《于是法师召唤恶魔_matthia》 第1页 《于是法师召唤恶魔》 作者:matthia【CP完结】 简介: 传统口味恶魔x法师,也可能没那么传统 - 当恶魔应呼唤而来,问出“你想得到什么”的时候, 作为召唤者,无论法师们怎样回答,最终都不能尽如人意,只会引火烧身。 为谋算付出灵魂,为知识献上身心。 满足一时的好奇,走向永久的束缚。 所以法师们都明白,不要轻易求助异界,除非迫不得已。 ……但是,如果…… 法师真诚地向往召唤恶魔, 恶魔喜爱且擅长鉴赏法师, 那是不是就能一拍即合…… ----------- 不剧透的简单人设: 恶魔:红发红眼(伪装时变黑眼),烈火般的形象,很帅很美很厉害。懂得鉴赏法师,但并没有与法师合作的经验。在同类中还是小年轻。 如果拟动物——长腿鬃狼。 法师:黑发黑眼,乖巧小法师。室内型人,被迫踏上旅途。在专业上很有潜力,但目前还是个经验不足的学徒。法师中的小年轻。 如果拟动物——聪明博美。 论知识和专业技能,两人都还比较靠谱;论性格和感情能力,两个都属于笨蛋,有点互相带不动…… ----------- 没什么特殊元素的传统奇幻,轻喜剧,小品,非严肃,无史诗, 恶魔X法师的旅游<a href=Tags_Nan/QingXiaoShuo.html target=_blank >轻小说</a>, 为什么是“旅游”而不是“冒险”呢,因为真的不怎么危险…… 标签:法师、奇幻、HE、欧风、恶魔、轻喜剧、西幻、甜 第1章 降临 召唤阵已经布置完毕,念出剩下的咒语,就可以召唤恶魔了。 法师阿雷站在法阵外,激动得来回搓手。 “召唤”是一项来自古代魔法书的奇妙技艺,已经很久没有人成功施展过了。 上次人间出现异界生物是三百年前的事。那时陆地诸国战乱不断,在某国都城岌岌可危之际,一位为宫廷服务的法师召唤了恶魔。 之后的几年内,各方势力都开始试图召唤异界生物,俨然形成一场召唤竞赛。 异界生物的出现导致各国实力膨胀,战事又持续了数十年才渐渐收场。 一切平息后,异界生物要么被遣返回自己的世界,要么功成后主动身退,留下满目疮痍。 连年战乱后,各国都受到了教训,开始忌惮异界力量。 虽然关于异界的学科大步发展,但“召唤异界生物”变成了不能多谈的敏感话题。 就这样,三百年过去了。 如今各地一片祥和,再也没有出现大规模冲突。 “召唤”也变成了传说,相关记载零零落落,技艺细节濒临失传,即使它不再是禁忌,也没人能使用了。 总之,当今世界上,基本没有法师懂得如何召唤恶魔。 而阿雷的导师是个例外。 导师老人家一生致力于复兴古魔法,还原出许多失传的法阵与咒语,对奥术异界学派做出了卓越贡献,在业界声名赫赫。 一百零几岁时,导师的研究取得了重大进展。他复现并改良了连接深渊方向异界召唤术,眼看距离成功不远了。 可惜老人家年事已高,终究是没有活到一百一十岁。 导师招收过很多学徒,其中有三位声名远播,在学术圈子里常被提起。 第一位在北方王国的宫廷中供职,据说已是国王的心腹;第二位在奥法研修院任教,虽无大富大贵,也算德高望重;第三位的行事风格不像法师,她漂泊四方,和精灵、游侠、德鲁伊之类为伍,最近在研究“安全舒适地提升奶牛产奶量的奥术辅助技术”。 那么,法师阿雷是三人中的哪一个? 哪个都不是。 他并不是“三位成名学徒”之一。 他太年轻,来到塔里也太晚,远没有成长到能独当一面的程度。 要进入导师门下可不容易,要通过层层考核,让导师认可你的资质。 但阿雷没有经历过任何考核。 导师九十多岁的时候,守塔魔像在附近的森林边缘发现陌生生命信号,一番巡查后,抱回来一个脏兮兮的流浪儿。导师收留了这个孩子,也就是后来的阿雷。 到导师去世的时候,阿雷才刚刚成年。 其他学徒各有各的理想,奔向各自的前途,都没有留在高塔里。 留在塔里继续研究召唤术的,只有阿雷。 阿雷从小到大没有什么复杂欲望,对高塔之外的生活不怎么向往。他很愿意留守在塔内,继续完成导师未竟的研究。 说是“未竟的研究”,其实导师已经基本把它完成了。 阿雷只需要再做一些简单的计算,把结果填在法阵相应位置,用已写好的咒语启动法阵,召唤术就可以成功了……理论上应该可以成功了。 即使是这么简单的一点事,阿雷也拖了快一年才做完。 他这一年分为四部分: 第一部分,忙着操办导师的身后事;第二部分,什么都干不动,蔫蔫的没什么活力,有个学姐请他去有花精的平原森林玩了很久(就是那位研究奶牛的女士,说是学姐,其实她的年龄完全可以当阿雷的姨母或者妈妈);第三部分,返回塔里,因为之前花钱有点多,阿雷不得不疯狂接单做魔法物品赚钱;第四部分,他终于闲下来了,精神也好了很多,开始踏踏实实完成召唤法阵。 阿雷做得很顺利,剩余的计算很快就算完了。 现在,召唤法阵的准备工作全部就绪,只要念完咒语,就可以召唤恶魔了。 阿雷站在法阵外,念出第一段咒语,暂停,行走到相应位置,再念第二段咒语,就这样循环往复。 法阵画在地下室的石板地上,使用矿物颜料绘制,其中要掺杂特定的宝石粉末,还要加入一点施法者的血。 导师生前准备好了涂料,血也都加好了。这种涂料属于魔法物品,不会变质,可以长期保存。阿雷不需要再次取血,召唤过程安全无痛。 咒语结束后,法阵的深红色线条变成亮红色。 边缘有几个节点最为明亮,呈现出火焰般的效果。 阿雷看准时机,回到起点位置。下一秒,整个法阵燃起火光。 火焰没有热度,反而让周围越来越冷。 两个位面正在交错,空气中元素混乱,刮起了尖刀横飞般的狂风。 阿雷早有准备。今天他穿了厚厚的加绒法师袍,裹着导师留下的皮毛披风,头戴毛织护耳帽子,还罩上了披风自带的毛茸茸风帽。 烈风持续了一阵,突然静止。 时候到了。阿雷念出了最终的、最关键的咒语。这是一组深渊词汇,能引领被召唤者来到正确的位置。 念咒声落下,法阵爆发出极为刺眼的红光。 阿雷对这情况也早有准备。他及时戴上了黑水晶风镜,用皮绳固定在帽子上。 红光之内,法阵中心,地板上浮现出黑色的旋涡。 旋涡中伸出一只手臂,重重拍在石板地上。 手臂极为强壮,皮肤呈黑红色,黑色指甲形如鹰爪。接着是另一只手,然后是黑色的长角,火焰色的毛发…… 随着恶魔现身,法阵中生起浓雾。 红光在雾墙上投影出了恶魔的完整身影。 “是谁召唤了我……” 恶魔说话了,这句是深渊语,声音犹如滚动的闷雷。 阿雷看呆了。 他成功了,导师成功了,召唤术成功了! 从外表判断,出现在法阵中的是一个有翼类高阶恶魔,其外表相当典型:身躯高大,额上有一对粗壮的弯角,面部特征介于人脸与犬科面孔之间,耳朵较长,嘴巴突出,长有锋利獠牙,眼内一片漆黑,只在瞳孔位置有一丝火光,全身皮肤黑红,背后有一双收拢的蝠翼,头发如烈火般飞舞,肩颈、肋部和粗壮的手臂上覆有细密鳞片,胯部以下被茂密毛发遮盖,从大腿中部开始毛发又逐渐稀疏,露出兽爪形态的双足,身后还拖着长长的黑色尾巴,尾上覆盖细鳞、遍布无规律的凸起……此时那条尾巴正在晃来晃去,不断驱散着雾气。 恶魔长得挺有气势,只是站姿有点别扭,腰直不起来,头还歪向一边。 都是因为房间的天花板太矮了。如果恶魔挺身站直,角就得捅到楼上去。 阿雷看得两眼发直。 这是真正的恶魔,来自极难连接到的深渊位面。 而且这个恶魔长得好标准呀,标准得像教科书插图似的……不,可能比教科书上画的还威风些。按照深渊的标准,说不定算是个相貌堂堂的恶魔? 阿雷很想再离近点去看,又有点不太敢。 他不是怕这恶魔本身——他应该怕,只是暂时没想起来怕——他主要是害怕法阵里流出的浓厚深渊气息,人类靠得太近会有点危险。 第2页 而恶魔还在等待。 刚才恶魔一现身就说“是谁召唤了我”,眼前的召唤者却久久不给反应,像个桩子一样戳在原地。 于是恶魔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还是用深渊语。 一人一魔静默了数秒。 阿雷还是愣着不出声。 恶魔一步步走到法阵边缘,低头观察。 终于看清召唤者时,恶魔眼睛里的火苗收缩了一下。 他切换了流畅的本位面通用语:“你是个什么玩意?” 阿雷继续呆呆地看着恶魔。 这下距离拉近了,法师很开心,能看得更清楚了。 他只顾看对方,却没意识到自己是什么形象:他穿着长及地面的黑色皮毛斗篷,斗篷不是简单披着,而是系好了每个搭扣,还捆住了袖口,紧紧裹在身体上,斗篷里面有加绒的法师袍,法师袍里面也层层叠叠,撑得整个人圆滚滚的。 他头上也装备得很厚实。外层扣着翻毛风帽,风帽里面还有毛线帽,显得头部异常巨大,毛线帽下方的围巾完全挡住口鼻,为防止眼睛受伤,他还戴了黑水晶护目镜,镜片镶嵌在皮革里,皮革绑带连在帽子上,挡住了大半张脸…… 在恶魔的视角里,这个站在法阵外的生物并不像个法师,甚至不太像人,有点像双眼漆黑的变异无腿小熊。 “我没理解错吧?”恶魔说,“你们这个位面最常见的智慧生物是什么?是叫人类吗……不,是类人种族吗?” 说着,恶魔又靠近一点,弯下腰,观察着墙边的小小无腿熊。 见对方还不吭声,恶魔怀疑自己通用语说得不好,还很贴心地放慢了语速:“你…….是……人……吗?” 阿雷这才回过神。他闷闷的声音从厚围巾里传出来:“我是人!如你所见,我是人类施法者,是我召唤了你。” “你是人?”恶魔质疑道,“我见过人类施法者,他们一般不长这样。” 阿雷问:“他们一般长哪样?” 恶魔说:“他们通常穿着深色长袍,有些长袍华丽贵重,也有些破破烂烂,但总之都是比较轻软的布料。很多施法者瘦骨伶仃,看着怪可怜的;也有些胖乎乎、软绵绵的,说话时还有点害羞,也很可爱。无论胖瘦高矮,无论富有贫穷,他们都不会浑身长黑毛,头也没有这么大。” 阿雷这才意识到自己是个什么熊样。 他抬手摸了摸头,衣服确实太厚了,连抬手都有点困难。 他解释道:“我没有长黑毛,这不是我的毛,这是皮毛大衣,这是帽子,这是护目镜……因为深渊气息流露出来的时候会产生强风,所以我穿得厚。” “风很冷吗?”恶魔质疑道,“据我所知,深渊力量中含有火焰的力量,怎么会冷?” 法师说:“呃,其实不仅是冷,更要紧的是这种风会很凌厉,刮过来会有点痛。至于冷也是真的冷,因为……” 恶魔还没意识到,接下来的一大段话,他将完全听不懂—— 法师嘴里蹦出连绵的专业词句:“虽然深渊的普适元素确实是火元素,但这种‘火’是指它的侵袭属性,不能直接等同于人类位面平时烧饭用的那个火。异界通道开启之后,高浓度深渊元素以不稳定形式倾泻到本位面,与本位面普适元素产生冲突,就会引发过度调和反应,过度调和反应造成的异常现象之一就是召唤通路短时烈风,于是召唤阵附近就会变得非常冷……噢这种冷也不等于本位面冬季的冷,不会造成大范围降温,也不导致液体凝固,只是对人类的体感来说难以承受。这种寒冷并不是永久的,只要多等一会儿不同位面的元素就会结束冲突彻底同调,之后温度也会恢复常态……” 阿雷说完,恶魔眼睛眯起,瞳中的火光略显黯淡…… 恶魔暗忖着:这小玩意噼里啪啦的说什么呢? 每个单词都能懂,连起来就听着有点犯困了…… 他到底是人吗?按说人类不这样,“人类法师”更不应该这样啊…… 阿雷也很疑惑,为什么恶魔突然不说话了? 由于以前没见过真正的恶魔,阿雷也不知道恶魔脸上这算什么表情…… 是疑惑吗,还是惊讶?还是恶魔困了? 突然,恶魔伸手过来。 阿雷吓了一跳,差点跌倒。 恶魔一手扶住阿雷,另一只手和尾巴伸向他,开始剥他的厚衣服。 掀开兜帽,揪下护目镜。 扯开毛线帽和围巾,剥掉皮毛斗篷…… 恶魔想:哦,终于有点人样了。 从隐约可辨的轮廓来看,层层包裹之下的生物确实是人类,而不是黑熊或者别的什么。 还没完。里面还有很多层。 毛绒绒罩袍,毛绒绒长衫,毛绒绒不知道叫什么的衣服,皮毛一体背心,软皮长褂,短棉袄,羊剪绒裤子,粗毛线上衣,羊绒衬衣,夹棉围裙,夹棉长衫…… “你到底穿了多少啊!真有这么冷吗?!”恶魔对着法师的脸咆哮。 第2章 法师的野心 阿雷被恶魔拿在手里,脚尖悬空。 现在脱到了“夹棉长衫”这一步。 阿雷尴尬地笑了笑:“确实穿的有点多,现在法阵的过度调和反应快结束了,强风和异常温度已经平息,开始有点热了……” 恶魔说:“行了,别说那堆专业名词了,我不关心。你这个模样还能算是法师吗?法师怎么能这样?” “呃,我哪样了?” 阿雷看向地面,还以为自己在法阵上出了什么错。 恶魔说:“我问你,你在干什么?你是在召唤异界盟友,对吗?这应该是非常严肃的仪式,它古典且悲壮,是一桩雅事,你怎么能穿得像个黑熊?怎么能这么滑稽?你就这样迎接贵客?” 阿雷问:“呃……看你的意思,你以前被别的人类法师召唤过吗?” “我当然见过很多召唤过程,”恶魔说,“但召唤者并不一定是人类。” 阿雷留意到,恶魔的用语是“见过很多召唤过程”,而不是被别的法师召唤过。 看来这个恶魔没被召唤过,所以对“被召唤”存在着一些浪漫的幻想…… 阿雷没有问追问这一点,而是问:“那别的法师召唤恶魔的时候是怎么做的?据我所知,召唤期间不能用恒温魔法,也不能用法术护甲,这些都会干扰到召唤术……那他们怎么抵御过度调和导致的强风?” 恶魔嗤笑一声:“还能怎么抵御?觉得冷?那就冷着呗?” 阿雷惊讶地问:“就……就冷着吗?这种风有可能割伤身体的,他们不怕吗?不穿厚点的衣服吗?” 恶魔说:“不穿。他们就穿标准的施法者仪式服装,执行标准的施法者仪式动作。” 阿雷自己是法师,但从没听说过什么“标准的施法者仪式动作”。 他虚心求教:“我真的没有明白,什么是标准服装、标准动作?” 恶魔也乐于解答:“别的法师见恶魔的时候都缩着肩膀,瑟瑟发抖,脸色苍白,嘴唇发青,单薄的袍子在风中飘舞,我们恶魔触摸到他们的时候,他们的肢体一般都会非常冰冷,身上可能还带着一些伤痕,可能就是被你说的那种强风割破的吧……还有,他们说话都低声下气的,展现出非常弱小可怜的面貌……法师召唤恶魔,不就应该是这么回事吗!” 阿雷又问:“那我这种护目镜呢?别的法师也不戴吗?” “不戴!” “法阵会发光,光最亮的时候挺刺眼的,不戴护目镜怎么行?” “就是不戴啊!”恶魔双手拿着法师的身体摇了摇,“他们肯定知道光很刺眼,那又如何?忍着!他们只会眯着眼,或者闭上眼、低着头……我们恶魔出现的时候,一般都会看到法师缩成一团,眼睛都不敢睁开,一睁眼就会流眼泪,再加上大风一吹,他们就在风中颤抖……就要这样才正常!才符合正统的召唤细节!” 阿雷皱眉思索:“我从来没听说过要这样做啊……” 恶魔收敛了一下语气,回到平稳的语调:“法术里可能没有要求这些姿势吧。这不是法术成分,而是属于一种礼仪,或者说民俗,懂吗?规矩,懂吗?仪式感,懂吗?!召唤异界盟友是严肃且优雅的事情,当然需要一定的仪式感!” “仪式感……”阿雷低声重复,认真体会这个词。 恶魔进一步解释:“我想想还能怎么说……哦,你们人类国家有国王对吧?你们平民见国王的时候要做出一系列礼仪动作,有的只鞠躬就行,也有的要下跪,还有的甚至要趴在地上。这不是因为当事人真的站不住,也不是有什么客观原因导致他必须跪下,而是因为这样做才符合礼仪和传统。懂了吗?” 阿雷点点头,拍拍恶魔的手臂说:“我懂了。那你放我下来。” 恶魔已经拎了他很久,一直拎着也没必要,就依言放下了他。 第3页 落地后,阿雷脱掉一层层棉袄与毛绒,终于只剩下普通的单层长衫。 借此机会,恶魔也终于能看清小法师的模样了:年纪不大,个子不高,体格一般……以人类的标准来看,应该还算健康。 以前恶魔听说法师多数留长发,可能因为有时候头发能在法术中派上用场。 而这个小法师的黑发比较短,目前只够在脑后扎个毛绒绒的小揪揪。 小法师的眼睛也是黑色,挺大,挺有神。这双眼睛敢于和恶魔四目相接,倒是勇气可嘉。 在恶魔的注视下,阿雷缓步走到墙角。 他蹲下来,五官皱成一团,做出像嗦了柠檬的扭曲表情,还举起双臂,两手一通乱摇。 “你在干什么……”恶魔问。 “刚才你说的,仪式感,”阿雷说,“我正在做你说的那种状态……就是蜷缩,皱眉,闭眼,发抖……但是眼泪一时挤不出来。你等等,我再试试……” 恶魔单手捂脸,缓缓仰面,看向天花板…… 进行“仰面”的过程中,他的长角剐蹭到了天花板,他不得不又低下头。 恶魔沉痛地说:“算了,别勉强了,太难看了。你起来吧。” 于是阿雷站起来,继续抬头看着恶魔。 没办法,那种闭眼蜷缩的状态根本不符合他的心情。 他明明很激动很开心,强行装害怕当然装不像啦。 恶魔清了清嗓子,找回了异界来客应有的腔调:“那么,人类施法者,你为何召唤恶魔?” 阿雷满面春风地看着他:“我一直帮导师研究古代传下来的召唤术,你知道吗,三百年里一直都没人成功过!导师差一点就能成功了,只可惜他岁数真的太大了,不久前他已经去世了……现在我做完了剩余的法术步骤,终于完成导师的心愿啦!” 对恶魔来说,这些叙述有点无趣。 恶魔“哦”了一声,给出模式化的下一句:“区区人类竟如此大胆,妄图与深渊之民进行交易。说说看,你想得到什么?” 阿雷歪着头嘟囔:“呃,也没想得到什么……” “你的野心是什么?”恶魔引导着。 “野心?” “唤我前来,有何目的?” “就是……想成功……”阿雷说。 “成功?呵,我懂了,”恶魔点点头,“想借助我的力量站在众人之上?我明白,很多施法者都会有这样的野心!” “呃不是不是,”阿雷连连摆手,“我也没说要力量啊……” “不是?你说想取得成功,那么至高无上的力量正是成功的关键。” “我说的‘成功’不是这个意思!不至于不至于……” 阿雷手忙脚乱解释了一会儿,声音渐渐弱下去。 恶魔望着法师。 法师也望着恶魔。 “你听不懂话是吗?”恶魔无奈道,“我是问你,你,找恶魔,到底有什么事?你具体要做什么?你要是实在不会修辞也没关系,别管仪式感了,就跟我说大白话吧,你想要钱还是要宝物还是想弄死什么敌人,直说行吗?” 阿雷的笑容逐渐消失。 看这表情,恶魔还以为他终于认真起来了。 恶魔暗想:这小法师吞吞吐吐的,难道他的野心极为邪恶,邪恶到难以启齿的地步? 好极了!刚才法师肯定是故意装傻回避,现在他无法回避了,他必须直面内心,他要说出来了! 阿雷从喜眉笑眼变成面无表情,又从面无表情变成了愁眉苦脸。 因为他现在才意识到…… 对啊!我召唤恶魔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啊?! 事实是:他根本没有目的。 他就是为了召唤而召唤。 召唤术成功了。过去三百年里没人能做到,导师和他做到了。导师的研究方向是正确的,他们不仅复现了失传的技艺,还对其加以改良…… 这就是阿雷的目的。 可是事已至此,能实话实说吗…… 阿雷瞟了一眼恶魔。 恶魔好像比刚才变矮了点,估计是为了躲房顶主动变矮的。 恶魔双手抱臂,歪着头,很有耐心地等待着。 阿雷开始回忆法术的所有成分与过程,思考能不能直接遣返恶魔…… 制作法阵时需要用到施术者的血。血融入召唤流程,在施术者与恶魔之间建立起初步协议,接下来再商定正式契约。恶魔一旦前来,就无法随意回到深渊。 也就是说,现在阿雷和恶魔已经有了初步协议,不能随意遣返了。 这就像是你要做衣服,提前约了个很厉害的裁缝,裁缝为你空出档期,跋山涉水来拜访你家,为你提供上门量体裁衣服务。至于你要哪些款式的衣服、要做多少件、衣服细节怎么处理等等,要等裁缝来了之后再详细商议。 裁缝已经上门了,你却突然对裁缝说:我就是随便叫你来一下,其实我根本不想做衣服,你白跑一趟,你就在这随便待着吧! 裁缝会怎么想?裁缝肯定会暴怒!人家都为你专门留出档期了! “你还没想好吗?”恶魔催促道。 阿雷双手捏着太阳穴,拼命想办法。 他立刻想到了一个法术漏洞:做法阵的时候,他并没有往涂料里放血!血是导师提前放好的! 也就是说,这个法术实际上的“施术者”是导师。而导师已经死了。 那么,是不是可以以此为理由不签契约,让恶魔回家? 阿雷抬头道:“我们做事得严谨一点。再确认一下法术的细节好吗?你……应该能够感应到召唤者是谁吧?” 恶魔点头,“嗯,我能感应到召唤者的灵魂。” 阿雷说:“那你觉得召唤者是不是……” 他本来是想说“是不是已经死了”,没等他说完,恶魔抢答了:“没错,我感觉到了,就是你。” “真的吗?”阿雷循循善诱,“你再仔细感受一下呢?” 恶魔伸出手,又一次抓住阿雷。 他把阿雷拿到面前,像闻衣服是不是该洗一样闻了起来。 法师的衣服上有药水味,恶魔怕闻得不准确,又捏起法师的手腕,单独闻了手心,再把他拿得更近一点,闻了闻头发和脖子。 阿雷并不怕见到恶魔,但被这样一个非人的大脸近距离嗅闻还是有点可怕的……他下意识紧绷身体,头向后躲。 终于,恶魔放下了阿雷,满意地点头道:“嗯,放心吧,没有搞错,召唤者就是你。” “真的吗?但是……”阿雷用了个比较迂回的说法,“但是我突然想起来,施法的时候我犯了个错误!好像没有放血……” “我看看。”恶魔走到法阵痕迹旁边,像大型野兽一样伏低身体,嗅着法阵用到的涂料。 “有血,”恶魔说,“不是新鲜的,是比较陈旧的血,但功效是一样的。应该是你以前放的,你自己忘了吧?听说人类都挺健忘的。我能嗅出味道,确实是你的血。” 阿雷傻眼了。 他的脑子飞速旋转,思考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导师制作出召唤用的涂料,大约是在四五年前。 那时导师已经是一位令天下震惊的超级长寿老人了,大家都怀疑他是不是稍微有点精灵血统。阿雷也听过“精灵血统”的传闻,便问导师是否真是如此。 导师笑着说,我才没有精灵血统,我就是这么长寿!你看,这是我的血样,我每年都检测自己的血样,从中可以分析出健康程度,我的血样粘稠度适中,各项指标正常,和你们年轻人的血状态差不多哦! 说这些的时候,导师手边有个收纳血样的大盒子,里面是一个个玻璃管。 装导师血样的玻璃管上有防护符文,知名大法师都要谨慎地保护自己的血;而其他人或其他生物的血样就不需要严密防护了,上面贴个标签做区分就行。 阿雷的回忆加速流窜,窜到了和导师制作法阵涂料的时候。 阿雷给导师打下手,师生二人边做事边闲聊,聊着天南海北各种话题。 聊天期间,导师拿来两个玻璃管,把管里的血混入涂料中…… 导师拿的是什么样的玻璃管? 阿雷拼命回忆当时的画面。 玻璃管口贴有一圈纸……是标签。只有标签,没有防护符文! 阿雷恍然大悟:原来那不是导师的血,是我的血啊! 如此一来,虽然导师做的工作更多,但导师反而变成了助手,召唤阵的实际主人是阿雷。 召唤者还好好活着。看来不能让法阵自动失效了…… 阿雷又想到:那……可不可以随便说一个简单的请求?能飞速完成的那种? 转念一想,也不行。而且绝对不行! 和恶魔进行契约并非儿戏,一旦契约内容完成,报酬必定是召唤人的灵魂。 能否祈求自己长生不老,以避免送出灵魂? 第4页 不行,这种交易是无法进行的。 恶魔又不是许愿灯神,不能有求必应。面对做不到事情,恶魔会直接说这个做不到,让你换一个。 总之,无论你想做一国之王,还是只想要一杯热茶,最后你总是要付出灵魂的。 阿雷烦恼得来回抓头发。 看人类如此纠结的样子,恶魔说:“契约内容这么难想?没事,你慢慢想,可以把条款制定得严谨点。你们人类胆小,喜欢谨慎,我懂。” 刚说完,恶魔微微皱起眉,回头望向法阵。 他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危险气息……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见恶魔回头,阿雷还以为他等烦了,想直接回深渊了。 阿雷正喜出望外,突然,房间剧烈摇晃了起来。 角落的柜子东倒西歪,屋子上下左右强烈摇摆,挂灯甩得撞在天花板上,玻璃碎裂成细小渣子,和各种杂物一起满屋乱飞。 阿雷被晃得趴在了地上。是地震吗?这得是多大的地震? 按说这种时候法师应该想点办法,比如飞起来固定身体什么的,但阿雷没这个能力。 晃得太厉害了,他无法保持专注,没法完成施法。 恶魔倒是站得稳,但表情一脸茫然,显然他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很快,法阵给出了答案。 法阵再次爆发出红色强光,中心裂开,形成旋涡,寒风呼啸而出,在几秒内形成了形状优美的风眼螺旋。 随着一声巨响,飓风冲破天花板,直直穿到高塔上层。 现在阿雷衣着单薄,身体发抖,紧紧闭着眼,眼角还因为被风吹而流下生理性泪水……倒是完美符合恶魔描述中的法师形象了。 恶魔一把抓起地板上的阿雷,夹在肋旁。 “法师!你犯错了!你的召唤术犯错了!”恶魔喊道。 阿雷用力擦去眼泪,眯起眼,尽全力观察残破的法阵。 红光之下,有一些字符的位置确实有些不对劲…… 哦!看明白了,是召唤路径没有自动闭合。说得通俗点,就是主人打开家门,让客人进屋,之后主人只顾着和客人聊天,没有从屋内反锁房门,街上什么人都能走进这个房子。 阿雷本想回答,一张嘴就灌风,只能呜呜呜呜呜。 台风眼中,一个个模糊的人形浮现出来。 恶魔盯着那些形体,咬牙切齿地说:“我的同类们过来了!” 第3章 高塔灾变 城市西边的森林中有座高塔。 石制塔身粗糙而斑驳,上面缠绕依附着深浅不一的藤蔓植物。 森林外的大道上,一驾大篷车徐徐停下。 车内乘客纷纷出来活动活动手脚,顺便解决内急。 乘客之中有一位吟游诗人。任谁都能认出他是个诗人,因为他的打扮风格非常典型——点缀彩珠的小<a href=Tags_Nan/MaJiaWen.html target=_blank >马甲</a>,装饰繁复的宽边帽,走到哪都不忘随身携带鲁特琴。 诗人已过中年,黑发与仔细打理的胡须中混有丝丝银白,双眼却闪烁着孩子般的光彩。 下车后,诗人一直目光炯炯地盯着森林深处的高塔。塔上爬满岁月痕迹,真是不错的素材,能唤起无数灵感。 诗人的本职工作就是编写和吟诵传说。他从怀里掏出线装小本和炭笔,想把眼前的美景记录下来,免得忘记。 说到高塔,一般能令人联想起两种角色,一是法师,二是公主。 这座塔里会有法师还是有公主呢?或是两个都有? 塔附近植被繁茂,看着生机勃勃,氛围不是很邪恶。 邪恶的塔应该是这样的:周围万物枯萎,道路上有各种死去的动物,附近村落流传着怪物吃小孩的恐怖传说,森林里的树都变成了触手,塔上有石像鬼,晚上它们会活过来在空中盘旋…… 诗人文思泉涌,奋笔疾书,想到什么就写下什么,以备将来用于戏剧创作。 突然有人惊呼:“那是什么!” 诗人抬头望去。高塔外墙上有个黑黑的东西……那是什么? 有点像犬类,却长了翅膀。人们从没见过这样的动物。 隔了这么远距离都能看清,说明那怪物体积巨大,肯定比马车还大。 巨犬怪物爬到高塔顶端,塔下又升起了更多黑色生物。 它们也有翅膀,个头比塔顶的怪物小,但数量非常多,远看就像狂舞的虫群。 它们沿高塔盘旋上升,升到高处后,也许是因为俯瞰到了广阔的新鲜世界,它们姿态更加欢畅,像摇蚊群一样疯狂飞舞。 巨犬挥舞上肢,驱赶那些乱飞的小怪物。有些小怪物被爪子击中掉入森林,也有些开始反击。 最终巨犬寡不敌众,竟从高塔上跌了下去。它落地时发出惊人巨响,大地随之震荡。 森林外,大篷车的客人们聚在路旁,时不时大呼小叫。 车夫坐在赶车位置上,脸上恐惧交杂着茫然。 面对此情此景,立刻逃跑才是正常人的反应,可这些客人不但不跑,还越来越兴奋…… 车夫想起:对了,这些人不是普通旅客,他们是一个名叫“七色白糖梦幻剧团”的团伙。 且不论为什么自称“七色”却又是“白糖”……反正这个团伙不简单,里面有诗人、歌手、舞者,好像还有能变戏法的人。怪不得呢,听说吟游诗人都特别爱凑热闹。 树木持续簌簌舞动,地面一次又一次震颤,高塔开始倾斜了。 塔下又蹿出一大坨黑影。黑影跳到半空,悬停在高于树冠的位置。 它脑袋像鳄鱼长了刺,四足粗壮有力,爪子犹如一排排利刃,体型和刚才的犬形怪物差不多大,也长了翅膀和长长的尾巴。 “我……团长,您看!”一名青年开心地站在诗人身边,“真是难得一见呀,您看看这是什么生物?” 诗人认真回忆了一下,说:“是啊,难得一见,这巨大的巨<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 刚说完他就后悔了。“巨大的巨龙”是什么低幼表达方式?说出这种句子是吟游诗人之耻……一定要记住,正式写作时千万不能这么写。 这时,刚才跌入森林的犬形怪物又飞了起来。 它与巨龙在空中发生剐蹭,两个怪物互不相让,互相咆哮示威,眼看要展开一场恶斗。 除了它们俩,周围还有各种大小不等的有翼生物漫天飞舞。它们有的迅速远离高塔,遁入密林;也有的在附近翻飞盘旋、凄厉嚎叫。 剧团的人们看过不少传奇冒险剧本,其中有龙出场的为数不少,但大家都没见过真正的龙。 龙已经销声匿迹了数千甚至上万年。在人类建立文明、形成信史之前,世上就已经没有龙的行迹了。 如今疑似看到真正的龙,剧团所有人都张圆了嘴、睁大了眼,甚至有人掏出纸和炭笔,现场画起了速写。 又一阵震动袭来。人们无法站稳,纷纷蹲下。 伴随着震动,布满裂缝的高塔持续倾斜,突然尖顶脱离,墙体破碎,最终拦腰折断,上半截轰然坠落。 烟尘扩散开来,迅速吞没森林,也遮住了人们的视野。 片刻后,烟尘中亮起两点红光。紧接着又是两点。 红光一个接一个亮起,连成一片。 那是盾卫的宝石眼睛。法师塔内安置着数个守塔盾卫,它们侦测到异常震动,按照“保护高塔”的预制命令自行启动了。 数个盾卫紧密结合起来,组成了更大型的构装体。构装体跳到残缺的半截高塔上,开始攻击巨龙和巨犬。 只可惜这些盾卫是自动模式,不太聪明,也不怎么厉害。巨龙和巨犬很快就把它拆得七零八落,它散架后就没法重新聚集了。 打完盾卫,巨龙和巨犬都明显累了,它们又互相吼了几声,各自转身,钻进森林。 从树木摇动的轨迹来看,它们没有走向人群聚集的大路,而是向着荒山野岭行进。 渐渐地,震动平息,烟尘散去,乱飞的小型怪物也都不见了。 剧团众人刚想松一口气,森林再次摇动起来。 大量鸟类飞离树冠,四面八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草丛里突然窜出个小东西,人们吓了一跳。仔细一看,原来是几只肥硕的松鼠。 松鼠还没跑远,路旁又跳出一只獾,然后是狐狸,野兔…… 远方的幽暗中逐渐亮起一只只或绿或黄的眼睛,野兽的气息顺着风扑面而来。 有人喊道:“有熊!那是熊吧……怎么还有狼群!” “哇,它们过来了,快跑吧!” 剧团团长一声令下,大家终于像正常人一样知道跑了。 回头一看,马和大篷车不见踪影。车夫受不了这些人过强的好奇心,早就赶车逃走了。 于是剧团众人只能徒步狂奔。 熊或狼都跑得比人快。野兽们很快就追了上来。 这些动物根本没睬理人类,它们超过人类,自顾自地跑远了。 第5页 因为它们不是在狩猎,而是在逃命。 剧团众人也明白了:森林里不止有会飞的怪物,还有很多不会飞的怪物。 刚才他们远远看见的,都是会飞的;不会飞的那些完全隐藏在森林里,现在它们也要跑来了…… 人类无法在此久留,必须抓紧逃命。 身为剧团团长的诗人却一点都不害怕。 他甚至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一直频频回头去看。 ======= 恶魔一手提着法师,徐徐降落在残垣断壁上。 他俯瞰四周,自言自语道:“幸好漏洞开得不算很大,现在应该停下了吧……” 魔法能量发散完毕,召唤阵的持续时间结束,法术自然终止了。 如果施法者有本事,完全可以在发现错漏后赶紧关上召唤阵,不至于放出来这么多奇形怪状的东西。 而这个召唤阵的施法者…… 恶魔低头看了看手里提着的小生物。 在刚才的震荡中,恶魔带着法师从塔内逃出来,中途法师好像被什么撞到头昏了过去,现在还没醒。 恶魔不禁摇头叹气。 三百年前他来过这个位面,却没有真正与人类法师相处过。那时他过于年轻,对很多事情只能旁观。 他对人类法师的印象大多来自传闻,也有一些来自其他恶魔身边的侍奉者。 三百年前的人类法师也都很弱小,但他们行事利落,意志坚定,无论作为盟友还是对手,都还算有可圈可点之处。 再看看现在的人类法师……人类怎么了?这个位面的风气怎么了?人类施法者已经堕落成这样了? 恶魔一边琢磨着,一边找到相对比较平整的地方,把法师放了下来。 然后他再次起飞,在附近绕了几圈,看看高塔损毁情况,顺便熟悉一下地形。 不远处有村落和城镇,城镇规模还挺大。看来法师塔的位置并不是很偏僻。 既然不偏僻,那可就麻烦喽。 第一种麻烦来自人类。闹出这么大动静,别的人类肯定会有反应。 第二种麻烦则是……从召唤阵溜过来这么多恶魔同类,将来他们会做些什么? 恶魔微笑着露出獠牙。 麻烦好啊,越麻烦越好。 未来的日子肯定会很热闹,想想还真有点兴奋。 第4章 破碎的记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日头逐渐西斜,天空铺满彩霞。 恶魔在附近巡视够了,终于降落回来,走到法师身边。 他盘腿坐下,俯身观察法师的脸。 法师闭眼躺着,似乎还在昏迷中。 恶魔一眼就看出了问题:法师躺着的姿势变了。 恶魔离开的时候把法师随意放地上,法师双手展开,腿弯曲着倒向一侧;而现在法师端正地平躺着,双腿伸直,双手交叠在肚子上,看起来相当安详。 “你醒了?”恶魔问。 是的,在恶魔暂时离开的时候,阿雷已经醒了。 阿雷坐起来了一下,看到周围的景象,又迅速重新躺下了。 他很希望自己没有醒,希望这都是做梦…… 真可惜,竟然不是梦。 阿雷再次睁开眼,眼神浑浊而呆滞:“唉……我好想吃导师做的蜂蜜芥末鸡块……” “啊?”恶魔茫然。 “还有牛奶薄饼,要放樱桃酱……呜呜呜……” 阿雷的眼睛并未聚焦,他的目光穿过恶魔,望着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恶魔问从没见过人类这个样子。是饿了吗?还是脑子出问题了? 恶魔试探着问:“你怎么了?还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吗?” 阿雷秒答:“不记得。” 当然不是真的不记得,是他宁愿不记得。 恶魔又问:“你认识我吗?” 阿雷回答:“不认识……” 召唤恶魔后,阿雷还没有问恶魔的名字。 其实本来不用问的,施法者可以从召唤阵的变化中识别出恶魔的名字。 但阿雷一直忙着和恶魔聊天,后来又出了事故,他没机会去看名字。现在召唤阵已经乱七八糟,想看也看不见了。 他确实不知道这个恶魔是谁。 恶魔说“你认识我吗”的意思的是“你记不记得我”,而阿雷理解成了“你知不知道我的身份”。 所以他的回答是“不认识”。 恶魔疑惑地嘟囔着:“不认识我?难道撞到头<a href=Tags_Nan/ShiYiGeng.html target=_blank >失忆</a>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恶魔这句话倒提醒了阿雷——对啊,我是不是……可以失忆? 他无缘无故召唤恶魔,想不出来契约内容,又不敢实话实说,而且法阵不完善,搞出这么大的乱子,老师的塔完蛋了,连盾卫都启动了…… 这要怎么办?不如失忆算了。 不想面对,不想负责……可是,真的能不负责吗? 如果导师知道了会怎么想? 导师收养阿雷时已是九十多岁高龄,虽然阿雷一直叫着“导师”,但在心理上,导师更类似普通家庭里的“爷爷”这一角色。 爷爷在教学上对阿雷十分严厉,在生活上对他体贴入微,如今爷爷寿终正寝,留下的心血却被糟蹋成这样…… 想着想着,泪水不受控制地溢出眼眶。 一开始阿雷没察觉,只任凭眼泪滂沱奔流;渐渐视野模糊了,看不清眼前的恶魔了,他才抬起双手捂住了眼睛。 恶魔眼中的火苗抖了抖。他没想到这个法师竟然哭了。 从见面开始,废物法师一直是傻了吧唧的样子,看起来脑子根本在没转。 这法师见到恶魔没吓哭,地震了也没吓哭,怎么现在突然哭了? 恶魔自以为懂人心,却不太懂这种弱小细微的部分。 恶魔猜测道:“你为什么哭了,是因为失忆吗?” 阿雷想:可以是!可以是! 于是他捂着脸点点头。 恶魔问:“你真的一点也不记得刚才的事了?” 阿雷委屈地拖长音“嗯……”了一声。 恶魔一手扶额道:“好,我给你简单讲一下。事情是这样的,我是恶魔,你召唤了我,召唤阵没做好,一堆我的同类跑过来了,然后你房子塌了。” 阿雷暗暗感叹:形容起来可还真简单啊!这么短一段话就说完了! 恶魔又说:“你召唤我的目的……你肯定也忘了。是吧?” 那当然,必须忘了。 阿雷又点点头。 恶魔说:“没事。撞到头一般是短期失忆,过些日子可能就好了。反正我有时间,等你想起来再说吧。” 阿雷已经停止了流泪。他继续捂着脸,从手指缝里偷看恶魔。 恶魔察觉到他的目光:“怎么了?” “没什么,”阿雷说,“你脾气真好啊……” 恶魔说:“也称不上脾气好。其实我很容易生气,但如果面对特别悲惨的人,我就生不动气了。” 阿雷问:“什么意思?” “不明白?我给你举个例子。如果没记错的话,你们这个位面有狗吧?” “当然有。” “你想象一下,你拿着最爱吃的食物,比如……”恶魔想起了刚才法师念叨过食物,就拿它举例了,“比如你刚才说的‘导师做的蜂蜜芥末鸡块’。你正要吃这个,一条狗把你的鸡块叼走了,它要吃吧也不好好吃,还乱糟蹋食物,又踩又抛的,你生不生气?” “肯定生气!” “那么在同样的前提下,出现了一条狗抢走了你的食物,你发现这狗瘦骨嶙峋,奄奄一息,牙断了好多,尾巴被人砍了,只有三条腿,爪子指甲脱落,耳朵只剩一边,浑身皮肤病,毛都掉了,身上到处是伤没一块好肉,还怀着小狗,马上要生了,它一边吃你的食物一边吐血……你还会生气吗?” “悲惨元素叠加得太多了吧!过于悲惨了吧!连这么惨的狗都能抢走我的食物,那我得多弱啊?” “总之你想象一下。你会生气吗?” “不会生气!它都这么惨了,我只会觉得很可怜!” 恶魔拍了拍阿雷的肩膀。 阿雷这才明白过来。恶魔说“面对特别悲惨的人就生不动气了”,意思是……这狗是我? “我很惨吗?”阿雷问。 恶魔点头:“对啊。你很惨。难道你自己不觉得?” “不觉得啊?为什么?” 恶魔抓住阿雷的腋下,把他提起来,带他走到高塔断壁边缘,举着他让他看外面。 这里只有塔的一半高,但没有窗户也没有护栏,高度还是有点恐怖。 阿雷不敢往下看,紧紧攥着恶魔的手指。 恶魔察觉出他害怕,就把他提了回来,稳稳放在地上。 法师站住了,腿没吓软,看来身体也没什么大事,恶魔暗暗觉得这人还有救。 恶魔说:“看了周围的情况,现在你明白了吧?” 第6页 “并不明白。”阿雷说。 “怎么这么傻呢……”恶魔叹气,“你看,森林都变样了,你的行为会导致异界生物侵袭、位面破损、环境污染、世界动荡……你干的好事很快会传遍人类诸国,你的大名会流传四方。以我对人类思想道德体系的了解来推测,将来你会很出名,你会成为危害世界的罪魁祸首,你是众人之敌,万恶之源,你未来的人生肯定会越来越悲惨!” 阿雷恍然大悟。确实有道理。 他迅速想了一个办法:“那……那我想好契约内容了!你帮我抓住那些乱跑的恶魔,帮我平息一切吧!结束后可以拿走我的灵魂!” “不行。”恶魔飞速回答。 “为什么!” “你真是法师吗?这都不懂?利用召唤术与异界盟友签约,需要双方都身在召唤法阵之中,在法术存续期间完成流程。现在法术消散了,是没法完成正式契约的。” 啊……他说得对。这是基础理论知识。 阿雷是记得的,只是此时他心烦意乱,一时给忘了。 阿雷塌着肩膀,低着头。 接下来怎么办呢?按道理说可以再做一个法阵,在法阵里进行契约。 这样就要一切从头开始了。 阿雷有自知之明,目前他的能力根本办不到。 召唤法阵是导师毕生心血,一个年轻小废物怎么可能把法阵重现出来……而且还不只是原装重现,还要修改细节,恶魔已经身在本位面了,再做法阵时就需要微调法阵字符内容,改为连接本位面特定异常元素区域,而不是默认的连接深渊……做这些谈何容易啊! 即使他不是废物,即使他技术好,他也仍然重现不了法阵。 因为他缺乏施法必须的多种材料。那些材料不仅贵,还很罕有,导师的存货本就不多,有些已经用完了;即使有没用完的,现在高塔成了这幅惨状,恐怕材料也找不齐了…… 阿雷想着想着,姿态越来越萎靡,整个人像软绵绵的空麻袋一样向下塌陷。 恶魔抓住他,把他向上提了提,整理回正常的站姿。 “事已至此,向前看吧。”恶魔说。 阿雷并没有向前看,他仍然看着地面。 “你看,天黑了。”恶魔说。 “哦,天黑了。怎么了?” 恶魔弯腰,兽类形态的嘴贴近法师耳边:“法师……我饿了。” 阿雷一惊。 他这才意识到,虽然这个恶魔脾气挺好,但恶魔终究是恶魔啊! 这可是嘴里有獠牙、身后有尾巴、黑红皮肤,火色毛发、身高骇人、不穿衣服……的恶魔啊! 恶魔说“我饿了”是什么意思? 一般来说……恶魔会喜欢吃什么样的人呢? 刚见到恶魔的时候,阿雷只顾着享受成功的喜悦,完全没顾得上害怕;现在,他终于有点害怕了。 恶魔盯着阿雷,问:“你会做饭吗?” “啊?”阿雷歪头。 “刚才你说的那个东西,‘导师做的蜂蜜芥末鸡块’,看你这么心心念念的,像是很好吃的食物。你会做吗?” “我……会。”阿雷确实会一点,但导师做的更好吃。 恶魔说:“那好。我帮你把厨房收拾出来,你给我做那个。我想吃。” 第5章 此恶魔名为 高塔下面还有个小院子,院内是几间低矮小屋,包括客房、厨房、杂物间、马厩、马车棚等等。 塔的上半部分倒向了较为空旷的、远离院子的一侧,而且塔身石料上有恒定的“自体护罩”,这不是保护塔内用的,而是相当于墙壁上的一层膜,让墙体在受损时整体断裂,不乱崩石块,尽可能减少损失。多亏了这一点,院里的几间屋子都完好无损。 恶魔扛着法师从塔上缓缓落下,来到小院中的厨房。阿雷答应了,要给他做“导师做的蜂蜜芥末鸡块”。 这根本不能算做菜,其实很简单,就是把鸡块炸熟然后蘸酱。 酱的配方来自导师,现在阿雷也会做。前些日子他做了很多,都密封在罐子里,不用临时调制。 其实这里有个小问题:应该用鸡腿肉切块,但厨房的保鲜窖里只有鸡胸肉。阿雷也不管这些,就用鸡胸肉吧,反正恶魔根本没吃过,应该也吃不出什么区别。 考虑到恶魔这个物种的食量可能比较大,如果吃不饱可能会吃人,所以阿雷特意多做了一些肉。他不止炸了鸡肉,还加了些鱼糜饼,炸的东西太多了,足足装了四个大盘子,开了两罐蜂蜜芥末酱倒在上面。 厨房里椅子太小,恶魔坐不下,于是他盘腿席地而坐。以他的身高,即使坐地上也可以正常从桌上拿东西吃。 恶魔从四个盘子里各拿了一块肉,品尝后评价道:“也就一般。” 阿雷笑了笑。当然了,他并不擅长厨艺,做出来的东西也就普通能吃而已。 恶魔问:“你怎么炸这么多肉?以后不过日子啦?” “多吗?”阿雷问,“因为我觉得像你这种人……这种恶魔,应该食量挺大的吧?” “食量大也不能一顿饭吃这么多油炸食物啊。” “你还知道这叫油炸食物?” “怎么会不知道,深渊是没有油还是没有肉啊?” 阿雷诚实地说:“也对,想想也应该有油……但我一直以为你们恶魔不做饭,就吃生肉什么的。” 恶魔笑道:“你这刻板印象也太重了。深渊也有畜牧业,只是常见牲畜种类和你们的不一样而已。而且深渊居民很擅长烹饪,菜肴流派还挺多挺复杂的。不过,也难怪你会有‘吃生肉’的印象,这种印象也是我们自己造成的……我们在不吃饭的时候,确实经常生吃一些东西。以前肯定有人类见过,然后这事就流传开了。” 阿雷问:“不吃饭的时候,反而生吃东西?什么意思?”他想了想,“是指……吃草吗?” “怎么会吃草?至少也是吃菜吧。” “原来你们还吃菜啊……” “当然吃。有些菜可以生吃,大部分要做熟才好吃。” 阿雷问:“那你们在不吃饭的时候生吃的是什么?难道是矿石?” 恶魔哈哈大笑:“确实有一种野兽吃矿石,但恶魔不吃。看来你是真的不懂?我们生吃的……就是别的恶魔啊。” “啊?”阿雷以为自己听错了,“吃恶魔?恶魔吃恶魔?” “对。恶魔间偶尔会进行生死决斗,击败对手之后,胜者可能会吃掉对方,这样做可以吸纳对方灵魂中的力量。” 阿雷的眼睛和嘴都张得很大。 恶魔看他惊讶,就主动补充了一些解释:“别误会,吃恶魔并不是一种普遍现象。古时候恶魔确实会为了得到力量而互相乱吃,现在就不一样了,深渊也在发展,风气渐渐变了,如今我们即使击败对手也不会吃,只在特殊赛制的决斗之后才吃,而且也不是每次都吃。有些恶魔实在太难吃了,不值得为了吸收那点力量而受苦;也有时候获胜方也打得很艰难,虽然活着但缺胳膊少腿的,已经没有力气吃对手了,只能先回去养伤,等伤好了再回来一看,敌人的尸体已经被别的恶魔拿去吃光啦。” 阿雷闻着一阵阵肉味,慢慢合上因惊讶张开的嘴。 恶魔已经吃光了一盘炸鸡,吮了一下手指上的酱料。 阿雷坐在他对面,低头塌肩,从刚才起就一块肉也没吃。 “你怎么不吃?”恶魔问,“天色暗了,也该到人类吃晚饭的时候了吧?” 阿雷缓缓摇头:“我不用了……不太想吃。” “你还为失忆的事难受呢?没事,会好的。”恶魔边吃边说。 虽然他给鸡块的评价是“也就一般”,但他吃得还挺香。 阿雷根本没失忆,当然不是为了这个难过。 他望向开着的木窗。窗外不远处就是折断的高塔。 虽然塔还剩下半截,但结构已经严重受损,恐怕住不了了。得想办法抢救出来一些重要物品,然后就暂时住在塔下小屋里,然后早晚得想办法修复高塔…… 重修高塔价格不菲,阿雷没这么多钱。即使算上导师的遗产也不够,导师留下的值钱东西都是书和施法工具,并没有多少现金。 阿雷看着窗外出神,恶魔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 恶魔问:“对了,小法师,我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可以不说真名,给我个称呼就好。” “阿雷。”其实这就是真名,只是没说姓氏。 “嗯,挺好记的。我叫……” 然后恶魔说出了一串叽里咕噜噼里啪啦的读音,约有半首歌那么长。 阿雷缓缓转回头:“啊?你说什么?” 恶魔把那首“歌”又唱了一遍。 阿雷问:“你说的什么,是标准深渊语吗?还是方言?我怎么听不懂?” “是标准深渊语,但不是日常词汇,是一些专有名词,”恶魔说,“这是我的深渊位阶职称的简称,我们还没有正式契约,可以不互通真名,就用职业来称呼我吧。” 第7页 “也太长了吧!哪里简称了!而且这串发音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想想,如果用你们的通用语翻译一下……”恶魔思考片刻,说,“大概的意思是‘验证为深幽洞窟层古血脉并已公示的拥有特定地区内处刑裁定权且跨地区长居并使用换发的新印章证件验证期为每百年一次执行委托不需协议默认合意的持有洞窟层主人赦令不需公开可保密具体条款的高权重无君主可自由行使未禁止权利的非结盟改良古制定义下的巡游者高阶恶魔’。” 阿雷目瞪口呆地听完,什么也没记住,只记住了“恶魔”。 他缓了一会,嘴角抽搐着说:“呃,你在深渊的时候,平时你的同事朋友什么的……都这样叫你吗?每次跟你讨论事情,跟你打招呼,他们都先唱这么一段吗……” “当然不是,”恶魔说,“深渊语言分为两种,一种是深渊类人种族的常用语言,你们称之为标准深渊语;还有一种叫深渊高阶语。高阶语是一种高浓缩信息量的表达法,用很短的发音就能表达以上全部意思。我在你们的位面无法说出高阶语。即使我能说出来,你也无法用那个发音称呼我,人类的生理结构注定说不了高阶语。所以我与你说的深渊语,都是深渊类人种族的标准语,刚才那段是标准深渊语硬翻成你们的通用语,确实有点太长了。” 阿雷说:“那人类到底怎么称呼恶魔才好?” 恶魔说:“就叫我们恶魔。” “也太随便了吧,那么多恶魔,分得出来叫的是哪个恶魔吗?” 恶魔说:“正常情况下,施法者一次只能和一个恶魔签订契约,当人类叫‘恶魔’的时候,当然是在叫自己的契约对象。不然还能是别的恶魔吗?如果人类叫一声‘主人’,他叫的肯定是拥有他的人,而不是和他无关的路人。这还能有歧义?” “我觉得这并不一样……”阿雷搓了搓脸。 恶魔说:“没什么不一样,恶魔就像你的主人一样,虽然世上有很多个,但真正属于你的只有一个。” 阿雷很想纠正这句话,但大脑有点转不动,实在找不到纠正的切入点了……算了,恶魔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恶魔接着说:“但你说的也有道理,确实可以设计一个对我的专属称呼。既然深渊语不方便,那就编个你们位面的名字吧……我想到了!” 他又拿起一块鸡肉吃下去。 “叫我‘玛斯塔尔’如何?” 确实不难听。阿雷问:“是你的小名吗?” “不。这是你们人类某个北方王国的古代语言啊,我上次来这边的时候学的。你身为人类都不知道吗?这个词在通用语里的意思是‘芥末’,”恶魔再次舔掉指尖的酱料,“因为我觉得这个蜂蜜芥末酱很好吃。” 阿雷也懂一点那边的语言,只是不常用,所以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恶魔竟然如此了解人类社会。阿雷忍不住想象:既然他三百年前来过,那他一定是去参战的……三百年前诸国战乱动荡,施法者的手段百无禁忌,有人唤起亡灵,也有人召唤异界生物,不止一个国家借助过恶魔的力量。 据说一个强大的高阶恶魔就足以对抗整支军队,人类的力量在他们面前不值一提…… 阿雷不禁想象,那时的“玛斯塔尔”会是什么样子呢…… “干吗一直盯着我?”玛斯塔尔问。 “没事……”阿雷移开目光。 玛斯塔尔已经吃空了三个盘子,第四个盘子里的炸鸡块还剩一半。 他把盘子朝阿雷推了推:“你也多少吃点吧。你怎么老皱着眉头?想什么呢?” 看着盘子里的蜂蜜芥末鸡块,阿雷脑子里突然浮现出另一个疑问……一个并不是很严肃的疑问。 不是他故意分心,是他真的突然想起了这个问题。 人的脑子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 于是他问了出来:“既然你喜欢蜂蜜芥末酱,为什么你要叫自己芥末,而不叫蜂蜜呢?” 玛斯塔尔说:“其实也行。按照这个命名思路,你也可以叫我‘哈尼’。” 阿雷连连摆手:“啊不不算了算了,还是叫玛斯塔尔吧,这个好这个好……这个发音比较帅气。” 第6章 是谁来自黑暗 玛斯塔尔满意地点点头,再次催促法师吃东西。 阿雷吃了一块鸡肉。真难吃啊,炸得太硬了,鸡胸肉本来就比较柴,肉也没有事先腌制,根本不入味,必须蘸酱才好吃一点。 真不知道玛斯塔尔怎么吃下去的,恶魔都不挑的吗…… 阿雷又拿起一块鱼糜饼,这东西是半成品,生的就有调味了,炸后比鸡胸肉好吃一点……但阿雷还是没胃口。 玛斯塔尔双上手交叠在桌面上,垫着下巴,看着阿雷吃东西。 看了一会儿,玛斯塔尔说:“我们该考虑一下将来的事了。” “什么事?”阿雷问。 玛斯塔尔暗暗感叹,人类的脑子怎么这么钝,还能是什么事啊…… “摆在你面前的现在有三件事,”恶魔比出三根手指,“这三件事从简单到复杂,从近到远,从小到大,我把它们这样排列一下…… “第一,今晚,以及接下来的每一天,你打算怎么生活,在哪睡觉,怎么治撞坏脑袋的病; “第二,你的塔怎么办,塔里的财物怎么整理,将来是原地重建高塔,还是不管它了干脆搬走; “第三,不远的未来,各地可能会出现恶魔兴风作浪的案例,这些事情可能会追溯到你身上,那时你怎么应对,怎么和人类沟通,怎么避免被他们打死。关于最后这一件事,虽然我有能力帮你,但我帮不帮要看心情,你不能依靠我。” 当然,他说得对。阿雷点头表示同意。 玛斯塔尔继续说:“我把这三件事简化一下来表达,第一,日常生活,第二,建筑施工,第三,地位名誉。” 他把三个手指收起来,换成伸出一个手指,“本质上来说,这三件事又都与同一个事物相关。” 阿雷问:“是什么?” “是钱,”玛斯塔尔说,“你有钱吗?有多少?” “没钱。”阿雷秒答。 “具体没钱到什么地步?” “我有时候会做些魔法药剂去卖,靠这个能保证日常吃穿,但买不起很贵的东西。重建高塔就更不可能了,我可能得存一辈子钱……不,可能一辈子都不够……” 玛斯塔尔说:“嗯,所以你得赚钱。” 阿雷摇头,“说得容易……但我不行的,我脑子不行,做不了生意。” “我帮你。” “你可别逗我了,难道恶魔会做生意?”阿雷说完,突然想起另一个可能,“等等,你该不是想去抢劫什么的吧,那不行!要去你一个人去,我可不参加。” 玛斯塔尔嗤笑道:“抢劫?抢你们人类?那有什么意思,你们喜欢的那些庸俗玩意我根本看不上。放心吧,不用抢劫,也不用学做生意。你可以发挥一下自己的优势。” “我没有优势。” “会有的。你是施法者,应该能做一些普通人做不了的大事。” “比如什么事?”阿雷问。 “比如制作并贩卖大规模杀伤性魔法武器。” “……这不行。” “再比如填海造出浮岛,卖给沿海国家。” “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那就目标定小一点,”恶魔的爪子比了个捏小东西的手势,“比如应募一些赏金任务如何?比如寻宝、探秘、屠龙之类的。打小地精什么的就不参加了,只参加收益大一些的,发高额奖金的那种。” 阿雷摇头:“一般奖金高的工作,难度也高。我没什么本事,不行的。” 玛斯塔尔缓缓站了起来。他得找个角不会碰到房梁的位置才能站直。 他双手抱臂,鼓起胸膛,做出一副要训话的姿态。 “法师,你真是个怪东西,”为了摆放角,玛斯塔尔歪着头说,“你成功召唤了我,这是很少有人能做到的壮举。可现在你又说自己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行不行?” 阿雷回答得毫不犹豫:“我不行。有本事的是导师,不是我。” 玛斯塔尔说:“那也无妨,你不行但我行啊。毕竟我受你召唤而来,只要你让我心情愉悦,我不介意帮你做些工作,肯定能赢得足够的奖金。” 阿雷默默想着:其实我完全可以同意……只要让恶魔心情愉悦,恶魔为我做点事完全是举手之劳。我与恶魔尚未签订正式契约,他帮再多忙,我也不用付出真正的代价……其实我很占便宜的。 但问题是,怎么才能“让恶魔心情愉悦”?万一需要做很多罪大恶极的事呢? 恶魔毕竟是恶魔,与恶魔长期合作……甚至生活在一起,这样真的好吗?不会发生什么更危险的事吗? 一人一魔对视沉默着。 第8页 突然,屋外有人说话:“是有人想找工作吗?我可以帮忙介绍。” 是女性的嗓音,近在门前。 阿雷吓了一跳。 连玛斯塔尔都惊到了,眼中的火苗抖了一下。 是什么人?竟然敢靠近刚刚冒出无数恶魔的森林,无声无息地站在小屋外…… 人类发现不了她也就算了,连身为恶魔的玛斯塔尔也没发现。 “是谁?”阿雷站起来,走向门口。 玛斯塔尔没有阻止法师。 他压低身形,遁入屋内较为幽暗的一侧,默默观察着。 门外的女士说:“你好啊,我是路过的吟游诗人。我看到倒塌的法师塔,觉得它很美,想走近一些来看看,无意间就听到了你们在屋里说话。” 她嗓音清澈柔和,有一种天然的亲和力。 也不知怎么,阿雷的警惕心一下就消失了。 他没有询问恶魔的意见,直接打开了门。 门口的人浅浅鞠了一躬。 此人身穿绿色长袍,外面的小马甲上镶满珠花,头戴宽边帽,背着鲁特琴,似乎是吟游诗人的打扮。 来者抬起头,用舞台上的华丽动作摘下帽子。 这一位头发花白的年长女性,目测有六十岁上下。她的面孔带有岁月痕迹,身板却如青年般挺拔,声音也非常清脆:“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吟游诗人莫莉,也是七色白糖梦幻剧团的团长。冒昧打扰,愿为二位效劳。” “七色白糖”是什么东西,既然都是白糖了怎么还七色……阿雷脑子里盘旋着一些腹诽,还联想起了“有一只黑色的小白兔”这种儿童式表达方式…… 当然了,他很有礼貌地没有说出来。 阿雷回应道:“您好,我是住在这座塔里……不,是住在这座小屋里的法师,您叫我阿雷就好。刚才您说什么找工作?” 名为莫莉的女子回答:“是这样的,我在外面路过,听见‘赏金任务’‘高额奖金’什么的,所以猜测你们也许想找这种工作?正好,我路过一个小镇的时候在酒馆里听说有人招募冒险者,赏金很高,好像是预付一万金币吧,尾款还有两万,都用小面额币票支付,完成任务途中的一切花费都另行报销。” “这么多钱啊!”阿雷惊叹。这差不多能买一艘大型商船了。 莫莉说:“我只是个吟游诗人,不是赏金猎人,所以我并没有问工作细节。如果你们感兴趣,我可以把酒馆地址给你们,你们自己去找雇主问问。” 刚才阿雷还担心赏金高的工作死亡率也高,但听诗人说完这些,他却头脑懵懵的,真的有些动心了。 是因为给的钱太多了吗……还是诗人优美的嗓音太有迷惑性? 玛斯塔尔一直藏身在阴影中,没有上前。 现在,黑暗中终于传来了他的声音:“我也觉得机会不错,可以了解一下。” 阿雷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屋里还有个恶魔…… 门前的莫莉面带微笑,好像并不害怕。 阿雷有点疑惑:她怎么会不怕?难道是玛斯塔尔那边的太暗,她又眼睛不好,所以没看清他的模样? 阿雷回头去看。屋里只点了一根蜡烛,角落确实十分黑暗。 果然如此。恶魔缩小了身形,藏在阴影里。 下一秒,玛斯塔尔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阿雷看到了一个陌生人。 不仅是陌生人,还是个极为英俊的……好看到有点恐怖的陌生人! 此人面相约摸二十出头,瞳色漆黑,五官精致,微卷的朱红色长发随意披散着,犹如流动的烈火。 他身穿皮甲与贴身长衫,衣装颜色暗淡,款式朴素,但剪裁得十分精妙,能完美勾勒出他的挺拔姿态与流畅的肌肉线条。 陌生人走近了些,靠近阿雷身边。阿雷暗暗感叹:好高啊…… 比刚才的恶魔矮,但比普通人高很多。并肩站立时,阿雷得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毫不夸张地说,这是阿雷至今为止见过最好看的人类…… 这是一种华丽中略带锋利的美貌,与以俊美著称的精灵们相比也能略胜几分。 看着这么美丽的一个人,阿雷惊叫道:“你是谁啊!!” “我是你的哥哥玛斯塔尔啊。”恶魔回答。 “哈?!” 门口的莫莉笑呵呵地说:“原来两位是兄弟啊。法师先生你怎么了,不认识你哥哥了吗?” 阿雷下意识想挪用刚才的谎言——“我失忆了”,但这么说也太奇怪了,幸好他没说出来。 玛斯塔尔替他回答:“女士,您有所不知。我是个探险家,长期在外旅行,和家人聚少离多,缺乏沟通,所以兄弟之间产生了一些误解。弟弟这是和我闹脾气呢。” 说完,他上前一步,更加靠近莫莉:“热心的女士,谢谢你给我们带来的好消息。我很想去你说的酒馆看看。” 莫莉说:“没问题。有地图吗,我给你们圈一下地址。” 借着距离拉近,玛斯塔尔仔细感受这名女子身上的魔法气息。 十分普通,没有任何异常。 但她的突然出现、她的言行态度都很奇怪,怎么看都不像个正常人类。 玛斯塔尔决定先不管这么多。 今天是他再次来到这个位面的第一天。他很欢迎来点未知和惊喜。 第7章 冒险前夜 莫莉在地图上圈出位置,还写了张有具体地址的纸条。 她来得突然,走得也爽快,留下这些就挥手告别了。 玛斯塔尔提出夜晚的森林不安全,要送送她,她感谢并婉拒,但玛斯塔尔还是主动跟她一起出门,并肩走了一小段路。 二人分开时,玛斯塔尔短暂地转身,再回头看,莫莉的身影已完全消失。 小路上没有脚步声,也没有裙袍擦过草木的杂音。 她一瞬间就不见了。 回到小屋之后,玛斯塔尔并没有把这件小事告诉阿雷。 阿雷正在刷碗。他精神比刚才振奋多了,一想到将来有可能挣到那么多金币,刷起碗来都更有劲了。 半个高塔已属危房,不能回去,今晚阿雷要在塔下的几间小屋里找一间来住。 小屋之中也有客房。房间虽小,但好歹有床铺被褥,还有魔像定期打扫。 说到魔像……高塔里的魔像也全都完蛋了。守塔盾卫尽数损毁,其他小型魔像都已无法启动。 整个防御体系都和建筑一起崩溃了,阿雷想修也修不好。或许未来能修好吧,起码要好好努力个五年……可能五年都不行,起码十年吧。 收拾完厨房,阿雷走到客房前。屋内结构极为简单,先进入同一道门,两侧各有一房,中间仅靠薄墙隔开,两个房间门口都没有门板,只有布帘子遮挡视线。 玛斯塔尔跟着过来,评价道:“这是客房吗,真简陋。你们就这样招待客人,客人不生气吗?” 阿雷说:“这不是正式客房,正式的在塔内。这里是给车夫、邮差临时休息用的。” “就给人家住这个,你们法师还歧视体力劳动者啊?” “临时休息!你懂什么叫‘临时’吗,又不长住……”阿雷摆手示意左右,“总之,你选一间吧。” 玛斯塔尔左右看看,一眼就能看到全部角落。 其实没什么可选的,两个房间互为镜像,摆设都一样。 阿斯塔尔叹气道:“同一个屋子,左右两间房,中间隔着一道墙,门口挂帘子……说真的,这结构有点像我们深渊的公共厕所。这边男,这边女。” 阿雷说:“嗯,我们大型城市里的公共厕所也这样。” “我说你这房子像厕所哎,你竟然不反驳也不生气,你完全没有自尊心吗?” “确实简陋,没办法。” 阿雷说话时蔫头耷脑的。玛斯塔尔歪着头,观察小法师的脸色。看来法师是困了。 刚才炸鸡块时他还很有精神,现在夜色渐浓,再加上之前启动召唤阵也耗费精力,现在他肯定已经眼皮打架了。 “那就这样吧,明天见。”玛斯塔尔转身走向左边。 阿雷点点头,钻进右边房间,放下了门帘。 他还没洗漱,但是今天情况特殊……就懒一次、邋遢一点吧,明天睡醒了有精神了再洗。 如果要洗漱就要到院子里去,院里有活水池,小喷泉连接着地下的水泵,还有水渠排出废水。按说这样已经非常方便了,但天黑后室外太冷,水也很冷,需要烧热了再用,今天他实在没力气了。 以前住在塔里就方便多了,有带恒温魔法的房间,有温水和花洒…… 一想起塔里的美好生活,就衬托得小客房更冷了。 阿雷裹着加绒的袍子,合衣钻进被窝,慢慢沉入了梦乡。 ================ 玛斯塔尔在房间里随便溜达了几步,又出去了。 恶魔不需要每天睡觉,只有在过度消耗体力后才需要睡眠。平时非要睡也可以,那就只是为了消磨时间,而不是必须的行为。 第9页 玛斯塔尔飞起来,在附近森林巡视了一圈,然后回到了半截塔里。他还没仔细参观过真正的法师塔呢。 参观过程中,他找了块大桌布,扎成口袋,挑了些魔法物品和书放进去。他觉得小法师应该用得上。 虽然玛斯塔尔并不是法师,但他可以观察出物品上的魔法波动。仪器、材料、以法术保护的书本等物品上面都有这种波动,很容易识别。 拿得差不多了,恶魔飞出高塔,回到客房。 玛斯塔尔走进法师睡的房间,把口袋放在地上,然后来到床边,低头观赏着眼前的物体: 一坨厚厚圆圆的被子卷,被子是棕黄色,末端露出法师半截白净的小脸。 恶魔隐约觉得这坨东西有点像什么东西,琢磨了一下,想起来了,像超大个的螺旋面包。 根据恶魔所掌握的人类行为知识,当一个人类利用被褥把自己裹成面包卷时,就说明人类感觉气温偏低。 玛斯塔尔伸出食指,指向墙角。 墙角的黑暗中亮起一圆光点,光点逐渐扩大,像软泥一样扭动、变形,最后形成了一个小小的人形。 小人只有掌心大小,头上有角,背后有恶魔翅膀,面孔光滑没有五官——这是一只深渊火精。 玛斯塔尔又动了动手指,深渊火精的颜色变深,从白光变成了有流动感的火焰,形体膨胀成猫咪般的大小。 火精悬浮在半空中,无声无嗅,也不产生任何烟雾。 室内逐渐温暖了起来。 恶魔回头看去,床上的面包卷松开了,里面的人类内馅换了姿势,从蜷缩变成了平躺。 ======================== 第二天天亮,阿雷自然醒来,深渊火精已经消失了。 原本空空的房间里多了个大包袱,还堆了很多杂七杂八的东西。 阿雷打着哈欠走过去,翻看了几下,整个人立刻清醒了。 这些都是塔里还算完好的物品,有各种器皿、宝石、材料、没碎的瓶瓶罐罐……最令阿雷惊喜的是还有几本很重要的书,包括导师留下的珍贵法术书,还有阿雷自己的研究笔记。 虽然还有更多物品掩埋着,但光是能挖出导师的和阿雷自己的书,这对法师来说就已经值得欢呼了。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恶魔把这些东西拾掇出来的。 恶魔能感受到书本和施法用具上的力量气息,凭本能就可以识别出哪些是重要物品。 阿雷喜出望外,想立刻去说声感谢。 他跑去对面房间,掀开门帘—— 只见床沿上坐着一个<a href=Tags_Nan/DaShuWen.html target=_blank >大叔</a>。 一个完全陌生的大叔。 大叔五十岁上下,身体健硕,头发稀疏,胡子茂密,肚子圆润,笑容可掬。 大叔正在吃烤红薯。 阿雷一阵恍惚:好香的烤红薯,哪来的…… 不对!先不说红薯了……这大叔又是哪来的? 昨天恶魔出现时是非人形态,遇到路过的诗人时,又变成了美得可怕的人类青年……现在难道他又变形了? 变就变吧,昨天的青年形象不好吗?为什么变成大叔了? 大叔说话了:“早啊,等我先吃完早餐,过一会儿咱就出发。” 出发? 哦对了,阿雷想起来了,昨天他们说好了要去某个镇上的酒馆,听说那边有人招募冒险者。 阿雷迷迷糊糊地问:“你怎么……你为什么变成这样了?” “这样?”大叔低头看了看自己,“哦,你说我今天这模样啊?我平时的样子不方便出远门,现在这样方便一点。” 变成大叔就方便出远门了?为什么? 阿雷飞速思考,马上找到了逻辑自洽的答案:因为恶魔外形太可怕,昨晚的美男子造型又过于美丽,太引人注目,所以中年大叔的外表更好,比较适合融入人群……他应该是这个意思吧? “看你这模样是刚睡醒吧?”大叔说着,又咬了一口烤红薯,“咱不着急啊,你也去整理整理,做点准备,等你都收拾好了咱再走。” 阿雷恍惚地点点头,去外面洗漱、烧水…… 有了热水之后,他拿来桶和盆,打算洗头发。 就在他涂了肥皂,正在闭眼揉搓时,他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走过来站在了他身边。 估计是玛斯塔尔吧。阿雷闻到了一股烤红薯味。 “我马上就好。”阿雷说。 玛斯塔尔短暂地走开了,可能是去把红薯放下了。 再回来时,玛斯塔尔主动提起桶来帮阿雷冲洗头发,冲干净了,还给阿雷头上丢来一块毛巾。 阿雷用毛巾揉着头发,顺便也擦干了脸上的水。 睁开眼,他身边站着高大英俊的红发男子。 确实是玛斯塔尔。仍然是昨天晚上那个漂亮得吓人的样子,不是刚才的大叔。 阿雷问:“你又变回来了?” “什么变回来?”玛斯塔尔抱臂而立。 他身后的木桌上摆着个盘子,里面有烤红薯。 后面小屋的门打开了,大叔探出头来:“我休息够啦,先走了啊!我得去照看一下马,一会儿去路边等你们!” 阿雷看看大叔,又看看恶魔,惊讶道:“原来大叔不是你啊!那他是谁?” 玛斯塔尔皱眉道:“你怎么了?怎么好像比昨天更傻了?” 一番沟通后,阿雷脑子里的弦总算搭对了,终于弄明白了当前状况。 大叔是附近村里的人,农活儿不忙时还兼职做客运车夫。今天天刚亮,玛斯塔尔出现在大叔家门口,问接不接活儿,大叔看这趟距离远近适中,价格也合适,就接下了工作。 大叔说“这样方便出远门”指的是自己的穿着。他为赶车换了一身衣服,也带上了出门必备的腰包,与平时的农民装束有一定区别。 阿雷非常想在倒塌的高塔上找个石头缝钻进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这么简单的情况他都能误解,还大惊小怪的…… 他明明是假装失忆的,难道大脑还真受损了? 大叔走后,阿雷问恶魔:“你怎么知道村里谁能当车夫?” 玛斯塔尔说:“不管是买的还是租的,车夫总得有车,而且是能坐客人的马车。看谁家有这种马车就行了。” 阿雷低声问:“我们的钱够吗?” 玛斯塔尔拎出一个钱袋:“昨天我去塔里翻了翻,找到了一些钱,不算多,但还够用。” 阿雷总觉得这个行为不太对……但也只能如此。 玛斯塔尔帮他拿出来了很多施法工具和书,够善良了,他没什么可抱怨的。 洗漱过后,阿雷回到屋里,开始收拾旅行必备的东西。 收拾的时候他再次感叹,玛斯塔尔真的帮上了大忙。恶魔从塔里拿出的物品里有个<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收纳袋,这东西的自重和目测体积大约相当于一只幼猫,里面的实际的承重和容积却很大,差不多能把大叔整个放进去,放必须带的书和行李绰绰有余。 导师的仓库里还有更高阶的收纳袋,据说有的袋子能放入整间屋子内的所有物品。但魔法物品功能越强就越难维修,一旦出现故障,阿雷又修不好,反而会给旅程增加困难。所以阿雷并不想用那么高级的东西,有现在这个就足够了。 一切收拾妥当,阿雷最后再检查一下高塔周围预设的防护,启用了大范围恒定魔法锁。 这是导师留下的法术,阿雷已经得到了全部权限。 法术启用后,别人就会忽视这片森林中的私人土地,无法察觉,无法靠近、无法触碰。 这下真的该出发了。 法师与恶魔沿着林中小路走到大道旁,车夫大叔已经为他们打开了马车厢门。 坐上马车后,阿雷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恶魔好有人间常识啊,他还知道雇马车? 于是阿雷问了出来:“你怎么想到雇马车的?” 玛斯塔尔说:“不然呢?徒步走过去吗?” “恶魔不是会飞吗?” “那边人口有点密集,不适合飞。而且我得拎着你飞,飞低了会被人看见,飞高了你就冻死了。如果你想飞,以后有机会练练再说。” 阿雷又问:“那你会传送术之类的吗?” “有的恶魔会,但并不是每个恶魔都会。难道你们人类每个人都是法师或术士吗?” “哦,也对……” 阿雷偷笑了一下。他心想,何必说得这么迂回,就说你不会呗…… 玛斯塔尔看出了他在笑什么,也跟着嗤笑了一声:“你都搞异界学了,按说传送术是你们的专业,就算用也应该是你用,而不是指望我用。” 阿雷嘟囔着:“你也没问我会不会传送啊……” 玛斯塔尔说:“还用问?一看就知道你肯定不会。” “凭什么一看就知道?” “那你会吗?” “不会。” 第8章 兽与地下城 第10页 法师与恶魔的目的地是一家酒馆,名为洄游。 酒馆位于柏树镇,柏树镇又毗邻着梅明兹城。城市临海,有大型港口,常有冒险者与佣兵进进出出,他们在城市里不太受欢迎,于是就聚集在附近的柏树镇里。 洄游酒馆的老板人脉广泛,经常打听到千奇百怪的赏金任务,再把它们公布给酒馆的客人,让他们自愿去应征。老板不会从中收取介绍费用,只要客人在店里消费食宿即可。 法师与恶魔坐了一天马车,黄昏时,终于抵达了柏树镇。 车夫还赠送了他们一段小镇内的路程,把他们送到了洄游酒馆门口。 走进酒馆,玛斯塔尔吸引了在场大多数人的目光,毕竟他那么高,脸又好看,好看到有点不像人了……虽然他确实不是人。 落座后,阿雷凑近些低声问:“你要一直这样吗?” 玛斯塔尔问:“哪样?” “你的人类外表……会不会有点太招摇了?” 玛斯塔尔审视了一下自己从头到脚的装扮——布衣皮甲,颜色暗淡,浑身上下没有任何装饰品。 “我哪里招摇?”玛斯塔尔说,“在场大多数人都穿得比我贵,包括你,你身上还有护符吊坠和法术戒指呢。” 阿雷低头扶额。 不是这个问题……问题是你的脸啊!可能也包括身高和身材…… 其实玛斯塔尔明白阿雷的意思。他说:“法师,你不要误会,我没有故意变成什么样,现在这模样并不是靠法术做出来的假象。” “不是变形吗?那是什么?” “这是高阶恶魔的‘跨位面化形’,是血脉中的天生能力,可以把恶魔的外观直接‘换算’成其他种族的外观,有点像自动翻译文字。这不是凭空捏出来的脸,我的长相、性别、年龄都是和真实情况对应的,不能自己乱选。” 阿雷想了想,问:“所以你的意思是,把你之前的外貌‘换算’到人类外表后,你本来就长得特别好看,不是故意变好看的?” “好看吗,也许吧……”玛斯塔尔耸耸肩,“在人类看来我很好看是吧,可能因为物以稀为贵?但对我来说这个转换后的模样……怎么说呢,挺难评价的。皮肤颜色太苍白,不够红,看着很不健康,手这么小这么细,角和尾巴都没有了,眼睛颜色也太暗,里面没有火光,显得很没精神,嘴巴短,牙又小又少,还平平的……” 阿雷说:“呃……人类本来就长这样啊。在恶魔的审美里,人类的模样很丑吗?” 玛斯塔尔说:“也不是丑……我问你,你觉得小猫小狗丑吗?” “不丑,大多数挺可爱的。” “对吧,我也这么觉得。但如果直接改变你的长相,把你身高变矮,耳朵变大还长在头顶,让你长出尾巴,鼻子凸出来,嘴向后咧,长很多毛……总之就是让你变成类似小猫小狗的模样,但是好像和大多数猫狗又不完全一样,你不会觉得怪异或者别扭吗?” 阿雷成功地想象出了人型怪猫……确实有点不好评价。 他继续观察玛斯塔尔,左看右看,还是看不出任何“难看”的元素。 无论怎么看这张脸都很好看,但确实是有点“不像人”。 在人类看来,这种“不像人”是震撼心魄的、难得一见的英俊;而在恶魔看来,这种模样难道不讨喜吗? 恶魔看人,就像人类看猫?有的人喜欢猫,饲养猫,能和猫建立很深的情感联系;有的人对猫无所谓,既不喜欢也不讨厌,只视为大自然的一部分;也有的人非常讨厌猫,看到猫就赶走;甚至还有人故意残害猫,以杀生取乐……这么一想,恶魔对人类的态度好像确实差不多? 阿雷持续发呆,玛斯塔尔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 “怎么一直盯着我?”玛斯塔尔问,“就这么喜欢看我的脸吗?” “哦,不是,”阿雷赶紧否认,“刚才你说到猫,我在想关于猫的事……” 酒馆女招待正好路过。听见“猫”这个词,她停下脚步:“两位客人在聊猫?你们是猎人什么的吗?正好我们这里有一件关于猫的悬赏任务,有兴趣吗?” 玛斯塔尔立刻调整状态,面带微笑:“你好。我不要猫的,我想要那种报酬有好几万金币的。” 女招待一时茫然。这个客人的脸和说话语气有点不匹配。 但她毕竟是见多识广的洄游酒馆的工作人员,她很快就调整好状态,想到了客人所指的是什么。 “你问的是最近那件高额委托啊,”她说,“不久前渔业商会在招募冒险者和佣兵,好像是需要出海去对付很可怕的怪物,龙蛇什么的。他们给的报酬很高,光预付就是一万金币的币票,后面还有尾款。” 恶魔还没什么表示,阿雷却极为震惊:“真要去打龙蛇?” 女招待说:“我不太懂,只知道是海里的。” 据阿雷所知,有一种生活在远洋的巨大生物名为暴风龙蛇。它不是龙,是一种海洋大型魔法生物,有过不少袭击跨洋船队的记录。要猎杀暴风龙蛇,难度和传说中的屠龙也差不多了,这真不是普通冒险者能干的事。 但是对恶魔来说,这种怪物应该不算太危险。 玛斯塔尔欣然道:“很好,我们想接这个委托,应该和谁谈?” 女招待说:“哎呀,这个不行。” “为什么不行?我们是很有经验的赏金猎人。” “不是经验的问题,是这一单已经结束了。渔业商会已经找到了很强大的赏金猎手,几天前传来了好消息,好像已经猎到目标了。” 玛斯塔尔大失所望,阿雷却暗暗松了一口气。他可一点也不想出海,更不想遇上龙蛇。 玛斯塔尔没有放弃。他又问:“那还有类似的招募吗?海里应该还有很多龙蛇吧?” 女招待笑道:“看您说的,龙蛇只要不出来祸害船,也不关我们的事啊。倒是关于猫的那件事……” “也行,那你说说这个吧。” 女招待稍微俯身:“两位要是有兴趣,跟我到后面来一下吧。我们老板亲自跟你们谈。” 原本玛斯塔尔兴趣缺缺,听了这话却眼神一亮。 女招待说要去后面和老板谈,说明这件事很可能并不简单。 “猫”应该只是个引子,背后还有更复杂的事情。 于是他抓起背包,拉起法师,跟着女招待绕过柜台,穿过后门和后院,来到酒馆工作人员休息的区域。 在小书房里,他们见到了酒馆老板。 酒馆老板的模样完全符合“酒馆老板刻板印象”——中年大叔,笑眯眯的,圆鼻头,留胡子,体型微胖但有能看出有肌肉……差不多就是这样。据说每个冒险者都认识一些长这样的酒馆老板。 女招待离开时顺手关了房门。老板请二位客人坐下,开门见山地说:“一年前,王国南部地区发生了一场地震……” 玛斯塔尔打断他:“等会儿,不是要说关于猫的事吗?” “后面是关于猫的部分,但故事要从头说起,二位英雄不要心急,且听我娓娓道来。” “你以前做过吟游诗人吗?” 老板说:“您怎么看出来的,我确实做过诗人,但是我只吟,不游。” “好吧……继续。” 玛斯塔尔直皱眉头,只能耐心听着。 一年前,王国南部地区发生了一场地震。震中差不多就在梅明兹城外面,距酒馆所在的柏树镇不远。 阿雷也记得那场地震,他所在的法师塔也有明显震感。 地震过后,救援和重建稳步进行着。一天,梅明兹城的城主带着女儿外出巡视,女儿提出要到某个果园看看,听说那边出现了地表塌陷,给果农带来了很大损失,不知现在情况如何了。 城主带着女儿与一众手下赶往果园。即将抵达时,他们发现前面道路受损,无法继续驱策马车,于是城主和女儿下车步行。 突然,女儿抱在怀中的猫咪跑走了。 听到这里,玛斯塔尔和阿雷对视:哦,终于说到猫了。 猫跑进了树林。城主派几名些护卫陪着他女儿一起追猫。 跟着猫跑了好远,前面出现一段残垣。残垣不是地震造成的,而是一处百年前就存在于树林里的石屋,屋子墙体只剩半截,周围挤满了植物藤蔓。 猫回头喵了一声,钻入石墙下茂密的灌木与杂草。 一名护卫冲上去,往杂草里一跳,人瞬间消失,还伴随着惊叫和连续闷响。 人们小心靠近,扒开灌木与杂草,看到地板上有个非常开阔的洞室。 原来护卫掉进了洞里。 再仔细观察,这洞并不是天然形成的,而是一道通向地下的双开门。门上方加了纵横交错的金属架子,架子上又铺贴大块石砖,和石屋地面找平,将门彻底隐藏了起来。 以前城卫队来过这一带,很多人都见过古老的石屋遗迹,当时地上并没有异常;大概因为地震破坏了石砖和支架,双开门也老化松脱,这才露出了地下空间。 第11页 接下来,护卫们纷纷跳下去查看情况,又在浅层地下洞室里发现了高大、竖直的金属拱门,看起来像某种古老遗迹的入口。 门是虚掩着的,猫咪已经从这溜进去了。 护卫们简短商议了一下,决定派两个人进去先看看,剩下的人一部分回去通报情况,另一部分人陪着城主女儿守在外面。 结果,深入遗迹的那两个人,直到晚上也没有出来。 城主得知情况,立刻派了更多人下去搜救。为防万一,这趟下去的人都带了充足的水和干粮。 两天过去了,这批人也没有出来。 城主不舍得派更多人下去,也没有士兵再愿意下去了。 于是城主想到了别的办法:出钱招募冒险者来探索。 听到这,玛斯塔尔点头道:“我明白了,所以情况就是让我们也下去探索?” 老板摇摇头:“不是。我还没说完全部情况呢。” “还有什么情况?” “接下来还发生了很多事。刚才您一定没听仔细吧,发现地洞是在一年前!他们怎么可能等了一年才开始寻找冒险者呢?你们听我慢慢说……” 在这一年里,城主不断放出消息,持续招募人手,每隔几天就有新来的冒险者进入地洞。 不久后也有施法者参与了探索,并在从地下向城里出传讯纸鸟,传到了城主手里。 纸鸟是很简单的小法术,优点是不懂法术的人也能接收并阅读,缺点是字数有限,无法书写复杂内容,也不能回信。 城主收到的纸鸟上是这样写的:古遗迹,无伤亡,无法离开。 从情报来看,遗迹里应该没有怪物或毒气什么的,进去的人没有伤亡,只是出不来。 为什么不出来?很显然,一定是因为遗迹结构复杂,是个宏大的迷宫。 这么一来,城主就有了新办法…… “什么办法?”阿雷问。 他突然很感兴趣,因为复杂的地下迷宫通常与魔法有关。 老板露出卖关子的笑容:“探索迷宫时,人们最重要的优势是什么?” 玛斯塔尔抢答:“是聪明?” 老板摇摇手指:“不。‘聪明’太抽象了,很难找到执行标准。” “那是什么?” “是——人多。” 城主的策略是这样的:加大力度招募冒险者,进行饱和式探索。 不管你有没有本事,不管你男女老少,不管你是战士还是农民,只要你来,就让你下遗迹去。 起初还需要支付一定报酬,后来地下迷宫的事情传得越来越广,对此好奇的人越来越多,即使不给报酬,也有人主动愿意前来。 用不了多久,连毫无战斗能力的人也敢来了,而且还来了不少。他们不是冒险者或赏金猎人,只是离家出走的人、躲债的人、好奇的人,闲得要命的人…… 总之,各路人士不请自来,不断向下填充。 到今天为止,已有大约两千五百人进入了地下遗迹。 “等等?多少人?”阿雷惊讶得差点站起来。 老板说:“能统计到的人数是两千五百人左右,实际上可能比这还多,具体数字我也不知道。” “这么多人,一个都没出来吗?这迷宫得有多大?” “问题就出在这。起初人少,人们走得太深入之后确实容易迷路,后来进去了这么多人,光靠人数就快把遗迹塞满了,人们已经探遍了所有道路,连详细地图都画出来了……问题是他们出不来,就是出不来。每过一段时间,外面的人就来到入口附近,不进去,只把补充物资扔进去,里面会有人捡起来拿走;里面的人可以对外面喊话提要求,但无法走出来,大家只能继续在里面生活。总之,只要踏进入口一步,就再也没法出来了。” 玛斯塔尔质疑道:“所以这个委托就是要继续塞人进去?恕我直言,这事给不了多少钱吧?连不要钱的人都能跑进去,还有必要花钱招人进去吗?” 老板说:“不是这个意思。城主真正想委托的事情是——查清‘走不出来’的真正原因,让人们走出来,结束这场闹剧。最近遗迹里人越来越多,物资供应已经快跟不上了,可是如果就这么中断供应,又会面临很大的道德压力……城主迫切想解决这个问题,他愿意为此支付等值五千金币的币票,和一套梅明兹城内中央大街的临街铺面房屋。” 第9章 人与地下城 次日,恶魔与法师来到了地下迷宫入口。 石屋地板大洞旁边架着梯子,通往地下,旁边竖着个木牌,上面写着大字“地下迷宫”。 “太直白了吧,”阿雷感叹道,“和我想象中的古遗迹根本不一样……” 玛斯塔尔问:“你以前探索过古遗迹吗?” 阿雷说:“没有。我很少出远门,不是那种探险家类型的人。” “原来如此。看来你是那种抹布法师啊。” “什么叫抹布法师?” 玛斯塔尔说:“在我的个人印象中,你们这个位面的法师有两种,一种是逃犯法师,另一种是抹布法师。” 阿雷嘟囔:“这俩名词也差太远了,听着不像同个系列的物品……” 玛斯塔尔进一步解释:“逃犯法师是指到处流窜的法师,他们是户外生物,穷则风餐露宿,达则骗吃骗喝,日子过得颠沛流离,永远在旅行和逃跑,要么被动遇险,要么主动惹祸;而抹布法师基本不出门,他们每天徘徊在桌子、柜子、椅子、床……这些家具之间,他们穿着又宽又软乎的袍子,像一坨巨大的抹布在屋里缓缓蠕动,默默无闻地用自己清洁着塔里的地砖和书架,如果把他们拿到室外晒一晒,他们很快就会变得干瘪而僵硬。” 阿雷琢磨了一下,人类可能会把这两种叫做“法师冒险者”和“研究型学者”…… 玛斯塔尔拍了怕阿雷的肩,欣慰地说:“说到这个,我应该夸夸你,你让我看到了新的可能性。你看起来是个抹布法师,但带你出门还挺顺利的,你不太娇气,也没有变干瘪,还不错。” 阿雷倒谦虚:“别夸我,现在我刚出门没几天,也许过些日子我很快就干瘪了……” 为了体现自己不是蠕动的抹布,阿雷率先爬下梯子,来到地下室。 玛斯塔尔没有用梯子,直接跳了下来。 地下室一侧墙壁上是双开大门,通向传说中的迷宫。门外面站着两个守卫。 现在城主不愿意让更多人进去了,所以派了士兵守在门外。不过在守卫交接班时、夜里困倦时,还是会有人趁虚而入。 双开门向内开,只开了一半。门缝里面站着个姑娘,正在和两位守卫嘻嘻哈哈地聊天。 看到阿雷与玛斯塔尔,守卫做出要阻挡的架势。 阿雷出示了介绍信。守卫恍然大悟:“哦!你们就是那两个来研究迷宫的学者。你们带的行李有点少啊,我建议你们多带点东西再进去。” 阿雷说:“听说物资快不够了?” 守卫说:“还行吧,干粮和蔬菜目前供应充足,但是咖啡和酒有点不够。你们要是不自己带,进去之后想买可买不到了哦。” 阿雷并不想买。好吧,看来里面的人过得还不错。 他们说话时,玛斯塔尔在观察迷宫的门。 他把双开大门推得更开了一点。地上有关门状态留下的痕迹。 他迈步进痕迹内,站了一下,又退了出来。 “哦……”他意识到了什么,挑眉一笑。 旁边的阿雷和守卫还在说话,他们并没有看到玛斯塔尔的小动作。 门里的姑娘倒是离他很近,她对他的小动作毫无表示,就像没看见一样。 “法师,你过来。”玛斯塔尔招招手。 “什么?”阿雷走近。 玛斯塔尔抓住阿雷的后衣领,将他一把推进了门里。 阿雷踉跄了几步,被门里的姑娘扶住。 他转身叫道:“你干什么!早晚要进来的,推我干什么!” “你试试走出来。”玛斯塔尔说。 阿雷说:“我们本来就早晚要进来,现在我已经进来了,干吗又要出去?” 玛斯塔尔双手一拍:“哦,果然如此!” 阿雷疑惑地歪了歪头。他完全没懂,玛斯塔尔到底在说什么? 玛斯塔尔暂时没有解释。 他对门口的守卫点头示意,面带微笑地走进了大门。 门内的姑娘自称是什么引导员,给他俩发了一份地图。这地方果然已经有地图了。 看样子是有人先做了一份原始手绘图,再用复写纸拓出了很多份。 姑娘还想帮他们带路,玛斯塔尔拒绝了,说要自己探索。于是姑娘离开,回到大门前继续找卫兵聊天去了。 恶魔拉着法师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第一间大厅。 大厅层高偏矮,横向宽阔,天花板和立柱上布置了不少冷光蜡烛与提灯,光照充足。 第12页 厅正中间有通向更深处的楼梯,四周到处都是帐篷,就像帐篷组成的密集住宅区,很多帐篷之间还拉了绳子,晾着衣物。 有几个人从帐篷里探头出来,看到又来了冒险者,就兴趣缺缺地缩回了头。 玛斯塔尔找到了一个附近没什么帐篷的柱子,带着阿雷走过去。 二人站在柱子的阴影里。 “我好像知道大概是怎么回事了。”玛斯塔尔说。 阿雷低着头,一直在看自己的手,“嗯,我好像也知道了……” 这倒让恶魔有些吃惊:“你也知道了?” 阿雷抬起头:“这根本不是‘迷宫’,对吧。至少不是传统概念中那种‘迷宫’。” 当然了,哪有走到大门口还出不去的迷宫。 这“宫”一点也不“迷”。 冒险者们口中的“迷宫”分为两种,一种结构复杂、占地面积极大,让人疲于探索,难以找到正确的道路;另一种自身结构一般,但运作着空间扭曲魔法,用魔法将人困住。 而这个“迷宫”二者皆非。 在这里,人们能画出地图,能找到大门,能站在门口,能做到只和外面一步之遥。 人们不会被传送到随机位置,也不会迷失方向,他们仅仅是不会走出去而已。 玛斯塔尔望着法师:“说说你的想法。” 阿雷说:“是心灵惑控法术。这里运作着影响人们心智的法术,人们能找到路,却不想出去,而且越是靠近出入口,就越是根本想不到‘出去’这件事。” 之前他们还门口的时候,玛斯塔尔把阿雷推进门内,又马上让阿雷出来。 当时阿雷还没有察觉到异常。他的想法是:出去?才不出去呢。我们不是要进来吗,进来就好,不用出去啊…… 现在他才意识到,这个想法完全不正常。 别人叫他出去,正常情况下至少他应该稍微试一下,只是迈出一步的事而已,距离不远,动作也不难,哪怕是随便溜达两步也能走出来。 神奇的是,那时他真的完全不想出去,连迈出一步的想法都没有。 听了法师的解释,玛斯塔尔微笑点头:“你果然挺聪明的。那你是什么时候回过神,意识到不对劲的?” “通过刚才那条走廊的时候。”阿雷说。 进入迷宫大门,穿过长走廊的时候,周围光线较暗,阿雷无意间看到了自己的手——左手食指的戒指上,浮现着细小的紫色光点。 看到它,阿雷脑中警铃大作。混沌的云雾突然被什么拨开了。 说着,阿雷抬起手,把戒指展示给玛斯塔尔看。 戒圈是灰铁色,上面嵌着三颗藜麦种子那样细小的石头。现在其中两颗是白水晶色,只有一颗发出淡淡紫光。 “防御戒指,”阿雷说,“是导师给我的。它不能让我完全免疫魔法,但能给我提供一些额外保护。戒指上的宝石有示警功能,紫色亮起,就代表我正在受到心灵惑控法术的侵袭。” 受到法术影响的时候,其实阿雷并无自觉。 直到他看到戒指上的示警紫光,再加上距离大门更远了些,他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玛斯塔尔点头:“很好,能反应过来就不错了,我还以为你根本察觉不到呢。” 阿雷说:“靠我自己肯定察觉不到,这都是导师的功劳。” 玛斯塔尔说:“也不能这么说。魔法物品再好,也要你懂它、熟悉它才行。厨师做了饭,不能说只是因为刀和锅好。” 阿雷有点惊讶地看着玛斯塔尔。这个恶魔好爱夸人啊,他好像对一切事物都充满热爱……太神奇了,连导师都不怎么爱夸学生…… 阿雷恍惚时,玛斯塔尔提了个突兀的问题:“你记忆恢复了吗?” 听到这个提问,阿雷双目睁大,站姿都比刚才直了点。 “什么……?”阿雷尴尬地微笑。 “你不是失忆了吗。既然你能清晰地想起这戒指的功能,是不是说明记忆恢复了?” 阿雷解释道:“呃,可能……可能是恢复了一点吧?这个事情很神奇,虽然我失忆了,但我没有忘记如何施法,也没忘记魔法物品的功效。” “那也正常,”玛斯塔尔点点头,“听说失忆不会让人忘掉基本技能,也有的只忘近期的事,不会忘很久以前的事。” “嗯嗯嗯对对对,我就是这样……” 玛斯塔尔看着阿雷,面色如常。 阿雷低头假装盯着魔法戒指,实则在掩饰脸色。 恶魔应该没发现我是假装失忆吧……或者是看出来了,但并不在乎? 阿雷也搞不懂到底是哪种情况。 玛斯塔尔没有再纠结失忆的事,换回了刚才的话题:“这里的心灵惑控对我无效。进门的时候我试过了,我并没有产生任何‘不能离开’的念头,身体也不受束缚。” “那太好了。” “我有办法让你也脱离惑控。”玛斯塔尔说。 阿雷确实需要这方面的帮助。戒指能帮他抵抗一部分惑控,他受到的影响比较小,但多少还是有影响。 “你能解除这里的魔法?”阿雷问。 “不能。” “那你怎么让我脱离惑控?” 恶魔回答:“把你‘重置’一下就行了。” “什么意思?” “首先让你失去意识。失去意识期间,你的心灵是一片空白,这时我对你植入深渊暗示魔法,再把你弄醒。这样一来,我的暗示力量就覆盖了之前的惑控,你就脱离迷宫的影响了。” 说完,玛斯塔尔把手搭在法师肩上:“法师,你相信我吗?” 阿雷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没有反对,也没有马上同意。 他内心深处觉得可以接受……他对深渊魔法还挺好奇的,如今能亲身体验一下,也是难得的机会。 不用担心玛斯塔尔加害他。恶魔这么强大,想害他可以随时下手,没必要拐弯抹角骗他。 阿雷问:“你要给我用暗示魔法,那……具体是关于什么内容的暗示呢?会影响我哪些方面?” 玛斯塔尔说:“只会轻度影响到你的想法。放心,我肯定挑无伤大雅的暗示内容,不会让你难堪的,毕竟我也不想影响接下来的探索。” “我可以提议一个暗示内容吗?”阿雷说,“比如……让我‘回到地表后想吃洄游酒馆的辣茄鱼’这个可以吗?” “你本来就想吃吧?” “不是。其实我想吃他们的虾仁焗饭,不想吃辣茄鱼。既然是暗示,当然要暗示我做平时不会做的事呀。” “行,我可以试试。”玛斯塔尔点头。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阿雷,抓起阿雷的手腕:“你戴了防护戒指,这个得摘掉,否则效果不好。” 阿雷还没来得及回答,恶魔已经迅速把他的戒指摘了下来。 玛斯塔尔继续说:“我要开始了。接下来你会迅速失去意识。” 说着,他把手放在法师的肩颈部位。 阿雷想,啊,恶魔要施法了。 在进行心灵暗示之前,他要用什么法术让我迅速失去意识?应该是某种催眠类法术吧…… 这不是人类的奥术,是来自深渊位面的天然魔法能力哎! 要被恶魔施法了!想想还挺刺激…… 阿雷突然想到,如果只是催眠类的法术,只摘掉戒指可能还不够。 来迷宫前,阿雷还例行给自己使用了一些基础防护魔法。这些法术强度低,或许不能对抗更强的深渊魔法,但应该可以对抗催眠。 他刚想说出防护术的事,突然颈间一紧,手脚发麻,浑身脱力,眼前发黑。 失去意识前,他看明白恶魔在做什么了:在压迫他的颈部神经丛,让他昏过去。 好吧,原来不是用法术催眠啊……那任何防护术都没用了。 第10章 精灵与地下城 很快,阿雷醒了。 他靠在柱子上,肩颈隐隐作痛,但还算能承受,不知会不会出现淤青。 玛斯塔尔蹲在旁边,拿起他的手,帮他把魔法戒指重新戴回去。 “感觉怎么样?”玛斯塔尔问。 “还行……” 阿雷仔细感觉了一下。他对地下遗迹的感觉确实变了,没有刚才那种懵懂又向往的感觉了。 除此外,也没什么别的变化。 这也正常。遗迹内的惑控法术本来就幽微难察,不会剧烈改变一个人的精神状态,越是这样,人就越难意识到它存在。 昏倒前,恶魔说要用自己的暗示覆盖惑控法术。阿雷问:“你对我心灵暗示成功了吗?” “很成功。”玛斯塔尔说。 阿雷提议的内容是“回到地表后想吃洄游酒馆的辣茄鱼”。他砸了咂嘴:“但我现在并不太想吃……” 玛斯塔尔说:“这是暗示又不是强迫,效果并不激烈,你回去之后看到那些菜才会有想法。” 第13页 说完,玛斯塔尔站起来,双手抓着阿雷的胳膊,把他也拉了起来。 “走吧,还要继续探查真相呢。” 阿雷本想再问些什么,这时,不远处有个帐篷打开了,一名中年妇女钻出来。 她头发蓬乱,打着哈欠,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走向通往下一层的楼梯。 路过两人身边时,她停下来问:“你们是新来的?我听说现在不让人进来了?” 阿雷回答:“我们是来给城主找猫的。” 他所言非虚。从发现地下迷宫的那天起,城主女儿的猫就一直没有回家。如果它还活着,此时它还在迷宫里。 妇女说:“迷宫里确实有猫,不止一只。我不是本地人,不知道这个城主的猫长什么样啊?” 来迷宫之前,酒馆老板确实说到过这只猫的特征。 阿雷拿出小本本。他有个好习惯,听到什么情报一定会用笔记下来。 他念了一下上面记录的文字:“公猫,黄绿眼睛,短毛,灰白渐层色,失踪时戴了蓝色布围嘴,体型中等,名字叫‘座狼’,叫它的名字它会有反应。” 玛斯塔尔在旁边憋笑:“名字叫座狼……” 他早就听过这段描述,每听一次他都想笑。 阿雷无奈摇头:“谁知道城主家千金是怎么想的呢。” 妇女说:“我确实见过类似的猫,是那种灰白的短毛,眼睛是黄绿色的,其他特征就看不清了……应该是它吧?它肯定还活着呢,我们这里有一些好像是森林游侠之类的人,他们很爱动物,会照顾这些猫的。” 阿雷问:“据您观察,猫也从不离开迷宫吗?” “不清楚,应该是吧,反正我没见到猫往外走,大概猫和我们一样出不去。” “我冒昧问一句,”阿雷说,“您也是冒险者吗?您来这里多久了?” 妇女说:“我来这也就两三个月吧。说来惭愧,我不是冒险者,我是经营画廊的。我们画廊和一个非常知名的大画家签了约,结果到了时间他不交作品,定金也不归还,到处躲着我们,最后我们的资金周转也出了问题。听说他藏在这里,我就跟着过来找他,然后我们俩都出不去啦哈哈哈!” 她嘴上说着“出不去”,语气却非常<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快乐,好像一点负面情绪都没有。 她一边说一边走向阶梯,看样子是要向下走。 阿雷和玛斯塔尔正好也要下去,就跟在她后面。 阶梯两侧的墙壁上挂了提灯,道路很明亮。三人下到中间的转折平台,平台墙壁上有一道毫不起眼的拱形单开门,有点像要塞城门下面通向上层的那种小门。 妇女正要推门进去,阿雷问她要去干什么,里面是什么地方。 妇女哈哈一笑,说:“我去上厕所。” “啊?” “我们那层没厕所,所以得去这层。” 人家要上厕所,就不好一直跟着了。阿雷和玛斯塔尔呆站在阶梯上。 没多久妇女就出来了。她向两人点头示意告别,走上阶梯,回到了上层。 她离开后,阿雷和玛斯塔尔对视一眼,也走进厕所。 他们并不想上厕所,只是非常好奇为什么古遗迹里还有厕所,这厕所又是什么样的。 进门才发现,其实刚才他们没必要在外面等。进入厕所后里面还有两个小门,门上贴了纸条,分男女两边。 女厕情况不详。男厕有排水渠和三个恭凳坑位,下水道通应该是随地下城一起修建的暗河,估计和附近城市的排污道相通。 厕所外面也有一处水渠,旁边摆着麦酒桶那样的大圆筒,出水口上有止水阀,是洗手用的,可以定期换里面的水。 走出厕所后,二人静默片刻。 玛斯塔尔问:“你有什么感想?” 阿雷说:“真是‘神秘的’‘古老的’地下迷宫啊……设施也太完善了吧?” “确实,我也很吃惊。”玛斯塔尔说。 连恶魔都吃惊了,足以证明并不是阿雷少见多怪。 还有,这里的照明也很完善。 遗迹里到处都有灯火。其中少量是冷光蜡烛,这是一种简易魔法物品,不发热,消耗慢,不引燃物品,但照明效果差一些;还有更大量的照明设备是普通蜡烛、油灯和提灯,它们都燃烧得很好,说明迷宫里换气良好,除了正门,肯定还有许多其他通风口。 恶魔与法师都很期待接下来还能看到什么神奇的东西。 于是他们下了阶梯,去向更深处。 阶梯左右的墙壁上雕刻着花纹,墙壁没怎么磨损,花纹清晰可辨。 到了阶梯底部,正面出现一堵雕花墙壁,从墙壁左右可以通往更开阔的区域。 墙上镌刻着装饰纹样与大量文字。字形十分优美,句子形态连绵流畅,远看犹如波浪与藤蔓。 阿雷走近些,仔细观察。 整体来看应该是精灵语,但和常见的精灵语又有点区别。 阿雷能认出其中一些单词,也有很多词他没见过,可能需要查字典。 玛斯塔尔也走到墙壁前,大致看了看上面的字,“这些字我认得一部分,也有的不太明白。” 阿雷说:“你不能全都看懂吗?我还以为恶魔能直接通晓这些语言呢。” “有些恶魔确实可以,”玛斯塔尔说,“我能说精灵语,但仅限于当面说话,认字还是不太行。毕竟我只是随便学的,没有专门报过培训班。” 恶魔还有语言培训班!阿雷把更大的惊讶默默藏在心中。 玛斯塔尔继续望着那些文字,指向其中一行:“这个词是‘材料’?后面那个词是什么,是工具的意思吗?” 阿雷读出了那个词:“是‘仪器’吧。这个词特指的室内用的施法仪器……” 他俩又找了几个词,一番讨论之后,发现了一件奇妙的事情: 在这些精灵语中,阿雷不认识或拿不准意思的单词,恰好都是玛斯塔尔认识的;而玛斯塔尔觉得陌生的词,又恰好是阿雷认识的。 如果他俩单独阅读,就都会遇到各种陌生单词;两人交换意见,就能拼凑出比较完整的句子。 除了以上种种名词以外,这些文字中很少出现介词连词,零星出现的几个也都是简单精灵语,他俩都认识。 综合种种特征来判断:这些文字是古早的老式精灵语,而不是现在的通用精灵语。 阿雷问恶魔:“你上次来人间是三百年前吧,那时候见过精灵吗?” 玛斯塔尔摇头道:“那时我只接触过人类,没怎么见到精灵。我不是三百年前才开始学精灵语的,是更早以前,小时候学的。” “哦……原来如此。” 阿雷回忆了一下历史,也对,三百年前的诸国战争全是人类恩怨,并没有精灵们的身影。 大多数精灵居住在名为海神岛的国度,陆地西南森林和沿海各地也有精灵聚居地。战火燃起后,沿海的精灵也集体迁居去了海神岛。 精灵在历史上出现过两次大范围迁居,迁居后,他们语言中很多名词会受到当地语言影响,融合出新词,或者改变旧的词义。 比如,现在精灵语里有“公会”这个词,它取用于人类通用语,但拼写和发音有些变化;古精灵语里则根本没有这个词,因为从前精灵的社会中没有公会这类东西。 阿雷是人类,他学的精灵语是当代语言,所以他不认识古精灵语中的很多单词,只认识现在还在大量使用的词。 玛斯塔尔是恶魔,他在深渊中学过这个位面的精灵语,但他学到的词语基本来自古语言,不包括近百年内才出现的新词。 比起人类通用语,精灵语的词汇虽有更新,但语法变化很小,可以说几乎没有变化,所以阿雷和玛斯塔尔在语法上没有障碍,只要把每个单词都认出来,句子就能读通了。 那么,迷宫里的精灵语是在什么时期出现的? 它不是纯粹的古精灵语,也不完全是当代精灵语。它很可能出现于距今四百到三百年前,大概是率在三百年前的战事前夕留下的。 阿雷再次掏出炭笔和小记事本。 他把两人能读懂的文字记下来、组合起来,整理成完整的句子,翻译成通用语。 很快,他们翻译出了精灵语雕花墙壁上的内容。 上面写的是: 欢迎光临无星大街 街区索引 庄园一层:行李存放,应季果蔬 庄园地下:服务基地,成衣改制,迎宾中心 内一层:特色<a href=tuijian/meishiwen/ target=_blank >美食</a>,乳品烘焙,烟草佳酿 内二层:精品成衣,皮革制品,特色珠宝,工艺美术 内三层:旅途用品,保健调养,常用护符,民用防身器具 内四层:家居装饰,教育培训,基础奥法材料与仪器 底层:神奇天球馆,无星大图书馆 阿雷大受震撼。 他捧着写下来的翻译,对照墙上的字,又反反复复检查了很多次。 第14页 “内一层,内二层”是精灵对地下结构的独特称呼法。他们把平层以下的半地下、地下一层室都叫“地下”,从人类说的地下二层开始,精灵才称其为“内一层”,最下面的一层则不以数字称呼,称为底层。 可以确定的是,这个地下城应该是精灵建造的,至少是精灵参与过装潢的。 截至今天,人类已发掘、已探明的地下遗迹中,有相当一部分是神殿遗迹,另一部分是地宫墓葬。 而这个地方二者皆非。 玛斯塔尔摸着下巴评价道:“这个迷宫……不对,它好像不能叫迷宫。在我们深渊有个专门的词用来称呼这类建筑,人类通用语里应该也有这个词吧……” 阿雷问:“是叫‘地下商业街’吗?” 第11章 座狼 绕过雕花墙壁,后面有三条通往不同方向的宽敞通道,每条都长得不见尽头。 上一层是完全开阔的空间,一眼就能看到向下的阶梯在哪,这层却有各种墙壁遮挡视野,一眼看不出结构,还真有点迷宫的味道了。 玛斯塔尔望着通道深处:“真是个神秘而古老的商业街。” 阿雷无力道:“听着也太怪了,要不还是叫它迷宫吧。” “可是它既不迷也不宫,”玛斯塔尔想了想,“这样吧,折中一下,还是叫它地下城。” 意见达成一致后,恶魔与法师继续探索地下城。 首先要找到通向再下一层的阶梯。身后的阶梯只连接上层与这层,并不向下延续,好在他们有地图,上面标明了每层阶梯的位置。 下一段阶梯距离此处很远,要穿过弯弯绕绕的复杂结构。 阿雷抱怨这里的阶梯设计得不好。他觉得法师塔那种楼梯比较好,每层都在同样位置进出,用起来方便,看着也规整。 而玛斯塔尔一眼就看懂了:并非设计得不好,设计者是故意这样做的。让阶梯分散于各处,来客就不得不在每一层都游逛很久,延长他们的停留时间,增加他们进行消费的可能性。 玛斯塔尔评价道:“我们深渊也有大型市场,恶魔都是这么设计市场阶梯的,没想到精灵也一样。” 这层的道路长而复杂,却不会无聊。地下城十分热闹,到处都是帐篷和睡袋,甚至有的人盖了小型木板房。 一路上能看到有人扎堆玩纸牌,有人兜售自制小菜,有人弹琴唱歌跳舞……在一处明显的通风道附近,甚至还有人聚众烧烤。 烧烤用的架子是用铁艺大门改造的,下面没有柴也没有炭,凭空悬浮着一团火。 负责烤肉的大哥转着铁签子,对身后的人说:“火有点太猛,小一点吧。” 后面走上来一个年轻男人,上身赤膊,披着一头棕红色长发。 只见他对火焰举起手,并不使用咒语或手势,只是做出一种浑身使劲的状态,火势就变小了一些。 玛斯塔尔疑惑地眯起眼睛:“这里有深渊的气息。” “因为那边有个术士,”阿雷说,“就是控制火的那个人。术士分为魔裔与龙裔,他应该是魔裔吧。” “你是说,他的祖先是恶魔?” 阿雷说:“不是说他有恶魔亲戚,而是他们的祖先被非常强大的深渊力量侵袭过,力量一直残留在体内,伴随终生。大多数人会因此死去,活下来的人就逐渐适应了深渊元素,还渐渐学会了利用这股力量。深渊元素就在这些人的血脉里代代相传,形成了魔裔术士。” 关于魔裔血脉,还有一件挺有趣的事:据说魔裔术士讨厌大多数法师,只承认那些搞异界学法师还有点意思。总体来说,异界学派是和术士们关系最好的学派。 两人边走边聊,渐渐远离了“烧烤摊”,又绕过两个弧形通道。 玛斯塔尔忽然“呵呵”笑了一声。 阿雷疑惑抬头看他,他也低头看着法师,回以挑眉微笑。 “怎么了?”看他这表情,阿雷有些不安。 玛斯塔尔说:“我在想……那么多恶魔从你的法阵跑了出来,喷得到处都是,万一它们到处折腾到处打人,说不定会制造出更多魔裔术士。” “倒也没那么容易制造出来……”阿雷嘟囔着。 “我知道,有的人能变成术士,有的人只能痛苦而死。总之,将来这个世界会增加大量的尸体和大量的术士,而这一切都是你的责任。” “好啦我知道了……”阿雷无奈道,“但是你这话说得好奇怪,好像把尸体和术士并列视为什么有害物质了,是不是有点冒犯术士……” 玛斯塔尔说:“如果将来全人类联合起来要弄死你,我会保护你一下的。” 阿雷表情复杂地看着恶魔。这话乍听有点感动,感动中却有一丝恐怖,恐怖中又带了一点温暖,温暖中又隐约透出恶意…… 阿雷客气地笑了笑:“谢谢你啊。但我必须指出一个事实,想弄死我是很简单的,并不需要全人类联合起来。” 玛斯塔尔咂了咂嘴道:“哼,也不说点好听的谢谢我。如果我不开心可就不保护你了……” 说到一半,恶魔停下来,指着前面一个帐篷,“法师,你快看那边!” 阿雷依言看去。 帐篷本身没什么特别的,它侧面光线较暗,堆放着一些板条箱和麻袋,麻袋上还压着石头。 “你看那个灰色的玩意。”玛斯塔尔提示道。 阿雷看见了。麻袋上有块圆润的灰色巨石,看大小一般人应该抱不动。 为什么要在麻袋上压大石头? 然后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巨石动了。 都怪那边太暗。阿雷这才看出那不是石头!而是…… 玛斯塔尔叫了一声:“座狼!” “灰色巨石”应声蠕动,从麻袋上跳了下来,落地时发出“咚”的一声。 是灰色的大猫咪。 它竖起尾巴,迈着轻快又沉重的矛盾步伐向他们走来。 “好大啊!”阿雷惊叫道。 此猫长约一狗,宽约一人,状若酒桶,灰白渐层毛色,好像是棕绿色眼睛。 它对“座狼”这个名字有反应,估计就是城主家的猫了。 这猫相当亲人。它走到玛斯塔尔与阿雷身边,绕了绕,若有似无地碰了碰玛斯塔尔的靴子。 玛斯塔尔蹲下,伸出手,猫配合地躺下露出了肚子。玛斯塔尔没有立刻摸猫肚子,而是从头和下巴摸起,猫蠕动着伸懒腰,发出轻微的的咕噜声。 “它竟然不怕你,”阿雷也蹲下去摸猫,“我还以为动物会怕深渊生物呢,至少书上是这么说的。” 玛斯塔尔说:“你没发现吗,坐马车来的时候那些马也不怕我。” 阿雷一想,还真是。 “为什么?书上写错了?”阿雷问。 玛斯塔尔边撸猫边说:“动物确实比人类敏锐,但它们的敏锐之处不是在于识别种族,而是识别恶意。我可以温柔一点,也可以释放出强烈的杀意,那样一来,不仅这只猫会怕我,就算是真正的座狼也会怕我。” 这话让阿雷陷入了想象。 玛斯塔尔刚出现的时候不是人形,长得比较怪异,那时阿雷确实有些微畏惧,但更多的是兴奋,好像也没觉得太恐怖…… 也就是说,至今为止玛斯塔尔还没有释放过杀意,没有展现过真正恐怖的一面。 不知什么时候能看到他认真一次?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阿雷被自己吓了一跳——我想什么呢?盼这种事干什么?还是不了吧…… 玛斯塔尔瞟了阿雷一眼:“想什么呢?想象我有多恐怖吗?” 阿雷尴尬一笑:“不是……我只是在想,能确定这只猫就是座狼吗?酒馆老板提到过城主的女儿抱着猫,后来猫跑了……听说那位大小姐才十几岁,她抱得动这个巨猫吗?” 玛斯塔尔说:“也许一年前猫比现在轻?可能这里的人溺爱它,它缺乏锻炼,吃饭没节制。” 他话音刚落,座狼原本躺着,突然大肉一抖站了起来。 它喵了一声,向着通道深处走去,走一段就回头看看他们。 这行为……有点眼熟。 阿雷回忆了一下自己见过的猫——导师的塔里有其他学徒养过猫,而且是好几只。不是魔像也不是魔宠,是真正的宠物猫。 那几只猫没这么胖,但吃起饭来也是比较激烈的。它们不像座狼这么亲人,叫名字不一定给反应,只对“吃饭”这个词很敏锐。只要你说“吃饭”,无论是单说一个词,还是夹在别的句子里,三只猫就立刻做出回应,开始往放着饭盆的地方走。 刚才玛斯塔尔说到了“吃饭”这个词……所以,座狼是不是认为有人要给它吃饭? 阿雷提议道:“既然本来也要找猫,不如我们把它带走吧?你肯定抱得动它。” 恶魔说:“不,先不抓它,跟着它走。” “为什么?” “深渊有句谚语,”玛斯塔尔说,“大概的意思是,寻宝时要跟着龙,如果没有龙就跟着猫。跟着猫走,看它要去哪,说不定能找到什么有趣的地方呢?” 第15页 于是阿雷和玛斯塔尔跟在了座狼后面。 座狼很愿意让他们跟着,一路走得很慢。当然,考虑到它的体格,也可能它已经全速前进了。 阿雷边走边问:“我在书上看过深渊也有猫,但从来没见过真的深渊猫。深渊猫长什么样?” “和你们这里的猫长得差不多,体型稍微大一点。养猫的恶魔其实还挺多的,我也养了一只,名字叫爆血。” 这名字真厉害,比“座狼”夸张多了…… 突然,阿雷意识到一件事。 他偷看了一眼玛斯塔尔,神色有些凝重。 察觉到法师的表情变化,玛斯塔尔问:“你又想到什么了?” 阿雷说:“我把你召唤到这个位面来,你的猫怎么办……只有它一个猫在家吗?你家里还有别人能照顾它吗?” “家里没别人了。我又不是那种大恶魔领主,家里可没有奴仆。像我这样的普通自由恶魔大多独居。” “啊……”阿雷低着头,愈发愧疚。 玛斯塔尔笑了笑,轻拍了一下法师的头:“你担心爆血饿肚子?不用担心,即使我不喂它,它也会自己捕食低等恶魔的。” 阿雷表情轻微扭曲。 好的,我不配同情恶魔的猫。 第12章 去向星辰 座狼肉大身沉,走得不快,按说普通人的步速完全能跟上它。 但不知怎么,绕过一处墙壁后,也就只隔四五步的差距,它竟然消失了。 玛斯塔尔说:“附近可能有感知干扰法术,猫钻到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那怎么办?”阿雷问。 “你是法师,有什么办法吗?” 阿雷皱起眉。感知干扰本来就只能躲避,很难解除,如果对方施法者比他厉害,他就更解除不了。 转念一想:其实不用解除。感知干扰肯定是为了隐藏一些东西,可能是物品,也可能是密门……只要找到法术在什么区域运作着,就足以说明那个区域有秘密。 于是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精准解除很难,但侦测奥术波动却很简单。 施法后,他立刻就找到了具有强烈奥术波动的墙角。仔细一看,又觉得那好像不是墙角,而是什么东西的阴影。 再走近些去看,竟然是一条小通道。 法术波动就像水波。水缓慢地流过物体表面,自然也会勾勒出那物体的形状。于是阿雷看见了被隐藏的东西。 那是两堵墙之间的夹缝,一人多宽,从外面只能看见入口,看不见里面有多深。 阿雷把情况告诉了玛斯塔尔。玛斯塔尔说:“明明能侦测,怎么自己就想不到主动施法呢?” 阿雷在心里回答:因为我是你就是说的那种抹布法师,天天穿着厚重的布料在室内蠕动,出门少,反应慢,缺乏实践经验…… 玛斯塔尔笑了笑,拍了下阿雷的肩:“但是做得不错,越来越有法师气质了。” 说完他向缝隙里走去。阿雷紧跟在后面:“就这样进去不好吧,万一有什么陷阱……” “应该没事,连座狼都能进去。即使有针对人类的陷阱也不用怕,我走前面。” 窄通道比外面暗,照明不是靠灯火,而是靠镶嵌在高处的发光矿石。 这种矿物的开采量不高,照明效果也一般,没有普通油灯亮,所以生活中很少用到;但探索者们喜欢用它,因为它不需明火,不发热,便于携带。 除了作为探索工具,发光矿石还有一个常见用途:布置在神殿内或夜间活动上,作为一种氛围照明,要的就是那种暗一点、神秘一点的效果。 人类不常用它,因为人类喜欢完全明亮的环境;而精灵喜欢那种暧昧昏暗、灯火幽微的味儿,所以更常用到它。 “这可是三百多年前的发光矿石,”阿雷赞叹道,“精灵的石头品质真好啊,这么久了还能发光。” 玛斯塔尔说:“他们的法术也品质很好,这么久了还运作着,还能影响人。” “是啊,真的很厉害。” 即使是恒定法术,其实也做不到真正意义上的‘永恒’。如果不定期维护,效果还是会劣化、消失。 这让阿雷不禁思考,难道有人定期维护这里的法术? 应该不是吧……从前没人来过,也没人知道这里。一年前的地震发生后,遗迹的地面部分出现地板塌陷,这才让地下城暴露于人们眼前。 也可能是另一种情况:当年的施法者非常强大,仅靠自身技艺,就能让法术效果保持至今。 若真如此,阿雷还真想见见那位施法者。 如果施法者是精灵,而且是年轻精灵,那么他三百年后应该还活着……说不定真有机会见到。 ========== 隐匿的路走到深处就转为坡道,全程狭窄,频繁转弯,坡度时陡时缓。 坡道隐藏在主街之外的墙体中,每一层都有窄路能通向主街,显然是刻意隐蔽的密道。 在神殿或古文明王城中常有密道,要么通向秘密区域,要么是为身份特殊的人准备的专用道路。 这座地下城并不是王城、神殿之类的遗迹,而是地下商业街。 商业街的密道应该叫什么呢…… 玛斯塔尔说深渊位面的市场里也有这种东西,那个词语翻译过来叫做“员工通道”。 如果走地下城主街区,连接每层的阶梯十分遥远,街上人又多,要绕很久才能找到下一层的入口;从员工通道则可以一直向下走,这是更快捷的路线。 连下数层后,窄路的坡度变平,Z形转弯处封死了,只留下通向主街的一条小路。 “看来到底层了。”玛斯塔尔仍然走在前面,进入底层主街。 按照导览上的介绍,底层有“神奇天球馆”和“无星大图书馆”。 这一层穹顶很高,估计能容纳下大型剧院,但人却非常少。路边偶尔能看见几个窝棚,有的完全空置,有的堆放着不值钱的杂物,只有零星一两个能看出生活气息,住户不知去了哪里,并不在窝棚内。 大概是因为这层灯火太少,甚至根本没什么能放灯的地方,只有地面镶嵌着少量发光矿石,整体比上面几层暗很多。 对于大多数人类来说,黑暗、空旷、深邃的地方缺乏安全感,只适合偶尔停留,不适合居住。 恶魔与法师漫步在巨大的空间中。 穹顶处氤氲着黑暗,即使地面有发光矿石,这点微光也难以照透高处。 阿雷只能看到拱顶的大致形态,玛斯塔尔看得更清楚些,能看到上面的壁画与雕刻。 他给法师指了一个位置:“那边有一串很奇妙的十连星,是镶嵌宝石做成的,每颗宝石上都有不同纹样,还挺美的。” 阿雷望着那片黑暗:“十连星吗?有多大?” “每一颗也就莓果那么大,估计人类的视力看不见。” “是月长石做的吗?” “我不确定,但看颜色像是月长石,”玛斯塔尔低头看向小法师,“你认识这种东西?” 阿雷点点头。 他在收纳袋里翻找了一阵,找出一支非常细小的法杖。它和笔差不多大,顶端镶嵌月长石,底部裹着皮革。 然后他快速翻了一下法术笔记,口中念出咒语。 法杖上的月长石发出微光后,阿雷用法杖划了个图形。 只见石头中的深蓝色汇聚为一点,转为浅蓝,再转为亮白色,与石头同样大小的光球缓缓浮起,脱离法杖,飘向拱顶高处。 光球在黑暗中摸索了一阵,终于找到了宝石组成的十连星,并融入了其中最大的一颗宝石。 顿时,十颗星星全部点亮,宝石上纹样浮起,十枚花纹在半空中围成圆形,再分别碎裂成更细小的光点。 细小的光在整个穹顶上扩散开来,有快有慢,有近有远,最终点亮了整片穹顶。 星辰结束了沉眠,银河在黑暗中闪耀。 这原本只是地下城某一层的天花板,现在却变成了清晰而华美的夜空。 “怪不得说是天球馆!”阿雷兴奋地叫起来,“这是‘天球阵列’啊!这、这是一种大型法器,是用法术模拟出的星空!它和真实的星空布局一模一样,还会随着真实天象变化!” 玛斯塔尔也仰头欣赏着:“是精灵法师的作品?” 阿雷说:“人类和精灵都可以做。异界学法师常需要观测地与星,要参考星图或月相,还要用到很多我还不是很了解的星空知识。‘天球阵列’最开始就是异界学研究者设计出来的,有了这种设施,法师们就可以不受天气、地域的限制,随时观测实时星空。而且这种天幕非常美丽,即使是不懂法术的人也很喜欢它!” 阿雷的语速比平时快很多,看得出来相当兴奋。 玛斯塔尔站在旁边,不知何时已经从天幕上收回了目光,改为面带微笑注视着阿雷。 仰望了天穹好一会儿,阿雷不由又有些黯然,“古时候不仅精灵能做‘天球阵列’,人类能做得更好。有一位异界学法师甚至设计出了能跨位面观测的天球。而现在……唉,现在研究异界学的人太少,没人能设计这种东西了。像这样的天球,恐怕只能在精灵的遗迹中找到了吧。” 第16页 玛斯塔尔说:“将来你去做。” 阿雷摇头笑了笑:“不可能的,哪有那么简单。” “为什么不可能,你现在就能启动它。” “只是能启动而已。就好比我不懂盖厨房,不懂养鸡,不懂种植油料作物与榨油,更不懂如何铸造锅具,以上这些都是别人弄好的,我只能做饭。” 他刚说出“饭”这个词,不远处就传来一声猫叫。 循声望去,猫叫来自距他们较近的墙壁边。 沿着墙壁,每隔几步就有一根巨大的方形附墙柱,光是底座就有一人半高。 座狼从附墙柱底座里探出头,看向这边。 等等……猫怎么能从柱子里探出头? 阿雷再仔细一看,猫当然不是在柱子里,而是在一扇门内。门开了条小缝,在昏暗的光线下不太明显。 走近一看,附墙柱底座上的雕花墙线就是门,每一根附墙柱底座上都有门。 门上面有精灵语写成的编号,编号由数字和方位词组成,应该是指引位置用的。从不同编号的门进去,能快速去到自己想找的地方。 座狼又喵了一声,缩回门内。 法师与恶魔跟了上去。反正他们也不知道每个编号代表什么,那就跟着猫走吧。 门扉很厚,推起来却十分轻松。 走进去的瞬间,阿雷不禁“哇——”地惊叹出声。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排排书架,近处的书架是普通大小,远处还有一些顶天立地的巨大书架,书架间甚至需要楼梯相连。 书架间漂浮着排列规整的光球,光球很暗,似乎不足以提供照明。 阿雷认出那是带有感应功能的光球,它们平时保持黑暗,或只发出微光,一旦有人走入特定范围内,它们就会自动点亮。 书架间的过道里摆放了桌椅,每四个座位配有一盏台灯,台灯里也都是感应光球,目前全部处于熄灭状态。 看来这就是指引牌上所说的“无星大图书馆”了。 书籍、书架组成了茂密森林,与外面空旷的天球馆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站在过道里望向远处,看不到房间尽头,只能看出书架和书桌的是沿着弧形码放。 由此可见,图书馆应该是环形的,它环抱着天球馆,每个阅读区都开了一扇门,便于来客往来于阅读区和天球馆之间。 任何法师都抗拒不了这里的氛围。 阿雷沉醉地仰着头,慢悠悠走向最近的书架。 玛斯塔尔拉了他一下,指了指旁边。 一张桌子上,台灯忽然亮了。是座狼跳上桌子,经过它旁边,找到了小小的白瓷盘。 瓷盘里有些棕色不明物体,像是剩菜之类,但量很少,能看见盘子底。 座狼闻了闻,望向法师与恶魔,像是在质问:你们说了那么多次饭啊饭啊的,怎么还不给饭? 阿雷刚想靠近些去看盘子里的东西,却吓得停住了脚步。 桌子后面的黑暗中,徐徐伸出来一只苍白的手。 手搭在了座狼头顶,一路撸到尾巴根,轻轻拍了几下。 然后黑暗中又浮现出胳膊,肩膀……最终,一个完整的身形来到了灯光下。 是一个浑身苍白,状若幽魂的精灵。 第13章 苍白幻影 白色精灵从桌后了飘出来。 他行动时也有移动双腿的动作,但身体没有起伏,本质上是贴地飘动。 阿雷赶紧后撤,躲到恶魔身后。 精灵微微躬身,双手划出小幅度弧形,对客人行了精灵间的简易常礼。 “欢迎来到无星大图书馆,”精灵的声音柔和而轻盈,“我是这里的工作人员,您可以称呼我为‘堇青’。很荣幸能为您服务。” 阿雷躲在玛斯塔尔身后,露出半张脸。他想看看这个精灵什么情况,又有点不敢上前。 玛斯塔尔回头看着阿雷,阿雷心虚地移开目光。 玛斯塔尔抓住法师强行推了出来:“怎么老藏在我身后?你过来。” 阿雷说:“不是一向都你走前面吗?” “防范危险时我可以在前面,这会儿遇到了另一个法师,就该由你来交涉。” “这可能是几百年前的法师……” “你连恶魔都不怕,还怕老精灵?” “这不一样……”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不知不觉间,阿雷确实没那么紧张了。 玛斯塔尔走开去和座狼玩耍,留下阿雷一个人面对名为堇青的精灵。 阿雷左右看看,最终面向堇青,露出有些勉强的笑容。 精灵身上没有任何真实色彩,完全是一条白影。他的指尖、袖口、发梢等位置几乎透明,躯干等厚实部位则更像实体。 他能灵活地对话,能碰触物体,不散发寒气,不影响活物的健康,能与动物亲和……看来他不是“鬼魂”。 用学术一点的词语来说,他并不是“虚体不死生物”。 他应该是个“分离灵体”。 分离灵体不是自然形成的生物,而是一种用法术制造出来的工具。法师制造出多元素能量体,再摄取自己的部分记忆与言谈习惯,融入能量体内,造出一种有记忆存储和智慧表达功能的服务工具。 外行人都以为这是制造“鬼魂”,以为这是死灵学派,其实并不是;此法术基于幻术学和元素学,还需要用到构装体制造知识,是一种综合学派高阶奥术。 阿雷只在书上学过这些,自己并不会做,从前也没接触过。他的导师不研究这个领域,所以他对分离灵体的理解都来自书本上的叙述和听说的故事。 仅靠猜测不行,总要证实一下才好。 于是阿雷询问堇青是不是分离灵体,堇青回答正是。 果然如此。这样也好,分离灵体比活人好沟通,无论你问他们什么问题,他们基本知无不言,即使你问到了不能透露的事情,他们也会回答“需要保密”之类,不会故意说谎。 阿雷问过话后,堇青微笑着说:“客人,您与异界生物为伴,必定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强大施法者。” 阿雷惊讶道:“你能看出我是法师,也能看出他不是人类?” “大图书馆的每一扇门都恒定了监测法术,会识别每一位进门客人的种族、年龄、携带魔法物品的性质和数量等。” “监测这个做什么?” “因为我们要检查客人的入馆资格。根据相关规定,无星大图书馆禁止以下几类客人进入:属于纯粹火元素位面生物的,携带可引发明火的魔法施法材料或法器的,携带燧石等打火物品的,类人生物种族中年龄未到青春期的,类人生物种族中属于兽人、地精、山妖这几类的,非类人种族且不属于小体型伴侣动物的,以及任何种族的术士。” 阿雷想起了刚才看到的烤肉术士。 他能理解图书馆为什么不让术士进,不过就这么直接说出来也太有歧视性了吧…… 人类法师也不喜欢术士进图书馆,为了阻拦他们,一般都会找点像模像样的借口……精灵就这么明着说吗,可真厉害…… 阿雷指指天花板,问:“上面几层到处都是人类,他们进到地下城就出不去了,我们是来解决这件事的。你有没有这座地下城内的恒定法术详情列表?” 堇青又一次行礼:“请您原谅,我并未取得此类资料。” “你不是服务于这个地下城……这个地下商业街吗?” “我的服务范围仅限于无星大图书馆,并不包括商业街。” “你可以现在去获取一下运作中的法术列表吗?” “很抱歉,我无此权限。自从施法者将我启用以来,我就一直仅服务于无星大图书馆,不能前往其他区域,亦不能干涉其他区域。” 阿雷一手托着下巴沉思。如果他的服务范围这么小,那再问下去也没什么用。 这该怎么办呢…… 看阿雷发呆,堇青询问道:“如果客人您心有疑惑,或许可以求助于本馆内的丰富藏书。请问您需要阅读哪方面的书籍呢?” 阿雷双眼一亮:“还能借书?” 堇青说:“当然。无星大图书馆提供借阅、外借与购书服务。” 阿雷问:“你们这有没有精灵语原版的《阿蒂娜的位面学讲义合集》和《半位面研究区域性导引》,佩拉大师的《异界植物典》,修订版和旧版都可以,还有辉月学派的《元素秘义》,还有……” 旁边的玛斯塔尔听不下去了。 他放开座狼,拍案而起:“法师!你问的书和现在情况有关吗?我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阿雷瞬间清醒:“呃,对哦……抱歉啊,被这么多书包围着,我有点兴奋……” 玛斯塔尔走过来:“算了,还是我来提问吧。” 听到此言,堇青非常配合地飘着转了个方向,微笑面对恶魔,等待吩咐。 玛斯塔尔问:“是你一直在喂猫吗?” 第17页 旁边的阿雷一手扶额:“你问的又是什么啊!这不是比我还离谱吗!” 玛斯塔尔没理法师,只是盯着精灵。 刚才堇青一向有问速答,这次竟然迟疑了一下。 片刻后,他答道:“小猫喜欢在此休息,且小型伴侣动物未被禁止进入图书馆,于是我定期为它准备餐食。” 玛斯塔尔一笑,端起盘子。座狼的目光一直跟着他的手。 他把盘子递给阿雷:“你仔细看看,这是什么。” 阿雷凑过去看。 起初他不明白是要看些什么,突然,他脑子里灵光一闪。 “这不是干粮,是熟食!”阿雷抬起头,望向精灵,“既然图书馆不能用明火,你又说自己从不离开图书馆,那猫饭怎么会是你做的?你在哪做的?” 堇青再次陷入沉默,而且面无表情,就像变成了不会动的画像。 目前已知的情况是: 第一,“禁止明火”基本上是所有图书馆的铁则,更别提法师设计的图书馆了。 第二,分离灵体只能依照预置命令行动,它们有一定智能,却没有自我意识。人或精灵都有可能不守规矩,但灵体不会,他们必定严格遵守预置命令。 第三,只有明火能做饭。当然,术士的元素火焰也可以,但术士禁止入馆。安全的魔法冷焰只能照明,有的也能辅助研究,有的甚至能攻击敌人,但都无法烹饪食物。 “综合种种矛盾之处,可以推测出一件事。”玛斯塔尔说。 阿雷猜测道:“有别人进来给猫送饭?” 恶魔斜了他一眼:“不对。” “为什么不对?” “要喂猫在哪里都能喂,没必要非到这个隐蔽的地方来。就算真有人找到这里,持续来喂猫,难道他每次都放下饭就走了?既不留下,也不带猫一起走?如果猫凶、猫胆小也就罢了,可是这猫显然非常亲人,与这样又亲人又软乎的庞然巨猫保持距离,这符合人性吗?” “也是……” “还有,以我对人类的了解,如果普通人类进入这个图书馆,他们肯定会大惊小怪、大呼小叫,即使是见过点世面的法师也会像你一样因为藏书而兴奋。人类一兴奋,图书馆的事就会传出去,会吸引更多人进来参观。这里有桌椅,有自动点亮的灯火,却完全没有人到这里来生活居住,甚至冒险者中的法师们也不来,这合理吗?所以依我看,之前根本没人发现过图书馆入口,当然,也就不会有人专程来此喂猫。” 他望着精灵,扬了扬下巴:“我说得对吗?” 堇青低头不语。 阿雷还是没太明白:“所以,你推测出的到底是什么事?” 玛斯塔尔指向堇青:“他不是能量体,而是活的精灵。” 阿雷惊讶地看向精灵。 玛斯塔尔说:“确实是他喂的猫,确实是他做的饭,他在图书馆里用明火了。真正的灵体不可能燃起明火,灵体做事完全遵循规则与指令,而活物却会有侥幸心理,会按照个人经验行事,会偷偷违反规定,会有‘差不多就行了’的心理。” “呃,你确定吗?”阿雷问,“我怎么觉得还是哪里怪怪的……关于用不用明火这种事,他有必要骗我们吗?我们只是外来者,即使知道他违反规矩也不能惩罚他呀。” 恶魔回答:“你说得对,他没必要骗我们,所以他也根本没骗我们——他根本没有隐瞒‘用明火做了熟饭’这件事。他真正想隐瞒的是‘我不是灵体,而是活物’,而不是‘我用了明火’。这两件事看似毫无关联,但放在一起看就会影响到他行为的合理性,他的撒谎能力一般,于是就顾此失彼了。普通人在编造谎言的时候经常只顾及重点,却因为重点之外的小事而败露。” 听到这里,堇青长叹了一声,做出了更像活物的姿势:双手撑在桌上,低着头,叹了口气。 再抬起头时,他的表情变了,变得更生动了。 刚才他一直要么微笑,要么面无表情。真正的分离灵体表情就是很简单,他学得还挺像。 现在他的笑容垮了下来,甚至有点愁眉苦脸的。 “唉,被你们发现啦,”精灵轻轻摇头,“算了,想骗深渊生物肯定很难,我本来也不是什么舞台演员,演技一般般。” 阿雷一时有些混乱。 他仔细观察堇青,这精灵怎么看都是灵体啊……身上甚至有半透明的地方。 堇青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严格来说,你们面前的我确实是灵体,但不是教科书上说的那种分离灵体。这个灵体没有自主行动能力,没有智慧,全靠我远程控制。真正的我远在海神岛,只有精神与此灵体相连。” 阿雷说:“原来如此。那你为什么要装成分离灵体?正常和我们说话不行吗?” 堇青飘着后退了一段距离。 “怎么啦?”阿雷问。 堇青搓了搓双手:“嗯……这样吧。我可以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们,保证都实话实说,但你们要答应我三件事,可以吗?” 阿雷心里没主意,便望向玛斯塔尔。 玛斯塔尔抱臂而立,与阿雷对上视线但不说话,似乎故意要把决策机会交给阿雷。 阿雷只好继续与精灵交涉。 他说:“你要我们答应‘三件事’吗?是不是有点多……好像这种时刻一般人都说‘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你一上来就说要我们答应三件事,感觉特别不客气,你这样提条件会不会很容易被人拒绝?” 玛斯塔尔在一边叹气,似乎对这种略显软乎的交涉语气不太满意。 好在对方也不是交涉大师,也是个软乎法师。 堇青思索片刻,回答道:“我年纪大,我事多,你就让让我呗。如果不放心,那我先说说是哪三件事吧,你们听了再决定能不能同意?” “事情复杂吗?”阿雷问,“需要我做一下笔记吗?” 堇青说:“随便,看你的习惯。但我觉得目前还不用专门记,如果需要做笔记,我会告诉你的。” “如果涉及法术,我还是得记一下,”阿雷说,“稍等,我拿一下记事本。” “应该会涉及一些关于法术,但也不用忙着做笔记,我先说情况概述,你听一下,可以确定合作之后我们再分析细节……” 听到这里,玛斯塔尔终于忍不住了:“你们在上课还是在谈判啊!这像个谈判的样吗!真是服了你们这些软绵绵的法师了!” 第14章 星光下的秘密 堇青讲出了他要求的“三件事”。 如果客人能答应这三件事,他就将此地的秘密一一解释清楚。 第一,将来法师和恶魔要帮他一个忙。他保证不是危险的事,不需与人敌对,只是要找点东西而已。至于具体要找什么,他现在先不说,将来客人自然会知道。 第二,不要让其他冒险者到大图书馆来,以防有粗鲁之辈破坏这里。 第三,“我可以解释为什么假装分离灵体,原因其实特别简单……你们听了不许生气。” 第一个要求听着复杂,其实并不难。阿雷他们本来就想来探寻秘密。 第二个也很好理解。法师都不愿意读书的地方被人乱闯。 至于第三个要求…… 有人提前要求你不许生气,就说明他肯定干了可能令你生气的事……这太吊人胃口了。 所以玛斯塔尔要求精灵先解释第三点:你为什么要假装灵体。 堇青很难为情地说:“是这样的……首先我解释一下分离灵体这个东西。分离灵体有不同的智慧等级,为减少对奥术核心的损耗,我们一般会给它默认开启低等级模式。这个模式下它们也有一点点智能,会识别客人的提问,根据问题自动应答。 “如果客人不满意自动应答,要求人工服务,它们接到指令,就会自动开启更强的智慧模式。这个模式下,它们的言行会很像活物,有些客人会以为它们是由法师远程控制的,其实并不是。它们说的每一句话都是预置好的,只是句子够多,显得很像活物。 “现在我远程控制着灵体,而我手边有一张表格,上面是分离灵体智能应答常用句子,呃……其实就是一张话术表。我参考这个来和你们对话就行,能节省一些精力,不需要动脑子……” “我还是不太明白,”阿雷问,“所以这就是你假装灵体的原因?我没懂,这能算‘原因’吗?” 堇青说:“当然算。当年我就最讨厌顾客叫人工服务了,能开自动就给他们开自动。现在我好不容易退休了,竟然还要接待顾客……我宁可照着话术表读,假装灵体多省事啊。” 不得不说,精灵低估了二位客人的气度。 听到这个解释,阿雷并不生气,甚至笑了出来。 玛斯塔尔也不生气。他见过各种奇奇怪怪的事,今天多见一个也挺好。 “你们不生气哈?太好了,”堇青双手陷入猫毛中,眼睛转来转去观察着两人,“那么接下来,我再详细说一说这座地下城。” 第18页 =========== “无星大街”始建于距今三百六十多年前。 在三百年前的战争中,精灵为躲避战火而向东迁居,所有部族都陆续渡海,迁居到了海神群岛。 无星大街的热闹只持续了六十多年,然后陷入了黑暗与寂静。 现在它的遗迹毗邻梅明兹城,城中居民基本都是人类,偶尔有些其他种族的商人经过;而在三百六十多年前,在“无星大街”真正辉煌的<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这一带却基本没有人类,更没有人类城市,完全是东部森林精灵的聚居地。 精灵设计出地下城,起初只用于存放一些不宜日光直射的商品。后来做生意的精灵越来越多,这里就发展成了颇具规模的地下商业街。 从习性上来说,其实精灵们并不喜欢地下设施。 精灵普遍有个习惯:必须住在推开窗就能看见星光的房子里。比如树屋,或者平层小院也行。 他们不喜欢结构复杂的石头古堡,因为大型古堡中总会有没窗户的房间和走廊,总会有看不见星光的角落。 明明精灵喜欢星光,却又搞出了大型地下商业街,听起来似乎很矛盾。 其实道理非常很简单。无论精灵还是人类,大家都有个特点:越是居住在什么环境中,就越喜欢到截然相反的环境中进行放松和娱乐。 有的人住在安静的高崖城堡里,就定期要去一趟商贸城市,每次去都乐在其中;有的人住在港口闹市区店铺二层,从早到晚没个清净,他们就会定期到僻静的森林里寻找自我。 精灵们平时沐浴在阳光和星光中,一旦听到“地下城”“黑暗”“深邃”这些词,他们就会觉得很神秘,很刺激。 尤其是年轻的精灵,他们喜欢未知的、禁忌的东西,喜欢幻想自己去探索巨大的地下世界。 如果让他们长年住进地下室,他们肯定不干;但如果只是去安全、有趣、繁华的地下商业街溜达玩耍,他们乐此不疲。 这个地下城一开始并没有名字,后来经营者抓准了精灵们的心理,故意用“无星”命名它。游客不但没有减少,还更多了。 商业街逐渐形成规模,顺利经营数年后,在一些施法者的帮助下,地下街最底层又建起了大型法器“天球阵列”,精灵们称其为天球馆。 有很多施法者都需要这种设施,但个人财力有限,不可能在家修建设施,于是这天球馆正好满足了他们的需求。 天球馆不仅吸引了施法者,普通精灵居民也喜欢来开开眼界。 施法者大量聚集之后,大图书馆也随之兴起。 大图书馆本来只是旧书交易集市,后来越发展越大,除了旧书交易,又展开了借阅、贩卖新书、以书易书等业务,还会定期举办小型庆祝活动和作者座谈会等等。 而精灵游客们不知道的是,在地下商业街繁荣的背后,却隐藏着肮脏的秘密…… 为了让“无星大街”更有吸引力,经营者与几名法师签订了秘密协议,在街区里安置了许多魔法物品、恒定法术,还设计了很多奇妙且隐蔽的细节。 简单的比如发光矿石,复杂些的比如员工通道。那些相隔甚远的阶梯也是法师团队设计出来的。 堇青就是法师团队里的成员之一。 说到这里,堇青特别强调了一句:每层位置不同的阶梯是其他人搞的,真不是他设计的,他是另一个项目组的,不负责实体建筑。 在众多辅助魔法之中,存在着一个最强大,也最隐蔽的法术…… 这个法术没有现成的名称。它不是某“一个”法术,而是综合了幻术、惑控、元素学、少量异界学的复合高阶奥术。 经营者和法师们将它简称为“法阵”。 也不用特意说是什么法阵,需要时只需说出“法阵”这个词,大家就都心领神会了。 至于法阵的功效……解释起来其实非常简单:让进来的精灵们不想走,总想多逛会儿…… 顾客们逛得越久,进行购物的可能性就越大。 大家每次来逛街都流连忘返,逛完之后回到家也魂牵梦萦,总想着什么时候能再来玩。 有了法阵,地下街的顾客满意度、驻留时间、单次消费额度、复购率都大大提升,还逐渐传出了“这里特别吸引人,保证你来了就不想走”的传闻。 有的精灵听了传闻不信,非要自己来体验一下,结果果然不想走;还有的精灵住得远,不惜数日舟车劳顿也要来体验一下…… ========= 堇青讲述到这里时,阿雷和玛斯塔尔异口同声:“这不是诈骗吗!” 精灵委屈地缩了下肩膀:“怎么能这样说呢,我们卖的东西都是货真价实的,只是用一点小手段提高顾客粘性而已。” 阿雷心中感慨:我自知没见过什么世面,也许不能轻易断定别人是诈骗;可现在连来自深渊的恶魔都脱口而出“诈骗”,可见这精灵是真有点本事…… 堇青也不辩解这一点了,他只聊法术本身:“现在很多人类进来就出不去,肯定也是因为法阵。设计之初,法阵的惑控功效是针对精灵体质设计的,现在我们的族人早已离开,而人类大量涌入,人类对魔法的抗性远远低于精灵,法阵的功效就显得过度强劲了。精灵受影响后只是想多逛一会儿而已,人类受影响后就彻底无法离开了,甚至连‘我能离开’这个概念都会从他们脑中消失。” 阿雷问:“你能解除法阵吗?” 堇青说:“很遗憾,我不能。我身在远方,只能通过灵体做一些日常劳作,比如能偷拿食物,能给猫做饭……我也能用一些简单的魔法道具,但不能主动施法,当然也不能解除魔法。分离灵体基本都是不能做复杂施法的,它们只是辅助生活的道具,如果能做复杂施法就变成武器了。” “那你知道怎么解除法阵吗?” “嗯,我知道,”堇青回答得很干脆,表情却有些落寞,“你们肯定想解除法阵吧……我懂,早晚有这么一天。” “听这意思,你不会阻止我们对吗?你愿意让我们结束这个诈骗……啊不是,你愿意让我们解消掉这个法阵?” “嗯,我不会阻止你们。不仅如此,我还可以告诉你们具体怎么做。” 虽然玛斯塔尔故意让阿雷负责沟通,但听到这里,他还是忍不住插话了。 他皱眉道:“精灵,你好怪啊……你是在说真话吗?” “为何有此一问呢?”堇青说。 “如果你真心为了人类好,就应该早点想办法解除法阵,找人帮忙也好,从远方寄信来也好,办法多得是,就看你想不想做了;如果你想维持现状,那你就不用理睬我们,反正你本体在远方,我们不能拿你怎么样。可是你偏偏把这事隐瞒到了今天,见到我们后,又很轻易就愿意合作了……为什么呢?你到底是什么立场?” 堇青愣了一会儿,呵呵笑了起来,又缓缓收住笑容:“失礼了,不是在笑你。我只是在想……来自深渊的居民和我们就是不一样啊。你们一向敢爱敢恨,无论行善还是作恶都坦坦荡荡的。而我们不一样,有时候我们明知很多东西是虚假的,却宁可眼睁睁地看着这些虚假,宁可一直逃避,直到哪天逃不过了,再面对现实。” 听到这话,阿雷下意识地轻轻点着头。 他想着:我能理解,我也这样。 比如导师去世后的那一年,他就花了大量时间避现实,拖延症频繁发作,最后机缘巧合才做完了导师留下的召唤实验。 他偷看了玛斯塔尔一眼。 恶魔听得很认真,表情没什么变化。 不知恶魔能不能理解这种心态? 堇青抬起头,仰望周围的书架:“时过境迁,万事万物都在变化,我最快乐的时光早已逝去,但我还是想活在这场梦里……梦早晚得醒,但到底是早一天还是晚一天……唉,就是不一样的嘛。今天我遇到了你们这样经验丰富的施法者,你们能抵抗惑控,能留意到大图书馆和种种细节……大概这就是一种预兆吧,是星辰给我的预兆,告诉我这场梦该醒了。” 这时,座狼从桌上站起来,抬起沉重的身躯,用鼻子碰碰堇青的脸。 堇青抱了抱几乎比他还宽的猫,获取了些许安慰。 他从猫毛中抬起头,继续说:“其实我隐瞒这些还有一个原因——我不信任大多数冒险者。有的人来历不明,还很粗野,我不希望他们脱离惑控影响。他们可能破坏天球馆的设施,可能毫无意义地搞破坏……根据我对人类的观察,这都是很可能发生的。而你们不会,我能感觉到你们很可信。毕竟你们是被‘蒲公英’带过来的,连‘蒲公英’都愿意信任你们。” 阿雷一愣:“蒲公英?” 堇青指指猫。 阿雷说:“这是城主家的猫,它有名字,叫座狼。” 堇青一脸难以置信:“怎么给猫起犬科名字?人类真是难以理解。” 第19页 “确实,我是人类,我也同意,”阿雷说,“不过你叫它‘蒲公英’也很难理解啊,哪有这么巨大而沉重的蒲公英,飞得起来吗。” 精灵怜爱地抚摸着猫头:“曾经它并不沉重。刚遇到它的时候,它小小的,绒绒的,又很蓬松,确实很像蒲公英。后来,随着残酷的岁月不停流转……” “岁月也没怎么流转吧!才一年而已啊!”阿雷比划着猫的宽度,“也就是说,你在一年内把一个正常体型的猫喂成了这样?这不好吧!” 玛斯塔尔适时地进行了点评:“别的不说,看来这个精灵做饭挺好吃的。” 堇青坦然接受了夸奖:“确实。其实大多数法师做饭都好吃,我们擅长炮制材料,所以也擅长掌控火候、调整材料、判断气味,做这些事情和做饭的道理是共通的。有机会你可以找几个法师去试试。” 玛斯塔尔点头:“试过了,确实挺好的。” 他低头微笑看着阿雷。 堇青说:“如果这位年轻的人类法师做饭好吃,想必施法能力也不会差。很好。小法师,如果想解救上层的人类们,接下来就由你来操作法阵吧。” “我?!”阿雷一惊。 玛斯塔尔笑道:“叫得这么大声,很激动吗?” “不是,我……”阿雷都有点结巴了,“不,我不行!” “成年人不要随便说自己不行。” “我真不行!我只是个学徒,从来没有维修过大型法阵,高阶奥术解析我也不熟悉,我怎么可能……玛斯塔尔,你去做行吗?我给你打下手。” 玛斯塔尔双手一摊:“我才不帮你做事。” “你已经帮我做过事了!你明明帮我烤过红薯,还找了马车,还……” “我做事全凭自己乐意。有兴趣的想做就做,没兴趣的,即使你跪下哭着求我我也不做。” 阿雷还想说什么,玛斯塔尔来到他背后,双手抓住他腋下,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然后恶魔用脚勾出一把椅子,把法师放在椅子上,连人带椅子推回桌前。 堇青飘开片刻,又很快飘了回来。他带来两本厚重的大书,“砰”地一声放在阿雷面前。 堇青“坐”在阿雷对面,猫躺在他俩之间。 “小法师,别紧张,”堇青说,“其实法阵的设计与解除不难,比召唤异界生物简单多了,你肯定可以做到。不用担心,我会教你具体步骤的。” 第15章 能否消失 大图书馆高处有摆钟,还能正常运行。阿雷抬头一看,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 他一直趴在书桌前,没感觉到时间过得这么快。 不知何时他手边多了一杯水,还有一块旅行饼干。 饼干是他自己带的,他一直忘了吃。此时它被盛放在小巧精致的平碟里,显得比平时贵了很多。 碟子、杯子都是大图书室里的。当年它们只是普通餐具,现在拿出去也算精灵古董了。 大图书室自带休息角,有小吧台和一些简单的餐具,也有和上层连接的水道。商业街兴盛的时候,吧台可以向客人提供饮品和冷加工糕点。堇青违规点明火就是在这个区域。 阿雷喝水的时候,抬头看见不远处的玛斯塔尔。 玛斯塔尔在两排书架间,坐在梯凳上,凭眼缘随便抽出书来看。 他的人类面孔本来就好看,坐姿更是看似随意又不失挺拔,这么一看都不像恶魔,更像是哪里来的王子。这位王子身穿平民服装,低调地融入某些大型学院,正在勤学苦读…… 这时玛斯塔尔合上了书,一脸不悦,又换了一本。 上一本书他根本没看几页,要么是不喜欢,要么是看不懂。 观察到这一幕,阿雷偷偷笑了。 他借着喝水偷笑,杯子能挡住嘴,却挡不住弯起的眼睛。 玛斯塔尔突然望过来,正对上阿雷的目光。 阿雷立刻心虚地移开视线,假装只是因为喝水而抬头。 ================ 又过了一段时间,坐在桌对面的“堇青老师”说:“理论和施法流程你都掌握了,刚才做了几次模拟,做得都不错。你看,不难吧?” 阿雷摇头:“我觉得难……” “难也没关系,你努力学会不就行了吗。” 阿雷面露苦涩。 其实阿雷一直心怀抗拒,并不相信自己能解除法阵。 但当他摊开书本,听着堇青的讲解,面对着书本和笔记上这么多精妙的法术记录时……身为法师的求知欲战胜了他的自我评价,他还是不知不觉沉浸其中了。 堇青做起老师来很有耐心。阿雷搞不明白某些细节时,堇青不急不恼,永远轻声细语。 这反而让阿雷不太习惯。从前他的导师爱生气,气急了还跺脚拍桌嗷嗷叫,阿雷观察导师气成了什么样子,就能推测出自己对技法掌握到什么程度。 现在面对温柔的堇青,他没法使用这种观察法了。 即使阿雷重复犯同一个错误,堇青也一次都没骂人。搞得阿雷心里没底,不知道自己犯的错误大不大。 堇青说:“我觉得差不多了。该学的你都掌握了,可以去解除法阵了。” “我再看看……”阿雷含糊地回答。 他突然又想起另一件事:“对了,之前你说还要我们帮你一个忙?好像是要找什么东西来着?” 堇青拢起双手:“我说过了,问题解决后,到最后一步你们就知道啦。” 阿雷说:“不提前搞清楚我心里就不踏实,不踏实就容易分神,分神就容易失误。” 堇青依旧笑眯眯:“你失误的受害者只有你自己,我又没损失,其他人也没损失,大不了所有人继续在这住着呗?” 阿雷咬着嘴唇,一脸难以置信。 是一个精灵法师这样,还是精灵法师都这样?语气是挺温柔的,但还不如骂我一顿呢! 玛斯塔尔走过来拍了拍阿雷的肩,但并不帮他说话,反而对堇青比了个大拇指:“说得真好。” =============== 加课完毕,再稍作休息,一整天就要过去了。 阿雷还想再多做点练习,堇青说没什么必要,他已经可以实际操作了。 简单总结起来,解除法阵需要三个大步骤。 首先,找到所有楼层的咒文阵列所在位置,依据室内结构不同,每层的咒文位置也不一样。 然后,取出咒文关键位置上的奥术催化石。 最后,在保证催化石与咒文完全分离的前提下,对催化石解除魔法。 听起来并不复杂,做起来还是挺麻烦的。 别的先不说,取出催化石的动作就很危险。这个操作最好能在多名法师协作下进行,如果只有一个法师,就需要他技术娴熟、做事仔细,否则很容易受伤。 原理有点像用嘴从别人的伤口吸出毒素,也有点像移除马蜂窝:在你分离催化石与阵列的瞬间,法术力量有可能全部倾泻在你身上。 如果是伤害性法术,其危险性自然不必多说;即使是感知干扰类、心灵惑控类的法术,力量倾泻在一个人身上也不是闹着玩的。 施法者可能会受到剧烈的心灵冲击,轻点的只是暂时狂乱,严重的甚至可能留下精神问题,终身不能治愈。 过了这一关之后,还要给催化石解除魔法。 这一步对法师本人没什么风险,但对催化石有风险。如果操作不当,催化石可能受损。 地下城里的催化石年头太久,受损后可能出现难以预料的奥术波动,这种波动万一影响到整个法阵,难保会不会带来其他麻烦。 如果有功能完备的实验室,由高阶奥术大法师动手,或许这一步不难做;但对单枪匹马的阿雷来说,实在是个不小的考验。 阿雷问过堇青,可不可以只摘除催化石,不解除魔法?可不可以先带着催化石离开地下城,找别的法师解除上面的魔法? 答案是不可以。 感知干扰和心灵惑控是很玄妙细微的法术,步骤不能错。必须先解除魔法,再把催化石带离地下城。 如果没解除魔法就把催化石带走,受法阵影响的人们并不会恢复正常,而是会精神错乱。 就像必须先上药、后包扎一样,如果顺序反了就毫无意义,甚至会造成附加伤害。 地下城里有两千五百多人。要是这么多人都精神错乱了,事情会更难收场。 总之,一切流程梳理完毕。 阿雷与玛斯塔尔离开大图书馆,要开始着手解除法阵了。 虽然学完了所有相关技艺,堇青也说没问题,但阿雷还是心理压力极大。 他脑子里一直来来回回模拟施法,生怕哪里做错。 ====== 走出大图书馆,外面天球馆上的群星已经熄灭,大厅重新变回了空旷而黑暗的模样。 大厅边角有一些零星的窝棚和杂物,之前玛斯塔尔去看过,并没有人在。 第20页 现在玛斯塔尔又去窝棚那边查看了一番,还往旁边黑漆漆的角落走了走,确认无人,才回到阿雷身边。 两人找到来时的“员工通道”,走了进去。玛斯塔尔照例走在前面。 他们打算先去最上层,从上往下依次处理。每一层的咒文阵列强度不同,上层强度低,下层强度高。阿雷要从低强度的开始处理。 有的小孩考试喜欢先做难题,再做简单题,让心理压力逐步减少;但解除大型法阵不能从难做起,而是要先做最容易的部分。 在大型法阵上,不同位置的的奥术波动会彼此影响,先拆掉低强度部分,剩下的高强度部分就会被削弱,这时再对它动手就会变容易些;如果反过来做,就要直接攻克最高强度的咒文阵列,做也能做,但容错率太低了。 走在安静的员工通道里,阿雷想找点话说,缓解一下紧张。 想起刚才恶魔又一次去查看窝棚,阿雷便问他在找什么。 玛斯塔尔说:“我找找那边有没有人,没有最好。” “如果有呢?” “我很想回答‘直接杀了’,但你肯定不乐意。” “这不是我乐不乐意的问题吧!” 玛斯塔尔摊了下手:“所以我也没想杀啊。如果有人在,我可能会让他们睡个一天半天吧。” 阿雷问:“为什么不能有人在?呃,我不反对你让他们睡着,我只是好奇原因……” 玛斯塔尔说:“你忘了吗,我们答应过精灵不让其他人进入大图书馆。如果有人看到我们,他们就很可能看到进入大图书馆的方法,然后他们到处跑,到处说,这事很快会传到上面的人群之中,人们会好奇下面有什么,好奇我们进了哪里,做了什么,出来之后又要再做什么……最后就全乱套了。还是别引起外人注意为好。” 阿雷说:“这样啊……我本来还想找几个施法者跟他们说说呢,没准有人能帮上点忙……” 他还没说完,玛斯塔尔出言打断:“不行。” 恶魔语气很严肃,甚至稍微有点点凶。阿雷被小小地吓了一跳。 玛斯塔尔瞟了一眼法师,换了柔和点的语气:“不能告诉别人,对方是施法者也不行。” 阿雷假装没有吓到,问:“为什么?” 玛斯塔尔说:“法阵的事你知我知精灵知就行了,不要再让其他人知道。如果被人知道了,可能事就干不成了。” “你觉得他们会妨碍我们?” “何止‘妨碍’,”恶魔冷哼了一声,“性格软点的人可能会劝你放弃解除法阵,万一有急性子暴脾气的人,想杀了你都不奇怪。” “不至于吧!”阿雷惊讶道,“我们接了委托来调查地下城,很多人都知道,也没人反对呀!” 玛斯塔尔说:“调查地下城并不新鲜,以前很多人都来调查过,结果大家都住下了。在那些人眼里,我们就是曾经的他们,所以他们不会多看我们几眼。问题是,实际上我们和他们并不一样,我们真能解除魔法效果,真能让他们离开地下城。所以,我们做事就会遇到阻力。” 阿雷皱眉道:“可是我们做的是好事啊,为什么他们会反对?他们确实被魔法影响了,但他们的症状是‘认为自己走不出去’,而不是‘反对别人走出去’呀。” 玛斯塔尔深深叹气,说:“你明明是人类,怎么一点也不懂人类……哈,还没我了解人类呢。” 阿雷歪着头,想听他往下解释。 玛斯塔尔耸耸肩:“我只是凭直觉做判断,说不出太细致的道理。总之你信我,没错的。” “嗯……那好吧,”阿雷说,“我听你的,会小心点不让别人知道的。” 玛斯塔尔满意地笑笑,伸手拍了拍法师的头。 阿雷的头发被摸乱了。恶魔又多揉了几下,想给他顺一顺,但手指毕竟不是梳子,头发越抓越乱。 阿雷终于忍不下去,躲开了,“你去揉猫好不好呀!” “我想揉猫就揉猫,想揉你就揉你,又不矛盾,”虽然嘴上这么说,恶魔还是收回了手,“好了,继续说正经的。你施法时不能被人看见,可是上面每层都人满为患。你有什么办法吗?” 这次阿雷还真有办法。 他说:“我用隐形术就行。隐形持续期间我可以同时用别的法术,不耽误解除法阵。” 说着,两人停住脚步。 他们已经沿着员工通道来到了地下一层,也就是商业街入口所在那层。 阿雷要先给自己施展隐形术,然后再走出员工通道。 不能到了地方再施法,万一咒文阵列旁边人多怎么办,当众隐形也太好笑了。 阿雷打开一只贝壳形粉盒,把里面云母粉末状的东西捻了一点在手上,双手涂抹开,再做手势,轻声念咒。 咒语声中,他的双手先开始透明,最后全身都消失了。 玛斯塔尔轻轻鼓了两下掌:“不错啊,还挺熟练。” 阿雷已经隐形,玛斯塔尔却依然看着他。他走了几步,恶魔的目光依旧追随着他。 阿雷惊讶道:“你还能看见我?” 玛斯塔尔说:“我是恶魔所以能看见,人类是看不见的。” “那就好……”阿雷松了口气。 离开员工通道前,他俩先趴在门后听了听,听外面有没有人员聚集。即使通道上有感知干扰法术,也还是小心些好。 外面很安静,远处有些人,但没人在通道附近逗留。 于是他俩推门出来,穿过窄道,汇入了商业街主干道路。 他们很快就发现了一个小问题:玛斯塔尔太显眼了。 他不用做什么特别的事,仅仅是站在那里就太显眼、太吸引路人目光了。 路过人员密集区域时,周围男的女的全都在看他。 刚进地下城的时候也常有人看他,但那时他们只是随便走走,别人看就看吧;而现在情况不同,他们要去找咒文阵列,找到后阿雷要施法,这种情况下,如果一群人围观玛斯塔尔,也等于围着阿雷。 虽然阿雷隐身了,但隐身持续时间有限,在效果结束前,阿雷必须躲到无人角落给自己补个法术。如果被一大群人盯着,他就没法完成这种小动作了。 于是玛斯塔尔迅速做出了决定:他不陪着阿雷了,让阿雷一个人去做。反正接下来都是些施法的事,他帮不上忙。 他可以去同一层其他地方逛逛,甚至可以故意干点什么吸引目光,让阿雷附近的人流再稀疏一点。 玛斯塔尔低声把这想法告诉了阿雷。 听说要一个人行动,阿雷心里没底,下意识想说不行……但转念一想,恶魔说得对,他确实需要身边人少点。 于是他沉默着点点头。 不远处传来笑声,有个吟游诗人在组织大家玩猜谜。玛斯塔尔向热闹之处走去。 阿雷颔首示意,与恶魔暂时分开。 在阿雷拐进岔路时,一个比普通人体积大很多的壮汉迎面走来。 阿雷隐形着,壮汉看不见他,自然不会避让他。 壮汉占地面积过于宽阔,一个人就占了大半条路,阿雷必须贴在墙边,要很小心才能避开。 终于,两人成功擦肩而过。 阿雷继续向前。 ========= 岔路另一头,赤膊上身的长发男子靠在墙边,吃着苹果。 壮汉路过男子身边,为了不挤到对方,很有礼貌地尽力侧了身。 长发男子看看壮汉,又看看岔路深处,面露疑惑。 “朋友稍等,我问个事,”长发男子拉住壮汉,“刚才路过的那个人,他怎么啦?你们闹过矛盾吗?他为什么那么拼命蜷着身体躲你,好像很怕你似的。” 壮汉看看左右:“哪个人?刚才哪有人?” 长发男子愣了一下,缓缓皱起眉。 第16章 魔晶裂隙 根据堇青给出的方位图,阿雷很快找到了这一层的咒文阵列。 它位于上行楼梯后面,还挺好找的,只是附近偶尔有人经过,不太方便开始施法。 阿雷多等了一会儿,惊喜地发现人越来越少,即使有人下楼梯来也会被远处的热闹吸引,不会绕到楼梯后。 听到路人的交谈,阿雷明白了人变少的原因:大家都向着最宽的主通道聚集,那边有个牌局摊子,打的是一种怪物战术牌,有个长得“巨好看还很高有点不像人了(路人原话)”“好看但气质有点恐怖(路人原话)”的高个子红发男性参与了牌局,而且打牌技术极好。 现在他们要玩四人牌局了,据说特别精彩,那红发男子赢了之后还给人讲解打法,大家都爱听,按他的教学去打肯定容易赢。 多亏有玛斯塔尔吸引人们的注意力,阿雷可以安心施法了。 阿雷走入楼梯与地面的夹角。这里有个横躺的石制大箱子,木板加金属贴面的盖子上装饰着精美纹样,中间刻着几行花体精灵文字。 第21页 这么一大个石箱放在破败的地下城里,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很有那种古遗迹宝箱的味道。 “宝箱”早就被人打开过了。盖子滑开了一半,里面是空的。各路探险人员在地下城住了一年多,无论“宝箱”里的东西是什么,肯定早就被人拿走了。 其实箱子里并没有财宝,箱盖上的精灵文字写得明明白白。 精灵文字的意思是:防火防洪物资。 阿雷不禁想象……曾经的某天,第一个打开“宝箱”的人会是什么心情呢…… 如果他确实很需要防火防洪物资,那他应该还挺高兴的吧…… 阿雷卷起袖子,伸手进石箱内。咒文阵列就刻在石箱底部。 阿雷一边描摹那些咒文,一边轻念咒语。 以石箱为中心,地板上展开了雪花般的六角形图案,图案带着暗淡的光,细小的奥术文字在其中缓缓流动。 普通人看不见它,只有按流程施法的人才能看见。 下一步是分离催化石。石头位于“雪花”的其中一个分支上,镶嵌在地板砖石中,平时看来与地砖融为一体,肉眼分不出边界,也无法用蛮力取出。 阿雷严格遵守学到的施法步骤:先检查自己身上的防护存续状态,再拿出月长石杖,用新学的法术将法杖与催化石同调,使用人体与法杖双源的施法方式,对石砖施展名为“微距分解”的法术,分离出催化石,然后解除法杖与催化石的同调,收回法杖,最后一步是使用最基础的隔空移物,彻底取出催化石。 大步骤不多,小步骤繁琐,其中还涉及到很多阿雷新学的手法。 阿雷盘腿坐在地上,不求动作快,每个细节都慢慢去做。 刚看到催化石的时候他还有点紧张,一旦进入专注状态,紧张的心情反而缓解了很多。 在第二步,也就是使用法杖的时候,出现了不大不小的意外——杖上的月长石裂了个缝。 法杖宝石也属于催化石的一种,专用于小型魔法物品。一旦法杖宝石出现损伤就要尽快将其更换,以保全法杖本身;如果宝石在使用过程中崩裂,整个法杖也就报废了。 阿雷的月长石法杖不是高级货,但也绝不粗制滥造,按说没那么容易坏。 大概因为精灵们的魔法质量太高了……这小小的法杖多少有点顶不住。 法杖是辅助用品,能帮法师提高奥术的延展性,也能减少能量型法术对施法者自身的冲击。它的作用有点像樵夫的登山杖:你不拿着它也能爬山,但拿着它更健康,更有利于保护膝盖。 即使没有法杖,阿雷也可以继续取出催化石。 但取出催化石时可能产生心灵冲击,如果不用法杖,施法者会面临极大的健康风险。 幸好,月长石上面的裂缝还很小,应该不至于马上损毁。 阿雷保持冷静,继续完成法术流程,希望宝石能撑住。 接下来到了移除催化石、施展“微距分解”这一步。 阿雷只学过通用分解,今天是他第一次实际操作微距分解。这两类法术名称相似,却根本不是一个难度,如果把通用分解等同于劈柴,那么微距分解就是雕刻。 在大图书馆里,阿雷在堇青的指导下试做了几次,堇青说他的手法已经合格了,阿雷却非常担心会失误。 他咬着嘴唇,几乎屏住呼吸,仔细分辨包裹催化石的细小奥术脉络,用相应的奥术字符切入、剥离…… 几秒后,他顺利完成了法术。 法杖也撑住了,裂缝没有扩大。 再然后是物品浮空,取出……终于,催化石稳稳落到了阿雷手里。 最后一步是对石头施展解除魔法。这个法术阿雷早就会用,但也不能掉以轻心,要仔细观察石头上的奥术波动,根据实际情况调整手法,过程不能太慢也不能太快。 步骤细腻,用时却并不长,也是几秒钟的事。 然后就结束了。催化石上已无魔法,这层的咒文阵列停止了运行。 阿雷松了口气。 现在他才有心情观察催化石的色泽。石头只有鹌鹑蛋大小,呈不尖锐的枣核形,颜色和普通石头一样灰扑扑的,摸起来却润滑细腻,比普通石头要温热很多,几乎类似体温。 这应该是岩神石。说得直白点,就是用岩巨人尸体碎片打磨而成的“石头”。 如今世上已经没有岩巨人了,岩巨人是远古生物,数万年前已全部灭绝,它们的尸体不会腐朽,只会一直静默地倒卧在世界各处。 很久以前是精灵们先开始研究奥术的,也是他们先发现了岩巨人尸体碎片的用处,并将其命名为“岩神石”。 岩神石是品质超高的法术触媒。由于很难寻觅,矿藏总量也有限,所以它市价很高,用洄游酒馆一年的流水可能都买不下来一小片残渣。 能亲手握着品质这么好的岩神石,阿雷还有点小激动。 在这层的施法过程基本顺利,法阵的强度也被削弱了一点。如此一来,阿雷的信心也增强了些。 他整理好随身物品,检查隐形术存续,起身前往下一层。 =============== 阿雷隐形着,来到打牌的摊位附近,远远看到了被人群簇拥的玛斯塔尔。 玛斯塔尔也看到了阿雷。虽然他能看破隐形,但阿雷衣服颜色灰扑扑的,个子也矮矮的,在人群之外还真有点不显眼。 不需要沟通,玛斯塔尔就明白这层完事了,该去下一层了。 他飞快地结束了牌局,随便找了个借口钻出人群,来到隐形着的阿雷身边。 下一层的咒文阵列不在楼梯后面了,而是在一个废弃的圆形花坛里。 和上次一样,附近人不多,但总归还是有点人在溜达。 玛斯塔尔故技重施。这层的主通道里也很热闹,有吟游诗人在即兴演出,玛斯塔尔可以让他们更热闹点。 吟游诗人们正好在邀请观众一起唱歌,他们非常欢迎玛斯塔尔加入。玛斯塔尔很快就吸引到了更多观众,连躺在墙角睡觉的人都起身跑去围观了。 隔着七拐八绕的通道,阿雷看不见现场,但能听见歌声。 唱得还挺好听……阿雷不太懂如何鉴赏音乐,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能发自内心地评价确实很好听,让人有一种很想靠近点去听的感觉。 但他又仔细一想,可能不是玛斯塔尔在唱吧?也许是吟游诗人唱的呢? 反正玛斯塔尔的人类面孔好看,他根本不用唱歌,只要他在那站着做一些优雅的动作,就足以让人群驻足围观。 在远方欢歌笑语的陪伴下,阿雷按部就班地完成施法流程。 这次也一切顺利。 他解除了这层的咒文阵列。 然后他又拿到了一块催化石。阿雷看看它,又看看自己的月长石小法杖,不由得忧上眉头。 月长石的裂缝又扩大了。 现在已经不止是小小的缝隙,而是裂成了网状,范围超过了石头的半径。 精灵们做的恒定法术真是好牢固啊,看来这种普通小法杖撑不住。 如果有替换的石头就好了,比如像岩神石这样优秀的触媒…… 很可惜,阿雷拿着岩神石,却不能用。 这些岩神石曾被用于大型法阵,拆下来之后,是无法直接用于其他器具的。 如果要复用,就要拿到实验室里进行修造。现在没这个条件。 阿雷端着石头正在思索,突然背后有人说话:“那是岩神石吗?” 阿雷吓得一趔趄。 对方倒很敏捷,伸手抓住了阿雷的胳膊,不然阿雷肯定会仰面摔在花坛上。 来者是个年轻男人,披散着棕红色长发,上身赤膊,下面是极为宽松的裙裤,腰间绑着层层叠叠的布条,挂着大小不等的腰包,还有很多珠串羽毛之类的装饰品。 这不是那个烤肉术士吗……阿雷一眼就认出了眼前的人。 之前他们看到过一群人在通风口附近烧烤,就是这个术士在负责提供火焰。 阿雷飞速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的法术状态。 隐形术明明还在,这术士却看见他了! 阿雷想起,看到烧烤的时候,玛斯塔尔说感觉到了深渊气息……是了,这人是个魔裔术士。 玛斯塔尔那样的恶魔能识破奥术隐形,而魔裔术士的力量源自深渊,所以此类术士中也有极少数人能直接识破隐形,不需要任何额外施法。 阿雷尽量平静下来,答道:“你是问这个石头吗?嗯,好像是岩神石。” “你是法师吧,”术士挺不客气,直接伸手扒拉阿雷的小法杖,“你这石头快碎了。法杖上的石头不能碎吧?我听说在碎之前要取下来,如果碎在上面,法杖就跟着一起坏了。” 阿雷说:“确实如此。看来您也是奥术施法者。” 阿雷这句话的用词,在法师之间叫做“特殊礼貌用语”。 面对陌生的、不知底细的施法者,不能直接问“您是术士吗”。 第22页 万一对方是法师,对方会觉得你故意侮辱他;如果对方真是术士,而且是心思比较敏感的那种术士,他也有可能觉得你在侮辱他。 也不能问“您是法师吗”。这句话如果由农民或士兵来问,就一点毛病也没有;如果由一名法师来问另一名法师,就显得有点阴阳怪气,会带有一种“您这个样子竟然也是法师,我都没看出来啊”的语感。所以不能这样问。 然后法师们就有了特殊礼貌用语——“您也是奥术施法者”。这样问安全而文明,符合法师礼仪。 “对,我是术士。”术士叉腰挺胸地回答。看来他不是那种心思敏感的术士,他对自己的血统很是自豪。 说完,他从腰包里摸出一块深蓝色石头,递到阿雷面前:“看你手杖上那个是月长石。正好我这也有类似的,你看能不能用?” 他拿的是蓝月长石,品质很好,个头也不小。 但很可惜,它并不能安装在法杖上。 石头不是说换就能换的,要先鉴定,确认它具有奥术亲和性,再拿到实验室里经过相应处理,最后才能装配在各类魔法物品上。 术士懂一些魔法物品常识,但懂的不多,只知皮毛。这也很正常。 阿雷生怕话语带有冒犯,谨慎选择了措辞:“谢谢,但我不能用这个,这里没有实验室,我没法修理法杖。” “实验室啊,确实没有……”术士想了想,“不过如果你愿意,我也许可以帮你弄个临时的实验室啊。在外面的时候我是做施法耗材生意的,进来的时候带了不少好货,要不然你去挑挑,看有什么能用上的?” 阿雷笑着摇头,又用礼貌的话语拒绝了。 术士皱着眉,憋着嘴,来回抓了抓头发,最终像动物般甩了甩头,一副下了什么决心的样子。 他说:“唉!我还是有话直说吧……我想要你手里的岩神石!你肯定也知道这是值钱玩意,我愿意拿好货跟你换!你真的没有什么想要的材料吗?我包里有一些,帐篷里还有更多呢!” 原来如此。 阿雷说:“其实这石头不是我的。如果你想要,将来我可以去问问它的主人,如果那个人同意我处置它,我就用它跟你换东西。” “那好哇!”术士拍了下手,“你带我去见东西的主人吧!” “现在还不行,得出去以后再说。” “出去以后?”术士顿时泄气,“我们根本出不去的,唉,你不愿意就算了,何必这样说……” 阿雷急忙解释道:“不,我没有不愿意,等我把法阵解除了,大家就都可以出去了。” 话音一落,两个人都愣住了。 术士先是呆滞,又转为疑惑,渐渐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嘴唇微张,眼睛都睁大了几分。 阿雷目光飘忽,缓缓抬起手掩着嘴:糟了……我说出来解除法阵的事了…… 归根结底,是因为阿雷根本不明白为什么“不能告诉别人”。 如果问他的个人意见,他始终觉得这是在做好事。好事为什么要隐瞒呀。 玛斯塔尔让他别说,他就同意了。 问题是,如果一个人并不理解到底为什么要保密,他稍一松懈就容易说漏嘴。 第17章 诱捕狩猎 “你说什么……解除法阵?”术士问,“在楼上的时候也是吗?你在楼梯背后弄那个箱子,是在解除法阵?” 阿雷非常惊讶。 原来这个术士一直都在他附近?他完全没发现!难道术士也隐形了? 不用阿雷细问,术士主动解释了来龙去脉。 他偶然看到阿雷,发现其他人都对阿雷视而不见。出于好奇,他就一路跟了上去。 术士并不会隐形,但他从小在荒野和乡下长大,还做过猎户,所以特别擅长轻捷无声地行动。 阿雷在楼梯后面施法的时候,术士就在楼梯上隔着栏杆缝隙偷看阿雷。 当时阿雷专注于法术,根本没发现楼梯上有人。毕竟阿雷是个室内派法师,实在缺乏敏锐度。 阿雷来到下一层,术士继续远远跟着。地下城每条路上都有人来往,打扮古怪的大有人在,术士在其中并不显眼。 讲述这些时,术士还提到了玛斯塔尔。他知道“深红头发有点可怕的高个子”是法师的同伴,并认为这人一定是剧团演员或者吟游诗人。 最后,术士凑近些,压低声音问:“所以,刚才在你身边发光的那些一条条一堆堆的东西,就是你说的‘法阵’?” “只是法阵的一部分。”阿雷说。 说完他又后悔了,他不该习惯性解释的…… 术士继续问:“是这个叫做法阵的东西导致我们不能离开的对吧?而你正在解除它?” 都这时候了,再否认好像反而很奇怪……阿雷只好点点头。 “真的假的?”术士睁大眼睛,“你这个办法灵吗?保证能成功吗?” 听术士这样问,阿雷有心里有点打鼓。 他觉得对方不像坏人,但又时时想起玛斯塔尔的提醒…… 阿雷试探着问:“假如能成功,你想出去吗?” 术士说:“当然想了!” 阿雷又问:“在这里住久了,出去会不会反而不适应?” 术士耸耸肩:“也许会吧,但我还应该出去。我是做法术材料生意的,在这里耽误几个月或者一两年可能还行,要是时间再长,将来我怎么办?我还能有什么前途?唉,虽然在这也能活,还是得想办法出去啊……其实大家其实都是这么想的。” 阿雷说:“可是我看大家好像不是很积极,像是认命了。” “因为大家都试过无数种办法了,最后还是谁都出不去。那还能怎么办?就只能说服自己认命了,装也要装出安于现状的模样。如果满腔热血想尽办法,到头来还是出不去,心里不是更难受了吗,搞不好整个人就崩溃了。” 他说得很有道理,阿雷完全能理解。 阿雷也有过类似的心态。那时阿雷在做一个小实验,不是导师让他做的,是他自己想出了一个另辟蹊径的手法,想试试能否成功。他偷偷准备材料,找零碎时间去悄悄地做,绝不表现出心怀希望的样子,也绝不对任何人说“我一定要做到”之类的话。 他装作满不在乎,装作根本不指望能成功,装作根本没有为此付出多少努力。 必须显得很懈怠,显得根本不努力,根本没想要成功…… 如此一来,等到面对实验失败的时候,别人就不会笑话他“天天这么拼命还是不行”,他的挫败感就会小很多。 其实不止从前的小实验。导师去世后,阿雷继续完成异界召唤阵的时候,他也是这么处理的。 他花了很长时间做这件事,做得不紧不慢,显得根本不积极。 结果,最后竟然成功了。 他很难形容当时的感受。 阿雷低头沉思片刻,最终下了决心。他说:“我这个办法一定可以。只要成功解除了法阵,你们就肯定能出去。从前大家做不到,只是因为没找到正确的方法。” 术士眼中微微闪光,似乎受到了触动。他重重地点头:“那我相信你。以前没有人说过什么法阵,更没有人从地板上撬出过岩神石。看来你确实不一般。” 他说着说着突然换了话题:“对了,刚才你说什么来着,我的石头没法换到你的法杖上?” “是,在这里换不了。”阿雷说。 术士问:“那如果有同类的法杖,你直接换一根用呢?” 阿雷看看那裂缝的石头,说:“按道理可以,但也并不是随便换一个就行,得找适合我用的。” 术士脸上绽出笑容,抓住阿雷的手腕,拉着他转身就走。 “那好!跟我来!” “什么?” “虽然我说自己是施法材料商人,但干这行其实不光卖原料,简单的小件成品我们也卖。” “你是说,你有没用过的初始法杖?” “有,不多,也就四五个吧,都是这种小小细细的类型。你来自己挑,不收你钱了,等出去之后把岩神石换给我就行!” ============================= 觉得时间差不多了,玛斯塔尔找借口离开小舞台。 这次有点不一样。在上一层,打完牌他想走就走了;而这层的吟游诗人却千方百计挽留他,人群也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他。 他礼貌地请大家让一让,大家只象征性地退两步,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 玛斯塔尔无奈摇头。 他也不强闯,反而向着人群最密集的地方走去,遇到主动贴上来的人,他还大方地故意加以亲近,拉近距离。 如此一来,人群越来越激动,越来越密集,挨肩叠背,水泄不通,外层根本看不见中心。 突然人群中心有人惊叫,周围也叽叽喳喳起来,各种声音此起彼伏,说什么的都有,听也听不清楚。 第23页 外面的人愈发好奇,拼命往里挤,中心的人们想出来却动不了,整团人群更激烈地挤来挤去。 远处,较暗的无人通道里,玛斯塔尔默默走远。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 不知何时,他身上多了一条棕黑色长斗篷,面孔隐藏在兜帽的阴影里。 走入转角前,他回头看了一眼人群。 这个拥挤的画面还挺眼熟的…… 深渊位面中有一块名叫极夜雪原的地域,这里有一种肉食的魔鸟,身体呈黑白两色,约六尺多高,口中长有层叠利齿,直立行走,能捕杀路过的落单恶魔。 这种魔鸟群居,休息时彼此紧贴在一起,贴得密不透风,远远望去漫山遍野都是这种毛绒绒的怪物。 恶魔们小时候都很喜欢去极夜雪原玩,并以“活着离开魔鸟集群”为童年最大的荣耀。玛斯塔尔小时候就曾获此殊荣。 如今看着一大群生物挤来挤去,玛斯塔尔回忆起了童年的快乐时光,不禁露出怀念的笑容。 离开热闹的主通道,玛斯塔尔溜达到僻静处的花坛边。 花坛中心是空的,其中一块地面上有个小小凹陷,是取出催化石后留下的痕迹。 由此可见,阿雷已经解除了这一层的阵列。 但阿雷没去找他,人不见了。 起初玛斯塔尔考虑到一些可能性:可能去上厕所了,可能两人走岔了没能碰面……片刻后,他又否认了这些可能性。 直觉告诉他,情况肯定没这么简单。 不需要证据,恶魔都相信自己的直觉。 如果他与阿雷能完成正式契约,想找阿雷就会很容易。恶魔与契约者能感应到彼此位置。 可惜他们还没签约。法师没说出召唤目的,恶魔也没签下真名。 没办法,只能靠老办法到处找了。 寻人过程中,玛斯塔尔又一次遇到了刚才的吟游诗人团伙,又一次被团团围住。 这次玛斯塔尔有点没耐心了,他故意释放出一点恶意,人群感受到莫名的威压,果然不敢太过贴近。 玛斯塔尔从人群中穿过,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大家对他行着注目礼,甚至不敢出声。 他的身影消失后,人们终于敢小声交谈了。 大家都有点害怕,但都不明白为什么会害怕,最后只能解释为刚才那人气场太强,看脸色像生气了,大家察言观色后判断不能惹他。 又绕了几条路,玛斯塔尔收敛起威压,恢复到人模人样的友善状态,开始找路人询问是否见过阿雷。 正常情况下应该没人看见,毕竟阿雷用了隐形术。但万一他的法术已经失效了呢? 玛斯塔尔描述了阿雷大致的样子,问了很多人,几乎每个都见过这样的法师,都给玛斯塔尔指了方向。 玛斯塔尔按指引找过去,见到的都是别的法师,甚至还有一些是服装像法师的骗子。 地下城里人太多了,阿雷的穿着打扮很不显眼。 尝试各种无用功后,玛斯塔尔回到花坛,脚尖烦躁地点着地面。 如果这时候有一只寻血魔犬在就好了……它不但灵敏勇敢,有着各种犬类的优点,而且眼睛能切换热感视觉,隔着障碍物就能看到目标,非常适合在地形复杂的洞窟里寻人。 他正想着,一团毛绒跳上了花坛石墩。 是座狼来了。 座狼已经把玛斯塔尔认定为熟人,主动走过来让他摸。 玛斯塔尔帮它挠了挠尾巴根,问:“作为猫,你可以兼职一下狗吗?” 座狼没出声,原地绕了一圈,从石墩上跳下去,先跑开几步,再回头看着玛斯塔尔。 “不错,好狗狗。”玛斯塔尔欣然跟上。 第18章 超简易型反魔法力场 法师要守很多规矩。 大的规矩关于违禁术法与禁运材料,小的规矩关于鞋底软硬度与礼貌用语。 也不是每个法师都愿意守规矩。学院派的老头老太太们热爱“古制”“传统”,而年轻法师普遍看不上那一套,他们做事不会死守规章,更务实,更随性,老派法师们对此十分痛心,怒斥年轻法师的作风越来越像术士。 只有一条规矩,是所有法师都认可,都遵守的。 那就是——酒后不得施法。 喝酒不施法,施法不喝酒。酒精会导致头脑昏沉,口齿不清,念咒出错,手指无法进行精密操作,整个身体都变得迟钝,对奥术波动的感知力大幅下降。 所以,当术士倒了杯酒给阿雷时……阿雷非常认真地拒绝过。 ====================== 在无星商业街的“内三层”,也就是人类分类法的地下四层里,有个专卖旅途用品的区域。 旅途用品包括很多种类,小的有水囊背包之类,大的有马车部件。商业街的工作人员离开时,大型车厢车篷不便搬运,就留下来了一些。 大量探索者涌入地下城之后,车厢车篷正好是现成的帐篷。先到先得,如今这一区域已经住满了人。 角落里有个为豪华马车设计的大型车厢,如果装上车轮用起来,估计要三组马队才能拉。如今它被改造成了小房子,红发的术士就住在这里。 术士名叫拉维克,是魔法物品商人。不是那种拥有店铺的老板,只能算零售游商。 初到地下城时他带了不少货物,如今多数已经卖出,还有些不太受欢迎的留在住处,其中就包括辅助型法杖。 来到拉维克的住处,阿雷看到了术士说到的小法杖。 一共五个,其中四个可以用。第五个的催化石有点松动,品控不佳。 这些法杖都是大型工坊的流水线产品,和阿雷的法杖比起来,品相工艺都差了不止一点……但也还行吧,应急时凑合能用,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阿雷慢慢挑法杖,拉维克与他随口闲聊着:“这些法杖很不好卖。在外面的时候我遇到过一些法师,给他们推销法杖,他们不要,说用不上。” 阿雷心想,倒不是用不上,多半是人家看不上…… 有点年纪的法师肯定有自己的合作工坊,不会从游商手里买东西。就好比传奇英雄不会去地摊上买打折促销的剑。 拉维克接着说:“正好你是法师,帮我看看,这些法杖是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质量问题,只是太普通了而已…… 但阿雷没有这样说。他答道:“没什么问题,都是正常的辅助型法杖。其实不好卖也很正常,我们并不常用法杖,有很多法术都用不着。” “啊?原来不常用吗?” “嗯,在法术里……比如说自身受术型、接触型、解析型、嵌合学科高阶奥术之类,这些都用不上法杖。只有涉及能量流动、发散、冲击等等的法术时,我们才偶尔需要法杖。主要为了调和能量,分散负担。” 说完,阿雷望向拉维克……看表情就知道,他没听懂。 拉维克说:“原来如此。其实我的货里还有另外一种杖子,更大一些,上面的宝石又大又圆,石头里隐约能看见咒文,有的咒文还会像沙画一样流动。那种是不是比较高级?可惜进地下城时没带来。” 阿雷知道他说的东西,“那个是储法杖,不是我们用的这种。” “不一样吗?什么意思?” “那个用来储存法术,用的时候把里面的法术触发出来,用一次就少一次,就像射箭一样。一般里面储存的都是冲击型能量法术,算是一种武器吧,不是施法辅助用具。” “这样啊……”术士又想到了什么,翻包拿出一根只有手指粗细,一拃来长,顶端是金属球体的小棍,“那这个也不是法杖吧?这个卖得很好,我带来了一小捆,很快就全卖掉了,我自留了一根。” “这是照明杖。谁都能用,不需要懂魔法。” “怪不得呢!” 接下来,拉维克翻出来不少东西,一样样拿给阿雷看。 阿雷临时变成了鉴定师,帮拉维克分辨这个坏了没有、那个质量好不好之类的。 起初阿雷还有点心虚,说自己不是鉴定专家,恐怕看东西不准;多看了几样之后,阿雷发现这些货物都很一般,没有什么稀罕物,他确实都认识。 阿雷觉得有点奇怪。 很显然,拉维克对魔法物品并不是很熟悉。他只比非施法者懂的多一点点而已,经验丰富些战士、骑士都比他懂得多。 可是他竟然在做魔法物品的生意…… 他不学点相关知识吗?难道是学了也学不会?就算是术士也不至于吧? 聊天时,拉维克倒了两杯酒,递给阿雷一杯。他说是杜松子酒。 阿雷拒绝了。等一会儿还要施法,他不能喝酒。 拉维克也不勉强。他一口气喝下半杯,又给自己斟满。 再喝几口,拉维克靠在墙上,长出了一口气,望着天花板:“你肯定在想,这个人明明什么都不懂,为什么还卖这些魔法东西。” 第24页 阿雷确实这么想了。有点尴尬。 拉维克继续说:“从前我有个合伙人,他是个法师,岁数嘛……当年的他应该比现在的你大几岁吧。选品进货都是他负责的,我负责其余杂七杂八的事,还负责当保镖,保护财产也保护他。有的法师很奇怪,他能做出杀伤力很大的东西,自己却不太会打架。我的合伙人就是这样,他连攻击类法术都不怎么会。而我这方面就比较强一点。” 阿雷轻轻点头,认真听着,不打断术士的话。 拉维克又喝了一口酒:“后来我俩有了一些分歧……细节就不多说了,你懂的,法师和术士很多理念不一样。我们大吵一架,决定分开一段时间各自冷静想想,没想到一分开就是两年……我慢慢觉得他的理念才是对的,于是我去了他的老家,想找他回来继续合作,但是,但是……” 他端起杯子,把酒一饮而尽:“但是……晚了。什么都晚了。我失去他了。所有的货物,我们租的店面,店里的东西,从此以后……就都是我的了,是我一个人的了。他永远不能再与我合作了。我太傻了,当初为什么要和他吵呢?为什么要分开两年这么久呢?如果我早点去找他,或许,或许……” 拉维克说话带了颤音。 他拿起瓶子,给空杯又倒满酒。 阿雷察觉到气氛不对。 听到一半的时候,他还以为这是个朋友散伙的故事,而听到最后…… 话题突然变得如此沉重,阿雷手足无措。 这时候岔开话题也不太好,有点没礼貌,显得很无情……那么,要顺着话题说下去吗?该怎么说?常用的安慰用语会不会太轻飘飘了? 拉维克又从角落里拿出个大玻璃瓶,倒了一杯,递到阿雷面前。 这次不是杜松子酒了,液体是黑红色,闻起来有股酸酸的莓果味,并没有酒气。 “不是酒,是树莓樱桃果露。”拉维克说。 在此时的气氛下,阿雷当然要喝一口杯中饮品。 于是阿雷捧起杯子,拉维克也拿起自己的杯子,与阿雷碰杯。 果露口味酸甜,倒是不难喝。 拉维克继续说着:“按说我可以改行,不要再卖这些东西了……但我放不下。越是没有他,我越是放不下这些。和他合作很多年了,我已经习惯了做魔法物品商人,哪怕做得不好也想做下去……” 说着,他又与阿雷碰杯,两人再次对饮。 “如果我不和他分开,没准现在我们的生意已经做大了,那我就根本不会到这个地下城来……他比我谨慎,懂得也多,如果是他来到地下城门口,他肯定能早早发现这里不对劲,即使他进来了,他也肯定能像你一样找到什么法阵,能迅速解开这里的谜团……他一定可以……唉,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 在沉痛的气氛中,阿雷尴尬而拘谨地应对着。 他不知道能说什么,就陪着术士一次次碰杯,喝下杯中饮品。 他喝的不是酒,而是酸甜的果露,但喝完一杯后,他竟然感觉到指尖有点发麻,脑袋也有点重,脸颊热热的。 阿雷拿着杯子嗅了嗅,试图分辨到底是酒还是果汁。 看到他的动作,拉维克说:“果露很香吧?这是我老家生产的。我一路从外面带进来,总是舍不得多喝呢。” 从外面带来的…… 阿雷立刻意识到不对。 在没有魔法恒温的情况下,调配果汁一般能保存多久? 如果是酒,肯定能在常温下存放更长时间…… “这个果露是怎么做的?”阿雷问。 话一出口,他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点变了。 也可能声音是一样的,是他耳朵出了问题,听声音有点虚…… 听阿雷询问怎么做,拉维克还挺得意,觉得是果露受到了认可。 于是他简单讲了一下制作方法:两种水果洗净风干,和黄糖一起放进罐子发酵一个月,一个月后把汁水倒出来,分为两份,一份加热但不煮沸,去掉浮沫,看着没渣子了就倒进瓶子继续发酵;另一份拿去蒸馏,蒸馏出来的透明液体放进新的瓶子。再一个月后把两个瓶子里的液体简单粗暴倒在一起,再放进去鲜果和黄糖继续腌制…… 作为法师,即使在头脑发懵的状态下,也能听懂这点简单的操作。 阿雷听到一半就意识到问题所在了——这样做出来的,不就是酒吗! 这就是果酒!它口味酸甜,酿造完成后还继续加水果和糖,成品的甜味完全压过了酒味,闻起来完全是果汁,喝起来也尝不出一丁点苦和辣。 不喝酒的人总认为酒是发苦刺鼻的东西,面对小甜水毫无警惕,以为它就是果汁…… 对于阿雷来说,这点酒对他的影响已经相当大了。 没过多久,他眼皮开始打架。 趁着还清醒,他对拉维克提出“果露”其实是酒,拉维克表示很惊讶,他说在他的概念里这种东西完全不能算酒。 喝了酒就不能施法,甚至不能检查魔法物品的奥术波动。 既然如此,拉维克建议道:“那你就不要急着去施法了,先稍微休息一下?” 他俩坐在地毯上说话。拉维克给阿雷身后塞了两个大靠枕,扶他躺下。 “是我疏忽了,没想到这也算酒,”拉维克说,“你小睡一会儿吧,很快就能缓过来。” 阿雷隐约觉得这样不行。即使暂时不能施法,也不能就这么躺下睡觉啊…… 至少要回小花坛那边一趟,要把情况告诉玛斯塔尔。 就这么想着,他感觉到自己站了起来,走出了车厢做的帐篷。 他沿着来时的原路返回,路上有很多人和他擦肩而过,告诉他法阵已经全都解除啦,他想是不是能出去了?就一直走啊走啊…… 当然,他并没有真的站起来。 他靠在垫子上,沉沉进入了梦乡。 ============================== 拉维克走出马车厢小屋,附近立刻围上来几个人。 大家叽叽咕咕地聊了很久,又一齐陷入沉默。 过了一会儿,有人问:“你能确定吗,他真能把我们弄出去?” 拉维克说:“依我看,应该是真的。我见过不少法师,能从言谈举止里看出一个法师是不是真有本事。” 人们交换着眼神,表情很复杂,说不上来是担忧还是什么别的。 旁边有人说:“先别想那么远了,咱们……不是还有事要那法师做吗?反正先搞咱们的事吧,别的都以后再说……以后再说。” “嗯,对对,以后再说。”大家纷纷道。 拉维克左右看看:“对了,之前白熊找过我……他人呢?他肯定用得上这个法师。” 他的同伴说这就去找人。 很快,远处走来一个长发壮汉,壮汉和拉维克一样赤膊上身,皮肤苍白得犹如羊脂,头发、眉毛和睫毛都是极浅的奶白色。 正是因为外形,别人给他取了“白熊”的绰号。 术士打量了他一下:“你别光自己来,把东西也带来。” 白熊恍然点点头,又返回去找东西。 旁边有人凑近拉维克,轻声问:“万一那法师不同意怎么办?” 拉维克微微挑起嘴角:“他要面对的可是白熊。他一定会同意的。” 第19章 沉入混沌 酒后睡觉并不舒服。入睡虽快,睡眠却浅,很容易醒。 翻身时阿雷小醒了一下。身上不知何时盖了暖暖的毯子,屋里可能点了香薰,有薰衣草和松树的味道……很快他就又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再次醒来。可能因为这次睡得沉,醒来后头脑明显变清爽了。 想到还有正事要干,阿雷赶紧爬起来。 望向门口,他吓了一跳。门口有个人盘腿而坐,不是拉维克,是个陌生人。 此人和拉维克一样赤膊上身,皮肤苍白如雪,头发的浅黄也趋近于白色。 阿雷并不害怕这种肤色,他知道有些人天生如此。问题是,此人不仅身形如巨兽般壮硕,表情也略显狰狞……看着真的有点可怕。 不知对方是谁,要干什么。阿雷大气都不敢出。 白皮肤的人先出声了:“你,是法师?” 阿雷应该回答“是”。他嘴动了,但怕到没说出声音来,只僵硬地点了点头。 “叫我白熊就行。”那人边说边靠近。 阿雷更加紧张了,手藏在毯子下面,放在法术材料袋上,脑子飞速运转,思考有没有能快速用出来的法术。 车厢做的小屋本来也没多大,白熊已经靠得非常近了。 这个距离下,他一抬手能碰到阿雷。 他伸手摸向腰带后面。那里好像挂着匕首…… “你要干什么!”阿雷声音微微发抖,“拉维克呢?那个术士,拉维克在哪……” 白熊眯着眼睛,露出笑容:“就是他让我来的。” 第25页 “什么?”阿雷慌得缩成一团。 白熊从腰带后面掏出一样东西——不是匕首。 匕首上面还挂着腰包。他从腰包里掏出一个微微反光的东西,递到阿雷面前。 看清那东西后,阿雷渐渐放松了下来。 简单来说,那是一副眼镜。 两枚棕黑色晶体薄片,用铜丝连接固定,铜丝内侧垫了软皮革,用来贴合面部并减少摩擦,两端有皮带,可以绑在头上,用针扣固定。 大型教院里常常有人戴眼镜,但不是这种,是更轻便、款式更优雅的类型,可以夹在鼻梁上或架在耳朵上,也可以单手拿着,只在需要时使用。 这位壮汉拿来的眼镜显然不一样,它需要牢牢绑在头上,一看就是为战士们准备的。 在普通人之中,眼镜并不常见。一般人很少需要戴眼镜,甚至很多人不知道能用透明物质调整视力。 白熊问:“这个坏了。你是法师,你能修好吗?” 阿雷看看眼镜,看看白熊。 白熊吸了吸鼻子,哀叹道:“没有这个我怎么办,日子怎么过下去……” 阿雷恍然大悟:天生白化的人视力比较差,而且畏光,所以需要这样带点颜色的特殊眼镜。 同时,他还迅速想明白了更多事情:白熊并不是“表情狰狞”,他只是视力不好,眼睛眉头总皱成一坨;白熊进屋后不断凑近,也不是因为他唐突失礼,而是因为他看不清面前的人。 意识到这些,阿雷不由有些愧疚。 “哪里坏了呢?给我看看……”阿雷接过眼镜。 深色镜片并不是涂墨水的玻璃,而是一种变色水晶,而且品质很好。这种材料并不常见,一般是用在奥法仪器零件上。 白熊说,这眼镜他在外面得到的。以前他给有钱人打工,雇主对他很满意,把眼镜赏给了他。 这幅眼镜不但能提升他的视力,还能根据光线强弱自行变色,能在阳光下保护他的眼睛,大幅度提高了他的生活品质。 进入地下城不久后,眼镜坏了,镜片不能自动变色了,一直维持着深色。 地下城里的灯火远远不如日光明亮,白熊戴着深色镜片,反而看不清东西了。他也可以不戴眼镜,但他视力差,不戴眼镜又看不清远处。 他找了很多人修眼镜,普通工匠说上面有附魔,修不了。 他又找了魔法物品商人,也就是拉维克。拉维克也不会修,但拉维克给他找来了法师。 阿雷不是专业修理魔法物品的。幸好眼镜上的小法术不难,他能修好。 但是……酒后不能施法,再小的法术也不能。 阿雷谨遵导师的教诲,即使导师已不在人世,他也不敢犯禁。 他解释了一下,说能修,但现在不行,他需要再恢复恢复。 白熊很通情达理,表示不着急,可以等等。 由眼镜的话题开始,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闲聊了起来。 没聊多久,帐篷外传来脚步声,又有人掀开帘子钻了进来。 这次是个穿褐色袍子的男人,自称也是法师,但只学过一些低阶小法术。前不久白熊找他修眼镜,他没能修好,听说阿雷能修,他就想来看看阿雷,向阿雷请教一些问题。 阿雷对这种讨论法术的氛围毫无抵抗力。他拿出纸笔,开始讲解变色水晶的结构。 他们讲到一半,门帘又被掀开,出现了第四个人。 是个女孩,自称商人,她拿来一个比指南针多了些部件的小仪器,说是偶然得到的,想让法师看看是什么东西、具体怎么使用。 不久,第五个人出现了,是个发须全白的老人。 他拿来一捆古卷轴,上面的字谁也不认识。听说这里有很优秀的法师,他想拜托法师帮忙解读一下卷轴。 然后是第六个人,拿来了破损的侦测仪器,想找法师鉴定。 第七个人,自称中过诅咒,每年定期发作,今年的发作日期快到了,他听说这里有法师,想请法师帮忙看看。 第八个人,她说阿雷很像她失散多年的舅舅,想与阿雷详谈生平,看看有没有可能相认。 第九个人,想雇佣阿雷给他施展几个法术,而且要长期雇佣。 第十个人,来推销醒酒药的。 第十一个人,使用多年的冷焰火炬坏了,求阿雷帮她修理。 第十二个人,佩戴多年的防护项链坏了。 第十三个人,哭着带来一只魔偶小狗,据说是某个法师托付给他的,如今魔像的核心坏了,小狗不会动了,他十分悲痛,求阿雷帮他修理。 第十四个人,是个小孩,目测不超过十三岁,自称法师学徒,想借阿雷的书看看。 第十五个人,第十六个人…… 马车厢改造的小屋放不下这么多人,每个人都先进来打个招呼,简单聊两句,然后回到外面,找地方边聊边排队。 阿雷原本还想着:既然现在不能去施法,闲着也是闲着,那就帮帮别人吧,找不用施法的事干一干。 谁知道事情越干越多,简直没完没了。 阿雷问外面到底有多少人,白熊去帮他看了一眼,说不知道,数不清,反正是茫茫多的人。 阿雷几次婉言提出想走,但面对白发老人期盼的目光,淳朴女孩期待的眼神,魔像狗主人闪闪的泪水,少年学徒崇敬的表情……他狠不下心,只好妥协。 在他忙活杂事的时候,玛斯塔尔还在外面找他呢。 阿雷并没有忘记这件事。 阿雷找了那个推销醒酒药的人,买下一份药,再详细描述玛斯塔尔的外貌,拜托那人去找一下。 对方答应了,离开了,然后一直没回来。 =========================== 其实玛斯塔尔遇到了卖醒酒药的人。 由座狼带路,玛斯塔尔来到了旅途用品专卖区。 前面人太多,座狼不愿意靠近,就徘徊在玛斯塔尔身边。 来的路上玛斯塔尔就觉得奇怪,怎么一路上人越来越少?再往前走他才明白,原来人们全都聚集到这了。 旅途用品专卖区已被围得水泄不通,还有源源不断的人继续前来。 玛斯塔尔四下观望,看到两个商人模样的人在墙边说话。 其中一个正是那卖醒酒药的。 他瞟了玛斯塔尔一眼,两人视线短暂交汇。 不知商人有没有认出玛斯塔尔,按说应该能认出来,毕竟玛斯塔尔的特征很明显。 但他没有任何表示。他既没有来找玛斯塔尔,也没有回去找阿雷。 他装作什么也没看见,继续与同伴低声交谈着。 玛斯塔尔与那两人隔着很远一段距离,仍然能听清他们的对话。 恶魔的听力范围比人类广很多,还能主动调整听力范围,专注于自己想听的东西,不会被周围杂音干扰。 卖药商人说:“对,你找他翻译就对了,他们法师都有文化,肯定能看懂。” 另一人说:“我这套书这么长,分为上中下三卷,他会愿意帮我吗?” “他肯定愿意。刚才我看到有个人让他修假狗,一开始他有点嫌费事,明显是想拒绝,但那人哭着求他,把他说得也差点哭了,他就同意帮忙修了。轮到你的时候,如果他嫌这个书太长,你就说得惨一点,哭给他看,说这是你父亲的遗物,他肯定不忍心。” “确实是我父亲的遗物,”对方讪讪一笑,“命运弄人啊。老人家生前可宝贝这套精灵语的书了,说是特别有价值的古董。他想把这套书送到双剑城的什么大学者那,他说肯定会收下,会感谢我们,还可能给一大笔奖赏什么的……结果他老人家走了,我带着书去找那个学者,找到是找到了,人家根本不理我,我多说两句人家就把我赶出来了……唉,如果不是误打误撞到这地下城来,我已经无处可去了呀。” “怎么会无处可去呢?” “我本来想卖了书拿了钱,找个住处,再找点事干……这不是没能成吗。我老家就一间小木屋和一小块地,哥哥一大家子人住着,我回去也没意思……” 卖药商人表示理解地点点头:“我懂。我也不想回家,回去就得赔钱。” 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赔钱,他没细说。 两人沉默片刻,商人别别扭扭地说:“不过嘛……咱们早晚还是要离开地下城的,你说是吧,哈哈,哈哈。” “对对,那当然,”另一人说,“虽然早晚得走,但这事也不能着急。那个法师能解除什么法术,但不知道他需要多长时间呢?” “不会很快,解除法术肯定很难。而且现在法师这么忙,这么多事情要做,他哪有时间搞别的!” “对,大家的事情也很要紧,急不得。” “嗯嗯,急不得,慢慢来嘛,慢慢来挺好的……” 玛斯塔尔抱臂靠在墙上,捏了捏眉头。 听着这两人对话,看看周围人群的模样,他大致明白怎么回事了。 第26页 阿雷能解除法阵,这事果然被人知道了。要么是他自己说漏嘴,要么是有懂行的人看见了。 有个法师能让大家离开地下城——消息已经快速传开。 人们并不反对,甚至在口头上表示支持,然后他们不断聚集过来,给阿雷带来各种麻烦小事。 这里的人们一直可以与地上传递消息,甚至能传递物品,过去的一年里,他们很少发出求助;而今天,他们竟然突然全都有了困难,而且全都急需帮助,全都来找法师。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些人也算是物以类聚。 他们不需太多沟通就选择了同一种做法、同一种态度:我当然想出去,只是出不去;我早晚要出去,但这事不能急,眼前还有更着急的事……总之,都怪地下城太诡异,绝不是我们不想走,绝不是我们想逃避外面的世界…… 这是他们所有人心照不宣的默契。 地下城里住了两千多人。玛斯塔尔估计,真心想出去的只有少数人,大多数人都对此持消极态度。 “少数人”是指最早进入地下城的那一小撮人。他们要么是误入,要么是主动探索之后被困住了。 这类事件发生数次后,地下城已名声在外,人们都听说过只要进来就出不去。 在此前提下,仍然有人不断进入,不让进还非要进,千方百计躲开卫兵也要进…… 这已经不是“误入”了。他们完全是故意的。 “人类真是既有趣又无聊……”玛斯塔尔轻声感叹。 解除法阵确实不用急。连人类都能耗得起,恶魔就更耗得起了。 但玛斯塔尔并不想和他们耗。 因为这里实在有点无聊。 如果是个神秘而危险的地下城也行啊,但它不是,它就是个有诈骗嫌疑的废弃地下商业街。 玛斯塔尔决定做一点小事,给这里的人们提供一点想出去的动力。 他把座狼带到无人角落,像揉面团一样来回揉搓了几下,然后把它抱起来,对着猫耳朵轻轻说了几句话。 座狼的绿眼睛变成了一片浓黑,黑色深处隐隐透出红光。 玛斯塔尔把它放回地上,座狼轻巧地跳开,跑远了。 然后玛斯塔尔拉起兜帽,找到员工通道,下到内四层,也就是除大图书馆之外的最后一层,走进人群最密集的区域。 有人从他身侧挤过,撞了他一下。机会正好。 他发出一声哽咽的惨叫,浑身抽搐倒在了地上。 第20章 深黯中的利爪 “有人晕倒啦!”一个姑娘高喊道。 人们纷纷过来围观。据说是医生的老人走上前来,摸摸病人的颈部、手腕,附身凑近鼻子,扒开眼皮…… 医生惊愕地缓缓起身:“这人……这人已经死了!” 人群轻微骚动起来。 刚才的姑娘走近:“您确定他死了吗?不是昏倒了?” “没有脉搏和呼吸,瞳孔放大了,”医生说,“你摸摸他的手,冰凉透了。” 有人问:“他是怎么死的?” “没有明显外伤,还这么年轻……也许是宿疾发作了吧。我缺少工具,没法进行进一步检查。” 大家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谋杀?生病?谁认识他?尸体怎么办?地下城里没法下葬,难道要就这么放着?尸体能出去吗?外面的人会怎么想? 讨论无果。人群一直叽叽喳喳着,久久安静不下来。 最后有几个壮汉站出来,自愿负责搬运“尸体”。总之得把“尸体”挪到人少点的地方去,一直放在路中间也不行。 大家同意了,为他们让出路来。 四个男人分别抬着“尸体”的脚和肩膀。还没走几步,抬左肩的小伙子大叫一声松开手。“尸体”失去平衡掉了下去。 “怎么回事!”同伴不满地呵斥。 “你们看,你们看他!”小伙叫道,“他,他变了……他……” 众人齐齐看向“尸体”。 不知何时,“尸体”的颜色变了。刚才还是正常肤色,现在颜色越变越深。 不是苍白发青的“深色”,更不是正常的黑色皮肤,而是黑青中透着隐隐红色,呈现出一种不像活物的质感。 下一瞬,“尸体”睁开了眼睛。没有眼白,眼内全是黑色。 人群惊叫连连,有人想跑,也有胆子大的人并不后退,反而想上前看清楚些。 接着,“尸体”张开了嘴。 嘴巴咧开的幅度完全超过人体结构极限,露出满口银色獠牙。 接着“尸体”一个打挺从地上跳起,身躯迅速增高,双脚变为兽爪。 它佝偻着身体,漆黑的眼睛扫过人群,喉咙里传出野兽的低吼。 人们乱作一团,叫声哭声此起彼伏。 在这个节骨眼上,附近的灯火竟然全部熄灭,通道陷入黑暗,人群又爆发出一阵尖叫。 好在楼梯方向还有亮光,人们赶紧向那边逃命。 奔逃过程中,身后不时传来野兽的嘶吼,还有突然拔高又很快休止的惨叫声。 人群涌向楼梯。大家都还记得这里有迷宫魔法,即使上去也没法离开,但人在危急关头还是会本能往上跑。 随着人群散开,野兽渐渐不见了踪影。 可怕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地下城。据说有尸体复活,变成了狼人。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很快,其他楼层也有人遇到了新的怪物。 据说是巨大的狼,比那只狼人的体积还大得多,有着野狼那样的灰色皮毛,但脸的比例更短,长得不太像野狼。 有冒险者认出了这个怪物,说是座狼。 座狼是远古巨狼与深渊生物杂交产生的后代,如今已形成了稳定品种。远古巨狼早已灭绝,座狼作为它的后裔,继承了它大如马匹的体格,也继承了深渊生物暴烈残忍的性格。它们的智力比野狼高很多,不仅为饱腹而狩猎,还经常为取乐而杀生,总之是一种非常凶残的生物。 拥挤的地下城竟突然出现狼人和座狼,人们吓得魂飞胆破,只能狼狈逃窜。 可是地下城范围有限,不知还能躲到哪里…… 消息很快传到了术士拉维克耳中。 当时他没在内三层,而是在上一层和吟游诗人聊天。 起初他根本不信。什么座狼?什么狼人? 座狼从未出现在东陆地区,本地气候也不适合它们生存。出现座狼根本不合理。 至于狼人就更是无稽之谈。狼人是神话生物,在现实中并不存在。 现实中倒有兽化病,但兽化病从感染到发病的过程很漫长,初期症状非常明显,不可能凭空出现一个病人,更不可能几秒内完成变异。 但是看着人们惊恐绝望的模样,拉维克也不敢妄下断言…… 万一是真的呢?又或许不是座狼和狼人,是大家不认识的其他怪物? 拉维克决定下去看看。 如果真有兽化病发作的人,他倒有办法应付。 人们都在向上跑,拉维克逆着人群来到通向下一层的楼梯口。 楼梯口聚集着很多人,带了防具和武器,看来都是有一定作战经验的冒险者。 负责指挥的青年身穿城卫队制服。此人本是城主的卫兵,是最早进入地下城的人员之一。 现在他是这群人的临时队长,正在给大家讲解行动方式,顺带鼓舞士气。 “你们干什么呢?”拉维克走上前。 队长认得拉维克,非常高兴能有施法者来帮忙。他说:“狼人和座狼还在下面,下面几层可能还有没跑出来的人,我们打算分成两队,一队守住楼梯,另一队去寻找幸存者。” 拉维克皱起眉:“你们……是真看见狼人和座狼了吗?” 队长真的看见了,在场的不少人也看见了。 队长还特意强调,他说的是真正的座狼,不是城主家那只灰猫的昵称。 人们七嘴八舌地讲述自己的所见,拉维克越听越迷惑。 拉维克把队长叫到一旁,在队长耳边低声说:“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跑上去了又能怎么办?就算跑到了地表那层我们也出不去……” 队长沉痛道:“我知道。但是……还是离地面近些更好吧?总会有办法的!对了,不是有个法师吗,他不是正在研究魔法带我们出去吗?” 拉维克叹了口气,低头扶额。 ……是啊,那个法师也在这层。不知道他跑了没有…… 如果地下城里真有怪物,那法师就是大家逃生的希望了。 但拉维克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法师没来之前大家平安无事,怎么法师一来,一说要解除魔法,就莫名冒出来两个不合理的怪物呢? 拉维克正想着,忽然感觉到有一种异常的气息靠近。 他用力闭眼几次,深呼吸,指向其中一条通道:“当心那边!” 人们随着他的手势望去。起初他们什么也没看到,刚要疑问时,那条通道里的灯火灭了。 第27页 在队长的命令下,人们纷纷架起盾,拔出剑。 漆黑的通道中浮现出隐约的红光。 它越来越近,最终从通道中露出了完整的形体。 怪物如同一团黑红色的烈火,头面部结构有点像狼,但和真正的狼又太不一样。 “是狼人!”队长惊呼道。 “不是狼人!”拉维克笃定地说,“这东西根本不是狼人!” 队长和众人转头看向他。 拉维克冷笑一声:“什么狼人,怎么可能!即使是兽化人也不可能!座狼和兽化人怎么可能同时出现,完全不合理!恐怕座狼也是假的吧?看来我猜得没错,有人故意误导大家,用别的东西假装是狼人和座狼!” 队长问:“如果不是狼人,那它是什么?” 拉维克说,“我是魔裔术士,对深渊元素很熟悉,”他自信地抬起手,指向怪物,“我敢肯定!这是个深渊生物!” 队长问:“什么叫深渊生物?” “就是,比如……恶魔!” 拉维克说完,队长倒吸一口冷气。 周围所有人的脸色都瞬间苍白。 他们没见过真正的恶魔,但都听说过什么是恶魔。 古代战役中常常出现恶魔的身影,人类士兵完全无法对抗如此可怕的生物。 而且这都是有正规历史记录的,并不是狼人那种民间怪谈。 拉维克双手叉腰,一副志在必得的表情。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得”些什么。 突然他意识到,好像……有哪里不对? 在大多普通人眼里,恶魔这个东西是不是……好像……大概……似乎比狼人更恐怖? 这时,恶魔张开血盆大口,露出层层獠牙,喉中传来刺耳的尖啸。 似乎是战吼,也可能是大笑,声音回荡在通道里,听得人心惊胆寒。 “笑”过之后,恶魔迈出步子,徐徐向人群走来。 他走得不疾不徐,姿态甚至有点优雅。 随着他的靠近,人们感觉到了越来越强的威压感。 人群开始慢慢向后退。 有的人双腿发软,差点跌倒,有的人连剑盾都拿不稳了,人群中不时传来金属落地的声音。 楼梯口附近的灯火一瞬间全部熄灭。 人们还没来得及反应,只听沉重的脚步声倏然靠近,血腥味已扑到面前。 靠楼梯近的人转身就向上跑。另一部分人举着盾跌跌撞撞,摸到墙壁后也赶紧向上层奔逃。 最英勇的是队长。他咬紧牙关,抵抗住了逃命的冲动。 他双手持剑,面对恶魔袭来的方向。 身边有人拉住他,想阻止他,他还是大叫着冲了上去。 ============= 阿雷正在修指南针。 严格来说他手里的东西不能叫“指南针”,它是一种具有指北功能的特殊晶体侦测仪器,是施法材料采掘人员常用的工具。 物品主人说这是她老师的遗物,还边说边拭泪。阿雷不由得想起自己的导师,心里跟着难受,于是只好答应帮她修理。 阿雷很希望自己不会修。如果不会,他就可以理直气壮拒绝了。偏偏他就是会。 阿雷边做事边想着:都怪导师,导师什么都会,连这种事都要教给我,还教得特别认真,逼着我一定要学会…… 修仪器要专心。所以阿雷让物主离开车厢帐篷,顺便把围观的人也都赶走,让他们站远一点,不要大声喧哗。 没过多久,阿雷听到外面闹哄哄的,有人乱叫,有人跑来跑去……持续了好一阵子,慢慢又静下来了。 阿雷无视骚动,继续专注于手里的事。 突然有人说话:“你在干什么?” 阿雷一惊,这是玛斯塔尔的声音。 他望向门口,并没有人。声音很近,好像就在屋里。 “你到底在干什么?”恶魔的声音继续响起,语气很不耐烦,“法阵解除完了吗?做到哪一步了?” 说的话长了些,阿雷能分辨出声音位置了。 他低头看向地面。门缝边有个指头大小的火红色小人。 小人头上有角,背后有小小的恶魔翅膀,面部没有五官。 阿雷指着它,张了几下嘴,没说出话。 他在书上见过这个东西,它没有通用语译名,只能用深渊语称呼,但阿雷忘记那个词怎么发音了。 小人大声叹气,提示道:“这是深渊火精!”这个词是深渊语。 “哦对!深渊火精!”阿雷使劲点头。前不久玛斯塔尔放出过深渊火精,但当时阿雷在睡觉,并没有看到。 “是玛斯塔尔吗?”阿雷问,“你为什么玩这个东西?” “什么玩,我看你才是在玩!这一层的咒文阵列解除完了吗?” 阿雷看着手里的小仪器:“还没,我现在有点忙……” “快去做正事!” 阿雷说:“但是我之前不小心喝了酒,酒后不能施法。” “你现在不也在搞法术?” “现在做的事比较简单,我不敢做太复杂的……” 小小的深渊火精飞起来,一路漂浮到矮桌上。 小红人一手指向门口:“你闻起来没什么酒味了,能施法。快去。” 恶魔借助小小精类说话,即使声音一样,语气一样,威严感也大大减弱……所以阿雷对他的敬畏之心也减少了。 阿雷皱眉道:“你又不是法师,不懂我们的规矩,酒后施法很容易出错的。而且现在我做的事也很重要,毕竟别人都这么信任我,我怎么能……” 玛斯塔尔打断他的话:“你应该学过关于深渊火精的知识吧?除了能监视你,和你沟通以外,你记得恶魔还能用它做什么事吗?” 阿雷一愣。 恶魔主动为他解释:“嗯,我还能用它放火。能烧光龙翼那么大范围内的所有东西。” 说着,小红人盘旋了一圈:“呵,这有不少书是吧?听说有人委托你做翻译是吧?听说还有文物?孤本?听说还有谁的魔像狗?你猜我烧完它们需要多久?” 阿雷赶紧说:“不行!这些是……” 玛斯塔尔说:“燃烧速度非常快,一瞬间的事,附近所有帐篷都会烧光,剩不下任何残骸,全部变成灰烬。你想看吗?” 阿雷下意识伸手想保护桌上的东西,又意识到这样屁用没有。 他突然灵机一动,问:“那,那你也要杀我吗?要是放火,我也会死的。” 恶魔哈哈大笑,笑过后说:“你这小东西还挺能动脑子,拿自己当人质呢?放心吧,我能控制深渊之火,你不会死的,你会安全地看着这里所有东西烧光。” 阿雷哑然。 “三。”玛斯塔尔用深渊语说。 阿雷一愣,“干什么……你在倒计时吗?” “二。” 阿雷跳了起来,“你干吗呀!” 深渊语的“一”只吐出了前半个音节。 阿雷一把抓起背包,“别别别!我去!我马上去!” 第21章 予君好梦 阿雷穿过几条通道,找到了这层的咒文阵列。 路上没遇到任何人,不知为何,这层的人都不见了。 上一层时不时会传来些声音,距离太远听不清,好像人们在上面哇哇乱叫,很热闹的样子。 这次施法,阿雷拿上了术士给的新法杖。它的质量再怎么一般,也比即将损坏的旧法杖安全多了。 施法过程一切顺利。没花太长时间,本层的咒文阵列解消掉了。 最后,阿雷特意收好了法阵中的岩神石。他还记得这是术士想要的报酬。 按说越向下的阵列越顽固,施法过程越难,而这次施法竟然无比顺利,甚至比第一次时还顺利。 阿雷也不知道为什么。是因为手法熟悉了,不那么紧张了?还是因为法阵整体被削弱了? 还有,他并没有受到酒精的影响。也许是果酒本来就度数低,他睡了一会儿,酒劲已经过去了吧。 阿雷想与玛斯塔尔分享这一小小喜悦,看看周围,深渊火精不知何时消失了。 阿雷又下了一层。和上层比起来,这层人稍微多一点。 大家看起来都畏畏缩缩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阿雷走入通道,有个裹着毯子的老人叫住他:“上面……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阿雷不太明白老人为什么这样问…… 照实情回答总没错吧。阿雷说:“好像已经没人了。” “没人了?一个都没了?” “嗯,全都空了。”阿雷说。 “那,更上面……呢?” “我没上去,不清楚,”阿雷回忆了一下,“不过我听到上面有很多人在大喊大叫。” 老人面色凝重,回头看看了另外几个人。 大家激烈地交换着眼神,默默不语。 老人又问:“对了,你知道座狼吗?” 第28页 “知道啊。”阿雷点头。 他心想,看来那只猫还挺出名,大家都认识它呀。 老人问:“座狼……还在地下城里吗?” 阿雷说:“我没看见它,估计还在吧。毕竟这里运作着魔法,你们大家出不去,座狼也出不去。” 老人再次与同伴交换眼神。 阿雷问:“您是要找座狼吗?” “啊不不不,我不找它,”老人连忙摆手,“刚才你说上面一层都空了,所以你这一路过来……没遇到座狼吧?” “没遇到,”阿雷说,“有什么事需要我帮您吗?” 老人上下打量了一下他,说:“我听说过你。你就是那个法师吧,能解除魔法的法师。” “嗯,是我……”阿雷承认了,但心里有点打鼓。这老人到底什么意思?不会又拿出什么东西让他修吧…… 老人向后退了两步,做了个“请”的姿势。 周围其他人也都缓缓退开,甚至向阿雷颔首。 “法师,多亏有你在,”老人表情严肃,眼神热忱,“我们帮不上你的忙,但可以守在这里,不让别人妨碍你。一切就都交给你了,我们相信你。快去吧。” 阿雷有些受宠若惊,表示一定尽力。 他边走边想着:看来每层的居民性格都不太一样。上一层的人不着急出去,更关注杂七杂八的小事;而这一层的人特别急着出去,对我寄予厚望啊! ======== 这层的咒文阵列位于曾经的家居装饰区。堇青说,家居装饰区是商业街人最多的地方,顾客们在这里挑选大到书柜床具、小到工艺摆件的各种室内用品。 咒文阵列本来就是越到下层力量越强,所以家居装饰区的“流连忘返”功能尤为强大,甚至有点过于强大了……据说顾客经常躺在商品软椅或床具上,一躺就很久不起来,甚至全家人在样品床上午睡,令经营人员无可奈何。 谈起这些回忆时,堇青脸上带着沉醉的表情,就像在回忆什么神圣的昔日荣光一样。 现在这里空荡荡的,只留下一些迷宫般的空白墙面。 路过一堵墙时,旁边突然窜出来个人影,把阿雷吓了一跳。 这层光照较暗,一瞬间阿雷看到飘动的红发,还以为是玛斯塔尔来了。 定睛一看,不对,是术士拉维克。 拉维克面色苍白,微微喘气,身上浮着一层薄汗,像是刚快速奔跑过。 他的眼神锁在阿雷身上,表情阴晴难测。 阿雷莫名有些愧疚,赶紧说:“抱歉!我暂时不能修东西了,得去干正事了……不过别担心,已经答应过的事情我都会做好的!” 拉维克好像并没听他说话。 “我很好奇,”拉维克说,语气中略带笑意,“你是怎么一个人到这来的?你没遇到那些怪物吗?” 哪有怪物?阿雷怀疑是不是拉维克后来又喝了酒,喝多了在说胡话。 拉维克说:“别人要么跑了,要么凶多吉少。而我……我没有留下战斗,但也没有逃到上面去。你说,我这算是逃兵吗?” “不算吧?”阿雷凭直觉回答。 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根本没听懂。 拉维克笑了笑:“其实我也想直接跑掉,但我想到了你……你不是那种战斗类型的法师,就像我曾经的合伙人一样,是那种需要别人保护的书呆子……我担心你的安全,就大着胆子跑回住处,没想到你已经走了。” “抱歉啊……”阿雷说。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拉维克说:“如你所知,我是魔裔术士。你们法师应该明白术士的力量来源,我就不多解释了。回到住处之后,我发现屋里出现了新的元素波动……你猜是什么?” “啊……”阿雷好像懂了。 “是的,是深渊元素,”拉维克说,“所以……是你?是你做的吗?你在地下城里放出了那些怪物?” 拉维克一手指着阿雷,阿雷无言以对。 阿雷仍然不知道到底有什么怪物,但他又不傻,他马上就想到肯定是玛斯塔尔干了什么。 是玛斯塔尔干的,和是他干的也差不多……毕竟玛斯塔尔是他召唤出来的。 即使事情不是他干的,他也没有反驳的底气。 “起初我不明白你要做什么,”拉维克冷笑着,继续道,“后来我懂了。如果你解除了魔法,而我们仍然不离开地下城,那就显不出你有么伟大了;于是你自己制造出怪物,让我们惊恐逃跑,再好心地替我们解决掉怪物,这样你就会成为我们的大恩人。你到这来,本来就能拿到酬劳吧?更别提你还‘救’了这么多人的命,这下好啊,酬劳是不是得翻倍?善良勇敢,名利双收,好一个当之无愧的大法师!” 拉维克的声调抬高,抑扬顿挫,最后一句话收尾在激烈爆发的呵斥语气中。 通常在这种情况下,被呵斥的人可能有三种反应。 一种是急着辩解澄清,比如:“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说……” 第二种是承认指控,并不屑一顾:“哈!那又怎样?” 第三种是很委屈,伤透了心,懒得解释了:“原来在你眼中我是这样的人……算了。” 阿雷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 他认真地听拉维克说话,拉维克说完了,他还继续等着。 等确认拉维克确实说不出别的了,阿雷才问:“那你希望我怎么做?” “啊?”拉维克一呆。 阿雷说:“我就是要解除法阵,这一点我清晰明确地告诉过你了。那现在你想做什么呢?你的具体目的是什么?是要求我不要解除法阵吗?还是有什么别的要求?你不说清楚,我永远不会明白,你只发泄情绪是没有用的。” 被这么一说,拉维克反而有点懵了。 阿雷也不是故意这样说话的。 这种态度,是导师在他身上留下的烙印。 阿雷小时候哼哼唧唧闹别扭,不配合教学的时候,导师就问他:现在我想要你抄完这一张卷轴,而你不配合,那你说说,你想做什么?你是根本不想学吗?还是你想学,只是想稍微休息一下?或是你对内容有质疑,所以不想抄?还是有什么别的想法?你有什么要求,说出来,清楚地说出来。你自己都说不清自己的想法,只耍小脾气有什么用? 被这么一问,阿雷冷静下来认真审视内心,就发现自己并不是真的不想学,而是抄卷轴抄烦了,有点耐不下心。 长大以后,阿雷很少遇到像童年的自己一样闹别扭的人。 其他法师都更成熟,他们不会这样,恶魔玛斯塔尔好像也不会。 玛斯塔尔爱开玩笑,还威胁人,看着好像挺情绪化的……但其实也还好。他有他自己的条理。 至于刚刚认识的堇青……堇青也是很好沟通的类型。他有小秘密,还会撒些小谎,不过他能清晰表达出想要的东西,能明确告诉阿雷接下来该怎么做。 而此时,面对情绪激动的拉维克,阿雷根本搞不明白对方想干什么…… 他们做了关于法杖和岩神石的交易,这部分还是比较明白的……那除了这个之外呢? 现在拉维克想做什么? 是反对大家离开地下城吗?反对的原因又是什么? 又或者拉维克也想离开,但遇到了某种困难而不能离开?具体是什么困难?能解决吗?他为什么不说清楚? 术士到底是什么诉求呢……阿雷是真的没搞懂,所以他要直接问。 这么一来就产生了点小问题…… 阿雷并没有意识到,他提问的语气和导师非常相似。 阿雷早就习惯了导师的语气,可是在外人听起来,这样说话非常刻薄且咄咄逼人。 拉维克的思维一片凌乱。 面对阿雷的提问,他答不出来,只觉得越来越烦躁,越来越生气。 他干脆放弃思考,大喊道:“总之……你就是骗了我们所有人!你要付出代价!” 他抬起一只手,掌心皮肤微微泛起红光,血脉中的力量开始汇聚。 阿雷下意识后退半步,但没有逃跑。 如果术士要发动火焰攻击,跑是没用的。元素火焰的速度非常快,一般人短时间内跑不出攻击范围。 他观察了一下拉维克,说:“我记得你之前喝酒了,比我喝得多,喝的还是烈酒。” “你想说什么?”拉维克的掌心已经开始聚起火苗。 阿雷说:“虽然我自己也没遵守……但我还是劝你酒后不要施法。这很重要,对术士来说尤其重要。” “废什么话!我可没听说过这些!” 说罢,拉维克扬起右手,掌心荡出一条金红色线条,末端形成拳头大的火球。 是一条火焰链锤,挥动起来与真正的链锤差不多。 拉维克两步冲向阿雷,一个跨步跳起来,链锤向法师扫去。 阿雷没有躲。他捏着手上的戒指——导师留给他的那枚防护戒指。 第29页 戒指上有三颗极为细小的水晶,刚进地下城时,其中一颗亮起紫色光,提示他受到惑控法术的侵袭。 此时,另一枚水晶亮起,发出金光。 金色光亮起,表示即将承受元素类法术的冲击。戒指可以化解第一次元素攻击,无论该攻击的威力如何。此效果每个昼夜只有一次。 火焰链锤从阿雷身前划过,完全没有燎到他的皮肤或头发,甚至没有点着衣服。 看到法术无效的时候,术士们会让体内的元素加速流动,以此来判断自己的能量是否正常。 过程很快,只是一瞬间的事。这几乎是所有术士的下意识反应,不用刻意思考。 所以拉维克也这么做了。 让体内元素加速流动时,他突然头晕目眩。 好在晕得不严重,瞬间又好了。 拉维克没多想。他刚要再次攻击,眩晕感又加重了。 一时间天旋地转。拉维克膝盖打软,跌坐在地。 他还能看到阿雷,视线里阿雷的身形扭来扭去、晃晃悠悠的。 法师走过来了……走到了他身边。 法师向他伸出手,手里好像有东西。一股类似花椒的味道飘入鼻腔。 拉维克觉得是毒药,便咬着牙闭上眼。 看术士面色痛苦,阿雷解释道:“烈酒要一整天才能代谢完,即使你觉得自己没醉,实际上身体却在持续受到影响。酒后调动火元素力量就是会有点晕,术士都会这样的。眩晕本来并不严重,但是,如果再叠加上催眠烟雾……” 从拉维克激动怒斥开始,阿雷就已经在手里攥了个扩香球。 不是普通的家居装饰扩香球,而是专门用来施展催眠烟雾的工具。 这种法术很隐蔽,施展时不需要念咒语,只需按下小工具上的机关。 但施展此术并不简单,要做的前期准备可不少。法师要亲自熬药、对药剂施法、制作复合材料,最后将成品放入扩香球。 只要是法师亲自制作的催眠烟雾,他本人就不会受到影响。 催眠烟雾的优点是用起来方便,但功效并不强,只能算小法术。很多生物对它免疫,人类想抵抗住也并不难,还可以借助风向躲开它、提前服用特定药物来抵消它。 而拉维克不但没有任何防护,还叠加上了酒后调动火元素导致的眩晕症状。 在这种状态下,他对催眠类法术的抗性大幅下降,比小动物还容易中招。 阿雷的话还没说完,拉维克已经沉沉睡去了。 阿雷关掉工具上的机关,把小球收回材料袋里。 他想了想,又从腰包里拿出一件东西——拉维克卖给他的法杖。 他把法杖放在了拉维克手边。 拉维克应该听不见,阿雷还是自言自语道:“事情搞成这样,我也不好意思继续用你的东西了……还是先还给你吧。至于岩神石,那本来就不是我的,只要物主同意,将来仍然可以给你。” 他左右看看,想把拉维克拖到旁边的帐篷里,试了试,根本拖不动,于是他放弃了。 ====== 距此半个楼层远的地方,天花板浮雕的缝隙里,小小的深渊火精先是探出头,然后整个身体钻了出来。 火精双手抱臂,以坐姿浮在空中,动作和玛斯塔尔一模一样。 玛斯塔尔本人身在另一楼层,仍然在忙着吓唬、清空人群。 他通过火精的眼睛看着阿雷,脸上笑意怡然。 “还以为得去帮你一把呢,结果根本不需要。还不错嘛,小法师。” 第22章 余晖 倒数第二层的咒文阵列解除完毕。 还剩最后一层了,也就是天球馆和大图书馆所在的那层。 阿雷沿路向下,边走边端详自己的小法杖。 月长石裂得很严重。一条条裂纹由表及里,交织得犹如蛛网,分割了石头内部的灰雾与蓝光。 现在石头还没彻底崩裂,法杖还能用。只剩最后一次施法了,希望它能撑住。 阿雷又一次来到最底层,站在黑暗空旷的大厅里。 要找到咒文阵列位置,首先要点亮天球馆。 上次“点灯”时借助了法杖,这次为减轻石头的耗损,阿雷决定不用法杖点灯,直接用手施法。法杖得省着点用,留给最关键的步骤。 这样一来,可施法距离就会变短一点。阿雷凭记忆走到大厅中央,找到上次看见十连星的位置,站到它正下方。 他闭上眼,向上伸出手,轻声念出咒语。 尽管速度比上次慢些,十颗宝石还是一个个亮了起来。 宝石上的纹样浮起,散为无数光点,最终点亮了整片星河。 星空明晰之后,阿雷在其中找到了海鸥星座。最后的咒文阵列就在海鸥座的尾羽上。 和上面几层不同的是,这个阵列位于高高的穹顶上。要接触到它,就要先施法漂浮起来。 能浮空的法术有很多种,阿雷选用了短效浮碟。 这个法术并不是“飞”,而是在小范围内慢速垂直或水平移动,使用感比较平稳。 施法后,阿雷顺利地徐徐升起,升到了能摸到穹顶的高度。 他没忍住低头看了一眼。站在下面觉得没多高,从高处看就不一样了,还真有点腿软。于是他赶紧收回目光,只看上方。 在这个距离下,星座不再是星座,而是一颗颗镶嵌在浮雕中的宝石与贝壳。 阿雷重复做过几次的流程。首先是让阵列显出形状。 每个咒文阵列都是雪花般的六角图案,每次的“雪花”又各不相同。最后的阵列浮现时,阿雷忍不住惊叹出声——这朵雪花非常巨大,大到能把穹顶上的海鸥座整个包含在其中。 阿雷悬浮在巨大雪花下方,有一种要被光芒吞没的错觉。 他定了定心神,进行下个步骤——“微距分解”,以便取出阵列中的催化石。 法术顺利起效,小小的月长石法杖承受着最后的考验,好像撑住了。 片刻后,阿雷觉得事情不太妙…… 也许因为最后的阵列范围太大,也许是强度太高,这次“微距分解”的完成速度非常缓慢,耗时比之前的每一次都长。 法杖上的宝石面临着更严峻的考验。 怕什么就来什么。最终,阿雷最不想听到的声音还是出现了——是微弱而粗糙的碎裂声,犹如用牙齿嚼碎冰糖。 法杖上的月长石崩裂了。 它被无形的力量碾过,裂缝进一步扩大,最终难以保持形状,溃散成一个个小碎片。 碎片从法杖顶端飘散下去,犹如星光从夜空坠下。 “微距分解”法术好像还能继续,阿雷的短效浮碟法术却出了点问题。 他的身体突然歪了一下,快速下落几寸,又马上停住。 脚下的着力点变得很不稳定,无法找回平衡。 阿雷意识到,这就是分离催化石时产生的心灵冲击,已经影响到了他的施法。 心灵冲击的初期症状比较温和,并不是让你发疯或被什么力量撞飞,而是让你的专注力与奥术感知力突然下降,无法维持存续型法术。 阿雷很惊讶,自己已经受到冲击了,脑子竟然还能转,这么快就想到了原因。 但只是想到原因又有什么用……不还是没法解决吗? 念头还没在脑子里走完,阿雷再一次失去平衡。 这次倾斜发生得更突然,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脚下一空。阿雷闭上了眼。他只下落了很短的距离,身体撞到坚硬的东西,肩膀和腰部一痛——下落停止了。 阿雷还以为自己落地了,很快他发现,不对,脚还是悬空的,只是后背撞得很痛…… 他睁开眼,正好对上玛斯塔尔的红眼睛。 变为人类的时候,玛斯塔尔的眼珠是黑色的。此时他仍是人类姿态,只有眼珠变成了火红色,眼白则是一片漆黑。 近距离对上这样的眼睛,阿雷呼吸一滞。 玛斯塔尔也悬在半空,他接住了阿雷,单手托着法师的腰部。 阿雷低头一看,固定住自己双腿的是一条粗大的黑鳞尾巴。 阿雷想说声谢谢,又想说玛斯塔尔你的胳膊也太硬了吧,我还以为撞在石头上了…… 奇怪的是,他的头脑和嘴巴好像分离了,这些话都没能说出来。 说话本该是多么简单的一件事,阿雷竟然完成不了。 他明明可以组织语言,声带和舌头却一动不动。 玛斯塔尔说:“别慌。你现在是不是话都说不好?堇青提到过什么心灵冲击,肯定是这个造成的。” 阿雷也知道原因,但他还是慌,因为他不知该如何处理。 如果放任冲击继续,他的心智会不断受到蚕食…… 玛斯塔尔看出了阿雷的恐惧。他右手捏住阿雷的脸,让法师抬头面向穹顶上巨大的雪花。 “看着那边,”玛斯塔尔说,“集中注意力,集中在阵列和催化石上。” 第30页 阿雷照他说的去做,惊喜地发现自己可以做到。 他可以维持对“微距分解”法术的专注了。 不过,当他想点点头表示“了解”时,却做不到点头这个动作。 身心好像被切割成了好几个部分,“魔法”“思考”与“躯体”各自分离了。 真是一种很奇特的体验。 玛斯塔尔掰开阿雷的右手,抠出已失去宝石的法杖,任其落地。 然后他的右手握住阿雷的右手,左手和尾巴固定着阿雷。二人一起重新升高,靠近穹顶。 阿雷觉得身心清爽了不少,脑海中的浓雾被一阵风吹散。 在“风”出现之前,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身在雾气之中。 几次呼吸后,阿雷轻轻动了动手指,成功了。 心灵冲击消失了?不,不是的……阿雷能感觉到法阵仍在剧烈波动。 是玛斯塔尔在帮他分担了心灵冲击。 恶魔暂时承担了“法杖”的作用,让阿雷回到更安全的施法方式。 这事只有恶魔能干。人类或精灵都不行,当法师的人也不行,术士也不行。 恶魔与人类、与本位面生物都不相同,他们是天生的“源头型施法者”。 如果说得简单些,可以理解为:人类或精灵需要学习如何使用各类力量,而恶魔自身就是力量,所以恶魔可以充当“法杖”。 当然,这绝对是一种大材小用,就像用龙当信鸽一样大材小用。 玛斯塔尔提醒阿雷别分心,赶紧干正事。 阿雷点点头,继续完成“微距分解”。 这次没用太久时间,法术平稳结束,催化石与阵列完美分离。 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物品浮空,拿出已停用的催化石;解除魔法,石头变回了普通岩神石。 最后一个咒文阵列被解除,整个法阵停止运行。 玛斯塔尔带着法师缓缓落回地面。 “完事了?”阿雷左右看看。“我怎么什么也感觉不到?” 玛斯塔尔说:“你本来就没被惑控,所以感觉不到变化。外面的人肯定能感觉到,他们可以出去了。” 阿雷想起之前见过的一张张面孔,尤其是术士拉维克的表情……他不禁皱起了眉。 “他们真的愿意出去吗……”阿雷嘟囔着。 “很多人都不愿意,”玛斯塔尔轻笑,“你终于发现这一点了?” 阿雷问:“如果他们假装不能离开,就是不走,怎么办?” 恶魔挑起嘴角:“不用担心,为了让他们积极走上地面,我为他们提供了一些小小的帮助。” 起初阿雷不太明白,然后他想到了拉维克说的什么怪物…… “你干什么了?”阿雷问。 “别担心,我没有杀人。”玛斯塔尔说。 然后他默默在内心补充:但我可不能保证绝对没有死伤,万一他们自己内讧打起来了呢?那可就不是我的问题了…… 恶魔愉快地换了个话题:“我们还答应过精灵一件事,记得吗。” 阿雷说:“哦!记得,他说要我们找什么东西来着。去问问他吧。” ======== 大图书室围绕着天球馆,入口就在每个附墙柱之间。二人找了距离最近的一扇门,一左一右向内推。 推门时,恶魔微微皱眉,阿雷也“咦”了一声。 门的手感变了。 之前的大门看似笨重,推起来却很顺滑,而这次大门又沉又涩,很难推开,合页还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阿雷甚至没能推动单侧的门,最后是玛斯塔尔双手把门推开的。 起初阿雷还以为每一扇门新旧程度不同,这次他们碰巧选了损毁严重的门。 走进大图书馆后,他就知道并非如此。 无星大图书馆完全变了样。 漂浮的光球都不见了。幸好门开着,天球馆未熄灭的星光能照进来一点点,否则这里一定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阿雷掏出照明杖,增加一点亮度。 地板脏兮兮的,尘土不算很厚,但布满了拖拽物品的痕迹;那些巨大的书架还在,架上只有些杂物,并没有任何藏书。 桌椅凌乱摆放,东倒西歪,桌上的台灯全是熄灭的,有几个花瓣形的灯罩翻倒在地,早已摔成碎片。 “怎么会这样!” 阿雷跑进书架之间,举起照明杖查看编号。 根据编号可以确定书架的位置,找到上次他坐过的书桌。 他找到了。桌子上还摆着杯子和餐碟。他用这杯子喝过水,碟子上盛放过他自己带来的饼干。 看来这些餐具倒是真实存在的,不是幻术。 玛斯塔尔拍了怕阿雷的肩。 阿雷抬起头,恶魔指了个方向让他看。 在隔着一段距离的角落。有东西在发光。 恶魔与法师慢慢走过去。绕过几个桌子与书架,出现在眼前的是长椅、吧台、低矮些的柜子和散乱的餐具。 这里是大图书室的休息角,曾经能提供餐饮,现在凋朽破落。 吧台下有个砖石垒起来的土灶,里面燃着小小的火堆。发光的就是它。 这是有热度的明火,燃料是桌椅的木腿。 火不太旺,马上就要熄灭了,只剩下一点热量。 在室内点火怎么看都有点危险,不过灵体不在乎。而且这座地下城的通风做得相当不错。 阿雷观察了一圈,发现休息角和其他地方有个很大的不同之处:这里的柜子没有被搬空。 橱柜里仍然存放着不少杯子碟子,甚至还有不知道叫什么的精灵款式瓶瓶罐罐。 他猜测,大概是因为餐具不如图书有价值,精灵们搬离时就没带走它们。 他们在吧台上找到几个深盘,两个一组,上下扣在一起。 阿雷小心翼翼地挪开盖在上面的盘子,下面盘子里装着整块的鸡肉,还没煮。 另一个盘子里是烂乎乎的橘色物质。阿雷靠近闻了闻,是切碎的熟南瓜。 还有一个盘子里甚至有鹌鹑蛋,也是煮熟的。 “是做猫饭的材料。”玛斯塔尔非常自然地拿起一颗蛋。 阿雷说:“知道是猫饭就不要吃啊……” “鹌鹑蛋而已。” 恶魔食指拇指一搓,蛋壳全部脱落。他把蛋扔进嘴里,点评道:“缺少正常野鸟蛋的独特腥味,有点淡。” 说完,他望向休息角的长凳:“你从哪拿到食材的?” 阿雷顺着恶魔的视线望去。堇青从长凳后面的黑暗中走了出来。 堇青微笑答道:“之前说过了,分离灵体不能施法,但可以做很多日常劳作。我从员工通道出去,找那种没人的帐篷,进去偷偷拿点食材。” 玛斯塔尔问:“就为了做猫饭?” 堇青点头:“对呀。毕竟蒲公英那么可爱。” 他还是喜欢把座狼叫做蒲公英。 阿雷看看那还未完成的饭,又看看堇青:“难道……之前你说要我们找的东西是……” 堇青说:“是的。就是这些,都是为蒲公英准备的,这是我能为它做的最后一顿饭了,可惜只能做到一半……你们离开之前带上这些材料吧,或者你们帮我把猫饭做好再带走也行。” “你直接做好不行吗?” 堇青摇了摇头,表情有些伤感:“来不及了。现在我已经无法拿起物品……法阵解消,这里的魔法也会褪去,我很快就要消失了。” 第23章 完美交易 阿雷一惊:“什么?你很快要消失了?难道你……” 看到阿雷的表情,堇青连忙摆手:“不是,别误会,我没死,起码现在不会死。” “那你是什么意思?” “是这样的……你们所见的幻象和灵体都是法术效果,维持它们需要稳定的能量来源,而能量来源正是与法阵绑定在一起的,法阵解除了,与之绑定的其他法术也会逐渐消散。所以这个‘我’快消失了。之前说过的啊,我的本体在海神岛。” 阿雷松了口气。刚才吓了他一跳,他还以为自己干了无法挽回的事……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阿雷感叹道,“语气别那么忧伤,很吓人的好吗!” 堇青说:“我又不是演的,是真的很忧伤嘛。你看看周围,看看大图书馆真实的模样,难道你不会忧伤吗?” 阿雷真的左右看了看。 他问:“你还说不想让别人进来,怕他们损坏书籍……这句话是随口骗我们的吧?这里的书都是幻术,根本损坏不了。” 堇青解释道:“不,我真的怕陌生人进来搞破坏。这里的法术只有两种状态——要么正常运转,要么像现在一样消失。万一有人做了我预料不到的事,搞乱了法术,让它坏了又没有完全坏,就可能出现各种诡异的情况,场面也许会很糟心啊……还有,我也很怕有人损坏休息角的餐具灶具。我还想好好做猫饭呢。” 第31页 这个解释阿雷倒是听懂了。一旦高阶恒定幻术出现损伤,又不及时修理,可能会出现千奇百怪的视觉效果…… 阿雷能感觉出,堇青说的确实是实话,他希望保持幻术效果完好,不要出现瑕疵,不要看起来太虚假。 可现在幻术随着法阵一起消失了……堇青真的愿意吗,他舍得吗? 这么一想,阿雷心底就生出一种奇怪的负罪感。 解除法阵明明是好事……只进不出的地下城其实相当危险,绝不是什么安乐窝。 堇青应该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他一方面乐于维持幻影,另一方面又同意让别人解除法阵。 阿雷能理解这种矛盾心态。正因为能够理解,他才不禁有些惆怅…… 两个法师说话的时候,玛斯塔尔找到了一个装好水的小铁锅。应该是堇青之前打了水,还没来得及烧。 闲着也是闲着,玛斯塔尔就顺手把做猫饭用的鸡肉煮熟了。 他没用土灶烧水,用的是自己随手燃起的火焰。 堇青看到了恶魔在做的事,飘过来行了个精灵简礼,表示感谢。 在堇青移动的时候,阿雷发现堇青的身影变得更淡了……不再是微微发光的白色,而是半透明状,更像画中的幽灵了。 所有食材都做熟后,玛斯塔尔把它们倒在一个防水口袋里,扎好口,方便带走。 他望向堇青:“所以你到底为什么一直留在这里?” 堇青拢起双手,目光低垂,像是短暂地陷入回忆。 他说:“当初搬迁的时候,我怀着一丝丝希望,希望搬迁只是暂时的,希望不久后还能回来……如果能回来,我们就要按原本的模样重新布置图书馆,所以我在这里布置了名为‘奥法幕景’的大型幻术。它塑造出的不是普通幻影,而是可以被触摸、被使用的虚幻物品。我还留下了一个分离灵体,让它守着这些幻影。” “我不明白的就是这个,”玛斯塔尔说,“你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些是假的,是幻影。为什么你要守着幻影?” 堇青微笑道:“因为这是我的梦呀……是很珍贵的东西。” 玛斯塔尔还是不太懂,但他觉得没必要问了,问再多他也不会理解。 堇青变得越来越透明。他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传出来。 察觉到声音消失,精灵摇了摇头,似乎叹了口气。 最后,堇青对恶魔与法师轻轻挥手。 阿雷刚起手想回应,灵体彻底消失了。 “叮当”一声,很小的金属物品掉在了地板上。 阿雷走上前去,拾起来。 是两枚套在一起的小圆环,直径比常见的尾戒戒圈还要小很多,圆环内侧雕刻着极为细小的文字,肉眼看不清。 阿雷从材料袋里掏出单眼维修镜,看到那些小字都是奥术文字。内容有点复杂,阿雷无法全部看懂,但能大致分辨出法术类型。 双圆环是分离灵体的核心,现在它失去了能量来源,已经完全停用了。 =========== 几分钟前,人们拥堵在地下城出入口,七嘴八舌说着迷宫里的怪物。 门口的守卫从没见过这种场面,不知如何是好。 大门开着,再用力推推还能开得更大,但人们只走到门前几步远,谁也不再向前走。 他们说没办法,真的没办法,走到这就是极限了,就是出不去。 很多人聚集在一起的时候,偶尔会出现这种情况:原本所有人都在说话,突然间,明明没人下令,大家却都安静了下来。 现在,这种情况发生了。 人们面面相觑,依稀感受到空气中传来某种变化,又说不清到底怎么了。 安静了一会儿之后,迷宫深处传来了野兽的咆哮声。 肯定是座狼和狼人,它们就要上来了! 人群尖叫着涌向大门,成功地鱼贯而出。 ========================= 术士拉维克睡了很长很舒服的一觉。 醒来后,他头脑清楚,精力充沛,唯一的问题是地板太硬了,背有点疼。 他慢慢起身,看到了摆在手边的小法杖。 周围安安静静,没有人也没有怪物。 拉维克慢慢走回上一层,回到由马车棚组成的帐篷街区。 令他吃惊的是,这里竟然还有人,而且有不少。 背后有人叫他。回头一看,白熊戴着眼镜向他走来。 白熊的眼镜已经修好了,在昏暗环境下镜片能自动变透明了。不仅如此,眼镜边缘还多了一圈凸出的胶状物质,白熊说是法师给他弄的,能防止眼镜摔碎。 拉维克问:“有人出去了吗?” “大多数人都出去啦,”白熊说,“迷宫不迷了,已经能出去了。” “那你……” 白熊说:“我也准备走,但还要收拾一下东西,”他挥手示意四周,“你看,他们也还没走呢。” 这一区域有不少拉维克的熟人。在他与白熊说话时陆续有人路过,与他打招呼。 拉维克问:“你见到那个法师了吗?” “当然见到了,他帮我把眼镜修好了,”说着,白熊指了个方向,“他也没走,还在那屋里呢。” 顺着白熊所指,拉维克看向自己的住处。 车厢帐篷外聚集了不少人。有个中年人掀开门帘出来,怀里抱着一只金属与木头做成的魔像狗,狗用前爪扒在中年人肩膀上,中年人笑着擦掉眼角的泪水。 中年人离开后,又一个求助者走出来,抱着大多数人不认识的仪器走远了。 拉维克走过去,停在门口。 他非常惊讶。法阵已经解除了,那个法师却没有走?他竟然又回到了这里,继续做那些没做完的杂事? 突然门帘撩开,一个高大的红发男人探出头来。 拉维克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他感觉到了深渊元素……是他不久前面对过的同一种深渊元素。 和之前不同的是,这次深渊元素中没有威压感或杀气,所以其他人对此毫无察觉。 玛斯塔尔知道术士为什么害怕,他非常享受这种被畏惧的感觉。 他把门帘掀得更开,朝帐篷里扬了扬下巴:“你进来。” 拉维克有点犹豫。他不太想接近这个人。 玛斯塔尔催促:“叫你进来就进来!” 明明不想靠近,拉维克还是服从了这个“命令”。 进到帐篷里,拉维克看到了阿雷。 阿雷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的矮桌上摆着几个灰色小石头。 “你醒啦!”阿雷一脸歉意,“真对不起,那时候我也没别的办法……” 好半天,拉维克才憋出一句话:“你……不生气吗?” “什么意思?”阿雷问。 刚问完,阿雷忽然明白了术士的所指。 他笑着摇了摇头:“你是说那个火焰链锤吗?没关系的,我有防护魔法,没受伤。而且你也没有真的想下重手呀。” 拉维克惊讶地看着法师。 阿雷说:“你用的是低浓度的单元素火,而不是复合元素火,即使真打中了我,我也只会疼一下,不会烧伤。单元素火是不会持续燃烧的。” 拉维克沉默着点点头。 其实他并不懂那几个名词,他只知道按照本能、经验和手感去驱使力量。 突然,矮桌下窜出一个巨大灰色物体,嗖一下从拉维克身边飞了过去。 拉维克回头去看,原来是只灰白色的巨猫。 猫来到门口的玛斯塔尔脚边。玛斯塔尔轻松地把它抱起来,把脸埋在了猫毛里。 看到这一幕,拉维克放松了很多,顿时就不怎么害怕这个男子了。 阿雷把桌上的小石头向拉维克推了推:“这是答应给你的岩神石。” 拉维克盯着那些石头。 他确实想要,可如果就这么收下,他又心有不安。 “你好像说这东西有主,”拉维克问,“那个人……同意你把它送给我吗?” 阿雷一脸无奈地说:“其实我忘记问物主能不能给你了……不过,和物主见面时我手里一直拿着岩神石,他肯定看见了,他好像不怎么在乎。后来我一想,他可真是给大家找了不少麻烦啊……所以这石头就当他给我的补偿吧!已经是我的东西了,我有权给你。” 看着岩神石,拉维克一点也不激动。 石头当然是好石头,但……其实拉维克并不想要它们。当初他说什么交易,只是想拖延法师的时间,把岩神石当借口而已。 拉维克想了想,也拿出小法杖推到阿雷面前:“既然如此,我不能白拿你的东西。你也得收下这个。” 刚说完,他自嘲地笑起来。 小法杖的价值根本比不上岩神石,他与法师都心知肚明。 但眼前的法师没笑话他,没说任何不好的话。 越是这样,拉维克越觉得自己实在落魄。 第32页 拉维克终于忍不住直接问了:“你解除掉法阵了,为什么还不走?” 阿雷说:“因为答应帮大家做的事还没做完。” “可是有那么多人……” “我也不是全都答应,”阿雷说,“已经答应的,我就帮忙帮到底。至于那些之前没排到的、本来就强人所难的,就都一概拒绝啦!” 说着,他瞟了一眼门口的玛斯塔尔。主要是玛斯塔尔帮他拒绝别人。 “你明明知道……”拉维克不解地缓缓摇头,“你明明知道我们在干什么……” 阿雷确实知道。 他们的行为类似于小孩读书之前喊肚子疼。家庭教师走了,肚子立刻不疼了。 看术士恍惚的样子,阿雷叹道:“你不想离开这里,他们也是一样的想法。” 拉维克点点头,苦笑道:“是啊。外面世界虽大,却有很多我不想面对的事情。” 阿雷说:“无论你不想面对什么,用这种方法去逃避都是不对的。” 拉维克挑了挑眉,没说话。 他能猜到接下来法师想说什么……无非就是“不能逃避,要勇敢面对”“人生不要留遗憾”“只要努力就没有走不通的路”之类的…… 这种话他听过很多次了。 他曾经的合作伙伴,他的法师好友,就特别喜欢说这种假大空的话。 阿雷向前探了探身,继续对他说:“如果你想逃避一件事,正确的方法不是躲到别的地方,不是远离那件事,而是——假装一直在干那件事!” “啊?”拉维克懵懵地抬起头。 阿雷说:“拿我自己的经验来说吧,以前我必须完成一个法术,我其实很害怕失败,不想面对,所以我花了很长时间做准备,比如去收集资料啦,走访其他研究者啦,总之整天瞎忙,看起来一直在努力,什么都做了一点,其实等于什么都没有做。而且我真的不清闲,真的在做必要的筹备工作,但我会频繁地翻来覆去检查,重复做早就做过的部分……这样有很多好处,首先,别人会觉得你很忙很累很认真,不会觉得你在逃避;其次,你自己也会非常心安理得,能减少很多负罪感……” 听前面几句时,拉维克还无精打采的;听到后面,拉维克眼睛慢慢睁大。 他的心灵受到了预想之外的震动——这是在教我什么啊?原来你才是拖延大师啊! 阿雷补充道:“如果你真的很喜欢这个地方,即使将来没有‘迷宫’了,你也可以没事时躲进来住一住。如果有人问你为什么回来,你就说在这里发现了不明元素波动,需要观察什么的……你是术士,术士就是对元素敏感嘛!你就这么说,理直气壮一点,反正别人也不懂。” 拉维克大受震撼。 在门口摸猫的玛斯塔尔也笑出了声。 说那些话的时候,阿雷是真心诚意的。 可是一听到玛斯塔尔发笑,他忽然有点心虚,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嘲笑了…… 阿雷决定严肃一些,说点像模像样的话。 他收敛表情,清了清嗓子:“拉维克,你说你有个法师朋友,你们一起做生意,后来他永远不能与你合作了……如果他灵魂有知,他一定希望你活得放松些、随意些……” 拉维克问:“灵魂有知?” 阿雷表情凝重,望着他的眼睛。 拉维克低下头,尴尬地刨着头发,“不是……什么‘灵魂有知’……唉呀,不是!他没死!我确实说过‘永远不能合作了’,但并不是说他死了!他和我拆伙之后就单飞做生意,而且混得比我好多了,赚了一大笔钱,他回老家买了大房子和大片土地,结了婚也有了小孩,他说要回归家庭,再也不和我去外面冒险了……” 阿雷脸上沉痛而温柔的表情逐渐凝固,五官缓缓归位,变为一幅无力的呆滞面孔。 门口的玛斯塔尔放声大笑,甚至忍不住鼓起了掌。 第24章 洄游重逢 第二天上午,城主的女儿亲自来迎接座狼。 原本不用她来,让卫兵把猫抱回去即可。但找到的灰色巨猫和寻找启事中的小灰团子长得不太一样,卫兵不敢确定是不是同一只。 而且这猫明明圆润却非常灵活,卫兵们抓不住,强行抓捕又怕弄伤它,只好让小姑娘亲自来看看。 姑娘第一次来到地下区域,十分喜欢那些美丽的精灵风格装潢。在她欣赏栏杆雕花时,座狼从上层台阶一跃而下。 座狼沉重的身躯犹如攻城巨石,残忍地击中了纤细的姑娘。 一人一猫翻倒在地,痛并快乐地相拥在一起。 入口所在的大厅里,还有最后一批尚未撤离的地下城居民。 有的人还想找阿雷修杂七杂八的东西,也有的人找不到借口,只是拖着不想走。 突然,他们听到远处传来女人的尖叫:“座狼——!!” 叫了一声还没完,她还带着哭腔连连惨叫,声音时高时低,有时颤抖,有时哽咽,听起来相当痛苦。 昨天就听说有怪物出没,但并不是所有人都看见了,有的人离得远,甚至没听见动静。 没看见的人心怀侥幸,觉得也许怪物都是误会,或者怪物已经跑了,现在没事了…… 这下大家都听见惨叫了。他们还看到卫兵们急匆匆跑下去,肯定是去救人。 消息如此传开,到当天中午之前,所有的地下城居民都离开了。 阿雷没做完的事也不用继续了。 ============== 当天晚上,阿雷已经回到了洄游酒馆。 玛斯塔尔在他旁边,正在与酒馆老板谈笑风生。 从进入地下城到解决事件也没用太长时间,阿雷却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餐桌上有辣茄鱼,虾仁焗饭,烤时蔬,还有果酒和青橘茶。 刚进入地下城的时候,为对抗惑控效果,玛斯塔尔曾对阿雷使用了深渊的暗示魔法,效果是让阿雷回地表后想吃辣茄鱼。 现在阿雷就坐在辣茄鱼面前。 看到它的一瞬间,阿雷确实产生了不该有的冲动。他平时明明不喜欢吃辣,也不喜欢吃鱼。 这冲动显然是虚假的,稍纵即逝。阿雷迅速吃了几口就不想吃了,他还是更喜欢旁边的虾仁焗饭。 阿雷低下头,摆弄着手里的双圆环,也就是分离灵体的核心。 看着这小小的东西,他仿佛又回到了天球阵列和大图书馆里。 他总觉得还有什么事没做完……心里乱乱的,很不踏实。 玛斯塔尔在叫他,反复叫了三声,阿雷才回过神来。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玛斯塔尔戳了戳法师的脸。 阿雷扒拉开他的手:“没事,就是……感觉整个人好像有点飘飘的……” “是不是因为突然有钱了,太兴奋了?” 玛斯塔尔这么一说,阿雷才想起他们拿到的报酬。 确实,他突然有钱了。 梅明兹城主很守承诺,不但迅速支付了酬金,还额外多加了些奖赏。 城主真的相当大方,大方的程度绝对超过大多数委托人。 他的大方主要是基于两个因素。第一是他真的不想再给地下城供应物资了,但道义的担子一旦挑起就很难放下,他急于摆脱这个超大包袱,如今终于能松一口气了;第二是他爱女心切,女儿失去小猫之后精神恍惚,天天以泪洗面,做父亲的自然心如刀绞,只要能让女儿重展笑容,城主觉得一切都很值得。 交付报酬的时候城主还说起一件小事:这一年里女儿瘦了八斤,猫在迷宫里胖了八斤,现在女儿抱着猫,城主抱着女儿,感觉总体重量与去年基本一致。回到城堡里,父女俩决定再次招募帮手,这次需要一些德鲁伊或者畜牧专家,让他们帮座狼回到正常重量。 城主提供的酬劳不只有金钱,还有一间大道上的铺面房。底下负责交付的官员也毫不含糊,很快就派人把证件和钥匙取来,当面交给了玛斯塔尔。 为什么是给玛斯塔尔,而不是给阿雷,当然是因为他俩名义上是“一起外出冒险的兄弟”,玛斯塔尔是哥哥。 酬金是以币票形式支付的,很容易携带。而铺面房就比较麻烦了。 阿雷不打算在这座城里发展,留着那房子也没用,肯定要卖掉或者租出去。无论是卖是租,都需要花时间去处理。 想到这些阿雷就发愁。 他一点也不擅长做这种事,估计恶魔也不擅长吧…… 这时,只听玛斯塔尔说:“我把那房子卖了。” “啊?”阿雷猛抬头。 “怎么?你不同意?” “不是不同意,只是……”阿雷震惊地看着恶魔,“你,你会卖房子?这个事情很复杂呀,有很多流程什么的……” “很复杂吗?我觉得远远没有魔法复杂。” “这不是一回事……你卖给谁了?” 玛斯塔尔动动拇指,示意账台后面,“卖给酒馆老板了。他出去了,去取币票,等一会儿我们就签合同。” 第33页 阿雷这才发现,现在桌前只剩下他与玛斯塔尔,老板已经离开了。 阿雷压低声音:“酒馆老板为什么突然想买?” 玛斯塔尔说:“他一直想买梅明兹城里大道旁边的铺面。据说那个位置的铺面不是想买就可以买的,好像需要什么资质,还是需要什么古制下的什么证明来着……否则有钱也不能买。老板搞不定那些资质,但可以从我们手里买。他打听过了,这样做合规合法。” “你……不会被坑吧?”阿雷一脸难以置信。 玛斯塔尔伸手抓住阿雷的后颈,把他按得更近些,在他耳边说了个数字。 听了成交价格,阿雷依旧一脸茫然。 他不懂行情,只知道数字很大,不知道对那间铺面来说是贵还是便宜。 恶魔在他耳边说:“不用担心,他给我的价格一定很合理。” “你怎么能确定?”阿雷问。 玛斯塔尔眨了下单眼:“你亲身体验过来自深渊的暗示魔法,对吧?” 阿雷惊讶道:“你……你用魔法控制他,让他买房?” “不,我可没有‘让他’买,他本来就要买,我只是让他无法欺骗我,让他必然给出一个公道的价格。” 说完,恶魔挑眉微笑,喝了口酒。 阿雷愕然地看着玛斯塔尔,突然有点慌乱。 面前这个人……这个生物,他是恶魔,是来自深渊的异界生物。 幸好玛斯塔尔不是那种传统刻板印象中的恶魔。到目前为止,他从未以杀戮取乐;但只要他喜欢,他完全可以用其他方法玩弄人类。 酒馆里的人也好,地下城的所有居民也好,城市卫兵也好,甚至就算是堇青那样的法师……应该都不是他的对手吧? 阿雷忍不住想象,如果将来玛斯塔尔干出什么惊天大坏事,自己在其中又会扮演什么角色? 很快他意识到:这事根本不用想,我的角色一开始就分配好了:召唤恶魔的邪恶法师,危害世界的罪魁祸首…… 玛斯塔尔笑道:“怎么又一直盯着我啊?我的人类脸真有那么好看?” “什么?”阿雷从神游中惊醒,有些慌乱。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胡思乱想时一直在盯着玛斯塔尔,甚至没发现对方也在看着他。 “别看我了,看小舞台。”玛斯塔尔推了一下阿雷的下巴。 阿雷被推着侧过头,望向酒馆另一头的小舞台。 晚餐时间过后,酒馆的例行演出就要开始了。 这种聚集冒险者的小酒馆里常有夜间演出,表演者通常是路过的吟游诗人,偶尔也会有舞者。 此时台上有个少年艺人,带了只小白狗,一人一狗配合演出滑稽舞。很多客人离开座位,围到舞台旁边,争相与小白狗互动。 刚才阿雷总在默默想事情,竟然没发现演出这么热闹。 很快,少年和小白狗的演出结束了。下场之前,少年为大家介绍下一位上台的艺人:来自七色白糖梦幻剧团的吟游诗人,歌喉美如夜莺的…… 七色白糖梦幻剧团? 阿雷突然听到了熟悉的词语。 他看向玛斯塔尔,玛斯塔尔轻轻点头,表示自己也记得这个名称。 说是七色,又叫白糖,这种命名方式让人印象深刻。 伴随着掌声,一位怀抱七弦莱雅琴的女士缓步上台。 她身穿墨绿色裙袍与点缀羽毛的短马甲,头戴装饰花朵的宽檐帽,帽檐的阴影遮住了面容。 诗人女士轻拨琴弦,唱了一首轻快的小调。近处的客人忍不住跟着打起了节拍,酒馆侍者也跟着摇头晃脑。 一曲唱完,诗人起身致意,摘下巨大宽檐帽,露出面容。 很多女性吟游诗人都会这么做——先用帽子或面具遮住脸唱歌,至少唱完一曲再露出容貌。 这诗人是个黑发绿眼的少女,脸上一对锐利杏眼,耳朵和一般人差不多大,只是上半部分很窄很尖……看来她多少有点精灵血统。 看到诗人的脸,阿雷惊讶道:“莫莉?” 玛斯塔尔问:“你认识她?” 阿雷说:“你也认识她啊。这不就是那天突然出现的女诗人吗,是她介绍咱们来这个酒馆的。” 玛斯塔尔盯着台上的诗人看了一会儿,“我知道你说的是谁。但是……好像不对吧?我记得她不长这样啊……” 阿雷问:“你是不是对人类有点脸盲?” “不,绝对不会,”恶魔皱眉,更仔细地观察那诗人,“等等……我刚才觉得不是她,可是仔细看看,又好像是她……真奇怪。上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是黑头发吗?是半精灵吗?我怎么记得好像不是……” 阿雷说:“上次见面她就是这样的。噢,但她应该不能算半精灵,这种面相已经属于人类了,只是她祖上可能有点精灵血统。” 阿雷默默觉得奇怪:为什么玛斯塔尔认不出她? 在阿雷看来,莫莉的长相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只是换了衣服而已。她穿着华丽,但几乎没化妆,所以肯定不是妆容的问题。 或许恶魔看人类的方式不一样吧……就像人类看动物似的:一群狼跑到你面前,你认不出来哪只是昨天见过的狼,除非你擅长研究动物,或者和这只狼长期相处过。 玛斯塔尔也在沉思。他端起杯子,没喝酒,又放下了。 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 莫莉又唱完一首歌,再次收获了汹涌的掌声和喝彩。 现在换了其他人上去跳舞,莫莉抱着琴走下舞台。 她径直来到阿雷与玛斯塔尔的桌前,毫不客气地坐下了。 “如何?”莫莉微笑着扫视两人,“快给我讲讲。” “讲什么?”阿雷还在发懵。 “讲讲你们接下了什么样的委托,这几天都干了什么事。如你所见,我是个吟游诗人,我非常爱听关于探索与冒险的故事。” 地下城并不是秘密,当然可以给人讲讲。但阿雷有点迟疑。 他总觉得气氛很不自然,哪里怪怪的…… 可能是这诗人的态度奇怪吧。她过来就直入重点,也不寒暄一下,特别自来熟。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是。莫莉突然出现,突然敲门,突然给人介绍工作……她的用语很礼貌,行为却实在有点生硬。 阿雷发着呆,玛斯塔尔便接下了话题:“你爱听探索与冒险的故事?可是我们这几天的经历无聊透顶,只是一群毫无意义的人干着毫无意义的事,如果不是为了还不错的报酬,我们真后悔过来。” 工作是莫莉介绍的,他这样说话,仿佛在责怪莫莉。 阿雷有点不安地左看右看,观察两人,生怕触发什么冲突。 但莫莉完全不生气。她笑容满面地说:“那下次我努力给你们介绍点更刺激的。这次你们到底经历了什么?即使无聊也给我讲讲呗,就当发发牢骚也好。” “那好吧,”玛斯塔尔叹口气,“我来给你说。我弟弟很累了,就让他在一边喝茶吧。” 莫莉点点头,双手撑在桌上垫着下巴,眼神充满期待。 既然有玛斯塔尔负责讲述,阿雷就心安理得在旁边休息。 这几天他不停和人说话,这会儿确实不太想多说了。 阿雷忽然想起,他们在大图书馆刚见到堇青时,玛斯塔尔把他推到前面,说“遇到另一个法师就应该由你来交涉”…… 这时遇到的不是法师,是吟游诗人,玛斯塔尔却主动担起了沟通的“重任”。 为什么呢?只是随心情决定的吗? 一时想不出别的解释,阿雷只能理解为恶魔随心情行事。反正恶魔本来就是一种很混沌的生物。 第25章 新目的地 听完了“冒险者兄弟的地下城奇遇记”,莫莉一手抚胸,露出非常满足的表情。 整个故事中,她对关于精灵堇青的部分最感兴趣。 她问了很多细节,还问阿雷能否亲眼看看那枚灵体核心。 阿雷点头同意,将细小的双圆环放在桌上。 莫莉没有伸手碰它,只是低头去看。 看了一会儿,她说:“真精巧,不愧是精灵的魔法物品。接下来怎么办?你们要把它物归原主吗?” 听到“物归原主”这句话,阿雷眼睛一亮。 他突然明白了,明白自己为什么总觉得事情还没完了——堇青的本体在远方,这枚灵体核心是属于堇青的,确实应该物归原主。 其实堇青没要求他归还。但每当回忆起大图书馆里的幻象,回忆起阅读过的那些“书”,他总觉得心里酸酸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 莫莉没有关注阿雷的表情变化,只自顾自继续说着:“可惜,可能来不及了。即使你们去归还这东西,物主也应该去世了吧……” 阿雷说:“没有,那个精灵还活着呢。” “那很好,还挺长寿,”莫莉说,“但估计时间也不会太多了。” 第34页 “为什么这样说?” 莫莉歪头托着脸,解释道:“刚才你哥哥告诉我,地下商业街是三百六十多年前建成的。当时的奥术研究没有现在发达,精灵们没有什么现成的魔法物品可用,大多数装置都要靠自己研发。那个精灵法师参能与这么大的商业项目,那就说明商业街建成时他至少也是青壮年,绝对不是毛头小学徒。就算咱们把他往年轻了算,三百六十年过去之后,现在他得有五百多岁了吧?提到精灵,大家都觉得他们寿命特别长,能活数千年甚至更久……其实不对,寿命长的是深林一族,也就是西南方灵树森林里那些精灵;他们和上古种族的亲缘关系更近,完全是另一种生物。而我们更熟悉的、和人类常有贸易往来的海神岛精灵,他们的寿命一般是五百多岁,记入历史的最长寿记录是六百零三岁……当然啦,和人类比还是很长寿了。我听说,目前海神岛上还在世的、最长寿的精灵,今年应该是五百四十二岁。” 听了这些,玛斯塔尔疑惑地看向莫莉:“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莫莉耸耸肩:“我是吟游诗人呀。” 阿雷陷入沉默。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书本上的知识……至少在精灵的分类这方面,莫莉说的都对。 海神岛精灵的理论寿命好像确实是五百多岁,至于目前最长寿的老者有多少岁,这就不是书上能教的了。 莫莉推测出的事情,其实阿雷也都在书上看过,他只是根本没往这边想。 确实,堇青一定是个非常年老的精灵。 莫莉推测的年纪不一定准,那只是保守估计,如果建设商业街的时候堇青已在中年,那现在他的岁数可能比想象中更大。 这么一想,堇青的很多言行就非常合理了:他沉浸在过去的幻影里,如果幻影被戳破,他也能平静接受;他有时很任性,有时很热心,有时会好言好语鼓励别人,也有时突然很<a href=Tags_Nan/DuShe.html target=_blank >毒舌</a>;他不加节制地喂猫,非要把别人的猫喂得很胖才开心…… 堇青一定很怀念天球馆与图书馆吧。 现在陆地诸国已经没有战争了,不知他想不想亲自回来看看? 他年纪这么大,应该没法亲自回来了……老人家坐船航行太受罪,即使有传送法阵也不行,体弱的人承受不住。 他为什么不趁着年轻时回来看看呢?是忙于其他事务吗?也可能他并不愿亲眼想看到那些破落的遗迹,只愿沉湎在记忆中的辉煌里…… 莫莉又和玛斯塔尔随便聊了几句,就抱着琴去找别人说话了。 不知不觉,阿雷又把灵体核心拿在手里,目不转睛地盯着。 玛斯塔尔则盯着阿雷。 只是盯着,没有出声,他不想打扰法师沉思。 看来,旅行的下个目的地已经选好了。 ========================= 玛斯塔尔说出要去海神岛,阿雷没问为什么,立刻就同意了。 显然阿雷也想去,但他不好意思主动提。 他想去见一见真正的堇青,想把灵体核心物归原主。这个理由明明很正当,阿雷却莫名心虚……他怕听起来矫情,怕被嘲笑做这事没意义。 既然玛斯塔尔也说想去,那就不需要找理由了。 恶魔想做什么事都不需要充足的理由,“想去”本身就是理由。 说走就走。在酒馆休息一夜后,次日天蒙蒙亮两人就赶往港口,买到了最早的船票。 从港口到海神岛有直航轮渡,航程需两天一夜,此时出发,第二天下午抵达。 这点耗时比玛斯塔尔想象中好多了,他还以为人类的船要坐十天八天呢。看来现在航海技术进步了,船比他以前听说的快。 一路上有点无聊,海上没什么景色可看,船里也没有任何娱乐活动,只能在船舱里干坐着。 本来玛斯塔尔还期待阿雷会晕船,想鉴赏一下晕船的人类法师,结果阿雷完全不晕船,玛斯塔尔夸他有冒险者天赋。 第二天午饭后,玛斯塔尔侧躺在舱室床上,一手托着头。 他实在闲得慌,就让阿雷给他讲讲海神岛。 “我没去过海神岛。”阿雷说。 “你肯定学过相关知识吧?法师什么都学一点。” 阿雷嘟囔着:“只学过一些传说和地理常识,还有当地精灵的特征……没什么要紧的知识。” “我又不是想和你学知识,你就随便讲点,给我解解闷。比如,海神岛为什么叫海神岛?” 阿雷刚要回答,又眉头一皱:“你是真不知道所以问我,还是在考我?” “你做学徒做出心理阴影了?”玛斯塔尔笑道,“我没去过海神岛,也不爱看你们位面的书,是真的不知道。你说吧,我当故事听。” 其实阿雷也闲得无聊,于是他决定讲讲相关神话。 讲神话比较简单,不会由于缺乏专业知识而误导别人,他讲起来比较有自信。 海神岛的全称是“海洋女神行宫诸岛”,是一组弧形排列的火山列岛。 虽然叫“岛”,其实其中主岛面积相当大,相当于陆地上三个沿海王国的总和。 在传说中,远海所有岛屿都是海神的行宫,凡俗生物只能看到岛上的普通土地,只有神域之民能看到华丽的宫殿。 在极为古远的年代,某天海神化为人形,登上陆地。 她想挑选一些精灵做仆从,便前往精灵的各个部族,向他们说明来意。 当时的精灵分为三大部族,分别是牧神一族、深林一族、望星一族。他们都生活在陆地上,谁都没有去过海神的行宫。 海神先来到牧神一族,这一族的精灵畏惧深不可测的汪洋,不愿意去海上。 海神又前往深林一族,这些精灵自称是母神圣树的子民,他们绝不离开森林。 最后,海神访问了望星一族,这一族的精灵非常愿意服侍海神,因为他们听说海岛上能够看到更美的星空。 于是海神从望星一族挑选了数千名精灵,将他们带往各个行宫,其余的精灵则继续留在陆地上。 为了让精灵们能够定期探望亲友,海神还向他们传授了造船与航海的技术。 以上都是神话传说,并非信史。 从古至今,海神岛上一直生活着很多精灵。三百年前发生战争后,又有大批陆地精灵迁居过去。 据说岛上的原住民都是“海神仆从”的后代,后来迁居的精灵则是望星一族在陆地上的后代。 现在人类见过的精灵,大多数情况下也都是海神岛上的望星族精灵。 至于另外两个精灵部族—— 牧神一族的血统还在,部族结构却已经消失了。古时候他们普遍与人类通婚,血脉一点点被稀释,如今已经融合在了人类诸国中。据说北方王国伊布森人普遍高挑美丽,就是因为祖上有牧神一族精灵的血统。 深林一族居住在西南森林中,习性孤僻,很少与外族交流,至今仍保留着神秘气息,很像人类古典戏剧中那种刻板印象精灵。人类喜欢称他们为“树灵族”,常有人把他们和长得更像植物的“树精”弄混。其实真正的树精是精类生物,和水妖精、小花精等等是近亲,而“树灵族”是精灵的一种,属于类人生物。 据说树灵族和远古精灵的亲缘关系比较近,所以寿命更长,长相也和其他精灵有些微差别。还有传言说,他们与其他类人种族存在生殖隔离,根本无法繁衍出混血后代。 “我提个问题,”听到这,玛斯塔尔举起手,“人类是怎么确定树灵族和你们有生殖隔离的?是有人搞了树灵族,还是有人被树灵族搞过?而且要研究这事,肯定不止需要一对跨种族情侣吧?得有很多情侣每一年都大规模地搞,这样才能验证出来吧?” 阿雷一顿,“呃,我以前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法师不研究这些吗?” “这不是法师的研究领域,”阿雷说,“不过我猜,可能也不需要大规模地……咳,只要读医疗史就行了吧,从古至今肯定有人记录过各种跨种族夫妇的生育情况。” 玛斯塔尔又问:“也就是说,除了树灵族以外,其他精灵和人类是可以繁衍后代的?比如牧神族精灵,他们完全和人类融合了。” “是呀。” “那望星族呢?就是现在海神岛上的精灵。” 经恶魔这么一问,阿雷突然想起了一些有趣的民俗小知识。 他换个坐姿,抱着枕头盘腿坐在床上,也有点来精神了。 阿雷说:“既然聊到这个……那我问问你,你觉得海神岛上的精灵是喜欢人类,还是讨厌人类?” 玛斯塔尔说:“会讨厌人类吧。” “为什么?” “以前人类总打仗,先是两个国家打,然后七八个国家全部互相打,打得一塌糊涂,既打人又挨打,好像还打得挺快乐的……可是精灵和其他种族就不高兴了啊。精灵什么都没干就被波及,都背井离乡了,肯定会讨厌人类。” 第35页 这回答太沉重了,阿雷想问的其实不是这个。 他说:“呃,其实我问的是……那种择偶观上的喜欢和讨厌。” 玛斯塔尔皱眉:“你想讲什么直接讲,别出题考我,我懒得思考。” “好吧……”阿雷说,“是这样的,其实海神岛和陆地上的人类国家一直保持来往,精灵会到陆地来做生意啦,求学啦,度假啦,探险啦……这过程中难免有少数精灵和人类相爱,一旦出现这种情况,精灵一方的亲属会极力反对。” “不奇怪,很合理。”玛斯塔尔说。 法师接着说:“如果跨种族夫妻生下了混血婴儿,精灵一方的家中祖辈一定会争取抚养婴儿。无论他们是男方还是女方,他们都一定要得到这个孙辈。如果人类一方愿意放弃,精灵家庭会给出经济补偿;如果还是谈不拢,他们甚至可能会强行带走孩子。” 玛斯塔尔抬了抬眉头。这倒有点出乎意料了,明明反对跨种族恋爱,却极力争取混血婴儿?听起来有点矛盾。 他问:“有趣。他们为什么会这样?” 阿雷答道:“据说精灵们是这么想的……拿以前的牧神一族来说吧,他们与人类混居、通婚,生下的混血儿长大后如果再结婚,对象很大概率又是人类,于是精灵血脉就越来越稀薄,人类越来越多,精灵越来越少,最后这一族的精灵彻底不存在了。所以望星一族的精灵——也就是海神岛精灵——他们不与人类混居,原则上不允许通婚,万一出现了混血儿,混血儿就必须到精灵的国度来生活,必须接受精灵的教育,作为精灵去成长。这样一来,混血儿在精灵社会中要么孤独终老,要么即使结婚也是和精灵结婚,他们再生下孩子,孩子就又回到了精灵血脉之中。这样一代代过去,人类血统会被逐渐稀释,哪怕未来的孩子仍然带有少许人类特征也不要紧,他们的精灵特征肯定更多,学习的也是精灵的文化。” 玛斯塔尔了然点头:“原来如此。还挺反直觉的,我还以为他们完全不要混血儿呢。有些恶魔就这样,恶魔大多数不在意后代的血统,但也有少数种族特别在意。他们会把混血儿丢出去。” 阿雷问:“恶魔也有混血儿吗?和什么混?” “我们位面也有很多不同种族嘛,比如……”玛斯塔尔说了一大串叽里咕噜的深渊语。 阿雷听得连连摇头:“等等等等别说了,我记不住。这都是什么东西……这些词不能翻译成我们这里的通用语吗?” 玛斯塔尔说:“有些能翻译,比如劣等恶魔、狮头兽魔什么的……我刚才说的那些不行,你们这里没有对应词汇。” 他故意抬起一只手,做出指指点点的姿势:“你啊,身为法师,还是异界学研究者,你竟然一点也不了解恶魔,竟然还让我‘别说了’?竟然说自己‘记不住’?这是研究者应该说的话吗?研究者不是应该对什么都很好奇吗?” “我哪能算研究者,”阿雷虚弱地笑笑,“要说好奇,我确实有一点点好奇……你刚才说恶魔会把混血儿‘丢出去’,是指丢到哪里?” 玛斯塔尔轻笑:“你觉得会丢到哪里?” 阿雷小声说:“反正我知道肯定不是‘赶出家门’的意思。” “没错,我们没有人类那样的固定家庭,”玛斯塔尔说,“以深幽洞窟层的古血一族为例吧,他们鄙视其他种族的恶魔,极为排斥混血儿,将混血儿视为一种应该销毁的劣质品。他们会把混血孩子丢到深渊位面的最低处,那里有个……怎么说这个词呢?用你们的通用语来说,算是一种元素能量下坠形成的巨大漩涡吧,也可以理解成流沙,但和你们这里的流沙也不太一样,我找不到更近似的词。” 阿雷尽力想象了一下,把场面想象得相当恐怖。 他自认为想象力肯定不够好,实际情况可能更恐怖。 他小心翼翼问:“这……不能叫‘丢’吧?这不是直接把小孩弄死了吗?” 玛斯塔尔说:“大多数会死,但也有幼崽能活下来。只要活下来了,他就可以继续活着,并不会一直被追杀什么的。我们恶魔就是这样,很随意的。” 阿雷是真被这个话题搞好奇了。他刚想再问,外面传来了船员摇晃大铃铛的声音。 船上不同事情有不同的摇铃节奏。现在的节奏代表:轮渡即将抵达港口,请乘客们带好随身物品,排好队伍准备下船。 第26章 贵客何人 阿雷第一次来海神岛。他以为精灵的港口会别具风格,比如到处是银光闪闪的树形建筑什么的……其实并没有。 港口各类船只排列密集,装箱货物堆积如山,和人类国家差不多,没有什么明显区别。 旁边,玛斯塔尔发出一声叹息。 阿雷抬头去看恶魔,被下午的阳光刺了一下眼。 玛斯塔尔问:“你干吗挤眉弄眼的?” “你干吗叹气?”阿雷问。 玛斯塔尔再次叹气:“我还以为精灵的岛会更……怎么说呢,更‘精灵味儿’一点。” 哈,竟然和我想到一起去了。阿雷心里偷笑。 阿雷说:“要看那种气质缥缈的精灵,可能得去看深林一族吧。海神岛精灵肯定不是那种气质,毕竟他们三百多年前就建出地下商业街了。” 码头引道不长,两人边聊边漫步,很快就走到了尽头。 前方出现一座灰白色巨大帐篷,有点像马戏团大帐的素色版。帐帘和边角装饰着银色与蓝色纹样,终于能看出点精灵风格了。 阿雷与玛斯塔尔走近,看到大帐上开了左右两个门帘,两边分别写了字。 左边的字是用带闪银的蓝线绣成的,字体纤细秀美,是精灵语,可以翻译为“远星眷属,迢迢归路,重回故土”。 右边的字句子很短,是普通黑色涂料写上去的,用的是通用语,意思是“外来者通道”。 两人站在门帘下,呆呆看了好一会儿。 阿雷问:“左边很漂亮的那些字,它们……” 玛斯塔尔回答:“看着花哨,其实意思不就是‘本地人通道’吗。这是叫‘边防检查点’的设施吧?我知道人类有这种设施,想必精灵也有。” “我也知道,但是,”阿雷琢磨着,“为什么精灵语搞得那么优美?右边的通用语修辞就很普通?难道……现在他们不欢迎人类和其他种族?不会吧,应该不至于,他们一直正常做贸易呢……” 玛斯塔尔观察了一下阿雷的表情,问:“你害怕啦?” “只是有点紧张,”阿雷说,“我以前见过精灵,但是没直接交流过,更没去过精灵聚居的地方……万一精灵很凶不好相处怎么办?” 玛斯塔尔提醒道:“我比精灵凶得多。” “那不一样……”阿雷嘟囔着。 玛斯塔尔笑了笑,推了阿雷一把,一起走进“外来者通道”的门帘。 前方传来柔和但严肃的女声,说的是通用语:“往前站点。” 帐篷内用幔布搭成了一条窄路,前方摆着白色木桌,桌后坐着身穿蓝袍的精灵女子,她身后还站着两名手持长枪、腰间佩剑、身穿轻甲的战士。 阿雷走上前,玛斯塔尔跟在法师身后。 那女子刚要说什么,阿雷赶紧主动解释:“我们是一起的。” 女子打量了他俩一下,递出来两张纸:“填一下。” 阿雷看看纸上内容,大概是姓名、性别、种族、故乡何处,来自哪里、访问目的、是否有同行人,同行人关系,是否携带特殊物品等等…… 他忽然意识到:我当然可以实话实说,但玛斯塔尔准备怎么填? 太疏忽了!应该和玛斯塔尔提前商量好才对! 他抬头去看玛斯塔尔。 本来他想使使眼色,但玛斯塔尔太高了,如果两人紧挨着站在一起,他根本对不上玛斯塔尔的眼睛。 这时,窄路另一头的门帘掀开,又一个身穿蓝袍的精灵跑了进来。 这是个黑发蓝眼的瘦弱小个子,他几步跑到精灵女子所在的桌前,还不小心撞了旁边的战士一下。 他笑着连说几声抱歉,最终站定在玛斯塔尔与阿雷面前。 “好年轻啊,像个未成年的孩子”——这是阿雷对此精灵的第一印象。 当然,阿雷没有说出来。 通常来说,人类很难判断精灵的年纪。精灵从青春期到中年都长得差不多,只有幼童和苍老期的精灵长得比较特殊。 而这个精灵竟然带有一种明显的“年龄感”:一看就很年轻,绝不是壮年中年…… 也许是因为他一副冒冒失失的样子,眼神清澈而懵懂,浑身都透露着不成熟的气质。 年轻精灵来回打量两个“人类”访客,最终目光停在玛斯塔尔脸上。 他问:“噢!是你们!这么快就到了啊!” “是的。”玛斯塔尔迅速回答。 阿雷愣了一下。 第36页 他根本没听懂这个精灵在问什么,难道玛斯塔尔听懂了?恶魔会<a href=Tags_Nan/DuXin.html target=_blank >读心</a>? 阿雷欲言又止,玛斯塔尔面色如常。 年轻精灵对玛斯塔尔行了一礼:“我是南星,之前和您通信的就是我。” “南星,”玛斯塔尔重复他的名字,礼貌地颔首回礼,“原来是你,幸会。” 他才不知道什么通信,但他就是可以这么坦荡地撒谎。 南星脸上笑意更浓:“原来您还挺亲切的,之前还怕不好沟通呢……” 说着,他从桌上抽出两张入境表,拿上笔,对同事解释道:“我帮忙填吧,这样更快一点。” 他先空着上面几栏,在后面流利地写了一些东西,最后才回到填写姓名的位置。 他抬头看向玛斯塔尔:“霍顿大师,方便告知一下您的全名吗?” “霍顿大师”是谁啊! 一旁的阿雷都快冒出冷汗了。 玛斯塔尔面不改色地说:“哦。玛斯塔尔·霍顿。” 南星看了一眼阿雷:“好的。请问这位是……” “我的助手。” “哦哦!确实,我听说过您有助手。请问助手先生的姓名是……” “他叫阿雷,”玛斯塔尔应答流利,“阿雷·霍顿。” “姓氏是一样的?” “嗯,因为和我是亲戚。” 南星了然地点点头,继续填写两人的表格。 阿雷非常佩服。不亏是恶魔,可真能随口胡说啊! “我最后确认一下,”南星又问,就像他真有多仔细似的,“两位是从梅明兹城那边的港口来对吧?” 这次还真的是。玛斯塔尔回答:“对的。” 填完所有信息,南星把表格还给同事,招呼两位客人跟他走:“您到得这么快真是太好了,太感谢了!跟我来!” 玛斯塔尔对阿雷笑了笑,拉着他跟上精灵。 阿雷一头雾水,被拖走时手忙脚乱地把刚才拿的空白表格放回桌上。 ========= 出了边检帐篷,就是正式的海神岛领地了。 帐外正对着一条宽阔大道,道路两侧竖立着高高的石墙,墙内大概是港口卫兵驻地。大道另一端连接着毗邻海边的小镇,站在这里,已经能听见一些镇上的热闹声响了。 南星把两人带到树荫下,让他们稍等片刻,他去联系马车。 精灵离开后,阿雷拉了拉玛斯塔尔的袖子,低声问:“他是不是认错人了?” “显然是。”玛斯塔尔说。 “那你为什么不说出来?”阿雷说,“我们又不是逃犯,没必要冒用别人身份!” 玛斯塔尔说:“我是恶魔,我就是这么热爱混沌的趣味,你身为法师,应该早有心理准备。” 阿雷说:“那个‘霍顿大师’到底是谁啊?我们根本不认识这个人!精灵很快就会发现我们是假冒的!” 恶魔一脸恬不为意:“等真发现了再说呗。看到现在的情况,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不好奇吗?” “好奇什么?” 玛斯塔尔说:“那个叫南星的精灵显然不是在接待私家客人,而是在执行公务。那么,究竟是谁在等‘霍顿大师’?贵族?甚至王室?精灵似乎迫切地需要这名大师,他们想让大师做什么?还有,从南星的态度来看,精灵们和霍顿大师一点也不熟,双方没见过。他们知道霍顿大师的基本外貌,知道他可能携带助手,却不知道这两人的全名。由此可见,这个霍顿大师应该略有名气,但也没到人人认识的地步。” 阿雷礼貌地抬了抬手:“我打断一下。为什么你觉得精灵知道霍顿大师的基本外貌?” 玛斯塔尔回答:“南星看见你和我,不问我是不是霍顿,也不问咱俩谁是霍顿,他开口就管我叫霍顿大师。我猜想,也许这个霍顿的特征也是红发、个子高、在精灵的标准里也算非常英俊,长得和我很像。” “那也不用冒充他呀……”阿雷畏缩地说,“我们是来找堇青的,完全可以说明真实身份,然后……” “你认为我们很容易就能见到堇青吗?”玛斯塔尔问。 “不能吗?” “你为什么要见他?你是他什么人?他三百多年前就离开梅明兹城了,怎么可能认识这么年轻的人类朋友?你真的不是来诈骗老人的吗?如果你不是,那就是你知道了地下商业街的秘密,你知道精灵搞过诈骗,精灵不会脸上无光吗?他们凭什么给你好脸色?” 听了恶魔的一串问句,阿雷感觉好像也有道理…… 不,可能也不是特别有道理,还是哪里不太对…… 阿雷脑子乱乱的,一时整理不出思路。 玛斯塔尔继续说:“而现在,我是霍顿大师,你是我的助手,我们是精灵主动请来的贵宾,我们说话有分量。如果我提出想见一下堇青,精灵肯定更不会拒绝。” “真的吗?但我还是有点……” 阿雷还想说什么,玛斯塔尔伸手轻点了一下他的嘴唇,示意他闭嘴。 身后街道上传来哒哒的马蹄声。 回头一看,南星把马车带过来了,而且是六匹马分两排拉的豪华马车。 马匹停步后,南星和车夫一齐从赶车的座椅上跳了下来。 车夫比南星更快一步来到两位客人面前。 他后撤一步,屈膝,俯身,低头,先把双手交叉在胸前,然后在身侧翻掌向上——他在行礼,而且行的不是简礼,是至高礼,通常只有面对王室时才需要这样做,而且还得在举行重大仪式的场合。 行礼后,车夫用熟练的通用语说:“欢迎!霍顿大师!星光在上啊!我见到传说中的探案大师啦!” 玛斯塔尔挑了挑眉。 阿雷轻轻重复这个词:“探案大师……” 等等,探案大师? 阿雷听说过这种职业,他们在各地自由来去,靠侦查谜案来赚取赏金,工作性质和赏金猎手有点像。 区别在于,赏金猎手只对付凶暴动物或魔法生物,不插手人类之间的恩怨;而探案大师专攻人类间的纠葛,比如凶杀、盗窃之类,还会和各地的治安会、城卫队等机构合作。 于是阿雷想到:既然精灵邀请探案大师登岛,那就说明岛上发生了案情……会是什么案情?宝物失窃?甚至凶杀?不会吧…… 想着这些,阿雷瞟了一眼玛斯塔尔。 恶魔双眼带光。 从车夫的话中,他明确得知了即将扮演的身份,显然对此非常期待。 车夫说完话还一直死死盯着客人,目光迷离,动也不动。 南星轻咳了两声,车夫这才回过神来。 “不好意思!”车夫赶紧去打开马车厢门,“刚才我看您看呆了……因为大家都盼着霍顿大师呢!您来了,连日侵扰我们的阴云终于要消散了!两位贵客,请上车吧!” 玛斯塔尔对他微笑点头。 看来海神岛和人类城邦还是有很大不同的,精灵们的教育普及程度非常高,连车夫都能说流利的通用语,说起话来还特别富有诗意。 马车内部宽敞,车窗面积够大,很适合观景。 南星让客人落座在柔软舒适的正向座位上,自己坐对面窄些的倒座。 进入海边小镇后,外面逐渐喧闹起来。 南星压低声音说:“刚才真抱歉。这位车夫还年轻,待人接物不怎么成熟,但愿他没有冒犯到两位。” “他年轻?”玛斯塔尔回忆那车夫的面孔……其实长得不算很年轻。相比起来,其实南星的容貌更显稚嫩。 南星看懂了客人的疑惑,轻声解释道:“因为混血精灵的长相和纯血不太一样。” “车夫是混血精灵?” “是的,”南星说,“按人类标准看他当然已经成年,按海神岛的标准他还很小呢。他肯定非常期盼霍顿大师到来,所以难免过于激动。” “他盼着我来?为什么?”玛斯塔尔问。 “这位车夫是新入职的,他以前去人类国家游学过一段时间,不久前刚回来。现在再看到人类,他肯定觉得很亲切吧。而且霍顿大师您声名远播,他在人类国家旅居时肯定听说过您的事迹。” “明白了,”玛斯塔尔坦然接受了不属于自己的夸赞,“那接下来我们去哪?” 南星回答:“我们正在前往银雨城,它是海神岛的王都,距离这里不算很远。带您安顿好之后,参事大人会在议事厅接待您。但是……” 说到这,南星停顿片刻,面露难色道:“但是有件事……我不得不提前告知您。就在刚才联系马车时,我收到了一份很特殊的通信符文……根据内容来看,恐怕我们不能直接去议事厅,而是需要先去另一个地方……有位很重要的大人想立刻见您一面。我保证,不会耽误太长时间的。” “可以啊,”玛斯塔尔说,“不远是吧?” 看到客人不在意临时加入新行程,南星松了一口气:“不远。那位大人的宅邸在银雨城郊外,比都内还近些,很快就能到。” 第37页 玛斯塔尔点点头,开始专注欣赏窗外风景。 看他不说话了,阿雷才终于打算开口说点什么——其实刚才也没人要求他保持沉默,但他就是莫名心虚。 阿雷望向南星,轻声问:“冒昧问一下,您也是施法者吗?” 南星疑惑道:“我不是,为什么您会这样问呢?” 阿雷说:“刚才您提到了‘通信符文’。通常只有法师之间才会这样传递信息。” 南星笑道:“我不能算施法者,因为我只是在儿时学过一点奥术基础知识,再深入的就没学过了。海神岛居民都会接受此类教育,就像学习文学、地理等知识一样。海神岛的成年精灵基本会用现成的魔法物品,无论是不是施法者。“ 阿雷表面只是点点头,内心却大受震撼:精灵竟然全民学习奥术基础知识!和文学、地理等学科放在一起学!每个人都必须学! 天啊,真是难以想象…… 从小到大,阿雷常听导师说精灵不适合做法师,说精灵虽然最早研究奥术,但在奥术史上没什么重大建树,搞研究从来不深入……总之导师话里话外看不上精灵。 现在看来,或许精灵法师们对魔法的热爱不比人类少,只是他们的发展方向不一样罢了。 有记载的历史上,精灵确实很少搞出新奇法器,也没有发明过任何能提升军事实力的大规模法术;可是在精灵自己的国度里,他们竟然把奥术基础知识普及得如此之广。 现在想来,之前的地下商业街就是个例子。那里运行着各种复杂魔法,却不是为了什么大阴谋或大情怀,仅仅是为了更好做生意。 这时,南星拿出了刚才收到的符文,展示给阿雷看。 “您看,就是这个。虽然我不是法师,但向我发送讯息的堇青大人确实是法师……” 原本阿雷在沉思,玛斯塔尔在发呆。 听到南星的话,他俩同时慢慢转头,一起盯视着南星。 对上他俩的眼神,南星有点不安地问:“呃,两位怎么了,有什么不妥吗?” 玛斯塔尔问:“你说有很重要的什么大人想先见我们一面……说的就是这位?” 阿雷也问:“刚才您提到了一个名字,如果没听错的话……” 南星懵懂地点点头:“是的,正是堇青大人。他是一位强大的法师,也是我们海神岛居民都爱戴着的至高智者。” 第27章 密谈 接下来的路途上,玛斯塔尔闭目养神。阿雷偶尔偷瞟他几眼。 不知道玛斯塔尔在想些什么,反正阿雷一直惴惴不安。他不停思索着:等堇青见了我们,我们的真实身份不就暴露了吗?我们到底为什么要冒充探案大师和助手?根本没必要啊!这不是节外生枝吗! 玛斯塔尔回答过这个问题了,他说恶魔就是这么热爱混沌……书上也是这样说的,深渊居民的品行一向如此。 “混沌”这个词比较虚浮,其实完全可以替换成更朴实的词:无事生非,兴风作浪,没仇就想办法结点仇,没敌人就找点茬打仗……他们怎么好意思对人类的古代战争指指点点呢! 想到这,阿雷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怪不得异界召唤术通常只召唤恶魔,因为恶魔最喜欢没事找事,只有他们会积极回应召唤! 然后他又想到:所以,既然是我完成了召唤术,现在的恼人局面可以说是我自找的…… 阿雷深深叹气,一手撑在窗框边扶着额头。 ======= 大约三刻钟后,阵阵芳香飘进马车。 “什么味?刚才的路上可没有。”玛斯塔尔猛吸了两下。 马车徐徐停步。南星说已经到了,他们抵达了堇青大师在银雨城郊外的住处。 下了马车,映入眼帘的并不是豪华大宅,而是一座草木繁茂的花园。 花园没有人工栅栏,橡树立在能走马车的大道旁,起到天然围栏作用,其中两棵树间伸出弯曲小路,由浅色小石子和贝壳碎屑铺成,下午的阳光倾斜照下来,草地上仿佛戴了一条熠熠生辉的宝石项链。 南星带领客人踏上小路,走入花园深处。 绕过层层繁枝茂叶,前方出现一座垂藤缠绕的拱门,门后是白色石头建成的二层大屋。两名精灵侍者站在大屋门外,对来客颔首行了简礼。 南星对他俩还礼,一同带客人进到前厅。前厅准备了铺好软垫的浅色藤椅,客人们可以在此稍作休息,两名侍者一位去向堇青大师通传,另一位端来加了柠檬和薄荷的饮品。 阿雷和玛斯塔尔落座。不远处,南星和一名侍者站在门廊里交谈。 南星用精灵语问:“老头找人类客人做什么?” 侍者应道:“我哪知道,他根本没提前说,刚才突然催我们出来迎接……我还想问你呢,这俩人类要待多久?不会还要留下吃饭吧?” 南星说:“不留下吃饭。参事大人安排了晚宴,我们得及时赶到,不能在这留太久。” “既然着急,干吗中途来这里一趟?” “堇青这老头不是一直这样吗,情绪化,爱折腾人,想起一出是一出。我刚接到客人,本来要直接去银雨城的,他突然发传讯让我把客人带来,还说越快越好,我能怎么办?” 侍者抱怨:“唉,真是的,本来我都请假了,突然又让我回来招待人类,烦死了。人类体重太沉了,那藤椅子都坐变形了。” “变形了又怎么样,又不花你的钱。我更烦,等我们走了你就能下班了,我晚上还得出席晚宴,不知道还要折腾多久呢。” 他们一直在讲精灵语,而且表情控制得很好。 如果听不懂内容,只看他们的脸,完全就是两个形貌昳丽的精灵在优雅地寒暄。 精灵们说通用语的时候文绉绉的,还喜欢加入很多古语表达方式,说精灵语的时候反而毫不含蓄,用词直来直去。 因为精灵语声调优美,就连“老头”和“烦死了”这种词也如溪流般灵动悦耳。 偏偏阿雷全都能听懂。 作为法师,阿雷连深渊通用语都学过,自然也学过精灵语。 估计这几个精灵都年纪不大,可能没怎么离开过故乡……他们对外面的人类不够了解,还以为自己的语言有多小众呢。 为避免尴尬,阿雷努力目不斜视,假装没听懂。 但玛斯塔尔没这么体贴。 玛斯塔尔突然问:“我很好奇,这位堇青具体是什么身份?是王室贵族吗?为什么他这么重要?” 南星眼中闪过一丝惊诧,又迅速平静下来。 他并不确定这人是听懂了刚才的话,还是碰巧想问这个话题。 南星面不改色地回答:“堇青大师并非贵族,但他曾做过至高祭司大人的老师,我们因他的智慧而尊敬他。” 精灵提到的“至高祭司大人”是指海神岛的最高领导者,其实也可以简单理解为“精灵王”。海神岛和人类诸国风俗不同,这里没有“国王”或“领主”这样的称呼。本地精灵都是望星一族,名义上是海神的仆人,所以他们的领袖同时也是首席神职人员,故称为“至高祭司”。 玛斯塔尔又问:“堇青这老头以前做老师的时候,也会‘情绪化、爱折腾人、想起一出是一出’吗?” 南星和侍者脸上顿时变色。 这下能确定了,客人完全能听懂精灵语…… 欣赏着他们俩心虚的模样,玛斯塔尔觉得饮料变得特别好喝。 深渊位面有一句流行语:最香醇的美酒就是绝望者的眼泪……现在虽然不至于有什么绝望者,也没有眼泪,但舒爽的原理基本一样。 作为热爱混沌的恶魔,玛斯塔尔享用到了一份简单的小快乐。 恶魔身边,阿雷却表情愈发凝重。 明明是精灵丢了人,他作为旁观者却浑身不自在,好像难堪的是自己一样。 并不是他非要代入精灵,而是这种情绪发于本能,他控制不了。 玛斯塔尔留意到了法师的微妙小表情,但他不明白阿雷在纠结什么。 他直接问:“你怎么了,你替别人尴尬?” “不要直接说出来啊!”阿雷双手扶额,低头藏住脸,更尴尬了。 玛斯塔尔又转向那两个精灵。 “你们也很尴尬是吧?”他用友善的安抚式声调说,“没事的,你们说的那些话我完全同意,一点也没有冒犯到我,你们继续说呗,我还挺爱听的。” 精灵哪里说得出话。 侍者眼神乱飘,好像已经停止思考了;南星僵硬地行了个简礼,也不知道想表达什么。 就在这时,救星出现了。之前离开的那名侍者返回大厅,手里捧着个画满魔法符文的瓷杯。 瓷杯中飘出熟悉的嗓音:“我是堇青。抱歉让两位客人久等了,请进吧。” ======== 侍者带客人穿过长长的走廊,绕到大屋另一侧。这边有三个房间,其中两间是书房,最末尾的房间就是堇青的卧室。 第38页 正常的房屋结构中,这块区域应该是仆人房或客房,主人房通常设置在二层;而堇青家是反过来的,侍者和偶尔拜访的客人都住楼上,堇青自己住在一层,而且房间面积很小。 侍者说是堇青要求做此安排的。堇青腿脚不好,如果住在一层,他精力好的时候还能到外面的花园走走;如果住在二层,他可能由于畏惧楼梯而不想动弹,慢慢就彻底不出门了。 玛斯塔尔不太理解。他问:“既然是法师,难道不能用一些魔法道具吗?比如飞行,传送,浮碟什么的。” 侍者还没说话,阿雷先回答了:“我倒能理解。法师年老之后和普通人一样,很多事以前简单,现在做起来就不顺手了。就比如浮碟吧,他们坐那个保持不了平衡。还有传送,老人、小孩和新手都容易出现眩晕症状,严重的还可能呕吐、昏迷,很久都无法恢复。无论什么级别的传送术都一样,虽然方便,但体验起来很不舒服的。” 说这些的时候,阿雷想起了自己的导师……导师老人家活了百岁以上,直到去世前都耳聪目明,生活完全自理,可以说身体相当硬朗了。 即使如此,导师也会遇到很多不便,也会因为讨厌台阶过多而干脆足不出户。 百岁以后,导师就很少亲手施展复杂奥术了。对于老人家来说,施法时的负担已经大过了法术带来的收益,于是他们尽量把施法交给学徒去做,自己则回到纸面研究之中——虽然眼睛也不太好使了,但用水晶镜片矫正视力还算比较容易。 听完阿雷的解释,玛斯塔尔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阿雷偷瞟了玛斯塔尔一眼。 他辨别不出来恶魔到底在想什么,是同情衰老的普通生命,还是不屑于他们的脆弱。 侍者帮客人打开门,示意他们直接进去就好。 堇青要和客人单独谈话,不让其他人员参与。侍者关上门后就走远了。 房间很小,可以一眼望到头。刚进门的地方有藤编软椅,另一侧是书桌。屋子尽头摆着白蜡木四柱床,床尾对着高高的雕花窗户,窗前停着一驾藤条和木头制成的轮椅。 轮椅背对客人,乍看就像空的一样。 坐在上面的老者完全被椅背挡住,身体掩盖在宽大的盖毯中。 然后轮椅徐徐转了过来。 上次见到堇青时,堇青是一道苍白的幻影,身上没有任何色彩。这次终于能看清了,他是个黑发蓝眼的精灵。 看到堇青真正的模样,阿雷胸口涌起酸涩,眼眶有点发热,连呼吸都乱了几下。 作为精灵,堇青已经相当苍老了。他眼窝凹陷,面颊塌瘪,肤色暗沉,颧骨锋利,露在衣服外的双手如干枯树枝。 精灵和人类的衰老方式不同。精灵进入老年期后头发不会变白,只是发质明显失去光泽,他们的脸上、身上也不会有大量皱褶,只会出现少量因为皮肤衰老造成的干纹。 精灵年迈后的普遍特征是消瘦:不可逆的,触目惊心的消瘦。 无论一个精灵年轻时体格如何,健康情况如何,他们都会随着年龄增长而越来越瘦,靠多吃或锻炼也于事无补。这是他们种族特有的正常生理变化。 高寿的精灵均是形销骨立,犹如骷髅。曾经有人类看到了沉睡的精灵老者,但不懂精灵的特别之处,还以为对方是死去多年的出土古尸。 堇青先说话了:“竟然真是你们……小法师,你怎么这样盯着我?没见过这么老的精灵吗?” 阿雷真的没见过。他察觉自己的目光有些失礼,刚想道歉,堇青摆手道:“没事没事。你见过的幻影是我年轻时的模样,现在看到这样的我,难免会有些吃惊吧……我已经五百四十二岁了,是海神岛上目前最老的精灵。唉,我们可不像深林一族的表亲那样长寿啊……” “五百四十二……”玛斯塔尔重复着这个数字。 老精灵问:“怎么?作为深渊生物,你觉得这数字并不是很大?” 玛斯塔尔说:“不是,我在想别的事,和你没关系。” 听到这个数字,玛斯塔尔依稀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不是堇青不对劲,是关于别的事…… 但到底是什么呢? 他一时没想出个所以然,决定暂时搁置。 思维似乎蒙上了一层薄雾……来到异位面,他身为恶魔的力量多少会受影响,难道连思考也变迟钝了? 阿雷结束了忧伤的联想,及时想起了正事。 他掏出一枚小小的麂皮袋,很有礼貌地半蹲半跪下来,递给老精灵。 “堇青大师,”在地下街的时候阿雷还不这么说话,现在他主动说起敬称了,“这是分离灵体的核心,是属于您的东西,我们特意来将它物归原主。” 堇青向上张开手掌,阿雷把袋子放在他的掌心,袋子消失在了宽松多层的袖子与盖毯之中。 老精灵说:“嗯,我知道你们来了,来归还这个东西了……我能感应到它。你们来到海神岛,仅仅是为了归还这件物品吗?” “是的。”阿雷点头道。 堇青望着眼前的年轻人类,一双仍然明亮的杏眼稍稍眯起。 “那……你们为什么要冒充探案大师霍顿和助手呢?” 阿雷一怔。 玛斯塔尔依然表情轻松。他问:“你都知道了啊?从我们登岛开始,整个过程你都看到了?” 堇青稍稍转了下头。 恶魔和阿雷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书桌角落摆着一枚盖了布的水晶球。 “其实我不在乎你们为什么冒充,反正和我没关系……”堇青说,“但别人会在乎的。据我所知,这个霍顿大师是参事大人请来的贵客,如果你们想继续假装,最好能装得像一点。如果中途暴露了,事情可不好收场……” 老者稍微停顿,目光投向玛斯塔尔,继续说:“当然,深渊居民不会害怕弱小的精灵。不过既然您与人类结盟了,您肯定不想让人类盟友遭遇本可避免的坎坷吧?更何况,即使您不冒充探案大师,您的真实身份也算个重大秘密了,一旦世人知晓,将来情势又会如何变化呢……” 玛斯塔尔挑眉:“目前为止我们一直隐藏得很好,只有你知道真相。所以,只要你闭上嘴……” “您这语气,是在威胁我吗?”堇青干笑两声。 “是你先威胁我们的。不然你前面说的那些话什么意思?” 归还物品后,阿雷还蹲在老精灵面前。 他看看堇青,又回头看看玛斯塔尔,一脸搞不清状况的表情。 “等等,你说什么?”阿雷问,“堇青大师什么时候威胁我们了?” 玛斯塔尔笑道:“都说人类狡猾,看来你是人中异类。你听不懂他话里有话吗?” 阿雷有点不服气地嘟囔:“大师只是提醒我们小心……” “你的深渊朋友没说错,”堇青慈祥地看着阿雷,“是的,我就是在威胁你。” “啊?” 然后玛斯塔尔接过话题:“老精灵,我替你有话直说吧。我们不提起地下商业街的诈骗法阵,你也不提起我们的真实身份。这样如何?你想表达的也是这意思吧?” 堇青悠然点头。 但是阿雷还是没懂。 他望着精灵老者,语气诚恳地说:“堇青大师,其实您不必担心,虽然那个法阵确实有诈骗的嫌疑,但法阵的设计者不止您一个,您还有很多同伙,而且您和同伙并没有直接抢客人的钱,只是让他们在商业街绕路,让他们必须走很远才能找到步梯,让他们被魔法控制着不舍得离开,离开后还忍不住再来,让他们不知不觉增加消费,还让魔法抗性更弱的两千多个人类在里面困了一年……总体来说,您的诈骗手段还是很温和的。听说海神岛的年轻一辈都学过奥术基础课,如果他们听说了您的诈骗手段,他们一定会惊叹那是多么精巧而庞大的法阵,而不是简单粗暴地认为您靠诈骗起家。您都这个岁数了,就算其他精灵质疑您年轻时的行为,他们也需要尊敬长者,不会全盘否定您现在的品格……” 堇青抿着嘴,眯着眼睛一直盯着阿雷,也不插话。 玛斯塔尔走到阿雷身边,用手指点点小法师的脑袋。 阿雷停下话语,疑惑回头。 玛斯塔尔叹气道:“听说你们这些塔里出来的室内法师不招人喜欢……看来是真的。够啦,别说啦,你注意一下这老头的表情,当心别把他气死。” 第28章 波澜前夕 经玛斯塔尔提醒,阿雷才发现堇青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原本就灰暗的皮肤仿佛又黑了一层。 阿雷这才意识到:哦,我好像又说出很难听的话了……前几天也是这样。在地下城里,阿雷想劝术士不要情绪化,结果反而把术士给说急了…… 幸好对方还算讲理,脱离法阵影响后,二人得以消除误解,事情有了完美的收场。 如果不离开从小长大的法师塔,阿雷可能一直发现不了有时候自己说话很难听。 第39页 因为导师也这么说话,一些更年长的学徒们也这么说话。他们从来不觉得难听,阿雷也不觉得。 现在阿雷意识到这个问题了,又一时不知怎么改。 而且说真的……阿雷并没有真心反省。 他甚至暗暗觉得堇青气哼哼模样还挺有趣的——和导师一样,这位也是个有点顽皮但自己不承认的可爱老头。 玛斯塔尔也并不温柔,他和堇青直话直说,谈得还挺顺利。 很快,双方达成共识,商量好了一致的对外说辞:我们谁也不多嘴,两位客人不提惑控法阵,更不提地下城困住两千多个人类,堇青也不提客人的真实身份,咱们双方今天是第一次见面。 至于为什么堇青要专门见一下陌生的客人……是因为堇青也听说过霍顿大师的名声,由于堇青年事已高,不参加稍后的晚宴,所以他想私下见见传说中的探案大师。 “好,那就都说清楚了,”玛斯塔尔满意地点点头,“还有别的事吗?” 堇青望着阿雷:“还有一点小事。小法师,我书桌上有个红色长条的东西,看见了吗?” 阿雷看到了。是笔袋大小的长形红色皮袋子。 堇青说:“你拿上它。送给你的。” 阿雷推辞道:“不用不用,我都那么气您了,怎么好意思还收您的东西呢……” “呵,我才不和人类小孩生气呢,”堇青说,“你都没看看里面是什么,先别说拒绝。还是拿上吧,你一定用得到。” 阿雷推辞,玛斯塔尔可不客气。他从阿雷身后伸手过来,拿起袋子,直接打开。 里面有一支小小的法杖,和羽毛笔差不多长。阿雷也有这样的法杖,在地下城里他还用过。 阿雷的旧法杖不是什么罕贵物品,上面镶嵌的是带有蓝色晕彩的月长石;而这支法杖上的石头乍一看更朴素,是灰白色的,完全不透明,看起来和普通石块无异。 阿雷伸手摸了摸顶端的石头,再凑近细细观察。 “岩神石?”阿雷惊讶道,“摸起来接近体温……真的是岩神石!” 堇青微笑点头:“对。拿上吧,给你的。” “不不,这太贵重了!”阿雷连连摇头。 并不是客气推辞,他是真的不敢收。岩神石本来就罕贵,制成成品法杖后的价格更是要再高几倍。 堇青说:“我见过你的小法杖。解除无星大街的法阵之后,上面的月长石恐怕撑不住了吧?石头肯定会裂,然后整个坏掉。” 他说得对。阿雷的法杖确实坏了,而且坏得很彻底,已经没有修好的可能了。 后来阿雷拿了术士送的小法杖,但它们品质很差,派不上什么用场。那术士做魔法物品商人,却对自己手里的货物不是特别了解,他卖的法杖都是简易的流水线产品,只适合初级学徒找手感用。 看阿雷一脸纠结,玛斯塔尔拉了一把阿雷的腰带,把袋子强行放进了他腰间的收纳袋里。 阿雷还在说不能收不能收,想把法杖拿出来。 玛斯塔尔捉住他挣扎的双手,劝道:“你不敢收贵重礼物,却敢召唤恶魔,你到底是胆大还是胆小?” “那不是一回事……”阿雷说。 这时,客厅方向传来一阵轻快的旋律,是羽管键琴奏出的乐曲。 堇青家的前厅角落里确实摆着这么一架大琴。 堇青抿了抿嘴:“哼,是南星那孩子在弹琴。” “真好听啊。”阿雷赞道。人们刻板印象里的精灵好像就是南星这样的,懂魔法,还喜欢诗歌和音乐,反正只要是优雅的东西就什么都懂一点。 堇青说:“不妨告诉你们一个精灵民俗小知识——精灵接待客人的时候,如果家中主人演奏乐器,意思就是欢迎客人多留一段时间;如果客人去演奏了主人家的乐器,意思就是他着急了,他想离开了。南星是在催我快点放你们走呢!” 玛斯塔尔问:“如果别人家里没有乐器呢?” 堇青说:“精灵家里一般都会在明显位置放个乐器。不一定像我家这样摆羽管键琴,更常见的是摆个怀竖琴,最少也会有个小小的拇指琴。就算真的找不到任何乐器,哼歌也可以表达同一个意思。” 堇青刚说完,玛斯塔尔就背着手,小幅踱步,开始哼歌。 “你学得倒快!”堇青挥了挥细瘦的手,“好好好,你们快走吧!我已经累了!” ====== 南星确实着急了。客人在堇青家停留太久了,日头已经西斜,距离晚宴时间越来越近。 好在堇青家就在银雨城郊外。等客人回到马车上,马车加快速度穿街越巷,好歹是在天黑前抵达了目的地。 晚宴安排在参事官邸外的花园中。随着天色渐暗,花园里的魔法冷焰逐一亮起,在树木花卉上映出华美而朦胧的色彩。 园内遍布纱帐和白色小圆桌,每组桌椅间留有充足距离,晚餐过程中不安排侍者逐道上菜,食物与酒饮都摆放在花园中心的长桌上,宾客自行取用。 进入花园后,阿雷和玛斯塔尔才发现他们并不是唯一的客人。 算上他们二人在内,这场宴请大约有二十多名客人。大家并不聚集,都是进入场地后由侍者带到早已定好的座位上。 二人落座后,南星稍微陪他们说了会儿话,随便讲了讲这座花园的历史等等。 不一会儿,远处轻柔的弦乐响起,代表着晚宴正式开始。 阿雷打算去取餐,南星却要离开了。 阿雷问:“你不和我们一起?” “我是参事大人的助手,不是客人,”南星解释道,“这场晚宴是专为客人准备的,二位享用便是。” 玛斯塔尔问:“那关于找我们来谈的‘正事’……” “晚宴后,参事大人会亲自与二位面谈。” 说完,南星颔首告辞。 看着南星的背影消失在花丛间,阿雷心里还有点过意不去。 他低声嘟囔着:“精灵上下级关系这么严格吗,晚饭都不给吃?” 玛斯塔尔笑道:“你傻呀,工作人员当然有工作餐,不和我们一起吃罢了,说不定吃得比我们还好呢。” “会这样吗……” “会啊,恶魔就是这样做的,”玛斯塔尔讲述道,“在深渊里,各个领地的君主们有时也需要召开宴会,他们宴会上的菜肴大多数不是现做的,而是使用在恶狱寒潭里冻了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凶兽尸骸。 “厨工恶魔将尸骸投入到滚油里,那油从君主征服领地后就一直在沸腾;然后厨工会在油中投入许多蒺藜形状的植物果实,这些果实能调味,有点类似你们位面的辣椒和山椒,但比它们效果强劲得多,还有特殊功效,能令一切生物的口腔、喉咙甚至更多部位灼烧剧痛。有些恶魔热爱这样的痛苦,认为能够磨练灵魂。同时,这些果实还能灭杀百年尸骸中那古老狰狞的腥气。 “到这里为止,凶兽尸骸做出的菜肴还不能直接上桌。制作完毕后,仆人们会把它分成一小份一小份,重新藏匿于恶狱寒潭内。恶魔术士为其施展急速冷却的魔法,它们可能会再陈放几十年,甚至数百年…… “君主手下的卑微仆人们日复一日,不断制作着这样的菜肴。等到某一天,君主要宴请一些不那么重要的、不是真正受欢迎的客人,这时仆人们就启用早已备好的寒潭冻品,把它们放在能吹出超高温度暴烈强风的黑色巨釜之中,不需太多技巧,也不用太长时间,转眼就能还原出一道道成品肉类菜肴。” 阿雷听得很认真,每到一个节点还跟着点头。 听完后,他不禁疑问:“听起来花了不少力气啊……君主平时就吃这些吗?” 玛斯塔尔答道:“君主不吃。君主自己享用的当然是新鲜食材。而且,君主吃的饭不能让卑微的下仆去做,而是要让君主最认可、最信任、最亲密的近身侍从去做。也有的时候甚至不让侍从去做,而是君主自己做,或者让子嗣亲眷去做。总之,如果面对不熟的客人,或地位低于自己的客人,恶魔只会给他们吃陈旧冻品。只有面对很特殊的人,恶魔才会认真做新鲜的饭。” “什么叫特殊的人?” “在深渊文化中,如果认真为某人制作餐食,就意味着尊敬此人、仰慕此人,发自内心爱重此人。无论烹饪技术是否很专业,只要是精心全力地准备新鲜餐食,都算是此类敬意行为。” 阿雷听得头皮一紧——那我做的炸鸡胸肉蘸芥末酱算哪种…… 他用的鸡肉很敷衍,本该用鸡腿肉切块,他用的是鸡胸肉,肉提前腌过,不用当场调味,炸的过程也很简单,蜂蜜芥末酱更是买来的成品……这能算认真做饭吗? 可能不算吧?它的制作原理更像玛斯塔尔讲到的“快手菜麻辣恶狱寒潭百年凶兽肉”…… 但是玛斯塔尔好像很满意。吃鸡块的时候他没说任何难听的话,没有认为受到怠慢,他甚至把“芥末”的方言发音当成在人间的名字…… 第40页 忽然,玛斯塔尔站了起来。 陷入沉思的阿雷悄悄地吓了一跳,好在没怎么表现出来。 “只顾聊天怎么行,去取餐吧,”玛斯塔尔对阿雷勾勾手掌,“你也来,我负责选酒水和甜品,你去拿肉类和小菜。” 阿雷看看左右:“啊?可是如果我们一起去,座位……” “你傻啊,我们是被请来的宾客,又不是自己去餐厅,座位不会被别人占了的!” ======= 官邸最高处的尖顶下有一扇银色花窗,里面是祈祷室,平时不常有人来。 今夜,有道身影在窗前站了很久,一直俯瞰着下面张灯结彩的花园。 这里是附近最高的房间,房内熄了灯火,即使花园里有谁看向高处,应该也看不见窗前的他。 但是某个瞬间,他似乎和其中一名客人对上了眼神。 他本能地后退一步,又觉得不太可能……应该只是那客人偶然抬头罢了。 他重新靠近窗前,观察那个客人。 是人类,一头红发,个子比周围的人高出一大截。 人类的视力看不了这么远,也看不穿黑暗。果然,刚才的“对视”应该只是巧合吧…… 身后传来轻轻敲门声。其实门是开着的。 “大人,是我,”南星颔首站着门边,“一切都安排妥当了。今夜宾客们会尽情宴饮,然后留宿在已准备好的客房中。还有宾客们带来的仆从、车夫等人员,我也为他们安排好了住处。” “很好。” 窗前的身影转过身,来自走廊的灯火微微照亮他的面容。 这位正是王都银雨城的参事大人。他身姿修长挺拔,面孔与年轻人没什么区别,但从神色就能看出,他必定已经历过不少于三百年的岁月。 参事示意南星上前。南星缓步走到他身边。 “那名最显眼的红发客人,”参事指向花园,“难道他就是我们请来的那位……” 参事指的当然是玛斯塔尔。 玛斯塔尔正在取餐台上的小蛋糕。 南星说:“正是。这位就是应邀前来的霍顿大师。旁边那个端着蜜汁鸡翅的人类是他的助手。” 原来如此。参事缓缓点头。 怪不得此人气场和普通人类截然不同,甚至连外貌都远远超过人类的平均水准。 参事轻声叹道:“但愿霍顿大师名不虚传,但愿他……能驱散这场盘踞太久的丑恶迷雾……” 第29章 异状初现 取餐的时候肯定会遇见其他客人。别人微笑点头致意,阿雷紧张僵硬地回礼。 阿雷浑身不自在。他担心客人里有谁认得“霍顿大师”和助手,会揭穿他们的身份……幸好这份担忧并未成真。 还有,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怪怪的…… 是菜有问题吗?应该不是,他没闻到任何异常气味。 是宾客中有可疑的人吗?但他本来也不认识这些人,自然无从分辨。 他转念一想:别的客人哪可疑了?人家都是正经客人,最可疑的不就是我和那个恶魔吗! 阿雷回到座位时,玛斯塔尔已经坐下了,他端回来了颇为诱人的水果和糕点,自己取了起泡酒,给阿雷拿了无酒精的冷果茶。 阿雷坐下后,恶魔低声问:“你发现没有?” 阿雷太紧张,听错了,“什么?我们被发现了?” 玛斯塔尔“啧”了一下。他把阿雷连人带椅子朝自己拖近些,贴近法师耳边说:“我问你发现没有,这些客人不太寻常!” 阿雷早有同感,但他摸不准到底是哪里有问题。 玛斯塔尔提示道:“还记得坐船的时候,我们聊过的话题吗?” 阿雷想了想:“恶魔扔小孩的话题?” “不是,”玛斯塔尔说,“是关于混血精灵的……人类好像更喜欢称呼他们为‘半精灵’对吧?海神岛精灵会抢夺混血儿的抚养权,所以岛上肯定有不少半精灵。现在你看这里的客人,你仔细看——除了我们,其他客人全都是半精灵!甚至不只客人,还有那边的侍者好像也是。你身为法师难道看不出来吗?” 阿雷这才惊觉:对!刚才我觉得处处不对劲,肯定就是因为这个! 他的眼睛看到了小小的不寻常之处,脑子却没有多想。 在精灵的国度,晚宴上出现半精灵并不奇怪。 但在场客人全都是半精灵……这就有点奇怪了。 阿雷回忆着掠过视野的一张张面孔…… 除了他和玛斯塔尔,其他宾客都是精灵风格打扮,嘴里也说着精灵语,如果只是擦肩而过,不去细看,会以为他们全都是普通精灵。 刚才阿雷看到过,有个男宾客下巴微微发青……那不是皮肤的颜色,是被剃掉的浓密胡子。这个客人显然是半精灵。纯血精灵皮肤光滑,除头发以外的明显毛发只有眉毛与睫毛,即使是男性也不会长出肉眼可见的胡须。 有胡子的半精灵还不止一位。还有一个男侍者也长了胡子,他甚至没剃掉,很明显地留了个小八字胡。 有个女性客人也是长相很明显的半精灵。刚才她和阿雷肩并肩挑烤扇贝,她还说阿雷挑得不错。 她个子很矮,身体壮实,一张小圆脸很有亲和力,有着独具特征的尖耳朵和吊眼角,年纪目测像四五十岁……但她肯定不止四五十岁了。她的五官更像精灵,头部比例和体格却更像人类。 纯血精灵肯定不是这个外貌。成年的纯血精灵都纤细高挑,只有孩子才具有圆润体态。这不是审美偏好造成的,而是天生的种族特性。 其他客人也都多少带有人类特征:有的客人下巴线条硬朗,面部轮廓呈梯形,而精灵基本都是小尖脸;有的客人头发蓬松卷曲,而海神岛精灵均为直发;有的客人嘴唇特别厚实,更像人类,而精灵普遍薄唇,有些人类还因此说他们长相刻薄;有的女性客人非常矮小,而海神岛精灵男女平均身高接近,只有些微个体差别;有的男性客人又过于高大,远远超过了最强壮的纯血精灵男性…… 这些都是来自人类的特征。而且来自各种不同的族群。 除了满场客人是半精灵以外,侍者中也有两个明显的半精灵。一个是阿雷注意到的小胡子男性,另一个是长得和纯血精灵区别不大的女性。 阿雷根本没看出来这名女性也是混血,但玛斯塔尔觉得是,估计精灵们自己也能认出来。 总之,这些混血精灵都是本地居民,衣着、仪态、口音都和纯血精灵一样。 他们中有些具有明显的混血特征,或许其直系亲属有一方就是人类;也有些外貌已经非常接近纯血精灵了,可能只是祖辈传下来了一点异族血统。 “难道这是一场专门邀请混血的晚宴?”阿雷环视四周。 不小心对上远处宾客的目光,他又赶紧埋头对着餐盘。 玛斯塔尔轻笑:“哼……在你我窃窃私语的时候,别人也在议论我们呢。” “你怎么知道?” “我能听见,”玛斯塔尔说,“花园里每个桌子相距很远,可能就是为了避免互相听见对话,偏偏我的听力比精灵还敏锐。这些客人也以为晚宴只邀请混血精灵,很惊讶会看到我们两个人类。就现在,你斜后方那桌正在猜我们的身份,那男的认为我们是商人,女的认为我们是施法者……倒是给她猜对了。看来这些客人并不知道‘霍顿大师’啊……” 阿雷单手托腮,看着玛斯塔尔的侧脸,一时有点思维飘忽,提了个抓错重点的问题:“他们……不会认为你也是半精灵吗?” “为什么会这样认为?”玛斯塔尔反问完,立刻想到了答案,“哦,因为我长得好看?” “呃……”这时阿雷突然清醒,察觉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他稍微移开目光,假装喝水。 玛斯塔尔挑挑眉。他看穿了阿雷的小走神,但没有揭穿。 他解释道:“我进行‘跨位面化形’,把原貌换算成了人类,而不是换算成精灵。再好看的人类,和精灵的特征也是不同的。还有就是身高,海神岛成年精灵普遍比你高,但比我矮。即使偶尔有特别高的精灵,肢体比例也和人类不同。分辨这些不是看皮肉,而是要看骨相。” 阿雷好奇地问:“那你也可以‘换算’成精灵吗?” “应该可以,但没试过,”玛斯塔尔说,“你怎么回事?怎么注意力一直放在我身上?如果你对我这么感兴趣,以后找机会我让你了解个够。现在我跟你说正事呢。” 阿雷心想,什么,还有正事?到底什么是正事啊…… 他们到海神岛只是为了见堇青而已,除此外都是恶魔没事找事…… 他俩说话时,远处的弦乐声渐渐弱了下去,然后完全停止了。 阿雷以为有什么大人物要讲话,伸着脖子东张西望。 只见几名侍者匆匆走向官邸,还有个客人一直走来走去,却并不为取餐。 第41页 然后另一桌客人也站起来,几个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好像出了什么事……”玛斯塔尔张望了一下,又看向阿雷,“你吃饱了吗?” “没有。”阿雷诚实地说。 玛斯塔尔去餐台取了个喝汤用的双耳深碗,把阿雷面前盘子里的东西全都拨进去,拿勺子压压实,最后把勺子插在上面,递给阿雷。他自己也拿了一把烤串,还端了个酒杯。 “边走边吃,”玛斯塔尔说,“咱们跟过去看看。” “去哪?看什么?”阿雷边问边拿上没来得及吃的杯子蛋糕。 玛斯塔尔的语气带着明显的兴奋:“我听见他们说好像有人失踪了。具体情况不知道,那些人走得太快,我没听清。” 沿着龙柏围成的小路,玛斯塔尔和阿雷离开花园,来到官邸侧门前。 门前台阶下,两名身穿皮甲的卫兵抬起手,示意他们停步。 “我们是参事大人的贵客。”玛斯塔尔说。 “当然,当然,”卫兵礼貌地点点头,“没有不让您二位进屋的意思,只是……您最好不要把这么多饭端进去,要不然……您先吃完?” 这时门从里面打开了,南星探头出来:“啊!是你们!” 南星快步跑下台阶,侧身对玛斯塔尔做出“里面请”的姿势:“霍顿大师,我正要找你们呢!快来吧!参事大人需要你们!” 就这样,玛斯塔尔和阿雷端着烤串、果酒、杂拌饭和杯子蛋糕,一边吃一边跟在南星后面进入了官邸。 ======== 官邸里,所有楼层灯火通明。 偶有几个精灵迎面走来,对南星点一下头又匆忙离开。 玛斯塔尔注意到,那些精灵的宽袍大袖下面带了弯刀或细剑,而且不是匆匆拿上的,是早就用武装皮带固定在腰侧了。 虽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能看出他们早有准备、严阵以待。 南星带两人登上螺旋楼梯,刚走半层,迎面遇到了下楼梯的参事。 参事见到客人,刚要开口,表情微微一僵。 他面前:外貌出众的霍顿大师右手端着香槟杯,里面的酒还剩个杯底,左手攥着一把已经吃空了的大铁签子,嘴巴正在加速嚼嚼嚼。霍顿大师身后站着个稍矮的人类,看打扮像是施法者,据说是霍顿大师的助手,助手端着双耳瓷碗,碗里的食物已经吃完了,放着勺子和杯子蛋糕外的那层纸。小助手也在不停嚼嚼嚼,不小心对上参事的目光,还轻微噎住了一下。 正常情况下,应该由南星正式介绍客人,参事再对客人寒暄几句,但现在参事顾不得这些礼仪了。 参事脸色苍白,额头挂着薄薄的冷汗,目光恍惚几下,最终定焦在玛斯塔尔脸上。 “霍顿大师,”参事说话略带颤音,“又发生了……果然,又发生了。我以为不会这么快就发生的,才刚刚入夜,大家刚刚聚于一堂,就发生了如此恐怖之事……” 玛斯塔尔喝掉最后一小口酒,把酒杯和铁签子随手递给了南星,拿出餐巾,姿态优雅地擦了擦嘴角,沉声问:“什么恐怖的事?” 参事说:“就是我给您的信中提到的……” “嗯……你的信……” “哦!与您通信的是南星,但信件内容是我拟定的。这种细节并不重要。总之,就是那一系列疯狂的、骇人的罪行……” 玛斯塔尔微低着头,一手稍稍捂嘴,似乎陷入沉思。 阿雷站在他身后稍下一步的台阶上,抬眼偷看他。 啊,我知道你在思考什么,阿雷心想。 因为我也在思考同一个问题——信上到底说了什么,我们根本就不知道啊! 但玛斯塔尔毫不怯场,他竟然能把对话顺滑地进行下去。 “也就是说,又有受害者了。”他一本正经地说。 虽然不知道是受的什么害,但抢劫、谋杀、事故……全都可以叫做“受害”。 他的表达果然没毛病。参事回答:“是的!晚宴刚开始就发生了!我还以为至少要到夜深以后……” “夜深以后?” “嗯……毕竟我打算邀请众人在晚宴后留宿,客房都准备好了……结果就在刚才,我们发现有一位客人不见了!他的同伴说他进入了西侧翼楼,可能是要找盥洗室,结果他一去久久不回……那位同伴前去寻找,盥洗室里空无一人!”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很多精灵卫兵、精灵侍从聚了过来。 一名卫兵行了礼,报告道:“参事大人,我们搜索过了西侧翼楼的所有盥洗室,没找到他!” 另一名卫兵报告道:“东侧翼楼所有盥洗室里都没有!” 又有更多侍者模样的精灵来报告: “主楼所有盥洗室都是空的!” “后院厨房斜对面的厕所也没有!” “官邸的浴室也没有!” “参事大人房间里的独卫也没有!” 参事严厉指出:“没有就不用说了!找到人再报告!” 玛斯塔尔和阿雷都听得直皱眉。 那个客人是去厕所之后失踪,又不是随机传送到世上所有的厕所里,他们怎么只搜厕所啊…… 阿雷只是在脑子里想,忍着没说话。 玛斯塔尔嗤笑一声:“地方不大,厕所倒不少……” “您说什么?”参事眨巴着眼。 玛斯塔尔大声说:“你们只在厕所里找吗?他难道就不会上完厕所去别的地方了?” 南星连连点头:“有道理!是我们进入思维误区了。不愧是霍顿大师……那么大师,我们要怎么做才能更快找到受害者?” 卫兵和侍从们面面相觑,看向参事和客人,等待下一步命令。 这些精灵都看着和南星差不多大,一张张小脸上挂着纯真而迷蒙的表情。 玛斯塔尔后退两个台阶,把阿雷向前推了一下,说:“接下来,我的助手会教你们怎么做的。” “啊?”阿雷懵懵的,手里还端着双耳瓷碗。 玛斯塔尔说:“助手,你先帮他们找受害者,我要思考一些更加深入的问题。” 哪有什么更深入的问题!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阿雷很想这样喊出来,但现在他已经是骗子的助手了,他只能尽量演得像点。 参事和南星都期待地看着阿雷。 阿雷想了想,说:“有很多侦测法术可以用于寻找目标……你们之中有法师吗?” 参事说:“海神岛上当然有法师,但是目前这里没有。” 阿雷问:“没有法师在场,这么多魔法照明是谁点的?” “那都是恒定好的,用口令和机关启动就行,不需要懂施法。” 好吧。精灵的奥术体系和人类不一样,他们的魔法物品太普及,不需要处处有法师在场。 阿雷说:“唉……那就我来吧。是这样的,我是法师,但我还很年轻,技能也不纯熟,我可以试试看,但是万一我……” 他还没说完,玛斯塔尔插话道:“亲爱的助手,你明明是人类诸国中名声远扬的异界学大法师呀!你跟着我这个探案大师都算屈才了,连海神岛上的堇青大师都盛赞你的法术造诣,甚至非要见你一面不可呢!你真是的,怎么总是这么谦虚!” 参事和南星对视了一下,都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堇青大师要提前见客人,是因为客人中也有大法师啊! 阿雷咬紧牙关,双颊发热。 他怕脸色太红被人看出心虚,赶紧板起脸只说正事:“那么,麻烦诸位跟我出来吧,大家都到花园中去……” 第30章 月色下的罪恶 阿雷收拾出一张小圆桌,掏出活页本,坐下来开始画图、算数。 算了一会儿,他拿出带细链的锥状水晶挂在手上,闭上眼,低声念起咒语。在念咒声中,他手指上的水晶悬浮起来,开始像指南针一样摇摆。 阿雷身后,玛斯塔尔皱了皱眉。他最先听见了奇怪的声音。 是“咚咚”声,乍一听好像有人擂鼓,仔细听又不太一样…… 很快,声音越来越大。现在不止玛斯塔尔能听见,在场的精灵们也都听见了。 “那是什么?”精灵们左顾右盼。 “谁在敲鼓?” “不对,打雷了?” “是不是要地震了?” “不可能吧……” “是心跳声。”阿雷说。 说完,他睁开眼睛,抬起手,手指和悬浮的水晶一起指向西侧翼楼。 水晶刚才一直是透明的,现在浮出了一层淡淡红光。 “这个法术能搜到一定范围内的活体类人生物,”阿雷说,“如果要找的目标在建筑内,而其他人也在建筑内活动,所有人员的生命迹象可能会混淆在一起,难以分辨目标,所以才要大家到外面来……总之,我可能找到受害者了,那咚咚声就是他的心跳。” 参事惊讶道:“怎么会有这么大声的心跳?” 第42页 阿雷解释:“心跳声没有真的变大,是我叠加了区域性法术,让大家都能听见目标的心跳声,这样更容易找到他。” “能否让声音小一点?稍微小一点点就行……”参事有点吞吞吐吐地说,“我不愿惊动城内太多人,毕竟这事也不光彩……” 怎么还不光彩啊,到底是什么事……阿雷想了想,决定暂且忍住疑惑,只解释法术:“官邸和花园以外是听不见声音的,声音只存在于法术范围内。” “原来如此!”参事连连点头,“好好好,这就不会引起混乱了……” 大家立刻涌向西侧翼楼。阿雷正要跟去,忽然发现玛斯塔尔竟然没抢着走前面。 他回过头,看到玛斯塔尔叫住了参事和南星,正在和他们交待事情。 “重新调遣卫兵,”玛斯塔尔说,“立刻取消轮班,全都上岗,守住花园和官邸所有出入口,不让任何人出入。” 参事点头:“理应如此,我立刻安排!大师,那么关于受害者……” “交给我和助手,你们做好该做的,别松懈。” 阿雷偷偷想着:此时的玛斯塔尔面色严肃,眼神微暗,还真有点像个心思深沉的探案大师。 ======= 西侧翼楼二层都是单人客房,正是参事为客人们准备的住处。 大家跟随声音,来到走廊最末尾的门前。 这里心跳声最大也最清晰,声源肯定只有一门之隔。 奇怪的是,晚宴尚未结束,客房还没分配好,宾客应该还没拿到钥匙。如果受害者真在房间里,他是怎么进去的?难道是爬窗户? 很快,南星带着满满一铁环备用钥匙赶来了。 他找到对应的钥匙,成功开了锁,门却还是推不开。看来里面反锁了。 南星疑惑地敲了几下门,里面当然无人回应。 “让开,”玛斯塔尔走上前来,“都找到人了,还站在这磨蹭什么呢。” 他扒拉开南星,握住门把手,往下一压,用力一推。 “但是……” 南星刚想说门反锁了,只听“咔”的一声脆响,门打开了。 玛斯塔尔推开门,发现内侧的插销坏了。显然是被他掰坏的。门板上的部分还在,门框一侧的完全脱落。 喔,原来刚才是反锁了啊……他还以为只是门太紧不好开呢,所以不小心用了太大力气…… 看到被破坏的锁,南星震惊地看着玛斯塔尔。 玛斯塔尔瞟到身边的阿雷,瞬间有了随口说谎的灵感:“拯救受害者事不宜迟,所以我用魔法把锁弄坏了。” 南星恍然大悟,敬佩不已:“不愧是霍顿大师,原来二位都是施法者啊!嗯,您做得对!” 旁观的阿雷默默想:也行吧,恶魔的力气也可以算一种魔法…… 在玛斯塔尔的带领下,众人涌入房间。 客房面积不大,一眼就能看到摆在中间的四柱床。 床上拉起白色纱帘,在靠近床头的位置,一只苍白的手从纱帘边缘露了出来,无力地垂下。 看到这画面的同时,回荡在房间里的心跳声消失了。 “没心跳了!他死了?”南星惊叫。 阿雷赶紧说:“没有!既然找到他了,我就把扩音关掉了!” 玛斯塔尔带着期待的笑容,一步跨到床头。 “让我看看,你们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邪恶的事……” 他抓住纱帘,一挥胳膊—— 伴随着帘子打开的“刷啦”声,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时间无人说话。 客房陷入诡异的寂静。 受害者的眼睛上蒙着眼罩,嘴里塞了一团餐巾,双手分别被麻绳捆住,拉开,栓在床柱上。 还有,受害者的衣服都堆在枕头旁。 受害者处于昏睡状态。 受害者什么都没穿。 受害者的皮肤微微发红。 受害者伸展开的肢体上散发着浓烈扑鼻的香味。 面对这震撼的一幕,阿雷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他无意识地后退了几步,还不小心撞到了后面的宾客。 玛斯塔尔走过来,扶住阿雷的肩,用略显刻意的语气安慰道:“别怕,又不是尸体,只是一个光溜溜的半精灵罢了。” “要是尸体我反而不怕了!”阿雷找回了语言,但没有找回冷静,“这是怎么了……难道是……不会吧……对了,那个……我们要不要出去?我们在这里真的好吗?得去找一下卫兵……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对了,快去找那个参事……” “你冷静点,”玛斯塔尔说,“身为我霍顿大师的助手,怎么能害怕这点小小邪恶?” “这是小小邪恶吗!这看起来像是……” 阿雷想到了那个可以描述此等罪行的词,但他实在说不出口。 他把话吞了回去,眼睛里荡漾着惊恐,脸颊还有些发烫。 玛斯塔尔双手捏住阿雷的肩膀,轻轻推他,让他看旁边。 “身为大法师,你怎么能如此慌乱?”玛斯塔尔说,“你看,精灵们就都很冷静。” 阿雷望向四周。 确实,精灵们都还算平静。 看到受害者,他们脸上也略有惊惧之色,但谁都没有像阿雷一样慌乱。 这时阿雷突然想起来了:当然了,精灵们早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 海神岛一直发生连环案件,而且一直未能捉住凶手,所以他们才会邀请“霍顿大师”前来调查。 阿雷之前还怕是连环谋杀案呢,结果并不是。 没有死者当然是好事。可是现在的情况实在是让人……让人…… 阿雷不敢直视床铺,有些虚弱地说:“不管接下来怎么办,首先……那个,被子呢?给他盖上被子吧……还有,是不是应该取掉那个堵住他嘴的东西……” 他话还没说完,受害者突然扑腾起来,身体像被钓上岸的鱼一样剧烈弹动。 南星和受害者的友人赶紧凑上去,一边安抚着“没事了没事了”,一边帮受害者解开绳索、拿掉眼罩和塞嘴的餐巾。 终于,受害者恢复了意识,也恢复了自由。 他一个打挺坐起来,呆呆地环视四周,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他摸摸小腿,抬起双臂,看看腋下和胸口,最后双手捂住脸。 “蜜蜡球……融化了……” 受害者颤抖着说。 “蜜蜡球……”南星重复着这个词,回头看向宾客们。 宾客都面色凝重,都在默默用口型重复这个词。 受害者开始控诉:“我不明白这一切是如何开始的,当时我漫步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一回神,就突然坠入了永夜…… “我感觉到了他……他是那么冰冷,犹如深冬的坟茔……那寒意冻结了我的灵魂,让我无法反抗…… “不久后,我身边出现了唯一的温热,但那不是<a href=Tags_Nan/JiuShuWen.html target=_blank >救赎</a>,而是蜜蜡球在融化!那是噩梦的开始! “融化后的蜜蜡覆盖住我颤抖的身体……一次又一次……当他把它们从我身上撕下的时候……啊,那痛苦……那是任何人都无法抵御的痛苦…… “不止如此……不止如此!因为总有些地方无法使用蜜蜡,于是他还用到了剃刀! “虽然他拿出了如花海般芬芳馥郁、如奶油般浓稠柔滑的润肤膏,但剃刀的冰冷依旧令我颤抖……我恐惧的并不是闪着寒光的锋刃,而是比锋刃更夺人心魄的,冰霜般的手指……在那双手面前,我,我已然丧失了一切勇气…… “还有……还有镊子!在这场漫长的折磨中,我明明已经完全屈服了,他却仍不满意!诸神啊,那是镊子啊!一根一根拔啊!太恐怖了! “最后,如同被风暴摧毁的小舟,我终于在屈辱与疼痛中昏了过去……海神在上!星光在上!至高祭司大人在上啊!为何我的躯体和灵魂要遭到如此摧残……” 听着受害者的凄厉的嚎啕,精灵与半精灵们纷纷垂眸,甚至有人掩面拭泪。 阿雷和玛斯塔尔也默不作声。 两人目光失焦,面无表情,唯有头脑在高速运转。 当阿雷听到“蜜蜡”这个词的时候,他有些自我怀疑: 受害者说的是精灵语对吧?他说的是“蜜蜡”吧?没错吧?我没理解错吧? 在海神岛,这个词是舶来语,拼写和通用语几乎一致,只是发音有点区别而已…… 他还说了什么……剃刀?镊子? 他到底在说什么?什么东西被一根一根拔了? ……我的精灵语基础挺好的啊,为什么我好像听不懂?我听力出问题了?还是大脑出问题了? 这时,楼道中又传来一声声惊呼:“在这里吗……啊!发生了,果然发生了……” 是参事大人来了。围观的宾客纷纷让出路来。 参事来到床边,看着哭泣的受害者及其友人,叹了口气,目光转向玛斯塔尔。 第43页 “霍顿大师,您看,又发生了,”参事眼中噙着热泪,“半年内已经发生了七次,算上这次就是八次了,受害者之间没有任何联系,唯一的共同点是均为混血精灵……” 玛斯塔尔没有反应。 他沉默不语,眼都不眨,像灵魂出了窍似的。 参事继续倾诉:“每一次作案工具都有镊子、剃刀、绳索、眼罩、堵住嘴巴的手巾或木球,还有大量从受害者身上撕拉下来的、融化后又再度晾干的蜡质!多么可怖的凶手,他竟用这极为残忍的手段强行除去受害者的全身体毛,全身体毛,全身体毛!” 阿雷实在忍不住插嘴:“你也不用重复这么多次‘全身体毛’吧!” 参事继续说完:“……但是他会保留头发、眉毛和睫毛!” “所以,这里发生的案情……”阿雷说话都有点不流畅了,他得停下来喘口气再继续,“并不是那种……那种罪行,而是……只是有半精灵被绑起来剃光了腿毛而已?” 听到这话,受害者不乐意了,大声嚷嚷起来:“什么叫只是!什么叫而已!也不只是剃!他还用了镊子和融化的蜜蜡!他侵害的也不只是腿毛!还有这里的毛,还有这里,这里,这里和这里!这里!” 阿雷一边扭开头一边喊:“你好好说话就行不要指给人看!你坐好!矜持一点好吗!” 参事清了清嗓子,对受害者做了个安抚的手势,由他来继续陈述案情:“这次和从前一样,那恶徒实施暴行的时候,会将受害者困在封闭的房间内,有时是旅舍,有时是深夜无人的浴场,有时甚至是独居受害者的家中……现场没有第三人存在,凶手从不出声说话,受害者从来没有看清过凶手的模样。” “确实没有第三人,”阿雷点点头,“我们刚找到这房间的时候,房门反锁着……” 南星补充道:“窗户也是反锁的,前几次案件同是如此。” 参事越说越激动,双眼迸发出火热的期待,大声咏唱道:“所以我们邀请驰名陆地诸国的霍顿大师前来破案!大师,我们需要您的帮助!请为我们驱散这阴霾吧!为我们终结这场残酷的密室连环脱毛案件!” 刚说完,参事突然打了个寒颤。 像是夏末的夜晚突然来了冷风,也像是生病时身体异常怕冷…… 他脊背发紧,皮肤上泛起一片片鸡皮疙瘩。 接着是莫名心悸,双腿无力,肩膀不受自控地往下沉。 空气变成了千钧巨石,不停向房间中心挤压…… 不止参事,在场所有精灵都有类似的感受。 受害者蜷成一团,他冷得厉害,却连给自己盖上被子的力气都没有。 他的友人本来蹲在床边,现在完全瘫坐在了地板上。 南星靠在床柱上,双手死死抓着纱帘。 宾客们呼吸急促,面无血色,甚至连头都抬不起来,只能盯着地面。 谁都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虚弱感是怎么回事。 阿雷也感觉到了不适,但没有精灵们那么严重。 他只是心跳略有加快,指尖有点发凉。但他完全能站稳,也能动、能抬起头。 起初阿雷还以为是吃饭太快造成的不适,当他望向玛斯塔尔时,他立刻就明白了—— 是来自深渊的威压。 是高阶恶魔情绪波动时,肆意漫流出来的恶意。 阿雷咬紧嘴唇,小心翼翼地观察玛斯塔尔。 恶魔冷着脸,人类外表下的黑眼睛中隐隐透出了暗红色。 阿雷想:糟了,他是生气了吗…… 第31章 解郁馨香 在诈骗地下城里他吓坏了不少人,但他没有真的生气。 似乎他和古书上描述的那些恶魔很不一样。 但恶魔就是恶魔。心情好的时候他当然温柔,如果心情不好呢? 都说恶魔热爱混乱、赞美恶行,但他们爱的绝不是什么“密室连环脱毛案”,而是更惊险刺激的、更正经的那种恶行。 比如三百多年前的诸国战乱,那才是令恶魔们乐而忘返的环境。 而玛斯塔尔遇到的是什么?上次是诈骗型地下城,这次是密室连环脱毛谜案…… 怎么就没有一个正经点的遭遇? 怎么还越来越离谱了呢! 其实吧……现在的滑稽场面是玛斯塔尔自找的。谁让他非要冒充探案大师呢。 但恶魔不会自我反省,恶魔只会对别人生气。 阿雷能理解这种愤怒。阿雷自己也很无语。 想象一下:你是一个心怀梦想、热爱浪漫的冒险者,你满腔热情来到传说中的古遗迹,一番探索后,你发现这里没有机关陷阱,没有奇珍异宝,没有远古奇闻,只有一堆别人用过的脱毛蜡纸…… 但理解归理解,当务之急,还是得让玛斯塔尔消消气,免得他控制不住情绪做出什么事来。 阿雷试着碰了碰玛斯塔尔的小臂。 玛斯塔尔没反应,不理人,但也没有表现出排斥。 于是阿雷更胆大了些。 “跟我出来一下……”他小声说着,双手勾住玛斯塔尔的胳膊,用上全身力气,把玛斯塔尔朝门外推。 玛斯塔尔终于回了神。 他低头看,只能看到小法师头顶的发旋,看不到表情。 “你在做什么?”玛斯塔尔目光有些迷离。 阿雷稍微抬起头:“跟我出来……有点事和你商量……” 对上阿雷的目光,玛斯塔尔了然地“哦”了一声,抬了抬眉毛。 他一下就看懂了,懂了小法师为什么一脸惶恐。 瞬间,弥散在室内的压迫感消失了。 精灵们不自觉地抖擞身体,如同噩梦初醒。 没人明白刚才短短数秒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寒冷和虚弱似乎只是一时的错觉。 看到两个人类一个推一个地走向门口,参事也试图跟过来。 “霍顿大师,您这是要去哪?” 阿雷赶紧替“大师”回答:“霍顿大师要去研究案情!你们不要跟来!他必须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思考!” ======= 为了躲开精灵,阿雷和玛斯塔尔拐到走廊尽头,又下了一层楼。 这里有一扇雕花铁艺窗,窗外布满攀援的灌木,枝叶间开出红白错落的小花。 走廊本来就没点灯,茂密的植物还遮住了月光。 玛斯塔尔背对窗户,面容隐在黑暗中。 阿雷完全看不到他的表情。 见恶魔不说话,阿雷思虑再三,决定直接询问:“刚才……你是不是有点不高兴?” 玛斯塔尔无视了这个问题。 他伸手碰碰窗外的枝条,问:“这是什么花?” 阿雷答道:“它叫素馨。” 玛斯塔尔长长地“噢——”了一声,凑近窗户闻了几下。 “我没见过这种花。”他说。 阿雷不明白恶魔为什么突然关心花。 不过聊聊花草也好,花草有利于心理健康。 以前导师也是这样:每次生完一场大气,他老人家就去打理盆栽,过一会儿就恢复心平气和了。 阿雷说:“这种花不常见。我也很少见到这么大片的活素馨,一般都是在图鉴和药剂材料里见到它。” 玛斯塔尔轻轻点头,换了个站姿。 月光穿透枝叶落下斑驳,朦胧地照亮他的脸。 阿雷终于看清楚了他的表情。 玛斯塔尔和容悦色,嘴角还挂着惬意的微笑。 “你好像很紧张,”玛斯塔尔低头凑近阿雷,“怎么啦?以为我生气啦?以为我不高兴了就会打打杀杀?” 阿雷问:“你不会吗?” “会。” “那你……” 玛斯塔尔笑了笑:“但我根本没生气啊。” “哦,那就好……” 阿雷稍微停顿,再次确认:“你真没生气?” 玛斯塔尔耸耸肩:“按恶魔的标准,真的没有生气;如果按人类的标准,也可能稍微有点吧。” “果然,”阿雷叹道,“刚才我感觉到那么恐怖的压迫感,肯定不是错觉……” 玛斯塔尔轻笑,伸手揉了揉阿雷的头发。 阿雷动作比较迟钝,在他想到“躲一下吧”的时候,头发已经被揉乱了。 “不用怕,”玛斯塔尔的语气确实很平静,“不是我生了气还不承认,那种情绪真的不是愤怒,更多的……应该是‘失望’吧。我好不容易来一趟这个位面,只想遇到点有意思的事情,即使暂时不如意,我也可以很有耐心地慢慢体验……结果呢?一路上净遇到些脑子有病的玩意。” 恶魔的手收回去了。 阿雷一边整理乱掉的头发,一边思考“脑子有病的玩意”是否也包括自己…… “所以我有点小情绪也很合理,你想是不是?”玛斯塔尔继续说,“但现在我想通了。因为……喏,你看这种花,我从来没见过名为素馨的花。在深渊没见过,你的塔附近也没见过。” 第44页 阿雷一时没跟上他的思路,问:“这和花有什么关系?” 玛斯塔尔说:“和人类相比,显然是我更加见多识广。这不是自傲,而是事实。可是我连这么个小花都没见过,由此可见,这世上存在着很多我没见过也不理解的事物。如果我坚持狭隘的爱好,只喜欢‘深渊传统风味’,那我又何必到人间来?” 玛斯塔尔带着微笑说话,阿雷却并不踏实,反而越听越心虚。 据阿雷了解,这个世界也不是特别有趣,绝大多数事物平平无奇。 现在恶魔只是初步失望,将来搞不好他会更失望的…… 还有,“我何必到人间来”——这可真是个好问题。 恶魔又不是自己主动来的,他是回应召唤而来。而身为召唤者,阿雷至今没说出进行召唤有何诉求,还一直假装失忆。 现在玛斯塔尔根本不提失忆的事了,也不再追问召唤原因。 阿雷一直隐隐不安:他是真的不在意召唤原因了吗?还是暂时搁置而已?如果将来恶魔找不到更有趣的事了,他是不是又要追问召唤原因了? 到时候,如果他得知答案是“我根本没想好,只是试试而已”……以他的性格,他肯定又要失望了。 阿雷想啊想啊……头不自觉地越来越低,惴惴不安的表情逐渐浮现在脸上。 玛斯塔尔弯腰看他,“怎么啦?又想什么呢?” 阿雷抬起头,深吸气。 他决定不要多想将来,还是专注当下吧。 “我在想案情……”阿雷回答。虽然这点破事真的不该被称为“案情”。 “想到什么了?”恶魔问。 阿雷说:“虽然什么连环脱毛听着不像话,但是‘密室’这一点还挺奇怪的。” 玛斯塔尔摇头道:“密室哪里奇怪了?如果是毫无魔法环境的位面,‘密室’也许还值得惊叹,但你们这个位面的魔法类型很丰富,应该有很多魔法能随便开锁,密不密室的还有意义吗?” 阿雷说:“开锁确实不难,很多低阶奥术都能办到。哪怕不会施法,也有很多现成魔法道具可以用。但进入室内后再出去,在没有钥匙的情况下,把开过的锁恢复原状,还要在室内反锁上门窗……这就不寻常了。” “没有锁门的法术吗?” “有,但效果不是这样的。有些法术可以在没有锁具的情况下封门,开的时候也要用魔法打开,用钥匙反而开不了;还有的法术能在双手不碰锁的情况下操作锁具……问题是,这些法术都需要施法者能看见法术对象呀。现在房间是反锁的,如果施法者先出去,他就看不见里面的锁了……那他是怎么操作的?” 玛斯塔尔想了想,说:“或许可以用法术悬浮在窗外,透过玻璃看着室内……” 说到一半,他又推翻了自己的说法:“哦!不对!我想起来了,那排客房的窗户全都是木窗,和旅店那种窗户差不多。好像只有有钱精灵的私宅才用玻璃。海神岛玻璃肯定比较贵。” “人类国家的玻璃也贵,”阿雷说,“还有,西侧翼楼的客房窗户正对着花园,如果有人悬浮在二层窗外,还要保持一段时间来完成施法,花园里的宾客或守卫肯定会看见他的。就算他们都看不见,你也肯定能看见吧?” 这倒是。玛斯塔尔点点头。 刚才他没少在花园里东张西望,目光多次投向西侧翼楼,他没看到任何可疑事物。 阿雷说的话,又让玛斯塔尔想起了一个不寻常之处。 “我不仅没看到有人漂浮,也没听见异常的声音,”玛斯塔尔说,“受害者浑身被涂了脱毛蜜蜡,凶手把凝固后的蜡片一段段往下扯,这过程中受害者是醒着的,他到最后才昏过去。他在清醒期间肯定要拼命扑腾大叫,可是精灵们和我都没听见任何叫声,这也很奇怪。” 阿雷说:“这倒好解释,肯定是因为受害者的嘴被堵住了。” 阿雷话音刚落,玛斯塔尔突然一手捏住他的下巴。 恶魔的手指在特殊角度上巧妙用力,阿雷不受自控地张开了嘴。 玛斯塔尔抖出一条餐巾,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拿的。 他把餐巾飞快地塞进阿雷嘴里,左手捂住阿雷的嘴,右手托住阿雷的后脑勺。 这一系列动作极为迅速。阿雷已经闭不上嘴了,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放心,餐巾不是案发现场的,是我们桌上的,不脏,”玛斯塔尔说,“现在你和受害者的情况差不多,用的餐巾大小一模一样。来,你试着说一句‘密室连环脱毛谜案’。” 阿雷当然说不了话。 他摇摇头。玛斯塔尔不松手。 阿雷又扒着玛斯塔尔的胳膊,嘴里发出抑扬顿挫的“呜呜呜呜”声。 “你看。”玛斯塔尔说。 听见自己的声音,阿雷也意识到了——嘴塞住了,但嗓子还能发声。 被堵住嘴后,受害者无法说出完整的话,也无法高声尖叫,但他能发出呜呜声,而且他肯定比阿雷喊得更拼命、声音更大。 声音发于二层。即使花园里的宾客听不见,建筑门口的精灵卫兵也应该能听见。这完全在精灵的听觉能力范围内。 就算精灵都傻,都听不见,身为恶魔的玛斯塔尔总该能听见了吧。 阿雷继续抓玛斯塔尔的胳膊。 玛斯塔尔终于放开他,帮他把餐巾拿出来了。 “咳咳……你想演示,倒是提前说一声啊……吓我一跳……”阿雷抱怨道。 玛斯塔尔说:“塞嘴是有技巧的,这么松软的一块布可不够。如果想让人完全无法出声,其实也不难,只要塞得再满一些、扎实一些,压迫住喉咙就可以了。” “我懂了,但我不想试,你别动我!” “我也没说要让你试啊。”玛斯塔尔帮阿雷拍了拍背。 大口呼吸的同时,阿雷的脑子也没闲着。 喘匀气之后,他抬起头说:“啊!懂了……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玛斯塔尔问。 “噢,别误会,我并不知道凶手是谁……”阿雷的声音又弱了下去,“但我知道什么法术能让受害者无法叫喊,甚至连反抗时踢打造成的声音都会消失;我也知道用什么方法可以反锁门窗,对受害人做出各种精密操作,还可以自由出入,不被任何人看见。” “你们法师肯定有能消去声音的魔法,这我倒不吃惊。”玛斯塔尔说。 阿雷点头:“嗯,有个法术叫‘守密之身’。它可以用在目标的身体上,也可以用在特定大小的空间内。这个法术常用于隔音密谈,如果你处于‘守密之身’范围内,你能正常听见自己和身边人的声音,但范围外的人就什么也听不见。受害人不知道这个法术,所以他在被脱毛时确实哭喊了,他自己能听见,不知道别人根本听不见。等施法者做完想做的事,立刻解消法术,一切就恢复正常了。” 玛斯塔尔说:“声音可以这样处理,那锁好的门和反锁的门窗呢?施法者在没有钥匙的情况下,怎么把受害者带进锁住的房间里,他自己又是怎么锁好门离开的?” 阿雷凑近一步,放低声音:“如果我没记错……受害者哭诉的时候反复提到什么的很冰冷,还提到坟茔、丧失勇气、灵魂受折磨等等。” “嗯,他确实说了这些。” 阿雷说:“刚才我没多想,觉得它们只是一些精灵风格的……呃,文学修辞;现在一想,它们可能不仅是修辞,更是真实的感受!确实有一种非常冰冷的东西碰触了受害者,不是金属的微微凉,而是带有死亡气息的彻骨寒意,能让人陷入惊恐,出现心悸、战栗甚至昏迷……” 玛斯塔尔耸耸肩,“嘁,让人战栗是什么很厉害的事吗?没什么大不了,我也能做到。” “嗯嗯嗯你当然可以,”阿雷无奈道,“但又不是在说你……而且你总不能穿墙吧?你能摧毁这座建筑,但你能像鬼魂一样穿墙吗?” 玛斯塔尔说:“确实,我做不到——而虚体不死生物可以做到。” 第32章 隐匿的心迹 听到玛斯塔尔说出这个词,阿雷愣了一下。 没错,阿雷想说的也正是它。 “原来……你早就猜到啦?”阿雷嘟囔着。 他心里还有后半句:那你早说啊,干吗非要引导我说出来,怪尴尬的…… 玛斯塔尔看懂了阿雷的表情,他解释道:“我并没有‘早就’猜到。原本我根本没往那边想,听你提到‘受害者说很冷’的时候,我才忽然想到了……应该就是虚体不死生物吧。听说它们能穿过无魔法防护的墙壁甚至山体,对像你们这种活物有压迫感,会让人惊恐,让人莫名其妙发冷。” “确实是的,”阿雷说,“其实……不止是大致的分类,我还猜到更具体的虚体类型了。” “我确实听说过虚体有很多种,但不太清楚具体类别……所以现在出现的是哪种?” 第45页 “这次出现的虚体,可能是一种叫‘影灵’的东西。” “什么是‘影灵’?。” 阿雷再次起疑:“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故意考我?” “考你干什么啊?”玛斯塔尔笑道,“你要是这么说,那我还真要考你了。已知,我是来自深渊的恶魔,请问,深渊位面有哪些不死生物?” 阿雷一下反应过来了:哦,对了,深渊没有不死生物! 死灵生成与虚空之力有关,而虚空之力与深渊元素冲突,所以深渊生物死后不会转化为死灵——深渊位面没有不死生物。 更准确一点说,是没有“原生的”不死生物。 深渊可能有来自其他位面的不死生物旅客,比如跨位面旅行的巫妖、吸血鬼冒险者什么的。但它们是外来者,属于极少数。 正因如此,大多数恶魔都对不死生物缺乏了解,更不懂死灵法术。就像居住在内陆人类也很少擅长航海一样。 也有少数恶魔见多识广,要么读过很多杂书,要么拥有跨位面经验,所以能知道不死生物的一些特性,但了解程度也不会太深。 大概玛斯塔尔就是这类恶魔。 想到这些,阿雷心里踏实多了……不是故意考我就好。 “所以你真的不知道‘影灵’是什么啊……”于是,阿雷开始介绍自己所掌握的死灵学派知识,“是这样的,虚体不死生物有很多种,其中有一种的学名叫做‘重雾虚空体’,也俗称为‘影灵’。它们可以在虚体状态下完全隐形,也可以变为有实体的黑色影子。 “影灵是死灵师的仆役。以前有过法师用影灵偷东西的案例——在实体状态下,法师主人把盗窃的书本、武器、财宝等等塞进影灵的身体,然后影灵变成虚体,可以带着体内物品一起穿墙;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它和主人汇合,变回实体,再把偷到的物品原样吐出来。” 玛斯塔尔认真听完,问:“既然能带着财宝穿墙,难道它也能带着活人……” 阿雷说:“是的,它好像真的能!我没亲眼见过,只是在一些书上看过,据说只要影灵体积够大,足够包裹住人体,就可以带着活人穿墙。被影灵包裹之后,活人会感觉非常冷,非常不适,肯定会挣扎惨叫,比如这个半精灵受害者就是如此;但同时,他身边还运作着消去声音的‘守密之身’,所以他的惨叫只有自己能听见,远处的人都听不到。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影灵既能进行一些简单的自主行动,也能由主人远程接管。主人接管后,可以通过影灵的手做出很多精密操作,就像用自己的双手一样灵活。” 听后,玛斯塔尔点点头:“原来如此。看来是有个影灵携带脱毛工具和受害者一起穿过墙,然后在屋里完成精细脱毛……这东西好像和堇青用的分离灵体差不多啊。” 阿雷说:“不不,它们差得很远。分离灵体不是死灵,是能量体,它没有攻击能力也没有意识,只能要么按预制指令行动,要么由别人远程操控;而影灵是不死生物,有一定程度的、比较混沌的自我意识,虽然它基本没有智力,却有发自本能的攻击性,大概和食尸鬼、复生骷髅之类差不多。如果没有主人约束它,它可能会无差别攻击身边的活物。” 玛斯塔尔问:“刚才你一直提到‘主人’这个词。每个影灵都有主人吗?” “应该都有,”阿雷说,“影灵不是自然产生的生物,而是死灵师造出来的工具。只有足够强大的死灵师才能做得出来。” 玛斯塔尔眼里渐渐又有光了。 他问:“既然有影灵,就说明海神岛上可能住着很强大的死灵师?比如吸血鬼法师,巫妖?” 对恶魔来说,这两种生物更邪恶、更具传奇感,很值得会上一会。 阿雷摇摇头,“不是没有可能……但可能性很小很小。” “为什么?因为吸血鬼或巫妖不喜欢玩蜜蜡脱毛?” “呃,这可以是原因之一……”阿雷说,“更直接的原因是,包括海神岛在内,所有精灵族群都极为排斥死灵学派,对不死生物更是严防死守。海神岛不会有土生土长的吸血鬼或巫妖,即使有,也必然是从外面侵入,然后躲藏起来的;但外来侵入也不太可能,吸血鬼和巫妖很少离开自己的地盘,特别是吸血鬼,他们畏惧太阳,很难长途旅行。” “那岛上的强大死灵师是哪种类型的神秘生物?” 阿雷说:“死灵师也不一定是吸血鬼和巫妖这类生物啊,他可能只是个普通精灵。甚至他也不一定很强大,也许他的师长是类似巫妖那样的施法者,师长可以送他一个影灵,他也可以从别的法师手里购买影灵。影灵的主人未必是制造者。” “精灵死灵师啊,那也行吧……” 玛斯塔尔听着阿雷的解释,一边缓缓点头,一边在铁艺大窗前踱步。 从表情看,他的心情已经变好了很多。 阿雷无奈地想着:从刚被召唤到人间起,这个恶魔就一直希望遇到点真正的邪恶与刺激。 他肯定希望遇到真正的“法师”。 什么是真正的法师呢,就比如普通人敬而远之的那种,导师年轻时那种,堇青的“不诈骗版”那种,阿雷自己也很向往的那种…… 突然,玛斯塔尔停下脚步,一手指向阿雷。 “现在我们已经知道凶手的身份了,”恶魔说,“接下来,小法师,该你想办法了。你去把那个死灵师找出来。” “我?”阿雷思考一秒,小幅度摇着双手,“不,我不行,难道不是应该你去找吗?你肯定有一些特殊能力吧……比如感知死灵什么的……” 玛斯塔尔说:“深渊没有死灵,我怎么会有感知死灵的能力?我倒是能感觉到魔法波动,但我辨别不出它们属于哪个具体学科啊。这事就得你干,你们法师肯定能侦测另一个法师身上的魔法种类。” “确实有一些办法去侦测,但是……”阿雷揉了两把头发,“今晚客人这么多,再算上卫兵和侍者什么的就更多了,要怎么一个个找呢……他们不愿意配合怎么办?” 玛斯塔尔问:“哦?听你这意思,你只考虑官邸内的人群,不考虑整个海神岛吗?你确定脱毛凶手就在官邸中?” 阿雷点头道:“是的……虽然施法者可以远程控制影灵,但他不能远程施展‘守密之身’。用这个法术的时候,他必须身在受术者附近。所以,脱毛凶手应该就在官邸之内。” ======= 玛斯塔尔带着阿雷回到上一层,找到参事。三人躲开宾客,到办公室里谈话。 参事坐在桌前,双手交握抵在唇边。 听说要排查官邸内所有人员,参事猛抬头,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阿雷还以为参事要反对,只听参事朗声高呼:“太好啦!我就等这个呢!” “就等……这个?”阿雷迷茫地看着他。 参事解释道:“我查阅海神岛居民名录,把所有登记在册的混血精灵都聚集到一起,就是为了现在这个时刻!这么多混血精灵聚在一起,凶手一定会前来作案!我已经下了命令,花园和官邸任何人都不许进出!今夜的官邸就是飓风中的近海孤岛、暴雪中的古堡,凶手和受害者都别想离开!” 阿雷和玛斯塔尔冷脸看着他。 参事也察觉到自己有点过于激动,他清了清嗓子,恢复正常腔调:“咳咳……我的意思是,确实要抓紧时间排查了,下个受害者随时可能出现。不过……工作人员和宾客加在一起,数量还挺多的,咱们一晚上查得完吗?就算查得完,这房间恐怕都站不下……” 玛斯塔尔说:“分批检查。先检查仆人、卫兵、官邸办公人员,我看他们基本是纯血精灵,他们先接受检查。混血精灵也要聚集起来,一起在外面等着。” 参事认真地点头道:“噢,有道理!凶手的确更可能是纯血精灵!至今为止的每个受害者都是混血儿,原因显而易见——凶手肯定是个纯血,他歧视混血儿,所以故意用体毛问题来羞辱他们。” 玛斯塔尔轻哼一声:“我倒觉得他不是为了这个……” “那是为了什么?” “细节以后再说吧,”玛斯塔尔摆摆手,“总之你快去安排。记住,所有人员都要来,不只有宾客和侍者,那些客人自带的仆从什么的也要来,只要在官邸和花园里的,就都要来接受检查。” 其实这个查法是阿雷提出的。他要提前布置一些隐蔽的侦测法术,只能在室内布置,花园范围太大,他带的材料不够。 还有,凶手暴露后可能会当场逃走。从室内逃脱的难度比较大。 “嗯,我都明白了,”参事说,“总之我去安排。不过……万一有的客人不同意怎么办?” 玛斯塔尔嫌弃地皱眉:“那他就是心虚,更要重点查他。这还要我教你?” 参事连连点头,赶紧按要求去办。 第46页 下楼时,参事心里嘀咕着:好歹我也是银雨城的参事,是海神岛的高官,而探案大师再怎么知名也只是外来客人……可是不知为何,大师严肃地下达指令时,我竟完全无法违抗他,甚至都产生不了违抗他的念头……即使是至高祭司站在面前,也没有这么强的压迫感啊…… ======= 参事离开后,阿雷忙着设置法术。 玛斯塔尔坐着参事的高背椅,脚翘在办公桌上,拿着羽毛笔随心把玩。 “其实有点事我还没想通……”玛斯塔尔望着天花板。 阿雷从角落站起来,“什么事?” 玛斯塔尔说:“参事把所有混血精灵都请到官邸里,一看就是想诱导凶手犯案……这太明显了吧?真的太明显了。正常来说,凶手应该反而消停点、躲远点……但他竟然真的动手了。” 阿雷说:“这有什么想不通的?显然凶手脑子不正常。他有这施法能力干点什么不好,非要搞连环密室脱毛,不能用常理去推测他的行为。” 玛斯塔尔从椅子上坐直,认真打量了阿雷一会儿。 在阿雷被盯得不自在之前,玛斯塔尔问:“你是法师,肯定认识很多法师同行。你了解死灵师吗?” “了解的不多,我见过死灵师,但没有比较熟的。”阿雷说。 玛斯塔尔说:“据我所知,死灵师应该是一种游走在道德边缘上的施法者,他们应该孤僻、聪慧、阴暗、恶毒、冷酷……总之应该拥有很多邪气而优美的品格……而这个凶手,怎么说呢,身为死灵师怎么会如此愚蠢?这么简单的陷阱都看不透?” 阿雷叹了口气…… 哪来的这么多“应该”啊,你对死灵师这个群体到底有什么不切实际的期待…… “你说得对,”阿雷答道,“如果要说孤僻、聪慧、阴暗、恶毒、冷酷……你看,凶手在排斥死灵学派的精灵地盘上做死灵师,这还不孤僻吗;他能学会‘守密之身’这种比较复杂的法术,说明他很聪慧;他不直接开个刮毛店什么的,而是偏要偷偷剃别人,这做法显然很阴暗。至于‘恶毒’‘冷酷’这两个词……他用脱毛蜜蜡硬撕人家的毛唉……确实很恶毒很冷酷吧?” “那倒也是,”玛斯塔尔叹口气,还是摇头,“但是……唉,这不是我期待看到的死灵师。算了,将就着看看吧,万一有点意思呢……” 阿雷问:“你好像……一直觉得法师是某种很特殊的东西?” “不是我觉得,是法师确实很特殊。”马斯塔尔说。 “为什么会这样想呢……”阿雷嘟囔到一半,忽然自己想到了答案,“哦我懂了!或许因为……你们恶魔之所以跨越位面,基本都是因为回应了某人的召唤。无论召唤者是人类还是其他种族,总之他们一定是奥术研究者……也就是法师。对恶魔来说,法师是你们跨越位面的媒介,甚至是原因,所以你们觉得法师很特殊?恶魔是这么想的吗?” 玛斯塔尔想了想,点头道:“以前没细想过,现在听你这么说,我觉得好像是有点道理。也许正是因为法师发明了召唤术,建立起了与深渊居民的连接,所以恶魔容易对法师心存幻想。” 他停顿片刻,啧了一声,感叹道:“所以刚见到你的时候我很疑惑。你和我印象里的法师有很大差别。” 阿雷怔了一下,微笑着摇了摇头。 刚见面的时候,玛斯塔尔说了很多“法师应该如何如何”的宣言……有关于外表形象的,也有关于性格和野心的。 总之,阿雷全都不符合。 当时阿雷沉浸在法术成功的喜悦中,没有多想其他;现在每每想起当时的场面,他心里就有点悬得慌。 为什么呢?是怕恶魔对我失望,对我失去耐心,然后会伤害我? 好像也不是…… 以前导师说过:面对难题不要一个劲冥思苦想,可以先去干点别的事,在休息时思路会自行理顺,然后再回去研究难题,没准就一通百通了。 阿雷现在也打算这么做。 不纠结心情问题了,还是解决脱毛案件要紧。 “你怎么突然不说话了,想什么呢?”玛斯塔尔问。 阿雷侧过头。 不知何时,玛斯塔尔离开了高背椅,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歪头看他。 “我在想……”阿雷脑子里还真的冒出了一个疑问,“刚才参事说凶手一定是歧视混血儿,你却说不是这样。” “对,我认为凶手的动机不是仇恨。” “那你觉得动机是什么?” “哦,这个啊……” 玛斯塔尔迟疑了一下。他不是想隐瞒,只是想法有点复杂,他需要组织一下语言。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外面响起两次敲门声。 参事推开门缝:“霍顿大师,按您的要求,大家都到了。” 第33章 霭下之星 纯血精灵基本是官邸工作人员和卫兵,总数不多,应该很快就能查完。 而混血精灵就太多了,所有宾客都是,少量侍者也是。他们在走廊里等候,密密麻麻非常拥挤。 看着像“探案大师”要逐一询问嫌疑人,其实真正提出这些要求的不是玛斯塔尔,而是阿雷。 阿雷想侦测这些精灵身上的魔法波动。本来他考虑在走廊布置法术,这样可以一次筛查多个目标,后来他又觉得自己能力有限,还是谨慎些好,别搞太炫技的操作。侦测法术的范围搞得小一点,准确度就能更高一点。 每个精灵走进来,玛斯塔尔都装模作样地观察他们。 阿雷坐在角落,看着手里的羊皮纸。羊皮纸上有大量字符时隐时现,每一次变化都显示着受侦测者身上的魔法波动。 很快,纯血精灵差不多都查完了。 参事排在倒数第二个。他接受侦测后就留在了办公室,终于坐回了属于自己的高背软椅上。 然后倒数第一个精灵也进来了,是官邸的卫兵队长。 玛斯塔尔看向阿雷。 阿雷摇摇头,表示目前还没发现任何异常。 一开始阿雷还比较有自信,他觉得这次侦测法术完成得还不错,如果导师仍在世,估计自己能得到几句夸奖。 随着纯血精灵们一个个进来又离开,阿雷逐渐开始慌了。 大家身上的波动都很合理,没有任何死灵学派气息。 阿雷想起,之前南星介绍过海神岛的情况:这里的精灵都接受过初级奥术启蒙教育,他们不一定当法师,但普遍会携带和使用魔法物品。所以,精灵们身上多少都会有些法术波动。 这种情况下,死灵师想隐藏法术特征就更容易了……如同把一块骨头打磨成珠子,做成饰品,藏在各类珠宝与古董里,你得仔细翻找,才能分出谁是珠宝,谁是骨头。 阿雷很担心。也许死灵师已经来过又走了,也许死灵师正在暗中嘲笑房间里粗糙的侦测法阵…… 他甚至暗暗怀疑:也许并不是未见异常,而是我能力太差,什么都没查出来…… “后面的呢,怎么还不进来?” 门口传来玛斯塔尔的声音,把阿雷从情绪旋涡里拉了出来。 “后面没有了,我是最后一个,”卫兵队长说,“要开始请混血的宾客们过来吗?” “先等等。”玛斯塔尔说。 他望向参事:“还有一个纯血的没查到,就是你那个小助手。我记得很清楚,他还没来过呢。” 参事有些迷惑,眨巴两下眼睛,忽然明白了大师的所指:“您说的是南星?” “对,就是他。” “哎呀,您误会了,”参事笑道,“南星不是纯血精灵啊,他是混血儿。他应该在外面宾客的队伍里等着呢。” “南星是混血儿?”阿雷和玛斯塔尔异口同声。 在惊叹的同时,他俩目光也对在了一起。 阿雷心里萌生了一堆念头,因为太杂乱,一时说不出口。 但就在他与玛斯塔尔对视时,他隐约察觉到——自己也许不用说,玛斯塔尔肯定也在想同样的事。 玛斯塔尔立刻对卫兵队长说:“你去外面把南星找来,立刻,就说是参事找他有事。” 队长犹豫了一下,望向参事,参事小幅度点点头,于是队长按要求出了门。 “请问,南星怎么了?”参事脸上带了点小慌张,“难道您怀疑他是脱毛凶手……” “不,完全相反,”玛斯塔尔说,“之前我没看出他是混血,既然他是混血,而且又在这个时间点不在我们的视线内……我觉得他会遇害。” “啊?会吗?”参事惊讶道,“南星热情又和善,一向人缘很好,而且……说句不太正确的话,他的容貌非常精致柔和,几乎看不出混血特征,算是长得极为接近纯血的混血儿了。我们精灵自己很容易看出区别,但从您两位人类客人的反应看,您完全没有看出来他是混血,对吗?所以即使凶手歧视混血儿,也应该不会对南星……” 第47页 玛斯塔尔打断他的话:“我都说过了,凶手的动机不是歧视。正因为南星和纯血精灵区别很小,而且还长得好看,所以他才更容易成为目标。我没说他一定会出事,但确实有很大可能性会出事……啧,只是直觉吧,但我的直觉一向很灵。” 参事又问:“可是……连环脱毛案件是从半年前开始出现的,南星已经在官邸里工作很多年了,如果南星容易成为目标,这半年里他怎么一直没有遭遇过危险?” 这时阿雷走近,略显拘谨地摇摇手,让参事望向自己:“关于这一点,我插个话……南星以前是不是基本只在官邸里面工作,不怎么出远门?至少……他应该并不常去边防检查点那边,也不怎么参与招待外宾吧?” “这方面确实是,”参事说,“他还年轻,缺乏历练,一直以来主要负责处理各种文书,最近我才开始让他参与更琐碎复杂的、直接接触外宾的工作……怎么了,是他有招待不周之处吗?” “那倒没有……”阿雷说着,又一次望向玛斯塔尔。 从恶魔回过来的眼神看,他们俩肯定再次想到了同样的事。 刚见到南星时,阿雷和玛斯塔尔都觉得南星“一看就很年轻”,其实这种“少年感”就是源于南星的混血特征。 南星身上精灵血统更明显,同时,他的人类一方祖先估计也长得比较娃娃脸,于是他遗传到了更加圆润的眼睛和下巴,有了一张类似于“精灵孩童”的脸。精灵们都能认出他是混血,阿雷却难以分辨,连玛斯塔尔都没看出来。 在边检大帐里,南星做事冒冒失失,给了玛斯塔尔冒充探案大师的机会;南星还和堇青的私宅侍从用精灵语闲聊,完全不考虑到人类客人有可能听懂……之前阿雷觉得这是因为南星年纪小,其实不对,这是因为南星对迎宾工作完全不熟悉。 综合种种可以看出,南星不熟悉迎宾,不常去码头,不常与码头那边的工作人员接触…… 玛斯塔尔说:“南星在半年内没遇险,只是因为他出门少,没机会遇险,而今天情况突然变了……唉!我们之前想错了!” 阿雷跟上了恶魔的思路,叹道:“是啊,无体毛是纯血精灵的特征,所以我们偏向于怀疑凶手是纯血精灵……一般人肯定会这么想。我们先检查纯血,反而给了凶手再次作案的机会。” 玛斯塔尔说:“但事情也有好的一面。如果受害的是南星,就等于给我们指明了线索。” 参事听得一头雾水:“你们到底在说什么,什么线索?” 这时,刚才的卫兵队长推门而入:“参事大人,我们找不到到南星!” 参事说:“你问问其他宾客。” “问了,都说没见到他,他们说从离开脱毛受害者的客房开始,就一直没再见到南星!” 参事紧张地望向玛斯塔尔。 玛斯塔尔不理他,而是对阿雷说:“走吧,我去找南星,你去找凶手。” 阿雷赶紧拉住他的袖子:“等等!为什么是我找凶手……” “南星身边可能有虚体不死生物,我不怕那玩意。你去面对法师比较好,法师再厉害也只是个普通精灵。” “唔……那好吧。”阿雷放开了手。 玛斯塔尔不再多说,闪身出了门。 “你们在说什么?”参事及时挡住阿雷,怕他也突然就走,“什么不死生物?是说凶手吗?” 阿雷马上要去抓死灵师,顾不得基本礼貌。他也不对参事解释,只顾着低头检查施法材料。 检查妥当后,他望向卫兵队长,问:“建筑出入口都封闭了?” “当然,”队长说,“接受检查之余,卫兵们都轮流守在门口。这是参事大人的命令。” “现在你让卫兵解除警戒,包括你们在内的所有人员都离开这栋建筑。” “什么?”参事和队长异口同声。 阿雷解释道:“情况变了。刚才要检查,所以让大家聚集起来;而现在我们要去抓凶手的现行,过程中可能会发生比较危险的事,所以请你们……” 卫兵队长打断他说话:“那也应该由参事大人评估情况,再由我们围捕凶手。” 参事也说:“抓现行更应该带上我,毕竟凶手是在官邸内犯案的!” 阿雷深吸气,叹气。 他板起脸,盯着参事说:“你是这场宴会的主办人,你不想搞出人命吧?如果接下来死伤几个精灵,你能接受这个结果吗?你可以为此负责吗?” “什么?等等……有这么严重吗?会出现伤亡?”参事脸色煞白,以小碎步倒退向门口。 “不想出事就按我说的做!”阿雷模仿导师常用的动作,边说话边拍了两下手以示催促,“快!动起来!快去!” 两个精灵对视一眼。 参事沉默着跑向楼梯。队长看了看阿雷,又看了看参事的背影,也跟着跑了过去。 建筑内响起几长几短的哨音。是卫兵队长吹响了挂在胸前的螺壳小哨子,给卫兵们下达撤离指令。 走廊很快就空了。阿雷来到楼梯口,能听到精灵们逃离下楼的嘈杂声。 他现在才意识到:刚才我的态度极为粗鲁,还夸大其词恐吓别人……对方可是海神岛的官员啊,而且是年纪比较大的长辈…… 阿雷并没有后悔,他心中更多的是惊讶:我这样对他们说话,他们竟然没生气,竟然真听话了……实在是不可思议。 难道是玛斯塔尔对他们做了什么吗? 即使如此,他们也应该只服从玛斯塔尔啊,怎么会连我的话也听呢…… 又或者,这和玛斯塔尔无关…… 其实是因为刚才阿雷的语气不像他自己,更像已故的导师。 导师他老人家从年轻到垂暮,总是一副昂首伸眉、盛气凌人的模样。站在他面前,他说了什么并不重要,光凭他的态度就能让人唯命是从。 阿雷惊喜地意识到,这或许是个好办法。没信心不要紧,只要模仿导师就行了。 他决定以后需要的时候就多模仿一点。 ======== 西侧翼楼的四层没点灯火,房间空置着,门扉全部紧闭。 突然,一道冷光照亮了走廊,照出尽头的身影。 那身影停住脚步,但暂时没有回头。 阿雷站在走廊里,身边悬着一枚光球。 看着不远处的背影,他感叹道:“精灵的夜视能力比人类强很多,在有月光的夜晚基本不需要灯火;精灵的脚步也更轻巧,只要他们愿意,走起路来可以像猫一样安静。” 静默片刻,前面的黑发精灵缓缓侧过身。 “是之前的贵客啊,您好,”精灵露出友善的笑容,“您在做什么?是要找什么东西吗?” “精灵的优点是轻盈灵敏,”阿雷继续说着,“如果能再配合一些融身在阴影中的法术,就能有效地避开所有人的视野……你就是这样做的。别人都听从安排离开了,只有你偷偷摸摸和大家背道而行。除了我,还有其他人知道你藏在这里吗?” “贵客,您这是说什么呢?我只是个……” “只是个车夫?”阿雷替他说完。 车夫完全转过了身,与阿雷四目相对。 和常见的壮年人类男性相比,这位车夫的身形可以称得上修长纤细;但放在精灵之中,能明显看出他的面孔线条比同龄者硬朗,身材也更厚实一些。 “你也是混血儿,”阿雷说,“为什么要对其他混血儿做那样的事?” 车夫轻笑:“为什么认为是我做的?” 阿雷说:“你的通用语说得特别好,口音比参事和南星还标准。因为你去过人类诸国,而且生活了不短的时间。” 车夫点头:“没错。为什么说这个?我从没隐瞒过呀,这些经历都会在履历上体现出来。” “听说你是前不久回来的。所以这个前不久……是半年前吗?你回来之后,海神岛——尤其是银雨城——就开始发生奇怪的事情。” “那和我有关吗?”车夫说,“我是离开过又回来了,但我是在海神岛长大的呀,我已经在这里生活很久了,那时候可从来没有碰上过你说的什么怪事。” 阿雷说:“从前的你想不想做,我判断不了;但我可以判断的是,那时你想做也做不到。当年你尚不掌握如今的施法能力,即使有念头,也没有作案的可能。等你从外面回到海神岛,你开始在马车队工作,这份工作能让你遇见各种各样的客人,其中必定包括不少混血精灵,而你可以在工作中获知他们的工作场所,甚至家庭住址……” 车夫说:“照你这么说,每个车夫都有机会。” 阿雷没有纠结这个话题,只顺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今天是你第一次见到南星吧?就是那个为参事官邸服务的精灵。他完美符合连环案件受害者的特征。从前他很幸运,一直没有遇到任何危险,直到今天遇见了你……你就这么按捺不住吗?看到喜欢的都不能等等,立刻就要动手?” 第48页 车夫摇头道:“不懂你在说什么。那个精灵需要包车车夫,我正常接个工作而已。” “那请问,你现在在做什么?”阿雷问,“为什么你没有像其他宾客一样,听从指示撤出建筑物?恐怕是因为你不能离开受害人附近吧。一旦离得太远,‘守密之身’这个法术就要失效了,南星就可以呼救了。” 车夫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一两秒,换个站姿,用有些不耐烦的表情反诘道:“那你呢,你就不可疑吗?你又在这里做什么?” “我是探案大师的助手,”阿雷已经丝滑承认了这个身份,“当然是来找凶手的。” 车夫冷哼一声:“哈哈,什么探案大师……” 看似他在轻视阿雷,阿雷却了然地一笑:“原来是这样啊……” “你说什么?” 阿雷说:“刚见到我们的时候你表现得非常激动,盯着我的同伴看个不停,还说什么一直期盼探案大师到来……那种激动不像装的,现在想来,也确实不是装的,你是真的非常开心,因为……你认出来了。对吧?” 阿雷说话时,车夫的眼神躲闪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 阿雷继续说完:“在人类国家旅居时,你亲眼见过真正的霍顿大师吧?所以你认出来了——这个大师是冒牌货。那时候你的愉快笑容发自内心,你在想,真正的知名探案大师根本没来,来的是个骗子,对你构不成任何威胁,太好了,你可以安心作案了。” 车夫双手抱臂:“为什么你一直默认是我作了案啊,也太主观臆测了,你有什么证据?” 阿雷说:“也对,这些都是主观臆测。那么你愿意配合一下,证明自己的清白吗?” “要我怎么证明?” “别担心,你不需要做任何辩解,也不需要进行困难的举证,”阿雷说,“只要你触摸一下这枚光球,一切都会明朗。” 说着,他轻抬右手,身边的光球缓缓向前飘动。 车夫看了一眼光球:“我凭什么摸它,你可能想用它伤害我……” 阿雷说:“据我所知,海神岛居民都受过基础奥术教育。如你所见,这是一枚冷光能量体,属于元素系-援护型-低阶奥术,你们的街道上到处都是这种法术的恒定版本,你作为海神岛居民,肯定学过它的原理,也见过实物。这东西怎么可能伤害你呢?我只要求你触摸一下,仅此而已。” 光球继续逼近,已经到了阿雷和车夫的中间。 车夫忍不住后退了两步。 阿雷说:“真的不需要你很费劲地自证,只要摸一下光球就行了。冷光能量体又不烫手,你摸一下能有什么危害呢?” 车夫看着那光球,一只手稍稍掩到宽松的袖口里。 阿雷注意到了。 估计对方也在准备施法。 阿雷追问:“你心虚什么?” 车夫终于情绪爆发,怒斥道:“什么冷光球!这玩意上面明明附加了终止咒,是接触触发的!我摸一下就会被解除身上运作的所有魔法!你以为我连这小陷阱都看不出来吗?我又不傻!” 阿雷轻叹了口气。 你……这不是还挺傻的吗。 甚至阿雷都有点怀疑自己的推测了——这么傻,真的能当死灵师吗? 转念一想,这也正常。导师说过,智商不等于聪慧。 好吧。如果对方很聪慧,就不会拼着一身施法能力去搞联环脱毛案了…… 第34章 微光火彩 其实这个“终止咒”有点鸡肋,并不好用。它必须依附于某件体积不大的物品上,还要让对方用皮肤接触到物品,连隔着手套都不行;即使成功生效了,也只能终止对方身上正在运作的魔法,不能终止魔法物品提供的效果,也不能解除尚未触发的法术,更不能防止对方重新施法。 先不论效果,首先骗法师随便摸东西就挺难的。有一定经验的法师都不会随便摸敌方给出的物品,会时刻注意和敌方保持距离。 如果是阿雷的导师或那些更年长的学徒,他们有比这更厉害的手段。他们能强行剥除对方身上的魔法,能永久破坏魔法物品,还可以制造区域性反魔场,甚至可以在限制敌人的同时保留自己人的施法能力…… 对阿雷来说,这些霸道技艺还太遥远了。 他希望自己再过十几年也能做到。 思绪回到眼前。 死灵师当然不肯触摸光球。 没关系,阿雷本来也没指望他真的摸。他心虚了,憋不住了,急眼了,阿雷的目的也算达到了一小半。 法师最可贵的是冷静,失去冷静就是出错的前兆。 阿雷本来还想再沟通两句,死灵师却不想谈了。 他一抖袖口,衣服里漫出浓密黑雾,身形遁入其中。 黑雾范围立刻扩大,眼看要逼近阿雷。阿雷念出咒语,刚才的光球退回他身边,照明的范围缩小了一下,颜色从冷白转为淡橙。 暖光笼罩着阿雷,黑雾就无法靠近他身边。 但死灵师也不止这么点本事。 雾中又飞出了大量蝙蝠,它们浑身只有骨架,双眼通红,可以离开黑雾钻入暖光范围内。 在蝙蝠靠近之前,阿雷反手持握法杖,对准斜上方的光球——他手里的正是堇青送的岩神石法杖。 他念了一句简短咒语,岩神石与光球同时迸发强光,又马上恢复原来的亮度。 被强光照过后,红眼蝙蝠失去了定位能力,开始胡乱翻飞。它们有些撞到墙壁,有些互相阻碍,最终纷纷坠地。 在蝙蝠坠落的同时,黑雾中传来死灵师的嘶声咒骂。 死灵学派源于远古祭祀巫术,其中很多技艺需要消耗施术者的生命力或血液。这名死灵师的法术多半要连接自身感知,所以当阿雷反制法术、击退蝙蝠时,也给死灵师本人造成了一定程度的不适。 阿雷没想到自己的法术效果能这么好……他本来觉得最多只能扰乱那些蝙蝠,让它们无法瞄准而已。 应该是岩神石法杖的功劳。通过它施法,能减少材料、咒语与最终释放效果之间的损耗,让法术输出达到理论极效。 就这样,阿雷带着暖光后撤,黑雾也不退却,紧随不放。 双方僵持不下,谁也没办法迅速将对方一击制服。 眼看着,阿雷要退回到楼梯口了。 他对黑雾喊道:“你攻击我根本没有意义,不如冷静点好好想想自己的将来,今天这事你想怎么收场?” “关你什么事!”雾中的精灵大叫。 他只顾着生气,根本不想仔细听阿雷的话。 黑雾的移动速度变快了。阿雷赶紧再下一层楼。 进入下层走廊后阿雷回头去看,黑雾已经紧随而来,像固体一样挤满了楼梯。 从雾的位置来推测,雾中的死灵师应该正站在转角平台上。 阿雷心想:你跟过来了就好……现在时机差不多,可以开始了。 他举起岩神石法杖,对着楼梯轻声念出咒语。 从咒语的第一个音节念完开始,阶梯、墙壁、转角平台的地面和天花板上浮现出许多六角形。 每个图形大小不等,图形线条中有极为细小的咒文在缓缓流动,犹如一朵朵闪着暗淡银光的雪花。 隔着黑雾,阿雷自己看不清这些字符,雾中的死灵师比他看得还清楚。 “你想用力场法术困住我吗?”死灵师冷笑道,“力场根本没连续成型,你这施法方式一看就不牢靠……” 说到一半,他顿住了。 沉默片刻后,他的语气明显有点慌:“不对,不是力场……怎么回事?怎么了,这是……” 他身边的黑雾仍在翻涌,范围时大时小。 但雾的核心一直留在转角平台上,无法继续向下移动。 转角平台上没有绳索,没有墙壁,没有力场限制……但死灵师就是无法下楼,也无法返回上一层。 阿雷念完咒语,观察片刻,插着腰长舒一口气:“真的成功了!太好了,我还怕不成呢……” “这是什么东西!”死灵师叫道,“为什么我走不了?明明我可以动,法术也能正常运作……你用了什么东西?这并不是力场罩那类法术……这是什么东西!” 阿雷说:“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这个法术的精确名字。姑且先叫它……‘强迫逛街诈骗术’吧?” “什么玩意?!” 这真的是“强迫逛街诈骗术”。 阿雷使用的咒文,正是来自地下商业街里的大型惑控法阵。 在解除法阵的过程中,阿雷观察到了法阵的全部基础字符,默默学到了不少东西。 阿雷并没有复现出真正的法阵。原法阵规模太大,不是一个人在短时间里能干完的活儿。 但如果只是借鉴其精髓,做一个规模非常小、持续时间不用很长、施法也更快捷的版本……阿雷认为可行。 第49页 这次施法过程中,阿雷不仅简化了此法阵的规模,还改动了其中一些参数。 原法阵针对的是精灵客人,只增加他们的徘徊时间,不会让他们无法离开;后来效果用在人类身上,人类抵抗力弱,才出现了滞留问题。 现在要对付的是混血精灵。阿雷又调整了一些字符,让惑控效果比从前更强。 他的调整恰到好处。法阵的“强迫挽留”效果在死灵师身上生效了。 死灵师就像那些人类客人一样,无法离开限定范围。 法阵只能控制住死灵师,却不能完全固定住他周围的魔法黑雾。雾气饱含着死灵能量,不仅能为施法者提供遮蔽,还会伤害靠近的活物。 问题是,那雾气无法完全脱离施法者,所以弥散范围很有限。 死灵师试了几次,想让雾气扩大范围,争取接触到阿雷。 阿雷不躲不闪。他身周有防护法术,不怕死灵能量的侵袭。 阿雷气定神闲地问:“你用的是‘瘴疠重雾’对吗?” 死灵师答道:“呵,年纪不大懂得还挺多。是我小看你了。” 阿雷心想:竟然猜对了。这个法术属于死灵学派轻度嵌合元素学派,其实不是特别高阶,只算摸到复杂奥术的边缘……怪不得连我都能防御住它。 阿雷清了清嗓子,让声音听起来更低沉些:“你还是认清现实,快点解除‘瘴疠重雾’吧。反正你逃不掉了,不如我们好好谈谈。” 阿雷又开始模仿导师说话了。 只是模仿语气,谈话内容当然不是模仿,是他自己想的。他怕自己太年轻,气场不够,就靠模仿导师来建立威严感。 “解除法术?”死灵师叱道,“凭什么?方便你反击吗?你当我是傻子?我凭什么听你命令?” 阿雷说:“这样下去对你自己不好。” “对我不好?你在说什么,法术是不会侵蚀我自己的。” “我说的不是法术问题,”阿雷说,“万一有别人过来看见了这一切……你该怎么办?海神岛上的其他精灵,应该还不知道你是死灵师吧?” 死灵师沉默了。 阿雷等待片刻,忽然意识到:不好!我的语气是不是有问题? 是不是模仿导师有些过头了?是不是细节模仿得不对劲? 学导师说话是很难的,学出来的效果可能威严傲岸,也可能阴阳怪气…… 这时,死灵师终于又出声了。 他嗤笑两声道:“小法师,你说得对,我的同乡都不知道这一切……现在,就只有你知道……” “那么……”阿雷想继续刚才的话题。 “所以让你闭嘴不就行了吗!” 伴随着怒斥,黑雾中迸出一道闪着红光的射线。 阿雷倒吸一口冷气。 他下意识抬起左手,食指戒指上的晶体金光闪烁。射线偏移了大约一掌距离,刚好从阿雷肩头擦过。 并不是阿雷自己躲开的,是导师送的防护戒指保护了他。 这种保护每昼夜只有一次。如果再来一次攻击,阿雷就必须靠自己来应对了。 阿雷没别的应对办法,只能转身就跑。 不是他胆小,现在最合理的应对方式就是跑。 这次是射线法术……和刚才的黑雾、红眼蝙蝠完全不同。 黑雾的本质是唤起特定元素来影响环境元素,如果你能免疫、破解、中和该元素,就能保护自己不受伤害。阿雷放在光球上的防御法术就是这么回事。 施展此类法术时,施法者只需要确定施法方向,不需瞄准。法术生效与否,取决于受术者能不能对抗它。 而射线是不一样的。射线作为攻击法术的一种,又被称为“奥术中的复合弓”。 施法者需要瞄准目标——就像拉弓射箭一样的那种瞄准。 这就要求施法者机敏、视力好、施法速度快。经常外出探险的战斗法师大多擅长用射线,室内型研究者们也能施展出来,但通常准头不好,打不中东西。 “需要瞄准”是射线的缺点,同时也是优点。射线无法被破解或中和,一旦击中,伤害就在击中的瞬间发生,和刀砍剑刺是一样的道理。 想不被射线伤害,就只能躲和跑,或者佩戴特殊材料制成盾或铠甲,再或者……也可以祈祷施法者打不中你。 阿雷连滚带爬跑出去老远,其间又有两发红色射线擦身而过。 不是阿雷躲得好,而是死灵师被困在转角处,视线受到遮挡,自然没有准头。 终于,阿雷跑到了楼道另一侧。现在死灵师彻底看不见他,射线法术停下了。 就在阿雷觉得暂时安全了的时候,他听见了一句有点耳熟的咒语。 念咒声很小,他只能听见其中几个词,但这已经足够他辨认出法术了…… “元素集束?!” 阿雷忍不住叫了出来,声音都有点发抖。 这是射线法术的能量扩张版本,压制力极强,属于在战场上才能遇到的大范围攻击魔法。 阿雷想躲进旁边的房间。不行,门是锁着的,他用身体撞也没撞开。 刺目的红光扑面而来。 来不及做任何措施了。阿雷只能在角落蹲下来,抱头蜷成一团。 刚闭上眼,阿雷听见了清脆的爆裂声。 他已在走廊尽头。从声音的方位判断,是尽头的窗户碎了。 应该不是被法术击碎的。法术要打到窗户,肯定会先伤到阿雷,阿雷目前还没受伤。 再仔细分辨,他还听见了玻璃碎片落在近处地面上声音……说明窗户是从外向内破掉的。 大约两秒过去了。 阿雷想,咦?不对啊,我怎么还好好的? 以“元素集束”的速度和规模,他现在应该已经被击伤了。 就算法术方向偏斜,没有直接命中,也会在燎过走廊时把他掀翻在地。 阿雷慢慢放下遮脸的手臂,睁开眼睛。 在他面前大约一臂远的地方,“元素集束”的法术能量停滞在半空。 明亮的红光照得阿雷有点难睁眼。 他转头移开目光,看到了玛斯塔尔。 玛斯塔尔站在窗户旁边,用脚跟扒拉了几下地上的玻璃碴,伸手摸着雕花金属窗框。 从表情看,他好像真的挺喜欢这个窗户,正在为打碎玻璃而惋惜。 在阿雷想说什么之前,玛斯塔尔一支手指竖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 不让说话? 阿雷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听话地没有开口。 恶魔向前一步,伸出右手,接触到停滞的“元素集束”法术能量。 手先是停留在能量边缘,然后手掌和手臂迅速变大、变长,逐渐扎进了红光内部。 他的身躯其余部分保持人形,只将右臂单独变回了原貌。 那只手臂表皮黑红,布满带有偏光的细小鳞片,比世间体格最大的类人生物还要强壮。 鳞片间浮出一丝丝黑色物质,它们漂动着融入红光之中,犹如黑墨滴入鲜血。 几个眨眼间,黑色均匀地扩散开来。 “元素集束”的红光黯淡下去,能量体积不断塌缩,最终缩成了只有南瓜大小的暗红色团块。 玛斯塔尔迅速把手臂恢复了人形,俯身抓住那只“红南瓜”,托起来,向前瞄准,摆臂一扔—— “红南瓜”急速滚了出去。滚到走廊中段,它像松掉的毛线团一样溃散开来,变成了一根根细长的东西,继续在地上蜿蜒向前。 阿雷让光球飘高些,多照亮一点,眯着眼仔细看。 那些细长的东西……好像是一条条暗红色的蛇? 他抓住玛斯塔尔的袖子,不出声,指指红蛇。 玛斯塔尔笑了笑,手抓着阿雷的头顶轻轻调整方向,让阿雷好好看前面。 红蛇涌向了楼梯转角。死灵师轻声惊呼,开始念咒,接着是某些攻击法术被触发的声音。 阿雷反而有点担心了,想离近点去看。 玛斯塔尔拉住他,示意他等等。 最后,一声尖叫忽地拔高,又戛然而止。 阿雷看了一眼自己的光球——暖橙光又变回了冷白色。这说明现在没有死灵术波动,已经不需要维持防御了。 难道死灵师已经……阿雷脊背一寒。 在他开口前,玛斯塔尔抢先说:“放心,我没杀他,他晕过去了。” 阿雷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 “南星那边怎么样了?”阿雷问。 “救了,没什么事。”玛斯塔尔言简意赅。 对恶魔来说,应对“影灵”那种没什么智慧的生物非常简单,根本不值得描述细节。 阿雷点点头,又问:“刚才你为什么不让我说话?” 恶魔说:“反正那个死灵师全程没看见我,那我就干脆不出声。,就当是你打败他的。” “我?”阿雷摇头苦笑,“这样不合理吧……我差得太远了。” 第50页 他心里还有后半句:不但差得远,一开始还自以为挺厉害,结果差点出事。 “对你来说确实有点艰难,”玛斯塔尔评价道,“那精灵比你年长很多,即使把他学习魔法的时间往少了算,他也起码比你多学了几十年。你本来就没什么经验,各方面能力比他差是很正常的。其实你已经很不错了,能掌握对方的心态,知道布置陷阱,只看过一遍诈骗法阵就能复现出简化版……都做得挺好的啊。你身上还真有点三百年前那些狡猾法师的余风。” 突然被夸,阿雷有点迷糊。 他愣愣看了玛斯塔尔一会儿。 仰头太久,脖子有点累…… “你……为什么这样夸我?”阿雷决定直接问,“你不会看过什么倡导鼓励教育的人类书刊吧?总觉得这样怪怪的,浑身不自在……” 玛斯塔尔说:“这就算夸你?你自己想想我说的是不是事实?哪一点不是事实?” 阿雷一想,好像没错,恶魔说的确实是事实。 这几句“夸”都是大白话,也不肉麻,可阿雷就是心虚得很。大概是以前被导师骂习惯了吧…… 琢磨恶魔的发言时,阿雷忽然意识到其中一个细节:“等等,你知道我布置了陷阱,所以……你早就来了?我和他对峙的时候你全都看见了?” 玛斯塔尔说:“我在窗外。有的看见了,有的也不算‘看见’,只是感知到你们的能量波动,大致推测出发生了什么事。” 阿雷问:“那你怎么不早点……来抓他?” 这句话中间停顿了一下。 因为……阿雷本来想说的是“怎么不早点来救我”。 但他并不是真的想抱怨这一点,不是真的等着被救。 他只是随口嘀咕抱怨一下而已……人并不会在说每句话时都深思熟虑。 话已经到了舌尖上,幸好还没说出来,阿雷及时发觉不对劲。 羞耻感在脑海里敲响警钟,所以他及时撤回、修改了后面的用词。 他没说出来,玛斯塔尔却听懂了。 恶魔很诚恳地说:“魔法和战斗都令人愉悦,你也有权利享受它们。如果你自己应付得了,我就没必要打扰你;如果你需要我——所以我不是来了吗。” 第35章 真的不是拷问 再醒来时,他坐着靠在墙上,双手绑在身体两侧,手掌被绳子捆得只能伸直,手臂和身躯、大腿紧紧贴住,携带的施法用品都被搜走了。 这是较为温和的绑法师方式之一,能防止他们双手接触,不让手指乱动,这样就不能施法。 其实这种绑法不够紧,完全有挣扎余地,但法师们通常没有足够的力气。 阿雷和玛斯塔尔坐在旁边的台阶上。 见死灵师醒了,阿雷有些紧张地看向玛斯塔尔,轻声问:“是不是说明没事了?” “本来也没事,”玛斯塔尔说,“我都说了不会死,也不会有什么伤残。” 死灵师用沙哑的嗓音问:“你们……对我做了什么?” 阿雷起身朝他走来,盘腿坐在他面前,与他平视。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话了,”阿雷说,“放心,这里只有我们三个。探案大师要求其他精灵留在庭院里,他们不会上来。” “你想谈什么?”死灵师问。 阿雷说:“我们已经找到并且解救了南星,当然,也抓到了你作案时使用的‘影灵’。” 他说话时,后面的玛斯塔尔举起一枚白银瓶晃了晃。 白银瓶是一种常见的法术辅助物品,可以隔离能量较低的虚体不死生物。正常情况下,白银瓶困不住“影灵”这么高规格的虚体,但这只瓶子是改造过的,瓶身纹路上覆盖着黑红色微光,是深渊力量在提供加固。 死灵师观察了一会儿白银瓶,目光转回阿雷脸上:“竟然是深渊力量?原来你是异界学派的大师?” 虽然那股深渊力量并不是阿雷的,但阿雷确实是异界学法师……至少是异界学大师的学徒。 阿雷说:“算是吧,但不完全是。” “怪不得,”死灵师低头苦笑,“异界学曾经很辉煌啊,但因为又复杂又没什么日常应用价值,再加上三百年前的创伤,现在研究这个领域的法师挺少的……唉,异界学派是我们死灵学派最怕遇到的敌人。遇到你算我倒霉。” “你倒霉也不是我的责任,”阿雷说,“如果你不搞出连环脱毛案件,我们就不会相遇。一切的根源是你自己。” 死灵师抬起头,目光十分坚毅:“根源是我?不!根源是那些混血精灵!” “你自己也是混血精灵……” “当然!我当然要先从自己下手,我身上已经没有任何多余的、杂乱的、不符合优雅审美的体毛了!” 他脸上带着一种常人无法理解的自豪神态,以被绑着的状态不停扭动蹬腿:“不信你们可以看!可以脱下来给你们看!” “不不不用了,我相信你……”阿雷连连摆手,“那你为什么只伤害混血精灵?人类和其他种族也比精灵的体毛多很多……” 阿雷都没说完,死灵师立刻打断他:“伤害?!我怎么会伤害那些趋近于完美精灵的同胞?!我只伤害那些可恶的、多余的胡子和体毛!除了头发眉毛和睫毛以外,美丽的精灵不该有任何多余的毛! “纯血精灵本来就没有,而混血精灵的体毛数量不等,每个精灵个体之间差异极大,其中有些同胞会自行处理,也有的就放着不管,我纠正的就是这些胆敢放着不管的群体! “如果本来外表平凡也就罢了,如果很少外出暴露美貌也就罢了!那些又拥有美貌又经常抛头露面的同胞为何还是如此邋遢,为何允许自己保留瑕疵?!宝石就该光洁润滑,怎么能允许杂毛蔓生! “其实不止精灵,容貌美丽的人类也不应该有多余的毛!半身人也不应该有!但我是海神岛居民,我只管海神岛的毛。人类和半身人之中虽然也有很多优雅可爱的个体,但是人类和半身人总体数量实在太多了,我一个人无论如何也处理不过来……反正我又不和他们在一起过日子,那就只能尊重他们的懒惰、祝福他们的粗糙了!随他们去吧!” 好一番酣畅淋漓、理直气壮的发言。 听完之后,阿雷大受震撼,思考一时中断。 他的脑子只顾跟着死灵师的思路走,懵懵地问:“那……精灵、人类和半身人以外的类人生物呢?他们也有毛吧……” 这问题明明极为没营养,但在死灵师看来,这是个严肃的、深刻的、足以考验一个精灵世界观的提问,很值得认真回答。 死灵师说:“这些以外的?嗯……我们这个位面比较常见的类人生物还有兽化人、半兽人,食人魔,巨魔。我没把兽人算进来,因为兽人都生存在高山以北,一辈子也见不到几个,眼不见心不烦。 “至于半兽人,它们名称上接近兽人,其实它们与人类亲缘关系更近,是一种独立演化的、有着独特文化的类人种族,他们本来就喜欢自行处理毛发,甚至连头发都会剃光!我研究过他们的历史,古时候他们靠毛发颜色来确定地位,后来他们的部族文化发展了,讲究废除等级追求平等,所以现在他们推崇剃光全身毛发,让大家都没有颜色。他们的毛发问题根本不用我操心! “至于食人魔和巨魔,哈哈小法师你一定没什么外出探险的经验吧!你亲眼见过食人魔和巨魔吗?它们天生毛量极少,覆盖比例比纯血精灵的还少!他们有些天生秃头,有些在后脑长有一定量的头发,其他部位的体毛一概没有,眉毛都没有,胸毛腿毛也没有,腋毛也没有,而下面则是……” “啊行了行了你住口吧我明白了……”阿雷赶紧阻止他。再说下去脑子里就要有画面了。 一旁的玛斯塔尔耸耸肩:“我就说吧,作案目的不是仇恨和歧视。” 阿雷哭笑不得地说:“我觉得这好像也属于一种变相的歧视,但确实不是一般人理解的那种……看来你还挺了解精灵。” 玛斯塔尔说:“我不怎么了解精灵,但我在‘老家’的时候见过各种各样的变态,我了解变态。” 死灵师反驳道:“变态?我哪里变态了?我只做脱毛,别的事情可什么都没做!考虑到要尊重这些同胞,我甚至没有用自己的手去触碰他们!整个过程都是操纵影灵完成的!” 阿雷问:“所以你用影灵作案不是因为怕被抓到,而是因为你觉得这样更尊重受害者?” “坦白说,也不完全是因为尊重他们,”死灵师扭头向一边,“更多是因为……我还挺不好意思的……如果亲手去做……那多难为情啊……” 阿雷低头扶额,无言以对。 玛斯塔尔接过话题,问出心中最大的疑惑:“作为法师,你用着那些一般人理解不了的法术,结果就为了这点破事?难道你就没有一些比较正经的野心吗?” 第51页 死灵师昂首道:“为什么这算‘破事’?野心是不分高下的!再说了,这也不叫野心,这是信念。比如说……你们接触过神殿骑士吗?他们勇敢虔诚,严守誓约,我和他们本质上是一样的——无论别人是否理解,都要坚决贯彻自己的信念!” 阿雷叹道忍不住笑了:“把你送到神殿去你就老实了……” “那也只能阻止我的行为,不能改变我的思想,”死灵师仍然理直气壮,“难道你们真的不懂吗?难道你们的人生中没有宁可奉献出灵魂也要一辈子坚持下去的东西吗?” 阿雷真的想了一下,自己生活中到底有没有这种东西…… 他嘟囔道:“如果‘作为法师’也算一种坚持的话,大概有吧……” “所以你懂我了吗?”死灵师问。 阿雷再次低头扶额:“我什么都不懂,也不太想懂……” 玛斯塔尔来到阿雷背后,手指点点阿雷的肩膀。 阿雷站起身,和玛斯塔尔一起走远了些,两人在彼此耳边窃窃私语。 很快,两人同时回头,目光一齐盯着死灵师。 死灵师刚想说什么,忽然一阵眩晕。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是刚才受的伤太重吗?还是那人类又施法了? 来不及辨别原因,死灵师再次昏了过去。 ====== 一睁眼,死灵师坠下了悬崖。 他试图施法自救,却唤不起任何奥术波动。 很快他落到崖底,却一点也不痛。 地面好像微微带有弹性? 值得庆幸吗?并不。 他的身下、周围、远处……到处都是黑色的蛇。他掉在了看不见边际的蛇坑里。 死灵师挣扎尖叫,但无济于事。 数不清的黑蛇翻涌聚集,缠住四肢,钻进衣袍,他整个人被蛇海淹没,逐渐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蛇全都不见了,身上一点也不疼,只是肢体有点沉重。 死灵师睁开眼,看到了高处的冷光照明灯。这是海神岛上大型城市里的独有设施。 他发了一会儿愣,惶惶然站起来,想检查刚才有没有受伤,便低头去看自己的身体。 一看之下,他连连趔趄,重新跌倒。 他无法自控地高声惊叫起来。 因为……他看不见自己的身体了。 身体还存在,只是上面覆盖了大量黑色扭曲的东西。 它们过于密集,以至于乍一看都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比毛发粗,比小拇指细,像是粗毛线,又像是一条条小蛇…… 如果真的是蛇,那它们就是用头部咬住死灵师的身体,甚至深深嵌入皮下,拔也拔不出来。 死灵师疯狂大叫,满地乱爬,浑身的“粗毛线蛇”随着他狂舞。 蛇已经和死灵师融为一体,变成了他身上的黑色毛发。 他的眼睛、口鼻、手掌和脚掌都没有被毛发覆盖,不会影响呼吸饮食,也不影响行走和持握东西。 除此外的所有部位都覆盖着浓密粗长的黑色毛发,而且毛发无比坚韧,用刀割也割不断。 无论是精灵还是人类,甚至连猿猴也没有这么丰沛的毛发…… 不知何时,很多陌生精灵走了过来,其中还混了几个人类。 他们聚集在死灵师周围,毫不害怕,还面带笑容。 他们的目光齐齐看向死灵师,看向这个膨胀的毛球,这个类人生物中罕见的奇观…… ====== 死灵师哭叫着,一个激灵,再次醒了过来。 原来是梦。 他身上确实有黑色条状物,但不是蛇,是绑他的黑色绳子。 他面前也没有大量陌生精灵,只有刚才那两个人类。 阿雷还是坐在死灵师面前,玛斯塔尔站在他身后,双手抱臂靠着墙。 死灵师心想:现在我看懂了,你们才不是探案大师和助手!你们真实的身份是反过来的——自称助手的其实是深藏不露的大法师,自称大师的才是助手或者保镖。 死灵师早有耳闻:异界学研究者大多是深居高塔的学者,他们不擅长体力活动,如果必须外出探索,一般都会有带着寸步不离的贴身护卫。护卫一般是佣兵,也有时候这群法师能勾搭上贵族骑士。 死灵师刚想到“骑士”,阿雷正好说起了这个词:“你又昏过去了。在昏过去之前,你提到了神殿骑士。” 死灵师被噩梦刺激得有点恍惚,愣了一会儿才缓缓点头。 阿雷又问:“冒昧问一下,你多大年龄?” 死灵师更糊涂了,突然说到神殿骑士,又突然问我年龄?这俩话题有关系吗? 但他还是老实回答了:“七十六。” 比阿雷想象中大一些。阿雷还以为他只有四五十岁。 阿雷说:“你刚才说神殿骑士勇敢虔诚、严守誓约,坚决贯彻信念……这些形容确实没错。如果现在我们穿越时间,回到大约四百到五百年前,那时诸国战争还未发生,死灵学派和异界学派还属于禁忌,属于‘重大的邪恶’。如果现在的你我遇到那时的神殿骑士,你会被当场处决,不需审判,直接斩首;而我呢……我可能会被带回去调查一下,如果我只是研究异界,没有施法过,我会被刺瞎眼睛然后释放;如果我已经施法过了,甚至召唤了恶魔,那我就要受火刑。以你的年纪,你家有些长辈可能亲历过那个时代,你听他们讲过这些事吗?” 死灵师比人类法师年龄更大,他当然学过那段历史。阿雷说的都是实情。 “你说这些做什么……”死灵师低声问。 阿雷说:“你说你和神殿骑士一样,即使别人不理解,也要坚持自己的信念……那么如果你生活在四五百年前,遇到一群神殿骑士要对你‘履行誓约’,你会谅解他们的‘信念’,心甘情愿被他们杀死吗?” “啊……你是想拿这个教训我?”死灵师虚弱地笑了笑,“你想说,我做的事也是一样的粗暴?但这……这根本不一样!我没有伤害那些精灵,我只是……” 阿雷打断他的话:“哪里不一样?不都是只关注自己坚持的东西,不尊重别人的喜好,不顾及别人的感受吗?” “但是……” “有的人不想剃毛,但是被剃了。而你讨厌有毛……你觉得全身长出浓密毛发的滋味如何?” 听闻此言,死灵师抿了抿嘴,瞳孔缩了一下。 果然那不是单纯的噩梦……一定是这个异界学派法师的手段! 异界学派的重要课题是研究深渊力量,而深渊力量的特征就是感染与控制…… 刚醒来时他就觉得梦有问题,但又觉得:不至于吧,这么年轻的人类法师不该如此恐怖…… 阿雷又补充说:“刚才只是让你稍微体验一下,如果你能适应,将来我可以让你‘梦想成真’。” 死灵师一怔,连连摇头。 阿雷面无表情看着他,不再说话。 死灵师的目光逐渐放空,咬着嘴唇,缓缓低下了头。 阿雷回头望向玛斯塔尔。 他皱皱眉,挤挤眼睛,大致在表达“我说的没什么问题吧”。 玛斯塔尔小幅度点头,抱臂的一只手悄悄竖起拇指。 死灵师经历的噩梦,当然是玛斯塔尔的杰作。 它是一种被称为“幻象拷问”的深渊技艺,是恶魔们折磨弱者灵魂时常用的手段之一,通常用在暂时不方便伤害对方肉体的时候。 ======== 几分钟前,在死灵师昏睡期间,玛斯塔尔把幻象内容大致讲给阿雷。 阿雷觉得前半部分的蛇坑很恐怖,而后面的黑毛线……也不能说不恐怖吧,但比起恐怖,更多的是滑稽、猎奇,有点让人难以信服。 玛斯塔尔是这么解释的:“每个人最怕的东西不一样。你觉得滑稽、难以信服,是因为你对这事不那么敏感。如果我用这个幻术折磨你,但是把内容换成你最怕的东西,你肯定更受不了。” 阿雷缩了缩肩膀:“好啦不说了!我懂了,别用这种语气吓唬我……” 玛斯塔尔揉了揉法师的头顶:“不怕不怕,只是举例,不会这样对你的。而且我根本不知道你最怕什么。” 阿雷低头嘀咕着:“我什么都怕,狮子,熊,毒蛇,龙卷风,恶魔,狼群,生气的导师……绝大多数人会害怕的东西我全都怕,他们不怕的我也怕。” 那你更不该说出来啊…… 玛斯塔尔微笑着注视小法师,用手指梳顺刚才被他揉乱的头发。 第36章 法师茶会-上 回头一看,死灵师抽搐哽咽、肩膀颤抖,似乎有些呼吸困难。 阿雷赶紧凑近去观察。仔细一看,不是呼吸困难……死灵师竟然哭了。 阿雷有点慌,回头对玛斯塔尔使眼色。 玛斯塔尔疑惑地回望。他并不明白阿雷到底在慌什么。 阿雷只好靠自己冷静下来——过去塔里也经常有人哭,基本都是这种隐忍呜咽的哭法,绝大多数情况下是被导师骂哭的……然后,应该怎么办来着? 第52页 “别哭了”“会好的”只是套路化的安慰,没有意义。 特别是对眼前这个性情奇怪的法师来说,更是没有意义。 思考片刻后,阿雷定了定神。 他摇了摇死灵师的肩膀,问:“除了你,岛上还有死灵师吗?” 死灵师抬起头,“以前有过,现在应该没有了吧……” 有具体需要思考的内容了,他的注意力就被拉回到当下,眼前的噩梦场景淡化了很多, 阿雷说:“据我所知,海神岛不接纳死灵学派和不死生物,但我不知道这个‘绝不接纳’具体严重到什么程度?会死刑吗?” 死灵师吸了吸鼻子,回答道:“如果是不死生物入境,可能会处理掉吧。如果是精灵施法者……我也不知道,我不太了解法律。” “在你之前的死灵师都怎么样了?” 死灵师说:“更早以前的旧海神岛是什么情况我不太清楚,我只知道从三百年前的大迁徙到今天,新海神岛一共只出现过三个死灵师。第一个航海过来就没入境,直接返回陆地了,第二个在海神岛生活了很久,被发现的时候大闹了一场,最后逃到陆地国家去了。” 阿雷问:“那第三个呢?” “就是我。” “你确定在你之前只有两个?” “我确定,因为我认识前面那第二个——他就是我的导师。我去陆地游学的时候,就是在偷偷和他学习。” “你和他学的是……”阿雷微微皱眉。 “学魔法,不是学脱毛!脱毛与护肤是我的个人成就,不是和他学的!” 阿雷说:“好吧……对了,那你知不知道强迫脱毛在海神岛算哪种罪?最严重的情况下会怎么处罚?” 死灵师说:“不知道。以前从没发生过这种事,我是史无前例的。” “你还挺自豪……” “没有没有……” 阿雷问:“那你愿意认罪吗?” “我……”死灵师目光飘忽。 阿雷说:“我希望你能承认一切,对每一位受害者真诚道歉,如果涉及赔偿也不得推脱,接受应有的惩罚,无论如何都要担起责任。你能做到吗?” 死灵师畏怯地移开目光,点了点头。 他有所迟疑,并不是因为还想抵赖,而是在担心别的问题…… 阿雷当然看出来了。 于是阿雷继续说:“如果你做到了这些,我就不说出关于死灵法术的一切。” 死灵师抬起头,睁大眼睛:“什么……真的?” 原本死灵师想拿这件事谈判一下,比如“如果你不揭露我是死灵师,我就认罪”之类的。 后来他决定还是不说了,毕竟他根本没有谈判的资格…… 结果,阿雷竟然主动提出帮他隐瞒? 阿雷郑重地说:“我们必定会揭露你强行脱毛的罪行,这一点容不得商量;但只要你配合,我一定会帮你隐瞒死灵师的身份。关于你用到的魔法种类、操控的虚体不死生物等等,我都可以想办法帮你圆过去。到时候由探案大师和我来解释你的作案手法,你少说话就是了。” 死灵师抿着嘴点点头,眼里又泛起了少许泪光。 ======== 午夜已过,宾客和官邸人员再次聚到花园里。 玛斯塔尔站在凉亭的高台阶上,开始给大家讲解案情。 其实玛斯塔尔完全是信口胡说,案情被他讲得支离破碎,没有一丁点说服力,但精灵们就是听得很认真。 因为玛斯塔尔依靠的并不是口才,而是来自深渊的暗示魔法。 在诈骗地下城的时候他对阿雷也用过这个能力。那时他用的“力度”很轻,心灵暗示内容是“离开之后想吃辣茄鱼”。这项暗示简单无害,不影响阿雷的基本思考能力。 而现在,玛斯塔尔比较认真地使用了大范围心灵暗示。 精灵们一会儿轻声议论,一会儿集体鼓掌,情绪和思考全都被玛斯塔尔牵着走。 之前阿雷还有些担心:这次施法目标不是人类,是抗性更强的精灵。万一精灵不吃这套怎么办? 后来他发现担心是多余的。 精灵确实更擅长抵抗奥术惑控,但玛斯塔尔使用的并不是法师们的奥术,而是他身为恶魔的特有能力。 在深渊位面,恶魔们经常使用此能力去煽动仇恨、挑唆冲突、引诱贪婪者,恐吓脆弱者。 恶魔来到人间,也有一个很常见的能力使用场景:诱导法师签下不公平契约,让法师看不出条款中的陷阱。 人类在三百年前的战争中接触过恶魔,从那以后,人类法师和神职者都要学习如何辨识与抵御深渊力量。 而精灵全体远离战事,从未亲自接触过恶魔。 所以精灵对深渊力量毫无抵抗意识,在这方面甚至连人类都不如。 阿雷坐在凉亭里,看着玛斯塔尔正在胡说八道的背影,发现一切有些奇妙: 刚才阿雷扮演“异界学大师”,玛斯塔尔相当于保镖和助手;现在阿雷回到了“助手”的角色,玛斯塔尔继续扮演“探案大师”。 他俩轮流扮演着不同领域的大师,实际上两个大师都是假的…… 阿雷把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努力忍笑。 这时玛斯塔尔走过来,拍了怕他的肩:“得把犯人带出来了,他们需要犯人亲口陈述认罪。” 犯人死灵师就在阿雷身边,蹲在凉亭中的花池后面。 玛斯塔尔把他拽出来,他还恋恋不舍地拉着阿雷的袍子,一脸委屈害怕。 站到众人面前,死灵师低着头,承认了所有脱毛罪行,还简单陈述了作案动机。 然后南星走出人群,来到犯人面前。 按照精灵的习俗,这时受害者也要站出来做些陈述。原本参事让南星代表其他受害者讲话,可是脱毛案的最后一案是未遂,南星被绑到空房间,脱毛还未正式开始,玛斯塔尔就把他救出来了。 南星完全没想到犯人就是迎宾车夫,他到现在还在震惊中,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南星身后还有一个混血精灵,正是晚宴时的第一位受害者。 南星低声和他说了几句话,鼓励他上前陈述。 于是这位混血精灵挺了挺胸,来到脱毛犯人面前。 与犯人视线相接后,受害者呼吸逐渐急促,眼神中满含愤恨。 “我记得你!”受害者咬牙切齿地说,“被绑架后我并未目睹凶手真容,所以我完全没想到竟然是你!对,我记得你!数日前,那是一个温暖的午后,你驾车送我路过城外的连绵田野,你热情友善,风趣健谈,令我印象深刻,你对我的外貌赞不绝口,称我发如子夜,眸如寒星,恰似远古精灵行走在现世的幻影,犹如令海之女神垂下珍珠泪滴的恋人……” 听着这陈述,死灵师面色苍白(虽然一直很苍白,但现在更白了)地辩解:“我好像没这么说吧……我确实夸你了,但是我没有这么厉害的文学底蕴……” 阿雷悄悄走到南星身边,低声问:“这位受害者平时是做什么工作的?” “是男明星,”南星说,“你们从陆地来,可能不认识他。” 南星说了一半精灵语。“明星”是精灵语词汇,如果翻译成通用语也只能呈现字面意思,没有精准的对译词。 阿雷问:“‘明星’是什么职业?我没听过这个词。” “我想想怎么说……”南星解释道,“就是搞舞台的……不对,搞演出的人。哦!我知道怎么说了,类似于吟游诗人,而且是那种极为受欢迎、名声大到人尽皆知的吟游诗人。海神岛和你们陆地国家不一样,我们这里的精灵诗人基本不巡游,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在固定的剧场里演出,偶尔会也受邀请去别的城市。在我们的文化中,星星是非常高贵的意象,所以当我们极为喜爱某个吟游诗人时,就会将他们比喻为‘明亮的星’。” 阿雷表情微妙,缓缓点头。 虽然精灵诗人和人类诗人的工作方式不太一样,但好像精灵诗人气质更符合大家对诗人的刻板印象…… 仔细想想还挺合理:精灵寿命长,很久以前又生活在陆地,所以说不定“刻板印象”正是从精灵传染到人类的…… 那位诗人精灵还在控诉:“如今我才体会到,轻易可得的奉承不是蜜糖,而是毒药!你用脱毛蜜蜡伤害我的时候,你自己可曾体会过它制造出的巨大痛苦?” 死灵师站得规规矩矩,表情严肃地点头道:“嗯,我体会过。” 诗人精灵正要往下说,慢了一拍才发现对方的回答不符合预期。 “啊?你自己……也体会过?”他得确认一下。 “我也是混血精灵,”死灵师说,“我连你们身上的毛都无法容忍,又怎么能容忍天天看到自己的毛呢?我身上有的部位两三天一次,有的部位十天左右一次,无论是腋下还是小腿还是……” 他边说边把外袍“刷拉”一下掀开,内层长衫也不知什么时候解开了。 第53页 在他动作丝滑地开始脱裤子的时候,阿雷和玛斯塔尔一起扑上去阻止了他。 ======= 翌日,阿雷再次去往堇青的住所。 这次只有阿雷自己去,玛斯塔尔要留在参事官邸。 参事正在思考如何处置脱毛犯人,想和探案大师多交换意见。南星作为受害者之一,也要留下参与善后工作。 堇青派了私宅马车去接阿雷。马车厢上有堇青的徽记,官邸卫兵们看到徽记都一脸惊讶,纷纷向阿雷投去带着敬意的目光。看来堇青在海神岛还真是德高望重。 午后,阿雷抵达了堇青的小花园。 今天晴朗温暖,堇青坐着轮椅来到室外,在白色圆桌边喝茶、赏花、晒太阳。 侍从把阿雷带进来,鞠躬退下了。 堇青指指自己身边的藤椅,示意阿雷过来坐下。 “桌上有茶和小点心,不知合不合人类胃口,你自便吧,”堇青抬了抬手,“我这老胳膊老腿的,也不方便给客人倒茶。” “嗯,我自己来就好。”阿雷连忙上前。 说是自己来,阿雷却没有真的开始吃喝,而是先看了一眼堇青面前的茶杯。 他给堇青已经见底的杯子倒上茶,再把奶罐、糖罐和摆着点心的盘子朝堇青方向推了推,保证老精灵不用伸长胳膊也够得着。 堇青留意到了阿雷的动作。 他打量了阿雷一会儿,说:“无论你的导师带过多少学徒,他一定最喜欢你吧?” “也不算吧……”阿雷摇头笑了笑。 他的导师是个天天板着脸的倔老头,有一种恨全世界的气质,一般人很难看出他喜欢谁。 阿雷不知道导师最喜欢的学徒是不是自己,也没机会问了。 但他能确定的是,自己倒真挺喜欢那个老头的。 堇青喝了一口茶,继续叹道:“我这么说,是因为我感觉你这个孩子吧……虽然你心眼不多,但是心思很深。” 阿雷问:“您说的‘心眼’和‘心思’的区别是什么?” 堇青说:“我就是发发感慨,用词其实不太讲究的。通用语不是我的母语,我也解释不清,你体会到大概意思就好。” 阿雷看出来堇青故意含糊,于是也不问了。 反正这不是重点。堇青叫他来肯定不是为了聊性格。 堇青主动把交谈引向正题:“今天见面,我想和你谈谈夏沙林。” “夏沙林是什么?” “不是‘什么’,是精灵。就是连环脱毛案的犯人。” 在昨天“认罪仪式”的后半程,其实死灵师自报过名字,但阿雷听过就忘干净了。 他的大脑被受害诗人的好词好句占满了,再加上夜深疲劳,哈欠连天,他整个人晕乎乎的,什么都没记住。 堇青接着说道:“和我的名字比起来,‘夏沙林’这种名字风格不太一样对吧?因为他们是年轻精灵。从他们父母那辈开始,大家都喜欢给孩子取深林族风格的音译名字——你知道什么是深林族吧?” 阿雷说:“知道,他们和望星族一样是精灵,生活在陆地西南方,有的人类喜欢管他们叫树灵族。” “嗯,”堇青点点头,“古时候我们两族本是一体,语言也共通,后来才渐渐有了区别。那孩子的名字是‘夏沙林’,在古代精灵语里,这是一个描述特定景色的独立词汇,指的是‘明亮月光下的溪水’。之所以有专门名词,是因为古代精灵认为月亮与活水都是纯洁高贵之物,月光照在活水上更是无比神圣,必须有精准的词来特指这一画面。” “确实是很美的词……”阿雷说。 堇青叹了口气:“唉,谁能想到,夏沙林长大后却辜负了柊叶给予他的神圣名字,他偷偷和白鸥混在一起,成了死灵师。” 阿雷心想:突然提起“夏沙林”也就算了,我没记住名字是我的错……但是,“柊叶”是谁?“白鸥”又是谁啊? 说事之前能不能先给我介绍一下出场人物…… 或者干脆别告诉我名字了,只说职业身份不行吗…… 好在事情也不算很复杂,阿雷稍微琢磨一下,就明白新名字的身份了。 “柊叶”大概是脱毛犯的母亲或父亲吧,总之是监护人;而“白鸥”……估计就是脱毛犯提到过的导师,是离开了海神岛的死灵师。 想着想着,阿雷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唉?大师您……”他惊讶道,“您刚才说到死灵师……您已经知道了?脱毛犯人是……” 堇青微笑道:“哈,其实夏沙林很低调,隐瞒得很好,一开始我也不知道。直到南星险些被伤害时,我才终于察觉到了。” 阿雷大概明白了。堇青可能在南星身上设置了某些监测法术。 “想解释夏沙林如何作案,就无法避开法术部分……”堇青盯着阿雷的眼睛,“但夏沙林的死灵师身份并没有曝光。我不用问也知道,一定是你和你的异界小伙伴替他编圆了作案手法,隐瞒了法术细节。” 也没必要否认了。阿雷点了点头。 “为什么这样做?”堇青问。 阿雷没有立刻回答。他先问了一句:“我听说海神岛不接纳死灵师,不允许死灵学派法术存在于岛内?” “是的。这方面,海神岛比陆地国家还稍微严格一些。” 阿雷说:“我不了解海神岛的具体法律,按照一般常识来推测,‘死灵法术’肯定比‘连环脱毛’更严重,更令人畏惧。夏沙林确实应该为错误付出代价,但我认为,他的错误是强迫别人脱毛,而不是修习死灵法术。” 第37章 法师茶会-下 阿雷试图观察他的表情,也观察不出个所以然。 安静有点让人焦虑。于是阿雷主动询问:“既然是私下谈话,我想问点可能会敏感的东西可以吗……” 堇青说:“你在地下城的时候可没这么客气。问吧。” “海神岛为什么特别排斥死灵法术呢?当然,陆地诸国也很提防这些,对死灵学派的具体操作也设立了一些禁忌,但学派本身是可以合法存在的。” 堇青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你见过巫妖吗?” “没有。”阿雷实话实说。 堇青又问:“那你见过被死灵法术唤起的骷髅吗?” “也没有。”据说很多古代遗迹里有这种东西,但阿雷缺乏户外探索经验。 “那你见过人类的尸体吗?” 这次阿雷点头了。 其实他见过的也不多,上次见的正是导师的遗容。 堇青说:“人类活着的时候长相各异,有胖有瘦,死后尸体如果被唤起为不死生物,样貌会和生前截然不同。即使你不懂魔法,也很容易看出一个人类是活的还是死灵。” “嗯,的确是这样的。”阿雷说。 “但精灵和人类不太一样,”堇青说,“如你所见,精灵衰老的方式和人类不同。我们成年后几乎不会再有圆润的体态,老年后一直维持壮年期的外貌,但会在这个阶段外貌的基础上越来越消瘦,肉越来越薄,皮肤越来越没有血色……只要寿命够长,最后所有年迈精灵都会变得很像不死生物——就像你们人类恐怖故事里的长着头发穿着白衣的干尸,或者古代遗迹里那种残破但勇猛的骷髅兵。假如我这个老精灵先变成那样,然后死了……” 听到这话,阿雷赶紧阻止:“您别说这种话啊!太难听了!” 堇青哭笑不得:“你这孩子!和死灵师交手都不怕,怎么还怕我说几句死死死的?” 阿雷也觉得自己有点可笑。至少这不是法师该有的心态。 “噢……抱歉打断您。”他尴尬地摇摇头。 于是堇青继续描述:“假如我死了,然后马上被一个死灵师夺去尸体;或者假如我自己就是死灵师,把自己转化成了巫妖……喏,我变成不死生物了,可是我的外观并不会有太明显的变化,我和活着的时候几乎没区别——仍然是只有一层皮的苍白骷髅。” 阿雷似乎稍微明白了什么,眼神动了动。 “当然,这只是精灵年老自然死亡的情况,”堇青说,“如果幼年精灵意外死亡,尸体和生前的状态还是会有一些区别的。问题是,在没有战争的这三百年里,无论是陆地诸国还是海神岛,死者大多数都是自然死亡的吧……大多数家庭一辈子也遇不到谋杀或意外,但几乎每个家庭都会面对病患或老者的临终。对我们来说,不死生物的模样与亲人活着的模样竟如此接近,除非用法术侦测,只看外观则生死难辨,这种感觉……” 堇青停下来,摇头叹气。 阿雷认真听着,豁然大悟。 外貌生理有区别,思维方式和形成的文化就有区别。 比起人类,精灵以肉眼观察更难分清“死者”和“老者”,所以精灵对不死生物更加忌惮,对操纵亡灵的行为更加排斥。 堇青又问:“据我所知,人类有定期回访先人墓地的习惯,没错吧?” 第54页 “是的,我们有这种习惯。”阿雷说。 堇青指的就是“扫墓”,精灵没有这个文化,他就一时想不起专有名词。 “我们就完全没有这种行为,”堇青说,“长久以来,我们形成的文化是尊重遗体,同时也严格地隔绝遗体,不让与‘死亡’相关的任何元素出现在生活中。别说搞死灵法术了,哪怕你无缘无故跑到墓葬区瞎溜达,或者把骨架之类的元素用在饰品和绘画中,在精灵看来就已经是极为叛逆的行为了。” “我懂了,”阿雷说,“堇青大师,那……海神岛会如何处置涉及死灵法术的人员?听说现在不会杀掉死灵师了,那……是把他们驱逐出去吗?” 堇青摇摇头:“驱逐?没有这种规矩。你怎么会联想到驱逐?” “因为我听说很久以前也出现过一个死灵师,他就被赶出去了……” 堇青说:“哦,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事了。这也是夏沙林告诉你的吧?你理解错啦,那位法师不是被赶出去的,是海神岛要抓他,但没有抓住,他逃出去了。” 阿雷问:“如果抓住了死灵师,会判多久的刑期?” 问归问,其实阿雷已经能想象到会怎样了:既然没有死刑,那估计就是关在地牢之类的吧?人类也会这样对待重罪者。 “刑期?其实不至于,”堇青答道,“如果他没有造成任何伤亡,只是因为研究禁忌法术而被抓捕,那他就不用服刑。他可以回自己家,可以继续正常生活。但执法人员会没收、销毁他家里所有和施法相关的物品,他会被登记在一份黑名单上,终身禁止离岛。” “怎么是这样……”阿雷惊叹。 堇青笑道:“你这反应我没看懂。你是觉得太温和了,还是太严格了?” “这……” 阿雷犹豫了一下,说:“听到不用服刑我还觉得挺好的,挺开明的;听到要没收施法物品,还禁止离岛,我又觉得太严格了……但是仔细一想,之所以我会觉得严格,可能是因为我自己也身为法师,我的观念自然带有偏向性。对海神岛的普通居民来说,这么做已经算相当温和了吧……” 正是如此。 海神岛禁止死灵学派,港口肯定会检查贸易物品,不允许涉及死灵学派的物品、材料、书籍等入境。 在这基础上,如果死灵师拥有的施法物品都被没收,再被终身禁止离岛,就等于断绝了他谋求更多知识的途径。 他再也不能做死灵师。再也不能研究学派相关内容。 对于普通精灵来说,这个惩罚相当温和。 不惩罚“他的身体”,只惩罚“他的法术”——让他不能再当死灵师就行了。 可是对法师来说,如果这辈子再也不能研究自己真正感兴趣的学派…… 有多痛苦,有多可悲……或许只有同为法师的人才能理解。 而且这种“理解”很难向别人解释。 别人只会觉得:都对你如此宽容了,都允许你回家过普通日子了,你们这些法师还要矫情? 左思右想,阿雷更觉得自己的决定是对的。 果然应该为那个——他叫什么名字来着,又忘了,算了,忘就忘吧,不重要——果然应该为那个脱毛犯隐瞒死灵师身份。 阿雷深吸一口气,望向堇青:“大师,很抱歉,我的想法和做法可能太傲慢了,但我还是想……” 堇青打断他的话:“傲慢?你怎么傲慢了?” 阿雷说:“隐瞒那个精灵的死灵师身份,完全是基于我个人的价值观。我来自陆地国家,又身为人类法师,我显然不够尊重海神岛的传统,也没有真正去理解您这样的精灵法师……” “还行吧,”堇青一手撑在桌上,托着下巴,“也谈不上很傲慢,我见过的大多数法师比你傲慢得多。” “呃,总之,关于这件事……我想的是……” 阿雷刚才嘴巴很利索,现在却欲言又止。 很显然,他不是真心想批评自己傲慢,而是想说出一些可能更傲慢的请求。 堇青当然能看出来。 老精灵暂不作声,扒拉了几下盘子里的点心,挑了一块,小口小口地吃着。 堇青边吃边说:“你刚才说,你没有真正理解我这样的精灵法师?别的法师先不论,只说我自己啊——我觉得,你还挺理解我的。” “是吗……”阿雷焦虑地抓了抓头发。他的腹稿还没打完。 “是呀,你很理解我,”老精灵展眉一笑,“得知夏沙林的情况后,我本来想亲自过去一趟的,只可惜我这把老骨头受不了传送术,到了地方就会昏过去……结果,我根本不用去,不需要我去做什么。法师阿雷,你已经做了我想做的事,而且做得很好。” 阿雷愣了好一会儿,才真正听明白堇青的话。 “大师!”他睁大了眼睛,“那您的意思是……” 老精灵正好吃完手里的点心。 他细瘦的手指抹了下碎渣,顺便停留在唇边,竖起来,噘嘴“嘘”了一声。 “我的意思是,”堇青说,“几百年内,陆地诸国的风俗在不停变化,海神岛也不例外,只是变化的快慢各有差别。既然时异事殊,我们做点无伤大雅的小动作……又有什么关系呢?” “太好了,”阿雷连坐姿都放松了不少,“唉,我真是的……果然我还是不够理解您,竟然还为怎么说服您而发愁呢……现在一想,我把您看得太简单了,您当然不是那种老顽固类型啦,毕竟您自己也不怎么老实,您干过的离谱事肯定比我知道的还多。” 堇青抿了抿嘴,摇头叹气。 唉,这个小法师……有时候很贴心,有时候说话莫名难听,社交能力飘忽不定,时好时坏…… “你聊累了没?”堇青把点心盘子朝阿雷推了推,“喝口茶吃块点心吧,赶紧堵上你的嘴!” ========= 就这样,两人又聊了一下午。 渐渐阳光变弱,花园里有点阴冷了,侍从过来劝堇青回屋。 “那就这样吧。你该走了,马车在门口等你,”堇青对阿雷说,“按照礼节我该问你要不要留下用晚餐,但我建议你回参事官邸去吃。这里只有老人餐和侍从们的日常工作餐,如果让人给你单做一顿还怪麻烦的,你还是回去吃吧,他们那边吃得更好。” 如此直白,想必很不符合社交礼仪,但阿雷当然不介意。法师沟通就该这样。 阿雷准备离开前,堇青又叫住他:“对了,有件事我思来想去还是得提一下。关于你的搭档……” 精灵指的当然是玛斯塔尔。 在地下城里,堇青已经看出了玛斯塔尔的种族。 此时有侍从在场,所以堇青没有说得太明白。 他对阿雷叮嘱道:“我在其他法术上的见识或许高于你,但关于那位先生,我对他的了解肯定不如你多。其实我不该多说什么的……唉,你就当我是年纪大了爱瞎操心吧,我还是得说出来——阿雷,你记住,就算有契约的束缚,你也不要过于信任书面条款,凡事务必多加小心,面对那位先生,该合作的可以合作,该防备的也要时刻防备。” 堇青说得如此严肃,搞得阿雷有些恍惚。 堇青虽然不搞异界学,但他肯定明白召唤恶魔是大概怎么回事。 所以他担心阿雷,提醒阿雷注意契约条款,别被恶魔骗了。 阿雷心想:我不会被契约欺骗的,因为我才不是您想象中的那么蠢…… 而是……比您想的还要蠢…… 哪有什么契约束缚啊,哪有书面条款啊…… 我们根本没签…… 恶魔没必要欺骗我,因为我对他毫无约束力。 他想干什么都可以,我完全控制不了;他到现在还没干什么太浓烈的坏事,单纯是因为他乐意。 阿雷当然不能说出来。 他一本正经地回答:“确实如此,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堇青点点头:“嗯,我相信你。阿雷,我很高兴多了你这么个朋友,以后如果你遇到困难,随时可以给我发通讯符文,或者回来找我也行。只要我没死,只要在我能力之内,我一定尽量帮你。” 这话不是客气,确实是真诚的,但其中还隐藏了其他含义——是堇青可能不好意思直说的含义。 阿雷从小就和老年法师相处,所以他一下就听懂了。 阿雷说:“那太好啦。但如果我没遇到什么困难,只是想回来找您闲聊……可以吗?” “当然可以啊。”堇青的眼神更明亮了。 “到时候您别嫌我烦。” 老精灵更加喜笑颜开:“如果我没时间就不理你,理你了就说明有时间!” 第38章 恶魔的建言 这不是什么难记的事,身为法师怎么可能连一个短短的发音都记不住。都是因为海神岛这个地方太复杂了,脑子里涌进了太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不那么重要的信息就会被排斥出去。 第55页 又过了一天,对脱毛犯人的惩戒方案定下来了。 “霍顿大师”携助手来到参事办公室。参事大人刚在惩戒令文件上签了名,南星把文件拿给两位贵客过目。 文件上有犯人的名字。哦对,他叫夏沙林……这次阿雷终于记住了。 对夏沙林的处罚是这样的: 第一,按照相关管理规定,即日起,迎宾车队将夏沙林辞退。 第二,夏沙林要对每一位受害者道歉,写下反省书,每一封反省书的内容都要对应一位受害者,不得重复誊抄。 第三,每个受害者都可以单独对夏沙林提起诉讼,例如主张精神赔偿等。是否继续追究取决于他们个人,如果追究,将来每案分别处理。 第四,夏沙林要为海神岛提供义务服务,暂定期限为一年。一年后,根据他的表现决定服务期是否延长。因为他在半年内陆续作案,所以义务服务期限是“半年”的翻倍。 第五,义务服务的内容为:他要在银雨城的指定场所内随时待命,为有需求的客人提供剪发、剃须、除毛、皮肤护理等服务…… “等等,什么东西?”阿雷表情一抽,“你们是惩罚他还是奖励他?” “有哪里不好吗?”参事双手交叉撑着下颚,一脸天真烂漫。 “就是第五条……” “哦这一条啊,”参事说,“昨天我们进一步审讯他的时候,发现他不仅擅长脱毛,甚至还会理发。” “不是,这不是重点……”阿雷一手扶额。 玛斯塔尔坐在旁边,伸手戳戳阿雷。 阿雷侧头看他时,他却转身背对阿雷。 起初阿雷没明白什么意思,仔细再看两眼,才发现玛斯塔尔的头发有点不一样了…… 玛斯塔尔的红色长发束在脑后,由于头发浓密,之前一直是红瀑布般的形态。 现在它们变短了一点,只有一点点,短了有个两三指宽吧…… 最明显的变化是发尾形状,它不再是膨胀的瀑布状,而是在末梢处汇成锥形,线条轻盈又流畅。 “他剪的?”阿雷一边惊讶,一边忍不住伸手稍微摸了一下。 玛斯塔尔不仅修剪了发梢,还做了保养,头发滑得像绸缎。 玛斯塔尔说:“我不想弄太短,所以剪完不怎么明显。你看南星。” 南星站在参事身边,很配合地转头给阿雷看。他原本长发及腰,现在修到了肩膀以下,看起来非常利落,发质也明显好了很多。 南星解释道:“说实话我和别的精灵比起来个子有点矮,头发太长了挺麻烦的,也不太适合我。” 阿雷满头雾水:“我还是没明白,你们在展示什么?难道以前不能剪吗?为什么非要脱毛犯给剪头发?” 南星说:“像我之前那种长发也可以自己剪,但想剪得好看又自然就不容易了,最好还是找别人。可是海神岛只有一位理发师,这些年她年纪越来越大,接单很少。” “只有一位理发师?”阿雷难掩惊讶。 于是南星继续解释了一下,阿雷也逐渐明白了其中缘由: 精灵与人类有许多生理差别。有些差别很明显,有些则难以观察——就比如头发的生长速度。 人类头发长得很快,以平均情况来看,每年大概能长出几根手指的宽度。 虽然有诸多因素影响头发生长,但大致来说,只要是有头发的人,每个人的差别不是特别明显。 而精灵的头发生长情况不一样。 如果精灵的头发平均长度已超过自己的第三腰椎,就会逐渐停止变长。 在此基础上,精灵在婴儿和幼童时期头发生长较快,速度和人类儿童差不多,甚至可能更快。精灵幼童也普遍留有长发。 进入青春期后,精灵的头发生长速度会放慢。要长出一个手掌的宽度,需要大约需要五到六年。 到了壮年期,大多数精灵的头发长度都已接近或超过第三腰椎,就此不再变长。如果这时特意剪短,头发还会缓缓再长,但速度比青春期时缓慢。 来到老年期,精灵不会像人类那样明显脱发,同时,头发会随着日渐衰老慢慢停止生长。也就是说,如果堇青那样的精灵剪了短发,就再也无法恢复长发了。 人类对精灵的印象通常是长发飘飘,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精灵无论男女老幼都普遍留长发,几乎没有剪短需求。 如果遇到特殊情况,他们也会剪发,比如头发粘上了弄不掉的东西,或者被火焰熏焦了之类。这种修剪只是剪掉一点点,不需要造型,不需要复杂技巧,身边亲友就可以帮忙。 所以,精灵群体中几乎没有理发师。 他们也有美发行业,但这个行业一般研究的是护发、编发、盘发,不怎么大面积动剪刀。 而混血精灵不一样,他们是需要理发的。 他们的头发没有“长度超过哪个腰椎就不长了”的生理机制。 每个混血儿的头发生长速度不一。有的比精灵快、比人类慢,也有的和人类相当,还有的比人类更快,而且一辈子都长得特别快。总之,混血儿之间个体差异极大。 还有,他们中大部分和人类一样会长体毛,常见的覆盖位置也和人类基本一样。 衣服之下的体毛可以先不管,有些男性混血儿胡须明显,如果他们本人不喜欢胡须,就必须加以打理。 海神岛的混血儿数量不少,但和纯血精灵比起来仍然属于少数。 比起纯血精灵,他们会更频繁地遇到毛发问题,但由于他们完全融入了精灵的生活方式,所以一直没有发展出成规模的理发文化。 海神岛上仅有的那位理发师是混血,她会剪发也会剃须,一直在为有需求的精灵们提供优质服务。 现在她岁数大了,腰背都不太好,所以减少了接单频率。而且她受不了马车颠簸,不再提供上门修剪服务,客人必须亲自到她居住的城市去。 听了这些,阿雷感慨颇深。 在人类社会,“半精灵”比精灵还少见,所以人类对他们了解甚少,基本把他们当成精灵的短耳朵版本。 原来混血精灵还有这么多复杂的特质与文化啊…… “这些我倒是懂了,”阿雷说,“可我不明白的是,既然很多居民都有修整毛发的需求,那夏沙林为什么还要用绑架的方式干那些事?他直接开个店不行吗?” 南星说:“并不是每个混血儿都愿意除毛。有的居民喜欢这样做,也有的居民不在乎毛发,甚至就喜欢留点胡子。之前的晚宴上您一定见过留着胡须的精灵吧?海神岛对大家的外表并没有硬性要求,除毛是个人选择。” 阿雷挠了挠头:“唉,他直接问问人家不行吗……” 参事清了清嗓子,终于做出了有年长者气韵的发言:“因为他不是为了帮助别人,而是为了愉悦自己!他把目标改造成喜欢的模样,根本没思考过对方的感受。而且他刻意挑选过受害者,挑选的标准很明确,必须美丽,五官柔和,长发,男性,精灵一方的血统特征比较明显。如果不符合这些标准他就不爱干。” 南星苦笑补充道:“我们还问过他为什么只选男性,他说因为除毛要脱衣服,他不好意思看女精灵。他还说,如果将来能研发出一种不用看受害者或者不用脱衣服的方式——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吧——那时候他也会考虑对女精灵下手。” “虽然变态但还挺清纯……”阿雷感叹。 “夏沙林还交待了一些我们没想到的事,”参事说,“他用的脱毛蜜蜡都是自己调制的,他说人类国家进口的商品达不到他的要求。他还会配制润发乳和润肤膏,润肤膏还分‘日常保养’和‘脱毛后护理’两种类型。你们救下最后一位受害者时,他身上那种香味就来自夏沙林调制的蔷薇香乳液。夏沙林为了讨好我们,把很多产品都拿出来给我们体验了一下,效果都非常好。” 阿雷心想,那可不是吗……法师都很擅长调药水。 而且夏沙林还是死灵师。死灵师最擅长研究类人生物的身体了,不仅研究死的,也研究活着的。在各学派法师之中,其实死灵师的知识体系最接近于医生。只是他们不治病救人罢了。 这个死灵师额外学了美容领域的知识,怪不得能调制出好用的护肤膏油…… 参事总结道:“既然他有这些手艺,我们认为不能浪费。所以我们要求他提供义务劳动,调制乳液膏油的成本可以由我们来支付。从今天起,他的除毛对象都是自愿的,他再也不能挑选外貌,要认真服务好每一位客人。” ======= 法师和恶魔的海神岛之行很短暂,一共只有四天三晚。 其实他们可以多留几天,精灵也愿意招待他们。 问题是,连环脱毛事件彻底结案之后,玛斯塔尔一直处于面无表情、沉默寡言、闷闷不乐的状态。 他干什么都无精打采,整天不拿正眼看人,阿雷主动和他说话,他还反应慢半拍。 第56页 阿雷知道这是为什么。 没有遇到真正刺激的凶案,玛斯塔尔本来就觉得无聊。他已经很给面子地调整过一次心态了。 现在脱毛案已侦破,玛斯塔尔对普通的观景旅游没兴趣,耐心即将耗尽。 于是第四天一早,两人来到到港口,登上了返回陆地的大船。 其实船上也很无聊,但玛斯塔尔明显有精神了。 他去商店买了地图,说要规划下个目的地,顺便多了解一下当今世界。 今日天气晴朗不冷不热,船刚出港时速度较慢,白天很适合在甲板上溜达。 阿雷趴在船舷护栏边,仰头看着追船飞行的海鸥。 这让他想起了“白鸥”这个名字。名字有点耳熟,可能以前在哪见过或听过…… 这也不奇怪。阿雷从小住在法师塔里,见过导师的很多同僚,听说过不少传奇大师的故事。或许导师以前说到过这个名字,或是其他学徒聊天时有人提过吧…… 这时,玛斯塔尔快步走来,打断了阿雷的思考。 今天玛斯塔尔戴上了风帽,把头发藏起来了。阿雷暗暗觉得有些可惜。太阳这么好,如果他的头发能随着海风轻轻飞扬,一定会像红宝石形成的溪流般光彩熠熠。 “怎么又盯着我看?”玛斯塔尔问。 阿雷说:“我在想你的头发……没想到夏沙林还会剪发,还会做护理。” “是啊。我猜他的死灵师导师肯定有一头层次自然、质地顺滑的长发。” “为什么?” “他在外旅居多年,除了学死灵法术,剩下的就是学美容美发了。他的导师肯定享受过他的护发服务。” “哈哈,这么一想确实是……” 聊到这些,玛斯塔尔望向阿雷的黑发,伸手扒拉了几下阿雷脑后的一小坨短辫子。 “可惜你没去体验一下,”玛斯塔尔说,“对了,你头发是谁剪的?” 阿雷说:“我自己。最近是自己,更早以前是导师剪的,”他在自己锁骨上比划了一下,“我以前是短发,没有超过脖子这里。” “自己怎么剪后面?” 阿雷把短辫子拉到脖子侧面,示意了一下姿势。 “就这样弄。确实不太方便,即使用两个镜子也看不太清,“他说,”所以我头发是现在这种长度。原本想剪得和以前一样短,但是给自己剪短太难了,剪到这里还行。” “以后我给你剪,挺简单的。”玛斯塔尔说。 阿雷愣了一下,稍微睁大眼睛,又迅速恢复正常表情。 玛斯塔尔的语气很随意……当然,这本来也不是什么需要郑重承诺的话题。 阿雷忍不住联想:其实恶魔可以把“帮忙剪后面的头发”理解成召唤者的愿望,以此内容签订正式契约,剪完头发就带走我的灵魂…… 这可不是被害妄想,恶魔真的可以这样做,完全符合契约规则。 古案卷里有很多类似的事例。恶魔和召唤者一向是互相利用,互相试探,互相钻空子。 不过,阿雷只是随便想想,他并不担心。 他知道玛斯塔尔不会这样做。 要问为什么不会……大概因为玛斯塔尔很重视趣味吧。他不喜欢简单却无聊的事。 在阿雷走神的几秒内,玛斯塔尔一直在打量他。 “算了,”玛斯塔尔忽然说,“还是不给你剪了。” 虽然没有真的指望他,但阿雷还是出于好奇想知道原因:“为什么?” 玛斯塔尔说:“我刚才仔细观察了一下,如果是短发,你就显得太孩子气了。现在这样稍微长一点比短发好看,如果再留长点更好,还能更有气质。从今天开始你不要剪了。” 阿雷还在消化这几句话,没来得及做出回应。 玛斯塔尔像抓大香瓜一样抓住阿雷的头顶,让他转向自己,再轻轻压手腕,让阿雷的面孔抬起。 恶魔继续点评道:“法师的长相不重要,但气质很重要。法师可以年轻,但不能太稚气,总像个小孩学徒可不行。在深渊位面,年轻的恶魔都会尽量装作经验丰富,哪怕虚张声势也比被人轻视要好。” 这个方向的阳光太刺眼,阿雷没法一直抬眼看着玛斯塔尔。 他只坚持了两秒就赶紧扭开头。 气氛有点怪怪的……阿雷赶紧随口念叨:“不至于和深渊比吧,虽然这个位面以前也打过仗,但肯定没有深渊那么严酷……” 听到这话,玛斯塔尔抬了抬眉毛,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 “刚才你说‘这个位面’,”玛斯塔尔边说边摸索腰包,“这倒提醒我了。和你聊得高兴,差点忘了说正事。” 阿雷心想,我们这一路真的有正事吗…… 玛斯塔尔掏出了登船后买的地图,展开折痕。 “我看地图的时候发现,你们这个位面有的地方不对劲,”他指着地图的某处,“和三百年前相比,这个部分消失了。” 第39章 迷不知返 玛斯塔尔指着地图说。 阿雷疑惑了一下,很快想到了原因:“你三百年前来的时候看过我们的地图,记得一些地名,现在地图上没有那些地名了,是这个意思吗?其实是因为那场战争改变了诸国格局,其中一些国家和地区的名字变了。还有,毕竟都三百年过去了,人们的聚居区本来也会自然变迁,地名当然也会随之变化。那些地点不是消失了,只是改名了。” “我说的不是地名问题,”玛斯塔尔把地图抖开在法师面前,“是地形。有的地方地形变了,原有的结构现在没了。但……其实我也不太确定,是地形真的变了,还是这地图画错了?” 阿雷大致扫了一下地图,“乍一看我也看不出什么……你觉得哪里不对?” “那你看着,我给你讲。”说着,玛斯塔尔一只手绕过阿雷的肩膀,双手左右拉平地图。 这么一来,阿雷就被展开的地图圈在了玛斯塔尔怀里。 阿雷有点不自在,左顾右盼,再仰头看看玛斯塔尔。 玛斯塔尔表情十分严肃,完全不带一丝谐谑。 于是阿雷也不好意思说什么,赶紧低下头只看地图。 玛斯塔尔说:“你看地图上的梅明兹城。就是诈骗地下城旁边那个大城市。” 阿雷点头:“看到了。” 玛斯塔尔说:“它北边这条河现在叫沃野河,顺着往上游看,能一路来到这个叫伊布森的国家。我以前没听说过伊布森,是三百年前打完仗新出现的国家吧?不过这不重要。你看,它的国境的边缘有个非常大的湖。” “嗯,天幕湖。”阿雷说。 天幕湖是陆地上最巨大的湖泊,比附近的王国与城邦加起来还要大,看着更像内海,但它确实是个淡水湖。 “湖的名字变了,”玛斯塔尔说,“以前好像叫‘灰海’。还是现在的名字好听。我记得三百年前湖的东岸有个很大的城市……” “你说的是‘西尽港’吗?”阿雷说,“我也听说过这个历史上的城市。因为湖非常大,古时候东岸国家以为它是海,觉得这就是陆地的尽头了,所以边境城市叫‘西尽港’。你三百年前去过这里?” 玛斯塔尔说:“不算去过,只是到过附近,也看见过地图。当年这个区域打仗打得最凶,对不对?” “确实是,”阿雷说,“天幕湖东岸地区是最早出现恶魔的地区,那时候这边还不属于伊布森,伊布森是战后建立的新王国。” “这个城市现在在哪?为什么没了?” 阿雷解释道:“现在确实没有‘西尽港’这个地名,但是你看这个叫落龙堡的要塞,旁边不是还有好几个挨得很近的小圆点吗,这些小城和落龙堡加在一起,其实就是原来的西尽港地区。” 玛斯塔尔摇头:“不对。” “不对?” “你和我说的不是同个地方,你说的是以前的西尽港,我说的不是它,”玛斯塔尔右手放开地图,伸手去指,“我说的地区在这里。” 他指的确实不是曾经的西尽港,而是大湖东北端的一块水域。 没错,是水域。没有陆地。 “这里?”阿雷歪头细看,“你是说湖边吗?” “不是湖边,”玛斯塔尔用力点了几下,“是我手指头正下方。以前这里应该有个伸进湖里的半岛,和你刚才指的区域差不多大小,城市就在半岛上。现在地图上这里画成了湖水,没有半岛了。” 阿雷尽力回忆了一下,说:“我倒是见过不少古地图,但是没有特别留意看过这边……等回到陆地,我们去大城市的书店看看吧,找找别的地图。也许只是这份地图画错了。” 玛斯塔尔问:“会不会是战争把半岛打没了?半岛被什么魔法给炸了,全部沉进湖里。” 阿雷说:“不会吧,地图上看着小,其实你指的是很大一块区域了,如果这么大块的土地完全消失,人类历史肯定要记上一笔的啊。还有,要多大威力的魔法才能炸沉整个半岛?上百个法师和术士一起施法也不可能做到的……” 第57页 玛斯塔尔轻哼一声:“要是在深渊,年长的远古真龙或者恶魔君主都能做到。” 阿雷想了想,有点小慌地问:“那……那他们会跑到这边来吗?” “远古真龙和恶魔君主吗?为什么担心他们过来?” “因为……我召唤你的时候不是有个失误吗,召唤路径没有及时闭合,有很多别的恶魔冲了出来……” 玛斯塔尔说:“目前为止还没听说发生了什么恐怖大事,就说明他们没有过来。但……也可能是他们过来了,但是暂时不想干大事。放心吧。” 阿雷嘟囔着:“这怎么可能放心……” 玛斯塔尔看着法师,挑了下眉,突然不说话了。 阿雷疑惑地仰头看他。 玛斯塔尔做出充满关怀的微笑表情,柔声问:“你的记忆恢复了?” “啊?”阿雷一愣,没想到他突然提起这回事。 “呃,应该没有恢复……”阿雷重新低下头,“怎么问起这个了……” 玛斯塔尔说:“当时是我先发现召唤阵有问题,然后更多恶魔冲出召唤阵,接着是高塔损坏,你昏倒,我把你拎出来,你醒过来,发现失忆了……我记得是这个顺序。” “对……”阿雷也意识到了:“召唤失误”发生在“失忆”之前…… 他忘了他应该失忆了! 这让他又尴尬又想笑——什么叫“忘了失忆了”啊,我这点脑容量还当什么法师,可能真的快失忆了吧…… 玛斯塔尔又问:“如果你能想起召唤阵没闭合的事了,是不是就也能想起召唤目的了?” 阿雷捏着眉心,藏住表情,躲避恶魔的凝视。 “你怎么了?”玛斯塔尔问,“好像很难受的样子,晕船了吗?” 好吧,我来的时候不晕,现在可以晕。 阿雷用略显痛苦的音调说:“一用力去想那些失去的记忆……脑袋就又晕又痛……” “头部受伤后确实容易这样,”玛斯塔尔语气倒很轻快,“幸好我没失忆,所以我想起来了,事情应该是这样的——你醒来后,我给你讲过之前发生的事,当然也提到了有别的恶魔跑出来。你不是自己记得召唤阵没闭合,而是想起了我给你讲过的内容,对吧?” 阿雷不敢抬头,看不见玛斯塔尔是什么表情,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松一口气。 他只好随便答应几声“对啊对啊”,低着头继续装晕。 他又不傻,其实他早就多少感觉到了——玛斯塔尔知道他在撒谎,看破不说破罢了。 当然会知道……这又不是什么高端骗局…… 别说对方是恶魔,就算是人类幼崽都能看穿。 玛斯塔尔越是配合装傻,阿雷越不知道该怎么办。 刚刚召唤成功的时候,阿雷因为怕恶魔生气才撒了谎;现在情况不一样了,经过多日观察与相处,阿雷对玛斯塔尔有了进一步的了解,他比较有自信地认为:即使听了真话,玛斯塔尔多半也不会生气…… 或者,至少不会特别生气…… 再或者,即使生了气,应该也有可能哄好…… 可阿雷还是想继续装下去。 就像导师去世后,他拖延很久才继续完成法阵一样。 至于原因……他自己也不是很确定。 也许只是因为害怕吧。一旦签了正式契约,恶魔就开始按要求完成委托,完成后就要夺取灵魂什么的了……这谁不怕呢。 更何况,阿雷根本不知道该委托些什么。 有什么心愿是必须通过恶魔的力量才能实现的?目前为止,他真的没有这么宏大的心愿。 就这样,失忆的话题就此打住。 阿雷沉默着,玛斯塔尔把地图抖抖平,继续说起天幕湖上原本应有的半岛。 ======= 大雨连下三天,今天傍晚后渐渐停了。 小镇一片漆黑。居民都关门闭户,还熄灭了灯火,只有面向大道的酒馆还挂着一盏小提灯。 酒馆里只有一个人,便是年过半百的老板。 这几天镇上完全没客人,老板干脆让厨工和招待都休假了。 就在老板打算出门熄掉提灯时,大路上由远及近响起沙沙声。 似乎有人踏着泥泞,从夜色中缓步而来。 果然,脚步声停下,敲门声响起。 酒馆门上有个和人脸差不多高的小气窗。老板打开气窗查看,只见一坨斗篷和固定它的别针,看不到来者的面孔。 因为那人过于高大,气窗只到他胸膛高度。 来者主动向后退了两步,这样老板就能看到他的脸了。 是个年轻男人,带了很大的背囊,裹着灰不溜秋的斗篷,兜帽下露出卷曲的金色长发,湿哒哒地垂在身前。 他与老板对上目光,便脱下兜帽致意。 此人面庞方正,浓眉大眼,长相可称得上英俊端正。 老板给他开了门。因为太高,他进门时还屈了下膝,不然头会撞到门框。 客人进来后,老板赶紧落上门闩,把气窗也关严反锁好。 客人问:“看您如此紧张,必定是担心遭遇劫匪。还请放心,我绝无歹意。” 老板说:“我知道您不是劫匪,也不是怕您……刚才主要是想看看您的样子,现在看到了,没什么问题就行。” “如何才算‘有问题’?” “唉,这个哈……反正,最近这边不太平呗……”老板把话随便含糊过去了。 说话时,老板想帮客人把斗篷挂起来,客人摆手拒绝,就这么裹着湿斗篷找了个地方坐下。 坐下后他也不放下背囊。那背囊是皮革制成,揣得鼓鼓囊囊,有成年人躯干般大小,看起来重量不轻。 老板见多识广,知道客人多半有小秘密,斗篷下和背囊里指不定藏着什么呢。 反正酒馆凳子也不值钱,不怕打湿,老板就随他的便了。 老板问客人想吃些什么,客人犹豫了一下,让老板随便拿点就行,还特意提出千万不要太多,有一小口就行,什么都可以。 老板给他倒了杯水,拿了一条腌肉和小份干酪,然后去吧台后面切面包。 一刀刚切下去,老板余光看到客人趴在木窗边,手伸向插簧。 “不能开窗!”老板赶紧过去阻止。 客人停下动作,“为什么?” “天色晚了,”老板说,“按说刚才我都不该让您进来,光是开门我就冒了风险的……唉,本来不想多说,说了只会让丘下镇的名声越来越差,但是……” 客人问:“是否因为,待夜幕降临后,便有骑着黑马的怪物四处游荡?” 老板连声叹气。 他脸上带着平静的忧伤,对客人说出的话并不惊讶。 老板把盛着简单食物的餐盘放在客人面前,顺便坐在桌对面。 “看来您也听说了啊……”老板黯然道。 客人问:“所以,传言不假?” “我倒希望是假的,”老板说,“但是安全要紧,我们不敢冒险啊……您也不用太害怕,只要别出门也别开窗就行,照以往经验看,它是不会闯进屋子里的。” “怪物是否已经害过人命?” “你说怪物杀人吗?可能有吧,我没亲眼看到过,”老板说,“听说它好像杀过一些外面商队的人,也有人说看见它拿大铁链子拖着死人跑来跑去……不过,也还好,我们镇上的人目前都还在,我们都很惜命,晚上可不敢出去。” 客人说:“难怪小镇如此冷清。来时路上我见镇外有官道,附近还有运河,以为这里应该更加热闹才是。” 老板表情沉痛地点头:“可不是吗!我们丘下镇以前确实很热闹!附近几条商路交汇,还有出名的酒庄和定期市集,镇上除了我家还有两家酒馆、两家旅舍,每年这时候我们几家店一起举办美酒节,家家都能客满……唉,然后就出事了…… “就在去年秋天,有人在附近看到了怪物。这是第一次有人看见怪物,大多数人不信,而且怪物也没进镇里,所以那时我们的生意还可以……结果到了今年秋天,那怪物又出现了,而且出现得越来越频繁!现在消息已经传到了附近好几个城市,商队都绕路走,生意越来越不好做……” 说到这些老板就捶胸顿足。他缓了缓情绪,望向客人:“既然您也听说有怪物了,您怎么还敢来呢?” 客人泯了一口水,轻笑道:“因为我正是为此而来。” 老板睁大眼睛:“难道您是……神殿骑士?还是赏金猎手什么的……” “我的身份并不重要。”客人说。 盘子里食物剩得很多,客人却站了起来,走出座位,来到门前。 老板还想阻止,客人说:“我出门后,请您立刻将门窗反锁堵严,无论外面动静如何都万万不可开门,待到天亮之后再正常行事。” 他边说边打开了门闩。 老板跟在后面,压低声音:“什么?您的意思是……怪物已经来了?” 第58页 “是的。听,那马蹄声越来越近……还有冰冷盔甲摩擦的细微声响……” 说着,客人打开门,闪身而出。 老板赶紧熄灭提灯,手忙脚乱地关好门,靠在门上深呼吸。 过了一会儿,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老板找到店内缝隙最大的木窗,趴在窗缝上向外观望。 马蹄声越来越明显。果然,怪物在远方岔路上现身了。 黑马披着黑丝绒,旁边悬浮着幽幽磷火。 马背上,一名骑士手提长剑,全身覆盖黑甲,盔甲的护颈之上空无一物,双肩之间不见头颅。 这便是最近很多人见过的怪物了——入夜后四处游荡的无头骑士。 那名客人孤身站在大路中间,不但不跑,还快步朝怪物走去。 无头骑士也策马向前。 双方距离拉近,碰巧都走到一颗老树后面。 树干挡住了老板的视线。老板看不真切,只听见客人似乎大叫了“你是”什么什么的,后面的字听不清,只能听出他的语调十分惊讶。 黑马发出暴躁的嘶鸣,马蹄凌乱踏地。 突然,一声人类的哀鸣划破夜空。 声音极为高亢凄厉,估计附近房子里的人都能听见。 之后马匹调转方向,跑出了老树遮挡的范围。 老板只看到无头骑士策马奔向夜幕,却一直没有看到那客人的身影。 由于畏惧,老板不敢出门查看,只在窗户后面不停祈祷。 第40章 崭新体验 这一路上又是马车又是运河渡船,各种交通工具来回换乘,两个人每天一睁眼就是赶路,以对普通人来说的最快速度抵达了天幕湖周边大型城市——落龙堡。 连续长途旅行,阿雷肉眼可见地越来越憔悴。 他变得少言寡语,反应迟钝,蔫蔫软软的,像一株被浇水过多的植物。 玛斯塔尔当然精力充沛。他一心惦记着天幕湖边消失的半岛,连落龙堡这样的大城市也懒得去逛。 从地图上看,最适合的下一站歇脚地点是丘下镇。别的路线都用时更长。 二人在落龙堡里溜达了好久,问了所有提供马车服务的地方,每个车夫都不愿意去丘下镇,还劝他俩也不要去。 几番交谈后,他俩便听说了丘下镇“无头骑士”的传闻。 由于深渊没有死灵,玛斯塔尔并不知道无头骑士是什么东西。 阿雷也不是很懂。他听说过这是一种不死生物,但从没亲眼见过,也不太了解具体细节。 根据当地人的说法,那无头骑士只在夜间现身,着黑甲,骑黑马,身边漂浮妖火,手里提着长剑和锁链,长剑用来刺穿人的心脏,锁链用来拖拽尸骸,人类在他面前毫无还手之力,被他追逐的人必不能看见早晨的太阳。 这描述对普通居民来说十分恐怖,却立刻点燃了玛斯塔尔的热情。 他催着阿雷立刻出城,尽快赶往丘下镇。 阿雷提出一个关键问题:“可是我们没有约到马车,难道走着去吗?” 他的意思是“我可受不了”,但不想直接说出来,不想显得太怯弱…… 玛斯塔尔说:“我估算了距离,其实丘下镇也不远。” “怎么不远?”阿雷说,“和前面的路程比起来可以说不远,单独看还是挺远的。即使坐马车,也得今天傍晚才到。” “我带你过去,一会儿就能到。” “你是说……” 阿雷眼睛一亮。 对啊,恶魔天生有飞行能力。 玛斯塔尔以本体形态出现的时候,背上就叠着一双蝠翼。 在恶魔身上,蝠翼是一种展现力量等级的体征,它可以用于在滑翔时省力,但并不是唯一的飞行器官。也就是说,如果一个恶魔要飞行,他不一定需要把蝠翼露出来;但如果一个恶魔的体表可见蝠翼,他就必然能够飞行。 根据书上的描述,恶魔的飞行速度各不相同。最弱小的魔怪有些不会飞,会飞的基本能超过人类的奔跑速度;兽态低阶恶魔之中,飞行速度较慢的相当于马或驯鹿的跑速,快的类似游隼等鸟类的均速。 在具有高等智慧的上阶恶魔中,飞行速度最慢的也能比肩雨燕,更快的不输狮鹫或骏鹰,也有力量更强大的古老恶魔可以飞出巨龙的水平…… 玛斯塔尔看着阿雷,扑哧一笑:“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表情吗?” “啊?”阿雷从思考中回过神,“我怎么啦?” “你好像在看我,又好像在发呆,要笑不笑的,”玛斯塔尔说,“看来你很期待能飞啊?” 阿雷点点头,又低下头:“嘿嘿……其实是有点期待。” “那很好,你不害怕就行。” 要飞也不能从旅店起飞,得先去没人看见的地方。 两人匆匆出城,找了个远离官道、无人经过的小树林。 走在树林里的时候,阿雷好奇地问:“咱们从高塔去梅明兹城的时候,我问过你关于飞的事,你说不能带着我飞。怎么现在又可以了?” 玛斯塔尔说:“那边城镇特别密集,人太多,我必须飞高点,但飞太高你又受不了;这边人少,出了城一路上都是山林,这样我就不用飞得很高,不怕被人看见。” “既然你能飞,这一路上我们又是坐马车又是坐船的,你愿意吗?会烦吗?” 玛斯塔尔反问:“你的腿也能走路,你为什么坐马车?” “这不一样,”阿雷说,“我走路慢,坐马车快。可是对你来说坐马车比自己飞还慢吧,你不会觉得耽误时间吗?” 玛斯塔尔说:“最慢也不过就慢几个日夜,就这么一丢丢时间,不值得我耗费精力。比起节省这点时间,还是提升生活幸福感更重要。既然来到了这个位面,当然要多多体验各种有意思的出行方式。” “噢,也对……”阿雷点点头。 换玛斯塔尔提问了:“那你呢?据我所知很多法师都会飞行魔法,上次在诈骗地下城,好像你也飞起来过。” “那不是真的飞,只是力场类法术,是个隐形的浮碟,”阿雷说,“它更像是一种升降梯,能让人爬高点,但不能像小鸟那样随便换方向。高阶奥术里确实有能飞的科目,但是我偏科,那类魔法学不明白。” “应该是你的导师偏科吧。” 阿雷说:“好像是的……唉,但这也没办法,例如飞行啦、水下行走啦、强化身躯部位啦之类的,这些都属于‘体格异变类’的魔法,使用起来对基础体能有一定要求。导师收养我的时候年纪已经很大了,他教不了异变类。后来我和一些年长的学徒请教过,自己也看过书,结论是我确实不太行。这就和普通人学游泳、学骑马一样,按说想学都可以试着学学,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学会。” “嗯,人总有擅长和不擅长的,恶魔也一样,”玛斯塔尔点头道,“那你擅长哪些魔法?” 阿雷有点难为情地低了下头,伸手指指玛斯塔尔:“就是……这样。” “哪样?” “召唤了你,就这个……”阿雷说,“虽然不是我一个人做到的,主要是导师的功劳……” 异界召唤确实是一种高难度魔法,前三百年里没人成功复现过。即使在三百年前,也只有少数能力优秀的法师才能成功。 只要能召唤成功,和恶魔签下正式契约,将来恶魔的力量就等于法师的力量,恶魔擅长的法术就等于法师擅长的法术。 如果法师为某个领地或王国服务,那他召唤出的恶魔就是此地毋庸置疑的军事力量之一。 夸一个召唤恶魔的法师很厉害,也等于间接夸这个恶魔厉害。 玛斯塔尔琢磨了一会儿,竟依稀品出了那么点小小的自豪感。 “好,这附近没人了,那我们开始吧,”玛斯塔尔看看四周,“你后退些。” 说罢,他体表泛起一层硫磺味的烟,将他全身包裹其中。 烟雾迅速膨胀,中间红光闪烁,就像有火势在迅速扩大一样。 阿雷已经后退了,还是退得不够远。 为避免被熏到眼睛,他赶紧多跑几步,抬起小臂护在脸前。 随着硫磺味消失,烟雾也散去了。 阿雷放下手臂,睁开眼。 面前的恶魔已经变了模样。现在他有蝠翼、有尾巴、有弯角、有獠牙,一身黑红色皮肤,局部长有偏光鳞片,体格比熊还要高大强壮。 虽然不是首次看到,阿雷还是不禁心跳加速,赶紧深吸几口气来缓解。 “你真是好大一只……和树一样高。”阿雷有些呆滞地感叹道。 “并没有好吗,”恶魔还真伸手比了比树,“我都没到它的树冠的一半。” 阿雷问:“为什么变回原形态?在诈骗地下城里你用人类的外貌也能飞起来。” 恶魔说:“用人类形态是也可以,但是人类身体结构有问题,会有点束缚感,”说着,他伸展了一下胳膊和蝠翼,“还是变回来更舒展一点。人类形态对我来说就像礼服,可以穿,只是多少有点影响姿势,不好发挥。” 第59页 见阿雷微微蹙眉,玛斯塔尔笑道:“怎么,害怕了?” 阿雷说:“不是怕你,是我突然想到……虽然一路上都是森林荒野,但咱们降落的地方是个挺繁华的小镇吧?我还是怕你被人看见。” 从眼神看,小法师其实一点也不怕,甚至比刚才更兴奋。 他的目光钉在恶魔身上使劲看,移都移不开。 恶魔轻轻笑了。他清晰地记得,初次见面的时候阿雷也是这幅表情。 玛斯塔尔说:“不用担心,到了小镇附近我们提前落地,我变回人类,和你走过去。” 然后他伸出粗壮厚实的手——其实更适合被称为兽爪。 “准备开始了,过来吧。” 阿雷依言上前。 他以为要握住那只手,玛斯塔尔却一把将他整个人揽了过来,他双脚离地,被恶魔紧紧按在肩颈边。 “抓住。”恶魔说。 阿雷去抓恶魔的头发。那头发就像舞动的火,虽然摸着不烫手,但是怎么也抓不实。 “不是让你抓头发,”玛斯塔尔晃了晃头,“搂住我的脖子。” “噢!”阿雷双手环抱上去。 恶魔的原形面孔上,虽然眼睛的位置与人类相似,其口鼻却明显向前凸出,有些像巨狼的吻部。 恶魔的脸上并没有野兽那样的毛发,巨大的獠牙稍微凸出唇外,显得比野兽更加狰狞。 阿雷环抱着恶魔的脖子,两张面孔如此贴近,獠牙近在眼前。 他盯着那獠牙,发现牙釉质上竟有些金属珠光质感……这倒是个新发现,关于深渊的书籍上从未记载过。 玛斯塔尔一手固定阿雷的身体,一手拢住他的头,让他更紧密地贴靠在自己颈部。 恶魔的手太大了,有点遮挡阿雷的视线。 阿雷想建议恶魔别抓这么紧,能不能稍微松开点……就算不为了观察恶魔的脸,他也想在起飞之后看看远方。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恶魔身躯一振,腾空而起。 深红色身躯冲出树冠,疾速升空,如流星般消失在天际。 阿雷说不出话。 现在他明白为什么恶魔要紧压着他的头了。 升空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着他的身体,多亏恶魔双手紧紧压住他,他才没有被扯得四分五裂。 即使恶魔的手没有遮挡视线,他也看不见什么空中美景。 他根本睁不开眼,耳畔只有咆哮的狂风。 ====== 从落龙堡到丘下镇,坐马车大概需要半天多。 玛斯塔尔只用了一刻钟左右。 落地之后,玛斯塔尔放松了握着阿雷脑袋的手,阿雷却动不了。 阿雷继续闭着眼,头靠在玛斯塔尔肩上,双手紧搂着恶魔的脖子。 玛斯塔尔也意识到了:虽然他飞得并不快,而且很稳,也特别注意维持在人类能呼吸的高度,但升空和落地还是有点太快了,人类的身体一时适应不了。 他没有催促阿雷下去,就这么继续抱着法师走路。 缓了一会儿,阿雷听见林间鸟鸣,树叶飒飒,还有靴子踩在杂草与落叶上的脆响。 眩晕感逐渐消退,正常的知觉回来了。 他睁开眼——什么都没看见,只有一抹暗红。 他还以为自己眼底出血了…… 冷静了两秒他才看清楚,这是玛斯塔尔的红发。 玛斯塔尔已经变回人类形态,头发颜色从火红转为深红。 阿雷刚才晕得厉害,都没察觉到恶魔手臂姿势、皮肤触感的变化。 “你好点了?”玛斯塔尔说,“好点了也再休息一会儿吧。我们快到了。” “那……那我再等会儿就下来……”阿雷小声嘟囔着,“到丘下镇之前……” 阿雷实在头脑昏沉,身体懒懒的,不想走路。 昨天睡得还可以,现在怎么又如此疲惫……看来飞行容易把脑子晃散架,真不是一般人能适应的。 阳光穿过树叶洒落,金光在眼前一闪一闪,再加上玛斯塔尔走得不快不慢…… 在微微晃动的步伐中,阿雷很快睡着了。 ====== 事实证明,“怕有人看见恶魔”的担心是多余的。 丘下镇外的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玛斯塔尔根本不用降落在树林里,就算他沿着官道飞过去都没人能看见。 现在已近中午。大家都聚集在甘泉酒馆附近的路上。 只有到了太阳最好的时候,小镇居民才敢出门,才敢观察被无头骑士杀死的遗体。 凶杀发生在昨夜,地点在甘泉酒馆附近的道路上,死者是独行的异乡客。 酒馆老板亲眼目睹了全过程。 天没亮之前,老板不敢出声也不敢出门;直到阳光能照亮酒馆门前的全部区域,他才跑到镇公所求救。 居民们都来围观,却不敢走得太近。 遗体仰面躺着,全身包裹在又厚又长的斗篷里,兜帽平摊在地上,里面空无一物。 小镇治安官走近,用剑鞘仔细地扒拉着遗体,把斗篷弄松脱些。 斗篷打开,露出内层厚实的皮毛衣服,还有一具灰白色的干瘪尸体,已经几乎化为骷髅。 周围爆发出阵阵惊叫,人们议论纷纷。 有人认为死者被亡灵吸走了生命,这人昨夜才去世,今天就变成了古尸模样,显然是黑暗力量所为。 也有人觉得不对劲,以前都说无头骑士会用铁链子拖走死者,还有人亲眼见过,为什么这具遗体没被带走,而是留在了原地? 根据老板的描述,死者带了一个很大很满的背囊,一直没有离身。现在背囊就在遗体身边,里面却是空的。 正是因为这一点,有人怀疑这次凶杀不是无头骑士所为,而是有人浑水摸鱼,冒充怪物,劫杀过客。 “如果是人类劫匪,应该没法把人弄成这样吧?”治安官摸着下巴说,“人死后才过一夜,怎么会是干尸骷髅的模样……噢!他的头藏在斗篷下面啊,刚才我还以为他没有头呢……” 酒馆老板说:“我以为无头骑士会抢走他的头……” “唉,刚才我也这么想了一下,没敢说出来。幸好没这么恐怖,他是有头的,只是被衣服盖住了……” 人群中有个声音说:“遗体是有头的?这不是更恐怖了吗?” “有头更恐怖?为什么?”治安官随口回应道。 声线陌生,治安官一时没想起来是镇上的谁。 他回身张望,其他人也都循着那嗓音望去。 人群外层走进来一高一矮两个青年,正是玛斯塔尔与法师阿雷。 玛斯塔尔说:“字面意义上来看,无头骑士这个东西他显然没有头。如果拿走死者的头,那他就有头了,就不需要杀更多人了;眼下的情况是他只杀了人,没拿走头……那就说明他要么没选中这个头,要么他杀人不是为了选头。他的动机不明,目的尚未达成,也许杀戮还会继续。” 第41章 夜行来宾-上 此时的丘下镇内没有医生也没有牧师。治安官听说阿雷是法师,便请求他帮忙验一下尸。 阿雷走到人群中心,蹲下,揉了几下眼睛。 还好,尸体瘪塌干燥,显然已经死去多年,异味并不强烈。 阿雷不害怕,只是感到无能为力…… “我是法师,但不是死灵师,”阿雷摇着头说,“我对人体结构没那么了解,可能看不出什么名堂……” 玛斯塔尔也走过来蹲下,“你能侦测出他的死因吗?” “不能,”阿雷压低声音说,“你怎么又开始演探案大师了?我们有这个能力吗?” 玛斯塔尔说:“我不是让你真的验尸,我的意思是,你查查这人身上有没有死灵力量,就是你们法师常说的残留什么的。” “侦测残留的魔法波动?好吧……我可以试试。” 阿雷立刻动手,很快完成了侦测。 他惊叹道:“还真的有死灵魔法的痕迹!虽然只有一点点……” 玛斯塔尔问:“也就是说,这人确实是被死灵杀掉的?” “那倒不一定……”阿雷歪头,托着脸,“残留的波动特别少,不太可能致命。我想想怎么说……这个法术残留少到什么程度呢,比如你拿着死灵师的材料袋,没拿几天就扔掉了,这时你身上也能检出一些残留的法术波动。就是这么少,很轻微的。还有,虽然我看不出具体死因,但能看出这个人已经枯骨化了,死了这么久,怎么可能是昨天夜里才被无头骑士杀的?” 他想了想,又给自己找补了一句:“但也不能说得这么肯定……万一有什么我不懂的吸取生命法术呢。” 治安官和镇民听得很认真,其实什么都没听懂。 这也正常,毕竟阿雷也没搞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治安官试探着问:“那下一步该怎么办?” 阿雷不知如何回答。 第60页 玛斯塔尔站起来,面向众人,朗声道:“大家不用担心。今晚我和弟弟留在丘下镇,我们会抓住那个怪物的!” 阿雷蹲在原地,一手扶额,无声叹息。 好吧,意料之中。 酒馆老板走上前,瞟了一眼干尸,很担忧地说:“两位,你们可千万不能轻视那怪物啊!这位遇害的外乡人一开始也十分自信,也说要去对付怪物……你们是没看到,他活着的时候是很高很壮的一个人,我还以为他是神殿骑士,再不然也是赏金猎手什么的,我以为他真能打得过怪物,就放任他在夜间出了门……结果,结果他就……” 老板颤抖着,说不下去了。玛斯塔尔拍了拍老板的肩:“谢谢你关心,我也理解你的畏惧,但是不要紧,我们肯定能解决。” “您是真正的赏金猎手吧?” “嗯……不仅是赏金猎手,我是恶魔猎手,”玛斯塔尔说,“至于我弟弟,他是我的助手,是一位很强大的法师。” 听到“恶魔”这个词,镇民都有些惊讶,惊讶之余又多少有点茫然。 恶魔这东西只存在于古代传奇里,几百年没人见过了。 只有阿雷蹲在那低头无语。 “恶魔猎手”。好像也对……真是个钻语法空子的多义好词…… ====== 到了日暮时分,酒馆老板离开店铺,住到了亲戚家。 酒馆里只留下了玛斯塔尔和阿雷。 老板临走前说了,既然客人们为大家狩猎怪物,那么店里食物酒水可以随便取用,不用给钱了。 他还特意推荐了一种葡萄酒,这酒是前几年美酒节上最受欢迎的饮品,存到今年秋季品质更加,如果丘下镇能如期举办美酒节和市集,这酒一定更受好评……只可惜今年怪物作乱,小镇冷清无比,如果两位客人能品尝一下,也算不辜负酿酒人的心意。 酒馆里没有别人,阿雷就负责做起了晚饭。 他也没弄什么复杂的东西,就是煮个菜汤,切好面包,把三种酱汁调在一起组成新口味,土豆和现成的腌肉一起煎,撒上盐、黑椒粉末和碾碎的干柠檬。这种肉食应该能配葡萄酒吃。 法师与恶魔已经走过了不少地方,去过很多酒馆旅舍。比起那些地方的简餐,玛斯塔尔一直说还是阿雷做的饭更好吃。 阿雷自己却不这么想,甚至他觉得匪夷所思。 他只会加工一些半成品,或者处理特别常见的蔬菜,但凡食材特殊点他就完全不会做了;人家的旅舍酒馆能做高级肉类,能做鱼虾,还有独家保密调味配方,花样多得很,怎么可能不好吃。 玛斯塔尔却说食材不等于技术,如果食材鲜美到一定程度,直接生吃说不定更好;他认为给普通食材调味的能力更值得夸赞:控制酱料配比,严格地掌握温度和时间,虽然只是土豆和毛柿这种平平无奇的东西,但折腾一番之后就能变得鲜美诱人…… “这也属于魔法,对吧?”今天晚饭的时候,玛斯塔尔也是这么夸人的,“法师都要学会处理精密的字符,经常配制药剂,所以法师做饭技术自然也特别好。” 之前堇青也这样说过。阿雷对此存疑。 不过今天他做的菜汤是挺好喝的。可能因为这边天气凉吧,连阿雷自己都忍不住多喝了一碗。 “其实法师也不一定会做饭,”阿雷说,“我就见过完全不会做饭的法师。那个人叫拉尔,比我大很多岁,也跟了导师很长一段时间。拉尔很会调药水,学什么都很快,但一进厨房就闯祸。比如有一次导师想做苹果派,炉子里烤着派皮,锅里在加热黄油和糖,导师临时有事要离开,就让拉尔帮他搅搅黄油……结果一塌糊涂。” 玛斯塔尔边吃边说:“盯着锅有什么难的,连我都会。这个拉尔一定是离开厨房偷懒去了吧?” “拉尔没有离开厨房,他很上心的,一直关照着不同位置的炉子,还主动帮导师把苹果切好块。结果他把派皮拿出来得太早,黄油和糖却煮糊了,他把派皮重新送进去烤,烤出来每个都颜色奇怪,有的还没熟,有的都黑了,他切苹果的手法也不好,还忘了给苹果去皮……” 玛斯塔尔笑道:“哈!你真傻。” “什么?” “他故意的。你小时候看不懂也就算了,现在还想不明白吗?” “这……”阿雷嘴里嚼着腌肉,皱眉思索。 玛斯塔尔问:“更复杂的事都能干好,简单的反而不行……他就是故意的。之后你的导师怎么处理?是不是就不让他进厨房了?” “是……”阿雷说。回想起来,那时候他才七八岁,导师说教他做饭都比教拉尔容易。 “你看吧,那个拉尔就是故意的,”玛斯塔尔说,“他不想做某件事就故意搞破坏,假装是因为实在没办法才做不了,让别人没法再要求他好好做。要知道,大多数谎言都不是话语,而是行动。” 阿雷叼着勺子,微微皱眉。 玛斯塔尔的话让他隐约想到了什么,但和拉尔做饭的事无关…… “不想做某事就故意搞破坏,假装因为实在没办法才做不了……” 阿雷喃喃着重复道。 “你在想什么?”玛斯塔尔问。 “我在想丘下镇的美酒节,”阿雷说,“他们每年秋天这时候都办美酒节,吸引落龙堡的居民和商队来消费。这不是传统节日,是几家旅舍和酒馆联手搞起来的,今天下午酒馆老板一直在念叨现在办不了美酒节很可惜……你说,会不会有人故意破坏,就因为不想做成这件事?” “你怀疑无头骑士是假的。”玛斯塔尔没有用疑问句。 阿雷点头道:“嗯。其实你也怀疑了吧?照那些人说的,去年秋天无头骑士出现过,出现的时间很短;今年秋天他频繁出现,很多人都见过,传言说什么他用锁链拖着人体,什么杀了外来的商队……可这些都没有证据啊。就算真有商队遇害了,难道这个无头骑士只杀外乡人,从不伤害本地人?不死生物会这么规矩吗?还有,至今为止明确出现的尸体只有一具,是个看着很有年头的干尸……” 夜色渐深,两人边吃边继续聊着心中疑惑,一顿晚饭吃了好久。 最后他们还一起去洗了碗碟,帮老板把厨具放回原位。 到现在为止,今晚还没发生什么怪事。 他俩继续分析案情,渐渐跑题到本地风俗,最后又开始聊起天幕湖和消失的半岛。 中途有些口干,阿雷还拿苹果干泡了一瓶茶。就在两人讨论苹果是晒干好还是烤干好的时候,玛斯塔尔逐渐走神,聊天的兴致好像降下来了。 “现在什么时间了?”玛斯塔尔问。 吧台里面有一台摆钟。阿雷扭头看了一眼:“不知不觉都这么晚了,马上就午夜了。” 玛斯塔尔望着门窗说:“镇上的人说无头骑士在天黑后随时可能出现,并不一定在午夜。今天怎么回事,他还不来?今天他休息吗?” 阿雷说:“呃……如果无头骑士是人类假扮的,估计他今晚就不会来了。” 玛斯塔尔立刻理解了法师的意思,“哈,也对。事情有点搞大了,他肯定害怕了。” “但也不一定,他可能还会来,反正时间本来就不确定嘛,”阿雷说,“天亮之前都有可能。” 就这样,两人继续等待。 又过了一个小时左右,阿雷开始眼皮打架,有点撑不住了。 他趴在桌上睡了过去,留玛斯塔尔一个人醒着。 玛斯塔尔悄悄起身,手掌放在阿雷背上,像哄小孩睡觉一样轻轻拍着。 阿雷的呼吸更舒缓了。他的身体被一股暖哄哄的气息包裹住,犹如睡在沉甸甸的被窝卷里。 玛斯塔尔并不是在催眠阿雷,只是在阿雷已经睡着的基础上,帮他睡得更深一些。 深渊魔法通常并不温柔,却有一项能辅助深睡的技术。 这可能是因为深渊有龙,不是普通巨龙,更不是双足飞龙,而是力量深邃的远古真龙。从古至今,无数恶魔花费力量用于提升助眠技术,致力于加长龙的睡眠时间,提高龙的睡眠质量,而且不能伤到龙,不能惹怒龙……于是逐渐演化出了愈发成熟的助眠魔法。 拍好阿雷之后,玛斯塔尔走到酒馆深处,站在一面墙前。 墙的低处有大小不等的画框,里面镶嵌着历年美酒节客人的热情留言。 更高处挂着许多兽头标本。这个区域没点灯火,黑漆漆的,兽头标本显得有些阴森狰狞。 标本有麋鹿,麂子,两种不同的郊狼,甚至还有棕熊。 玛斯塔尔发现棕熊头是假的,毛是好几种不同动物的毛拼接的,下面也不知道是什么皮。 不过这不重要。他要找的是位于狼和麂之间的那个动物。 是一匹黑马的头。 恶魔仰起头说:“你可以出来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和我聊聊呗?夜还长呢。” 第61页 “您为何留意到这个角落?” 一个低沉的嗓音说。 声音不是从马嘴里传出,而是回荡在整个空间里,来自更高的地方。 玛斯塔尔说:“这种兽头标本源自狩猎文化,不仅人类喜欢狩猎,别的智慧种族也一样。打完猎要炫耀,那就得炫耀一些难以获取的猎物,比如熊啊狼啊什么的,这样才能显得自己很强大;也可以猎个鹿或者大角羊,也算展现狩猎技术……而这东西是个什么?是马。猎一匹马算什么英雄啊?要是野马也还说得过去,偏偏这只明显是驯化过的马,看着岁数不小了,脸上还挂着破破烂烂断掉的水勒呢。” “哈哈,”那声音干笑了几声,“颇有道理,您的观察力十分优秀。这角落极为昏暗,又未点灯火,一整天都无人靠近,我还以为大家都不会留意到此处……请问您是否具有夜视能力?根据我对人类的了解,他们的眼睛不可能如此敏锐。” 看这意思,他应该认出玛斯塔尔不是人类了,但他不直说“你不是人吧”,非要这样文绉绉拐弯抹角地说…… 玛斯塔尔并不介意。大家都知道对方不是人,这样更好沟通。 玛斯塔尔问:“你藏得是挺好。为什么要藏在这里?” 声音答道:“我乃夜行死灵,白天寸步难行,完全无法户外活动。您一定听闻过吸血鬼这种生物吧?我和他们有些类似。而区别在于,他们会被阳光灼痛,甚至化为灰烬,我则不会,我只会因白昼而行动受限。所以我提前藏身于此,只盼度过白天,待到夜幕深沉后再做行动。” “天早就黑了,现在都午夜后了。你为什么一直不出来?难道是怕我们?” 声音说:“因为我不能随便见人。如果普通人直接看到不加任何伪装的我,轻则惊恐心悸,重则精神失常。这是被动触发的震慑效果,我自己无法控制。” “那如果你加了伪装呢?就可以见人了?” “是的。我以前确实伪装过……而现在,那份伪装已经失效。” 玛斯塔尔说:“懂了。在我面前你就不需要伪装了,我不怕你,你应该也能感觉到我为什么不怕。那边的小法师睡着了,他看不见你。你可以出来了。” “也好……” 声音说罢,天花板方向传来摩擦声,尘埃簌簌落下。 玛斯塔尔抬头看。一坨球体从房梁末端掉了下来,正好落在他手里。 是个人头。 金色波浪长发,方脸,浓眉大眼,和酒馆老板描述的昨夜客人一模一样。 “我想先问清楚,”玛斯塔尔说,“准确来说,你是个什么品种?” 人头说:“刚才二位一直在聊无头骑士,现在看到我,应该不问也能猜到一二吧?如您所见,我是一个无身体骑士。” 第42章 夜行来宾-下 按形体状态区分,可以分为虚体和实体。 按行为模式区分,又可以分为恒常死灵和夜行死灵。 恒常死灵——也就是“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保持常态的不死生物”。 比如最常见的骷髅兵,返魂尸,诱变虚体(可简单理解为被死灵术改造过的幽灵),人造的影灵等等,以及比较罕见的巫妖。 比起白天,它们确实更喜欢黑夜,但如果必须在白天做些什么,它们也能自如行动。 夜行死灵——字如其意,即为“只能在夜间活动的不死生物”。 在它们之中又可以分为两类。其中一类会被阳光伤害甚至摧毁,最典型的就是普通吸血鬼(但吸血鬼的智慧程度高,能学会各种在白天保护自己的手段);另一类也会在白天隐匿、沉睡、怠惰、难以控制肢体,但并不会因阳光而受伤或死亡,就比如食尸鬼、瘴妖、原生虚体(可简单理解为自然产生的幽灵)等等,以及常被写进民间传奇故事里的经典恐怖形象——无头骑士。 这么一比,似乎夜行死灵有很大的缺陷,其实不然。 虽然它们必须躲避白昼,却有着恒常死灵不具备的巨大优势,那便是“恐惧震慑”能力。 只要是有一定智慧的活物——比如人类、精灵、半身人等等,甚至包括大多数哺乳动物——如果他们在无魔法保护、无物理隔离的情况下,直接面对夜行死灵,大概率会立刻陷入无法抵抗的惊恐状态。 惊恐的具体表现是非理性地惨叫、立即逃跑,还可能出现诸如腿软、昏厥、心动过速、呼吸困难等各种症状。 这种惊恐并不是永久的,足够远离死灵后就会逐渐平息,也会随着时间消退。惊恐究竟持续多久、对身体造成何种伤害是无法一概而论的,每个案例间个体差异较大,通常取决于受害者的健康程度,以及夜行死灵本身的能量大小。 这种震慑能力在战斗中很有用。活人与死灵双方敌对,活人受到震慑后行动失常,必然陷入劣势。如果活人年纪较大、身体较弱、患有某些心血管疾病,甚至可能立即面临死亡风险。 那些不怕太阳的恒常死灵就没有“恐惧震慑”能力。普通居民看到它们也会害怕,但这种“怕”只是正常的恐惧情绪,不是魔法效果。如果是经验丰富的探索者,面对它们时更是没有任何额外心理负担。 夜行死灵的“恐惧震慑”是被动发生的,和死灵是否有攻击意图无关,和活人平时胆子大小也无关。 不过,确实有一些办法能够抵御震慑:要么活人提前做好准备,给自己施加各种法术防护;要么死灵花心思伪装自己,让活人看不出任何异常。 在夜行死灵中,吸血鬼和原生虚体都很喜欢伪装自己。 吸血鬼常用化妆或魔法让自己面色红润,伪装成活着的绅士淑女;原生虚体喜欢披上衣服或者床单,试图假装自己有实体。因为原生虚体的智慧程度很有限,它们的伪装效果极差,甚至比不伪装时还恐怖,所以它们仍然经常吓到人类。 作为一种强大的夜行死灵,无头骑士通常不屑于伪装。 他们骑着同样无头的黑马,肆行无忌地在夜间巡游,目击者无不惊慌奔逃。 如果有人靠近无头骑士,无头骑士会不问黑白地将对方斩杀。 因为无头骑士失去了头颅,同时也失去了正常的思维,他们早已忘记了骑士的誓言,灵魂中只剩杀意与仇恨。 至于“无身体骑士”……这种死灵十分罕见。 他们从没有被写进诗歌传奇里,知名度极低。 绝大多数普通人不知其存在,连施法者们的书上也很少出现关于他们的记载。 在极微量的目击记录中有人提到过:无身体骑士的思考能力很正常,行动能力和战斗力则非常差。 原因也显而易见:因为他们失去的是身体,保留的是大脑。 和无头骑士一样,无身体骑士也具有夜行死灵的“恐惧震慑”能力。 虽然实际上他们造成的威胁较小,但在某些情况下,他们看起来比无头骑士还要恐怖一些…… ======= 后半夜,阿雷醒了,脖子和腰都有点难受。 趴着睡觉还是不太舒服。他先伸个懒腰,然后做起导师教过的放松肩颈动作:肩膀下沉,脖子拉高,左右轻轻歪头,再左右小幅度转头…… 头转到右侧的时候,他看见玛斯塔尔正在摆弄一张椅子。 不对,那是椅子吗…… 椅子上裹着一层毛毯,靠前的两个椅子腿上一边插了一只短靴,靴子挺旧,还有点油腻腻的…… 阿雷非常疑惑:这是在干什么?把椅子打扮成坐着的人吗? 玛斯塔尔听见动静,转过身。 就在他让开的瞬间,阿雷看见椅子上真有个“人”——方正的男性面孔摆放在椅背的高度,头发与脖颈裹在毯子中,毯子遮住整个椅子,下面似乎遮盖着某种形状不明的东西,反正那肯定不是人体的线条…… 阿雷看出了异常,倒吸一口凉气,站起来连连后退。 方脸人头叫道:“不好!伪装得不够像人!没有效果!” “原来你是活的……”阿雷把吸进去的凉气又呼了出来,“啊抱歉,我的意思是,你没死很好,呃,好像也不该这么说……我到底想表达什么……” 阿雷摩挲着手臂,驱散刚才冒出来的鸡皮疙瘩,同时偷偷瞟了一眼玛斯塔尔。 看到那颗头的瞬间,阿雷确实吓得不轻。 他还以为玛斯塔尔把什么人给杀了,然后拿回来脑袋在这里把玩…… 现在阿雷清醒过来,立刻十分羞愧:一路上相处这么久了,我怎么还会下意识认为是恶魔干了坏事呢?其实玛斯塔尔从来没做过什么很残暴的行为…… “看来,这位年轻的法师已经认出我是死灵了,”方脸人头望向玛斯塔尔,“他明明是普通人类,但是他状态尚好,并未受到震慑效果影响……他真的没有任何异于人类之处吗?” 玛斯塔尔轻笑道:“他当然是人。虽然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也以为他不是人……”而是大眼无腿小黑熊。 第62页 阿雷的注意力都在人头上。 他稍微靠近一步,问:“先生,你刚才说到震慑……是指夜行死灵的恐惧震慑效果吗?” “正是,”人头说,“您说话的样子如此冷静,可见您确实平安无事。幸好幸好,否则我实在过意不去。在您休息的时候,您的旅伴已经向我介绍过您了,您是阿雷大师,是一位虽年轻却十分博学的天才法师,如此看来,您果真本领不凡。” 阿雷刚落下去的鸡皮疙瘩又长出来了。玛斯塔尔到底怎么介绍他的啊…… 他不好意思地连连摇头,举起左手,展示出导师给他的防护戒指。 就在刚才,戒指上的细小晶体变黑了几秒。现在黑色逐渐褪去,晶体还原为透明。 “不是我自己的功劳,”阿雷说:“这次也是导师的礼物保护了我,帮我抵抗住了恐惧震慑造成的心灵伤害。第一波冲击挺过去就没事了,再多看你几眼慢慢就会适应的。” 看小法师如此淡定,玛斯塔尔问:“心灵伤害不是问题,就算没有戒指保护你,我也可以帮你。先不说魔法效果……问题是现在你面前摆着这么一个玩意唉?一个头,你一点都不怕吗?有个人头唉?” 阿雷说:“突然看见确实会吓了一跳,但是仔细看看就懂了,这是一位无身体骑士嘛。” “我确实是!”人头颤动了两下。 他想点头,差点从椅背上摔下来,幸好很快自己稳住了。 “你早就知道世上有这种生物?”玛斯塔尔问。 阿雷点头道:“嗯,有些书上提过,但都不是什么专业著作,只是一些乡野笔记。也有很多法师认为那些笔记是错误的,认为无身体骑士不是真实存在的生物,而是民间根据无头骑士创作的笑话……我其实挺惊讶的,竟然真能见到一位无身体骑士!” 人头眉开眼笑,朗声道:“我也很高兴见到您,阿雷大师!我乃无身体骑士蒙巴顿爵士,愿为您效劳!” 他说着就想鞠躬,结果整个脑袋轱辘一下掉在了椅子上。 阿雷下意识想去扶,伸出手又停了下来。怕用手触摸人家的脸会有些不雅…… 在阿雷无措时,自称蒙巴顿爵士的头自己跳了起来。 他试图飞回椅背,但一头撞在椅背上,椅子倾倒在地,毛毯松散开来,露出了裹在里面的一坨黑毛物体。 阿雷上前一看,赫然是一颗马头。 黑马,红眼睛,睁着眼,眼睫毛还挺长。 好吧。无头骑士会骑没有头的马,无身体骑士当然会骑着没有身体的马头……太合理了。 “十分抱歉,”蒙巴顿爵士侧着脸说,“在没有身体可用的情况下,我的动作难免有些滑稽。让您见笑了。” 经过他的同意后,阿雷去捧起他的头,把他放在了平整的桌面上。 玛斯塔尔去捡起比较沉重的马头,扶起椅子,同样重新放好。 阿雷问:“那具躺在路上的干尸是你的身体吗?” 刚问出来,阿雷马上意识到了:其实不用问,那显然不是他的身体。那具尸体是有头的。 旅馆老板说看到的“客人”非常高大,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因为这是一颗头叠加在尸体原有的头上面,看着能不高吗。 蒙巴顿爵士说:“那只是我在荒野借用的一具旧尸。我可以把自己连接在死亡三年以上的尸体上,这样便能暂时伪装为人类,还能控制身体做一些简单动作,但无法参与战斗。对了,这是无身体骑士的独有技巧,无头骑士是做不到的。” “提到无头骑士……”阿雷说,“其实我们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蒙巴顿爵士立刻接上话题:“我也是为它而来!我去年打听到丘下镇附近有无头骑士出没,花了一年时间才赶来。” 阿雷本想问为什么要花一年时间,稍微想想就明白了——这骑士只有一颗头,还得随身携带一颗那么大的马头,他白天不能行动,晚上操控尸体走路估计也不容易,没准途中还要经常更换不同的尸体……看来真是相当辛苦。 蒙巴顿爵士继续感叹着:“一般来说,人们对无头骑士更熟悉些。你们一定听说过吧,无头骑士总是执着于寻找头颅……其实我们无身体骑士也是一样的,我们也在不停寻找着自己的身体……” 玛斯塔尔实在忍不住打断一下:“那还是你们比较好找,身体和马加起来那么大个呢,目标比较明显。” 蒙巴顿爵士说:“确实如此,所以我历经岁月,终于打听到了关于自己身体的传闻——便是于这一带频繁出没的无头骑士。在目击者的描述中,那名无头骑士的大致体格、铠甲款式、胸前和披风上的徽记等等,全都与我身体的特征一模一样。我死于三百年前的战争之中,同一样式的铠甲已经绝版,铠甲外的披风上还有我母亲亲手刺绣的家徽图样,在今天不可能有同款。” “等一下,”玛斯塔尔问,“你是无身体骑士,你又在找无头骑士,所以说……当一个活的骑士被砍了头,他脖子以上和脖子以下就会变成两个不同的死灵?” 阿雷小声说:“不会吧?至少从基础原理上来说应该不会……” “我印象中真有这种生物,”玛斯塔尔认真地看向阿雷,“就是你们这个位面的生物,叫什么来着……哦我想起来了,它叫蚯蚓。” 阿雷噗哈地一下笑了出来,幸好刚才没喝水。 “不是的,蚯蚓是另一回事……”阿雷说,“无头骑士这类生物只有一个灵魂,灵魂只会留在其中一边。” 蒙巴顿爵士非常严肃地说:“蚯蚓之说显然是笑谈,就连孩童也不会将其与死灵混淆。还是法师阁下更博闻多识,他说得对,我们是不会分成两个灵魂的。” 玛斯塔尔察觉到了话中的讥讽,但懒得和他计较。 这颗人头说话特别斯文,可能因为他是三百年前的贵族骑士吧;也有很多时候他说话又特别阴阳怪气,不知是只有他这样,还是古代骑士都这样。 现在玛斯塔尔对事情本身太好奇,不想耽误时间做口舌之争,所以他只是冷笑了一下,等着人头赶紧往下讲。 蒙巴顿爵士继续道:“我的身体理应只是普通亡骸,不该有自主意识。而现在竟有个无头骑士与我的身体一模一样,这显然十分异常!为查清真相,我便亲自追寻至此,想亲自面对那无头骑士……” 玛斯塔尔问:“后来你终于找到它了,然后被它一剑给打散架了?当时你看清了吗,那个骑士是你的身体吗?” “并非如此。” “他不是你的身体,而是一个与你无关的无头骑士?” “也并非如此……”蒙巴顿爵士叹息道,“今夜那名骑士应该不会出现,但我能找到他。因为我与他近距离交锋过,时间才过去一天,我能追踪到他的气息。若想探明真相,还请二位随我出门,我来引路。” 第43章 眼见非实 解决起来非常容易,不需要动用任何武力。 在蒙巴顿爵士的指引下,玛斯塔尔和阿雷来到镇上一户民宅,揪出了一个年仅十七岁的本地男孩。 昨天的无头骑士就是他。 当然,前些天的也是他。 他的剑是薄木板刷漆做成的,铠甲由大量旧冬衣和木头碎片组合刷浆制成,头藏在宽大的护颈和肩甲下面,别人说的“幽幽磷火”是缝在披风上的一些舞台装饰用小铁片,在月光和房前灯火的映照下,铁片会反射出不稳定的细小闪光。 只有马是真的,是男孩家里的马。当然,这匹马有头,只是披了黑布,而且它身带花斑,并不是全黑的马。 其实这些装备非常粗制滥造,经不起细看,但只要没人敢走近,在夜幕下远观就效果不错。 至于扮演无头骑士的动机,也很简单。 又要到一年一度的秋天美酒节了。每年这时丘下镇游人如织,男孩家里也忙得鸡飞狗跳。 父母、兄姐都催男孩帮忙,但他不喜欢做果农,不喜欢做买卖,也不喜欢每年闹哄哄的美酒节。 他只喜欢窝在家里写剧本。他的梦想是创作出不朽诗篇,让作品在各个吟游诗人与剧团之间传唱。 去年,男孩听说了关于无头骑士的传闻。 因为阅读过许多传奇戏剧脚本,男孩熟知无头骑士的大概特征;而且他喜欢戏剧,对制作舞台道具也多少有些了解……于是今年他就这么演了起来。 自己演,自己传谣。越传越吓人。 他演得相当成功,可以说差点凭一己之力彻底毁灭美酒节。 昨天晚上,无身体骑士蒙巴顿追寻传闻而来。 玩扮演的男孩骑行到酒馆附近,马匹感觉到亡灵气息,有些躁动,男孩坐在马背上进退不得。 这时候,蒙巴顿已经发现对方是活人了。 他试图安抚马匹,马却更加发狂,一个冲踢把他掀翻在地。 蒙巴顿的颈部正好被土坷垃撞到,头颅与临时找的尸体身躯分离,滚出了斗篷。 第63页 看到这一幕,马背上的男孩吓得魂飞胆破,勉强驱赶着马匹,连滚带爬回了家。 男孩以为自己真的杀了人,又觉得人被马踢死也不该断头吧…… 在疑惑和恐惧中,他就这么在家躲了一天,直到今天凌晨,被玛斯塔尔和阿雷敲开门叫了出来。 以上所有心路历程和扮演动机,都是男孩亲口讲述出来的。 玛斯塔尔往他面前一站,说出为何事而来,男孩便瑟瑟发抖,把一切都坦白出来了。 因为玛斯塔尔故意泄露了少许深渊气息,普通人类根本无法抵抗这样的威压。 和海神岛那次不同。那次玛斯塔尔真的心情糟糕,还有点走神,所以满屋子精灵都很难受;这次他有意识地控制了威慑程度,只有男孩被吓得跪倒,门口的阿雷和背囊里的人头都不受影响。 很快,男孩的家人都因为莫名的寒意而惊醒,附近邻居也被这家人吵醒了…… 到天蒙蒙亮时,镇上更多居民闻风而来。 一大堆扮演装备就丢在门前,这下大家终于看清了无头骑士的真身。 但还有很多问题没有解决——昨晚“死掉”的客人是怎么回事,男孩的马到底有没有踢掉人头,干尸又怎么解释? 毕竟又不能把蒙巴顿爵士放出来给大家看…… 也许是有了在海神岛的经验,玛斯塔尔很熟练地摆出一副探案大师的架势。 他站在男孩家门前,对满街的镇民做出了解释: 昨天真的有个外来客人被马踢到了,但那人没有死。客人背囊中的物品滚落出来,被男孩错看成了人头。 至于物品是什么并不重要,估计就是行李什么的,早就不知道被扔哪去了。 接下来,被袭击的客人肯定很害怕,害怕就要逃跑。 此人肯定也听说过无头骑士,怕被无头骑士追杀。于是他去野地里挖出一具无名尸体,给尸体套上自己的衣服,想骗过无头骑士,让对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证据就是那具干尸本身。首先,它有头;其次,每个有常识的人都能看出它已经死了很久很久,绝不是昨晚刚遇害的。 在玛斯塔尔解释“案情”的时候,阿雷站在人群之外默默远观。 一大一小两个背囊放在他脚边,里面是马头和人头。 阿雷看得出来,玛斯塔尔又使用了来自深渊的暗示魔法。 这一番案情解析完全是瞎编的。什么滚落的行李,什么徒手挖尸体换衣服……细节可谓漏洞百出。 但镇民们一个个听得连连点头,所有人都十分信服。 ====== “他们还在闹啊,好吵……”玛斯塔尔看了一眼窗外。 现在是中午了。 他和阿雷又回到了酒馆里,正在吃午饭。 远方不时传来吵闹声,是居民们在和那男孩的家人交涉。 “无头骑士”破坏了美酒节,大家都一肚子气,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 阿雷吃一口土豆泥,含着勺子,久久地发呆。 玛斯塔尔在他眼睛前打了个响指,“怎么了,没睡好,又困了?” “呃,不是,”阿雷说,“我只是在想……我们是不是应该处理得再温和点?比如不要吵醒其他人,先和那个孩子谈,看看能不能想点办法尽量减轻镇上大家的愤怒……” “你包庇死灵师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吗?”玛斯塔尔问。 阿雷承认了:“就是有点不忍心嘛……这孩子才十七岁,比我还小呢。” “他干这些蠢事给别人找麻烦,让别人损失金钱,他就应该承受愤怒。” 看阿雷又想说什么,玛斯塔尔截断他:“你先别张嘴,听我说完!你肯定想说‘那他的家人是无辜的呀,他家人也得挨骂赔钱’……我告诉你,他家人那叫倒霉,但不叫无辜。生了他养了他还把他养成这样,这就是他们该受的教训。我说小法师,你真该改改这个随便心疼陌生人的毛病,死灵师那次我不管你,因为死灵师给我剪了头发还送了我香膏,我也受益了;这次的破事愚蠢至极,我已经够温柔了,只是把他们交给人类同族对付而已,都没碰他们一根指头。再说了,人类的那点惩罚根本不痛不痒,如果这种类型的骗局发生在深渊,受骗的恶魔们会把他穿刺在独角魇兽的长角上然后……” “行了行了别描述了我不太想知道!”阿雷赶紧摆手,“我还没吃完饭呢!” “好吧。反正你明白我表达的意思就行。” 阿雷塌下肩膀,叹口气道:“也是,你说的也有道理……那就让他们自己解决吧。” 桌子下的背囊里传来蒙巴顿爵士的声音:“我也觉得很有道理!” “你小点声,”玛斯塔尔提醒道,“厨房那边有人类,他们可不知道桌下藏着一个你。” 蒙巴顿爵士很乖巧地压低声音:“行骗害人便要承受惩罚,惩罚既不能轻描淡写,也不应过分残酷,只要恰如其分、符合公义。依我之见,今日玛斯塔尔阁下所做的一切完全符合道德与公义。” “这就有点肉麻了,你身为一个死灵,夸一个恶魔很道德……大可不必。” 阿雷问:“那么,无头骑士的事算是结束了?” “并没有。”玛斯塔尔说。 “呃,还有什么要做的……” “你忘了吗,”恶魔提示道,“一年前的秋天,丘下镇附近疑似有无头骑士出没。目击记录不多,很快又消失了。正是在这之后,镇上的十七岁小孩有了扮演的灵感,在远方某个地方的无身体骑士也听到了传闻……” “噢,对!”阿雷恍然道,“虽然今年的无头骑士是假的,但去年那个很可能是真的!” 玛斯塔尔点点头:“也许不止去年。刚才审问那个男孩的时候,他说扮演期间只在镇里和附近官道边缘游荡,没有去过更远的地方。但咱们在落龙堡打听消息的时候,很多人说以前在附近的各种地方都听过或见过无头骑士。它的出没范围绝对不止丘下镇,也不是只有去年出现过,只是去年见过的人比较多而已。” 桌子下的人头低声补充道:“我也认为无头骑士是真的。越是靠近天幕湖,我就越能感觉到缥缈的同类气息……或许那真的是我的身体,所以我与它之间有着微妙的感应。” 阿雷边听边吃,终于吃完了最后一口。 他刮了刮盘子上最后的残渣,嘀咕道:“原来如此,怪不得呢……” “怪不得什么?”玛斯塔尔问。 “怪不得你好有耐心,”阿雷说,“这次的事比精灵腿毛什么的傻多了,但是你一点也不生气,还一直兴致勃勃的。” “你懂就好,”玛斯塔尔说,“休息够了我们就出发,继续去找……” “你们好啊!” 玛斯塔尔还未说完,突然一个声音插进对话。 “你们说要出发去哪?” 是清澈的男性嗓音,似乎有点耳熟。 阿雷和玛斯塔尔同时循声望去。 酒馆深处有两组适合多人聚会的长桌,每个长桌旁都加了木板隔断和纱帘。 其中一道纱帘被掀起,能看到里面影影绰绰坐了不少人。 帘子里走出一名青年男性,他面容俊朗,身穿绿色长衫和拼色麂皮马甲,头戴镶嵌羽毛和鲜花的宽边帽,帽子下露出一头及腰黑发。 他走到酒馆大厅里,行了个略夸张的舞台礼:“真是好巧,我们又见面啦!” “你是……”阿雷有点犹豫,他对这个人有点印象,又一时想不起来。 青年提示道:“七色白糖……” “哦!那位吟游诗人!”阿雷终于想起来了。 “是的,我是莫里,‘七色白糖梦幻剧团’的团长。” 青年边说边走近,面带笑容,伸出右手。 阿雷赶忙站起身,出于礼貌要上前握手。 还没走出两步,一股力气把他拽了回来。 玛斯塔尔抓着阿雷,把他扔回椅子上,自己起身挡在桌前。 阿雷吓了一跳。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愣愣地看着玛斯塔尔。 有一瞬间,恶魔的双眼红光闪烁。 被持续压制着的深渊力量差点外泄出来。 “你刚才说,你是谁?”玛斯塔尔打量着眼前的诗人,缓慢问道。 莫里缩了下肩膀,好像也被玛斯塔尔的反应吓到了。 他无辜而疑惑地说:“我是莫里啊……你忘了吗?以前我路过你们住的地方,给你们介绍过工作,后来我们又在梅明兹城的酒馆里见面,还聊了很久呢。” 玛斯塔尔当然记得从前的几次交谈。 他早就觉得这个诗人不对劲,可是又想不出到底哪不对劲。 上次见面,他说诗人和初次见面时长得不一样,但阿雷毫无察觉。 阿雷还问他是不是脸盲……他当然不是脸盲!只有人类和动物才有这种小毛病,恶魔可没有。 如今再次偶遇,诗人身上的变化过于明显,想忽视也不行了:上次还可以解释成服装变化、妆容变化,这次连性别都不一样了! 第64页 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玛斯塔尔清晰地记得,“莫莉”明明是女性。好像是中老年女性,也好像是女青年,好像是人类,也好像是半精灵…… 不知为何,记忆中她的长相和种族一直很模糊,倒是宽边帽、绿色系衣服等特征一直没变。 但想着想着,玛斯塔尔又觉得只有第一次见到的“女性印象”比较确定,第二次见面时她是什么样?还真有点记不清了…… 当时莫莉……不,莫里,他在酒馆里唱歌,唱完歌就走过来搭话。酒馆里好像有不少他的熟人,他和侍者、客人们偶尔勾肩搭背…… 这么一想,他的气质是不是更像男性吟游诗人? 可是酒馆里的诗人好像穿了女士裙袍,还点缀着缎带……这不像男人的服装。 再回忆下去,好像又不对了……诗人唱完歌就走下来了,接着又有人在舞台上跳舞,跳舞的也是那什么白糖剧团的人,好像是女性……难道记忆里穿缎带裙袍的女人其实是舞者?而不是诗人吗? 当时酒馆乱哄哄的,是我记错了吗? 玛斯塔尔站着不动,好久不说话,拦住阿雷的胳膊还保持着刚才的角度。 他的目光没有在诗人身上聚焦,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平静得有点呆滞。 阿雷从他身后探出头,小心翼翼戳了戳他的后背,又碰了碰他的手。 玛斯塔尔眨眨眼,低下头,有点迷茫地看着阿雷。 片刻后,他的表情突然生动了起来,就像从短暂的瞌睡中苏醒。 “你怎么了?”阿雷小声问。 “我没事,”玛斯塔尔说,“我只是在想,这个诗人实在可疑,怎么走到哪都能遇到他?” 他抬眼望向莫里:“你不会在跟踪我们吧?” 莫里摆手笑道:“什么跟踪,太夸张了!我是吟游诗人,当然会到处巡游啦。其实我和剧团成员在落龙堡住三天了,还在几个酒馆和旅舍演出过,今天上午刚来到丘下镇。你们也刚来吗?” “我们准备离开了。”玛斯塔尔说。 “离开后下一站去哪?” “为什么要告诉你?” 莫里完全无视玛斯塔尔语气中的不友善,仍然保持着热情开朗的笑容。 “我们剧团接到了演出邀请函和定金,要去天幕湖边的一座庄园,”说着,诗人从马甲口袋里夹出一枚黑色信封,“附近地域在三百年前叫‘西尽港’,是很优美的沿湖城市,现在城市已经不存在了,当年的贵族古堡却完整保留了下来。古堡有了新的主人,还翻修过几次,据说现在是一座很美的湖边庄园。” 玛斯塔尔眉眼微动,低头看向阿雷,阿雷正好与他对视。 莫里继续说:“我们剧团有三辆大篷车,就停在镇外。不知道你们要去哪?如果顺路,不妨来搭一下我们的便车?” 第44章 如果不能签合同 主要是玛斯塔尔答应得太快……阿雷脑子懵懵的,根本还没来得及想要不要同意。 “七色白糖梦幻剧团”正如其名,正式演员共有七位。 莫里来搭话的时候,剧团的另外六个成员就在酒馆深处。他把另外六个演员叫了出来,向他们介绍了要顺路同行的阿雷和玛斯塔尔。 演员们有的热情开朗,也有的比较冷淡。也许因为身为艺人吧,他们每个人的名字都非常华丽,念起来节律优美,有些还是陌生的小众语言,就像一首首绚烂的短诗……可是越华丽越难记啊! 突然冒出来这么多人,阿雷根本记不住他们的名字。 虽然他们的名字很难记,一张张面孔却有些熟悉。 阿雷能想起那个抱着琴的半精灵,还有头发花白的中年女士……她们都挺眼熟,不久前肯定见过面。 这也不奇怪,上次与莫里见面是在洄游酒馆,这些演员肯定也在。她们轮流登台演出来着。 阿雷暗暗决定:记不住名字就不记了,姑且留个印象就行。以后如果相处得多,自然能渐渐记住;如果相处得少,那记住也没用。 根据每个演员的大概特征,阿雷在心里给他们取了一些简单的代称,比如“小胡子叔叔”,“半精灵姐姐”之类。 六人之中,让阿雷印象最深的是“精灵爷爷”——那是个年龄很大的白发“树灵族”,也就是深林一族的精灵。 这种精灵个子较高,容貌惊人地美丽,发色与瞳色都极浅,走起路来优雅飘逸,很像古代传说中的山林仙子。 深林一族很少在人类国度出现,没想到剧团里竟然有一个。 除了这些人,第七个成员便是莫里。 莫里就不用代称了,阿雷能记住他。 莫里还介绍道,剧团当然不是只有七个人,而是只有七名固定的成员。 每次公演时,根据演出规模不等,还需要加入一定数量的合奏乐手、和声歌手、群舞伴舞、场务、裁缝、安保、幻术师等等。 这些人属于帮手,不是固定成员。 剧团每到一个国家或城市,就在当地临时找人合作。 莫里认识不少单干的吟游诗人,也认识很多各行各业的朋友,随时可以拉来流动帮手。帮手们时聚时散,不会一直留在七个正式演员身边。 这次旅程中,剧团没带帮手,只有固定的七人,还有三位从落龙堡雇佣的车夫。 莫里说,如果玛斯塔尔和阿雷一起来,他俩可以假装成临时帮手。 阿雷是施法者,以前剧团也会雇佣幻术师;玛斯塔尔外貌极为出众,看着就像个当演员的好材料。 玛斯塔尔却不太愿意。 他问为什么必须假装成帮手,莫里说,因为剧团要去的地方是私人土地,必须凭邀请函进入,邀请函上写明了只接受剧团成员。 玛斯塔尔问:“但我还是不明白特意假装一下的意义是什么?反正我们要一起去,谁又知道我们是不是剧团成员?” 莫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硬卡纸,像节日贺卡那么大。 他说:“如果你们同意当临时帮手,就在这上面签一下名。这是简化合同,我们以前也要和临时帮手签的,和那三位车夫也签了。别担心,只是名义上当帮手而已,实际上你们不用干活,我们也不会要求你们参与任何演出事务。” 玛斯塔尔轻哼一声:“我们凭什么签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 俩人争论时,大家都已经离开酒馆,来到官道上,站在三辆大篷车前。 气氛愈发紧张。 阿雷左看看玛斯塔尔,右看看莫里。 他几次想插嘴说点什么,又因为组织不好语言而放弃。 阿雷既不明白为什么莫里提出签合同,也不明白玛斯塔尔为什么对莫里态度这么差…… 按照以往经验来看,玛斯塔尔的社交能力还挺正常的。 在梅明兹城的时候,还有刚到海神岛码头的时候,他都能展现出积极友善的态度。 而现在,他显然很警惕也很烦躁,和莫里说话时连续用反问句,听着特别噎人。 阿雷越听越不安。以前玛斯塔尔不这样啊…… 还有莫里也很奇怪。玛斯塔尔态度这么差,莫里竟然一点也不生气,也不拒绝他们乘坐剧团的车。 就在阿雷默默担忧的时候,莫里竟然很快就妥协了! 他说,那好吧,那就不签合同啦。 既然能如此轻易改口,看来合同也不是特别重要吧…… 那莫里一开始为什么要提出这种突兀的要求?他难道预料不到会被拒绝吗? 阿雷百思不得其解。 他怀疑是不是戏剧圈子内部有什么讲究,他这个外人搞不懂。 ======== 三辆大篷车中,剧团成员们占据其中两辆,顺便再放些个人随身物品,第三辆用来放大件行李和舞台道具。 玛斯塔尔主动提出乘坐第三辆行李马车,和剧团成员分开。 他说昨天一晚上没睡好,他和阿雷都需要补觉。 莫里当然同意了,还分给他们一些坐垫和毯子,能在颠簸中舒服一点。 出发后,剧团成员的两辆马车在前方,行李车在最后。 玛斯塔尔和阿雷坐在车厢靠边缘处,离车夫那一侧很远,隔着一大堆箱子。 身边没有别人,终于能自在地说话了。 阿雷把刚才的一系列疑惑都问了出来。 一开始玛斯塔尔不承认自己态度差,说和平时没区别……后来他停下来想了想,决定对法师实话实说。 他讲述了对莫里的所有印象,以及每次印象的矛盾之处。 阿雷认真听着,捧脸沉思。 如果不是听玛斯塔尔说出这些,阿雷一直觉得莫里很正常,只是性格有点太外向,太自来熟——吟游诗人不都这样吗? “别又说我脸盲啊,这绝不是脸盲。”说完后,玛斯塔尔补充了这么一句。 “我相信你,”阿雷说,“我不明白的是,既然你觉得他很古怪,你为什么还对他那么凶呢?你不是应该开心吗?” 第65页 “为什么我应该开心?” “你一直喜欢新奇有趣的东西呀。” 玛斯塔尔抿着嘴,轻轻摇头:“我确实兴趣广泛,但那个诗人……他不对劲,我怀疑他不是人。” 阿雷问:“他不是人是什么?是另一个恶魔?” 玛斯塔尔说:“应该不是恶魔,我和他站得那么近,感觉不到一点同类气息。如果是恶魔倒好了,我就不会觉得他古怪了。” 阿雷想了想,说:“按你的描述,很像是莫里自带心灵惑控魔法,给我们造成了幻觉。但是和他见面时,我手上的防御戒指一直没有任何反应。” 玛斯塔尔问:“如果不是幻觉,是他真的在不停改变外貌呢?” “确实有生物能不停改变外貌,”阿雷说,“那是一种魔法人形生物,叫易形人,但易形人只能变自己,并不能影响别人的记忆,而且易形人的变化是为了变得不同,让别人认不出他是谁,而不是让人一直认识他,他明明变了却觉得他根本没变——莫里的情况是完全相反的呀。” “那倒是……”玛斯塔尔叹了口气,“唉,搞不清这人到底怎么回事,他可真让人不舒服……” 阿雷问:“那你为什么还同意坐他的大篷车?难道不是离他远点更好?” 玛斯塔尔说:“我只是警惕他,或许还有点出于本能地排斥他,但我并不怕他。既然他请我们坐车那就坐坐看呗,正好本我来也想去天幕湖附近,还省得自己雇车了。” 阿雷嘟囔道:“其实也不是一定要雇车,附近人烟少,你完全可以偷偷飞过去……” “可是你适应不了,会难受啊。之前带你飞了一次,看把你给晕成什么样了。” 阿雷眨巴两下眼,突然语塞。 他一时没听懂恶魔这句话的意思…… 字面意思当然懂,他只是没明白玛斯塔尔到底是在关怀他,还是在抱怨他…… 参照以往经历:如果导师说这种话,就是表面抱怨,实则关怀;如果其他学徒说这样的话,则是表面说可以照顾你,其实在拐着弯指责你拖后腿…… 有些话语模棱两可,从不同人嘴里说出来,带有不同的意思。 如果没有长期交往经验,很难一瞬间明白对方的真意。 看阿雷突然不说话了,玛斯塔尔歪头,低头,皱眉,凑近,观察阿雷的表情。 见状,阿雷向后缩了缩,“怎么啦?” “我还想问你怎么了呢,”玛斯塔尔说,“怎么一聊到飞你就哭丧着脸,难道在回味飞起来的痛苦?” “那倒不是……” 玛斯塔尔拍拍法师的肩:“总之这次咱们还有事,就不折磨你了。等以后有时间了我们多试几次,让你好好练练,等你适应了就不痛苦了,没准你还会喜欢上那种感觉呢。” 阿雷抿着嘴,表情僵硬,不知如何回答。 如果回答“不要”,会显得特别柔弱;如果回答“好的”,又似乎在给自己挖大坑…… 这时,第三个声音插入对话:“两位尊贵的阁下,虽然略显冒昧,但我有些话不得不说……” 是无身体骑士蒙巴顿爵士。他和马的头一起裹在背囊里。 他好久没出声,阿雷和玛斯塔尔差点把他忘了。 “你说话真是太文绉绉了……”玛斯塔尔说,“有什么事?” 蒙巴顿爵士说:“昨日忙碌了一昼一夜,二位和我一样几乎没有好好休息,只有偶尔小憩。此时二位坐在颠簸的马车内,却仍然能够精力充沛地大声交谈,这一点令我十分惊奇且敬佩。或许是因为乡间景色十分优美,美到可以抵抗困意?如果真是如此,二位可否把我从袋中放出来,让我也欣赏一下这足以提振精神的绝妙景色?” 背囊的带子从外面扎了个死扣,蒙巴顿只靠自己确实出不来。 阿雷刚要去解扣子,玛斯塔尔却抓住了他的手。 阿雷疑惑地看向恶魔。 “你还真要把他放出来?”玛斯塔尔问。 阿雷呆呆地说:“他说想看景色,可以看一下的吧……” “唉!你根本没听明白他的意思!”玛斯塔尔说,“别忘了,他是夜行死灵,他并不是真想看大白天的外面。再说了,这大篷车是专门运货的,就算掀开帘子也只能看到车后方的大路,哪有什么美景可看。” 阿雷问:“那……他其实想做什么?” “他意思是嫌我们聊天太吵了,影响他白天睡觉!”玛斯塔尔冷笑,瞟了一眼背囊,“这就是来自三百年前的贵族骑士嘛?可真够阴阳怪气的。” 阿雷恍然大悟。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阴阳怪气、真正的拐弯说话!他根本没听出来! 蒙巴顿解释道:“二位阁下,我并非故意责怪谁或苛责什么。我这样的死灵可以忍受劳累,但如果活人过度疲惫,对健康就更是……” “行了你闭嘴吧,”玛斯塔尔说,“知道了知道了,我们不聊了,是应该休息一下了。” 说完,他从旁边拖过来一坨软软的大包袱,里面可能是服装或装饰布之类。 “可以垫着这个睡,”他看着阿雷,拍了拍包袱,“来吧,睡一会儿。等到了目的地指不定会发生什么,到时候可没有睡觉的时间。” 其实阿雷还想再聊会儿天…… 但考虑到确实会吵到蒙巴顿,他还是乖乖靠在了大包袱上。 玛斯塔尔不用睡。恶魔只在大量消耗体力后休眠,平时不需要一天一睡,除非自己出于兴趣就喜欢睡。 马车悠悠颠簸着……过了一会儿,玛斯塔尔转头看,发现旁边的阿雷已经睡熟了。 小法师侧躺蜷缩着,半张脸陷在软软的大包袱里,双手抱着自己的随身小包。 蒙巴顿和他的马头也睡着了。 车厢里氛围静谧,还真有点催眠。 要不然我也睡一会儿吧……玛斯塔尔想。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而且睡觉并不会影响警戒。恶魔都很擅长识别杀意,如果附近有危险,他肯定能及时醒来。 于是玛斯塔尔把阿雷往旁边挤了挤,也靠在大包袱上,开始闭目养神。 ====== 不知睡了多久,玛斯塔尔醒了。 他并没有识别到什么危险气息,只是听见一阵凌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不是他们坐的马车,现在这辆马车是停着的。 车厢里一片漆黑,帘子后面不再透出微光。 看来已经到晚上了。 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应该差不多到目的地了吧? 玛斯塔尔正想伸懒腰,车厢帘子“刷”地一下被拉开了。 车夫和莫里站在外面,莫里手中举着照明杖。 “哎呀,两位在睡觉呀?”莫里笑吟吟地说,“真可爱,睡得像一个窝里的小狗狗似的……不过还是醒醒吧,咱们这出了点问题,可能还挺严重的。” 第45章 非请莫入私有地 说“迷路”其实不太准确。当时的具体情况是: 前方森林愈发茂密,大路分出三条岔道,两宽一窄。好在剧团收到的邀请函附带了地图和说明文字,上面写着“遇到三岔口,每次都走最左边且最窄的路”。 左边的窄路上有树木形成的拐角,前一辆马车拐进去后,后面那辆车的视野会被树木遮挡一下。 前两辆马车逐个驶入,行李车紧随在后。行过拐角,行李车却发现前方空无一车。 车夫以为是前两辆车走得太快,便策马加快速度,却一直不见同伴踪影。 不知怎么的,行李车竟然兜了个圈子,回到了之前走过的路上。 车夫正在疑惑时,莫里返回来了。 据莫里说,是第二辆车里的歌手先察觉了异常。后面没马蹄声了。她们掀开帘子一看,发现行李车没跟在后面。 于是两辆车停下原地等待,莫里临时解下一匹马,骑着回来了。 这次,莫里骑行在前,行李车在后,再度来到三岔路口。 莫里骑入最左的窄路。拐进去之后他立刻回头,行李车又不见了。 于是前面的流程又重复一次——莫里骑马回去,在之前走过的路上找到了行李车。 车夫反复强调他知道应该走最左边的窄路,他真的是这么走的,但走进去之后就会莫名迷失。 然后是第三次尝试。这次莫里让车夫骑马跟在后面,他亲自赶车。 在车夫的注视下,大篷车确实驶入了最左的窄路。 当车夫也骑过去时,大篷车却不在前面的路上。 车夫立刻调转马头回去找人。其实他不认得路,全靠马自己走,马匹能找到自己的马伙伴。 ======= “事情就是这样,”莫里说,“现在如果再试一次就是第四次了。两位,有什么想法吗?” 玛斯塔尔和阿雷都已经醒来,站到车厢外,听莫里和车夫讲了他俩睡觉时发生的事。 第66页 其实玛斯塔尔一直在暗暗惊讶,不是惊讶于迷路,而是惊讶于自己的睡眠质量:阿雷也就算了,我竟然也睡得那么踏实!即使莫里多次靠近,我也没有感觉到任何威胁…… 阿雷拿着岩神石法杖,还从包里摸出了小罗盘和纸笔,正在侦测周围的情况。 玛斯塔尔撇了一眼阿雷的手。 戒指没亮,看来不是心灵惑控魔法。 就算有惑控术也没关系,玛斯塔尔身为恶魔,不受影响。 “这次我来赶车吧,”玛斯塔尔提议道,“法师你过来,坐我身边,莫里和车夫愿意在哪都行。” 莫里答应了。这次他让车夫骑马在前面,莫里自己不进车厢,他要步行走在大篷车旁边。 玛斯塔尔和阿雷坐上了车夫的位子。 没想到玛斯塔尔还挺会赶车,马匹对他没有任何抗拒。只要他压制住深渊气息,动物就不会对他有反应。 他速度控制得不错,莫里徒步跟着也不费力。 很快,他们第四次来到三岔路前。 玛斯塔尔和阿雷都睁大眼睛,仔细盯着道路。 他们跟在骑马的车夫后面,走进最左边、最窄的那条路。 和之前一样,车夫的身影拐过去就不见了。 此时莫里还在车厢旁边。 他被车厢挡住,看不见车夫的情况,开口问了几句。 话说到一半,莫里喊了声“哎呀”,伴随着草木沙沙作响。 听起来好像是莫里跌了一跤。阿雷问他没事吧,无人应答。 玛斯塔尔喝止马匹,停下马车。 他跳下来一看,莫里不见了。 不在车侧车后,也不在旁边的灌木里,当然更不在车底下。 阿雷也从车上跳下来。他挥了挥手里的小记事本:“我知道了!” 玛斯塔尔正在感慨:“不对啊,我不会受惑控法术影响,怎么换我赶车也不行……” “因为这不是惑控法术,”阿雷说,“当然也不是更容易破解的视觉幻术……这是空间魔法啊!” “空间魔法?” “是的,和传送术之类的高阶奥术算同一种东西。刚才拐进左边道路的瞬间,我侦测到了恒定触发式咒文被激活的波动,然后我赶紧解析了一下,原来……这里运作着域场排斥型空间魔法!” “你说的都什么东西……听着还挺绕嘴。‘域场排斥’是什么意思?” 阿雷想了想,说:“呃我想想怎么简单点说……大概效果就是,这个魔法运作在特定的区域,施法者提前设定好进入该区域的条件,满足条件的目标才能进去,不满足条件就会被强迫排斥出去。” “是个保护罩?” “不是。护罩是障壁力场,会让外面的人撞在罩子上,和撞上实体墙壁的感觉差不多;而这个是空间魔法,被排斥的人会被强制短程传送。传送可以指向特定地点,也可以完全随机,还可以在附近安排多个位置,限制在这几个位置之间随机……我们经历的应该就是最后一类,也就是在附近的森林道路上限定随机。” 玛斯塔尔问:“那现在怎么办?” 阿雷泄了口气:“……我不知道。” “看你说那么多,还以为你有解决办法呢。” 阿雷说:“我只能分析出魔法类型,但没办法解除它。我没那个技术。就算我技术可以,要解除它也必须先进入域场内,这类魔法无法在域场外操作。你想啊,如果在域场外也能动手脚,它不就等于没用了吗。” 这时,不远处传来莫里的声音:“我知道了!我知道怎么办了!” 阿雷和玛斯塔尔循声望去。 莫里从一条小岔路走了出来,身后还有人骑马跟着。 他们走近才能看清,这次骑马跟来的不是刚才的车夫,而是剧团中那位白发的深林族精灵。 莫里说,刚才他走着走着突然被绊倒,爬起来一抬头,马车不见了。 车夫和他都走进了正确的路,前面不远处就是停着等待的两辆马车。 于是莫里再次返回找人。 这次他让车夫留下,带了那个白发精灵跟他过来。他说精灵岁数大、见识广,或许能给点建议。 “你知道怎么办了?”玛斯塔尔质疑地盯着他俩。 莫里说:“是的。试了这么多次我终于明白了,问题就出在你们俩身上!” “我们怎么了?” “你们不是邀请函上规定的‘剧团成员’!”莫里说,“我又看了一下邀请函附带的地图,现在我们已经很接近要去的庄园了,经过那三岔路之后就是私人土地,外人不得进入。刚才我听见了法师阿雷先生说的几句话,他的分析和我的想法不谋而合——你们两位是外来人,不属于剧团,你们没有被邀请,你们被排斥出去了,无法进入私人领地。” 玛斯塔尔问:“那为什么车夫可以进?” 莫里说:“他们签合同了,属于剧团的临时帮手。之前我说过了,临时帮手也算剧团成员。” 玛斯塔尔又问:“那马和大篷车呢?为什么它们和我俩一起被排斥了,而不是只有我俩被扔出去?还有,车夫给我们赶车的时候,他和我们一样进不去。” 这个不用莫里说,阿雷就可以解释:“呃,因为域场排斥就是这样运作的……布置法术的时候可以设置筛选条件,马匹一般被视为载具,载具和目标发生承载关系时就会被视为一体,一起被短途传送。至于车夫,他不带着我们就能进去,如果我们不在马车上,估计马车也能进去……” 玛斯塔尔皱眉:“那现在……” 莫里再次掏出了对折的硬卡纸:“把合同签了,应该就行。” “我才……” “先不要抗拒,至少看一下合同内容啊!我们的临时帮手合同其实特别简单,你们先看看再说。” 玛斯塔尔一脸嫌弃。阿雷接过来看了看。 虽然没打过官司,但阿雷读过陆地诸国的基本法律书籍,以他自知浅薄的法律常识来看,这份合同……好像确实没什么危险之处? 与其说是合同,不如说它更像个签到卡。 签到之后就可以和剧团一起行动,而且随时可以离开。 阿雷看卡片的时候,玛斯塔尔凑到他身边,低声说:“我不签这种东西。” 他这句话的重音在“签”这个词上。 哦,我明白了……阿雷想。 玛斯塔尔是恶魔,恶魔不能在异位面随便签本名。 对人类来说,这合同反而没什么问题,它写得很草率,没有强制束缚力,没有惹上官司的风险。本位面内也不存在靠签名就影响人类行为与意志的法术。 阿雷正想说些什么,玛斯塔尔忽然眼睛一亮,似乎突然想明白了什么事。 “我想了想,好像签上也行,”他改口了,“拿笔来吧。” 阿雷解析法术的时候正好拿着炭笔,就把笔递了过去。 恶魔当然不签本名,签的是“玛斯塔尔”,只是某地方言里的“芥末”罢了。 这样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吧? 于是阿雷也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玛斯塔尔凑过去看,“阿雷·阿克尔”,这是玛斯塔尔第一次看到阿雷的全名。 其实当初召唤阵上也有阿雷的名字,还有阿雷导师的名字。 玛斯塔尔扫见过一眼,没仔细看。 二人签好名字,莫里收下合同。 这次也是玛斯塔尔和阿雷赶车,莫里和老精灵一个步行,一个骑马。 几人第五次来到三岔路前。 然后……没有成功。 和前四次一样。 大篷车拐进去就迷失,只有莫里和老精灵能成功进入正确的路。 玛斯塔尔让马匹缓缓停步。 他跳下座位,绕着车走了几圈,难以置信地嚷嚷起来:“我就说不对吧!签了那玩意也没用!” 阿雷也下了车:“可能是因为假名字。或许……你必须……” 玛斯塔尔听懂了。 他沉默片刻,摇摇头:“我不可能签本名。你知道原因的。” “其实……”阿雷有点犹犹豫豫的。 “你想说什么,直接说。” “如果当初我们签好了那个……就是正式的那个东西,”阿雷怕被别人听见,故意没有说出“召唤契约”这样的字眼,“那么现在你和我就会被魔法视为一体,如果遇到这种情况,我签名就行,你就不用暴露本名了……” “可惜现在我们也不能马上签一个。” “确实不可能……”阿雷说。复现召唤阵可要准备很多东西呢。 “那到底……” 话没说完,身后小路上响起马蹄声。 白发精灵骑马,莫里跟在旁边,两人很熟练地找回来了。 莫里走近,立刻掏出刚才的合同:“你们的签字肯定有哪里不对!玛斯塔尔先生,你的名字有问题!” 第67页 玛斯塔尔微微眯眼。 他以为莫里要喊出自己的真实种族了,但并不是。 莫里说:“如果我没记错,你们二位是兄弟对吧?第一次见面时你们是这么说的。” 玛斯塔尔和阿雷对视了一下,没回答。 他俩都一时忘了还有这个设定…… 莫里说:“合同上只有法师阿雷写了姓氏,玛斯塔尔没写。” 玛斯塔尔说:“反正是兄弟,省略一下,只写一个姓不行吗?” 阿雷低头捏着眉心。 凭他对此类法术的了解和推测,恐怕还真不行…… 不是兄弟能否只写一个姓的问题,兄弟也许可以……问题在于,他俩根本不是真的兄弟啊! 这时,一直沉默着的白发精灵下了马,缓步上前。 精灵的目光直直盯在玛斯塔尔身上,却久久不说话,有种不像活物的诡异感。 玛斯塔尔被看得有点不自在,理直气壮地瞪了回去。 精灵保持面无表情,终于开口说话了:“如果你们是兄弟,写一个姓当然可以,甚至省略其中一个名字,写成‘某某携家属’都可以。但恐怕二位并不是兄弟吧?” 玛斯塔尔问:“哦,你怎么知道?” “我不是人类,但见过太多人类,能大致分辨出来。”精灵回答得模棱两可。 玛斯塔尔和阿雷再次对视,谁都不敢确定这个精灵的意思…… 精灵是想说他俩长得不像一家人,还是看出了玛斯塔尔不是人? 精灵沉默了,换莫里开口:“两位不反驳?看来你们真的不是兄弟?唉……如果要隐藏身份,我完全可以理解,我们吟游诗人也大多不用真名。问题是签合同的时候必须用真名呀!不然二位进不去私人领地,就只好请你们放弃这段行程啦。” 玛斯塔尔瞟了诗人一眼,双手抱臂,陷入沉思。 阿雷很清楚,无论如何恶魔都不能签本名…… “难道没别的办法了吗?”阿雷问,“能不能改改合同,或者改改邀请函?如果是领养的那种兄弟也不行吗?” “也有别的办法。”白发精灵说。 “太好了,什么办法?” 精灵说:“二位可以结婚。” 法师和恶魔都愣住了。 白发精灵表情淡定而严肃,显然不是在开玩笑。 精灵补充道:“结<a href=Tags_Nan/HunHouWen.html target=_blank >婚后</a>,你们只需其中一方在合同上签名,写成‘某某携亲属’就可以了。” 玛斯塔尔和阿雷还保持着发呆的状态。 精灵看他们这样,觉得他们还是没听明白,便详细解释道:“不必吃惊,在你们二位的故乡,或许像你们这样的两个人无法结婚,但现在我们位于伊布森疆域内,在这个国家里你们是可以结婚的。 “结婚仪式需要有一位三十岁以上的证婚人——莫里团长可以胜任;还需要一位具有白昼女神信仰的神职人员——我就是。 “我不能算标准的牧师,但我年轻时侍奉过故乡的主母神,主母神也是白昼女神的化身;后来我在人类的神殿做过修生,对圣徽立过誓,所以我也属于神职人员。 “在我的……我与莫里团长的见证下,两位走完婚礼仪式的必要流程,对神发过誓,就可以立刻被视为已经成婚。婚礼流程中不需要签名,你们可以继续保守自己的秘密,反而是我和莫里团长需要签名。 “你们拿着我俩签了字的文件,再补上自己的签名——这份签名私下收藏即可——今后你们就可以以合法伴侣的身份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当然,如果你们过些日子想离婚也可以,只是离婚的流程比较麻烦,到时候你们可以再找我咨询。” 第46章 那就只好结婚了-上 他双手在阿雷肩上一拍:“那就只好结婚了。” “啊?!”阿雷表情呆滞,大脑功能都停摆了。 “就按这个精灵说的做吧,”玛斯塔尔说,“我们现在就结婚,婚后你在那个合同上签名,然后写‘携亲属’,这样很好,很简单。” 阿雷继续僵硬了一会儿,猛拍几下脸,稍微找回了理智。 他缓慢地说:“等会儿……怎么就结婚……也太突兀了吧?不是……你懂什么叫结婚吗?” “我当然懂,你以为我几岁了?” 说完,玛斯塔尔推着阿雷的肩向前一步,面对莫里和白发精灵,“要走一些流程对吧?那开始吧。” 莫里点头道:“稍等,我先给你们……不,让他先给你们起草一个宣誓文件。” 白发精灵“哦”了一声,立刻行动起来。 他用的是合同卡纸的背面,把它贴在马车厢上,用炭笔熟练地书写着什么。 写完后,他掏出一枚白昼圣徽,把挂圣徽的链条缠在右手上,走到道路旁边去扒拉草丛。 很快,精灵在草丛里找出几朵白色野花。 他用挂了圣徽的手采下两朵,拿到玛斯塔尔和阿雷面前。 “一人拿一朵,一会儿要交换戴在对方身上,头发上衣服上都可以。我会告诉你们什么时候交换的。” 玛斯塔尔接过花朵,分给阿雷一支。 阿雷傻傻地看着手里的小花。 眼前一切声音画面飘忽流过,大脑仿佛被隔绝在了异位面…… 他甚至都开始回顾自己的人生了,从第一次和导师学魔法,直到成功召唤了恶魔…… 他并没有和恶魔签过正式契约……然后,怎么突然就要和恶魔结婚了? 和恶魔签召唤契约,和恶魔结婚,这两个行为到底哪个比较惊世骇俗呢…… 不,这两个东西好像不应该放在一起比较吧…… 这时莫里拿着卡纸走来:“我们写好了,这是伊布森本地婚礼的誓词。” 精灵跟着说:“去掉了很多零碎内容,只保留了最基本的结构。” 莫里说:“我作为证婚人,先在上面签名。” 精灵说:“我作为神职者,在仪式完成后签名。” 莫里友善微笑,精灵面无表情,两人语气都沉静平淡,就像在讨论什么剧团工作问题,根本不像要主持婚礼。 也多亏他们是这样,阿雷渐渐冷静下来,不那么恍惚了。 理智爬回脑内。阿雷重新分析局面:也对,不需要大惊小怪,又不是真的结婚,只是为了进入法术范围…… 他们都说了,只是最基本的仪式流程,一种假的仪式而已啦…… 如果不这么做就没别的办法了…… 可是真的没别的办法吗? 真的没有吗…… 突然,玛斯塔尔拉住了阿雷的手,阿雷的思索又中断了。 他恍惚地望向恶魔。 “他们准备好了,要开始了,”玛斯塔尔提醒道,“刚才叫你好几声,你怎么一直发愣。” “你……”阿雷低声问,“你紧张吗?” 玛斯塔尔一笑:“有什么好紧张的,不就结婚吗,念点肉麻誓词罢了。” 白发精灵站到了二人面前,清了清嗓子说:“我们没有宾客,也没有入场仪式,所以就省略掉前面介绍新人的环节吧,也省略掉亲属发言什么的,直接念誓约词就好。誓约词是仪式重点,不能省略。还有,你们要手拉手,这也是仪式必须的环节。” 他停下来,看看玛斯塔尔,看看阿雷。 进行仪式时,一般新人都是十指交扣的,但这对新人不这样。 阿雷的手攥成了拳头,玛斯塔尔只好用整个手包在法师的拳头外面。 “准备好了?这就开始吧,”精灵拿起硬卡纸,看着背面,“我们用的誓词也是最简略的版本,很短,只保留关键部分。接下来我念一句,你们跟着说一句,不用管谁先说,两个人一起说就行。” 玛斯塔尔点点头。 “我起誓。”精灵念出第一句。 玛斯塔尔和阿雷跟着重复。 他俩念得不齐,语气也疲疲塌塌,听着乱七八糟的。 这段誓言后面的句子是:以日月与星、群山与诸神为证;我与携手之人灵魂相契,在此成婚,共度余生。 精灵分几段念给他们,他们一一复诵出来。 誓词很快就念完了。精灵点点头,举起手中的圣徽:“请互赠赐福之花。” 阿雷和玛斯塔尔呆呆地看着他。 精灵小声补了一句:“就是刚才给你们的小白花。” “哦……”两人赶紧掏出小花。 在正常的婚礼上,新人会提前准备更精致的小型花束,做成胸针或者手环。但现在条件不足,只要是白色的真花就行,符合本地婚礼最基本要求就行。 玛斯塔尔拿着小野花,在阿雷头上、肩上比划了一会儿。 最后他把小花别在了斗篷搭扣上。花朵正好靠近阿雷的下巴,阿雷能闻见幽微的清新草香。 该阿雷了。他也想把花别在玛斯塔尔的领口扣子上,可是玛斯塔尔太高了,想够到领口,他就得伸着胳膊、抬起头,在别好小花之前一直和玛斯塔尔脸对脸…… 第68页 以前阿雷也盯着玛斯塔尔看过,现在他却不好意思了。 于是阿雷放弃了领口的扣子,选了个不用垫脚尖也能看清的地方。 他低着头,把小花别在了玛斯塔尔的皮带扣眼上。 阿雷这么做的时候,玛斯塔尔轻轻“呃”了一声,还后撤了半步。 不是退开,只是稍微挪了半步。 好像他也有点不好意思……也好像只随便动动脚,换个站姿。 交换完“赐福之花”,两人都没有看对方。 他俩一起望向白发精灵,等着下个环节。 精灵说:“最后,请交换誓约之吻。” 空气静止了。 虫鸣鸟语瞬间消失,森林万籁俱寂。 不知是不是错觉,好像连拉车的马都屏声敛息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成婚的新人”一动不动,像中了定身术似的。 白发精灵左右看看两人,催促道:“这是仪式的一环,必须亲,不亲誓言就不成立,誓言不成立就不算成功结婚。” “这个誓约之吻,它是……”玛斯塔尔竟然有点结巴了,“是说……就是,意思就是……那个什么……接吻吗?” 精灵叹了口气。 也许因为年纪大了见多识广,他脸上仍然没什么表情变化,永远沉静严肃。 然后他顶着一张肃穆的脸,说出了澎湃的语言:“对,接吻,必须亲的是嘴,亲法不限,亲多久都行,贴一下简单点也行,更认真点也行,加不加上舌头你们自己随意。” “啊啊啊啊啊——!!” 突然阿雷大叫着原地蹲下,双手抱头。 可怜的孩子脸红到了耳朵和脖子根,大脑已经过热停止运转,连语言功能都受损了。 玛斯塔尔低头看看阿雷,又看看腰带上的小白花,再看看精灵和莫里。 剧团的俩人抱臂而立,面色平静,没有一丁点夸张表情,更没有表现出任何起哄、玩笑的态度。 “这个仪式……能暂停一下吗?”玛斯塔尔问,“不是取消!是暂停!过一会儿再继续。” “当然可以。”精灵点头。 “我们准备得不好,我得和他谈谈,你们等着,我们一会儿就回来!” 玛斯塔尔说完,把蹲着的阿雷一把薅起来扛在肩上,跑进了旁边的森林。 ======= 跑得够远,确认别人听不见了,玛斯塔尔把阿雷放了下来。 阿雷靠在树上,明明自己没有跑步,却有些呼吸急促。 “所以现在……怎么办?”好不容易喘匀了气,阿雷低着头说,“真的要……那样吗?” “不然呢,得完成仪式啊。”玛斯塔尔说。 阿雷眼睛看着地上的草,小声问:“那个……你……你……接过……吻……吗?” 玛斯塔尔说:“一般来说,你们这个位面是怎么定义‘吻’这种动作的?它的含义是用嘴碰触到另一个个体同样位置的皮肤吗?” 阿雷一愣。 这发言也太傻了,傻得连阿雷都不太害羞了…… 阿雷终于敢抬头了:“噢,我懂了,你也没接过吻……” “那可不一定,”玛斯塔尔说,“所以我问你这个位面是怎么定义‘吻’的?我身为深渊生物,当然用嘴碰过别人,而且碰过很多次。” “怎么碰的?” “噬咬它的皮肉。” 阿雷再次低头扶额。 玛斯塔尔解释道:“我说的可不是吃饭啊!是噬咬活的敌人!目的也不是摄入营养!是伤害、震慑、折磨!” 阿雷又泄气又想笑。 他捏了几下眉心,深呼吸,振作精神。 这么耗着也不是个事,还是得直面问题、解决问题。 不过阿雷还是克服不了害羞,所以他稍微偏开目光,说话时没有看着马斯塔尔。 他说:“其实说到亲一口什么的……也不是很稀奇的行为。如果当初我们签了正式召唤契约,签约的时候其实也需要亲一下……” “我听说也是。”玛斯塔尔点点头。 “但契约之吻并不是那种婚礼的吻,只是亲一下手背。” “是吗,具体怎么亲的?”玛斯塔尔问。 “单膝跪下,亲手背,就像臣子对国王效忠的时候那样。” 玛斯塔尔点头,对阿雷伸出两只手:“那你演示一下。” 阿雷说:“只需要左手。” 玛斯塔尔放下右手。 阿雷真的上前两步,单膝跪下了。 玛斯塔尔偷偷倒吸了一口凉气。 也不知为什么,他竟然有点不自在…… 或许因为法师本来就小小一只,在他面前跪下就更是变成了小小一团。 看着像什么小狗小猫兔子豚鼠圆滚滚动物似的,让他很想伸手一把抓起来,心脏有种被羽毛扫过的酸痒感…… 对阿雷来说,吻手背不算什么难做到的事。 从前其他学徒也会吻导师的手背,表达服从与尊敬。那时阿雷年纪还小,他没亲过,但看到过很多次。 学徒亲导师的时候,导师坐着,手半悬在身边,学徒低下头,恭敬地碰触到老人家的手。 而现在情况不一样。玛斯塔尔站着,身高还特别高。 阿雷单膝跪下后不能低头,反而要微微仰头才能亲到手。 阿雷执起恶魔的左手,稍微抬起脸,亲了一下指节。 仰头的瞬间,目光正好和玛斯塔尔对上…… 阿雷赶紧重新把头低下去。 这惶恐的模样倒真有点像臣子面对君王。 只不过,他迅速低头并不是要表达顺服,而是急于避开眼神接触。 阿雷站了起来:“差不多就是这样了。我只是演示一下,真正签契约的时候不是我亲你,应该是你亲我。恶魔要以此动作表示认可召唤者,从此自愿听从召唤者的差使。” 他刚说完,玛斯塔尔也学着他刚才的模样,向他单膝跪了下来。 “你现在亲也没用,”阿雷越说越小声,“我们还没签呢……” 玛斯塔尔捧起法师的左手,用法师演示过的方式低头亲了一下,亲的也是指节。 嘴碰到手指的时候,那种“小狗小猫兔子豚鼠小动物”的联想又一次浮现在心头…… 玛斯塔尔觉得还不错。 他抬起头、站起身,但继续拉着阿雷的手。 阿雷低头,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想把手撤回来,又不好意思用力挣脱。 如果刻意挣脱,反而显得气氛怪怪的…… 玛斯塔尔说:“很好,这样我就明白了。” 阿雷并没有明白:“你明白什么了?” “你对我,我对你,都试了一次吻手,然后我们再各自用这个方式吻嘴就行了。” 说着他胳膊一收,把阿雷拉向自己。 阿雷惊恐地用右手抵住他的胸膛:“干什么?” “试试啊,”玛斯塔尔说,“先试一下再去继续结婚,免得等会儿不熟练。” “但是……” 但是什么呢? 后面应该说什么、想要说什么…… 其实阿雷自己也没想好。 刚才没想好,现在想也想不出来了。 玛斯塔尔低下头,另一只手按在阿雷的脖子后面,两个人的嘴唇已经贴在了一起。 阿雷都不敢喘气了。 明明这事不痛不痒,他却全身僵硬。 直到玛斯塔尔放开他,他才终于恢复呼吸,脸憋得通红。 “你怎么了?”玛斯塔尔捏着他的下巴,让他抬起头,“怎么好像很难受的样子?不应该啊,我又没伤害到你……我觉得还挺舒服的,你不觉得吗?” “什么……”阿雷说话时差点咬到舌头,“你、你、你说什么呢……” 玛斯塔尔用手指按了按阿雷的嘴。软软的,挺好玩。 “软绵绵的,感觉很好,”马斯塔尔低头道,“比亲手指骨节有意思。” 阿雷眼神躲躲闪闪,底下脚步挪来挪去,想说话又说不出。 玛斯塔尔盯着法师,再一次想起了刚才浮现在脑子里的各种小动物……毛绒绒怪可爱的,好想揉一揉抱一抱啊。 他放开了左手,改为双手捧起阿雷的脸蛋。 脸也软乎乎的。 在诈骗地下城的时候,玛斯塔尔摸过那只名叫座狼的猫。按道理说,猫应该比人类软吧? 但此时,他竟然觉得小法师比猫还柔软很多。 他遵从内心本能,再次低头亲了下去。 等会儿还要进行正式仪式呢,现在就应该多练习几次。 第47章 那就只好结婚了-下 唱到一半,玛斯塔尔和阿雷回来了,还是手拉手回来的。 也不是非要拉手……主要是因为夜晚的森林太暗了,地上到处是杂草和盘根起伏,阿雷看不见,走路比较危险。 玛斯塔尔也可以抱他回来,就像晕飞行之后那样;但阿雷不愿意,一直摇头——“练习”过几次之后,阿雷暂时失去了语言能力,现在他只会摇头和点头。 第69页 玛斯塔尔改为拉着阿雷的手,让他跟紧点,这样阿雷就没有拒绝。 于是,中断的婚礼继续举行。 精灵重新诵读流程。这次两位“新人”没有多说话,很丝滑地完成了誓约之吻。 最后精灵宣布:“你们二人已结为永久伴侣。愿白昼的恩赐永在。” 他用圣徽在两人额前晃了下,对着写有誓词的卡纸诵读一段祝福,把卡纸递给新人,要他们一人一只手接住。 如此,仪式流程就全部完成了。 精灵退开,莫里立刻走上前:“现在应该行了,我这是新的合同,你们签吧。” 阿雷很快签好了字。 大篷车第六次上路。 这次莫里赶车,白发精灵单独骑马,玛斯塔尔和阿雷坐回车厢内。 车厢里没灯,乌漆墨黑的。阿雷本来可以用魔法照明,但他现在精神恍惚,只会呆呆坐着。 玛斯塔尔也不出声。两人各自坐在车厢两边,都安安静静。 沉默持续了没多久,黑暗中冒出一声闷闷的哈欠声。 阿雷打了个激灵。 抬眼一看,对面的玛斯塔尔眼中红色闪烁,显然也被吓了一跳。 “不好!”玛斯塔尔沉声道。 “糟了……”阿雷也带了颤音。 “我们忘了……” “难道这才是问题所在……” “难道……” 木箱旁,扎紧的行囊里,发出了蒙巴顿爵士的声音:“两位为何事而惊骇??” “咱们怎么把他给忘了!”阿雷双手抱头。 “嘘,小声点,”玛斯塔尔提醒道,“你忘了倒也正常,毕竟你脑子本来就被撞过,以前就失忆……这事怪我,怎么连我也把他给忘了!” 阿雷放低声音:“所以……也许马车被排斥不是因为我们?是因为他?” “我哪知道,可能各种原因都有……会是因为他吗?但他只是个头啊,他算人吗?” “和是不是人类无关。你也不是人啊。” “对了,不仅有人头还有马头……这东西也算吗?还是只算货物?” “是有变故吗?”蒙巴顿也很配合地低声说话:“我之前一直处于休眠中,并未听见你们所讨论何种事宜。” 正是因为蒙巴顿一直睡觉不出声,再加上他被包行囊里,所以很没存在感…… 阿雷一手扶额叹道:“如果这次再失败,我们……” 本来他想说的是,我们这个婚就白结了…… 话到嘴边就咽回去了。这哪能说得出口啊! 玛斯塔尔重重地叹气。 阿雷听见了,不知道玛斯塔尔是不是也在想同样的事。 他下意识看过去,可惜车厢里太黑,看不到恶魔叹气时的表情。 但玛斯塔尔的眼睛可以清晰夜视,他能看到阿雷。 不仅能看到阿雷动作和表情,连从脖子红到耳朵的肤色也看得一清二楚。 深渊居民很多都是红肤色,玛斯塔尔自己的原本形态也不例外。 所以在玛斯塔尔眼里,阿雷突然之间变得比以前更好看了——并不是嫌以前的阿雷不好看,而是对恶魔来说人类的长相普遍也就那么回事,法师的可爱之处本来就不在于表皮。 不过此时,小法师脸红的模样确实更贴近深渊审美了…… 玛斯塔尔伸手过去,握住了阿雷攥成拳的手。 刚才婚礼上他也是这样拉手的。 阿雷身上绷紧了一下,但是手没有动。 玛斯塔尔说:“别担心,如果又失败了就再想办法。” 阿雷刚想说“好的”,接着,玛斯塔尔还有后半句:“刚才的事也没白干,它是很有意义的。我很喜欢。” 这句话里没有“结婚”“誓约之吻”之类的字眼,阿雷的脸还是红得发烫。 他咬着嘴唇,低着头,心里是接连不断的“啊啊啊啊啊啊”,但是嗓子和嘴巴出不了声。 玛斯塔尔又说:“其实也没什么,就算今天没做这些,估计将来早晚也要做。” “你在说什么啊!”阿雷受不了了,终于喊出来了。 “有这么惊讶吗?难道……你其实不愿意,很讨厌这样?将来也不可能做?” “那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好。所以你也觉得将来要做对吧?” “呃,我该怎么说呢……” 说到一半,阿雷惊觉自己声音有点大,外面的人可能会听见。 他赶紧闭上嘴,缩着肩膀,甚至下意识眯起了眼。 渐渐地,阿雷冷静了一点。他发现外面并不安静,闹哄哄的。 很多人在叽叽喳喳说话,而且不是刚开始如此,是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 阿雷恍惚地想:刚才一直这么热闹吗?如果是这样,或许没人注意到车里的动静…… 这时,马车停了。 玛斯塔尔掀开帘子,跳出去,看到了停在前方的另外两辆马车。 剧团成员们站在路边,莫里和白发精灵走上前去,另外两个车夫走过来,用本地话对莫里说着什么…… 玛斯塔尔回到车厢,告诉阿雷:“马车进入正确的路了,这次我们没被排斥。” 阿雷也掀开帘子看了看,缩回来之后一脸茫然,“真的唉……竟然成功了?” “看来婚没白结。”恶魔笑道。 “呃,先不说这个……”阿雷望向放着背囊的角落,虽然太黑了也看不清,“蒙巴顿爵士没有签合同,也没有被被法术排斥。为什么?” “也许因为他是死灵?”玛斯塔尔随便说。 阿雷摇头道:“不死生物是一种威胁性很高的敌人,既然私人领地重视安保,就不可能允许它们自由出入。” “搞不好这块领地上住的是死灵师,死灵师可能特别喜欢死灵,欢迎各种死灵来找他玩。” “死灵师也得防御不死生物啊……你想想,外面到处都是人类,人类的家也得防御陌生人类吧?” 蒙巴顿爵士故意用力咳了两声,打断恶魔与法师的对话。 蒙巴顿说:“虽然我体积很小,低于您二位的视线,但也不要完全无视我好吗?既然讨论内容与我有关,二位起码应该邀请我本人发言。” 玛斯塔尔说:“好的好的,请发表高见。” “高见倒不敢当,”蒙巴顿说,“我在被无视的期间也一直认真聆着,所以此时已然明白当下情况。简单来说,前方是私人领地,运作着某种防御魔法,按道理我应该无法进入,我却丝滑地进来了。若是如此,我或许知道其中奥妙。” “哦?你说说看。” 蒙巴顿说:“脖子以上和脖子以下本该是一体。如果我的身体已经被允许进入某片领地,那我的头自然也可以进去。” 玛斯塔尔挑眉:“哦?就这么简单?” 阿雷恍然道:“我觉得很有道理!之前竟然没往这想……蒙巴顿爵士原本就是追踪着身体而来的,这么一想,身体也许就在附近!” 玛斯塔尔望向骑士脑袋:“如果成功找到了身体,然后你要怎么办?” 蒙巴顿说:“无头骑士找到头颅后,只要将头置于颈部,身体便可自行衔接,灵魂也会随之回归完整。我这个无身体骑士也是一样的。只要把我放在身体颈部,灵魂便开始弥合,最终与身体合为一体。” 玛斯塔尔问:“如果你的身体被别的什么东西占据了,不愿意让你接头呢?” 蒙巴顿说:“如果身体受他人操纵,我的灵魂仍然能占上风,定能驱散那占据身体的外来之物。因为只有我是真正的蒙巴顿爵士,我是原生的灵魂,在争夺身体时具有天生优势。” “原来如此……” 三人说话期间,大篷车已休整完毕,继续上路。 森林遁入身后,前方视野逐渐开阔。 夜幕尽头矗立着湖畔庄园,那便是此行的目的地。 庄园被矮树与灌木环绕,中间的主体建筑是一座尖顶城堡。 城堡来自数百年前,如今经历次翻修,外墙和尖顶仍保留了黑灰石头原色,和现在金碧辉煌的贵族城堡风格迥异。 建筑和围栏的正门都面朝东,如果绕到庄园西侧去,便能来到天幕湖岸边。 大篷车徐徐靠近庄园围栏,镂空的铁艺雕花大门自行打开。 三位车夫都发出惊叹。阿雷听见他们说话,便掀开帘子,好奇地观察围栏和大门。 玛斯塔尔也凑了过来。马车已驶入大门内,他们正好能从车尾看见大门闭合。 “那是什么东西?”玛斯塔尔指着大门低处。 他问的当然不是铁艺雕花,而是门下土地上露出来的东西——许多双半透明的灰色小手。 阿雷也看见了。他说:“是影灵。就是咱们在海神岛见过的,脱毛犯人用的那种。这些开关大门的影灵可能做过改良吧,好像更透明了,夜里看着更不显眼。” 玛斯塔尔说:“竟然用这么复杂的东西玩意看大门,从附近村里雇几个人不是更简单吗。” 第70页 阿雷说:“还是影灵有效率。影灵能打架,能自己行动,也能转为远程控制,法师还能使用影灵的眼睛观察情况。而且只需要制造影灵的时候一次性投入,之后就再也不用付工资了。” “看来庄园的主人也是死灵师。” “可能是,也可能只是从死灵师那购买了安保服务。” 很快,三辆大篷车穿过灌木间的道路,来到了城堡主塔之下。 正门位于高处,下方两条宽大的楼梯绕过花坛连接地面,数名仆人打扮的男女已等候在楼梯旁。 剧团成员们下了马车,仆人们立刻上前迎接、搬运行李。 仆人都有实体,目测大概率是活人。 阿雷留意到,通向正门的楼梯上铺了深蓝色地毯,边缘还带有繁复的银丝装饰。 蓝银配色很有海神岛风格,有点像参事官邸里地毯的同款。 楼梯高处的石柱上放置了冷焰灯,也是海神岛上常见的造型。 与海神岛不同的是,岛上夜晚灯火通明,建筑都以浅色白色为主;而这古堡阴森肃穆,地面、花坛、墙壁、阶梯都是深浅不一的灰黑色。 玛斯塔尔稍微俯身,在阿雷耳边说:“你看这地方阴森的样子,庄园主人可能真是死灵师。搞不好就是那个脱毛犯的老师。” “哈哈,不会这么巧吧……”阿雷说。 他们总说“脱毛犯”,因为阿雷又忘记那死灵师叫什么名字了……算了,不重要,忘了就忘了吧。 他倒是还记得脱毛犯的老师叫什么——叫白鸥。 因为这是精灵族群的旧式名字,只有老精灵才这样取名,人类历史书上有不少这种名字,对人类来说比较好记;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阿雷第一次听到“白鸥”时就觉得耳熟,可能以前有认识的人提到过。 这时,高处传来缓慢轻盈的脚步声。 众人顺着楼梯向上望去。 主塔大门徐徐敞开,黑暗中逐渐浮现出一抹白色。 猛一看,阿雷暗暗吃惊,门里怎么凭空飘出来一个悬空的白脸,不会又来一个无身体骑士吧…… 再仔细看才知道,并不是没有身体,只是门里那个人脸色太白,还穿了黑衣,身躯和黑暗融为了一体。 白脸继续向前走,来到冷焰灯附近,终于将整个身形呈现在客人们面前。 来者一身黑袍及地,身形瘦削高挑,垂及腰下的黑发束在脑后没有一丝凌乱,尖而长的耳朵未被发丝遮挡,极为显眼。 在暗处时,由于他眼窝凹陷,眼睛完全被影子遮掩,面孔显出枯朽之态;现在他的面孔被光照亮,那双眼睛竟是明亮的绿金色,犹如阳光直射绿叶,又像透彻细腻的橄榄石。 尖耳朵,黑发,蓝或绿色的眼睛——显然是个精灵,而且是海神岛的望星族精灵。 前不久马斯塔尔和阿雷见过太多精灵,都能从瘦弱程度来推测精灵的年龄了:这位也上了点岁数,估计比银雨城的参事年长,但比堇青年轻很多。 精灵沿楼梯缓步而下。没走完所有台阶之前,他完全不开口说话——按照精灵的礼仪,站在高处说话是上位者命令下人的姿态,如果客人是平级,就会显得不太礼貌。 终于下了楼梯,精灵微微颔首,用带点口音的通用语说:“明晚演出。自便。我来了,走了。” 听到这生硬又简短的发言,楼梯下所有人都一脸懵然。 精灵说完就要转身。 一名站得最近的女仆提醒道:“主人!按照礼仪你不仅要出门迎接客人,还要对客人说欢迎词!” 精灵转回头:“欢迎。” “要主动自我介绍!” “白鸥,无姓,”他看了一眼女仆,“好了?” 女仆一脸无奈地点头。她显然还想说些什么,精灵已步履匆匆上了楼梯,消失在大门的黑暗中。 阿雷和马斯塔尔异口同声:“白……鸥?” 女仆听见了,还以为他们是觉得名字奇怪。 她解释道:“我们主人是来自海岛的精灵,‘白鸥’听起来像绰号,其实是他的真名。” 法师和恶魔默契对视,在想着一样的事——刚才他们还在说“不会这么巧吧”,结果真是白鸥? 应该不会有另一个海神岛精灵和他重名,还碰巧在陆地生活…… 如果这精灵就是脱毛犯的老师,那他当然也是死灵师,而且还非常符合“死灵师刻板印象”:消瘦,阴暗,孤僻,离群索居,警惕外界,有一点礼貌但不多…… 这样的“标准死灵师”竟然会邀请剧团到家里演出?热爱歌舞可不太像“标准死灵师”的风格…… 第48章 北风与太阳 她行了个屈膝礼,说:“我们主人的态度是有些奇怪,但他绝对没有不欢迎你们,他对所有人都这样,现在这状态还是被管家和我们几个特训过的,平时他更没礼貌。” 她说完,旁边几名园丁打扮的男仆跟着一起哈哈大笑。 一位花白头发的女性仆人走上前,自我介绍是庄园的管家。 管家带着慈祥的笑容,略显无奈地说:“还请大家谅解。其实白鸥主人性格蛮好的,就是有点有内向,有点怕生,还有点孩子气,大家别介意。我们主人也知道自己的缺点,所以把招待事宜全权交给我们。请放心,白鸥主人非常期待且感谢诸位的到来,只是不善表达罢了。” 剧团众人面带微笑纷纷点头,很顺滑地接受了仆人和管家的解释。 玛斯塔尔低头,阿雷抬头,两人对视,都在想同样的事情:仆人们状态松弛,说话字里行间透着对主人的宠溺……如此看来,也许这个白鸥的性格真的还可以? 团长莫里走上前来,向管家询问道:“邀请便是对我们剧团的认可,我们当然不介意其他细节。不过有件事我必须确认一下,这次演出是为了普通休闲娱乐,还是要专门庆祝些什么?我们想在演出中设计一些庆祝用语,但邀请函和合同中都没有写演出目的。” 管家说:“算是庆祝吧。明天是……主人养子的生日。” “原来如此。请问少爷的年龄是?” “我们不说‘少爷’这种称呼。年龄嘛……十四岁吧。” 提到年龄时,管家目光躲闪,语气也有些犹豫。好像这个数字难以启齿,又好像不太确定那位养子的岁数。 刚才大笑过的园丁在一边嘟囔着:“哈哈,怎么说十四啊,其实应该是七十多……” 管家斜了他一眼。他撇撇嘴,低头不再说话。 忽然,玛斯塔尔听见远方传来马蹄声。 目前只有他听见了,在场其他人都没有反应。 他拉住阿雷的手,稍微用力捏了两下,一个劲对花园方向使眼色。 阿雷张望几下,暂时看不到什么异常。 这动作倒引起了莫里的注意。他走上几节台阶,眯起眼眺望远方。 管家也跟着上了台阶,和诗人一起望远。 “我还奇怪你们在看什么呢,”管家说,“原来是黑豹和跳跳回来了啊,客人你们的听力可真好!哦对了,黑豹就是主人的养子。” 听她这样说,阿雷和玛斯塔尔再次对视,两人都更纳闷了。 养子叫黑豹?是真名还是绰号?那跳跳又是谁? 这俩是什么名字啊,听着像狗……其中哪个是狗?或者两个都是? 这么一想也对……刚才园丁说“怎么说十四啊,其实应该是七十多”——确实很像在说狗。 突然,平地卷起一阵狂风。 玛斯塔尔也不知是什么情况,姑且先站在阿雷身前挡着。 阿雷这才看见,玛斯塔尔背着的一大坨行囊正在蠕动——里面的蒙巴顿爵士焦躁不安,正急切地想表达什么。 风从远处带来了马蹄声,这次所有人都能听见了。 先是缓步,后又疾驰,距离已近在咫尺。 随着灌木剧烈摇动,一位全身黑甲的骑士钻出树丛。迟了几秒,后面又跟出来一匹壮硕的黑马。 也许是因为在花园中行走,骑士并没有骑在马上。他在前面步行,马匹紧随其后。 以及,骑士没有头,马也没有头。 阿雷嗷地大叫一声。 他不是害怕,而是太过惊讶所以情不自禁…… 剧团的演员们本来毫无反应,在阿雷叫出声之后,他们也跟着叫了起来。 也不知是因为他们反应慢半拍,还是因为阿雷的叫声太有感染力…… 玛斯塔尔最冷静,他上下打量夜色中的骑士,转头问管家:“就这个东西叫黑豹?是你们主人的养子?” 管家颔首回答:“是。” “那跳跳是谁?” “这匹坐骑。” “……谁起的名字?” “白鸥主人。” 玛斯塔尔眉毛皱起,嘴角要笑又不笑,维持着一种僵硬的复杂表情。 在他们说话时,无头骑士登上台阶,朝人群走来。 第71页 尽管没有头,他的身高仍然超过了在场所有人。这样的生物越走越近,实在是很有压迫感。 管家主动走向无头骑士,用身体挡在他和客人们之间,抬手指向城堡主塔。 无头骑士僵直了一瞬,随即转身走向主塔大门。 一个仆人赶紧跑下台阶,把无头黑马牵到客人看不见的地方。 无头骑士的出现应该是件大事,至少不该是像孩子晚餐前回家一样理所当然。 但仆人们根本不多解释,仿佛压根不认为那“孩子”少了个头似的。 管家很自然地说起接下来的住宿安排等等,剧团演员们也迅速恢复平静,开始与仆人们寒暄谈笑, 演员们刚才还和阿雷一起嗷嗷叫呢,现在竟然完全不主动提问,就像对无头骑士这东西司空见惯一样。 演员和仆人围成一团,阿雷和玛斯塔尔却躲到远处,故意和人群保持距离。 因为背囊里的蒙巴顿爵士一直在蠕动。 玛斯塔尔背对人群,把背囊换到身前紧紧抱着,咬牙切齿地低声说:“别拱来拱去了!你这么乱拱也不想想马头,它和你放在一起呢,马头不嫌你烦吗!” 人头停止蠕动,沉重地喘息几次,再深深吸气,似乎要蓄力大叫。 阿雷及时发现了。 他隔着布摸到鼻子,再找到嘴的大致位置,果断紧紧捂住。 在人头开始剧烈挣扎之前,阿雷又摸到了耳朵。 他贴在耳边声说:“爵士,求你隐忍一下!现在有很多普通人在场,他们都是无辜的好心人,如果爆发冲突会连累到他们的!” 阿雷用语这么客气,玛斯塔尔“啧”了一声。他觉得这话没有半点威慑力。 神奇的是,怀里的背囊真的停止了蠕动,而且默不作声。 “他还真听你的话?”玛斯塔尔有点意外。 现在不适合长篇大论地解释,阿雷只耸了耸肩。 以前导师教过阿雷:和法师同行们沟通的时候你不用太讲究,有什么直说就行;但是和骑士沟通的时候,尤其是你想说服一位骑士的时候,语气一定要软一点,装得可怜一点,还可以适当拿民众和弱者的利益当说辞——不管别人实际上是不是弱者,你就当他们是,并且让骑士也觉得他们是。 阿雷一向很会模仿导师说话,无论是模仿好话还是坏话。 可惜他不认识什么骑士朋友,一直没机会实践。 今天一试,竟然真的有效。 ======= 夜越来越深,为了明天早起排练,剧团演员们必须休息了。 众人跟着管家来到古堡侧翼。整幢侧翼都是为他们准备的客房,房间比人数多出很多。 管家说大家自行选择即可,房内生活物品应有尽有,过一会儿会有仆人把夜宵和饮品送到门口。 玛斯塔尔选了位于三层的最大套房。剧团的人都愿意要低层的单人房间,也没人跟他争。 套房里有不止一间卧室。阿雷偷偷松了口气。 至今的旅程中他经常和玛斯塔尔住一个房间,他从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但今晚情势突变:他俩刚刚莫名其妙结了个婚。 简陋的婚礼画面还历历在目。如果今晚立刻住进同一间房,好像就有点……不太对劲? 法师与恶魔本该是纯洁的召唤契约关系,这关系怎么猝不及防就变质了…… 幸好玛斯塔尔态度坦荡,一直没再提婚礼的事。 即使进了同个套间,他俩也不是二人世界。 玛斯塔尔坐在客厅沙发上,打开背囊。 人头一跃而出,滚落在地毯上。 “就是它!”没等别人问,蒙巴顿爵士弹跳着说,“我丢失的身躯正是此物!不会有错!在如此接近的距离下,我能感应到自己的相应部位!而且你们观察那铠甲,是不是数百年前才有的样式?” 阿雷倒不太懂铠甲。他问:“你能感应到身体,身体也能感应到你吗?” 蒙巴顿说:“它应该不能感应我。我与身体是天然一体,而那身体中现存的灵魂却来路不明,它与我的灵魂毫无关联。” 说罢,他侧脸倒下,抿着嘴一使劲,在地毯上咕噜噜地滚了起来。 眼看他要滚向房门,玛斯塔尔几步追上去,一脚拦住了他。 “你干什么?”玛斯塔尔问。 “请放开我,为我打开门吧!我这就去找身体,与它合为一体。” “不行。” “为什么?” “那个白鸥是庄园主人,也是个死灵师。他管你的身体叫‘养子’,还取了名字,你突然滚过去把别人的儿子吞并了,人家能乐意吗?” “身体原本就属于我,即使死灵师一时保管,现在也该物归原主!” “不许去!”玛斯塔尔说,“我找死灵师有事,目前还不想和他敌对。等我和他聊满意了,死灵师对我没用了,我同意你去的时候你才可以去。” “但是……” 蒙巴顿还想分辩,玛斯塔尔加大了威胁力度:“如果你执意不听话,我可以现在就拿着你去见死灵师,把一切情况直接告诉他。他是专业人士,也许他可以打散你的灵魂,把你变成一个普通的无意识的头,正好还能给他儿子拼个完整身体。” 蒙巴顿声音颤抖:“你……你怎么可以如此不顾信义……” “信义?我和你根本不熟,机缘巧合之下的偶遇罢了,我们之间哪有信义?所以你听明白了没有?能老实点了吗?” 蒙巴顿咬着牙,脸涨得发黑。 如果这张脸长在完整的身体上,现在他就是一副怒目圆睁、嫉恶如仇的标准骑士模样。 阿雷走过去,有点为难地看了一眼玛斯塔尔。 玛斯塔尔轻哼一声,移开踩着人头的脚。 阿雷把人头抱起来,带回沙发上。 他蹲在旁边说:“爵士,你冷静点,其实我也建议你不要马上去接头……” “哈!”蒙巴顿冷笑道,“三百年过去了,世道竟然没怎么变!某种职业还是喜欢和某种生物同流合污。” 看来他确实冷静多了,又回到之前阴阳怪气但语调优雅的状态了。 阿雷没反驳别的,只顾说自己的话:“爵士,我想提前问你一下——如果你去抢身体,白鸥不同意,你打算怎么办?” 蒙巴顿斜了他一眼:“你是想说,如果没有你与旁边那位的帮助,我一个人……一个头无法战胜死灵师?哼,二位不愿帮忙也无所谓,只要你们不妨碍我即可!我会自己想办法躲开死灵师的视线,只要足够接近脖颈,我必能与其合一!等我操控整个身体时,我便是更加强悍的亡灵骑士,死灵师又能奈我何。” “嗯,我相信你能做到,”阿雷说,“然后白鸥会失去那个被他当‘养子’的无头生物。接下来,如果他憎恨你,他崩溃了,如果你走到哪他就跟到哪,如果他痛哭流涕,他一边骂你一边求你,求你把孩子还给他,但是你没法还给他了,即使你愿意归还也做不到了……那时候,你打算怎么办?” 蒙巴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阿雷继续说:“对了,那时你已经是更加强悍的亡灵骑士啦。你有了身体,力气更大,夜行死灵的种种优势能进一步发挥出来,铠甲和佩剑也都回到了你的掌控中……所以你要抽出佩剑,杀了白鸥吗?” 蒙巴顿爵士垂目沉思。 “从刚才那些仆人的态度可以看出来,他们显然很喜欢那位白鸥主人,”阿雷缓缓道,“如果白鸥出事了,仆人们肯定会视你为仇敌。所以你杀了白鸥之后,还必须处理掉庄园里所有仆人。你这样做的时候,我不会阻止,但也不会帮忙。对于力量处于巅峰的亡灵骑士来说,杀光这里所有人应该不难,只是后续处理起来应该挺麻烦的……趁现在有时间,你可以提前在脑子里计划一下具体的行动方式。” 之后阿雷就不再说话。 他伸了个懒腰,坐在旁边开始收拾随身物品。 过了一会儿,外面仆人轻轻敲门,用小推车送来了夜宵。 说是夜宵,其实丰盛程度和晚上的正餐也差不多了。除了正餐还有甜品,饮料有苹果汁、葡萄酒和加了青橘的水三种可选。 玛斯塔尔把推车接进来,和阿雷挑吃的、倒饮料,还不忘问问蒙巴顿需不需要吃东西、想吃点什么……就像已经把刚才的严肃话题抛在脑后了。 到这时,蒙巴顿爵士终于说话了:“二位,我认真想过了,接头的事……确实应当缓一缓。” “是吗?缓到什么时候?”玛斯塔尔吃着东西问。 “至少……也要明天晚上以后吧……”爵士说,“在他们举办庆生活动的过程中,我想仔细观察一下死灵师白鸥如何与我的身体相处,看看他们是真的感情深厚,还是普通的主人与傀儡。还有,虽然我已不能站在阳光之下,但也不该忘记‘诚实’这一美德——在行动之前,我想找白鸥与身体恳谈一番,我会对他们坦白一切。即使最终仍要动用武力,也必须先开诚布公。” 第72页 第49章 和蔼可亲死灵师 出门前,玛斯塔尔把人头和马头都留在了房间里,然后打响指唤出一只深渊火精,让它充当看守。 不是为了看守蒙巴顿爵士,而是为防止有陌生人乱翻他们的行李。昨天蒙巴顿已经同意不轻举妄动了,而且他是夜行死灵,白天没法乱跳乱滚。 穿过庄园西侧树林便是天幕湖畔。湖边的白色堤岸已有百年历史,堤下是又宽又长的滩涂。 天幕湖旧称“灰海”。这里滩上有一波波浪花拍岸,远眺不见任何陆地,只能看到“海平线”。怪不得古人以为它是海呢。 不过这里并没有海神岛那样的碧波蓝天。眼前的水域辽阔而阴沉,透着一股冷寂的疏离感。 玛斯塔尔对天幕湖好奇了那么久,现在真来到湖边,一时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他与阿雷就当悠闲散步,顺着小路下到湖滩上,并肩慢慢走着。 湖滩景色一成不变,仿佛没有终点。不知不觉间,他俩已经溜达了很长时间,阿雷越走越慢,逐渐落在了后面。 玛斯塔尔回头看法师:“你累了吗?走不动了?” 阿雷说:“那倒不至于,只是湖滩不平,而且有的地方软绵绵的,有点不好走。” “要拉手走吗?”玛斯塔尔向他伸出手。 “啊?” “你惊讶什么?”玛斯塔尔往回走两步,直接抓住阿雷的左手,“昨天结婚的时候就拉手走路来着,现在结完婚了,继续拉手也不算什么大事吧?” 阿雷一阵恍惚,没有反驳。 于是他们就这么拉着手,继续慢慢向前走。 两人都若有所思,好长一段时间里谁都没说话。 阿雷尽量调整心态,想问点关于湖的事,他刚要开口,玛斯塔尔突然问:“你们人类结婚后会这样手拉手散步吗?” 好不容易调整的心态又一团浆糊了。阿雷艰难地组织语言:“这个……会吧?确实有人会……但其实也不是只有结婚后可以拉手……兄弟姐妹也可以,家长带孩子也可以,朋友之间也可以……” 阿雷声音越来越小…… 说真的,朋友之间真的也可以吗……道理上当然是可以的,每个地区的习俗不一样,在有的地方可能显得暧昧,在另一些地方则稀松平常;但从个人经验上来说,反正阿雷从没有过“手拉手在沙滩上散步”的朋友…… 玛斯塔尔望着湖水,其实没认真听阿雷在解释什么。 他随便点着头说:“原来人类婚后也拉手啊,还挺意外的。恶魔婚后就喜欢手拉手。” “真的假的?!”阿雷惊讶地望向他。 玛斯塔尔说:“真的,不过不是拉着手散步,而是拉着手到处飞。这是一种仪式感,展现出‘我们灵魂合一特别默契’,还可以对其他恶魔显摆他俩感情好,告诫其他恶魔不要妄图离间他们,对他们的关系只能羡慕但不能惦记。” 阿雷问:“恶魔也会结婚?” 他读过很多关于异界的书籍,但书里没有关于这方面的记载,导师在世的时候也没教过他。 玛斯塔尔说:“我还以为你惊讶的是恶魔手拉手呢,原来你以为恶魔不结婚?恶魔确实更喜欢独居,但遇到特别喜欢的对象也可能结婚。” 阿雷默默点头。原本他以为恶魔对们“结婚”没有概念,所以玛斯塔尔很轻易就同意结婚了……看来这个猜测不成立。 马斯塔尔继续说:“其实吧……如果在深渊,我和你就没法结婚了,因为你是人类。” “因为我是人类?不是因为我是男的?” “男的女的倒无所谓,主要因为恶魔不和异位面生物结婚。其实可以偷偷在一起,我们经常把异位面生物当做下人、宠物或者奴隶,但是如果和他们宣誓结婚,会被别的恶魔看不起的。” “哦我懂了。那你是……” 阿雷说到一半,赶紧住嘴。 他刚才差点问出“那你是第一次结婚吗”。 如果真这么问了,言下之意就是承认他俩真的结婚了,而不是为了破解什么法术规则做做样子…… 但是玛斯塔尔听懂他想问什么了。 玛斯塔尔笑道:“我当然是第一次结婚啊,毕竟我才……” 说到一半,他也赶紧住嘴。 神奇的是,他脸上也浮现出“糟了好像说漏了什么”的神色,和刚才的阿雷一模一样。 这让阿雷颇感意外,且十分好奇。 玛斯塔尔看懂了阿雷的后半句,阿雷却没明白玛斯塔尔想说什么。 阿雷本想追问,玛斯塔尔突然一指湖面:“你往那边看,是不是很奇怪?” “你这样换话题真的很生硬……”阿雷说。 “不是,我一直在观察天幕湖,”玛斯塔尔说,“早晨有点阴冷,现在已经出太阳了,但是你看,天幕湖深处一直堆积着浓云。” 确实如此。现在他们头顶上是晴天,而向大湖中心方向望去,天空渐渐由蓝转灰,似乎在远方酝酿着暴雨。 阿雷问:“我看到了,那边有点多云吧。” 玛斯塔尔说:“多云可以,但是这个云不对啊!你想,从我们出门散步到现在已经过了很久,云的位置和流动方式却完全没变!我对你们这个位面还是有一定了解的,据我所知云的变化很快,不可能长时间停在一个位置。” 阿雷眯眼又看了看,说:“我只能看到那边阴天,但看不出云正不正常……” 玛斯塔尔放开了拉着阿雷的手。牵手了这么久,突然左手一空,阿雷还小小恍惚了一下。 然后玛斯塔尔双手按在小法师肩上,严肃道:“我飞过去看看,你在这等我。” “什么?”阿雷睁大眼睛,“这样不好吧?可能有危险……” “危险?对我吗?”玛斯塔尔轻笑。 阿雷说:“我当然知道你不会掉进水里,即使真掉进去也不会有事,但既然远处的云很奇怪,那就更不该贸然靠近了啊!万一它不是云而是别的什么呢?” “你推测它可能是什么?”玛斯塔尔问。 “我都看不清,怎么推测……如果我能更靠近它,或许我可以侦测一下附近有什么样的魔法波动……” 玛斯塔尔皱眉道:“你想跟我一起去?不行。你还不太适应飞行,晕过去就不能施法了;而且就像你说的,万一那云是什么危险的东西,我独自应付会更容易,哪怕想逃跑也容易,带着你反而顾虑多。” 阿雷说:“我的意思是最好从长计议,找找书、问问人什么的,不要说飞就飞……” 恶魔摇头道:“找谁问呢?那个死灵师?其实精灵的眼睛没我看得远,他都不一定看得清那云。” 玛斯塔尔边说边舒展着肩膀,显然是准备放出恶魔蝠翼了。 阿雷怕他迅速起飞,赶紧双手抓住他的手腕。 玛斯塔尔低头看了看小法师的手,故意用威胁语气说:“要不然,我真带你一起飞过去?” “不行!我会晕死!” “那……” “不——许——去——!” 玛斯塔尔话还没说完,堤岸方向传来一声尖锐而洪亮的咆哮。 声音震如雷鸣,响彻湖滩。 普通人再怎么提高嗓门也喊不出这么大声,说话者显然用了某种扩音魔法。 两人回头望去。 只见堤上竖着一道黑影,黑兜帽中露出毫无血色的苍白面孔,凌乱的乌发如烟雾般在风中轻舞…… 是精灵死灵师白鸥。 昨天他走出大门时候就鬼气森森的,怎么大白天的也能这么像鬼…… 白鸥的那个脱毛学徒又高又壮,还对美容美发有着扭曲的热爱,性格和外形都非常不像死灵师;而白鸥自己却完美符合各种“死灵师刻板印象”,看起来很像古典英雄小说里的法师反派…… 白鸥身边有一抹若隐若现的云雾,他对云雾说话,再驱使它疾速冲向湖滩,震耳巨响便朝阿雷和玛斯塔尔扑面而来。 白鸥说的第二句话是:“没——台——阶——” “他在说什么啊?”玛斯塔尔皱眉道,“什么台阶,莫名其妙的,还这么大声……太吵了!” 他啧了一声,左手堵住单耳,右手把阿雷拦腰扛了起来。阿雷的身体正好能给他堵住右耳。 阿雷还没反应过来,两三次眨眼间,玛斯塔尔已经扛着他穿过整个湖滩,不需阶梯就跳上了堤岸。 就这样,他们来到白鸥面前。白鸥不需要魔法扩音了。 “闭嘴!太刺耳了!”玛斯塔尔说,“整个城堡里的人都能听见了!嚎这么大声也不说重点,说什么台阶呢?” 白鸥摆摆手,云雾消散了。 他用正常的嗓音说:“城堡……没有,特定方位。没台阶……这里可以。” “你到底在说什么?” 玛斯塔尔听懂了每个单词,连起来就不明白了。 第73页 阿雷拍拍他的后背,玛斯塔尔这才想起把肩上的法师放下来。 阿雷说:“我好像听懂他的意思了……大概是,城堡那边听不见,因为那个扩音法术只针对特定方位。还有,他似乎有事想找我们说,但这段堤岸附近没有能下到湖滩的台阶,他不方便下去找我们,所以让我们过来。” “对。”白鸥点头。 玛斯塔尔看着阿雷,发自内心佩服这小法师,“你为什么能听懂……你导师以前也这么说话?” “导师大部分时间不会这样的,”阿雷笑了笑,“但也有时候说话很含糊,比如‘那谁,你把那什么,拿到那个哪去’……哈哈,我还挺擅长听懂的。” 听阿雷提到“导师”这个词,白鸥问:“导师谁?” 这用语虽谈不上粗鄙,但也真是没什么礼貌…… 阿雷并不介意,毕竟昨天他已经见识过白鸥的语言风格了。 阿雷回答了导师的姓氏——威尔肯斯大师。 说出口时竟有些陌生,他很久没有这样叫过导师了。 “威尔肯斯……”白鸥重复了一下。 他一直面无表情,这时逐渐皱起了眉:“异界学?” “是的,”阿雷说,“您认识他?” “不熟。人呢?” “导师他已经去世了。” 听到这样的回答,一般人怎么也得回一句“节哀”或“抱歉”之类的。 而白鸥只“哦”了一声,然后静静地发呆。 阿雷想主动问点什么,刚要开口,白鸥又突然说话打断了他:“空间防御,森林……他的。” 白鸥说话总是省略很多不该省的东西,听着实在跳跃。 这次连阿雷都费力思考了一下才听明白。他问:“您的意思是,庄园外森林里的域场排斥魔法,就是‘只允许特定人员进入’的那种魔法……是我导师设计的?” 白鸥只点点头,没出声,还轻笑了一下。 阿雷恍然大悟。怪不得呢…… “域场排斥”是空间魔法的一种,而空间魔法又属于异界学范畴,是一类嵌合多种技艺的高阶奥术。如果一位死灵师能做出大范围的域场防御,那他一定是通达多个学派的全才,在施法者之中应该声名远扬、无人不晓。 白鸥并没有天才到那种地步。所以他购买了来自威尔肯斯大师的服务。 怪不得阿雷觉得“白鸥”这个名字耳熟,又确实不认识对方——大概导师当年偶尔提过委托方的名字,但它并不重要,学徒们就没有刻意记住。 思及此处,阿雷心口泛起微微的酸涩。 导师去世这么久以后,他竟然又一次亲身体验了老人家留下的技艺。 看阿雷不说话了,玛斯塔尔上前一步。 他已经给阿雷留足了“法师寒暄”时间,现在他觉得差不多了,也该把话题拉回天幕湖了。 玛斯塔尔看向白鸥道:“你们叙旧够了,现在说正事吧。你为什么对我们喊‘不许去’?” “不。”白鸥说。 “什么?” 白鸥似乎在很努力地认真解释:“然后……出来,不……如果……好了,也不好。” “我没听懂,”玛斯塔尔低头看阿雷,“你听懂了吗?” 阿雷摇摇头,这次他也没懂。 白鸥指着湖面说:“云。” 玛斯塔尔叹气道:“你说话怎么这么费劲……你是不太会说通用语吗?要不然你说精灵语吧,我们能听懂。” 白鸥也逐渐面露烦躁。 他朝古堡方向抬了抬下巴:“回去。” 然后他转身就走。 玛斯塔尔和阿雷对视一下,跟在后面。 ======= 白鸥走路很快。看来他面色苍白只是肤色问题,身体还挺健康的。 他带着两个客人匆匆返回城堡内,一路上都没说话。 阿雷边走边想:回城堡里就有用吗?回来之后白鸥就能解释清楚了? 难道他身上有什么奇怪的诅咒吗?离开古堡就只能断断续续地说话?回古堡里就能恢复正常? 进了大门,穿过大厅,白鸥后还是一直沉默不语。 他带着客人连上了五层楼,最后爬上一段极窄极陡的、必须抓着扶手才能走稳的阶梯。 阶梯通向古堡最高尖顶的内部。尖顶里面又分出两层,每层房间的面积也算不小。 三人进入尖顶下层的房间。里面很昏暗,大白天也点着几枚冷焰灯,目光可及之处都是桌椅、柜子、书架,当然还有大量的书和纸。 这里虽然凌乱却没什么灰尘,还挺干净。门口矮柜下面趴着一只状如龟壳的物体,阿雷认得它,这是一种预置指令构装体,能做些简单的保洁工作,是资深施法者们必不可少的生活小帮手。 以前导师的塔里也有同类物品,只可惜随着高塔倒塌一起湮灭了。 白鸥把客人带到一张小圆桌前,拿走上面吃剩的早餐,搬开椅子上堆放的书本。 “两位先坐,”白鸥面带歉意地说,“这里挺乱的是吧?实在不好意思,只有回到自己的房间我才能舒服一点。这是我的书房,平时没有外人来……当然,其实你们两位也算是‘外人’,但你们身份特殊,一个是知名异界学大师的学徒,另一个是非常新奇的客人……你们和一般人不一样,所以我觉得可以带你们到这里来谈话。对了,顺带一提,上面那层是我的卧室,更乱也更暗,所以就不邀请你们参观啦。你们先喝点茶吧,等我稍微收拾一下桌子再拿点需要的资料过来,之后我们慢慢聊啊。” 说完,白鸥端来一组茶具,给客人倒上茶,还介绍了饮品的风味和产地。 金属小壶上有保温魔法,茶水温度正好适口。 阿雷和玛斯塔尔都惊呆了。 白鸥怎么说了这么多话! 而且都很容易听懂! 而且还很有礼貌! 第50章 疑难杂症 但白鸥就是喜欢阁楼。据说阁楼和他少年时住过的房子环境比较像,让他有安全感。 只有回到他内心真正有亲切感的房间里,白鸥才能正常说话。 如果走出阁楼,站在古堡之内,白鸥会胸口发闷,难以开口,每说一句话都要付出极大的努力,但还算能说一些。 如果完全走出古堡主建筑——无论是前往花园,还是进入古堡侧翼,或是走向森林或沙滩——白鸥就会症状加剧。他会咬紧牙关,面孔僵硬,难以做出生动的表情,无法说出完整、得体的句子。 词语好不容易在脑子里成型,白鸥尽力张开嘴,成型的词句就会迅速消散。 他要么彻底说不出话,要么只能抓住其中几个短词,把它们不加思索赶紧扔出嘴巴……于是他就会说出各种不讲究、不连贯的散装词汇。 那么,如果他彻底不走出书房呢?是否可以把仆人、客人都叫到门前说话? 也不行。 如果普通外人进入他的房间,或者哪怕不进来,仅仅是在门外逼近房间,白鸥就会感受到巨大的压力,更加不自在,比身在室外还僵硬。 所以仆人们不会轻易靠近阁楼。大多数时候白鸥亲手打扫书房卧室,屋里杂乱但还算干净。 如果必须让别人进房间打扫,白鸥可以努力忍住压力带来的不快。就算他不慎说出什么怪话,仆人们也能体谅。 不过,也有一些人可以自由进出白鸥的房间,且不会给他带来压力,也不影响他的表达能力。 比如在仆人之中,那位年老的女管家就可以进来。 她可以不用敲门直接进。有时候屋里太乱了她看不过去,她就帮着收拾一下。 白鸥说管家已经在古堡里服务了好几十年,说是管家,其实和他的学徒差不多。 还有一类人也可以进来,那就是得到他认可的学徒,或者法师同行。 就比如阿雷这样的孩子。 哪怕这类人是外来者,没有与白鸥朝夕相处,白鸥也会对其产生亲切感,谈话时不会有压力。至于原因,白鸥自己也很难解释。 白鸥和阿雷的导师有过短暂的合作,阿雷在他眼里和自己的学徒是同辈。 而且白鸥一向对搞异界学法师的比较有好感,他觉得这个学科的人眼界宽广,比较能理解死灵师。 另外,动物、普通物品、构装体、不死生物等等,也都可以进入白鸥的房间。 玛斯塔尔是异位面生物,竟然也在此范畴内。 ======== 白鸥一边寻找要用的文献,一边讲解着自己的老毛病。 期间,他还不忘端出来小脆饼和蓝莓干,让阿雷和玛斯塔尔配着茶水吃。 玛斯塔尔问:“这么说,你早就看出我不是人类了?” “也没有很早,”白鸥站书架边,回头一笑,“昨天夜里我们应该见过面,那时我走出城堡很不舒服,完全没留意到你。直到刚才我去湖边溜达,不小心听见你说要飞到湖心云团去……抱歉,我不是故意偷听,你们说话声音挺大的,在那个距离下精灵能听见。” 第74页 “啧,我竟然没先发现你,”玛斯塔尔皱眉道,“看来我最近真是太松懈了……然后呢?你偷偷对我施法了对吧?所以看出我的身份了?” 白鸥说:“是的,我对你们用了个侦测波动的法术,只有我会收到侦测结果,你们不会有感觉。哦……实在不好意思,不经允许就对人放侦测真的不太好,有点没素质,这一点我得给你们道歉。” 说完,白鸥左手抱着两本厚书,右手抚胸,鞠躬的同时右手掌放低到与膝盖同高,掌心朝上。 这是多见于东部地区的日常礼,精灵和少数人类国家都会使用,通常用于仆从对主人、晚辈对长辈。 如果用在同辈之间,就是表达“诚挚的歉意”或“我服从您”。 见状,阿雷赶紧站起来回了一礼。 再怎么说白鸥也是长辈,这样行礼实在有点过于卑微了,搞得阿雷有点不好意思。 玛斯塔尔却自在坦然,甚至享受得很。 他摆摆手道:“没事,我没生气。既然你知道我有着什么样的力量,为什么还要阻止我飞到天幕湖中间去?” 白鸥又找到几本书,抱着回到桌前:“如果靠近它,接下来只会有两种结果,一种是你突破云层,进入云内,然后就失踪了,再也回不来了;另一种是你连能突破的地方都找不到,根本无法靠近,无功而返,浪费时间的同时还影响自身健康。” “你怎么知道?”玛斯塔尔问。 白鸥说:“以前经常有人来探险,而且探险者都喜欢从我这边的湖岸走。天幕湖虽然大,但很多湖岸都是断崖,只有这一带有湖滩,还有三百年前留下的人工码头,气候也比较好。原则上我不让外人靠近湖边,但再怎么阻止也还是有人偷偷过去。他们可以绕路,不经过我的私人土地,从更靠北的山坡下去,到水里再展开用猪皮做的充气筏子;还有人为了隐藏行踪而特意不带船,想直接游泳过去……如果我能发现就阻止一下,发现不了就没办法了……” 白鸥说着,展开一册厚厚的手抄本,“你们可以看看,这是探险者们的失踪或获救记录,都是我亲自遇到并记录下来的。这并不是全部案例,肯定有我没遇到的,还有我定居之前就发生的。” 阿雷和玛斯塔尔随便翻了翻。 近六十年内,有三十多个探险团队去过湖心。 有的团队集体失踪,有的团队一半人失踪,一半人返回,还有的团队船坏了或是魔法飞行时间不够,中途集体落水,团队里的法师或术士就往天上放小火箭求救……这种算运气好的,起码全员都能回家。 案例集中出现在六十到四十多年以前,二十多年前也有不少。 最后一次有人探险是十三年前。这之后,白鸥向威尔肯斯大师购买了域场防御魔法,未经允许的人无法走进他的领地,自然无法靠近湖边。 天幕湖湖岸线漫长,或许有人会绕过这一带从别的地区进入湖中,那就不是白鸥该操心的事了。 听完叙述,看完档案,玛斯塔尔问:“我还是没明白你为什么阻止我去。出事的都是普通人类,我和他们不一样。” 白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看完了那些档案,你们就没觉得哪里奇怪吗?” “哪里奇怪?”玛斯塔尔问。 阿雷低头思考了一会儿,把册子翻回前面,又仔细看了一遍,边看边默念数着什么。 他抬起头道:“好像是有点奇怪!六十多年里有三十多个团队来探险,每个团队基本都是三到六人不等,其中还有两次是独行侠……这么一看,人是不是太少了?” “人少?”乍一听,玛斯塔尔有些疑惑。 思索几秒后,他也恍然大悟:“噢,确实!就比如那个诈骗地下城吧,消息传出去后一年之后迷宫里挤进去了两千五百多人!天幕湖中间的云团比地下城神秘多了,六十年里却只有三十多个团队来探索,估计加起来也就一百多人吧……这么一比真的太少了。” 阿雷也说:“是啊。天幕湖在北方还挺有名的,按说湖心云团的事应该传得到处都是……” 玛斯塔尔问:“你以前也没听说过吗?你认识的法师也没提过?” “没有,”阿雷摇摇头,“今天我第一次知道。” 白鸥左右看看他俩,双手交叠,撑着下巴:“你们说的地下城我不了解,但你们说的道理很对。在好奇心的支配下,人类无所畏惧。所以问题就出在这里了——探险失败后,根本没有人能把消息传出去。” “没传出去?”阿雷疑惑道,“不应该啊……探险者并没有全部失踪或遇难,有不少人获救了,获救者不会把所见所闻传出去吗?” 白鸥摇头:“他们不会。他们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白鸥说,“就如我一开始所说,靠近云团的人要么进入后消失,要么无功而返。这些返回的人什么都不记得,不记得见过湖心云团,不记得自己失忆之前本来想去哪,甚至连名字和身份也不记得了。” 阿雷和玛斯塔尔都惊讶得微微张嘴,对视了一下,又一起看着白鸥。 白鸥继续道:“当然,也不是真的一丁点儿消息都传不出去。比如几十年前吧,当时这片土地和城堡归落龙堡管理,但落龙堡距离湖岸还有很远的距离,湖边无人看守,所以从前的探险团队更明目张胆,规模都比较大。我猜他们可能会分为两组,一组划船过去,另一组留在岸上当后勤,划船的那组如果失踪了,或者返回后人变得不对劲了,留在岸上的后勤组就会发现问题,然后把关于天幕湖的怪事流传出去……我想,早期前来探索的人们一定是这样传播消息的。 “后来我在这里定居下来,没多久就亲自遇到了探险者,还救过其中很多人。我认为探险者越少越好,所以一直故意阻碍他们,来的人越来越少,消息就越来越难传出去。 “其实你们见过的仆人里就有我从湖中救到的探险者。他们活下来了,记忆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去哪。我本来只想暂时收留他们,后来有的人确实住一段就离开了,也有的人选择留下,到现在还生活在我身边。” 玛斯塔尔问:“听这意思,好像你也去过云团附近?” 他质疑的是:如果白鸥去过,按说他也应该忘记一切;如果白鸥没去,他是不可能从幸存者嘴里听说这些的。 白鸥说:“我没去过,但我的眼睛去过。” 说罢,他勾了勾手指。 天花板上落下一坨黑影,黑影迅速变为人形,朝客人颔首行礼。 阿雷认出来了,“噢,是重雾虚空体……” 也就是俗称的“影灵”。脱毛法师作案时用的也是这种东西。 白鸥笑道:“你果然认识它。和同为法师的人聊天就是顺畅。” 他又动了动手,更多黑影从书架和墙壁中一一浮出,房间里塞得满满当当。 大量影灵轮流对客人行礼,然后又分批缩回原处。 “毕竟我是死灵师,”白鸥解释道,“我可以把视觉安置在影灵仆役身上,派它们前往湖心,通过它们的眼睛看东西。还有,我在堤岸下面存了很多尸体和原生死灵,就是刚才你们去过的那块堤岸……唉孩子你眼神不要抖,它们不是我杀的。三百年前这一带战事激烈,森林里留下了大量乱葬尸坑,我就是看中这些资源才搬来居住的,而且这座古堡虽然旧但质量很好,和同等规模的建筑比起来还便宜很多。住下之后,我把森林里的古尸和亡灵搜集起来,有需要时就随时可以用了。就这样,我操控影灵,再配合数量够多的尸体和魔像,想从湖里救点人还是蛮简单的。” 听了这些,阿雷在心里偷偷感慨: 同样是死灵师,学徒和导师做的事情真是天差地别…… 不知白鸥是否了解他那个学徒的癖好,是否知道学徒用他传授的技艺干了些什么…… 然后阿雷又想到:既然通过别的东西远程去看就可以不失忆,那……好像玛斯塔尔也能做到类似的事吧? 阿雷望向恶魔:“你是不是可以使用深渊火精的眼睛看东西?就是那个小小红红的……”他比划了一下大小。 “用火精去靠近云团吗,可能不太行,”玛斯塔尔有些懊恼地说,“死灵师用的尸体和虚体都是外物,和他本人没关系。而我如果驱使深渊火精去看云团,万一……” “噢,我懂了,确实有风险……”阿雷点点头。 深渊火精是恶魔力量的一部分,能融合收纳,也能分离出来单独行动。让深渊火精去看,很可能等同于玛斯塔尔亲自去看。 白鸥微笑着说:“看你们的反应,你们应该都明白了?” 他特意注视着玛斯塔尔,“我阻止你并不是因为轻视你,你肯定比人类和精灵都强大,但云团不是‘敌人’,而是‘现象’,在它面前你可能根本没有展现战斗力的机会。你肯定不想冒着失忆的风险吧?即使能毫发无损地回来又如何呢,你就再也不记得你的丈夫了……” 第75页 只听“噗呲”“哐啷”两声—— 玛斯塔尔正好在喝茶,不小心喷出一口水。 阿雷只是摸着茶杯,手一抖就把杯子打翻了,幸好里面没剩太多水。 白鸥赶紧抓过几张废弃稿纸去擦水。阿雷薅过纸来和他一起擦:“我来就好,我来就好……” “怎么了……我说错什么话了吗……”白鸥一脸无辜。 “你在说什么‘丈夫’……”玛斯塔尔抹抹嘴,赶紧重新喝一口茶。 “不对吗?我这边收到了邀请函的信息反馈,从签名方式看,你们都是剧团的临时帮手,而且是伴侣关系……” 白鸥说着,突然停下来愣了一下,惊讶看向阿雷,“啊不会吧!难道你不是他的丈夫,是他妻子?你其实是女孩子吗?” “我不是!”阿雷哭笑不得,“当然他也不是!” 白鸥沉思片刻,露出豁然顿悟的表情。 他凑近些,拉起阿雷的手:“身为异界学法师,偷偷召唤了恶魔,还和恶魔宣誓结婚了,这确实是一件很禁忌的事情……你会有负罪感对吗?很怕被人发现对吗?别担心,你们的婚姻关系只有我知道,城堡里其他仆人和管家都不知道,我也不会对他们说的。” 第51章 婚后才知的秘密 玛斯塔尔适时开口,把话题拉回天幕湖:“云团的事我懂了,我不会随便去的。除了云团,湖里还有什么异常事物?” 白鸥笑道:“你这么换话题好生硬啊。你们是新婚不久吗,聊这个还害羞了?” 玛斯塔尔坚持不回应,就硬聊自己想聊的:“你三百年前来过这边吗?人类打仗之前的天幕湖是什么样?“ 白鸥摇摇头:“我没经历过三百年前的战争,也没见过那时的湖畔。不过,我住进来之后找到了很多人类古代贵族留下的书,其中也包括地图。” 说着,他从刚才拿的书里挑出一本,推到玛斯塔尔面前,“这就是其中一本地图册。你直接用手拿就行,不会摸坏的。我给这里的旧书都用了附魔防损涂层——是来自海神岛的小技术。” 玛斯塔尔翻开图册。第一页是小比例尺地图,上面分区域标了数字,按数字翻页才能看到详图。 地图范围只包括天幕湖东北岸的旧伊布森地区和附近的三个国家。三百年前的战后它们合而为一,形成了现在的大国伊布森。 玛斯塔尔迅速找到印象中的区域,按照编号翻到后面又翻回来,来来回回对照几次。 他兴奋地抓住阿雷,按着他的脖子让他看地图:“真的有!你看你看!” 阿雷猝不及防,脸都要贴在地图上了。他扒拉开玛斯塔尔的手,离远点才能看清。 “真的有个半岛……”阿雷也很惊讶,“我还以为你记错了呢!” “说实话我也怕记错,看来没错……三百年前这位置上确实有个半岛!”玛斯塔尔抬头望向白鸥,“你找到过这个半岛吗?它和湖心云团会不会有什么关系?” 看着他们的反应,白鸥愣了一会儿,有些不解地问:“难道……你们其实是想找这个半岛?” “是啊,就是为它来的。”玛斯塔尔说。 白鸥更疑惑了:“我还以为你们跟着剧团旅行,碰巧看到湖面,然后因为你的眼睛与我们不同,所以你看到了湖心云团,于是想和我聊云团的事……结果你们竟然想找‘半岛’?” 玛斯塔尔不明白他为什么是这种语气。 什么叫“竟然”? 白鸥无奈地笑了一下,再次起身去找书。 他边找边说:“你说的半岛上是不是有个大城市,叫西尽港?” 玛斯塔尔说:“我不清楚名称。反正是有个大城市。” 白鸥说:“现在我们所在的区域,再加上附近的森林和一些城镇旧址,这些地方就是曾经的西尽港。老地名已经没了,但地区是同一块。” 之前在渡船上的时候,阿雷也是这么说的。 玛斯塔尔摇头:“不是。我说的半岛要更深入湖中,你看旧地图啊,画得明明白白。” “你恐怕要失望了,”白鸥回到桌前,又拿来三本书,都是比较新的地图册,“看看这个吧。这是来自伊布森和附近国家的详图册,都是近百年内出版的,都包括天幕湖。” 玛斯塔尔翻开新的地图,和古地图仔细对照。 白鸥提示道:“你仔细看,这里,还有这一块……是不是和古地图有点像?东北侧的湖岸线都弯弯绕绕的,我们所在的区域也有些微微向湖面凸出。三百年前人类技术有限,测绘出的数字出了错,将凸出的一段湖岸理解成了半岛。你印象中的半岛,应该只是地图错误而已。“ 听了这话,阿雷有种松一口气的感觉。 其实他也一直是这么想的。 比起“巨大的半岛不声不响消失”,还是“古人地图画错了”更合理、更叫人安心。 这次玛斯塔尔没有反驳,而是反复比对不同版本的地图,皱眉不语。 阿雷问他:“之前你好像说过,你并没有亲自去过那个半岛,只是到过附近还看过地图?” “是啊,”玛斯塔尔说,“但我不是只看过地图,我还从别人嘴里听说过这个半岛!当年我听说‘灰海’旁边的半岛上打仗特别刺激,和深渊的战事规模差不了多少,我很想去围观,后来没去成……” 白鸥问他:“你是从什么人嘴里听说半岛的?是同族说的,还是人类说的?” 玛斯塔尔说:“人类说的,当年的本地人。” “噢……那我可能明白原因了,”白鸥说,“当年那个湖畔小国经常画出错误的地图,如果你当年接触的是本地人,他们没骗你,他们真心以为附近有半岛。实际上他们说的战场就在‘西尽港’——也就是我们所在的这片湖滩、森林与城镇遗址。后来人类国家王权频繁变更,经常需要重新测量土地,近百年内的地图已经纠正了古代的错误,新地图才是准确的。” 玛斯塔尔思考片刻,放下地图,向后靠在椅背上。 “啧……难道就这样而已?”他轻轻摇头。 他似乎有点被说服了,又实在不愿意承认。 阿雷托腮看了他一会儿,问:“对了,既然你当年对湖边的战争那么感兴趣,为什么没亲眼去看看呀?” 玛斯塔尔说:“时间来不及。那时我不是被法师召唤来的,是借用了别人开的位面通路蹭过来的。那个通路最多维持一个夜晚,如果我去找半岛,很可能没法在通路关闭前返回,那我就滞留在这回不去深渊了。” 阿雷说:“一个夜晚的时间也不短了。你都已经到附近了,飞过去应该很快呀。” 玛斯塔尔嘟囔道:“唉……那时候我还不会飞……” 这话刚说出口,他猛然一怔,立刻抿住嘴。 阿雷心里“嗯?”了一下。 第二次了。 他第二次在玛斯塔尔脸上发现这种“不小心说漏了什么”的神态。 上次就是刚才,在湖边。玛斯塔尔表示“当然是第一次结婚”,后面跟了一句“毕竟我才”…… “我才”什么?玛斯塔尔没有往下说。 这次情况不同,旁边不止阿雷,还有白鸥。 白鸥立刻抓住了关键字:“等等,什么……三百年前你还不会飞?我还以为恶魔都有飞行能力呢。” 玛斯塔尔摆出无所谓的表情:“当时我还很年轻,不够强大。” 白鸥好奇地追问:“那现在呢?在深渊居民的标准里,你算年轻还是年长?” “对我们来说这些并不重要……”玛斯塔尔试图敷衍过去。 白鸥提问时,阿雷托腮沉思着。 学过的异界知识在他脑中高速运转…… 深渊与人类位面形态不同,元素构成不同,时间体感与计算方式也不同。 也可以把深渊的时间代入人间尺度,强行忽略误差,用人类的时间观念来衡量恶魔的年龄—— 恶魔出生后几乎没有婴儿时期,他们会发育迅速,几分钟就能从“婴儿”变成“儿童”。在儿童状态,或者说幼崽状态下,绝大多数恶魔都不会飞翔。 有翼恶魔大约需要五十到七十年来长出蝠翼。蝠翼是力量外溢的象征,而不是单纯的飞行器官。也有些恶魔天生弱小,终生无翼。 一开始恶魔只能用蝠翼滑翔,不能自由飞行;再过短则数月、长则几十年,恶魔完全掌握了滑行技巧,外溢的力量也开始反过来塑造身体,与内部的元素趋于和谐……这时,恶魔就开始进入“少年”阶段。 到了“少年”阶段,恶魔不仅能灵巧地飞行,还会大幅提升体力与其他感知力,血脉中的魔法力量也开始爆发式增强。 恶魔的“少年时期”长度难以估算,个体差异很大。有些恶魔要以少年状态度过几百年,也有些几年后就会进入壮年期。 进入壮年期后,恶魔完全成熟,外观彻底定型。 第76页 再之后,他们会长期处于健康巅峰状态,不会像人类一样缓慢匀速走向衰老,而是在非常遥远的未来力量枯竭,变得更加软弱无力,容易被外来危机杀死。 和衰老机制不同的是,恶魔的枯竭是可治愈、可逆转的。只要恶魔们多多冒险、勇于战斗,吞噬一个又一个强大的灵魂,它们就能不断增强身躯,力量反而越来越强大…… 哦,有点想得太远了。 阿雷把思路拉回玛斯塔尔身上。 现在已知,玛斯塔尔在三百年前还不会飞。那么保守地推算,当时他肯定没超过八十岁。 用人类的时间规则简单相加,现在玛斯塔尔有三百八十岁左右。 放在人类身上,这岁数不可想象。但深渊位面的时间规律与人间不同,不能按照人类的时间流速来估算恶魔的年龄大小。 结合玛斯塔尔的本体形态特征,再把此类恶魔的年龄强行换算为人类年龄——就像把人类和猫狗的年龄互相换算一样,可以参考,但不完全准确——那么阿雷就能推算出,玛斯塔尔的“人类年龄”大约是…… “如果按人类算,你最多也就十八……或者往大点说也就十九岁!”阿雷看向恶魔,一手颤颤地掩嘴,“一直觉得你比我成熟多了,原来你其实和我差不多大?” 忽然听到这种话,玛斯塔尔像被什么噎住了似的。 他先猛吸一口气,憋了会儿才呼出来,眼神到处乱飘。 他可很少做出这样松垮软弱的神态。 恍惚片刻后,玛斯塔尔说:“但是不能这么换算!我不是人类!你们这些法师的脑子怎么回事,本来好好的在聊地图,怎么突然开始琢磨换算我的年龄……” 阿雷还在忍不住感叹:“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有时候觉得你还挺幼稚的,一点也不像文献中那些威严又狡猾的大恶魔…… 阿雷心里想的是这句话,但没说出来,只是低头偷笑。 推算出年龄数字后,阿雷突然觉得玛斯塔尔变可爱了很多…… 并不是玛斯塔尔以前有什么不好,只是那时阿雷不会给他安上“可爱”这个词。 现在回想起来,什么热衷冒充探案大师,什么嫌烦了就低气压吓到旁边的精灵,什么在地下城里扮演变异狼人……这些行为立刻就很容易理解了。 玛斯塔尔观察阿雷的表情,隐约猜到了阿雷在想什么。 他啧了一声,故意板起脸道:“人类和恶魔的年龄不能这么直接换算!两个位面的时间尺度不一样!” “嗯嗯对对,这样算确实不严谨,”阿雷脸上还挂着笑意,“我只是随便一说,没有别的意思。” “不说这些没用的了!刚才正事聊到哪了?你们一打岔我都忘了……” 巧了。玛斯塔尔正想换话题,书房的门就在这时“砰”地一声打开。 门外出现一只矮矮的圆柱形内务魔像,它的平顶上摆着带罩子的餐盘,两只波纹管状的“手”扶着罩子,另外两只手推开了门。 魔像斜后方还站着个人,正是古堡的管家。 看到屋里还有别人,管家惊讶地退了半步。 “有客人啊……”管家行了礼,“抱歉,我应该敲门的。” 白鸥赶紧说:“没事没事!是我不好,没提前告诉你有客人,这个门上有隔音材料,你在外面也听不清屋里的情况,反而吓了你一跳吧?” “还是很不好意思,打扰到大家了,”管家微笑着,对两位客人一一点头致意,“用餐时间到了。两位客人是否要留在这里和主人共进午餐?” 白鸥替他们答应了:“当然好啊,我们还没聊完呢。” “好,我马上再安排两份餐食过来。” 管家微微欠身,关门离开。 下楼梯时,她回头看了看阁楼方向,脸上挂着欣慰的笑容。 在这里服务数十年,她当然知道白鸥性格上的老毛病。 这两个客人能进白鸥的房间,白鸥还能正常说话……看来他又遇到了意气相投法师同行,真不错啊。 管家下到一层,一名女仆正好从外面进来。 “因菲斯女士!”女仆走近管家,“正好遇到您,和您说件事。我们去叫剧团的人用餐,但是住三层套房的客人他……” 管家听到这里就说:“哦,你说他们两个啊,他们在这边,正和主人谈事情呢。一会儿我去送餐,你们就不用管了。” 听了她的话,女仆睁大眼睛,满脸惊讶。 “怎么了?”管家问。 女仆问:“您遇到他们了?多久以前遇到的?” “我没专门看时间,总之就是刚才,下完这几层楼梯之前。” “两个客人吗?两个都在?” “是啊。怎么了?你到底想说什么?”管家皱起眉。 她意识到女仆的反应不寻常,绝不是在纠结客人用餐的问题。 女仆一手掩嘴:“一共有十二个客人对吧,其中九个剧团的人,三个马车夫……现在侧翼一层的大厅里已经坐着十个客人了,您说还有两个客人在主人那边……可是刚才我去侧翼三层的套房敲门,屋里有人和我说话……怎么会多了一个人?难道有入侵者?” 第52章 抱头而逃 对他来说白天入睡更舒适,但他也可以努力保持清醒。这一点和人类熬夜的感受差不多。 几分钟前。 有人在外面敲门。 一开始蒙巴顿爵士没吭声。 外面响起女声:“客人没在屋里。正好,就剩这间还没……” 她在对旁边的人说话,声音不大,但身为不死生物的蒙巴顿完全能听清。 蒙巴顿有点慌了。不好!仆人肯定有通用钥匙,他们要进来打扫房间! 万一有人进来擦地,看到桌下的袋子,袋子里隐约透出人头和马头的轮廓…… 蒙巴顿赶紧大喊:“房间无需打扫!” 女仆嘟囔了句“原来有人呀”。然后她大声问:“客人,午餐时间就要到了,您是到一层大厅来用餐,还是我们为您送到房间来?” 蒙巴顿不用吃饭,但考虑到阿雷和玛斯塔尔可能要吃,他便答道:“你们不必进来,请将餐食留在房门外即可!” 其实屋里不止有蒙巴顿一个“人”,还有一枚玛斯塔尔留下的深渊火精。 玛斯塔尔听见了见这些对话,但蒙巴顿的回答好像没什么问题,再加上玛斯塔尔本人正在思考天幕湖的事,所以火精一直保持沉默,并未干涉。 一开始也确实没有不妥。外面的一男一女两个仆人没想太多,也没认出这个陌生的声音。 昨天晚上有点混乱,客人一下来了十几个,仆人们并不记得每个屋里的客人应该是什么嗓音。 既然客人不让进门那就不进。按客人的吩咐去做就行了。 之后,女仆离开,在城堡主塔里遇到了管家。 男仆留下,在走廊里擦地。房间内不打扫,外面总要清洁一下吧。 擦了一会儿地,男仆听见沉重的脚步声。 金属脚铠踏着石板,从昏暗的走廊尽头缓缓靠近。 是昨晚的无头骑士。 他一直在城堡各处游荡,仆人们已经习以为常。 男仆叹道:“你从哪冒出来的,尾房那边也没楼梯啊……哦,你早就在那站着了是吧?那边不住人就没点灯,太黑了,都没看见你。” 说着,他起身让出路来,想让无头骑士先过去。 无头骑士走到男仆旁边,来回小挪几步,站住不动了。 他身体一会儿对着男仆,一会儿又对着房门,似乎想表达些什么。 男仆看不懂。只是反复劝无头骑士离开。 无头骑士偏不走。从肢体动作来看,他还越来越焦躁,甚至抬起手锤了一下房门。 男仆吓了一跳,赶紧说不要这样。 无头骑士根本不听,开始狂扭门把手。 虽然仆人们都能和无头骑士和平相处,但他们看不懂骑士的意图,骑士也不听他们的话,只有管家和主人能和无头骑士顺畅沟通。 此时,屋里的蒙巴顿爵士正在剧烈蠕动。 他在白天无法动弹,但身体如此靠近头部,本能导致他不由自主地震颤起来。 抖着抖着,背囊的扎带松脱了。 蒙巴顿从马头上面滑落,又掉出背囊,从桌子下面滚了出来。 不是他自己主动滚的,只能怪地板不平。 看到人头滚动,深渊火精发出了玛斯塔尔的声音:“你站住!” 蒙巴顿哀嚎道:“我只是一个头,怎么站住啊!” 话音刚落,只听门口爆发一声巨响,还伴随着男仆的尖叫。 深渊火精循声望去,门板竟被打穿了一个大洞。 无头骑士的铁手甲伸进洞内,两下就把残余的门板撕成碎片。 ====== “哎呀!”突然,玛斯塔尔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第77页 阿雷和白鸥都抬头看他。 “我们有点急事,得走了!”玛斯塔尔把阿雷从椅子上抓起来,拉着向门口走去。 “怎么了?”阿雷也不挣扎,只是奇怪玛斯塔尔为什么突然要走。 当着白鸥的面,玛斯塔尔不想多说,只简单解释道:“有些‘头痛’的小事得处理一下。” 阿雷脑中灵光一闪,竟然听懂了。 白鸥恋恋不舍地跟过来问:“马上就吃饭了,不留下和我一起吃吗?你们有什么急事要做?我可以叫仆人去帮你们……” “不用,是我们的私事,”玛斯塔尔打开门,“还有,你别跟来,你一出房间就很没礼貌,我听着生气。你就在这待着,别出来!” “噢这方面确实是我的错,但是……” 白鸥还没说完,两位客人甩门而去。 下了两层楼,来到转角平台上,玛斯塔尔凑到阿雷耳朵边,低声简述了深渊火精看到的情况。 “怎么会这样!”阿雷大惊,“身体为什么会主动找蒙巴顿?” 玛斯塔尔也不知道为什么。 蒙巴顿已经不急于接头了,他的身体却主动破门而入。 无头骑士绝不是来沟通谈话的。通过深渊火精,玛斯塔尔感绝到了很浓烈的敌意。 深渊火精没有近战能力,倒是可以直接放火……但玛斯塔尔不太想这么做。 他驱使火精提起蒙巴顿,从故意留着的窗缝飞了出去。 玛斯塔尔问阿雷:“无头骑士不是夜行死灵吗,为什么白天能动?” “因为那个生物就不是无头骑士啊,”阿雷说,“我不懂他具体是什么,但他肯定属于恒常死灵,和返魂尸那类东西更接近。” 玛斯塔尔停下脚步,稍微弯腰,抓起阿雷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抱紧,就像上次飞的时候那样。” “干什么,你要飞?”阿雷问。 “目前还不用飞,跑着就行。但是你跑不快。” “哦,懂了。”阿雷立刻配合地搂住恶魔的脖子。 玛斯塔尔一手勾住阿雷的双膝窝,只用单手把他固定在自己身上,朝古堡侧翼拔腿飞奔。 一开始速度极快,阿雷都没法睁眼向前看,只能把脸埋在恶魔颈边。这感受和飞也没差多少了。 进到侧翼三层,玛斯塔尔停了下来。 “啧,这帮人真能追……”恶魔一声感叹,转身从走廊窗户跳出去,落地后冲进花园。 现在阿雷能睁眼了。恶魔跑跑停停的,步子明显慢了很多。 “为什么慢下来了?”阿雷问。 “因为我把注意力分了太多给火精,”玛斯塔尔说,“不然不行啊,他们可真不是一般人!也太能追了!” “‘他们’是谁?谁在追谁?” “仆人和无头骑士,在追火精和人头。这个头不是夜行死灵吗!他不是有震慑能力吗!仆人怎么都不怕他!” 阿雷说:“肯定和白鸥有关。他是死灵师唉,他肯定会给家里的仆人做一些心灵防护,让他们不怕各种死灵。” 玛斯塔尔继续说:“总之人头动不了,火精在提着他飞,头一直哆哆嗦嗦的,我很难保持平衡……这玩意真沉!比你沉多了!” 人头当然不会真比阿雷沉,只是因为火精太小,比玛斯塔尔本体的力量弱太多。 “刚才头还在那边,”玛斯塔尔用空出来的手指了个方向,“那群人想包围,差点就被追上了……我得让火精再绕两圈。” 说完,恶魔抱着阿雷继续开跑,还一边跑一边给阿雷转述火精眼中的画面: “我们进了个院子,里面都是小矮房,无头骑士不走门,竟然从墙头跳进来了! “地上铺着一块布,晒着什么东西,我也不认识,无头骑士直接踩在上面全给踩烂了哈哈哈! “那群仆人也追过来了!我让火精从这屋子穿过去……怎么没后门啊! “窗户从外面关了!那我从烟囱飞出去……” 阿雷听着就不妙:“不要吧?人头不会卡在烟囱里吗!” 玛斯塔尔说:“你是没看见,无头骑士刚才朝我们扑过来了!不进壁炉闪不开啊!火精把壁炉给灭了,好,我们进烟囱……哎呦,还真差点卡住,不过还行……出来了!” 说到这,他们已经来到了被仆人包围的院子。 阿雷能直接看到现场了。 院子里是几间厨房和仓库,旁边还有马厩羊圈,牲畜全都在哼哼咩咩乱叫。 只见火精冲出烟囱,用脚抓着一颗被烟灰染成乌黑的球。 火精想尽量飞高,无奈人头太重,它只能艰难地缓缓提升高度。 无头骑士不知何时也上了屋顶,火精往哪里飘,它就往哪里追,好几次都差点伸手抓到黑球。 火精想找个方向钻进树林,却被四面八方的箭矢挡住了去路。 院子内外聚集了一大群仆人,都装备上了弓或手弩,箭矢连连发射,从火精和黑球旁边呼啸而过。 黑球在空中频频哀嚎、语不成调,只能依稀听见“放开”和“你们不如杀了我”之类的零星词句。 阿雷一手掩面做哀悼状。 太惨了蒙巴顿爵士,真是对不起你…… “怎么办?”阿雷看着玛斯塔尔。 “你问我?”玛斯塔尔说,“我意思是让你想办法,不然为什么带你来?” “你比我厉害多了,为什么让我想办法?” “我的办法?我可以杀光这群人,但你确定想让我这么做吗?你是人类法师,你可以想点法师的办法!” 阿雷盯着逃窜的火精,还真的有了点灵感。 他问:“总之……别让蒙巴顿被杀掉就行,对吧?” “嗯,其他事以后再说。”玛斯塔尔说。 “那我试试。” 为了施法,阿雷放开手,不再搂着玛斯塔尔脖子。 在他松手的同时,玛斯塔尔很配合地改为用双手抱他,让他能继续坐稳。 阿雷右手掏出岩神石法杖,左手拿了一枚只有掌心大的小圆镜。他把圆镜朝向火精和人头,法杖抵在镜子背面。 “你能把我再举高点吗?”阿雷说,“我得对准他们,现在角度有点看不清。” “没问题。”玛斯塔尔把举起,侧侧头,让阿雷坐在自己的右肩上。 阿雷小声念咒语,同时不停调整镜子的角度。 很快,镜子正好照到人头,在黑黢黢的脸上留下一枚反光。 这时阿雷念出关键咒文,法术生效了。 他收回镜子,拍拍玛斯塔尔的手:“可以了,他们打不到蒙巴顿了!” 玛斯塔尔把阿雷放回地面上。阿雷终于能双脚着地了。 “你给他穿了什么魔法铠甲吗?”玛斯塔尔问。 “不是,是偏移防护,”阿雷说,“现在所有普通攻击都无法命中他,但防御不了魔法哦。” 玛斯塔尔点点头。 他让火精立刻加速,顶着密集的射击飞出院子,钻进最近的树林。 火精自身不怕箭矢,刚才艰难躲箭只是为了保护人头。 仆人们没反应过来,无头骑士却动作迅捷。 他从房顶跳到院墙上,准备继续追击,但玛斯塔尔拦在了他面前。 阿雷还留在远处,他都没看清玛斯塔尔是什么时候过去的。 他刚想跟上,玛斯塔尔远远对他摆摆手,示意他不要过来。 “别追啦,”玛斯塔尔对无头骑士说,“如果和那东西贴得太近,吃亏的是你。” 无头骑士当然不会被这句话劝住。 他跳下院墙,一步步走近玛斯塔尔。 玛斯塔尔默默做好准备。如果骑士冲向他,他有自信将其制服。 骑士却没有硬碰硬。他绕了个大圈躲开玛斯塔尔,侧着身子继续朝树林跑。 玛斯塔尔追过去,骑士就改变路线,绕着弯突破玛斯塔尔的拦截。 两人就这么闪转腾挪,竟呈现出一种天真烂漫的氛围……很像两个小朋友在玩踩影子游戏。 阿雷看了一会儿,觉得应该不需要自己参与什么了。 他转身跑向树林,很快就找到了蒙巴顿爵士。 一是因为深渊火精还没飞出太远,二是因为蒙巴顿在呲哇乱叫。 为了更好地隐蔽,火精拖着人头飞进了茂密的树冠里,结果蒙巴顿一头浓密的波浪长发绕在枝叶之间,脑袋就这么卡住了。 阿雷招招手,希望火精让蒙巴顿转向这边,也不知火精看见没。 “蒙巴顿爵士,对不起啊,没能保护好你……”阿雷说,“你能别喊了吗?声音稍微小一点,小一点……如果你再这样喊……” 阿雷是正常偏小音量,没有像蒙巴顿一样大叫。 他的话还没说完,蒙巴顿果然不喊了。 哦,还挺听劝。 阿雷走近,刚要继续说点什么,只听蒙巴顿再次高声道:“法师你快跑!” 第78页 什么? 阿雷愣了一下,刚想环顾四周,背后不远处响起马蹄声。 从听见声音到回头去看,这短短的时间内,高大的黑色战马已来到几步之外。 马没有头。这是无头骑士的坐骑。 骑在马上的却不是骑士,而是身穿黑裙的管家。 阿雷看见管家带了腰包,是法师们常用的款式。他暗暗有点吃惊。 仔细一想,好像也很正常……管家长年跟在死灵师身边,基本等于学徒兼护卫。 管家熟练地驾驭马匹,让它绕过阿雷,走向挂着人头的树。 阿雷赶紧跟了上去。 他想着,事已至此,只能把蒙巴顿爵士的事说出来了。 但是要说得迂回一点,不能一上来就说什么拿走身体。 他说:“管家女士,有些事我想和您谈一下……” 管家打断他:“不用解释。我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她根本不看阿雷,只盯着卡在树杈上的人头。 “无身体骑士……”管家微微眯起眼,“哦……你们是来抢身体的。” 说罢,她左手掏出一支笔形法杖,右手做好施法手势,食指抵住法杖顶端。 阿雷认出了施法手势:她要用元素射线,瞄准的是蒙巴顿爵士。 现在蒙巴顿爵士头上只有一个偏移防护,无法防御魔法攻击。 面对射线,其实更简单的办法是跑……但蒙巴顿挂在树上,头发缠绕着枝杈,火精还没把他解下来。 来不及思考太久。 管家手里迸出三条紫光,以不同角度向树冠袭去。 同时,阿雷飞速做出了决策。 第53章 逃不掉了 但蒙巴顿爵士没事,因为被打中的并不是他所在的大树,而是向右数第三棵树。 管家一脸错愕。 施法完成的瞬间,她稍微眩晕了一下。 好在没持续很久,和晃了晃头的感觉差不多。 看到射线没击中目标,她第一反应是自己状态不佳,打偏了。 转念一想,不对,射线并没有被任何实体或力场阻挡,法术轨迹也没偏移。就算打偏也应该从目标旁擦过,不至于歪到另一棵树上…… 在她怔住时,黑马突然躁动起来,屈腿向后蹬去。 管家抓紧缰绳回头一看,这才发现阿雷站在斜后方,拿着岩神石法杖贴在黑马腰上。 黑马四蹄乱跺,阿雷赶紧移开法杖,踉跄着后退。 虽然阿雷离开了,黑马却不罢休。或许因为它讨厌被外人触碰,又或许因为它也感受到了眩晕,认为受到了袭击……只见它迅速踏步调转方向,面朝阿雷扬起前蹄—— 铁蹄重重落地,阿雷并未受伤。 他从原地消失,一眨眼又出现在几尺之外。 管家看明白了。刚才阿雷也用了这个法术。他用法杖碰触马匹,两人一马同时改换了位置。 发射位置变了,射线当然不会命中。 射线需要像弓箭一样瞄准,不会自动追击。 “难道是传送术?”管家很惊讶,传送可是极为复杂的高阶奥术,准备起来非常繁冗,这么年轻的孩子能随意使用吗? “不是,我哪会传送啊……”阿雷大喘着气说,“只是‘目视跳转’而已。” 目视跳转,空间魔法的一种,属于异界学派。 用此法术可以在小范围内瞬间移动,可以用于自身,也可以携带自己碰触到的人或物。法师水平不同,可携带事物的种类、体积也不同。 施法者必须能肉眼看清要去的位置,该位置与起点不能水平落差过大,也不能被其他事物占据,空间必须足够容纳施法者和全部携带物。 如果不想被法师带着移动也简单,只需要躲开法师的手,不被他摸到就行。 凡是了解“法师”这个群体的人,基本都会注意避免被陌生法师碰触。“目视跳转”算很温和的法术了,法师们还有更多意想不到的诡计。 管家没躲开,是因为她根本没想到躲。她并没有把阿雷视为敌人,只顾着集中注意力对人头放射线;而阿雷也没有触碰她,他触碰的是她骑着的黑马。 普通的布料、皮革等物都可以传导魔法。所以马是被接触者,骑马的人也属于被接触者。 阿雷上次用这法术还是一年多以前。 按那时的经验,他应该只能移动自己和一个同体格的人,再加马就不行了,总体积太大,法术肯定失败;而现在他得到了岩神石法杖,施法时用它代替手指,法术效果增强了不少。 除了新法杖这一项因素,或许自己也稍微进步了一点点吧…… 阿雷偷偷这么想,只是不敢笃定。 管家花了点时间安抚马匹。等马基本平静下来了,她望向阿雷:“你是异界学法师?异界学法师怎么会和夜行死灵搞在一起?” “什么搞在一起,您这用词也太不讲究了,”阿雷从地上爬起来,他怕管家听不进去,赶紧加快语速,“总之我们能先冷静聊聊吗,首先我们绝对不是要抢……” “没什么可聊的!”管家才不等他说完,“我也是施法者,一看就明白你们想干什么。我本来不想伤害邀请函上的客人,但既然你执意要保护那颗脑袋……” 说着,管家再次举起法杖。 她身边腾起黑雾,将她与黑马没入其中。 啊……是瘴疠重雾。阿雷立刻认出了法术。 海神岛的脱毛犯也用过这个。脱毛犯和管家都可以算白鸥的学生,他们擅长的东西果然相似。 接下来的发展还真和上次差不多——黑雾中冲出了大量红眼骨翼蝙蝠。 阿雷念出咒语,法杖迸发强光,蝙蝠被光照后就失去了方向感,只会无序乱飞。 上次脱毛犯用红眼蝙蝠无效,然后用了跨学派的元素集束,阿雷差点吃个大亏。 为防重蹈覆辙,阿雷一边警惕着蝙蝠一边掏出几种材料,用自己能做到的最快速度施法,准备做个大一点的力场护罩。 阿雷施法时,黑雾中响起凌乱的蹄声。 眨眼间,庞大的黑影已近在眼前。 一道寒光迎面而来,阿雷不敢动作,僵在原地。 “别动。”黑马站定,管家仍骑在马背上。 在阿雷忙于制作力场护罩时,管家策马冲出了黑雾。她手中拿的不是法杖,竟是一把细长弯刀。 刀锋停在阿雷眉毛下方,距离眼珠不过一枚指甲的宽度。 “一旦有了掩蔽,法师就会全程躲在掩蔽之中,绝不主动走近敌人,”管家说,“大多数法师都会这么做,所以你觉得我也会躲在重雾后面,我一定是在准备施展远距离法术……偏偏我不是那种法师。年轻时的我其实更擅长近战,这雾不是用来保护我,而是用来干扰你的。” 按说向后退几步就能远离刀尖,但阿雷不敢动。 管家手抖一下就能刺瞎他,绝对比他后退步要快。 眼睛很珍贵,阿雷不敢冒险。 阿雷无力地叹息道:“女士,如果您想用刀,您完全可以一开始就跑过来砍我,我躲不开的……何必先弄几个法术表演一下呢?麻不麻烦啊……我又不是您的导师,您不用对我展示学习成果。” 如果管家直接拔刀砍人,阿雷还真躲不开。 管家施展攻击法术,阿雷都是咬紧牙关才破解掉的;现在管家却返璞归真地拔出刀来,阿雷只觉得刚才很浪费情绪,也很浪费施法材料…… 阿雷的抱怨都是心里话。但这话听在别人耳朵里,有一种微妙的冷嘲热讽感…… 管家不禁暗中咬牙:年纪轻轻的怎么嘴巴如此刻薄,刚才还觉得他能和主人做朋友是件好事呢,现在一看,这种狂傲小孩还是离主人越远越好…… 管家板着脸说:“你是客人,我一直让着你呢。我的目标只有那颗脑袋。如果你不碍事,我就不会伤害你。” “那个脑袋也没有碍任何事啊!”阿雷说,“他就是静静躺着,然后被你们发现了而已,他没攻击别人吧?” 管家冷笑:“他想拿回身体,这就是碍我的事。你觉得我蛮不讲理对吗?是,我不在乎道理,我只维护自己人的利益。如果你一定要保护这脑袋,你要么会死,要么会瞎。你选哪个?” “不是,您怎么这样……但是……您……”这下阿雷真的有点怕了。他还想讲点道理,却吓得说话不利落。 忽然,无头黑马脖颈微动,似乎被什么吸引了注意力。 管家赶紧稳住身体,也望向树林一侧。 脚步声踏着枯枝落叶缓缓走近,还伴随着拖拽重物的声音。 “管家,看看我带什么来了。” 阿雷听到了熟悉的嗓音。 他长出一口气。 但是弯刀还在眼睛前方……阿雷只好保持原来的站姿,不敢扭头。 玛斯塔尔扒开灌木,走了出来。 他仍然是红发人类青年的模样,但身后多了一条极长的尾巴,上面布满黑鳞,鳞片间流动着纤细的火焰颜色。 第79页 管家眉头一抖。 不仅因为她看到了绝非人类特征的尾巴,还因为这尾巴将无头骑士牢牢捆着,一路拖行过来。 玛斯塔尔对着她抬了抬下巴:“管家是吧?我看你也懂魔法,看到这些,你应该能猜出我是什么来头。注意点,手别抖,如果你伤到他一点点,我就把这个无头骑士烧成碎渣。” 管家问:“你舍得烧掉骑士的身体吗?明明你们也想得到他。” 玛斯塔尔嗤笑:“头和身体都不是我的,我为什么要在乎?” “你不在乎,为什么你还要掺和进来?” “因为那个小法师在乎,而我在乎小法师,”玛斯塔尔收敛笑容,“听懂了就后退。” 管家的弯刀不动,“你先放开黑豹。” 玛斯塔尔差点问“哪里有黑豹”,然后他迅速想起来了,“黑豹”就是他用尾巴捆着的无头骑士…… 幸好没问出来,在如此严肃的情景下问这么一句也太傻气了。 他心里直嘀咕:什么破名字,根本反应不过来是谁…… “你放下刀,退开,我就放了它。”玛斯塔尔说。 管家竟然笑了:“你不只有这点本事吧,为什么不丢下他直接冲我来?哦,我明白了,因为刀距离小法师的眼睛太近了。你不敢攻击我,万一我的手稍微挪个半寸……” 阿雷忽然双腿发软。 并不是被管家吓的,而是因为在管家说话时,玛斯塔尔身上流溢出了来自深渊的杀意。 和在海神岛的时候不同,这次的深渊气息只蔓延了一两秒。 玛斯塔尔迅速调整,把波动压制住了。 因为他注意到了:无头黑马也会被深渊气息影响。 刚才它脚步稍微动了动,幅度并不大。 还好,管家很有力地控制着手腕,刀锋没怎么颤动。 所以管家没说错。玛斯塔尔就是怕刀尖伤到阿雷。 如果刀指着身躯都还好办些,偏偏它距离眼睛那么近…… 多亏管家手稳,她手一抖可能就要出事。 玛斯塔尔抑制住了力量波动,说话声音却不自觉地压低了很多:“管家你听好。刚才我说,如果你伤到那个小法师,我就把无头骑士烧成碎渣——其实我还没说完呢,这仅仅是第一步。第二步是杀掉这里所有仆人,顺便一提,那些射箭的人都晕过去了,他们毫无反抗能力。第三步是去杀白鸥,杀之前还要用深渊最流行的刑讯手法折磨他,每个手法都要用到。最后一步才是杀你,而且我要让你醒着看完前面所有步骤。听懂了吗,如果你伤到小法师一点点,接下来事情就这么发展。” 管家还没吭声呢,阿雷声音抖抖地说:“你在说什么……好恐怖……你、你别说这种话……” 玛斯塔尔一脸无奈:“我又没吓你!你怕什么!能别灭自己人的威风吗!” “就不能大家都放下武器好好谈吗……” “要放也是她放!我又没拿武器!” 阿雷问:“你刚才说把那些仆人打晕了?真的只是晕了吧……没死人吧?你怎么打的?” 玛斯塔尔说:“没死人,也不会留病根,只是醒来会有点难受。深渊特有的催眠魔法罢了。” “是在地下城门口把我掐晕的那种手法吗?你一个个掐他们要掐多久?” “不,这次是真正的深渊催眠魔法,攻击意识,导致短时间昏迷。我没对你用过这个。” “为什么不对我用?为什么对我就是掐颈部神经?” “因为我掐你手里有准,掐对位置就没问题,深渊催眠魔法会让你更难受的。你身为异界学法师连这都不懂?” “异界学法师只是懂深渊的一些常识,但不懂你们的魔法啊……你们的魔法是基于血脉力量的,和术士施法更类似,我们法师当然不懂啦……” 两人目光并未相对,却流畅地你一言我一语聊了起来……而且越聊越跑题。 管家听得愈发暴躁:“现在是聊天的时候吗!你们还挺悠闲的是吧!” 阿雷真诚地说:“喔,不好意思,其实不悠闲,我真挺害怕的……” 管家没理他,只盯着玛斯塔尔:“恶魔,快放开黑豹!否则即使你杀光我们也没用,你的小法师还是保不住眼睛!” 玛斯塔尔重新板起脸:“你这么在乎这具尸体,就因为里面的东西是主人的养子?” “当然。”管家说。 “真是养子吗?”玛斯塔尔嗤笑,“你说谎了吧?哦,也可能是白鸥对你说谎了。” “你什么意思?” 玛斯塔尔回头,看了一眼动弹不得的无头骑士。 他说:“制服它的过程中,我们必然发生近战接触,于是我感知到了它的灵魂……这东西根本不是人。” 阿雷忍不住插嘴:“它都没头,当然不是人。” “我的意思是尸体里的灵魂也不是人,”玛斯塔尔说,“甚至连破碎的人类灵魂都不是。它是个……狮子?狼或者座狼……或者真是一只黑豹?我不知道这位面还有些什么品种的东西,总之不是人类,也不是其他智慧种族,而是某种动物。” 管家面不改色。 阿雷却十分惊讶,连问了一大串“什么什么什么”。 一声叹息后,管家沉声道:“是狗。” “啊?真是狗?!”这下玛斯塔尔反而有点惊讶了。 昨天他就觉得名字像狗,但又觉得……不至于真是吧? 当他感觉到动物的灵魂时,他还尽量猜了一些比较威武的动物呢…… 阿雷想了想,恍然道:“怪不得……怪不得!昨天无头骑士回来的时候没有骑马,也没有拿剑!它突然冲进我们的房间,也是因为它是狗啊!” 玛斯塔尔问:“因为狗看到一个人头,以为是球,就想追?” “那倒不至于,”阿雷说,“我是说……黑豹以前应该是护卫犬吧,它有看家护院的本能。一切死灵都没有嗅觉和味觉,黑豹变成死灵之后也不例外,但它的其他感官更敏锐了。它听到蒙巴顿爵士在房间里说话,立刻分辨出这声音既不是家人也不是昨夜出现过的客人,出于护卫本能,它就开始攻击……这狗真有点猛啊!但是也挺聪明的!” 阿雷突然开始夸黑豹,管家听得一愣一愣,差点脱口而出“当然了”。 她的弯刀往旁边挪了点,不再那么靠近阿雷的眼睛了。 玛斯塔尔指指无头黑马:“这只叫跳跳是吧,跳跳是什么动物?” 管家说:“是马。本来就是马。” “他为什么不是白鸥的养子?” “他是……我的朋友。” 不知不觉间,气氛不再那么剑拔弩张。 管家的语气逐渐软化,表情也放松了很多。 阿雷觉得沟通成果不错,刚要再劝几句,这时,树上传来两声咳嗽。 蒙巴顿爵士沉默已久,现在准备发表讲话。 他清了清嗓子,抑扬顿挫地说:“女士,您很勇敢,也很关爱动物,我对此表示赞许。” 管家斜睨着他。 他继续道:“但是女士,那具无头身体理应属于我,无头战马也并不是您的朋友,而是我的朋友,她本名为黑珍珠,在三百多年前与我同生共死。我不介意自己与战友的身体暂时为他人借用,但既然是有主之物,借用后就理应返还。我知道,您是法师,所以您不像骑士们那样在乎荣誉,但阳光之下公理常在,就算是法师也应当……” 他还没说完,阿雷和玛斯塔尔齐声大叫:“你!!闭!!嘴!!” 第54章 比魔法还难理解-上 骑士哪能和死灵师沟通啊,不拱火就不错了。 果然,在他说话的时候,管家本已放松的眉头又紧皱起来。 待他说完,管家沉默片刻,用刀指了指他:“说什么都没用,总之我不会让你取回身体,永远不会。这是不可退步的底线,不接受交涉。” 她又望向阿雷,“你走吧。如果不是你拦我,我本来也没想和你为敌。等解决了那颗脑袋,我愿意以任何方式为这次冒犯而赔罪。” 阿雷扶额感叹道:“早知道发展成这样,我还不如一开始就把事情告诉白鸥,也许他愿意谈谈呢……” “不需要主人参与。”管家说。 阿雷问:“白鸥不知道?” 管家说:“他当然知道黑豹的事,但不知道我来解决这颗头。” “你没告诉他?你能替他做决定吗?” 管家说:“我不会让他在道德和情感之间做选择,这对他来说是一种折磨。身为管家,我会保护好他所爱的事物。” “很可惜,我们闹腾这么久,他早就能听见了。” “不会,主人从不靠近仓库和厨院,他害怕人多吵闹的地方,”说到这,管家眼里似乎流露出一丝笑意,“还有,他的房间有隔音法术,他听不见听到这边的纷乱。” “可是……”阿雷左右看看,“他好像已经来了……” 第80页 “什么?” 管家一时没看见白鸥,还以为阿雷在说谎。 突然,蒙巴顿爵士放声惊叫。 管家循声望去。 挂着人头的树上叶子纷飞飘落,茂密间慢慢浮现出一张苍白的脸。 “主人?”管家愣住,“您……在干什么?” 白鸥没吭声。 他坐在人头后面的树杈上,正在拨弄蒙巴顿的头发。 白鸥用了化身虚体的法术。 他安静且隐蔽地悄悄飘来,悄悄上树,然后解除法术,碰触人头。 蒙巴顿完全没察觉到有人靠近。他冷不丁感觉到头发被拽了一下,正疑惑时,他整个脑袋被扯得转了大约十五度,眼前晃过一只细瘦苍白的手。 尽管他自己就是死灵,这一瞬间他还是觉得大白天闹鬼了。 “住手!休要对我行使那亵渎之术!”蒙巴顿试图挣扎,奈何根本动不了。 白鸥面带愁容。 他倒想解释,但他在外面说不出像样的话。 他憋了很久,冒出几个简单的词:“不动……切开。” 说着,他掏出一把精致的黄铜小剪刀。 蒙巴顿看不见剪子,只听到耳边有利刃摩擦之声。 他绝望地叫道:“法师阿雷!你与其他法师不同!你一向勇敢、仁慈、品行高尚!请求你出手援助于我!” 阿雷捏着眉头叹气:“我很好奇,你三百年前遇到危险也是这么喊救命的吗?会有人救你吗……” 蒙巴顿又喊了几声,还继续斥责死灵师道德沦丧什么的……渐渐地,他感觉牵扯头皮的力度轻了很多,头发正在一点点从枝杈上松脱下来。 他这才明白,死灵师竟然在帮他解头发。 他的金发又长又打卷,有的地方缠得太紧实在弄不下来,白鸥只好把那段头发剪开。而且白鸥剪得很谨慎,尽量不损失太多长度,能少剪就少剪一点。 “你……”蒙巴顿怔怔地说,“要杀要剐大可直接动手,不必对我行这小恩小惠……” 白鸥不理他,对树下伸出手:“那个……” 管家和白鸥对上了眼神,知道他在对自己说话。 “您需要什么?”她问。 白鸥摇摇头:“不是……” 大多数情况下管家能理解白鸥的简短语言,但今天情况特殊,以往的生活中没有类似场景,连管家也猜不出白鸥的意思了。 管家问:“呃……您不是在对我说话吗?还是您想找谁?” 白鸥更使劲地摇头。 他深知自己的老毛病太耽误事,干脆不强行说话了。总之先把这个脑袋弄下来吧。 阿雷来到玛斯塔尔身边:“你是不是可以放开这只小狗了?” 玛斯塔尔说:“你接受得真快,管这个东西叫‘小狗’的时候你一点心理障碍都没有吗?” “回想起来,它很多行为确实很符合小狗特征,”阿雷说,“白鸥来了,小狗应该不会攻击我们和蒙巴顿了。他肯定听白鸥的话。” 其实在阿雷提出建议之前,玛斯塔尔已经将尾巴稍微放松一点了。 无头骑士动了动,没有剧烈挣扎。 它趴在地上,稍微抬起上半身,用不存在的眼睛看着树上的白鸥。 一开始它认为蒙巴顿是入侵者,于是一路追击;现在白鸥和蒙巴顿近距离接触,白鸥态度友善,于是它也平静了下来。 有很多普通小狗也是这样。它们会对路人警戒,但若对方和主人谈笑风生,小狗马上就能察言观色,收起敌意。 普通小狗如此,被封在无头骑士躯壳内的黑豹就更是敏锐。由于它的感官和真正的狗不同,所以它多少有点反应过度。 看黑豹老实了,玛斯塔尔眼睛里的红色变淡了很多。 他贴近阿雷小声问:“为什么你能发现白鸥?” 连玛斯塔尔都没发现白鸥是什么时候出现的。附近不死生物太多,到处弥漫着死灵气息,白鸥化为虚体后完全融入了环境。 阿雷说:“其实我没看见,是感觉到的。” 说着,他伸出左手,掌心托着一枚小鸟形状的哨子。 哨子整体是陶瓷所制,造型和儿童玩具中常见的小鸟哨差不多,但体积更为小巧,只有一指节那么长。此时“小鸟”眼睛里闪烁着金光,金光越来越暗淡,但闪烁速度一直非常快。 阿雷解释道:“我用的是传送术体系下的次级变体之一,是我导师研究出来的,还没正式命名。简单概括就是只能传送声音,不能传送实体。我先预置法术字符,把字符锚定在一个东西上,需要时再启用传送,就能把自己身边的声音传递到锚定字符的所在位置。字符只能存在一昼夜,一天内如果不用掉,法术就浪费了,第二天得重新施法。” 玛斯塔尔说:“所以刚才你一直在和白鸥通话?” “不是通话,我只能把自己身边的声音传过去,他那边的声音返回不了。因为施法者是我,不是他。” “那你怎么知道白鸥来了?” 阿雷说:“因为我能感觉到锚定字符的大概位置。施法工具会轻微颤动和闪烁,锚定字符越近,颤动和闪烁就越快。刚才我发现白鸥离我越来越近,近到就在几步之外了。” “也就是说,你把法术字符拍在白鸥身体上了?”玛斯塔尔问,“什么时候干的?我都没注意到!” 阿雷看了一眼白鸥,歉意地点点头,再回头解答玛斯塔尔的疑问:“当时茶水打翻了,我和白鸥一起擦桌子,他还主动拉我的手来着……我就是在那时候留下锚定字符的。” 树上的白鸥摇头轻笑。 连他也没注意到阿雷是何时施法的。 刚才他在书房里好好的,身边凭空出现闹哄哄的声音,他还吓了一跳。 幸好他的大脑在书房里能正常运转,他很快就冷静下来,凭声音推测出了发生何事。 现在白鸥说不了话,只能在心里感叹:不愧是异界学大师教出来的孩子。 如果另一个死灵师对白鸥的身体施法,白鸥肯定能立刻发现。因为死灵系魔法通常作用于受术者的身躯,会触发身躯上已有的防护魔法。 而异界学的手法就不太一样了,严格来说,阿雷的法术作用于白鸥手部所占用的连续空间,而不是作用于白鸥的肌体或服装,所以它不会触发肌体上的防护,白鸥也不会产生被侵入感。 年纪大的法师之间有个笑话:其实死灵学搞的是人,异界学搞的才是鬼。 这句话有两个意思,一是说异界学法师常与恶魔为伍,二是说他们有时候比死灵师还像鬼怪。 今天白鸥亲自体会了一次,心想老话果然不假。 玛斯塔尔又问阿雷:“你施法这么快的吗?这手速能去当飞贼了。” “其实不快,都是事先准备好的法术,留下锚定字符只需要一瞬间,然后启用一下就行了。” “你随时都准备着这种法术?” 阿雷说:“嗯,其实我天天准备这个法术……打算需要时拍在你身上。” “我?”玛斯塔尔顿感意外。 阿雷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想的是……万一某天遇到了什么复杂的事情,但是你和我必须去不同的地方,我就可以在你身上留这个法术,关键时刻喊你来救我……” “但是你一次都没对我用过。”玛斯塔尔说。 “需要用的时候就忘了,没忘记的时候,又用不上,”阿雷笑道,“之前要么我们根本不分开,要么我自己搞定了,要么你迅速就来了,不用我叫。” 阿雷这话说的还挺复杂,既像自夸,又像示弱。 玛斯塔尔听着莫名有点开心…… 到底有什么值得开心的?他也说不清。 这感觉就像无意间喝到一口小糖水,没什么特色也没什么营养,但是甜丝丝的,还挺好。 玛斯塔尔又想到更多疑问:“那你为什么突然想到把法术拍在白鸥身上了?” “因为当时我们在聊天幕湖嘛……”阿雷说,“我怕你不听劝,今晚万一你还要偷偷去呢?所以我想到把法术留在白鸥身上,万一你要去湖心,我肯定也会跟着去,如果我们遇到麻烦了就喊白鸥来救我们……” 玛斯塔尔沉默了一下。 其实阿雷说对了,他确实产生过偷偷飞过去的念头。 但那念头只出现过一瞬间。现在他已经改变主意了。 万一真出事了,失忆了漂在湖里等着精灵来救……实在有点太丢人了。调查天幕湖得谨慎,不能冒进。 玛斯塔尔继续道:“还有一个最关键的问题——你让白鸥听见这边的情况,就不怕给自己再增加一个强敌吗?白鸥和管家才是一家人,也许白鸥也想杀掉蒙巴顿。” 阿雷说:“我……觉得他不会,他应该是讲道理、有耐心的那种类型。” “你怎么能肯定?” “不好说,就是感觉吧。” 第81页 玛斯塔尔啧啧摇头:“你这不是根本没过脑子吗?太随便了吧,完全无凭无据。” 阿雷瞟了玛斯塔尔一眼:“但是我看人好像还挺准的,就比如……” 玛斯塔尔追问:“比如什么?” “比如刚见到你的时候也是这样,”阿雷说,“当时我稍微有点紧张,但并不怕你会伤害我。只跟你说了几句话,我就能感觉到你肯定不会……我看人可能是有点依赖直觉,幸好我的直觉还算比较准。” 玛斯塔尔一时默然。 阿雷这段话也挺好听的,听着也会产生前面那种“小甜水”的感觉。 但玛斯塔尔又觉得这话有点问题…… 为什么听了这几句“小甜水”会隐隐焦虑,而且说不清焦虑的缘由? 这个时候,黑豹蠕动几下,终于从玛斯塔尔的尾巴卷里爬了出来。 玛斯塔尔没阻止,还顺势收起了尾巴。 同时,白鸥也终于彻底解开了蒙巴顿的头发。 他抱着人头,本想施法飘下来,黑豹立刻看出了主人的意图,连忙几步上前,伸出手要接住主人。 黑豹本是小狗,却已经用人类尸骸生存多年,现在他完全适应直立行走,也懂得如何利用双手。 白鸥点头微笑,踩着黑豹的肩膀和前臂下了树,轻盈地跳到地上。 管家下了马,走到主人面前。 她已经头发花白,神色却像个想认错又有点委屈的孩子。 就在这对主仆相对无言的时候,玛斯塔尔突然高声道:“我知道了!!” 所有人望向他。 玛斯塔尔抓住阿雷的双肩:“我知道问题出在哪了!你这样不行!真的不行!” 阿雷抬头看着他,完全没听懂。 他怀疑玛斯塔尔被白鸥影响了,怎么表达能力下降得这么厉害,说话省略了一堆东西…… 玛斯塔尔说:“如果不是我呢?” “啊?”阿雷还是呆呆的。 玛斯塔尔盯视着法师的双眼:“如果当初我没有回应召唤,是另一个恶魔走进了召唤阵呢?另一个恶魔出现在你眼前……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许你当时就没命了,也许他会利用法阵漏洞把你拖进深渊,也许他一开始装作友善,将来再慢慢折磨你……” 阿雷眨眨眼:“但是我遇到的就是你,不是别人,不用假设没发生的事情吧。” 玛斯塔尔说:“我的意思是,你得改,不能老这样不动脑子只靠直觉。今天也是,你凭什么觉得白鸥一定是友善的?你的直觉一定准吗?你一看到老头法师就迅速信任他们,你就是喜欢老头法师,你只是运气好赌赢了而已。” “太依赖直觉确实不好,我会改的,”阿雷说,“但是……什么叫喜欢老头法师啊?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说错了吗?首先是你的导师,他饲养过你,你喜欢他倒也合理;他死了之后你还在继续喜欢各种老头法师,对你来说好像只要是老头法师就都很亲切,你默认他们不会害你。见到堇青的时候你就是这种心态,对白鸥也一样,严格来说那个脱毛凶手也可以算一种老头,虽然对我来说他不算老,对精灵来说他也不老,但对你来说他完全可以算一种老头了,他比很多人类老头大好多呢。哦对了不止老头法师,你也喜欢老太太法师,比如那个管家。你对这些老头老太一点都不警惕,就因为你喜欢他们,所以你做决策全凭感性!没有一点理性!” 阿雷表情凝固,微微张嘴,只有眼珠缓缓移动,左看看,右看看…… 他一时想不到怎么接话…… 他根本没听懂玛斯塔尔到底想说什么。 良久,阿雷憋出这么一句:“如果非要这么算,那……那你也可以算一种老头,你三百多岁,和精灵老头也差不多老吧……” “你之前说按人类年龄换算之后我才十八九岁,你不是说我和你一样大吗?” “那你不是不承认吗?” “那你……” “二位!”蒙巴顿爵士大喊一声。 他实在忍不住了,再不插嘴就要急死他了:“二位为何突然言语混乱思维奔逸?是否发了急病?身体不适?” 玛斯塔尔和阿雷望向树下。 老头法师白鸥,老太法师管家,还有一颗老头骑士,六双眼睛疑惑地看着他俩。 玛斯塔尔和阿雷又转回头来,望向对方。 二人眼中同样尽是不解。 玛斯塔尔叉腰望天,摇头叹气——是啊,说了这么多,我到底想表达什么?我怎么越说越混乱了…… 阿雷也歪头皱眉,双手绞在一起——他怎么突然这么激动,他到底在介意什么?我怎么完全听不懂…… 第55章 比魔法还难理解-下 他们本来正要吃饭,听见外面闹哄哄的就出来看热闹,结果发现仓库附近有一群人躺在地上。 见状,演员们到处乱跑,有几个已经跑进树林,边跑边扯着嗓子喊救命、喊有人吗、喊要死人啦…… 其中团长莫里的叫声最突出,不愧是歌手,他的嗓音非常有穿透力,能喊出花腔女高音的风格。 听见有外人靠近,白鸥眼神一抖,突然把怀里的人头抛向阿雷。 阿雷哪里反应得过来,幸好玛斯塔尔动作快,稳稳接住了人头。 蒙巴顿爵士想抗议,玛斯塔尔赶紧捂住他的嘴,又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包住他。 刚做完这些,剧团的人们就扒开树丛跑过来了。 伊布森本地有句俗谚:“添大乱平小祸”。意思如果想结束一场糟心事,就让局面变得更混乱吧。 现在的情况就是如此:三个女演员拖走了管家,要带她去看那边的“昏迷伤员”,男歌手和白发精灵一左一右夹着白鸥,一个说着什么集体食物中毒,另一个怀疑古堡潜入了杀手进行投毒…… 管家趁乱吹了声口哨,无头骑士翻身上马,向树林另一边跑去。 演员们当然能看到,但是没人在乎。 这会儿他们都念叨着“杀手”和“食物中毒”,好像没人在意无头骑士和马。 阿雷和玛斯塔尔带着裹起来的人头,站在一边。 完全没人理他们。他们爱去哪去哪。 倒是莫里朝他们看了一眼。那瞬间,玛斯塔尔有点想把人头藏在背后,但他忍住了没动。这动作也太幼稚了,而且欲盖弥彰。 莫里只是颔首一笑,并没有过来说话。 ======= 回到客房,玛斯塔尔把蒙巴顿爵士抖落出来,要把他塞回背囊里。 蒙巴顿已是蓬头垢面,他没法挣扎,只能嘀嘀咕咕说了一堆酸话,还眼巴巴地看着阿雷…… 阿雷很善良地懂了。 “先给我一下吧。”阿雷把人头从玛斯塔尔手里接了过来,放在茶桌上,还拿来毛巾和梳子,开始给蒙巴顿整理头发。 玛斯塔尔坐在桌对面,单手托着下巴。 凝视了阿雷一会儿,恶魔说:“有点不对劲。” “确实不对劲,”阿雷说,“你刚才……” “不是只有我不对劲,”玛斯塔尔说,“是我们两个都变得很不对劲。” “我没有,只有你,我和平时一样,”阿雷说,“我真是没搞懂,事情的核心是蒙巴顿爵士和死灵师,你只是看个热闹、帮个忙而已,你为什么突然那么激动?激动也就算了,你还说那些什么老头法师之类的……” 玛斯塔尔倒很真诚:“对,我确实有点语无伦次,我承认自己不对劲……但你也很奇怪!你说我只是看个热闹帮个忙……难道你不是吗?你和这个脑袋非亲非故,和那管家也没有恩怨,你为这脑袋拼什么命呢?” 蒙巴顿正在被擦脸,他在毛巾后面闷闷地说:“我有名字,请不要一直称我为‘脑袋’……” 没人理他。阿雷惊讶道:“我没有为他拼命呀?” “那老太太差点把你杀了!”玛斯塔尔说。 “她是挺凶的,但我觉得她没有真想杀我,只是放狠话罢了。我当时正在想别的办法呢……” 玛斯塔尔说:“想办法?你根本没有办法,你只是在拼运气。” 阿雷琢磨了一下,问:“所以你不开心是因为……嫌我太多管闲事了?” 玛斯塔尔说:“不,你还好,其实我更爱多管闲事,咱俩遇到的闲事基本都是我找的。”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阿雷又想了想,问:“那是因为……我做事太冒险,你怕我死了?” 玛斯塔尔思考后答道:“好像是,也不完全是。我认真想了一下,你确实有点冒险,但并没有面对真正的死亡风险。毕竟我也在,再怎么危险也不会让你死的。” 阿雷略一怔,停下了给蒙巴顿梳头的手。 “呃,谢谢……”阿雷实在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反正说谢谢肯定没什么错。 玛斯塔尔摆摆手:“谢我干什么,对我来说又不麻烦。哦,说到这个,其实你面对过更大的死亡风险,不是法师老太太造成的,也不是脱毛凶手的射线法术造成的。” 第82页 “那是什么造成的?”阿雷问。 “是在你使用召唤阵的时候,”玛斯塔尔说,“如果回应召唤的不是我,你就永远不可能遇见我了。” 恶魔表情严肃,阿雷却一时领会不到他的意思。 “来的不是我,你就不会遇见我”——这不是废话嘛,你到底在表达什么…… 玛斯塔尔稍微向前探身,盯着阿雷的双眼:“小法师,你为人处世的方法大有问题!你做事不靠谋略,只靠情绪。虽然恶魔也不怎么靠谋略,我们也喜欢依情绪和直觉做事……但我们强大啊,我们有任性的本钱,而你不一样,你只是个弱小的人类法师,如果你的直觉错了呢?你遇到我不是必然,而是偶然,是巧合。如果‘偶然巧合’都没有发生呢?唉……说到这些我就有点不痛快,我觉得……” 他忽然停下来,有点组织不好下面的语言了。 白鸥的古堡里会不会真有什么传染病啊,感染了之后会影响语言能力…… 阿雷抿了抿嘴,表情真诚地说:“抱歉,虽然很想认真和你讨论,但是我真的没听懂你到底怎么了……” “不怪你,我自己也不太懂,”玛斯塔尔啧了一声,“唉,说了这么多毫无效率,这不又绕回来了吗。所以我说了,我俩都不对劲。” 他略一思索,问:“我们会不会中了什么惑控法术?” “怎么可能。”阿雷说。 “会不会有一种会影响心智的法术,而且不是瞬间生效,是慢慢地、不知不觉地改变着我们。” 阿雷还真的瞟了一眼手上的防护戒指,宝石没亮,说明身上没有惑控法术。 玛斯塔尔说:“不用看导师给的戒指,我说的不是奥术效果,是那种更神秘的力量,神域力量之类的。比如……我们之前签名的那玩意会不会有问题?那个莫里,他是不是故意诱导我们做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 “你说邀请函吗?”阿雷说,“邀请函没问题,它是域场防护法术的一环。我导师就是研究这个的,我虽然做不了完整的域场排斥法术,但也算稍微懂一点点原理,它真的没问题。而且不止我们签了,车夫也签了,车夫一直好好的没什么事啊。” 玛斯塔尔摇头:“车夫不一样,他们没结婚。” “你怎么知道他们没结婚?” “我的意思是,他们没有和彼此结婚,”玛斯塔尔清晰且大声地说,“而我和你结婚了。” 阿雷表情凝固,张口结舌。 玛斯塔尔还没说完:“当时我们说了誓词,有神职者见证,还进行了誓约之吻……会不会人类位面的结婚仪式有某些附加效果?会不会影响心智?特别是会影响像我这样的深渊居民?” 阿雷结巴了几下,摇着头说:“没有这种效果……” “你又没和别人结过婚,你怎么能肯定?” “不需要结过婚也知道啊……” 这苍白的语言显然无法说服玛斯塔尔。恶魔完全没在开玩笑,表情凝重地说:“我还是觉得不对。回想起来,自从在树林里亲过你之后,我似乎就变得……” “啊啊啊啊啊不要说了啊!!”阿雷大叫起来。 他喊得太高亢,玛斯塔尔皱眉道:“激动什么?当时亲了那么多次你都能接受,现在聊一下怎么了?反正只有咱们俩在……” 等等,不对…… 还没说完,玛斯塔尔自己也意识到了——才不是只有他俩在。 桌上还有一个头。 阿雷在给蒙巴顿梳头擦脸,把毛巾盖在了蒙巴顿头上。 然后阿雷和玛斯塔尔越聊越投入,渐渐忽略了蒙巴顿…… 蒙巴顿不能动,并且一言不发…… 如果他是活人并且有身体,现在他肯定已经汗流浃背了。 阿雷把梳子重重拍在桌上,站起来,用有点夸张的姿势一手捂着肚子:“啊!我突然想起来!咱们还没吃午饭呢!我,我出去一下,找个人问问能不能给送过来点吃的……” 玛斯塔尔说:“我懂了,你不想让这个脑袋知道咱们结婚的事。其实没关系,他知道也不会影响我们,碍不着什么事。” 阿雷答非所问:“虽然刚才发生了一些不愉快,但也有很多仆人没有参与进来,她们应该不会不理我的,要点吃的肯定还是可以的,我去问问哈!” 玛斯塔尔了然地点点头:“哦,你不是怕被蒙巴顿知道,你是不好意思了,想跑对吧?行,你跑吧。我能理解,其实我也有点难为情。” 你哪有!至少我看不出来! 阿雷一边大脑轰鸣,一边动作僵硬地迅速出了门。 玛斯塔尔没阻止,只是跟到门口,看着阿雷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阿雷离开后,玛斯塔尔双手抱臂沉思了一会儿。 他拿起蒙巴顿回到自己的房间,把头放在桌上,掀开头上的毛巾。 蒙巴顿闭着眼:“我什么都没听见……” “这是什么话,难道我威胁你了吗?”玛斯塔尔说。 蒙巴顿仍然闭眼眉头紧锁:“不需阁下多言,我自会分辨其中利害。三百多年前也有过类似的情况……一名法师召唤了恶魔,本是为了在战争中为增强己方力量,后来法师逐渐变得和那恶魔一样残忍嗜血,甚至与那恶魔行了禁忌的不轨之事……于是法师逐渐堕落,彻底沦为恶魔的玩物……这并非光彩之事,但阁下您和三百年前的恶魔不同,您的法师也更加头脑简单,想您二位必不会引起什么灾祸,所以我愿意为您保守秘密……” 玛斯塔尔叹道:“……真的很神奇,为什么你说起话来可以那么文雅,又那么让人生气?” 蒙巴顿没觉得,他觉得自己言谈很有风度,怎么可能让人生气呢,一定是恶魔们的价值观不同。 他试图解释:“阁下,我的意思是……” 玛斯塔尔打断他:“刚才你提到三百年前的某个恶魔和某个法师。你认识他们?” 蒙巴顿有点意外,没想到对方问起这个。 他说:“我并不认识他们本人,但当年他们可谓天下闻名,从宫廷到前线无人不晓。那位法师是首个召唤恶魔之人,而那恶魔也多次改变了人类诸国的战局……” “那恶魔叫什么名字?” “无人知晓他的真名。当年人们都畏惧地称他为‘灭世将军’,因为他曾在旧王都外的战场上降下无数燃烧的陨星,一举杀尽围城之敌。” “关于他俩你还知道什么?都给我讲讲。”玛斯塔尔问。 “还有比如……” 蒙巴顿知道的并不多,但还算听过几段遗闻轶事。 于是他尽量回忆,给玛斯塔尔简单讲了一些。 ======= 找点吃的并不难。阿雷随便找个仆人说了一下,对方立刻热情接待他,问他要去侧翼的大厅用餐,还是需要送到客房。 阿雷想了想,他让仆人把玛斯塔尔的餐食送去客房,而他自己要去餐厅吃。 没别的原因,并不是生气闹别扭什么的,单纯是因为他不想回去面对什么结婚亲嘴的话题,想稍微逃避一下。 本来他已经调整好了心态,不怎么想这些了;现在玛斯塔尔又提起来,还又多了一个人知道…… 阿雷在侧翼大厅落座,这时剧团也回来吃饭了。 不知白鸥是怎么和他们沟通的,大概是通过仆人传话吧……总之他们终于明白了没有发生食物中毒,也没有潜入杀手,刚才的乱子只是法术实验失败什么的。 阿雷故意吃得很慢,一点点扒拉盘子里的东西,剧团的人却都急匆匆地闷头快吃。 晚上就要演出了,他们想抓紧时间继续排练。 一向自来熟的莫里只和阿雷打了招呼,没有过来闲聊。但他总是频频抬头,一直看大厅门口。 最终,莫里还是忍不住走过来,坐到阿雷对面。 “她是不是找你有事?”莫里抬抬下巴,示意阿雷看身后。 阿雷回头一看,管家站在大厅门口,不知站了多久。 虽然刚才在玛斯塔尔面前说她的好话,但真看到她,阿雷还是有点发憷。 阿雷低声说:“她不一定是找我,可能是找你的,找你商量晚上演出的事。” 莫里说:“就是找你的。她一直盯着你,显然是在等你吃完饭,又不想过来打扰你。你快点吃,吃完过去问问她有什么事,人家这么大岁数了,一直站那多累啊。” “哦……”这么一说阿雷还真有点过意不去了,赶紧恢复正常吃饭速度。 喝完杯子里最后一口水,阿雷赶紧抹抹嘴走过去,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 管家对他微低头:“麻烦您与我移步到外面。” 当然,有什么事也得私下说,总不能当着一群剧团演员的面。 阿雷与她来到走廊,稍微走远些。 管家又一次低头行礼:“之前我的行为极度无礼,非常抱歉。主人说,因为我冒犯的是您而不是他,所以应该由您来决定对我的惩处方式。” 第83页 阿雷连连摇头:“不用了不用了,以后别再那样就行。” “或者您需要什么样的赔偿……” “真的不用,”阿雷忽然想到了什么,说,“对了,我对一些事有些好奇,能不能问问您?这不是为了赔偿和惩处!就是问问……” “您尽管询问,我一定配合,知无不言。” “我想问关于黑豹和跳跳的事,这些可以说吗?” “可以。” 答应完,管家又想了想,皱眉道:“不过……可以麻烦您随我去个地方吗?我们到那边去谈。” “去哪?” “去黑豹身边,”管家说,“就在主楼地下的一个房间里。” “哦,好的,那走吧,”阿雷说,“您带路就好。” 管家躬身致意,走在前面。 阿雷问:“黑豹刚才受伤了吗?” “我检查过了,它没受什么伤……“ 说着,她回了一下头。 阿雷敏锐地发现,这一瞬间,她目光中仍然带有一丝敌意…… 但敌意并没有扩大。 她虚弱地笑了笑,笑容将那份微小的敌意压回了眼睛深处。 “从主人对诸位的态度可以看出,他肯定会将身体还给那位骑士的,”管家低着头,走得越来越快,“黑豹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我想在最后多陪陪它。” 第56章 骑士之子 倒不是为了学术——白鸥有自己的课题要搞,并不打算跨学科去研究湖心云团——他主要是想记一下幸存者的人数和外貌,以后如果有谁的亲友前来寻人,白鸥就可以提供线索了。 他自知沟通能力极低,必须提前准备好文字记档,万一到时候他说不清楚话,就赶紧把记录本拿出来丢给别人。 他可不想被误解成绑人做实验的“古代恐怖故事死灵师”。 除了记录幸存者的个体特征,白鸥还要记录他们留在古堡的时间,以及后来离去时打算去什么方向等等。 幸存者都会在古堡住一段时间,即使没受什么伤也要。因为他们都彻底失忆,忘了身份,忘了目的,忘了外面世界的模样,就算要走也不知该去哪。 多数幸存者小住一段时间就会离开,也有少数人选择留在古堡里,与世隔绝地度过未来的人生。 迄今为止,白鸥接待过三十几个团队、共一百多名幸存者。 其中最让他印象最深的有两组人。 第一组是他刚定居时首次遇到的探索者;第二组则非常特殊——他们确实是个团队,却只有一个人。 遇到那“团队”是在距今五十年前。 监察魔像在森林里巡视,回传讯息说发现了一匹马,但附近没有人。 一开始白鸥还以为魔像故障了。去实地看了看,还真找到一匹枣红色的马,马个头不高但挺健壮,没戴鞍具,一直在同个区域徘徊。 白鸥让魔像在附近重点搜索。很快,魔像找到了用树枝杂草掩盖的浅坑,里面有鞍具、衣服和钱币。 看来又有探索者偷偷去天幕湖了。那人用的船可能是充气的兽皮划艇,它载不下马匹,承重也有限,所以马和行李就留在岸上了。 不知道探索者航行了多远,来不来得及拦住……姑且试试吧。 白鸥回到古堡地下室,唤醒既能漂浮也能水下行走的嵌合魔像,驱使它向湖心游去。 魔像来到距湖心云团约六七里远的地方,白鸥从魔像的视野中看见了活物——一只黑黄杂毛的大狗。 大狗拼命划水,嘴里还叼着一条装备皮带。仔细一看,皮带上还挂着个人类。 附近水面上漂着一块灰扑扑的东西,正是已经破掉的兽皮划艇。 大狗咬的皮带位于那人类胸前,人类仰面横漂着。这姿势让人类不那么容易呛水,但狗就基本游不动了。它拼着最后一点力气扑腾,一直在原地打转。 白鸥赶紧给魔像开启浮力魔法,承托一人一狗回到了岸上。 后面的事就和之前发生过的差不多:幸存者得救,醒来,失忆,茫然,慌张…… 这次的幸存者是个年轻人类女性。白鸥偷偷用法术测了一下她的骨龄,估计在十九到二十岁之间。 他暗暗感慨,人类孩子竟然这么小就一个人到处冒险……在精灵眼里这岁数就是个宝宝,在人类标准里应该也还很年轻吧? 只可惜这孩子的记忆彻底粉碎,她孤身探索天幕湖的原因再也无从知晓了。 等女孩身体好些了,白鸥就带她去看那匹枣红色的马。 从马的反应看,它还记得女孩,但女孩不记得马。 还有,那只黄黑色的大狗也失忆了。 狗和马都是女孩带来的,但现在狗看见马就吠叫,一副完全不熟的样子。 起初白鸥以为狗还记得女主人,所以它才那么努力地救她;后来经过一些观察和测试,白鸥发现狗并不记得那女孩。 在救人的时候,大狗已经被湖心云团弄失忆了。 但它就是要拼命救她,哪怕她对它来说只是陌生人。 现在这只狗最喜欢白鸥,一见到白鸥它就尾巴狂甩,贴上去发出嘤嘤的声音。 于是,一马一狗一人留在了古堡里。 女孩身上没有能证明身份的物品,白鸥就用“因菲斯”这个词称呼她。这是海神岛精灵语中“孩子”的意思。 至于马和狗……白鸥看那马匹跑起来脚步欢快,于是叫它“跳跳”。 大狗壮硕且热情,不顾自身安危勇敢救人,于是白鸥给它取名为“骑士”…… ======== “等等,骑士?”听到这里,阿雷忍不住提问,“不是叫黑豹吗?” 管家说:“不是黑豹。都叫‘黑豹’了当然是黑狗,‘骑士’是黄黑两色的狗。” 此时,阿雷和管家身在古堡主塔的地下,管家正在将陈年往事徐徐道来。 这里原本是仓库,也可以是地牢,现在则是属于黑豹的房间。 房内没有正经家具,只有给黑豹睡觉用的厚毯子,还有大量手缝的狗狗玩具。阿雷和管家都只能席地而坐。 无头骑士躺在毯子上。因为长期使用人类躯体,它已经习惯了像人类一样平躺。 当阿雷或管家说到“黑豹”这个名字时,无头骑士就会动动脖子,但没有起身。 管家进一步解释道:“对了,避免您没听懂,我还是专门说一下……刚才说到的部分里,那个被取名为‘因菲斯’的女孩就是我。” “这部分我倒听懂了,”阿雷说,“不是我非要挑刺啊……白鸥取名字都这么草率的吗?黑色的就叫黑豹,脚步欢快的就叫跳跳,勇敢救人的就叫骑士,年轻的人类孩子就叫‘孩子’……” 管家掩嘴轻笑。 这次终于不是出于礼貌或歉意,而是发自内心的笑容了。 “因菲斯”在通用语里发音好听,在精灵语里其实是个常见词汇,就是“孩子”的意思。 拿这词当名字,确实相当草率。 多年过去,其实管家有机会给自己重新取名。但是她已经习惯了,就这样吧,再改反而不好记。 管家说:“失忆的那一年,主人说我大概有二十岁,这么算起来……现在我已经七十岁了。一把年纪还顶着‘因菲斯’这么个名字真有点难为情,但我并不怪主人,毕竟主人自己的名字也很草率。” “白鸥这名字还好吧?”阿雷说。 管家偷偷和眼前的小孩说了心里话:“您想想,海岛精灵叫‘白鸥’这个名字,就相当于如果您出生在山里,父母给您取名叫‘野猪’或者‘山羊’。” 阿雷哑然一笑。还真是这么回事。 别的精灵都叫什么?人家叫堇青,南星,还有用古语音译的“夏沙林”,意思是“明亮月光下的溪水”……相比之下“白鸥”真的很淳朴。 阿雷继续问:“那么当初与您一起留下来的大狗叫骑士,那黑豹又是……?” 管家说:“骑士是黑豹的生母。因为黑豹生下来就没有妈妈了,是主人把它养大的,所以大家都说黑豹是主人的‘养子’。” 阿雷面露惋惜之色:“小狗产崽也会这么危险吗……” “原本不至于的,”管家叹息道,“但是骑士的情况很特殊,它胎里只怀了一只小狗。” “呃……这是不好的吗?” “是的,不好。对人类来说一胎正常,多胎危险;对骑士那样的狗来说,只怀一胎且小狗巨大,这样非常凶险。当时如果早点留意到就好了……可惜那时候我太年轻,学艺不精,而主人忙着研究别的东西,我们都没有及时关注骑士的情况,直到它即将分娩才……” 她塌下肩膀,摇摇头。 “其实黑豹也差点死掉,后来不知怎么,竟然抢救过来了……而骑士永远离开了我们。每次提起这些,主人都会说后悔,后悔当初没管得严一点,他说一开始就不该让骑士有做母亲的机会……” 第84页 说着说着,她眼睛都有点红了,“要说痛心,惋惜,我也是一样的。但是我和主人又有点不一样——主人说根本不该让黑豹出现在这个世界上,而我既舍不得骑士,又不忍心这样想。” 阿雷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他逐渐看出了问题的微妙之处:虽然骑士是管家年轻时带来的狗,但由于一人一狗都失忆了,再加上管家休养身体时无暇照顾动物,所以后来她和骑士并不是很亲,反而是白鸥更疼这只由他救上来、由他亲手照顾过的狗。 而黑豹降生在古堡内,管家看着它从奶狗长大,所以情感上更偏向它。 当然,管家肯定也喜欢骑士,肯定不是毫无感情。 只是……人心过于精密复杂,总会生长出一些难以理清的矛盾和差异。 其实阿雷认为,白鸥应该没有“后悔让黑豹出生”的意思。 如果白鸥不喜欢这只狗,又怎么会用人类的尸骸给狗续命? 阿雷尽量委婉地问:“后来黑豹的年龄渐渐大了,你们就对它用了一些……死灵系的技艺?” 管家点头:“是的。是‘返魂嵌合’,您知道这法术吗?” “不太知道,”阿雷说,“我对死灵学派的了解不多,只懂一点低阶技艺的原理。” 管家说:“简单来说,就是在生物还活着的状态下提取灵魂——必须是还活着的时候,死后就不行了——然后把灵魂结合到另一个容器中。那时候黑豹十几岁,对它这个体型的狗来说年纪已经很老了,它生病后一直无法痊愈,我估计它撑不了太久……就在这时,主人刚刚买的一批古尸到货了,我们就在里面挑选了一下……” “还能买尸体?” 管家说:“是呀,伊布森这个国家的许多新城镇都建在战场上,在开发过程中人们掘出大量古尸,无人认领,不好处理,工人们就通过各种人脉联系到一些死灵师……” 阿雷想,怪不得蒙巴顿爵士一直找不到自己的身体呢,他的身体早就不在昔日战死的地方了。 阿雷尽量委婉地问:“那现在这个情况下……你们还有多余的尸体吗?或者还能买到新的吗?” 管家说:“您想问的是,能不能给黑豹再换一次身体。” “嗯……能吗?” “不能,”管家苦笑摇头,“‘返魂嵌合’只能做一次。” “只能一次?” “是的。从黑豹的原身体,换到新容器——只能做这一次。法术成功后效果能长久维持,可以抹除灵魂,但无法再次转移灵魂。目前的死灵学派中,任何技艺都做不到多次转移。” “我不懂,所以多问问,您别嫌我问的内容太傻……”阿雷说,“当初为什么要用人类的身体呢?在黑豹寿终正寝的时候,不能直接复活它的犬身吗?” 管家解释道:“死灵师并不能让人‘复活’。要是有这么大本事,我们就不是法师而是神使了。我们只能针对死物进行‘唤起’和‘操纵’,唤起后的尸身没有真正的灵魂,没有生前记忆,甚至没有自我意识。生物死后灵魂会去向别处,我们是无法逆转这一点的,所以‘返魂嵌合’必须在受术者活着的时候进行。在黑豹还活着的时候就要为它选好下一具身体,与它的灵魂进行连接。” “原来如此,”阿雷又问,“那为什么挑中了蒙巴顿爵士?他的身体不完整,没有头,这样真的好用吗……不能用其他动物吗?” “因为容器最好能大一些,”管家说,“当然也不是越大越好,和原身相等,或者稍微大出一点点是最好的。狗或者其他动物的尸体其实不太好找到合适的。” 她眼神微空,似乎陷入回忆:“不得不说,那个无身体骑士的身体非常好用。首先它够大,法术容错率很高;除了没有头以外,它别的地方都很完整,法术成功后黑豹能正常跑跳;它自带一套完整铠甲,在法术开始丰盈肌肉的时候,铠甲就像模具一样能给我们提供参考,塑造的过程可以事半功倍;它手里还牵着一匹马尸,一开始分都分不开,正好我们的跳跳也已经年老,而且那马尸也特别大,大于跳跳那种偏矮的体型,这样就可以顺便给跳跳也做个‘返魂嵌合’……那位爵士和他的马可谓浑身是宝。” 阿雷捂了一下嘴忍笑。 他很后悔没有把蒙巴顿抱来,真想让蒙巴顿亲耳听听这些话。 就这样,一老一少坐在地上聊了很久。 其间黑豹爬起来几次,亲昵地倚靠着管家,还试图亲近阿雷。 阿雷理智上知道这是狗在示好,但他实在接受不了被脖子的断面蹭脸……他左闪右避,最后管家看出他为难,把黑豹拽了回去。 房间是半地下,高处有个书本大小的气窗。 窗外日头逐渐西斜,室内越来越黑,最后只剩映在对面墙上的一个小方块。 管家扶着黑豹的身体站了起来,拍怕裙子。 “时间过得真快,晚宴要开始了,”她说,“我得去厨房和花园看看。虽然搞出了那些不愉快的事,但该做的工作还是得好好做。仆人们应该已经布置好了舞台和餐区,您也过去吧。” 阿雷看看她,又看看无头骑士。 “呃,黑豹怎么办,”阿雷问,“白鸥好像是要庆祝它的生日吧,需要我帮忙把它……呃,牵出去吗?” “不用,它想出来的时候自己会出来,”管家说,“不过……法师阿雷阁下,我确实想让您帮个忙。” “您说。” “您能看守着无身体骑士,不让他今晚来接头吗?今晚应该让黑豹开开心心地度过……只有今晚就好。” 第57章 微甜夜话-上 这是一场属于仆人们自己的宴会,大家有的负责做菜上菜,有的负责调试照明,等一切安排妥当就都带着客人们一起坐下用餐。用餐时如果谁需要什么东西就互相传递,今晚不分主仆,也不分上下级。 剧团演员们当然不在用餐区,他们提前吃过,正在为演出做最后的准备。 等上完所有主菜,莫里和一位女歌手走上舞台,宣布演出正式开始,并立刻献上一首节奏轻快的民谣小曲。 玛斯塔尔当然和阿雷坐在一起。 听歌时玛斯塔尔想翘腿,不小心踢到了一坨硬邦邦的东西。 他掀起小圆桌上的盖纱,低头看了看——装着人头和马头的背囊就放在他脚下。 天色已暗,现在蒙巴顿可以离开背囊自由滚动。但经过了下午的骚乱,现在蒙巴顿有点心虚,不太愿意抛头露面。 “不好意思啊,我没使劲踢。”玛斯塔尔主动但不真诚地道了声歉。 背囊不吭声,但也没喊痛。 玛斯塔尔轻轻碰了碰背囊以示安慰,然后他凑到阿雷耳边,低声说:“其实把头锁在屋里就行了,干吗带出来呢,他对演出和晚餐好像也不感兴趣。” 阿雷说:“之前就把他锁屋里,结果不还是一团乱吗,还不如带在身边随时盯着。” 这时开场曲结束了,第二个节目是双人对唱歌舞。 这段歌舞在音乐之间加入了大量念白,是一出轻松滑稽的喜剧。故事大概讲的是一对新婚夫妻出门旅行,二人都紧张而笨拙,一路上总是丢三落四,还做出各种傻事,起初两人埋怨对方,最后又觉得小小坎坷不值一提,还是甜蜜的爱情更重要。 看着舞蹈,玛斯塔尔小声问阿雷:“那两个人真的是夫妻吗?” “你说演员?”阿雷说,“应该不是吧,只是剧情角色。” “哦,太可惜了。” 阿雷差点笑出声:“为什么可惜?你觉得他俩很配,应该是真夫妻才好?” “那倒不是,”玛斯塔尔说,“我只是在想,如果他俩真结婚了,演出之后我就可以找他们聊聊。” “聊什么?” “问一些关于结婚的经验。” “什、什么?” “我没有经验,你也没有,所以自从结婚之后我俩就都有点怪怪的。这时候难道不应该求助吗,比如找其他已婚的人聊聊?” 阿雷一阵头皮发麻——到底在说什么经验不经验的啊! 但玛斯塔尔并不是在调戏他,玛斯塔尔是认真的。 “但是转念一想,找他们可能也帮不上什么忙,”玛斯塔尔说着,表情还挺凝重,“毕竟他们只是普通人,和我们情况不同。我希望找一些更权威的人士聊聊。” “什么是‘’更权威的人士‘?” “比如异界学法师,而且是和恶魔结过婚的法师。” 阿雷无言以对,只能在心里默默呐喊:哪有这种法师啊!可能全天下也只有我一个! 玛斯塔尔又说:“三百年前有个法师召唤了恶魔,然后还在一起了。我听说过一些关于他们俩的事……你知道这些吗?” 阿雷说:“三百年前很多法师都召唤过恶魔……” 他故意忽略了“好像在一起了”的部分。 第85页 “我说的是第一个这么做的法师,”玛斯塔尔说,“首个召唤恶魔的法师。” “啊,你说的是‘奥里安大师’?” 阿雷当然听说过。 所有异界学法师……不,可能所有奥术研究者都听说过这个人。 “是吧,好像是这个名字,”玛斯塔尔说,“听说他和召唤来的恶魔有一些很微妙的关系。” 阿雷不太想聊这个“微妙的关系”,但确实无法反驳…… 是的,关于那位大师,坊间确实一直流传着一些轻浮的逸闻。 简单来说,当年有人看到过那法师与恶魔接吻。 而且是在战场上。敌我双方很多人都看见了。 除了接吻,还有很多更不堪入耳、更具有刁钻想象力的流言……阿雷听说过不少,但辨别不出其中有多少是真的。 其实这个奥里安最大的罪名并不是“和恶魔接吻”,也不是和恶魔干什么别的事。 他的罪名可多了。 现在公认的说法是:奥里安一手推动了召唤异界生物的风潮,把连绵灾祸引入人间,让战局变得更加险恶,造成了很多本无必要的杀戮。恶魔打仗的时候比人类残忍多了,他们才不管什么信念正义,也不是为了得到领土或财富,他们只是享受杀敌的快意而已。 如今,其他学派的法师都不怎么提起奥里安。这个人不光彩,算是奥术施法者全体的污点,不能多谈。 只有异界学法师们还经常提他。 因为不得不提。流传至今的异界学知识里,到处都有奥里安留下的痕迹。 这个话题太复杂,阿雷实在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想来想去,挑了个比较浅显的切入点:“但是……根据记载,那位大师应该没结婚。” 玛斯塔尔笑了笑:“我知道,我打听过,据说他确实没结婚。我只是在想……如果他和恶魔结过婚就好了。三百年过去,法师可能早死了,但恶魔应该还活着吧。如果能找到当初那个恶魔就好了,我真想问问他和人类法师相处的经验。” 阿雷又是一阵头皮发麻,都开始出冷汗了。 为了掩饰情绪、控制表情,他赶紧端起饮品连喝几口。 看阿雷喝饮料,玛斯塔尔不自觉地想做同样的事,于是他也端起杯子喝了几口。 餐桌上有不同形状的杯子,有的用来盛酒,有的装了清水。玛斯塔尔随意拿起一只细长杯子,里面装的是杏皮茶,酸了吧唧的,玛斯塔尔不是很喜欢;他又换了高脚杯,里面好像是黑加仑汁,甜是够甜,却有点腻得慌。 玛斯塔尔斜眼观察阿雷,发现小法师好像还挺喜欢这些,甚至把酸酸的杏皮茶连喝了好几口。 为了确认味道,玛斯塔尔又重新喝了一口杏皮茶。 然后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它竟然突然变好喝了? 玛斯塔尔看着杯子沉思。 为什么?是因为饮品浓度不均匀吗?第一口不对味,第二口变好喝了? 还是因为……看了一眼小法师的表情,被影响了口味?或者说……被影响了心智? 玛斯塔尔一直怀疑这个位面的“结婚仪式”会影响恶魔的心智。现在看来,证据似乎又多了一点点。 歌舞喜剧终于结束了。两位演员也兼职报幕员,在末尾的台词里加了一些承上启下的话语,自然引出对下一个节目的介绍。 前面的一歌一舞都算暖场,接下来是带有连贯情节的多幕歌舞剧,这才是今晚的重头。 其实玛斯塔尔对歌舞剧没什么兴趣,对他来说都是些笨拙的蹦蹦跳跳,其中穿插的笑话也只是闹腾,他品不出什么趣味。 百无聊赖中,他频频看向身边的阿雷。 阿雷也眼神乱飘,还偷偷玩桌布上的流苏…… 玛斯塔尔发现,好像阿雷也不是很爱看这些节目。 恶魔贴过去小声问:“你不喜欢那些歌吗?对人类来说也很难听吗?” 阿雷说:“也不是难听,只是……他们演的是伊布森这边的民俗歌舞剧,里面有很多本地人才懂的东西,我没怎么接触过,大家笑的时候我都不明白在笑什么……他们还加了很多北方方言,坦白说,有些地方我都听不懂。” 玛斯塔尔刚要再说什么,阿雷拉了一下他的袖子,轻声问:“你是不是觉得无聊了?” “我无所谓,看什么都一样。”玛斯塔尔昂着头。 “要不……我们先离席吧?”阿雷说,“别人都看得很认真,我们一直在这聊天好像不太礼貌……” “离席就礼貌了吗?”玛斯塔尔笑问。 “离席对莫里他们不礼貌,坐着聊天对其他观众不礼貌。” “好,那走吧,”玛斯塔尔说,“我还没好好参观这座古堡呢,正好去溜达一下。” 他站起来就走。阿雷刚想跟上,忽然想起桌子底下还有不能忘的东西。 玛斯塔尔已经走出去一小段了。阿雷又不能大喊“带上蒙巴顿”,只好自己把背囊拖出来。 先不说人头,光是一个马头就挺重的了。 阿雷单手拎了一下背囊,当然拎不起来。 他改为弯腰双手去抱。倒是抱起来了,但是…… 背囊的状态好像不太对劲? 走了几步,阿雷突然明白了奇怪之处,不禁轻轻惊呼出声。 玛斯塔尔听见声音,回头一看,这才想起忘了拿背囊。 他以为阿雷的哼唧声是因为背囊太重,便赶紧回去,接到自己手上。 阿雷紧张地拉住玛斯塔尔的袖子,带着他快步穿过花园,走进连接着城堡的回廊里。 现在不用压低声音说话了。阿雷表情严峻:“快打开看看!” 玛斯塔尔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照做了。 解开束带,里面露出黑马的鼻子。 虽然马头也是死灵,也不需要呼吸,但它还是噗呲噗呲哼了几口气。 “怎么只有马头?”玛斯塔尔一惊,“人头呢?!” 背囊很重,之前一向由玛斯塔尔负责拎着。 今天出门后,他却没有及时发现人头不在里面。 原因也很简单:如果给人类一个甜瓜和一个柠檬,人类能立刻发现甜瓜更重、柠檬更轻;但如果给他两个柠檬呢?人对重量就没那么敏锐了。 对恶魔来说也是如此。正因为玛斯塔尔力气很大,他本来就不觉得背囊重,所以背囊里少了个人头他也没发现……反正他觉得一直都很轻。 “果然没在,”阿雷说,“我刚才抱起来就觉得重量不对,而且能感觉到里面是一整个很大的东西,而不是分开的两个东西……所以怎么回事?背囊一直放在我们脚下啊,蒙巴顿爵士是怎么出去的?” 玛斯塔尔仔细回想从饭前到现在的整个流程…… 他越想越心虚。 因为……他好像根本就没把蒙巴顿带出来! 之前阿雷和管家聊天去了,傍晚时才回到房间。然后阿雷和恶魔、人头说了会儿话,没过多久,他们就准备去花园吃晚餐了。 阿雷想带上蒙巴顿,玛斯塔尔觉得没必要,所以一开始他们真的没带。 出了房门,玛斯塔尔又被阿雷说动了,同意带上蒙巴顿。 于是他返回房间,拎起背囊就走。 问题是,蒙巴顿并不在背囊里…… 整个下午,蒙巴顿一直在和玛斯塔尔聊三百年前的奇闻异事……蒙巴顿在套间里的桌子上! ====== 一只淡灰色影灵穿墙而入,朝蒙巴顿爵士扑来。 蒙巴顿用上全头的力气,纵头一翻,从桌上跳到地面,甩着金发全速滚动。 可惜,没滚多远就被影灵追上了。 影灵把他按入胸口,将他吞没包裹起来。他张口喊叫,声音在极近的距离内回荡,无法传到外面。 影灵可以把物品塞进身体,和物体一起虚体化。 就这样,蒙巴顿被影灵带着一起穿墙,在无人的走廊中穿过层层楼板,离开古堡西翼,进入主塔的尖顶内。 到了这里,影灵恢复实体,把蒙巴顿从胸前放了出来。 一双手稳稳接住了人头。 蒙巴顿刚要喊叫,上方传来白鸥的声音:“对不起,我在外面没法说话,只能把您请过来了。幸好您是死灵,我在书房就能和您正常交流。” 蒙巴顿绝望叫道:“是你!死灵师!难道……难道你假意友善,其实还是要把我……” 白鸥无视他的叫喊,捧着他走到窗前,将他放在窗台上,让他面孔向外,还帮他把头发拢到脑后。 “这里可以听到音乐,也能看到跳舞,”白鸥说着,一只手搭在蒙巴顿颈后,“您要站稳些,千万别往下滚,窗户很高,虽然您摔不死,但掉下去也会痛的。” 蒙巴顿叱道:“我乃夜行死灵,并不畏惧粉身碎骨……” 说到一半,他发现好像不太对,“等等,你刚才说什么……你并不想杀我吗?” 第86页 白鸥笑道:“我不会杀您的。我是死灵师,您是不死生物,我们难道不算同一阵营的朋友吗?” 这话也对,但蒙巴顿不太想承认。 承认了就有种示弱、攀关系的感觉…… 他问:“那么,您又为何将我挟持至此?” 看蒙巴顿还算冷静,没有乱滚的意思,白鸥放松了一些,不再握着蒙巴顿的头发了。 “爵士,您还活着的时候,是白昼神殿的骑士吗?”白鸥问。 “正是。”蒙巴顿朗声回答。 “您去过落龙堡那边的神殿吗?” 蒙巴顿有点跟不上话题,搞不懂这精灵到底想问什么。 他姑且答道:“三百年前此地并无神殿。后来建起了神殿,我却已是死灵,不可再靠近那圣洁之地。” “这样啊……”白鸥一手托着头说,“爵士,我其实想跟您说一件事……算是个小秘密。” 蒙巴顿皱眉道:“你我并无交情,甚至一度敌对,你何必对我袒露秘密?” 白鸥说:“因为这事很适合对您说。如果对别人说……他们可能会笑话我。尤其是死灵师同行,他们听了肯定会笑话我。” 这倒奇了。死灵师的秘密可能被别的法师笑话,昔日的白昼骑士反而能理解吗? 蒙巴顿眨眨眼,当做点头:“那么,愿闻其详。” 第58章 微甜夜话-下 而白鸥把黑豹称为“养子”,还真不是仅仅因为喜欢。 当年,那只圆头圆脑的小黑狗崽虽然暂时活了下来,但生命体征很不平稳,随时可能出现各种问题。 白鸥试过了各种方法,最后决定带小狗去落龙堡,说不定大城市里有更了解动物医学的人。 他没能找到适合的医生,但在寻找途中,他正好路过了白昼神殿。 这里的神殿规模很小,只有三间平房。 一间是值班室,一间是仓库,居中的是圣堂。 圣堂中心安放着白昼神的水晶像,神像只有花瓶般大小,雕刻得并不写实,面容和肢体都是非常简洁的多面体。 白鸥走进圣堂时已是黄昏,窗外斜阳的角度正好投在神像上,经过多面水晶的折射,让狭小的室内一片璀璨。 死灵师应该远离此地。就算白鸥不是死灵师,他身为海岛精灵也应该敬奉星神与海神。 但白鸥还是想试着祈祷一下——虽然这里的神一定讨厌我,但万一她喜欢小狗呢? 能用的手段都用过了,那就再试试这个吧。 试试也不亏,之后就全看小狗自己的本事了。 问题是,白鸥并不知道人类是怎么祈祷的…… 身在陌生环境中,他连话都说不好,更别提念祈祷词了。 他张了几次嘴都没说出完整的话,只好低头继续酝酿。 这时,余光中的水晶神像好像动了。 那张简化切割出的脸似乎笑了一下…… 白鸥抬头定睛去看,这才发现看错了。 房间的侧门打开,有个女性牧师推门而入。开门导致室内光线稍微变化,水晶雕像的光泽也随之波动,让白鸥错看成了笑容。 看到神像前站着个黑袍的精灵,牧师有些惊讶,问白鸥是否有事求助。 白鸥是有事,但要描述出来太可难了……他说不出话,只能在那又点头又摇头的。 这时,牧师看到了白鸥怀里的小狗。 她关切地问:“小宝贝看起来很虚弱呀,你是在为它祈祷吗?” 白鸥点点头。 “小宝贝叫什么名字?” 小狗还没取名字呢。白鸥想把小狗母子的事详细说一下,可是他拼尽全力也组织不好语言,只能抛出过于简洁的词句:“嗯……孩子……” 说完之后,他自己都一脸无奈。 牧师问:“你是说,它就像你的孩子一样吗?” 这并不是白鸥一开始想表达的意思。奈何他实在说不出话,只好点点头。 牧师温柔一笑:“你来自星空之国。白昼与夜晚彼倡此和,阳光必会照拂你与你爱的小孩。” 说着,她做了个手势。 不是魔法,只是神职人员的惯例祝福姿势。 之后她说还有事要忙,就匆匆离开了。 看着她关门离去的背影,白鸥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对方是人类,年纪恐怕不足他的零头,他却觉得她才是年长的一方。 她给人的感觉点像海神岛的精灵长者,面容年轻,神韵老迈,以肉眼无法分辨真实年纪。 这一趟没有白去。从神殿回来之后,小狗的状态越来越好。它逐渐能吃能睡,慢慢睁开眼睛,身体一天天壮实起来。 但白鸥很清楚,神殿里并没有发生什么“奇迹”。 那名牧师并未施展任何神术。 死灵师对神域力量很敏感。如果真的有不明力量降临在身上,白鸥肯定会有所察觉。 但是神殿并没有帮他治疗小狗,却帮他看清了自己的心。 当“骑士”死去时,白鸥一度无法直视它留下的幼崽。 他一直忍不住去想:如果我更懂动物就好了,如果我把骑士关在屋里不让它乱跑就好了,如果我早点发现它只有一个胎儿就好了……如果这个胎儿不存在就好了。 白鸥当然知道小狗崽是无辜的。 他也知道事已至此,再难挽回。 他很庆幸自己有难以开口说话的毛病,这样他就不会在情绪低落时口不择言,就可以安全地把一切上不得台面的想法都闷在心里,不会失误让别人听见。 为了掩盖自己的“后悔”,他比别人更努力地挽救这只小狗,甚至身为死灵师还跑去白昼神殿…… 当白鸥把光线变化错看成神像露出微笑,当他和那名牧师艰难地对话,当他接受了对方的祝福之后…… 他心里忽然好受一些了。 他想,既然我在神像前说了小狗是自己的孩子,那就当这真的是吧。 “我的小孩”这个概念很有用……至少很吉利。 就这么继续保持下去吧。 于是,白鸥按照自己的喜好给小狗取名为“黑豹”。 再遇到外来的探索者时,或是有人来应聘仆人或园丁时,白鸥就会让其他仆人告诉他们:“黑豹”不是护院工具,而是家主的养子。 后来的日子里,白鸥经常站在书房窗前,看着因菲斯与黑豹在花园里玩耍。 海岛精灵语里“因菲斯”是孩子。某种意义上来说,花园里的两个身影都是白鸥的孩子。 黑豹已经茁壮长大,才过半年多,它就比曾经的“骑士”还大出一圈了。 因菲斯也有变化,她比刚见面时活泼了很多。 白鸥很清楚,这一切并不是自己的功劳。 他并没有给因菲斯提供多少陪伴与支持。大多数时间他都缩在书房里,和因菲斯沟通并不多。 因菲斯也是比较内向的类型,不会特意去找白鸥谈话。 但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俩还是日益熟络了起来。 因菲斯不再为失去记忆而痛苦,还开始对魔法产生兴趣,想跟着白鸥学习,甚至产生了永远留在古堡里的想法…… 女孩和白鸥之间、和古堡之间的纽带正是黑豹。 是这只小狗拴住了失魂落魄的少女,让失去过去的她重新校准了未来。 ====== 说完往事,白鸥久久不语。 蒙巴顿爵士也垂眸沉思。 过了一会儿,白鸥忽然站直身体,后撤一步,屈膝,俯身,低头,先把双手交叉在胸前,然后双手放在身侧,翻掌向上——他对蒙巴顿行了一个海神岛的至高礼。 即使蒙巴顿没去过海神岛,凭经验也能看出这是对君主或神使才行的大礼。 他挺不好意思,扭了扭头想躲开,又怕不小心滚到窗外。 白鸥垂眸道:“抱歉,蒙巴顿爵士,我还不能把身体还给您。近期还不行。” 蒙巴顿一下就抓住了重点:“‘近期还’不行……那便是未来可以?” “嗯,”白鸥点点头,然后抬起脸问,“蒙巴顿爵士,我请求您……您可以再多等一段时间吗?” “等……多久?” “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多年,或者……最多也就三十几年吧。我是精灵,您是不死生物,这时间对我们来说应该不算很长吧……抱歉,这说法非常自我中心,还是太傲慢了……” 对不死生物来说,几十年确实不算长。 但是蒙巴顿不明白。为什么要等?而且为什么白鸥提出的年份差距这么大? 他说:“法师阁下,莫要怪我多疑……你们现在不愿归还身躯,难道再过几十年就能守诺吗?到那时也许你们又出尔反尔,仍然不归还我的身体,甚至也许还要取得更多尸体,把古堡内一年年去世的属下全都安置其中……” 白鸥摇摇头:“我不会这样做的。死灵师只是研究亡骸与虚空中的力量,而不是要抗拒死亡。我不会强行挽留活物。” 第87页 蒙巴顿说:“但您已经强行挽留了黑豹的灵魂。” 白鸥叹息道:“那……不是我做的。” 蒙巴顿爵士稍微睁大眼:“不是你做的?难道是她……” “嗯……是因菲斯。她不仅是我的管家,也是我的学徒啊。” 白鸥顿了顿,露出无奈的笑容,“我送别过很多寿命较短的生物。都是自然规律罢了,我能接受。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我一样,也有的人无法忍受所爱在自己之前离去,她会心碎,会彻底崩溃的……所以她做出了这样的事。对因菲斯来说,我应该是个非常完美的家人吧,因为我不会比她先离开;除了我以外,对她来说最珍贵的家人就是黑豹了……” 白鸥抬头重新站好,抖平长袍,回到窗前,“所以,等到因菲斯去世之后,黑豹才可以死。” 蒙巴顿一时默然。 他终于理解了。怪不得白鸥要他再等“十年,二十多年,或者最多三十几年”…… ====== “他们怎么不说话了?”阿雷小声嘟囔。 他靠近墙壁,正在用法术偷听室内动静。 法术能扩大特定方向传来的声音,自己这边的音量则维持原样。 玛斯塔尔直接贴在门上。他不需要法术辅助,自身听力就足够敏锐。 几分钟前他俩返回房间,房间门窗锁得好好的,人头却不在了。 管家正在花园里看演出,所以肯定是白鸥带走了蒙巴顿。 他们赶紧来到白鸥的书房外,没有敲门也没有直接闯入,而是先在门口侦查一下情况。 精灵和人头已经聊了好一会儿,没有发生争斗的迹象。阿雷安心了不少。 玛斯塔尔扒拉了阿雷一下,让他看向自己,轻声说:“行了,走吧。” 阿雷挑挑眉,指指房间方向。意思是问:不继续听了吗? 玛斯塔尔摇摇头,直接拉着阿雷离开。 两人下了一层楼,阿雷才稍微大点声说话:“不用再听了吗?万一他们吵起来怎么办?” 玛斯塔尔说:“不用操心他们了。一个只有头,一个性格软成那样,能吵个屁。我们之前费心藏着人头真是多此一举,还惹得那个管家中途添乱……还不如一见面就直接把人头交给白鸥呢,结果一样好,还省很多事。” 阿雷嘀咕道:“那还是不一样的吧……” “不一样吗?” “不一样啊。和陌生人刚见面时不知道彼此的性格,既然不知道性格,又怎么能真诚地谈心呢?大家互相观察一下、试探一下、摩擦一下……这些总是没错的吧。我想,正是因为白鸥和蒙巴顿看到了彼此真正的性格,而不是只听表面的语言,所以他们才能谈出互相妥协的方案。” “哦,也有道理吧。”玛斯塔尔随口答应。 他们正好从窗边走过,夜风把花园里的歌声送了进来。 歌舞剧到了第二幕结尾。玛斯塔尔和阿雷都不知道剧情,但能从歌声和奏乐中听出欢快和激昂。 玛斯塔尔停下脚步,探头看了看窗外。 “对了,有件事我觉得挺怪的,”他说,“白鸥明明是个海岛精灵,而且他的打扮做派都保持着精灵风格,看着也不是很喜欢人类文化……他怎么会约一场人类北方国家风格的演出,还要求用本地方言呢?这挺奇怪的。” 阿雷走到他身边,一起看着窗外,“不奇怪。白鸥不是为自己约的演出。” 他指指点起灯火的长廊,示意玛斯塔尔仔细看。 大多数仆人都站了起来,随着节奏打拍子、鼓掌、扭动身体,还跟着剧情起哄,欢笑声一波接着一波。 仆人都是人类,大多数是伊布森人,也有些来自周边其他小国。 观察了一会儿,玛斯塔尔说:“哦……我懂了,这场演出不是为了庆祝生日,而是想让仆人们放松开心一下?这个白鸥真是的,不至于这么口是心非吧?就直说是给大家的福利又怎么了。” 阿雷眨眨眼,有点小惊讶地说:“唉?不完全是这样。他约北方风格的歌舞确实是为了让全体仆人能喜欢,但办演出也确实是为了庆祝生日,但是……你没发现吗?” “发现什么?” “白鸥是想庆祝生日,但不是指小狗的生日。” 玛斯塔尔刚想问“那又是谁的生日”,还没问出口,他立刻想到了管家。 管家坐在离舞台较远的位置。离席的时候玛斯塔尔和阿雷经过她身边,见她难得神色松弛,还跟着音乐微微点头。 玛斯塔尔问:“你是说庆祝管家的生日?管家不是失忆过么,她有生日吗?” 阿雷说:“或许她不记得真正的生日,但白鸥的记录本上有她被救上岸的日期。在书房看记录的时候,我还并不知道哪一篇对应着管家;后来听说了她年轻时的经历,一回想,记录里还真有这么一条……年轻女性孤身出现,马匹留在岸上,狗和她一起泡在水里……这些描述挺特殊的,看过就不容易忘。” “那天的日期,是几十年前的今天?” “是明天。北方这几个国家的风俗和别处不同,这里的人在生日前一天晚上安排庆祝,然后熬夜到午夜之后。和别的地方庆祝新年的方式差不多。管家虽然失忆过,但看长相应该也是北方人。哦,其实今天也是另一个生日,我问过,今天确实是黑豹出生的日期。” “那不还是狗的生日吗?”玛斯塔尔说,“真够拧巴的,搞这么麻烦干什么……” 阿雷叹了口气:“我猜……以前管家应该不过生日吧,今年属于特殊情况。” “今年有什么特殊的?” “白鸥把管家获救的那天定为二十岁,按这么算,到今天管家就七十岁了,”阿雷说,“以前我在书上读到过,海神岛精灵的七十岁是成年之日,必须隆重庆生,而且必须由父母安排庆生仪式,孩子自己一个人吃点好的那种不算。 “如果不这样做,随着孩子一天天长大,他的灵魂就会逐渐与父母割离。等到一家人先后回归神的怀抱之后,孩子的灵魂就会独自飘到别的地方,无法与父母祖先聚集在一起。 “管家这么大岁数了,她肯定不好意思再以小孩的身份过生日。今年白鸥想给管家庆生,是因为白鸥仍然相信海神岛的民俗,他害怕家人的灵魂与自己分离……本质上是白鸥需要这个仪式,而不是管家需要。 “所以白鸥不会直说给管家庆生。管家或许有所察觉吧,但她也不会说破的。” “原来如此,基本懂了。”玛斯塔尔点点头。 思索片刻,他又点评道:“其实这些都没用。管家是人类,人类又不是七十岁才成年,而且管家和白鸥根本没血缘关系,灵魂本来就不能去同一个地方。再说了,干吗非要让灵魂聚在一起啊?有意思吗?万一我不愿意和父母在一起呢?” 阿雷笑道:“这些只是民俗,是一些念想罢了——就是你喜欢的‘仪式感’嘛。” “你的生日是哪天?”玛斯塔尔问。 他问得太突然,阿雷愣了一下才回答:“是冬至。但我不过生日的,从小就没这个习惯。” 玛斯塔尔问:“能换一天吗?” “换?为什么?” “换成昨天吧,”玛斯塔尔理直气壮地说,“我记不住你们的什么冬至,冬至对我来说也没有任何意义,但昨天还挺重要的。昨天我们结婚来着。” 第59章 这对吗 “生日哪有换一天的,”他说,“该哪天就是哪天。” 玛斯塔尔追问:“冬至真的是你生日?不是导师捡到你的日子?” “真是我生日。导师是在秋天捡到我的,不是冬至。” “你不是<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吗,怎么会记得生日?” 阿雷突然沉默了。 并不是因为介意“孤儿”这个词,他不是难过,而在抿着嘴忍笑。 最后他还是忍不住了,捂着嘴笑得一抖一抖的。 玛斯塔尔疑惑地看着他。对柔弱的人类来说“当孤儿”应该是一件很惨的事,小法师笑什么? 阿雷压下笑意,解释道:“怪我以前没和你说清楚……是这样的,我是被导师捡回家的流浪儿——流浪儿!不是孤儿。我有父母,还有两个哥哥和两个姐姐。” 他确实没说过这些,只提过自己幼年被导师捡回塔里。难怪玛斯塔尔会误解。 玛斯塔尔说:“这些人都还活着?” “活着呢。” “他们也被你导师捡了,也做了法师?” “那倒没有,”阿雷说,“导师养了我几个月才知道我还有家人,没办法,当时我太小了,表达能力很差。之后导师想办法找到了我家人,和他们沟通之后就彻底领养了我。现在我家人都过得还行,大姐已经结婚了,二姐好像在北方的什么贵族家里工作,父亲和两个哥哥去做小生意了,母亲也搬进了比较像样的新家。他们和导师互相留了通信地址,但我们不怎么见面。” 第88页 “你以前怎么没讲过这些?” “反正大家都平安正常地活着,没什么特别之处,也没必要特意说吧。” “既然有这么多家人,你小时候为什么还会流浪?你被扔了?” “对。” “真的?”玛斯塔尔眼睛大睁,“我随口说的,竟然真是被扔了?” 现在提起这些,阿雷已经没有什么特殊感触了。玛斯塔尔反应这么大,他还有点出乎意料。 “也不用这么惊讶吧,”阿雷说,“很少见吗?恶魔不是也扔小孩吗?” 玛斯塔尔说:“对,恶魔不想要小孩就要么杀掉要么扔了。扔小孩不奇怪,但是扔掉你很奇怪!你明明是这么……”他思考了一下措辞,“你个子小小的,吃东西也不多,很听话,也很健康,没缺少什么重要部位,你明明是一个很容易饲养的小生物……” 面对这微妙的评价,阿雷笑道:“因为我小时候病了,很严重的那种传染病。你也知道人类脆弱,如果不扔掉我,我可能把病传给更多人。而且当年我家很穷,是那种会饿肚子挨冻的穷。他们没办法治我。” “你的导师有办法治你?”玛斯塔尔问。 阿雷说:“是的。导师给我喂了龙焚草果实,这东西能杀光我体内所有病根,也有可能连我一起杀了。当年龙焚草算违禁品,也只有导师敢给小孩喂这个。” 阿雷稍加停顿,念了个深渊语词汇,继续说:“龙焚草的原文是这个词。你听说过吗?是一种来自深渊位面的植物,茎和叶都是黑色,叶子上有岩浆一样的纹路,果子是一个个小红球,摸着有点热热的。三百年的战争中恶魔带来了龙焚草,它很好种,埋下就能活,拔出来也不腐坏,很多异界学法师手里都藏着一些。” 玛斯塔尔想了一下,点点头:“虽然你发音不太对,但我听懂是什么东西了。原来你们管它叫龙焚草啊,这玩意我们一般不吃,只用来观赏,也有时候用它的果实折磨俘虏和奴隶。” “怎么折磨?” “强迫它们吃下去,欣赏它们痛苦的样子。” 玛斯塔尔边说边猜测:三百年前恶魔带来这玩意,本意应该是想给人类投毒吧……结果人类发现吃了也不一定会死,甚至还能治病。 首先“享受”到龙焚草的肯定是法师这个群体,不管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他们肯定会一边感受痛苦一边记录症状,只要没死就继续做更多实验,最终变得比恶魔还懂龙焚草。 思及此处,玛斯塔尔有些忐忑。 他对阿雷叮嘱道:“既然你活下来了,说明你体质还行。但是以后你千万别再吃这个了,不是什么好东西,很疼的。” “我当然不吃,”阿雷说,“现在我也是法师了,我知道不能随便用这些。好啦,既然不用管白鸥和人头了,我们要不要回舞台那边?” 月亮越来越接近中天,估计演出已经到了后半程。 阿雷想回花园去,如果接下来有什么大喊生日快乐的环节,他想回去凑凑热闹。 刚向前走几步,玛斯塔尔叫住了他:“阿雷。” 阿雷怔了一下。 平时玛斯塔尔很少叫他名字,更多是叫他“小法师”,或者不用任何称呼,直接说事。 阿雷回头看去。 玛斯塔尔难得板起脸,声音也比平时低沉了些:“聊了这么多之后,我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阿雷,你得认真点了。” “你在说什么?”阿雷一头雾水。 “你得认真点,尽快重新准备好召唤阵,尽早和我正式签约。只有在召唤阵存续期间,契约才能真正成立。” “呃……” “正式签约后,我才能获得你的灵魂。” 阿雷眨眨眼:“你很着急获得我的灵魂吗?” 玛斯塔尔说:“不急,但这事总得定下来吧,不能就这么悬着。” “怎么就悬着了……” “你是人类,你容易死。即使你一直不得病,到了某个时间你还是会死。在你死之前我们必须完成交易,否则我就没法带走你的灵魂了。还有,当初召唤阵出过错,除了我还有别的恶魔来到这边,将来你很可能遇到另一个恶魔,万一你被诱骗与他签约,那你的灵魂将来就归他了。也许他会把你当小零食吞掉,也许他把你随便塞进什么器物里当收藏品,或者把你变成游魂奴隶……那时就彻底没我什么事了。” 阿雷半天没吭声。 他本来想说“你不要没事吓唬我”,但玛斯塔尔神色十分郑重,让他无法出言调侃。 思绪在脑子里缓慢流动。阿雷用了比平时更久的时间,才隐约摸到一些沾边的重点。 他问:“你是……担心我会死吗?” 玛斯塔尔说:“我并不担心你突然死,有我在,你不会出意外的。我担心的是等你老了死了,我却不能带走你。” “呃,好吧……”阿雷笑道,“其实无论你带不带走我,我都不会和别的恶魔签约的……我不至于那么傻吧?” “你就是这么傻,”玛斯塔尔说,“刚见面的时候你对我没什么防备,对别的恶魔估计也一样。万一别的恶魔化作你喜欢的老头法师,你就更容易相信他了。” 怎么又提老头法师啊!阿雷一手扶额…… 其实阿雷本来想说“你和别人不一样”,但这话又说不出口。 不一样吗?具体哪里不一样? 如果玛斯塔尔真这么问,他肯定答不出来。 玛斯塔尔继续道:“就算你没被别的恶魔骗走,你死后也会去别的地方,我依旧得不到你。所以你得早点和我正式签约。” 阿雷稍微抬头去看恶魔。 他做好了四目相接的心理准备,玛斯塔尔却没有看向他,而是像刚才的他一样,低头盯着脚边的地砖。 阿雷想打破这怪异的气氛。他问:“如果我们签了正式契约,将来你带走我的灵魂……然后呢?你要拿我的灵魂做什么呀?” 玛斯塔尔恍惚了一下才说:“还没想好。” “啊?” “到时候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想。在那之前,我必须确保能得到你。” 阿雷轻轻吸一口凉气,不自觉地把嘴唇塞进牙齿之间咬着,后背和手臂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这话说的…… 这对吗…… 玛斯塔尔歪歪头,借着月光,察觉到阿雷眼神里有一丝为难。 他问:“怎么,你好像有事想问?” 阿雷张了下嘴又闭上,继续犹豫着。 玛斯塔尔刚要再催,阿雷说:“我确实想问一些事……你听了可能会不高兴。” “小瞧我了,我脾气一直很好。” 那倒是。于是阿雷问了:“你还在深渊的时候,是不是一直很期待被法师召唤一下?是不是一直盼着签个契约,然后大展身手什么的……” 前面说得挺顺,说着说着阿雷又莫名心虚,声音变小了很多……虽然他自己也不懂有什么可心虚的。 玛斯塔尔说:“如果我被别人召唤出来,这会儿就会和别人到处旅行,就不认识你了——你是在意这个吗?” “不,我想问的不是这个……”其实阿雷真的想过,但他觉得没必要问,这种假设没有意义,而且有点矫情。 他努力把话说完:“我想的是……你以前没和别的法师签过约,而且你作为恶魔的年龄还很小……唉我还没说完呢,你别现在就一脸不爽,说你年龄小怎么了,我作为人类也年龄小啊……总之,你很期待和法师合作干一些大事,对吗?就像三百年前那些恶魔一样,就像奥里安大师身边那个恶魔一样,你也想留下各种传说,威名远扬什么的……” “我确实有这种幻想。”玛斯塔尔坦然承认。 阿雷叹了口气,还是欲言又止的表情。 玛斯塔尔琢磨了一下,说:“哦,我懂了,你是觉得我年纪小,幼稚,做枭雄梦,对你们的位面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你怕将来满足不了我,怕我失望然后胡闹?” 阿雷点头尬笑:“差不多吧,但没有这么难听……这种想法确实有点冒犯你吧?” “是有点,”玛斯塔尔说,“没关系,我没生气。” 他走近些,伸手揉了揉小法师的脑袋。 阿雷没有躲,乖乖站在那给他揉。 见状,恶魔暗暗满意:小法师并不害怕他,现在的谈话是出于坦诚,而不是出于恐惧,很好。 玛斯塔尔说:“我这样想没问题,问题在于你。你太没自信了。难道你就一定干不了大事吗?你还这么小,将来的事谁知道呢,没准将来你和那个奥里安大师一样有名。” 阿雷苦笑,“他可不是正面意义的有名,是恶名远扬的那种。” “你也可以的。” “还是别了吧……” “你放出了好多恶魔,将来你完全可能和奥里安一样恶名远扬。” 阿雷说:“不要,不行!等我重新准备好法阵,我就把签约内容写成‘你把那些恶魔都抓住’。” 第89页 “可以啊,我很喜欢和同类战斗,势均力敌才刺激,”玛斯塔尔喜滋滋地想象着大战画面,“到时候我们也痛痛快快打完一场胜仗,我也站在城墙上亲你……你怎么这表情,我们又不是没亲过,我们都结婚了。” “不是……前面那两句,你为什么要说‘也’?” “因为听说奥里安和他身边的恶魔就那样。我觉得不错,想想就很快乐。” “唉……你这……” 阿雷无言以对。说这个恶魔幼稚可真不冤枉他。 说到“城墙亲亲”,就不得不提那场传说级别的战役。 据说当年那恶魔能召唤漫天陨火,一举击败多路大军,场面十分震撼。 玛斯塔尔一开始说这些,阿雷也跟着精神起来了。 阿雷也很喜欢探讨魔法和异位面,两人之间的尴尬气氛立刻缓解了很多。 他俩边走边聊,说起深渊火元素和本位面火元素的区别,又提到不同类别火焰的温度;提到控温,话题就逐渐转向做饭,又聊到刚才晚餐的口感,然后说到北方诸国还有哪些小吃…… 不知不觉间,关于契约的正经话题淹没在了闲聊跑题之中。 回到舞台的路并不长。他俩穿过走廊,下了楼梯,走进摆满桌椅的花园长廊。 阿雷左顾右盼,寻找之前坐过的位置。 玛斯塔尔指了个方向,说那边有个空桌子。阿雷眯眼看了看,说不对,应该没那么靠前。 “我记得还要更远点……”阿雷指了个方向,拉着玛斯塔尔过去。 等等……拉着? 阿雷回头一看,他和玛斯塔尔赫然手拉着手。 什么时候拉手的? 刚才怎么完全没发现……真失忆了吗? 失忆也就算了,肢体也麻痹了吗?感觉不到吗? 细碎的疑问瞬间冲击大脑。 阿雷愣了一会儿,渐渐回想起是什么时候拉手的了。 是在他们下楼梯的时候。 所有人都集中在花园里,所以城堡主塔没点灯火,走廊里特别黑。这一侧楼梯上的地毯颜色很深,阿雷右手摸着扶手,走得小心翼翼,每迈一步都要先用脚尖探探阶梯边缘。 玛斯塔尔握住了阿雷空出来的左手。当时他们正在聊火元素,玛斯塔尔没有特意问要不要拉手,阿雷也没反对。 两人自然而然地继续下楼,似乎对掌心多出来的体温习以为常。 走出主塔,来到灯火明亮的花园里,阿雷已经能看清道路了,他们还是继续手拉手。 现在阿雷才如梦方醒,脸颊很滞后地微微发热。 他假装镇定,故意转了一下身,想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回来…… 没能成功。 本来玛斯塔尔只是轻轻拉着他,察觉到他的手往回缩,反而更用力地把他抓住了。 终于,玛斯塔尔看见了他俩坐过的位置,这次没找错。 不等阿雷说什么,玛斯塔尔换到前面,拉着阿雷朝座位走去。 两人就这么手拉着手,在一个个小圆桌之间穿梭。 大部分仆人都专注地看表演,也有少数人瞟了他们几眼。 大家都有礼貌,没有一直盯着看。 直到回座位坐下,为了吃小碟子里的坚果,两人握着的手才放开。 阿雷本来就不太懂北方风格的歌舞剧,又离席了这么久,回来之后就更看不懂了。 但他还是一动不动地盯着舞台。 看似专注,其实脑子里思绪纷飞。 他试图说服自己:没必要心乱……客观来说,拉手并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行为,不值得大惊小怪…… 真要算起来,这也不是他们第一次手拉手。 “婚礼”前他们去小树林练习,那时候也拉手走路来着…… 哦对,这么一想,他们甚至结婚了。 虽然“婚礼”目的虚假、过程仓猝、流程极简,但该有的步骤都有了,有神职者证婚,有宣誓,有接吻…… 对啊,还接吻了,而且不只一次! 除了婚礼必要的宣誓吻,他们还练习了好几次。 现在一想还真是混乱…… 他们就这么草率地亲嘴,稀里糊涂地结婚,莫名其妙地拉手……却从没有正面商量过为什么这样做。 玛斯塔尔每次都很主动,但阿雷认为……恶魔多半并不理解这些事意味着什么。 至少,他肯定不理解这对人类来说意味着什么。 按照恶魔的标准,玛斯塔尔还非常年轻,相当于十八九岁的人类青年。 他只是喜欢参与新鲜好玩的事而已,他肯定没有别的心思。 否则……他怎么一点都不难为情? 他怎么一点都不反对现在的种种亲密行为? 如果能观察玛斯塔尔的表情,或许能猜猜他的想法…… 但阿雷一直不敢侧头去看。 第60章 别有滋味 玛斯塔尔打开门。蒙巴顿爵士一头撞在他胸前。 “啊好痛!”蒙巴顿赶紧飘远。 玛斯塔尔走出房间,反手把门关上,“撞门你不喊疼,撞我了你倒喊疼?天刚亮你撞什么门?咚咚咚咚跟个攻城槌似的。昨天演出完都凌晨了,小法师现在还睡觉呢。” “噢,人类确实需要多休息,是我考虑不周,”蒙巴顿说,“都怪我太急着回来报平安。您与法师整夜没见到我,你们竟然毫不担忧,还能照常娱乐、休息……二位如此淡定,我很是欣慰啊,真不枉我们路上相识一场。” 话刚说完,蒙巴顿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在空中不停旋转,话都说不利落,只能发出依哩哇啦的声音。 等晃荡力度减轻些,蒙巴顿忍着眩晕稳住脑袋,这才发现自己竟被玛斯塔尔提着发辫拎在手里。 他连玛斯塔尔是什么时候靠近的都没看清。 玛斯塔尔又晃了晃他:“跟我这么阴阳怪气地说话,对你能有什么好处吗?” 蒙巴顿轻哼一声道:“这些……都、都是肺腑之言,何来阴阳怪气?如果你因此感觉到了冒犯,只能说明你心中有……啊啊啊啊你手里有什么东西为什么我感觉亮亮的!” “是火啊。深渊的火。昨天你的头发被剪掉了些,不如让我把剩下的也烧光吧?如果你求我我也可以给你剩下一点,剩下的这部分帮你烫成黑色卷花怎么样?” “法师阿雷!法师阁下醒醒!法师阁下——” “就算他被你喊醒,他起床醒醒神再走过来可慢了,反正没我烧得快。” “对不起!我错了!我说话一直这样!不是有意的!我会注意的!我好好说话!” “学得乖多了,昨天下午没白挨打。”玛斯塔尔熄灭掌心火焰,松了手。 蒙巴顿赶紧飘远一些。 这时玛斯塔尔才注意到,今天蒙巴顿的发型有了些变化。 整体更服帖,脑后的辫子短了些,头上还多了几条麻花辫,里面编入了双色的暗色细绳,再在脑后束成一股。 “你这头发谁弄的?”玛斯塔尔问,“等等……我刚发现,现在已经天亮了,你怎么还能活动?” 见玛斯塔尔不追上来,蒙巴顿松了口气。他答道:“我头上的发绳是附魔物品,出自法师白鸥之手,戴上此物我便拥有了恒常死灵的特性,在白天也能自由活动了。” “管家也同意了?” “当然,刚才正是因菲斯女士为我编好了头发。” “他们请你留下?”玛斯塔尔笑了笑,“你可小心点,没准等我和阿雷离开之后他们就把你杀了。” 蒙巴顿说:“何必如此恶毒揣测?我愿意相信白鸥。精灵这个种族虽有怯懦的缺点,但也有重视承诺的优点,你是不会理解这种作风的……” 说着说着他感觉不妙,这种说话习惯一时可改不过来。 他赶紧控制嘴巴,生硬地话题一转:“接下来你与法师阿雷作何打算?今日便随剧团一起离开?” “先不走。”玛斯塔尔不加思索地回答。 蒙巴顿脸色一垮。他很希望这俩人赶紧走……阿雷想留下也行,主要是这个恶魔赶紧走吧。 玛斯塔尔没有留意人头的表情。 说不走的时候,他不自觉地望向走廊尽头的窗户。 窗外是大片树林,连接着天幕湖湖滩。 他不是为了帮助人头才来的,天幕湖才是他最初的目的。 可是湖心盘踞着终年不散的暴风云团,靠近云团就会失去一切记忆…… 玛斯塔尔知道不能轻易去探索,但他的好奇心并未消散。 在他思维放空时,套房里传来阿雷的叫喊声:“啊——玛斯塔尔!你在哪!!” 阿雷平时不会用这么尖锐的声调大叫,哪怕是面对脱毛犯的射线法术时他也没叫。 所以玛斯塔尔先愣了一下,才赶紧开门冲进屋里。 还好,阿雷是站着的,不像出事了。 第90页 他站在卧室门口,一手扶墙,穿着睡袍,头发蓬乱,眼睛周围还湿湿的。 玛斯塔尔迎上去,阿雷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喊道:“你知道吗我可能知道啦虽然不知道对不对但是试试也许就知道啦——” 玛斯塔尔一脸茫然。 听到阿雷大喊的时候,玛斯塔尔担忧了半秒;看到阿雷时,他把那点担忧驱散了;现在听阿雷叽里咕噜说出这段话,驱散的担忧又飞回来了…… “你没事吧?”玛斯塔尔摸了摸阿雷的头。 “我?我怎么了?”阿雷还带着激动的笑容,“我是说,我可能知道了!就那个云团啊!昨天睡前我一直在想它的特征对照的空间异常现象,睡醒突然就想明白了!真的有的地方很符合!如果真是空间通路定向失控所引起的位面边缘持续缢缩……” “什么玩意?”玛斯塔尔听得连连皱眉,“听不懂!” 阿雷太兴奋,不管别人能不能听懂,只顾着继续说。 “停!重新组织语言!说点我能听懂的。”玛斯塔尔捏住阿雷的脸,捏得阿雷嘴巴一撅,这下没法继续说了。 小法师也不挣扎,只是看着玛斯塔尔,眼睛一眨一眨,真的在努力重新组织语言。 玛斯塔尔放开了他。 阿雷深吸一口气。他的努力略有成效,再开口时冷静了很多:“噢是这样的……我说的是天幕湖的云团!你知道吗,在异界学理论中有一种空间异常现象叫做‘空间通路定向失控所引起的位面边缘持续缢缩’……” “太长了!还是听不懂!”玛斯塔尔再次打断。 “也有简单的俗称,就是——‘半位面’!”阿雷持续亢奋,眼睛闪亮亮的,“嘿嘿,抱歉啊,我不是故意卖弄专业知识,只是导师一直要求我们用严谨的词语,不能把民间俗称挂在嘴上,我习惯那样说了……” “半位面……”玛斯塔尔垂目思索,“我也听说过这种现象,但没亲眼见过。深渊居民认为那是一种自然灾害,类似食物长霉菌,得防治它,不能让它扩散。” “倒也没有霉菌那么常见,这现象很稀少的,”阿雷说,“但确实有一定危害,说起来有点复杂……” 阿雷边说边向门外走去。 蒙巴顿爵士飘过来和他打招呼,他傻笑着点头示意,也不问对方为什么白天也能飘。 玛斯塔尔追上去拉住阿雷:“等等,你要去哪?” “找白鸥聊聊!你知道吗我们得想个办法!在保护自己的前提下离近云团点看看……” “你就这么去吗?你没换衣服,没洗漱,甚至没穿鞋!” “啊……噢!” 阿雷这才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睡袍和赤脚。 他立刻跑去浴室。 小法师的洗漱很不顺利。 他舀水的时候洒得满身都是,差点被洁牙粉呛到,漱口后直接把水咽了,洗脸前忘了梳头,发尾都泡进了盆里…… 玛斯塔尔靠在门边,看着阿雷手忙脚乱的背影。 “之前只有我对天幕湖好奇,你好像没什么兴趣,”玛斯塔尔说,“现在你怎么比我还激动?” 阿雷终于洗漱完毕,倒掉水,湿哒哒地走过来:“因为之前我没往‘空间异常’这个方向想!听了白鸥的描述,我认为是大规模的元素失控,元素失控也确实会影响人的感官甚至头脑……这不是异界学法师的领域,得让元素学派的人和术士去研究了;但后来我越想越觉得更像是空间异常,也就是说,这里有个处于存续状态的半位面……如果是真的,所有异界学法师都会很激动的!如果导师还活着,他肯定比我还激动!” “好好好,我又开始听不懂了……”玛斯塔尔扳着阿雷的肩膀,把让他推向卧室,“你洗个脸都不利落……快去换衣服,水都滴我鞋上了。还有,别动不动就提老头法师,扫兴。” 阿雷乖乖走进房间,嘟囔着“你才动不动就提老头法师呢”…… 现在他满脑子都是学术灵感,没空琢磨那句“扫兴”又是什么意思。 而且,他也没想起来应该关门。 他只记得要换衣服,进门就直接脱了睡袍,光溜溜地伸手去拿挂在床头的衬衫。 玛斯塔尔还在门口呢。 见此场面,年轻的恶魔猝不及防,眼神上下左右乱飘。 幸好阿雷背对着他,看不见他这张好看的脸上也能挂出傻乎乎的表情。 玛斯塔尔迅速下了决心,用力把卧室门关上。 阿雷拎着衬衣还没穿,听见“砰”的一声响,才想起刚才没关门…… 他顿时脸上发热,用力抿着嘴,衣服都攥出褶子了。 从前在法师塔里,学徒们基本是多人同住,大家都会注意隐私,避免看到彼此的尴尬姿态。 即使性别一致也是如此,这是学者应有的体面。 后来阿雷和玛斯塔尔踏上旅程,虽然两人同吃同住,但也没出现过如此“坦诚”的情况…… 阿雷努力告诉自己:其实不关门也没事,不算什么!法师塔都塌了,我也不算什么“学者”了,我应该学学那些四处为家的佣兵和猎人,外出冒险嘛,不能脸皮薄,哪怕赤膊跳河洗澡也不算什么事…… 而且外面一个是恶魔,一个是人头,他们也不用讲究什么学者的体面…… 因为脑子忙于进行自我说服,阿雷恍恍惚惚,动作奇慢,穿这么点衣服穿了好久,耗时堪比宫廷贵妇做舞会妆造。 玛斯塔尔很有耐心,完全不催促。他远离卧室,坐到客厅餐桌边去了。 蒙巴顿最是一头雾水。他没听懂刚才的话题,也不明白这恶魔为何突然表情呆滞、沉默不语。 ======= “你想远程看一眼湖心云团?” 白鸥端着茶和点心走来,放在招待客人的桌上。 “是,就像您做过的那样,”阿雷说,“通过魔像或者虚体的眼睛去看。” 一番收拾后,法师和恶魔终于来到白鸥的书房。 进门后他们也没做什么铺垫,迅速把正事说了出来。 白鸥坐到他俩面前,点点头道:“嗯……可以,我借你一个影灵去用,给你开一个短效的学徒权限。” “呃,我不会用……”阿雷不好意思地低头一笑。 他是异界学法师,对死灵学派的了解仅限于基础理论。 白鸥说:“也对。那这样吧,我像从前一样找个影灵飞过去,然后把它的视野投射到水晶球上,你从水晶球上观察。” “可以!太好了!” “但是……”白鸥皱眉,“这样能看清吗?你要侦测空间异常对吗,可是侦测类法术得在现场用,隔着水晶球你怎么侦测?” “是的,所以还麻烦您一件事,”阿雷说,“影灵能携带物品。我要提前准备一份受术卷轴,您让影灵带着它,尽量靠近云团,然后把那卷轴投入其中。我这边有一种异界学派的法术,可以同步那份卷轴读取到的特征数值,在数值之上再转译奥术文字,就能得到侦测结果了。” 白鸥边听边吃着小饼干,不时跟着点头。 两个法师叽叽咕咕又聊了很多。然后白鸥带阿雷到另一张桌前坐下,这是白鸥书房里的试验台之一,两人要开始准备施法物品了。 玛斯塔尔还坐在原位,一边吃东西一边看着他们。 从进门开始,玛斯塔尔就基本插不上话。 但他并不恼火,因为看法师聊天还挺有意思的。 不是法师聊的内容有意思,而是那种专心致志的劲头有意思。玛斯塔尔很喜欢看,就像人类喜欢看小动物的可爱姿态一样。 而且每个法师都不一样,欣赏起来的趣味程度也不一样。 比起白鸥这种老头,还是阿雷更有意思。玛斯塔尔一直觉得阿雷不像法师,或者说,不像他在深渊时听说过的那种法师……他甚至觉得阿雷不太像人,像个能提在手里的小型动物。 现在这只小动物正在和老家伙一起准备魔法。小动物板着脸,表情严肃,眼神熠熠带光……真是有种可爱的反差感。 阿雷偶尔回过头,正好对上玛斯塔尔眼笑眉舒的表情。 阿雷不知恶魔的心思,只默默想着:光是看我们准备魔法就能笑出来?观察湖心云团让你这么开心吗?刚才还说我比你激动,看来还是你更激动啊…… 一切准备妥当后,白鸥唤出一只半透明的灰色影灵。 阿雷拿出准备好的卷轴,影灵伸手接过,塞进自己胸前。 白鸥再念几句咒语,桌上的水晶球中出现了他自己的脸。这是因为影灵此时面对着他,水晶球中的画面便是影灵的视野。 之后影灵便穿墙而过,飞入树林,越过湖滩,向湖心飘去。 第61章 未见之景 阿雷和玛斯塔尔起初还紧盯着画面,渐渐就有点走神了。 白鸥也觉得有些枯燥。他望向阿雷:“对了,我想请教一些关于异界学的问题可以吗?” 第91页 阿雷十分惶恐:“怎么能说请教,这也太……” 白鸥说:“哈哈,不用难为情。你是威尔肯斯大师的学生,他的年龄虽然比我小,但在学术界他是我的前辈,所以其实你和我是同辈呀。我刚才是想说,之前我也看过一点关于异界学基础概念的书,‘半位面’是一种依附在主位面上的小型时空错位,可以自然形成,也可能是人为制造的。这个说法是对的吧?” “嗯,可以这么说。”阿雷点点头。 “但书上好像没提过……靠近半位面会让人失去记忆吗?” 阿雷说:“不一定会,也不一定不会。每个半位面的运行规则都不同,失忆可能是这个半位面自身的独特效应,也可能和它无关,是别的原因造成的。” 白鸥点点头,“那……如果湖里真的有个半位面,它有可能是人造的吗?” 其实正确的说法是“湖里有连接半位面的通路”,而不是“有个半位面”。但阿雷知道没必要纠正这种用词,不然就显得太卖弄了。 阿雷说:“如果真是半位面,那……大概率就是人造的。” “哦?为什么?” “自然形成的半位面进展很慢,光是形成稳定通路就要经过数千年。而天幕湖一带几百年前还有很多人居住,也留下过很多湖面航行记录,可见那时候还没出现什么湖心云团。而人造的半位面就不一样了,我看过一些文献,据说有些异界种族能在一天之内创造出封闭的小空间,只要它们的能量和意愿足够强大,催化空间紊乱的速度就会非常快。” 白鸥说:“这听起来太主观了,不像奥术范畴的理论。” 阿雷解释道:“是的,催化空间紊乱靠的不是奥术,而是一种类似于血脉天赋或神术的力量。异界学派普遍认为对它的研究还不够,还需要更多的……” 话还没说完,阿雷突然停下来,眼睛睁大,盯着水晶球旁的卷轴。 水晶球上一直展现着影灵看到的画面,同时,有丝丝极细的光线从球面上投射下来,落在卷轴上,形成各种图形和文字。 这些图形文字不停变化,出现几秒再消失,被新的内容取代。 刚才阿雷边说话边扫几眼,不需要细看;现在他表情大变,赶紧从包里翻出岩神石法杖。 他触摸岩神石,念了个短咒语,开始用法杖当笔在卷轴上描摹字符。 并不是每个都描,而是眼睛上下扫视,迅速选中目标字符,趁其还没消失赶紧描下来。 玛斯塔尔问阿雷在干什么,阿雷太专心,暂时无法回答。 白鸥也不懂这些,但他不急着问。 他拍了一下玛斯塔尔,指指水晶球。 画面终于有了变化。 影灵减速了。它飞得不稳,视野摇摇晃晃。 天色比之前更加混沌,远方的水平线消失了。 再向前飞不到半刻,湖心云团出现了。浓云与水面卷起铁灰色涡流,雷电在其中时隐时现,湖水如大海般掀起滔天巨浪。 风暴大到不见边际,阻断了天幕湖本应广阔的水面。 若到达此处,无论是谁都只能折返,不得通行。 “这就是湖心云团……”玛斯塔尔低声感叹。 “很壮观吧,”白鸥说,“可惜我们不能再前进了,只能停在这看。如果再靠近,就算是虚体生物也会被卷入其中,那它和我的连接就断了,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玛斯塔尔思索片刻,又掏出自带的地图看了起来。 他说:“按影灵的飞行速度,现在它还没飞过天幕湖的一半呢。说云团是‘湖心’云团,恐怕不太准确吧?感觉云团更靠近湖的东北侧,和我印象中消失的半岛有点重合。” 看来他还是不相信本来就没有半岛。 白鸥无奈一笑:“或许吧。但我们只知道湖的大小,却不知道云团的大小,也许它必想象中还大呢。” 突然阿雷一声大叫,白鸥吓得一抖。 这次玛斯塔尔没有紧张,他习惯了,今天早晨阿雷也是这么叫的。 阿雷还在低头描摹字符和图案,只是双眼圆睁,一边描一边“啊啊啊啊”地无意义乱叫。 “你这到底是什么病,以前好像没犯过。”玛斯塔尔凑上去看那些字符,也看不懂有什么特别之处。 “好像真是!”阿雷叫道。 “真是什么?你真有病,还是真有半位面?” “对!”阿雷激动叫着,“受术卷轴自动读取空间紊乱数值,然后我这里同步之后转写奥术文字得到的结果看起来……” “说人话!” “反正就……就是,好像真的是半位面!不,不用好像了,它就是,从这个特征看应该就是!” 玛斯塔尔啧了一声:“怎么激动成这样……不就是半位面吗,我早就觉得天幕湖不对劲,我激动的时候你挺冷静的,等我冷静了你又变激动了。” 又过了一会儿,阿雷终于不叫了,手也停了下来,让法杖离开了羊皮纸。 卷轴已经写满了。水晶球上仍有细细的光线投射下来,但它不再形成新的字符,而是在阿雷描过的地方重复移动。 白鸥探头过来看了看。他不懂全部体系,但也能看懂其中一小部分。 他依次指向其中五处字符,按顺序划出图形。 “这是综括符号吧?表达的是基础位面规则,”白鸥问,“如果转译成奥术文字,好像是……‘单向’的意思?” 阿雷搓了把脸,点头道:“是的,也可以译成‘只进不出’。所以啊……怪不得!怪不得从前很多人在风暴里失踪,他们不是卷进云团里遇难了,是进入半位面就出不来了。” “只进不出啊……”白鸥皱眉道,“据我所知,只有神域才有这种特性。就像死亡一样,只去不回。” 阿雷说:“是的,只有神域和半位面有‘只进不出’的特性。” 白鸥问:“神域我还能理解,而半位面甚至不是独立的物质空间,只是空间紊乱造成的异常现象而已,它怎么会和神域有一样的特性?” “因为只有这两个地方有‘主人’,也就是‘位面之主’,”阿雷答道,“其他位面都没有主人。比如我们这个世界,这世界根本没有‘主人’,即使有什么君王统治了大多数国度,他能控制的也只是社会,而不是世界、自然、时空等等。同理,元素界和深渊也是这样的,深渊也没有绝对的统御者,对吧?” 说话间,阿雷看向玛斯塔尔。 玛斯塔尔说:“对,虽然我们真的有‘深渊之王’这个虚名,但那只是恶魔自封为王罢了。别说控制位面,他们连控制手下不要背叛都办不到。” 白鸥想了想,又问:“所以这个半位面……它危险吗?” 阿雷还在思考,玛斯塔尔替他回答:“湖里有个半岛可能因此消失了,这么一想,是不是挺危险的?” 阿雷也说:“噢……对啊!那个半岛也许真的存在,也许玛斯塔尔的推测是对的!天幕湖周围的国家都认为半岛不存在,都认为旧地图是测绘错误……有没有可能,其实是他们都忘了?” 听闻此言,白鸥一惊:“都忘了?” “就像那些探索者会忘记云团、忘记人生一样,”阿雷说,“所有人见过半岛的人,也都把它忘掉了!” 白鸥说:“说不通啊……半岛并不是孤岛,它和湖岸是相连的。如果半岛消失,相连的那部分又去哪了?” 阿雷说:“相连的部分可能一直都在。几百年里也许有很多人都靠近过……说不定近期还有人靠近过呢!但是大家靠近了也会忘,连去过附近都想不起来了。” 白鸥还是摇头:“失忆的人都是靠近了湖心。如果只在湖岸附近行动,是不会失忆的。” 阿雷想了想,说:“靠近云团就会忘记全部人生。那么如果……如果你靠得没那么近呢?说不定在湖岸上也会受影响,只是影响程度轻,不会忘记全部的人生,只会失去一小块短期记忆。比如……只忘记某一瞬间看到的旧城市,忘记见过那块延伸向半岛的陆地……” 他停顿了一下,看看白鸥,又看看玛斯塔尔,说:“甚至,说不定我们都差点走向那个半岛。我和玛斯塔尔是外来的,或许我们还没来得及……但白鸥阁下和住在附近的人呢?也许你们都见过,都靠近过,但是你们都忘了。” 白鸥倒吸一口凉气。 当死灵师这么多年,他很少被什么东西吓到。 对他来说,未知位面、只进不出、不自知的记忆异常……这些玩意可比尸体血肉什么的恐怖多了。 他不禁又想起了那句法师之间的调侃:其实死灵学搞的是人,异界学搞的才是鬼…… 说完一堆话,阿雷大口喘气几下,忽然低头不语了。 刚才他很激动,所以话又多语速又快,现在他渐渐陷入思考,表情愈发严肃。 看这俩法师都不说话了,玛斯塔尔赶紧说点自己想说的:“很好,我们有下一步的目标了。” 第92页 阿雷抬头,眨眨眼:“哦……对,是得赶紧做点什么……” “你们打算做什么?”白鸥问。 玛斯塔尔说:“去找远古真龙。” 阿雷说:“去奥法研修院。” 两人几乎同时说话,说完后,缓缓对视。 “什么奥法研修院?”玛斯塔尔问,“是一种法师团伙吗?找他们干什么?” 阿雷说:“我们遇到了空间紊乱唉,这么大的事肯定得告诉更有经验的法师,总不能就放着不管了吧?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找龙?为什么找龙?” 玛斯塔尔说:“对,找远古真龙。你也学过关于龙的常识吧?远古真龙天生有穿越位面阻隔的能力,他们能从你们这里前往深渊和神域,区区半位面当然也出入自由。” 阿雷问:“但是上哪找龙啊?去深渊吗?” “不用去深渊,就在你们这里找。” “这个位面没有龙,”阿雷说,“据说万年前龙出现过,他们停留了不足百年就离开了,有的去了神域,有的去了深渊。现在一些地区确实有双足翼龙,也有龙蜥、龙蛇之类的生物,但那些都属于‘类龙动物’,不是远古真龙。” “远古真龙也有的,”玛斯塔尔表情严肃,没开玩笑,“……那时候你没看见,我可看见了。” 阿雷稍一寻思,立刻明白玛斯塔尔说的是什么时候了…… 就是召唤阵出错,然后高塔倒塌、大量恶魔喷薄而出的时候…… “出来的……还有龙?”阿雷一手轻轻捂嘴,“真有龙来了?” “有。黑色的,翼展和你那塔差不多长。” “你以前没说过……” “严格来说,龙的出现不完全是你的责任,龙不需要借助召唤阵,它自己就能跨位面。问题是当时还跑出来了好多东西,龙可能是被它们吸引着跟过来的。” “好多东西……具体到底是多少啊……” “我又没一个个数,你知道很多就行了。” 白鸥被动听着这精彩的对话,很想拥有关闭耳朵的功能…… 万一未来的日子里有人要查这事,他很希望自己能诚实坦然地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终于,他忍不住插嘴问:“你们说的是哪年发生的事?” “就今年。”阿雷说。 白鸥一手扶额:“唉,听着就不像什么好事……这样吧,我不想问更多细节,你也别告诉我;现在就只谈一谈我听见的部分——有很多来自深渊的生物出现了,其中还包括远古真龙,而且它们的出现和你有关……是这样吗?” “嗯……可以这么总结。” “那我建议你不要去奥法研修院,”白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脸上挂着担忧,“你去那干吗?自首吗?” 阿雷说:“我只报告半位面的事,不会提到深渊生物和龙。” 白鸥连连摇头。他问:“在异界学方面,你的导师威尔肯斯应该是最具权威的研究者了吧?” 阿雷说:“嗯,我认为他是。” “他去世后,还有谁能辅导你?你自己也是异界学方面的专家,还需要请教别人吗?” 这话把阿雷说得有点惶恐,他摇头道:“我不是专家!我是他最年轻的学生,比我渊博的人还有很多!” 白鸥问:“有多少学生得到过威尔肯斯的认可?现在还从事异界学研究的又有几个?” 这个问题阿雷还真能答上来。 阿雷说:“要说导师在公开场合认可过的学生……原本应该算有三个人。后来其中一个转向了奥术防御方向,去服务伊布森宫廷了;还有一个喜欢搞农林研究,常年和德鲁伊们在一起工作;还在涉及异界学研究的,应该只剩下一个人了吧。” “就是你?” 阿雷赶紧摆手:“不不怎么可能是我,我说的是海勒大师,他现在在奥法研修院任教。” “哦,我听说过这位海勒大师,”白鸥点点头,“他应该才四十多岁,在人类中也算年轻有为了,学者们都对他评价不错……你和他关系好吗?” 阿雷说:“也谈不上好不好,我们年龄相差很大,互相不太熟。上次我们见面是在导师的葬礼上,后来就一直没联系过。我想去研修院主要就是想见他,得把目前的情况跟他说说。” 听了这些,白鸥表情更加微妙。 精灵沉声道:“据我所知,现在和百年前不同,对异界召唤的限制确实放宽了很多。有些法师会连通元素界,召唤一些精类生物什么的,这也算不上什么禁忌……但是你的情况很不同,”他瞟了玛斯塔尔一下,又看向阿雷,“你涉及到的是深渊啊,你还和深渊生物结婚了……这已经够复杂了,我不建议你把事情搞得更复杂。” “更复杂是指什么?”阿雷问。 白鸥说:“研修院的学者们又不是傻瓜,某些事发生的时候,他们肯定多少能察觉到风吹草动。他们一直不找你就等于没事,你也别主动找他们……到时候不光你处境不妙,他们也会很为难。你仔细想想是不是?” 阿雷一时沉默,面色凝重。 他并不是想反驳白鸥,而是……他基本没听懂白鸥在说什么…… 聊法术他思维迅捷,聊人情世故就不太行了。 玛斯塔尔倒听懂了一些——不一定真的懂了,反正他自认为懂了。 他拍了拍阿雷的肩:“总之听白鸥的吧!你一向敬爱老头法师,应该听从老头法师的建议。” 阿雷还想分辩些什么,玛斯塔尔抢话总结道:“现在有三人投票,一票找法师团伙,两票找龙。少数服从多数。阿雷,决定了,接下来我们就去找龙。” 第62章 优选方案 抬头一看,来者正是剧团团长、吟游诗人莫莉。她暂时没戴那插着花的宽边帽,但手里拿了一把颇有宫廷感的羽毛扇子。 阿雷简单点了个头,都没好好打招呼。他脑子里还转着“半位面”“龙”之类的信息,注意力根本没放在眼前。 玛斯塔尔则探究地盯着莫莉。 他觉得这个诗人的外貌好像又变了,但拿不准具体变了哪些地方。也可能她没变,只是浑身上下透着说不清的股矛盾感。 她明显是人类,而且头发短得不及颈下,却穿了一套精灵贵妇款式的裙袍,看起来过分华丽,而且很不协调。 矛盾感是由此而来吗?玛斯塔尔也不确定。 莫莉问:“下午我们剧团就要离开古堡了,你们要一起走吗?” “不和你们一起。”玛斯塔尔迅速回答。 “也行,反正离开的时候不需要邀请函,你们可以自由行动啦,”莫莉笑道,“接下来你们要去哪?听说你们要找龙是吗?” “你怎么知道的?”玛斯塔尔眉头一皱。 莫莉说:“上午我们在拆花园舞台,你和小法师从主塔那边出来,在长廊里聊了一路什么龙啊、怪物啊,你们声音很大,说说笑笑的,我想听不见都难。” 是吗?玛斯塔尔回忆了一下,上午他和阿雷离开白鸥的书房,然后确实在花园长廊里溜达了一会儿…… 那时花园里还有别人在吗?剧团的人在拆舞台吗?他完全没留意到…… 玛斯塔尔还没想明白,莫莉又说:“龙只是古代传说,现在世界上应该没有龙了啊……不过说来也怪,最近我还真听说有个地方出现了龙!” “哪里出现的?”玛斯塔尔问。 “灵树森林附近。” 埋头吃饭的阿雷终于抬起头:“灵树森林?那不是深林一族精灵的地盘吗?” “是呀,你果然也知道,”莫莉说,“灵树森林在陆地西南方,和这里远得很。你去过吗?” “没有,”阿雷摇头,“只是看过一些关于那边的书。” “其实我也没去过,”莫莉说,“是这样的,来这里演出之前,我们剧团不是在落龙堡那边住店来着嘛,当时店里有几个佣兵在聊天,说灵树森林附近出现龙了。有人说黑龙飞进了精灵的森林,也有人说是红龙,但是没飞进去,只是在附近神出鬼没,还有人说是又黑又红的龙,说它吃了人类的庄稼……唉,他们也不是真的见到了,而是听了好几手的传言,说得乱七八糟的。” “又黑又红的龙?”阿雷追问,“他们特意提了这两个颜色吗?” 莫莉说:“是,他们是这样说的,也不知道到底什么颜色。” “噢……”阿雷慢慢喝饮料,想压一压过快的心跳。 根据他学过的异界生物知识,龙蛇、龙蜥、双足翼龙等生物没有黑红色的个体。它们一般是褐色、灰色、土绿色等等,总之比较贴近这个世界的自然环境。 如果一个生物的外形高度疑似是龙,颜色还又黑又红,那……还真的很符合远古真龙的特征。 阿雷瞟向身边的玛斯塔尔。 恶魔脸上带着一种“我已了若指掌”的得意微笑,同时又在努力控制表情、下压嘴角。 第93页 显然,他也觉得那肯定是从深渊跑出来的龙。 他很期待去会上一会,但必须装作淡定,不想被别人看出来他有多兴奋。 这时,莫莉朝演员们聚集的桌子挥手,喊了那白发老精灵的名字。 之前白发精灵给阿雷主持过婚礼,阿雷却一直没留意精灵叫什么;这会儿他听见了精灵的名字,估计不久后还是会忘。 白发精灵走过来。 莫莉问他:“你还记得吗,上次在酒馆,有个佣兵说你老家那边出现龙了。” 白发精灵和之前一样面无表情。他说:“假的。” “万一是真的呢?” 精灵说:“没有万一,肯定是假的。传言说有个巨大的巨龙飞进精灵的森林,吃了人类的庄稼……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传言中龙的行为太温和了,一看就是没见过龙的人类瞎编的。如果是真的龙,灵树森林肯定已经化为火海,周围的人类村落也寸草不留。” “这么恐怖的吗……”阿雷喃喃着。 玛斯塔尔看向白发精灵:“听你的意思,难道你见过龙?” 精灵没说自己见过,而是说:“我的长辈们见过龙。可惜如今他们已与圣树合为一体,不能再给年轻精灵们讲述那些壮阔的往事了。” 阿雷仔细想想这话,不由有些悚然:真龙在万年前就已经消失,而白发精灵说他的长辈见过龙……深林一族的极限寿命到底得有多长啊…… “能再讲讲深林一族吗?”玛斯塔尔感兴趣地向前探身,“比如说,灵树森林有什么禁忌,有什么风俗之类的”。 白发精灵没回答。 莫莉问:“怎么突然问这些?难道你们接下来想去灵树森林?” “不去,”玛斯塔尔立刻说,“只是平时很少见到深林族的精灵,好奇一下。” 他可不想听到莫莉说“我们剧团也去”。 还好,莫莉没有这样说。 莫莉说的是:“如果有机会我也想去看看,可惜,我们接下来还要去别的地方演出呢,不顺路啦。” ======= 当天下午,剧团离开了。管家带着几个仆人把他们送到森林大道旁,白鸥缩在书房没出来。 本来玛斯塔尔也打算尽快出发,但在规划旅途时,他发现了一个很重大的问题: 路程太远了…… 灵树森林位于陆地西南方,从天幕湖附近出发,需要途经数十个国家与城邦才能抵达,相当于去陆地东部绕个大弯,中间还能路过阿雷的故乡法师塔。 这一路上需要不停更换马车,最快也要耗时两个月左右。等到了地方,龙可能早就离开了。 想走直线距离是不可能的。两地之间隔着连绵的高山大川、深峡穷谷,就算不畏艰险非要这样走,也只会把速度拖得更慢。 如果有人会传送术就好了。 可惜阿雷不会,身为死灵师的白鸥也不会。 或许可以听阿雷的,先去奥法研修院一趟,那边肯定能找到会用传送的法师。 但从天幕湖出发去哪都远,去研修院也得走很久,到了之后还得寻摸合适的人选,还得商量帮忙施法的价格,可能还得解释为什么要去灵树森林……实在是太麻烦了,容易节外生枝。 于是,眼下只剩一个最简单最快捷的选项:玛斯塔尔带着阿雷飞过去。 根据玛斯塔尔自己估算,如果他变回恶魔原身,并且全速飞行,从天幕湖到灵树森林应该需要四个多小时。 恶魔并不是最擅长飞的物种,如果是龙,时间还能缩短很多。 飞行中不必担心迷失方向。阿雷有附魔罗盘和定位灵摆,他可以提前施法,把地图映射上去,用罗盘指示相对位置,用定位灵摆实时指向目标。玛斯塔尔不必施法,拿着这东西直接用就行。 飞行的困难之处在于阿雷。 之前玛斯塔尔带他短距离飞过,他晕得够呛,长距离飞行他肯定更受不了。 而且上次玛斯塔尔是在云下飞的,其实速度不快。要长距离飞行,要路过那么多村庄城镇,他必须飞到云上面去。 云上飞行会很冷,风也太大。对法师来说也有解决办法,比如用个小型力场护罩,再加上短效恒温。 问题是,阿雷施展的护罩和恒温维持不了这么长时间。 就算刻意在中途降落,降落的时机也很难把握。一旦在高空时防护失效,阿雷的身体肯定会受到影响。 还有,速度与高度变化会对人体造成很大负担,法术无法防御重力问题带来的不适。在这种情况下,阿雷很可能难以维持专注,法术防御随时可能意外崩溃。 如果必须飞行,玛斯塔尔就得注意很多细节。 首先是控制高度,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被人看见,既要避免受局部天气影响,也要保证阿雷能正常呼吸。 其次是控制飞行速度,要快,又不能快得超过人体承受能力。 再次是改变起降习惯,找到合适的速度和角度,保证不伤害阿雷的身体。 于是,恶魔与法师决定在白鸥这里多住几天,练习一下载人飞行。 耽误几天也不要紧。正式飞行只用几小时就能到,怎么算都比其他旅行方式快多了。 第一天的练习中,玛斯塔尔先不带阿雷飞,而是用蒙巴顿爵士当陪练。 蒙巴顿也做过人,他可以想象身为人类的感受。 玛斯塔尔和阿雷带着人头,来到古堡外的树林。 一阵烟雾过后,玛斯塔尔露出恶魔本貌。他牢牢抱住人头,立刻原地起飞。 这是蒙巴顿第一次看到恶魔的原型。还没来得及发表感想,他的惨叫声就消失在了茫茫云层之中。 玛斯塔尔避开天幕湖,向落龙堡方向盘旋了一个很大的圈。 阿雷留在原地等待。管家还给他送来了下午茶。 很快,恶魔带着人头回来了。 落了地,玛斯塔尔一放手,蒙巴顿竟然没有悬浮住,扑通一声掉在了地上。 阿雷迅速上前抱起人头,检查脑后的发带。之前白鸥给了蒙巴顿一根魔法发带,让他在白天也可以自由活动。 魔法发带并没有失效,是蒙巴顿昏过去了。 阿雷赶紧把人头送到白鸥的书房。 在死灵师的专业救治下,蒙巴顿悠悠转醒。 “这不行,”虚弱的头对飞行体验做出评价,“幸好我没有身体,不然我的身体肯定会散架……” 据他描述,虽然他已经不需要呼吸了,但还是在飞的过程中体验到了类似缺氧的痛苦。 他视野发黑,意识涣散,很快就昏了过去,现在醒了也还是浑身头疼。 第二天的练习中,蒙巴顿说要休息,不愿意配合了。 为协助练习,白鸥唤醒了一只血肉魔像,把它的肢体强度调整到接近活人的程度,让玛斯塔尔用它练习。 玛斯塔尔抱着魔像起飞。他比昨天升空慢些,飞行的速度和姿势也做了调整。 回来之后,他把魔像送回白鸥的书房。 魔像的外观很完整,也能按照命令做出相应动作。 但经过更细致的检查,白鸥发现魔像体内模拟血液的液体流动不均,眼睛里人造血管破裂,肠道储存气体过量,脊椎还出现了压缩性骨折。 第三天练习,用的还是魔像。 这次玛斯塔尔飞得更温柔,魔像受损情况轻了很多。昨天的很多严重问题都没再出现,但血液流动不均的问题还是难以解决。 这点小故障在魔像身上不算什么,放在活人身上却是大问题。 这次练习后,几人又凑在白鸥的书房里。 “唉,太难了,”玛斯塔尔变回红发青年的外貌,抱臂思索着,“我们天生不擅长保护别人,偏偏你们这些生物又这么脆弱。” 阿雷问:“要不然……放弃提速?就按上次那样慢一点飞?那次我也难受,但程度还好,能忍过去。” 玛斯塔尔说:“按上次那种速度,我们可能得飞三天……当然还是比坐马车快多了。你真愿意飞三天吗?这过程中虽然你不会重伤,但仍然会很晕很痛苦,这种痛苦要持续三天。而且三天内你得休息吧?得吃喝吧?那我就得找没人能看见的地方降落,然后还要走去城镇里……还有,上次我们飞的高度很低,全程在云下,这次途经的地方多,飞得太低会被人看见的,没准会有一堆人骑着马接力跑跟踪观察我们,如果中途遇到大风大雨,我还得落下来找地方躲……你想想这一路得多麻烦?如果算上休息和躲避的时间,最后用掉的时间肯定不止三天。依我看,还是得想办法飞到云上去。” 阿雷想了想,问:“那……能不能让我失去意识?” “怎么失去意识?” “就像在地下城的时候那样,你把我掐晕,我就感受不到痛苦了。” 一旁,白鸥的书桌上多了个类似猫窝的软垫,蒙巴顿爵士躺在垫上。他忍不住插嘴:“你们平时的娱乐方式竟如此激烈?两位可真是情谊深厚啊……” 第94页 玛斯塔尔没理会人头话中的讥刺,他在认真思考可行性:“让你昏迷……好像也不是不行?” “不行,绝对不行!”白鸥端着茶点走来,赶紧阻止,“昏了也不行!其实昏了比醒着更危险,失去对身体的控制之后更容易骨折,脑子也会持续缺氧,醒过来之后你可能就永久变傻了。” “这么严重?”阿雷大受震撼。 “是啊。你们要相信我,我是死灵师,对人体的了解碰巧比较多一点。” 听到这句话,阿雷忽然想起来另一位死灵师……并由此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阿雷说:“那……能不能这样——白鸥阁下借我们一个影灵,让影灵把我吞掉,然后玛斯塔尔抱着影灵飞行。影灵是半虚体,玛斯塔尔能碰到它,能抱着它。” 玛斯塔尔立刻听懂了:“哦!到时候你就像被绑走的脱毛受害者一样?” 阿雷说:“对,活物在虚体内部时不用呼吸,肢体状态也不受外界环境影响,甚至能无视实体物质,能被虚体带着穿墙。按这个方向设想,人是不是也不会因为飞行而受伤?” 他俩说得热闹,白鸥听得一脸震惊:“你们……怎么知道这些?你们……是不是认识夏沙林?” 阿雷先是一怔,继而心生歉疚。 见到白鸥这么久了,他们一直没有主动说起过夏沙林。 最开始是觉得没必要,后来是没想起来。 夏沙林——海神岛的隐蔽死灵师、银雨城的连环脱毛凶手——他可是白鸥的学生。 玛斯塔尔问白鸥:“你怎么听出我们认识夏沙林的?因为你教过他用影灵吞人?” 白鸥微低头:“因为你们提到脱毛……” 看来夏沙林不只在海神岛犯病,他在老师身边的时候已经有此怪癖了。 阿雷说:“抱歉,我们一直没说。我们确实去过海神岛,也见过名叫夏沙林的精灵,但是因为……” 他想解释,白鸥却打断了他:“别说了,别描述他在海神岛做了什么,我不太想听……” 阿雷和玛斯塔尔对视。 其实他们也疑惑过:既然海神岛不接受死灵师,夏沙林为什么不继续留在白鸥身边呢?仅仅因为他更喜欢过精灵的生活吗…… 现在一看,估计那家伙在人类社会也制造过不少惨案,只是陆地诸国地域广阔人口众多,案件淹没在茫茫人海中了。 稍作停顿后,白鸥抬起头,神色有些小惶恐:“他……没有对你们做什么吧?” 玛斯塔尔一笑:“他可没那个本事。” 白鸥安心了些,叹气道:“我理解你们不提起他,我也不想提。阿雷,还是说回你提的点子吧——如你所说,重雾虚空体一旦包裹住活人,活人和外界的联系就会被切断,不受真实环境影响。” “所以,用影灵裹着我是可行的?”阿雷问。 “似乎……可行,”白鸥说,“这样的确能规避飞行对身体的伤害,但是,又会引起一些新的问题。” “什么问题?” “或许,你见过夏沙林制造的受害者?”白鸥提示道。 阿雷稍一回忆,想起来了:被虚体不死生物包裹住,活人会感到非常寒冷。 那不是气温意义上的冷,而是死亡气息侵袭灵魂造成的极寒,能把人从骨头冻结到体表。 脱毛受害者们没在虚体内部待很久,他们很快就被放出来进行脱毛了。饶是如此,他们也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如果要在虚体内部待四个多小时呢?会对人体有怎样的影响? 这时,玛斯塔尔有了主意:“如果把两个方案结合呢?” “怎么结合?”白鸥问。 “我先把阿雷掐晕,然后让影灵吞没他,让他昏睡着度过寒冷的四个小时。” 白鸥一手扶额:“你们都结婚了,能不能对他好点……” 第63章 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要不然还是算了吧。”聊了一会儿,玛斯塔尔忽然这样说。 “什么?”阿雷懵懵地侧过脸,看着他。 玛斯塔尔说:“你也别用影灵裹自己了,虚体不死生物对活人确实有伤害,不是闹着玩的,万一再给你裹出什么病来,我又不会治。” 阿雷说:“那就不用影灵包裹,用减速飞行的方式?只要你不觉得累,我飞三天也没关系的,或者三天以上也行。不管是三天还是五天,怎么说也比走两个月快多了。” “嗯……也不太好,”玛斯塔尔摇头,“上次飞的时间很短,之后你竟然晕过去了,如果真飞三五天你得病成什么样?还是那句话,万一你病了,我不会治。” “那怎么办?” 玛斯塔尔看了法师一眼,好像有点欲言又止。 阿雷等着他说话。玛斯塔尔移开目光才说:“其实还有一个办法,最简单,也最安全。” “什么办法?” “你留在白鸥这,我自己飞去。” 说完,玛斯塔尔一直没有看向阿雷。 阿雷也没马上接话,这让玛斯塔尔心里有点小慌。 略等片刻后,恶魔斜了斜目光。 只见阿雷靠在回廊立柱上,塌着肩膀,低着头,坐姿松垮无力。 玛斯塔尔太高,从这角度看不清楚阿雷的表情。 他伸手揉了揉小法师的头发,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我快去快回,先看看是不是真有龙再说。万一只是人类乱传谣言呢?如果真的有,我就观察一下它的状态,然后回来再带你一起去。那时候我们就可以用那个‘昏迷再用影灵包裹’的方式。如果根本没有龙,带你去也只是让你白白受罪啊。” 阿雷没有躲,就这么低着头给他揉,但是不说话。 玛斯塔尔问:“你不开心了?” “算是吧,”阿雷点点头,“但是……” “嗯?” “但是你说得对,”阿雷说,“你自己去最方便,非要带着我反而很麻烦。唉……你本来就可以随便去任何地方,毕竟我们还没正式签契约,我也左右不了你的行动……” 玛斯塔尔说:“感觉你有怨气。” 阿雷苦笑了下:“也谈不上怨气这么严重吧。理性一点想,我真觉得你一个人去是最优选……唉,我也有点搞不懂自己,这点小事有什么可烦恼的,万一像你说的那样把自己弄病了才麻烦……” 阿雷停顿下来,终于抬头瞟了玛斯塔尔一眼,又微微噘着嘴移开目光。 他叹口气,继续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反正道理都懂,但就是有点不开心……只有一点点哦,不严重的那种。” 玛斯塔尔双手撑在膝盖上,皱眉沉思。 过了一会儿,他说:“其实我也不想一个人去,我也更想带着你一起。” 阿雷歪头看向他。 玛斯塔尔说:“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并不是想让你起到什么重大作用,只是单纯地想带着你而已。如果不带你,和我一个人在深渊旅行又有什么区别呢?有趣的景色到处都有,龙在深渊也多得是,深渊也有很多危险地形,肯定也会有像天幕湖云团一样神秘未知的东西。如果我只想看这些,回深渊去也能看,还能看更多,或者想办法去其他位面也行,何必执着于这里呢……所以我觉得,去哪、怎么去都不重要,和谁一起去才是最重要的。” 玛斯塔尔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并没有加入什么肉麻的修饰词,阿雷却听得有点不好意思了。 听完这席话,阿雷不自觉地用手指绞着袍子下摆,小声说:“原本我不怕的……” “不怕什么?”玛斯塔尔问。 阿雷说:“我不怕让你带着飞。慢的那种不怕,快的也不怕,再快点……可能有点怕,但我敢试。只可惜我是人,无论怕不怕,我的身体确实承受不了,这是客观事实,没法改变。既然有用影灵包裹我的办法,那我就更不用怕了!但白鸥觉得对身体有害,你也说我可能会生病……唉,本来我不怕的,结果你们都反对,都劝我不要这么做……反而给我越说越怕了。” 玛斯塔尔认真听着,沉思着,慢慢坐直了,盯着阿雷。 阿雷还以为他在酝酿继续劝说的话语,便抬头等他说。 两人对视了好一会儿,玛斯塔尔迟迟不说话,原本微皱眉的脸上渐渐浮现出意义不明的笑意。 阿雷被盯得发毛了,“为什么一直看着我笑?” “因为我发现……”玛斯塔尔说话时还在笑,“你真有点可爱啊……” “好好说话,干吗突然逗我玩……”阿雷嘟囔着。 “不是逗你玩,”玛斯塔尔说,“是肺腑之言。刚才你说的话都很坦诚,不隐藏情绪,不说场面话。所以我也这样,想到什么就直接说出来——你就是很可爱!” 说完,玛斯塔尔突然伸手捞住阿雷腋下,像拎猫咪一样把他拎了起来。 阿雷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秒已经坐在了玛斯塔尔腿上,被恶魔圈在怀里。 第95页 “这是干吗呀!”阿雷起了鸡皮疙瘩。这会儿他倒希望自己是猫,是猫就可以丝滑流走了。 “没什么,就是突然很想把你揣怀里,”玛斯塔尔稍微用力地搂了搂阿雷,还顺便又揉了几下头发,“你这个小玩意真的好可爱啊……” “你正常点!”阿雷稍微缩了缩,但怎么缩也没用,玛斯塔尔的脸贴着他的头发呢。 “我很正常,”玛斯塔尔说,“抱一下有什可么难为情的?刚才你还说什么都不怕呢。” “我说的是不怕飞!” “飞的时候就得抱着你,上次也是这么抱着的,你忘了?上次你可没说我不正常。” 阿雷无从反驳,一时茫无头绪。 上次他觉得顺理成章,甚至落地后还继续躺在玛斯塔尔怀里睡着了…… 为什么现在他却脸上有点烫,后背还起了鸡皮疙瘩? 到底有哪里不对? 见小法师沉默,玛斯塔尔说:“那就这么定了吧!” “定什么?”阿雷晃了下神。 “既然你有决心,那就按照我们最后说的方案做吧,”玛斯塔尔说,“让你昏睡过去,然后用影灵包裹你。你真的愿意?真的不怕?” 阿雷认真思考了一下。 “我愿意,我不怕。”他坚定地回答。 玛斯塔尔说:“白鸥说过,即使你昏睡了,虚体不死生物仍然会把你从里到外冻透,你醒来之后还是会很难受的。你真的想清楚了?这些都能接受?” “能接受,”阿雷点头,“怕什么!能避免飞行造成的伤害就很好了,接触虚体的痛苦也没有那么严重,我不会有事的。” 玛斯塔尔说:“好。这么一来我也不用减速了,相反还要尽量更快。早一点到目的地,你就能少挨一会儿冻。” 阿雷想了想,说:“不过……万一我醒来之后状态不对,比如说胡话、乱折腾什么的,你可不要笑我啊,也不要不耐烦。” “我不会的,”玛斯塔尔揉了揉小法师的肩头,“你有着为达目的敢于忍受痛苦的决心,这很值得敬佩,在深渊也算十分优秀的品格。” 阿雷笑道:“不用说得这么严重,好像我们要去做什么惊天壮举似的……” “找龙不算壮举?”恶魔问。 “不算吧,”阿雷说,“我们又不是在拯救世界……当然也不是在毁灭世界。我们只是去做自认为有意思的事,为满足好奇心而受点苦罢了,这又不伟大。” “那就当练习了,”玛斯塔尔说,“将来我们早晚要干点惊天壮举的,现在先练习一下流程。” “啊!说到练习,”阿雷说着一拍手,“我们是不是得预习一下见到龙之后该怎么说话?” “这个还要预习?” “最好提前准备一下,”阿雷说,“传说中和龙沟通是很讲究技巧的……你见过龙吗?” “当然见过,见很多次了。” “那你说说经验。” 玛斯塔尔移开目光:“呃,只是远远见过,并没有和他们沟通过。” “所以还是应该预习一下,对吧?比如打招呼的时候……” 两人就这么继续聊了起来,越聊越投入,有时低声絮语,有时小吵两句,还有时贴在对方耳边说话,说完之后一起吭吭哧哧地憋笑…… 这过程中,法师一直维持着刚才的姿态:坐在恶魔腿上,窝在恶魔怀里。 谁都没对坐姿问题再提出质疑。 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忘了。 主塔的阁楼书房里,白鸥和管家站窗边,蒙巴顿爵士摆在窗台上。 从这里能看见花园回廊里亲密的两人,但听不见他们说的话。 管家皱着眉,缓缓摇头道:“可能因为我老了……我不太理解,现在年轻的孩子怎么都这样?” 白鸥也叹气道:“可能因为我更老……虽然我愿意认可他们,但说心里话其实我也不太理解……奥术研究者和被召唤者竟能发展成这样?” 蒙巴顿爵士也表情严肃,他说:“可能因为我非常老……我对他们的关系并不惊讶。我活着的时候不止一对恶魔和法师会这样。” ======= 既然阿雷做了最终决定,白鸥便不再反对。 白鸥找来一个体积够大的次品影灵,准备借给阿雷。 使用次品不是因为白鸥小气,而是因为阿雷不是死灵师,短时间内无法学会控制不死生物。普通影灵有着和食尸鬼差不多的攻击欲望,如果无人在旁加以约束,万一它逃逸到外界就麻烦了。 而这个次品几乎没有自主行动能力,没有主观智能模式,肢体末梢有些缺损,而且只能维持黑色的实体状态,无法主动虚体化,也不能隐形。 白鸥试过修理它,但修好的希望不大,于是他一直把它塞在围栏下面当警戒铃用。 现在正好,这个次品功能少却比较安全,很适合借给外行。 说是“借”,其实本质上就是送。白鸥告诉玛斯塔尔:等到了地方,你就徒手剥开影灵把阿雷掏出来,因为这个残次品无法虚体化,吞进去人就吐不出来了,只能强行挖出来。这之后影灵必然损毁,如果你们有地方保存它的碎片,可以将来拿回来给我;如果带着太麻烦就随便处置掉吧,不用归还了,反正本来也修不好了。 除此外,白鸥还送给阿雷一枚昏睡面罩。 面罩里面有魔法药剂,能让人陷入强制且舒适的沉眠,拿掉面罩后人就会慢慢苏醒,不会影响健康。 有了昏睡面罩,玛斯塔尔就不用掐晕阿雷了。白鸥觉得“把人掐晕”实在是不靠谱,万一掐伤了怎么办……而且掐晕无法保证阿雷在特定时间内连续保持沉睡,万一中途醒来会很痛苦的。 阿雷不仅深表感谢,还再次感叹死灵师真的很像医生。 白鸥也很认同这一点。每年死灵师聚会的时候,会场里都会混进去一些想交流人体知识的医生。 一切准备妥当,次日一早,阿雷和玛斯塔尔就要出发了。 白鸥不出门,昨晚提前在书房和他们道了别。 蒙巴顿爵士和管家前来送行,管家还要负责控制影灵,让它吞掉阿雷。 几人来到花园里。阿雷爬上一张桌子,躺下来,拿出昏睡面罩盖在脸上,用系带在耳后固定。 面罩起效极快。阿雷本想说一句“那我先睡了,大家以后见”,他刚说完“那我”……然后就没声了。 他平躺着,脸上还盖着个白白的东西,状态实在有点安详……玛斯塔尔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就过去把他抱起来了。 管家控制着影灵,来到恶魔与法师面前。 这只影灵的肢体又宽又厚,在它徐徐吞没阿雷的时候,不免也要碰触到玛斯塔尔的皮肤。 玛斯塔尔的手臂顿时冻到麻木,就像在严寒中逐渐失去知觉。 他并不惊慌,上次对付脱毛犯的时候他也碰过影灵,体验过它们的冰冷。 管家仔细整理了一会儿,把影灵的姿态调整到和阿雷身体方向一致。 终于,玛斯塔尔的手露了出来,只接触着影灵的黑色外壳,不再陷入其中。手很快就恢复知觉了,只是怀里的东西仍然冷森森的,触感像一坨柔软的冰。 一切准备就绪。玛斯塔尔眼中红色一闪,烟雾原地升腾,遮挡住他的身形。 雾中火光隐隐,硫磺味扑面而来。管家和蒙巴顿爵士赶紧后退几步。 等烟雾消散,玛斯塔尔露出了恶魔原身。 面孔非人非兽,毛发如熊熊烈火,额上双角粗壮弯曲,尾巴形似漆黑长鞭,黑红色皮肤上带着细鳞偏光,一双巨大蝠翼在背后伸展开来,比寻常小屋还高的身躯投下大片阴影。 虽然管家和蒙巴顿爵士都知道他不是人,但都是第一次见到他原本的模样。 一人一头暂时失语,表情僵硬地盯着眼前的深渊生物,出于本能又退了几步。 玛斯塔尔笑了。一笑他就露出獠牙,导致表情十分狰狞。 “以前不怕我,现在怕了?”恶魔原身的嗓音比较雄浑,听着更恐怖了。 管家捂着心口,平复呼吸。 蒙巴顿爵士恢复得比较快,只是声音有点虚:“首次见此奇观,当然震惊不已……” 玛斯塔尔很开心。这种畏惧的反应对恶魔来说是褒奖,类似于人类听见围观人群尖叫着夸你好帅。 他故意压低声音说了句“回见”,蝠翼一振,腾空而起。 ======= 当天中午,玛斯塔尔顺利抵达目的地。 他找了附近一处山麓降落。山下有几处人类村庄,很适合借住或打探消息。 与此同时,山下的小路里行来一队骑手。 骑手个个年轻强壮,身穿统一制式的轻甲,有的佩剑,有的背着长柄斧。 顺着小路,骑手们来到农田边。 田垄上有几个本地村民正低声聊着什么,个个唉声叹气。 第96页 看到这些骑手,村民们赶紧迎上前来。 一名农妇问:“你们就是传说中能斩杀恶龙的神殿骑士团吗?” 领头的骑手说:“我们是阿拉里克城的卫队,我是队长。领主大人派我们来调查案情。” “哦,”农妇和其他人交换眼神,表情明显很失望,“也行吧……那你们能斩杀恶龙吗?” “什么恶龙,谣言罢了,”队长有些不屑地摇摇头,“领主大人听说有大片田地和果园遭到破坏,派我们来调查此事。” “对,就是这事,就是恶龙干的。它糟蹋了好多庄稼,果树林也都给毁干净了。” 队长笑了出来:“龙只是古代神话罢了。就算有龙,龙也应该吃牲畜和人,哪有龙吃庄稼的?行了,不说这些梦话了,我们要去见村长。” 说罢,队长命令队伍继续前行。 骑手们一路也不下马,矫首昂视地走进村落。 走着走着,背后传来惊叫声。 刚才那几个农民边喊边追了过来。 队长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正想调转马头看看,忽觉天空阴了下来。 天只暗了片刻,很快又恢复了原本的亮度。像是有一团厚云在快速移动,时不时挡住阳光。 骑手们纷纷抬头去看。 只见巨大的阴翳从不知何处升起。 漆黑色翼展遮天蔽日,带棘刺的长尾割裂晴空,凄厉的啸声驭风而来。 第64章 6ч-龙息 然后他变回人类外表,抱着阿雷在山林间寻觅,很快凭直觉找到了一间木屋。 木屋很简易,只够临时遮风挡雨,门外被人为清理出一大块空地,地上有点过篝火的痕迹。 门外没有锁具,从内侧能插上闩。玛斯塔尔用脚尖轻轻推开门,屋里一边是铺稻草的木板床,另一边堆了些干柴,角落里还有条旧毛毯。 看来这是猎人或樵夫的小屋,在山里临时歇脚或过夜用的。 玛斯塔尔把阿雷放在木床上,揭开昏睡面罩。 移除面罩后人不会马上醒,还要再睡一阵子,具体多久因人而异。 不知强行唤醒是否对身体有害,所以玛斯塔尔决定不叫阿雷,等着他自然醒。 阿雷面色正常,呼吸均匀,心跳比平时慢,体温略微偏低,但还算在可接受范围。 为了帮阿雷取暖,玛斯塔尔放出一只深渊火精。 小屋内原本阴冷,在火精的热气下很快就变得干燥温暖了起来。过一会儿再摸阿雷的手,热乎多了。 小法师睡醒之前,我该干点什么呢?玛斯塔尔坐在床边沉思着。 其实可以去附近转转,看看地形什么的。但是要把阿雷一个人放在这……玛斯塔尔放心不下。 其实把深渊火精留下就可以,有什么情况玛斯塔尔也能看见…… 转念一想,不行,这样也不保险。“能看见”不等于“能及时回来”,恶魔脚程虽快,也不等于能瞬间移动,万一真有龙出现了怎么办,龙噗嗤一脚踩碎了小木屋怎么办? 阿雷不但是人类,还是柔弱的人类法师。别说龙了,就算闯进来另一个人类也能一只手捏死法师……应该可以吧?玛斯塔尔也不太确定。总之小心点准没错。 所以玛斯塔尔只能在屋里等着。 这样虽然安全,却实在无聊。 玛斯塔尔考虑过要不要也睡会儿,但那木板床太窄了,像个长条板凳似的,阿雷这样的小东西都只能放一个,玛斯塔尔根本躺不上去。 最后玛斯塔尔翻起了行李。他也不确定要找什么东西,只是想找点事做。 说是行李,其实只有一个背包。包里装着阿雷的法术笔记,一些杂七杂八小工具,还有阿雷从塔里带出来的空间收纳袋。 为保证安全,空间收纳袋里不放任何魔法物品,只放替换衣物和鞋子之类比较占地方的行李,还有暂时用不上的各种杂物。 玛斯塔尔伸手进去翻了翻,在一坨衣服里摸出两张硬卡纸。 拿出来一看,原来是“结婚”时写了誓词的卡纸。 婚礼的最后一步,白发老精灵作为神职者在卡纸上签名,给了他们一人一份。 这么多天过去,玛斯塔尔一直没认真看过卡纸上的内容。 今天闲着无聊,他正好仔细去读。 卡纸上写着:以日月与星,群山与诸神为证;我与携手之人灵魂相契,在此成婚,共度余生。 这段话下面是白发精灵手写的字:你们二人已结为伴侣,愿白昼的祝福永在。再下一行就是证婚人和神职者的签名。 白发精灵的名字很长很难记住,一大串精灵语作为名,“白昼信者”这个词作为姓。“白昼信者”应该是神职者必带的后缀,宣誓后就要改这个姓。 证婚人莫莉名字就叫莫莉,很奇怪的是她竟然姓“歌手”。吟游诗人可没有必须姓“歌手”的规矩,这怎么看都是假名。 如果证婚人写了假名,婚礼还能成立吗? 玛斯塔尔不太懂这个位面的誓约规矩,只知道他和阿雷确实结婚成功了,因为他俩已经被防护法术视为一个家庭了。 想到这,玛斯塔尔又意识到一件事:誓词卡片上只有证婚人和神职者的签名,还没写上他和阿雷的名字。 当时白发精灵说了,人在现场发誓最重要,婚姻双方的名字可以之后补。 那正好,现在有时间,我给补上吧! 玛斯塔尔终于找到事做了。 他找到阿雷的笔袋,拿出墨汁和蘸水笔。 小法师的全名是“阿雷·阿克尔”。玛斯塔尔还是在婚礼上才知道的。这名字好写。 写完阿雷的名字后,玛斯塔尔思考该怎么写自己的名字。 就写“玛斯塔尔”吗?其实不应该写这个,这只是临时假名。 或者,写他在深渊的位阶职称?用人类通用语写会很长,这纸很小,应该写不下。 要不然……把真正的本名写上? 签剧团合同的时候玛斯塔尔坚决不写本名,但如果是和阿雷的结婚誓词,好像签本名也可以接受…… 他和阿雷将来要签正式契约,那时候他必然要签本名。 既然身为人类的阿雷都有坦然暴露本名了,他作为恶魔一方怎能畏缩胆小? 于是玛斯塔尔提笔就写。 恶魔的本名通常以深渊通用语发音,以深渊高阶语书写。虽然在人类位面无法念出高阶语,但书写还是可以的,写出来的效果会有点类似奥术文字,像个华丽的符文。 玛斯塔尔很快就写完了。 最后一个笔画成型之后,他的整个名字冒出红光,誓言卡纸瞬间发热,烧成了一团小火球。 玛斯塔尔大吃一惊,这是深渊之火,燃烧速度极快。 也幸好这是深渊之火,玛斯塔尔灭起来也容易。 他手掌一收,再张开,火灭了,纸也彻底成灰了。 他看着掌心,正在疑惑,忽听身后传来细小的吸气声。 回头一看,不知何时阿雷醒了。小法师躺在床上侧着头,双眼圆睁盯着恶魔手里的灰烬。 不知为何,玛斯塔尔竟有点心虚。 他甩掉手里的灰,拿起幸存的另一张誓言卡纸。 “虽然烧了一张,但是还有一张呢,”他说到一半又觉得不对,“我真的没想烧它啊!这玩意薄薄的,随身带着并不累赘,我其实还挺喜欢的。” 阿雷没有回话,只是皱着眉挤了挤眼睛,身体蠕动了几下,一副很不舒服的样子。 “你怎么了?”玛斯塔尔问。 “没什么,就是身体特别重,虽然睡醒了但是还挺累,”阿雷说,“可能是受虚体不死生物的影响……不要紧,症状是暂时的,很快就会好。” “哦。你冷吗?” “还可以,有点像湿冷的冬天早晨那种感觉,”阿雷瞟了一眼悬浮在屋里的深渊火精,“可能因为你给我加热得很及时吧,远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冷。” 同是被影灵包裹,阿雷的不适感确实很轻,远没有脱毛受害者们难受。 这不仅是火精的功劳,还因为玛斯塔尔及时用深渊火焰烧掉了影灵。那火来自恶魔的血脉力量,能精准特定攻击目标,不会弄伤阿雷,但阿雷又能感受到一定的热度。 正常情况下,热浪会令人类略微不适,恰好当时的阿雷被死灵气息冻透了,热浪正好与寒意抵消。 阿雷还在看着深渊火精:“对了,说到火……”虽然其实没有说到。 玛斯塔尔立刻说:“你应该明白的,我并不讨厌结婚,不会故意毁掉誓言卡纸。” 阿雷愣了一下,哭笑不得:“我不是介意这个。刚才签名烧起来之前我就醒了,一歪头就看到你在纸上写深渊语,吓了我一跳!” “那是我的名字。”玛斯塔尔说。 阿雷翻了个身,改为趴在厚稻草上,“嗯,我猜到了。” 玛斯塔尔坐在地上,一手撑在床边,托着头与阿雷对视。他问:“你不是说只认识深渊通用语,不懂高阶深渊语吗?” 第97页 “我确实不懂,但我能从符文的大概形态认出是深渊文字,”阿雷说,“你知道吗,人类根本不可能真正学会深渊高阶语,因为高阶语的文字在我们这个位面不是‘字’,而是更接近于带有力量的‘咒文’。你在纸上写下一个完整的、代表你名字的符文,基本就等同于释放你体内的力量,用力量烧那张纸。” “怪不得会起火,原来还有这种道理,”玛斯塔尔感叹道,“我身为恶魔却不太了解这些……你真不愧是法师,而且是令很多恶魔向往的异界学法师。” 阿雷有点不好意思地垂眸:“这是我们这边才有的现象,深渊反而没有,恶魔不知道也很正常。” 玛斯塔尔问:“那如果你看过我写的东西,你记下来,然后默写一遍呢?纸也会烧吗?” 阿雷笑道:“我写不了。人类写出完整符文的瞬间,就会变得和那张纸一样。哦,但换一种情况就不会了——如果将来我和你回深渊去,在那边我就也可以写这种字了。” 玛斯塔尔挑了下眉毛,缓缓点头,面带笑意。 他很喜欢这句“如果将来我和你回深渊去”…… 他们短时间内不会去,但未来早晚要去的。玛斯塔尔喜欢这种“如果”。 然后他立刻想到了另一个疑问:“等等,既然我一签名就会把纸烧掉,那我怎么和你签正式契约?” 阿雷说:“所以不能说签就签,必须复现召唤阵,在召唤阵内操作。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办完这些事……你上次还催我来着。你要相信我啊,我真的没忘,也没故意拖延,做筹备真的很复杂,需要很多又贵又难找到的施法材料……总之,在召唤阵生效期间你就能签名了,契约书并不是纸张实体,不会被你的名字烧掉。” 他话音刚落,玛斯塔尔皱眉望向屋门:“什么烧了?” “我是说,不会烧掉。”阿雷说。 “不是你说的话,是很远的地方,”玛斯塔尔说,“远远的……好像有人喊什么烧起来之类的,还有噼噼啪啪的声音,空气里味道也不太对……有不止一个人在乱喊,而且越来越近了。你听见了吗?” “目前还听不见,”阿雷爬起来,下了地,“我们去看看?” “好吧。你走我后面。” 阿雷抖落身上的稻草,两人离开小屋。 日头已微微西斜,密林内明显比之前昏暗了很多。 玛斯塔尔循着声音带路,阿雷跟在后面,左顾右盼。 在山林里走了没多久,阿雷也能隐约听见喧闹声了。 再继续前进,他也嗅到了烧焦东西的味道,其中还混着难以形容的怪味…… 为了抄近道,玛斯塔尔一手把阿雷夹起来,钻进一片地面极为陡峭的树林。 他脚步轻捷地一路下行,钻出树林后,二人便来到一条人工修建的小路上。 俯瞰山下,几快田地与大片树林显然受过烈火焚烧,已经化为焦土。 阿雷震惊得一时失语。 玛斯塔尔放下阿雷,望向小路一头,示意那边有人。 没过多久,大群灰头土脸的村民出现在小路转角上。从打扮看,这些人应该就是附近的村民。 其中有几个人穿得比较特殊,衬衣裤子武装款式一样,盔甲七零八落,像是一群刚刚惨败的士兵。 每个士兵都面带惊恐、衣着狼狈,看着像仓皇出逃。 人群中暂时看不到伤员,几乎人人都背着行李,还有人牵着马或骡子、抱着鸡鸭猫狗……这么看,又像是有准备地进行迁徙。 看到路上站了两个陌生人,村民们放慢脚步。 一名上半身只剩衬衣、腿上却穿着护甲的青年走上前来:“前面是什么人?” 玛斯塔尔问:“你又是什么人?” “这些是苜蓿村的村民,”青年说话时,几名和他一样丢盔卸甲的年轻人也走上前来,“我们是阿拉里克城的卫队,我是队长。” “你们怎么了?” 青年还未回答,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从大人后面钻出来喊道:“你们没看见吗!龙!龙出现啦!” 玛斯塔尔和阿雷对视。 “真的有龙?”阿雷惊讶道。 村民们还是七嘴八舌喊着“有啊有啊”“真的真的”,还有人哭了起来。 阿雷看了一眼山下焦黑的土地:“那龙……干了什么?” 卫队队长深深叹气,面色沉痛:“我们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怪物……它从山隘里突然出现,是黑色的,个头非常大,好像天上乌云似的……然后它发出特别恐怖的叫声,突然向着地面喷吐……” 阿雷问:“是哪种类型的喷吐?是普通火焰,还是冷色调的能量?” 队长皱眉:“什么意思?” 阿雷意识到,城卫队毕竟不是骑士团,他们对魔法生物缺乏概念,更没学过异界生物知识。 于是阿雷解释道:“龙息是一种能量洪流,远看可能是红色,也可能是白色或蓝紫色,通常红黄色龙息的效果类似火焰,冷色龙息不是火,是更纯粹的能量,破坏力则更大。还有一种类龙生物叫做双足翼龙,它们只有蝠翼和双足,没有上肢,体型相对比较小,其中的沙漠种群能喷吐出射线状的毒液。你说的这个黑色龙,它的喷吐是什么样子的? 一番解释后,卫队长好像并没有听懂,反而更疑惑了。其他卫兵和村民也都一脸茫然。 队长说:“我实在不懂你说的什么能量,什么颜色……哪有这么多讲究,它就是一边飞,一边喷吐啊。” 阿雷很无奈,挠着头思考该怎么解释才好。 玛斯塔尔却眼神一动。 从那些人的话语中,他捕捉到了一些非同寻常之处…… 顺着刚才的话题,玛斯塔尔追问道:“那位队长,你描述一下,龙吐出来的,具体是什么东西?” 队长有点不耐烦地说:“这还用描述?你吐过吗?你吐的时候具体吐什么东西?” 闻言,玛斯塔尔倒抽一口气。 阿雷更是瞬间愣住。 “什么……什么!”阿雷忍不住抬高声音,“你的意思是,那个龙……它,它吐了?不是喷吐龙息,而是,它,它就是,到处乱吐?” 队长也激动起来:“对啊!到处喷啊!吐啊!喷着吐啊!很恐怖吧!多恐怖啊!” 阿雷抱头不语。 确实很恐怖。某种意义上来说比龙息还恐怖…… 玛斯塔尔指指山下:“所以那块烧焦的地是怎么回事,不是龙息烧的吗?” 队长沉痛地说:“不是龙,是这些村民自己烧的……” “但真要算起来,也是龙的责任!”一名村民高声道。 其他人也跟着纷纷开口:“它吐在那块地里了!吐得哪哪都是!那味道……实在受不了!太崩溃了!” “闻多了感觉会死!” “有个猪不小心吃了几口,当场就死了!” “我们家孩子闻见味道,当场也吐了!” “还吐我身上了!哦我不是说你的孩子,是说龙……我都要窒息了!幸好我赶紧跳进河里,还把衣服都扔了!” “现在你身上还有点味……” “都怪那恶龙啊!吃庄稼,毁果树林,现在还吐在村子外面……那片树林和旁边的几块田都不能要了,没办法只能烧了,味道太恐怖了!” “幸好附近有河,正好隔开村子,和山也还有一段距离……不然这个地方就全完蛋了!” “烧了那块地也不够,村子里还是有味……唉,没办法,总不能烧了村子吧!” 阿雷和玛斯塔尔听得目瞪口呆。 阿雷问:“那……你们接下来怎么办?这是要去哪?” 队长总结道:“翻过山有个白苋村,也是阿拉里克领属地范围内。我们护送这些村民去投奔亲戚,等村里散了味再回来。” 第65章 暗夜飓风 过程非常简单。 离开逃难的苜蓿村村民后,玛斯塔尔抱着阿雷在山林里疾走,抢在村民们之前抵达了山那头的白苋村。 到了地方一看,原来白苋村也遭了难,周围的果树庄稼也被龙啃坏了不少。 幸运的是,龙还没有在这里呕吐。 为什么一看就能知道以上信息呢? 因为龙就在这,还没走。 此时的白苋村空无一人。村民早已四散而逃,大多数藏在附近山里。 村外有条河,河对岸是大片树莓田。一座庞然大物盘踞在此。 它尾巴甩进村中,后肢浸入河里,肚子摊在河边,上身靠着丘陵,脖子扎进树莓田,黑色身躯上竖起连绵的暗红色棘刺,一双翅膀沿河伸展开来。 远远看到它的时候,阿雷捂着心口深呼吸,一时连话都说不出来。 这不是龙蜥或双足飞龙,是真正的远古真龙。 作为异界学法师,阿雷早就在书上学过关于真龙的种种知识;现在亲眼看到,他还是震撼得迈不动步子。 第98页 玛斯塔尔情绪稳定,毕竟他在深渊早就见过真龙了。 其实他也有点惊讶,主要是惊讶于竟然这么容易就找到了龙。 看阿雷一直在发愣,玛斯塔尔用身体挡住阿雷的视线,拍拍他的后背说:“没事,冷静点,不用害怕。” 阿雷立刻挪动脚步钻出来:“别挡着我看呀!我没害怕。” “你没害怕?”玛斯塔尔有点不信,“据我所知远古真龙自带威压,对弱小生物必然有效,你们人类在它面前连头都抬不起来。要适应这种威压是需要时间的,而且得先对龙表示臣服,让龙主动减轻威压。” “我也听说过这些,但是……”阿雷仔细感受了一下,“我真觉得……好像还行?可能因为这个龙不太对劲,你看它现在那状态,那姿势,一点杀意都没有,它好像睡着了。” 玛斯塔尔眯眼看了看:“它没睡着,它在吃树莓。躺着吃。” 阿雷感叹道:“龙竟然吃树莓!多酸啊,我都不吃!” 这时,巨龙的棘刺颤动几下。 树莓田里传来一把浑厚的嗓音。 它轰隆隆呜咔咔地说了一大段话,别人根本听不懂。 阿雷说:“是龙语,可惜我不懂。” “法师不学这个吗?”玛斯塔尔问。 “只学过一点基础知识,基本不能听和说。毕竟世上早就没有龙了啊。” 他俩以普通音量对话,尽管距离略远,龙也能听得很清楚。 龙轻轻咳了两声,带着树莓丛簌簌作响。 它切换了本地通用语:“来者何人……传入我耳中的嗓音与语气都十分陌生……似乎你们并不是吾之宿敌血雨撕裂混沌之牙……” “什么血雨什么牙?”玛斯塔尔说,“好长啊,这是个名字吗,根本不认识。” 龙继续道:“你们听到我熟练地使用此地常见语言也不必惊讶,吾等巨龙之智慧远超寻常生物,自然能够通晓各个位面的多种语言……” “其实我们并没有惊讶……”阿雷嘀咕着。 龙似乎不是在和他们对话,只顾说自己想说的:“这些红色与黑色的果实令我想起深渊焦土上的鲜血,它们的滋味酸涩但富有营养令我愉悦又能带来一丝甜美的幻觉……” “停!”玛斯塔尔打断它的话,“别说这么长的句子行吗?修饰语还那么多,有点太装了吧,你好好说话!” 龙怒斥道:“听你们说树莓酸,我就解释一下!我觉得它好吃!我装?你听不懂长句,是因为你没文化!无礼之徒!” 怒斥归怒斥,但是这龙真的不说长句了……还挺听劝。 阿雷拉了拉玛斯塔尔的袖子,小声问:“咱们是不是得礼貌一点?” “为什么?”恶魔问。 “那是龙啊,”阿雷说,“之前不是排练过吗,说话委婉点,态度尊敬点什么的……” “哈,不用那么小心翼翼,”玛斯塔尔一笑,“深渊居民互相一见面,立刻就能判断出对方的力量强弱。这龙虚弱得很,也就体格能唬人了,如此弱小之辈根本不值得我尊敬。” 倒不是他故意气龙,深渊居民的习性就是如此。 阿雷随口道:“看你这话说的……我也是弱小之辈啊。” “所以我也不尊敬你。”玛斯塔尔说。 “真的吗?我怎么觉得你对我还行。” “那是因为我喜欢你。” 阿雷顿时接不出来话了。他假装淡定移开目光,两片嘴唇都抿进了牙齿之间。 玛斯塔尔继续道:“按照深渊的习俗,这头龙应该尊敬我才对。现在我动动手指就能杀了它,它应该对我俯首称臣。” 阿雷偷看了恶魔一眼。 玛斯塔尔的黑眼睛又有点微微发红了。看来他很兴奋。 他一直很向往成为众人畏惧、威名远扬的恶魔,如今他站在一头远古真龙面前,而且他是力量更强的一方,他当然会兴奋,他肯定爽死了。 所以…… 阿雷谨慎地分析着:他刚才随口说的“因为我喜欢你”肯定不是那个意思对吧…… ……肯定不是人类腻腻歪歪的时候说的那个意思。 作为恶魔,玛斯塔尔极为年轻,才三百多岁,心智水平换算成人类超不过二十岁。 他肯定不懂人类的那些复杂心思,他口中的“喜欢”坦荡得很,大概类似于小孩子说“喜欢和你玩”。 想清楚这些之后,阿雷低头叹了口气。 为什么要叹气? 他迅速找到了能说服自己的答案:应该是……因为松了一口气吧? 毕竟我也不擅长搞腻腻歪歪的东西。 既然他不是那个意思,那我也可以坦荡点了。 不然我要怎么应对呢…… 玛斯塔尔刚才一直看着龙,现在歪头看着身边的阿雷:“怎么回事?突然之间龙不说话了,你也不说话了。” “啊?呃……”阿雷回过神,“我在思考这龙的病情……” “病情?”玛斯塔尔问,“它不是天生这么弱,是生病了?” 阿雷说:“我猜的。听说这龙吃了很多水果和庄稼,它应该就是想吃植物纤维吧?而且最好是带有一些清香味的植物。它还有呕吐的症状,身体明显很虚弱,棘刺有点软和弯,颜色也和鳞片的颜色差距有点大……这些迹象表明,它的核心息炉可能出了问题,还可能有点内出血吧。” 玛斯塔尔问:“核心息炉是什么?” “也有人叫它‘龙息囊’,是龙熔融食物、积攒龙息能量的地方。龙和恶魔可能不用这个词吧,是古代人类留下的说法。” “也就是胃吗?” “呃……和胃不太一样,”阿雷说,“远古真龙是魔法生物,不是野兽,它们的消化方式挺独特的。比起肠胃,‘核心息炉’更像个永远加热着的锅,龙可以不停往里面放东西去煮,煮进去的东西就全部融合在一起,形成某种聚合的魔法能力,需要的时候舀出来一杯去攻击敌人——这就是‘龙息’了。如果核心息炉受损,龙就没办法正常使用龙息喷吐,还会被身体内部错乱的力量折磨。这时候它就会很渴望清甜的植物,还会定期呕吐。” “这么大一个龙,如果只吃植物,没多久就该吐干净了吧?” 阿雷说:“它吐出来的不一定是近期吃的植物,还会有‘魔法坩埚’里有很多积攒了不知几百年、几千年的‘汤底’……” 玛斯塔尔“噫”地咧了下嘴,问:“所以它一辈子吃的东西都在身体里?龙只吃不拉吗?” “倒也没这么恶心……”阿雷皱了皱鼻子,“不要按照普通生物的消化去理解呀,远古真龙不是消化食物,是把食物熔炼成力量。” 玛斯塔尔啧啧摇头,仍然觉得有点恶心。 “不过,小法师你真让人惊喜,”恶魔揽住阿雷的肩,“你都没见过龙,怎么能懂这么多?我身为深渊居民都不知道这些。” 阿雷说:“导师收藏了很多关于远古真龙的文献,作为异界学法师,我当然也要学啦……那时候我从没想过,有朝一日竟然能见到活的龙。” “这个位面没有龙,为什么你还要学这些?” “我小时候也不理解,”想起小时候痛苦背书的经历,阿雷怀念地笑了笑,“现在理解了,大概就是为了此时此刻吧——异界学法师当然要做好和异界生物打交道的准备。” 玛斯塔尔莫名开心。他非常喜欢小法师颇有自信讲述知识的模样,非常有他在深渊时向往过的“法师味儿”。 他又问:“除了龙呢?你还懂哪些异界生物?对恶魔的身体了解多少?” “恶魔种类太多,我也不是每个都了解。” “比如我这种呢?” “要看是哪方面啊,我也不是什么都懂……” 两人不知不觉又聊了好一会儿,忽然同时停止说话。 恶魔低头,法师仰头,四目相接,同时露出有点心虚的表情——不远处趴着一头龙呢,他俩怎么还闲聊上了,想想都荒谬…… 而且……那龙好久没说话,甚至不动了。 “它不会死了吧?”玛斯塔尔问。 “你能去摸摸它背上的棘刺吗?”阿雷说,“如果很冷或者很烫都不妙,如果是常温,而且很坚硬,那它就没死。” 玛斯塔尔点点头。他以人体形态张开一双蝠翼,立刻飞过去准备摸龙。 就在他靠近红色棘刺时,龙忽然出声了:“不要……” 声音微弱,带着颤音。 玛斯塔尔没理,又飘近了些。 他刚要伸手摸棘刺,龙呜咽着说:“对不起,饶恕我吧,求求您……” 玛斯塔尔忍不住“嘶……”了一声,手愣是没摸下去,后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回头对阿雷喊道:“这个龙没死!但是它脑子是不是出问题了?” 阿雷也搞不懂情况。 他掏出岩神石法杖挥了挥,给自己用了个悬浮平移法术。 第99页 虽然不等于飞行,也足够飘到玛斯塔尔和巨龙身边。 玛斯塔尔拉住阿雷,一起降落在树莓田里。 现在他俩在龙的肚子右侧,暂时还看不到龙的面孔。 离近些才能看到,龙看似一动不动,其实鳞片上不停泛起波光。 这说明它一直在以很小的幅度颤抖着。 “你……怎么了?”阿雷决定亲自问问,“对了,我怎么称呼你才好?” 龙的声音还在颤抖:“法师大人,您对我无需尊敬,想怎么称呼我都可以的……” 阿雷又惊讶又迷惑。 这龙怎么突然这么客气? 难道就像玛斯塔尔说的,深渊生物互相一见面就能看出谁强谁弱,龙觉得玛斯塔尔很强大,所以害怕了? 不应该啊……刚才这龙说话很正常,还有点小傲气,还说玛斯塔尔是无礼之徒呢…… 才过多一会儿啊,它怎么变得如此畏缩?刚才我们说了什么很有威胁性的话吗?也没有吧…… 阿雷姑且继续说下去:“呃,我也没有特别尊敬你,别有心理负担,你随便给个简单的称呼就行……” 龙说:“那么,吾乃……啊不,您愿意的话,可以简称我为‘群星晦暗之夜漆黑深处雷霆爆裂狂焰飓风’……” “太长了!”玛斯塔尔出言打断,“这叫简称?” 阿雷目光微妙地看了恶魔一眼。 玛斯塔尔也说过一个巨长的名字,比这可长多了。 哦不对,仔细想想那好像不是名字,是什么位阶职称……好吧,至少他自己取的本地名“玛斯塔尔”不怎么长。 其实龙还没说完那个“简称”,如果不被打断,后面还可以有很多字,但龙很乖地不继续说了。 龙给出了第二版简称:“那就,暗夜漆黑雷霆飓风……” “再简单点。”玛斯塔尔说。 第三版:“暗夜飓风……” 玛斯塔尔擅自决定了最终版:“夜风。就这样吧。” 夜风顺从地说:“一切如您所愿,只求您宽恕我,不要伤害我……尊敬的将军大人。” 听到这话,阿雷和玛斯塔尔疑惑地对视。 将军大人?什么将军大人? 夜风的眼睛没对着法师和恶魔,看不到两人的表情,只能听到他们突然不说话了。 为什么不说话? 夜风略一寻思,觉得可能因为自己只夸了将军,没有夸将军身边的法师,他俩不高兴了。 它赶紧补充道:“将军大人身边的必定是奥里安大师了。渊博睿智的大师啊,求您仁慈待我……” “啊?”这下阿雷听懂了。 这龙所说的,正是传奇的异界学法师奥里安,以及与其签订契约、被称为“灭世将军”的大恶魔。 原来龙认错人了啊! 阿雷想说自己不是奥里安,嘴唇刚一动,玛斯塔尔立刻捂住了他的嘴。 阿雷皱眉看向恶魔。 从玛斯塔尔那喜滋滋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又要“冒充探案大师”了…… 玛斯塔尔问:“夜风,你是如何认出我们的?” 龙犹豫片刻,怕撒谎会惹怒对方,决定说大实话:“因为……刚才无意间我听到了您对法师表达爱意。稍微一想,我就知道您二位的身份了。我早就听说过将军您的威名,也听说过您前往异界作战,还拥有了一位非常强大的人类法师……不瞒您说,二位的关系在深渊已传为美谈……” 玛斯塔尔和阿雷再次对视。 之所以龙会认错人,原来是因为听到了那句“我喜欢你”…… 传闻中,奥里安大师和恶魔有着肮脏的关系——主要是人类觉得肮脏,不知道深渊那边是怎么想的。也许恶魔们觉得挺好,觉得是甜蜜的跨位面罗曼史呢…… 世上有很多恶魔与法师,并不是每一对都有这种传闻。 小龙并不熟悉人间,也没搞懂年代变化。 他听见恶魔和人类关系亲密,身份也符合传说中的特征,就把他们认成了三百年前那对恶魔与法师。 玛斯塔尔决定继续装下去。 他说话都端起了腔调:“夜风,如果你向我效忠,我就保证不伤害你。” “愿为您效劳,将军大人。”如果不是已经趴在地上了,夜风很想用更优雅、更讨好的姿态趴在地上。 “不错,记住你的承诺,”玛斯塔尔说,“正好将来我有任务要交给你做。” 他还惦记着让龙帮他探查天幕湖云团呢。 “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将军大人,”夜风有些畏惧地说,“但……但只怕我有心无力。现在我每天要呕吐数次,不吐的时候都飞不起来。” “一定要吐才能飞起来吗?” 夜风说:“也不是……其实是因为我趴着吐不出来,强行吐很容易呛死……所以我拼了命也得飞起来再吐,而且只能低飞……再这样下去,我可能就渐渐完全飞不起来了……” “原来如此,”玛斯塔尔点点头,推了一下身边的阿雷,“不用担心,我的法师有办法治好你。” 阿雷愕然:“啊?我吗?” 第66章 一家三口 阿雷摇头道:“我只读过理论,不知道具体怎么治。古书上说真龙重伤濒死时就会寻找‘终古圣树’,用树的果实治愈伤病。龙生什么病都是靠它们自己治好的,人类做不了什么。” “什么是终古圣树?” “这个词是从古代精灵语直译过来的,我也不清楚具体是什么……” 听到这,趴在地上的夜风抖了抖棘刺。 “我好像知道!”夜风说,“我妈妈年轻时也来过这个位面,她提过这个词!我想想啊……‘终古圣树’好像就是一万岁以上的,一直活着的,还能结出果子的树。” 阿雷问:“具体是哪种树?” “好像不分品种吧?只要符合条件的树都叫终古圣树。” 阿雷说:“听起来好像条件挺宽松的,但那可是一万年的树啊,我们上哪找……” 说着说着,他声音渐小,皱眉沉思。 玛斯塔尔弯腰观察他的表情。 “你想到办法了,是不是?”恶魔问。 “好像……可能……或许真能找到?”阿雷说,“白苋村以西几十里就是灵树森林,离我们不远。那边是深林一族精灵的聚居地,传说中被精灵视为圣树的植物都可能有万年寿命……但我不知道这说法真的假的。” 听了法师的话,夜风激动颤抖着说:“那边有精灵的森林?太好了!以前妈妈提到过这个世界的精灵,她说精灵有很多奇妙的医疗手段!但是……恐怕我们很难平安地进入森林……” “什么意思?”玛斯塔尔问。 夜风的语气低落了很多:“我能感觉到,那个方向散发着我宿敌的味道……它肯定也在精灵的森林里!我正是在与它缠斗时不慎受伤的。” 玛斯塔尔问:“你宿敌是谁?” “血雨撕裂混沌之牙。” 玛斯塔尔回想了一下,刚开始对话的时候龙好像提过这个词,太冗长了,他当时没接茬。 “名字太长了,简称‘血牙’吧,”玛斯塔尔说,“你和它打架打输了?” 夜风自己都被简称了,当然也从容接纳了宿敌的简称。 它答道:“可以算我输了,但我也没有完全输。血牙是我一辈子的宿敌,不久前我与它缠斗,它已经落于下风,这时附近突然出现了通向异位面的道路。对龙来说这并不稀奇,我们本来就可以在各个位面间来去自由;但对即将战败的血牙来说,异位面通路就是难得的逃命机会。于是它落荒而逃,我紧随其后……然后我们就都到这里了。血牙比我先到,他埋伏偷袭我,我也让它伤得不轻,它钻进了山林,而我因伤病沦落在此……” “原来那两个巨大的东西是你们俩啊……”玛斯塔尔恍然感叹。 法师塔即将倒塌时,他确实看见有两个黑不溜秋的生物在天上打架。 其中一个是龙,也就是眼前的夜风,另一个肯定就是血牙了。 那时玛斯塔尔忙着保护昏倒的阿雷,没有仔细看另一个生物的模样。 只记得那东西也个头很大,有翅膀,躯干和龙一样强壮,但没有龙那样的长颈、棘刺和长尾。 “血牙是个什么东西?”玛斯塔尔问,“恶魔,还是龙?” “是黑翼獒。”夜风说。 玛斯塔尔没什么反应,阿雷却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你听说过?”玛斯塔尔问。 阿雷点头道:“我在书上读到过!黑翼獒就像人类、恶魔一样具有智慧,而且极为狡猾。它们看起来和小山一样大,很擅长变形,可以变成大小不等的其他生物。以前还有法师召唤过黑翼獒,可以用它们当护卫,或者骑着飞行。” 夜风不屑地冷哼:“那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也会变形,我也会当护卫,我也可以让法师骑着。” 第100页 “谁问你了,”玛斯塔尔说,“就算你行,现在也不行了。现在你只能低飞,飞起来还乱吐。” “呜……”夜风有些委屈,又不敢对恶魔顶嘴。 话题又回到呕吐上,这倒提醒了阿雷。 阿雷说:“对了,黑翼獒和精灵森林的事可以慢慢商量,现在当务之急是把这个龙移开。它一直趴在这也不太好吧?” “怎么移?”恶魔问。 “刚才说到黑翼獒能变化,真龙也可以变化呀,”阿雷说,“真龙都有化形能力,而且是直接化形别的物种,不需要照着东西变。” 玛斯塔尔说:“哦,也是‘换算’对吧。就像我的原型和现在的外形。” “嗯,差不多。这是天然变化能力,不需要刻意施法,按说也不费什么力气。” 说完,阿雷向龙询问:“所以你能化形为人类吗?在人形状态下做什么都比较方便……吐的时候也比较顺畅,吐出来东西少,比较好收拾。” “那我试试。”夜风说。 它沉默着,腹部蠕动、棘刺乱颤,片刻后又恢复静止。 它说:“刚才试了一下,没有成功。妈妈好像说过,龙可以化形任何有智慧、有灵魂的生物,但是首次化形时需要接触一下那种生物的同类。我是第一次来这个位面,还没有接触过你们,所以化形没成功。” 阿雷问:“需要接触人类吗?现在你不是正在接触人类吗?” “不是不是,”夜风说,“得是真的‘接触’,要近距离好好看清你们,还要碰触到你们。法师大人,麻烦您到我的头部这边来吧,让我用眼睛看到您,再麻烦您用手摸我的鼻子一下。” 龙太大了,阿雷和玛斯塔尔一直站在它身侧,距离头部确实还远。 阿雷拨开草木,走向龙头。玛斯塔尔也跟了上去,而且特意走在阿雷和龙之间,防止龙突然乱动伤到脆弱的人类。 夜风打从心底里敬畏传闻中的恶魔与法师,并不敢有任何冒犯的动作。 很快,法师与恶魔站在了龙的正面。 夜风没有直接注视他俩,而是先闭眼,眯眼,缓缓眨几次,再重新睁开——这是龙表达顺从的表情,常见于幼儿对父母、随从对主人。 如此近距离面对真龙的巨大头颅,阿雷不禁感叹:“天啊,你真好看……比插画上的龙还好看。” 远古真龙当然好看。它们身形雄壮优雅,眼瞳犹如带鎏金的夕阳,一身鳞片并不是简单的黑红色,近看还带着金属或宝石的质感。 “谢谢法师大人夸奖,”夜风说,“但是……法师大人,将军大人,您二位为什么捂着脸?” 玛斯塔尔捏着鼻子,声音闷闷的:“离你的嘴太近了……你嘴的味道……实在是……” “大人,我想完整地看到你们的容貌。”夜风请求道。 阿雷做好准备,憋住气,放下了捂鼻子的手。 他希望龙快点变成人形,这样就方便拉去漱口洗澡了。 他勇敢地向前几步,距离巨龙不足半臂,抬起右手,触摸到龙的吻部侧面。 龙的吻部也有鳞片。和其他部位不同的是,这里的鳞非常致密,有些细鳞比人的指甲还小。 阿雷不仅把手贴上去,还稍微用力摸了摸。鳞片质感有点像光滑细腻的瓷器,带着略高于人体的温度,实在有些奇妙。 夜风也在仔细感受人类手掌的质感。 它近距离盯着阿雷,也顺便斜眼看了看玛斯塔尔,最后闭上眼,身体再次开始颤动。 “噢,呜,好……”夜风说,“法师大人,您退开一些吧,我这就尝试化形——” 玛斯塔尔拉着阿雷后退,一直退到小河边。 龙的下肢原本浸在河里,尾巴甩到河另一边。现在龙开始高频率颤抖,每抖一会儿,身体就缩小一分,尾巴和下肢都离开河水缩进了树莓田,棘刺也越抖越短,很快整个身体都隐蔽在了植物中。 植物又簌簌摇动了一阵,终于归于平静。 不久,树莓丛里冒出一个小脑袋。 小脑袋左右看看,整个身体站起来,迈步时还踉跄了一下。 他很快就找到了平衡,拨开植物,朝着恶魔与法师走来。 看到夜风化形成的人类,阿雷和玛斯塔尔都是一怔。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竟然是个目测不足十岁的幼童……身高都没到玛斯塔尔的腰带! 小孩一头微卷的黑发,金棕色眼睛,手脚细细的,看着病怏怏的。 他化形后直接变出了衣服,样式非常简洁,只是宽松袍子加上麻绳腰带,样式和附近村民差不多。 “他变的这个,是人吗?”玛斯塔尔问阿雷,“是和你一样的那种人类吗?不是半身人吧?” “不是半身人,这个比例就是人类儿童。”阿雷说。 然后他弯腰问:“夜风,你化形之后为什么是这个样子?” “我也不知道,”小小的夜风说,“这样不对吗?应该是什么样子?” 法师和恶魔又同时倒抽冷气。 孩子的声音也非常细,脆生生的,完全是幼童声线。 刚才龙的声音明明非常浑厚,和戏剧里的“刻板印象标准龙嗓音”差不多。 玛斯塔尔说:“如果龙化形和恶魔化形的原理一样,那这就是他从龙‘换算’为人类之后的样子。” 阿雷问:“也就是说,他本来就是个幼龙?” “你几岁了?”玛斯塔尔问小孩。 夜风低着头:“我不知道……龙没有计算岁数的习惯。” 玛斯塔尔换个问法:“在深渊的时候你听说过至高魔城吗?哦,你去过?那更好。你看到魔城爆炸过几次?” “好像三百多次吧,具体记不清了。” 玛斯塔尔缓缓点头:“嗯,那按照这个位面的时间算,你就是三百多岁,肯定不到四百。” 阿雷皱眉问:“你们那什么魔城每年都炸一次啊?这么频繁吗?” “也不是很频繁,深渊的时间计算标准和你们这不一样,我说的‘年’也不是深渊的一年,”玛斯塔尔说,“总之,这只是恶魔们的一种传统民俗活动,不用大惊小怪。你算算,这龙相当于人类的几岁?” 阿雷说:“真龙的年纪不好换算,我只知道一千岁以上是亚成年期……如果不足五百岁,确实应该还是幼童吧,可能相当于人类七岁八岁的样子?” 听罢,玛斯塔尔打量着小小的夜风,眉头逐渐蹙起,似乎陷入沉思。 ======= 天已经黑了。白苋村村民不想躲在山里过夜,就派了两个人下来查看情况。 龙已经不见了,村子没怎么受损,只有树莓田遭了点灾。 两人回去汇报了情况。很快,全村人都返回了村中。 回来一看,村里竟来了客人。 客人是三兄弟。最小的弟弟才七岁,怯生生地藏在两个成年哥哥身后,不怎么说话。 二哥自称法师学徒,看着老老实实的,言谈很有礼貌。 长兄的模样最令人印象深刻。此人不仅高大俊美,还染了一头浓烈嚣张的红发,看着像戏剧演员。但他自称不是演员,是四处闯荡的赏金猎人。 村里竟然来了赏金猎人和法师。机会难得,村民们赶紧留客人住下,还说起最近有巨龙出没,希望他们帮忙想想办法。 红发猎人哈哈一笑,他说日落前就在树莓田里见到了巨龙,巨龙已经被他们兄弟俩赶跑了! 村民们大喜过望,赶紧怀着感激之情给贵客安排晚餐。 晚餐席间,三兄弟说接下来要赶去精灵的森林。因为最小的弟弟生了怪病,只有精灵能治。 那小孩看着是不太健康,他一直没吃东西,才喝几口水就说想吐,一顿饭的功夫竟然去吐了三次,看来确实有怪病。 饭后,客人还要找地方借宿,村长把家里最好的房间借给了他们。 ======= 阿雷掀开帘子,下了床。 玛斯塔尔出去拿了点夜宵和水,正好进门。 “小东西怎么样了?”他问。 “已经睡着了,”阿雷小声说,“睡得很香。他化形之后,人类用的助眠香薰好像对他也有点效果。” 村长给他们收拾出了三个房间,一人一间。但法师和恶魔不放心让小龙独自睡,主要是怕龙突然现原形什么的……于是他们就三人挤在一间里。 即使是最好的房间,面积还是比较小,床也很窄。于是他们让小龙睡床,两人在床下打地铺。 地面铺了厚厚的毯子,再加上他们各自抱来自己房间的被褥,睡起来也挺舒服。 阿雷钻进被窝,放松地长舒一口气。 “今天一天好长呀,”他感叹道,“这么短的时间里遇到了好多事,感觉生命都被拉长了……前几天我可想不到能遇到龙,更想不到还是个小幼龙。说起来……要是小夜风能早点化形就好了,可能他太小了没经验吧。化形之后干什么都方便,躲藏啦,逃命啦,求人帮忙啦,都比用原型容易。人类身体虽然弱小但胜在轻便,想吐也更方便……” 第101页 阿雷说着一翻身,看到身边的玛斯塔尔双手垫在脑后,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 阿雷不知道恶魔在想什么,只能姑且猜测:是不是因为之前他对夜风很凶,夜风还把他认成了什么恐怖的恶魔将军,后来得知这龙竟是幼儿……所以他有点过意不去? 然而阿雷猜错了。 玛斯塔尔独自思索不得其解,便决定和阿雷探讨一下。 他翻身朝向阿雷,一手撑着头,表情凝重地问:“你说,我们为什么总遇到些奇奇怪怪的事?是不是因为我们结婚了?” “啊?” 又突兀提到结婚……但阿雷已经不会难为情了。他只觉得摸不着头脑。 玛斯塔尔说:“你看啊……人类结婚后就会有孩子。对不对?我们突然之间就有孩子了!” 阿雷大受震撼。 他突兀地回想起某个下午,他正在和导师学习制作召唤阵,导师讲述着种种关于恶魔的知识…… 那时,他对“恶魔”这种强大的异界生物充满敬畏与憧憬。 当时的他怎么也想象不到,未来的某天,他会听见一个恶魔说出如此愚蠢的发言…… 千言万语汇总不出像样的话,阿雷随口说:“呃,恶魔结了婚也会有孩子的,这和人类结不结婚没有关系。” 玛斯塔尔说:“不,在深渊,结婚和有孩子是两件事,二者之间没有必然联系。” “其实人类也是……”阿雷捏了捏眉头。这问题深究起来可太复杂了…… “我知道,”玛斯塔尔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人类怎么繁衍吗?是不是有点侮辱恶魔的智商了,我又不是人类幼儿。我想表达的是,大多数异性人类或恶魔在结婚后都会通过交配制造孩子,问题在于,我和你应该没法制造孩子吧?可我们偏偏又用一个什么神的名义发了结婚的誓,那么……这是否形成了某种诅咒?导致我们会莫名其妙遇到孩子、照顾孩子。” “不不不不,”阿雷哭笑不得,“这里没有任何诅咒,对神发誓也没有送孩子的效果……我真是服了,你刚才一直皱着眉头就是在想这些?” 玛斯塔尔缓缓点头:“所以夜风不能算我们的孩子。” “当然不算!他是龙啊!就算恶魔和人类能有孩子,孩子也不会是龙吧?” “嗯,有道理。”玛斯塔尔说。 沉思片刻,他又问:“那我们以后会有孩子吗?” “不会!”阿雷实在受不了了,一把抓起被子蒙住头。 第67章 群狼环伺 作为深林一族精灵的聚居地,灵树森林并没有明显的“国境线”。 没有城门,没有界标,你想进森林就直接进。无人驱赶,也无人迎接。 进森林很简单,难的是找到圣树或精灵。 在这里指南针会失灵乱转,参天巨木遮蔽天空,还经常不分昼夜升起浓雾,闯入者很容易迷失方向。 如果必须拜访精灵,最好能与德鲁伊或荒野游侠同行。他们能在落叶层叠的地面上观察到行走痕迹,跟着痕迹一路深入,便能到达精灵聚落。 进入森林后,阿雷的罗盘和定位灵摆全都失效了。他早就听说过会这样,倒也不怎么惊讶。 玛斯塔尔走在最前面,负责探路和拨开树枝。阿雷紧跟着他,夜风走在最后。 察觉到夜风呼吸急促,阿雷回头问:“你还好吗?” 夜风表情有点小紧张:“有宿敌的气息……非常浓重……” “它就在附近?” 夜风摇摇头:“也不是……进来之后到处都有它的气息,越来越重,我分不出它实际在什么方向……还有,这森林真是精灵的家吗?” “为什么这样问?” “除了我的宿敌血牙,我还能感觉到恶魔的气息……” 阿雷指指前面的玛斯塔尔。 “不是指将军大人,是更多的恶魔……”夜风眯着眼,缩缩鼻子,动动耳朵,好像在尽力调用所有感官。 玛斯塔尔回头道:“从召唤阵里跑出来很多弱小的恶魔,他们可能都效忠于那只黑翼獒了。” 阿雷问:“你也感觉到这里有更多恶魔吗?” 玛斯塔尔摇头道:“其实我没有远古真龙敏锐,我不能隔空探知同族。除非距离特别近,而且对方散发杀意、流泻力量,那我才能感觉到。你能施法侦测一下吗?” 阿雷说:“能,但是侦测范围有限,我也不知道该测什么方向,对这么广阔的森林施法没有意义。对了,我对黑翼獒这个物种的了解不够多,你们在深渊的时候见过它吗?它真的有很多恶魔手下吗?” 玛斯塔尔眼珠转了下,说:“夜风,你来说说。你一定很了解自己的宿敌。” 哦,看来你答不上来。 阿雷抿了下嘴,没有揭穿。 夜风乖巧地接过话茬:“黑翼獒大多数群居,独居的也有,但极少。群居的时候,它们家里的不一定都是同类,也会有其他深渊生物。黑翼獒可能成为家族之主,也可能服从异族主人,总之黑翼獒这种生物欺软怕硬,十分没有骨气。我们真龙就不同了,我们的家族只以龙为尊,座下可以偶尔有异族门客或奴仆,但异族不可掌权。” “哦,龙的家族只以龙为尊?”玛斯塔尔回头瞟了一眼,“那现在我们三个之中,你是什么身份?” 夜风立刻一手贴在胸前,鞠着躬说:“将军大人!您和法师大人是我的恩人、君主、领袖,而不是我的家人!说您是‘家人’才是侮辱您的威名、降低您的档次!您不可能和我是一家人!” “知道你是讨好我,但这话怎么听着那么别扭……”玛斯塔尔嘀咕着。 阿雷走到恶魔身边,小声说:“好啦,别动不动就吓唬他,一会儿他压力太大又要吐了。” 一说到吐,夜风还真又想吐了。 他赶紧捂着嘴跑开,钻到一棵大树后面。 吐完之后得找水漱漱口。夜风侧耳聆听,捕捉到不远处有潺潺水声,便循着声音慢慢走去…… 玛斯塔尔和阿雷一边闲聊一边等着。 树后一阵窸窸窣窣,突然,夜风放声大叫。 “怎么了?”玛斯塔尔问了一句,没听见回答。 他和阿雷对视,一前一后跟了过去。 大树后面遍布低矮植被。玛斯塔尔拨开枝叶,看到一道隐蔽的断崖。 他偷偷感叹:幸好是我走前面,如果小法师贸然靠近,很容易一步踩空摔下去。 断崖从边缘到底部只有两人高,下面仍是茂密森林,还蜿蜒着一条清且浅的溪流。 夜风坐在水里,指着小溪对面的丛林:“将军大人!法师大人!看啊!小型黑翼獒!这个位面也有它自己的黑翼獒!” 从这里看不见丛林里有什么。玛斯塔尔抱起阿雷,从崖边轻巧地跳下。 到溪边,恶魔放下法师,两人走近夜风身边。 对面林中确实藏着生物。 低矮的草木摇动几下,探出一颗谨慎的小脑袋。 “什么黑翼獒!”看到那生物,阿雷笑了出来,“这是狗!” “狗?”夜风眨巴着眼睛。 “对,就是犬,小狗,会汪汪汪叫的那种。你来人间之后没见过吗?” 说着,阿雷走到溪边蹲下,试图叫小狗过来。 小狗歪了歪头。这是仔细观察情况、分辨声音的动作。 “怎么不过来……”阿雷看向玛斯塔尔,“它会不会怕你?” “应该不会,”玛斯塔尔说,“降落到这附近之后,我一直以最大力度压抑着深渊气息。村里的猫、马、鸟什么的都不怕我,狗应该也不会怕。你给它点吃的试试?” 阿雷掏出干粮掰了点。还真有效,狗走出草丛,试试探探地过来了。 是一只黑白两色的狗,体型不大不小。它踏过溪水,停在阿雷前面两步远的地方,仍然没有靠近。 看来它不敢从人手里吃。阿雷把干粮渣放在平坦的石头上。 狗凑近,小口叼起一点,尝了尝,基本没吃。 不过,它开始轻轻摇尾巴了,嘴巴也张开着,看起来状态很放松。 于是阿雷又掏出了猪肉铺和干酪疙瘩。 狗的眼睛一瞬间就亮了,尾巴摇得更欢。阿雷还没来得及把这些放在石头上,狗就凑上来从他手里吃掉了。 阿雷笑道:“看来你平时伙食不错啊,根本看不上我的干粮。” 狗吃了东西,顺便嗅嗅阿雷的手,还舔了几下。 阿雷趁机摸摸狗头,狗主动蹭上来。 夜风在一边看得目瞪口呆:“法师大人!您竟能驯服这个位面的黑翼獒!” “都说了这不是黑翼獒,”阿雷说,“这叫狗。它是狗。” 玛斯塔尔也蹲下来摸了摸狗。他的深渊气息确实隐藏得很好,狗并不怕他。 “怎么又是狗,”玛斯塔尔感叹道,“在死灵师家里就是一堆狗的事,现在又遇到狗。” 第102页 阿雷笑道:“白鸥家那个生物穿着铠甲壳子,还学会了像人一样行走跑跳,已经不能算真正的狗了。还是这只狗可爱啊……” “你喜欢动物吗?”玛斯塔尔摸着狗,但看着阿雷。 “还行吧,”阿雷说,“导师还有个学徒叫莱拉,她比我大二十多岁,对我来说就像家里的姑姑、阿姨一样。莱拉喜欢研究动物植物,从前在塔里她养花草、养鹦鹉、养猫和貂,还有很多我叫不出名字的鼠类和蜥蜴,外出时她身边会带着七八只狗。她早就离开高塔了,但导师去世后她就回来陪我,还带我去了很多地方散心。和她出门的那段时间,我天天都和她的狗玩。” 正说着,面前的黑白狗一骨碌站起来,原地转了个圈,跳下石头跑开了。 跑到小溪对面,狗回头叫了两声,似乎想让他们跟上。 那就跟上吧。于是三个外来者也踏过小溪,跟着黑白狗钻进更深的森林。 黑白狗选择的路线看似隐蔽,其实比刚才的路好走很多。 枝叶虽多但都在高处,地面比较平整,没有带尖刺和锋利叶片的植物,也没有深一脚浅一脚的软土。 走了一段时间,玛斯塔尔发现有棵树的高处挂着小盒子。他指给阿雷看,阿雷认出那是人工制作的鸟窝。 出现了非天然痕迹,说明这正是通往精灵聚落的“大路”。 如果没有黑白狗,一般人还真难找到。 黑白狗停在一颗粗壮的老树前。 走近才能看出来,这其实是一座“树屋”。不是建在树冠上的那种树屋,是把整棵已死的树挖空,做成了小岗亭。 “里面有人。”玛斯塔尔在阿雷耳边低声说。 果然,大树后面走出一个精灵。 阿雷和玛斯塔尔稍微吃了一小惊——乍看去,他们还以为剧团的老精灵诗人出现了……仔细看才知道并不是同一个人。 眼前的精灵银发灰眸,和剧团的老精灵身高接近,眉眼形状也差不多。这精灵的头发更像银色,有金属光泽,而剧团老精灵的头发接近纯白。 他们的穿衣风格也不太一样。老精灵诗人穿得很华丽,衣服混合了一些海岛精灵风格,还会戴几样带有草木元素的首饰,更像人类舞台剧里的“标准精灵”。毕竟他在人类社会从事表演工作,难免要穿得刻板印象一点;而眼前这个精灵的衣服简洁而宽松,都是纺织物的本来素色,也不戴任何饰品。 精灵也看见了外来者。 他对来客点了下头,蹲下,开始摸狗。 玛斯塔尔走近,精灵不理他;玛斯塔尔绕到“树岗亭”的另一侧去,精灵也完全不阻止。 从另一侧可以看到,“岗亭树”是一棵完全掏空的死树,里面有一张凳子一本书,角落摆着长弓和箭袋。看来确实是个岗亭。 看精灵一直不吭声,阿雷就主动上前,说明来意。 他不熟悉深林一族的古精灵语,只能辨认一部分词汇,口语不太行,所以他就用海神岛的通用精灵语对话。据说深林一族也能听懂。 他说的还是三兄弟那套说辞,还介绍自己是研究草药与魔法植物的法师,想来鉴赏外界没有的植物,顺便参观一下传说中的圣树。 但是阿雷没有提“终古圣树的果实”。这是来之前就商量好的。 因为黑翼獒在森林里。听说此生物擅长变化,见到它也不一定能立刻认出来,万一黑翼獒听说有人找圣树果实,可能会猜出用途,提前出手干涉。 阿雷一番陈述后,精灵终于抬头看向他们,说出了见面后第一句话:“好的。” 用的是人类诸国通用语,只是带点口音。 从嗓音才能听出来,这个精灵原来是女性。只看脸根本看不出性别,深林族男女长得都差不多。 听到这种简洁的回答,阿雷追问道:“呃……那我们需要通报一下、登记一下什么的吗?” “什么?”精灵微皱眉,“随便。你去呗。” “请问您是这边的守卫吗,或者类似的什么职业……” “是。”精灵说。 看来她真是在岗亭里执勤,但她怎么不问来客身份? 不欢迎也不敌对,只是松弛地摸着狗……哪有一点“执勤”的样子? 在阿雷的认知里,外人首次进入一个异族的聚落,不管怎么说总得有点什么流程吧?人类城门还得登记呢,海神岛也要过边检呢! 玛斯塔尔问那守卫:“你们这有一万年以上的圣树吗?” “有。”精灵守卫说。 “在哪,给我们指指。” 精灵守卫真的指了,虽然只指了个大概方向。 “具体怎么走,怎么找?” “主母神殿附近。” “主母神殿又在哪?我们怎么辨认?” “人多的地方。太阳圣徽多的地方。” “好,懂了,”玛斯塔尔拉着阿雷就走。 “但是……”阿雷还是犹豫。 “既然不拦着,就是让我们随便进的意思了,走吧。” 他们继续向前走,刚才的黑白狗脱离了精灵守卫的怀抱,也跑着跟过来了。 回头一看,精灵守卫还蹲在原地,表情有些落寞,但仍然没有任何表示。 按守卫指的方向走,能很明显感觉到离主聚落越来越近。 道路变宽,分支增加,树林中偶尔会出现零星的精灵身影。 狗热情地去每个精灵身边社交了一番,精灵也热情地回应它。 这些精灵都看到了外来者,他们也没有任何反应,连一点好奇的表情都没有。 不多时,三人一狗来到了房屋最密集的区域。 大量房屋依树而建,底部架高悬空,有些建在足够粗壮的大树树冠上,便是人类常见的那种“树屋”;还有些房屋在山坡洞室里,繁茂的草木后藏着个小门,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路上有不少精灵,每个都和剧团老精灵、和刚才的守卫长得差不多。大家都穿着素色布衣,都或坐或躺地抱着狗…… 对,抱着狗。 平均每个精灵身边都有不止一只狗。 放眼望去,这里数量最多的生物不是精灵,而是狗。 无论朝哪看都能看见狗。 吠声此呼彼应,不绝于耳。 大狗如狮虎般强壮,小狗能托在掌心,更多的是中型犬,和刚才的黑白狗差不多。 至于那只黑白狗,不知何时它已经离开三位客人身边,汇入了狗的大家族。 精灵全都不理客人,狗却很热情。 玛斯塔尔、阿雷和夜风很快就被狗包围了。 夜风从没见过这么多狗,而且他对长得像狗的黑翼獒有点阴影。 他吓得扑向阿雷,阿雷被撞了个趔趄,又被玛斯塔尔及时抱住。 狗群挤来挤去、螺旋跳跃,一个接一个扑上来,三人寸步难行。 阿雷试图用学过的手势和口令指挥狗,可惜没什么效果。 玛斯塔尔问法师:“要不我稍微释放出一点威压,把它们吓走?” “别啊,”阿雷说,“狗要冷静才好,不能让它们惊慌畏惧。如果这么多狗一起惊慌起来,我都不敢想那是什么场面……还有,”他压低声音,“黑翼獒可能在附近,如果你释放威压,它感觉到你了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我弄死它呗。” “我们不是要找东西吗?是不是应该先低调一点?不能一上来就打架吧,别伤到树和精灵。” 说话时,阿雷无意间留意到一件事: 围到他们身边的狗大概有二十只上下,但周围的狗还远不止这些。 不如说,围上来的才是少数。更大量的狗要么溜达着观察,要么在远处静静地看着。 而且……越是远处的狗,看着越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是它们姿势不对?还是眼神太凶?阿雷一时也想不明白。 在他思索时,不远处传来一声口哨。 音量不大,但狗群全都听见了。 接着,一间吊脚木屋打开了门。玛斯塔尔视力好,依稀看到屋里摆了几个大盆,里面应该是食物。 围着客人的狗争先恐后跑过去,旁观的狗也跟过去了不少。 木屋旁的树后面探出个人影,对着三个外来者比划手势,似乎想让他们靠近。 那人也穿本色素布,宽大的兜帽遮住了面庞。 从体态能看出她是女性,而且不是精灵,她比精灵矮太多了。 阿雷还在思考要不要开口询问,对方先说话了:“阿雷!是我,莱拉!你们几个赶紧过来,快点快点!” 第68章 虚造真情-上 莱拉带他们从吊脚木屋下方钻过,不停爬坡穿林,又来到一处溪边。从地形看,应该是刚才路过那条小溪的上游。 溪边石滩上搭了简易帐篷,帐外堆着行囊和一些杂物。几人刚要靠近,周围树上突然群鸟噪鸣,帐篷里噗啦一下冲出来两只硕大的雁鹅,一边呱呱大叫一边扇动翅膀。 第103页 莱拉抬手一横,把阿雷等人拦在身后,也呱呱啾啾呜呜地叫了起来。 她叫过之后,雁鹅收起翅膀回了帐篷,周围的树上也安静了。 “别怕,这是我的魔法防御。”莱拉回过头,对阿雷笑了笑。 莱拉还是阿雷印象中的样子,一点没变。 见过她的人都觉得她不像法师,更像德鲁伊。其实她并没有德鲁伊那样的自然魔法,她确实是奥术研究者,只是特别喜欢自然博物相关领域。她和动物建立友情不靠任何法术,全凭一腔热情。 莱拉钻进帐篷,拿出毯子铺在空地上,招呼三位客人过来坐。刚才的其中一只雁鹅凑到她身边,她像抱婴儿一样抱了起来。 阿雷还处于惊讶之中:“莱拉女士,您怎么在灵树森林?刚才我还以为看错了呢!” “看到你我也吓了一跳,”莱拉说,“半年前我就来这里啦!主要是为了观察这里特有的动物还有研究几种草药。倒是你,你怎么会来这?这距离家里好远啊,你怎么来的?前些天我听说……” 她就这么拉着阿雷嘘寒问暖,话题不断,语速又特别快,完全不理睬一旁的玛斯塔尔和夜风,就像他们倆不存在似的。 玛斯塔尔并不介意。他想想还觉得挺有趣:初次见面的时候阿雷不像典型法师,这个人类女子和阿雷是同窗,她也不像典型法师。 看来阿雷的导师也很神奇,怎么手下净是这种奇怪的学生。 莱拉专注畅聊,阿雷有些尴尬,一直想找机会插几句话。 这时雁鹅从莱拉怀里走开,打断了莱拉的句子。阿雷终于有机会了。 “还没给你们互相介绍呢!”阿雷高声说话,吸引莱拉的注意力,“这是莱拉,她也是我导师的学徒,而这边的是……” 阿雷没说完,玛斯塔尔抢过话头:“我叫玛斯塔尔,在当赏金猎人,是这位小法师的哥哥。后面那个是我们家最小的弟弟。” 阿雷嘴角微不可见地抽了一下……他本想拦一句的,可惜没拦住。玛斯塔尔嘴太快了。 莱拉也是导师的学生,她早就认识阿雷,知道他的家庭情况,“冒险者三兄弟”的说法可骗不了她。 莱拉的目光扫视在三人之间,随便点了下头。 阿雷从她的表情可以看出,她根本没相信“三兄弟”之说。但她也不追问,可能她并不在乎他们的关系。 为了赶紧跨过这个话题,阿雷主动谈起他们进入森林的目的——寻找终古圣树的果实。 至于为什么要找……阿雷暂时没说出来。 其实阿雷是愿意说的,但莱拉不问。莱拉只跟进她有兴趣的话题,比如和森林、动物等有关的,其他细枝末节她一律不接茬。 “原来你们要找终古圣树啊,”莱拉说,“这边确实有,树都在‘主母神殿’的范围内。哦对了,‘主母’指的并不是精灵们领导者,而是女神,是她的别称。与海神岛精灵不同,这里的精灵和大多数人类一样信仰白昼女士,只是对她的形象描述和人类的版本不太一样。他们还认为老树都是太阳福泽的传递者,所以神殿围绕万年老树建起。” 阿雷问:“那圣树真的有果实吗?果实可以交易吗?” “我不确定,以前没有这种先例,”莱拉想了想,“有果实的终古圣树虽然不是特别多,但也没少到珍稀的地步。我估计……只要能好好和精灵祭司协商,应该还是有机会得到果实的。” “那太好了!”阿雷看了一眼后面的夜风,小龙也露出安心的表情。 莱拉却摇头道:“别高兴得太早。这事最难的一步,就是‘和精灵祭司协商’。” “他们很不好说话吗?”阿雷问。 “以前不清楚,但现在他们变得很好说话……” “既然好说话……” “问题是,现在他们说话不管用了。” “什么意思?” 莱拉没有回答,她问:“你们觉得灵树森林奇怪吗?” “是有点奇怪,”阿雷说,“但我也说不好……毕竟以前没来过。” “你觉得具体哪里奇怪?” 玛斯塔尔抢答,并说出了一路上的疑惑:“这里的精灵一个个蔫头耷脑,好像都在梦游似的,和海神岛那些活力四射的精灵完全不一样。” 莱拉点点头,“特别对。还有吗?” 阿雷说:“还有就是……这里的狗是不是太多了?都是您的狗吗?” “只要少数是我的,”莱拉说,“你们也看到了,精灵的聚落里起码有几百只狗。我没数具体数量。半年前来这里的时候我确实带了狗,但我的狗只有二十二只而已。” 玛斯塔尔实在忍不住:“什么叫‘而已’,二十二只也很多了吧……” 莱拉笑了笑,继续娓娓而谈—— 当年带阿雷四处游玩的时候,莱拉身边只有八只狗。 后来其中两只生了小狗,再加上莱拉陆陆续续又捡了一些,到今年已经组成了二十二只的大规模狗群。 大约半年前,莱拉带着狗群来到灵树森林。 精灵的两大种族风俗有别。海神岛的望星一族和人类商贸频繁,而深林一族保守、神秘,对外来者比较警惕。 进入森林前,莱拉打好了沟通用的腹稿,也做好了被冷漠对待的心理准备。 刚见面的时候精灵们确实有点冷淡,但他们很快就变得越来越热情,还请莱拉去各家各户轮流居住。 莱拉想研究植物,确实需要长期留宿,她还怕精灵不同意呢,一直没想好该怎么开口。现在不用担心了,精灵们竟然主动提出让她多住些日子,生怕她离开得太快。 莱拉很快就搞明白了:精灵们的殷勤不是针对她,而是针对她的狗。 在莱拉借宿期间,精灵们每天都来和狗玩耍,与狗赛跑,给狗做衣服,做新狗窝,向莱拉学习关于狗的知识,学着给狗做饭,偶尔还借一只狗回家过夜…… 看在狗的面子上,精灵们也顺便照顾莱拉。他们免费给她提供食宿,还经常送她小礼物。 这里有一件稍微反常识的事:深林一族的精灵当然喜欢亲近动物,但其实——他们从没养过狗。 灵树森林里完全没有犬科种群。 没有野狗,没有狐狸,也没有狼。 精灵们倒是见过狗,比如动物图鉴和小说里描写的狗,或者偶尔在森林边缘见到人类带着的狗;由于大多数精灵不离开森林,不和人类贸易,所以他们一直没有把狗这种动物带进生活。 莱拉一出现就带来二十几只狗,而且这些狗绝不是普通的狗,它们全都聪明又通人性,会听指令,喜欢主动撒娇,能观察别人的情绪,愿意陪伴生病的小孩,甚至能安抚因为血脉力量失控而发疯的术士。 面对这样富有魅力的顶级高素质动物,精灵们很快就沦陷了。 为了能和莱拉的狗多相处,他们让莱拉住多久都行。 听了这些,玛斯塔尔略一思索,问:“刚才你说有二十二只狗是你的,那其他狗是哪来的?” 莱拉收敛了笑容:“重点正是这件事……我住了一段时间后,某天,突然有数百只狗闯进了森林。我还没搞懂发生了什么,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数百只狗出现后,属于莱拉的狗群突然不听话了。 一直以来,莱拉都相当于狗群的最大领袖,在她之下,还有只叫豆子的狗算是第二领袖。 大规模狗群出现之后,莱拉的狗全都丝滑地融入了它们,原本的狗群秩序瞬间改变。 莱拉突然之间就不再是领袖了,第二首领豆子也降级成了普通狗群成员。 阿雷问:“虽然狗是群居,但怎么会有几百只的狗群,也太多了吧……这么多狗的首领是谁?” 莱拉说:“是一只黑色的大狗,肌肉流畅,毛丰沛又光滑,像狮子一样强壮。它占据了神殿附近的房子,还到处巡逻、主动管理狗群,完全把精灵聚落当做了自己的领地。它的很多行为非常不对劲,不像真正的狗,于是我就藏在树后面悄悄对它施法——侦测异界生物……” 就在莱拉专注于施法的时候,狗发现她了。 首领黑狗死死盯着她,新来的狗也都看向她。 所有犬只都表现出了明显的排斥、戒备姿态,原本属于莱拉的狗也都躁动不安。 沉重的敌意包围了莱拉。她对狗的肢体语言很熟悉,知道这样下去恐怕不妙,于是赶紧跑掉了。 她只是暂时跑远,并没有离开森林。因为她舍不得就这么放弃自己的狗,也担心精灵们接下来的命运。 躲藏一段时间后,她又偷偷回到了聚落。 精灵们没事,而且一个个都很平静,它们对狗群的出现毫不惊讶,已经完全接受了狗群,甚至有些过度沉迷于狗了…… 聚落内所有精灵都陷入了异常的精神状态。他们无敌意,无警惕,无热情,无沟通欲望,安静,呆板,疏离……这种疏离不只针对外来者,他们对彼此也不感兴趣。 第104页 现在他们只对一种东西有兴趣,那就是——狗。 别的事都可以凑合,唯一重要的就是摸狗、陪伴狗、伺候狗。 莱拉抽查检测了其中几个精灵,果然,他们身上运作着心灵惑控魔法。 她又意识到,之所以首领黑狗对她释放出敌意,是因为它发现她没中招。 从那时起,狗群就一直对莱拉非常排斥。 即使是温和的、曾经属于她的狗,也不再听从她的指令,最多只是不会主动攻击她而已。 所以刚才莱拉想让狗群离开阿雷三人,就得靠大量的食物去引诱。如果是以前,她只用口令就能做到让狗离开。 莱拉只能在聚落各处东躲西藏,一边思考该怎么救自己的狗,一边谨慎地躲避首领黑狗。 听到这,阿雷瞟了一眼玛斯塔尔,玛斯塔尔也在看他。 夜风站在他俩身后,紧张地抿着嘴。 其实他们三个都已经猜到首领黑狗是谁了——有犬类特征,突然出现在这片森林里,还能是谁……估计就是变化外形后的黑翼獒呗。 但还是得向莱拉确认一下,避免有什么误解。 阿雷问:“所以……侦测异界生物的法术中断了吗?没有结果吗?还是只有初步指向,没能看出详细种族?” “嗯,有初步指向,”莱拉深吸一口气,“结果比我想象得还惊人……那首领黑狗是深渊生物!” 阿雷点点头。毫不意外。 但莱拉还没说完:“其他狗也是。” 阿雷一惊,“其他狗?刚才我们看见的那些?” “对,除了我的狗以外,新出现的所有的狗,几百只狗,它们的外观是各种普通家犬,本体都是来自深渊的恶魔。” 玛斯塔尔轻轻“嘶”了一声…… 当初召唤阵出错,高塔倒塌,跑出来很多恶魔。本以为很快会天下大乱,结果一路上从没听过什么恶魔袭击的传闻。 玛斯塔尔还暗暗猜测:或许那些恶魔水土不服,还在观望局势;又或许出来的都是弱小恶魔,闹不出什么大事…… 现在真相大白了。原来是因为恶魔全变成狗了。 “恶魔肯定不是自愿变成狗的……”玛斯塔尔啧啧摇头。 莱拉说:“也不一定都是恶魔,其中可能也有深渊那边的低等野兽或者别的什么吧……不过,为什么它们肯定不是自愿的?” “当然不是自愿的,没有人会自愿变成狗。” “那不一定,”莱拉说,“难道你不想变成荒漠狮子犬或者迅捷猎狼犬吗?” “我不想。难道你想?” 莱拉害羞地笑了,“小时候想过而已,现在岁数大了,思想更成熟了,就比较希望变成游隼、山狮或灰熊三选一……” 玛斯塔尔用一种“你们人类真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阿雷在一旁忍笑。他从小就知道莱拉是这样的人:技艺方向是法师,灵魂是德鲁伊。 “总之情况就是这样,”莱拉继续道,“灵树森林完全被狗统治了。你们要找的圣树在‘主母神殿’范围内,而那只首领黑狗也栖息在神殿里。你们想接近圣树就一定会遇到它,还要穿过几百只恶魔狗。” 阿雷问:“莱拉女士,您认为……那只首领黑狗有可能是哪种恶魔?” “我只是猜测,不一定对啊,”莱拉稍微向前探身,“你听说过‘黑翼獒’这个东西吗?” 阿雷还没说什么,旁边的玛斯塔尔一拍大腿,嘴里念叨着“肯定就是了”;夜风表情严肃,抿着嘴猛猛点头。 莱拉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们。 玛斯塔尔也就罢了,旁边那个看着才七八岁的小朋友怎么也知道…… 阿雷赶紧解释道:“他们也都读过《深渊博物志》!我和他们一起读的!” 他提到的书是导师参与过的项目,主编者是导师和几个老精灵,莱拉也参与了一部分工作。 虽然参与过编纂,但莱拉没亲眼见过书上的生物。毕竟世上已经三百年没出现过恶魔了。 “哦,原来如此,那还挺好的……”莱拉微笑点点头,“既然你们都是内行,那你们应该能推测出为什么精灵精神不正常、为什么恶魔会变成狗吧?” 玛斯塔尔看向夜风,又和夜风一起看向阿雷。 阿雷看向莱拉,尴尬地摇摇头。 刚才提到的《深渊博物志》并不是什么趣味读物,其实非常枯燥冗长,连阿雷都没能读完过…… “好吧,我来详细说,”莱拉一笑,“根据记载,黑翼獒这种生物有三大基于血脉的魔法能力,一是‘化形’,二是‘惑控’,三是惑控成功后的‘强制变形’。这些你们知道吧?” “我好像听说过它能化形,”阿雷说,“三百年前的战报中出现过黑翼獒,但没有关于‘惑控’和‘强制变形’的记录。” 莱拉点头道:“嗯,它们的化形能力最有名,因为化形必然能成功,见过的人比较多;而惑控大概率会失败,所以记载很少;至于强制变形,那就更少见了,这能力有很多限制,它只能强制别人变成‘与黑翼獒的化形类别一致’的生物。” 阿雷歪着头,微微皱眉。 莱拉看出他没完全听懂,进一步解释道:“黑翼獒的本体很像个巨大獒犬,它去变形,变出来的也是犬科动物外貌,无论是哪个位面的犬科。如果它强制别人变形,也只能把别人变成犬科,而不能变成别的东西。这很符合现在的情况对吧?一群深渊恶魔,全都变成狗了。” 玛斯塔尔瞟了一眼夜风。夜风脸上有种心有余悸的表情。 玛斯塔尔替小龙提问:“人在什么情况下会被强制变成狗?很多深渊生物都和黑翼獒为敌,但从没听说过有谁变成狗了。” 莱拉答道:“强制变形很少见,很困难,需要很苛刻前置条件。首先,黑翼獒必须被你看见,然后对你发动惑控,并且惑控成功,接下来才能强制你变形。有几种情况可以不受惑控:第一种是基于种族的免疫,比如远古真龙,他们能免疫一切心灵惑控效果,无论是来自奥术还是来自深渊魔法。” 夜风摸着胸口长吁一口气。刚才他还后怕呢,现在好了,可以彻底安心了。 莱拉继续道:“第二种情况是,你受到惑控之后自行挣脱了,或者效果中断了。之后你就可以免疫来自同一个个体的再次惑控。 “第三种情况是……嗯,这个说法有点抽象,我只是从文献中读到过,不知是真是假…… “——在你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只要你完全不喜欢它,它就无法惑控你。” 第69章 虚造真情-中 莱拉笑了笑:“深渊生物的魔法都是天生血脉能力,有时候就是很主观,很不讲理的。” “但是……会有人一见面就喜欢黑翼獒吗?”阿雷问,“它可是黑翼獒唉。就算它变成狗了,一般人见到黑色的强壮大狗也会警惕一点吧?要喜欢也是接触之后,发现它很友善通人性,然后才会敞开心扉去喜欢。” 玛斯塔尔也附和道:“对,而且它会散发敌意的,别人不可能第一眼就喜欢它。就连你也没有,”他指着莱拉,“你已经算特别喜欢狗的那种人了,你见到那个首领黑狗都害怕。你显然没有‘喜欢’它,所以你才没被惑控。” 莱拉说:“是的,《深渊博物志》上也记载过,黑翼獒的惑控成功率本来就低,至少在深渊位面的时候,成功率非常之低。三百年前人间出现过黑翼獒,留下了不少记录,却也没留下什么惑控成功的案例。至于现在这只个体为什么能成功……也许这只就是特别厉害?或是它做了什么特殊的事……” “还有一点也很奇怪,”玛斯塔尔说,“惑控成功的下一步是强制变形,对吧?那为什么恶魔都变成狗了,精灵却只是保持着受惑控的状态,没有进一步变成狗?难道强制变形只针对深渊生物,对精灵无效?” 阿雷猜测道:“可能深林一族精灵血脉古老,有特殊体质?” “那倒不是,”莱拉说,“我认为黑翼獒是故意的,它主观上不想把精灵变成狗。” “为什么?”玛斯塔尔问,“因为精灵长得好看,变成狗太可惜了?” 莱拉说:“如果你们多认识一些狗就会知道,狗和狗性格不同,有很多狗都不满足于同类社交,它们会尽可能贴近类人生物,有着亲近类人生物的本能。甚至还有极少数的狗完全不喜欢同类,只喜欢类人生物。黑翼獒是一种高智慧生物,但同时又具备大量犬类特征,它很可能确实觉得精灵好看、亲切,喜欢让精灵陪伴,而且精灵的手很柔软,很适合抚摸狗,他们的声音也比人类尖锐,体味很自然,脸小眼睛大,在动物眼中这些特征都很有亲和力。” 她稍作停顿,语气一转:“但你不要抱有侥幸心理哦。” “我怎么就侥幸心理了?”玛斯塔尔问。 “你也长得非常好看,手也修长漂亮,不输那些精灵。像你这种男孩一般都对外表相当自知。万一见到了黑翼獒,不要松懈,不要以为长得美就不会变成狗。” 第105页 莱拉用的是长辈教导晚辈的语气,但玛斯塔尔的嘴角要压不住了。 阿雷侧头观察他,忍不住低声揶揄:“她不是在夸你!而且你也不是一直长这样……” 玛斯塔尔轻哼一声道:“确实,其实我‘本来的模样’更好看些,现在在外旅行不方便,我还收敛了很多呢。” 莱拉望着他们:“总之情况就是这样啦……你们有什么办法吗?” 玛斯塔尔说:“办法很简单,把黑翼獒杀了就行。” 此言一出,夜风用钦佩的眼神看向他,阿雷面露难色,莱拉默默点头。 “确实是最直接的办法,”莱拉说,“但黑翼獒可不好对付,成年黑翼獒甚至能和真龙缠斗。” 夜风沉痛点头:“确实。” 玛斯塔尔说:“把黑翼獒交给我,你们去拿圣树果实。” 莱拉说:“想靠近圣树也很困难。狗群都在圣树附近,虽然它们暂时失去了深渊生物的力量,但普通的狗也很危险,那可是几百只狗啊!” “你们是法师,用点魔法催眠它们。” “没有那么大范围的催眠法术。” “大范围法术……”阿雷正在沉思,忽然抬起头,“对哦,或许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莱拉看向他。 阿雷说:“如果不是我们自己进入狗群,而是把狗群丢出森林呢?” “丢出森林?怎么做?” 阿雷说:“比如……域场排斥。” 莱拉轻轻“噢”了一声。 玛斯塔尔也眼睛一亮。 域场排斥,正是他和阿雷前不久经历过的魔法:他们要进入邀请函限定的地域,就必须在名义上加入剧团,成为受邀人员,否则即使走对了路,也会一次次被随机丢到附近。 莱拉有点难以置信:“你年纪这么小,已经会用这个了?” “本来只懂一点理论,不知道具体怎么用,”阿雷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后来……就在前几天,我遇到了导师以前的客户,在客户的庄园里亲自体验到了导师做的大型域场排斥法术。机会难得,我就抽空运行了一下解析法阵,观察到了很多以前不懂的施法细节……我觉得,现在好像可以亲自试试?” 莱拉说:“域场排斥的前期准备工作很复杂,很费时间。导师接委托的时候肯定带了其他学徒一起做,我们工具不够,人手也不够。” “所以我们只做小规模的,做简化版的,”阿雷说,“其中最麻烦的一步就是筛选排斥目标。如果要设置‘是否受邀请’‘是否拥有某特质’这种条件,那操作起来就需要特别精确,光是计算表述字符和奥术文字匹配就够我们做一个多月了……但我们不做这么复杂的啊!我们简单粗暴一点,就设置一个需要排斥的特质——狗。这种难度,就不用做计算和匹配,奥术文字里的词条都是现成的!” 莱拉边听边点头,思考可行性。 玛斯塔尔戳戳小法师问:“能行吗?那些狗实际上不是真正的狗。” 阿雷说:“我觉得行?我们只算生物特征,不加入任何其他变量——看着是狗,摸着是狗,肌肉骨骼形态是狗,符合这些特征的就是狗。” 正常情况下,域场排斥不是这样做的。 如果给一座城堡施法,筛选条件是“不让狗进”(狗可以换成任何单一品类生物),那根本起不到任何防御作用。 敌人可以用其他身份潜入,施法变身也不一定非要变狗。 但阿雷他们不需要做复杂筛选。他们只需要让狗离开,以便创造机会进入神殿区域、找到圣树果实。 沉思片刻后,莱拉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好像确实可以……虽然这么做并不能解除惑控,也不能彻底驱逐黑翼獒,但能给你们争取一点找东西的时间。” 阿雷说:“嗯,而且那些精灵浑浑噩噩的,反而利于我们准备法术。我们只要避开狗就行,被精灵看到也不要紧,他们不会干涉的。” 莱拉扶着膝盖,从毯子上站起来,“那事不宜迟,说干就干吧!阿雷,你来安排施法步骤,我当你的助手。” “啊,别这么说……”阿雷又不好意思了。 莱拉微笑道:“我早就去研究别的领域了,你才是导师他老人家的继承人。我给你当助手很正常呀。阿雷,你已经长大啦。” ======= 准备法术的过程没什么看头,挺枯燥的。 至少对玛斯塔尔来说比较枯燥。 他离开石滩,一手托头侧躺在草地上,看着阿雷和莱拉在帐篷边忙碌。 毯子上摆满法杖、炭笔、羊皮纸、瓶瓶罐罐,两个法师一会儿在纸上书写,一会儿唤出好多半透明线条,把它们在半空中绕来绕去,就像在纺线织布。 玛斯塔尔打了个哈欠。 要是按他的意思,根本不用准备什么魔法,他直接冲过去把黑翼獒杀了多好…… 至于那些恶魔变成的狗,莱拉说它们无法使用深渊力量,看来是彻底变成真狗了。 在他对付黑翼獒的时候,两个法师加一只幼龙还对付不了上百只狗吗? 仔细一想,他们也许真对付不了…… 夜风变回龙形态反而更虚弱,趴着起不来,还会更频繁地呕吐;至于法师……他们这种异界学法师好像都挺柔弱的,不怎么擅长攻击类魔法。 古代的异界学法师也不擅长攻击,所以他们才召唤恶魔。恶魔是他们的保镖,也是他们的打手。 思及此处,玛斯塔尔又想起了“灭世将军”和“奥里安大师”。 深渊里到处都是他们的传说。 说他们所到之处众人拜服,说大恶魔降下陨火全歼围城敌军,说法师打开通向黑暗的禁忌之门,说人类施法者的狡猾程度超出恶魔的预料…… 玛斯塔尔不禁畅想:如果再过三百年,我肯定已经带着阿雷的灵魂回深渊去了,那时别人会如何传颂我俩的故事呢? ——在诈骗地下城找到了城主女儿的猫,破获了半精灵连环脱毛案,在村里抓住假冒无头骑士的小青年,在夜晚树林里简陋地结婚,拎着人头找身体,带呕吐的幼龙找药吃,驱逐森林里的狗…… “唉……”玛斯塔尔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夜风小心翼翼靠近,蹲在玛斯塔尔身后,低声问:“将军大人……我想问您一些问题,其中有些可能很冒犯,但我一定得问,将军大人您原谅我……” “你问呗。”问什么也冒犯不到玛斯塔尔,毕竟他并不是那个将军。 “您和法师……已经完全和好了吗?” 玛斯塔尔随意回答:“嗯嗯嗯,和好了。” “听说法师曾欺骗过您,把您禁锢在一个很难挣脱的法阵里,还切去您的蝠翼和角,从伤口处榨取您的力量,这是真的吗?这样您都能原谅他?” 玛斯塔尔背对着夜风。小龙看不到他脸上茫然的、幻痛的、努力动脑子的表情。 恶魔没有回答,而是问:“谁告诉你这些的?” “我妈妈,”夜风说,“妈妈最喜欢研究灭世将军大人和法师大人的故事了,她买了很多研究你们关系的书籍,还收集了大量以你们为原型的金属徽章、水晶立像、纪念钱币等等——吾等真龙就是喜欢收集具有文化底蕴而且质地闪亮的奇珍异宝。” 正是因为见过妈妈的收藏品,再加上听过各种故事,夜风才能(自认为)迅速认出灭世将军和法师:将军红发,高大,很英俊但稍微有点凶;法师是人类,矮一些,穿袍子…… 夜风认真地对比过,嗯,每个特征都对上了。 玛斯塔尔实在不知道能说什么,就模棱两可地答道:“过去的事不值一提,反正现在我和小法师好得很,没有矛盾。” 夜风还在问:“是因为您也报复过法师了,所以你们‘恩怨两清’了吗?这也是我妈妈的书上说的。” 玛斯塔尔很想听一下“报复法师”的部分,直觉告诉他,其中必定包含了很多邪恶到无法形容的细节。 但直接问有点不合适,和他的身份不符,会破坏形象。 玛斯塔尔还没想好说辞,阿雷走了过来。 “为什么看着我笑?”阿雷问,“你们聊什么呢,聊得还挺开心。” “没什么,”玛斯塔尔从草地上爬起来,“怎么啦,你表情有点凝重啊。” 阿雷左手拿着卷轴匣,右手攥着岩神石法杖。 “我们准备好了,”阿雷说,“接下来还要布置法术,启用法术。莱拉负责界限,我负责轴心。” “这些词都什么意思?”恶魔问。 阿雷想了一下,用比较直白的语言解释: 域场排斥是范围型的法术,为保证范围内涵盖所有狗群,他们把法术中心定位在精灵聚落的大致中点,法术范围包含了聚落内所有建筑和哨卡,再从哨卡向外延伸三里左右。 现在他们已经完成了前期准备,该去启用法术了。启用的方法是:莱拉赶往范围边界,找到提前计算出的每一个点位,在点位上启动法术;阿雷前往上述点位对应的轴心位置,在此处启动法术。 第106页 边界点位每启动一个,轴心点都会收到一次咒文返讯,阿雷要把所有咒文返迅与轴心点一一衔接,直到法术彻底完成。 “为什么是你负责轴心,她负责边界?”玛斯塔尔问,“边界那么大范围,让她一个人跑吗?得跑多久?我觉得反过来更好。她一个人负责轴心,我带你前往每一个边界点,因为我行动速度快。” 阿雷说:“轴心会靠近狗群和黑翼獒,比较危险;边界工作量大,但相对安全。边界的范围确实太大,让莱拉去跑会很慢的,所以……所以我想……” “怎么还结巴了?” “我想——让你陪莱拉去。”阿雷说了出来。 玛斯塔尔大惊:“那怎么行?不行,我得跟着你。” 其实阿雷预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了,所以前面才吞吞吐吐的。 玛斯塔尔说:“你才是我的法师,我只保护你。” 阿雷低头摸了摸鼻子,“不是这个问题……唉,以前有什么事你都让我自己处理,如果我应付不来,你再救我……现在怎么不行了?” “以前你遇到的都是什么玩意?要么是脑子有病的术士,要么是连环脱毛犯……现在你可能遇到黑翼獒,我怎么能放心让你去?” “我不是去和它打架的,而是要偷偷地找到点位,”阿雷说,“我会尽量避开它。” 玛斯塔尔还是摇头:“怎么避开?隐形术?没用,深渊生物能直接识破隐形。” “我知道,”阿雷说,“就算避不开也没关系。黑翼獒看不懂我在做什么。而且启用法术的动作很简单,看起来就像在摘花草、在检查土地一样,我表现得自然一点就行了。这事不能让莱拉去做,她施法侦测狗群的时候就被黑翼獒视为敌人了;而我只是个来观赏森林、研究植物的法师而已,是精灵放我进来的,我的出现合情合理。” 玛斯塔尔低头不语。 阿雷继续道:“你刚才也说了,你速度快,你带着莱拉能迅速跑完边界每个点位,我在轴心并不需要等很久。” 他看了看远处的莱拉,又稍微压低声音说:“而且说真的,莱拉体力远不如我,自我保护的能力也不如我。别看她擅长户外活动,其实她是那种纯粹的研究型法师,研究的还都是一些畜牧业问题。你保护着她去边界吧,我负责轴心,这样最稳妥,成功率最高。我们的目标是把狗赶出去,让夜风不被阻拦,让他有机会冲进神殿去找果实。只要他找到了、吃到了,之后狗群和黑翼獒再跑回来也没关系,有你和恢复健康的夜风,我们就不用怕它们了。” 玛斯塔尔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点头了。 “好,那按你说的办吧,”恶魔说,“其实我非常不愿意……没办法,谁叫我们结婚了呢。” 阿雷干笑,“这和结婚又有什么关系?” 玛斯塔尔说:“在深渊文化中,如果恶魔无缘无故阻止伴侣战斗、质疑伴侣的能力,是会遭到群魔唾弃嘲笑的。但是我真的很不放心……这样吧,我弄一个深渊火精跟着你,让我能看到你身边的情况,如果真出了什么事,我就立刻赶过去。” “好吧……但我不能直接带着深渊火精,太显眼了,会被狗看到。” “藏在你兜帽里。” 说话间,玛斯塔尔响指一打,已经召唤出了巴掌大的小火人。 在玛斯塔尔的操控下,火精钻进阿雷的兜帽。 恶魔调整了它的温度,它不会引燃布料,也不会灼痛人的皮肤。 阿雷只觉得后颈热烘烘的,还有点舒服。 第70章 虚造真情-下 据她描述,那是一只通体黑色的大型犬,尖脸,垂耳,皮毛油亮,肌肉强健,威风凛凛,远看就像小马驹一样高。 玛斯塔尔远远地看到过黑翼獒的本体。 据他描述,黑翼獒和年龄小一些的龙差不多大,外形和莱拉所述的狗差不多,是狗的等比例放大版,比狗多长了一对蝠翼,上肢的比例也比普通狗更长,爪子结构能对握,更适合抓握东西,似乎也很擅长攀爬。 夜风近距离多次接触过黑翼獒。 据他描述,黑翼獒的其他特征都和莱拉、玛斯塔尔说的一样,值得注意的是,黑翼獒的眼睛也是全黑色,而不是常见于其他深渊生物身上的红色。站在一定距离外观察它,它的黑眼睛和黑毛发融为一体,别人很难辨别它在看什么方向。 黑翼獒身上最显眼的部位是牙齿和爪尖指甲,只有这两个部位是银白色的。 黑翼獒在暗处埋伏的时候会藏起爪牙,以免那森然的利刃出现反光,导致敌人提前知晓他的位置。 在前往法术轴心点位之前,阿雷认真听了上述三人对黑翼獒的描述。 他一路都在很仔细地观察四周,还好,完全没遇到有类似外貌的狗,也没遇到任何阻碍。 夜风跟在阿雷身边,这样他就可以更快接近圣树,又可以为阿雷警戒敌情。 即使狗群中藏着化形后的黑翼獒也不要紧。夜风(在理论上)能认出黑翼獒,而黑翼獒从未见过人形的夜风。 远古真龙的化形是很完美的,不会带有异界气息。在狗群和精灵眼里,夜风完全是真正的人类少年。 在罗盘和探路水晶的指引下,阿雷和夜风很顺利地找到了轴心点位,同时也来到了“主母神殿”之外。 “找主母神殿”和“去法术轴心”原本应该是两件事。随着不断靠近坐标,阿雷发现这两件事可以合并了:坐标所在地旁边有许多木屋,屋间连着篱笆围墙,屋门和篱笆上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太阳圣徽,被大量圣徽包围的土地就是“主母神殿”了。 深林一族精灵的“神殿”与海岛精灵或人类的神殿都不同。这里没有恢弘的建筑,只是在古老树木附近用篱笆和木屋圈出不规则的区域,区域内便是受祝福之地。 古时候,森林里先有了神殿,其他民居都是围绕神殿逐渐建成的,所以“神殿”自然位于聚落的大致中心。 和预想中一样,神殿附近的狗特别多。 在阿雷寻找施法点位的时候,一只只好奇的狗不停拱上来,有的只是闻闻,也有的会站起来扒拉人。 幸好阿雷还在篱笆外。篱笆内的狗就更多了,远看漫山遍野密密麻麻的。 都走到这里了,按说距离圣树不远。夜风有点想直接闯进去找树,可是哪怕他稍微靠近篱笆一点,里面的狗就目露凶光、狂吠不止。 狗群释放敌意的时候,浓烈的深渊元素膨胀开来,其中明显混杂着独属于黑翼獒的气息,甚至遮住了空气中清新的树木气味。 这么一刺激,夜风又想吐了。 他悄悄告诉阿雷,外面的狗可能是真的狗,或者是比较弱小的深渊生物;而篱笆之内、神殿范围内的狗应该都是恶魔,而且黑翼獒肯定也在附近。 阿雷问黑翼獒具体在哪,夜风却说不上来。 因为气味过于浓烈,什么方向都没区别。 万幸的是,阿雷要找的点位不在“神殿”深处,而是在外层建筑的某处。 具体来说,是在一间吊脚木屋的正下方。 这间木屋比其他屋子大很多,门前和墙上挂了很多圣徽,可能是神殿外围的什么仪式场所,也可能是高阶祭司居住办公的地方。 吊脚屋下的阴影里也趴着很多狗。其中有两只狗个头很大,而且远看似乎是黑色的…… 距离木屋还有一段距离,阿雷停下来,假装在一棵树下采集苔藓。 他小声问夜风:“你看看那屋子下面,有黑翼獒吗?” “我想吐……”夜风仰头几次,压制住呕吐的冲动,很努力地眯眼看了看屋子方向,“应该没有吧……确实有一只强壮的大黑狗,但它的腿下面和肚皮都是白色;另一只大狗并非黑色,而是黑棕色杂色,还戴了蓝色项圈。戴项圈的狗肯定不是。” 黑棕色交杂,戴蓝色项圈……这不是莱拉的狗吗。阿雷记得它好像叫豆子。 莱拉说得没错,她的狗全都丝滑融入了新的大家庭。 阿雷想了想,问:“既然黑翼獒能化形,它有没有可能再次改变外表?比如变成不是全黑色的狗,甚至彻底变成白狗黄狗?” “我不知道……”夜风摇头。 “好吧……那屋子下面一共有几只狗,你能看清吗?” “八只。” 阿雷一手扶额。 这些狗藏身于低矮的吊脚屋底部,而且肢体语言已经展现出了警惕和紧张。 这种情况下,人绝不能贸然靠近狗。狗处于躲藏状态,身在一个不易后退的位置,这时候它们最有攻击性。 偏偏法术的轴心点位就在吊脚屋下方…… 阿雷想去施法,就得把狗赶出来,而莱拉教过他的训狗指令已经不管用了。 在保证安全、保证不引起骚乱的前提下,该怎么把八只大型、中型犬赶走,或者让他们收起警惕、接纳自己? 第107页 在时间紧迫时,人更容易发挥潜力,脑子转得比平时快。 阿雷眼睛一亮,迅速想出了办法—— 吊脚木屋是整体架空的。既然土地上的位置被狗占了,那去屋里施法不就好了嘛! 轴心点位的关键是水平坐标,在垂直高度上比较宽容。 域场排斥法术本来就是这样的。因为自然状态下,地形必然有高低起伏。 如果这是在正常村镇,如何进入陌生人的屋子也是个难题。 而这里情况特殊,精灵全都中了惑控,浑浑噩噩的,除了狗什么都不在乎,跟他们说什么他们都答应。 想好之后,阿雷登上距离最近的木阶梯。 阶梯连着栈道,栈道连通着大小不等的几座吊脚木屋,最末端就是目的地。这样从栈道上面走过去,就能和屋底下的狗群保持距离了。 很好,狗群果然没有什么反应。 到了目标木屋前,阿雷敲了敲门。 门很快打开了,里面的精灵身穿白衣,颈间挂了圣徽,看来是个神职者。 精灵怀里抱着一只小黑狗。这狗比猫还小,眼睛大大的,鼻子尖尖的,毛发丰沛得遮住了耳朵,露出的小小前脚上还有白色小毛袜,完全是个绒呼呼的小煤球。 绒球狗比屋外那些狗友善多了。它乖乖缩在精灵怀里,看到外人也不紧张,还张着小嘴露出“笑容”,与长毛融为一体的小尾巴在精灵的胳膊上扫来扫去。 太可爱了。阿雷忍不住盯着狗多看了几眼。 他想起莱拉也有一只这种长相的狗——小体型,大眼睛,尖鼻子,毛绒绒,热情粘人爱撒娇。 与眼前小狗不同的是,那只狗是棕黄色,不是黑色。也不知道小黄狗现在怎么样了,它这么小又这么喜欢人,在庞大的恶魔狗群中能正常存活吗…… 阿雷轻声叹息,默默催促自己收起感慨,先干正事。 “我们要进屋。”阿雷对精灵说。 精灵果然没有一丝抗拒,让干吗就干吗。他立刻侧身,让阿雷和夜风进了屋。 保险起见,阿雷又得寸进尺地说了一句:“你和屋里的家人、同伴都出去等着,如果不叫你们,你们就不要进来。” 目前屋里只有这一个精灵在,没别人了。 精灵听话地出去之后,阿雷关上门,反锁。 “将来等他们脱离了惑控,我得回来道个歉……”阿雷自言自语着。 木屋深处,左侧第二个房间,进门后向正前方迈两步,向右一步,这就是法术的轴心点位了。 阿雷左手拿着准备好的卷轴,右手持岩神石法杖,把法杖前端抵在点位上。 地上出现一枚小小的印记。 再看卷轴,上面的大量字符中有两枚正在微微发光。 这说明已经有两个边界点位成功启用了。 玛斯塔尔带着莱拉就是快,才过这么点时间,已经跑完了两个位置。 阿雷这边也事不宜迟。 他配合字符念出咒文,光芒从卷轴进入指尖,传导到另一手的法杖上,再途经岩神石,钻入地面上的印记。 没多久,又有个字符发光了。又有一处边界点位启用成功。 阿雷再重复前面的步骤。 如他之前所说,这法术最麻烦的是前期准备,真到启用时步骤并不多,操作很简单。 偏偏这时候,夜风在旁边喘着粗气,声音闷闷的:“我又想吐……呜……要吐出来了……” 阿雷要守在这施法,只能让夜风自己去找找厕所。 夜风在屋里溜达了两圈,回来之后更加痛苦地捂着嘴。 不知是他太笨了找不到厕所,还是精灵的厕所根本不在屋里。 这段时间里,边界点位又点亮了好几处。 还剩最后四个。 阿雷又一次次用法杖接触轴心点位。 还剩三个。 “那、那你出门去吐吧!”趁着不用念咒的时候,阿雷赶紧说,“千万别吐在人家屋里啊!也别吐在栈道上!当然也别走太远!还有……别让那种有项圈的狗吃你的呕吐物!可能会吃死的!” 夜风哼唧了一声,赶紧转身走了。 等了一会儿,边界点位又亮起一处。 阿雷配合施法,点亮轴心。 现在只剩两个点位了。法术马上就要完成了。 这时,从门口传来吧嗒吧嗒的声音。 声音很轻,很密集,像水滴落地般清脆……是小小的脚踏过木地板的声音。 这动静肯定不是夜风回来了,应该是外面的狗进屋了。 阿雷顿时紧张起来,回头望向走廊。 吧嗒吧嗒的声音越来越近,很快,走廊尽头,墙根旁边探出了个小脑袋。 阿雷松了口气。 进来的不是大狗,是刚才那个精灵怀里的毛球小狗。 这么小的一坨毛球,就算它真的有敌意也构不成什么威胁…… 阿雷忍不住盯着狗看了一会儿,直到卷轴又有一处发光。 他赶紧回过神,配合完成轴心上的施法。 快要完成了。只剩最后一个点位了! “人,你在干吗吖?” 小毛球狗歪着头问。 阿雷答道:“在完成法术。具体内容就不讲啦,太复杂了,你又不懂。” “噢。人,你会害怕小狗狗吗?”小狗又问。 “小狗和小狗不一样呀,有的可怕,有的不可怕,”阿雷笑道,“我当然不怕你这样的小狗啦。” 如果不是要盯着法术,阿雷很想冲过去把小狗抱起来揉一揉,手感一定很好。 小狗又向前几步,笨拙地抬了几下前爪,又“吧嗒”一下落地,“人,那你摸摸我吖!想要人摸摸抱抱……” 阿雷长叹一声,心都要化了。 但他并没有忘记施法。 现在他已经念完了最后一段咒语,法术经由身体传导到岩神石法杖中。 只等最后一处点位亮起,用法杖接触轴心点,法术就全部完成了。那时森林里便会建立起域场排斥,所有符合“狗”这一特征的生物都会被驱逐出去。 这只小狗也会被驱逐到森林之外……那时再想抱它一下可就难了。 小狗都主动说要抱抱了,怎么能拒绝它呢…… 不知不觉间,阿雷放下了法杖。 他缓缓站起来,走向转角,眼睛牢牢盯着小狗。 刚迈出一步,他忽然意识到—— 等等?刚才怎么回事…… 小狗,主动说,要抱抱? 狗说话了? 听到狗说话,我为什么完全不惊讶?为什么还对话起来了? 阿雷赶紧低头看手。 他手上戴着导师给的防护戒指,如果受到惑控法术影响,戒指对应的宝石会发光。 可是他完全没看见手,只看到了地板。 而且地板距离眼睛非常近。 阿雷疑惑着:奇怪,我怎么会趴在地上?什么时候趴下的?难道我不知不觉间跌倒了?怎么不痛? 但并不是,他没有跌倒。 阿雷动了动,发现自己还能迈步。 但迈出去的不是穿着软皮靴的脚,而是毛绒绒的前爪…… 阿雷顿时毛骨悚然。 他失去言语,难以自控地惊叫起来,发出了嗷嗷嗷嗷嗷的尖锐声音。 立耳,尖嘴,黑色与棕黄色交杂的蓬松长毛,体积比猫还小很多…… 阿雷变成了一只黑棕色毛球小狗。 第71章 灵树森林之战 玛斯塔尔笑道。 施法的间隙,莱拉抬头问:“什么?什么东西可爱?在哪里?我也要看。” 玛斯塔尔靠在树上眯着眼,“你看不见的。我正在通过深渊火精看着阿雷那边的情况。” 他都直接说出“深渊火精”了,但莱拉对这个词毫无反应。 “哦,你说阿雷啊,”莱拉的表情微妙地有点失望,“这孩子确实很可爱,但你不用特意告诉我。如果有可爱的小动物倒可以让我看一眼。” “我说的不是阿雷,”玛斯塔尔说,“是阿雷那边出现了一些很可爱的狗,怎么这么蓬松,哈哈,无腿小黑熊……看起来就像当初的阿雷……哦,当然了,阿雷确实很可爱,但我已经看习惯了,对我来说他的可爱是一种默认状态,没必要特意强调。” 莱拉皱眉道:“也没有你说的这么可爱吧,太夸张了,人类哪有小熊可爱。” 玛斯塔尔一本正经地说:“最开始确实没有,所以我觉得他像小熊,而不是小熊像他。但是时间长了就觉得他很可爱,很想把他揣兜里用力揉。” “也对,”莱拉点头道,“小动物长什么样的都有,咱们不追求外表的绝对可爱,感情才是无价的。” 如果阿雷在场,他一定会揉着头发、微微脸红,无力且无奈地说:我真的无法理解你们两个的思路,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怎么还能对得上话…… “好啦走吧,”莱拉站起身,“这个点位的法术也完成了,只剩下最后两个了。” 第108页 “好,你过来吧。”玛斯塔尔招招手,蹲下来。 莱拉走过去趴在他背上,右手抓牢,左手向前伸出她的葡萄石法杖。 法杖顶端浮着大量萤火状光点,断断续续能排成一条线,一端连接法杖,另一端弯曲着没入密林深处。 这是指引点位用的法术。玛斯塔尔跟着线所指的方向走就行,不需要莱拉频繁指路。 最后,莱拉戴上兜帽,完全裹住脸,低下头。 一路上莱拉都是这么做的。森林里枝杈丛生,玛斯塔尔的行进速度极快,又不特意避让,莱拉得保护脸和眼睛。 双脚离地后,莱拉心里默念了不到三十个数。 下一个点位已经到了。 这不是奔跑,基本已经是贴地飞行了…… 幸好她从前有骑狮鹫的经验,不然现在肯定又晕又吐。 骑狮鹫的时候她也没有试过起飞,主要是狮鹫不乐意飞,只是载着她狂跑了一会儿。 莱拉喘了几口气,问:“你和狮鹫谁快?” “我没见过狮鹫,”玛斯塔尔说,“我们那边没这个东西。” 莱拉说:“噢,提醒你一下,你可别这样对阿雷啊,他也没见过狮鹫,更没骑过,他可能受不了。” “他已经试过了,然后他晕了。” “唉,我就知道……也好吧,阿雷那孩子虽然老实,但内心其实很喜欢冒险。他开心就好。” 莱拉摇摇头,再次开始施法。 一旁,玛斯塔尔闲了下来,继续通过火精看着阿雷。 火精藏在阿雷的兜帽里,大多数时候会被布料遮挡。玛斯塔尔经常看不见四周,只能看到阿雷的后颈。 这也没关系,反正他又不是为了看风景,能确认阿雷平安无事就行。 阿雷进屋后,周围就没有精灵或狗了。 火精飘了出来,安静地悬浮在天花板附近。 突然,玛斯塔尔轻轻“啊”了一声。 莱拉正好又完成一处法术,抬头问他怎么了。 只见他身体紧绷,眉头紧皱,似乎看到了什么非常不妙的场景。 “到底怎么了?是阿雷那边有事?”莱拉也紧张起来。 玛斯塔尔没有回答问题。他跳到莱拉面前,一把将她抓起来扛在肩上,不由分说疾驰而去。 刚才已经是低空飞行,现在速度更快,甚至能带得树木沙沙摇曳。 莱拉头朝下,兜帽自然垂落在头上,遮住了视线。所以她暂时没看到,恶魔背上已经浮现出了半透明的蝠翼。 在萤火线条的指引下,玛斯塔尔迅速赶到了最后一个点位,把莱拉往草地上一丢。 莱拉捂着心口缓了缓,一回头,玛斯塔尔已经不见人影了。 ======= 玛斯塔尔迅速升空,冲到树冠以上,飞向聚落中心。 飞行途中,他变回了恶魔原型。 也不管什么保密了,本来他也不在乎。 一直以来都是阿雷想保密、想低调,他顺便配合一下罢了。 虽然没有法术指引,他还是很快就找到了正确方向。 因为远方森林簌簌摇摆,还传来一声龙的嘶吼。 是夜风。夜风已经变回了巨龙形态。 他巨大的身躯短暂腾空了一下,又因伤病而坠回了地面。 他的棘刺、尾巴都被高矮不等的树木卡住,残根断枝把他硌得相当难受。 出门呕吐之后,夜风被狗包围了。 那些狗都双眼赤红,喉中滚动着低吼。 在几只大狗的带领下,所有狗都向夜风冲了过来。 原本它们并不理睬夜风,现在却突然发动袭击,显然是有首领下了命令。 夜风急忙变回巨龙形态。人类的身体在活动时负担小,但皮肉防御力太低,远比不上龙身强韧。 在夜风变化时气流涌动、落叶纷飞,狗群惊慌散开了一会儿;等夜风变身完毕,狗群又一拥而上。 现在小龙的脖子上、背上、翅膀上到处都是狗。 狗本来应该惧怕龙的威压,但夜风实在病弱,威慑力大打折扣。 再加上狗群有藏在暗处的首领下令,大小犬只都更能克服恐惧,愈发勇猛。 这么多狗发动攻击,足以把人类撕碎。幸好龙鳞坚不可摧。 夜风唯一的弱点是眼睛,他只要紧紧闭眼就行了。 对夜风来说, 被狗围攻就相当于人类被小虫叮咬,而且这些“小虫”还不如蚊子厉害,咬不出肿包。 唯一令夜风痛苦的是,很多狗聚集在他的脖根附近…… 脖子是大多数动物的要害部位,狗当然要攻击这里。 各种大小不等的狗在夜风脖子上又咬又刨、又拱又爬,挤得夜风一阵阵犯恶心。 他刚用人类身体吐过一次,现在又想吐了。 趴着吐不出来,容易呛住自己,可他又实在无力起飞…… 突然,其中几只狗发出呜咽,狗群停下攻击,做出警戒的姿态。 片刻后,所有狗都向着同一个方向后退。 脖子附近空了,夜风的呼吸顺畅了不少。 一团烈火从天而降。 恶魔形态的玛斯塔尔落在夜风前方。 黑红色蝠翼保持张开,粗壮的长尾左右摇摆,击飞了几只试图靠近的胆大狗。 玛斯塔尔当然不是为夜风而来。 他大步向前,跳上栈道,驱散狗群。 狗群四散逃开,露出了后面的两团黑毛球小狗。 这两只毛球正在争抢一根棍子,小小的嘴各自咬着棍子一端。 两只毛球都很勇敢,面对恶魔的威压也不逃窜,仍然全神贯注地抢着棍子。 棍子不是别的,正是那根属于阿雷的岩神石法杖。 “阿雷!”玛斯塔尔叫了一声。 两只毛球都停下使劲的动作,但都没有松嘴。 两只毛球都是整体黑色,脸上、嘴边、四只小脚上有些稍浅的毛。 两只毛球都还没有恶魔的脚大。 到底哪只是阿雷? 正常情况下,玛斯塔尔可以感受一下谁有深渊气息;可现在到处都是深渊气息,哪里的浓度都没区别。 “阿雷!过来!”虽然这么说可能没用,但玛斯塔尔还是喊了一声。 其实这句话不是出于理性考虑,纯粹是他情不自禁…… 因为……真的好可爱啊…… 如果是阿雷应该能听懂通用语吧? 如果是恶魔狗……应该不会过来吧? 这时,左边的毛球张开嘴,放掉嘴里的棍子,吧嗒吧嗒地朝着玛斯塔尔走了过来。 右边的毛球仍然叼着棍子,没有松嘴。 毛球跑过来的时候,玛斯塔尔无意识地蹲下了。 已经蹲下之后,他才给自己的行为找到解释:因为我太高了,我蹲下才能缩短距离,我得离近点仔细看,才能看出这两只狗有什么区别…… 毛球跳到玛斯塔尔脚边,努力想站起来,用两只前爪扒拉他的靴子,还发出嗯嗯嗯的叫声,听起来怪委屈的。 玛斯塔尔摸到了小狗的毛。只是看着蓬松,其实并不是特别软,手感比不上那只名叫座狼的灰猫。 摸到小狗的同时,他的余光也能看到另一只毛球狗。 那只狗四只小脚原地踏步,似乎在犹豫什么,然后左右看看,叼着棍子转身就跑。 玛斯塔尔想喊一声什么…… 喊什么呢?叫小狗回来? 他脑子雾蒙蒙的,肢体也有些不协调。 他想把脚下还在撒娇的小狗拿起来,一伸手,却捞了个空。 不知何时,对他撒娇的小狗已经退开了。 玛斯塔尔低头一看,自己的手不再是手,而是棕红色的、修长的前爪。 现在他四脚着地,长嘴立耳,被毛是鲜艳的棕红色,口鼻和腿上毛色渐深。 他变成了一只修长高大的、外观介于狼与犬之间的棕红色大狗。 环顾四周,刚才四散逃开的狗群又围拢上来了。 玛斯塔尔身为高阶恶魔的威压感已经消失。 现在这里众狗平等。 玛斯塔尔的视野变低了,但仍然比大多数狗都高。 他伸着脖子远眺,看到了那只叼着棍子逃走的小黑狗。 小狗没能跑太远。很多大狗聚集在栈道上,挡住了它的去路。 玛斯塔尔跳下栈道,朝小狗跑去。 这动作刺激到了狗群的本能,它们纷纷跟着跳下栈道,追了过来。 玛斯塔尔闪转腾挪,把其他狗甩在身后。找到合适的位置,他跳回栈道上面,甚至像猫一样踩着曲折的护栏前进。 又是几次灵活地跨越后,他直接跳到了叼棍子小狗的身边。 他是长腿大狗,能把小毛球狗收纳在身下。 但现在不是感叹小狗可爱的时候。 他看准部位,一口咬住毛球狗的后颈,把它整个叼起来,带着冲向栈道尽头的木屋。 第109页 玛斯塔尔并不知道阿雷要去哪。 但他刚才看到了,小狗一直盯着那座木屋。 他也不知道阿雷去木屋干什么,甚至连阿雷本来要干什么、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为什么阿雷是毛球狗……他都不太记得了。 是原本就不知道,还是变成狗之后忘记了?他搞不清楚。 他只记得一件事,也只专注于一件事:这毛球小狗是阿雷,阿雷要进那座屋子。 那我就全力以赴把它叼过去。 面对大大小小的拦路狗,玛斯塔尔灵巧地跃过包围,闯越一切阻碍,很快跳到了屋门前。 他松开嘴,小毛球狗落了地,仍然稳稳叼着棍子。 木屋门虚掩着。小毛狗回头看了大红狗一眼,转身钻进门缝。 玛斯塔尔站在门外,面向栈道。 狗群遍布栈道与地面,完全包围木屋,逐渐缩小包围圈,发出威胁的呜呜声。 站在前排的都是凶悍大狗。一只黑色毛球从它们腿下面钻了出来,正是刚才那只撒娇的小黑狗。 小黑狗张嘴笑着,用深渊通用语说:“一个高阶恶魔?还不是也变成狗啦!哈哈哈哈!怎么样,中招后,恶魔原本的能力就用不出来了吧?” 狗不会说话,更不会说深渊通用语。 这只狗当然是黑翼獒化形而成。 其实玛斯塔尔听不懂黑翼獒在说什么…… 可能和变成狗有关,他的认知能力在持续下降…… “从前一直觉得惑控能力很难用,根本成功不了,”黑翼獒舔了下上唇,吧嗒着小嘴说,“来到这里之后,我才真正学到该怎么魅惑别人……没想到高阶恶魔也吃这一套!总之,现在你只是一条平凡的狗了,就像刚才那个人类法师一样!狗!臣服于我吧!” ======== 与此同时,阿雷变成的小狗跑进木屋深处,回到了法术轴心点位旁边。 变成狗之前,人类阿雷已经完成了最后的步骤。 只差最后一个动作了——用法杖碰触点位,最终启用域场排斥。 变成狗之后,阿雷的衣服、外袍、法术材料袋都消失了。 这种变身就像德鲁伊的变形,随身物品不会掉在地上,而是和变形的主体一起消失或出现。 幸好,在阿雷想去摸狗之前,把岩神石法杖放在了地上。 所以法杖并没有跟着他的装备一起消失。 阿雷改变的不只是外形,心智也在缓慢变化。 不是一瞬间就变,而是慢慢衰减,慢慢朦胧……越远的记忆消逝越快,近期记忆还能勉强存在一阵子。 小狗阿雷已经忘记了许多事情,却还记得法杖很重要,一定要拿回法杖…… 抢回法杖是他人类意识中最后的执念,也是他变成小狗后“抢漂亮小棍子”的本能。 两种因素叠加,再加上玛斯塔尔及时返回,阿雷成功抢到了法杖。 其实小狗阿雷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跑进屋的时候他还记得一点点,现在才跑几步,就完全忘了。 但他仍然记得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冲动:把漂亮小棍子上面更漂亮的一头,放在这个漂亮的小光点上。 小狗有时候就是这样——不知道原因,反正就是想这么做。 阿雷吐掉叼着的法杖,用小爪子扒拉扒拉。 岩神石终于对准了法术轴心点位。 ======== 几只大狗从四面八方扑上来。 为了躲避,玛斯塔尔跳进了附近的小溪里。 溪水里只有他一只狗,刚才发动袭击的狗都不见了。 玛斯塔尔游上岸,甩了甩毛,四下环顾。 这不是刚才他掉进来的小溪,而是一处更宽的水域。 周围仍是绿意盎然,但精灵聚落不见踪影。 他不在灵树森林内,而是在精灵地盘以外的某座山林中。 远方不时出现几声犬吠声。看来别的狗也在附近。 玛斯塔尔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掉进水里,之前又在做什么。 他只记得……好像有一只体型很小的狗,黑色和棕色毛发,眼睛很大,圆乎乎、毛绒绒的。 他记得自己和那小狗是同伴,他得去找它。 狗天生擅长追踪气味,可是森林里到处都没有那小狗的气息。 玛斯塔尔钻来钻去,逐渐距离犬吠声越来越近。 忽然,白天的森林变暗了很多。 玛斯塔尔回头一看,并不是天阴了,而是森林里出现了一只能遮住太阳的巨型黑色獒犬。 黑翼獒变回了原型。 它不再是毛球小狗了。现在它庞犹如山丘,背上收拢着蝠翼,上肢比例偏长,有着类似灵长类的前爪,能够像人类一样抓握物体。 黑翼獒视力极佳,远远就发现了灌木中的玛斯塔尔。 它几步就来到玛斯塔尔前面,身躯经过之处,大量树木被挤压得弯曲折断。 “发生什么事了!”黑翼獒愤怒咆哮着,“你、你做了什么!一定和你有关!还有那个人类……” 玛斯塔尔完全听不懂,只知道眼前的怪物来者不善。 他转身就跑,而且跑得很快,一般动物肯定追不上;但黑翼獒体格巨大,随便动动身体就能前进好远一段距离。 黑翼獒的爪子来回横扫,好几次都差点勾住玛斯塔尔。 幸好玛斯塔尔通过听觉和气味预判了对方的动作,险险避开了攻击。 渐渐地,黑翼獒没耐心了。 它一直打不中这只红狗,爪子还在折断树木的时候扎到了不少木刺……不愧是高阶恶魔,变成狗也比一般的狗灵活! 黑翼獒决定认真一点。它张开蝠翼,低空悬浮起来。 悬浮后,地形与植物不再造成阻碍,黑翼獒的姿态更自由、速度也更快。 它看准角度,双爪瞄准玛斯塔尔,凌空扑下。 但它没能抓住目标。 并非玛斯塔尔躲得快,而是一股力量扯住了黑翼獒的尾巴,它的爪子无法再向前伸。 不仅无法再向前,那力量还拖着它不断升高,距离地面越来越远…… 借此机会,玛斯塔尔赶紧一翻身跳起来,跑向最近的茂密灌木。 他望向天空。 是龙。 巨龙遽然而来,紧咬黑翼獒的尾巴,拖着它一起越升越高。 那龙一身黑鳞闪耀着红光,棘刺不再歪斜,全都蓬勃而尖锐地竖起。 远古真龙·暗夜飓风,此时已经完全恢复了健康。 作者有话要说: 玛斯塔尔-鬃狼 阿雷-铁包金小博美 封面图达成——大家可以单独搜一下这两个东西的真实图片hhhh 但是参考的只有外形哦, 这是奇幻世界,动物和我们的三次元世界的不完全一样,习性、脾气什么的都不一样,仅为参考 黑翼獒变的狗-基本全黑的小博美,爪子有面积很小的白袜 博美都按照最蓬松丰沛脸型甜美的那种去想象 其实这些宠物狗并不是自然中的狗,现在的外表是人为繁育的, 不过毕竟这个是奇幻世界,都有龙和恶魔了, 就当做是这个奇幻世界的狗自然而然也能长成这种样子吧! (所以在正文中不会出现什么博美、边牧、鬃狼等等的现成词,只描述大致长相,想象成吉娃娃京巴蝴蝶泉狐狸犬都可以的) 第72章 灵树森林之吻 夜风的脖子不再受到挤压,立刻舒服了很多。 他左右看看,确认没有危险了,赶紧化形为人类。人类形态不但轻便,想吐也方便,吐的过程比较快,出来的东西也能少很多。 吐过之后,夜风抬起头,闻到一股非常清爽的味道。 狗群消失后,深渊气息也随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来自神殿深处的圣树芳香。那气味不仅好闻,甚至带有一种语言难以形容的灵光…… 夜风立刻钻进篱笆之内,深入“主母神殿”。 依靠来自真龙的感知能力,他很快就找到了万年以上的老树,也就是“终古圣树”。 在树旁,夜风再次变回原形。 修长的颈部伸展开,再缓缓垂下头。在巨龙右眼旁的树枝上,便挂着他要找的圣树果实。 即使不懂原理,也能凭直觉为自己寻找疗伤妙药——这便是远古真龙的本能之一。 那果实并不是什么精美水果,只是毫不起眼的绿色小球。夜风嗦了一口树杈,将上面的果实囫囵吞下,就像人类吞咽小颗锭剂一样。 服下果实后,小龙的头脑立刻清明了不少。 他尝试振翅。刚开始还有点身体沉重、胸口憋闷,正在他怀疑药效时,身躯忽然恢复了轻盈,稍一用力便腾身而起。 夜风终于再次飞上了高空。它兴奋地四下远眺,很快就看到了黑翼獒。 黑翼獒正在远方的森林里扑腾。说是“远方”,其实只是对人类和狗来说很远,对巨龙来说一冲刺就能赶到。 第110页 ======== 夜风咬住黑翼獒的尾巴时,其实并没有看见地面上的红棕色大狗。 即使看见了,他也不知道那是玛斯塔尔变的。 他只能看出黑翼獒好像在攻击什么东西……无论在攻击什么,反正他去打黑翼獒就对了。 夜风拖着黑翼獒一直上升,想把它带到云层之上,高空才是真龙的绝对主场。 中途,黑翼獒多次翻转身体与夜风对抗。可惜夜风年纪尚小,技巧和咬合力都还不足,不小心就松了嘴巴。 还未到达云层,黑翼獒就挣脱了。它也有飞行能力,立刻展翅稳住身体。 两头巨兽在云层之下对峙,犹如两座浮空的山丘。 “我已绝处逢生并恢复了力量!”本体形态下,夜风的声音十分浑厚,“宿敌血雨撕裂混沌之牙!俯首认输吧!” “你有病吧?!”黑翼獒怒吼着,“你说的是谁啊!谁是什么雨什么牙,别给别人瞎起名字行吗!烦死了!” “吾等巨龙一向尊重宿敌,必以凛然之名称呼之!” 恢复健康,变回本体,而且没有玛斯塔尔的限制打压,夜风说话越来越像史诗里的刻板印象巨龙了。 但狗可听不懂这么复杂的句子。 黑翼獒只能听懂“宿敌”这部分。 “宿敌?”黑翼獒嘲讽道,“你自称我的宿敌?当初可是你这个小崽子先挑衅动手的,然后被我追着咬跑了!” 夜风道:“是你先进犯我族领地,妄图抢夺巨龙至宝!” “什么玩意,还至宝!一大坨东西丢在山脚下都没人要,我叼走了就是我的!” “那是我母亲满心欢喜购入的崭新宝物!只是宝物品质不佳,母亲正欲将其退回原主!深渊载送骑兵即将上门,你却把宝物从山下掠走……” 二者本就是宿敌,自然话不投机。 几句呛火之后,两头巨兽不再多言,各自亮出尖牙利爪,在空中打作一团。 地面上,玛斯塔尔透过树叶间隙看着天空。 有龙做对手,看来巨狗短时间内不会回来了。 玛斯塔尔不用再提防巨狗,他还有正事要做——寻找那只小小的黑毛球狗。 玛斯塔尔本能地叫了几声,希望得到小狗的回应。 远方确实有狗跟着吠叫,但那声音一听就是大体型狗,不是他要找的毛球。 他漫无目的到处巡视,不久后,上风处飘来了其他狗的气味。 一只黑白两色的狗出现在山坡上。刚才玛斯塔尔叫的时候,就是它做出吠叫回应的。 黑白狗的体型小于玛斯塔尔,大于黑毛球。玛斯塔尔觉得黑白狗有点眼熟,好像在溪水边见过它,黑毛球还喂过它……但小狗是怎么喂中型犬的呢? 黑白狗谨慎地靠近,肢体语言很有礼貌。确认玛斯塔尔没有敌意之后,黑白狗放心地主动背对他,向前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轻声吠叫,似乎想让玛斯塔尔跟它走。 这一幕也非常眼熟,肯定发生过,而且当时黑毛球狗也在场。 无论这种熟悉感是来自记忆还是来自嗅觉,玛斯塔尔都鲜明地感受到了黑毛球的气息。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黑白狗带着玛斯塔尔走了很远。 穿过密得无处下脚的灌木从,趟过数条蜿蜒的小溪,中途还遇到几只狂躁的陌生狗,玛斯塔尔稍微凶一下就把它们全都吓跑了。 前方出现一棵粗壮大树,树身被大量藤类缠绕,藤与枝叶都垂到了地上。 树冠上传来细细的哼唧声。玛斯塔尔立刻跑过去,抬头细看,果然,枝叶间卡着一坨毛绒绒的黑色。 这正是黑毛球狗阿雷。所有狗都被丢出精灵聚落的时候,他被短程传送到了树上。 这树粗壮且矮,但对他的个头来说还是太高了。他卡在树枝之间,上不去也下不来。 阿雷并没有立刻认出玛斯塔尔。看到来了一只这么大体型的狗,他稍微有点紧张,小舌头反复舔着嘴唇。 玛斯塔尔在树下走了几圈,跳了几下,阿雷渐渐放松下来了。 他渐渐记起了这只大狗,大狗以前帮助过他,此时也正在想办法帮他脱困。 玛斯塔尔个子高,站起来就能够着低处的枝头,跳起来更是能咬住藤蔓。 他试着晃动不同位置的藤蔓和树枝,发现其中一根枝条连着阿雷所在的树枝,一拽枝条,阿雷那边就剧烈晃动。 他反复拉拽枝条几次,哗啦一声,阿雷的下半身从树杈上晃了下来,前爪还拼命抱着一坨枝叶。 狗毕竟不是猫,这么抱着枝叶坚持不了多久。在阿雷松爪之前,玛斯塔尔及时跳到他正下方。 时机刚好。下一秒阿雷就掉下来,正好砸在玛斯塔尔身上,再从他身上滑到地面。 玛斯塔尔完全没被砸痛,因为这毛球狗真的太小了,还没一只猫沉。 两只狗互相闻闻,绕着对方走几圈,渐渐都摇起了尾巴。 玛斯塔尔想知道阿雷有没有受伤,便顺势趴下来,把阿雷圈在两只前爪之间,尖鼻子在小狗身上拱来拱去。 有肉垫子缓冲,阿雷当然毫发无损。 他躺在大狗脑袋下面,顺服且安心地露出肚皮,任凭对方在自己身上闻闻蹭蹭。 躺下是基于狗的本能。面对体型是自己数倍的大狗,其实阿雷并不害怕。 他不记得自己和大狗是怎么认识的,只知道他俩必定是好朋狗,他一定可以信任对方。 大狗的鼻头贴到小狗颈间,张嘴轻轻衔住小狗;小狗扭来扭去却不真的躲开,还亲热地舔着大狗的嘴缝。 两只狗狗贴在一起闻来蹭去,发出眷恋的哼哼声。 天上,两团黑影仍在缠斗。 伴随着一声长啸,金红色电光划破天穹,冲入云层。 身体恢复后,夜风首次吐出了龙息。 可惜它的龙息温度远远比不上成年龙,起势速度比较慢,范围也不是锥形而是直线。 黑翼獒看准时机翻滚身体,躲过了龙息直击,但龙息边缘的残余热度还是灼伤了它的尾巴和后腿。 黑翼獒痛得惨叫,两眼一翻,从高空坠下。 顿时地面震荡,群鸟惊飞,吓得森林里的狗都不敢动了。 过了一会儿,周遭逐渐平静下来。 黑翼獒一直没再出现,不知是死了还是晕过去了。 巨龙逐渐减低高度,盘旋着观察了一会儿,消失在了最高的山背后。 阿雷躺在地上,继续看着天空。 “黑翼獒突然不见了!”他有点惊魂未定,压低声音说话,“怎么夜风也不见了?他没事吧,不会又受伤吧?” 玛斯塔尔搂着阿雷,脸埋在法师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担心他们干什么,你没事就好。我真怕你被那些大狗咬死……” 阿雷笑了:“这附近出现的狗应该都是莱拉的狗,它们很友善,不会伤害我。我没事,不但没事还有点小兴奋呢!” “为什么事情兴奋?”玛斯塔尔稍微支起手臂,看着阿雷。 阿雷说:“我第一次做‘域场排斥’就成功了,不但成功了,而且效果相当好!虽然法术是简化过的,远远不能和导师的法术比,但这样我已经很高兴了!噢,当然啦,法术成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多亏有莱拉和你帮忙!” 阿雷喜眉笑眼,一番话说完,玛斯塔尔却微微皱起眉。 “你是在感谢莱拉和我吗?”恶魔问。 “是呀,怎么了?” “等见到莱拉你再当面感谢她,”玛斯塔尔说,“现在你面前只有我,你应该只感谢我。” 阿雷有点无奈,还是配合地说:“嗯,谢谢你,谢谢你来帮我。” 说完,他眼神转了转,“呃,我忽然觉得有哪里怪怪的……不是说你奇怪,是你和我都好像不对劲,整个环境也不对劲……” “是,我也觉得了,”玛斯塔尔说,“到底哪里出问题了……为什么会这样呢……” 玛斯塔尔正在认真思考。 他手肘撑着地,手指有意无意地拨弄着阿雷凌乱的头发——就像在抚摸小黑狗的绒绒毛。 阿雷躺在他怀里,两只手轻轻搭在他肩颈上,因为疑惑而稍微歪了歪头——这个小动作和黑毛球狗一模一样。 在不足一拳的距离下,两人对视良久。 如果是刚才,棕红色大狗会再次低头蹭蹭小狗,小狗也会主动舔舔大狗。 这都是犬类的本能动作,不需要特意思考。 所以……现在他们也这样做了。 两人先是轻轻拱拱鼻尖,然后嘴巴自然而然地碰在一起。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呼吸打在脸颊上,头发缠在指间,眯着眼视野受限……明明有这么多无法忽视的、与平时不同的小细节,却谁都感觉不到了。 一切都变得轻飘飘的。 风声和虫鸣好像都消失了,偌大的森林里只剩下两只不太聪明的小狗,就这样毛绒绒地贴在一起。 第111页 ……但其实森林里还热闹得很。 给玛斯塔尔带过路的黑白狗还在不远处,且一直保持着警戒。 它看向某个方向,突然开始汪汪大叫,叫了几声之后拔腿就跑。 叫声惊醒了阿雷和玛斯塔尔。两人都看向狗跑走的方向。 玛斯塔尔问:“它刚才在说什么?” “我也不清楚。”阿雷说。 “你不是照顾过莱拉的狗吗?” “那我也听不懂狗语啊……” 等等……听不懂狗语…… 两人同时转回头,重新四目相接。 片刻后,他们终于意识到——啊!我们不是狗了! 我们变回来了! 从狗变回来的过程十分丝滑,转变的那个瞬间并不明显。 人变成狗之后,作为人的记忆渐渐淡去,只剩下些微残存的执念和本能;从狗变回来之后,作为狗的记忆却清清楚楚,一点都没有消失。 望着对方的眼睛,他俩脑子里浮现出了同样的画面……刚才两只狗舔来蹭去,如果这些发生在人的外表下又是什么效果…… 以及,变回来之后他们竟还继续情不自禁啃啃贴贴…… 这真的可以归咎于狗的本能吗…… 两人急忙从地上起身。 阿雷的头撞到玛斯塔尔的脖子,玛斯塔尔又踩到阿雷的长袍下摆。 在他俩手忙脚乱的时候,黑白狗一边叫一边跑回来了。 回来的不止它,后面还有几只更大的狗,狗后面跟着莱拉,莱拉胳膊下还夹着一只棕黄色长毛小狗。 莱拉一溜小跑,气喘吁吁地来到大树下,疑惑地看着两个满地乱爬的人。 “你们怎么啦?受伤了吗?”莱拉是真的很担心。 “没有没有,我们一切都好,”阿雷用玛斯塔尔的胳膊当拐杖,赶紧驯服双脚站稳,拍拍衣服上的草叶,“莱拉女士,您也没事吧?” “我没事,”莱拉边说边放下手里的小狗,“而且我运气很不错,法术完成之后我遇到了狮子和毛刷,毛刷带我们找到游侠和刺客,然后又一起遇到了喜鹊,喜鹊就带我找到你们了!” 她提到的都是周围这些狗的名字。她也不详细介绍,就默认别人都能听懂。 阿雷确实听懂了一部分——原来黑白狗名叫喜鹊。 被点到名的狗都张嘴微笑着,争先恐后把脑袋塞到莱拉的手掌下面。 但是一共才五只狗。阿雷问:“之前您说有二十二只狗……” “是的,我还在找其他孩子,”莱拉说,“我身边这几只都脱离了黑翼獒的控制,其他孩子估计也一样,精灵们应该也恢复正常了吧。看来黑翼獒要么已经死了,要么失去意识了……对了!刚才你们都看到了吗?” “看到什么……” “天上,那两个生物!”莱拉比比划划地说,“其中一个就是露出原型的黑翼獒,应该没错,外形和图鉴上一样……而另一个,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那是龙吗?有翅膀和四肢,红黑色的,那难道是远古真龙?” “这个……这个我也不太能确定……”其实阿雷很想如实招供,但只能吞吞吐吐。 因为他不确定夜风本龙是怎么想的,是想高调接受感谢,还是想尽量隐瞒身份。 莱拉激动地望着天空,“它去哪了?还回来吗?好想骑一下……不不,哪怕能摸一下也好啊!唉,不能摸也行,它能回来给我看看就很好了……我也不是只为了看!更主要是希望它回来帮帮忙……” “还需要它帮什么忙?”阿雷问。 “一切还没结束,”莱拉说,“狗,可都变回去了!” “哦……对啊!”阿雷恍然。 他才意识到:原本森林里有几百只狗,除了其中二十二只,剩下都是深渊生物变的。 现在深渊生物也都恢复原状了。 第73章 做饭容易保洁难 对人类和精灵来说这是件麻烦事,对玛斯塔尔来说却机会难得。 他这一路上又是装人又是变狗,总在窝火憋气,早就迫不及待想宣泄一下了。 他转头和阿雷对视。 不需要特意商量,一对上眼神,阿雷就知道他想干什么了。 于是阿雷提出和莱拉一起去找狗,玛斯塔尔随便想了个借口,独自离开。 远离两个法师之后,玛斯塔尔便恢复原形,伸展蝠翼,开始狩猎。 还没巡视多久,他便遇上了夜风。 夜风降落后又变成了人形。刚打完胜仗,小龙开心得很,他面对玛斯塔尔都不怎么畏惧了,甚至还像个真正的孩子一样扑过来,想抱抱帮他治好了病的家长。 看着小龙脸上真诚的喜悦,玛斯塔尔没生气,但也没让他抱。身为大恶魔嘛,得时刻维持尊严。 令玛斯塔尔有些意外的是,夜风不仅击败了黑翼獒,还抓到了很多俘虏。 向玛斯塔尔说明情况后,夜风朝山坡下喊了一声,好多魔怪和恶魔便低头哈腰地爬了出来。 这些生物自知不算太厉害,也不是真的想跟着黑翼獒当狗。从狗变回原形后,它们就知道黑翼獒大势已去;这时再目睹巨龙现身,它们当然立刻投降了。 原本玛斯塔尔是想来打架的……结果根本打不起来。 魔怪和恶魔跪了一地,大多数低着头,少数敢抬头的也都向小龙和他投来崇拜顺服的目光…… 他只好叹气,让夜风看管好俘虏,自己继续去巡视。 接下来的巡视过程就快乐多了。没过多久,玛斯塔尔遇到了狮兽魔和双头巨人,双方正在打架。 即使以深渊的标准,双头巨人也算极为好战、极为没有理智的种族。巨人转而攻击玛斯塔尔,没几下就被玛斯塔尔干掉了。 狮兽魔看出玛斯塔尔是有翼高阶恶魔,立刻跪下表示臣服。 玛斯塔尔骑着狮兽魔继续前进,又遇到了一群小魔怪,还有三个蝠翼恶魔。 蝠翼恶魔相对有些本事,数量又占优势,面对玛斯塔尔时却有些犹豫,不敢贸然进攻;小魔怪智商太低,竟然完全不怕玛斯塔尔,甚至还想分食他以抢夺力量。 玛斯塔尔十分开心,终于能打一场相对比较舒展的架了。 战斗没持续多久。比小龙打黑翼獒用的时间还短很多。 一个蝠翼恶魔四分五裂,另外两个蜷缩跪地投降。 那群小魔怪有的化成了灰,也有的被狮兽魔偷偷吃了。 玛斯塔尔把活着的俘虏都移交给了夜风。夜风觉得俘虏太多,不太方便带着到处走,玛斯塔尔就让夜风先找个地方歇脚,他继续在森林里游荡。 这一路玛斯塔尔走了很远,离开过森林边际,也溯到过溪水源头。 他不累也不烦,甚至意犹未尽,但附近再也找不到更多深渊生物了。 直到看见夜空上挂起明月,他才注意到夜幕早已降临。 他得回精灵聚落和阿雷汇合,不然阿雷肯定担心,他也怕阿雷那边有什么变故。 既然找不到更多敌人,那就先回去看看吧。 ===== 到了聚落附近,玛斯塔尔提前落地,变回人形,从森林中徒步走近。 聚落里有个举行仪式用的广场。入夜后,广场上点起三团篝火。 篝火旁围着很多恶魔,都是刚才没见过的。 远远看去,玛斯塔尔心里一惊,还以为聚落被袭击了。 再仔细看看,他才发现那些恶魔并没有威胁。它们一动不动,像是被某种法术控制住了。 变回人形的小夜风也在。他站在广场北侧,守着黑压压一大片俘虏。 精灵们缩在广场南侧,与篝火和俘虏都保持着一定距离。 莱拉在广场上到处溜达。她的狗群挡在精灵和俘虏之间,大概能给精灵提供些安全感。 狗又能进入聚落了。看来莱拉已经把“域场排斥”法术解除了。 阿雷站在篝火附近。 他已经找回了岩神石法杖,正拿着法杖比比划划,似乎在施展什么法术。 玛斯塔尔没有立刻现身。他躲在黑暗的森林中,用恶魔特有的长焦视力打量着阿雷。 地上是卑微蜷缩的深渊生物,远处是精灵们忐忑的目光……而年轻的人类法师站在这一切的中心,眼中映着跳动的烈火。 这就是法师——这就是玛斯塔尔在深渊时听说过的、异界法师该有的样子。 玛斯塔尔看得出神,胸口聚积起一种复杂又浓厚的情绪…… 既躁动又柔软,既渴望又满足。 既自相矛盾,又融洽舒适。 这种情绪不小心流露出来,变成了来自高阶恶魔的独有的锋芒——只比杀意稍微温和那么一点点。 气息扩散开来,广场上的精灵和俘虏纷纷打起了寒颤。 莱拉的大狗都梗起脖子、身体紧绷,小狗已经开始嗷嗷叫了。 夜风也感觉到了异样,缩了下肩膀。 阿雷左顾右盼,发现俘虏和狗都在看同一个方向。 第112页 他到莱拉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钻进树林,朝玛斯塔尔所在的方向跑过来。 看见众人的反应,玛斯塔尔赶紧压制住外流的恶魔气息。 他能清楚地看到阿雷越走越近,阿雷却看不见他。 夜间森林太暗,小法师来得突然,也没用上点什么夜视法术或者照明法术。 玛斯塔尔赶紧迎着阿雷走了过去。 “是我。”他怕吓到阿雷,所以提前出声。 阿雷听见了,顿了一下,继续快步向前。 玛斯塔尔继续说:“我回来得有点晚了,但总之一切都顺利。你们这里情况怎么……” 还没说完,阿雷一头扎进他怀里。 然后阿雷自己吓了一跳。 真的跳了,像小猫受惊似的向后跳了一步。 玛斯塔尔手疾眼快地抓住小法师,拉回面前。 他打个响指,点起一小团火光,让它飘在旁边照明。 阿雷大喘了几口气,抬头看着玛斯塔尔。 “你怎么了?”玛斯塔尔问。 “我没事,我知道是你来了,”阿雷露出笑容,“明明在篝火旁边,却突然有点小冷,然后看到他们都那种反应,我估计就是你回来了……但是这边太黑,我看不见你,突然撞到你还吓了我一跳……” “你怎么能确定是我回来了,不怕是黑翼獒回来了?” “我感觉不是,”阿雷说,“对了,我正想问呢,你找到黑翼獒的尸体了吗?” 玛斯塔尔摇头,“我找到了它坠落的地方,但没看到尸体。你问过夜风没有?是不是夜风把它吃了?龙是会吃敌人的。” “他没吃,我问过了,”阿雷说,“夜风说他绝对不吃这种东西,而且黑翼獒体格那么大,夜风一个龙也吃不完啊。” “其他深渊生物也会去吃的,”玛斯塔尔说,“恶魔会分食敌人夺取力量。” 提到这个,阿雷脸色更沉,“关于深渊生物……你这一趟遇到了多少个?” 玛斯塔尔不明白小法师为什么在意这个,不过他暂时没多问,两人立刻核对了一下数量。 目前能清点出来的深渊生物可分为三组。一组是被夜风俘获的,二组是被玛斯塔尔干掉以及俘获的,三组是跑回了精灵聚落,被法师们控制住的。 三组合起来,活着的和死掉的都加在一起,共有:七十五个不同品种的魔怪,四十七个无翼恶魔,二十个普通有翼蜥人,五个有翼巨蜥人,二十一个蝠翼恶魔,一个狮兽魔,一个双头巨人。 一共一百七十个深渊生物。 如果算上玛斯塔尔和夜风,就是一百七十二个。 之前的狗群漫山遍野,目测不止这点数量……即使再加上二十二只真狗也远远不够。 “看来还有很多跑掉了,我们没追上。”玛斯塔尔说。 “黑翼獒大概率也还活着,而且跑了,”阿雷一脸愁容,“这可怎么办……我刚才一直在施法找异界生物,侦测范围已经扩大到极限了,真的找不到更多了……这事必须告诉他们,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说了之后他们肯定要亲自施法去找,找到黑翼獒之前他们会先注意到你和夜风,要不然你和夜风先走吧……” “等等,”玛斯塔尔按住阿雷的双肩,“你在说什么?‘他们’是谁?” “噢……”阿雷定了定神,重新开口,“原来你还没看见他们呀,还以为你已经偷偷看见了……是这样的,奥法研修院的大师们来了。” 玛斯塔尔想了想,“研修院?就是你在白鸥家里提过的,那个法师团伙?” 阿雷说:“对,就是他们。当时我还提到了海勒大师,今天海勒大师真的来了。” “是谁来着?我没印象了。” “他也是我导师的学徒,现在在研修院任教。导师去世之后,海勒大师就是这个学派最权威的学者了。你看见那些被抓住的恶魔了吗?我不是说夜风带回来的,是其余那些……它们跑回来袭击精灵,就是海勒大师抓住它们的。” “原来是别人干的啊,”玛斯塔尔啧了一声,“还以为是你的法术呢。” “我大概知道他用了什么魔法,但是我做不到,”阿雷摇摇头,“攻击法术大多数都挺难的,要施法快,还要视力好……我反应太慢,这方面不太行。” “你就现在这样也挺好,”玛斯塔尔拍怕阿雷的肩,“那些法师之前在做什么?他们也一直在森林里,也刚从狗变回来吗?” “不,他们没有变狗,”阿雷忍不住笑了,“他们听说灵树森林出现了深渊生物,所以赶过来了。刚来没多久。” “消息这么灵通?” “因为精灵发了传讯符文,”阿雷懊恼地说,“精灵牧师虽然不懂奥术,但认识研修院的人,也会用一些简单的魔法物品。精灵陆续恢复清醒之后,其中的牧师就给研修院发了传讯……总之,海勒大师他们已经知道灵树森林发生的事了。黑翼獒,大量深渊生物,精灵被惑控又恢复正常,甚至疑似有龙出现……这些他们都知道了。唉,都怪我太粗心,做事也太慢,如果我能早点赶回来和精灵沟通一下就好了……” 玛斯塔尔问:“听说研修院离这里很远,法师这么快就来了?” “传送术呀,”阿雷说,“海勒大师当然会用传送,他和我这种小学徒不一样,和莱拉、白鸥他们那种偏科的法师也不一样。海勒大师还带了好几个研修院的法师来,每个都是高阶学者。” 玛斯塔尔挑挑眉。原来这个时代还真有像模像样的大法师啊…… “他们在哪?”玛斯塔尔问。 “在精灵的房子里休息。海勒大师身体不太好,施法后很劳累……幸好他们去休息了,我才能先发现你、先跑过来找你。” 阿雷还是一副惴惴不安的样子。 玛斯塔尔揉了揉他的头发,“之前你还想主动去找他们呢。现在真遇到他们了,你怎么紧张成这样?你很怕那个海勒吗?” 阿雷叹道:“也不是怕……是他出现得太突然了,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玛斯塔尔问:“你到底在担心什么?担心那些法师和我打起来?” 阿雷点点头。 “是怕我杀了他们,还是怕他们伤到我?” “我怕他们先伤到你,然后你把他们都杀了……” 玛斯塔尔笑出了声,“你这个先后顺序还挺有逻辑。放心吧,我继续假装人类就行。我是个赏金猎手,和你到处冒险……我不是一直装得很好吗?” 阿雷一惊:“你不会真觉得自己装得很好吧?” “我觉得挺好的啊?”玛斯塔尔耸耸肩,“那他们认出夜风是龙了吗?” 阿雷说:“目前没有。远古真龙的化形能力很完美,他变成什么,侦测结果就是什么,只要他能变得出来就行。而且龙本来就是跨位面生物,不是纯粹的深渊物种,自身并不会散发深渊气息……唉,只要夜风别当场变回去,也别自己说出来就行……” ===== 两个陌生法师走到夜风身边。 一人留下替他看守俘虏,另一人带他走向精灵住的吊脚木屋。 本来夜风不想跟着去。将军大人和法师都不在,他身为仆从,无权代表他们与旁人交涉。 但转念一想,正因为将军大人和法师都不在……那他身为仆从就更该为他们分忧了呀!好吧,不得不去了! 木屋就是“神殿”外围那一间,精灵牧师居住的那一间,阿雷进去成功施法、后来被变成狗的那一间。 前厅里,法师海勒坐在方桌尽头。 穿白衣的精灵牧师坐在他左手边,他们身后还站着两个年轻的人类法师。 墙上挂着数盏冷焰灯,按说已经足够照明,桌上却又摆了一节点燃的蜡烛。 一进屋,夜风就觉得这蜡烛很奇怪。 它又矮又崎岖,像是已经烧过多次,紫色蜡体之中嵌着密密麻麻的黑色文字,燃起的火苗也是紫色。 这蜡烛和法师海勒的风格还挺像。 海勒的长袍和外披也是深蓝紫色调,袍子层叠繁复又极为宽大,布料虚浮地堆在椅子上,看着就像里面没有人体似的。 其实不怪袍子太宽,而是海勒太瘦。他面容憔悴,颧骨凸起,眼窝深陷,淡眉间刻着化不开的细纹。也许是因为缺少户外日照,他的肤色倒十分白净,而且白得很均匀,没什么瑕疵,于是他整个人就显得又老又年轻,既像病弱早衰的青年,又像还年驻色的老人。 海勒双手放在桌上,戴了黑色手套。他的手也非常瘦,就像手套下只有骨头,碰到桌子的声音都比别人碰得清脆。 夜风上下打量着法师,法师们也在观察夜风。 互相看了一会儿,那名精灵牧师贴近海勒,二人低声耳语。 他们声音很轻,但夜风毕竟是龙,他听得清清楚楚。 精灵牧师以通用语问:“这蜡烛也会影响我们吗?” 第113页 “会,”海勒回答,“只要在光照范围内,均会受到受法术影响,不分亲疏敌我。我们受影响也没关系,因为我们本来就无需说谎。” 第74章 不容谢绝 他正疑惑着,海勒对他扬了下手,“孩子,别站在那,你可以坐下。就旁边那把椅子。” 夜风摇摇头。他觉得站着更好,站着看人视角比较高,比较尊贵。 “别紧张,”海勒的声音虚虚的,倒显得很温柔,“我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问题没有正确答案,无论你怎么答,都没有任何人会找你的麻烦。” 夜风根本不紧张。他板脸皱眉,只是因为想显得威严一点。 海勒开始问了:“听莱拉说,你是阿雷·阿克尔的弟弟?” “我不是。”夜风说。 海勒抬了抬眉毛,露出“果然”的表情。 “那你和阿雷是什么关系?” “阿雷是谁?”夜风问。 其实夜风听过别人这样叫阿雷,但是听过就忘了。 在他心目中,他服侍的法师大人名叫奥里安。 海勒端详了夜风一会儿,再次发问:“他们都叫你‘夜风’,对吗?” “是的。” “这名字在人类中不常见,更像海神岛精灵的名字。它是真名吗?” “不是真名。”确实不是,这是被玛斯塔尔强制缩短的名字。 “那你的真名是什么?” 听到这问题,夜风双眼一亮。 远古真龙都很喜欢自报名号的环节,报出的名字不仅要包含父母赐予的祝福之名,还要加上长大后才得到的尊称、头衔等等,甚至可以包括自己对未来的畅想和野心。 “灭世将军大人”压缩了夜风的名号,还禁止他说长句。夜风一直辛苦地抵抗着本能,控制自己只说短句…… 现在有人主动问了!机会来了! 但是夜风也不傻,经历种种遭遇后,他知道最好隐藏身份,不能太引人瞩目,不能说自己是龙。 灭世将军和法师大人都在极力隐藏身份,他身为仆从,自然也必须低调行事。 不能说龙,但夜风很珍惜这个难得的自报名号环节…… 远古真龙都很聪明。夜风很快就编好了该怎么说。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吾乃遮蔽群山之阴翳、浴狗重生之凶煞、鲜红浓黑酸涩果实之吞噬者、陨火灭世者与其追随者的盟友与立誓近侍、迎头痛击血雨撕裂混沌之牙的群星晦暗之夜漆黑深处雷霆爆裂狂焰飓风!” 海勒还保持着提问之前的表情。 他身边的法师和精灵牧师也一样。 当了这么多年法师,学过那么多艰涩的知识,今天海勒第一次体会到“信息量从脑海丝滑流过什么都没剩下”的感觉…… 好不容易缓过来点,海勒垂眸观察桌上的蜡烛。 蜡烛上的魔法明明在正常运行…… 海勒深吸一口气,决定先不探讨这个离谱的回答,把事先准备好的问题问完了再说。 他又发问:“我们看到你带回来了大量深渊生物,这是如何做到的?你是施法者吗?” 夜风心想:我要隐瞒身份,不能说龙本来就能打得过那些恶魔……要以真实生活为基础,更改一些情节,添加障眼法,编出一个比较合理的答案…… 于是他答道:“三百年前也可能是三十年前其实更可能是三天前,一个狂风暴雨的日子里我母亲珍爱的水晶秘宝雕像被宿敌盗走,我为寻回母亲破碎的梦想独自踏上追踪恶犬的漫长旅程,在一片鲜红浓黑的田野中我协助将军摧毁了邪恶巨大果树帮助了厌恶酸涩的法师,为奖励我的勇敢忠诚田野中的善良小狗和河水将最甜的水果奖励给我,从此我得到了强大的力量成为跨越时空死而复生的传奇,虽然我的身体是小孩子但其实我是拥有狂暴本能的英雄恶魔猎人。” 对面所有人都呆愣着。 海勒的僵硬状态维持了起码五秒以上。 海勒眼睛继续盯着夜风,对身后的法师勾勾手指。 那名法师弯下腰来,和海勒一番低声耳语。 当然,夜风也都能听清楚。 海勒说:“这枚‘信实烛照’可能故障了,导致受术者出现亢奋谵语。” 下属法师说:“大师,恕我直言,我更倾向于法术没问题,是这个孩子本身有精神疾病。” “但他能俘获那些深渊生物……就算不是他亲手俘获的,那些生物也不敢逃走……”海勒琢磨了一下,又凑到精灵牧师耳边,“你们真的亲眼见过这孩子战斗吗?” 精灵牧师答道:“我们只亲眼见到他带回了大量邪恶生物,并未见到他与谁战斗。” 几人叽叽咕咕了好一会儿。 最终,海勒重新坐正,让一名下属带夜风离开。 离开木屋前,夜风还对大家行礼致意,很有礼貌。 这孩子虽然胡言乱语但特别随和,让来就来,有问必答,让走就走。 夜风离开后,法师们赶紧检查蜡烛,没查出什么问题。 海勒连连叹气,闭上眼,按揉眉心。 按了一会儿松开手,他眉间的皱纹显得更深了。 “把阿雷·阿克尔找来。”海勒对另一个法师说。 然后他向一旁的精灵牧师欠身,“可以劳烦您先去其他房间休息吗?我想和那个孩子单独谈话。” ======= 海勒的助手们在广场上找不到阿雷,便去问莱拉。 莱拉莫名有种感觉:如果让陌生人先找到阿雷,恐怕对阿雷不太好……这个想法没依据,完全出于直觉。 于是她让这几个法师留下看守深渊生物,自己去寻找阿雷。 莱拉有狗,要找人很容易。在两只狗的带领下,她摸索进黑黢黢的小树林,果然看到阿雷和那个高个子红发男几乎贴在一起,腻腻歪歪的也不知在说什么悄悄话。 得知海勒要找自己谈话,阿雷脸色一沉,慌张得原地打转。莱拉安慰了几句也没用。 玛斯塔尔说:“如果你不想去就不去,咱们可以走。” 阿雷疑惑抬头,“走……?” “嗯,离开灵树森林。” “去哪?” 玛斯塔尔笑道:“去哪都行。如果我带你走,谁能阻拦?” 阿雷想了想……也对,他们想做的事已经做完了。 玛斯塔尔是来找龙的,已经找到了。后面再给龙找药治病、遇到莱拉、制作法阵、驱逐黑翼獒……这些都是节外生枝。 接下来,深渊生物可以交给研修院的法师们处理,他们正是为此而来;如果研修院需要帮手,有莱拉也就够了,莱拉见识过那只黑翼獒的特殊之处,也知道其余深渊生物的数量和特征。 阿雷完全可以无视海勒,和玛斯塔尔一走了之。 “我还是……去见一下海勒吧,”最终,阿雷下决心道,“说到底,搞出这么多深渊生物是我的错,我应该出点力,哪怕只是给海勒讲讲当狗的感受也好。放心吧,我不提天幕湖的事。” 莱拉转头看他,“等等……刚才你说了什么?” “啊……”阿雷轻轻捂嘴。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不小心提到了“搞出深渊生物”和“天幕湖”……他一时精神松懈,忘了也该瞒着莱拉。 莱拉追问道:“什么叫‘讲讲当狗的感受’……你当过狗?你被黑翼獒变成狗了?” 她激动地拉住阿雷的胳膊,“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快给我讲讲!你是什么体格的?四足跑起来什么感觉?当时你的视觉和嗅觉是怎样的?嗅觉突然变灵敏会有不适吗……” 阿雷哭笑不得,只好尽量回答。 不愧是莱拉,她只关注自己真正感兴趣的部分。 ======== 阿雷走进木屋,屋里只有海勒一个人。 虽然阿雷从小就认识海勒,但他俩并不亲密。海勒对谁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从不和阿雷私下玩闹。 如今见面,阿雷像年轻学徒一样对海勒行礼,海勒也向阿雷欠身致意。 两人看着完全不熟,一点亲友重逢的气氛都没有。 阿雷抬头时,瞟到了海勒身后的矮柜。 柜子上摆着紫色蜡烛。阿雷顿时心头一紧。 这是“信实烛照”,属于范围型强效惑控魔法物品。在火光照到的范围内,所有智慧生物均无法撒谎,效果不分敌我。 靠意志力无法抵抗这法术,服装、护甲或魔法防御也都无法阻隔其效果。 若想不受惑控,只能要么离开火光范围,要么想办法灭掉烛火。 再仔细看两眼,阿雷悬起的心又放下了——蜡烛没点燃,是熄灭的。 海勒注意到了阿雷的眼神。他轻笑道:“刚才我找那位小朋友问话,用到了‘信实烛照’。” “小朋友?”阿雷想了想,“是……那个八岁小孩?” 海勒点头,“这里也只有他一个小孩。他是八岁吗?我没问年龄。他看起来更小。” 第114页 “嗯……他身体不太好……” “他的这里,”海勒手指点了点额角,“是不是也不太好?” “我不确定,但估计是。” 阿雷回答得有气无力,是因为他在忍笑…… 他已经想象出了海勒是如何严肃问话,而夜风又是如何胡说八道的…… “信实烛照”效果强大,但对夜风无效。远古真龙免疫一切心灵惑控。 海勒肯定觉得夜风可疑。人类小孩出现在灵树森林已经很奇怪了,小孩还带回来一群恶魔俘虏,显然不合常理。 既然森林里有恶魔,海勒可能会怀疑夜风也是恶魔,或怀疑他是其他施法者的傀儡之类……但应该不会怀疑他是龙。 龙和恶魔不一样,恶魔才消失三百年,而真龙已经绝迹万年,完全变成神话故事了。 在当今时代,如果人们说哪哪出现了龙,“龙”指的都是龙蛇、龙蜥、双足翼龙等等。 这些生物虽然也很强大,但都没有化形为人的能力。 海勒指指椅子,请阿雷坐下。 他也不着急说话。见阿雷坐定了,他才脱下皮革手套,轻轻按摩和活动着手指。 “我不会对你点那个蜡烛的,”海勒轻声道,“我们都是威尔肯斯大师的学生,如果对你用惑控法术……实在是有点不尊重你,也不尊重我们共同的导师。” 阿雷讪讪一笑,不知如何接这句话。总不能说“那太好了”吧…… 海勒站起身,缓步来到窗边,看向点着篝火的广场。 广场上热闹得很。 恶魔嗷嗷叫,魔怪哇哇哭,夜风跑来跑去,精灵聚众玩狗。 因为能感受到深渊气息,所以狗群其实非常焦躁,时不时集体吠叫,声音十分刺耳。 起初莱拉还阻止一下,后来看精灵们好像不怎么介意,就干脆放任狗群随便叫了。 “接到精灵牧师的传讯,一开始我还不太相信,”海勒说,“过来一看,竟然真有这么多深渊生物。而且外面那些还不是全部,还有些已经离开了森林。” “是啊,这……”阿雷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海勒似乎只是陈述已知情况,而不是找他问话。 又看了一会儿窗外,年长的法师转回身,面向阿雷。 “莱拉跟我说,你是来看万年老树的。”海勒说。 不等阿雷回答,他自顾自继续道:“我没有多问她。她没撒谎,她只是不知真相而已。阿雷,我知道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我全都明白。” 阿雷一怔。 接着,海勒说出了令他更震惊的话:“前不久,我回去了。” “回去……?” 阿雷已觉不妙,但尚存一丝侥幸,希望海勒不是他想的那个意思…… 很遗憾。海勒就是他想的那个意思。 海勒说:“我回导师的高塔了。” 完了。 阿雷顿时脊背发麻,直冒冷汗。 离家前阿雷启动防护法术,给塔和塔下院落都上了“锁”。但这法术只能防住陌生人,肯定防不住海勒这样的原学徒。 让海勒看到倒塌的塔还不算什么,更要命的是,海勒肯定会在遗迹内侦测法术残留,然后推测出当初发生的一切…… 太蠢了,我真的太蠢了…… 阿雷在脑海里画了个代表自己的小人儿,然后幻想出攻城槌,把小人儿咚咚咚一通乱砸。 海勒继续说:“据我所知,你完成了导师的遗愿,但完成得有些瑕疵。” 他稍作停顿。 阿雷盯着桌面,不敢与他对视。 “所以……”海勒走到阿雷身边,“剩下的就交我们这些大人吧。别怕,没事的。” “啊?”阿雷惊讶地抬起头。 他准备好迎接一波嘲讽或斥责,没想到海勒竟然安慰他? 海勒低头端详着阿雷,眉宇间尽是忧愁,“是导师的执念塑造了今天的你……是他影响了你的观念,左右了你的选择。我们这些年长的学徒也有责任,我们亏待了你、忽视了你,没有好好保护你。如今的局面不能怪你,应该怪我们,尤其要怪我这个异界学派法师。阿雷,放心吧,我不会放任深渊生物横行,更不会把你一个人丢在这些怪物、恶魔、野兽、疯狗和精神病小术士之中。” 阿雷惊呆了。 因为思维凝滞,他听了后面就忘前面,几乎没注意海勒前面在说些什么,只是不受自控地特别在意最后一句话…… “怪物”和“恶魔”是不是有点重复了……“野兽”和“疯狗”是不是也重复了…… 哦不对,没重复,“怪物”指的是黑翼獒,“恶魔”就是外面那些恶魔;“野兽”应该是指龙,海勒可能以为出现了双足翼龙,所以说它是野兽;而“疯狗”指的就是狗…… 那“精神病小术士”又是谁啊?难道是夜风? 有些术士确实具有龙裔血脉。海勒也算猜对了一小小小小小部分吧…… 在阿雷走神时,海勒俯身靠得更近,突然握住阿雷的手。 “阿雷,跟我去研修院吧,”海勒说,“我早该接你过去了。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去做启蒙教师。如果你不喜欢参与教学,也可以做高阶导师的助手。” 阿雷脱口而出:“我不去。” 海勒没想到他回绝得这么快,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阿雷这才意识到自己有点没礼貌……他试图解释:“呃,抱歉,我的意思是,现在还有很多悬而未决的事情,我不能……” 海勒摇头道:“不用管那些事。你这样的年轻人只需要向前看,好好生活,好好进步。关于深渊生物的一切就交给我们,交给我们这些研修院的高阶导师吧,这本来就应该由我们负责。” “但是,呃,我不适合去研修院,而且我还……” 阿雷吞吞吐吐,目光躲闪,他没能留意到——海勒只有左手握着他的手,而右手垂在宽大的袖子里,以极快的速度画出几条弧线…… “我不是在和你商量。”海勒忽然换了严厉的语气。 阿雷猛然回神。 身周亮起层叠眩光,咒文构成的几何图案从脚下旋转展开。 ——是传送术。 阿雷这才明白海勒为什么要摘手套。 认出法术种类的瞬间,他与海勒从木屋中消失了。 第75章 双剑之间 但他从未接触过真正的标准传送术。自己没学过,也没被别人用过。 导师在世时年事已高,基本不出门,自然没机会给阿雷体验这种法术。 短程传送与标准传送术完全不同。 首先是施法难度天差地别。如果用建筑来比喻,短程传送类似原地迅速搭建小屋——也很难,但能学会的人相对比较多;标准传送术则犹如瞬间建起跨海大桥,再瞬间将其拆除,并且能在需要时随时重复这一行为——听着就匪夷所思,所以确实没几个人能学会。 不说施法,作为受术者,对二者的感受也截然不同: 经历短程传送的感受有轻有重,轻的毫无感觉,重的类似翻跟头,瞬间视野颠覆,再迅速找回平衡,然后就结束了。 经历标准传送可就厉害了。被传送过的新手、外行们是这样描述感受的:就像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强迫你连续翻跟头,所有“跟头”都浓缩在两个眨眼之间,这期间的痛苦并不浓缩,只是时间太短,你一时反应不过来,待传送结束后,痛苦就在身体上延迟大爆发。 据说只有被动受术者晕得严重,施法者传送自己的时候反而没这么晕。 就像不习惯坐马车的人会被颠得吐出来,赶马车的人却习以为常。 阿雷现在就是这样。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昏过去的。至少被海勒抓住的时候还没有。 偶尔有强光照在眼睛上,阿雷短暂地醒了一会儿,模模糊糊地看到窗帘飘动,有人靠近。 因为头晕目眩,他又闭上眼,没看清那人是谁,也没看清整个房间。 他就这样时而迷离,时而深眠。有好几次他感觉自己起床了,似乎还和谁说过话,又好像一切只是梦境…… 不知又睡了多久,阿雷终于彻底醒来。 这次是真醒了,睡得很饱,再也没有眩晕和虚弱感了。 刚醒的时候人比较迟钝,阿雷看着天花板,没有马上爬起来。 旁边传来“咔嚓”一声。 阿雷缓缓扭头去看,眼睛瞬间睁大,吓得身躯一震。 是一把细长的黄铜剪刀。距离鼻头只有半拳宽。 他扭头的瞬间,剪刀是张开的;在他看清时,剪刀“咔”地一下合上了。 阿雷迅速向后蠕动。床很窄,放在墙边,他的后背很快就贴在了墙上。 稍微拉开距离,他才看清拿着剪刀的人。 是个陌生男青年,蓝眼睛,浅白金色头发,身穿暗色长袍,腰间挂着嗅盐瓶和腰包,还披了个只到肘部的短斗篷。从斗篷下摆的垂度来看,前内侧应该缝了暗袋……从打扮来看,此人应该也是法师。 第115页 由于距离够近,阿雷发现这青年的衣服相当精致。斗篷边缘用银丝绣着防护符文,长袍质地细腻,带有暗纹,深灰色中泛着深蓝柔光,像是某种叫不上名字的重磅绸缎,连腰包纽扣上都嵌了宝石,皮带还雕着复杂的纹路。 如果一个法师穿得这么好,他要么出身贵族,要么是功成名就、人人敬仰的大师。 眼前这个人不太像“大师”……主要是年纪不像。 从面相估算,此人肯定比阿雷年长,但比海勒和莱拉小很多。 这些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他是谁?他为什么拿个剪刀坐在床边? 阿雷想问,一张嘴,刚说个“请问”就说不下去了。 可能因为睡了太久,他嗓子异常干涩,说话还有点疼。 陌生男子面带微笑,眼神却冷得吓人。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起初身体向前探,现在又缓缓靠回椅背,拿剪刀的手也收了回去。 既然阿雷说话不利落,男子就主动开口: “你知道吗,”此人嗓音倒很清澈,“这里不让携带利器,但拆信刀和剪刀例外。法师们认为剪刀没什么杀伤力,即使出了意外也只是受伤,很难死人。” 阿雷迷茫地望着他,根本听不明白他想表达什么。 男子继续道:“在我们这里,剪刀不仅是工具。因为造型和交叉的双剑相似,所以剪刀也被视为一种祝福物件,通常由尊长送给晚辈,由雇主赠与劳工,由主人赏赐仆从。你叫阿雷·阿克尔对吧?阿克尔,这把剪刀就送给你了,算是我作为本地人给你的见面礼。它主体是铜,把手上包裹的花纹是纯金的,如果哪天你落魄在外生活困难,卖掉它也能应个小急。” 此人叫出了阿雷的名字,阿雷却完全不认识他。 而且阿雷分不出他说的是好话还是坏话……听着好像有点阴阳怪气,但他提到了“我们这里”什么的,万一他们这里的人说话就这腔调呢…… 阿雷决定先把人往好处想,便用沙哑的嗓音说了句“谢谢”。 嘴上道谢,他却不敢伸手去拿剪刀。他继续缩在被窝里,几乎没动。 那人哼笑一声,目光从阿雷身上移开了。 “刚才我失言了,”男子边说边站起来,“你不会很快‘落魄在外’的,因为海勒大师说过不让你离开……当然,你可以离开这个房间,可以走高塔之间的廊桥,可以参观那些允许你进入的区域,但不能离开研修院。” 阿雷松了口气。 好吧,终于说点我能听懂的了。 此人提到海勒,提到研修院……阿雷并不意外。 失去意识前,海勒确实说过要把他带回奥法研修院。 男子把剪刀扔在窗前的书桌上,走向门口。 看他要离开,阿雷翻身起来,忍着喉咙痛问:“请问海勒大师在哪?我想和他聊一下之前的事……” 还没说完,那男子猛地回过头,狠狠瞪了阿雷一眼。 “人应该有自知之明,”男子答非所问,“踏实一点,对你有好处。现在你受我监管。” 说完他就开门出去了。 没有用力摔门,好像素质还行。 从睡醒到现在,阿雷全程一头雾水。 他很好奇男子是谁,为什么要对自己说那些话…… 但这些也不是现在最要紧的事。 阿雷爬起来,先看看自己,再环顾屋内。 身上只剩贴身衬衫衬裤,其余衣服全都不见了,旧靴子也不见了,床边摆着一双崭新的软底鞋。 幸好储物袋和腰包还在,就挂在床头。 房间很小,但家具俱全。窗前有书桌,床尾是书柜和衣柜,衣柜里还有几件似乎为他准备的替换衣物。 还好,看来这里是客房,不是禁闭室。 窗户开着。现在是清晨,怪不得屋里有点冷。 打开窗帘一看,远处还有好几座高塔,各个塔间建有廊桥。 虽然阿雷从没来过,但还是能凭常识认出地点:这里是双剑城——伊布森帝国最东北部的城邦,奥法研修院的所在地。 城市分为南北两块区域。研修院位于城南部,主体为七座高塔,以七种不同宝石命名,每座塔下都环绕着围墙,墙内除了高塔以外还修建了园圃、工坊、店铺和一些住宅。除了研修院的塔和围墙,城南部还有市集、磨坊、工匠街和大量普通民居。 城里的军营、神殿、剧院等设施都在北部。除此外,北部还矗立着属于领主家族的城堡。 整个城市的东部有两条交叉的河。河道笔直,西边不见出湖,东边不见入海,犹如平原上凭空出现两把交叉的剑,令此地得名双剑城。 其实“双剑”的上下游还有大量支流,但都是地下暗河。据说上游支流一路追溯向西,最远能连接到天幕湖。 怪不得刚才的陌生男人说剪刀和交叉的双剑相似,所以被视为祝福物件……原来是双剑城的民俗啊。 阿雷在脑子里画了下地图…… 从灵树森林到双剑城,从西南到东北,中间跨过群山与海湾……他被传送了个大对角线。 首次被传送就传这么远,怪不得他要昏过去。 视线再回到房间内。书桌上摆了水壶、杯子和一叠小饼干。 阿雷喝了水,吃了点东西,开始思考下一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总之得赶紧找到玛斯塔尔。 哪怕暂时见不到面,只报个平安也行。 阿雷首先想到发传讯符文。但是不行,他能发,玛斯塔尔却可能不知道怎么收。 接他又想到,可以对莱拉发符文,莱拉应该还在玛斯塔尔附近,她可以转述传讯内容。 说干就干。阿雷翻开腰包拿出材料,给莱拉发去符文。 内容写得很简单,就是告诉她自己平安无事,身在双剑城,以及让她转告玛斯塔尔,不要伤害研修院的法师。 莱拉很快就回信了。传讯符文写不下太多字,所以她没对阿雷的遭遇发表什么感慨,内容直奔主题:玛斯塔尔早就走了,我不知道他在哪。我还在追踪深渊生物。 阿雷愁得一拍额头,跌坐在床上。 虽然外衣和斗篷都没了,幸好衣柜里有别的衣服,施法物品也都还在……他想,那就出去探探路再说吧。 他迅速穿上不太合身的长衫,戴好腰包和储物袋,有些忐忑地推开门——太好了,门没有锁,看来我确实没被关禁闭。 来到走廊,阿雷没空欣赏高塔内部装修,只顾寻找向下的楼梯。 找楼梯的过程中路过盥洗室,他顺便进去洗漱收拾了一番。 从盥洗室出来,绕过一面墙就是螺旋状楼梯。楼梯两侧都是墙壁,外环的墙上有透气窗,内环的墙内部可能设置了升降浮碟。 这种规模的高塔肯定有固定升降浮碟。但阿雷心虚,怕遇到高阶导师或者刚才那样的怪人,所以没敢去找浮碟。 楼梯上没遇到什么人,阿雷顺利下塔。 一层大厅里有不少陌生法师,起初阿雷有点紧张,后来发现根本无人在意他。 走出高塔,首先看到的是攀满藤蔓的花房,里面肯定种了各类植物药材。 沿花房旁边最宽的路继续向前,便来到一处广场上。 早晨的广场还挺热闹,有学徒模样的年轻人在交换物品,也有外来的游商贩卖纸笔、成衣、蔬果和小吃之类。 广场周围还有一些排屋,看起来就是普通民居。这里几乎不像法师塔区域,更像城镇大集。 阿雷穿过几排房子,看到了最外层的环形围墙。 顺着围墙走一段,就来到了正门前。 木头包铁的大门开着,门外有两座石屋,屋门前坐着穿甲佩剑的守卫。 两人一边吃卷饼一边聊着天,状态还挺松弛。 有卖糖的游商从外面进来,也有背着空筐子的妇女走出去,守卫不问也不拦。 见此状况,阿雷放心地走向大门。 他刚靠近石屋,守卫站起来了。 “你站住!”那人嘴里还塞着食物,说话有点不清楚,“没到日子呢!” 什么日子?阿雷一脸懵。 守卫摆摆手让他回去。阿雷解释道:“我不是研修院的人,只是偶尔进来一下,和他们一样。” 他指指那个正在走远的、背着筐子的妇女。 守卫嗤笑道:“想装商人也装得像点啊,一看就知道你是小法师!” “我是法师,但我不是这里的啊……” “所以我跟你说没到日子呢!” “什么意思?” 经过一番艰难沟通,阿雷终于大致明白了: 研修院的法师们并非来去自由。只有每过两个月的月末两天,他们才能走出围墙大门。 然后,他们要么两天内返回,要么就必须等到下个通行日才能回来。 这并不是研修院的要求,而是双剑城的要求。 第116页 研修院常有访客,访客不只是法师,偶尔还有术士,其中还有不少外邦人士,甚至偶尔还有人类以外的种族。 研修院位于双剑城内,施法者们要进出研修院,就必须先进出双剑城。 对双剑城来说,如果让这么多不知底细的人进进出出、到处晃荡,而且这些人还都能身怀魔法……这样实在是风险太大、难以管理,而且也有损领主的权威。 所以双剑城和研修院达成了协议:每两个月的最末两天是施法者通行日。 这两天里,法师们排着队,沿着特定路线,在城卫队的护送下离开或进入,其余时间则不进不出。 如果没到日子你却必须离开,你就要通过高阶导师去联系双剑城执政人员,申请一份同意外出的盖章文件。 平时,如果法师们要从一座塔去另一座塔,只能走高塔之间的空中廊桥。 能从围墙正门自由出入的,都是来做生意的本地居民。 围墙门口的守卫们执勤久了,眼神都养得很毒。他们能通过神色、步态等特征看出谁是法师、谁是普通居民,哪怕法师故意乔装也能看出来,更别说阿雷这种明晃晃露着腰包的了。 如果遇到实在分辨不出的,他们就联系研修院的导师。导师肯定能分辨出来。 至于像海勒那样的高阶导师们……阿雷不用问也知道,他们能用传送术,肯定来去自由。 而且他们身为管理者,必定和双剑城领主有些交情,只要表面上维护规矩就行。 总之,阿雷并非学徒,却还是无法离开。 他也没坚持,就乖乖沿着墙根回去了。 远离大门之后,阿雷停下来观察围墙。 围墙并不高,也没有尖刺什么的,和讲究点的民宅院墙差不多。 他还侦测了一下围墙上的附魔。侦测结果是:有增加强度用的附魔,让墙壁极为强韧,攻城槌都打不破;墙上方也有力场护罩,但护罩并没有包裹高空,而是只有两人多高,相当于给围墙加了一倍的隐形高度,再以上就什么都没有了。 墙上或护罩上都没有任何伤害性法术,仅仅起到阻拦作用,不会伤害接触者。 阿雷更能确定了:这围墙只限制初级学徒,也能限制住那些偶尔来借书、借物品的术士,但管不住比较有经验的法师。 阿雷就能飘出去。都不需要懂飞行术,用个短效浮碟就能出去…… 但现在不行,附近人太多了,他飘起来会被人看见的。 等到夜里说不定就可以了…… 于是阿雷做好了决定。既然白天无法行动,就先回刚才的小房间等天黑吧。 ====== 因为出门时没想着回来,所以阿雷没有特意记住路线。 在塔外塔内问路三次,阿雷终于回到了小房间。 一进门,阿雷轻轻“咦”了一声。 屋里好像有点不对劲…… 他离开时没关窗户,现在窗户关上了,窗帘也拉上了。 衣柜门原本关着,现在打开了。不知是不是风吹的。 还有床铺。阿雷离开时确实没收拾被褥,但现在的床比他离开时还乱。被子在床头上挂着,枕头抵在靠墙的一角,床单皱得像是有人上来乱滚了一气。 桌上的盘子里有小饼干,刚才阿雷只吃了一点,应该还剩好几块,现在全没了。 水壶空了,杯子却很干燥。看来有人直接用嘴对着壶喝水。 这又不是自己的家,阿雷并不心疼,只是有些疑惑。 我离开后有人进来了? 是那个莫名其妙的金发男子又回来了吗? 应该不是吧……他好像没必要这样做…… 第76章 连番奇遇 阿雷还站在门前,外面的人直接推门而入。双方站得太近,猛地照面都吓了一跳,赶紧各自后退半步。 听见门响的时候,阿雷还以为是那个送剪刀的男人回来了,幸好并不是。 来者是个黑发姑娘,目测二十多岁,齐耳短发,身穿墨蓝色长袍。 她抱着个编织筐,筐里是一堆蓬松且带有皂香的衣服,最上面那件正是阿雷的旅行斗篷。 姑娘打量着阿雷,扬眉一笑,“你醒啦!醒了就好。你可太能睡了,我都怕你睡死。” 说完,她绕过阿雷,在衣柜前放下装衣服的筐。 阿雷一直盯着她,傻傻地微张着嘴。 黑发姑娘插着腰站在窗前,看向阿雷,“怎么不说话?不认识我了?我变化那么大吗?” 阿雷真的一时说不出话。 他连呼吸都有点急促了。 呆愣了很久,他终于凭着本能,轻轻吐出一句: “妈妈……?” 黑发姑娘一怔,然后拍桌狂笑起来。 阿雷也如梦初醒。 不对不对不对……她不是妈妈!虽然长相和记忆中的妈妈一样,但年龄对不上! “啊啊啊抱歉!不是不是……”阿雷脸红着说,“我刚睡醒有点糊涂……你,你是奥加?” 姑娘故意做出翻白眼的夸张表情,“不是!奥加是我们的姐姐!” “哦!安多!” “天啊!”黑发姑娘一手扶额,“安多是男的!你第二个哥哥!” “啊不……抱歉!我是记得你的!真的!只是说错名字了!”这次阿雷终于说对了,“安夏!你是安夏!” 前不久阿雷还对玛斯塔尔讲过自己的过去——虽然他被导师养大,但他并不是孤儿。 他父母健在,还有两个哥哥两个姐姐。此时出现在他眼前的便是二姐安夏。 她是家里第四个孩子,也是和阿雷年龄最接近的一个。 “唉,不怪你,”安夏摆摆手,“咱们一家子虽然人多,但谁和谁都不太熟,我也很久没和他们……啊啊停一下,不说了,先不说这些了!” 不知为何,她好像不太想聊到家人,赶紧换了话题。 “对了,这些是你的衣服,”她用小腿碰了碰筐子,“都洗干净了,正好拿回来给你。” “啊,真不好意思,谢谢你……” “不用谢我,不是我洗的,研修院有洗衣工,而且洗衣工不是人类,是魔像什么的,”安夏说着,双手一撑坐到书桌上,“我知道你很吃惊,其实我也是。看到海勒竟然带着你出现了,我惊讶得嗷嗷直叫!然后你就这么睡了两天……这两天里我已经冷静完了。” 阿雷惊讶道:“你也认识海勒?我睡了两天?” 两个问题,安夏得一个一个回答。她说:“不止我,这里所有人都认识海勒。以及是的,你睡了两天,但不是连续睡,是断断续续的。你中途起来上了两次厕所,第一次我扶着你往门口走,第二次你自己摸索过去了;还有一次我给你擦脸,你哼哼几声又睡了……你都不记得了吗?” “不记得了……”阿雷低头扶额,脸上持续发烫。 安夏继续道:“你被传送了,所以会晕。但海勒说你晕得太厉害也不正常,他认为你从前过度劳累,可能长期昼夜颠倒,缺乏睡眠什么的,身体损耗得特别严重。被传送本来就难受,再加上你身体太弱,毛病就集中爆发了。” 说得对。前些天阿雷被影灵包裹过,感受过虚体不死生物的灵魂极寒,还被玛斯塔尔带着高空飞行,还被强制变成了狗……这些经历都会消耗体能,对身体造成不小的负担。 现在阿雷肉眼可见地虚弱。他反应慢半拍,眼神呆呆的,不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安夏。 安夏以为他在看自己的衣服。她身上的袍子很朴素,款式不分性别,和法师学徒们的衣服差不多,但她并没有佩戴施法者必备的腰包。 安夏解释道:“我可不是法师哦。我是古尔登家族的侍女。你知道古尔登家族吧?就是双剑城领主那一家。” 说着,她指了指左肩上的金属别针:镂空的山丘图案,山下方连着交叉的双剑。这是双剑城领主——古尔登家族的徽记。 阿雷恍然点点头。他听说过二姐在北方贵族家里工作,却不知道她服务的是双剑城领主。 阿雷问:“那你怎么会在研修院?你好像很熟悉这里……” 她不是法师,却认识海勒,知道什么是“传送术”,甚至知道“魔像”…… 安夏说:“因为我目前服侍的主人是领主的第三子,名叫伊桑·古尔登。他来研修院好多年了,是海勒的私人学徒。这种贵公子当然要带很多仆人啦,其中就包括我。” “原来如此,”阿雷说,“那……我是不是耽误你正常工作了?” 安夏笑道:“不用担心,伊桑带了九个仆人呢。他不是时时刻刻都需要我们,也不喜欢身边总有人跟着。我没那么很忙,离开一会儿没事的。” “哦,那你这个主人还挺好的……” 阿雷只是随口感叹,安夏却倒吸一口凉气,好像听到了什么惊天奇事似的。 “伊桑?伊桑‘挺好的’?”安夏拔高声调说,“我跟你说,你可千万别这么想!伊桑这人可难相处了,他以前就不是正常人,后来学了魔法就更不正常了!噢不是……你也学魔法了,我没想冒犯你,我这人说话就这样……我的意思是,你要警醒着点,尽量躲着伊桑,他特别喜欢从别人的言谈举止里挑毛病,万一必须和他说话,你一定要顺着他,别顶撞他。研修院里很多小法师都怕他,连导师们都尽量给他面子,不和他发生冲突。” 第117页 阿雷边听边点头,心里想着:其实不要紧,我又不认识这个人,我也不打算在研修院久留…… 倒是安夏,听她的语气,似乎她对主人有着一腔怨气。 阿雷问:“那你还好吧?这个伊桑会欺负你吗?” “我挺好的,”安夏耸耸肩,“他们家的优点是给钱特别多,所以我没什么怨言。而且我已经在双剑城买房子了。出来工作嘛,哪有样样顺心的。” “噢,好吧……” “阿雷,我说这些不是为自己,是提醒你!”安夏严肃地说,“你一定要小心,万一得罪了伊桑,搞不好他会把你赶走的!” 阿雷沉默片刻,问:“他……有可能把我赶走?” “他是贵族,又是海勒的私人学徒。海勒不在的时候,他的权力还蛮大的。” “他今天能把我赶走吗?” “啊?”安夏愣住了。 她搞不懂阿雷的想法,还以为是自己的一番话吓到了他。 “呃,倒也不用这么害怕,”安夏说,“至少目前伊桑不敢太过分。他虽然性格差,但是很听海勒的话,海勒特意说了不让你走。” “为什么不让我走?” “你身体还很虚弱,不适合到处跑。海勒已经帮你申请生活补贴了,他还说将来要给你搞个职位,总之让你好好安顿下来。最近外面不太平,据说又有恶魔出现了,研修院里比较安全。” 阿雷问:“你能带我去见海勒吗?” 安夏摇头:“见不到,海勒昨天晚上离开了。噢,这边普通法师不能自由进出,但他那样的法师没人管得了。” “他去哪了?” “不知道。这就不是我能问的事了。” 阿雷想了想……估计海勒是去追踪深渊生物了,莱拉也是。之前海勒说过要亲自负责这件事。 安夏又和阿雷聊了一会儿,告诉了阿雷很多事。 比如研修院每个区域的功能、去哪座塔走哪个廊桥更近、食堂和浴场在哪、图书馆在哪、如何借书还书、如何领取生活补贴、去哪买常用物品、哪些区域不能进入等等。 安夏还特意让阿雷到窗口,将塔下面的一幢豪宅指给他看。那就是伊桑·古尔登的住处。 身为贵族,伊桑不和其他学徒住在一起,他住在高塔下院落中的独栋大宅里,宅子内部装饰得和他家一样豪华。 据说他曾邀请恩师海勒和他一起住,这有点太唐突了,海勒当然没同意。 讲得差不多了,安夏也该离开了。 虽然可以抽时间来看阿雷,但她也不能真的整天留在这,还是得回贵族主人那边待命。 离开前,安夏突然想起还有一件事得告诉阿雷。 “对了,有个地方你可别去,”她已经走到门前,又回过身,“刚才我说过没?这些塔的上层是不规则形状,有很多棱角,棱角上悬着小型附塔,附塔里面一般是高阶导师的私人库房或者实验室。” “嗯,你刚才说过。怎么了?”阿雷问。 “其中一个附塔比较特殊,‘’安夏说,“它就在我们这座塔上,不算很高,在十层的廊桥旁边,朝正南的那个附塔就是它了。你记住,千万别去那边。” “为什么不能去?” “听说闹鬼,”安夏说,“其实就算去了你也进不了门,门上有魔法,谁都进不去,但只在外面看也不好,那个附塔整体就很不好……具体细节我也不是很清楚,这些都是我和小学徒们聊天时听说的。” “好吧,”阿雷说,“我明白啦,我不会去那边的。” 阿雷已经猜到那是什么地方了——估计就是死灵学派的什么实验室吧? 现在这个年代,死灵学派已经不再是绝对禁忌,但能接受它的人还是偏少,连高阶施法者们都对这学派意见不一。初级学徒们对奥法了解尚浅,好奇心却很强,就容易编出奇妙而幼稚的流言。 其实安夏无需担忧,阿雷对那种地方真的不感兴趣,他又不研究死灵学派。 不过……阿雷偷偷想着:如果玛斯塔尔听说“塔里某个地方闹鬼”,他一定会好奇满满地前去探索吧…… 然后他很快就会发现根本没鬼,不过是一些啼笑皆非的误解罢了,他会大失所望,砸吧着嘴说好无聊。 但他并不会真的负气离去,而是会迅速重振精神,有什么就玩什么,最后还是能找到不少乐趣…… 旅程一路上,玛斯塔尔总是在重复这个流程。 “你笑什么呢?”安夏歪头看着阿雷。 “啊?”阿雷没意识到自己在笑,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他尴尬地搓了下脸,“呃,没什么,你说的我都记住了。安夏,既然知道了你在研修院工作,等以后有时间了,我一定再来看你啊!” 安夏“嗯嗯”点了头,心里觉得阿雷的情绪怪怪的,说的话也怪怪的…… 他们现在都在研修院里,什么叫“以后有时间再来看你”? 唉,果然当法师的都不太擅长沟通…… 安夏离开之后,阿雷才想起还有件事没问:刚才是安夏进了房间,翻乱了床铺、吃了点心吗? 这点小事也不值得追出去问。 阿雷想,算了,是谁不重要,反正他不打算长住,也没丢东西。 现在最重要的事是等到晚上,找个没人的角落飘出去,想办法找玛斯塔尔汇合。 阿雷关好门窗,开始准备晚上可能用到的法术。 ======== 白天阿雷还担心过:这里天刚亮就有早市,晚上会不会还有夜市?晚上外面人多吗?要不要等到后半夜再行动? 后来他发现自己多虑了。日落后高塔下就基本没人了,摊贩全部离开,学徒全体回塔里吃饭,民宅虽然有灯火却门窗紧闭,围墙大门落锁,守卫进入石屋,只通过细长的小窗观察外面。 双剑城昼夜温差比较大,白天晴晒,太阳一落就温度骤降,万一刮起风来还有点冻手指。 这样的夜晚不太舒适,却很适合逃跑。 阿雷自己的法师袍颜色偏浅,为了在夜间更不起眼,他换了白天穿过的深色长衫,还裹上了睡觉时盖的深灰色薄毯,用胸针固定好就是个斗篷了。 走廊里没人,但他还是用了隐形术。总之要尽量降低存在感。 沿着白天看好的路线,阿雷很快就来到了无人值守的围墙边,施法唤出浮碟。 就在这时,不近不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尖叫。 不做贼心也虚。阿雷停下动作,谨慎地四下张望。 很快有人喊了第二声,然后更多人开始大呼小叫……有人带着哭腔,有人厉声呵斥,乱糟糟的声音在夜色中非常响亮。 阿雷发现声音来自高处。 他抬起头,看向斜后方的、距离自己最近的廊桥。 廊桥连在塔的第十层,从下面能看到桥上一束束冷光不停闪烁,应该是有人在来回跑动,手里拿了照明杖。 突然,廊桥中段的护栏上探出个脑袋。 阿雷怕被看见,还小慌了一下。 接着他立刻发现……不对!探出来的不止是头,那人大半个身子都伸出来了! 阿雷惊呼一声“危险”,然后才想起自己正隐形着,这样大声说话容易被发现。 上面那个人自顾不暇,根本没空注意阿雷。 他又哭又叫,双手乱舞,旁边好几只手试图拉住他,可是他不停扑腾,后面的人不但抓不牢他,反而还把他的衣服越扯越松。 在挣扎中,一支照明杖落了下来。 出于施法者的本能,阿雷朝它走近几步,想看看有没有摔坏。 刚靠近一点,只听上面有人喊了声“不好”。 在不断拔高的更多尖叫中,阿雷隐约听见了布料撕裂的声音。 来不及多想。阿雷立刻做出决断。 他把浮碟从身边移开,让它朝廊桥加速上升。 借着照明杖还未熄灭的光亮,阿雷看到了一团翻出廊外的黑影。 在最关键的瞬间,他又让浮碟平移了大约一步距离—— 一声闷响。 翻出廊桥的人落在了浮碟上。 如果从廊桥坠下,他会从十层高度落地;而现在他只下落了一层多高,可能撞得很疼,但应该不会重伤。 这还没完。阿雷立刻想到:那人摔到浮碟上,一时懵了,所以暂时没动;他随时可能继续乱扑腾,一翻身就会坠下来! 于是阿雷立刻操纵浮碟下降,让它平稳而快速地落回了地面。 贴近地面后,浮碟稍微倾斜,一名陌生男子“扑通”倒在地上。 阿雷长舒一口气。 夜晚这么冷,他手心里却全是汗。 眼前的男子身穿睡衣,脚上鞋子少了一边,年龄目测和阿雷差不多,可能比阿雷还大个一两岁, 他表情呆滞地看了一会儿周围,又继续打滚哭叫。 看起来不是单纯因为高空坠落而恐惧,而是整个人陷入了原因不明的疯狂。 第118页 漆黑的小路上逐渐亮起灯火,塔里的法师们逐渐聚集过来。 一番折腾后,阿雷的隐形术早已失效。 周围来这么多人,已经有人看见了他,这时再补一个隐形术也没意义了。 突然,身后传来有点耳熟的声音:“让开。” 阿雷刚要躲闪,有人迫不及待地撞过他的肩膀,匆匆朝那发疯的学徒走去。 阿雷皱眉,看着那个没礼貌的背影。 半长的白金发,一看就很贵的灰蓝色缎面长袍,外面披了御寒的毛领斗篷…… 哦,是他啊!是早上那个送剪刀的怪男人。 第77章 青金石之隙 他蹲跪下来,按住学徒的胸口。学徒更激动了,一边喊着听不清的胡话一边双臂乱抓,差点打到金发男子的脸。 男子艰难地单手按着学徒,另一手掏出丝绸薄布状的物品,糊在了学徒脸上。 学徒想揭掉那薄布,男子便抓住他的双手。没过太久,学徒的叫声降了下去,双手无力地垂到身体两侧,整个人不再动弹。 阿雷在后面探头探脑地观察着:噢,这不是昏睡面罩吗! 前不久阿雷还用过呢,是白鸥提供的。白鸥的昏睡面罩是圆形,起效极快,盖上的瞬间就不省人事了;这金发男子用的面罩是方形,面积更大,但是起效比较慢,受术者戴上后又蠕动了一会儿才睡着。 昏睡面罩本身是综合学派魔法物品。估计白鸥在上面加了什么死灵学派法术,所以效果比一般面罩强劲。 金发男子站起身,四下观望,目光锁定在另外几个少年学徒身上。 那几人也是刚从塔上跑下来,刚才就是他们在廊桥上拉着发疯的学徒。 “你们是桂榴石塔那边的学生,”金发男子说,“为什么晚上跑到这来?” 少年学徒们你看我我看你,低头激烈地交换眼神,谁也不吭声。 “不愿意说?那就按我的理解办吧,”金发男子道,“你们涉嫌一同谋杀那个男孩。今晚你们全部去地下禁闭室,明天城卫队来带你们去监狱住段日子,将来我们审判庭见。” “不是不是!”听他这么说,其中一个男孩赶紧出声,“我们不是想杀他,而且我们根本就没想来!是鲁本他……就是昏倒的那个人,我劝过他让他不要这么做,他偏要偷偷溜过来!是真的!古尔登少爷您一定要相信我……” “这里是研修院,不要用家族姓氏称呼我!”金发男子斥道。 “好吧,伊桑……” “你们什么身份,胆敢直呼我的名字?!” 男孩张口结舌,一名少女赶紧补救:“对不起!您别生气,伊桑大师……” “可笑!你们桂榴石塔里‘大师’之称泛滥,到处都是越级的谄媚称呼,青金石塔这边可没有这种风气!我是海勒大师的私人学徒,还未在研修院取得‘大师’称号。” “……伊桑老师!”少女又改口。 从金发男子的表情看,这次的称呼应该可以了。 一旁,阿雷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来这个人就是伊桑·古尔登。 海勒的私人学徒,双剑城领主的第三子,安夏目前服侍的主人,一大早坐在别人床头送来剪刀的怪人…… 经过早晨的短暂相处,阿雷隐约察觉到伊桑对自己有着莫名的敌意。而此时伊桑完全没理他,估计是天色太暗,现场杂七杂八的学徒也太多,伊桑根本没看清旁边还有个阿雷。 在伊桑锐利目光的逼视下,几个少年学徒终于开始招供事情经过: 傍晚时分,名叫鲁本的少年学徒因为之前犯了错,被命令清扫阶梯。 鲁本是桂榴石塔那边的学徒,本来可以不到青金石塔来。但他听说过“闹鬼”的附塔,对此十分好奇,所以故意借着打扫的机会登上十层,过了廊桥,来到青金石塔一侧。 廊桥尽头是高拱门,由此进入塔身,拱门内还有一道小门,里面就是附塔。 小门上有魔法锁,任何人都进不去,也不得靠近。门前地上铺着三步宽的红地毯,学徒们未经许可不得踩上地毯,只要站在地毯之外就不算违规。 鲁本来到附塔小门外,又害怕又兴奋,忍不住踩上了红地毯。 门上有个精美的雕花圆窗,上面嵌着彩色玻璃。玻璃年久磨损又积了灰尘,基本已经不透明了。 鲁本往里圆窗里面看。一片漆黑。除了一点微弱的烛火,其余什么都看不见。 这时鲁本意识到,既然附塔不可进入,里面又怎么会有烛火呢……难道有人进去了? 他应该立刻走开,但他太想知道里面的火光是什么东西了。 于是他趴在圆窗上,用手挡着外面的光线,几乎把眼睛贴在玻璃上。 火光忽明忽灭,突然朝门扑了过来。 那不是火,分明是黑暗中两只燃着火光的眼睛。 鲁本惊叫一声,踉踉跄跄地往回跑。跑到廊桥中段,他喘匀了气,又停下来回头看。 看了这一眼,鲁本大惊失色。 附塔的门竟然开了条缝,缝间探出一只深红色的巨大兽爪。 它在门上摸索几下,又收回了黑暗中。 这时有其他人过来了。鲁本抱着扫帚,装作若无其事。 等人群走过,鲁本再回头望去,附塔的门已经重新关好。 晚饭时,鲁本和几个同龄朋友说了这些,还表示想回去看看。 有两个女孩也起了好奇心,有点想同去的意思,而鲁本的室友坚决反对。 室友说如果鲁本真的去,他就要把这事告诉导师,让鲁本挨更重的罚。 等到夜深人静时,鲁本还是行动了。 室友已经入睡,鲁本怕他醒来发现自己不在,就把被窝做成仿佛有人的形状,把白天穿的衣服留在椅子上,自己只穿了睡衣,再裹一层毛毯。 那两个好奇心强的少女也出来了。她俩是室友,不需要瞒着别人,所以她俩都穿上了自己那不算贵的法师袍,还带了些施法材料。 三人兴奋地在廊桥上相遇,一路小声讨论着来到附塔门口。 两个女孩拿出成熟法师的派头,想先侦测一下魔法波动,鲁本却直接伸手去拉门——竟然一拉就开。 在朋友们惊讶的时候,鲁本毫不犹豫冲进黑漆漆的附塔。 门轻轻晃荡一下,自行关上了。 女孩迟疑片刻才去拉门,这时已经打不开了。 她们在门口轻轻叫鲁本,让他赶紧出来,起初还能听见鲁本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后来声音听着越来越远,鲁本不再回应。 两人心里没底,想回桂榴石塔叫人,走动一半就遇到了鲁本的室友。 室友醒来发现鲁本不在,一下就猜到了他可能去哪。 室友并没有像之前说的那样直接报告导师,而是叫来了两个年龄更大的学徒。 几人一番交流,匆匆返回青金石塔。 刚到廊桥中间,只见对面的附塔小门再次打开,鲁本大叫着滚了出来。 真的是滚出来的。鲁本一路滚下红地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泪水把领子都打湿了。 他好不容易才站起来,脚步摇摇晃晃。大家迎着他走过去,还未碰触到他,他突然扑向廊桥护栏,毫不犹豫地跨了出去。 后来的事阿雷都知道了。 他用浮碟救了那个叫鲁本的男孩,而其他少年学徒惊魂未定,没怎么留意到他,也没看懂为什么鲁本摔下来没有受伤。 学徒们懵懂,伊桑·古尔登却知道大概怎么回事。 伊桑望向那些年纪稍大的学徒。 “是谁施法救的他?”伊桑问,“用的是缓落?还是短效浮碟?” 学徒们摇头。 伊桑说:“有什么不敢承认的?如果你们不施法,这个蠢东西已经摔死了。我没有怪你们,反而应该说声谢谢。” 学徒们仍然不语。 “不用谢不用谢,应该做的。”阿雷面带谦虚的微笑,站到伊桑身边。 伊桑转过身,其他学徒的目光也都投了过来。 刚才谁都没注意到这里还有个陌生人。 伊桑愣了一会儿才出声:“你……怎么在这?” “我一直在,”阿雷说,“哦对了,我用的是短效浮碟,但是接住他的时候他还是跌落了大约一层楼的高度,可能还是会撞到哪,最好回去再给他详细检查一下身体。” 伊桑从头到脚看了看阿雷,表情先是惊讶,又透出疑惑,最后再转为嫌弃。 “怕冷就去买个厚斗篷,披着床上的毛毯像什么样子,”伊桑摇头道,“研修院是严肃神圣的地方,不是给你演滑稽戏的。” 好嘛,知道是我救的人了,却不说谢我啦……阿雷无奈地笑笑。 他不明白伊桑为什么对他有敌意,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眼前摆着更要紧的事。 阿雷转身要走。伊桑喊住他:“你去哪?” 第119页 阿雷说:“不去哪,呃……我该走了,你们应该不需要我留在这里吧?” 伊桑皱眉看着阿雷,又看看那群窃窃私语的学生。 比起外来的陌生法师,这些慌乱的年轻人显然更需要他…… 见伊桑不再阻止,阿雷欠身以示告别。 他沿着墙壁快步离开,躲到了高塔另一侧的阴影中。 确认周围没人了,他勾勾手,刚才用过的浮碟从地面浮了上来。 阿雷登上浮碟,沿着塔壁向上飘去。 他对什么闹鬼并不感兴趣,但听了那些学徒的叙述,他敏锐地注意到了“火焰眼睛,深红色兽爪”……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可能知道这是谁了。 ======== 浮碟越过廊桥护栏,稳稳落地。阿雷来到了廊桥上。 如那学徒所说,进入青金石塔的拱门下还有一道小门,里面就是附塔。 门前铺着红地毯,据说站在地毯外就是安全的。 这种“分区感”让阿雷想起了诈骗地下城。 他小心地踏上地毯,看向手上的戒指,小宝石没发亮。目前周围没有心灵惑控法术。 他又侦测了一下门上的法术。门上确实有魔法,而且结构十分复杂,结合了力场和空间类的多种魔法,绝不是年轻学徒能轻易破解的。 鲁本说过圆窗里有火光,于是阿雷趴上去看。 刚走近门边,门突然开了。 阿雷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后退,只见一只大手从门内伸出来,紧紧抓住他的斗篷前襟。 在阿雷出声之前,那只手一把将他拽进了门。 阿雷失去平衡,下意识闭了眼。 但他并没有跌倒,反而脚尖离地。 玛斯塔尔单手抱着阿雷,另一只手关上门。 “这门口弄得太危险,你看!”恶魔说着,指了指门内侧,“一进来就是三个向下的台阶,上面还铺了厚厚的地毯,铺地毯管什么用啊,更容易摔了!” 阿雷缓缓睁开眼。 面前的恶魔皮肤深红,头带粗壮弯角,瞳中跳动红光,口鼻像犬或龙那样凸出,毛发火焰般飞扬着。 “你变回恶魔外形了?”阿雷问。 玛斯塔尔不是俊美的人类青年,而是刚被召唤到人间时的模样。 幸好这个房间还算宽阔,而且有个二层跃层,玛斯塔尔可以昂首挺胸站着,头顶的角远远够不着天花板,尾巴和翅膀也不用缩起来。 玛斯塔尔说:“放心吧,没人看到我……至少应该没人看清过。” 阿雷问:“那你有没有被侦测到?不是看到,是侦测到力量波动什么的……” “应该没有。如果侦测到了恶魔的气息,法师们肯定早就乱成一团了。” 说完,玛斯塔尔伸出另一只手,让阿雷看他的手腕。 他手上戴了一条纤细的棕黑色绳圈,像是用一撮长头发编出来的。 “这是什么?像头发。”阿雷说。 “就是头发。莱拉的头发。” “啊?” “发现你不见之后,莱拉立刻就猜到你可能在哪了,她告诉我地方,还给了我这个东西,”玛斯塔尔说,“这里法师多,我得隐藏深渊气息。虽然我自己也能藏得住,但莱拉说万一遇到效果比较强的侦测术,还是有可能露馅。然后她就用头发做媒介弄了一种什么魔法,具体我也不懂,总之只要戴着这个我就可以完美隐蔽,不仅奥术侦测不到深渊气息,就算用神术都探查不到。她说这个魔法无法解除,无法停止,手环可以根据需要自行变化粗细长短,不会被外力破坏,别人无法解开,只有我自己可以摘掉它。摘掉之后它就会变回普通的头发。” “她还有这种办法……”阿雷摸了一下那发丝,想着将来有时间可以运行一下解析法阵,看看莱拉到底怎么办到的。 莱拉不擅长常见的攻击和防御法术,但在一些微妙的领域很有本事。 还有,果然她什么都知道……她早就看出玛斯塔尔是什么身份了,但一直装傻不说破。 毕竟她也是威尔肯斯大师的学生,她肯定能猜到阿雷在导师死后干了什么。 “那你为什么要变回原形态?”阿雷看着久违的恶魔面庞,“应该用人类外貌,再配合莱拉的法术。” 玛斯塔尔叹气道:“不是我想变回来的。一进入这些塔,包括踩在露台廊桥之类的地方,我就会立刻变回原形!莱拉的法术能改变我身上的魔法波动,却改变不了我的皮肉长相!她可能也不了解这个‘法师城’吧,她以为这里只侦测魔法波动,没想到还能强制我回到原形。” 阿雷稍加思索,点了点头,“噢……我大概明白怎么回事了。” 有个高阶奥术叫“洞悉域场”,进入域场后,一切幻术、变形、化形都会失效,所有生物都以真实模样示人。 它不会把变化彻底解除,甚至不会占用变化类法术的维持时间,只要你离开域场范围,变形或幻术就能重新生效。 “洞悉域场”很难抵御,它就像水流与空气一样无声地浸润,并不会破坏别人身上的法术。法术之间越是不发生对抗,也就越是难以抵御。 其实这法术也有缺陷:它只影响肉眼可见的外形,不影响魔法波动。 也就是说,如果使用不加魔法的普通化妆术、易容术,再用法术改变侦测结果,那么恶魔或别的生物仍然能伪装人类。 问题是……玛斯塔尔的本体太高太壮了,普通化妆术实在对他无能为力…… 想到这些,阿雷赶紧问:“那夜风呢?他是龙啊,龙怎么隐藏自己?” “放心吧,夜风没来,”玛斯塔尔说,“其实也算来了,我让他留在附近的山里。如果有需要,我会呼唤他。” “怎么呼唤?” “就是喊。我声音够大,他听力够好。” “好吧……也只能这样。龙太大了,万一他在城里露出原形就不好了。” “是啊,”玛斯塔尔说,“我也不愿意露出原形,怕会有麻烦……其实我无所谓,但你肯定会有麻烦吧?” 阿雷问:“所以为了不被人看见,你就藏在这里了?” “对,”玛斯塔尔说,“我趁人少的时候找过你,还偷偷进过你的房间呢。人多的时候就不行了,这幅样子太显眼。我观察了一阵子,发现只有这个房间完全没人进来……至少今天之前没人进来。所以我就在这里歇脚啦,反正离你很近。” 说到这,恶魔抱着阿雷慢慢转了一圈。 “你一进来就只盯着我看,还没好好看看这个房间呢!”玛斯塔尔扬起另一只手,“你看!很奇妙吧,从门外看是一片漆黑,进来之后就灯火通明了!” 阿雷眨眨眼,这才想起环顾四周。 室内确实灯火通明。房间呈开阔的椭圆形,层高很高,进门右手边有个铁艺螺旋楼梯,能通向高处的小跃层。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星轨天球仪,上面自带魔法冷焰,能用于测算天象,也能当普通挂灯。 门上和附近的墙上都有圆型花窗,窗上嵌着多彩玻璃。现在外面明明是夜晚,从彩玻璃外照进来的却是明亮的暖光。 目所能及的范围内到处是书本纸笔、瓶瓶罐罐,看着有些杂乱,却还算干净。 很明显,这是一间属于法师的实验室。 而且从天球仪和散落的书本手稿来看,是异界学法师的实验室。 第78章 殷红法袍 “这房间是怎么回事?”阿雷问。 “我也不知道,”玛斯塔尔说,“但我能感觉到这里很不一般。你也发现了吧,房间似乎过于宽敞了,从外面看起来这是个很狭小的附塔,内部不该有这么大。” “是的,”阿雷点头,“应该是空间魔法,和空间储物袋的原理差不多。” 说话时,阿雷不由自主地频频望向房间深处。 他明明是第一次来,不知道屋内到底有哪些陈设,却依稀感觉那边有某种非常吸引他的物品…… “你在看什么?”玛斯塔尔问。 “我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这边确实有个很神奇的东西。跟我来。” 嘴上说“跟我来”,其实玛斯塔尔一直单手抱着小法师,根本不需要阿雷特意“跟”。 恶魔抱着阿雷来到房间尽头,停在书桌前。 书桌内侧摆着高背软椅,黑丝绒椅背上挂着一条深红色的法袍。 看到这法袍,阿雷没来由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种悚然感很熟悉,不久前他好像有过类似的感受……是什么时候来着? 哦对了!是玛斯塔尔生气的时候! 在海神岛上,玛斯塔尔不小心流露出来自深渊的威压,令在场所有精灵不寒而栗。当时阿雷也有点起鸡皮疙瘩,但他受到的影响比较小。 现在眼前这条红法袍,也隐隐带着类似的压迫感…… “上面有很强烈的深渊气息。”玛斯塔尔说着,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拎起红法袍。 第120页 “最好别碰……”阿雷小声说。 “我碰没事,”玛斯塔尔说,“我早就碰过它了。不管它上面有什么神秘法术,总之影响不到我。” 恶魔的原形态高大强壮,手臂也长。玛斯塔尔把法袍拎得很远,让它舒展开来,同时保证它不会碰到阿雷。 阿雷观察着红法袍。 它质地垂坠,外层深红,内层黑色,黑色部分是顺滑的丝绸,深红部分带有金沙质感,像是把某种红色金属碾成了极细颗粒,精密地嵌入黑色丝绸的纤维间,丝绸竟然不会被金沙磨破,金沙贴合丝绸后也变得柔韧飘逸。 阿雷认不出这是什么工艺。总之,两种质地迥异材料十分紧密地结合在了一起。 玛斯塔尔用指甲刮了一下深红的金沙,“你猜这是什么?” “猜不到。而且你拿得太远了,看不清。”阿雷说。 “这是恶魔的鳞片。”玛斯塔尔说。 “什么?!”阿雷十分惊讶。 玛斯塔尔晃了晃法袍。在冷焰灯的照射下,深红色材质上浮动着异彩偏光。 “你看这个光泽,再看我身上的鳞片,”玛斯塔尔说,“比如我肩膀、手臂上这边,这边比较明显……看到了吧,就是这种鳞片。如果把它们摘下来研磨成粉,就是这法袍上的东西。” 阿雷揽着恶魔的脖子,低头就能看到他的肩膀。 看了一会儿,再看看那条法袍,阿雷问:“据我所知,恶魔并不会像蛇一样脱皮……” “确实不会,但鳞片可以拔下来。” “拔了还能长新的吗?” “能长新的,但不是立刻长出来。需要经过一些时间。” “你也拔过?”阿雷问。 玛斯塔尔点头,“当然,但不是专门拔的。恶魔经常打架,肯定弄掉过鳞片啊。” “疼吗?” “怎么说呢,疼,但也不是极致的疼。比拔头发疼很多很多,又好像没有拔指甲那么疼……你能想象出这个大概的阈值吗?或许类似拔牙?哦不对,恶魔和人结构不太一样,对人类来说拔指甲和拔牙哪个更疼一点?” “嘶……”阿雷低着头皱着眉,显然不太愿意仔细想象。 “好好好,不说了,你别怕。”玛斯塔尔笑了起来,现在他的恶魔面孔一笑就露出锋利獠牙,其实看着还挺狰狞。 恶魔又抖了抖红法袍,露出袍子领口上的纽带。 “你再看这个,”玛斯塔尔说,“这东西也很诡异,但是原理没那么痛了。” 阿雷眯眼细看。纽带有黑红两色,是双色多股细丝织成的编绳,固定在法袍的前襟边缘。 玛斯塔尔说:“仔细看就知道,红色丝线是恶魔的毛发,看来这个恶魔的发色比我的稍微深一点。黑色部分不是恶魔的,是人类的头发。这法袍上的编绳有点像莱拉给我的头发环,编法也差不多,看来是你们人类法师的某种传统工艺。” 阿雷问:“你怎么知道黑色部分是人类的头发?” “我闻过,而且还闻出了点别的……”玛斯塔尔吸吸鼻子说,“这条法袍还染过恶魔与人类的血。不是溅上去,是整体浸透,再用一些人类的法术封个涂层。” 阿雷倒吸一口凉气。 恶魔的鳞片,人类的血。 双方的发丝纠结在一起编织成纽带…… 怎么会有这样的法袍,听起来不像能起到保护作用,倒像什么诅咒道具。 虽然有些心生厌恶,但阿雷还是忍不住想离近些,想再看清楚些…… “你别碰。”玛斯塔尔说。 阿雷这才惊觉,不知什么时候自己极力向前探身,还稍微抬起了手。 刚才他还提醒玛斯塔尔“最好别碰”,他自己脑子里也一直清楚地知道“不能碰”,偏偏他就是鬼使神差地伸了手。 阿雷赶紧收回手。 为了不再乱动,他两只手都环在玛斯塔尔脖子上,双手握在一起。 玛斯塔尔满意地点点头。为保安全,他把法袍扔回了椅背上。 “进来之后我一直抱着你,其实也是这个原因,”恶魔解释道,“房间里到处都是魔法波动,对我来说没什么,但我不知道哪些会伤害人类。万一你不小心踩到什么摸到什么,可能会狂乱发疯。” “狂乱发疯?”听到这说法,阿雷立刻想起刚才那个学生,“你是不是……看到有人进来然后发疯了?” “是啊,”玛斯塔尔说,“今天突然有个人类闯进房间,我不想节外生枝,就立刻躲到高处了,他应该没看见我。他到处摸摸索索,最后看到了这条红法袍,还把法袍披在身上……然后他突然嗷嗷乱叫起来,连我都吓了一跳!他又哭又喊,赶紧脱下了法袍,好像法袍是什么恐怖触手怪一样,最后他连滚带爬跑出去了。” 阿雷问:“他穿上之后,很快就脱下来了?” “挺快的。不过我并没有数到底几秒,他那样子……” 说到一半,玛斯塔尔停下不出声了。 他微皱着眉,动动脑袋,似乎在仔细聆听什么。 听了一会儿,他压低声音在阿雷耳边说:“远处有人在叫你的名字,声音很小,不是大喊,是那种小心翼翼的叫法,一直在叫。是女孩的声音。” 目前阿雷还听不见,但他相信恶魔的听觉。 “如果是女孩,我可能认识她。”阿雷觉得应该是安夏。目前为止,研修院里只有这么一个女孩认识他。 安夏可能会去房间找他,发现他不在,又不想惊动别人,就自己出来到处找。 玛斯塔尔说:“那你差不多就离开吧,别让外面的人找你太久。万一他们找不到就进这屋里找,会搞得很麻烦的。” “但是……”阿雷面露难色。 玛斯塔尔一下就看出了他的顾虑,“你在考虑之后怎么和我联络?” “嗯,”阿雷说,“你会用通讯符文或者短距传讯吗?” “我不用那个,”恶魔说,“我有个办法。你稍等。” 说完,玛斯塔尔手在空中一挥,放出一枚深渊火精。 他隔空做出揉捏动作,火精随着他的手势越来越小,最后压缩成鹌鹑蛋大小的椭圆形,就像一颗朱红色的宝石。 恶魔把小宝石送到阿雷面前,说:“必要的时候我会主动去找你,如果外面人多我不方便出去,你又想找我说话,那就用这个吧。” “怎么用?”阿雷问。 “带着它,对它说话就行,也能通过它听见我说话,就像我一直在你身边一样。放心吧,我调整过温度,不烫。你摸一下。” 阿雷接过火精变成的宝石。果然不烫,只比体温略微暖一点点。 想了想,阿雷犹豫道:“但是……可能不太行,研修院里到处都是侦测设施,万一我被发现身上有深渊气息……” “确实有可能,”玛斯塔尔说,“应该没关系吧?你是搞异界学的,身上带点深渊气息不是挺正常的吗?” “不行的,主要是浓度太高了。深渊火精的侦测结果和活的恶魔差不多,这样肯定不正常……” 说着说着,阿雷双眼睁大,然后又眉头紧锁,表情变得有些凝重。 玛斯塔尔问:“怎么,你想到办法了?” “确实……有个办法能藏好它……”阿雷说,“不算难,而且能藏得很严密……就像,就像如果用影灵包裹活物,别人就发现不了活物的踪迹了。所以我也可以把它……” 玛斯塔尔抢答道:“哦,懂了!可以把它藏在人体中?” 阿雷点点头。 “怎么藏?”玛斯塔尔问。 是啊,怎么藏…… 阿雷看着手里顺滑的小红石头,思维高速运转。 刚才不该直接说这个办法的……万一还能想到别的办法呢? 但法师的本能就是求真务实,想到合理的解法就要说出来…… 玛斯塔尔说:“你可以把它吞下去。” “吞下去……”阿雷如梦方醒地眨眨眼。 “别怕,可以的,”玛斯塔尔说,“它不会被你消化,也不会影响你吃饭。” “那你……会看到我的胃吗?”阿雷莫名有点难为情。 “看不见,”玛斯塔尔回答,“如果火精是普通状态,我就能通过它看东西;而现在我把它压缩了,很多功能也跟着压缩了,我没法通过它看东西,但还能听到。而且我也不能用它正常说话,到时候我说的话只有你能听见,声音只在你体内传导。” 阿雷还是直咧嘴:“既然能听见……那岂不是……能听到我的肠胃蠕动……” 玛斯塔尔哭笑不得,故意稍微用点力气揉了几下小法师的肚子。 阿雷双脚悬空被抱着,想躲也躲不开,只能推恶魔的脑袋。 “你们法师!怎么老想这些奇怪的细节,”玛斯塔尔笑道,“我才不听什么胃肠蠕动,听这个有什么用吗?我又不是给你看病的医生……我可以调整听觉捕捉范围,就像在诈骗地下城的时候,还有在海神岛吃饭的时候,我可以只听某个方向、某个声音特征的交谈,忽略乱七八糟的其他声音。我不听你的肚子,只听你的语言!还有,我也可以通过你的耳朵听你身边的东西,但效果会比较差,比较模糊,远没有我原本的听力灵敏。懂了没?还有什么问题?” 第121页 “那行吧……还有一个问题,”阿雷问,“将来怎么拿出来?” “不用拿出来。如果不需要它了,我直接让它消失就好。但我不能让它从你肚子里直接出现,必须让你吞,因为火精刚出现的时候温度高,体积也比这个大,我得调整一下才能让它不伤到你。现在就是已经调整好的状态了,你吞下去吧。” 吞下去……也不是不行。 阿雷捏着小宝石,在嘴边比划了一下,还是有点发憷。 “能让它再小点吗?”阿雷又问,“现在还是太大了……” “已经很小了,像个鹌鹑蛋似的,”玛斯塔尔比划了一下,“你捏过那种白色的软面包吗,一直捏一直捏,能捏成硬邦邦一小团,然后就很难再捏小了。” 阿雷叹口气,“好,那我试试……” “你快点,”恶魔提醒道,“那个喊你的人还在喊,而且塔里有脚步声,可能她在往上走。” 阿雷把火精宝石放入口中。 它看着像宝石,其实坚硬中还带了点弹性,再加上温度比体温稍高一点点,放在嘴里的质感非常微妙。 阿雷试了两次都没成功。 舌根会本能地把它向外推。 人吃饭喝水时可能误吞各种东西,但要故意吞下一个不会被压碎的、完整的“鹌鹑蛋”,对喉咙来说可是相当大的挑战。 看阿雷这么为难,玛斯塔尔问:“我帮你一下?” 怎么帮?阿雷含着宝石,没说话,只用眼神询问。 恶魔伸出手指,点在阿雷的喉结上。 宝石自己动了起来,开始向咽喉深处移动。 压迫嗓子的梗塞感很难受。阿雷一手本能地捂着脖子,另一只手不自觉地用力抓紧玛斯塔尔的头发,眼角难以自控地泛出泪花。 玛斯塔尔轻声安慰道:“很快就好”。 他的手指继续引导宝石,让它顺利路过会厌,进入食道。 阿雷的喉咙上面放松了,但胸骨附近好像被什么撑住似的,有一种明显的阻塞感。 他刚想说点什么,玛斯塔尔又动了动手指,让火精宝石最后一冲……好了,阻塞感彻底消失了。 阿雷咽了下口水,深呼吸几次。 “还难受吗?”恶魔摸了摸法师胃部的位置。 阿雷说:“现在没什么感觉了,刚才以为要被噎死……” “唉,人类的小脖子太细了,”玛斯塔尔感叹,“好了,这样就没问题了,我带你去门口,打开门之后你跳出去就行。” 靠近门口,玛斯塔尔特意仔细听了听,确认外面没动静,才把门打开一条缝。 隔着三步台阶,高大的恶魔用两只手把法师向前一递。 其实阿雷不用跳,他只需要用双脚顶开门缝,就直接站到了门外的红地毯上。 站稳后,阿雷回头一看,果然在外面就看不见灯火,只有一片漆黑。 玛斯塔尔离门口近时,一双恶魔的红眼在黑暗中犹如跳动的火苗;玛斯塔尔向屋内退去,火苗也逐渐融入黑暗。 门自行关闭,阿雷也慢慢退开。 突然,身后传来安夏的声音:“阿雷?” 阿雷回头,果然看到了姐姐。 他顿时有点心虚。不知安夏有没有看到他出门的动作…… 安夏所在的位置很微妙,她可能刚从塔内楼梯走上来,也可能一直蹲在廊桥尽头的拱门影子里。 如果她只在塔下出声叫人,上来之后反而安安静静的,那玛斯塔尔真的可能感知不到她。毕竟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普通门扉,而是恒定空间魔法的出入口。 第79章 无源炽火 安夏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了看已关紧的门,拉住阿雷的胳膊把他拖离红地毯范围,然后才说:“你来这干什么?和你说过这闹鬼,而且你看,今天还真出事了!” “你也知道出事了?”阿雷问。 “有个叫鲁本的学徒进了鬼屋,发疯了,还跳桥来着是吧,”安夏说,“伊桑·古尔登就是去处理这些事了,我当然也能顺便听到一些。我正想找你说说,结果你不在房间。”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安夏说:“听说伊桑在救鲁本的时候遇到了一个陌生法师,那法师年纪不大,穿得和大家不太一样,还裹着睡觉用的毯子,我觉得应该就是你。现在大家都围在伊桑和鲁本周围,我也去看了看,人群里没找见你,那估计你肯定还在鬼屋这边。” 安夏拉着阿雷走进青金石塔,沿楼梯回到住宿楼层。 一路上姐弟俩暂时没怎么说话。 阿雷还在想附塔和红法袍的事,安夏也若有所思。 回到房间,阿雷点起冷焰灯,安夏好像没有马上离开的意思。 于是姐弟俩在桌前坐了下来。 “阿雷。”安夏突然只叫他的名字,后面显然还有话说。 “怎么了?”阿雷问。 “你……真的没进去,是吗?” 阿雷目光躲闪,“嗯,我只是在门口侦测一下魔法什么的……” 安夏问:“你只是在门口检查魔法,没有进去,也没有试过拉一下门吗?你是试过拉门,但没有打开,还是根本没尝试过?你站在那地毯上,真的没有一点点想进去的冲动吗?” 她这种问法有点不寻常,阿雷顿时警觉起来,“安夏,你问这些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试过进去?” 安夏低着头。 沉默片刻后,她起身去检查门锁。确认窗户窗帘都关好了,她重新回来坐下,低声说:“是的……” 阿雷一惊,赶紧追问:“你是仅仅试着打开门,还是进入房间了?” 安夏瞟他一眼,又垂下目光,“打开门,进去了……我进过那间附塔。” 阿雷双眼睁大。这时他突然明白了,怪不得今天白天时安夏主动提起附塔,还叮嘱他别去。 如果仅仅是担心阿雷,其实她完全可以不提附塔,反而更能让人减少好奇。 她心里肯定一直盘旋着这件事,又不敢对伊桑那样的法师说。与阿雷偶遇,是她难得的倾诉机会。 “你什么时候进去的?”阿雷问。 “是你来这里之前了。具体是哪天来着……快一个多月以前了吧?那段时间不忙,我经常和几个小学徒在一起闲聊……” 安夏开始娓娓讲述。 虽然安夏不是法师,但她和几个年龄相近的学徒关系很好,经常一起作伴玩耍。 从刚认识这些学徒开始,安夏就听说了有个地方闹鬼的传言。 其实很多学徒都对闹鬼附塔好奇,路过时肯定会多看一眼。不止一两个人专门在深夜来探访过,也都违规踩过门前的红地毯。 但大家都没出事,因为附塔的门根本打不开。 大家都只能趴在雕花圆窗上往里看,里面乌漆墨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那天,安夏跟几个少年学徒一起吃晚饭,聊着研修院里的各种奇诡事物,果然又说到了闹鬼的附塔。 这几个孩子的导师正好出门办事去了,他们胆子大了起来,饭后真的溜达到了附塔门前。 学徒们在红地毯前小声地兴奋交谈,轮流试着拉门,最终无事发生。 那次安夏站在后面,没有踩上地毯,也没有碰门。 但她能隐约感觉到一种冲动……附塔房间里好像有什么必须一见的奇景,如果不去看看,势必抱憾终生。 又过了几天,安夏找了个后半夜,没惊动任何人,独自来到廊桥尽头。 她刚踩上红地毯,手自然而然就抬了起来。 她脑子里在思考“如果闯祸了我会不会被辞退”,手已经握住了门把。 轻轻一拉,门就开了。 这显然不正常。之前那么多学徒尝试过,他们是懂魔法的,可他们都打不开这扇门。 安夏想着“还是别进去了吧”,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跨入了黑暗。 刚进门她就摔了个大马趴。 门内有三步阶梯,这设计太恶毒了,对房间不熟悉的人进门必摔。 好在室内铺了厚厚的双层地毯,摔得不怎么疼。 安夏爬起来,看到了今天阿雷见过的场景——一间开阔又古雅的法师实验室。 安夏不是法师,但身为法师的助手,她知道不能在实验室里随便摸东西。 她在屋里拢着双手走路,不碰任何物品,也不坐或靠任何家具。 终于,她走到房间最深处。书桌后面的高背椅上挂着一条深红色法袍…… 听到这,阿雷忍不住插嘴:“你穿上了吗?” 安夏倒吸一口凉气:“你怎么知道!你是不是也……” “我没有,我真没有,”阿雷边说边倒了杯水给她,“但我……我通过某种方法,见过那条法袍的大概模样。后来呢?你穿上之后发生了什么?” 安夏说,看到那条红法袍时,她本来并不想穿。 她又不是法师,对上面的附魔之类毫无兴趣。 第122页 但她还是忍不住越靠越近……法袍的料子很奇特,她想近距离看看质地。她见过很多名贵绸缎,却从没见过那样既像金属又柔滑如流水的布料。 她拿起法袍,还没看出布料的玄妙,就自然而然地把袍子披在了身上。 穿上之后,法袍变得非常沉重,安夏被坠得往下蹲。 她第一时间就想脱掉它,但袍子的黑色内衬却无限延展,像夜空一样压了下来。 就像到了晚上犯困一样,安夏迷迷糊糊睡着了。 醒来之后,她躺在稻草堆成的小床上,身上盖着外出时才穿的厚冬衣。 她望向各个角落,先看到了土灶旁边的父母,然后是附近的吊床,上面睡的是姐姐奥加。 奥加醒着,平躺在上面,抱着一本用线穿起的本子。奥加是当时家里唯一上过学、认识字的人。 吊床下坐着的两兄弟是艾伦和安多。他俩应该睡在房间的另一个角落,现在天气太冷,他们也到土灶边来取暖了。 屋里少了一个阿雷。 于是安夏明白了,哦,阿雷已经被扔掉了。 因为阿雷感染了“灰皮热”。那是从山另一边传来的病,人得病后发烧畏寒,皮肤从手和脚开始慢慢变成灰色、变得麻木。等全身都灰了,人就不行了。这病传染得很厉害,而且越是小孩越容易染病,目前没药可治。 听说精灵能治好这病,伊布森那种富有的国家也有人能治。 但阿克尔一家从没见过精灵,这里距离伊布森也太远,他们没有任何办法前往。 最小的弟弟阿雷全身灰了一大半,基本可以确定没法救活。为了不感染全家人,父母把他带去很远的地方扔掉了。 这是十几年前,安夏还是小孩的时候。 安夏一时陷入混乱。她应该已经是大人了,她应该身在伊布森王国的双剑城,为领主古尔登一家服务……现在她怎么又变成小孩了?怎么又回到了家里刚扔掉阿雷的时候? 很快,她找到了答案:我不是大人,其实我还是小孩。我梦到自己长大后去了有钱的国家,在贵族家庭里当侍女。 这时,她听到父母和奥加开始交谈: “真要这样?那就快点吧。再耽误下去安多怎么办?” “她只有一只手是灰色……” “很快就会加重了。艾伦,安多,你们别坐这里了,一边去,离安夏远一些。” “这么办吧。这条棉袍是我的衣服改的,够长够大,把她连袍子带人裹起来,用这条带子系上……” “她都七岁了,记事了,跑回来怎么办?” “去再远一些的地方……” 然后十四岁的艾伦和十岁的安多也加入了讨论: “扔进湖中的冰窟窿里。” “扔到山尽头的悬崖下。” 安夏惊骇地坐了起来。 家人是在讨论扔掉我吗?他们扔掉的不是阿雷吗? 难道继阿雷之后,我也感染了灰皮热,他们也要扔掉我? 在安夏的记忆中,她明明从来没有被传染到,艾伦和安多好像也没说过什么冰窟窿和悬崖的话……至少她没亲耳听见过。 她想查看手脚,看看到底有没有变成灰色,但身上盖着的棉袍紧紧包裹着她,她动弹不得。 对……刚才家人们说了,他们要把她连人带棉袍一起扔掉。 恍惚间,她已经被带到了荒野里。 寒风呼啸而过,她不停大哭,喊出了一直憋在心里的话: 我就知道,我早就知道…… 你们能扔掉阿雷,下一个就能扔掉我。 我不像爸爸妈妈是大人,不像艾伦那么有力气,也不像奥加能认字。 我没别的用处。阿雷之后下一个就是我了…… 最后,也不知是冰窟窿还是悬崖,反正她坠入了又黑又冷的地方。 下落的时候,她竟看到了自己的未来:长大了,没有死,学会了认字和算数,外出找工作,做过酒馆招待,在布料行当过助手,后来去了北方,去了双剑城…… 家里其他人也过得很好,甚至更好。父母得到一大笔钱,养了羊和鹅,后来他们不光卖禽畜肉类,还开始为羊毛和鹅毛工艺品供货,生意越做越好,搬家去了更大更暖和的房子里。 一位有名气的大法师和父母常有书信往来,父母这边的信都是姐姐奥加代笔写的。奥加在小镇里当了启蒙教师,和一个香料商人结婚了。 将来大哥艾伦肯定会继承家里的生意,二哥安多可能留下扶持他,也可能去奥加的丈夫手下工作。 而安夏远在双剑城,只有重大节日才回家。将来她会一辈子为古尔登家族服务,老了之后就把这里当做自己真正的家…… 安夏搞不明白了……我到底是大人还是小孩? 究竟是大人看到了自己的另一种过去,还是小孩预见了真实的未来? 在她不断下坠且陷入混乱时,耳边和脑海中逐渐喧闹起来。 有父母、姐姐、哥哥们的声音,还有安夏自己的声音。声音嘈杂得形成嗡鸣,逐渐淹没了安夏的意识。 就像人快要睡着时突然身体抖动一样,安夏腿一蹬,醒了,还站直了。 她还在附塔实房间里,双手撑着书桌。 深红色法袍从她肩上滑落,回到了黑丝绒高背椅上。 安夏赶紧跑向房间出口。推开门,外面仍是茫茫夜幕。 回去的一路上没碰到别人。安夏的小小探索没被任何人发现。 安夏认为,鬼屋之说恐怕是真的,她这一进一出,就已经“被幽灵附身”了。 因为从这天以后,她发现…… 她对家人产生了杀意。 安夏讲到这的时候,阿雷不敢相信她说出的词,还以为是口误。 安夏重复了一下,没说错,就是“杀意”。 有一次她整理信件,看到了奥加替家人写的信。 她回顾了几行字,突然陷入无法自制的狂怒。 她拿起剪刀,把那些家书全部剪碎,而且剪得过分用力,想象剪刀下的不是纸张,而是奥加、艾伦和安多的手腕。 平静下来之后,她完全明白这种仇恨不合理,是无中生有。 她反复告诉自己:之前看到的是幻觉,被抛弃的孩子是阿雷,被疾病与寒冷折磨的也是阿雷。 就算要恨这一家人,也应该是阿雷才有恨的权利。 至于自己的幻觉……安夏也推测过成因:那可能是她小时候没解决掉的恐惧,是看到父母抛弃阿雷后留下的心理阴影。 无论如何,那不是她的真正经历。 心里全都明白,但她根本控制不了自己。 剪碎信件之后,她逐渐不敢看剪刀了。每次看到剪刀她都会心生杀意,想剪碎哥哥姐姐的皮肉,还想对父母下手…… 偏偏双剑城的幸运物品就是剪刀,这里到处是剪刀形状的东西。 后来不只是剪刀了,她开始回避一切看起来有危险的物品,比如餐刀、锥子和针之类。 她不敢做针线活,也不敢做饭。好在古尔登家的佣人够多,安夏本来就不用做这些。她的主要职责是为伊桑采买一些物品和统筹日程,只要她想,就可以避免接触剪刀和厨刀。 上个月有秋收节,安夏可以休假。 她离开了古尔登家和研修院,但没有离开双剑城,没有回父母家。 她不敢回去。 就在休假的前一晚,她梦见自己点火烧毁了家里的房子。 醒来后,那股快意盘踞不去。 她甚至想立刻动身回家,把梦里的一切付诸实践…… 都穿好外衣了,她才突然清醒过来,然后被自己吓得久久不敢走出房间。 前几天,海勒带着阿雷突然出现在研修院。 安夏简直吓坏了,她怕自己真会动手伤害阿雷。 结果并没有。面对沉睡的阿雷,她只有紧张、好奇和一点陌生感,愤怒和杀意都没有出现。 她意识到,这是因为幻觉中没有阿雷。 阿雷才是那个真正被扔掉的孩子。他本来就是最无辜的人。 今天,安夏听说有个学徒也进了附塔,之后发狂跳桥,事情还可能牵扯到阿雷…… 她实在忍不住了,这些事情没法一个人藏在心里。 幸好阿雷来到了研修院。她终于有了倾诉对象。 听完这一切,阿雷目瞪口呆。 他既觉得神秘,又有点后怕:幸好当时有玛斯塔尔在,幸好他一直拦着我,不让我触碰到红法袍。 也幸好那法袍不会影响到恶魔…… 想了想,阿雷对姐姐说:“这真是太惊人了……看来你和鲁本遇到了一样的情况,都是产生幻觉,产生本来不属于自己的想法。” “这个能治好吗?”安夏问。 “坦白说,我不知道,但我可以尽量帮你查查。” “你有办法查到原因?” “目前没办法,”阿雷苦笑道,“但可以尝试嘛。我好歹是被海勒带回来的,他好像还挺想照顾我……那我不妨利用一下研修院的资源。我打听消息总比你方便吧?我知道,你没法去问别人,你怕因为违规被辞退。” 第123页 他说中了。安夏点点头。 阿雷说:“我不是这里的学徒,也不是古尔登家的佣人,我不怕责罚,也不会被退学。” 安夏塌着肩膀说:“那真要靠你了……不过阿雷,你是真的没有进去吧?” 阿雷想着让她少操点心,就撒谎撒到底:“我没进去,只是在门口侦测魔法。” 不知安夏信了没有,反正她没再问。 两人又聊了几句,看时间实在太晚了,安夏就主动告了别。 安夏离开后,阿雷也准备休息了。 盥洗室在房间外,需要到走廊尽头再下半层。 阿雷洗脸时候,脑子里清晰地响起了玛斯塔尔的声音:“小法师,你在哪?” 阿雷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是在脑子里回答就行,还是需要说出来? 得不到回应,玛斯塔尔又连着叫他好几声。 看四下无人,阿雷试着小声回答:“嗯……是这样吗?” “什么这样那样,”玛斯塔尔的声音继续传来,“你没睡觉吗?你在哪?” 阿雷说:“我去洗漱了,在下半层的平台这边。这里的盥洗室和诈骗地下城里的厕所有点像……” “哦……”听玛斯塔尔的语调,他好像松了口气,也不知道刚才他在担心什么。 恶魔催促道:“那你快点,我在你房间里等着你呢。” 阿雷愣了一下,手里的毛巾掉进水盆里。 第80章 人有远虑 玛斯塔尔果然在。他是从窗户进来的,身躯巨大的恶魔缩在如此窄小的房间里,根本站不直,也坐不了椅子,只能坐在地上。 他翅膀紧贴后背,尾巴搭在桌上,整个身体堵住了家具之外的大部分空隙。 阿雷“噗”地笑了出来。 房间本来就不大,对原形态的恶魔来说更是小得滑稽,玛斯塔尔一伸手就能够到门口的阿雷。 于是他真的伸手把法师拿了过来。 刚被召唤出来的时候他也这样拿过法师。 这次他没有一直举着阿雷,而是把法师放在了自己腿上。 阿雷主动问:“有什么问题吗?” “什么问题?”玛斯塔尔反问。 阿雷问:“就是……你专门来找我是为什么?“ 他心里还偷偷想:如果你随随便便就能过来、这么快就要过来,刚才干吗急着让我吞那个火精宝石啊,还怪难受的…… 玛斯塔尔说:“本来今天不打算找你了,毕竟我们刚刚才见过面……而且时间太晚了,你该睡了,有什么要调查的都等白天再说。” “但是?”阿雷问。 一般来说,这些话后面一定会接“但是”。 “但是我想来,”恶魔低头看着小法师,“通过火精,我能听见你和你姐姐说话。” 阿雷坐直了些,“从中发现什么线索了吗?” “发现了。”玛斯塔尔说。 阿雷期待地看着他。 当然,阿雷所说线索是关于附塔和红法袍的秘密、关于安夏所经历的幻象。 但玛斯塔尔想到的并不是这些…… “你召唤恶魔的时候穿得那么厚,像个小黑熊,”玛斯塔尔说,“现在我明白为什么了,你是真的很怕冷。” 阿雷一脸疑惑:“怎么突然说这个?” 玛斯塔尔说:“听了她的幻觉我就想到……她看到的是幻觉,但对你来说那都是真的吧?冰窟窿,山崖下,捆在长袍里,你小时候就是这么被扔掉的?得了什么灰病,发烧发冷,在很冷的季节被扔掉了。” 恶魔说着,把侧脸靠在小法师额头上。 阿雷向上看,只能看到恶魔凸出的下颚,看不见眼睛。 他有点惊讶,又有点哭笑不得。 “你怎么只关注这些啊,”法师轻轻摇头,毛绒绒的头发扫过恶魔颈间,“其实没有冰窟窿和山崖,这些都是安夏的想象。那时候她也年纪很小,看到大人把我扔了,她肯定吓到了,她觉得大人能扔一个小孩就能扔第二个,所以她的想象比实际情况还要恐怖。其实大人把我扔到了城市外面,我也不是被捆着的,当时我还能走路呢……我不知道这是哪,就随便顺着大路走,但是走反了方向,途中还有路过的人给过我食物,所以我一直活着走了很远,最后钻进了法师塔所在的那片森林……” 玛斯塔尔说:“如果你是恶魔,这点事就不算什么。但是你不一样,你是人啊,你是一个这么……” 他稍微挪开脑袋,俯视着怀里的小法师,构思了一下措辞。 “是一个这么可爱,这么听话,这么有意思的小人类……”恶魔又是叹气又是摇头,“唉,算了,感叹这些也没用。你放心,我只是感叹一下,我对你的家人没有敌意。扔掉小孩是恶魔父母的基本权利,我完全能理解。扔谁都行,我只是觉得不应该扔掉你,想象你可怜巴巴的样子我就受不了……” 阿雷听得眼神游移,还有点不好意思。 他低下头说:“其实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难受。我当时太小了,对生病和被扔掉都印象不深。这些事完全不影响我!真的!而且如果我没被扔掉,导师就捡不到我,那后来我就不会做法师,也不会召唤你了呀!” 玛斯塔尔琢磨了一下,觉得好像有点道理。 他眼睛明亮了些,声音也振奋了起来:“也对!照这么说,将来有机会我得去见一见你父母。” “干吗啊?” “呃,送点礼物感谢一下?谢谢他们扔了你,才让我有机会得到你。” 阿雷低头一手扶额。 认识这么久,阿雷隐约能明白玛斯塔尔说话的特色。 他告诉自己:这话不是字面上那种意思,一定是签契约、得到灵魂的那种意思……但是这用语实在是太不对劲了…… “你怎么了?”见小法师低着头,恶魔就努力歪着身子扭头去看。 “没什么。不用见他们,也不用送礼物,真的不用……”阿雷整理一下表情,重新抬头,“所以你跑来找我,只是想说这些?” “也不只想说这些,”玛斯塔尔说,“如果只是找你说话,通过火精来说就行。除了说话我还想碰到你,就像现在这样;其实还不止,我还非常想抱着你用力揉几下……就像揉那只你变成的黑毛球小狗一样。感觉你的人类形态和它也没什么区别。” “我本来就是人类,什么叫人类形态……”阿雷嘟囔着,“你可别揉我哦……现在你的手这么大,爪子还尖,别把我衣服弄坏了。” “那你脱掉不就行了吗。” “啊?” “哈哈开玩笑的,”恶魔自己先笑起来,凸出的嘴巴咧开露出獠牙,“不用脱,我知道你怕冷。逗你玩呢。” 听到这话,阿雷确实安心了一点,但又隐隐觉得好像还是有哪里不太对…… 玛斯塔尔长舒一口气,双手把法师提起来,放在了面前的小床上。 “总之,我确实没别的事了,”玛斯塔尔说,“你是不是要睡觉了?睡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明天……”阿雷话没说完,恶魔抓起被子罩在他身上。 阿雷从被子里钻出脑袋:“明天开始,我想打听一下那个附塔的事。” “嗯,我知道,刚才我都听见了。其实我也很好奇。可惜白天我得躲在鬼屋里,没法和你一起行动。” “你现在走吧,”阿雷说,“趁着夜里没人。” “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你坐在这看着我,我怎么睡得着?” “你可以的,以前你经常在我面前睡觉,每次你都能睡着。” 好像也是…… 阿雷总觉得今天会睡不着,其实并没有。 他继续和玛斯塔尔随口闲聊,都是些“万一睡不着呢”“顺其自然呗”“你失眠过吗”“睡得短不叫失眠吧”之类的废话,说了和没说差不多,内容丝毫不重要,但这种你一句我一句的氛围很安逸,让人昏昏欲睡。 没用太长时间,阿雷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玛斯塔尔没有立刻离开。他继续坐在旁边静静看了阿雷一会儿。 他想再揉揉小法师的头发,戳一下软软的脸蛋,甚至想重新把小法师抱起来揣进怀里……但小法师刚睡着,这么做会把人弄醒的。 于是恶魔忍住了冲动,只是隔着被子轻轻地摸了摸睡着的一小坨人类。 ======= 阿雷一觉睡到了中午。自然醒时他面对着墙壁,窗户和窗帘都打开了,阳光照在后脑勺上暖洋洋的。 屋里有纸张窸窣的声音,似乎有人在翻书。 阿雷迷迷糊糊地睁眼,有点不想翻身去看…… 屋里的人是谁? 应该不是玛斯塔尔吧,玛斯塔尔知道白天要躲避人们的视线,凌晨就会离开。而且玛斯塔尔不会坐在屋里看书。 昨天一醒来床前就坐着个伊桑,手里还拿着剪刀;今天一翻身……不知道又会看到什么。 第124页 不会还是伊桑吧?也许是安夏? 会不会又来个陌生人,又莫名其妙送我一把剪刀…… 阿雷做了点心理建设,终于翻过身,睁开眼。 屋里有个人穿黑紫色长袍的人。他身形瘦小,坐在桌前背对着床,好像真的在看书。 听见声音,那人转过了身。 看清是谁之后,阿雷心里默默地“嘶……”了一声。 是海勒。 怎么是海勒啊!海勒怎么和伊桑一样喜欢悄悄坐在别人床前啊! 以前在导师的法师塔里,海勒从没有过这种行为。 到研修院之后他变了吗?这是双剑城的本地风俗吗?到底是海勒教坏了伊桑,还是伊桑带坏了海勒? 还有,学徒住宿区的房门是有反锁的,虽然只是个简单的金属插销。对于会魔法的人来说这种锁很容易开,都不需要专家出手,连阿雷也能打开……但是能打开也不等于允许打开啊! 都是名声显赫的大法师了,就不能有点边界感吗…… 阿雷缩在被子里,情绪复杂地望着海勒。 海勒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苍白,眼下微微发青,眉头似蹙非蹙,脸上挂着半永久愁容。 他也低头看着阿雷。看了一会儿还连连叹气,眼神愈发忧郁。 “我都听说了,”海勒幽幽开口,“抱歉啊,阿雷,你明明是客人,但我的学生没能照顾好你,还让你牵扯到了令人不快的事件中。” 阿雷有很多话想和海勒说,都不知道该先说哪个。 他想起之前灵树森林的事,就顺口问一下:“您回来了。关于之前从灵树森林逃走的恶魔……” “就别问这些事了,你不用管,”海勒说,“我说过,一切都不是你的责任,交给我们这些法师就好。” 他不正面回答。 阿雷从他的表情推测,这事可能没什么实质进展。 海勒柔声问:“你现在好点了吗?起得来床吗?” “我没事,挺好的……”阿雷赶紧坐了起来。 海勒帮他把枕头竖起来方便倚靠,还把被子拉高一点,生怕他感冒,然后从桌上端过一杯水,杯子里插了玻璃吸管。 “喝吧,润润嗓子,”海勒不太擅长摆出温柔表情,他笑起来总有点像苦笑,“我让人给你留了午餐,还是热的。你想现在吃,还是再过一会儿?你能自己吃饭吗?需要我找安夏过来帮你一下吗?” 阿雷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这才意识到……海勒好像把我当病人了?我在他眼里虚弱到这个地步了吗…… 多聊几句之后,阿雷才明白大致原因: 昨天有学徒出事之后,伊桑给海勒发了通讯符文报告相关情况。凌晨时,海勒通过传送术回到研修院,先去看了一眼附塔那边,然后去探望名叫鲁本的学徒。 鲁本还没恢复,他的朋友们熬夜守着他。见到海勒,那些少年学徒七嘴八舌讲了很多,其中提到了某个裹着毛毯的陌生法师,也就是阿雷。 当时海勒就想去找阿雷,伊桑阻止了他。 阻止的理由是“阿雷很不舒服,只想一个人休息,他亲口说过不想见任何人”。 海勒信了。他还由此推测出:怪不得少年学徒们说阿雷裹着睡觉用的毯子,肯定是因为身体不好。 于是海勒决定不打扰阿雷睡觉,等白天再去探望。 阿雷不太明白伊桑为什么说他不舒服,但这不重要。他比较关注附塔那边。 “海勒大师,关于那个附塔……您以前进去过吗?”其实阿雷想问的是“海勒今天进去过没有”。万一海勒这种级别的法师能进去,玛斯塔尔该怎么躲呢…… “我没有进入过附塔,一次也没有,”海勒摇头道,“正常情况下,那扇门是谁也打不开的,也不应该被打开。” 哦,那就好。阿雷舒了一口气。 海勒继续说:“阿雷,你也参与了昨晚的事,还救助过一名学徒,所以我就不瞒你这些了……那间附塔很危险,可以说是研修院的一块心病。附塔内是一间已废弃的实验室,里面集聚着大量深渊元素,还运行着原理不明的诅咒法术。” “是诅咒法术啊,怪不得效果这么奇特……”阿雷轻叹。 诅咒法术非常少见。它不属于任何单独学派,是一种综合多学派技艺、掺杂大量异界知识的冷门高阶奥术。 之所以冷门,是因为诅咒法术的原理很模糊,施法成分难以精确量化。 即使照着案例去一步步施展,也无法复现出同等效果。 但只要施法成功了,法术效果就必定十分强横,受术者几乎无法抵御或反制。 防护类魔法都防不了诅咒,诅咒法术从原理上就绕过了一切防护。就像盾牌盔甲只能挡住兵器攻击,却无法抵御仇恨或疫病一样。 历史上极少有人能成功施展诅咒法术。研修院有一些关于诅咒术的藏书,也有很多大师还在研究其原理,但大师们自己都不一定能施展成功。 阿雷想了想,问:“海勒大师,请问研修院从前也出现过这种情况吗?就是像鲁本这样,有人莫名其妙进了附塔,然后……” 海勒打断了他一下:“你不用叫我‘大师’,不用这么谨慎地用敬称。我们同为威尔肯斯大师的学生,以后说话可以随意一点,好吗?” 阿雷点点头。 海勒也回以点头微笑,然后回答阿雷的疑问:“从我来到研修院以后,鲁本是唯一一个我亲眼见过的受诅咒者。但在很久以前,研修院内确实发生过几例同样的诅咒事故。最近的一例是在四十年前,最远的一例在二百八十多年前。” “二百八十多年前!”阿雷叹道,“那时研修院刚建立没多久吧?” 海勒说:“是的,那时还没有七座塔,只有一座,也就是现在我们所在的这座;那时塔也不叫‘青金石塔’,只叫‘双剑城的法师塔’而已。研修院有很多位创始人,他们都在这座塔里有自己的实验室,那间有问题的实验室属于一名最年轻的法师,也是唯一一名异界学法师……” 阿雷忍不住接茬:“不会是奥里安大师吧?” “是的,就是这位。”提起久负恶名的老前辈,海勒的表情有些沉重。 他望着阿雷,“你怎么知道是他?连这里的少年学徒们都不知道。教师暂时还不讲这些。奥里安这个人吧……和他相关的事情有点敏感,一般要等学徒年纪大些,而且研究的内容和异界学有关,我们才会谈到他。” 阿雷说:“我也是刚猜到的。奥里安大师确实是研修院创始人之一,而且他研究异界学派,还和恶魔有一些微妙的传闻,估计那条红法袍也是他留下的……” 听着阿雷的话,海勒慢慢皱起眉,“你怎么知道?” 阿雷愣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哦,当然,传闻大多是排斥异界学的人瞎编的,因为他们对整个学派就有成见,其实不足为信……” “不,我问的是,”海勒慢慢地说,“你怎么知道有一件红法袍?” 第81章 也有近忧 面对海勒的疑问,阿雷迅速找到了合理的说辞:“昨天救鲁本的时候,我听到他胡言乱语,他好像提到过一件红法袍……” 说完,阿雷悄悄观察着海勒。 阿雷当然不想让海勒知道自己进了附塔。因为他不想解释自己为何没有被诅咒——想解释这一点,就有可能暴露玛斯塔尔的存在。 海勒“哦”了一声,仍是眉头紧锁。 也不知他信了没有。 沉吟片刻,海勒缓缓点头道:“确实有这么个东西。其实我没有亲眼见过,但看过以前的事故记录。说来惭愧,虽然保留着那些记录,我们却至今都无法解除那房间里的魔法。唉,奥里安大师留下的技艺不仅强大,还相当神秘和阴毒。” “我能看看那些记录吗?”阿雷问。 “为什么想看?” 昨天一觉睡得香,现在阿雷的脑子超级好使。 他一下就想到了大概率能说服对方的理由。 他说:“因为我对研修院的了解太少了。坦白说,这次意外让我对研修院更好奇了。” 海勒问:“你想更了解研修院吗?” 阿雷说:“是的。无论是辉煌的部分还是黑暗的部分,我都想尽量多了解一点。这样才能更全面地思考您问我的问题……” 海勒一时没反应过来,“我问你的……什么问题?” 阿雷说:“之前您问过我,要不要到研修院来……” 听他这么说,海勒眼睛一亮,“那么你……” “我会认真考虑的,”阿雷低下头,抓了抓睡乱的头发,“但是也不能太草率做决定嘛,万一将来后悔了怎么办……” 海勒轻叹一声,脸上浮现出浅浅笑意。 他从桌上的书里抽出一张便签,在上面写了些字符和编号,递给阿雷。 第125页 “记档室在青金石塔的十七层,”海勒说,“原则上来说外人不能进去,但我们都是威尔肯斯大师的学生,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不算外人。这是记档室魔法锁的口令,还有存放那些资料的书架编号——我很久没去过了,有可能记错横排,但书架位置肯定没错。” 阿雷接过便签,内心十分激动,表面极力装出稳重沉静的模样。 海勒又说:“除了关于附塔的诅咒,你也可以看一下空间魔法实验室的事故记录,也很有警示意义。还可以看看研修院的扩建过程,每座塔的历史与特色,还有这两百多年来的大师人物志,都很有趣的。” 阿雷点头答应,表示很有兴趣,一定会去阅读。 两人又随意闲聊了几句,海勒拿上自己带的书,准备离开了。 他来到门前,已经碰到了门把手,却突然停下动作。 “……谁?”海勒低声问。他的语调竟然微颤了一下。 海勒背后,阿雷裹着被子蠕动到床边,从被子里伸出手,准备吃桌上已经冷掉的煎香肠和奶炖土豆。 看到海勒停住,阿雷也放下了勺,疑惑地看着海勒的背影。 外面暂时无人回应。 海勒也不开门,就这么继续站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阿雷见海勒还是不动,就静静地挖了一勺土豆,静静地咀嚼。 他边吃边纳闷:这附近是学徒住宿区域,走廊有人也很正常呀。如果海勒怕人偷听,他完全可以直接打开门斥责对方,毕竟他是研修院的高阶大法师……他怎么好像有点紧张? 这时,门外的人终于回话了。 声音低沉而平稳,而且听着很耳熟。 “海勒大师,是我。得知您来探望客人,我在外面等待您。” 阿雷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是伊桑·古尔登。 阿雷实在搞不明白,这个伊桑……他什么时候来的?他一直默默站在外面等着海勒发现吗?如果他有事找海勒,为什么不早点敲门? 海勒的反应也让阿雷看不懂。 海勒低头叹气,犹豫片刻,终于慢慢把门打开了。 伊桑就在门外。不是在走廊对面,也不是在门侧,是站得非常近,几乎贴在门缝上,万一开门动作太大就可能怼到他的脸。 海勒只把门开到一半,礼节性地后退了一步。 伊桑却并不进来。 他先对海勒欠身行礼,柔声道:“大师,您不用出来,请继续会客吧,我在这等待就好。” 海勒轻轻摇头:“好了,我还有别的事,我要走了。” 伊桑问:“您和客人已经谈完了?” “是。”海勒简短回答。 海勒都说要走了,伊桑却堵在门口不让路。 他的行为微妙地无礼,语气却非常柔和礼貌:“好的,大师,那我们一起回书房吧,我已经为您准备好下午茶了。” “有劳了,”海勒说,“但是我不去书房。你先……” 他可能想说希望伊桑让开一下,伊桑不但没让,还主动抢话:“那么您接下来是要去会议室,还是去私人实验室,或是天象馆?” “我去天河石塔那边。” 伊桑笑容更加灿烂:“噢,太好了。我就知道,您今天下午约了天河石塔的巴芙拉大师谈话。我去问候过巴芙拉大师了,并且已经在她那边为您二位安排了茶点。巴芙拉大师正在边读书边等您,您随时可以去找她。” 说完,伊桑终于后退一步,给海勒让出了路。 海勒没有马上走,他看看伊桑,又是低头一声叹息:“伊桑,以后不要这样了……” “是,大师,当然,”伊桑说,“以后我会更加细心管束那些孩子,不会再让客人卷入其中,让您不必再为此担忧。” 海勒说的显然不是这件事。 他欲言又止,最后摇了摇头,闪身快步出了门。 伊桑的目光先是跟随走远的海勒,然后突然转回屋内,瞪了一眼正在吃饭的阿雷。 阿雷暂停咀嚼,嘴里鼓鼓的都是土豆。 他目光躲闪,并不明白为什么伊桑要瞪自己,也不知道应该先打个招呼还是先把食物咽下去。 幸好他不用烦恼很久。 伊桑没再说话,手指一动,用简单的小魔法“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房间里终于安静了。 阿雷还处于懵懵的状态,完全不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喝口水,又默默吃了一会儿饭,忽然想起什么,摸着肚子轻轻问:“你能听见吗?” 玛斯塔尔的声音立刻出现了:“当然能,听得很清楚。” “昨晚你什么时候离开的?没被人看见吧?” “你睡着之后我就走了,放心,没人看见。我也正好想找你说话呢,你刚才在干什么?”玛斯塔尔问,“我听到你醒了,然后你和另一个法师聊附塔的事……再之后是什么情况?你不说话了,只剩下那个法师和另一个人说什么在哪安排下午茶……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没听懂。” 阿雷叼着勺子,“呃,其实我也不是很懂……好像是他们俩之间的恩怨吧,我觉得不懂也没事,应该不重要。” “哦。那一会儿你要去那个什么事故记录室吗?” “记档室吗?是的,”阿雷说,“我想看看以前附塔造成的诅咒都是什么样的。还有,我也想去探望一下鲁本,如果他能好好说话,我想听听他看到了什么样的幻觉。” “你想找到规律,治好安夏。” “当然了。如果仅仅是幻觉就问题不大,怕就怕万一她真的动手……” 玛斯塔尔:“这么一说我倒有点好奇了……如果昨天你碰了红法袍,你会产生什么样的幻觉呢?” 这么一说,阿雷也有点好奇。 但仅仅是好奇,他的理性还在,知道不能贸然尝试。 玛斯塔尔说:“会不会和你姐姐一样?你再一次回顾被扔掉的过程,然后开始仇恨家人什么的。” “我觉得不会,”阿雷说,“这事真的没给我留下什么阴影,那时候我太小了,没有切身的感受,很多部分都是后来大人告诉我的,对我来说就和听别人的故事似的。” “那对你来说最恐怖的,或者最痛苦的经历是什么?” 阿雷认真想了想,结论是:“好像没有。” “没有?” “嗯。我的人生经历太简单了,没什么特别痛苦的事。如果非要选一个的话……导师去世算吗?这种应该不算吧?生老病死是生命的必然,起初我确实很难过,时间长了也就放下了。” 玛斯塔尔又问:“那如果不限于痛苦的事呢?有没有那种能吓到你、让你很惊恐、让你悬在心里一直放不下的事情?” 阿雷琢磨了一会儿,忽然笑出了声。 “想到什么了?难道是很好笑的事?”恶魔问。 幸亏现在是远程通话,如果玛斯塔尔在面前,阿雷还真有点不好意思说。 阿雷抿了抿嘴,低声说:“其实……就是那个……结婚。” 玛斯塔尔怔了一下,也跟着笑了起来。 “就这个?”玛斯塔尔问,“召唤恶魔你不惊恐,遇到一大群其他恶魔你也不惊恐,变成狗也不惊恐……结婚竟然让你很惊恐?” “难道不值得惊恐吗?”阿雷反问,“我从来没结过婚,甚至没谈过恋爱,然后突然就被要求结婚了唉?不光是我,那时候你也吓了一跳吧?” “我可没有,我觉得很正常。”玛斯塔尔轻哼一声。 阿雷干笑两下,说:“也是,没什么不正常的。只是摆姿势走流程罢了,又不是真正的结婚对吧……” 玛斯塔尔说:“走了正确流程,对你们的神发了誓,应该就等于真正的结婚了吧?” 阿雷随口反驳:“真正的结婚可不仅仅是个仪式,后还有好多事情呢,我们又没做那些事。” 玛斯塔尔立刻回答:“以后我们可以做啊。” 他话音一落,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 从初次见面到现在,他俩经常无目的闲聊,大多数时候聊的都是些没什么营养的小话。 阿雷这会儿也是想到哪说到哪,每句话都没有深思熟虑过。 结果不知不觉就挖了个坑自己跳下来。 幸好他俩是远程通话,玛斯塔尔不在面前。 阿雷面颊微红,恶魔也看不见。 阿雷咬着嘴唇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回答才能表现得坦荡一些呢……如果扭扭捏捏的,气氛只会更不对劲。 如果玛斯塔尔继续说点别的也好,但他偏偏不说了。他在想什么? 花了点时间,阿雷终于打好了腹稿。他语气非常正经地说:“行了行了,不开玩笑了,还是说回正题吧!总之,我记忆中真的没什么阴影,要说记忆深刻的怪事确实有,就是和你在灵树森林的时候确实遇到的那些;但之后也都顺利解决了,没有留下阴影,更谈不上惊恐……” 第126页 阿雷还没说完,听到玛斯塔尔在那边低声嘟囔:“反正现在不适合,以后吧……” “你说什么?”阿雷问。 玛斯塔尔说:“没什么……就是……以后……对了!以后还有很多事呢!” 他说话时竟然也吞吞吐吐的。 阿雷看不到他,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 玛斯塔尔话锋一转:“其实我们还有一件大事要做,就是——带上小夜风,再回天幕湖!我还没忘记那个湖心云团和半位面呢。小夜风是远古真龙,他也许能帮我们进去看看是什么情况,所以将来我们还得回白鸥家一趟。” 看来玛斯塔尔也有改变话题的意图…… 阿雷默默惊喜,默默感恩。 接下来两人的对话信息含量极低,基本都是变着方式重复“将来事情好多啊”这类废话。 阿雷起身收拾午饭餐具,披上外袍,拿上毛巾,束起头发…… 最后他站到门前,压低声音说:“要不以后再聊?我现在要出去一下了,所以我……” 玛斯塔尔理解得很快:“出去之后可能会遇到人,所以你暂时不说话了,对吧。” “对……” “去吧!晚上我去找你。” 如果在昨天,这就是很正常的一句话。 但现在阿雷听到这句话就会联想到别的什么…… 他尴尬得紧紧皱眉,反复睁眼闭眼。 他努力假装平静地说:“好的,你别来得太早哦,小心别遇到其他人。” “好,可以!”玛斯塔尔的语气也有一种刻意的磊落,“快去吧,去吧!” ------- 阿雷推门而出。 走廊空荡荡的,也没人看他,他还是只敢贴着墙根闷头快步走,甚至想把脸埋进抱着的毛巾里。 现在他脑子嗡嗡的,感知能力下降到了只能勉强看清路的地步。 所以……他没有发现门外的安夏。 房间门是向外开的,阿雷要去的方向和开门方向一致。 安夏站在门后。阿雷一出去,她正好被挡在门和墙壁的夹角里。 安夏并不是一直在门外。 阿雷出声笑的时候,她距离房门口还有五六步远。 当时阿雷聊得开心,笑声有点大,安夏想听不见都难。 然后阿雷继续说别的,声音逐渐小了些。安夏蹑手蹑脚靠近,耳朵贴在墙上…… 看阿雷走远了,安夏挪动脚步来到门前。 她轻轻敲了敲门。当然无人回应。 其实门可以上锁,但阿雷的钥匙还在书柜上,他完全没想起来去锁。于是安夏轻轻开了门。 房间这么小,一眼就能看到头。 安夏犹豫片刻,闪身进屋,趴下看看床底,再打开衣柜门…… 百分之百能确定了,刚才屋里只有阿雷一个人。 带着惶恐的表情,安夏轻轻关上门,安静地离开了。 现在安夏能够确信:完了,不止我,阿雷可能也出事了…… 他一定也打开过附塔的门,莫名其妙地就想进去,不受自控地就往里走,他一定也见过奇怪的实验室,也披上过红法袍……不然他为什么和看不见的人对话,还说得有来有回?很显然,他也被幽灵附身了! 第82章 隐匿的诅咒 花了点时间,他顺利找到了鲁本的住处。可惜鲁本又在昏睡,没法交谈。 几个少年学徒一直在屋里陪鲁本,阿雷就和他们聊了聊。他们说鲁本也有偶尔清醒的时候,醒来后断断续续地念叨着什么敌人,什么逃走,什么痛苦……几轮艰难沟通后,朋友们大致拼凑出了鲁本的看到的幻觉:鲁本自认为“穿越”到了某个战争年代,不幸被敌方抓住,被囚禁了很长时间,敌方一直在用各种酷刑折磨他,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学徒们只能拼凑出这些,更多就搞不明白了。 阿雷回忆了一下安夏的幻觉:幻觉中五感清晰,比梦要真实得多,会让人认为当下所见都是真的,曾经的记忆才是假的……怪不得鲁本癫狂成这样。他的幻觉内容比安夏的痛苦多了。 见完鲁本,又快到傍晚了。 阿雷中午才起床,现在根本不饿。他没吃晚饭,直接赶去青金石塔的记档室。 研修院的七座塔里分别有七处记档室,出现诅咒的附塔位于青金石塔内,所以相关记录也保存于这座塔的记档室里。 有了海勒给的密令和编号,阿雷顺利找到了想要的资料。 其实阿雷心里一直盘踞着许多疑问: 法师们为什么不把实验室隔绝得严密些?比如在门口安排守卫,或者在门外再砌一座墙,或者封闭十层廊桥,干脆不用这条路了…… 但他又觉得:既然我能想到这些,其他法师肯定也早就想到了…… 或许,事故记录中本来就有解释。 于是阿雷静下心来,开始阅读。 ===== 三百年前的大战之后,奥里安大师行踪不明。 那时研修院尚未成立,青金石塔也只是孤零零的法师塔。在这座塔中,奥里安的实验室一直处于封闭状态。 他用的不是普通封门魔法,而是他亲自设计的改良空间魔法。其他法师试过破解,无一成功。 大家只好搁置此事,留待以后慢慢研究。 距今二百八十三年前,第一起诅咒事故发生了。 当事人是个仆人,没有任何施法能力。 午后他正在打扫楼道,不知怎么竟打开了附塔的门,进了实验室。 他在里面停留时间不长,出来后主动找到法师们讲述了一切。他描述出了实验室的模样,坦白自己偷穿了红法袍,然后看到了幻觉。 幻觉中他与人赌钱,输光积蓄,还遭受毒打。挨打时他昏了过去,醒来后发现一切都是假的,他还在实验室里。 记录中特意提到,实际上这名仆人一直老实本分,从没有赌钱的恶习。 事发第二天,仆人回到城内家中。待到凌晨,他点燃了包括自家在内的数间房屋。幸好巡夜人及时发现,摇铃唤醒了附近住户。后来一名法师用短距传术送赶往事发地,用法术扑灭了大火。 该事件发生年代较远,记录是多年后重新整理而成的,所以没有写明伤亡情况。 事发后,法师们想方设法研究附塔的秘密,可惜毫无进展。 过了半年,第二起诅咒事故发生了。 这次当事人是个法师,而且不是小学徒,是个前些年参加过战役的中年人。他在高塔里有自己的实验室,还见过奥里安大师本人。 事发前几天,中年法师外出办事,预计要在这天夜里归来。 到了预定的时间,他的学徒出来迎接,却迟迟等不到人。 天亮后,有人在附塔门外找到了中年法师。他趴在地上,人醒着,一声不吭。 目击者看到他身穿防寒棉衣,带着旅行背囊。双剑城秋冬时昼夜温差极大,法师在夜间归来,所以需要穿得厚重。看来他昨晚回来后直接去了附塔,甚至都没回房间换个衣服。 不知他为什么如此急着去附塔。或许是他在旅程中想到了什么灵感。 接下来一晚,中年法师不与任何人交流,只顾着不停喝水。 到了午夜,他因过量饮水开始呕吐。其他人拒绝再给他水,且不许他离开房间,谁知他竟施展飞行术跑到了塔外。次日,人们在城外河中找到了他的遗体。 由于他一直不与人沟通,所以记录中并未提到他是否看到幻觉、幻觉又是什么内容。 这件事之后,法师们在附塔门外加了一道墙——这正是阿雷现在想到的办法。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无事发生。 办法简单粗暴,看来真有点用。 八年后,第二和第三座法师塔建成了,也就是后来的红玉髓塔和紫水晶塔。 同时,最初的法师塔被命名为青金石塔。 再十年后,天河石塔和桂榴石塔也正式启用,还有两座高塔即将动工。 研修院已初具规模。桂榴石塔和青金石塔之间也建好了廊桥,位于十层。 又过了些年,第三起诅咒事故发生了。 看到这里,阿雷暗暗叹气:都加上墙了,果然还是无法杜绝诅咒…… 但这是怎么发生的呢?难道他们又施法把墙消除了吗…… 这次的当事人是个十几岁的学徒。事发当天她背上行囊、换了裙装,准备离开法师塔回故乡去。 临走前她路过廊桥,看到十层拱门阴影下的小门。她一时好奇,开门走了进去。 之后一直没人看到她。朋友们都以为她已经离开双剑城了。 第二天,她从小门里出来了。 她找到导师,讲述了前一天的经历:她进入一间实验室,鬼使神差地穿上红色法袍,然后来到了自己濒死的时刻。幻觉中她年仅二十七岁却身患重病,在贫穷和无助中孤独死去了。 幻觉消失后她没有立刻离开实验室,而是又坐在里面看了很久的书。 第127页 实验室里有各种珍稀魔法物品和大量藏书,她完全不想走,后来因为人有三急,她突然找回理智,不得不离开了。 得知此事,高阶法师们立刻聚集起来,全体前往青金石塔的十层廊桥。 大家惊恐地发现,这扇进入附塔的门竟变得无法打开了。 然后法师们赶往十三层,施法除去那道墙。 墙后仍是一扇进入附塔的门。门已年久失修,松松垮垮。 打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平平无奇、落满灰尘的狭窄房间,一眼就能望到头。 看到这里,阿雷使劲揉揉眼睛。 等等……怎么回事? 是我看错了还是他们写错了? 他翻回前面,发现确实是自己看错了,或者说是看漏了——最开始,奥里安的实验室根本不在十层! 奥里安确实用一间附塔做实验室,在里面设置了空间魔法。 但那不是十层的附塔。是十三层的。 是阿雷先入为主了。他从第一个诅咒案例看起,没有细看更往前的描述。 法师们封住的是位于十三层的实验室。 多年后,实验室重新出现在十层,“占据”了十层原有的附塔。 实验室改变了自己的空间结构,简直就像有生命的东西一样……它悄悄逃出囚笼,找到了新的栖身之所。 至于那个学徒…… 起初几天她情绪平稳,行为有序,只是比从前更安静踏实。 数周后大家逐渐发现了异常:她进食越来越少,睡眠时间越来越短,每天除了跟着导师学习以外,剩下的时间都花在不同的图书室里,最后她甚至不回卧室,不换衣服,不知饥饱,即使强行把她送回卧室她也不休息,而是瞪眼醒着默默思考。 她迅速消瘦,多次因疲乏或脱水昏倒,甚至昏倒变成了她唯一的睡眠机会,等醒来后她行为依旧。 别人无法与她沟通,因为她不回应任何日常生活话题。但如果与她探讨魔法、数学、天文地理等具体的知识,她就能正常应答,而且情绪亢奋。 导师安排了仆人照顾她,学徒们组织了志愿照护队,无论她在哪都有人轮流陪伴。 她一生都没离开过研修院。四十多岁时她短暂地做过几年导师,后来又因沟通能力问题和健康问题停止了教学。 记录中并未提到她终年多少岁,但提到过她尝试过再次进入附塔,未能成功。 这次事故之后,法师们没有再尝试加墙或加门。 他们让实验室就这么留在了青金石塔的十层。 法师们讨论后认为:既然无人能破解奥里安留下的空间魔法,就最好不要盲目与其对抗。 “保持入口通畅”很可能是实验室空间魔法的重要一环。如果再尝试封堵入口或截断道路,空间可能会出现更难以预料的变化,引起更大的混乱。 空间魔法可不比其他学科。最坏的情况下,它能引起比炸掉法师塔还要严重很多的事故……比如可能出现位面裂隙甚至物质湮灭…… 数年后,发生了第四起诅咒事故。 当事人有两名,分别是某个法师的三岁女儿,以及负责照看幼童的仆人。 仆人抱着幼童进入实验室,两人一起披上红法袍。她们看到了同样的幻觉:在黑暗的高塔里被各种怪物追杀。 两人跑得眼前发黑,然后就回到了现实世界。 这两人的“后遗症”相对比较简单,和之前那些人相比可以说影响较小:仆人变得过分执着于这名幼童,觉得她是自己的亲生孩子;幼童原本完全能辨别父母与其他人,现在却认为仆人才是生母。 几天后,仆人试图拐带幼童离开,还没出城就被找了回来。 记录中没有提及详细后续,只简述幼童的双亲带她离开了法师塔,仆人也健康地存活着。 这之后,法师们尝试了另一种办法:在附塔门前安排卫兵。 他们安排的可不是民间莽夫,而是从双剑城城卫队借来的人手。 就在卫兵上岗的第二天,发生了第五起诅咒事故。 卫兵进了附塔,一下进去了两个。 原本卫兵们只是拿钱干活,对这些法师的玩意并不好奇。在值守过程中,他们却莫名地越来越躁动,最后忍不住开门走了进去。 他们肯定都穿了法袍,都看到了幻觉,但幻觉内容无人能知。 因为他们出来后就发生了冲突,一个无故挑衅、率先拔剑,另一个怒而迎战。 路过的普通法师阻止不了他们,在高阶大师赶来之前,他俩已在缠斗中结束了彼此的生命。 接下来的岁月中,研修院渐渐改变了策略。 他们不再频繁提起附塔,尽量无视附塔。定期有大法师在门外面检查一下魔波动,但并不安排专人守卫,并且对外人和一定级别以下的学徒隐瞒相关事件。 法师们发现,这样做反而有效。 研修院中有很多“禁止进入”的区域,这间附塔只是其中之一。大多数学徒听到“禁止进入”也不会觉得很奇怪,只会认为是某些大师的私人房间罢了。 后来也有了“不得踩上门口红地毯”的规矩,大多数学徒都能遵守。 这规矩放在法师塔里并不突兀,很多实验室里的规矩都比这怪异多了。 第六起诅咒事故发生在七十多年前。 当事人是一名老年法师,他非常执着于研究附塔的秘密,尝试过各种方法开门,均未能成功。 一天夜间,老人梦游症发作,在梦游中竟成功进入了附塔。 之后他推门而出,一路狂奔到其他法师的住处疯狂拍门,等别人把他迎进屋内,他却突发心脏旧疾,在很短的时间里不幸离世了。 研修院找来死灵学派法师,对老人的遗体施法,让遗体回答了几个问题,才搞明白老人的死亡和附塔有关。 只可惜遗体回答不了复杂问题,没法详细描述老人在实验室内的经历。 因为老人去世前在夜里狂奔、喊叫,再加上有死灵师参与善后,这起事故后,逐渐出现了“闹鬼”的流言。 有一定学问的法师都知道“闹鬼”是无稽之谈,死灵也并非不可战胜。 但现在的研修院不比从前,它不再只是一座塔,而是包含着七座塔和塔下的市集、作坊、住宅……如今研修院规模更大,人员更杂,常驻人员不只有真正的法师,还有很多仆人、家属、生意人,以及刚接触奥术、对死灵学派还没什么概念的少年学徒。 于是,“鬼屋”的说法逐渐在这些人之间流传起来。 距今四十多年前,发生了第七起诅咒事故。 这就是海勒口中的,除鲁本之外的“最后一起”。毕竟海勒不知道安夏也进去过。 这次当事人又是两个。两人都是年轻学徒,而且是一对情侣。 他们的导师严格禁止恋爱,他俩想亲热就得偷偷摸摸。事发在夏季夜晚,小情侣找了个很少有人接近的绝佳安静地点——青金石塔十层拱门下的阴影里。 他们踩上了红地毯,在门前卿卿我我,甚至情到深处还打算更进一步……过程中,其中一人无意间握住门把手,门很轻盈地打开了。 二人停下原本想做的事,手拉手走进了实验室。 后来一名法师路过廊桥,发现附塔门前散落着两件法师袍和腰带马甲等衣物,这才知道有人进了附塔。 没过多久,两个学徒跌跌撞撞走出来,均是衣衫不整,但神志还算清醒。 他们自述一先一后披上了红法袍,前一个人仓皇脱下,后一个人就迫不及待地穿上。 事故记录中并未详细描述他们的幻觉内容,只有简单概括:一个是“极为不堪之事”,另一个是“极度残忍之事”。 之后,这两名学徒自发减少了见面频率,并在一年内先后离开了研修院。 其中一名学徒与其导师保持着通信。两年后导师收到消息,得知此人在探险路上死于雪崩。 另一名学徒离开后就杳无音讯,生死不知。 ====== 看完事故记录,阿雷长叹一口气。 两百多年里一共发生了七起诅咒事故——如果算上安夏和鲁本,就是九起。 其实这个事故频率并不算很高。 和各种实验失败造成的惨剧相比,死伤人数也不是非常多。 奥术发展本就代价重重,附塔和红法袍倒也不算极度凶险……更多的是玄秘和诡异。 先不说具体的诅咒效果……首先,这些受诅咒者是怎么打开门的? 很多法师都尝试过进入附塔,绝大多数人想进也进不去。 受诅咒者身份各异,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完全不懂奥术的人,也有学徒和大法师。事发的季节、时间也不一样,有严冬也有夏日,有白天也有晚上……如果能找到受诅咒者的共同点就好了。 记录中提到过,法师们确实尝试在寻找规律,还为此保留了受诅咒者的毛发和血液样本,但一直没研究出什么结果。 第128页 阿雷揉揉眼睛,抬头才发现窗外天色已暗。 他又望向记档室中间的摆钟。已经过了晚餐时段,但还没到大多数人睡觉的时间。 阿雷的心思突然飘回了房间:玛斯塔尔说晚上要来找他,现在应该还没来吧?时间还没到很晚…… 他下意识摸了摸肚子。 现在不能对玛斯塔尔说话。记档室里不只有他一人,远处还有个老者,门口有轮班执勤的学徒。 回顾之前的旅程,他和玛斯塔尔每天都黏在一起,窝在没多大的船舱、客房、马车厢里,视野内总能看到彼此。 他俩极少处理正事,大部分时间只是说些没意义的废话。 还有时候阿雷需要睡觉或者看书,玛斯塔尔就在一边闲着。阿雷不觉得尴尬,玛斯塔尔也不认为无聊。 现在两人才不到一天没见面,阿雷心里竟然空落落的。 他既想回去等着玛斯塔尔,又想多花点时间琢磨事故记录。可惜记录只能在记档室翻阅,不能借走。 阿雷试图沉下心继续看资料,脑子里却总想起玛斯塔尔。 他想着:房间窗户关了,玛斯塔尔怎么进来,进来时弄出声音怎么办,来的太早怎么办,太晚又怎么办…… 阿雷惊讶地发现自己变了,变得比小时候浮躁多了。 他竟然为别的事而看不下去书……身为法师,这太不应该了! 第83章 有人欢喜有人愁 海勒去天河石塔找其他法师,不许伊桑跟随,还命令伊桑去书房整理教学资料。 身为私人学徒,伊桑可以自由出入海勒的书房,但他从来不坐海勒的位置。 他会很自觉地再拉过来一把椅子,坐在书桌和墙边的矮柜之间。 傍晚时分,安夏敲敲门,进了书房。 她要转交几封从古尔登家族送来的信件,有家书,有其他贵族的例行问候,还有店铺寄来的账单等等。 伊桑一直盯着矮柜上的烛台,默不作声。 安夏觉得主人可能不想被打扰,放下信就要离开。 刚要出门,伊桑叫住她:“你过来一下。” 安夏依言走过去。 伊桑站起来,踱步到窗边,指着自己刚才的座椅,“坐。” “啊?我吗?”安夏一愣。 “嗯,我要问你一些事。”伊桑说。 “当然可以,但是我站在这就可以了,伊桑少爷。” “去那边坐下,”伊桑稍作停顿,似乎在调整语气,“我想问一些关于你弟弟的事。不是问几句就让你走,而是会占用你很长时间。去坐着吧。” 听到是关于阿雷的事,安夏既紧张,又偷偷松了一口气。 紧张是因为她知道伊桑对阿雷态度微妙,而之所以松了口气,则是因为阿雷并不算她的“软肋”……现在她最怕的是被人发现进过附塔,最怕因为违规被辞退,除此外别的事她都能扛住。 她行了个屈膝礼,拘谨地坐下来,接受了伊桑的好意。 其实伊桑·古尔登一直是这样,他对那些小学徒特别凶,可谓喜怒无常,但他对自己家的仆从一向还可以。 正因如此,安夏并不是很怕他,而且特别珍稀在古尔登家工作的机会。 安夏坐好,伊桑就直入正题。 他知道安夏和阿雷的人生经历,不用多问,于是话题跨过十几年,直接来到前几天——海勒大师带着阿雷回到了研修院,还找到安夏,让她多多照顾阿雷。 伊桑知道这件事。但他并不知道海勒和安夏沟通时具体说了什么、海勒又是怎么谈及阿雷这个人的。 他让安夏复述海勒说过的每一句话,描述海勒说话时是什么语气,什么眼神,甚至某句话的重音在哪个单词上……幸好安夏记忆力不错,还记得大多数内容。 安夏认为伊桑问这些很古怪,他明显情绪不对劲……所以她不想说得太清楚。 但她还是什么都说了。 已经基本说完了,她才意识到异常:我怎么了?为什么如此口无遮拦? 伊桑靠在窗边,目光瞟向矮柜。 安夏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她注意到一件物品——矮柜顶上的金属烛台。 烛台上点了支黑紫色蜡烛,其火焰不是法师们常用的魔法冷光,而是明火。 这可不寻常。法师不会轻易在室内点明火。 仔细看,那蜡烛上还雕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安夏一个字符都看不懂,但能猜出这蜡烛肯定是施法用的,是伊桑故意设置的。 既然火光持续燃烧,说明有法术在持续生效。 生的是什么效呢……既然不疼不痒也不瞌睡,那就要么影响视觉,要么影响嗅觉,或者影响……话语? 想到这里,安夏恍然大悟:怪不得伊桑要我在坐这,可能是想让我离蜡烛近一点!我明明不想说太多,却还是一个劲地坦白,是不是和这蜡烛有关? 她赶紧回避目光争,不看蜡烛。 但她立刻想到:不看也没用,一开始我也没看它,不还是有问必答吗…… 伊桑继续提问,问安夏今天有没有见过阿雷,阿雷都做了什么、去了哪里。 安夏并不知道具体情况,只知道阿雷下午要出去一趟,还知道他在房间自言自语。 伊桑问她“自言自语”的细节,安夏把听见的、能记住的部分都说出来了。 她没有听见全部,是从阿雷哈哈大笑,然后说到“结婚”那段开始听见的。 除了“结婚”,她还听见阿雷提到以前没谈过恋爱,突然就结婚了,还有什么婚后要做的事……然后他话题一转,又提到导师去世,还说到和某人在灵树森林遇到了什么事。 最后阿雷要出门了,他和某人约好之后再见面,还叮嘱对方“别来得太早”“别遇到其他人”。 伊桑认真听着安夏的每一句话。 等安夏差不多说完了,他问:“他在和谁说话?或者,你认为他在和谁说话?” 安夏不知道,她只能按猜测来回答。 “他没和任何人说话,屋里没别人,”她沉痛地说,“他被鬼附身了……” 回答这些时,安夏的心脏都要顶到嗓子眼了。 再这么说下去,她就不得不提起附塔了…… 幸好,伊桑并没有顺着这个方向问下去。 他冷笑道:“那不是鬼附身。他在屋里一个人坐着,但是有问有答……那是在和别人用传讯术呢。” 安夏疑惑道:“法师们的传讯,不是要写字条的吗?” “你说的那种是通讯符文,有效距离很长,最长的能跨越整片大陆,但不能即时对话。能即时对话的是另一个法术,叫短距传讯术。这个法术的通话对象不能相距太远。如果和阿雷对话,对方起码要在研修院范围内,而且双方要都懂奥术,都带着对应的施法工具。” 听了伊桑的话,安夏暗暗吃惊:伊桑竟然对我解释法术! 以前伊桑可不会对下属们讲这些…… 她立刻想到:如果那蜡烛真的能让人口无遮拦,那么它可能不止对我有效,对伊桑也同样有效。 正好,安夏也有好奇的事。 她主动问:“伊桑少爷,那您知道阿雷在和谁说话吗?” 伊桑冷笑哼一声,说:“他在研修院也没几个熟人。他和你最熟,但你不会施法……还能是谁,只有……” 说到一半他突然觉得不对,瞟了一眼蜡烛,闭上了嘴。 安夏低着头想:果然,蜡烛对他也有效……但他和我还是不一样的,我身为仆人不能保持沉默,他问话,我就得回答;而他是主人,虽然他也一开口就会说真话,但他可以闭嘴不说。 沉默片刻后,伊桑打开抽屉,拿了个小东西递给安夏。 安夏赶紧站起来,双手接住。是个绒布袋,沉甸甸的。她凭经验摸了摸,里面应该是金币。 “你回去吧,”伊桑指的是回到塔下面的私宅,“你和另外几个人都回去。今天我要留在塔里,不需要你们做什么了。” 安夏向他行屈膝礼,道了晚安。 刚要走,伊桑又叫住她:“今天我和你的谈话……” 这种时候,安夏应该回答“我绝不会对别人提起”。 但在魔法蜡烛能照到的范围内,她无法给出这样的回答。 她很有自知之明:我嘴没那么严,我只能保证不和同事说、不和无关的法师说,但我肯定会找阿雷说的…… 还好,伊桑没让她纠结太久。 他主动继续说了下去:“这些谈话,你可以告诉你弟弟。不要和无关的人提起就好。” 安夏顿感意外:“可以……告诉阿雷?” “也可以不告诉他,随你喜欢,”伊桑微笑着,“如果他因此知道了我在留意他……那也没什么不好。正好可以当个警告。好了,就这样吧。” 安夏点点头,其实完全没听懂。 伊桑不再解释,摆摆手催促安夏离开。 第129页 ===== 阿雷离开记档室时,夜幕已再次笼罩双剑城。 法师们要么早早睡觉,要么挑灯夜读。高塔的夜间一片寂静,基本没人到处溜达。 回到房间时,玛斯塔尔还有没来。这也是意料之中,是阿雷叫他晚点来的。 阿雷把桌子推到书柜边,在窗下留出方便进出的空间,最后再打开窗户。 只等了不到半分钟,玛斯塔尔迅速出现了。 他钻过微微飘动的窗帘,和上次一样进屋后直接坐在地上。 恶魔形态太高了,站直时尖角会碰天花板。 “你这么快就来了,”阿雷叹道,“我刚想叫一下你呢。” “又没多远,”玛斯塔尔说,“这座塔天黑后很快就没人外出了,我出来很方便。” 这次桌子挪开了,空间变大了点,玛斯塔尔能坐得更舒展了。 他一伸手,从容地把阿雷捞进怀里,阿雷也没反对。 不知为什么……平时用人类形态还好,一旦处于原本形态,玛斯塔尔就特别喜欢让小法师坐怀里。 可能因为初次见面时他就把法师拿在手里,现在拿得上瘾了。 也可能因为恶魔形态衬得人类法师更小只,比之前的黑毛球狗也没大多少。 让他在地上乱动会怕踩到,还是揣在怀里踏实点。 “你看了一下午书?”玛斯塔尔问。 阿雷说:“是啊,看完了事故记录,还没看完其他法师写的分析。明天我还要继续看。” 恶魔歪了下头,好像在仔细听什么。 他问:“你是不是饿了?” 阿雷一惊,下意识捂着肚子,“为什么这样问……你、你听见我肚子叫了?你不是说只用火精听我说话,不听我身体里的声音吗?不是说可以调整要听的范围吗?” 恶魔笑道:“我又不是通过火精听见的!你自己没听见吗?现在你肚子就在叫。” 说着,他伸手揉了下阿雷的胃部。但恶魔形态的爪子很大,一掌能盖住小法师从肋下到肚子的全部范围。 起初没有声音。片刻后,阿雷的胃真的很配合地咕噜噜了一声。 “噢……我没吃晚饭,”阿雷说,“高塔的底层有餐厅,定时供餐,当时我不饿,等我出来人家就关门了……” 阿雷刚说完,玛斯塔尔的手从他的肚子换到腋下,双手把法师拎起来,换了个姿势抱着。 “干什么?怎么啦?”阿雷问。 “也该让你的脑子休息一下了,”玛斯塔尔说,“要不要跟我出去一趟?” “出去?去哪?” “法师塔之外。这地方又不是只有几座塔,还有好大一个城市呢。” “去双剑城里?”阿雷眼睛一亮。 也对,他被海勒用传送术直接塞进了法师塔,到现在还没去过城里的其他区域呢。 要出去也不难。阿雷自己都能施法离开塔,只是一直没机会做;玛斯塔尔更是来去自如,唯一限制他因素只是怕被人看见而已。 只要离开下面的院墙范围,玛斯塔尔就可以变回人类外貌,也不怕被看见了。 “你带我飞出去吗?”阿雷问。 “对啊,”恶魔说,“这里的护罩困不住我,放心,我试过几次了。” “这方面我很放心。出去之后呢,咱们去哪?” “找个吃东西的地方,酒馆之类的。可惜时间太晚了,这座城市安静得很,估计没什么乐子。白天去逛更好。” 阿雷想了想,说:“其实……你可以不藏在附塔里,而是藏在双剑城里。这样你就能用人类外表,白天就能自由行动了。反正我们可以远程说话,白天距离远点也没事,你还是晚上来找我就行。现在你一整天都闷在室内,会不会很无聊很烦?” 玛斯塔尔想都不想就拒绝了:“我不去别处。不想离你太远。” “那好吧。”阿雷笑了笑,伸出双臂,主动搂住恶魔的脖子。 “准备好了?我们走。” 玛斯塔尔抱稳了法师,弯着腰钻出窗帘,以不快不慢的飞行速度无声地融入夜空。 ====== 夜色渐浓,海勒终于离开天河石塔,回到了位于青金石塔的书房。 本来伊桑要跟海勒一起去,海勒严肃命令他回书房整理资料。 现在书房已经熄了灯火,空无一人。 很显然,伊桑已经回私宅休息去了。 伊桑不和其他学徒同住,而是和许多仆人一起住在塔下带小院的豪宅中。 毕竟他是双剑城领主的孩子。 虽然第三子没有继承家族的可能,但贵族始终是贵族。 研修院很重视与古尔登家族的关系。有领主以及其同盟家族的支持,研修院才能在此地长久存在,而且既保持相对自治,又享有城市里的物资支持。 伊桑·古尔登是自愿来学习的。其实这对古尔登家族并没有什么好处,反而对研修院很有利。 所以研修院愿意处处配合这位少爷,让他随意安排自己的生活方式。 多年前海勒很反对这种做法,他希望伊桑收敛一点,别搞得这么特殊。 而现在,海勒却有点庆幸伊桑住在塔下的豪宅里…… 因为……只要海勒外出归来,伊桑就会像影子一样跟着他。 无论他去做什么,无论他去见谁。 很多私人学徒都兼职导师的生活助理,但海勒不想这样。 他又没到威尔肯斯那种年纪,不至于要人贴身照顾。 一琢磨学徒与导师的关系,海勒就又想起了阿雷。 其实海勒看得出来,这孩子身上藏了些秘密。 海勒想查清楚,又怕逼问太紧把孩子吓跑。 而且阿雷是威尔肯斯大师的学生,和海勒算是同辈。海勒认为应该表现出基本的尊重,不能把他当初级学徒看待。 今天,阿雷流露出想留在研修院的念头,海勒非常开心。 如果阿雷成为研修院的一员,他们之间总会有真诚交流的一天。不能心急。 思及此处,海勒打算去找阿雷谈谈。 不谈严肃话题,只是叙叙旧。 人和人要多见面才能培养信任感,他和阿雷就是因为太久不见面了,现在才如此生疏。 海勒不想显得太严肃,就换掉了那身黑紫色法师袍,在日常衬衣外面穿了件款式朴素的翻毛斗篷,并且给阿雷也带了一件这种款式的新斗篷。 他又在矮柜里挑了一盒未开封的黑茶,还拿了几个能安神的香薰。 乘坐导师们专用的浮碟,海勒来到了阿雷所在的住宿区。 今天中午海勒担心阿雷生着病,进屋时没敲门。 看阿雷的表情,明显是不太乐意了。 海勒稍微反省了一下:我和他不是上下级关系,他不是我的学徒,我得把他当做同辈法师来对待。 所以这次海勒敲门了,但久久无人回应。 最后海勒还是自己打开了门。 屋里没人,也没点灯火。 阿雷说过要去记档室,也许还没回来。 于是海勒点了个小光球,坐下来耐心等着。 等待时,他发现桌子挪了位置,窗帘关着,但窗户是打开的。 海勒若有所思,缓缓皱起了眉。 走廊里,冷焰灯隔一个点一个,每天轮换位置。 今天走廊尽头正好没点灯。 伊桑·古尔登一直站在黑暗的角落中,远远地看着那个关了门的房间。 第84章 前半夜有悄悄话 为避免被人看见,他不能飞行太久,赶紧找了个寂静的小巷降落进去。 阿雷双脚落地,戴上兜帽,呵一口气搓搓手。 双剑城本来就昼夜温差大,刚才飞起来就更冷了,风吹得他耳朵和指尖都有点发红。 “冷吗?再忍忍就好了,往那边走一点,”玛斯塔尔指着不远处的钟楼,“我知道有个深夜还开着的酒馆,就在钟楼前面。不能直接飞过去,酒馆附近可能有人。” “也没那么冷。走吧。”阿雷点点头。 走路的时候,玛斯塔尔自然而然地拉住法师的右手。 他不用问,阿雷也不反对。 不知从何时起,两人在这方面已经有了默契,谁都不觉得手拉手走路是一件奇怪的事了。 右手很快就暖和了。阿雷还主动提出两人换个位置,你再拉一下我左手吧,左手也有点冷。 双剑城的夜晚并不热闹。大部分建筑关门闭户,只有研修院的高塔上有灯火,其余街巷几乎一片黑暗。 玛斯塔尔说的酒馆位于钟楼西侧的巷子里,进入巷子还要拐个弯,下很多台阶,穿过高架道路下方的拱门,位置相当隐蔽。 酒馆名为“桃子鹦鹉”。招牌上画着两只依偎在一起的粉色小鸟,门廊上挂着点亮的提灯,示意本店正在营业中。 到了门前,阿雷问:“你怎么知道这里有开着的店?” 第130页 玛斯塔尔说:“我追过来刚找到你的时候,你在昏睡,于是我一个人逛了下双剑城。其实也不叫‘逛’,夜里真没什么可看的,人类城市好乏味,后半夜连个餐馆都没有,不像深渊城市那么热闹。我找遍全城只找到两个夜间营业的店,其中一个是眼前这家,另一家比较远,就不去了。” “当时你进去了吗?”阿雷犹豫道,“我在想……既然是酒馆,里面会不会有……” “我没进去,但是我发现这建筑有厨房,应该能吃饭,”玛斯塔尔笑道,“哦,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了……其实我也在担心同样的事。” 听恶魔说“担心”还挺少见的。 阿雷说:“我们担心的是同一件事吗?” “很可能是。我数三二一,一起说出来?” 阿雷点点头。 恶魔倒数三个数字,两人同时开口:“莫莉……” 说完,两人对视片刻,一起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我真不是开玩笑,”玛斯塔尔感叹道,“酒馆里必有吟游诗人,我总觉得一进去就会看到个陌生的脸,还抱着个琴,自称什么白糖的团长莫莉。” 阿雷说:“其实我一直看不出她有变化,但你跟我说过在她你眼里的样子,我大概能想象那种感觉。就算她没变化,我们走到哪都能遇到她……这一点也挺神奇的。” “唉。那就进去吧,看看咱们猜对了没。” 阿雷点点头。 莫莉虽然诡异,至今为止却也没干过什么危害他们的事,所以他们只是觉得她诡异,还不至于特别防备。 二人一起走上门廊,推门进店——然后同时疑惑地“嗯?”了一声。 店内的模样和想象中截然不同,不是热闹或冷清的酒馆,甚至没有宽阔的大厅,而是只有一间巴掌大的小房间。 小房间左右都是门,门都刷成了粉红色,正对大门的墙上有一道更小的门,没装门板,只有帘子,帘子旁有条长桌,桌上摆着烛台、手摇铃和一只木盒,木盒里分格放着许多钥匙。 阿雷从没见过这样的店。他看向玛斯塔尔,玛斯塔尔也一脸迷茫。 既然有手摇铃,应该就是用来呼唤店员的吧。叫人来问问就知道了。 玛斯塔尔去摇了铃。很快,门帘后传来脚步声,一名老年妇女掀开帘子探出头来。 看到客人,她表情惊讶了一瞬,又很快收敛起来。 当然,她并没有自称莫莉,也显然不认识两位客人。她就是个普通的老板或者员工。 妇人指着长桌说:“自己选房间就行,钥匙上写着号呢,往左手走是十号以内的房间,右手走是十号以后的,钥匙还在就是空房,现在入住能待到天亮后一小时内。” 玛斯塔尔问:“有夜宵吃吗?” “有,”妇人说,“房间里有菜单、便签和炭笔,你们把想吃的东西和房间号写在便签上,如果想要洗澡水也这么写在便签上——你们应该会写字吧?然后把便签放在走廊对面的桌子上。那只有一个桌子,很好找。我们做好了菜给你们送到门口,听到敲门后,稍微等一会儿再开门就行了。” 阿雷问:“必须这样点餐吗?我们现在直接点行吗?” “这样比较私密呀,而且也不是所有客人都需要吃东西……不过也行,你们现在点餐也行。” 说着,妇人回到帘子后面,很快拿出一份菜单。 店里菜品的种类和大多数酒馆差不多,和酒馆不同的是,这里不卖麦酒,果酒倒是有五花八门的好几种,也有更烈的杜松子酒和朗姆酒。除此外,还有几种名字很少见的酒,阿雷从没听说过。 玛斯塔尔挑了两样糕点,阿雷负责挑了主菜。他们没要酒,要了一壶青橘水和两例浓汤。 接过点好菜的便签,妇人打量了下眼前的客人,叹气道:“你们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吧?” “是啊,”玛斯塔尔说,“我们是外地人。” “和是不是外地人无关,”妇人微笑道,“唉,是这样的……一般来说呢,我们这里的规矩是客人自己拿钥匙进去,自己开门。钥匙上挂了牌子,写了房间号和费用。如果进了房间不满意,就回来再换一把钥匙。你们走的时候把房费留在房间里,钥匙放回来。这样就基本不用和我们见面,能避免一些尴尬。” “万一有人不给钱就溜走呢?” “一般不会。双剑城的人都挺有钱的,而且不想花钱的人也不会来。毕竟这些事吧,在家也能……找个没人的地方也能……是吧?只要来了就不介意这点小钱。” 玛斯塔尔又问:“你们这里只有单独的小房间吗?没有别的了?” “你还想要什么房间?” “能让很多人一起玩的那种大房间。” “没有那种东西!”妇人面露惊讶之色,又叹着气摇摇头,“现在的外地年轻人怎么喜欢这样……” 她嘟嘟囔囔回了门帘后,显然不想和客人多说话了。 法师和恶魔对视,两人都觉得这店十分奇特。 反正都点餐了,那接下来就选钥匙吧。 钥匙挂牌上有房间价格,按照常理,价格越贵的房间就越豪华,于是玛斯塔尔挑了最贵的房间。 阿雷看了一眼那数字——还算能接受,和去海神岛的轮渡费用差不多。 从诈骗地下城出来他们就有钱了,这点消费没什么问题。 他们选的房间在左侧走廊里,是从尽头数的第二间。 打开门一看,房间也不算很大,正中间摆着一张带帐幔的四柱床,床两侧有桌子和缎面软长凳,地上铺着双层地毯,连墙上都贴满了带绒毛的软垫。只要关上门,这房间的隔音效果就相当好,非常适合密谈。 侧墙有个窄过道,拐进去一看还有两道门。较小的门内是便桶间,已经清扫得很干净;另一扇门里竟是浴室,而且不是木桶,是砌成圆形的小池子。浴室里还有一道朝向走廊的门,应该是方便工作人员送热水,可以不与客人见面。 房间的设施如此完备,比一般酒馆的房间好多了,唯一的缺点是竟然没有窗户。 其实也可以算有窗,是个没比巴掌大多少的小气窗,开在高处,还挂了个很小的玫瑰色丝绒窗帘。 令人称奇的是,这房间里大多数物品都是粉色或玫瑰色的。帐幔、被褥、长凳上的布面都是深浅不同的粉色,地毯是深玫红色,墙上的隔音毛绒垫是粉黛乱子草的颜色。 “好奇特的房间,和我们以前住过的酒馆都不一样。”玛斯塔尔评价道。 阿雷说:“店名叫‘桃子鹦鹉’嘛。桃子成熟后是粉红色,鹦鹉也有桃色羽毛的,可能店老板故意要搞这种特色吧。” 玛斯塔尔在房间里巡视一圈。 他打开衣柜,不由得轻轻惊叹出声。 阿雷听见声音,好奇是什么东西能让恶魔如此惊讶,便也靠过去看。 衣柜背板上挂的不是睡袍,而是三种形状不同的黑色皮革制品。 一个明显是鞭子,但比武器皮鞭更软更细;另一个像是上课用的教鞭,材质和教鞭不同,顶端还带了个小方片;第三个像是扫灰用的掸子,但掸子头上捆的不是羽毛或黍穗,而是一根根皮革薄片。 这些下面还有三层隔板。 第一层隔板上并列摆着三个托盘,左边盘上放着有黑色丝绸眼罩,中间盘里是皮革缝制的小圆球,球两端各有一条皮带;右侧盘中是一些木头夹子,比晾衣服用的那种小一些,夹子上还用缎带挂了小铃铛。 第二层隔板上有两幅大小、长短不同的镣铐,铐子用的不是金属而是软皮革,内侧还有毛绒软垫,连接的铁链非常细,力气大的囚犯肯定能扯断。 最下层是几捆不同材质的的绳子,有黑皮绳也有普通麻绳,还有一种更细的粉色线绳。 衣柜门的内侧还贴了一张纸条,上面用通用语写着“一客一换,高温消毒”。 “这些是干吗用的?”阿雷问。 玛斯塔尔犹豫了一下,说:“呃……其中有些……我知道用处,还有些……我也不能完全确定……” “我也是,”阿雷指指鞭子,“比如这个东西我认识,虽然不知道酒馆为什么要提供鞭子……是防身用吗?还是送给客人,让客人替换自己的马鞭?旁边这个教鞭我也认识,常见的教鞭都是白木杆,这个是黑色,可能北方的教鞭不一样吧。” 他又往下仔细看了看,“眼罩……应该是怕客人睡不好吧。夹子和这些绳子是方便客人洗衣服用的。这个球我也认识,但它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个球?你认识?”玛斯塔尔吃惊地低头看着法师,“你真认识?!” “嗯。几百年前骑士团抓捕犯罪法师的时候,为防止法师念咒,就用这种东西堵住法师的嘴。以前用的是木塞子,据说会很痛苦,口腔都磨坏了,现在是改用这种球了吗?似乎是比木塞子好一点……” 第131页 阿雷一边解释还一边比划,演示那两条皮带如何绑在脑后。 玛斯塔尔叹了口气,一手扶额,然后闭眼捏着眉心。 阿雷不明白他为什么是这种反应……是觉得人类的刑罚太残酷吗? 不至于吧,深渊肯定有更残酷的画面…… 阿雷蹲下来继续观察,拎起了一条皮革镣铐。 “这东西我就不明白了,”他皱眉道,“为什么客房要提供镣铐?难道客人还要抓捕罪犯?” “别管它们了,”玛斯塔尔从阿雷手里夺过镣铐,扔回原处,“可能这就是双剑城的风俗吧。” 阿雷还在思考:“这房间以前是不是专门接待神殿骑士?可能要方便他们办案什么的……” 玛斯塔尔连连叹气,用力合上柜门,拉着阿雷回到房间中心。 这时他俩才意识到,房间里没有正常的桌椅…… 桌子很大,简直能躺上去,配的椅子却很少。旁边只有一把椅子,椅子很窄却很高,靠背也非常高,做得像个梯子,看着能挂很多东西。 要坐下来休息,除了丝绒软面的长椅,就只有四柱大床了。 除此外的家具就只剩装饰性的矮柜。刚才提到的菜单和点餐便签就放在这里。 玛斯塔尔没去开矮柜抽屉,担心又看到什么“大概知道但不完全知道”的东西。 二人很默契地都绕过了大床,并肩坐在软长凳上。 玛斯塔尔手肘撑着膝盖,一手扶额,小声嘟囔着:“还以为你们这个位面没有呢,原来也有啊……” “有什么?”阿雷问。 “呃……就是刚才那些东西,”玛斯塔尔说,“其中一部分在深渊也有,有些魅魔没事就带着它们……” “比如鞭子对吧,”阿雷说,“魅魔的常用武器就是鞭子,鞭子上还带有深渊之火。” 玛斯塔尔说:“除了鞭子,魅魔还随身带很多别的东西,有的穿戴在身上,有的带着给别人用。这些东西上没有什么深渊之火,纯粹是一种……呃,一种用来辅助进食的道具吧。” “进食?” 阿雷先是疑惑了一下,然后突然想到了魅魔这种生物的摄取力量方式…… 他脸上有点发热,但转念一想:会不会是我想歪了?玛斯塔尔说的“魅魔进食”真是那个意思吗? 于是他小声问:“你说的魅魔是那种吗……就是……他们获取力量的方式是……” “就是你想的意思。”玛斯塔尔说。 为了解释清楚,恶魔稍微弯腰,在小法师耳边又轻声说了几句。 阿雷仔细听着,微微点头,脸颊越来越红,但表情还保持着淡定。 说完,玛斯塔尔说重新坐直,低头看着小法师。 从高处才能看清,小法师不止脸红,连耳朵和脖子都红成一片了。 阿雷沉思着,久久不语,玛斯塔尔也不催他。 过了一会儿,阿雷又轻声问:“有一部分我听明白了。但是……如果魅魔需要那个……比如……那个手铐我懂是什么意思了,但是那个呢……就是那个……” 后面的话有点难以启齿。 阿雷稍微抬头,伸长脖子去够玛斯塔尔的耳朵。 玛斯塔尔立刻体贴地弯腰。 阿雷凑到恶魔耳边,说出内心的疑惑。 房间里只有他俩,他俩却必须说悄悄话,声音大一点就说不出口了。 听了法师的问题,玛斯塔尔想了想,回答道:“眼罩本来就是为了让人看不见。深渊生物用的时候也是为了让对方看不见。没有你说的透视魔法,即使有也不用。至于那个夹子……我猜应该是……” 他贴到小法师耳边,说完后半部分。 阿雷听着听着,眼睛睁大,难以置信地看向玛斯塔尔。 玛斯塔尔点点头。表示“应该就是这样”。 脸已经烫到了略感不适的地步……阿雷低头双手捂住脸,声音闷闷地问:“真的假的……你亲眼见过?魅魔这样……还到处走来走去?” “我们深渊就是这么自由。”玛斯塔尔耸耸肩。 “可是……”阿雷又有疑问了,“那……那铃铛又有什么用?” 玛斯塔尔说:“这个我说的也不一定对啊,只是猜的……” 后面的话又要低头耳语了。 玛斯塔尔叽叽咕咕地说完,阿雷眼睛动了动,惊讶地掩着嘴。 阿雷又一次沉默了很久,终于慢慢抬起头,看向衣柜。 他的脸还是很红,表情却愈发严肃起来。 “看来这些奇怪的东西确实和魅魔有关,”阿雷正色道,“难道有魅魔来过这个房间?然后不慎……或者故意,留下了这类物品?魅魔应该也是从召唤阵跑出来的恶魔之一……” “不,我觉得不是……”玛斯塔尔说。 阿雷突然站起来。 玛斯塔尔抬头看他:“怎么了?” 阿雷边说边向衣柜走去:“我去侦测一下那些物品上的魔法波动。” 这下玛斯塔尔彻底忍不住了。 他放声大笑,一把拉住阿雷的胳膊,把小法师拽了回来。 阿雷一个趔趄撞进玛斯塔尔怀里,疑惑地看着笑出眼泪的恶魔。 第85章 后半夜是桃子色 “你的思路怎么这么好笑……”玛斯塔尔边笑边说,“深渊是有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但并不是只在深渊有,你们位面也有啊!只是人类或精灵不会在大街上把它们露出来,更不会戴着其中一些走来走去……” 在这样一个奇怪的房间里,又坐在了化为人形的玛斯塔尔怀里……原本阿雷在一瞬间害羞得起了鸡皮疙瘩,但看到玛斯塔尔都笑出眼泪了,阿雷的羞涩感也随之大为减轻。 阿雷想了想,问:“可是……如果不是魅魔来过,人类要怎么用……那个?” 他的前半句声音大,后半句又压低,“我不是说眼罩,而是,比如……就那个……” 玛斯塔尔说:“魅魔和人类长得差不多,人类的用法和魅魔一样呗。” “可是……就算是人类用的,他们为什么要把它留在酒馆里,目的是什么?” 恶魔笑得停不下来,脸都有点笑酸了。 他解释道:“这不是别的客人留下的!是这家店……这家叫‘桃子鹦鹉’的店,专门提供给客人用的。你刚才注意到没有,衣柜里的纸条上写着‘一客一换,高温消毒’,很明显,意思就是店家让客人用这些,就像用房间里其他设施一样。” “怎么会有这种店……这什么店啊……”阿雷一手扶额,做出像是头痛的动作,其实是想遮住脸。 玛斯塔尔叹道:“哈,人类位面还挺复杂的,比我想象中复杂。是我没找对地方,我以为‘桃子鹦鹉’是个营业时间特别长的酒馆,直到刚才才发觉它好像不太一样……应该是那种比较特殊的旅舍吧,不是一般人在旅途上吃饭住宿用的,是专门用来……” 和刚才一样,后面的话又得用悄悄话说。 现在小法师坐在怀里,耳语起来更方便了。 玛斯塔尔凑到阿雷耳边,说出这家店的营业本质。 其实阿雷知道。他也是刚刚意识到的。 玛斯塔尔在他耳边说完,他头垂得更低,脸朝向另一边,一点都不敢朝玛斯塔尔那边转。 小法师的脖子根一片通红。 玛斯塔尔注视了一会儿,轻声问:“其实……有些东西就算没碰过,猜也能猜出是什么。你以前没见过这些吗?” 阿雷摇摇头,回避着目光说:“我以前只读过书,看过插图,没见过包括魅魔在内的任何活体恶魔,你是第一个……” 恶魔又差点笑出声——法师可能没听懂他的意思,怎么还在想魅魔的事情…… “你怎么老在想别的恶魔。”玛斯塔尔说。 这句话一出,轮到阿雷笑出声了:“你这句话好不对劲啊!” “我不是那种小里小气的意思,”玛斯塔尔说,“我是说,你好像特别担心法阵里跑出来的恶魔,思维总是偏到那边去。” “难道不该担心吗?”阿雷说,“黑翼獒跑了,还有很多恶魔也跑了,万一再有很多人类或精灵变成狗怎么办……” “听说那个海勒法师会管这事。莱拉也在追踪它们。” 阿雷皱眉道:“那我也不放心。当初还是你说的呢,说我让恶魔喷得到处都是,将来会变成全人类之敌什么的……其实我倒不是怕这个,而是……这件事毕竟是我的责任,我躲起来不参与怎么行呢。” 他停下来想了想,又说:“得快点找到解除诅咒的方法。只要安夏没事了,我就和你离开这里。” 玛斯塔尔问:“你不想留在这个法师窝点吗?” 阿雷说:“不想。我并不讨厌研修院,只是……比起在这里进修,我还有更想做的事情。而且如果我留下了,你怎么办?” 聊着聊着,阿雷不再像刚才那么难为情了。 第132页 他不知不觉转回了头,终于又直接面对玛斯塔尔了。 在他说完“你怎么办”的时候,两人正好目光对上。 小法师刚刚在想一些很重大的事情,所以表情略带忧郁,眼神里却透着坚定,有一种迷茫又勇敢的矛盾可爱。 玛斯塔尔看着他,看一眼还看不够,于是继续盯着不放。 玛斯塔尔的眼睛本来就形状完美,近看连睫毛都是深红色,映得眼神既明艳又锋利。 这样的一张脸上还带着浅浅笑意,让阿雷一时忘记了害羞,继续恍惚地与其对视。 是玛斯塔尔先动了动,把眼睛凑得更近。 近点再近点,阿雷也不躲。 玛斯塔尔看着那还有点发红的耳根,在小法师侧脸上亲了一下。 阿雷本能地缩了下肩膀,嗓子里盘旋着“突然干吗呀”这么一句话…… 话还没说出来,恶魔又伸手按住了他的后颈。 多亏阿雷自己转了头,这下可合适了——玛斯塔尔稍微往前一凑,两人的嘴唇就正好贴在一起了。 延迟几秒,阿雷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坚持不住闭上眼的时候,脸红再一次延迟地出现。 两个人都不怎么擅长,所以这个吻很轻,时间也不长。 嘴巴分开之后,玛斯塔尔还情不自禁揉了揉小法师的脸蛋。 “你睁眼吧,”玛斯塔尔说,“很紧张吗?” 阿雷很慢很慢地睁开眼,又回到了不敢直视玛斯塔尔的状态。 他低头嘟囔着:“我看你也紧张……我感觉得出来。” 玛斯塔尔笑了笑。笑过后,他若有所思地说:“其实我们这样亲过好多次了。” “也没有特别多吧……”阿雷说完,赶紧补上后半句,“我不是嫌少的意思!” 恶魔低声道:“反正屋里没别人,我有话就直说了,好吗?” “你说……” “你觉得,既然我们总是这样……是不是代表我们在……” 玛斯塔尔竟然没能一口气没说完。 他眼神游移几下,很谨慎地选择了词汇:“用人类常见的表达方式来说,我们现在算不算……那个……在……恋爱?” 阿雷呆滞了一会儿,很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按说是的……吧? 没事就手拉手,抱在一起亲过好几次,一天见不到面就难受,这些特征都很符合一般认知中的,所谓的“恋爱”。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 不是性别问题,也不是种族问题,是比这更微妙的一些地方。 似乎少了某些关键环节。少了人们通俗认知中“恋爱”所必备的一些东西…… 到底少了什么呢…… 想不出答案。阿雷决定不能自己一个人冥思苦想,他把上述想法尽量精准地讲出来,让玛斯塔尔也想一下。 听完之后,玛斯塔尔也有同感。 他也觉得现在好像不能算在恋爱,他们之间还少了某种特殊的东西。 “是不是我们的关系有点太跳跃了,缺少了一些转折?”玛斯塔尔问,“我们关系一直很好,没有那种从坏到好的转折。我们之间没有出现过互相防备、互相敌对的阶段。” 他们确实没有。他们认识后一直很合得来。 阿雷问:“必须有转折吗,必须有‘互相防备、互相敌对’的阶段吗?” 玛斯塔尔说:“我感觉……好像应该有吧?拿恶魔来说,恶魔之间也会交朋友,也会恋爱,甚至也有结婚的,婚后还会手拉手满天飞呢。但是据我观察,恶魔很少认识谁之后立刻就与对方合得来,通常总要互相试探、互相挑衅一下,这样既可以确认自己的地位,也可以更深入地了解对方。接下来,两个恶魔可能一起参加残酷的战斗,甚至在战斗中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互相背叛,变为敌对关系,最后再想办法解决这段恩仇。如果经历大量波折后双方都活下来了,而且还不想离开对方,接下来关系就会进一步。” “噢……我没经历过这么复杂的事,但能想象出来,”阿雷轻轻点头道,“按照这个思路,勉强一点说,我们也有过关系不太好的阶段吧?” “我们什么时候关系不好过?”玛斯塔尔问。 “就是刚召唤成功的时候。我完全没想过可以和恶魔相处得这么好,我以为你露一面就会回去……这个可以算互相防备的阶段吗?” “你记忆都恢复啦?”玛斯塔尔微笑。 “其实你早就知道我是怎么回事……”阿雷又一次深深埋下头。 玛斯塔尔稍微把法师抱紧了些,像安抚小动物一样摸了摸头。 “那时候算互相防备吗?”恶魔思考着说,“反正我没防备你,也没挑衅你,也没和你敌对。当时我心情特别好,毕竟我从小就很向往被法师召唤到异界。当时看到你,我觉得眼前这小玩意真是又奇怪又可爱……我从一开始就挺喜欢你的。” 阿雷小声说:“其实我也是。见到你的时候我特别兴奋,虽然我没有觉得你奇怪或者可爱,但我觉得你比教科书插图上的恶魔还好看……” “只有好看吗?我的力量也很强大。” “当时刚见面嘛,我还没感受过什么力量……” 讨论这么多,差不多可以有结论了。 玛斯塔尔轻拍了一下阿雷的膝盖,说:“那我知道了,问题就在这里——我们之间没有改变关系的‘节点’!我们一开始就关系很好,结婚也是被人安排的,不是我们历经磨难之后赢得的,一切都发生得很快很顺利,我们之间没有任何障碍!” “其实我觉得还是有点障碍的……”阿雷嘟囔着。 “哪种障碍?” “关于‘恋爱’这个词的障碍。就是……我不会啊,”阿雷说,“不知道应该怎么谈……其实我一直觉得这种东西离自己很遥远,很不真实,什么相不相爱的,也太虚无缥缈了吧,我一直以为这不是一般人该考虑的,是童话故事里骑士和公主才干的事情……” “坦白说,我也不会,”玛斯塔尔说,“但既然你和我都不会,那还挺公平的,咱们谁也别笑话谁。” “这算不算我们之间的‘障碍’?”阿雷问。 玛斯塔尔稍加思索,说:“不算。‘障碍’不是指我们自己的性格,而是我们要一起面对一些磨难,然后解决这些磨难。解决之后,就是改变关系的‘节点’了。反正深渊流传的爱情故事一般都是这么个模式。” 阿雷看过的爱情故事不多,只有少量童话和节日戏剧。 他想了想,好像也差不多是这样。 “那现在,我们就是需要一个节点?”阿雷问。 “对,既然原本没有节点,那我们故意设置一个就行了,”玛斯塔尔豁然道,“就用眼前正在发生的事当节点吧!” “什么意思?” 玛斯塔尔说:“你想解除诅咒,还说解决这事之后就和我离开双剑城,那么,离开双剑城之后,我们就在一起吧。” 说完后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我说的这个‘在一起’不是仅仅一起旅行,而是刚才说的那种……正式的,公然的,你觉得很遥远很不真实的那种恋爱。总之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阿雷又有点难为情,但还是认真点了点头:“好吧……可以。” “到时候需要什么仪式吗?”玛斯塔尔问。 “什么仪式?”阿雷很困惑地看向恶魔。 “类似我们结婚的时候那种……” “应该不需要吧?” 玛斯塔尔琢磨着:“真的吗?我怎么觉得好像‘在一起’也需要仪式,我听说别人都要……” “你听说的仪式是什么样的?” “就是宣告一下进入新的关系,要说出‘我爱你’这种话。” 阿雷恍悟道:“哦!是这个啊……这个……确实,我们好像没有说过‘我爱你’什么的……” 玛斯塔尔问:“那等解决完诅咒的事,我们就举行这个仪式?” 阿雷移开目光,抿着嘴点了点头。 “那就真的说定啦?”玛斯塔尔再确认一句。 “嗯,”阿雷勇敢地回答,“说定了。” 玛斯塔尔笑得合不拢嘴。他收紧双臂,又紧搂着小法师亲了几口。 这次先是额头和脸蛋,最后再顺理成章地对来到嘴唇。 阿雷仍然觉得哪里不对…… 既然经过某个“节点”才算在一起,那就说明他们此时还没“在一起”…… 所以现在这是干什么?这样对吗…… 说不对也晚了。 办婚礼的时候就亲过好多次了,后来在灵树森林也这样亲过,还差点被莱拉看见…… 这么一想就更不对了…… 到底什么是恋爱,什么是“在一起”呢…… 接吻时本不该分心,但阿雷还是忍不住想起了导师的教的方法:想不出答案就先不想了,把难题放在一边,将来再拿起来就有灵感了。 第133页 气息之间,阿雷偷偷睁眼。 他发现玛斯塔尔竟然没有完全闭上眼,只是虚虚地眯着眼睛。 距离太近,阿雷不敢对视。 于是他重新闭上眼,像从前飞行时一样,信任地搂住恶魔的脖子。 ====== 入住后过了很久,阿雷才吃上夜宵。 并不是因为店家出餐慢。侍者把装着餐品的托盘放在门口,敲了门,不等客人开门就会离开。这是为了保证客人的隐私。 但阿雷和玛斯塔尔都没听见敲门声。 后来阿雷肚子又叫了,他们这才想起刚才点过餐。 开门一看,餐品早就送到了。 “桃子鹦鹉”能住到日出后一小时,但他俩没留这么久。 两人吃过夜宵,又聊了一会儿诅咒和红法袍的事,天亮前就留下房费悄悄离开了。 玛斯塔尔再次抱着阿雷起飞,熟练地找到了阿雷的房间,把阿雷送进窗户。 阿雷想让玛斯塔尔进屋来,玛斯塔尔却拒绝了。 他说:“如果我坐在你床头,咱们肯定又忍不住聊个没完。你该睡觉了。前半夜醒着还可以,人类到后半夜真的该睡觉了。” “我特别能熬夜,以前又不是没熬过。”阿雷说。 “我知道,”玛斯塔尔说,“但白天你还要研究那个诅咒呢,你要好好休息,积攒精力。我也想回去搜索一下实验室,反正诅咒对我无效,我可以随便碰东西。万一找到什么有意思的玩意,晚上我拿给你看。” “你这么有干劲?”阿雷笑道。 “那当然,快点搞明白这诅咒,我们就能快点在一起。” 于是阿雷同意了早点休息。 玛斯塔尔双手扒着窗口,亲了亲小法师的额头。 现在他又是恶魔形态了,嘴不仅凸出还很坚硬。他怕撞痛小法师,特意用了比人类形态时轻许多的力道。 互道晚安后,玛斯塔尔熟练地飞回廊桥。 虽然今天心情美滋滋的,但他没有因此松懈。 他充分调动恶魔特有的敏锐感知,确保一路上没人看见他。 开门进入附塔,玛斯塔尔大吃一惊,背上毛发都微微炸了一下。 门内有三步台阶。 红法袍掉落在台阶上。 玛斯塔尔差点以为法袍活了,有了自己的想法跑了过来。 认真想想,不对,这玩意留在实验室几百年,如果要跑早就跑了,不用等到现在。 一定是有人在前半夜进过附塔,穿过红法袍,然后夺门而出。 第86章 偶烛同明 今天醒来后,房间里只有阿雷自己,没有海勒,也没有伊桑。 阿雷松了口气,精神饱满地去洗漱收拾。 回到房间,体内传来玛斯塔尔的声音:“起床啦?周围没人吧,方便说话吗?” 阿雷关好门才说话:“你说吧,屋里就我一个人。” “法师塔里有人闹事吗?” “没有吧?现在外面挺安静的…为什么这样问?” 于是玛斯塔尔说出了昨天看到的情况——他走进附塔,发现红法袍落在门内台阶上。 阿雷惊讶道:“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早告诉你你就睡不着了,”玛斯塔尔说,“而且就算告诉你也没用,那个人早就走远了。当时附塔周围和廊桥上只有我,没别人。” “你可真沉得住气……”阿雷嘟囔着。 玛斯塔尔说:“我可没闲着,看到红法袍在地上,我还做了个实验。” “你试着穿它出门?”阿雷问。 “猜得好准,真了解我,”玛斯塔尔笑道,“但我穿不上,太小,我只能搭在肩上。你猜结果怎么样?” “带不出去?” 确实如此。 昨夜,玛斯塔尔捡起法袍,忽然想到如果把它带出去会怎样。于是他立刻把法袍披在肩头,转身出门。 出去后,歪头一看,法袍不见了。 再开门进入附塔,法袍掉在门内的台阶上。 “它不是回到书桌那边,而是掉在台阶上,”玛斯塔尔强调道,“所以,昨天穿了法袍的那个人可能也像我一样,也试着穿它出门,但失败了。人能出去,法袍不能。看来实验室的空间魔法不让它走。” 阿雷说:“事故记录中多数受诅咒者看到幻觉都会害怕,清醒后都想立刻脱掉法袍,所以法袍通常落在椅背上或者桌子上;而这个人穿着法袍都走到门口了……看来这个人的幻觉不太恐怖,也可能他就是胆子大,他不急于摆脱法袍,甚至还想把法袍带出去。” 玛斯塔尔顺着法师的话往下说:“所以他出门后没有大喊大叫,没有像那个小学徒一样跳楼,法师塔里安安静静。如果不是我进去看到了法袍,就谁都不知道又有人进了附塔。” 阿雷叹道:“也算正常。其实安夏也是这样。” 安夏就是完全没声张,研修院里其他人都不知道她进过附塔。 她身上的诅咒效果很隐蔽,需要条件才能触发,所以她目前为止还能维持相对正常的生活。 事故记录中也有类似案例:当事人走出附塔后暂时没什么变化,过一段时间才做出异常行为。 思及此处,阿雷陷入纠结——疑似又有人进入附塔,这事要不要告诉研修院的高阶法师……比如,告诉海勒? 如果不告诉海勒……受诅咒者藏匿在人群中,随时可能做出危险举动。 如果告诉海勒……那阿雷就得解释自己如何得知这件事,为什么能进入附塔看到红法袍,为什么没被诅咒。 欺骗高阶法师可不容易,一个谎言造成的漏洞要用无数谎言来弥补。 他得编出非常严谨的谎言,才能尽量不提到玛斯塔尔…… 想到这,阿雷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丝异样。 就像匆匆路过某处,余光瞟到模糊的影子…… 阿雷沉思片刻,看清了那“模糊影子”的真容:对啊,我能进入附塔且没有被诅咒,到底是因为什么? 真的只是因为有玛斯塔尔在吗? 他想起了昨天看过的事故记录。 其中第四例事故,是仆人抱着幼童进入附塔。幼童没有自己开门,她是被仆人抱进去的。然后她与仆人一起披上法袍,两人都被诅咒,之后都出现了与以往不同的想法。 其实阿雷和这个幼童的情况非常相似。 阿雷也没有自己开门,他是被玛斯塔尔抓进去的,全程一直被抱着。 和幼童的区别是,虽然阿雷也产生了想触摸法袍的冲动,但玛斯塔尔阻止了他。 阿雷不禁思考: 如果无视“玛斯塔尔”这个因素,我是否本来就属于“能进入实验室”的个体? 我是只能被玛斯塔尔抓进去,靠自己就进不去吗? 比如那法袍,玛斯塔尔无法将它带出附塔;那反过来说,既然我能被玛斯塔尔抓进去,是否因为我本来也能进去? 在进入实验室的瞬间,我和那个案例中的幼童显然有共同点。 从这一点去延伸思考,我、幼童和其他事故中的人员……是否所有人都具有某些不易察觉的共同点? 那个共同点难道是…… 想到这些,阿雷决定再去回顾一下事故记录,确认一下自己的猜测。 他立刻收拾东西出门,小声对玛斯塔尔说:“如果有事情随时叫我!我一定去找你!” 玛斯塔尔笑着回答:“好。小法师,你今天可得小心点,进过附塔的人就藏在其他法师之中。你昨天讲过,受诅咒的人可能突然发疯杀人放火什么的。” “我会小心的。别担心,这里到处都是法师,大家都有自我保护能力。” ======= 阿雷不想遇到高阶法师,所以一向不坐浮碟,仗着年轻体力好选择爬楼梯。 还差两层才到记档室。楼梯转角处突然扑来一道身影,双手抓住阿雷的肩膀,把他推进走廊。 阿雷吓了一跳,刚要出声又被按住嘴。 定睛一看,原来是安夏。 她左右看看,确定本层暂时无人,比了个“安静”的手势。 阿雷点点头。安夏放开了手。 阿雷喘着气问:“这是干什么?” “我正想去房间找你呢,在这遇到了也好,”安夏压低声音,“你是不是要去十七层的记档室?” “是啊,你知道?” “又不是什么秘密,谁不知道呢,”安夏抓了抓头发,来回摩挲着脸,连连叹气,“唉!你别去!至少别现在去……别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去。” 这话倒叫人听不懂了。“什么意思?”阿雷问,“记档室发生什么事了吗?” “一言难尽,我尽量说明白……”安夏说,“伊桑去记档室了。他把记档室里其他人都赶走,就等着你出现呢。他心里已经预设了答案,就算你解释,估计他也听不进去。” “等等,我没懂,”阿雷说,“我知道伊桑不太喜欢我,但我不知道他想要什么答案?他想让我解释什么?” 第134页 安夏说:“伊桑认为你和海勒大师在谈恋爱。” 这句话太过震撼,阿雷差点发出怪叫。 在他提气、张嘴的瞬间,安夏再一次迅速捂住他的嘴。 安夏以持续捂着阿雷嘴的状态,向阿雷转述了她和伊桑在书房的对话,还特别提到了伊桑使用的紫色蜡烛。 说完这段,她再次示意阿雷小点声,然后放开手。 阿雷虚弱地喘着气说:“那个蜡烛叫‘信实烛照’……你猜对了,被它照到就只能说实话。” “果然吧,”安夏看着他,“嘿,我又没捂你的鼻子,你至于喘成这样吗?” “不是因为这个……”阿雷说,“你刚才说他、他怀疑我什么?吓得我……我现在心脏突突突的……” 安夏歉意地低了下头:“因为他知道了你和别人用魔法隔空聊天……对不起,这是我的错,我不小心听见了你在和别人说话。我不想告诉任何人的,但他用了那个蜡烛……” “我明白,不怪你。”阿雷心想,怪我自己,我和玛斯塔尔说话声音太大了…… 安夏说:“伊桑说你那个聊天魔法只能聊附近的人,而你在研修院没别的熟人,只有我和海勒,我又不会魔法……所以在伊桑的推测里,和你聊天的人必然是海勒。不止如此,海勒还经常去你的房间……” “我才来研修院才几天啊?”阿雷扶额道,“他是来过,但也没有‘经常’吧?而且伊桑自己也来过。” “我知道,但伊桑不这么想,”安夏说,“特别是昨天夜里,那么晚了海勒还去你的房间,还给你带了礼物。伊桑一直偷偷跟着海勒,这一切他都看在眼里了。” 阿雷大惊。 要惊的事太多了,他都不知道从何惊起。 首先,昨夜海勒竟然去过他房间……他不知道。他早就和玛斯塔尔从窗户飞出去了。 其次,海勒还拿了礼物?他也不知道。 今天起床后他一直惦记着红法袍的事,没注意屋里多了什么东西。 最后,伊桑为什么要一直偷偷跟着海勒啊! 安夏继续道:“我看伊桑那意思,他应该是想好好审问你一番,审问你的时候肯定还会用到那个说实话蜡烛!” 阿雷说:“先声明,我和海勒之间没有那种关系;就算我有,不管是不是和海勒,是和任何人都好……这也不是什么大错吧?伊桑能把我怎么样?” 安夏摇摇头,“谈恋爱当然不是大错,但难道你活这么大就没有别的秘密吗?没有任何不能被外人知道的事情?伊桑主要是觉得海勒喜欢你,而你是否喜欢海勒并不重要。只要能找到你的把柄——不论什么方面的都可以——伊桑就有权把你逐出双剑城,甚至有权让城卫队把你抓起来。” 这么一说,阿雷沉默了。 他当然有秘密,而且还真是个很值得被抓的秘密…… 安夏叹气道:“昨天伊桑一整夜都留在塔里,我也不知道他具体干了些什么、准备了什么。今天上午一见面,他黑着脸告诉我海勒夜里去了你的房间,我当然不相信你们有什么,但他说……” “等等,你说什么?”阿雷突然打断她。 “海勒去你的房间?你不用解释,我知道你和海勒没有那种关系,但是伊桑……” “不是!是更前面……你说,昨天伊桑一整夜留在塔里?” “是啊。我之前说过他不住塔里,住塔下面的私宅。昨天他让仆人早早下班,他自己整夜没回家。” ======= 整个上午,海勒一直在天河石塔内,与名叫巴芙拉的大师闭门谈话。 巴芙拉专攻惑控与幻术相关学派,也研究奥术以外的人脑医学。 如今她已年过八旬,是目前研修院里资历最深的大师之一。“信实烛照”就是她发明的法术。 巴芙拉遥控着半透明的仆役,让它给两人面前的茶杯续上水。 她用鼓励孩子的语气说:“其实你知道该怎么做。之所以你会犹豫,恐怕是因为威尔肯斯对你的影响太大了。你不敢冒犯一个小孩,本质上是因为你不敢冒犯威尔肯斯,你不敢否定他认可的东西。” “您说得对。”海勒苦笑着回答。 老人补充道:“当然啦,我并不是让你故意‘冒犯’谁,我的意思是……如果孩子真的走入歧途,大人想拉他回来,那就必然要和孩子起冲突,这个阶段的孩子也许会认为你不尊重他,但谁叫你是大人呢,你必须承受这些误解。” 海勒点头:“我明白。” 巴芙拉蔼然一笑:“海勒,你也是个挺有名声的大法师了,怎么还总是搞不定人际上的零碎问题呢……哦,我现在说的是另一个话题了,不是说那个孩子,而是说你的学生。” 海勒抬眼看了一下对面的老人,低头抿嘴不语。 “有些话,你该好好和你的学生谈一下,”巴芙拉没点明是哪些话,她知道海勒自己清楚,“你总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任凭别人猜测你的想法,这样不好。无论你是什么态度你都可以表达出来,不然他会把自己的猜测当做事实,在此基础上做出种种行动……” 话题拐到这里,海勒有点坐不住了。 他客气地回应了几句,句子接得很生硬,明显有不想多谈的意思。 巴芙拉看出了他的窘迫,也不想逼他太紧。 她幽幽叹了口气,配合着更换话题,聊起了日常教学之类。 共进午餐后,海勒辞别老法师,回到了青金石塔。 他没去书房或其他地方,而是直接来到阿雷的住处,进了房间。 阿雷又不在。但看床铺的样子像是有人睡过。 昨夜,海勒在这个房间耐心地等了很久。 最后他觉得干等也不是办法,就离开房间去了记档室。 当然,记档室也早就没人了。 海勒内心百感交集。 原本他心存侥幸,希望一切都是自己想多了…… 现在看来,他没想多。阿雷这个孩子身上,的确藏着极为重大的秘密。 在灵树森林见到阿雷后,海勒心里一直藏有疑虑: 阿雷进行异界召唤,导致大量深渊生物出没。从高塔的惨状和逃逸恶魔的数量来看,这显然是一次失败的召唤。 那么……为什么阿雷还活着? 三百年前,召唤失败必定导致施法者死亡。 恶魔天生热爱暴力与混乱,喜欢拿弱小的生物取乐。如果人类召唤恶魔却无法立即支配它,接下来就会被恶魔凌虐而死。 阿雷失败了。他不但活着,甚至毫发无伤。 据海勒观察,阿雷的身体确实比较虚弱,但这只是劳累所致,并没有任何遭受恶魔侵害的痕迹。 一定有人在保护阿雷,让他不会被高塔倒塌时的碎石砸死,也不会被逃逸的恶魔伤害。 问题是,谁能保护他? 阿雷从小生活在高塔里,几乎没有法师同行以外的朋友。 他上次出远门是跟着莱拉去的。是莱拉回家保护了他吗?肯定不是。 答案显而易见。 能保护阿雷的,肯定是另一个恶魔。 阿雷的召唤术虽然有缺陷,但实质上是成功了的。 他很可能已经与其中一个恶魔签了约,已经出卖了灵魂。 原本海勒还不敢肯定,觉得是自己太爱往坏处想。 就在昨天中午,阿雷提到了红法袍。 阿雷说是救鲁本的的时候,听见了鲁本的疯话。 但是不对。出事当晚鲁本根本说不出完整词句,到昨天下午才稍微好了一点。 附塔内的实验室和红法袍都是奥里安大师的遗物。而奥里安大师与恶魔的关系……起码在法师之中,可谓无人不晓。 海勒不知道阿雷进入附塔做了什么,又为什么能保持精神正常,但肯定和恶魔有关。 阿雷这个孩子正在一步步走向堕落。 事不宜迟。 海勒决定抛下原本“慢慢接触”的期望,让阿雷把一切坦白清楚。 离开巴芙拉大师的书房时,海勒又带走了一枚深紫色蜡烛。 这是一支崭新的“信实烛照”。和同类蜡烛相比,这支蜡烛效果更强,还附加了一项新增魔法:可隐形。 海勒施法做出一支极小的力场浮球,让它悬于自己身前,再将蜡烛放入其中,启用隐形效果。 蜡烛先变得透明,然后完全消失。 他将浮球也调成隐形状态,不刻意侦测就看不到,只有施术者能掌握它的位置。 既然阿雷不在房间,就大概率又去了记档室。 海勒带着浮球里的蜡烛出了门,乘坐导师专用的浮碟升上十七层。 ======= 伊桑·古尔登在记档室里等了很久。 除了他,后几排书架间的还坐着两名男性仆人、两名私宅侍卫。 总体来说,伊桑打算先礼后兵。 如果那小子态度顺服,他也会把事情处理得体面一些。 第135页 毕竟对方也是法师,很可能一着急就做出什么不理智的行为,伊桑也要有所防备。 记档室天花板上有三盏吊灯,中间那盏被伊桑动了手脚,其中一枚冷焰灯珠换成了紫色蜡烛——也就是“信实烛照”。 蜡烛藏在这里别人很难发现,即使发现了也没法将其迅速熄灭。 “信实烛照”不是普通蜡烛,连续点三天也融不掉一指宽,不用担心在等人时烧完。 终于,外面有脚步声向记档室走近。 门打开,海勒大师走了进来。 海勒绕过书架,伊桑抬起头来。 四目相接,两人当场愣住。 第87章 说真话大赛 “实话”的定义是“源自内心的诚实供述”。 也就是说,如果你知道真相,那一开口就只能说真相;如果你不知真相,但心里有自己的想法,那你就说出真实想法;如果你所知情况为假,但你相信它是真的,那你说出的就是真心信着的假话。 “信实烛照”一旦生效,就几乎无法用任何魔法抵御。 想不说实话也很简单,只需一些非魔法的手段:要么躲开烛光范围,要么熄灭蜡烛,要么闭嘴沉默。 但如果你这么做了,对方反而更怀疑你想说谎、你有所隐瞒。 阿雷就是这么打算的:还是要去记档室,但是先不进去,先在外面观察一下情况,主要是观察伊桑有没有什么异常行为……如果必须露面,就只能沉默不语。 按照安夏的说法,伊桑明明不住在塔里,昨夜却一直留在塔里。 阿雷怀疑他就是昨夜进了附塔。 上到十七层之前,阿雷给自己和安夏用了消音法术——不是绝对静音,不影响念咒和说话,但能消去脚步声、呼吸声和衣服摩擦等杂音,很适合偷偷摸摸做事。 记档室的门上有密令魔法,不知密令者无法进入,但门的材质却只是普通木板,并不隔音。 来到门前,阿雷还没贴在门上偷听,就听见里面有人大声咆哮: “够了!不要说了!” 这是海勒的声音。 听见海勒在里面,门口的姐弟俩对视了一下。 伊桑·古尔登当然也在,而且语气咄咄逼人:“事已至此您还要继续敷衍我?既然刚才我把什么都说出来了,那好……那正好!从此以后我再也不用再像从前一样假装了,不如趁这个机会让您明白……” “住口!明白什么明白!简直毁风败俗!” “毁风败俗?我的真心是毁风败俗,和他在一起就是同窗情谊吗?” “我都说了那个孩子只是……” “但您已经承认了!您想让他留在身边!您想让他替代我的位置!您就如此厌恶我吗?当初您对我说的那些欣赏之词都是假的?其实您根本不喜欢我本人?您只是想讨好领主之子?好,也可以啊!您完全可以只看中我的贵族身份!而我想要的是……” “你退下!不要碰我!” 从门内的脚步声判断,海勒应该是起身要走,伊桑紧追上来阻拦。 突然一阵噼啪声,像是雷电劈中树木的音量缩小版。 安夏用眼神询问阿雷。 阿雷用口型回答她:防护魔法。 果然,接下来他们听见了伊桑咬牙闷哼的声音。 然后海勒怒斥道:“你早就知道我的法袍上有防护术,还像个酒馆醉汉一样扑上来……何等失态!这样还能算我的学徒吗?你失心疯了吗!” 幸好,伊桑触发的防护法术只是让他有点疼,不会造成太大伤害。也可能是他有所准备,所以没怎么受伤。 伊桑哈哈大笑几声,说话却带了哭腔:“是吗?这么重要的法师袍,您昨天和阿雷·阿克尔密会的时候却主动脱掉了……想必他也会天真无邪地扑向您吧,您怕误伤到他,对吗?您何必那样看着我?是好奇我为什么知道吗?因为我一直在外面看着!我亲眼看到您穿着便服在深夜进了他的房间……” 听到这些乱七八糟的话,安夏拍了拍阿雷的肩膀,想安抚他一下。 目光相对时,安夏发现阿雷表情极为严肃。 那不是尴尬或者委屈的表情,更像是发现了什么重大危险…… 听语气,海勒都快崩溃了:“你每天正事不干,怎么总是想方设法跟踪我!从前你不是这样的,早知道你变成这样……” 伊桑打断导师的话:“早知道我这样,您当初就不会对我父亲说我有天分,不会提出想要我跟着您学习了?亲爱的导师,其实领主之子不该成为法师,这对古尔登家族来说毫无荣光可言。幸好我只是家里的第三子,幸好我的兄长都足够优秀,否则父亲就不会同意我到研修院来了。当然,我当然是自愿的,我曾以为这么做只对两个人有好处,一个是我本人,另一个就是您……我以为您真的看重我,您真的需要我……” “我没有不需要你,”海勒的语气软化了些,“你确实很有天分。但问题是,你对我的很多想法……实在是不切实际……” “您教导我,我保护您,并为您提供一切舒适的生活条件,未来我们一起研究感兴趣的领域,就这样度过一生……我已经认真规划过了,有哪里不切实际?” “你说的都是什么话!我已经四十多岁了!” “我只比您小十岁多一点啊,阿雷·阿克尔比您小二十多岁,您为什么反而能接受他?” “他只是个孩子!”海勒大喊,“昨晚我去他的房间之后,我……” 两人静默了几秒。 伊桑等了一会儿,催促道:“今天您说了好几次和他没什么,却一直说不出昨晚在他的房间发生了什么。一提到这个,您就闭嘴不往下说了。导师,这很难不让人多想。” 海勒沉声道:“我……我只是……真的不记得了……” 伊桑皱起眉,瞟了一眼高处。 “信实烛照”的效果还在,在法术影响下,伊桑自己也情不自禁说了很多肺腑之言。 可是海勒说的话怎么如此奇怪…… 难道海勒真的忘了之后发生的事? 伊桑说:“提醒您一下,您在那孩子的房间停留了很久,绝不是只说一会儿话,就算共进晚餐也用不了那么长时间。” 海勒一脸困惑,刚想问什么,记档室的门“啪”的一声打开,阿雷竟然闯了进来。 安夏没露面。她靠在外面的墙上,等阿雷进去后门板弹回来,她赶紧把门关好。 “阿雷·阿克尔?”伊桑的声音里透着愤怒,向阿雷走了两步,“你来做什么……你之前去哪了?” 阿雷没理他。 小法师目光扫了一下他和海勒附近的桌面,又抬头望向吊灯,很快就找到了屋里的两盏“信实烛照”之一。 被照到就只能说实话。阿雷想:没关系,我说,你们也得说。 阿雷主动提问:“海勒!我刚才听见伊桑说你昨天穿的不是法师袍,是便服——这些都是真的吗?回答我!” 海勒还没说话,伊桑倒吸一口凉气,震惊于这小孩竟敢如此没礼貌。 “是真的。但是,但是我……”海勒似乎有点不舒服,回答完就低头捏着眉心。 阿雷又望向伊桑:“海勒进我房间后,你一直在门口盯着吗?” “当然,我一直在。”伊桑以为这小孩质疑他,所以很痛快地回答了。 “海勒出来了,然后发生了什么事?” 伊桑说:“我过去和他说话,吓了他一跳。他说以后再谈,还带着我上了浮碟,但他自己却不上来,他迅速用导师的密令锁了浮碟,让我只能回书房去!哈……我问他要做什么,他却不回答……” “你坐浮碟回的书房?”阿雷问。 “不然呢?” “那么海勒就是走楼梯的……”阿雷沉思片刻,眼神在海勒和伊桑之间扫视,“我再确定一遍,海勒昨天晚上穿着什么?他穿腰带了吗,腰带上装没装施法材料袋?” 海勒低着头不说话。 伊桑反问道:“你问这些做什么?你在搞什么莫名其妙的事情?” “这很重要!”阿雷大喊,“你跟踪的时候看清了吧,海勒穿的衣服是什么样的?确实不是法师袍吗?” 伊桑并不想配合这个狂傲的孩子,但脑内不由自主回忆起了海勒昨晚的样子: 他没穿平时那件暗色法袍,身上是黑色高领长衫,为保暖披了件毛绒斗篷,没系腰带,自然也没佩戴放施法材料的腰包,他手上抱了个纸袋,里面是想送给阿雷的礼物…… “正如我之前所说,他没穿法师袍,”伊桑说,“这说明他对你放下了一切戒备,而且他想让你明确地看到这一点。你很得意是吧?” 阿雷不理会这话。他在桌前叉着腰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还以为是伊桑呢……看来是海勒。可能就是海勒……” 阿雷停下来,看了一眼海勒。 第136页 海勒老老实实地沉默着,有些虚弱地找了张椅子坐下。 阿雷转身走向熟悉的书架,迅速找到昨天看过的事故记录,翻开相关页数浏览。 看着记录,阿雷轻轻叹气摇头。 他的猜测大概率是正确的。 既是意料之中,又有些难以置信。 “海勒大师,您在这里稍加休息,”阿雷抬起头,语言暂时恢复了尊称,“我和伊桑谈谈,我……我向他澄清一些事。” 这话不是撒谎,所以在蜡烛的光照中也能正常表达。 海勒一手扶额,轻轻点了点头。 于是阿雷走向伊桑,要他跟自己去书架后面。 伊桑当然不愿意配合。被外来的孩子呼来喝去也太没面子了。 阿雷低声说:“我把真相全都告诉你。你应该明白,现在我说不了谎话。” 稍加考虑,伊桑只好狠狠瞪了阿雷一眼,主动走在前面。 二人来到书架后的角落。在伊桑震惊的目光中,阿雷默默施展了一个“守密之身”——就是海神岛的脱毛犯用过的那个静音法术。 法术可以施展在目标身体上,也可以施展在一小块空间内。 阿雷用的法术范围很小,只有他和伊桑身边几块地砖那么大。 处于“守密之身”范围内,阿雷和伊桑可以用正常声音交谈,范围外的人什么也听不见。 这法术不影响“信实烛照”效果,大家仍然必须说实话。 想到这一点,伊桑就比较有底气了。 “想谈什么,说吧。”伊桑抱臂斜睨着阿雷。 阿雷直入主题:“海勒被诅咒了。昨晚他可能进了附塔。” 伊桑愣了好一会儿,才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你知道我没法说谎,当然你也不能,海勒也不能,”阿雷说,“我可以先告诉你,昨天我根本不在房间,整个前半夜都不在。我溜出去玩了。” “什么?你……” 阿雷不想给伊桑提问的机会,免得不小心说出不必要的东西。 他继续道:“昨夜海勒去我的房间,你在门口守了那么久,等海勒出来你们还对话了,现在海勒却想不起来这些事——这都是他的实话。他这种反应很明显不正常吧?” “确实有些奇怪……”伊桑点点头。 刚听到海勒的回答时,伊桑下意识觉得导师又在敷衍自己……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对,海勒应该是真的忘了昨夜的很多事。 阿雷继续道:“海勒把你赶进浮碟后,他应该是一个人走楼梯去了。据我推测,当时他可能想继续找我,认为我还在记档室,所以他要一路走上十七层;而如果不坐浮碟走楼梯,他在中途一定会经过十层……” 伊桑说:“海勒经常路过十层,你为什么认为这次他进了附塔?就算他去了,他也打不开那扇门。从前他出于学术目的尝试过,没有成功。” 阿雷说:“昨天的海勒不一样。因为他没穿法师袍。” “法师袍?”伊桑皱眉道,“什么意思?” 阿雷抱着事故记录,翻开其中几页指给伊桑看。 同时,他尽量简洁地叙述了自己的推测: 很多法师尝试过进入附塔,无论用什么方法都打不开门。 偏偏有少数人莫名其妙受到附塔的吸引,还能轻易开门而入。 这些人都有个共同特征——没穿法师袍。 案例一的仆人没穿法师袍。 案例二的法师刚外出归来,记录中提到他没换衣服,穿着旅行用的厚棉袄。 案例三的学徒正打算回老家,当天换了便服。 案例四是仆人和幼童,肯定都不穿法师袍。 案例五是两名卫兵,身上是卫队制式服装。 案例六的老法师正在梦游,按常理推测他穿的应该是睡衣,不是法师袍。 案例七是一对情侣,在亲昵时主动脱了一部分衣服,附塔门口的地毯上就掉落着他们的腰带和法师袍。 然后是安夏。安夏的衣服乍一看点像法师袍,其实它没有带暗袋的斗篷,也没有施法材料袋,没有任何防护附魔,不属于标准法师袍。 当然阿雷没提起安夏,只是在心里默默把她加上了。 接着是鲁本。鲁本穿着睡袍偷偷出门,为了骗室友,还特意把法师袍留在椅子上,营造出自己没出房间的假象。 鲁本的另外两个朋友进不去附塔,因为她们都是穿了全套衣服才过去的。 最后是阿雷本人。 那天晚上他想趁夜色离开,特意换了深色长衫,把睡觉用的毯子当斗篷穿在外面。 虽然他不是自己开门,是被抓进去的,但他进去后也感受到了来自红法袍的强烈诱惑。 这说明他本来就能进去。因为“感受到诱惑”也是受到红法袍影响的重要指标。 普通师生们路过十层廊桥,只会稍有好奇或畏惧,并不会多过多关注,更不会有强烈的、无论如何都想开门看看的冲动。 这么多年里许多法师研究过附塔,他们要侦测魔法,要防护伤害…… 只要是有备而来,他们必然身穿法师袍。 于是,他们就不会感觉到太过强烈的诱惑,并且绝对打不开门。 法师们研究过受诅咒者的言行、血统、法术抗性、身体素质、事发时间……却从未怀疑过只是最表面的服装问题。 伊桑一边听阿雷说着,一边从他手里接过事故记录,亲自翻看。 在研修院生活学习多年,伊桑当然早就读过这些记录,但他从没留意过受害者的衣着。 记录中本来也没有详细描述每个人都穿了什么,其中很多是阿雷通过上下文推断出来的。 伊桑看着书页,面色千变万化。 阿雷在一旁补充道:“每个从附塔出来的人症状都不一样,有些人刚出来就很激动,有些人非常平静。看海勒的情况,他短期失忆了,不记得昨天进了附塔,那他肯定也忘记了受诅咒时的幻觉,所以目前为止他的行为比较正常;接下来他随时可能有变化,可能会做出很夸张的事情,我们最好提前做准备。” 伊桑说:“我知道这个诅咒有多严重。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凝视着阿雷:“就算发现海勒短期失忆,一般也是怀疑他生病什么的吧……你为什么一下就想到附塔那边去?这难道不是先定结果再推原因吗?” 阿雷说:“因为昨晚玛斯塔尔一开门就看到地上落着红法袍,显然有人穿过了!” 伊桑疑惑道:“玛斯塔尔是谁?” 阿雷抿了下嘴。 他表情看似冷静,其实内心无比慌张。 在“信实烛照”的影响下,他一不小心就让这个名字溜出嘴巴了。 阿雷并没有思考太久。 凭着一股发自内心的冲动,他利落地开口解释道:“是我丈夫。” 伊桑惊讶得瞪大眼睛,“你……你的什么?” “在伊布森,这也不算很稀奇吧,”阿雷挺胸抬头地说,“我丈夫他……他不是法师,嗯……所以他也不穿法师袍。他昨天打开了附塔的门,还发现在这之前有别人也进去过,而符合进入条件的人就是海勒!” 阿雷拼尽全力控制自己,才做到了既不说出“恶魔”这个词,也完全没说假话。 这信息量纷杂繁冗,但又不太正经,伊桑一时失语,不知如何点评。 他不愿意相信阿雷,又确实担忧海勒的情况。 因为实在憋不出别的话,伊桑轻蔑地哼了一声,走出“守密之身”的法术范围,想回去和海勒沟通。 回到借阅区,桌椅间空无一人。 海勒不知何时离开了。 第88章 愿尽其用 伊桑立刻追到走廊,推开门就看到了安夏。 安夏有点心虚,毕竟主人并没有叫她过来。 幸好现在伊桑只关心海勒,没空琢磨别的事。 “海勒大师往哪走了?”伊桑问。 安夏摇摇头:“我没见到海勒大师……” “你站在这多久了?” “我在走廊休息很久了,”安夏心想,我总不能说一直趴在门上偷听吧,“没看到有谁走出来。” 这时阿雷也跟了出来,手里拿着岩神石法杖。 “海勒是用短程传送离开的!”阿雷说,“刚才我侦测了一下,室内有施法后残留的波动。” 伊桑困惑道:“在研修院里,有必要传送吗……” “所以他显然不正常,”阿雷说,“你觉得他可能去哪?” “书房吧,或者天河石塔。他经常去那边找巴芙拉大师谈话。” 说完,伊桑也拿出法杖。他的法杖也是笔杆大小,杖身银色,顶端镶嵌霓辉石。 “过来,拉住我的胳膊。”伊桑命令道。 阿雷问:“干什么?” “海勒大师用的是短程传送,那我们也一样。走着去找太慢了。” 第137页 “你都会用传送了!厉害啊!”阿雷由衷赞叹道。 伊桑愣了一下。 他时时刻刻对这个小孩展现敌意,小孩竟然还能笑着夸他……这让他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他清了清嗓子,板着脸说:“短程罢了,并不值得骄傲。” 阿雷笑着点头,抓住他的袖子。 伊桑又望向安夏:“你也一起来。” “我也要吗?”安夏一支手指指着自己。 伊桑朝阿雷歪了下头,说:“传送后他可能会眩晕,晕了很耽误事,你来照顾他。” 于是安夏也走了过去,和阿雷一左一右拉着伊桑。 伊桑先传送到天河石塔,见到了巴芙拉大师。 大师说海勒上午确实来过,中午就走了。 然后他们又去到海勒的书房。书房里没人,但海勒可能来过,很多东西被翻乱了。 海勒可能在急着找什么,要么就是在发脾气。 “他还可能去哪……”伊桑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阿雷坐在地毯上,靠着桌子腿。安夏在旁边用手指骨节按他的脑袋,据说这样能缓解眩晕。 经过两次短程传送,阿雷又有点头晕目眩,但不至于像上次那样昏倒。 安夏完全不会晕。她以前被这么传送过几次,一开始也很晕,现在习惯了。 伊桑琢磨了一会儿,停下脚步,望向阿雷问:“如果海勒大师昨晚进了附塔,现在他会不会又过去了?” “不会,”阿雷说,“刚才我们都看到了,他穿着法师袍。他这样就进不去了。” “他会不会在门前把外袍脱掉?” “他应该还不知道这个能否进门的机制。就算他知道也进不去……门外有人守着呢。” 其实阿雷的意思是“门里”有人守着。 现在他不在“信实烛照”的范围内,他可以说谎了。 伊桑问:“门外有谁守着?不会是你的那个丈夫吧?” “嗯……就是他。”阿雷一脸尴尬地说。 旁边的安夏惊讶地瞪大眼睛,死死抿着嘴阻止自己出声。 “唉……找海勒要紧,”伊桑叹气摇头,“我就先不跟你计较带外人进来的事了。但海勒大师到底去哪了呢……” 书房左右还有两道侧门。一边是简易研究室,一边是起居室。 刚才他们进去看过,两边都没人。 伊桑拿着法杖又进了研究室,大概想再找点线索。 伊桑走开后,安夏在阿雷耳边小声问:“他说的丈夫是什么意思?你好像没和我说过。” 阿雷很想戴上兜帽,像小乌龟一样把脑袋缩进衣服里…… “就是一个……一直和我在一起的人。他偷偷进研修院的,所以我没怎么提起。” “你们是真结婚了吗,还是……” “真结婚了……” “天哪,”安夏倒吸一口凉气,“你竟然都结婚了……丈夫,那就是和男的?看来你们是在伊布森结的……是本地男的吗?你才多大啊……” “以后我可以慢慢解释……”阿雷不敢抬头看她。 “没事,不解释也行,其实我并不喜欢认识新亲戚,”安夏耸耸肩,“我只是感慨一下,咱们全家是不是只有我更喜欢单身……” 说这句话时,安夏给阿雷揉脑袋的动作渐渐慢下来…… “呃啊!”阿雷痛呼一声。 安夏惊讶松手,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不知不觉间她肌肉紧绷,双手发狠地抓着阿雷的头,指甲都差点抠进头皮…… “抱歉!”安夏缩着肩膀,双手握在一起,“我……我不知道怎么就……” 看她的神色,阿雷立刻明白了:说起“亲戚”“全家”这类话题,安夏下意识联想到了每个家人。 准确说,是除了阿雷以外的其他家人。 一想起他们,安夏就有可能爆发出本不应存在的杀意。这杀意时有时无,她自己也无法控制。 阿雷揉着脑袋,连连叹气。 现在他发现了“谁会受诅咒”的规律,却仍然不知该如何解除诅咒。 安夏不能永远这样下去。那个鲁本也一直疯疯癫癫,随时可能再次求死…… 还有海勒,目前还不知道海勒又有什么样的症状。 这时,伊桑快步回到姐弟面前,“我知道海勒大师在哪了!” “噢,我跟你去找他。”阿雷扶着桌子站起来。他心想,好不容易恢复了点,又要再晕一次了。 伊桑却摇摇头:“我们去不了……” 他招呼阿雷和安夏过来,走进侧门的起居室。 这里的墙角有个单开小门,看起来像是盥洗间,其实里面是个空壁橱。 壁橱地上留有恒定传送法阵——能通向双剑城的领主居所,也就的古尔登家族的城堡。 伊桑侦测了残留的波动,发现传送阵刚刚被使用过。 听伊桑解释完,阿雷问:“所以他去你家了?你为什么说我们去不了?” 伊桑说:“原则上来说,研修院内所有施法者都不能在城里随意行动,只能在特定日期外出。当然,海勒这样的大师有时需要因公外出,再加上他和我父母有交情,所以他会保留一些自由行动的手段……” 阿雷问:“那你呢,你也不能随便回家?” “不能。所以我说过,贵族之子当法师并不是什么荣光,”伊桑苦笑了一下,“其实……想秘密地出去也不是不行,但现在大白天的,太明显了,城中大部分人都认识我。” “你不能传送回家吗?”阿雷问。 伊桑摇头道:“太远,短程传送覆盖不到,而我尚未掌握标准传送术……” “我们也用这个传送阵不就行了?” “这是预置传送阵,锚定了地点与使用者。它只接纳海勒大师一人,其他人无法使用。” 听着两个法师的对话,安夏上前一步:“我回去一趟就行啦!我不是法师,我能合法出研修院!” 伊桑恍然望向她,“……也好!你过来,我用短程传送带你到塔下,你挑一匹马骑出去。” 伊桑急着找到海勒,不再多说,抓住安夏就迅速念咒,两人刷地一下从原地消失。 阿雷还想问“找到他之后呢”,根本来不及问出口。 左右看看,书房里只剩下阿雷一个人了。 他一只手轻捂上腹,小声问:“……你在听吗?” 玛斯塔尔的声音顺利出现:“刚才每个人说话声音都很大,听得非常清楚。” “呃,所以现在的情况就是……” 玛斯塔尔没接这句话,而是品味般地嘀咕着:“嗯……丈夫。” “当时我没办法!只能这么说!”阿雷脸上又发烫了,“如果不使劲控制用词,我会一不留神就说出你是恶魔的!” 玛斯塔尔说:“不用解释,这样很好啊,我很爱听。” “呃……”阿雷一手掩面。 “不过这个词确实太书面了,显得很死板,”玛斯塔尔说,“恶魔结婚之后一般直接叫对方名字。” “人类也是,”阿雷说,“唉!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廊桥附近人多吗?” 玛斯塔尔贴在门上听了听,“目前没人。日落前后路过的人会多一点,这个时间人比较少。” “我去找你!我得验证一下刚才的推测。” ===== 阿雷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十层廊桥。 到了附塔门前,确认左右无人,阿雷直接去拉门,果然纹丝不动。 他立刻脱了法师袍。 这次随便一拉,门很容易就打开了。 看到门缝时,阿雷脑海里浮现出的是红法袍、是想触及红法袍的冲动,而不是“我的推测全对”的喜悦。 门缝内,黑暗中亮起两只火红色的眼睛。 阿雷与这双眼睛对视,深吸一口气,闪身进门。 门内要下三级台阶。原形态的玛斯塔尔站在低处,还是比小法师高出很多。 阿雷没有好好下台阶,他直接向前一扑,撞进恶魔怀里。 恶魔身躯宽厚,法师的双手环抱不住他,只能向上一点搂住脖子。 动作如此激切,阿雷的语气却很冷静:“现在我特别想往里面走!特别想去书桌那边……你别让我去!否则我会越来越无法思考……” “明白,”玛斯塔尔抱起小法师,“我抓住你了,不会让你乱跑的。” 阿雷深呼吸,翻涌的情绪平息了一些。 环视着明亮的实验室,阿雷轻叹道:“很好,我猜对了。穿着法师袍打不开门,脱了就能进来。” 玛斯塔尔捻了一下阿雷身上的衣服:“这个不算法师袍?” 阿雷说:“这只是普通长袍。法师袍通常要有个斗篷,内侧会加暗袋,衣服边缘有数量不等的防护符文,或者带有整体附魔,腰间会带小包或暗袋,要装施法材料,外层也没有任何金属护甲……符合这些特征的才算法师袍。” 第138页 玛斯塔尔说:“原来如此……哎?这么说,我能进来会不会也因为我不穿法师袍?” “也许是的,”阿雷说,“只不过因为你是恶魔,所以你进来后也不会被诅咒。这就像是……你也能咽下毒药,但毒药不生效。” “规律还挺奇特,”玛斯塔尔感叹着,“当初设计防御的人是怎么想的?难道把‘不许法师进来’歪曲成了‘不许穿法师袍的人进来’?” 阿雷摇头道:“我觉得应该不是故意设计的。魔法防御就是我们在门外看到的黑暗,也是里面的空间魔法,是禁止一切无关人员进入……如果把这种防御比喻为一道高墙,那么能进来的人其实是钻进了墙下的小漏洞。高墙经过天长日久,总会被挖出些漏洞。” “是谁挖出来的?”玛斯塔尔问。 “我觉得……是红法袍挖的?”阿雷不敢确认,语气带了点疑问,“无论是不是法师,无论对实验室是否了解,只要身上没穿其他法袍,就会想进来穿上红法袍……红法袍在为自己召唤使用者,而它的召唤标准很简单,就是——‘你看起来需要一件法袍’。” 玛斯塔尔笑了:“这思路傻乎乎的,不太像法师设计出来的。” “也许……确实不是法师设计的呢?” “你是说……” “实验室和红法袍都是奥里安大师的东西,”阿雷说,“无论他设置了什么魔法,目的都应该是‘不让别人进我的房间,不让别人穿我的衣服’,对吧?” 玛斯塔尔接了后面的话:“但是红法袍有自己的想法。它想被人穿?” 阿雷先是点了下头,又看看恶魔,再移开目光。 “你这样说,是认同我的推测,还是在笑话我?”阿雷小心地问。 玛斯塔尔说:“我认同啊,怎么会是笑话你?” “噢,因为我自己都觉得离谱……”阿雷不好意思地笑着,“我确实认为这一切都是红法袍的意愿。它希望再度被人拥有,每个‘看起来需要它’的人都会受到诱惑。问题是,人们一旦穿上它,却无法承受这法袍上的力量。” “挺合理的呀,哪里离谱?”玛斯塔尔问。 阿雷说:“红法袍只是物品,按说不该产生自我意识……” 玛斯塔尔说:“如果这不是自我意识呢?” “怎么说?” “它没脑子,没智能,不能思考和解决复杂问题,但带有残留的执念力量,能影响生物的意识……深渊的确有这样的物品。虽然也不常见。” “是什么样的东西?”阿雷问。 “比如,有一种被恶魔贵族淘汰了的古董衣柜,它流入二手市场,被一些普通恶魔买到,那些恶魔起初感觉不到异样,渐渐就会发现自己总是需要新的防具和服装,去年得到的装备今年就忘在脑后了,买多少都觉得没衣服可穿……其实就是那衣柜有问题。衣柜没灵魂,不能和你聊天说话,但它带有一种很简单的物欲饥饿,会感染到那些精神薄弱的恶魔。 “还有一个东西,来自恶魔们小时候都听过的恐怖故事。据说有一种水晶板子做成的书,不需要翻页,晶体上能够浮现出各种精彩画面,恶魔很容易看上瘾。为了让它继续浮现画面,恶魔就不停用手指滑动它、摩擦它,它唯一要求的回报就是这些碰触和摩擦。它也没有自我意识,不会变成独立生活的生物,但它会一直诱惑别的生物,影响他们的心灵。” 阿雷想象了一下……第一个例子确实很麻烦,还挺浪费钱的,第二个例子就有点莫名其妙…… “那个水晶书为什么属于恐怖故事?”阿雷问,“恐怖的点在哪里?” “恶魔为了看好玩的画面就一直摩擦它,只摩擦它,什么别的事都不做,不磨练力量了,也不防范敌人了,渐渐变得懒惰、迟钝、无法集中注意力,成了水晶书的奴隶。” “好吧,我懂了……”阿雷点点头。 玛斯塔尔总结道:“深渊有很多这类东西,而红法袍上也有源于深渊的力量。这么一想,红法袍会诱惑人也很合理吧。” “嗯,这么一想确实是……” 阿雷沉思片刻,又懊恼地说:“唉,但是想明白这些又有什么用呢?还是不知道怎么解除诅咒。” 玛斯塔尔说:“我倒有个思路。” “什么?” “如果有人能驾驭红法袍,他是不是就有可能解除诅咒?” 阿雷想了想,说:“是有可能。诅咒类法术规则不明,但既然问题出在法袍上,解决问题的第一步肯定是先驾驭法袍。” “人类之中,谁可以穿上红法袍,又不会被诅咒?” 这很好回答。阿雷说:“奥里安大师。” “那么,如果某个人的各种特征都和奥里安一致……” 阿雷说:“那这个人就也有可能驾驭住红法袍。毕竟法袍不是真的有自我意识,它不是用眼睛去辨认人的。” 说完,他还是叹气摇头:“但世上没有这样的人。奥里安大师早就不在了。” 玛斯塔尔一手抱着阿雷,另一手轻轻捏起小法师的下巴,让他抬头与自己对视。 对视几秒后,阿雷才明白恶魔的意思。 “你是说我吗?”阿雷惊讶地睁大双眼。 玛斯塔尔点头:“我感觉你可以。” “我不可以!我和奥里安大师差远了!” “你的人生经历、知识方向都和奥里安基本一样,连远古真龙都能把你认错。奥里安召唤恶魔,你也是;奥里安和恶魔关系亲密,你也是;奥里安和恶魔接吻,你也是。” 阿雷一时失语,眼神乱飘。 恶魔用爪子碰了碰小法师的脸——体温比平时略热一些。 “别害羞,我没逗你,这是正经话题,”玛斯塔尔说,“只要你再做一件事,就基本和奥里安没区别了。” “什、什么事?”阿雷内心打鼓,祈祷这真的是正经话题…… “契约,”玛斯塔尔说,“复现召唤阵,和我签正式契约。” 阿雷轻轻吸了一口气,眼神微动。 但他还是习惯性地回答:“那很难……步骤很复杂,还需要很多罕见的施法材料……” “这个地方有七座法师塔,”恶魔提醒道,“你还怕找不齐材料吗?” 第89章 第二届说真话大赛 一下就找到海勒大师了,他被捆在议事厅柱子上,用普通麻绳捆的,并不是很牢固,但他不挣扎也不施法逃脱,只是表情呆滞地看着地面。 领主大人坐在长桌尽头,领主夫人坐在桌侧,两人都低着头,脸埋在双手中。 众多卫兵和仆人也是默默无语,肃立低头。 看到安夏,领主夫人面露喜色,招手让她靠近,指指海勒。 有个卫兵守在海勒身边,此人对着安夏又是摇头又是抚胸。 安夏实在看不明白,又望向领主。 领主看她一眼,挥挥手,也不知是什么意思,是让她离开还是让她随便做什么都行? 在场所有人都不说话,只做动作和挤眉弄眼。 安夏正在疑惑,身后又响起脚步声。 厅堂大门打开,是领主的长子、伊桑的长兄回来了。 长子扫视大厅,大声问:“咱们家谁死了?” 领主夫妇一齐看向他。 长子发现自己出言不逊,赶紧尴尬地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听仆人说家里出了点事,仆人表情很恐惧,说得不明不白,我只能自己推测……考虑到两个弟弟都不在家,我认为是父亲或者母亲至少死了一个……” 说到一半他就双手捂住嘴,后退了几步,眼神震惊又困惑。 他这话实在难听,领主大人憋不住必须说点什么了。 领主一拳重重砸在桌面上,怒斥道:“什么死不死的!刚才只是我和你母亲说后悔结婚而已!” 孩子还来不及说什么,领主夫人站起来一手指向丈夫:“你还挺自豪!好啊,我也后悔!当年我就该和那个精灵私奔!” “只是当年吗?你现在也只喜欢精灵帅哥!” “那你敢说你不喜欢半身人少女吗?” “我当然敢说!我又不是变态!怎么会喜欢半身人!我喜欢的是矮人……” “就知道你一直忘不了那个用斧子的初恋!你追我只是因为我年轻的时候也用斧子罢了!” 这时老管家走出侧门,对领主夫妇规劝道:“老爷!夫人!再多说一些吧!真的好有意思啊!全家所有人都等着听笑话然后往外传呢!” 看着这些混乱的发言,安夏大概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她看看桌子,又看看高处,并没有找到任何紫色蜡烛。 她蹲到海勒身边,小声问:“海勒大师,你是不是对他们用了那个……叫什么来着……真话光照?诚实蜡烛?” 按说海勒应该也只能说真话。 他却看看安夏,看看周围,茫然地摇头道:“什么……我不明白……” 第139页 “让人说真话的蜡烛啊,”安夏提醒道,“你是不是带着它?把它藏哪了?” 旁边一个卫兵蹲下来,低声对安夏说:“我不知道你在问什么,但问什么都没用的,这个法师好像疯了。” “他怎么疯的?” “刚才……” 事情是这样的。 海勒大师使用固定传送阵,突然出现在城堡外庭。 他一路找到领主,提出要见伊桑。 这倒给领主搞糊涂了,伊桑不是在研修院吗? 海勒却说伊桑还很年少,怎么可能在研修院。 然后他对领主说了一堆伊桑的好话,说那孩子聪明、有耐心、对魔法感知有天赋等等……这都是很多年前他对领主说过的。 领主搞不懂这是怎么了,但话赶话之间,他也跟着开始讨论伊桑。 今天领主诚实得有些残忍,他不假思索地说出“三个孩子里最不喜欢伊桑”,还说不期待伊桑能有什么建树,只要别惹麻烦别生大病就行…… 领主的贴身侍从和管家也加入了对话,都说伊桑从小就阴森,脾气坏,干啥啥不行,虽然很喜欢读书,却根本不读那些高雅的文学诗歌,只喜欢看什么解剖尸体啦、毒药目录啦……在贵族眼里这些很上不得台面。 父亲一个劲说儿子的不是,海勒却不停给伊桑辩解。 辩着辩着,海勒渐渐沉默了下来,像是灵魂被暂时抽走了。 安静了没多久,他突然崩溃大哭起来。 领主吓了一跳,赶紧给海勒倒了杯酒,做出亲切劝说的模样,一张嘴却说出“果然你们这些法师都是精神病,伊桑也多少有点大病,所以我才同意你把他带到那个精神病聚集地”…… 然后领主夫人来了。夫人对小儿子比较宠爱,她当初就反对让伊桑去研修院,伊桑自己执意要去,她也无可奈何。 听到丈夫和法师的对话,她先是斥责丈夫偏心,然后指着海勒破口大骂。 骂过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失态,又惊又羞地捂着嘴后退……和长子惊讶时的肢体动作一模一样。 海勒也不辩解,一直默默趴在桌上哭,完全不像个四十多岁的大法师。 谁都看得出海勒情况异常,说他精神有问题恐怕不是辱骂,而是事实。 领主叫仆人把海勒带下去。仆人拉拽海勒时,海勒惊恐大叫,手脚乱扑,法袍上的防护法术把一个仆人电得翻了个跟头。 领主又叫来卫兵。卫兵们知道海勒是大法师,有点犹豫,不敢贸然上前。 领主催促卫兵动手,卫兵竟对领主说出“有本事你自己上,我们还想手脚齐全地活着呢”这样的话。 于是现场愈发混乱…… 海勒安静了一小会儿,突然又有了新的症状。 他惊恐地看着在场所有人,大叫“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把我抓到这里来”…… 最后,海勒还是被卫兵制服了。过程比想象中简单很多。 海勒做出了试图施法的姿势,但没有成功。 卫兵们把他逼退到柱子边,用几条绳子简单捆起来了。 纷乱间,不仅仆人和卫兵都口出狂言,领主和夫人也对彼此恶语相加,想维持和平就只所有人都闭上嘴。 猜也猜得到这一切肯定和海勒有关。 但海勒疯疯癫癫,无法沟通…… 所以当安夏出现时,领主夫人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肯定是伊桑派安夏来的,她想让安夏快点把海勒带走。 安夏也确实是为此而来。 她解开海勒身上的绳子,想搀扶海勒站起来。 海勒完全不配合。他缩成一团,左顾右盼,眼睛里泪水涟涟,嘴里哼哼唧唧。 刚才他起码还能说个“我不明白”什么的,现在却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 安夏无奈地望向领主:“大人,给我派辆马车吧。他这样子不能被城里的人看见。” ======= 伊桑守在院墙大门内,焦躁地不知走了多少圈。 终于,带古尔登家徽的马车徐徐驶来,伊桑赶紧迎上去。 打开车厢门,只见海勒大师蜷缩在座位上,睁着眼睛但目光呆滞;安夏坐在他身边,两手捂着脸又放开,面带笑容捏着嗓子说“不怕不怕,到家到家啦”…… 伊桑困惑地看着他们。 看到伊桑,安夏尴尬地放下手,表情也垮了下来:“伊桑少爷,出大事了……” “你怎么了?”伊桑问。 “我没怎么,是海勒大师……” 他俩还没说几句话,海勒那边有了奇异的反应。 他看看安夏,又看看外面,肩膀抽动几下,嘴里吭吭哧哧——然后“啊”地一声大哭起来。 伊桑震惊得僵在原地。 安夏赶紧重复刚才捂脸再放开的动作,做了好几个鬼脸,海勒重新被她吸引,渐渐破涕为笑。 在安夏的提醒下,伊桑稍微回过神,主仆俩合力把哭泣的海勒架出马车。 大概因为海勒本人精神涣散,别人强行碰触他时,他法袍上的防护术也不会启动了。 到了车外比较宽敞,伊桑就一个人扛起海勒,快步走进他在塔下的私宅。 从前,伊桑一直想在私宅里给海勒布置个房间,当做书房或卧室都好,他保证空间够大,家具用品一定比塔里的高级舒适。海勒可以偶尔来小住,如果愿意长居当然最好。 海勒明确拒绝了。于是伊桑退而求其次,改为邀请海勒来私宅做客。 海勒每次都回答“下次不忙的时候吧”,但每次他都很忙。 今天,在完全意想不到的情况下,伊桑首次带海勒进了这间宅院,甚至把海勒放在了自己房间的床上…… 但面对精神异常的海勒,伊桑根本高兴不起来,完全没闲心多想。 现在海勒不哭了。伊桑把他放下后,他自己坐了起来,蠕动到床头,好奇地左看右看,伸手抓床帐系带上的流苏。 一下没抓住,他嘴角向下撇,眼看又要哭了。 安夏机灵地抓过流苏递过去,还用流苏扫了扫他的下巴。 他立刻笑了,学着安夏的动作把流苏甩来甩去。 “刚才发生什么事了?”伊桑问。 于是安夏讲述了在古尔登家发生的事。 她本想隐瞒“领主夫妇吵架”那段,毕竟本来也不是重点;但在魔法的影响下,她不得不复述了所有混乱且不体面的细节。 同时,安夏也提到了怀疑附近有看不见的魔法蜡烛,现在她只能说真话。 伊桑顿悟,立刻从法术材料袋里挑拣出几样东西,施法破除隐形。 施法后,主仆俩终于看到了海勒的力场浮球,以及里面的紫色蜡烛。 蜡烛和伊桑用过的不同,从烛身的金色纹路来看,这是巴芙拉大师制作的效果增强版。 伊桑捏着眉心叹气。 有这蜡烛在,怪不得所有人都口不择言,说真话的“力度”大得离谱。 普通的“信实烛照”只是让人在主动说话时必说真话,而这支效果增强版会增强人的表达欲,让你明知道说真话难听也很难彻底闭嘴…… 伊桑继续施法,解消掉浮球,熄灭了蜡烛。 这时,海勒一伸手抓住蜡烛,稍微摆弄几下,张嘴就要啃。 伊桑赶紧把蜡烛抢走。 海勒愣了下,又撇嘴要哭。 看着这样的导师,伊桑不止是震惊,几乎是恐惧了。 “到底怎么回事……”伊桑嘀咕着,“刚才他只是短期失忆,现在好像整个脑子都受损了……” 安夏说:“少爷,我觉得海勒大师好像变小了……” “哪里变小了?” “不是外貌小,是他的时间……他的精神,”安夏说,“您说他一开始短期失忆,也许那不是普通的‘失忆’呢?更像是……他脑子里的时间变了,变回了还没经历某些事情的状态。然后他突然回了家……我是说,突然传送去您的家里,这是不是因为他的意识回到了很多年前?那时候您还不是法师,而他正打算去邀请您……” 伊桑缓缓点头:“嗯……所以他对我父母说想让我到研修院……对,当年就是这样!导师去我家从来不走正门,都是传送过去。这是我父亲要求的,他不想让外人看到他和法师过从甚密。” 安夏继续道:“然后卫兵用绳子捆他,他喊了‘你们是谁,为什么抓我’之类的话。哪怕是十几年前的他也不会这样吧?十几年前他应该已经很厉害了,别人捆他,他会想别的办法逃脱,不会只是哭喊。” 伊桑想了想,“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他的精神继续‘变小’了?” “应该是吧?”安夏说,“他被捆起来的时候状态可能是十几岁……或者更小?十岁以内?肯定还不会用魔法。” “那他现在……” 现在海勒还在哭,但声音小了很多。 他还一直抠伊桑的手,试图从这只手里抢夺紫色蜡烛。 第140页 安夏叹道:“现在他的行为很像婴儿……应该不超过两岁。” 伊桑一手托着额头,不停深呼吸。 安夏也不吭声,两人就这么默默看着海勒。 过了好一会儿,伊桑沉痛地说:“看来你弟弟是对的,海勒大师真的进过附塔……他被诅咒了。怎么会这样……海勒他,他明明是那样一个博学、睿智、优雅、含辛茹苦、目光冷峻、内心温暖、风范不俗的高阶大师……” 听着这一串文绉绉的词汇,安夏想起刚才回家的时候,有人评价伊桑小时候“不爱读高雅的文学诗歌”……现在一看,其实他应该读过不少吧…… 安夏问:“伊桑少爷,如果继续发展下去,海勒大师最终会怎么样呢?” 伊桑愁眉紧锁,看着床上的海勒。 海勒正在玩安夏的手指头。 “按照以往案例,受诅咒者不会自行痊愈,”伊桑说,“往好处想,海勒会维持婴儿的状态,终生需要人贴身护理。往坏处想,他也许会继续退化……” “已经是婴儿了,还怎么退化?” “比婴儿更小的是什么?” 安夏想了想:“是胎儿?甚至……是‘不存在’?” 伊桑沉痛地点点头。 “如果他的意识继续退化,也许最终就会变成未出生时的虚无。变成‘不存在’。” ====== 从踏上旅程开始,阿雷的最终任务一直都是复现召唤阵。 想达成目标,他最缺少的不是技术,而是大量繁杂而罕见的材料和工具。 现在他身在研修院,这里接纳所有奥术学派,按说能找到已知法术所需的材料、工具、仪式用品。 就算缺了什么特别稀罕的材料,只要肯花精力,也能从现有材料里合成出一些替代品。 阿雷觉得周遭的一切有种不真实感。 本以为遥遥无期的事情,怎么就近在眼前了。 阿雷并不熟悉研修院,不知道哪里是施法用品库房;就算知道库房位置,库房也肯定有管理人员,人家肯定要核实他的目的,不可能满足一个陌生面孔的所有要求。 所以阿雷想到:也可以先不去库房,而是去海勒大师的书房和实验室找找。 海勒大师也是异界学派法师,他可能拥有阿雷需要的大多数物品。 在书房里翻找的时候,阿雷忽然听见竖琴拨弦声。 声音来自书架。书架中部有个盖了麂皮布的东西,是它在出声。 掀开布一看,是枚浅蓝色的水晶球。 球体深处银光闪烁,闪动的频率和拨弦声节奏一致。 这类水晶球可以进行远程可视对话。看来有人要联系海勒。 考虑到可能是海勒的私人事务,阿雷原本不想理会。 但弦乐声一直不停,音量还越来越大…… 阿雷考虑再三,还是在水晶球上划出字符,接通了对话。 水晶球内凝起雾气。雾气散去后,露出一只黑白双色的狗。 阿雷凑近些看。狗也向前伸嘴筒子,黑黑的大鼻子嗅来嗅去。 伴随着一声“走开”,有人把狗挤开,自己坐到水晶球前。 “莱拉?”阿雷叫道。 原来是她,怪不得刚才那只狗很眼熟。 莱拉头发凌乱,反着穿法师袍,兜帽挂在胸前,帽里还塞着一只和她的发型一样凌乱的长毛小型犬。 她调整了一下和水晶球的距离,问:“海勒出事了吧?” “呃……你已经知道了?”阿雷惊讶于她如此消息灵通。 莱拉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出现在水晶球前的是你而不是他,那他肯定出事了。” 阿雷叹气道:“海勒那边确实有点情况,说来话长……” “长就别说了,先听我长话短说——有一百多个恶魔要去奥法研修院找你们。” “这也太短了!你还是说长点吧!什么一百个恶魔?!” “不是一百个!一百多个!” 第90章 恶欲难填 始作俑者黑翼獒逃跑了,一部分恶魔随其而去,还有一部分被玛斯塔尔干掉,另一些则被法师们抓住,关押在临时监牢里。 监牢设置在离灵树森林很远的山脉深处。它不是实体房屋,而是魔法构造出的空间,外观看起来是和普通民房差不多大的黑色立方体,内部有一条走廊和左右共五十个与外观同等大小的立方空间,足够关押这些恶魔。 之所以要设置监牢,是因为在本位面不能随意杀死恶魔。 恶魔一旦死亡,其体内的深渊力量就有可能外泄,轻则造成附近草木枯萎,重则感染人类或动物,造成痛苦的癫狂、变异,直至死亡。 如果人类被感染后侥幸存活,逐渐与体内的深渊力量共存,最终这类人就会成为魔裔术士。 三百年前的战争中有不少恶魔死在人间,造成许多人类感染,其中的少数幸存者就是如今魔裔术士们的祖先。 法师们既不愿直接制造死亡,也不愿间接制造术士。 所以通常的处置方式是活捉恶魔,再花点时间准备好驱逐法术,将它们扔回深渊。 如果一定要在人间杀死恶魔,也有几种可行的方法: 第一种:对恶魔使用神术,也就是神域力量。神域力量能在杀灭目标的同时净化污秽,不会造成感染。 第二种:用空间魔法把恶魔隔离起来,然后再杀。 这方案听起来容易,其实也有隐患,因为空间魔法总有一天会失效。就算法师们把它维持几十年、维持一辈子,也不可能保证让它代代相传到永远。隔离失效后深渊力量仍会外泄,仍会感染环境。 还有第三种方法:让另一个恶魔去杀同类。 深渊力量自带侵蚀属性,能在杀敌的同时“吸纳夺取”对手外泄的力量,对手死后就只是一具力量耗尽的普通尸骸,不再具有感染性。 在灵树森林里,玛斯塔尔就杀掉过一些胆敢袭击他的恶魔。 他制造的尸体会像普通动物尸骨一样腐败降解,不会感染活物。 还活着的恶魔也很多,有一百多个。 它们都成了法师的俘虏,被塞进了空间监牢。 这些天里,在海勒的带领下,几名异界学法师一直在联手准备驱逐术。 他们原定在今天午夜施法,将这些恶魔送回深渊。 就在今天午后,空间监牢忽然强度减弱,结构迅速崩溃。 留守在附近的法师立刻着手修补,但修补速度远远赶不上崩溃速度。 空间监牢由多人施法构筑而成,其中海勒是主力施法者,另外几名法师是辅助人员。 不知为何,主力施法者突然解消了法术。 辅助者们竭尽全力补救,实在是无力回天。 监牢里的恶魔们很快发现了漏洞,开始从内发起冲击。 最终,监牢彻底粉碎,恶魔们重获自由。 ====== “所以情况就是这样的,”莱拉边摸狗边说话,“其实……如果海勒死了反而没事,主力施法者死后这个法术也不会崩溃,但他偏偏解消了法术……” 阿雷想了想,大概能猜到是怎么回事。 海勒进过附塔,穿过红法袍,出现了短期失忆症状。如果症状加重,他很可能忘记身上运行着哪些法术、又为何要运行那些法术。 在精神失常、判断力下降的情况下,他会感到负担过重,于是依照本能将那些法术一一解消。 阿雷问:“莱拉女士,那您现在还安全吗?” 莱拉说:“放心吧,我没事,它们觉得我是德鲁伊。” “什么?” “这也是一种刻板印象吧,”莱拉耸耸肩,“很多人觉得亲近大自然的、喜欢和动物在一起的人就是德鲁伊,而法师会怕脏怕累讨厌户外什么的哈哈哈……不过也多亏了这种刻板印象,我不像法师才更安全。” 阿雷没听懂。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安不安全和是不是法师又有什么关系…… 莱拉有时候说起话来就这样,沟通效率着实不高。 阿雷只能暂时略过听不懂的部分,先问要紧的:“现在灵树森林那边怎么样了?” 莱拉说:“灵树森林也没事。恶魔逃脱后根本没去灵树森林,全都朝奥法研修院去了!它们好积极、好团结,能飞的载着不会飞的,全体飞着过去。它们移动速度不一样,最快的可能一小时内就到,慢一点的要两三个小时吧。” “恶魔认识研修院、认识双剑城?” “它们翻过法师们的东西,找到了地图。智慧程度高的那种恶魔能看我们的文字,也会看地图。” “哦,也是……”阿雷想到了玛斯塔尔。恶魔确实会看地图,而且方向感还很好…… “它们为什么要来研修院?”阿雷又问,“是要来杀海勒吗?” 莱拉露出一种似乎很为难的表情。 她歪头想了想,说:“好像……不是为了杀?这事吧……有点复杂,是和海勒有关,但并不是他有什么错……其实和你也有关,和海勒带着的另外几个法师也有关。我不记得那几个法师叫什么名字了。” 第141页 她说的是在灵树森林抓到恶魔们的时候,海勒带着的另外几个高阶大师。 “我也不记得他们叫什么,”阿雷说,“为什么和他们、和我有关?” 莱拉说:“那天海勒、海勒带的法师,还有你,你们都露面了,都在恶魔俘虏们面前走来走去,完全没掩盖自己的法师身份。而且你们之中有人说到过‘奥法研修院’这个词……我知道不是你说的,是别的法师。” 阿雷还是没懂。 没掩盖法师身份?为什么要掩盖? 还有,说到研修院又怎么了?不能说吗?这又不是什么机密…… 莱拉努力解释:“看到你们,看到那么多法师,它们非常兴奋!虽然暂时败给了法师,但它们不会因此害怕,不会想要远离法师,反而越是这样它们就越激动!你是没看到之前的场面啊……那些恶魔逃出来之后,凡是能说话的个体,全都在用通用语大喊着‘法师、法师、法师’……我的天哪,真是太震撼了! 阿雷呆呆地对着水晶球。 莱拉说的每个字都很好懂,组合在一起就听不明白了…… 他很努力地催着脑子转,试图理解一下:“呃,所以……是那些恶魔想来报仇吗?” “不是报仇!哎呀,到底该怎么解释,我越来越不会和人类说话了……”莱拉来回抓抓已经很乱的头发,“因为看到了海勒和其他法师,让恶魔们知道了研修院,并且知道这个地方有很多法师,所以现在它们要过去找法师!懂了吗?” 阿雷低头,双手捂着眼睛说:“还是不懂,我有点头疼……” “没有头疼的时间了!过一会儿大批恶魔就到了。阿雷,你快去找高阶大师,把这个情况说清楚。” 阿雷捏着眉头心想:我根本不理解啊……到底说到什么程度才算说清楚…… 不管背后原因如何,至少“大批恶魔即将前来”这一点是很明确的。 时间紧迫,确实得赶紧去提醒研修院的大师。也许他们有解决办法。 阿雷怕自己说不明白,想带着水晶球一起去,让莱拉和高阶大师直接通话。 莱拉说不行,虽然海勒的书房里有水晶球,但她那边用的是临时魔法,通话时间有限。 而且莱拉不能一直和他通话,她还有别的事要忙:恶魔出逃后,目前有两个法师处于失联状态。她要去寻找那两个人,万一他们被恶魔抓了,她还得想办法帮他们逃脱。 结束通话前,莱拉问:“对了,你的‘异界好朋友’怎么样了?和你汇合了吗?” “汇合了,他一切都好。” “那我就放心啦,”莱拉说,“别人如何不好说,至少你肯定不会有事了。” ======= 又是一天即将过去,夕阳西下,夜幕降临。 双剑城尚未迎来预想中的袭击。 但也不是无事发生。 古尔登家族的城堡里,有个客人不请自来。 客人没走城门,甚至从未现在城墙卫队的视野中。 晚餐时间,一个人形生物与一头野兽从天而降。它们砸穿城堡屋顶,撞碎餐厅长桌,一头扎进地板。 一时间砖石横飞,烟尘四起。 古尔登家族的主仆们及时退到角落,身边出现一层柔韧的半透明护罩。 因为现场正好有个法师——天河石塔的巴芙拉大师。 下午,阿雷迅速找到她,传达了即将来临的危机。 听闻可能有异界生物出现,巴芙拉立刻用传送赶到领主家中,商量如何应对。 上次出现恶魔都是三百年前的事了……所以领主不太相信。他觉得应该不是真的恶魔,是法师们在试验中搞出了差错。 现在,领主全家都不得不信了。 这从天而降的生物显然来自异位面。 烟尘散去后,地板洞里站起一个极为壮硕的人形生物。 此人站直后比门还高,全身包裹黑甲,背后伸出一对巨大蝠翼,朱红色头发像豪猪刺般膨胀竖起,皮肤是微微发红的铜色,表情横眉怒目。 他身边还有一头黑红色巨兽,刚才他就是骑着巨兽冲进来的。 巨兽躯干上长着类似犀牛的硬甲,四足形态犹如龙爪,还有一条无毛细尾。 暂时看不到它的头,因为它头朝下扎进了地里,只能看到脖子上有一圈雄狮那样的鬃毛。 那黑甲红发的是个蝠翼魔。他抓住巨兽的后腿,拔了几下,没有拔出来。拔不出来就先算了。 蝠翼魔走出土坑,身后黑翼“啪”地一下绷直张开。 他用通用语大喊:“我是恶魔!” “还真有恶魔啊!”人群中发出一声惊呼。 恶魔很享受这种惊讶的反应。 他故意露齿而笑,环视众人,摇头晃脑地说:“远看就这座城堡最华丽,肯定是人类大王住的。谁是本地大王?站出来。” 古尔登家的长子一手放在剑柄上,领主按住儿子的手臂,摇摇头,先一步站了起来。 “我是双剑城的领主。”领主边说话边挪了两步,把妻子和孩子挡在身后。 恶魔问:“你是法师吗?” “我不是。” “你们的法师在哪?来点法师!” “……什么?” 巴芙拉大师在侍女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我是法师,”巴芙拉的声音微微颤抖,“请问……有何贵干哪?” 恶魔上下打量她,不满地“啧”了一声。 “看这白头发,这小矮个,这打褶的皮肤……”恶魔的语气明显很嫌弃,“你好像是个人类老太太吧?” “不用‘好像’,我就是。” 恶魔大手一挥:“不要老太太!我们要中年以下的!含中年!” 巴芙拉眉头紧锁,心想我也不是自愿要来的…… 人间惊现深渊生物,应该让异界学法师处理相关事宜,而巴芙拉是搞幻术和惑控的。 糟糕的是,目前研修院里没有任何一个异界学大师。 海勒好像病了,而且很严重;和海勒能力相当的几个人都不在,据说其中还有人已经遇了险。 搞异界学的学徒倒有几个,但事关重大,学徒应付不来。 研修院里还有几个元素学派的大师,他们年轻时是战斗法师,这时应该出面。 可是他们目前全都不在双剑城。虽然上了年纪,但他们和年轻时一样热爱远方的冒险,都带着自己的学徒外出实践去了。 而且他们全都偏科,不会用传送术,一时半会儿也赶不回来。 巴芙拉想尽量稳定恶魔的情绪,避免激发冲突。 她声调柔和地问:“阁下,是需要法师为您做些什么吗?您遇到了怎样的麻烦,能不能详细地讲一讲?我们会认真倾听的,一切都好商量。” 蝠翼魔轻哼一声,叉着腰说:“很简单,我要法师。也不贪心多要,我只要一个。毕竟‘灭世将军’也只有一个法师。” 他拍了拍身后(还没拔出来)的黑色巨兽,“他也要一个法师。他是个狮兽魔,狮兽魔只是外表像动物,但其实他也能化形成类人形态,虽然化形后没我好看。” 巴芙拉听着更糊涂了,“呃,所以……二位为什么需要法师?” “这还用问?”蝠翼魔双眼闪烁着兴奋的火光,“恶魔都喜欢法师!自从‘灭世将军’前去异界征战以后,他那些快乐的故事已经传遍了深渊,每个年轻的恶魔都梦想能拥有自己的法师!但是……啧,召唤术实在太少见了,现在任何位面都不召唤我们,我们本来都不抱希望了,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结果前不久,我们突然发现了一道没关上的召唤阵!钻过来之后……唉,好玩的事确实有不少,但我们也遭了不少罪……好在我们撑过来了!没白吃苦!现在我们真遇上法师了!而且是高傲强大的法师!和那种书里一样!原来书上都是真的!” 巴芙拉忍不住问:“什么书啊……那个书健康吗?” “说了你也不懂,人类欣赏不来深渊的高雅文学,”蝠翼魔抱臂而立,“那几个法师本来想驱逐我们,但他们失败了,还暴露了据点,让我们知道了这里有法师!有大量的法师!” 说着,蝠翼魔迈步走向大厅窗前。 现在天色已暗,远方的城市一片混沌,最显眼的只有七座法师塔。 “呵呵,好多法师塔,”蝠翼魔摸着下巴,“一座塔里……会有多少法师呢?” 巴芙拉想说些什么,蝠翼魔抢先继续道:“我和狮兽魔飞得快,到得最早。后面还有上百个恶魔,他们随后就到。你们放心,我们并不需要上百个法师,因为其中一些恶魔只是作为奴仆的野兽和小魔怪罢了,它们不懂这些,也不配拥有法师。我想想……我们大约只要七十几个吧,最多也超不过八十个了。我们最多只需要拿走八十个法师就行。” 他黑色尖锐的爪子指向高塔,“快!把所有法师都集中起来!让我们挨个挑选。” 第142页 听到恶魔的话,古尔登一家人比巴芙拉的反应更大。 毕竟他们家的小儿子伊桑就是法师,此时就在高塔之中。 领主怒斥道:“岂有此理!双剑城怎能任你们这些怪物为所欲为!” 蝠翼魔咧嘴一笑:“如果胆敢阻挡,我们就杀光这里的其余人类。反正他们不是法师,对我们来说毫无价值。” 第91章 这次没有那么多衣服 阿雷很快就找齐了施法材料,还拿了一张专门用来画法阵的大号圆形地垫,然后回到附塔之中,与玛斯塔尔汇合。 玛斯塔尔帮忙推开了桌椅,腾出一块十尺见方的空地。 阿雷在上面铺好毛毡,用炭笔打出底稿,定下关键咒文位置。 接下来,他就要在曾属于奥里安的实验室里完成施法,重现召唤法阵了。 玛斯塔尔推开门缝向外观察了一会儿,走回来一脸不屑地说:“这群不知好歹的玩意……” 阿雷一边画底稿一边问:“那些恶魔已经来了吗?” “嗯,已经到城里了,但还没到我们眼前,”玛斯塔尔说,“远处有恶魔在天上放深渊火玩,噼里啪啦的……它们在炫耀力量呢。” “为什么说它们不知好歹?”阿雷问。 “它们能活着离开灵树森林就是运气好,现在不知道夹着尾巴藏起来,竟敢再次出现在我眼前!哈……还敢觊觎法师?它们配吗?” 玛斯塔尔忍不住怒目呲牙。用恶魔原型的张脸做出凶狠表情,看着还真挺吓人。 但阿雷并不害怕,还故意多看了几眼。 阿雷笑道:“什么叫觊觎法师……我还是觉得它们本质上是想报复法师,因为它们被法师抓住过,觉得屈辱。” 玛斯塔尔摇头,“真不是这个目的,我也是恶魔,我明白它们的想法。它们就是想得到法师,想模仿灭世将军与奥里安大师。” “他俩的事那么有名啊……” “当然,在深渊超级有名。而且我来这边之后才发现,你们这里和我们流传的版本还不太一样,你们这边主要讲恐怖啊、伤亡啊,所以对你们来说故事特别悲惨,而我们讲的都是比较快乐的内容。” 比如什么算快乐……阿雷差点问出来,但他敏锐地闭上嘴了。 他稍微停笔,问:“每个恶魔都这样想吗?就是……模仿知名的恶魔,想得到法师什么的。” “也不是每个,”玛斯塔尔说,“老一点的恶魔应该不会,我们年轻的……说实话从小受影响确实比较大,大家都觉得得到一个异位面法师是很体面的事。” “我真不太懂这个心态。就算听说了什么著名人物、传奇故事,难道自己就也要模仿那些吗?” 玛斯塔尔说:“人类不也这样吗?” “人类有吗?” “有啊。你们人类追求过什么样的日子,穿什么戴什么,活着图什么,什么叫‘好’,什么叫‘坏’,这都是谁想到的?谁规定的?你们不也是参照了很多著名的人、著名的故事吗?这不都是模仿么,一代代都在模仿。每个人的目的都是学出来的,不是彻底由自己决定的。” 阿雷想了想,说:“好像也是。但这也没什么不好吧?” “当然没什么不好。我的意思是,人类已经完全习惯了,自己都意识不到自己在模仿了,所以人类不愿意承认,还会用一些道理去掩饰;而恶魔做事比较痛快直接,我们不掩饰,想干就干,模仿就承认模仿,所以人类会觉得我们行为突兀。” 阿雷歪了歪头,“嗯……好像有点懂了,也好像不是完全懂……” 玛斯塔尔摆摆手,“其实不用懂,动机不重要,知道目的就够了。总之那群恶魔的目的就是想要法师,想得到属于自己的法师。” 阿雷眼神动了动,有些迟疑地问:“那……你呢?” 起初玛斯塔尔没太听懂。他咧嘴笑着回答:“我?我已经得到你了呀。基本算得到了。” 阿雷好像有点难为情,低下头抿了抿嘴。 他补充道:“你也是因为模仿知名的恶魔,所以才会向往得到一个法师……所以当初才回应了召唤吗?” 其实就是这样的。 以前阿雷问过类似的问题——是不是很期待被法师召唤?是不是盼着签个契约,大展身手,留下各种传说,威名远扬…… 那次,玛斯塔尔给出了坦诚的回答:我确实有这种幻想。 但不知为何,这次,玛斯塔尔非常不想回答“是”。 虽然是真实答案,但他就觉得这么答不好。 到底哪里不好? 小法师听了会生气吗?肯定不会,阿雷不是那种没事找事的人。 还是……会有损尊严吗?也不会。他和阿雷都这么熟了,阿雷知道他是年轻恶魔,他不需要装作经验丰富,类似的实话他也早就说过一回…… 玛斯塔尔只是一味地抗拒这个答案,却想不出合理的抗拒原因。 这么小的一件事,竟能在脑子里翻来覆去转这么长时间……玛斯塔尔对自己感到震惊。 恶魔暗自纠结的时候,法师继续低头处理法阵。 玛斯塔尔望着阿雷,阿雷一直不抬头,手上忙忙叨叨,嘴里有时念念有词…… 小法师似乎已经抛开了刚才的疑问,并不执着于答案。他的注意力已经重新回到了法术上。 玛斯塔尔莫名有些懊恼。 感觉像打了一次败仗……而且不是因为对手很强,是因为自己表现得太差。 过了一会儿,阿雷放下炭笔,站起来走近玛斯塔尔。 “你能帮我个忙吗?”法师露出有些心虚的模样。 “当然能。做什么?”玛斯塔尔也不先问问是什么事。 阿雷捋起左臂的袖子,说:“你能……嗯……你能划伤我一下吗?让我流点血。” “啊?”恶魔大惊,“为什么?” 阿雷说:“我打好底稿了,书写法阵的材料也基本勾兑好了,现在还差两种异界矿石粉末,以及我的血。矿石粉末要最后加,血必须在这一步加进去。” 玛斯塔尔瞟了一眼人类的小胳膊。 他一只爪子就能攥住,攥住后爪子尖还能扎自己的掌心。 “为什么让我来?”恶魔问。 阿雷说:“我自己不敢。” “那你上次怎么做的?” “上次是导师完成的这一步啊,他用了我很久以前保留下来的血样,我没有当场取血。” “那你很久以前是怎么取的血样?” “导师取的,拿针管抽。” “你有针管吗?如果没有,现在去找别的法师要。” “就算有我也不会用,”阿雷为难地说,“这个算死灵学派的基础技巧,不是异界学必须会的。导师是什么都会一点,我就不行了,这方面一直练不好……” “找个死灵师来给你抽。” “上哪找啊,我不认识白鸥和他学生以外的死灵师,”阿雷哭笑不得,“而且现找也太花时间了。还是你帮我吧。” 玛斯塔尔又看了一眼法师的胳膊。 “你……”说话时,恶魔反复重重地叹气,“需要流多少血?” 阿雷手拿出一支玻璃管,“装到这里,不用满,到这个黑色刻度线就行。” 玻璃管非常细小,刻度线只到一小半。 玛斯塔尔安心了些,说:“那好吧。不过你确定要从胳膊来吗?不如用腿。” “为什么用腿?”阿雷问。 “腿比胳膊粗,怎么说也比胳膊强壮一些吧?” 阿雷不是很懂人体知识,只是凭直觉认为这样不太好。 他摇头道:“不,还是胳膊吧。万一之后需要走来走去,腿上有伤口会很难受的。用左边胳膊吧,也不影响我施法。” 阿雷把衣袖卷好,胳膊伸到玛斯塔尔面前。 法师常年居于室内,即使最近踏上旅程,身体也总是罩在长袖衫和法袍之下。 这条手臂又白又轻盈,放在恶魔那巨大且关节带有黑鳞的兽爪上,形成一种令人心惊的对比。 恶魔拿着这细细的小胳膊,忍不住很轻地捏了两下。 竟然没有想象中那么软。玛斯塔尔本来以为会是猫肚子那样的手感,实际上捏起来更像狗,不对,更像人……还是不对,阿雷本来就是人。 恶魔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调整了指尖的锐利程度。 不是猫科那样伸缩指甲,而是整个指尖结构发生变化,不仅能改变爪子长短,还能调整锐利程度。恶魔的爪尖有时仅仅用于威慑,有时也能作为真正的武器。 玛斯塔尔把食指指尖变成薄薄的匕首,快而稳地划过阿雷的小臂,留下一条浅浅的红线。 稍微一动,红线上就很快渗出血珠,顺着皮肤蔓延、滴落下来。 阿雷赶紧拿玻璃管来接。 “疼吗?”玛斯塔尔弯着身子,压低脑袋去看阿雷的脸。 第143页 还好,阿雷抿着嘴,看表情似乎有点不适,但应该不会太痛苦。 “你别问,”阿雷说,“不问就还行,非要去想反而觉得疼了……” “可以了吗?”玛斯塔尔盯着玻璃管里的血液。 阿雷又等了一会儿,点点头,“好了,已经够了。” 他刚说完,玛斯塔尔就用整个手掌握住他的胳膊,而且握的角度很是巧妙,不会拉扯伤口,反而将其紧紧按住。 “有绷带纱布什么的吗?”玛斯塔尔问。 “我都准备了,”阿雷说,“你要帮我包扎吗?” “我好像不会,你自己来。” 阿雷“噗”地笑出来了。 看到阿雷笑,玛斯塔尔偷偷松了口气。看来刚才的确不是很疼,小法师完全承受得了。 为了给自己清洁、包扎,阿雷把装着血的玻璃管先给玛斯塔尔拿着。 “接下来是什么步骤?”玛斯塔尔问。 “那边有个已经冷却的坩埚,”阿雷指指推到墙边的桌子,“这些血都放进去,连管子一起扔进去。” “我帮你放?” “可以啊,”阿雷说,“扔进去就好,不用搅拌,那些材料会自己‘捕捉’血液。” 于是玛斯塔尔按他说的做了。 坩埚里是浓稠的黑色液体。装血的玻璃管掉进去之后,黑色液体内部透出一条条发红光的脉络,有点像人体的丰富血管,也很像裂开的黑石下露出岩浆。 “果然是做召唤阵用的材料,我已经闻到深渊味儿了,”玛斯塔尔欣赏地看着坩埚,“一切都很顺利,这个研修院什么都有,还真没白来。” 处理好伤口,阿雷也回到坩埚前。 他拿出几样预备好的材料,一边念咒语一边投了进去,然后在自己的眼睛上施展法术。 闭眼再睁开,他便看到坩埚液面上浮出密集细小的咒文。 咒文不断分散、组合、跃动着。阿雷仔细观察它们,拿好到岩神石法杖,看见咒文运行到关键之处,他便用法杖加以改动或引导,直到将咒文梳理成预想中的形态。 玛斯塔尔坐在旁边,面带笑意看着小法师继续忙碌。 他不禁想着:初次见面前小法师也要做现在这些步骤,可能步骤比现在更复杂。那时小法师也是现在的严肃模样吗?还是远没有这么沉静,更加手忙脚乱? 他忍不住问:“小法师,现在你方便说话吗?” “可以说话。”阿雷点头。 玛斯塔尔问:“现在我就在你面前,你要怎么‘召唤’我?” 阿雷说:“这个召唤阵和之前的不一样。现在你在本位面,不在异位面,所以我不用真的连接到深渊,而是要复现出召唤阵的基本功能,然后改动其中一些数值……整体做下来,其实比以前的法阵要简单一点。研修院施法材料齐全,我还有了岩神石法杖,所以这次我能做得又快又顺利。” “以前那个法阵你做了多久?” “好像……一年?” 说完,阿雷自己都无奈地笑了。 “其实不是一年,”他摇头道,“前期我花了很多时间去看导师的文章,算坐标,核准咒文,调配施法材料……真正的施法时间也就半天吧。那一年里我没少拖延,翻来覆去就算那点数……” 说着说着,阿雷神色逐渐黯然。 “也不对,不是一年,也不是半天……”他轻叹了口气,“三百年前,那些法师施展一次召唤术要花几个月的时间;后来威尔肯斯导师去复现、改良古代技艺,又花掉了他的好几十年……而第一个召唤恶魔的法师,奥里安大师,他制作出第一个通向深渊的召唤阵,不知又花了多少年呢?” 说话间,阿雷不自觉地望向实验室深处。 他又在看红法袍。 但视野被柜子遮挡住了,是玛斯塔尔把柜子推过去的,免得阿雷一直被红法袍分心。 阿雷晃了下神,快速摇摇头,把注意力集中回来。 他抱起坩埚,来到用炭笔画了底稿的圆形大地垫上。 “好,最后一步啦!” 阿雷深吸一口气,右手举起岩神石法杖,左手配合施法动作,开始咏唱咒语。 随着咒语发音和双手动作,施法材料直接出现在法阵底稿的对应位置上。 一个个字符出现、固化,坩埚中的液体明显减少,液面逐渐下降。 等到液体基本耗尽时,字符连成交错的藤蔓状,召唤法阵完全成型。 阿雷站在法阵外圈,念一段咒语,暂停,走到相应位置,再念第二段咒语,这样循环往复。 最后,咒文的线条上迸出明火,法阵之内刮起狂风。 这次阿雷可没穿一层层的厚棉衣绒裤。 他单薄的长衫在风中扑啦啦狂舞,头发上下翻飞,连绑小辫的发绳都一瞬间被吹飞了。 眼睛都睁不开,阿雷只能歪着头用胳膊挡住脸。 袖子被吹得向上卷起,风打在胳膊上也很痛。但法阵还没稳定下来,阿雷不能离开这个位置。 忽然,风变小了。 阿雷的眼睛被风吹得流泪,一时看不清周围,还以为法阵出了什么问题。 他揉揉眼再睁开,只见面前出现一层黑红色翼膜。 原来,是玛斯塔尔来到他身后,双翼向前收拢,把阿雷整个人环在里面,挡住了仍在盘旋的强风。 玛斯塔尔怕影响法阵,所以很谨慎地站在咒文圈外,只把翅膀伸了过来。 恶魔形态过分高大,玛斯塔尔低下头,阿雷背对他仰起头,两人便能四目相接。 阿雷朦胧的目光中透出疑惑。 玛斯塔尔主动解释道:“我记得你说过这种风很冷,打在身上很痛。这次你可没裹成无腿小熊。” 阿雷一边揉眼睛一边笑着点点头。 不多时,烈风停止了。 阿雷念出最关键的咒语,法阵整体亮起出红光。 阿雷在翅膀的环抱中转过身,面对恶魔说:“你可以走进来,字符是用魔法固化的,不会踩坏。” “好。” 恶魔向前两步,法师退后两步,两人都站到了法阵中间。 红光过于耀眼,这次阿雷没戴护目镜。 连眯着眼都有点难受,他只能闭上眼睛。 “现在可以签正式契约了?”他听见玛斯塔尔问,“怎么做?” 阿雷回答:“我说一些要求,问你愿不愿意这么做,你说‘愿意’。然后你问我是否愿意为此献出灵魂,我也说‘愿意’。其实不一定要说‘愿意’这个词,说‘好的’‘可以’‘我接受’之类的也可以,只要是表达同意的词汇都可以。” 以前就有恶魔利用这一点骗人签契约,人类一方没说“愿意”,但是被言语诱导着说出了“对”“行”之类的表达。 玛斯塔尔问:“你终于想好正式的契约内容了?” “早就想好了。我以前说过了啊,就是让你帮忙对付其他跑出来的恶魔。” “就这个?那你可亏了,”玛斯塔尔说,“你不提要求我也会去做这件事,因为我本来就想打它们。改一个别的吧!” “那……” 阿雷还真想到了别的。 点子朦胧地浮现在脑海中,有点凌乱,他暂时还没组织好语言。 他决定不仔细组织语言了,就这么直接说吧。 说得磕磕绊绊也不要紧,玛斯塔尔一定能听懂。 第92章 我愿意 他得用悄悄话来说。 也不知为什么,明明说话的对象不变,内容也不变,只要把大声改成耳语,他就能说得顺利一些了。 之前在那间奇怪的“酒馆”里也是这样的。 阿雷仰起头,做手势让玛斯塔尔弯下腰,离近点。 玛斯塔尔干脆单膝跪下,这样阿雷能靠得更近。 法阵散发的红光依旧十分强烈,所以阿雷一直闭着眼。他只靠手感找到恶魔的长发、脖子和耳朵,然后凑到恶魔耳边,说出契约内容。 “我召唤你前来,是希望你……” 阿雷的声音非常小,说话时,呼吸轻轻吹在恶魔的耳朵上。 玛斯塔尔眼中的火光不时颤动。 很快,内容全部说完了。 阿雷抿着嘴退开几步,拉开一点点距离。 恶魔巨大的爪子向前一捞,抓住法师的腰,又把法师按回了面前。 玛斯塔尔笑道:“什么?这就是你想签的契约内容?” “对啊,我觉得……挺好吧?”阿雷小声说。 “好是好,但是和刚才那个要求一样——就算你不说,我也会这样做,你亏了,”玛斯塔尔说,“你应该借着契约让我帮点更难的忙,不然就浪费机会了。” 阿雷叹气:“我真想不出其他事了……就这个吧!” “那好吧。”恶魔点点头。 同意契约内容,就要明确地说出表达认可的词语。其实这句话已经算是认可了。 第144页 但恶魔怕不严谨。说完“那好吧”,他又用通用语和深渊语各说了一遍“我愿意”。 他刚说完,法阵的红光闪烁了一下。 仪式又走完了一个节点。 “该你问我啦。”阿雷提醒道。 恶魔一方的询问比较模式化,不需要自己组织语言,除非想故意花言巧语骗人。 玛斯塔尔问的是:你是否愿意为此献出灵魂。 阿雷不需思考,立刻回答:我愿意。 接下来要做的事也很简单,他俩很早以前练习过:法师伸出左手,恶魔亲吻手背,以示效忠。 常见的情况下,吻手礼双方应该保持一定距离。这是代表服从和誓言的吻,气氛并不旖旎,应是庄重严肃。 而现在,玛斯塔尔确实单膝跪着,法师却不是在他前方,而是窝在他怀里。 恶魔拿起法师的左手,亲亲指节,又亲亲手背。 亲过之后,玛斯塔尔继续拿着阿雷的手,看着有些出神。 他想起了少年时看过的一些书。 在深渊位面的当代文学中,多数法师角色的灵感来源都是不久前的召唤战争,所以此类角色也多为人类。只要提到法师的手,深渊作家们就总喜欢用“苍白、纤细、修长”这类描写。 现在一看,文学与事实略微不符。 小法师的手称不上“修长”。它放在原形态恶魔的爪子里,小小一个,小到连和恶魔十指交扣都做不到。 “修长”说的应该不是人类吧,更像在形容灰奇灵一族。那个种族来自暗元素位面,也盛产法师和术士,他们不仅手指修长,四肢、身躯和触须也都十分修长。 人类的手并不“纤细”,“纤细”这种词应该是形容精灵的。与精灵相比,人类的手形更短更宽,骨节更粗大,看着有一种更辛劳也更有力的感觉。 还有,小法师的手也完全不“苍白”,“苍白”更像不死生物的特征。 在人类群体中小法师的肤色很常见,没什么特别之处,缺乏了点恶魔群体喜欢的红色调;但如果稍微用力攥攥、按按,皮肤就会留下微微发红的印子,这一点特别有趣。 现在一想,深渊文学中的“人类法师”应该融合了很多种族的特征,专挑脆弱优美的部分,全都挪用到了人类法师身上。 为什么会这样呢? 大概和恶魔的一贯性格有关吧。恶魔普遍向往强者,有挑战强者的冲动,对弱者则毫不留情。但如果弱者姿态很低,明确表达出尊敬和臣服,恶魔也会出于骄傲感而愿意对其加以庇护。 所以,文学中的法师既要有本事,又要质感纤弱——既要让恶魔读者们认同、憧憬,又要让他们觉得“这比我弱,不属于要挑战的对象”。 在年轻恶魔之间,关于异界的传说与戏剧很受欢迎,很多恶魔都对“法师”这个群体充满遐想。 玛斯塔尔当然也不例外。 他感慨自己如此幸运,竟然真的被法师召唤了,真的有了属于自己的法师。 尽管阿雷和深渊文学中的法师一点也不像,而且一个阿雷也体现不出“人类法师”的全部特征,但玛斯塔尔还是心满意足。 甚至,他觉得已经没有比阿雷更好的法师了。 在玛斯塔尔得意浮想的时候,法阵的红光一层层熄灭,最终只剩一处符文还在发亮。 阿雷终于睁开了眼。 他想退开,玛斯塔尔却搂着他不撒手。 阿雷低声道:“我还要施法。” “噢……”玛斯塔尔恍然回神,终于放开手。 阿雷用法杖指向那发光的符文,低声念咒。 符文上的红光漂浮起来,在空中先凝聚,再舒展,变成一块信纸大小的深红色半透明平面。 平面上写满密密麻麻的小字。 在阿雷眼中这些字是通用语,在玛斯塔尔眼中是深渊高阶语。 玛斯塔尔凑近去看,发现上面写的全都是刚才的契约内容。 也就是阿雷向他提出的“要求”,以及他对阿雷讨要灵魂的词句,还有两个人各自回答的“愿意”。 “原来正式契约是这样的!”玛斯塔尔惊叹道,“记得以前你说过,正式契约用的不是纸,上面能写深渊高阶语。” “是呀,”阿雷点点头,“这就是签契约的最后一步了。” “怎么签?” “我们都把手放上去。” 恶魔与法师抬起手,一起碰触到深红色平面。 下一瞬,他们各自的名字也浮现在了平面上。 阿雷的全名,还有玛斯塔尔的高阶深渊语真实全名。 当初召唤的时候,法阵上出现过玛斯塔尔的真名,但阿雷没去看;后来在寻找龙的时候,玛斯塔尔试图在结婚誓词卡纸上写真名,结果不小心把卡纸烧掉了。 现在,阿雷终于看清了玛斯塔尔的真名。 接下来,两个真名化为光点。 法师的名字飘向恶魔,恶魔的名字飘向法师。 光点分别钻进他们二人的胸口,但他们感觉不到异物侵入,皮肤上也没有任何痕迹。 至此,法阵能量散发完毕。 再看脚下,毡垫上的字符全都变了样,不再是复杂交织的藤蔓状,而是好像泥巴乱涂一气。 召唤阵无法重复使用。用过一次后就溃散变形了。 “这就结束了?”玛斯塔尔问。 阿雷抿着嘴点点头。 两人都眼带笑意看着对方。 这瞬间,玛斯塔尔又爆发了“想把法师揣怀里”的症状……他还很想抱着小法师用力亲几下,就像之前在小酒馆里那样……或者,就像两人都变成小狗的时候那样…… 但在研修院的魔法影响下,恶魔一直保持本体,本体的嘴并不适合亲吻。 它巨大、前凸、坚硬,而且牙齿极为尖锐。如果是恶魔与恶魔亲昵就没关系,但这样的嘴不适合用来亲软乎乎的人类。 最多只能轻轻碰一下小法师的脸,而且要很小心,不能用力,不能让獠牙划到人类薄薄的嘴唇。 玛斯塔尔非常想变回人类形态,想用比现在更柔软的肢体去碰触小法师。 想着想着他就胸口发热,身体内部有种酸酸钝钝的感觉…… 就在恶魔注视着法师、思维恍惚之时,阿雷却移开目光,转身就走。 玛斯塔尔懵了一下。 只见法师绕过柜子、翻过挡住去路的桌子,眼看要走向实验室最尽头的书桌。 原来如此。红法袍还是在吸引他。 甚至……红法袍的吸引力是不是突然变强了? 之前,只要玛斯塔尔及时提醒,再用家具挡住阿雷的视线,阿雷就能把注意力留在当下,还能清醒地告诉自己别过去;现在阿雷变得更加迫不及待,话都不说了,就这么直接扬长而去。 玛斯塔尔琢磨着:为什么会这样?难道因为阿雷签完了契约? 也就是说,现在阿雷变得更像“需要那件法袍”的人了……他变得更像奥里安了。 法袍对他的吸引力也变得更强。 玛斯塔尔大跨几步追了过去。 阿雷来到书桌前,已经拎起了红法袍。 玛斯塔尔抓住法师的胳膊。阿雷晃了下神,抬头看向他。 恶魔说:“你得靠这个办法解除诅咒,我们早就定好了,所以我不是来阻止你,而是来和你一起穿的。” 阿雷疑惑道:“一起穿?但是你……” “嗯,我是恶魔,我不会被诅咒,”玛斯塔尔说,“你讲的案例中,有个仆人抱着三岁小孩一起披上法袍,还有个案例是情侣,记录里明确说了他们是一先一后披上法袍的。仆人和小孩看到的幻觉一样,情侣看到的幻觉却不一样。也就是说,如果你和我分别披上法袍,结果就是你看到幻觉,我没有任何反应;但如果我们一起披上法袍呢?也许我就可以看到和你一样的幻觉了。” 阿雷目光闪烁,尽力集中精神思考。 “可能……或许有道理,可以试试,”他恍惚地点点头,“但是你为什么想看到幻觉?” 玛斯塔尔说:“好像每个人的幻觉都挺痛苦的,还可能很恐怖。我必须和你一起去。” 说完,玛斯塔尔再次蹲跪下来,降低自己的高度,把阿雷环在胸前。 他从阿雷手里抢走法袍,向上一抛。 恶魔体格过大,用正常的方式穿不进去法袍。 而现在,法袍扬起再落下,左侧罩住了恶魔的头和肩颈,右侧垂下来完全遮住了法师。 两人维持着轻轻相拥的姿势,同时抬头看。 法袍内衬化为无星的夜,浓重的黑暗压顶而下。 ====== 夜色中,恶魔们啸叫翻飞,掠过双剑城上空。 普通市民关门闭户,在家瑟瑟发抖。卫兵们勉强坚守在街道各处,但队形溃散、人心惶惶,对眼前的状况毫无办法。 恶魔们故意放出形状不同的火焰,有时打碎豪华房屋的尖顶,有时在夜空上书写下流词句,还有时丢火球到士兵附近,不求命中,只为欣赏人群惊惶奔逃的模样。 第145页 带领这群恶魔的是几个蝠翼魔。 蝠翼魔都能飞行,但其中体格最大的那个故意不自己飞,而是骑着狮兽魔,一副新任总指挥的派头。 总指挥对群魔吼叫几句深渊语,大意是让它们先别玩了,先做正事。 于是群魔重整队形,飞向城市南侧的七座高塔。 按照建设顺序从旧到新排列,七座高塔分别名为:青金石,红玉髓,紫水晶,天河石,桂榴石,琥珀,孔雀石。 恶魔首先逼近孔雀石塔。 孔雀石塔建得最晚,规模最大,最高也最宽。远远看去它最显眼,仿佛是七塔之首。 得知有恶魔进犯,研修院改变了防护屏障等级,目前启用了最高级别效果。 先有小魔怪对屏障胡乱攻击,没什么效果;很快,翼蜥人和蝠翼魔也来了,它们能使用深渊火焰,对屏障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恶魔们分配好战力,分组攻击琥珀塔、紫水晶塔和红玉髓塔。红玉髓塔的几位大师外出很久,至今未归,防护屏障年久失修,在恶魔的冲击下有些颤抖动摇。 桂榴石塔和天河石塔比较特殊。如果攻击桂榴石塔,攻击者会受到一定程度的复合元素伤害;而天河石塔不仅有普通屏障,还设有感知过滤防护,蝠翼魔、蜥人等稍微聪明的种族完全无视了它,只有低等魔怪会靠近它,但低等魔怪只能抓挠扑咬,对屏障构不成威胁。 尽管暂时无法攻破屏障,恶魔们还是持续狂轰滥炸,哪怕被桂榴石塔的反击机能打伤也不在乎。 它们不知疲惫、不加停歇,边攻击边嚎叫、大笑,不时用通用语喊几句“法师”,俨然是一场狂欢。 七座塔中,最特殊的是青金石塔。 它建得最早,到今天已经成了规模最小、设施最差的一座塔,看起来最不起眼。 塔下的院子里站着两个人。 别的塔下都没人,人类都藏在建筑物里不敢冒头。 恶魔们认为这很正常,因为法师都不擅长正面冲突,就算法师想反击,肯定也要先藏起来再慢慢研究法术。 这就显得青金石塔外的两人极为英勇,着实与众不同。 总指挥蝠翼魔对那二人有些好奇,便驱使狮兽魔降低高度,谨慎地靠近青金石塔。 ====== 安夏站在伊桑身后,咬着嘴唇小声说:“哎呀,它来了……还真过来了啊!” “来了才对,本来就是要吸引它的注意力,”伊桑也压低声音,“海勒大师那边都安顿好了?” “嗯。您放心,海勒大师和鲁本这些病号都转移到天河石塔了。” 伊桑双眉紧蹙,深深地叹气,“嗯,天河石塔相对来说最安全。但是……就算恶魔攻不进去,也不知道海勒他……” 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伊桑摇了摇头。 安夏问:“塔外面的魔法能保护大家多久?” 伊桑扫视远方,说:“红玉髓估计没多久了,眼看着就不太行……桂榴石也有点危险,虽然它能自动反击,但其实它的屏障有结构缺陷,强度不是很理想。天河石和孔雀石应该没什么问题,但只有它们能防御住也不够……” 伊桑稍作停顿,看向安夏,“其实你可以和学徒们去避难,不该跟着我。” 安夏强作笑脸,耸了耸肩道:“没事,我不怕。我得冒充你的学徒嘛。高阶大法师说话才有分量、才能代表研修院谈判,而高阶大法师身边肯定要跟一个学徒才合理。” 伊桑苦笑了一下,说:“辛苦你了。记住,一会儿我们要态度谦卑,力求与他和谈,最好能让恶魔停止攻击,争取时间。” “要争取多长时间?” “越久越好,要能等到那几位元素学派的大师赶回来。他们之中有人非常擅长攻击类法术,只可惜他们不会传送,得去找认识的施法者看能不能借到传送阵。还有几个异界学大师目前失踪,海勒大师的朋友正在找他们,如果能找到,他们也会传送回来帮忙。” 这番话语看似冷静,其实伊桑呼吸很急促,声调明显不稳。 他继续道:“刚才你弟弟告诉我,他或许有办法救海勒大师……不知道他有什么办法,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我根本来不及细问……只能让他放手去做了。” 第93章 也有人不愿意 恶魔们立刻同意了。据说“与法师谈判”也是恶魔们普遍向往的一桩雅事,而且“恶魔首领”这个称呼让蝠翼魔非常开心。 蝠翼魔向群魔喊话,攻击暂停了。但群魔仍然围着各个高塔飞来飞去,不时大喊一些威胁之语。 提出谈判的一方要体现出敬意和诚意。所以,伊桑要邀请“恶魔首领”进入他的塔下豪宅。 这么一来,蝠翼魔就已经进入了高塔所在的院子,只是仍然无法靠近高塔本身。能离法师更进一步,蝠翼魔十分兴奋。 恶魔体格庞大,进屋后就撞碎了水晶灯,还因为走廊太窄而踢碎了转角,拆了两道门。 伊桑面色如常,一点责怪的意思都有没有。 他说房子太小也没办法,以后再修大些就是了,没多少钱。 谈判安排在最宽敞的大厅里。人类的桌椅太小,恶魔就把弧形楼梯当成座椅。 伊桑准备了葡萄酒,恶魔说深渊不流行喝这个,他们要喝某个深渊语名字的饮品。伊桑没听说过,恶魔解释了一下,大概是一种有焦糊风味、自带大量气泡的黑色饮品,喝起来甜中带苦,还会微微刺痛舌苔。 这里没有此类饮品。蝠翼魔有点不高兴。他说没有也行,那就赶紧给我们提供法师吧。 幸好,伊桑还知道其他取悦恶魔的方式。 他从书上读到过,深渊生物都很喜欢吃油腻的食物,而且“为客人专门制作食物”是一种至高礼仪,能体现出顶级敬意。 幸好安夏会做点简单的饭,伊桑怕她一个人忙不过来,还派了两个内务魔像去帮忙。 其实安夏并不擅长真正的烹饪技术。她平时的工作范围不包括厨房。 她把所有能炸的食物都炸了,不管是肉是菜,有的草率裹点面粉,也有的直接丢进锅里,根本不考虑口味,炸好后再淋上各种酱汁。 食物端到出来,飘散的不是香气,而是浓郁的油腻感。 伊桑闻到就有点想吐,两个恶魔却面露惊喜。 蝠翼魔指着安夏,询问伊桑:“你刚才说这个是你的学徒。是哪种学徒?是一个大房子里的几百个学生之一,还是跟在你身边照顾你、特别了解你的那种?” “是我的私人学徒,长期跟在我身边。”伊桑回答。 其实他有点紧张,不明白恶魔为什么问这个。 “哈,很好!”蝠翼魔开心地端起一盘油炸食物,“看来你确实懂得如何尊重恶魔。” 他身边的狮兽魔也在吃东西。地上放着个筐,里面全都是油炸的各种蔬菜和肉,狮兽魔整个脸埋在筐里狂吃,鬃毛上油汪汪的。 认真吃了一会儿,蝠翼魔搓了搓手道:“也该聊点正经的了。怎么样,给我们的法师什么时候能准备好?如果你们胆敢拒绝,我们就……” 伊桑拿出纸笔,从容不迫地说:“关于这件事,我们需要更详细地谈一谈。您不能只说要八十个法师,还得说要什么样的法师。” 恶魔说:“中年以下的。含中年。但是也不要那种刚来的小学徒,没意思,没有‘法师感’。” “太笼统了,”伊桑说,“还请您具体描述一下,我做记录。” “好吧!” 这是恶魔喜欢的话题,他滔滔不绝讲了起来。 伊桑装作不停书写,其实在恶魔看不到的角度上频频皱眉、撇嘴……他实在想不明白,深渊这个位面到底怎么回事?到底哪来的这么多针对法师的不敬想法…… 恶魔洋洋洒洒说了很多,然后总结道:“其实恶魔各有偏好,大家喜欢的不一样。比如这位坐骑兼助手吧,”他摸了一把狮兽魔,在其鬃毛上擦了一把手,“我喜欢瘦弱的法师,而他就和我不一样,他喜欢胖点的,要笑起来暖洋洋的,人圆圆的,肚子和腿软软的那种,他一直幻想着把脑袋搭在上面。所以我们要求把法师全都带出来,我们各有各的偏好,得自己挑。我可以保证不超过八十个!剩下的法师我一定退还给你,绝不多拿。” 这种买菜一样的说法让伊桑暗暗恼火,但不能表现出来。 看伊桑一直低头写字,恶魔催促道:“该说的我都说了,到底什么开始安排法师?” “等等,我还有些问题,”伊桑赶紧接话,“嗯……您具体喜欢什么样的法师?只是瘦弱就好吗?其他方面的特点呢?您是恶魔的首领,我想听听您的个人爱好,也许能给您找到最匹配的法师。” 恶魔抬了抬眉毛,眼中火光闪烁。 “哈哈,我本人嘛……”他的大嘴咧开,那应该是个有些荡漾的笑容。 伊桑问得很及时。这个话题非常适合拖延时间。 第146页 蝠翼魔大谈特谈起来。 首先,他对法师的长相无所谓,反正人类的脸差不多都那样。 长发短发也无所谓,但必须有头发,头发还得有光泽,最好是浅色头发。 法师的手要修长,手指要细细的。 法师的能力要强大,但性格要内敛。 他喜欢带点病弱感的,但也不能病得过于严重,不能有随时病死的风险,最好是外形瘦弱但其实很有生命力的,眼神最好是忧郁中透着凌厉的光芒。 他尤其喜欢稍微上点岁数的法师,但不能过于苍老,因为太老就意味着脆弱、难以喂养。中年阶段的法师最好,气质美味,性格稳定。 这个中年法师必须没有结婚。可以一直独身,也可以是离婚或丧偶,但不许有孩子,或者有孩子但孩子不在身边也可以…… 听着听着,伊桑心里升出一种微妙的感觉…… 这个蝠翼魔说的种种要求乍一听很可笑,其实仔细想想……还挺实际的。 真的存在这样的法师。 伊桑真的认识一个完美符合所有要求的法师…… ……不就是海勒大师吗。 “其实我对法师穿什么衣服也有要求,”蝠翼魔还在美滋滋地描述着,“刚才没特意说,是因为这点不是最重要的,毕竟衣服这玩意随时能换,就算法师的穿衣风格我不喜欢,我也可以强迫他换一身。总体来说,我喜欢看法师穿那种特别宽大的袍子,就像这样……” 恶魔两个爪子比比划划地示意。 伊桑忍不住接了一句:“袍子很宽松,露不出来手脚,好像整个身体被布料吞没了似的……” “对对对!就这个意思!”蝠翼魔说,“而且最好是深色袍子。我们恶魔都喜欢黑色或红色,但穿红黑色的法师有点太像那个谁了,有点瘆得慌,反而不太好……我出于尊重就退而求其次,不要让法师穿黑色了,你们这世界刚日落后的天空颜色就很好。” “接近黑色的蓝或紫色?”伊桑问。 “对!好像是这么说。哦,你看,很像你写字用的墨水这种颜色。” 伊桑保持面色平静,其实心里暗暗疑惑:恶魔提到的“那个谁”是谁,红黑配色又怎么不好了,为什么“瘆得慌”,什么叫“出于尊重退而求其次”……这部分他完全没听懂…… 他并不想问,因为这些并不是最令他介意的细节。 他最介意的是:恶魔说喜欢让法师穿宽大的、深色的袍子——竟然也很符合海勒大师的外貌。 这描述的就是海勒吧? 对,蝠翼魔见过海勒。 是海勒施法困住了这些恶魔,如果中间没发生意外,今晚它们就要被驱逐回深渊了。 伊桑忍不住嘟囔了一句:“他那样的大师,哪是你们能……” 他声音特别小,但恶魔还是能听见。 “什么大师?”蝠翼魔问。 伊桑深吸一口气,“嗯……你描述的那种人应该是特别优秀的大师,是法师群体中的精英。” “当然,我就喜欢这种,”蝠翼魔说,“你刚才还说了什么,哪是你们能……什么意思?” “呃……我是想说,这种大师通常心思很深,不会轻易接受你……他们不会轻易接受任何人。” “小人类,这你就不懂了吧,”蝠翼魔的长舌头伸出来转了一圈,舔了舔嘴边,“他不接受又如何呢?法师的‘不情愿’才是最美味的,我们恶魔就喜欢强迫法师做一些他们不乐意的事,越是精英法师,强迫起来就越带劲。唉,美妙啊,我是从小看着这些长大的,真想亲自体验一次……” 恶魔可能只是耍嘴皮子,而伊桑听着这些,能联想起某个具体的人,眼前不由自主地闪过种种画面…… 他双手在膝头上攥紧,咬牙切齿地说:“那你要当心了,再强大的恶魔,也可能一不小心败在这种法师手下。” “哈哈,我当然知道,”蝠翼魔笑道,“恶魔都知道要警惕法师,书里那些法师也是这样的。我看你很懂嘛,你自己也是法师,一定见过不少优质法师吧?” 伊桑冷哼一声,“见过,但不多。” “那倒是,”恶魔摸着下巴,微微眯起眼,“即使在法师据点里,符合这些标准的优质法师也不会太多……甚至,可能只有他一个?” 伊桑怔了一下。 然后,蝠翼魔说出了伊桑最不想听的话: “我还记得那个名字——是叫‘海勒大师’对吗?” 恶魔动了动脑袋,犬类般凸出的口鼻上,鼻孔一张一翕,“我一进来就闻到他的味道了……在森林里我也闻到过,就是这股又苦又香的法师味,和书上描写的一样好闻……他应该就在这座房子里吧?” 伊桑无法回答,只能沉默。 恶魔继续道:“因为闻见了他的味道,我心情好,所以才愿意配合你多聊一会。现在你问的我都答完了,够给面子了?你也该把他拿上来了吧?” 说罢,蝠翼魔不等伊桑回答,站起来往房屋深处走去。 狮兽魔左右看看,再吃一大口油炸圆葱,赶紧也跟了过去。 人类的房子再大,对两只恶魔来说也还是太狭窄了。 它们一路推倒各种家具摆设,打穿拆掉门板,在客房里嗅嗅床铺,又转头去拆另一间客房…… 听着屋里七零八落的声音,安夏凑近伊桑,小声问:“要不……我再多炸点吃的?肉没有了,但南瓜、圆葱和土豆还有挺多……” 伊桑没有回答,只是闭眼捏着眉心。 安夏安慰他:“既然阿雷说有办法,我们再耐心等等,也许很快就好了……” “但愿吧,”伊桑叹气道,“所以现在你弟弟在哪?还在塔里吗?” ====== 阿雷不在塔里。 或者说,至少在他自己看来,他不在青金石塔里。 他回到了从小长大的法师塔。这座塔没有名字,阿雷一直叫它“导师的塔”。 玛斯塔尔也在。 披上红法袍后,他俩同时陷入迷离,又一起突然醒来,然后就出现在了高塔中层的大厅——这是他们首次相遇的房间。 阿雷知道这是幻觉。幻觉非常真实,大厅里所有摆设都和从前一样。 地上还残留着阿雷当初做的召唤阵。和事实不同的是,这个召唤阵没有任何瑕疵,没有深渊气息外泄,没有大量恶魔出现,法师塔也没有倒塌。 看来玛斯塔尔的推测完全正确。恶魔单独穿法袍无事发生,只要和阿雷一起穿,两人就能陷入一样的幻觉,就像档案中的幼儿与仆人一样。 两人相对无言了好一会儿,阿雷先开口了:“这……这正常吗?我怎么好像还挺正常的?” “你这话表达得可不怎么正常……”玛斯塔尔说。 “我真挺正常的!”阿雷说,“我没变回小孩,没看见可怕的东西,也没出现在陌生的地方。” 确实,阿雷完全没有安夏或鲁本的症状。他没有混淆时空,能识别幻觉,还完整地记得研修院、附塔、红法袍等一切人生经历。 玛斯塔尔说:“那咱们对一下口供吧,看看各自的记忆和认知有没有偏差。” “这个行为好像不叫‘对口供’吧……” “哎,反正就这么个类似的意思!” 于是他们从近往远说起。 先是互相确认关于红法袍、附塔、研修院的信息,然后说到灵树森林,狗,龙,无头骑士狗,无身体骑士,死灵师,结婚,脱毛,诈骗地下城……一直往前追溯到召唤仪式——也就是他们的初次见面。 玛斯塔尔总结道:“看来记忆没什么问题。但是你看,我的外观变了。“ “哪里变了?”阿雷问。 “你没发现?” 阿雷这才意识到,现在玛斯塔尔不是恶魔原形态,而是又变成了俊美的红发人类青年。 “噢!确实变了!”阿雷惊讶道,“我刚才怎么没察觉……不是你主动变回来的?是一睁眼就这样了?” “对,不是我主动变的。” “那你是真正的玛斯塔尔吗?还是我幻觉的一部分?” “我是真的,”玛斯塔尔笑道,“但如果你不信,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证明。” 阿雷摆摆手:“没关系,不用证明了,反正真的假的都一样。” “都一样?” “如果你是真的,那自然不用多说;如果你是我的幻觉,我照样可以信任你。我心目中的你当然没问题啦。” 这话听得玛斯塔尔好开心。他赶紧走过去抱住小法师,像摸小动物一样狠狠揉了几下头发。 阿雷任由他抱着,但眯着眼不敢抬头。 玛斯塔尔觉得还不够过瘾,又亲了几下小法师的头顶。 阿雷脸埋在恶魔怀里,声音闷闷的:“我更相信这不是幻觉了,应该就是你本人……” “本来就是,”玛斯塔尔终于放开胳膊,单手搂着小法师,“接下来怎么办?我们一起看到幻觉了,然后呢?” 第147页 两人商量了一会儿,探讨不出明确的方案。 玛斯塔尔说:“总之先走出去试试?” “也好,”阿雷说,“正好也看看塔里其他区域有没有变化。” 两人来到大厅门口。门上有魔法锁,阿雷记忆中的口令和手势仍然有效,顺利解锁成功。 推开门,两人同时轻声惊呼。 外面不是塔里的走廊,而是一间很狭窄的小房间。 “这是哪来着?好眼熟……”走进房间后,玛斯塔尔左顾右盼,还拿起桌上的麦酒杯看了看。 阿雷说:“我想起来了!是咱们住过的酒馆!” “哪个酒馆?” “名字忘了,就是从梅明兹城往北走的时候,路上住过的一间。” 两人说话时,小房间的门自动关上了。 他们再去打开门,外面不是刚才的塔内大厅,而是又一个小小的房间。 这次他们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法师塔下的厨房小屋。阿雷在这里做过炸鸡块蘸蜂蜜芥末酱。 他们走进去,再回来开这个厨房的门,外面又是另一个房间。 这次是他们在白鸥的城堡住过的套房。 再进去,再出来,这次是研修院里阿雷住的客房。 玛斯塔尔提议:这次不要走正门了,不如试试从窗户跳出去? 于是恶魔抱着法师跳出窗外。 几个眨眼后,两人落在颠簸的窄床上。 左右看看,竟然是船舱里。这是在开往海神岛的渡轮上。 “都是我们住过的地方。”玛斯塔尔说。 “如果是这样,那还有一些地方没出现,”阿雷说,“比如精灵参事的官邸,我们解决脱毛案之后在客房住过。” 说得对。他俩爬起来走出“船舱”,下一个出现的就是参事官邸客房。 这他们又没走门,还是跳窗户。 跳出去后又是落在床上,还把床砸塌了。 是山林里的小木屋,床很小很简陋,上面铺着蓬松稻草。 这是他们遇到呕吐的夜风之前,阿雷刚从影灵的包裹中苏醒的时候。 小木屋没有窗户可以跳,只好走门了。 下个房间令他们印象深刻——他们回到了名叫“桃子鹦鹉”的酒馆里。 ……其实那不是酒馆。 总之,是他们付过钱的那个房间。 地上铺着双层地毯,墙上贴满带绒毛的软垫,正中间是一张带帐幔的四柱床,物品基本都是粉色或玫瑰色。 第94章 暖春幻夜 他还记得柜子里全都是匪夷所思的物品,也记得那天晚上和玛斯塔尔说的所有悄悄话。 玛斯塔尔在房间里走了一圈,说:“出现的全是咱们住过的房间,没有走廊,也没有野外环境,只有房间。” “是啊,”阿雷困惑地嘀咕,“然后该怎么办呢,想不明白……” “总之再出去试试?” 他俩再次开门,来到刚才出现过的船舱里。 再出门,是山间小屋,然后是记不住名字的酒馆……他们依旧穿梭在每个住过的房间里,而且房间排列顺序和之前不同。 经过高塔大厅,经过参事官邸,最后又回到了“桃子鹦鹉”。 玛斯塔尔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是不是还有个房间没出现?”他问阿雷,“算上这间,其他房间都出现过两次了,有个地方只出现了一次。” 阿雷也仔细想了想,“是的!白鸥的城堡客房没出现!” 但……这也许只是随机造成的巧合? 为了寻找规律,他俩再次出门,穿过一个又一个住过的房间。 再一次回到“桃子鹦鹉”后,刚才经过的房间就都出现三次了。 “白鸥客房”一直没再出现,而“研修院客房”也只出现了两次,没有第三次。 两人继续出门。 又一轮走下来,这次又多了一个不再出现的房间。“白鸥客房”“研修院客房”和“路上小酒馆”都消失了。 再走一轮,“山间木屋”消失了。 继续走,“参事官邸客房”消失了。 现在只剩下“高塔大厅”“渡轮船舱”“厨房小屋”“桃子鹦鹉”这几个地方。 如果再走一轮,它们其中之一就会消失。 两人暂停在“桃子鹦鹉”里。 这个房间相当舒适,很适合坐下暂时歇脚。 阿雷问:“这是好征兆吗?房间一个个消失,最后会只剩一间吗?” 玛斯塔尔问:“如果只剩一间了,然后我们再开门出去,外面会是什么?” “往好处想,会是出口吗?”阿雷说完又摇摇头,“但也许没这么顺利。万一是什么很恐怖的事情呢……” “对了,说到‘恐怖’,”玛斯塔尔说,“你记不记得,咱们之前聊过这件事。我问你人生中最恐怖、最痛苦的经历是什么,你说没有,你说你的人生很简单,没有什么恐怖和痛苦;我又问你,如果不限于恐怖呢?能吓到你的、让你悬着心放不下的事是什么?你说是结婚。” 阿雷点头道:“当然记得。其实这个思考方向很对啊,事故案例里,受诅咒者也都看到了一些吓到他们的事。” “但并不是‘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玛斯塔尔说,“是根本没发生,但足以让他们害怕的事。比如你说的第一个案例,那人从不赌钱,幻觉里却输了钱还被殴打;还有个人才十几岁,幻觉里她不到三十岁就死了;仆人和三岁小孩生活得很安全,幻觉里却遇到怪物;你姐姐觉得自己被家人扔掉了,实际上并没有;鲁本只是个普通学徒,也没经历过战争,却在幻觉里被‘敌人’拷打……” 阿雷说:“是的。而且等他们清醒后,幻觉中的感受却没有消失,反而愈发强烈,导致他们做出一些疯狂的事。” “疯狂的事吗……”玛斯塔尔歪头思考着,“如果换个角度理解,他们的行为就不算‘疯狂’了。” “你想到什么了?”阿雷问。 玛斯塔尔说:“他们清醒后做的事之所以显得‘疯狂’,是因为那些行为的动机不成立,都是他们原本不会做、也不需要去做的事。但假如幻觉是真的呢?假如一切都是他们的真实经历呢?那他们接下来做的事就能说得通了,就很符合逻辑了。对不对?” 阿雷顺着这思路去想…… 如果某个人真是赌徒,输光钱还被打了,他确实可能做出极端行为,甚至伤及街坊。 如果年少的学徒真的注定活不过三十岁,她明确知道这一点,又对魔法极为渴望,那她确实可能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废寝忘食,不愿浪费一分一秒。 如果仆人和三岁孩子真的是经历磨难的母女,仆人带着女儿离开就无可厚非。 如果安夏在能记事的年纪,在清醒的状态下被绑起来扔下山崖,那她对全家<a href=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 >复仇</a>就合情合理。 如果鲁本真的被不明团伙抓起来终日折磨,他一心求死也可以理解…… 还有些当事人迅速死亡,没来得及透露幻觉内容;目前也不知道海勒大师看到了什么幻觉。 按照规律,幻觉的特征应该也都差不多。 阿雷说:“照此推测,我也应该面对一些让我害怕的事。到现在它还没出现……也许等我们走到最后一扇门前,那件事就要发生了?” 玛斯塔尔说:“你觉得会是什么事?” 阿雷也不知道。 他不是第一次想这个问题,他一直在想,但真的想不出答案。 休息片刻,两人又开门出去了。 已经没剩几个房间了。开门关门几次,他们又回来了。 这次“渡轮船舱”消失了。 再重复这个过程,“厨房小屋”消失了。 最后只剩下“高塔大厅”和“桃子鹦鹉”。 二人从“桃子鹦鹉”走进“高塔大厅”,再返回去。 回头一看,房间的门自行关上,再尝试开门,竟然打不开了。 看来“高塔大厅”也消失了,最后剩下的房间是“桃子鹦鹉”。 玛斯塔尔用全力去破坏那扇门,木门看着平平无奇,竟然纹丝不动。 “别打那个门了,肯定没用,”阿雷说,“但为什么是这里呢……为什么要先出现那么多房间,又一个个消失?” 玛斯塔尔猜测道:“你觉得像不像一种‘筛选’?所有房间摆在你面前,给你选,你每走一轮,就相当于放弃一间,最后只留下这里。” “可是我也没选啊?”阿雷问。 “不一定是你主动决定的,可能是潜意识什么的吧。毕竟这一切都是你的幻觉,源于你的内心。而这个房间,就是为了发生‘吓到你的事’而准备的。” “到底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呢……”阿雷思索着。 玛斯塔尔也帮他一起想。 恶魔推测道:“首先,肯定是发生在室内的事,而不是在街上或者荒野什么的。否则我们就不会在这个房间里了。” 第148页 “嗯,有道理,”阿雷继续分析,“应该也不是我认识的谁死了之类的,毕竟一直没出现其他人。” 一直站在门口也很累。玛斯塔尔无所谓,主要是小法师会累。 于是他们坐到长椅上继续聊。 上次在真实的房间里,他们也坐了这个位置。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又猜了好多种能在房间里发生的吓人情况,包括房屋倒塌、墙壁挤压、喝水中毒、遇见魅魔、柜子活化等等。 阿雷猜到了一个确实很恐怖的局面:困在屋里,永远出不去。 但玛斯塔尔觉得不对。这情况确实恐怖,但房间完全可以换成刚才的任何一个房间,不一定需要发生在“桃子鹦鹉”里。如果永远困在狭小的船舱里或者山间木屋里,不是比现在更恐怖吗? 玛斯塔尔说:“刚才出现的房间你都认识,但它们都被‘剔除’了,说明重点不是能否出去,而是房间自身有某些特别之处。” “特别之处……”阿雷皱眉思索着。 “我们想想,有什么事情是在别的房间不行,必须在这里发生的?” 玛斯塔尔问完,两人无意间目光接触。 他们同时回忆起了那天……打开衣柜看到的东西…… 对,这个房间确实很特殊。 这家叫“桃子鹦鹉”的店整个都很特殊。 它不是驿站,不是酒馆,是专门给那些需要隐私、需要亲密的人们准备的…… 有什么事情……发生在别的地方都不太好,在这里发生就合情合理? 答案其实不难想到。 阿雷低下头,稍微有点脸红。 玛斯塔尔也移开了目光。 他不小心又瞟到那邪恶的衣柜,赶紧把目光拉回来。 目光拉回来也只能看到房间中央的四柱床,也怪让人难为情的…… 尴尬的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玛斯塔尔试试探探地,用仿佛在思考的语气发出“嗯……”的声音。 感觉没什么问题、能顺畅说话了,他才很小声地问:“假设……我是说,假如,假如我们是一对很普通的情侣,住进这家店,然后……发生一些事情……这算‘原本不可能发生的事’吗?” 阿雷脑子有点放空,想都没想就回答:“不算吧?” 说完,他又觉得哪里不对,赶紧支支吾吾地找补:“呃,我是说,比如,那个……比如从其他受诅咒者身上来分析——安夏没有被家人扔掉,将来也不可能再被扔掉,所以她的幻觉‘不可能发生’,她的愤怒和杀意是无中生有的。鲁本也是这样,他想求死的心情也是无中生有的。但……但如果放在我身上,如果我和你……那……” 他声音越来越小,但最终还是顺利地说出来了。 “那……很可能不是无中生有。将来……是可能的……不一定在这里,但是不管在哪……其实……你说是不是……有可能会……” 阿雷毕竟矮,还低着头,所以他没看到玛斯塔尔的双眼闪亮。 玛斯塔尔立刻想说点什么,但张了两下嘴,愣是没说出来。 心脏竟然跳得有点快……恶魔很少有这种感觉,就算在全力飞行之后也不会。 玛斯塔尔尽量调整呼吸,迂回地问:“是因为我们约好的……吗?” “约好的?” “就是那天在这个房间里,真正的这个房间里,我们说把解除诅咒、离开双剑城作为‘节点’,解决了‘节点’之后我们就正式在一起……我们说好了‘在一起’,用了这个词,所以意思就是,将来我们就可能……” 阿雷轻轻点头,声音压得不能再低:“嗯。所以你提到的事……它并不属于‘不可能发生的事’,而是‘有可能的事’。鲁本和安夏的感受是无中生有的,而我……如果因此有了什么想法,那……那或许……不是无中生有……” 不行,说不下去了。阿雷停了下来。 就说了这么点话,他竟然心砰砰跳,双手都有点发软,好像干了什么重体力活似的。 玛斯塔尔的情况也差不多。 他脑子里转着阿雷说的话,细品每一个字……好不容易调整好呼吸节奏,忽然又有些乱了。 这时,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微微皱眉,问:“所以……你觉得这个事情很可怕?” “呃,稍微?有点吧?”阿雷的声音小得都快听不见了,“当然……谈不上‘恐怖’,但、但也让人很……” 听闻此言,玛斯塔尔有些惊讶,还涌起了一些更复杂、更微妙的情绪…… 这情绪的成分……大概有百分之十的委屈,百分之四十的急躁,还有百分之五十是过于陌生的东西,他也说不出是什么。 但这情绪并不剧烈,只是如羽毛般轻轻拂着心脏…… “怎么会可怕呢?”恶魔低头看着小法师,“难道是怕我吗?我感觉你一路上从来不怕我啊……还是怕什么别的因素?” 阿雷咬了半天嘴唇,轻轻叹息道:“面对一件很重要的,却从没经历过的事,你不会怕吗?” 玛斯塔尔说:“不会。我也紧张,但不是怕。而且我……我其实……” 他不得不停下来。 就像真的住店那天一样,他又不好意思大声说了。 于是他凑过去,在法师耳边说了句悄悄话。 说完后,两人都偏开目光。 才过一两秒,两人又忍不住偷偷对视。 目光接触的瞬间,再次同时低头。 两人安静了好一会儿。 阿雷打好腹稿了。 他控制情绪,用尽量平缓的语气、从尽量严肃的角度说:“如果这就是在幻觉中要面对的事,那假如……假如它成功地发生了,我们就有可能在真实世界中清醒过来。就像每个受诅咒者一样,要经历过‘特定的事’才会清醒。” 如果是聊法袍和诅咒,那玛斯塔尔就也能顺利开口了。他说:“我猜,在真实世界中,你很可能正在适应红法袍,或者说它在认识你、适应你。别人的幻觉都是‘无中生有的事’,而你的幻觉是‘本来就可能发生的事’,你看,症状不同对吧!也许这就是预示,预示着你赌对了——你太像奥里安,所以你能驾驭红法袍。” 太像奥里安?这个说法让阿雷哭笑不得。 因为与恶魔同行,他已经被龙认错过了。 现在他和恶魔更进一步,已经签好了正式契约。 如果传言为真,如果当年奥里安真的与恶魔有禁忌的关系,那接下来他和玛斯塔尔…… 阿雷说:“我想说点话,你先闭一下眼,别看我。” 玛斯塔尔笑道:“说话和眼睛有什么关系?” 但他还是依言闭上了眼。 阿雷凑过去,也对他说起悄悄话。 话有点长,中间阿雷脸色涨红,不得不停了一下。 他抿抿嘴下了决心,继续说完。 玛斯塔尔缓缓睁眼,小声问:“我明白。但万一……” “没有万一,就这样吧。”阿雷说。 他低着头,脑袋基本顶在玛斯塔尔肩膀上。 “那就好。”玛斯塔尔轻声说。 他揽住阿雷的肩膀,另一手勾起膝盖,把小法师抱了起来。 阿雷浑身紧绷了一下,没有说话。 房间并不大。恶魔走了两步,转身向后坐下,带着法师一起钻进四柱床的玫瑰帐幕之中。 阿雷语调有些不稳:“那个……把烛火熄掉更好吧?” “我试试。”玛斯塔尔伸手到帐幕外。 两侧矮柜和桌子上都有烛台,高处还有一盏吊灯。虽然是在幻觉之中,但玛斯塔尔还是成功控制了火焰,把烛火熄灭了大部分,还剩下角落的两支。 “留一点吧,已经很暗了。”玛斯塔尔回到阿雷面前。 阿雷看向半透明帐幕外的微光,有点迟疑。 玛斯塔尔低声补充道:“就算再暗,其实也只会影响你的眼睛……就算全黑了我也能看清你啊。” 阿雷也意识到这一点了。 他微妙地有点后悔,其实他有点想看清玛斯塔尔……但他又很矛盾,灯火通明实在叫人难为情,也许他还是得闭眼…… “还要都熄掉吗?”玛斯塔尔问。 “就这样吧,”阿雷他低着头说,“还有一些事!我得先和你说好……” “嗯,你说。”玛斯塔尔点头。 “我真的脑子空空的,如果有什么很傻的行为,你不要笑我……” “怎么可能笑你……” “还有……还有,如果我表现得很奇怪,比如……说了破坏气氛的话,或者表现得像反悔了,那都不是我的本意,肯定是我太难为情了脑子转不动然后就胡说八道……总之你别理我,一切只听你的就行。” “什么叫别理你?”刚说别笑,现在玛斯塔尔就忍不住笑了。 他亲了一下法师的额头,问:“什么只叫听我的?这话该怎么理解?难道是我抓住了你这么个法师俘虏,哈,你终于落在我手里了,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第149页 “对……” “对?” 阿雷头低得背都弯了,似是而非地嘀咕了几声,最终也没说出个完整的句子。 玛斯塔尔以为他还要说点什么,主动把耳朵贴到他面前。 但阿雷没有继续耳语。 他伸出双手,捧住恶魔的脸,第一次主动送上了紧闭双眼的吻。 之后谁都没再说话。 玫瑰色帐幕内安静了很久,逐渐凌乱地喧闹了起来。 在真正的“桃子鹦鹉”店内,客人可以使用房间直到日出之后。 而在幻境房间里,窗外总是夜晚,蜡烛不会烧尽。 那些细碎的声音时而克制,时而尖锐,就这样翻腾往复。 毕竟幻觉中无人计时。 第95章 铭心甜梦 当然,他不会主动承认的。 如今想象中的事情全都发生了,没想象过的也发生了,甚至根本想象不到的也发生了…… 实际体验下来,种种细节、感受都和想象中有区别……有些部分还算一样,也有些部分截然不同。 到后来,阿雷迷迷糊糊地想着:这是在幻境中,所以……我感受到的一切会不会过于夸张?这些都是写实的吗? 一定不是完全写实的,一定不是…… 世上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呢? 怎么会有这样难以形容的感受呢…… 简直像中了能控制身心的魔法。 既羞耻,又向往,既畏惧,又沉迷,既煎熬,又舒适…… 这些感受自相矛盾,怎么可能来自于同一件事? 所以说,这事真可怕啊。 幸好是在幻觉里。 不对……将来回到现实中,我们不是要“在一起”吗,“在一起”的意思是不是……我们早晚也要在现实中尝试做这些? 真的要再尝试吗? 还能做得到吗…… 没思考出最终结论,阿雷沉沉地睡着了。 在失去意识前,他还能感觉到种种鲜明的触感…… 比如那发烫的手掌,又比如质感奇异的尾巴,还有细密的吻仍在不断落下…… ====== 虽然玛斯塔尔保持着人类外表,但他故意放出了蝠翼和尾巴。 蝠翼和尾巴的质感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冰冷,它们与恶魔躯干的温度一致。 用双臂搂着小法师还不够,恶魔还想用尾巴当做第三只手,还想用蝠翼当做专属的被子……就这样全方位地包裹住小法师,让他暖暖和和地缩在自己怀里。 其实玛斯塔尔意犹未尽。 但看到小法师面带倦意地闭上眼之后,他也跟着有点犯困了。 恶魔看着怀里睡着的人类,摸了摸那毛绒绒的小脑袋。 ——这是我的召唤者,我的契约人类,也是我的结婚对象。 是我的小法师。 世上再也没有比他更可爱的事物了。 我要好好珍惜。 玛斯塔尔亲了亲阿雷的脸蛋和眼角。 他稍微收紧怀抱,也闭上眼,陷入梦乡。 ====== 阿雷睡着后,既无知觉也无梦境。 身为很少需要睡觉的恶魔,玛斯塔尔却做了个奇妙的梦。 他站在一片虚无的黑暗中,脚下是签契约时的召唤阵。 一圈圈字符发出微弱的红光,看起来既像是召唤开始之前,也像是法术释放之后。 这里只有玛斯塔尔自己,没有小法师。 但玛斯塔尔并不惊慌,因为他能够明确感觉到阿雷的气息还在身边。 他知道这是梦。 但是……明明已经身在幻觉中了,他竟然还能睡着,还能做梦?这合理吗? 还没思考出个所以然,前方的黑暗中浮现出一抹红色。 玛斯塔尔朝那颜色走去。 他逐渐看清,是红法袍悬浮在虚无中。 红色外层,黑色内层,恶魔的鳞片磨成细沙,人类的鲜血浸透布料,红发与黑发纠结缠绕,编织成前襟上的纽带…… 法袍上不断散发出强横的深渊力量,比在附塔中能感受到的更加咄咄逼人。 连玛斯塔尔都下意识停住脚步,不想靠得太近。 忽然,玛斯塔尔感觉到一种意念…… 不是声音,也没看到文字,仅仅是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意念。 意念不断传达着同一个信息: ……我爱他…… “你爱谁?”玛斯塔尔出声问,“你是谁?‘他’是指谁?” 意念变化了,玛斯塔尔感受到了回答: ……我爱他并非主观意愿,而是永恒的事实…… 这是在说什么,也没回答啊……玛斯塔尔又问:“你在用什么器官说话?为什么这里没有字也没有声音,我却能‘听’到你的话?” 也许因为这个问题比较狭义,意念的回答也更清楚了。 它传达出的是: ……我不是任何人,仅仅是残留在此的些微能量,我无任何器官,故无法说话,我的意识流溢而出,被你感知,在你的思维中转译为话语…… 玛斯塔尔大概懂了。 他还察觉到,在刚才“感知到”的语言里似乎有一些深渊专有词汇。 对方是深渊居民?还是和对方无关,只是因为“意念”进入了自己的脑子,被自己“转译”了,才出现了深渊风格的表达方式? 玛斯塔尔问:“就算你不是任何人,仅仅是能量,但能量也得有个出处吧?你是从哪里来的能量?” 这次他也问得比较精确,对方答得还算明白: ……深渊的威能,人类的奥术…… ……恶魔的甲鳞,法师的血…… “噢,灭世将军和法师奥里安,”玛斯塔尔点头道,“我懂了。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你不是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你是两方能量相融后的产物。对吗?你长久留存在这条红法袍上,既不是生命,也不是灵魂,更像是一种恒定附魔。” 对方不予回应。 可能因为这段话有些复杂? 也可能因为这段话完全正确,对方不需要做出任何回答。 意念又像刚才一样,重复传达着简单的讯息: ……我爱他…… 其实不止这一句。是很多很多句源源不断地传来…… 玛斯塔尔感觉到了密不透风的“我爱他”,简直铺天盖地。 如果能把它转化为实体文字,这些字恐怕能写满玛斯塔尔的全部视野。 不需回答任何疑问、不与任何外来意识互动时,红法袍里的能量就分分秒秒、时时刻刻地吟诵着爱。 “我”与“他”既是奥里安,也是灭世将军,是二者合一。 汹涌的“爱”汇成了深潭——寒冷幽邃,难辨上下,无论望向哪里都只有无际的黑暗。 因为略感不适,玛斯塔尔在不自觉间升高了自己的体温。 他稍微低头,看到了厚重巨大的爪子和红色皮肤。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在梦中竟然不是人类外表,而是恶魔的原形态。 他问:“那个谁,不知道怎么称呼你……你能闭一会儿嘴吗?好吧,你没有嘴。你为什么要见我?为什么和我说这些?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收到提问,那意念暂停了絮语,传达出回答: ……我无需告诉你任何事,也并未主动命你前来…… ……是你主动寻至此处,是你主动来倾听我永不消逝的爱…… “是我主动来的?”玛斯塔尔自言自语着,“难道……红法袍并不只能影响人类,也能影响我?可是前些天我也拿过它、披过它啊……那时候我没任何反应,现在为什么又……” 说到这,他想到了原因:因为那时的他和现在不一样。 之前他还没和阿雷签订正式契约,现在他们签完了,还一起披上法袍。 契约之后,恶魔的力量侵入人类,人类的灵魂也锚定了恶魔。 他们已经牢牢相连,密不可分。 就像红法袍襟上的纽带一样。恶魔的红发与人类的黑发编成细绳,再紧紧系在一起。 不过,人类与恶魔毕竟还是有本质上的不同。 所以阿雷的意识仅仅前往幻境,而玛斯塔尔却来到了红法袍的自身深处。 “原来如此,那我完全懂了,”玛斯塔尔说,“我也知道该怎么应对这幻觉了……” 他走近红法袍。 不是穿上它,而是稍微牵动法袍袖子,让它轻轻飘向自己。 玛斯塔尔闭上眼睛,面前的法袍不再空荡荡漂浮着,而是已经穿在了阿雷·阿克尔身上。 玛斯塔尔双手环抱住法袍,拥抱着属于自己的小法师。 刚才那种如坠深潭的寒意完全消失了。 玛斯塔尔满意地想着:你说得对,我爱他。 虽然我并不明白这是怎么发生的……估计他也说不清楚。 我们认识的时间并不长,也没经历过什么复杂波折,为什么我会这么信任他、这么喜欢他? 第150页 答不出来就算了。反正我们就是合得来。 以上种种,不能只是想,还要说出口。 于是玛斯塔尔用人类的通用语说:“我爱你。” ======= “什么?”阿雷猛地睁开眼。 刚才他听见玛斯塔尔说了句什么……然后他突然就醒了。 那句话是幻觉里的,还是醒来前耳朵先听到的?阿雷一时难以分辨…… 可以确定的是,现在他靠在玛斯塔尔怀里,两人头上、肩膀上还覆盖着红法袍。 法袍遮挡了视线,阿雷看不见远处,但能看到眼熟的地板和椅子腿。 他们在附塔内的实验室里,一起蜷缩在地板上。 然后玛斯塔尔也醒了。 他抓住红法袍,扬起来抖一抖,把它裹在阿雷身上,扶着阿雷坐起来。 “现在你能穿上了吧?”玛斯塔尔问,“整理一下,穿好试试。” 阿雷脑子懵懵的,依言把胳膊伸进袖子里。 他一边整理衣服一边恍惚地嘟囔着:“所以……我们……” 嘴里刚冒出两个词,他及时停住,说不下去了。 他差点说出来的是:我们真在幻境里做了那个吗? 这话哪里说得出口…… 玛斯塔尔接话道:“我们确实进入同一个幻觉了,但幻觉只以你的记忆为背景。放心吧,你幻觉里的那个我就是我,是我本人的意识,不是你想象出来的——如果你是想问这个的话。” 阿雷点点头。 和他想问的有些微偏差,但很好。 说话间,阿雷把红法袍穿好了,但没戴上兜帽。 玛斯塔尔站起来,俯视打量着阿雷,怎么看怎么满意。 小法师不仅和从前一样可爱,还多了点符合深渊审美的殷红浓重感,太好看了。 在清醒过来之前,玛斯塔尔独自在黑暗中看到过同样的形象。 “怎么还坐在地上?站起来给我看看。”玛斯塔尔催促道。 听到这话,阿雷的第一个反应是:好像不行吧,我可能站不起来…… 仔细一想,不对!我好得很! 这是现实中,不是幻境! 现实中时间只过了一小会儿,我衣服都穿得好好的! 阿雷又是脸上发烫。想到这些,他就会连带想到幻境中发生的一切……刚才他甚至下意识用双手捂着肚子,幸好法袍非常宽大,袖子又长,挡住了他双手的动作,没让玛斯塔尔发现。 阿雷赶紧站起来,尽量做出一本正经的表情。 他在心里严厉地对自己说: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 他们离开幻境了,一大群恶魔还在塔外面闹事,安夏、海勒和鲁本还等着解除诅咒……该做正事了! 阿雷找到岩神石法杖,又在书桌上抓了支玻璃笔,开始施展解析法阵。 要解析的目标当然是自己身上的红法袍。 之前面对红法袍时他精神恍惚,基本失去专注思考能力,别说用解析法阵了,就连最基本的侦测都想不起来用。 现在不同了,他很确定自己头脑清醒。 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解析法袍上所有魔法元素,寻找和解除诅咒相关的线索。 看到阿雷开始施法,玛斯塔尔欲言又止,最后无奈笑了笑。 原本他还想先夸夸小法师,再一起商量接下来该做哪些事;结果阿雷站起来就突然开始施法,玛斯塔尔酝酿的台词都找不到切入点了。 但这也没关系。 玛斯塔尔想:他毕竟是法师啊…… 我的小法师逐渐摆脱了学徒感,越来越有传说中那些大师的气质了。 阿雷那边,解析法阵正在逐渐成型。 想成功施法并不容易。打个比方说,对魔法物品使用解析法阵,就像动用情报网去查阅某个人的生平。越是位高权重的人、神秘莫测的人,他们就越有办法阻止你的调查。 同理,如果你能力一般,却试图解析一件来自高阶大师的魔法物品,就可能轻则无结果,重则遇到反噬抵抗。 出乎意料的是,法术运行相当顺利,每个节点都丝滑开启,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原本阿雷做好了失败的心理准备。结果过程比想象中顺利得多。阿雷有点小惊讶。 红法袍似乎真的已经收起锋芒,把阿雷认作了物主…… 随着法阵的运行,红法袍上浮现出一个个银色与黑色的奥术字符。 阿雷是施法者,能看到全部字符,而玛斯塔尔只能看到其中黑色的部分,因为那些是深渊力量形成的,只是以奥术文字的形式书写出来。 在阿雷的引导下,字符互相衔接、拼合,组成轨迹,构建出数个大小不等、互相嵌套的轨迹。 阿雷站在由字符组成的轨迹间,就像行星轨道中的恒星。 观察了一会儿,阿雷激动地叫道:“噢,有眉目了!” 他双手在字符间指指点点,语速比平时快了很多:“其实所谓的诅咒和异界感染的原理很相似,但是受术对象的特征有些不同,这里掺杂了非人为的深渊元素衍化流变问题,如果把异界力量符文转译为通用奥术文字,结合最基础的解除魔法底层咒语之后进行演算……” “停!我听不懂,”玛斯塔尔摆着手说,“小法师,你也太兴奋了,冷静点!” 阿雷停下话语,脸上仍带着兴奋的笑容。 他深呼吸几下,这才发现自己心跳飙得太快。 确实该冷静一点了,不然一会儿施法容易出错。 稍微沉了沉气之后,阿雷重新开口:“就是说……我大概知道怎么解除诅咒啦!通过解析法阵可以看出,其实现在我身上仍然有诅咒,但诅咒‘不生效’,就像它对你不生效一样。然后……我想想,怎么简单说呢……然后,有了解析法阵的实时运行结果,我可以进行一些临时演算,加急组合出需要的咒语。我先试一下对自己解除诅咒,如果这方法能成,我就去找安夏、海勒和鲁本,用同样的方法就能给他们解除诅咒了!” “需要到他们面前去做吗?”玛斯塔尔问。 “是的,而且我需要一直穿着法袍,在它上面开着解析法阵,”阿雷说,“因为有些字符复杂,还会变动,我得照着抄,不然会失误。” 玛斯塔尔并不懂法师要抄什么,但他推测出了自己该做些什么。 他说:“也就是说,你需要保持施法状态离开这座塔,穿过那些恶魔的阻碍,去找到那三个中诅咒的人?那我也得跟着去,不能再让我像之前一样藏在附塔里了。” “是的,”阿雷微微皱眉,“其实……我不太愿意让你露面,我怕研修院把你当敌人,怕有什么后患……可是现在我确实很难一个人行动……” “这有什么?”玛斯塔尔咧嘴而笑,露出狰狞的獠牙,把刚收拢好的翅膀也抖了出来,“有后患我也不怕!你都穿红法袍了,身边怎么能没有高阶恶魔呢?干脆让他们都记住咱们俩的模样!以后他们做噩梦就有素材了!快点,咱们走吧!我等不及了!!” 阿雷面露难色,轻轻摆动双手,“你也太兴奋了,冷静点……” 第96章 绛焰朱霞-上 蝠翼魔缓步靠近,庞大的影子笼罩住伊桑。 安夏又端来一大盆炸土豆和包菜。她把盆放在地毯上,小心翼翼地问:“还……吃吗?” 狮兽魔立刻埋头开吃。 蝠翼魔看都不看那盆东西,直接伸手去抓伊桑。 伊桑后退几步,同时施法反击。 他放出早就预备好的攻击法术,蝠翼魔胸前和脖颈上浮现出两枚符文。 恶魔还在疑惑,下一瞬间,符文处爆开两处血洞。 伊桑使用的是一种近些年才出现的攻击类法术,由空间与元素学派嵌合而成,目前没有正式名称。年轻学徒们称之为“湮灭弹”,大师们觉得这名字太夸张了,没有采纳。 如果对人类使用此法术,人体的目标部位会出现约两掌大的空洞,组织直接缺失,无法缝合止血。 即使对方是恶魔,只要法术能破坏颈部等要害,应该也能造成有效巨创。 但是,就在法术生效的瞬间,伊桑立刻意识到情况不妙——恶魔的伤口比预期中小太多。 他迅速想到了原因:敌方是异位面生物。他应该根据敌方的元素属性、物种、体积来提前调整咒文,但现在准备时间不足,他也比较急躁,所以没做调整就直接施法了。 伊桑本想一举割断恶魔的脖子,现在却只是在粗壮的肌肉上削出一块缺口。 法术应有的破坏力大打折扣。不仅没能压制恶魔,反而激怒了它。 蝠翼魔扬手一挥,伊桑闪避不及,整个人被打飞出去,还正好撞开了屋子大门。 门外还有几级台阶。伊桑落地后又狼狈地滚了几圈……浑身没有不痛的地方,一时也不知到底伤到了哪里。 蝠翼魔当然不会就这么放过伊桑。 第151页 他闲庭信步跟着出门,还泄愤般地顺手拆掉门框、砸塌了周围一大块墙壁。 伊桑爬不起来,抬手想施法,却被一阵刺痛影响得无法顺利做出手势。 蝠翼魔已经来到他面前,还踩住了他一条腿。 “你们这种法师,单打独斗是不行的,”蝠翼魔说,“魔法很厉害,你们本人却很脆弱……这就是最有意思的地方。无论是当你们的保护者,还是当你们的敌人,都会非常的有意思……” 恶魔边说边踩得更用力,又故意时松时紧,欣赏伊桑反复痛苦的模样。 “你这个法师其实也不错,但我还是更喜欢那个叫海勒的,”蝠翼魔继续说着,“等会儿我继续去找海勒,至于你……干脆弄断你的腿吧,这样你就没法反抗,又不影响你的法师风韵。哦,仔细一看,你不仅拥有很好的房子,衣服的材质也都滑溜溜亮晶晶的,你一定是人类中的贵族吧?不错不错,出身高贵的法师,年纪轻轻就当了大师,后来断了腿,伤痕累累的,被敌人俘虏了……好极了。我会把你转交给我的兄弟,他特别喜欢你这种类型。” 说是要弄断伊桑的腿,下一秒,恶魔的脚却没有继续向下踩,反而松开了。 伊桑已经闭上了眼,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出现。 睁眼一看,那恶魔竟原地消失了。 伊桑左顾右盼几下,又看到了恶魔的身影。 不是一个,是两个。 其中之一当然是刚才的蝠翼魔,不远处还有另一个恶魔。 那恶魔也有着巨大蝠翼,身体是更浓的红色,毛发如烈焰般耀眼。 突然,火焰般的恶魔冲向蝠翼魔。 双方角力扭结,掠向空中,一起撞在青金石塔的护罩上,短暂分开,又再次缠斗在一起。 恶魔们动作极快,人类的眼睛根本看不清他们具体如何打斗,只能看到一团火焰在空中狂舞。 几个眨眼间,蝠翼魔从高空落下,轰然砸入院子后方。 另一个恶魔随之落下,悬浮在半空,斜睨着地面上的一切。 伊桑挣扎着爬起来。他暂时只能坐着,站不起身。 远处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伊桑回过头,只见一名法师自黑暗中信步而来。 法师一身深红长袍在风中靡靡摇摆,身边还浮动着小型解析法阵,银色与黑色字符交织运转,不停变换各种轨迹。 伊桑没有观察权限,所以他只能看到法阵的大致形态,看不清每个字符的具体含义。 等那法师走得近些,伊桑惊讶地认出了阿雷·阿克尔。 这孩子的气质与从前截然不同。 他缓步而来,面色沉静冷峻,略带稚气的面容与红袍并不相称,这种不协调感恰恰给他平添了几分诡奇气质…… 阿雷也看到了伊桑。 阿雷想礼貌地打个招呼,想详细地对伊桑解释:我成功了!可以尝试解除诅咒了!还有,你们放心吧,那个新来的恶魔不会攻击你们的,他出现时也没有破坏青金石塔的防护罩,因为那个护罩只防御进入不限制外出…… 但是阿雷说不了这么多、这么复杂的话。 他毕竟还年轻,施法经验偏少,对他而言,这个解析法阵里的符文变化非常复杂,他维持起来略有难度。 要全神贯注,又很紧张害怕出错……这导致阿雷无力管理表情,只能一直板着脸。 走过伊桑面前的时候,阿雷稍作停顿。 他只能简短地问:“安夏在哪?” 伊桑指了指受损的大宅主屋。他心中疑问太多,反而一时失语。 阿雷轻轻点头,垂目致意,加快脚步向主屋走去。 经过伊桑身边时,阿雷想做出欠身感谢的姿态,但又不想分心,怕手上的解析法阵出错,于是他敷衍地给了伊桑一个眼神。 可惜阿雷面前没镜子。 如果有镜子,他就会看到自己的表情不是想象中那么回事——实际上,他完全是冷着脸瞪了伊桑一眼。 ====== 豪宅面目全非,主屋的门都摔烂了,墙也塌了好几块。 刚走进去,阿雷的解析法阵就出现了少许变化——有深渊气息影响到法阵数据了。看来附近还有个恶魔。 阿雷担心得要命,生怕安夏出什么事。 绕过倾倒的柜子和吊灯,他看到了安夏。 她蹲在大厅一角,和巨大的狮兽魔保持着距离。 头狮兽魔把头埋在大木盆里,吃着看不出是什么的油炸食品。 看到阿雷,安夏和狮兽魔都先是怔住,然后慢慢向后退缩。 狮兽魔被吓到,是因为它感觉到了阿雷身上浓烈的高阶恶魔气息;安夏后退,是因为她看到阿雷身边转着一堆扭曲的字符,身上还穿着那件眼熟的红法袍…… 阿雷不理睬狮兽魔,径直走向安夏。 安夏地打量着他,小声问:“你……你是阿雷吗?” “别动!”阿雷对安夏说。 他神色冷峻,一手举起法杖,另一手指挥着盘旋的字符,像做编织一样做了些调整,同时口中低声念咒。 就在安夏愈发惶恐时,阿雷大喘了一口气,语气忽然变昂扬了:“好啦!” 这瞬间,他的神色又变回了从前的阿雷。 安夏松了口气。 “你说什么?什么好了?”安夏问。 “你没事了,”阿雷一边继续看着法阵字符,一边有点困难地说,“呃,海勒呢?还有……” 安夏明白他想问什么了。她迅速答道:“海勒和鲁本都在天河石塔,塔外有感知干扰屏障,从塔下找不到入口,你可以从桂榴石塔的廊桥过去。还有,现在法师们启用了更高级别的防护屏障,要凭密令进塔……你拿着这个!” 她掏出一枚巴掌大的羊皮纸,上面写了密令符文。是伊桑给她的,以便她在需要时独自去避难。 安夏本意是把它塞给阿雷,阿雷却没有接。 他只看了一眼羊皮纸上的内容,点点头,转身就向外走。 走到一半,他停步望向狮兽魔。 他认得这个恶魔个体。在灵树森林的时候,这是玛斯塔尔的手下败将,还当过玛斯塔尔的临时坐骑。 狮兽魔感觉到阿雷的视线,自觉地停止进食,离开大盆。 它肢体紧绷,横挪几步,又稍微向前走几步,在离阿雷几尺远的地方停下来,伏低身体。 这是臣服的姿态,也代表着“允许你骑”。 之前它应该也是这么对玛斯塔尔求饶的,可能对那个蝠翼魔也差不多。 阿雷并不想乘坐这玩意,坐上去反而容易摔;但如果把它留在这,他又怕它伤害安夏…… 正在纠结时,玛斯塔尔来了。 他从二楼墙上的洞飘进来,大致看看四周,落到阿雷身边。 大厅另一端,安夏找了个长椅蹲在后面,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在她眼里,这个新出现的恶魔长得更凶,比刚才那个吓人多了…… 阿雷对玛斯塔尔轻点头,瞟向趴在地上的狮兽魔,皱皱眉,再看向安夏所在的位置。 不用说话,玛斯塔尔就完全明白了小法师的意思:他们用不到狮兽魔,如果要处理掉它,可能会额外花些时间;如果就这么留下它,阿雷又担心安夏会受到伤害。 于是玛斯塔尔走向狮兽魔,攥着它的鬃毛,熟练地骑了上去。 狮兽魔已经被他驾驶过多次了,这次当然也服服帖帖。 “你也来吧,”玛斯塔尔对阿雷伸出手,“我扶着你,低飞。这玩意比我飞得稳。” 阿雷稍一考虑,点点头,也走过去坐上了狮兽魔。 玛斯塔尔巨大的爪子按在法师胸前,让法师的后背紧紧贴在自己怀里。 狮兽魔从墙上大洞钻出主屋。阿雷指出方向,玛斯塔尔拉着狮兽魔的鬃毛当缰绳,飞向桂榴石塔外的廊桥。 ===== 这天,研修院的很多学徒都看到了: 有两个恶魔降临在桂榴石塔的廊桥上,一个貌如野兽,另一个通体深红,发如火舌。 恶魔们没有展开攻击,而是在廊桥上放下了一个陌生的法师。 法师很年轻,身穿深红色法袍,身周旋转着银色与黑色咒文轨迹,手中的法杖顶端镶嵌灰色石头。 那石头看似不起眼,有人却认出可能是岩神石,是一般施法者负担不起的稀贵宝石。 法师沿廊桥走向天河石塔。 与他一起出现的恶魔再次升空,在不近不远的距离下保护着法师。 许多恶魔正在攻击高塔塔身,试图突破防护屏障。 现在,它们看到突然出现的法师与恶魔,又全都涌向廊桥。 深红色的恶魔化为高速移动的火焰,将胆敢接近的恶魔一个个击落。 等法师走进高塔,深红色恶魔也没有停止战斗。 他正在与一个体格更大的恶魔厮杀。 令人胆寒的啸叫与狂笑声在夜空中回荡,深渊火焰不时倾泻而下,从高塔的屏障上滑落,在地面上留下焦黑的疮痍。 第152页 ===== 阿雷从廊桥的门走进天河石塔。 通道里挤满了学徒,大多数人和阿雷年纪差不多,有些可能比他还小。 大家安静地挤来挤去,都对这个陌生法师又怕又好奇。 阿雷说出“海勒、鲁本”这两个名字。 学生们继续呆呆地看着他,少数人眨巴着天真的眼睛,迷茫地摇头。 就在阿雷不知怎么办的时候,有个眼熟的女学生冒了出来。 她是鲁本的朋友之一,鲁本跳桥的时候她在现场,也见过阿雷。后来阿雷去探望鲁本,她还跟阿雷说过当晚的事情经过。 有她带路,阿雷终于顺利找到了鲁本。海勒也在同个房间里。 这是一间不知原本属于谁的书房,里面聚集着十几个法师。 鲁本躺在铺了被褥的地毯上,海勒躺在长沙发上,两个人都在嗷嗷大哭。 有四个人按着鲁本的手脚。鲁本身体拱来拱去,有时只是哭,有时大喊着让人杀掉他什么的,仿佛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 海勒力气小一些,一个人就能按住。他哭的音量也比较低,基本只是吭吭哧哧。 阿雷开始为这二人解除诅咒。 解除诅咒不需要多复杂的动作。首先要安全地穿上红法袍,成为它的主人,用解析法阵看透关于它的一切,辨识出和诅咒相关的符文,再将其细心剔除……麻烦都在前面,最后一步反而简单。 阿雷发现很多事情都是这样。 域场排斥法阵是这样的,解除诈骗地下城的迷惑法阵也差不多。 还有异界召唤也是。为了完成导师留下的法阵,阿雷曾经花了足足一年。 阿雷曾以为再做一个召唤阵会更难,会需要更久时间;结果就在今天,工具材料迅速凑齐了,他只用不到半天就又做了个召唤阵。 虽然简化了不少东西,但也改良了很多细节。 操作一路顺利,没遇到任何技术问题。 阿雷惊讶地发现,对自己来说……似乎很多事都变简单了。 改变是从何时开始的? 应该是从踏上旅程开始的吧。 放在从前,有些事他肯定不敢做,连想都不敢想。如今在没人指导的情况下,他竟然能亲手设计、亲手完成各种陌生的施法步骤…… 除了这些,阿雷刚才还想明白了一件小事—— 为什么印象中厉害的大法师都不苟言笑,要么目光凌厉、要么面带愁容? 不是因为他们凶。很可能是因为……他们也会紧张。 就像现在的阿雷一样。 执行精密操作要万分谨慎,人在集中精神时,就很难管理表情。 没用太长时间,阿雷施法完毕。 他长舒一口气,这才发现所有学生都盯着他。 刚才大家都默不作声,现在开始有人窃窃私语了。 再看鲁本。他不再挣扎,眯着眼睛,一脸刚睡醒的样子。 缓了几口气后,鲁本左顾右盼,最终目光停在阿雷身上,露出有些畏怯的表情。 阿雷心里咯噔一下,还以为解除诅咒失败了……幸好并非如此。 鲁本能正常说话了。他说很累,头晕,之前一直被噩梦纠缠,心脏跳得胸口疼,现在不知怎么就突然好了,脑子也清醒了…… 看到他恢复了,朋友们连声欢呼,七嘴八舌地对他提问。 鲁本的记忆很正常,他记得受到诅咒后发生的一切,也记得这些天自己的惨状。现在他完全能分清幻觉和现实了。 当然,他也记得红法袍,所以他看清阿雷时才吓了一跳。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小小骚乱。 有学徒发出惊呼,还有人叫道:“大师!大师您没事啦……等等……啊?” 阿雷被鲁本的朋友们团团包围着,没能第一时间看清发生了什么。 他从两个少年之间钻出来,望向海勒躺着的长沙发。 现在沙发上没人。 旁边蹲着个少年学徒,刚才就是他负责按着海勒的。 他和阿雷对了一下目光,迷茫地看向房门。 阿雷几步追出去,走廊里也空无一人。 “噢,他也醒了,还用了短程传送,”阿雷感叹道,“海勒大师你真不愧是大师……恢复得可真快啊!” 第97章 绛焰朱霞-下 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没交过手。 当时他觉得这东西肯定没什么本事,要不怎么会被人类法师抓住呢。 这恶魔比玛斯塔尔大出几圈,和双头食人魔差不多高,但它只有一个头,也只长了一个角。 在深渊里,如此庞大的恶魔通常是双角四翼,脊背和尾巴上可能会像龙一样长出棘刺,而这个恶魔却没有尾巴,没有棘刺,只有双翼和独角。不知它是和什么混过血,还是天生有点缺陷。 今天一交手才知道,这独角恶魔其实相当不好对付。 它体格虽大却非常灵敏,释放深渊火焰的威力和玛斯塔尔不相上下。 双方的魔焰纠缠在一起,谁也伤不到谁,倒是击落了不少看热闹离太近的兽形恶魔和魔怪。 而且独角恶魔的攻击非常急迫,好像和玛斯塔尔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当然,深渊生物即使没有仇也可以互相攻击,但这独角恶魔情绪过于激动,一边攻击还一边不停辱骂各种深渊脏话…… 是玛斯塔尔先出手的,所以他并不觉得自己冤枉,只是好奇对方到底在恨些什么。 恶魔们通常在占据优势时更有表达欲,劣势时只会闷头战斗。 所以,玛斯塔尔故意露出一点破绽,让对方把自己从空中打落,砸进了塔下的花房。 还真是个暂时休息的好地方,到处香喷喷的。 “我们以前交手过吗?”玛斯塔尔说着深渊通用语,“你好像特别恨我,我具体哪里可恨?” 独角恶魔自以为占了优势,果然很愿意表达。 它先昂首怒吼一声,然后咬牙切齿地说:“你哪里都可恨!你这种恶魔最可恨!我都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了?” “你有法师!”独角恶魔浮在空中,指向刚才阿雷走进去的塔,“你竟然已经有法师了!还是那种能力强大、面孔可爱、身穿黑红色衣服的经典法师!你这种毛头小子有什么本事?不就是长得好看点吗!凭什么能占有那么珍贵的法师!” 它停下来呼哧呼哧喘气,又四下环视,看到地上都是被玛斯塔尔击落的恶魔。 独角恶魔继续道:“更可恨的是,你自己有了法师就妨碍我们取得法师!我们好不容易有了亲近法师的机会,你竟然打乱我们的计划!” 说到这就该停顿一下,要给对手一个狡辩的机会。 独角恶魔停下了,却久久听不到玛斯塔尔反驳。 独角恶魔稍微降低高度,眯眼观察花房。 一道红光从斜上方遽然袭来。 在独角恶魔滔滔不绝时,玛斯塔尔离开花房,绕到敌方背后,看准时机,加速俯冲,利爪如烧红的攻城槌般重击而下。 独角恶魔哀嚎一声轰然落地,砸出了两层房子那么深的巨坑。 玛斯塔尔睨视着大坑,轻声嗤笑道:“我拥有法师才不是因为什么长相,什么本事,什么计划……只是因为我的法师也喜欢我!你们嘴上说得欢,其实你们根本不是真心喜欢法师,也根本不明白法师好在哪里。你们只是拙劣地模仿那些流于表面的东西罢了。哈,还想亲近法师?你们也配?” 玛斯塔尔已经解决了独角恶魔,但事情还远远没完。 又有几个恶魔发现了玛斯塔尔这个巨大威胁。 它们暂时停止攻击高塔屏障,转而向玛斯塔尔飞来。 “正合我意。”玛斯塔尔低声道。 他展了展翅膀,全身肌肉绷紧。 体温在战斗中不断上升,让他整个身体犹如烧红的金属。 两个有翼蜥人已冲到面前。 它们速度极快,但攻击力太弱。玛斯塔尔都不用躲,直接被打中也根本不痛。 不费太多力气,玛斯塔尔很快就让蜥人颓然落地。 又有三个蝠翼魔从不同方向逼近。 玛斯塔尔抢先出手,用深渊火焰扰乱其视野,然后从火焰中突袭其中之一。 双方刚开始交手,突然,夜空骤明。 冷色强光瞬间吞没七座高塔。 被刺眼的光夺去视野,所有恶魔都不得不停下动作。 强光出现得突然,消失得也迅速,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视觉恢复后,玛斯塔尔惊讶地看到那三个蝠翼魔停顿在空中,身上缠着闪烁蓝色电光的细线。 细线几乎遍布所有部位,在翅膀、胸膛和双手上尤为密集。 三个蝠翼魔在空中抽搐了一会儿,终于纷纷摔落。 再看地面。地上到处都是动弹不得的恶魔,身上全都缠着带蓝光的细线。 它们有些原本就不会飞,也有些是被玛斯塔尔击落的,还有些和刚才那三只一样,在空中坚持了一会儿才坠下去。 第153页 玛斯塔尔正疑惑时,同样的冷色强光再次出现。 和刚才一样,突然迸发又迅速消失。 远处传来起此彼伏的嚎叫声。其他方位的恶魔也在光照后纷纷坠地。 有了刚才的经验,这次玛斯塔尔观察出了光照的范围和来源。 这光能照到三四十里远,从南向北扫遍双剑城。 有点像灯塔上转动透镜射出的强光,但速度比那快得多。 玛斯塔尔望向孔雀石塔。 他认为这就是光照的起点。 孔雀石塔不是尖顶,而是在塔顶建了直径约五十几尺的圆形平台,上塔顶的门开在地上。 平台用于测试和飞行有关的法术或物品,所以四周没加护栏。只有高阶大师才会登上此平台,他们可以用魔法护罩保护自己。 此时,平台上站着个身形瘦小的法师。 深蓝紫色长袍,手持黑碧玺法杖——正是异界学高阶大师海勒。 刚才,海勒施展了名为“荆棘辐照”的法术。 “荆棘辐照”是元素学嵌合异界学派的高阶奥术,它只对深渊生物起效,不影响其他位面生物和物品。 法术可以释放出三种昼明级光照,每种效果不同,施法方式也有区别—— 第一种光照是暖黄色,效果为“罗网”。 受到照射后,受术目标身上会出现半透明光点形成的荆棘。荆棘凭空出现,直接遍布目标全身并将其绑缚,目标无法以寻常方式躲避,也无法破坏或除去。 荆棘刚出现时十分强韧,无论目标力气多大都无法挣脱;随着时间变化,荆棘的强度会在一昼夜内匀速下降,如果施法者不及时补足强度,荆棘的束缚能力会最终消失,目标重获自由。 第二种光照是冷白色,效果为“披枷”。刚才出现的两次的光照均属此类。 只要目标经历过“罗网”的阶段,再第二阶段的冷白光芒照射,其体表会浮现出新的蓝白色荆棘。 蓝白色荆棘状如缩小的闪电,它们不仅能绑缚目标,还会让目标彻底无法动弹,连稍微蠕动或说话也办不到,只能呼吸和眨眼。 蓝白荆棘的强度永远保持不变,不会自行松脱。即使目标死亡或施法者死亡也不会消失。 只有两种方式可以解除此类束缚,一是施法者主动解除魔法,二是受术者离开施法者所在的位面。 还有第三种光照,它是稍暗的亮红色光照,效果为“处决”。 红光照射之后,目标身上的荆棘将不断向内收缩,最终将目标切割成不规则的碎块。 “处决”只能用于身有荆棘的目标。半透明荆棘或蓝白色荆棘都可以。 如果某个深渊生物身上从未出现过任何荆棘,或荆棘曾出现过、现已消失,则不会受到三阶段红光影响。 在这三种光照之中,“披枷”和“处决”的施法过程极快。 徒手施法需要几秒,如果配合法杖,几乎只需一瞬间。 而第一阶段,也就是暖黄色的“罗网”,却施法速度最慢。 法师需要画出符文、念完咒语,还需要配合事先准备的药水。 若想规避此法术,最好趁法师首次施法时就行动起来——要么赶紧逃跑,别被光照到,要么迅速冲过去干掉施法者。 来双剑城作乱的恶魔都经历过“罗网”。 后来海勒自己出了意外,没能及时补充施法,恶魔身上的荆棘逐渐减弱、消失,连关押它们的空间监牢也解消了。 现在海勒恢复了正常,立刻施展第二阶段的“披枷”。 在冷色光照之下,这些恶魔都失去了行动能力。 只有一个例外。 两次“披枷”的光照之后,那个火焰般的恶魔还浮在空中。 他不但没被荆棘拉下去,身上甚至连一点荆棘痕迹都没有。 这让海勒紧张起来。 他原以为今天出现的恶魔都是被他抓过一次的,没想到还有初次见面的。 是早就离开灵树森林的恶魔吗?是跟随黑翼獒的恶魔之一吗?两批恶魔合流了?这样的恶魔只出现了一个,还是有更多潜伏在远处? ……海勒脑子里盘旋着种种猜测,手里也没停下。 他在空间储物袋中摸索,拿出一支指头大小的银瓶,拔开盖子,将瓶内液体倾倒在法杖的宝石上。 黑碧玺石湿润之后,内部发出幽幽荧光。 海勒念起咒语,同时用法杖的宝石一端画出图形…… 刚看见海勒的时候,玛斯塔尔并没有立刻做出什么行动。 毕竟他只想教训那些狂妄的恶魔,对研修院的法师并无敌意。 现在,海勒开始施法了。 玛斯塔尔不知道那是什么法术,只凭直觉,他认为不能让法术完成。 于是他立刻飞向孔雀石塔。 距塔顶平台还有不到十尺,玛斯塔尔停了下来。 海勒的法术完成了。 法师右手拿着法杖,左手抵在杖上宝石后方,念出最后的咒语—— 玛斯塔尔“啧”了一声,转身降低高度,飞入塔下阴影。 下一秒,光芒再次点亮双剑城。 随着暖黄光的角度不断变换,四面八方都被照亮,塔下的各种小屋、院落也笼罩其中。 片刻后,光芒熄灭。 海勒稍微靠近平台边缘,四下瞭望。 为看清恶魔的动向,他给自己的眼睛施展了夜视法术。 塔下院子里、小路上到处是恶魔,它们都身缠蓝白色荆棘,处于“披枷”阶段。 刚才海勒又用了“荆棘辐照”的第一阶段,也就是“罗网”。因为新出现的恶魔还未中过第一阶段法术,无法让其直接“披枷”。 如果恶魔中招了,他现在应该是被绑住但能稍微挣扎、能正常说话的状态。 大部分恶魔都性格浮躁、表现欲强,它们吃亏后会大声叫骂,就算认命了服从了,也会不断求饶或嚎哭。 那恶魔却一声没吭。高塔间寂静得只有风声。 海勒想,这么一直等下去也不是办法。 既然大多数恶魔都已动弹不得,只剩一个也不算太大的威胁。 他决定下塔去看看。 转过身,阴影迎面而来。 海勒暗叫不妙,但已经来不及躲闪。 巨大的力量扼住海勒的脖子,将他缓缓提起,脚尖离开地面。 恶魔狞笑着,漆黑的双眼中红光熊熊,野兽般凸出的嘴边露出锋利獠牙,巨爪和隆起肌肉的手臂上残留着强烈的血腥味。 海勒尽全力挣扎着。恶魔灵活的尾巴打中他的右手,黑碧玺法杖“当啷”一声落了地。 虽然掐着海勒的脖子,但恶魔很巧妙地控制了力气,让海勒不会很快窒息。 如果海勒乱动,恶魔就收紧力道,让他呼吸困难;海勒停止挣扎,恶魔就会放松一点,允许他多吸点空气。 恶魔还用尾巴把海勒的双手圈住,确保其手指互相紧贴,无法做出施法动作。 接着,恶魔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摘掉法师的腰包、戒指、挂坠,把腰带上的其他小包也扔在地上,还掏了一遍斗篷内侧暗袋。 最后恶魔扇动翅膀,原地造出一阵强风。 扔在地上的东西随风滚动,滚到平台边缘。 恶魔故意让它们停了一下。 然后他突然再扇翅膀,东西全被吹到了塔下。 见此情形,海勒内心暗暗惊讶:这恶魔竟如此了解法师袍的结构!他知道施法材料都藏在哪,还知道每一种护符的常见佩戴位置!看来他不是第一次对付法师了…… 看着恶魔,海勒说不出话,眼中尽是疑惑。 “噢,你一定在想,我为什么能躲进塔内,能进屏障?”玛斯塔尔笑道,“但是我不会给你解释的,你自己慢慢想去吧。” 刚说完,忽然一阵刺痛传到全身。 玛斯塔尔的尾巴不受自控地痉挛几下,手也松开了。 海勒摔到地上。他顾不得肩膀膝盖撞得多痛,赶紧大口喘气。 刚想起身,恶魔一步就追上来,踩住了他的腰。 玛斯塔尔再一次很轻松地制服了海勒。这次不是掐脖子,而是改为单手抓着海勒的双臂。 他提着海勒向前大踏几步,来到塔顶平台边缘,伸直胳膊。 海勒双脚凌空,悬在了平台之外。 玛斯塔尔看了一眼尾巴尖。 有烧灼痕迹,幸好不严重,伤口已经在迅速愈合了。 “光警惕着你念咒了,原来有些法术连咒语都不需要啊,”玛斯塔尔感叹道,“不愧是老头大法师,都这么狼狈了还能伤到我。很可惜,这小伎俩还是太弱了。今天本来我心情很好,看在你也是法师的份上不想伤害你,但既然你……” “别啊!别啊别啊!” 这时,玛斯塔尔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不止恶魔觉得熟悉,海勒也很熟悉。 阿雷从平台出入口钻了出来。 第154页 平台的门在地上,是能横向平移的大块地砖。门关着的时候简洁无痕,打开后下面有个窄楼梯。 阿雷脚站在楼梯上,只从开口探出个脑袋,就像在洞口望风的小田鼠。 “你抓牢!别松手啊!”阿雷一边喊着,一边略显狼狈地走爬上最后几阶楼梯。 楼梯又黑又陡,他在情急之下也忘了用法术来辅助自己。 玛斯塔尔往回走几步,带着海勒回到了平台中间。 他把海勒往地上一扔——特意稍微弯了点腰,放低手臂再扔的。 当着阿雷的面呢,可别把刚救活的病人给摔碎了…… “你慢慢走,”玛斯塔尔看着阿雷,“我已经放开他啦!你别着急!本来我也没想杀他,只是吓唬他罢了。” 阿雷终于爬出来了。他拍拍衣襟,摸摸腰带,检查爬楼梯时有没有掉东西。 “我知道你没想杀他,”阿雷说,“但是万一你失误了呢,万一不小心呢……我也不是质疑你,只是……看到刚才那样的情况,换了谁都会吓一跳啊……” 阿雷边说边走过来,站到玛斯塔尔身边。 现在阿雷还穿着红法袍。法袍对他来说有点太长,而且款式古旧、风格邪性,和他略带稚气的长相不太相配。 他的小脸突兀地缩在浓烈的红与黑之间,不像人穿衣服,更像巨大深渊食人花捕获了一只小动物。 但玛斯塔尔觉得这样很好看。可能因为符合深渊审美吧。 到目前为止他还没看够。他已经决定了,以后还要继续多看。 一看到阿雷他就心情大好,刚才有什么不愉快都无所谓了。 第98章 如星辞夜 他不需要提问了。 看着眼前的小法师和恶魔,他的疑问已经有了答案。 阿雷能自由出入这些塔,是因为拿到了密令。这不奇怪,伊桑或者别的法师都可能给他密令。 至于那个恶魔为什么能躲进塔里、再从塔的另一侧出现…… 因为签了契约,便是灵魂相连。 只要阿雷能进入屏障,他的契约恶魔就也可以。 “阿雷,你果然和恶魔签过契约了……”海勒虚弱地说,“我早就这样猜过。但我一直在说服自己,一定是我想多了、是我不够信任你……你再怎么受到导师影响,也不至于独自出这么惊世骇俗的事……结果,竟然是真的?竟然不是我想多了?你一直偷偷带着恶魔吗?你就这么任凭他自由出入研修院……” 阿雷表情复杂,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玛斯塔尔立刻否认:“错了!不对!” 他这么一说,连阿雷都眼中充满疑惑,很想问“哪一点不对”…… 玛斯塔尔说:“前些天,塔周围那种普通屏障根本拦不住我,我能自由出入是因为我有本事,而不是因为和他签了契约。” 阿雷也跟着解释:“哦,对对,而且之前也不需要密令……” 玛斯塔尔继续道:“今天这些屏障突然升级了,防护范围小了,但是强度变大了。从这以后我才是靠契约进来的。这也很正常对吧?那么多恶魔都攻不进来,我攻不进来也不奇怪吧?” 阿雷应和道:“对啊,很正常啊。这种屏障强度惊人,它甚至不能恒定在启动状态,不然损耗会非常大。而且,其实你未必攻不进来,毕竟你也没试过啊。” “那倒是!”玛斯塔尔仰头叉腰,“可惜我也没机会试了。” “又不是什么必须试的事情,无所谓啦。”阿雷说。 说完,他发现自己面带微笑,有点太不严肃,而且跑题了。 他重新管理了一下表情,看向海勒,“总之……情况差不多就是这样。海勒大师,其实我在今天之前还没签契约,在灵树森林的时候没有,直到前几天也还没有,然后……因为想搞清楚这个法袍……” 这部分比较难解释,阿雷声音渐渐小了些。 玛斯塔尔插嘴道:“而且我的小法师并没有‘偷偷带着恶魔’!我可不是被他带来的,我是凭本事自己找路来的!” 海勒已经从趴着的姿势坐起来了。 听着这些凌乱的辩解,一种熟悉的愤怒感涌向海勒心头…… ……就像他在教学的时候,有些学徒做出了错漏百出惨不忍睹的实验结果,他愤怒地让学徒解释一下,学徒开始天真烂漫地胡言乱语……还不如不听解释呢!不听只是生气,听完都要心梗了…… 海勒实在忍不住,即使浑身酸痛无力也要发出怒吼:“这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这是重点吗?你们是什么时候签的契约有区别吗?你们能解释就解释,解释不了就闭嘴直接弄死我算了!” 阿雷倒吸一口凉气,手轻轻捂住嘴。 海勒很少这样说话,阿雷都稍稍有点吓到了。 看阿雷神色异常,玛斯塔尔赶紧关心地低头:“你怎么了?” “噢,没事,”阿雷说,“我只是……一瞬间好像看到威尔肯斯导师了。海勒大师生气的时候表情很像他……” 玛斯塔尔轻哼一声:“都是老头法师呗,当然像。” “不是的,海勒大师才四十多岁,还不是老头。” “亚成年老头。” “不能这么说,‘老头’是一个年龄阶段,又不是一个物种,没有亚成年这种说法……” “阿雷·阿克尔!”海勒再次怒吼。 阿雷抿住嘴,尴尬地笑笑,低下头连声说对不起。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海勒痛心地看着他,“我也不需要你做任何事,我只是……只是希望你不要走上罪恶的道路,只是希望你能踏踏实实在这里生活……阿雷,我了解你的本性,你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啊……” 阿雷诚恳地说:“即使您不需要道歉,我也还是得道歉。毕竟那些恶魔的出现和我有关,我真的给您找了不少麻烦。其实‘道歉’都有点太轻飘飘了,显得很不负责……至于我现在的样子,”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您是指这个红法袍吗?它确实很奇妙,我还没搞清楚它的所有特性……” “我没说红法袍!”海勒打断他,“当然,这件事也还没完,还要继续调查,但不是现在应该做的。” “那现在……”阿雷试探着。 海勒说:“现在,我希望你能协助我——命令那恶魔立即投降!不得抵抗!” 玛斯塔尔噗呲一笑。 阿雷也笑了:“不可能的,我哪能命令得了他。” “用普通语言当然不能,”海勒提示道,“既然你做出过召唤阵,你肯定看过召唤阵上生成的‘令条密文’,只要用这个……” 阿雷说:“三百年前的召唤阵有您说的令条密文,现在没有了。” “什么?!” 海勒也是异界学研究者,但他并不召唤恶魔,也没有帮导师复现召唤阵。 所以在关于法阵的细节方面,还是阿雷了解得更多。 阿雷解释道:“导师说‘令条密文’其实根本没什么用。它使用次数有限,每个召唤阵生成的次数还不固定,至于效果嘛,说是能惩戒恶魔,其实就类似暴打了恶魔一顿,但恶魔的体能、承受力和自我愈合能力超乎人类想象,打他们也只是让他们痛一会儿,之后他们很快就恢复了,然后他们不但能继续抵抗命令,还可能更加生气于是去报复施法者……总体来说,导师认为‘令条密文’根本不好用,没必要存在。所以在改良召唤阵的时候,导师把生成‘令条密文’的部分给优化掉了,这样少了很多麻烦步骤,去掉了不容易获取的几样材料,省下来的精力可以用于增加施法稳定性……” 海勒长叹一声,懊恼地捂着眼睛。 看着阿雷这幅侃侃而谈的模样,他愈发痛心疾首。 但他还不想放弃。他还是想和这孩子讲讲道理。 海勒低着头,声音中充满哀伤:“阿雷,你受导师影响太严重了,你做的所有选择都是因为他。你还没长大,还不够了解奥术和这个世界。现在还来得及,一切还可以回头……” 听着这些话,阿雷敛起笑容。 他稍微向前几步,更靠近海勒一些,说:“海勒大师,有一部分您说得对。我还不够了解奥术,不够了解这个世界。所以我会继续去看,去学,去了解……也许未来的某一天我会回到研修院,但现在……我显然不适合留在这了。我该走了。” “你去哪?”海勒抬起头,“你能去哪!” 阿雷看了一眼玛斯塔尔。 “我有很多想去的地方,”阿雷笑道,“就是……去了解这个世界嘛。” 说完,他走到玛斯塔尔身边,稍微张开双臂。 恶魔形态的玛斯塔尔身躯庞大,一只手就将阿雷抱了起来,阿雷则熟练地搂住恶魔的脖子。 “哦对了!“阿雷回头说,“大师您放心,我不会把红法袍带走的!我穿上它只是为了解除诅咒,而不是真的要得到它。但现在我不能立刻把它扔下来,因为您和鲁本都刚脱离诅咒,从解析法阵的反馈来看,目前我只能确定诅咒效应停用了,但不确定它有没有完全消除。现在脱了它,它可能还会对你们有影响,也可能没有……嗯所以我想谨慎点别冒险。我会继续观察它一段时间,如果能彻底搞清楚上面的魔法最好,即使搞不清楚,我也会在半年内把它还给研修院的……当然是以安全的方式,比如用一些隔绝魔法的容器装它什么的。总之——您放心吧!” 第155页 阿雷说话时,海勒好几次想打断他,都没能成功。 等阿雷全说完,海勒也终于踉跄地站了起来。 他还想说些什么,阿雷却转过头不再看他,留下一句:“就这样!那我走啦!” 玛斯塔尔抱着法师,转身迈出平台,浮在空中。 飘出去十尺左右,他面露疑惑,停住了。 一道坚硬的透明壁障挡在面前。 幸好他不是加速冲出去的,不然肯定被撞个不轻。 阿雷也伸手摸了一下。 还是刚才的屏障,位置都一样,但效果变了。 不知它是否仍然禁止进入……可以确定的是,它突然改为限制外出了。 阿雷和玛斯塔尔被困在了屏障内侧。 恶魔与法师浮在空中,回望塔顶。 海勒后退一步,露出脚下的石砖。 石砖上浮现出一行发光的咒文。 “研修院里,有调整屏障权限的法师共有七人,”海勒望着两人说,“我当然是其中之一。调整屏障的手法并不简洁,但我可以做得很快。” 听闻此言,阿雷叹了口气,又去摸屏障,口中念念有词。 海勒说:“别试了,密令已经失效了。因为不知道你用的是哪一种密令,所以我刚才把所有密令权限都取消了。” 阿雷为难地看向他,“海勒大师……” “我不会让你继续这么堕落下去!”海勒对阿雷说话,但凌厉的目光望着恶魔,“我不会让这个东西把你带走的……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阿雷张口结舌,海勒也不再言语。 双方对峙几秒,忽然,玛斯塔尔大笑起来。 “为什么笑?你有办法出去了?”阿雷小声问。 玛斯塔尔说:“这屏障只会挡住生物,不会阻碍声音和空气。” “当然了,”阿雷说,“挡住空气,时间一长塔里的人不就憋死了吗,挡住声音,塔里就不好判断外面的情况了。” “嗯。你捂一下耳朵。” “什么?” “我要大喊,不知声音有多大,会不会震到你的耳朵。你捂好。” 阿雷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捂紧了耳朵。 他们说话时,海勒正在尝试施展某种只需要咒语的法术。 玛斯塔尔并不阻止。 海勒念咒到一半,只听恶魔呼吼道: “——群星晦暗之夜漆黑深处雷霆爆裂狂焰飓风!” 海勒停下了念咒,被这段莫名其妙的吼叫搞得一愣。 这不是咒语也不是深渊语,完全是一堆胡乱堆砌的词…… 但是……怎么好像有点耳熟? 在哪听过来着…… 玛斯塔尔喊的声音确实大,但也没大到夸张的地步。 对人类来说,近距离听着会有点震耳,在塔下也能听得见。 但如果人类在七座塔之外,就只能听到隐约吼声,听不清内容了;如果身在双剑城的另一端,就一点声音也听不见了。 但对龙来说,即使身在城外山间,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因为这并非普通言语,而是真龙自己所选择、所认可的名字。 突然,一阵狂风猝然袭来。 海勒被吹得踉跄了几步,眼睛不受自控地流泪。 他用袖子擦拭眼泪时,风的方向不断变换,最后逐渐静止。 再睁开眼,只见庞然黑暗压顶而来。 远古真龙夜风从城外山区出发,现在已来到高塔上方。 他没有落在塔或屏障上,而是在空中静止悬停。 双足飞龙或龙蜥都做不到这个姿势,它们只能要么滑翔,要么不断振翅。 只有远古真龙能在任何高度悬停。 夜风弯下长长的脖子。 金红色眼眸被恶魔身上的暗光照亮,倒映出高塔与大地。 玛斯塔尔拍了拍屏障,比了个捏小东西的手势,再用眼神示意。 小龙一下就看懂了。 真龙都定居在深渊,所以对龙来说,解读人脸表情很难,解读恶魔原形态的表情反而很容易。 夜风先用前爪试着敲了两下屏障。 屏障上出现震荡不止的波纹。 然后小龙稍微后倾脖子,再向前一抖,咳出一团比提灯还小的龙息。 龙息接触屏障,沿波纹扩散开来,从塔顶倾泻而下。 整个屏障随之融化。 过程中,龙息完全没有接触高塔,所以建筑完好无损。 待到落地,龙息能量已基本耗损完毕,仅在地面留下一圈焦痕。 远古传说中经常提到:一切魔法都无法抵御龙息。 能被人类组团压制、狩猎的龙,其实都是龙蜥或者双足飞龙,并非远古真龙。 对人类来说,真龙与真龙的力量只是神话故事;而对深渊居民来说,这是从小就记得的常识。 玛斯塔尔当然也熟知这一点。 没了屏障阻碍,玛斯塔尔立刻抱着阿雷飘高,坐到小龙的翅膀之间。 龙的背部棘刺很长,但不密集,还挺适合人形生物乘坐。 不同体格的人可以选择不同位置、不同疏密的缝隙,把自己稳稳卡进去,再抱着或抓着棘刺当扶手。 “走吧!”恶魔一声令下,夜风振翅升高。 阿雷下意识想阻止,因为他还想再对海勒说些什么…… 转念一想,刚才该说的都说了,再解释下去也没意义了。 那就这样吧。 本来他就没想来研修院,来了之后,又不知不觉参与了一堆突发情况…… 现在,想解决的事都已解决,他可以走了。 令阿雷意外的是,龙飞起来竟然非常平稳。 夜风先是匀速上升,再流畅地改为平飞,整个过程中阿雷只是稍有飘忽感,没有被玛斯塔尔抱着飞的时候那么晕。 阿雷给自己用了个很简单的个体护罩,这样强风就不会吹痛眼睛了。 唯一问题是高空寒冷。但身边有玛斯塔尔在,阿雷靠在他身上就十分温暖,连恒温法术都不需要使用。 巨龙如乌云入夜,转眼就消失在天际。 海勒望着远方,伫立许久,渐渐塌下肩膀。 最后他脚下一软,坐在了地上。 龙出现前的那一刻,其实海勒已经准备好了攻击法术。 这真的是龙吗?奥术能用来攻击龙吗?他不知道,也没机会尝试。 哪怕有再多法术,他也根本施展不出来。 面对巨龙,他像中了定身术一样冻结在原地。 他无法动作,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许多书籍里描述过远古真龙的威压。如今一见,海勒觉得书上的描写都不准确,都写得太轻巧了。 又过了一会儿,通向塔顶的楼梯里传来声响,有人喊着什么跑上来了。 海勒脑子懵懵的,仍然呆坐望着夜空。 许多人登上了平台。有人靠近边缘观望,有人高声交谈,还有个人扶着海勒的肩膀,用很耳熟的声音轻声说着什么…… 经历过一场混乱,紧绷的情绪骤然放松,现在海勒只觉得浑身乏力、意识涣散。 他本想稍微闭目养神,谁知刚一合眼,他就倒在那人身上睡了过去。 第99章 非正式蜜月 但夜风并没有直接飞太远。他先低空飞行,以较慢速度到达以双剑城以北,降落休息片刻,让阿雷有机会多用点防护法术,然后一家三口重新起飞,这次升到了云层以上。 本来玛斯塔尔不想让夜风飞到云以上,他怕阿雷喘不过气;但阿雷说可以飞高,现在他不仅能用力场护罩,还能用空间式护罩了。空间式护罩能在水下、高空、高温或其他极端环境下保护施法者,让其能正常呼吸且保持体温。法术持续时间并不长,但足以应急自救,也很适合短时间参与高速飞行。 阿雷早就练习过这个法术,到今天才首次正式使用。因为法术不仅需要几类罕见材料,还需要当事人身穿带有高阶防护符文的法师袍。 以前阿雷没有这些,现在红法袍自带的防护符文正好符合要求。 突然离开了研修院,阿雷也不知下一步该去哪。 飞行途中,夜风表示他可以推荐临时住处:翻过城市西边的大山,交叉河流的西南方有一座小镇。对一般人来说有点远,对龙来说稍微加个速就到了。 他说那地方绝对适合人类歇脚,他亲自体会过。前几天他都是化形为人度过的,一直保持龙形态也太惹眼了。 小龙竟然能推荐住处,玛斯塔尔和阿雷都挺意外的。 虽然不太相信这孩子的判断,但他们还是同意去看看。 就这样,夜风熟练地找到了河流上游的小镇。 趁着天还没亮,他们降落在镇外。夜风化形出孩子模样,玛斯塔尔也恢复了人形。 在研修院里玛斯塔尔一直保持恶魔外观,现在终于又变回俊美的红发青年。 借着月光,阿雷忍不住盯着他看。 第156页 察觉到阿雷的目光,玛斯塔尔很是开心。 没有复杂的理由。他很喜欢看小法师,当然也喜欢被小法师看着。 三人走在镇外田野上,这次夜风走在最前面。 玛斯塔尔将阿雷揽在身边,走着走着,忽然在法师头顶上用力亲了一口。 他没什么事情想说,纯属想亲就亲。 阿雷也不问他为什么这样,只是脸红着不敢抬头。 倒不是亲头顶有多害羞,而是因为阿雷忽然想到:上次看到玛斯塔尔的人类形态,是在穿了红法袍造成的幻象里。幻象中玛斯塔尔也这样亲过他的头顶,除此外,他们还做了很多说不出口的事…… 事情还没过多久,细节都历历在目。 但阿雷肯定不会出此时的想法。 或许玛斯塔尔能猜到吧,猜到也没关系,别说出来就行。 幸好夜风也在。在这么小的孩子面前,他们怎么能讨论这些东西呢。 走进小镇时,阳光已经稍微爬上天际。 镇上居民开始出门走动了。一对老夫妇赶着骡车路过三人身边,看到夜风,老人停下来和他打招呼,问他去哪了、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他们带的干粮。 看来这几天夜风混得不错,都有熟人了。这孩子竟然还挺会当人。 老夫妇当然也看到了阿雷和玛斯塔尔。他们不问这两个陌生人是谁,只是客气寒暄,一副已经把他们当邻居了的样子。 等老夫妇走远,玛斯塔尔疑惑道:“这地方的人特别好客吗?他们见到我怎么不惊讶?我长得一点都不像普通人。” “你也知道啊……”阿雷低声说。 夜风解释道:“我住的地方还有别的旅客,都是来借宿的外乡人,其中有很多人长得特别好看。本地人看到您也特别好看,肯定以为您和那些旅客是一伙……不对,一起的。” 玛斯塔尔问:“所以你住在哪了?镇上的酒馆?” 夜风摇摇头:“不是酒馆。我知道什么是酒馆,那个是商业场所,要付钱的。我住的地方不用付钱,而且绝对不破烂,是个很<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的地方。” 玛斯塔尔和阿雷对视一下,谁都没猜出那是什么场所。 “就快到啦!”夜风指着前面的分岔巷子,“往左走就到了,那边高高的尖尖的房顶就是!” 很快,三人找到了夜风推荐的住处。 确实不是酒馆或驿站,是一幢貌似私宅的小石堡。 石堡规模中等,共有二层,二层之上还有个半层高的尖顶阁楼。堡外带有院落,院门直接打开,路过就能看到里面的小型田圃和牲口棚。 建筑的所有墙壁都是白色或浅灰色,铁栅栏门上也刷了白漆,远看十分显眼。 走到正门,阿雷一下就认出这是什么地方了…… “白昼神殿?”他指着铁艺门上的巨大圣徽,“夜风你……这几天住在神殿里?” “这是神殿吗?”夜风很惊讶。 阿雷说:“是啊,白色房子,挂的圣徽上有太阳、道路与花朵……这就是白昼神殿。” “之前那个森林里也有这种神殿,但圣徽好像不这样?” “是的,灵树森林的白昼圣徽不太一样。精灵的‘主母神殿圣徽’是女神的脸上有个太阳,怀里抱着树。白昼之神就是这么多变,不同地区、不同种族的圣徽和神殿风格可能都不太一样。” 夜风又问:“可是,神殿的房子为什么这么普通?我在里面住过,里面只有一些很简单的小房间,没有鲜血祭坛,没有沸腾的熔岩大炉,也没有成群的铠甲魔偶到处游荡。” 阿雷嘴角一抽:“为什么应该有这些?” 玛斯塔尔拍了一下夜风的头,“你说的那个是深渊的魔君神殿。严格来说它也不是‘神’殿,是魔君外出歇息饮食的地方。” 夜风问:“魔君神殿里真有魔君吗?可是我妈妈并不是魔君啊,她怎么带我进去过?当时好像是为了庆祝我第一次飞起来……” 玛斯塔尔说:“噢?不错啊,小小年纪,竟然已经去过魔君神殿了。” “将军大人果然也进去过!” “那当然,我都去过好多次了。” 一旁的阿雷默默想着:如果按人间纪年法来算,其实你们俩的年龄也差不多……如果按照不同种族的发育速度来算,你们确实有点年龄差,一个不到二十、一个不到十岁…… 看阿雷低头不语,玛斯塔尔还以为他听了这些会害怕,便赶紧解释道:“别担心,我们说的这个‘魔君神殿’一点也不可怕,而且也不是只有魔君本人能进。它常年对外接待其他生物,恶魔都喜欢去举行各种欢庆仪式。谁都能进,可以预约,或者不预约就排队。夜风说的‘铠甲魔偶’也不会伤害客人,它们其实是守卫,也是祭司,是为举行仪式的客人们服务的。等以后我们去了深渊,我也带你去几次啊!” “我其实不用去……”阿雷说。 “去试试,你肯定会喜欢的。那里的熔岩大炉熬的东西很鲜美,对你有好处,稍微吃下一些身体就会充满力量。恶魔庆祝战胜或庆祝出生时都喜欢去那里。” 玛斯塔尔正说着,旁边传来巨大的“咕噜噜”声音。 声音来自夜风。 “哇,我都听饿了……”小龙讨好地拉了拉阿雷的衣角,“法师大人,将军大人,我们进去吧!里面有食物,也有地方给我们休息。” 阿雷倒也想进去休息,只是有些犹豫。 他不太了解神域知识,所以有点小担心:龙可能还好,恶魔能进神殿吗? 正想着,只见玛斯塔尔第一个走进院子。看起来一切正常。 也许这个神殿比较普通,没有神术魔法,和深渊气息并不冲突……又或许因为玛斯塔尔戴着莱拉送的魔法绳圈?此物能彻底隐蔽深渊气息,用奥术或神术都探查不到。 于是阿雷放心了一些,也跟着走了进去。 三人走进石堡正门,正好遇到两个正在打扫卫生的修生。 看到夜风又带回来两个旅行者,修生们完全不问来者身份,只问他们是否饥饿,是否需要用浴室等等。 白昼神殿一向欢迎旅行者借住。无论是王都的大型神迹神殿,还是村里的一间小木屋,只要是白昼神殿,你想住宿就直接进去,神职者一定愿意接待。 住宿、饮食、沐浴等基础需求都不用付费,但相对的,旅行者也不能挑选住房条件,不能随意点餐。 你可以自带食材下厨做饭,厨房里的工具可以随意使用。 有些旅行者会在离开时多少留些费用,牧师会感谢并接受;如果你什么都不给直接走人,其实也完全可以,绝不会有人阻拦。 神职者们的解释是:神殿就像阳光一样,只要阳光不被遮挡,它就会照耀每条道路,温暖每位行人。 和三位客人简单交流后,修生叫出来一位正式牧师。牧师带着阿雷和玛斯塔尔到二层,安排他们住进同个房间。 至于夜风,他已经在神殿住好几天了,牧师一直安排他住在尖顶阁楼里。 阁楼房间小但窗户很大,对小孩子来说其实有点危险;但那位于房顶的大窗正好适合夜风,他从这里跳出去就能瞬间变龙,能快速加速升空。 玛斯塔尔和阿雷的房间很小很简陋,和研修院的客房差不多,比那客房少了衣柜和书柜,洗漱间在走廊对面。 房里只有一张中等大小的床,两个成年人勉强能并排躺下,一翻身就容易掉下去。 本来玛斯塔尔不太满意这个地方,他想再走远点,找个舒服的酒馆,住宿条件至少不能比“桃子鹦鹉”差。 但他看到阿雷打了几个哈欠。 也许因为户外空气微凉,阿雷一路上都没犯困;现在来到室内,他很快就开始上下眼皮打架了。 于是玛斯塔尔改变了想法。 留在这休息也好,小法师晚上没怎么睡,今天上午是该补补觉了。 虽然在幻境中他算是睡了一觉……但那应该不等于真正的休息。 玛斯塔尔的一番纠结并没有说出来,但站在门口牧师看懂了他的表情。 牧师微笑解释道:“我们这里生活简朴,条件肯定比不上真正的酒馆驿站。只有这个房间有稍微大点的床,其他房间的床更窄,只有渡船上的单人床那么大,”她双手比划了一下宽度,“我们客房不多,而且近期还有其他客人借宿,我们想把窄床房间留给他们。既然二位是已婚的伴侣,就在这间将就一下吧。” 阿雷已经坐在床沿了,懵懵地一直点头。 没等玛斯塔尔说什么,牧师欠身致意,迅速转身离开。 牧师走后,玛斯塔尔一晃神,后知后觉地问:“她怎么知道我们结婚了?” “是夜风说的吧,”阿雷揉着眼睛,强撑着精神保持清醒,“我去简单洗漱一下……想眯一会儿。” “你去吧,”玛斯塔尔说,“呃,还是不对……夜风知道我们结婚了吗?他不是一直以为我们是另外两个人吗,难道那两个人也结婚了……” 第157页 阿雷没回答,他太困了,根本无力思考。 等他洗漱完回来,一看床铺,玛斯塔尔已经帮他抖开了被子、拍松了枕头。 脱掉外衣钻进被窝后,阿雷反而比刚才清醒了一点,可能是刚才冷水的功劳。 玛斯塔尔坐在一边,不打算睡。 阿雷躺着,拉了拉玛斯塔尔的袖子,问:“我们留在这,你觉得合适吗?” “怎么叫合适,怎么叫不合适?”玛斯塔尔低头看着他,“你具体担心什么?” 阿雷说:“这个地方……我不知道地名,它距离双剑城不太远吧?如果海勒大师还没放弃找我,万一他传送过来了……” 玛斯塔尔低声说:“那我就立刻带你飞走。” “噢……也对。”阿雷放心了些。 玛斯塔尔笑道:“就算那个法师会用传送术,他也得知道目的地吧?他并不知道我们在哪。如果他不用传送术,一点点在周围找,找到这么远的距离来也得花好几天。就算真有人来了也没事,有我和夜风在呢,该害怕的是那些人,而不是我们。你别怕。” 阿雷又打了个哈欠,闭着眼说:“我没怕。只是折腾这一通,好累也好麻烦……唉……不想应付乱七八糟的事,我就想和你在一起……” 阿雷声音越来越小,已经快睡着了。 玛斯塔尔不想打断他入睡,就故意没再搭话。 其实玛斯塔尔稍微有点惊讶:小法师平时可不这么说话。 他会坦然表达开心或担忧,但不会用这种撒娇般的语气。 可能因为他太困了吧,大脑里负责语言的部分松懈了。 没过多久,阿雷均匀地呼吸着,已经陷入梦乡。 他一只手还拉着玛斯塔尔的袖子,但手指渐渐放松了。 玛斯塔尔把他的手托到嘴边,认真亲了几口,再轻轻揣进被子。 ===== 离开双剑城之后,其实阿雷有个小小的遗憾……那就是没向安夏正式道别。 但这也没关系,问题不大。 正如安夏所说,他们一家子人虽然多,但谁和谁都不是很熟。 他和安夏当然会记得彼此。同时,他们都有各自的人生,不需要对方陪伴。 意料之外的是,这事竟然连“遗憾”都算不上。 姐弟俩“正式道别”的机会就在眼前。 当天下午,一辆样式豪华但没有任何家徽的马车进入小镇,停在白昼神殿前。 从车上下来的正是安夏。 她故意开着车厢门,让神殿里的人能看见车内只有她,没有别人。 玛斯塔尔先看到了马车。 当时阿雷已经醒了,他刚起床没多久,先随便吃了点面包,然后去洗澡。 小楼内只能简单洗漱,专门的浴室在石堡后院。这里没有法师塔条件好,每天能提供的热水有限,阿雷过意不去,怕耽误修生们洗浴,还用魔法帮他们多热了一些水。 玛斯塔尔迅速跑到浴室,把阿雷打捞上来,稀里呼噜地给他擦干、包好。 听说安夏出现了,而且来的只有她和车夫,阿雷既震惊又疑惑,想赶紧回去换衣服。 玛斯塔尔走得快,阿雷就任他抱着走了。 恶魔抱着法师穿过神殿侧厅,正要从角落的小门上楼。 就在这时,安夏穿过主厅堂,开门进了侧厅。 一开门就看到了这两人。 安夏轻声惊呼,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玛斯塔尔回过头。 阿雷被他横抱着,从他手臂旁边探出脑袋,头发半湿不干、七上八下,像个被嗦完的杧果核。 安夏静默片刻,说:“……你们先忙,我坐这里等。” “不忙不忙!只是碰巧刚才洗澡来着哈哈……我去换个衣服就下来!”阿雷说完,又赶紧补充一句,“是我洗!只有我自己洗的!” “谁问你了……”安夏嘟囔着,冲他们扫了扫手。 第100章 一点心意 和她见面真的好吗?要不要直接逃走? 后来他还是决定不逃走。 他默默对镜子里的自己说:何必这么心虚呢!我又不是真的逃犯……就算真要跑也不用偷偷摸摸,当面跑也来得及。 阿雷大致收拾完,一回头,看见玛斯塔尔拎着红法袍站在旁边。 阿雷问:“如果我穿上这个,安夏会不会觉得很恐怖?” 玛斯塔尔说:“你别忘了之前的分析,红法袍就喜欢被人穿。如果你不穿,它就可能去诱惑别人。你姐姐并不穿法师袍,又来到了它附近,万一她再一次被诱惑了,出现了更复杂的症状怎么办?” “也是……对了,刚才我去洗澡,没别人靠近它吧?” “没人靠近。可能因为有我守着,也可能因为这里的人都是牧师——牧师大概不会被诱惑?夜风也应该不会,他们当龙的基本什么都不怕。但你姐姐就不一样了,她是普通人类。你还是小心点,别让法袍闲着。” 阿雷点点头。他把红法袍穿在了长衫外,最外面又罩了个厚点的保暖斗篷,挡住了红法袍的艳丽色彩。 回到一层侧厅,安夏坐在长桌尽头,捧着刚才牧师给她送的热茶。 阿雷拘谨地点点头,坐在桌子对面最远那端。 安夏哭笑不得,招手要他坐近点。 等阿雷坐到安夏手边,安夏却没看他,而是一直盯着他身后的玛斯塔尔。 盯了一会儿,安夏挑挑眉毛,露出一种了然的表情。 阿雷这才想起来,安夏应该还没见过玛斯塔尔——见过恶魔形态的,但没见过现在这个红发英俊青年。 他试图向她介绍:“哦,你还没见过这位,他是……” “你丈夫,是吧。”安夏接话。 “呃……”其实没错,但阿雷无法平静地承认。 玛斯塔尔承认得很痛快:“对。我叫玛斯塔尔。” “我知道你,阿雷在研修院的时候提起过你。”安夏对玛斯塔尔欠身致意。 玛斯塔尔也微笑点头:“我也早就知道你。” “太好了,”安夏望向阿雷,拍了拍弟弟的手背,“我一直以为你和伊布森本地人结婚了,还暗暗觉得不太好呢。我总觉得这边的人性格都有点强硬和别扭,类似伊桑和海勒那种。原来不是和这边的人啊……这位长得真好看,是不是有精灵血统?唉,你们俩看起来都好年轻,这么年轻就结婚……你真不愧是阿克尔家的孩子,艾伦和奥加也都结婚很早。” 阿雷尴尬地笑着:“安夏,你来找我不是为聊这个吧?” “哈,你还不好意思了?” 安夏看阿雷的喂,于小衍脸红得过分,就没有继续取笑。 她指了指旁边。 另一张椅子上放了个草编箱子,开口处用皮带搭扣固定,没有加锁。 “这是……”阿雷刚才就看见它了,他还以为是安夏的随身物品。 “都是你的,”安夏说,“是你留在房间没拿走的东西,我帮你带来了。还有一点别的东西,我觉得你能用得上。” 阿雷打开一看,草编箱里分了几个小束口袋,里面都是他没来得及拿上的小零碎,比如扎头发的皮绳,用来放零钱的悬挂腰包,两瓶不太贵的药水,几件近期用不上施法材料…… 昨夜他离开得匆忙,只带了时刻不能离身的空间储物袋,幸好袋里已经装了大多数贵重物品。 草编箱里还有两小瓶提神茶粉,一枚披风别针,一副新手套。这些是安夏放进来的,她说不能算礼物,只算顺手塞点小玩意,不枉费这次见面。 除了这些,最下面还有个皮革封面的厚本子,里面是空白的。 阿雷一摸就知道,这种纸张经过特殊处理,很适合抄录法术,也适合分页切割下来做成单次法术卷轴,或当做特定法术的书写媒介。本子的皮面上还有数个预留的嵌口,可以装上宝石或其他法术触媒,以便给整本书附魔一些防盗防水之类的效果。 竖起本子一看,书脊和外皮之间有个空隙,里面还有两个能插笔的位置,现在就插了两只免墨笔。 免墨笔是高阶法师们才能用到的文具,可以像炭笔一样不需蘸墨,书写痕迹却不会像炭笔那么粗糙,而是和蘸墨玻璃笔一样清晰锐利。当然免墨笔也不是永远有效,一支差不多够写半本常规法术书。现在这个本子上正好附带了两支笔。 在阿雷翻动本子时,里面又掉出来一枚薄金属片。 金属片是细长的椭圆形,带着挂绳,阿雷乍一看还以为是书签。 再仔细观察,金属片上刻了双剑城标志的剪刀,下面还有一枚眼熟的家徽…… “这是……”阿雷望向安夏。 “通行牒,”安夏说,“是由伊布森境内领主签发的,一般发给替他们外出办事的人员,或者给没有贵族封号的旁系亲戚。有了这个,你去任何国家或自由城邦都能顺利出入,边境管得再严的地方都不会盘查你,有些驿站你能免费住,或者给你优惠。即使你在别的国家犯了法,出示这个也可以不用在当地受罚,而是把你送回伊布森,联系签发人。当然我觉得你用不到最后这个功能。保护好它,别弄丢,但也不用太担心有人偷它,冒用是很重的罪,而且丢了可以补办。” 第158页 阿雷把金属片翻过来。后面刻印着一个陌生的名字,只有姓很眼熟:古尔登。 安夏主动解释道:“这是古尔登领主的名字。也就是伊桑他父亲。虽然牌子是伊桑给你的,但签发人当然是古尔登领主。” “伊桑给我的?”阿雷惊讶道,“为什么?” 安夏说:“因为昨天夜里发生的事太惊人了,三百年后又出现了好多恶魔唉!不仅研修院的人看到了恶魔,整个双剑城都偷偷看着呢。虽然你并不是恶魔,也应该没什么人看见过你,但你……” 安夏停顿下来,思索了一下措辞。 她接着说:“但你一看就是外地人,而且还是个法师。在传统观念里,恶魔的出现肯定和法师有关,如果你在这时候出境,可能会面临比较严格的盘查。所以伊桑赶紧从家里弄了个通行牒,让我凌晨就出发,赶紧给你送过来。唉,如果伊桑会标准传送术就好了,马车这一路跑的啊……” 阿雷深感意外,想不明白伊桑为什么要帮他。 安夏倒是明白得很。她说:“你也别太感动,依我看,伊桑就是生怕你跑不掉,生怕你再回研修院。如果你想逃离双剑城,他绝对尽全力帮你。” “好吧,那我大概懂了……”阿雷点点头。 除此外,阿雷还有个更要紧的疑问:“但……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安夏从耳朵上摘下一个小珠子。看起来像耳饰,其实是扣在耳骨上的魔法物品。 “伊桑可以通过这个对我说话,”安夏说,“但我不会魔法,所以我只能听,不能反过来对他回话。出门后他不断告诉我该怎么走,我再告诉车夫。” “那伊桑又怎么知道我在哪?” 安夏说:“之前也这么问他来着。他没跟我解释太多,只说了‘器物定位术’。” 阿雷恍然大悟,立刻打开空间储物袋翻找。 很快,他找到了那把黄铜镶金的剪刀。 伊桑送剪刀时未必是这个目的,毕竟他预料不到后面发生的事。他原本还以为阿雷会在研修院长住呢。 阿雷收下剪刀后就丢在了储物袋里,一直没用到,完全忘了还有这么个东西。 玛斯塔尔一直在旁边听着,这会儿终于说话了:“用这个东西就能追踪我们?那把它还给伊桑吧!” 阿雷还没发言,安夏赶紧连连摇手:“不行!如果剪刀是伊桑给你们的,那就不能还回来。按照双剑城习俗,剪刀不仅仅是工具,更是一种护身的信物,通常是雇主家送给仆从,主家送给门客,或者长辈送给孩子。归还剪刀是很不吉利的!只有人死了才会把剪刀还给原主……如果你们不要,可以把它转送给别人,但不能还回去。” 玛斯塔尔说:“那就不还给伊桑,就当转赠给你了。你又不是他。” “那也还是不太好,”安夏摇头,“虽然从血缘上我和他们家没关系,但按照贵族的习惯,一向是把仆人侍女也视为家族内部人员的……就算你把剪刀给我,我还是觉得意头不好,很不吉利……” 阿雷看向玛斯塔尔:“没关系,那我就留着它吧。” “一直被人掌握行踪,不恶心吗?”玛斯塔尔说。 “不会的,”阿雷说,“器物定位的有效范围不大。以双剑城为中心,最远的定位距离差不多也就到这里了。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没在这歇脚,而是直接去了更远的地方,那伊桑就根本找不到我们了。而且器物定位还有很多限制,比如时间限制——上次亲眼看到目标物品,必须是在施法前的一个月内,时间太久就定位不到了;还有物品种类限制——法术只能寻找自己特别熟悉的、有特色的、有一定精致度的物品,不能用来找货币,也不能找未加工的木料石头金属之类。” 说到这,他拿起通行牒摇了摇,“也找不了这个东西。因为双剑城发出去的通行牒肯定不止一份,相似的东西太多了。” 玛斯塔尔伸手过来,点了点那厚实精致的皮面本子,“那这个呢?算不算能找的东西。” “这个……”阿雷皱眉思索。 安夏说:“这个没关系吧,这是阿雷自己的东西啊,又不是伊桑送的。” 阿雷一愣。 这本子不是他的。 他还以为是伊桑顺手送的呢。 看到阿雷的神色,安夏问:“怎么?难道不是你的?” 阿雷问她:“你是在哪里拿到它的?” “也是你屋里啊。但我可没有见什么都拿,你屋里有好多东西,比如厚斗篷还有香薰什么的……我看出不是你的,就没拿那些。而这个本子在你柜子上,和你带来的东西放在一起。通行牒很薄不好拿,我就拿上本子,把它夹在里面了……” 阿雷拿起本子,又里里外外看了一遍。 “那我知道了,”阿雷叹了口气,“我知道是谁送的了……” 玛斯塔尔也猜到了。 他才不这么含蓄,直接一语点明:“亚成年老头送的是吧?” “什么亚成年老头,没有这种分类,”阿雷笑道,“但是……对。就是他。” “那这东西更不能留了,”玛斯塔尔看向安夏,“你把这个拿回去吧。归还剪刀不吉利,归还本子总可以了吧?” 安夏不太想接,就看着阿雷。 阿雷对玛斯塔尔说:“没关系,留下吧。” 玛斯塔尔问:“不会被追踪?” 阿雷抚摸着本子的皮面,说:“从安夏走进神殿到现在,已经过了挺长的时间……要知道,海勒大师是会传送术的。如果他真想追踪我,他早就该出现了。” 看阿雷如此信任老头法师,脸上还露出似乎是眷恋或感动的表情,玛斯塔尔莫名地有一点点不爽。 但也只有一点点。 他转念想:其实不仅阿雷信任老头法师,那些老头法师也都信任阿雷。 无论是堇青、白鸥那样的真老头,还是那个当管家的女老头……哦不对应该叫老太太,或是海勒这样的亚成年老头,以及阿雷的导师、已经不在人世的前·老头……这些年纪很大的生物都愿意相信阿雷,愿意帮助阿雷,愿意把某些东西寄托在阿雷身上…… 他们都很喜欢阿雷。 因为阿雷就是很值得喜欢,就是聪明又可爱。 这么一想,玛斯塔尔心头的那点不爽顿时烟消云散。 他甚至有点洋洋得意。 这时,安夏又问起法袍诅咒的事,阿雷娓娓解答。 姐弟俩继续聊起关于研修院发生的种种变故。 玛斯塔尔不再参与对话,甚至都没认真听。 他只是坐在一边,端详着阿雷的侧脸,美滋滋地想着:这样美好的小法师和我签了契约,结了婚,还睡在我怀里,而且将来我们会永远在一起……这个异位面真是没白来。 召唤术真是能给恶魔带来幸福的好东西。 ====== 安夏离开的时候,姐弟俩并没有什么依依不舍,只是一个挥手,一个点头,平静地说句“以后见”,就像一次很普通的日常告别。 他们并没有约定“以后”何时见面。 安夏早就看出阿雷过的是另一种生活,她并不向往,所以一概不多问。 阿雷也明白安夏的想法,如果他要找她,就肯定能找到;如果再无见面机会,双方也都不会遗憾。 不知不觉,又是一天黄昏。 现在神殿侧厅里只剩下玛斯塔尔和阿雷。 阿雷开始清点草编筐里的东西。有些放进空间储物袋,有些直接装施法材料袋,还有的东西他平时较少用到,就递给玛斯塔尔,装在玛斯塔尔的腰包里。 玛斯塔尔忽然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阿雷问:“一闲下来,你是不是又开始无聊了?” “和你旅行不会无聊的,”否认完,玛斯塔尔琢磨了一下,又说,“但其实也有一点……你怎么知道的?” “你一向这样。”阿雷笑道。 玛斯塔尔思索片刻,拖着椅子凑到阿雷旁边,距离近到膝盖都能抵在一起。 他一手去揽阿雷的肩,一手向自己勾了勾,小声说:“你过来。” “过哪去?”阿雷问。 “坐我腿上,有事和你说。” “为什么啊?”阿雷笑出声了,“现在这里又没别人,不需要说悄悄话。” 嘴上这么说,其实他还是听话地站起来了。 他一步都不用走,只要起身换个方向坐,就坐进了恶魔怀里。 玛斯塔尔满意地搂着小法师,轻声说:“就是因为没别人,所以我不装模作样了。我就是总想把你揣怀里。还有……你有时候会不好意思,只能贴着我的耳朵说悄悄话……我也会啊,我有时候也会这样。但我不想显得怯懦,怯懦是深渊居民的大忌,所以我会尽量表现得坦荡些。” 阿雷认真听着,不时点点头。 他心里在想:其实你也没多坦荡…… 第159页 玛斯塔尔继续道:“现在,我想小声和你说一些事。” “嗯,那我也小声和你说。”阿雷压低声音。 玛斯塔尔说:“之前我们约好了,等解除完诅咒,我们就正式‘在一起’了。” 阿雷点点头。 “所以现在我们已经‘在一起’了吗?”玛斯塔尔问。 “好像应该是吧?”阿雷也是疑问句。 第101章 他们来了 “什么声明?”阿雷问。 “在‘桃子鹦鹉’店里咱们聊过,”玛斯塔尔提示道,“正式‘在一起’之后应该做个语言声明,就像册封骑士的时候,国王加冕的时候,不都得做出一些正式的语言声明吗。” “你是说这个啊,”阿雷问,“互相说‘我爱你’?是这种声明吗?” “对,就是这个。” 点完头,玛斯塔尔忽一恍然,“你看!你已经说出来一次了!” 阿雷一想,还真是,刚才他说出来了。 但玛斯塔尔提出:“等等,我觉得刚才那句不算,不够有仪式感。不应该加前后的其他句子,应该单独只说一句。” “那我试试。” 阿雷深呼吸了一下。 这个距离面对面太近了,他只能微低着头。 “……我爱你。” 本以为会难以开口,没想到很轻松就说出来了。 比想象中顺利太多了。 缺点是声音太小,像小虫子哼唧似的。 多亏对方是恶魔,恶魔灵敏的耳朵肯定听得见。 这么简单的、有心理准备的一句话,却让玛斯塔尔浑身飘乎乎的,仿佛心脏被软绵绵的丝绒磨蹭。 他一手继续搂着阿雷,一手捧着小法师的脸扭向自己,二人四目相对。 出于本能,现在他非常想使劲亲亲小法师,就像在幻境中那样很用力地亲。 但他还记得要干正事,正事就是“发表声明”。 于是他低下头,眯起眼,先按照本能吻下去。 在二人的嘴唇几乎贴在一起时,他才用很小的声音说出“我爱你”。 这句话不仅是声音,也是带着热度的气流,伴随着亲吻传递出来。 阿雷像之前一样圈住恶魔的脖子,手指穿插在顺滑如丝绸的红发之间。 他有一种错觉:自己不仅用耳朵听见了“我爱你”,还有嘴巴、喉咙、皮肤……全身所有地方都听见了这个简洁却浓烈的词语。 和上次在“桃子鹦鹉”的时候一样,这次玛斯塔尔也只是眯着眼,不完全闭上。 阿雷不懂到底睁眼闭眼哪个是对的,反正他试过了,他无论如何都做不到一直看着对方……果然,他还是只能紧紧闭上眼。 侧厅里久久寂静,只有些微气息与衣料摩挲声。 过了好一会儿,阿雷忽然使劲拍打玛斯塔尔的肩膀。 玛斯塔尔终于放开了他。 放开之后,正好看到小法师变得更红的嘴唇,恶魔忍不住又咬了一下,这才心满意足。 “怎么了,喘不过气?”玛斯塔尔问。 “不是!外面有声音,”阿雷红着脸说,“你应该比我听得清楚呀。” 确实有声音,玛斯塔尔早就听见了。 院子里有人快步经过,院门外还有车轮摩擦声和马蹄声。 玛斯塔尔说:“那又怎么了,神殿外面有人经过也很正常啊。” “会有人进来看见我们的!” “这里不是白昼神殿吗?我们这样不是很正常吗?” 玛斯塔尔这话说的,阿雷脑子都绕不过来了。 他问:“呃,不是……为什么在白昼神殿‘这样’是正常的?” 玛斯塔尔说:“我们结婚是他们的神职者主持的,所以白昼神殿支持我们这样,神殿就是我们的幕后主使。” “……我觉得不对吧?” “我觉得对?” 两人陷入无意义迷茫拉扯的时候,真的有人穿过主殿,朝这边来了。 听脚步声还不止一两人。 人多,但很安静,没人说话吵嚷。 门打开的瞬间,阿雷正好从玛斯塔尔怀里站起来。 玛斯塔尔还帮他顺了顺打褶的袍子。 门口涌进来一群花花绿绿的人。 他们坐到长桌另一侧,有的低头整理行李,有的非常自然地与玛斯塔尔和阿雷打招呼,就像是天天见面的朋友一样。 最后面还跟着个神殿修生,挎了个盖布的大竹筐。 来到桌前,修生放下筐子、掀开布,浓郁麦香立刻飘满房间——筐里满满当当都是新鲜面包,还有一包肉干、两大瓶甜麦汁和几枚沙果。 又到傍晚了,神殿会给客人准备些简单的食物。 修生不多说什么,对众人点头致意,留下筐就走了。 衣着花哨的客人们都面带笑意,对食物赞不绝口,但一直没人去拿。 看着这些人,玛斯塔尔和阿雷都愣了很久。 两人对视了一下,马斯塔尔站起来,绕过长桌。 他走到一个半精灵少女面前,皱眉端详着她。 少女也站起身,行了个吟游诗人常用的舞台礼。 “……莫莉?”玛斯塔尔试探着问。 少女摆手道:“哈哈,认错啦!我不是莫莉团长!我记得你,去精灵法师的城堡演出那次,你们搭的是我们的大篷车。” “你不是莫莉?”玛斯塔尔觉得她就是,某次见面的时候她还端着七弦莱雅琴…… “我不是呀,”少女说,“你没发现吗,我们现在只有六个人,团长没在。” 玛斯塔尔扫视众人。 他没认错,对方也已经承认了——这些人正是“七色白糖梦幻剧团”。 但现在剧团只有六个人。 半精灵少女:穿得非常华丽,好像是歌手,也可能是舞者。玛斯塔尔总觉得她就是莫莉。 人类男青年:以前莫莉介绍过,他是歌手,也会弹乐器。 有胡子的男人:岁数不小了,看着比那个叫海勒的法师还年长很多。这人存在感很弱,好像是乐师吧。 花白头发的女人:这位看着最有亲和力,相对来说最像个老好人。她好像是歌手。 超短发的矮个子人类女孩:她在白鸥的晚宴上表演过,印象中跳舞杂耍很厉害,好像也能唱歌。 还有一个成员是玛斯塔尔印象最深的,就是白色长发的老精灵。 老精灵暂时没进侧厅,他在神殿正殿里,走到门口就能看到他了。 老精灵是神职者,信仰的也是白昼之神。正因为有这个身份,他才能别给人主持婚礼。 既然是神职者,他大概要在神殿里祈祷一会儿吧。 对,现在是六个。应该还有一个人……那个人才是团长莫莉。 印象中,莫莉应该不算老,也不是非常年轻;个子不高,也没有特别矮。她不是精灵或半精灵,长得没什么特色,应该就是个普通人。 莫莉身上最强烈的特色是花哨小马甲,还有点缀了很多花朵的宽边帽。 眼前的六个成员都不是这种打扮。 玛斯塔尔说话时,阿雷在一旁暗暗吃惊。 玛斯塔尔管半精灵叫莫莉,阿雷却觉得那个头发花白的女歌手才是莫莉。 结果他俩都错了,这两个都不是莫莉。 阿雷不认为自己会脸盲,但仔细再看,又好像确实是认错了……于是他迅速接受了现实。 阿雷也起身,走上前说:“太巧了,竟然在这里又遇到你们了……你们是要去双剑城吗?” 一名剧团成员说:“我们已经去过双剑城啦,昨天去城里演出来着。” “昨天……”阿雷心里一紧。 不知这些人是几点离开的,有没有看到恶魔满天乱飞的场面…… 对方好像看透了他的想法,主动继续说:“我们昨天下午演出,演完之后天都快黑了,我们吃个饭就离开了。连夜赶路真的很累啊,但双剑城那个剧院不包住宿,城里的旅舍又少又贵,所以我们演出前后都是在这个镇上歇脚的,演完就连夜出城。” 听了这说法,阿雷偷偷看玛斯塔尔,玛斯塔尔也正好在看他。 他俩想的是同一件事:如果剧团傍晚就走了,那他们应该没看见恶魔乱飞吧…… 日落后第一个恶魔才进双剑城,那时还没出现大范围骚乱。 玛斯塔尔问:“那莫莉呢,为什么没一起来?” 剧团成员答道:“团长去百灵堡了。你们知道百灵堡吧?” 他指了指墙上的两张地图。一张是伊布森整个国家的地图,一张是本地区的周边地图。 神殿的侧厅里挂地图并不奇怪,牧师通常也负责给附近的儿童上启蒙课。 从地图上看,双剑城外有两条交叉的河,其中较长的一条延伸向西南,河流以北有些山脉,他们此时所在的小镇就在这些山间;沿河再向南走一段距离,就能抵达百灵堡。 第160页 百灵堡并不是双剑城那种大城市,只是一处边境要塞,城内居民不多,倒是周围零落着一些村庄。 经过百灵堡后,那条指向西南的河就消失了。它隐入了地形复杂的山峦,从此处开始变成地下暗河。 剧团成员手点着地图说:“就是这个百灵堡。团长要去办点私事,说办完事就回现在这个小镇汇合,也说了有可能赶不上演出日期——她果然没赶上。幸好我们人手够,昨天顺利演完了。现在我们继续在这等她,百灵堡不远,团长会骑马,应该很快就会回来。” “今天她没来。”玛斯塔尔说。 “可能要再等等吧。她肯定不是连夜赶路,如果只有白天走,可能会慢一点。” ====== 直到深夜,团长莫莉也没出现。 晚餐时,夜风也下了楼。 前几天剧团就住在神殿,夜风已经认识他们了,甚至能叫出其中几个人的名字。 玛斯塔尔和阿雷都记不住这些人的名字。 当初莫莉给他们介绍过每个成员,但他们一个名字都没记住,现在再听夜风说一遍,还是感觉很难记。 并不是因为名字长,它们都是正常长度。问题在于这些艺名都是生造词,发音特别华丽拗口,让人联想不出拼写,丝毫没有记忆点。 法师和恶魔都暗暗佩服小夜风,不愧是远古真龙,脑子真好使啊。 第二天早晨,阿雷翻个身,睁开眼。 没看见玛斯塔尔,倒看见了夜风。 夜风盘腿坐在地上,身边散落着很多纸。有的是信纸,还有的像是包过食物的纸,看着油乎乎的。 每张纸上都画了些乱糟糟的东西,距离有点远,阿雷看不清。 看到阿雷疑惑的样子,夜风说:“这些是将军大人和我画的画!” “你们……画画?”阿雷刚醒,脑子懵懵的,还以为听错了。 “法师大人您看!”小龙主动捡起几张纸递上来。 阿雷裹着被子爬起来,揉揉眼睛,接过来看。 这画的是什么东西…… 好像是戈壁山坡上钻出一只巨蠕虫,巨蠕虫长了野兽的眼睛鼻子嘴,脖子一圈还围绕着黑色火焰……也可能不是黑色,是他们用的炭笔只有黑色。 “这是什么?”问的时候,阿雷心里暗暗猜测是某种深渊生物。 “是法师大人您呀!”夜风说。 “啊?” “您睡觉的时候,将军大人和我就在这里画您。画画比较安静,不会吵醒您。” “我?”阿雷再低头看图,还往后多翻了几张。 每张都像戈壁滩巨蠕虫,但确实有一点点画法上的区别。 有些十分狂放,像巨蠕虫在风暴中蜿蜒;也有的比较精致,仔细看能看出枕头和被子的衔接细节…… 这时玛斯塔尔推门进来了,还端来了简单的早餐——几块烤饼、果干和一瓶鲜奶。 看阿雷醒了,而且已经看到了这些画,玛斯塔尔主动过来讲解: 夜里他根本没睡觉,反正他也不需要睡。这房间的床太小,他躺上去就必须紧紧贴着阿雷,虽然他非常愿意这么贴着,但他觉得阿雷会睡得不舒展。 所以玛斯塔尔在床上坐了会儿,等阿雷睡着了,他就轻轻飘起来,下了床,出门想找点有意思的事。 他去阁楼找到了夜风,正好夜风也不需要睡觉。 玛斯塔尔问夜风有没有打发时间的办法,要求是不能吵闹,也不能离开神殿。他怕留下阿雷一个人怕不安全。 夜风说,他妈妈闲着无聊的时候喜欢画画,很能打发时间,而且画喜欢的东西会很开心。 玛斯塔尔并不觉得画画有趣,以前也没怎么画过。 但这事确实安静,如果画阿雷……肯定很有趣。所以他愿意试试。 于是恶魔和小龙回到神殿一层的侧厅。这里会给镇上的儿童开启蒙班,柜子里能找到纸张和炭笔。 然后他们安静地回到阿雷面前,开始画阿雷。 恶魔和龙都能在黑暗中视物,画画不需要点灯;而且他们都听力敏锐,两人用气声说话就能互相听清,沟通时也不会吵到阿雷。 阿雷哭笑不得。 他又仔细看了看画,问他们哪张是谁画的。 对比之下,竟然是夜风画得更好,蠕虫细看之下也算初具人形。 一家三口边吃早餐边品鉴画作。玛斯塔尔还能回忆起哪张是大概何时画的,当时阿雷翻向哪边、是什么姿势。 聊了一会儿,外面隐约传来吵嚷声。 玛斯塔尔起身打开窗户,探头往院子门口看。 “外面来了一群穿盔甲的。”他说。 阿雷以为是神殿骑士来了,还暗暗诧异:这么小的神殿竟也有骑士团驻扎吗…… 他也起了好奇心,迅速裹上外衣,凑到窗前。 院子不大,开着窗的情况下,即使是人类也能看清、听清门口的情况。 确实来了一群骑士打扮的人,但他们不是神殿骑士。 从盔甲和披风的款式看,他们应该是伊布森王国的骑士团。 附近那个叫百灵堡的地方,正是有骑士团的驻军的边境要塞。 骑士们要进神殿,牧师不给进。她们说白昼神殿有规定,只允许神职人员和平民进入,军事人员反而不能随便进来,必须要带什么什么文件。 这时,又有一辆马车徐徐驶来。赶车的人也穿着骑士团罩袍。 马车停下,厢门打开,走出来一个年轻高挑的男人。 此人身穿轻便皮甲,一头披肩红发,从远处看不清脸,只看轮廓竟然有一丢丢像玛斯塔尔。 红发男子一手抚胸,对牧师颔首致意,说起话来很有礼貌:“白昼信者您好。我与百灵堡的骑士团合作,但并非骑士团成员。请问我可以进去详谈吗?” 牧师点头回礼,问:“请问您是……?” 男子朗声道:“我名叫霍顿,是一名探案专家。” 第102章 算不算正经连环案 他是来寻找“七色白糖梦幻剧团”的。 地方是找对了,但剧团的六人还没起床。 牧师表示不会去叫。神殿只给旅客借住,不干涉旅客的作息,也不提供叫早服务。 等了好一会儿,楼上终于下来两个青年——不是剧团成员,是玛斯塔尔与阿雷。 这俩人互相说悄悄话,还盯着霍顿看,搞得霍顿有些不自在。 阿雷察觉到自己行为不礼貌,赶紧清了清嗓子,上前来颔首致意。 他一开口,还是没能控制住用词和语气:“您竟然是真正的霍顿大师吗!” 说完他就意识到:不对,这是什么话…… 霍顿困惑地看着他们。 玛斯塔尔帮阿雷找补几句:“我们都听说过‘探案大师霍顿’,但没见过真人。真的是你吗?你特别有名,很多国家的人都听说过你,连精灵都知道你。” 霍顿起身对二人致意,低着头,目光躲闪,有点不安地摸摸鼻子,小声说:“您还是别叫我大师了。也没那么有名吧……嗯,他们说的应该是我……但是我一般说‘探案专家’,‘大师’这称呼实在是有点太那什么……” 阿雷问:“您的助手没来吗?” 霍顿更不好意思了:“哪有什么助手,只是每次查案都要与当地人合作,比如找个向导什么的,不知怎么就传成了我还有助手……” 阿雷和玛斯塔尔交换眼神,两人脑子里都在想海神岛的事。 这个霍顿似乎不太喜欢被人吹捧,不会自称“大师”,也没有带助手。 海神岛精灵肯定听过很多关于他的传闻,传闻多有夸张,于是精灵对他建立了一些错误印象。 玛斯塔尔可能很像那个“错误印象版”的霍顿。怪不得南星一见面就认错了。 近距离一看,霍顿和玛斯塔尔其实不怎么像。 玛斯塔尔身高出众,而霍顿没有那么高,他大概只比阿雷高出一本书的厚度。 玛斯塔尔的人类形象是二十出头的青年,而霍顿明显年纪更大些,应该有三十上下了。 值得感叹的是,霍顿的容貌确实也很出众,见过他的人应该会过目不忘。但他和玛斯塔尔的面相风格不同,玛斯塔尔那张脸可谓锋芒毕露,是一种带有锐利感的俊美;而霍顿眉毛平直、眼角下垂,给人一种面带愁容的感觉,五官也远没有玛斯塔尔的那么精致。 他俩最相似的地方是红色长发,仔细看,红色调其实略有不同。 他们的衣服风格也稍微有点相似:不穿金属盔甲,没带明显武器,轻便,颜色朴素。 这些其实算不上什么共同点。和阿雷一样黑发且穿长袍的人多得是,没人会觉得他们长得像。 除了霍顿的外表,阿雷和玛斯塔尔还很在意另一件事:后来,真正的霍顿大师有没有去海神岛呢…… 真想问问啊……但现在时机不合适,霍顿肯定会觉得莫名其妙。 第161页 玛斯塔尔暗暗决定:可以和霍顿大师混熟点,以后闲聊时顺便问出来。 现在有更令人好奇的情况摆在眼前: 探案大师和一群骑士在一起,专程来找那个白糖剧团?肯定不是想找他们演出吧? 三人互相客气一番,重新坐定,终于换霍顿大师提问了:“请问,您二位也是吟游诗人吗?” “可以是,也不完全是。”玛斯塔尔说。 他指指自己和身边的阿雷,“我是玛斯塔尔,演话剧的。他是搞幻术的法师。” “您叫我阿雷就可以。”阿雷说。 他暗暗想:虽然是张口就来,但他俩的身份外形还挺合理…… 玛斯塔尔肯定在楼上就想撒点新谎了,所以他不让夜风下楼,怕夜风嘴快说出“我们是赏金猎人三兄弟”什么的。 霍顿又问:“二位是剧团的新成员吗?” 当然不是。但玛斯塔尔说:“曾经是过,但并不一直是。” “原来如此,”霍顿点点头,“二位是剧团的临时帮手对吧?剧团经常找其他演员临时加入,不然无法完成大型演出。” 以前莫莉也这么说过。看来霍顿很了解他们。 “你找剧团有什么事?”玛斯塔尔问。 霍顿眉头紧皱,表情有些沉重,“我是为莫莉而来的。她在这里吗?” “没在,”玛斯塔尔说,“剧团有演出,莫莉没参加,她单独离开办私事去了。之前说好了各自完事后在这里汇合,但剧团在这住好几天了,莫莉一直没出现。” 玛斯塔尔说话的时候,霍顿的神色越来越痛苦。 他肩膀缩紧,眼眸低垂,嘴角颤动…… 当玛斯塔尔说到“一直没出现”的时候,霍顿竟呜咽一声,控制不住哭了出来。 阿雷吓了一跳,玛斯塔尔也愣住了。 “你、你怎么了?”阿雷想递纸巾,左右看看又找不到,“是哪不舒服吗,还是怎么……” 霍顿抽噎几下,努力平稳呼吸。 缓了好一阵,他双手撑着额头,吸着鼻子说:“都怪我,前几天我在一个酒馆遇到她,把连环失踪案的事情告诉了她……结果她也来了……她也失踪了……都是我害了她……” 玛斯塔尔说:“这太简略了。你详细说说,你是怎么害她的?” 这话也太冒犯了……阿雷惊讶地看向恶魔。 玛斯塔尔挑挑眉,回以一个“没事,你看着吧”的眼神。 相处这么久,有时候不需要语言,阿雷只看表情就能看懂玛斯塔尔的意图。 这次也是。阿雷稍微想想就懂了:玛斯塔尔知道这很冒犯,他是故意的。 霍顿大师说话细声细气,整个人透出弱势、忧伤的气质,甚至当着陌生人的面突然哭泣……所以玛斯塔尔想试探一下,看他是真的柔弱还是装出来的。 但这样也太欺负人啦……万一他是真的心灵脆弱呢。 阿雷这样想着,语气尽量柔和地对霍顿说:“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们也是莫莉的朋友,可以跟我们讲讲吗?” 霍顿从身上摸索出手帕,拭了拭泪。 “嗯,事情是这样的,”他带着哭腔开始讲述,“其实我很久以前就认识莫莉了,初次见面是在侦破一个剧院谋杀案的时候……” ------- 当然,剧院谋杀案并不是重点。 霍顿懂得详略得当,案情方面只随口一提。 案发时,七色白糖梦幻剧团正在该剧院演出,是重要证人,霍顿被当地治安官请来破案,由此认识了团长莫莉。 霍顿与莫莉很聊得来,因为莫莉喜欢听各种怪事奇案。 她说,身为吟游诗人就是要多听故事、广开眼界,这样既能搜集素材,又能从真实事件中学着洞察人心,对她的创作和表演有好处。 虽然相处下来很开心,但霍顿与莫莉之间没有交换任何联系方式。 霍顿给出了固定收信地址,莫莉却很遗憾地表示:我们四处漂泊,无法与人互通书信。 霍顿接受了这个说法。于是两人想见面就只能靠偶遇。 幸好,这种“偶遇”并非不可能。 霍顿本来就很喜欢看话剧和歌舞剧,有时会为了追随知名剧目而赶往特定城市。认识莫莉后,他比从前更加留意各地的演出宣传,故意前往“七色白糖梦幻剧团”可能出现的地方,成功地制造了一次又一次的“偶遇”。 前些日子,霍顿听说双剑城要办演出,多个广受欢迎的剧团联袂参与。 快到双剑城时,他在这座小镇稍作休息,听说附近的百灵堡出现了连环失踪案。 事情刚发生没多久。一天之内城中失踪了十几个人,其中有商人,农民,还有骑士团成员。目前为止还都只是失踪,没有发现任何遗体。 身为探案专家,霍顿决定放弃演出,转而赶往百灵堡。 然后巧合发生了——正要离开小镇时,霍顿遇到了莫莉。 在这里偶遇霍顿,莫莉十分惊喜。一番交谈后,她也得知了百灵堡的失踪案。 莫莉打算和霍顿一起去百灵堡。她在那边有熟人,可以把霍顿介绍给骑士团和本地治安官,能让霍顿的调查更顺利,避免很多麻烦和误解。 至于演出,莫莉说反正日期还没到,百灵堡距离小镇和双剑城都不远,她可以晚点再赶过去。就算赶不及也没事,这次演出她本来就不上场,只是身为团长跟着去而已。 霍顿稍微推辞了几下,很快就同意了。 他本来也很想带莫莉一起去。从前的相处中,他一直觉得她非常聪明,经常能给他提供不一样的视角。 现在霍顿很后悔。 昨天,霍顿在和其中一个失踪者家属谈话,莫莉没进屋,在院门口溜达。 等霍顿出来后,莫莉就不见了。霍顿回到旅店,去骑士团驻地,找治安官,找之前谈过话的几户人家……哪都找不到莫莉。 虽然没证据表示她遭遇了危险,但霍顿直觉认为情况不妙。 还有最后一个地方,就是剧团停留过的这座小镇,莫莉也可能一个人回这边来了。 如果这里也没有…… ------ 听完霍顿的叙述,玛斯塔尔的第一个问题是:“你记忆中,莫莉长什么样?” 霍顿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问,但还是描述了一下:年纪和他相仿,棕黑色头发,绿眼睛,衣服比较华丽,小马甲上镶嵌珠花和缎带,戴着插花的宽边帽,抱着一把莱雅琴,一看就是吟游诗人。 “是人类吗?”玛斯塔尔追问,“男的女的?” “当然是人类女性啊,”霍顿疑惑皱眉,“为何这么问?你是怀疑我根本不认识她吗?” “也不是,”玛斯塔尔轻拍桌子,顺势站了起来,“那我们走吧。哦,也不是马上走,还要给我们点时间收拾东西。” “走?去哪?” “去百灵堡。我们也去找找莫莉,顺便和你一起继续查失踪案。” 霍顿犹豫着:“倒是可以,但我不确定她是否还在百灵堡……即使让你们一起来……” 玛斯塔尔把阿雷也拽了起来,把他向霍顿推了一步。 “你看,这位是法师,”玛斯塔尔介绍道,“他可不是学徒,而是奥法研修院那些大师的同窗。他可以用魔法协助你寻人。” 现在阿雷都习惯了,不会再惊讶地说“我吗”了。 他面色如常地叹气道:“嗯,我会帮忙。但魔法也不是万能的,不保证一定能帮上忙……” ====== 去百灵堡的当然不止法师和恶魔,小夜风也得跟着一起去。 这次小夜风的身份仍然是阿雷的弟弟,毕竟是个小孩,不能把他一个人抛下,带着去也很合理。 四个人一起坐马车,车厢略有些拥挤。 车厢里有霍顿在,玛斯塔尔就没法和阿雷说悄悄话了。 但二人还是一有机会就挤眉弄眼,用表情暗示传达想法。 对他们来说,失踪案固然值得关注,更令人吃惊的是莫莉竟然卷入其中。 她竟然会像普通人一样卷入麻烦,她竟然有剧团之外的朋友,在别人眼里她竟然是个正常人吗…… 换个角度想,虽然玛斯塔尔一直觉得莫莉不对劲,但她好像也没干过什么危险的事。 如果她真的只是个吟游诗人呢? 诗人再怎么神秘也不等于战士,万一遇到了恶徒,她当然会身陷险境。 路上,霍顿更详细地讲起失踪案。 包括莫莉在内,目前失踪者共有十七人,其中十人是在当地驻扎的骑士。 霍顿的雇主也是骑士,他与骑士团一起调查案件。怪不得有这么多骑士护送他。 首先失踪的是骑士团五人小队。他们在百灵堡城外例行巡逻,到了时间却没有归队。 然后是一对住在城外的农民夫妇。日常劳作后,二人没有回家,行踪不明。 接着是农民夫妇的八岁女儿。霍顿去他们家中观察过,孩子是在夜间离开的,家中和附近土路上能观察她的脚印,还能找到一些疑似属于狼群的脚印。 第162页 然后又是五名骑士。他们外出寻找前面那些失踪者,一去不回。 同一天,养鸡场的一名女工失踪了。 当天下午,磨坊主的十二岁儿子失踪了。 然后是个在酒馆工作的小伙子,他给厨房打下手,负责从后门接收货物、整理厨余垃圾之类。这天酒馆营业前他打开过后门,然后人就不见了。 最后是莫莉。目前还不能确定她是失踪了,还是故意离开了。 听完这些,玛斯塔尔问:“骑士应该都很会打架吧?属于肉体很强悍的优质人类?” 霍顿点头道:“我知道您在思考什么,我也这样想过——是的,他们甚至不是普通卫兵,而是王国骑士团成员,失踪时还是五人小队状态。在这样强大的战斗能力面前,寻常的猛兽或土匪应该毫无招架之力。抱着疑问,我沿骑士们的巡逻路线走了走,没有找到任何发生战斗的迹象。我确实找到了他们的脚印,脚印从常见路线偏离了一点,然后原地消失了。附近再怎么检查也只能找到一些野兽脚印,没有其他人来过的痕迹。” “野兽脚印?”阿雷若有所悟,稍微睁大眼睛,“刚才你讲到那个八岁小孩,她失踪的时候附近也有野兽脚印,你说疑似狼群……” 霍顿说:“是。但土路上没有挣扎痕迹也没有血迹,人的脚印延伸至山林深处,在某个地方也消失了。” 玛斯塔尔和阿雷对视,都睁大眼睛,挑了挑眉。 玛斯塔尔说:“你看,养鸡场,磨坊,酒馆。你觉得……” “都很适合它们活动!”阿雷说,“尤其是酒馆后门!运送食材或者扔垃圾都从后门走。” “对吧,果然你想的也一样……” 霍顿困惑地左看右看。 他读不懂这两人的表情,也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小夜风也没懂。他觉得将军大人和法师大人具有超乎常人的智慧,别人听不懂很正常。 和玛斯塔尔互通完想法,阿雷又望向霍顿:“霍顿大师,那另外几个人呢?他们失踪的时候附近也有狼群出现的痕迹吗?” 霍顿说:“您还是别叫我大师了。酒馆和磨坊那边看不出来足迹,因为道路铺了岩石方砖。至于养鸡场附近……非要说,也可以算有动物痕迹,但我觉得那不算,因为养鸡场养了几条狗,它们活动时本来就会留下痕迹。” “具体是几条狗?”阿雷追问道,“狗都还在吗?有没有多几只或者少几只?” “呃,这我不确定,我只是见过它们,又不是认识它们……”霍顿姑且这么回答。 他实在不明白,这俩人为什么要关心狗……又不是宫廷里的狗,这些狗本来就是半散养,到处跑,来去自由。 玛斯塔尔问:“你观察过没有,这几天百灵堡有没有多出很多只狗?” 到这里,小夜风开始听懂了。他激动地大喊起来:“原来是吾之宿敌血雨撕……” 阿雷迅速捂住孩子的嘴,“嗯嗯对,好了好了太长了先不说……” 这是个古怪的问题。霍顿却没有立刻质疑,而是微低着头,手指按在唇上,认真思考起来。 片刻后,他抬起头:“你们有线索了……甚至已经有怀疑对象了,是吗?” 玛斯塔尔说:“看来我说对了?百灵堡多了很多狗?” “是的,”霍顿点头,“居民家里不明显,但骑士团驻地真的来了很多狗。都是有人失踪之后来的。” 第103章 不算 玛斯塔尔和阿雷在屋前院后一番搜索,没有任何发现。 霍顿问他们想找什么,他们说找狗。 “为什么要找狗?”霍顿问。 阿雷说:“根据经验,狗刚开始会保留一点曾经的记忆,如果还记得家,就会自己回来。但记忆会越来越模糊……” “如果现在还没回来,那可能就回不来了,”玛斯塔尔说,“继续走吧。然后去哪比较近?磨坊还是养鸡场?” 霍顿完全没听懂。 但他很有耐心,暂时不多问,只负责给这两人指路。 进入百灵堡城内,第一站是养鸡场。 这里有三只狗。养鸡场主人说它们是狗妈妈和一对儿女,她已经养了它们很多年。 “看来和失踪的女工无关。”阿雷说。 玛斯塔尔说:“就算她回来了,也可能被这母子三只当入侵者赶走。” 下一站是磨坊。 磨坊有条小型犬,磨坊主养七年了,它显然和失踪的十二岁孩子无关。 接下来是酒馆后门。 厨工说这条街上常有野狗野猫走来走去,都靠厨余垃圾生活。至于有没有新来的狗,他完全没留意过。 最后是骑士团的驻地。 操练场角落里有个犬舍,其中原本有七条大狗。 之前霍顿来查案的时候,看见过饲养人和卫兵又带来一群新狗,据说狗是自己跑进来的。 饲养人说以前从没发生过这种事,流浪狗竟然赖着不走。反正先养着吧,这些狗长得挺威风,给它们微训练一下,说不定都是好狗。 当时霍顿听过就走了,没多想什么。 现在,原有的七只狗在各自笼舍里,新来的狗被隔离着,安置在饲养人值班住的小院里。 霍顿说明来意后,饲养人打开了小院门。 新来的狗共有八只。最大的狗肩高到人腰部,最小的是只卷毛黄狗,它比莱拉那只“毛刷”大一些,毛发柔软有光泽,耳朵又长又垂,像两条金色大辫子。 饲养人说这几天出现的狗还不止八只。最早来了五只,同时还有几只在远处没靠近;后来又来了五只,留下了三只,其中两只来了又跑了。 玛斯塔尔和阿雷耳语一番。 两人挽起袖子,走向狗群,蹲下开始和狗互动。 “你们胆子还挺大,”饲养人笑道,“一般人都害怕这些大个子狗,其实它们是挺乖的,有点爱叫,但是不咬人。” 阿雷回头对他微笑道:“不用怕,骑士嘛肯定通人性。” 饲养人和霍顿都一脸懵。 阿雷察觉这话不妥,纠正道:“我是说……骑士养的狗,肯定通人性。” 玛斯塔尔抱起那只长耳朵卷毛黄狗,向霍顿问:“失踪的巡逻骑士里有女孩吗?” “有一个。”霍顿说。 玛斯塔尔点点头,把小黄狗塞给阿雷,“你看。” 阿雷看了看,也转向霍顿:“她是金色或金棕色头发吗?应该是卷发,个子比较矮……我是说,和其他骑士团成员比起来算矮,但她可能比我还高一点点,或者和我差不多。她从前可能比较擅长……呃,擅长追踪,找东西,狩猎什么的?”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霍顿惊讶道。 他看过所有失踪者的档案,其中那名女性以前做过巡林者,很擅长在山间活动,现在经常参与野外侦察。 她是第二批失踪者之一,是在参与搜救第一批人的过程中失踪的。 其他骑士描述过她的外貌,她确实是小个子,金色卷发。 阿雷看向玛斯塔尔,小声说:“和我们那时候一样。比如你变了之后就是毛发有点红的、很像狼的、特别高但比狼瘦很多的那种……而我变完是那种……” “小黑毛球,”玛斯塔尔笑着说,“是的,我也觉得外表不是随机出现,而是和本人多少有些相似。这种‘相似’很微妙,不是每个部位都‘严格换算’成别的生物,更像是整体印象的模拟。” 说着,他指向旁边一只大狗,“比如你看,失踪者中应该还有这么一个人——黑发,身高中等,在人类里可能算有点胖,但也没胖到影响战斗的地步。至于年龄……肯定比这女孩大。” 阿雷接着说下去:“估计他脾气很好,胃口也好。他还可能擅长游泳?嗯……擅长,或者喜欢?” “你怎么知道游泳的事?” “以前莱拉教我的,据说这个外观的狗都特别喜欢水。你看他的脚,”阿雷一把搂过那黑狗,黑狗咧嘴露着舌头,看起来还挺开心,“看,脚趾缝里有就像蹼一样的小结构。你再看那粗粗的大尾巴,就像船舵……” “手感真好……噢,真有力气!”玛斯塔尔去摸尾巴,尾巴一下下抽在他手上。 “这只呢?”阿雷又指向一只高高的、毛很长脸也很长的狗。 玛斯塔尔稍作观察,总结道:“大概是这么个样子吧——棕黄发,或者很浅的、接近银色的金发,发型应该很飘逸?脸应该也很长,个头高,至少和我差不多。” 霍顿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 这俩人到底在说什么?! 神态颇有自信、言之凿凿,内容好像纯粹是胡言乱语…… 但霍顿知道,失踪者里真有这么一位男士:四十岁上下,黑发,偏胖,据说水性极好。骑士们说他每天的爱好就是吃吃喝喝,嘴不闲着,待人很和蔼,是个知名的老好人。 第163页 还有,最初失踪的五人小队队长就是浅金色头发的高个子。其他骑士描述此人,特意说到他不仅高,脸也特别长,头发又长又飘逸,容貌很有特色…… 在霍顿迷茫的时候,玛斯塔尔和阿雷又连续推测了好几个失踪者的外貌,全都推测得很准。 只有一个人的发型说得不太对,但其他特征也基本正确。 “看来就是这么回事了。”玛斯塔尔摸着狗说。 阿雷问:“但是为什么别的失踪者都没回来,只有骑士团的回来了?” “可能因为这些人平时训练有素,刚变完还保留着归队的本能。还记得你当时的情况吗,你是怎么启动法阵的?” “哦,我记得,”阿雷点头道,“我那时候都不记得什么叫‘法杖’了,只记得要把它放到点位上。完全是本能。” 玛斯塔尔说:“而且这些人也不是全都回来了,还有几个来了又跑掉的。可能那几个也是凭着残留的本能回来了,等到了地方,变成狗之后的感受却占了上风。他们听到院子里原有的狗在叫,不敢进去了,于是转头又跑了。每个人原本的体质不同、智商不同,原意识消退的速度肯定也不同。” 阿雷说:“狗大多数不回城市,而是往外跑。这说明……” “说明狗群的首领在城外。”玛斯塔尔说。 “那我们也去找它吧!”夜风好久不吭声,现在兴奋得忍不住了。小孩一副摩拳擦掌的样子,迫不及待想再去打打宿敌。 霍顿都快听崩溃了。 他敢发誓,他一直高度集中精神听着,绝对一个字都没漏听,为什么还是听不懂呢…… 他终于直接问了:“你们说的变成狗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玛斯塔尔回答道,“人没有失踪,人变成狗了。” “这不……” “这不可能?”玛斯塔尔笑道,“但事实就是如此。以前我们见过同样的情况,再这么下去,百灵堡还会有更多人变成狗,最终城里只会剩下一些长得好看的人还能继续当人,剩下的人全部变成狗。” 霍顿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既不是惊讶,也不是嗤笑。 他的脑子被问号塞满了,压迫住了负责改变表情的神经。 缓冲了好一会儿,霍顿深呼吸,说:“我无法相信……怎会有如此离奇的事情?你怎么证明?” 玛斯塔尔说:“没关系,我本来也不指望你听了就信。我问你,你是真正的探案大师对吧?” 霍顿又有点不好意思:“只是靠探案赚委托费而已,还是别叫我大师了……” “你会追踪脚印吗?野外追迹什么的。” “会。” “那我们走吧。” 玛斯塔尔一手揽着阿雷,转身走向院外。 夜风雀跃地蹦跶了一下,紧紧跟上去。 “你们要去哪?”霍顿慢半拍地跟在最后。 “出城。这次就不要坐马车啦。” “去做什么?” “按照经验,凶手应该就躲在城外不远处。你过来,展现一下侦查能力,找一下脚印都去了哪里。” 霍顿的脑子还是没转过弯来,“我以前追踪过,失踪者的脚印都凭空中断了!” “所以没让你找人的脚印啊,要找狗的。” ====== 现在已是下午,再过一会儿就要日落了。 百灵堡外是高低起伏的丘陵树林,林间略显幽暗。 玛斯塔尔和夜风能在黑暗中视物,自然畅行无阻;阿雷也不怕黑,他可以点起光球,光照范围可近可远。 霍顿看着那光球,羡慕地想着:真不愧是法师啊,如果我也有那样的技术就好了,在夜间侦查会更方便…… 这时,阿雷给他递过来一根细细的小棍子,有点像鼓槌。 “霍顿大师,给您这个,”阿雷说,“是照明杖。天虽然还没黑,但树林里还是太暗了。我的光球不一定能顾及您的视线,万一耽误您找东西就不好了。” “您还是别叫我大师了。这个怎么用?” 阿雷在衣服上擦了一下照明杖顶端,顶端的小球逐渐散发光芒,与魔法光球亮度相当。 “就这样,类似擦火柴,”阿雷解释道,“您不需要光的时候就用东西把它包起来,过一会儿它就自己熄灭了。不烫手,摸着没温度。” 霍顿深表感谢。 还是自己有照明工具更有安全感,也更不容易看漏痕迹。 很快,霍顿带三人找到了其中一组足迹,是巡逻队失踪前留下的痕迹。 霍顿来过附近一次,在旁边的树上留过记号。 之前他看到人类足迹消失,只能无功折返;这次改为追迹犬科足迹,竟比想象中顺利很多。 事情才发生几天,期间也没下过雨,林中各类动物的行迹十分明显。 霍顿能分辨哪些是犬类足迹,哪些是猫科或獾类。有时足迹钻进茂密草丛,有点看不清了,但霍顿说只要观察草木的倒伏程度和高矮,就能找到自然形成的兽道,沿此方向继续追踪一段距离,地面开始倾斜上坡,泥土间又能看到脚印了。 一路追迹下去,犬类脚印越来越多。 除了从标记地点绵延过来的,还有很多脚印来自其他方向。有些出现的更早,也有些更晚;有些只深入山林,也有些向百灵堡折返过。最近的脚印是上午才留下的。 看来,有好几群狗经过了这里。总体来说它们要去同一个地方,其中有些狗每天都会下山,多次靠近城市。 经过一段连续爬升,地形好不容易平缓了些。 日头正迅速西沉,树叶间的光斑都成了暗橙色。 霍顿气喘吁吁,不得不停下来休息。侧头一看,另外三人轻松自如,丝毫不减疲态。 那个法师肯定不累,因为他是被红发高个子抱着走的。 到底什么时候抱起来的……霍顿都没留意。 最惊人的是那个小孩。这么小的年纪,走山路连呼吸都不乱一下,还全程笑嘻嘻的…… 他们到底是哪里人,体能可真厉害啊…… 玛斯塔尔眯起眼,侧耳倾听了一会儿。 他低声说:“山谷下面有狗。我听见脚步和呼吸声了。它们跑来跑去,但没跑远,应该是在玩。” 夜风跟着点头:“我也听见了。” 玛斯塔尔和阿雷对了下眼神。 阿雷转头对霍顿说:“霍顿大师,我们翻过山去看看,您就留在这里,别往前走了。” “您别叫我大师了,”霍顿说,“为什么让我留下?我又不怕狗。即使有比较凶的野狗,我也能保护自己的。” “前面可能有某种……反正是很复杂的东西。一旦遇到它,您可能也会变成狗。” “我不怕,”霍顿坚定地说,“如果你们说的是真的,如果莫莉真的变成狗了,那我也宁愿……” 阿雷继续劝说他:“唉!别想得那么悲壮,变成狗的人能变回来,不会一辈子当狗的!我们这就去救他们,如果救成功了,他们肯定要翻过这座山往百灵堡方向跑,那时他们可能已经变回了人,也可能暂时还是狗的模样。必须有人在这里迎接他们、给他们引路,免得他们慌不择路再出什么别的岔子。总之,我们希望您留在这,接应逃出来的人。” 霍顿想了想,犹豫着问:“那……你们不会变成狗吗?” “现在已经不会了。”阿雷说。 霍顿无力去想这话背后的意思。 他内心充满矛盾,既觉得法师的话有一定道理,又不甘心缩在这里当旁观者。 “明明是我接的案子,你们只是热心帮忙……”霍顿苦笑着摇头,“结果却是我躲着,让你们去面对危险,这实在是……” 阿雷摇头笑了笑:“您别这么想。帮助人类是探案大师的本职工作,而对付怪物是施法者和赏金猎手的工作呀。” “赏金猎手……”霍顿的视线缓缓转向玛斯塔尔,终于恍然大悟。 ====== 就这样,霍顿留在原地,其他三人继续前行,翻过矮山。 山后果然是一条深谷。谷底树木稀疏,地上碎石成滩,多雨时应该会形成溪流。 下坡路十分陡峭。到这里也没外人了,玛斯塔尔抱着阿雷飘了下去。 到了谷底,玛斯塔尔放下阿雷。他环顾四周,指着斜对面的山壁:“你们看。” 现在天更黑了,阿雷看不清,调整了一下光球的亮度和方向。 白光扫过一片树时,黑暗中出现了一对幽绿的眼睛。 果然有狗。目前只有一条。 看眼睛的高度,这狗恐的体格恐怕不小。 狗也发现了他们。它先左右移动了几下,然后向前走,钻出了树丛。 出来后它就停住脚步,夹着尾巴,耳朵向后,和三人保持着距离。 这狗不是黑翼獒。 它是一只枣红色的垂耳大狗,短毛,体格又高又胖。 第164页 “狗的身上好像有什么东西……”阿雷眯着眼观察,“它受伤了吗?还是毛上有花斑?” “是字,”玛斯塔尔说,“狗的毛上被剃出了一行字,写的是通用语的‘说’。” “说?说什么?” 阿雷没懂,恶魔和龙当然也没懂。 这时,对面山体中传出一声轻吠。垂耳大狗转头就往回跑。 不多时,另一只狗钻了出来。 这次也是大狗,毛也不长。可能太长的毛不方便剃出字。 是的,狗身上又有字。 这次是“安全”。 过了一会儿,第二只狗回去,又来了第三只狗。 它体格稍小些,写不下太多字母,身上写着“好”。 果然,到这还没完。同样的流程之后,又出现第四只狗。 严格来说不是第四,是第一只狗又回来了。 这次它身体另一侧也写了字,写的是“你”“我”。 “这谁看得懂啊!”玛斯塔尔骂道,“不会写字你就说话吧!就算你把狗剃秃了也写不明白意思!” 夜风也跟着骂,骂之前还深吸一大口气:“吾之宿敌血雨撕裂混沌之牙!若你早知沦落于此当初何必与我为敌!目不识书还妄图卖弄文墨!何等可笑!” 骂完,对面没什么动静。 玛斯塔尔和阿雷都望向夜风。 “怎么了……”小夜风心虚地切换到小声说话。 “没什么,”玛斯塔尔扶额,叹气,“我就有点好奇,你们龙……你妈平时也这么说话吗?” 阿雷提示道:“夜风,你说了这么多长句子,黑翼獒听得懂吗?” 夜风恍然大悟。 孩子立刻调整了语言,重新骂道:“还学我们真龙穿越位面呢!结果连字都不会写!文盲傻狗!” 小龙话音刚落,对面山体里爆发出几声狗叫。 然后狗叫逐渐变调,最终调节成了人话:“你们理解能力怎么这么差!我的意思是谈判!既然又被你们找上门了……那我要求谈判!谈判!” 第104章 地下暗河 对面山壁下有个被草木遮掩的洞口,黑翼獒肯定在里面。 它提出“谈判”,自己却不现身。 玛斯塔尔说:“藏着算什么能耐?出来说话!” “谁说我有能耐了?我没有行了吧!”黑翼獒语调凶狠地说,“我想谈判,不想和你们打架!” “不谈。我们直接去抓你。” “洞口很小!你们进不来!” 小夜风指着山壁说:“既然有山洞,就说明这山是空心的,我喷一口就能把它打碎!” 黑翼獒咯咯笑了几声,刚才昂扬的声线压下来一些:“噢,是的……你这傻龙。即使你把山打碎,对我来说也只是一点钝痛罢了;但洞里的其他人呢?不,没有人,现在他们都是狗……这些狗可就全都压死了!” 夜风倒吸凉气,望向玛斯塔尔:“将军大人,真的吗?狗如此脆弱吗?在灵树森林的时候狗很厉害啊,都能爬到我身上!” 玛斯塔尔一脸无语。 黑翼獒又喊道:“我说了,要谈判!你们之中有个人类法师,也就是上次那只长毛的小黑狗。我要他进来和我谈!” 玛斯塔尔和夜风都望向阿雷。 阿雷挑挑眉,露出“毫不意外”的表情。 “凭什么听你的?”玛斯塔尔喊道。 黑翼獒说:“就让他来!如果你们强行闯入,我立刻开始杀人质!” “我又不在乎。你杀光人质之后我再去杀你。”玛斯塔尔说着就往前走。 阿雷立刻拉住他的袖子。 恶魔弯腰,贴近小法师的耳朵悄悄说:“别担心,我吓它的,它肯定在虚张声势。” 阿雷也抬头趴在恶魔耳边:“不要去炸洞口。我们不知道里面地形是什么样,贸然行动,真的可能伤到里面的狗……里面的人。” “那你有别的办法吗?” “深渊火精能进去吗?”阿雷问。 “能,”玛斯塔尔说,“但只用深渊火精可能不够,不能发挥我的全部力量。它放出来的火大概率烧不死黑翼獒。除非黑翼獒不反抗,让我一直烧下去……它应该不至于傻到那个地步吧?” 阿雷一想,确实,黑翼獒也是深渊生物,对深渊能量具有一定的抗性。它是能和真龙对抗的物种,自身实力想必不弱。 阿雷又小声问:“如果你本人进去,能在攻击黑翼獒的同时不伤到其他人吗?” “我一定能。”玛斯塔尔说。 阿雷点点头,“那我有办法。” “不需要炸洞口?” “嗯。只要我进去,你就能进去。” 玛斯塔尔并不知道具体如何做到,但他知道,阿雷这样说就是肯定有把握。 “那交给你了,我等着。”玛斯塔尔微笑,还亲了一下小法师的头顶。 黑翼獒那边催促道:“你们商量好了没?” “好了,”阿雷回答,“我进去找你。” “好。外面那只狗会给你带路。记住!只有法师来!别人都不许进来!不然我就杀人质!” 法师与恶魔对视,两人互相点点头, 阿雷脱掉了外面的防寒斗篷,露出红法袍。 玛斯塔尔心中赞叹:做得对,这衣服自带一种阴狠气质,露出来比较好,能让小法师显得更有威严。 阿雷向前走。那只身上剃出字的大狗侧身后退,钻进草丛。 阿雷用光球照在自己和狗之间,谨慎地踩过枯枝和碎石,拨开茂密枝叶,来到山谷另一侧的石壁下。 这里果然有洞口,而且玛斯塔尔真的进不来。 洞口高到阿雷腰部,宽度也仅容一人通过。比起人类,更适合犬类进出。 大狗顺利进了洞。阿雷让光球悬在自己面前,跟着爬了进去。 狭窄感只持续了一小会。阿雷估摸爬了五六尺远,空间明显变高,他可以屈膝站着了。 再走几步,洞顶越来越高,但两侧石壁再次收窄且凹凸不平。阿雷得慢慢走,时刻小心别撞到脑袋。 经过明显向下的斜坡,再手脚并用爬上巨石……阿雷从石头上滑下来,四下环视,轻声惊叹。 他来到一间豁然开朗的巨大洞室。 即使有光球照明,仍是抬头不及洞顶,远眺不见尽头。 刚才的大狗停在不远处。阿雷继续跟上。 走过一段空旷平地,前方出现大量嶙峋立石,狗群就藏在石丛之间。 有三只狗好奇地走出来接近阿雷,更多狗蜷缩在各种凹洞下、石头后。 除了狗,这里还有其他生物——当初跟着黑翼獒逃跑的一部分恶魔。 有些恶魔躲在石丛之间,还有些还攀附在洞壁高处。多数恶魔是形态不同的兽类身体,也有少数是类人形。 黑翼獒被夜风打昏之后,这些恶魔也从狗变回了原样。只要解除过一次惑控,同一只黑翼獒就无法再次把它们变成狗了。 阿雷不太明白,它们恢复后为什么还继续追随黑翼獒?难道当狗当上瘾了吗…… 再向前走,穿过石丛,前方赫然出现一片空阔的水潭。 水面比法师塔的一个平层还大,简直就是地下湖泊。 水潭远端只有岩壁,那便是山洞的尽头。 潭边有块比较平整的大石头,黑翼獒就趴在上面。 现在黑翼獒既不是巨大的本体形态,也不是上次的毛球狗形态。 他变成了另一种黑色小狗,短绒毛,白爪子,身体又壮实又肉嘟嘟的,像是那种随处可见的混血小狗幼崽。 黑翼獒开口说话了:“不用怕,你已经不会再变成狗了。” “嗯,我知道,”阿雷四下环顾,“洞这么深,刚才你怎么把声音传出去的?” “就靠喊。我们一族声音很大。” “哦……”阿雷有点同情这里的普通狗,它们耳朵那么灵敏,不知是什么感受…… “但我也不能一直喊,嗓子很难受,”黑翼獒说,“所以我要你进来谈判。” 阿雷问:“好,你有话直说。” “我想先提个小的要求,”黑翼獒跺了跺小前脚,“你能不能坐过来?” “我……” 阿雷正想拒绝,黑翼獒继续道:“你能不能过来……摸一会儿狗?” “什么?” “就是摸我这只狗。我不会伤害你的,我知道你有高阶恶魔和龙撑腰,伤害你就会被他们追杀。唉……在灵树森林的时候天天有精灵来摸,我有点爱上那种感觉了,你摸一会儿我吧。然后我们就开始谈判。” 阿雷原本不太敢,但转念一想,这玩意提出如此好笑的要求,也不像有什么阴谋…… 于是他走上前,坐在大石头边缘。 狗主动拱到他身边。阿雷抬起手再放下,正好放在小狗头顶上。 起初阿雷有点僵硬,摸了一会儿,他越来越顺手,还敢捏捏小狗耳朵,从狗头捋到尾巴。 第165页 小狗也十分满意,干脆爬到了阿雷膝上。 出于本能,它还想站起来舔阿雷,阿雷毫不犹豫把它按下去,它也没再坚持。 享受了一会儿,黑翼獒摇着尾巴说:“如果没数错,应该有八只人跑回去了。这样吧,我会放过他们,也会把他们变回人类,然后你们就撤离,不要总跟着我了。” “不行。”阿雷说。 “你回答得也太快了吧!那你想怎么办?” “你把狗全都变回人,让他们都回家,然后你爱去哪去哪。” “那……那我再让一步,”黑翼獒说,“从今天开始,我保证不会再抓更多人了,但目前没跑的这几只人,我必须带走。” 阿雷问:“你到底为什么非要抓人当狗?对你什么好处?” 黑翼獒说:“我们一族有个传统,外出后必须带回猎物,如果不是猎物也得是俘虏。我们以吸纳其他族群生物为荣,如果能拆散别的族群就更是英杰行为,我带这些狗回去之后,它们就都是我的部下了,我在族中的地位会大有提升。” 阿雷心想,你们这个族群可真够没事找事的……还有,原来你不是族群首领啊。看来这只黑翼獒在同种族中还不算最厉害的。 “你说‘带回去’,是回到哪?”阿雷问。 “回深渊啊。”黑翼獒说。 阿雷皱眉摇摇头。回深渊恐怕不容易。 正常情况下,每个位面都处于彼此割离的状态,生物并不能任意穿梭。 如果想在人间和深渊之间来去,要么你得依靠法术,比如召唤阵;要么你得遇到罕见的空间异常现象,但自然现象无法控制,你无法选择去哪个位面;要么你必须是远古真龙,天生拥有跨位面能力。 阿雷说:“你是通过召唤阵来的,但现在召唤阵不存在了,你怎么回深渊?” “我感觉到了一处‘墙洞’,就在不远处。钻进‘墙洞’就能回深渊了。” 黑翼獒说完,山洞里其他恶魔发出各种嘁嘁喳喳的声音。 他们在用深渊语小声沟通。阿雷只能听懂一部分,它们知道能回深渊,都很兴奋。 原来如此。阿雷刚才的疑惑有了解答:因为黑翼獒说能回深渊,所以这些恶魔自愿继续跟随着它。 等了一会儿,恶魔们的声音渐渐弱下去了。 阿雷继续问黑翼獒:“你说的‘墙洞’是什么?位面通路吗?” “我不知道‘位面通路’这个词,应该是吧,我们的说法不一样,”黑翼獒说,“我过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我先感知到某处有‘洞’,然后钻进去,那只傻龙也跟着来了……” 阿雷问:“可是你怎么能确定‘墙洞’一定通向深渊?” 黑翼獒嘿嘿一笑:“我当然能确定啦,因为我能感觉到那边传来了深渊气息。你是人类,你感觉不到,当然没法理解。” 阿雷伸出手,朝山洞里其他恶魔比划,“只有你能感觉到?它们不能吗?” “我和他们不一样,我是大型魔獒类生物,”黑翼獒得意地说,“大型魔獒都对空间变化很敏锐,比普通恶魔敏锐多了。当然也比你身边那个恶魔敏锐。” 阿雷听懂了——狗比人嗅觉敏锐。只不过这里把“嗅觉”换成“对异位面的感知”。 “你怎么停了?”黑翼獒的爪子踩在阿雷腿上,支棱起上半身。 阿雷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停止了摸狗。 “我在想你说的这个‘墙洞’……”阿雷说,“我建议你不要去。你可能不知道,我们这个位面在正常情况下是连接不到深渊的。通路不可能自然形成,要么你的感知错了,要么这是其他异常现象……” “你不懂!”黑翼獒打断阿雷的话。 他干脆起身跳下石头,也不要阿雷继续摸了。 “你问这些,根本不是因为你好奇,你只是想让我同意放人质!”黑翼獒说话的同时,喉咙深处开始发出呜呜声,“但是没关系,我刚才也不是真心谈判的!我只是在利用你而已!现在我们扯平了!” 这话说得阿雷一懵:它利用我了?利用我干什么了?难道黑翼獒偷偷做了什么我没发现的事? 然后他忽然意识到……哦,它说的“利用”就是摸狗的意思。 随着黑翼獒的动作,其他恶魔也逐渐骚动起来,沿着石壁向水潭边靠近。 石丛之间的狗越来越紧张,不时发出几声本能的吠叫。 阿雷从石头上站起来。他刚想继续规劝黑翼獒,眼前突然爆发出暗色浓烟。 烟雾中有股很熟悉的味道……玛斯塔尔改变形态时也有类似的味道。 在高处光球的照射下,烟雾中逐渐浮现出俯卧着的庞大的影子。 黑翼獒不再扮演幼犬,变回了原形。 阿雷缓慢后退,双手摸到一块高耸坚固的石柱。 他靠在石柱上,无奈叹气。 本来想靠沟通解决问题的,看来还是得来硬的。 阿雷抬手按在胸口,轻声念出简短的发音。 这是一句特殊奥术咒文,中间嵌入了深渊语语素。 发音完毕,阿雷胸口隐隐冒出红光。 红光在空气中缓慢扩散,犹如流水中舞动的墨迹。 然后他又念了一串发音。这次的发音明显不是咒语了,而是一连串的吸气、怪叫、呼气、咳嗽、闷哼…… 今天是阿雷第一次念这个,念完他自己都笑了。 下一秒,玛斯塔尔出现在阿雷身边。 不是走过来的,也没有传送法术的痕迹,完全是原地闪现。 连玛斯塔尔自己也很吃惊:“怎么回事!” “正式契约之后就是这样的,”阿雷微笑道,“念恶魔的本名,恶魔就会被召唤到法师身边。因为契约要求恶魔保护法师啊。” “你刚才念的那玩意?是我的本名?” “并不完全是,毕竟人类念不了深渊高阶语,生理结构上就注定念不出来。但是我们签契约了,所以我可以强行念,念错了也没事,因为这个错的念法是我在召唤阵里改动过的,算是……一种近似的音译吧。” 这时,烟雾基本散去。 只听黑翼獒一声咆哮,其他恶魔跳下洞壁,扑了过来。 玛斯塔尔由人形恢复本体,双翅振开,主动向群魔冲去。 阿雷后退几步,在石柱后面准备其他法术。 普通狗群受到惊吓,到处乱跑,阿雷要施法安抚它们,想办法把它们带走。 安抚生物属于惑控法术,阿雷是个偏科的法师,不太擅长这些。 但他还是成功了。伴随着咒语和药水气味,狗群逐渐冷静下来,开始试探着向阿雷靠近。 阿雷想,幸好施法对象是狗,难度比较低……如果是一群惊恐的人类可就难办了,他大概率得失败。 与此同时,恶魔们仍在激战。 他们速度太快,阿雷几乎看不清玛斯塔尔在哪。 火焰劈啪呼啸,烈风拔地而生,烟尘与溅起的潭水簌簌纷扬,各种恶魔的哀嚎声此起彼伏,巨大洞窟不停摇摆震荡。 突然,黑翼獒巨大的身体坠入潭中。 巨量水花溅起,打湿了整片洞壁和石丛。 见状,还能动弹的其他恶魔也纷纷跟着跳入水中,不敢再靠近玛斯塔尔。 玛斯塔尔悬在半空,肤色比平时更红、更明亮,翅膀和尾巴上熔岩般的线条快速一明一灭。 看来他心情很好,打得相当愉快。 黑翼獒开始用深渊语骂人。阿雷能听懂,但翻译不出来,反正意思都是差不多的骂人话。 骂了一会儿,它切换回通用语:“有本事你们永远别回深渊!回深渊就等着尝尝我们一族的厉害!” 说罢,他巨大的身体忽然消失。 玛斯塔尔也跟着冲进了水潭。 进去才看到,原来黑翼獒不是消失了,而是又变成了小小的普通犬类。 剩余的恶魔也都潜入深潭,跟着黑翼獒奋力狂游。 玛斯塔尔跟了上去。这深潭底部连接着地下河,洞口众多,结构复杂,有些洞穴太狭窄,以玛斯塔尔的体格根本进不去。 他可以用力量强行轰开洞口,但想想还是算了。 万一整个地面塌陷了怎么办,阿雷看不见这边的情况,无法及时准备法术,可能会受伤的。 玛斯塔尔潜入水下后,阿雷在原处静静等待。 潭水动荡了一会儿,很快归于平静。 水面上残留着几朵刚才战斗中落下的深渊之火,烧了好一会儿才熄灭。 又过了大约半刻时间,只听哗啦一声,玛斯塔尔跳出水面。 双脚落地后,他变回人形。 变化可以把身上的水一起变没。人形状态下,他全身衣物干爽如初。 第105章 已知航线 “跑了,我没追,”玛斯塔尔说,“它好像不太想打架,没拿出全力。” “大概它急着回家吧,”阿雷说,“刚才它告诉我,它想……” 第166页 玛斯塔尔点头道:“嗯,我知道,‘谈判’内容我都听见了。” “你听见啦?” “你忘了吗,火精宝石还在你身体里呢。” “对哦!”阿雷摸了下肚子。 “说到这个,我之前都忘了……” 说着,玛斯塔尔低下头,一只手放在阿雷腰部。 阿雷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 “好了。”片刻后,玛斯塔尔收回手,点点头。 “什么好了?”阿雷问。 “我把火精宝石拿出来了,”玛斯塔尔说,“你没感觉吧?其实不能叫‘拿’出来,而是让它原地消失,回到我的力量之中。” “为什么要拿出来?”阿雷一脸惊讶。 看小法师这反应,玛斯塔尔忍不住笑了:“塞这东西进去是为了远程通话,现在我们整天在一起,还有必要用它吗?不拿出来,难道要一辈子放在里面?” “有这个在挺方便的呀,”阿雷嘟囔着,“万一将来又要分头行动呢……反正我也不会难受,还不如一直放着……” 玛斯塔尔说:“我觉得不太好。放一小段时间没事,长期放着万一影响你的健康呢?其实我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没人研究过。我是说,万一呢?万一把你弄病了怎么办。” 阿雷觉得也有道理。他说:“以后要是有时间我还真想研究一下这些。那现在——” 现在要做的事就摆在眼前:这些人变的狗怎么办…… 他们没有未变回人类,目前仍然是狗。 黑翼獒逃走,丢下了他们,却没有给他们解除变化。 “看来还是得找到那个黑翼獒,”玛斯塔尔说,“但是地下河的隧洞太窄了,就算我用人形都钻不进去。黑翼獒是变成小狗进去的,跟着它逃掉的那些恶魔也都比较瘦小。” 阿雷说:“我们慢慢想办法。总之先把狗带出去吧。” 刚才的战斗太恐怖,狗都吓坏了。它们躲在乱石后面,阿雷呼唤它们,它们一动不动。 虽然阿雷用魔法安抚了狗,却只能让狗不乱跑,没法让它们服从指令。 可惜阿雷身上没带食物,不然可以试试用食物诱惑。 “我去抓它们。”玛斯塔尔搓了搓手。 “你别把他们吓死。”阿雷说。 “能吓死吗?” “莱拉说在极端情况下小动物真可能会……” “将军大人!” 这时,洞外的夜风高声叫了起来。 这孩子喊的声音不怎么大。阿雷只听见一点模糊声响,玛斯塔尔听得比较清楚。 “怎么了?”玛斯塔尔回应道,“你可以进来了,用人形进来,正好来帮忙。” “可是吾之宿敌……我是说,黑翼獒,它会伤害人质的……” “不会,它跑了。你进来。” “太好啦!”夜风的叫声更大了些,“人突然来了,人也能进去吗?” “人?”玛斯塔尔问。 “人!我们见过的人!” 世上到处是人,哪个人啊……玛斯塔尔无奈摇头。 他不让夜风说长句,而这孩子说的短句也未必好懂…… 他猜测夜风说的是霍顿大师。霍顿等了很久不见动静,可能跟着过来了吧。 来了也好,正好多一个人帮忙抓狗。 “你们都进来吧!”于是他喊道,“里面安全了。” 等待片刻,洞口方向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夜风是人类儿童外表,钻小洞不成问题。他后面那个人就比较狼狈了,有时不慎撞到肩膀,有时被石缝挂到头发,一路哎呦哎呦了好几声,终于来到比较开阔的地带。 很快,夜风翻过了大石头。他一进来就惊叹这山洞好小,还没他家用来关禁闭的地方大。 一枚光球跟在夜风身后,悠悠飘了出来。 阿雷眉头一皱。怎么会有另一枚光球? 夜风并不需要光球照明,而霍顿并非法师,不会用这类照明魔法…… 阿雷的疑惑没有持续太久。 稍等片刻,夜风提到的“人”也走进来了。 一照面,阿雷惊喜得跳了起来。 是真的小跳了一下。 “莱拉女士!”阿雷惊喜地跑上前,“您怎么会在这里!” 莱拉环顾洞室,最后才把目光拉到阿雷身上。 “我在找黑翼獒啊,”她打量阿雷,又看到紧跟在阿雷身边的玛斯塔尔,“倒是你们,你们怎么会在这?” 说完,她忽然发笑。 阿雷问她笑什么,莱拉说:“上次在灵树森林也是,一见面你就问我为什么在这,然后我也反过来问你……现在我们怎么又这样了。好吧,事情是这样的……” 莱拉告诉阿雷,前不久“恶魔出逃”的事情已经解决,被恶魔抓住的异界学法师也都获救了。 阿雷明白其中来龙去脉,倒不需要莱拉细说。 之后,莱拉继续寻找黑翼獒,很快通过法术发现了它的行迹。 刚获救的异界学法师施展传送术,把莱拉送到她指定的位置,也就是百灵堡附近。 莱拉命令狗群在远方等待,她一个人慢慢靠近目标区域,然后她就遇到了守在洞外的夜风。 她找对了地方,但黑翼獒已经跑了。 原本她还打算联系海勒,幸好那通讯符文还没发出去。 听了莱拉的简述,阿雷眼睛放光:“您能追踪到黑翼獒?您能追踪活着的生物?” “能啊,”莱拉说,“我在灵树森林搜集了很多毛发,花了些时间鉴定出哪些是黑翼獒的,然后就可以用毛发施法找它。” “现在也能继续追踪吗?” 莱拉垮着脸,摇摇头,“原本能,现在不行了。” 她从腰包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是一坨近乎粉末的东西。 她说:“施展追踪生物法术,需要先得到一些来自目标身体的物质,比如皮肉,指甲,毛发之类。毛发是相对最容易找的。施法时这些物质会逐渐损坏,几次之后就会彻底粉末化,现在已经用不了了。” 阿雷看着粉末,思索片刻,忽然眼睛一亮。 “黑翼獒会变成普通犬类,”他问,“是必须用它本体的毛发,还是变身后的毛发也行?” “都行,确定是它的就行。” “那我有!” 阿雷后退一步,让光球降下来,照得更清楚点。 莱拉眯眼细看,玛斯塔尔弯腰打量,夜风也凑上前来。 阿雷穿着红色法袍。 外层的深红布料上到处都是黑毛。 因为刚才黑翼獒主动求摸,还爬到了阿雷腿上。 ====== 莱拉施法需要大约三刻钟。 前三分之一时间收集狗毛,中间那段时间用于调药水、念咒、施法,最后一刻钟用于校准方位和比例尺,在空白纸张上画出目标范围。 莱拉施法时,阿雷在一旁给她打下手。 前面都很顺利。到了最后一步,莱拉的左手放在小碟上,碟内的黑狗毛在药水里嘶嘶冒泡,莱拉右手拿着炭笔在纸上不停移动,记录方位特征。 涂涂写写了很久,纸都快写满了,莱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哎呀,不好……”她啧啧摇头,“基本找到它了,但是它一直在行进,位置一直在变……” “很正常,它在逃跑。”玛斯塔尔说。 莱拉说:“它一刻不停,这就很难定位了。如果法术要长时间持续下去,狗毛早晚会消耗完的!” “它在往哪走?”玛斯塔尔问。 “我看看怎么形容……”莱拉说,“你们有地图吗?” 玛斯塔尔还真有地图。 当初他和阿雷从海神岛返回陆地,他在船上买的。 玛斯塔尔展开地图,摊平放在莱拉旁边的地上。莱拉让阿雷也拿一支笔,以当前位置为起始点,结合她涂写出来的数字,由阿雷换算成实际方位,再标识在地图上。 对阿雷来说不难。异界学派法师经常接触空间类魔法,这是他们的基功之一。 阿雷在地图上找到百灵堡,再不停观察、计算,以每大约三里为一个节点,逐渐画出黑翼獒的逃窜轨迹。 玛斯塔尔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摸着下巴自言自语:“嗯?这个形状和方向……难道……” 阿雷也嘟囔着:“黑翼獒走的是地下河,又一直往西,难道它要去的是……” 两人望向对方,对上视线,便明白推测相同。 双剑城外有两条交叉的河,河只露出一小段,上下游均藏于地下。 百灵堡在双剑城西南侧,毗邻着其中一条河的入地位置。 根据地理书籍记载,地下水脉追溯向西,最终会连接天幕湖。 “原来是这样!”阿雷丢下了炭笔,“黑翼獒说感知到了‘墙洞’,也就是位面通路。它认为这能通向深渊,所以向那边逃窜……” “但那不是深渊,”玛斯塔尔接着说,“它感知到的是湖心云团!是那个半位面!” 第167页 阿雷望向莱拉:“莱拉女士,如果黑翼獒进了半位面,失踪了,那些被强制变形的人会怎么样?是能变回去,还是会永远当狗?” 莱拉摇头道:“书上没有记载过这种先例……” 阿雷又转向玛斯塔尔:“那我们要追上去吗?我们不走水里,从上面飞着追!” “去提前堵它?当然可以,”玛斯塔尔说,“但那要飞得很快,你受得了吗?” 阿雷扬手向夜风,“现在我们有他了!让他飞,我们坐着!他很稳当,我不晕,再加个护罩就行了。离开研修院的时候就这么飞的,我完全没事!” “可以!我愿意!”夜风挥舞双手。 莱拉停下手里的动作,目光在三人间游移。 她叹气道:“你们说这些东西的时候……要么全部告诉我,要么全部瞒着我。可以吗?” “呃……”阿雷低下头。 刚才他太激动,现在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堆不得了的事…… 阿雷对莱拉欠了欠身,诚恳地说:“莱拉女士,谢谢您帮忙,您可以结束法术了,我们知道黑翼獒要去哪,不需要继续追踪了。现在我们要立刻出发,恐怕来不及向您详细解释……” 其实不用他说,莱拉已经给法术收了尾。 她站起来,拍了拍阿雷的肩:“行了,你们想做什么就去吧,细节不告诉我也行。我只有一个要求——你说的那个‘让他飞,他很稳当’的东西,将来再见面的时候,让他也载我飞一次。” “可以!”这句是夜风说的,不是阿雷。 阿雷一脸尴尬,莱拉只是笑了笑。 “哦,还有这些狗,”莱拉说,“我会把他们带出去的。放心。” 阿雷点点头,“好的!我们相信您!哦对了,山坡那边还有个人在等我们,他是……” “我知道,来的路上我看到他了,但他没看见我。总之,这边一切都交给我就行。你们走吧。” 最后,还有个小问题。 洞口有一段太窄,阿雷和夜风能钻出去,玛斯塔尔却无法通过,用人类外貌也无法通过。 想不打坏山洞而丝滑离开,他们就得用刚才的办法:玛斯塔尔暂时留在这,阿雷先出去,然后用契约后的特殊能力把玛斯塔尔“召唤”到身边。 莱拉要在洞内安抚狗,可能会看到玛斯塔尔原地消失。 阿雷想解释一下即将发生的事,莱拉却扭头就走。 她从空间储物袋里掏出一包肉干,准备去安抚畏畏缩缩的狗。 “我去忙了,不送你们啦!” 她背对阿雷随意挥了挥手,之后一直没有再转过身来。 ===== 夜风变回龙身,从谷底起飞。 他体格巨大,留在山另一边的霍顿大师看见了他。 但天太黑,再加上树林遮挡视线,霍顿没看清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像是浓云升腾,又像成群的黑鸟集群起飞…… 霍顿揉了揉眼睛,往高处走了走。 等他来到山顶,刚才的庞然巨物已经不见踪影。 夜风背上棘刺间有几处空隙,其中一个很适合乘坐,大小宽窄正好能放下阿雷和玛斯塔尔两人。 并不宽敞,其实塞得有点挤,但这样反而更好,更有安全感。 上次从研修院离开时他们就坐在这,这次也选了同个位置。 夜风的飞行高度选得很巧妙,不会轻易被地面的人看到,又能保证人类正常呼吸。 他并不知道具体距离数字,只凭本能就可以找到想要的高度。 玛斯塔尔坐在后面,把阿雷圈在怀里。 阿雷施法做出护罩,抵挡住高空的寒冷和强风。 起初阿雷还有点骑龙飞行的兴奋,渐渐就开始脑子放空、精神涣散。 夜间飞行视野很单调,前方和左右都是空茫的灰黑色。小龙飞得无比平稳,连坐马车都比这颠簸。 玛斯塔尔歪头看看阿雷的脸,在小法师耳边问:“你要不要睡一会儿?忙了一整天,又到晚上了。” 阿雷摇头,“万一等会儿遇到黑翼獒……” “没这么快,”玛斯塔尔说,“到天幕湖还很远,即使是真龙也要飞一阵子。你睡会儿吧,醒来更有精神。如果有事我会叫醒你的。” “那好吧。”阿雷闭上眼。 但他一手扶着夜风的棘刺,这样悬着胳膊可睡不着。 玛斯塔尔看出了他的别扭,告诉他:“你不用扶,有我抱着你呢。” 说罢,玛斯塔尔故意抱得更紧一点点。这样能让阿雷更有安全感,更敢放松休息。 于是阿雷放下手,安心地靠在恶魔怀里,还蠕动几下,调整成更舒服的姿势。 玛斯塔尔微笑,低头亲了一下阿雷的额角。 听着恶魔与法师的对话,夜风的脑袋里思绪万千。 在深渊的时候,他听过很多关于“灭世将军”和“法师奥里安”的故事。 故事庞杂而零碎,大多数是关于残酷壮烈的战斗,夜风很喜欢看;也有少数故事只描述类人生物如何试图繁育后代的具体行为,但故事中他们又并不能真正诞生后代,夜风觉得这类故事比较无聊。 不管什么故事,必定都有着同一个背景设定:灭世将军和人类法师曾经交好,后来反目成仇。 法师背叛过将军,坑害过将军,将军也报复过法师,百般折磨法师……总之双方搞得很不愉快。 故事有这么多,却没有任何一篇能说清这两位名人的结局。 主流观点认为他俩都死在异位面了,也有少数恶魔认为将军处死了法师,然后因为旧日的重伤而逐渐失去力量,衰弱成了最最普通的恶魔,最终死在了深渊的随便哪个角落。 现在,夜风(自认为)终于亲眼见到了两位传奇主角。 他一边飞行,一边在心里默默说:妈妈,您看过的故事竟然是错的!其实将军和法师关系好得很! 他俩总是走路手拉手,经常说悄悄话,动不动就贴贴抱抱,会睡在一起,将军还会主动说出“喜欢你”这种直白的言语……他们哪有反目成仇? 小龙转念一想,故事也不能算全错。 这两位从前敌对是真的,后来和好也是真的。 但因为他俩一直没回深渊,所以深渊那边得不到一手消息,没有及时更新现在的故事。 夜风暗下决心:遇到他们是我无上的幸运,我一定要坚持追随他们,记住他们的种种壮举。将来,我会带着崭新的故事回到深渊,把故事全都仔细讲给妈妈听! 第106章 厄运龙卷 管家因菲斯惊醒过来,披上衣服来到走廊。 仆人们也醒了,大家都听见了巨响,现在远处还有模糊的隆隆声。 因菲斯点起光球,快步来到古堡主塔的阁楼。 推门进去一看,书房亮着灯,白鸥正在翻找东西,无身体骑士蒙巴顿飘在他旁边。 “你也听见了?”白鸥看向因菲斯。 “是的。那是什么声音?” 蒙巴顿爵士飘过来道:“管家女士莫怕,方才我在阁楼窗口瞭望四周,未见任何异常。夜行死灵视力超过活物,可远眺数里之遥。由此可见,那声音并不在近处,距离我们还很遥远。” “好像是从西北方向传来的,”白鸥跟着说,“刚才还出现了一阵强风,你们感觉到了吗?没有?噢,那也正常,因为我没睡才能听见风声,突然窗户咔咔响,外面树都在摇晃,然后风又突然没了。” 白鸥一边说一遍抱着水晶球和杂物盒子走来。 蒙巴顿还挺会帮忙,他立刻落在小圆桌上,拱开乱放的书和便签,空出放东西的位置。 白鸥摆好施法材料,掀开水晶球,从墙体中唤出一只影灵。 和上次一样,他把影灵的视线投射到水晶球上,操控影灵穿墙而出,向发出声音的方向全速飞去。 起初水晶球上只有一片昏暗。不多时,天边隐约透出晨光。 忽然,影灵像风中落叶一样翻滚起来,差点飘进湖里。 白鸥赶紧调整影灵的姿势,好不容易将其稳住。 视野抬起的瞬间,只见漆黑巨物压顶而来。 水晶球前,两人一头同时发出惊呼。 那巨大的黑暗并非乌云。它短暂地遮蔽天穹,向天幕湖北侧飞去。 影灵也跟了上去,但一直保持着距离。 天幕湖北侧没有湖滩,尽是层崖峭壁。透过影灵的眼睛可以看到,连绵的山体在这里明显断了一截。 看来刚才的巨响是山体崩塌造成的。现在震动还没完全停止,仍有碎石不断滚落。 管家眯眼看着画面,问:“那个很大的东西是什么……暴风龙蛇吗?” 白鸥摇头道:“我觉得不像,脖子比例不对,而且天幕湖再大也不是大海,怎会有暴风龙蛇?还有,你看它这个角度,这个影子……你看!它是有四足吗?” 蒙巴顿爵士说:“四足?若有四足,再加上长颈、长尾、双翅、棘刺……这生物岂不更像传说中的远古真龙?” 第168页 白鸥抓住蒙巴顿两颊,把他全头转向自己,“真龙!如果是真龙……法师阿雷和他的契约者就是去找龙了!难道他们找到龙,回来了?” “请您不要这样扭我的脸,脖子断面摩擦桌布,略有不适……“蒙巴顿皱眉道,”嗯……若是那二人返回,他们为何不从庄园正门进入,而是前往数里之外?又为何无故攻击山崖令其崩塌?” “噢抱歉,是我太粗鲁,下次一定不会这样了……”白鸥说,“也许他们怕域场排斥法术再次起效,怕进不来?” 管家提示道:“主人,他们可以发通讯符文啊。用符文提前告诉我们,我们请他们进来,这不就行了吗。他们也是施法者,应该能想到的。” 白鸥盯着水晶球,面带愁容,“那……那或许这就不是他们。也许这生物、这塌掉的山崖都和他们无关……” 突然蒙巴顿眉头一皱,跳起来大声叫:“二位!快看!” 白鸥和管家都向水晶球探身。 “看那倒塌的山体!”蒙巴顿只恨自己没有手指,只能跳着用鼻尖去指水晶球上的画面。 山石颤动得越来越厉害,又是接连几声巨响。 有一股巨大的力量自下而上、由里向外重击着山体,已经塌陷的崖壁上又出现一个大洞。 大洞边缘伸出了两只爪子。然后是凸出的面部、尖锐树立的鬃毛…… 很快,一只漆黑的庞然大物钻出洞来。 它和天空中盘旋的生物体格相仿,背上也有双翼,不同之处是它身上覆有厚毛,倒是一看就知道不是龙蛇也不是真龙。 除了它以外,坑洞内似乎还有一些小型生物。它们大多数不会飞,只能在坑洞边缘乱窜,即使疑似有翅膀的个体也完全不敢起飞,还有些露个头就又钻回了黑暗的石头缝里。 黑色巨兽振翅而起。天上的庞大生物试图阻拦,巨兽盘绕躲避。 “你们听,”水晶球前,蒙巴顿爵士把耳朵贴近画面,“依稀有人说话,但难辨具体内容。” 白鸥仔细听着,摇摇头,也是听不清。 如果他们在现场,精灵和不死生物的敏锐听力还能发挥点作用;但现在他们看着投射过来的画面,清晰度和音量都大打折扣。 两方巨兽在空中进退回旋、闪转腾挪,逐渐飞向西方。 影灵继续远远跟了上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眼看快要日出了。 背后的天色越来越亮,前方视野却愈发昏暗。 画面中已经出现了风暴外围的乌云……如果再向前,就要进入湖心云团的影响范围了。 两头巨兽都减慢速度,似乎陷入僵持。 借此机会,白鸥驱使影灵靠近。 他想再看清楚一点,顺便听听是否真有人说话。 突然,有厚毛的黑色巨兽俯冲入水。 另一巨兽也降低高度,想追又有些犹豫。 湖水震荡喧腾一阵,片刻后,厚毛巨兽又跃出水面。 它整个身躯高速旋转,几秒内,竟原地形成了另一个风暴。 螺旋强风造成巨大冲击,同时又不断吸起更多湖水,沾湿的毛束高速甩出水珠,犹如万箭齐射。 影灵一时失去平衡,水晶球的画面颠簸混乱。 白鸥好不容易才让影灵稳定下来。 等他调整好视野,厚毛巨兽和它造出的风暴消失了,另一个庞然大物也不见踪影。 ===== 以前阿雷和莱拉一起洗过狗。 洗到一定阶段,狗就会忍不住快速抖动身体,想把水甩干。 小狗还好,长毛的大型犬甩起水来极为壮观,能给周围降下一场中雨。 看到黑翼獒的动作,阿雷脑子里浮现出的第一个念头是: 完了,这回是特大暴雨…… 黑翼獒的“甩水”并不是为了舒服。 这是此类生物的范围型攻击技能之一——吸纳大量水或沙子,形成风暴,迅速与自身的深渊力量结合,再甩出高速的“箭雨”。 弱小的敌人会被击飞,同时伤得千疮百孔。 幸好夜风是远古真龙,龙鳞足够结实,完全能抵御“箭雨”。 夜风想保护背上的将军和法师,所以故意竖起身体,用自己的颈部腹部去迎接冲击。 他反应很快,在黑翼獒“甩水”的一瞬间就改变了姿态。 但也正是因为他反应太快,在思考之前就做了动作……所以,这并不是一次完美的防御。 夜风能抗住“箭雨”,却因为体重偏轻和突然改变姿势而失去了平衡。 黑翼獒造成的冲击把小龙一路推远。 等夜风想再调整姿态的时候,他的翅膀和尾巴已经卷进了湖心云团的风暴之中。 其实玛斯塔尔不需要夜风保护,但他还没来得做什么,夜风已经姿态失控横飞出去了。 最后关头,玛斯塔尔试图抱着阿雷起飞,可惜在惯性中未能成功。 对黑翼獒来的攻击来说夜风“偏轻”,但对恶魔和人类来说,龙却太大、太重了。 眨眼间,整个世界陷入混沌。 天地间只剩下强风和暴雨。 夜风的棘刺在旋风中轻微变形,玛斯塔尔终于被甩了出来。 他双手紧紧抱住阿雷,放出双翼向前包裹,露出长尾卷着小法师的腿,生怕只靠手臂力气不够。 阿雷也搂着玛斯塔尔的腰,闭着眼,脸埋在恶魔胸前。 “千万别放手!”玛斯塔尔大声喊着。 风暴把他的音量吞掉了,其实阿雷听不清,但阿雷能猜到他大概在说什么。 “完啦完啦完啦……”小法师也在一直喊着,“我们不该直接追上来的!不好了不好了……是云团……半位面……” 阿雷的脸紧贴着玛斯塔尔的身体,再加上恶魔的听力本来就更敏锐,所以玛斯塔尔能听清阿雷说话。 玛斯塔尔回应道:“不要怕!你别松手就行!等离开这风我会想办法……” 阿雷继续说自己的:“怎么办!我们太草率了……怎么办……一点准备都没有……” “不怕不怕,有我在呢!你怕什么?”玛斯塔尔用脸蹭着小法师的头发。 阿雷不是怕,而是思维逐渐有些凌乱了。 他一直不停说话,但声音逐渐变小:“空间通路定向失控……边缘……持续缢缩……如果是这样,那规则……严重的情况下可能就……也许不会……而是……会……白鸥说过……失踪……忘记你……” 玛斯塔尔当然能看出阿雷情况不对。 但此时他在风暴中翻飞,连自己的身体都无法控制,对阿雷的异常更是束手无策。 他只能继续抱紧阿雷,把嘴贴近小法师的耳朵,大声说:“我们不会分开的!你也不会忘记我!” 阿雷的脑袋蹭了蹭,艰难地抬起头。 看着这张小脸,玛斯塔尔忍不住笑了。 小法师的头发凌乱地贴了一脸,目光空濛,眼睛里噙着泪水,睫毛扑簌簌地打着颤。 玛斯塔尔会笑,并不是因为他愿意看阿雷流泪,而是因为他知道泪水是强风造成的,小法师并无痛苦。这张脸在他眼里没有狼狈,只有可爱。 每次他们对视,玛斯塔尔都心情大好,微笑完全出于本能。 玛斯塔尔稍低头,安抚地轻轻亲了阿雷好几下。、 他一边亲一边在法师耳边说:“别忘了,我是恶魔,我不会被惑控,也不会被诅咒。而且我们都签完契约了,我会保护你的,有我在就肯定没事……别怕,阿雷,别怕。” 他用尾巴牢牢卷住阿雷,用翅膀按住阿雷,自己腾出一只手来捧起阿雷的脸,为其擦掉眼泪。 阿雷迷迷糊糊说着:“我也是,我也不会忘记你……你……我……我们是……” “嗯,我们已经是‘在一起’的关系啦!”玛斯塔尔跟着说,“结婚了,签契约了,在一起了……顺序听着好像不太对,但反正就是在一起了!放心吧,别怕,我不会放开手的!” 说完,他再次低头亲吻小法师。 和刚才不同,这次不是轻轻啄掉眼泪,而是在“桃子鹦鹉”里出现过的那种吻。 更热情,也可以说更本能,更目无章法,甚至可能有些过激。 年轻的恶魔并不知道这样亲吻到底对不对、好不好,但他能看懂小法师的反应。 只要小法师喜欢,那就是好的。 那他就想继续这样做。 从某个瞬间开始,旋风速度减弱了。 震耳的风暴逐渐平息,整个空间变得昏暗而寂静。 他们的意识也跟着徐徐消散。 阿雷原本环抱着玛斯塔尔,现在他双手逐渐放松,软软垂到身体两侧。 玛斯塔尔先是舒展翅膀,然后收回尾巴,最后连手也逐渐无力,不受自控地松开了。 只要他们之中任何一个人能保持清醒,都绝不会允许这样的状况发生。 可惜,今天不是个幸运的日子。 第169页 ===== 阿雷打了个寒颤,猛醒过来。 他没有马上坐起来,而是先静静躺了一会儿。 躺着躺着,身上越来越冷。阿雷本能地侧身蜷缩,这才发现周围满地洁白。 他缓缓起身,环顾四周。 这里是一片针叶林,树上地上都积着厚厚的雪,天空却是万里无云的蓝。 大概雪是昨夜下的,现在已经放晴了。 阿雷终于慢慢站起来,搓了搓手,开始思考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等等,比起“做些什么”…… 更重要的是,这是什么地方?我为什么会躺在雪地里? 我是睡着了还是昏倒了? 如果是昏倒,之前我受伤了吗,还是得过什么病? 还有,我…… “怎么回事……” 阿雷在雪地里踱了几步,摸摸身上的红袍。 “我是谁啊……?” ===== 肚子上传来钝痛,玛斯塔尔瞬间惊醒。 睁眼一看,旁边有个尖鼻子大耳朵的小怪物,手里举着沾血的短矛。 玛斯塔尔伸手抓住小怪物的脖子,伴随着骨骼碎裂的咯吱声,小怪物的短矛落在地上,手脚也脱力垂了下来。 恶魔站起身,将那生物狠狠摔在地上,再一脚踢飞。 周围一阵窸窸窣窣。 又有几只同样的小怪物从各个方向逼近。 它们都是半人多高,大耳朵尖鼻子,皮肤颜色斑驳,毛发稀疏,有些穿着兽皮,有些浑身挂着尺寸不合的零碎铠甲。 噢,仔细一看,这不是平原魔怪嘛。 这种生物很凶恶,也很笨,通常集群生活,靠抢东西为生。 但这里又不是深渊,为什么会有平原魔怪? 这念头一出现,玛斯塔尔怔住了。 “这里又不是深渊”……那这是什么地方? 我是从深渊来吗?还是要向深渊去? 为什么“深渊”这个概念能直接出现在脑海里,我却想不起关于它的具体细节? 然后,他发现了更诡异的情况:他想不起来自己是谁。 当然也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睡着,更想不起来之前发生了什么事…… 在他恍惚的时候,平原魔怪们吱吱叫着包围上来。 玛斯塔尔轻松把它们解决掉了。 整个过程根本不用动脑子,完全按照本能行动就行。 干掉最后一个魔怪后,玛斯塔尔默默伫立了一会儿,才想起检查身上是否有伤。 胸腹处衣服破了,但皮肉还好,只有些红印子。 那怪物的小短矛不够锋利,根本扎不透他。刚才看到的血不是他的。 再看看周围。他身在一片草木秃朽的荒野中,地上积雪斑驳。 不远处有条河,岸边结了冰,河本身没有完全冻上。河对岸地势渐渐抬高成山坡,坡上遍布黑色针叶林,更高处是白茫茫的一片。 玛斯塔尔看着山坡发呆。 这时,身后又有细微动静。 恶魔迅速回头。 这次出现的不是魔怪,而是个背着行囊、手提木箱、身穿厚毛斗篷的黑发男子。 斗篷男先看看满地的魔怪尸体,又看看玛斯塔尔。 他惶恐地后退几步,赶紧弯腰躬背。 “尊敬的恶魔老爷!”斗篷男边退边说,“不小心打扰您狩猎了!万分抱歉,我马上滚……” “不是……你站住!”玛斯塔尔跟上去,“你刚才叫我什么?恶魔……哦,对,我是恶魔……” 他当然是恶魔了。 直到此刻,他才注意到自己的尾巴和翅膀。 摸摸头顶,角没有出现。 然后他又想到:为什么我能想到角?我原来是有角的嘛? 他凭本能用了用力,果然,角出现了。 是一对微微弯曲的粗长尖角,很坚硬,摸着像微微发热的金属。 刚才玛斯塔尔说了“站住”,那男子就听话地停住不动。 玛斯塔尔问:“你认识我吗?” 对方低着头说:“对不起,抱歉,实在惶恐……我就是个普通村夫,不认识您这样的恶魔老爷……” 玛斯塔尔叹了口气。 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也不知道该从哪开始提问。 他想了想,问:“刚才发生过什么大事吗?” “大事?有!”斗篷男侧过身,指着自己走来的方向,“刚才我路过小冰湖,突然有个红黑色很大的怪物砸下来掉进湖里,那么厚的冰都砸碎了!幸好我跑得快!” “红黑色,很大的东西?”玛斯塔尔低头看看——应该不是我,我体格没那么大吧,而且我身上也没到沾水…… 他对斗篷男命令道:“带我过去。我要看看那是什么东西。” 第107章 迎春镇与魔城山 恶魔刚要追问,“地图师”主动做出解释:他并非故意隐瞒名字,他当然知道人应该有像样的名字,比如母亲怀着祝福定下的名字,或者父亲向某位长者致敬定下的名字……但他确实没有名字。 在这个海洋深处的大岛上,基本所有人都没名字。 岛上地广人稀,到处是悬崖绝壁,还常有猛兽魔怪出没,条件十分艰苦。这里的人类不仅要面对严酷的环境,还要面对每个人必然经历的怪病——失忆。 基本上,本地所有人都忘记了过去,都想不起儿时经历,想不起曾经的人际关系,连名字也不知不觉就遗忘了。 失忆后的人们还要继续生活,需要称呼彼此,又一时也想不到什么好词,便暂且用职业或住所相称。也有少数人心思细腻些,会给自己编个特殊读音当名字。 眼前这人名叫“地图师”,当然是因为他的工作就是在岛上游荡,不断完善地图。 今天他刚结束了一段旅行,正要回家休假。路过结冰的小湖泊时,他正在思考能不能踏上冰面,这时突然天降巨兽…… 听了讲述,玛斯塔尔心中勾勒出了此地的大致特征:这不是深渊,是异位面,是个面积比较大的岛。恶魔、人类、各种动物在此混居,人类见过恶魔,很熟悉恶魔,甚至能分清高阶恶魔和没什么智商的小魔怪。 从地图师的态度来看,人类普遍敬畏恶魔、服从恶魔。 这也很正常,毕竟恶魔比人类强大多了。可能恶魔就是整个岛屿的统治者。 ……但是,玛斯塔尔隐约觉得不太对。 印象中,世界好像不是这样的吧? 要问“那世界应该是什么样”,他又一点都想不起来。 他很想提问:如果这里的人类都有怪病,都记性不好,那恶魔呢?恶魔也会得失忆病,也会忘记名字吗? 但他不愿意真的问出来。 问出来就很像在示弱…… 如果对方是某种强大的生物还好说,现在他面前的生物只是人类。恶魔不应该对人类示弱。 幸好地图师只回答问题,不问恶魔的名字,只称呼他为“恶魔老爷”。 玛斯塔尔暗暗分析:可能因为这里的人类地位很低,只有恶魔审问人类的份,人类可不敢对恶魔问话。 地图师所说的冰湖不远,走一会儿很快就到了。 果然,一坨巨大黑红色物体窝在湖中,冰层全被砸碎,湖水漫到岸上,浸透了树下的积雪和冷土。 那物体有一半浸在水中,水面上的部分能看见鳞甲,长短不等的棘刺随呼吸微微移动,还有一条粗壮的尾巴搭在岸边。 玛斯塔尔走近尾巴,摸了一下。质地看着像金属,摸起来竟然暖呼呼的。 为了看清这个生物整体长什么样,玛斯塔尔抬起尾巴比较细的那头,用力抱住,向后猛力一跳—— “嗷啊!!”巨大生物受到惊吓发出嚎叫,湖水随之喧腾。 那生物原地转了一圈,长颈挺起,双翅振动,头部浮出水面。 “噢,是龙,”玛斯塔尔叹道,“而且是远古真龙,原来在深渊外面也有啊……” 说完,他又陷入迷茫:我为什么知道这是“真龙”?还知道它不应该在深渊之外?我以前见过它吗?完全想不起来在哪见的…… 他认得龙,道理就像他也认得“湖”一样:他想不起来上次在哪见过湖,也想不起见过哪些湖,但看到眼前的水体,他能自动认出这叫做湖。 巨龙睁开朱红鎏金色的眼睛,庞大头颅垂下来,面向湖边的两人。 玛斯塔尔刚要继续说话,身后传来一声惊叫。 回头看,只见地图师瞪大双眼,不断后退,腿一打软跌了个跟头,爬起来之后转身就跑。 别看动作凌乱狼狈,跑起来还真快。 “啊,是因为我,”湖里的巨龙说话了,浑厚的声音中充满疲惫,“吾等真龙自带震慑威压,普通人类必定难以承受……而且我刚醒,有点烦烦的,可能刚才释放出的情绪太强烈啦……” 玛斯塔尔听着想笑,这龙说话怎么半文半白的…… 第170页 ……那龙应该怎么说话?他努力回忆,其实也想不出来。 龙继续说:“噢!我说‘烦烦的’当然不是说您!将军大人,这只是我们一族的小毛病,我绝对不会烦您!反而要感谢您叫醒了我!” 听到这话,恶魔惊讶地睁大眼睛。 “你……你认识我!”玛斯塔尔激动地上前几步,不顾靴子踩进水里,“你是谁?” 龙好像吓到了,向后缩了缩身体。 它本能地冒出一句:“吾乃群星晦暗之……” 说一半,它又不说了。 它垂下头,下巴几乎贴到地面,鼻尖更加靠近恶魔,“我是夜风啊……将军大人,您不认识我了吗?” 玛斯塔尔看着龙的眼睛:“你……叫我什么?” “将军大人啊,”龙说,“您是驰名深渊、威震四方、常胜不败的灭世将军大人。” “这好像不是名字,而是称号。” “当然,我怎么可能知道将军大人的真名呢。” 玛斯塔尔想了想,哦,确实是这个道理。 虽然不记得自己的身份,但他还隐约记得恶魔社会的基本常识:高位者不会轻易把本名告诉下属。 所以从这龙的态度来看……它叫我将军,它是我的下属? 我是龙的上司?我这么厉害? 既然我这么厉害,为什么还失忆了? 寻思片刻,玛斯塔尔决定说出自己的记忆问题。 这次他面对的不是人类,而是龙。 虽然对方是下属,但巨龙是高贵强大的生物。向龙袒露困境,对恶魔来说并不丢人。 玛斯塔尔伸出手,摸在龙的鼻头侧面。 龙不躲不避,还微微眯起眼。 “你叫夜风对吧。听我说,我……似乎遇到了一些麻烦……” ====== 虽然雪后天晴,但山间阳光还是不够强烈,走着越来越冷。 阿雷停下来,从随身小包里找到了些能用上的东西:空间储物袋,一包单独存放的施法材料,还有一根法杖。 看到法杖时他吓了一跳。这东西乍看造型朴素,其实顶端镶嵌着一块名为岩神石的罕贵宝石。 我怎么会拥有这么值钱的东西? 阿雷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得到它的。 再仔细想想,他连“我怎么知道它很值钱”也想不起来。 先不管法杖了,先解决保温问题吧。山里太冷了。 幸好施法材料种类够多,阿雷顺利施展了保温法术。这不是恒温魔法,只是相当于给自己多穿了几层衣服,减慢身体散热。 做完之后阿雷才意识到:好奇妙,我想不起来法术的正式名称,却能成功施展出来。 接着他又意识到:哦!我施法了,我还带着空间储物袋呢! 原来我是个法师啊! 等等,是法师还是术士? 他低头观察了一下自己的衣着,再仔细检查随身物品。 没错,应该是法师。 术士也会带一些有助于施法的工具,但不需要带这么多零碎,通常也不会带书和笔记本。 至于自己的奥术知识从何而来,又在哪里见过术士……阿雷就毫无头绪了。 快走到山脚下,阿雷隐约听见针叶林里有动静。 起初他觉得是野兽,再仔细听听又不对,脚步声太大了,还时不时有撞到或拍打树木的声音。野兽行走时应该比这安静。 阿雷躲到茂密的柏树后面,透过枝叶缝隙向外观察。 没等多久,山上跑下来一个穿着厚斗篷的男人。 此人背着行囊,提着木箱,跑得气喘吁吁却不肯放慢脚步,边跑边回头张望。 这一带坡度不大,但地上难免有各种坎坷起伏。斗篷男踩到松雪下的落叶,脚一打滑就滚了下来,木箱脱手飞了出去,撞到地面后搭扣松开,东西稀里哗啦散了一地。 见状,阿雷从树后跑出来,及时拦住了几个滚远的卷轴与玻璃瓶。 看到旁边突然冒出个人影,斗篷男吓得一声惊叫。 他就这么叫着滑过法师身边,又滑了一会儿才渐渐停下来。 在斗篷男滑远的时候,阿雷已经把掉出去的东西都捡回来了。 最后一个捡起的是木箱子。阿雷把东西随便塞进去,平托着箱子来到斗篷男面前。 看清了来者的模样,男子松了一口气,赶紧扶着树木站起来,起身时还差点二次滑倒。 他从法师手里接过箱子,感激地连连低头:“谢谢您!太谢谢您了!唉,您看我这样子……这真是不好意思……” “不用客气。请问您……” 其实阿雷想问“您认识我吗”,转念一想,这荒郊野外的,不可能巧合遇到熟人吧……于是话到嘴边就没说出来。 “我是个地图师。”男子回答。 阿雷点点头。这时候该他主动说自己是谁了,但他只能恍惚,说不出来。 看出他在发愣,地图师问:“您怎么了?不舒服吗?” “噢,没有,”阿雷说,“不瞒您说,我刚才可能也像这样摔了一跤,而且晕过去了,刚醒来没多久。醒来后我好像……” “哎呀!”地图师突然叫道。 阿雷一愣。 地图师问:“您近期是不是昏倒了?醒来就忘记了以前的事?” 阿雷十分吃惊:“您怎么……” “我怎么知道?”地图师叹道,“因为大家都是这样的!都有这种病!唉,看您年轻,肯定没见过其他犯病的人吧……哦,就算您见过现在也忘了。” 阿雷还是一脸茫然。 正好地图师的箱子搭扣撞坏了。他原地坐下,拿出备用皮带,一边扎捆箱子,一边把此地的“怪病”情况告诉法师。 大岛上的人都失忆过。只要是你能遇见的人,每个人脑子里最早的记忆都是“失忆后”。 虽然失忆,但大家的认知能力基本正常,不会忘记本能行为,也记得很多生活常识。比如:有的人知道如何耕种,却想不起自己是和谁学的;有的人一张嘴就能唱出好听的歌,却想不起歌名;有的人发现自己带着剑,虽然想不起来为什么要带,却可以凭本能使用剑术。 失忆的人们重新互相认识,一起探索岛屿、互相磨合。时间久了,大家就拥有了新的记忆,形成了新的人际关系。 不过,岛上地形复杂,至今还有很多未知区域,所以并不是每个人都互相认识。 偶尔会有失忆的陌生面孔突然出现,就像现在的法师一样。 失去的记忆无法找回。这些“新失忆者”再也回不到故乡,只能认命定居下来,逐渐适应新的人生。 地图师当然也失忆过。他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他记不清到底是多少年前。 他现在的工作经常需要外出,所以他不止一次遇到过失忆的陌生人。 他每次都会耐心讲解现状,然后带对方到最近的人类村镇先休息。 说了很多,地图师的箱子也捆好了。 他对法师提议道:“那么,您跟我去‘迎春镇’吧?” 阿雷的记忆一片空白,除了答应对方,好像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您说的迎春镇在哪?”阿雷问。 地图师说:“正好我也要去,我带你一起走。再翻过一座山就到了。别担心,只是小山包罢了,不是岛中间那种高山,不难走。” 阿雷望向刚才下来的山坡,指向自己走来的方向,“是这座山的另一边吗?” “不是不是!”地图师面露惧色,“可不是这边啊!是另一边!千万别往回走!那边有恶魔正在狩猎,还出现了个我没见过的很大的怪物,估计也是某种恶魔吧……” 阿雷惊呆了:“恶魔?这里有恶魔?” “噢,你刚失忆,不记得恶魔的事了,”地图师同情地看着法师,“那你知道什么是恶魔吗?” 阿雷想了想……他还真知道。 他甚至能想起几个不同的恶魔、魔怪种类,脑子里能勾勒出一些模糊的形象。 他点了头,说知道恶魔。 地图师说:“那还行,看来你的失忆病不算很重。以前有的人失忆更严重,连恶魔是什么都忘了。” 阿雷问:“所以,在这个地方,恶魔和人类生活在一起?” 他心里隐隐觉得好像不对,又说不出什么才是对的。 地图师答道:“也不能算‘生活在一起’,平时我们不会经常遇见恶魔的。恶魔都住在岛中心那些很高的山里,咱们普通人基本生活在外围的平地和沿海。” 说话间,他重新背好行囊,指指来时的山坡,“刚才那条路我走过好多次了,按说不该遇到恶魔的。谁知道今天怎么回事呢,怎么会出现那么恐怖的玩意……” 阿雷又问:“那这里的地名是什么呀?” “你说哪个地方?” “就是这里,”阿雷举手比划了一下,“我们在什么国家?山叫什么山?岛是什么岛?” 第171页 地图师摇头道:“这些……大家也想知道,但没人知道。毕竟这里每个人都有失忆病,遇到的陌生人也都发了病。” 阿雷再次惊讶:“所以这里没有国家?也没有地名?” “也不是完全没地名,”地图师说,“比如,因为中心山区有恶魔,大家就叫那里‘魔城山’;还有‘迎春镇’也是个地名。这里的人们彼此并不熟悉,虽然为了生存也组成了一个个聚落,但人口并没有多到能形成国家的地步……或许也有国家吧,可能这边太偏远,我们忘了国名和王都,王都也把我们忘了。你要是问整个岛的名字,那它就更没名字了。岛很大,我们至今还不知道它整体是什么样,也不知道远方还有没有陌生的国家。” 阿雷似懂非懂地跟着点头…… 忽然,他发现了个疑点。 他问:“那你们怎么知道这是岛,而不是半岛、不是普通的沿海地区?” “是恶魔说的,”地图师答道,“很久以前就有这个‘大岛’的说法。我不知道是具体哪个恶魔说的,但说法肯定是从魔城山流传出来的。恶魔能飞,可能有谁飞起来看过整体地形吧。” “不能去再问问恶魔吗?” “当然不能,”地图师苦笑,“大家都祈祷恶魔别过来,谁敢主动去找恶魔?搞不好就没命了。” 阿雷想了想,也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不知为什么,提到恶魔,他竟然不觉得恐惧,反而觉得肯定能和他们沟通交流…… 看阿雷低头皱着眉,地图师以为他害怕了,赶紧解释道:“你也不用过于担心,遇到恶魔不一定会死。你看,我不就活着呢吗。你记住最重要的原则:恶魔就相当于这个地方的大王、贵族,而且是只收税不管我们死活的那种。如果见到恶魔,你一定要恭敬,要低头说话,要用尊称。只要恶魔心情好,他们就不怎么理睬人类。咱们人类太弱小了,他们觉得没意思,就像你也不会理睬小鸟小虫子一样。但也有的恶魔喜欢找茬,万一遇到这种就完蛋了……还有一种东西叫魔怪,比真正的恶魔弱很多,不聪明,和动物差不多,特别凶暴,遇到了更麻烦。所以最好还是避开恶魔,不要去岛上的中心区域,更不能靠近魔城山。” 第108章 灭世将军再临 “原来如此,”恶魔低声念叨着,“我是灭世将军,真名不详,我去异位面参加人类的战争,所向无敌,声名显赫,战后我就从众人视野里消失了;你是一只很年轻的龙,名为夜风,是我的下属,但你没有跟我参加过大战,是战后才归顺于我的;我身边还应该有个人类法师,他叫奥里安,我就是为了他才离开深渊的。我们长期共处,然后不知为何分散了……” 夜风趴在旁边,每听一句就跟着点一下头。 玛斯塔尔望向龙,总结道:“我失去了全部记忆,目前原因不明,可能是因为中了什么魔法;而你能想起这些,是因为远古真龙对很多魔法有天生抗性……” 夜风沉痛地说:“将军大人,很抱歉,其实我也失去了一些记忆。我能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比如您尊贵的身份、比如您和奥里安大人的关系等等;但近期的事我也想不起来了……比如,我们是不是遭遇了战斗,面对过怎样的强敌,又是因为什么而昏倒的……这些我都想不起来了。” 玛斯塔尔心里模模糊糊有个概念:短期失忆恢复起来比较快。 那就不用着急,也许过几天这只龙就恢复记忆了。 他摸了摸龙的鼻侧,“不必抱歉,你能帮我回忆起这么多事情,已经功劳不浅了。” 夜风开心地眯着眼问:“那么将军大人,接下来咱们怎么办?” 不需深思,玛斯塔尔已经有了计划:“去找奥里安。” “遵命!”夜风应和道,“我记得奥里安大人的长相,只要见到就一定能认出来!但是……我不知道奥里安大人在哪……” “我也不知道,”玛斯塔尔说,“总之先去周围找一下吧。” 说完,恶魔浮空而起,飘到龙背上,在棘刺间找到一处很适合乘坐的空隙。 虽然玛斯塔尔自己就能飞,但他觉得骑龙更显威风。 夜风也很愿意让灭世将军乘坐,他觉得这是一般小龙遇不到的荣幸。 主仆俩腾空而起,先在低处盘旋了一会儿。 山林间都是覆盖白雪的针叶木,遮掩住了行人足迹。 得到将军的许可后,夜风又爬升了些高度。 恶魔和龙的眼睛都能聚焦到数百里外。他们望向地平线,却只能看到一片云遮雾罩。 大地本来就白雪皑皑,看来远方又在酝酿新一轮风雪了。 他们转而观察近些的地方。 附近地势趋于平缓,河谷周围有些凌乱的村落痕迹,可能是无翼恶魔或人类的聚居地。 再看另一个方向,山峦蜿蜒抬升,林木消退,积雪渐厚,高峰与山梁横断在天地间。 “那边的山脉好高啊,”玛斯塔尔感叹道,“我们再飞高些,看看山另一边有什么。” 夜风正要升高,恶魔又突然呵止了他:“等等!你看,那是什么?” 小龙悬停住。他本想问具体该看哪边,头一歪,他就看到了那个最抢眼的东西—— 积雪覆盖的山间,突兀地竖起一座黑色尖顶。 从形态看,它应该不是岩石峰顶,而是人工建筑。 “过去看看。”玛斯塔尔说。 “遵命!”于是夜风飞向群山。 其实山脉距离出发点非常远,普通人徒步几天也到不了。但对龙来说,这点距离只需加速一次,眨眼就到。 离近之后就看得更清楚了,果然,那是一座刺向天穹的高塔。 高塔通体黑色,质感像金属又像黑曜石,塔身为六边形,转角平直而锋利,看不到任何砖石缝隙,似乎也没有明显的窗户,最高处矗立着多重尖顶,尖顶下倒是有几个小开口,可能是仅有的气窗。 夜风绕着高塔盘旋,与恶魔一起俯瞰下方。 塔下还有大片石堡群,从山麓一直绵延到谷底。 和高塔一样,下方所有大小不等的建筑也都是漆黑色。 积雪只能覆盖道路和零碎小平台,无法在各个尖顶上停留。 远远看去,高塔与石堡群就像白雪之下长出黑色棘刺,撕裂了连绵的山脉。 在玛斯塔尔的指挥下,夜风飞向其中规模最大的城堡。 这城堡后面就是高塔,前方还有一片足够停驻大军的广场,广场连接着结构复杂的高架长桥和盘山道路。 几个无翼恶魔正在列队通过长桥。 看见巨龙,恶魔们有的呆愣在原地,有的指着巨龙喊叫。 夜风直接从它们头顶掠过,平稳落在城堡前的广场上。 玛斯塔尔从龙背上跳下来,四下环顾。 积雪的群山环抱着黑色尖顶古堡,仿佛身临黑白单色世界。 “这是深渊风格的建筑吗?”玛斯塔尔问,“还是人间的?” 夜风诚实答道:“我也不知道,在深渊的时候我不怎么靠近恶魔的城市。” 主仆俩说话时,规模最大的城堡里走出一队蝠翼恶魔和蜥人组成的小队。 小队众魔身穿盔甲,手持长矛,队伍中间竟护送着一个人类。 那人身穿简朴的黑色长衫,没带任何武器,走路带风,目光凛凛,身形高大挺拔。看容貌他不算年轻,额头眼角都挂上了岁月的痕迹,棕红色短发向后梳成规整的背头,留了短短的络腮胡,鬓角和颊侧胡子上有零星的白茬。 来到广场中心,护送小队向旁边退开,中年人单独上前。 他停在适合对话又不冒犯的距离,做了个手势,让身后众魔把长矛放在地上。 然后他摊开双掌向上,躬身低头,展现出充分的敬意。 当然要表现出敬意。来客一个是龙,一个是红发红翅膀的高阶恶魔……人类或恶魔都能看出这二者实力强大,肯定不敢冒犯。 看对方这么客气,玛斯塔尔暗暗得意。 他并不记得自己从哪学了这些深渊常识,只是凭本能感受到愉悦。 近距离观察这中年人,玛斯塔尔发现他并不是人类。 他也是恶魔,现在的外表是化形为人类之后的模样,就像玛斯塔尔的红发青年外表一样。 玛斯塔尔故意露着翅膀尾巴和角,中年人则彻底藏起了所有恶魔特征。 既然能完美化形,就说明此人也属于高阶恶魔。但他化形后外表略显苍老憔悴,头发是暗淡的棕红色,还夹杂了白发……玛斯塔尔暗暗判断:这恶魔要么有先天缺陷,要么力量严重流失,而且也无法通过吞噬强大灵魂来补充力量。看来是个虚弱无力的亚成年老头魔。 中年恶魔向来客欠身致意:“魔城山已经许久没有访客了。敢问二位大人从何处来?” 原来这地方叫魔城山。玛斯塔尔东张西望,随便答道:“你管我从哪来呢。” 第172页 中年恶魔怔了一下,但还保持着礼貌:“看您是生面孔,请问尊名是……” 听到这话,玛斯塔尔犹豫着该怎么说,夜风却双眼发亮,脖子瞬间挺直。 位高权重者才不会自我介绍呢,应该由随从帮他们报上名号! 夜风最擅长、也最喜欢报名号了! 小龙高昂头颅,用雄浑的声音朗诵道: “顺服且膜拜吧!站在你们面前的这位恶魔无比尊贵!他便是来自深渊的煞星、浩劫异界之陨火、毋庸置疑的群魔之主、诸位面的传奇征服者、威名赫赫战无不胜的灭世将军大人!” 话音落下,广场一片寂静。 不远处,恶魔卫兵们面面相觑。 中年恶魔一动不动,抬头皱眉,目光空濛。 夜风弯下脖子解释道:“将军大人您别生气,这些恶魔没有文化。” 玛斯塔尔当然没生气,反而觉得很好笑。 他凑近龙头,小声说:“是你用词太复杂了,他们听不懂。” 夜风惊讶道:“这也算复杂吗?我又没说长难句!” 不知为何,玛斯塔尔有一种自己也被侮辱了的微妙感觉…… 但这龙的复杂用词都是在夸他,他也不好发脾气…… 那中年恶魔呆滞了一会,从怀里摸出个巴掌大的小便签本。 他急切地翻到某页,看看本,又看看玛斯塔尔,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玛斯塔尔和夜风疑惑地看着他。 “灭世将军……”中年恶魔念叨着,“记录上说灭世将军大人有着烈火般的红色长发,双角带有弧度且尖锐冲天,有黑红色的翅膀与尾巴,上面时刻脉动着灼热的力量,看起来就像岩浆呼之欲出……” 中年恶魔一下低头一下抬头,对照看着玛斯塔尔和小便签本上的文字。 他继续念道:“虽然他在恶魔中不算特别高大,但长相非常英俊……还有,将军大人曾经驯服过极为强大凶暴的生物……” 文字没写具体是什么生物。但还有什么生物能比龙更“强大凶暴”呢? 停顿片刻,中年恶魔连连点头:“没错了……是灭世将军大人。” 他转身向恶魔士兵们大喊:“是将军大人回来了!” 恶魔们一阵叽叽咋咋,很快全都跟着叫了起来。 远处跑出来更多恶魔,恶魔们在广场上越聚越多,层层包围住玛斯塔尔和夜风。 前排的蝠翼恶魔士兵比较冷静,不停提醒后面的恶魔保持礼貌距离,不得冒犯将军大人;后排的恶魔们又是呼喊又是蹦跳,有些还飞了起来;玛斯塔尔往哪边看,哪边就爆发出声嘶力竭的尖叫。 玛斯塔尔大感震惊。 他确实隐隐意识到自己很厉害……但他没想到,自己竟厉害到这个地步! 这么多恶魔都是他的手下! 刚才中年恶魔说他“虽然在恶魔中不算特别高大”,他听着还有点小不开心……他现在是人类外表,和恶魔比当然不算高了! 他本来想反驳一下的…… 而现在,看着群魔崇拜的眼神,听着它们激动的嚎叫,玛斯塔尔已然忘记了这点小小分歧,彻底沉浸在了身为灭世将军的昂然惬意中。 ===== 灭世将军归来,魔城山一片欢腾。 群魔将玛斯塔尔迎入城堡。玛斯塔尔对这里毫无印象,进门后根本不知该往哪走,幸好恶魔们非常热情,一路把他簇拥到最宽阔的大殿,让他坐到最高处的宝座上。 这里的天顶、墙壁、立柱、阶梯以及宝座均为黑色,而且是冷峻光滑的宝石质感。就像有谁用魔法挖空了山那么大的黑曜石,从其内部雕出了整座大殿。 唯独地板不是黑色,而是铺着连绵的红色地毯。高处一丛丛悬浮冷焰投下巧妙的光影,黑红反差夺人心魄,犹如魔窟内遍地鲜血。 刚才玛斯塔尔忙着左顾右盼,渐渐才想起夜风:龙哪去了?龙好像进不来城堡门吧? 他一回头,看到黑发金眼睛的小孩站在宝座旁边。 说来也怪,小孩明明没说话,玛斯塔尔却一眼就能就认出这是夜风。 中年恶魔来到宝座前的台阶下,正式向灭世将军行了一礼。 几番对话后,玛斯塔尔才知道中年恶魔是个“纪事官”——负责记录此地的各种变化,以及整理从前留下的档案史料。 纪事官还特意请罪:刚才他没能立刻认出将军大人,要翻看记录本、对照特征才能确认,是因为将军大人离开后发生了一件大事:恶魔们全都失忆了,纪事官当然也不例外。 玛斯塔尔琢磨了一下,提出几处疑惑:既然恶魔都失忆了,你怎么记得还自己是纪事官?你怎么记得要效忠于我?其他恶魔又是怎么记住这些的? 纪事官的解释是:因为恶魔们并不是一夜间全体失忆的,大家发病时间不同,都是先忘掉一些不明显的东西,后来越忘越多,逐渐想不起非常重要的事情,这时才惊讶地发现了失忆症状。 为了不彻底忘掉一切,凡是会写字的恶魔,都尽力留下了文字记录。 没人记得失忆症是从何时开始的。当少数恶魔察觉到失忆症、开始有意识地做文字记录时,他们肯定已经忘了很多东西,已经无法挽回了。 好在每个恶魔的失忆进度不一样,有早有晚,有快有慢。 于是大家互通有无,能想起什么就记录下什么。 哪怕无法验证真实性,只要自己觉得重要,就先记下来再说。 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不知从哪个昼夜、哪个时刻开始,魔城山终于发生了颠覆性的重大变化——所有恶魔都把过去忘干净了。 他们甚至忘了这座要塞,忘了它属于将军主人,还闹出过要去远征、要回深渊、要瓜分财宝之类的乱子。 后来力量比较强的蝠翼恶魔们主持大局,平息了纷争,还找到了之前留下的大量文字记录。 记录能提供的“记忆”只是一小部分,彻底遗失的部分肯定更多。 但既然这些“记忆”能留下来,就说明它们非常重要。 于是恶魔们以记录为指南,继续守在魔城山中……直到今天将军大人归来。 听了这些,玛斯塔尔仍然没被完全说服。 若纪事官所言为实,那这里的恶魔也过于老实、过于守序了。 这不符合深渊居民的一贯脾性。 至于“为什么不符合”,玛斯塔尔也说不清。 但他可以以自己为参考——如果是他,他大概率不会守在没印象的地方、苦等着没印象的上司。 顺着这思路,玛斯塔尔想到:难道他们有求于我? 我离开之前,是不是向他们承诺过什么? 而且我承诺的肯定是大好事,让他们无比惦记的大好事。他们趁着没完全失忆,还留下了字据。 他们失忆后看到字据,继续眼馋那件事,于是热切地盼我回来…… 到现在为止,玛斯塔尔还没有告诉纪事官他也失忆了。 刚才夜风直接报出了灭世将军的名号,在群魔眼中,将军应该只是长期外出,并未失忆。 如果玛斯塔尔问“我出门前承诺过什么吗”,他就会暴露自己也失忆的事实。 他可不想在下属面前展现弱点。 思索片刻,玛斯塔尔想到该怎么表达了。 “情况我都知道了,”玛斯塔尔淡然道,“还有呢?” “还有……?”纪事官抬起头。 “你还有别的话想说。” 还真有效! 纪事官有所思,显然在犹豫着。 “说出来。”玛斯塔尔命令道。 纪事官颔首道:“我们查阅记录得知,您是为寻找法师奥里安才外出的。现在只有您回来了,却不见那名法师……” 玛斯塔尔心想:看来法师奥里安很重要啊。但这事值得恶魔们如此惦记吗? 他随意点点头,说:“我有眉目了,很快就能找到他。” 这是真的。夜风说只要见到奥里安一定能认出来。 “那太好了!”纪事官没说假话,他看起来确实有那么点小激动。 玛斯塔尔挑了挑眉,故意隐约其辞:“你们很关心这件事啊。” 纪事官谨慎地回应:“确实……您也知道,恶魔都好奇心旺盛,这是我们的优势,也是缺陷……” “你有话直说。你越迂回,我越容易认为你有别的意思。” 纪事官想了想,下定决心,坦然吐露了心声:“通过阅读种种记录,我们能看出您非常看重那个人类,也就是法师奥里安。他多次冒犯您、背叛您,您一次次宽宏大量地饶恕他,他却不知感恩,甚至私自出逃……得知您要外出捕捉他,所有恶魔都非常激动……大家的意思是,非常盼望您能尽快得胜归来。您回来后一定会狠狠折磨他……当然,我们当然看不到这些,这只是我们对您的……呃,一种美好的祝愿。总之,魔城山全体恶魔都期盼您能得偿所愿,尽快调教并驯服那异族法师。” 第173页 听完纪事官的坦白,玛斯塔尔斜倚在宝座上,眉心微蹙,目光阴沉,久久没有开口。 见将军脸色难看,纪事官赶紧低下头不再说话。 玛斯塔尔面上不见波澜,心中翻腾澎湃。 ——我的深渊哪,原来你们是想看这个吗…… 但仔细想想,好像是有点意思…… ……我也想看。 第109章 单向奔赴 玛斯塔尔保持面无表情,头脑却在高速运转: 我竟然有这么复杂的过去,那个叫奥里安的法师到底有多厉害?我是怎么看重他的,他是怎么背叛我的,我又是怎么饶恕他的? 我和这个法师的关系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还有,刚才纪事官说的……如果我把法师抓回来,我会把法师怎样?我以前也那么做过吗?你们这些恶魔想看我把他怎样? 我还要驯服法师?人类这种生物还需要驯?不是本来就很弱吗? 如果能看一遍恶魔们留下的文字记录就好了……肯定能解答很多疑问。 但玛斯塔尔不能问纪事官要记录看。他不想暴露出自己也失了忆。 在玛斯塔尔沉默时,夜风突然一手指向纪事官,怒目道:“你胡说!” 纪事官错愕地抬头。 玛斯塔尔也不明白小龙为什么是这种反应。 他决定不阻止,看孩子想说什么。 夜风继续道:“将军大人和法师奥里安才不是什么‘折磨’‘驯服’之类的关系,就算以前他们有什么矛盾,现在也都过去了,现在他们关系好得很!你们的记录都写了什么?奥里安大人怎么会‘出逃’?肯定不对!你把记录拿过来,我要看看上面到底怎么写的!” 纪事官看向玛斯塔尔,用目光征求明示。 玛斯塔尔心里都乐开花了——太好了,这要求提得正好! 他身体前倾,露出一种玩味的表情:“这么一说我也有点好奇了,你们眼中的我是什么样,奥里安又是什么样呢?” 纪事官惶然道:“将军大人,我们绝对没有任何不敬……” 玛斯塔尔一摆手,“无妨。就算真有什么不敬,我也提前赦免你们了。去拿来吧。” “什么……?” “你们的记录。” “都拿到大殿来吗?” “都拿来。” 让别人把记录拿过来,玛斯塔尔就不用问“收纳记录的房间在哪”了。 如果问了,纪事官回答某某大厅,但玛斯塔尔不认识那大厅在哪……就得让纪事官带路。 他离开之后恶魔们才失忆、才开始写记录,所以他确实可以不知道记录放在哪。这还算合理。 问题在于,如果让纪事官带着他到处走,在路上他们难免突发交谈。 玛斯塔尔不熟悉城堡结构,很可能在言行举上露陷。 他确实需要探索城堡,但不是现在,探索时也不能让夜风以外的下属陪同。 他要先看记录,建立一些基本认知,然后命令其他恶魔不许靠近、不许来打扰他,他再自己独自熟悉环境。 纪事官颔首告退,立刻去执行命令。 没一会儿,他指挥着几个无翼恶魔把记录都拿来了。 记录写在各种东西上。有的是大小薄厚不等的本子,有的是卷轴,有的是缝在一起的散纸,还有浅色的整卷布料,现在全都堆在了宝座的台阶下。 在纪事官回来前,玛斯塔尔悄悄授意过夜风,让他变回了巨龙外形。 大殿足够宽敞,确实能塞下一条龙,虽然多少有点憋屈。 龙的身躯占据了殿内大部分空间,效果有点像猫趴在鸟笼子里。 这样一来,玛斯塔尔就可以装作出于溺爱宠物,名正言顺让其他恶魔放下记录就离开,没有命令不得靠近大殿。 效果比预想中还好。包括纪事官在内,恶魔们不仅乖乖地远离了大殿,甚至离开了主城堡。 魔城山上还有很多规模较小的零散建筑,那些才是下属们的居所。 现在殿内只剩玛斯塔尔和龙。 玛斯塔尔关上大门,松了一口气,终于不用故作姿态了。 夜风又变回孩童,问:“大人,咱们从哪开始看?” 玛斯塔尔离开宝座,坐在下面的台阶上,随手拿起个本子翻了翻。 翻过几本后,玛斯塔尔找到了一点微妙的规律:如果本子装订精致,通常文字也通顺、清晰,内容也是关于魔城山内部的;如果是简易装订的散纸,里面的字一般就写得很烂,内容也零碎无趣。 那卷布料更是令人无语,一打开就是硕大的字写着“我会飞”“羊比鹿好吃”……也不知是哪种恶魔留下的。看来它体型很大,虽然不怎么聪明,但竟然会写字。 “先看这种漂亮的大本子,”玛斯塔尔挑了一本,丢给夜风另一本,“这种本子的字清楚。” 夜风接过本子,喜滋滋开始阅读。 他运气很好,刚翻几页就看到了熟悉的词语。 “这里提到您和奥里安大人了!”夜风举着本子凑过来。 玛斯塔尔歪头去看。 一段朴拙而激烈的文字跳入眼帘: “我们能听见法师的哭叫。真好啊,尊贵的主人肯定很开心,他每次至少一天一夜不出来,也有一次三天后才……” “什么东西!”玛斯塔尔急忙抢过这本子,把自己手里的本子塞给夜风,“跟你换!我先看这个……” ===== 今日天黑之前,地图师带着阿雷赶到迎春镇,敲开了镇长家的院门。 镇长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她不知道自己的确切岁数,自称可能七十出头,镇上很多人说看着不止,应该有八十上下。 地图师和镇长早就认识,每当他在旅行中遇到失忆病人,就会将其带到迎春镇。 镇长乐于帮助这些人,现在镇上的居民都这样互相扶持过。 进了屋,镇长引着客人坐下。在地图师介绍情况时,镇长一直在打量阿雷。 不是普通的好奇目光,是那种若有所思、欲言又止的眼神。 地图师也看出镇长神色有异。他直接问:“您以前见过他吗?” 镇长摇头笑笑:“没有,我没见过他。我是在想……刚才你好像说,这孩子是个法师?” “我感觉是,他自己也说是。”地图师说。 阿雷主动解释:“虽然我不记得从前的经历了,但还能想起很多奥术知识,这些好像没忘。” 镇长缓缓道:“嗯,失忆的人有不少都这样,失忆后还记得很多熟悉的技能。我听说过法师的本事……虽然并不记得是从哪听说的。是这样的,今天我们这里发生了一件怪事,如果你是法师,我想请你帮个忙……” “当然可以,”阿雷立刻答应了,“但我并不是什么很厉害的法师,如果问题很复杂,我不一定能帮上忙。” “那太谢谢你了!唉,按说应该让你先好好休息的,可是今天这件怪事……它实在是太怪了,大家人心惶惶的,只能先劳累你一下。” “不要紧,我身体很好,不累。”其实阿雷真有点累,但镇长把他给说好奇了,他十分想见识一下到底是什么怪事。 镇长带着阿雷与地图师出门,来到院子另一侧。 这里有个低矮的石屋,里面住不了人,只是通向地窖的入口。 镇长先用钥匙打开石屋门,屋内收纳了些农具,地上还有一道门,门上有粗大的金属插栓。 镇长说:“我们抓到一只很可怕的狗,就关在这个地窖里。严格来说也不是我们抓到的,是它自己跑进镇里,吓到了好多人,然后它钻进地窖想找东西吃,我们就趁机锁上门把它困在里面了。这只狗不仅很大,还很奇怪……” 闻言,地图师倒吸一口冷气:“很大的狗吗?那我能不能……” 镇长恍然道:“哦!我忘了,你怕狗。那你回屋去吧,这有法师先生在就行。” “哈哈对不住对不住,我实在受不了这些动物……你们注意安全啊!”地图师尴尬地笑了笑,匆匆离开。 阿雷不怕狗,还越来越好奇了。 他问:“这狗具体哪里奇怪?” 镇长怕他不信,尽量摆出严肃表情,压低嗓音:“这狗……会说话。” 阿雷点头:“好,我下去看看。” 说着他就弯腰去开那插栓。 镇长按住他的胳膊:“等等!你就这么下去吗?不做点什么准备吗?” 阿雷说:“没事,我又不怕狗。” “但是!狗!会说话!这不可怕吗?” 哦,也对……阿雷仔细一想,确实有点诡异。 真奇怪,听镇长说的时候他竟然不吃惊,下意识觉得狗会说话也很正常…… 镇长说的有道理,是应该做点准备再下去。 阿雷点起一枚小光球,然后才拨动插栓、打开门,沿楼梯慢慢走下去。 地窖里堆满杂物。阿雷在木头架子和麻袋间穿梭了一会儿,听见某个方向有动静。 第174页 光球飘过一摞木箱,照亮了地窖角落。 这里确实有条狗。浑身黑色长毛,只有爪尖有点白色,体格特别大,猛一看简直像熊。 这么强壮的狗,现在却缩成一团,屁股朝外,脑袋对着墙角。 阿雷隐约记得以前在哪听说过:不要突然靠近陌生的狗,不要把狗逼到角落,应该让它先熟悉气味,等它主动靠近你。 于是阿雷微微曲腿,伸出一只手:“狗狗,乖乖,啧啧啾啾……” “你不用这样,”狗回过头,“我能说话。” “果然能说话!”阿雷知道这个时候应该惊讶,但他真的没有太惊讶,“你知道为什么能说话吗?” “不知道。你不也能说话吗?” “呃,但按照一般的常识,人能说话,狗好像不会说话……” 狗缓缓蠕动,整个身体都转过来了。 它看着阿雷,眉头有些皱起,“我是狗吗?” 阿雷说:“我也怀疑你不是狗。可以对你施法吗?我想检查一下你到底是什么生物。” “检查会疼吗?” “不疼,我全程不会碰到你。” “那你施法吧。别骗我哦!要是疼了我可咬你。” 阿雷想,这语气还挺像狗的。呃,不对,狗不应该有语气。 施法侦测后,阿雷发现它是深渊生物。 听了侦测结果,狗说:“我好像知道深渊,还知道这个地方肯定不是深渊。” 阿雷说:“听说远处有个叫魔城山的地方,里面住着很多恶魔。你是不是从那边来的?” 狗摇头:“应该不是,我对这地名完全没印象。我不记得自己是从哪来的……” “我也是。”阿雷叹气。 “你也想不起来家在哪?是不是也想不起来名字?” “是的,我之前昏倒了,然后……” 谈话间,一人一狗渐渐拉近距离,开始交流失忆经验。 阿雷说了自己昏倒后如何醒来、如何遇到其他人。 狗也说出了自己的经历: 醒来时,狗躺在海边的碎石滩上。 海平线方向天色阴沉,像是风暴将至。 狗沿着石滩漫无目的地行走,走了很久,余光看到水里有什么东西闪亮了一下。 仔细看,是海里不远处有块凸出的礁石,石头的另一面好像依附着某种银白色物体。 失忆的狗也暂时失去了警惕,内心只剩好奇。它蹚进海里,游了一小段泳,来到礁石旁边。 礁石后面竟然有一套盔甲。 是银白色的全身甲,肩部和胸甲的弧面上带有柔和的多彩偏光,看着不像金属制成,倒像珍珠贝母的质地。 盔甲倾斜着,一侧手脚在漂在水面,另一侧好像被水下礁石卡住了。 狗潜进水下,咬咬手套、拱拱护腿……不知碰对了什么位置,铠甲从石头缝里松脱出来了。 离开礁石后,盔甲继续漂在水面上。 比起真正的防具,它更像一件工艺品,而且里面显然是空的。 狗知道这东西对自己没什么用,但还是莫名想把它捡走。毕竟它这么漂亮,丢在这也没人要…… 于是狗咬住一侧手套,把盔甲拖回了石滩上。 这么折腾下来盔甲也没散开,不知里面是用什么连接的,还挺结实。 “然后,非常恐怖!”说到这的时候,狗已经紧紧挨着阿雷,都快把头扎进阿雷怀里了,“上岸之后,这个盔甲动了!” 阿雷安抚地摸了摸狗,说:“说明里面有人。” “没人!我拖着它的时候能感觉到,特别轻!绝对没人!就算有人,他一直泡在水里也不挣扎,刚上岸就醒了,立刻就站起来……不恐怖吗?” 看到盔甲缓缓起身,狗惊恐地跑得老远,又忍不住夹着尾巴回头看。 盔甲移动脚步,伸展手臂,面罩转向狗所在的方向。 盔甲迈步向狗走来。 它脚步歪斜,姿态松散,肢体极不协调,像个拉筋不够紧的木偶,边走边发出“咯咯咯”的声音。 狗吓得扭头狂奔,一路穿过石滩、钻进森林、翻过山丘……顾不得选择方向,直到累得跑不动了,它才逐渐停下脚步。 铠甲并没有追上来。 它动作很慢,在石滩那边就被甩掉了。 稍作休息后,狗又跑了很远,终于找到了一处人类聚居的小镇。 它想要食物,还想找个地方休息。谁知它一开口说出请求,就把街边的人类吓得落荒而逃…… 后来的事阿雷也知道了——狗自己进地窖觅食,人在外面锁了门。 听完这些,阿雷说:“铠甲的事我也不明白……先不说它,就说你吧,你外表这么大这么凶,还会说话……也难怪人们害怕。” 狗问:“会说话难道不是好事吗?” “问题是狗不应该会说话啊,”阿雷说,“当然,你不是狗。你原本是什么样子?” 狗垂头道:“我不记得了……我真的很凶吗?” “作为狗,你模样真挺凶的。”阿雷说。 “现在呢?”狗又问。 阿雷侧头一看,狗竟然变小了! 刚才的狗坐在地上挺直身体,比阿雷坐着还要高出很多;现在狗坐着只有一小团,能整个放在阿雷腿上。 它不是等比例变小,而是变成了大眼睛尖脸的卷毛小型犬,看着像只黑色小羊羔。 阿雷问它怎么变的,狗表示不知道、说不清。 它只是依照本能行事,脑子里想着变可爱点、变小型点,浑身一使劲……就成功了。 过了一会儿,阿雷抱着小狗钻出地窖。 面对惊讶的镇长,阿雷有点犹豫:如果说这只狗是深渊生物,普通人可能更害怕;如果编个别的说法,又等于欺骗人家…… 在阿雷犹豫时,镇长面露喜色迎上来,竟主动从他手里接过小狗,抱在怀里爱不释手。 “原来它长这样啊!”镇长不停摸狗,甚至亲了一下,“之前我们为什么会看到那种恐怖的野兽?是魔法效果吗?” 阿雷顺着她说:“呃,对,是魔法效果……” “是中了恶魔的什么魔法对吧……所以它只是个普通小狗吗?它其实不会说话是吧?” “应该……是普通小狗……”阿雷只能如此回答。 今天晚上,阿雷和小狗就住在镇长家里了。 镇长和助手一起准备了晚餐,还专门给小狗煮了一点不加盐的肉。 地图师没有留下同住。镇长家还有空余房间,但地图师怕狗,没法去客厅和大家一起吃晚餐,所以他干脆直接去酒馆了。 他与镇长早就认识,一起救助过许多失忆病人,二人早有默契,不会在这点小事上生出芥蒂。 ====== 次日,天刚蒙蒙亮,地图师挣扎着起床,收拾好行李,再次上路。 这么早出发,是因为他昨晚发现箱子里少了东西。 遇见法师的时候他摔了一跤,箱子飞出去、摔开了。法师给他捡回来不少东西,但还是有两支笔和一把剪刀不见了。 他并不怪法师。丢的东西太小,当时他俩都没看见。 地图师生活并不富裕,工具不能说丢就丢。 所以他决定回到当时的山坡,再好好摸索一下。 天光大亮之后,地图师已经离开大路,钻进了山林。 忽然他脊背一凛,身体莫名被寒意包裹。 天空投下带双翼的庞大阴影,将他笼罩其中。 地图师想跑,却双腿连连打软,最后跪倒在地。 下一瞬间,阴影又整个消失了。 前方树丛摇摆,人类的脚步声缓缓而来。 一双黑皮靴停在地图师面前。 “抬起头来。”对方命令道。 地图师不敢,但只能服从命令。 看到高挑的红发青年,地图师有些惊讶:“是您?昨天的……恶魔老爷?” 玛斯塔尔也认出了这个人:“怎么又是你?” 第110章 于是恶魔捕获法师 阿雷故意没吃完早餐,剩了点食物给黑狗。 其实镇长专门准备了狗饭,但黑狗不愿意吃。它毕竟不是真正的狗,还是更愿意吃滋味丰富的食物。 “唉,他们不在,我终于能说话了,”狗嚼着果酱饼说,“装普通狗太难了,那个镇长老抱着我不撒手。” “她想养你。”阿雷蹲在旁边摸着狗说。 狗问:“她也会养你吗?” “呃,应该不会吧…… “那以后你去哪?” 阿雷说:“现在还没定下来。反正不能一直住在这。” “为什么不能?” “不能一直麻烦人家啊。而且我想到处多走走,万一走到熟悉的地方,说不定记忆就能慢慢恢复。” 狗迅速吃完食物,站起来,前脚扒住阿雷的膝盖。 “那我跟你走!”狗坚定地说,“我不想被镇长养。” 第175页 阿雷说:“我走的时候你直接跟着来就行,镇长不会强行留下你的。但你跟着我可能会吃苦哦,我都不知道下一步该去哪。” “那你更需要我了,我变大一点就能保护你,还能帮你打猎。” 阿雷摸了摸小狗,笑道:“可以可以。不过我们也刚认识,为什么你这么亲近我呀?” 狗说:“你是法师,你不怕我,也不把我完全当狗,我有什么疑惑都能跟你商量。而且不知为什么,我就是觉得你有种亲切感,可能以前我闻过你的味道。” 这时,外面响起地图师的声音:“法师!狗在你房间里吗?” 阿雷出屋去看。地图师刚跑进小院,反锁好院门。 “狗在我这,怎么了?”阿雷问。 地图师站在房间外,暂时没进门,“你把狗关起来!快点!我有事跟你说,很重要!” 天气挺冷,地图师却跑得满头是汗。他似乎很着急,说话语气随便了很多,也不对阿雷用敬称了。 阿雷反应迅速、动作利落,端起小黑狗就塞进了柜子里。 他告诉地图师狗关好了,可以进来了。 地图师跑进客房,关好门,气喘吁吁地上下打量阿雷。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地图师问。 阿雷一脸迷茫。 “哦对,你失忆了,”地图师摇头叹气,“总之,你确定你是个法师对吧?” “应该能确定吧。”阿雷小声说。 地图师盯着阿雷的衣服,“你穿的这个红色袍子……” 阿雷低头看看自己。 起床洗漱后,他就穿上了红法袍。虽然失忆了,但阿雷能看出这条法袍上有很周密的防护符文,所以即使不出门他也要穿法袍,随时防范一切意外。 “袍子怎么了?”阿雷问。 地图师问:“里子的布料是黑色吗?” 阿雷翻开法袍看,确实是外红内黑。 地图师“哎呀哎呀”了几声,一脸丧气。 他又看向阿雷的手,问:“你戴的这戒指……” 阿雷大大方方抬起手,“是个防护戒指。上面的工艺挺复杂,应该不是我自己做的,但我想不起来是谁送给我的。” 地图师又问:“你身上是不是还有个空间储物袋?就是有魔法的那种,能塞下很多东西的那个……” 阿雷有些惊讶,这人竟然知道什么是空间储物袋。 “是有一个,”阿雷拍了拍腰带上的包,“您能认出来它?” 地图师看出了阿雷眼中的惊讶,解释道:“我这个职业到处旅行,当然听说过空间储物袋。我问你,你包里有没有一本很华丽、看着很贵的书?” 阿雷真的有。他把书摸了出来。 封面上嵌有宝石,能自定义添加附魔,书脊空隙处还插着两只无墨笔。 严格来说这不是书,是空白的大厚本,给法师整理记录法术用的。 阿雷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得到它的,但看一眼就能明白它的用途。 地图师继续问:“你还随身带了一把金色剪刀?” 阿雷翻找片刻,真的从包里找到一把金灿灿的小剪子。 地图师长叹一声。 犹豫片刻,他问:“你的名字……是不是叫奥里安?” 阿雷愣在原地,不知如何回答。 他对这名字毫无印象。无论是或不是,他都无法确认。 “唉!你可能就是,”地图师一手扶额,抹了一把脸,“所有特征都对应上了……你大概就是奥里安……” “真的吗?”阿雷感觉心跳都快了,“难道您遇到认识我的人了?” 地图师没有马上回答。 他从自己的背包里掏一份地图,又翻出个麂皮袋子,拿在手里掂了掂,和地图一起塞进阿雷手里。 “为什么给我东西?”阿雷本能地推拒着。 地图师按住他的手,说:“你认真听我说……我确实遇到可能认识你的人了。” “哦!那他是……” “但那不是人类,是恶魔!”地图师面色凝重地说,“我昨天就遇到过那个恶魔。我还觉得奇怪,一般来说恶魔都在中部活动,不怎么往这边来……现在明白了,他在找人,找的就是你!今天我一早就离开迎春镇,半路上又遇到了那个恶魔,他问我是否见过‘奥里安’,还描述了‘奥里安’的很多特征……我听到一半就觉得很像你,但不敢确定。” 阿雷问:“那你告诉他我在这了吗……” “当然没有,我说了个相反的方向。如果我什么都不说,他可能根本不相信;所以我指了个方向,跟他说我这几天遇到过很多人,不确定里面有没有法师,但如果真的有,法师就大概率会去那边……” “恶魔相信了?” “应该信了,他朝我说的方向去了。那边真有个小庄园,远看就像还有人住,其实房子是空的。庄园外还有废弃的园圃,听说以前真有个法师住过。法师在园圃里种施法材料,弄得土里都是毒,现在根本种不了别的东西……所以我说的也不完全是谎话吧哈哈……” 看得出来,对恶魔撒谎让地图师心理压力极大。说起当时的情景,现在他还额头还直冒冷汗。 缓了几口气,地图师叹道:“幸好恶魔不会读心,也幸好我一直很恭敬地低头看地面,他看不见我的表情……总之,他带着手下离开了。” 地图师用力按了按那麂皮袋和地图,确保眼前的法师牢牢拿住它们。 他望着法师,继续道:“恶魔肯定要在那边搜索一会儿,我这才有时间赶回来找你。你赶紧走吧!往海岸那边走,是和恶魔相反的方向。但我没法告诉你哪里安全,地图上画了哪有村镇、哪是什么地形,你收好地图别弄丢,接下来的路就靠你自己选择了。还有,这袋子里是一点铜币,数量不多,你别有心理负担,收下吧。带着这些赶紧走。” 突然,柜子里的黑狗跳了出来。 阿雷只是把它塞进柜子,并没有锁门。 地图师尖叫一声,灵活地跳到床上。 狗并不理睬地图师。它跑到门口,回过头,用眼神示意阿雷“我们走吧”。 阿雷还是有点犹豫。 听到“有恶魔在找他”,他竟然不感到恐怖,反而下意识想去见见那恶魔…… 但是理智一点想,他确实应该逃走。本地人这么怕恶魔肯定是有道理的,恶魔找人类能有什么好事? 就算那个恶魔真的认识他,他们的关系也大概率是敌人吧…… “别发呆了,走吧!”地图师站在床上,身体贴着墙,“快点带着狗一起走……” 阿雷回头问:“如果我走了,恶魔到迎春镇来找麻烦怎么办?” 地图师说:“就算他们来了我们也有办法糊弄过去。人类聚落定期给魔城山进贡,就是交保护费嘛……他们收了粮油肉蛋,就不会太为难我们了。但你只是孤身一个人,他们可不会和你客气。” “那……那我先走了。” 阿雷下了决心,对地图师点头致意。 他小跑到院门前,刚要打开反锁,旁边的黑狗突然惊叫:“不好!是谁!外面有人!” 屋里的地图师也惊叫起来:“啊啊啊啊狗说话了!” 阿雷手足无措,不知该先回应哪一边。 下一瞬,院门“咔嚓”一声从中部断裂,碎成几块飞了出去。 同时,狂风平地而起。 阿雷连连后退,几乎难以维持平衡;屋里的地图师趴倒下来,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起初黑狗一直狂叫,不知怎么突然就没了声音。 阿雷抬起左手护着眼睛,右手摸向施法材料袋。 都怪失忆,现在他一着急就不知道用什么法术才对,但总归得尝试一下…… 这时,风停了。 一股力量牢牢钳住阿雷的手腕,他无法移动分毫。 他缓缓抬头,对上一双火焰色的眼睛。 阿雷呼吸一滞。 面前站着个红发青年,面容极度俊美,却显然并非人类。 青年头上伸出长角,背后展开蝠翼,还有一条尾巴伸到阿雷身侧,正紧紧卷着阿雷的右手。 那尾巴形态犹如黑蛇,哪怕是最细的尖端也比人的手腕粗些,尾巴上鳞片凹凸不平,磨得阿雷手腕有些刺痛。 ——抓住法师了。 玛斯塔尔面露喜色。 他努力控制了表情——可以笑,但要笑得含蓄深沉一点,不能呲牙咧嘴。 他一只手扒拉开法师挡脸的左臂,另一只手毫不客气地捏住法师的下巴,让其无法移开面孔,必须与他对视。 捏着法师的脸仔细观察后,玛斯塔尔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是:嗯,挺可爱的…… 但他并不记得这个小人类。 或许失忆前见过吧。反正目前还没想起来。 阿雷愣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来挣扎。 玛斯塔尔冷笑,把小法师往前一拽,法师趔趄着凑到他怀里。 第176页 恶魔伸手到法师腰间,熟练地找到挂腰包的皮带,把空间储物袋、法术材料袋之类的杂物小包一提溜全取了下来。 阿雷想去抢,恶魔抬高手臂,他根本够不着。 恶魔说:“给我老实点。除非你想看我放一场漂亮的大火。” “什么?”阿雷停住动作。 恶魔看向敞开的房门。 阿雷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地图师还在原地趴着,他头顶上飘着个巴掌大的火焰小人,很像缩小版的恶魔,但没有五官和身体细节。 “这是……”阿雷隐约认识这个东西,只是一时无法从脑子里提取语言。 “深渊火精,”恶魔体贴地提醒道,“猜猜看,它烧死一个人类需要多久?烧光这条街又需要多久?” 阿雷愣愣地看着恶魔。 恶魔以为他吓傻了,满意地冷笑了一下。 阿雷确实吓到了。 畏惧之余,他心里还升腾起一种熟悉感。 以前他好像也被这样威胁过…… 当时好像也是有人要求他做什么事,如果他不听话就要烧什么东西…… 阿雷意识到,这熟悉感大概率不是错觉,他肯定有类似经历。 “别伤害他,”阿雷说话声音有点小,还带着颤音,“也别烧其他东西……你,你想怎么样,我会配合的……” 玛斯塔尔直接以行动代替回答。 他已经仔细观察了法师的长相,很遗憾,他认不出这是不是“法师奥里安”。 那只小孩龙能认出来。 但龙正在天上忙着对付另一个黑色巨大生物,暂时没下来。 玛斯塔尔开始给法师搜身。 他已经读了很多记录,记住了“法师奥里安”的种种特征。 比如,奥里安是黑发男性法师……这一点很容易确认。 还有,奥里安总是身穿血红色的法袍,法袍内衬是黑色,整体带有强烈的深渊气息……没错,眼前的小法师身上是有这么一件法袍。 据说奥里安当初召唤恶魔,是为了在战争中为某个国家效力。奥里安的故乡是该国家的边境城市,城里有一项民俗:年轻人外出时,其长辈或上司会送他一把小剪刀,据说有什么祝福寓意。奥里安身上经常带有剪刀,既是遵循传统,也有实用价值。 玛斯塔尔从小法师身上搜到了剪刀。剪刀精致小巧,黄铜镶金,一看就是工艺品。 记录中还提到,奥里安有一本皮革封面、装饰着宝石的法术书……没错,这小法师的储物袋里也有。 奥里安还有一把笔杆大小的法杖,上面镶着灰色石头,看着很朴素。果然,小法师身上真有这么个法杖。 恶魔的手不停搜来搜去,有时摸得仔细,有时略显粗暴。 阿雷僵硬地缩着肩膀,一方面不敢动弹,一方面又双腿发软。 察觉到法师在畏惧,玛斯塔尔再一次托起法师的下巴,强迫他抬头与自己对视。 “你还记得我吗?”玛斯塔尔问。 阿雷轻轻小幅度摇头。 “但我记得你。我认识你。”恶魔笑道。 其实他只确认了基本特征,还不能百分之百确定找对了。 但不用急,他很快就能得到最终答案。 不一会儿,黑红色巨龙从天而降,悬停在距地面约百尺的高度。 阿雷呆呆地看着天,认出了这是远古真龙。 按照常识,龙是一种早已远离本位面的远古神话生物。由于失忆,阿雷不知道是自己的常识有错误,还是失忆前的世界发生了变化。 远古真龙自带强烈威势,寻常人类在它面前连头都抬不起来。 迎春镇笼罩在它的阴影下,街道上尖叫声此起彼伏。 阿雷也体会到了压迫感,但他觉得……好像也还行? 他心中更多的是震惊和疑惑,并没有特别害怕…… 他默默想着:肯定因为我被恶魔吓麻了,再看到龙也没有更多反应了。 真龙除双翼外还有四肢,分为前爪后足。 他前爪里抓着一团黑黑的东西,看着也有尾巴有翅膀,是个很巨大的动物。 距离太远,起初阿雷没认出来那是什么;后来那大动物发出嘤嘤嘤的哭声,很像小狗哀嚎,阿雷这才恍然大悟。 看看左右,果然不见小黑狗的身影。 刚才风太大,阿雷没看见狗是什么时候变大的。但变大也没用,它肯定敌不过巨龙。 玛斯塔尔把怀里的法师转了个圈,让法师背对自己,捏着法师的脸,让其保持抬头,让天上的龙能看清。 巨龙的金红色眼睛盯住法师。 不需要看很久,龙迅速认出了这张脸。 “没错!大人!”天上传来浑厚的声音,“这就是您的法师奥里安!” “好极了!” 玛斯塔尔说完,单手一用力,把法师扛在了肩上。 刚才阿雷不敢动,现在又挣扎起来,“你干什么?!放开我……” “别动。”玛斯塔尔一手按着法师的腰,一手拎着那堆腰包杂物,用尾巴紧紧卷住法师的两只手腕。 他双翼一振,原地腾空,来到与巨龙同等高度。 巨龙夜风请示道:“将军大人,接下来我们……” “回魔城山。”玛斯塔尔满面春风地下令。 说完他立刻加速,唰地一下飞走了。 夜风愣在原地,还有话想问。 比如,要不要让我来运载法师?再比如,这只黑翼獒该怎么处置…… 但将军似乎特别着急回家,完全没给他提问的机会。 那就回去再说吧。 夜风也扇动翅膀,前爪牢牢抓着黑翼獒,追着将军升高飞远。 第111章 他是谁 老头坐在能浮空的软椅上,在圆形大厅中飘来飘去,一会儿去看看架子上正在沸腾的药水,一会儿贴近地面,检查铺满地砖的图案。 阿雷跪在地板上,用粉块画出各种几何线条,再在线条间的特定位置写下咒文。 老头时不时飘过来,指出某处使用的粉剂浓度不对,另一处咒文表达太繁冗可以简化……阿雷认真听着,有时提些问题,有时直接擦掉重写。 老头叹息着:“我这个老腰啊,根本弯不下去,腿也蹲不下跪不了的,眼睛看久了字就流泪……要是身体好我真想自己来,就不用看你弄得这么费劲了。” 阿雷忍不住质疑道:“但是您可以不手写草稿呀,您用魔法远程控笔就行。” “我随便抱怨一下罢了,你还以为我真想自己来啊?”老头说,“我是为了让你好好练习啊!你可别嫌烦,一定要有耐心,要学就学扎实了。万一将来搞出什么错,那时候可没人能帮你。” 阿雷说:“怎么会没人帮,难道您不帮我吗?” “我倒想呢!”老头哼了一声,“我可都是一百多岁的老东西啦,没准哪天一觉睡过去,早上你就叫不醒我了。唉……我不一定能看到你成功的那天喽……” “您说什么呀!也太不吉利了!” 老头没回应这句话。 他让软椅飘近,用枯瘦的手拍了拍阿雷的头:“等将来到了那一天,你要多多动脑子啊,你要仔细想想……” “想什么?”阿雷问。 “你的愿望是什么?” 愿望? 这句话很突兀,和之前的交谈难以融合…… 阿雷陷入恍惚。 然后他听见下一个问题: “你想要他做什么?” 还有下一个: “把灵魂献给他,你想得到什么?” 再下一个: “他是谁?” ====== 阿雷从梦中惊醒,额头上浮着薄汗。 缓了一会儿,他反复眨眼,目光逐渐聚焦。 他躺在一张巨大的四柱床上,床不是一般的宽,宽得足够睡下一家子棕熊…… 床上垫子和枕头足足摆了六七个,阿雷躺在垫子中间,盖着被子,被子上还搭了皮毛毯,又厚又重,压得他抬腿都有点困难。 床虽大却显得特别压抑。因为床品床架全都乌漆墨黑的。 被褥布料都是黑或深红色,摸起来都很柔软滑溜。床头、床柱和顶盖是亮面的黑木,上面雕刻着各种繁复花纹,由于光线昏暗,阿雷有点看不清细节。床帐分双层,外层是深红色厚丝绒,内层是烟灰色的半透明轻纱。外层帐幕在左侧拉开,其他三面合拢,内层轻纱完全合拢,不留一点缝隙。 透过半透明轻纱,能隐约看到外面是个很开阔的大房间。 房间里飘着几盏冷光,位置高低不等。借着光线,能看到有人影在踱来踱去。 醒了之后,阿雷只是眼睛乱看,身体暂时没动,也没发出一点声音。 外面的人没发现他醒了。 那人又走了一圈,停在某个位置。 他双手重重拍在桌子上,“是我疏忽了,没考虑到人类这么容易晕……你怎么也不提醒我?万一他死了怎么办?或者即使不会死,醒来之后傻了怎么办?永远爬不起来了怎么办……” 第177页 阿雷认出来了,这是那个红发恶魔的声音。 这时阿雷才意识到:原来我晕倒了啊……什么时候晕的? 可能是被恶魔扛起来飞的时候吧。晕倒的原因也不难猜,恶魔飞起来加速那么快,有几个人类能受得了…… 房间中响起另一个声音,声音很清脆,听着是个小孩:“将军大人,奥里安大人一定不会有事的!记录上说以前奥里安大人也昏倒过,而且好像不止昏倒过一次,每次他都没事。人类确实脆弱,但奥里安大人一定很强大!” 恶魔冷笑一声:“那倒是。确实很强大。他曾经割伤过我,想剥夺我的意识,还拔过我的鳞片,骗我喝限制力量的药水,事情败露了就想逃跑,被我抓到后假装服从,然后又一次逃跑……真是难以置信啊,太精彩了,如果不是看了记录,我恐怕要永远忘记这些事情了!” 小孩犹豫着问:“将军大人,但是……我记得您和奥里安大人已经和好了啊……” “对,和好了,所以我不想让他出事,”恶魔说,“我还要把他好好留在身边。” “噢!那就好!”小孩很开心,根本听不出恶魔的言下之意。 恶魔沉吟片刻,说:“对了,还有那只狗……叫什么东西来着,叫黑翼獒对吧?黑翼獒那边怎么样了?” 小孩答道:“山腰那边有很大的地牢,我把它关在里面了。纪事官帮我找到了一间很适合关它的牢房,很大很坚固,还有一条用深渊特殊材料铸造的锁链,黑翼獒肯定跑不了。” “但是它一直叫,”恶魔说,“你能听见吧?” “能……” 不仅这些深渊生物能听见,连阿雷都能听见。 声音距离很远,对人类的耳朵来说音量不算大,但它一直在持续呜呜嗷嗷,时而婉转,时而高亢…… 刚才阿雷根本没听出来这是狗叫声,还以为是恶魔的地盘上阴风呼啸。 恶魔下令道:“夜风,你去地牢管教管教它!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行,总之让它别一直叫了。好吵,烦死了。” “遵命!将军大人!”小孩迈着欢快的脚步离开了。 这房间好像没有门。阿雷能听见小孩走远,却没听见开关门声。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又响起脚步声。 恶魔朝大床这边走过来了。 阿雷顿时慌了。 要假装还在睡吗?要装多久?恶魔是过来看一眼就离开,还是会一直守在屋里呢…… 还没想好怎么办,恶魔已经来到床前。 逆光的高大身影抬起手,正要拨开纱帘。 阿雷心一横,决定坦荡面对——不装睡了!主动沟通!和恶魔交涉! 在恶魔拨开纱帘的同时,阿雷也坐了起来,抓住被子毯子,用力一扬—— “啊呀!” 下一秒,阿雷又迅速钻回被窝。 幸好抓着被子的手还没松开……他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犹如蜗牛受惊吓后疾速缩回壳中。 因为……掀开被子的瞬间,阿雷才发现自己身上什么都没穿。 他不但钻回被窝,还把脑袋也盖了进去,整个人缩成了球。 玛斯塔尔都看愣了。 打开纱帘前他以为会看到小法师的睡脸,或者看到法师已经醒了,怯生生不敢动的模样……结果竟然看到了这么有趣的一幕。 他非常想笑……但不行,得忍住。 笑也分不同种类,可以冷笑或邪恶地大笑,那种逗乐了的哈哈大笑恐怕有损威严。 恶魔坐到床边,沉声道:“是我帮你洗了澡。整个过程你都没醒,乖得很。” 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那……那我的衣服,我带的东西呢……” “衣服上到处是灰尘泥土,都拿去洗了。至于那些你们法师的小玩意,以后就由我替你收着。” 这回答让阿雷松了口气,同时也暗暗吃惊。 他很怕恶魔把他的东西都扔掉。幸好没有。 不仅没扔掉……恶魔竟然还把他的衣服洗了? 阿雷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姑且选了句客气点的话:“呃,谢谢你……其实你不用帮我洗,留着让我自己洗吧……” “谁说是我帮你洗啊,”玛斯塔尔又一次差点笑出来,但成功忍住了,“我的城堡里有自净水池。” 被窝动了动,阿雷向前爬,翻个身头让脸朝上,从被子边缘徐徐露出脑袋。 他眼睛发亮地问:“你这里有自净水池?!这个词……啊对对,我好像知道它是什么……是一种奥术便利设施,我有点印象。你的水池是人类法师做的,还是深渊魔法做的?还是用成品自净宝石放在浴池里做的?” 还有这么多不同款式吗……玛斯塔尔并不知道怎么分辨。 他稍微迟疑时,阿雷又继续说:“如果是法师做的,池子底部肯定有咒文。这个分简易版和恒定版,简易版大概七八天就会失效,如果加了恒定附魔,正常情况下就基本不会损坏了,但可以人为解除。如果是自净宝石,那是一种元素学派魔法物品,宝石泡水里三天以上就能生效,但是要定期更换,换了之后……” 小法师喋喋不休,玛斯塔尔忽然意识到:不对!我在听什么啊!我难道是在咨询怎么做洗衣服池子吗! 不行,得抢回交谈主导权。 玛斯塔尔沉着脸,打断法师的话:“奥里安!” 听到这个词,阿雷没了声,愣愣看着恶魔。 凝视着法师的眼睛,玛斯塔尔说:“我已经知道基本情况了。你逃走后失忆了,就像这地方的很多人一样。” “确实,”阿雷刚点了头,又摇摇头,“但是,等等,你能确定我就是你要找的人吗?” “我能确定。” “你早就认识我?” “对。” “认识多久了?” “我们可相当熟悉,”恶魔弯起嘴角,“我曾经为你而战,任你差遣,成为你力量的一部分。而你本人,就是付给我的报酬。” 这都是他从魔城山记录里看到的。 记录很零碎,时间顺序也乱七八糟,好在玛斯塔尔思维清晰、理解力强、阅读速度也很快,他看懂了一切直白的或隐晦的记述,成功归纳总结出了二人的关系。 阿雷沉默了。 恶魔说的话,让他想起了刚才的梦。 梦里有个老头。老头是谁,他和老头是什么关系……现在他一概想不起来。 刚醒不久,他还清晰地记得最后听到的提问: ——你想要他做什么? ——把灵魂献给他,你想得到什么?” ——他是谁? “所以……你……是谁?”阿雷看着恶魔,小声提问。 玛斯塔尔心想,坏就坏在这了…… 我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法师是谁,也知道我和法师的关系,但……我并不知道自己的具体名字…… 巨龙称他为将军大人,魔城山记录中称他为灭世将军,没人敢直呼他的名字。 按照深渊的常识,下属确实没资格知道首领的名字。 魔城山的记录那么多,偏偏没写过法师奥里安是如何称呼灭世将军的。 大概恶魔们不怎么和法师相处吧,毕竟法师是首领的私有物。 想到这,玛斯塔尔忽然有主意了:法师属于我,他的地位自然也在我之下,那他也不能直呼我的名字! 所以,法师失忆前肯定要对我使用尊称,而不是喊我的名字。 玛斯塔尔知道该怎么说了。 他居高临下看着法师,面带微笑:“我是你的恶魔主人。” 阿雷问:“那我具体怎么称呼你?就叫恶魔主人吗?” “不然呢?” “这个地方有很多恶魔吧,分得出来叫的是哪个恶魔吗?” 恶魔冷笑:“恶魔有很多个,但你的主人只有我一个。你叫‘主人’就只能是叫我,你只属于我。听懂了吗?” 阿雷叹了口气,移开目光,侧过头嘀咕着:“我们这么熟吗……怎么见到你也还是想不起来呢……” 下一秒,恶魔突然靠近,一手捞起阿雷的肩膀。 阿雷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恶魔把他连人带被子抱了起来。 玛斯塔尔抱着法师走了几步,正好路过一面落地大镜子。 镜子边框也是亮黑色,雕刻成布满獠牙的巨口形状。 恶魔歪头看向镜子,轻轻“咦”了一声。 阿雷也望向镜子。 镜中,恶魔红发黑衣,英俊高挑,手里抱着足以挡住身躯的巨大一坨被子。 阿雷的小脑袋吞没在厚被子夹缝里,不仔细看几乎找不到。 关键是,被子外还有皮毛一体的黑色盖毯,上面的毛绒又长又浓密,油光水滑的。 镜子工艺有点古老,照出的人影不够清晰。模模糊糊看去,镜中的画面不像恶魔抱着法师,更像猎人抱着一头黑熊…… 第178页 玛斯塔尔在镜子前沉默了一会儿。 他忽然问:“对人类来说,这里的温度算高还是低?” 阿雷理解并简化了这个问题,答道:“我不冷。” “那好。” 玛斯塔尔转身把法师放回床上,利落地剥掉了厚被子和毛绒盖毯。 法师没穿衣服,僵硬地缩成一团。 好在这个状态也没持续多久。 恶魔丢掉被子,改为抓起床单,用床单重新包住法师。 床单是黑色丝绸,材质亲肤柔软,轻薄垂坠。 恶魔再次横抱起法师,床单在他脚边垂下长长的拖尾。 再走到镜子旁边,侧头一看,效果好极了! 阿雷愈发迷茫,小声问:“你要做什么?” 玛斯塔尔说:“我知道你忘记了很多事。我会帮你一点点想起来的。” “怎么想起来?” “我们曾经一起做过的事,我带你重新体验一遍。”嘴上这么说,其实主要是玛斯塔尔自己想体验一遍。 这话含糊其辞,而且似乎带有某种暗示。 阿雷听着害怕,又不好意思挣扎得太厉害。毕竟他身上只裹着一层丝绸床单,施法材料也都不在手边…… ===== 地图师又在镇长家住了一天。 这一天里他几乎滴水未进,时而发呆,时而眼眶湿润。 他自以为骗过了恶魔,以为给小法师争取到了充足的逃跑时间……结果恶魔跟着他来到迎春镇,捉走了小法师。 镇长也听说了早上发生的事。她安慰地图师说:你也别太自责了,咱们只是普通人类,还是尽量别掺和那些恶魔啊、魔法啊的事情。如果那个年轻人真的叫“奥里安”,那他可能与魔城山主人有着很复杂的恩怨,咱们干预不了,也理解不了。 今天之前,地图师一直对“奥里安”这名字毫无印象。首次听到这名字,是恶魔给他描述奥里安的种种特征。 他没想到镇长也听说过奥里安,看来此人名气不小。 镇长说,她从来没见过奥里安,只是以前零零散散地听过些传闻。 据说“奥里安”是个非常强大的法师,虽然身为人类,却长期与恶魔们为伍,和魔城山主人更是交情不浅。 后来这个法师好像得罪了恶魔,从魔城山逃走了,恶魔一直在追捕他。 地图师问镇长:这是多久以前的事?既然我没听过,那肯定是在我失忆之前发生的吧?小法师看起来特别年轻,估计还没到二十岁,他真的能参与到那么久远的恩怨之中吗? 镇长无奈地表示,她也不确定这段往事的确切年代。 岛上各地都闹失忆病,有人失忆早,有人失忆晚;有的人忘得特别多,连一些基本常识都忘记了;也有的人忘的内容少一些,还能想起自己的大概职业,只是想不起具体经历……人们把破碎的记忆七拼八凑,好不容易才互相扶持活下来,在拼凑的过程中,“年代”的概念就几乎不存在了。 大家都不知道从哪开始算纪年,也不知道彼此的确切岁数。 至于那个小法师……虽然他看着年轻,但长相不一定等于真实年龄。 法师都很神秘。就像恶魔一样,恶魔化作人形后也看着很年轻,实际年龄则难以推测。 和镇长聊过之后,地图师还是心里难受。 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接受现实。 天黑后,好不容易恢复寂静的迎春镇又喧闹起来。 一个全身覆盖银白盔甲人走进小镇。 月光投射下来,被银白如镜的金属反射得更加明亮,乍一看就像盔甲在自体发光。 第112章 黑夜笼罩白糖水 在一般人的印象中,穿盔甲的人都应该身强力壮、步伐稳健,而这个人却身形歪斜,走路摇摆,看着像病得不轻,也有点像个醉鬼。 经过一块结冰的斜坡时他还跌倒了,跌倒后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像动物那样爬行了好长一段,停下来看看周围,再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几个胆子大的年轻人挡住盔甲人的去路,问他是谁,来做什么。 盔甲人一声不吭,不再向前走,原地晃晃悠悠地站着。 居民们交头接耳一阵,都觉得一定又是个失忆病人,而且是失忆特别严重的那种。 于是大家逐渐不再害怕,反而将盔甲人团团围住,引他旁边的民房内。 盔甲人很配合地跟着大家走。有人指着凳子说请坐,盔甲人呆着不动。可能是穿着盔甲坐不下吧。 过了一会儿,镇长带着两个助手赶到,地图师也跟着来了。 进门后,镇长在桌边坐了下来。 奇妙的是,这时盔甲人也跟着坐下了。 镇长问了一堆问题。起初盔甲人保持沉默,后来渐渐开始说话,但说不了整句,只能说短单词,比如“是”“不”或“不知道”。 盔甲人声音断断续续的,而且声调时粗时细、变来变去。 起初他只会哼哼,听着像小猫叫似的;后来他说出第一个字,嗓音极为粗粝沙哑,别人给他递过来水,他不喝;再次开口,他声音变温润了很多,甚至听起来像是女士;再多说几个字,他声音又变低沉了些,有点像面临变声、嗓子不稳定的男孩。 一番艰难沟通后,镇长能得到的明确回答是:此人不知自己是谁,不饿,不渴,不累,没有同伴,不愿脱盔甲,不愿摘头盔,不需要帮助。 看来确实是个失忆病人。 虽然盔甲人说不要帮助,但镇长还是得帮他。就像帮助其他失忆者一样。 镇长要盔甲人跟她走,盔甲人没反对,乖乖跟着去了。 经常收留失忆者的院子就在不远处。到了家,镇长把盔甲人带进客房,留下食物和水,让盔甲人先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镇长的考虑是:只要旁边有别人,这个怪人就不愿意脱盔甲。不脱盔甲怎么休息呢?他肯定已经很累了。 所以今天就别问问题了。对方明显还有点不愿沟通,那就以后慢慢来吧。 今天,地图师也继续住在这里,就在盔甲人隔壁。 次日天蒙蒙亮的时候,地图师迷迷糊糊醒来,听见外面有动静。 出门一看,盔甲人站在院子中间,仍然全身覆甲。 “您醒得好早,”地图师向他搭话,“是想找吃的吗?还是想喝水?” 盔甲人非常缓慢地向他转过身。 “这里,什么……”盔甲人说话了,毫无语气起伏,“不,这里叫什么,这里……主人是谁。” 地图师暗暗想:这家伙主动搭话了,说话字数也变多了,看来他放下防备,愿意沟通了。 地图师说:“这里叫迎春镇,镇长就是带你回来的那位女士。” “镇……海?森林?地方……湖,城,迎春镇?”盔甲人不停往外蹦词,说得磕磕绊绊。 从声调判断,他似乎很困惑,但他连提问都不会提,只会重复一些名词。 地图师说:“您慢慢说,不急。反正我也睡醒了,如果您不困,您想详细听听这里的事吗?我是个地图师,对附近还是挺了解的。” “地图……” “对,现在我房间里就有好几种地图。要来看看吗?” 盔甲人点点头,面罩发出金属摩擦声。 于是地图师带他到自己的房间,翻出地图,开始讲解大岛地形与每个人的失忆病。 ===== 魔城山的主城堡又大又寂静。 下级恶魔都住在周围的其他石堡里,除非灭世将军有召,否则不得随意进入主城堡。 恶魔横抱着只裹床单的法师,在黑立柱与红墙壁的走廊间悠然漫步。 阿雷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忐忑了一路。 路过雕花高窗的时候,他瞟到外面已是黑夜。看来自己昏过去后睡了一整天。 玛斯塔尔走进一间拱顶大厅。 大厅四角都有雕花双开门,两端墙下是明火壁炉,高处悬挂着照明冷焰,中间摆着足够开宴会的长桌和一圈高背椅。 长桌中心摆有装饰用的烛台和玫瑰,那些玫瑰黑中透红,花瓣带着天鹅绒般的质感。 玛斯塔尔在长桌尽头的主位落座,继续抱着法师,让法师坐在他腿上。 恶魔打个响指,大厅对角线方向的门大打开,走进来一只半人高的圆柱体。 “这不是内务魔像吗!”阿雷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并是不认识这一只魔像,而是知道这一类东西的大致结构和用途。 玛斯塔尔说:“是啊。魔像应该就是你以前留下的。毕竟只有法师研究这些,我们深渊居民一般直接用奴隶,很少用魔像仆役。” 去抓法师之前,玛斯塔尔已经初步探索过城堡了。 刚看到内务魔像的时候他觉得很新奇,一番摸索之后,他已经基本掌握了使用方法。 其实用法特别简单,直接说话下命令就行。 第179页 魔像能理解大多数话语,得到命令后它会按吩咐做事,只是不能开口回答。 魔像的顶面上镶嵌着一颗透明宝石。收到指令且即将执行时,宝石会闪烁三下绿光。 如果魔像听不懂指令,宝石会快速闪烁红光;如果听懂了指令,但无法完成该指令,宝石会常亮红光,直到下令人修改指令。 如果魔像已经完成了指令,它会回到下令人面前,宝石常亮绿光。 下令人说出“待命”或“下去吧”这类短语,魔像会识别含义,宝石恢复透明,魔像退到不阻碍走路的角落,保持待命状态。 现在,魔像顶面持续发出绿光,慢慢来到玛斯塔尔身边。 它的圆柱体上半部分缓缓伸出一个抽屉,抽屉还挺大,里面放了带防尘罩的银盘。 然后它伸出八只手臂,其中两手端出银盘放在桌上,其余几只手分工协作:摆餐具、铺餐巾、拿出酒壶与高脚酒杯,在杯中斟满饮品。 阿雷疑惑地看着这一切。 魔像退下之后,玛斯塔尔拿起酒杯晃了晃,将杯口递到法师嘴边。 “我知道你们法师不喜欢喝酒,”玛斯塔尔说,“这只是甜味饮品,你会喜欢的。” 杯中液体是透明的,闻不到什么特殊味道。 阿雷确实有点渴,就谨慎地抿了一小口。 确实甜丝丝的,这个口味……怎么说呢,很简单,也很熟悉。 阿雷从丝绸床单里伸出一只手,接过杯子,又喝了几口。 恶魔挑眉笑了笑,把杯子留在法师手里。 其实阿雷在认真分辨味道。很多法师都受过此类训练——品尝或嗅闻成品制剂,分辨出其中主要成分。 这项技能已经融入本能,即使失忆了也不受影响。 很快,阿雷得出了结论。但他不太敢相信这个结论…… “这是……白糖泡水吗?”阿雷问。 “正是,”恶魔说,“不愧是法师,尝一口就能猜出调制方法。” 这有什么难的啊!阿雷一时无言以对。 恶魔拿过杯子,也喝了一口糖水。 他晃晃杯子,环视华丽的厅堂,低头看看怀里的法师,叹气道:“以前我们也这样共进晚餐过。” 阿雷低头不语。 “嗯,你不记得,我知道,”玛斯塔尔自顾自地说着,“之前我们也是这样。我把你从卧室抱过来,你坐在我怀里,身上只有薄薄的丝绸……” 其实玛斯塔尔并不记得这些,他是从记录里看来的。 记录里说到,灭世将军和法师奥里安经常一整天待在卧室里,也有时不止一整天,是一昼夜再加一夜。 在又一个深夜或黎明,将军终于抱着只裹了床单的法师走出卧室,在空旷幽暗的厅堂里共进简餐。 法师身体病弱,每到这种时候,就几乎无法自己坐稳,所以将军会把法师圈在怀里。 还有时法师连眼睛都睁不开,将军就把食物切成小块,亲手喂给他。 写下这些记录的是一个仆役恶魔。只有少数仆役能进入主城堡服侍将军。 仆役不能直视主人,更不能询问主人的隐私,所以这记录其实缺乏细节,留白颇多。 在探索城堡的时候,玛斯塔尔找到了符合记录描述的卧室。 和城堡其他区域一样,卧室非常干净整洁,床品都是近期新换的。 因为城堡里的内务魔像不止一台,它们接受过长期命令,会定期完成保洁流程。 后来玛斯塔尔抓到了小法师,小法师半路就昏倒了。 来到魔城山之后,小法师睡了差不多一天。 这一天里,玛斯塔尔继续探索城堡,还看了更多记录,其余时间就坐在床边看法师。 玛斯塔尔决定还原一下记录上“离开卧室后共进晚餐”这部分。 他不想叫恶魔仆役进来。所以他继续维持“不得进入城堡”的命令,一切侍候都交给内务魔像来完成。 玛斯塔尔也没有没有把所有事都交给魔像。 比如那杯糖水就是他亲手勾兑的。 他让魔像带他找到厨房、找到保证人类能吃的东西。除了勾兑糖水,他甚至亲手做了晚餐。 因为这个小法师很特殊。深渊的价值观就是“亲手做食物代表重视”,和烹饪技术好坏无关,重要的是行为代表的意义。 虽然失忆了,但这想法早已深深烙印在玛斯塔尔的思维底层。 “别只喝水,我也准备好了晚餐。” 说着,玛斯塔尔揭开防尘罩。 先是一阵热气蒸腾。 热气散开后,只见银盘里盛着一堆白花花黄澄澄的东西…… 看清之后,阿雷“噗嗤”笑出了声,喝的水差点喷出来。 玛斯塔尔疑惑了一下,然后故意冷着脸问:“有什么好笑的?” 阿雷捂了下嘴,努力忍住笑意。 他看看恶魔,又看看银盘里的东西,小声说:“呃……首先我没有不尊重食物的意思,我也很爱吃这类东西,但是……我不确定……这是不是我所认识的那种食物……” “不必这么迂回,你有话直说。” 好吧。阿雷问:“这是……一盘子煎鸡蛋吗?” “并不完全是。”恶魔说。 “不完全是?” “还有这种小的,是鹌鹑蛋。” 小法师又笑,这次没笑出声。 玛斯塔尔皱起眉,“煎鸡蛋和鹌鹑蛋很好笑吗?” “不是不是,”阿雷揉着脸说,“不是蛋好笑,是这个数量……”他伸手比划了一下,“这么大个盘子,还有这防尘罩,好像还是银器吧……打开之后满满的这么一大坨,比鸡都大了,感觉和火鸡差不多……好大一坨……全都是煎蛋……噗哈……” 阿雷也觉得现在不是笑的时候,但他实在忍不住。 他只好紧紧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在迎春镇被恶魔抓住的时候,阿雷还以为自己完蛋了,没机会寻回记忆了,人生已经到头了…… 现在一看,这恶魔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这恶魔……很微妙,很难形容,很神秘。 突然出现抓人,很神秘;还帮忙洗衣服,也很神秘;非要抱着人走路,还是很神秘;白糖兑水和华丽银盘上的巨量煎蛋……更神秘了。 阿雷越来越好奇:从恶魔的态度可以看出,我和他确实渊源颇深。 那我们从前到底是什么关系?从他的态度看,我们肯定不是朋友,但好像也不是敌人。 按照常理来看,无论对待朋友还是敌人,恶魔都不该做出这么多神秘的事情吧…… 总之,后来阿雷真的把煎蛋吃了。 量太大,他一个人吃不完,所以玛斯塔尔也帮着吃了一些。 玛斯塔尔吃的时候才发现味道很淡,不太好吃,于是他命令魔像取来黑椒粉和盐。 “你们这里还有调料!”阿雷惊讶道。 玛斯塔尔说:“当然有。既然有油,有厨具,有鸡蛋和鹌鹑蛋,怎么可能没调料?” “从哪来的?” “向人类收贡。” 玛斯塔尔并不知道具体是怎么收的,记录上应该有,但他还没看完这部分。 他只知道魔城山持续向人类收贡,每个人类聚落都会定期派使者来送货,恶魔不用自己出门讨要。 这说法让阿雷皱起了眉。 并不是因为他心疼人类,不是基于道德方面的疑虑…… 而是……他觉得不太合理。 据他所知,恶魔与人类共同生活在大岛上,人类连个像样的国家都没有,只是零零散散组成许多小村,迎春镇已经算人口密集地区了。 看迎春镇那样子,人们最多能自给自足,远远算不上富裕。 阿雷还没见过其他地区,但估计水平也差不太多。 这样的人类聚落,就算不吃不喝倾其全力……难道就能供养出如此奢华的魔城山吗? 煎蛋虽然不算奢华食物,但鸡是谁养的?黑椒和盐是怎么生产的? 丝绸床单和毛绒盖毯是谁制作的?银器从哪买的,谁打造的?这么大的宫殿又是怎么建出来的? 绝不可能全靠收贡。 就算魔城山里也有农场和各种工坊,就算恶魔自己也能生产各种产品,那所需的原材料又由谁提供? 按照常识推测,应该是这座大岛有船舶港口,与大海另一边的国度进行贸易。 但本地人说这座岛长期与世隔绝,无人航海。 别说搞贸易了,他们连地图都还没画明白。 忽然,阿雷灵光一闪,想到了个非常夸张的可能性:可以从深渊运物资过来! 恶魔可以只向人类征收少部分农产品,更精致的商品则直接从深渊运输过来。 阿雷隐约记得从前学过的常识:位面之间彼此割离,正常情况下无法穿行。 但恶魔身边有龙啊! 被抓来的时候,阿雷看见了那个庞大的黑红色四足生物。他确定自己没看错,那就是远古真龙,是能在位面间穿梭的远古传奇种族。 第180页 龙去深渊往返一次,能带回来多少物品?肯定多到人类难以想象……这样想,似乎就稍微合理了一点? 第113章 魔獒疑云 玛斯塔尔欣赏了一会儿法师的侧脸,还是忍不住打破寂静:“怎么不说话了?在想什么?” 阿雷回过神来,望向恶魔:“我以前真的住在这个地方吗?” “当然是。”玛斯塔尔说。 “我想到处看看。” “可以。我本来也打算带你重新参观一下城堡。” 说完,恶魔立刻抱着法师站起来。 “等等!”阿雷说,“我想下来自己走。一直不走路怎么行?万一腿有什么问题都发现不了……” “你没有衣服。”恶魔提醒道。 “不是还有条床单嘛。而且……城堡里还有谁在?” “没别人,只有我和你,还有夜风。夜风是我的手下,一只年轻的远古真龙。我派他去看守俘虏了。” “那不就得了,”法师叹了口气,“我再不体面,也没别人看见。” 玛斯塔尔笑道:“哦?没别人看见就行?被我看见无所谓?” “你都帮我洗过澡了,”阿雷小声嘟囔,“那时候更不体面,反正你也看了……” 这是真的。当时阿雷身上脏兮兮的,要洗干净才好塞进被窝。 玛斯塔尔犹豫过要不要洗。 后来他想:我可是群魔敬仰的灭世将军,凭什么不能洗一下法师! 而且这个法师本来就属于我,从前他好像还干过一些暗算我、伤害我的事情,现在我只是洗洗他而已,有什么可下不去手的?将来我还要做让他更害怕的事情呢……! 于是玛斯塔尔心一横,就把法师给洗了。 现在小法师主动提起此事,说话时表情有点害羞,有点无奈,还有点逆来顺受的示弱感。 玛斯塔尔可太爱看了。 他心情舒爽,便答应了法师的请求。 “好,那你自己走,”恶魔轻轻把法师放在地上,“你确实该熟悉一下生活的地方。” 说是让法师自己走,玛斯塔尔当然也要一起去。他伸出一只手,没说话,等着法师主动来牵。 阿雷明白意思。他把左手放在恶魔的掌心上,右手紧紧抓着身上的布料。 恶魔与法师牵手缓步而行,穿过厅堂与走廊,沿螺旋楼梯登上城堡更高处。 法师赤着脚,黑色丝绸在他身后摆出长长的拖尾,轻柔地抚过遍布城堡的深红地毯。 ===== 关押俘虏的地牢不在城堡内部,而是在魔城山更低处。 这里外层是普通山体,内层石壁上嵌入各类防护符文,保证牢狱坚不可摧。 夜间,纪事官来到了地牢。 他是为黑翼獒而来的。白天黑翼獒不停嚎叫,天黑后逐渐不出声了。 将军说过要让俘虏活着,纪事官怕出什么事,便亲自来查看情况。 到了地牢门口,狱卒拦住纪事官,小声告诉他:您小心点,将军的龙在里面,应该在审问俘虏。 纪事官心想:原来如此,怪不得黑翼獒没声了。 那他更得进去看看了。龙是霸道又残暴的种族,万一龙把俘虏打死怎么办。 到时候将军未必会怪罪龙,倒霉的是其他恶魔。 牢房结构迂回幽深,黑翼獒被关押在最下层。 纪事官还没走到,远远听见了孩童清脆的嗓音: “……然后我妈妈就说,书两个角都磨坏了,赠品还有折痕,她肯定不会要的……” 纪事官知道这孩子是巨龙的化身。早些时候将军带龙出门,他见过龙的化形过程了。 但他没听懂这龙在说什么…… 不是在审问俘虏吗,为什么会提到妈妈和书? 纪事官拾阶而下,穿过几道防护门,终于到来最底层的巨大石洞前。 洞壁上固定着深渊合金做的镣铐,用于固定黑翼獒的四肢和脖颈。 现在镣铐都打开了,没束缚任何生物。囚洞中只有类孩童的背影。 夜风听见动静,回头看到纪事官。 “是将军大人有事找我吗?”小龙问。 纪事官说:“将军大人没有任何吩咐,是我想来看看……这是什么?” 他指的是夜风怀里的东西——一坨纯黑色毛团,像个扁圆形靠垫,嘴巴扁扁眼睛大大,看不到耳朵和四肢。 “这是黑翼獒,名叫血牙,”夜风说着把毛球放在地上,“就是白天你见过的那只。” 夜风和灭世将军回来的时候,纪事官就看着黑翼獒问过一次“这是什么”。 因为失忆,纪事官认不出这种深渊生物了。 其实黑翼獒也不太确定自己是什么。他隐约知道自己是深渊生物,却想不起具体品种。 夜风和他们不同,小龙只失去了一部分近期记忆,远期记忆全都正常。 所以夜风给恶魔们做了一次科普,讲解了“大型魔獒类生物”的基本特征。他当然说了黑翼獒能变狗,但恶魔们对异位面的“狗”没什么概念,见到也不一定能认出来。 还有,小龙虽然年幼,但脑子很聪明——他故意没说“黑翼獒能把别人变成狗”这部分。 黑翼獒不记得自己还能惑控别人、让别人变形。 那就别提醒它了,让它继续忘着吧。 后来,黑翼獒被锁在牢里一直嚎叫。夜风来了,问它为什么叫,它说因为被锁着很难受。 夜风说:你变成很小的狗,不就能挣脱了吗? 黑翼獒恍然大悟,浑身使劲,变成一坨比鞋没大多少的小型犬,果然顺利挣脱。 看着眼前的狗,夜风不禁动摇了。 他一直视这只黑翼獒为宿敌,还出于尊重为宿敌命名为“血雨撕裂混沌之牙”,简称血牙。 血牙战斗实力强劲,甚至曾打伤夜风,还诡计多端地诱惑大量恶魔和精灵……可是现在仔细一看,血牙好像不怎么聪明,甚至可以说……很傻。 身为高贵聪慧的远古真龙,真的要把这种生物视为宿敌吗…… 就这样,夜风留在牢中看管小狗,告诉小狗“你的名字叫血牙”,还聊了很多深渊的事。 他全程没有提起什么宿敌关系。 起初小狗有点怕夜风,毕竟夜风打败了它,还一路把它抓到魔城山;后来他俩不知不觉就亲近起来,小狗都敢爬上夜风的腿了,夜风还叫狱卒拿来食物,一龙一狗分着吃。 了解情况后,纪事官皱眉盯着毛球狗。 黑翼獒被盯得有点不自在,赶紧做出讨好姿态:摇着尾巴,松开嘴巴,脚步轻盈地靠近,还打算去扒纪事官的腿。 纪事官后退两步,厌恶地抖了抖衣袍下摆:“滚开。” 黑翼獒怔住了。 这个恶魔竟然不喜欢他!真是难以置信! 夜风也有些意外。他把毛球抱回自己怀里,还安抚地揉了揉。 “你讨厌狗吗?”夜风问。 “谈不上讨厌,”纪事官说,“狗只是一种弱小的异位面生物,和别的动物没什么差别,我不厌恶,也不喜欢。但深渊生物变成人间的狗来示弱讨好……”他瞥了一眼毛球,又移开目光,“这姿态着实扭曲,令我作呕。” “噢,不喜欢就算了,”夜风说,“但是你记住不能打它哦!将军大人说过,不能让它出事。” 纪事官点头道:“将军大人也对我说过,我自然牢记于心。但我不太明白,将军大人已经有了你这样的巨龙坐骑,为什么还会重视区区一只魔獒?” 夜风说:“肯定是为了奥里安大人。” “这魔獒对法师有什么用处?” “呃,也不是‘用处’吧。我们找到奥里安大人的时候,他把血牙带在身边,看得出来他挺喜欢血牙的。将军大人那么喜欢奥里安,当然也要保住他感兴趣的东西啦。” 纪事官一皱眉:“怎么可能……” 夜风不明白他为什么是这种反应,便好奇地望着他,等他说下去。 纪事官又打量了一会儿毛球狗,问:“你确定这东西是狗吗?是人类比较熟悉的那种‘狗’?不是‘猫’或者其他动物?” “当然是狗,”夜风说,“狗有大有小,长相也各不相同。” 纪事官疑惑地说:“但是……我怎么记得奥里安讨厌狗?甚至很怕狗。” “怎么可能!”夜风也很惊讶,“你听谁说的?” “记录上写的,”纪事官说,“我记得有些记录提过奥里安怕狗,不仅怕人间的狗,也怕深渊的魔獒类生物。有一篇记录还提到过,将军大人曾击败了某种魔獒,魔獒求饶,将军想把它收为坐骑;但因为奥里安怕狗,将军又作罢了。” 大概是物伤其类,黑翼獒小声问:“那只被打败的魔獒……后来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具体情况,”纪事官摇头道,“就算我知道,现在也不记得了。” 夜风思考了一会儿,说:“深渊有好几种魔獒,黑翼獒只是其中一种。会不会……奥里安大人只怕别的獒,不怕黑翼獒?” 第181页 纪事官说:“不都是狗里狗气的生物吗?关键不是魔獒,是据说奥里安怕人间的狗。黑翼獒所变化出的不正是人间的狗吗?” 夜风皱眉道:“那就怪了,按说不会啊……奥里安大人以前去过遍地是狗的森林,他还摸狗、喂狗呢……” 这事和黑翼獒有关,但黑翼獒忘记了那段经历。 它趴在小龙怀里,只会傻傻地左看右看。 纪事官想了想,问:“你说的摸狗,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前不久,应该没过多长时间。” “那……或许是奥里安后来变了吧,”纪事官低头思索着,“毕竟记录写到的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 在迎春镇度过一天一夜后,盔甲人变了。 外形没变。他还是不脱盔甲,连头盔也不摘。 是他的言谈举止变了。 他走路不再摇晃,不会踉跄跌倒,不会反应慢半拍,步态和一般人没什么区别。 他话也变多了。之前他要么只点头摇头,要么重复别人的话,或者一个一个词往外蹦;现在,别人问话他能对答如流,甚至用词很有礼貌。 镇长认为,一定因为昨夜他太累了,身心都在崩溃边缘;现在他缓过来了,就恢复正常了。 既然盔甲人能说话了,镇长带就他到房屋前厅坐下,问了他很多问题。比如从哪里来,记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为什么不愿脱盔甲等等。 一番交谈后得知,盔甲人果然不记得名字和身份。 他最近的一段记忆是:他泡在海里,后来不知怎么就上了海滩,前面有狗在跑,他跟着狗跑了一段,不知不觉狗跑没影了,他一个人随便乱走,最后来到小镇。 至于为什么不脱盔甲……盔甲人表示“无法回答”。 总之他就是不脱,没有进一步的解释。拒绝就是最终答案。 看他如此坚决,镇长只好表示理解,没有继续追问。 又是一天清晨。 地图师收拾了行囊,准备离开迎春镇。 他早就打算走了,因为遭遇恶魔后吓得不轻,这才多住了段时间。 地图师再次走上熟悉的林间小道。 上次他在这里遇到了恶魔和龙,现在他走得战战兢兢,生怕又有什么怪物从天而降。 这次天上没有东西,但身后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绕过一片树丛,地图师故意停下来等着。 没过多久,银白色盔甲出现在道路上。 与地图师不同,盔甲人两手空空,和出现的时候一样什么行李都没有。 地图师站在路旁,神情复杂地看着盔甲人。 盔甲人也看到了他,一手抚胸,对他行了个简礼。 “你也要离开迎春镇?”地图师问。 盔甲人说:“是的。目前我已经解到,迎春镇是这里的人类聚居地之一,那位女士是小镇的主人,但并不是其他地区的主人。” 地图师问:“你到底想找什么地区主人?是指国王吗?之前我们解释过了,目前这个岛上没有国家,也没有国王。” “不是国王,”盔甲人说,“是这世界的主人……拥有岛,水,植物,天空与地面……” 地图师想了想,说:“难道……你指的是魔城山?” “魔城山……”盔甲人没说对不对,只是轻声重复。 地图师说:“魔城山的恶魔们定期向我们收贡,所有人都臣服于恶魔,实际上恶魔就相当于国王。虽然他们不负责治理,只会白白要饭。” “恶魔……拥有此地……” 盔甲人念叨着,声音越来越小。 然后他完全静止住,不动也不说话,仿佛原地变成了一具空盔甲。 “你怎么了?没事吧?”地图师向前两步,试试探探地伸出手。 就在手指即将碰到臂甲时,盔甲人全身一振,从沉睡中瞬间清醒。 地图师吓了一跳,赶紧后退。 “您所说的情况我都了解了,”经过刚才的短暂沉默后,盔甲人的语气又变明快了很多,“魔城山与恶魔确实值得关注,我希望前往魔城山实地观察一番。请问,可以再次借阅您的地图吗?” 如果换别人这么问,地图师一定会说:不行,千万别去,那是恶魔的地盘,人类不能靠近。 面对盔甲人,他却犹豫了。 他没有回答,反而提问:“你……究竟是什么人?” 盔甲人用爽朗的语气答道:“按照镇长的判断,我是一名失忆病人。” “其实我是想问……”地图师犹豫了一下,终于说出来了,“你是人类吗?还是别的什么……” “为什么您会有这样的疑问呢?” “我观察过,”地图师说,“你不吃饭,不喝水,床单被褥完全不乱,枕头上没有痕迹,便桶一直是空的,这期间你也没出过院子。人怎么可能这么长时间不吃不喝、不休息也不如厕?而且你没有变虚弱,反而越来越有精神……” 盔甲人朗声道:“按照镇长的判断,我是一名失忆病人。这并非谎言。我确实无法回忆起自己的身份和过去,但我能感觉到灵魂深处的本能,它时刻指示着我,让我去寻找此地的主人。” 地图师没太听懂,姑且顺着问:“找到之后呢?” “终结源头。阻止异常存续与扩散。” “什么?”地图师更听不懂了。 “很遗憾,因为失忆,我只能遵循本能,暂时无法向您详细解释这句话的确切含义。” 地图师仍然一头雾水,但他听懂了“终结”和“阻止”这两个词。 如果没理解错,如果对方说的是他所熟悉的语言……那么这个身份不明、种族不明的生物,应该是站在与恶魔敌对的立场上。 地图师想起了遮蔽天穹的巨大黑影,想起了狞笑着的恶魔,想起了那个似乎名叫奥里安的年轻法师…… 沉默片刻后,地图师说:“你要去魔城山找恶魔,对吗?” “正是如此。如果能有幸向您借阅地图……” “我不会给你地图,”地图师说,“因为大岛中部地区的图还不完善,你未必看得懂。但我很熟悉地形,我直接带你去。” 第114章 复见钟情 第一:未经允许不得离开主城堡。 第二:不许探望黑翼獒。 第三:记住灭世将军是主人,可以称呼“主人”或“大人”。服从主人的一切命令,否则要面临惩罚。 小法师一条也没反驳,全都同意了。 玛斯塔尔深感意外,他还以为法师肯定要抗拒,央求着“放我走”什么的…… 他暗暗后悔:早知如此就该把规矩定得更严苛,让法师讨价还价一下。 再次一起吃饭的时候,阿雷又忽然提出质疑: 这三条规矩,前两条说的是同一件事——不得离开主城堡,那么自然就不能去探望狗。 而后一条却可以拆分成两条——规定称呼是一条,必须服从命令又是一条。这其实是两件事。 重新梳理之后,也是一共三条,不影响格式规整,但看起来会更和谐通顺。主人大人你说有没有点道理? 阿雷是微笑着边吃饭边说的。 给玛斯塔尔都听恍惚了。 他听懂了法师的意思,但没听懂动机。 他可以回答“有道理,确实可以改一下结构”。这并不影响三条规矩成立。 但玛斯塔尔不会这么说的。 他觉得效果莫名愚蠢,有损身为主人的威严。 最后,玛斯塔尔强行找到了对话切入点:法师刚才叫他“主人大人”,听着怪别扭的。 玛斯塔尔表情严肃,让法师选一个称呼用,或者两个交替用也行,不要同时用。 法师同意了。 目前为止,恶魔提出的要求他全都同意了。 阿雷对这三条规矩的想法是: 第一条:目前我确实不打算离开主城堡。至于以后离不离开……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这城堡真的很值得探索。它建在高山之间,山上都积雪了,室内为什么如此温暖?重要的房间确实有壁炉、有烟道,但是这种均匀的温暖绝不是只靠壁炉就能维持的,肯定还加了恒温魔法。 如果我从前住在这里,那么恒温魔法可能是我施展的。 真的是我的吗?我的技术有这么稳定吗…… 第二条:刚才遇到了恶魔的随从小孩,好像就是那条龙……小孩问我“内务魔像能不能做出给狗吃的饭”。看得出来,他们对那深渊黑狗还挺好的,应该没有虐待。 第三条:让叫主人大人就叫呗,反正总得有个称呼。 只有“服从一切命令”这条确实听着有点危险,但姑且先答应吧。从种种迹象可以看出这个恶魔和我很熟,感觉他不会害我。 他要害我还不简单吗,他随时可以动手,不需要跟我玩什么心机。 来到魔城山两天后,因为表现乖巧,阿雷拿回了自己的衣服和红法袍。 第182页 确实都洗干净了,还香香的。 卧室柜子里还有更多衣服,颜色都很暗淡,材质摸着似乎很贵。 阿雷试穿过几件,基本都不合身,尺码偏大,裤腿拖地。 他那条红法袍也很大,上下楼梯时会拖地。 他想,大概我一直喜欢宽松的衣服吧。 恶魔只把衣服还给了法师,仍然扣留着空间储物袋和施法材料袋。 其实阿雷知道这些东西藏在哪。 就在和卧室同一层的、看着像起居室或书房的那个房间里,藏在最高的柜子顶上。 今天清晨,恶魔飘起来去确认东西还在不在。 阿雷在走廊里看见了,但装没看见。 柜子虽高,但阿雷能用魔法上去。用个简单的短效法术就行,不需要法杖和其他材料。 既然想拿就能拿到,阿雷就不急在这一时了。 来到魔城山三天后,阿雷整天跟在内务魔像身边,有时测试魔像功能,有时观察城堡的上下水结构,还特别喜欢去厨房和仓库。 厨房连接着两个仓库,一个是普通仓库,另一个恒定在寒冷状态,便于食材保鲜。 发现这地方之后,阿雷开心得笑出了声。 他回房间披上御寒斗篷,飞快地跑下来,在恒冷仓库里研究了大半天,抄录出很多别人看不懂的符文,最后还拿了些食材出来。 有些食材阿雷没见过。他用厨具和常见调料做了个简易的验毒仪器,验过食材都没问题,他就亲自品尝,再试着把它们搭配加入饮料里。 阿雷按个人口味勾兑了不少饮品和酱汁,但没尝试做饭。 这里的厨房灶台结构奇怪,明显不是给人类用的,阿雷站在旁边都摸不到锅。 由此阿雷还搞明白了一件事:之前那坨煎蛋山不是内务魔像做的,是“恶魔主人”亲手做的。 目前,阿雷已经吃了好几顿魔像做的饭菜,比一坨煎蛋丰富多了、像样多了,还可以向魔像指定食材和烹饪手法,它们连甜食面点都能做。 来到魔城山的第四天,阿雷一整天不见人影。 玛斯塔尔到处找不见他,着了一点小急。 最终,玛斯塔尔在地下二层找到了法师。 法师蹲在一个小房间里,点了两枚光球,守着一台由金属、木头还有不知道什么材质做成的巨大装置。 找人的时候,玛斯塔尔提前打过腹稿:找到法师后要先说“原来你在这”,然后观察法师的反应,根据反应再选择说“迷路了吗,别怕,我来了”还是说“你以为躲在这就安全了吗”…… 他还没开口,法师竟笑盈盈地主动上前,拉着他的袖子往房间里走。 玛斯塔尔愣住了,准备的腹稿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法师把恶魔拉到巨大装置前,说装置里有一种什么魔法宝石供持续动力,让水往高处流,通过管道送往城堡各处……这只是简单概括,法师还说了好多杂乱拗口的词汇,恶魔听得云里雾里。 虽然听不懂,但玛斯塔尔没有出言打断。 他静静看着小法师。 小法师说得眉飞色舞,双眼亮晶晶的,每次望向他的时候,脸上都带着明快的笑容。 胸口升起一种莫名冲动…… 玛斯塔尔本能地向前一步,托起法师的脸吻了下去。 亲到的当然是嘴唇。于是法师不说话了。 虽然是浅浅的吻,但连续亲了好几下。 亲过之后,阿雷愣在原地,连玛斯塔尔自己都懵住了。 这不在他的计划内…… 不,其实也在,他当然可以亲法师,这个小法师是属于他的,他是恶魔主人,他可以做任何事,在记录里他们什么都干过了…… 但玛斯塔尔又觉得……吻也不能随便吻吧! 要在特定氛围之中,最好在昏暗的地方,他要冷笑着靠近法师,强制按住法师,还要提前想好吻过之后说点什么,怎么衔接其他行为…… 现在这算什么?时机不对吧! 刚才他脑子完全放空了。 什么计划,什么氛围,他全都没想起来。 他只是本能地拉近距离,想和法师立刻腻歪在一起,甚至想把这可爱的小玩意揣进怀里然后在地上打滚…… 到现在,玛斯塔尔的脑子还是有点空。 他扶着法师的肩膀,沉声道:“我只是想亲你就亲了,恶魔的行为一向这么随意。我并不是想用这种方式阻止你说话,我很喜欢看你刚才那种样子,很法师,很……好。” 阿雷呆呆地点头,还沉浸在惊讶中,其实没听清恶魔在说什么。 “我到底在说什么……”玛斯塔尔一手扶额,也意识到自己在胡言乱语。 他努力控制表情,找回身为主人的威严气质,一手捏着法师的下巴,让其保持抬头。 “怎么不说话?”恶魔问,“只是个吻而已,很意外吗?” 阿雷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嘴唇,又难为情地迅速放下手。 他“呃”了几声,小声问:“是有点意外……之前你说要让我再体验一遍以前做过的事。刚才那个……也算吗?” “当然算。”玛斯塔尔说。 阿雷若有所思,嘟囔着:“其实我也在找……” “找什么?”玛斯塔尔问。 “找我从前做过的事、有过的体验。不管是和你一起的,还是我自己的,总之……是我以前留下的痕迹。” 恶魔笑了笑:“哦?找到了哪些?比如这些魔法仪器吗?” “是,也不是,”小法师指指那魔法泵水装置,“就比如这个仪器,我能看明白魔法动力是怎么设计的,但是……” 恶魔赶紧喊停:“你不要给我讲解法术,我又不是法师,不听这些。” “不是讲解法术,”阿雷说,“是讲我的记忆,讲‘我’。我是法师,当然要提到一些关于魔法的事。” 小法师抬起头,微微皱眉,表情十分严肃。 和这么一张小脸对视半秒,玛斯塔尔点头道:“好,你接着说。” 阿雷继续话题:“就比如这仪器里的能量宝石吧。我检查宝石,运行解析法阵,发现了很多陌生的符文。有符文些我抄下来之后一个个用奥术文字转译,差不多能明白设计思路;也有的我根本看不懂,用法非常陌生。我觉得……这不对劲啊,如果设施是我做的,或者哪怕是别的法师做的,我只参与了维护,我怎么会觉得它如此陌生?” “显然因为失忆了。”玛斯塔尔说。其实他并没有听懂法师的话。 “那不一样,”阿雷摇摇头,“刚察觉到失忆的时候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法师,后来我意识到了,就自然而然认识了材料袋里的东西,知道每种材料和工具用来施展什么法术,也能成功运行起解析法阵……这就像会做饭、会写字、会剑术一样,虽然想不起来在哪学的,但就是会。看到书本上那么多字,不记得当年是谁教我认字的,但就是会念。” 这倒是。玛斯塔尔也有类似感受。 法师继续说:“但是当我检查能量宝石、解析魔像核心、把恒温符文抄下来研究……的时候,我却越看那些字符越觉得陌生。城堡里的一切奥术设施都特别陌生,它们大概率不是出自我手,甚至我都没参与过维护。” 玛斯塔尔问:“这是怎么样的陌生感?我有点理解不了。” “我想想怎么说噢……”阿雷思索片刻,“假如你也失忆了,但你还记得如何煎鸡蛋,别人问你从哪学的,你第一次煎鸡蛋是什么时候,你想不起来;你只是默认按自己的癖好、自己的食量去煎蛋,你自然而然就做到了。这种状态你能理解吗?” 其实不用“假如”,玛斯塔尔就是失忆了。他完全能理解这个例子。 “我懂,然后呢?”玛斯塔尔说。 “仍然继续假如你失忆了。现在,你走进厨房,看到一个大肚煮锅,锅中热水翻腾,飘着许多散开的蛋白。这明明也是鸡蛋,你会不会觉得它很陌生,会不会本能地感觉到‘这不是我做的饭’?” 玛斯塔尔想象了一下,评价道:“没有油盐?打散了?拿水煮?感觉不好吃。” “其实也能好吃的,还可以放别的食材。”阿雷说。 “真的?” “真的,以后我可以做一锅给你尝尝,”阿雷说,“所以你看!你觉得陌生对吧?你甚至想象不出这种蛋能好吃。看到它的时候你就能强烈地感觉到——这东西是别人做的。” “好像是这么回事……”玛斯塔尔缓缓点头,“所以你的意思是,城堡里一切魔法玩意都不是你做的?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阿雷问:“你有几个法师?” “当然只有你一个。” “嗯,我也一直没遇见其他法师,”阿雷说,“城堡里的奥术设施是法师做的,却不是我做的。虽然很多恶魔也能施法,但你们是血脉施法者,魔法形式是操控和输出深渊元素力量,你们不搞那些符文、法阵、奥术文字之类的东西。所以我有点怀疑……” 第183页 法师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恶魔追问:“怀疑什么?” 阿雷抬眼瞟了一下恶魔,又垂下目光,“我只是在想……你真的找对人了吗……” “什么意思?” 阿雷抿了抿嘴,一口气说完:“你说我们以前一起生活在这里。从种种迹象看,确实有法师一直在维护这里的奥术设施,但那个法师不是我。我观察到了很多刁钻的施法技艺,那绝不是我做的,有些东西就算我照着抄都重现不了。所以……‘奥里安’真的是我吗?你不会找错人了吧……” 玛斯塔尔原地愣了好几秒。 稍微缓过来之后,他轻轻倒吸一口凉气。 他从没考虑过“找错人”的可能性。 龙都说找对了,那肯定是对的吧。 但是……在法师一条条分析的时候,恶魔内心深处确实响起了怀疑的声音:不会吧,不会真的找错了吧…… 这几天,玛斯塔尔确实产生过一些微妙的想法: 这个小法师和他印象中的“法师”不一样。 即使失忆了,玛斯塔尔也对“人类法师”这种生物有一点模糊的印象。 这部分印象来自他过去的人生,失忆后也仍然藏在认知之中。就像他知道什么是雪山、什么是鸡蛋一样,是一种默认常识。 “人类法师”品鉴起来风味复杂,如果简单概括一下,大概就是精神强韧,身体柔弱,气质可能有点冷淡,但是内心有一团炽热的狠劲儿。 读过魔城山大量记录之后,玛斯塔尔发现“法师奥里安”挺符合印象的。此人心肠硬,脾气倔,阴险冷漠,软硬都不吃,高兴的时候和恶魔抱在一起满天飞,当着好多人的面亲来亲去,转头又拿恶魔做奇怪的实验,被恶魔惩罚之后会哭着求饶,喊恶魔为主人,过一阵子又想到了恶毒的主意,差点就用法术束缚恶魔并驱逐回深渊了…… 法师这玩意,真是让恶魔又爱又恨。 所以玛斯塔尔急切地想抓回法师。 如果能把法师绑在自己身边为所欲为……这种生活该是多么妙趣横生啊! 抓到法师后,玛斯塔尔却发现这个法师不是印象中的模样。 这个小法师很可爱,说话声音也好听,他喜欢提问,也愿意表达,谈到关于魔法的话题就眉开眼笑,气质不冷漠,不阴险,甚至还有点天真烂漫,他的眼睛里看不到畏惧或算计,反而满是期待与热忱,时不时就显露出富有感染力的好奇心…… 看着这个小法师,玛斯塔尔找不到记录中“又爱又恨”的感觉。 主要是燃不起“恨”。 小法师也是。他对恶魔好像也没有“恨”。 明明是被强制抓来的,他却不抵抗,甚至不怎么害怕。 结果到今天,这小法师拿出来的结论是: 你是不是找错了?你的法师是另一个人,不是我。 玛斯塔尔好久没说话。 他陷在思维风暴中,又想反驳,又真的有些怀疑;又喜欢眼前的小东西,又莫名心生烦躁…… 这叫什么心情,又该怎么排解啊…… 真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第115章 自己选个惩罚 原本法师在他面前,现在缩到了魔法泵水装置的侧面。 小法师耸着肩膀,抿着嘴,皱起眉,眼睛瞪得很大,像是有点害怕…… 玛斯塔尔心情微妙——我刚才还在想“你一直不怎么害怕”呢,怎么突然你真开始害怕了? 玛斯塔尔没察觉到,刚才他脑子一团乱麻,情绪波动太大,来自深渊的威压失控蔓延了出来。 其实法师的反应已经很小了,只是谨慎地离远点而已,也不算特别怕。 要是换了普通人,这会儿已经站都站不直了,没准得趴在地上发抖。 但法师的动作还是让玛斯塔尔很不爽。 他上前一步抓住法师的胳膊,拉着转头就走。 阿雷呆呆地跟着,就这么一路出了地下室。 上楼梯的时候恶魔走得太快,阿雷跟不上,差点崴脚。他试试探探地小声说:“能不能走慢点……” 玛斯塔尔立刻停住脚步,但没有说话。 阿雷抬起头,看向恶魔的背影。 不对,看不见背影,被深红色大蝠翼挡住了。 阿雷伸出空着的手,很小心地接触到蝠翼——摸着热乎乎的还挺暖手——然后像撩窗帘一样轻轻往旁边撩…… 这动作搞得玛斯塔尔有点痒。他忍住了,没动。 小法师从翅膀后面探出头,问:“你突然有点不对劲,你怎么了?” 刚才玛斯塔尔脑子乱,现在更乱。 他甚至感受到了一丝丝委屈——是你突然说你不是我的法师,说了一堆不顺耳的话,你还说我不对劲? 但他又觉得这种“委屈”很不正当。 是他把法师强行抓来的,他才是主人,他怎么能冒出这么扭捏矫情的想法? 这很不恶魔,也很不深渊。 玛斯塔尔缓缓转身,沉着脸说:“小法师,你胆敢质疑我的判断。” “啊?”阿雷还在他翅膀后面歪着头。 “让我以为找错了人,我就可以放你走了。是吗?” 这种提问显然带有言下之意。如果听者决定示弱,就会说“不是的,我没有想走”。 或者,如果听者要对抗也行。那就回答“是,那又怎样”…… 而阿雷二者皆非。 他思考片刻,整理思路,认真地答道: “我知道了。我前面分析了一通,得出的结论是‘你可能找错人了’,你不想承认,不爱听这个。但我说这些并不是为了走或不走,只是描述客观现状,摆出所有合理的可能性。而你的最终目的又是什么?是找到奥里安,对吗?那么我的质疑完全不影响你达到目的,甚至完全符合你的利益。假如你真的找错了人,受损失的并不是我,而是你。你不开心,是因为我质疑了你的辨识能力,挑战了你身为主人的权威,是吗?唉,请不要这样想。我真的不是想冒犯你,而是觉得应该实事求是。只发泄情绪是没有用的,我们都要理性面对事实。” 一番话,阿雷说得理直气壮。 给玛斯塔尔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当然没有真的吸出声。不然也太没威严了。 恶魔内心百感纠结:你这个小法师,真是深藏惊喜啊……这么一具柔软温暖的人类身体,怎么能说出如此枯燥坚硬、老气横秋、让人听了头疼的话语…… 阿雷当然不是故意的,这是他自然而然的反应。 在讨论严肃事务、并非日常闲聊的前提下,对方越是明显情绪化,阿雷说话就越容易像老导师。 这是威尔肯斯大师给他留下的教学烙印。 即使失忆了,它也仍然潜伏在阿雷的灵魂中。 阿雷并不记得,以前他也对一个术士这么说过话。说完之后,术士不但没有冷静下来,反而更生气了…… 玛斯塔尔也是。 严格来说也不能叫“生气”,可能更多的是急躁和焦虑吧。 他非常想脱离这个话题……不想聊这个!不要再讨论“有没有找错人”了! 虽然不愿承认,但他内心深处也觉得谨慎点没坏处,他也担心万一找错了怎么办…… 这种念头一起,他内心就疯狂响起驳斥的声音:不可能找错!绝对没找错!龙都说了,就是他! 如果真的错了,我要放这个法师走吗? 不行,他不能走。 他哪哪都挺好的,怎么可能不是我的法师…… 虽然他确实不太像记录中的奥里安…… ……不对不对,哪里不像了!他就是我的! 玛斯塔尔心里自己和自己吵架,吵了很久,也沉默了很久。 突然,他一把抱起法师,加快脚步,继续走上楼梯。 阿雷双脚离地,下意识伸手环住恶魔的脖子。 他马上意识到:这样好像不对吧,我为什么这么熟练? 他想放开手,又觉得“突然搂住再突然放开”也有点做作,有点刻意……于是他只好维持不尴不尬的状态,手臂虚虚地搭在恶魔肩上。 阿雷不知道的是,这个小动作让玛斯塔尔心里舒服了不少。 焦虑还是有点,但烦躁熄灭了大半。 “你要去哪?”阿雷低声问。 玛斯塔尔瞟他一眼,板着脸问:“还记得我说过的规矩吗?” “记得,”说完,阿雷又说,“是原始版本,还是我调整过格式的版本?” “没那么多版本!”恶魔叱道,“最后一条,违抗主人的命令就要受惩罚。所以现在你要受罚了。” 阿雷一脸疑惑:“我违抗命令了吗?” “不然呢?” “你命令我什么了?” 糟了,玛斯塔尔答不上来…… 或许有过,或许没有,起码前几句话里好像确实没有什么命令。 第184页 他们之前还说了很多话,从中挑挑拣拣,或许能牵强地找到一点命令,但玛斯塔尔现在脑子不好使,实在挑不出适合的话。 那怎么办,难道能说“唉对啊,我没下命令,那算了”吗? 当然不能这么说!主人就要有主人的样子,不能失去威严。 于是玛斯塔尔不说话了。 还是沉着脸好,上位者就该少说点话,显得心思莫测一点。 恶魔步速快,几句话间,二人来已到城堡空旷的大殿中。 书本纸张还堆放在宝座台阶下。 前些天玛斯塔尔和夜风坐在这里看记录,觉得台阶和地面不够舒服,虽然有厚厚的红色地毯,但地毯只厚不绒,踩着安静,摸着手感差。 于是他们把宝座上的垫子拿下来,还把装饰宝座的黑毛兽皮也摘下来放在地上。这样他们就可以乱躺着看书了。 现在,玛斯塔尔来到阶梯边,把法师往地上一扔。 阿雷精准地落在皮毛和垫子上。 下面还有地毯,倒是不痛,只是吓了一跳。 阿雷原地趴着,呆呆抬起头。 玛斯塔尔轻哼一声,转身走上台阶,坐入宝座,居高临下看着法师。 “跪在那。”恶魔命令道。 阿雷很听话,从趴着慢慢挪成跪姿。 恶魔满意地轻笑一声。 他稍微向前躬身,一手放在膝上,沉着嗓子说:“现在开始,你给我认真看魔城山记录。” 阿雷从旁边随便拿起一个本子,“魔城山记录……就是这些吗?” 恶魔说:“对。你觉得城堡很陌生?那就熟悉一下,认真看看从前发生过什么。” 阿雷翻翻手里的本子,很薄,没几张纸,上面都是些流水账。 他看着手里的本子,同时想再拿一本,伸手摸到了一团粗布料,上面写着“羊比鹿好吃”…… “这也要看吗?”阿雷拉着布料。 玛斯塔尔说:“别看那种很破、装帧很简单、字写得很随便的,挑那种封面精美的,质感有点像你们的法术书那种,精装本的,那种好看。” 说完他立刻意识到:不行!这句发挥得不好!语气很不对劲! 他清咳两声,恢复冷峻神态。 “只是看可不够,”玛斯塔尔说,“别忘了,你还要接受惩罚。” 小法师换了一本皮革封面金属包角的,刚刚翻开。 “还有惩罚?”阿雷问,“原来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算惩罚吗?” 玛斯塔尔无法反驳“乱七八糟的东西”这一点。 魔城山记录里确实有大量胡言乱语,精彩内容占比很小。 一想到“少数精彩内容”,恶魔微微勾起嘴角。 他说:“我说过,要让你重新体验过去的种种。所以你要认真看记录,然后挑一件事,我就用那件事惩罚你。” 阿雷立刻选好了:“那我们再一起吃饭吧。” “这个做过了!一起逛城堡也做过了。我抱着你走路也做过了。你挑还没做的。” “喔……好吧。” 恶魔与法师都安静下来。 大殿里只有翻动纸张或皮革的沙沙声。 阿雷早就换了姿势,并没有一直跪着,变成了盘腿而坐。 玛斯塔尔没反对,也不知是不介意还是没看见。 又过了一会儿,阿雷侧躺在那条兽皮上,一手撑着脑袋。 玛斯塔尔也没有异议。 又看完一本。阿雷蠕动几下,改成平躺着,举着手拉开一支卷轴。 玛斯塔尔终于忍不住说话了:“你坐起来!躺着看可别睡着了。” 阿雷惊讶地望向他:“我还以为你才睡着了呢!这么长时间你一直没出声……” “我在看你,”恶魔说,“我的意思是,监视着你。怎么样,选好惩罚了吗?” 阿雷不但没回答,还向他提问:“这么多记录,你全都看完了吗?” 玛斯塔尔并没有全部看完。 太多了,而且其中有些写得罗里吧嗦,字也不好辨认,玛斯塔尔就没看。 他说:“我不需要全都看完。有些事我本来就知道,也有些事不重要,不需回顾。” “这样啊,”阿雷翻身坐起来,“那你看过这本吗?你说要找个惩罚,正好我刚看到一段你惩罚我的记录。据说以前你喂我吃过一种毒药……” “所以你想选吃毒药?” 玛斯塔尔心想:那可不行。就算你要,我也没有;就算有,我也不给你吃。 阿雷说:“我没想吃毒药,是以前的我可能吃过。你来看看这段。” 玛斯塔尔走下宝座,来到法师身边,接过卷轴。 他还真没看过这个卷轴。他专挑装帧比较精美的本子看,卷轴或折页就丢在一边了。 这本记录提到了一种叫龙焚草的植物。 这是深渊特有物种,茎和叶为黑色,叶子上有细细的朱红纹路,果子是一个个红色小球,摸上去自带温热感,甚至略高于人类体温。 在深渊,龙焚草是一种常见观赏植物。恶魔们不仅欣赏整株植物,还用叶子制作颜料,用果实折磨囚犯。 无论什么种族,只要吃下一颗龙焚草果实,其身体就会逐渐开始发热,出现畏寒、肌肉无力、视力暂时下降等症状,接下来还会精神亢奋无法入睡,全身关节胀痛或刺痛,皮肤极度敏感,触感紊乱,在轻微的压力下便会产生类似灼烧感的强烈痛苦。 根据食用者种族、体格不同,痛苦可能持续三五天到半月不等。将身体浸入水中可以缓解疼痛,但无法改善其他症状。 龙焚草果实并不是高效率毒物。只要食用数量不多,食用者通常只会痛苦,不会死亡。 症状全部消失后,食用者也无法立刻恢复健康,通常还要卧床休息数日甚至更久。 记录中写到,灭世将军曾经强迫奥里安服下龙焚草果实,以此来报复奥里安给他造成的种种痛苦。 这里的“痛苦”不是指悲伤难过,而是法术和各种药水带来的真实身体创伤…… 留下这份记录的恶魔可能喜欢观察植物。记录上不光写了龙焚草,还记录了各种深渊或人间的植物,大到食人花,小到迷迭香,龙焚草只占了其中一段。 看完之后,玛斯塔尔心情复杂。 恶魔都爱看折磨和复仇的戏码,这部分内容令他倍感酸爽,脑子里能浮现出各种刺激画面。 可是……当他把目光聚焦在小法师身上,他又隐隐希望记录是假的,是别的恶魔误会了,写错了…… 很难想象,眼前这个可爱的小玩意竟然吃过那么大的苦头? “你看完啦?”阿雷倒是面色如常,“这段记录很重要。” 玛斯塔尔思维还有点飘忽,没太理解阿雷想说什么。 “为什么很重要?”他问。 阿雷说:“我们有验证身份的好办法了。奥里安吃过龙焚草的果实,这是来自深渊的植物,按照常识一般人类肯定没吃过,甚至都没见过。我到底是不是奥里安,验一下血就知道了。” “为什么验血能知道?” “吃过龙焚草果实之后,其中一些成分会永远留在身体里。过很多年再检查也能查出来。” 说完之后,阿雷恍惚了一下:我怎么知道这些知识的……反正我就是知道。 他顺嘴就说出来了,却完全想不起来从哪学的。 玛斯塔尔又翻了翻记录。起初他重复看同一个段落,后来他根本没在看字,完全在睁着眼走神。 他啧了一声,摇头道:“我认为这是假的。” “什么是假的?”阿雷问。 “你吃过龙焚草,这件事肯定是假的,”玛斯塔尔笃定地说,“是有些恶魔乱写的,即使不是故意乱写也肯定是误解。” “你怎么能肯定是假的?” “当然能肯定。我不可能这样对你。” 这倒是心里话。 但说出口之后,玛斯塔尔立刻心虚了。 按照他目前的心态,他当然绝不会给眼前的小法师喂毒药。 这么个小生物,很乖也很聪明,就算不听话跑了也很容易抓回来,何必要用喂毒药这么激烈的手段?万一不小心弄死了怎么办…… 在玛斯塔尔看来,“给法师喂毒药”这一行为不仅没必要,也不符合他的个人利益。 问题是,他失忆了,他并不记得从前的自己是否这样做过。 按道理应该没做,但万一真的做过呢? 玛斯塔尔心中无比矛盾。 他想证明自己没做。他希望自己没做过。 但是,若检验结果是“小法师没吃过龙焚草”,又可能意味着“小法师不是奥里安”…… 最终,玛斯塔尔还是下了决心:那就做检验吧。 如果结果是“没吃龙焚草”,至少玛斯塔尔自己可以安心了。 安心之后,他仍然可以用各种理由继续留住小法师。反正他才是魔城山主人。 第185页 玛斯塔尔说:“那你打算怎么验血?” 阿雷答道:“首先得再找一棵龙焚草,可以是整株,也可以只有叶子或果实。我要从植物里面提取一些成分,再从自己身上取血样,滴在能做奥术触媒的石头上进行对比。这个做起来很简单。“ “好,”玛斯塔尔说,“那我们马上去找龙焚草。” 第116章 如何找到龙焚草 玛斯塔尔本来以为城堡里就有,毕竟以前法师吃过。他搜遍城堡里各个房间,竟然没有。 城堡旁边还有座通体漆黑的高塔,看着像法师搞研究的地方。 玛斯塔尔带小法师去高塔外面走了几圈,谁也没进去,因为找不到门。 塔身上一扇门或者窗都没有。只有飞起来才能看到尖顶下面有几个气窗。 玛斯塔尔降落下去看过气窗,太小了,连人类的身体都钻不过去,显然不是出入口。他还尝试让深渊火精钻进去,也失败了,火精进到一定深度就会消散,重新凝聚回他体内。 阿雷认为塔下肯定有隐藏门,开门可能需要密令,也可能是高塔具有身份识别功能,只接纳奥里安本人,别人无法进入。 他把这些推测告诉恶魔。恶魔不满地瞪了塔几眼,拉着法师转身就走。 玛斯塔尔对法师说:“你失忆了,当然想不起来密令。进不去塔就先算了,想别的办法吧。” 他彻底无视了“身份识别”“不是奥里安就无法进入”这两个说法。 阿雷能看出他的情绪,便也没多说什么。 他俩又回到大殿,继续翻阅没看完的记录。 记录中从未提及如何进入高塔。看来普通恶魔都进不去,甚至都没怎么靠近过。 如果附近找不到龙焚草,那就只能去深渊找了…… 正好,他们认识龙。远古真龙天生不受位面规则束缚,能自由穿梭各个空间。 于是玛斯塔尔呼唤夜风前来。 当说到要“呼唤”的时候,法师问他怎么呼唤。 玛斯塔尔说:“就是喊,站在哪个窗口喊都行,夜风耳朵灵,肯定能听见。” 法师忍不住提醒他:“你身为魔城山的主人、统帅着这么多恶魔的灭世将军,你要找手下就站在窗口大喊……你真不觉得这样很奇怪吗?” 玛斯塔尔也意识到了。他感谢法师谏言及时,并果断调整了呼唤方式:改为让内务魔像去找个恶魔卫兵,卫兵再去监牢里找夜风。这就显得正规多了。 几天了,夜风总赖在监牢里。没人要求他,是他自己喜欢和黑翼獒玩。 夜风走进城堡大殿时,只见恶魔斜倚在高背宝座上,身穿深红长袍的法师站在宝座旁边。 这个站位是法师更改过的。原本玛斯塔尔要法师坐他腿上,法师说什么都不愿意。 玛斯塔尔说,之前一起吃饭你就坐我腿上了,现在怎么不行?法师表示,私下可以,见你的手下不行。 恶魔觉得也有道理,在下属面前还是应该给法师留点面子。 他又提出,那你坐在宝座扶手上吧…… 法师仍然不同意,说看着太可笑了。 于是最终方案就是法师站在宝座旁边。 其实这样效果很好,看着真有点昏君佞臣、同恶相济的韵味。 夜风以为将军想问黑翼獒的情况,他刚讲几句,恶魔就打断他的话,问他能不能穿越位面,回深渊一趟。 夜风抓了抓小卷发,歪头想了想,说:“按道理应该可以,但是我可能不行……” “竟然不行?”玛斯塔尔问。 夜风说:“吾等远古真龙一族确实可以穿越位面。但是我还没学过……” “还得学?” “嗯。我是追着黑翼獒来到这个位面的,那时我走的是已经打开的位面通路,没用到自己的什么能力……妈妈还没教过我这些呢。具体怎么开始,怎么使劲,我现在一点概念都没有……” 没法去深渊,那就继续从身边找吧。 玛斯塔尔召见了纪事官,询问是否知道附近哪里有龙焚草。 纪事官确实提供了一些有价值的线索。他知道什么是龙焚草,也隐约记得不止在深渊有,群魔穿越位面的时候应该也带来了一些。龙焚草很好养,在深渊之外也能成活。 遗憾的是,他并不知道现在该去哪找。城堡里已经很多年没出现这类东西了。 “哦,那看来是找不到了……”玛斯塔尔点点头。 纪事官思索片刻,望向宝座旁的法师:“奥里安大人,您的施法材料里会不会有龙焚草?” “没有,”阿雷说,“我们找过了。” “不是指您的随身物品,而是……”可能是怕言语不敬,纪事官几次停下思考措辞,断断续续才说完,“比如,您逃离……不,暂离魔城山的那段日子里,您必定要找地方定居落脚,而不是一直居无定所吧?您是施法者,您的居所里一定有书房、实验室等等,其中或许收藏着很多和魔法相关的物品与材料。将军大人抓……不,带您回来的时候,您似乎并未携带太多行李,所以您的多数个人物品一定还存放在临时居所中。如果能去那边找找,或许能找到有用的物品?” 玛斯塔尔替法师说:“问题是他失忆了。我抓他的时候确实去过一个人类聚居的小镇,但他家不在那镇上,他只是暂时借住。” “原来如此,这就……”纪事官恭敬颔首,不再说话。 沉思片刻后,阿雷拍了拍玛斯塔尔的胳膊:“我好像想到一个地方!” “什么?” 阿雷没有马上继续说,而是动了动眼睛。 玛斯塔尔看出他想单独谈,就摆摆手,让纪事官退下。 纪事官离开后,阿雷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其实也不是什么机密,只是涉及到外面其他人类……我不想让别的恶魔听。我还不了解他们,怕他们去打扰那些人类。” 玛斯塔尔点点头,“我懂。现在你说吧。” 阿雷问:“抓我之前,你还遇到过一个普通人。你还记得吗?” “地图师?” “对,原来他也告诉你他是地图师了啊……他跟我说过,在距离迎春镇有点远的地方有个小庄园,以前是法师住的,现在没人住。” 玛斯塔尔说:“他是不是还说房子不大,但带了好几块园圃?” “是啊。他还说有法师住在那,让你去那边找来着,对吧。” “对,但我没信。”玛斯塔尔笑了笑。 阿雷继续道:“地图师说以前有法师在园圃里种施法材料,弄得土地里有毒,现在种不了别的东西了。当时我没问具体是什么材料、什么毒,就算问了他也不一定能说清。” 玛斯塔尔问:“看来,地图师说的小庄园,很可能就是你逃走后住的地方?” 阿雷谨慎地矫正了恶魔的说法:“很可能是奥里安逃走后居住的地方。无论这个奥里安是不是我。奥里安服用过龙焚草果实,身为法师,他很可能想带走点果实或者枝叶,进一步研究这种深渊植物。如果我是他,我就会这么做。” “好啊,值得一探,”玛斯塔尔站起来,拉伸了一下手臂,“那我们过去看看?” 阿雷说:“你不允许我出城堡。” “是未经允许不能出,现在我允许了。” 恶魔拉着法师的手,一起走下宝座台阶。 一直远远站着的夜风向他们走来:“要出门吗?要乘坐我吗?” 玛斯塔尔点头道:“嗯,你飞得稳。” 夜风开心地跟上来,阿雷却抬手阻止:“等等,这个孩子是龙对吧?就是上次我见过的那条龙。” 法师不记得自己,夜风心里挺难受的。但他知道这也没办法,只能盼着法师早日康复。 玛斯塔尔说:“对,他就是那条龙。这次出门我们一起乘坐他。龙飞得平稳,比我抱你飞舒服一些。” 阿雷说:“我不建议让龙一起去。” “为什么?”恶魔和小龙异口同声。 阿雷望向小龙:“抱歉,这么说是不是有点伤到你了……我不是排斥你,而是因为目的地附近有人类聚居区,如果我们要观察地形和房屋,就必定不能飞得太高;如果不飞高,地面上的人类就会看到你,就会陷入恐慌。龙的威压太强烈了,这是龙的优势,你们本来就是非常尊贵、令人敬畏的种族。没办法,普通人类那么弱小,你就照顾体谅一下他们嘛,别让他们太害怕了。” 这话夜风听懂了。虽然意思是不让他去,但他并不难过,反而觉得法师大人好温柔好宽容。 玛斯塔尔也觉得有道理。他们只是去找植物,不想太引人瞩目。 “但我飞得不够稳,你又晕了怎么办?”玛斯塔尔问。 阿雷说:“上次你不打招呼就起飞,飞得又快,我才会昏过去的。这次我给自己用上防护法术,你也飞慢一点就行啦。” 找龙焚草也不是紧急事务。恶魔与法师又休息一晚,次日天亮才出发。 第186页 为了出门,玛斯塔尔把施法材料袋、空间储物袋都还给了法师。 法师很老实,拿回东西后只是给自己用了点防护法术,完全没有任何耍花招试图逃跑的迹象。 玛斯塔尔横抱起法师,从城堡露台上徐徐升空。 飞过广场和山间大桥的时候,下面的恶魔士兵朝他们振臂欢呼。 玛斯塔尔很享受这种注视,阿雷却有点不好意思。 虽然离广场很远,但阿雷知道恶魔的视力都很好。他下意识朝玛斯塔尔那边扭头,想藏起自己的脸,可这么一来,他就得近距离直视红发青年那俊美的面孔…… 他真的不知不觉盯了很久。 直到玛斯塔尔也看向他,他才移开目光,改为盯着自己的斗篷系带。 ======== 徒步数日后,地图师和盔甲人终于进入了大岛中部山区。 地势不断抬升,气候越来越恶劣。 地图师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高估了自己,低估了地形和天气。 他逐渐体力不支,越走越慢,每天需要的休息时间越拉越长。 盔甲人仍然精力充沛。他甚至每天都负责守夜,根本不用睡觉。 地图师一路上从不问原因。他知道问也问不出来。 又一天清晨,地图师头晕脑胀、浑身都疼,几乎爬不起来了。 他清点了一下干粮,掂了掂水袋。 盔甲人不吃干粮也不喝水。即使只有地图师独自吃喝,这点东西也撑不了多久。 地图师把盔甲人叫过来,懊恼地说出一个艰难的决定:虽然是我主动提出和你一起去魔城山的,但现在我真的去不了了。抱歉,接下来的路你自己走吧,我给你指南针,你一路向西北去,翻过前面的山脊应该能看到一座高塔,塔非常显眼,就像扎进雪山的巨针一样,你就朝着那塔的方向走,再走一天,应该就能看到魔城山的石堡群,然后就不会迷路了。 盔甲人半蹲半跪在旁边,柔声答道:“谢谢您,我已经记住了您所描述的路线,我完全可以独自完成剩余的旅程。不过我想知道,既然您非常熟悉路线,为什么又突然不能与我一起行动了呢?如果您遇到了什么困难,请务必告诉我,我一定会尽力帮助您的。” 相处几天后,盔甲人说话已经非常流畅了。 但地图师觉得他越来越古怪…… 明明态度温和、说话客气,却比之前那个呆滞沉默的状态更没人味。 地图师叹道:“也没什么复杂原因,我就是太累了,走不动了。而且越走越冷,我带的御寒衣服和干粮可能也不太够。以前我来过附近,但从没翻过去前面的山脊。唉,所以这边的地图才一直完成不了啊……” 盔甲人说:“原来如此。那么除了劳累、饥饿和寒冷,请问您还有什么其他不适症状吗?” 那可太多了,地图师都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还觉得脚底板疼,这个算吗,还是和“劳累”算一回事…… 他只能说:“没什么别的问题。你不用管我了,你就自己继续走吧。” “好的,我知道了。请您握住我的手。”盔甲人伸出了两只金属手套。 盔甲人全身覆甲,连手指头上都不例外。 这双金属手套由许多小部件精密构建而成,能让双手动作如无甲般灵活。 地图师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双手搭在了盔甲人手上。 盔甲人说了一句“好的”。 地图师刚想问点什么,忽觉体内涌起一股暖意。 暖意并不是从盔甲人手部一点点传过来的,它直接遍布地图师全身,就像人迅速离开干冷的荫蔽处,站在正午日光下,全身被温暖包裹…… 不仅身体暖了起来,呼吸也更顺畅,胸口非常轻松,头不晕不疼,手指不再麻痹,膝盖和脚的酸胀刺痛全都消失了。 “您是否觉得好一些了?”盔甲人问,“我可以暂时帮您略微恢复体能,但无法深入解决更多问题。如果您还有其他病症想要处理,您可以继续向我描述症状;如果您愿意,我也可以主动为您检查全身。” 比起惊喜,地图师感到的更多是惊恐。 他抽回双手,站起来后退两步。 看得出来,腿脚确实更有力气了,这两步走得还挺轻盈。 虽然有点怕,但对方确实在帮自己……所以地图师面带微笑地说:“我、我不需要做什么检查,现在我很好……没有任何不舒服。” 盔甲人也站了起来,“好的。必须提醒您的是,我只暂时帮您恢复体力,并不能让您永久保持健康状态。随着时间流逝,将来您仍然会感到劳累或饥饿,这都是正常现象。” “我知道,我知道……” “如果您还需要什么帮助,请随时告诉我,我可以为您更细致地检查身体。” “不用不用,我们走吧……” 盔甲人麻利地收拾了行李,自己背起来,脚步轻快地继续前进。 地图师跟在后面。 身体舒服了,心情却越来越沉重。 地图师早就看出来盔甲人不是人类……但好像也不是恶魔。实在搞不懂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刚上路的时候,地图师一直心存疑虑:贸然带一个摸不清底细的人前往魔城山,这么做真的明智吗…… 地图师想去魔城山,其实只有一个极为简单的原因:他想把那个小法师救出来。 他认为小法师一定还活着。没什么依据,只是直觉。 等到了魔城山,盔甲人也许会和恶魔敌对,也许会引起各种乱子……地图师并不期待盔甲人获胜。 毕竟恶魔数量众多,盔甲人再怎么神秘也只有一个人。恶魔们群起攻之,这身盔甲会被撕烂的。 地图师不在乎输赢如何。他只希望有机会偷偷溜进去找人…… 而现在,地图师却越来越觉得……说不定盔甲人真的能压制恶魔。 但他又觉得这不一定是好事。 转念想,能压制恶魔为什么不是好事? 地图师也说不清。 他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即将发生的事情可能无法用好坏来定义,可能会超出他的想象。 仍然没有依据,只是出于直觉。 每个失忆过的人都很熟悉“只靠直觉”的思维方式。地图师当然也不例外。 第117章 谁的家 他与阿雷在此降落,再沿着地图师提过的路线,从地面步行寻找小庄园。 二人一前一后走在桦树林里,当然是恶魔在前面带路。 走了一会儿,阿雷忍不住问:“你肩膀拉伤了吗?” 玛斯塔尔回过头,“没有啊。为什么这样问?” 阿雷说:“因为我走在后面,发现你一直在动翅膀、耸肩、拉伸脖子。人类睡得不好就会肩颈痛,你这是……” “哦!你是说这个啊!” 玛斯塔尔也没掩饰,直接说出了原因: 这次飞行,玛斯塔尔不仅减慢速度,还很注意不急升急降。法师确实不难受了。 但玛斯塔尔却越飞越别扭。 他总觉得身上不对劲……倒是不疼,只是有点轻微的僵硬和迟钝感。平时感觉不到,飞起来就有点明显。 其实不止今天,前几天飞的时候他也有同样的感觉。 但那时他沉浸在抓法师的兴奋中,注意力没放在自己身上。 听了这些,阿雷快走几步,来到恶魔身边。 他上上下下打量恶魔,仔细观察尾巴和翅膀,一时没看出什么异常。 两人从一前一后变成并肩走,走了没多远,阿雷渐渐有点跟不上了。玛斯塔尔身高腿长,步子迈得太快。 “你走慢点。”阿雷拉住了恶魔的翅膀边缘。 玛斯塔尔脚步一顿,回头笑了笑,主动去拉起法师的手。 就在放开恶魔的翅膀、被恶魔握住手的那一刻,阿雷突然大叫一声:“我知道啦!” 这几天阿雷总这样,发现了什么就特别激动。玛斯塔尔都习惯了。 “你又知道什么了?”恶魔问。 阿雷说:“你一直用人类外形,同时又露着恶魔的翅膀、尾巴、角。从它们的颜色和形态看,你肯定是有翼类高阶恶魔,你的原形态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平时走路什么的倒无所谓,如果你要战斗或者飞行,用人类的身体还方便吗?会不会有点束缚感?” 玛斯塔尔这才意识到,从他醒来并察觉失忆开始,他一直保持着人类化形。他甚至不记得自己的恶魔原形长什么样…… 但他不能承认自己失忆了。他对法师说:“我是故意不变回原形的。” “为什么?”阿雷问,“要不然你变一下?现在附近也没别人,不会吓到人类的。” “会吓到你的。” “我不害怕。” 恶魔说:“你太高估自己了。我用人类的脸对你凶一点,你都会缩着肩膀往后退。如果我变回恶魔原形……” 第187页 “我不怕,真的!”阿雷抬起头,这会儿也敢和恶魔四目相对了,“或者说,就算我怕也没关系!你不是要让我体验以前的经历吗,如果我是奥里安,我以前难道没看过你的原形?所以没关系的,你变吧,你就让我害怕一下呗?” 玛斯塔尔蹙眉不语。 他并不是真的怕吓到小法师,甚至正相反,假如小法师稍微害怕点,他可能会从中得到微妙的快乐…… 他不愿恢复原形,是因为他失过忆,他怕变出奇怪的模样。 万一身上多了什么,少了什么,不慎保留了某些人类的局部,用力过猛变出其他生物的化形,变得过于恐怖或过于滑稽……那他在小法师面前的形象可就毁于一旦了。 低头一看,小法师眼睛闪亮亮的,饱含期待地看着他…… 他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阿雷恍然一愣,微微皱起眉,“等等,难道你有伤……” “我没伤啊?”玛斯塔尔说,“你怎么老觉得我有伤?我没那么脆弱。” 阿雷说:“昨天我看了很多记录,其中一本记录上提到……有恶魔在多年前受过重伤,导致原形身体变成了……呃,总之是留下了一些明显的缺损,比如角断了、翅膀缺了一块变得很小、鳞片脱落了很多……恶魔不愿展现缺损,所以就故意化形为异位面生物,并且长期保持不变。他们一般都会化形人类或者精灵,因为这类生物和高阶恶魔的基本结构相似,而且天生没有角、翅膀、尾巴和鳞片之类的。化形成这些模样,就看不出原形的缺损了。” 说完,小法师面带愧疚地低下头,“如果是这样,那我真是……” “我没有缺损啊!”玛斯塔尔赶紧说,“我好得很!你看我现在的角和翅膀啊!没有任何伤!你退远点,我这就变回原形吓你一跳!” “你的伤可能在别处……没关系没关系,别变了,”阿雷说,“我也不是必须看,刚才我只顾着好奇,没多想,真的不好意思啊……” 玛斯塔尔真急了。 小法师不退开,那他就主动向后跳两步,拉开距离,遵循本能,浑身使劲,调动化形力量。 翅膀与长尾上的红色脉络加快搏动,恶魔身周浮出一阵浓雾。 浓雾散去后,俊美的红发青年变了样子。现在玛斯塔尔面孔前凸,獠牙外露,眼睛黑中带火,浑身皮肤黑红色,有些地方还带有细密鳞片,长角、翅膀和尾巴都比人形状态时更加粗壮,庞大的身躯比棕熊站直还高。 恶魔挥挥尾巴,驱散剩余的烟雾。 他看不见自己的面孔,只看身体,确实没有任何损伤。 他偷偷松了口气。 “怎么样,”恶魔向法师走了一步,“这就是你想看到的?” 阿雷看得两眼发直、心跳加快。 当然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激动。 来到魔城山之后,他也见过其他恶魔。他站在城堡窗前,能看到下面广场上有恶魔士兵列队走过。 士兵中有不止一个蝠翼恶魔,但都没有眼前的恶魔好看。 这个“灭世将军”长得也太标准了……不止外观威风,气质也完美无缺。 阿雷甚至觉得,如果自己闭上眼幻想一个最想看到的恶魔,画面应该就是眼前这位的模样了。 凭着莫名的冲动,阿雷缓步靠近恶魔身边。 他伸出手,想触摸恶魔肩膀上带着金属光泽的黑鳞。 但恶魔太高了,阿雷仰头都仰得有点辛苦,伸手也够不到恶魔的肩膀。 他只顾看来看去,脑子懵懵的,甚至忘记了可以说点什么。 看到小法师向自己伸出手,玛斯塔尔胸口顿时泛起一股微妙滋味,有点酸甜,又有点暖洋洋的…… 他立刻双手把小法师捞起来,牢牢抱在怀里。 没有原因,就是突然想抱一下。小法师怪可爱的,看着就想揣在怀里。 阿雷双脚离地,如愿摸到了恶魔肩部的鳞片。 看起来似乎很冰冷,其实比人类的体温还热一些。 恶魔把他越搂越紧,那双胳膊太坚硬,把他搂得有点疼。 阿雷不适地稍微扭了两下。恶魔注意到了,立刻放松双臂,调整姿势。 法师也扶着恶魔的肩,坐直了些。 目光相对时,双方都头脑放空。 都只顾凝视眼前的面孔,都忘记了现在该做些什么,脑子都停转了。 过了一会儿,阿雷的脑子先恢复运转。 他忽然有点心慌。 重获动力的大脑暂时不太好使,它竟然对阿雷提了个荒谬的问题: 如果你不是他的奥里安该怎么办? 阿雷被这问题吓了一跳,久久说不出话来。 这时恶魔的脑子也恢复了,他赶紧找点话说:“我还是变回人类外表吧。我把你放下,小心啊,站好点。” 阿雷双脚落地,“为什么?” “上次我就在这附近遇到过人类,万一又有人类呢。虽然恐吓他们也挺好玩的,但是我不想被嗷嗷叫的人类打扰。” 玛斯塔尔边说边退开几步,又是一阵烟雾环绕,红发人类青年重新出现。 “还有一个原因。”恶魔说着重新走近,捏起法师的脸蛋令其抬头,在法师的额头、鼻尖、嘴巴上各亲了一口。 阿雷毫无准备,都被亲完了才反应过来。 “还有……什么原因?”他呆呆地问。 “就是刚才我做的事,”玛斯塔尔说,“我原形态的嘴巴很长很硬,獠牙比人间的刀剑都锋利,这样的嘴是用来压碎骨骼、噬咬皮肉的,不适合用来亲你这样软乎乎的小东西。” 阿雷不知如何回应,低着头,眼神乱飘。 好在恶魔没有继续亲他,也没有再说更多黏糊糊的话,只是揽着他的肩膀继续向前走。 阿雷心太乱,只能乖乖跟着,没有余力去观察恶魔的表情。 如果他敢抬头去看,就会发现恶魔的模样也很不自然:时而抿嘴,时而微笑,不时偷瞟小法师,又像心虚一样移开目光,明明周围没什么好风景,却很刻意地左顾右盼…… ===== 地图师没骗人,他说过的位置真有个废弃小庄园。 建筑位于平缓山坡的半腰,山下有条已干涸的河道。院墙基本都塌了,院内散落着四间大小不等的木屋,其中最大的房子是一座二层大屋,屋子后门不远处有口井,也不知现在有没有水。 几间房屋围拢的区域内有两块园圃,一块完全露天,一块搭着已经损毁的花棚。 房前屋后都杂草丛生,园圃里却一棵植物都没有。 站在小庄园附近,能看到山坡另一边似乎有炊烟升起。 玛斯塔尔稍微飞起来点,不用很高,看到一里多之外有个村落,规模比迎春镇小很多,但明显有人居住。 听了恶魔的描述,阿雷随口说:“地图师好像就住在那边的村子里。他说他只是途经迎春镇,要回自己家还要再走一段,差不多就是这个方向。” 玛斯塔尔说:“这废弃房子真的是你住过的吗?不会是地图师自己住的吧……” “我不一定住过,”阿雷说,“就算住了我也不记得……但是地图师肯定不住在这。你看,房子都破成什么样了,根本没人住。” 说话时,他们来到二层大屋前。 架高的木制门廊塌了一部分,正门还算完整。玛斯塔尔刚要摸门把手,门嘎吱一颤,自己开了条缝。 门缝里有个东西亮了一下。 细细的管状肢体抓住门板,把门推开到最大。 法师和恶魔都惊讶地瞪大眼睛。 屋里走出一台内务魔像。全身桶状,侧面能伸出多条触肢,正面有可储物的抽屉,顶面镶嵌着白宝石,能在听到指令后反馈红色或绿色的光…… 和魔城山城堡里的内务魔像款式一样。 它们也有不同之处。城堡里的魔像都涂装成了深色,外观比较精致;而这台魔像暴露着铜和木头的原色,身上的铆钉和接缝也都比较明显。 玛斯塔尔往里走,魔像自觉地让到一边。 “它允许我们进?”恶魔回头问法师,“不攻击陌生人?” 阿雷说:“这种魔像只会做家务,不识别主人,也没有攻击能力。它身上应该有一些预置指令,听见有人来就帮忙开门。” “谁来都给开?” “住在这法师一定还准备了攻击型的魔像,或者设了魔法陷阱。但是房屋长时间空置,没人检修,估计已经失效了。” 两人进了门,四下环顾。 屋子外面看着破败,里面竟整洁得一尘不染。肯定是内务魔像的功劳。 大概魔像接收过长期命令,即使屋主不在,它也会定期清理房间。 阿雷在屋里走了走,果然发现了一些防御符文。如他推测的一样,由于缺乏维护,魔法防护都已失效。 他还在后门旁边发现了一台手掌大的魔像,造型类似蜜蜂,应该真的能飞。 第188页 施法检查后,他发现这是攻击装置,能自行索敌,也能远程操控,攻击方式比较单一,就是发射元素射线。这只魔像的核心宝石储能不足,还有点松脱,所以魔像无法启动了。 屋子不算大,在阿雷留意魔像的时候,玛斯塔尔已经走遍了每个房间。 他回到阿雷面前,“我没看到像龙焚草的东西。可能根本没有。” 阿雷想了想,说:“哦对了,我们怎么只在屋里找……应该去园圃里找!那些土看着就不对劲,很像种过有毒的施法材料,搞得普通植物都长不出来了。” 于是两人又出了门。 外面的小木屋正是工具间,能找到些铲子、花耙之类工具。 龙焚草的根茎很好辨认。作为深渊植物,它拥有极为强悍的生命力,如果它真的在园圃中出现过,现在还活着的、不腐烂的植物就是它了。 共有两块园圃,恶魔与法师一人一边挖了起来。 两人干一会儿歇一会儿,断断续续挖了一下午,中间还停下吃了点东西。 离开城堡前,阿雷带上了几大盒糕点和肉干,还在水袋里装了自己调制的果茶。餐盒水袋都放在空间储物袋里,重量很轻。 吃东西的时候,玛斯塔尔问法师:我们真的要这样一直挖地吗?手法也太质朴了,你有侦测植物的法术吗? 很可惜,阿雷没有这种法术。 而且龙焚草是未经精加工的植物,也没法用器物定位法术找它。 时间过得飞快。 气温逐渐下降,阿雷觉得有点冻手,腰也累得酸痛,挖一会儿就得站起来歇歇。 他的确找到了一些植物残根,但不是龙焚草,反而疑似是被龙焚草吸干营养而死的。 这线索也很有意义,说明居住于此的法师真的拥有过龙焚草。 玛斯塔尔倒是不累,但挖土枯燥无聊,他早就心不在焉了。 他放下花锄,走过来揽住法师的肩,“挖太久了,咱们休息吧。” 阿雷说:“但是园圃才挖了一半,那边还没看过……” “该休息了!你们这种脆弱的人类法师可不能一直干体力活。” “但是……” 玛斯塔尔一手搂肩膀,一手够膝窝,直接把法师横抱了起来。 阿雷轻轻“哎”了一声,疑惑地看着恶魔。 恶魔故意板着脸说:“我定的三条规矩,最后一条是什么?” “完全服从你的命令……” “不错,记得就好,”玛斯塔尔说,“我说休息就得休息,你再反驳可就要受罚了。” 干了一下午活儿,阿雷脑子有点麻木。他随口接了一句:“具体怎么罚?” 说完,两个人都愣住了。 趁着恶魔没说话,阿雷赶紧接着说:“呃但是我听你的全都听你的,还是不用告诉我了……就当我没问……” 太好了……玛斯塔尔松了口气。 因为他的真实答案是:我也没想好…… 他当然不会说出来。 第118章 只有你 阿雷凑过去看,壁炉里其实没有火,是压缩成块状的魔法材料在发热,还搭配了模仿火焰的普通幻术。 壁炉旁边有一枚启动符文,魔像就能操作上述一切。 虽然知道是假火,坐在它面前也有暖融融的治愈感。 起初阿雷坐在凳子上看着壁炉,后来他发现起居室铺了大地毯,还是双层的,又厚又软,被魔像打理得很干净,旁边还有好多柔软的靠垫…… 于是阿雷改为躺在地毯上,一躺下就不想动了,甚至连翻个身都有点嫌累。 玛斯塔尔坐到他身边,问他是不是腰酸了,他说是。 “我给你揉一下。”恶魔手动帮法师翻了个面。 “你会吗?”阿雷问。 “不会,拿你练练。”玛斯塔尔难得坦诚地说。 恶魔的按揉手法确实不怎么样,像在摸小猫小狗,对舒缓疲劳毫无帮助。 但阿雷也没苛求什么。虽然身体上解不了乏,精神上却确实舒适安稳…… 冬日太阳落山早,两人才休息没多久,外面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屋里只剩下壁炉的火光。 在温暖而昏暗的环境中,身上的疲劳愈发明显。 阿雷躺着不想动,但考虑到园圃没翻完,他还是撑着地想爬起来,但动作明显迟缓。 玛斯塔尔轻轻把他按了回去。 “该继续干活啦,”阿雷躺着说,“不然今天回不去了。” “回去?回魔城山吗?”玛斯塔尔说,“其实今天不回也行。你带了挺多吃的喝的,这屋里也很干净,今晚直接在这休息吧。” “呃,倒也可以……”阿雷还在看窗外。 玛斯塔尔说:“天都黑了,今天不继续挖了,明天继续。” “嗯……也好,”阿雷侧躺着,抱住靠枕,“对了,其实不止龙焚草,还应该找找别的。” “比如什么?”玛斯塔尔问。 “如果这是奥里安住过的地方,他可能留下各种文字记录,就像魔城山的记录一样。比如笔记本、便签、账本、清点施法材料时做的记录什么的……” 玛斯塔尔说:“那你休息,我去找。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我就拿到这边来,等你有精神了一起看。” “好吧。”小法师微笑着点点头。 侧躺着点头像在蠕动,还怪可爱的。玛斯塔尔忍不住揉了揉小法师的头发,先揉乱掉,再用手指梳整齐,把碎发拢到耳后。 玛斯塔尔起身离开,在屋里随便溜达。 屋子没多大,刚到的时候他已经看过一遍了,真没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 其实玛斯塔尔偷偷藏了个想法:大概找不到龙焚草了。 明天再挖也希望不大。屋里没有,园圃里没有,这地方可能根本没有龙焚草。 奥里安也许根本没有收藏、研究过龙焚草。 就算他收藏了,后来他搬去城堡,个人物品也基本都带走了。 还留在这里的应该都是不太重要的东西。比如缺乏美感的粗糙桌椅,单人床,农具,款式老旧的魔像…… 比起这里,还是魔城山那座高塔更值得探索,里面更可能有龙焚草。但他们进不去,找不到入口,也找不到能进入的线索。 除非法师恢复记忆,不然……也许就永远进不去了吧。 过了一会儿,玛斯塔尔回到起居室。 小法师已经睡着了。屋里足够暖和,但玛斯塔尔还是找了条毛线毯给法师盖上。 壁炉里摇曳着幻术假火,小法师背对壁炉侧躺着,脸蛋和发丝被镀上了一层金边。 玛斯塔尔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条金边。 其实他想用力点,想揉揉这小脸,想抱起来使劲亲……但这会吵醒小法师。 他决定今天先攒着,留到法师睡醒之后再实施。 玛斯塔尔默默想:其实找不到龙焚草也没关系。 找不到它,小法师就做不了检测……就没法证明我找错了人。 那他就只能是我的奥里安。 ===== 玛斯塔尔一直醒着。 起初他觉得看小法师睡觉很有意思,即使看一夜也不会无聊。 后来他意识到,自己想得太简单了,其实还是会无聊的……小法师再怎么可爱,只能看不能互动也没什么意思…… 凌晨时,他又在屋里溜达几圈,后来开始玩内务魔像。 为了不吵醒法师,玛斯塔尔坐到了走廊里,对魔像随便下了几个命令,想看看魔像如何完成。 后来玛斯塔尔随口说了句“给我找个礼物,我要送给法师”。 他说着玩的,魔像竟然亮起绿灯了。这表示它听懂了命令,而且可以完成。 玛斯塔尔顿感意外,等着看魔像如何行动。 魔像没有移动位置。它的身躯发出卡顿的摩擦声,正面接缝处凸起了一小块。 玛斯塔尔想起了城堡里的魔像,它们这个位置有抽屉,能运送物品,送达后自动弹出。 眼前的魔像款式老旧,抽屉好像卡住了。 于是玛斯塔尔上手去拔。先把缝隙抠大一点,然后一用力—— 咔嚓一声,抽屉出来了。 声音有点大,玛斯塔尔希望不会吵醒小法师。 抽屉里放着一只月牙形软皮小包,带子长短用针扣调节,可以斜挎也可以当腰包。包只有一拃多长,却有五个开口,两侧还有额外暗袋。 玛斯塔尔搜过小法师的身,感觉这个小包很像法师用品。 他打开其中一个开口,拿出两支拇指大小的陶瓷瓶;又打开另外两个口袋,找到小透镜和一只更小的绒布袋,袋中有丝线和宝石碎片。 果然是施法材料袋。小法师的材料袋里也有一堆这种零碎。 就在玛斯塔尔继续翻找的时候,走廊一端传来脚步声。 小法师醒了! 玛斯塔尔靠墙而坐,把小包塞在身后,用翅膀和尾巴挡得严严实实。 第189页 只是找到了个施法材料袋而已,不是什么坏事,但玛斯塔尔就是莫名心虚。 之前他俩说好了,小法师去睡觉,玛斯塔尔继续搜索屋子,有什么发现就拿给法师看。 现在他真的有了发现,却不愿意拿出来。 因为那是施法材料袋。 大概率属于奥里安,里面有各种恶魔不认识的小零碎。 万一……其中包括龙焚草的叶子或果实…… “怎么了……刚才什么声音?”阿雷走出起居室,摸着墙慢慢靠近。 “天还没亮呢,”玛斯塔尔说,“你继续睡吧。” 走廊没点灯,偏偏魔像顶端的宝石绿光常亮,照出了玛斯塔尔略显不自然的姿态。 阿雷走近,来到魔像前,看见了打开后没还原的抽屉。 “怎么了,魔像故障了?”阿雷问。 这个理由貌似不错。于是玛斯塔尔说:“对。” 法师就是法师,即使刚睡醒也不迷糊。阿雷一手按住魔像顶端的宝石,一手从自己腰带上掏出了小法杖。 相处多日,玛斯塔尔已经能看懂这个动作了——小法师要开解析法阵。 玛斯塔尔心里更慌了。 他有点想阻止,不为什么,只是出于直觉想阻止。 但如果他真的阻止,这行为好像有点奇怪……可能反而欲盖弥彰。 不如就让小法师检查魔像,检查完顶多说它没事,或者说有点小毛病。 那……接下来是不是可以对法师说:没事就好,小问题等天亮再处理,回去睡吧…… 在玛斯塔尔做出决策前,法师已经看到魔像的运行记录了。 又不是修理,不用变动任何东西,只是看一眼记录而已,很快也很简单。 小法师望向恶魔:“原来如此,这个魔像里竟然一直装着东西。是什么东西?” 玛斯塔尔从未如此动作迟钝。 他坐着不动,甚至连该说什么话都没想好。 阿雷盯着恶魔:“你藏身后了?” “为什么你觉得我藏了?”玛斯塔尔非常震惊,小法师的观察力也太强了。 阿雷说:“我看了运行记录,能看出刚刚有人取出了东西。这里只有你我,当然只能是你取的。” “显然魔像坏了,运行记录错乱了。” “这方面没坏,我能看出来,”阿雷说,“你为什么一直坐在地上,尾巴还缩起来了?” “尾巴缩起来可以垫着后腰,坐着比较舒服。” 这基本可以算胡言乱语了……阿雷听得笑了出来。 “到底是什么东西啊,给我看看又怎么……” 说着,阿雷走到侧面去看,玛斯塔尔挪动坐姿,继续挡住。 重复两次后,阿雷逐渐收敛笑容。 思索片刻后,他问:“是龙焚草吗?” “不是。”玛斯塔尔说。 还真不是,或者说,目前他还不确定是不是…… “肯定是,”阿雷叹口气,“我明白了,你就是不想让我做检测。” 猜对了。其实玛斯塔尔可以直接承认,可以强行不让小法师做检测。 不让又如何?恶魔才是主人,法师只能服从。 奇怪的是,这对玛斯塔尔来说莫名地艰难…… 阿雷忽然凑近,一手扒拉恶魔的翅膀,一手伸向恶魔后背。 玛斯塔尔赶紧捉住法师的手。 捉住一只手,另一只还向后摸;两只都攥住,整个身体还扭来扭去。 玛斯塔尔抓住法师腋下,把法师整个拖到自己身上。 法师执着地继续挣扎,拼命往恶魔和墙之间缝隙里钻,像个急着逃离猫咪的小耗子。 “不许闹了!”玛斯塔尔呵斥道,“这是主人的命令!敢违反命令,我要惩罚你!” “可以!我现在就是要违反命令,之后随便你怎么罚我!” “你这……” 恶魔用尾巴卷住法师的双腿,右手攥住法师双手,左手环住法师的腰。 阿雷被禁锢在恶魔怀里,又挣扎了一会儿,很快就没力气了。 恶魔没有堵他的嘴,阿雷还能说话,而且语速比平时快多了:“如果你这么不想让我拿到龙焚草,为什么要答应和我一起找?陪我在城堡里找,又带我出来找,和我一起翻地找草根……你一开始直接拒绝我不就行了吗?” 小法师刚才挣扎得太用力,现在脸蛋红扑扑的,说起话来还有点气息不稳。 这幅模样明明很可爱,玛斯塔尔却心乱如麻,完全没有余力细细鉴赏。 “我一直觉得找不到……”恶魔低声说。 他决定说实话。 内容坦诚,但音量小得像耳语。 小法师逐渐平复呼吸,再开口,他的声音也放低了些:“所以你装作积极寻找,其实只是在故意拖延敷衍而已。因为你觉得反正也找不到……或者,你希望最好找不到。是吗?” 玛斯塔尔没回答。 他仍然紧紧抱着法师,避开目光接触,小声叹气。 “但是一不小心,竟然找到了。”阿雷说。 “其实也没有,”玛斯塔尔说,“是真的没有!这次不是骗你……我只找到了一个施法材料袋,并不是找到了龙焚草。” 阿雷说:“你认出来了,那是奥里安的施法材料袋,里面很可能有我要找的东西。” 玛斯塔尔又不回答,一脸郁闷。 阿雷盯了恶魔一会儿,说:“你……其实不相信我是奥里安,对吗?” 玛斯塔尔惊讶地看着他,心想:正相反!我希望你就是奥里安! 玛斯塔尔刚要说话,阿雷更正道:“哦,不对,说得准确点应该是……你希望我是奥里安,但你不相信我真的是。” “我……”玛斯塔尔想反驳,竟不知从何驳起。 阿雷说:“如果你有信心,你就不会阻止我做测试了。实际上你就是怕找错人,又不愿意承认。” “那你呢?”玛斯塔尔无法反驳,就转而开始提问,“你希望你是奥里安吗?” 阿雷说:“我只想知道事实,也只承认事实。和我‘希望’如何没有关系。” 恶魔轻笑了一下,“呵,你们人类法师都自诩有理智、讲逻辑。我们恶魔不讲究这些,我们一切看心情,我们就是天生情绪化。” 法师想了想,说:“那我坦白说说自己的想法吧,你凭心情回答就行。可以吗?” “你说吧。”玛斯塔尔闷闷地说。 他觉得小法师又会罗列出一堆冗长道理,他根本没打算好好听。 于是法师说了:“如果我是奥里安,那一切不必多说;如果我不是他,但我还想继续留在魔城山,你……你愿意吗?” 玛斯塔尔恍惚了一会儿,慢慢才意识到自己听见了什么。 你愿意吗。 如果不加思索就做出回答,玛斯塔尔当然会说愿意。 但他搞不懂小法师为什么这样问。这问题到底是什么意思。 连题都没听懂,当然不能草率作答。 玛斯塔尔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小法师看出恶魔在困惑,便细细解释道:“你不想让我做检测,无非是怕看到不想要的结果。而这结果建立在一个前提下,那就是,‘如果我不是奥里安,我就会走’。那么……如果我不是他,但我也不会走呢?如果是这样,你还会阻止我做检测吗?” 玛斯塔尔惊讶地盯视着法师, 阿雷说:“留在城堡里,我……我可以做你的手下,当然我们也可以做朋友……如果你愿意的话。或者我们……唉,反正不管怎么样,就是慢慢相处呗。我留下也不只是为了你,我也有很大的私心。我想继续研究城堡里的设施,研究和深渊有关的各种东西,我想更了解魔城山,还想进入那座封闭的塔,也许塔里有奥里安的笔记、藏书、魔法物品,或者更珍贵的什么东西……” 阿雷停下来,抿了抿嘴,表情有些复杂。 他垂下目光,继续说:“未来的日子里,你肯定还要继续找奥里安。我可以帮你一起找。关于这件事,我想提一个建议可以吗?等找到他之后,你不要把曾经认错人的事情告诉他……不然大家都会很尴尬……” 阿雷话音未落,恶魔突然放开手,不再钳制他的手腕,改为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他,卷住脚踝的尾巴也松开了。 阿雷不自觉地调整姿态,恶魔的手臂越收越紧,阿雷整个人紧紧贴在了恶魔怀里。 “你干什么……”阿雷艰难仰起头,“我得呼吸……” 玛斯塔尔赶紧放松了点。其实他还想抱得更用力呢……既然不能,他就把脸埋在法师颈间,闭着眼用力蹭了好几下。 并没有蹭够,但他还是抬起头,终于放开手臂,从背后拿出了软皮小包。 “小法师,你说得对,是我有问题,”玛斯塔尔郑重地说,“我嘴上笃定,内心却有怀疑。这真是太怯懦了,简直配不上灭世将军的名号……现在我想通了,我们继续找龙焚草然后做检测吧!我要找的人一定就是你,我再也不怀疑、不担心了。所以你也别担心,别去想什么以后帮我找别人……根本没有别人!只有你,你就是我的法师。” 第190页 阿雷呆呆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酸酸暖暖的味道,同时又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 恶魔好像还是没想通,还是在认死理,但阿雷不知还能怎么解释。 那就算了,搁置难题,先找东西吧。 阿雷抬手接过了小包。 第119章 寒冬天亮晚 和刚才不同,这次他用力很轻,只是虚虚地托住。 阿雷抬手时衣袖略微下滑,手腕上几段清晰的淤痕露了出来。 看清之后,玛斯塔尔倒吸一口凉气。 他赶紧查看另一只手,也有。 他还想看看脚踝,阿雷没让。 “不好!是我弄的,刚才我攥你的手来着!”恶魔懊恼地说,“只顾着想抓住你,怎么用了这么大力气……你这手……你怎么样?骨折了吗?” “没有骨折,如果骨折我就动不了啦。”阿雷也摸了摸手腕,光线太暗,他看不清淤痕。 玛斯塔尔轻轻捂着那手腕,“是我不好……你怎么不叫唤几声?你这么个小人类应该很怕痛啊,你就忍着吗?” “不是忍着,是当时没注意,”阿雷说,“其实不怎么疼,真的。” 刚才他一心想找藏起来的东西,又只顾着说话,确实没感觉到疼,现在倒真有点热热的钝痛了。 玛斯塔尔连连叹气。又想再抱抱小法师,又不敢收紧双臂,唯恐自己再弄痛他。 恶魔反应这么大,倒把阿雷弄尴尬了。 阿雷决定赶紧找点正事干。 他施法放出小光球。有了清晰照明,就可以细细观察那枚小包了。 小包确实是个法术材料袋,和阿雷的款式不同,但内袋隔层的分布规律很类似。 阿雷一个口袋一个口袋地翻找,把每件小东西都拿出来给恶魔看,还略显啰嗦地介绍用途。 这都是为了找话题。恶魔持续愁眉苦脸,阿雷想分散一下他的注意力。 包内有个很薄的侧袋,开口小,容量大。阿雷伸手进去,摸到了有点厚度的纸制品。 拿出来一看,是两枚巴掌大的小信封,竟然摸起来暖暖的。 虽然温度还不足以加热环境,但比室温下的其他物品明显温热很多。 阿雷把信封放在恶魔手上。恶魔也抬了抬眉,用“是它吗”的眼神与法师对望。 阿雷点头之后,玛斯塔尔撕开信封。 一边是两枚带红纹的黑叶子,一边是谷粒大小的黑色碎块。 “找到了!还真是!”阿雷捧着装有小碎块的信封,“这就是龙焚草!是叶子和果实!” “果实这么小?”玛斯塔尔问。 “没有果肉了,这是种子,而且切碎了,”阿雷说,“切得这么均匀,大概是为了研究它吧。” 说完,阿雷撑着恶魔的肩膀,借力站了起来。 玛斯塔尔慢半拍,也跟着起身,“你要去做检测了?” “对,”阿雷回到点着壁炉的起居室,“这里有桌椅,还有干净碟子……我的储物袋呢?哦在这。我记得里面有剪刀……” “你要剪刀干什么?”玛斯塔尔紧紧跟着法师,是法师一转身就能撞到他的程度。 “主要是得用一下刃,”阿雷说,“检测需要取点血,我得划一下指头。” “那多疼啊?” 阿雷愣了一下,心想“没你捏我捏得疼”…… 但他不能这么说出来,他不愿意看到恶魔哭丧着脸说肉麻话。 想了想,阿雷说:“其实我需要非常锋利的东西,实验室的专业工具最好,但现在没有。伤口要利落些,恢复得才快。要不然……你来帮我?” “我怎么帮?”玛斯塔尔已经面带抗拒了。 “你能用比较利落的方式划伤我一下吗?” “为什么让我来?”玛斯塔尔甚至后退了两步。 “因为我自己不太敢。就算敢,我也不熟练,可能比让你来更痛……” 恶魔左思右想,也觉得自己动手更有把握。 他叹口气,问:“需要流多少血?” 阿雷在储物袋、材料袋里翻了几下,拿出几样零碎小东西,其中包括一枚水晶整雕而成的扁圆瓶。 “需要装进这里,不用装满,有几滴就行。” 扁圆瓶只有阿雷的小拇指一半高。玛斯塔尔安心了些,说:“好吧。你准备好就告诉我。” 阿雷拿来一枚屋里的碟子,往里面放了某种粉末状材料,又把龙焚草种子的碎片挑了几小块,和粉末混合在一起。 他对这碟东西运行解析法阵,完成了一些恶魔看不懂的操作。 然后他卷起袖子,把胳膊伸到恶魔面前。 玛斯塔尔把食指变成尖且薄的匕首状。如果他回到恶魔原形,这是他战斗时才会露出的指尖。 恶魔另一只手托着法师的胳膊,眼睛频频注意到手腕上刚形成的淤痕。 他情不自禁,低头在淤痕上亲了一口。 小法师刚想说什么,下一瞬间,恶魔的指尖快而稳地划过皮肤。 起初皮肤上只有淡淡痕迹,甚至看不出伤口,阿雷自己挤了两下,这才终于渗出血珠。 阿雷立刻用扁圆小瓶去接,接几滴就够用了。 他重新盖上塞子,攥着小瓶晃悠了几下。 玛斯塔尔把手掌恢复原样,紧紧按住小法师的伤口。 他左顾右盼,想着能不能找到点适合包扎的东西。小法师却说不用,伤口不深,一会儿就能自己止血。 玛斯塔尔恍惚叹道:“我好像一直在伤害你……” 阿雷“嘶”了一声…… 刚才的小疼痛他都不怕,现在却脊背发麻。 他低头,看了看仍被恶魔握着的手臂,“你看,我起鸡皮疙瘩了……” “看到了,”其实玛斯塔尔一直在盯着看,“你是冷吗?” “不是冷!”阿雷说,“你能不能别这么说话了……能不能回到那个特别威严、特别自信的状态?你可是灭世将军、是恶魔主人!” 玛斯塔尔也觉得自己不对劲,但他控制不了。 面对小法师的时候,他总是会无法自控地产生一些复杂情绪。 这些情绪很陌生,有点像伤心,但又没那么悲观;有点像激动,但又带了点酸痛。 他说不出它的名称,却身心都受它操控,根本维持不住什么威严。 所以他愈发能确定了:这小法师绝不是陌生人,也不是他刚认识的人,他们之间必定有着极为深刻的关联,这份关联已经深深嵌入他的本能,能够操纵他的言行,失忆了也无法抹去。 恶魔拉着法师的胳膊沉思时,法师已经单手完成了下一步操作。 阿雷轻念几句咒语,一挥手,把小瓶扔进了壁炉。 “这是做什么?”玛斯塔尔问。 “加热一下,”阿雷说,“没事,不会坏掉,小瓶子是特殊材质,就是这么用的。而且壁炉里是假火,本质是附魔发热石,加热效果更好更均匀。” “加热之后呢?” “整个小瓶会变色,这时就取出来,把里面的血倒进碟子。”阿雷指了指盛放粉末的碟子。 接下来,两人在壁炉边静静观察。 等到阿雷说可以了,玛斯塔尔就伸手捞出小瓶,打开瓶塞,把液体均匀淋在碟中的粉末上。 “然后呢?”玛斯塔尔问。 “要等一会儿,”阿雷说,“接下来可能发生两种情况。第一种,催化粉末和种子碎片吸干了血液,它们自身仍然保持松散、干燥。如果是这样,就说明我从没服用过龙焚草果实,也没吃过草的任何部位,也就是没中过毒。第二种,催化粉末和种子碎片会融化,和血液融合成一坨粘稠的血块。这就说明我以前吃过龙焚草果实。” 玛斯塔尔认真听着,缓缓点头。 他又问:“如果你是很久以前吃的呢,现在还测得出来?” 阿雷努力回忆,他依稀记得相关知识点,但不敢肯定自己是否记对了每个细节。 他说:“如果人类吃了这类东西,过几十年应该都测得出来。具体是多少年我不太确定了,但印象中过个二十多年应该没问题。我年纪肯定不大吧?所以应该测得出来。如果是精灵就不好办了,他们寿命长,不能用同一套测试方法……其实我不太记得怎么给精灵测,但这不重要,以后再慢慢回忆。” “你确定步骤都对?”玛斯塔尔问,“你可失忆了,如果你做错了哪一步怎么办,会不会影响结果?” “你就相信我嘛,”阿雷说,“失忆了我也能点光球、能用解析法阵。我不记得以前在哪学的,但很轻易就能想起这些施法技艺……哈哈,看来我以前练得很扎实。再说了,就算我真的失误了,这坨东西也只会维持现状,不会变出其中一种检测结果。” 接下来就是耐心等待的时间。 两人本想随便聊几句打发无聊,不知不觉就越聊越开心,先是说起“失忆后还记得什么”,又开始聊魔城山记录里比较好笑的部分,比如“羊比鹿好吃”,后来又猜测附近会有哪些动物,玛斯塔尔说了几个动物名称,阿雷说这是异位面生物,他没见过,玛斯塔尔比比划划地给他形容动物长相…… 第191页 嘻嘻哈哈一阵之后,阿雷随口说“不知道现在什么时间”,玛斯塔尔便起身去窗口看天色。 冬日夜晚漫长,远山的另一边稍微泛起了冷白色,整片天穹还是黑压压的。 这时,阿雷大叫一声。 玛斯塔尔赶紧转回身。只见法师站了起来,微微弯腰,盯着桌上的碟子。 出结果了。碟子里所有东西融合起来,变成了质地均匀的泥形物。 阿雷找了个勺子,戳了戳那泥形物,确认其性状。 其实他做足了心理准备,但准备的方向完全相反…… 他觉得结果肯一定是“未服用过”。他肯定不是奥里安。 为了面对这结果,他还狠狠地下了决心:即使如此我也想留下。当然啦我是为了研究,而不是为了别的什么,我不介意自己是被找错的那个,我会向前看,我可以帮恶魔继续找人…… 而现在,凝固的血块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你吃过龙焚草果实,你就是奥里安。 可是……既然我是奥里安,为什么我会觉得城堡里的奥术设施很陌生? 我明明能想起各种施法技艺,为什么想不起来城堡里的那部分?为什么想不起该如何进入那座黑塔? 其中显然还有疑团,并未全部解开…… 脑子里无数念头闪过,阿雷没办法抓住其中一个去深入思考。 阿雷呆呆地看了一会儿碟子,然后缓缓抬头,正对上恶魔微红的双眼。 不是眼瞳红,是眼白发红。 看到检测结果之后,玛斯塔尔心潮澎湃。 他同时感受到了揪心和狂喜。 狂喜的是,小法师果然就是他的奥里安,他没搞错,他对小法师燃起的种种念头都合情合理。 而揪心的是……原来他们之间真的发生过那些激烈冲突。 他竟然用那么狠毒的手法报复小法师…… 法师抬起头后,二人四目相对。 玛斯塔尔想抱住小法师。他刚伸出手,小法师身形一闪绕到侧面,又去摸他的翅膀。 既不是迎合,也不是躲开,怎么是这种反应……都给玛斯塔尔搞懵住了。 “怎么了?”玛斯塔尔干脆把翅膀展开一点点,让法师看个清楚。 阿雷沉默着,在恶魔翅膀上摸索了好一阵。 他不肯回到恶魔面前,而是站在其身后,小声说:“我想起……有一段记录写过,你的翅膀好像……” “有缺损是吗,”玛斯塔尔说,“现在没有了,显然已经痊愈了。” “是我弄的……”阿雷边说边迈过恶魔的尾巴,又去看另一侧翅膀,“我……我对你用过禁锢法阵,还布置过附魔机关,你的翅膀和角都受伤了……” 玛斯塔尔的角没事。他把小法师拉回到面前,故意弯一点点腰,让法师能近距离看清他的角。 阿雷踮起脚尖,伸手摸了摸恶魔的角。金属质感,触手微热。 “你能变回原形一下吗?”阿雷问。 “为什么?” “有一段记录好像提过,你还少了很多鳞片,”阿雷说,“记录上说的不一样,有的说是我们打起来造成的,也有的说是你主动弄掉的,说法不一样,但结果一样,都是弄掉了鳞片……” 阿雷缓缓放下手的时候,下意识碰了碰恶魔的脖子和肩膀,尽管在人形状态下这里没有鳞片。 玛斯塔尔笑了笑,握住法师悬着的手。 “来的路上我已经给你看过原形了,我没少鳞片啊,你当时应该看清了,”玛斯塔尔说,“我挺好的,就算受过什么伤也都好了。” 阿雷低头叹口气,嘟囔着:“唉……为什么我要做那些事啊……” 这说法让玛斯塔尔也怪难受的。 他也有着类似的想法。 玛斯塔尔轻声说:“我也对你做过很多不好的事……你知道是什么。你也看过记录了。” “嗯……”小法师用气声哼着回应。 “你会恨我吗?” 阿雷很认真地想了才回答:“我觉得……没有?起码现在没有。我以前应该挺恨你的吧,不然怎么会对你用禁锢法阵,怎么会想驱逐你……天哪,得有多讨厌你才会这么做。就算我们有关系好的时候,做完这些事我们也肯定闹掰了。但现在……我感觉不到什么恨,一点也感觉不到。我全都忘了。” “我也忘了,”玛斯塔尔说,“之前没和你说。其实我也忘了。” 阿雷呆滞了一会儿,缓缓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 “你也忘了?”他惊讶地看向恶魔,“难道你也失忆了?” “对……” “我还以为你没有!” “我一直假装没失忆,”玛斯塔尔说,“我是靠夜风才认出你的。夜风是龙,他没怎么失忆,还记得以前的很多事。” 阿雷恍惚地点点头。 玛斯塔尔继续说:“明明我已经完全忘了你,找到你之后,却还是很喜欢你……听着好像有点胡说八道,但这是真的。所以我现在挺难受的……” “哪里难受?”阿雷又侧头去看恶魔的翅膀。 “不是翅膀,当然也不是角或者鳞片,”玛斯塔尔被小法师逗笑了一瞬,随即又愁眉紧锁,“我只是在想……现在能完全确认了,你真的吃过龙焚草果实……我们以前到底怎么了,我竟然给你喂毒药……你这种小生物怎么经得住那些折磨……” 阿雷抬头看着他:“没关系没关系,我根本不记得具体有多痛。就当没发生过吧!” “可是我……” “那不如这样吧——不只是你对我,我对你做的那些不好的事,你也都当没发生过,行吗?” “当然可以,”玛斯塔尔说,“其实我根本不记得什么切翅膀、拔鳞片,就和没经历过一样。” 阿雷微笑道:“既然如此,那就当记录里都是别人的事吧!是另一个法师和另一个恶魔的事。就当那不是我们,我们刚认识。” “好!那就这么定了!”玛斯塔尔也终于露出释然的笑容。 对视几秒后,玛斯塔尔又改口:“等等,不对,我们不能是‘刚认识’,应该改成我们认识很长时间了,从没发生过任何矛盾,互相一直很喜欢。” “也行也行,”阿雷笑道,“不过为什么改啊?” 玛斯塔尔没回答。 他轻轻捧住小法师的脸,在法师额头上亲了一下。 然后他保持这样的俯首状态,嘴唇贴在小法师额前,低声说:“如果刚认识,我这么做就太突然了。” 距离太近,阿雷不敢直视对方了。 他想扭开脸,但脸被捧着,扭不动。 他只好虚虚地眯起眼,小声嘀咕:“其实也还好吧……” 玛斯塔尔偷笑了一下。 既然小法师都主动闭眼了,他当然要亲一下嘴巴。 原本他只想逗逗小法师,啄一下嘴唇,看看可爱的反应;可是当两人如此贴近,连呼吸都融在一起,这个吻却变得越来越深,根本停不下来了。 不知不觉间,恶魔已经不满足于捧脸或扶肩了。 他轻柔但坚决地禁锢着法师,连翅膀都用来拥抱,尾巴也眷恋地缠住了法师的脚踝。 法师闭着眼,伸出双臂环住恶魔的脖子,还本能地频频踮起脚尖。 没过多久,法师的双脚突然离开地面,身上的红色法袍却轻轻飘落在地上。 虽然不远处有壁炉,玛斯塔尔还是在法师耳边问:“你觉得屋里冷不冷?” 阿雷摇摇头,毛绒绒的头发蹭在恶魔颈间,小声说:“你温度高。好暖和。” 玛斯塔尔含糊地回答了一声。 他往后退几步,确认站在柔软的双层地毯上,便带着法师一起倒了下去。 第120章 巧遇即重聚 盔甲人走上高架长桥。长桥另一端连接着城堡前的广场,广场两侧边缘各有一条回廊,两队恶魔卫兵正沿回廊走来。 地图师死死拉住铠甲人:“你别去你别去!我们偷偷进去不好吗?走正门也太显眼了……他们过来了!他们看见我们了!” 恶魔确实看见他俩了。领头的恶魔说了句什么,其余恶魔都端起长矛,变换队形逼近。 铠甲人拂掉了地图师的手,把他往后推了几步,对他说:“不必担心,我可以应付目前的局面。请您暂时停步稍等,我来处置阻碍。” 地图师摇头道:“不行,咱们跑吧,换一条路走。我知道你可能很厉害,但是前面的恶魔太多了!” 铠甲人毫不动摇,昂首阔步而去。 地图师重重叹了口气。 他只能劝两句,并不敢跟着走,只好找了个柱子躲在后面。 铠甲人正面走向列队的恶魔,朗声道:“我要寻找位面之主,无关人等退下。” 恶魔们听不懂这是在说什么。 远处的地图师也没听懂。 位面之主……对地图师来说,这个词本该很陌生,但听到后他好像立刻就理解了……起码能理解到字面意思。 第192页 他想,可能是失忆前听说过吧,但肯定不够熟悉,拿不准具体含义。 随着距离拉近,两队恶魔发出战吼,举起长矛。 还有几只恶魔腾空而起,向盔甲人俯冲而来。 盔甲人右手摸向后颈,做了个从背后取剑的动作。 从他出现开始,他身上就一直没有任何武器。而此时,他右手向后一抓,重新向前伸直,手中竟凭空出现一支发光的细长物体。 那东西完全被强光包围,看不清具体形状,像是巨剑,也可能是长枪。 盔甲人单手一挥,原地腾起飓风,空中扑下来的恶魔翻滚失控,纷纷坠下长桥。 发光的长枪继续向前突刺、横扫、挥击……恶魔卫兵试图抵挡,兵器却在接触光芒后瞬间粉碎。 一个个恶魔原地躺倒,再不动弹;也有几个翻滚着跌出栏杆,而且无比安静,不喊不叫。 几次呼吸之间,两队恶魔卫兵都没动静了。 地图师蹲在柱子后面,探出半个头,看得目瞪口呆。 盔甲人回过身朝地图师挥手,地图师却不敢靠近。 盔甲人也不催促,只是点了点头,似乎是表示理解地图师的选择。 他继续大步向前,穿过长桥进入广场。 广场上已经集结了更大量的恶魔。 地图师弯腰蹲着走路,一直贴着长桥边缘,尽量藏在廊柱阴影里。 恶魔们都盯着在盔甲人,谁都没注意到远处的地图师。 地图师时不时看一眼广场方向。盔甲人被恶魔层层包围,犹如一颗细小灯火被黑暗吞没。 地图师叹了口气。见此情景,他心里有点不好受,但他又明白盔甲人并非人类……比起未知生物的安危,他还是更担心那个小法师。 摸索到离桥头还有几十步远的地方,地图师发现了一条岔路。 廊柱间有个小栅栏门,下面连着又窄又陡的阶梯,能一路通到盘山小路上。 从这里走也许能绕过广场,通向山体各处。 地图师向下看看,确认小路上没有恶魔士兵,然后猫着腰打开栅栏,顺着窄阶梯走了下去。 虽然目的是找小法师,但地图师并不知道该去哪找。凭直觉,他打算去主城堡。 主城堡在高处,这些小路却越走越低。地图师下了好多楼梯,一直遇不到能向上走的岔路,除非原路折返。 但地图师不想折返,不想冒险通过广场。他只能继续向下。 走着走着,他听见远处隐约有人声。 起初他以为听错了,再往下走,声音越来越明显。 有两个人在说话,一个是嗓音稚嫩的孩童,另一个听着也很年轻,最多是青少年。 是恶魔吗?又不太像……地图师听见他们在说“雪里拌白糖会好吃吗”,然后又说什么“看我的大雪球”……像是两个孩子在用山间积雪来打雪仗。 这么纯真活泼的气氛,不太像地图师印象中的恶魔。 跟随小路绕过几片凸出的山石,地图师终于看到了声音来源。 下方出现一段半山小平台,周围确实有不少积雪。平台连接的山体上嵌着黑色金属大门,有个小孩正在刮门板浮雕上的雪。 门是半开着的,一只小黑狗从对侧的门后跑了出来。 黑狗身上落满白雪,它特意走到小孩身边,突然快速甩毛,把雪渣甩了小孩一身。 一孩一狗打闹起来。小孩躺倒在地,正好歪头看向山体,看见了倚着山石的地图师。 “是你!”夜风坐了起来。 地图师愣着,不知这话什么意思。小孩表现得像认识他一样。 夜风说:“我见过你!你是法师大人的朋友对吧?你怎么也来魔城山了?” 地图师眼睛一亮,“你说的法师,是不是那个黑头发、小个子、很年轻,穿着红法袍的?” “对啊,”夜风抖落身上的雪,“果然是你,我没认错。看你都快趴在石头上了,是怕掉下去吗?你下来到这边来吧,这边宽敞,很安全。” 地图师面色纠结,目光瞟向小黑狗。 黑狗也歪头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黑狗说:“哦,我也见过这个人。他确实认识法师。” “狗!狗说话了!!”地图师抓石头抓得更紧了。 “上次你也这样,”黑翼獒叹口气,又望向夜风,“这人怕狗,他不敢下来。” 夜风说:“因为你以前是大狗的模样,吓到过他吧?” “不是,上次我是卷毛小狗。虽然和现在长得不太一样,但也是很小很可爱的那种,人类老太太特别喜欢我。这个人不是怕我,他怕一切狗。” 地图师呆滞地看着一孩一狗,脑子转了半天,才明白是哪个“上次”。 “上次……你是迎春镇的那只狗吗?法师从地窖带出来的那只?”他惊讶地盯着黑翼獒,“那只也是你?你变样了……你是什么东西?你不是狗!” 黑翼獒还没说话呢,夜风踊跃替他回答:“此乃吾等真龙之命运宿敌其威名为血雨撕裂……” “我是个黑翼獒,”黑狗打断了小龙的吟唱,“一种深渊生物。特别具体的我也答不上来,我失忆过。” “深渊生物……”地图师喃喃着,“怪不得,怪不得恶魔把法师抓走了,你也一起消失了……你是恶魔的手下?” “不能算是,但现在不得不是,”黑翼獒说,“总之,我不是狗,你别怕我了。” “不行,我就怕,不管你其实是什么,你长得还是狗样,”地图师说,“你没有继续陪着那个法师吗?法师在哪?” 这个问题得夜风来回答:“法师大人和将军大人出门啦,不在魔城山。” “出门?”地图师很惊讶,同时也稍微安心了些。 他惊讶的是:恶魔带着人类出门?这是什么意思,什么目的……难道是去更远的村子催收贡吗? 而他安心的是:至少说明法师还活着,甚至能出门。 这小孩的语气挺平淡的,看来法师应该没受到太可怕的折磨…… 地图师低头嘟囔着:“不在吗……怎么办,难得有机会找到他……” “你找法师大人有事?”夜风问。 地图师不知怎么回答才好。总不能直接说是来救人的吧…… 夜风站起身,拉伸了一下手臂,“不巧啊,我不知道将军大人带他具体去了哪,只知道他们是去找东西的,应该很快就会回来。既然你是法师大人的朋友,不如去城堡里等他吧!” “呃,不,但是……”地图师抬头看向山顶。 不知道现在广场上怎么样了…… “你走错路了是吧?”夜风说,“回去要爬很久台阶,你是人类,你会累,而且广场上有很多恶魔,你可能会害怕……这样吧!我背你上去,顺便送你进城堡。” 地图师想说“不用”,而且他没听懂什么叫“我背你上去”。 他一时语言卡顿,不知道先说什么好。 在他呆愣时,夜风几步走到平台边缘,轻轻一跳,站上护栏。 “你干什么?危险!”地图师赶紧阻止。 话音刚落,只见小孩向谷底纵身跃下。 地图师脑子里轰的一声。因为怕失足跌落,他一直紧贴山石,不敢站得太靠外;现在看到小孩跳崖,他一时忘了害怕,探身靠近道路边缘,还下意识伸出手。 下一瞬,谷底升起庞大的黑影。 巨龙伸出前肢,搭在半山平台上,然后缓慢抬起粗壮修长的脖子,长角与棘刺偶尔刮蹭到山体,带得积雪与山石簌簌落下。 地图师吓得叫都叫不出声。 他脚下一软,趔趄着跌倒了。在狭窄山路上摔倒也太危险,幸好有夜风在。 夜风稍微伸爪一挡,地图师就滚落在了他掌心里。 夜风低下头,朱红带鎏金色的眼睛盯着人类,森然利齿就在人类面前几尺之遥。 “对你们这样柔弱的生物来说,吾等真龙之威势确实过于沉重,”本体状态下,夜风的嗓音浑厚低沉,“但你能不能努力克服一下?我已经尽力收敛了。” 地图师一手捂着胸口,深呼吸几下。 他确实觉得好多了,没有刚才那么害怕了。也许因为逐渐习惯了龙的威压,也许因为这龙说话半文半白的,莫名有点好笑…… 比起恐惧,他心里更多的是惊讶,惊讶于巨龙竟变成了孩童。 夜风扭头对黑翼獒说:“我带他去城堡,一会儿就回来。将军大人不让你出地牢,你就在门口玩吧,别上去哦,别被其他恶魔看到。” “我知道。”黑翼獒端坐着,轻轻摇动尾巴。 夜风一手拿着地图师,用其余三足和翅膀上的勾爪向上爬去。 山谷对龙来说有点窄,他不方便直接起飞。 很快,夜风爬到了长桥侧面。他腾空而起,展开双翼悬停在空中。 看到广场时,小龙双眼瞳孔瞪圆,发出一声惊吼:“怎么回事!” 第193页 地图师扒紧龙爪边缘,也向下看去。 广场上满地都是躺倒的恶魔。少说也有几百个。 而且不止广场上有,广场周围的回廊、房屋、长桥、周围山体上还躺着更多恶魔。 地上散落着大量金属质感的碎屑。仔细观察才看出来,都是支离破碎的武器和防具。 简直像有大军在此交战,恶魔一方迅速惨败。 地图师瞠目结舌。 这么多恶魔,都是盔甲人击败的吗……实在是难以置信。 夜风也震惊得说不出话。 远古真龙五感敏锐,刚才夜风在峡谷里确实听见了一些声响,主要是恶魔嚎叫、兵刃交接。 声音没有一直持续,很快就停止了。平时恶魔们天天练兵,有这些声音很正常,所以夜风完全没当回事。 这时,夜风又听见远处有说话声,还有金属交击的玎珰脆响。 他迅速锁定声音位置,抓稳地图师,压低身体奔向主城堡。 这点距离人要跑一阵子,龙滑个两三步就到了。 然后尴尬的事发生了:城堡大殿内能塞得下龙,但龙没法用正常方式进门。从前夜风是先变成小孩再进去的。 夜风一时心急,想都没想就往门里冲,结果只有脑袋能进门。 庞大的龙头塞进大殿,把地毯都搓起来了,还拱开了几个躺在地上的恶魔卫兵。 夜风放开了爪子,地图师重获自由。 地图师也想看看里面是什么情况,他侧着身,从龙脸颊旁边的缝隙挤了进去。 正是这时,大殿内白光闪过,一个深渊蜥人、一个双头恶魔同时仰倒在地。 它们庞大的身体前面,露出了手持长枪的盔甲人。 大殿内遍布沉郁的黑红色,只有盔甲人一身银白,锃亮夺目。 他面向大殿尽头的阶梯与宝座。阶梯前面还守着几个恶魔,都是红皮黑蝠翼的高阶恶魔。 魔城山的纪事官站在宝座阶梯上,沉着脸俯视大殿。 他仍然保持中年人类的模样,没有恢复恶魔原形。 龙的脑袋钻进来时,整座建筑随之震动,盔甲人当然也察觉到了。 盔甲人回身看向大门。 他竟然没有对龙发表什么看法,而是先对地图师点头致意。 地图师人贴在墙边,暂时失去了言语能力。 虽然夜风只能伸进来半个头,但他还是眯起眼、咧开嘴,摆出威慑的表情。 盔甲人对夜风点评道:“巨龙。远古真龙。幼年。雄性。具有自主跨位面能力。目前主要种群栖息于深渊位面与元素位面。” “我知道我是谁,用你说吗!”夜风盯着盔甲人,“你又是谁?竟敢来魔城山作乱!” 盔甲人答道:“目前为止,我仍然无法回忆起自己的身份和过去,但我能感知到灵魂深处的本能,它时刻指示着我,让我寻找位面之主。” “位面之主?什么意思?”夜风问。 “根据常识判断,远古真龙应为跨位面外来生物,非位面之主,不影响位面存续,故此事与你无关。” 夜风喊道:“就算有你说的这个东西,它也不在将军大人的城堡里!你找错地方了!” 盔甲人不再理睬小龙,继续走向宝座。 几个蝠翼恶魔向盔甲人围拢。就算亲眼见到多数同类已被击败,恶魔也不会畏惧战斗。 恶魔们正要进攻,身后传来一声“等等”。 下令的正是纪事官。他做了个手势,让恶魔们暂时后退。 纪事官徐徐走下阶梯,停在盔甲人不远处。 他问:“你说的‘位面之主’是什么?” 盔甲人有问必答:“是空间异常现象的缔造者,维持位面存续之核心。” 纪事官说:“我隐约明白‘位面’的定义。‘位面’是宏大无边界的时空,怎么会存在‘主人’?” 盔甲人应答道:“您说得对,宏大无边界的时空为自然物质位面,并无‘主人’这一概念;而此地情况不同,此地为空间异常现象位面,也称为‘半位面’,其制造者、维持者即为‘位面之主’。” 对话时,纪事官没有和盔甲人对视,反而一直频频望向门口。 当然了,盔甲人都没眼睛,也没法对视。 夜风发现纪事官朝自己眨眼。他不确定是不是错觉,还在继续观察。 地图师也感受到了纪事官的眼神。 他不认识这个似乎同为人类的中年人,也不明白为什么恶魔城堡里有个人类,而且地位好像还挺高;但他比龙擅长分辨人类的表情,他很确定,这个中年人在对他们使眼色。 使眼色是什么意思……是想让龙偷袭盔甲人吗,还是想让他们跑? 地图师仔细想想,忽然明白了:是在拖延时间。 盔甲人几乎有问必答,这个人发现了,所以想利用这一点来拖延时间。 他想等灭世将军回来。那个恶魔是群魔之首,也是整个大岛的实际统治者,他一定非常强大。 那……现在我该怎么做?我到底算站在哪一边? 地图师陷入了迷茫。 如果恶魔全都消失,魔城山没人收贡了,各地村镇的生活会更好吗…… 但这盔甲人又是什么来头,他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他会不会造成比恶魔更大的破坏……现在一切都是未知数。 这时,纪事官继续提问:“我不了解你提到的很多词汇,也不知道你说的‘位面之主’是谁。假如你找到了他,然后呢,你要做什么?” 盔甲人给出简短回答:“将其摧毁。” 第121章 魔窟陷落-上 “基本正确,”盔甲人说,“但此表达不精准。位面之主有较大可能性是恶魔,也有可能是恶魔之外的其他智慧生物。” “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 盔甲人答道:“并未图谋好处,只是为了终结空间异常。” 其实纪事官没怎么听懂。 但他隐约明白,这不是什么夺权或夺宝的寻常纷争,突然出现的敌人也不是其他恶魔,而是他从未见过的陌生生物。 他还想继续拖延时间。 将军大人见多识广,也没有失忆,等他回来可能就有办法了……还有,他的法师奥里安无比渊博,法师也许知道该盔甲人是什么生物、有什么弱点。 于是纪事官继续问:“你能说出这么多复杂深奥的东西,却想不起自己是谁?” “正是。” “你不是故意隐藏身份?” “我确实无法回忆起自己的身份和过去,但我能感觉到灵魂深处的本能。”这句话,盔甲人已经重复过多次了。 这次他又补上更多解释:“‘终结空间异常’是一项长期待办任务,明确写于我本能深处。我必排除障碍,全力完成。” “如果完成不了呢?”纪事官问,“也许根本不存在什么‘位面之主’,或者即使存在,也永远都找不到。世上的恶魔、人类有那么多数量,魔城山外还有整个岛屿,岛屿外还有大海和浓雾之外的世界,你怎么在无限的世界上找一个特定生物?” “并非如此,”盔甲人说,“第一,‘半位面’是非自然的空间异常,其大小是有限的,生物数量也是有限的。第二,‘摧毁位面之主’是终结空间异常的方法之一,而非唯一方法。” “还有什么方法?” “以简化语言概括,还有两种方法,”盔甲人答道,“其之二,于位面限制之内违背位面运行规则,造成空间运行震荡,引起半位面自身崩毁。其之三,摧毁存在于该位面内的所有具有脑器官、具有感知能力、具有一定程度自我意识的生物,半位面便会自然消散。” “什么?!”大殿内异口同声。 不仅地图师、夜风和纪事官,连那些蝠翼恶魔都惊讶得喊了出来。 纪事官难以置信地问:“你意思是……要杀光这里的所有生物?” “此为备选方案,”盔甲人说,“目前我仍然优先执行第一方案,也就是找到并摧毁位面之主。遗憾的是,有大量恶魔阻碍此行动,所以我不得不清除阻碍。” 纪事官问:“如果最后你还是找不到目标,你就要杀掉所有恶魔,也包括人类?” 夜风跟着问:“也包括我吗?” “是的,”盔甲人点了点头,“但不止恶魔与人类,也包括动物和其他符合摧毁标准的生物。如果无法找到位面之主,我便执行备选方案。” 听到这些,夜风立刻想到了刚认识的人类。 人类留在这太危险了,还是尽早逃跑的好。虽然盔甲人说要杀所有人,但不一定真做得到,跑远点总不会有错。 夜风刚要说什么,左右动了动眼珠,却没看见人类的身影。 不知何时,地图师已经离开了城堡。 夜风一直紧盯着盔甲人,完全没看见他是从哪钻出去的。 ====== 地图师狼狈地穿过广场上满地恶魔,朝着长桥一路狂奔。 第194页 刚才在大殿里,起初他陷入迷茫,不明白卷进这事里有什么意义。 后来他恍然意识到,他的目的其实很明确:救那个小法师。 就算如今出现了种种变故,难道这目的就变了吗?其实没有。恶魔的命运和他无关,什么龙也和他无关,他之所以到魔城山来,只是为了救和自己一样的人类而已。 所以他立刻钻出大殿,想跑出去找到小法师,告诉法师不要回魔城山。 不止法师,他还要找岛上其他人类报信,大家得提前做好准备。 奔跑时,地图师被地上的恶魔身躯绊倒了两次。 摔倒后他近距离看着恶魔,发现它们身上竟然没有伤口,地上也不见一点血迹。 明明是死于交战,恶魔的模样却不像寻常意义上的“被杀”。从姿态和表情看,它们似乎都是被一击毙命的。 比起交战而死,它们更像是被某种力量“强制关闭”了……只需击中,生命就瞬间熄灭。 第三次被绊倒后,地图师捂着膝盖爬起来,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很愚蠢…… 他想找法师,但要去哪找呢? 他下意识把魔城山当成自己住的村子了——如果谁没在村里,就去附近找找,不是在山坡上就是去迎春镇了…… 法师是被灭世将军带走的。他们肯定不在山下,而是在更远的地方。 就算真在山下,魔城山这么大,又该从哪找起…… 还有,想回人类村镇报信也没这么容易。地图师走了好多天才来到魔城山,回去肯定要消耗更久时间。 魔城山地势险峻,还有大量积雪,上山时有盔甲人帮他,现在他独自下山恐怕不易…… 地图师垂头丧气地继续走向长桥,但脚步明显慢了些。 就在这时,广场尽头冒出两个黑色三角。 它从广场边缘突然出现,似乎是从峡谷里升起来的。 地图师还以为眼花了,眯眼再看。 两个三角扭了扭、转了转,继续上升……终于,广场边赫然出现一个狗头! 地图师惊叫一声,再次趔趄跌倒。 这次他运气好,坐在了一个很厚实的恶魔身上,摔得不疼。 黑翼獒听见叫声,转头看过来,一双爪子扒在护栏上。 “嘘!不要喊!”黑翼獒尽量压低声音,“哎?广场上怎么躺了这么多恶魔,睡了还是死了……” “狗……狗……”地图师一手指着狗,坐着挪动后退。 黑翼獒都无奈了,“你也太怕狗了吧,我都能说话能沟通了,你还怕,我又不会无缘无故咬人。” “……怎么会这么大!”地图师这才把话说完。 现在黑翼獒变回了原形。它的原型没比夜风小多少,背后也有一双蝠翼。纯黑色的庞大身躯塞满了峡谷,光是头部就像座小屋一样。 “我不是狗,我本来就这么大,”黑翼獒说,“人类,你听我说,我是被恶魔抓到这来的,现在终于有机会离开了,我们之间无冤无仇,所以你别声张,就当没看见我吧!” “你要逃跑?”地图师问。 “是啊。天天把我关在屋里,我哪受得了。” “等等!”地图师手忙脚乱地站了起来,“你带我一起走!” “可以倒是可以……但你怕狗啊。你突然不怕了?” “我怕,我可以忍着,”地图师说,“你能带我去找那个法师吗?就是在迎春镇喂你、抱你的那个法师。” 黑翼獒仰着脖子,鼻头微微动了两下。 它说:“我嗅觉很灵敏,只要他没去特别远的地方,我可以试试追踪他的气味,但不能保证一定找到。” “太好了!求你带我去找他!” “但那个恶魔可能也在……就是灭世将军……”黑翼獒又有些犹豫。 地图师说:“你看,魔城山出大事了,快被毁灭了!我们去给那个首领恶魔通风报信,他肯定会非常感谢你的!以后你是他的大功臣,他就不会把你关起来啦!” 黑翼獒顿时觉得很有道理。 “好吧!”它从崖边爬进广场,“那你过来吧,我身体很大,可以驮着你。” 地图师跨过一个个恶魔身躯,跌跌撞撞朝黑翼獒走去。 黑翼獒已经尽量趴下了,地图师还是爬不上去。 最后黑翼獒直接咬住地图师的衣服,把他叼起来向后一甩——地图师吓得哇哇大叫,终于顺利落在了巨狗的背上。 “抓紧!”说罢,黑翼獒跑上长桥,腾空而起。 地图师惊讶地发现,站在地上看狗觉得很吓人,趴在巨狗背上却反而不太害怕了…… 也许因为这个视角只能看到汹涌的毛发,看不出什么狗样吧。 还有,高空飞行也没有他想象中难受。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吓晕,不晕也得浑身打软,所以打算起飞后就闭着眼;刚飞看一小段,听着耳边风声,他又忍不住睁开了眼。 远望天空与群山,他竟然毫无不适,甚至感受到一种久违的舒畅…… ====== 阿雷天亮才睡,睡到中午,醒了。 爬起来一看,玛斯塔尔坐在起居室门口,又在摆弄魔像。 大屋后门外连着一个小木屋,里面有一些简单的卫生设施,还有木制浴桶。玛斯塔尔从不远处的井里打了水,吩咐魔像清理好浴桶,目前正在想办法把水加热。 阿雷裹着毯子,对玛斯塔尔挥挥手:“我知道怎么弄!从壁炉里拿一个发热石就行,我可以调整温度……” “你等等!”玛斯塔尔起身走过来,“你不要起来。是去浴室吗?我抱你去。” “也不至于要抱……”阿雷咕哝着。 “你能站起来?” “能吧……都睡醒一觉了,已经好多了……也不至于那么……” 阿雷说到一半,脸飞速涨红,说不下去了。 “对了,你先喝点水,”玛斯塔尔递过来早已准备好的瓷杯,“听你嗓子有点哑。” 阿雷接过杯子,顺便打量着已经衣着整齐的恶魔。 “你什么时候醒的?”阿雷问。 “我没睡。不受伤的情况下,恶魔不需要用睡觉来恢复体力。”玛斯塔尔说。 “哦,这我知道,”阿雷抿了几口水,“我快睡着的时候看到你也闭上眼了,还以为你也想睡一会儿呢。唉我衣服呢,都哪去了……” 玛斯塔尔说:“你衣服……可能得洗一下。毕竟它们不像我的衣服,可以直接消失或者出现。” “这好办,内务魔像可以洗衣服。” 阿雷喝过水,递回杯子,玛斯塔尔接过来放好,又去扒拉法师身上的毛毯。 “干什么?”阿雷抓紧毯子。 “让我看一下淤血消了没,然后带你去浴室。” “昨天……之前,你早就看过了。都说了其实不疼……” “我说的不是手腕,”隔着毯子,玛斯塔尔在法师身上指了几个地方,“还有这里,还有……” 阿雷一手攥紧毯子,另一手比出阻止的手势,“不行!现在不行……我是说……要不然你过几天再看?” “为什么过几天?” “现在肯定没消,你都不用问,”阿雷说,“如果你看了,你就会说一堆特别肉麻的话,我很怕你那种语气,听了浑身起鸡皮疙瘩……过几天痕迹就没有了,就算让你看你也没机会说肉麻话了。” 玛斯塔尔笑了:“我怎么没觉得肉麻……好吧好吧,那我不动你的毯子,就这样抱你去浴室,行吗?” 阿雷点点头。 恶魔把裹着毯子的法师整个抱起来,还顺便亲了几下脸颊。 亲了脸蛋就又想亲几下嘴,但恶魔两手都占着,没法固定小法师的脑袋。 他用表情示意,小法师立刻看懂了,十分配合地送上了不知第几个吻。 之后,法师用发热石调整水温,在小木屋独自清洁;玛斯塔尔又回到了大屋之中。 玛斯塔尔没有提出什么“一起洗”,他知道小法师肯定不好意思。 这事……以后有的是机会。慢慢来,不急于一时。 魔像抱着衣服走了。玛斯塔尔本来想跟过去看它怎么干活,忽听见远方传来喧闹杂音。 起初他以为是附近村子有人路过,但声音越来越近,似乎是冲着这片房屋来的。 玛斯塔尔没有马上出去,只开了一条门缝,悄悄向外看。 半塌的围墙边,一道庞大黑影“嗖”地闪过,躲到了园圃旁的木屋后面。 木屋后传来耳熟的嗓音,在尽量低声说话:“你别碰我!我怕狗!” “你可是骑着我飞来的!”另一个声音说。 “那不一样,你现在又变成普通狗了……对了,你确定是这里吗?” “感觉是的,嗯,就是这,我闻见味道了。不仅是残留的味道,他们现在也在。屋里有人。” “好奇怪啊,他们为什么来这里?这离我家好近啊……他们来干什么?” 第195页 “我哪知道。你去敲门找人吧。” “还是你去吧,我怕恶魔……” “看你刚才一点也不像怕的样子!” “不用敲门了。”玛斯塔尔说。 一人一狗惊悚回头。 不知何时,恶魔已经站在他俩身后。 看清人脸后,玛斯塔尔皱眉道:“你是……上次的地图师?怎么又是你?到处都能遇到你?” 地图师熟练地躬背低头,习惯性地想说“恶魔老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话未出口,他及时想起正事,赶紧说起魔城山有个盔甲人,盔甲人要杀光大家…… 地图师自己也不太明白这一切,所以说得乱七八糟的。 玛斯塔尔越听越糊涂。 在地图师描述满地恶魔的惨状时,玛斯塔尔抬了抬手,打断他的话。 “什么东西,太乱了……”玛斯塔尔望向地上的黑色大型犬,“你出来的时候,夜风还在城堡里吗?” 黑翼獒惊讶道:“您竟然不问我是谁?” “还能是谁,一看就知道你是血牙。问你话呢,回答。” “噢,夜风在的,”黑翼獒说,“但他不完全在城堡里,他基本还在广场上,只有脸伸进了城堡里。” 玛斯塔尔想象了一下画面……其实挺滑稽的。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夜风宁可进不去门也要维持原型,这说明他非常紧张,他可能面对着强大的敌人。 玛斯塔尔看了一眼大屋方向。 法师还在洗澡,而且必定洗得很慢,现在他肯定没什么力气。 就算他现在出来,那些衣服也还没洗完,洗完了也没法瞬间晾干……法师没法马上动身回魔城山。 更重要的是,如果真有个危险生物在魔城山大开杀戒,那法师就更不能回去了。 他应该离得越远越好。 “我回去看看,”玛斯塔尔说,“你们俩留下来,不要跟着。” “我们留下?”一人一狗异口同声,都暗暗喜出望外。 地图师住的村子就在附近,他正好想回去给同乡们报信。 黑翼獒也不想回魔城山。比起灭世将军,他比较愿意和法师相处。 “我的法师在那边,”玛斯塔尔指了指大屋方向,“你们都认识他,我就不用介绍了。你们去陪着他,但是不要带他回魔城山。告诉他别担心,等我解决完问题就来接他。” 第122章 魔窟陷落-下 地图师也说:“你是不是怀疑我们胡说?我们出现得很突然,说的内容也有点杂乱,听着确实离谱,但我保证都是真的,你就相信我们吧!” 他俩面前,阿雷的状态是这样的: 坐在凳子上,塌着肩膀,微皱眉头,眼神呆愣,身上裹着两层床单,用皮带束在腰部固定,光脚踩在地毯上,最外面披着地图师借给他的斗篷。 阿雷穿得邋遢,是因为他洗完澡没衣服穿。这里的内务魔像款式老旧,洗衣服很慢,就算洗完了也没法立刻烘干。幸好内务魔像会定期做全屋保洁,二层房间的柜子放着一些还算干净的床单,能临时充当衣服。 阿雷洗澡的时候就想好了,他可以用发热石配合一点别的法术,制作一个临时的烘干衣服装置……他还没来得及实践,一人一狗突然闯进屋子,省略了招呼寒暄,立刻开始讲魔城山与盔甲人…… 阿雷缓了好一会儿,终于说话了:“呃,我没有不相信,也没有不惊讶……只是发生的事情太多了,还都集中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发生,我反应不过来。你们突然出现,恶魔……将军大人却不打招呼就走了,你们说从魔城山找到了这里,魔城山那边出现了暴力盔甲人,要杀所有生物,狗叫黑翼獒,黑翼獒叫血牙,地图师现在不怕狗了……这么多事情,每一个都很值得惊讶,我应该从哪里开始惊讶……” “你不用惊讶最后那三条,”地图师说,“那都是小事。而且我仍然怕狗,我只是忍耐力变强了。” 阿雷想了想,突然站起来。 “不行,太乱了,搞不懂,”他说着向门口走去,“我回魔城山看看。” 黑翼獒一步跳过去挡住了阿雷。现在它变成了大型犬,头高到阿雷腰部,阿雷没法轻易把它拎开了。 “魔城山离这里很远,你回不去的!”黑翼獒说。 阿雷指着狗说:“我又没想走回去。地图师是怎么来的,我就怎么回去。” “我不给你乘坐!”黑翼獒说,“灭世将军离开前叮嘱过,不让我们带你回去。” 地图师也过来劝说:“你回去也没用。你难道比恶魔和龙更强大吗?你能打赢盔甲人?” “不是强不强大的问题,”阿雷缓缓摇头,“我实在搞不懂……我想亲眼看看到底怎么回事。你们想啊,那个盔甲人不是人……” “这还用你说?”地图师和狗异口同声。 “我的意思是,他不是人,也不是恶魔,当然也不是不死生物……”阿雷边思考边说着,“刚才你描述的那种‘一击剥夺生命’的攻击方式,还有,你身体不舒服的时候他竟然能治好你……这些特征很奇怪,是不是?这不是奥术能达到的效果……不是人类的奥术,应该也不是恶魔的天生能力。” “所以那不是魔法?”地图师问。 “是魔法,但不是奥术,”阿雷说,“魔法不止有奥术,还有神术。” “神术……”地图师反复念了几遍这个词,“我好像听过这个词,但我不太懂它具体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懂,”阿雷说,“我只是法师,本来就不懂什么神术,只是大概从前学过一点理论吧,脑子里能冒出一些相关概念……但毕竟我失忆过,我也不确定脑子里的概念是不是对的……简单来说,神术和奥术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恶魔能抵御很多奥术,但在神术面前他们可能毫无还手之力。” 地图师问:“因为神术更强吗?” “不是强弱的问题,是它们输出力量的原理和形式不同。就比如……有一条狗要咬你,只要你比狗更厉害你就可以反过来打狗,也可以迅速逃跑;但如果这狗有一种你不了解的力量,它想让谁疼谁就疼,那你无论用什么办法打啊、跑啊就都没用了。” “你说得我现在就浑身幻痛……”地图师耸着肩,搓了搓胳膊。 阿雷用狗作比喻,引起了狗的轻度思考。 黑翼獒说:“那么,盔甲人的能力就是——‘想让谁死谁就死’。” “好像真是这样,”地图师说,“看看广场上那一地的恶魔……天哪,所以他说要摧毁什么‘位面之主’,或者要杀掉所有人,这些都不是胡说的,他真的能做到……” 阿雷问:“所以‘位面之主’是谁?” 地图师摇头道:“连你都不知道,我们就更不知道了。” “会不会是那只能变成小孩的龙?” “应该不是,”地图师认真回忆刚才的经历,“盔甲人好像说过这么一句,什么‘真龙是外来的,非位面之主,不影响位面存续’……他亲口说的,大概意思是这事和龙没关系。但后来他又说了,如果找不到位面之主,他就要改为杀光这里所有生物,那么就也会杀掉龙。” 阿雷想了想,问:“你刚才提到过,盔甲人说‘终结异常’有三种方法。现在我明白了一个是摧毁位面之主,一个是杀光所有人,还有一个方法是什么?” “哦对,还有一种,”地图师说,“我想想……他说的是——于位面限制之内违背位面运行规则,造成空间运行震荡,引起半位面自身崩毁。对,就是这个。” 说完,地图师暗自惊讶:我也没刻意背诵,竟然能记得这么清楚,看来我记忆力还真不错啊…… 阿雷问:“他要使用三种方法之一,而不是全都用一遍。对吗?” “应该是吧。他说如果找不到位面之主,才执行那个‘杀所有人’的方案。” 阿雷陷入沉思,不自觉地慢慢踱步。 先不论盔甲人到底是什么生物,先假设他说的“终结异常”是一个必须要达到的结果,而此结果可以通过三种方法达成。 那么,为什么盔甲人只选‘杀位面之主’或‘杀所有人’?他为什么不优先选择‘违背位面运行规则’这一条呢?” 这条听着最拗口,让人拿不准到底是什么意思。 别人不明白也就罢了,这是盔甲人自己说的,他应该明白含义吧。 那么,他不选,是因为这条最难做到吗? “于位面限制之内,违背位面运行规则……”阿雷轻声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继续自言自语:“假设真是因为做不到……有什么事是‘违背位面运行规则’的,而且是他做不到的呢……” 地图师犹豫地伸手晃了晃:“打扰一下,我能提供一个灵感吗?” “说。”阿雷深陷思考之中,也没注意到自己语气不太温和。 第196页 好在地图师也不介意这点小事。他说:“我听你在念叨‘做不到’。这个岛上确实存在一些‘做不到’的事,不光盔甲人做不到,大家谁都做不到。” 阿雷一下就懂了:“你是说失忆病吗?所有人都无法想起过去。” “是,但还不止,”地图师说,“还有,大家也做不到‘离开’。” “离开?你是指出海?离开这座岛?” 地图师点头道:“大家都知道岛上条件不好,都觉得日子难过,都动过探索远方、另寻出路的念头。从我有稳定的记忆以来,每过一段时间就有人尝试出海,作为地图师我也亲自坐过船,当然每一次外出探索都失败了……我们穿不过海岸南边的云雾。如果硬着头皮往云雾里面开船,最后船会被暴风砸进海里,哪怕没掉进海里也只能绕回原地。至于北方……那就更没法去了。岛中间横着魔城山,就算没有恶魔在,那也是一座很难翻阅的天堑大山。我从前靠近过魔城山,到过附近的低处山脊,但从来没有完全翻越过它。接下来我打算从东侧海岸绕行,目前还在准备阶段。如果没遇到后来这些事,再过几天我就该出发的。” 阿雷先是认真听着,等地图师快说完的时候,他背好背包,戴上腰包,检查物品,然后去壁炉旁边找自己的鞋袜。 他一边穿靴子一边望向地图师:“这件斗篷可以继续借我穿吗?但是很不好意思,我不一定能还给你……” 这不是什么大事,地图师立刻同意了。 阿雷再次走向门口,一把拉住黑翼獒的后颈,“走,陪我出门。” 黑翼獒赶紧说:“灭世将军说了不让你回魔城山!我不给你乘坐!” “不回魔城山,”阿雷说,“我们去地图师说到的那些地方。” 听到这话,地图师倒心里没底了。他赶紧补充道:“我只是想到什么就说了什么,不一定和现在发生的事有关,万一我说的都没用呢,可能也帮不上什么……” “没关系,我去看看再说,”阿雷说,“现在我脑子胀胀的,没法原地思考了……我受不了了,得立刻做点事。” 说完,他拖着黑翼獒打开屋门。 起初黑翼獒有点不愿意,但阿雷态度坚决,它不知不觉就服从命令跟了出去。 来到空地上,阿雷叫黑翼獒变出最大体格。 一阵暗色烟雾后,黑翼獒回到原形。 它现在和夜风差不多大,站在法师面前就像一座小山。 “趴下。”阿雷命令道。 黑翼獒趴下了,而且趴得很扁,一对厚实的黑翅膀也平铺在地上。 法师踩着翅膀走上去,在肩胛附近找了个位置。 他迅速施展了两种防护法术,一个帮助身体稳定,一个让眼睛不怕强风。 其实还可以再加几个不同的防护,但他没心思继续做了,而且他还想节省点施法材料。 “可以出发了,”阿雷拍拍狗说,“你能飞多块?” 黑翼獒给出预警:“特别快,不比夜风差,从魔城山到这里也就闲聊几句的功夫。但我不如夜风稳,不是很擅长载人。” “没关系,走吧。”阿雷说。 得了命令,黑翼獒稍加助跑,腾空而起。 地图师站在大屋门廊下,只眨了下眼,巨犬已经成了天边的小黑点。 这时,大屋深处传来一阵哔哔噗噗的声音。 起初地图师吓了一跳,然后才想起有个魔像在洗衣服。一定是它发出的声音。 地图师小心翼翼沿着走廊深入屋子,来到发出声音的房间,谨慎地把门推开一条缝。 魔像确实在里面。它倒在地上,顶面的宝石红光频闪。 地图师仔细观察,发现魔像有一条触肢压在了身躯下面,还有两条触肢和湿透的裤腿卷在一起,好像抽不出来了,另外还有三条触肢搭在旁边的木盆里,继续在做搓洗衣服的动作。 地图师上前扶起魔像。幸好这东西并不沉。 “还以为有什么快速洗衣服的魔法呢,”地图师自言自语着感叹,“原来就是让魔像手洗啊?怪不得洗得这么慢……” 何止是慢。刚才魔像不慎滑到,触肢把水盆里的衣服搅在了一起。 这样哪能洗得干净。 地图师决定帮忙帮到底。他蹲下来,把盆里的衣服一件件分开。 摸索几下,他突然停住了。 手指摸到了一种很奇异的质感…… 指尖先是刺痛,他还以为被衣服上的别针扎了手。 这时候,一般人的反应是赶紧抽回手,他却紧紧攥住了手中的布料。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好像是身体本能。 还来不及细想,刺痛又迅速消失了,好像只是一瞬间的错觉。 地图师仔细感受着手中的布料……摸起来竟有点像金属,同时又很柔滑。 两种完全矛盾的质地竟然同时存在,让人心生疑惑。 地图师站起身,顺便把那布料拎了出来。 他双手抖开湿哒哒的衣服。 是一件带有金属光泽的深红色法袍。 ===== 红光从城堡内部向外爆发,门窗瞬间粉碎。 接连几次巨响之后,整片穹顶向下塌陷。 玛斯塔尔已经变回恶魔原形,灵活地躲过塌落的土石,一眨眼冲上半空。 就在刚才,城堡内的恶魔卫兵已经全部倒下。纪事官释放一片雾气,借此逃走,躲过了盔甲人的追击。 于是玛斯塔尔毫不保留地释放深渊火焰,不必考虑误伤己方。 夜风已经悬停在低空。玛斯塔尔飘过去拍了拍小龙的脖子,指示道:“补一发龙息!” “没问题!”刚说完,夜风又迟疑了,“那城堡可就全完了哦?” “快点!” “好!” 小龙全身所有棘刺比平时更红,仿佛每个鳞片下面都跳动着烈火。 他双眼闪烁两次,红光集中在咽喉以上,长颈后摆,一声长啸,金红色的电光刺入山巅。 龙息并不是真正的火焰,而是复合元素形成的能量洪流,其破坏力远超常见的奥术攻击。 如果是成年真龙,一次全力喷吐龙息就足以覆灭整个魔城山。 而夜风年龄还小,龙息尚未形成锥形,只是细细的直线,攻击的威力和范围都小了很多。 即使是威力不足的龙息,也一击就把城堡炸成了废墟。 夜风吸了吸鼻子,惋惜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玛斯塔尔紧盯着下方,忽见焦土中冷光一闪。 “小心!”他来不及细说,只能简短表达。 幸好夜风听懂了,也及时发现了危险。 下一秒,丝丝白光从废墟中接连迸出,犹如银色箭矢密集连射。 巨龙与恶魔在空上翻飞闪避。只躲一轮还不够,白光箭矢似乎能追踪轨迹,在他们身后紧咬不放。 玛斯塔尔身形灵敏,对他来说白光还算好躲,烦恼之处在于找不到还击的机会。 他有点担心夜风。夜风身形巨大,更容易命中,而且这龙显然还是孩子,体能和专注力都比较差,不知能坚持多久…… “你快点离开!”躲避的间隙,玛斯塔尔对夜风喊道,“它不会追你的!你去找法师!” “找法师大人回来吗?”夜风越躲越高,那些箭矢竟然能追着升高。 “不是!只是去找他,然后你的任务就是保护他,不要回来!”玛斯塔尔说,“等安全之后我去找你们!” “但是……” 话没说完,一道银光逼近尾巴。 小龙尽量翻滚身体,银光从尾巴末端险险擦过。 下个瞬间,又有接连三道银光迎面袭来。 龙的动态视力很好,夜风能看清到银光的走势,但他也同时认清了现实——这一下子,他恐怕难以闪避。 银光不是在追他,更像是预判到了他的下一步动态…… 就在这时,三道灼热从夜风身边擦过。 不是从下而上的银光,而是从高空疾驰而来的三枚黑色火焰。 它们紧贴着小龙的身体落下,其中一枚甚至从龙的两枚棘刺间擦过。 三枚火焰与三道银光相撞,各自碎裂消散。 与此同时,四面八方出现更多大小不等、熊熊燃烧的能量体。 它们一批坠下,又一批浮现,魔城山上仿佛降下陨石暴雨。 在密集的攻击下,银光停止射击了。 看来藏在废墟中的敌人自顾不暇,忙于躲避陨火。 玛斯塔尔和夜风环顾四周。 城堡已经垮塌,但后方的黑色高塔目前完好无缺。 塔顶上站着一道暗红色身影,竟然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恶魔,也是个高阶蝠翼恶魔。 和玛斯塔尔不同的是,此恶魔发色更加暗淡,肤色更深,肩膀和各处关节上缺了不少鳞片,远看显得肤色斑驳。 更令人瞩目的是,这恶魔断了一支角,只有单侧翅膀能展开,另一侧翅膀直不起来,只能挛缩在身后。 第197页 残缺的恶魔指着城堡废墟,高声道:“深渊火焰和龙息对它是有效的!它虽然极度强韧难以破坏,但并非坚不可摧!” “你是谁啊?”玛斯塔尔十分惊讶,没想到魔城山里还藏着这样强大的高阶恶魔。 “我是纪事官!”那恶魔深深叹了口气,“您也看到了,我身有残疾,为保体面才长期化为人形……” 玛斯塔尔轻轻皱了下眉。 脑子里有个模糊的念头闪过,但他来不及抓住。 第123章 击云破雾-上 离开海岸线后再飞不到半刻,他们看到了远方的灰雾。 比起雾,其实那更像暴风云团,但云团应该变化极快、不断移动,这灰雾却不登陆也不远去,它长期盘踞在同个位置,就像海平线上竖起了连通天穹的围墙。 “冲出去。”阿雷命令道。 黑翼獒问:“‘出去’是指从哪到哪?” 阿雷指着前方,“冲进云里,穿过去。地图师说没人能做到,也许这就是‘违背位面运行规则’的行为之一呢……我们试试。” “好,我可以!”其实黑翼獒还有点小兴奋,“你做好准备,我保护不了你哦。” 阿雷早就做好准备了。他在自己和黑翼獒身上用了个束缚法术,是力场形成的枷锁,把两个个体紧紧绑在一起。 黑翼獒收拢肢体与翅膀,连续加速三次,像黑色炮弹般直冲向云团。 然后就是一片混乱…… 狂风暴雨,震耳欲聋,上下颠倒,摇摆失衡。 等周围平静下来,终于能睁开眼的时候,黑翼獒平摊着翅膀泡在水里,阿雷仍然伏在它背上,一人一狗都全身湿透。 阿雷艰难撑起身体,左右看看。 一侧远方是海岸,另一侧是刚才的灰雾。 他们回到了灰雾以内的海里,当然没能冲出去,甚至不知道是怎么回来的。 如果要形容刚才的感受,阿雷认为近似于:他们钻进了比天地还大的巨人嘴里,巨人在漱口,他们在漱口水里激荡翻腾,然后晕头转向地被吐出来了…… “你怎么样,能再试试吗?”阿雷拍了拍大狗。 他本以为黑翼獒会退缩,还寻思着该怎么说服呢,谁知道黑翼獒立刻就同意了。 对黑翼獒来说,刚才的经历只是奇特,但并不怎么痛苦,甚至还有点好玩。 大狗重新浮到空中,全身肌肉绷紧,微微弓背,压低耳朵…… 阿雷机敏地发现了狗的意图,赶紧大喊:“不许甩!我还在你背上呢!” 黑翼獒毕竟不是普通狗,还真忍住了没甩。 “噢好的,我不甩,反正甩了也还得再弄湿,”黑翼獒说,“那我准备再冲一次了——” 就这样,他们一连又试了五次。 每次都略微更换位置,最后一次朝东方偏移了大约四十度角……每次结果都一样。 他们冲不出去,也看不清云团内部的模样。 黑翼獒仍然斗志昂扬,而狗背上的阿雷已经爬不起来了。 阿雷也搞不懂这是怎么了。他自认为没付出什么体力,但身体非常沉重,几乎抬不起手,手指也很不灵活……他想,可能是衣服湿透之后变得太重了吧…… 他还穿着地图师的斗篷。这斗篷掉进海水里,彻底完蛋了,即使将来再清洗晾干也很难恢复原样。 想到这,他忽然发觉有什么地方不对…… 阿雷想爬起来又没力气,手脚在狗毛上打滑,只好重新趴下。 他抓着狗毛来回摸,还把脸埋在了湿哒哒的毛里…… 黑翼獒问:“我知道我很可爱,但你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不停摸我?” “不是海水……”阿雷抬起头。 “什么?” “你尝到了没?这个水!”阿雷说,“是淡水!你尝尝!” 黑翼獒恍然大悟。 它玩水玩爽了,不小心喝了好几口,但嘴巴和喉咙里没有一点咸味。 为了确认,它又用舌头卷了点水喝。果然没什么异味,甚至有点清冽发甜。 阿雷说:“这不是海,是个很大的湖……” “和海有什么区别?”黑翼獒问,“除了水能喝以外。” “如果是淡水湖,它一定连接着河流出水口,那么它的大小就是有限的;如果它没有河流出口,水体无比庞大,那它就不会是淡水湖了!” 黑翼獒说:“呃,我听不懂,但听你的语气好像这是很重要的事……” 阿雷指向岸边说:“既然湖的大小是有限的,那湖里就不会有如此巨大的岛!我们所在的这座岛非常大,地广人稀,如果没有你和夜风,我根本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从中部来到岸边。所以我认为这根本不是岛,不仅不是海岛,连湖里的岛都不是,它是一块湖岸。地图师说人们每次向南‘出海’都失败,向北去‘岛’的另一侧也不行,因为那边地势险峻,中间还有恶魔盘踞……其实,北边很可能是陆地,我们不是与世隔绝的!出路就在北边!” “其实我还是不太懂,”黑翼獒说,“要不然你别解释了,直接告诉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好吧……”阿雷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调转方向,我们去魔城山以北。” 黑翼獒抖抖翅膀,逐步爬升到高空。 飞行途中,阿雷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我掉进水里才发现是淡水,难道别人就没发现过吗? 地图师提到过,“岛”的说法是从魔城山传出来的,人类从未探索北方,所以只能相信恶魔的说法。 但是地图师也说过,曾经有不止一个人尝试过出“海”,虽然航行距离不远,但出海肯定会接触到水体。云团必定掀翻过小船,沿岸也有居民靠吃鱼果腹,他们一旦接触到水,就应该知道是淡水呀…… 为什么他们至今都说这水体是海? 是失忆造成的吗?应该不对……失忆后的人也记得基本生活常识。还是说,这些人本来就分不清海水和淡水? 阿雷一直想不通,就决定搁置下来,先不想了。 等越过魔城山……甚至,等看到北方更广阔的陆地,也许一切疑问都会得到解答。 ====== 当黑翼獒载着阿雷飞越魔城山的时候,他们只关注前方,谁都没有向下观察。 其实阿雷很想降下去看看,但直觉告诉他“现在先不要去”。 如果眼前发生的一切皆为谜题,往前走才能找到正确解法。 如果他们降下去,就会发现魔城山已面目全非。 大地持续震荡,城堡原地消失,长桥断裂倒塌,附近的最高峰被削掉了一截,雪崩裹挟碎石倾满山谷。 现在只有玛斯塔尔和纪事官浮在低空,夜风不见踪影。 就在刚才,盔甲人逼近玛斯塔尔与纪事官。 夜风把盔甲人一头撞远,推着他一头扎进雪山主峰。 看着盔甲人的发光长枪,夜风无暇多想,近距离对盔甲人喷出龙息。 人类偶尔会在危急时刻超常发挥,龙可能也有这种机制。对夜风来说,这是他至今为止威力最大的一发龙息。 顿时,山峰崩塌,天塌地陷。雪与烟尘遮蔽了所有人的视野。 玛斯塔尔本想去帮忙,当他冲进仍在飞扬的大雪中,却只见到一团白光徐徐生起。 是盔甲人。他竟然还活着,而且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离开了坍塌的山石与厚雪。 夜风却没有出来。不知是埋在山石下面动不了,还是…… 玛斯塔尔盯着盔甲人。 现在盔甲人少了几个部件,右脚脱落了,右手肘关节以下没了,头盔斜着削掉了三分之一,但面罩还竖在脖子上面。 正如纪事官所说,它并非坚不可摧,只是实在太结实了…… 更糟糕的是,恶魔们不能只想着进攻,还要尽最大努力躲开攻击。 被击中就会死亡,几乎没有挣扎余地。 纪事官也从雪堆里飞了出来。 虽然他有一边翅膀耷拉着,但恶魔飞行并不依赖翅膀,翅膀只是力量达到一定程度后的衍生器官。 他浮在盔甲人身后,玛斯塔尔拦在盔甲人前方。 他俩都不是平时的恶魔原型,而是在原本红黑色的体表又多了一层朱红色火焰。 这代表灵魂中的能量正在剧烈燃烧。 盔甲人浮在空中,左手拿着发光的长枪。 它其实不是长枪,其形态千变万化。 之前它变成过长弓,能飞速连射箭矢;它也能分开成双手长刀,还曾变成弯月形的投掷回旋武器。 盔甲人前后看看,竟然不急着进攻了。 他声音平稳地说:“在刚才的交互中,我近距离接触到了源于你们的高浓度能量,经过反复体验与鉴别,现在我基本可以得出结论——你们并非位面之主。” “我们本来也没说自己是啊!!”玛斯塔尔吼道,“什么东西啊你!从头到尾都只是你自己在那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第198页 盔甲人颔首欠身:“那么容我告辞。” 说完,他降低高度直接飘走了。 玛斯塔尔和纪事官都惊呆了,甚至迟滞片刻才追上去。 “你说走就走?!魔城山是你的玩具吗?”玛斯塔尔从上空掠过,拦在盔甲人前方。 纪事官也跟了过来,问:“你想去哪?” 和之前一样,盔甲人有问必答:“回到东南部地区。” “为什么?” “为了继续寻找位面之主。数日前,我正是从东南部地区苏醒并出发的,但那时我尚在适应阶段,能力也未恢复,便错过了观察与行动的机会。现在我回忆起几天前的所见所闻,认为东南部地区人口密集,值得调查。” 说完,不等两个恶魔再做反应,盔甲人身形一晃改变方向,向南加速飞行。 玛斯塔尔立刻追了上去。纪事官也紧随其后。 玛斯塔尔知道盔甲人说的是哪。人类聚居区嘛,就那个叫什么春天的镇子,还有附近的一些村落。 当然不能让他过去。 夜风还生死未卜,万一小龙真的出了事,把这盔甲人拆碎也弥补不了。 还有,小法师就在那个方向。 以小法师的性格,他肯定不会对盔甲人视而不见。现在小法师身边只有一狗一人,他们保护不了他。 天空中,一白两红三道光芒前后追逐,不时还有陨火密集坠下。 不知追了多远,玛斯塔尔察觉到距离毫无缩短,好像还越拉越大了…… 他驱使体表的烈火逐渐聚集,在前方形成了一个没有实体、只由深渊元素构成的恶魔形状。 这就和他从前放出深渊火精一样,只不过这次的火精不再是巴掌大小,而是比玛斯塔尔本人还高的庞然大物。 玛斯塔尔一臂向前,指头做出扣动手弩的动作。 巨型火精纵身冲腾,如巨矢离弦。 这是一团发射出去的能量,飞行速度比玛斯塔尔本体要快得多。 冲锋途中它还迅速调整外观,变成了前端尖锐、中后部带有螺旋火焰的巨大攻城槌。 盔甲人察觉能量逼近,转身抬起长枪,挥臂掷出。 长枪刚一离手,纪事官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侧方。 纪事官双臂张开,再迅速击掌,两枚燃烧的黑色陨石疾速左右夹击。 接连两声轰鸣,陨石命中了盔甲人坚硬的身躯。 与此同时,玛斯塔尔的巨型攻城槌也与白光长枪正面相撞。 两处强烈冲击同时爆开,都擦出耀眼白光。 白光不只迸发一瞬,它迅速不断扩大范围,甚至吞没了百里天穹。 近距离直视白光后,纪事官双眼灼热,竟看不清任何东西了。 恶魔的眼睛本该十分强韧,无论在强光中或黑暗中都能视物。纪事官第一次体验到闪光失明的滋味。 他刚想后退,忽觉一团灼热近在面前。 一股力量钳住了纪事官的脖颈。 纪事官本能地伸手去抓,摸到了坚硬而纤细的金属手套。 同时,他的手和脖子陷入滚烫的剧痛。 纪事官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在灼烧自己,反正肯定不是普通火焰,也不是深渊的元素之火,它的热度连恶魔都无法估量。 那力量不仅灼伤了纪事官,还一直把他推向地面。 起初纪事官还能维持飞行,几秒后就坚持不住,向下坠落。 ====== 迎春镇镇长正在书房抄账本。 外面有些吵闹,好多人聚在街道上议论着什么。 镇长打算出去看看。刚起身,只听外面一声巨响,整栋房子随之颤抖。 大量土石噼里啪啦打在墙上,还有些石头砸进了窗户。 一半因为惊吓一半因为地板摇动,镇长跌坐回椅子上,心脏突突狂跳。 震动平息后,外面安静了一小会儿,喧闹声又逐渐加大。 镇长的助手就在隔壁,她担心镇长的安全,赶紧过来查看情况。 “您没事就好!”助手自己也吓得不轻,她是半跪半爬着推开门的。 两人互相搀扶着起身。镇长问:“外面怎么了?” “我也没看清,我听见声音才出来的……”助手说,“好像……好像地窖炸了?” “炸了?地窖里没有能起火的东西啊?” 镇长心跳平稳了一些,赶紧和助手出去查看。 助手说的地窖,就是前些日子关押黑狗的那间。 地窖入口上加盖了小屋,平时存放些农具,现在小屋和地窖都不见踪影,原地只剩一口巨坑,比镇长的房子还大,差一点就要塌到房子门前了。 有很多人凑到院门口大呼小叫,但不敢靠得更近。 看到镇长走出来,大家一边庆幸老人安然无恙,一边七嘴八舌形容刚才看到的奇景: 大白天的,竟能看到流星划过天空,起初人们还仰头议论,接着就发现流星好像朝迎春镇坠下来了…… 大家赶紧抱头逃离。待到轰鸣震动平息后,人群又聚集起来,发现“流星”砸进了镇长的院子。 镇长盯着坑看了一会儿,决定稍微靠近点看看。 她刚向前走两步,坑里传来土石翻动的声音。 盔甲人从坑里徐徐升了起来。 他肢体残缺不全,其中几处甲面也磨损得凹凸不平,但体表竟没有一丝脏污,仍然银白雪亮。 看到盔甲人,镇长先是震惊,接着又陷入自我怀疑:这好像是前几天那个失忆的人?看面罩和盔甲的款式一样……他偷偷走了,又回来了?他怎么能飘着? 盔甲人也看到了镇长。他记得她,还对她点头致意了一下。 接着,他继续缓缓浮空,仰头望天。 镇长和远处其他围观的人也跟着抬头,只见一团红光疾坠而来。 “又来了!又一个流星!”人群吱哇乱叫,四散而逃。 玛斯塔尔慢了点才跟上来。 在刚才的两次白光炸裂之后,他的眼睛也几乎看不见了。 其实直到现在也还没恢复。 但他能感觉到,近地面处存在着强大且灼热的能量,且明显有别于深渊气息。 那必是盔甲人所在的位置。 他再次凝聚全身能量,形成尖头巨槌,带着它向地面俯冲。 盔甲人把左手伸到背后。手回到身前,手里又凭空出现了一把长枪。 这次他并未投掷,而是将长枪竖着置于身前。 长枪原地悬浮不动。盔甲人伸出仅存的左手,先接近枪身,再向后曲臂,做出拉开弓弦的动作。 手指屈曲,放开——长枪化为无数白光箭矢,向玛斯塔尔疾驰而去。 第124章 击云破雾-下 起初它可以自行辨别方向,以魔城山为参照物就能知道哪边是北。 越过魔城山后,一人一狗还小小兴奋了一下。 高空远眺,北方果然没有“海边”也没有雾墙。所以这方向可能真是陆地、真是出路。 又飞了一会儿,能见度逐渐变差,往哪看都雾蒙蒙的。 看来这边并非没有雾,只是没有高墙般的晴雾分界线而已。 虽然这次没有激烈的风暴,但雾气非常影响视野,黑翼獒很快就分辨不出方向了。 阿雷翻出了指南针,指南针乱转,用不了。 他改为施法辨别方向。法杖上的灰色宝石发出微光,形成一道无论如何都指向北方的射线。 “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对?”黑翼獒说。 它仍然顺着射线方向飞,但减慢了速度。 “哪里不对?”阿雷问。 “我怎么觉得咱们不是在向北飞……” “那你感觉在向哪边飞?”阿雷并不是提出质疑,他认为深渊生物自有敏锐之处,他真的想知道黑翼獒为何有这种感受。 黑翼獒迟疑了一下才说:“我怎么觉得在……向下?” 阿雷微微吃惊,环顾四方。 雾太浓,他什么都看不见,甚至回头都看不清黑翼獒的尾巴。 失去参照物,各个方向看着确实没什么分别。 阿雷说:“这样试试看,你改成往‘指北线’相反的方向飞,感受一下是什么方向。” 黑翼獒按法师说的去做,慢速飞了一段。 奇怪的是,尽管黑翼獒觉得朝“指北线”飞是向下,但如果故意逆着这条线飞,它却并不觉得是“向上”,而是正常的平飞。 阿雷又指了几个方向。 无论朝哪边飞,黑翼獒都觉得是水平飞行;唯独沿着“指北线”飞,它的眼睛也觉得是水平的,身体却能隐约感到“向下”。 阿雷说:“我没有这样的感觉……你是深渊魔獒,你是不是有什么特殊技能?比如感知别人感知不到的东西,自带某些侦测技能什么的?就像普通狗的嗅觉比人灵敏一样。” “也许有吧,但我说不清,”黑翼獒说,“我失忆了啊。” 阿雷思索片刻,说:“既然如此,我们就继续‘向下’。” 第199页 “万一撞山了怎么办?” “我觉得不会,”阿雷拍了拍狗头,“既然要打破什么位面规则,那就得干点异常的事。走吧,这方向如此特殊,可能说明我们选对了。” 就这样,黑翼獒继续循着“指北线”飞行。 它仍然感觉到不断向下,甚至俯角越来越明显。 原本它打算飞慢点,免得真撞到什么;渐渐它惊讶地发现,自己明明没有提速,甚还故意增加振翅保持上浮,下坠的速度却越来越快…… “不对!”黑翼獒惊呼一声。 现在他明确意识到,自己并没有主动“向前飞”,而是正在失控下落。 从意识到问题,到姿态彻底失衡,只在一眨眼间。 黑翼獒想提醒背上的法师,这才发现法师的状态十分不妙。 法师喉咙里发出干呕声,心跳快得离谱,身体在轻微抽搐,体温越来越低…… 黑翼獒连续喊了几声,法师完全没有回应。 因为阿雷听不到。 现在他耳朵刺痛难忍,只能听见像狂风又像死灵尖叫的嗡鸣声。 刚才他还完全感觉不到“向下”……到了某个瞬间,失重感骤然袭来。 短短几秒内,阿雷耳膜锐痛、心跳加速,眼泪不受控制地横飞,脸和手被风刮擦得又冷又麻,想吐又什么都吐不出来…… 狂风不断灌进口鼻,阿雷不受自控地快速喘息,却很难吸进空气,肺好像被无形的大手挤压着,从手脚开始全身逐渐麻木…… 幸好阿雷用过束缚魔法,把自己和黑翼獒固定在了一起,不然他早就从狗背上飞出去了。 刚感到下坠的时候,阿雷还本能地睁着眼,甚至想闭都闭不上;现在他好不容易闭上眼,想睁又睁不开了。 他想看看前方,看看“指北线”现在是什么状态。 他不断努力睁眼,却连眼皮都感觉不到。眼前不是黑暗也不是灰雾,而是一片混沌的血红色…… 阿雷忽然觉得这感觉有点熟悉…… 在哪经历过来着? 从前有过类似的经历:他坐在什么东西上,或者被什么人背着……不对,是抱着。他头昏,视野朦胧,一睁眼看到大片血红色,他下意识觉得自己眼底出血了…… 之后有人对他说话。 “你好点了?好点了也再休息一会儿吧。我们快到了。” 他脑子里响起了这么一句话。是当时他身边的人说的。 这人是谁?自己又是怎么回答的?阿雷想不起来。 其实现在黑翼獒也在说话,一直在说,阿雷全都听不见。 刚才是因为耳朵痛才听不见的,现在情况更严重。 阿雷毕竟是人类,急速下坠令他失温、缺氧,还导致他意识模糊、陷入幻觉…… 他已经感觉不到冷和刺痛了,反而觉得漂浮在温度适宜的虚空之中。 他疑惑了一瞬:人能漂浮吗? 然后他想:哦,当然可以,之前他就看到一个老头漂浮着。 准确说,老头是坐在浮碟上。那不是普通浮碟,上面还施加了力场魔法,能帮助老头固定腰背、避免跌落。 后来阿雷把自己固定在狗身上,用的也是同类的力场魔法。 现在那,老头又出现了。 他飘在阿雷对面,用法阵指指地板。 阿雷低下头,看到一张结构繁复的法阵,他站在起始字符旁边。 阿雷都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落地的。 不久前他梦见过这个法阵。那时法阵还未完成,他趴在地上写写画画,老头飘在旁边指指点点。 现在,法阵已经完成了。 阿雷不知道法阵是做什么用的。奇怪的是,仅仅看着它,他心里就雀跃无比。 他望向那漂浮的老头。和上次不同,今天老头一言不发。 老头指着法阵,对阿雷缓缓点头。 阿雷看不懂。点头是什么意思?是夸我做对了?还是在指示我做下一步? 下一步要做什么? 阿雷开口询问,但没听见自己的声音。 连他都没听见,老头就更听不见了。阿雷反复问了几次,老头一直沉默无言。 阿雷想朝老头靠近些,老头却竖起手掌,对他做了“停止”的手势。 得不到提示,阿雷就只能自己琢磨了。 上次老头说了很多话,很详细地指导他做这做那,做得不对还让他返工。 阿雷沉下心来,努力回忆老头的教导…… 脑海里思绪万千,阿雷却一个都看不真切。 那么多词句与画面飞逝而过,像暴雨一样簌簌落下。 终于,阿雷看清了其中最显眼的一句话: “你的愿望是什么?” 站在既陌生又熟悉的法阵旁,阿雷依稀察觉到,自己确实有一些很复杂的愿望。 愿望一开始并不存在,不是在画法阵的时候出现的,是后来才慢慢形成的…… 在阿雷的注视下,法阵上的字符开始缓缓移动。 阿雷试图观察这是什么法术,结果字符竟然变了形,从奥术字符变成了通用语文字。 距离阿雷最近的一句话是: “把灵魂献给他,你想得到什么?” ===== 同一时刻。 朱红色巨大攻城槌凌空落下,在近地面处爆燃,吞没了盔甲人的身形。 玛斯塔尔来不及观察攻击效果。他立刻加速横飞,躲避凌空而来的白光箭矢。 只躲过一次还不够。白光箭矢少说也有百支以上,它们从不同方向迫近玛斯塔尔,和上次出现时一样能追踪飞行轨迹,甚至能轻微预测目标行动路径。 玛斯塔尔保持快速移动,几次急停急转,不时近距离发射几枚深渊火焰。 其中一串箭矢与火焰相撞,双方同时消散;其余箭矢继续对玛斯塔尔紧追不舍。 玛斯塔尔忽觉胸口一阵异样。 肋骨之间发热,隐约有点刺痛。很轻微,不影响动作。 他没受伤,以前也没有旧疾,不知这感觉从何而来。 他本能地摸了下胸口,一团温热的东西竟从胸骨和皮肉里钻了出来,“噗”地一声撞进他的掌心。 他松开手,掌心躺着一枚小小的暖色光点。 光点散发出奇异的熟悉感。 明明上面没有形象也没有文字,玛斯塔尔却从中依稀看出了一个词。 不对,这格式不是普通单词,这是个名字…… ----- 原本阿雷想不起自己有什么愿望,但在看到第二个问题之后,他逐渐想起来了。 他确实对某个人说过愿望。 当时他有点没底气,不好意思大声说,是趴在那人耳朵边悄悄说的。 他的愿望很长,是略显啰嗦的一大段话。 他说的是—— 我召唤你前来,是希望你陪我做各种事,去各种地方,永远这样在一起。 比如,将来我还有很多事要做,比如花时间重建那座塔,那时你要陪我一起;如果你想去什么有趣的地方玩,我肯定也陪你一起去。 如果我们偶尔各自有事,也可以短暂分开一会儿,但分开之后一定要尽量早些汇合…… 再过很多很多年,我会变成老头法师,那时候你就早些带我去深渊吧。 我也想看看你住的地方,想看深渊的建筑是什么样的,想看你家那只“爆血”……只要是你觉得好玩的、值得看的地方,都带我去一遍吧。 回忆起这么一大段愿望,阿雷又有点难为情了。 说得好啰嗦,好细碎,多亏对方能听完,而且听完竟然没笑…… 不对,并非没笑。他想起,当时对方脸上是有笑容的。 凸出的兽形嘴巴上露出獠牙,乍一看挺凶挺恐怖,但阿雷很熟悉这样的微笑。 对方笑着对他说:你应该换一个契约内容,你说的都是我本来就想做的,你拿这个当愿望,你亏了。 但阿雷再也想不出其他事了,他决定就选这个。 然后他听到了回答: “那好吧。我愿意。” 想起了这么多,阿雷偏偏还没想起最关键的一点。 接纳愿望的是谁? 是谁给出了这些回答? 阿雷忍不住自言自语了一句: “他是谁?” 伴随着话语,一团暖色的小光点从阿雷胸口浮出。 阿雷双手捧住它,掌心传来阵阵灼热。 光点斑驳变幻,一组字符映在了阿雷眼睛里。 不是通用语也不是奥术字符,是人类原本念不出也写不了的高阶深渊语。 阿雷见过这字符,它曾经和他的名字写在一起。 为了能随时呼唤这名字的主人,阿雷勉强设计出了一串人类能念出来的读音…… ----- 玛斯塔尔在空中灵巧翻身,又躲过几簇白光箭矢。 趁它们还未调转方向,他放出一波弧形深渊火焰,箭矢随之溃散。 第200页 这么一恍神,刚才握着的小光点突然不见了。 明明不知道那是什么,玛斯塔尔却莫名慌了神。 他依稀感觉到,那是无比珍贵的东西,是他承诺过要永远爱护的东西…… 三枚箭矢在背后寸寸紧逼。 玛斯塔尔应该加速转弯把它们甩开,可是他忽然忘了该怎么躲。 他甚至忘了铠甲人,忘了当下的一切……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要找到那枚宝贵的细小光点,无论其落于何处…… 于是他凭着本能,念出了刚才从光点上看见的名字: “阿雷·阿克尔!” 念出这名字的同时,玛斯塔尔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那声音和他同时说话,念的是一串略显怪异的音调…… 即使再怪异,玛斯塔尔也能听出是什么含义。 是他的小光点在呼唤他。 这次,恶魔没能及时躲避。 按照飞行路径,白光箭矢应该洞穿他的翅膀,再直刺入身躯。 不足半次呼吸之间,恶魔从空中原地消失了。 箭矢失去目标,飞向远方,消失在茫茫灰雾之中。 ===== 一双手臂环抱住阿雷,既用力又小心翼翼。 阿雷逐渐从幻觉中回到当下,感觉到下坠速度明显减慢,划过身体的风变柔和了,身体也逐渐温暖起来。 他仍然睁不开眼,但听觉恢复了很多。 他听见了熟悉的嗓音,非常近,就在耳边。 “阿雷、阿雷、阿雷!”玛斯塔尔搂着小法师,还用翅膀帮他挡风,“我想起来了!我突然就想起来了!我……” 话说一半,前方传来黑翼獒呜呜嗷嗷的狂嚎声。 “你闭嘴!”说完,玛斯塔尔又用嘴蹭了蹭法师的额头,“噢对不起我吼的声音太大了,是不是有点震耳朵……我在说黑翼獒呢!唉说到这个黑翼獒!我发现好多破事都是因为它……不对,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阿雷,阿雷?你听我说!我想起来了!你呢?你还好吗……” 玛斯塔尔脑子里奔流着太多东西,不知道该先说哪些。 上一秒他还在迎春镇上空,下一秒他就闪现在了阿雷身边。 这是契约带来的召唤援护效果。小法师呼唤了他的恶魔本名。 尽管人类永远无法正确发音,但毕竟阿雷是契约者,只要念出他自定义的发音就行。 如果是之前的玛斯塔尔,他肯定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甚至不知道谁是阿雷。 就在听到恶魔本名、出现在小法师身边的瞬间,一切都恢复了……玛斯塔尔全都想起来了。 玛斯塔尔想从黑翼獒背上抱起阿雷,试了两下,竟然抱不起来。 阿雷的力场魔法还在生效期间,连恶魔都没法把他从狗背上拔起来。 于是玛斯塔尔恢复人形,和阿雷一起坐在黑翼獒背上。 过了一会儿,小法师终于动了动。 玛斯塔尔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 出于本能,阿雷想贴近更暖的地方。他侧起身体,双腿蜷缩起来,低着头往玛斯塔尔怀里钻。 玛斯塔尔帮阿雷调整到更舒服的坐姿,不时轻轻亲吻小法师的额头和发顶。 此时此刻,玛斯塔尔正在经历他幻想过多次的画面:一场大战之后,他怀里抱着浑身冰冷的、虚弱的可爱法师……明明幻想成真了,玛斯塔尔却无心品鉴,只希望法师快点精神起来。 阿雷感受到熟悉的气息,闭着眼咕哝:“……玛斯塔尔?” 他终于叫出了这个更常用的名字。 “你也恢复记忆了!”恶魔开心地用脸蹭法师的头。 阿雷说起话来有点费劲,每说一个词都要缓一缓:“指北线……我们的方向……一直下坠……” 玛斯塔尔没太听懂。他出现时,指北线已经消失了。 阿雷在刚才的混乱中结束了施法,他自己没有意识到。 玛斯塔尔也没感觉到下坠。他只看到黑翼獒驮着法师平飞,周围是连绵的浓雾。 黑翼獒也不知道下坠是怎么停止的。好像就是法师喊了一堆奇怪的发音之后…… 它很想参与一下讨论,又怕恶魔凶它……于是它乖巧地保持沉默,不说话也不嚎叫。 玛斯塔尔拍拍黑翼獒,命令它下降。 黑翼獒当然立刻服从命令。玛斯塔尔还耐心地指导它,不让它直接俯冲,要盘旋着一点点降,盘旋也不能兜小圈,不能倾斜身体,要划大圈,尽量保持平稳…… 在恶魔的指导下,黑翼獒花了很长时间才落到能看见地面的高度。 谨慎起见,玛斯塔尔让大狗先不落地,保持低空慢飞,观察一下附近有没有危险。 地面也雾气弥漫,但比高空好一点,起码黑翼獒回头能看见自己的尾巴了。 玛斯塔尔远眺朦胧的山川道路,逐渐疑惑地皱起眉头。 “刚才你们朝哪个方向飞?” 玛斯塔尔问完,无人回答。 他拍了一下狗:“问你呢!” “噢问我啊!”黑翼獒说,“朝北飞,法师用魔法指的方向。” “从哪里起飞的?” “从见到你们的那个小屋子开始。中间我们还经过了魔城山呢,但我们没下去。” “你的飞行速度按说不慢……”玛斯塔尔寻思着,“现在我们只是盘旋下降而已,也没怎么往回飞,怎么忽然就回到魔城山了?” “啊?不会吧!”黑翼獒扯着脖子往下看。 “下面那个就是魔城山,看,那一大片是塌掉的主城堡,”玛斯塔尔指着积雪中的大片黑色,“回来了也好,我们去找找夜风。” 第125章 转晴 这一带从前也起过雾,但今天情况不同。 今天的雾在黄昏时出现,蔓延速度极快,从有人发现起雾到伸手不见五指,大概只有几句话的功夫。 因为刚才出现了“白日流星”,很多居民聚在道路上看热闹,起雾后来不及回家。 现在人们看不见几步之外的东西,甚至连夕阳的暖光都看不见了。 离房子近的人还能摸索到家门,离得远的人就难办了。 人群一度陷入混乱。有的人乱跑不慎跌倒,有的人担心雾里有毒,恐惧逐渐开始蔓延…… “大家不要着急!”这时,人群之外、街巷尽头传来一位男青年的声音,“这雾没有毒,而且会散的,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我见过这种情况!大家别怕!” 这人边走边说话,最后停在了镇长家门附近。 他说:“路两侧都有房子,其中一边是镇长家的院子,镇长院子里有个坑,大家看不清所以先别靠近,免得看不清掉进坑里……好,现在我就站在镇长院门前,大家听着我的声音啊!我这个位置是镇长家,所以,你们往和我相反的方向走几步,先贴到另一侧墙壁上。摸着东西走不容易摔。好的,对……大家都走过去啦?” 时不时有人零散回应几句。总之,大家都照做了, 镇长站在房门前。起雾的时候她还在院子里看大坑,然后一点点后退着回到了门廊下。 她认出了那个青年的嗓音。是她的老熟人。 但是这人说话的语气和从前不同,镇长又有点怀疑自己听错了…… 镇长高声问:“我看不清你,你是地图师吗?” “是我!”那青年回答,“没先和您打招呼,抱歉抱歉!您情况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我挺好的……” 镇长仍然有点疑惑,觉得地图师和平不一样。 从前地图师说话也很客气,嗓音也很清脆,但声调更轻柔,听着有点虚弱;现在他语气昂扬,甚至有点微妙的亢奋,显得自信满满。 地图师又问:“镇长院子对面是什么地方来着……是谁的家吗?” 有人回答:“正对面是我家。哦,我是‘草药师’,你记得我吧?再往旁边走是‘老锤子’和‘圆月’的家,我们屋子连着的。” “好!那‘老锤子’和‘圆月’也在吗?”地图师继续说着,“在?好的……大家最好能进室内,这样安全些;但现在路实在不好走,有的人家太远了,容易摔倒出危险……所以,你们愿意多带几个人回家休息吗?愿意?圆月你呢?噢你也可以……那好!你们再说点什么吧,持续出点声,身边离得近的人走过去,你们互相摸到就知道位置了。” 那几个人都愿意帮助邻居,立刻出声招呼大家靠近。 现在雾浓到不可思议的地步,人在一臂之外互相看不见,必须近到勾肩搭背才能看清彼此。 后来也不需要地图师指挥了,大家都顺着同侧墙壁摸索,接连找到几个人的家门,还有个卖成衣的商铺。 能找到家门的人都出声招呼旁人,都愿意多带几个人进屋。 就这样,街上的人越来越少。 最后还剩下一个青年和一个老汉。这两人互相不熟,和其他人也不熟,而且两人都性格内向,都不好意思循着声音去摸索别人。 第201页 别人都三五成群进了屋,他俩还呆站在街上。 地图师问他们住哪,他们声音小小的,各自回答了个地方。 “说的是哪啊……”地图师嘟囔着。 镇长认出了居民的声音,问:“那边是‘织布机’和‘木炭’吗?你们住的地方可有点远,要穿过好几条横街呢。” 听到镇长的话,地图师对那两人喊道:“你们两个朝我走过来吧!别不好意思!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快过来!我送你们到镇长的房子里。你们不好意思麻烦邻居,借住在镇长这总可以了吧?这样行吗镇长女士?” “当然可以,”镇长说,“但是你小心啊,我院子里那个大坑……” “嗯,我知道,我熟悉您院子的结构,我摸着院墙走。” 就这样,地图师把“织布机”和“木炭”送到了镇长的房子里。 “织布机”进屋后,门在身后“砰”地关上了。 因为刚才开了门,屋里也有些雾气,但比外面淡薄很多,起码人能看清彼此。 镇长、助手、“织布机”和“木炭”四个人面面相觑。 “地图师呢?”镇长问,“怎么没进来?” 助手开了条门缝。外面一片灰雾,什么都看不见。 她和镇长喊了好几声,再也无人回答。 ====== 地图师沿道路巡视,想看看还有没有徘徊在室外的人。 雾确实没毒,其实人可以留在室外。但迎春镇的路真的不怎么平,地图师从前也绊倒过。现在大家都看不见路,万一摔伤就不好办了。 除此外,还有一个原因…… 再过一段时间,大家应该都会恢复记忆。或早或晚而已。 那时,他们可能会面临更剧烈的焦躁与恐惧…… 恢复旧的记忆,不等于失去新的记忆。 迎春镇的人们共同生活多年,互相也算故知。在陷入混乱的时刻,如果大家能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总好过孤身一人。 巡视到一条干涸的河边时,地图师看到河对岸的树下有人影。 虽然河里没水,地图师还是绕到石桥上走过去。 树下坐着个女青年,对地图师招了招手:“请帮帮我吧,我身上有伤,我要去找我的朋友……” 地图师和她保持一点距离,停住脚步。 他问:“你能看见我?” 女青年说:“我能听见有人来了,但看不清,雾太大了……那你能看见我吗?” 地图师顿了顿,干脆承认了:“是的,我能看清你。” “怎么办到的?” “我是个法师,用了些提升视觉的小手段。” “那真厉害,”女青年说,“你能带我走出这片雾吗?” 地图师说:“恐怕不行。雾会蔓延到所有地方。这不是普通的雾,是整个位面变模糊了。” “模糊……” “嗯。是位面秩序失衡造成的。简单来说,这个世界渐渐运行不下去了,开始变模糊了。” “就像烟火秀的最后一样吗?” “烟火秀?” 地图师能清楚地看到,女子微微仰头,双手做了个模仿烟花绽开的动作。 她说:“我想起了马戏节最后一天的烟火秀。各地火药师带来新研制的烟花,也有法师和术士们用幻术辅助,他们会把夜空铺满繁花,让五彩鸟群从闪光中飞向荒漠的尽头,甚至还让天空变成了大海,海面卷起一波波金色巨浪……然后,这一切最终会结束,幻象化为烟雾,逐渐模糊……烟火秀没法永远遮蔽天空,等它们消散之后,就露出了真正的月亮和星星。” 地图师笑着点了点头。 “听你说话的感觉……你是不是恢复记忆了?”他问。 “是的,”女子说,“因为我提到马戏节和烟火秀吗?也对,这里好像没有如此精彩的生活……你呢,你也恢复记忆了吧?” “嗯。你能看出来?”地图师问。 “因为你刚才说自己是法师,”女子说,“这地方原本可没这么多法师。” “这么多?你还见过谁?” 女青年深深叹气,面有愁容,语气没有刚才那么雀跃了:“我有几个朋友也在这,其中一个就是法师。我要去找他们。他们肯定受伤了,我得去道歉,还得做点事来弥补错误……” 地图师问:“看这意思,你做了很多坏事吗?” “是的,”女子说,“失忆期间我做了很多离谱的事……” “具体做了什么?”地图师问。 “噢,这很丢人,也很隐私,我不太想细说,”女子苦笑了一下,“但是我可以打个比方,让你大概想象一下。比如……你是个城主,你的城邦内有个地下遗迹,遗迹里运行着魔法,形成了迷宫,陆陆续续有两千人困在了迷宫里。 “你可以尝试很多手段去解决这事,比如可以派士兵,可以雇探险家和法师……总之很不好解决。 “突然间,你失忆了,忘记了原本制定好的计划,甚至失去了一切常识,你只记得需要‘解决迷宫’……于是你打算把地下遗迹整个炸掉,这样就既没有迷宫、也没有受困者了。 “看起来这事解决了,用最简单直接的办法解决了,但这显然是错误解法——我犯下的错误就是如此。” 地图师听得连连皱眉,很难想象什么地下遗迹能钻进去两千多人,那还算什么迷宫,不都基本挤满了吗…… 但这不是重点。地图师说:“听起来,你的失忆症状比别人更严重啊。大部分人失忆也只是忘记身份和经历,基本常识还是能保留的。” “是呀,”女子点点头,“别人只是失忆,脑子还是他们自己的脑子……而我呢,就像提线木偶剪断了线,只能靠自己乱动,当然会更加狼狈……” 地图师眯眼看着这女子。她一直在说一些抽象的、奇奇怪怪的比喻…… 地图师刚想追问,女子继续道:“现在没事了!现在我重新‘连上线’啦!” 她朝地图师伸出手,“你能拉我一把吗?我想站起来,使不上劲。” “你腿受伤了?”地图师伸出戴了手套的手。 女子一边拉着他的手,一边用肩膀蹭着树干,借力站起来了。 “脚踝受伤了,这边的手也扭了一下,”她说,“我坐地上站不起来,但只要能站起来就能慢慢走了。谢谢你啦!” “现在你要去找你的朋友?”地图师问。 女子点点头,“其实我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没关系,总会找到的。” “我告诉你怎么过去。”地图师说。 他从腰包里掏出一支细木棒,约一拃长,顶端包着深色药粉,像个大号火柴。 然后他念了句咒语。“火柴”顶端发光,微光左右摇摆,逐渐形成亮亮的细线,线一头连着“火柴”,一头伸向浓雾深处。 “你拿着这个,”地图师把这件魔法物品交给女子,“你在雾中看不见任何东西对吗?看不见?好,看不见才对……假如你走路时能看见一点,你也要眯着眼睛,故意不要看清楚周围。你只看这条线,跟着它走,它会把你带到那名法师身边。” 女子惊喜地问:“你已经知道我要找谁了?” 地图师说:“嗯。你刚才说你的朋友是个法师。我认识他。” “你知道他在哪?” “器物定位术,一下就定位找到了,”地图师笑了笑,“因为他身上带了一些我熟悉的东西……哦,不是什么重要物品,不需要他归还。” “既然你认识他,你要一起来吗?” “不了。你一个人可以的。放心吧,不需要走很久,位面本来就正在收缩,我的定向魔法上还附加了套叠效果,你走的路都会是空间捷径。” “那你……” “我还有很多事要处理。按我说的走就能找到他,去吧。” 地图师颔首致意,转身走开。 他从石桥走过枯河时,那女子在远处高声喊道:“那我走啦!多谢!上次也多谢你的帮助!” 地图师怔了一下。 回头看去,女子已不见踪影。 ===== 落地之后,黑翼獒又变成了普通大型犬。 它和玛斯塔尔在积雪与山石间不停翻找,寻找被掩埋的夜风。 大雾影响视野,即使是恶魔也看不了太远。 幸好有黑翼獒在,它只靠嗅觉也能闭眼寻找目标。 找了没多久,黑翼獒在一个位置转了几圈,兴奋地嗷嗷叫起来。 “你会说话!”玛斯塔尔在远处提醒。 “噢我太高兴一时忘了会说话了!”黑翼獒说,“找到了!我闻到他的味道了!就在这下面!距离不远!” 玛斯塔尔赶紧飘过来,在黑翼獒指的位置向下翻找。 他变回恶魔原形态,巨大的手臂和尾巴一起协作,很快就摸到了一小块粗布下摆。这是夜风变成小孩时穿的衣服。 第202页 “怎么变成小孩了,怪不得这么难挖,要是龙那么大就好找多了……” 玛斯塔尔边抱怨边继续清理。 终于,土石下露出了夜风蜷缩着的身体。 玛斯塔尔扒拉了夜风几下。 夜风缓缓睁开眼,揉着脑袋回应:“噢,将军大人……我没事……” 从前小龙也是这么称呼玛斯塔尔的,玛斯塔尔从不纠正。 而现在,旧的记忆恢复了,前几天的新记忆也鲜明地留在脑子里……再听到“将军大人”这个称呼,玛斯塔尔顿时想起了许多…… 比如:大殿里的宝座,被群魔围观时的骄傲快乐,几十个煎蛋,白糖水,黑丝绸床单,藏在柜子顶上的储物袋,魔城山记录,“三条规则”,“恶魔主人”,还有这几天里他琳琅满目的愚蠢发言…… 玛斯塔尔脸上发烧,竟产生了找片雪地钻进去的冲动…… 就在这时,夜风全力挣扎着爬起来,脸色苍白、咬牙切齿地说:“不好……” “怎么了?”玛斯塔尔问。 “呃,我想吐……” 玛斯塔尔和黑狗一起后退。小龙弯腰吐了起来。 幸好夜风提前化形了,人类儿童体格不会吐得太多。 吐过之后,他踉跄着找到附近的积雪,在雪地上清洗脸和嘴巴。 “你的核心息炉又受损了?”玛斯塔尔问。 “可能吧……”夜风虚弱地说,“不过这次知道怎么治了,我们只要再回那个森林……” 玛斯塔尔皱眉沉思。 再回灵树森林?好像也没那么容易…… 雾气遮天蔽日,他们身在陌生的世界中。 虽然恢复了记忆,却仍然不知如何找到出路。 既然涉及空间与位面,那还是得去问问法师。 玛斯塔尔从土石之间飘了出去,回城堡废墟那边去找阿雷。 阿雷身体虚弱,根本站不稳。刚才降落之后,玛斯塔尔找了个相对平整的地方让他休息。 玛斯塔尔离开时阿雷侧躺蜷缩着,现在阿雷坐起来了,但低着头、塌着肩膀,显然还是很不舒服。 他右手捏着一块炭笔,在地上画了几个圈圈图形,看着像没画完。 “你怎么样?是更难受了吗?”玛斯塔尔赶紧过去搂住法师,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还行,其实好多了,”阿雷深呼吸了几次,“我想做个空间特征分析法阵,但是头好晕,眼睛也看不清,画不出来……”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想分析一下空间特征,”阿雷说,“我们找回记忆了……这算不算‘违背位面运行规则’?我想看看这一切到底是不是‘空间异常现象’,这现象是不是要结束了……具体该怎么结束呢……” 玛斯塔尔无奈道:“你这个小脑袋,受伤了还每时每刻想这么多事,怪不得要头晕。你先休息吧,这些以后再说。” 阿雷倒想坚持施法,但实在是画不好法阵。 他只能靠在恶魔怀里,乖乖闭目养神。 过了一会儿,玛斯塔尔轻轻“哦”了一声。 “怎么了?”阿雷问。 “雾变淡了,”玛斯塔尔说,“应该不是错觉……好像周围还变热了点,你能感觉到吗?” 阿雷暂时感觉不到。他被玛斯塔尔抱着,恶魔怀里总是很暖和。 就在玛斯塔尔说过“变热”之后,雾消退得越来越快。 忽然,微风吹来,周围瞬间清晰。 玛斯塔尔愣住了,还没来得及对阿雷描述这一变化。 阿雷也感觉到了什么。他本能地睁开眼,惊讶了一下,缓缓坐直身体。 眩晕感完全消失,手脚不再麻木,眼睛也能看清东西了。 天空刚才还一片灰蒙,几个眨眼间,变成了万里无云的湛蓝。 太阳高挂在天空最高处,暖意瞬时笼罩群山。 放眼望去,积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绝壁与谷底浮现出连绵的新绿。 第126章 法师什么时候能休息 一切发生得极快。每眨一下眼睛,世界就改变几分。 不止环境,时间也变了。 阿雷记得他和黑翼獒起飞时是下午,忙了这么久,现在应该天黑了,或者至少也是黄昏。 但现在头顶上是蓝天白云,从太阳角度来看,应该才上午过半。 而且阿雷一点也不疲劳,身体状态犹在一日之初。 被和煦的阳光晒了一会儿,种种不适全都消失了,甚至昨夜留下的手腕淤痕都没了…… 恢复体力后,阿雷的第一个想法是:可以继续施法了! 他立刻去画完法阵,念出咒语,开始分析空间特征。 分析得出的结果平平无奇。这地方就是陆地北方某块区域,没有任何异常。 阿雷从法阵里抄下位置坐标,打开空间储物袋,找出很久以前买的地图。 对照地图看了一会儿,阿雷先是倒吸冷气,然后捂着嘴发呆,呆了一会儿又法阵上加入别的咒语……总之是一通忙碌写写画画,地上铺满了他掏出来的各种施法工具。 玛斯塔尔怕阿雷身体没完全恢复,一直守在旁边。 看着阿雷忙活不停,玛斯塔尔终于忍不住问:“你是不是发现什么大问题了?给我讲讲,我看不懂你在干什么。” “噢!对!”阿雷兴奋地看向恶魔,一只手啪啪啪地拍着地图,“你来看!你是对的!当初你就是对的!” “什么当初?”玛斯塔尔凑近些。 阿雷在记事本空白页上画了个小地图。其实不是画出来的,是写下好多坐标数字和符号,把它们按顺序相连,组成了比例基本正确但乏美感的简易地图。 旁边是打开的陆地大地图。就是当初玛斯塔尔在渡轮上买的那份。 阿雷把自己画的地图从本子上撕下来,放在大地图上,叠在天幕湖水面东北角。 “刚才我试了一下,”阿雷指着地图和地上的法阵,“把通用坐标导入空间分析法阵再运行,然后定义一个原始点,推算连续空间的侦测特征,把得到的奥术文字结果转译成数字再重新转换成通用坐标,然后……” “停停停!”玛斯塔尔按了按小法师的肩,希望他冷静一点,“我听不懂,你只说结果,不要给我讲过程。” “哦,好!”阿雷仍然很兴奋,说话声音比平时大多了,“重点就是……半岛!你说的三百年前的半岛!” “什么?” 玛斯塔尔已经很久没想起这一茬了。 他低头看地图。阿雷把小地图与大地图相连的部分指给他看。 虽然小地图画得简陋了些,也能看出湖岸地形丝滑衔接。 阿雷继续道:“我们买的地图上没有半岛,住在湖畔的人也都没见过半岛,白鸥还说一定是古人的地图画错了……其实你是对的!这里就是半岛!” 玛斯塔尔恍神了一下,问:“半岛终于重新出现了?” “不是出现!是我们就在半岛上!”阿雷说,“就现在!我们脚下就是!” 玛斯塔尔回忆了一下之前的经历:他们一路追着黑翼獒,在天幕湖北侧短暂交锋,由于太过靠近湖心云团,黑翼獒又甩水刮出小型飓风,他们一起被卷进云团…… “所以,半岛藏在湖心云团里?”玛斯塔尔还是没太搞懂,“但半岛应该和陆地连着,北侧悬崖和云团之间有好大一块湖水呢。” “不是在‘里面’,”阿雷解释道,“我想想,怎么说……天幕湖里那个东西是‘连接半位面的通路’,也可以通俗地说,是‘半位面入口’。在我们肉眼看来那就是湖心云团。云团是入口,而不是围墙,更不是半位面本身。” “那半位面本身在哪?”玛斯塔尔问。 阿雷抬起一只手,悬在地图上方。 现在太阳高照,手的影子投在“半岛”上面。 “假如我们生活在这张地图上,那么我的手就是半位面,”阿雷说,“哦等等!不对,我说的有歧义!半位面并不是悬在天上的哦!我的意思是,假如天、地、万事万物……原本位面上的一切都是这张地图,那么半位面就是在另一个空间,和原位面彼此割离,不相连,没有任何接触。” “这我理解了,”玛斯塔尔说,“就像深渊和你们这边的关系一样。” 阿雷说:“是的,彼此割离这一点是一样的。与深渊不同的是,半位面是非自然产物,它不能独立存在,需要叠加在某个原位面之上,它是原位面出现空间异常现象之后形成的。” “目前为止我还能听懂,”玛斯塔尔及时提示,“但是专业名词不要再增加了哦。” 阿雷笑了笑,“好好好……那还是看我这只手吧。假如我的手是半位面,地图是我们所在的世界,半位面生成之后,就在原位面上形成了一道‘投影’——就像现在我手下面的影子。这不是简单的上下关系哦,我只是用影子打比方。‘投影’笼罩了半岛,生活在‘地图’上的人就只能看到‘投影’下的失真画面,就看不见原本的半岛了。” 第203页 玛斯塔尔说:“所以半岛从没消失过,它一直都在。但只要半位面存在,人们就看不见半岛。” “是的,”阿雷移开自己的手,影子从地图上消失,“现在半位面消散了,半岛重新出现了。” 玛斯塔尔问:“半岛不是孤岛,它和陆地是相连的,如果有人沿着湖边走,难道不会莫名其妙走进来吗?走进来就能看到真实的半岛了。“ “确实可能发生这种情况,”阿雷点头道,“三百年了,这么长的时间里大概率有人走进来过。数量应该不多,这边毕竟是人烟较少的边境。但那些人即使走进‘投影’也不记得,不记得去过哪里,不记得看到了什么……” “因为他们也进了半位面,失忆了?并且在外面失踪了?” 阿雷摇头:“失忆不一定等于失踪。不进云团就不会失踪,云团才是半位面入口。” 他又抬起手,再次在地图上投下阴影,“我的手做出动作,下面的影子也会跟着动。也就是说,‘投影’与半位面紧密关联,半位面的运行规则也会影响到‘投影’。假如‘失忆’是位面规则之一,那么人们进入‘投影’就也会触发失忆。根据进入的距离深浅,人们的失忆程度或许各不相同,但总之肯定会忘记‘投影’范围内的景物。” 玛斯塔尔点头道:“我懂了。这个半岛……从远处看看不见,走太近又不记得,走得太深可能就出不来了……所以即使有人无意间走入了半岛,也没人能记住这里有个半岛。” “大致的原理……基本差不多吧。细节可能不准确,得以后慢慢分析,”阿雷看看四周,“其实还有很多部分我完全不懂,一点思路都没有……” “比如哪些?” “比如魔城山的城堡。你看,半位面消散后整座山的模样都变了,只有城堡的废墟还是原样唉!” 玛斯塔尔观察了一下,还真是。 魔城山变样了,山下的河流、森林、平原等景观都和之前截然不同,甚至激战造成的山体碎石都跟着积雪一起消失了。 而城堡、广场和长桥的残骸却还在,甚至倒塌角度都保持原样。 玛斯塔尔问:“这些也应该消失才合理,对吗?” “对啊,”阿雷说,“就算半岛的对应坐标上也有个城堡,也垮塌了,那它的残骸也不可能和魔城山城堡一模一样啊……难道城堡同时存在于两个位面?而且两个都是真的?唉……可能是某种我不了解的空间魔法吧。如果导师还在就好了,说不定他能给我讲讲原理。” 玛斯塔尔说:“城堡是灭世将军的住处,如果上面有空间魔法,那肯定是奥里安做的。” 说完之后,玛斯塔尔愣了一下。 说出“灭世将军”和“奥里安”的时候他没多想,说完之后,他立刻联想到自己前些天的各种荒唐言行…… 阿雷抿着嘴,低头笑了一下。 玛斯塔尔觉得小法师肯定也在想同样的事。 阿雷收好地图、记事本和铺了一地的零碎材料,背好储物袋,站了起来。 现在他身体轻松,不需要玛斯塔尔搀扶了。 看着大片废墟,阿雷叹气道:“真想见见奥里安大师啊……我想问他好多问题。” “他是三百多年前的老头法师吧?”玛斯塔尔跟着起身,站在阿雷身边,“都这么久了,他要么跟灭世将军回深渊了,要么已经死了。” “我觉得没有,他就在这。之前他一定藏在半位面的某处……而现在,他应该已经离开了吧。” “你这么肯定?” “位面之主,”阿雷歪头看着恶魔,“你还记得这个词吧?” “可太记得了,那个盔甲人一直在说。” 阿雷说:“这个词所指的,很可能就是奥里安大师。当年应该是他使用了某种手段引发空间异常,以此为契机塑造出半位面。如果他是位面之主,他本身一定要存活于该位面之内。” “一定是奥里安吗,有没有可能是灭世将军?”玛斯塔尔问。 “也有可能,”阿雷说,“甚至也可能是我们没听说过的第三人呢。唉,如果能见到他们,亲口问问就好了……除了问魔法相关,我还很好奇他们为什么要搞出这个半位面。是做实验失误?还是精心设计的?为什么位面内的人都要失去记忆?位面规则还有哪些……” 突然,玛斯塔尔按住阿雷的肩,另一手比了个“嘘”的手势。 阿雷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但很配合地闭上了嘴。 玛斯塔尔左顾右盼,仔细观察聆听,最终,目光盯住斜后方的土坡。 土坡对面一阵窸窸窣窣,冒出了夜风的小脑袋。 小龙露出头来,没有马上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这边。 “怎么了?”玛斯塔尔问。 夜风往上爬了两下,站在土坡高处,目光盯着阿雷。 “法师……大人?”不知为什么,现在夜风说话犹犹豫豫的,“您刚才好像很痛苦,现在已经恢复健康了?” 阿雷说:“是啊。脱离半位面之后,我们身上可能发生了某种变化吧。你呢?听说你也受伤了。” “我刚才又吐了一次,还想着之后要去找圣树果实呢……然后,我忽然就好了,一点也不难受,完全不想吐了。” “那很好啊!” 夜风回头看了看,“但是……好像不止我们俩痊愈了……” “什么?”法师和恶魔异口同声。 小龙走在前面,带着他俩翻过小土坡。 土坡后面原本是魔城山的广场、长桥和桥下建筑群。现在当然是一片疮痍。 黑翼獒站在土坡下方,耳朵下塌、肌肉紧绷,警戒地望着废墟群。 看到前方的景象,玛斯塔尔和阿雷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不用问夜风了,看一眼就明白了…… 东边石板掀开,钻出一个蝠翼魔;北边碎砖滚动,跳出一个兽形魔;远处二次塌陷,爬出双头怪和无翼恶魔;悬崖下一阵叽叽喳喳,飞出几个蜥人…… 放眼望去,残垣破壁不停地簌簌颤抖。 一个又一个恶魔,如雨后春笋般破土而出。 阿雷稍微躲在玛斯塔尔身后,有点紧张地抓着岩神石法杖,随时做好施法准备。 “他们也都活了?”玛斯塔尔眼神里夹杂着惊讶与嫌弃,“我倒不反对……但也不怎么期盼……” 阿雷说:“既然我和夜风都恢复健康了,这些恶魔复活好像也合理……” 还不止广场方向。不一会儿,坍塌的主城堡也开始稀里哗啦乱响,死在城堡内的恶魔也都爬了出来。 曾与盔甲人战斗过并死亡的恶魔,至此已全部复活。 复活还不算完,关键是,它们还全都恢复记忆了。 恢复记忆并不能带来秩序,反而让场面急速陷入混乱。 有的恶魔大喊大叫着飞走,有的不知为何开始和身边的恶魔打架,还有的看见了玛斯塔尔和阿雷,并且意识到他们不是什么灭世将军和奥里安,于是一边喊着“你敢骗我”一边冲了过来…… 玛斯塔尔“啧”了一声,变回原形,上前迎击。 夜风也立刻化为龙形,冲上天空试图震慑群魔。 阿雷思考着能做点什么。 他没有海勒大师的本事,无法施法束缚这么多恶魔。 就在这时,他身边飞来一道金光——是来自其他法师的远距通信符文。 接收通信符文需要懂点魔法,但手法很简单,只需拿住金光,配合一句很短的咒语,手里就会出现一枚指头粗细的、无实体的半透明小卷轴,卷轴上有发送者的署名。 阿雷接下符文。还没来得及看,接着又嗖嗖嗖来了好多通信符文。 等到金光终于停止闪烁,阿雷数了数,竟然一共来了十五枚! 其中十枚都来自白鸥,三枚来自莱拉,还有一枚竟然来自堇青?堇青发信有什么事呢…… 有一枚最特殊,署名是个陌生的缩写,阿雷没想起来这是谁。 阿雷刚要看信,一只蜥人嗷嗷叫着冲了过来。 玛斯塔尔及时从天降,抓起蜥人飞远了。 阿雷舒了口气,展开其中一份信件。 通信符文展开后是无实体的幻影小长卷,长度依内容量而定。如果接收者想保存内容,可以在展开卷轴后将它与纸张贴合在一起,符文内容就会自动转印在纸上。 阿雷没有工夫做转印,直接读内容。 他先打开的是莱拉的信,大致在讲百灵堡那群狗怎么怎么样…… 周围太混乱……阿雷没法安心细看。 刚才夜风咆哮的声音巨大,城堡废墟上滚下来不少石头,阿雷和黑翼獒赶紧跑远了些。 阿雷又随便挑了一封,展开来看。这次是白鸥的信。 扫了几眼,信里写到什么“还没收到回复”还有“我们不会放弃”之类的话……显然这不是白鸥发来的第一封。 第204页 阿雷想找第一封,正在手忙脚乱,这时又一道金光飞来。 刚才那些都是之前没收到的、积压的通信,而现在这枚是新的,是实时发送的。 新的通信来自莱拉。她一点寒暄都不写,开篇便写道: 阿雷你收到了!我的通信符文和别人的基础版不一样的,是能显示发送成功的!刚才我突然发现旧的符文都发送成功了! 长话短说!我在百灵堡,海勒也在,写这些字之前,我也已经把联系到你的消息告诉白鸥先生了。 我们在找你,伊布森的宫务大臣也在找你,现在他们还定位不到你,等能定位到了,他们就要用传送术了,你做好准备。 “我的天啊!” 看到满地满天的恶魔,阿雷一声都没叫,现在却爆发出尖叫。 玛斯塔尔正在和两个蝠翼恶魔搏斗。听见叫声他往这边看了一眼,确认阿雷没什么事,他继续忙着打架。 黑翼獒凑到阿雷身边,伸过来脑袋看信。其实它一个字也看不懂。 “为什么你突然很害怕?”黑翼獒问。 阿雷不是在给狗解释,而是嘟囔着自言自语:“莱拉怎么会提到白鸥?他们什么时候认识的?不是……伊布森的宫务大臣又是谁啊?为什么找我?还要传送?他们到底要拿什么定位我……现在这些我怎么解释……” 说着说着,阿雷感觉到旁边热乎乎的温度,这才低头看向黑翼獒。 现在黑翼獒是短毛大型犬,脑袋靠在阿雷小臂上。 瞬间,阿雷脑内灵光一闪。 他摸着黑翼獒的头问:“你也完全恢复记忆了,对吧?” “对啊。”狗说。 “……你还记得上次是怎么把一群恶魔变成狗的吗?” 第127章 法师总有下一个烦恼 一个是研修院的海勒大师。他继续深耕异界学,基本被视为威尔肯斯的接班人。 另一个是莱拉。她离开导师后改变了研究方向,如今主要钻研跨位面博物学和奥术辅助农牧业。在法师群体中她不怎么起眼,但这片陆地上的德鲁伊、术士、荒野部族、森林精灵们基本都听过她的名字。 还有一人,是他们三人中年龄最小的,却是按世俗标准来看地位最高的。 此人是伊布森的宫务大臣,兼职奥术安防专家。 目前他生活在伊布森王城之中,每天与众多大臣、贵族甚至国王本人打交道。 今天,三人在百灵堡骑士团驻地的会议室里重聚。 宫务大臣排场最足,他坐马车前来,外面还守着全副武装的宫廷卫队。 海勒带来了几个异界学法师,安排他们在隔壁休息。其中不包括伊桑·古尔登。 莱拉一个人来的,连狗都没带。 海勒在会议桌圆上铺了附魔衬布,上面画有预置符文,布面上摆着几种感应石。 莱拉抄下一串字符递给海勒,海勒拿到后立刻开始施法。 衬布上的咒文飘到半空,组成轨迹缓缓流动。海勒一边观察符文变化,一边拿笔不停做着记录。 莱拉也观察着咒语,又看了看海勒的笔记本。 “你在定位什么东西?”莱拉皱眉道,“我看这个咒文……你在找异界生物吗?异界生物区域探查?” “是的,”海勒说,“因为我定位不了送阿雷的法术书,也定位不了红法袍。上次见到阿雷还是去年秋天……已经过去四个多月了。器物定位找不了这么久没见到的东西。” 原本莱拉不知道红法袍的事。这几个月里,海勒已经把相关事件都告诉她了。 “我知道器物定位术不行,”莱拉说,“那你探查异界生物是为了……” 说到一半,她轻轻“喔”了一声。 她明白海勒的意图了:找恶魔。因为阿雷身边跟着一个恶魔。 去年人间出现了很多恶魔,引起过不小的骚乱。 后来研修院大师们控制住全部恶魔,在冬天完成了驱逐术,把恶魔全都丢回深渊。 过程基本顺利,没有出现任何异界感染现象。 在双剑城领主和宫务大臣的帮助下,这件事如今只在法师间讨论,消息没有传出双剑城。 也就是说,现在人间已经没有深渊生物了。 如果还能搜到痕迹,就只能是阿雷身边那个恶魔。 只要找到那个恶魔,就能找到阿雷。 海勒用的法术是“异界生物区域探查”。 和近距离的“侦测异界生物”不同,这是个范围更大、更繁琐、性价比不算高的异界学派魔法。 它可以搜索世界上已知坐标的任何区域,但每次只能搜大约方圆百里范围,在每个满月周期内只能施法一次。 阿雷离开研修院后,海勒并没有马上用这个法术找人。 因为他并不知道阿雷和恶魔去了哪里……而且他也没想认真去找。 后来,白鸥主动联系奥法研修院,海勒这才得知阿雷失踪了。 白鸥提供了阿雷有可能出现的位置坐标。海勒用这个法术在坐标附近找过一次,没有结果。 昨夜,伊布森王国的边境出了件大事:异界学法师们观测到空间震荡现象,震荡核心就在天幕湖中。 经初步探知,天幕湖里竟突然出现一块半岛。 半岛与阿雷的疑似位置高度重合。 刚才,莱拉向阿雷发送了通信符文,通过收信反馈,进一步确认了阿雷的位置。 多了种种线索,海勒再次施展“异界生物区域探查”。 进行探查的同时,他也准备好了传送术。 一旦发现“深渊生物”特征,他就立刻确定坐标,带着莱拉一起传送过去。 海勒和莱拉都盯着咒文变化。 会议桌对面还有一个人——伊布森王国的宫务大臣,也是威尔肯斯大师的学徒。 宫务大臣一直沉默着,这时终于说话了: “要不是阿雷可能出了事,你们可能要瞒着我一辈子了吧……” 他声音很小,更像自言自语。 海勒撇了撇嘴,没说话。 莱拉琢磨了一会儿才明白。她有点尴尬地说:“呃,今天我们已经全都告诉你啦……” 宫务大臣轻笑:“毕竟想瞒也瞒不住了。没关系,其实我能理解,不怪你们。” 莱拉还想说什么,宫务大臣先开口:“对了,以前我总觉得您发通信符文的方式不妥,竟然强制包含接收反馈,还能从底层咒文里提取坐标……没想到,今天竟然派上了这么大的用场。” 莱拉说:“这个功能又不难,准备魔法的时候多两种材料,发出的时候多加一段咒语罢了。” “不是施法难度问题,主要是不符合规范……我们从不这样准备魔法。能反馈接收状态的符文是十分冒犯的,有违学术礼仪,容易带来分歧与猜忌。” “就是会被同行讨厌的意思呗?”莱拉满不在乎地笑道,“没事,我不怕。而且阿雷是个好孩子,他不会讨厌我的。” 宫务大臣微微皱了下眉,好像刚才的对话中有什么刺痛了他。 他问:“莱拉女士,您的通信内容中提到我了吗?提到我的时候……” 莱拉答道:“哦放心吧,我按你的意思写的。写的是‘宫务大臣’,没写‘拉尔’。” 宫务大臣微微颔首,表达谢意。 现在他有个更长、更华丽的名字,但从前在导师身边时,他用的名字是“拉尔”。是个中部地区的常见名字。 莱拉说:“其实我没理解,为什么不能写‘拉尔’?就要写你的名字阿雷才认得啊,他大概率不知道你的官职。” “我不想让他知道,”拉尔苦笑了一下,“如果他听说您两位在找他,他会很开心;如果他听到我的名字……” 莱拉抢话问:“你嫌‘拉尔’这个名字太乡土了?不符合现在的身份?” “不是名字的问题……其实是因为阿雷很讨厌我。毕竟从前我对他不好。” “啊?有吗?”莱拉一脸纳闷。 拉尔说:“那时我年轻气盛,还讨厌小孩,没给过他什么好脸色。” “这一点我也得反省,”一旁的海勒跟着说,“我和他交流太少,现在他对我颇为防备。” 拉尔摇头道:“不不,和我当年的种种行为比起来,您只是不擅长与他沟通而已,这不算什么大问题。而我就恶劣多了,每当导师让我做些零碎的小事,我总是假装忙别的,不爱干的事都丢给那孩子做。他才那么丁点一个小孩,却从来不叫苦叫累,也不会去找导师告状……唉,当年我态度真的很差,他一定特别记恨我……” 莱拉说:“不会的,阿雷可能都不记得这些了。” “他肯定记得,”拉尔满面愁容,“还记得上次见面吗?就是导师的葬礼上……他完全不理睬我。” “他也没怎么理我啊!”莱拉说,“当时他正伤心呢,哪有工夫闲聊?他是导师带大的,两个人感情非常深,导师去世后他比我们难受多了。” 第205页 “不一样的,”拉尔说,“葬礼上,他与您说了七句话,如果‘嗯’和‘好的’也算一句话,那就是共十一句。他对海勒大师说了五句话,包括‘嗯’和‘好的’。听起来似乎不多?但海勒大师说话的时候他每次都跟着点头了。对我呢?他只是点了下头,一句话都没和我说。” 莱拉和海勒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莱拉也就算了,反正她一向不拘小节;连海勒都不记得一年多以前谁和谁说了几句话…… 本来海勒也想跟着劝拉尔几句,想了想还是算了。 莱拉叉着腰问:“那等我们找到了阿雷,你到底要不要去见他?” 拉尔摇头:“我就不跟着了。还是你们三个感情更深,我相对来说是外人,他看到我会难受的,我就不自讨没趣了。” 莱拉仰头望着天花板,欲言又止。 好在拉尔及时换了话题,改说正事:“这次我过来,其实阿雷的事只是私事,我的主要任务是向百灵堡骑士团传达国王命令——原本这不太算我的职权范围内,但毕竟事情涉及到了魔法,所以陛下还是让我来看看。我要在这等待王都骑士团和工程兵,他们分三队过来,今天晚些时候北山谷驻军应该就到了,然后我们一起等王都直派的那批人。最后落龙堡还有一批,他们直接出发,最后我们去天幕湖北侧集合。” 海勒随口跟了句:“其实落龙堡的人去东岸更快。正好那边住着叫白鸥的法师,他以前是导师的客户,也认识阿雷,阿雷失踪后他一直在努力寻找。你们应该可以借用他的湖边码头。” 拉尔说:“也不是不行,但我不太想让王都人员和死灵师有明面上的来往,传出去会有一些舆论上的麻烦……” 海勒深深叹了口气,专心施法,不建议了。 拉尔继续道:“还有,毕竟出现的半岛在天幕湖北侧。从陆地靠近更直观,也更安全一些。” 莱拉问:“你们派军队没问题的?这个半岛算伊布森领土吗?” “当然算,”拉尔说,“三百年前战后诸国商定了天幕湖中心点位,以此为基准划分,第一象限水域内的部分都算伊布森领土,”他望向海勒,“按目前的空间侦测结果,半岛的最南端也在第一象限内吧?” 海勒盯着法术没抬头,答道:“嗯,初步看是的。但空间侦测不一定准确,还要实地勘察确认……啊!!” 他语调突然抬高,似乎是观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莱拉凑过去看,也睁大了双眼,“噢!出现深渊生物波动了!” “我再确认一下,”海勒说,“其实刚开始搜索的时候就出现过些微的深渊波动,但是状态不太对,数量过多,像草原一样,好像遍地都是,而且波动都很微弱,时隐时现的……这大概率是误读,那边刚刚发生过空间震荡,会干扰探测结果……如果真是阿雷身边的那个生物,其波动应该表现为中型的、独立存在的个体,而且波动会很强烈。” 又观察了一会儿,海勒一推桌子站了起来,“这次没错了!探测结果很稳定!是深渊生物!独立存在的中型个体!” 说着,海勒右手划出法术符号,左手伸向莱拉。 莱拉不用多问,立刻伸手过去。 传送法术迅速完成。一阵银光盘绕后,两名法师原地消失。 ===== 玛斯塔尔站在柱子残骸上,四下瞭望。 遍地是狗。 与灵树森林那时一样,其他恶魔全都变成狗了。 整个过程中,黑翼獒变形了好多次。 它变成过毛球小狗、中型细条狗、强壮大型獒犬、异界深渊小型狗、对人类来说其丑无比的狗…… 恶魔喜欢的狗类型不同。黑翼獒反复化形,一次次发动惑控,把爱好不同的恶魔分批变形。 这过程中,夜风和玛斯塔尔负责阻止恶魔们逃走。 夜风发动真龙威慑,很多恶魔吓得腿软,给玛斯塔尔省下不少力气。 现在恶魔都变形完毕,再也不会乱跑了。 所有狗都服从于黑翼獒,黑翼獒相当于庞大狼群的唯一头狼。 黑翼獒变回最常用的大型黑狗外观,回到阿雷身边。 玛斯塔尔也从柱子上飘了下来。 “少了一个恶魔。”黑翼獒说。 “你知道一共多少个?”玛斯塔尔很吃惊,连他都没数过有多少个。 “无论一共多少个,都肯定少了一个,”黑翼獒说,“有个恶魔应该不会变狗。他不喜欢狗,当时他见到我就说滚开,还说什么来着……什么弱小,什么想吐……” 夜风凑近,垂下脖子,背诵出了当时听到的言语:“我也记得。那恶魔说狗是一种弱小的异位面生物,他不厌恶也不喜欢,但深渊生物变成人间的狗来示弱讨好,姿态扭曲,令他作呕……基本是原话。” 阿雷摸着狗毛,无奈一笑:“其实这话就是讨厌狗的意思。” “是纪事官说的。”夜风补充道。 “哦,纪事官……”玛斯塔尔点点头。 他回忆起最后一次见到纪事官时的情形——他们一起迎战盔甲人,纪事官比他更早被击中…… 现在恶魔全都复活了,纪事官肯定也能活过来。 他应该会在迎春镇醒来……那块区域可能会变样,不见得还是小镇模样。不管是什么地形,都和魔城山隔着挺远的距离。 纪事官还会回魔城山吗?或是醒来后独自逃去远方? 因为有共同迎敌的经历,玛斯塔尔还挺欣赏那个恶魔的。 即使身有残缺,力量依旧强大……如果他能恢复健康,想必是威风凛凛的高阶蝠翼恶魔。 玛斯塔尔沉思着。阿雷走近些,一手搭在他小臂上说:“可以先不管单独的一个恶魔,现在更重要的是……这么多狗怎么办?把它们带到哪去?总不能让它们一直当狗吧?” 玛斯塔尔问:“为什么不能一直当狗?” 阿雷说:“上次黑翼獒昏迷了,我们就从狗变回来了。你能保证黑翼獒一直安全健康吗?万一它有什么不舒服,这么多狗就又变回恶魔了,到时候会到处乱跑。” 黑翼獒稍微跳了两下,前爪扒住阿雷的腰,“法师大人!其实可以让我把它们带回深渊!” 黑翼獒这个种族本来就喜欢到处收伏异族,力求让异族成为自己族群的奴隶——不一定能成功,但总之它们喜欢这么干。 阿雷问:“要怎么回深渊呢?先告诉你们,我可不会用驱逐法术,就算我多练也不行,那需要多个异界学法师协作。” 玛斯塔尔说:“研修院的亚成年老头是不是能驱逐恶魔来着?让他帮忙?” “道理上可以……”阿雷一手扶额,“但是我好心虚啊……我要怎么带着这么多狗去找他,还要解释发生了什么,还要保证他不再把我留在研修院,还要保证你和他不会发生冲突……不,更重要的是,我要怎么带着这么多狗回双剑城,进研修院?” 夜风歪头看了看狗群,估计了一下数量,转回头说:“如果能把它们全部拴在一起,我就可以驮着它们飞。” 确实可以。“拴在一起”这部分有点难度,但努努力应该能做到。 现在有黑翼獒统领狗群,狗群应该比较听话。 “飞着确实比较不显眼,”阿雷还是为难,“但是要飞去双剑城吗,这还是太……” “不去双剑城,”夜风说,“去灵树森林怎么样?” 阿雷眼睛一亮,和玛斯塔尔对视。 小龙补充道:“而且要带血牙一起去,让血牙管理狗,让精灵照顾狗,精灵也开心,狗也老实。” 黑翼獒瞬间兴奋,张着嘴露出笑容,尾巴都快摇转圈了。 阿雷思索片刻,说:“确实是个好去处,可以把它们暂时藏着,我们再慢慢想办法。” “嗯,我也一起慢慢想。”夜风跟着说。 玛斯塔尔笑道:“你这小孩,有什么办法可想?” 夜风说:“吾乃远古真龙,本身具有穿越位面的能力呀。” 阿雷闻言有些惊喜:“哦对啊!按说夜风你能直接跨越位面回深渊!那就不需要去灵树森林藏着了呀!” 玛斯塔尔替夜风回答:“不行的。上次我问过他,他说他不会跨越,还没学过。” 夜风垂着头说:“我确实不会……但我妈妈会。” “你妈妈……” “我跑来异位面已经很久了。按照从前出去玩的经验……我妈妈差不多该开始找我了。” 第128章 煦风远行 两侧的田地长满杂草,看起来荒废已久。 小路上不止他俩,还有一大群人。 人们原本三五成群慢慢走着,突然看到空地上微光闪动,两个大活人凭空出现。 海勒和莱拉刚站稳,只听四面八方都是大呼小叫。 叫法还不一样。有的人吓了一跳本能地尖叫,叫过之后就小声说话;也有的一直发出噢噢噢的声音,并和旁人一起指指点点;还有的呼朋引伴,喊远处的人赶紧来围观…… 第206页 海勒傻眼了。 他循着深渊波动而来,怎也想不到能空降在人堆里。 人群围观他,他也在观察人群。 这些人的打扮像是普通农民,但细看也有点奇怪。 以现在的气温来说,他们普遍穿得太多太厚。确实有人热得脱了袄子,抱在手里。 他们的衣着款式都极为陈旧、复古,就像穿着祖辈留下的家族传家宝。 有人身披几百年前的军用制式服装,有人穿着背带长裤袜、木圆头鞋、无剪裁的绑腿靴……都是早已淘汰的款式,只能偶尔在戏剧舞台上看到。有位女士穿着需要别针固定的羊毛裙袍,海勒上次见到类似的衣服还是童年时代,那时他的老祖母收拾箱子,拿着这种衣服,说是她姨婆留下的…… 这位服装复古的女士目测年过七旬,她指着海勒,用奇怪的口音说:“法师!法师!” 除了“法师”她还说了些别的,周围其他人也一直在大声说话,各种语言叽叽喳喳混在一起,有点难听懂。 一部分人说通用语,虽有点微妙的口音,但不妨碍听懂;有的人虽然也说通用语,但口音特别重,听着就像别的语言;还有一小部分人说伊布森西北地区的方言,和现在的西北方言听着不太一样。 海勒观察一张张面孔,并没有发现疑似阿雷的身影。 现在他应该侦测异界生物,继续寻找阿雷身边的恶魔。 但他不敢轻举妄动:这些人行状奇怪、底细不明,如果他做出施法动作,人群会不会陷入恐慌、或表现出敌意? 在海勒犹豫时,莱拉已经和那个高喊“法师”的老年女士搭上话了。 女士喊“法师”没别的意思,只是为了告诉身边其他人:突然出现的这俩人是法师,不是恶魔或者别的什么怪物。 莱拉暗暗吃惊:这人竟然能认出什么是法师,还提到了恶魔。 莱拉又问起女士的身份。女士自称“灰海湾的赫利艾塔”,是灰海湾的自由骑士家出身,和一名医生结婚后移居到白波角,后来意外失忆,成为迎春镇的镇长…… 莱拉听得迷糊,望向海勒,海勒也轻轻摇头。 老年女士提到的“灰海”是天幕湖的旧称。几百年前,生活在湖畔人民从没见过真正的海,也不知道湖和海的区别,一直认为广阔无边的大湖是海洋。现在诸国都有了更精确的地图,早就没人说“灰海”了,这称呼只会出现在历史书上。 至于“白波角”和“迎春镇”……海勒和莱拉更是从来没听说过。 老年女士说个不停,旁边的其他人也被勾起了倾诉欲。 大家围着两个法师,七嘴八舌地激情倾诉着什么恶魔、失忆、大雾、回家、大海、风暴…… 所有人都越说越激动,说到动情处还有人带了哭腔。 对海勒和莱拉来说,被这些人包围着才真像一场风暴。 越听脑子越懵,想走又走不掉…… 莱拉暗暗希望这些人都是狗该多好,那她就知道该怎么沟通了。 这时,人群中传来几声“大家冷静”和“让一让”。 声音不大,却没有被喧闹吞没。 人们真的逐渐闭上了嘴,纷纷望向道路一侧。 一名提着薄薄木箱子的黑发青年走上前来。 他对海勒和莱拉做了个“请”的手势,带他们走出包围圈。 人们很听这青年的话,都很自觉地没有跟上来。 来到田埂另一端,稍微远离众人,青年对海勒和莱拉颔首致意。 他自我介绍是一名“地图师”,然后问两位法师俩从何处来。 海勒说出了奥法研修院。 地图师皱了皱眉,像是不太熟悉这个词,又问具体在什么地方。 于是海勒提到了伊布森、边境的河流、双剑城…… 这次,地图师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双剑城,我正是那边出身,”地图师微笑道,“挺好的,过了不知多少年,伊布森公国还保留着那边的旧制原名……” “伊布森‘王国’。”海勒纠正道。 地图师抬了抬眉,笑容更加灿烂,连连点头称是。 海勒觉得这人怪怪的。 不止说话的内容怪,其实他的口音也很重。他只是态度比较冷静,所以比其他人好沟通一些。 地图师也察觉到了口音问题。他主动解释道:“我们说话发音有点不一样是吧?这个是因为……简单来说,此地发生过一些复杂的现象,在现象之中的时候,不同地区、不同年代的人说话都没有差异,甚至和异位面生物也能流畅对话。现在那个现象消失了,大家回到了本来的说话状态,所以沟通起来会有点困难。” 他回头看了一眼人群,继续道:“因为经历了难以理解的事,再加上突然间彼此有了沟通障碍,现在大家都挺焦虑、挺害怕的。如果有什么冒犯之处,还请您两位多包容;如果和谁说话的时候您听不清楚、听不懂,您就多追问几句,大家会配合的。” 海勒和莱拉对视。简直是越听越糊涂。 “你说的‘复杂现象’,具体是什么意思?”海勒问。 地图师没有回答,而是向海勒提问:“您是从双剑城来的法师,您是否知道青金石塔?” “当然知道,那是奥法研修院的七座塔之一,”海勒选择了比较谦虚的说法,“我就来自青金石塔,是异界学派的研究者。” 闻言,地图师双眼放光,身躯都震了震。 他甚至抬起手想拥抱海勒,海勒立刻闪开。 地图师自觉不妥,尴尬地笑了笑,赶紧后退。 他又期待地望向莱拉。 莱拉摆摆手:“我不是那座塔的!我是搞跨位面博物学的。” “青金石塔之外的研究者吗?很好啊!太好了……遇到你们真好,”地图师笑盈盈地看着两人,“我知道你们现在很茫然,实在不好意思……请稍等。” 说着,他蹲下来打开手提箱,从靠外侧的布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 他目光在两位法师间游移,似乎在犹豫该把信封递给谁。 莱拉使劲给海勒使眼色。 海勒拿出薄羊皮手套戴上,接过了信封。 地图师说:“两位心中一定有很多疑问。我愿意解答,但我还有很多其他事要做,实在没法和两位长谈。这封信,是我原本想交给另一位法师的,但我一时找不到他,现在交给您二位也是一样的。” “这是……信?”海勒掂了掂信封,厚厚的,看来信相当长。 地图师说:“严格来说也不是信件,是我提前整理好的一些情况说明。或许不能面面俱到,但在重点问题上,应该能为你们提供一些解答。我写得比较匆忙,许多表达或许欠妥,如果读起来不够流畅,就劳烦二位多费些心了。” 他停顿下来,又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人群。 他继续说:“我还有一个请求。两位……能不能稍后再细看信件,先帮忙安顿一下这些人?至少先帮他们找个能休息的地方……我知道这要求有些沉重,或许有些强求二位了……但这些人都是被无辜卷入歧途的,如今他们经历多重变故,个个都身心疲劳……我希望他们能好好融入新世界,重新找到安宁的生活。” 海勒和莱拉又一次对视。两人都愈发满头雾水。 莱拉说:“能帮的我们当然尽量帮,所以你……” 她话说到一半,地图师颔首致意,转身就走。 “唉等等!你求助也得把事说明白吧?” 莱拉和海勒赶紧跟上去。 地图师走回人群中。 人们站得不算密集,但数量众多,散乱的队伍占满了长长的田埂。 经过认识的人身边时,地图师会微笑细语几句,还轻轻抱了抱镇长女士。 莱拉和海勒在人堆里左躲右闪。 海勒走得慢也就算了,连莱拉都追不上地图师,只能看到他越走越远。 地图师绕过几个交头接耳的人,步伐又加快了。 这时,他身边出现一个黑衣男子。 男子肯定也认识地图师。他一手揽住地图师的肩膀,回头瞟了一眼。 只看侧面,也能看到他眉头蹙起,面容略显憔悴,棕红色头发凌乱地垂下,鬓角处掺了些许银丝。 此人乍一看已到中年,但身形特别高大厚实,明显比同岁的普通人强壮很多。 黑衣男子继续前行几步,忽然一闪身跳进了田埂下的沟渠。 地图师也跟着跳下去,黑衣男子还伸手接了他一下。 二人走向荒废的庄稼地深处,消失在比人还高的丛生杂草之中。 海勒和莱拉好不容易追到附近,地图师与男子已不见踪影。 两位法师尝试了几种不同的侦测法术,结果显示,附近没有异界生物,也没有传送痕迹。 ===== 夜风没有直接飞往灵树森林,而是先飞向天幕湖东岸。 第207页 这是玛斯塔尔的主意:先去找白鸥。 白鸥的庄园这么近,正好可以借地休息一下。 上次他们从白鸥的庄园出发,正是为了探索半位面而试图寻找真龙。 现在他们真的探索过了半位面,真的带着龙一起回来了。 飞越湖水时,玛斯塔尔没有抱着阿雷飞。他自知飞得不够平稳,还是让阿雷去骑黑翼獒吧。 夜风负责驮着狗群。为了固定狗,阿雷做了很多个魔法绳圈,把狗一个挨一个捆好,拴在小龙背部的一根根棘刺上,再配合力场束缚术,让狗们和小龙的后背紧紧挨着,防止中途滑落。 白鸥收到了阿雷的传讯,提前来到湖滩等待。 没多久,两坨巨大生物从天边飞来,稳稳降落。 管家因菲斯也来了。她还带来了黑豹,一起到湖滩上帮忙牵狗。 白鸥在室外基本说不了话,就站在长堤上微笑着招手。 令玛斯塔尔意外的是,这些人与死灵狗看到巨龙竟然一点都不害怕,反而连连赞叹。 管家说这是白鸥的魔法效果。白鸥事先知道会看到远古真龙,所以给大家用了抵抗震慑的法术。法术能生效很久,等效果褪去,人们也习惯了面对巨龙,不需要再次施法。 小龙没吓到人和精灵,反而还被人头吓到了。 蒙巴顿爵士不声不响地飞过来,冷不丁出现在夜风和黑翼獒的视野里……小龙的长脖子悚然一抖,黑翼獒发出“吱”的声音,真的原地跳了一步。 之后,夜风再变成孩童,黑翼獒也变成了普通的大黑狗。 黑豹对黑翼獒非常感兴趣,总用脖子断面去碰触黑翼獒,就像狗互相嗅闻一样;黑翼獒被逼得到处乱跑,最后管家看不下去,拿来一个空头盔固定在黑豹的护颈上,黑豹就老实多了。 大家牵着巨量的恶魔狗,说说笑笑地穿过树林,回到庄园城堡之中。城堡里有大量客房,现在正好拿来关押狗群。 和上次一样,晚餐安排在城堡侧翼大厅。 并不是什么正式晚宴,管家、仆人和客人都随意落座。白鸥依然在书房单独吃饭。 席间,玛斯塔尔和阿雷讲了如何遇到夜风、夜风怎么吃树莓、恶魔为何变狗等等……管家好几次听得大笑出声,一手摸着黑翼獒,一手擦着笑出来的眼泪。 交谈中,管家也讲了些这边发生的事。此时阿雷才惊讶地认识到:他和玛斯塔尔竟然“失踪”了将近五个月! 回忆起在“迎春镇”与“魔城山”的日子……阿雷很确定,这期间的体感时间只有几天而已,绝对连一个月都不到。 再往前回忆,他们调查“百灵堡失踪案”的时候是深秋……而现在已经是新一年的春天了。怪不得离开半位面后天气如此温暖…… 思维蔓延开来,阿雷心里又浮起了太多疑问。 百灵堡那边怎么样了?探案大师霍顿现在在做什么? 飞过来的路上,黑翼獒说变成狗的人类应该已经变回去了。这些人现在过得怎么样?当狗期间有没有受伤? 莫莉和其他剧团成员重逢了吗?她也是被变狗的众人之一吗…… 除了这些事,阿雷还有一些近在眼前的小担忧:莱拉和海勒好像在做定位,要来半岛找人……但阿雷和玛斯塔尔迅速溜走了。 阿雷有些自责,但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海勒。 还有一件更值得自责的事:他说要把红法袍还给研修院,现在红法袍却丢失了…… 这该怎么办,以后该怎么弥补呢…… 阿雷想到,莱拉的信里提到过白鸥,看来白鸥和她有过沟通。 于是他决定去书房找白鸥聊聊。 一方面是想谈谈这四五个月里发生的事,另一方面……白鸥不能和大家一起吃晚餐也挺惨的,阿雷想去陪他一会儿,也给他讲讲龙吃树莓和恶魔变狗。 玛斯塔尔没有和阿雷一起去。他说要留下多吓唬一下狗群,也多陪陪夜风。 阿雷熟门熟路地找到城堡阁楼,敲开书房门。 白鸥的内务魔像开了门。看到它,阿雷想起了魔城山的内务魔像。 魔像大概埋在了倒塌的城堡里……想想还怪可惜的。 白鸥坐在小圆桌旁,桌上摆着个拳头大的水晶球。球体呈不透明的混沌灰色,说明上面没有运行魔法。 “你来啦!坐吧,”白鸥说,“可惜你来得不巧。之前我和莱拉女士通话了,法术刚结束。远程可视通话不能连续使用,如果你也想和她聊聊,恐怕得再等很久。” 阿雷略显心虚地问:“那个……莱拉女士知道我在这里,对吧?” 白鸥点头道:“嗯,我告诉她了。但是她好像有点忙,说暂时不能来找你。” “不能来找我?!” 阿雷情绪复杂,又有点庆幸,又有点疑惑和担忧。 白鸥只辨识出了他的担忧,赶紧解释道:“别担心,她没遇到危险,只是说太忙了,抽不开身。她和海勒大师、伊布森的宫务大臣……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兰德瑞阁下,他们都去了新出现的半岛。好像他们在半岛上发现了很复杂的情况,要忙着调查那边,暂时没法来看你。我还问她要不要我也过去帮一些忙,她说宫务大臣不让我去。” “为什么不让?”阿雷顺嘴问。 “说是王都骑士团也去,如果我去了,就显得像是伊布森国王授意和死灵师合作。” “哦……”阿雷嘟囔着,“莱拉怎么总提到这个‘宫务大臣’,‘宫务大臣兰德瑞’?这是谁啊,我好像不认识……” “其实我也不认识,”白鸥说,“我本来还想多讲讲你的事,但莱拉女士好像没时间听。她说知道你平安无事就好,以后等她不忙了再和你联系。” “那太好了,”阿雷脱口而出,又赶紧纠正,“哦我是说……大师们忙正事要紧,正好我也有别的事要调查……” 第129章 婚后琐事 是管家刻意安排的。他俩对这房间熟悉,住得习惯,而且下面两层的客房都用来关狗,他们住在楼上正好起到一个镇压的作用。 夜渐渐深了,阿雷离开白鸥的书房,轻手轻脚回到住处。 打开门,屋里黑漆漆的,玛斯塔尔坐在窗台上,侧身看着外面。 “哦,你回来了,”玛斯塔尔下了窗台,关好窗户,“你点灯吧。我没注意到天这么黑,忘记点灯了。“ 没点灯不奇怪,恶魔本来就能在黑暗中视物;但恶魔似乎有点情绪低落,这就很奇怪了。 阿雷触摸法术装置,点开不同位置的三盏冷光蜡烛。 “你好像不太开心。怎么了?”阿雷来到玛斯塔尔面前。 玛斯塔尔表情严肃地问:“你回来的路上遇到夜风了吗?” “没有,”阿雷说,“估计他在二层,因为黑翼獒要在二层看守狗。他也可能在主城堡那边,管家和黑翼獒玩得挺好,如果黑翼獒还在梳毛,夜风也可能跟去。” 玛斯塔尔仍然神色惆怅,缓步走到长软椅上,坐下,头向后仰,看着天花板。 “你发现没有,”玛斯塔尔喃喃着,“现在夜风特别粘着血牙。” 阿雷也跟过去,坐在恶魔身边,“这挺好的啊?他们以前是宿敌,现在化敌为友了。” “不是不好,”玛斯塔尔“啧”了一声,“但是……从前夜风应该来找我们啊,应该来和我们住。就算不一起住,起码也会在你睡着之前来和我们聊会儿天什么的……” 阿雷说:“那又怎么了,他不能更喜欢和小狗玩吗?” “你真的没发现?”玛斯塔尔问。 “发现什么?” “夜风和我们疏远了很多。” “有吗?”阿雷还挺惊讶。 “当然有,很明显,”玛斯塔尔列举起来,“恢复记忆之后,夜风说话明显变少了。也不是不说,是变少,他只问一些必须问的事,我们说的话他也都认真听,但他不怎么闲聊了,也不傻乐了。你回想一下,你往他的棘刺上拴狗的时候,他是不是默默趴着,一句话也没有?” 阿雷认真想了想,说:“他好像说了?他告诉我绑在哪个棘刺上更平衡什么的。” “那不算,我指的是那种没实际意义的、说着玩的、开开心心的话。他都不说了。” “呃,这种……” 玛斯塔尔继续帮阿雷回忆:“还有,飞行途中他也没怎么说话,到了岸边,他的巨龙威压没有吓到人和精灵,他自己一点表示都没有,还是我去问管家为什么不害怕的。” “……他就必须执着于吓人吗?” “不是这个问题,是他不活泼了,”玛斯塔尔说,“我向管家和白鸥介绍他和狗,你也一起说了很多话,而夜风一句都不说,他甚至不自我介绍!你想想,正常状态下,他是不是应该见到陌生人就‘吾乃群星晦暗之夜漆黑深处雷霆爆裂狂焰飓风’……” 阿雷感叹:“你竟然完全记住了,我一直没记住……” 第208页 “所以你看啊,他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这么一说好像是,”阿雷说,“晚餐的时候我们给管家讲他吃树莓的事,他也没插话。” “你觉得是什么原因?”玛斯塔尔问。 阿雷说:“我不知道,我之前都没意识到,现在听你说了才有点察觉的……那你怎么想?” 玛斯塔尔沉着脸说:“我猜到了一点原因。失忆期间我一直把他当下属,当坐骑,对他呼来喝去的……现在一切结束了,他想起这段经历,觉得受到了侮辱,和我们就不亲密了。” 阿雷指出:“呃,和以前有区别吗?你以前不也把他当下属吗?” “有区别,”玛斯塔尔认真地看着法师,“我以前把他当孩子啊,是我和你的孩子。” 阿雷低头,一手扶额。 玛斯塔尔解释道:“当然啦,我们其实不会有孩子,我也根本不想要。把他当孩子只是模仿人类生活方式而已,算一种娱乐,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阿雷尽量去理解这个心态,目前为止还理解得不是很透彻…… 他说:“呃,先不管你把他当什么吧……我认为,他并没有因为你的态度而生气。因为你看,我们是失忆了,可夜风并没有啊!他只是短期失忆,只忘了进入风暴前的一小段经历,更早的种种相处他都记得。如果他觉得你和从前不一样,要生气也应该当时就生,而不是拖到现在。所以在魔城山的时候他开心吗?生过气吗?” “好像没有?”玛斯塔尔说,“那时候我心烦意乱,他过得比我开心。” “你为什么心烦意乱?”阿雷问。 “因为你。” “我……” 恶魔叹气道:“可不是吗。没找到你之前我一直在想,什么样的人类法师能把‘我’害成那样啊……后来找到你了,你却说我可能找错人了,而且你分析得头头是道,我基本反驳不了……我真怕找错了。我实在不想放你走,所以特别焦虑啊!唉,现在一说真是好可笑,记录里写的根本不是我和你,全都是别人的故事。” 阿雷听得扑哧一笑,点头道:“其实我也是。那几天我也过得很焦虑。” “噢?是因为害怕我吗?”玛斯塔尔胳膊撑在软椅靠背上,手撑着头凑近阿雷,还故意模仿了一下假装“灭世将军”时的语气。 模仿得不好,尾音带了太多憋笑的成分。 没想到,阿雷的回答是:“是有点怕。” “真的?”玛斯塔尔饶有兴趣地问,“具体哪里可怕?” 阿雷说:“不是只因为怕你。我的焦虑其实很复杂,除了来源于你,还有一部分来源于城堡里的奥术设施。城堡里有太多谜团,有些我能搞懂,但复现不出来;也有的我一直没搞明白……还有那座黑色的塔!直到最后我们也没能进去,太可惜了!面对这些东西,我又好奇,又有点说不清的恐惧。你知道吗,法师都很容易有这种心态——面对自己感兴趣但不够了解的东西时,又喜欢又畏惧,还有种生怕错过的急迫感,心里七上八下的……” “嗯,我能理解,但我不是想听这个。”玛斯塔尔坦诚地说。 “好吧,那我说和你有关的。” 阿雷把双脚蜷到软椅上,坐着蠕动几下,更加靠近玛斯塔尔。 这就是阿雷的习惯。如果要说比较亲密的小话,就必须贴近一点、小声一点说。 在普通距离下就要用正常音量说话,不知为何,这会令他更难为情。 “是这样的,”阿雷低声说,“那时我只知道你是个恶魔,却不认识你,你突然来抓我,我肯定会害怕啊。在那个很黑的房间醒过来的时候我特别怕,算是害怕的顶峰了。” “哪有很黑的房间?” “不是光线黑,是家具很黑。” “哦那我知道了,”玛斯塔尔说,“你怕什么?难道怕我对你……” 他没把后面的词说出来,只是眼神示意了一下。 “对啊……”阿雷有点脸红,浅笑着承认了,“毕竟一觉醒来衣服都没了!” 玛斯塔尔说:“其实那时候我真的没想做什么。因为我也很怕。” “你怕什么?” “你不是昏过去了么。我怕你死了。” “哪有那么容易死……”阿雷笑了笑,“哦还有,其实我也不是只怕那个……我还怕你想拷问我,万一我知道什么机密的事情呢……” “我能问你什么?” “就是不知道问什么才更可怕啊,我失忆了唉!如果你问我‘说不说、说不说’,我诚实地说我失忆了、全都忘了,你能相信吗?不相信就会继续打我,那我怎么办?” 玛斯塔尔被逗得大笑。 阿雷提醒他夜深了、小点声,他紧紧捂住嘴,又笑了好久才缓过来。 终于笑够了,玛斯塔尔轻轻搂着阿雷,用自己的脸去蹭了蹭小法师的头发。 “当时我没看出你这么怕,”恶魔轻声说,“我还很努力地展现威严呢,早知道你那么怕,我应该对你温和点。” 阿雷说:“其实已经很温和了。我的害怕没维持多久,接下来你又是说什么洗衣服,又用一堆被子毯子裹我,又煎了好多鸡蛋,又展示内务魔像……太精彩了真的,我有点目不暇给的感觉。” “现在回想起来,我倒有点后怕。”玛斯塔尔说。 “怎么?”阿雷问。 “去抓你之前,我看了很多……呃,就是魔城山那些精彩的记录,”玛斯塔尔说,“看完之后,我确实想过‘等抓到了那个法师,一定要让他尝尝厉害’……幸好我没干出什么来。这么一想还真神奇,明明想不起来你是谁,却一看到你就很喜欢……再看还是喜欢,越来越喜欢。” 阿雷稍微挣脱怀抱,有点惊讶地看着恶魔说:“我也是哎!那时候我都不认识你了,却凭直觉就知道你不会伤害我。” “这话怎么有点耳熟,”玛斯塔尔端详着小法师,“哦,你以前也说过。我刚从召唤阵里出现的时候,你也是这么想的。” 阿雷点头:“是的,我说了之后,你还批评我太依赖直觉,还让我改……上次也是在白鸥家里说的。你还说我喜欢老头法师……” “不提老头法师。好扫兴。” “好好好,不提,”阿雷笑道,“所以你看,直觉也有好用的时候吧?我们失忆了之后还是合得来,就是基于直觉。” 玛斯塔尔点头称是,还得意洋洋地说:“我甚至觉得,哪怕我们真的是三百年的恶魔和法师,真的像魔城山记录里写的一样互相坑害过,最后我们肯定还是能和好,我还是会觉得你比谁都可爱。在这方面我特别有自信。” 恶魔说完,阿雷没有马上接话,而是稍微蹙眉,似乎陷入沉思。 玛斯塔尔观察了小法师一会儿,试探着问:“怎么?你没有这个自信?” “哦,不是,”阿雷回过神来,“我和你想法一样。正因为如此,我忽然联想到另一件事……” “什么事?” “……和老头法师有关,你听吗?” “听。”玛斯塔尔并非真的抗拒老头话题,只要是阿雷说的,他都挺愿意听。 阿雷垂眸道:“回来后我一直在想,那个半位面为什么会出现?为什么位面规则之一是失去记忆……我们失忆后体感只过了几天,实际上过了快五个月,按这个比例算起来,从半位面出现至今过了三百年多,半位面之内,人们的体感时间应该只过去了十年多一点……或者最多到十二三年吧。这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没有久到让人类衰老死去,人类的生活方式不会出现太大的变化,魔城山城堡也不会凋朽,甚至库存物资还持续受到魔法的保护……环境变化不大,身在其中的人却忘记了一切过去……你觉得,这些因素能带来什么结果?” 玛斯塔尔说:“我觉得会带来一片混乱。但你想说的肯定不是这个。” 阿雷答道:“能带来重逢的机会。” “重逢的机会……” “嗯。忘记所有过去,从零开始,”阿雷说,“遗忘的同时,他们生活的地方却还是曾经的模样,那么他们就既可以重新开始,也可以维持现状。二者皆有可能。” 玛斯塔尔了然地点点头,“哦,你是说真正的灭世将军和奥里安……我有点能懂。” 想了想,他又问:“但为什么半位面内的体感时间和外面相差这么大呢?就让时间维持一比一又能怎样?还有,为什么除他们两人外还有一堆恶魔和普通人也失忆了?那些人能起到什么作用?” “我觉得没什么大作用。那可能只是失误。” “失误?这么草率?” “传奇大法师也不是全知全能的嘛,”阿雷说,“半位面本就是一种空间异常现象,正常情况下是不能由人支配的。虽然奥里安在一定程度上引发了它、制造了它,但他肯定无法全方面掌控一切。半位面刚消失的时候,我们发现周围的景物都在变化,只有魔城山城堡废墟保持原状……我就想,会不会魔城山是最特殊的地点?会不会是一切的起点?也许奥里安真正想隔绝的只有魔城山,结果却牵连到了整块半岛,甚至还会连累到后来划船探索天幕湖的人们……” 第209页 阿雷停顿下来,苦笑了一下,“今天大家都说奥里安大师是三百年前的罪人。我在情感上不愿这么想,但客观来说……这也不算完全冤枉了他。” 玛斯塔尔边听边跟着点头。 他不怎么了解异界学知识,但回忆起半位面内的所见所闻,他当然也思绪万千。 他低头观察阿雷,小法师望着地板,神色有些怅然。 玛斯塔尔感叹道:“这么想还怪可惜的。他们好不容易弄了个半位面,结果舞台上全是我们在折腾,他们好像并没有重逢。” “谁知道呢,”阿雷说,“或许他们早就重逢了,只是生活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也可能他们一直遇不到彼此,直到半位面消失了才重逢,只好哭笑不得地面对现在的世界……” “看来还是我们更幸福。” 玛斯塔尔由衷感叹,然后重重地亲了一下小法师的额角。 亲过之后他没有放手,而是搂着小法师的腰往自己怀里一按,让两人紧紧贴在一起。 这次不是只亲额头了,是从脸颊到嘴巴,更密集的、连绵不停的吻。 以前亲过好多次,现在阿雷能稍微摸到规律,能分辨出每种吻代表什么意思。 比如,有的是“太高兴了就顺便亲一下”,也有的带有更旖旎的暗示…… 嘴唇稍微分开时,阿雷一手抵住恶魔的胸口,终于有机会说话了:“呃,我们……现在是要……” 玛斯塔尔把小法师整个抱起来,放在腿上。 “现在机会正好,不是吗?”恶魔欣赏着法师躲闪的眼神,“你想啊,我们其实……还没认真试过呢。” “啊?!没有吗?!之前还不够认真?!还要怎么认真?!”阿雷惊讶得三连提问。 玛斯塔尔说:“上上次是在幻景里,上次是在半位面里,我们处于失忆状态中,我觉得你是奥里安,你觉得我是灭世将军,我们看着的并不是真正的彼此。” “你说的也有道理……”阿雷还是摇了摇头,“但是这样不好……不是别的不好,是时机不好。” 玛斯塔尔问:“时机为什么不好?房间挺大挺舒服的,还是套间呢。” “这是白鸥的城堡里!”阿雷不好意思说得太明白,只能尽量措辞,“客房是他家仆人收拾的,客房里一切用品都是他家的……仆人认识管家,管家认识白鸥……你懂吧?还有,我们住在三层,二层和一层关着好多狗,可能黑翼獒和夜风也在,狗和深渊狗和龙的听觉都特别敏锐!万一……” 玛斯塔尔听懂了。 “哦,也是……”他露出虽然遗憾但认命的表情,“你说得对,是我没考虑周到……这里确实不合适。我肯定会把你弄出声音的,你不可能忍得住。” 阿雷的脸瞬间红得要爆了。他本能地闭上眼,双手去按住恶魔的嘴,“你别说你别说你别说!!” 玛斯塔尔一手抓住法师两个手腕,哈哈笑道:“现在就我们俩,又没别人,就算说明白点又……” “又能怎么样”——后面应该是这句。 但话说一半,玛斯塔尔收住声音,笑容逐渐消失。 他改为双手扶着阿雷的肩膀,突然转换话题:“我好像知道了!他的听觉那么敏锐……就是那个时候!他听见了!” “你说什么呢?”阿雷没跟上思路。 “我是说夜风!我知道他为什么疏远我们了!”玛斯塔尔说,“半位面消散之后,我们坐在废墟旁边……你还记得我们聊了什么吗?我们聊半位面和半岛的关系,说到灭世将军和奥里安,猜他们谁是位面之主,你还说想见见他们……” 阿雷若有所悟,表情也严峻起来。 “然后夜风就从土坡后面爬出来了!”玛斯塔尔继续说完,“他听见我们说的一切了……他知道我们不是灭世将军和奥里安了!他意识到我们一直在骗他,一边骗他一边把他当仆人当坐骑……” 玛斯塔尔说不下去了,只能懊恼地垂头叹气。 沉默了很久,阿雷低声说:“其实,这是迟早的事……” “嗯……”恶魔点点头。 “明天我们去找他道歉吧,”阿雷提议道,“认真道歉,好好说清楚。” 玛斯塔尔想了想,拎着阿雷一起站起来,再把阿雷稳稳放在身边。 “还是现在就去吧,”恶魔坚定地说,“我们只有这一个孩子,要对他真诚一点。” 第130章 冒险归程 门是完好的,只有锁被破坏了。 阿雷认为这是某种魔法效果,但暂时想不出什么法术能做到。 再看房间里。每个房间的窗户都打开着,窗台窗框上能看到些许爪印。 像是有人来到走廊,从外面开锁,再从房间内开窗,让狗爬窗离开。 客房窗户全部面向花园,窗下是花圃,没有硬质道路。 二人下到花圃里观察,看不到任何犬科足迹。 玛斯塔尔飘上房顶,房顶上也没什么特别的痕迹。 想来也不会有。如果这么多狗爬墙上房顶,他和阿雷在三层应该能察觉。 更令人忧心的是,不止恶魔狗不见了。 黑翼獒也不见了。 夜风也不见了。 玛斯塔尔无比震惊。 他们去哪了?出去玩吗?还是说……夜风伤心过度,携狗逃跑了? 就算真是这样,他们怎么做到无声无息消失的? 如果他们还在附近,就必然要弄出动静,玛斯塔尔的恶魔耳朵肯定能听见;如果他们要迅速赶到远方,那就必然要借助夜风的飞行能力,夜风一振翅就是一阵狂风,城堡里所有人都能听见。 两人继续寻找,搜索树林、花园和城堡各个角落,还吵醒了正在睡觉的黑豹。 走了这么多地方,一条狗也没见到。除了黑豹。 黑豹醒了就去挠管家的房门。管家裹着披肩出来,点起照明光球悬在身边。 她来到花园里,看到阿雷跪在地上画法阵,恶魔飘在空中到处转圈。 管家走过去拍拍阿雷的肩。 阿雷抬起头,张嘴就噼里啪啦说他要写什么什么咒语…… “你慢点说,你是要侦测什么吗?”管家掏出手帕,给阿雷擦了擦额头。 春天的后半夜其实挺凉的,这孩子脑门上却浮着细小的汗珠。 阿雷起初有点说不清重点,他努力深呼吸,冷静下来,终于讲明白了刚才发生的事。 管家听完也很惊讶。 她去客房那边看了看,然后叫醒更多仆人,发动大家一起寻找。 白鸥听见动静,打开窗户,从阁楼向外远眺。 蒙巴顿爵士从书房飞出来,飘到阿雷身边。 他是来传话的。白鸥用便签写下想说的话,蒙巴顿飘过来交给阿雷,再飞回去把阿雷的回复告诉白鸥。 白鸥告诉阿雷的是:他能时刻监测城堡和森林里的魔法波动,刚才他看了今夜的监测结果,除了阿雷正在施展的法术以外,他没找到任何其他施法痕迹。 阿雷让蒙巴顿转告白鸥:他怀疑这些狗和龙是不是又进入了异常位面,所以他正在侦测空间波动。 很可惜,他没找到有价值的线索,只找到了深渊生物活动过的特征。 这说明不了任何问题。夜风、黑翼獒、恶魔狗群、玛斯塔尔全都是深渊生物,他们停留过的地方本来就有这种特征。 过了一会儿,管家回到花园,身边跟着几个仆人。 “我这边发现有件事不对劲!”她匆匆走向阿雷,“问你个事,今天晚上你和你那位……朋友?你们一直在房间里吗?” 正好玛斯塔尔降落回了花园。他替阿雷回答:“没一直在。午夜之前我的小法师在精灵老头那边。” 管家知道这位客人身份特殊,不能追究他的用词。她说:“其实阿雷在哪不重要。我是想问今晚您都去过哪些地方?” 玛斯塔尔说:“我倒是一直在房间里,直到刚才和小法师一起下楼。” 管家看向身旁的一名女仆。 女仆点点头,上前一步道:“今天午夜之前轮到我巡夜,我负责侧翼客房那几层。从餐厅出来之后我往一层的客房区域看,看见那个小孩在走廊尽头……就是客人们带来的那个孩子。当时他身边还站着一个大人……” 女仆顿了顿,望向玛斯塔尔,“我还以为那个人是您……” “午夜之前?肯定不是我,”玛斯塔尔说,“什么样的大人?很像我吗?” 女仆说:“很高,和您差不多高,也是红色长头发,穿深色衣服……但我没看见衣服的细节,也没看见长相,那个人是背对我的。既然客人在走廊里交谈,我就想着不方便打扰,所以我看一眼就走了,没靠近。” 阿雷也走过来问:“你听见那两个人说什么了吗?” “当时他们谁也没说话,”女仆说,“那小孩一直低着头,旁边的大人这样插着腰……”她还模仿了一下姿势,“怎么形容呢,我感觉很像父母在责骂小孩,刚骂完,小孩正在低头反省。” 第210页 “那肯定不是我啊!”玛斯塔尔一手扶额。 阿雷望向恶魔:“你听见过楼下的说话声吗?” “没有,”玛斯塔尔说,“倒是一直有狗哼哼唧唧的声音,它们被夜风和血牙管得服服帖帖,挺老实的,都不大声叫……但我完全没听见夜风或者别人的声音。现在一想,没有夜风的声音才奇怪!他和血牙能做到一句话都不说吗?唉!我当时只顾自己胡思乱想,竟然没意识到这不正常……” “不能怪你,”阿雷摇摇头,“如果是她,她肯定有办法消除一定区域内的声音。连人类都能施展静音魔法,她那样的生物肯定会有类似的能力……除此外还有化形、无声无息地行动、毁掉金属锁、驯服压制狗群,安静地离开这个位面……这一切对她来说应该都不难。” 玛斯塔尔一懵:“她?你说谁?” 阿雷看了一眼城堡侧翼整整齐齐打开的窗户。 “虽然只是猜测,但多半也没别的可能了,”他轻轻叹息道,“……是夜风的妈妈来过了吧。” 闻言,玛斯塔尔低头沉思。 夜风说起过:从前他也独自出门玩耍,妈妈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就会出来找他。 妈妈是成年远古真龙。真龙能感知血亲方位,有随意跨越位面的能力。 无论小龙在哪,妈妈都能找到他。 妈妈还能帮忙把恶魔狗都带回深渊。 原本他们还要把狗群藏在灵树森林呢……现在也不需要去了。 过了一会儿,玛斯塔尔有些恍惚地说:“这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我还以为要再过段时间,等到我们了灵树森林,某一天成年远古真龙飞着出现,身体遮住了整片天空,光是脑袋就比这个城堡还大……” “有那么大吗……”管家嘟囔着。 “有。”玛斯塔尔习惯性地比划了一下,又意识到自己比划不出那么大的东西。 他继续念叨:“我还想过到时候怎么和她对话,森林里的精灵是不是都吓晕了,阿雷会不会也很害怕……” 阿雷说:“如果是光脑袋就比城堡还大,我可能确实有点怕……” “只是‘有点’吗?”蒙巴顿爵士嘟囔着。 玛斯塔尔抬头看天,又看看客房方向,最后望向阿雷:“所以……夜风这小孩一声不吭就走了?黑翼獒也竟敢说走就走?” 阿雷说:“黑翼獒早就想回深渊,它当初钻进地下暗河就是为了回深渊。” “它不是你的仆人吗?竟然不向你请辞?” “它什么时候是过?” “好,先不说狗,那夜风呢?”玛斯塔尔还是很难接受,“夜风怎么不和我们道别,也不让我们看看他妈那么大的龙长什么样?他已经这么讨厌我们了?” 阿雷说:“我觉得不是这个原因。根据记载,巨龙在万年前来到这个位面又很快离开,原因就是这里的环境对他们来说不够舒适。夜风的妈妈是成年龙,她可能不愿意在这个位面久留,也不想搞出很大的动静,只想早点办完事回家。而且……如果夜风是私自离家的,他妈妈不一定愿意给他向朋友道别的机会……” “凭什么不给机会!”玛斯塔尔忿忿不平地说。 阿雷一手安抚地扶着恶魔的小臂,歪头问:“你也是从深渊来的,代入自己想想……之前你去迎春镇强行抓走我,是不是也没给我向朋友道别的机会?都是深渊生物,心态应该有相似之处吧……” 玛斯塔尔欲言又止,最终只能摇头沉默,连连叹气。 管家和仆人们眼珠动来动去,谁都不吭声,装作没听见。 蒙巴顿爵士徐徐飘到管家耳边,语气顿挫地说:“你可听见?那恶魔竟强行……” 管家一手捂住他的嘴,另一手把他夹在腋下。 ====== 法师与恶魔在白鸥家又住了一天一夜,在第三天上午告辞。 本来白鸥想留他们多住,但他收到了莱拉的传讯符文,说又有一大批施法者赶往新出现的半岛,其中有奥法研修院的人,有几个元素术士大师,还有自然之子联盟的德鲁伊和几名地理学家。 这些人可能会靠近白鸥的私人领地。虽然不需要白鸥去接待,但这件事得告诉他一下,让他有点心理准备。 还有,莱拉本人想来见白鸥。 得知白鸥救助过很多探索天幕湖的人,她想来看一下救助记录。 她和海勒在半岛上遇到了很多流离失所的人,其中一些人有点像近几十年内的失踪者。 莱拉只是提出求见,还没有出发。她打算坐船来,不会突然传送出现。 得知以上种种,阿雷和玛斯塔尔决定赶紧逃跑。 其实见见莱拉是可以的……但万一海勒或别的法师也跟着来了呢?阿雷实在不敢赌。 他只好在心里默念对不起莱拉,将来一定找机会见面认真谈话。 既然不用去灵树森林了,那么法师和恶魔的下一站改为百灵堡。 去看看变狗的人有没有恢复,探案大师霍顿又近况如何。 他们当然不是走陆路,而是让玛斯塔尔飞着去。 现在阿雷十分适应飞行,让玛斯塔尔抱着飞也不会昏迷,只要再用几个防护法术,就连一丝不适也没有了。 当然,玛斯塔尔的载人技巧也有了很大进步,上升下降比以前平稳很多。 他们降落在了一个熟悉的地方——上次从双剑城跑出来,临时歇脚的那个小镇。这里距离百灵堡很近。 当时还是夜风把他们载来的,还带他们到白昼神殿借宿。 不知今天是什么日子,小镇特别热闹,居民都聚集在中心广场上。 广场边停着三辆大篷车,一群衣服花花绿绿的人围绕左右。 正是“七色白糖梦幻剧团”。 看到他们倒不意外。上次见面时他们就在这个镇上,可能一直没走。 广场中央有个小舞台,只有三级台阶高,平时是镇长讲话用的。 今天舞台做了些简单装饰,中间摆了椅子,一位头发花白的年长女士坐在上面。 女士身穿绿色裙袍,外面套了个镶满珠花的小马甲,头戴宽边帽,怀抱鲁特琴。她没有唱歌,而是在眉飞色舞地讲着故事,讲到揪心之处还拨弄几下琴弦,给话语配上各种效果音。 “莫莉?!”站在人群中,阿雷和玛斯塔尔异口同声。 莫莉也看见他们了,还对他们眨了下左眼。但她还在表演,不能过来搭话。 仔细听下去,原来莫莉在讲悬疑案件。案件原型正是“百灵堡连环失踪案”。 前面的失踪过程和真实情况差不多,但她把关于狗的部分改编了。 改成了人类失踪后变成木偶,罪魁祸首也不是黑翼獒,而是一个来自深渊的恶魔术士。 故事主角是探案大师霍顿和赏金猎手兄弟。霍顿通过推理解谜找到了反派窝点,赏金猎手兄弟经历一番恶战抓住了深渊术士,最后所有木偶都变回了人类。 故事讲完,莫莉起身行个舞台礼,提着裙袍缓步下台。 她主动走向阿雷和玛斯塔尔,带他们来到广场边缘,坐在小酒馆的户外座位上。 落座后,总有热情的观众来向莫莉问好,还不停塞给她礼物。 直到下个歌舞节目开始,人们的注意力回到舞台上,莫莉周围才清净下来。 莫莉一边拆礼物一边说:“好久不见,终于又遇到你们啦!你们去点些喝的东西吧,我请你们。” 阿雷和玛斯塔尔都盯着她,盯一会儿又对视,就这样循环了好多次。 两个人都不确定今天莫莉变样了没…… 上次见面的时候她是什么样来着,有点想不起来了…… “你们怎么老看我?”莫莉指指自己的脸颊,“哦我知道了,是不是觉得这个粉特别厚,腮红特别红?舞台妆就是这样的,远看合适,近看不自然。而且我之前受伤了,脸上现在还有淤青呢,要登台演出就得浓妆遮盖一下。” “您受伤了?怎么回事?”阿雷问。 莫莉说:“就是百灵堡的事。我听剧团成员说了,你们二位和霍顿大师一起参与了调查,是你们救了我们呀!” 玛斯塔尔说得直接:“所以,你和那些人一起变成狗了?” 莫莉的回答模棱两可:“是啊,好多人都被魔法变形了,还被诱拐到一个从来没去过的地方……后来我被石头砸伤了,手脚上也有伤,只是相对不明显,脸上的伤就得用厚粉遮一下啦。” 阿雷问:“现在百灵堡那边怎么样了?” “失踪者都平安回家了,霍顿大师还成了骑士团的治安顾问,最近正在教他们如何侦查追迹。” 莫莉停顿下来,看看阿雷,又看看玛斯塔尔。 她微笑着,继续说:“多亏你们破解了魔法。从此以后,应该不会再有人失踪了……哦我的意思是,不会再因为同一个原因而失踪了。谢谢你们去了那个地方。你们救了大家,也帮助了我。” 第211页 也许因为她是吟游诗人吧,诗人都擅长语言的魔法…… 她说这段话的声音温柔、厚重、富有磁性,听得人暖呼呼的,就像晒着冬日晴朗午后的太阳。 不仅阿雷是这种感觉,连玛斯塔尔都有些恍惚。 但玛斯塔尔恢复得快,稍微抖抖脊背就清醒过来了。 “你说什么呢?搞得这么正式……”他问,“你说我们去哪个地方了?” “就……百灵堡附近啊,好像有个山洞,还有河水?”莫莉皱眉望天,做出努力回忆的样子,“我也不太认识那边,说不出具体地名。” “山洞里那点事不算什么,”玛斯塔尔淡然一笑,“后来我们还经历了更不可思议的事呢……” “是吗?”莫莉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比如什么?” 阿雷赶紧换个话题:“对了!我想问!刚才的故事里出现了霍顿大师,那‘赏金猎手兄弟’是谁?难道是我们?” 莫莉点头道:“对,正是你们。我知道你们不是真的兄弟,但我又不能说你们是夫妻,或者说‘赏金猎手佳偶’?这太不顺口了……而且冒险故事的主要角色最好是单身,可以让角色在故事里逐渐开始恋爱、结婚,但别设定成一出现就已婚……所以我就还是用兄弟的说法了。” 阿雷和玛斯塔尔对视一下,又双双移开目光。 这次不是因为害羞,是两人都想起了自己“婚礼”上的蠢样子,都有点想笑。 阿雷没太懂为什么主角不能设定成已婚。他没追问,反正他不是吟游诗人,不需要学编故事。 见阿雷和玛斯塔尔迟迟不点餐,莫莉就自作主张,给他们买了杏皮茶和青梅薄荷水,还从收到的礼物里分了点小饼干给他们。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莫莉起身告辞,说下个节目该她上去唱歌了。 她行了个犹如舞蹈动作的夸张舞台礼,抱着琴消失在人群之中。 玛斯塔尔喝着饮料,沉思片刻,低声对阿雷说:“不太对劲。” 阿雷点点头,“嗯,你经常能发现各种不对劲。这次是什么?” “莫莉这个年纪,在人类里算不算女老头?” “那叫老太太。莫莉其实不算老,还没有因菲斯女士年纪大……你不会又要说我喜欢老头吧?她们不是老头!” “不是说这个,”玛斯塔尔倒很严肃,“我是想说,探案大师霍顿看着是三十多岁的人类,他好像特别喜欢莫莉……所以他喜欢女老头?哦不,他喜欢老太太?” 阿雷惊讶道:“什么?他喜欢莫莉?!” “你没看出来?现在你记忆恢复了,你仔细回想一下霍顿提到莫莉的时候,他那种神态,说的那些话……更关键的是,我好像问过他‘你记忆中莫莉长什么样’,他回答了很多衣着款式什么的,其中还提到过‘和他年龄相仿’。” “是吗……”阿雷也认真回忆。 玛斯塔尔提议道:“我们去找霍顿吧,再问问他莫莉长什么样。” “去哪找?” “刚才莫莉说他在当什么治安顾问,所以他应该还在百灵堡。正好我们本来也要去。” 第131章 高塔重生 城里到处是王都骑士,比他们上次来的时候数量更多。 问了个街边摊贩才知道,这些骑士不是城内驻军,是前些天从王都过来的。他们在百灵堡驻扎休整,似乎准备执行什么任务。 阿雷一想,还能是什么任务,肯定是去天幕湖。 多点王都骑士倒不碍事。阿雷担心的是,百灵堡距离双剑城不远,万一研修院的人也要来参与任务呢,万一来的是海勒呢,万一海勒突然传送过来了呢…… 玛斯塔尔倒不在意。他劝阿雷不用太谨小慎微,就算真遇到海勒又如何,海勒能把他们能怎么样? “好像确实不能怎么样,但我就是想躲,”阿雷一脸颓丧,“唉,我的老毛病好像又犯了……” “什么老毛病?”玛斯塔尔问。 “不想面对某件事,就一直找别的事干,逃避,拖延……” 玛斯塔尔说:“那也没关系。本来就不是你的责任,一切都怪三百年前的老头法师。你不想做的事就不做,想做的事也可以拖到以后再做,想拖就拖。” 阿雷笑道:“……你别这么纵容我。” 玛斯塔尔摸了摸小法师的脑袋,从发顶一直捋到后脑勺的小辫,“我不是你的老师,不负责批评你,只负责纵容你。” “那……”阿雷歪头看着恶魔,“我能不能提个建议?” “当然能。” “我们仍然去骑士团驻地找一下霍顿,但是简单聊聊就走,不长时间留在百灵堡,绝对不过夜。” “没问题,”玛斯塔尔说,“之后我们去哪?” “一时想不到……你想去哪?” 两人在百灵堡街道上慢慢走着,玛斯塔尔一手搂着小法师的肩。 忽然身后有人叫道:“是阿雷吗?阿雷!” 听到非常熟悉的嗓音,阿雷怔住,缓缓回过头。 竟是安夏站在不远处。 见阿雷回头,她终于确认没看错人,紧赶几步追了上来。 “安夏!”阿雷迎上去,习惯性地左顾右盼,还压低声音,“你怎么在这……你不要大喊,我现在有点……” 安夏对一旁的玛斯塔尔点点头,算是简单打了招呼。 她对阿雷说:“你放心吧,海勒大师不在。他好像特别忙,离不开那什么半岛,没时间来见别人。” 阿雷愣了一下,问:“你怎么知道……” “你是问我怎么知道你怕见海勒?还是问我怎么知道海勒在哪?”安夏干脆两个都回答了,“如果你敢见海勒早就去见了,很显然你还在躲他。至于海勒的行踪……伊桑·古尔登知道,我当然也知道。” “伊桑也在这?”阿雷问。 “嗯,暂住在骑士团驻地的客房里。对他来说恐怕有点简陋。” “海勒派他来的吗?” “……最近不太算是,”安夏的回答很微妙,“但也可以算为公务而来。毕竟去年百灵堡附近也闹了一阵恶魔,是海勒和伊桑一起来处理的。” “去年?”阿雷一惊,“百灵堡也出现恶魔了?是双剑城那次跑出来的吗?” 安夏说:“不是从双剑城跑出来的,双剑城出现的恶魔一晚上全被抓了。后来百灵堡不是出了个绑架案还是失踪案来着吗,案子结束后,当地人发现郊外山洞里竟然藏着很多恶魔。” 阿雷和玛斯塔尔对视。 玛斯塔尔稍微想了想,提示道:“血牙带的那些?” “哦!”阿雷恍然大悟。 当时的情况是: 黑翼獒身边不只有人变成的狗,还有很多恶魔,玛斯塔尔还和它们打过一架。 没打多久,黑翼獒钻进地下暗河逃跑,阿雷和玛斯塔尔乘坐夜风飞着追踪。 后来他们在天幕湖追上了黑翼獒,被黑翼獒的甩水技能推进湖心云团。 现在回想起来,出现在半位面内的黑翼獒是孤身一狗,身边没有跟着其他恶魔。 也就是说,那些追随黑翼獒的恶魔根本没进入湖心云团。 它们的速度追不上黑翼獒,只靠自己也找不到“异位面”的气息在哪个方向,所以它们有的主动爬回山洞,有的被困在了结构复杂的暗河里。 想到这些,阿雷不免有些愧疚。这又是他留下的烂摊子,而且又是海勒大师来收拾的。 现在他不仅没有当面道歉,还想方设法躲着海勒…… 安夏不知道狗与恶魔的细节,但只看阿雷的表情,她也能隐约猜到这事又和他有关。 “你别担心,”安夏宽慰他说,“听说那些恶魔都很弱小,远远比不上出现在双剑城的那些。这件事之后伊桑可开心了,现在他可以随时借这个由头离开双剑城了。毕竟他不仅是研修院的法师,还是领主的儿子嘛……他来过问一下善后也是名正言顺的事。” 说到这,安夏挑眉笑了笑,“但是他只敢追到百灵堡。如果更靠近天幕湖,海勒可能就真生气了……" 阿雷懵懵地看着她,有点没听懂。 安夏也没说更多,换了个话题:“对了,我出来买东西,正要回骑士团驻地呢。你们俩要不要来歇歇脚?” 阿雷十分惊喜:“我们也要去骑士团驻地!你能带我们进去吗?如果只有我俩,不知道骑士们让不让进……” “这么巧?应该没问题,走吧,”安夏走到阿雷身边,“你们是要去办什么事吗?如果遇到流程上的难处,可以让伊桑帮忙。” “其实没什么正事,”阿雷说,“我们想去找一位探案大师。算是个熟人吧……” “是叫霍顿大师吗?” “你认识他?” “不认识,只听说过。他是百灵堡的治安顾问,那些当兵的经常聊起他。” ====== 这趟出行不怎么顺利。 第212页 到了骑士团驻地才知道,霍顿大师几天前离开了百灵堡。 前不久,某个自由城邦发生了连环密室死亡悬案。霍顿听说这事就赶过去了,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霍顿并不是骑士团正式人员,他当然来去自由。 但阿雷和玛斯塔尔也不算白来。 之前阿雷还担心骑士不让他们进驻地,他完全多虑了。上次他们和霍顿一起查案,很多骑士和士兵都记得他们,犬只饲养员更是对他们印象深刻。 骑士们热情地迎接了他俩,在会客室里准备好糕点和饮品,上次失踪的那几个骑士还一个个排队向他们致谢。 又一个骑士离开后,暂时没有下一个进门。 阿雷凑近玛斯塔尔,小声问:“你说,刚才那个人是不是粗尾巴垂耳黑狗……” “应该就是,”玛斯塔尔窃笑着,“他之前进来的那个人呢?你认出来了吗?” “那个不好认……你觉得是哪只?” “我觉得是那只棕红毛的大狗,就是山洞外面那只。当时血牙说要谈判,在狗身上刮毛写字……” “是吗?我还以为被刮毛的是院子门口那只,就是第一个认出我们的那只……” “你怎么还在说‘那只’!” “噢,那位骑士!” 两人的悄悄话越来越控制不住音量,已然叽叽喳喳笑作一团。 会客室也充当作战会议室,长桌周围摆了一圈椅子。阿雷和玛斯塔尔当然坐在长桌同一侧。 椅子只有靠背,没有扶手,他们俩近得基本贴在一起了。 这时,长桌末尾传来一声轻咳。 嬉笑的两人稍微分开,抬头望去。 安夏不知何时站在门口,侧身对着他们。 阿雷干笑低头,稍微坐直,和玛斯塔尔拉开点距离。 安夏压着声音说:“别担心,在我面前你们干什么都行,我全都支持。但是……”她向外张望了一下,“他们来了。你们稍微正经点哦。” “谁?”阿雷问。 安夏没回答。她站在门边,能先看到走廊里过来的人。 脚步声靠近了。安夏走出会客室,对来者行个屈膝礼,从另一侧离开。 阿雷刚想追问什么情况,只见伊桑·古尔登出现在门口。 时隔这么久,看到这人还是让阿雷有点紧张。 令阿雷吃惊的是,伊桑一进门就面带微笑,对阿雷和玛斯塔尔行了法师之间的简礼,还说了一堆诸如“好久不见、一路辛苦”之类的问候。 而且伊桑的笑容很自然,毫不僵硬,语气也十分热忱,看起来并不是装的。 这副态度配上他那头淡金色短发,显得他整个人阳光璀璨的,和从前阴沉严肃的模样判若两人。 阿雷都看傻了,只能呆愣愣地回应。 倒是玛斯塔尔和伊桑说话更多,两人站在长桌边又是拍肩又是谈笑,客套话说得十分流畅。 “哦对了,阿雷,”伊桑保持着灿烂的微笑,现在他都不叫阿雷的姓了,“正好宫务大臣兰德瑞阁下正在此处。他很惦念你,你也一定早就想见见他了吧?” 阿雷还在发愣,脑子里只有一个反应:谁? 不等阿雷做出回答,伊桑走到门口,象征性地说了几句“您也来啦,这边请”之类的话。 其实从脚步声就能听出来,被邀请的人刚才一直在外面。 他是和伊桑一起来的,只是守在走廊暂时没进门。 伊桑话音落下,一位身量纤瘦的长发青年走进会客室。 阿雷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他暗暗想:这个人衣着款式简洁,质地却非常精致,和伊桑站在一起也毫不逊色;他两只手共戴了三枚戒指,其中拇指的大戒指上有伊布森王室徽章,另外两枚细戒指上有附魔宝石……原来这位就是“宫务大臣兰德瑞”啊,果然一看就身份不凡。 阿雷不太了解“宫务大臣”具体是干什么的。第一次听说这官职的时候,他还以为一定是个老年人。 实际上此人年龄不算很大,比海勒和莱拉还年轻,但应该比伊桑年长些。 但是……宫务大臣为什么想见我?为什么最近总听人说起这个宫务大臣…… ——目前为止,这是阿雷心中的未解之谜。 进门后,宫务大臣和每个人都寒暄了几句。 他与玛斯塔尔初次见面,客气地问了一下称呼。玛斯塔尔没有任何头衔,只答了名字,宫务大臣也不追问更多。 他的眼睛一直盯在阿雷身上,阿雷当然也回以礼貌的微笑。 目光对上的瞬间,宫务大臣露出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眉目有点惆怅,笑容却愈发灿烂…… 阿雷看不懂他为什么这样,只能理解为每个人的表情习惯不同。 四人重新落座。宫务大臣看着阿雷说:“这次见面可能有些突然。我过来处理别的事,完全没想到能在这见到你。对了,海勒和莱拉也很想念你,我代他们向你问好。” 阿雷想:哦原来你还认识他俩……也对,莱拉的信里也提到过宫务大臣。看来是同一个人。这个人不是高官吗?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客气? 阿雷实在不知该怎么回应,就选了个通用句型:“我也很高兴见到您……” “是吗……”宫务大臣虚弱地微笑了一下,“唉,阿雷,你真是个宽容又聪慧的好孩子。谢谢你。其实我是知道的,我们之间一直没什么感情。” 听闻此言,阿雷极度困惑,还起了一后背鸡皮疙瘩。 他在心里默默呐喊:什么叫没感情……那不然呢?我都不认识你啊! 宫务大臣自顾自说下去:“阿雷,也许你会觉得我很虚伪,但我说这些都是发自真心的……当年都是我不好,那时候我年少狂傲,实在面目可憎。过了些年,我明明已经有能力去弥补了,却仍然没有及时去关心你……直到最近和海勒、莱拉沟通过,我才知道你都经历了什么…… “我一直在想,怎么做才能弥补我昔日的愚蠢呢?我想为你做点事,既不能用廉价的好处敷衍你,也不能过度干涉你的生活…… “阿雷,这么问你可能有点失礼,但我还是得问。你……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去做的事?任何方面的都可以,请告诉我吧,我一定全力以赴。” 他停顿下来,目光恳切地看着阿雷,似乎想观察阿雷的反应。 阿雷的反应……简单来说,就是整个人都傻掉了。 听这人的意思,似乎他从前干了什么很坏的事,深深伤害过阿雷…… 但阿雷拼命回忆,怎么也想不起来谁害过自己。 他望向玛斯塔尔,拼命使眼色。意思是:我们的失忆病不会还没好利落吧…… 玛斯塔尔和阿雷对视,眼睛一亮。 阿雷发现这眼神很熟悉,不久前在哪出现过…… 他想起来了:在海神岛上!玛斯塔尔冒充探案大师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 果然,玛斯塔尔开始胡说八道了:“阿雷的性格你也知道,他说不出口的。他以前和我谈过这些,我知道他最需要什么,我来替他说。” 阿雷大为震惊:我什么想法?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见面前,伊桑对宫务大臣提到过阿雷年少已婚,有个男性配偶。 其实伊桑也是第一次见到人类外形的玛斯塔尔。但他听安夏描述过此人长相,今天一见面认出来了。 于是,宫务大臣自然也知道玛斯塔尔的身份。 他欠身道:“当然,请讲。” 玛斯塔尔爽快说:“阿雷和他的老头导师以前住的高塔倒塌了,现在还塌着。我们一直想攒钱把它修好,但这事显然并不好办。” 宫务大臣轻轻“啊”了一声,眉头舒展开了。 得到了确切的请求,他心里顿时敞亮了不少。 “我也听说这件事了,”他点头道,“没问题,交给我吧。我来提供重建高塔所需的全部资金,施工人员也都由我来联络安排。可以吗?” 阿雷根本没反应过来。玛斯塔尔说:“可以。但是受损的不仅是塔,还有很多魔法物品也坏了,还有防护法阵啦,盾卫啦……” 宫务大臣看着阿雷说:“哦对,还有这些奥术装置……阿雷,如果你们相信我,我会安排附魔专家和精炼师过去,你来设计具体需求,还可以和我一起把控质量;如果你有自己的想法,我也可以不参与,一切由你来慢慢斟酌。你列出需要的金额就好,也可以指明要哪些材料和仪器,一切都由我来提供。” “很好很好,”玛斯塔尔说,“这事近期就开始办吧?奥术装置可以以后再说,先开始重建高塔本身。” “当然,近期就开始,越快越好,”宫务大臣微笑点头,“今天傍晚还有个会议,晚上就是我的私人时间了,我会立刻开始安排施工事宜。” 阿雷实在忍不住,必须得插话了:“非常感谢您!真的……但是,重建高塔这么大的事,怎么能全让您来承担……” 第213页 “都是我应该做的,”宫务大臣垂眸道,“毕竟那座塔也是我生活过的地方。曾经我不懂,不珍惜,现在我也算经历了很多事情,再回想昨日种种,我真的感到无比歉疚……阿雷,你就接受吧,如果你实在无法原谅我,所以心里不舒服,那就当这是我送给导师的礼物……” 阿雷一怔:“……导师?您说的是海勒吗?” 宫务大臣疑惑地抬头,“呃?不是啊……当然是威尔肯斯大师。” 阿雷面露惊喜:“什么!您也是威尔肯斯大师的学生吗?!” 宫务大臣愣了几秒。 “阿雷……”他面色一白,声音微颤,“你……你不认识我了吗?” “实在是不好意思,”阿雷挺内疚的,但他得实话实说,“在导师身边时我年纪很小,很多事确实记得不牢……请问您是?” 宫务大臣刚要习惯性开口,又及时意识到“兰德瑞”以及后面一串称呼都是后来改的…… 他绝望地说出了在老家时的名字:“拉尔……” 这次换阿雷长久愣住了。 回过神来,阿雷赶紧解释:“天啊!拉尔!抱歉抱歉……我我我我记得你!完全记得你!但是我没认出来你就是你……你变化太大了!” 拉尔苦笑摇头:“变化……大吗?也没有吧……导师的葬礼上我们还见过面的,才过了不到两年……” “啊?!那时候你也在吗?”阿雷又惊讶又迷茫,“唉,真是不好意思!当时来了好多陌生法师,我脑子还特别乱,没怎么认真听大家说话,看大家也看得不仔细,呃……” 拉尔缓缓睁大眼睛,内心震动不已。 盘踞在他内心的一道谜题终于解开了。 ——阿雷在导师葬礼上不怎么理他,是因为当时就没认出他来…… 第132章 酿给你的玫瑰蜜 他和玛斯塔尔事先定好了,不在百灵堡过夜。 为了不让拉尔多想,也让他没法挽留,玛斯塔尔就说是自己必须在午夜前赶到某处,见一个他瞎编的重要人士。 也不知道拉尔相信了没。不信也没办法。 离开前,伊桑和拉尔都想送阿雷点礼物。这次见面比较突然,他们没准备什么东西,直接给钱又有点俗气……于是他们临时掏了点施法材料塞给阿雷。 大家都是法师,互送小礼物就是方便。 终于离开骑士团驻地时,天已经擦黑。 安夏跟着一起出来,送他俩出城。 三人慢慢走着聊了一路。到了城外,安夏就准备与他们告别了。 “对了,现在是春天,”安夏望着弟弟,“离五月节不远了。到时候……你想不想回家一趟?我是说父母家。” 她瞟了一眼玛斯塔尔,“当然,带他一起来。” 阿雷低头一笑:“其实我都不认识他们家在哪……” “那就算了,”安夏说,“下次我们冬至见吧——是我去见你哦,不是让你回家。” 阿雷还没回答,玛斯塔尔好奇地问:“你为什么直接就说算了?我还以为你要说地址呢。” 安夏说:“他明显就不想回家嘛。如果告诉他地址,也只是给他增加负担罢了。” “也是。你还挺了解人类的。”玛斯塔尔点点头。 这个评价有些奇特,但安夏还是从容接受了。 玛斯塔尔又问:“刚才你说的冬至……” 安夏问:“你知道这天是什么日子吗?” “阿雷的生日。”玛斯塔尔说。 “是呀,冬至本来就是每年的大节日,正好也是阿雷的生日。” 阿雷在旁边抿了一下嘴,其实是在忍笑。 因为他想起:当时玛斯塔尔问他哪天生日,马上又问能不能换一天,换成他们被迫结婚的那天…… 安夏拍了拍他的肩膀,“冬至前后我有假期,我们现在约好,到时候我去找你吧?” “可以啊,”阿雷说,“但是那时候你不需要回家吗?” “我五月节的时候回父母家,冬至就去找你,”安夏已经默认了,冬至时阿雷也不会去父母家,“等到了冬至,你的法师塔应该已经建好了吧?我直接过去怎么样?” 阿雷估计了一下,如果顺利的话,冬至时塔还真能建好。法师塔的具体施工步骤都由魔像完成,附魔师和建筑专家负责设计和指导,只要没有特殊情况,效率一向很高。 阿雷说:“好,那就这么定了!对了你知道地址吗,我帮你写一下?” “我知道那座塔的旧地址,只要没变,我就能找到,”安夏点头微笑,“那我回去啦!冬至见。” ====== 夜幕降临,法师与恶魔已经在山路上走了好久。 “走到这可以了吧?”阿雷提出,“可以飞着去别处了吗?” 玛斯塔尔向法师伸出手:“你累了?我可以抱着你走。” “没那么累,我走得动,”阿雷说,“但我们有必要一直走吗?现在离百灵堡挺远的,都快到上次抓黑翼獒的山洞了。” “哦,我想尽量离远点再飞。飞起来要回到原形,深渊气息会因为动用力量而更加明显。现在百灵堡里有两个法师,两个还都是‘老头和亚成年老头’的同系列法师。万一他们在附近搞了什么奇怪的侦测法术,发现我的深渊气息怎么办?” “其实发现不了,”阿雷说,“就算他们真的侦测,也发现不了。” “这么肯定?” “因为……”阿雷指了恶魔的手腕。 玛斯塔尔抬手一看,哦,是它——莱拉送他的反侦测绳圈。 绳圈用附魔后的头发编成,能自行调节粗细大小,不会被外力破坏。只要玛斯塔尔戴着它就能隐藏深渊气息,一切侦测手段都对他无效。 “这玩意很有用,却特别没存在感,我都把它忘了,”玛斯塔尔说,“现在我才想起来,在半岛上的时候我们能顺利离开,是不是也有它的功劳?” “可能还真是,”阿雷说,“海勒大师肯定用过搜索深渊气息的法术。但只要你戴着这个,他就搜不到你。” “莱拉不是和他一起行动吗,她也不提醒他?” “大概率不会……”凭阿雷对莱拉的了解,他很确定她不会提起这条绳圈。 但他说不好其中原因。或许因为莱拉愿意帮他们隐瞒,又或许她也把这绳圈忘了。 “太好了,”玛斯塔尔满意地动了动手腕,“你相信她的技术,我相信你。我去什么地方都不怕了。” “你到底怕什么呀?”阿雷笑道,“你怎么变得这么谨慎了,总觉得你应该说‘管他们呢,反正我又不怕’才对……” “我一直很谨慎,”玛斯塔尔说,“即使在深渊,谨慎也被视为很珍贵的品质。如果我说‘反正我不怕’,那就意味着我真不怕、真无所畏惧,那我当然可以随心所欲;但如果我确实有顾虑,我就会理智冷静地行事。这两种决策并不矛盾。” “现在你有什么顾虑?”阿雷问。 “怕他们对你不利。你不怕吗?你和恶魔在一起,也怕被他们知道吧?” “呃,有点怕,”阿雷说,“但不是怕被伤害什么的,而是不知道怎么解释……所以就想一直瞒着一直逃避……” 玛斯塔尔说:“瞒着也没什么不好。不解释还省心,省下来精力去做感兴趣的事。” 阿雷想了想,凑到玛斯塔尔身边,拉住恶魔的手。 并不是需要抱着走,只是单纯去拉一下手。 “我们可能要一直瞒着大家,”阿雷说,“隐瞒你是恶魔,隐瞒我们签了契约……还要隐瞒很多你为我做的事情……” 玛斯塔尔低头看着小法师,疑惑道:“那就瞒着呗。怎么了?为什么你好像挺低落的?” 阿雷说:“我没有低落。我的意思是……你不介意吗?” 起初玛斯塔尔都没听懂,稍微琢磨了一下才明白。 “哈哈,原来是这个意思,”玛斯塔尔笑道,“我还真不介意,反而觉得很刺激。这是我们两人之间的秘密哎,只有少数人知道,我们走到哪都要遮遮掩掩……这种滋味很有趣啊,你不觉得吗?恶魔和法师怎么能袒露身份呢,就该有点背德的氛围感才对劲。” 阿雷习惯性想问“真的吗”,仔细一想,按照玛斯塔尔的脾性,应该就是真的。 玛斯塔尔继续道:“而且我们并没有隐瞒‘一切’。我的种族和我们的契约是秘密,而我们的关系是完全公开暴露的。你认识的人都知道我们结婚了。你想是不是?” “还真是……”阿雷刚一点头又改口,“哦,也不是,其实还有很多人不知道。” “比如谁?” “因菲斯女士应该不知道吧?” “但白鸥和那颗头知道。头天天住在白鸥家,他知道就等于那一屋子人全都知道。他那么爱说话,憋不住任何秘密。” “也是,”阿雷又说,“你说……夜风知道吗?他应该只知道我们关系特别好,不知道我们……呃,是那种很认真的在一起……你觉得黑翼獒知道吗?” 第214页 “他们啊……就算一开始不知道,后来也应该看明白了。” “真能看出来吗?”阿雷疑惑歪头,“我们也没在他们面前怎么样过……” 玛斯塔尔笑了起来,“那下次见到他们的时候,我在他们面前使劲亲你。” “那倒也不用!” 阿雷还没说完,玛斯塔尔已经把他搂过来,低头亲了一下发顶。 “对了,你有办法让我们回深渊吗?”玛斯塔尔问。 阿雷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想找夜风把话说清楚对吧……很可惜,我们目前还回不去。法师只能开召唤阵召唤恶魔,没办法让自己去深渊。如果要把你送回去,其实只有两种方法,第一种是强行驱逐你,就是海勒对其他恶魔那样;第二种是我把召唤阵再叫出来,执行一个‘契约已完成’的流程……” 阿雷只是提一下而已,玛斯塔尔赶紧说:“不行,别。现在契约还远远没完成呢。我答应过了要陪你去很多很多地方,在这个位面经历各种事情,要等你变成老头了才把你的灵魂带回深渊。” “嗯,我知道,”阿雷有点不好意思地低头,“其实……现在我甚至不知道‘把灵魂带回深渊’是具体怎么带,召唤你的时候根本没想这么多……” “我也不知道,”玛斯塔尔说,“没关系,将来我们慢慢学。至于夜风和血牙……总会有机会见面的。” 阿雷突然停下脚步。 玛斯塔尔看向他。 阿雷说:“我想到了!堇青大师还不知道!” “还以为你想到什么大事了呢,”玛斯塔尔微笑看着小法师,“原来还在琢磨刚才的话题……你很想让精灵老头知道?” “‘很想’倒不至于,”阿雷说,“我只是突然想到堇青大师了。之前他还给我发通信符文来着,当时我们在半位面里,我没及时收到。” “他找你有事?” “没什么事,就是问候之类的。我给他发回信了。我……有点想再去海神岛一次。” “可以啊,”玛斯塔尔立刻就答应,“你是想找精灵们坦白吗?告诉他们真相,我们不是探案大师。” 阿雷摇头道:“这个其实无所谓。骗了夜风让我很过意不去,如果是骗那些精灵……就也还好。反正脱毛的事我们是真的帮忙破案了。” 玛斯塔尔哈哈笑出了声,笑过后说:“我懂,我也这么想。但夜风的事你也不用难受,无论骗谁,其实都是我的主意。” “但我也配合你了。”阿雷说完,不等玛斯塔尔再做反应,又换回刚才的话题:“我想去找一趟堇青大师。上次离开前我答应他了,以后没事的时候就找他聊聊。” “那正好,下个目的地就这么定了,”玛斯塔尔搂着法师的肩说,“明天我们动身去梅明兹城的港口吧,还去坐上次的轮渡。” “这次要飞去梅明兹城吗?”阿雷问。 “不全程飞。需要坐马车的部分飞着走,运河渡船的部分我们坐船。” “可以呀,但为什么?” “马车没意思,运河渡船风景好。” “好,”阿雷又问,“那今天呢?就现在,我们去哪?” 这确实是个迫在眉睫的问题。天都黑透了,两人还在荒山野岭呢。 玛斯塔尔思考片刻,放开阿雷,向后退了几步。 一阵烟雾过后,他变回了恶魔原形。 “去双剑城,”恶魔向法师伸出巨大兽爪形态的手,“很近,低飞过去就行。我身上有反侦测防护,进城也没人能发现,而且你不想见的老头法师也都不在城里。” 阿雷点点头,走上前。 恶魔像从前一样抱起他。 春天的夜晚,飞在空中还是有点小冷。但恶魔身体热烘烘的,阿雷贴在上面就不会感冒。 ===== 这次回到双剑城,他们完全没靠近研修院,直接来到了钟楼附近。 双剑城的夜晚还是那么寂静。玛斯塔尔随便找了条小路降落,变回人类外形。 两人走进钟楼西侧的巷子,下了一段很长的台阶,来到相当隐蔽的“桃子鹦鹉”门前。 招牌好像刷新过,粉色小鸟比去年更鲜艳。 店门和上次一样紧闭,只能通过门廊的提灯看出它正在营业。 二人一起走上门廊,推门进店。 玛斯塔尔熟练地走向帘子旁的长桌,从木盒里扒拉钥匙。 上次两人进来后还不停说话,甚至摇铃叫人,表现得极为坦荡;而这次阿雷一言不发,不好意思直视盒里的钥匙,还一直站在玛斯塔尔身后低着头,生怕帘子里钻出陌生人。 玛斯塔尔挑了一会儿,拎起一支钥匙晃了晃:“没找到上次那个房间号的,这间价格也差不多,就这个吧。” “嘘……你小声点!”阿雷咬着牙说,“一会儿被人听见了……” 玛斯塔尔回头看。小法师把兜帽戴上了,一手紧紧攥着兜帽下端,一手拉着他的袖子。 “不摇铃就不会有人出来的,”玛斯塔尔偷笑,“好啦,我拿上钥匙了。” “你走前面,注意脚步声,”阿雷小声说,“如果有别的客人路过,你就挡住我。” 玛斯塔尔刚要答应,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忽然想到一个更有趣的主意。 他帮小法师把斗篷裹得更紧,更严密地挡住脸。 阿雷当然没反对。 恶魔偷笑,然后一抓一捞,把法师横抱了起来。 阿雷差点惊呼,又及时把声音咽了回去。 玛斯塔尔迅速找到钥匙号码对应的房间,改为单手抱着法师,另一手拧钥匙开门。 房间结构和上次的差不多,但面积小了些。 令玛斯塔尔惊喜且满意的是,这次四柱床上的被褥床单不是粉色,是更偏向红的玫瑰色。 这更好,更符合深渊审美。 玛斯塔尔用下巴拱了拱小法的脑袋,“门关好了,你可以摘掉兜帽啦。” “噢,我知道……”小法师声音闷闷的,“这个……说来奇怪,我知道可以摘了,也知道我们……呃……但我突然就有点难为情,我自己控制不了……” “我懂,”玛斯塔尔眼珠子一转,“那这样吧,如果你不好意思摘兜帽,你就继续裹着,但是接下来我要强行把你的斗篷拿走。这样你看行不行?” “行!”阿雷回答得很坚决,后面的话又说得磕磕绊绊起来,“我……总之就是不好意思而已,感觉怪怪的……如果我抓得太紧,你就强行拽吧!别扯坏就行。” “嗯,我会注意不弄坏的,”玛斯塔尔说,“而且你没那么大力气。” 说着,他向前几步,停在四柱床的床尾。 阿雷的脸一直挡在兜帽里,还闭着眼,有点疑惑玛斯塔尔为什么走走停停的。 玛斯塔尔要做一件从前就想尝试的事。 他看好角度,确保安全,把法师向前一丢。 阿雷跌落在柔软有弹性的床垫上,落下的瞬间,深玫瑰色的布料上皱褶荡漾。 因为吓了一跳,阿雷条件反射睁开了眼。 恶魔缓缓向阿雷贴近,故意放出了翅膀和尾巴,眼睛也变回了原型时的火焰颜色。 阿雷没法和这双眼睛对视太久,只好稍微向上看,盯着玛斯塔尔的额头。 这么一盯,阿雷就控制不住好奇了。 他问:“为什么你把翅膀和尾巴都弄出来了,但是角一点也没变出来……” 玛斯塔尔暗暗觉得这个问题破坏气氛,但还是回答了:“角在这时候没什么用处。” 阿雷小声说:“其实……我有点想看……” “什么?” “你的角,”阿雷偏开目光,“在魔城山的时候,你就是用着人类外形,但是让翅膀尾巴和角都出现了……我觉得好好看……” 玛斯塔尔呼吸一紧,半天没说出话来。 沉默令人尴尬。 阿雷刚想说点什么,玛斯塔尔突然握住他的右手,尾巴卷住他的左手。 不费什么力气,恶魔就把小法师的两只手控制住,按在一左一右。 阿雷看向玛斯塔尔。 粗壮且尖锐的弯角已经出现在恶魔的额上。 这次他们没有熄灭灯火。逆光中,恶魔的红发与长角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那你不许乱动,”恶魔贴近法师耳边说,“如果你伸手,容易刮伤你。” 阿雷轻声回答了“好”。 其实他还有些话想说。不是什么重要内容,只是一些源于紧张的小絮叨。 这些话再也没能说出口,全都被连绵不断的亲吻堵了回去,变成各种细碎断续的声音。 第133章 法师们的冬至节 塔的下半截还在,地基也完好,再加上有大量魔像参与施工,重建过程比预想还快。 新高塔的外观和从前基本一致,内部结构则做了些调整,添加了更便利的设施,房间分布也更符合阿雷的喜好。 第215页 塔最下面的第一二层有个带跃层结构的拱顶大圆厅。从前也有。重建后的大圆厅结构更稳固,还多加了几扇门,让空间四通八达。 玛斯塔尔特别喜欢这个圆厅。到了后期的内部装潢阶段,他做主把圆厅弄成了深渊风格——立柱都加上黑色外包面,伪装成浮雕效果;长桌和高背椅都是黑色亮面材质,而且款式奢华、布满雕饰;黑色大块地砖上当然要铺设深红地毯;拱形天花板垂下工艺繁复的黑铁艺吊灯,灯上装饰着呲牙的蛇、尖刺的荆棘和振翅石像鬼;吊灯上的红蜡烛只是装饰品,其实光源是魔法冷焰。 幸好圆厅够宽阔,高处也有采光窗,不然这么黑漆漆的实在是太压抑了。 除了自然采光,阿雷还在每根立柱上都安排了大量冷焰照明,可以按需调整亮度。 距今半个月前,阿雷和玛斯塔尔住进了重建的法师塔。 宫务大臣兰德瑞俗称拉尔也来了一趟。好歹是他出资建的,他当然得看看最终效果。 阿雷不知该怎么对拉尔解释这个圆厅……塔里其他地方都挺正常的,只有圆厅搞成了怎么看都很邪恶的效果。 等拉尔来了一看,他竟然说很喜欢。 他的想法是:高塔上层是法师的私密领域,可以简洁点,只要舒适便利就好;而这个圆厅位于最下面两层,通常用来迎客,就应该装饰得精致华贵一些。现在圆厅的黑红配色雍容又大气,能让外来者感到隐隐的压迫感,增加高塔主人的威慑力。 海勒太忙,一直没机会过来。 他托商队送来了五台内务魔像,内务魔像的储物仓里还有零零散散很多施法材料。 莱拉前不久来过一次,带着二十五只狗、四只雁鹅和一只松鼠。 阿雷之前一直躲她,再见到她时难免心有歉疚。莱拉却对此毫不知情,也可能是知道但不在乎。她只顾着聊在半岛上的所见所闻,还展示了她新认识的狗和松鼠。 她和阿雷约好冬至时还会过来。既为庆祝冬至节和阿雷的生日,也为庆祝高塔重建。 距冬至节七天前,三名冒险者来到高塔外的森林边缘。 三人之中有个法师。他用魔法纸鸟送来消息,说有一件货物送给高塔主人。 他们没靠近塔,因为那名法师认为绝不能随便走进森林,森林里肯定有威力深不可测的大范围魔法防御。其实并没有。阿雷确实想重做一下魔法防御,但一直没来得及。 玛斯塔尔出去见了那三人,拿到一个很眼熟的背囊——就是曾经装过蒙巴顿爵士和马头的那个。 那三人只是来送货的,送完就走了。 玛斯塔尔打开背囊。还好,里面并不是人头和马头,而是一个看起来更精致的、带有魔法锁的小号背囊。 他把货物拿回去给阿雷看。阿雷认出这小号背囊是空间储物袋,比他平时用的容积更大。袋子上的魔法锁要用密令开启,连阿雷也打不开。 就在阿雷不知所措时,白鸥发来了通信符文。这储物袋正是白鸥委托冒险者送来的。 冒险者中的法师刚给白鸥发了传讯,告诉他货物已被收妥;白鸥立刻联系阿雷,给阿雷写出开袋密令。 打开储物袋,阿雷找到了一些施法材料,一封信,还有一枚水晶球。 白鸥在信上说,他因为性格原因不想外出,管家因菲斯也懒得外出,蒙巴顿爵士不方便独自外出,他们恐怕不能来参观阿雷的新高塔了。所以他送来了一枚能投射实时画面的水晶球,有需要时,可以和阿雷直接通话。 距离冬至节五天前,安夏来了。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两辆大篷马车、两名助手、两个车夫。 阿雷没想到她提前来,赶紧调遣内务魔像去整理客房。 幸好只收拾出一间就够,安夏带的助手和车夫们都不住在这。 他们也有自己的假期要过,送完安夏就会各自回家。假期结束前,他们和安夏去梅明兹城汇合,再一起回双剑城。 车夫和助手们把马车也带走,临走前从马车上卸下来好几个大板条箱。 打开箱子,阿雷才明白安夏为什么需要这么大的两辆马车。她不仅带了自己的行李,还带来了古尔登家族送的乔迁礼物。 礼物包括一组黑檀木矮柜,几卷精美的地毯,还有一些用料罕贵、价值不菲的文具、餐具、家居摆件。除此外当然还有当地标志性的剪刀,是大小不等的一整套。 这些并不是伊桑一个人的礼物,也有领主夫妇送的。 去年年末,安夏和他们坦白了自己受过诅咒的事,还说她的法师弟弟和“一位赏金猎手”参与了抓捕恶魔。领主夫妇亲眼见过恶魔有多危险,他们很感谢这两位陌生人保护双剑城,便用心给他们选了很多礼物。 安夏还带了一件很特殊的礼物,是一盒炙烤过的红甲藤果蒂粉末。 这是比较常见施法材料,本身挺便宜的,但加工为成品的过程有些麻烦,很废手工。大师们通常把这类活计交给学徒处理。 这份礼物来自鲁本——就是那个被红法袍诅咒,差点跳下廊桥的学徒。 等到鲁本完全恢复健康,并了解到事情的来龙去脉,阿雷已经离开了研修院。 鲁本得知安夏是阿雷的姐姐,就托安夏把感谢和礼物转交给阿雷。 除了礼物,安夏还带来一则消息:海勒大师和伊桑·古尔登都不会来,他们还在双剑城。 冬至是每年的大节日,双剑城领主家里也要举行宴会。领主夫妇和伊桑都盛情邀请海勒,海勒就不方便来这边了。 冬至节的前一天,阿雷收到了来自堇青大师的传讯符文。 几个月前,阿雷和玛斯塔尔又去了海神岛。这次他们没进银雨城,只拜访了堇青。 堇青故作神秘地塞给阿雷一件小东西,问他还记不记得这个。 阿雷一看,是两枚套在一起的小圆环,直径比常见的尾戒戒圈还要小很多,圆环内侧雕刻着极为细小的奥术文字。 他当然能认出来,这不是分离灵体的核心吗。 堇青说,他又新捣鼓出了新的分离灵体。启动核心之后,他的苍白色分离灵体就又能在远方栩栩如生地出现了。 但这次的核心没有高能量法阵支持,不能像地下城里那枚一样持续运作。从启用到失效,大概有三天时间,中间可以暂时停用。 阿雷带着这枚核心离开了海神岛,现在更是把它带到了高塔里。 今天堇青发来传讯,是告诉阿雷可以在明天早晨启动核心,这样堇青“本人”就可以来高塔里做客了。 冬至节当天,阿雷刚刚启动分离灵体核心,还没和堇青说上几句话,宫务大臣兰瑞德俗称拉尔来了。 他也带了马车队,带了很多礼品,而且也在抵达后就把车队派去了梅明兹城,不需要阿雷费心给这么多人安排食宿。 安夏偷偷找到阿雷,抱怨这个宫务大臣不如不来。他一来,她就得代表古尔登家说话,可是她实际上又代表不了……只要和这个人见面她就没法彻底放松,仿佛还在上班。 阿雷也没办法。他一直挺放松的,很难体会到安夏的心烦。 冬至节的下午,高塔迎来了一位很特殊的客人——身穿镶珠花的小马甲,抱着鲁特琴,头戴宽檐帽,一头银白色长发的深林族精灵。 阿雷和玛斯塔尔对这精灵印象深刻,但他俩都不记得精灵的名字。 精灵的名字就写在他俩的婚礼誓词卡上。誓词卡不知道塞在哪个角落了,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 精灵看出他们神色迷茫,便主动提醒他们:“怎么这样看着我?不认识啦?我是七色白糖梦幻剧团的团长莫里,几个月前我们还见过面啊。” “啊?你是莫里?我怎么觉得……”阿雷觉得哪里不对。 但顺着精灵的话去回忆……这精灵好像确实是莫里,莫里还给他们主持婚礼来着…… 玛斯塔尔问:“你……一直是是吟游诗人吗?我怎么记得你好像是什么神的牧师?” “两个都对,”莫里说,“我是七色白糖梦幻剧团的歌者,兼任团长,同时也是具有白昼女神信仰的神职人员。但我只是做过立誓仪式的修生,不算牧师哦。” “是吗……”玛斯塔尔又问,“我和阿雷结婚仪式上还有一个人来着,那个又是谁?” “是我们剧团的一个演员呀。婚礼上除了神职人员,还需要一个三十岁以上的证婚人。你们说的那位就是证婚人。” 玛斯塔尔和阿雷对视。婚礼上确实是这么回事…… 刚才他们都觉得莫里应该是另一种模样:穿得更花哨,好像不是精灵,头发颜色似乎是黑的…… 仔细一想,莫里是吟游诗人,上台表演时肯定要穿各种风格的衣服,也可能戴上假发扮演戏剧角色,所以他们对他的印象乱七八糟。 很合理,应该就是这样。 阿雷问莫里怎么会来这里,怎么找到高塔的。 第216页 莫里告诉他们,其实他早就来过,旧塔倒塌的时候他和剧团成员就在附近。他还指了指方向,就是森林外的那条路。 阿雷和玛斯塔尔都很吃惊,他们对此毫不知情。 为了证明这一点,莫里从背囊里拿出一个硬皮线圈本,本子里画满了炭笔写生画。 莫里翻到其中一页,上面赫然画出了巨龙与黑翼獒,周围还有很多更小的有翼生物。 莫里说,他看到巨龙和各种奇怪生物时非常兴奋,便赶紧掏出本子来画了速写。 他画得还挺好,姿态特征都抓得很准。 这绝不是想象出来的,得是真见过龙和黑翼獒才能画得出来。 阿雷捧着速写本,一直呆呆地看,很久没有说话。 玛斯塔尔看出了阿雷的情绪,便问莫里:“这张画能送给我们吗?” 他问得有点突兀,但莫里很痛快地答应了:“当然可以!你们喜欢这张?这真是我的荣幸啊……如果你们愿意,我还可以再画点。” “也不用,只有这张就行。”说着,玛斯塔尔利落地把这张画撕了下来。 阿雷回过神来,觉得这样似乎不太好,但根本来不及阻止。 幸好玛斯塔尔撕纸撕得很整齐,几乎看不出速写本少了一页。 莫里继续解释刚才的话题:他为什么会再一次到这里来。 ——因为剧团在秋天时又去了白鸥的城堡,又给白鸥表演了一场滑稽剧。 通过和管家因菲斯交流,他知道了阿雷会在新高塔里过生日。 原本莫里想把整个剧团都带来,后来转念一想,七个人一起登门拜访可能有点太打扰别人了。于是他让其他演员各自休假过节,他独自穿过森林,来到了高塔门前。 说到这,莫里饱含歉意地行了个舞台礼。 他说:“说来惭愧,我们这种吟游诗人囊中羞涩,送不出什么适合法师的礼物……刚才的画不算,那太过简陋,实在称不上礼物……所以我想在晚餐时为大家演奏助兴,不知两位意下如何?” 还能如何……人都到门前了,总不能赶走吧。 而且阿雷和玛斯塔尔也并不讨厌莫里。起初玛斯塔尔很防备莫里,这人身上总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感;但莫里好歹是他俩的婚礼主持人,如今又是冬至节和阿雷的生日,确实应该接待这位一下。 于是他们欢迎莫里一起过冬至节,带他进入了高塔。 阿雷先回了一趟高塔上层。 他要去找目前闲着的内务魔像,让它们再收拾出一间客房,顺便还要把炭笔画放进书房收好。 玛斯塔尔带莫里参观大圆厅。闲聊了几句后,他忽然想起一个或许有点重要的问题。 他问:“你记得探案大师霍顿吧?” “当然记得,”莫里点头道,“如果他在这里,他肯定会对你说‘别叫大师了’。” 虽然可能唐突,玛斯塔尔还是问了:“你知道霍顿大师喜欢你吗?就是我对阿雷那种喜欢。” “你记错了,他不是喜欢我,”莫里笑道,“他喜欢的是我们剧团的女歌手,就是黑发绿眼,很会弹快节奏曲子的那位。” ====== 夕阳爬满天际之时,宾客们聚在深渊风格的黑红色大圆厅里。 堇青的分离灵体飘在椅子上,和水晶球画面里的白鸥聊得十分投缘。 宫务大臣兰德瑞俗称拉尔身穿正式礼服,进来一看,大家都穿得很随便,阿雷甚至连像样的法师袍都没穿,只在棉布衬袍外面套了个羊毛长开衫。 拉尔本想回去换衣服,想想好像更尴尬了……最后他决定脱掉外套就好,显得更休闲随意点。 莫里坐在长桌一角,哼着歌调试琴弦。 安夏不想靠近拉尔,一直坐在阿雷身边,假装有很多话要说。 餐具都已布置完毕,但客人还没到齐。 阿雷犹豫着,要不要让内务魔像拿点小零食来,免得大家只能呆坐着…… 这时高塔外传来铃铛声,是莱拉终于赶到了。 这次莱拉没带狗和雁鹅和松鼠,是一个人来的。 她迟到就是因为这些动物。有个德鲁伊愿意帮她暂时照顾它们,他们约好今天早晨见面,但德鲁伊有事迟到了半天,动物交接也不得不推迟。 莱拉骑着座狼,狂奔了一下午才在晚餐前及时赶来。 “座狼?”长桌旁边,堇青灵体一震,立刻被这个词吸引。 玛斯塔尔低声对他说:“你别激动,她说的肯定是真座狼,不是那只猫,猫吃得再多也驮不动人。” 阿雷也很惊讶:“等等,莱拉女士,您说您骑着什么来的?” “座狼,是真的座狼,不是德鲁伊变的哦,”莱拉说,“我知道东陆地区没有座狼……通常是这么说的,其实有,只有这一只,是那个德鲁伊以前从西方商队手里买下来的幼崽,他亲手带大的,很乖,现在借给我骑几天。” 拉尔脸色有些不悦。他问:“莱拉女士,难道现在它还在高塔外面?” 莱拉说:“对,在外面,但并不是在门口。那么大的东西不好一直拴着,它会郁闷的,所以我让它在森林里随便溜达,别走远就行。” 拉尔皱着眉摇头,“如此危险的生物,即使在森林里也有隐患啊……” 莱拉看着昔日同窗,疑惑地眨巴两下眼睛,“那我把它叫进来?” “不是这个意思!!” 这时,两台内务魔像徐徐驶来,开始给大家上餐前酒和开胃菜。 其实阿雷不懂宴会上菜顺序,但内务魔像懂。它们内置了很多现成命令,法师可以直接选择。 虽然不太正式,冬至节晚宴也算终于开始了。 大多数餐食都是内务魔像做的,酒是安夏和拉尔带来的。 阿雷只亲手做了一道菜:满满一大盆油炸鸡胸肉和冻鱼块,浇上蜂蜜芥末酱。 其实玛斯塔尔也参与了——他阻止了阿雷在这盘东西里加入煎鸡蛋。 阿雷觉得煎鸡蛋有特殊意义,和这个黑红色大圆厅很配。玛斯塔尔说,那咱们勾兑点白糖水喝就行了,鸡蛋就别加了,他们又吃不了多少,剩下的只有我吃,我想留着胃口多吃点肉。 后来那盆炸肉确实基本是玛斯塔尔吃的,别人根本不碰。 只有莱拉拿了一小块肉。主要是为了尝一下上面的蜂蜜芥末酱。 她对蘸酱赞不绝口,说和过去导师做的调味一模一样。至于炸肉味道如何,她只字未提。 ====== 贵族们的宴会经常通宵达旦,这座塔里的所谓宴会却结束得很早。 可能因为在场的法师太多了。法师们可以晚睡,但不擅长因为社交而晚睡。 大家吃完饭没多久就开始打蔫,根本想不到更多娱乐项目。 于是访客们各自回房休息,白鸥熄灭了水晶球,连堇青都把分离灵体暂时停用了。 只有莫里和莱拉比较有精神。莱拉把桌上的剩饭全拿走了,说出去喂座狼。 莫里问能不能一起去,他也想看座狼,莱拉很开心地同意了。 内务魔像收拾餐桌时,阿雷站在跃层二层的护栏边,一手托腮沉思。 玛斯塔尔端着两只高脚杯走过来,递给阿雷其中一杯。 “这是什么,”阿雷晃了晃杯子,“深色的,不是白糖水?” “酸杏茶,”玛斯塔尔说,“我们在白鸥家里喝过类似的东西,他给了配方,魔像做的。” 阿雷喝了一口,确实清爽解腻。 之后他继续愣愣地看着下面大厅,又不说话了。 玛斯塔尔问:“你是困了吗?” 阿雷只是摇头,还是没说话。 玛斯塔尔一手轻轻搂住小法师,“你怎么了,和我说说?” “啊?什么?我没事,”阿雷说,“我在观察内务魔像。你看它们收拾餐具时选择的路线,它们的避障能力好像还是有点不够灵活,我知道常见的内务魔像都差不多,但是我记得魔城山城堡里的内务魔像有点不一样,那些魔像的功能比较少,但实时判断能力好像更强……” 玛斯塔尔长叹一口气,哭笑不得。 他还以为小法师心情低落呢,原来又在思考法术问题。 “冬至节大家不是都要休息吗,怎么就你还在动脑子。”玛斯塔尔揉了揉法师的头发。 从发顶摸到发尾,揉一揉,再顺一顺,最后捋一下脑后的揪揪小辫,就像把小动物从头摸到尾巴。 玛斯塔尔一下又一下这样给阿雷“梳头”,梳得阿雷真有点犯困了,脑子里关于改良魔像的思路频频断线。 “不行,我得去书房一趟,”阿雷使劲睁眼闭眼两下,甩了甩头,“刚才有点灵感,我得去记下来。” “看你是真困了吧?”玛斯塔尔问,“我抱你去?” “不,我得自己走,这样更能保持清醒。” 第134章 尾声-因为法师召唤恶魔 第217页 阿雷的个人书房和实验室都在高塔最上面几层。 过去,威尔肯斯导师的书房和实验室都在中层,他老人家并不喜欢去太高的地方。 新建的高塔还原了这个区域,现在暂时空置着。阿雷还是选了更高的地方。 下了浮碟,穿过走廊,阿雷在书房门前停住脚步。 玛斯塔尔抬手要推门。 阿雷拉住他,摇摇头,带着他稍微后退些。 玛斯塔尔看出阿雷表情严肃,低声问:“有什么不对劲吗?” 阿雷踮起脚尖,对低着头的恶魔耳语:“你看门框上发亮的符文。书房里有入侵者。” 其实玛斯塔尔看不懂那些符文,但不要紧,知道结论就行了。 “我记得你的门窗上都有防护法术吧?”玛斯塔尔问,“入侵者会是谁?能破解你法术的人?难道是那什么后宫大臣?” “宫务大臣,不是后宫,”阿雷说,“我觉得不是他。他或许能破解,但过程不会这么悄无声息的……” “那我先进去看看,你别靠近。” 玛斯塔尔蹑手蹑脚靠近门口,回头对阿雷点了下头,轻轻推门,侧身进入书房。 阿雷习惯性摸向腰间,什么都没摸到。 低头一看,他才想起自己没带腰包,施法材料袋和岩神石法杖都在书房里。 他懊恼又揪心,犹豫着要不要去实验室和库房取些能用上的材料…… 这时,房间里的玛斯塔尔一声大叫。 阿雷吓得浑身一凉。 他从没听过玛斯塔尔突然大叫! 现在什么情况……难道里面有魔法陷阱吗,玛斯塔尔受伤了吗…… 阿雷难以保持理智,在没有施法材料的情况下冲向书房门。 他还没摸到门,门自己打开了。 幸好是向内开的,不至于拍到他脸上。 阿雷停不住脚步,向前几个趔趄,正好扎进玛斯塔尔怀里。 玛斯塔尔稳稳搂住小法师,向后退了几步。 阿雷抬起头,恶魔眉开眼笑地看着他。 “发生什么事了?你刚才……”阿雷懵懵地问。 玛斯塔尔稍微放开法师,但双手按着他的肩膀,“我太惊讶,不小心就喊了一声。你做好准备哦,你看了也得惊讶。” “到底怎么了?” 阿雷刚问完,玛斯塔尔向旁边一侧身,让出视野。 但阿雷什么都没看见。书房里还没点灯,一片漆黑。 恶魔的眼睛可以在黑暗中视物,阿雷又不能。 阿雷念出短咒语,点亮冷焰灯。 在书房亮起的瞬间,一坨比阿雷还高的黑色长毛物体扑面而来。 阿雷吓得大叫,差点向后跌倒,幸好玛斯塔尔及时扶住他。 “你小心点!”几步远之外,响起清脆的小孩子嗓音,“妈妈说人类法师都很柔弱的,你别给他撞坏了,要不然你变小点再扑他!” 黑色长毛大型犬不再站立,四足落了地。 它用脑袋继续蹭阿雷,还绕着阿雷和玛斯塔尔打转。 阿雷心口一紧,暂时说不出话来。 他盯着狗看了一会儿,缓缓抬头,书桌旁边站着个不足十岁的小孩。 小孩一头黑色卷发,金红色眼睛,穿着半长外套和小皮靴,比从前的麻布衣服精致多了。 “夜风!”阿雷终于缓上来一口气,能正常说话了。 “我呢,”黑翼獒在旁边拱他,“也叫我一下啊。” “我是想叫你来着,但是你到底叫什么……你是真的叫血牙吗?” “以前不叫,但现在就叫血牙吧。” “好,血牙!” 阿雷一边摸狗一边走向夜风,夜风笑容灿烂,扑上来搂住阿雷。 龙就是有分寸。即使激动也撞人不疼,是正常孩子的力气。 玛斯塔尔走近过来,表情有点欲言又止。 夜风一转身,也主动抱了抱他。 抱过之后,夜风指向书房窗户:“我是从那边进来的。我妈妈送我和血牙来的,她让我们先化形,然后我们踩着她的翅膀跳进书房。对了,窗户上是不是有锁啊?我都已经进来了才发现,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我弄坏了……” “没关系的,不重要,”阿雷说,“你妈妈……也在吗?” “刚才还在,现在她离开了。她不太愿意在这个位面久留,说空气不好不舒服,而且她最近很忙,要赶回家画画。” 阿雷和玛斯塔尔都不知道巨龙画画是怎么一回事,但这不是目前的重点。 玛斯塔尔一手搭在小龙肩上,问:“夜风,有些事我早就想和你说……” 夜风打断了他的话:“噢我知道的!您其实叫玛斯塔尔,您不是灭世将军,阿雷也不是奥里安。我已经知道了。” 玛斯塔尔点点头,“本来我想亲自说的,刚要说的时候就找不到你了。现在我必须……” 夜风再一次打断他的话:“这些不是现在最要紧的!以后再说吧!现在有件事特别奇怪!” 他灵活地饶绕过书桌,推开高背软椅,指着窗外,“你们快来看!” 玛斯塔尔和阿雷对视,脑子里都满是问号。 夜风竟然一点都不难过吗……但之前这小龙明显有情绪低落的时期。 是他们误解他了?还是他被妈妈开导过了?又或是他自己调整好了心态? 小龙究竟怎么看待他俩,又怎么被妈妈抓走,抓走后妈妈又为什么送他回来……恶魔与法师心里乱得七上八下,小龙却说这些不是最要紧的? 怀着疑问,他俩绕过桌子,来到窗前。 黑翼獒也跟了过来,狗头从玛斯塔尔腋下钻出来。 夜风指着窗户正北方。那边是一片荒山,翻过山很远也没有城镇。 “你们看,就是那里,”小龙晃着手指说,“本来我想白天就和你们见面的,妈妈也同意了,说带我尽快找到……噢她有办法找到你们,我问她怎么找的,她说现在我还不行,长大后才能学会。嗯总之我们来了,但是我们稍微晚了点,傍晚才到,结果我们竟然找错地方了!我们去了那边的塔!” 阿雷眯眼看着茫茫黑夜,什么都看不见。 玛斯塔尔和黑翼獒都能看到。 玛斯塔尔指着一个方向问:“你是说山脊上那座塔?” “对啊!”夜风说,“那座塔地势高,很明显,妈妈说奥术气息也很浓烈。而且将军大……哦不是,玛斯塔尔大人!您仔细看那座塔!那不就是魔城山上的那座塔吗!” 玛斯塔尔也觉得远方的塔造型眼熟,这么一说,好像真是魔城山城堡后面的黑色高塔…… 后来魔城山城堡倒塌得不成样子,玛斯塔尔以为塔也肯定埋在废墟下了。 现在半位面已经消散,消失三百年的半岛恢复原状,这座塔竟然并没有消失,而是又出现在了他们附近? 夜风继续道:“我看到这座塔,还以为是你们的塔。还以为你们有什么办法把它带过来了呢!结果我和妈妈在旁边徘徊了很久,怎么都找不到入口,说话也没人理我们。我们白白耗了很长时间,后来才发现找错地方了!” 玛斯塔尔问:“你们怎么发现找错的?” 黑翼獒接话道:“是我发现的。我闻到森林里有很香的饭味,有人在喂比我小的大狗。比我的本体小,比我现在的模样大。” “哦,莱拉和座狼……”阿雷说,“你没吓到她们吧?” “谁?我应该没吓到任何人,因为我根本没靠近。但这么到处一看,我就看到了你们的塔,这才提醒夜风和妈妈找错了。” 阿雷点点头,转身去翻抽屉,嘴里嘟囔着:“不行,我看不见你们说的塔,我去找个有黑暗视觉的望远镜……” 夜风主动提议:“要不然,我带你们飞过去看?” 阿雷想和玛斯塔尔商量一下,扭头一看,玛斯塔尔已经不声不响翻出了窗台,悬浮在窗外。 夜风和黑翼獒也先后跳出窗外,在半空中恢复原形。 阿雷的书房在高层,距地高度足够,很适合它们空中变身。 玛斯塔尔对阿雷伸出手。 阿雷从桌上抓起腰包,麻利地戴好,拉着玛斯塔尔的手登上窗台。 玛斯塔尔抱起阿雷,飞到夜风身边,把小法师放在龙背上的棘刺之间。 然后玛斯塔尔也在空中恢复恶魔原形,带头飞向山脊上的黑色高塔。 他们速度够快,转眼就来到了黑塔前。 果然如夜风所说,这就是半位面中、魔城山城堡旁边的那座塔。 黑塔如记忆中一样。质感像金属又像黑曜石,一体成型,看不见砖石接缝,也没有肉眼可见的门窗。虽然尖顶下面有几个像气窗的小方孔,但这里也运作着魔法防护,玛斯塔尔用深渊火精都飞不进去。 在魔城山的时候,玛斯塔尔和阿雷做了很多尝试,始终没能找到进塔的方法。 【全文完结】 清晰地看到黑塔后,阿雷震惊不已。 白天时他瞭望过远方,那时这个方向根本没有什么高塔。 就算他身为人类看不见,玛斯塔尔也从没有发现过任何异样。 一龙一狗一恶魔绕塔盘旋,从高处徐徐下降。 降到一定程度,玛斯塔尔看到高塔下方有个远看像木桶的东西。 他从小龙背上抱起阿雷,带着阿雷先落到地面。 夜风和黑翼獒也跟着化形、降落。 走近之后,阿雷先认出了那个“木桶”——这不是魔城山城堡里的内务魔像吗! 阿雷点起小光球,驱使光球飞近些。 这样就看得更清楚了。哦,不对,其实这并不是魔城山的同款魔像。这两种魔像的造型和功能基本一致,但这一台外观更粗糙,没有涂装深色油漆,暴露着铜和木头的原色。 这是“法师住过的废弃小庄园”里那台魔像。 玛斯塔尔走近魔像,来回摆弄检查了一下。 “嗯?这是什么……”他发现魔像的储物抽屉缝隙上夹着一张纸条,稍微用力就抽了出来。 阿雷赶紧走过去看,夜风跟在旁边。 虽然黑翼獒不认识字,但也把脑袋凑了上来。 玛斯塔尔展开纸条,上面只写了很简单的一行字: “魔城山城堡奥术设施笔记。” “什么东西?”玛斯塔尔甩甩纸条,“是什么暗语吗?” 阿雷却立刻就看懂了。 他激动地打开魔像的储物抽屉。里面躺着一枚棕色软皮面的线装本,手掌大小,两指多厚。 阿雷把本子抱在胸口,开心得原地转了好几圈。 转得有点晕了,他就靠在玛斯塔尔身上,抬起头,看着旁边高耸的黑塔。 “奥里安大师谢谢你!谢谢你!”阿雷情不自禁大喊起来。 “奥里安?”夜风大惊,“你是说真的那个奥里安吗!在哪?早知道我让妈妈别这么早走……” 玛斯塔尔也很吃惊:“如果这魔像和纸条都是奥里安留的,那他是不是就在附近……甚至就在这座塔里?那位灭世将军会不会也在……” “但就算他们在,他们也不会出来的。”黑翼獒说。 和其他三位相比,它显得尤为冷静。 “为什么?”玛斯塔尔问。 “法师奥里安怕狗。” “……回了一趟深渊,你就变得这么有自信了吗?” 纵然有万千疑惑,黑色高塔仍然无门无窗,无法进入。 阿雷和玛斯塔尔商量了一下。安全起见,他们还是先回自己的塔里,明天开始再细细研究黑色高塔。 飞回去之后,阿雷站在书房窗前。 他久久无法平静,一会儿看看桌上的棕色软皮本,一会儿望向窗外。 虽然他根本看不见那么远的塔,但还是注视着山脊上的夜幕。 今天晚上阿雷可难受了。他哈欠连天,眼睛发酸,身体十分疲惫,精神却无比亢奋。 玛斯塔尔给夜风和黑翼獒找了住处,又回到书房。 见玛斯塔尔回来,阿雷努力睁眼,但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今天阿雷不太想睡觉。他先拉着玛斯塔尔看远处,又一起坐在长软椅上聊天。 其实昨天阿雷就睡得很少。他因为冬至节宴会而辗转难眠,凌晨才睡,醒得还特别早。 今天再怎么兴奋,他还是逐渐撑不住了。 他先坐在玛斯塔尔身边,然后靠在玛斯塔尔肩上,最后滑落到玛斯塔尔怀里,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玛斯塔尔偷笑着,抱起小法师走出书房,再上一层,回到属于他俩的卧室。 ====== 阿雷睡到了第二天中午。他实在太累,没人叫就起不来。 塔里还有宾客在。按说阿雷起床洗漱后应该先去低层,和正在吃午餐的客人们打招呼。 但他等不及要去看那黑色高塔了。 他飞速收拾好自己,穿上法袍,带上腰包和法杖,在塔里跑来跑去到处找玛斯塔尔。 玛斯塔尔听见呼唤,从下面几层飘了上来。 阿雷刚要开口,玛斯塔尔缓步上前,双手轻轻抓住他的肩膀。 “阿雷……”恶魔表情严肃地说,“那座塔不见了……” “啊?” “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不见的……昨天我抱着你一起睡,等我起来帮你拿早餐时,就发现塔不见了。” 阿雷的脑子一直是懵的。 玛斯塔尔也不做过多解释,直接带着阿雷飞了过去。 这次没有夜风和黑翼獒,只有他们两人。 随着距离拉近,阿雷也能看清昨天的山脊了。 黑色的塔确实不见了。 他们绝对没有找错位置。虽然塔莫名消失,那只旧款的内务魔像却还在原地。 阿雷在附近施法侦测了好几次,找不到任何异常波动。 如果不是魔像和研究笔记都还在,昨天看到塔简直就像一场梦。 于是他们只好返回自己的塔,把魔像也带了回来。 回到书房后,玛斯塔尔把阿雷放在桌前的高背椅上。 阿雷整个人恍恍惚惚的。玛斯塔尔半坐半靠在桌子边上,一手捏起法师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认真听自己说话。 他告诉阿雷,夜风和黑翼獒也知道黑塔不见了。但现在天已大亮,他俩不适合出去乱飞。 他俩目前藏在书房的下一层,还没去见过宾客们。 玛斯塔尔不知该怎么介绍他俩,让他们自己胡说八道也不合适,这事总要和阿雷先串通一下。 阿雷愣愣地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但眼神一直很飘忽。 玛斯塔尔叹气道:“小法师,事已至此,向前看吧。” 阿雷看着恶魔,忽然低头笑了。 “怎么了?”玛斯塔尔问。 阿雷说:“我想起……旧的高塔刚刚倒掉,我正在假装失忆的时候,你也对我说过这句话。” “既然记得这么清楚,那你更应该听我的话,”玛斯塔尔清了清嗓子,用上刻意威严的语气,“——服从你的恶魔主人,否则就要受惩罚。” 阿雷点点头,双手搓了把脸。 “好,”他站起来,抓了抓本来就被风吹乱的头发,“说实话,我现在脑子好乱,不知道先干什么好。我好想赶紧搞明白那个塔……不对,我也想解析一下那个魔像,”他瞟了一眼靠墙的旧魔像,又顺便看到了书桌上昨天拿到的软皮本,“我还想立刻开始看这个研究笔记……但是不行,我是不是应该下去一趟?客人们还没走呢……哦但我不是想赶他们走的意思!” 玛斯塔尔眼含笑意,耐心听着阿雷絮絮叨叨,顺便欣赏小法师慌不知措的小表情。 “所以……”阿雷仰头看着恶魔,深吸一口气,“还是你来命令我吧,你说什么我就去做什么。这话是认真的,因为让我自己来肯定不行,我真不知道怎么办好。” “好,我懂你的意思了,”玛斯塔尔亲了亲阿雷的额头,揽着他离开书桌,“首先,我们去下面那层见一下夜风和狗……” 恶魔与法师走出书房,关好门。 门框上的防护符文恢复启用状态,窗户上的小小缺损也已经修复。 古老的研究笔记和魔像躺在书房里,静待研究解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