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我和万历结拜,张居正气笑》 第1章 适才相戏耳 大明! 北京城! 西市口外的茶社向来是外城最热闹的地方,京中百姓、劳力、休沐的杂役工匠等人无事就来待上半日。 聊聊闲天,听听书算是在枯燥穷困的生活寻些慰藉。 刘掌柜家的茶社在其中更是首屈一指,因为他家有一位特殊的说书人。 “那洛家欺人太甚,洛老太爷名为设宴,实为逼宫,其目的便是柳如烟母女二人的祖产。” “但见洛太爷面露狰狞,看向满身伤痕的孤儿寡母阴恻恻说道:休怪老夫心狠手辣,交出祖产,可免你孤儿寡母一死,否则……” “柳如烟闻声垂泪,双臂紧抱其女。” “周围众人或讥讽,或冷眼,或不屑,竟是无一人相助。” “柳如烟将众人神色看在眼中,心中暗道一声:苦也。” “正欲签下文书之时,耳听得堂外一声惊雷炸响!” “旋即甲士蜂拥而入,盔明甲亮,手中兵刃泛着寒光。” “一孔武英俊男子自万众瞩目中虎步入殿!” 啪! 说书人猛地一拍惊堂木,神色凛然喝道:“吾乃北疆都护萧策!” “敢动如烟一根指头,洛家上下陪葬!” 里外三层的听客浑身一颤,面色亢奋不已。 来了! 母女俩挨被欺负了七八天,那位箫都护总算回来了! 洛家此次必死无疑! 一个个屏息凝神等待后文之际,却见说书人笑吟吟的起身拱手,“欲知后事如何,咱们且听下回分解。” “这就没了?” “好歹把这段说完呐。” “不能走,继续说。” 众人嘈杂纷纷,天下之大,想要找个乐子却是不容易。 坊间的话本倒是不错,却不如面前说书人这般引人入胜。 “给先生来一碗好茶,算我头上。”有人识趣的喊了一声。 奈何林琅却是已经归拢好折扇醒目,收起零碎赏钱再度拱手退到后堂。 只留下四下一阵嘘声,更有甚者出言不逊骂了起来。 说书人是下九流的行当,骂两句听着就是了。 林琅权当没听见,径自走到留着八字胡的茶社掌柜面前,“掌柜的,今儿买卖不错吧?” 刘掌柜知晓他的意思,唉声叹气道: “买卖是不错,可明儿又到了交租的日子。” “我那不争气的儿子又到了启蒙的岁数,身上实在是不方便。” “这样……” 刘掌柜从袖子里一阵摸索,最后掏出七八个铜板递了过去。 “这些您先拿着,赶明我一遭补上就是。” 林琅没有去接,皱眉道:“咱们说好的一天十五个子儿吧?” “前天您给了十三个,昨天给了十个,今天倒好,直接砍了一半。” 刘掌柜笑道:“隔行如隔山,挑担的不知跑堂的苦。” “您瞧着客爷不少,我这挑费也不含糊。” “您放心,明儿个手头一富裕,我立马把这份儿钱给您补上。” 林琅对此一点儿办法没有。 他一个没有户籍的流氓,在这京城中本就寸步难行。 眼下有份收入就算福大命大。 刘掌柜也是吃准了自己走投无路,这才敢步步相逼。 “掌柜真够讲究的。”林琅挑了个大拇指,将铜板收入怀中。 刘掌柜权当听不出他话里的讥讽,呵呵笑道:“做买卖就是得讲个良心不是。” “真讲良心就先把茶叶里的槐树叶子摘出去吧,你也不怕哪天让人掀了你的茶摊。”林琅嗤笑道。 “两码事,两码事。”刘掌柜哈哈一笑甩着手巾颠颠离去。 望着那市侩奸猾的背影,林琅低头啐了口唾沫。 随后又无奈的掏出铜板数了数。 “算上赏钱,一共二十二文钱,待会说什么也得吃点带荤腥的。” 所谓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他穿越到大明已经过去了半年多。 为了讨个活命,他尝试过当力夫,干了一天累得两天没下地。 后来又去跑腿帮闲(类似于送外卖),因为没有户籍,只能每天东躲西藏。 亏得后来想了个说书的行当,虽说富贵不了,起码也能勉强温饱。 林琅也想过‘一柱擎起大明天’,奈何至今都没弄清楚如今哪年。 只是听茶社的听客闲聊时提了几嘴,当今圣上是个小皇帝,元辅张居正搞了个一条鞭法。 由此推测大概是万历初年。 “那说书的人呢?!” 外头突然响起一声大喝。 林琅精神立刻紧绷起来,偷偷挑开帘子看了一眼。 外头不知何时出现一位身穿绿色缎面罩甲,头顶明盔,腰佩钢刀的大汉。 林琅吓得魂都差点飞起来。 他来到大明时间不短,很清楚这大汉的身份。 锦衣卫! 飞鱼服属于赐服,并非所有锦衣卫都有资格穿。 平日里街上看的最多的就是这种绿缎罩甲的校尉。 听那意思这校尉是冲自己来的。 而且极大概率是来者不善! 试问招摇撞骗的黑户,碰到锦衣卫的下场还能是什么? 他飞快放下草帘,左右看了看,匆匆自后门溜了出去。 就在他前脚刚走,刘掌柜带着锦衣卫冲到后堂。 “官爷,他从后门跑了!” 刘掌柜指着摇晃的后门激动喊道。 刚跑出没两步的林琅听到这话差点没栽倒。 “麻痹的,这老刘真不是个东西!” 眼下不是算账的时候,他拼命在逼仄的胡同里狂奔起来。 后门的胡同也就一人宽,那锦衣卫未必能追得上。 “站住!” 锦衣卫大喝一声。 傻逼才会站住! 林琅闷头狂奔起来,连袖口里的铜板掉了几枚都没注意。 他自认年轻腿脚好,那锦衣卫未必能追得上自己。 事实也正是如此。 那锦衣卫穿着罩甲,挎着钢刀,在三尺宽的胡同里行动颇为不便。 再遇上为了活命肾上腺素飙升的林琅,自然是越追越远。 听得身后的动静越来越小,林琅松了口气。 可下一秒他脸色瞬间黑了下来。 前方不知道是哪家的富户,盖了个一丈多高的院墙挡住了去路。 这是个死胡同! “跑,接着跑啊!” 锦衣卫喘着粗气追上来,扶着钢刀笑的渗人。 林琅挤出一抹难看的笑容,“官爷,适才相戏耳。” 第2章 给太后说书吗? 走出胡同的时候,林琅脸上多了两块淤青。 “官爷,我真是开个玩笑。” “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林琅哭丧着脸将仅剩的一把铜板递了过去。 那锦衣卫嗤笑一声,道:“打发叫花子呢?” “赶紧走!” 又挨了一脚的林琅老实多了,耷拉着脑袋被推着走进西直门。 这道门是他以往做梦都想进来的地方。 京城分为内城和外城,过了这道门就等于进了内城。 于外城的市井气氛相比,内城要大气的多。 光是面前的道路都有十几丈宽,两侧商户叫卖不绝,却不显得杂乱。 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绫罗绸缎这里满大街都是。 “官爷,我想上个茅房。”林琅指着角落的一排茅房道。 这是公共厕所的雏形,北京城每条街都有这种茅厕。 盖茅厕的不是府衙的人,而是名叫粪夫的行业。 这群人负责整个京城百万人口的粪便处理。 别小瞧了这个行当,这是一个相当成熟的产业链,能垄断一条街的粪夫身家未必低于那些富户。 寻常百姓每年要交大几十文的清运费,这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另外粪夫再通过沤肥转卖给京城四周的农庄,这又是一笔收入。 虽然这钱赚的恶心了点,却是实打实的‘铁饭碗’。 经常有粪夫为了地盘约架的情况发生,去年还有失手打死人的案子。 当然, 要是遇到连日大雨,粪夫清运不及时也会出现溢流的盛况。 “憋着!” 锦衣卫再度朝着林琅屁股踹了一脚。 “官爷,我真的憋不住了。”林琅面露难色道。 他不愿就这么被关进大牢,哪怕有一丁点机会也要挣扎一下。 锦衣卫:“再废话用刀把给你堵上!” 林琅:…… “那劳烦问一嘴,官爷这是要请我去哪?” 秦仓听笑了。 旁的不说,面前这说书人胆色倒是不俗。 寻常百姓看到锦衣卫就吓得战战兢兢,恨不得把祖宗八辈干的坏事都抖搂出来。 “甭问了。” 秦仓拍了拍林琅的肩头,“我也是奉命办事,别给我添麻烦。” “把你带回去交差,咱们皆大欢喜。” 林琅心说你们倒是欢喜了。 他扭头赔着笑道:“不知官爷奉的是哪位大人的命?” 秦仓脸色沉了下去,“休要蹬鼻子上脸,赶紧走!” 在一众看热闹的目光中,林琅被推搡着‘游街示众’。 纵使他不甘心,却也没有任何办法。 身后跟着带刀的孔武大汉,他不认为自己有逃脱的可能。 眼下只能祈求锦衣卫抓错人,毕竟他也没干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不至于出动锦衣卫。 一路来到皇城西的北镇抚司。 林琅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秦仓押着他寻了间空房,大概是审讯室,墙上挂着各种刑具。 林琅看的眼皮子直抽,那鞭子上面还带着铁荆棘啊! 一鞭子下去m都得报警的那种! 万幸秦仓没有动手,而是小跑着出去寻上司。 不多时, 一位小旗赶了过来,在简单问了两句后,又快步出去找自己的上司。 片刻后, 锦衣卫总旗走了进来。 照例问了两句,总旗又出门去找自己的上司。 锦衣卫试百户抵达,确定林琅的身份后,又出门寻顶头上司百户。 来回一阵折腾,狭小的屋子里挤着六七个人。 最后,锦衣卫百户又去请来一位太监。 “怎的把人弄到这来了?” 钟鼓司掌印太监孙暹挡住口鼻,面带嫌弃走了进来。 “你就是外城说书的那个林,林什么来着?” 秦仓赶忙接话道:“林琅。” 孙暹上前两步,上下扫了两眼,眉头微皱道:“脸上的伤是怎的回事?” 秦仓一愣,刚见面先关心伤势,这话听着好像有点不对劲啊。 “回公公……” “咱家没问你。”孙暹打断了他的话,抬手一指林琅,“你说。” 早在孙暹进来的时候林琅就懵了。 又是太监又是锦衣卫的,自己一个黑户至于这么大阵仗吗? 此刻听到问话,想了想道:“不小心撞的。” 现在弄不清形势,又身处北镇抚司锦衣卫的地盘,他可不敢说是被打的。 “太不小心了。” 孙暹算了算日子,“还有一个月,想来到时候来得及。” “不知公公说的是?”林琅不解道。 孙暹笑道:“瞧咱家这记性,说了半天忘了正事。” “下个月十九是太后圣寿节,听闻你这人说书有一套,咱家打算让你试试。” 圣寿节分为皇帝圣寿,和太后圣寿。 这两天是大日子,甚至朝廷都要休沐一日。 作为内廷负责娱乐的钟鼓司往往提前几个月就要开始做准备工作。 从各地挑选能人异士入宫搏太后一笑。 林琅心中狂喜,这飞黄腾达的机会不就来了?! 搞不好随手一个小赏够后半辈子荣华富贵的! 倒是那边的秦仓心里咯噔一下。 要是早说抓林琅是为了给太后说书,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动手打人啊。 这也是吃了官僚主义的亏。 钟鼓司——百户——试百户——总旗——小旗——校尉。 一层层传达下来自然就变了味道。 “小子,别高兴的太早了。” 孙暹提醒道:“能不能入宫还要看你的本事。” “明白!”林琅赶忙道:“小民一定拿出点真东西来。” 孙暹捂嘴轻笑,“是个识趣的人,要不是岁数大,倒是可以跟在咱家身旁做个伴儿。” 林琅看的浑身刺挠,这老人妖笑起来真膈应人啊。 “在下只恨早没有遇到公公,没这个福分。” “呵,会说话。” 孙暹凑上前认真打量了一下,点头道:“模样不错,没准你小子真能出人头地。” “多谢公公赏识!”林琅赶忙拱手道:“在下定会使出浑身解数。” 孙暹心中越发喜欢,虽是不知道林琅到底有多少能耐,就这讨喜的谈吐就比那些民间艺人强得多。 “得,三天后来大明门,让咱家瞧瞧你的能耐。” 眼瞅着孙暹被簇拥着离去,林琅终于松了口气,瞥了一眼呆立的秦仓道:“你是不是该说点什么?” 秦仓哭丧着脸,“那个,适才相戏耳。” 第3章 门槛低,上限也不高 十月的北京城很冷,据司天监发的告示说再有几天就该上冻了。 “水还行不?” 秦仓赔着笑问道。 林琅伸手试了试,“凑合,你出去吧,衣服放这就行。” 秦仓没有半点不满,堆着笑离开。 请神容易送神难。 现在的林琅是钟鼓司掌印太监点名要的人,不是他一个校尉能得罪的起的。 所以,在林琅提出要跟着回家的时候,秦仓没有拒绝的余地。 等到秦仓把门关好,林琅脱光衣服一点点钻到浴桶里,等到周身被温热包裹,他长舒一口气。 老太后的生日过得恰到好处。 不然他很有可能扛不过这个冬天。 毕竟之前住在刘掌柜家里的时候连个厚点的被褥都没有。 其实在刘掌柜家住着也挺好,最初他住的是鸡毛店。 鸡毛店是最便宜的客栈,住一晚两枚铜板,好处是不查户籍,掏钱就能住。 这种店的条件自然也好不到哪去,通铺上铺着一层鸡毛就算是床。 睡一觉起来浑身酸疼,裤子系不紧的话,搞不好还会屁股疼。 店家也不管,他们只提供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好在初到大明的日子熬过来了。 林琅不断思考着怎么利用这个机会捞笔钱,确保自己不能入宫也能衣食无忧。 等到水快凉透才匆匆搓洗一番钻了出来。 换上崭新的藏青棉袍,用棉巾将头发擦了又擦。 这年头感冒了可不好治。 这会儿秦仓提着一个大食盒回来了,看见林琅从屋里走出,不由得心里暗自一惊。 好模样! 人靠衣装马靠鞍。 此前林琅穿的是破旧布衣,洗的虽干净,却难掩落魄之气。 如今换上一身崭新长袍,长相俊逸,颇有几分风流模样。 …… “来来来,快尝尝。” 秦仓热情的将几道菜摆好,又从后腰拿出一壶米酒。 明朝讲的是‘客必有宴’,上至官宦士族,下至平民百姓,只要家里来了客人都得设宴款待。 宴席的规格按照自己能力而定,两菜一酒是最低规格。 穷苦人家买壶酒自己不舍得喝,都会紧着客人来,慢慢也就有了劝酒文化。 林琅看的双眼冒光,上次吃荤腥还是在半个月前,听客送了一只鸡腿。 “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坐下抓起筷子大快朵颐起来。 在北镇抚司待了两个时辰,肚子早就空空如也。 “慢些吃,不够我让馆子再送些来。” 秦仓望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松了口气,吃人嘴短,那两拳的仇总能放下吧? 林琅一口气吃了个半饱,这才放慢了进食速度。 “你这院子不错啊,不少钱吧?” 秦仓以为他要讹诈自己,赶忙道:“我哪买的起顺天的房子,这是租来的。” “租的?” 林琅顿了一下,不解道:“你不是京城人?” 秦仓解释道:“我家在香河县,父母妻儿都在家待着,待休沐的时候再回去看看。” 这个林琅知道,香河县是顺天府下辖的县城,距离京城也有百里路。 倒是有种外出打工的感觉。 “那你怎么会想到来当锦衣卫的?”林琅问道,他对历史上大名鼎鼎的特务组织很是好奇。 秦仓面色一正,“忠君报国!” 林琅不语,只是玩味的看着他。 “当然也是为了混口饭吃。”秦仓颇为尴尬道:“我家兄弟三个,总不能都指着十几亩地做活。” 这一点林琅早有了解。 自从隆庆开海以后,对百姓的约束也渐渐放开了。 多数农户都会在农闲时做活,再不济做点手工制品贴补家用。 毕竟指望一亩地三百斤的收成,一旦遇到天灾就得慌了神。 像秦仓就是经过招募进的锦衣卫。 校尉是最好考的,身高五尺,年龄在16-25岁之间的民籍良家子都能来试试。 只要过了考核就有机会成为基层锦衣卫。 当然了,门槛低意味着上限也不高。 管理层的锦衣卫都是通过血液传播的荫差,想要补缺是很难的。 “那你应该不少赚钱吧?”林琅端起米酒一饮而尽。 甜丝丝的冰凉口感让他心情好了不少。 “肯定比种地强,也强不到哪去。”秦仓一边说着一边起身为他斟满,“我租的这套院子每年就要四两银子,再加上京城花销也大,平日里人来送往也是笔开销。” “一年到头剩不下几个钱,头两年还得指望家里接济。” 这番话扒下了锦衣卫那神秘的外衣。 赔钱上班这种事,在大明官吏场上屡见不鲜。 尤其是京城这种房价奇高的地方。 以锦衣卫校尉为例,每月俸禄是六钱银子,一年下来也就七两。 这点钱交了房租剩不下多少。 林琅却是不信,撇嘴道:“既然倒贴钱还干个什么劲,回家种地去呗。” “话也不能这么说。”秦仓悻悻道:“虽然赚的少点,可毕竟端的是朝廷饭碗,说出去也体面不是。” “我十七岁都没讨到老婆,穿上这衣服的第一年,媒人差点把家里门槛踩破。” “而且……平日里多多少少能赚些辛苦钱。” 林琅若有所思点点头,“贪污啊。” “可不敢这么说!” 秦仓蹭的跳了起来,小心的朝着院子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我就是一芝麻粒大的校尉,就算贪也轮不到我。” “我说的辛苦钱是帮人追债,你也知道,我这身衣服唬人的很。” “拎着镣铐晃一晃,那些无赖就会乖乖把钱送上来。” “虽然不合规矩,却也不犯法,懂吧?” 似是生怕林琅误会,他一口气说了很多。 “我就随口一说,瞧把你吓的。”林琅笑道。 秦仓缓缓坐下,喝了口米酒压压惊,“先前的事多有得罪。” “上司说的是把你带回去,我听岔了,听成了逮回去……” 林琅抬头瞥了他一眼,“下辈子小心点。” “你……” “开个玩笑。”林琅嘿嘿笑道:“说起这个我倒是有点好奇,你们锦衣卫不是很威风吗?怎么会听一个太监的吩咐?” 秦仓神色一顿,摇摇头没有言语。 “不方便说就算了,我就是随口一问。”林琅道。 秦仓叹了口气,“也不是什么不方便,这事怎么说呢……此一时彼一时吧。” “自打成化爷开始,锦衣卫这碗饭就没那么好吃了。” 锦衣卫最风光是在明朝初年。 后来朱棣为了制衡锦衣卫,设立了东缉事厂。 这几十年还相安无事,直到成化帝朱见深又搞了个西缉事厂。 虽然西厂干了十来年就成了摆设,可在三大部门交锋中,锦衣卫的地位一落千丈。 东厂提督是司礼监秉笔太监,那是皇上身边的近人。 渐渐地,东厂就凌驾于锦衣卫之上。 “十二监四司八局的太监都是能和皇上搭上话的,人家求上门,顺手给人办了就是。” 秦仓说的轻松,却还是难掩心中失落。 监察百官的锦衣卫沦落到给宦官跑腿,搁谁身上都不舒服。 林琅倒是听得颇有兴致,“那你认识魏忠贤吗?” 第4章 这他妈还是古代吗? “谁?” “魏忠贤,也是一个太监。” 秦仓想了想,“不认识,没听过这个名字。” 林琅哦了一声,继续风卷残云。 秦仓道:“其实我一打眼就瞧出来你不简单。” “你可别觉得我是马后炮,我说的是真心话。” “一般人见着锦衣卫吓得腿都打哆嗦,你是头一个敢跑的。” 看林琅不接茬,又道:“等到进了宫,你肯定能讨的太后欢喜,听说圣上孝顺的很,保不齐封你个一官半职也说不准呢。” “要是让人知道你和我这个校尉走得近,保不齐会惹上什么麻烦。” 他这话半真半假。 任何人和锦衣卫走的太近都不是好事。 明面上是为了林琅考虑,实际上是想着找个由头送走。 林琅权当听不懂,走是不可能的。 在这儿有吃有喝,谁还去过三顿饭没着落的日子。 秦仓拳头打在棉花上,叹了口气只得认命。 反正就一个月,等到林琅进了宫,今后如何就和自己再无瓜葛。 等到天色渐晚,林琅略带醉意走到厢房。 床铺已经收拾好了,足足六斤重的棉被透着安全感。 林琅钻进被子里,双眸格外明亮。 刚才吃饭的时候他旁敲侧击打听了不少信息。 今年是万历七年! 十六岁的万历皇帝朱翊钧雄心壮志,朝野由内阁首辅张居正把持。 现如今的君臣二人被称为千古佳话,江山大有中兴之兆。 但林琅知道,大明朝要变天了。 再有几年张居正一死,年轻的万历皇帝本以为能够摆脱束缚大展拳脚。 他没想到的是,张居正虽然独揽大权,却也挡住了外头的风雨。 面对着刁钻的文官集团,那颗野心也在一次次争国本的交锋中渐渐消磨殆尽,开启长达二十年的罢工。 “这和我一个流民又有什么关系。” 林琅自嘲一笑,“自己现在还靠蹭吃蹭喝活着呢,还是得想想现实问题。” …… 一觉醒来的时候,秦仓已经穿好衣服准备去北镇抚司点卯了,正坐在门口绑袖腕。 “今儿我当值,估摸着晌午不回来。” 林琅走过去伸出手。 “干啥?”秦仓不解。 林琅道:“我今天得去瞧大夫,身上没钱怎么能行。” 秦仓双目圆瞪,“我掏钱?” 林琅指着乌青的眼圈道:“第一,这是你打的。” “第二,刘公公可是说了,让我尽快养好伤,不要耽误了圣寿节。” “你要是不掏钱,那我只能找刘公公要钱了哈。” 秦仓浑身一颤,扭头进了里屋。 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串铜钱。 “这是三百文,抓药肯定够了。” 林琅掂了掂,还挺有分量,随后他又伸出手,“饭钱呢?” “你吃饭还得找我要钱?!”秦仓怒道。 林琅随意道:“多稀罕,客人来了你不管饭啊。” “不给我就去找刘公公要。” 秦仓黑着脸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铜钱,用力拍在林琅手中。 “就这么多了!” 说罢,头也不回离去。 林琅数了数,一共三百五十多枚铜钱,对于他来说无异于一笔巨款。 洗漱过后,他揣着沉甸甸的铜钱走上街头。 本想买两根油条当早餐,结果看到锅里黑的发亮的油,顿时就没了胃口。 现在他也算是有钱人,吃饭当然要讲究健康。 于是买了俩热乎乎的包子,随后在内城里闲逛起来。 至于医馆,那点小伤根本就没必要。 这不逛不知道,同样是京城,内城和外城完全是两个大明。 沿街各种商铺热闹非凡,书坊、布坊、酒楼这些就算了。 更让林琅震惊的是,他竟然寻到一家眼镜店!!! “这位先生可是要挑副镜子?” 小伙计见他立刻凑了上来,堆着笑脸道:“我家眼镜都是打琉璃厂出来的上等货,透亮无瑕。” “小的打眼一瞧先生就是学富五车的主。” “这读书最是伤眼,您可得照顾好了自己。” 三两句话过后,林琅迷迷糊糊的被引进了铺子里。 里头挂着不下百副眼镜,造型上和后世有所不同,大致外观差不了太多。 基本上都是用铜丝或铁丝做的镜框。 掌柜走上前,笑着问道:“先生年纪不大,想来是近视(明末医书《审视瑶函》记载:近视者,目能近怯远也)了?” 又一个熟悉的词汇入耳,林琅甚至觉得自己误入拍戏的场地。 “我就随便看看。” “不妨事,先来测测目力也好。”掌柜热情的拉着他走到一旁挂着写满字迹的书画前,指着中间一行小字问道:“可能看清?” 林琅:“辰宿列张。” 掌柜点点头,“看来不是那么严重,先生再后退一步,这行可能看清?” 林琅:“男效才良。” 掌柜眉头微皱,“先生再退一步,这一行如何?” 林琅盯着最下面的一行小字,仔细分辨了一下,“晋楚更霸。” 掌柜脸色瞬间耷拉下来,“闲的没事拿我寻乐子呢?!出去!” 林琅被伙计推搡着轰到店外,看着繁华的街头面露古怪。 这他妈还是古代吗? 事实证明,林琅之前了解的只是大明的冰山一角。 二十文钱套十次圈的娱乐活动。 三十五文买一本印制粗糙的话本。 一百五十文可以在画馆请人做一幅肖像画…… 这些在外城也有,只是林琅一个流民不敢四处乱跑,这才忽略了许多信息。 “这世界比我想象的要精彩啊。” 林琅提着套圈中的民窑瓷瓶,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第5章 插队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林琅就像是刚进城的土包子,每天都在京城的街头巷尾闲逛。 为了方便,他还找秦仓要来锦衣卫的腰牌。 免不了又是一顿威胁恐吓。 经过两天的熟悉,他对大明有了新的认知。 这几天见到的大明土著无不透露出一种散漫慵懒的状态。 尤其是晌午,随处可见几个妇女提着凳子坐在门口聊八卦。 就连那些官轿上街,也会随时停下来买一碗果茶。 是的,果茶。 用梅子桃子等干果与茶叶一同沏开的饮品,甜丝丝的,一碗十个子连喝带吃,价格不算便宜。 这让林琅的奶茶商业计划胎死腹中。 而对于国家大事倒是也没有想象中的严禁议论。 相反开放的让他心惊胆战。 有位叫朱载堉的藩王写了首歌传唱很广。 “终日奔波只为饥,方才一饱便思衣。 衣食两般皆俱足,又思娇娥美貌妻。 娶得美妻生下子,恨无田地少根基。 良田置得多广阔,出门又嫌少马骑。 槽头扣了骡和马,恐无官职被人欺。 七品县官还嫌小,又想朝中挂紫衣。 一品当朝为宰相,还想山河夺帝基。 心满意足为天子,又想长生不老期。 一旦求得长生药,再跟上帝论高低。 不足不足不知足,人生人生奈若何? 若要世人心满足,除非南柯一梦兮。” 这王爷所创的《不足歌》几乎是当代讽刺人心的天花板。 藩王尚且如此,更何况民间百姓。 这条胡同就住着一个老愤青,整日抨击国政,说什么张居正不过尔尔,自己要是当了首辅,只需要三天就能让国库充盈。 林琅好奇的问了一嘴:“您老打算怎么做?” 老愤青恶狠狠道:“让那些有钱的,当官的一人掏一半家产支持朝廷。” 林琅又问:“那您愿意掏一半吗?” 老愤青立刻翻脸,抄起鞋子砸了过去。 这种情况不是个例,从士人到民间有着讽议之风。 话本之类的也多爱暗讽朝政。 原因在于《邸报》,朝廷颁布的每一种政策都会印制成册传抄天下。 不论好坏看完总是会有点想法,是骂是夸全凭自己。 林琅觉得这种言论风向或许是东林党诞生的由来。 这天一大早,他打算去看看向往许久的青楼时,秦仓喊住了他,“你去哪?” “出去转转,对了,再给我点钱。”林琅嬉皮笑脸道。 秦仓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转,你不去见孙公公了?” 林琅一拍脑门,这两天光顾着看风土人情,竟是把正事忘了。 …… 此时, 皇城外热闹非凡。 太后圣寿在以孝治国的大明极为隆重。 林琅来到大明门的时候,两京一十三省的奇人异士早早在这里排起长龙。 打眼过去估算一下,少说也有二三百号人。 “这么多人?”林琅惊愕道。 秦仓笑道:“这才哪到哪啊,皇上登基那年的圣寿节比这还热闹,人都差点排到外城。” 林琅咂舌道:“这么多人太后看的过来吗?” “又不是全看。”秦仓意味深长道:“这些人要经过好几道选拔,小太监会筛掉一批,剩下的再由孙公公再筛掉一批,最终只留下十个八个。” “这十个人最后也未必能全都上场,赶上宴间仓促,还得毙掉几个节目。” “毕竟还有教坊司的雅乐,还有钟鼓司编排好的百戏驯兽在前头排着呢。” 林琅听得直嘬牙花子。 合着还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他听得出来,秦仓也是在提醒自己别太乐观。 “那我现在要做什么?” “等着。”秦仓耸肩道:“等轮着你该干嘛干嘛,现在你就老老实实在这站着就好。” “今天我休沐,就在这陪着你。” “晌午要是饿了说一声,我去给你买点吃食。” 林琅听得感动不已,刚要张嘴就听到后一句。 “过了今天,咱们之间两清。” “别啊。”林琅连忙道:“咱们也是不打不相识,这几日待下来我都有感情了。” 秦仓苦着脸道:“您就放过我吧,我真没钱了。” “我是做的不对,您也不能逮着蛤蟆攥出尿不是?” 过日子讲的是柴米油盐,校尉的月俸就那么多,实在架不住多一个大手大脚的林琅。 那件棉袍还是他给自己置办的过年衣裳,现在被林琅穿了去,还不知道过年该咋办。 “这不叫事。” 林琅大手一挥道:“不就是钱嘛,等我明天带你赚就是了。” 秦仓摇摇头没有言语。 一个靠说书谋生,连件像样衣裳都没有的人说这话实在没有信服力。 林琅也不解释,他现在想的是怎么能快点。 这么长的队伍得排到什么时候? 当下硬着头皮挤进人群。 “哎,你去哪?”秦仓赶忙喊道。 这一举动惹得其他人颇为不满,瞪着林琅,“你这人怎不讲规矩,后边站着去。” 林琅背着手牛逼哄哄道:“让开,孙公公急着见我。” 这话刚出口,只见人群迅速分成两道,中间腾出大片空地来。 孙暹的名气在宫里可能不够看,在这些人眼里那可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怎么回事?” 一个小太监见到这一幕走过来问道。 “这位公公,他是孙公公点名要见的人。”有人指着林琅道。 小太监上下打量了一番,“你认识孙公公?” “认识,就是孙公公亲自让我来的。”林琅特意加重了‘亲自’二字。 小太监一听不敢怠慢,连忙道:“你不用排了,随我来。” 林琅也是胆子大,也不怕被拆穿,在艳羡的目光中跟着走到最前头。 这一幕被秦仓看在眼里,不由得捏了把汗。 …… 那日见过的孙暹正指着一个把式艺人破口大骂,“陕西怎么搞的,连你这种货色都敢来京城为太后祝寿?” “滚,明年再送你这种人,咱家定要告你们管事的状!” 骂走了把式,孙暹又扭头看向身旁的太监训斥,“你们都给咱打起精神,别以为圣寿节是走个过场,什么人都敢往里放。” “咱丑话说在前头,今年要是再让教坊司得了风头,大家伙都别想好过!” 一众小太监纷纷点头应和。 “一群没用的东西。”孙暹又骂了一声,端起茶水润了润喉咙。 “孙公公。”小太监带着林琅走上前,“您要的人带来了。” 孙暹正在气头上,扭头看了一眼林琅眉头顿时皱了起来,“你是?” 他对林琅没什么印象,倒是那对熊猫眼有些眼熟。 林琅道:“孙公公贵人多忘事,那日在北镇抚司……” 孙暹恍然,“记起来了,林什么来着?” “林琅。”林琅连忙回道。 孙暹点点头,“你被选出来了?” 林琅不敢当着他的面信口开河,只得如实把插队的事说出来。 听完孙暹立刻来了兴致。 要知道在进宫祝寿旁的都不重要,胆子一定要大。 往年选来的艺人大多都有一个毛病,刚看到皇上和太后就吓得磕磕巴巴,丢人现眼。 第6章 说个书听听 “你是说书的对吧?”孙暹问道。 “公公好记性。” “成,你现在给咱说一段,让咱听听你嘴皮子上的功夫。” 孙暹说着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改变命运的机会摆在眼前,林琅自然不会错过,脑子里飞快转动,片刻便整理好了腹稿。 “劳烦公公赏把扇子。” 孙暹嗤笑道:“怎的?这时日你要扇子驱寒御冷不成?” 话虽如此,他还是挥手让一旁太监为林琅拿了一把折扇。 林琅捏着扇子心里有了底气,噗的一声打开扇面,声音低沉开口。 “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后商周。” “七雄五霸斗春秋,顷刻兴亡过手。” “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 “前人田地后人收,说甚龙争虎斗。” 后世评书惯用的定场诗一出口,孙暹表情逐渐认真。 “竟然知道杨用修的诗,倒是有些学问。” 他口中的杨用修名叫杨慎,是两朝首辅杨廷和之子。 正德六年,二十四岁状元及第。 或许别的状元离不开有个好爹,但杨慎的才学在整个大明无人质疑。 只是因为‘大礼议’事件惹恼了嘉靖帝,父子俩罢官的罢官,流放的流放。 而在嘉靖帝前脚刚死,隆庆帝后脚登基就为杨慎平反,追赠光禄寺少卿。 这首《西江月》也在平反后渐渐为世人所得知。 林琅一本正经胡诌,“接下来,我给您说一段书,这段书可不简单。” “话说成化六年十月,一人姓孙名高,这孙高并非是赫赫有名之人,一日途径护城河不慎失足落水,再次睁眼却是面色巨变。” “为何?” “只因他眼前浮现的并非大明之象。” “孙高大为震撼,急忙忙拉住一老叟问个究竟。” “这不问不知道,咱们这位孙高竟是稀里糊涂来到了一千多年前,也就是七国争霸之时的咸阳。” “恍惚间,他竟是来到了秦国!” “英雄至此未必英雄,那孙高为求活路,只得入宫谋求生计。” “入宫,便要净身……” 随着林琅的诉说,孙暹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历来说书都是讲的民间英雄义士居多,这种穿越题材在当今可谓是耳目一新。 尤其是在他听到那孙高净身入宫的一段,更是仿佛看到了自己。 照例来说,当着太监的面忌讳提这档子事,只是孙暹此刻已经忽略了这一个潜规则。 林琅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声音放缓幽幽道:“孙高入宫之初并不如意,他身无长处,只得沦为灶房火事。” “整日为上头宦官欺凌,藏头收尾活的堪比怯鼠。” “不过!” “孙高也并非一无是处,他读过书,知晓大秦之未来。” “知晓大秦将一统六国,称霸天下。” “而在秦王嬴政死后,由胡亥继位,一位叫赵高的宦官将权倾朝野,指鹿为马万人之上。” “于是乎,孙高忍气吞声,饱受煎熬折磨,暗地里偷偷打听赵高的消息。” “古书有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两月后,事情突然得了转机,皇子胡亥食欲不振,灶房无人敢触其霉头,竟是无人敢为之庖厨。” “或是阴差阳错,或是命不该如此,这桩难题落到了咱们书中的孙高头上……” 不知不觉间,林琅身旁围满了钟鼓司的宦官。 但凡有一丁点活路,没人会走上净身入宫这条路。 书中所说的孙高,恰恰应了这些太监的过往。 孙暹并未注意到这些,脑海中尽是那道孤苦悲戚的身影。 许是命运相通,他第一次渴望得知后文。 林琅屏息凝神轻拍折扇,“诸位想想,孙高接了这桩差事,岂不自寻刀山?” “不过,咱们这位孙高可不这么想。” “风险背后往往藏匿着利益,伺候皇子凶险不假,若是能讨其欢心,自然也能改变命运。” “思来想去,他做了几道称不上佳肴的小菜。” “最为特殊的就是那道鱼香肉丝!” 话音刚落, 一个小太监出声道:“鱼香肉丝是个什么菜,我好像听都没听过啊?” “没错,既是鱼香,为何又有肉丝?” “莫非是以鱼烹肉?” 林琅微微一笑,“问得好,这便是孙高用心之巧妙。” “所谓鱼香肉丝只是一个名字,这鱼香乃是烹调得来的香味。” “取辣椒、糖、醋、酱油配比料汁,从而使肉丝有烧鱼的口感。” “诸位况且不解,何况胡亥。” “原本食欲不振的胡亥初尝一口,顿觉口齿生津,那奇异口感前所未有。” “一时间竟是失了身份,不顾礼仪狼吞虎咽起来。” “胡亥吃的美了,自然少不得赏赐。” “这孙高也是个玲珑的人儿,自知在宫中无人照应寸步难行,一口气将得来的赏赐尽数送给大总管。” “自此,孙高在宫中便立了脚跟。” “那第一步,便是要复仇!” “昔日所受欺凌与羞辱,他要加倍偿还。” “正所谓数年忍辱负重,今日终得昭雪!” 啪! 折扇归拢合一。 孙暹等人听的正来劲,突然停下像是被勾了魂。 谁当太监的时候没被欺负过? 谁不想把顶头太监暴打一顿? 这个时候停下来不亚于尿一半给捏住了。 “你停下来做什么,继续说啊。”孙暹起身催促道。 林琅看了一眼身后乌泱泱的人群,双手将扇子递了过去,“非是我不说,孙公公还有正事要忙,还是不要浪费太多时间的好。” 孙暹这才想起来今天的正事,笑道:“你小子,倒是把勾人的心思使到咱家头上。” “咱家知道听书要给赏钱,这扇子便赏给你了。” 林琅心中暗喜,如果没意外的话,这入宫的名额有自己一份。 孙暹又道:“别走太远,等咱家忙完了还得找你。” 第7章 那辣椒是何物? “咋样?成了吗?” 秦仓见林琅出来,第一时间走上前问道。 林琅晃了晃折扇嘿嘿笑道:“必是马到成功。” “真选上了?”秦仓瞪大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在他印象中,能进宫的要么是人中翘楚,要么是翘不起来。 可林琅怎么看都不是这种人。 毕竟谁家好人天天找自己一个校尉勒索钱财? “你以为呢?” 林琅瞥了他一眼,随手把扇子丢了过去,“吃你几天不白吃,送你了。” 秦仓手忙脚乱接过,只见鸡翅木扇骨上刻着一行小字:钟鼓司用。 打开扇面,上面画着一幅山水面。 他心头一热,这可是宫里出来的用品。 放在当铺少说也能换个几两银子,就算不卖,过年回家的时候也能让老父亲脸上有光。 秦仓的父亲是半个读书人,之所以是半个,是因为几十年连个秀才都没中。 一把宫中折扇,足矣让老头扬眉吐气。 “哪来的?”秦仓小心问道。 林琅随意道:“孙公公送的。” 秦仓更加震惊,孙暹那是一毛不拔的主。 出门不捡钱就算丢的铁公鸡。 这么小气的人竟然会舍得把扇子送人? 看来进宫的事没有说谎,林琅真被选上了。 “这,这可如何使得。”秦仓想把扇子还回去,又有些不舍,只是尴尬的站在原地不停地嘟囔使不得。 林琅大方道:“给你就拿着呗,晌午请我吃饭。”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秦仓听他这么说,这才小心翼翼将折扇放到怀里。 为表心意,秦仓快步回了一趟北镇抚司,找同僚借二两银子请客请在酒楼狠狠搓了一顿。 席间不停地为自己冒失的言辞致歉,表示自己没有眼界,前两日说话多有得罪。 林琅只顾着埋头干饭,根本就不在意。 等到吃完饭秦仓结完账以后,林琅这才将手伸了过去。 “这是?”秦仓不解。 林琅大言不惭道:“扇子还我。” 秦仓一怔,旋即抹了下油乎乎的嘴,“不是说好送我了吗?” “是送你不假。”林琅一本正经道:“不过晚些孙公公要来找我,要是被他看见扇子不见了,他会怎么想?” 秦仓脸色瞬间黑了下来,“可是,你都答应送我了。” 林琅道:“那你拿着吧,等孙公公问起来我就说在你这。” 秦仓捏紧拳头,他第一次有把人抓到诏狱狠狠拷打的冲动。 “放心,等应付完孙公公我肯定还给你。”林琅安抚道。 秦仓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进去摸着刚暖热乎的折扇,“这次你没诳我?” 林琅笑道:“咱们认识时间太短,以后多接触接触你就会知道,我林琅行走江湖靠的就是诚信二字!” 秦仓对所谓的诚信嗤之以鼻,不能得罪孙公公是真的。 千不舍万不愿的将折扇还给林琅,他忍不住再道:“刚才这顿饭可不便宜,算账的时候你也看见了,一两四钱呢。” 林琅没好气打断了他的话,“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小家子气。” “站着说话不腰疼。”秦仓没好气道:“我累死累活一个月才赚多少钱,你一顿饭就吃了俩月的俸禄。” “打住,这饭是咱俩一起吃的。” “是一起吃的不假,我才动了几筷子,那盘鹿筋都在你肚子里,算起来我最多吃了两钱……” “你真行,几筷子都得算清楚。” “是得算仔细点,省的回头你不认。” “我算是知道你混这么多年还是校尉的原因了。” “还有那壶呼儿唤,我就喝了两盅……” “啊——您别叨叨了行吗,这笔账我认了。” 林琅走在前头捂着耳朵,秦仓跟在身后依旧不依不饶。 “您日后是要进宫的大人物,原本我是不该提的。” “可我这条件你也清楚,实在是架不住这么个的花法。” “所以咱们还是要先小人后君子,前几日养伤的花销我认倒霉。” “今天这顿饭咱们就是得分清楚,这扇子您自个儿留着是应该的,可这钱……” 林琅脑子里嗡嗡作响,天知道五大三粗的汉子怎么会有这么多话。 就这么煎熬着等到天色渐晚,原本熙攘的人群陆续散去,大明门外再度变得冷清。 突然, 秦仓喋喋不休的嘴闭上,踢了踢昏昏欲睡的林琅。 林琅抬眼看去,正看到孙暹带着两个小太监走了过来。 “等累了吧?怎么也不找个茶楼坐着歇歇。”孙暹温和笑道,这态度甚至比早上还要亲昵几分。 林琅道:“怕公公寻不到我。” 这个回答让孙暹更是满意,热情笑道:“这小嘴说话真讨人喜欢,走,去咱的宅子坐坐,喝点热茶暖暖身子。” 闻言,琳琅还没什么表示,秦仓却是瞪大双眼。 做到掌印的太监大多在京中都有自己的房子,但是房子不是家,太监进了宫就是皇帝的家奴,家奴是不能再有家的,所以孙暹只能说宅子。 而太监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极少会主动邀请旁人到自己的宅子里做客。 此刻主动邀请林琅着实让人感到意外。 “那校尉也跟着来吧。”孙暹一招手,迈步朝着远处走去。 林琅和秦仓二人赶忙跟上。 比起秦仓在内城角落租的半进四合院,孙暹的宅子紧靠崇文门里街,属于京城中的CBD。 院子倒是不大,一共就四五间房。 孙暹带着他们来到厅堂落座,又吩咐小太监去沏了茶水,这才笑呵呵道:“人都说书中自有黄金屋,咱家没想到说书的嘴里也有黄金。” “林琅,你让咱家很是意外啊。” 林琅听得云里雾里,“孙公公此话何意?” 孙暹抿嘴笑道:“晌午咱让人照你说的做了道鱼香肉丝,不成想竟是真有鱼香,酸甜咸香别有一番风味。” 起初孙暹是没抱希望的,可他被书中的剧情吸引,也就让膳房的厨子试了试。 谁料竟是意外的美味。 膳房厨子亲口说这一道菜放在任一馆子都能当招牌。 这也是孙暹对林琅越发热情的原因之一。 有这种学问,日后保不齐前程似锦,提前卖个好没坏处。 “就是不知道那辣椒是何物?”孙暹困惑道。 第8章 日后发达莫要忘了咱家 这个问题让林琅措手不及。 他也不知道明朝有没有辣椒,或者有,但不叫这个名字。 正当他琢磨该怎么解释的时候,余光注意到窗台上的花草。 “辣椒?!” 林琅指着一盆植物惊愕道:“这就是辣椒!” 是的! 真的是一盆辣椒。 入冬的辣椒树已经干枯,上面挂着十几颗通红的干辣椒。 “你是说,这五星草就是辣椒?”孙暹起身走到那盆辣椒前,面露狐疑道。 这盆五星草是十几年前隆庆开海时传进来的观赏花,因其开花时花瓣如五星绽放得名。 开花后的果实或许有人试吃过,短时间内还未传到京城。 京中能种五星草的又都是身份不低的人,自然不会以身试毒。 林琅道:“不错,这就是我说的辣椒,口感奇辣无比,相较茱萸芥辣要更加纯粹。” 孙暹将信将疑的取下一颗,试着咬下一些。 霎时间辛辣在口中弥漫开来,呛的他脸色通红。 “水,咳咳……快拿水来……咳咳……” 恰好小太监沏好茶赶来,忙斟上茶水递了过去。 一口热茶下去,孙暹脸色涨如猪肝,嘴里疼的如同火烧,一个哆嗦杯盏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林琅看的心疼不已,好好的一件明朝古董没了。 “凉水,拿凉水来。”孙暹叫道。 小太监又忙去打来一碗凉水。 一碗凉水下肚,孙暹脸色才正常一些,心有余悸的盯着手中的大半个辣椒,“好厉害。” “不过……的确别有滋味。” 林琅凑上前小声道:“这东西不能直接吃,做菜的时候放一些,或者吃涮肉的时候放在芝麻酱中更好。” 孙暹认真点点头,“说的有理,明日让膳房做菜的时候试试。” 经过这番插曲,孙暹对林琅越发喜欢。 说书好听就算了,关键肚子里还装着稀奇古怪的学问。 在宫里多年的孙暹看人很准,似林琅这种人前程错不了,缺的就是个机会。 孙暹暗自琢磨片刻,重新坐了回去,和蔼道:“且把辣椒搁一边,咱听了你的书一整天都被勾了魂似的,请你来是想听听后文,不知可方便?” 这个请字让林琅受宠若惊,忙起身道:“既然公公喜欢……” 孙暹压了压手,“不用站,坐着说就好。” 林琅怀中摸出折扇噗的打开,表情骤然一变。 “书接上文,那孙高凭着做菜之功成了胡亥御厨,自此摇身一变成了灶房主事。” “所谓有仇不报非君子,孙高第一件事便是抓来以往欺凌自己的庖厨……” 《神话》是经典的穿越电视剧,剧情格外长。 林琅一边说一边在脑子里删减,尽量压缩剧情。 尽管删了大多戏份,还是讲了接近两个时辰。 期间孙暹一言不发,双目痴迷听得入神。 就连不知前因的秦仓也听得如痴如醉,厅堂中只剩下林琅时而激昂,时而低沉的嗓音回荡。 “秦王嬴政一道圣旨送至,孙高匆忙跪地纳拜。” 林琅压低声音,猛地一拍折扇,“总管太监孙高尽忠尽责,即刻升任中车府令,因其祖籍邯郸,赵国地界,特赐姓赵,赐名赵高!” 孙暹猛地攥紧拳头,失声叫道:“赵高,那孙高便是赵高!” “不错!” 林琅继续沉声道:“霎时间,孙高,也就是赵高如遭五雷轰顶,那苦苦找寻的赵高就是自己。” “待送走传旨太监后,赵高已然双目通红。” “他要一步一步爬到最高,他要做那权势滔天的赵高!!!” 说罢,他擦了把额头的汗水,拿起茶盏一饮而尽。 厅堂安静的可怕。 孙暹激动的微微颤抖,这套书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一般。 同样迫于生计入宫,同样保守欺压,同样的出身河北邯郸…… 以至于林琅说完许久,他仍旧在脑海中回味着赵高一步步的历程。 仿佛他这个钟鼓司掌印,恍惚间也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爽! “呼——” 孙暹长舒一口气,回过神看向林琅道:“真有你的,咱家听得心都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 林琅拱手道:“多谢公公谬赞。” “后面呢?”孙暹继续问道:“孙高,不,赵高后来如何?” 林琅神色有些古怪,“今日可是有些晚了,会不会误了明日公公正事?” 孙暹这才注意到时辰,朝着外头看了一眼,约莫已经是三更天了。 “入宫的时候你只要拿出今天一半的本事,定能让太后欢喜。” “要是以后发达了,莫要忘了咱家。” 这话已经是确定了入宫资格,并且给予林琅极高的评价。 作为钟鼓司掌印太监,孙暹一直是出力不讨好。 江湖上的把戏宫里早就看腻了,再怎么整也就那点花样。 可林琅带来耳目一新的感觉,大概这次圣寿节会大放异彩。 能不能得赏无所谓,孙暹要的是能压教坊司一头。 钟鼓司与教坊司都带个司,却是隶属两个部门。 钟鼓司属于皇城内的机构,归属大内二十四衙门。 教坊司隶属礼部,属于文官的范畴。 整日以雅乐正统自居,暗讽钟鼓司都是些市井杂剧。 若只是讥讽就罢了,孙暹这些年听过的脏臭之语多了去。 可教坊司挡住了孙暹的财路。 钟鼓司上下一百多人,指着月俸和赏赐过的比较拮据,收入的主要来源是王府、大臣的私宴。 那些当官的私宴很有讲究。 客必专席,偶有二人一席者,肴果皆取远方珍贵之品,稍贱则为渎客也。 除了这些以外,最重要的是艺人助兴。 一次私活少说也能赚个几十两,一年下来是笔巨大的收入。 可教坊司连这份钱都抢,好几次带着歌伎舞姬乐工登门抢活,大庭广众之下又不能吵闹,钟鼓司只能恨恨离去。 日子一长,双方之间矛盾越来越激烈。 也算是阉党和东林党的斗争缩影吧。 林琅不知道其中恩怨,忙拱手道:“公公提携之恩断不敢忘!” “是个懂事的人儿。”孙暹喜笑颜开,接着起身走到柜子里一阵摸索,片刻后拿着两样东西交到林琅手里。 “这是宫里的跌打药,回去涂在眼周再用热巾敷脸,明日淤血定能尽消,也算是今日你说书的赏。” “这一个是咱家升任掌印前的腰牌,要是有什么事,就去大明门找宫位给咱送个话。” 第9章 你妹结婚了吗? 林琅强压下心头狂喜接下,细细打量着腰牌。 奶白色的象牙上刻小火者——钟鼓司——内字贰佰壹拾叁。 有这个牌子就等于有了孙暹的照应。 别看孙暹在宫里混的一般,放在外头那可是响当当的内廷掌印,这就是金字招牌! “公公,私借腰牌不合规矩吧?” 秦仓那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 孙暹冷冷瞥了他一眼,“这腰牌已经废了,咱家只是给他留个念想也不行?” “我不是这个意思……”秦仓赶忙低下头。 孙暹声音越发冷了,“那你是什么意思?” 秦仓憋得脸通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琅见状赶忙打圆场,“公公息怒,他也是担心为公公惹上麻烦。” “对了,公公刚才说腰牌废了是怎么回事?” 孙暹既然打算用林琅,自然就要给他一分面子,“升迁后腰牌背面会打上弃印,弃牌入不得宫。” 林琅翻过腰牌一看,果然背面刻着一个巨大的‘弃’。 难怪这么重要的腰牌敢给自己。 不过, 弃牌对他来说也足够了。 孙暹被扫了兴致,起身淡淡说了句,“乏了。” 林琅识趣的拉着秦仓告退。 等走出院子,秦仓闷声道:“谢了。” 林琅知道他说的是方才解围的事,大方摆手道:“朋友嘛,你帮我,我帮你。” “对了,扇子我还有用,过两天再给你。” 秦仓搓了搓手,悻悻道:“那好吧。” 他这人情商低了点,却也能瞧出林琅不寻常。 一把扇子,不要便不要吧。 这会儿是临近子时,街上空荡荡的,偶有兵马司的巡逻走过。 等快要走到家门口的时候,秦仓突然停下脚步,沉声道:“有人!” 借着月光看去,大门口隐约可见一个人影蹲在那。 似是察觉到二人,那道人影站起身。 “哥——” 这声哥带着撒娇的甜腻,秦仓一愣,旋即快步跑过去。 “巧?你咋来了?” 秦阿巧笑嘻嘻道:“快过年了,爹让我来买点好布,回家做几身衣裳,我还给你带了好吃的。” 秦仓接过她手里的包袱,关切道:“快进屋,外头冷。” 兄妹俩进屋点上油灯,秦仓看着秦阿巧埋怨道:“爹真是的,让你一个姑娘家跑这么远,路上多危险啊。” 秦阿巧笑道:“不危险,我跟着驴车来的。” “谁家的驴车?菜贩子老杨?” “嗯,他听我要进城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哥,你这锦衣卫的面子可大着哩。” 秦阿巧说话间脸上带着骄傲。 倒是秦仓心里很不是滋味,他这个锦衣卫就是个喽啰…… “啊,怎么还有个人?”秦阿巧注意到跟来的林琅,那黑眼圈吓了她一跳。 林琅看着她,又看了看秦仓,脸色很是精彩。 秦仓是标准的粗狂,络腮胡,虎背熊腰,说话嗓子里像是塞了个蛤蟆。 偏偏秦阿巧却是生的秀气娇俏,尤其是那双杏眼格外好看。 “他是哥的朋友,在这借住几日。”秦仓解释道。 秦阿巧闻言施施然行了一礼,“阿巧方才失礼,公子莫怪。” 林琅见状赶忙还礼,“叨扰了。” 人家兄妹叙话,他自是不能在这杵着,寒暄两句回到自己的房间。 睡之前,他拿出孙暹送的跌打药在眼周涂了一圈。 …… “哥,这是娘给你拿的鸡子,还有嫂子做的蜜饯和腌菜。”秦阿巧变戏法似的从包袱里往外掏东西,嘴上也没闲着。 “嫂子让我问你什么时候回家过年,她好去县里接你。” “小侄子上个月往先生茶壶里丢蛐蛐,先生揍了他一顿,回到家咱爹又打一顿,侄儿哭着找你哩。” “爹说了,等你回去还得再揍,让他长长记性。” “嫂子好像有点生气……” 老秦家话痨可能是遗传,秦阿巧小嘴就没闲着,恨不得把家里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一股脑全倒出来。 秦仓连个接话的时间都没有,只是一个劲的点头。 好容易等到阿巧倒完家长里短,他已经困得眼皮子直打架。 “时候不早了,我明儿一早还得点卯。” 可这睡觉犯了难。 家里就两间房,林琅睡一间,秦仓睡一间,阿巧一来就没了落脚的地方。 秦仓只得抱着铺盖敲响林琅的房门。 得知来意后,林琅并未有什么不适。 鸡毛店都住过的他,没理由嫌弃这那。 铺上被褥二人抵足而眠,秦仓属于沾枕头就睡的那种,林琅却是睡不着,小声问道:“秦大哥,你妹妹许配人家了吗?” 秦仓迷迷糊糊回道:“她刚到出嫁的年纪,不着急。” 林琅:“这婚事不能儿戏,一定不能急。” 秦仓:“嗯。” 林琅:“那她可有心上人?” 秦仓:“不知道。” 林琅:“她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秦仓越听越不对,骨碌一下坐了起来。 “姓林的,你什么意思?” 林琅讪讪笑道:“随便聊聊。” …… 头一天累的厉害,林琅睁开眼已经是日上三竿。 他走出房间便看到一道忙碌的身影。 “公子醒了啊。” 秦阿巧正在晾晒衣物,转身笑着打了个招呼。 明媚的俏脸令林琅眼前一亮。 昨夜灯光昏暗看的不太清楚,现在才注意到秦阿巧样貌很是漂亮。 淡黄色的碎花小袄衬显得格外温柔。 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让人如沐春风。 “你哥呢?”林琅问道。 “天刚亮就出门了。”秦阿巧挂上最后一件褂子,“我给公子留了饭,这就去热一下。” 林琅也不假客气,说了声谢谢就去洗漱。 等他洗漱完,对着镜子照了下,嘴角不住的上扬。 孙暹给的药很管用,睡了一觉淤血尽消,只留下一副好皮囊! 这时,阿巧已经热好了饭食。 一碗杂粮粥,一个馒头一碟酱菜。 “听我哥说,公子是说书先生?”秦阿巧好奇问道。 “算是吧。”林琅含糊回道,在大明说书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属于是下九流中的一员。 秦阿巧道:“那公子读过多少书?” 林琅道:“读了多少不记得,反正学了十几年。” “这么厉害?!”秦阿巧惊叹道:“我哥才读了三年,那公子有功名吗?” 林琅老脸一红,“不曾考取功名。” 秦阿巧安慰道:“不碍事的,人家都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公子说书也能出人头地。” 这话倒是让林琅大感意外,“你也读过书?” 秦阿巧不好意思道:“也不算读过,只是跟着我哥认了几个字。” 第10章 宫里的? 在大明普通百姓想要读书有两种方法。 第一种叫义学。 这是朝廷开办的学堂,义学收费较低,最大的花销是书籍笔墨。 第二种是私塾。 比起第一种读书识字,送孩子去私塾的目的是为了出人头地,将来博个功名。 除此之外,一些大家族还会高价聘请举人老爷为自己孩子启蒙,这种在南方比较常见。 北方连年遭灾或战乱,基本上去义学混两年就算毕业。 秦阿巧是女子,官府的义学不收,要想识字只能花钱请人,或由家中读过书的人教导。 学问谈不上,起码看话本是够的。 “那也很厉害了。”林琅由衷道。 秦阿巧托着下巴道:“我听说朝廷有个李大人要开女科,不知道真的假的,要是能办成的话,那没准我还能赶上科考呢。” 林琅听得差点被馒头噎住。 这事他倒是听说过。 那当官的叫李贽,公然批判程朱理学是空谈,称真心即天理,反对虚伪礼教。 并且反对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说法,称女子为出世丈夫。 这话不亚于女子能顶半边天带来的轰动。 短短两年就在大江南北圈了无数大姑娘小媳妇的粉丝。 按照林琅来看,这人绝对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大思想家,改革家。 但是吧。 步子迈的太大,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当成异类给抓了。 看着阿巧骐骥的目光,林琅没有打击她的希望,笑着道:“那提前祝你当上女状元。” 秦阿巧脸蛋微红,“状元都是天上的文曲星,我可不敢想呢。” “要是有机会的话,考个秀才我就知足了。” 林琅哈哈笑道:“那就祝你成为香河县第一位女秀才!” 少女脸红的越发厉害,扶着微烫的脸颊岔开话题,“公子上午忙吗?” 林琅笑道:“我就是一闲人,需要我做什么尽管说,还有别一口一个公子,我这身份可担不起公子二字,我和你哥是朋友,你喊我林大哥就好。” 秦阿巧倒也不是扭捏的姑娘,落落大方道:“我这次进城就是为了买些布,劳烦林大哥带我寻个布庄可好?” 这种要求实在没理由拒绝。 京城的布庄不仅仅是卖布,还有许多成衣。 拐个弯正街就有一家曾氏布庄。 说是布庄,其实更像个杂货铺。 从鞋子腰带,到发钗成衣一应俱全。 柜台后挂着各色鲜艳的棉衣,皆是上好的水滑绸子面,上绣莺雀花草。 林琅一个男人都看得愣神,不消说秦阿巧了。 姑娘目不转睛的盯着一件红缎面,胸前绣着雏菊的棉衣出神。 一位面善的妇人,主动上前笑道:“妹子眼光真好,这件大襟棉衣是今年京城最紧俏的样式,许多富家小姐穿的都是这个。” 说着她将棉衣取下摆在秦阿巧的面前。 “您瞧瞧这缎子,这可是福州的老蚕丝,摸着那叫一个顺溜 ,就跟妹子这小脸似的,滑嫩的像是剥了壳的鸡子。” 秦阿巧被她夸得低下头,小声问道:“很贵吧?” 妇人拉着她道:“这棉衣里头是四斤八两的上好棉絮,足斤足料,三九天儿穿着它都得冒汗。” “那得多少钱啊?”秦阿巧局促道。 妇人笑道:“不贵,也就五两银子。” “这么贵?!” 秦阿巧吓了一跳,赶忙把手从棉衣上拿开。 她这次来京城拢共就拿了一两碎银。 这些钱也就够买俩袖子的。 妇人笑道:“贵有贵的道理,您瞧这上头可是苏绣,福州绸子拉到苏州,绣好再送到北京城,这一路上的人吃马嚼可都是钱。” 她这话还真没说错。 这年头运输不便,单是路上的花销就超出了棉衣原本的价值。 秦阿巧连连摆手,“我看看布料就好。” 掌柜的看出她的窘迫,没有表现出鄙夷,而是继续热情道:“布料咱家也有,精棉不带花的六钱银子一匹,斜纹布八钱,素绸一两一钱……” 秦阿巧打听了一遍价钱,说了句稍后再来看看,便赶忙走出布庄。 “不买了吗?”林琅问道。 秦阿巧一本正经道:“买东西要货比三家,大婶说话挺好听,就是卖的太贵了。” 林琅注意到她说话时目光仍旧忍不住朝布庄里面瞥,落在那件绿色大襟绣花袄上。 再想到自己闲了几天,也是时候开始赚钱了。 心里稍一思索,面露微笑道:“货比三家的事不急,你先帮我个忙可好?” “我能帮上你什么忙?”秦阿巧不解道。 林琅没有解释,带着她重新折返曾氏布庄。 “妹子可是想好了?”掌柜妇人笑着迎上来,一般来说,第二次进门的时候买卖就成了。 林琅一指墙上,“把那件红袄取下来。” 妇人刚才就注意到了林琅。 穿着谈不上富贵,却是长得高大,面皮干净白皙,一看就不是劳苦人家。 以她的识人经验来看,八成是哪家老爷的庶子。 “小哥真是阔绰,妹子,你可是有福了。”妇人将棉衣取下,不忘打趣道。 秦阿巧听得怪异,正打算解释的时候被林琅拦了下来。 “掌柜的,我出门太急,身上没带够钱。” “没钱?” 妇人一听这话,赶忙把棉衣抱在怀里,“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琅将怀里的折扇取出,轻轻拍在柜台上。 “此物押在这里,我将棉衣带走,日落之前带着五两银子赎回。” 这话一出口,惊得秦阿巧美眸圆瞪。 “林大哥……” 林琅回头看着她微微摇头,示意不要多言。 随后望向妇人道:“可好?” “这……”妇人想要拒绝,可看着林琅不容商榷的语气,心里又犯起了嘀咕。 犹豫再三,她小声道:“这事我拿不得主意,小哥等等。” 妇人说完赶忙抱着棉衣进了后堂,后脚跟着出来一个应该是她丈夫的男人。 男人打量了林琅一眼,又看了眼柜台上的折扇,顿时眼前一亮。 “宫里的?” “眼力不错。”林琅淡淡道。 得到答复,男人忙小心的拿起折扇,走到门口处打开反复端详。 确定真是宫里的物件后,男人再度看向林琅。 目光下落,看到林琅腰间‘不经意’露出的半个腰牌。 【钟鼓司】三个字清晰可见。 第11章 去青楼赚点钱 男人眼珠子一转,道:“谁都有个不宽裕的时候,棉袄您拿好,这扇子您也拿好,什么时候方便把钱送来就是。” 林琅微笑道:“看出来了?” 男人连连点头,“做买卖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那我就不客气了?”林琅笑问道。 “您千万甭跟我客气。”男人赔着笑将扇子奉上,道:“能伺候您是小的福气。” 林琅掸了掸袖口,高深莫测道:“倒是个做买卖的人,行,我记下了。” 随后他看向秦阿巧,淡然道:“换上让我瞧瞧。” 声音不大,却是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 秦阿巧一头雾水,下意识听话照做。 她走到后堂去换衣服,林琅很自然的坐下养神。 那掌柜妇人悄悄把男人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你就这么让他把棉衣穿走?” “头发长见识短,你可知他是什么人?”男人紧张道:“他可是宫里出来的,这种人谁敢得罪?” “太监?”妇人愕然道。 男人笃定道:“肯定是太监,你没看他那小脸俊的不像个爷们。” “起先看见扇子我还不敢确定,直到看到他的腰牌,钟鼓司。” “那可是内廷出来的,伺候皇上的主。” 妇人偷偷望去,果然看到了那枚象征着太监的腰牌,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对劲,“可他脸上有须子印啊。” 男人认真道:“打小净身的才不长胡子,长大了再进宫当然有胡子。” “那姑娘应该是他的养妻,得空出宫的时候陪着解解闷,暖个床。” 妇人恍然大悟,这种市井小道消息她也听过。 正德年间的时候,叫刘瑾的大太监明媒正娶了老婆不说,还纳了两房小妾。 “那他回头要是不认账咋办?” “你听过官差赖账,哪有太监赖账的道理,哪怕他不给也没事,咱们权当花钱买个平安。” “还是当家的看得远。” “嘘,别叫他听着。” 林琅侧着身,看似云淡风轻,实则手心满是汗水。 这活太考验心理素质,没点勇气还真干不来。 好在这掌柜的眼界不俗,勉强能镇住。 这时,秦阿巧换好新棉衣走了出来。 她本就生的好看,大红绸面衬得脸颊越发红润白皙,这么一看倒像是哪家的小姐。 “妹子真是好模样。”妇人由衷道。 “林大哥……” 秦阿巧捏着衣角求助的看向林琅,她从没穿过这么好的衣服,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林琅顺着她的脸蛋一路向下看去,眉头微微皱起,“这棉裤看着真膈应,给她拾掇拾掇。” 所谓的拾掇就是全身搭一套。 妇人看向自家男人,得到点头示意后,拉着秦阿巧再次进了后堂。 片刻后, 布帘挑开,秦阿巧浑身僵硬着走出。 林琅顿觉眼前一亮。 明朝的审美和后世有所不同,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平民百姓,都喜欢红绿搭配。 秦阿巧换上了一件暗花翠绿马面裙,配上红袄竟是有种说不出的顺眼。 就连原本的布鞋也换成了绣花鞋,往那一站似是哪家的闺阁小姐。 可秦阿巧没有半点应有的气质,她垂着头,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身体更是犹如僵木,生怕损了衣裳分毫。 “不错,不错!” 林琅点点头,后道:“旧衣服扔了吧,再算算多少钱,晚些一并送来。” 妇人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也不敢乱开价,“这裙子二两,里头一件棉袴七钱,这双绣鞋就当零头送给妹子吧。” 一共七两七钱,差不多是秦仓一年的俸禄。 不得不说,好看的衣服是真的贵! 秦阿巧听得身子猛地一晃,脚下一软差点栽倒。 “我不要,这太贵了。” 她家一年到头也攒不下二两银子,这么贵的衣服穿在身上压得她穿不过去。 “凑个吉利数,八两。”林琅随口说了一句,拉着打算把衣服脱下的秦阿巧离去。 …… “林大哥,你到底要干嘛啊?” 秦阿巧声音带着哭腔,没有穿新衣的喜悦,心里满是害怕。 林琅笑问:“你不喜欢这身?” 秦阿巧低头看着奢华的衣裳,咬着嘴唇纠结道:“喜欢是喜欢,可是……” “那也不能赊账啊,我没这么多钱……” 林琅问道:“你身上还有多少钱?” 秦阿巧将身上所有的家当都拿了出来,一块满是剪痕的碎银,约莫有一两,以及一小把铜钱。 “应该是够了。”林琅若有所思点点头。 “林大哥要做什么?”秦阿巧迷惑问道。 林琅笑道:“当然是去赚钱啊,不然人家万一报官,咱俩就得吃牢饭。” 吃牢饭三个字吓得秦阿巧小脸煞白,见此林琅也不再逗她,严肃道:“待会咱们去个地方,只要你配合的好,绝对能把这身衣服钱赚回来。” “去哪?” “青楼!” 青楼并不是后世常说的腌臜地。 相反,青楼在大明属于高雅场所。 青楼女子多称才女,自幼学习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懂茶道,戏曲。 再厉害些的懂得鉴赏古玩字画,一眼能瞧出古董真伪。 更有甚者可聊时政,对家国大事有独到的见解。 准确的说,青楼是社交场所。 文人墨客在此谈论诗词,举子相聚打探科考风向。 等同于后世的某某文化交流大会。 女子逛青楼听曲不是稀罕事。 许多闺秀妇人多随夫婿、父兄,或邀闺蜜赏曲听戏。 这更是一种象征身份的文化消遣,并无失礼之处。 …… 磬翠院是南城出名的青楼。 四层楼阁雕梁画栋,隐隐听到里头传来琴瑟奏响。 门前没有浓妆艳抹的招揽,只有两个龟公迎来送往。 “不去行不行啊?” 秦阿巧声音微颤,光是站在门口看一眼她都觉得富贵逼人,根本就不敢往里走。 “不怕,一切由我兜着。”林琅说的轻松,双手却是不自觉的捏紧。 装着一两银子逛青楼,这要是让人知道了,非得乱棍打出来不行。 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打气,他扬起嘴角露出淡然微笑,迈步走向磬翠院。 “爷,您来了。” 龟公立刻迎上来,殷勤的引着二人进了大门。 林琅背着手目不斜视,“寻个安静雅致的席面。” 他穿着普通的长袍,与四周雅致的环境格格不入。 偏偏跟在身后的秦阿巧穿着绸子面的显得颇为不俗。 这种组合让龟公心里犯起了嘀咕,当下也不敢多问,连忙引着他在三楼一个被纱幔环绕的位子坐下。 “爷,可还满意?”龟公点头哈腰问道。 “还行吧。” 林琅翘起二郎腿,朝着秦阿巧一摆手。 秦阿巧轻咬红唇,按照两人说好的,狠心掏出仅有的一两白银赏给龟公。 龟公眼前一亮,匆忙接过来连声道谢。 青楼里迎来送往的客人不少,刚见面就给一两银子打赏的真不多见。 毕竟一两银子等于后世进门就甩给门童仨月工资,搁谁都得迷糊。 第12章 狠狠拿捏淸倌儿 “那小的给爷找个清倌儿?”龟公试探问道。 林琅玩味道:“难得出来玩一趟,我不太懂青楼的规矩,你看着安排。” 龟公心里有数了。 这种人不缺钱,要的就是玩的尽兴。 “容小的多嘴,清倌儿卖艺不卖身,倘若她倾心大爷那是最好,若是不成,您老也别生气,出来寻乐子莫要伤了和气。”龟公照例把规矩说了一遍。 得到林琅答复后,当即将最好的酒水点心端上来,又点燃一炉檀香。 光是看糕点精美的造型,估摸着这一套下来也不便宜。 林琅进门时的些许紧张已经消失,悠然听着曲打拍子。 照他的话说就是,出事也不怕,一个月后还得进宫给太后说书,青楼再牛逼也不敢触怒皇室。 “什么来历?” 老鸨拉着龟公问道。 “不知道,这位爷脸生的很,寡言少语,但是出手很大方。”龟公如实道。 老鸨要的就是出手大方。 干这行就为赚钱,有钱就够了。 “这类爷眼光高,去叫个淸倌儿来。” …… “林大哥现在要做什么?” 秦阿巧袖筒里的小手满是汗水。 她现在就怕被人看出来,那以后可就没脸见人了。 “等。”林琅轻声道。 “等什么?” “等人自己送上门。” 似是为了应这句话,一阵轻缓的脚步走来。 随即,龟公引着一道绰约身姿在纱幔外停住。 “玉笙见过公子。” 声音似是带着温软的水汽,又透着一缕难言的哀愁。 林琅精神一震,可算来正餐了。 素手轻挑纱幔,倾国倾城的含羞脸蛋出现。 两弯眉画远山青,一对眼明秋水润。 面如莲萼,分明卓氏文君。 唇似樱桃,何减白家樊素。 秦阿巧呆住了。 她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人。 以至于令她有些自惭形秽。 林琅自问见过美女,不说别的,秦阿巧长得就不输后世校花。 可这画这种似的女子依旧让他露了相,下意识脱口而出:“可怜一片无暇玉,误落风尘花柳中。” 玉笙心头微颤,她见过许多男人,或身居高位,或家财万贯。 那些人张口闭口说出的华丽辞藻,远不及这‘误落’二字来的触动人心。 她稳了稳心神,施然一礼,“公子谬赞,妾身见过公子。” 林琅指着对面位子微笑道:“坐吧。” “谢公子。”玉笙含笑回了一句,并未直接坐下,而是先轻撩袖口为林琅斟上一杯酒。 衣袂摆动间,阵阵异香竟是遮住檀香的气味。 “公子似是有些面生,莫不是头一次来?”玉笙含笑问道。 林琅坦然道:“连青楼都是第一次来。” 玉笙并不惊讶,虽然林琅表现的很淡然,可举止间还是能看出生涩。 “倒是妾身有幸。” 她抿嘴一笑,也不知这话里有没有别的意思。 往常她抛出这种话茬的时候,对坐的男人都会趁机调笑几句。 林琅却是淡淡一笑,“或许吧。” 这般态度让玉笙越发好奇他的来历,柔声道:“公子风流潇洒,却是头一次来这种地方,莫不是公事繁忙?” 隐晦的打探正中林琅下怀,笑着道:“不太方便。” 玉笙有些狐疑,一般来说,只有身居正职的官员才会不方便。 可是, 林琅看着也就十八九岁的模样,举手投足颇显放荡,怎么瞧都不像是穿官服的人。 她识趣的没有继续追问,含笑道:“既是如此,难得出来一趟也是不易,公子可莫要浪费了大好时光呢。” “这话说的我爱听。”林琅笑着一饮而尽。 磬翠院的酒不错,入口清冽甘甜,丝毫没有辛辣的感觉。 玉笙再度为他斟满,笑吟吟道:“妾身近些日新学了个曲子,不知公子可有兴致指点一二?” 来青楼当然要听曲,林琅点头答应。 玉笙轻轻拍手,唤龟公取来自己的琵琶。 她眼眸微垂静了片刻,这才玉指轻拨,一声清越散了四下檀香,随后红唇微启。 “寻寻觅觅——” “冷冷清清——” “凄凄惨惨戚戚——” 清亮的嗓子变得低柔,裹着化不开的忧伤。 这首李清照的《声声慢??寻寻觅觅》本就是孤寂落寞的词。 她又是身在风尘,何尝不是悲凉愁苦。 唱至动情处,那双美眸水波流转,令人忍不住心生怜爱。 秦阿巧听得眼眸微红,她的文化水平还没学过这首词,只是单纯觉得曲子里那份苦楚顺着耳朵往心里钻。 “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一曲落定。 琵琶声渐熄,那忧伤的嗓音缓缓散去。 玉笙睫毛颤动,微笑着起身行了一礼,“曲子太沉,扫了公子雅兴。” 林琅默默喝了口酒,他知道这个时候需要自己点评,可他对音律一窍不通,根本说不出好坏来。 沉默片刻只能说了句,“好。” 玉笙一愣,这已经连敷衍都算不上了吧? 淡淡的失落很快被良好的职业素养盖下去,她微笑道:“公子若是不喜曲子,不如妾身为您舞一曲可好?” 林琅对上她的眼睛,平静道:“我说你唱的好,不是嫌弃,而是因为我懂你。” 闻言, 玉笙眼中闪过一抹不耐。 这都是男子惯用的把戏了,嘴上说着互为知己,说上几句又是劝从良的说辞。 她就想不通了,为何男人总喜欢带着说教的口吻劝人从良。 难道他们以为自己愿意吗? 心里这么想,玉笙脸上却是浮现出礼貌微笑,举杯道:“初见便能得公子相知,真乃妾身之幸。” 林琅把玩着酒盅没有动。 “你看似身软如摆柳,骨子里却是比谁都坚强,纵使受了委屈也不肯当人落一滴泪,就怕让人看了笑话。” 玉笙猛地一颤,难以置信的望着他。 “公子,您……” 林琅深深望着她的瞳孔,继续道:“你的心太软了,哪怕旁人亏欠了你,只要那人低个头,你便再也狠不下心来计较。” 玉笙握着酒壶的玉手捏紧。 是了! 是了! 他怎会知道? 难道是提前打探过的? 林琅再道:“你对新来的妹妹热情周到,实则心里清楚地紧,在这磬翠院中谁都靠不住,能相信的只有自己。” 玉笙眼眶微红。 这些话她从没有和别人说过,面前的男子怎知晓。 莫非他真的是知己? 林琅丢出最后一计杀招:“你平日里看起来随和雅致,和谁都能聊的上来,但其实根本无人能走进你的内心。” 这一次, 玉笙再也忍不住,以袖遮面嘤嘤啜泣,“世间唯公子知我。” 一旁的秦阿巧看傻了,悄悄戳了戳林琅的肩头,“你怎么说的这么准?难不成你有读心术?” 林琅微微一笑深藏功与名。 这话套狗身上都能中几条! 第13章 不冤 女人是敏感的。 身在青楼的名妓是更敏感的。 这话要是说给老鸨听,估摸着就得被撵出去。 玉笙年过双九,正是心内最易被触动的时候。 她看尽世间冷暖,以为此生无望时,突然一人站出来触碰那份柔软,又怎能自持。 幔阁中的小声啜泣持续了片刻,玉笙红着眼眶抬起头,本就动人的模样我见犹怜。 “叫公子见笑了。” 林琅摇摇头,“我既是懂你,又怎会发笑?” 这话让玉笙险些又绷不住,努力压下心中波澜,起身行了一礼,“此处嘈杂,不知可否请公子移步?” 林琅精神一震。 他没吃过猪肉好歹见过猪跑。 青楼的流程是这样的,先在大厅由姑娘陪着寻欢作乐。 若是觉得合适,就能去姑娘的闺房。 这一步叫入香阁。 入香阁后再经过畅谈,时机到了再行龌龊之事。 若姑娘是清倌,还需再拿出一份名为‘梳拢’钱,方能成为入幕之宾。 通常情况下淸倌儿不会主动提出入阁的事,毕竟人家立的就是高端人设。 似面前这女子长相不凡,大概是磬翠院的名妓(妓是青楼女的职业称呼,不是贬义,当然也不是褒义)。 这般名气不菲的名妓,对恩客颇为挑剔,也不是谁都能做入香阁的。 那些被拒绝的恩客还不能发火,否则就会遭人嗤笑无能。 还有另一种原因,那就是名妓身后还站着追捧者。 这些追捧者往往都是达官显贵,以名妓入幕之宾的噱头为自己在酒桌上增添些许谈资。 这么一来,名妓更要自持身价,免得折了追捧者的面子。 总之这里头的说法多了去了,青楼能够立足千年,历代文人骚客流连忘返自是有它的道理。 玉笙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回应,眼中带着几分失落。 “公子许是不便,不妨事,待公子得闲玉笙愿随时相候。” 林琅回过神来,连忙道:“方便,走走走,现在就去!” 开什么玩笑! 不去? 那干脆入宫当太监算求。 玉笙见他猴急的似是变了个人,不由得捂嘴娇笑,“公子还真是有趣的人,还请移步后院。” 林琅故作镇定颔首,跟在小香风的身后,朝着后院走去。 没走两步他想起一件事,连忙又折返回来。 “巧巧,我现在有点正事要办,时间可能比较长,你先回家歇着。” 秦阿巧红着脸嗯了两声。 她是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却也不是傻子。 …… 林琅跟着来到后院的浮香阁,这是属于玉笙的独立小院,院中还有个丫鬟。 玉笙吩咐丫鬟备茶,随后引着林琅走进屋内。 房间不大,布置的极为讲究。 墙上挂着不少字画,床边还陈列着各种花瓶瓷器。 看得出来玉笙是个讲究生活情调的人。 林琅走到一幅画前扫了两眼,并没有看出什么好歹。 正要走开的时候,眼睛瞥到下方的落款。 唐寅! 林琅瞪大双眼,唐伯虎的画竟然出现在这。 这会儿唐寅的名气还没有那么响亮,造假的意义不大。 也就是说,这是真迹?! “画风细腻,落笔有力,是难得一见的好画。” 他背着手煞有其事点评。 “公子懂画?”玉笙轻声道。 林琅道:“不懂,只是单纯觉得画的好。” 玉笙一怔,抿嘴道:“公子喜欢就拿去吧。” 林琅犹豫了一下,微微摇头,“君子不夺人所好,况且,唐寅生平未免过于坎坷,整日看着他的画心情不好。” 他不是不想要,而是现在唐寅的画不值钱。 还不如装个深沉来的实在。 玉笙对他的话很是赞同,附和道:“公子这话有理,明日奴家就将画取下。” 她说话间的自称从妾身变成了奴家,言语间关系亲近了些。 两人离得很近,林琅闻着她身上传来的淡淡幽香,不免觉得燥热,他脱下长袍放到椅子上。 “酒喝多了,有点热。” 玉笙瞧出了什么,羞涩道:“公子不妨先陪奴家说说话可好?” 说个毛的话啊! 老子想睡觉! “甚好。”林琅道。 玉笙微微松口气,笑着问道:“公子对奴家了解那么多,奴家可是连公子名讳都未能可知呢。” “林琅。” 听着简短的回应,玉笙心中暗自搜寻一番。 京中姓林的官员有几十位,倒是没听过哪家公子叫林琅的。 这时,丫鬟提着小火炉进来。 玉笙在她耳边窃语几声,随后笑道:“公子快坐,奴家学了些茶道,还请公子指点一二。” 林琅心思不在茶道上,可他又不好意思说,只好耐着性子陪玉笙。 男人在这种时候忍耐性都是出奇的好。 二人面对跪坐,玉笙神情专注将茶具摆放好。 从烧水开始,温壶、烫盏、置茶、注水…… 一整套流程繁琐又行云流水,她的动作很慢,很柔。 就好像不是在泡茶,而是一出舞蹈。 屋内静谧无声,唯有水流声与茶叶舒展。 林琅一个不懂茶道的人都觉得画面极其美好,躁动的心渐渐平息。 “公子请。” 玉笙双手将茶盏奉上,细心的将杯上花纹正对林琅。 林琅结果喝了一口,或许是心理作用,这茶真的好喝。 他放下茶杯,开口道:“愿意和我说说你的过往吗?” 这不是一个愉悦的话题,玉笙叹息一声道:“奴家本是苏州人,父亲是往来京城的船商,三年前,父亲因罪入狱,娘亲带着我来京城走动。” “为了救父亲,娘亲散尽家财带着奴家四处求人,却换来父亲在狱中自尽噩耗。” “娘亲疯了,半年后郁郁而终。” “奴家在京中走投无路,正巧遇到妈妈,便随她来了这磬翠院……” 没有妈病爸赌弟读书经典桥段,只有一个女子娓娓道来的辛酸。 林琅叹口气问道:“你爹犯了什么罪?” 玉笙道:“贩私盐。” 林琅:“……不冤。” 盐科是朝廷的经济命脉,她爹能自尽算是善终。 第14章 霸道王爷爱上我 “奴家早就想通了。” 玉笙释然笑道:“福祸由天,本是世间一浮萍,倒不如随波逐流。” “若得片刻宁歇,便是意外之喜。” 她说话时眸子深深的望着林琅。 这倒是让林琅不好意思了。 他就是想赚俩钱花花,没想到真把人家姑娘给勾出真心了。 林琅岔开话题,“那你有没有想过赎身?” 这话出口他就后悔了,劝人从良是出来玩的大忌。 玉笙却没有反感,幽幽道:“奴家想要赎身不难,可出了这磬翠院,奴家又能何去何从?” 名妓的困境就在这。 甭管是不是清倌,只要从青楼出来只有两条路。 要么嫁人为妾,要么嫁给庄稼汉为妻。 前者饱受欺凌,还会被当成货物转赠,就如明末的陈圆圆,被送给吴三桂为妾。 后者看似是个不错的选择。 可事实上庄稼汉多是惦记着这些苦命人身上的银子。 对生活仍抱有幻想的玉笙显然不想选这两条路。 林琅听得心里很不是滋味,人家都这么惨了,自己还想吃人血馒头,真是禽兽不如。 经过一番心理建设后,他决定不再隐瞒。 大不了拿着腰牌去找孙暹借钱,以后发达了还上就是。 他重重放下杯盏,心一横道:“我和你说实话吧,我不是什么公子,我就是……” “奴家知道。” 玉笙打断他的话,温柔的看着他道:“公子也不想想看,奴家待得什么地方。” 识人是青楼的基本技能。 哪怕林琅伪装的再好,在玉笙的眼里依旧漏洞百出。 富贵气是装不出来的。 “而且……” 玉笙指向林琅随手脱下的长袍,那块腰牌背面露了出来,大大的‘弃’字清晰可见。 林琅脸上尴尬不已,“那你还带我过来。” “奴家相信公子。”玉笙笑道:“就像公子知我,我亦知公子并非苟蝇之辈。” 她笑的很开心。 她本以为林琅会在临走之前相告。 没想到竟是刚进门不久就说了出来。 这更确定了她的判断,林琅是个光明磊落的人! 林琅大为感动,真诚道:“能别收我钱吗?” 玉笙微微摇头,“账目都是妈妈管的,奴家没那么大的面子。” 林琅一惊,连忙问道:“那青楼能赊账吗?” 这下轮到玉笙吃惊了,“公子莫非没钱?” 林琅点点头,将欠布庄老板钱的事说了出来。 玉笙愕然道:“这么说龟公一两是您所有家当?” “差不多吧,身上还有几个铜板。”林琅悻悻道。 玉笙愣了好一会儿,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公子当真有趣的紧,你就不怕被人打出去。” 没了心里负担的林琅轻松许多,哈哈笑道:“能和你这等佳人聊聊天,挨顿揍也值了。” 玉笙被他洒脱肆意的气度感染,惋惜道:“奴家当年有公子一半气魄,也不至于沦落至此。” 这是林琅为数不多的优点。 敢想敢干! 胆子大是一回事,真敢付诸行动又是一回事。 “你就是缺少迈出第一步的勇气,走出一步就会发现,许多事没那么可怕。”林琅笑道。 “公子说到奴家心坎里了。”玉笙认真道:“就拿赎身来说,奴家不止一次想过离开,可每每想要找妈妈提及,又屡屡放弃。” “归根结底,还是怕,怕以后没了着落。” 林琅道:“你是怕没有男人依靠?” 玉笙点点头,她学的是讨男人欢心,潜意识里认为女人离不开男人。 所以她怕遇不到好男人,遭到负心汉的蒙骗。 “人,要靠自己!” 林琅前所未有的认真,“你是活生生的人,即便没有男人,你依旧是你……你叫什么名字?” “本名杜薇。” “哦,没有男人,你依旧是你杜薇!” 林琅凛然正气道:“世上只有你一个杜薇,你聪慧,美貌,能习得琴棋书画,自然学的会其他。” “你不需要依附任何人,你要让旁人依附于杜薇!” 声音小屋中嗡嗡作响。 杜薇双眸亮晶晶的望着他,林琅的意思很浅显,靠人不如靠己。 “可我什么都不会啊……” “所以我来了!” 林琅傲然道:“我有一桩买卖,只要做得好了,完全可以名利双收。” “什么买卖?”杜薇忙问道。 “写话本!” 杜薇又愣住了。 她以为林琅会说做些正当的买卖。 毕竟写话本能赚几个钱? 一两银子能买一筐的话本,完全看不到希望。 林琅见她失望,继续道:“我说的话本,和你看的不一样。” “可曾听闻一种故事,霸道王爷爱上我?” 光是这名字就让杜薇心头一震。 林琅趁热打铁,将后世的女频文套路简单讲了出来。 不外乎是傻白甜的我,意外邂逅王爷,随后迸发出爱情的火花,中间穿插一些意外误会桥段。 或者就是旺夫、易孕体质什么的加进去。 让女主显得与众不同。 “这……话本还能这么写?”杜薇美眸圆瞪,一时间无法从林琅描绘的剧情中逃离。 最懂女人的莫过女人。 她太清楚这种话本对女人的杀伤力。 哪个少女不怀春,哪个姑娘不渴望一个霸道总裁的呵护? 尤其是林琅随口说出的强吻桥段,更是让她心跳加速。 比起现在那些闺阁流传着的你侬我侬,强制爱完全是一个另类,也更加大胆! “我说的只是一个轮廓,具体怎么写,还要你自己多加斟酌。” 林琅随手捏起一块糕点丢进嘴里,嚼了两口差点被噎死。 杜薇忙为他斟茶递水,又不停地按抚前胸捶打后背。 “我没事。”林琅顺过气,继续道:“你比我清楚女人想看什么,写的时候适当详细描述一下,大概会有奇效。” 杜薇听得脸蛋羞红,她知道林琅说的是什么意思。 几乎每个女子都藏得有几本见不得人的禁书,里头的句子让人看的面红耳赤。 “奴家谨记公子教诲。” 杜薇声音细小道:“待奴家成书那日,定会先送于公子品鉴。” 林琅眉头一挑,脸上露出古怪的笑容。 这么一个美人写擦边,还真有点小期待。 第15章 你是杜十娘?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林琅在想怎么把话题绕到钱上面。 杜薇想的是未来。 脱身磬翠院后,借着话本立足的可行性。 她在北京城多年,认识不少夫人小姐,包括青楼姐妹都是话本的受众群体。 只要自己照着林琅描绘的写出来,一准能将这些人的魂勾住。 届时她杜薇成了著书的先生…… 青楼女子和先生之间是一道天堑,却在林琅口中变得不再难以实现。 “公子当真无处可去吗?”杜薇狐疑问道,“以公子之见识,在北京城安身立命不是难事才对。” “被你看穿了,其实……”林琅故作神秘道:“我是给太后说书的。” 虽然目前还没确定下来,但丝毫不影响他装逼。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尤其是在美女面前,哪个男人不要点面子? “奴家还道公子怎这般有趣,原来是宫里的说书先生。” 杜薇恍然大悟,这下就说得通了。 也只有说书先生才会想到这么天马行空的话本。 林琅适时发出长叹,“唉,英雄也有落魄日,猛虎亦有下山时。” 杜薇闻言起身走到床头的柜子里取出一个锦袋,红着脸道:“想来公子是近些时日遇了难,这些钱您先拿去应急。” 啊!!! 钱!!! 林琅心里狂喜,果然是清倌好骗。 “这可如何使得,我顶天立地大丈夫,怎能用你的钱。”林琅佯装惶恐。 杜薇忙道:“今日得公子教诲,已是令奴家深感荣幸,公子万万不得推辞。” 林琅将钱袋推了回去,“那怎么能行,你赚钱也不容易。” 他打的是三辞三让的主意,怎料这话说出来,杜薇的小脸登时变得难看起来。 “公子莫不是嫌奴家钱来的不干净?” “没有!” 林琅急忙将钱袋抓在手里,“我就是和你客套客套,明天饭辙还没着落呢,哪有资格嫌弃你啊。” 杜薇脸色这才好转,幽怨道:“奴家视公子为知心人,公子往后可莫要和奴家生分才是。” 这话说的。 软饭还真就得硬吃啊。 林琅偷摸掂了掂袋子,估摸着最少也有二十两。 得了这么大的便宜,他心里也很不好意思,“要不,我给你说个书怎么样?” “好啊。”杜薇欣喜不已,距离她上一次听书还是在苏州。 自打进了磬翠院,就再也没出去过,更别说听书了。 林琅想了想,悠悠开口,“说,在宋朝,宋徽宗年间,清河县内有一风流子弟,年二十六,生的英俊潇洒,饶有几贯家财,这人复姓西门,单讳一个庆……” 杜薇托着下巴,渐渐听得入了迷。 《金瓶梅》作为明代四大奇书之首,文学上的造诣不可谓不深。 林琅前世没看过,反而穿越到大明以后借来读了读,看到一半没看到插图,就把书还了回去。 所以他能说的也不多,到了西门庆和潘金莲偷情的地方就结束了。 “二人厮混于床帏之间,西门庆却是犯了难。” “他与武大郎也算认识,要么对不起武大,要么对不起怀中金莲。” “对不起武大,对不起金莲,对不起武大,对不起金莲,对不起武大,对不起金莲……” 黄腔这种事分人。 就比如这话要是说给秦阿巧听的话,那姑娘八成要动手揍人。 可杜薇并非不谙世事的女孩,美眸横了林琅一眼,娇羞无限道:“公子莫要对不起奴家。” 她本就生的好看,这番作态更是勾人的很。 林琅不由得看痴了。 “十娘,水烧好了。” 丫鬟在外头轻声喊道。 “公子,还请沐浴。”杜薇红着脸道。 这是提醒自己能当入幕之宾了吗? 林琅舔了舔嘴唇,心猿意马间突然想起一件事,“十娘?她刚才喊你十娘?” “奴家是妈妈认的第十个干女儿,自然叫十娘。”杜薇轻声道:“不过,奴家不喜欢这个名字,更不喜欢玉笙。” 怒沉百宝箱的杜十娘! 林琅脑袋短路了。 自己一时兴起来青楼,竟然遇到了这位传奇女子。 怒沉百宝箱是艺术加工,可杜十娘确有其人,只不过沉的是宝珠。 他摸了摸袖子里的钱袋,传闻杜十娘生性纯善。 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一想到自己在这骗了钱还要骗色,林琅心里难得涌上一股愧疚,“那个,洗澡就不必了,我们说说话就好。” 见杜薇脸色不太好,他急忙补充道:“我不想玷污你我之间那份纯洁的相知。” 闻言, 杜薇感动的泪眼汪汪,“公子,你是奴家见过最好的人。” 当晚林琅睡在了磬翠院的后院。 半夜的时候他后悔了,院子里的叫声一个比一个响,跟特么3D立体式环绕似的。 “妈的,钱都骗了,也不差个色。” 他穿上裤子跑去找杜薇,然而青楼为了避免有客人骚扰清倌,老早就将院门上了锁。 伤心的林琅只得躺在床上瞪着眼睛熬到天亮。 …… 翌日一早, 杜薇提着食盒前来,脸上毫不掩饰的亲昵,“公子,奴家给您备了饭食,吃过再走吧。” “咦?您好像没休息好?” 林琅嘴角抽搐,听一宿凤鸣能睡好就怪了。 吃饭的间隙,杜薇就坐在一旁静静看着。 等到他吃完,这才轻声道:“奴家送送公子。” 林琅嗯了一声,饶是他是个说书匠,这会儿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两人沉默着走到磬翠院门口,林琅道:“我得空会来看你的。” 杜薇温婉一笑,“就算公子不来,奴家也会去寻你。” 她守在门口望着林琅离去的身影,直到消失不见,眼眸中闪过几分挣扎,最终轻咬樱唇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要为自己赎身!” …… 林琅先回到布庄把欠的八两银子还了,又跑到市口买了一千斤煤。 这几天把秦仓差点吃破产,也是时候出一份力了。 煤炭是硬通货。 在天气日渐寒冷的大明,取暖尤为重要。 京城四周的无主的山头基本都砍光了,煤价格低廉又耐烧,早早取缔了木柴的地位。 缺点是空气污染。 一到冬天北京城烟雾缭绕,一两个月看不到蓝天都是常事。 “把煤卸到墙角就成。” 林琅推开门,冲着力夫说完,注意到秦仓竟然在家。 “你怎么在家?” “我在等你。”秦仓一脸严肃道。 “正好,我有事想和你说。”林琅将扇子递过去,“这个我用完了,还给你。” 秦仓将扇子推回去,面无表情道:“不要!” 哎? 不对劲。 第16章 帮我上个户口 林琅摸不着头脑,问道:“这是咋了?你妹呢?” 不提妹妹还好,秦仓脸色更加难看,冷声道:“不关你事!” “不是,你到底唱的哪出啊?”林琅茫然道。 “装糊涂是吧?” 秦仓冷笑道:“我告诉你,只要有我在,你休想打巧巧的主意!” 林琅哭笑不得道:“你想哪去了,你妹才多大,我咋可能打她的主意。” 明朝结婚年龄很早,女子往往十四岁左右就会嫁人。 光是这个年龄就让林琅断了一些不该有的念想。 “那你为什么送她衣服?”秦仓不信道。 林琅坦然道:“咱们是朋友,我送她衣服不是很正常吗?” “而且,我送她衣服是为了让她帮忙啊。” 秦仓眉头拧紧,“帮什么忙?” “巧巧没和你说?” “说什么?” “就是昨天她叫我一起去找布庄……”林琅三两句把经过说了一遍。 听完秦仓一拍大腿,哎呦一声赶紧回屋去找秦阿巧。 昨天还光彩照人的秦阿巧,此刻眼眶红肿,看起来像是哭了许久。 那套新衣服没穿,而是穿着秦仓的袍子,松垮垮的看起来更加可怜。 “哥错了。” 秦仓快步走过去,赔着笑脸道:“哥昨天就是气迷心,压根没想那么多。” 哇—— 秦阿巧顿时放声大哭,“你还骂我不知廉耻,我回去就告诉爹,我让爹打断你的腿。” 秦仓头皮发紧,恨不得跪下来,“哥真错了,哥当时一听你收了他的礼,还以为你瞧上他了,这才嘴上没个把门的。” 秦阿巧哭的更大声了。 倒是林琅听得直嘬牙花子。 大概就是秦仓下班后看到妹妹穿着昂贵的缎子面,问了来源。 听到是自己送的,立马就翻了脸,不听解释把妹妹一顿臭骂。 试想端着铁饭碗的哥哥,在误以为妹妹看上了黄毛后,怎么可能不恼。 况且说书匠在大明的地位比乞丐强点,还不如黄毛。 “你哄你的,别拐着弯骂我啊。”林琅耷拉着脸道:“我说书好歹凭自己本事吃饭,瞧上我好像很丢人似的。” 秦仓头也不回道:“反正不光彩。” “我提醒你,我是要进宫给太后说书的。” “那不也是说书?” “你个朝廷走狗。” “你个俳优还评价上我了?” 两人一人一句,秦阿巧听得忍俊不禁,刚笑一声又赶紧收了回去。 好歹把小丫头哄好,秦仓后知后觉,瞪大双眼:“你昨天骗了一身衣服,还带着一两银子去磬翠院?” “人家没把你打出来?” 秦阿巧白了他一眼,“林大哥厉害着呢,进门给龟公打赏一两银子,直接就把人家给唬住了。” “后来来了个美的不像样的姑娘,三两句话把人家抹眼泪。” “那姑娘还把林大哥当知己哩。” 秦仓下意识觉得扯淡,可转念一想,林琅昨晚没回来,而且身上还有胭脂气…… 这分明就是在磬翠院过的夜! 回来的时候还让人送了那么一车煤。 一个完整且荒诞的故事在秦仓脑海中形成。 这是……去青楼赚钱? “姑娘家家的净胡说,以后可不许去青楼,赶紧洗把脸去吃点东西!” 秦仓教训两句,随后拉着林琅来到院子里,双腿一软就要跪下:“请先生教我。” 林琅眼疾手快把他拽住,“你这是干什么?” 秦仓无比动容道:“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青楼,一次都没有!” “我想学两招,不求赚钱,不花钱就行。” 他神情前所未有的真诚,上一次露出这副表情,还是入选锦衣卫那日起誓的时候。 对于男人来说,白嫖带来的快感远超花钱。 何况他秦仓也没什么钱。 要是学会这招,往后在北镇抚司里他都能横着走! 毕竟总旗大人去青楼都得乖乖掏钱,就这还不一定能睡上觉。 林琅道:“这种事太缺德……” 秦仓忙道:“我这人打小就缺德,这辈子德都让我缺完了,不差这点。” 林琅道:“你刚才还骂我来着。” 秦仓:“我这人天生就嘴贱,你千万别和我一般见识。” 林琅:“那这扇子?” 秦仓:“什么扇子,这是学费。” 青楼的社交属性体现出来了。 杜薇的入幕之宾成功抬高了林琅的社交地位。 至少在秦仓眼里,现在的林琅那是活神仙般的人物。 “答应给你就是你的。”林琅将扇子丢过去,继续道:“正好我有一件事想求你帮忙。” 秦仓急忙点头附和,“您尽管说,只要我能办,刀山火海我都干!” “帮我办个户籍。”林琅道。 他既然要在大明立住脚,户籍的事必须要尽快解决。 这也是他特意买煤给秦仓送礼的缘故。 户籍这件在大明本地人眼里再稀松平常的事,在他身上不是那么容易的。 “你没有户碟?”秦仓惊愕道。 林琅摇头。 “那你还敢进宫给太后祝寿?!”秦仓更加震惊,黑户进宫,这要是逮住不知道多少人得跟着丢乌纱。 “所以我才想请你帮忙,赶在进宫之前把户籍办下来。”林琅笑道。 明朝的黑户很普遍,前几年朝廷普查人口才七千万,实际上一个亿都不止。 上户籍的步骤比较繁琐。 黑户需要先证明自己的身份,多数是因遭灾流亡,或交不上赋税逃离和隐瞒不报。 随后再找原籍的里甲和乡亲担保,确定有这个人的身份后,交一份补办费用才能重新拿到。 林琅从天而降,显然不适用此法。 还有另一种简单的办法,官吏作保! 只要秦仓愿意作保,自然就能顺利拿到户口。 秦仓想也不想拒绝道:“不成不成,这事你另寻高明,我做不了。” 林琅并不意外,他和秦仓还没熟到作保的地步。 万一将来伪造的事查出来,秦仓脱不得干系。 他把扇子连带着剩下的二十多两银子一股脑塞了过去。 “这是一点心意,日后另有厚报!” 面对这么一笔巨款,秦仓不心动是假的。 这笔钱够他一家妻儿老小几年吃喝无忧。 可他还是固执摇头,“我不稀罕。” “我带你白嫖青楼!” “我有家室,不去!” 眼看秦仓油盐不进,林琅恶狠狠道:“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我可就泡你妹了!” 秦仓听不懂什么叫泡,却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词。 当下心里一紧,“我试试!” 第17章 要不你还是起个誓吧 一阵交头接耳后。 秦仓认真道:“你是我的远方表亲,济南府商河县人士,年初商河遭雪灾,你来投奔我,路上遇到歹人,丢了黄碟和路引……” 林琅点点头。 秦仓严肃道:“你一定记好了,千万不要说漏嘴,否则咱俩都得被充军!” 林琅:“记住了!” 秦仓道:“那你背一次。” 林琅道:“济南府商河县人士,年初商河遭雪灾,我来投奔你,路上遇到歹人,丢了黄碟和路引。” 秦仓点点头,还是不放心,“一定记好记牢,进宫的时候还要再盘查,到时候千万别说漏嘴。” “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林琅笑道:“要是真出了事,我就一个人全扛下来。” 这番态度倒是让秦仓有点不好意思,将钱袋子还给林琅,只留下了扇子。 扇子是之前说好的,本来就是属于他的。 另外收钱和不收钱在大明律中判法不同。 这也算是老实人的小巧思吧。 两人对好口风便不再耽搁,直奔顺天府衙。 锦衣卫的担保的确好用,负责登记户籍的小吏几乎没怎么盘问,整个流程一路绿灯。 因为是秦仓作保,林琅的户口落到了香河县的民户。 记载身高、相貌、姓名、年龄等信息的厚棉纸一式三份,户部、顺天府衙、香河县分别留存。 做完这些,小吏交给林琅一张一尺多的桑皮纸。 开头写着一段话:【说与户部官知道:如今天下太平了也,止是户口不明白。】 【教中书省置天下户口的勘合文簿、户帖,你每户部家出榜,去教那有司官将所管的应有百姓,都教入官附籍,写着他家人口多少,写得真着……】 这是洪武三年朱元璋下诏清丈户口的原话。 说的通俗直白,就是里面的通假字看着别扭。 从顺天府衙出来的时候,林琅捏着户贴的手微微颤抖。 终于摆脱了剥夺政治权利的日子! 就这么说,他现在就算犯了死罪,那也得经过三司会审,内阁复审,皇帝勾决后才能死。 心情大好的他出手很是阔绰,请秦仓在酒楼狠搓一顿。 推杯换盏间,秦仓叮嘱道:“咱们说好了,往后可不能打巧的主意。” “咱们现在是表兄弟,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林琅笑道。 秦仓道:“那你起个誓。” 林琅:“过分了哈。” 秦仓也觉得有点这话有点过,于是换了个口吻,“其实我没有瞧不起你的意思,先前我就说过,你早晚都能出人头地。” “可我就想让巧在县里嫁个好人家,安安分分过日子。” “你能明白吗?” 林琅放下筷子,认真道:“理解,不过你想的也太远了,我对你妹没兴趣,而且她能看得上我?” 秦仓盯着他帅气的脸庞,又想了想白嫖青楼,一口闷了二两酒,“不好说。” 林琅无语,索性支开话题,“我教你几招去青楼的话术。” 秦仓顿时来了精神,“快快请讲!” “棱模两可拉近感情,倾听原生家庭的痛!”林琅煞有其事摆起龙门阵。 照他的理论解释,青楼女子大多身世可怜,平日里那些公子少爷看似尊重,实际上根本没把她们放在心上,导致心理越来越压抑。 这个时候充当情绪垃圾桶,一准能有奇效。 上辈子光给人当备胎了,这点经验放在大明正好。 秦仓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要不你还是起个誓吧……我实在不放心……” …… 吃完饭闷骚的秦仓就着急忙慌去试验。 林琅没去。 考虑到现在有了户贴,依然还是流氓,他决定买套房,正式成为扎根大明的一份子。 跑到牙行看了一圈,他心凉了半截。 北京城的房价忒贵! 内城一个最小的四合院就要150两。 即便是外城都要40两白银。 果然京城居不易! 不知道当初白居易他爹给他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有没有别的想法。 反正林琅是买不起,那牙人见他寒酸,还贴心的给出了典房方案。 以房价七成典给牙行,分3-50年还清…… 林琅还没听完扭头就跑。 五十年的房贷,大明那时候都快亡国个屁的。 他回去找秦阿巧聊了一下午,小妮子知道的东西不少,又是个话痨,一下午时间收获颇丰。 天黑之前,秦仓回来了。 看情况事情进展的不顺利,耷拉着脑袋情绪很低落。 “咋回事?”林琅递了一把南瓜子过去。 秦仓支开秦阿巧,悲愤道:“进门就被赶出来了,连女人的面都没见着。” “啊?”林琅困惑道:“不能啊,你进门没给赏钱?” “我给了!”秦仓愤怒道:“可他们就是和我过不去。” 林琅皱眉道:“奇了怪了,照理说一两银子不少啊。” 秦仓闪过一抹尴尬,“我没给那么多……我就给了十文……” 林琅:“……你纯活该,这点钱能唬住谁啊。” 秦仓梗着脖子辩解道:“我一个月才赚不到一两,这么多钱给龟奴多浪费啊,再说十个铜板也不少,够买好几个烧饼的。” 林琅长叹一声,“和你的烧饼睡觉去吧。” 第18章 商业计划……好难 秦阿巧第二天走了。 可能是秦仓不放心自己当值的时候妹妹和林琅单独相处,城门刚开就坐上了回香河的马车。 小妮子虽然不情愿,拗不过兄长也只能乖乖离去。 反正这趟来京城不亏,那身新衣服够显摆一阵子的。 林琅起床看到空荡荡的院子颇为感慨,自己有这么可怕吗? 他又回到了孤零零的日子,像个街溜子似的满京城晃荡。 一连半个多月,直到第三次被‘热心’的妇人怀疑是拍花子举报到府衙,林琅终于安分下来。 除了被检举以外,更重要的是他钱快花完了。 “我也没买什么贵重东西啊,怎么就剩这点了?” 林琅看着面前仅剩的一把碎银子抓耳挠腮。 关键他不记得自己花在哪了。 除了每天去胡同口的馆子吃点喝点,下午的时候喝杯果茶,再就是买了双靴子,一顶方冠,两套内衣裤,看一个要饭的可怜施舍点钱…… 这些单拿出来都不多,可就是把二十两银子花去大半。 “办户口的时候补交了今年的徭役丁银,这就对了!” “都怪张居正的一条鞭法使我贫穷!” 林琅找到了让自己信服的借口,心里果然舒服多了。 可接下来他还是要面对现实。 杜十娘那边他不好意思再去,吃软饭需要强大的心理承受能力。 思来想去,他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 做买卖! 正所谓欲先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林琅蹲在院子里,拿根树枝在地上筹备林氏企业计划书。 “玻璃形成的核心是二氧化硅,石英砂在高温熔化后……不对,城东有琉璃厂……” 划掉计划一。 “没关系,我还有普兰B,炼制细盐。” “粗盐经过熔化后……不行不行,杜薇她爹就这么死的,盐这东西不敢碰。” 划掉计划二。 “小打小闹没意思,要搞就搞大的,蒸汽机是怎么做的来着?” “靠,我特么想不起来啊!!!” 计划三胎死腹中。 林琅坐在地上抓狂,上一次遇到这种困境是毕业后找不到工作。 没成想穿越一遭还是如此。 事已至此,先吃饭。 两道在几百年后牢底坐穿的小菜下去,剩下的那点银子又少了大半。 这让林琅意识到吃喝嫖赌,吃排在前头是有原因的。 以后一定要吃的简单点,过日子要细水长流。 嗯…… 再买碗果茶吧,今天铺子上了荔枝口味的。 …… 吃饱喝足,林琅晃荡着回去补一觉。 还没躺下就听到外头有人叩门。 “可是林公子家?” 声音是个女的,还有点耳熟。 林琅开门一看,竟然是那日在磬翠院见过的小丫鬟。 “真是林公子家啊。” 小丫鬟小声嘀咕道:“我还道寻错了地方,怎么住的这么偏?” 真不会说话! 这叫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林琅皮笑肉不笑道:“你找我干什么?” 小丫鬟从袖中取出一道帖子,双手呈上,“十娘备了薄酒,特请公子移步小叙。” 林琅拿过名帖看了一眼,脸上不由得浮起微笑。 帖子上没有啰里吧嗦的寒暄,只有简单的一句话:这么长时间不来,莫不是忘了我? 奴家的自称又改成了我,倒是没有了生分的感觉。 杜十娘都主动找上门,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出发! 路上,小丫鬟数次欲言又止,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道:“林公子,您待会见到十娘能不能劝劝她?” “劝什么?”林琅不解道。 小丫鬟道:“自打您上次从磬翠院走后,十娘就像换了个人,每天就在书案前写东西。” “闭门不见客不说,就连妈妈的话也不听,妈妈气得厉害,不让我们给十娘送吃的。” 林琅脚步一顿,惊愕道:“不让吃饭?” 小丫鬟连忙道:“就停了一天的饭,妈妈也怕真把十娘饿出好歹。” 林琅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这次没有走大门,小丫鬟带着他从磬翠院后门绕进杜十娘的小院。 林琅凝神看去,那道清丽身影正在窗前垂首写着什么。 似是听到了脚步,杜薇抬头看去,待见到是林琅后,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如同暖阳,化去心中焦躁。 “你这心狠的人。”杜薇站在门前笑吟吟的望着他。 半个多月没见杜十娘瘦了一些,初见时满头金翠步摇,现在只剩下一枚木簪。 那锦缎长裙也换成了淡红布裙和小棉坎。 没了那时的惊艳华丽,却是多几分温婉素雅。 “瘦了。”林琅道。 轻飘飘的两个字让数日委屈涌上心间,杜薇眼眶肉眼可见变红,偏过头道:“不送名帖便不来,一来就说些骗人眼泪的话。” 跟上来的小丫鬟眼睛圆瞪。 不是? 人家就说了俩字,怎么就骗你眼泪了? “小莲,快去给公子备茶。”杜薇支开小丫鬟,轻拭眼角拉着林琅走进屋内。 林琅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愣了一下:“画呢?” 上次来的时候满墙都是字画,现在一件都没了。 “卖了。”杜薇轻笑道:“我留那字画也是附庸风雅,倒不如卖于识货的人。” “不说这个,上次公子说的话本,我写了一些不知对不对,今日特意请公子指点一二。” 说着,她拽着林琅来到书案前。 书案上有一本尚未完成的册子,上面还残留着淡淡墨香。 林琅拿起仔细翻看,字很漂亮,标准的小楷规整之极。 话本写的是农家女巧遇富家少爷,两人一见钟情,冲破世俗偏见为爱奔赴的故事。 “会不会过于荒唐?” 杜薇见他不说话,紧张道:“少爷应该看不上一无是处的女子才对,要不我改改?” “的确需要改。”林琅放下话本,“把富家少爷的身份改成藩王。” “啊?”杜薇不解道:“藩王能看得上农家女吗?” 林琅笑道:“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让看到这书的女人心里痛快。” “一无是处的我,照样能让男人为之痴狂。” “另外再加一些农家女意外坠马导致失去记忆,身患重病之类的桥段……” 第19章 谁家有钱人来青楼吃俏食 烂俗套的剧情放在大明还是很超前的。 等听完林琅的讲述,杜薇表情很是精彩。 “公子当真……当真是天马行空,倒是我想的太小家子气了。” 林琅哈哈笑道:“写话本尽管放开手脚,只要照我说的来,一准能成。” 他的信心不是说出来的。 这种剧情经过后世数十年的打磨,市场前景完全没问题。 杜薇对他的话没有怀疑,认真点头道:“那我现在就改。” “改文先不急。” 林琅收起笑容,轻声问道:“我听说你最近吃不好,怎么回事?” 杜薇愣了一下,旋即柳眉微颦道:“定是小莲乱嚼舌头,只是少吃了两顿,没什么大碍。” 林琅看着她没有说话。 杜薇想要继续狡辩,可想到自己这点心思或许早就被林琅看穿了。 毕竟…… 林琅是她的知己。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赎身闹了些别扭。”杜薇故作轻松道。 那日林琅走后,杜薇就去找了老鸨。 一听她要离开老鸨急了。 她让杜薇端着清倌的身份为的就是赚笔大的,眼下想走根本不可能。 起初还是好言相劝,见劝不动,就从钱上动心思。 赎身的价格从500两,到700两,最后一直涨到1200两,意图用银子逼着留下。 怎料杜薇是铁了心要走,变卖字画后又变卖首饰,硬是把钱凑了出来。 “你把家当都卖光了?”林琅震惊道。 杜薇笑着说:“本就是在磬翠院赚来的,卖掉也算做个了断。” 她眼中透着的决绝让林琅都为之敬佩。 这等心性,也难怪冯梦龙会将她的事迹写成书。 “挨打了吗?”林琅问道。 “当然没有。”杜薇笑的很灿烂,“她还等着我回心转意,自然是不会动手的。” 林琅松了口气,“老鸨在哪?” 杜薇正要开口,院子里突然响起一道尖锐的声音。 “在这!” 闻讯赶来的老鸨带着一群打手,晃着屁股怒气冲冲的闯进屋里。 在看到林琅后冷笑出声:“拐骗我女儿,你还敢自己送上门来!” “我不是你女儿。”杜薇大声道。 老鸨瞥了她一眼,“当初你走投无路,是老娘救了你,给你饭吃。” “干娘也是你亲口认的,现在翅膀硬了想走?!” 杜薇急的脸色通红,辩解道:“赎身给了钱的,我不欠你。” “当初签卖身契的时候说的明白,五百两赎得自由身,现在我出一千多两,凭什么不让我走!” “你说不欠就不欠?”老鸨掐着腰道:“五百两赎得是身子,一年时间,吃喝拉撒得多少,老娘请人教你诗词歌赋琴棋书画,花钱花时间,区区一千两就想走人,门都没有!” 杜薇气得眼眶泪水打转。 她着实没想到会是如此,明明都给钱了啊。 林琅上前一步,盯着老鸨道:“你直说吧,到底多少钱才能放人!” “哟,你还敢跳出来言语?” 老鸨讥笑道:“一个外城撂摊子的说书匠,要不是那日被你骗了,你连磬翠院的大门都进不来!” “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性,也敢学人赎淸女。” 林琅心头一凛,又看了看老鸨身后几个五大三粗的打手,他反手掏出钟鼓司的腰牌,喝道:“说个数。” 老鸨本想嗤笑,待看清腰牌上的字迹立刻变得凝重。 能够拿到钟鼓司的牌子,证明在宫里有人,大概率是认了干爹。 她倒也不怕钟鼓司,磬翠院在京城经营数年,背后同样有自己的靠山。 教坊司! 一个国企,一个私营,性质大差不差,自然也就容易勾搭到一起。 青楼缺人,尤其是那些能歌善舞识文断字的才女。 家境良好的女子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沦落至此。 教坊司最不缺的就是这类女子,那些打入教坊司的女人个个出身不凡,找个自缢或病死的由头除了名,随后转卖青楼谋取暴利。 所以老鸨知道做官的厉害,自然不敢再度嘲讽。 “既然你要替她出头,那咱们就好好算个账。” 老鸨掰着指头算道:“十娘还是闺女身子,上个月有人出价三百两梳拢我没答应,这个钱你得给。” “她岁数是大了点,不过她模样在这摆着,少说也能再赚十年。” “多了咱不说,一年三百两肯定是有的,这就是三千两,加上梳拢的三百两,一共三千三百两。” “先前她拿了一千二百两,我给你抹个零头,两千两!” “只要能拿出这个钱,这人就归你了。” 听着被人如货物般计量,杜薇银牙紧咬,指甲恨不得嵌进肉里。 林琅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笑着道:“不多,以杜薇的样貌身段,这点钱不多。” 闻言, 杜薇险些哭出来。 都是拿自己和钱衡量,怎么林公子说出来这么让人感动呢。 老鸨却不是单纯的主,嗤笑一声道:“咱别耍嘴,你得拿出真金白银才能作数。” 三千三百两是她狮子大开口的价,市面上清倌赎身顶破天也就五百两,就这还很少有人成功赎身。 毕竟在人牙子那二十两就能买个丫鬟,谁会愿意花这么多钱买个花瓶。 这也是为了逼着林琅知难而退。 “三天!” 林琅伸出三根手指,“给我三天时间,我把钱带来。” 见他不似说笑,老鸨也收起了讥笑,“这话当真?” “不当真!”杜薇抢过话道:“此事与林公子无关,是我自己要赎身,欠下的银子我自己会想办法。” 别人不知道林琅的底细,她却是清楚的很。 虽说林琅吹牛逼是给太后说书的,可真有钱的话,也不会来青楼吃俏食。 林琅平静道:“三天里好吃好喝伺候着,要是杜薇受半点委屈,可别怪我不客气。”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老鸨立马换上谄媚之色,“老话说得好,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十娘能遇到公子可真是福气不浅哟。” 林琅平静道:“备好契书,三天后我来取。” 第20章 元辅比你想的要严厉十倍 等到老鸨带人离去,杜薇急道:“公子快些走,莫要等她反应过来。” “走什么?”林琅笑道:“你不是以为我刚才是脱身之计吧?” 杜薇没有言语,算是默认了他的说法。 这么一大笔银子且不说林琅有没有。 那不是二十两,更不是二百两。 足足两千两白银,置办百亩良田舒舒服服过日子不好? 痴儿才会花这么多钱赎一个青楼女。 “你就安心在这待着,那老娘们要是欺负你,等我回来找她算账。”林琅宽慰道。 杜薇也不知他哪来的底气,见他不似说笑,心头涌起一阵暖意。 在父亲出事之前,她也曾听过类似的话。 不论是真是假,有这话她已知足。 “对了,你现在身上还有多少钱?”林琅突然问道。 杜薇叹息道:“还剩下四五十两吧。” “给我。”林琅道。 杜薇迟疑片刻,这些钱是她变卖家当后最后的财产。 也是她在这世上仅剩的财富。 若是林琅拿着钱跑路,她再无活路。 可她还是点点头,从枕头下取出一个绣着牡丹的荷包。 “都在这里了。” 林琅接过那沉甸甸的荷包,只说了两个字:“等我。” …… 大明门。 林琅给宫卫拿了二两银子,换来了传话的机会。 想要短时间内凑到两千两,只有进宫。 不知是皇宫太大,还是时间过得太慢。 等了许久,林琅终于看到一道姗姗来迟的身影。 “孙公公。” 他赶忙上前拱手行礼。 孙暹笑呵呵道:“看你面色红润,这段时间过得挺滋润啊?” “借腰牌的光没少混吃混喝。”林琅陪笑道。 孙暹问道:“咱家还有这个面子?” 林琅夸张道:“可不是嘛,不管去到哪,人家一看钟鼓司的牌子,恨不得把我供起来。” 这话说出来孙暹笑的更开心了,“你小子说话还是那么讨人喜欢。” “可惜,要是你再年轻几岁,说什么都得把你带到宫里享福来。” 这个福不享也罢! 林琅心里嘀咕一句,表面依旧笑道:“能认识公公就是莫大的福气。” 马屁这东西,恶心自己快乐别人。 孙暹很吃这一套,满意点头道:“说吧,急急忙忙找咱家出什么事了?” “还请借一步说话。”林琅引着他走远两步,避开宫卫的视线,随后从袖子里掏出荷包,“一点小意思,还请公公笑纳。” 孙暹掂了掂分量,眼中闪过一抹亮色。 沉甸甸的少说五十两! 这笔钱甚至能在他多年收受贿赂中排上号。 “有话就说话,不要搞这些。”孙暹义正言辞道,趁着没人注意,麻利的将荷包塞进袖口。 见他收了钱,林琅暗暗松了口气,轻声道:“我想进宫。” 孙暹笑的更加温和,“你瞧你,咱家上回说过了,今年圣寿节定有你露脸的机会。” 林琅道:“公公误会了,我想现在进宫。” “你说甚?!” 孙暹声音突然高了两个调,远处的几个宫卫立刻看了过来,他又赶忙压低声音,“你当紫禁城是菜园子,想进就进?” “我也知道麻烦,特意来求公公帮忙。”林琅道。 孙暹见他如此天真,看在银子的份上耐着性子解释道:“进宫没你想的那么容易,需要先奏明来意,由通政司转交内阁票拟,再经司礼监呈皇帝批红获得进宫许可。” “拿到许可后再验明正身,方可在礼部的监察下进宫面圣。” “这还是说的外臣,你就是一小民,除非皇上宣召,否则想都别想。” 林琅听傻了,这么一套流程没有三五天下不来,何况自己想进去说书这个来意似乎根本不能批。 “那见太后能行吗?” 孙暹脸色一变,警告道:“不许乱说,男子不得入内廷,这话要是被旁人听到非得打你板子不可。” 这下林琅麻了。 刚当着杜薇的面拍着胸口打包票,结果现在连门都进不去。 除了进宫,他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凑钱的办法。 “你这么急着进宫,该不会有什么不轨之心吧?”孙暹反应过来,眯着眼睛审视道。 太监是最依附皇权的群体,也是最效忠皇帝的一群人。 林琅但凡表现出一丝不对劲,他绝不会手下留情。 “没有!” 林琅赶忙道:“我只是想进宫说段书,看看能不能赚点银子。” 这个理由并未让孙暹信服,目光依旧冷峻。 没办法,林琅只得将缺钱的事说了出来,“我认识一个清倌,想替她赎身,那老鸨张嘴就要两千两,只给了三天时间,时间不等人,我想着进宫搏一搏。” 当着太监的面说青楼属于大忌。 好在孙暹注意力都在他的理由上面,听完面色稍缓,“哪个院子认识的?叫什么?” 林琅一一回复。 孙暹如释重负,这种事只要稍一打听就能知道,没有人会用这么低劣的理由,当即恨铁不成钢训斥道:“糊涂。” “两千两够你置办个大宅子再娶上几房妾室,赎哪门子清倌。” “再说谁家赎身要两千两,摆明是老鸨子诳你。” 林琅摸了摸鼻子,悻悻道:“公公说的是,可我已经答应人家了,还请公公帮忙。” 孙暹摇头道:“别说你现在进不去,就算进去了,你也甭想从皇爷那拿到赏钱。” “为什么?”林琅道。 孙暹本不想说,念在那五十两的份上,拉着他往一旁走两步,这才压低声音道:“咱家和你说点关上门的话,对外可不许乱说。” “皇爷没你想的那么有钱,也不是没钱,主要是咱这位首辅管的紧。” 林琅倒是不意外,关于张居正对小万历的教育世人皆知。 “这个我听说过,据说头两年有个小太监陪着皇上玩蹴鞠,被首辅知道以后,以蛊惑君上为由打了那太监八十大板,差点把人打死,又一把火烧了蹴鞠。” “打那天以后,皇上再也没碰过蹴鞠。” 孙暹嗤笑一声,道:“烧个蹴鞠才哪到哪啊,咱这位元辅比你想的要严十倍,乃至数十倍。” 林琅就对这种事感兴趣,忙道:“还请公公细说。” 第21章 倒卖皇帝御笔 “自打皇爷十岁登基开,每日四更(凌晨1-3点)起床早读,五更早朝,散朝后继续读书练字。” “元辅严的狠,凡笔锋歪斜都得厉声训斥。” “晌午用过膳休息半个时辰,还得诵读经文,元辅就在旁听着,错一句就得挨骂。” “不是一天两天,多少年都是如此。” “元辅大人说了,只要不生病,学业不得中断,就连大节也只得半天假。” 孙暹说话间带着心疼,万历皇帝是他们这些太监看着长大的,其中凄惨只有他们最清楚。 “若只是读书累就罢了,关键元辅的手伸的太长。” “今年三月,皇爷让尚衣监做了件龙纹常服,元辅当天就上了道折子,非说帝王当以节俭为本,龙纹逾制易生奢靡之风,逼着皇爷换回素常。” “百姓家里过年还做身新衣裳呢,他凭啥不准皇爷穿新衣?” “再说吃饭,他一句‘节用爱民,当自宫围始’,尚膳监就得少荤腥,皇爷还小,哪能缺了荤腥?” “衣食管就管吧,在外人面前也是一点面子不给留。” “四年那会儿皇爷想提拔个太监进司礼监,他又在朝会上当着大臣的面给驳了回去,理由是内官不得干政。” “天地良心,他张居正儿子还是状元呢……” 也不知道孙暹是真的心疼万历,还是对张居正有意见,一口气细数诸多‘罪状’。 林琅听得忍不住嘴角抽搐。 他听说过张居正管得严,可这也忒严了。 咋说人家也是皇帝,衣食没有自由就算了,还把少年天子的尊严被按着摩擦。 就这么个重压教育法,万历皇帝不叛逆才怪。 “唉……” 孙暹长叹一声,道:“咱家倒是挺想让你进宫给皇爷说个书,你这人嘴皮子利索,准能让皇爷高兴。” “不过赏钱就别指望了,皇爷怕元辅指责铺张浪费,平日里给赏钱都得偷摸给,给也是几两银子。” “但凡想给的多点,就会先给个条子,等以后有机会再兑。” 林琅绝望了。 不是说皇帝拾粪都用金簸箕吗? 这特么几两银子够干啥的! ‘杜十娘!’ ‘我对不起你啊!’ 林琅心中长叹。 三天后要是不能带着钱回去,杜薇准得把自己当成骗子。 第一次的确是抱着骗钱的想法去的。 可这次五十两是杜薇最后的家当,是希望。 万一要是这丫头想不开…… 不是万一,按照怒沉百宝箱的作风,肯定会想不开的。 “瞧你这脸色难看的,大丈夫不要沉迷情爱,待你功成名就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孙暹道。 林琅心说你是切了没法沉迷。 他捏着拳头快速思索片刻,猛地抬头道:“孙公公,方才你说皇上给不出赏钱会给写条子?” “没错。” 孙暹点点头,“就算给你写张条子,你还真敢去内帑换钱?” “再说一次最多也就赏你个几十两,相差甚远啊。” 林琅没有失望,继续道:“公公手上可有这种欠条?” “咱家常年伺候皇上,自然是有的。”孙暹不解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林琅兴奋问道:“公公可否将欠条转卖于我?” 孙暹一愣,他当然愿意。 这条子在他手上攥了两三年之久,估摸着万历皇帝都把这茬给忘了。 要是能换成真金白银自然是好的。 当即折返回宫,片刻后拿着一张泛黄的纸条归来。 林琅双手接过字条上下打量,字条长约十几公分,上写行书:【钟鼓司编的新戏法不错,朕看了心情大好。】 【赐银三十两,酥饼一盒,再赏三日假,归私宅歇着。】 【着内帑御监见字送赏,不必入档。】 【万历宸翰】 赏帖上没有印章,但是有最后那四个字就够了。 万历宸翰是朱翊钧的御笔专属标识。 “我出门太急没带那么多,晚些将钱送至公公私宅可好?”林琅小心道。 孙暹板着脸道:“不得胡说,分明是你见陛下墨宝爱不释手,咱家这才赠你收藏,与那俗物没有半分关系!” 林琅听傻了。 不愧是在宫里当差的,说话真是滴水不漏。 当下客套两句匆匆离去。 既然拿了条子,那就得尽快变现。 不论什么时候,赚钱最快的方式就是信息差。 皇帝的赏帖在宫里没用,可对于皇宫外的人来说,这就是不可多得的至宝! 那些名家亲笔还一字千金呢,皇帝亲笔怎么也得一字八百吧? 唯独麻烦的是找买家,他在京城认识的就那几个穷鬼。 林琅想了想,还是决定去当铺碰碰运气。 当铺属于热门行业,在京城四处可见,正当打算走进一家名为吉祥当的铺子时,突然听到身后响起一声呼唤。 “那年轻人,这么急干嘛去啊?” 叫住他的是一位蓬头垢面的老头,双手插袖靠在墙根晒暖。 这老乞丐林琅认识,前几天有钱的时候施舍了点碎银子。 “是老乞丐啊,我有正事,回头再来和你聊。”林琅随口回道。 老乞丐挑开挡在眼前的乱发,笑道:“年轻就是时间多啊,什么事都回头,殊不知许多事没有回头的机会啊。” 林琅道:“我听过这话,还有句诗怎么说来着,少年去买桂花酒,然后就学会了游泳。” 老乞丐鄙夷道:“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开禧二年刘过在安远楼所作《唐多令??芦叶满汀洲》,写完这首词不久他便病逝,这句词也成绝笔喟叹。” “呦呵,这年头乞讨行业这么卷吗?”林琅惊讶道。 “什么乱七八糟的。”老乞丐皱眉道:“给我拿点银子,我今儿还没喝酒。” “要饭都要的这么理直气壮,没钱!”林琅没好气道:“要不是内城不让乞讨,他都想拿个破碗蹲路边了。” “不对!” 他后知后觉,“内城不让乞讨,你是打哪来的?” 老乞丐看傻子似的看着他,“我本就不是乞丐,后面这院子就是我的。” 林琅盯着那扇朱红的大门咽了口唾沫。 上次在牙行看过这条街的房价,老乞丐这套院子少说也要千八百两。 第22章 剧本不该这么写啊 “我给你钱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林琅气得牙根痒痒。 老脏头撇撇嘴,“我在这晒太阳,有人给钱为啥不要?” 林琅:“草……” 老脏头见他脸色难看,也不再逗他,笑着道:“刚才你打算去这吉祥当吧?” “看在你请我喝酒的份上提醒一句,这吉祥当的掌柜吃人不吐骨头,十成的东西在他手里就值两成。” 林琅没放在心上,当铺本来就是赚的这份钱。 再说了。 他这次要当的东西不一样。 “谢了。” 林琅点点头。 “别急着走啊。”老脏头又叫住他。 林琅不耐烦道:“又咋了?” 老脏头跟个苍蝇似的搓搓手,腆着脸道:“典了钱可否再送老朽几分?” 林琅恼了,“我都混到典当的份上了,你住着大宅子找我要钱?做人讲点良心行吗?” 老脏头明白自己的行为有点不讲究,连忙道:“我可以给你写幅字。” 林琅都要气笑了。 这老头真拿自己当个人物了。 谁稀罕啊! “别走啊,老朽什么字都能写,行书、楷书、草书、馆阁体……” 林琅充耳不闻,迈步进了吉祥当。 天底下的当铺设计的都差不多。 高高的木柜台,栅栏下开一个小口子。 当铺的伙计坐在栅栏里居高临下,客人进来就矮人一头,典当的时候底气也跟着矮了下去。 “当什么?”伙计不咸不淡问道。 林琅将老脏头的事抛在脑后,道:“叫掌柜的出来。” 小伙计以为自己看走了眼,忙认真打量来人一眼。 做这行的都有一双火眼金睛,扫一眼就能看出来人的身家。 棉袍,六合帽,是市井杂鱼无疑。 “不管什么宝贝,你只管拿出来就是,我们掌柜事忙。”小伙计道。 林琅摇摇头,“我拿的宝贝你看不懂,更没资格看,叫掌柜的。” 小伙计来了劲头,“嘿,你这人口气不小,那麻烦把宝贝拿出来,也叫咱爷们长长眼。” “我只和掌柜的说话,不行就算了。”林琅作势要走。 那小伙计一看这架势也不再坚持,说了声且慢,赶忙去后堂请掌柜。 不多时, 一位留着山羊须,鼻子上夹着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双眼咕噜咕噜转个不停,一看就是精明的主,也难怪老脏头提醒。 吉祥当掌柜打量了林琅一眼,突然训斥道: “贵客登门不知道奉茶请坐,你怎么办的事?!” 简单骂了一嘴,掌柜的又看向林琅笑道:“手底下不懂规矩,还请见谅。” 林琅早就习惯了这些生意人奉承话,开门见山道:“我这有件东西,一般人可买不起,不知道你这当子有没有兴趣?” 大掌柜眼前一亮,打开木栏登登几步走到林琅面前,“说笑了不是,这吉祥当自打正德八年开下来,只有不收,没有收不起这么一说。” “您里头请?” 林琅背着手跟着来到内堂。 和外头冰冷的柜台不同,内堂皆是红木桌椅,地上铺着毡毯,踩上去像是踩在棉花上。 大掌柜殷勤的带他来到一道屏风后,吩咐伙计沏上好茶。 这大概就是银行VIP的待遇。 等伙计呈上热茶,大掌柜摆手示意下去,内堂仅剩两人的时候,这才道:“不知是个什么物件,客人是否随身带着,或是在下随您走一趟?” “一幅字。”林琅从怀里掏出那张赏帖递了过去。 “您放下就成。”大掌柜笑呵呵道:“当行规矩宝贝不兴过手,免得掰扯。” 林琅一愣,将赏帖放在桌子上。 大掌柜小心翼翼拿起来,只是看了一眼,面色猛的一紧。 “这,这是……” 他不敢怠慢,双手捧着纸张凑到脸前。 宣纸纹路分明,质地绵密,是出自澄心堂的纸,细闻还有淡淡松烟墨香。 再看落款四个小字,笔锋与那些大家相比相差甚远,可这四个字带来的分量却是无人能比。 “当今圣上的字?!” 大掌柜脸上精明不见,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林琅端起茶水不紧不慢品了一口,“能当多少?” 大掌柜没敢回话。 皇帝的墨宝他不是没见过,多是一些家道中落的勋贵子弟私底下拿着祖传的御笔折扇、匾额换些钱花。 但是! 那都是此前皇帝留下的。 谁敢在皇上活着的时候拿他的墨宝出去卖啊。 这种事要是较起真来,那就是公然倒卖御物,轻则流放,重则掉脑袋! 再者说这份赏帖还是皇上私下里写给太监的,这种就更为少见。 除了万历皇帝,还真没听过其他人会这么干。 “不敢收?”林琅淡然问道。 大掌柜面露纠结,他是真的有点怕。 这种买卖风险太大! 可风险越大,利益就越高。 以他的见识来看,面前这人肯定不会赎当,过期这份万历皇帝的亲笔赏帖就归自己所有。 一旦倒手,其中利润远超想象。 尤其是江南那群富商,虽然交税的时候推三阻四,但是见到御物个个两眼放光。 那些富商收藏御物并非是为了赏玩,而是用来抬高自己的身份。 御物隐晦的传递一个信号:我与皇家有渊源,并非普通商贾。 重农抑商的社会下,富商不缺钱,缺的是面子! 另外自诩清流的文臣或许瞧不上金银珠宝,古玩字画,但这些号称忠君爱国的大臣无法拒绝皇帝亲笔。 这份墨宝就是最顶级的贿赂敲门砖! 皇帝墨宝就是大明社会的硬通货! 大掌柜内心极度挣扎过后,终究是忍不住诱惑,“您要当多少?” “你开门做生意,哪有客人定价的道理。”林琅把问题丢了回去。 大掌柜思索片刻,试探道:“五百两,月息三分,如何?” “太少。”林琅坦言道:“我没打算赎,你给个实在价。” 大掌柜心中暗喜,道:“八百两。” 这次连利息都不提了。 “还是少。”林琅摇头。 大掌柜有些不悦,虽说这墨宝拿到江南能卖个上万两银子,可这里头担的风险太大。 按照典当的规矩,八百两是公道价。 他又看了一眼那份赏帖,咬牙道:“一千两!” 林琅摇摇头,“还是不够。” 大掌柜失去了耐心,沉声道:“您到底打算当多少?” “两千。” “不可能。” 大掌柜想也不想道:“当不了,我最多再给您加一百两。” 林琅不吃他这一套,拿起赏帖起身就走,“当不了就算了,我上别家问问。” 他边走边心里暗数一二三。 怎料走出内堂,走出柜台,一直走出吉祥当,数都数到了九十八,那大掌柜还真就没追出来。 林琅懵了。 剧本不该是这么写的啊。 第23章 造假 市侩的大掌柜难得实在了一次。 一千一百两的确公道。 放眼整个京城的当铺,要么不敢收,要么给不起这个价。 除非林琅能自己找到合适的买主,可他要是能找到买主也不会来当铺。 “这下还真有点麻烦。” 林琅站在吉祥当门口自言自语,“杜薇那缺两千,还得给老太监送一份。” “皇帝好像也不是那么值钱啊。” 他拿着赏帖反复端详,渐渐地,脑子里蹦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造假! 一张赏帖值一千两,造上十张就是一万两! 这个念头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心虚的四下乱瞄,生怕被人瞧出了心事。 伪造御笔墨宝,逮到必死无疑。 可转念再想,没人会拿着御笔招摇,也没人会跑到皇帝面前辨真伪。 只要字迹模仿的像,这事还真有可行性。 念头一旦生出就再也遏制不住。 林琅切实体会到了资本论中的那段话,在伪造御笔千万倍的利润诱惑下,他心跳不断加速。 赎身杜十娘! 买房! 财富自由! 搞个官位! 高筑墙! 广积粮! 舍得一身剐…… 林琅嘿嘿傻笑,思绪飞出老远。 “嘿,傻乐个什么劲呢?”老脏头盯着他看了半天,忍不住凑过来问道。 “关你屁事。”林琅甩开那只黑乎乎的手。 老脏头也不气,腆着脸道:“宁安街上开了家盐水鸭,地道的应天风味,要不我带你去尝尝?” “你请客?”林琅反问道。 老脏头悻然道:“这叫什么话,我上哪弄钱去。” “你住这么大的宅子,还敢说自己没钱?”林琅瞪了他一眼。 老脏头理直气壮道:“这是一个朋友借我的落脚地方,我要是有钱还至于要你施舍嘛。” “那你也不能可着我一个人薅啊,你那朋友呢,找他借点钱用用。”林琅道。 老脏头闻言心虚的很,“老朽已经找他借了数次,再借只怕他夫人要骂人的。” “你再纠缠我也骂人。”林琅懒得和他掰扯,一抖袖子转身就要离去。 老脏头见状顿时急了,急忙忙追上去。 “我和你说,那盐水鸭是十九道香料卤制,皮脆肉紧,一口下去满嘴生香……” “别走啊,不白吃你的,字诗画,你想学什么我都能教你。” 林琅停下脚步,转过头饶有兴致道:“你写字很厉害?” 老脏头立刻傲然仰头,“老朽诗画双绝,与字比起来,诗画不值一提。” 林琅将信将疑。 他仔细观察发现,老脏头虽然邋遢,但双目奕奕,手上黑乎乎的也并非污垢,而是墨迹。 高人在民间,没准面前这老头真有点东西。 “行书会吗?” “哈哈哈。”老脏头仰天狂笑,“行书恰是老朽最擅长。” 林琅心中一动,自己的毛笔字什么水平自己知道。 想要伪造御笔就得找人出手,一时半会还真没有合适的人选。 倒不如让老脏头试一试。 “口说无凭,你得让我见识见识。” “这是自然。” 老脏头毫不怯场,当即带着林琅回到家中。 院子里似乎很久没收拾,满地的落叶杂草看起来很是荒凉。 书房的门歪歪斜斜,似乎随时都会倒下。 老脏头推门进去的时候灰尘簌簌落下,他却毫不在意,径直在柜子里翻出笔墨纸砚。 一口唾沫淬在砚台里缓缓研磨,看的林琅胃里翻江倒海。 原本对老脏头的几分信任荡然无存。 这德行没有半点高人的模样啊! 老脏头舔饱了笔,抬头问道:“写啥?” “就写心情大好吧。”林琅道。 老脏头点点头,“早些年老朽的字值钱着呢,你是运气好,恰好这段日子手头拮据,不然就这四个字少说也值二十两。” “快点写!”林琅不耐烦道。 这满屋灰尘让他身上痒痒,一刻都不愿多待。 “年轻人就是急,不碍事,我年轻那会儿比你还毛躁。”老脏嘀咕两句,深吸两口气手腕翻动。 片刻间,【心情大好】四个大字跃然纸上。 笔意恣肆,浑朴天成,配着这四个字,竟是让林琅这个门外汉都为之一愣。 他不懂书法,但好的字就是好。 最关键的是,以他的角度来看,老脏头的字和万历皇帝有几分相似。 “怎么样?”老脏头将毛笔丢到一旁,得意的看向林琅。 真遇到高人了! 林琅没有声张,淡然道:“凑合,有教我的资格。” “麻烦问一下,要写成这样要学几天?” 老脏头嗤笑道:“几天?就算你天赋异禀,没有十年八年的苦练也绝无可能。” 这话打消了林琅亲自上手的打算。 眼下最好的方法还是让老脏头代写。 只是他还有些犹豫,伪造御笔是重罪,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贸然和一个陌生人摊牌不是明智之举。 在交底之前,他决定先试探一下。 “学字就算了,你能不能帮我临摹一幅字?” 老脏头似乎猜到了什么,嘿嘿笑道:“年纪不大鬼点子不少。” “那吉祥当的掌柜做人差了点,那双眼睛可是毒的很,我写的东西未必能骗得过他。” 林琅见他对造假的事不排斥,继续道:“你能写出七分神韵就够,就怕你不敢写。” 老脏头来了兴致,“我一把年纪有什么好怕的,莫非你要伪造书信?” 林琅短暂思索后,将那份赏帖递了过去。 同时,他悄悄后退一步,顺手将门后的门闩握在手里。 一旦老脏头想报官,立马撂倒! “这是……嗯?!” 老脏头猛地瞪大双眼,难以置信的望着那张纸。 纸上的字没什么含金量,可那几行字所代表的意义不同凡响! 他想到了好几种可能,甚至料想伪造文书。 可唯独没有想过眼下这种情况! 疯了! 这人疯了! 老脏头飞快放下赏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怎么样?”林琅将门闩藏在身后,轻声道:“这字敢仿吗?” 老脏头盯着他道:“你胆子太大了!” 林琅不置可否,歪头看向赏帖,“动动手,以后你就不需要再伸手找人借钱,不用再过寄人篱下的日子,考虑考虑?” 老脏头似乎对寄人篱下四个字极为敏感,脸色飞快变幻。 林琅也不催,死死握着门栓等着他的回答。 两人就这样陷入沉默。 过了许久。 老脏头缓缓开口,“我要五成!” 第24章 天生吃这碗饭 “可以。” 林琅紧绷的神经放下来,一本万利的买卖,给他五成不算什么。 老脏头深深的望着他,“现在这年轻人……比我那会儿强得多。” “可惜……可悲……可叹……” 很明显,老脏头是个有故事的人。 但林琅不想听他的故事。 两人干的是掉脑袋的勾当,彼此之间还是保持神秘的好。 也省的哪天东窗事发被对方给牵扯出来。 老脏头是个痛快人,既然敢答应就没有瞻前顾后。 并且他以前大概真的是体面人。 万历赏帖是用御用澄心堂的宣纸,御用并非皇家专用。 老脏头在书橱里找出几张品相差不多的纸,裁去边缘被书虫啃出的孔洞,剪成大小差不多的规格,纸的问题就解决了,还省了做旧的功夫。 林琅则是用身上最后的银子买了一条松香徽墨。 余下的就要靠老脏头的手艺。 大致练习了几遍,老脏头找到了笔迹感觉,表情凝重运气挥笔。 【司寝女官云袖,近侍勤谨,夜直无怠。】 【特赏银十两、纻丝二匹、宫花四枝。】 【万历宸翰】 —— 【捧茶女官荷衣,进茶合度,口齿伶俐。】 【赏银五两、蜜饯二盒、绫帕一方。】 【御笔】 —— 【御膳房太监福子,做炙羊肉、莲子羹甚佳,合朕口味。】 【赏银六两、火腿二方、好茶一斤。】 【御笔】 …… 一连五张赏帖行云流水。 老脏头真是造假的天才,他并未按照原版仿写,而是根据字迹自由发挥。 他越写越有感觉,原本行书的字迹略带草书的痕迹,却又符合随手小赏的心态。 林琅拿起一张墨迹未干的赏帖仔细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赞道:“老头,你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 “小道尔。”老脏头牛逼哄哄的将笔丢到书案上,随意吐了口痰,却是不小心吐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他也不在乎,随手一抹道:“去给老夫买盐水鸭。” 林琅嫌弃的后退两步,摇头道:“买不了。” “你这人好生不识趣,老夫办了这么大的事,吃只鸭子还亏着你了?”老脏头不满道。 “我身上的钱买了这根徽墨,现在就剩……”林琅在怀里一阵摸索,“就剩七个铜板,你要就给你。” 老脏头错愕道:“你这么大个人穷成这德行?” “你岁数比我大,倒是自己掏钱啊。”林琅回道。 老脏头道:“老夫有钱还至于写这东西。” “多稀罕。”林琅翻了个白眼,“我要是有钱也不造假。” 老脏头点头道:“你说的有理,可老夫现在饿了。” 从早上折腾到现在,林琅也饿的不轻,“你先拿点钱给我,等晚些还你就是。” 怎料, 老脏头学着他的样子在身上一阵翻找,将全部积蓄放到林琅手里,“你看着买点酒肉回来。” 林琅盯着那几枚铜板直瞪眼,俩人加一起十一个大子,这点钱别说喝酒吃肉,吃碗馄饨都费劲。 他没吭声,接过铜板转身离去。 跑到巷子里的摊子上要了碗素面,好歹总能填饱肚子。 至于老脏头,少吃一顿饿不死。 一个人挨饿总好过两个人吃不饱吧? …… 傍晚时分, 在老脏头怨毒的目光中,林琅拿着晾干的赏帖再次走进吉祥当。 小伙计认出他,不用提醒主动请到内堂,又赶忙去请大掌柜。 “小郎君。” 大掌柜远远热情喊道,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拉住林琅的手,“来之前也不说一声,我也好到门外去迎迎……” “给个痛快价!”林琅打断了他的寒暄。 大掌柜笑容一僵,其实林琅走后他就后悔了。 皇帝御笔可遇不可求,再加几百两也不是难事。 本以为林琅去问一圈就会回来,谁知道一等就是三个时辰。 要不是不知道林琅住处,只怕早就找上门了。 “小郎君快言快语,那我也不耍买卖人的说辞,一千五百两,您看成就成,不成就权当咱们没见过。” 这个价钱放在上午林琅肯定得走,现在倒是没什么意见。 当即将原版的赏帖拿出来放在桌案上。 大掌柜也不含糊,凑到烛火前仔细分辨后确定是上午那张后,眼中闪过一抹喜色,又急忙快速掩盖下去。 “稍等,我这就让人去取现银。” “不急。”林琅拦住他,从怀里又摸出一张赏帖,“我这还有一张,你一并收了吧。” 还有? 大掌柜一愣,连忙上前接过赏帖,甚至都忘了不过手的说法。 同样的纸张材质,笔迹或有细微差距,可当下天色已晚,借着烛光看的也不是那么清楚。 最关键的还是先入为主的观念。 在确定了第一份真伪后,很难联想到第二张是赝品。 “那就是三千两,这些钱可有点多,我让伙计备车给您送到府上……” “且慢,我还有一张。”林琅变戏法似的又拿出一张赏帖。 这一次大掌柜没有那么激动。 十年难遇的御笔一口气冒出三张,他心里不免怀疑这些赏帖的真伪。 “敢问小郎君,您这些东西来路是?”大掌柜问道。 林琅早就料到他会这么一问,反手掏出钟鼓司腰牌晃了晃。 有些话不用多说。 大掌柜在看到腰牌的那一刻就明白了,也只有宫里认识人才能弄到这么多的赏帖。 这下来路和真伪都能得到保障。 心中有了着落,大掌柜奸商的本质又露了出来。 “小郎君,我这丑话得说在前头。” “单说一张赏帖,的确能给到一千五百两。” “可您也知道物以稀为贵,玩意一多可就不值那么多钱了啊。” “这张我最多能给您一千二百两。” 林琅点点头,然后又又掏出一张。 “还有?”大掌柜愣了一下,心一狠道:“这张一千两。” 林琅没意见,反手又掏出一张。 “八百两。”大掌柜黑心道。 林琅又掏出一张。 “不是,您这是弄了多少啊。”大掌柜懵了。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和外界脱轨了,皇帝的亲笔什么时候泛滥的? “一共就这些。”林琅掏出最后一张赏帖放在案子上,连带着原版赏帖共计六张。 第25章 捂着屁股走人 半个时辰后。 暮色渐沉,京城街巷渐次亮起灯笼。 林琅背着包袱从吉祥当心满意足离开。 他先在街上溜了几圈,确定没人跟着后,这才拐了个弯从老脏头家的后门溜进去。 老脏头一见他回来,立刻凑上前,双眼黏在那鼓囊的包袱上,“怎么样?” 当—— 林琅将包袱丢在桌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老脏头赶忙打开包袱,里头整齐码着十块银锭。 大明的官银并不是元宝模样,而是类似香皂,两头圆大,中间束腰。 “怎么才五百两?”老脏头皱眉道。 “废话,多了我也背不动。”林琅没好气道:“总共当了八千五,那八千两我要了会票。” 他从袖子里拿出四张一千两的会票递了过去。 明朝的会票更像是一种不记名的存款单据。 拿着银子存入商号,商号写下票据一分为二,拿着会票就能在归属的商号兑现。 前提是要付出一定的手续费,总好过带着银子招摇安全。 “不少不少!” 老脏头笑的能看见后槽牙,珍重的接过会票收好,“老夫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回看到这么多银子。” 这种赚钱速度让他恍如梦中。 上午还为了点荤腥犯愁,晚上就坐拥几千两巨额资产。 正是应了那句人赚不到认知以外的财富,让老脏头想破头都想不到伪造御笔的主意。 林琅低着头继续分赃,“这五百两咱们一人一半。” 他揣好五枚银锭,将剩下的五枚推了过去。 十几斤的银子装在身上沉甸甸的,心里却是格外踏实。 “从现在开始咱俩谁也不认识谁,日后在街上撞见也别叫我。” 说完这句话,他头也不回转身离去。 老脏头望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桌子上的银锭摇头失笑。 “倒是个讲究人,办事也利索,就是心不够狠。” …… 林琅不是没动过杀心,只是稍微起个念头就快速压了下去。 老脏头写的一手好字,肯定是有学问的主。 还能在内城借到这么大的宅子,朋友也不是小人物。 天子脚下的命案非同小可,没必要节外生枝。 更重要的是,他没那个胆量。 秋天西市口有问斩的,血淋淋的场面他看了一眼吐得稀里哗啦的,当晚就发了烧。 “现在钱是有了,但不能就这么去赎人。” 林琅眼中闪过一抹冷意,“那老鸨从五百一路涨到两千,可见视财如命。” “我带着两千两登门赎人,定会觉得我好拿捏,搞不好还会坐地起价。” 他心思转动间,脚步加快赶向孙暹的私宅。 许是惦记着晚上要来送钱的事,孙暹这会儿还真就在私宅里坐着干等。 听到叩门声忙吩咐人去开,待看到来人是林琅后,立刻摆出严肃之色。 “马上都宵禁了,你怎的还四处乱跑。” “若是让兵马司那群人逮到,咱家还得去给你说情。” 林琅听出他是在埋怨自己来得迟了,笑道:“遇到些事耽搁了,还请公公莫怪。” “咱家怪你做什么,深夜登门可是有事?”孙暹一本正经道。 林琅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小太监,孙暹会意摆摆手,“你先出去。” 等小太监退出去后,林琅拿出准备好的会票,“还请公公笑纳。” 在看到会票的时候孙暹就来了精神,能用到会票都是百两以上的存银。 当看清会票上的数额时,他更是直接坐直了身子。 纹银壹千两! 钟鼓司掌印太监的月俸四两,加上俸米和公费,一个月充其量也就六七两银子。 再加上平日里私活赚点,手底下孝敬,满打满算一年到头五百两撑死。 他想破头都没想到林琅竟然这么大的手笔。 “这,这数不对吧?”孙暹强忍激动道。 林琅拱手道:“一千两是少了些,本想给公公多拿一千两,怎奈我手里也不富裕,余下的钱还要用来赎身。” 孙暹嘴角微微抽搐,他知道林琅要花两千两给清倌赎身的事,关键是皇上的条子有这么值钱? 这个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听出了林琅潜在的意思。 若是能用五百两赎身,省下的一千五百两是不是…… 孙暹收好会票,笑容满面道:“咱家就知道你是重情重义的人儿,用不用咱家帮忙说个话?” “那再好不过了。”林琅等的就是这句话,忙道:“若是公公能出手帮衬,那多出的银子就当孝敬公公。” 得到准话的孙暹更兴奋,“她在哪个院子来着?” “磬翠院。”林琅回道。 闻言, 孙暹脸上笑容一顿,磬翠院在京城也是颇有名气的青楼。 照理说这种市井产业都要给他三份薄面,可磬翠院背后站着教坊司,他的面子在那未必管用。 林琅察觉气氛不对,小声问道:“公公可是为难?” “为难谈不上,只是这磬翠院与教坊司关系不浅。”孙暹勉强扯起一个笑,补充道:“咱家不愿伤了和气。” 林琅眉头微皱,难怪那老鸨子这么硬气,感情背后有人撑腰啊。 他是个识趣的人,当即拱手道:“既是如此,那我就再想想办法。” “别介。” 孙暹轻轻抬起手,眯起眼睛道:“他有教坊司撑腰,咱家也不是吃素的。” “你这档子事,咱家接了。” 林琅听这个意思孙暹和教坊司之间似乎不太对付。 这也不算意外,毕竟公司职场里还勾心斗角呢,何况在紫禁城。 “那就劳烦公公了。” 孙暹略作思索后,道:“你留个地址,后天咱家让人去寻你。” 林琅报出了秦仓的住处便要告辞。 眼看财神爷要走,孙暹笑着客套:“这么晚就别回去了,不如在咱家这对付一宿,明儿一早再走也来得及。” 他是因为得了好处,所以笑的格外亲切。 可那笑容在林琅眼里却是格外惊悚,想到太监的某些癖好,果断捂着屁股走人! 第26章 天杀的中间商 十一月的大明很冷。 昨天开始又来了一波寒流,早上睁开眼的时候哈出来的都是白雾。 林琅裹着被子将快要熄灭的炉火续上,屋里又重新暖和起来。 “照这个烧法,一千斤煤别说过冬,坚持一个月都够呛。” “路有冻死骨不是说着玩的,唉……” 林琅捅了捅炉子,发出悠悠叹息。 他有着许多人的共通性,自己过得不怎么样,偏偏有着悲天悯人的感性。 以他的数理化水平,想要在大明掀起蒸汽时代无异于天方夜谭。 事实上, 就算数理化学的再好,也无法在基建落后,物质匮乏的大明开展工业革命。 要知道在新中国建立后用了几十年才能让全民温饱。 时代的进步离不开时间的推动。 “伪造御笔风险太大,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再干。” “要不……” “做点丝袜瑜伽裤掀起擦边时代,不行不行!” “会被人用唾沫淹死的。” “不过,做两件给杜薇穿也不是不行……” 林琅甩掉不健康的想法,起床洗漱晨练。 天冷不愿意动,吃饭都是让馆子送来的。 稀里糊涂过了一天,隔天就是要去赎人的日子。 林琅难得没睡懒觉,早早收拾好在门口等着。 孙暹说过,他会派人过来集合。 等到半晌午的时候,远处走来几道魁梧身影。 领头的身穿土红官服,外穿青绿色棉甲,身后跟着三个膀大腰圆的校尉。 四人皆带佩刀,走路拽的跟二五八万似的。 锦衣卫! 刚刚得了不义之财的林琅心头一震,心虚的低下头。 偏偏这几个锦衣卫径直向他走来,其中一个校尉还向他打了个招呼。 “你在门口站着干嘛?” 说话这人正是装备齐全的秦仓。 “我出来透透风,你这是?”林琅试探道。 若是平时秦仓就告诉他了,碍于同僚和上司在场,只能轻飘飘说了句:“公务。” 那领头小旗是个谨慎的主,面色不善的走上前,“怎么回事?” 秦仓赶忙回头解释道:“大人,他是属下的朋友,前段时间还到过北镇抚司,就是那个说书的。” 小旗对林琅有些印象,点点头没有为难。 面对着几个锦衣卫的包围,林琅压力很大,只能希望他们赶紧走人。 然而, 秦仓几人并没有离去,而是在大门另一侧停下脚步。 这让林琅更加煎熬,想走又怕耽误了正事,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等。 可秦仓四人就像是和他耗上了,同样是在那杵着不动。 这一耗就是一个时辰。 眼看着到了午饭的工夫,其中一个校尉忍不住抱怨起来,“光说让咱们来这等,也没说那人什么模样,这得等到什么时候。” “少说两句。”小旗瞪了他一眼,教训道:“能轮到你就不错了,再叽歪就回去。” 那校尉连忙堆着笑道:“我就是随口一说,头儿别往心里去。” “想都不能想。” “明白明白。” 林琅听得面露古怪,他大概明白了什么。 于是迈步走到那小旗跟前,问道:“钟鼓司的孙公公让你们来的?” “你怎么知道?”小旗皱眉道。 林琅笑道:“那就对了,你们等的是我。” 小旗愣了一下,似乎是不敢相信。 这趟差可是孙暹亲自找到百户说的,一个说书的哪来这么大的能量? “这是什么情况?”秦仓愕然道,他也没想到这趟私活的雇主是林琅。 可世上的事就是这么巧。 孙暹不愿和教坊司撕破脸,又想赚这份钱,于是就找到了北镇抚司百户。 百户找来试百户,试百户找到总旗,总旗又找到小旗。 于是就有了小旗带着秦仓几人来接任务的一幕。 层层转包的业务让林琅大感无语,随即把自己的目的告诉了几人。 “小事一桩。” 小旗得知他是金主后态度立刻转变,拍着胸脯道:“这事包在我们身上。” 让锦衣卫抓贪官污吏或许不行,但对付一个磬翠院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不说别的,仅是缉捕逃犯的由头就够磬翠院做不了生意。 “那就辛苦各位了。”林琅笑着掏出一块银锭塞进小旗的手里。 他这人爱财不假,该花钱的时候也不含糊。 尤其是这种情况下,多花点钱就多几分保障。 果不其然,那小旗眼中闪过一抹火热,攥着刀把喝道:“那老鸨若是不识抬举,自有兄弟们撑腰。” 一行五人浩浩荡荡冲向磬翠院。 路上秦仓故意凑到林琅身旁,压低声音道:“你哪来那么多钱?” 林琅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笑着道:“这是不是你平日里接的私活?” “差不多,平日里追债多一些,帮着赎身是头一回。”秦仓咂舌道:“你这趟活是我接过最大的。” 林琅好奇道:“跑这一趟能赚多少?” 秦仓悄悄伸出食指和中指晃了晃,“二两。” “多少?!” 林琅差点喊了出来。 他许给孙暹的是一千五百两。 层层转包下来,到秦仓手里就剩二两银子。 天杀的中间商。 …… 磬翠院。 自打闹掰以后,老鸨就让人断了柴炭,以此震慑青楼其他的姑娘。 怎料杜薇是个硬骨头,宁肯拆了桌椅取暖也不低头。 “乖女儿。”老鸨脸上带着阴阳怪气的笑,“听说你把最后那点私蓄都送了出去,也不知道该说你傻还是笨。” “你到现在还看不明白吗?” “那姓林的就是一江湖骗子,这会儿早就拿着银子跑了。” 杜薇对她的话充耳不闻,只是淡然笑道:“他会来的。” 老鸨面露讥笑,嘴上却是说着暖心的话,“林公子或许有情有义,可他又不是什么大财主,两千两银子他上哪去弄?” “再说真有两千两银子,谁会要咱们这些出身的女人?” “有这钱什么样的女人找不着?” 杜薇低着头没吭声。 老鸨以为自己的话有效果,连忙继续推心置腹,“以前的事过去就过去了,你就当没见过那姓林的混蛋,咱这日子还得往前看。” “晚些有个湖广来的锻商点名要见你,愿意花三百两梳拢。” “妈妈已经替你应下了,待会洗洗身子好好伺候人家,赏钱少不了你的。” “趁着年轻多攒些银子,过几年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嫁个老实人家,踏踏实实过日子才是正事。” 杜薇实在听不下去,语气斩钉截铁道:“他定会来!” 老鸨表情一滞,最后那点耐心也被消磨殆尽,正当她打算让人强行带杜薇去沐浴时,一阵嘈杂声响传来。 嘭—— 小旗一脚踹开大门,带着秦仓三人嚣张至极闯进屋里。 “锦衣卫办案,喘气的站出来!” 巨大的声响使得老鸨也顾不得杜薇,赶忙起身去迎。 杜薇也吓了一跳,一转头正看到林琅低头迈进门槛,嬉皮笑脸冲她挑了下眉头。 这一刻, 接连几日紧绷的神经再也支撑不住,杜薇笑了起来,笑着笑着,泪水不知不觉打湿面庞。 第27章 忠!!!诚!!! “几位官爷这是怎么了?” 老鸨赔着笑走到小旗面前,“火气恁的大,要不要找几个姑娘败败火?” 小旗左手压刀,右手掏出腰牌,冷声道:“有人举报磬翠院强扣良家女,我等奉命搜查,识相的滚远点!” 锦衣卫本就是挑出来的壮汉子,往这一站气势了得。 老鸨也是见过世面的主,忙道:“天地良心,我们做的可是正经买卖,哪个混球乱嚼舌头……” 话没说完看到最后进来的林琅,老鸨瞬间蹦了起来,“是你!” 林琅压根不理她,径直走到杜薇面前,装逼道:“这段记得写到话本里,就叫英雄救美。” 杜薇听得噗嗤一笑,擦去泪水道:“你比话本还能骗人眼泪。” “那是,我在门口蹲了半天,就等着老鸨子刁难你的时候露面哩。”林琅呲牙笑道。 杜薇在他胸口捶了一下,“讨厌死了,没事的时候逗人家哭,人家哭的时候偏偏逗人笑。” 她这梨花带雨又娇俏可人的模样看的几个锦衣卫瞪大眼睛。 难怪费这么大劲托人找关系。 这种姿色谁能把持得住! “不闹了,等我把眼下的事处理完咱们再聊。”林琅笑着道。 杜薇甜甜嗯了一声,乖巧的站在他的身侧。 老鸨是个老江湖,眼珠一转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这是怕带不走人,特意找了帮手。 “几位官爷,这是我和他的私事,还望看在教坊司的面子上不要插手。”老鸨偷偷塞给小旗几两银子,试图用这样的方式把锦衣卫支开。 只要没有锦衣卫在场,她自有办法对付林琅。 怎料往常惯用的手段今天失效了。 小旗一把抓住她塞银子的手,大声呵斥道:“公然贿赂罪加一等,给她上铐子!” 话音落下,秦仓等人上前二话不说掏出链子捆住老鸨双手。 老鸨吓得面皮颤抖,忙喊道:“我与教坊司关系甚好,官爷这是干什么?!” 小旗的确要顾及教坊司,可今天这趟任务是上头派下来的。 司法流程公平公正公开! 出事自有上头撑腰,根本不需要买老鸨的帐。 “本官认的是大明律,不认什么教坊司!”小旗大义凛然道。 他这满腔正气的模样看的林琅倒吸一口冷气。 好不要脸! 老鸨也傻眼了,到底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主,很快冷静下来看向林琅道: “明白人不说糊涂话,既然官爷来了,今天我认。” “痛快拿钱赎人滚蛋。” 林琅戏谑道:“钱?什么钱?” 老鸨面色一沉,“你什么意思?咱们说好的再拿两千两。” “哦——”林琅想了想道:“是有这么回事,不过,当初我说这几天好吃好喝伺候着,不能让她受半点委屈,你好像没听进去啊。” 杜薇轻声道:“公子,我不碍事的。” 林琅知道她现在只想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可自己不能这么走了。 没找关系之前受点委屈就算了。 找了关系还得受委屈,那钱不白花了? 老鸨脸色更加难看,尽管戴着锁链依旧叫嚣道:“耍混的是吧?老娘把话放这,两千两银子,少一分不行!” 林琅冷笑道:“按照最先说的五百两,把多出的钱还给杜薇,少一分不行。” 老鸨气得肥肉乱颤,破口骂道:“你装什么孙子,今天你要是能把她带走,老娘跟你姓!” 林琅淡然一笑,“今天要是带不走杜薇,老子跟你姓!” 说罢,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张会票。 “几位兄弟辛苦了,一点小心意拿着喝茶。” 小旗:!!! 秦仓:!!! 校尉1:!!! 校尉2:!!! 大明的货币体系中,最常见的是铜钱,在一条鞭法改革后,白银这才渐渐多了起来。 黄金则是属于收藏级,即便有也不会拿出来用。 至于会票,则是比黄金还要罕见。 毕竟这是百两以上的存银凭证! “这,这得喝多少茶啊。” 小旗声音带着颤抖,一时间竟是不敢去接。 林琅强行将会票塞进他的手里,笑道:“都是自家兄弟就别客气了,让家里人过个好年。” 小旗呆呆看着足够让家人衣食无忧的会票,呼吸急促炙热,突然狠狠咬死牙关。 “兄弟们,关门!” 老鸨瞳孔地震,惊惧道:“你要干什么?我上头可是有教坊司!” 小旗狞笑着一言不发,抓着刀鞘狠狠砸在老鸨嘴上。 秦仓等人反应也快,一人冲去关上门,剩下两人快速扑向那几个打手。 霎时间,屋内响起阵阵惨嚎。 这些锦衣卫平日里在诏狱练了一身拷打功夫,动手一点不含糊。 即便是老实巴交的秦仓一秒钟也能挥动三次刀鞘! 小旗不愧是领导,展现出应有的上位者风范。 抓着老鸨手臂一拽,一招过肩摔砸在地上,顺带着招呼道: “兄弟们先来伺候这个,给林兄弟出出气!” 一伙人立刻围上来,冲着老鸨肥硕的身躯拳脚刀鞘如雨点落下。 老鸨也是视财如命的主,硬扛着一声不吭。 林琅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眼瞅着差不多了,这才出声道:“停停停,再打就死人了。” 小旗朝他呲牙一笑,“林兄弟别担心,死了更利索,回头上报老鸨公然抗命,意图夺刀伤人,大不了罚俸仨月就是。” 说完便又是一阵拳打脚踢。 老鸨眼中惊恐交加,今天要是不给个交代怕是真的要丧命。 “她死了还怎么赎身。”林琅上前拉开疯狂的几人,蹲下来看着满脸鲜血直流的老鸨问道:“我能带人走吗?” 老鸨早已没了先前的嚣张,飞快点动脑袋。 小旗上去又是一脚,怒道:“我兄弟问你话呢?!哑巴了?!” “啊——啊——噗——”老鸨吐出一口鲜血,里头还夹着两颗断掉的牙齿。 方才小旗第一下就打了嘴,她根本说不出话来。 “草,你还敢吐我?!”小旗又是一拳招呼面门。 老鸨强忍着眼冒金星的昏厥从怀里掏出一张契书。 这是杜薇的身契。 林琅检查无误后顺手丢在炉子里。 随着契书付之一炬,杜薇从此自由人。 第28章 要不要当锦衣卫? 离开磬翠院的时候,杜薇只拿了那份话本手稿,直至踏出磬翠院的大门,她仍觉得如梦似幻。 自己真的自由了? “愣着干嘛?走啊。”林琅笑着回头催促道。 “嗯嗯。” 杜薇用力点点头,眼角闪过一抹湿润。 “你今后什么打算?”林琅问道。 杜薇低着头,轻轻牵住他的衣角,“既是林郎还我自由身,奴家便是林琅的人……” 林琅心神一荡,但他不是趁火打劫,道德绑架的主。 “你不需要有心理负担,我帮你是看在当初银子的份上,我说过的,你要勇敢做自己。” “你可以选择自己想要的人生。” 怎料,这话出来杜薇小脸煞白,“林郎可是嫌我?” 林琅忙解释,“我是想说救命之恩用不着以身相许。” 杜薇更是悲戚,抿着嘴唇泪水在眼眶打转。 倒是一旁小旗看的明白,嘿嘿笑道:“救命之恩也分人,若是瞧上你了,那自然是以身相许。” “若是瞧不上,那就是下辈子当牛做马报答。” “林兄弟挺机灵一人,怎么这点事都看不明白。” 林琅一愣,再看杜薇欲说还休的模样,暗骂失策。 自己竟然能说出这么脑瘫的话! “我方才和你说笑呢,我这人……呃……” 他向来能言善辩,这会儿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索性说了句表心意的话,“今晚洞房!” 杜薇听得又羞又恼,扭过头再不理他。 林琅摸了摸鼻子,看向小旗问道:“今天的事不会给你们惹上麻烦吧?” “不会。”小旗笑道:“那老鸨和教坊司干的是见不得人的勾当,她不敢把事闹大。” “就算真出了事,也自有兄弟们担责。” 有一说一,这小旗收钱是真办事。 林琅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问题,对付恶人就得用点另类的手段。 《红楼梦》中刘姥姥去赎巧儿姐的时候还得把全村壮丁叫上,为的就是应付老鸨这种人。 小旗几人要回去复命,林琅和他们约着晚些一起去喝酒。 随后送杜薇回到住处,自己则去找孙暹把尾款付清。 老太监看到又得了两张会票时,嘴巴乐得能看到嗓子眼,就差给林琅拜个早年。 不义之财来的快去的也快。 四张会票短短三天花了个干净,仅剩三块银锭。 但林琅丝毫不心疼,至少这些钱花出去,自己在大明多了几分依仗。 至于往后怎么办…… 杜薇那还有从老鸨那抠出来的七百两,大不了继续吃软饭。 …… “来来来,祝林兄弟抱得美人归。” “干!” 酒楼雅间里,林琅和小旗几人喝的面酣耳热。 喝至兴起,小旗甚至挽起袖子耍了套功夫助兴。 所谓的功夫和电视上看到的完全不同,一招一式都直奔下三路,据说这是真正的厮杀功法。 他的表演自然是博得阵阵喝彩。 “林兄弟,要不来我们锦衣卫吧?” 小旗醉眼惺忪,搂着林琅的肩头热情道:“你这脾气绝对混得开,没准哪天混到个千户也说不准呢。” “还是算了吧,我不会功夫。”林琅笑道。 小旗带着过来人的语气道:“那你总不能光说书吧,有钱是一回事,还是得有身衣服才能活的舒服。” 他这话并非歧视,而是真的拿林琅当朋友。 封建社会对编制有着近乎狂热的追求。 只要捧上朝廷的饭碗就没人敢欺负你。 林琅心中一动,他排斥锦衣卫是担心伪造御笔的事被查出来。 可如果自己能成为锦衣卫会不会反倒安全? 而且有这层身份在,回头进宫也能快速拉近和皇帝太后之间的关系。 怎么说锦衣卫都是皇帝自己人。 “会不会很麻烦?” 小旗哈哈笑道:“只要你点头,剩下的交给我,准能给你安排的妥妥当当。” 林琅也不客套,举杯道:“那就有劳了。”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小旗舔了舔嘴唇,猥琐笑道:“哥哥还有个不情之请,听秦仓说兄弟有一套绝学,能自由出入青楼,三言两语哄的女人给你花钱……” 男人就是这样,聊天总能聊到女人身上。 但话题的最终又大多会绕到家国大事。 锦衣卫也算半个行伍中人,说起战事自然是一个比一个来劲。 “要说现在军中还数戚将军了得,可惜英雄迟暮,自打戚将军去了蓟镇就再无战功。” “话不是这么说的,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戚将军没有战功恰恰就是战功,蓟镇现在多太平啊。” “你懂个屁,太平是靠打出来的。” “凭啥那些蛮子屡屡滋扰咱大明,咱们就不能主动出击,一口气剿了他们老窝?” “北京城都冷成这样,塞外苦寒之地打下来有啥用?” “没用也得打,人家都说了,蛮夷畏威不畏德,隔三差五打一次才能老实。” “话说的轻巧,打仗不得花钱嘛,之前打安南的时候,从上到下月俸都停发三个月,再打起来喝西北风吧。” “纯是妇人之见,这俩钱哪能比得上家国安定……” 几人大呼小叫着吹牛逼,酒桌上倒是热闹的紧。 待到酒足饭饱,小旗展现出领导的风范,大手一挥去第二场。 林琅自然不去。 本来秦仓也不想去的,结果被小旗教训一顿,“人家林兄弟急着回去和佳人相会,你回去干啥?” “明日给你寻个住处赶紧搬出来。” …… 林琅一步一晃走进家门,就看到自己房间亮着油灯。 他嘿嘿一笑推门进屋,温暖的气浪扑面而来。 炉子烧的恰到好处,与外头的寒冷分成两个世界。 “回来啦?” 杜薇放下手里的布巾,眉眼弯弯透着欣喜。 不同于此前的作态,这欣喜是发自内心。 “想着你们要喝酒的,我提前煮了醒酒汤。”她拿起炉子旁的铜壶,倒了一碗送到林琅面前,“还温着呢快尝尝。” 林琅接过瓷碗咕咚喝了一大口,姜枣的甜暖顺着喉咙滑下去将酒意寒气驱散大半。 连带着驱散的还有进门前的旖旎想法。 他想说点什么,可最终只是像个木头似的说了句:“谢谢。” “谢我做什么。”杜薇巧笑嫣然道:“是我该谢谢林琅才对,你坐下歇歇,我去打盆热水洗脸。” 望着那绰约忙碌的身姿,林琅嘴角抽搐。 为啥要搞得这么温馨啊喂! 但是有一说一,家里有个女人真的很好。 在杜薇温柔的服侍下,他坐在床边身披毯子,酒后的难受荡然无存。 杜薇坐在他身旁轻声道:“有个事想公子拿个主意,下午的时候房主来收租,我想这院子虽说小了些,毕竟是在内城,也算是好地段。” “主家也有转手的意思,我手里还有银子,不如把院子买下来?” 林琅笑道:“反正是你花钱,你觉得合适就行。” “那就当你答应了。”杜薇盘算着道:“买了院子还能剩下小二百两,我想把小翠赎出来,再添置些家具被褥。” “马上进腊月,腊月物价高,得提前备下年货……” 她小嘴喋喋不休,已经为以后的日子做好了计划。 林琅却是一句话没听进去。 油灯橘红的光线下,本就绝美白皙的脸蛋越发动人。 加之二人坐的很近,阵阵幽香顺着鼻腔往天灵盖钻,邪火不受控制往上冒。 (不让写,略过) 第29章 主打精品 温柔乡是最让人堕落的地方。 外头冷风呼啸,屋里泥炉煮茶。 杜薇坐在窗前将三千青丝高盘,看起来多了几分端庄。 “这些是你写的?” 林琅躺在床上,指着书中一行面红耳赤的桥段瞠目结舌。 以他的阅历看着这行字都觉得血充两头,那些大姑娘小媳妇看一眼还不得疯了。 “唔——”杜薇贴过来看了一眼,红着脸将话本抢了回去,“这是我从别的书上抄来的。” 林琅啧了一声,大感惊异。 都说古人封建,现在看来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就说那段从天而降的招数他想破头都想不出来。 老祖宗的智慧啊! 他目光停留在杜薇窈窕的身姿上,生出了学习的念头。 杜薇哪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扬起素手轻轻拍了一下,娇嗔道:“快些起来吧,今日事情不少,你还要去给小翠赎身,去牙行过房契。” “还有那位秦大哥,我这一来把他挤走了,心里怪过意不去的。” “你忙完去趟北镇抚司,请他来家中吃饭,要是遇到小旗大人,一并请来坐坐。” “人家答应安排你当锦衣卫没准是酒后客套,再吃顿饭确定一下才好。” 林琅听的满头黑线,却也不得不连连应和。 谁让人家说的对呢。 小翠赎身的事很简单,老鸨伤势未愈,听说林琅登门吓得直往床下钻。 得知这次是要一个丫鬟后,老鸨只象征性的收了五两银子赶瘟神似的赶走林琅。 买房子就要麻烦一些。 找到原主议价后,再由牙人作保签下契约书。 然后再去府衙的税课司办过割手续。 之所以叫过割不叫过户,是因为里面有一道割的手续。 小吏会将鱼鳞册上属于原主房产的那一页割下来,贴到林琅的黄册上。 最后再给一张红契,过户手续才算真正完成。 这么繁琐的手续一天是忙不完的,需要三天后再去府衙领红契,届时还要缴纳百分之五的契税。 不想交税可以要白契,也就是民间自己签订的转让合同,上面没有红色的官府大印。 只是一旦闹了纠纷会很麻烦,林琅不会省这点钱。 从府衙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太阳西落,他又马不停蹄去北镇抚司请人。 意外的是,值守告诉他昨晚还一起吃饭的小旗秦仓几人被关了禁闭。 具体原因没说,想来是逛窑子被抓了。 …… 这几天是林琅来到大明最轻松的日子。 有了自己的宅子不说,家里多了两个女人。 杜薇带着小翠把家中打理的井井有条,该置办的都置办齐全。 破落的小院总算有了家的样子。 林琅躺在太师椅上,一手茶壶,一手蜜饯。 见小翠正在擦拭花瓶,他忍不住轻声喊道: “小翠。” 小翠连忙放下手巾问道:“老爷有什么吩咐?” “不用这么拘谨,我都说了,以后就当自己家就好。”林琅摆出当家主的架势沉声道。 小翠轻轻嗯了一声,却是不敢松懈。 她没想过自己会有离开磬翠院的一天,自然是万分珍惜。 林琅看着模样清秀的小丫鬟,忍不住调笑道:“我有个问题想不通,他们说的通房丫鬟是怎么回事?” 闻言,小翠立刻紧张的攥紧手巾,支支吾吾道:“就,就是通房丫鬟。” “具体呢?”林琅追问道。 小翠急的脸蛋通红,“就是说……说小姐要是身体不适……可以让丫鬟陪着……” 林琅拖长音调哦了一声,“那怎么陪?” 小翠咬着嘴唇,声若蚊讷,“怎么都行。” “当真怎么都行?”林琅嘿嘿笑道。 小翠恨不得把头埋到胸口,脸红到了耳朵根。 “这么快就嫌弃我了是吗?”杜薇不知什么时候走来,没好气道:“都说男人变得快,你这也太快了。” 林琅赶忙坐直身体,笑道:“哪能呢,我就是和她开个玩笑。” “你先去忙吧。”杜薇支开小翠,看着林琅认真道:“这玩笑不要乱开,你随口一说,人家是会往心里去的。” “万一哪天爬上你的床,那时看你怎么办!” 林琅愕然道:“不能吧?” 杜薇横了他一眼,“这有什么不能的?林郎年轻好看,不知多少女子会心动,若是怀了林郎的孩子,她便改了运势。”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又道:“林郎若是看上她也罢,可若是随口一说,只会白白让人心里难受。” 林琅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连连点头道:“我知道了,这个月的月钱给她双倍,算是赔礼道歉。” “给丫鬟道歉的,林郎可是头一个。”杜薇抿嘴笑道。 没办法。 习惯一时间改不过来。 杜薇拿出写好的话本道:“这是写好的前十回,我先印制多少册比较好?” “一百册吧。”林琅道。 “人家写的有那么差吗?”杜薇难掩失落,她是真拿写话本当成自己的事业来做。 一百册在她看来是林琅不看好自己。 林琅笑着解释道:“不是写的差,而是写的好!” “但是你的书是给女人看的,不适合张贴榜文宣传,注定以小众为主。” “既然是小众,就要主打精品!” 杜薇似懂非懂,眼巴巴的等着下文。 “所谓精品就是贵。”林琅拿着话本晃了晃,“纸张、墨水都要用最好的,封面不能只是书名,要专门为书作画。” “要让人一眼看去就知道这本书珍贵。” 杜薇柳眉微蹙,“照这么印的话,成本最少七钱银子,那还不得卖一两一本?” “一两?”林琅握紧拳头,恶狠狠道:“咱们卖十两!” “啊?” 杜薇惊得小嘴圆张,眼眸中满是惊愕,“你疯了,卖这么贵会有人买吗?那些名家珍本也才三四两银子。” “就这十两我还嫌少呢。”林琅嘿嘿笑道:“十两只是初步定价,到时候还要酌情再涨。” 杜薇越听越离谱,抢过话本没好气道:“人家找你拿主意,尽说些风凉话。” “我是认真的。” 林琅抓着她的皓腕严肃道:“这是你的开山之作,在我看来是无价之宝,岂能贱卖?” 杜薇心中微动,轻轻靠在他的肩头,柔声道:“你就会哄我高兴。” “咳咳咳。”林琅干咳两声,道:“这回不是哄你,我是真的想借话本赚一笔!” 第30章 万历大女主 “十两银子听起来很多,但是要看客人是谁。” 林琅认真道:“在那些千金大小姐眼里十两和一两没有区别。” 这话杜薇很是赞同,她在磬翠院见过许多女子,动辄就是几十两上百两。 有钱人家真有钱。 “可我写的毕竟是话本啊,话本就是不值钱。” “那就给话本加上附加价值。”林琅笑着在她手心轻轻划拉两下。 杜薇脸蛋一红,羞道:“说话就好好说话嘛,那附加价值是什么?” 林琅哈哈笑道:“你认识不少千金小姐,可以约着把她们聚到一起开一个新书发布会。” “发布会上吃喝一律都要最好的,这个就不细说了。” “重要的是发布会上对这话本的宣传!” “北京城中的花魁,为情奋不顾身,这是本书看点之一。” “作为你的处女作倾尽毕生心血,代表着一个女人独立精神是看点之二。” “第三点,本书得到来自皇宫内部的神秘先生指点,也就是我。” “如此三大看点重拳出击,卖十两我都嫌少。” 他这话并非一时兴起。 早在看到初稿时他就认真想过具体该怎么销售。 不论什么时候,卖书卖的就是人设和噱头。 杜薇散尽家财为己赎身的励志故事早就在名门闺秀的小圈子里传开,那些女人或许瞧不起杜薇私盐贩子后又转入青楼的出身,但绝对佩服她的勇气。 万历大女主的人设听着就够分量。 加上一些炒作手法,这本书已经不是话本那么简单。 这是对抗世俗眼光的一小步,女人思想启蒙的一大步! 杜薇听得暗自心惊,如果按照这么算的话,十两银子似乎也不是那么贵。 “那些家境不好的女子想看怎么办?” 大姐! 咱们是做买卖赚钱啊! 林琅心中大喊,现在钱还没赚到,她倒是先担心别人能不能买得起书。 见杜薇忧心的模样,他只得耐着性子安慰道:“那些女人若是想看,大可以去买盗版。” “你知道的,那些书坊就喜欢翻刻话本。” “咱们做的是精品,精品就是要贵。” “有了夫人小姐的追捧,你的身价才会稳住。” 万历年间读话本是重要的休闲娱乐活动,这也衍生出盗版猖獗,甚至原版还未开售,市面上就涌现出一批粗制滥造的盗版书籍。 这背后是负责印制的作坊,用现成的雕版连夜赶制。 他们不追求质量,只要求便宜。 官府管不了也不想管,知识产权的概念现在还不具备。 “那不如咱们印制两批?”杜薇盘算道:“这钱与其让小书坊赚去还不如我们赚呢。” 林琅哈哈笑道:“我之前买过一本话本,你猜猜多少钱?” “五文!” “纸糙的用手一搓掉沫,上面的墨水都看不清楚。” “就这一上午都能卖出上百本,所以不论你一本书卖多少,那些小作坊总会想办法把价钱压得更低。” “与其和他们斗智斗勇,在价格上浪费力气,倒不如静下心写续本。” 杜薇认真想了想,发现的确是这么回事,抿嘴笑道:“我家林郎倒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也不知道是怎么落得去青楼招摇撞骗,骗女人钱的地步。” 林琅被拆穿也不尴尬,嘿嘿一笑,“我要是不去骗人哪能遇到你呢?” “这是缘分,妙不可言的缘分!” 杜薇是聪明人,偏偏是个恋爱脑。 两句话听的心口发甜,娇羞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啊……把手拿开,小翠还在外面呢。” 家里多个人就是麻烦。 林琅悻悻的抽回手,看着在院子里忙活的小翠,琢磨着要不要把她给开了。 正在这时, 外头响起叩门声。 小翠前去开门后,两个汉子大步迈进院中。 正是几天没见的秦仓和小旗,两人脸上还带着浮肿和淤青。 林琅赶忙起身去迎,“这是怎么搞的?在京城还有人敢打锦衣卫?” “一点小意外。”小旗肿着腮帮子笑道:“听说前几天来北镇抚司找我,可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林琅哭笑不得道:“你都这样就别帮我了,快进屋坐,小翠上茶!” 杜薇早在二人进院的时候就回到了厢房。 明朝讲究内外有别,家里来了男客,女眷一律回避。 算不上什么繁文缛节,只是为了避免尴尬。 秦仓打量着焕然一新的宅子,啧啧称奇,“家里有个女人就是不一样,墙角那三年的蜘蛛网总算有人扫了去。” “那是。”小旗跟着道:“看林兄弟这红光满面的模样,这日子是滋润哈。” 林琅摇头道:“你们就别拿我开涮了,赶紧说说这伤是怎么回事?” 小旗哈哈笑道:“小伤不要紧,我给秦仓重新找了住处,待会把他的行李搬走,让你更清净点。” 林琅听他刻意回避受伤的问题,心里有了些许猜测,“可是因为我?” “别瞎想,真的没啥事。”小旗忙着岔开话题道:“哥哥对不住你,上次答应你锦衣卫的事没办好。” 他不愿多说,林琅也不好继续追问,只能顺着话题道:“无妨,我天生就不是吃这碗饭的命。” 小旗却是觉得栽了面子,连忙道:“只是没办好,不是没办成。” “现在北镇抚司没有空缺,贸然加一个不合适。” “只能委屈你先当皂隶,过了这阵子再加官身。” 皂隶是最底层的锦衣卫,严格的说皂隶不算锦衣卫,而是一种劳务派遣。 没有制服和武器,通常负责脏苦累的跑腿差事,没有拘拿嫌犯的权力,一切行动听从校尉的指挥。 俸禄更是少的可怜,每月只有二钱银子。 甚至不如去给人扛大包赚得多。 好处是全家免除徭役,省去不少的力气和开销。 皂隶这一职业的诞生于秦汉时期,国家财政紧张发不起正职俸禄,就想出了这么一个既省钱又能办事的法子。 因没有朝廷派发的公服,多着常见廉价的皂(黑)色布衣,故名皂隶。 不得不再说一句老祖宗的智慧……临时工硬是在两千年前就搞了出来。 而明朝的皂隶职业繁荣是在嘉靖年间,巨大的财政缺口诱发于裁减军备节省开支,锦衣卫属于半个武官,自然也在其中。 至于为什么只削武将,自然是因为做决定的是文臣。 第31章 逼着当官的内卷 小旗生怕林琅不满,着急解释道:“林兄弟最多委屈仨月,转过年我就想法子把你转正!” 他说话的时候带着心虚,那一千两的好处他留下六百两,秦仓二百,另外两个校尉一人一百。 林琅随手给的是几年都攒不到的钱。 现在把事办成这样,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哈哈哈。”林琅开怀笑道:“这有什么委屈的,当皂隶还省的点卯了,大冷天的我可起不来。” 小旗松了口气配合着道:“是这么个理,每天点卯折腾死个人。” 一旁秦仓见缝插针道:“那这么算的话,我是不是就成了你的顶头上司?跑腿皂隶可是归校尉管的。” 说完他还自觉幽默的笑了几声,发现小旗脸色不善后,赶忙缩了缩脖子,“我就随口一说。” …… 灶房里, 杜薇找到正在沏茶的小翠,嘱咐道:“这两位是林郎的好友,稍后你去西街买些好酒好菜,千万不得怠慢。” 小翠点头应是,随后关心问道:“小姐,您和林公子打算什么时候成婚?” 杜薇怔了怔,叹息道:“我终究是从青楼出来的,如今从良,却也是个污点。” “林郎为人豪爽,行事不拘一格,似他这般迟早会出人头地,若是因为我的出身耽误了前程可如何是好。” 小翠不忍道:“那小姐就这么无名无分吗?” 杜薇见她为自己着急,失笑道:“我父母双亡,宗族不认,若无林郎只怕此生都要困在磬翠院,待到年老色衰被人舍弃。” “如今能得自由身便是三生之幸,还要什么名分?” “小翠,做人切莫贪心哦。” 小翠若有所思点头。 …… 酒宴间,林琅又问起了二人的伤势。 “我林琅是真拿两位当朋友,你们要是也认我这个兄弟,那就别瞒着我。” 听他话说的如此重,小旗和秦仓对视一眼,放下酒杯道出了伤势由来。 林琅猜的没错,他们的伤的确和自己有关。 那日殴打老鸨赎身杜薇的事瞒不住,第二天就被捅到了北镇抚司。 这事传到千户耳朵里,当场气得直跺脚。 平日里锦衣卫帮人追个债捞点外快不算什么,可借着这身虎皮去帮人赎身,充当打手走狗沦为市井笑柄,万不能忍。 千户一怒之下将小旗四人抓了起来,关在审室要问出雇主。 小旗几个人也是有职业操守的,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坚决不肯供出林琅。 那千户气归气,可看到手底下这么有骨气,倒也没有太过为难。 于是把几人打了一顿,又关了几天禁闭罚俸三月以作惩罚。 “仨月俸禄算个什么?” 小旗咧嘴笑道:“别说三个月,就算罚三年爷们都不在乎。” 秦仓没有说话,一味的举杯敬酒。 他平时嘴上没个把门的,可在供林琅这件事上出奇的嘴硬。 现在他手里的钱足够把老家房子翻修一遍,再添置几亩良田,爹娘年纪大了,再买头牛伺候地,剩下的还能给妹妹攒份厚嫁妆。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步入小康生活,放以前想都不敢想。 挨揍的时候他也曾动摇,可一想到过年的时候父亲换上新衣服,拿着折扇在乡亲们面前挺直腰杆,又死死的咬牙撑了下来。 林琅没想到竟然闹得这么大,沉思片刻问道:“那千户叫什么?” “你要干啥?!”小旗吓了一跳。 林琅重重落下酒杯,起身凛然道:“谁敢欺负我林琅的兄弟,那就是欺负我,不管是他是千户万户,这个仇必须报!” 不知道是喝多了还是被他感染,秦仓也跟着站起身怒道:“没错,那老鸨奸诈恶毒罪不容恕,定是他张简修收了磬翠院的好处公报私仇!” “真当有个首辅的爹就能无法无天啊,咱们不受这个鸟气!” “我知道他家在哪,咱们晚些去巷子堵他!” “林兄弟……哎,你咋坐回去了?” 林琅面色如常重新端起杯子,“听说煤价又涨了,你们过年的煤炭买完了吗?” “啊?”秦仓懵逼道:“不报仇了?” 报个鸟的仇啊! 人家老爹是张居正,张居正啊! 吏部尚书! 建极殿大学士! 少师! 太子太师! 太傅! 明朝唯一生前被授予太师的大臣! 当朝首辅! 三朝元老! 一条鞭法推行者! 万历新政开创者! 皇帝最尊敬的老师! 太后信赖者! 这种人跺跺脚两京一十三省都得晃三晃,就他们几个葱姜蒜,一个眼神就得死无全尸! 林琅振振有词道:“张千户愿意屈尊教诲是你的福气,你怎能恩将仇报?罚你三杯!” “哈哈哈。”小旗乐得上气不接下气,“人家这个千户是暂时的,来年就要升任佥事,升官比骑马还快。” “啧啧,十七岁的佥事,咱们做梦都不敢想。” 佥事是正四品,无数人一辈子遥不可及的梦。 对于张居正的儿子只是起点,佥事混两年镀镀金,转头就升同知,指挥使。 但林琅知道这个张简修牛逼不了几年,等张居正一死,这些年享受的都得连本带利吐出来。 “没啥好羡慕的,站的越高将来摔得越狠,还是咱们这种过的最舒坦。”林琅笑道。 对此小旗深以为然,“这话说的在理,别看首辅现在风光,朝中上下不知道多少人背地里恨得咬牙切齿呢,哪天失了势,没准活的还不如咱们自在。” 林琅一听来了兴致,忙问道:“首辅很招人恨?” “恨,非常恨!”小旗下意识的放低音调,鬼鬼祟祟道:“尤其是那个考成法最让人恨之入骨,以前当官的是层层推诿,权责混乱,遇到事能推则推,推不掉就脱,都察院形同虚设。” “首辅上来后大刀阔斧划分各部职责,又弄了个六科监察六部。” “怠政庸政,六科一查到底,包庇者同罪。” “这还不算,考成法还给规定了各部指标,完成九成为达标,未达标者一律降职调任。” “为了保住头上乌纱帽,这些当官的恨不得自己掏钱完成指标。” 我靠? 这是逼着当官的内卷啊! 林琅瞪大眼珠子,这么个铁腕治国法,张居正是摆明了不给自己留退路。 第32章 高跟鞋 考成法效果是显著的。 远的不说,就以上户籍为例,放在嘉靖年间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就这还得花钱打点。 上次林琅当天就拿到了黄碟,效率提升的不是一星半点。 “苦一苦百官不是什么坏事。”林琅笑着道。 小旗面色古怪的看了他一眼,“你觉得他做得对?” 林琅反问道:“有什么错呢,至少那群养尊处优的官老爷能少睡几个安稳觉。” 小旗没有说话。 林琅很是不解,“照理说当官的恨张居正没问题,你不会也恨他吧?” 一旁秦仓默默补了一句:“锦衣卫也有自己的考成,头之前是总旗,没完成考成目标降到小旗的。” 林琅:“……” 阶级立场不同,那还说啥。 小旗闷头干了一杯酒,沉声道:“其实咱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于国于民有利,我举双手支持。” “我就是心中烦闷,想我徐震祖上是何等风光,怎的到我这连个总旗都守不住。” 认识这么久,林琅还是刚知道小旗的名字,好奇问道:“不知祖上是?” 提起祖上徐震立刻傲然挺胸,“魏国公!” 好家伙! 这是徐达的后代啊! 林琅倒吸一口冷气,他想过但凡能当官的锦衣卫祖上都是人物,却没想到是开国六公之首。 细问下来才知道徐震只是徐家旁系,跟魏国公之间隔着八竿子远,代代传下来能得个总旗的荫差都算造化。 “那你还得谢谢首辅呢。” 林琅笑着安慰道:“没有考成法一辈子都是总旗,现在有了升官途径,好好干没准哪天也能混到指挥使。” 徐震挠了挠太阳穴,“好像这么回事哈。” 沉闷的气氛一扫而光,三人又开始推杯换盏。 等到酒足饭饱,杜薇已经安排好了马车在外候着。 如此妥帖的安排惹得徐震连连感慨林琅命好。 …… 当天下午杜薇带着小翠去拜访夫人小姐,这雷厉风行的做派让林琅有点坐不住,琢磨着能不能为新书发布出点力。 思来想去,他还真想到了一个点子。 当即动身找到曾氏布庄。 “掌柜的,掌柜的快出来!” 那妇人一见林琅立刻扯着嗓子喊道。 “咋呼什么……”掌柜挑开帘子,看到林琅立刻堆起笑脸,“客爷来了,快快快坐,您往这一坐,真让我这小店蓬荜生辉。” 林琅笑着道:“买卖怎么样?” “托您的福,还算凑合。”掌柜殷勤端茶倒水,“您今儿出来,可是需要小人做点什么?” 林琅问道:“我记得你家做鞋对吧?” “能不能做,您开口都得做不是。”掌柜的是个典型的市井商贩,说话总是带着油腔滑调。 林琅道:“你不用捧我,其实上次是和你开个玩笑,我不是太监。” “您不是钟鼓司出来的?”掌柜满脸愕然。 “当然不是。” 林琅笑道:“我那妹子看上你家衣裳,囊中羞涩不得已耍了个小花招。” 掌柜愣了一下,他事后也起了疑心。 因为林琅走路姿势太正常,正常的不像缺了点东西的那种人。 只是第二天就把银子送来,他也就没往深了想。 现在回过头细想破绽不少,如果真是宦官登门,一进门就会自报身份,哪用得着让自己去猜。 “您可真是有手段。”掌柜的后怕道:“也得亏您是厚道人,否则我可要亏大发了。” 林琅道:“这不是觉得过意不去,特来登门道歉,顺带着送上一桩赚钱买卖给你。” 掌柜将信将疑的看着他,“什么买卖?” 林琅端起茶碗润润喉咙,淡然道:“我先和你聊聊分成的事。” “这买卖需要你出人出力出钱,但是利润要五五分成。” 掌柜听得想撵人,什么都让我出了,你啥都不干就知道收钱? 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 “公子,我这小店经不住折腾。” 听着掌柜婉拒的话,林琅只是笑了笑,四下张望道:“你这店生意如何?” 掌柜叹了口气,摇头道:“如今布庄满大街都是,买卖越来越难做,说不赚钱是假的,可也赚不了多少。” 这话倒是还算实在。 许多商贩赚的就是个辛苦钱,不说大富大贵,也不至于哭穷。 林琅继续道:“一年能赚多少?” 问题或许是太敏感,掌柜稍作犹豫道:“没几个钱,年景好的时候百八十两差不多吧,不过赚的钱大半还要进布料……” 林琅悠悠道:“知道为什么发不了财吗?” “因为你做的是大众生意,布钱想赚,成衣钱也想赚,鞋钱想赚,腰带钱也赚。” “结果就是什么钱都想赚,最后什么钱都赚不了。” “北京城里布庄大大小小上百家,如此激烈的竞争想要生存下去只有降价让利。” “你降我也降,最后只能勉强糊口。” 掌柜对他的话深以为然,用力点点头道:“公子说的不错,那小的该怎么办?” “改行!”林琅神秘一笑,“做独一份的买卖!” 掌柜连忙起身拱手,“还请公子指点!” 林琅却是不再言语。 那掌柜也明白了什么,僵在原地陷入沉思。 眼下生意越来越难做,再不想想出路怕以后想糊口都不容易。 短暂思索后,咬牙道:“公子说的五五分账,小的应了!” 林琅就知道他会这么选,大手一挥道:“取纸笔来!” 等掌柜的取来纸笔,他试着用了下,可笔尖绵软根本操控不住。 索性用手指在纸上画了起来。 不多时, 纸上出现一幅奇怪的图画。 看起来像是鞋子,却又有些不小的差异,最明显的是鞋后跟的位置多了一块垫子。 “这是何意?”掌柜不解道。 林琅抖了抖图纸,吹干墨迹道:“此乃高跟鞋,专为富家女子所制,虽是只加了两寸后跟,却能让整个人的气质陡然变化。” “有这么神奇?”掌柜将信将疑道。 “试试就知道。”林琅没有过多解释,眼见为实,说的多了反倒没意义。 掌柜的点点头,从柜台取出一双鞋子现场制作。 改制高跟鞋不麻烦,只需钉上一块老竹根就足够,但这样一来就不好看。 掌柜是个细心的人,又在后跟刷上一层红漆,看起来果然舒服多了。 “他娘,过来试试!” 第33章 你凭什么拿五成 妇人早就在一旁看半天了,听到招呼连忙拿着鞋子去柜台后换上。 正如林琅所说,高跟鞋对人的气质提升很明显。 整日围着生意转圈的老板娘早就被磨去风采。 可在换上鞋子起身的那一刻,仿佛换了个人,变得端庄雅致。 这种气质转变身姿只占了一小部分,更多是来自心理,突然增高会不自觉的挺直腰背,由内而外散发出的自信是最重要的。 掌柜盯着结发多年的妻子咽了口唾沫。 不可思议! 只是一双鞋子,却是让他有种说不出的好看。 明明高了区区两寸,却让腰身显得更加窈窕,身形比例衬得更加完美。 “你盯着我干嘛?”老板娘嗔怪道。 掌柜憨憨道:“真好看。” “这个岁数还当着外人说这些没用的,不知羞。”老板娘红了脸,却没发现自己语气都变的温柔。 “我是说真的,今天才发现娟儿这么漂亮,以往我真是瞎了眼。”掌柜深情道。 男人泡妞的本事都是天生的,即便人到中年的掌柜张嘴就来甜言蜜语。 老板娘捂着脸又羞又喜,“哎呀瞎说什么呢。” 掌柜走上前握住她的手,“娟儿,我说的是真的,当年咱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被你迷住了,第二天就请媒人……” 林琅:??? 我来找你谈生意,你他妈和媳妇打情骂俏起来了? 眼看两人就要抱在一起,他硬着头皮打岔道:“你们两口子有什么话等我走了再说行不?” 闻言, 你侬我侬的两人顿时尴尬起来,掌柜挠挠头讪笑道:“哈哈哈,忘了公子还在,你说这事闹得。” “这买卖怎么样?”林琅笑问道。 掌柜低头看了眼那双高跟绣花鞋,认真道:“好买卖,我做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种鞋子一旦问世,绝对会迅速在女人之间风靡开来。 毕竟没有女人能抵挡变美的诱惑。 以往想要好看只能用胭脂水粉,因为身材是天生的无法改变。 但现在一双鞋子就能使身材更加挺拔修长,这谁能忍得住? 其实在林琅的计划中,高跟鞋还得配上旗袍丝袜,这玩意才是顶级审美。 奈何大明对着装要求挺严格,完美贴合身材的旗袍太过伤风败俗,根本就没人敢穿,更遑论丝袜这种惹火的装备。 老板娘拉着他背过身道:“你真要把店改成鞋铺?” 她终究是有些担心,眼下布庄好歹还能赚钱,要是改行失败可就全完了。 掌柜果断道:“与其这么吊着,还不如拼上一把,我相信公子这新鞋能成。” “这鞋是不错,可你俩刚才说的五五分……”老板娘将声音压得更低:“他提个点子就拿走一半,有点太多吧。” 掌柜闻言眉头皱起,“话不能这么说,要是没有这个点子,咱们打死也想不到在鞋子上做文章。” “这个我当然知道,可五成实在是太多了,你和他商量商量三七试试,不行就四六呗,这一成没准以后就是不少银子呢。”老板娘道。 掌柜被说的有些心动。 人都会站在自己的立场考虑问题。 从进货到制作再到销售要花费大量人力财力,林琅动动嘴就拿走一半,多少都有些不舒服。 “那个……” 掌柜干笑着走到林琅面前,踌躇道:“有个事想和公子商量商量。” “嫌五五分太多?”林琅似笑非笑道。 掌柜被说的老脸一红,看了眼老板娘,咬牙道:“是有点多。” 林琅问道:“那你刚才为什么答应?” 掌柜说不出话来,他那时压根没觉得林琅会有什么好买卖,想着听听就算了。 林琅淡然笑道:“原本我以为到了分红的时候才会闹矛盾,你能现在把话挑明还算不错,也省的日后为了钱红脸。” “你觉得我拿五成太多,无非是觉得我只是动动手指画了幅画,觉得不公对不对?” 掌柜自知理亏,硬着头皮点点头。 林琅笑道:“那我问你几个问题。” “第一,没有我,你能不能想到这种买卖?” “不能。”掌柜坦诚道:“打死我也想不到在鞋底加高。” 林琅再道:“第二,高跟鞋无法劳作,顾客群体注定是养尊处优的小姐,你有没有销路?” 掌柜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没想到。 林琅轻扣桌面,不徐不缓道:“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高跟鞋没有技术难度,你能做,别人也能做。” “你拿什么保证将来生意不会被人抢走?” 一连三个问题令掌柜脸色时红时白,低着头一个字说不出来。 就连老板娘也被问的哑口无言。 二人都是传统的生意人,认为多劳多得,谁干的多就要拿的多。 林琅继续道:“我这人喜欢打开天窗说亮话,既然起了头,咱们就把话说个明白。” “创意是我的,销路需要我来打开,垄断生意需要我来想办法。” “我是这单买卖中无法替代的那个人。” “你们只是照着我的想法闷头做事,没有曾氏布庄,我找个王氏、刘氏都能做,甚至随便几个会纳鞋的妇人也能做。” “你们凭什么拿五成?” 掌柜两口子被问的后背冒汗。 是啊。 自己根本没不可替代性。 林琅拉自己入伙是大发善心,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公子说的是,是我糊涂。”掌柜面红耳赤,“就按咱们说好的五五分成,往后我绝无二话。” 林琅摇摇头,“我看还是四六吧,我六,你四。” 掌柜嗓子眼像是被堵了块石头,费半天劲反而少了一成。 可他别无选择,回头瞪了老板娘一眼,拱手作揖道:“全听公子安排。” 林琅不图这一成利润,他弄高跟鞋只是一时兴起,之所以这么做是想给两口子点教训,免得以后再弄出什么烦心事。 敲定了最重要的利益分成,他又重新画了份图纸。 新的高跟鞋区分左右脚,并且鞋身要更加瘦小,尽量符合男人的审美。 女为知己者容,能否得到市场的认可主要还是看男人。 “稍后开始加急赶制一百双,这几天应该就能用得上。” “我给你留个地址,做好后送过来。” 第34章 我对青色过敏 “林郎,你觉得明日真能卖出书吗?” 杜薇坐在院中面露愁容。 这两天她几乎没闲着,带着小翠拜访了以前认识的小姐夫人。 费尽口舌好说歹说求着人家参加明天的发布会。 为了能让发布会看起来高端,她还特意将地点定在清雅书院。 准备的越充分她就越焦虑,要是话本没人买账她就成了那些人闺中的笑料。 一个不自量力的笑料! “你就算不相信自己,也得相信我啊。”林琅笑着安慰道:“放心吧,你肯定行的。” 杜薇点点头,紧接着又连连摆头,“不行,我现在一想到明天的发布会就心慌。” “要不,林郎陪我去吧?” 还有这好事? 林琅乐了,一群莺莺燕燕的聚会,光是看看都身心舒畅啊。 他口是心非道:“都是女人,我一个男人去了会不会让人撵出来?” 杜薇捂嘴笑道:“无妨,她们也很好奇是什么样的男人把我拐走的。” “既如此,那我便舍了老脸陪你走一遭。”林琅嘿嘿笑道。 “你真答应啦?”杜薇惊喜不已,兴奋的撞进他的怀里,“我就知道你对我好!” 这事闹的,真是个容易满足的姑娘。 林琅得了便宜还卖乖,“那你要怎么谢我?” 杜薇哪能不知道他的想法,红着脸凑到他耳边低语几声。 “还能这样?”林琅两眼放光,正欲问问细节的时候,外头响起敲门声。 杜薇慌忙整理衣裳躲开。 来人是曾有财,就是那个曾氏布庄的掌柜。 曾有财满头大汗的从驴车上卸下一个木箱拖到院子里。 “公子,您要的三十双高跟鞋做得了,都是六寸的尺码,您看看还有没有要改的地方。” 林琅打开木箱从里面拿出一双蓝白色绣花高跟鞋。 鞋身纤细柔软,侧面绣着几朵粉色莲花,为了防滑在鞋底加上一层薄牛皮,榉木打磨的两头略粗用作鞋跟。 比起那日草率赶制出来的要好看不少。 “不错,比我想象的还要好。”林琅止不住的点头。 曾有财松了口气,为了赶制这几十双鞋子,他们两口子每天只能睡两三个时辰。 关键还不敢雇人帮忙,以免泄露商业机密。 “门口招牌换了吗?”林琅问道。 曾有财道:“照您说的换成了升仪阁,两侧做了牌子,不施粉黛,一履升仪。” 林琅点点头,嘱咐道:“稍后你回去找些信得过的亲戚加急赶制,这几天生意自己就能送上门。” 曾有财不疑有他,着急忙慌回去继续忙活。 等他走后,杜薇从屋里走出来,盯着一箱特殊的女鞋面露古怪。 莫非这是什么特殊的癖好? “换上试试。”林琅道。 杜薇看着那两寸长的鞋跟满是狐疑,这么长的鞋跟,穿上怕是要摔倒的吧? 却又不想搅了林琅的‘雅兴’,乖乖听话照办。 当真的换上高跟鞋的时候,她心中微微一惊。 身高的变化最是明显,多年习惯的视野高度突然变了,整个人莫名多了几分自信。 “怎么样?”林琅问道。 “说不上来,但是感觉很好。”杜薇惊奇道。 这时, 忙活完的小翠走了过来,惊喜道:“小姐,您好像有点不一样,好像更好看了呢。” “是吗?”杜薇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脸颊,她其实也有这种感觉。 小翠认真道:“真的,好像长高了一点,瞧着越发俊俏哩。” 杜薇心里越发欣喜,尝试着迈动步子。 或许驾驭高跟鞋是女人的天生技能,只是稍加练习,她便从最初的小心谨慎变得步伐从容。 她本就身材丰腴有致,此刻更显得高挑匀称。 美中不足的是此时仪态讲究走路无声,鞋跟下垫着一块皮子,缺少清脆的灵魂笃笃声。 “在哪买的这种鞋子?我怎么从没见过?”杜薇惊喜道。 “自己找人做的。”林琅将开鞋铺的事说了一遍,他是个偷懒的主,以后这买卖或许还要指望杜薇操心。 杜薇听的眼中异彩连连,也不知道自家林郎脑子是怎么长得,随便一个念头就是赚钱的买卖。 又一文钱不掏拿到六成利,这比父亲当初贩私盐暴利啊! “林郎怎么想到的?” 林琅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打了个哈哈说是灵光乍现。 新鲜事物诞生的前提是需求。 高跟鞋诞生于欧洲,那时欧洲满大街都是排泄物,目的是防止秽物进到鞋里。 大明没有这种需求,自然就没人能想到加高鞋底。 不等杜薇追问,他快速岔开话题道:“明日把剩下的鞋子都带着,当成赠品送给那些小姐太太,顺便给鞋铺做个广告。” …… 翌日,林琅起了个大早。 洗漱后换上一件崭新淡紫色长袍、黑色长靴,腰间还悬上一块玉佩。 这些都是杜薇昨天准备的,花了好几十两银子。 她认为今天见得都是贵人,穿的体面些既能显得尊重,又能让林琅身份不一般。 对此林琅深表赞同,他一直奉行的原则就是出门在外,面子都是自己给的。 换好衣服后,杜薇又贴心为他束发,考虑到林琅一直对外声称自己十九岁,还没到及冠的年龄,只能系一块方巾以作装饰。 原本杜薇准备的是青色方巾,在林琅的强烈要求下换成蓝色。 等到一切收拾好,林琅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沉默片刻,吐出一句:“好风骚的少年!” “别臭美啦,马车在外头候着呢。”杜薇催促道。 今天她穿了件淡黄长裙,头戴鎏金步摇,脚踩高跟鞋,只是那道窈窕倩影就已经令人痴深。 遑论略施粉黛,雪白脖颈映着粉红面颊,似是三月桃花。 林琅看的微微出神,反应过来道:“我先去个茅房。” 杜薇神色一滞,跺脚道:“你……你快些!” 第35章 《霸道王爷求我再爱他一次》 清雅书院在外城。 马车快要走到东门的时候,总算见到一个高大门户,青砖白墙,立门正上四个朱红大字——清雅书院! 光看这名字就不像是正经书院,倒像是混文凭的私立野鸡大学。 “这书院中女子较多,待会进去莫要盯着人家乱看。”杜薇深知他的秉性,进门前小声提醒。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林琅哈哈一笑,迈步走进书院。 刚走没几步他就明白为什么杜薇要提醒了。 这清雅书院应该叫女子学院才对! 一眼看去三三两两捧着书本扎堆的学子中,女子占了约莫六成。 空气中隐隐飘着胭脂香,真有种唐僧进了女儿国的错觉。 “别看了,快走!”杜薇哼道,她便是再大度体贴,此刻也难免有些醋意。 林琅笑道:“她们都没你好看。” 一句话顿时让杜薇羞喜无限,低垂眼睑轻声道:“别瞎说,当心让人听了去。” 林琅暗道惭愧,遇到这么好骗的女人,他还真有点亏心。 他忍着不四处乱瞥,问道:“这清雅书院什么来头,怎么这么多女人?” 杜薇道:“清雅书院原本是京中各大富商凑钱开的女馆,后来学生越来越多,越扩越大,不少当官的都把自己女儿送到这来。” “女馆开的这么大过于惹眼,索性就改名书院,男子也可入学。” “你可不要小看了这家书院,里头教书先生最低都是举人老爷,还有许多年事已高辞官的官老爷……” 女馆在北方并不多见,在南方要普遍的多。 尤其是苏杭、松江、徽州等地商品经济崛起,女人以织养家已是常态。 经济收入决定地位,体现地位最明显的就是读书。 这会儿刚开海没多久,这种地位提升还不够明显。 再等个几十年沈宜修、叶小鸾、柳如是、李香君等人的名头就该响彻大江南北了。 两人一边走一边闲聊,不多时来到一处安静的讲堂。 还不等进去,身后响起一道声音。 “十娘!” 一位模样不俗的女子冲杜薇笑着走来。 女子的身旁跟着一个男子,男子体态微胖,五官端正,双目奕奕有神,看起来也是富贵的主。 杜薇对这两个字有些敏感,怎奈今日是来做生意的,面前这人又不敢得罪,她只得挤出笑容回道:“若兰小姐来的可是够早的。” 那若兰小姐笑着拉住杜薇的手,“想着今日能看到你写的话本就坐不住,咦?” 若兰看向林琅,道:“他就是让你离开磬翠院的郎君吧,倒是一表人才。” 听到这话,那男子目光落在林琅身上,眯起眼睛不似善意。 林琅心里暗自得意,长得帅就是这样,走到哪都被同性敌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啊! “叫若兰小姐笑话了。”杜薇谦虚道。 若兰笑道:“这可不是笑话,你这是卖油郎独占花魁的翻版,他们取了个名字叫什么杜十娘痴情一片,有情郎大闹磬翠院。” 看得出来这位若兰小姐没恶意,张口十娘闭嘴十娘也是无心。 以她的身份没想过要考虑别人的感受。 “若兰小姐这么说,倒是羞煞我了。”杜薇红着脸道。 若兰笑道:“这有了心上人反倒扭捏了,走,咱们进去说话。” 两人并肩进了讲堂,若兰是个直率性子,并没有因为杜薇的身份摆出高高在上的架子,聊的倒是还挺开心,时不时响起笑声。 林琅闲的没事干,只好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等着。 不知是不是故意的,那个对他有敌意的微胖男子也坐在了旁边。 “你和若兰小姐什么关系?”林琅主动攀谈道。 男子瞥了他一眼,冷漠道:“与你何干?” “你……”林琅下意识想怼回去,话到嘴边硬又咽了下去。 这男子八成身份不低,今天目的是卖书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 不多时, 讲堂里人渐渐热闹起来,陆陆续续走进来数十位女子。 看那满身绫罗绸缎和不凡的饰品,定然都是富贵之家的千金。 这种场合讲究文雅,不能一上来就卖书,而是要先聊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彰显自己的高逼格。 林琅是个连百家姓都背不全的主,不会自讨没趣。 好在杜薇学识不浅,应付起来游刃有余。 女人聚在一起,讨论的话题自然离不开女人,不知不觉,聊天的重点从诗词转向了八卦和当下时兴的衣裳配饰,哪家的胭脂最细,哪家的发簪最好看,哪里的珍珠粉磨出来更嫩…… 叽叽喳喳吵得人头大,完全没有想象中发布会的样子。 这种状态持续了得有个把时辰,就在林琅昏昏欲睡的时候,杜薇起身走到最前头,微微点头笑道:“今日得各位夫人小姐赏脸一聚,杜薇不胜感激。” 她深深鞠了一躬,这才又道:“杜薇闲暇时爱读些闲书,近些日子动笔写了册话本,并非晦涩高深,只愿能让各位聊作消遣。” 不少女子眼中泛起好奇,她们今天过来就是想看看杜薇写的到底是个什么话本。 若兰率先笑道:“如今的话本都看得腻了,我还真是想看看十娘写的故事。” 杜薇深吸一口气,拿出备好的话本举到胸前,不好意思道:“我这话本的名字是《霸道王爷求我再爱他一次》。” 话音落下, 讲堂中空气仿佛凝固。 在场女子皆是被这前无古人的书名惊得瞠目结舌。 短短十一个字,道出无数女子心中的梦。 嫁给王爷已经是祖坟冒青烟,况且还是王爷求爱的戏码。 而那话本的封面并非简单的书名,而是画着一男一女于桃花树下柔情对视的图画。 这种几百年后俗套的不能再俗套的套路,在此刻却是勾的人心痒痒。 杜薇将众人反应看在眼里,暗暗松了口气,继续道:“这话本讲的是宋朝一位王爷遭人追杀,意外认识了采药为生的小药师……” 简短狗血故事说了一遍,更是惹得一众女子呼吸急促。 就连那微胖的男子都忍不住盯着话本看了几眼。 “别再说了,快给我拿一本看看。”若兰催促道。 杜薇扭头示意小翠将话本分发下去。 众小姐捧着话本暗自惊叹,光是这精美的封面都让人看的欢喜。 “真好看,这话本怕是也不便宜吧?”有人小声道。 杜薇正要报价的时候,就听有人接话道:“想来也要几两银子,既是十娘写的书贵点也无妨,人家本来就是为了赚钱的。” 打瞌睡的林琅猛地坐直身子,暗道坏菜! 第36章 忽悠,接着忽悠 说这话的人只是随口一说,却把价钱给压了下去,还落了个捧场的情分。 此时再说一本十两,这些人可能碍于面子不会说什么,但心里一定不舒服。 认为这是拿自己当冤大头。 以后再想卖书可就难多了。 杜薇被架在当场,双手捏在一起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看向林琅求助。 “咳咳!” 林琅过来就是防着这种情况,干咳两声自讲堂后面起身走上台前。 在场的小姐们早就注意到了他,齐刷刷的目光汇聚在他身上。 换成旁人或许被这么多人盯着心里早就开始发虚,但林琅这两年干的就是说书行当,早就被人看习惯了。 “诸位小姐中午好。” 林琅微笑拱手,“在下林琅,是大家口中那个大闹磬翠院的有情郎。” 一众千金小姐看着他越发好奇。 林琅笑呵呵道:“大家对我和杜薇的事情听过不少,但许多细节不得而知。” “就比如我的身份,不怕诸位笑话,我就是一游手好闲的市井之徒。” “对于传闻中的大闹磬翠院,我深表惭愧,因为杜薇才是最勇敢的那个人。” “话说那一日我闲来无事……” 人都是好八卦的,尤其是一群女人扎堆,更是对别人的隐私求知若渴。 林琅又是说书出身,讲起故事顺手拈来。 丧良心的骗财骗色在他口中轻描淡写带过,重点是杜薇如何挑战世俗,如何与老鸨对峙,又遭到了什么样的报复。 一番故事讲来,不少姑娘的眼中依然湿润。 她们多数时间都在家里待着,个个养成了多愁善感的性子,闻听杜薇的遭遇敬佩之余更多的是同情。 哪怕是后面的微胖男子也为之动容,不住的暗自点头。 只有杜薇脸色通红,什么叫老鸨把自己吊起来打? 自己这个当事人怎么不知道? “再轰轰烈烈的感情终归是要归于平淡,柴米油盐是生活的重心。” 林琅声音变得低沉,叹了口气道:“方才那位小姐说的很对,写话本是为了赚钱,这话很俗,却很现实。” “我身无长技,养家的重任就落到了杜薇的身上。” 台下众女子纷纷皱起眉头,在她们心里杜薇已经很是不易,林琅这种不负责任的行为很是不堪。 “你怎舍得她为了生计奔波,你还是不是个男人?”若兰愤慨道。 “不是的,他其实……”杜薇急忙辩解,却是被林琅抢过话,认真道:“我是男人,所以我支持她!” 若兰气得想笑,原本对林琅皮囊的好感荡然无存,“这是什么荒唐逻辑?” “合着让女人养着你还有理了?” “为什么不呢?”林琅反问道:“天地生人,男女其形有异,然德才无别。” “杜薇既有写话本的才学,我就当支持。” “虽然这么做会让世人认为我林琅是赘夫,讥讽我空有男儿身,坐享妇人之禄。” “但我不在乎!” “我不能为了自己的面子,强行掩盖杜薇的光环!” 他音调突然提高,五官凝重,正气凛然。 似是独自扛下无以言说的委屈。 若兰等女子哑然。 是啊! 杜薇抛头露面,最难受的应该是林琅。 换位思考自己要是杜薇,怕是要被家人和夫君指着鼻子骂有辱门楣,伤风败俗。 林琅简单的支持,却是多少人都无法做到的让步。 一时间,她们眼中的轻视被敬佩取代。 唯有那男子露出意味深长的笑:颠倒黑白的本事倒是不俗,有点意思。 “我并非是想诉苦。” 林琅摇摇头,看向杜薇道:“和她相比,我林琅微不足道。” “女子想要成书面临的困难数不胜数。” “我也曾不止一次私下里劝说,劝她不要瞎折腾,写话本不容易,女人写话本更不容易。” “世人会骂你贪财势利,会笑你不自量力。” “耗费巨大心血最后换来的可能只是一个冷眼。” “但你们知道杜薇说什么吗?” 众女子齐齐摇头。 林琅扫视全场,字字掷地有声道:“她说她不怕,汉家女子于内能相夫教子,在外亦能立下一番事业!” “哪怕一路上会有无数冷眼讥讽,但她要用自己的例子告诉无数姐妹,女人无所畏惧!” 四下先是一静,随即哗啦啦响起热烈掌声。 这些千金大小姐双手拍的通红,看向杜薇的眼中饱含晶莹。 那册《霸道王爷求我再爱他一次》已经在此刻超出了话本的定义,这是杜薇为万千女子做出的表率! 当事人杜薇被盯得小脸通红,掌心被汗水浸透。 什么事业,什么女人无所畏惧,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么大言不惭的话。 林郎这张口就来的本事是越来越厉害了。 林琅冲她眨巴眨巴眼睛,随后向下微微压手,场面再度安静下来。 “当然,成功的路没有一帆风顺的。” “在撰写之初,杜薇无从下笔,三天憋出十个字。” 这话惹得台下一阵善意笑声。 原本严肃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些。 林琅笑道:“好在有贵人相助,这才有了各位手中的话本。” “贵人是谁?”有人问道。 林琅道:“抱歉,他的身份敏感不方便对外声张。” “我只能告诉你们,他在那。” 众人顺着目光看去,那是紫禁城的方向。 若兰喃喃道:“竟然是由宫里的人指点所写,怪不得这话本与众不同。” “这可不是我说的。”林琅摇头笑道。 这话更是坐实了人在皇宫的猜想。 千金小姐们纷纷捧着话本惊喜不已。 紫禁城和奢侈高端划等号。 这话本很有可能就是太后她们看的那种。 传奇女子杜十娘,受神秘人指点,替万千女子迈出勇敢的一步。 这三个噱头单拎出来哪个都非同小可,齐聚一身更是弥足珍贵。 林琅见火候差不多了,终于把话扯到正题,“方才有人提及话本的价钱,在这里我要声明,杜薇虽然不富裕,却也不是贪恋富贵之人。” “所以第一册只收成本价,每本仅需二十两!” 第37章 锦衣卫左卫所,张简修 二十两不算小数。 唐伯虎的画现在也就这个价。 一册话本卖这么贵放在平时早就被人骂了。 但现在各位千金小姐却是不住点头。 按照她们的猜想,杜薇一定是花了大价钱才请动宫里那人。 又用上好纸张,请人作画,花费定然不小。 二十两没准还赔钱赚吆喝,为的就是打响名气。 “还有一件事。” 林琅不给她们思考的时间,笑着问道:“诸位可发现杜薇有何不同?” 若兰道:“见面时我就想说,十娘好像长高了些,身段更好看了。” “不错。”林琅拍拍手,小翠吭哧吭哧的拉着箱子走上台。 林琅从中取出一双高跟鞋,高高举起道:“这就是身段变好的秘密。” “这种鞋由八代传承的鞋匠独家所创,当前世上仅此二十九双。” “此鞋只送不卖,前二十九位购买话本者,可免费得到高跟鞋一双!” 哗。 千金小姐齐刷刷起身,目光直勾勾的盯着杜薇。 “十娘,这是真的吗?” “快让我看看穿上什么样?” “十娘,穿上这个走路应该不方便吧?” 一群姑娘拥上前把杜薇围在中间叽叽喳喳问个不休。 相比于话本,她们貌似对身材更加重视。 林琅被挤到角落满脸错愕。 早知道高跟鞋这么有用,自己还和她们废什么话啊。 接下来的事和他没什么关系,耳朵嗡嗡作响的林琅走出讲堂,在外头躲会儿清静。 那男子跟着走出来,站在他身旁面无表情道:“那高跟鞋是你弄的?” “那是集八代鞋匠智慧所创,我哪有这个本事。”林琅随口回道。 “是吗?” 男子轻蔑笑道:“曾氏布庄的曾有财,什么时候成了祖传鞋匠?” 林琅心里一个咯噔,警惕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男子玩味道:“你刚才说话本受到神秘人指点,我怎么不知道宫中有话本先生?” 来者不善! 林琅心头警铃大作,面上依旧强装镇定,“宫闱深不可测,你不知道的事多着呢。” 同时,他拿出钟鼓司的腰牌晃了晃,示意自己的确认识宫里的人。 男子看的越发好笑,“孙暹给你的吧?你倒是有种,这弃牌也敢拿出来招摇撞骗。” 林琅眼看自己老底都被人查了个清楚,心头止不住狂跳。 虚假宣传不是什么大事。 大明律还没有广告法这一说,严格来算,除了八辈鞋匠夸张了点,其他的都还算属实。 话本是他帮杜薇写的,他马上就要进宫给太后祝寿,自然算得上宫里出来的。 他担心的伪造御笔的事被人发现。 “咱们无冤无仇,你要做什么?” “不用紧张。” 男子打量着林琅笑道:“我就是好奇,你身无长物却有杜十娘痴情相随,又有锦衣卫为你出头,怎么做到的?” 什么叫身无长物,老子的物长着呢! 林琅神秘兮兮道:“其实,我也是锦衣卫。” 男子顿时来了兴趣,“你还是锦衣卫?” 见他反应这么大,想来这头衔是够唬人的。 林琅硬着头皮又拿出一块木质腰牌,这是上次徐震给他的皂隶腰牌。 做工粗糙,上面只有一行小字:奉北镇抚司行事! “这腰牌好奇怪,怎的没见过?”男子皱眉道。 林琅信口胡诌道:“世人只知锦衣卫,却不知在锦衣卫中还有一个神秘机构,名为暗影卫!” “身在暗处如影随形,掌天下动向!” “锦衣卫不敢做的事,暗影卫来做!” “先斩后奏,皇权特许,这就是暗影卫!” 男子见他说的煞有其事,忍不住放声大笑,“哈哈哈,我明白了。” 林琅一本正经道:“明白就好,此事重大切莫对外声张,以免给你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男子止住笑声,嘴角依然挂着笑意,“怪不得那些人喜欢围在你身边,你这人说话当真有趣。” 林琅干笑两声,面前这人似乎没那么好糊弄。 男子看了看日头,道:“今日还有公务在身,日后有机会再听你暗影卫的故事,告辞。” 说罢, 他笑着转身离去。 林琅挠挠头觉得莫名其妙,却是突然注意到男子的腰间露出的腰牌。 【锦衣卫左卫所——千户!】 这时,若兰小姐拉着杜薇的手走出讲堂,热情道:“十娘,你这话本不赚钱就算了,还倒贴钱送我鞋子,这让我该怎么谢你才好。” “是我该谢谢若兰小姐才对,没有您来捧场,我也请不动这么多人。”杜薇真诚道。 若兰笑道:“你我同为女子理应互相帮衬,咱们以后可要多亲近亲近。” 说着她转头四下一看,“诶?四哥人呢?” 林琅从千户的震惊中缓过神来,试探道:“不知若兰小姐的四哥在何处高就?” 若兰随口道:“他闲的没事寻了个千户的差事,整天忙的不见人,今天难得陪我出来一趟,这又提前走了。” 林琅心头大震,“若兰小姐可是姓张?” “是啊。”张若兰笑道:“十娘不会没告诉你吧?” 得到确认的林琅越发震撼,“那若兰小姐口中的四哥是?” “张简修!” 真是他! 家父张居正的张简修! 林琅吓得面色一变再变。 上回从秦仓口中得知,这个张千户还在追问自己的下落,可今天见了面却是没有发难。 或许他只是单纯的陪妹妹出来转转,不想打扰张若兰的兴致。 又或许压根没把自己这种小人物放在心上。 老爹是大明二号首长,年仅十七岁的千户有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底气。 “要不要我帮你引荐一下,四哥应当会喜欢你。”张若兰笑道。 “不用不用。” 林琅连连摆手,开什么玩笑,他躲都来不及呢,怎么可能自己送上门。 张若兰也是随口一提,见他拒绝扭头又找杜薇聊天。 第38章 朝贡的赚钱之处 这场发布会一直开到傍晚。 叽叽喳喳吵了一天,林琅满脸生无可恋,他耳朵里现在还嗡嗡作响。 好在结果还算圆满。 来的三十多位千金小姐打包了首批一百册话本,高跟鞋的广告效果很明显。 不施粉黛,一履升仪! 买绣鞋,就到升仪阁! 这两句朗朗上口,很快就被众小姐记住。 “我们有钱啦!” 杜薇兴奋的摇晃着林琅的胳膊,开心的像个孩子。 “瞧把你乐的,至于吗?”林琅笑道。 “至于!很至于!”杜薇拿出小账本细数道:“光是话本就卖了两千两,等到她们再向好友引荐,那又是一笔的收入,还有第二册,第三册,日后光话本的钱就够咱们衣食无忧。” “另外还有那高跟鞋,方才就预定出去五十多双,这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林琅对此并不感冒,他是那种对钱没概念的主。 没钱就赚,赚到就花,千金散尽还复来嘛。 但杜薇却不这么认为,这笔钱意味着不再需要依靠别人的鼻息,自己也能过得很好。 换言之,赚钱能让杜薇感受到自我价值。 “明天带你去见见曾掌柜,以后高跟鞋的买卖交给你负责。”林琅笑道。 杜薇笑的越发灿烂,最初离开磬翠院的茫然无措,现在荡然无存。 她有了在这世道活下去的底气。 …… 马车去的时候满载,回来的时候空荡荡的。 那些小姐的荷包装不下太多银子,约着晚些让家里丫鬟送来。 当晚叩门声就没停过,一直持续到半夜,最后厅堂里多了小山似的一堆银子。 结果是杜薇睡不着了,拉着小翠数了一遍又一遍,活生生的一个管家婆模样。 第二天一大早,林琅还没睡醒就被杜薇叫了起来。 “快醒醒,有贵客登门。” 林琅迷迷糊糊爬起来,来到厅堂一看才知道来的是个太监。 “林琅,咱家接你去训礼。”那小太监趾高气昂道。 “训什么礼?”林琅打了个哈欠问道。 小太监皱眉道:“你这是什么态度,胆敢怠慢了训礼,咱家饶不得你。” 林琅听得更是糊涂,杜薇在旁小声提醒道:“是不是圣寿节?” 闻言, 林琅猛地一拍脑门,赶忙热情道:“辛苦公公跑一趟,我这就跟您去。” 小太监嫌弃道:“晕头转向的,最是不待见你们这种人,一点都不机灵。” 林琅强忍骂人的冲动,跟在后面走出家门。 训礼是入宫前的必备环节,学习御前礼仪。 圣寿节对礼仪更加重视,官员与命妇需要经礼部和鸿胪寺统一彩排演练,贺寿当天还有御史监督,一旦失仪轻则罚俸,重则夺官。 这里的失仪或许只是咳嗽,或是脚步趔趄一下。 要是喧哗或站错队,那不好意思,御史的小本本上就给你记个大不敬,连累整个宗族受罚。 好在这些规矩针对的是那些大人物。 林琅作为被钟鼓司招募来的民间闲散人员,自动划分到粗鄙一行,对礼仪的要求放宽许多。 …… 大明门外已经是人山人海。 东边是身着五颜六色官服的大臣山呼:恭惟皇太后殿下云云…… 西边是翟冠霞帔的朝廷命妇,背着看不清脸,不过有几个身材很妙曼。 另外番邦贡臣也不在少数,正老实巴交听训。 太监捏着鼻子骂道:“一个个比咱家还骚,礼仪什么的先甭学,趁早回去洗洗,要是让太后闻见就别想走出紫禁城。” 林琅注意到番臣中还有不少金发碧眼的外国佬,忍不住停下脚步。 万国来朝是书本上的四个字,真见到活的还真有点小激动。 “公公,这些洋人是哪国的?” “不知道。”带路小太监冷漠回道。 闻言林琅识趣的掏出五两银子塞了过去。 见到银子的小太监立刻变得热情起来,指着番臣堆道:“黄发白肤来自弗朗机,红毛番是荷兰来的,那边的是吕宋……还有些叫不出名字,最前头的是朝鲜使臣。” “这些人里头也就朝鲜还看的入眼,就是个子矮了些。” 林琅挨个看去,这些番臣穿的五花八门,多是窄袖皮衣,足登皮靴。 也怪不得总说他们是化外蛮夷,在大明的认知中,窄袖象征着需要从事体力劳动,皮衣皮靴意味着多以狩猎为主。 “不用怕,他们只是模样长得像夜叉,性子还算温和,不会伤人的。”小太监看在银子的份上贴心科普道:“你也别小瞧了这些洋人,那来自弗朗机的洋人做的大炮挺厉害,比咱大明的大炮打的还远。” 林琅自然不会小瞧,弗朗机就是葡萄牙。 作为老牌的殖民国家,葡萄牙的实力不容小觑。 “得好好学学人家的大炮,师夷长技以制夷。” 小太监赞许道:“你小子有点学问,工部那些大臣也是这么说的,眼下正研究新炮,定然会超过这弗朗机。” 林琅闻言愣了一下,旋即摇头失笑。 他潜意识里认为洋枪洋炮厉害,却忘了明朝没有闭关锁国的说法。 哪怕大明崇祯年间,粮饷严重克扣的情况下,水师依旧能把来犯的荷兰葡萄牙舰队打的节节败退。 火力不足恐惧症在这个时代不存在。 又跟着走了一段路,总算在角落找到钟鼓司的队伍。 “孙公公。” 林琅老远朝着孙暹招手,后者见他来了,也是露出和善的微笑。 这可把带路的小太监吓得不轻,颤声道:“您认识孙掌印?” “认识啊,关系还不错呢。”林琅笑道。 小太监浑身一颤,连忙将那五两银子还给他,“此事切莫向掌印提起。” 回头钱不要白不要,林琅收好银子走向孙暹。 “坐下歇会儿,还有几个人没到。”孙暹笑呵呵的让人搬来凳子,花了钱待遇就是不一样。 “多谢公公。”林琅在他旁边坐下,惹得四周投来异样目光。 林琅旁若无人攀谈道:“刚才我看见好多番邦使臣,是来朝贡的吧?” 孙暹道:“算不上,使臣朝贡主要是赶在冬至和春节两个大节,你刚才看到的是冬至没走的那批人,年初一的大朝会才是真的大场面,光番外使臣都有二三百人。” 林琅暗自咂舌,忍不住道:“这得给他们多少赏,花多少钱啊。” 据他所知明朝的朝贡体系是怀柔远人,厚往薄来。 说的通俗点就是面子工程,花钱装逼。 孙暹笑道:“小子不懂别瞎说,这朝贡才是赚钱的行当。” “此话怎讲?”林琅问道。 这会儿人还没到齐,孙暹索性就打开了话匣子。 “咱家以前和你想的差不多,以为朝贡就是给使臣送钱,其实这里头说道多着呢。” “知道皇上和大臣为啥喜欢朝鲜不?” “因为朝鲜是朝贡最勤的番邦,满车满队的贡品一年三朝年年不落。” “价值一万两的贡品,礼部和户部核算后就成了三千两。” “然后他们再随手给点缎子和瓷器,五两的东西写成十两。” “这来回一倒腾都是油水,账面还做的极其好看。” 说到这孙暹顿了顿,带着艳羡道:“真正赚钱的在后面,朝贡的目的是为了通商,通商得带着货来吧?” “户部有优先采办权,价格嘛,自然是他们自己说了算。” “以市价三成强行收购良品,剩下的交了税才能拉到番街兜售,商贩采买还要再缴纳税款。” “使臣拿到银子再去采买还要再交税。” “再加上沿途商税关税,会同馆的场地税,监管税……” “朝鲜来一趟最少能赚十万两,这还不算贡品。” “当然朝廷对朝鲜也不薄,辽东马市一年能开六个月,朝鲜和咱大明互通有无。” “可他要是敢不朝贡,第二天马市就得关门。” 林琅听得鼻尖冒汗,几十道税目就算了。 强行收购货物也不提了。 把人家一万两的贡品硬说是三千两是什么操作? 合着礼部是开当铺的,貂皮说成虫吃鼠咬光板没毛,随手给点绸缎硬标出天价,还冠冕堂皇说是厚往薄来。 这哪是朝贡,分明就是巧取豪夺啊! 自己赚的那点缺德钱和朝廷比起来简直是小儿科。 也难怪在朝鲜遇难后万历皇帝掏空国库也得帮忙出头。 跟着交了两百年的保护费,于情于理于利都得帮。 第39章 公费去教坊司 “小子,这世上是个人都精着呢。”孙暹摇头晃脑继续道:“那些使臣也不亏,随手赏点铁锅茶叶丝绸,他们拉回去就能赚上一笔。” “朝贡,越贡越赚。” 林琅深以为然,国与国之间肯定是利益为主。 大明从中捞钱,人家也不是傻子。 “多谢公公,小子受教了。” 孙暹满意点点头,又道:“咱家也就看你顺眼,换成旁人才懒得浪费口舌。” 你那是看银子顺眼! 林琅暗骂一句,笑道:“公公说的是,能遇到公公是小子的福气。” 孙暹更加满意,笑呵呵道:“前几天有人送了一架鹿茸,咱家要那玩意无用,你得空拿走吧。” 今天老太监热情的过分了。 林琅听出不寻常来,试探道:“所谓无功不受禄,公公厚爱在下深感惶恐。” “给你拿着就是,咱们还客气个什么,不过……” 孙暹话锋一转,“若是你心里不踏实的话,咱家有个事需要你去办。” 他目光扫视四周,确定身旁没有耳朵,招招手轻声道:“你去趟教坊司。” 嗯? 林琅两眼放光,这差事好啊! 不等他高兴一秒钟,孙暹又道:“据传朝中有官员狎妓,泄露奏章,你去的时候找出证据,谁泄露,泄露了什么全都记下来。” 林琅笑容消失,这摆明了是拿自己当枪使。 泄露奏章不算什么稀罕事。 早上朝会讨论的政事,第二天可能就传了出去。 这种情况大家已经习以为常,青楼和教坊司就是最常见的地点,酒后为了显摆也好,吐槽也罢,私底下聊聊没人较真。 但是, 一旦搬上台面,那就必须要揪出几个代表杀鸡儆猴。 这是典型的不上称四两,上了称千斤打不住。 钟鼓司和教坊司积怨已久,老太监是打算找个由头坑教坊司一把! “公公,此事太过重要,小的怕是办不好啊。”林琅苦笑道,真要是闹大了他一个小老百姓还有活头吗? “诶——” 孙暹拍了拍他的肩头,“你小子够机灵,交给你办咱家放心。” “不用怕,咱家会为你撑腰。” 信你才怪! 只怕到时候第一时间就把老子丢出去扛雷。 看出林琅的不愿,孙暹手上加重力道,“瞧这些江湖艺人,个个都盼着能见见太后和皇帝真容,能演上一段就是莫大的造化。” “可最后能露面的不过五指之数,谁上谁不上,还不是咱家一句话的事。” 林琅暗自冷笑。 他现在不缺钱,进不进宫,见不见太后皇帝真不重要。 可是, 他不想和孙暹交恶,这种人或许没能力,一句话让你没有立足之地还是很轻松的。 “公公这是哪里的话。”林琅转眼间笑的格外灿烂,“在下只是担心笨手笨脚误了公公大事,既是公公抬举,那在下定当竭尽全力!” 孙暹一愣,似是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答应下来。 回想自打认识林琅开始,最大的印象就是识趣! 甚至识趣的过分! 这种识趣让他心里有些不踏实,努力让自己语气和善道:“你也甭多想,咱家手底下都是一群没卵子的,不便去教坊司那种地方。” “明白!”林琅笑道:“我这人就爱去烟花之地,这差事对口。” 他说的极为轻松,与其被孙暹威逼利诱的去做,倒不如自己主动点。 弄不好还能落个人情。 孙暹心里越发没底,可他的确是寻不到合适人选,只能补充道:“咱家就知道没看错人,这么着,你去教坊司的钱咱家掏了。” 太监报销逛窑子钱,这话说出去谁敢信啊。 这会儿人到齐了,钟鼓司的演排开始。 最重要的是列队和御前礼仪。 除了不得私自交流外,走路不能发出声响,身上有配饰不得摇晃。 未经许可不得擅自回话,问什么说什么,不得主动加话。 更绝的是一个冷门小知识,步摇,就是女人头上戴的首饰,走起路来摇摆的极为好看。 进宫以后要做到摇而不颤、动而不乱。 控制步摇不摇是个技术活,不少女子一听这个规矩当场就把步摇摘下。 一天排练下来,几乎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麻木。 林琅也是如此,这种大型活动让他找到了军训的感觉。 人群渐渐散去,明日还要再来一次,确保无误才能进宫。 只有钟鼓司还留在原地,民间艺人准备的节目还要再经过审核筛选,以免遭了忌讳。 而林琅有任务在身,可以先行离去。 …… 一扇朱红大门外,林琅看着低矮的院墙犯嘀咕。 这看起来和自己家没什么两样,门口也没有迎来送往的龟奴,要不是匾额上写着教坊司,他都以为找错了地方。 倒是门口两侧停满了各式马车,不少男人三五成群结伴推门而入,看那穿着都是富贵的主。 “大明最高端的会所,我来了!” 林琅大步走进教坊司,顿觉眼前豁然开朗。 进门就是一个巨大的园子,里头小桥流水,亭台楼阁,园圃中寒梅点缀,手捧琵琶弦乐的乐户来回穿梭其中。 没有高大楼阁,只有一排排红砖青瓦的私舍绵延甚远。 要知道这可是北京城的内城,整个大明,乃至十六世纪全球最繁华的CBD。 寸土寸金的地界不起高楼,可想教坊司是多么财大气粗。 不愧是外在低调,内里奢华的国企! 林琅站在园子里像个呆头鹅似的东张西望,这和他想象中的不同,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该干嘛。 而且教坊司完全没有顾客是上帝的觉悟,他在这站了半天也没人上来接待。 体验感极差! “嘿,那小子!”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林琅回头看见来人愣了一下。 正是前段时间一起伪造御笔的老脏头。 此时的老脏头鸟枪换炮,头戴毡帽,身穿锦缎,胡子梳的根根分明,手里还极为风骚的晃着一把折扇。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哪家的地主老财。 “你怎么在这?”林琅皱眉问道:“还有你这是什么扮相?” “说起这个还得谢谢你呢。”老脏头挤眉弄眼笑道:“上回那银子可真扛花啊,什么时候咱再干一票?” 第40章 官署 听到老脏头旁若无人谈及此事,林琅目光阴沉。 他最担心的就是这段黑历史被人知晓,心里已经暗自发狠。 这世上只有一种人不会乱讲话! 没有监控的年代弄死个人应该没人能查到自己头上…… 老脏头被他盯得后背发毛,这才想起面前的年轻人不是什么善茬。 一个敢拿御笔做手脚的主,没什么事做不出来。 “我就随口那么一说,你千万别多想,那事我从来没对第二个人提起过。” 林琅恍惚回过神,心里一阵阵后怕。 自打来到大明以后,他的许多想法潜移默化的发生转变。 再这么下去,要不了几年就会变成久经考验的封建主义战士。 这种改变真的无法控制,一个时代一个活法。 林琅压乱七八糟的思绪,“一把年纪还来教坊司,省着点花,免得死了连个棺材都没有。” 老脏头砸吧砸吧嘴道:“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我这岁数保不齐哪天就咽了气,倒不如活的自在些。” “你是这儿的常客?”林琅问道。 老脏头回道:“早先经常来,后来落魄就没再来过,看你这样子,头一回?” 林琅没有否认,他现在两眼一抹黑,需要有个向导。 老脏头主动介绍道:“这条演乐胡同都是教坊司的地界,这儿是民署没人招呼你,那边一排房子看见没,里头都是各种演乐,进门给乐头交钱就行,点曲儿另收钱。” 林琅顺着看去,果然隐约可见里面人头攒动,方才听到的乐器声音就是从那传来的。 老脏头继续道:“不过没啥看头,那些乐户不算出彩,都是图个便宜热闹才去。” “宵禁之前乐头会撵人,要是不想走就移步去勾栏胡同,连吃带喝带玩一趟下来也得几两银子。” “虽说贵了点,但买卖一直不错……” 听完老脏头的讲述,林琅意识到一个问题,教坊司是个比青楼更三俗的地方。 去青楼的大多都是文人墨客,讲究的是情调。 吟诗作对,抚琴品茗,情到深处才开房。 教坊司则是简单粗暴,没钱的听曲看舞,有钱的直接去勾栏。 来这里的人没什么文化,要么是有钱的商贾巨富,要么是市井百姓。 两种人有个共同点,平时容易受气。 尤其是商贾,白天在官老爷那受了委屈,晚上就来教坊司。 把一肚子火撒到犯官女眷身上,也算是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了。 这里还有一个细节,犯官女眷也有上下之分。 只有那些犯下大罪官员的女眷才会陪客人。 那些罪稍轻的女眷则是划入乐户,按时按点奏乐演舞,按月领取俸禄,若是被人无端调戏,乐头还会站出来庇护。 “那当官的都去哪?”林琅问道。 “自然去官署。”老脏头笑道:“官署在隔壁的本司胡同,必须有官职在身方可入内,你要去?” 林琅没想到逛个教坊司这么麻烦,大手一挥道:“前头带路。” “你是做官的?”老脏头笑不出来了,能去官署就代表是官身。 怎么看林琅都不像是做官的样。 林琅自信一笑,“当然不是,不过我有办法。” …… 一刻钟后,两人走进官署大门。 老脏头满脸古怪的看着他,“你的办法就是用银子贿赂?” “不好用?”林琅反问道。 “好用是好用,就是有点……”老脏头似是瞧不上这种下作的行为。 林琅却不在乎,他这人讲效率,钱能解决的问题,就不要搞一些弯弯绕绕。 官署的待遇就明显不一样,立刻就有门房小伙上来迎接,引着走进一间宽敞的乐堂。 乐堂内布局形似演唱会,最中间是一个台子,几位舞姬正在翩翩起舞。 不少脱掉官服的朝廷栋梁三五围坐,说说笑笑。 林琅寻了个角落坐下,前面坐着几个低声交谈的中年男子,见他过来微微点头示意,又继续聊自己的。 “你来这儿干嘛?”老脏头低声问道。 “见见世面。” 林琅随口敷衍一句,目光落在台上的舞姬身上。 能在官署的舞姬都是千里挑一,个个丰满高挑,身着轻纱香肩若隐若现。 恰逢琴声转急,几位舞姬旋身而起,裙裾如莲瓣乍开,长袖挥动,如流云出岫。 落地时柳腰一拧,裙裾再度收拢为束,眼波轻掠堂上客,其中带着分寸的春意更是看的人心跳加速。 林琅总算理解为什么百官没事爱来教坊司了,这谁看了不迷糊啊。 沉醉其中好半晌,前面几人的交谈声引起他的注意。 “你们说首辅会不会同意出兵?” “往哪出兵?” “辽东啊,今儿兵部送的折子,说是阿台又率兵滋扰边关。” “你说的是被凌迟的王杲儿子,阿台?” “就是他,听说这蛮子打算为父报仇,还拉拢了不少部落意欲立国。” 这话引得几人发出轻蔑笑声。 “区区蛮夷还想立国,看来他爹凌迟的教训还是不够。” “要说王杲被凌迟真是便宜他了,朝廷封他建州右卫都指挥使不满足,还敢绝贡杀我明臣,结果呢,李总兵一口气踏平古勒寨,擒回来当天就凌迟处死。” “当初阿台也就是躲到深山老林,否则一并抓来也省的折腾。” “其实吧……我觉得是李总兵故意放走的。” “此话怎讲?” “你想啊,辽东这些年过于太平,粮饷一年比一年少,手底下人肯定有意见……” “你是说养寇自重?” “我可没这么说,许是阿台狡猾也说不准呢。” 几人沉默片刻,又道:“那这么说来,这次兵部上折子打阿台,是为了来年粮饷吧?” “八成是了,阿台就是一伙残兵败将哪来的本事滋扰。” “那这仗打不起来,咱们都能瞧出来端倪,首辅怕是心里跟明镜似的。” “当初首辅调戚将军去守蓟镇,就是为了防着李成梁在辽东做大吧?” “嘘,这话可不敢乱说!” 第41章 老脏头有两把刷子 几人交谈声音不大,但也没有刻意藏着掖着。 林琅听得清楚,心思渐渐从舞姬身上移开。 他对明史的了解不多,却也清楚这几人聊的辽东战事。 如果没记错的话,李成梁灭掉王杲后俘虏的一个女真人就叫努尔哈赤。 也是在他的扶持下,努尔哈赤得以一统女真各部。 对于李成梁养寇自重的做法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在文臣势大的大明,这是保证话语权,提升战功最有效的方式。 只是他点燃了一团火,却没有掌控的能力。 张居正或许就是考虑到这一点,为制衡辽东把戚继光派了过去。 至少戚继光在看到努尔哈赤做大以后,一定会想方设法加以控制,确保女真不会威胁到大明。 只是没人能想到在张居正死后的第二年,戚继光被火速调往南方,辽东再度成为李成梁的一言堂。 或许李成梁没想到,自己为了战功豢养的女真野人,会在万历四十六年趁着三大征后国库空虚起兵反明,辽东防线自此崩盘,养寇自重变成养虎为患。 满清得以入关,李成梁当居首功。 林琅悠然长叹,他对明朝的灭亡并不惋惜,天灾人祸齐出,两百多年积压的矛盾爆发,亡国是必然。 只是他宁愿李自成能坐上皇位,哪怕是吴三桂当皇帝,也不愿看到一群鼠尾辫的野人趁虚而入。 “哪有这么简单。” 老脏头嗤笑一声,“他张首辅这一手用意深着呢。” 他的声音引起前头几人的回头相望,其中一人拱手道:“不知尊驾高见?” 老脏头拿起一块糕点丢进嘴里,嘿嘿笑道:“辽东那群将领尽是庸才,打打野人还凑合,真遇到麻烦未必能行。” “戚将军是练兵的好手,他在蓟镇这些年早已操练出一支精锐之师,进可出关迎战,退可拱卫京师。” 那人眉头一皱,不悦道:“这话就过了吧?我大明将士岂有你说的这般不堪。” “若非不堪,怎有庚戌之变?”老脏头不屑道。 那人一愣,旋即无奈苦笑。 庚戌之变是嘉靖年间最为屈辱的一战,蒙古大军一路势如破竹,兵临北京城下。 这一战暴露了北方九镇的腐败荒废。 尽管经过多年整备,谁也不敢说现在的边军就没有问题。 “阁下说的有理,不知首辅此举还有何深意?”那人问道。 老脏头搓着胡须高深莫测道:“内阁掌军!” 此话一出,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林琅眉头微皱,示意老脏头别再说了。 他只想偷偷打听点信息回去交差。 怎料老脏头正在兴头上,根本没注意到他的眼神。 “以往是兵部掌兵,内阁发话还要经兵部点头。” “可戚将军去蓟镇这事是内阁越过兵部直接决策,蓟镇将领的任免、调遣、粮饷全由内阁说了算。” “起了这个头,首辅就能陆陆续续收回掌兵之权。” “首辅担着吏部尚书,掌天下官员任免,再加上边关重镇的兵权,说是独掌文武也不为过。” “这才是调戚将军去蓟镇的目的。” 一番分析下来,听得周围官员连连点头。 有几人挪着椅子往他身旁凑了凑,“说的有理,那您再给讲讲内阁下一步要做什么。” “这个也不难猜,兵部尚书与元辅不合,这两年就得下台,下一步定要整顿各地官吏,考成法只是引子,文章还在后头……”老脏头越说越来劲,从庙堂到各地府县弊病分析的头头是道。 照他的理论,张居正真实目的是打算由内到外彻底肃清大明。 相比于北方鞑子,大明内部的官绅勋戚宗藩才是难缠的角色。 经过一条鞭法充盈国库,整顿军备军纪手握重兵,有钱有人独揽朝纲,接下来就是对内的重拳出击。 也只有这最后一击才能彻底扭转近二百年积压的矛盾。 这番剖析说的有理有据,就连林琅都忍不住频频侧目。 明朝有没有千古一帝的争议很多,但千古一相张居正几乎没人质疑。 后世有人评价张居正的一条鞭法透支潜力,导致大明过于依赖白银而亡国。 却忽略了以当下的视野去看,没有一条鞭法的大明未必能撑到1644年,更没人会想到未来几十年的白银贸易。 如果张居正连银本位都能考虑到的话,那他和圣人也没什么两样。 或许张居正多活十年会注意到这个问题…… “听君一席话如醍醐灌顶,不知尊驾现居何职?”一人举杯敬佩道。 老脏头神色一变,摆摆手道:“不足挂齿。” 见他不愿提及,那人也没继续追问。 有些人出来玩注重隐私,这就和KTV里不拍照是一样的。 林琅也很是好奇,面前的老脏头写的一手好字,又对国家大事讲的头头是道,这种人在历史上不会籍籍无名,他到底是谁? 正当他想着以后找个机会问清楚的时候,余光突然瞥见角落里一道肥胖身影。 老鸨! 上次在磬翠院痛殴的老鸨子! 此刻老鸨子正满脸谄媚的与教坊司的管事交谈,脸上还带着没有退下的淤青,看起来甚是滑稽。 林琅心头一凛,要是被发现自己出现在这里,保不齐会有什么麻烦。 “咱们走。” 林琅拍了拍口水横飞的老脏头,该干的都干了,撤。 也是巧,他刚走没两步迎面又撞上一人。 “林兄弟?!” 徐震满脸惊喜,扯着大嗓门道:“还真是巧啊,在这都能碰着你。” “这才刚过去几天就出来寻新鲜。” 远处的老鸨闻声望来,待看到林琅后先是心头一紧,随后又是一喜,指着林琅的方向快速说着什么。 那管事面如寒霜,轻轻挥手,立刻就有几个司仆快步走来。 林琅咬牙切齿,“你真是我的好兄弟!” 第42章 我是来救你的 官署后堂。 陈留望着几人,心里的火噌噌往上冒。 上次磬翠院的事他听说了,只是本身就理亏,再加上还有锦衣卫插手,他只能捏着鼻子认个哑巴亏。 现在可好,抢了人还来自己眼皮子底下晃悠,真拿他这个奉栾当泥巴捏呢? 虽说教坊司奉栾是个不入流的九品官,却也不能让人这么欺负吧? “一个说书匠,一个小旗,一个老东西。” “你们仨欺人太甚!” 徐震自知闯了祸,上前两步挡在林琅身前,“老子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让他们走,有什么招我接着就是!” “你装什么大瓣蒜!”陈留嗤笑道:“区区小旗也配接招?来个人去北镇抚司,让他的上峰来领!” 徐震当场哑火。 锦衣卫逛教坊司不是什么稀罕事,同僚之间得空出来小聚是常态。 但这种事不能摆在台面上,武职狎妓、饮酒、宿娼罪加一等。 追究下来他这个小旗都够呛能干。 “你们的事和我没关系。”老脏头见势不妙急忙为自己开脱,“我啥都不知道。” “百姓私入官署,你以为你能跑得掉?”陈留瞥了他一眼。 老脏头干笑两声,缩着脖子不再言语。 陈留又看向林琅,心知就是这人惹出来的乱子,当下心里更是烦躁。 “这个送衙门之前先打一顿,看着就来气。” 林琅嘴角抽搐,自己有这么讨厌? 眼看司仆就要上来动手,他突然出声喝道: “且慢!” “奉栾大人,我有话说。” 陈留眼皮微抬,挥手示意司仆动手。 林琅赶忙道:“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来教坊司?” “不好奇,打。”陈留淡然道。 娘的! 林琅情急之下再度开口,“我是来救你的!” 嗯? 陈留神色一动,抬手拦住司仆,“什么意思?” 林琅挣脱开束缚,整理了一下衣袖重复道:“我是来救你的!” 他神态自若,说话间底气十足。 反倒是徐震和老脏头一脸懵逼,摸不清他这是又玩的哪出。 这一幕让陈留冷静下来。 面前这人只是一个市井说书人,又与教坊司结下梁子,本应离得越远越好。 今日却是堂而皇之来到官署,这其中的确另有蹊跷。 “如何救?” “奉栾大人确定在这说?”林琅反问道。 陈留挥挥手,司仆立刻带着徐震和老脏头退了出去。 待到堂中只剩两人,陈留拿起茶盏轻尝一口,“现在说吧。” 林琅哪知道说什么,他刚才只是为了不挨揍拖延时间罢了。 可现在要是说不出个一二三,面前这个九品奉栾一定会让自己知道什么叫官,什么叫民! 他眼珠子转了转,压低声音道:“有人要对付教坊司!” “谁?”陈留神色微顿,轻声问道。 “不能说。” 林琅不等他发火紧跟着补充道:“我只能告诉你,有人请我来教坊司搜罗官员泄露奏章的证据,不然我又怎么会自己送上门来。” 陈留若有所思,身为奉栾的他没资格上朝,却也听说最近泄露奏章的事闹得挺厉害。 对于林琅的话自然就信了三分。 但也只有三分,做官听话信三分是最基本的准则。 “谁?” 陈留再问一次。 “我真的不能说。”林琅故作为难道:“一旦我说出来,我的小命就没了。” “你只管说,本官自能护你周全。”陈留道。 林琅摇摇头,目露惊恐道:“别怪我说话难听,那人要是追究起来,大人您自己都护不了自己。” 闻言, 陈留瞳孔猛地一缩,用力捏紧杯子。 这些年针对教坊司的争议不小,不少人在私下里指责官妓有伤风化。 更有几个朝廷大员来的时候玩的不太愉快。 若是有人借着泄章的事发难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此间只有你我二人,你只管说来,绝无可能流入第三人耳。”陈留语气不再那么强硬,他必须要知道是谁想对付自己,也好提前做打算。 林琅见他反应知道今天逃过了一劫,于是轻叹一声道: “大人不要再逼我,不如咱们聊聊闲天如何?” 陈留听出他这是要隐晦的提醒自己,默默点点头:“聊聊也好。” 林琅:“大人觉得当今天下太平吗?” 陈留:“中外义安、海内殷阜,自然太平之世。” “不对吧,依我看如今北方有戚将军,李总兵二人坐镇,外敌不足为虑,但内里却是不尽人意,下一步怕是要整顿各地官吏,考成法只是引子,文章还在后头……” 林琅唾沫横飞搬出老脏头的话复述一通。 这套说辞对当下时政的分析极为透彻,连外头那群官员都能唬住,更何况九品奉栾陈留。 随着林琅的诉说,这位奉栾脸色越来越难看。 照这个说法来看,针对教坊司的不是旁人,而是内阁话事人张居正! 泄露奏章之事涉及广泛,一旦追究起来,必定会有无数人被牵连。 以此为切入点,倒是符合内阁的办事风格! 教坊司的底气源自礼部,可人家张居正管你是礼部还是户部,一句话统统照办不误! 届时他这个奉栾就是风口浪尖上的一片枯叶…… 陈留越想越是惶恐,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不,不对!” “你就是一个说书的,内阁怎么会找到你?” 陈留死死盯着林琅,寻到了一抹希望。 但是! 陈留最后一丝侥幸破灭,因为他看到林琅缓缓掏出那枚象征着皂隶的腰牌。 “皂隶?!” “锦衣卫!” “他的小儿子是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陈留瞬间脑补出一个完美的闭环。 肃清勋贵官绅是首辅张居正变法计划的一环,提前安排张简修进入锦衣卫。 泄章的非议或许也是他一手策划。 为的就是拿到证据顺理成章开展肃清大计! 百密一疏,面前的皂隶口风不严,提前泄露了机密! 嗯,合情合理…… 第43章 失算 陈留面色不断变幻,立刻想到目前最大的变数不是旁人,就是最不起眼的皂隶。 只要他不乱说,就能给自己留有回旋的余地。 “林小兄弟快快请坐。” 陈留热情起身拉着林琅坐下,“果然青年才俊,方才多有得罪,你可莫要与哥哥计较!” 林琅暗暗松了口气,脸上带着笑容道:“倒是前些日子在磬翠院闹了不愉快,大人不要生气才是。” “莫不是瞧不起我这个做哥哥的?”陈留板着脸道:“以后你我就是兄弟,千万不要再以大人相称。” “至于磬翠院的事,早知是小兄弟你看上的人,我定让那老鸨子连夜把人送去。” “不过我得好好说你几句,咱们日后可不能为了一个女人犯这么大的风险,万一打起来受了伤,哥哥这罪过可就大了。” 也不知道当官的是不是天生脸皮厚,这种肉麻的话林琅光听都恶心,也不知道陈留是怎么做到张嘴就来的。 “那……多谢哥哥关心。” 陈留笑的格外柔和,轻轻拍着他的手背道:“这就对了嘛,看兄弟也是个风流人物,哥哥我别的没有,女人有的是。” “哥哥给你个腰牌,以后这教坊司就当自己家,想来就来,看上哪个直接领走!” 接过象征教坊司的腰牌林琅面露古怪。 这是他第三块腰牌了吧。 再这么下去以后出门腰上得挂一圈。 管他呢,反正腰牌多了没坏处,哪天吃不起饭这些腰牌也能换俩钱。 陈留见他收了腰牌暗暗欣喜,只要收了东西就好办。 又是几句彩虹屁下去,陈留终于转到正题,“哥哥如今有了难处,还请兄弟帮衬帮衬。” “怎么帮?”林琅故作疑惑道:“就说我什么都没听到?” 陈留连连摆手,“林小兄弟空手而归会让人认为你办事不力,若是换人前来就麻烦了。” “所以,你得带点消息回去。” “这消息既不会被人揪着做大做文章,又能让兄弟完美交差,你看如何?” 林琅当然没意见,他对这些党争没有半点兴趣,能完成任务就好。 陈留见他答应更加满意,连忙想了几套能交差又不会威胁到自己的说辞。 …… 门外。 徐震和老脏头焦躁不安。 一旦教坊司追究起来,两人一个丢饭碗,一个进大牢。 老鸨在旁幸灾乐祸道:“敢在老娘的地盘抢人,这回看谁能救你!” 徐震恶狠狠的瞪了她一眼。 “看什么看?你再动我个试试?”老鸨挺起胸脯凑上去,泼辣道:“等你没了这身皮,看老娘怎么弄你。” “不过你这身板还挺结实,就是不知道中不中用。” “别回头一屁股把这小腰坐断了。” 说话间老鸨还饶有兴致的朝着徐震腰间瞄了几眼,脸上横肉飞扬。 嘎吱—— 房门被推开,老鸨赶忙噤声。 然而, 接下来的一幕让她满目惊愕。 就见庇佑自家青楼的奉栾大人亲切的拉着林琅的手,笑如春风。 “你我一见如故,反正外头已经宵禁,不如你我兄弟二人今晚抵足而眠可好?” 林琅笑道:“我更喜欢被窝里躺的是娘们。” “哈哈哈。”陈留笑的越发爽朗,“正好后头有几个新充进来的乐户,还有一个是原庆安知府的千金,模样一般,但身段极其饱满,嘿嘿。” 看那猥琐的笑容是个男人就懂他的意思。 老鸨见形势不对,连忙上前道:“奉栾大人这是?” “差点把你给忘了。”陈留笑容消失,严肃道:“赶紧把林兄弟的银子还来。” “大人,您莫不是在说笑?”老鸨强颜欢笑道:“这赎身的银子哪有还回去的道理。” “再说他一个说书匠……” 陈留冷着脸道:“他是本官的自家弟兄,轮得到你说三道四?” 这话让老鸨懵了。 一刻钟之前还水火不容,现在就成了自家兄弟? 可她到底也是精明的主,见情况不对赶忙连声道:“是是是,我回去就把那五百两送上。” “我记得是一千两。”林琅小声嘀咕道。 “你放屁!”老鸨刚欲反驳,就见陈留目光冷冽扫来,于是赶忙改口,“是我记错了,是一千两不错。” “不对,好像是一千五百两?”林琅又补了一句。 老鸨听得后槽牙痒痒,小心看了看陈留的脸色,只能咬着牙道:“我又记错了,是一千五百两。” “也好像是两千?”林琅再度开口。 “是!是两千!”老鸨吃人的心思都有了。 “不对,我记得好像是一万……” “咳咳!” 这次陈留都听不下去了,拍了拍林琅的胳膊劝道:“咱们犯不上和鸨母一般见识。” …… 走出官署,林琅站在门口目光深沉望着被雾霾遮盖的明月。 一旁徐震和老脏头齐刷刷的对他行起注目礼,丝毫不敢打扰。 太牛逼了!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就是很牛逼! 良久, 林琅悠然长叹一声,“刚才喊三千没准就成了。” 徐震:“……” 老脏头:“……” 抱着遗憾的心情跟随司仆来到后院雅房,三人围桌而坐。 徐震率先问道:“林兄弟,方才你与那奉栾说了什么?他怎的突然像是转了性子?” 这个问题也在困扰着老脏头。 听老鸨的言语,林琅只是一个说书匠。 先是胆大包天拉着自己伪造御笔,后又几句话让教坊司奉栾以兄弟相称,这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林琅并没有解释的想法,“一点小把戏而已,倒是你怎么来这儿了?” 徐震老脸一红,“这不是手里有俩钱想着来见见世面,谁知道刚进门就差点让人抓了。” 这理由和老脏头如出一辙,林琅恨铁不成钢的看着两人,“果然男人有钱就变坏,你们两个就是穷鬼的命!” 老脏头摇头晃脑道:“此言差矣,男人坏不坏与钱无干,只是钱给了变坏的机会。” “徐先生说的有理。”徐震深以为然。 林琅一愣,“你喊他徐先生,你们两个认识?” “何止是认识。”老脏头目露怨恨的望着徐震,“徐总旗以前可是威风的紧,如今成了小旗倒是安分了些。” 连徐震以前是总旗都知道,看来两人积怨已久啊。 林琅连忙从桌子上抓了把南瓜子,“说来听听。” 第44章 精神病徐渭 老脏头轻嗤一声扭过头。 徐震挠了挠脸颊,不好意思道:“这事得有十来年了吧,好像是嘉靖爷驾崩头一年,那时我刚进北镇抚司,正巧赶上胡宗宪的案子,徐先生作为胡宗宪的幕僚,自然是被我请到北镇抚司喝茶。” “喝茶?”老脏头嗤笑道:“有带着枷请人喝茶的?” 徐震悻悻道:“我也是奉命行事,徐先生何必记仇呢。” 老脏头不屑道:“你也配让老夫记仇?老夫是觉得你们这群爪牙不明是非,胡大人多好的官,凭什么被尔等冤死狱中!” “这话不敢乱说,胡大人是自己在狱中自尽的。”徐震连忙道。 “若非入狱,他岂会想不开?”老脏头不依不饶道:“倭患肆虐,满朝束手无策之际,是胡大人主持东南剿倭大计,计捕倭寇首领汪直!” “胡大人为国尽忠的时候,你在哪?” “只可惜,这般英雄下场竟是这般凄凉,可叹——” “忠臣良将不得善终,乱臣贼子得以逍遥,可悲——” 他越说越是悲愤,最后竟是起身打着拍子唱了起来。 “说话就说话,你唱个什么啊。”林琅一脸懵逼。 “他这儿有点不好使。”徐震指了指太阳穴。 林琅点点头,精神病的症状的确很明显,“然后呢?” “胡宗宪也不是他说的那么光明磊落。”徐震无奈道:“当年徐首辅要办严嵩,结果就查出来胡宗宪和严嵩勾结,构陷大臣,贪墨财物等诸多罪状。” “而徐先生给他当幕僚,自然要照例盘问。” “谁知道他这人就是个疯子,问的急了抓起钉子就往自己耳朵里捅,要不是救治及时,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年。” “出狱后又怀疑妻子不忠,发狂害了妻子性命又进了大牢,直到万历爷登基天下大赦才出来。” “早先听说他去四处游历,不知道怎的又跑回京城来了,可能是在外头差点饿死吧。” 这经历越听越耳熟,林琅试着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徐渭呗。”徐震耸肩道。 还真是他! 林琅看着仍在‘翩翩起舞’的老脏头,眼中满是震惊。 被誉为明代三大才子之一的徐渭! 另外两位才子一个是篆修《永乐大典》的解缙。 另一个就是明朝最有含金量的状元郎,杨慎。 这两位无不身居高位,只有徐渭最为不起眼,终其一生也只是个秀才。 然而, 科举不利不是徐渭无能,而是他不屑于和其他人一样穷研八股。 这话放在别人身上或许是为无能找理由,但徐渭是真的有不世之才,而且是全才。 书法——明代狂草巅峰。 诗文——不摹古,不跟风,独成一派狂放文风。 戏曲——一曲《四声猿》被称为明曲之首。 军事——胡宗宪剿倭军师,亲自参与平倭,助东南大胜。 绘画——泼墨写意鼻祖。 郑板桥说愿为青藤门下走狗。 齐白石发出恨不能早生三百年,为徐渭研磨理纸的感慨。 同时具有开创画派、影响书法、革新戏曲、懂兵法谋略的才子,在明朝二百七十六年的漫长岁月中,仅有徐文长一人! 偏偏天才的人生总是曲折。 幼年丧父,成年是上门女婿,中年丧妻,好容易受到胡宗宪的赏识,又因牵连入狱。 可就是这种悲惨人生,依旧不改狂放性格。 闭门不见高官厚禄,权贵求画宁肯饿死不动笔。 可以说徐渭就是理想中的文人,一个有风骨的文人,也是精神失常的文人。 也正是这种狂放不羁的性格,在听到林琅要伪造御笔后欣然应允。 他爱的就是不用循规蹈矩这种感觉。 换句话说就是精神病。 “世事莫搊筝,搊筝損性灵。如今不似时平。” “丝桐改調,山水變聲,只堪收拾供閒靜。” “笑伶仃,冬郎近日,彈指説無憑。” 徐渭越唱越是癫狂,几次踩到袍角跌倒,依然爬起放声高歌。 林琅和徐震两人面面相觑,大晚上一个老头连唱带跳多少有点渗人。 “咱们去瞧瞧那个知府千金,看看到底有多丰满。” 徐渭声音猛地停下,眼睛直勾勾的望着两人,“带上我。” …… 翌日蒙蒙亮,三人溜出教坊司。 林琅精神抖擞。 徐震稍有倦态。 徐渭精神萎靡。 岁数的差距在此刻体现的淋漓尽致。 主要是林琅什么都没干,那知府千金身材是好,但那张脸实在是看不下去。 看惯了杜薇这种国色天香的女人,还真做不到照杀。 “我去点卯,咱们回头再约。”徐震打了个招呼离去。 “我回去补个觉。”林琅挥挥手道。 徐渭跟上他的脚步,“带我走。” 林琅像是听到了鬼话,看着满脸褶子的徐渭,“你别在这扯犊子,我不好这口。” 徐渭皱眉道:“我是觉得你这人挺有趣,对我的胃口,反正我孑然一身,日后我就住你家里,顺便还能传授你一些诗画造诣。” 这个理由很动人。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何况还是个老才子。 但林琅不需要,这老疯子不知道哪天又犯病,大晚上连蹦带跳谁受得了。 万一正在和杜薇卿卿我我的时候来这么一出,非得吓出心理阴影不可。 “我家太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徐渭神色一滞,惋惜道:“也罢,是老夫不识趣了,世态炎凉,真心错付,噫吁——” “打住!”林琅赶忙叫停准备唱歌的徐渭,“我家旁边有个宅子正在出租,要不你去租下来咱们做个邻居。” 徐渭欣然点头,“却喜为邻好,君西我住东。夜泉皆屋后,晓塔共窗中。” “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才子就这点不好,说不了几句话就喜欢拽。 林琅翻了个白眼带着他返回家中。 路上还不忘叮嘱要把来教坊司的事保密。 即便杜薇大概率不会说什么,可出来偷吃总是有种负罪感。 虽然什么都没吃到。 第45章 往大了说,这叫为国本服务 快到家的时候远远看到一道倩影站在门口翘首以盼,脸上写满焦急。 在看到林琅的身影后,那道身影立刻化作乳燕奔来。 “怎的一夜不归也不知道给个信,竟是让人家担心。”杜薇嘴上埋怨,脸上的欣喜清晰可见。 林琅看着她眼中的血丝心里五味杂陈。 自己是见色起意,对杜薇来说是最无助的时候出现的救命稻草。 “临时遇到点事,没来的及回来打招呼,以后不会了。” 身后的徐渭探出头,嘿嘿笑道:“我道你怎的不让我住进来,感情金屋藏娇啊。” 杜薇被他说的有些不好意思,羞涩的低下头。 林琅道:“这位是徐渭先生,稍后他在我们隔壁租个院子,以后咱们就是邻居。” “徐渭?您是文长先生?”杜薇惊讶道。 徐渭轻捋胡须,“你认得老夫?” 杜薇匆忙施然行礼,“早在苏州时文长先生的大名就已是人尽皆知,先生文采风骨皆为世间一等,今日得见真乃三生有幸。” 徐渭听得笑容满面,文人嘛,就和后世的地痞流氓一样,活的就是一张脸。 夸他字画双绝效果不大,要是夸风骨,那可就夸到了心坎里。 “你这女子不错,若非女儿身,老夫说什么也得指点指点你。” 徐渭习惯性的装逼。 杜薇却是眼前一亮,“小女子正有一事相求,还请文长先生莫要推辞。” “哦?何事说来听听。”徐渭问道。 杜薇道:“小女子写了册话本,有些词句觉得不甚恰当,不知可否请文长先生指点?” 天才啊! 林琅恨不得抱着杜薇狠狠亲两口。 第一部话本是靠营销手段卖出去的,后续销量还要靠质量撑着。 让明朝才子三巨头之一的徐渭指点话本,质量自然不用担心。 更关键的是,徐文长这三个字就是响当当的招牌。 他亲笔签售的话本怎么也得多卖个三五两吧? “话本啊……” 徐渭微微皱眉,他脑子里都是各种高逼格的文学知识,说实话有点看不上这种市井之作。 “杜薇快回去沏茶,现在就请徐先生帮你写作!”林琅生怕他反悔,二话不说拉着徐渭直奔家中。 徐渭:“你,你这是做什么,老夫又没说不帮,你放开……” 后面的杜薇看着这一幕惊愕的小嘴圆张。 自家林郎是什么人她很清楚,典型的贪财好色之徒。 可徐渭是公认的傲骨,不管你是什么人,只要看你不爽就不买账。 两者之间隔着鸿沟,怎能这般熟络? …… 徐渭被按在椅子上,望着林琅手里那本《霸道王爷求我再爱他一次》脸色要多精彩有多精彩。 不说别的,光是这书名就雷的他浑身不适。 别说看了,就是听一句都是对圣贤书的玷污。 “老夫不善话本之道……”徐渭委婉道。 “别介啊,好歹提提意见嘛。”林琅目露骐骥道。 徐渭艰难拿起话本,却是怎么都不敢翻开,“要不还是算了吧……” 林琅立刻变了脸,威胁道:“今天你必须得看,否则别想出这个门儿!” 徐渭被他的无赖话气笑了,“老夫见过坦荡君子,也见过卑鄙小人,你这种坦荡的卑鄙倒是独一份。” “也罢,就当给你个面子。” 他强忍不适,颤抖着翻开话本。 正如预想中的那般,这话本很俗。 俗不可耐! 但是, 书中桥段却是令人耳目一新。 林琅和杜薇站在一旁眼巴巴等着评价。 徐渭翻看几页摇头道:“用情细腻,只是过于低俗,老夫七岁以后都写不出这种话。” 闻言, 杜薇小脸瞬间失去光泽,如此评价出自文长先生之口,失落在所难免。 林琅察觉到异样,笑着安慰道:“没事,他是神童,七岁的时候就能出口成章,这是夸你呢。” “不是夸,就是俗!”徐渭严肃道。 他这人就这样,其他的都可以含糊,唯独涉及到文化范畴必须较真。 杜薇强忍着不让自己失态,脸蛋通红行礼,“多谢文长先生批评。” 林琅不乐意了。 徐文长了不起啊? 说话就不能委婉点? 林琅一把抢过话本,拉着杜薇轻声道:“咱不和这种人一般见识,他狗屁不懂。” “你说老夫狗屁不懂?”徐渭嗤笑道:“此话本用词粗俗不堪,语句更是直白的令人发指,充其量做个消遣之用,难登大雅之堂!”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着实伤人。 林琅不是个好脾气,当即吼道:“你再说一句?!” 徐渭也不是个好性子,阴阳怪气道:“这话本就如墙上芦苇,作书之人就似那如山间竹笋。” “便是再说一万次又有何妨?” 林琅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这老东西是拐着弯骂人呢! 他彻底恼了,撸起袖子就要教训教训这个老匹夫。 “林郎!” 杜薇急忙拉住他,强颜欢笑道:“我才疏学浅,就该多加学习才是,万万不可失礼。” “学识差了点,人还不错。”徐渭摆出一副老资历说教语气,“再读十年书,或许能入老夫的眼。” 这欠揍的模样看的林琅差点跳脚骂娘。 想动手又被杜薇拽着走到门外,强笑道: “林郎不必动气,文长先生学识渊博,他说的没错,是我才学不够。” 见她如此,林琅也没心思和徐渭计较,柔声安慰道:“话本的好坏不是以雅俗区分,只要你写的开心,旁人看的痛快就好。” “粗鄙之文,反正老夫看着不痛快。”徐渭追出来倚着门框笑道。 这老东西太欠揍了! 林琅这次没有发火,他觉得这会儿的徐渭好像变了个人。 没有了以往的豁达狂放,反倒是咄咄逼人,言语如刀。 该不会是精神病发作了吧? 此时就算动手也是无用,怎么安抚好杜薇才是重点。 这姑娘可是自己的摇钱树,她的道心不能动摇。 冷静下来的林琅沉声问道:“你看着不痛快就不好?你能代表谁?” “可代表天下文人士子,老夫说不好,就是不好!”徐渭大言不惭道。 林琅笑了,“那剩下的人呢?” “天底下不光都是你口中的文人,还有贩夫走卒、商贾百姓、僧道尼俗、工匠百艺、三教九流、五行八作……这些人占了天下九成半,他们可没说不好。” 徐渭嗤之以鼻道:“不过是一些俗人罢了。” “对!” 林琅猛地一拍手,“这俗不可耐的话本就是给俗人看的,你这种雅致的文人没资格评价,你的评价也做不得数。” “话本写来就是供人消遣娱乐,为的是闲暇时解解闷,不敢谈什么才学造诣。” “难道多数人喜欢的俗,在你这种高雅人的眼里罪该万死?” “太祖皇帝说过,民者,国本也!” “我这话本往小了说是博人一笑,往大了说,那叫为国本服务!” 第46章 赞美传统文化 徐渭愣住了。 话本与国本,两个完全无关的词语竟是被硬生生捆在一起。 乍一听来又觉得有几分道理。 《礼记》有云:文武之道,一张一弛。 是人就要休息,得闲自然就愿意做些不费脑力的事。 不费脑力的事可不就是俗事嘛。 “雅和俗并非敌对,无俗何来雅。” 林琅老气横秋道:“你去教坊司俗不俗?口腹之欲俗不俗?” “自己做着最大的俗事,却对旁人看个话本指指点点。” “是不是所有人什么都不干,每天捧着你手里的圣贤书就是对的?” “心有风骨,容得下人间烟火方为君子。” “徐渭啊徐渭,你的修行还差的太远。” 他边说边摇头叹息,似是对学生失望至极的先生。 闻言, 徐渭双目明亮,激动的挥舞着双手道:“心有风骨,容得下人间烟火!” “真乃金玉良言也!” “诗词三百,最动人莫过乡间歌谣。” “雅本就源自于俗,我怎能将其弃如敝履!” 林琅本能的拉着杜薇往后退了两步。 老头又有发疯的前兆。 这次他猜错了,徐渭说完折返回屋,拿过那册话本认真‘拜读’,瞧那架势似是打算从中领悟点什么。 杜薇呆呆的看着林琅,几句话让大名鼎鼎的文长先生前后态度判若两人。 这是根本无法想象的事。 不仅徐渭,就连她听完都觉得自己写的话本变得神圣起来。 “林郎,你方才说的是真的吗?就那句话本和国本。” “自然。”林琅甩了下额头上的乱发,独自承受这份逼王的痛苦。 杜薇被他逗得捂嘴巧笑,心中那份郁闷一扫而空。 “对了,你是怎么知道文长先生去教坊司的?” 林琅面不改色,“我瞎猜的,你也知道这些文人就喜欢去那种地方。” …… 徐渭看的很仔细,几万字的话本研究了一上午。 最终发出灵魂感叹:“史记记的是国之兴衰,话本载的是万民之哀乐。” “二者无有上下之分!” 林琅急忙道:“快记下来,回头把这句话写在第二册的扉页上,绝对能多卖几两银子!” 杜薇眼前一亮,取来纸笔将那句话原封不动写下。 有了徐文长的评语,自己的话本还能再上一层楼。 徐渭摇头失笑,随即正色道:“方才言语间多有得罪,还请原谅则个。” 嗯~ 现在是善良人格徐渭。 徐渭笑呵呵道:“我对话本有些拙见,不知能否唠叨几句?” “文长先生快快请讲。”杜薇兴奋不已。 徐渭收起笑模样,“还是那句话,俗。” “此俗无可厚非,既是给天下人看,定然是要通俗易懂。” “我以为下一册可以在人心多加揣摩,做到俗字雅心。” “令看书之人懂善恶,知情谊,如此方为雅俗共存。” “关于人心,老夫倒是有些见解,下一回可让王爷的未婚妻如此这般……王爷这样……农家女这样……” 滔滔不绝的讲述下来,杜薇听得连连点头。 就连林琅也听得嘴角上扬。 他的想法,徐渭的剧情支持,加上杜薇身为女子独有细腻文笔。 这话本不卖钱都难啊! 经过徐渭的指点第二册已经有了雏形。 杜薇道过谢,急急忙忙回屋开始动笔。 徐渭不知想起了什么,神色又变得黯淡,看向林琅道:“这姑娘是个苦命人,好好待人家,莫要辜负一片真心。” “我也不是无情的主啊。”林琅不满道。 徐渭一愣,想到那日在当铺赚的钱,大概就是为了替杜薇赎身。 他哈哈笑道:“这倒也是。” 一转眼又是几个表情,林琅忍不住吐槽,“你这是什么毛病,怎么时不时的性情大变?” 徐渭也知道自己的问题,尴尬道:“说不好,就是有时候控制不住自身言行,不妨事的。” 林琅对此表示怀疑。 精神病的行为很难理解,要不是赶上天下大赦,徐渭现在还在大牢待着呢。 一想到自己要和这种人做邻居,他心里还真有点犯怵。 看来得治治徐渭的病! “你是不是受过什么创伤?”林琅问道。 “没有。”徐渭摇头道:“即便是剿倭那两年亲上战场,老夫依旧毫发无伤。” “我说的不是这种创伤……”林琅顿了顿,委婉道:“比如小时候有没有被隔壁叔伯带到没人的地方摸摸?或者上了岁数的大婶哄骗你去她床上?” 徐渭眉头一皱,“什么乱七八糟的,没有。” 不应该啊。 林琅摩挲着下巴暗自思索,大多精神问题都是源自童年阴影才对,要么就是身世悲惨…… 貌似徐渭已经惨到不能再惨了。 生母是没有地位的妾,出生不到百天父亲就去世。 十岁时生母被卖掉,自此跟着嫡母生活。 十四岁嫡母去世,又依附大他三十多岁的兄长,在哥哥家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 二十岁无奈入赘,当上倒插门。 次年妻子去世。 二十九岁买妾照顾母亲,因为对母亲不孝,转念又卖掉。 三十九岁再次入赘,几个月后忍受不了欺辱和离。 后来胡宗宪为了留住徐渭,帮其聘娶年轻貌美的第三任妻子。 老夫少妻,常年在外。 徐渭最终怀疑妻子不忠酿出命案。 之所以说是怀疑,因为按照大明律,捉奸在床,当场杀死奸夫淫妇无罪。 即便事后杀死,只要有证据,加上徐渭那些朋友在中运作,顶多就是罚钱打板子。 也是这种经历使得徐渭精神恍惚,反复无常。 相比较起来,林琅更感兴趣的是徐渭当倒插门的经历。 拿出来写一本龙王赘婿不得火遍整个大明。 这个想法他没敢说,生怕下一秒徐渭又要翻脸。 搞清楚病因,想要解决就简单多了。 当天下午,他让小翠请来几个江湖道士,在院子里摆起作法用的台子。 徐渭听到动静端着茶杯走到屋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两个膀大腰圆的道士们按住肩膀,麻利的掏出粗绳将他捆了个结实。 徐渭被这阵仗吓得不轻,惊恐道: “你们干什么?!” “放开我,林琅,家里进了歹人知不知道!!” 林琅抱着胳膊站的老远,“徐先生别怕,道长是来帮你驱邪的。” 徐渭面色巨变,疯狂挣扎道:“我没有中邪,松开我!” 林琅扯着脖子大喊,“他邪劲儿上来了,道长快请作法。” 随后, 院子里响起声声咒骂。 “姓林的,你个小畜生,老夫与你不共戴天!” “啊!放开我!” “咕噜咕噜……啊!林琅!你给老夫等着!” 起先徐渭力气还不小,渐渐地声音越来越弱。 不是因为邪气被驱散,而是道长下手太狠。 几个道士嘴里念念有词挥舞着拂尘(内带铁丝)往身上抽,捏着鼻子往嘴里灌符水,最后抓着燃烧的符纸往身上砸。 最后徐渭被灌了七碗符水,伤痕累累趴在台子老泪纵横。 “治好了!” “我的病治好了!” 林琅如释重负,他不在乎有没有邪祟。 经过这一折腾,以后徐渭病情发作想要犯浑的时候也得想想这几碗符水。 赞美伟大的传统文化! 那道士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嘴唇,“这么快就好了啊,驱邪十八招用了还不到一半呢。” “贫道还有一招火药大阵,保管三年内邪祟不敢再来。” 第47章 圣寿节 送走道士后的林琅心情大好,主动帮着将隔壁的院子租下来。 又极为贴心的置办了许多日常家用,并发出一番远亲不如近邻的示好感慨。 只是徐渭这人不识抬举,对他的善意无动于衷。 “收拾好了,咱们就隔一道墙,以后有啥事随时叫我。”林琅将新的被褥放好笑着说道。 徐渭盯着他一言不发。 林琅:“庆祝一下乔迁之喜呗?晚上你请客。” 徐渭依旧沉默。 林琅:“难道又中邪了?小翠,快去把道长请回来。” 徐渭瞳孔一颤,咬着牙道:“休要欺人太甚!” 林琅在他身旁坐下,嘿嘿笑道:“别生气了,我和你说点正事。” 徐渭倔强的侧过头。 林琅拽了拽他的袖子,“你知不知道太后喜欢什么?” “不知。”徐渭冷淡道。 “小翠,请道长……” “我真不知道!” 徐渭愤怒道:“太后久居深宫,我等怎会知晓她的喜好。” “这就麻烦了。”林琅嘟囔了一句。 眼瞅着还有两天就要进宫祝寿,他这段时间忙着其他事,还没有做任何准备呢。 徐渭扭头看了他一眼,大概猜到了什么。 “你不会还没准备好说什么书吧?” 林琅点点头,“我怕万一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再惹上什么祸事。” 徐渭虽是气愤他请道士驱邪的行为,却也能理解林琅。 毕竟自己是有前科的人。 所以气归气,两人关系不错,该帮忙的时候还是要帮。 “我虽然不知道太后喜恶,却也能猜到一点,太后所喜不过两个字,规矩。”徐渭语气平淡道。 林琅顿时来了精神,“这话怎么说?” 徐渭瞥了他一眼,“早年太祖定下祖训,后世宗亲不得迎娶权贵豪强之女,后宫皆自民间挑选良秀女子。” “此举免去外戚乱政之嫌,却也形成有势无权的境地。” “礼法,就是太后最大的依仗。” 林琅若有所思。 从这话中大概能猜到太后的轮廓,一个没有安全感的老女人,平日里以规矩控制着后宫和皇帝。 所以自己说的书也得中规中矩,以免触怒了这守寡多年的太后。 “后天的圣寿节是哪位太后的?”徐渭问道。 林琅愣了一下,“什么叫哪位太后的?难道还有俩太后?” 闻言, 徐渭像是看白痴似的看着他一言不发。 “不会真有两位太后吧?”林琅差点惊掉下巴。 徐渭没好气道:“自然是两位太后啊,你到底是不是我大明人?” 林琅尴尬一笑,这老头误打误撞竟然说准了自己的来历。 “我平日里对这些事关心的少,所以……” 徐渭摇摇头,解释这个老幼皆知的八卦。 “当今圣上的生母是慈圣皇太后李氏,先帝在世为贵妃。” “嫡母为仁圣皇太后陈氏,先帝在世为皇后。” “先帝驾崩后,圣上继位,大太监冯保和张首辅提议效仿世宗,生母嫡母不分高低,同为太后。” “陈太后无子心中没有底气,也就应了这个建议。” “两位太后中,生母李太后较为强势,平日里也是她来管教皇上,陈太后性子温和内敛,鲜有传闻流出。” “若是陈太后圣寿节,偶有失礼也无妨。” “可在李太后面前,万不可逾矩……” 林琅挠挠头,明朝的稀奇古怪事还真多。 两位太后不掐架吗? 貌似明朝的后宫一直挺安定,很少听说有什么宫斗的戏码。 “多谢徐老哥。” “哼。”徐渭傲娇的再度侧过头。 …… 一晃两天后。 冬月十九,太后圣寿节。 天还未亮杜薇就将林琅从床上拽起来,伺候着洗漱更衣,简单喝点热汤暖暖身子。 “少喝两口,免得到时候不方便,忍到晌午宫中会管饭。” “进了大明门少言语,外人可不比我好骗。” “尤其是今天遇到的都是大人物,说话做事千万要小心……” 杜薇在他耳边不断叮嘱。 “这话你昨晚就说过一遍了。”林琅一脸无奈道。 “是吗?反正小心没坏处。”杜薇将他的碗夺了回来,“别吃了,快些出门。” “小翠,把灯笼拿来。” 这会儿大概是凌晨两三点钟,外头漆黑一片。 林琅走到街上一阵冷风袭来,瞬间清醒了不少。 他用力搓搓脸,提着灯笼朝着大明门走去。 路上遇到许多像他一样打着灯笼行路的人,其中不乏有车马从身边经过。 这些都是杜薇口中的大人物。 人群汇聚成一条长龙,在大明门外汇聚。 此刻大明门灯火通明,左右两门站着公、侯、驸马、伯,文武三品以上大臣,并宗室诸王、驸马,皆着锦绣朝服,佩玉带,按品级肃立等候。 使臣、诰命夫人等再其次。 人数比起排练时要多出一倍不止。 城墙上林立宫卫,隐约还能看到一排黑黝黝的火炮,映着宫灯一片肃然之气。 林琅四下张望寻到钟鼓司的队伍。 孙暹正指挥站队,见他到来递过去一道牙牌。 牙牌是进宫最后一道审查手续。 “多谢公公。” 林琅拱手道谢,随后拿出准备好的纸条,“这是在教坊司官署听到的消息。” 孙暹悄悄收进袖子里,笑着道:“你办事,咱家放心。” “你站民艺最前头,到时候你第一个上台。” 林琅表面上又是一阵千恩万谢。 “公公,今儿是哪位太后的圣寿?” “李太后。” 钟鼓司的队伍整理完毕,孙暹再次做着进宫前的最后叮嘱。 不多时, 东方浮起一抹亮白。 咚—— 一声鼓响冷不丁乍开。 整个宫门外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屏息凝神抬头看向缓缓开启的大明门。 随即钟鼓齐鸣,人群开始移动。 司礼监的太监头戴三山帽,身着蟒衣,逐一点验牙牌放行。 队伍走进这道民间常说的午门,过金水桥,御道两侧锦衣卫皆身着飞鱼赐服,持戈而立! 第48章 人老屁股松 慈宁宫。 殿中设立两座龙凤宝座,嫡母陈太后居中,李太后稍次之,翟衣凤冠华丽无比。 两位太后并非林琅猜测的更年期老女人,李太后今年也才三十六岁,年龄稍大一些的陈太后也还不到四十。 不同于外头的肃穆,两位太后此刻还有功夫闲聊。 “李妹妹今日光彩照人,姐姐祝你安康顺遂,千秋万宁。”陈太后面带微笑轻声道。 李太后起身回道:“这些年姐姐是第一个祝寿的人儿,倒是让妹妹暖心的很。” 陈太后道:“你我本就是一家人,何须这般多礼。” “听闻昨日妹妹又去乾清宫训斥,这可不太好,毕竟皇上还小,慢慢教别吓着他。” 李太后叹口气道:“皇上近来倦怠不少,上朝总迟,背书也不用心。” “不严厉些,将来怎能守得住祖宗的江山。” 陈太后心中暗自神伤,她若是有子嗣的话,也能体会一下这种为孩子操心的烦躁。 “有张元辅教导就够了,咱们还是不要管的太宽的好。” 李太后展颜一笑,“姐姐说的也是,有张先生在,我自然是不用多操心,只是做娘的得表个态度,以免张先生教导起来畏手畏脚。” 陈太后点点头不再言语,孩子教育这方面她没什么话语权。 两位太后闲聊之际,良辰已至。 守在殿门外的赞礼官高声唱喏:“皇上驾到——” 唇红齿白面如冠玉的万历皇帝朱翊钧身着衮龙服,腰系玉带,十七岁的小皇帝似乎昨晚没睡够,眼睛还有点睁不开。 在他身后是皇后、嫔妃、以及弟弟朱翊鏐迈步入殿。 一番三跪九叩的大礼后,朱翊钧开口道:“儿臣翊钧,恭祝母后圣寿万安,福庇天下。” “皇帝孝心可嘉,起来吧。”李太后双手虚抬。 然而, 朱翊钧还趴在地上撅着屁股不起。 李太后稍显不悦,再度道:“皇帝平身。” 朱翊钧似是没听到,依然趴在地上。 随之还伴有轻微的鼾声。 竟是睡着了?! 众人看的大气不敢喘,这时候给李太后上眼药,皇上这是给自己找骂呢。 身后虎头虎脑的朱翊鏐眼看娘亲脸色不好,悄悄戳了戳朱翊钧的屁股,提醒道:“哥,你别在这睡啊!” 朱翊钧猛地惊醒,赶忙高呼,“多谢母后!” 起身的时候还不小心踩到衣摆,脚下一个踉跄。 李太后看的火气蹭蹭上涨,碍于场合没有动怒,命人带皇帝入座。 “哥,你咋回事?”朱翊鏐悄悄问道。 朱翊钧打了个哈欠,“废话,我批折子批到三更天,睡了还没一个时辰就起来沐浴更衣,眼下困得要命。” 朱翊鏐道:“那也不能在这睡啊,快看,母后把冯太监叫过去了,一准是问你昨晚干嘛了。” 朱翊钧侧目一看,果然,冯保正压低声音在对李太后汇报工作。 气的他小声嘟囔一句:狗阉人! 同时心里涌起阵阵无力感。 在这大明,他是最尊贵的那个人,也是最不得自由的那个人。 天下事张先生说了算,宫里的事母后和冯保说了算。 他这个皇帝只是坐在龙椅上不断点头的傀儡。 尤其是这种大典更是折磨人,天不亮就起,枯坐到下午才有喘息机会。 好容易得了半天假,不等歇过劲儿明天五更又得起床开早朝。 而这样的日子,他从十岁开始已经熬了七年。 朱翊钧越想越麻木,幽幽道:“你快些长大吧,等你长大了我就把皇帝的位子让给你。” 朱翊鏐笑嘻嘻道:“把玉玺借我玩玩,不然我就把这话告诉母后,她一准得骂你。” 见弟弟这般模样,朱翊钧心中又是一阵羡慕。 在登基之前,他也曾是这样无忧无虑。 “元辅入殿贺寿!” 赞礼官的声音响起。 朱翊钧赶忙坐直身子,揉揉眼睛严肃盯着殿门。 一袭青蓝蟒袍背着那抹朝阳缓步入殿。 大明朝真正的话事人,张居正! 他身量颇高,略显清瘦,肩背却是挺的笔直,颌下三缕长髯垂落胸前。 双目沉如深潭,无骄矜之态,亦无卑怯之姿。 只是这一出现,便使得周遭气氛似是凝固。 “臣,张居正,叩见仁圣皇太后!” “叩见慈圣皇太后!” “恭太后万寿之殇!” 李太后脸上多了几分笑容,“张先生快快平身。” 张居正起身后再度转向朱翊钧的方向躬身行礼,“臣,见过陛下。” 朱翊钧赶忙两步上前扶住他,“张先生不必多礼,来人,快为先生赐座。” “今日乃皇后圣寿,臣岂敢僭越。”张居正严肃道。 朱翊钧见他就像耗子见了猫,连连点头:“先生说的是,是朕疏忽了。” 待到张居正站定后,赞礼官这才唱道:“宗亲入殿!” 外臣排在宗亲前头,这也是终明一朝最为罕见的一幕。 随后是外戚、文武大臣、命妇、使臣……等等依次贺寿。 …… 林琅站在慈宁宫的边角,他这种民间闲散艺人是没资格进殿拜寿的,等到贺寿环节结束,太后会率领宗亲百官出来观舞,到时候才有露脸的机会。 他看了眼大排长龙,顿感头大。 早上就喝了几口汤,现在又冷又饿又渴,腿肚子冻得发麻,看这个架势还得几个小时。 他缓缓转了转僵硬的脖子。 正巧站在一旁的锦衣卫不是旁人,正是小旗徐震。 林琅朝他挑眉一笑。 徐震紧抿嘴唇不敢作声,他也好不到哪去,手里还攥着二十几斤的仪刀。 林琅看了眼前面的御史,见他们的注意力都在当官的身上,小声道:“明儿再去教坊司转转?” 徐震眼珠子左右转了转,微微点头。 林琅压低声音道:“这次还带上徐渭,我前天请人给他做了个法事,这老头喝符水喝的连拉了两天,人老屁股松,隔着院子都能听到茅房如打雷……” “别!说!了!” 徐震咬着牙缝,嘴角不住抽搐。 这人笑点也太低了吧? 林琅赶忙闭嘴,生怕这家伙搞出什么动静。 有些人有个毛病,越是严肃的场合就越是想笑。 徐震就是这种人! 他脑子里浮现出徐渭那满脸褶子的模样,又想到那句人老屁股松,攥着刀兵的手止不住的哆嗦,那张脸更是涨如肝色。 林琅用力瞪着他提醒别出声。 可他忘了一件事,那就是憋笑的时候千万不能和人对视。 徐震看着他那一本正经的模样,终于是忍不住破防。 噗嗤—— 第49章 咱家能送你见皇上 这声音不可谓不小。 四周的人顿时闻声看了过来。 “尼玛啊!” 林琅赶忙低下头,装作对一切毫不知情。 前头的御史见来活了,立刻嗖嗖两步走过来。 查看过徐震的腰牌掏出小本本就写:“锦衣卫仪仗,北镇抚司小旗贰拾柒徐震,无故放笑。” 徐震脸色青白红三色交替,手足无措呆立当场。 御史刚写完,又听到有人咳嗽,转身又去寻找声音来源。 “你看你,惹祸了吧。”林琅将脸扭到一旁。 徐震恶狠狠的瞪着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还有脸说!” 林琅自知理亏,“这个月的酒钱我包了。” “这还差不多……”徐震还没说完,看到御史朝这边看来,赶忙噤声。 队伍缓缓向前蠕动。 直到日头高照,总算轮到番邦使臣进殿。 鸿胪寺也紧跟着开始忙活,丹陛下的空地上铺上毡毯。 教坊司奉栾带着一众乐工、歌舞姬准备就绪。 随着赞礼官再度唱了句什么,大乐陡然而作。 百十人大合奏一首叫《万年欢》的曲子,听着有种拜年歌的喜庆。 两位太后也在皇帝和宗亲的簇拥下走出慈宁宫。 林琅离得远,只能看个大概,依稀能瞧出两位太后也就三四十岁。 三十多岁当太后,还真是事业有成。 再看一旁的少年皇帝,他脸色突然古怪起来。 他要是张居正,搞不好就学赵匡胤黄袍加身,抢了这孤儿寡母的江山。 哪怕当三天皇帝过过瘾呢。 贺寿大典这才算是正式开始。 宣表官展读贺表,离得太远听不清说的什么,想来也是歌颂太后慈德之类的场面话。 读毕,百官再次行礼。 光禄寺来活了。 数不清的太监搬着桌椅板凳,在丹陛下的广场铺开,中间留出一块用来演出的空地。 在此期间,教坊司的大乐始终没停。 太后带着皇帝在宫门外坐定,贺寿的群臣等人这才落座。 随着太监们上菜,大舞登场。 华夏对舞格外重视,汉人的舞是从巫演变而来,源自上古时期巫师起舞昭告上天。 每到重大节日的时候舞蹈是重头戏。 距离林琅等人最近的是番邦使臣席位,看着使臣一个个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即便是太监们也不由得高高扬起头颅,为生在大明感到自豪…… “你讲不讲理?” 不远处孙暹正在和人争执起来,“宴饮大舞是半炷香,这都一炷香了还没完,你这么办事,我们钟鼓司还演不演了?” 与他争执的正是教坊司奉栾陈留。 “孙公公,临场变化不是你我说了算的,还有人没落座,舞自然不能停。”陈留呵呵笑道:“不光大舞要延时,待会的祝寿戏、吉祥戏也有改动,估摸着得多出一刻钟。” “你这是和咱家过不去,咱家要去礼部告你的状!”孙暹怒道。 吉时是固定的,教坊司耽误了时间,轮到钟鼓司的时候就得把时间省出来。 这就跟春晚最后倒计时差不多。 似这般庄严的大典,背地里同样少不了各种勾心斗角。 陈留有恃无恐道:“爱去哪告去哪告,太后圣寿本就教坊司为主,礼部做事还用不着钟鼓司来教。” 说完他看向身后的歌伎叮嘱道:“等会上去多唱几个拍子,时间还富裕着呢。” 孙暹气得浑身直哆嗦,两拨人积怨已久,可他没想到陈留竟敢在圣寿节上动心思。 看这架势,陈留是打算彻底撕破脸。 搞不好要逼得钟鼓司最后没的上场。 “陈留,休要欺人太甚!” 陈留呵呵一笑,“奉劝孙公公声音小点,免得把那群御史引过来,到时候还得受罚。” 说罢, 他背着手去视察工作。 孙暹死死的盯着陈留的背影,随后转身回到钟鼓司的队伍,沉着脸将林琅喊到角落。 “你再去一趟教坊司,越快越好。” 林琅故作不知:“怎么回事?” 孙暹严肃道:“上次你记的东西不够分量,这次带点真东西回来,咱家要弄倒这个陈留。” “这不好办啊……”林琅为难道。 “咱家知道不好办,你放心,咱家不会亏了你。”孙暹捏着拳头道:“今儿这情况有变,整个钟鼓司怕是都上不了台。” “只要你答应,咱家想办法直接送你去见皇帝!” 急了。 此刻的孙暹显然是气迷心的状态,要不是担心扰了圣寿,怕是都得打起来。 林琅没有拒绝的余地,况且他也想见见后人常提实亡于万历的皇帝。 “既是公公开口,那小民找机会再去试试?” 孙暹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头,“这次做得好了,往后咱家欠你一个人情!” …… 好无聊! 朱翊钧正襟危坐,心里早已骂骂咧咧。 光禄寺的菜难吃! 教坊司的舞倒是不错,可这些年看了不下几十遍,早就腻歪了。 那些来祝酒的大臣更是欠揍,敬母后就敬母后,敬朕干什么。 不知道待会的百兽戏有没有新花样? 听说钟鼓司养的大象死了,今年应该看不着驯象了…… “陛下,喝杯茶提提神吧?” 大伴冯保贴心的端来一杯浓茶。 ‘还有你!’ ‘两面三刀的太监,其实就是母后的眼线!’ 朱翊钧心中又骂了一句,接过茶盏灌了一大口。 “皇帝,你册立皇后已经一年之久,是时候添丁了。”李太后开口道。 朱翊钧心说朕这一天被你们安排的满满当当,上哪有空添丁,表面还是乖顺应是,“儿臣省得。” “皇帝不要觉得啰嗦,祖宗社稷,国本为重。”李太后说教道。 被催生的痛苦皇帝也不能避免,朱翊钧硬着头皮道:“劳母后挂心,儿臣记住了。” “不要只是嘴上说说,听说你有阵子没去坤宁宫,这样可不行。”李太后道。 朱翊钧瞪了冯保一眼,想来又是这阉人在背后嚼舌头。 冯保躬身面带微笑,却是没有丝毫紧张。 在大明朝,他冯保、李太后、张居正就是最稳固的铁三角。 皇帝的态度不是那么重要。 这时, 司礼监的小太监走上前,在冯保耳边悄声说了两句。 第50章 活的万历 冯保听完躬身退下,走到拐角处。 等待在此的孙暹赶忙见礼,“见过印公。” “何事?”冯保不冷不热道,他在太后面前是奴婢,在旁人面前是司礼监掌印和东厂都督。 孙暹道:“回印公,钟鼓司近些日子寻得一说书匠,想让陛下见见,解解闷儿。” 冯保不悦道:“孙暹,你不是头一天进宫,宫里的规矩不该不懂吧?想见皇上哪有那么简单。” 孙暹知道他的意思,心一横道:“小的明白,晚些会让人送至印公私宅。” 闻言, 冯保脸色好看许多。 考虑到今天下午是皇帝的假期,安排个把时辰不算难。 正好还能缓和一下最近和皇帝之间的僵硬关系。 “也罢,待寿宴散去你带他来乾清宫东暖阁。” 自认聪明人的冯保怎么都想不到,这是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一次决定。 …… 教坊司的陈留做事很绝。 只给钟鼓司留了一盏茶的时间,仓促间安排了一场戏法了事。 演出的安排除了当事人没人在意,就连惦记着想看训象的朱翊钧也忘了这茬。 林琅站在暖阁外,一想到自己要等皇帝回来,心中就涌起一种要被翻牌子的羞耻感。 “靠!” “我怎么会有这种鬼想法!” 这时, 不远处几人缓缓走来。 为首的正是身穿明黄衮服,披着黑色大氅的朱翊钧。 冯保和两个小太监躬着身跟在后面。 “他是谁?”朱翊钧注意到门口的林琅。 冯保回道:“回皇上,钟鼓司送来的,说是给皇上逗逗乐子。” 朱翊钧大感意外,“难得大伴办了件称心的事。” 林琅看着不断走近的皇帝,心里多少是有点小激动。 活的万历皇帝诶! 刚才只是远远看了一眼,近看万历皇帝更年轻,长相谈不上英俊,面庞白皙,眼底带着几道血丝。 “草民见过皇上。” 林琅照着从钟鼓司学来的礼仪,前趋一步,拱手弯腰作了一揖。 除了重大节日庆典和每月一次的大朝会外,平日里见到皇帝不需要跪拜,这点还是比较人性化。 朱翊钧嗯了一声,“跟来吧。” 走进暖阁中,一阵热气扑面而来。 朱翊钧解开大氅随手丢给冯保,“光禄寺做菜难吃的厉害,大伴让人去给朕再弄点吃食。” 冯保挂上大氅,恭声道:“皇上,过午不食,要不奴婢给您取些糕点?” 话虽恭敬,可说出来的感觉总是怪怪的。 朱翊钧似乎习惯了,“不要桂花糕那种噎人的东西,朕记得山西送来的蜜枣不错。” “蜜枣太甜,太后不让陛下多食。”冯保继续恭敬道。 朱翊钧眉头微皱,“那你看着办吧,只要不是糕点就行。” 冯保应了一声,喊来小太监吩咐下去准备。 一旁的林琅听着两人讨价还价差点没笑出声。 还真不是朱翊钧事多。 民间有句关于四大可笑的顺口溜:翰林院的文章、武库司的刀枪、光禄寺的茶汤、太医院的药方。 这里面光禄寺和太医院是最离谱的。 太医院不用多说,光是皇帝都被他们治死好几个。 光禄寺做饭更是只讲美观,很多时候弄得都是半生不熟,不少大臣参加宫宴之前都得提前吃个半饱垫垫。 林琅晌午也跟着钟鼓司吃了两口,他的评价是,吃了咸菜滚豆腐,皇帝老子不及吾。 “那个钟鼓司来的,你是变戏法的吗?”朱翊钧看向林琅问道。 林琅回道:“小民是说书的。” 朱翊钧有些失望,他这个年纪还是喜欢戏法那种视觉冲击。 不过, 比起整天读书看奏折,听书也不错。 朱翊钧向后靠在龙椅上,摆了个舒服的姿势。 冯保迈着小碎步上前,小声道:“皇上,于外人前要端正体态,不能失了威仪。” 朱翊钧耷拉着脸坐直身体。 似是觉得大伴在这太扫兴,他想了个由头,“大伴,你去把朕昨夜抄写的一卷佛经给母后送去。” “这……”冯保看了眼林琅,外人在场他不该走。 只是皇帝说的也对,反正还有俩小太监在这伺候,也不会有什么意外,他接过佛经躬身退去。 没了冯保在场的朱翊钧明显舒服多了,松松玉带,在龙椅上半躺下来。 “说一段听听。” 林琅早早想好了要说的桥段。 给皇帝说书,寻常的爽文不起作用。 这是读《阿房宫赋》还以为是陋室铭的主,得讲新鲜玩意。 “说,在北宋年间有一人,姓箫,名言!” “此人生于优渥之家,降生那晚天生异象,邻里皆以文曲星降世,箫言的确聪慧异常,三岁识字,七岁吟诗,九岁作赋。” “然而,直到十岁那年,家中突然生了变故……” 针对朱翊钧这种常年生活在压抑氛围中的少年最适合讲什么? 当然是逆袭! 林琅一口气把箫言说的要多惨有多惨,什么父亲离世,族中侵占家产,母亲以泪洗面,往日下人骑到自己头上。 朱翊钧整天死读圣贤书,哪里听过这种桥段。 不多时便听得入了神,他觉得自己与书中之人甚是相像。 十岁先帝驾崩,高拱、张居正等人争权夺利,母后纵容不说,还帮着外人欺负自己。 就连冯保都能管到他这个皇帝头上。 “只是自家人欺辱倒也罢了。” “偏偏麻绳专挑细处断,那日箫言正在屋中闷坐,一行人突然造访。” “来的不是旁人,正是城东纳兰家族!” “原本两家订有婚约,纳兰家见箫言家道中落,便起了退婚的心思。” “昔日青梅竹马一口一个哥哥,说出的却是咄咄逼人退婚之言。” “望着纳兰家居高临下的作态,同族叔伯的讥讽,箫言怒极反笑,提笔当场写下休书甩于纳兰千金!” “今日非你纳兰退婚,而是我箫言将你休出门去!” 朱翊钧听得心中沉闷,书中这人比自己还要惨,好歹自己还有娶亲的权力。 “这些人当真过分,竟是这般欺负十岁的孩童。” 林琅眉头一挑,撩起袍角喝道:“箫言将休书丢出,大步离开这满是势利的厅堂,待行至门前,他驻足停顿,背对众人一字一句。”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宁欺白头翁,莫欺少年穷!” 第51章 只有皇帝才想做好皇帝 “少年当有如此血性。” 朱翊钧猛地喝彩出声,激动道: “这些人端的是有眼无珠,神童岂会被些许坎坷所拦。” “待功成名就,自有他们好看!” 小皇帝反应超出预料。 许是在宫里压抑的太久了,也可能是冯保不在放得开。 他越听越来劲,昨夜没睡够的困意全无。 林琅拿捏这种叛逆少年格外简单,没多大会儿就让小皇帝彻底沉浸其中。 考虑到时间,他尽量缩短剧情,箫言发愤苦读,连中三元,骑着高头大马荣归故里。 以往欺负他的反派尽数跪在脚边瑟瑟发抖,自扇耳光祈求宽恕。 一段在后世很常见,甚至无聊的逆袭爽文,在朱翊钧听来痛快至极。 少年天子最想听什么? 不外乎隐忍多年,一朝亲政夺权,威震天下。 书中前半段的轨迹正映了他的现状,后半段的逆袭是他最想看到的未来。 溜须拍马的最高境界,就是不拍马屁,也能让对方感受到情绪价值。 “说得好!” 朱翊钧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双目熠熠生辉,再度认真打量着林琅。 这才发觉面前的说书匠年龄也不大,神态没有往常戏子的谄谀,但也算得上恭敬。 这倒是难得一见。 “你是朕见过最好的说书先生,叫什么名字?” “小民林琅。” 朱翊钧招招手,一旁的小太监赶忙上前研墨。 朱翊钧提笔写下几行小字,又挑了个赐印按下,让太监送到林琅面前。 【钟鼓司的说书人林琅甚得朕心,赏金十两,桂花糕两盒,绸缎一匹。】 【甲字库见字送赏。】 【皇帝行宝】 “多谢皇上。” 林琅美滋滋的收起字条,这还是带印章的,又能再卖一笔。 至于那什么赏赐,朱翊钧自己都嫌弃的桂花糕,鬼才想吃。 听了书的朱翊钧心情不错,问道:“钟鼓司的掌印是孙暹吧?” “是。”林琅道。 “孙掌印有心了,想来编这段书也是不易。”朱翊钧感慨道。 他是年轻,却也不傻。 这书中人物在身边都能找到原形,摆明了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 想来在旁人眼中,自己这个皇帝日后也能逆转大局,不再受制于人。 林琅不知道孙暹为了这个机会付了什么代价,想来也是大出血的。 他不是贪功的人,当即卖了个人情道:“孙公公他……心疼陛下。” “昨夜他还和小民讲,天底下只有陛下最想当好皇帝。” 朱翊钧浑身一颤,心中似是被什么戳中。 是啊。 母后、张先生、大伴、内阁众臣、朝廷百官,甚至是每个人都在教他怎么当一个好皇帝。 他自己难道不想吗? 他想。 他比任何人都希望成为一代明君。 比肩太祖,文武拜服,万民称颂,青史留名。 “万没想到,最懂朕的竟然是孙掌印……” 朱翊钧鼻子发酸,察觉到失态的他赶忙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你自称小民,是从宫外来的吧?” “给朕讲讲外头的新鲜事。” 此话一出, 伺候的小太监明显紧张起来,眯起眼睛盯着林琅,示意他不要乱说话。 林琅就是来混点好处,当然不会闲着没事给自己找事。 “小民一直在京城待着,外地的情况不清楚,不过京中倒是有不少趣事。” “今年传的最广的就是臭鱼一事,八月应天府的贡鱼送到京城多已腐臭,光禄寺洗刷腌制后烹熟分给阁部大臣,这些大臣不敢作声,一路提回家,熏得沿途百姓捂鼻而逃……” “哈哈哈。”朱翊钧放声笑道:“这事朕知道,贡鱼还是朕赏下去的,旁人都不敢吃,只有兵部侍郎吃了,过后七日没上朝。” 林琅面露古怪,合着你是故意的啊。 “还有吗?”朱翊钧兴奋问道。 林琅眼珠一转,鬼点子生成。 “再就是上个月听说京中兴起了一种高跟鞋。” “哦?什么叫高跟鞋?” “后跟加高的一种绣花鞋,穿上以后女子更显窈窕……” 二人一问一答聊了许久。 期间小太监送来了食盒,尽是一些看起来精美的点心,吃起来噎人的点心。 朱翊钧对此习以为常,心思都放在林琅口中的市井生活上。 生活在信息茧房中的朱翊钧对外界的了解仅限于奏折。 他对江山的认知只停留在太平、灾害、祥瑞、税收等等字眼上面。 偶尔出宫祈福祭拜,也是提前净街过的,冷冷清清什么都看不到。 “宫闱之外竟是这般有趣。” 朱翊钧目露骐骥,恨不得现在就出宫看看那大千世界。 不过他也只能想想罢了。 “如果下次有机会进宫,我给陛下带点好玩的。”林琅道。 “何必下次?” 朱翊钧兴奋道:“待会你把那什么高跟鞋,果茶,杂闻图集……” 他神色变得黯然,真要是带进宫来,指不定母后会气成什么样。 算算时间,冯保也该回来了。 朱翊钧意兴阑珊道:“你领了赏出宫去吧,对了,把糕点给孙掌印送去,就说朕念着他的好。” …… “念着咱家的好?皇上……真是这般说的?” 宫门外,孙暹捧着糕点十指微微颤抖。 林琅点点头,“一字不落。” 得到准确答复的孙暹怔了好半晌。 他送林琅去见皇上,本意是想让林琅搜集对付陈留的证据。 不成想竟是还有如此天大惊喜。 入宫二十多年,小心翼翼二十多年,从跑腿太监混成掌印,第一次让皇上承了情。 看似随意的一句客套话,对宫里这些太监来说却是至关重要。 宫里太监这么多,皇上记着你,你就有往上爬的机会。 退一步讲,哪天犯了事,降罪的折子送到皇帝面前,没准看见孙暹二字就能让想起今日,从而网开一面。 “咱家果然没有看错你。” 孙暹脸上笑成一朵花,一手将食盒夹在胳肢窝,一手热情的拉着林琅,“旁的话咱就不说了,以后你就是咱自家侄儿,晌午没吃好吧,走走走,孙叔带你吃点好的。” 不同于以往的虚伪,此时的孙暹是真的想和林琅亲近亲近。 能让皇上特意带好,准是林琅趁龙颜大悦的时候提到了自己。 出手大方,说话讨喜,又懂得推让功劳。 这种人想不喜欢都难。 第52章 学习,学个屁 慈宁宫。 李太后手持佛珠,翻看着朱翊钧送来的佛经脸色好看不少。 “皇上孝心可嘉,早上打盹的事就免了吧。” 狗腿子冯保躬身在旁,轻声道:“有件事奴婢要向太后娘娘请罪。” “奴婢想着皇上近些日子政务繁重,自作主张带了个说书匠陪皇上解解闷。” 李太后动作一顿,“怎么什么人都去见皇上,若那说书匠说的歪斜之理被皇上听了去岂不耽误?” 冯保不慌不忙道:“奴婢也是心疼皇上劳累,这才给了半个时辰,还请太后娘娘降罪。” 李太后放下佛经摆摆手道:“罢了,大伴也是为皇上着想,就给皇上半个时辰消遣吧。” 冯保低着头微微一笑。 “不过,可不许那说书匠乱嚼舌头。”李太后叮嘱道。 冯保道:“小海子在暖阁伺候,不会让他乱说的。” 这时, 那个守在暖阁的小太监迈着小碎步走来,将暖阁中的谈论简单复述一遍。 冯保神色阴沉,这段书摆明了是在暗指自己这些人。 最后那段跪地求饶,是在说自己的下场? 钟鼓司的孙暹想干什么?! 李太后同样听得肝火大盛,她气的是那段书中剧情,“不讲明君典故,不讲治国逸闻,尽是说些恨啊仇的,教坏了皇上如何是好!” “摆驾,去乾清宫!” 主仆几人快步来到乾清宫暖阁,李太后不让通禀,直接推开暖阁大门。 “皇上……” 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李太后看到朱翊钧正认真的低头写着什么。 “母后,您怎么来了?” 朱翊钧赶忙放下毛笔,起身去迎。 李太后扫了眼纸上的字迹,上写着: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君正,莫不正…… “皇上这是?” 朱翊钧笑着道:“这是昨日经筵张先生从《孟子·离娄上》讲的几句,方才儿臣突然有了顿悟,便想着将自个的理解写下来,明日见到张先生再行请教。”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李太后更是惊异,平时朱翊钧读书的时候变着法偷懒,赶上休息恨不得一觉睡死过去。 今天倒是主动学起来了。 “皇上这般刻苦,娘心里很是宽慰。”李太后似是随口道:“听说方才来了个说书先生?” 朱翊钧道:“是有一个,那说书先生说的太好了!” “好在哪?”李太后道。 朱翊钧道:“他给儿臣说了段书,讲的是宋朝一个神童幼年失意,众叛亲离,最后刻苦用功,守得青天见月明。” “朕是皇帝,自认不逊于天下人。” “那神童尚能苦尽甘来,朕自当勤勉苦学,成一代明君,如此方不负母后所望。” 李太后被他这番发言听得感动不已,没成想那段乱糟糟的书竟是激发了皇帝的斗志。 看来她的担心是多虑了。 “皇上长大了。”李太后欣慰道。 “儿臣也不能总是让母后操心不是。”朱翊钧反问道:“母后过来是?” “无事,娘不打扰你了。” 李太后温和一笑,带着狗腿子冯保离去。 回慈宁宫的路上,李太后随口道:“那说书匠有点本事,许久没看到皇上这般用功了。” “皇上得空再把他叫来一趟。” 冯保虽然有些担心,却也不敢忤逆太后,只得点头应允。 暖阁中, 朱翊钧听着脚步声消失,这才长舒一口气。 这些年他早已摸清了李太后的风格,当儿子的糊弄自己老娘还不是简简单单。 他转身回到床榻上盖着被子呼呼大睡。 学习? 学个屁! …… “咱家已经多年不饮酒了,不过今日高兴,咱家陪你多饮几杯!” 酒楼中,换上常服的孙暹举杯致意。 林琅无奈陪着喝了一杯,他其实不想吃这顿饭的,架不住孙暹连拉带拽盛情难却啊。 主要和太监吃饭没啥好聊的。 聊风花雪月是往人家心窝子上戳刀子。 聊政治吧,又忒敏感。 “孙公公……” “诶,不要喊的这么生分。”孙暹板着脸打断道。 林琅一顿,改口道:“孙叔和教坊司的恩怨是怎么回事?” 提起教坊司孙暹就是一肚子火,“还不都是为了钱闹的,那群人仗着礼部撑腰,整日抢咱家的营生。” “我觉得吧……”林琅想了想道:“孙叔要想仅凭泄露奏章扳倒陈留不是很容易啊。” 教坊司奉栾属于礼部官员,孙暹这个掌印太监没什么话语权,搞不好还得把自己折进去。 他担心孙暹被牵扯其中,自己也惹上一身骚。 孙暹意味深长道:“姓陈的王八犊子这些年得罪过不少人,咱家只需要把罪证往上御史手里一送,剩下的嘿嘿……” 党争这种事乱如浑水。 就算陈留没有敌人,他的上司呢?上司的上司呢? 那些看礼部不顺眼的人,看到有踩一脚的机会不会吝啬唾沫? 孙暹或许没什么话语权,庙堂上自动匹配的队友可就不一定了。 林琅见孙暹铁了心要弄教坊司,心中暗自长叹。 他是真不想跟着搅和。 尤其是这种党争,搞不好就会闹的一发不可收拾。 万历末年就有这个例子,一个疯汉拿着木棍闯进太子朱常洛的寝宫,打伤了守门太监。 这事彻底引爆了国本之争,东林党和齐楚浙党全员下场撕逼。 利用翻旧账,政治攻讦等手段,导致几百人被罢官贬谪。 至于疯汉为什么行刺不带刀剑这一谜团没人关心。 孙暹瞧出他不愿掺和,笑着道:“这事你甭管了,咱家再找旁人去做就是。” “还是我来吧。” 林琅抿着嘴唇道:“好歹去过一趟,我有经验。” 赶上太后圣寿节,教坊司这种娱乐场所要歇业三天,不用急着去。 孙暹笑道:“要是出了什么事就找人给咱家送个信,咱家找人捞你。” 说着,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 “帮孙叔办事不能让你自掏腰包,酒钱孙叔请了。” 还真给报销啊。 林琅看在银子的份上,觉得面前的老太监似乎也不是那么讨人厌了。 不对,老子给他送了几千两了,这锭银子算个屁啊。 第53章 再入教坊司 惟吾德馨的小院。 杜薇见他平安归来自是欢天喜地,拉着手不断地询问皇宫里什么模样,场面是不是很宏大。 林琅其实也不知道。 他进宫的时候是低着头的,庆典开始的时候离得又远,基本上只是看了个轮廓。 但他不愿让杜薇失望,张口就开始胡编乱造。 “寿诞场面大了去了,那家伙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 “皇上都差点没挤进来,最后还是锦衣卫硬生生冲出一条路,这才跑到太后面前拜寿。” 杜薇张着小嘴,震惊道:“这么多人啊?” 林琅道:“三品以上的大官就来了一百多位,还有诰命夫人,皇子皇孙呢,广场上桌子都摆不下,就这还有几个当官的是蹲地上吃的,有个大人还找我借瓣蒜,我想着大家都是来祝寿的,干脆给了他一头……” 切—— 突然响起一声嗤笑。 林琅扭头一看,徐渭正趴在墙头上满脸嘲弄。 “小zei,你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京官三品以上的也就五十多人,还当官找你借蒜,还借一头,你当是寿宴吃猪下水呢(万历年间调料少,下水味道大,多用生蒜遮异味)。” 林琅怒了! 我他妈逗自己女人,你跟着拆什么台! “京官不够还有地方官!” “至于吃蒜,那是因为光禄寺的菜难吃!” 徐渭越发不屑,“你就扯淡吧,哪个地方官敢随便进京……” “你进过宫?”林琅反驳道。 徐渭得意道:“没进过,但老夫早年听过胡大人提起。” 林琅道:“那你没资格说话,我早上刚去的宫里,宫规早改了。” 徐渭翻了个白眼,“得了吧,你就一民艺说书匠,估摸着进去也是在角落站如喽啰,怕是都没轮到你上场吧?” 这老头说话真是专朝心窝子捅。 杜薇见越吵越厉害,赶忙出言劝道:“林郎不必动气,徐先生这是妒忌你呢。” “嘿,你这丫头,老夫白替你出谋划策。”徐渭叫道。 杜薇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林琅从怀里掏出带着印绶的小纸条,凑到墙头晃了晃,“御笔,带章的,你说谁是喽啰呢?” 徐渭瞪大眼睛盯着字条,发现真有朱红宝印,“你找谁刻的章?” “放屁,这是真的!”林琅道。 徐渭知道是真的,上面笔迹和印章不难分辨。 他就是觉得有点魔幻,能混到皇帝面前,意味着林琅说的不是虚言。 “奇了怪了,难道这几年宫里的规矩真的改了?” 林琅把赏帖交给杜薇,面无表情道:“明天请人把院墙加高半丈。” …… 三天后。 教坊司开门啦! 停业三天把人憋得不轻,刚过酉时官署门口的拴马桩上就挂满了缰绳。 来的晚的就得去隔壁胡同停车马。 林琅凭着腰牌快速来到官署乐堂,拦了个司仆让他带路去找陈留。 刚走没两步,旁边几个公子哥的交谈引起他的注意。 “真够晦气的,前天刚回京就听说磬翠院的玉笙姑娘被赎了身,老子走前还耐着性子和她聊诗词呢。” “人家走了得有半个多月了吧,听说当时还闹得挺厉害。” “怎么个闹法?” “据说当时带着人把老鸨都给揍了。” “嚯,哪位大人这么性情?” “什么大人,就是个说书的。” 那位自称晦气的公子哥将信将疑道:“说书的敢去磬翠院抢人?” 同伴解释道:“不知道这人从哪弄了俩钱,请的锦衣卫帮忙。” 晦气公子哥恍然大悟,旋即勾起嘴角邪笑道:“玉笙那般天仙跟着说书匠岂不委屈?” 林琅脚步一顿,笑着折返回来,“兄台的意思是?” 晦气公子哥看了他一眼,只当是和自己等人一样的官二代,嘿嘿笑道:“自然是打听打听他家在哪,把玉笙姑娘弄过来。” “光天化日,强抢怕是不好吧?”林琅笑眯眯道。 “哈哈哈。” 几人闻言都笑了起来。 公子哥戏谑道:“谁说抢了,丢下几两银子,逼着按个手印,对外就说给过财礼,她是自愿卖为妾室的嘛。” “有字据在手,即便那说书匠告官也无用,咱还能反告他一个悔婚讹钱。” “送进大牢关个三年五载,耳根也能落个清净。” 听他说的轻松,显然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林琅心中已是森冷,仍旧不动声色问道:“受教了,想来兄台也不是寻常之人啊。” 公子哥道:“在下姓赵,家父兵部武库司员外郎。” “牛逼,你是这个!”林琅皮笑肉不笑的挑起大拇指。 不管是酒后胡言,还是真有这种念头。 这人必须得想办法解决。 危险,必须扼杀在萌芽之中。 “不算什么,不知令尊是?” 赵公子一扭头却发现那人已经离去。 “这人有病吧?来,咱们继续喝。”赵公子继续推杯换盏,讨论着抢人计划。 林琅黑着脸来到后堂,陈奉栾正和手下说着什么,见他到来挥手道:“你们先出去。” 支走了手下,陈留笑着道:“我说兄弟可是有日子没来了啊,正巧有人给哥哥送了点好茶,地道的西湖龙井。” 见林琅情绪不高,陈留收起笑容,“出什么事了?” “上次拿回去的东西,上头很不满意。”林琅半真半假说道。 陈留表情变得凝重,他这几日频频走动,从上峰那得知朝中确有人提及泄露奏章一事。 “那兄弟这次来是?” 林琅拱手道:“这次来必须交出一份合格的答卷,哥哥莫要怪罪。” “万万不会。”陈留连忙摆手道:“若非兄弟提前通风,哥哥这会儿怕是已经遭了殃。” 现在该打点的都打点过了。 就算是把事捅出来,他现在也有全身而退的希望。 容留官员私聚的教坊司,最多就是一个监管不力的罪名,再加上有人帮忙游说,顶破天罢官呗。 “哥哥能理解难处就好。”林琅眯着眼睛道:“那这答卷您看该怎么写?” 陈留搓着下巴陷入沉思。 不论写谁,那人注定要被推到风口浪尖。 下场注定好不了。 官小显得没诚意。 官大又担心遭到报复。 所以这选人一事还真有点为难。 林琅脑海中浮现出那赵公子的嘴脸,默默开口,“哥哥还记得上次见面剖析时政吗?” 嗯? 陈留回想起上次见面时那番长篇大论。 戚继光调去蓟镇,是元辅意欲内阁绕过兵部掌军的开端。 从而确保将大权牢牢握在手中,进而第二次整顿天下吏治。 陈留试探道:“弟弟的意思是,自兵部入手?” 第54章 三堂会审 如果真要找一个倒霉鬼的话。 兵部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 北直京官中,阁臣首先被排除。 都察院、大理寺、通政使司掌天下司法,也被排除。 詹事府、太常寺、鸿胪寺等小九卿是皇帝家的衙门,断然不能碰。 剩下就是六部。 教坊司归礼部管辖,不可能举报自己领导。 吏部尚书是元辅张居正。 户部是财神爷。 敢得罪刑部,指不定哪天就给关进大狱。 工部看似好欺负,却也是六部中最规矩的一拨人,平日里很少来教坊司。 算来算去,也就剩下兵部最为合适。 “那就兵部吧。” 陈留点点头,“整天嚷嚷着议和,没一点兵部该有的血性,可兵部这么多人,推谁出来合适呢?” 林琅端着茶杯冷不丁说了句,“武库司的赵员外郎,他为人怎么样?” 陈留愣了一下,“赵大人很少来教坊司,我也不是很清楚,倒是他那个儿子赵南薪是这儿的常客。” “就他吧。”林琅道。 陈留深深望了他一眼,倒也没有再说什么。 …… 翌日,朝会上突然添了个小插曲。 御史以泄露边情为由,对兵部员外郎发难。 证据直指赵员外郎的儿子赵南薪,于教坊司官署大谈边情,恐有暗通外敌,递送军情之嫌。 泄章是常有的议题,可一旦扯上边情,性质便截然不同。 事关国家安危,立刻引起满朝哗然。 勉强有资格上朝的从五品赵员外郎一脸懵逼,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朱翊钧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听闻暗通外敌四个字当即勃然大怒,命人抓来赵南薪,一并抓来的还有陈留。 朝堂上,陈留口称多次听到赵公子酒后大谈军政,甚至还说给教坊司的娼妓听。 此话再度引起轩然大波。 罪魁祸首赵南薪又惊又怕,高呼冤枉,却被冠以咆哮奉天殿之罪打了十个板子。 兵部尚书站出来为父子二人辩解,称赵员外郎只是管武库司的,根本没资格知晓边情政务,疑似栽赃诬告。 他说的是事实,负责看管军库的赵员外郎的确没资格探讨边情。 就在朱翊钧犹豫的时候,张居正突然站了出来。 “边情关乎京师安危,应当严查!” 任谁都没想到,第一个跟团的竟然是元辅。 元辅发话非同小可,大理寺、刑部、都察院当天立案来了个三司连审。 赵员外郎还好,毕竟有官身在,审起来多少会照顾情面。 可赵南薪是个二世祖,刚进刑部就被绑在十字架上COS耶稣。 “说!” 负责审讯的刑部郎中一拍惊堂木,“是不是从你爹那得知的边情重报?” “为何要去教坊司泄密?” “可是有外敌探子在场?” “那探子现在何处?” “你从中收受了什么好处?!” 一连几个帽子下来赵南薪魂飞魄散,连呼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刑部郎中一个眼神,司狱拎着铁鞭登场。 审讯的工作流程正式开启。 要说赵南薪不算蠢,即便被打的体无完肤仍旧一口咬死什么都不知道。 这等重罪一旦认了,那可不是挨打那么轻松。 刑部不管这些,在赵南薪第二次昏厥后,抓着他的手在罪状上画了押。 【窃闻父议边情,酒后狂言于教坊司,泄露军机,摇惑人心。】 陈留的人证,加上这份物证,赵南薪坐上囚车赶往二场,都察院。 都察院听起来文气,实际上比起刑部大牢更加森严数倍。 大堂正中高挂‘风宪’二字,下面坐着左都御史,两侧站满了刀斧手。 赵南薪被一桶冰水浇醒,冤枉还没喊出口,便被负责押送的刑部差役一棍捅到后腰,巨大的痛楚让他硬是把话憋了回去。 “赵南薪!” 左都御史一拍惊堂木,“刑部供词你可认?” 赵南薪额头冷汗直流,疯狂摇头,“不……不,我是被屈打成招,我什么都不知道。” 左都御史早有准备,抬手一招,那日一起喝酒的狐朋狗友便被押了上来。 “据这几人供述,你称父在武库司当差,知晓蓟辽防务,俺答互市,可是真的?” 赵南薪双目瞪得通红,“不,我那是酒后胡言,是面子话,当不得真!” “你们几个怎能出卖我!” 左都御史怒喝,“九边将士之生死,大明京师之安危,岂是你的面子话?” “来人,让他清醒清醒。” 噼里啪啦一顿照顾后,赵南薪已然进气多出气少。 那几个朋友站在一旁瑟瑟发抖。 原本出卖兄弟的那份愧疚,在看到赵南薪满身血污后荡然无存。 “大人,我要继续揭发!” “我也有话要说,他赵南薪私下里藏有火铳,春天还带我们去打鸟!” 又是几道罪状下来,赵南薪眼前发黑,可他依旧咬死什么都不知道。 左都御史使了个眼色,左佥都御史起身走到赵南薪面前蹲下,“孩子,我和你爹是好友,你放心,伯伯会关照你的。” “不过你也别让伯伯难做,刑部的你可以不认,但刚才这几人揭发的罪名不是假的吧,你先签个字,下去歇歇。” 精神濒临崩溃的赵南薪稀里糊涂的签字画押。 左佥都御史检查无误后,脸色瞬间一沉,“将罪犯赵南薪押送至大理寺!” 不同于刑部和都察院,内阁的手伸不进大理寺。 所以, 大理寺卿在复核卷宗的时候发现诸多疑点,在经过审问后,推翻了前面两司的调查结果,认为赵南薪除了酒后狂言以外,其他罪名都是凭空捏造。 秉着人道主义情怀,请来大夫为赵南薪治疗伤势。 赵南薪泪洒当场,认为自己的苦终于熬到头了。 下一秒, 大理寺卿以案件不清为由,将卷宗打回刑部重审。 刑部郎中捻须一笑,“上刑!” 三司连番上阵,你不认我的审讯结果,我不认可你的审讯结果,相互扯皮了一天,最后只能来了个三堂会审。 三个部门各怀鬼胎,堂审也没得出最终结果。 最终锦衣卫又横插一脚,搞了个突击审讯。 第55章 身体不错 教坊司。 停俸待办的陈留朝着林琅连连道谢:“这次多亏了林兄弟,否则哥哥我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太吓人了! 身为人证的陈留回想起奉天殿上的一幕,心里又是一阵后怕。 元辅张居正竟是真的下场了! “现在情况怎么样?”林琅也慌,没想到真让徐渭给说准了,合着张居正真的要办兵部。 陈留声音变形道:“赵南薪被三司会审来回踢,他老子进了都察院还没出来,听说查出来火药掺假,估摸着要牵连不少人,兵部尚书方逢时气得火冒三丈。” 案件的发展超出预期。 武库司偷偷贩卖刀枪,盔甲偷工减料就算了。 火器是大明最大依仗,敢在这上面动手脚,涉案有一个算一个,谁都别想跑。 相比起来,停职的陈留不值一提。 哪怕被折腾半死的赵南薪也无人在意。 林琅张张嘴,终是没发出声音。 他本意是借着帮孙暹出气的由头,顺手解决赵南薪这个潜在威胁。 怎料这团火越烧越旺。 自己这只误入大明的蝴蝶,貌似掀起了一场风暴。 人怎么能闯出这么大的祸…… “元辅要办的案子兄弟还敢提前通风,这份情哥哥记下了,哥哥欠你一条命。”陈留仍旧没缓过劲来,抓着林琅的手不断晃动。 “都是自己人。” 林琅敷衍了一句,大脑飞快转动。 内阁和兵部较量,一粒尘埃就能让自己这个老百姓砸的直不起身。 不过, 应该也不会有人注意到自己吧? 转念一想,是福不是祸,管他那么多呢。 反正祸已经闯了,就算查到自己头上最多就是个诬告。 “这是哥哥在东城的一套宅子。”陈留拿出一张房契和钥匙塞给林琅。 林琅连忙推辞,“不行,这个我不能要。” “听哥哥说,咱们一码归一码,你帮了这么大的忙,一套宅子算不上什么,你不拿着哥哥心里过意不去。”陈留真诚道:“你放心,宅子钱来路干净,不想住留着养个小妾也好。” 盛情难却,不收说不过去。 见林琅接过房契,陈留心中踏实了一点,“虽说教坊司在这案子里无足轻重,可毕竟有人盯着,近期没事少来。” 聊到这个份上到头了,林琅起身告退。 陈留看着他的背影悠悠长叹,“林兄弟是厚道人啊。” …… “陈奉栾是个厚道人啊。” 林琅摸着房契感慨不已,本欲离开,想了想又扭头扎进了乐堂。 今天的乐堂很冷清,也让他享受了一次包场的待遇。 正当他和歌姬眉目传情的时候,一个人突然闯了进来。 “猜你就在这,跟我走。”徐震一把将他从座位上拽了起来。 林琅心里直突突,不能这么快就找上门了吧? “咋回事?” “路上说,赶紧走。”徐震表情凝重,拉着他快步走出教坊司。 看来的确是急事,徐震是骑马来的,甚至还给林琅备了一匹马。 “会骑吗?”徐震问道。 “我试试。” 林琅在外城骑过驴,想来差距不大。 他左手抓着缰绳,右手扶着马鞍,踩着脚蹬用力一蹬稳稳坐上马背。 动作倒也顺滑。 徐震点点头,跟着翻身上马,“跟我来。” “到底出什么事了?”林琅磕了下马肚子追上去问道。 “千户点名找你。”徐震道。 “哪个千户?”林琅下意识问,旋即道:“张简修?” “对!”徐震侧头看了他一眼,“来之前我找秦仓他们三个对了对口风,磬翠院的事没人说出去。” 言外之意,张简修找他不是因为殴打老鸨。 “那他找我做什么?”林琅不动声色问道。 他和张简修只有在新书发布会上有一面之缘,这个时候点名找自己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不知道,不敢问。”徐震沉吟道:“不过,千户大人看起来心情尚可。” “见了大人别乱说话,该说的别瞒着,不该说的一个字都别透露。” 这道理林琅自是懂得,笑道:“我可是安分守己的老百姓,没什么不能说的。” 话虽如此,他心里也不由得发怵。 伪造御笔,举报赵南薪,这两件事和安分守己扯不上干系。 马匹穿过一条条街道,两刻钟后抵达北镇抚司。 这会儿是戌时,往常这时间北镇抚司只有几个值班人员,今天衙门里灯火通明。 一个个锦衣卫来回穿梭,审讯的房间里时不时传出痛苦哀嚎。 徐震小声道:“最近兵部贪墨一案闹得厉害,弟兄们都在连夜审讯,别担心,不干你的事。” 林琅讪讪一笑。 二人来到后进的署衙,徐震在一间屋子前停下脚步,轻声唤道:“大人,人带到了。” “进来吧。” 里面传出一道熟悉的声音,张简修。 徐震拍了拍林琅的胳膊,再次叮嘱道:“记住,别乱说话。” 林琅了然,深吸一口气推开屋门。 里面没有刑具,只有满墙满柜的卷宗,一面之缘的张简修借着灯光伏案写着什么。 他不开口,林琅也不敢说话,只能老实巴交的站在门口。 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张简修放下毛笔,轻轻吹干墨水,又检查了一遍确定没问题,取出信封装了进去。 “又见面了。” 林琅回道:“是,那日在书院是闹着玩的,大人别往心里去。” 张简修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知道为什么找你吗?” “不知。” “当真不知?” 张简修声音突然高了两度,目光锐利审视着他,“赵南薪与你是什么关系?为何要伙同教坊司陈留栽赃陷害?可是背后有人指使?” 特么…… 锦衣卫是属狗的吧,这么快就查出来了?! 林琅心中大骇,脸上却是故作茫然,“小人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 张简修目露戏谑,在案牍上拿起一个本子,“那就说些你能听懂的。” “十一月十四,辰时,与钟鼓司孙掌印附耳交谈许久,后操演入宫规训,酉时至教坊司民署逗留片刻,折往官署。” “随行者是胡宗宪生前幕僚,徐渭。” “官署内与陈留起争执,后二人密语甚久,陈态度大改,遂以兄弟相称。” “是夜,留宿教坊司。” “十一月十五,卯时离去,携徐渭归家,二人疑似起了争执,后请道士四人做法。” “戌时二刻,隐听喘息,疑似云雨……” “十一月十六,丑时三刻,声再起,疑似云雨……” “卯时一刻,丫鬟外出采买,声又起,疑似云雨……” 张简修面露古怪,“身板挺结实。” 第56章 考编上岸,吃上皇粮了 林琅脑门冷汗直冒,竟然被跟踪了! 自己无官无职,就是一个身兼皂隶的说书匠,锦衣卫为什么要跟踪自己? 因为和太监走的太近? 还是伪造御笔的事走漏了风声。 张简修盯着他的面孔,“十一月十七是太后圣寿,你入宫后无人记载。” “不过,当天教坊司挤占了大典时长,孙暹怒不可遏众所周知。” “随后孙暹安排你去面见皇上。” “待到前天,你又去了教坊司。” “赵南薪口出妄言,似要强抢原磬翠院名妓杜十娘,也就是你家中那位……” “你又与陈留密谋许久,隔天早朝便有人弹劾赵氏父子,最关键的人证就是陈留!” 他将小册放下,沉吟道:“赎身杜十娘是受了孙暹帮衬,他又助你面见陛下,孙暹与钟鼓司向来不合,投桃报李合乎人情。” “你又和陈留勾搭不清,恰巧遇到赵南薪出言不逊。” “于是借机构陷赵南薪,将其打入牢狱。” “如此孙暹、陈留、你,三人皆大欢喜。” “可对?” 林琅后背冷汗津津。 同为官二代,张简修比起赵南薪强出不知多少。 自己那点小动作无所遁形。 巨大的绝望上涌,他举报的不光赵南薪,还有他爹赵员外郎。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堂堂五品大员,临时拽个垫背的还不是轻轻松松。 张简修将他的神态看在眼里,“说吧,孙暹许你什么好处,又在陈留那得了什么富贵全部说出来,本官可保你不死。” “我……” 林琅嘴唇蠕动,死亡的威胁下就要全盘托出。 可他又迅速冷静下来。 不对! 如果是为了审讯自己,大可以关进刑狱拷打,没理由在这浪费时间。 所以,张简修的目的并不是查清案子来龙去脉。 想到此处,林琅做了几次深呼吸,再度硬着头皮道:“小人听不懂!” 闻言, 张简修露出笑容,“果真是聪明人,坐吧。” 林琅悬到嗓子眼的心重新归位,却不敢贸然入座,“大人什么意思?” 张简修转了转脖子,轻松道:“贪财好色,做事肮脏,却在关键时刻能分清利弊。” “方才你要是出卖陈留和孙暹,那就说明你这人重利而忘义。” “这种人我可不敢留。” 留? 林琅听出了这个字的不寻常,“大人要请我当幕僚?” 张简修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起草公文、钱粮账目、兵法治军,你能做哪个?” 林琅尴尬一笑。 一个不会! “我是看你还算机灵,以后就来北镇抚司,就从校尉开始吧。”张简修道。 林琅大感意外,非但不追究诬陷的责任,反倒是把自己皂隶的身份转正了。 张简修到底玩的哪一出? “虽说你掀了不小的风浪,不过,父亲很满意。”张简修看出他的疑惑,简单解释道:“原本父亲就想整顿兵部,只是缺了个契机。” “赵员外郎一案省去不少力气。” 其中的关键他不会对林琅透露太多。 张居正想要整顿兵部,贪墨是一方面,另一原因在于兵部尚书方逢时。 方尚书和张居正同乡,两人此前关系一直不错,直到前年,也就是万历五年。 张居正父亲去世,按律法当‘丁忧’二十七个月。 那时张居正刚开展一系列改革,停职两年多前面的努力都要白费。 丁忧意味着离开权力核心。 于是, 在接到张居正上疏的乞归书后,李太后、冯保、朱翊钧竭力挽留。 以户部侍郎为首的亲信更是在朝会上屡屡劝阻,打出‘父制当守,君父尤重’的口号。 张居正半推半就的接受了夺情之痛,素服办公以表孝心。 这也是圣寿节当天他没有穿绯红官袍的缘故,丁忧还有几个月才结束。 而这种不孝之举触怒了士林,民间与士大夫骂声一片,称他是张禽兽。 兵部尚书方逢时,便是其中之一。 加上方逢时对张居正独断日益不满,二人决裂,从此内阁的政令在兵部屡遭拖延,张居正也因此有了整顿兵部的念头。 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方逢时会在万历九年致仕,现在提前了一年多。 林琅恍然,阴差阳错帮了张居正的小忙,给个校尉算不得什么。 “那锦衣卫为什么要跟踪我?” “谈不上跟踪。”张简修笑道:“只是那天在书院见你挺有意思,便让人留了个心眼。” “倒是我很好奇,你哪来的银子替人赎身?” 林琅一惊,忙把锅甩给杜薇,“是她自己掏的钱。” “骗女人的本事不错,出门左拐办手续。”张简修没有深究,显然是听过他的事迹。 正常来说,锦衣卫的入职手续很麻烦。 又是校验武力,又是笔测申论的,没有几天时间下不来。 不过, 张千户亲自放话,效率自然不一样。 林琅只是签了几个字,喊了几句密旨必从、审讯必严、生死不问、只遵上命的誓词就顺利拿到属于他的牙牌。 以及一套棉甲、纻丝袍、束带、皂靴。 很好! 吃上皇粮了! “恭喜恭喜!” 徐震和秦仓几人闻讯赶来贺喜,“晚上摆个酒,庆祝一下?” “必须的!”林琅考编上岸,自然意气风发。 徐震等人哈哈大笑,又和他讲了许多在北镇抚司的规矩。 点卯就不用说了。 每个月初一到初十是发俸日,自己去太仓凭腰牌领取。 需要报销的开支留存收据,找总旗签字。 什么兵刃养护,棉甲如何维修,报告该怎么写,月度汇总怎么做…… 林琅越听越耳熟,特么的,又成牛马了。 “马匹出任务的时候可以去领,过后按时归还,不可公马私用,被南镇抚司逮到很麻烦。” “南镇抚司是负责监管咱们的,业绩考成,升迁,奖惩都是他们说了算,见到他们尽量绕着走。” “明天你得自己去一趟,凭牙牌领腰刀。” 很好,还有纪检…… “林琅。” 一位身穿青绿袍服的中年男人朝他们走了过来。 “这位是陈百户,也是咱们的顶头上司。”徐震压低声音快速介绍。 林琅识趣的拱手见礼,“属下见过大人!” 陈百户颔首赞许道:“果然仪表堂堂,衣服还合身吧?” “回大人,合身。” “有不懂的就问,我的署堂就在前院,门前挂的有牌子。”陈百户笑眯眯道:“进了北镇抚司就是自己人,好好干,我看好你。” 领导和气,同事又是一起去过教坊司的,这种工作环境够舒坦! 林琅笑着回了几句客气话。 陈百户又道:“还有一事,千户大人说了,你刚来许多事还不熟悉,审讯赵南薪一案就交给你来练手吧。” 第57章 大结巴,小结巴 诏狱。 林琅在这看到了满脸血污的赵南薪, 赵公子没了昔日神采,吊在十字桩上蔫头巴脑,听到有人进来条件反射抽搐。 在看清来人后,他眼中突然闪过一抹亮色。 “原来你是锦衣卫。” “那日我们见过,家父赵员外郎。” “我冤枉,我是被冤枉的。” 难得看到熟面孔的赵南薪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了命的喊冤。 林琅面无表情,“我知道。” 赵南薪大喜,“麻烦帮我说说情,我定有厚报。” “好啊。” 林琅笑的极为真诚,反手从墙上取下一根嵌着铁丝的皮鞭。 来之前他就托人给家里送了口信,同事们都在加班,他一个新人不好提前走人。 所以,今晚的时间很富裕。 …… 张府。 张简修双手垂落,恭敬道:“父亲,查清楚了,起因是钟鼓司掌印太监孙暹,因对教坊司奉栾陈留不满,联合北镇抚司一皂隶撺掇了泄章一事,本意是拖陈留下水。” 捧着书卷的张居正稍显讶异,“区区皂隶竟是敢诬告五品大员,小人物也有大作用,这皂隶留着吧,日后或有大用。” “儿子已经安排他进了北镇抚司。”张简修道。 “嗣哲做事越发妥帖,不错。” 张简修心中暗喜,能让老爹夸一句可是不容易。 “兵部审到哪了?”张居正头也不抬问道。 张简修:“现在查出来有兵部左侍郎,武选司郎中,武库司郎中,另有主事和吏员二十一人,牵扯到的还有户部的几位大人。” “嗯——” 张居正略一沉吟,“多了。” “父亲说什么?”张简修没听清。 “无事,你退下吧。” …… 关于赵员外郎员泄密一案很快出了结果。 赵员外郎因贪墨、泄露边情,因只贪赃未枉法,减死流三千里。 府中男丁充军,女眷打为贱籍。 让所有人始料不及的事,关于被牵扯出来的二十多位人员,最终只处罚了几个无关痛痒的小吏。 兵部尚书方逢时被这一招气的当天提交辞呈,朱翊钧准辞。 隔天内阁推举总督蓟辽保定军务,右都御史梁梦龙升任兵部尚书,朱翊钧准奏。 梁梦龙,是张居正的门生。 …… 另一边林琅在兴奋过后进入了贤者模式。 “不对劲啊。” 他坐在值宿房中眉头紧皱,“我被张简修提到锦衣卫,就意味着成了张居正这边的人。” “那等张居正一死,我岂不是要受牵连?” “要不去辞职……不行,辞职太扎眼了,惹到张简修只会更麻烦。” “这下可咋办啊!” 林琅顿感头秃,一心想躲开的他,最后还是被卷入其中。 思来想去,要想自保只有一个办法。 做个小透明,等到张简修忘了他这个小人物,大清算的时候才能逃过一劫。 叮,叮,叮—— 院中响起铜铃的脆声,操练的时候到了。 操练是锦衣卫每天上午的必修课,上至百户,下到力士都得参加。 林琅收拾好心情,来到院中列好队伍跟着打打拳踢踢腿,就当强身健体了。 操练完毕,众人原地活动四肢。 “新来的?”旁边那人看他面生,主动攀谈。 不等林琅回话,秦仓就抢先道:“甭欺负新人,人家是张千户亲自带来的。” 那人肃然起敬。 靠! 林琅赶忙辩解道:“别听他瞎说,我和张千户八竿子打不着。” 那人眨巴眨巴眼,“明白,这叫低调,放心我保证不乱说。” 林琅牙根子痒痒,却见那人扭脸对旁人小声道:“这兄弟和张千户有关系,以后说话客气点。” “明白。” “那人是张千户的朋友,千万不能得罪。” “记住了。” “瞧见那个小白脸没,他是张千户的远房亲戚。” “我还说呢,一看他就没练过把式,原来是这样。” “听说了吗,新来的校尉是张千户的表兄弟。” “真的假的?” “还能骗你不成,没看徐震见着他都满脸笑模样。” “想起来了,那天陈百户还和他有说有笑来着……” 几千年的人情社会啊! 中午开饭的时候,几乎半个北镇抚司都知道了林琅这个关系户。 这让一心当小透明的林琅气得够呛。 偏见一旦形成,不论他怎么解释都是无用。 “怎么样,够意思吧?”始作俑者秦仓笑嘻嘻的找他邀功。 林琅面无表情:“别让我再碰见你妹。” …… 关系户有关系户的好。 早上点卯迟了不碍事,缉捕罪犯等危险的任务也轮不到他头上。 林琅索性也不再辩解,每天按时打卡上班,下班找徐渭练练字,晚上陪杜薇畅谈人生,日子倒也舒坦。 最初锦衣卫还对他保持距离,相处熟络后,便有事没事就往林琅身边凑。 林琅本就是说书匠,嘴皮子利索,大江南北了解甚多。 出完任务听他吹吹牛逼,简直是惬意。 几天下来,他俨然成了北镇抚司响当当的人物。 就连百户都愿意找他聊上那么一会儿。 “听说你还给皇上说过书,我能练成你这样不?”有位总旗诚恳发问。 林琅微微一笑,“这个不难,我教你一段话,只要能流利背出就行。” “大结巴,小结巴,大小结巴比结巴。” “大结巴说小结巴:我的结巴更厉害。” “小结巴说大结巴:你的结巴没我结巴大。” “大小结巴不服气,站在街上比结巴。” “结果是:” “小结巴比大结巴的结巴大,大结巴比小结巴的结巴小。” “大结巴的结巴小,小结巴的结巴大。” “大结巴的结巴比小结巴的结巴小,小结巴的结巴比大结巴的结巴大。” 总旗学了几句,羞愧的低下头,“我吃不了这碗饭。” 结巴歌又在北镇抚司传了起来。 这天,林琅正在院中说书,说到激昂的段落,围在身边的锦衣卫掌声雷动。 “咳咳。” 陈百户干咳两声走了过来,锦衣卫顿作鸟兽散。 “大人。”林琅急忙见礼,摸鱼被领导逮个正着,态度一定要端正。 “可还习惯?”陈百户带笑问道。 林琅笑道:“习惯,我都把北镇抚司当成第二个家了。” “那就好,正好我有点事和你商量。”陈百户说话的时候满脸堆笑。 第58章 皇帝了不起啊? “大人说的好事是?”林琅问。 “前任武库司赵员外郎被抄家,需要有个人将此事呈给皇上,经过再三商议,我们决定将这个机会送给你。” “你进过宫,听说皇上对你印象不错,千万记得好好表现啊。” “做的好了,今年年关考成给你评优。” 林琅瞧不上评优给的仨瓜俩枣,但他对进宫的事很感兴趣。 要是能抱上朱翊钧的大腿,回头清算张居正党羽的时候,他就能完美脱身。 虽然他一个校尉,算个屁的党羽。 只是他有一点想不明白,给皇上送文件这么大的事,照理说轮不到校尉头上吧。 “属下遵命。”林琅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官大一级压死人呢。 …… 上过班的都知道,出外勤是很爽的事。 林琅领了奏折不急着进宫,北镇抚司伙食一般,嘴里都快淡出鸟了。 先去下顿馆子开开荤,又买了碗久违的果茶当饭后甜点。 吃饱喝足悠哉悠哉逛到下午,他这才不慌不忙朝着紫禁城走去。 想到朱翊钧那叛逆皇帝没吃过什么好玩意,他顺路称了半斤燎花藏在身上。 燎花是一种类似麻团的甜点,糯米面炸至蓬松,裹上麦芽糖和熟芝麻,入口酥脆掉渣,甜而不腻,是万年年间常见的街头小吃。 为了把这玩意带进宫,自然又少不得一番贿赂。 小太监带着他来到文华殿后川堂,几位翰林院精英正在日讲。 “无偏无陂,遵王之义;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 “陛下,此节乃帝王心术之大本。” “无偏无陂,非不辨是非,是心不私于亲,不怒于疏,不牵于爱,不碍于怨。” “君心如衡,一毫私意偏斜,则天下轻重皆颠倒……” 这玩意比高数还催眠,殿外的林琅眼皮子直打架。 被日讲官连番轰炸的朱翊钧更是心烦意乱,圣君的大道理他早就听吐了。 他目光四处乱瞥,正巧看到殿外的林琅。 ‘是那个好玩的说书匠!’ 朱翊钧像是看到了救星,捂着嘴轻咳两声。 林琅闻讯看去。 见万历皇帝正盯着自己,朝着几位日讲官努了努嘴示意。 这信号再明显不过。 林琅心中想笑,站在殿外大声道:“属下有要事启奏!” 冷不丁的一嗓子令日讲官们停下授课,面带不悦的看向林琅。 “这人好不懂事,不知道日讲不得中断?” 朱翊钧摆手打圆场,“无妨,想来是事出紧急,这才贸然启奏。” “几位先生,要不今日就到此为止?” 皇上都这么说了,日讲官也只好收起书本退下。 朱翊钧又将几个小太监赶了出去,这才舒坦的活动了下四肢,看着林琅笑道:“你怎么来了?” “属下给皇上带了点好玩意。” 林琅见过一次已经知道了万历皇帝的脾气,笑着从怀里拿出油纸包着的燎花。 朱翊钧眼前一亮,顾不上礼仪登登两步上前接过。 打开一看,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吃食,麦芽糖混着熟芝麻的香气直往鼻孔里钻。 他本就爱吃甜食,闻到这个味道更忍不住。 拿起一团燎花塞进嘴里,香甜酥脆在口腔迸发开来。 “嗯……朕就知道你是好人……” 朱翊钧眉宇舒展,一手托着油纸包,一手抓着第二团燎花往嘴里塞,含糊道:“你不是说书的吗,怎么穿上了锦衣卫的衣裳?” 林琅装模作样道:“陛下日理万机,为国操劳,属下进了北镇抚司也能为陛下分忧。” 他不知道历史上的奸臣什么样,但此刻自己的嘴脸一定是奸佞之辈。 可整日待在重压下的朱翊钧就吃这一套,含糊不清道:“满朝文武这么多人,唯独你最顺眼!” “等朕得了权,封你当锦衣卫指挥使!” 这几两银子花的值! 林琅眉开眼笑,当奸臣真特么爽! 半斤燎花顷刻间被朱翊钧送入腹中,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嘴唇,“可惜就是少了点,下回再进宫多带些来。” “属下遵旨。” “你今日进宫是特意给朕送吃食的吗?” “属下其实是来送折子的,这是赵员外郎家产抄没清册。”林琅将奏折送了上去。 朱翊钧翻了两页,眉头顿时皱起。 “怎么才这么点?” “当初在朝堂上一个个把赵琛说的十恶不赦,到头来才抄出五千多两银子?” 林琅心里咯噔一下。 怪不得陈百户求着自己来送折子,这里头有猫腻! 他在北镇抚司待得时间不长,却也听说了一些潜规则。 比如典型的二八分账,负责抄家的锦衣卫拿两成。 余下八成再由清点的户部取两成,刑部取两成,负责监督的司礼监再取一成。 最后入国库的时候能剩下一半就不错了。 朱翊钧很快想通其中缘由,冷笑道:“倒下一个赵员外郎,张先生得了兵部大权,底下人得了真金白银。” “什么边情泄露,什么通番卖国,都是谎话!” “好,好得很。” “所有人都在耍朕,都在耍朕!” 他越说越是气愤,声音近乎咆哮着将那份奏折撕的粉碎狠狠摔在地上。 张居正压着,冯保看着,母后管着。 就连满朝文武也欺他年幼,送上这么一道漏洞百出的奏折,这天下到底是谁的! 少年天子满腔戾气无处发泄,他一把揪住林琅的衣领,凶狠道:“和朕打一架!” “啊?” “不许留手!” 朱翊钧不讲武德,说罢一拳砸去。 林琅躲闪不及,胸口挨了个结实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靠! 小皇帝劲儿还真大。 “还手啊!” 朱翊钧怒道:“你也像他们一样哄着朕,耍着朕吗?” “你认真的?”林琅龇牙咧嘴。 “只管动手,打死朕一了百了,也省的受气。” 朱翊钧双眼通红,他要憋疯了,只想找个机会发泄发泄。 嘭! 一记大脚飞来,将他踹的连退几步。 朱翊钧不气反喜,“这才像样,再来!” 说完, 他立刻扑上去。 朱翊钧除了读书外,每月还要学习骑射练武,的确有两把刷子。 林琅虽然没有正经习武,但在说书之前也是地痞流氓一类,当锦衣卫以后学了几招,也算有点功夫。 加上二人年龄相差不大,很难分出胜负。 起初林琅还不敢真动手,可在挨了几拳后火气也上来了。 皇帝了不起啊? 大不了打死你偿命! 二人彻底扭打在一起。 殿外的太监听着里头传来的粗重喘息和痛呼面面相觑。 第59章 商业互吹 一刻钟后。 到底是年长两岁的林琅占了上风,揪着朱翊钧的头发,膝盖用力的顶在他的后背,喘着粗气嚣张道:“服不服?” 身下的朱翊钧没有吭声,肩膀微微抽动,隐约听到啜泣声。 闻声, 林琅迅速冷静下来,看着披头散发,龙袍沾满尘土的朱翊钧头皮发麻。 日! 皇帝被自己打哭了! 他急忙去扶朱翊钧,却被一把甩开。 朱翊钧爬起来一屁股坐在地上,红着眼眶喃喃自语,“朕连个说书的都打不过……” 林琅局促不安的搓着手,这事闹得,咋还真哭了呢。 “陛下打不过我也是正常的,我在北镇抚司里功夫能排前三。” “……真的?” 朱翊钧将信将疑。 “千真万确,而且我是武学世家,三岁习武,八岁能单手擒拿虎豹,陛下能在我手下坚持这么久,想来也是宗师的水准!”林琅睁着眼睛说瞎话。 这种时候越是安慰越会伤了朱翊钧的自尊。 反倒是他这种抬高自己的言辞让小皇帝心里舒服很多。 输给说书匠丢人,输给高手就无所谓了。 朱翊钧脸色好看了不少,“其实刚才朕看出来了,特别是你那一招弹腿,没有十年八年练不出来。” 林琅嘴角一抽,附和道:“皇上也不差,那招黑虎掏心差点让我背过气去。” “哦?你知道朕的招数?” “那是自然,黑虎掏心是江湖中失传已久的绝学,只可惜属下一直没学会。” “这招其实不厉害,朕还会撩阴腿,方才没用是怕伤了你。” “陛下仁慈,这招若是打出来,我明天就要进宫当太监了。” “这倒是提醒朕了,要不你进宫陪着朕怎么样?” “……方才陛下还许诺属下当指挥使的。” “哦……朕差点忘了,指挥使不能让太监来当,进宫就算了吧。” “陛下仁慈!” 二人坐在地上一顿商业互吹加胡侃,朱翊钧憋闷的情绪释放殆尽,“这下轻松多了。” 林琅笑道:“皇上是一国之君,你要是轻松了,那天下不得乱了套。” “这倒也是。” 朱翊钧深以为然,随后问道:“你觉得那封奏折该怎么办?不要含糊其辞和稀泥。” 林琅:“……” 他想了想道:“我觉得吧,参与抄家的都从中获利,这是一种默认的规矩。” “陛下如果要深究的话,只怕会牵扯不少人。” “你的意思是,朕权当不知道?”朱翊钧似笑非笑道:“该不会你也得了好处吧?” 林琅连忙摇头,“我就是一跑腿的。” “朕和你说着玩呢。”朱翊钧正色道:“你说得对,深究会牵连众多。” “世宗皇帝曾说过,长江为江,黄河为河,长江水清,黄河水浊,长江在流,黄河也在流。” “长江之水灌溉两岸数省之田地,黄河之水也灌溉两岸数省之田地,不因水清而偏用,也不因水浊而偏废,自古皆然。” “朕要是把贪墨清册的官员全部查处,黄河是会泛滥的。” “虽然朕讨厌张先生,但他在处理兵部一事上做的不错。” 听这语气是不打算追究清册的事了。 林琅没有接话,这种朝廷大事也轮不到他出主意。 不过他明白一个道理。 天下不是非黑即白。 朱元璋一个劲儿的治贪,最后不也是不了了之。 像海瑞那种大臣属于可遇不可求。 能做到拿钱办事就已经是好官了。 “不提这些烦心事。” 朱翊钧拍了拍龙袍上的尘土,“今儿再给朕说段书呗,还要上次那种让人听了热血沸腾的。” 这是林琅的老本行,自然是张口就来。 “那今天就给皇上说一段龙王归来……” …… 慈宁宫。 冯保正陪着李太后诵经,小太监匆匆来报。 “启禀太后,皇上他……” 李太后眼皮子不抬,轻声道:“皇上又逃课了?” 小太监惶恐道:“上次那个说书先生又进宫了,皇上现在和他在川堂中,奴婢在门口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似是……” 李太后猛地睁开眼睛,“似是什么!” “似是欢好……” 吧嗒—— 手中佛珠掉落。 “大胆!” 李太后气得浑身哆嗦,难怪大婚一年也没个动静,难怪每次催生的时候总是敷衍。 合着养儿育女呢? 一旁的冯保吓得扑通跪倒,“太后息怒,奴婢觉得此间可能会有误会。” “皇上是奴婢看着长大的,性子奴婢再清楚不过。” “皇上与皇后只是脾气稍有不合,并无厌恶之心。” 冯保拼命的辩解,他清楚李太后对礼法看的极重。 若是真信了小太监的话,那林琅必死无疑。 林琅死不死无所谓,关键这人是他引荐给朱翊钧的。 追究下来是秽乱宫禁,断皇家血脉,动摇国本,这是等同谋逆的大罪。 哪怕他看林琅不爽,却也只能帮着开脱。 李太后面色稍缓,知子莫若母,朱翊钧只是贪玩了点,还不至于做出这等伤风败俗的事。 “你将川堂的事一五一十道来!” 那小太监不敢隐瞒,将听到的悉数倒出。 听完讲述,李太后不妙的念头打消大半。 倒是感觉像是在摔跤? “摆驾,我要去亲自看看。” 冯保瞥了眼那传话的太监,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真不知道怎么会有这么蠢的奴才。 别说皇上不会这么干,哪怕真做了这种事,你也不能这么直白的说出来啊。 这让太后和皇上的面子往哪搁。 李太后脚步匆匆来到文华殿,在川堂外停了下来,双手捏在一起,心中格外忐忑。 了解归了解,她真怕进去后看见点什么不该看的。 “大伴,通报一声。” 冯保赶忙上前,使出吃奶的力气喊道:“太后驾到!” 殿内林琅正唾沫星子四溅,说到尽兴处,朱翊钧恨不得拍着大腿叫好。 这声通报让空气瞬间凝固,二人脸上同时出现一抹慌乱。 坏了! 怕是太后听说逃课来问责的。 朱翊钧一咬牙,反正课已经逃了,爱咋咋地吧! 第60章 出宫 “儿臣见过母后!” 朱翊钧站在门口行礼,只是刚才打架的时候弄得满身尘土,头发散乱,看起来颇为狼狈。 放在以往李太后定要发怒,可此时她却是暗自庆幸。 果然和猜的一样,刚才太监听到的声音应该是摔跤。 她又将目光放在后面的林琅身上,棉甲被扯得东倒西歪,更加确定了她的想法。 “皇上怎会把自己搞成这样?” 朱翊钧忐忑道:“回母后,儿臣许久没有习武,正巧锦衣卫来送折子,手痒就和他打闹了一阵。” 好皇帝,讲义气! 林琅心里暗赞一声,万历这话等于在为自己开脱。 他低着头用余光看了眼李太后,约摸着三十五六岁的样子,面容玉润,身着华贵。 这和想象中慈禧那种老太后形象大相径庭。 李太后点点头,“川堂是日讲的地方,在此打闹岂不有辱斯文,更何况还是身着衮服,成何体统。” “儿臣知错。”朱翊钧闭上眼睛等待禁足的判决。 “罢了,想来是近几日被兵部的案子闹得焦头烂额。”李太后语气缓和道:“日后再想武训就去御马监,旁人下手不知轻重,伤了皇上总是不好的。” 朱翊钧一愣。 奇怪,今天母后怎么这么好说话。 这就是著名的开窗理论。 在喜好男宠的巨大震惊下,逃课打架这种事在李太后看来根本就不叫事。 只要儿子取向正常,一切都好说。 李太后继续道:“大伴,伺候皇上换身衣服。” “儿臣遵命。” “奴婢遵命。” 朱翊钧和冯保相继离去,临走前不忘回头朝林琅挤了下眼睛。 林琅识趣拱手,“属下告退。” “你留下。”李太后语气生硬道。 林琅心里暗道不妙,这太后是找自己算账来了? 李太后没有理他,而是看向那传话的太监,“信口雌黄,险些辱了皇上英名,带下去杖责二十!” “奴婢谢恩。” 那太监被拖到殿外,很快响起打板子的闷响。 林琅更加心惊胆战,局促不安的站在原地。 “你是说书匠,还是锦衣卫,又或者是钟鼓司的人?”李太后淡然问道。 林琅摸不清她的意思,只能如实道:“属下本是市井说书匠,得孙掌印赏识入宫为太后祝寿,后来进的北镇抚司,现任校尉。” 李太后语气越发生冷,“圣寿节才过去几天,你前脚当了校尉,后脚便入宫闱?” 林琅听出这是在怀疑自己接触皇上的目的。 这要是回答的不对,下一个挨板子的就是自己。 又或者挨板子是轻的。 李太后极其敏感,容不得有人挑战自己的权威。 林琅只能暂时放下与张居正撇清干系的想法,恭敬道:“属下是元辅四公子提拔进的北镇抚司。” 果不其然, 元辅二字一出来,李太后眉眼柔和不少。 “你是简修的人?” “是,属下今日便是奉命入宫呈送清册。”林琅深谙蒙太奇式谎言,他的确是奉命入宫,只不过奉的是陈百户的命。 至于旁人怎么想,那就不是他能左右的了。 李太后如释重负,张简修做事向来都是听从张居正的吩咐。 如果是张先生的安排,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皇上最器重张先生,自然也会和张先生派来的人交好。 “以后再进宫要注意克制,莫要让人挑了毛病。” 这就是元辅的分量! 光是报个名字太后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属下谨记!”林琅恭声道。 得知是张居正的人后,李太后瞧他也越发顺眼,“你说的书不错,上次走后皇上读书都愈发用功。” “想来也是在书文上下了功夫。” 林琅道:“这是属下的本分。” 李太后稍作沉吟,“皇上愿意听你的书是好事,不过,你这书文倒是可以略作调整。” “能不能说些子嗣为重的段落?” 林琅微微一顿。 太后是想催生? 这倒是不难理解,人家是真有皇位要继承。 李太后就是母凭子贵的典型,更是对生儿子近乎偏执。 “属下对此类的书文不甚了解,不过……属下倒是有个法子,能让皇上自己上心。” “当真?” 李太后惊喜不已,“只要能让皇上多去皇后那两趟,算你大功一件!” “快说是什么法子!” 她激动到有些失态,朱翊钧过完年就十八岁了,这在早婚早育的大明算是大龄青年。 更何况朱厚熜的例子在那摆着,万一朱翊钧绝后,那大明江山就要从藩王中再挑一个。 “属下这法子有点不合规矩,说出来还请太后恕罪。”林琅道。 “尽管说,恕你无罪。”李太后激动道。 林琅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李太后脸上的喜色消失,正如林琅所说,他这法子实在是有违礼法。 可是, 皇后入宫两年,到现在也没个动静。 在国本面前,李太后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她闭目沉思片刻,突然问道:“有几成把握?” “属下不敢妄谈把握,这种事还要看皇上自己。”林琅道。 李太后轻嗯一声,再度沉思良久,在断了香火的威胁面前,她妥协了。 “有言在先,此事关乎皇家脸面,切不可与外人知晓。” “便是张先生问起,也不得透露分毫!” …… 不多时。 朱翊钧换好衣服归来,看着空荡荡的川堂问道:“母后呢?” “太后回去了。”林琅笑道。 朱翊钧长舒一口气,拍着胸口道:“刚才把朕吓一跳,幸好今天母后心情不错。” “皇上想不想出宫转转?”林琅挤眉弄眼道。 朱翊钧猛点头,“想,朕做梦都想!” 说罢,他神色黯然,“可是母后管得严,朕不像正德皇帝那般无拘无束。” 林琅嘿嘿一笑,“若是太后准许呢?” “不可能!”朱翊钧想也不想道:“母后觉得私自出宫有失体统,被那群大臣知道了最少也得念叨个把月。” 林琅道:“皇上没发现周围有什么不一样吗?” 朱翊钧回想了一下,“好像有点冷清,对啊,太监都去哪了?” 林琅笑道:“太后把他们都喊走了,赶紧再去换身衣服,咱们现在就走。” “走?去哪?” “出宫啊!” 第61章 这才是皇帝该过的日子 片刻后,朱翊钧换上了一身锦袍,二人低着头脚步匆匆。 “你是怎么说服母后的?” 朱翊钧声音发颤,关在紫禁城住了十几年,一想到能出去看看他就忍不住心跳加速。 “太后不是古板的人,自然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林琅随口道。 “朕就知道你是人才……” “注意口吻。” “对对对,不能说朕,我现在姓万,万公子。” “出去后别乱跑,做什么都先和我商量。” “没问题,朕……我都听你的。” 朱翊钧这会儿对林琅是言听计从。 不说别的,单是能让严厉的李太后放自己出宫这招,就足以惊为天人! 出宫要连闯三关。 除了李太后等贴身眼线,还有紫禁城和皇城的值守。 二人没敢走正门,绕了一圈来到值守宽松些的偏门。 拿出朱翊钧提前写好的出入宫禁条子,以及几两银子的茶水钱,顺利过关。 踏出皇城的那一刻,朱翊钧看着华灯初上,热闹异常的街市嘴角咧开,止不住放声大笑。 “哈哈哈,终于出来啦!” “你小点声,别再引来科道言官。”林琅提醒道。 科道言官是大明最凶悍的一群人。 这群人不管财政、不管打仗、不管治国,只负责骂人。 骂皇帝、骂大臣、骂太监。 但凡让他们看到朱翊钧出宫,那绝对是猫见了鱼腥,个个玩命死谏。 不用怀疑他们的胆量。 张居正独揽大权,这群人照骂不误。 对此张居正也颇为恼火,只是他也无计可施,这群言官是真正的清流,骂你就是奔着死来的,动他们反倒坐实了那些骂名。 “我知道了。” 朱翊钧收起笑声,只是嘴角怎么都放不下去。 傍晚的京城最是繁华喧闹,又逢年关,各家铺子早早挂上羊角灯笼,街头连到街尾,红光照着青石板透着一丝暖意。 朱翊钧就像林琅初进内城一样,逮着什么都要凑上去瞧瞧。 哪怕看到几个模样丑陋的行人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宫中太监宫女要求五官端正,百官更是对相貌要求极高,长得难看根本没有升迁的希望。 “这人怎么生的这般难看?”朱翊钧抓着一把糖画问道。 林琅道:“你再这么说话,等会挨揍我可不管你。” 正巧那人回头瞪了一眼,满脸坑坑洼洼吓得朱翊钧赶忙转移视线。 扭脸看见一家卖首饰的铺子,又一头钻了进去。 半个时辰后。 朱翊钧身上挂满了各种大大小小零食玩意。 “那还有卖香烛的,咱们再去买点。” “你买那玩意干啥?” 林琅翻了个白眼,“差不多行了,我身上可没带多少银子。” 朱翊钧也觉得自己买的有点多,正色道:“我不白花你的,等回去十倍还你!” “难得出来一趟,玩就要玩的尽兴!” 其实他买的这些零碎玩意不值几个钱,关键林琅想尽快切入正题。 “要不,我带你去个更好玩的地方?” “去哪?” “青楼你听过吗?” “啊?” 朱翊钧愣了一下,旋即连连摇头。 “不成不成,那等风月之地不能去,要是让母后知道了,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 林琅循循善诱,“你不说我不说,太后怎么会知道呢?” “这……”朱翊钧犹豫了。 他其实也想瞧瞧历代文人墨客流连忘返的地方。 “难得出来一趟,玩就要玩的尽兴!”林琅把他的话重复一遍。 “走!” …… 磬翠院。 林琅一进门就被老鸨得了消息,自楼上飞奔下来迎接,脸上堆满笑容。 “林公子,上回那银子我已经让人送到了府上,您今儿是?” “以前的事就不提了,今天带朋友来玩玩,好好伺候着。”林琅背着手大致扫了一圈,今天磬翠院人不少,大多都是士子富商,应该没人能认出朱翊钧。 这也是不去教坊司的原因。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老鸨点头如捣蒜,赶忙吩咐龟奴备上雅间,拿出最好的酒菜点心。 林琅瞥了眼后面呆头鹅似的朱翊钧,压低声音道:“这次不要清倌,我这朋友头一回,懂吗?” 老鸨看了眼提着大包小包的朱翊钧,虽说穿的华丽,一看就知道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林公子放心,绝对包您满意!” 老鸨这人贪财,办事却不含糊。 不多时,便安排了四位半透明的纱衣下女子走进雅间。 ‘这,成何体统啊!’ 朱翊钧看的脸颊发烫,他何时见过这等场面。 说的难听点,他在宫里只是按部就班的完成繁衍任务。 四位姑娘来之前就得了嘱咐,自觉的在二人身旁坐下。 “这位公子莫不是第一次来?” 左手旁的姑娘笑颜如花,将手轻轻搭在朱翊钧的身上。 这一举动吓得朱翊钧浑身僵硬,连忙往后退了退。 “莫不是奴家入不得公子的眼?倒叫奴家好生伤心。” 风月场上的女子都是戏精,一句话说出眼中暗自神伤。 朱翊钧看的心疼,赶忙摆手,“不不不,我就是有点紧张。” 那女子再次握住他的手,真诚道:“人生在世,多有束缚,唯潇洒最是难得。” “忘了那些不相干的事,否则奴家见公子这般,心里也不是个滋味。” 朱翊钧小心的看了林琅一眼,却发现林琅已经开始与姑娘们有说有笑。 他胆子也跟着大了起来,渐渐融入其中。 这种地方的姑娘除了会勾人之外,最大的优点是提供情绪价值。 几句话下来哄得朱翊钧跟胚胎似的,酒水一杯接着一杯下肚。 听着小曲儿,看着曼舞,再加上酒精的催发,以及身侧的温软,朱翊钧不知不觉间沉醉了…… 朕以前过的什么日子! 这特么才是皇帝该享受的啊! “我和你说,这天底下就没有我办不成的事。” 朱翊钧醉眼惺忪笑道:“以后要是遇到了棘手的事,只管和我说。” “原来公子家中还是做官的啊。”姑娘顺着他的话聊。 朱翊钧不屑道:“官算什么,我一句话,这大明都得变天!” 姑娘只当他是酒后狂言,将手搭在他的胸膛妩媚笑道:“那奴家还真是幸运,竟是能服侍公子这等人物,奴家敬公子一杯。” 第62章 真是天下第一大忠臣 慈宁宫。 李太后坐立不安。 自打回来后她就后悔了。 自己怎么就稀里糊涂答应放皇上出宫呢? 若是遇到歹人怎么办? 万一有个什么闪失,这大明江山怎么办? 她怎么办? 可现在皇上已经走了,她要是再派人去寻,只会闹得满城风雨。 届时皇家颜面何存。 “不担心,不担心。” “那林琅自己就是锦衣卫,又是张先生的人,定然不会有意外。” “等到子时不回来再让人去寻。” 李太后跪在蒲团上,手里佛珠转的飞快。 身后的冯保目光阴沉,下午太后将皇帝身边的太监全都喊走,摆明了是让那说书匠和皇帝独处。 这让他有种危机感,失宠的危机感。 那说书匠不能留! …… 磬翠院。 在姑娘接连挑逗下,朱翊钧已经是欲火焚身,他看向林琅小声道: “我想去后院待会儿。” 林琅微微一笑,推开身旁的姑娘,“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 “别啊!” 朱翊钧急了,“难得出来,就这么回去不合适吧?” 林琅道:“再不回去要出事的,想想你娘生气的后果。” 闻言, 朱翊钧打了个冷颤,要是让李太后知道他夜宿青楼,搞不好半条命没了。 极度依赖与恐惧之下,他也只得妥协。 走出雅间,朱翊钧又回头握着那姑娘的手动容道:“莲云姑娘,等我下次再来,定然要与你彻夜长谈。” “奴家等着公子。”莲云姑娘笑靥如花,却是感到一阵头大。 这愣头小子下手没轻没重,捏的疼死了! 下回可别再点我! 朱翊钧长叹一声,依依不舍的离开磬翠院,坐上轿子直奔皇城。 这会儿是宵禁,不过有林琅这个锦衣卫的腰牌,倒也畅通无阻。 “我怎么觉着刚出宫就回去了。” 朱翊钧坐在轿子里满面惆怅,“读书的时候没觉得,出来玩两个时辰一眨眼就过去了。” 林琅笑道:“回去后多哄哄太后,下次我再找机会带你出来。” “真的?” 朱翊钧双眼放光。 “我哪敢欺君。”林琅笑道:“不过,回宫后一定要听太后的话。” 朱翊钧认真点点头,“若是我再厌学,母后定会认为是你教唆,哪怕做做样子也要骗过母后。” “是极!” 林琅蛊惑道:“只要能让太后觉得你有了好的转变,下次我再带你出宫就容易多了。” 朱翊钧用力握住他的手,感动道:“林琅,你是天底下第一大忠臣!” “朕要是早些年遇到你这个玩伴,这十年也不会过得那般枯燥。” 这话说的。 早遇见我,你早成昏君了。 林琅语气真切:“属下同样有此一恨,竟是没能早些陪伴皇上左右。” “林琅!” “皇上!” 不知道朱翊钧是在兴头上还是喝多了,动容道:“不要喊得这么生分,朕与你相见恨晚,今后你是朕的大哥,朕是你的兄弟!” 林琅闻言吓得心头狂跳。 小万历也太性情了吧。 这大哥是能随便认的? “大哥怎的不说话?”朱翊钧问道。 林琅苦笑道:“皇上,您这是害我啊,要是让人知道你我兄弟相称,我这小命就没了。” “是这个理。”朱翊钧点点头,“那这样,于外人面前你我仍是君臣,私下里你就是朕的大哥!” 林琅还欲拒绝,又听他感慨道:“朕做了七年皇帝,却也做了七年傀儡。” “汉献帝知道吗?” “朕觉得自己和他没有两样。” “外事张先生,内事有母后,琐事有冯保,这些年朕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也只有你,能让朕毫无顾忌吃喝玩乐。” “还有莲云姑娘,她也是个知心的妙人儿……” 林琅虽然没当过皇帝,却也能明白朱翊钧的痛苦。 心高气傲少年时,一举一动都受到约束,很容易把人逼得叛逆。 中式教育,你赢了! 轿子在皇城门外停下,朱翊钧提着买来的零食玩意,望着高深的宫墙再度长叹一口气,带着慷慨就义的悲壮走了进去。 回到宫里的朱翊钧像是失了魂,香甜的糖人再吃起来味同嚼蜡。 他将零食藏到书橱里,躺在榻上双眼失神。 回想着宫外繁华热闹,比起这宫里不知要快活多少倍。 也难怪宣德皇帝、正德皇帝有事没事就往外跑。 他又想到体贴惹火的莲云姑娘,顿时感到一阵燥热。 …… 慈宁宫。 李太后实在等不了了。 “来人……” “太后,皇上,皇上……” 一女官上气不接下气跑了进来。 李太后瞬间把心提到了嗓子眼,颤声道:“皇上怎么了?” “皇上他,他方才闯进坤宁宫,要临幸皇后!”女官满脸慌乱。 李太后似是卸下千斤重担,轻抚胸口,“佛祖保佑,谢天谢地,总算回来了。” “你也是的,皇上临幸中宫是好事,慌个什么。” 女官道:“可是,皇后事先不知情,未更礼服相迎,更来不及施粉黛,敬事房也没来得及起撰《起居注》,这不合礼法吧?” 要是林琅听到这话绝对要骂娘。 睡个觉这么麻烦,他要是皇帝也懒得临幸皇后。 李太后出乎意料道:“凡事要知变通,不能只看礼法。” “皇上肯把心思放在子嗣上是好事,些许小节不必计较。” “告诉敬事房,《起居注》补上即可,不必声张,更不许乱嚼舌头。” 女官愕然。 平日里但凡有一点失礼,太后都会揪着不放。 今天日头打西边出来了? 李太后在惊惧过后,缓缓冷静下来。 那校尉是个能人,想来是张先生特意安排的。 虽说做法过于荒诞,不过效果很明显。 有他在旁游说,抱孙子指日可待。 只是不能再让皇上出宫,安危才是重中之重。 前几位皇帝在宫里都能出事,真要是有歹人得了消息可了不得。 既然朱翊钧愿意与那校尉待在一块,倒不如让他做个伴读。 第63章 没机会就创造机会呗 隔天。 林琅照常来到北镇抚司点卯,一进门陈百户就堆笑迎了上来。 “林琅啊,昨天那差事办的怎么样?” “皇上说什么了?” 林琅心中冷笑。 这陈百户看似和善,其实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要是朱翊钧较真起来,他送清册也得追究责任。 更可气的是,竟然连一个铜板都没分给自己! 跑腿也得分口汤吧? “这个……” 林琅故作担忧道:“皇上看起来不是很满意啊。” 陈百户瞬间紧张起来,“怎么回事?可是出了什么差池?” 林琅道:“具体的属下也不清楚,就是听见皇上说什么元辅得了兵部,底下人得了真金白银,反正看起来挺生气的。” 陈百户做贼心虚,一听这话越发胆颤。 “皇上还说什么了?” “好像说是要让东厂查个究竟,大人,皇上这是要查什么啊?”林琅一脸天真问道。 陈百户面如白霜,心中懊悔不已。 以前贪就贪了,这次是皇上钦点的案子,就不该动手脚的! 现在还是考成的重要关头,这要是查下来,降职都是轻的,搞不好要罢官…… 林琅见此嘿嘿一笑。 小样,吓不死你! 不再理会忐忑的陈百户,林琅回到值宿房,给自己沏了壶热茶,抖开邸报关心国家大事。 屁股还没坐热乎,徐震秦仓二人就找了过来。 “走啊,巡街去。” 锦衣卫要干的活很多,巡街和缉捕罪犯是日常工作,监听反而是捎带手。 林琅眼皮子不抬一下,“天太冷,不去。” 徐震拽着他的胳膊,“走吧,晌午请你吃涮肉。” “有事吧?”林琅才不信他会这么好心。 徐震道:“这话说的,我能有什么大事。” “那就是小事。” 徐震挑起大拇指,看向秦仓道:“怎么样?我就说咱们林兄弟聪明绝顶,我这点小心思根本瞒不住他。” “没错没错。”秦仓用力点头。 “林兄弟要是早生几十年,哪还有张居正什么事啊。” “对的对的。” “鸟随鸾凤飞腾远,人伴贤良品自高,能认识林兄弟,也是咱哥俩的造化。” “是……呃……有点过了吧。” 不得不说,被人吹捧的感觉很美妙。 林琅大咧咧道:“就冲你们俩人拉下脸皮拍马屁,说吧,怎么回事。” 徐震和秦仓面带惊喜,他们可是知道林琅的能耐,有这话基本上就稳了。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走走走,咱们去外头说。” 三人领了腰刀打着巡街的幌子溜出北镇抚司。 来到外面,徐震和秦仓对视一眼,示意对方先说。 “扭捏什么?说啊。”林琅催促道。 秦仓不好意思开口,徐震干笑两声道出原委。 “我们俩的情况你也知道,我是从总旗降下来的,没意外的话这辈子就是个小旗。” “秦仓更不用说了,他认识最大的官就是我。” “林兄弟和张千户关系不错,你看能不能帮忙递个话,让我俩就今年考成得个优……” 评优是来年能否升迁的基本条件。 徐震和秦仓属于锦衣卫中可有可无,送礼都找不到门路的那种人。 林琅听后稍作思索,笑道:“这种事还用不着张千户,不就是评优么,我就能帮你俩办了!” “此话当真?” 二人满脸不可思议。 要知道决定考成的是千户,陈百户都只有引荐的资格。 他林琅只是个校尉,哪来这么大能量? 林琅道:“考成法考的是平时表现,你们俩肯定没戏,除非立功,按照考成准则,功劳突出可破格评优。” 徐震脑子没转过弯,茫然道:“可是咱们又不在边镇,哪有立功的机会?” “没机会就创造机会。” 林琅神秘一笑,“咱们北镇抚司每天都要去承天门值守,金水桥上有日月大旗,若是大旗不小心被风吹落,掉进金水河。” “此时出现两位忠勇锦衣卫,高喊‘御旗不可辱’跳入河中,冒着彻骨寒意捞出日月大旗,挽回朝廷之颜面!” “虽说护旗不当该有惩罚,但此番以命相搏,过不掩功!” “年关考成会怎么评?” 徐震听得呆立当场。 忠君护旗,奋不顾身,评优绝对是没跑了! 这是一条通天路! “可是,大旗绑的很结实,怎么会被吹落呢?”秦仓脑子没转过弯。 林琅笑容一顿,“你这智商还是别升官的好,不然早晚得让人玩死。” …… 乾清宫。 朱翊钧端坐持笔,认真的抄写一幅字帖。 元辅张居正坐在下方,手里拿着几封折子端详,时不时眉头紧蹙。 “张先生,朕写完了。” 朱翊钧恭敬喊道。 张居正走上前看了看,点头赞许道:“运力中正,笔锋颇有赵孟頫的温润,陛下的书法越发成熟了。” “都是张先生教得好。”朱翊钧忙回道。 张居正并未谦让,“既是小成,那书法便停了罢。” 朱翊钧愣住了。 张居正又道:“陛下为一国之君,书法小道略有成色即可,不必过于沉溺。” “朕想让书法再进一步,课还是先不停了吧。”朱翊钧不愿意停下书法课,书法课一停下,日讲的时间就要延长,听那群人长篇大论,还不如玩笔杆子。 张居正严肃道:“宋徽宗以书法见长,瘦筋体前无古人,可这书法终是无用之物,在金兵到来之际束手被擒,酿出靖康……” 习惯性的说教接踵而来。 朱翊钧深吸一口气,意兴阑珊道:“张先生说的对,朕今后不练就是了。” 似这般小交锋这些年不少于十次,每每都是张居正胜出。 到现在朱翊钧已经习惯性的认输了。 张居正没有得胜的喜悦,就像是在说一件平常的事。 他并非是为了束缚皇帝,他只是按照最合理,最完美的方式教导皇帝。 张居正拿出那几封奏折,“陛下,方才臣看各地奏折,发现自前年开始,陕西和山西二省多有天灾,今年陕西粮收更是不足往年七成。” 朱翊钧刚被说教一顿,此刻心情不佳,随口敷衍道:“那朕这就下旨,免去陕西三成赋税。” 张居正微微点头,“赋税肯定要减,只是臣觉得奇怪。” “自古以来北方多天灾,可这些年天灾愈发密集。” “臣估算了一下,近三年来,河南、山东、陕西、山西等地就多达四十起旱涝蝗灾,较隆庆年间多出一倍!” 第64章 肯定是上天怪罪你 朱翊钧听得眉头微皱。 这两年北方的收成的确不太好。 只是这天灾还不算明显,平均下来每年粮食收成少个一成左右,所以也没放在心上。 现在张居正郑重提起,他也不得不认真起来。 “要不要朕写道罪己诏?” 张居正凝重道:“天灾与陛下无干,臣只是觉得蹊跷。” ‘当然和朕无关,朝政都是你一手把持,肯定是上天怪罪你!’ 朱翊钧暗暗想道。 “罢了,这等事非人力可为。” 张居正叹了口气,暂时搁下天灾的事,“臣还有一事要奏,梁梦龙今日就能入京,明日正式赴任兵部尚书,臣与他私下里商议过,兵部溃烂已久,借着新官上任三把火,整一整兵部的风气。” 朱翊钧当然没意见,只是他有点想不通。 “张先生既然要整肃兵部,何不借着兵部员外郎的机会做呢?” 张居正认真道:“赵拓一案事发突然,兵部上下始料不及,若此时一查到底,则牵连太广。” “那些人情急之下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真要是斩尽杀绝,臣担心武库司军备会付之一炬。” 朱翊钧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放火是那群当官的惯用手段。 一旦案子查到自己头上,没办法撇清的时候,一把火烧了证据一了百了。 万历三年的时候嘉兴府就出过一次这事,知府贪墨太仓粮库十几万石,自知在劫难逃,在朝廷派人来之前一把火烧了粮仓,跳入火海自尽。 这把火烧光了贪墨的证据链,没人知道还有谁在其中获利。 粮仓尚且如此,武库司里可是有火药的。 逼急了一把火,方圆百丈都要夷为平地,紫禁城也得受到波及(天启大爆炸?)。 “兵部的事就由先生全权做主。” 朱翊钧后怕道。 平时被管束的时候,他对张居正的恨多一点。 但凡遇到大事,他又变成了那个听话的好学生。 张居正恭敬行礼,“臣定不负皇上厚望。” “不知张先生打算怎么做?”朱翊钧问道。 “这种事并不难办,待梁大人上任后,一点点将原有官员调离现任官职,同时命人私下里搜集往日罪证,待被架空后,一举铲除即可。”张居正自信笑道。 他这人很少笑,所以笑起来的时候有种说不出的感染力。 朱翊钧放下心来,“张先生做事周到,朕心甚安。” “只是臣分内之事。” 张居正又收起笑容,恢复了以往的面无表情,“陛下对处置朝臣略有欠缺,既是书法搁下,那每日再加一个时辰的日讲罢。” 朱翊钧:…… 刚升起的尊敬之心荡然无存。 另一边。 林琅三人吃完涮肉一抹嘴,挎着腰刀大摇大摆巡街。 说是巡街,其实就是逛街。 京城治安主要由五城兵马司负责,锦衣卫主打陪伴。 路边一家茶楼引起了林琅的注意,茶楼里坐着一个说书人,四周围满了听客,不时传出喝彩声。 这让他想起来在外城茶摊说书的日子。 那狗日的刘掌柜还克扣自己工资来着! “咱们去外城转转?”林琅提议道。 徐震和秦仓俩人唯他马首是瞻,自然是没意见。 三人有说有笑走出西直门,外城还是那般嘈杂,到处充斥着市井俚骂。 内城三步一个做官的,五步一个当差的,看见锦衣卫也不当回事。 可在外城不同。 所到之处,一看仨人的衣服立刻噤声躲得远远的。 刘氏茶社的买卖不如从前,一来是没有说书的逗乐子,二来是他家是茶摊,没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冬天坐着喝杯茶冻得大鼻涕乱甩。 “喝茶!” 林琅抓着腰刀往桌子上用力一拍。 原本还剩下几个茶客见这架势立马丢下几个铜板走人。 刘掌柜堆着笑赶忙上前,“几位官爷想喝……诶?” 他认出了林琅,看着他那身棉甲心道不好,这是来找茬算账的。 “林琅,不,林大爷,您咋来了?” “我还道今天左眼皮跳个不停怎么回事,合着是贵人登门!” “少废话!”林琅把脸一板,“把当初欠我的工钱还来,不然要你好看!” 徐震和秦仓一听这话眼睛圆瞪。 “什么?” “竟然有人敢欠林兄弟的钱,老子掀了你的摊子。” 刘掌柜吓得魂飞魄散,赶忙道:“误会,都是误会,当初实在是手头不方便,后来有钱了结果寻不着林大爷。” “小的这就把钱补上,这就补上。” 他连滚带爬从抽屉里掏出一个盒子,哭丧着脸道:“小的上有老下有小,您大人有大量,千万甭和小的一般见识。” “少来这套。”林琅一把夺过钱匣子,里头装着几百个铜板,还有几块零星碎银。 刘掌柜看的一阵肉疼,这是他大半个月的收入,年底就指望这点钱呢。 可是, 锦衣卫不是吃素的,一怒之下掀了摊子他可没地方说理。 “那会儿你欠我80个子儿,连本带利收你100不过分吧?”林琅问道。 刘掌柜忙摆手,“不过分不过分,官爷说的公道话。” “那就好。” 林琅抓了一把铜板塞进袖子里,将钱匣子又还了回去。 “林大爷,您这是?”刘掌柜满眼狐疑。 林琅笑道:“不要?不要我可就都拿走了。” “要,林大爷这话说的,谁会跟钱过不去。”刘掌柜兴奋的搓着手,却不敢伸手去接。 这年月官差戏耍商贩的例子多了去,他只怕林琅是拿自己逗乐子。 特别是林琅旁边站着两个凶神恶煞的壮汉,他更不敢随便伸手。 “你俩别吓唬他了。” 林琅笑着将匣子塞给刘掌柜,随后又摸出一锭银子。 “虽说你这人市侩了点,奸猾了点,还总是用树叶子冒充茶叶骗人。” “不过,还是要谢谢当初的收留之恩。” “若是他日遇了难,找人去北镇抚司送个话。” 银锭当的一声拍在木桌上,刘掌柜看的双眼发直。 那是二十两的雪花银,抵得上茶摊两年营生,足够让他将茶摊改成茶馆。 更重要是林琅那句话,他也是能够着官府的人了! “这,这使不得啊。” 刘掌柜强忍眼红,连连摆手,“林大爷宽宏大量,小的怎敢拿您的银子。” 林琅并未与他掰扯,拿起腰刀带着两大护法起身离去。 他虽是爱财,却也恩怨分明。 当初刘掌柜收留是互相利用,却也实打实的帮他渡过来到大明最困苦的时刻。 “林兄弟就是心善,换成我非得一把火烧了他的铺子。”徐震大嗓门吼道。 刚想伸手拿银子的刘掌柜吓得一个激灵。 “都是为了生活。” 林琅郑重道:“好歹人家给了一个遮风挡雨的住处,人嘛,不能只记仇,也得记点好。” “这话说的在理。” 这时, 许久未开口的秦仓突然低声道:“不对劲。” “怎么着,吃坏肚子了?”林琅问道。 秦仓神色紧张道:“有人跟着咱们。” 第65章 卧槽?真哭了? 闻言,林琅脚步一顿,若无其事道:“会不会是你看错了?” “不会!” 秦仓严肃道:“这人从内城就一路跟着,我原以为是顺路,现在咱们来了内城,他还在后面。” 林琅本能的想到张简修。 之前他就派人跟踪,看来还是对自己不放心啊。 “不碍事,咱们该玩就玩,权当不知道。”林琅满不在乎道。 翘班出来玩又不是什么大错,张简修要是因为这事把自己开除再好不过。 见他都这么说了,徐震和秦仓也不在意。 天塌下来有姓林的顶着,怕什么。 许久没来外城,这里变化并不大,依旧是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各省的会馆都在这,赶考的举子都在外城落脚,各地行商和各国番商也都在此聚集,也是本地地痞无赖小偷小摸的天堂。 总的来说,外城贫富差距很大。 穿金戴银的不少,端个碗讨饭的也常见。 林琅琢磨着下次有机会应该带朱翊钧来外城一趟,治天下不能只在纸上,怎么也得亲眼看看世间百态。 明朝这些皇帝,除了最开始那几个接地气,后面的都离开真正的天下太远。 万一小万历有所感悟,搞不好还能影响整个历史进程。 “她怎么也在?” 林琅脚步一顿,竟然在外城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张若兰! 此刻张若兰身披红色锦篷从一架马车上下来,仆从丫鬟提着大包小包跟着她走进一家看起来很是破落的院子。 院子门口悬着一块牌匾【养济院】 这是大明的孤老院,源自洪武元年,朱元璋开国第一个月下诏:鳏寡孤独废疾不能自养者,官为存恤。 到了洪武五年,朱元璋再次下诏命天下郡县设立孤老院,不久后觉得孤老这个词听着太难受,又改为养济院。 林琅当初就想进去混口饭吃,结果这鬼地方还要户碟,非大明百姓不收。 “这姑娘长得俊啊!”徐震眼睛发直。 “一看就是哪家的大户小姐,跑来做善事的。”秦仓道。 “咱们要不要去凑个热闹?”徐震嘿嘿笑道。 “也行啊,万一人家看上我,一门心思给我做妾呢。”秦仓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也是一个闷骚怪。 “马车上好像有字,张大学士府……”徐震念到一半清醒了,“日,这是元辅的闺女。” 二人顿时噤声。 张居正儿子多,闺女就这一个。 惹到了她,明天就被人插地里当庄稼。 林琅不着痕迹的向后看了一眼,要是张简修发现自己和她妹妹接触,大概会把自己开了吧? “走,进去看看。” “别介啊。”徐震连忙拽住他,“这位可不是咱能招惹的,还是走吧。” 林琅牛逼哄哄道:“什么不能招惹的,信不信我几句话让她抹眼泪?” 二人齐刷刷摇头。 虽然他们清楚林琅骗女人钱花的本事,可张若兰是什么身份? 人家还能让你给骗了? “赌一个月的早饭。” 林琅丢下一句,大步走进养济院。 徐震和秦仓又惊又怕,对视一眼默默跟了上去。 养济院的矮墙上爬满了杂草,风一吹,卷着尘土、臭味和浓重的药味晃动。 院子里的墙角下坐着一排衣衫褴褛晒太阳的老人,民间称他们是等死队。 一群稚童正围在张若兰身旁,挂着鼻涕兴奋的手舞足蹈。 “姨姨,这次带了什么好吃的?” “姨姨,我这个月认识好几个字。” “姨姨,我,我想你了……” 张若兰没有往日的高傲,俯身抱起那位想她的孩子,微笑道:“姨姨给你们带了糖酥和棉衣,开不开心?” “开心!” 稚童齐声高喊。 略施粉黛的美丽脸蛋,明媚华丽的服饰,与怀中那脏兮兮的孩子形成强烈反差。 要是有画师将这一幕画出来,就是大明版的圣母玛利亚。 林琅却是长叹一声走了过去,高喝道:“滚开!” 突如其来的喝骂令稚童们吓得不轻,在看到是一位带着腰刀的大人,几个胆子小的甚至哭了起来。 “是你?” 张若兰秀眉微皱,语气不善道:“你这是做什么!” 林琅置若罔闻,盯着那群孩子凶神恶煞道:“再说一次,滚!” 几个哭的孩子吓的止住哭声,纷纷四散跑开。 就连张若兰怀里的那个孩子也挣扎着跳下来跑远。 因为跑的慢还被林琅轻轻踢了一脚。 张若兰见状怒从中来,寒着脸道:“你是疯了不成?!” “当真以为穿上锦衣卫的衣服就能为所欲为了吗?” “十娘真是瞎了眼才会看上你这等狠心的人!” 面对她的怒斥,林琅面色如常,“狠心的是张小姐才对,我是在帮他们。” “满口胡言!” 张若兰越发气愤,咬着银牙道:“我定会将今日之事转告十娘,让她擦亮眼睛,离开你这冷血的人!” “张小姐才是狠心的那个人。” 林琅语气平和道:“你大发善心给了片刻暖心,后脚回家继续当你的千金小姐。” “可他们本就习惯冰冷,苦寒,没人疼爱的日子,夜晚独自躺在稻草上回忆方才的温馨吗?” “没见过光不可怕,见过光后被扔回黑暗才可怕。”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张若兰如遭雷击。 这些孩子将自己视为救命稻草,她也一直觉得这样很有成就感。 可是,自己一个月来一次,余下的二十九天和三十个夜晚呢? 孩子们只能不断地思念…… 这,才是真正的残忍。 正如林琅说的那样,生下来就看不见的人,他们不会觉得自己苦,只会觉得生活本就该在黑暗中。 可若是能恢复一天光明再堕入黑暗,那种落差是会将人逼疯的。 “我……” 张若兰捂着小嘴,美眸中满是痛苦。 林琅语气沉重道:“院子里这么多孩子,你唯独只抱了一人,其他孩子对他只会憎恨,厌恶,排挤,孤立!” “这一抱,将他抱到全院孩子的对立面。” “他在养济院的苦日子要来了。” 张若兰心头轻颤,再也遏制不住掩面啜泣,“我,我不是有意的……我真不知道会害了他……” 不远处, 两位护法目瞪口呆。 卧槽? 真哭了? 第66章 我特么求你了 元辅独女哭了。 养济院的院正急忙走了过来,只是他不清楚原委,一个劲的夸赞张若兰菩萨心肠,见不得世间疾苦。 这话让张若兰越发羞愧,将他给撵了回去。 平复了好一会儿,张若兰用手帕拭去眼角泪水,眼眶仍是红红的。 “那我现在该怎么弥补?” “我多捐些棉衣米面行吗?” 她语气带着无助,生怕好心再办了坏事。 林琅微微摇头,“你捐再多,又有多少能真正落到这些苦命人的手里?” “如果他们人人吃饱穿暖,还会有你这样的菩萨给养济院捐赠吗?” 这句话道破了养济院的现状。 如今的养济院早已不是洪武初年的兜底救济,反而成了一种圈钱的买卖。 每天一顿饭让你面黄肌瘦,弄一身烂布条,看着要多惨有多惨。 就像是职业乞讨,利用张若兰这种心善,却又不谙世事的富庶人家谋利。 养济院不会让你死,但也绝对不会让你活的好。 张若兰心中感到彻骨寒冷,养在深闺的大小姐第一次见识到世道黑暗。 她捏着粉拳厉声道:“我回去定要告诉父亲和四哥,让他们严查这家养济院!” “然后呢?” 林琅反问道:“两京一十三省,各郡县的养济院总数何止五百,查的过来吗?” “况且人家也没做错,你父亲制定的考成法中有相关条文。” “按月发放米三斗,每年布一匹,柴薪银五分。” “米换成赤米,布换成土布,柴薪涨点价,这种账你怎么查。” “还有你们这些菩萨的钱不在考成之中,这笔钱也没法考。” 张若兰哑口无言。 天底下凡是和人有关的事都很复杂。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往往挺好的国策执行下去就变了味道。 自秦汉时期就是如此,她改变不了,张居正同样改变不了。 “那我该怎么办?” “你真想帮他们?”林琅问道。 张若兰用力点点头,“当然想,我从七岁开始,每月例银都会拿出三成捐给养济院,只是……” 这得花了多少冤枉钱啊! 林琅暗暗感慨,正色道:“那你就应该了解他们需要什么。” “以刚才那群孩子为例,多吃一顿饱饭固然高兴,可是没什么用。” “待他们到了十四岁会被逐出去,其中九成以乞盗为生,活的还不如在养济院。” “怎会如此?”张若兰不可置信,“他们就不能投军,或者自食其力吗?” 林琅被她的天真逗笑了,“从养济院出去的孩子大多身体羸弱,军营怎会收他们。” “至于自食其力,他们习惯了在养济院每天固定张嘴吃饭,又怎会踏实做工。” 这话虽然带着歧义,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林琅在外城的时候就遇到过几个养济院出来的孩子。 说实在的,这些人真的是社会败类。 他们不敢欺负青壮年和有钱人,专挑老弱欺负,抢老婆子买菜钱是最常见的。 这是价值观的畸形,也是养济院的弊病。 林琅语重心长道:“如果你真想帮他们的话,倒不如用例银给他们请个老师,教他们如何自食其力。” “授人以渔吗……”张若兰若有所思,随后郑重行了一礼。 “多谢指点,若兰受益匪浅。” “不过我一人之力终是不够,我要请父亲改一改养济院的律法!” 林琅翻了个白眼,这姑娘说话真是气人啊! 一句话连律法都能改,你比朱翊钧还狂! “感谢就不必了,回头多照顾一下我家的生意。” 张若兰展颜一笑,“我回去就再订十册话本,二十双高跟鞋,等过年的时候送人,这够照顾了吗?” “张小姐阔气!” 林琅大喜,这个街没白逛,这一笔订单又是几百两银子入账。 他没再逗留,转身离开养济院。 徐震和秦仓颠颠的跟在身后,一个帮他拿刀,一个搀扶左右。 “林兄弟,林大哥,林大爷,教教我呗!” “我特么求你了!” …… 当天傍晚。 张居正刚进家门,张若兰便拉着他直奔书房。 “看看你着急忙慌的像什么样子。”张居正话虽严厉,语气却是柔和。 相比对朱翊钧和几个儿子的严厉,他对待这个独女的态度好的不是一星半点。 就这么说吧,张若兰拥有择夫婿的权力。 张若兰也不搭话,快步拽着他走进书房。 “爹,我今天去外城养济院了。” 张居正笑眯眯道:“可是例钱花完了?爹再给你就是。” “女儿不是要钱。”张若兰严肃道:“女儿今天遇到一个人,他的一番话令女儿如醍醐灌顶。” “哦?” 张居正来了兴趣,“什么话?” “他说,女儿并非是在救助,而是在害人……” 张若兰将林琅的话复述出来。 张居正起初还不在意,后来渐渐收起笑容,感慨道: “没见过光不可怕,见过光后被扔回黑暗才可怕。” “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他说的不错,你那心善之举,却是变成磨人的刀,苦了那些娃娃。” 张若兰愧疚道:“女儿自以为心地善良,却是做了错事。” “女儿想弥补,爹能不能改一下大明律?” 张居正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你瞎说什么呢,那大明律岂是爹一句话就能改的。” 张若兰道:“可是他说女儿捐的银钱布匹粮食都落不到院民的嘴里,爹的考成法也用处不大。” “只有教他们一技之长,才是实打实的善事。” “爹能不能让天底下的养济院都聘请一位先生,教些能谋生的手艺?” 她对张居正全无隐瞒,将林琅的话语一字不落的转述。 张居正越听越来兴趣。 倒不是因为针对养济院的改动多么精妙。 而是以往从未有人真正站在那些孤寡者考虑过问题。 包括他制定有关养济院的考成法,也只是为了迎合仁爱二字而已。 毕竟充盈国库、清丈田亩、南北战事……哪个不比养济院重要? “这人倒是思国忧民,他叫什么名字?” “应该是叫林琅吧,女儿记不大清。” 张居正眉头微皱,“嗯……好像在哪听过。” 第67章 变法不能停 “想起来了。” “他现在应该是锦衣卫吧?” 张居正记忆力不错,前些天张简修和他提过一次,就是胆大包天捏造伪证检举赵员外郎那个人。 当初他还说了一嘴,让张简修留着此人,保不齐哪天用得上。 “父亲知道他?”张若兰大感意外,毕竟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被父亲记住的。 “听说过。” 张居正笑了笑,并未在林琅的身上纠缠。 在他看来,林琅是一个出身寒微,有些能耐的后进。 大明从来不缺有能力的人。 十万里挑一的人,每次殿试都能选出数百人,真正能有所作为的不过寥寥。 无数有志之士最终沦为蝇营狗苟之徒。 便是严嵩年轻时不也是风骨凛然,提笔写下那句:“国脉微如缕,臣心直似弦。” 成大事者,清、慎、勤、公为中。 身、神、聪、德为下。 不负初心乃为上! “他这人挺有趣的,爹回头得空可以见一见。”张若兰嬉笑道。 张居正笑道:“能让兰儿这么说,看来此人确有独到之处。” “那是。” 张若兰得意一笑,随后想起正事,“那养济院的事就靠爹爹费心了。” “这个……”张居正有些为难,他实在是不愿为了这些小事费神。 张若兰揪着张居正的衣角娇憨道:“女儿一想到那些孩子心里就难受的厉害,您就想想办法吧。” 张居正宠溺的望着她,“既然兰儿都这么说了,那为父就试试吧。” 张若兰又伸出白皙的手掌道:“那麻烦爹爹再给些例银,女儿还要再去找那林琅买几册话本和高跟鞋。” 这人还做买卖? 张居正微微一愣,随手写下一张纸条,“自己去账房支领。” “爹爹最好了!” 张若兰满心欢喜离去。 待她走出书房,张居正稍作思索后,吩咐道:“来人,将嗣哲找来。” 不多时, 张简修快步走了进来,“父亲,您找我。” “你手下那个叫林琅的底细,你知道多少?”张居正开门见山。 “父亲为何突然提起他了?”张简修问道,问罢又暗自懊恼。 父亲最是不喜回答问题弯弯绕绕。 “林琅本是外城的说书匠,后因李太后圣寿大节被钟鼓司选中来了内城……” 几句话下来,林琅的底细被扒了个精光。 张居正大为意外,“你是说他在两个月前连户籍都没有,两个月的时间里,为青楼女子赎身、开铺面、办话本、结交教坊司奉栾和钟鼓司掌印,就连皇上都对他颇为喜爱?” “是!” 张简修如实道:“此人能说会道,待人诚挚,便是在北镇抚司里也交友甚广。” “倒是有点意思。” 张居正捋须微笑。 他原以为林琅接触张若兰是另有图谋,现在看来是想多了。 这人的底细……太不干净。 光是为一青楼女大动干戈,就可见此人无有远志。 他日真要是平步青云,这就是令人诟病的源头。 “既是他与皇上交好,有机会就提携一把吧。”张居正随口允出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富贵。 “父亲……” 张简修欲言又止。 “怎么?可是此人还有劣迹?”张居正问道。 张简修犹豫片刻,忧心道:“儿子听说了不少传闻,说是皇上对父亲已有不满,父亲是不是……” 这种事根本就不用传闻。 过去的两届科举中,他二哥张嗣修夺得榜眼,三哥张懋修得钦点状元。 元辅的俩儿子一个榜眼一个状元,无疑是将张居正架在火上烤。 这摆明了是朱翊钧的带着私心的报复。 就是让你张居正被士林唾骂! “是不是该收敛一些?”张居正似笑非笑道。 张简修匆忙躬身,“儿子并非指责父亲的不是,只是天下早已不满父亲……” 说到这里,他鼓足勇气咬牙道:“儿子说句不孝的话,若是父亲哪天离世,府上必有灾祸。” 他本以为这话说出来会被喝骂,然而张居正只是默默垂下眼睑长叹一声。 张简修都知道的事,他又岂能不知? 历朝历代的变法者,商鞅、吴起、李斯、晁错、王安石……皆是落得凄凉收场。 他与这些人相比,做的更为彻底。 现今更是统掌内阁六部,背地里早就惹得天怒人怨。 “嗣哲啊,你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 张居正声音突然变得沙哑,整个人也似是老了几岁。 “朝堂上从来没有收敛一说。” “党争,争的是你死我活!” “便是现在放权,你觉得会有好下场吗?” 张简修略作停顿,随后摇了摇头。 党争之中,投降派从来只有死路一条。 张居正目露怅然,“张四维、王国光、张学颜、戚继光、梁梦龙……这些人哪个不是拼着身家性命随为父变法。” “收敛?” “为父一收敛,过去种种都将前功尽弃。” “便是为父得以苟全性命,你这些叔父谁来庇护?” “所以……” 他语气陡然一变,整个人又恢复原本的凌厉果决。 “变法不能停!” “只有肃清这方天地,无数人数十年的努力才不会白费!” “皇上虽然恨我,但他会明白我的赤诚之心!” “他迟早会明白!” 声音似是笃定,又似恳求在书房悠悠回荡。 …… 林琅这边还了腰刀,早早回家偷懒。 “今儿怎回来这么早?” 杜薇正在写着东西,见他回来赶忙起身帮忙取下厚重的棉甲。 “这不是想你了吗?”林琅嬉皮笑脸道。 “一天到晚没个正形。”杜薇白了他一眼,将棉甲挂好后,又端来热茶放在林琅手里。 “得个好差事不容易,还是要认真些,莫要让人拿了把柄,再把你撵回来。” 林琅笑道:“绝无可能,我在北镇抚司可是横着走的主,百户看见我都哆嗦。” “净吹牛。”杜薇显然是不信。 林琅知道她这人过于谨慎,没有继续解释,“真要是被人撵回来就撵回来吧,反正现在有你养着我,最近没少赚钱吧?” 提起这个杜薇就来了精神。 “我正想和你说呢,这个月升仪阁的分红你猜多少钱?” “多少?”林琅也来了兴致,升仪阁可是他的第一份产业。 杜薇神秘兮兮道:“七百六十两!” “才这么点啊。”林琅大感失望,他早已不是那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穷小子,这点钱还真看不上。 该不会是曾有财做了假账吧? 第68章 前途无量! “不少了。” 杜薇认真道:“做生意是长流水,等到升仪阁的名字传开了,分红要更多。” “日后再去别的州府开些分店,不说日进斗金也差不多。” 林琅琢磨了一下还真是这么回事,做生意哪能一夜暴富。 “做生意我不懂,你自己看着办就行。” “就知道偷懒。”杜薇轻哼一声,眼底的欣喜却是怎么都掩盖不住。 钱是安全感这话说的一点不假。 林琅的放手是难得信任,鞋铺加上话本,每个月能赚一千多两银子。 这笔钱攥在手里,她再无半分焦虑。 “还有个事。” 杜薇想了想道:“最近出门的时候,我总觉得好像有人跟着。” 林琅眉头顿时皱起。 张简修派人跟踪自己就算了,怎么连杜薇都不放过。 他不愿让杜薇跟着担心,打了个哈哈道:“大美人走在街上,搁我也得盯着看两眼。” “以后出门前先用锅底灰洗把脸,保证没人看你。” “去你的。”杜薇脸蛋一红,将跟踪的事抛在脑后。 林琅心里越发不踏实,找了个借口来到隔壁找徐渭商量。 他认识的人里面,也就徐渭这个精神病还能帮忙拿个主意。 徐渭正在院子里看书,老家伙不知从哪搞了副眼镜,捧着书本看起来还真大学教授的模样。 “徐先生最近可好?”林琅笑着道。 徐渭扫了他一眼,“男人笑眯眯,不是好东西,有屁就放。” 这话说的…… 这老头还在生他把墙头垒高的气。 林琅腆着脸凑上前,陪着笑道:“我能有什么事,这不是有几天没见着您了,今儿特意过来瞧瞧。” “都说远亲不如近邻,晚上赏脸去我那吃个便饭咋样?” 徐渭这次理都没理他,沾了下唾沫继续翻书。 林琅见这架势也不再绕圈子,“我让人跟踪了,杜薇也是。” 闻言,徐渭将眼镜摘下满脸严肃,“怎么回事?” “我也不清楚,不过我怀疑是张简修,就是张居正的四儿子……”林琅简短洁说,将此前被跟踪的事说了一遍。 徐渭听后缓缓摇头,“宁可艰于择人,不可轻任而不信。” 林琅讪讪一笑,“什么意思?” 徐渭无奈解释:“他既然把你招进北镇抚司,说明已经对你放心,大可不必费心调查。” “所以,跟踪你的人应该不是张简修。” 听完这话林琅更慌了。 相比一个不知道的人暗地跟踪,他宁愿这个人是张简修。 “你最近得罪谁了?”徐渭问道。 林琅茫然道:“我整天待在北镇抚司与人为善,没有得罪谁啊。” 徐渭虽然对他的与人为善嗤之以鼻,却也知道林琅不会无故惹是生非。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可就真的遇到了大麻烦。” “抛开私怨,只有两种人会跟踪你。” “既然不是锦衣卫,就只剩下东厂番子。” 林琅越听越邪乎,“净扯淡,太监走路都不利索,他们能跟踪谁啊。” “无知!” 徐渭面露鄙夷,“整个东稽事厂里,只有厂督才是宦官,手底下的番子、档头、千户等人都是从锦衣卫中征调而来。” “而且个个都是好手,就你这种连东厂的门都进不去。” “还有一点,东厂不在六扇门之内,只听命于皇帝。” 林琅脑袋大如斗。 他自问挺老实的,怎么会惹到这么一群人。 朱翊钧? 不太可能,前天俩人还一起逛青楼嗨皮。 倒是徐渭看出了端倪,沉声道:“别是你惹到了东厂提督吧。” “开什么玩笑,我连提督是谁都不知道。”林琅道。 “现今东厂提督是冯保,也是司礼监秉笔太监,会不会是你此前进宫的时候?”徐渭提醒道。 林琅闻言陷入回忆。 他对冯保有点印象,白白胖胖看起来挺和善的一个老阴阳人。 只是二人并未有什么交集,犯不上派人跟踪自己才对。 不过既然知道了背后的人,他多少也能有点心理准备。 提督再牛逼,只要我抱紧朱翊钧的大腿怕个吊! “谢了。” 林琅得到想要的答案,拍拍屁股走人。 “等等老夫。”徐渭紧跟着起身。 “干啥?” “不是你说请我去吃顿便饭吗?” “我家今晚不开火,改天再说。” “无耻奸贼!” …… 自打知道有东厂番子跟踪后,林琅就越发喜欢上班了。 东厂手伸的再长也不敢在北镇抚司里盯梢。 至于杜薇的安危更简单,他编了个最近京中匪盗猖獗,专抢貌美女子的幌子。 吓得杜薇花容失色,当天就让小翠买了两根门闩加固大门,并表示在锦衣卫将贼人缉捕之前绝不出门。 叮——叮—— 操练的铃声一响,林琅放下邸报走到校场集合。 “肃静!” 陈百户清了清嗓子,走到队伍前方大声道:“今日操练之前宣布一件事。” “我司小旗徐震,校尉秦仓,在昨日金水河桥值守时见日旗不慎掉落,为保御物不损,二人当即奋不顾身跳入河中。” “只是天寒地冻,河水结冰,二人因此摔断了腿。” “后来经人搭救这才捡回一条命,不过二人忠勇可嘉,今年考成特许上等!” 林琅:??? 他还说怎么今天没见着这俩人呢。 稀稀拉拉掌声过后,陈百户又道:“校尉林琅审讯罪犯赵南薪功劳卓著,考评上等!” 这次的掌声要热烈多了。 本主在场,又是公认的关系户,鼓掌不一定有用,不鼓掌保不齐会被记恨。 林琅倒是搞了个大红脸,上班不到一个月就拿了个优秀员工,惭愧! 陈百户又报了几个考成为优的同僚,示意操练继续。 “林琅,你来一下。” 林琅急忙跟了上去,惹得一众同僚艳羡或嫉妒。 走到校场边缘,林琅小心问道:“大人有什么吩咐?” 陈百户一改严肃,堆着笑道:“我叫陈大海,你喊我大海就好。” “属下惶恐。”林琅这话不是假的,直呼上峰大名可还了得? 陈大海笑容不减,“上午宫里来人送来口谕,陛下特召你入宫做伴读!” “林琅,你这可是前途无量啊!” 第69章 第四块腰牌 林琅有点懵。 据朱翊钧的说法,朝廷和宫里的事务他插不上手。 召自己进宫做伴读肯定要经过张居正、李太后和冯保铁三角的同意。 李太后那还好说,上次留下的印象不错。 可张居正和冯保为什么会答应? 难道是阴谋? 林琅暗自揣测阴谋论,而事实上,这件事根本没他想的那么复杂。 今天上午早朝结束后,三巨头在乾清宫会晤。 李太后提起皇上一个人读书可能有点枯燥,想让林琅进宫做伴读。 她本意是卖张居正个好,毕竟在她的看来,林琅是张居正的人。 张居正一看不光皇帝喜欢,就连太后也器重,那就来呗。 李太后见他这么痛快答应,更加确定林琅是他自己人。 至于冯保更是没意见,他正愁怎么抓林琅的小辫子,眼皮子底下弄你还不简单? 三票通过! “这是宫里送来的牙牌。” 陈大海将一块腰牌双手奉上,补充道:“有了它你就能行走皇城。” 第四块腰牌! 朱翊钧给的腰牌质量不错,白色象牙上刻穿宫牙牌四个大字,上系一道红色丝带。 伴读也分文武,文官用青,武将用红。 锦衣卫属于武将之列。 陈大海道:“做了伴读,日后在衙门的时间就不多了。” “要不要换个清闲的地方待着?” “我现在就够清闲了。”林琅笑着将腰牌收起。 “北镇抚司还有个更好的地方。”陈大海左右看了看,小声提议:“女监怎么样?” !!! 林琅惊住了。 锦衣卫诏狱分男监和女监,女监平日里由女牢子看管,只有提审的时候才会接触到男人。 那是真正的女儿国! 什么尊贵的诰命夫人,妖言惑众的邪恶姑婆,谋杀亲夫的艳丽美妇,因罪牵连的无知小姐…… 林琅扭捏道:“这,不好进吧?” 陈大海露出男人都懂的笑容,“当牢头肯定不行,不过,要是女牢子患病休沐,临时调过去几天还是可以的。” “你要是觉得行,我下午就去办!” “还是算了吧,我怕一天就得被榨干。”林琅忍住心中的悸动,那地方进去容易,没个铁肾根本就出不来。 陈大海稍显失望,又继续道:“那我给你往上提一提怎么样?” 见他一门心思巴结,林琅又岂能不知在想什么。 “大人是不是担心上次抄家清册的事?” 陈大海面露尴尬,“说话恁的直白,倒叫我不好意思。” “抄家的时候的确私下里藏了点东西,你见着皇上能不能帮忙说句好话,这事就别再查了。” 查个锤子。 朱翊钧压根就没打算较真,本来就是随口一说吓唬人的。 林琅故作为难的叹了口气,“有点难度啊,皇上心里憋着火呢,不过……” 他话锋一转,“既然大人都开口了,那我姑且一试?” 陈大海闻言大喜,抓着他的手就是一阵千恩万谢。 林琅嫌弃的将手抽了回来,“谢就不必了,我倒是有个小忙劳烦大人。” “临近年关,我担心家中遭贼,还请大人安排几个兄弟多去我家附近转转。” 这在陈大海看来根本就不叫事儿。 问清地址后,当场表示以后每天十二时辰都会有人在附近巡街。 有了锦衣卫保护,杜薇的安危不再需要担心。 …… 林琅进宫之前先去买了一斤甜点塞进袖筒。 “好像万历皇帝有糖尿病?” “吃这么多糖不好吧……” 林琅犹豫片刻,忽的笑了起来,“还真拿自己当忠良了啊,我是阿谀奉承之徒啊喂。” 再买一斤芝麻糖。 半斤塞到怀里,剩下半斤塞进方巾。 亏得冬天穿得多,等到天热的时候还真不好拿。 揣着甜点刚来到午门,里头正巧走出来一个熟人。 孙暹正领着俩小太监出来,看见林琅大感意外,“林琅?可是有日子没见你。” “孙叔好。”林琅笑着喊道。 “看你红光满面的,最近日子过的滋润啊。”孙暹捂着嘴‘娇笑’。 明知孙暹是自己的贵人,没有他,现在自己还在外城撂摊子。 可看到这副尊容林琅仍是免不了一阵恶寒。 “今儿来找孙叔可是遇到了麻烦?”孙暹问道,在他想来,林琅在宫里认识的只有自己,进宫肯定没旁的事。 林琅笑道:“还真不是,我是奉命进宫做伴读的。” “你这玩笑真是越开越大了,皇上的伴读哪是你能当的。”孙暹道。 皇帝伴读要么出自翰林,要么是春坊官员,再不济也是勋贵子弟。 林琅只是锦衣卫,皇上咋可能让他伴读。 “这是伴读牙牌。” “……” 孙暹倒吸一口冷气,像是第一次见到林琅那般认真打量许久。 “好小子,咱家还真是小瞧了你!” “这差事都让你给掏上了,看来以后咱家还要仰仗你啊!” 林琅笑着道:“孙叔这是哪里的话,要是没有您老提携,也没有小子的今日。” 话语中没有少年得意的骄傲,依旧是往常那般随意。 孙暹笑容更盛,失意圆滑,得意不骄,这两点说来容易,做起来很难。 多少人自认傲骨,羞于谄媚,最终隐没尘世。 更有人得志后骄狂难以自持,不得善终。 似林琅这般少年郎懂得张弛有度的不多。 “咱家果然没看错你!” 孙暹满眼欣赏,嘱咐道:“伴读是皇上身边的近人,平日里走动言语要多加小心。” “司礼监说的一定要记牢,切莫大意。” 林琅眉头一皱,“司礼监说什么了?我怎么不知道?” 孙暹道:“你拿腰牌的时候宫人没给你交代几句?” 林琅面色阴沉下来,他大概猜到了什么。 从陈百户的态度来看不可能坑自己。 那只能是司礼监故意为之。 又或者说是冯保。 见状,孙暹的表情也变得凝重。 以往林琅进宫的时候属于市井粗鄙之类,讲究没那么多。 伴读是外臣,臣子失礼可大可小。 看这架势,一旦揪住小毛病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小子,别是你和皇上走的太近,惹得厂公不满了吧?” 孙暹常年在宫里见过太多的弯弯绕绕,一语道破其中奥妙。 第70章 文丑奈何颜良 “大概是了。” 林琅苦笑着摇摇头。 他只想抱着大腿舒舒服服过日子,不愿搅和那些大人物的恩恩怨怨。 可架不住麻烦自己找上门啊。 “你们俩自己去采办。” 孙暹支开那俩小太监,表情凝重道:“厂公这人最是小心眼儿,宫里除了太后,便是他的话最有分量。” “这次兴许就是想给你个下马威。” 林琅也明白问题的严重性,认真道:“多谢孙叔,要不是在这碰见你,还不知道进去以后会怎么样。” 孙暹摆摆手,“咱爷俩甭说谢不谢的,别的帮不上你,孙叔只能先教教你伴读的规矩,先避开第一关再说。” 伴读全称伴读官。 说是官,其实无品无级,是一个类似皇上同学的职业。 之所以不说是书童,因为伴读的主要任务是陪着一起听课学习。 每天早朝散后,也就是辰时入宫陪着一起听课,偶尔还要代笔写写课后收获。 听课时坐在皇帝左右,不得擅自接话,不得嬉笑,不得打哈欠,不能挠痒…… 私下里不许和太监宫女交谈,否则当以结交内侍论罪。 除文华殿、川堂外,不得私自走动。 林林总总的规矩说了好一会儿,林琅听得想辞职。 当然,工作越辛苦,回报就越高。 作为皇帝同学,随便给个仨瓜俩枣也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再加上身份在这摆着,没人会轻易动你,除了极个别,比如冯保。 “还有一点。” 孙暹指着他的腰间,“进宫后腰牌一定要外露以示身份,否则当以擅闯宫禁杖责,打完你都没处说理。” 林琅乖乖的将腰牌系在腰间。 很好。 大人物的感觉一下子就来了。 “暂时能教你的就这么多了,要是真的被厂公逮到把柄,就找皇上求情,皇上既然召你入宫,想来不会因为琐事刁难。”孙暹道。 “记住了,多谢孙叔。” 林琅拱手行礼致谢。 “去吧,记得多加小心,忙完来钟鼓司陪咱家喝两杯,你现在有了穿宫腰牌方便的很。” …… 今日讲课地点还是川堂。 朱翊钧听着耳边日讲官喋喋不休,眼睛时不时瞥向殿外。 散朝后送的口谕,这课都讲了一半,怎的还没来? 话说伴读的事好顺利啊。 母后同意,张先生同意,大伴也没意见。 要是他们一直这么好说话该多好。 思绪乱飞之际,终于在殿外出现那道身影。 来了! 朱翊钧心中一喜,朝着林琅挑了下眉。 回应他的是林琅轻轻拍了拍鼓囊囊的袖筒。 收到信号的朱翊钧不可察扬起嘴角,忠良就是忠良,来看朕从来不空手。 他清了清嗓子打断日讲官,故作不悦道:“殿外何人?” “回皇上,臣是新来的伴读。”林琅假模假样道。 “是你啊,进来吧。” 林琅顺势走进殿里,一眼就看到守在门后的冯保。 冯保同样看了他一眼,竟是微微点头示意。 林琅暗骂一句咬人的狗不叫,同样微笑示意。 巧了,老子属狗的! 冯保微微一怔,将目光收回继续垂首侍候。 “臣,见过陛下。”林琅躬身见礼。 “不必多礼。”朱翊钧立刻回道,又觉得有些过于刻意,端起架子沉声道:“既是朕的伴读,往后就在此处听讲。” 他指了指龙椅左侧早已备好的一个小杌子。 位置近的离谱! 林琅依言坐下,距离朱翊钧仅半步之遥,还真有种同桌的感觉。 “几位先生继续吧。”朱翊钧道。 得到授意的日讲官又开始长篇大论。 “臣方才讲到《论语·学而》‘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 “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此句看似讲孝悌,实则是为君之根本。” “所谓本,对百姓而言是孝亲敬兄,对皇上而言,便是敬天法祖,躬行君德……” 这段话林琅还算能理解,孝悌是明朝最常出现的词。 孝不用谈,主要是这个悌。 悌的关键在于兄友弟恭,善待宗族。 大明国策是孝悌治天下,等满清坐了江山后搞出九子夺嫡,也就谈不上悌了,渐渐变成了以孝治国。 后世经常诟病的宗族俸禄,其实明朝百姓根本不在意,反而还觉得皇上没毛病。 你当了皇帝不对自家亲兄弟好点? 真正讨厌宗亲俸禄的反而是历代皇帝。 每年从国库掏出大把大把的银子供养皇亲国戚负担太重,血缘近的还好,那些隔了好几辈的宗亲,皇上巴不得让他们自谋生路。 从弘治帝朱佑樘开始,每年变着法的削减俸禄。 朱厚熜更是直接用七成宝钞折色,只发放三成俸禄,省出来的钱给自己修道观。 张居正变法的第一件事也是拿禄米开刀。 一:不许宗亲随便纳妾生子,生的多了也不给你封荫。 二:核勘真假宗室,冒领俸禄开除皇家玉碟。 三:遇到国库紧张时,禄米缓发、慢发、打折发、有规划的发。 总得就是一句话,当皇上的最烦这群穷亲戚。 要不是朱元璋祖训在那摆着,谁还认识隔了八辈儿的堂兄弟啊。 正当林琅胡思乱想的时候,朱翊钧突然开口,“先生说的不错,伴读记下来。” 他将一份纸笔推到林琅面前。 林琅低头一看就乐了。 纸上写着一行小字:东西带了没? 他提笔歪七扭八的写下俩字:带了。 朱翊钧看的直龇牙。 太丑了! 宫里随便找个太监写的都比林琅漂亮数倍。 朱翊钧提笔:【你的字不堪入目】 林琅:【那肯定和皇上没法比】 朱翊钧:【你和谁都比不了】 林琅:【……】 朱翊钧:【这几个点莫非是哑谜?春鱼甩籽吗?】 林琅:【……我这次带了二斤糖】 朱翊钧精神一震:【文丑奈何颜良,林大哥字丑,模样生的好看】 林琅跟着一抖:【皇上可别乱写,这句话让人看见我小命就没了】 朱翊钧:【朕金口玉言,岂能出尔反尔,私底下你就是大哥?】 林琅直嘬牙花子:【稍后把纸烧了,别让人看见】 朱翊钧:【朕自是晓得】 朱翊钧:【想个办法让几个先生滚蛋,朕实在忍不了了】 眼看皇帝听着自己的课奋笔疾书,几位日讲官尽头更盛。 许久没见到皇上这般用心,看来是我们讲的好,于是更加卖力。 “政者,正也。” “子帅以正,孰敢不正……” 第71章 学习我不会,逃课还不简单 林琅悄悄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冯保。 这老阴阳人眼眸半合,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川堂上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中。 有这么个人盯着,他也不敢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皇上装病!】 朱翊钧:【不行,朕此前用过这招,御医能看出来。】 林琅想了想:【还有一计,绝对有用】 朱翊钧:【快快写来】 林琅:【孝,陛下突然想到先帝教诲,欲观先帝旧档。】 朱翊钧虎躯一震,用力在纸上写下一个大字:【妙!】 这种逃课方式,就算母后也不敢阻拦! 他稳了稳心神,目露回忆开口。 “先生讲的极是。” “这段话朕在尚未登基之时,曾听闻先帝教诲。” 此话一出。 几个日讲官赶忙闭嘴,垂手竖耳恭听。 朱翊钧戏精附体,伤感道:“那时先帝身体还硬朗,他老人家拉着朕轻声教诲,子帅以正,孰敢不正?” “为上者当为表率,君正,则天下人岂敢不正!” “无奈朕当初年幼无知,竟是不知先帝此话深奥,朕有负先帝教谕……” 说至动情处,他甚至擦了擦眼角。 这还真不是装的。 隆庆帝在世的时候,他这个东宫太子课业虽重,却也无忧无虑。 如今坐上九五之尊的第一把交椅,方才懂得与人斗的艰辛。 “陛下节哀。” 太监和日讲官齐声低呼。 朱翊钧深吸一口气,幽幽道:“每每想起,朕心中十分悲痛,千分懊悔,悔当初贪玩,不懂的先帝用心良苦。” “悔不能理解先帝言语之深意啊。” 日讲官们心神震动,连连躬身。 “陛下仁孝至性,臣等感佩不已。” 朱翊钧抬眸,眼底已换上一片肃穆恳切。 “朕此刻心潮难平,再听经书,恐难静心。” 他微微一顿,说谎之前多少有些心虚。 “朕欲往皇史宬,亲览先帝旧档、御笔宝训,细细体悟当年教诲,以求不负先帝,不负江山。” 日讲官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言阻拦。 劝陛下不读祖训、不忆先帝? 说这话之前最好是九族没人。 冯保眼帘微抬,目光在小皇帝与林琅之间轻轻一绕,又缓缓垂下,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只躬身道: “陛下孝心纯笃,奴婢这便安排仪仗。” 朱翊钧心中狂喜,面上却更加庄重,“那伴读,你随朕同往。” “遵旨。”林琅道。 一盏茶后, 仪仗准备就绪,朱翊钧临走前不忘将二人写的纸条收进袖子里。 迈出川堂的那一瞬间,朱翊钧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日讲官们恭送圣驾离去,忍不住赞叹: “陛下如此知礼重道,将来必是一代明君。” …… 皇史宬就是御用藏书阁。 里面装着历代皇帝实录,圣训,宗族玉碟。 整座书阁由厚重石头砌成,没用一根木头。 仪仗在门侧停下,朱翊钧命太监在外候着,又看向林琅,“伴读进来为朕掌灯。” “遵旨。” 林琅取过一盏羊角灯,这灯在外面还有另一个名字:气死风。 将羊角反复水煮后,切成蝉翼般的薄片拼接而成。 光线虽然差了点,胜在即便失手掉落也不会失火。 可谓是明朝皇帝的最爱,毕竟老朱一家对水火过敏。 “好生伺候皇上。”冯保将灯盏交到林琅手中,脸上看不出喜怒。 林琅眼眸微眯,他现在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猜错了。 为什么冯保到现在都没找自己的毛病。 不过这总归是好事。 他跟在朱翊钧身后走进皇史宬,反手将厚重的石门关上。 此处没有第三个人,朱翊钧也懒得再装下去,长舒一口气笑道:“真有你的,这逃课的法子我以前想都不敢想。” 学习咱不会,逃课还不是手到擒来? “还是皇上厉害,方才我都差点信以为真了。”林琅笑着将一包包甜点掏了出来。 朱翊钧两眼泛光,不顾形象打开油纸包,抓起一块麻糖塞进嘴里,咀嚼两下满脸享受。 他对糖简直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 “此前都说了,私底下咱们不讲君臣,你就是我大哥,你只管喊我钧儿弟。”朱翊钧含糊不清道。 林琅惶恐道:“皇上视我为兄长是荣幸,可我若是真喊皇上弟弟,那就有点不懂事了。” “你看你怕个什么,我都不在乎。” 朱翊钧一把抓起几块麻糖塞进嘴里,“从前冯大伴还对我处处关照,可近些年越发严厉,动辄就是找母后告状。” “也就剩下你对我百般关照,亲哥也就如此吧。” “而且我在宫里连个朋友都没有,你可别和那些人一样处处小心谨慎,落了无趣。” 这番话发自肺腑。 以孝悌为本的大明,朱翊钧前面两个哥哥夭折,他只能扮演那个关照别人的角色。 冷不丁有个人给点温暖,很容易就会产生依赖。 抛开皇帝的身份不谈,朱翊钧到底是个被管束到快要崩溃的少年。 搁在几百年后,保不齐要跳楼那种。 “你人缘够次的,没朋友多找找自己的原因。”林琅一本正经道。 朱翊钧一愣,旋即跟着笑了起来。 “大哥这么说话就对了嘛。” “喏,我也给你带了点好玩意。” 林琅接过他递来的锦囊,鼻子里嗅到一股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他打开一看,顿时愣住了。 烟丝!!! “没见过吧?” 朱翊钧得意显摆道:“这是圣寿节吕宋使臣带来的,他们管这个叫淡巴菰,户部取了个金丝薰的名儿。” “大哥肯定不知道该怎么……”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林琅摸出一张纸将金丝薰卷好,伸进灯笼里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浓重烟雾。 没有滤嘴,喉咙里充斥着火辣辣的灼烧感。 不过尼古丁的味道不变。 朱翊钧目瞪口呆。 据吕宋使臣讲述,金丝薰需要用小斗装好,再点燃吸入腹中。 而且味道极其浓烈,初次尝试大多会剧烈咳嗽不止。 看林琅这娴熟的模样,显然不是第一次。 “大哥见过金丝薰?” “嗯……听说过。”林琅道。 朱翊钧惊喜道:“朝中大臣就没有认识的,大哥可真是见识广泛。” 林琅目光复杂的盯着烟头看了看,反手丢在地上踩灭。 “不是什么好东西,还是别碰的好。” 他是个怕死的人,这年头医疗条件不够,因此得病犯不上。 第72章 大哥还是能臣 从某些角度来看,烟是好东西。 按照盐铁专营的路子,朝廷负责销售,很快就能赚的盆满钵满。 只是现在大明刚刚因为变法吃两顿饱饭,再染上烟瘾得不偿失。 林琅虽然不是什么好鸟,却也不愿为了荣华富贵指出这条缺德的路子。 朱翊钧不明就里,不过看林琅说的这么严重,点头道: “大哥既然说不好,那就不让使臣送了。” 说罢,他坐靠在书架上,又往嘴里丢了几块糖。 “大哥啥时候再带我出宫啊。” “几日没见莲云姑娘,她肯定想我了。” “我现在满脑子都是青楼,身上都没劲儿。” 林琅满头黑线,这小子逛窑子上瘾啊。 不过, 又有哪个男人不好这一口呢。 “你不是有皇后么,怎么还对一个莲云姑娘念念不忘。” “她不一样!”朱翊钧认真道:“她比皇后懂我。” “大哥不懂,她和别的女人不一样。” 林琅想说人家是逢场作戏。 看到朱翊钧严肃的表情还是忍住了。 “再等等吧,前几天刚出去一趟,此刻提出来太后肯定不能答应。” 朱翊钧听他说的有理,顿时唉声叹气起来。 “要是能亲政就好了。” “也省的一天到晚看他人的脸色。” 林琅听得想笑。 也就是张居正和李太后在前面挡着,真当亲政是闹着玩呢? 在朝中没有亲信,皇帝说一句话,那些大臣敢怼你三句,每句还都说的你哑口无言。 朱翊钧真有这个本事的话,也不会因为立太子的事被气的三十年不上朝。 换成他那个把亲爹抬进太庙的爷爷朱厚熜过来,哪里用得着这么费劲。 “你要是想亲政的话,倒不如先试着夺一部分权力试试。”林琅没有打消他的积极性。 小孩顺毛捋就行。 朱翊钧嗦了嗦手指头,点头附和,“这倒是个主意,积硅步方能行千里,那我应该先夺哪部分的权呢?” 这个问题用不着林琅回答。 “六部太大,大臣都是张先生的门生,内阁又有张先生看着,不好下手啊。” “好像都不是那么容易……” 朱翊钧琢磨了片刻,突然想到了什么,看向林琅喊道:“锦衣卫!” 自朱元璋设立锦衣卫开始,这就是皇上最信赖的部门。 如果能将其掌控,不失为一个施展拳脚的机会。 “大哥本来就是锦衣卫的人,只要你能坐上指挥使的位子,那就简单多了。” “我现在就是个校尉,等我当上指挥使,你还不如盼着张居正死呢。”林琅无语道。 “用不了那么久!” 朱翊钧眼中映着烛光,兴奋道:“锦衣卫的升迁都要我的朱批,只要大哥能立下大功,堵住张先生和大伴的口,连升三级不是问题!” “校尉升三级就是试百户,再办个几个大案子,一年内擢升到镇抚使。” “五品镇抚使再往上就有点吃力了,就算有功劳也得一年一升。” “这么算下来,最多三年大哥就能坐到指挥同知的位子。” 还别说。 小万历的前途规划真有可行性。 可他忘了最关键的一点。 “姑且不说京中没有这么多大案,就算有也轮不到我头上啊。”林琅道。 朱翊钧认真思索道:“也是,除非有人谋逆,再或者……大哥可曾听闻,功高莫过救驾?” 此话一出, 林琅手里的羊角灯猛地一颤。 他自认胆大包天,没想到朱翊钧这浓眉大眼的小皇帝竟是不遑多让。 “你别胡来,这可是刺王杀驾的大罪,要是让人看出端倪,我就只有死路一条。” “就算这事做成了,有此先例在,你这辈子别再想踏出宫门半步。” 同时他心中升起一个荒诞的想法。 几十年后的梃击案疑点重重,该不会是朱翊钧为了争太子自导自演吧? 朱翊钧闻言冷静下来,他不想被锁在宫里,更不舍得林琅赴死。 “我倒是有个想法。” 林琅开口提议,“都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皇上不如照着这个顺序一步步来。” “大哥的意思是,先从宫里开始?”朱翊钧明白了他的意思,担忧道:“可是大伴和母后不会答应啊。” 林琅轻声道:“那就找一个让他们不得不答应的借口,规则能束缚你,也能成为你手中利刃!” “大哥有何高见?” “考成法!” “怎么考?” “当今考成法仅限外臣,内臣无人管制,若你以宫廷用度铺张为借口?” 朱翊钧是聪明人,和聪明人说话用不着说的太透。 只需要提供一个思路,剩下的他会自行脑补。 “将考成法搬至内廷吗?” 朱翊钧糖也不吃了,捻着袍角认真思索起来。 外臣和内廷向来不合,都是做臣子的,凭什么我们规矩那么多? 所以,只要在朝会提上那么一嘴,大臣们自会冲锋陷阵。 大臣的支持是一方面,最主要的还是铁三角。 根据大明朝的游戏规则,张居正无法干涉内廷,权势再大也不行,就算他想帮冯保也无能为力。 李太后属于教导主任,主抓学习生活纪律,财政这方面管不着。 反倒是冯保这个司礼监秉笔太监,他是内廷一把手,必定会有不小的意见。 此法妙在一上来就将自己立于道德制高点。 就算冯保万般不愿又能怎样? 阻拦清察宫闱,莫不是心有不轨? 朱翊钧甚至什么不用真的查贪反腐,只需说上一句,今后宫中用度皆呈送给朕过目。 立刻就能将内廷的权柄抢回五成! 说你账目有问题就是有问题,说你采办的物料不合规,你就得回去重办。 要想让我点头,那你就把态度拿出来。 这就是规则的力量! 橘黄的灯光映在朱翊钧略显青涩的脸上,少年神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亢奋起来。 “大哥不仅是忠臣,更是能臣!” “有大哥在侧,江山无忧矣!” 小皇帝甚至要比逛青楼更加激动。 在所有欲望之中,权说第二,美色也得往后站。 特别是对于一直以来渴望亲掌权柄的朱翊钧来说,这是他第一次看到亲政的希望。 哪怕这份权力仅限于脚下这片紫禁城。 第73章 人呐,就得懂事 林琅同样有自己的打算。 他喜欢先发制人,就像此前的赵南薪。 既然确定冯保会对自己不利,先下手为强是最好的选择。 等别人骑到头上再哭嚎着被迫反击,那是傻逼行为。 况且他和冯保利益冲突,二人都需要抱紧朱翊钧的大腿,只是用的方法不同。 所以注定不会做朋友。 况且,据他所知张居正被清算后,第二个就轮到冯保。 可见朱翊钧早就对这位大伴不满。 值得玩味的是,李太后默许了朱翊钧的行为,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 “只是这样一来,怕是大伴会心有不满啊。”朱翊钧默默道。 终是冯保带来的阴影一时间挥散不去。 林琅收回思绪,拱火道:“紫禁城是皇上的家,在自己家难道还要看别人脸色不成?” 朱翊钧小脸一垮,恶狠狠道:“大哥说的对,我怕他做什么!” “既然要做就不能瞻前顾后,我得尽快找一个能顶替冯大伴的太监。” 这话听得林琅暗竖大拇指。 单从这点来看,朱翊钧要比他孙子朱由检脑子活泛。 朱翊钧又惋惜道:“可惜大哥不是太监,不然你我二人联手,定能顷刻间横扫内廷。” 林琅:“……皇上英明神武,把持内廷何须他人相助。” 朱翊钧:“嘿,这倒也是。” 二人在皇史宬低声交谈良久。 朱翊钧是第一次试图掌权,心里难免紧张。 为了给他打气,林琅重操旧业给他讲了一段逆袭爽文。 小皇帝听的热血沸腾,恨不得现在就拳打冯保,脚踢张居正,御驾亲征打遍天下无敌手。 也就是认识的时间太晚,要是再早五年,这孩子肯定废了。 …… 一直待到羊角灯火苗微弱,这才藏好吃剩的糖食走出皇史宬。 天色还亮,刺眼的阳光令二人一同眯起眼睛。 待看清外面的情况后,两人又同时心中一惊。 仪仗旁多了一架明黄凤辇,两侧站着内侍宫娥。 李太后身着端庄凤袍,头戴龙凤珠冠,正面带微笑看着二人。 “母后!” 朱翊钧率先反应过来,小跑上前见礼。 “臣见过太后。”林琅跟着规矩行礼。 李太后颔首微笑道:“听大伴说皇上来了皇史宬,百善孝为先,为娘倍感欣慰。” 皇史宬的地位仅次于太庙,平日里朱翊钧几年都不来一次。 得到消息的李太后急忙赶来一见真伪。 要不是女人不得入内,她早就进去了。 “奴婢也是跟着高兴,又不敢打搅皇上阅览,这才未经皇上准许前去通报,还请皇上恕罪。”冯保道。 朱翊钧早就看他不顺眼了,碍于李太后在场又不敢发作,随口说了句大伴有心了。 李太后看向林琅道:“听大伴说,你这伴读知节懂礼,伺候皇上读书很是尽心。” “今日你初来皇上就有此转变,当记一功。” 林琅扭头看了眼笑眯眯的冯保,脑子已经转不过弯了。 冯保竟然在太后面前夸自己? 短暂的愣神后,他急忙道:“臣不敢居功,都赖太后悉心教诲,以身作则,方才有皇上之今日。” 李太后眉眼越发柔和。 当娘的就愿意听别人夸自己会教育。 她看林琅越发顺眼,不光能说服皇上多去后宫,做伴读也做的这么周到。 “来人,赏银五十!” 这钱赚的真轻松。 林琅谢恩后将银子收好。 李太后没有再做理会,折身坐上凤辇,“皇上,回去和娘好好讲讲今日从祖宗那学到了什么?” “儿臣遵命。”朱翊钧哭丧着脸,又要绞尽脑汁编瞎话了。 “臣恭送太后,恭送皇上!” 林琅大声喊道,正欲收工回家。 “做的不错啊。”冯保面无表情道。 林琅心中亮起红灯,面上装作感激道:“多谢厂公美言,这是太后方才的赏赐。”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冯保既然没有找茬,那自己也得做做样子。 “既是太后所赐,你自己收着吧。” “随本官来一趟(东厂提督和掌印太监是官职,冯保对下面人多以本官自居)” 也不给林琅拒绝的机会,冯保率先转身走去。 林琅想了想,还是老老实实跟在后面。 一路跟着来到司礼监的北司房,这是冯保平日里办公的地方。 “把小多子找来。”冯保坐下后随口吩咐道。 只是一转眼的功夫,一个小太监匆匆跑了进来,“印公找小的有何吩咐?” 冯保端起茶盏轻吹两口,“掌嘴。” 小太监没有丝毫犹豫,双手左右开弓朝着自己的嘴巴用力抽打。 啪! 啪! 每一下都使足了力气,不多时那小太监已经满嘴鲜血。 冯保似是看不见,依旧慢悠悠品着香茗。 他不喊停,那小太监更不敢停下,挥动巴掌越发用力,隐约可见一颗牙齿从鲜血中掉落。 林琅在一旁看的直皱眉,这算是下马威吗? “这小多子不懂事。” 冯保语气轻缓道:“让他给你送伴读牙牌,没见着本主就敢回来。” “人呐,就得懂事。” “不懂事,就得罚,你觉得呢?” 林琅看了眼还在掌嘴的小多子,平静道:“厂公如何管教属下,与我无关。” 冯保轻笑一声,“那就说点和你有关的,比如,济南府商河县?” 闻言, 林琅瞳孔猛地收缩。 这是秦仓帮他上户籍时编的原籍,就连张简修都没查到这一步,没想到东厂竟然有权翻阅户部黄册。 只需将原籍黄册拿出来一对,他黑户的身份立刻戳破。 冯保见效果达到,朝着扇耳光的小多子一挥手,“出去吧。” “谢印公!” 小多子半张脸血肉模糊,摇晃着离去。 冯保目光在林琅身上扫了一圈,眼中透着些许惊叹。 伪造户碟属诈冒户籍,按律法当杖一百,流三千里。 冒籍入宫,更是掉脑袋的死罪。 他没想到世上会有人这般大胆。 随口编一个户籍就敢进宫,又用极短的时间得到皇帝信任。 这让本想除掉林琅的冯保改了主意,既然手握死穴,倒不如好好利用。 林琅明白了当前处境,深吸一口气道:“厂公要我做什么。” “嗯,是个机灵人儿。” 冯保对他的反应颇为满意,拿起一本折子丢过去,“正巧本官手头上有桩琐事,就交给你去办吧。” 第74章 上阵还敢挑 这封折子明显是被司礼监扣下来的。 上疏弹劾文清书院有一徐姓书生整日高谈阔论,是以诡言祸众云云。 落款顺天府尹敬上。 林琅只看了一眼就察觉到这事不简单。 妖言惑众直接报官抓就是了。 既然能把折子送到司礼监,分明是顺天府衙拿这人没办法。 要么是身份尊贵,要么是此人说的有理有据,府衙不敢动手。 无凭无据抓人,那叫钳制言路,打压士林。 这大帽子落到谁头上都能压个半死。 “文清书院里都是有头有脸的学子,别惹得众怒。” 冯保再次丢给过去一道腰牌,“既然是为本官做事,那便代表东厂去吧,若是需要五军都护协助,只管将腰牌亮出来。” 这块腰牌是精铁所制,上写【东稽事厂】。 第五块腰牌。 也是最烫手,最不想要的一块。 “本官会替你告假几日,这几日就不必进宫伴读了。”冯保端起茶盏,饱含深意说道。 …… “死太监,吵你妈!” 林琅走远后再也忍不住咒骂起来。 两世为人,这是他第一次感到无助。 冯保这老太监不动则已,开口就不给人留退路。 什么告假几日,分明就是担心林琅去找朱翊钧坦白过往。 按照二人现在的关系,即便朱翊钧知晓林琅此前是流氓也不会在意。 毕竟皇帝交朋友不看你的身份,身份这一块,天底下的人在他眼里都差不多。 亿万富翁不会在乎你是万元户,还是负债累累。 至于告假几天,就看林琅几天能把书院的事解决。 若是办的好,那就刻上了东厂的烙印。 成功坐上冯保这条马上要翻的船。 办不好就是无能,处理起来更简单,冒籍的事往外一抖,命东厂派人抓起来照顾几天,等皇帝知道的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你****,我真是****” “***,****傻*” 林琅满腔怨气发泄出来舒服多了,一扭头看到不远处蹲着一个太监。 那个掌嘴的小多子正捻起一搓浮土糊在嘴上止血,结果是血没止住,搞得嘴巴看起来更加恐怖。 “伤的重吗?” 小多子搓土的动作一顿,待看清来人后,下意识避开目光摇头。 “这是灰尘,不仅不能止血,搞不好还会感染。”林琅道。 小多子将头埋的更深了,声音低微道:“不能和外面的人说话……” 他少了颗牙说话漏风,加上声音小,林琅勉强才能听清。 “你都这样了,还怕什么?” 小多子用袖子蹭了蹭脸上的血迹,没有言语。 林琅看的又好气又可怜,从怀里摸出几粒碎银子塞到他的手里,“给自己抓副药。” 小多子拗不过他,盯着掌心几粒发黑的碎银,嘴唇蠕动几下,鼓足勇气道: “是印公说将腰牌送到就好,不让我对相公交代……” 没人回应,小多子抬起头,发现那位伴读相公早已走远。 …… “出去!” 徐渭脸黑如炭,抄起一个凳子砸了过去。 林琅闪身躲开,脸上笑容极其谄媚,“徐先生随手一扔就是这么远,真可谓宝刀不老!” “滚!”徐渭依旧冷漠。 林琅腆着脸往前挪了两步,“徐先生真是位高冷的美男子,您这脸一板,活脱脱话本里霸道王爷模子。” 徐渭嘴角抽搐,“我让你滚!” 林琅又往前凑了两步,“都说男人如美酒,岁数越大越醇厚,您这往教坊司一站,那姑娘还不跟花蝶见了蜜似的扎堆过来啊。” “小子今儿得了笔意外之财,不知可否请您老去征服那群花蝶?” 徐渭不自觉的提了提肩膀,干咳一声道:“当真越老越醇?” “千真万确!” 林琅趁热打铁,脚踩烂板凳上气势如虹,“正所谓岁月催人老,英雄气不倒,宝刀依旧亮,上阵还敢挑!” “徐先生正是上阵挑枪的年纪,可不敢蹉跎了岁月啊!” 这一顿彩虹屁下来,莫说徐渭,就算是个太监也得装把假枪比划比划。 “其实老夫诗词书画都是次要,唯独这身板最是硬朗。”徐渭摸着胡须傲然道。 林琅连连附和,“那是那是,咱爷俩走着?” “前头带路!” “得嘞,徐先生您请!” 林琅将求人办事的态度表现的淋漓尽致,特意雇了辆马车拉着徐渭来到教坊司。 利用教坊司的腰牌找了个上好的席面,又将酒水牌推到徐渭面前。 “徐先生随便点,咱不心疼钱!” 徐渭也知道他这态度准是有大事求自己,能宰林琅的机会不多,他毫不客气点了两壶呼儿唤。 这是教坊司最好的酒水,一壶就要五两银子。 “今儿这态度倒是不错,说吧。”徐渭拿着架子问道。 林琅为他斟满一杯,开口道:“我刚从宫里出来,这回真碰到麻烦了……” 徐渭皱着眉头听完他的话,“果然是得罪了厂公,还有你户碟怎是假的?” “户碟是真的,就是当初入籍的时候撒了点小谎。”林琅解释道。 “都差不多。”徐渭恨其不争道:“这么明显的错你都敢犯,户碟是敢扯谎的吗?真不知道平时的聪明劲都去哪了。” 林琅无奈道:“当初我连饭辙都没个着落,只想着赶紧补个户碟入宫捞钱,哪曾想混成了伴读。” 徐渭摇头叹气。 有钱有势才会想到爱惜羽毛,饭都吃不饱谁管你那个。 “那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林琅道:“只能先听老冯子的话,把文清书院的麻烦摆平,只要能见到皇上,后面的事就好办。” 徐渭举杯尝了口美酒,笑道:“其实用不着那么麻烦,你把刚才那个奉承劲儿拿出来一半,厂公定然不会难为你。” 林琅顿了一下,扭头盯着台上舞姿舒展的歌伎,淡然轻笑,“我虽市侩圆滑,却不是卑躬屈膝奴颜之徒。” “徐先生于我而言就如自家叔父,叔侄玩笑无伤风雅。” “可他老冯子算什么东西,也配我俯身阿谀?” 徐渭握着杯子的手指微顿,沉默良久后幽幽开口。 “市侩圆滑是处世本领,不卑躬奴颜方为脊梁。” “我枉活五十余载,竟是不如你看的通透。” 第75章 切莫对外宣扬 年轻时的徐渭便是因为所谓的风骨饱受苦楚。 原本是入赘的倒插门,却自持傲骨,不肯低头。 软饭硬吃也没事,嘴巴甜一点,老丈人丈母娘一开心,自然乐意把钱给你花。 可他觉得这样太丢人,仗着有学问整日趾高气昂。 这能有好日子就怪了。 林琅笑道:“一个猴一个拴法,一个人一个脾气。” “我这脾气也未必就是好的。” 徐渭举杯一饮而尽,“反正你这脾气不吃亏。” 林琅不置可否的笑笑,再次帮他斟满。 “这次求到您身上,主要是想问问那个文清书院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老冯子叮嘱不许动粗?” 徐渭是士林中人,这个问题对他来说等同于常识,“文清书院就是一家普通的民学,主要是里面的学子非同小可。” “每当会试前一年,各地举子都会进京赶考,他们大多会住在本地乡绅开办的会馆中。” “白天无事就会到文清书院小聚,起初是因为文清书院环境雅致,又不禁外来人,时间一长就成了举子们谈天说地的好去处。” 高级文化沙龙? 林琅脑子里蹦出这么个词,又觉得不是很准确。 举人是大明官场预备役,并非后世那种闹闹绯闻,睡睡粉丝的伪大师。 也难怪顺天府衙不敢硬来,冯保都要为之小心。 明朝的举人、监生、秀才有权议论时政,批评朝廷,点评官员。 甚至是鼓励清议,只要不是无的放矢,骂的越厉害就越是有见地的表现。 嘴巴够毒还能混一份上的了台面的履历。 这群愤青还没经历过官场荼毒,仗着功名在身还真不吃以权压人那套。 林琅意识到自己还是把冯保想的简单了。 面对这么一群愤青,自己过去但凡说错一句话,迎面而来的就是无数口诛笔伐。 他不在乎名声,可这个社会在乎啊。 名声一臭,离社死也就不远了。 “徐先生明天有空吗?”林琅殷切问道。 对付文人最好的办法就是还施彼身。 徐渭连连摇头,“我活了半辈子,不想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徐叔父……” “别来这套,我这一把年纪丢不起这个人。” 徐渭现在属于爱惜羽毛的阶段。 其他的还好说,可这种事打死他都不愿意。 任凭林琅把他捧的天花乱坠,徐渭就是俩字:不去! 眼看老头这次是动真格的,林琅只好想了个折中的办法。 “那这样,明天您跟我去看看。” “如果他说的对,您老就三缄其口,继续保持风骨人设。” “如果他的话有漏洞可寻,您就站出来批评指正,这样也不会失了风度,又彰显前辈风范。” 徐渭犹豫了。 如此也不是不能接受。 只是, 以他对林琅的了解,怕是真到了那个时候又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老夫说不去就是不去。” 林琅面色古怪道:“您老该不是怕了吧?” “休要激我,我这把岁数,不吃这套。”徐渭不屑道。 好话坏话说了个遍,林琅也来了脾气,“我把话放在这,明天你一定会去!” “腿在我自己身上,你还能绑我不成?”徐渭摇头晃脑,继续听曲儿饮酒。 …… 夜半时分。 徐渭惆怅的走出教坊司后院厢房,门外林琅正死死盯着他。 徐渭心虚:“你什么时候来的。” 林琅面无表情:“一直在。” 徐渭尴尬:“……其实我身体真的很好,就是酒喝的太多,刚才不小心睡着了。” 林琅:“我听见你和姑娘说话了。” 徐渭五官抽搐,俨然有了要犯病的前兆。 只是想起那七碗符水…… “好吧,明日我陪你去一趟文清书院,此事切莫对外宣扬。” 林琅心满意足,挥一挥衣袖飘然离去。 …… 翌日。 徐渭主动结清昨夜消费账单。 一老一少坐上马车直奔文清书院。 车厢中,二人面面相觑。 徐渭干咳一声,主动道:“待会别乱说话,一切有我。” 人有了把柄,就等于戴上嚼子的驴,不用鞭子自己就会跑。 林琅这样。 徐渭也是如此。 “多谢。”林琅兴致缺缺。 他本以为抱上朱翊钧的大腿就能万事无忧。 现实是,跳出来个冯保随便一句话就能蒙蔽圣听,切断他和大腿的联系。 也难怪那些当官的一门心思往上爬,不爬是真受气。 “世事多无奈啊。” 徐渭看出他的低落,幽幽道:“杨廷和19岁中进士,任翰林修撰,曾是正德帝东宫讲官,风头比你更盛,却因触怒刘瑾调任应天南京。” “严嵩19中举,25岁以二甲第二名入翰林,27辞官隐居十年。” “张元辅23岁得中进士,深的徐阶赏识,亦是有志难伸,辞官潜修七年。” “人之一生就如这马车颠簸起伏,哪有那么多坦途?” “些许烦事,不必挂心。” 老头善良的时候说话还挺暖心。 林琅点点头,他这人本来就心大,被徐渭这么一劝转眼间将烦恼抛弃,又嬉皮笑脸起来。 “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和您说来着。” “能不能把你的生平写成话本,就挑当赘婿的那段来写,书名我都想好了。” “就叫《从赘婿开始权倾朝野》,此书一出绝逼暴火。” 徐渭表情一滞,愤然道:“竖子欺我太甚!” “这咋叫欺负呢,这是流传千古的芬芳啊。” “住口。” “你看你又急,等我岁数大了我就这么写,就叫《从说书匠成为大明刀枪炮》” “……” 一路说闹,马车终于到了目的地。 文清书院,坐落在外城东南一隅。 书院并不大,看起来还有点破旧。 匾额上的朱漆斑驳,院墙砖石多风化发黑,露出砖缝里松散的泥土。 有抱负的文人就是这样,哪寒酸就往哪钻。 第76章 徐光启 今天的主力是徐渭,林琅自觉充当了跟班的角色。 二人慢步走进书院,里头布置的倒是雅致。 书院分为梅兰竹菊四个院落,秋菊未开,院子里没什么人。 其他三院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尤其是梅园更是人满为患。 寒梅树下围着小火炉品茗畅谈,很对文化人的胃口。 徐渭望着梅园目露回忆,“初来京城那年,文清书院还没这么多人,那时院主刚移栽的寒梅才一人多高,现在竟是生的满园怒放,时光真如白云过隙……” “您老先别感慨,办正事要紧。”林琅小声道。 徐渭气的胡须乱颤,这小子总是毁人雅兴。 两人不知道具体是哪位在妖言惑众,只能挨个院子寻找。 直到此刻,林琅才知道什么叫直言! 以往在街头巷尾听到的论时政,和这些举人老爷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当今苛政猛如恶虎,皆是拜庙堂上那位元辅所赐,但问功效,不问品行,提拔的都是些严刑峻法之徒。” “他张居正品行不端,手下又何来正直?” “以君臣之义效忠数十载,竟是不能尽一日的父子之情,这般蔑弃纲常,又待如何?” “兄台此言差矣,我观元辅虽铁腕无情,却也做了不少好事,仅是以银代粮就为百姓省去多少力气。”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银代粮看似为民,实则银子都在富户手中,一石粮换多少银,还不是富户说了算?” “竟是如此?张居正其心可诛!” 另一撮士人吵的更加激烈。 “想我江南富庶地,而今民生凋敝,只得以织造谋生,乃是朝廷取之无度,仅苏松一带赋税就顶得上北方数省,就因京师在北,南方就该当受此屈辱不成?” “这话在下不敢苟同,江南民生也算凋敝?织女一个月的营生抵得上北方县令,南方富庶,莫不该为国献力?” “天下之事,不患寡而患不均,凭什么北方坐享其成。” “九边军士多为北方壮丁,保家卫民怎可说是安享其成。” “咱们在说赋税!” “赋税怎了?北方天寒,每年柴炭就是不菲的支出,若是赋税均等,北方百姓还有活路吗?” “你来南方试试!” “你来北方试试!” “你来南方。” “你来北方。” “两位兄台消消气,依我看,这都是朝廷无能,满朝栋梁竟想不出两全之策。” 南北士子握手言和,调转枪口开始喷户部。 林琅听的瞠目结舌。 这些人就是纯粹的喷子,看什么不爽喷什么,根本就不考虑该怎么解决问题。 你觉得大明不好,应该努力建设,而不是一味谩骂。 他的评价是:一群试图用激烈言辞博名声的投机分子。 徐渭同样听得眉头紧皱,他年轻的时候点评时政可不是这样的。 现在听起来更像是街头妇人骂架。 “天下士林无可救药!”徐渭无奈摇头。 林琅还算乐观,笑道:“应该不全是这样,只不过来物以类聚,坐在这儿的都是一类人。” “真正为国为民的士子,才不屑于在此蹉跎。” “教坊司里就有不少眼界毒辣的有志之士。”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文清书院里坐着一群骂闲街的举人,反倒是教坊司里的官绅士子有独到见解。 当真是滑稽。 梅园里没什么看头,二人走进竹园。 这里的人不多,十几位年轻书生正围坐在一个少年身旁。 少年十七八岁,生的五官端正,穿着略显单薄的棉袍,头戴一方儒巾,眼睛明亮异常。 围听众人时不时发出喝彩叫好。 就是他! “咦?” 徐渭面露诧异,“此人竟然只是秀才。” 林琅道:“你不也是秀才……好吧,当我没说,徐先生怎么看出来的?” “举人多穿黑花缎袍,只有秀才才会穿镶边的棉袍。”徐渭解释道。 林琅四下看了一圈,好像还真是这样。 只有这个少年穿着普通的棉袍,只用黑缎缝了个边。 这就更不得了了。 明朝科举有严格的等级压制,举人见了进士要以学生自居,秀才见了举人同样如此。 一个秀才能得到这么多举人的认可,定然非同凡响。 “诸位年兄,晚生昨日便说过,实学胜虚谈!” “庙堂衮衮诸公大谈天下,满口仁义,可他们做了什么?” “千百年来所图也不过赋税二字,为了涨税减税争个不休。” “便是说上一万句,一亩田该产多少粮就是多少粮!” 林琅精神一震,这还跳出个实业救国的祖宗? 那少年挥动着手里的书籍,“晚生去年结识一位西藩,耗时半年终译得西方几何。” “此书祛浮气、练精心、发巧思,点线面角皆有定理,测量推算皆可证实,以此可推算天象,治农、治水、治兵……无往不利,此乃实学之根本!” 几何?! 林琅脚底一软险些跌倒。 这少年姓徐,也就是说…… 他是徐光启? 那位推广红薯,编写大名鼎鼎的《农政全书》。 首创点、线、面、平行等术语,一直到几百年后仍在沿用的实干家,徐光启?! 而此时的徐光启还只是刚摸到近代科学门槛,便热血沸腾的奔赴京城的少年,试图用自己单薄的力量唤醒沉睡诸公。 一位年轻举子点头赞许,“徐生说的不错,虚谈只是救时,实学方能救世。” “昨日我回去后细细揣摩水车,发觉竟是与你所说几何丝毫不差。” “角度,决定水车阻力!” “我中夏造出水车千年,却是无人深究其中奥妙,竟是让西人得了真谛,惭愧啊。” 明朝能做官的在各方面都有所涉猎,八股是仕途敲门砖,单凭八股文不够。 这年头的士人不仅学八股,平日里还会学习九章算术之类的数学知识。 徐光启听闻此言越发亢奋,大声道:“年兄不必妄自菲薄,欲超胜,先会通,欲会通,先译文,此非崇洋,乃学无尊卑之见。” “诸位请看,今日我将演示那千里镜的玄妙!” 他拿起一块木板,用黑炭在上方写写画画。 什么光线折射,什么焦点…… “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徐渭面露不悦,“此人言辞颠倒,让人听得昏昏欲睡。” “果然是妖言惑众!” 林琅在得知是徐光启后,就知道今天带徐渭过来是多余的了。 要说四书五经他不会,可要说数理化,嘿嘿,从牙缝里抠点就够这小子消化的。 想到这里,林琅整了整衣冠,大步走了过去。 “你做什么!” 徐渭急忙拽住他,“此人满口胡言,我……我不知如何辩驳。” 林琅自信一笑,“放心,我是专业的!” 第77章 实学?虚学! “徐兄果真见解独到。” 林琅的声音清亮,引得一众回头张望。 徐光启见又来了新的支持者,变得愈发亢奋。 “这位兄台认可实学?” 林琅笑道:“当然认可,而且我本人就精通实学。” 这话使得徐光启稍有不悦,他自认是实学的第一人,自然是不服林琅的。 “兄台这话太过自大了吧,实学高深莫测,谁敢妄言精通。” 林琅哈哈一笑,“自不自大,咱们笔下见真章。” 他上前拿过木炭,随手在木板画下一横一竖。 “这是两条轴线,相交的点为中心点,在平面上,任意一点都能用两个数字定位,这叫经纬线。” “假如这是一张堪舆图,我们所在的书院,就可以说是经8,维2。” 周围的举子听得眉头紧皱,这话题对他们有些超纲了。 反观徐光启心思微动,他倒是看出了些许端倪。 正打算研究这测看地图的办法,就见林琅将木板翻转,手腕一动画出个圆。 “假设这是风车,风车受风,非只一股蛮力。” “风之来向,为矢向;力之大小,为长短。” “斜向之力,可拆为二:一者沿切线推转,一者压向轴心,合则为力,分则为势,分毫可算……” 徐光启愕然。 林琅画的就是他翻译的几何学问,只不过,木板上的要更加精简易懂。 什么向量分解,力矩平衡更是听都没听过。 不等他弄清楚,林琅将木板丢到一旁,索性蹲在地上写画出一个三角形。 “任意三角形,三中线必共点,三分线段,三垂线亦共点,三内角平分线亦共点,万形不变其宗。” “望山高,测海远,量城阔,不必亲至,只需立标测量,以比例放大一算即可。” 徐光启兴奋道:“这个我知道,这是周髀算经中的勾广三,股修四,径隅五。” 林琅微微一笑,继续低头写画,“刚才是最基本的几何,根据以上推演。” “可以得出力的分解,抛物线轨迹,甚至星体运行……” 竹园中寂静无声。 只剩下林琅一个人的自言自语,以及木炭划过砖石的摩擦声。 举子们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可看徐光启瞪大双眼,呼吸急促的模样,也能猜个明白。 此人是真正的几何高手! 良久, 林琅丢掉木炭拍拍手,长舒一口气,“这些年忘得七七八八,能记住的也就这么多了。” “看看你能明白多少?” 众人起身看去,小半个竹园都被各种稀奇古怪的图形符号填满。 莫说懂,就是见都没见过。 “这是什么鬼画符?” “怎的像土龙似的歪七扭八?” “莫不是此人信口胡来的吧。” “看徐兄那模样,想来是有真才实学。” 徐光启痴痴的望着那些符号,激动到浑身颤抖。 尽管其中的八成他不认识,可余下的两成,他跟着那西人学过。 面前陌生男子讲的要比西人更通透,更精妙! 可见那句精通并非虚言。 徐光启回过神,看向林琅郑重一拜,“在下徐光启,方才孟浪之言还请勿怪。” “在下林琅,北镇抚司校尉。”林琅笑呵呵道。 这话出来,周围的举子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文人向来不喜朝廷鹰犬。 徐光启一愣,他本以为林琅是钦天监的人,毕竟只有钦天监才会精通数术之类的学问。 “林兄既是校尉,为何懂得这么多实学?” 林琅避开这个问题,笑道:“不分粗细的线,不分大小的点,完美无瑕的圆……这都是脑海中虚无缥缈的想法。” “我觉得叫它虚学更贴切。” 徐光启连连摆手:“林兄此言差矣,几何可用于田亩、治河、兵甲、火炮,这可不虚。” “推演的再完美,无法将其落到实处,终是空中阁水中月,难道不是虚学?”林琅故意问道。 徐光启道:“那就落到实处啊!” 林琅反问道:“就凭你的几句话?” “徐兄公然卖弄西夷学说,试程朱理学为无物,只会激起诸公厌恶,实学如何落到实处?” “即便得了某位大人的赏识,他可敢提拔?” “若你因实学得了名利,又置那些穷首皓经的士人于何地?” 一连串的反问丢出来,令徐光启脑中嗡嗡作响。 这些问题只有一个答案:人性! 大多官员士子不排斥西学,只要能得了名声和官位,管你什么西学南学。 重点在于旁人苦研半生八股,好不容易坐到高位,他徐光启凭什么拿着一本西学就能升官发财? 科举取士虽然有弊端,但总得还算公平。 西学可以出现,但不能毁了旁人的仕途。 “我,我没想名利,我只想让世人知道实学之妙。”徐光启辩解道。 这就是年轻,心气高,做事不讲后果。 林琅道:“做事需要人力财力物力,无名无利,你用什么测量山河?” “再者说,你当真没想过名利?” 徐光启被他问的低下头,脸色涨红。 谁人不想少年成名,他不远千里来到京城花销巨大。 要说没有私心绝无可能。 “实话告诉你吧,我今日前来就是奉命前来捕你。”林琅道。 徐光启嘴唇发白,“林兄……” 林琅摆摆手,“只是我看你是可造之材,动了恻隐之心。” “几何是死的,人是活的,要懂得审时度势,知进退。” “待你功成名就,有了对话衮衮诸公的底气,那时再抬出实学,方能真正造福天下。” “而不是在这人多眼杂的书院招摇,为自己招惹祸事。” 他的话不仅是在提醒徐光启,更是警告在场的举子。 这些人或许是被实学吸引,但多数和隔壁梅园一样抱着走捷径的心思。 一些脑子活泛的已经悄悄退了出去。 别人这么说或许没用,但这位锦衣卫就是几何高人,还不照样是个校尉? 没有实力的实学,就是空谈! “我竟是险些酿成大错。”徐光启后背已被冷汗打湿。 前几日顺天府衙派人前来,被他和众举子联声骂退,当时还暗暗得意,却没察觉到那是祸事的苗头。 第78章 老言贼 林琅笑道:“你能明白就好,也不枉我浪费半天口舌。” 徐光启一揖到地,后怕道:“多谢林兄搭救之恩,某定当铭记于心。” “什么恩不恩的,早些回家吧,京城不是你现在能待的。”林琅洒脱的一挥手,迈步离去。 “林兄!” 徐光启叫住他,快步追了上来。 “还有事?”林琅不解道。 徐光启不好意思道:“不知林兄可否向在下传授您的几何学识,林兄放心,在下只为解惑,断然不会四处宣扬。” 见他还不死心,林琅无奈道:“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读书,听一句劝,速速离京!” 他向来不愿意管闲事,换成旁人才没这些耐心。 只是看到这位近代科学奠基人,心中难免有些波动。 十六世纪什么最重要——人才! 相信徐光启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和支持,一定能超过原先的成就。 现在这些举子仗着功名在身肆无忌惮,迟早会逼得张居正出手。 只有远离京城才能保证安全。 林琅虽然对明史研究不多,但他这次猜对了。 ‘清议’之风愈演愈烈,已然成了改革路上的绊脚石。 待到万历八年,也就是明年,张居正一怒之下烧毁天下书院72座。 士林敢怒不敢言,转而在私下里集聚,东林党也在那时崭露头角。 徐光启年轻气盛,好在能听懂言外之意。 他没有继续争执,又是深深一鞠躬,“在下听林兄安排,回去后定当奋发图强,来日做了官再来报答。” …… 本以为棘手的任务,办起来异常顺利。 还捎带手让徐光启欠了个人情,这买卖划算。 回去的马车上。 徐渭看着林琅越看越稀罕,“以往倒是小看你了。” 他对实学无感,但那番剖析诸公的话语让徐渭大为惊叹。 年纪轻轻对人性把握如此精准,一语道破新学的困境。 这是处世智慧,也是他徐渭最最缺少的东西。 “小道尔。”林琅傲然道。 徐渭知晓他最会顺杆爬,摇摇头道:“现在书院事了,厂公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万一他不依不饶,你又当如何?” 林琅浑不在意道:“走一步看一步吧,要是他真把事做绝,我就跑路。” “大不了跑到湖广再办个假户籍,爷们在哪都能混得开。” 话虽如此,他清楚的知道根本不可能。 自己要是跑了,杜薇怎么办? 为自己保举户籍的秦仓怎么办? 他自认小人,却也做不出为了保全自己,连累旁人的行为。 除非……搭上张居正的车,背靠朱翊钧和张居正两条大腿,冯保不足为虑。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这么做。 况且元辅的车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搭上的。 与此同时。 皇极门外一片死寂。 朱翊钧端坐在龙椅之上,双拳藏在袖子里攥的指骨发白,掌心早已被汗水打湿。 就在刚才,散朝之前他说出了内廷用度铺张浪费的话。 结果和预料的一样。 以张居正为首的百官,或错愕、或震惊、或骇然、或欣喜。 尤其是在旁伺候的冯保,脸色阴沉的恨不能滴水。 一向逆来顺受的小皇帝未经商议,突然借着用度发难,无疑是将他这个紫禁城大总管推至风口浪尖! 冯保心中警钟敲响,上前轻声道:“皇上,内廷之事乃皇上家事,还是散朝后与太后商定的好吧?” 声音不大,隐隐还带着指责之意。 朱翊钧本能的想要逃避,可又意识到一旦回避,那夺权的事只会更加艰难。 他定了定心神,轻声道:“所谓天家无私事,朕的家事,便是天下人的事。” “既事关天下,自当由诸位爱卿一起拿个主意。” 闻言, 朝会上再度一寂。 听这意思,皇上和冯保闹掰了? 打算拿冯保开刀? 元辅的意思? 还是太后的意思? “皇上所言极是,臣欠妥当。”冯保脸色愈发难看,目光不自觉看向张居正求援。 张居正眼眸半合,只当看不见。 作为盟友,他很想帮冯保,可现在怎么帮? 天家无私事这等冠冕堂皇的话一出来,他又能说什么。 况且,皇上将家事摆出来,你还真敢插手啊? 除了催婚催生能干涉两句,其他的身为臣子只能说皇上圣明。 朱翊钧开场得利,心中有了些许底气,微笑着再度开口: “诸卿为何一言不发?” 稍作停顿后,他继续道:“既然你们不说,那就朕说。” “自朕登基已有七年之久,而今不敢妄谈四海升平,倒也外夷归顺,太仓富足,百姓安居。” “朕垂拱而治,这一切当归功于张先生和诸卿恪尽精忠,感激之心言不能述。” 这些年的书不白读,场面话随口就来。 然而, 朝臣心中越发凝重。 这种时候要把话分成两段,前面的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最后半段。 “然!” 朱翊钧话锋一转,起身肃穆道:“歌舞升平日久,宫中渐兴奢靡之风。” “自太祖立国大明为始,就以内廷节俭视为治国之本,恤民之要,一丝一缕,皆民膏脂。” “朕不敢违背祖训,更惶恐此风日久,天下纷纷效仿。” “所以,朕欲借考成法一用,以此课考内廷,以遏浮糜!” “众卿以为如何?” 庙堂再度陷入死寂! 有资格站在皇极门的哪个不是人中龙凤? 许多人已经反应过来。 不是闹掰! 天子这是欲要夺权! 课考内廷,主掌者只能是皇帝,太后都没有这个资格。 一旦起了这个引子,日后内廷二十四司都将统归朱翊钧。 想到此处,大臣们看向朱翊钧的神色明显凝重。 七年前那位还没龙椅高的天子,已然生出了统御江山的野心。 趁所有人不备先是以铺张为由,又扯出歌舞升平吹捧百官,再抬出太祖遗训,考成已经立于不败之地。 不少人暗自打量张居正和冯保的脸色,试图看出二人的想法。 而聪明人已经开始行动起来。 “陛下圣明!” 一侧言官率先发声,“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陛下能自俭于宫闱,则臣下何敢奢于官府?百姓何敢流于奢靡?” “臣吴中行,伏惟圣裁!” 死言贼! 他的出现使得不少人心中暗骂。 附议就附议,还自报姓名,生怕皇上记不住你是吧! 第79章 天下可有虚设的天子 朝堂从来不缺跟团的人。 皇帝开团更是可遇不可求的机缘。 少年天子欲掌权柄,谁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力挺,谁就是大大的忠良。 反应过来的大臣们纷纷开口,大赞朱翊钧是贤德明君。 “陛下圣明,自古帝王致治,莫先于俭,臣廖同余,伏惟圣裁!” “陛下躬行节俭,以率天下,臣赵用贤,不胜钦佩。” “考成法本为整肃纲纪而设,今陛下欲用以课督内廷,名正言顺,事理昭然,臣伏惟圣裁……臣叫沈一贯。” 就连几个武将也跟着附和。 太平年渴望功勋,大小也是个从龙之功,不蹭白不蹭。 而这些支持者大多官职偏低,对张居正和冯保霸权行为积怨已久。 反观大多官员仍旧保持沉默。 他们要么是张居正的亲信门生,要么是畏惧这位元辅的霸道。 ‘果然同大哥说的一样,朝中早有人对冯保不满。’ ‘老阉贼,看你日后还敢嚣张!’ 朱翊钧默默记下了那些出言支持者的名字,余光瞥了眼面色铁青的冯保,心中越发得意。 但他不敢表现出来,具体能不能行,还要看张居正如何表态。 “张先生意下如何?” 闻言, 张居正睁开眼眸,回头扫视一圈。 目光所及,皆是寂静无声。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冯保的身上稍作停留,缓缓开口:“内廷规制,自有祖律,臣不敢轻言。” 冯保眼前一黑。 “只是陛下问臣,臣不敢不回。” “帝王致治,莫先于俭;内廷用度,系乎民心;浮糜之风,不可不遏!” “陛下应当慎择其人,严立条规,上不失尊居之体,下不滋纷扰之弊。” “如此,天下幸甚。” 一番话出口,大臣们面面相觑。 原本心如死灰的冯保也恢复了几分劲头。 张居正的意思就一个字:拖! 皇帝想整肃内廷,身为臣子的我没意见。 但是你起码得先把整肃内廷的人选找到,然后制定新的宫规。 否则就是有失尊居之体,滋生纷扰之弊。 这是他为冯保做出的最大努力。 …… “月子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几家夫妇同罗帐,几家飘散在他州……” 朱翊钧背着手回到乾清宫,嘴里哼着莲云姑娘唱的小曲儿。 虽说内廷考成的事儿被暂时压下,但他心情依旧很好。 拖又能如何。 这几年他都等过来了,不差这三五天的功夫。 去年他想提拔个太监被张居正数落一顿,今天还不是主动提出让他自己挑人。 这就是收获! “大伴,日讲还有多久?”朱翊钧问道。 冯保弓着身子,“回皇上,还有一刻。” 朱翊钧嗯了一声,“更衣。” “皇上……” 冯保犹豫了一下,轻声道:“这几日您都没好好歇过,要不要奴婢让人备些点心,您歇歇再去?” 太阳打西边出来。 朱翊钧到底是少年心性,呵呵冷笑道:“平日里大伴可是催朕催的紧呢,今天倒是体谅起朕来了?” 冯保扑通跪倒,眼泪说流就流,“奴婢看着皇上长大,这宫里除了太后就是奴婢最疼陛下。” “若是奴婢哪里做的不好,奴婢斗胆请皇上言明。” 爽! 朱翊钧腰背挺得笔直,总是听大哥讲这种道歉赔罪的桥段,今天终于看到活的了! 看着平日里对自己百般刁难的冯保,他此刻只觉得嘴里泛甜,郁气尽散。 “朕还不知道大伴哪里做错了,不如大伴自己说说?”朱翊钧勾起一侧嘴角,他很喜欢书里的这个动作,扬起一侧嘴角让他有种尽在掌控的感觉。 冯保越发惶恐,匍匐在地泣道:“奴婢办事不利,竟是没能察觉出有人克扣宫中用度,奴婢愿戴罪立功,为皇上揪出那些利欲熏心的混蛋。” 这话差点没把朱翊钧气笑。 我好不容易得了点话语权,你还想夺回去? “朕要听课了,更衣。” “皇上……” “更衣!” “奴婢遵旨。” 朱翊钧换完衣服快步来到川堂,他想和林琅分享一下这个好消息,左顾右盼却没看到林琅身影。 “林伴读呢?” 冯保正在思索如何自救,下意识回道:“回皇上的话,他昨日回去后身体不适,告假几日。” “身体不适?病了?”朱翊钧连忙问道。 冯保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忙道:“一点小风寒,不碍事。” 朱翊钧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皱眉道:“课业怎能耽搁,请太医院为他诊治,养好病就来陪朕读书。” “是,奴婢这就派人去办。” 冯保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仅仅陪着上了一天课,就让皇上如此记挂。 看来这人在皇上心中分量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高啊。 没了林琅的陪伴,这堂课让朱翊钧倍感枯燥。 整整一个时辰,他都在复盘自己早朝上的表现打发时间,回味着满朝文武震惊的目光。 好容易挨到下课,冯保折返回来,小心翼翼道:“皇上,太后请您过去一趟。” 不用说,肯定是去找太后求情去了。 “大伴还真是勤快啊。” 朱翊钧阴阳怪气讥讽道。 冯保目光闪躲,张居正已经争取了时间,眼下能帮他的只有太后。 朱翊钧也不在意,既然事情已经做了,早晚都要过李太后那一关。 他和林琅早就商量好了说辞,不需逃避。 来到慈宁宫,李太后正在诵经,见他过来挥手示意宫娥退下。 “儿臣给母后问安。” 朱翊钧恭恭敬敬行礼。 李太后起身不冷不淡道:“皇上今天倒是办了件大事啊。” “儿臣困惑。”朱翊钧装糊涂道。 李太后看着他眉头微皱,不悦道:“于礼,朝中之事为娘不该插手。” “只是皇上今日做的过了。” “皇上蹒跚学步时,大伴就陪着皇上,更是在登基后尽心尽力操办一切。” “皇上为何当着百官的面给他难堪,又说什么考成内廷,皇上可是要弃大伴不顾?” 近乎逼问的语气让气氛瞬间僵硬。 朱翊钧的捏着拳头,冷冷的扫了一眼冯保。 冯保干脆直接跪了下来,“太后盛赞,奴婢受之有愧。” “皇上是做给外人看的,又岂会真的舍弃奴婢。” 这番作态令朱翊钧越发厌恶,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中躁郁。 待睁开眼睛时,他双膝重重跪在地上,目光灼灼看着李太后,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太后教训的极是!” “朕有一问还请太后解惑,天下可有朕这般形同虚设的天子?” 朱翊钧跪的笔直,说出的话却是冷硬的让人不寒而栗! 第80章 手铳 完了! 冯保浑身一颤,额头死死的抵着青砖,近乎决裂的口吻令他眼前发黑。 他怎么都想不到,皇帝竟然会把话说的这么沉重。 一口一个太后,一口一个朕。 这分明是要论公,不论母子之情。 李太后手心猛地攥紧,佛珠发出一声咔哒。 短暂的惊愕后,她愤怒呵斥,“皇上!” “你可知说的什么胡话?!” 朱翊钧不闪不避,迎着那几欲喷火的目光冰冷道:“朕知道!” “朕还知道张先生肩扛两京一十三省!” “朕还知道冯大伴担着一厂二十四监!” “朕还知道这天下一草一木不得轻动。” “朕还知道,朕的一句节俭内廷,便让太后训斥做的过了!” 他越说越是心凉,越说越是愤慨。 以至于最后几乎是咬着牙说出的话。 外廷之事,不能决断。 内廷之事,不能做主。 宫中用度,不能裁抑。 连一道节俭自省的旨意,都要瞻前顾后,左右受制。 若天子徒有虚名,事事仰人鼻息,倒不如舍去不做! 李太后怔怔的看着跪在面前的朱翊钧,眼中那份倔强是从未看到过的。 心头又气又惊,又有一阵酸楚。 她突然察觉到,七年前那个处处需要庇护的孩子,已经春秋渐长,长出了本该有的心思。 李太后声音缓和几分,语气依旧生硬,“皇上是在怪罪谁?” “朕谁都不怪。” 朱翊钧静静道:“朕自知能力有缺,比不上太祖皇帝自微末统御天下,比不上成祖皇帝威加海内,朕只想做皇帝能做,该做的事!” 李太后久久不语。 良久, 她缓缓开口,“我们母子许久没有坐下好好说话了,大伴,你出去吧。” 跪伏在地的冯保如蒙大赦,再度叩首,手脚发软走到殿外。 一阵风吹来,吹得他打了个摆子,这才发现后背依然被汗水浸透。 想起朱翊钧那一句句冷冽无情的话,冯保顿感遍体生寒,满嘴生苦。 人家母子连心,就算大吵一架又能如何? 到头来双方都会埋怨自己在中挑唆。 “冯保啊冯保,做了几年印公竟是越做越回去了。” …… 林琅刚进家门,杜薇就上前关心问道:“林郎这是去哪了,怎的一夜未归?” 对上杜薇那关切的目光,他难得良心发现一次,坦诚道:“好吧,昨晚我去了教坊司。” “一天到晚净是逗我,鬼才信你。”杜薇笑道。 林琅愕然,这年头说实话都没人信了吗? 杜薇自以为戳穿了林琅的小心思,嘻嘻笑道:“早上陈百户来了,他都和我说了。” 陈大海来了? 林琅不解道:“他来干什么?” “他送下一个箱子就走了,喏,就是那个。”杜薇伸出白嫩葱指,指向厅堂桌子上一个一尺见方的木箱。 林琅不用打开他都知道里面是什么。 肯定是陈大海抄家时贪下来的钱财。 怕自己办事不尽心,特意送来一份封口费。 “陈百户说昨天北司有紧急要务,你临时留下处理,还想骗我去教坊司,我那么容易上当吗?”杜薇在旁傲娇道。 男人啊! 替朋友打圆场的本事自古就会。 “冰雪聪明!”林琅挑起大拇指,随后打开木箱。 只看了一眼,他立刻啪的用力扣上。 “怎么了?”杜薇问道。 “没什么,这里装的是朝廷机务,你千万别乱看。”林琅随口敷衍道,眼中却是难掩火热。 火铳! 准确的说是手铳! 陈大海胆子真够大的,这玩意都敢留下。 明朝对火器管制严格,从制造使用销毁都有严格的流程,以防地方私造。 这种管制仅限城池,像湖广、四川、广西等地许多猎户手里都有把家伙事。 这个礼物真送到了林琅的心坎里。 他对刀剑兴致缺缺,主要是练成的成本太高。 火铳不同。 管你什么高手,火药之下,众生平等。 “我去处理公务,不要打扰我。” 林琅丢下一句话,着急忙慌抱着木箱来到厢房。 再度打开木箱,里头赫然躺着一把三十公分左右,由精铜所制的手铳。 铳身没有花里胡哨的雕刻,仅用桐油涂抹防锈,上刻有铭文:北直隶监造官镇抚孙英,教匠王受三,军匠曹成,三斤十两,万历五年铸。 木箱里还有数十个黑红各异的小竹筒。 黑色装的是黑火药,红色竹筒里装着铁砂铁珠。 “好东西啊!” 林琅握着手铳爱不释手,这才是行走江湖必备之物,什么蒙汗药都得靠边站。 只可惜这玩意不能随便让人看见,不然往腰带上一别,那才叫威风凛凛。 “林郎,快,快出来。” 杜薇在门外急促喊道。 林琅急忙将火铳藏好,打开门问道:“怎么了?” 杜薇焦急道:“来了个御医,说是要给你看病,林琅病了怎的也不和我说?” 林琅嘿嘿笑道:“得了相思病,一个时辰看不见你就相思成疾。” 土味情话对杜薇很管用,她眼中焦急不见,转而被羞涩取代,“你,你这话都是哪学来的,让人听着怪不好意思的。” “嘿嘿,我再给你说几句好不好?” “嗯……” “来,咱们进屋说。” 杜薇脸蛋酡红,顺着他走进厢房,刚要做点什么,她突然反应过来。 “哎呀别闹,御医在厅堂等着呢。” 林琅悻悻收回爪子,迈步走到厅堂。 “林伴读。”一位穿着太医院袍服的御医拱手行礼,“皇上听闻伴读染了风寒,特命本官前来诊治。” “那就治吧。”林琅把手腕伸了过去,心里大感欣慰。 虽然生病是冯保扯谎,但朱翊钧这小子还真挺不错。 御医搭上他的脉搏,片刻后发出轻咦。 “你别吓我,我不会真病了吧?”林琅吓了一跳。 御医摇头,“林伴读年纪轻轻,肾气怎会虚弱至此?房事还是要多加节制啊。” 林琅大怒,“庸医……” “本官有一良方。” “神医!” 不多时,林琅亲自送御医出门。 “林郎,那御医说了什么?”杜薇好奇道。 林琅默默将药方塞进袖口,“他说我精力太旺,需要适当泄火。” 杜薇轻啐一声,脸蛋再度羞红。 二人刚走进房间,小翠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老爷,有贵客登门!” “这特么有完没完啊!”林琅不耐烦吼道。 “可是……他说他是张大学士府的家仆。” 第81章 老帅哥啊 首辅赐第距离紫禁城东安门一箭之遥,也就是王府井的位置。 朱红大门上高悬‘张大学士府’,五个鎏金大字晃得人目眩。 府周有兵马司专人值守,门前文臣落轿,武官下马。 进了府中,林琅才知道什么叫误闯天家。 数十个四合院串联起来的首辅宅邸占地十亩,庭院极深,一进套一进。 廊腰缦回,檐角高挑,朱柱林立,不见尽头。 两侧长廊皆以楠木为柱,雕梁不施艳彩,却在木纹间透着沉厚贵气。 往来仆人个个器宇轩昂,交谈间出口成章,估摸着学历最次也是本科。 这还只是前院,绕了几个弯后又经花园。 亭台楼榭,假山池塘,曲桥流水,颇具江南风格。 时值寒冬,花园中松柏竹梅恬静屹立。 又拐了个弯,终于是来到会客厅。 一趟下来林琅脑门隐见汗水,要是没个带路的,他能在这儿迷路。 “公子稍候。” 家仆为他沏上一杯茶,便垂首安静的侍立在侧。 来的路上林琅想要旁敲侧击打听一下,甚至还搬出伴读的身份吓唬人。 怎奈这家仆权当听不见,根本不做理会。 宰相门前七品官真不是吹的。 张居正找我干什么? 我和他也没什么交集吧? 林琅端着茶杯,脑子里乱的厉害。 哪怕第一次进宫他都没这么紧张。 应付李太后和朱翊钧娘俩轻而易举,挑着弱点猛攻就行。 可张居正的弱点是什么? “老爷。” 家仆的一声轻喊令他回过神,忙放下茶杯回头。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张居正。 第一印象是老,第二印象是帅! 五十多岁的男人,略微清瘦,眉目轩朗,长髯飘飘,并无想象中锋芒毕露的凶厉,反倒气质内敛,有种温润如玉儒雅。 唯独那双眼睛精光闪现,似是能看穿人心。 “在下林琅,见过元辅。” 张居正目露异色上下打量一番。 林琅比自己想象的要年轻。 “坐吧。” 张居正随口道,随后来到交椅坐下。 “多谢元辅。”林琅屁股刚沾到椅子,就听到张居正说话。 “皇帝意欲课考内廷,你可知晓?” 什么?! 林琅心中大惊,他没想到朱翊钧性子这么急,昨天两人才合计好,今天就迫不及待摊牌。 看来真是这些年憋坏了啊。 张居正捕捉到他眼底的震惊,自顾自道:“果然是知道的,可是你为陛下谏言?” 林琅错愕。 下一秒,张居正又道:“果然也是你,你为何要这么做?” 林琅:…… 张居正是搞刑侦的吗? 怎么问一句就能看出自己的想法? 他忘了一点,从嘉靖年间走到现在,严嵩、高拱、徐阶等老狐狸坟头草都一尺高了,只有张居正走到了最后。 原本张居正只是高拱的晚辈。 然而,张居正只是联合冯保拿‘幼主’二字轻轻一推,短短二十天,权势滔天的高拱就被彻底踢出权力旋涡。 工与谋国,拙于谋身是一种误解。 只是他的铁腕盖过权谋光芒罢了。 林琅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这点心眼儿根本瞒不过张居正,索性坦白道:“为自保。” “继续说。”张居正示意。 林琅道:“在下进宫后深得皇上器重,冯保对在下心生怨恨。” 张居正面无表情,“就这么简单?” “在下不敢隐瞒,皇上不满内廷掣肘已久,元辅洞若观火,想来是知晓的。”林琅轻轻送了一记马屁试探效果。 张居正默默颔首。 皇上这两年想亲政的心思越发强烈。 若是林琅趁机提上一嘴,倒也是合情合理。 满朝文武因为考成内廷众说纷纭,冯保为此急的抓心挠肝,起因竟是一个小小的伴读吹了两口斜风。 “皇上对孤也颇有微词吧?” 林琅干笑一声没有回答。 就凭你这个孤字,朱翊钧能满意就怪了。 这就像是公司的销冠,一上班就把脚翘到老板脸上。 老板虽然表面笑呵呵,心里指不定恨成什么样。 “元辅为国为民,扶社稷于将顷,皇上体谅元辅一片赤胆。” “是吗?” 张居正神色微动,淡然道:“世人皆在背后骂孤骄奢,但孤心里明白功高不可震主。” “日里些许不仪之举,便是想让皇上放心。” 林琅听得一愣。 有点门道啊。 以前他就听过张居正出门排场很大,三十二人抬的轿子招摇过市。 本以为张居正是狂妄过头了,现在听他这么说,反倒是一种政治智慧。 一个完美无瑕,又大权在握的臣子,试问哪个皇上睡得着觉? 张居正的做法虽然让人诟病,却也主动将把柄送到朱翊钧的手中。 这也是朱翊钧讨厌张居正,但从未怀疑过他有不臣之心的原因。 如果不是有这些把柄,怕是张居正也活不到善终。 日。 这老大哥真有魅力,都有点崇拜他了。 林琅暗自感慨,拱手道:“元辅远虑,在下有机会定会转告皇上。” 张居正见他明白自己的意思,点头道:“难怪皇上对你这般器重。” “那你觉得,孤对皇上掌御内廷一事,该如何看待?” 考验吗…… 这问题不是很好回答,既要帮朱翊钧说话,又不能让张居正不满。 林琅稍作思索后,沉声道:“元辅当鼎力支持!” 张居正眉头微挑,“为何?” 林琅道:“皇上胸怀远志,长期不得施展必会心生不满,内廷虽小,整顿下来并非易事。” “只要忙活起来,也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最后这句话与张居正不谋而合。 朱翊钧繁重的课业,其中一部分原因就是怕他闲下来琢磨亲政。 天底下所有事就怕外行指挥内行。 在玩转朝堂这一块,朱翊钧还真就是外行。 若是利用整顿内廷将朱翊钧再次束住手脚,对张居正来说反而是好事。 “是个聪明人。” 张居正终于露出一抹笑容,“若是能洁身自好,倒也不失为可造之材。” “阿福,送客吧。” 真小气啊! 林琅大感失望,冯保好歹还给个腰牌呢。 到张居正这儿半点好处没捞着。 秉着出门不捡就算丢的原则,林琅眼珠子一转,清了清嗓子道:“那个,张四公子可在家?” “少爷今日休沐在家,林伴读认识我家少爷?”阿福惊讶道。 林琅道:“老相识了,今天既然来了府上岂有不拜访的道理。” 阿福精神一震,“公子这边请!” 第82章 三个任务完成俩 七拐八拐,林琅被带到一个独立的小院前。 “四少爷,有客人登门。” 阿福站在院门外喊道。 片刻后,张简修走了出来,看见林琅不由得一愣,“你怎的寻来了?” 张府规矩森严,就是四品官都未必入得了大门。 林琅一个校尉能摸到这还真让他意外。 “元辅请我过门一叙,这不是聊完了过来拜访一下千户大人。”林琅装逼道。 “我父亲?请你?” 张简修眼睛瞪的溜圆,似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元辅和校尉之间的差距,比人和猪还大。 “的确是老爷请林伴读来的。”阿福在旁解释道。 得到家仆的回答,张简修啧啧称奇,“倒是稀罕,请进来说话吧。” 林琅跟着进了院子,张简修反手就将院门关上,迫不及待问道:“怎么回事?父亲怎会找到你的?” “就是随便聊聊国家大事。”林琅表现的极为随意。 张简修更加震惊道:“父亲和你这种人有什么好聊的……抱歉,我不是有意针对你,只是平日里府上来的最小也是四品大员。” 林琅听得龇牙咧嘴,“抱歉,事关重大,不能告知闲杂人等。” 张简修:? 尽管闲杂人等四个字让他很不舒服,但涉及张居正,他也不敢继续追问。 “那你过来是?” 林琅略一停顿,道:“属下的户碟有点小问题,想请大人帮忙。” “具体呢?”张简修问道。 “黄册所录是我编的……” “嗯,编的……”张简修差点没反应过来,惊愕道:“你的户籍是编的?” 林琅坦白道:“我本是黑户,为了省事就随口编了个祖籍,现在要改会不会很麻烦?” “麻烦倒是不麻烦,只是不合规矩。”张简修眉头微皱,修改黄册对旁人难如登天,对权势正盛的张家来说不值一提。 可家教森严的他,未经允许不敢随意行事。 “父亲怎么说?”张简修问道。 林琅就料到他有这一问,模棱两可道:“元辅没说什么,只是让我洁身自好。” 张居正的本意是提醒林琅不要因为美色落人口实,自毁前程。 可这会儿在张简修听来,就是默许洗白身世的意思。 “我给你写封书信,你拿去顺天府衙将户碟改过就是。” 首辅四公子的引荐信效果非同凡响。 林琅拿着信封来到顺天府衙的时候,受到了主簿的亲自接待。 仅用了一刻钟,便重新录入黄册系统。 这次林琅的身份是从小就没上过户籍的黑户,补交了几年的税银,新黄册被送到户部,将原本的那一页撕下销毁。 整个流程一共花费了一个时辰不到。 办事效率快到不敢想象。 婉拒了主簿请客做东的好意,林琅拿着新户碟离开了府衙。 “自己看的比天还大的户碟,在人家眼里就是一句话的事。” 林琅站在街上感慨万千。 现在冯保还不知道黄册改动,倒是让他有了些许底气。 至于张居正那边,他赌张简修不会把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也汇报一遍。 胆子大一点,就能吃到信息差的红利。 提到张居正,林琅心里还真有点复杂。 以前他觉得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可接触下来发现,老张一大家子人都挺好的。 这么一位‘丞相’几百年才出一个,眼睁睁看着历史朝着既定轨迹发展,还真有点揪心。 张居正死后长子不堪受辱,狱中自缢。 次子流放雷州半岛(广东徐闻)。 三子在抄家时投井,被救。 四子张简修被夺官削籍。 五子被夺官削籍。 张若兰也在清算第二年郁郁而终。 直到天启年间,江山崩坏,原本对张居正大肆抨击的大臣们开始追思变法成效。 曾被张居正廷杖的邹元标感慨万千:江陵功在社稷,过在身家,谓之社稷臣,奚愧焉。 到了崇祯年间,张居正的口碑彻底逆转,朝堂和士林一致认为功大于过,实为救时宰相。 四子张简修和五子张允修得朝廷重新启用,年近花甲上阵迎战张献忠,最终以身殉国。 林琅没有帮人续命的本事,不过,他倒是有个办法,能让张居正死后免于政治清算。 就是这法子有点邪门,现在说出来肯定没好果子吃。 …… 修整一夜后,林琅再次来到皇城。 一来是找冯保复命,二来是看看笑话,三来是看看能不能趁着朱翊钧龙颜大悦混点好处。 “哥几个辛苦了。” 林琅趁着通报间隙,对着午门外值守的禁军嘘寒问暖,“大冷天值守不易,你们一个月能拿多少?” “二两不到?那是真辛苦。” “回头我和皇帝说一声,给兄弟们涨涨俸禄。” “诶,司礼监来人接我了,咱们回见。” 在几位禁军莫名其妙的目光中,林琅迈步进了紫禁城。 来到北司房,冯保正在埋头翻着各种账目,见林琅进来合上账册,不咸不淡道:“何事?” 老阉人,火上房了还充大尾巴狼呢! 林琅心里冷笑,说道:“文清书院的事办妥了。” “哦?” 冯保稍感惊讶,就连顺天府衙都对那人束手无策,林琅竟是这么快就把事情办妥。 看来此人并非只会逢迎君上啊。 “既是事情办完,稍后你就去见皇上吧。” “记住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皇上若是和你聊些紧要的事,第一时间知会本官。” 眼看冯保还打算让自己当眼线,林琅也没有急着摊牌,而是礼貌微笑,“看厂公眉头紧锁,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起来冯保就是一肚子火气,用力一拍案牍吼道: “你问这个做什么?” “便是告诉你,你能为本官分忧?!” “本官担着的哪件事不是重逾千斤,你老老实实的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碍眼!” 嗯。 三个任务完成俩。 林琅笑眯眯退出北司房,去找朱翊钧混点实打实的好处。 第83章 败家子儿 乾清宫东暖阁。 小太监在外头轻声喊道:“皇上,伴读官林琅求见。” 里头立刻响起朱翊钧惊喜的声音,“快让他进来。” 林琅推开门,暖阁里不光有朱翊钧,还有一位三十左右的身穿青色袍服,胸前獬豸补子的文臣。 “见过皇上。” “免礼。” 朱翊钧急忙道:“你可算来了,怎么样?身体好些了吗?” 林琅看了一眼那位官员,“多谢皇上记挂,臣已无大碍。” 那文臣面露惊异的看着林琅,还从未听过皇上对谁这般热情。 况且还只是个伴读。 “无碍就好。” 朱翊钧松了口气,笑着介绍道:“这位是朕的伴读官林琅,考成内廷,便是他上的谏言。” 那文臣一惊,匆忙躬身行礼,“原来是林大人,本官六科给事中,吴中行。” 大明纠察官? 林琅不明就里,自己印象中应该不认识这号人物才对。 不过,人家热脸凑上来,他也不好甩个冷屁股。 “原来是吴大人,失敬失敬。” 朱翊钧笑道:“昨日朝会上,吴爱卿是第一位公然支持朕的人,此番忠心天地可鉴。” “陛下盛赞,臣万不敢当。”吴中行谦逊道:“倒是林大人思君之思,忧君之忧,实为我等臣子楷模。” 这下就明白了。 原来是站在了朱翊钧夺权风口上的第一人。 一跃从朝堂小透明,成了皇帝眼中的亲信候选人。 林琅作为制造风口的推手,自然也成了他的感激对象。 “吴大人不惧权势,敢为天下先,这番胆量忠心才是我等需要效仿的对象。”林琅投桃报李,跟着吹捧道。 吴中行回道:“若论敢为天下先,吴某不敢与林大人相提并论,天下官员何止十万,竟无一人为陛下出谋献策,林大人才是吴某效仿的偶像。” “吴大人只是苦于没有机会,若能得见圣颜,想必也会如此。”林琅道。 “还是林大人更胜一筹!” “吴大人才是忠良楷模!” 呦呵? 还是个同道中人?! 二人彼此对视,顿生惺惺相惜之感。 “你二人就不要争了。” 朱翊钧打断了他们的吹捧,“吴卿你先下去吧,做好朕交代你的事。” “微臣遵旨。”吴中行躬身行礼,与林琅擦肩而过时用力点头示意。 有点意思呢。 林琅本以为科道言官都是呆板的榆木疙瘩,这位吴中行倒是有趣。 等到暖阁中再无旁人,朱翊钧不再遮掩,兴奋道:“大哥快坐,事办成了!” “吾皇威武!”林琅笑道。 “我和你说,昨天朝会真是把我吓得不轻,你是没看见满朝大臣的脸色……” 朱翊钧憋了两天,此刻终于找了宣泄的出口。 以往不论什么事都由三巨头出面,这还是他第一次独立完成一件大事,以至于激动到昨晚都没睡好。 林琅是个合格的听众,时不时在关键节点问上一嘴,给足了朱翊钧情绪价值。 直到听说他跑到慈宁宫与太后对峙那段。 “直呼太后?你疯了?!” 林琅惊呼出声,他原本给的建议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卖卖惨就行了。 哪个当娘看见儿子抹眼泪不心疼。 “我也没办法啊。” 朱翊钧双手一摊,无奈道:“母后话里话外都向着大伴,他又跪在那装可怜,不来硬的根本行不通。” “不过后来母后让大伴出去了,我见她语气软下来,就照你说的开始哭惨,母后也跟着掉了眼泪。” “最终母后虽然没明说答应考成的事,但也没有再说什么,算是默许了。” 林琅这才松了口气。 他真怕朱翊钧上头撕破脸,李太后一气之下废了他这个皇帝。 这话还真不是随便说说,别看李太后整日坐在慈宁宫,实则她才是最具政治影响力的那个人。 隆庆皇帝的遗诏意思明确:国事听张居正的,内事听冯保的,一切大事请旨两宫太后。 万历初年两位太后还一同决议,后来陈太后无心持政,最终的解释权就落在李太后一人身上。 她要是写下一道皇帝不德,另择贤君的懿旨,在大明朝的法理上完全可行。 “皇上下次千万千万不要冲动行事,在太后面前一定要顺着来。”林琅提醒道。 “记住了。” 朱翊钧知道问题的严重性,其实他昨天回来后也暗自后怕。 好在母后心软,否则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皇上现在什么打算?”林琅问道。 提起这个朱翊钧来了劲头,双眼明亮道:“就按之前说好的,找几个信得过的内臣作为考成司,做做监察二十四监的样子。” “重要的是拟定新的规矩,今后宫中用度都要朕亲自批阅。” “其实这两日冯保已经老实多了,再也不用看他脸色行事。” 小皇帝终于尝到了权力的甜头,林琅适时发挥奸臣本色,拱手朗声道:“恭喜陛下迈出亲政第一步!” “哈哈哈。” 朱翊钧放声大笑,心里无比痛快。 “此番成绩大哥功不可没,这样……” 他低着头一阵寻摸,最后目光停留在腰间的玉带上,咬着牙使劲将正前那颗最大的玉板扣了下来。 “寻常赏赐难表朕心,这和田玉便送给大哥吧。” “使不得!”林琅慌忙推辞,虽说是奔着赏赐来的,可这玉带上的玉石他可不敢要。 “大哥拿着就是。” 朱翊钧强行将玉板塞到他手里,满不在乎道:“大不了让银作局再做一条就是,这个主我现在还是能做得起的。” 败家子儿啊! 林琅嘴角微抽,他突然觉得提前让朱翊钧掌权不是什么好事呢。 这小子不会把内廷搞得乌烟瘴气吧。 “还有一个好消息和坏消息,大哥想听哪个?”朱翊钧扶着缺了颗玉板的腰带问道。 “先听坏的吧。” 朱翊钧想了想,“还是先说好的吧。” “今天早上张先生来了一趟,为了让我能全力主持内廷大事,将日讲时长缩减为一个时辰。” “看来张先生还是支持我亲政的。” 到底是小孩脾气,昨天还对张居正恨之入骨,现在又变了主意。 林琅虽然不意外,却也装模作样道喜一番。 “那坏消息呢?” “坏消息是,日讲一改大哥伴读的规矩也要跟着改。” “我失业了?” 林琅狂喜,他真不想往宫里跑,有这时间躲在北镇抚司多舒服。 然而朱翊钧继续道:“以后大哥每日辰时进宫,只待一个时辰就要离去,我还真有点不舍。” ……白高兴一场。 “看大哥的反应,难道不愿意陪我读书吗?”朱翊钧不满道。 林琅忧心忡忡道:“眼下正是皇上亲政的关键时期,我若是在宫里,你还有心思理政吗?” “况且我整天往宫里跑,何时才能坐上指挥使的位子,何时才能为皇上分忧!” 闻言,朱翊钧大为感动,“大哥果然为朕操碎了心,这样,我给大哥写道豁免圣旨。” “特许大哥每三日入宫伴读。” “七天吧,北镇抚司的事儿比较多。” “七天太长,大哥不在我心里没个着落,五天吧。” “那就五天!” 第84章 手铳要常打 五天进宫一次,对林琅来说属于意外惊喜。 他清楚自己几斤几两,整天带着皇帝逃课也不是那么回事。 趁着这个热乎劲儿,他将自己户碟的事说了出来。 和想象中一样,朱翊钧听完并没有发火,反倒觉得林琅此前过的太过贫苦,又写了一道一百两的赏帖。 林琅并没有说出他和冯保的恩怨。 这话说出来像是逼着朱翊钧在原配和小三之间做选择似的。 合格的小三不该让渣男为难。 “对了。” 林琅突然想到一件事,“如果皇上打算安排亲信监察内官的话,我倒是想推荐个人。” “谁?”朱翊钧急忙问道,他现在就为这事发愁呢。 “钟鼓司掌印,孙暹。” 朱翊钧对那句‘天底下只有陛下最想当好皇帝’记忆犹新,当即点头认可。 “他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 …… 钟鼓司。 “你说什么?皇上打算让咱家监察内官?!” 孙暹惊叫出来,声音尖锐刺的林琅耳朵微痛。 “孙叔小点声,我估计不是今天就是明天,皇上就会喊你过去商议。” 孙暹被这天降的喜讯砸的晕头转向,过了好半晌才回过神。 “话不多说,叔给你磕一个。” “孙叔这是做什么。”林琅急忙扶住打算跪下的孙暹。 孙暹感动的眼含热泪,动容道:“你孙叔这辈子都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你是个好孩子,孙叔没帮上你什么忙,反倒是你处处替叔着想,孙叔真庆幸在茫茫人海寻到了你。” 这话听着怪怪的…… 林琅扶着他坐到椅子上,笑道:“孙叔别高兴太早,这可是得罪人的差事,冯保知道后肯定会暗自记恨。” “有皇上撑腰,咱家有什么好怕的。”孙暹万分硬气。 太监是坚决的皇权拥护者,只要有皇帝的钦点,别说得罪一个冯保,就算再开一次西厂,把天下人得罪个遍又如何呢? 林琅笑道:“祝孙叔旗开得胜。” “你小子,总是冷不丁给孙叔一个惊喜。”孙暹擦了擦湿润的眼眶。 不知道是不是缺少雄性激素的缘故,他也太多愁善感了。 …… 大明第一届内廷考成行动开展。 相比于紫禁城里上下忙碌,林琅依旧躲进了值宿房。 自打他成了伴读后,这间值宿房已经成了他在北镇抚司的独立办公室。 房中小火炉烧的正旺,朝廷的煤炭用起来就是不心疼。 “毛笔字好难练啊。” 林琅站在书案前抓狂,脚边是一地的废纸。 明朝对字很重视,甚至达到生死攸关,决定前途的程度。 严嵩倒台二十多年了,他亲笔写下的‘致公堂’匾额现在还挂在顺天府贡院大门上,没人敢将其换下。 可见一手好字有多么重要。 自打被朱翊钧嘲笑过后,他就打算在这上面下点功夫,不说成为书法大家,好歹也要看的过去。 万一哪天真当了领导,签字写报表的时候写一堆鬼画符也不是个事。 “慢慢来吧,好在徐渭教的够认真,相比之前进步很大。” 林琅默默捡起一张纸团,在背面继续练了起来。 刚写了没一会儿,陈大海推门而入,“林老弟,真是雅兴啊。” “大人。” 林琅放下毛笔行礼。 陈大海赶忙还礼,“你看你,真要论起来,我还得给你见礼呢。” 伴读虽然无官无职,大小也是皇帝近臣,他这话没说错。 林琅哈哈一笑,“一时半会儿没改过来,大海兄找我可是有事?” “我能有什么事,就是过来看看你。”陈大海神色稍显不自然。 林琅知晓他的想法,笑道:“放心吧,清册的事皇上没再提了。” 陈大海长舒一口气,笑容越发灿烂,“林老弟做事我是放心的,怎么样,上次送你的手铳打了没?” 林琅嘴角一抽,“呃,还没有。” 陈大海急了,上前两步道:“怎么能不打呢,这手铳要常打,否则容易堵火炸膛。” “你要是不会,我可以教教你。” 林琅如畏虎狼连连摆手,“我自己能玩明白,只是人太多,不方便打……不方便开火。” “这倒也是。”陈大海得了准信不再逗留,“对了,后天是咱们北司的终岁宴,到时指挥使大人会亲自到场,千万不要缺席。” 终岁宴就是锦衣卫的年终聚餐。 暴力机关的聚餐不像文官那么风雅,就是简单的吃饭喝酒,过后按级别分一分办案赏金,漕运商铺孝敬费,诏狱辛苦费…… 后天是腊月二十七,也是万历七年锦衣卫最后一个清闲日子。 从二十八开始,五军都护和北镇抚司就要开启联合执法,千户以下全部持械配甲,二十四小时上街轮值,确保皇帝能过一个好年。 全城戒严持续到大年初二,锦衣卫才能开始轮班休沐。 “多谢提醒。” 林琅送陈大海出门,抬头看到一道倩影出现在司院。 张若兰身披红色斗篷步伐轻快,唇红齿白的千金大小姐出现,使得院子里锦衣卫们都停下了原本的工作。 正要离去的陈大海看直了眼,“乖乖,这是哪家的小姐,怎生的这么白?” “张家的。”林琅默默道:“张千户的妹妹。” 陈大海瞬间闭嘴,恨不得用针缝几道。 而在众目睽睽之下,张若兰四下寻觅,看见林琅后快步走上前,笑容甜美,“林公子可真叫我好找。” 找我? 林琅大感意外,他一共才见过张若兰两次。 犯不上让张若兰追到北镇抚司啊。 该不会是哥们无处安放的魅力,使少女怀春吧? 要说张若兰姿色身段都不错,只是,她爹是张居正。 俩人要是好上了,你说这摊浑水趟还是不趟。 万一帮不成,反被连累怎么办? 家里还有个杜薇,按理说杜薇应该是老大,可张若兰岂能屈居人下? 真是够闹心的…… 张若兰看着傻笑的林琅面色古怪,“林公子,林公子?” “啊。” 林琅回过神来,正气凛然道:“若兰小姐找在下何事?” 第85章 技校? 院子里的锦衣卫目送二人进了值宿房,一个个咬牙切齿。 “林校尉倒是好福气,做了伴读不说,还有这么俊的姑娘找他。” “他家里还有个更俊的。” “真的假的?” “骗你干嘛,昨个儿我去他家门口的巷子巡逻来着,亲眼所见。” “别他娘的说了,我牙根子痒痒!” 陈大海黑着脸走了过去,训斥道:“别乱嚼舌头,这位是张千户的亲妹妹!” 锦衣卫1:??? 锦衣卫2:!!! 锦衣卫3:?!?! 锦衣卫4:#!@& …… 林琅将张若兰请进屋里,懂事的没有关门。 这是大明最基础的礼教,非至亲男女共处一室,不关门,不闭户,不设屏。 以防流出瓜田李下的闲言碎语。 说起这些礼数,起初林琅觉得有点过严了,甚至还痛骂儒学迂腐。 只是后来从徐渭嘴里得知了明朝重礼的背后两层深意。 元朝占据中原一百多年,用的是化外野蛮逻辑。 朱元璋尊儒学,是要告诉天下人自己是正统,是重视礼学的汉人。 另一层含义就有点…… 元朝统治下的华夏民风日益趋向草原那一套,伦理纲常简直不忍直视,借妻生子的,扒灰的,小叔子偷大嫂的…… 朱元璋实在看不下去,只能加强礼法约束。 这一点其实是效仿赵匡胤终结五代十国乱世以后,重文轻武的做法。 “林公子倒是清闲。”张若兰取下兜帽,看着满桌的鬼画符意有所指。 林琅胡乱收拾一下桌面,尴尬道:“偶尔陶冶一下情操嘛,千万别告诉你哥。” “若兰小姐找我有事吗?” 张若兰认真道:“那日你说给养济院加个先生的事,父亲答应了。” “好事啊。”林琅笑道:“此事功德无量,你是想我林某人给若兰小姐立碑表一下功勋?” 张若兰脸蛋微红,不好意思道:“净是说闲话,我有正事和林公子相商。” “你的那番话点醒了我,做善事,不能只管自己心安,而是要真正的帮到别人。” 林琅点点头,正色道:“若兰小姐这话不错,那你的意思是?” “捐建义学!” 张若兰语气坚定道。 她这几天没少往外城跑,经过多方打听发现了一个扎心的事实。 朝廷虽然有免费义学,但许多家境贫寒的孩子仍旧负担不起书本和孝敬老师的三节两孝,只能读个一年半载敷衍一下,然后回去帮家里做活。 长大以后身无长技,手脚勤快,有眼力见的去当个伙计家丁。 剩下的要么游手好闲,要么以苦工为生。 这违背了义学的初衷。 “朝廷已经有义学了。”林琅道。 张若兰道:“我要建一种特殊的义学,入学的孩子分文不取,除了读书识字以外,还会教算学账房,养马庖厨,织染营造,冶铁锻金,要让每一个从义学出去的孩子,都有傍身的一技之长。” 技校啊。 林琅神色认真起来,这个想法很朴实。 想通过义学考科举几乎不可能,想考功名还是要去私塾,县学,府学。 普通百姓能学一门手艺养家糊口才是实打实的福利。 “想法很好,这种事你应该找元辅商量吧?”林琅问道。 “我和父亲提过了,父亲说不可能。”张若兰无奈道:“为养济院请一位先生已经是笔不小的开支,朝廷不会把钱丢在义学上面。” 一猜就是这样。 大明现今少说也有两三千义学,每个学堂请几位先生,那花销可就大了去了。 张居正就算再霸权也不敢把钱用在这种地方。 “元辅有自己的考量。”林琅道。 张若兰点点头,“所以我想自己捐建,我算过了,建九间学堂需要一百两,加上请先生,买书,各种工具器具,大概一家义学需要五百两就够。” “京城周边有22县,每县各开一家需要一万一千两。” 林琅敏锐的察觉出不妙,小娘们不会打算借钱吧? 见他闭口不言,张若兰不好意思的继续说道:“我每月例银只有二十两,这些年攒的钱都买了十娘的话本,还有高跟鞋……” 靠! 你自己冲动消费还怪我了? 林琅赶忙道:“若兰小姐话不能这么说啊,话本卖的可是公道价,那高跟鞋也是童叟无欺,一双仅售二两。” “我知道的。”张若兰脸蛋微红,“可是我现在囊中羞涩,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眼看着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张家大千金,此刻攥着小手扭扭捏捏,一副邻家小妹的模样令人心疼。 不过, 模样不能当饭吃。 自己赚钱也不容易,鞋铺一个月才几百两收入,哪有余粮借给旁人。 况且听张若兰这意思是捐赠,没打算还。 “那就先开一家试试,做慈善要量力而行。”林琅道。 张若兰声音更小了,“我现在连五百两都拿不出来……” 没钱还学人施善,养尊处优的大小姐真是不知道世道艰难啊。 “若兰小姐,我是靠杜薇养着的。”林琅委婉道。 张若兰轻咬红唇,脸蛋红若滴血。 一个女子主动开口提钱,对她来说已经是极限。 被婉拒后更是羞耻到无以复加。 “林公子的意思我明白了,那,那我去找十娘商量一下。” 张若兰起身就要落荒而逃。 “等等!” 林琅赶忙叫住了她,杜薇是什么脾气他很清楚,那是最心软好骗的主,万一被张若兰三言两句把钱骗走,那还不得大晚上蒙在被子里哭死过去。 “林公子可是改了主意?”张若兰惊喜道。 林琅摇头道:“钱我的确没有,不过,我可以给你想个筹钱的办法。” “林公子请讲。”张若兰道。 林琅沉吟片刻,道:“募捐。” “不可。”张若兰连忙道:“父亲不许我们收受外人财物,哪怕一文钱都不行。” “你别急啊。” 林琅继续道:“我话还没说完呢,这募捐由你牵头肯定不行,而是要另找一个合适的人。” “找谁?” “你和李太后关系怎么样?” 张若兰闻言,眼眸闪过一抹亮色。 第86章 张简修,咱俩没完 以李太后对张居正的器重程度,对他的子女自然不会差到哪去。 不说真心喜欢,起码会保持体面尊重。 张若兰除了拜寿以外,每年都会赶在过节的时候进宫问安。 李太后又是一个极其要面子,重礼仪的人。 由她带头劝善募捐,属于母仪天下,教化万民的政治正确天花板。 只要李太后点头,张若兰再去募捐就是遵懿旨、行善政。 别说一所学堂,就是一口气募集22所都不是难事。 “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张若兰看向林琅的目光透着欢喜,“只要太后答应,父亲非但不能拒绝,还得第一个支持!” “这么做的话,行善的名声就落到了太后的头上。”林琅揶揄道。 张若兰微微摇头道:“林公子莫要说笑,若兰岂会在意这些虚名。” 果然是没经过社会毒打,说出的话颇具浪漫主义色彩。 “就冲你这话,这个忙我帮到底。” 林琅笑着走到书案前,提笔落墨,“第一,太后重名声,在她面前不要频频提及钱财。” “第二,尽量把话题说的高尚一些,兴学是为了减少流民,流民一少,天下就会安定。” “第三点最重要,如果太后问起的话,就说元辅同意了,特来请示太后降恩。” “牢记这三条,募捐一事必成!” 张若兰凑到书案前,前两条都还挺正常,只是第三点让她这个乖乖女有点犹豫。 “假托父亲之名不合适吧?若是让父亲知道,肯定要罚我禁足的。” 林琅笑道:“若兰小姐觉得是你禁足重要,还是万千贫寒之人学个一技之长重要?” 张若兰顿了一下,莞尔笑道:“林公子说话真是让人无可辩驳。” “那就照你说的做个腹稿,晚些入宫。” “这就对了嘛。”林琅哈哈一笑,“放心吧,就算元辅知道了顶多也就是训斥两句,不会真把你怎么样,毕竟你还要替太后做事呢。” 张若兰听他考虑周全,心头也多了几分安稳。 “林公子才思过人,若兰钦佩之至。” 林琅心说这算什么才思过人,还不都是你们这些人太讲礼法,稍微逾矩一点跟要了命似的。 “不过……” 张若兰的的桃花弯成好看的月牙,以袖掩唇咯咯笑道:“公子尊书,若兰属实不敢恭维。” 娇美的姿态落在林琅眼里心跳快了半拍。 勾引,绝对是勾引! “若林公子不嫌弃的话,若兰愿教公子如何运笔。”张若兰笑道。 林琅现在就为字发愁呢,笑道:“那再好不过。” 张若兰走上前,左手托起宽袖,露出雪白皓腕,另取一支霜毫添饱墨汁。 “写横落笔要重,压下去后让笔锋轻快行走,收笔时要轻按一下,再向左轻挑藏锋。” “林公子落笔过重,笔锋炸开,故而字迹周边带有毛躁。” “写竖落笔稍作停顿,随后一气呵成,收笔时向右轻挑藏锋……” 她教的很细,很适合林琅这种初学者。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女子的字都是娟秀为主,字体小巧。 林琅需要探头凑前才能看个明白。 这么一来二人不可避免的就离得近了一些,淡淡的兰花脂粉香气顺着鼻腔往脑子里钻。 书法好啊。 书法得学! …… “我妹妹来了?” 刚从南镇抚司开会回来的张简修听到值守的话大感意外,旋即失笑道:“怕不是又有什么事求我这个四哥,她现在在哪?” “张小姐好像不是来找大人的,她一进司衙就先打听林校尉。”那值守小声道。 “什么林校尉?”张简修有了不妙的感觉。 “就是新来的校尉林琅。”值守回道。 张简修笑容凝固在脸上,回想起有关林琅的把妹传说,撩起袍子飞奔而去。 一口气跑到值宿班房,眼前的一幕让他差点鼻子气歪。 林琅和张若兰正并肩站在书案前,二人正有说有笑,尤其是看到妹妹那略带娇羞的模样,更是让他这个当哥的七窍生烟。 “张若兰!!!” 突然的大喝让学习的俩人猛地一颤。 回过头就看到面如死水的张简修。 “四哥,你怎么来了?”张若兰放下毛笔笑着问道。 这叫什么话? 我一个千户,我不来北镇抚司去哪? 张简修心中更是愤怒,“现在,马上回家。” 张若兰不知道四哥哪来的火气,吓得吐了吐舌头回头看向林琅道:“林公子我先回去了,若是再有不懂的可以问我,谢谢。” 瞧瞧,还谢谢呢。 张简修瞪了她一眼,“等我回去再和你算账。” 林琅也被这一变故搞得摸不着头脑,老老实实道:“见过大人。” “你行啊。”张简修走到林琅面前冷笑道:“平日里在衙门浑水摸鱼,四处宣扬是我家表亲,念在父亲关照过,又是伴读的份上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怎么,现在你还想与本官做亲戚?” 林琅一听就知道他想多了,连忙道:“大人误会了,是若兰小姐主动来找我的。” “你是想说我妹妹被你迷得神魂颠倒,不知廉耻主动贴上来?”张简修怒道。 林琅眉头一皱,不悦道:“大人何必要把话说的这么难听,就算信不过我林琅,起码也要相信若兰小姐的品性吧。” 张简修正在气头上,哪里会想那么多,皮笑肉不笑道:“校尉林琅,暗通钟鼓司内官,来人,杖刑二十以儆效尤。” 正在凑热闹的锦衣卫你推我搡,最终两人不情不愿的走了进来。 只是没人敢上手,毕竟林琅在这院里还是有点面子。 林琅气得直跳脚,“你敢公报私仇!” “顶撞上峰,再加十杖!”张简修冷哼道。 三十杖下去小命都得丢半条。 林琅虽说脾气好,但也不能认着吃这么大亏,他一把将圆帽摔在地上,“少在这吓唬人,这校尉我林某人不干了!” “那也得先把这三十杖受完,愣着干什么,带下去!”张简修喝道。 那俩锦衣卫抱拳说了声得罪,一人一边将林琅架了下去。 “张简修,咱俩没完!” 林琅咬牙切齿吼道,可终是无能狂怒,反被带到院子中央示众。 眼看今天这顿板子是逃不掉了,林琅深吸一口气,光棍的爬在条凳上。 “我不难为你们,该动手就动手。” 那俩锦衣卫松了口气,有这话就好。 然而又听到林琅小声补了一句:“毕竟这是我未来大舅哥的命令,咱们公事公办,早打完早回去歇着,明儿个我还得进宫陪皇上读书。” 俩锦衣卫面面相觑。 这还打个毛啊! 第87章 想辞职,等60岁吧 林琅被带下去以后,张简修也冷静下来。 正如林琅说的那样,他就算信不过林琅,还信不过张若兰吗? 再者说,谁会在北镇抚司约会? “应该真是误会了。” 张简修本欲阻拦,刚到门口就看到院子里已经围满了看杖刑的锦衣卫。 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前脚下令后脚就改,他千户的威信不保。 “对不住了,你姑且先忍一忍。” 张简修背着手默默离去,身后及时响起惨叫。 …… 本该打板子的林琅跨坐在长条凳上,神色凝重道:“你说咱是什么身份,那就是个校尉,充其量就是和皇上走的近点儿,啊——” “张简修瞧不上咱是情理之中,哎呦喂——” 施刑的锦衣卫拄着杖棍,好奇问道:“那张千户为什么发火?” “其实是我故意激怒他的……啊——”林琅煞有其事道:“我这一挨揍,你说他妹妹知道了心疼不心疼?” “哎呦——她一心疼,是不是就得来关心关心,关系是不是就能更近一步?” “这都是学问!” 他大马金刀坐在那,唾沫星子四溅。 锦衣卫们不疑有他,纷纷拿出手册记录。 林琅战绩有目共睹,这都是外人学不到的真东西。 倒是也有几个嫉妒到眼红的家伙,心中暗骂吹牛逼,打算待会去找张简修打小报告。 “林校尉,林校尉在哪?” 一个吏目匆匆跑来,“千户大人给林校尉送来一份上好跌打药。” 嫉妒的锦衣卫默默压下自寻死路的念头,跟着掏出本子记录。 林琅微微一愣,看来张简修反应过来了。 不过, 现在和老张一家越搅越深,再这么下去,保不齐哪天真成了张居正的姑爷。 倒不如趁现在这个机会做个割舍。 想到这里,林琅挤出人群,去找陈大海打辞职报告。 陈大海哪敢做主,拿着他的乞休批文去找张简修请示。 “他还和本官赌气了?” 张简修一把撕碎批文,“告诉他,锦衣卫知密太多,非死、罪、老,不可擅离。” “想走也行,等六十岁再来申报!” …… 慈庆宫。 (陈太后居东住慈庆,李太后住慈宁) 宫娥们忙碌着年前的大扫除,陈太后与李太后聚在一起商量着过年事宜。 皇宫过年和外面没太大区别,主要讨论的是守岁宴要几个菜,进奉的年货哪些收,哪些退回去,喜钱该封多少等等琐碎事。 “去年喜钱是妹妹封的,今年轮到我了。” 陈太后慵懒的靠在椅背上,剥开一颗栗子递给李太后。 李太后接过却没有吃,相比于不喜欢掌权的陈太后,她要更严谨些。 “姐姐只管后宫的喜钱就好,其他人让皇上自己安排。” “妹妹莫不是还在生皇上的气?”陈太后听说了前几日争吵的事,笑道:“皇上长大了,有时候难免会有自己的主见。” 李太后扶额幽幽叹息,“姐姐的话我岂不懂?” “只是皇上太气人,那日他就跪在我面前,说出的话那叫一个伤人。” “话里话外都在埋怨,气得我险些打他。” 陈太后听得发笑,“我说句公道话妹妹别多想,皇上这些年的确辛苦,埋怨几句也是应该的。” 这话让李太后有些不高兴了,“难道还是我这个当娘的错吗?” 陈太后微微摇头,坐直身子将手里的栗子放下。 “有些话其实我一直想对妹妹说,只是不知该怎么开口。” “毕竟我这个做姐姐的没个一儿半女,管教孩子上插不上话。” “可有的时候,我这个做嫡母的是真心疼皇上。” “妹妹还记得那年正月十九的王大臣吗?” 陈太后所提的王大臣,是万历元年的第一桩大案。 本名章龙的刺客化名王大臣,穿着宦官衣裳,藏着短刀,在乾清宫意欲行刺年仅十岁的朱翊钧。 后被冯保押入东厂审讯。 这案子是常见的政治构陷,一开始王大臣说是高拱派来的,后来当场翻供,又说是冯保指使挑唆栽赃高拱。 这是明面上摆出来的线索。 但是案子背后的疑点太多,李太后就算对朱翊钧再严厉,护子之心不会变。 冯保和张居正真敢拿朱翊钧的安危冒险,她定然不会袖手旁观,还谈什么组建铁三角。 张居正也不会想出这么低劣的栽赃手段。 最大的可能是高拱利用王大臣咬死自己,再通过翻供的方式洗白,反向栽赃张居正,试图绝地翻盘重掌内阁。 很经典的公关案例了。 “陈年往事,姐姐还提它做什么。”李太后知晓其中隐情,不愿聊这件事。 陈太后道:“我要说的不是这案子如何,我是想问妹妹记不记得,那日你得了消息跌跌撞撞跑到乾清宫,皇上得知你来了,第一句话竟是让太监为他整理衣冠。” 李太后心中轻颤。 一个十岁的孩子遭遇惊吓,本该躲在母亲怀中大哭求安慰。 可朱翊钧第一反应竟是担心衣冠凌乱被责骂。 陈太后幽幽道:“你我出身谈不上富贵,却也自小被管着读书规训女节,扪心自问,你我就没有生过逆反之心?” 李太后沉默。 陈太后又补充道:“孔圣人说,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 “圣人尚且这么说,可见色斗是本性,妹妹何苦要难为皇上。” 话说到这个份上就够了。 那日和朱翊钧争执后,李太后意识到了问题。 此刻陈太后再这么一劝,她回想起平日里对朱翊钧的斥责,的确是严苛了些。 “他是皇帝,若是连这些苦头都吃不了,还谈什么治理天下。”李太后为自己找补道。 陈太后看破也不说破,重新靠在椅子上笑道:“那是自然,从前主少国疑,妹妹严厉些也是为他好。” 言外之意是现在朱翊钧长大了,也该适当松快松快。 “姐姐说的是。”李太后点头应和。 正在这时, 一宫娥走了进来,“元辅之女,张若兰求见。” 陈太后笑道:“来客人了,妹妹回去吧。” 第88章 张菊正 “臣女张若兰,见过太后娘娘。” 张若兰恭敬行礼。 “可是有日子没见着你了。”李太后笑道:“老夫人身体可还康健?” 她口中的老太太是张居正的母亲,一品诰命夫人,赵氏。 夺情风波后,张居正将母亲接到了京中赡养。 “多谢太后娘娘挂念,祖母身体硬朗,就盼着初一来拜见太后娘娘。”张若兰道。 “老夫人这么大岁数何必劳动,张先生也不劝劝。” 礼貌性的客套两句,李太后微笑道:“若兰到了待嫁年岁了吧,若是看上了哪家公子,可一定要提前言语,我也好备上一份赐礼。” 铁三角政治联盟是个虚名,只要涉及到政治,必定是各怀心思,何来铁板一块。 张居正独女什么时候嫁人,嫁给谁,在李太后眼里就是联姻的政治讯号,需要适当的加以调整。 张若兰还不能领悟这层话外之音,只当是长辈的关心,娇羞道: “多谢太后挂念,臣女暂时还没这个念头。” 李太后满意笑道:“倒也不能一直拖着,要不要帮你物色一位如意郎君?” “臣女怎敢劳太后费心。”张若兰越发不好意思。 李太后笑呵呵道:“你们年轻人就是想法多,也罢,就由你们自己去吧。” 她顿了一下,问道:“你此番入宫,可是有事?” 提及正事,张若兰稳了稳心神,轻声道: “臣女近日有所见闻,市井乡野子弟多无力从学……” 她将捐建技校的想法斟酌着一一道来。 李太后一边听着,一边微笑点头。 名声是她的立身之本,只需写一道懿旨,就能得到士林和百姓赞誉,实在没有拒绝的理由。 “这是你的想法,还是张先生的意思?” 张若兰早有心理准备,捏着拳头镇定道:“是臣女的想法,父亲觉得可行,这才入宫请示太后。” 李太后再无顾忌,笑道:“那就这么办吧。” “另外我与东宫太后各从体己银拿出一千两,算是为天下人做个表率。” 这就成了? 张若兰美眸满是惊讶,她没想到李太后竟会这么轻易松口。 顺利的过分。 自己费尽心思,不惜舍下脸面连义学影子都没办成。 现在只是照着林琅教的进宫说几句话,就成了由两宫太后牵头的慈善事业。 两千两的引子在前,凑一万两还有何难? ‘看来林公子也不是看起来那般不学无术。’ …… 文渊阁。 张居正合上一封泉州想要重启市舶司的奏折。 “嘉靖年与倭寇勾结不清,现今倭寇被剿,还想再瓜分朝贡之利,当真以为朝廷健忘?” “还是觉得在泉州做出成绩,就有资格谈条件。” 他淡然一笑,写下一封《调泉州知府碟》,写完他取来吏部大印按上。 “来人,送通政司。” 中书舍人上前接过奏疏,一路小跑送至负责上呈奏疏的通政司。 片刻后,中书舍人将那封奏疏以通政司的名义送了回来。 张居正再以内阁首辅的名义准奏。 随后写下一道票拟,大意是:泉州知府知人善用,治辖有方,连年考成优秀,正好原安庆知府因罪获绞,提议调泉州知府去继任,发光发热云云。 写完取来文渊阁印按上。 “送司礼监。” 司礼监看到这道票拟会怎么做毋庸置疑。 如此, 一位四品大员从富庶的沿海城市,调往内地的任命在半个时辰内敲定。 流程严格按照朝廷程序执行,这也是满朝文武敢怒不敢言的原因。 从头到尾,张居正都没有离开过屁股下面的椅子(疑似张菊正由来)。 这时, 内阁小吏来报,“中堂,印公来了。” 首辅办公值房位于文渊阁正中,在嘉靖帝明确首辅这个职务之前,文渊阁私下里习惯称呼中堂大人。 张居正终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快请。” “太岳。”冯保笑眯眯的走了进来。 “冯公。”张居正上前问好,“今日冯公怎得空来文渊阁?” “奉西太后口谕,请太岳拟一道懿旨。”冯保道。 “哦?”张居正大为惊讶,平时李太后拟旨之前都会和自己商量,今天怎么突然自己拿了主意。 “不知这懿旨要写什么?” 冯保笑的更加开心,只是笑容透着让人发毛的冷意,“太后要写什么,太岳难道还不知道?” 张居正眉头微皱,“冯公此话何意?” 冯保收起笑容,道:“以咱们二人的交情,装糊涂是会伤了情分的。” “半个时辰前,您的千金求见太后,以捐建义学为由求太后降旨。” “太岳,何至于此啊?” 站在冯保的角度,张居正这件事办的真不地道。 自己前脚刚被朱翊钧借考成为由拿住肋条,又惹得李太后不满。 正打算找机会修复关系呢。 你张居正就让女儿跑到太后面前卖乖,为太后献计博取名声。 往小了说,这叫落井下石。 往大了说,这是想趁机把自己踢出三人组,好剩下他张居正和太后击掌称快。 “兰儿?” “求太后捐建义学?” 张居正回想起前天张若兰找他提过改制义学的事,瞬间便理清了事情来龙去脉。 张若兰在被自己拒绝后,跑到太后面前献策捐建。 甚至还扯虎皮做大衣,告诉太后是自己的意思。 冯保得知后第一时间前来兴师问罪。 想明白这些,张居正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他想不到向来懂事的张若兰竟敢不经自己同意,擅作主张。 “太岳怎的不说话了?”冯保冷笑看着他表演。 张居正压下怒意长叹一声,他总不能告诉旁人张若兰假父之名行事。 就算是阐明关系,那也是他张居正教女无方。 这一口黑锅他只能稳稳接下来。 面对夹枪带棒的冯保,道歉是无用的。 “我与冯公一体。” “冯公在西山的生圹已经建成数年,记得还缺一篇寿文,如若不嫌,我愿执笔。” 只用了两句话,冯保脸上立刻升起笑容。 生圹是冯保为自己修的坟墓,规格堪比亲王。 太监做到他这个份上别无所求,只希望死后能尽享哀荣。 如果张居正这个首辅再亲笔写一篇寿文,那是无上的荣光,能够极大满足做了一辈子奴婢的虚荣心。 更能彰显那句与冯公一体的决心。 毕竟给太监写寿文是会被人戳脊梁骨的。 强如张居正,在手握批红大权,对改革一路绿灯的冯保面前,一样要妥协。 强如冯保,在太后和皇帝面前,照样摇尾乞怜。 强如皇帝太后,同样要听从张居正的意见。 这属于是闭环了。 第89章 真当那林琅是良善之人? 得到好处的冯保不再纠缠,拿着张居正拟好的懿旨回去复命。 懿旨还要盖上太后印绶才能生效。 送走冯保后,张居正再没说过话。 只是一贯加班的他今天在散值钟响后,罕见的第一个走出文渊阁。 坐上轿子直奔家门。 “若兰在哪?!” “回老爷,小姐刚刚出门了。”管家回道。 “把她找回来!”张居正冷声道。 …… 北镇抚司。 张若兰一路小跑,脸蛋因为兴奋微红。 “林公子。” 她推开值宿房的门,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林公子去哪了?”张若兰叫住一个锦衣卫问道。 那锦衣卫上午见过她,当即也不敢隐瞒,“林校尉受了刑,回家歇着了。” “受刑?我走时还好好的,怎么会受刑呢?”张若兰惊呼出声。 锦衣卫纠结道:“那个……要不您还是去问问千户大人。” 张若兰小脸登时寒了下来。 自己刚得了林琅的帮助,四哥就反手把人给揍了。 这叫什么事啊。 她快步来到千户值房,推门就进。 “四哥。” 张简修正在排过年值守的岗,见她突然闯进来吓了一跳,不悦道:“你怎的又来了,女儿家频频出入司狱重地像什么样子。” “你把林公子怎么了?”张若兰质问道:“为什么外面有人说他受了刑?他犯了什么法?” 一连三问令张简修眉头微皱,“北司做事自有考量,与你没有关系。” 他这一怒还真有几分气势,张若兰却是不怕,都是一个爹,谁怕谁啊。 “少在这打官腔,你今天要是不把话说明白,我就去父亲面前告你的状。” “张若兰,你太过分了!”张简修指着她怒道。 “声音大了不起啊?” 张若兰柳眉一挑,小嘴不饶人,“哪个教你用手指着人了?这些年你的圣贤书都读到哪了。” “我不仅要找父亲告你徇私枉法,还有你小时候在背后偷偷骂父亲……” 她本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几句话下来如珠落玉盘,噼里啪啦砸的张简修气势顿时萎了下来。 “有什么话好好说就是了,何必要闹的这么僵呢。” “林琅受刑,也是因为他私底下与钟鼓司掌印交好,并非徇私。” 张若兰却是不信,冷笑道:“人家外面都说了,锦衣卫现在就是东厂的附庸,你们整个北司都要听人家的话,为何独罚林公子?” “既是要罚,把全司都拉出来打一顿好了。” 张简修听得额头冒汗,他不记得小妹这么难缠啊。 怎么现在为了一个外人净说刁难人的话。 该不会…… 张简修心头一沉,“你怎么处处替他说话?” “林公子是好人,又帮了我的大忙,我自然要向着他。”张若兰理直气壮道。 “他能帮你什么忙。”张简修不屑道。 “你可别小瞧了林公子,他可厉害着呢。”张若兰将捐建义学的事说了一遍。 张简修刚听一个开头就预感不妙。 以他对林琅的了解,这人向来天马行空,最擅借势行事。 自己小妹找这种人拿主意,那还能有好? 果不其然, 在听到让张若兰打着父亲的名头求助李太后时,张简修心里咯噔一下。 “若兰,你闯祸了!” 似是为了验证这句话,府中管家匆匆走来。 “总算找到小姐了,快走,老爷要见您。” …… 兄妹忐忑回到张大学士府,原本张简修是不想回来的,架不住张若兰百般哀求,加上威胁,他也只能走一遭。 二人站在书房门口做了一番心理建设,这才轻轻叩门。 “父亲。” “进来。” 张居正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令二人更加紧张。 轻手轻脚推开门,正对上张居正锐利的目光。 “父亲!” 张简修硬着头皮上前两步,“近日儿子在北镇抚司遇到了点棘手的麻烦,特来求父亲解惑。” “你出去。”张居正道。 张简修头皮发麻,“妹妹也是一时糊涂,还请父亲网开一面。” “我让你出去。”张居正温怒道。 扑通。 张简修干脆利索跪下,央求道:“是我这个做兄长的不力,父亲罚我吧。” 张若兰见状也紧跟着跪了下来,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张居正扫了他一眼,目光落在张若兰身上,“是谁教你这么做的?” “是,是女儿自己想到的。”张若兰小声道。 张居正微微摇头,“你自幼不会说谎,是林琅教你的吧?” 他了解自己的女儿,若无人在背后教唆,绝不会想到这样的办法。 结合行事风格,很容易就能联想到林琅身上。 张若兰自知瞒不住,仰头哀求道:“求父亲千万不要责罚,林公子也是为女儿着想,他并无过错。” 张居正眯起眼睛,道:“你当真以为他是为你着想?” “不,不是吗?”张若兰不确定道。 张居正没有回答,而是看向张简修问道:“嗣哲,你觉得呢?” 张简修想了想,试着道:“儿子觉得,林校尉这想法虽然大胆了些,可到底是为了妹妹能把义学开起来,也,也算是好心吧?” 闻言, 张居正悠悠叹了口气,“兰儿不懂,尚有情可原。” “可嗣哲不该连个市井杂人都看不透。” 兄妹俩面面相觑,听这意思,难道还有别的说道。 “你可知林琅与冯公的恩怨?”张居正问道。 张简修道:“知道一些,林校尉入宫时间不长,深得皇上恩宠,甚至在暖阁中摔跤为乐,冯公多有不满……” 他猛地停下,难以置信的看向张居正。 林琅和冯保不对付,解决的办法只有两个。 要么求饶。 要么交恶。 以冯保的小心眼程度,断然不会接受一个能和自己争宠的人。 那就只剩下彼此交恶一条路能走。 可冯保权势滔天,即便现在些许失意,仍旧影响不了他内廷一把手的权势。 林琅要想扳倒冯保,就只能另寻他法。 放眼天下,有能力和冯保扳手腕的,只有自己的元辅父亲。 在冯保为了考成忙的不可开交,心中烦闷之际,张若兰突然以父之名得太后赏识…… 本来大家一个主内一个主外相安无事,一旦心生间隙,哪怕不翻脸,光是让司礼监稍微压一下内阁的票拟,拖延几日,矛盾不就来了? “他,他怎么敢?!”张简修声音止不住的颤抖。 第90章 我的悲惨童年 在张简修的视角里,父亲是他们兄弟五个绑在一起都无法翻越的高峰。 是天下官员望其项背的治世能臣。 纵使士林在背后骂声不断,又有谁敢当面造次? 可手底下一个小小的校尉,充其量是大山脚下的一株野草,可野草竟妄想让这座大山为自己遮风避雨。 荒诞! 荒诞到他想起来都觉得脊背发麻。 “儿子这就把他抓来!”张简修怒目圆睁。 “回来。”张居正叫住他微微摇头,“抓他并无意义。” 张简修愤怒道:“他竟敢将主意打到父亲身上,难道就这么放过他?。” 张居正用带着说教的口吻道:“你将他抓来除了泄愤,便是落个以权谋私。” “然后他再去皇上面前告你一状?徒增烦恼罢了。” 张简修仍旧难以消气,“可是,那就这么不管他?” “背一遍为父教你的用人之道。”张居正道。 张简修愣了一下,默默道:“过往可记,不可深究,瑕不掩瑜,因势而用。” 这十六字是张居正用人准则。 如今内阁重臣中有个叫马自强的,这人曾公开弹劾张居正夺情风波。 同样是忤逆首辅,其他人流放的流放,廷杖的廷杖,唯独马自强反倒因此被举荐文渊阁大学士,在内阁排行第三。 因为马自强是当今的清流领袖,为人持正,清望极高,扶他上来能有效缓和清流的对立情绪。 在张居正眼中,世上的人没有善恶之别,只有能庸之分。 你要是能造个蒸汽机出来,骑他脖子上拉屎都夸你肠胃好。 当然, 最好你后面能造出内燃机,不然他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大明刀枪炮。 “父亲是想用他?”张简修冷静下来,小声问道。 张居正没有反对,淡然道:“此人为父见过,目光飘忽,为人圆滑,心性浮躁,胸无大志。” “不过,他对人事颇有见地,行事尽可双全,又有初生牛犊的胆气,弃之不用过于可惜。” 张简修困惑道:“可他无根无系,又能用他做什么?” 张居正稍作思索,道:“有言官弹劾崇文门司暗中向使臣,过往商队索要好处费,让他去试试。” 张简修听后眼前一亮,崇文门宣科司是京城第一税关,油水大的出奇。 宣科司主官叫冯季昌,是冯保的同宗侄儿。 林琅惹到他头上,冯保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若是林琅不敢办,或者办不成,那就说明没什么能力,再算后账也不迟。 “父亲高见!” 张居正心中涌起些许无奈,苦心教导多年的儿女,竟是被一个泥腿子戏耍。 “给他上点难度,为父也想看看此人到底有多大能耐。” “明白!”张简修跃跃欲试,在听到张若兰百般袒护的时候,他就想这么做了。 “为父还有公务,你们去外面跪够两个时辰再吃饭。”张居正道。 兄妹俩走到门外老老实实跪下,张若兰这才小声问道:“四哥,刚才父亲和你聊的是谁?林公子吗?” “日后离他远点。”张简修严肃道。 张若兰不解道:“为什么?林公子多好的人啊。” 眼看妹妹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张简修就是一阵后怕,“他和好人沾不上边,你就记住,以后离的越远越好。” “可是,我还没谢谢他呢。”张若兰天真道。 张简修听的越发来气,意味深长道:“放心,四哥自会关照他。” …… 阿嚏! 林琅在家连着打了几个喷嚏。 杜薇紧张道:“林郎该不会是冻着了吧,小翠,快去煮点姜汤。” “不碍事,可能是谁念叨我呢。”林琅揉了揉鼻子,心里却是七上八下。 也不知道张若兰那小妞把事办的怎么样了。 虽然明知不可能,但他还是希望冯保和张居正翻脸,二人狠狠撕逼。 至于小心思会不会被张居正看出来不在考虑范围。 看不出来无所谓。 看出来更好,有朱翊钧护着,张居正总不能杀了他。 大不了被惩戒一番,等张居正割完痔疮咽气,他被元辅惩戒的履历就是最好的护身符。 正是应了张居正对他的看法,一个做事喜欢两全其美的老油子。 “以后早上点卯要穿的多点,马上过年,生病了不吉利。”杜薇叮嘱道。 林琅哈哈一笑,“我火力旺着呢,不打紧。” 杜薇听闻脸蛋微红,也不知道理解成什么了。 “我还不知道林郎的过往呢,能和我讲讲吗?” “这个……” 林琅犹豫了,他对杜薇不设防,但也不能把穿越的身份说出来。 “林郎若是不愿说也没事,我就是随口一问。”杜薇连忙补充道,只是眼底带着些许失落。 林琅将她搂在怀里,沉重道:“其实我的童年很悲惨,记得我很小的时候就出生了,不怕你笑话,我出生的时候连件衣裳都没有。” “然后就被一个穿着白衣服的女人狠狠打了一巴掌,紧接着我就哭了,那时我连一颗牙都没有啊。” “受了委屈不能说,两岁以前,我连个苦字都没说过。” “后来长大了一些,渴了只敢喝点水,饿了只能吃点饭,困了只能睡一觉,世态炎凉,我甚至没有谈条件的权力……” 他声音低沉,似是诉不尽的悲伤。 杜薇伸出藕臂用力抱紧他,柔声道:“林郎莫要难过,苦日子都过去了。” 一旁打算倒茶的小翠愣住了。 不是。 小姐这反应真的假的? 这么明显哄人的话你都听不出来? 她正要出言提醒,就见杜薇光洁的下巴枕在林琅肩头上,朝她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小翠再度震惊。 合着你们俩一个喜欢骗人,一个喜欢被骗,搁这儿调情呢? 小丫头满脸幽怨跑开。 第91章 艰难的任务 翌日。 林琅刚来到北镇抚司,就被陈大海叫了去。 “林老弟,你是不是和元辅千金闹别扭了?”陈大海关上门谨慎道。 林琅好奇道:“大海兄何出此言?” 陈大海将他拽到里屋,压低声音道:“张千户派了个案子,点名让你主办。” “办案?年底不是封印吗?”林琅颇为不解。 封印是《大明会典》特有的规定,从腊月二十三开始,除非了命案谋反等大罪,三司和锦衣卫都会暂时停止办理案件。 直到来年过了元宵节才会开印接讼。 毕竟年关大家没心思上班,司法又不容马虎,怕的是有人因为心情不好酿出冤假错案。 陈大海讪笑道:“封印也得看情况不是,这案子是张千户派下来的,他说办,咱们就得应着。” 林琅听出了不对劲,问道:“听这意思,这案子挺棘手?” 陈大海道:“这次要拿的人,是崇文门宣科司九品主官,据说是索要贿赂,贪墨船税。” “什么叫据说?”林琅道。 “没有铁证,只有御史言官的一道弹劾奏疏,而且那主官叫冯季昌,他姓冯。” “冯保的人?” “厂公的亲侄儿。” 林琅心头一动,立刻提高了警惕。 这明显不是张简修的意思,看来自己的小动作果然瞒不住这位首辅。 被小角色摆了一道,非但不气,反倒借此激化自己和冯保的矛盾。 还真是物尽其用啊。 “张千户给了三天时间,令你在除夕之前将冯季昌缉捕结案,迟则充军。” 陈大海说话的时候眼里还带着些许怜悯,“这明摆着对你有意见,要我说咱们老爷们低个头道个歉。” “大名鼎鼎的戚将军不照样惧内,说两句软话哄哄元辅千金,不丢面儿。” 要真是这么简单就好了。 林琅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嘴硬道:“不就是抓人么,驾贴给我。” “这话说的,有驾贴还叫难为人么?”陈大海道。 “没驾贴我抓个屁啊!” 林琅气得破口骂道。 驾贴是类似逮捕令的手谕,由皇帝(或司礼监)签发。 缉捕官员没有这道手谕是矫诏,是要掉脑袋的。 哪怕是朱翊钧也不敢在这种事上袒护他。 “不光如此,张千户还不许你调动锦衣卫,老弟,不行就去认个错吧。”陈大海劝道。 林琅正有此意。 不给人,不给驾贴,没有罪证,光凭一句话想把税务主官逮回来是白日做梦。 办成了是得罪冯保,违规抓人,砍头。 办不成是渎职充军,跑到边镇当炮灰。 这分明就没给自己留退路。 “张千户在哪?” “交代完就去南镇抚司议事了。” “什么时候回来?” “咱们做下属的哪敢打听。” 从卯时等到午时,又从午时等到放值,一天下来也没等到张简修的人影,摆明是故意躲着不见。 反倒是白白浪费了一天的宝贵时间。 林琅气得直跺脚,却又无可奈何。 只能趁着天色没黑,买了点礼物打算去张大学士府登门道个歉。 结果还没到门口就被拦了回来。 这下也把林琅给惹恼了,站在大街上怒吼莫欺少年穷。 此举又引来五城兵马司的驱逐。 “张简修,你真特么行,以后有你求我的时候!” 林琅丢了句狠话愤愤离去。 …… 张府书房。 “让你加点难度,又没说不留活路,你怎的连人手都不许调动?”张居正深感无奈,这缉捕条件苛刻到他都全无头绪。 “儿子也是气不过,谁叫他敢对父亲不敬的。”张简修不好意思道:“要不要改改?” 张居正想了想,“罢了,出尔反尔有损你在北司的威信,就这样吧。” “那他要是办不成,真把他充军?”张简修问道。 张居正摆摆手,道:“若是把他充军,皇上岂能愿意?若是他来赔罪,你就顺着台阶下去吧。” “记住,日后做事不可赌气。” “儿子知错。”张简修愧疚道。 他的确是被张若兰那处处袒护的表现气昏了头,这才想着难为难为林琅。 结果一不小心玩过了头…… 张简修犹豫片刻,心里突然升起一个荒诞的念头,“那,若是他做成了呢?” 闻言, 张居正一顿,笑道:“那说明此人心智异于常人,或能取冯公而代之,你该与他多加亲近才是。” …… 崇文门。 作为通往内城的正南门,自朱棣迁都后就是天下税关之首。 一百多年的繁荣让青石板被马车碾得油光锃亮。 此刻天方大亮,各路商客已经牵着满驮货物的骡马排序交税。 门下立着一块巨大的税牌,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各项税目标准。 明朝的商税并非固定不变,而是随着国情上下浮动。 缴纳起来并不麻烦。 商队进京之前需要先到河西务领取报税红单,随后将货物拉到张家湾(北京城外的批发市场),在张家湾原地售卖只需缴纳正税和船税。 如果要进京贩卖,则需要在崇文门在缴纳条税和门税。 正税是洪武年定下的三十税一。 条税占正税的八成。 船税是按照船只大小征收,大概在正税的三成左右。 门税和正税相差无几,总得来说纳税额度在货物价值的百分之十。 即便是加上税官索要好处费,这个数字也不会超过百分之十二,朝贡的商队不算,他们不享受本地土著的税收折扣。 对于大明本地商队来说,这个税额并不高,甚至有些低。 这也是万历初年经济逐渐繁荣的诱因。 “总听人说崇文铁龟,金银成堆,还真不是一句玩笑话。” 林琅坐在一侧的早餐铺子,吃着肉包发出感慨。 吃个早饭的功夫,崇文门下的税吏已经收满了一箱碎银和三箱铜钱。 怪不得冯保会把侄子安排到一个九品税官的位子上,典型官小油水足。 林琅一抹嘴,眼中闪过几分果决。 既然张简修铁了心不饶人,那他也只能试试把这位金王八拉下水。 “掌柜的,算账。” 掌柜的颠颠跑来,习惯性赔着笑,“官爷这话说的,您吃俩包子值几个钱,算小的请您了。” “爷们用你施舍?!”林琅眼睛一瞪,掏出几个铜板拍在桌子上,扬长而去。 掌柜的看着铜板挠挠头,“开了十年铺子,头一回碰到吃饭给钱的缇骑。” 第92章 捉拿冯季昌 崇文门宣科司。 林琅身穿锦衣卫棉甲站在门前,立刻引起税吏的注意。 “这位差爷有何贵干?”一小吏上前问道,态度很是冷淡。 搞税务的最烦的就是林琅这种人。 “麻烦带我见一下冯主官。”林琅识趣的递过去一锭银子。 那小吏看了一眼,尽管这银子让他很心动,却也依旧冰冷。 “我家主官在忙,不见。” 这还是头一次用钱没办成事。 林琅低头看见自己的穿着打扮,顿时反应了过来。 合着人家是怕自己钓鱼执法。 不过,他还有另一个办法。 林琅从怀里一阵摸索,掏出一枚腰牌。 东稽事厂! 那小吏看到腰牌立刻变了脸,整个宣科司谁不知道冯主官是东厂提督的亲侄子。 “您倒是早说啊,大人,里头请!” 顺利进入司衙内。 林琅在小吏的带领下终于见到冯季昌本人。 一个满脸泛着油光,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大肚腩几乎要把官服撑破。 此刻正对捧着一碗肘子吃的满嘴流油。 早餐吃肘子的林琅还是第一回见,他快步上前,谄媚道:“小弟林琅,见过冯大人。” “北司的?”冯季昌目光不善道。 “北司只是小弟掩人耳目的外衣。”林琅掏出东厂腰牌晃了晃。 冯季昌脸色缓和了不少,低头撕下一块肥肉,吧唧着嘴道:“找本官有事?” “小弟久闻厂公提起大人,今日特来拜见。”林琅说话间将一枚十两银锭摆出。 下一秒就见冯季昌抬手一扫桌面,那银锭稳稳落进袖口。 林琅看的目瞪口呆,有这手法还当什么官啊,去赌场不比这来钱快。 “说吧,求本官有什么事?”冯季昌收了银子,看林琅也顺眼了不少。 林琅想了想道:“小弟有个亲戚,想来宣科司,不知大人能不能赏个缺?” “你当这税关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冯季昌不满道。 “是是是,大人说的是。”林琅说话间又摸出一块银锭。 冯季昌照旧一挥袖子,“不过,如果精通账目,倒是可以来打打算盘。” 林琅道:“我那亲戚想去城门下做个税吏。” “你当这税吏是想做就做的?”冯季昌嫌弃道。 一块银锭。 冯季昌无动于衷。 又加一枚银锭。 冯季昌仍旧面无表情。 林琅一咬牙,索性将身上的钱都掏了出来。 出门前他特意带了二百两办事经费,没想到刚见面就花个精光。 要是不把冯季昌给办了,他这买卖可就亏大发了。 “你小子倒是机灵,这样吧,年后带他过来。”冯季昌笑的露出后槽牙,睁开眼吃饱喝足二百两入账,世上还有什么事比这更幸福的。 林琅连声道谢,随后小声问道:“敢问大人,做税吏一年能捞多少银子?” 这个问题粗俗,但很符合冯季昌的胃口。 人家花了钱不就是想赚更多么。 “你这本钱两年就回来了。”冯季昌棱模两可道。 一年一百两,这个数字让林琅暗自咂舌。 他在北镇抚司一个月才六钱银子,加上考成优秀员工奖什么的,一年也就十两顶天。 而在崇文门一个小吏就能捞十倍! 这还只是小吏,冯季昌这个主官还不得是个天文数字。 “那咱们宣科司私底下是怎么分账的?”林琅问道。 “你问这个做什么?!” 冯季昌面色一变,他是酒囊饭袋,却也清楚账目是要命的东西,哪怕亲爹都不能透露。 “小弟就是好奇。”林琅赔着笑道。 冯季昌训斥道:“好奇什么?和你有什么关系?不该你打听的别打听!” “大人教训的是,那咱们平时要收几分过路费?”林琅继续问道。 然而已经打草惊蛇的冯季昌岂会回答,“本官乏了,你回去吧。” “大人。” “出去。” 林琅悻悻走出宣科衙门,二百两不白花,现在可以确定,这冯季昌绝对是只硕鼠。 只要能把他带回北司,稍微用点手段从他嘴里撬出供词,坐实贪墨就够了。 至于怎么把硕鼠名正言顺带走,那必定要用点脏手段。 …… “不对劲啊。” 冯季昌抹了把油乎乎的嘴,狐疑道:“该不会是今年搂的厉害,被人盯上了吧?” 说完,他又猛地摇头,“不能,二叔什么势力,谁敢动我。” “再说这人不就是二叔手底下的番子,估计就是嘴贱了点吧。” 冯季昌不再多想,毕竟想动他,需要司礼监代拟驾贴。 这不就等于让二叔抓自己? 无稽之谈嘛。 “这人出手倒是大方,等安排差事的时候可以再趁机要一笔。” 冯季昌吃饱喝足,躺在太师椅上打起了盹。 要不是为了吃口饭垫垫,这大冷天的他才不会起这么早。 也不知眯了多久,他突然感觉浑身不自在。 睁开眼睛一看,眼前赫然出现三幅人脸。 “啊!” 冯季昌惊醒,猛地坐了起来,仔细一看,来人竟是早上那个送钱的校尉。 这次还带了两个五大三粗的跟班。 “本官不是说了吗,你的事年后自有安排,怎么又回来了?”冯季昌怒道。 林琅嘿嘿笑道:“大人,我是来请你回北司喝茶的。” 冯季昌面色一愣,怒骂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抓本官!” “大人此言差矣,我说的是请,不是抓。”林琅笑道。 冯季昌哪会跟他走,毫不客气道:“拿驾贴来,没有驾贴就滚!” 林琅笑着后退几步,抬手一挥,“两位兄弟,帮大人一把。” “得嘞!” 秦仓和徐震二人捏着指骨,看向冯季昌面露狞笑。 这狰狞不是装出来的,此前二人为了立功各自摔断一条腿,此刻强撑着走路,阵阵剧痛导致更显凶神恶煞。 冯季昌面色剧变,扯着脖子吼道:“来人,快来人!” 他这一喊,外头的小吏跑腿急忙冲了进来。 冯季昌看到自己人心里多了几分底气,抬手一指林琅三人,“快,快把他们轰出去!” 手底下对他唯命是从,当即用力朝三人推去。 扑通! 扑通! 秦仓和徐震相继倒地,再也忍不住剧痛抱着断腿满地打滚。 这一突变令所有人都是愣住了。 林琅趁机抽出腰刀,杀气腾腾喝道:“大胆冯季昌!” “身为九品主官纵容手下殴打锦衣卫从七品小旗,使折伤致残!” “现以《大明律??刑律??斗殴》以下犯上为名,捉拿人犯归案!” 第93章 七品武官用腿栽赃你? 署衙一阵死寂。 大明以武建国,哪怕是独尊儒学,仍旧改不了武风昌盛。 老朱在洪武年间制定了一系列关于官员殴斗的刑法,甚至这刑法看起来有点鼓励用拳头解决政见纠纷。 同级官员互殴,按照民间百姓斗殴论罪,只要没有重伤,双方罚点钱了事。 上级殴打下级,比凡斗罪减一等。 下级殴打上级,只要两人是一个署衙,双方官职在三品以内,罪减二等。 等等条文宽松到了极点。 这也导致朝堂群殴,内阁互殴,地方公堂互扇耳光,文臣武将动辄拳脚相向。 只有一种情况除外! 下级跨署殴打上级,致使伤残者,绞。 殴打致死者,斩。 所以,在听到林琅说出以下犯上和折伤字眼后,再无一人敢轻举妄动。 冯季昌率先反应过来,破口骂道:“放屁,只是推了一下怎么可能折伤,你们锦衣卫都是纸糊的?” “去个人验伤!” 一个小吏胆战心惊的凑上前,撩起裤腿看了一眼,顿时面色剧变。 “大,大人,真的断了……” “不可能!” 冯季昌瞳孔地震,急忙跑到徐震身旁查验,结果让他浑身颤抖。 “不可能,不可能。” “你们这是讹诈,是栽赃!” 冯季昌吓得脸色煞白,拼命吼道。 林琅冷笑一声,“你是说,一个七品武官用自己的腿栽赃你?” 冯季昌嘴唇直哆嗦,他本就没什么能耐,全靠冯保坐在这个位子上。 眼下被林琅这么一问,大脑已经是一片空白。 林琅没有再和这个酒囊饭袋废话,目光扫过四周的小吏,手握钢刀喝道: “北镇抚司奉法办事,胆敢阻拦者,立斩不饶!” 吏目们听得一颤,慌忙相继后退。 林琅从后腰抽出锁链,将冯季昌的双手捆的结结实实,“冯大人,请吧!” 冯季昌又是一个哆嗦,老老实实走在前面带路。 不是他想走。 而是一旦拒捕,锦衣卫有就地格杀的权力。 徐震和秦仓互相搀扶着站起来,二人疼的眼里噙着泪。 做兄弟,在心中! 林琅用力点点头,随后凑到二人身旁小声道:“一个月的教坊司,说话算数!” …… 北镇抚司。 正值终岁宴,北司衙门少了几分肃穆,十人的圆桌从公堂一直摆到院子里,桌案上铺着青布,诏狱之地不能用红色。 除了暗探,几乎所有在职锦衣卫都到了。 大家都是武夫,自然也就不像文官那样规矩森严。 除了管理层的锦衣卫自持身份,底下校尉们一个个扯着嗓门端菜分酒,好不热闹。 “缇帅到!”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署衙大院瞬间安静下来。 缇帅,就是常说的锦衣卫指挥使。 最初的锦衣卫大多身着赤色官服,骑着马四处逮人,又被称为缇骑,指挥使被称为缇骑帅。 如今的缇帅名叫余荫,曾是朱翊钧当太子时的东宫侍卫。 余荫头戴忠静冠,身穿绯色袍服,腰间挂着佩刀,走起路来迈着武官独有的四方步。 只是脸上带着柔和笑容,不似什么杀伐果断的人。 满院锦衣卫们看着这位缇帅目光带着些许不满。 此前说过锦衣卫日渐没落,原因就出在这位缇帅身上。 在余荫接手之前,锦衣卫虽然势力渐微,好歹也是独立的特务机构,只听命于皇帝,有跨级别,跨部门抓人的权力。 陆炳和朱希孝两位缇帅更是短暂的让锦衣卫凌驾于东厂之上。 余荫一上台,锦衣卫彻底软蛋,处处都要看人脸色行事。 究其原因,前面两位都是勋贵将官之后,陆炳三代都是锦衣卫,朱希孝更是开国元勋,定国公的后代,骨子里带着血性。 余荫只是一个文臣官二代,仗着东宫旧人上位,斗不过冯保率领的东厂。 在众人的注视下,余荫走到正厅的两座牌位前,恭敬上香祭酒。 锦衣卫供奉的是卫神和狱神。 狱神供的是萧何,取镇狱煞、安囚犯、保平安之意(明朝以前供皋陶)。 卫神供的是旗纛,旗纛是军中主神,是每个军户逢年过节必拜的牌位。 祭拜过后,余荫回身看向众人大声道: “这一年昼夜辛劳,守得京城安危,办着钦命大案,诸位弟兄辛苦了。” “今日终岁小宴,不图热闹,只慰劳弟兄。” “不过本司有言在先,切不可饮酒误事,值宿者可饮半盏,不当值者浅酌。” 众人拱手齐喝:“谢缇帅!” 有缇帅在场,气氛一时间难以恢复如初。 余荫对此也不在意,目光扫了一圈,寻到了旁席的张简修。 “嗣哲。” 余荫面带笑意招手,“怎的坐到那了,快来本司这里。” 张简修面对他的热情眉头微皱,拱手道:“大人厚爱,属下只是千户,不该僭越。” 余荫依旧笑道:“终岁宴何必在意那么规矩,况且年后你就要升任佥事,同为堂官不算逾矩。” 这番作态令不少人暗自讥讽。 堂堂指挥使,面对一个千户低三下四,不就是想攀元辅的高枝么。 “这,好吧。” 张简修不愿被人盯着,无奈起身换了个位子。 只是他的眼睛却一直往外瞟。 他已经准备好林琅来找自己低头了,可这等了一天也没见着人。 不能是找小妹求情去了吧? “嗣哲可是在等什么人?”余荫笑着问道。 “没有。”张简修摇摇头。 “那就开宴!” 缇帅发话,早就饥肠辘辘的锦衣卫们立刻开动。 起初大家还有点放不开,等到几杯酒下肚,众人逐渐进入状态。 老资历大谈往年大案,奇案,悬案。 听的新晋锦衣卫一愣一愣的。 更有许多听腻的校尉嘲笑老人翻来覆去的讲,也不觉得无聊。 这话自然是惹得老资历很是不满,开始胡编乱造些神鬼志异的扯淡话。 也有色胚子聊娘们,哪家窑院物超所值,哪家勾栏技术精湛云云。 北镇抚司是个两极分化的衙门,百户以上出身名门,百户之下更像是地痞。 这两种人能融到一起也是不容易。 正当推杯换盏之际,一声喝骂打破了祥和热闹。 “你特么走快点!” 众人手中酒盏一顿,纷纷扭头看去。 但见林琅出现在门口,手中铁索牵着一位满头大汗,沉笨如瓮的男人连踹带骂走来。 第94章 这特么就叫职业操守 林琅看到满院的人愣了一下,旋即想起来陈大海说过,今天是年会聚餐。 他笑着抱拳道:“各位吃着呢,那什么,你们吃好喝好,我去拷训房办点事。” 说完, 他一拽锁链,拉着冯季昌向前走去。 “劳驾这位总旗让让,人犯太胖,别挤着您。” “诶,抬抬脚,把酒坛子收一下。” “多谢。” 数百人面露茫然。 今天已经封印,这咋又办上案子了? 而且看那人犯的穿着,好像是个小官。 命案? 等林琅押着冯季昌进了审讯室,终于有人皱眉开口。 “林校尉绑着那人看着有点眼熟,好像是崇文门的主税官?” “好像是,姓冯,叫冯什么来着。” “冯季昌,他二叔是司礼监掌印。” 这话说完所有人集体噤声。 直娘贼! 林校尉把冯保的侄子抓了?! “啊!!!” 拷训房里传来惨叫,令得不少人浑身一个激灵。 动家伙了! “他真把人抓来了!” 张简修噌的从位子上站起,眼中满是骇然之色。 他制定这个任务的初衷就是奔着刁难林琅去的。 压根就没想过真能把人带来。 还有一人比他更加震撼。 那就是余荫。 他现在本就处处遭受冯保打压,若是冯季昌在北司出了事,那还得了? “胡闹!” 余荫猛地一拍桌案,面色阴沉,“为何封印之日还有人外出缉捕,抓的还是冯公子侄,快,快去让那校尉把人放了!” “属下这就去办!”张简修一抱拳,黑着脸快步冲向拷训房。 但是, 房门已经从里面落闩,根本推不开。 只能听到里面传来噼里啪啦的鞭声。 “林琅,开门!”张简修低声喝道。 “张千户啊,您该吃吃,这点小活不值当您费心。”林琅的声音响起,随后一声鞭子破空声响起,又听得冯季昌杀猪般的嚎叫。 “不要冲动!” 张简修越发急切,“若是让冯公得知,你必会遭来祸患。” 里头的鞭声顿了顿,“这不是您想要看到的吗?” 张简修愣了一下,这的确是他的初衷。 可父亲也说过,若是林琅真能把冯季昌缉捕回来,那说明此人能力出众,应当结交。 “你听我说,此事并非你想的那般,现在快些把人放了还来得及。” “抱歉,锦衣卫审讯必严,生死不问。”林琅默默道。 张简修听的脑仁子发胀,“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些空话,休要赌气,快快放人。” 房内沉默片刻,“你求我。” 张简修:??? “我是在帮你知不知道?” 房内没有再回答,任凭张简修再怎么劝说林琅始终不言语。 “怎么回事?”余荫察觉出不对劲,走过来问道。 张简修道:“回大人,他,他正在里面审着呢。” 余荫脸色飞快变幻,“破门,不能让他审!” “大人!”张简修欲劝阻。 “嗣哲,你应该明白此事重要性,一旦做成铁案,你有元辅撑腰,可这偌大的北镇抚司如何是好?” 张简修明白他说得对,叹了口气让到一旁。 余荫一招手,几个校尉正要破门的时候,门开了。 林琅面带微笑走出,双手呈上一纸供词喊道: “人犯冯季昌已招供!” 声音很大,恨不得半个北镇抚司都能听见。 “胡说八道!” 余荫黑着脸一把抢过供词,上面的字歪歪扭扭,但也能够辨认清楚。 【万历七年,腊月二十八。】 【北镇抚司校尉林琅,勘问人犯冯季昌。】 【人犯冯季昌供述:任主官六年间,勾结户部监科大肆贪墨敛财,其中人犯贪墨银两为三万有余。】 【人犯所拿为崇文门宣科司贪墨四成,另有三成归户部监科,余下三成为署衙吏员文书瓜分。】 【详细账目存留在崇文大街,贰拾陆乙字宅中存留。】 【人犯画押:冯季昌(这三个字很漂亮)】 【代书:林琅】 余荫面色更加难看,只是过去了一盏茶的功夫,竟是连供词都拿了出来。 怎么会审的这么快? “胡闹!” 余荫怒道:“狗屁不通的供词,你这校尉好大的胆子,竟敢屈打朝廷命官!” 林琅没见过他,看衣服和语气也知道肯定是个领导,“大人,供词就在这里,现在派人去人犯家中搜寻账目,是不是屈打成招,一查便知。” 余荫敢查吗? 他当然不敢。 虽然他不清楚面前的校尉哪来的勇气,可既然敢往供词上写,十有八九是真的。 真要是把账册搜出来,那这事可就彻底没了回旋的余地。 而这个时候,院子里的锦衣卫们也都没了吃饭的心情,一个个瞪大眼睛往这边看。 余荫深吸一口气,他必须尽快将此案平息。 “既是如此,那本司亲自带人去搜。” “来两个人,押着人犯随本司指认现场!”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打算和稀泥。 但是又没有办法。 指挥使都发话了,谁还敢说什么? 林琅默默让开一条路,眼睁睁看着余荫带着吓成一滩烂泥的冯季昌离去。 不管是张简修刁难也好,张居正试探也罢。 总之他已经做到了一个锦衣卫该做的,对得起朝廷每个月六钱的俸禄。 这特么就特么叫特么的职业操守! “好!” 不知是谁冷不丁喊了一声。 紧接着,整个署衙掌声雷动。 一直以来,整个北司都被东厂骑在头上。 哪怕明知冯季昌会被余荫找个由头释放,可他们仍是觉得出了一口积压数年的闷气。 这是自万历二年余荫当上指挥使以来,偌大的北镇抚司唯一一次对东厂做出的反击。 即便是平日里对林琅偷懒耍滑暗自嫉恨的同僚,此刻也忍不住投来钦佩的目光。 “好个屁啊!” 林琅哭丧着脸道:“你们是痛快了,明天冯保报复的是我。” 这话引得哄笑四起,果然是林校尉的风格。 林琅本欲回家想想接下来的怎么应对,怎奈同僚太过热情,死活不让走。 没有余荫在场,加上看了一出好戏,终岁宴更加热火朝天。 林琅那桌更是围满了人,一个个竖着耳朵打听他是怎么从宣科司把人带回来的。 这是林琅的拿手把戏。 在他的口中,校尉林琅单枪匹马,一人一刀挑翻了整个宣科司,南城兵马司前来搭救,也被他一掌打飞数丈,落得个生死不知的下场。 众人都知他武艺稀松,闻听此言皆是轰然发笑,却是无人戳破。 武艺稀松咋了? 那些武艺高强的人多了去了,可有敢对冯保瞪眼睛的? 第95章 下车!我要下车! 终岁宴持续到天黑。 林琅这才一步三晃走出北司,扶着墙根哇哇大吐。 这群锦衣卫办案不好说,酒量真是一个比一个离谱。 “喝了不少啊。” 张简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惊得林琅赶忙转过身,他没有将后背交给男人的习惯。 “你怎么在这?” “等你。”张简修目光复杂的盯着他,随后指了指候在一旁的马车,“上车说吧。” 马车很宽敞,里面摆有桌榻,榻上铺着金丝缎被,桌上摆着茶具点心。 “出发。” 张简修对外面车夫喊了一声,亲自动手沏了壶茶摆在林琅面前。 “这是邓村绿茶,栗香浓郁,你尝尝看。” 邓村绿茶是张居正家乡特产,几乎每年都会让人从老家带来一些,留下一部分,剩下的送给朋党。 林琅看着茶盏没有动。 张简修看着他羡慕道:“你今天可是大出风头,现在整个北司都对你高看一眼呢,就是明天擢升百户,想必也没有人会说什么。” 这羡慕不是假的。 身为官二代最怕人在背后说闲话。 张简修这个千户当的都心虚,年后再升官,更觉的压力山大。 所以,在看到整个北司欢呼时,恨不得把冯季昌抓回来的是自己。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千户大人若是聊闲天的话,属下就不奉陪了。”林琅道。 “你还生气了?” 张简修没好气道:“你利用小妹心思纯真,想要挑拨家父和冯公的关系,我只是还你一次而已。” “怎的便宜都得你姓林的占了才行?” 林琅听得一愣,好像自己是双标了点…… 他嘴硬道:“千户大人说的我听不懂。” “听得懂听不懂你自己心里有数。”张简修就知道他会如此,“余帅,就是带冯季昌走的那位,没有搜到所谓的账本。” 这一点林琅早有预料。 张简修又道:“余帅本想治你屈打朝廷命官,滥用私刑的罪,我已经帮你拦了下来。” 张简修竟然会帮自己说话? 林琅大感意外,仍旧梗着脖子道:“属下只是奉命做事。” 张简修早就防着他这一手,笑呵呵道:“这话可不能瞎说,你一没手谕,二没令条,分明是你私自行动,和我没关系的。” 要说张四公子这段时间进步不小,至少做事之前知道把自己摘干净。 “不过你也不用太过担心,冯公那边,我会求家父帮你周旋一二。” 他的反应让林琅更加惊讶,“为什么?” “佩服!” 张简修毫不犹豫道:“我万没想到,你竟会拿两个瘸子做文章,钻律法空子,大庭广众之下将冯季昌抓走。” “更想不到只用了一盏茶的功夫就拿到供词。” “如果不是余帅横插一杠,冯季昌怕是真让你给打进诏狱。” 说话间眼中带着小迷弟的崇拜,此前他对林琅的印象是地痞油子,整日在北镇抚司招摇撞骗,挂在嘴边最多的就是女人、青楼、教坊司等等。 可今天的事让他开了眼。 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带着俩瘸子以雷霆之势将京城第一税官办的服服帖帖。 虽说手段是下流了点,可做事不能只看过程,结果才是最重要的。 坏菜! 张简修好像打算和自己深交啊。 看来还是得拿出杀手锏。 林琅往后挪了挪屁股,小声道:“明天我想和若兰小姐出去转转。” 张简修眉头微皱,旋即舒展开来,“不行!” 林琅松了口气,果然还是这招好使。 然而又听张简修继续道:“你刚惹了冯公,现在和小妹走的太近,对父亲有影响。” “等风头过去一阵,只要小妹愿意,我没意见。” !!! 林琅真的吓到了。 自己就一混日子的校尉,充其量和皇上走的近点。 今天抓个冯季昌,至于让这位张四公子前后态度一天一地? 可在张简修眼里的他并非那么不堪。 深得皇上宠信的伴读。 北镇抚司人气最高的校尉。 最关键的是张居正那句:可取冯保代之。 这样的人前途一片光明,自家妹妹和他交好倒也不算辱了张府门楣。 “如果小妹同意的话,必须是皇上亲自赐婚的正妻,大婚之前你要在东安大街买套宅子,最小也得三进,太寒酸了会让人笑话,若婚后无子,不得以七出为由刁难……” 林琅脑浆子沸腾了,哐哐猛砸车厢,“下车,我要下车!” 张简修看的莫名其妙,“我只是送你回家,以免冯公气上心头,半路对你不利。” 林琅:“我现在怕的是你……” …… 张府。 送完林琅后的张简修急忙回来打报告。 “父亲,林琅真把冯季昌抓了。” “听说了。”张居正微微点头,京中的大事小情很难瞒过他。 在得知经过后,饶是他见多识广也不由得暗自咂舌。 他自认对用人之道有独特理解。 可在听闻林琅带着俩瘸子就敢杀进宣科司,正大光明的把人抓走后,他突然有种无力感。 是的。 一种面对下三滥招数的无力感。 连这种休养在家的废物都能利用起来,这要是给足资源,取缔冯保还不是轻而易举。 “父亲要不要帮帮他?”张简修问道。 张居正轻轻嗯了一声,面对一个和自己分庭抗礼的冯保有些累了。 倘若能将林琅提拔起来,那就不需为了讨好冯保浪费心神。 只是这种提拔不能明目张胆,以免遭来冯保嫉恨。 “冯公那边为父自会周旋,你日里与他走的近些。” “儿子明白,不会让东厂的人伤了他的。” “为父说的是,你与他走的近些。”张居正重审一遍。 张简修一愣,旋即明白了话中的含义。 此前父子二人就聊过,一旦张居正哪天撒手人寰,张府上下必有灾祸。 而林琅和皇上走的颇近,真到了那一天,帮忙求个情,或许就是条活路。 “儿子记住了……” 第96章 茶言茶语 腊月二十九,今天是万历七年最后一次朝会。 朝会上没有平日的攻讦,弹劾,只有对本年度的工作总结。 最后再唱诵皇帝圣明云云。 朱翊钧就像是拿了奖杯的影帝,感谢列祖列宗,感谢母后,感谢天,感谢地,感谢内阁六部,感谢各地官员努力…… 总之大过年的要照顾到每个人的情绪。 等到全都感谢了个遍,朱翊钧在百官唱诵声中提着龙袍匆匆离去。 今天是约好的第五天,是林琅进宫的日子。 他现在迫不及待想和好大哥分享一个坏消息。 然而, 当他来到川堂的时候,却不见林琅踪影。 “朕的伴读呢?”朱翊钧看向冯保。 “回皇上的话,奴婢不知。”冯保面带微笑回道。 “不应该啊……”朱翊钧皱眉暗自嘀咕。 冯保道:“皇上,伴读缺席,按律当……” “再等等吧,或许是有事耽搁了,朕素来仁厚,不愿迁怒他人。”朱翊钧打断他的话道。 …… 大明门。 林琅将身上藏的零食小玩意一股脑掏了出来。 “各位大哥,我就这么点东西都在这了,你们就行行好放我进去吧。” 宫卫瞪着那小山一般的零食堆,又看了看瘦了一圈的林琅。 “不行!” 林琅急了,“不是,你们诚心难为我是吧?” “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宫卫道。 林琅道:“奉谁的命?冯保?” 这话问着都多余。 宫卫顿了顿,摇摇头没有回答。 林琅想了想道:“我知道兄弟们都不容易,这样,等我忙完出来,醉仙楼咱们搓一顿。” “不行。” “咱们当差的不能死心眼啊,你得灵活变通。” “再纠缠不休,我可就照宫规搜身了啊,搜上个把时辰,您自个儿就受不了。” 林琅:“……” 正束手无策之际,正好有人从宫里走了出来。 “吴大人!”林琅见到此人像是见了救星,连忙招手示意。 正是臭味相投的言官吴中行。 “林大人,您怎的在此?”吴中行好奇道。 林琅一指那几个宫卫,“进宫陪皇上读书,结果被拦着不让走。” “些许小事,交给我了!”吴中行掏出一个小册子,走到宫卫面前质问道:“你们是哪个旗的?” “叫什么?” “百户是谁?” “佩刀不正,衽领歪斜,目光躲闪,可见心虚。” “观其行迹,察其隐微,虽无实罪,其心可诛。” 哈?! 林琅第一次见识到大明言官的真实操作。 这不就是扣帽子的老祖宗吗? 老辈子的打法真是经久不衰! 那宫卫听得汗流浃背,往后退了两步,“林伴读,请!” 林琅大喜,“多谢吴大人。” 吴中行:“诶,该是我多谢林大人才是。” “若非吴大人仗义执言,今日我就麻烦了。” “林大人谬赞,这只是分内之事,反而是林大人心系天下,却被宫卫刁难,实乃社稷不幸也!” 要是搁在平时,林琅定要和他论个高低,今天却是没机会了。 “那什么,皇上还在等我,回见。” “林大人慢走。” 见识了言官的厉害,林琅不敢小跑,只能趋着小步走进皇城。 等他来到川堂时,日讲官正收了书本躬身行礼。 “皇上,臣等告退。” 林琅傻眼了。 川堂里的冯保见他出现稍感意外,随后不咸不淡道:“大胆伴读,你可知罪?” “罢了。” 朱翊钧抬手一挥,“想来是有事耽搁了,让他进来吧。” 冯保没想到朱翊钧竟然会这般袒护,不死心道:“皇上仁爱,可若是让外人得知一个小小的伴读敢延误整整一个时辰,天威何在?” “大伴不说不就好了。”朱翊钧不耐烦道:“司礼监的账目至今都没交上来,朕不照样没揪着不放,天底下的事不要总是上纲上线。” 冯保一个哆嗦,急忙道:“皇上教训的是,是奴婢失言了。” 朱翊钧心中大爽,“下去吧,朕要和伴读聊聊这几日的课程。” “奴婢告退。” 冯保乖乖退下,临走前还不忘凶狠的瞪了林琅一眼。 林琅还了一个白眼。 反正现在已经彻底得罪了冯保,爱咋咋地。 “皇上威风!” 林琅走上前吹捧道:“一句话就让他夹着尾巴逃窜,当有太祖之风!” 这话让朱翊钧很是受用,满意道:“朕就爱听大哥说话,不过,大哥今天怎么来的这么迟?” “没办法,宫卫拦着不让走,就这还把我给皇上带的甜点都没收了。”林琅道。 “竟有此事?”朱翊钧大怒,“好大的胆子,宫卫叫什么?” 林琅道:“宫卫也是奉命办事,皇上还是不要难为他的好。” “奉命?奉谁的命?不会是大伴吧?”朱翊钧是贪玩贪吃了点,并不傻。 从刚才冯保的表现来看,明显有针对林琅的意思。 “一点小摩擦,不劳皇上费心。”林琅假惺惺道。 “那怎么行?” 朱翊钧怒道:“大哥常说人要忠义,朕怎能看着你被一个阉人欺负!” 好小子! 讲义气! 林琅心中暗喜,脸上却是写满了担忧,茶里茶气道:“冯公也是看不惯皇上和我走的太近,这才动了歪心思。” “眼下是皇上把持内廷的关键时期,还是不要冲动的好。” “宫中到处都是冯公的势力,若是此刻翻脸,那司礼监谁来把持,东厂又让谁来管制。” “不要因为我的一点委屈影响了大局。” ‘肺腑之言’令朱翊钧险些泪目。 这才是自己人! 哪怕受了委屈还在为了大局着想。 这才是好大哥! 不像大伴似的就知道找事! 小皇帝感动道:“大哥说的有理,你放心,这笔账我一定会帮你讨回来。” 林琅见好就收,茶艺这玩意要慎重,用的过了只会适得其反。 只要在朱翊钧心中埋下一颗清算冯保的种子就够了。 “难得见到皇上,咱们不提那扫兴的事,这几天宫中进展如何?” 朱翊钧拍了拍身旁的小杌子,等到林琅坐下继续道:“大哥推荐的孙暹很能干,监察内廷铁面无私,这几日宫里明显不同。” “我打算让他批红账目。” 前半句林琅并不意外。 治县之才可治国。 孙暹能从跑腿太监混成掌印,能力肯定是够的,缺的就是个机会。 只是后半句让他有点懵。 “这才过去几天,怎么就要把刚到手的审批大权丢出去了?” 第97章 还行,知道要脸(感谢神果园的小兜) “大哥有所不知啊。” 朱翊钧愁眉苦脸道:“这批阅账目真不是个简单的活,光是膳房每天就要批两次,一次采办,一次结余。” “各类柴米油盐,菜蔬肉食更是看的眼花缭乱。” “还有各种零碎的笔墨纸砚,绫罗绸棉,灯火蜡油,而且还要封喜钱,还要采办筹备初一贡朝事宜……” 整个内廷太监宫女加一起一万多人,这么多人的吃喝拉撒,几乎每天都要送来几十本账目。 前两天朱翊钧还觉得有意思,新鲜劲儿一过就坏菜了。 不认真看吧,担心底下人虚报瞒报。 认真看吧,他是真有点受不了。 日讲省下来的那点时间,全用到看账本上面了。 林琅知道这一天会来,但没想到竟然会来的这么早。 才五天啊! 朱翊钧幽幽道:“大哥,我是不是太懒了?” “不能!” 林琅果断摇头道:“这柴米油盐最是磨人心神,男人是打天下,治天下的,生来就不适合这种琐碎活,我在家就从不管钱!” “还是大哥知我!”朱翊钧心中舒服了不少,“那大哥觉得该怎么办?” “我现在要是把批红账目交出去,定然会被人说三道四的。” 还行,还知道要脸。 不至于无可救药。 林琅搓着下巴想了想,道:“男人不适合这工作,皇上要不找个女人试试呢?” “母后?”朱翊钧连连摇头,“上次的气还没消完,我可不敢。” “那不还有皇后呢。”林琅认真道:“皇上和皇后是夫妻,妻子管钱不也是合情合理?” “对啊!” 朱翊钧猛地一拍大腿,“朕怎的就没想到呢,皇后之尊,治宫中之事,现在她只管着后宫太闲了。” “便是将账目交她打理,旁人也只能说朕与中宫琴瑟和鸣。” 一提偷懒这小子那叫一个来劲。 财政大权重新交给宦官肯定是要被人骂的。 只有交给自己人才能完美避开舆论危机。 “万一太后要是阻拦,皇上就把孝慈高皇后(马皇后)抬出来,昔年高皇后还曾管理军需账册。”林琅适时提醒。 朱翊钧听的激动不已,自己清闲了不说,面子也保住了。 “大哥,你咋才来啊!” 他一把攥住林琅的手,自己发愁了好几天,结果被林琅一句话解决了问题。 大哥的实力毋庸置疑! 林琅出这个主意其实也带着点私心。 国本之争,说到底是朱翊钧不待见皇后,加上皇后也没个儿子撑腰闹出来的。 要是帮着管管账目,二人感情怎么也能加深一点。 你说万一俩人生个大胖小子,保不齐就没有几十年后的糟心事。 他也能舒舒服服当个宠臣不是。 “恨不能时刻为皇上分忧,只是抽不开身啊。”林琅装模作样道。 “大哥在外很忙吗?”朱翊钧问。 “很忙!” 林琅顺势道:“北镇抚司一堆事,我还开了一家鞋铺,更是忙的晕头转向。” 朱翊钧更加好奇:“大哥还做着生意?” “没办法,俸禄实在有点不够花的。”林琅图穷匕见。 那天年会聚餐的时候,酒后吹牛逼吹大了,说自己一句话就能让皇上涨工资。 他今天进宫就是奔着这个来的。 “大哥现在月俸多少?” “六钱。” “那个,六钱是多少?”朱翊钧对钱没什么概念。 林琅道:“大概就是十斤燎花。” “才这么点?”朱翊钧愣住了,他没想到俸禄竟然这么低。 林琅打量着他的脸色,道:“不少校尉初进北司的时候,还要靠家里接济,不容易啊。” “竟是这般艰辛……”朱翊钧心里很不是滋味。 封建社会奉行人情逻辑,压榨的还不是那么彻底。 达官贵人府上的仆人丫鬟都是终身制,只要不出错,一辈子饭碗就有了着落。 当然,那种欺负下人的老板不是没有,这种大多都是暴发户。 真正有钱的主不会无故找茬,尤其是不会拿身边人找茬。 一来是怕人笑话只会拿下人撒气,二来是怕哪天饭菜里搁二两砒霜。 皇帝都差点被宫女勒死,可见欺负下人的危害。 “大哥的意思朕明白了。”朱翊钧点点头,自语道:“可是,这俸禄是户部管着,要是涨俸得经过户部和内阁审议,批复下来很是麻烦。” “锦衣卫有多少人?” “北镇抚司一共一千多人,其中校尉力士七百八十余人!”林琅没有提其他部门,单独将北镇点了出来。 整个锦衣卫机构庞大,最高级的是经历司,就是余荫那些领导待的地方。 再往下还有都事厅,南镇抚司,北镇抚司,五所以及在外卫所,总人数多达上万。 他和其他署衙没干系,只能为北镇抚司争取福利。 “一千多啊……” 朱翊钧琢磨了一下,一人一两也才一千两而已,“这样吧,从明年开始北镇抚司月俸翻倍,由朕的内帑拨款!” 林琅大喜,“皇上大气,臣等必然以死相报!” 朱翊钧笑道:“大过年的说这些做什么,大哥待朕不薄,朕花点钱帮大哥在北司立立威,以后升了官也好让人信服。” 这觉悟比上辈子交的朋友靠谱多了。 林琅心里小小感慨了一下。 “对了,大哥做的什么买卖?”朱翊钧问道。 “卖鞋的,高跟鞋。” “我记得大哥之前提过一次,说是女子穿上更显窈窕对吧?” “对,就是那种。” “这样吧,涨俸那点银子可有可无,朕再给大哥题个字,或许能让生意好些。” “皇上……” 这回林琅真感动了。 现在升仪阁生意是挺好,关键是有了一种另类的趋势。 原本定下的消费群体是不事劳动的千金大小姐,可渐渐的变了味儿。 什么人最重视身材,又不用做体力活? 自然是从事特殊行业的姑娘。 高跟鞋逐渐在风俗行业风靡开来,那些夫人小姐自然是心里膈应 如果有皇上亲题的匾额,那又是另一种效果。 卖酱菜的六必居都能仗着严嵩手笔传承数百年,他这升仪阁咋就不能发财了。 想到此处,林琅眼珠又是一转,如果请皇后做代言人呢? “既然皇上要请皇后帮忙,求人办事总得有个态度。” “不如送皇后两双鞋子如何?” 朱翊钧更是欣喜,“朕怎么就没想到呢,还是大哥考虑周到。” 第98章 婆媳矛盾呗 牵扯到赚钱,林琅也不偷懒了。 风风火火出宫挑了几双红底的高跟鞋,又马不停蹄送到紫禁城。 这次宫卫没有刁难,只是象征性的检查了一遍。 刚气喘吁吁跑回川堂,还不等开口,里面坐着的人就让他将话咽了回去。 李太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朱翊钧没了方才的神武飞扬,耷拉着脑袋兴致不高。 “臣林琅,见过太后。” 李太后看着他眉头微蹙,“宫禁之地,毛毛躁躁成何体统。” “臣知错。”林琅知道她控制欲强,乖巧认错。 李太后盯着他手里的盒子问道:“手里拿的什么?” “这……”林琅心脏通通直跳,李太后素来严谨,要是让她看见高跟鞋还不得发火。 “太后问你话呢,速速回来!”冯保低喝道。 林琅心中暗骂,肯定是这狗东西使的坏。 “回太后,是鞋。” 李太后拿起桌案上的一幅大字,语气不善道:“皇上题的这升仪阁三字,就是为你题的吧?” 朱翊钧眼看不对,赶忙道:“母后勿恼,这只是儿臣心血来潮,不关他的事。” “皇上的事稍后再算。”李太后瞪了他一眼,继续道:“找你来做伴读,本意是规劝皇上好生学习,你倒好,竟是哄着皇上做无用之事。” “该当何罪?” 李太后久居深宫,这一喝问气势非凡。 林琅心里将冯保骂了个祖宗十八代。 “回太后的话,臣一片赤胆为国为君,只是行事多有唐突,这才被某些人加以揣测利用。” “臣无罪。” 冯保一听变了脸,喝道:“大胆,太后面前也敢巧言令色。” “让他说,倒要看看能说出什么花来。”李太后轻轻一抬手,虽然对林琅蛊惑君上的行为不满,但她还是要给张居正一个面子问清楚。 冯保连忙道:“太后,此人是说书匠出身,最善巧言舌辩,定然是皇上受了此人的哄骗。” 这话说的很是狡猾,林琅巧言令色,那他的话不足为信。 顺带着还能帮皇上开解,当一个好人。 林琅微微一笑,想撕逼是吧,满足你。 他放下鞋盒,规规矩矩躬身行礼。 “冯掌印这话臣万不敢苟同。” “皇上得天下名师教诲,更有贤明端正的慈圣皇太后以身作则,早已圣明烛照,洞察秋毫。” “莫说臣不是媚上之人,即便是,又怎能瞒过皇上一双慧眼?” “此等大逆不道之言,还请冯掌印收回。” 一顶高帽凭空出现。 被砸中的冯保倒吸一口冷气。 皇上被一个说书匠哄骗,那岂不是就是在说张居正和翰林院的先生都是庸才,李太后以身作则教的昏庸? 没坐实还好,一旦坐实林琅坐实瞒上罪名,他这句话就是得罪三方的祸首! “太后,此人混淆视听,奴婢绝无此意啊!”冯保急忙道。 李太后若有若无的扫了他一眼。 她清楚这是林琅的托辩之词,但冯保能说出这样的话,可见在他潜意识里认为皇上年幼无知,很容易被人糊弄。 “继续说,你是怎么一片赤胆。”李太后示意林琅。 “多谢太后。” 林琅再次拱手,“而今天下太平,唯国本待定。” “臣以为课业为次,力劝皇上以子嗣为重,是为赤诚报国之心!” “太后请看!” 他打开鞋盒,露出里面的几双高跟鞋。 “臣进献此鞋,便是皇上意欲赠与皇后之物。” “敢问臣劝谏中宫和睦,是否忠良?” 李太后听得一愣,看了眼那鞋子制式,的确是女子所穿。 自从朱翊钧大婚以来,从没听说过送给王皇后什么礼物。 如果当真如此,倒还是一件好事。 “皇上?”李太后看向朱翊钧询问。 朱翊钧连忙点头,“的确如此,儿臣是天下之主,皇后是中宫之主,但也是世俗夫妻,这些年冷落了皇后,非儿臣之愿。” “林伴读劝儿臣赠些礼物弥补,儿臣觉得并非错事。” 闻言李太后神色舒展。 这段时间朱翊钧的确去坤宁宫勤快了些,倒不是信口开河的话。 皇后要是得知皇上送一份礼,还不知会多高兴。 身心一愉悦,保不齐哪天大孙子就来了。 李太后心情好转,仍是没有轻易放过林琅。 “所以,你趁机索要御笔匾额?” “臣不敢!”林琅恭敬道:“御笔匾额乃皇上所提,臣受宠若惊,纵万死难报圣恩。” 连番得利的情况下,朱翊钧也开始打助攻。 他走到李太后身旁,附耳小声道: “儿臣初掌权势,正是用人之际。” “为上者恩威并施,恩不可吝,此为父皇教的驭人之术。” 李太后稍感讶异,点点头道:“既是皇上心中有数,做娘的心里也就踏实了。” 好话都让君臣二人说完了,再揪着不放不合适。 她不满的看了冯保一眼:‘大伴也是的,说什么伴读带着皇上不务正业,把人吓得半死。’ ‘真是越来越过分了。’ 冯保脸色难看至极,原本他想借着林琅擅用私刑,讹诈命官为由发难,怎奈户部心虚的选择息事宁人,不想将事情闹大。 于是他只好用打小报告,借太后的手惩戒的惯用手法。 怎奈今日这伴读不像其他人上来就求饶,反倒是扭头给了他一口。 现在辩解不是,不辩解也不是。 这让本就烦躁的冯保越发窝火。 “母后,儿臣还有一事想和您商量。”朱翊钧趁热打铁道:“皇后母仪天下,不该独坐中宫,儿臣想把内廷账目送于她审断。” “这样一来,宫中上下待她也会更为谦慎。” 李太后面色古怪的看着他,“皇上今日怎的转了性子,处处为皇后着想?” 朱翊钧适时的带上一抹羞涩道:“儿臣不忍冷落了她,叫母后见笑了。” 李太后一怔,悠悠叹了口气道:“内廷的事皇上说了算,为娘不干涉。” 说罢, 她起身离去,冯保急忙跟上。 朱翊钧挠挠头道:“母后怎么突然不高兴了?” “婆媳矛盾呗。”林琅一语道破天机。 以前朱翊钧和皇后关系不好,李太后为了抱孙子发愁。 现在朱翊钧又是送鞋,又是把家里财政大权上交,这又觉得养的好大儿被人抢走了。 第99章 林校尉武功盖世 “那大哥可有良策化解?”朱翊钧问道。 “没有。” 林琅赶忙摇头,“神话宝莲灯里,三圣母嫁给刘彦昌还被婆婆嫌弃呢,神仙尚且没有办法,我能怎么办。” “这个我倒是听过,劈山救母的沉香。” “好嘛,皇上知道的不少啊。” “嘿嘿,朕私底下偶尔也会看看闲散书籍。” 朱翊钧眼珠子转了转,“要不大哥再带朕出去转转咋样?” “不行!”林琅想也不想拒绝。 “为什么?”朱翊钧不满道:“母后今天来过一趟了,肯定不会再来。” 林琅道:“最近得罪了冯保,他肯定会派东厂的人跟着我,要是被他们看见皇上出宫还得了?” 又是冯保! 朱翊钧气得够呛,却也一时间拿冯保没办法。 “那麻烦大哥去一趟磬翠院,把这女鞋给莲云姑娘送去一双,就说是万公子送她的新岁礼物。” “……” 老朱一家真是盛产痴情种啊。 在紫禁城逗留小半日,林琅这才珊珊离去。 …… 北镇抚司。 “兄弟们!” 林琅站在大院的桌子上,手中高举一道圣旨。 “我林琅说话算话,从下个月开始,咱们北司俸禄翻倍!” 吼—— 围观锦衣卫们皆是齐声高呼,面露狂喜。 任谁也没想到,林校尉去了皇宫一趟,竟是真的把俸禄要来了。 比起出口恶气,涨工资来的更实惠。 “别急着乐,前天谁特么说我吹牛的,站出来!”林琅掐着腰喊道。 “就是他!” 众锦衣卫推出一个汉子。 那汉子憋红了脸,“呃……那日相戏耳……” 林琅跳下石桌,面无表情道:“很好,我欣赏你挑战权贵的勇气。” “现在给你个机会,只要你能打赢我,既往不咎。” 大汉愣了一下,试探道:“林校尉此话当真?” “你还敢质疑本校尉?”林琅问道。 “不敢。” 大汉连忙摇头,随后走上前小心翼翼的朝着林琅打出一拳。 动作慢的像是老太太过马路。 “你敢耍我!”林琅大怒,反手打出一掌。 嘭! 大汉登登连退数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林校尉武功盖世,我认输!” 众锦衣卫:??? 林琅满意的拍拍手,“能在我手下坚持一招的很少,看你也是个可造之材,下次考成我一定投你个优!” 大汉大喜:“多谢林校尉!” 众锦衣卫嘘声大起,就知道是装的。 “都闲着没事是吧?”张简修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低声喝道。 众人立刻散去。 “林琅,你等一下。” 张简修开口叫住正要溜走的林琅,“这几天怎么见不到你的人影?” 还不是想离你远点。 “属下去巡城了。”林琅正色道。 “你当我那么好糊弄?”张简修没好气道:“别人早就帮你把街巡了吧?” 林琅讪讪一笑。 自从抓了冯季昌以后,他巡街的活就被同僚们给承包了。 “盛情难却啊,我也没办法。” 张简修道:“其他时间无所谓,初一巡街你必须来。” “为什么?”林琅问道。 “这个你就别管了,反正对你没坏处。”张简修意味深长道。 林琅很不适应张四公子突然的转变,想了个借口道:“我初一可能要进宫。” “少来,大朝贡四品以下的没资格进,我都进不去。” “我代表钟鼓司说书。” “锦衣卫不得修习杂艺,孙暹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叫你去说书。” 林琅:“……” “就这么说定了,辰时棋盘街碰头。”张简修不给他拒绝的机会,“你敢不去,或是让人代值,就以渎职论罪!” 林琅目光怨毒的盯着他的背影,等彻底走远后愤愤道:“官大一……五级了不起啊!” 被张简修这么一搅和,他也没了在北司待着的兴致。 跑到升仪阁又拿了两双高跟鞋,顺带着把朱翊钧题的字交给曾掌柜两口子,让他们找人刷个金漆做成牌匾挂上。 在看到右下角的皇帝行宝印玺后,曾掌柜差点抽过去。 六必居的例子在那摆着,这牌匾的含金量不敢想象。 林琅又跑到磬翠院,将两双高跟鞋送给那位莲云姑娘。 不过, 朱翊钧念念不忘的知心人,早已忘了所谓的万公子。 林琅对此颇为唏嘘,当场想做首诗,怎奈胸无点墨,吭哧半天甩袖离去。 …… 过年了。 除夕当天全京城张灯结彩一片喜气祥和。 全城的酒楼饭庄忙得不可开交,预定年夜饭是大明城里人的传统。 过年嘛,都想吃点好的。 林琅吃的也不错。 “皇上平时就吃这个?” 徐渭盯着色香俱全的菜肴直瞪眼。 一旁夹着拐杖的徐震和秦仓也大眼瞪小眼。 作为东道主的林琅显得很尴尬,下午的时候朱翊钧派人送来了一桌年夜饭。 秉着有逼不装等于傻逼的念头,他特意把徐渭和两大护法叫来一起聚聚,显摆一下自己的人脉多么通天。 只是, 他听说了光禄寺的菜难吃,可这也太难吃了。 要么齁咸,要么淡,要么半生不熟。 朱翊钧也是的,这不诚心让自己丢人嘛。 “小翠,快去醉仙楼订一桌上好的酒席。” “老爷,年饭都是提前半月订的。”小翠为难道。 三人的目光如芒刺背,林琅急忙道:“那就买点好酒好肉,在家做。” “市集三十不开门,明天才开。”小翠道。 林琅催促道:“家里还有什么快点都拿出来。” “肉倒是有,只是老爷说不用操持年饭,所以都在缸里冻着,一时半会儿化不开。”小翠道。 “你就说现在能吃什么吧。” “米面酱菜都是现成的。” 林琅额头汗都下来了,小心翼翼的打量着三人,“那什么,其实过年吃惯了大鱼大肉,偶尔吃碗面条就咸菜也是一种享受,三位意下如何?” 徐渭面无表情。 秦仓面无表情。 徐震面无表情,顺带着拍了拍断腿。 还不如骂我几句呢。 林琅老脸红到耳朵根,正当他低头找地缝的时候,救场的人来了。 “是十娘的家吗?” 门外响起一道清亮声音,小翠连忙前去开门。 随后张若兰带着丫鬟走了进来,看到厅堂里坐着的林琅眼中一喜,娇声喊道: “林公子。” 第100章 过年了 “若兰小姐。” 林琅起身走到院子里迎接。 张若兰施然行了一礼,不好意思道:“那天的事一直想找个机会道谢,只是去了几次北镇抚司都没寻到林公子,今日特意让家中厨子做了些菜肴送来聊表谢意。” 说着她看了一眼厅堂中的珍馐,“现在看来是多余了。” “不多余!” 林琅狂喜,“若兰小姐真是活菩萨啊,小翠,快把食盒接过来。” 什么远离张家人在此刻都不如男人的尊严来的重要! 张若兰一愣,还当他是在照顾自己的颜面,莞尔笑道:“本以为林公子行事不羁无束,不成想也是个体贴的人。” 这时,听到声音的杜薇走了出来。 “若兰小姐怎的来了?” “十娘。”张若兰亲切的上前拉住杜薇的手,“我是来特意道谢的。” “道谢?”杜薇扭头看向林琅。 林琅干咳一声道:“之前帮了若兰小姐一个小忙。” 张若兰认真道:“林公子口中的小忙,却是让我苦恼许久,怎料林公子三言两语就解决了大麻烦,就连四哥都对他赞不绝口呢。” “是吗?”杜薇笑道:“他可从未向我提起过呢。” 张若兰道:“想来是在林公子眼中不值一提吧,也是,林公子本事大着呢,十娘真是福气不浅。” 闻言, 杜薇再次看向林琅,嘴角似笑非笑。 林琅刚下去的汗又上来了。 怎么有种怪怪的感觉呢。 张若兰混不自知,笑的眉眼弯弯,“而且他在北镇抚司威望很高,就连我四哥都自愧不如,听说我父亲都……” “若兰小姐!” 林琅打断了她的话,“今天是除夕,你家中规矩森严,还是早些回去的好。” “多谢林公子关心,那我先回去了。”张若兰暖暖一笑,微微行礼后带着丫鬟离去。 喂,谁关心你啊! 林琅急忙关上门,转身就看到杜薇正笑吟吟的望着自己。 “你听我解释……” “林郎不用解释。”杜薇轻笑道:“你我初识那天,我就知晓林郎并非凡夫俗子,只是,我没想到竟是连若兰小姐都对你倾心。” “什么跟什么啊,她就是随口那么一说。”林琅道。 杜薇缓缓摇头,“不,我认识若兰小姐多年,还从未见她对哪个男人这般赞不绝口。” 见林琅还想说什么,她轻笑道:“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快些去吃饭吧,别让外人看了笑话。” 只见徐渭三人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一人一把花生听的很是来劲。 林琅才懒得搭理这仨人,认真问道:“你真的没生气?” 杜薇满脸好奇:“林郎能得若兰小姐垂青,说明我的眼光极好,为什么要生气呢?” 这把林琅给问住了。 奶奶的。 我都穿越了,怎么还是改不掉向女朋友解释的陋习! “虽然说了没什么用,但我对张若兰真的没太大兴趣。”林琅说完,心里默默补了句其他千金小姐不算。 杜薇不耐烦道:“哎呀,我都没说什么,你怎的反倒扭捏起来了,快去吃饭吧。” “你也来。”林琅拉着她不由分说就往厅堂走,末了又看向小翠。 “今天过年,不讲那么多规矩,一起吃,人多热闹!” 两个女人一万个不愿意,怎奈林琅发话,她们也只能小心翼翼的入座。 只是吃了没两口,就各找理由走人了。 想要挑战封建不是那么容易的。 事实也的确如此,没有了杜薇和小翠在场,徐渭等人也终于能放得开了。 四个男人凑在一起喝酒吹牛,很是轻松快活。 咚—— 钟鼓司报时的鼓声大响。 除夕已至。 几乎是同一时间,偌大北京城瞬间沸腾。 噼里啪啦炮声震耳欲聋。 鞭炮烟花是传统,再穷的人家也会省下两口肉钱买上一挂鞭炮。 林琅急忙拉着三人组来到胡同里,搬出一尊巨大的烟花。 “这是什么焰火,怎的这般雄壮?”徐渭望着小水缸似的烟花直打怵,扯着嗓子喊道。 “我特意托陈大海买的,说是走的兵部门路。” 林琅掏出火折子想要点燃,发现自己两腿打哆嗦。 这么大的烟花,点起来还真有点吓人。 “徐叔来。”林琅将火折子递给徐渭。 “我岁数大了。”徐渭连连摇头。 “徐震。” “大哥,我还拄着拐呢。” “秦仓……算了,还是我自己来吧。” 林琅小心翼翼的点燃引线,撒腿就跑。 嗤—— 一声震天巨响,脚下大地为之颤动。 随后一团火光飞速升天,再一声巨响过后,半条胡同被焰火照亮。 林琅仰着头,瞳孔映射着那团绚丽焰火。 从现在起,是他在大明的第二个年头。 新年愿望是什么呢? 嗯,希望所有人身体康健,财运亨通,希望天下太平。 最后,希望明天睡醒听到冯保猝死的喜报。 …… 张府私宅。 占地几十亩的超大宅邸中,堪比教坊司的宴客厅异常热闹,张府家眷和门生故吏多达数百人聚在一堂,说不尽的欢声笑语。 张居正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院子里,身披斗篷静静独立,似是厅堂中的嘈杂与他无关。 只是这背影看起来略显萧索。 他背着的不仅是改革变法,更是身后无数人的性命前程。 “父亲怎么了?”张若兰见他久久不归,出来寻找。 “无事。” 张居正古井无波的面色化开,再也不见方才的寂寥。 …… 紫禁城。 不比城外的喧嚣,这里依然安静。 朱翊钧带着潞王朱翊镠来到社稷坛祭拜,过后又祭拜太庙。 繁琐的大礼过后,潞王朱翊镠小声问道:“哥,你有什么想做的吗?” “我想睡觉,天不亮还得带着百官再拜一次。”朱翊钧道。 “说正经的呢,我不会告密的。” 朱翊钧看着太庙中陈列的明朝历代皇帝牌位,沉重道: “我想做个好皇帝,万民称赞的好皇帝!” 第101章 杀人 “杜薇?” “薇薇?” “小薇薇?” 林琅睡醒后在院子里喊道,却无人回应。 他这才想起来今天是初一,杜薇要带着小翠去挨家挨户拜访,好为今年的生意打下基础。 他揉了揉宿醉后胀痛的脑袋,洗漱过后穿上全套装备,仍旧觉得昏昏沉沉。 外面的街上早已是人来人往,互道吉祥话的老北京。 昨夜燃过的爆竹还未清扫,铺在地上火红一片踩上去很舒服。 棋盘街是正对着大明门,又叫天街。 东到文德坊,西至武功坊,占地极大,各街道横竖交错,犹如棋盘。 两侧以文武区分五府六部,与其说街,称天子脚下的权贵之地更合适。 每年的初一到十五是棋盘街最热闹的时候,数十米宽的御道开放,商户可以在两侧摆摊,吃喝玩乐一应俱全。 是独属于内城的大集。 逛的累了还有府衙搭建的千步廊歇脚。 林琅恍如有种来到后世古镇的错觉,目不暇接看了好一会儿。 “给顺天府文旅局点赞。” 加快脚步来到街口,张简修已经带着几个锦衣卫等候多时了。 “过年好。” “过年好。” “过年好。” 一群人碰头后互相抱拳道贺。 “你来晚了。”张简修淡然道。 我有早到的习惯吗? 林琅很想这么说,又咽了回去,大过年的还是别找不痛快的好。 张简修没有揪住不放,大手一挥,“出发。” 一行几人威风凛凛巡城。 尤其是为首的张简修,这小子太骚包了! 巡城还特意换上飞鱼服,蓝色袍服左胸一条金线描边的红色蟒形飞鱼盘绕。 头戴圆顶大帽,腰系銮带,跨着绣春刀,脚蹬皂靴。 说不出的少年意气。 林琅再低头看了看自己黑绿的棉甲,跟在后面像个喽啰似的。 “你们几个去那边转转。” 张简修指着一条巷子,待支走那几个锦衣卫后,他看向林琅道:“你跟我来。” “你想干啥?”林琅不解道。 “总之是好事。”张简修神秘一笑,迈步走向另一条街。 林琅跟上去才发现这是一条番街。 街上摆摊的不是大明土著,都是各种奇装异服的番邦人士。 卖的东西更是五花八门,许多京城百姓都在这看个新鲜。 张简修带着他走到一个角落,朝着两个男人使了个眼色。 男人点点头,大步冲着一家番商铺子冲去,二话不说开始掀摊子打砸。 突然的变故令街上行人吓的不轻,匆忙躲到两侧。 “去把这两个滋扰使臣的恶霸擒下。” 张简修看向林琅笑道:“过后我会以维护朝贡体统上奏朝廷表功,至少官升三级!” 林琅愣了一下,这不是自己玩剩下的么? 感情张简修神神秘秘的把自己喊过来,就是为了找个由头提拔? “愣着干什么,去啊。”张简修催促道。 “我不需要。”林琅摇摇头。 张简修以为他有什么顾虑,“你不用担心,这二人是我府上家仆,早已安排了后路,你只需要装装样子就行。” “使臣也是提前安排好的,绝对不会出纰漏。” 就在说话的功夫,打砸行动已经进入了白热化,皮草,药材满天飞。 那使臣扯着嗓子叽里呱啦大声喊着什么,不断地朝着林琅二人所在位置看去。 “我真的不需要。” 林琅再次拒绝,他已经制定好了未来规划。 埋头发育两年,等到朱翊钧彻底亲政后再毫无顾忌的升官发财。 现在太惹人注目不是好事。 “你怎的这么不听劝!”张简修急了,“你早些升上去,小妹也能与你交好不是吗?” “多谢大人好意,不过,我自有安排。”林琅再次拒绝。 张简修气得打人的心都有了,他就不明白了,旁人恨不得削尖了脑袋往张府凑,为什么总觉得林琅好像刻意躲着他们张家的人。 “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今天的事费了多大功夫?” “你当找使臣很简单吗?我花了半年的俸禄才找到这么一个女真使臣,你现在就这么把机会给浪费了!” “林琅,你到底想干什么!” 张简修越说越恼,语气也带着不善。 “你说哪的使臣?”林琅突然问道,眼睛死死的盯着那满身皮毛的番邦使臣。 张简修道:“女真啊,你又想干什么!” “建州女真?”林琅声音变得激动起来。 “这个我没注意,反正不是东海的。” 如今的女真有三大部落,分别是建州、海西、东海。 其中东海女真是野人部落,过着茹毛饮血的原始生活。 那就只剩下建州女真和海西女真两部。 而建州女真因为李成梁的‘奋勇征剿’俯首称臣,年年朝贡从不缺席。 现在被打的那使臣极大概率就是建州来的。 林琅看着那使臣双眸逐渐阴冷。 他来到大明时间不长,谈不上什么深厚感情。 可是, 面对这些在几十年后荼毒中原的异族,他很难冷静。 汉人共有两恨。 女真,日本。 二者罪行不分上下,不同的是,女真成功了。 而今机会就在眼前,是搏一把改变历史? 还是继续混自己的日子? “算我求你了行吗,快动手啊。”张简修咬着牙催促道。 此刻女真商馆门前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再迟一会儿,兵马司的人闻讯赶到就要前功尽弃。 “好!” 林琅不再犹豫,左手攥着腰刀悍然走去。 张简修如释重负,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然而, 接下来的一幕让他几欲失声。 只见林琅走到商馆门前,拍了拍正在打砸的两位家仆。 二人见他过来,立刻摆开架势准备迎战。 那女真使臣更是长舒一口气,总算出现了。 货物损失不小,回头一定要找那个富少爷多要点尾款才是。 “你们让开!”林琅看着张府家仆道。 两个男人莫名其妙,不是应该制服我们吗? “你该和我们动手了。”其中一人小声提醒。 “让开!” 林琅再喝一声,猛地抽出腰刀,咬着牙朝着使臣一刀砍下! 那女真使臣反应倒是也快,下意识的抬起胳膊招架。 嗤—— 寒光闪过。 刀刃斩开厚厚的裘皮,狠狠地砍在手臂上。 林琅一刀不成,就要抽刀再砍。 怎奈刀刃被骨头卡死,用力拔了两下没能拔出。 草! 林琅暗骂一声,松开刀把扑了上去。 事情发展的太快,以至于围观百姓这才反应过来。 “啊!” “杀人了!” 第102章 真有这么傻的人? “住手!” 张简修飞奔过来,冲上前制止林琅。 怎奈林琅已经红了眼,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竟是一时间拽不动。 打斗中貂皮帽掉落,露出后脑那根小拇指粗的鼠尾辫。 那使臣早已是肝胆俱裂,不顾胳膊上的剧痛,连滚带爬就要逃回铺子。 林琅却是不打算这么放过他,用力揪住辫子将他拽了回来,朝着面门拳拳到肉。 “愣着干什么,帮忙。”张简修抱不住他,回头大声喊道。 那两个家仆有点发懵,到底是谁拦谁啊。 三人齐力这才将林琅拉开,而那使臣已经在连番拳脚下躺在地上满脸鲜血,不知死活。 张简修面色苍白上前摸了摸使臣的脖颈。 还好,人没死。 “你到底要干什么?!” 张简修回头怒视着林琅吼道:“你知不知道闯祸了,闯大祸了!” 林琅看了眼昏迷的女真使臣,突然笑了起来,“知道。” …… 紫禁城。 大朝贡更为壮观,单是各国使臣就来了三百多人。 朱翊钧在龙椅上正襟危坐,面无表情的看着无聊的舞蹈。 张居正为首的文武大臣列于两侧,他们也对此表示枯燥。 这些节目都是让番臣开眼的,这些年早就看腻了。 正在这时, 一个小太监急匆匆跑来,在冯保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冯保听后吓了一跳,“何人胆敢谋害使臣,还是在这个日子?” “北镇抚司的校尉林琅,锦衣卫已将他逮捕入狱。”小太监回道。 听到这个名字,冯保并没有欣喜,反而是眉头紧皱。 他和林琅也算是交过手,清楚地知道林琅并非愚笨之人,相反头脑灵光的很。 一个聪明人会犯这么明显且愚蠢的错误,致自己于死地吗? 冯保的答案是否定。 他第一反应是另有隐情,甚至是个圈套。 “你确定那人叫林琅?”冯保问道。 “确定。” “你确定是刀砍使臣?” “这个小的不是很清楚。” “这种事怎能马虎,报信的人在哪?” “在外候着呢。” “速速问个清楚!” 正在冯保着急确定信息来源的时候。 又一个人走了进来,来到张居正身旁低声说了几句。 这通报之人不是别人,正是满头大汗的张简修。 大朝贡当天谋害使臣是骇人听闻的外交灾难,他就算有心帮林琅也不敢隐瞒。 “怎么可能?”张居正反应和冯保如出一辙。 张简修苦笑道:“事情就是这样,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了,竟是突然发狂伤人,伤人就罢了,关键他还伤的是使臣。” “使臣怎么样?”张居正问道。 “正在医馆救治,估摸着就算救活也活不长。”张简修道。 “没当场断气就好。”张居正稍一思索后道:“此事越遮越大,你即刻奏报皇上。” “先探探皇上的意思,若是有意袒护,你就将林琅留在北司,为父再想办法。” “那要是皇上震怒追究呢?”张简修问道。 “那就脱身事外,再不插手。”张居正果断道。 他的确欣赏林琅,但不能为了林琅把自己儿子搭进去。 “……知道了。”张简修心有不忍,却也只能照着父亲的意思去做。 “去吧。” 张居正说完再度半合眼眸。 张简修深吸一口气,走出官员队伍大声道:“臣,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张简修,有要事禀报!” 龙椅上的朱翊钧早就注意到了他,能在这个日子让张简修匆匆进宫,想来不是什么小事。 “说。” 张简修沉声道:“启禀皇上,半个时辰前,我司校尉林琅在巡街时突然暴起,失手打伤了进京的女真使臣。” 他尽量把话说的委婉,却还是令周围空气凝固。 “停!” 朱翊钧轻轻抬手,喜庆的大乐顿时安静下来。 “你说什么?”朱翊钧凝重问道。 张简修道:“我司校尉林琅巡街时,误伤了女真使臣。” 这一次,四周的大臣都听了个清楚,个个面露骇然。 大明是礼仪之邦,你可以背地里骂番使奇形怪状,也可以用各种手段克扣贡品,但不能当面羞辱。 在大年初一,普天同庆的大喜日子闹出这等丑事,叫其他使臣怎么看大明? 处理不当就会成为挑起边祸的借口,要死人的! 冯保脑瓜子有点转不过来。 真有这么傻的人? “他……” 朱翊钧猛地站了起来,随即到这是大朝贡还有无数人盯着,强忍激动坐了回去。 “此事可是另有隐情?” 张简修听懂了话中的暗示,连忙道:“此人被捕时酒气熏天,似是酒醉闹事。” 朱翊钧一拍龙案,怒道:“大胆疯徒!” “竟敢在酒后殴辱番使,这是要置天朝颜面不顾吗?” “此事务必查清缘由,还使臣一个公道!” 什么意思? 皇上这是对酒后闹事的理由不满? 张简修心里有了数,酒后殴斗罪减一等,就算减一等也是杖一百,流两千里。 看来皇上是有意偏袒。 冯保突然开口道: “皇上,此事想来另有蹊跷,不如让臣的东厂查个清楚?” 张简修知道冯保和林琅之间有过节,又岂会放心把人交出去,“人犯是北镇抚司的校尉,自然该由北司清理门户,就不劳冯公费心了。” 冯保听他抢人,眼中有些不悦,“事关天朝威严,并非清理门户那么简单,还是东厂来做更合适。” “余帅意下如何?” 他绕过张简修,直接问向指挥使余荫。 余荫本就忌惮冯保,闻言连忙道:“厂公考虑周到,我没意见。” 直属领导开口,张简修也就失去了抢人的权力,只能无措的站在原地。 朱翊钧听得面色发黑,既然偏袒不了,那就索性绕过两人:“兹事重大,岂能儿戏!” “着三法司严审此案,刑部主审,都察院监察,大理寺复核,务必查出个水落石出。” “另外礼部和鸿胪寺全程参与,定要处置妥当。” 被点名的大臣们立刻上前领命。 三法司,其中两个是张居正的门生。 张居正心中有了大概,出言提醒道:“皇上,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安抚女真使团才是。” 朱翊钧这才想起争了半天,把苦主都给忘的一干二净。 第103章 救我就是救大明 万历八年第一天,闹出这等丑闻引发哗然一片。 大朝贡在议论纷纷中散去。 其中闹得最凶的当属女真使臣,他们在散朝时才得知了自己人生死不知的事情,当场要大明皇帝给个说法。 礼部出面调和,不知许了什么条件,这群人暂时消停。 冯保第一时间找到张居正发问,“太岳,为何令郎今日会当庭袒护那校尉?莫不是两人有私交?” “那狂人是他的属下,他有连带责任,又怎能弃之不理?”张居正随口道。 这个借口很完美,冯保点点头道:“如此便好,此事太岳切莫插手。” “哦?” 张居正故作不知道:“听冯公的意思,似乎对那人有些意见?” 冯保面露怨毒道:“此人伤我侄儿,又屡屡在皇上面前让我难堪,正好借此机会除了他。” 送走冯保后,张居正陷入犹豫。 冯保的怨气超出他的预期,这让他本想替林琅开脱的想法动摇了。 “元辅!” 孙暹满头大汗寻到文渊阁,屏退左右后小声道:“陛下口谕:告诉张先生,请他务必嘱咐刑部手下留情,千万不要让林琅死。” 张居正愣了一下,“臣谨遵圣命!” …… 北镇抚司。 林琅坐在老虎凳上,拳头上传来的阵阵剧痛令他苦笑不已。 他高看了自己的本事,持刀偷袭竟是还能失手。 出门之前该带上手铳的! “知道怕了?” 张简修阴沉着脸走了进来,将手里提着的食盒酒水放到他面前。 “赶紧吃,趁热。” 林琅打开食盒,里面是冒着热气的烧鸡和两个馒头。 他说了声谢谢,便撸起袖子狼吞虎咽起来。 早上起来到现在粒米未进,的确是饿了。 张简修没想到这个时候他竟然还有胃口,摇头道:“皇上下令三法司共审,锦衣卫和东厂不得插手,吃完就要把你移交刑部审讯。” 林琅稍微一顿,继续干饭。 “你有没有听到,案件移交刑部,北镇抚司插不上手。” 张简修脸上带着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恨铁不成钢,“两国交战尚且不斩来使,你现在把使臣打的奄奄一息,是在挑起战端!” “我知道。”林琅拎起酒壶灌了两口,把噎在喉咙的馒头咽下。 这正是他想看到的! 只有他清楚的知道几十年后女真会反扑大明,再趁明末翻过山海关。 只是, 这话他不能说,即便说出来又有几人会信? 朱翊钧或许会信,可打仗是很麻烦的,需要内阁为首,协同兵部、工部、户部统调粮草兵力。 耗资巨大,不到万不得已根本打不起来。 所以,在得知是那使臣是来自建州女真后,林琅想到了一个绝佳计划。 杀女真使臣! 引出外交灾难! 朱翊钧不会让他死,他不死,就无法平息女真怒火。 平白死了个手下是奇耻大辱,明朝还让凶手逍遥法外,等于当众给了一记耳光,女真为了挽回颜面只有一条路能走,挑起战火! 大明不会对关外野人低头,必定会迎战。 现在女真势微,明军没有输的可能。 只要打起来延缓这些关外野人发育,就能延缓几十年后的萨尔浒大败,或许就能逆转入关的惨状。 除非朱翊钧扛不住,选择把他交出去平息事件。 张简修见他不说话,叹了口气道:“不用害怕,父亲已经同刑部交代过了。” “你只需咬死是那使臣出言不逊在先,你酒后失控怒而出手,反正他短时间醒不过来。” “还有冯公也会趁机发难,前两关他没办法,最大的可能就是在大理寺那动手脚,如果上刑的话,一定要撑住。” “大案从重从快,最多七天必须结案,只要你能撑住,万事无忧。” 林琅并非不通人情,他能想到张简修为了自己的事忙前忙后的艰辛。 “谢了。” “其实,你救我就是在救大明。” 张简修脸色瞬间黑了下来,“你什么时候能改掉这吹牛的毛病!” …… 坤宁宫。 “儿臣给母后请安。”朱翊钧谦逊行礼。 “听说今天的朝贡闹的不太愉快?”李太后跪在蒲团上正在礼佛,头也不回问道。 朱翊钧知道这种事根本瞒不住,老老实实道:“是,出了点小差池。” “还敢说是小差池?”李太后叹口气道:“我知道皇上器重那个伴读,其实,娘也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人才。” “只是,各国使臣都看着呢。” “皇上要以大局为重,莫要因为一个人伤了番邦和气。” 这次没有冯保的怂恿,李太后说的是心里话。 “儿臣省的。”朱翊钧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不以为意。 一国之君难道还保不了一个人? 知子莫若母,李太后猜到了他的心思,从蒲团上起身,语气沉重道:“皇上千万不要觉得这是儿戏。” “纳贡本是臣服之举,今日使臣险些丢了性命,在番邦眼中是我大明主动挑起战端。” “倘若因此兴兵,朝廷要花费多少粮饷?有多少将士因此丧命?” “朝野上下又如何看待皇上?天下人又怎么评价皇上?” “届时皇上将背负为顾私情,枉顾将士性命的骂名,又怎能掌控朝堂?” 她的声音没有以往的厉声呵斥,只是娓娓道来,却让朱翊钧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因为,他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在明朝所有后宫女人中,李太后并不出彩。 论仁厚贤淑,洪武朝的马皇后,洪熙朝的张皇后,哪怕是明末的周皇后,都要排在李太后前面。 论手段狠辣,又有永乐朝的徐皇后,宣德朝的孙皇后,成化朝的万贵妃,李太后依旧不够看。 可若是论起城府和腹黑程度,上述所有人在李太后面前都黯然失色。 或许是做过嘉靖皇帝的儿媳妇,这位太后行事多有朱厚熜的风格。 万历初年一手提拔张居正,一手重用冯保。 掌控朝堂的同时,提防一方独大。 杀伐,抄家,整肃勋贵都是经过她的许可。 最后又默许朱翊钧对张冯二人的清算,坏人都让别人做了,她依然是那个端庄礼佛,慈悲为怀的柔弱女人。 在她心里只有江山和儿子最重要。 只要是威胁到这两者,都可以悉数抛弃。 “那如果这件事是镠弟做的呢?”朱翊钧问道。 李太后眼中浮起一抹不悦,“他岂能和镠儿相提并论?” 朱翊钧紧抿嘴唇,在他心里,林琅和自家人并无区别。 既然母后不舍得镠弟,那他就不能放弃林琅。 “儿臣回去再想想吧。”朱翊钧默默离去。 “这孩子……” 李太后摇摇头,重新回到蒲团转动起了佛珠。 这时, 一位年轻宫娥飞奔而来,“太后,喜事!” 她脚步太急,竟是一个不注意被门槛绊倒。 宫娥立刻爬起来,兴奋道:“太后,天大的喜事啊!” “说!”李太后心中烦闷,冷淡道。 “皇后有喜了!” 第104章 执法这么草率吗? 文渊阁。 张居正送走来送信的宫女后,拿着纸条陷入沉思。 【林琅罪不至死,使臣也当安抚,还请张先生斟酌行事。】 “看来还是小瞧了此人啊。” 张居正悠悠长叹,他知道林琅人缘不错,皇帝器重,太后赏识。 但他却没想到太后竟然会在这种事上面站台支持。 这种分量让他不得不重新制定救助计划。 而面对李太后要求的两全之策不是什么难题。 “去北镇抚司,叫张简修来一趟。” 不多时, 张简修快步走进中堂,“父亲。” “林琅现在何处?”张居正开门见山问道。 “已经移交刑部,父亲可有吩咐?” 张居正嗯了一声,随后道:“你带人去一趟会同馆,查一查女真的底细。” “查女真?”张简修很是不解。 女真使团正闹着呢,现在带人去查,岂不是火上浇油吗。 面对儿子的疑问,张居正悠悠开口道:“女真贡使暗地里私购朝廷管控物资,校尉林琅巡城时撞破不轨之举,意欲捉拿贡使调查,却遭到贡使拼死反扑。” “北司校尉林琅不敌贼人,故而拔刀自卫!” 张简修愣住了。 使臣私下里采买管制货物不是什么秘密。 不说盐茶刀枪这类高级货,单是铁锅就是使臣眼里的香饽饽。 许多番邦的冶炼技术还停留在几百年前,烹饪以烧烤为主。 大明给出的标准是五十人共一锅,三年一换铧,锅身刻名备案。 这种严苛的铁禁使得铁锅在游牧民族成了硬通货,多会私下里再高价求购一批。 对于现象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是都有利可图嘛。 可让张简修震惊的是,张居正竟是打算以此为由,彻底洗脱林琅的罪名,反手冠上刚正的美誉。 “父亲……” 张居正抬起手,制止了他要说的话,“总之要让林琅完美脱身,又要让旁人无话可说。” 张简修不明白父亲为什么突然转变这么大,“若是冯公阻挠呢?” 张居正稍一停顿,“你只管大胆去做。” 有了父亲的包票,张简修自然无所畏惧,拱手兴奋道:“儿子知道了!” “去办吧,顺带将为父的意思转告刑部。”张居正摆摆手。 就在张简修前脚刚走不久,张若兰后脚紧跟着来到文渊阁。 “父亲。” 张若兰神色焦急,一进中堂便直奔张居正,“林琅出事了!” “兰儿不要急……这位是?”张居正看向跟在后面进来的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子。 “她是林琅的……”张若兰想了想,两人又没结婚,说妻子不太合适,“是林琅的心上人。” 杜薇第一次见到这种大人物,紧张到手心出汗,仍旧强装镇定行礼,“民女杜薇,见过元辅大人。” 在林琅被关进北司的时候,署衙里的同僚见势不对就跑到他家通风报信。 得知林琅犯下弥天大祸后,杜薇只觉得眼前一黑。 冷静下来的她想到了张若兰,也只有权势滔天的张家人才能救林琅。 张若兰得知原委后没有犹豫,带着她来找张居正求助。 张居正眉头微皱,他心里已经明白,眼前的杜薇就是让林琅大闹磬翠院的女人。 “有事?” 张若兰:“父亲……” “让她说!”张居正看向杜薇,语气生硬的可怕。 杜薇被这气势震得不知所措,紧咬银牙为自己打了打气,“民女想请大人帮帮林郎。” “他这人虽是偶尔言行放荡,本性却是至纯至善,绝不可能无故伤人。” 说着她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包裹,低着头小心翼翼的放到案牍上。 “这里是房契和两千两会票,还请大人笑纳。” 张居正愣了一下,有种想笑的冲动。 自己好歹也是元辅,别说他不收,就算是收,你拿这点东西打发要饭的呢? “公然贿赂本官,你可知罪!” 杜薇吓得小脸煞白,匆忙跪下惶恐道:“不不不,民女只是想请大人为林郎主持公道。” 眼看她到了这个时候还在为林琅说话,张居正眼中冷漠少了些许,拿起那个装着全部家当的小包裹,掂了掂分量,随后还了回去。 “起来吧。” 杜薇见钱被退回来,顿时心生绝望,“大人!” 张居正道:“你那情郎的本事不俗,有皇上和太后护着,自会吉人天相。” “大人此话当真?!”杜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本官岂会同你说笑。”张居正微微摇头道:“最多三五日,他就能安然无恙离开刑部大牢。” 再次得到首辅大人的准确答复,杜薇忍不住捂着小嘴喜极而泣。 自从她知道林琅被抓后,一颗心就悬着没放下过。 此刻终于能长长舒一口气。 “不过!” 张居正话锋一转,看着她严肃道:“本官希望你能在他出狱之前离去!” “为什么!” 问话的不是杜薇,而是张若兰。 张居正目不斜视,盯着杜薇严肃道:“他既得太后赏识,未来必定平步青云。” “而你父亲因贩私盐狱中身死,后委身磬翠院,这等出身只会误了他。” 这话很难听,又很现实。 对于张居正来说,林琅背靠太后皇上和自己,稍微使使劲就能一步登天。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林琅成为同僚们茶余饭后的耻笑对象,将大好前程毁在一个妓子身上。 “民女晓得。” 杜薇很是平静,她早就有这个心理准备。 她轻轻擦去眼角的湿润,问道:“那民女能去看看他吗?” 张居正没有丝毫动容,“不能!” …… 刑部大牢。 林琅坐在专为三品以上大员设置的独立牢房,喝着茶接受审讯。 “人犯姓名。” “林琅。” “所犯何事?” “杀女真使臣。” “不对。” 刑部郎中摇摇头,认真道:“分明是你今早巡城时,看到那女真使臣私自购买铁器,故而上前盘问,怎料那使臣突然袭击,你被逼无奈这才动刀反抗。” 林琅赶忙辩解道:“不是的,他什么都没干,是我主动拔刀!” 刑部郎中恍若未闻,看向一旁负责记录的吏员,“不用理会,照本官说的写。” 林琅道:“你到底听没听到我说话啊,我说是我主动的,我就是单纯的想杀他!” 刑部郎中:“据同行的千户张简修所言,你上值前曾大量饮酒,醉酒之下难以自控,可对?” 林琅大声道:“大早上的我喝的哪门子酒。” 刑部郎中:“写,人犯受审时言不达意,疑似还未醒酒。” 林琅怒了,站起身吼道: “都说了我没喝酒,没喝酒,我就是想杀使臣,你听到了没有!” 刑部郎中抬头看了他一眼,“写,人犯神志不清,疑有脑疾!” 冷暴力太可怕了。 林琅失去了全部手段,无力的坐了回去。 “人犯画押。” 刑部郎中把供词放到他面前。 “不画。”林琅赌气的转了个身子。 刑部郎中提笔刷刷写下他的大名,“画押完成,收录卷宗连同人犯送往都察院。” 草! 这年头执法程序都这么草率吗? 林琅彻底没辙了,被人推着坐上囚车奔赴都察院。 落地后立刻受到左都御史的隆重接待,八凉八热两道汤,席间还安排了歌舞演出。 甚至左都御史还隐晦的表示可以带回牢房暖床。 至于案子的事,则是没有一人提及。 明白权势滔天四个字含义的林琅选择了服从。 只是他很想知道朝廷现在对女真是个什么态度。 …… 澄清坊大街。 这里住的是各国使节,整条街的建筑群被称为会同馆。 天色刚刚暗下来,各国使臣便关上门讨论着上午的女真贡使遇袭案。 女真会馆中,一群人聚在一起,为首者是身穿明朝官服的老人,发型依旧是和其他人一样的金钱鼠尾辫。 “贝勒爷,咱们要不要等明天城门一开就回去?”有人不安问道。 “回去做什么?”老人哈哈哈笑道:“放心吧,我了解大明人,他们不仅不会动我们,还会给数不清的赏赐安抚。” 老人名叫觉昌安,是李成梁在剿灭王杲后崛起的新势力,获大明敕封建州左卫都督佥事。 协助明朝管理女真事务,是大明在辽东的顺夷典型。 觉昌安还有另一个身份,努尔哈赤的祖父。 现在的努尔哈赤在李成梁帐下效力,换一种说法,努尔哈赤是觉昌安为表臣服之心交出去的质子。 “那阿鲁冬怎么办,听说他现在只剩一口气。”有人又问道。 觉昌安笑道:“用大明人的话说,这是他的造化。” “他的一条命值几个钱,能换礼部几车物资,不亏。” 其他人纷纷点头,女真是奴隶制,人命在他们眼里并不重要。 “主子能不能找大明要点绸缎,那东西摸着滑溜,婆娘穿上漂亮的很。” “还是要盐巴合适,装两车就够吃半年的。” “现在种地的铁铧都快烂了,还是这个重要。” “……” 一群人兴奋的商量着怎么狮子小开口,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声大喝。 “开门!” 巨大的声响在夜晚格外清晰。 觉昌安笑道:“说什么来什么,肯定是礼部来人赔罪的,快随我去迎接。” 当大门被打开后,由张简修率领的一队锦衣卫手持火把鱼贯而入。 “你们要干什么!”觉昌安察觉到不妙,用还算流利的汉话问道。 “你是建州夷酋?”张简修盯着他问道。 觉昌安挺起胸膛道:“我叫觉昌安,是大明皇帝亲封的建州左卫都督佥事!” 张简修一亮腰牌,喝道:“北镇抚司奉命行事,搜!” 不等觉昌安制止,数十锦衣卫立刻行动起来。 第105章 暗算 说是搜,其实就是看。 没有户部封条的箱子一眼就能认出来。 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根本没必要藏。 觉昌安等人私下里采买的盐巴铁器等违禁物就那么明目张胆的放在院子里。 “大胆夷酋,借朝贡之名私采禁物,带走!” 张简修没有给解释的机会,立刻将人押送至北镇抚司。 一道关于女真使臣的调查报告送至内阁。 这一晚,注定许多人难眠。 锦衣卫突然搞起严打禁物行动,最先受到影响的是其他贡使。 同街的会同馆使节吓得战战兢兢,连夜将私购的货物藏得藏,扔的扔,卖的卖。 生怕锦衣卫再杀个回马枪。 其次是负责外交的礼部,户部,鸿胪寺。 贡使私底下买的货物一大半出自他们的手中,一旦追究起来,都要收到牵连。 最后是司礼监。 冯保听闻消息后大怒,他气得不是别的,而是看出了张简修想要将话题从杀使臣转到贡使不臣的做法。 愤怒的冯保写下一封信质问张居正究竟是什么意思,可张居正只是回了句会严加管教。 开玩笑,太后和冯保孰轻孰重他还是能分出来的。 而张居正并没有透露太后的意思,显然是想引导冯保做点什么报复性行动。 冯保没有让他失望,在看到证据已经倾向于林琅无罪后,立刻给予大理寺施压。 于是,三法司开始了一场轰动的辩论。 话题是:林琅是否有罪! 以大理寺为首的正方认为,番邦归顺是好事,过于苛责有失大明天朝风度。 林琅此举有悖教化四方的原则,该当予以严惩。 反方认为,无规矩不成方圆,使臣私购禁物全然不顾宗主国的律令,林琅此举是震慑番邦不臣之心,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双方各执一词,彼此寸步不让。 最终闹出了一场公堂自由搏击,刑部和都察院靠着人数优势,赢得短暂胜利。 战败的大理寺没有善罢甘休,将此事捅到了朝堂。 于是,第二场辩论赛在奉天殿开展。 只是话题变成了大明该怎么对待使臣,是怀柔,还是震慑。 关乎大明国策,参与进来的官员更多。 双方引经据典展开拉锯战,从汉光武帝刘秀,唐太宗李世民(后期),宋太祖赵匡胤身上找出柔待番邦的理由。 另一方同样不甘示弱,列举出汉武帝刘彻,唐太宗李世民(前期),汉宣帝刘洵等等帝王手段冷血的例子。 这一次无关林琅死活,只剩下单纯的政见不合。 每个人都站在对大明有利的角度上,口水仗慢慢变成了人身攻击。 争吵持续了两天,眼看又要动手的时候,李太后终于下场了。 “太后口谕,宫闱吉庆,不宜施惩!” 短短八个字平息了纷争,只是众臣不知吉庆从何而来。 明朝皇后怀孕不会昭告天下,只有在平稳度过前三个月后,方会对外透露消息,甚至更晚。 不明所以的冯保匆忙回到内廷,这才知晓王皇后在初一当天诊出喜脉。 冯保慌了。 身为总领内廷的大太监,他本应是第一批知情人,悉心安排人照料皇后起居。 而他这两天却一直忙着怎么趁机搞死林琅,全然忘了自己的本分。 …… 都察院。 张简修带着陈大海等同僚来接林琅出狱。 几人也是坏心眼,轻手轻脚来到林琅房门外,使了个眼色,猛地踹开房门。 “出来受刑!” 正在撒尿的林琅小手猛地一个哆嗦。 “哈哈哈,就知道能吓他一跳!”张简修放声笑道。 “无聊。”林琅提上裤子面无表情。 陈大海四下打量着房间,啧啧称奇道:“你这坐牢比我家还舒服呢。” 有张居正发话,都察院不敢怠慢。 除了不能走出这道门,其他的要什么给什么。 “你们怎么来了?”林琅问道。 陈大海笑道:“接你出去呗。” “这么快?”林琅大感意外,谋害使臣的罪名这么快就搞定,看来朱翊钧还是有点东西。 “你还住上瘾了?”张简修背着手,脸上写满了傲娇。 林琅感激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顺带把手擦了一下,“多谢。” 张简修浑然不觉自己被暗算,鼻孔看着林琅道:“别说没用的,赶紧回北司结案。” 小样吧。 林琅也没什么收拾的,取回凶器跟着他们返回北镇抚司。 路上通过陈大海的讲述,他也弄清了这几天的经过。 朱翊钧相助他早有预料,没想到就连太后和张居正都出来帮衬,这是个不小的惊吓。 “那女真怎么安排的?”林琅骑在马上问道。 张简修道:“按照太后的意思,你杀害使臣事出有因,不予追究,女真私购禁品也不再过问,算是大事化了吧。” “那使臣死了?”林琅问道,杀害和谋害不是一个意思。 张简修看向远处,低声道:“原本都以为没救了,可他昨天突然有了苏醒的征兆,所以……” 他抿了抿嘴唇并未继续说下去。 洗脱罪名的前提是女真不臣在先,使臣一旦苏醒,把事情的原委说上一遍,刑部、都察院和北镇抚司都要被牵连。 灭口是最简单有效的办法。 林琅更是意外,浓眉大眼的张简修也是个狠人啊。 “那现在女真怎么样了?” “已经走了,据说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难看就对了。 不远千里跑到大明进贡,结果手下人被一个校尉差点打死不说,自己还吃了几天牢饭,是个人都得有脾气。 张简修摇摇头,感慨道:“想来他们回去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也不知会有多少人因此伤亡。” “万一真的因此犯境,你就成了史书上的罪人。” 或许是功臣也不好说呢。 林琅笑的很是灿烂。 只要这场仗能提前打起来,他救的可不止千百万人。 别人能否理解在他看来并不重要。 两刻钟后,几人回到北镇抚司。 得知林琅回来后,同僚们纷纷围上来询问他这几日的遭遇。 这一幕让张简修心里酸溜溜的,他还从未见有谁在北司这么受欢迎。 张千户把脸一板,指着林琅道:“你做个自劾,让大家引以为戒。” 自劾也就是检讨。 犯了这么大的错,做个检讨是应该的。 “明白。” 林琅熟练的跳上石桌,背着手环顾四周,随后深吸一口气傲然道: “我,愿意为我的错误买单。” “但我从不后悔我的任何决定,我从来不怀疑自己的眼光。” “之所以事与愿违,只是因为我的能力还不够。” “人不可能每一步都正确,我不想回头看,也不想批判当时的自己。” “没什么好抱怨的,我大大方方为我的认知买单。” “没什么好自责的,如果让我重来一次,以我当时的情绪和阅历,我依旧会做同样的事。” “谢谢!” 他微微鞠躬致意。 同僚们先是一静,又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大丈夫就当如此坦荡! “又让他装到了!” 张简修恨得直嘬牙花子,却也不得不承认,他也被这番话打动…… 第106章 元辅犯不上和我抢老婆吧? 办完复职手续后,林琅婉拒了同僚们洗尘宴的邀请。 事发突然,蹲大牢的没来得及告诉杜薇,这丫头还不知道要急成什么样子,得赶紧回去报个平安。 “我回来了!” 林琅推开家门,想象中的杜薇一边关心一边埋怨的场面并没有出现。 院子里冷冷清清,没有半分人气。 他突然有种不妙的感觉,脚步加快冲到东厢房。 里面依然是空无一人,只有桌子上放着一个包裹和一纸书信。 他急忙展开书信,只见上面用娟秀小楷写着: 【林郎,我走了】 【房契和家当放在的橱子里,钥匙在枕头下面】 【鞋铺的分红我找曾掌柜谈到了七成,他人还算老实,但他的夫人好像有些意见,月账记得看仔细】 【倒春寒要来了,点卯记得穿多点,吃口热饭再出门……】 【还有,小翠这丫头惦记林郎不是一天两天,真过分,所以我让她跟我一起走了】 【林郎……我真的走了】 字迹断断续续,也不知这些字用了多久。 “离家出走?” 林琅面露狐疑,并未暴跳如雷。 他不相信杜薇会不辞而别,还是在自己坐牢的时候。 信上没有说为什么走,也没说去哪,分明是有人从中作梗。 最大的怀疑对象,就是张简修兄妹俩。 张简修不像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况且二人刚才还见过面,张简修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 那就只剩下张若兰。 想到这里他心里轻松了一些,默默将信纸折好放进怀里,转身直奔张大学士府。 巧的是, 他刚到张府大门口,就见到张若兰自里面走了出来。 “林公子。”张若兰招招手,步伐轻快走上前笑道:“我刚听说林公子出来,正想去寻你呢。” 面对元辅独女,又刚受了张居正和张简修的帮助,林琅构思了一下措辞。 “张小姐。” “我知道你暗恋我,我也能理解。” “毕竟哪个少女不怀春,你贪恋我容貌风姿无可厚非。” “可是,你不该为了一己私欲,逼着杜薇退出。” “情爱之道,贵在公允,希望你能尽快把杜薇交出来,莫要执迷不悟!”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被周围的人都听了个清楚。 门口的家丁以及兵马司的巡卫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两人。 听到了什么? 张若兰为了个男人,竟然把人家原配给带走了? 万历八年最强大瓜啊!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张若兰羞臊的脸蛋红若滴血,“谁怀春了,谁贪恋你容貌风姿了,你这人说话怎的这般不知羞。” 林琅义正严辞道:“张小姐既然敢做就别怕人说,如果今天不把杜薇交出来,我明天就把这段编成书。” “就叫《元辅爱女痴心错付,为抢情郎暗囚良家女子》” 此话一出, 周围十几双眼睛越发明亮。 这名字听着就让人浮想联翩。 一人鼓足勇气问道:“请问您打算在哪个茶馆说书,到时我去捧个场。” “捧你的头!” 张若兰羞愤欲死,凶巴巴瞪了说话那人一眼,拽着林琅的袖角就往府里钻。 林琅叫道:“你干什么,有什么话咱们就在这说个明白,也让大家伙评评理。” “你要作死啊。”张若兰狠狠地在他脚上踩了一下,“你再敢乱说,我叫你这辈子见不到十娘。” 威胁很管用。 林琅闭上嘴老老实实跟着她进了张府。 外面的一群人倒吸一口冷气。 “听小姐这意思,真把人家相好的给绑了?” “好像是……” “小姐刚才还拽他袖子来着……” “你们千万别对外乱说,当心传出去把事闹大。” …… 张若兰又羞又恼,“你这人怎的口无遮拦,这叫人听去,我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谁让你先绑了杜薇。”林琅小声道。 进了人家地盘,他的气势弱了下来。 “真的不关我事,哎呀,和你说不明白,你去和父亲说吧。”张若兰脑子里一片混乱,带着他来到张居正书房外。 林琅有点懵,听这意思,好像是张居正搞的鬼? “父亲,林公子来了。” “进来吧。” 得到准许后,张若兰这才带着林琅走进书房。 “坐吧。” 张居正头也不抬,翻看着手中的奏疏,在他面前的书案上奏疏堆积如山,比朱翊钧那的多得多。 他并非每天都在文渊阁办公,因为身体不适,除了三六九的朝会,剩下三分之一的时间都在家中处理内阁事务。 也没人揪住不点卯的毛病弹劾。 这一点让林琅很是嫉妒。 张居正不说话,林琅和张若兰也只能老老实实等着。 一刻钟过去, 林琅坐不住了,小声问道:“元辅……杜薇是不是让您给绑了?” 张居正没有言语,仍旧自顾自翻阅奏折。 “那什么……”林琅挠挠太阳穴,“您都这么大岁数了,犯不上和我一个后辈抢老婆吧,说出去让人笑话啊。” “咳咳!” 张居正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剧烈的咳嗽几声后,终于是将奏疏丢到一旁。 “是她自己要走的。” “不可能。”林琅果断道:“她待我很好,绝不可能在这个时候离去。” 张居正道:“正因为她待你真诚,所以她必须要走。” “二十多年前,高翰文因为一个戏子闹得满城风雨,最终罢官离去。” “而今你得太后皇帝赏识,她怎能误了你的大好前程。” “你在北镇抚司待这么久,其中道理应该清楚。” 林琅当然清楚。 大明有了资本主义萌芽,士农工商的阶级观念不像以往那么固定,商人考科举的例子屡见不鲜。 现今的内阁次辅张四维,就是蒲州盐商出身。 只不过,对娶妻这方面的管控依旧严格。 大明的婚姻法规定,官吏娶乐人为妻妾,杖六十,强制离异。 更关键是仕途尽毁,家族蒙羞。 以杜薇敏感的性子,怕是早就想到了这一点。 只不过, 林琅做不到为了所谓的前程抛下杜薇。 “她现在在哪?” 张居正见他执迷不悟,继续道:“男女之情最是无用,你应该把心思放在正道上,待功成名就,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他也是真的器重林琅,这才耐着性子开解。 换成旁人哪会废这个话。 “元辅说的我明白,可是,我觉得人不能只看功名利禄。”林琅小声道。 张居正被他的顽固气到了,不悦道:“等你官拜朝堂,她就是旁人攻讦的最好借口,我是为你好知不知道!” “元辅好意心领了,所以,她人在哪?”林琅再次问道。 张居正怒道:“为官之道,最重要的就是干净,不能落人口实。” “你为了一个女人甘愿沦为笑柄,又怎能让本官放心提拔!” 这话已经是带着点威胁的意思。 从张居正的角度来看,趁着林琅还是校尉,尽快切掉不相干的联系,带着清白的底子步步高升才是正途。 可在林琅看来,升官发财固然重要,但因此抛下身边人他做不到。 不说杜薇,哪怕是秦仓徐震这种朋友都不能抛弃。 一人得道鸡犬飞升是他的原则,也是他和张居正这些官场老怪物最大的区别。 “我就是个说书的,早就习惯了被人当笑柄。”林琅默默道。 张居正气得语滞,一声长叹后他不再坚持,“既然你一意如此,那就随你吧。” “不过,你一定会后悔的。” 林琅淡然一笑:“我,愿意为我的错误买单。” “但我从不后悔我的任何决定,我从来不怀疑自己的眼光……” 张居正老脸一黑,“滚!” “诶。”林琅连忙退下,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您还没告诉我杜薇在哪呢?” “后面客院。” “元辅家就是阔气,客人都有单独的院子。” 林琅捧了一句,急忙跟着下人去寻杜薇。 而原本脸色发黑的张居正,看着他的背影却是突然摇头失笑。 虽然他对林琅的心软很不满意,认为难成大器。 但是,一个人重情重义到连歌伎都不会撇下,同样值得信任提携。 “父亲,您不是让十娘走了吗?”张若兰不解。 张居正无奈道:“那丫头刚出城就寻死觅活,总不能置之不理啊。” 第107章 欠老张一家的越来越多了 林琅跟着下人寻到一个小院,远远看到小翠正在清扫院落。 听到脚步声的小翠抬起头,眼眸闪过一抹惊愕,兴奋道:“老……” “嘘!” 林琅匆忙示意她噤声。 小翠知晓他向来喜欢胡闹,赶忙闭上嘴巴指了指里面的厢房。 “懂事,回去给你涨工钱。” 林琅竖了个大拇指,随后弓着腰蹑手蹑脚的走到厢房,轻轻推开房门。 杜薇正侧对着他坐在窗前,泪眼婆娑的写着什么东西,不时的擦一擦脸上泪渍。 因为太过专心,她并未察觉到不速之客。 林琅站在她身后朝纸上看去,差点没绷住笑出声。 “你怎的把话本里的人写死了?” 杜薇小手一颤,耳边那熟悉的声音令她不敢回头,生怕是自己的幻听。 林琅俯下身子在她晶莹剔透的耳边轻声道:“王爷服毒,小姐跳崖,你这话本发出去要被人寄刀片的。” 杜薇缓缓转过头,看着面前那张日思夜想的脸,泪水涓涓流淌。 “林郎……” 说罢,她又赶忙转回去,强忍心中悸动用手背擦了擦面庞,装作冷漠道:“你怎么来了?” “多稀罕,婆娘跑了我不得找吗?”林琅笑着握住她的柔夷。 杜薇本欲挣扎一下,却又狠不下这个心,只能由他去了。 她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只能低着头轻声道:“你,你这几天还好吧?” 林琅叹了口气道:“坐牢能有什么好的,各种酷刑吃了个遍,光是辣椒水我都喝了三桶。” 闻言, 杜薇猛地站起来,心急道:“那你还往这跑,快让我看看伤,小翠,快去买些药来……” “哇,杜小姐也太猴急了吧,这还在张府呢你就迫不及待扒衣服,再怎么着也得回家嘛。”林琅捂着领口夸张道,哪里有半点受刑的模样。 杜薇意识到自己又被骗了,轻啐一声:“你才猴急呢,一天到晚没个正形,也不知皇帝和元辅大人怎么就看重你了。” “那当然是因为他们慧眼识珠。”林琅大言不惭,过后板起脸道:“倒是你,一声不吭跑路,害我差点和元辅打起来。” 杜薇惊得双眸瞪大,责怪道:“你怎么这么冲动,元辅人很好的,他没有为难我,是我自己要走的。” “他要是好还能把你逼走?” 林琅愤愤道:“刚才我找上门他还装糊涂,这家伙给我气的,当场一拍桌子,要么今天把杜薇交出来,要么我掀了你这大学士府!” “你猜怎么着?” 杜薇听得心惊胆战,下意识道:“怎么?” 林琅绘声绘色道:“元辅一看我真生气了,当场就要封我当户部尚书赔罪,我轻轻摆手,诶——什么尚书都不及我的杜薇重要,再不交人,休怪我林琅不讲情面!” “你也知道,我在北镇抚司那是响当当的人物,一声令下顷刻将这府邸夷为平地。” “这是什么眼神?你还别不信?兵部那咱也有门路……” 杜薇听他信口开河,心中泛起一丝甜蜜。 她知道这段是假的,可林琅来寻她是真的。 想来让元辅松口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也意味着要背负外人的闲言碎语,舍下坦荡前程。 杜薇踮起脚尖,樱唇轻轻在他脸上印了一下。 “林郎,谢谢你。” 口若悬河的林琅突然哑火,萎靡道:“好吧,其实我没这么有种,我差点给元辅跪下求他了。” 噗嗤—— 杜薇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来,没好气在他腰间捏了一把,“人家正感动呢,偏你净是毁人心情。” 林琅见她笑起来,总算是踏实了。 “以后不许再离家出走了。” “这次为了找你累得够呛,回家后可得好好补偿我?” 杜薇和他在一起这么久哪里不懂他的心思,踮起脚在他耳边红着脸悄悄说了一句什么。 “这也行?!” 林琅眼前一亮,呼吸瞬间火热。 杜薇被他看的浑身发热,娇呼道:“你先冷静,咱们还在元辅家中呢,回去再说。” “走,现在就回家。” “你我承蒙元辅大人关照,还是先去和他打个招呼的好。” “嗯,考虑的周到。” 林琅带着杜薇再次来到书房。 张居正看了一眼二人,见林琅眉飞色舞,杜薇面色羞喜,甚是甜蜜的模样。 不由得发出男人的感慨。 “你倒是哄女人有一套,前日她还哭哭啼啼寻死觅活呢。” 杜薇红着脸行了一礼,“承蒙大人关照,民女感激不尽。” “感激就算了,只要不恨就好。”张居正感慨道:“既是林琅一意孤行,那就送你们个顺水人情吧。” 他提笔在空白信纸上写了几句,装进信封交给杜薇。 “明日你拿着去一趟顺天府衙,将户籍更改回来。” 杜薇浑身僵硬,手中的信纸恍若千斤。 明朝户籍制度是硬规定,人户以籍为定,黄册登记后原则上不许改籍。 只有遇到朝廷特赦,官府核查三代履历,确定不是罪籍才有希望改回民籍或者商籍。 之所以说是有希望,是因为具体操作下来很繁琐,需要县、府、布政司逐级销毁原籍,没人愿意接这种苦差事。 杜薇光是政审那关都过不去,遑论改籍。 对于杜薇来说,这是一份大礼。 价值远非金钱能够衡量! “民女跪谢大人恩德。” 杜薇郑重拜倒在地。 林琅没有阻拦,他刚进北镇抚司的时候试过帮杜薇改换户籍,深知这封书信的重要性。 唉…… 欠老张一家人的越来越多了。 老张也是的,当面玩这么一出,摆明了是拿捏自己呢。 张居正卖了个人情,继续道:“改籍并非万无一失,日后还是要谨慎做事。” “民女牢记大人教诲。”杜薇又是一拜,这才起身,手里牢牢捏住那封象征着身份改换的书信。 张居正点点头,“本官还要和林琅聊些公事。” 杜薇识趣的退了出去。 张居正看向林琅,眼眸微眯,“你为什么砍伤女真使臣?” 啊? 林琅没想到会有这么一问,下意识就要插科打诨。 “想好再说!”张居正冷声道。 眼看他又露出那副审讯人犯的目光,林琅知道自己在这件事上做的太明显,根本瞒不住他。 思索片刻后道:“我要说感觉女真会造反,您信吗?” 当今明朝诸多藩属国,女真很不起眼。 诸多部落分散,说女真会造反,等于说是太监逛窑子。 然而, 张居正却是面色凝重,点头道:“信!” 第108章 我还写过土豆诗呢 林琅懵了。 他不能也是穿越过来的吧? “您是怎么知道的?” 张居正从桌案上翻出几本奏疏,语气笃定道:“这是年前辽东送来的折子,关外全年降雨仅两次,收成不足往年七成。” “如若天灾不减,不消几年,化外之民将食不果腹,为求生路必定举兵进犯。” 他不懂什么小冰河时期,也没有预知未来的本领。 但他知道游牧民族挑起战争的基本逻辑。 连年天灾降世,一旦关外的异族活不下去,就只能拼死南下抢夺粮食。 嘉靖二十九年的庚戌之变起因,就是蒙古鞑靼连着数年雪灾、旱灾,牲畜大量死亡,游牧经济崩盘。 俺答汗眼看着族人没了活路,多次遣使求嘉靖帝通贡,希望大明能给条活路。 结果嘉靖帝以祖制为由拒绝,并且斩了来使。 俺答汗怎么办? 他不打大明,族人就敢把他这个可汗烤了吃肉。 于是, 俺答汗带着走投无路的族人一口气打到京城,然后……安营扎寨,再次求大明给自己封王,开放马市。 可以说是刀架在脖子上要饭。 大明被迫在宣府大同等地打开马市,不久又关闭了。 但此后的鞑靼并未再次大举进犯,因为关外已经开始风调雨顺,大明也加强了边关防备,犯不上为了口吃的豁出命。 “牛逼!” 林琅除了这俩字,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形容此刻的心情。 凭借以往经验推断出未来女真会造反,这还说啥啊? 张居正不懂他说的什么意思,倒也知道不是坏话。 “你很聪明,能从蛛丝马迹看出女真不臣之心。” “不过,你太谨慎了。” “区区建州女真,即便是一统各部,也迈不过山海关这道卡。” “夷酋,不值一提尔。” 似乎每个大明土著都有这种莫名的骄傲。 即便是张居正也不例外。 在他们眼中只有大明是国家,其他的都是各种野蛮未开化的部落,只需稍微发力就能将不臣镇压。 事实也的确如此。 朱翊钧搞罢工,依旧不影响三大征捷报连连。 朱由校沉迷木匠,同样打出了宁远大捷和宁锦大捷。 哪怕是到了明末内忧外患之际,朱由检顺手就把来犯的荷兰,英国水师收拾的利利索索。 从皇帝到乞丐,没人想过大明会在阴沟里翻船。 ‘那不是还有吴三桂呢么。’ 林琅暗自腹诽,却是不敢再乱说话。 老张这人太可怕了,再唠几句非得唠出小冰河时期不可。 “元辅大人教训的极是,在下受教。” 张居正嗯了一声,“早些回去歇着吧,切记不可再鲁莽行事。” “多谢元辅。” 林琅如释重负,面对这位千古一相的压力真的好大。 还是朱翊钧好忽悠。 书房外, 杜薇正在和张若兰不知在说些什么,两女有说有笑的,看起来颇为和谐。 “聊啥呢?” 林琅凑了过去。 张若兰看他过来立刻收起笑容,轻嗤一声撇过头。 “若兰小姐夸你呢。”杜薇捂嘴笑道:“林郎倒是真敢说,什么怒抢情郎暗求良家女,你敢说我都不敢听。” 一提这事林琅闹的也怪尴尬,装模作样拱手道:“方才进门的时候多有得罪,还请若兰小姐原谅则个。” 张若兰嫌弃道:“酸死了,谁稀罕你的道歉。” 林琅道:“那这么着,再买鞋子,我给你打九折!” 张若兰越发嫌弃,“升仪阁年关促销,不报你名字打八折。” “啊哈,你看这事闹的。”林琅讪讪一笑,“那回头有时间请你吃饭。” “我现在就有时间。”张若兰道。 林琅道:“可是我没时间。” “你今天不用上差,怎么可能没时间?不想请就直说。”张若兰不满道。 嘶! 好低情商的发言。 林琅深吸一口气,“我现在想回去和杜薇过二人世界,明白了吗?” 这话出来,两女都闹了个大红脸。 总算是消停了。 林琅带着杜薇大摇大摆离去,至于小翠……这丫头耳朵太尖,明天再叫她回去。 身后,张若兰看着两人的背影微微出神。 …… 俗话说小别胜新婚。 感动的杜薇分外热情,让林琅为之陶醉。 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以后。 杜薇沉沉睡去,林琅则是坐在院子里说出那句经典的泄后语。 “人生的意义是什么呢?” 可惜,这种世纪难题他找不到答案。 “林琅,林琅!” 徐渭大呼小叫着跑了进来,“你小子出来也不知道说一声,你得请老夫吃饭。” 林琅茫然问道:“凭什么?” “还凭什么,你当你怎么出狱的,还不是老夫舍下老脸到处求人找路子。”徐渭脸不红心不跳道。 林琅并不买账,嗤笑道:“您老有这么大的面子,还至于在牢里蹲七年?” 徐渭嘿嘿一笑也不气,“这不是和你逗乐子呢么,你这出来得请个洗尘客吧,这是规矩。” “不是,你又不是没钱,至于一天到晚蹭饭?”林琅问道。 怎料徐渭两手一摊,“花完了。” “啥玩意?” 林琅坐直了身子,“几千两银子,这才俩月就花完了?” 徐渭不好意思点点头。 “你去赌钱了?” “没有。” “那你干啥能花的这么快。” 徐渭面露尴尬一个劲的摇头,似乎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他不说,林琅也不好逼问,只是躺在太师椅上老气横秋道:“我说,老徐你也老大不小了,不能一天到晚的瞎混日子。” “五十多岁正是闯荡的年纪,你总得给自己找点事做啊。” 徐渭听得嘴角抽搐,怎奈晚饭没着落,只能捏着鼻子听了。 “你说你有手有脚,干点什么不吃饭?” “啊?” “你对得起这些年读的圣贤书吗?” “啊?” “你对得起……” 眼看徐渭脸色越来越差,林琅适时的停下说教。 过过瘾就行了,再说下去非得犯病不可。 “不就是一顿饭么,正好年三十还剩了点,我给您老热热,放心,这个天坏不了。” “小儿欺人太甚!”徐渭气得胡须乱颤,两眼发红已经忍到了极限。 “好吧好吧。”林琅急忙道:“我请就是了,不过徐叔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您总得找点事做吧。” “当然,就算您什么都不干,小子也愿意给您养老送终。” 这话让徐渭心中大感欣慰,叹气道:“你说的我又何尝不懂,可我已经五十有三,倒不如浑噩过完这一生。” “别提你那什么狗屁赘婿话本,我打死不写!” 林琅道:“不写话本,我想请您老做一件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 “哦?” “帮我找一个叫土豆的东西。”林琅神秘兮兮道。 各国使臣进京的给他提了个醒,既然使臣都来了,保不齐红薯土豆什么的已经出现在大明。 要是能得到这宝贝,那朱翊钧还不得把他这个大哥供起来? 怎知, 徐渭愣了一下,问道:“你找这玩意干嘛?” 这个回答让林琅大为震惊,“你知道土豆?” 徐渭道:“不仅知道,早些年还作过一首土豆诗呢。” 第109章 三进宫 《土豆》 绝似吴中落花生及香芋,亦似芋,而此差松甘。 榛实软不及,菰根旨定雌。 吴沙花落子,蜀国叶蹲鸱。 配茗人犹未,随羞箸似知。 娇颦非不赏,憔悴浣纱时。 这首土豆诗是徐渭出狱后,昔日好友请他吃饭时所作。 诗句中借着土豆一舒怀才不遇,深埋泥土中的愤慨。 “土豆味道不错,就是贵了点,许多酒楼都有,你难道没吃过?”徐渭反问道。 林琅傻眼了。 合着自己当通天路的宝贝,早就在大明出现了。 他稳了稳心神,抱着侥幸的心理道:“这玩意可是宝贝,能够亩产二十石的好东西。” “你疯了吧?” 徐渭一副看白痴的目光看着他,“亩产二十石还真敢说,这东西一亩地也就顶天一千斤,远不如粮食来的划算。” 经他这么一说,林琅这才反应过来。 土豆是在徐光启改良后才逐渐普及开来。 现在亩产一千斤,又含有大量水分,容易发芽腐坏,还真不如亩产三百斤的小麦划算。 【小子,这世上是个人都精着呢】 孙暹的话很经典,林琅不由得苦笑摇头。 他又把古人想的蠢了。 如果真有亩产二十石的神粮,第一时间就会被当成祥瑞进贡。 土豆之所以没有推广,原因只能是不够神。 甚至现在的土豆在大明的地位很尴尬。 百姓嫌弃吃的饱,饿的快,吃两斤不如一个馒头来的实在。 偶尔种一点拿来当菜食用才是土豆的定位。 妈的! 被给骗了! “被你这么一提,还真把馋虫勾上来了,请我吃土豆烩松鸡!”徐渭道。 “吃吃吃,就知道吃!” 林琅扬名立万的梦想破灭,心灰意冷的掏出一锭银子丢给徐渭。 得了钱财的徐渭也不同他置气,轻嗤一笑转身离去。 “徐叔不太对劲啊。” “他把钱都花哪去了?” 林琅心中困惑,倒也没有一探究竟的心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私,他也不好管的太宽。 …… 在家休息了一夜,翌日无精打采进宫。 这次没有宫卫阻挠,也没有冯保暗中作梗,林琅顺利来到乾清宫东暖阁。 “皇上,林伴读来了。”小太监恭声通禀。 “快让他进来。” 朱翊钧的声音透着欣喜。 待看到林琅走进暖阁后,朱翊钧习惯性的挥手让侍立太监退下,随后笑道: “坐牢的滋味如何?” 林琅嘿嘿一笑,“承蒙皇上关照,比家里伙食好。” 朱翊钧没好气道:“你就作死吧,要不是母后突然开恩,这事可不会那么简单过去。” “太后开恩?”林琅意外道:“皇上的意思是,这次是太后帮了我?” “你以为朕有这么大的本事?”朱翊钧酸溜溜道。 林琅随口道:“皇上在臣心中是举世无双的明君,臣也是相信皇上,这才敢狂妄行事。” 马屁拍的浑圆天成。 一句话把自己的错误变成对朱翊钧的支持。 小皇帝听得喜笑颜开。 “不过,太后为什么要帮我?”林琅问道。 朱翊钧笑道:“说起这事还得谢谢大哥,朕的皇后有孕了,多亏大哥啊。” 林琅听的头发都翘了起来,“这话可不敢说啊,皇上想害死我不成?!” 朱翊钧愣了一下,笑道:“朕说错话了,据太医和起居注推断,是那天出宫的事。” 难怪…… 这下就说的通了。 林琅恍然。 李太后喜得龙嗣,还是碰巧因为自己带朱翊钧出宫那天的事。 心情大好,出言帮一把也是情理之中。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母后说前三个月不得对外提及,以免有什么闪失,大哥记得保密。”朱翊钧笑道。 他虽然没有当爹的心理准备,但皇后有了身孕,李太后对他的管束越发宽松,是个好事。 林琅这才注意到他脸上青涩褪去些许,看来当爹的确能让人成熟。 不过, 他记得朱翊钧的皇后好像没生过儿子,只生了个闺女。 这才闹出几十年的国本之争。 不知道这次会不会是同样的结局。 “皇上放心,我一定守口如瓶。” “朕信得过大哥。”朱翊钧用力点点头,随后脸上那抹成熟消失不见,压低声音道:“年前托付的事办了吗?莲云姑娘可还记得朕?” “这个嘛……” 林琅撒了个小谎道:“记得倒是记得,不过,皇上也不能总惦记着一个青楼女子啊。” 朱翊钧露出历经沧桑的神色道:“朕是爱她那种独特的感觉,说了大哥也未必懂。” 在女人方面,两世为人的林琅还真不如年纪轻轻的朱翊钧见识广泛。 年仅十八的小万历,宫中已经有了一个皇后两个妃子,更有无数年轻貌美的宫娥等着宠幸。 林琅虽然见识不够,但他懂男人。 “皇上喜欢风……放得开的?” 骚字被紧急撤回。 “是极!”朱翊钧拍手喜道:“莲云姑娘就是放得开,和她在一起没有那么多的顾虑,大哥竟是连这个都能猜到。” 林琅只是嘿嘿一笑,这玩意根本不用猜。 朱翊钧是不缺女人,可宫里的女人在他面前都得端庄守礼,胆敢表现的热情一点就是不守妇道,蛊惑君主,毫无情调可言。 面对热情火辣的莲云姑娘,正值高中年龄,荷尔蒙爆表的朱翊钧很难把持。 “要是……”朱翊钧欲言又止。 林琅哪能不知道他的意思,思索片刻后狠狠一咬牙。 什么叫奸臣? 不分青红皂白替皇上分忧的才叫奸臣! 要想出宫必须要经过李太后这位监护人的点头,否则绕不开一直盯着的太监。 “皇上让我见太后一面,剩下的交给我来办。” “大哥此话当真?”朱翊钧惊喜之余又有些担心,“可是,母后能同意吗?” 林琅大义凛然道:“事在人为,为了皇上我豁出去了!” 朱翊钧泪目了,为了自己能出宫一趟,竟是甘愿直面令他骨子里畏惧的母后,这是何等勇气。 “朕就知道,大哥是世上待朕最好的人!” 第110章 请太后收回成命 林琅在朱翊钧的带领下来到了明朝最隐秘的后宫。 路上太监宫女频频侧目,除了皇帝和皇子,这里很少见过其他带把儿的男人。 一道道目光如芒刺背,林琅不放心问道:“我记得外臣不得踏入内宫,太后不会生气吧?” 朱翊钧满不在乎道:“如果按照宫规走,就得先派人去请母后,再确定时辰,摆驾,设仪,折腾下来天都快黑了,还出什么宫?” “皇上确定能行?” “放心吧,有朕在呢。” 二人说话间来到慈宁宫殿外。 “皇上驾到。” 太监高声通禀一声,得到答复后,朱翊钧带着林琅迈步走了进去。 李太后身着素服,正坐在铜镜前往脸上抹着一种类似面霜的东西。 没有宽大凤袍遮掩,素服贴在身上,身形丰而不腴,有种绵软的温润富态。 怪不得外臣不能随便见太后,这形象实在有损往日威仪。 冯保端着托盘在旁恭敬伺候,抬眼看到林琅,不由得愣住了。 林琅也愣住了。 堂堂掌印太监,干着底下人的活,这是察觉不妙特意来献媚的? 倒是会挑大腿。 二人愣神之际,朱翊钧乖巧道: “儿臣,问母后安。” “皇上卯时不是刚回去……”李太后一边说着一边笑着扭脸,待看到站在不远处的林琅后,笑容在脸上僵住。 朱翊钧知道母后最讲究这些礼节,连忙道:“母后莫怪,他是儿臣带来的。” “胡闹!”李太后起身拿起长袍披在身上,遮住曲线呵斥道:“后宫严禁外臣,你怎能将他带进来!” 她这一怒,原本信誓旦旦的朱翊钧突然慌了,急忙跪倒结结巴巴道:“儿臣只是,只是想带他来给母后请,请安,没想那么多。” “皇上眼里还有祖宗家法吗?!”李太后声音反倒降了下来。 林琅暗道不好。 这种语气才是动了真火。 朱翊钧这小子也太不靠谱了,说好的没事呢? “太后赎罪!” 林琅跟着跪倒,低着头诚恳道:“是臣恳求皇上开恩带臣面见太后。” 朱翊钧心中越发敬佩,好大哥,这个时候竟然还敢替朕说话! “急着见我?可是你又杀了哪国使节?”李太后冷笑道。 此话意味着,她原本心里对林琅的赏识在此刻消失不见。 日啊! 林琅听得后背直冒冷气,得罪冯保不要紧,要是得罪了太后那真就没活路了。 朱翊钧,你真是个混蛋! 他来不及多想,立刻倒头就拜,“臣今日是来给太后拜年的。” “在民间有个流传千年的规矩,逢新春佳节,应当叩拜最敬重的长辈。” “太后是臣的再生父母,臣不敢忘本,故而一早进宫!” “乡野鄙夫不知宫规祖法,臣有罪!” 一番话说的诚挚无比,却带着小心机。 我林琅没什么文化,不知道什么规矩,我只知道人不能忘本。 太后宽恕了我的罪,我第一时间跑来给您拜年感激,没毛病吧? “有心了。”李太后听后面色稍缓,这种知恩图报的理由让她无话可说。 林琅趁热打铁道:“臣不知该说什么体面话,只希望太后青春永驻,圣体康健,子贤孙孝!” 这话的确不太体面。 大臣们的贺年帖大多都是伏惟殿下,福履绥之,寿考康宁,毓佑皇躬之类的吉祥话。 可抛开国泰民安的假大空,李太后一个寡妇想要什么? 不外乎身体好,皮肤好,儿子听话。 至于孙子,那还得记林琅一功呢。 “你这人啊……” 李太后心中满意,脸上并未表露出来,“尽是耍些说书人的嘴皮子,罢了,看在你是初犯,杖责十下略作惩戒吧。” 林琅默默松了口气,十杖是擅闯内廷最轻的责罚。 咬牙忍忍就过去了。 “不过!” 李太后口风一改,看向朱翊钧,“他伴读时间不长,不懂宫禁情有可原。” “可皇上不该不懂,你在殿外长跪,日落前不得起身!” 朱翊钧两眼一黑,现在才上午八九点钟,跪到日落还要好几个时辰呢。 再说,他还想出去找莲云姑娘叙旧呢。 一旁的冯保心中暗喜,自己表现的机会来了,“太后……” “太后!”林琅抢先一步开口,“臣请太后宽恕,免去皇上跪罚。” 李太后不悦道:“饶你一次,休要得寸进尺。” “非是臣得寸进尺,实在是臣得太后大恩,为太后思量所谏。”林琅道。 李太后道:“你替皇上求情,反倒是为我着想?” “不错。”林琅认真道:“皇上仁孝,太后罚皇上长跪一日,只会如实照做,一天下来龙体必然有损。” “太后最疼皇上,眼看皇上受苦,心里肯定不好受。” “心中郁结有损精神,臣愿太后身体康健,所以,请太后收回成命。” 冯保:??? 朱翊钧:??? 主仆二人满脸呆滞的看向林琅。 不是,求情不是这样求的! 你应该说皇上一时疏忽,再用功课和朝政为借口,求太后宽恕啊。 什么叫为了太后身体着想! 什么叫请太后收回成命! 紫禁城的游戏不是这么玩的啊! 李太后愣了下神,按照林琅的说法,罚了皇上等于罚自己? 她看向林琅古怪道:“那皇上不懂礼节的错,就这么算了?” 林琅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犯错就要受罚,既然罚皇上会让太后于心不忍,不如换个人代为受过,臣……” “奴婢愿代皇上受过!” 这一次,反应过来的冯保抢过话,扑通跪倒涕零道:“奴婢看着皇上长大,皇上逾矩奴婢也有一份责任,奴婢愿代皇上受过。” 妈的! 狗东西捡便宜倒是利索。 林琅心中暗骂,他要是替朱翊钧跪一天,最少也能拿个几百两的好处。 这种发财的机会却是让冯保给抢去了。 “既然大伴开口,那就准你代君长跪吧。”李太后道。 “奴婢谢恩!” 冯保大喜过望,美滋滋的跑到殿外跪下,这是一个他缓和关系的好机会。 李太后看向林琅,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念在你一片忠心的份上,杖责就免了吧。” “多谢太后!”林琅大喜,能不挨揍最好不过了。 “年也拜了,你们两个回去吧。”李太后略显慵懒挥了挥手,折身回到铜镜前坐下。 林琅不敢久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土就要走。 怎料朱翊钧不知是惦记着出宫,还是对林琅过于信任,突然开口道: “母后,儿臣想出宫。” 林琅猛地回过身,就看到朱翊钧目光坚定的朝他用力点头。 大哥,靠你了! 第111章 品行有用的话,孔夫子该是千古一帝 林琅发誓,他从来没见过这么没眼力见的人。 哪怕是磬翠院的老鸨子见势不妙都知道息事宁人。 可朱翊钧脑回路不知道怎么长的,竟然选择在李太后刚打算放过两人的时候蹦出这么一句话来。 “你——说——什——么——” 李太后绷着脸看了过来。 朱翊钧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站到林琅身旁,似乎这样让他有点安全感。 “儿臣说想出宫一趟……” “朱翊钧!” 众所周知,一个母亲直呼儿子大名的威慑力,丝毫不亚于核武器。 朱翊钧眉头一皱退至林琅身后。 “又是你的主意?”李太后盯着林琅,凤眸闪过一抹冷意。 那天朱翊钧回来后她就后悔了。 宫外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万一有点什么闪失,叫她可怎么活? 唉…… 林琅长叹一声。 钱难挣,屎难吃啊。 “回太后,是臣的主意。” 李太后冷声道:“当初让你做这个伴读,本想劝谏皇上勤学,而你反倒蛊惑皇帝擅离御所,纵君失度,置皇上于险地,你当真是安得好心思啊。” 蛊惑个屁啊。 是你儿子天天惦记着外面。 林琅看了朱翊钧一眼,想让他出来讲两句。 结果这小子见老娘发火,低着头装作啥也不知道。 摊上这种队友也是无奈。 林琅只得硬着头皮道:“太后明鉴,皇上出宫,就是为了学习。” “学吃喝玩乐?”李太后质问道。 “学治国!” “一派胡言!” 李太后觉得自己被耍了,怒道:“治国有张先生,有翰林院诸位师傅,用得着去外头?” “分明就是你这佞臣心怀歹意!” 好嘛,佞臣都出来了。 林琅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再让太后说几句,非得秋后问斩不可。 “臣不敢!” “只是,诸位先生教皇上做一个仁君,却未曾有人教皇上怎么做能君。” 啪! 李太后猛地一拍桌案,柳眉倒竖,“大胆,你还敢指责张先生?!” 太后对张居正的袒护让林琅大感意外,就是不知道是装出来的还是真的。 他稍作迟疑,拱手道: “臣不敢,臣只是实话实说。” “自臣做伴读以来,皇上日里所学皆是仁、明、勤、俭、慎等品行之学。” “品行为立身之本,有何不可?!”李太后喝道。 “如果品行决定治国好坏,那孔孟朱三圣应该是千古一帝才对。” 轻轻一句话。 好似平湖落雷。 李太后骤然握紧素手,瞳孔不断闪烁。 所有人都认为皇帝的品行决定了国家兴衰。 可当真如此吗? 她是书香门第,又历经三次帝王权力交接,深谙国家需要的是什么。 林琅不知她心中所想,继续道:“皇上久居深宫,所见不过宫娥内侍,所闻不过书本文章。” “天子之治,当体察民情,知民生疾苦。” “如果足不出宫,只能从奏折上得知天下大事。” 他稍作停顿后,轻声道:“臣冒死问一句,大明皇帝坐拥的是万里江山,还是紫禁城中一隅?” 诛心! 诛的不是李太后,而是朱翊钧。 原本旁观的朱翊钧听到这一问,突然反应过来。 对啊。 朕是皇帝,这江山都是朕的,为什么只能坐在龙椅上听课,象征性的批红? “大……林伴读说的不错。” 朱翊钧险些下意识把大哥喊出来,认真道:“母后,儿臣要做治国治民的贤明皇帝,请母后准许儿臣出宫体察民情,明悟治国之法。” 可算知道站出来了。 林琅默默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李太后显然是没那么容易糊弄的,冷笑一声道:“治国并非需要出宫,难道在宫里就学不得了?” 朱翊钧张了张嘴,又低下头。 “能学。”林琅充分体现出大哥的担当,凝重道:“只要太后发话,百官一定会教。” “但是,他们教的未必尽心。” 背后说人坏话是不地道的行为,所以他很有良心的没有提及张居正。 “你敢败坏师傅的名誉?”李太后质问道,语气却是略有缓和。 “非是臣败坏名誉,实为是人性所致,不知太后可曾听闻一句话,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林琅自信道。 他对朝堂上的勾心斗角知之甚少。 但以工作的经历来看,凡是公司里有技术的骨干都藏着掖着。 大臣说白了就是大明上市集团的各部门高管。 这些领导巴不得董事长什么都不懂,以此来彰显自己的重要性。 又怎么会把自己吃饭的本事教出去呢? 李太后火气消了半数,饶有兴致问道:“照你这么说,皇上不出宫就做不得明君?” 林琅含蓄道:“臣学识浅薄不敢断言,臣只知道太祖出身寒微,阅尽世间疾苦,方才定鼎江山。” “成祖在承继大统之前对世事了解至深,铸就永乐盛世。” 李太后听得发笑,“这还叫不断言?你就差把盛世和出宫绑在一起了。” 她向来严肃,此时穿着随意,无粉黛饰物装点,笑起来有种莫名的亲和力。 朱翊钧很少见到母亲有这一面,急忙上前两步,“那母后是同意了?” “不行!” 李太后收起笑容,摇头道:“皇明祖训严令帝王不得轻出,上次出宫为娘至今仍是后怕。” 朱翊钧脸色又垮了下来。 林琅看的暗自摇头,这小皇帝心理素质不行啊。 谈判就是讨价还价,哪能一次失利就放弃的。 他再度开口道:“太后明鉴,太祖定下祖训是为了防止帝王外出扰民伤民。” “皇上便服出宫,只为深入市井体察民情,造就煌煌大明,又怎能说是违背祖训呢?” “太祖九泉得知定然欣慰。” 大哥还在操作! 朱翊钧重燃希望之火,眼巴巴看着李太后道:“母后,儿臣不愿做个困在深宫,被人随意蒙蔽的帝王。” 在二人连番轰炸下,李太后动摇了。 如果能亲自看看世间百态,对皇帝治国大有裨益,也能避免奸臣蒙蔽圣听。 “去撒娇。”林琅低声提醒道。 朱翊钧愣了一下,他上次撒娇还是在十几年前当太子的时候,这种事对他来说难度不小。 可一想到出宫的诱惑,想到火辣热情的莲云姑娘。 身高六尺的小万历咬了咬牙,走到李太后身后捏着肩头‘娇羞’道:“母后最好了,您就答应吧。” “儿臣保证,绝对不会被外人知道的。” “您也不想儿臣被那群臣子哄得团团转吧。” “母后……” 第112章 大人这样的,我能打五个 李太后被他这作态打的措手不及,羞恼道:“皇帝这是做什么!” “你是一国之君,怎能如此巧言令色!” 朱翊钧用力摇摇头,真诚道:“儿臣是皇帝,更是母后的长子,就是年过半百也是娘身上掉下的一块肉。” “做儿子的给娘捏捏肩膀,又有谁敢说个不是。” 这声娘叫的李太后心头一颤,母性的光辉油然而生。 看向朱翊钧的目光不再冷厉,而是充斥着一个母亲应有的温柔。 “钧儿。” 李太后轻唤一声。 “娘。”朱翊钧乖巧回道。 李太后抬手抚摸着他的脸颊柔声道:“这些年待你太严厉了,可娘也没有办法。” “先帝走的仓促,你又年幼贪玩,那些大臣都盯着呢,娘只能对你狠些,以免外人说三道四。” “不要怪娘,好吗?” 朱翊钧神情呆滞,他这些年只知道所有人都在管着自己,却忘了李太后一个女人要应付外廷那群老狐狸是多么辛苦。 一瞬间他有种想哭的冲动,用力吸了吸鼻子,“娘做的都对,儿子永远不会指责娘的不是。” “我已经长大了,以后就让儿子保护娘。” 李太后眼眶微红,正欲再说几句贴心话,余光注意到不远处的林琅。 她急忙收拾心情,不愿让林琅这个外臣看了笑话。 “皇上真的想出去转转?” 这话问出来出宫的事已经敲定了七成。 朱翊钧兴奋的正要开口,却听到林琅道:“打算去应天南京,看看太祖留下的繁华。” 朱翊钧:啊? 啥时候说去南京了? “不可胡闹!” 李太后板着脸道:“京中不可一日无君,皇上若是想体察民情,就在京城转转吧,天黑前回来。” “记得去御马监挑些人手跟着,以防与人起了争执吃亏。” …… “大哥,刚才为啥说我要去南京啊?” 离开慈宁宫的朱翊钧不解问道。 林琅嘿嘿笑道:“这就是谈判的技巧,提要求之前就把价码喊的高些,给对方一个压价的余地。” “本来太后还在犹豫,皇上直接说要在外面转转,未必就能答应。” “可要说去南京,太后一准反对,反而会主动放你出宫。” 朱翊钧想了想,恍然大悟道:“我想起来了,朝会上弹劾大臣就是这样,本来没多大的事,上来就说是死罪,非要把人绞死。” “然后一群人出来劝阻,最后大多是罚俸停职,其实那点小错根本就犯不上惩戒。” 这就是著名的开窗效应,也是朝堂上使用最广泛的小伎俩。 “皇上悟性惊人!”林琅习惯性的输送情绪价值,“真乃江山之幸,社稷之幸也。” 朱翊钧哈哈笑道:“还是多亏大哥机智过人,好几次我都觉得出宫的事悬了,硬是被你给圆了回来。” “都是小聪明,不值一提。”林琅谦虚道。 朱翊钧满脸认真道:“这可不是小聪明,能让母后破例可不容易。” “等玩……视察民情回来我就擢升大哥为总旗。” 一口气跳到徐震头上! 林琅假惺惺道:“我寸功未立,怕是不合规矩吧?” “朕就先升百户,谁要是提意见,再降到总旗!”朱翊钧活学活用,好歹是皇上,总不能连个总旗的面子都不给吧? 总旗是正七品武官,配备独立值房和马匹,就是独立办公室和专用座驾。 这逼格可不是校尉能比的。 趁着龙颜大悦,林琅腆着脸道:“能不能给套飞鱼服?” 主动开口要赏赐不太符合大哥的调性,奈何张简修那身太帅,真的很难不心动。 “不叫事儿。”朱翊钧一摆手,“朕给大哥写道赏帖,回头去库府领一套就是了。” “皇上大气!”林琅心花怒放,这回走在街上大姑娘小媳妇还不得眼珠子看直了? “不过……” 朱翊钧情绪突然低落下来,沉声道:“方才母后说的那番话,倒是让朕心里怪不是滋味的。” 林琅眨巴眨巴眼没有接茬,皇室秘闻不是外臣能听的,于是很自觉的装糊涂。 朱翊钧握紧拳头斩钉截铁道:“朕一定要做个明君,治世明君,才能不负母后,不负江山社稷!” 呵呵。 林琅毫不在意,青春期男孩间歇性头脑发热,不用当真。 事实如他所料,换完衣服的朱翊钧忘记了治世的豪言壮语,屁颠屁颠跑到御马监挑选保镖。 御马监有勇士营和腾骧四卫,是负责紫禁城的皇帝私兵。 听着没啥战斗力,但在几十年后还有另一个名字:勇卫营。 就是那支被称为明末救火队的勇卫营。 北上抵御金兵。 南下剿寇,三战三胜,逼降张献忠。 宁武关血战李自成。 在清兵入关后,仅存的勇卫营死战清军,最终全军覆没。 考虑到出宫不易张扬,朱翊钧只挑了腾骧左右卫的千户。 两位千户身材高大,眼窝深陷,两腮无肉,透着狠厉。 大冷天只穿了身单薄的操练劲装,袖口和裤腿撑得衣服隆起,看一眼就知道是练家子。 林琅看的有点打怵,向朱翊钧问出了自己的困惑,“两位千户不是汉人?” “不是。”朱翊钧还在即将出宫的兴奋中,随口解释道:“御马监除了领事太监,其他基本都是蒙古降兵。” 林琅哦了一声心里有了大概。 比起酒囊饭袋的勋贵子弟和容易被收买的武官,异族反而更可靠。 这些降卒在大明没有亲信,没有人情往来。 皇帝不计前嫌招揽,安排家人衣食无忧,免去关外颠沛流离之苦。 他们唯一要做的就是保护皇帝安危。 准确的说,这是大明皇帝专门养的死士。 “两位功夫不错吧?”林琅好奇问道。 两人看向朱翊钧。 “他是朕的兄长,问你什么只管回答就是。”朱翊钧道。 得到授权后,其中一人点头道:“还行。” “具体点呢?”林琅再问。 那人上下打量林琅一圈,“大人这样的能打五个。” 日! “如果手持兵刃,十个不在话下。” 尼玛的! 说话就说话,拿我举什么例子! 第113章 青楼煮酒论英雄? 一行四人悄然溜出皇城,来到繁华的天子脚下。 考虑到担心被人认出来,朱翊钧忍痛绕开天街,选择了稍微偏僻些的东长安街。 偏僻也是相对的,没出正月的东长安街同样人声鼎沸。 两位千户像是开路机,随手扒开出一条路。 此举令行人纷纷怒目而视,待看到粗如椽柱的双臂后,眼神瞬间就清澈了。 恶霸! 林琅鼻孔里哼了一声,却见那俩大汉回头看来,急忙移开目光。 “皇……万公子,那有变戏法的,要不要去看看?” 朱翊钧扫了一眼摇头道:“没意思。” “那要不要去吃点东西,那头有家醉仙楼,做的山珍特别好。” “不饿。” “那有甜点。” “前几天吃的太多,牙疼。” “那买点小玩意……” “大哥别废话,直接去磬翠院!” “行……” 逢新春佳节,教坊司不开门,京中各大青楼人满为患。 明朝人的消遣方式很多,上档次的就剩下这个。 此刻磬翠院中坐满了京城富二代,以及各路进京赶考的举子。 两拨人相互看不上,很默契的分成两派。 “林公子,万公子。” 老鸨记性很好,老远就跑过来打招呼。 “收拾个雅间。”朱翊钧轻车熟路道,自打进了磬翠院的门,他明显变得亢奋。 “这个……”老鸨有些犯难,“今儿人太多,雅间没了空缺,要不公子在外面凑合一下?” 朱翊钧眉头微皱,“你腾出一间不就是了。” 老鸨回道:“万公子真会说笑,咱们这做的是买卖,哪有赶人的道理?” 打开门做生意,讲的是和气生财。 老鸨不敢得罪林琅,同样不敢得罪那些富家公子。 林琅生怕朱翊钧闹出抢房间打人的恶臭行为,急忙道:“那就二楼屏间吧,热闹点。” 屏间是用屏风纱帘隔开的席位,相比一楼大厅还算好点。 朱翊钧对这些不挑剔,点点头道:“把莲云姑娘找来。” “得嘞,您二位楼上请。”老鸨堆着笑,下意识的忽略了后面的千户跟班。 殊不知这俩根本放在平时都是那种需要供起来的主。 俩千户像个门神守在屏间两侧,凶神恶煞的模样制造出了一个两米的真空地带。 酒菜点心刚摆上,莲云姑娘带着小姐妹来了。 在看到朱翊钧的那一刻,她脸上笑容明显僵硬,随后强颜欢笑道:“公子可是许久没来了,奴家想死您了。” “哈哈哈。”朱翊钧龙颜大悦,一把将她拽到身旁,咸猪手很熟练的往衣服里伸。 林琅看的直瞪眼。 包间里这么玩就算了。 哪有在大厅上手的。 眼看莲云姑娘面带不悦,他急忙掏出一锭银子丢过去,“万公子的赏钱。” 看在银子的份上,莲云姑娘索性皱着眉忍了下来。 就在这时, 纱幔一侧几个举子的交谈声传了过来。 “几位仁兄,不知在你们心中,当今天下谁为英雄?” “蓟镇戚继光,练兵缮边,蒙古不敢南牧,可为英雄?” “一武夫耳,恃与元辅调度,非英雄也。” “辽东李成梁,骁勇善战,屡破胡虏,威震东陲,可为英雄?” “桀骜难制,功多过亦深,非英雄也。” “户部王国光,综核钱谷,国用充足;潘季驯身任河漕,黄水安流,此二人可谓英雄?” “不过钱谷河工之臣,办差勤谨而已,何足为英雄!” “……” 林琅和朱翊钧四目相对,皆是看出彼此眼中笑意。 青楼煮酒论英雄? 不用说,隔壁肯定是备战会试的举人。 这人口气够大的,连总兵和户部尚书在他眼里都只能获得这种评价。 “那,江陵元辅张居正,可算英雄了吧?” 那举子沉默了片刻,“急功近利,擅作威福,蔑视同列,由此看来,只能算作半个英雄。” 周围笑声四起,似乎很觉得这个评价很是称心。 反倒是朱翊钧面色一寒,怀中的莲云姑娘吃痛娇呼一声,抬头看到万公子那阴沉的脸色,到了嘴边的牢骚又咽了回去。 “把那几个狂生叫过来。” 朱翊钧冷声吩咐道。 他烦张居正不假,可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一群狂妄书生对自己的老师评头论足。 评价的是张居正吗? 那是点评他这个皇上呢! 两位蒙古千户应了一声,迈步走到隔壁屏间。 “你们干什么?!” “松手,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我们可是举人,有功名的举人!” 几声叫嚷后,两位千户一手一个,像是拎小鸡崽子似的提着四位三十岁左右的书生走了回来。 “你们几个先出去。”朱翊钧抬手一挥,示意陪酒姑娘们退下。 莲云姑娘回过味来了,面前这位下手没轻没重的公子气势非凡,又敢对举人老爷不敬,想来是大有来头的。 “万公子,那奴家呢?”莲云姑娘楚楚可怜道。 朱翊钧眉头一皱:“听不懂人话?!” 他这脸色发寒,语气透着不容置疑的冷漠。 那莲云姑娘心生畏惧,连忙整理好衣服退了出去。 林琅见此大为惊讶,本以为朱翊钧会是个为了女人头脑发热的人,没想到正事面前也不含糊。 “方才是谁点评元辅先生?”朱翊钧抬眼扫过那几个书生。 被他盯上的都纷纷低下头,能考中举人的都不是傻子,在京城鱼龙混杂的地方,保不齐面前的就是那位高官子弟。 唯有一人昂首挺胸,整理了一下衣衫傲然道:“是我!” 朱翊钧冷笑道:“元辅八年辅政,海内肃清,国库充盈,边尘不惊,你,不过一升斗小民,又有什么资格评头论足!” 举人和升斗小民完全不是一码事,他说这话摆明了是恶心人的。 “为何没有资格?” 那人巍然不惧,朗声反问道:“大明朝的元辅,食禄皆是民脂民膏,某既为民,食某膏脂难道还说不得一个不是?” “若因功高令天下凡庶噤声,此后朝廷得失谁复言之?” “国家利害,谁复辩之?” “以功掩过,以势压言,此非盛世之风,乃乱政之渐也!” 第114章 未来东林党领袖 朱翊钧没料到这人竟是这般利舌,冷眼看着他道:“不任事者,以口舌之利责任事者。” “不担风险,又以名节绳风险者。” “你这种人最是惹人厌烦,开口是非大义,闭口家国利害,于国何补?于民何益?” 这些年的圣贤书没白读。 小万历干别的可能不行,要说辩学,翰林院那些先生教的就派上了用场。 那人洒然一笑,负手道:“阁下此言差矣。” “某并非责绳元辅,而是为了天下公道四个字。” “元辅之功,世上无人不认。” “可元辅之过,岂能因功相抵?” “倘若今日无人敢言,日后大明朝人人重才而不守节,重功而不谈过。” “如此,于国何补?于民何益?” 朱翊钧怒道:“你身居林下,开口人情是非,元辅身在鼎镬,举手家国安危。” “倘若一举一动都要被人盯着斥责,谁还敢为天下做事?谁还敢为朝廷效力?” “你们这些人评议元辅之错,不过是所谓的夺情一事。” “自古忠孝难两全,元辅夺情是为这大明朝殚精竭虑,强忍悲痛不在墓前尽孝。” “倘若元辅丁忧归家,致使天下大乱,你们是不是又要说他未能为国尽忠,在他眼中君不如父?” 他语如连珠,噼里啪啦打的人措手不及。 饶是林琅都感到惊讶。 看来能当皇帝的并非只懂吃喝玩乐,朱翊钧别的或许不行,可要是摆大道理讲白话还真有一套。 虽然未必是那些庙堂老油条的对手,但是搞定一个举人毫不费力。 那人脸色一变,犹豫道:“这个嘛……未历之事不敢妄言,但是这天下并非离了谁就转不动。” 朱翊钧得胜不饶人,端起酒盏玩味道:“那离了皇上呢?” 这就有点玩赖了。 谁不知道皇帝年轻,朝中事务都由内阁和朝臣做主。 可你敢说离了皇帝地球一样转? 那人瞳孔一缩,很聪明的选择闭嘴。 他看的出来,面前的年轻人并非是进京后见到的那种二世祖。 朱翊钧将酒水一饮而尽,再道:“方才你们点论英雄,武将不行,文臣不是,那依你之见,谁才能配得上英雄?” 那人摇摇头不敢言语。 “你不是铁骨铮铮吗?怎的不敢说了?”朱翊钧挑衅道。 读书人最吃激将法,闻言那人把头一甩,“有何不敢?” “那你说来听听。” “当今天下英雄,唯直言不畏生死者!” “听这个意思,你是英雄?”朱翊钧笑了。 那人傲然昂首,“英雄之一!” 朱翊钧笑的更开心,很明显,这就是那种读书读傻的儒生。 也是爷爷生前说的长江清流之类。 想到这,他反而没那么气了。 心中玩心大起,继续问道:“你是英雄,元辅算半个英雄,他的学生,当今圣上算几分英雄?” 棘手的问题再度抛出,那人神色一紧,再度抿嘴不语。 “又不敢说了?” 朱翊钧笑道:“你这瞻前顾后也算不上什么英雄啊。” 那人脸色涨红几次想开口,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差不多行了,咱们出来玩是图开心的,别和他们一般见识。”林琅开口打着圆场。 真把人家逼得说实话,不高兴的又是他。 朱翊钧得了先机心情大好,哼哼两声道:“既然大哥开口了,那今天就放过你们,以后休得言语猖狂,元辅岂是你能诋毁的。” 要是一般人见到这种情况,肯定就顺坡下驴告饶走人了。 可眼前这个举人显然不一般。 他愤愤道:“元辅有什么了不起的,待某连中三元,这元辅未必做不得。” “呦呵?”朱翊钧看向林琅笑道:“大哥你也看见了,是这人非得较劲呐。” 林琅暗自摇头,这举人也是个傻小子,这种话你等到没人的时候和朋友私下里吹两句就行了。 何必非要逞这个能? 不过, 从那句连中三元来看,这人也有能耐,至少前面的乡试(省级)状元已经拿下来了。 至于连中三元肯定是不可能的,大明近三百年历史中,只有正统年的商辂得此殊荣。 “来来来,报出你的姓名,也好在会榜上寻你。”朱翊钧笑道。 那人巍然不惧,“顾宪成是也!” “行,我记下了。”朱翊钧玩味道:“别的不敢说,起码状元肯定没你的份。” 可不是么,状元是要皇帝钦点的。 别管你再牛逼,皇帝一句话照样给你刷下去。 而此刻的林琅已然瞪圆双眼,“你说你叫什么?” “他叫顾宪成,大哥你认识?”朱翊钧问道。 “不认识。” 林琅随口说道,眼睛却直直的盯着自称顾宪成的举人。 顾宪成的确没有达成连中三元的梦想,他连会元都没拿下。 但是, 他却办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东林学院! 顾宪成,就是东林党的精神领袖。 在南方士林中的地位不可撼动。 东林党的形成亦是顾宪成的一腔热血,考中进士后,正巧张居正生病,百官都去祈福,顾宪成却不肯署名,同僚替他写上名字,他就自己给抹了去。 朱翊钧想拖延立太子,他就死谏力争。 朝廷想任用奸佞,他同样死谏反对。 最终被朱翊钧削去官籍落为民户,顾宪成回乡后创办东林学院,留下那副千古名联: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 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一幅对联吸引了无数志同道合的儒生官员,汇聚成依靠清议撼动朝政的庞大力量——东林党! 林琅对东林党的感观一般,在他眼中,东林党始于风骨,败于门户党争,亡于私利空谈。 一群想救国的好人,用最理想主义的道德,把明朝拖进最绝望的深渊。 不过, 这群人并非一无是处。 在国本之争中,朱翊钧宠爱郑贵妃,迟迟不立太子。 正是这群清流前仆后继死谏,宁可被罢官、廷杖、流放,也要保住皇长子朱常洛。 虽然朱常洛上台一个月就死了,至少守住了嫡长子继位的底线。 而在朱翊钧派太监征矿税的时候,这群人又带头弹劾矿税使,骂朱翊钧敛财害民。 更有激进的东林党直接抓捕太监,此举保护了无数深受矿税荼毒的百姓,免于民变四起。 最让林琅看重的一点是,东林党看重实学,几十年后出身东林党的顾炎武更是喊出那句让人振聋发聩的: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第115章 他是最大的勋贵 而今的顾宪成还是个三十岁的青年。 他没想到自己会搅动多大的风浪,只是一心想要用正直匡扶社稷。 “你们回去吧。”林琅意味深长说道。 朱翊钧微微皱眉,他认为林琅这话有点抢了风头,尽管不悦,却还是卖了个面子。 他摆摆手,示意两位千户放人。 顾宪成人是莽了点,但也不是不分好坏,知道面前这位模样俊朗的年轻人是在帮自己。 他拱手道了声谢,带着同伴转身离去。 “大哥刚才为什么要向着外人说话?”朱翊钧不满道。 林琅笑着给他倒了杯酒,“你不觉得我是在帮你说话吗?” “什么意思?”朱翊钧问道。 林琅道:“我看这人才学不凡,考中进士不难。” “要是在殿试上碰到,他肯定会认出你来,你难道要给臣子留下一个咄咄逼人的形象?” 朱翊钧闻言猛地一拍大腿,懊恼道:“只顾着嘴上痛快,竟是把这茬忘了。” 这可是在青楼碰见的啊。 要是让人知道自己去青楼,左拥右抱不说,还揪着举子清议不放,那朝野还不得炸了锅? 想到这,朱翊钧没了方才的嚣张,慌张道:“大哥,现在咋办?” 他现在已经习惯了遇到麻烦找大哥。 林琅想了想,笑道:“不用担心,稍后我去找他聊聊,保证不会损害你英明神武的形象。” “何必稍后,大哥现在去。”朱翊钧急忙道,他是真的怕因此遭来朝野非议,那时候写个罪己诏都是轻的。 “你自己在这没事?”林琅不放心道。 “我能出什么事,大哥快快追出去吧。”朱翊钧催促道。 见此, 林琅点点头,起身追上刚走出磬翠院大门的顾宪成等人。 “请留步。” 顾宪成下意识打了个激灵,待看到不是那两个壮汉后,微不可查的松了口气,拱手道:“这位年兄有事?” 林琅将他的小动作看的仔细,心中暗自好笑。 看来是人都对那两位千户心有余悸啊。 “在下想请几位找个安静的地方聊上几句。” “聊什么?” “生死前程。” 顾宪成心中一惊,看向同伴征求意见。 在看到同伴纷纷点头后,他伸出右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劳烦年兄移步。” 几人来到一家茶楼,寻了个僻静的房间。 林琅点上一壶好茶,坐在窗边看着熙攘行人并未第一时间开口。 东林党扛把子啊! 要是能和这种人做兄弟,至少能保几十年安全无忧。 只要不是什么谋逆的大罪,东林党这群人是真敢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捞你。 顾宪成等人见他沉默,一个个坐立难安。 “年兄?”顾宪成忍不住开口问道:“方才年兄所言生死前程,不知何意?” “啊。”林琅回过神,看着几人面色肃穆道:“你们可知方才少年是谁?” 顾宪成皱眉道:“看他谈吐衣着,可是功勋之后?” 林琅笑道:“你这么说也没错,不过,他是最大的功勋之后。” “莫非是定国公?”顾宪成问道。 当今大明权势最大的勋贵莫过于定国公徐文壁,祖为中山王徐达,靖难功臣徐增寿定国公八世孙。 为万历一朝勋贵之首,经常代替朱翊钧郊祀,谒陵,等同于皇帝替身。 同样姓徐,同样是徐达的子孙,徐震在人家面前就是穷亲戚。 林琅摇摇头,“身份还是低。” “年兄说笑了,这世上还有比定国公更大功勋吗?”顾宪成道。 这时, 店小二推门进来上茶,林琅暂闭嘴唇,等小二走后,他不慌不忙给几人倒上一杯。 “当然有,人家祖上可是打下了这天下。” 此话一出, 顾宪成等人取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中,个个面露惊惧之色。 “你,你说他是,是皇……” “嘘。”林琅微笑道:“知道就行了,不用说出来。” 顾宪成脑子嗡嗡作响。 刚才那个少年,竟然就是万历皇帝! 难怪一个劲的想追问自己对皇帝的看法。 难怪敢大放厥词自己做不成状元。 自己竟然在青楼碰到了皇帝? “可,可是,皇……他怎么会在这里?” 林琅神秘一笑,“为你而来!” “为我?”顾宪成目露茫然。 林琅睁着眼说瞎话,“听说京中来了一举子,为人刚直敢言,颇有海青天之风。” “他爱才心切,又担心你会试不中,特意微服出宫来看个究竟。” 顾宪成瞬间激动的脸色涨红。 皇帝竟然为了看自己,不惜自降身份来到青楼之地。 这是何等殊荣?! “那他对我的印象如何?” “很好!” 林琅一本正经道:“尤其是你直评元辅,更是令他满意至极,称你未来可成柱国之臣!” 漂亮话又不要钱,为了挽回朱翊钧的颜面,他当然要往好了夸。 “柱国?!” 顾宪成又是一惊,双手激动到不知道该往哪放。 对于一个满怀抱负进京赶考的举子来说,得到皇帝这个评价远比金榜题名重要千倍万倍。 另外三个同伴早已是听傻了眼,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一个个懊悔不已。 其实他们也有一肚子话想骂元辅来着,早知道刚才就该说出来的。 林琅看着几人继续道:“你们也不用气馁,朝堂的情况应该很清楚,现在是亲政的关键时期,是用人之际。” “只要你们能在会试大放异彩,日后必得重用!” 一张大饼下来砸的几人晕头转向。 因为邸报的缘故,他们很清楚朝廷的风向。 特别是那考成内廷的做法,早已成了亲政的苗头。 此次科举是皇帝意欲亲政后的初科,所有人都憋着金榜题名,上殿面君。 只是, 他们万万没想到‘殿试’已经在青楼开始了。 给完了甜枣,林琅唉声叹气道:“不过,不顾礼仪来到烟花之地,终归是不对的。” “虽说百年后或许会成为求贤若渴的佳话,可现在到底是会遭人嗤笑的。” “甚至会成为亲政的一大阻力,冲动,为了人才,太冲动了啊。” 顾宪成几人都是聪明人,当即右手指天发誓。 “我等定会守口如瓶,万不敢置君父于不义!” “立此为誓,神明共鉴,如有反悔,甘受天诛!” 第116章 两头吃 比起后世动辄发誓爱你一辈子的话,大明对誓言极其看重。 认为誓言是信和法的基石,违约者是欺天,负君,背祖。 又是出自风骨刚正出名的顾宪成口中,不需要存疑。 “哎呀呀。” 林琅等他们发完了誓这才装模作样说道:“这是何必呢,几位一看就是正人君子,我还能信不过你们吗?” “不要多想,安心备战会试,他还等着在奉天殿见到几位呢。” 顾宪成等人用力点头,个个激动到脸色通红。 “多谢年兄关照,还不知年兄高姓大名?”顾宪成问道。 林琅随口道:“我就是个小角色,林琅。” 顾宪成瞪着眼睛,“可是年前去文清书院辩学的那位锦衣卫林琅?” “你认识我?” 顾宪成连忙起身拱手道:“林兄在文清书院大谈实学与立世,那日我就在隔壁梅园。” 林琅一愣,合着早就见过了啊。 也是,文清书院那种喷子聚集地,顾宪成肯定不会缺席。 顾宪成又道:“在下曾听过徐光启的实学一论,虽是愚钝听得一懂半懂,却也知晓此学利国利民。” “林兄尚未及冠便已深谙实学,真是让我等羞煞。” “那番先立世后谋国的大论更是令人振聋发聩。” 林琅被夸的很不好意思,这些读书人真是的,拍起马屁比自己还猛。 “都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不提也罢。” 顾宪成正色道:“林兄莫要谦虚,世上学问千千万,只要能于民有利,又怎能上不得台面?” “在下虽然做不到林兄先立世后谋国的豁达,却也深感佩服。” 瞧瞧,圆滑在人家嘴里成了豁达。 这话听着真让人舒服。 林琅眨巴眨巴眼,问出了自己一直感兴趣的问题:“那你有没有想过办个书院,与有志之士一起探讨学问?” 顾宪成想了想微微摇头,“办书院岂是易事,暂未有此念头。” “办一个吧。”林琅道。 “林兄?” 林琅诱惑道:“办一个书院,聚集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探讨国家大事,利民之策。” “人多力量大,保不齐有些想法就能实现呢。” 顾宪成点点头道:“人多力量大这话大有奥妙,莫非林兄欲办书院?” “嗯……有这个念头。”林琅鬼鬼祟祟道:“书院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东林书院。” “咦?” 顾宪成惊奇道:“在下老家就有一间东林书院,是宋时政和元年杨时先生开办,只是这些年早已荒废,林兄这东林书院莫非取义于它?” 林琅哪知道有没有什么荒废的书院,随口说了句对敷衍。 顾宪成道:“林兄果真胸怀天下,有用得到顾某的地方不用客气” 林琅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轻声道:“我想请你来做院长!” 顾宪成大吃一惊,匆忙摆手道:“顾某可没这么大的本事,林兄还是另请高明吧。” “这书院不需要什么大本事,就缺顾兄这种刚直不阿的人来坐镇。” 林琅说完又补了一句,“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关心,这是东林书院的初心。” 顾宪成顿了顿,呼吸声明显粗重。 另外几个同伴神色也变得肃穆。 这句口号能吸引万千东林党,魅力不需多言。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顾宪成口中喃喃复读这句话,再度拱手作揖,声音微颤,“仅此一句,可见林兄胸怀宽广,林兄真乃顾某知己!” “承蒙不嫌,顾某愿做东林书院的院长,为天下事鞠躬尽瘁!” 另外三人也站了起来。 “在下石昆玉。” “在下李懋桧。” “在下姜世昌。” “如若林兄不弃,我等愿去东林书院!” 搞定! 林琅没听过这三位的大名,想来能和顾宪成玩到一起的肯定不是凡夫俗子。 他乐得龇牙咧嘴,如果自己能成为东林党创始人,那才是真正的黑白两道通吃。 “不知林兄这书院目前筹备到哪了?需要我等做些什么?”顾宪成问道。 林琅笑道:“目前只有名字和对联。” 顾宪成:“……无妨。” …… 朱翊钧在软榻上坐立难安,见到林琅回来急忙问道:“大哥,怎么样了?” 林琅满脸疲惫道:“这几个人不是省油的灯,经过我艰苦的思想工作,费尽心思和他们缠斗,他们对你感激涕零,当场发誓绝不会把此事对外透露一丝一毫。” 朱翊钧如释重负,他不知晓林琅小事化大的本事,只当这其中定然有许多波折。 他连忙起身给林琅倒了杯酒,“就知道大哥出马准能万无一失,快喝口酒歇歇。” “不过……”林琅话锋一转,“这几个人还算有才学,如果能走到殿试那一步,你现在缺少自己的班底……当然,我只是随便提个建议,用不用随你。” 朱翊钧稍作思索后道:“那个顾宪成虽然说话不客气,但这人不卑不亢,可见正直。” “如果他们真能过了会试,证明学识不错,的确应该加以重用。” 说完,他举杯敬林琅,“大哥费心了!” “自己人说这些干什么。”林琅笑着一饮而尽,又压低声音道:“还有个事我想和你说一下,鉴于你迟早要亲政,光有几个亲信是不够的。” “所以,我觉得不如办个书院,培养一批自己人。” 朱翊钧立刻来了兴趣,“大哥详细说说。” 林琅煞有其事道:“第一,办书院彰显文治之心。” “第二,朝廷党争众多,让顾宪成这种人作为清流替你说话,省去大量时间。” “第三,近年来士林清议之风大盛,书院能分化士林,以免天下文人抱团,甚至能操控民间舆情。” 这三点对朱翊钧的诱惑力不小,当皇帝的就这个德行,又想要名声,又想要权力。 “可是,大哥能想到的,那些大臣也会想到,他们肯定会站出来阻拦。” “所以这个书院不能明目张胆,需要派信得过的人替你操办。”林琅皱着眉自言自语, “找谁合适呢?” 第117章 跑腿小弟魏忠贤 朱翊钧看着他惊喜道:“这人不是现成的吗?世上除了大哥还有谁值得信赖?” 林琅诡计得逞,依旧装出惶恐的样子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连字都写不好,哪能干这个。” “大哥就别推辞了。”朱翊钧诚挚道:“写字好看的有的是,但能让我放心的,只有大哥一人。” “那……”林琅为难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试试?” 朱翊钧大气道:“大哥尽管放手去做,一切花销我来负责!” 等的就是这句话! 这书院不比技校,既然要建就得建的气派点,没有几千两银子下不来。 他林琅刚吃了几天饱饭,实在舍不得把家当都拿出来搞这东西。 再者说,背着朱翊钧偷偷拉拢文人士子,万一被他知道了,搞不好会影响俩人的感情。 “那行吧,谁让我是大哥呢。”林琅假惺惺道。 没了心事的朱翊钧又把姑娘们叫了回来。 得知万公子来头不小的莲云姑娘越发主动,依偎在朱翊钧身上媚眼如丝。 拉扯了好一会儿,朱翊钧按捺不住躁动起身跟着莲云姑娘去了后院。 林琅这次没有拦着,小男孩嘛,总得让他开开眼界。 没多久,朱翊钧慌里慌张跑了回来。 “这么快?”林琅惊讶问道,伸手摸了摸温热的酒水。 温酒秒皇帝,莲云姑娘有一套啊。 朱翊钧后怕道:“我刚进屋衣裳还没脱呢她就扑上来咬我耳朵,我怀疑她是刺客,咱们快走。” 林琅:“……” 尽管林琅解释这是某种调情方式,可朱翊钧仍旧心有余悸。 他认为安危重于泰山,不能置身于险地。 对此林琅深感惋惜,这还只是冰山一角的开始呢。 好在莲云姑娘的事并未让朱翊钧耿耿于怀,很快就被京中繁华再度吸引。 什么耍猴,说书唱戏,套圈投壶,角抵蹴鞠等等目不暇接。 朱翊钧兴致高昂,撸起袖子玩了几场投壶,结果只得了几个安慰奖。 气得他勃然大怒,吩咐两个千户出马。 那俩千户精通骑射,玩投壶等于裤裆抓虱子,一抓一个准。 一刻钟后,老板哭丧着脸把钱退了回来,并给了半两茶钱,恳求他们去别的地方砸场子。 朱翊钧尝到了甜头,频频带着俩大汉四处找类似的游戏。 一个下午的功夫,光是利用这种方法就赚了三两。 直到天色渐晚,朱翊钧这才意犹未尽打道回宫。 在林琅的提醒下,他又拐进一家首饰铺子给李太后买了支玉簪。 “这小子真能逛啊!” 林琅目送朱翊钧进了午门,忍不住捶了捶发酸的大腿。 这种感觉就跟陪女朋友逛街似的,还得照顾情绪,还不能抱怨。 发完牢骚,林琅拐弯直奔甲字库。 虽然赏帖能卖钱,但是帅是一辈子的事。 他惦记飞鱼服很久了! “小zei!” 孙暹骑着马带着两个小太监迎面走来。 “孙叔?”林琅紧赶两步上前,笑着道:“孙叔这红光满面的,看来最近过的不错啊,提前祝孙叔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孙暹现在已经是钟鼓司掌印太监兼内官监察使,又得宫内御马特权,再进一步只有司礼监掌印了。 “你这张嘴还是这么讨喜。”孙暹翻身下马,抿嘴笑道:“孙叔还是托了你的福,你这是打算上哪啊?” 林琅道:“皇上赐了件飞鱼服,正要去库房支取。” 孙暹惊讶道:“行啊,飞鱼服都穿上了,知道你小子准能发迹,可你这混的也太快了。” “嘿嘿,都是仰仗孙叔提携。” “咱可没这么大的功劳,还是你自个会做人。”孙暹笑容发自内心,他是接触林琅最早的几个人,也是最了解林琅的人之一。 要说文韬武略肯定是不行的。 要说出手大方,待人真诚,不贪不躁,林琅绝对是他见过所有人中最精通此道的一个。 这时,他身后的一个太监眼珠子转了转,赔着笑道:“印公,甲字库离这还挺远,不如让小的代大人跑一趟,您二位在这叙叙旧可好?” 哟? 林琅心里那叫一个痛快,果然地位上来了就是不一样。 孙暹点点头道:“说的也是,甲字库在皇城东南角离着三里地呢,来回可是折腾人,就让他替你跑跑腿吧。” “那就麻烦了。”林琅将赏帖递给那个太监。 “这是小的福气。”那太监接过帖子迈着小碎步走的飞快,转眼就只能看到一个黑点。 林琅看的心中大惊,“这是什么神功?怎么走的比我跑的还快?” 孙暹笑着解释道:“皇城内不许跑动,只能亦步亦趋,时间久了就练出了这个本事,孙叔当年走的比他还快。” “孙叔一点点熬过来也不容易啊。” “不说这个,好容易逮着你小子,待会陪叔喝两杯?” “孙叔赏脸做侄儿的哪敢说个不字。”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的功夫,那小太监捧着托盘快速走了回来,上面赫然是一顶忠静冠,一套飞鱼服和一柄绣春刀。 “大人,小的领回来了。”小太监喘着粗气恭敬道。 林琅不是小气的人,掏出一块碎银递了过去。 小太监惶恐不已,连连摆手道:“这是小的本分,万不敢收。” “林大人给你就拿着,推辞个什么。”孙暹道。 有了领导发话,小太监这才敢接过银子揣进袖口,嘴角控制不住上扬。 林琅看的颇为感慨,自己当初也是这样小心谨慎,看人脸色。 “这小太监挺懂事,叫什么?” “回大人的话,小的李进忠。” 林琅神色一顿,不会这么巧吧? 他连忙问:“你是进宫后改的名字?还是本名就叫李进忠?” 小太监恭敬道:“回大人,李进忠是掌印给取的,小的本名魏四。” 魏忠贤! 从来到大明就一直想要寻找的魏忠贤,竟然就在眼皮子底下晃悠! 林琅忍不住嘴角上扬,最后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真是天意啊!” 上午碰到顾宪成,晚上遇到魏忠贤。 一个东林党领袖,一个东林党最严厉的父亲,一对儿生死仇敌竟然同一天出现。 第118章 全切 “侄儿何故发笑?” 孙暹看的不明所以。 “无事。”林琅摆摆手,嘴角却是怎么都控制不住。 他认真打量着面前的李进忠,二十出头,干干瘦瘦,长相平平,说不上美丑。 可就是这个太监,在几十年后搅动天下风云,成为谈之色变的九千岁! 李进忠被他看的心里发毛,小心翼翼的将银子拿出来双手奉上,“大人,这银子您还是收回去吧。” “给你就拿着。”林琅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道:“好好干,我看好你。” …… 钟鼓司。 林琅和孙暹对面而坐,面前摆着酒菜。 “快尝尝,这就是你此前说过的鱼香肉丝。”孙暹热情招呼道。 林琅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味道虽然有些差距,但是那酸甜咸辣的口感还是很明显。 “味道不错,就是不够酸。” “回头让人再改改,等有机会呈给皇上尝尝。”孙暹笑的很贼,大概还记着赵高的故事。 林琅也跟着笑了,随后忍不住问道:“孙叔,那个李进忠是什么来历?” “你怎的对他这么感兴趣?” “就是觉得这人挺机灵,随便问问就当下酒了。” 孙暹倒也没有多想,开口喊道:“小忠子进来。” 李进忠赶忙屁颠屁颠跑了进来,“印公找我。” “林大人想听听你的来历。”孙暹道。 李进忠一愣,旋即意识到这或许是自己的机会,急忙道:“回大人的话,小的本名魏四,是北直(河北)肃宁农家子……” 太监在大明是个体面工作,和大多数用尊严换活路的穷苦人一样,舍弃二两肉换来全家富贵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但魏四和其他太监不同。 他进宫之前有房有地有老婆,能娶老婆家里多少还是有点余粮的。 直到万历六年,二十二岁的魏四因为赌债难还,被人追到家里。 一般人要么就是卖房子卖地卖老婆还债,可魏四就是个泼皮,放话要进宫当太监,看谁还敢来催债。 然后…… 他就真的变卖家产,凑了十两银子奔赴京城投奔一个同为太监的同乡。 但是吧,太监这行业竞争是很激烈的,不是你想当就能当。 许多人提前净身,不给自己留退路,没被选上的话只能在京城干一些给人搓澡之类杂差,这些人被称为无名白。 魏四是个赌徒,他明知无名白的下场,依然选择了提前净身。 可是那年宫里没有招收太监的名额,魏四在床上歇了小半年,直到家里父母兄长又凑了十两银子让他打点关系。 魏四把这十两银子孝敬给孙暹,这才成功入职钟鼓司。 从这也能看出孙暹以前是多寒酸,十两银子就能让他大开方便之门。 因为人机灵,讲义气,能察言观色,魏四很快就混成了孙暹专属的跑腿太监。 早在林琅去孙暹私宅送会票的时候,魏四就在门口伺候。 直到今天听说林琅要去领赏赐,他意识到机会来了! 就为了赌债…… 林琅听的哭笑不得,他怎么都没想到,大名鼎鼎的魏忠贤,竟然是为了赖掉赌债选择进宫。 “让大人见笑了。”李进忠赔着笑道。 林琅有心和他交个朋友,于是看向孙暹道:“孙叔,我看着人挺顺眼,要不?” 孙暹笑着大手一挥,“侄儿难得开口一次,那就升小忠子为奉御吧。” 奉御是太监最低的从六品,但大小也是升官。 李进忠只觉得馅饼从天而降砸在头上,晕乎了好一会儿,反应过来匆忙拜倒叩首,“多谢印公,多谢林大人抬举!” “行了,出去吧。”孙暹摆摆手,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李进忠看向林琅再度叩首,这才起身小心翼翼退了出去。 直到关上门,他握着拳头用力一挥。 爹!娘! 我魏四出息了! 这次回家一定让你们二老脸上有光! …… 等林琅醉醺醺走出钟鼓司,李进忠已经在门外提着灯笼候着了,见他出来立刻上前搀扶。 “林大人,小的给您叫好了马车,就在皇城外候着。” 要不说人家能当九千岁,就这眼力见和态度,想不发达都难啊。 林琅拍着他的肩膀,大着舌头问道:“我听说内臣不得结交外臣,你做的这么明显不怕惹火上身?” 李进忠低着头,轻声道:“小的就是一泥腿子,大人都不怕,小的更不怕。” “泥腿子怎么了?”林琅哈哈笑道:“太祖皇帝还是泥腿子出身,你又何必妄自菲薄?” 李进忠听他口出狂言,心脏扑通扑通乱蹦。 这位林大人说话也太直白了点。 “这个你拿着。” 林琅从身上拿出一锭二十两的银子。 “小的伺候大人不是为了赏。”李进忠连连推辞。 “给你就拿着!”林琅将银子塞到他手里,“你这进了宫,家里指不定被人怎么在背后说闲话,抽空回去一趟,收拾的体面些,让你父母直起腰杆子做人。” “大人……” 李进忠鼻子发酸,在他最卑微无助的时候,二十两银子和这番话无疑是要了他半条命。 要是再等几十年,别说二十两,就算是两千两,九千岁也未必会多看你一眼。 林琅笑道:“别整肉麻那套啊,这钱不白给你,你得回答我个问题。” 李进忠收好银子,用力吸了吸鼻子,“大人尽管问,小的必定知无不言。” “太监到底是切哪?” “呃……” 李进忠本以为会问什么宫中秘闻,没想到竟是这个问题。 虽然这个问题对太监来说不太礼貌,可他并不觉得有什么。 “全切!” 李进忠一本正经道:“早先在宋朝那会儿有只切卵子的,结果闹出了秽乱后宫的丑闻,咱大明朝就给全切了。” “许多自己动刀的私白就是不懂这个规矩,把宝贝留着了,这些人是半吊子,连无名白都算不上。” 林琅哦了一声,合着半吊子还有这个说法。 说话间已经走出了皇城,李进忠扶着他走到马车边,躬身跪下充当上车凳。 林琅绕过他跳上马车,笑道:“我拿你当朋友,以后不要在我面前作贱自己。” 说罢,他命车夫出发。 只留下李进忠跪在地上,怔怔的看着远去的马车。 第119章 更大胆的搞钱方法 自打进北镇抚司以来,林琅从未准时点卯过。 今天是个例外。 天还没亮他就爬起来早早来到北镇抚司大门等待。 “嚯,这是林校尉?” “您这怎么穿上飞鱼服了,当真是潇洒俊朗!” “林校尉,这绣春刀让我摸摸呗。” “林校尉真乃我北镇抚司英杰!” “……” 在一众吹捧声中,林琅渐渐迷失了自我。 直到太阳高升,确定该点卯的都到了以后,他这才走进北司。 不过, 进了北司的他依然没消停,一手掐着腰,一手抓着刀柄四处显摆,只为听到同僚们一声声赞叹。 一直转到下午,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林校尉,您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转了七圈,就算把肺咳出来,我们也实在找不到能夸的词了啊。” “求您回值宿房歇会行吗?” 林琅愤然转身回到值宿房,顺便把说话这人记在小本本上。 刚歇了没多久,有人匆匆来报。 “林校尉,宫里来人了。” 随后李进忠低着头走了进来,“林大人,皇上找您。” 林琅微微皱眉,昨天才和朱翊钧分开,又不是伴读的日子。 突然找自己,难道又出什么事了? “知道皇上找我干什么吗?” “小人不清楚,是掌印派小人来送话的。”李进忠恭敬道。 没时间多想,他放下腰刀跟着李进忠直奔皇城。 …… 朱翊钧见他进来,熟练的挥手示意旁人退下。 “大哥。” “朕没钱了。” 林琅路上想了许多,唯独没想到朱翊钧会来这么一句。 不都说如今天下太平,国库充裕嘛。 朱翊钧略显尴尬道:“早上皇后核算账目时发现,内帑存银不到七千两,书院的事,恐怕要暂时搁置了。” “书院倒是无所谓,不过,你怎么会没钱呢?”林琅不解道:“这天下都是你的,总不至于比我还穷啊。” 闻言朱翊钧干笑一声道:“国库的钱是国库的,支出由内阁和户部裁断,只有内帑的钱才是我自己的。” “大哥有所不知……” 按照大明的祖制,皇帝其实就是最大的一个地主。 享有最大的皇庄土地,雇佣佃户为自己耕种,在京中还开着不少的商铺,贩卖进贡来的玉石珍宝。 每年几十万亩的皇庄和商铺能带来巨大的收益。 但是。 紫禁城中花销更大。 数万的太监宫女,八千多人的勇士营和腾骧四卫,这些人的吃喝拉撒是个大头。 从另一种角度来看,紫禁城就是个公司,提供数万就业岗位。 每笔支出都要经过严格审计,以免公司破产。 如果皇帝想要奢靡只有两条路,要么就是学明孝宗朱佑樘裁减宫娥内官,要么就是学明世宗朱厚熜敛民间财富。 几十年后的矿税,就是走的第二条路。 林琅沉默了一下,道:“怎么会突然没钱?有人贪污了?” “那倒没有……”朱翊钧摸了摸鼻子悻悻道:“是朕过年这段时间花销太大了。” 何止是大! 从没管过钱的朱翊钧对钱根本就没概念。 冷不丁执掌内帑财政大权,那叫一个挥金如土。 过年封喜钱就封出去了两万多两,还有一人一套新衣,又频频给贴身内官赏赐,还有大朝贡那天布置的极为奢华,仅是过年就扔出去十几万两。 以前有人管着还不觉得有什么,这刚过完年,皇后核算内帑结余就发现了问题。 照这么下去,下个月的工资都未必发的出来。 显然皇帝的日子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舒坦。 “大哥,你办法多,有没有什么招弄点钱花花?”朱翊钧眼巴巴道。 内帑紧张的事他没敢和别人提,要是让人知道掌权一个月就闹出财政危机,面子还往哪放啊。 “嗯……” 林琅扶着额头陷入思索,“容我想想。” “大哥慢慢想,不着急。”朱翊钧赶忙给他倒了杯茶,满脸骐骥的在一旁等着。 要说赚钱,林琅当然有办法。 背靠皇帝做生意,要是再赚不到钱不如死了算了。 关键是眼下需要赚快钱。 短暂思索后,林琅突然开口道:“办法我有,就看你愿不愿意配合。” “配合,只要能把内帑的窟窿补上,朕肯定配合!”朱翊钧用力点点头。 林琅道:“皇上的御笔在外面价值不菲,一张墨宝能卖出上千两。” 朱翊钧瞪大眼睛,道:“我的墨宝还能卖钱?那我写个几百张不就是几十万两?我现在就写!” “皇上别急。”林琅叫住他,解释道:“物以稀为贵,一旦多了就不但卖不出去,还会有损皇上龙威,最多也就写个十张八张。” 朱翊钧大为失望,“那也才万八千两的银子,撑不到皇庄夏收啊。” “还有一个办法!” 林琅下意识的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再有不到一个月就是会试,可以从会试上入手,圈一波大的!” 朱翊钧一愣,低声问道:“怎么圈?” “兜售进士名额!”林琅语出惊人。 闻言, 朱翊钧猛地打了个激灵,目露骇然道:“大哥疯了!” “别说会试我说了不算,即便我能做主,咱也不能这么干啊!” 科举制度之所以千年不崩,靠的就是公平公正。 张居正更是在在以往的基础上,定制了种种新规,确保不会出现舞弊。 从考前开始,需要五人互保,担保无冒籍,无代考,无劣迹。 一人舞弊,五人全部除名,保人、廪生、教官一并追责。 严禁同乡,姻亲,门生故吏担任监考官。 入号前临时编号,由监试官随机抽取号舍,考生一人一号,由号军监督。 考试时考生不得离号,晚上不能点灯,不能说话。 考完收卷时糊名,弥封官盖弥封关防印,姓名籍贯全部封死。 到这还只是开始。 收卷后还要誊录,安排文书用朱笔抄录卷面。 考官只能看到朱卷,防止从笔记和暗记上认出考生。 一房考官评定后,再送至二房,三房复检。 一份考卷,需要三次以上考官共同打分。 中试朱卷再送至礼部复核,礼部按照编号核对是否与原卷相同。 落榜的试卷送还考生,有异议可以在三个月内申诉。 在这种严格的防舞弊制度下,明朝科举成了是数亿人认可的跨越阶级路线。 (万历年间在籍的丁户是六千万,这六千万统计的是男丁,妇幼不在其中,总人口在两亿以上。) 张居正儿子得了状元,但大家只质疑状元的成分,没人质疑他进士的水准。 在整套科举流程中,只有殿试,皇帝亲笔排名的那一关才有人为干预的风险。 第120章 行善积德 别说朱翊钧不敢贩卖进士名额,就算他敢这么干,也没有能从中操作的机会。 “你先别急,我话还没说完。” 林琅眯着眼睛继续道:“科举是万千寒门的出路,咱们肯定不能干预。” “我问你,每次会试有多少人?中进的多少人?” 朱翊钧回道:“三千多人,选出二百多人。” “咱们赚的就是这二百多人的钱!”林琅嘿嘿一笑,“只需要打着包中进士的名义,写下字据每人收取一千两好处费。” “在开榜次日交钱,落第者分文不取。” “再拿着字据挨个收钱,二百多位进士就是二十多万两!” 他这办法是后世常见的概率骗术,像是考驾照,考公考编,包生儿子等等。 考中进士的不会在乎这一千两白银。 没考中也没有损失。 可以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还能这样?” 朱翊钧听的瞳孔放大。 二十万两足够内廷半年支出。 会试每三年一次,意味着每隔三年就有一笔巨额零花钱入账。 而且全程什么都不需要做,不会干涉科举的公平公正,良心上也能过得去。 “那万一有人检举怎么办?”朱翊钧不放心问道。 林琅听他这么说就知道小万历已经心动了,嘿嘿笑道:“行贿打通关系本身就不合规矩,一旦查出来终身禁考,谁会想不开和自己的前程过不去呢?” “再说了,只要咱们做的够隐蔽,就算有极个别愣头青举报,他举报谁去?” 话虽如此,可朱翊钧从来没想过打科举的主意,小声嘟囔道:“可是,万一要是败露……” “皇上放心,哪怕事情败露,也是一伙江湖骗子为非作歹,绝不会牵连到你我身上!”林琅道。 大哥的话很有分量。 那二十万两白银的诱惑力同样不小。 朱翊钧犹豫良久,在内帑财政爆雷的困境下,终是狠狠一咬牙:“干了!” “大哥需要朕做点什么?” 林琅摇头道:“这件事你知道的越少越好,免得哪天不小心说漏了嘴,皇上只管等着收钱就好。” 朱翊钧愣了一下,旋即眼眶泛红。 提供兴趣价值就算了,还这么能干,又处处为自己着想。 这样的大哥,就算是话本里都寻不到第二个。 “大哥,朕幸甚有你啊。” “这样吧……” 朱翊钧从床头的抽屉里拿出一块鎏金腰牌,“这个给你,哪天要是遇到了急事,就去御马监找人帮忙。” 第六块腰牌——腾骧卫都! 冯保也有一块这个。 “吾皇万岁!” 林琅果断接过腰牌塞进怀里。 捞钱不能光嘴上说说,会试在即,必须要尽快行动起来,朱翊钧不适合抛头露面,他也不想惹一身骚。 所以需要另外找几个靠谱的人来办。 李进忠是个不错的人选。 找到孙暹提出想借李进忠用几天,孙暹自然是没二话。 至于具体做什么,孙暹没问,林琅也没有主动提。 …… 东街一处院子。 自从教坊司奉栾陈留送了这套宅子后,林琅就一直没来过。 这套宅子是标准的九品官员宅邸,前后两进,带门户花园。 只是许久没人住,院子里显得有些荒凉。 ,厅堂里,林琅满面春风。 李进忠站在他的旁边,下面坐着顾宪成等人。 “林兄,不知突然叫我等前来有何贵干?”顾宪成问道。 林琅道:“在此之前我先介绍一下,这位李进忠,是皇城内官。” 顾宪成几人看向李进忠,微微点头致意。 读书人向来不喜欢和宦官打交道,点头已经是看在林琅的面子上。 “别这么严肃嘛,以后大家都是朋友。”林琅强忍着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把魏忠贤和顾宪成撮到一起,自己真是天才! “见过几位举人老爷。”李进忠倒是无所谓,恭敬行礼。 顾宪成几人见此也只好皱眉起身还礼。 简单的介绍过后,林琅收起笑容认真道:“有件事需要几位通力相助……” 他将保送进士的计划说了出来。 顾宪成是赶考举子的身份,具有先天的信息优势,负责在各大会馆中放出风声。 李进忠则是负责把自己包装成内廷权势极高的宦官,用来唬人最合适不过。 听完林琅的讲述几人都不淡定了。 顾宪成他们都是地道的圣人门下,作风良好的读书人。 哪里想过这种歪门邪道的路子。 “林兄,这,这不合礼法吧……” 顾宪成把话说的很委婉,其实他想直接骂人来着。 林琅就猜到他不会第一时间答应,笑道:“顾兄话不能这么讲,咱们没有徇私舞弊怎么能说不合礼法呢?” “可这不就是骗人吗?”顾宪成皱眉道。 “大错特错!” 林琅突然拔高声调,吓得顾宪成一个激灵。 “顾兄莫不是以为我是为了骗钱?” “呃,难道不是吗?” 林琅微微一笑,展现出独有的诡辩天分,“顾兄有没有想过,赶考的举子们现在最需要什么?” “三年一次的会试,不少人是第一次参加,更多人是连年落第,从抵达京城那一刻开始,这些人就已经心跳加速,精神紧绷。” “是也不是?” 顾宪成没有否认,在改变命运的会试面前没有一个人能保持冷静。 多少举子寒窗苦读十余年,孤注一掷前来应试,心中难免惶恐不安,生怕自己十年心血付诸东流。 考前忐忑是必然的。 他和同伴去青楼就是为了放松放松紧绷的神经。 林琅又问道:“这个时候如果写下一道字据,买下进士名额,是不是等同于吃下定心丸?” 顾宪成想了想,老老实实点头。 “这就对了嘛。” 林琅笑道:“这人的心情很重要,心情平静,没准考试时就能超常发挥,考出一个更好的成绩。” “千两银子不是买功名,是买一份心安,中了,不过是花一笔闲钱,换得多年心愿得偿。” “落了,银子分文不取,也不至于因一场失利,心力交瘁。” 顾宪成张了张嘴,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林琅继续道:“咱们既没有破坏科举的公平,没有让庸才挤占贤才的名额,也没有让举子蒙受损失。” “反倒帮他们卸下了几分心理包袱,心无旁骛地走进考场。” “这叫什么?” “这叫行善积德!” 第121章 休得胡言 顾宪成下意识的点点头,旋即连连摆手。 “林兄先等等,让某捋一捋。” 他挠挠额头总觉得怪怪的,却是怎么都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 林琅哪会给他思考的机会,继续道:“你不用捋,我来告诉你吧,这不仅是功德,而且是大功德!” “你应该听说过每次会试放榜后都有自尽的吧?” 顾宪成愣了一下,叹了口气道:“的确如此。” 举人赶考背负的压力巨大。 因为中举以后乡里,县里,府里都会赞助一笔。 进京赶考之前又会凑出一笔不菲的盘缠。 如此庞大的后勤支持,免去举子的后顾之忧,却也孤身背负着全宗族,乃至全县的希望。 许多人在落榜后自觉无颜面对父老,得知自己落第后在贡院上提绝命诗,然后用各种五花八门的方式自尽。 还有更多是回家后郁郁而终。 林琅继续诱骗道:“如果在得知自己落榜后,心灰意冷之际,咱们再告诉他并非是考的不好,而是名额到他这刚好没了,让他三年后再来一定能金榜题名,是不是就能挽回一条生命?” 顾宪成愕然。 好像是这么回事。 难道,这还真是功德不成? 林琅见他动摇,接着穷追猛打,“咱们赚钱也不是为了一己私欲,而是为了东林书院!” “我们是为了大明朝,为了万千百姓的未来!” “为了光明伟大的事业拼搏!” 他言辞激昂,用力挥动双臂,似是带着万千愤慨。 顾宪成神色微动,犹豫片刻后郑重点头,“既是如此,顾某听林兄的。” 林琅眼中闪过一抹喜色,转头看向另外三人,“你们呢?” “我们没意见!”X3 林琅又看向李进忠。 “林大人让小的做什么,小的照办就是。”李进忠干脆利索,他在宫里多年,深知机会来之不易。 眼下只要照林琅说的办,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林琅满意道:“那咱们继续说一下注意事项。” “首先,顾兄你们选人的时候要避开囊中羞涩的举人,以免给他们造成不必要的困扰。” “第二,优先挑选家境优渥,才学惊艳的目标。” “第三,一定要写好字据,方便金榜题名后收钱……” 几人围在一起低声交谈,确定了一些细节。 顾宪成四人动身去各大会馆拉人头。 林琅则是看向李进忠,笑着道:“等这件事办完,我会请皇上让你恢复本姓。” 李进忠闻言脸色通红,姓和命根子,都是太监最看重的东西。 一个决定了是否入家谱,一个决定了是否能完整安葬。 “多谢大人!” 他激动的就要纳头拜倒,林琅扶着他道:“收钱的时候,万一人家问起你的来路,知道该怎么说吧?” “小人绝对不会吐露分毫!”李进忠毫不犹豫道。 “不!” 林琅目光跳动,“你可以隐晦的告诉他们,你来自司礼监。” …… 从举子身上捞钱不难,这些人有的提前半年进京,为的就是提前打点路子。 现在花一千两就能进士及第后,并且还不需要掏钱,只需要写下一份字据,事成后才付钱。 这种千年难遇的福利很少有人会拒绝。 起先没人相信,顾宪成就把他带到了私宅。 李进忠虽然在宫里干的都是跑腿的活,好歹也是见过猪跑的人,拿着官腔没几句话就把人给忽悠的当场写下字据。 为了做戏全面,林琅还特意拉着张简修在私宅附近巡逻。 在得知是司礼监主导,元辅四公子为辅后,买进士的消息迅速在举人圈子里传开。 张简修不知不觉间成了帮凶之一。 明面上大家都对这种事嗤之以鼻,暗地里则是挥笔写下字据交给顾宪成,托他务必要交到大太监手中。 于是乎, 奇怪的一幕出现。 短短十天的时间,李进忠手里多了上千份字据,并且还在不断增加。 取士二百,包出去千份名额,这是一个很明显的骗局。 然而碍于名声和颜面,却没有一个人承认自己写过字据。 这一切都在林琅的预料之中,读书人嘛,好面子着呢。 值得一提的是,擢升总旗的圣旨下来了。 林琅摇身一变成了领导,有了独立的值房。 那件飞鱼服则是在溅上几滴油点子后再也没穿过。 …… 这天是伴读的日子。 林琅没有带着朱翊钧逃课,他觉得自己需要学点文化,省的总是吃亏。 更重要的一点是,李太后在旁听。 许是太后在场,翰林院的师傅们讲的那叫一个卖力,什么之乎者也,什么仁孝礼义,说的慷慨激昂催人泪下。 林琅真的流泪了。 他昨晚本来就没睡好,再加上堪比高数的课程,搞得他哈欠连天。 太后在旁看着又不敢张嘴,只能面目狰狞的憋回去,憋的两眼通红。 朱翊钧也好不到哪去,内廷账目爆雷在即,他满心都是那二十万两白银,更是听不下去。 好容易熬到日讲结束,师傅们陆续退去。 不知道李太后是怎么想的,突然挥手赶走了太监宫女,开口道:“皇上,方才几位师傅讲的可曾记住了?” “记住了!”朱翊钧忙道。 “背一遍。”李太后道。 “嗯……”朱翊钧迟疑了一下,然后看了林琅一眼。 林琅用力点点头,示意他可以的。 朱翊钧信心大增,开口背道:“是时,上在位岁久,渐肆奢欲,怠于政事,而九龄遇事无细大皆力争,林甫巧伺上意,日思所以……所以……所以……” 川堂鸦雀无声,只有他的小声所以。 李太后脸色微变,“伴读,你来背。” 啊? 还有我的事呢? 林琅傻眼了。 “怎么?你也不会?”李太后语气不善道。 这是吃了枪药了? 林琅心里犯嘀咕,连忙回道:“太后圣慈仁厚,方才叫臣那一声似是天籁,让臣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一时间竟是忘了师傅们教的课。” 朱翊钧瞪大眼睛,似是懊悔自己咋就没想到这个借口。 李太后更是猛地咳嗽两声,她没想到林琅竟会说出这么一句。 林琅急忙关心道:“眼下春寒未退,太后要保重圣体啊。” 经他这么一打岔,李太后差点忘了自己本来想说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道:“休得胡言乱语,背。” 第122章 奇怪,李太后今天这么好说话? 眼看逃不过,林琅只能低着头乖乖道:“臣,不会背。” 李太后扫了他一眼,淡淡道:“皇帝不会,你这个伴读也不会,究竟有没有听进师傅们的课?” 林琅和朱翊钧低着头不敢言语。 李太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轻声道:“师傅们讲的是《资治通鉴》唐纪三十??开元二十四年,玄宗在位日久,太平日久,便放纵奢侈、贪图享乐,渐渐懒得亲自处理政事。” “宰相张九龄为人正直,无论大事小事,只要不对,就当面力争、不肯妥协。” “而李林甫则善于揣摩皇帝心思,天天想着如何陷害张九龄这样的忠臣。” 完蛋! 林琅猛地一个哆嗦,这听着怎么有点针对自己呢。 “皇上,你觉得玄宗如何?”李太后问道。 朱翊钧连忙道:“在位之初算是英明,日久昏聩,不似人君。” 李太后点点头,又看向林琅问道:“你觉得李林甫如何?” 这都不是暗示了。 就差把奸臣俩字写在林琅的脑门上。 林琅咽了口唾沫,“回太后的话,不好。” “既是知道不好,为何要效仿于他?”李太后声音冷淡道。 这帽子说什么都不能接! 林琅硬着头皮道:“臣向来忠心耿耿,不知太后此话从何说起。” 李太后见他还在嘴硬,冷笑道:“你近日在京中干的蠢事,真当没人知晓?” “赚钱都赚到科举头上,你是真的胆大包天!” 果然是因为这个。 林琅非但没有意外,甚至早就有了思想准备。 东厂番子可还一直盯着自己的。 冯保不可能不把这件事报给李太后。 “太后说的这件事啊,我想这其中肯定有些误会。”林琅道。 “事到如今还敢说是误会!” 李太后凤目一瞪,怒斥道:“一千两银子包进士及第,是不是你干的好事?!” 朱翊钧见势不妙连忙开口,“母后息怒,此事并非……” “没问你,让他说!”李太后打断他的话,看向林琅继续道:“听说你最善口辩之才,今日就让你说,看你能还能说出什么花来。” 闻言,林琅暗暗松了口气。 怕就怕不让说话,只要让我张嘴,那今天这事就好办了。 “启禀太后,兜售进士名额确有其事,但臣绝没有舞弊。” 李太后轻哼一声道:“知道你没有舞弊,而且我还知道你这么做是为了填补内帑空虚,否则你以为会在这儿和你说话?” 若非是因为知道林琅是为了帮内帑缓解压力,她早就命人把林琅给抓了去。 朱翊钧脸色通红,脑袋恨不得埋到胸膛里。 “太后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林琅正色道:“填补内帑,只是皇上和臣计划的一部分,是私。” “更重要的第二部分,则是为了国家!” 又来了! 朱翊钧心里莫名多了几分安全感。 每每这个时候,大哥总是会说出点让人无可反驳的理由。 林琅道:“试问太后……” “没功夫听你掰扯,说重点!”李太后皱眉道。 “哦。”林琅收起准备好的长篇大论,朗声道:“这第二步,就是为了朝廷选拔人才制定。” “今年会试选出的进士只有两类,要么是交了字据想要抄近路,买心安的一类。” “要么是坚持用真才实学博取功名的一类,这些人的名字都会被皇上记在心里,日后根据每个人的秉性安排职位。” “都说君心难测,臣心亦是难测。” “此举就是为了测一测未来大臣的心。” 好不要脸啊! 朱翊钧偷偷看了林琅一眼,心中难掩敬佩之情。 竟然能把设局捞钱说的这么冠冕堂皇,厉害,厉害。 “皇上?”李太后喊道。 朱翊钧跟着林琅久了,自然而然学去了几分神韵,当即大义凛然道:“这才是儿臣和大……伴读的本意。” “儿臣以为自古都是臣子揣摩君上的心思,这才有了李林甫蒙蔽圣听。” “假如唐玄宗能知晓李林甫的心思,一定会有所防备。” “所以,儿臣就和伴读商定了此法,好在心里有数。” “而且……” 他颠颠跑到李太后身旁,俯身凑到耳边轻声道:“儿臣可以找机会用字据敲打敲打,可做到控驭内外。” 李太后神色微动,大为意外的看着装模作样的朱翊钧。 她心里明镜似的,什么计划的一部分,什么控驭内外,就是君臣二人临时编出来的瞎话。 可是, 这同样是一种进步。 以前的朱翊钧每天都战战兢兢,每每犯错第一时间认错道歉,恳求自己和张先生的谅解。 现在却是敢脸不红心不跳的撒谎,小脑瓜转的飞快。 如果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李太后定会怒其不争,可朱翊钧是皇帝。 历经三朝的李太后清楚的知道,圣贤仁德是做给外人看的表象,皇帝需要不择手段,需要冠冕堂皇。 以往她生气更多是因为朱翊钧太乖,乖到坐在皇帝的位子上不称职。 显然,现在的朱翊钧已经有了几分雏形。 这一切的改变,就从林琅入宫开始。 李太后轻笑一声,道:“皇上深谋远虑,是娘亲想多了。” 君臣二人齐齐长舒一口气。 李太后又道:“不过这种事终归是上不得台面,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是是是,记住了。”朱翊钧连连点头。 李太后盯着林琅道:“你没听见?” “臣,谨遵懿旨。”林琅很是乖巧,心里却是泛起了嘀咕。 奇怪。 今天李太后怎么这么好说话? “还有件家事我想和皇上谈谈。”李太后道。 林琅识趣的拱手道:“臣告退。” 李太后看了他一眼,“你在这待着就是,没人赶你出去。” 林琅有些意外,家事自己也能跟着掺和? 他很不理解,却也只能老老实实的站在原地。 又听李太后然后继续道:“鏐儿今年十四岁,是时候该为大婚做筹备了,他是皇上唯一的兄弟,性子温和敦厚,这婚事理当慎重,皇上意下如何?” 朱翊钧当然没有二话,连连点头道:“儿臣只有这么一个弟弟,婚事自然不能马虎,明日就着礼部细细遴选清白书香人家。” 李太后面带微笑,拉着他的手温和道:“王妃人选娘不担心,只是这大婚礼制,希望能从优便从优。” “娘的意思是?”朱翊钧听出了些许不寻常。 李太后语重心长道:“鏐儿是亲王,天下人都看着呢,首饰依仗府邸妆奁之类的一律不要吝啬。” “别总听老臣说什么国用不足,祖制不可逾,他们不懂天家骨肉情。” 朱翊钧一愣。 听这意思,母后竟是打算大操大办? 第123章 我上哪弄五十万两啊 朱翊钧踌躇道:“母后向来勤俭,鏐弟大婚若是铺张浪费,岂不让人笑话?” “谁笑话?笑话什么?” 李太后不悦道:“鏐儿是你唯一的弟弟,他这大婚马虎不得,必须要尽享体面。” “那母后预算用多少银子?”朱翊钧问道。 “二百万两吧。” 李太后似是自己都觉得过分,改口道:“最少一百五十万两,再少不合亲王规制。” 这话说出来,朱翊钧心里多少有点不舒服。 前两年他这个皇帝大婚的时候预算是一百万两白银,结果被张先生和母后硬是压缩成七十六万两。 这七十六万两白银中,有二十万两是内帑挤出来的,折算上各种旧料绸缎的价格。 而弟弟结婚竟是要用双倍的预算,属实是偏心的过分。 “母后既是想好了,那就找张先生商量就是,儿臣没意见。”朱翊钧尽量保持语气平缓。 李太后又岂能不知道他的心思,叹气道:“不要觉得娘偏心,你和鏐儿都是娘的孩子,你做了皇上,娘也不能委屈了鏐儿啊。” “亲王没得权柄,百官不把他放在眼里。” “婚事办的体面些,让天下人知道鏐儿在皇上心中的分量,也省的日后去了封地遭人欺负。” 一旁站如喽啰的林琅面色古怪。 他虽然不懂朝政,却也知道二百万两银子代表着什么。 邸报上可写了,朝廷每年扣除军费俸禄等固定开支,结余仅百万两。 一口气拿出两年国家盈余只为王爷的婚礼,这是无底线溺爱。 李太后挺精明的人,一到孩子的事上就成了寻常妇人,满心都是护犊子,宠孩子。 朱翊钧知道自己反对无用,只能道:“母后说的也是,那儿臣找机会在朝会上议一下吧。” “不用议了。” 李太后微微摇头道:“皇上大婚,户部拿了五十万两,鏐儿的婚事,最多也就是这个数。” “余下的一百万两还要咱们自家人想办法。” 话到这里其实很明显了。 朱翊钧皱眉没有说话。 李太后继续道:“你三个舅舅每人拿出五万两,外大父(外公)拿十五万两,娘这些年攒了些私银,折合起来也有个二十万两。” “你这个做兄长的就把剩下的缺口补上吧。” 话说的轻巧,这可是五十万两银子。 莫说朱翊钧没有这么多钱,就算有也未必舍得给。 孝悌归孝悌,照顾弟弟总得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啊。 “母后,儿臣这内帑也不富裕啊。”朱翊钧道。 李太后罕见的露出赫赫之色,“娘知道你之前不富裕,这不是会试赚了不少嘛。” “林琅啊,等会试结束,你把那二十万两送至慈宁宫,由我替皇上管着。” 此刻林琅终于明白为什么今天的李太后这么好说话。 老妖婆冲着钱来的! “母后……”朱翊钧万没料到母后竟然会玩这么一招。 他还指望着那二十万两还饥荒呢,眼下钱还没到账就被母后提前截胡。 “此事就这么定了。” 李太后不给他讨价还价的机会,“你和鏐儿都是娘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谁都不能委屈。” 朱翊钧不甘心道:“那内帑咋办?” “那不是还有他吗。”李太后笑眯眯的看向林琅,“你能替皇上赚二十万两,自然也能再赚二十万两,对吧?” 咋还有我的事啊! 林琅嘴角一抽,硬着头皮道:“太后明鉴,臣不善经商……” 不等他说完,李太后悠悠道:“大年初一你伤了女真使臣还是我和皇上出面解围,还有冯大伴列数了你数道罪状,你以为是谁在帮你?” “人要懂得知恩图报,你觉得呢?” 怪不得冯保这段时间没作妖。 感情是李太后在其中帮衬。 林琅明知这是要挟,却也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下。 “那臣就试试……只不过臣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主意,只怕会惹上些小小的麻烦。” 李太后温和笑道:“你只管去做,只要不将皇家扯进其中就好。” 有这话就好办了! 林琅暗暗庆幸,有太后的支持,再赚二十万两并不费力。 “臣领命。” 然而, 许是看他答应的太干脆,李太后又补了一句,“既是交代给你,那鏐儿大婚需要的另外三十万两也一并凑齐了吧,如果可以的话,尽量凑足二百万两。” “啊?” 林琅气得想骂人,这老寡妇有点心眼子全使外人身上啊。 李太后自知这件事做的不地道,语气柔和道:“张先生年事已高,冯保又越发骄纵,你还年轻,以后和皇上君臣相伴会很长久。” 这大饼放在别人身上一定会感激涕零,可林琅本人就是画饼的祖师爷,哪里会吃这一套。 可这胳膊拧不过大腿,他只能假惺惺道:“太后圣恩浩荡,臣如高山仰止,臣一想到能为太后和陛下效力,真是祖坟冒青烟的服气,臣感激之情溢于言表,惟盼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李太后并不喜欢溜须拍马的人,奈何林琅岁数不大,说出这些话行云流水,没有满脸老年斑的大臣那种造作的肉麻感。 更主要的是,她还指望林琅帮朱翊鏐凑足大婚的开销。 “林卿真是一张利嘴。” 李太后微笑着起身,“只希望做事也像你的话那般漂亮,时候不早,就不耽误你们君臣复课了。” 李太后带着随行太监宫娥离去。 川堂里朱翊钧胸口剧烈起伏,确定仪仗走远后,这才愤怒道:“凭什么!” “鏐弟大婚用钱比我这个皇上还多就算了,还让我把自己的钱拿出去!” “母后偏心,太偏心!” 林琅见他愤愤不平,上前安慰道:“皇上你就别生气了吧,我才是最该头疼的那一个,五十万两啊,我上哪弄五十万两。” 安慰人最好的办法不是告诉他别难过。 而是举一个更惨的例子出来。 人在看到别人过的不如自己的时候,往往心里就会舒服不少。 “好像是这么回事哈。” 朱翊钧心情好转了三分。 随后一个宫娥快步走了进来,恭声道:“太后口谕,皇上是一国之君,以后行事皆可自己拿主意,不必事事奏报。” 母后要放权了?! 是不是意味着以后出宫不需要打报告了?! 看来母后还是爱我的。 朱翊钧心情立刻好了十分,刚欲放声大笑,注意到林琅愁眉苦脸的模样,强行控制着不让自己笑出来。 “朕相信大哥,你一定可以的。” 那宫娥还未走远,听到这句话脚步一颤,头也不回的匆匆跑开。 第124章 太后的爹也贪污 五十万两不是小数。 这笔钱足够让林琅买下整条胡同还有富裕。 如果放在年前,别说五十万两,就算五万两都不敢想。 现在有太后撑腰,有皇上做主,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太后欺负老实人啊。”林琅长叹一声,看起来不太轻松。 不管能不能办成,起码要先做出为难的样子来。 这样才能让朱翊钧记得自己的好。 朱翊钧深知母后做的不地道,尴尬解释道:“母后平时不这样的,她只会对那些歹人动心思。” “皇上可真会说话。”林琅面无表情。 “朕不是这个意思……” “罢了,皇上歇着吧,臣回去想想办法。” “大哥!” 朱翊钧叫住了他,抓着他的手动容道:“镠弟的三十万两不着急,切记优先凑内帑的二十万啊。” 林琅:“……” …… 慈宁宫。 “皇上真是这么说的?”李太后眉头微蹙。 小宫女连忙道:“奴婢不敢隐瞒,皇上的确亲口称他为大哥。” 李太后有点气笑的苗头。 明朝的皇帝有个认义子干儿的传统,朱翊钧可好,反倒是认了个兄长回来。 怪不得屡屡在自己面前说林琅如何如何的好。 不过, 这也不是什么坏事。 以李太后的见识来看,林琅并非十恶不赦之徒,只是在民间待得太久,身上带着一股市井匪气。 朱翊钧又太规矩死板(母亲眼中的儿子),如果能中和一下不是坏事。 而且她有种感觉,有林琅跟着,朱翊钧绝对吃不了亏。 “此事不要对外声张。”李太后叮嘱道。 “奴婢记下了。” 小宫女恭敬的退下。 李太后铺上纸张,正欲规划朱翊鏐大婚的流程,又一宫娥匆匆来报。 “太后,李伯爷来了。” 闻讯李太后匆忙整理服饰来到殿门接见。 李伯爷,名李伟,是她的父亲。 明朝因为祖制的缘故,妃子皇后不得挑选权势之家。 李伟光从名字来看就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在李太后嫁给朱载垕之前就是普通的耕农百姓,靠几亩地和泥瓦匠手艺养家糊口。 可以说是平民百姓翻身的最好例子。 “臣见过太后。”李伟小跑两步上前见礼,他年过半百,皮肤黝黑,没有这一身华服遮掩的话,看起来和普通老农没什么区别。 李太后连忙让人搀扶,笑着道:“父亲来了,快进来坐吧。” 李伟小心翼翼的走进殿内坐下,憨厚的脸上带着局促不安。 李太后一看这架势心底那叫一个郁闷,不用说,老爹肯定是又惹祸了。 “父亲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这个……”李伟低着头,搓着手道:“去年朝廷要给边关将士添衣,这差事不是落到我头上了嘛。” 闻言, 李太后面色骤然一变。 这件事她有所耳闻。 起因是蓟辽总督王崇古写折子需要二十万件棉衣,户部拨出二十万两采购。 李伟听到消息后立刻找到户部接单,他是太后的父亲,谁敢不卖这个面子? “父亲不会从中贪腐谋利了吧?!” 李伟低着头不敢吭声。 李太后恨得牙根痒痒,气愤道:“我千叮咛万嘱咐说过不下百次,咱们家现在不是小门小户,你是皇上的姥爷,是天底下身份最显赫的人。” “千万千万不能贪图蝇头小利,给我和皇上添麻烦。” “你怎么就是不听?!” “这是军需,军需是一国之本,你连将士们的棉衣都敢做手脚,你是疯了不成?!” 李伟被骂的脸红到了耳朵根,他是典型的暴发户心理,贪得无厌,唯独对李太后很是忌惮。 因为他清楚,全家人的富贵都是女儿带来的。 李太后见他不说话心里更是愤怒,“贪了多少?” “十,十五万……”李伟诺诺道。 “多少?!” 李太后猛地站起凤目怒意横生,指着李伟怒道:“户部一共才拨了二十万两,你敢贪十五万?!” 她是真的气到了。 借着军需订单捞点油水没什么,这是所有人心知肚明的潜规则。 可这一口气捞走七成半,实在是骇人听闻。 “别说的这么难听啊,别人都是这么干的,爹也是跟着他们学的。”李伟说话的时候底气明显不足。 “难听?” 李太后怒极反笑,“知道难听就别干这么难看的事。” “咱们一家人都是穷日子过来的,一件棉衣多少钱你不知道?” “二十万件棉衣,五万两银子,这里头装的都是什么陈年烂棉花!” 李伟被骂的大气不敢喘,小声嘀咕道:“这不是要给鏐儿凑十五万两,我也是没办法。” “你还敢胡扯!”李太后气到浑身颤抖,“你这些年背着我四处敛财,用得着靠贪污凑那十五万?!” 李伟道:“家里的钱都是留给你几个兄弟的,不能乱动啊。” “啊!” 李太后尖叫一声,气到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她知道父亲生性贪得无厌,鼠目寸光,却没想到愚蠢至此。 挪用军需必备给朱翊鏐筹办婚礼,这要是传出去,无疑是给大臣们发难的契机。 到时别说体面,整个皇家都得让人在背后戳脊梁骨。 朱翊鏐去了封地也会成为当地笑料。 她甚至能想象得到民间的闲言碎语。 “听说了吗?咱们这位潞王大婚那叫一个气派。” “可不气派嘛,拿着将士们买棉衣的钱办大婚,不顾将士死活,啧啧。” 李太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论如何,你绝对不能说出贪墨是为了鏐儿大婚。” “如果你敢说出来,女儿也保不住你。” 李伟听后连连点头,“我明白,明白。” 李太后闭上眼睛缓和片刻,问道:“现在事情到哪一步了?”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就是听说戚继光把这事捅到了内阁,这才赶紧跑过来找你商量。” 李伟带着憎恶道:“这个姓戚的不是什么好东西,就这么点事,至于嘛。” “闭嘴吧!”李太后狠狠瞪了他一眼,“现在,立刻,马上去宫门外跪地谢罪!” “我即刻去找张先生议你的罪。” 第125章 凡事都有两面 文华殿。 李太后、张居正、朱翊钧以及内阁和户部大臣悉数聚集。 这等严重的贪墨李太后按不住,只有搬上台面才能尽量控制。 殿中央,一边军站的笔直,身上穿着一件单薄的棉衣。 那边军见到这么大的阵仗心中惶恐,仍旧强忍着让自己冷静下来。 “末将张元勋,见过皇上,太后,诸位大人。” “戚将军派末将前来,只为边关兄弟讨个公道。” 边军说着,抓着棉衣的袖口用力一扯。 刺啦—— 布料顿时被撕开一个口子,里头的黑棉沙土苇花洒落一地。 李太后看的心脏猛地攥紧。 她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却还是被这一幕惊得满目惊骇。 这棉衣还能穿吗? 朱翊钧面色阴沉如水,军权是皇帝最大的仰仗。 将士的心一寒,他这皇位就得动摇。 这是一个小孩子都明白的浅显道理。 而外公却是蠢到了极点。 张居正等大臣眉头紧皱,显然也没想到事情会这么严重。 张元勋强忍悲痛道:“末将赴京之前,军中已有十九人没抵过严寒,活生生被冻死。” “末将斗胆一问,这十九位弟兄的命,该找谁来讨回!” 他的话令大殿倒吸一口冷气。 冻死十九人! 这也就是戚继光能稳住局面,否则军中定然是要哗变。 朱翊钧双拳攥紧,喝道:“来人,去把李伟叫进来!” 愤怒之下,他直呼外祖父的大名。 这种大不孝的行为放在平时定要被李太后训斥,此刻却是没人敢说一句什么。 不多时, 李伟哆里哆嗦的被人架着走了进来。 一进大殿他就扑通跪倒在地。 “大胆李伟,你可知罪!”朱翊钧喝道。 “臣,臣知罪。”李伟一头磕在地上颤声道。 朱翊钧一拍龙案,吼道:“既是认罪,那就推出午门,斩首示众,告慰将士们在天之灵!” 殿上众人都给吓了一跳。 哪有一上来就给人斩首的,何况这人还是皇帝的外公。 李太后双拳紧握,目光落在张居正身上。 张居正心知肚明,既然选择把自己叫来公审,肯定想让自己从中说情。 尽管他对李伟此举大为痛恨,却也不能不管不问。 “皇上且慢。” 张居正上前一步道:“贪墨一案尚且不清,还是要先问清楚的好。” 朱翊钧冷声道:“还有什么好问的,武清伯贪墨军需,即便是朕的外大父,也要遵照大明律行事!” 他这话就有点耍浑了。 按照大明律这种情况要诛连三族,难道把李太后也揪出来砍了? “皇上息怒,武清伯关乎太后颜面,关乎朝廷和皇上颜面,还是容臣问清来龙去脉再做决断不迟。”张居正道。 朱翊钧冷哼一声算是答应了。 张居正走到李伟身前,问道:“武清伯,这军需棉衣,你从中贪墨多少银两?” “十五万两。”李伟的话再次让众人心头一颤。 张居正皱眉再问,“余下五万两,二十万件棉衣,每件四钱银子造价,顶多是薄了点,不该如此粗滥才对。” 李伟不敢隐瞒,急忙道:“我把剩下的五万两给了一个商人,由他代为制作。” “那商人姓甚名谁?” “邵方,旁人都叫他邵大侠。” 张居正闻言点点头,“案件清晰明了,武清伯贪墨尚有底线……”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似是自己都觉得心虚。 “祸首乃是这个邵方,还请皇上下旨即刻抓捕此人。” …… 林琅当天下午就知道了这件事,抓捕邵方的任务被派到了北镇抚司。 在得知因为贪墨军需害死十九位边关儿郎后极为震惊。 贪财贪到这个份上,这种人还不如死了得了。 但他知道李伟死不了。 毕竟是太后生父,皇帝外公。 就算李太后六亲不认,朝中大臣也会拦着不让杀。 事实也是如此,在张居正为首的大臣操作下,承包商邵方成了顶雷的那个。 而李伟则是被李太后和朱翊钧公开痛骂,罚俸一年,跪在宫门外三天谢罪。 退还十五万两赃银,另外再自掏腰包重制棉衣送往边关,冻死的十九位边军,每人再额外发放二百两的抚恤金。 这是影响最小的做法。 值房里, 张简修意味深长道:“据说李太后是在皇极门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流泪训斥,声称要不是念及父女之情,定要将武清伯千刀万剐以安军心。” “李太后要是真想安定军心,何不大义灭亲呢?” 林琅撇撇嘴道:“哪有这么简单,要是真杀了武清伯,反倒损失更大。” “怎么讲?”张简修不解道。 林琅道:“一个连老爹都舍得痛下杀手的人,还敢有人跟着她吗?” 张简修缓缓点头道:“你说的也对,武清伯要是真的被处死了,反倒对太后不利。” 杀了生父会给背上弑父的骂名。 外戚宗室彻底离心离德,大臣对她暗生忌惮。 今日弑父,明日想杀谁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林琅笑道:“所以说啊,事情得分两面来看,就比如那十九位边军,真的是冻死的?” “难道这还有假?”张简修诧异道。 林琅抖了抖手上的邸报,笑道:“真假我也不知道,不过,元辅,也就是你父亲提出为九边军饷增加一成以安军心,朝廷同意了。” 张简修愣了一下,连忙拿过邸报翻看。 果然有这一条。 那这件事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你的意思是,父亲借武清伯贪墨一案,故意……” 林琅抢过邸报平静道:“我就是随口那么一说,你别多想。” 张简修心中暗惊,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大明以武立国,而今却是以文官为首,借故克扣军饷更是常有的事。 父亲重用戚继光,王崇古,设计为将士们涨俸禄安定军心并无不妥。 甚至在情理之中! 更让张简修震撼的是,包括他在内都在为了武清伯的事议论纷纷,唯独林琅仅凭一份邸报看穿了其中缘由。 他越发觉得父亲叮嘱与林琅交好是对的。 “抓捕邵方的案子交给你来办吧。” 张简修认真道:“这案子简单的很,根据线索邵方逃往扬州老家,你带人追捕就是。” 林琅知道他是在故意找机会让自己立功,可自己还在为了五十万两银子发愁,哪有时间抓人。 “不去!” “那晚上去我家吃个便饭怎么样?” 张简修兴致勃勃道:“若兰前两天还念着你呢,我让她一起来。” 而就在这时, 张若兰推开值房的大门,“林公子!” 第126章 相亲代理权 自从上次在张大学士府一别后,林琅就没再见过张若兰。 半个多月不见,这位元辅千金瘦了一些。 “若兰?” 张简修意外道:“你怎的来了?” 张若兰这才注意到他,收起笑容道:“四哥也在啊,我找林公子有点事商量。” 张简修嘿嘿一笑,“那你们聊,四哥还有公务在身。” 说罢, 他脚底抹油开溜。 走到门口时嘟囔了一句,‘这门敞着多冷啊’,随手将房门给带上。 “若兰小姐找我有事吗?”林琅看向张若兰问道。 张若兰来之前想的好好的,被他这么一问竟是忘了怎么开口,支支吾吾道:“那个,我想问问林公子的字练得怎么样了?” “还行。” “哦——” 短暂的沉默后。 张若兰又道:“十娘这些天还好吧?” “挺好的。” “哦——” 四目相对,张若兰尴尬的移开视线。 林琅看这样子大概猜到了一些,八成又是因为义学技校的事来的。 “若兰小姐坐吧。” “多谢林公子。” 张若兰收起斗篷,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身前,看起来很是板正。 林琅从火炉上扒下来一颗烤好的土豆递过去,“尝尝这个?” 张若兰看着黑乎乎的土豆一阵犯难,可又想到今天是来求人的,只好强笑着接过来,“多谢公子,呀……” 刚烤好的土豆烫的她惊叫一声,连忙丢了回去。 “这东西就得趁热吃。” 林琅皮糙肉厚,扒开外皮一口咬在冒着热气的黄色土豆上,烫的他龇牙咧嘴。 这不顾形象的做派倒是让张若兰没那么拘谨了,双手捏着晶莹的耳垂笑道:“公子真是和旁人不一样呢。” “若兰小姐今天找我肯定还是为了技校的事吧?”林琅随口问道。 “嗯……”张若兰被他戳中心事,红着脸道:“林公子真是料事如神。” “你夸人太生硬了。” 林琅大咧咧道:“如果我是你就会说林公子神机,堪比诸葛再世、子房复生。” “未卜先知,天地玄机尽在胸中,小女子唯有五体投地,心悦诚服!” 张若兰听得脸蛋更红了,“哪有人会说的这么肉麻。” “哈哈哈。”林琅爽朗笑道:“不逗你了,说吧,技校又出什么事儿了?” 张若兰犹豫了一下,鼓足勇气道:“钱不够。” 捐建义学的事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世上的事无非图个名利二字。 捐建义学的名声都让太后得了去,旁人得不到实在好处,自然是不愿意的。 即便张若兰手持太后懿旨,想从别人腰包里掏银子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这些天张若兰四处奔波拉捐款,最终也只筹到七千多两银子,其中一千两还是李太后出资。 “奇怪,怎么会筹不到钱呢?”林琅拿着半颗土豆,脸上带着些许尴尬。 毕竟这主意是自己出的,现在钱没凑够,显得他很不靠谱似的。 张若兰苦恼道:“起初我登门拜访的时候,那些大人们还多少给个百八十两,可这几天我再去的时候,他们就闭门不见。” 有点熟悉…… 林琅猛地反应过来,这不就是崇祯皇帝号召大臣捐军饷吗? 捐的多了,显得自己贪污受贿。 捐的少了又拿不出手,只有装不知道才最符合这群人的为官之道。 失算! 只顾着挑拨离间,把人性给忽略了。 张若兰见他不说话,赶忙解释道:“我知道林公子不富裕,今天不是来借钱的。” “我是想请林公子帮忙拿个主意,现在该怎么办才好。” 如果太后没下场的话,七千两也够十几所学堂。 可现在李太后亲自带头,如果只建了这么点义学,让李太后的面子往哪放? 要说办法,林琅也不是没有。 只需要在找李太后要一道懿旨,让捐钱的人得到切实的好处。 比如认捐者子嗣可以优先入学国子监,这样一来,不需要张若兰亲自登门,别人就会主动把钱送上门。 可是眼下武清侯刚做了孽,李太后心里烦着呢,这时候还是别去触霉头的好。 “你容我想想。” “嗯嗯。”张若兰乖巧点头,她听四哥夸过林琅如何如何厉害,想来肯定是没问题的。 她就那么静静的坐在一旁,尽管穿着缎棉小袄却不显臃肿,腰肢盈盈亭亭玉立。 炙热的炉火熏的肌肤近乎莹润。方才窘迫时泛红的脸颊还未褪去,似是春枝头沾了露的桃花。 那双杏目水波流转,目光清澈带着几分骐骥,整个人像是唐寅画中晕开的仕女。 有一说一,张居正的基因确实好。 林琅看的心中一动,开口问道:“若兰小姐许配人家了吗?” 唔? 张若兰被这个问题打的措手不及,心头如小鹿乱撞。 林公子问这个做什么? 难道他对我有意思? 不行不行! 虽然林公子模样不错,人又有趣,又得父亲和四哥赏识,可他毕竟是十娘的心上人啊。 娘亲说要嫁给书香门第之后,她肯定不会同意的。 而且我还没想过成亲啊,现在就说这个是不是太早了。 万一我要是拒绝他,他羞恼翻脸怎么办? 他还会帮忙吗? 哎呀,怎么办啊。 林琅见她目光闪烁,狐疑道:“说话啊,到底许配人家没有?” 张若兰捏着小手,鼓足勇气道:“多谢林公子抬爱,若兰受宠若惊。” “其实若兰很欣赏林公子,只不过我现在没心思考虑婚事,所以……” 林琅眉头一皱,“乱七八糟说什么呢,没许配人家对吗?” “嗯。”张若兰点点头,又急忙补充道:“如果林公子……” “打住!” 林琅叫停了她的胡言乱语,神秘兮兮道:“我帮你选个夫婿怎么样?” 闻言, 张若兰感到一阵失落,勉强笑道:“不用了。” “不是真的选夫婿,是用这个为借口,举办一场相亲大会!”林琅变得兴奋起来,“只要你点头,捐建技校的钱,我一个人全出了!” 只要能拿到张若兰的相亲代理权,他就有把握赚到五十万两。 技校那点钱是捎带手的事! 第127章 榨干每一滴油水 “相亲?还大会?” 张若兰无法将这两个词语联系到一起。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再或者彼此两情相悦才能成,哪来的大会。 林琅有了赚钱的路子,当下心情大好,认真解释道:“就是以招夫婿的名义把全京城的公子少爷都凑到一起,每人收取一部分报名费。” “还有门第审核费、面试推荐费、淘汰复活费等等等等。” “你放心,最后定夫婿的权力在你手里,选谁不选谁,还是你说了算。” “一轮操作下来,绝对能赚的盆满钵满。” 目前还没人会想到张居正会死后翻车,他还是那个权倾朝野的元辅。 张若兰作为元辅独女,抛开长相,光是这个身份就能值回票价! 谁要是娶了张若兰,就能立刻搭上官场直通车! 翰林、进士、勋贵、富商、豪强哪个不想结交一下这位帝师大人? 即便你不当官,背靠元辅大树谁敢惹你。 只要搞得够轰动,把消息散布到全天下,林琅觉得五十万两都少了。 “啊?” 张若兰被他这大胆的想法惊得不知所措,慌忙摆动小手,“不行不行,婚事岂能沦为生意,这还要我以后怎么做人。” 林琅啃了一口土豆,悠悠道:“万千孩童需要一个学习一技之长的学堂,你忍心置他们不管不问吗?” 张若兰被架住了,俏脸红透,两只小手捏在一起不知如何是好。 换成林琅根本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道德绑架的前提是这个人有道德才能绑架。 “可是,那也不能让我沦为全京城的笑柄啊……” 林琅默默道:“你不是羡慕杜薇独立自强吗,现在机会就在面前,要放弃吗?” 小黄毛天生就是乖乖女的克星。 不仅是黄毛的不羁让乖乖女心动,更因为黄毛会PUA。 三两句话下来,乖乖女就敢回家把老爹的茅台偷来给他喝。 乖乖女张若兰此刻就遇到了一生之敌——黄毛林琅! “那……那……” 张若兰眼眶微红,委屈道:“要是任你这么编排,我以后还怎么嫁人啊……” “好!” 一声大喝响起,张简修推门走了进来。 “小妹,答应他!” 他这冷不丁出现让林琅和张若兰吓得一个激灵。 “你咋又回来了?”林琅问道。 张简修嘿嘿一笑,其实他根本就没走,一直躲在门口偷听来着。 “这不重要,你说的那个什么相亲大会,我替小妹答应了。” “赚钱多少我们不要,你只需要把学堂的缺口补上就好。” 张若兰一听急了,“四哥跟着捣什么乱啊,林公子要让我公开相亲!” 张简修正色道:“你年纪不小了,是时候成一个人家。” “林琅这办法虽说会让你抛头露面,可终归是能挑个心仪的郎君。” “再说还能一解捐建义学的燃眉之急,是个不错的办法。” 张若兰:“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张简修大手一挥拍板决定,“我是兄长,我说行就行,父亲那边我自会解释。” 张若兰轻咬红唇犹豫片刻,终究是长叹一声道:“那好吧,不过我有言在先,若是没有心仪的公子,我是绝对不会认下的。” 见她松口,林琅急忙打包票道:“尽管放心,咱们招亲只图钱!” “不知林公子打算怎么做?” 林琅找了张纸开始规划相亲杀猪盘,“为了照顾赶考的举子,咱们把时间定在会试之后,会试是哪天来着?” 张简修积极道:“二月初九,二月十二,二月十五三天,二十八放榜。” 林琅写下日期道:“那就定在三月初一,正好天暖是踏青的好日子,地点就定在西直门外的高梁桥。” 高梁桥是京城网红踏青打卡点。 听说夹岸高柳,垂丝如水,是不少权贵公子小姐的游玩必去之地。 “这一个月就提前放出消息,咱们不能直接说招亲,那样太粗俗,也有损若兰小姐的颜面。” 张若兰轻哼着白了他一眼,心说你还好意思说颜面? 林琅认真道:“就叫春游踏青会,由若兰小姐组织,然后暗地里散播踏青是为了挑选夫婿。” “凡是想参加的每人缴纳一百两门票。” 兄妹二人听得一惊。 一百两,还只是门票? “这会不会贵了点?”张简修问道。 林琅看着羞涩的张若兰笑道:“就凭若兰小姐的模样学识身家,一百两我都嫌少。” “这可是一步登天,同时坐拥美人和前程的大好机会!” 前世的高端相亲大会,动不动就要几万的入会费。 张若兰比起那些人强出不知道多少倍。 再说明朝话本横行,多的是千金小姐爱上穷书生的故事,从侧面体现出人们开始做白日梦了。 话本是虚构的,但元辅千金招亲是真的。 咬咬牙挤出点银子,万一咸鱼翻身了呢? 所以在林琅看来一百两真的不多。 张简修一想也是这么回事,点点头道:“你继续说。” “门票采取阶梯制,有功名在身的一百两,普通人家一百五十两,商人等非良家子二百两。” “相亲大会分三场进行,每一场都会淘汰一批人。” “如果不死心的话,缴纳五倍门票价格可以复活。” “三场下来获胜者才能见到若兰小姐,能走到这一步的公子哥要么财大气粗,要么才学过人。” “如果有合眼缘的就聊一聊,相不中就故意出个难题把人打发走。” “除此之外,咱们再搞个团购活动,三人以上组团报名,可享九折优惠。” “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吃喝肯定也不是小数,我再跑跑城里的酒楼拉点赞助费,这是一个做广告的好机会,每家还能再收一笔银子……” 说起赚钱,林琅那叫一个劲头十足。 最后连高梁桥附近的公厕都要承包收费,小的两文,大的五文。 恨不得榨干元辅千金四个字的每一滴油水。 一旁的张若兰目光落在埋头规划的林琅脸上,红唇紧抿,似是不太高兴的样子。 第128章 臣呕心沥血啊 林琅抖了抖相亲大会规划书,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项目规划。 “暂时想到的就这么多了。” “至于能赚多少,就要看若兰小姐的魅力如何。” 张简修脑子嗡嗡作响,本来他以为是个风雅的踏青会,现在竟是被林琅搞得满是铜臭。 真按照这个计划来做,三场下来还不赚麻了啊。 林琅看向张若兰笑道:“依我看,咱们若兰小姐少说也能吸引个几百人!” 京中不缺有钱人,几百人的门票钱就够内帑和朱翊鏐大婚缺口。 剩下的广告费,复活赛,包括有人暗里打点的收入都能装进自己的口袋。 张简修急忙道:“这相亲大会我们要分成。” “四哥!”张若兰羞恼不已,“你怎的也来掺和。” 张简修恨铁不成钢道:“你傻不傻啊,照他这么算,相亲大会少说也能赚几十万两,捐建义学才几个钱。” “这大会你是主角,必须多分一点。” 林琅笑着道:“这么说也没错,那就再分一成。” 张简修大喜,他不缺钱,但谁会嫌钱少呢。 况且他这个四公子也没有很富裕。 要知道张居正死后被抄家的时候,一共才抄出十几万两。 十几万两包括朱翊钧历年赏赐,俸禄,恩荫,门生故吏逢年过节的馈赠。 这个数额放在权倾朝野的首辅身上说是寒酸也不为过。 平日里张简修也没有什么大手大脚的地方,要是能一口气捞个几万两银子,做梦都能笑醒。 “不过这钱不能白拿。” 林琅嘿嘿一笑道:“你负责去找顺天府尹谈谈,把高梁桥包下来三天。” “小问题,包在我身上。” “顺便你再利用职务之便,到时候安排些人手维持秩序。” “这倒是有点麻烦,倒也能办。” “然后你再……” “差不多行了啊,拿你一成银子还想把人当牲口使唤?” 两人满心欢喜的谋划赚钱大计,并未注意到张若兰已是满面通红,挣扎片刻后问道:“那林公子会来吗?” “我?” 林琅愣了一下,旋即笑道:“我是主策划,当然要去。” …… 安排好初步规划,兄妹二人离去。 “四哥真是的,林公子拿我打趣就算了,你怎的也帮着他。”张若兰不满道。 张简修呵呵一笑道:“你是不是对林琅有点意思?” 张若兰羞涩道:“你胡说什么呢!” 张简修道:“你看你又动手,我都听府里下人说了,说你为了抢夫君,甚至把那个杜十娘囚禁起来。” 张若兰听得羞恼不已,“那是人家胡乱嚼舌头,你一个大男人少听这些碎嘴子。” 张简修笑道:“是不是乱嚼舌头我不管,反正这次相亲大会是个不错的机会。” “他败坏你名声,就得对你负责,否则四哥饶不了他。” 张若兰听的一愣,随后再度红了脸蛋,“四哥真是学坏了!” …… 单论择偶来说,张若兰比公主更适合。 娶公主的代价太大,不得做官、不许科举,不许领兵。 这三不放在几百年后还有个名词——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所以,林琅并不担心赚不到钱,他只担心赚的不够多。 在付出了百两银子的代价后,京中各大说书人开始对踏青会开始炒作。 一时间竟是盖过了武清伯贪污的风头。 甚至于不少正在备战会试的举子也都动了心,包中进士的字据少了许多。 林琅对此毫不在意,这些人心志不坚定,八成也是会试陪跑的那一批,无所谓了。 短短几天后,京城大街小巷几乎都在传着名为踏青会,实为元辅千金捉婿的重磅新闻。 至于那高昂的门票钱并未有太多人在意。 所谓高投入高回报,几百两博一个张居正女婿,价钱公道。 其中表现最激动的当属商贾,他们不缺钱,缺的是地位。 这些富商已经提前请先生给自己儿子恶补四书五经,只为踏青会上一鸣惊人。 见事情的发展超过预期,林琅立刻调整圈钱计划。 限定五百个名额,同时增加VIP座位! 按照席位顺序调整门票价格,反正那些有钱人不在乎一百两还是二百两,他们要的是优越感。 至于最靠前的两个席位和张若兰相隔一丈,被他狠心定价为一千两。 筹备上千人的集会是个大活,林琅凭着总旗的身份,调动人手提前帮自己布置场地,就连拄着拐的徐震也被他叫来帮忙找书坊印制名帖。 一百两的门票不能寒酸,必须要鎏金丝绸的才符合身份。 之所以没带着秦仓,是因为这小子年后回香河县了。 一年到头赚的钱就等着这几天回去装逼呢。 这天林琅正在醉仙楼找掌柜的谈合作,敲定了一千三百两的广告费,踏青会的酒水菜肴由醉仙楼独家提供。 “林旗!” 一个锦衣卫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宫里来人了,请你速速入宫!” …… 林琅来到暖阁的时候,里面不光有朱翊钧,还有李太后。 母子二人看着他都是面带笑容。 “臣,见过皇上,见过太后。” 李太后看着他的黑眼圈,心中很是满意,“林卿辛苦了,这些日子累坏了吧?” “为太后和皇上效力,是臣的本分。”林琅身子微微摇晃,看起来甚是虚弱。 李太后问道:“近几日传的沸沸扬扬的踏青会,是你办的吧?听说光是入会就要花费百两购买名刺?” “太后目光如炬,臣什么都瞒不过您。” 汇报工作进度是本分,林琅一口气把踏青会的计划说了出来。 李太后和朱翊钧听的发愣,照这个逮着蛤蟆攥出尿的计划,别说五十万两,一百万两都不是没有可能啊。 “林卿果然是个能人。” 李太后看着他越发满意,同时心里又把李伟骂了一遍。 同样是帮自己捞钱,这差距真是太大了。 再看林琅憔悴的模样,眼底多了几分心疼。 说到底林琅也就比朱翊钧大一岁,还是个尚未及冠的孩子。 一个孩子为了自己的事忙前忙后,李太后又不是石头做的,怎能不动容? “辛苦你了,我那有几盒血燕,稍后你拿回去补补身子。” “太后仁圣,臣感激涕零,恨不能为太后呕心沥血,万死不辞。”林琅感动的抹了抹眼泪,结果被他这么一擦,眼眶上的乌黑抹去大半。 李太后:…… 第129章 死皮赖脸 “噗嗤!” 朱翊钧没憋住笑了出来,赶紧扭过头看向别处。 在母后面前都敢玩心眼儿,大哥真是绝了。 李太后嘴角微微抽动,看在银子的份上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那按林卿的预计,踏青会能赚多少银子?” “五十万两。”林琅不假思索道。 “只有五十万?” 李太后将信将疑道:“我可是听说光是票钱就要一百两银子一张呢,张若兰这三个字,怎么也能吸引几百人吧?” 林琅暗道不妙,这是打算临时涨价啊。 这眼看到手的银子他可不舍得交出去,硬着头皮道:“回太后的话,您那日说要三十万,皇上需要二十万,臣就照着五十万来赚的。” 李太后看穿了他的小九九,却又觉得不好意思开口。 毕竟身为臣子帮自己的家事谋利已经是无可挑剔,更别说是五十万的巨款。 现在看见赚钱眼馋,想要临时涨价多少是有点心虚。 可她又是平民出身,日里向来节俭,深知赚钱不易,哪会轻易放过嘴边的肥肉。 李太后也是影帝,唉声叹气道:“五十万的确是我说的,可最近京中发生的事你也应该听说了。” “皇上的外大父鬼迷心窍,竟是贪墨了军需的十五万两银子。” “本来这等家丑不该对你这个做臣子的讲,可你与皇上年龄相仿,又是私交甚好,我早已将你视为自家子侄,想来不会在背后嗤笑的。” 玩儿赖皮! 林琅瞪大双眼,满目不可思议。 李太后竟然打起了感情牌,还把话说的这么亲近。 这个时候要是不表态,他可就太不识趣了。 可要是这么一通话就要自己掏真金白银,那也太亏了点。 林琅煞有其事的一揖到地,行了个子侄礼,“既是婶娘开口,那做侄子的就再凑十五万!” 此话一出, 朱翊钧懵了。 李太后也懵了。 这些年类似的客套话说过不知多少,为了邀买人心,李太后经常称呼大臣的儿子为自家子侄。 从来没有哪个不要脸的敢顺杆爬认亲。 结果,她遇到了林琅这种不择手段的小人。 可现在话都已经说出去了,金口玉言就算想收回也来不及。 李太后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扶起林琅,“难得你也有这份心,往后要是有人欺负你就和婶娘说。” “多谢婶娘。”林琅腼腆道。 李太后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想要揍他的冲动道:“既是自家人,那鏐儿的大婚就多上上心吧。” 林琅:“……” 这李太后和自己一个脾气,真是一点亏都不能吃啊。 “那侄子就凑二十万两,婶娘,这是极限了!” 李太后很清楚这一场踏青会怎么也能赚个百万两,不过她得注意吃相,总得给林琅留一口。 “林卿说二十万,那就二十万吧。” 女人啊! 翻脸的速度真够快的。 林琅眨巴眨巴眼,不管李太后认不认,他这个侄子当定了。 “侄儿有个不情之请,能否请婶娘发一道懿旨支持一下踏青会?” 这个请求没有拒绝的理由。 本来就是为了皇家办事,表示一下也是应该的。 李太后微微点头道:“此等盛会聚集京中才子,朝廷理当予以鼓励。” “不过我有言在先,在外不得打着子侄的旗号行事。” 林琅老实巴交回道:“婶娘放心,侄儿做事有分寸。” 见他跟个狗皮膏药似的赖上自己,李太后深吸一口气起身离去。 她生怕再待下去真的忍不住动手。 “大哥厉害啊!” 朱翊钧总算有了说话的机会,挑起大拇指佩服道:“这下咱们真成兄弟了!” 刚才林琅认亲的时候把他吓了一跳,生怕母后发火。 怎想母后竟然硬生生认下了。 单凭能从母后手下讨到便宜这一点,这声大哥他喊得心服口服。 “哪里,太后也是看在皇上的面子上。”林琅嘿嘿笑道。 太后侄儿的马甲不能乱用,关键时候没准能救小命。 朱翊钧道:“大哥赚钱这么厉害,要不我把皇店交给你打理吧?” 皇店是皇帝的私人产业,售卖的都是进贡的珠宝皮草绸缎,是内帑收入的主要来源之一。 林琅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歪门邪道还行,真正经营店铺也就那么回事。 “皇上,我现在有点忙不过来。” “这倒也是,那等大哥空下来再说吧。”朱翊钧颇为惋惜道。 在他看来大哥是堪比严嵩的捞钱高手,只要接手皇店,以后内帑绝对不会再出现财政赤字。 这趟进宫来得急,走的也快。 朱翊钧下午还有武艺课,本想拉着林琅一起,被林琅找了个借口退掉了。 御马监那群大汉不敢练皇上,对他未必手下留情,还是在北镇抚司做广播体操更安全。 林琅刚走到御道,迎面碰见一个老熟人。 “许久没见你了啊。”冯保皮笑肉不笑道:“正好有些话要对你说,随本官来一趟。” “不去。” 林琅干脆利索道。 以前他畏惧冯保,现在要是还怕冯保,那婶娘岂不是白认了吗? “放肆!” 冯保身后的小太监怒斥道:“印公叫你是看得起你,休得给脸不要脸!” 林琅掏了掏耳朵,嗤笑道:“我还道谁裤腰带没系紧把你给露出来了,你家印公都没说话,轮得到你在这叫?” 太监最忌讳提起这种事,这话一口气连着冯保一起给骂上了。 冯保脸色一黑,即便明知林琅和皇上关系不错,也不能忍受当着属下的面受此大辱。 “宫禁内出言不逊,把他带到东厂……” 话没说完,一个漂亮的小宫女捧着两样东西脚步飞快追来。 “林大人,太后有赏。” “念林卿劳苦功高,特赐血燕一份,春日气寒,另赐织金褙子御寒。” 林琅笑了。 没想到李太后这人还挺细心,一件披风不值什么钱,却是让人心里暖暖的。 他双手接过那件大红织金褙子披在身上,拱手道:“劳烦姐姐跑一趟,代我问候婶娘万安。” 他本就生的俊朗,此刻披着褙子更显风流倜傥。 那小宫女看的心头狂跳,不敢与他对视,只是红着脸说了句记下了。 而两人的对话让冯保如遭雷击。 太后亲赐血燕和褙子。 林琅更是称呼太后为婶娘?! 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来来来。” 林琅极其欠揍的走到冯保面前,“刚才你说要把谁抓到东厂来着?” 冯保强颜欢笑道:“适才相戏耳。” 第130章 大器晚成张简修 张大学士府。 张简修和张若兰兄妹俩又被叫到了书房。 “说吧,府上仆人说的招亲到底怎么回事?”张居正皱眉问道。 作为张若兰的父亲,招亲的事他反倒是最后一批知道的人。 毕竟没人敢在他面前议论这些。 要不是同僚找上门,提出想给儿子买张门票,他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张简修低着头。 张若兰红着脸低着头。 张居正冷声呵斥道:“为父不说声名显赫,也算是有头有脸,女儿沦落到公然招婿,诚心让为父遭人耻笑不成?” 他这一怒,兄妹俩更不敢搭腔了。 “都不敢说是吧?” 张居正冷笑一声道:“那就去祠堂领家法吧,每人二十戒尺,受完再说。” 眼看父亲动了真格,张简修一咬牙道:“此事与小妹无关,父亲罚我就是。” 张居正不知是气的还是怎么,突然站了起来,“她要招亲还敢说和她无关,有你张嗣哲这么说话的吗?”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道:“是那个林琅搞的鬼吧。” 张若兰赶忙道:“父亲息怒,林公子也是为了帮女儿。” 张简修补充道:“他就是借机赚点钱,帮小妹把义学给盖起来。” 眼看儿子闺女都向着林琅说话,张居正突然有种挫败感。 他是欣赏林琅不假,可自己悉心教育的子女被一个泥腿子忽悠的团团转,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这种感觉很不好。 “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父亲说什么?”张简修头铁问道。 张居正收回心思,严肃道:“立刻停止闹剧,义学的钱为父想办法。” 兄妹俩心有不甘,张若兰求助的看向张简修。 张简修不愧是有个当哥的样子,硬着头皮道:“父亲,此事已经在京中传开了,周边各县也都有耳闻,怕是停不下来了。” “停不下来也要停!” “好的。” 张简修痛快应下,全当看不见妹妹那瞪大的双眸。 “你看着他做什么?” 张居正又看向张若兰训斥道:“女子家家不好生待着,非要搞什么义学抛头露面,现在又闹出什么公然择婿,张府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等义学办完,为父给你择一门亲事,好生相夫教子才是正途。” 在婚姻方面,张居正是绝对的大男子主义。 科举出身的都是孔夫子最坚定的战士。 张若兰噘着小嘴似是不服气,却又不敢反驳。 “老爷!” 管家快步跑了进来,“太后懿旨到了。” 张居正一惊,连忙带着子女来到院子里跪地接旨。 “奉天懿训。” 小太监捧着懿旨大声诵读道:“张先生清正为国,其女贤淑礼教素彰,今闻其女欲趁春和景明,邀才俊共游春踏青,实为本朝风雅之事。” “令所在地方、内外人等,毋得惊扰,毋得妄议,任其从容游赏。” “敢有恃势窥伺、无端滋扰者,一并究治不贷。” “钦此——” 这么一道懿旨出来,饶是张居正也不由得陷入沉思。 什么情况? 身为大明朝名义上的二把手,他知道张若兰的婚姻大事被人盯着,嫁给谁,和谁联姻,在李太后眼里是值得深思的问题。 所以这些年从未干涉过张若兰的婚事,任其自由发展。 可现在李太后听闻招亲丑闻,非但没有申饬,反而下发懿旨表示鼓励。 是提醒自己该做决定,到底打算和哪位大人联姻了吗? 还是说李太后替张若兰选好了夫婿,就在这次踏青会中? 又或者是卖一个人情,另有要事需要自己帮忙? “元辅大人,接旨吧?”小太监轻声提醒道。 张居正回过神来,连忙起身接过懿旨,顺带着一晃袖筒手中多了几张盐引。 “公公辛苦了。”张居正将盐引塞给小太监。 小太监则是欣喜接下。 传旨后的打赏是明朝潜规则,张居正做的更为体面。 比起黄白俗物,盐引是盐商倒卖的凭证,一张在黑市能卖到三四两银子。 单论价格不算昂贵,贵在盐引有价无市,是结交朋友的身份象征。 “阿福,带公公下去歇歇脚,酒菜伺候。” 张居正吩咐一句,捏着懿旨拧着眉头回到书房。 兄妹俩对视一眼,颠颠的跟了上去。 “父亲,踏青会是不是不用取消了?”张简修小声问道。 张居正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 太后都发话了,还取消个屁啊。 “嗣哲,你说太后这个时候发这道懿旨是什么意思呢?” 张简修摇头道:“儿子不知道,不过想来和林琅脱不得干系。” “又是他?” 张居正稍感意外,又觉得很是合理。 前几日礼部奉命开始遴选各地良家女,说是要为潞王选妃。 这满是铜臭味的踏青会,八成是林琅替太后筹集大婚所需耗费。 “这个林琅……”张居正微微叹气,“竟是插手了皇帝家事,确实是个玲珑人儿啊。” “年纪轻轻就能独当一面,再看看你们两个,真是让为父说什么好。” 张若兰不觉得有什么,心里反倒觉得欣喜。 张简修暗自羞愧,论背景他远超林琅,却是没做出什么拿得出手的成绩。 “父亲,其实儿子也并非那么不堪。” 他脑子一转,“就比如前段时间的武清伯贪墨一案,想来是父亲和戚将军做的一个局吧?” 闻言, 张居正猛地一顿,面上不动声色道:“什么局?” 张简修道:“为了平衡文武大臣的局,借武清伯贪墨为由,为九边将士涨俸。” 张居正惊住了,他自认这件事做的隐秘,在李太后心乱的时候,以安抚将士哗变为由加强武将权重,帮助戚继光提升军中威望。 朝中或许会有人能看出端倪,却因为整套流程完美合法,绝不会留下话柄。 可张简修是什么水平? 四个儿子里垫底,只能去锦衣卫这种地方历练。 “嗣哲……” 张居正顿了顿,问道“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对不住了林琅! 张简修脸不红心不跳,正色道:“儿子也是从邸报上推断一二,父亲高瞻远瞩,儿子望尘莫及。” “原来如此。”张居正大感欣慰,“看来当初让你去北镇抚司是个错误的决定,早知你有这样的眼光,该让你和几个兄长一同科举的。” 第131章 你妈和皇上掉水里 张简修浑然不觉自己的行为无耻,腆着脸道:“儿子是应当是属于厚积薄发一类的吧。” 张居正难得点头认同,“现在走仕途也不晚,明天开始放值后用功读书,九年内考上进士不是难题。” 张简修笑容凝固,牛逼已经吹出去了,只能硬着头皮说是。 “但是眼下的事更重要。” 张居正神色肃穆道:“若兰的相亲……踏青会已经得到了太后的支持,只能继续办下去。” “那个林琅做事荒诞,万不能任由他胡乱作为。” “为父找人负责操办,以免闹出笑话。” 他的担忧很有必要。 因为林琅现在已经开始了三场相亲会的考题策划。 得知踏青会不用自己后,他表示很失望。 他已经想出了第一个考题:你妈和皇上同时掉水里,救谁? 忠孝对冲,想必会让才子们头疼一阵子。 “那就你们看着办吧。” 林琅失望道:“不过,赚钱的事你们不能插手。” 张简修连声道:“这个你放心,父亲只针对那三场考题,并不打算阻拦你发财。” 这场捞钱行动中,他也占了股份的,自然要放在心上。 林琅点点头,即便心中仍有满腔抱负无处泼洒的郁气。 张若兰小心翼翼的看了他一眼,轻声道:“父亲大概会出文试的题,离不开经义时政。” 林琅并未听出她这话的含义,他满脑子都是该怎么多赚钱。 “那挺好的,高端上档次。” 他敷衍一句看向张简修问道:“咱们再开个盘口怎么样?” “何为盘口?”张简修不解道。 “就是下注,赌哪位公子能走到最后!” “诶?这倒是有点意思,具体呢?” “等门票发售以后,就把名单给拉出来,按照身份来设置赔率,名门之后赔率低,商贾一类的高赔率……” 林琅两眼放光介绍起来。 一旁的张若兰张了张嘴,微微叹了口气。 她对林琅起初只是有些好感,怎奈林琅对她表现的格外抗拒,除了正事之外再无交谈。 这让众星捧月的张若兰有种莫名的挫败感。 以至于她在想,自己莫非比不上十娘? 就在这时, 一个锦衣卫匆匆来报。 “林旗,外面有位公子找您。” “没空。”林琅拿着官腔道,他大小也是领导,咋可能谁想见就见的。 锦衣卫退去。 片刻后又跑了回来,“他说他叫万公子。” 林琅一愣,赶忙起身看向张简修兄妹道:“我有事要忙,计划回头再商量。” 说罢小跑着去见驾。 北镇抚司门外,朱翊钧带着两位大汉面带微笑的看着林琅。 “大哥现在真是有派头啊,见你还得给二两银子的茶水钱。” 难怪刚才传话那小子那么积极。 林琅大怒,回头想找人,却发现那锦衣卫早就跑了。 他赶忙看向朱翊钧道:“还不是托了万公子的福,不然哪有我的今天。” “大哥何必紧张,我就是和你开个玩笑。”朱翊钧没好气道:“你要是再这么敏感,往后我可就不敢随便说话了。” 林琅无奈道:“不敏感不行啊,都说伴君如伴虎,你随便说一句话,放谁身上不得好好寻思一阵。” “我和大哥相交莫逆,没这么多小心思!”朱翊钧说着一把揽着他的肩膀,看起来很是热情。 林琅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问道:“你咋出来了?下午不是要习武吗?” “没意思,他们都放不开手脚,与其练假把式,还不如出来找大哥转转。”朱翊钧一边说着,一边拉着他走远。 有了李太后的准许,小万历对出宫反倒没有了最初偷偷摸摸的激情。 叛逆的孩子啊! 而在北镇抚司门口,想提醒林琅下午要开会的张简修瞪大了双眼,死死盯着二人勾肩搭背远去的背影。 “四哥怎么了?”张若兰好奇问道。 “没什么。” 张简修强压心头震动,猛地扭头盯着张若兰,“小妹,你一定要拿下林琅!” “你胡说些什么呢。”张若兰脸色微红。 “我没开玩笑!” 张简修表情凝重,他老早就猜到了张府会被清算的下场。 所以,他和张居正商量后决定亲近林琅,希望借助他和皇帝的关系保全家族。 其实这只是一个简单的设想,毕竟他们也不知道林琅和皇帝到底关系近到哪一步。 可是, 现在他知道了! …… 朱翊钧和林琅当了半天街溜子,最后坐进了一家茶楼歇脚。 “大哥以前是不是就这么干的?”朱翊钧盯着台上的说书人饶有兴致。 林琅看了那说书人一眼,“差不多吧,不过我当初没他这么厉害,我只是在茶摊上赚点茶水费。” 朱翊钧点点头,认真听着台上的书。 这位说书人在讲《三国全传》,就是《三国演义》。 两本书的区别很大,明朝版本的三国演义中曹操雄才大略,虽然也奸诈,却没有后版的不择手段。 刘备也没那么圣人,三国全传中,刘备平生不甚乐读书,喜犬马,爱音乐,美衣服。 收刘璋的兵,拿刘璋的粮,占刘璋关隘,逼着刘璋投降。 完全没有念及同宗之情,手段果断冷血。 最明显的是,三国全传里叫阵骂街通篇都是放屁、入你娘、狗彘、老猪狗、绝户贼、没卵货…… 林琅最开始说书的时候说了半段就放弃了,许多话他都骂不出来。 朱翊钧听了一会儿,皱眉道:“这人说的好无聊啊,不及大哥分毫呢。” 听惯了屌丝逆袭的爽文,他对这种稍显枯燥的书文并不感冒。 而他说话的声音不小,恰好被人听了去。 茶楼顿时安静下来,不少人怒目相视。 “这位公子方才所言大哥是谁?”那说书人也不是好鸟,冷笑问道。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说书匠的身份的确不高。 能够混到茶楼说书的都是这一行的龙头,有自己的固定粉丝。 到了这一步就像是丐帮帮主,说话明显要硬气多了。 林琅起身拱手笑道:“适才开个玩笑,还请不要介意。” 大家也算同行,都是赚的辛苦钱,自然是要体谅一下别人的难处。 但是,这说书人并不打算放过他。 “玩笑也要有个度,今日若是不把话说明白,那这书就不讲了吧。”说书人寸步不让道。 “本事不够还不让人说了?”朱翊钧也不是好脾气,不屑道:“不是我吹,就你这种水平,给我大哥当学徒都不够格!” 靠! 林琅顿感头大。 小万历有病吧,有必要斗这个气吗? 第132章 内城消费水平就是高 行有行规,当众拆台属于断人活路。 朱翊钧并不知道这种行为在下九流的行当里属于盘道,砸场子。 他的话一出来,那说书人脸色当场黑了下来。 朱翊钧浑然没觉得自己过分,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大哥,露一手让他小刀剌屁股,开开眼儿。” 林琅满头黑线,“不是,你这话都从哪学的?” “上回在磬翠院听来的。”朱翊钧嘿嘿一笑。 啪! 说书人用力一拍醒木,看向朱翊钧面色不善道:“劳烦请你大哥上来说一段,若是技不如人,在下这就剪了舌头,再不说一个字。” “可若是你那大哥……呵呵,那就请他废了口条,免得再说大话惹人厌烦。” 听客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一见有热闹看,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叫好。 “先生放心,我们给你做主,就算闹到府衙也不怕。” “好端端的扫人兴致,今儿不给个说法就别想走!” “要见血了嘿!” “要打起来了嘿!” “……” 朱翊钧愣住了,自己就是随口那么一说,这些人反应怎么这么大。 他不知道市井的潜规则,明朝的百姓骨子里带着暴力倾向。 万历年间一个叫董其昌的南京礼部尚书,因为儿子强抢民女被人编了书,他气不过派人砸了茶楼,抓了说书匠。 结果激起了民愤,百姓们聚在一起放火烧了董府。 最终朝廷二品大员,就因为砸了说书人的场子,落得丢官,身败名裂的下场。 眼瞅着群情激奋,小万历终于意识到惹祸了,“大哥……咋办?” 林琅摇头叹了口气。 还能咋办,皇上惹出来的麻烦,总不能看着不管吧。 有两位千户在场,他和朱翊钧想跑没人拦得住。 可是,惹了麻烦就跑不是他的作风。 “各位。” 林琅起身笑着拱手道:“这说书不过是图一热闹,方才我这弟弟不懂事,扫了诸位雅兴。” “不如在下说一段书,算是代他赔个不是。” 他这话说的很是委婉,那说书人语气不善道:“原来是你在撺掇的啊,那就请吧。” 说完,说书人把醒木丢到一旁,起身腾出位子。 林琅走上台前,握着醒木有种回到老本行的感觉。 他轻拍醒木压下堂音,看向台下的听客呵呵一笑,“方才那位说书先生说的三国很好,在下不敢班门弄斧,不如就和诸位聊聊闲天。” “诸位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刘禅,其实就是曹操的儿子。” 此话一出, 听客们立刻被勾起了兴致。 那说书人嗤笑一声道:“屁话,三国演义我读了不下十遍,从没听过这个说法。” 林琅哈哈一笑,“没听过不要紧,且听我细细道来。” “话说这曹操东征,刘备兵败徐州。” “刘备此人和汉高祖刘邦一个德行,打不过就抛下妻儿逃亡,刘禅生母甘夫人,就被曹操俘虏。” “而曹操的喜好想必大家都清楚,十五位妻妾,十二位人妻,少女不恋,独好美妇。” “甘夫人貌美异常,曹操怎能不心动?” “书中记载,甘夫人是回到刘备身边后生下的刘禅,生刘禅前夜梦仰吞北斗,因而怀孕。” “在场的没有娃娃,在下就把话挑明了说吧,谁家怀孕靠做梦?” “而且甘夫人给刘禅取的小名叫什么?” 台下一人回道:“阿斗啊。” “对!” 林琅神神秘秘,鬼鬼祟祟道:“就是阿斗。” “你们再想想,曹操小名叫什么?” “阿瞒,曹阿瞒。” “买米的时候用斗来装,满斗意味着满载而归,诸位细品。” 说到这里,听客们暂时忘记了对赌的协议,一个个面露兴奋,好似听到了什么惊天大瓜。 比起听故事,吃瓜更符合华夏民族的胃口。 “只是名字凑巧了吧,这不足以说明刘禅就是曹操儿子啊。”有人说道。 “别急啊,咱们顺着继续往下说。” 林琅越说越来感觉,“诸葛亮未出茅庐便知天下,此事诸葛亮早就有了猜测。” “刘备三顾茅庐,请得诸葛亮出山,而诸葛亮果真是神机妙算,为保全主公声誉他想出了一个绝妙办法。” 有人问:“什么办法?” 林琅道:“长坂坡的时候,故意将阿斗撇下,其目的就是想用阿斗来牵制曹操,看他们父子相残。” “诸葛亮老谋深算啊,既能拖延追兵,又能趁机除掉阿斗。” “怎料赵云看不懂局势,豁出去命非要去救阿斗,书中可说了,当时刘备急的团团转,大喊子龙莫管他,快快逃命。” “结果最后还是救回来了,这可把刘备气坏了,抡起阿斗就往地上摔。” “诸位!” “阿斗在曹营七进七出安然无恙,反而回到刘营遭此劫难,此中秘闻想来是心中清楚了吧?” 台下听得连连点头,“这要是放我身上,我也得把阿斗摔了,谁愿意给别人养孩子啊。” 原本的说书人眼看听众都被勾了进去,心头不由得突突直跳。 娘的。 几句话就把自己的粉丝勾住,今儿遇到了硬茬子! 林琅继续道:“子龙武艺高强,忠心耿耿,唯独看不清眉眼高低,也就是没有眼力见。” “刘备说他一身都是胆,言外之意就是只有胆子没心眼儿。” “想想看,就凭七进七出英勇救小主的能耐,怎么也得和关张平起平坐吧?” “但是赵云没有,而且自打这以后,赵云就不得重用。” “反而是在刘备去世后,刘禅超擢,提拔他为镇东将军,这才追上关张马黄的地位。” “为什么?” “这是报答子龙的救命之恩啊!” “再说刘禅此人,没有什么雄才韬略,为什么在诸葛亮死后仍然坚持北伐,这叫世子之争,为的是抢夺曹操留下的基业……” 一番长篇大论下来,林琅下意识端起茶杯,反应过来不是自己的,又放了回去。 有人懂事喊道:“小二,给先生上茶。” 紧跟着,又有几人丢出铜板碎银,内城的消费水平就是高,打赏比外城要阔气的多。 比起呆板的说书,这种野史往往更能博人眼球。 那位说书先生面如黑炭,他平时说一天也就赚这些钱,这个砸场子的真有东西啊! 第133章 大哥教你一招 林琅看向原本的说书先生,笑呵呵道:“我就是聊聊闲天,论说书,还是原来的先生更胜一筹。” “阁下不用阴阳怪气,我来再说一段,由诸位听客做个评判,若是输了,当场把口条摘给你!”说书人羞恼喝道。 林琅摇头笑道:“说书唱戏就是图一乐,我这就是闲聊几句,算不得正经书文。” “你要是真压我一头,难道还真打算让我把舌头搁给你?” “我这一两软舌不够你下二两酒的,阁下还是给我留个舌头和婆娘亲嘴吧。” 这话引得哄堂大笑。 那说书人的脸色缓和下来,他能听出来这是为自己找补的话。 所谓羞刀难入鞘,话赶话激到一起,往往就会酿出祸事。 而此时林琅给了双方一个台阶,也让说书人渐渐冷静下来。 从刚才的局面来看,他想赢不是那么容易,倒不如卖个面子顺坡下驴。 “口条是我等吃饭的家伙,我也不愿咄咄逼人。” “阁下既是同行,想来在京师也是小有名气,不知尊姓大名?” 林琅道:“好说好说,在下林琅。” 那说书人瞪大双眼,激动道:“莫非是那位替花魁赎身,怒斗番使,北镇抚司总旗,皇上御用说书人林琅?” “呃,应该是我。” “前辈啊!” 说书人登登两步冲上前,握着他的手道:“您可是咱们说书行当中的魁首,今日得见真乃三生有幸也。” 原本等着看热闹的听客一脸懵逼。 什么情况? 怎么突然握手言和了? 林琅更是摸不着头脑,自己什么时候成了魁首? 京城不小也不算大,什么消息用不了几天就能传的满城皆知。 说书出身的林琅现在虽然很少干老本行,却被同行们津津乐道,俨然有了行业祖师爷的趋势。 说书人兴奋道:“都说您的书不拘一格,颇具新风,今日听来果真是耳目一新。” 他说完又摇头懊恼道:“在下真是不知死活,竟然想与您一较高下,这话要是传出去,同行定然是要笑话我的。” “今儿不说书了,我请您去搓一顿,算是给您赔个不是。” 林琅反应过来笑道:“吃饭就不必了,我就是路过进来喝口茶。” “果然是大师风范!”说书人崇拜道:“那您能不能指点几句,也好让咱们这行发扬光大?” “呃……多动脑子,了解听众需求。” “受教了,那如何了解需求……大师,您咋走了?” 林琅架不住他的热情,连忙拉着朱翊钧落荒而逃。 临走时还不忘把刚才赚来的赏钱揣进兜里,蚊子再小也是肉,这都是辛苦钱。 那说书人暗自懊悔,都说林大师神龙见首不见尾,今天难得碰见,一定是自己刚才表现的不好,大师失望了。 “喂,刚才那人是谁啊?什么大师?”有人好奇问道。 说书人眉飞色舞道:“说出来怕吓死你,知道磬翠院的杜十娘吧,人家几句话就把花魁拐走了。” “还有前阵子闹得沸沸扬扬的女真使臣遇刺案,人家说捅就捅,捅完不仅没事,回头还升官……” 尽管这些事迹和他没鸡毛关系,但是说出来怎么就觉得自己都跟着牛逼了几分呢。 …… “大哥,我刚才也没说什么啊,他怎么就突然生气了。” 朱翊钧低着头心虚道。 林琅总不能指责他,笑着解释道:“你那话是砸人家饭碗,不生气就怪了。” “大家都是出来混口饭吃,你上来就把人贬的一文不值,以后还怎么谋生。” 朱翊钧点点头,又问道:“那刚才他上来就说要剪舌头,律法不许吧?” 林琅道:“律法是朝廷明面上的东西,民间有一套自己的公认的规矩,许多事并不能完全依靠大明律。” 朱翊钧若有所思道:“这应该就是官止县城,政不下里的含义。” 官止县城,政不下里这句话还有一个说法叫皇权不下县。 朱元璋规定不许下乡扰民,县以下的纠纷案件,都由族长里长决断。 就像刚才那种对赌舌头的斗气协议,一般都是由民间自己解决。 这种事谁要是告官,就失去了在社会上立足的根本,会遭到世人唾骂的。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林琅提醒道:“以后出宫要谨慎说话,皇权只存在于三步之外,要是真的和人炝火动起手,万一有点什么闪失,岂不有损你的威严?” 朱翊钧深以为然点头应允。 刚才他是真有点慌了,一旦动手除了逃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皇帝权力仅限于三步之外,一道圣旨可以决定别人生死。 可在三步之内,皇帝也是血肉之躯的普通人。 “我还有个问题,大哥为什么总能保持冷静?”朱翊钧一副求知若渴的表情。 这是他一直以来最想问的问题。 似乎不论什么时候,大哥总能镇定的面对任何事情。 “想学吗?”林琅问道。 “想!” 朱翊钧用力点头,“我总是遇到事会乱了阵脚,朝会的时候臣子一发难,我就下意识的心慌。” “他们都说上位者要面如平湖,可我总是做不到。” 林琅四下看了看,凑到他耳边嘀咕了两句。 朱翊钧听得面露古怪,“大哥这办法有点邪门啊,确定好用吗?” “我从来不骗人。”林琅道。 朱翊钧不疑有他,当即拦下一个看起来凶神恶煞的路人。 “喂,你长得怎么这么难看。” 好巧不巧,这路人正是第一次出宫碰见的丑男。 这人还记得朱翊钧指着自己评论的事,当即火气噌的冒了上来。 “兔崽子,你再说一句试试?” 他本就生的面目丑陋,这一生气活脱脱的钟馗再世。 朱翊钧下意识的后退半步,转念又想到林琅的教导。 ‘不怕不怕,大哥说人在生气的时候屁股都会夹住,他吼得越大声,屁股就夹得越紧。’ 这个念头一出来,朱翊钧明显感觉到自己心态平和多了。 “他娘的,说话啊!” 假钟馗怒火中烧,指着朱翊钧怒吼。 声音震得周围行人捂住了耳朵,朱翊钧能想象到那个画面,竟是呲牙笑了起来。 “大哥,你真是神了啊!” 第134章 会试结束 朱翊钧狂喜! 他自幼学习城府二字,先生们教的是不要轻易发笑,不要轻易动怒,不要让人看出自己的心境。 这东西说起来简单,人是有七情六欲的,怎能轻易掩盖。 唯有经过岁月的洗礼,随着阅历的加深才能做到不苟言笑,令人感到畏惧。 而现在林琅只是两句话就能让他在面对臣子发难时保持冷静的办法。 不得不说,邪修就是好用! “你特么还敢乐?!” 假钟馗更加愤怒,撸起袖子就要揍人。 两位千户默默走了出来,一左一右挡在朱翊钧身前。 碗口粗的小臂让假钟馗冷静下来,“算你小子走运。” 随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离去。 朱翊钧尝到了甜头,开始四处找茬。 经过反复试验,他得出一个结论,夹屁股大法可以排在帝王心术前三。 等以后有了太子必须要当成老朱家的不传之秘。 又带着小万历溜达一下午,林琅总算得了清闲。 当晚李进忠和顾宪成找到了他。 会试即将开始,包中进士的项目完成的不是很圆满。 三千二百多位举人,最后只收上来两千多的字据。 总结会上,李进忠率先承认错误,认为是自己办事不力。 顾宪成认为是自己销售渠道没有完全打开,致使业务下滑。 两人抢着背锅,这种企业文化让林琅大感欣慰。 “顾兄,你早点回去歇着,别耽误明天的会试。” “小李,你留下来,我有事交代。” 等顾宪成走后,李进忠恭敬问道:“林大人还有何吩咐?” “按照计划,等会试结束后,你按照字据挨个收钱对吧。”林琅道。 李进忠道:“是这样的。” 林琅道:“这样,字据别丢,留着给我还有用。” 李进忠闻言打了个哆嗦,这位林大人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黑。 空手套白狼就算了,还打算以此为由吃人家一辈子不成? “小人记下了。” 林琅想了想道:“另外最近的踏青会你应该听说了吧,我打算开个盘口下注,你来负责吧。” …… 接下来的十来天是会试。 整个京城气氛变得沉重许多。 这段时间严禁烟花爆竹,要为举子们营造出一个安静的考试环境。 林琅这个总旗也得跑到贡院四周巡逻。 本来他想过读书考个科举,在看到厕所大的号舍后,立刻打消了这个不成熟的念头。 在巴掌大的小屋里坐九天六夜,这跟关禁闭有什么区别。 还不如关禁闭呢,禁闭好歹能让你嚎两嗓子发泄发泄。 顾宪成几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三场考完后,林琅差点没认出来。 二月的北京还没彻底暖和起来,号舍只挂着一道门帘,晚上还要睡在这里, 吃干粮喝冷水,考完像是丢半条命。 老话说三场毕,人如鬼。 数千位面无人色,衣衫不整浑身散发着恶臭的举人老爷走出贡院,有人发疯似的寻找家人书童,有人放声大笑,有人精神恍惚,更有不少人直接晕倒在地昏迷不醒。 如囚出狱、如鬼还阳的一幕极其壮观。 负责维持的林琅暗自咂舌,他以前对那群高高在上的官老爷没什么好感,现在却是多了一丝理解。 寒窗苦读数十年,又经历这耗费心神体力的一关,付出了巨大的心血,凭什么和你平起平坐? 同时他也意识到一个被忽略的问题。 所谓的文官集团都是千军万马闯过的独木桥,人家自然是要抱团取暖,维护自己的利益。 那些想要触动文官利益的人,面对的不是某个大臣,而是整个士林宦海。 反之, 张居正这种既得利益者,掉过头向士绅收税,以考成法重压官场,才是背叛了自己阶级的叛徒。 以这段时间的接触来看,朱翊钧是个叛逆的孩子不假,他对张居正的报复是必然,倒也不至于把老师的儿子给活活逼死。 这种行为在尊师重道的大明没有被文臣唾骂,就已经说明了问题。 死后被清算很有可能是整个文官集团的反攻号角。 “老张啊。” “你这让我有点感动是怎么回事。” 林琅站在街角看着哭嚎的人群,默默叹了口气,“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的话,想办法帮帮张简修和张若兰吧。” “你也别怪我无情,张府那么大我可帮不过来,最多救这俩。” 他小声嘟囔着,浑然没察觉到已经背离了不插手的初衷。 这时又有几个举子晕倒在地,林琅赶忙招呼人手把人送到医馆。 人群直到傍晚才陆续散开,身穿官袍的阅卷大人走进贡院,大门落锁后,直到初审结束这些人才能出来。 又是十天过去。 京城很热闹,几千位举子发泄式消费,京中各大澡堂酒楼青楼到处都是这些人的身影。 嗅到商机的林琅决定,赶在下一届科举之前,搞一家自己的休闲会所。 里头弄上吃喝玩乐一条龙,保管这些举子进去以后两腿发软出来。 在这期间举子们最乐道的两件事,一个是放榜,另一件就是踏青会。 金榜题名,再抱得美人归是无数人心中的美梦。 五百张门票一天售罄,狂揽白银七十三万两。 银子一到手,林琅就让人悄悄运进皇城。 二月二十八。 放榜。 贡院门口再次水泄不通,头天晚上就有人提前在这蹲守。 辰时三声锣响,礼部官员列队而出,手捧长卷红榜。 “吉时已到!” “张榜放红!” 人群轰的炸开,疯狂的往前挤。 顾宪成等人在后面急的团团转,他们昨晚和林琅喝酒喝到后半夜,起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别急,有我呢!” 林琅一抖飞鱼服,大声吼道:“锦衣卫办案,统统让开!” 前面的人群静了片刻,回头看了他一眼,齐声道: “滚!” 卧槽? 举人这么狂吗? 林琅不信邪,大声喊着我是总旗就往人群里挤。 然而这话并未起到什么作用,甚至不知道谁那么缺德,在他鞋面狠狠踩了两脚。 压抑了三年的举人等的就是这一刻,这一天礼法都被抛在脑后,落榜者骂天骂地,丢石头吐口水是常事。 负责张榜的礼部官员早在贴完红榜后就退回了贡院,锁紧大门直到天黑才敢出来。 别说林琅是总旗,就算是指挥使这个时候过来也不敢犯众怒。 第135章 小侄专情至深 林琅被重新挤了回去,任凭跳着脚骂街根本无人理会。 顾宪成等人眼巴巴的看着他。 “林兄?” “不怕,我还有办法。” 林琅招手叫来手底下校尉把自己高高举起,又从怀里摸出千里镜看向红榜。 一番搜寻后,果真从上面看到了几人的名字。 “中了!” “顾宪成第二十名。” “石昆玉第九十八名。” “李懋桧第一百二十三名” “姜世昌第二百八十一名。” 四个人一口气全部上榜。 这有点超乎林琅的预期,却也在意料之中。 能和东林党精神领袖玩到一起的,必然都是学富五车的主,嗯,他也算其中之一。 林琅没听到回应,低头一看,四人已经目光呆滞,短暂的沉默后,放声狂笑起来。 …… 慈宁宫。 李太后放下账册,嘴角轻扬。 “六十五万两,一分不少。” “这个林琅除了有时候说话不着调,做事倒是一把好手。” “钧儿有福了。” 她稍做停顿后,轻声喊道:“来人,诏北镇抚司总旗林琅进宫一趟。” “奴婢要不要安排仪仗?”宫女小声问道。 “不必,就让他来慈宁宫吧,毕竟是自家侄儿,另外叫皇上也来一趟。” 不多时, 林琅得到消息匆匆来到皇宫,朱翊钧早就在等着他了,闻到他身上的酒味好奇问道。 “大……伴读怎的早上喝酒了?” “臣的几个朋友金榜题名,他们拉着臣小酌几杯。” “可是那天碰到的顾什么来着的举子?” “是。” “他们还真中了?” 朱翊钧微微一惊,不由得暗自庆幸。 多亏大哥提前做了铺垫,否则过段时间殿试上撞见可就闹笑话了。 林琅瞧出他的想法,安慰道:“他们现在早就把皇上视为广纳贤才的伯乐,绝不会说出什么出格的话。” “嗯。” 朱翊钧用力点点头,朝着随行的太监摆摆手道:“你们离得远些。” 等落开一段距离后,朱翊钧小声问道: “大哥可知母后找我们有什么事吗?” “肯定是好事。”林琅笑道。 “此话怎讲?” “昨晚臣让人把银子送来了。” “那朕的呢?” 朱翊钧急切问道:“明天就是月初,马上就要发俸了啊。” 一家子吸血鬼! 林琅愤愤想道,嘴上却是忠心耿耿道:“臣手里还有些闲散积蓄,如果皇上等不及的话,我晚点让人送来。” 朱翊钧一愣,眼眶微微发红。 良臣易得,好大哥难求啊! “就听大哥安排吧。” “……” 我就是客气客气,你咋还当真了! 林琅龇牙咧嘴,这钱不能白出,必须得找个机会从这娘俩身上赚回来。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慈宁宫。 “儿臣见过母后。” “小侄见过婶娘。” 李太后脸上的姨母笑凝固,她就没想过会有人跟个狗皮膏药似的黏上自己。 林琅心里有数,反正自己刚刚送了钱,就趁你心情好的时候,彻底坐实咱们一家人的关系。 李太后道:“林琅啊,以后还是要注意君臣之礼。” 林琅乖巧道:“多谢婶娘教诲,小侄记住了。” 李太后:“……” 她深吸一口气,默念六十五万两让自己平静下来。 随后挥手示意宫女们离开。 “今天找你来没别的事,就是随便问问。” “最近在北镇抚司还算适应吧?” 林琅憨厚笑道:“多谢婶娘关心,同僚们待我都不错。” 李太后点点头道:“那就好,要是有人欺负你,记得找皇上帮你做主。” “你们两个虽说是君臣,却又是年龄相仿,说话更方便。” 换成别人听到这话恨不得磕头谢恩。 可林琅并不感冒,光说漂亮话管啥用啊,我今天是奔着赏赐来的。 “小侄记住了。” “听说你还未婚配,要不要趁着给鏐儿择妃的时候帮你也选一个?” “小侄不喜欢包办婚姻,而且小侄有心上人。” “倒是我多虑了,那你自己的婚姻大事自己决定,等成婚的时候,我亲自给你做媒。” “婶娘厚恩!” 尬聊几句后,李太后终于抛出了正题。 “这次的踏青会,不知道去的都是哪家公子?” 林琅不是张若兰,眼珠子一转就想明白了其中关键。 这是担心权臣勾搭张居正啊。 看来李太后也防着臣子做大呢。 “回婶娘的话,此次踏青会名额中,官宦之家的公子占了四成,三品以上家世的一个没有。” “四品家世倒是有几个,都是些虚职。” “余下都是些低差,不足为虑。” 四品之上已经是享受了常人难以企及的荣华富贵,犯不上为了迎合张居正给自己惹来负面影响。 也有可能是张居正提前给了讯号。 总之大多都是一些没什么影响力,又想攀高枝的富户公子才会选择和张若兰相亲。 李太后意味深长的看了林琅一眼。 “那你就没想过去试试?” 林琅刚要说不想,又觉得不太合适。 于情于理,自己一个小小的总旗都得借机攀附权贵才对,表现的太刻意反而会让李太后起疑。 他腆着脸干笑道:“若兰小姐长得漂亮,又是张先生独女,小侄当然是想的。” “但是小侄有自知之明,文韬欠缺,武略不精。” “万一在场上闹了笑话,也给婶娘丢人不是。” “是句实话。”李太后抿嘴一笑,“不过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倒是觉得你该去试试。” 林琅微微一愣。 这是嘛意思? 李太后又道:“去试试吧,若是成了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这个不妥吧……”林琅故作扭捏,他虽然不知道李太后打的什么主意,想来是没什么好心思的。 “有何不妥?” “太祖有训,宗亲不得和权贵联姻的。” “……” 李太后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她现在越发后悔当初说了那么一句闲话。 看着林琅严肃的表情,她深吸一口气道:“你是我的义侄,充其量是个外戚,不算逾矩。” 林琅又道:“可是小侄已有心上人,小侄专情至深……” “够了!” 李太后实在忍不了了,“你进宫以来没少和宫女眉来眼去,当别人都不知道是吧?” “就问你一句,去还是不去!” 林琅:“去!” 第136章 得了便宜还卖乖 干脆利落。 掷地有声。 李太后微微愣神,并不是因为林琅前据后恭,而是她突然发觉自己这段时间涵养越来越差,很容易被几句话挑动火气。 她表情凛然,训斥道:“以后休得在我面前讨价还价,记住了吗?” 林琅低下头哽咽道:“臣在这世上没个亲人,难得太后不弃,方才感受到片刻温暖,这才说话莽撞了些。” “还请太后不要怪罪……” 这话让李太后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早就知道了林琅的身世,本该是依靠宗族父母读书成亲的年纪,却是独自在外打拼。 不辞辛劳为朱翊钧和自己忙前忙后,干着脏活累活,即便偶尔言辞不妥又有何妨。 自己何必要和一个孩子动气。 “婶娘不是这个意思。” 李太后声音柔和下来,轻声道:“只是皇宫深院规矩森严,让人知道了难免笑话。” “罢了,你本就是市井出身,是婶娘对你要求太严了。” 啊? 朱翊钧瞪大眼睛看向林琅。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母后对一个外人这般温柔。 这是真拿大哥当自家人了? 林琅委屈巴巴道:“臣知道了……” 李太后微微摇头道:“以后还是唤婶娘吧,听得多了反倒是习惯了。” “多谢婶娘。”林琅当即眉开眼笑。 李太后很是无奈,若是一个大臣在她面前玩这种小心眼儿,她定然不会轻饶。 可林琅嬉皮笑脸很难让人动真火。 “此次鏐儿大婚你出力不小,趁皇上在这儿,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林琅刚欲开口就见朱翊钧冲自己微微摇头。 李太后最讨厌别人恃功自傲,明面上不会说什么,暗地里一定会记上一笔。 林琅心中有数,开口笑道:“此次筹措银两是为了潞王大婚,我既然是婶娘义侄,便是潞王义兄,身为兄长就该有所表示。” 李太后满意颔首。 “不过。” 林琅话锋一转,“要说什么都不想要,那是不可能的。” “小侄向来真诚坦率,不愿欺瞒婶娘,行此不孝之举。” 朱翊钧神色一震,直说要赏赐会让李太后不满,大哥索性就把自己立于忠孝之地。 得了便宜还能卖乖。 这都是知识啊! 李太后果然没有生气,笑道:“何必绕这么大弯子,想要什么快点说!” “小侄斗胆,想求一件首饰。”林琅道。 李太后都做好了他狮子大开口的准备,听到只是一件首饰大感意外。 “你要首饰做什么?” 林琅正色道:“小侄那位心上人出身不太好,平日里和人打交道总觉得低人一等,婶娘所用首饰携带凤威,小侄想送她一件,让她多几分与人说话时的底气。” 他这番话并未耍心机。 杜薇虽说改回了良籍,在和那些小姐们相处时总是下意识的讨好。 这让林琅心里很不是滋味。 要不是觉得不合适,他都想替杜薇求个诰命夫人。 李太后稍一愣神,她找朱翊钧过来其实已经做好了为林琅升官的准备。 不成想林琅要的只是一件首饰。 “机会只有一次,你想好了?” “想好了。”林琅斩钉截铁道。 李太后没再多说,微微侧头取下一支纯金盘凤簪交到他手里。 “多谢婶娘!” 林琅大喜,郑重的将发簪收进怀中。 明朝发簪有严格的规格限制。 官民人等不得使用龙凤纹饰,只许用银、银镀金、铜、骨、木等材质。 这种纯金凤形制式除了太后,皇后和王妃之外别人不能使用。 除了大婚当天才能穿戴低配版的凤冠霞帔,皇权仅破例一日。 杜薇要是把这个戴出门,那些千金大小姐还不得把眼珠子瞪下来! 关乎尊严,非是金银能够衡量。 “退下吧。” 李太后抬手轻挥,微笑道:“明日踏青会记得尽力而为。” “小侄遵命!” 林琅拱手美滋滋离去。 朱翊钧刚想跟着出去,李太后又道:“皇上且慢。” “母后?”朱翊钧面露疑惑。 李太后看向林琅离去的身影,悠悠问道:“皇上可知为何要让林琅去踏青会?” 朱翊钧摇头道:“方才母后提及此事,儿臣心中就很是费解,只是母后这么安排自然是有自己的道理。” 李太后意味深长道:“如今张先生统领内阁六部,天下官员无不唯命是从,权势太大了啊。” 朱翊钧瞳孔猛地收缩,“母后……” 李太后抬手制止了他要说的话,继续道:“假使日后皇上想要做些什么,林琅身为张府女婿,他说的话比御史更管用。” 她的声音轻缓,似是在说一件不起眼的小事。 朱翊钧却是感到遍体发寒。 是的。 比起御史百官弹劾,自家女婿的检举揭发更有说服力。 由林琅亲自举报张居正,能够最大限度和朱翊钧划清界限。 “可是,儿臣会和张先生闹到这一步吗?” 朱翊钧面露不忍,他虽然烦张居正,甚至暗自诅咒某天听到暴毙的喜讯。 可他也很清楚,没有张居正大明早在隆庆年间就分崩离析。 所以,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师徒反目。 “现在不会,可你总是要长大的,待你真正亲政后就明白了。”李太后面露微笑。 权力的魅力在于独断乾坤。 这一点她比朱翊钧想的更远。 没有哪位皇帝能忍受手下臣子同时掌管军队、财政、任命。 为了皇权集中,朱翊钧迟早会扳倒‘张党’,树立属于自己的权威。 这是李太后在历经嘉靖、隆庆、万历三朝后百分百确定的事。 “不必记挂在心。” 李太后笑着安慰道:“若是你不想这么做,那就让林琅安安稳稳的做张府女婿。” “等到需要之时再用也不迟。” 朱翊钧点点头,旋即想到一个问题,“母后是不是想的太远了,踏青会那么多人,林伴读未必能行的。” 李太后笑着道:“所以就需要你这个做皇上的帮帮他。” “怎么帮?” “诏张先生入宫,请他明日酌情。” 第137章 林郎想让人感动死吗 生性纯良的林琅并不知道李太后竟然这么阴。 否则定会骂上一句最毒妇人心。 此刻他刚回到家中,掏出发簪随手丢给正在写话本的杜薇。 “送你一个小玩意儿。” 纯金打造的发簪落在桌子上发出沉闷一声响。 杜薇一愣,随后注意到上面的凤形,俏脸一变,“你从哪弄的发钗,这可是僭越的大罪!” 林琅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掐着腰牛逼道:“太后给的,你放心戴,以后保管没人敢给你脸色看。” 想象中的乳燕入怀没有到来。 “你又骗我的吧?”杜薇小心翼翼道。 不怪她会这么小心,毕竟林琅就喜欢扯虎皮做大衣。 当初可是拿着一个废腰牌唬人的。 林琅怒道:“什么话,这可是我花钱找太后买的发簪,你要是不喜欢,那我就送给别人了!” “喜欢!” 杜薇起身用力抱着他,“只要是林郎送的,哪怕是犯法我也喜欢。” 该死的刻板印象! 早知这样就该让太后开个证明的。 “而且林琅刚才说错了,这个叫发钗,不叫发簪哦。”杜薇靠在他怀里,指着发钗上的两根金条笑道:“双股为钗,单股为簪。” “等林郎及冠以后就要用单股簪来束发,双股钗多为女子所用。” 林琅干笑一声,没用的冷知识又增加了。 “这真是太后赐给你的……” “我信林郎。” 杜薇温婉一笑,只是笑容明显存疑。 似是不愿让林琅难过,杜薇连忙岔开话题,“对了,我也有个礼物要送给林郎。” 她在书案前拿出一幅名帖交到林琅手里,神神秘秘道: “明日在西直门有个踏青会,林琅去凑个热闹吧。” “据说是若兰小姐的招亲会哦。” 林琅看着手里的名帖哭笑不得,他担心吓到杜薇,并未告知踏青会是自己办的。 没想到兜兜转转一圈还是到了自己手里一份。 杜薇见他不说话,还以为是生气自己擅自做主,连忙解释道:“林郎若是不想去就算了。” “你花了多少银子?”林琅问道。 杜薇心虚道:“也没多少钱,就是当时排队的人有点多,除了名帖以外,我担心到我这儿卖光了,就多花十两银子买了一人的位次。” 黄牛什么时候都有啊! 林琅脑门涌出几条黑线,这名帖是良籍专用,售价一百五十两,再加上五两户贴审查人工费,五两润笔费,杂七杂八加一起小二百两。 自己赚自己钱,还真是闹了大笑话。 “其实,这踏青会是我办的。” 林琅将招亲的圈钱计划坦诚相告。 听完他的讲述,杜薇沉默了好一会儿,“所以,林郎认了太后当婶娘,这些日子一直忙的差事,其实是帮太后筹钱?” “对。” “那这发钗也是真的?” “对。” “那橱子里的飞鱼服也是真的了?” “这东西我哪敢造假。” 杜薇握着发钗美眸泛红,哽咽道:“你用六十五万两白银帮我求一个发钗?” 这个…… 林琅没有半分犹豫,大义凛然,“对!” 论撒谎,他绝对要比朱翊钧强出百倍。 杜薇的眼泪再也遏制不住,用力抱紧林琅痛哭。 “你这傻子,那可是六十五万两啊……” “我哪里值这么多银子……” “林郎是诚心让我感动死吗……” 林琅感受到肩头砸落的温热泪珠,心里或多或少有点愧疚。 六十五万两本是给太后筹的饷银,跟这发钗半毛钱关系没有,可气氛都烘托到这儿了,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无妨,不过是一些俗物罢了。” “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用江山换美人一笑,我这六十五万两才哪到哪?” 此话一出, 杜薇哭的更大声了,差点哭的背过气去。 林琅不敢再惹她感动,只好闭着嘴不再言语。 许久, 杜薇终于转为小声抽泣。 他这才轻声道:“我还有件事想对你说,太后让我去参加这次踏青会。” 杜薇抬起头泪眼朦胧的望着他,柔声道:“若兰小姐人还不错,配的上林郎。” 这话说的。 要是让老张一家听见还不得把我吊起来打。 林琅干笑道:“就是单纯的走个过场而已。” “不!” 杜薇用手背擦去脸上泪痕,认真道:“既然去了就不能儿戏,我要帮林郎一把。” “别闹,你能帮我什么……”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隔壁响起徐渭的喊声。 “林琅,我听见你娘子哭了。” “赶紧出来,你都躲了我好几天了。” 杜薇道:“文长先生都找林郎好几次了,要不还是去见见吧。” “不见。”林琅摇头。 自打他知道徐渭现在一穷二白之后,他就一直躲着。 这老头天天借钱谁顶得住啊。 “再不出来我就把你那点破事都抖搂出来。” “杜薇你听着,他天天去教坊司不说,身上还有教坊司腰牌。” “而且他在东城还有套院子,肯定是憋着金屋藏娇……” 徐渭扯着嗓门一个劲的嗷嚎。 林琅听得脸皮发黑,这老东西又犯病了吧! “林郎还是去看看吧。”杜薇抿嘴笑道:“我听着无妨,可要是让街坊邻居听见了,以后你可怎么出门啊。” 林琅怒气冲冲道:“这是造谣,是污蔑,看我动用北镇抚司的权力给他点教训!” 他愤然走到院子里,抬头一看徐渭正趴在墙头朝自己呲牙。 “小子,你可算露面了。” 林琅警惕的看了眼身后,低声问道:“你到底想干嘛?我告诉你,借钱没门!” “别把话说的这么绝嘛,你也不想让咱们的事闹得人尽皆知吧?”徐渭嘿嘿笑道。 妈的! 好耳熟的词! 林琅带着怨气走出家门,拐弯走进了徐渭的家。 而他前脚刚出门,后脚杜薇将那发钗珍重的放进首饰盒里,随后抚摸着盒子轻声道:“林郎待我不薄,我岂能负他。” “若兰小姐公然招婿是林郎平步青云的机会。” “既然林琅没把握,那我就去求张若兰。” 说完,她洗去脸上的泪痕,叫小翠备上礼物,趁着天色还早奔向张大学士府。 第138章 小人无不可为 “嘿嘿,再借五十两呗。” 徐渭从梯子上爬下来,搓着手尴尬笑道。 林琅深吸一口气道:“借钱可以,但是你起码得告诉我出了什么事吧?之前弄的银子都花哪去了?” “还账了。” “少放屁,四千两银子……” 林琅压低声音道:“四千两都够买你命了,你怎么可能欠这么多。” 徐渭讪讪一笑,“是没欠这么多,剩下的银子送人了。” “送谁了?说清楚!” 徐渭连连摇头不愿启齿。 林琅道:“你要是不说清楚,别想让我借一文钱。” 见他言辞决然,徐渭踌躇着终于说出了事情原委。 年前他在画舫认识一妇人,那妇人是个寡妇,知心体贴,让年近六旬的徐渭焕发了第二春。 没过几日,二人就约着在一家酒楼碰面。 酒足饭饱就开了一间上房,事情到这朝着圆满发展。 然而, 还不等徐渭做点什么,一个人冲了进来,声称是妇人的丈夫,提着刀就要拼命。 要知道大明律杀死奸夫是不犯法的,徐渭当场吓破了胆,提出赔钱息事宁人。 三千多两银子,就这么一口气花了个干净。 林琅听得又气又恨,“这是多明显的扎火囤,你看不出来?” “当时那人的刀尖就抵在我脖子上,就算知道是骗子也得认啊。”徐渭羞愧难当。 “徐渭啊徐渭,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林琅气急败坏道:“论骗我才是老祖宗,咱俩处了这么久,你还能上这种当?” “这不是打你的脸,这是打我的屁股啊!” 徐渭:…… “别说风凉话了,赶紧借点钱救急,明天初一是交房钱的日子,交不上就得被撵出去。” 林琅看他这窝囊劲儿又是一阵火大,从怀里掏出十两银子拍过去。 “你先用着,等我忙完这阵就去帮你把钱要回来。” 徐渭接过银子揣进怀里,讪笑道:“钱就算了吧,毕竟不是什么体面的事。” “就这么认栽了才是不体面。” 林琅气不打一处来,“明天你画一幅那妇人的画像送到北镇抚司,剩下的交给我来办。” 他这会儿真有点火大。 三千多两银子的巨款是次要的。 关键是尊严! 身为大明最锋利的剑(锦衣卫之一),又是行骗起家的他,对这种不法行为深恶痛绝。 “林琅……”徐渭欲言又止。 林琅道:“感谢的话不用说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不是,我是想说能不能再给十两,我这房钱三个月就得八两。” “你有病啊!我家宅子一年才四两租金,买下来才花了二百两!” “啊?有这么便宜吗?” “也别明天了,你现在拿着我的腰牌去北镇抚司找一位叫陈大海的百户,把你这点事交他一并办了!” 林琅把自己的总旗腰牌丢给他,气哼哼的折身回家。 正想找杜薇抚慰一下受惊的心灵,找了一圈却没看到人。 就连小翠也不知道去哪了。 “人呢?” “总不至于感动到没脸见我了吧?” 林琅想不通,跑到灶房烧了热水洗香香后躺进被窝。 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杜薇终于回来了。 “林郎!” 杜薇兴冲冲的跑进房间,拿出一封带有体温的信纸,“先别睡,这个给你。” 林琅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 在一起这么久,杜薇岂能不懂他的意思,当下脸蛋泛红羞涩道:“哎呀,先别想这些,你快看看这上面的题啊。” “什么题?” “元辅大人准备的踏青会的考题。”杜薇兴奋道。 林琅惊讶道:“你从哪弄来的?” “找若兰小姐求的。”杜薇语气轻松道:“你快些起来看看,要是没底的话就找文长先生商量商量。” “文长先生若是靠不住,就找你那几个进士朋友拿个主意。” “明天一定要一举夺魁啊。” 林琅感动的稀里哗啦。 妈的。 老子的命怎么这么好。 他坐起来接过信纸看都没看一眼旋即丢到一旁,搂着杜薇的腰肢动容道: “你对我真好。” “哎呀,别浪费时间了,快些穿衣服起来吧。”杜薇催促道。 林琅将脑袋贴在她柔软的小腹上,用力摇摇头道:“感情的事勉强不来,成与不成看缘分,我向来坦荡磊落,怎么能舞弊呢。” 杜薇急了,“可是,这是若兰小姐给你的,她的心意难道还不明显吗?” 林琅顿了顿再度拒绝,“不提这个了,我现在想和你聊聊人生。” 杜薇见他执拗如此,心里又是着急又是想笑。 这段时间多少公子少爷急的恶补学问,顺天府的教书先生都不够用了。 这封考题要是传出去,不知道会被多少人疯抢,偏偏自家林郎对此不屑一顾。 “林郎心胸洒脱,便是天底下难寻第二人。” 杜薇感慨不已,松开林琅的手去沐浴。 等她离开后,林琅盯着床头的书信眼珠子咕噜咕噜转个不停。 “要不看一眼?” “反正我这文采平平,看一眼没什么吧?” “不行,刚才当着杜薇说的那么伟大,怎么能骗她呢。” “也不能说是骗,人都有好奇心嘛。” “林琅你想好了,这叫舞弊,是对你人格的污蔑。” “言之有理,可是……我的人格好像就那么回事吧?”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我又不是君子,小人无不可为啊。” 左右脑互搏一阵,林琅终于忍不住伸出魔爪。 “对了。” 杜薇推开门探头笑道:“我让小翠去买一身明日穿的衣物,林琅喜欢什么颜色的。” 林琅快速抽回爪子,若无其事道:“只要不是青绿,其他的都行。” 经过这一打岔,他还是放弃了一睹考题的念头。 随缘吧。 一夜过后。 天刚放亮杜薇就把他叫起来收拾,主仆二人服侍着洗漱过后还贴心的把胡须刮干净,又从里到外换上一身新衣。 一袭月白软绸长袍,上绣兰草纹样。 腰缠浅蓝玉带,两侧垂穗。 “有点奶油了吧?”林琅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浑身不自在,他还是习惯束脚束腿的北司工装。 “我们女子就喜欢这样,嗯,好像还缺了点什么。” 杜薇琢磨片刻,开口喊道:“小翠,快拿个香囊和簪花来,香囊要竹露香的,簪花要海棠。” 第139章 相亲大会第一题 走出家门林琅第一时间把簪花摘下来丢到墙根。 香囊还能接受,脑袋上插朵花可太骚了。 骚到他都无法忍受的地步。 事实证明他的审美跟不上大明潮流,去踏青会的路上碰到不少公子哥,大多都簪着大红大粉花朵,一眼看去满大街西门庆似的。 溜达着已经是天光大亮,林琅来到高梁桥的时候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黑压压的看去得有几千人之多。 这些人里除了参加的公子少爷,更多的是加油助威的家人仆从。 还有许多凑热闹的好事老百姓。 高梁桥并不是一座桥,而是以高梁桥为起点,往西直达白石桥三四里的大型郊野公园。 最多的时候能容纳数万人的郊游活动。 “也不知道李进忠把公厕收费项目办成了没有,这都是钱啊。”林琅四下张望想寻李进忠问个明白。 这会儿一队负责巡逻的锦衣卫走了上来。 “林旗今儿好俊啊。” “林旗这打扮是打算参加踏青会吗?” “这话说的,林旗出手,必然是要拿下的。” 林琅哈哈笑道:“重在参与,兄弟们这段时间够辛苦,等明儿个把咱们旗的都叫上,一块聚聚,分个赃。” 众锦衣卫大喜过望。 整个北司谁不知道林旗出手阔绰,他说要分赃,少说就是一年俸禄。 “多谢林旗。”X6 “你们几个忙着,对了,见着李进忠没?” “往前几十步,竹亭底下的就是。” 林琅顺着拥挤的人群往前走了一会儿,总算是看到了李进忠。 这家伙照着他的吩咐开了个盘口,里头坐着几个账房先生算盘打的飞起。 亭子里悬挂着一张巨大的红纸,上面写着五百位待选公子哥的大名,以及后面标注的赔率。 以及各种押注玩法,入前十赔多少,前三赔多少,夺魁赔多少。 林琅顺着红纸找了半天,总算是在角落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奶奶的。 入围前十,1赔1700。 这不是打爷们的脸吗? “你过来一趟。” 林琅沉着脸喊道。 李进忠闻声抬起头,连忙走出小亭,“林大人。” “这赔率怎么回事?”林琅不悦道。 李进忠解释道:“这都是几位账房先生根据公子们的身家学问定的。” “您瞧赔率最低的几位,那都是昨个儿金榜题名的老爷。” “其他的要么是官宦出身,要么是书香门第……” 林琅从怀里掏出一百两,想了想又改成五十两,又一琢磨拿出十两银子。 “我押我自己!” 李进忠赔笑道:“林大人说笑不是,哪有庄家下注的,这银子输赢最后不都是到了您的口袋里。” “你甭管,照押就是!”林琅愤愤的将银子塞到他手里。 李进忠没有再劝,听话的将银子入账,随后林琅的赔率上升到1赔1650。 嗯。 总算不是倒数了。 “买五两林琅入前十!” 这时一个男人冲过来,将一锭银子拍给李进忠。 林琅心中大喜,还是有人识货的,他忙凑上前道:“兄台认得林琅?” 男人瞥了他一眼,“不认识。” “那你为何要押他入围,莫非是从小道消息听说了此人学富五车,聪明绝顶?” “什么乱七八糟的。”男人不耐烦道:“这下注讲究的就是一个博,别人的名字都是仨字,就这林琅是俩,没准就是一匹出人意料的下等马。” 捏麻! 林琅嘴角一抽,看在那五两银子的份上,强行咽下这口闷气。 “你刚才押的是谁?”男人问道。 “林琅。” “哦?莫非你知道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不知道,因为我就是林琅。” 男人一愣,上下打量他一番,快速扭头朝着李进忠大吼,“换人,换成楚中天!” 林琅甩袖愤然离去。 此时场地已经开了,他拿出名帖交给一个师爷模样的人,那师爷引着他来到踏青会。 进了里头才发现,张居正把相亲大会搞得还真有几分风雅之色。 沿河两岸搭建出一道数里长亭,左侧杨柳垂堤,右侧是数不清的花卉名竹。 估摸着是把张大学士府后花园都搬空了。 长亭中铺长案设席,上面摆着纸笔点心酒菜茶水,估计也是从自己家搬来的。 “林公子,您的位子在这儿。” 师爷恭敬道:“踏青会十人一席,十人取二,获胜二人可移至前面席位。” “第二轮为十取一,二轮获胜可入前十。” “第三轮十取三,最后由我家小姐出题作答,三人中,取一人为此次踏青魁首。” “祝林公子旗开得胜。” 他说话语速很快又带着湖北江陵口音,林琅听得稀里糊涂。 不过根本也不用听,想来也是类似后世运动会。 一场接一场,最后赢的拿奖杯。 林琅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香味似曾相识,大概是邓村绿茶。 他咂吧了两口,还真有点栗子味。 在他品茶的间隙,一个熟人走了过来。 “吴兄?!” 林琅看着男子大为吃惊,这人正是御史言官,吴中行。 “林兄,你也在啊。”吴中行同样吃惊,连忙和林琅手边的一人换了位子。 “你怎么也来了?我记得来此的必须是未婚吧?”林琅疑惑道,毕竟吴中行看起来二十多岁,这个年纪在大明属于大龄青年,不该没结婚的。 吴中行不好意思道:“说来惭愧,在下丧偶四年,至今未娶,这才想着来碰碰运气。” 他这种人有个专业名词叫鳏夫。 正常来说好人家的闺女是不会找他的,不过,林琅为了赚钱荤素不忌,只要给钱就能参加。 “吴兄还真是目光长远啊。”林琅笑道。 吴中行嘿嘿一笑,“彼此彼此。” 林琅正色道:“我是来结识天下英杰的。” “俺也一样。”吴中行大言不惭道。 二人相视一笑。 参赛的时候遇到熟人是件好事,起码有个人能聊天解闷。 二人闲聊几句后,吴中行突然道:“有件事我觉得得和林兄言语一声,近日六科给事中有人弹劾林兄,还请多加小心。” “真的?” 林琅惊喜不已。 “林兄好像很高兴?”吴言中不解道。 林琅道:“一般来说只有身居高位的大官才会被御史言官盯上,这何尝不是对我林某人的认可。” 吴言中微微一愣,旋即笑道:“林兄妙人妙语,在下钦佩……” 说话的间隙,突然响起三声铜锣。 场面顿时安静下来,接着一人走到席面前头坐下,语气漠然道: “此次踏青会由元辅出题。” “请问诸位公子,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大臣之业,何以久安?” 第140章 交白卷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 这句话出自孟子,万历初年出现的频率很高。 在数万宗室和大臣齐心反对削俸之时,张居正以太祖功业福泽百年为由,毅然削去了宗亲半数俸禄。 此举也导致张居正的头号黑粉是朱氏宗亲。 “大臣之业,何以久安?” 林琅默念一遍,开始抓耳挠腮。 不会答啊。 一上来就搞这么难的题,诚心不打算让张若兰嫁出去是吧。 还不如他的那道皇上和老娘掉水里呢。 发愁的不止他自己,往左一看,多数人都在苦苦思索。 毕竟这次相亲会不看才学只认银子,像他这样的半吊子不在少数。 学渣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办? 当然是抄了! 吴中行这个言官是实打实的同进士出身,这种题难不倒他,短暂思索后开始落笔挥洒。 林琅刚往他卷面上瞅了一眼,就听得监考那人一声大喝。 “竟敢舞弊,来人,轰出去!” 他心里一个咯噔,哭丧着脸刚要起身,就见吴中行左侧一人站了起来,垂头丧气的退出比赛。 临走时还嘟囔着我的若兰小姐,我的高官厚禄,永别了。 有了前车之鉴,林琅再不敢乱来。 外头还有同僚维持秩序呢,这要是让他们知道自己舞弊被撵出去,以后他这个总旗的面子往哪搁? ‘林琅啊林琅,你说你昨晚装什么逼呢?’ ‘看一眼考题能死啊!’ 林琅急的脑门冒汗。 虽说他嘴上说着重在参与,但是第一关就被刷下来实在丢人啊。 同僚背后笑话倒是次要的,关键李太后要是问起来咋回答? …… 连亭尽头的楼阁。 张居正立于窗前,望着刚冒出芽孢的柳枝怔怔出神。 身后的楼阁中他的几个子女,关乎到小妹的终身大事,几个兄长都特意请了一天假撑门面。 长子礼部主事——张敬修。 次子翰林院编修——张嗣修。 三子翰林院修撰——张懋修。 四子北镇抚司佥事——张简修。 五子尚宝司丞——张允修。 以及今天的主咖,张若兰。 小儿子张静修年仅十岁,没让他来。 根据大明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的潜规则来看,前面的三个儿子属于重点培养,从老四张简修开始爱咋咋地。 张氏一族往这一站,跺跺脚整个京城都得晃三晃。 张若兰感觉到气氛有些压抑,悄悄走到张简修身旁,“四哥,林公子来了吗?” “放心吧,南叔亲自接的他,一早就到了。”张简修笑道。 张若兰忧心忡忡道:“那四哥觉得他能答上来吗?” 张简修道:“你昨晚不是提前把问题给他了吗,他这人小聪明不少,总不至于一晚上想不出个答案。” 张若兰脸色微红,不放心道:“话是这么说,可我总觉得心里没底,林公子这人向来喜欢出人意料……” “哦?” 大哥张敬修看向张若兰,“小妹竟是提前泄题,想来是心有所属,那又何必多此一举搞什么踏青会。” 二哥张嗣修哈哈笑道:“大哥在礼部事务繁忙,不知这其中门道,今日这踏青会不过是小妹和那人谋划的赚钱门路,什么相亲只是走个过场。” 张敬修哑然失笑,“难怪沿河两岸到处都是招牌广告,我还说怎会处处铜臭。” 说罢, 他面色微变,转为说教的语气道:“不过,小妹这般戏耍京城才俊实为不妥。” “何况你这番做法岂不是变卖名声,帮那人筹集聘礼?” 老大张敬修已经年近四旬,又在礼部任职做事向来严谨,平日里没少代父教训弟弟妹妹。 他这一开口威严十足,张若兰红着脸低头轻声道:“我知道错了。” 张敬修倒也没有追究,毕竟小姑娘脸皮薄,说两句就行了。 要是换成张简修几个男丁,那就得让他们领教一下长兄如父四个字的含金量。 不光是老张一家,嫡长子在大明朝一直是仅次于家主的存在,在弟弟妹妹面前甚至超过了家主。 当爹的念及骨肉亲情,动手教训大多留情。 大哥可就不好说了,你是儿子,我也是儿子,动起手来有十分力气,他能用出十二分。 “既然已经内定好了,那今日就走个过场吧。” 张敬修坐了回去,饶有兴致道:“我倒是想看看能让小妹私下泄题的公子,到底是何方神圣。” 当—— 又是三声锣响。 落笔收卷。 监考官依次收拢答卷,各自审阅负责的十位公子。 这种海选最容易激发矛盾,花了真金白银梦想着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结果初赛就被淘汰,搁谁心里都不好受。 阅卷刚一开始,有位被淘汰的公子就跳脚骂了起来。 “你能看懂本少写的东西吗?” “滚,换个懂学问的来!” 那监考官眼皮子不抬一下,淡漠道:“本官乃吏部考功司郎中,是今年会试考官之一,你有意见?” 那公子立刻噤声,老老实实的作了一揖坐下。 同样的一幕在连亭不断上演,而每个提出质疑的公子,最后都只能悻悻认命。 张居正为了不被俗物沾染玷污身份,惹来世俗非议,费了不小的力气。 五百位参赛公子,初赛分成五十席,每席考官最低都是六品官。 整整五十位朝廷命官坐镇,这种大手笔天底下也就皇上和张居正用的出来。 短短一刻钟,八成公子哥被残忍淘汰。 胜出者陆陆续续前移,其他人是走是留下游玩随意。 而负责考核林琅那桌的监考官皱眉沉思片刻,目光在林琅身上停留片刻道:“诸位公子稍候,待本官去找元辅大人拿个主意。” 说完, 他拿着试卷一路飞奔来到阁楼恭声道: “属下求见中堂。” “何事?”张居正问道。 那考官道:“属下有一份卷面吃不准,还请中堂大人裁决。” 闻言, 张居正眼中略有不满,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可见能力有所欠缺。 “是谁的卷子?” “林琅。” 考官双手恭敬的呈上那份卷子。 屋中的几人听到这个名字齐齐看了过去,张若兰更是不顾仪态上前查看。 然而,老张一家却都是愣住了。 卷面空空如也,白如霜雪。 林琅竟是交了白卷! 第141章 凭什么久安 “中堂大人命属下关照林琅,属下不敢怠慢。” “只是他这卷子……属下实在不知该如何做评。” 考官暗自叫苦,哪怕林琅随便写几句话,他也能找到借口晋级。 可现在他实在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林公子……” 张若兰身形一晃,嘴唇没有半分血色。 自己不顾矜持偷偷泄题,林琅交上这么一份白卷,已经说明了许多事。 至少, 他对自己这个大小姐并不感兴趣,甚至是厌恶。 同样的想法在几位兄长心头蔓延,脸色逐渐阴沉下来。 “欺人太甚!” 老三张懋修一拳砸在桌案上,怒道:“我家小妹这般暗示,他怎敢如此摆谱。” “别说他只是伴读,就算是亲王也不能这么欺负人!” 张简修黑着脸道:“我这就去带人把他抓了去!” “我也去!” “带上我!” 几位兄长肝火大盛就要冲出去找林琅算账。 “站住!” 说话的不是张居正,而是大哥张敬修。 哥几个停下脚步。 “大哥。”张简修不满道:“我知道您向来注重礼法,可他都欺负到小妹头上了啊。” 张敬修没有理会他,拿起那张白卷仔细端详片刻,呈到张居正面前,“小妹眼光不错,这叫林琅的确有大才。” “是啊。” 张居正同样面带笑意,指尖轻抚纸张纹路,轻声道:“这个问题为父想了数年没能想通,他只用了一夜便说出了其中关键。” “难得,难得他这个年纪就有这等见识。” “难得啊——” 一声长叹,带着惋惜,又有几分嫉妒。 张敬修笑道:“依我看,仅凭这一题他就配得上小妹,父亲以为呢?” “话虽如此,可这踏青会兴师动众,还是要有个结局才是。” “父亲考虑的周全。” 听着父亲和大哥哑谜似的对话,兄妹几人感到脑子发晕。 “爹,大哥,你们说什么呢?” 张居正看着几个‘不争气’的子女大感惋惜,好在还有老大这根顶梁柱。 “郑郎中,你先下去吧,林琅得胜。” 那考官虽然还有许多不解,可听到这话也只能老老实实退下。 等到楼阁仅剩自家人以后,张居正笑道:“君平,你来为他们解惑。” “是。” 张敬修拱手一礼,随后拿起那张空卷语气沉重道:“这第一道题是父亲和我多年来的心事。” “张府一脉如今鼎盛之极,回望百年绝无二例。” “父亲并非圣人,不得不为后辈考虑。” “这才问出了大臣之业,何以久安。” 兄妹几人满脸茫然,然后呢? 张敬修长叹一声,继续道:“我与父亲一直在寻答案,可此题不该有答案。” “君子之泽尚需五世而斩,大臣之业凭什么久安?” 此话一出, 张简修几人齐齐一震,终于醒悟过来。 是啊。 王朝霸业不过数百年,天子之家都做不到万世不朽,身为臣子凭什么要追寻富贵绵长? 历代士族都在寻找修身、辟祸、藏拙的办法。 想靠礼教,中庸之道,激流勇进的方式换取家族平安昌盛。 所有人都觉得这很正常,却忘了这问题本身就是错的。 强求久安,本身就是罪过,就是取祸之源。 任何华丽的策论,不过是士人在寻找1+2=3的过程。 “这个叫林琅的公子绝非常人,他是在提醒父亲应该像这张白纸,舍弃不必要的想法,只做自己应该做的。” 张敬修语气笃定,目光毫不掩饰欣赏。 这年头还能有这么清醒的公子,真是世所罕见啊。 张简修恍然大悟,小声道:“还以为他嫌弃小妹呢。” 张敬修认真道:“他很有可能冥思苦想一夜才想出答案,这份心意不需多言,往后你们见了人家要客气点。” 张若兰经他这一解释早已没有了方才的慌乱,一想到林琅昨夜挑灯苦想,心里泛起丝丝甜意。 虽然林公子嘴上不说,行动还是很诚实的嘛。 张敬修又道:“小妹也是,既是要嫁人了就该收收性子,不要把在张家的坏脾气带过去。” 张若兰红着脸道:“大哥不要打趣我,我还没想嫁人呢。” 张敬修微微摇头,不想嫁人你泄什么题。 …… “哈?我晋级了?” 林琅目瞪口呆,交白卷也能晋级,这是不是有点太刻意了? 难道自己真的是老张一家内定女婿? 其实他最后想到了答案,那就是巴结皇帝,讨好太后,实在不行就捐着金银细软隐姓埋名。 只是这种话实在没脸写出来,等最后想应付事的时候已经交卷了。 “恭喜林兄,方才考官特意去请示元辅,想来是林兄妙笔生花,令考官无所适从了。” 吴中行笑呵呵抱拳拱手。 “同喜同喜。”林琅回过神笑着还礼。 这桌晋级的只有他和吴中行两个马屁双子星。 晋级的一百位公子向前移动,被淘汰下来的虽然偶尔抱怨两句,没几个甩袖离去的。 钱都花了,还不如坐下来享受初春暖阳。 此时两岸凑热闹的百姓更多了,嗅觉灵敏的商贩早早逮到了机会,沿河支起各色商货小车。 颇有几分清明上河图的味道。 而在无数凑热闹围观的百姓中,东厂番子的身影随处可见。 …… 坤宁宫。 这里依然很安静。 冯保脚步匆匆来报,“启禀太后,踏青会第一题是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大臣之业,何以久安?” “何以久安?” 李太后若有所思,她也想知道李氏一族没了自己,在自己父亲带领下,如何才能久安。 “张先生倒是问出了不少人的心声啊,大伴觉得如何才能久安?” 冯保不假思索道:“太后让奴婢做什么,奴婢就做什么,忠心才能久安。” 李太后听出他在趁机卖乖,笑了笑道:“大伴的心思我明白了,那些士人公子如何作答的?” “多为修身齐家,倒是有位新科贡士认为,功业不在私恩,而在公论,不在一时权位,而在遗法后世,方能久安。”冯保道。 李太后沉吟片刻后道:“不在私恩,而在公论,倒是说的也对,那人叫什么?” “沈懋学。” “嗯,等殿试的时候请皇上关注一下,林琅又作何解答?” “他交了白卷。” 第142章 我的场子 李太后神色微顿,“白卷?” “是。” 冯保尽管看林琅不顺眼,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一手非常高明。 初入紫禁城的冯保做事格外激进,急功近利,惹了不少麻烦。 后来经吕芳提点,做人做事要三思,思危,思退,思变,这才一步步走到今日。 他本以为三思就已经是处世哲学,没想到那张白卷又给他上了一课。 有时候三思反而是错的,一味的思退只会引火烧身,什么都不想才是正途。 方才他给李太后的回话,正是受了白卷的启发。 “我这个义侄不简单啊。” 李太后嘴角扬起一抹微笑,这是她第一次对外提起义侄,可见对这个答案的满意程度。 做臣子的嘛,就该指哪打哪。 皇上急的团团转,你在那考虑怎么明哲保身就是错。 “听说大伴和林琅不太对付?”李太后轻声道。 “奴婢不敢。”冯保急忙回道。 “他这人有时候是张扬了些,可到底是后辈,大伴需要度量大一些才是。”李太后提醒道。 就目前来说,冯保是她不可或缺的心腹,林琅谈不上心腹,倒也顺眼的很。 二人起了冲突对李太后来说不是好事。 “奴婢明白。”冯保低着头回道,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想来是没有的,争宠夺权这种事要是一句打圆场就能解决,世上的矛盾要少九成。 李太后并未在意,她已经提醒过了,相信冯保明白该怎么做。 “今日踏青会才俊诸多。” “我倒是想凑个热闹,大伴代我传个话。” …… 张居正给出的第二道题目要轻松许多。 即兴诗文。 满满的士大夫酸臭气息。 “就说吟诗作赋是穿越必考题,前面大半年不考,今天一定会考。” 林琅小声嘟囔,提着笔杆子看向四周。 在长亭之外,游人数千计,舆马塞途,毡幕遍地。 河中画舫穿梭,士女簪柳,彩衣缤纷。 抛去凑热闹的百姓,还有更多人席地而坐,拉着三五好友弹唱喧嚣。 纸鸢满天,酒肉飘香,笑语不绝。 此情此景,若是李杜在世,定会写一首传世佳作。 而林琅想到的只有抄。 “抄诗文也是个学问,万历以前的不能抄。” “万历以后有契合的名诗吗?” 林琅搜肠刮肚没有寻到契合的诗文,而此时已经有不少人交卷了。 考虑到刚刚交了白卷糊弄事儿,他也不敢再故技重施。 不管好歹,写点东西交差吧。 文科不比理科,有时候逼急眼了灵感还真就来了。 林琅心中一动,挥笔歪七扭八写下两行。 “长岸春早,柳拂高梁桥。” “十里晴光花影绕,满目风光正好。” “……” 灵感来得快去的也快。 写完这两句后,脑袋里的灵光熄灭了。 眼瞅着就要到了交卷时间,他索性咬牙心一横,反正说的是诗文,开头写诗,后面写文应该不过分吧? “今天踏青这让我想起了多年以前,那时我还小,有一次踏青回去后染了风寒,母亲背着我连夜冒雨去找医馆,雨天路滑,母亲摔倒了好几次……” 洋洋洒洒一篇小作文下来林琅意犹未尽。 套公式就是快! 当—— 锣声响起。 郑姓考官收好卷子看了一眼,眉头先是一皱,紧接着舒展开来。 “字体虽是不堪入目,这句十里晴光花影绕倒是颇有宋词风韵,嗯?” 郑郎中看着下面密密麻麻的小作文眉头再次皱起。 他很想再去找张居正拿主意,可一想到这种小事自己要是摆不平,以后在吏部还怎么混。 想到这里,郑郎中硬着头皮宣布, “林琅胜!” 闻言, 林琅不由得一愣。 这也能胜? 难道全世界诗文水平倒退一千倍,只有我保持不变吗? 不等他想明白,同席的几位公子不乐意了。 能走到第二关都是有两把刷子的书香门第,或者是饱读诗书的公子少爷,根本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大人说林琅获胜,我没意见,可总要让我等拜读一下这位林兄的文采吧?” 一位头戴菊花的公子起身发出灵魂质问。 其他人见此也纷纷表示质疑。 同席的吴中行见林琅被围攻赶忙站出来打圆场。 “既然分出上下又何必纠结,不如咱们玩个行酒令如何?” 菊花公子看了他一眼,冷笑道:“原来是御史吴大人,您一鳏夫也来凑热闹,就不怕朝中有人弹劾?” 吴中行被说的面露尴尬,悻悻的坐了回去。 好硬气。 林琅心中暗惊,菊花哥不光认识吴中行,还敢这么硬怼,肯定是出身高贵的主啊。 他拍了拍吴中行,小声问道:“这人什么来路?” “他叫沈泰鸿,他爹沈一贯是翰林侍读。”吴中行低声道。 侍读和伴读一字之差,地位天差地别。 伴读是皇帝书童,侍读是专为皇帝讲课的先生,也就是日讲官。 这些讲读官是天子近臣,只要不出错,不站队失误,下一步就是升任东宫和礼部,进而冲击内阁。 林琅没听过沈泰鸿,却听过沈一贯的大名。 身为张居正的门生,也是带头清算张居正的关键人物。 因为倒张有功,在万历后期坐上首辅交椅。 创立浙党,联合齐楚二党把持朝政,打压东林清流。 要说顾宪成是东林党的精神领袖,沈一贯就是搅动晚明党祸之争的元凶。 “胜负已有定论,切莫滋生事端。”郑郎中低声呵斥。 沈泰鸿年轻气盛,根本不买他的帐,“在下只想拜读大作何错之有?大人何来滋事一说?” 郑郎中沉着脸道:“本官自有定夺,岂容你在此放肆。” 沈泰鸿大声道:“踏青会本就是研讨学问,学问经得起推敲,倒是大人藏着掖着,非是君子所为,反倒是有掩人耳目之嫌啊。” 不愧是未来首辅的儿子。 沈泰鸿不过十七八岁,却敢直面吏部郎中提出质疑。 这份气魄就已经不是寻常官二代能比的。 此时其他胜者已经决出,眼看这边有热闹,一个个都围了过来。 近百人围成一圈,使得郑郎中额头见汗。 要是林琅的卷子被这些人看见,舞弊的丑闻可就遮不住了。 同样冒汗的还有当事人林琅。 砸场子! 我的场子! 第143章 BUG 林琅没想着能赢第二场。 输给这群从小就被诗文调教的公子不丢人。 奈何他不明白考官是咋想的,一个劲儿的捧自己。 虽然不理解,但人家为了自己惹上麻烦,总是要站出来的。 “哈哈哈哈。” 林琅突然放声一笑,将四周目光吸引过来。 他朝着郑郎中拱手笑道:“大人,既是这位沈公子想一睹林某风采,那就准他拜读又何妨。” 郑郎中一愣,心说你是真傻还是装蠢。 这大白话亮出来岂不让人嗤笑? 林琅走上前低声道:“大人放心,在下定然不会让您难做。” 郑郎中大为意外,他对林琅的文采不敢恭维,人倒是挺讲究。 这种时候竟然还想着替别人解围。 “心意领了,只是你这诗文只会坐实了舞弊之嫌啊。” 林琅:…… “大人放心,在下不会牵连到您。” 他从郑郎中手里抽出卷子,走到沈泰鸿面前笑道:“老话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诗文好坏是个人主观意见的体现,考官大人觉得好,或许是被某个词语触动心灵。” “这就是萝卜白菜各有所爱,没准沈兄的诗文在我眼里也是不堪……” 沈泰鸿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这一大段词绕的发晕,皱眉道:“你这人话真多,拿来吧你。” 他一把夺过林琅的卷子,低头看去眉头皱的更紧了。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鬼画符,歪歪扭扭笔画辨认起来并不容易。 这还是林琅经过刻苦学习后的成绩,要是放在两个月前,那才叫龙飞凤舞,哼~ 沈泰鸿磕磕巴巴诵读道:“长岸春早,柳……沸……不对是拂,柳拂高梁桥。” “十里晴光花影……这是个绕……满目风光正好。” 四周公子们哄堂大笑。 这一幕似极了咿呀学语的稚童。 “沈兄,莫非不识字?” “我觉得这位兄台的诗词蛮有意境,沈兄输了便输了,何必咄咄逼人。” “他连大字都不识几个,未必能看出这首诗的好坏。”(吴中行趁机报复) 四周的议论声令沈泰鸿羞恼不已,将那卷子高高举起喊道:“你们自己瞧瞧,这是人写的字吗?” 卷子亮出来后,笑声戛然而止。 一个个面露古怪的看看卷子,再看看抬头望天的林琅。 “在下曾做过半年的义学先生,不如在下代为辨认一番?”有人喊道。 这话出来,四周笑声再起。 林琅纵使脸皮再厚也有点招架不住,娘希匹,这些读书人阴阳怪气真要命。 他默默记下这个嘲讽自己的家伙,你等着哪天别栽倒我手里。 沈泰鸿心里痛快了许多,继续道:“长岸春早,柳拂高梁桥。” “十里晴光花影绕,满目风光正好。” “今天踏青这让我想起了多年以前,那时我还小……” 随着他的朗读,人群渐渐安静,慢慢从茫然转为愤怒。 这种文也能获胜?! 考官是做什么吃的。 “我实在念不下去了。” 沈泰鸿将卷子丢到一旁,冷笑着道:“诸位评评理,这种糟烂每日小记,这等不堪入目的字迹能得胜吗?” “沈某现在怀疑这个林琅贿赂考官,公然舞弊!” “天子脚下,元辅亲出题,他二人竟敢做的如此明目张胆,还有公道吗?还有王法吗?” 众人听得连连点头,纷纷叫嚷着要去找张居正讨个公道。 郑郎中面色煞白,真要是闹大,他也该辞官回家了。 “且慢!” 林琅从地上拾起自己的卷子,笑着掸去上面的浮土,“我都说了文无第一,你觉得不好可以理解,至少不要出言羞辱吧?” 沈泰鸿不屑道:“你自己写的狗屁不通,还怪别人羞辱?” “你觉得我写的很差?”林琅问道。 “狗屁不通!” 林琅笑的很灿烂,扭头看向其他人问道:“诸位以为呢?” “空洞无物!” “浅陋芜杂!” “粗鄙空疏!” “字不成章,句不成理!” “……” 林琅嘴角抽搐,被这群孙子围着骂,心态不好的真扛不住啊。 他努力挤出一抹笑,“请问诸位,在下行文途中思念母亲当真罪大恶极吗?” 声音不大,却是令四周的喝骂骤然停止。 所有人的表情从愤慨转为慌乱。 因为, 这篇诗文已经脱离了辞藻优劣,晋升到了大明立国之本——孝! 不论何时,不论何地,忠孝二字就是最大的胜算。 这是大明朝,或者说封建社会的BUG。 巧的是,林琅玩游戏的时候就喜欢利用BUG。 “我不觉得自己写的好。” 林琅收起笑容,淡淡道:“我甚至没想过获胜,我只是有感而发怀念母亲。” “思念母亲何至于惹来口诛笔伐?” 众人齐齐一颤,目露惊恐。 那位已经做好辞官准备的郑郎中却是突然眼前一亮。 天老爷啊! 世上还有这种打法呢? “不错!” 郑郎中一扫颓然,昂首挺胸道:“单从体例来说,林琅这篇文章不算上乘。” “但是,本官方才感受到字里行间的诚挚孝心,不由得思念起已故慈母。” “回想幼年,本官也曾重病在床,是母亲日夜不合眼悉心照料,这才有今日的郑继之。” “本官承认,选这篇文章获胜时夹带了私心,那是因为本官观读此文难以遏制思念之情。” 说至动容处,他甚至挤出两滴眼泪。 一旁观战的吴中行在反应过来也是开团就跟。 “大人夹带的不是私心,是孝心呐!” 吴中行情绪激动道:“想我大明以孝治国,一位至纯至善的公子,就因为写了一篇忆母文章,就要被你们百般羞辱吗?” “叙慈母劳顿,人伦至情,但求心诚,不求辞藻浮华,何错之有?” “孝道何在?!” “天理何在?!” “大明法制何在?!” “我吴中行身为科道官,本不该管。” “可尔等丑恶嘴脸着实不堪入目!” 啪! 他扯掉外面套着的长衫,露出属于科道言官的蓝色官袍。 左手小本,右手硬笔。 “方才都是谁出言不逊,速速报上名来!” 第144章 入你娘的楚中天 噗! 林琅差点笑喷出来。 怪不得这群言官走到哪都被人嫌弃,随身带着小本打报告谁顶得住啊。 吴中行威风凛凛立于当场,宛如执掌生死簿的判官。 四周公子哥面色剧变,被他盯上的皆移开目光。 抨击孝子这顶大帽子是原则性错误,张居正权势滔天,还不是因为夺情被骂的要死。 这种事一旦被记上,后半辈子前途就毁了。 “沈公子!” 吴中行扭头看向沈泰鸿,朗声质问道:“令尊好歹也是朝廷命官,难道你连最基本的道德礼法都不懂吗?” 沈泰鸿吓得一个哆嗦,忙道:“不不不,我认为这篇诗文乃是上佳之作。” “方才那句狗屁不通我可是亲耳听到的。”吴中行冷哼一声道。 他显然是在报复鳏夫二字。 “误会。” 沈泰鸿脑子转的也快,忙拱手道:“我只是在说这篇文章体例不合,没有章法可言。” 他的话如同及时雨,其他公子哥急忙出声表示自己认可文章内容,只是对文体稍有意见而已。 “是这样吗?” 林琅笑道:“这场比的是诗文,前诗后文,有何不妥?” 众人气得暗骂无耻。 诗文是你这么解释的吗? 只是现在他们被大帽子压得喘不过气,哪有较真的意思。 郑郎中眼看有了胜算,叫住正打算偷偷离去的才子们,大声道:“诸位留步,既然这篇诗文有了争议,那就由各位共同裁断才是。” “本官不插手,若是觉得文章下乘,那就请诸位说个一二三。” “若是觉得可胜,那就请举手示意。” 这话摆明了是逼着自己打自己的脸。 可在看到吴中行手里的笔杆子,一众公子哥愤然举手。 吴中行笑着看向林琅道:“恭喜林兄,你又晋级了。” “多谢吴兄仗义执言。”林琅哈哈笑道,这人还真是有趣的很。 “顺嘴的事儿。” 吴中行摆手笑道:“我是没机会了,林兄一定要抱得美人归,为咱们这些寒门子弟争口气。” 说着,他在小本本上记下沈一贯教子无方…… 我算哪门子的寒门。 林琅笑着摇摇头,心里却是多了一丝古怪的念头。 沈一贯是掀起党派之争的祸首,那刚才吴中行替自己出头,是不是也算林党? 以往他觉得党派离自己很远,其实党派就是一个小圈子。 你帮我,我帮你。 久而久之,势力越来越大就成了所谓的党派。 在人情社会的大明,想要不成党派很难啊。 第二场获胜的只有十人。 走到这一关的都是人中龙凤,要么是新科贡士,要么是饱读诗书,占尽教育资源的世家子弟。 “我也算是京中十大才子了吧?” 林琅眉头轻扬,随着张府家仆再度前移。 围观百姓中,有位男子看到这一幕猛拍大腿。 “1600倍的赔率啊!” “我的豪宅,我的马车,我的娇妻美妾!” “入你娘的楚中天!” …… 连亭尽头。 张居正看完阿福送来的卷子哭笑不得。 “你的是说,他靠这一篇不伦不类的诗文,过了第二关?” 阿福用力点头道:“是啊,还是好几十位公子一同选出来的,说什么孝道,什么慈母的,什么前诗后文的,那些个公子就同意了。” “咳咳。” 张居正剧烈咳嗽两声,他六岁作诗,八岁作赋,从没想到诗文还能这么写。 这林琅又是耍了小手段,唬的那些人不得不同意。 一旁的张简修等人憋的脸色通红,想笑又觉得不合时宜。 “林公子好有文采啊。” 张若兰喃喃说道。 张居正、张敬修、张嗣修、张懋修、张简修、张允修,六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她。 “难道不是嘛?” 张若兰红着脸认真道:“林公子只是被勾起了回忆,这才写的随性了些。” “说明他这人真性情,宁可落选也不愿违心作诗。” 父子六人微微摇头。 什么狗屁真性情,分明就是写不出来,故意水字数呢! 张居正无话可说,招手道:“走吧,第三场你们随父一同前去。” 五个好大儿跟上,张若兰不便在这种场合抛头露面,独自留了下来。 张居正的亮相,立刻使得沿河两岸轰动了。 要知道平时大家连县令都见不到,今天却是见到了大名鼎鼎的常务副皇帝。 不论口碑好坏,名人总是惹人注意的。 那被选出来的十位才子,在近距离看到传说中的元辅后皆是激动的连忙起身。 “见过元辅大人。” “在下见过元辅。” “元辅一切安好。” 林琅倒是还挺冷静,好歹往张府跑了几趟,大家也算是熟人。 张居正目光扫过十人,拱手遥拜紫禁城的方向,“时维暮春,气序清和,天朗气淑,惠风徐来。” “今日高梁桥畔,冠盖云集,俊彦毕至。” “柳丝垂绿,波影摇金,正是天地同和、万物昭苏之时。” “我大明承平百年,今得圣天子在上,母后垂慈,朝野一心,方有此士民同乐、春和景明之盛。” “诸君能于此佳日,游目骋怀,共赏春光,实乃国家之福,士人之幸……” 一通类似于后世的开幕词洋洋洒洒。 林琅起初还听得来劲,可过了两分钟张居正还没有住口的意思,也不知道他哪来这么多的词。 林琅看向老张的几个儿子,发现他们也在看着自己微笑点头。 张简修更是朝他挤眉弄眼,显得颇为热络。 切,没个正形。 林琅轻嗤一声,目光绕过几人看向后面的楼阁。 一双杏眼透过二楼的窗户正寻找某人的身影。 四目于半空相对,林琅咧嘴一笑。 张若兰如受惊小鹿般匆忙躲了回去。 嘿嘿。 这会儿张居正总算快说完了,举杯郑重道:“愿诸君,如春日之草木,不负生机。” “如春风之化育,泽被生民。” “居官者,以清慎勤为本,毋贪墨,毋怠惰。” “为士者,以修齐治平为务,毋空谈,毋误国。” 十人急忙举杯唱喏,“谨遵元辅教诲。” 一杯米酒下肚,张居正脸上多了一丝笑意,“在出题之前,本辅还有句话要说。” “诸位应当也听说了,此次踏青会有为小女择婿之意。” “希望尔等尽其所能,勿要藏拙才是。” 声音落下,四周空气明显炽热。 踏青会为了择婿是谣传,大家只是信个几分。 可现在元辅亲口承认…… 一步登天近在眼前! 张简修等人脸上闪过一抹惊愕,显然他们也不知情。 五位大哥的目光再次汇聚在林琅脸上。 第145章 太后的难题 林琅同样为之一愣。 说好的开个相亲会玩玩,老张怎么动真格的。 看着周围九位‘情敌’激动的模样,他心里有点不爽。 尽管他觉得张若兰是定时炸弹,是丧门星……可身材是很妙曼的。 况且张若兰对他的态度很明显,真要是眼睁睁看着这么一位娇滴滴美人嫁给别人,林琅心里照样不好受。 日了。 张居正这不是胡闹嘛。 ‘太后认我当了义侄,有这道护身符,就算是张居正被清算大概也不会被牵连。’ ‘可现在赢不赢不是我说了算啊。’ ‘这九个人看起来就挺牛逼,我除了长相略胜一筹。’ ‘不对,我的身材也很妙曼……妈的,想什么呢。’ 张居正轻捋长髯,看起来颇为自信。 他相信林琅! 提前看过考题,一切肯定都在预料之中。 反正女儿总是要嫁人的,林琅只是出身不好,可张居正身为元辅,出身好坏对他而言无所谓。 倒不如趁这个机会给太后一个交代。 “本辅这第三题是……” “且慢!” 一声尖锐的声音响起,冯保纵马沿河疾驰而来。 “遵太后口谕,这第三题由太后亲自出题考校。” 声音响起。 场中气氛再次攀升一个高度。 元辅亲自主持就罢了,就连李太后都亲自出题。 这要是夺了头筹,等于同时得到元辅千金,以及太后赏识啊。 方才落选的公子哥们此刻懊悔不已,早知今日,出生那天就该抱着书啃的。 “冯公……” 张居正面露难色,自己前脚当众宣布是为了择婿,后脚李太后要换题,那林琅的优势就没了。 “太岳莫非有什么难言之隐?”冯保喘着粗气问道。 张居正摇摇头,太后发话,他也只能照办,“那就请冯公宣题吧。” 冯保目光扫过场上,待看到林琅时微微一愣,目光阴沉的掏出一道手谕。 “慈圣皇太后问诸位,何以天下诸事,件件皆是两难?” 没有头绪的一个问题丢出来,使得众人陷入沉思。 难。 这个字是李太后发自内心的愁闷。 严管皇上,招来朱翊钧埋怨,放手不管,又担心社稷堪忧,此为一难。 倚重首辅安顿朝局,恐权相盖人主,疏远首辅,又怕新政荒废,弊乱再起,此为二难。 约束外戚以守国法,则至亲生隙、家族寒心,纵容族人,则勋贵跋扈、朝野非议,此为三难。 固守祖制以安人心,却难除百年积弊,变通法度又遭百官攻讦,士林诟病,此为四难。 进退皆忧,取舍皆痛。 李太后本该像其他太后一样,安稳的在后宫享受生活,却是被这桩桩件件的难事搅得难以入眠。 从这方面来看,陈太后撒手不管的反倒过的滋润。 这个问题回答起来更难。 十位才子无人动笔。 李太后要的不是安慰,不是让你解释为什么世事难两全,而是要一个解决的办法。 可世事难两全,哪有什么解决之法。 “唉——” 张居正低声叹息,作为铁三角的一员,他能体会这个难的意义。 他又何尝不是这种感觉? 一边是新法推进重整山河,一边是李太后皇上和士林的防备。 时至今日,一条鞭法还未完全落实。 江南十府的田亩清丈至今没能完全清丈出来。 若只是官员推诿倒是好做,罢官调职就行了。 可就连农户都抵抗隐田清算,因为他们把地放在乡绅名下,反而能交更少的税。 难难难啊。 同为铁三角的冯保亦是有这种感觉。 掌印太监,东厂提督当的好好的,偏偏冒出来个混蛋争宠。 对付这个混蛋担心被皇上记恨,不对付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权力被稀释。 难啊! 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贪孙暹那几百两银子孝敬。 于是乎, 踏青会上出现了诡异的一幕。 李太后的考题打乱了所有人的预期。 本该第三场是才子大显身手,争相表现的时候。 结果大家都沉默了。 张若兰站在窗前,美眸盯着盘坐在书案前的林琅,双拳握紧。 这位千金大概比其他人的压力更大。 计算时间的檀香一点点燃烧,很快只剩寸许。 就在这时, 终于有人动笔了。 “林公子!” 张若兰惊呼一声,小脸兴奋不已。 在所有人都不知如何作答之时,林琅竟是唯一一位提笔书写的人。 寥寥几笔后, 林琅吹了吹墨迹,合上卷子轻声道: “交卷!” 突如其来的声音令其他人都回过神来。 那九位公子俱是一震。 莫非真有天才一说? 冯保拧着眉头走过来,“你写好了?” “写好了。”林琅道。 “你确定?” 冯保试着上压力,他不愿让林琅得了这个大展风姿的机会。 “你到底收不收啊。”林琅不耐烦道。 “呵……”冯保冷笑着拿起卷子,只是扫了一眼就忍不住笑了出来。 “贪心者求圆满,负重者求两全。” “卸下担子,万事不难。” “你这写的是什么狗屁废话。” 原本还有压力的九位才子也听笑了。 太后问你怎么解决两难,你来句撒手不管。 这不是诚心找骂呢嘛。 怎么着? 你还打算让人家辞去太后的位子? 窗前的张若兰听到这两句话顿觉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事关我的终身大事,你怎能在这个时候胡闹。” 老张和他的五个儿子也忍不住皱眉。 冯保那句废话评价的很准确。 这个回答真就是废话。 “你管我写的什么。” 林琅翻了个白眼,指着即将熄灭的檀香道:“时间到了,只有我一个人交卷。” “所以我赢了。” 此话一出, 场中包括围观的百姓都是一愣。 尼玛的! 还能再不要脸一点吗?! 第146章 写吧,你们就写吧 数学老师说:遇到不会的题,哪怕写个解也有一分。 语文老师说:作文不会写,随便凑凑字数也有卷面分。 英语老师说:抄理解不丢人。 化学老师说:方程式不会写,随便配平也能蹭步骤分。 物理老师说:大题不会写,先列公式,写上已知就给分。 这些年林琅一直将老师的话奉为金玉良言。 正所谓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林琅享受到了这句话带来的红利。 所有人都空着卷面,只有自己写了两句废话,这胜负还用多说吗? 其他九位才子反应过来,顾不得破口大骂,手忙脚乱的提笔蘸墨就要写两句应付一下。 然而, 林琅故意拖到最后一刻,就是为了减少竞争对手。 当—— 第三场结束的铜锣响起。 “哈哈哈,承让,承让。” 林琅笑呵呵的起身拱手。 剩下九位公子哥瞪着他,眼睛恨不得瞪出血丝。 无耻至极! 大家都是体面人,怎么会有人这么无耻。 林琅权当看不见他们吃人的目光,笑嘻嘻道:“元辅,这场是不是算我赢了?” “算……吧。”张居正勉强道。 饶是他久经风霜,却也不知道该怎么评判。 论答卷,林琅的回答的确拿不出手,甚至有种无赖的感觉。 可其他人都是空卷,似乎也没有选的必要。 一人起身拱手道:“元辅大人请恕在下唐突,此人获胜,我等实在心中不服。” 莫名其妙冒出来个情敌,林琅很是不满,“拜托,你是哪位?” 那人冷声道:“在下新科会试第八十名贡生,沈懋学。” “阁下取巧得胜,有悖此次踏青会选良取贤之道。” “元辅千金嫁与你这等投机取巧之徒,岂不有辱元辅门风?” 奶奶的。 林琅大为不爽,我和张若兰郎才女貌,轮得到你说三道四。 还不等他回怼,又一人站了起来。 “我亦不服!” “在下新科会试第三名,魏允中魏允中,请元辅秉持公允。” “我也不服。” “我也不服。” “重赛。” “重赛。” 九个人竟是都起身抗议。 顶撞元辅是不礼貌的行为,可他们实在看不得林琅这种小人得志的模样。 况且这也不算顶撞,只是为自己争取合法权益而已。 开玩笑,元辅女婿,太后赏识。 这么大的机缘摆在面前,搁谁身上不得拼一把。 “重赛!” “重赛!” 围观的公子哥们也跟着叫嚷起来。 带头的不是别人,正是第二场被林琅挤了名额的沈泰鸿,以及那些被逼着举手的小可怜。 他们的想法更简单,我过不好,你也别想得意! 眼看自己惹了众怒,林琅若无其事的坐回去把玩着手里的毛笔。 这毛笔长得可太像毛笔了。 “这个……” 张居正也觉得有些不妥,踏青会这么兴师动众,如果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让林琅取胜,的确有点说不过去。 “太岳,依我看不如就再赛一场?”冯保笑眯眯道:“众怒难违啊。” “不可!” 张简修急忙道:“重赛一场对林琅不公平。” 冯保脸色一板,训斥道:“本官在和太岳说话,哪里轮得到你插嘴。” 他早就看张简修不爽了。 整天和林琅勾勾搭搭,讨厌的很。 张简修被骂一句不敢反驳,悻悻低下头。 面对群情激奋的公子哥,加之冯保开口,张居正也不得不慎重考虑。 “印公说的有理。” “只是,我儿的话也非荒唐,林琅虽是取巧,却也是赢得堂堂正正。” “若是重赛,有失公允啊。” 张居正说完沉吟片刻,道:“这样,原本第三场就是要十取三,最终由小女出题问答。” “那就姑且算林琅取胜,再赛一场九取二可好?” 这算是一个比较完美的折中之法。 冯保没意见。 其他九位公子哥也没意见。 林琅没意见。 张若兰更没意见,反正最后一道题的选择权在自己手里,选谁全凭自己一句话。 “那就加赛一场!” 一支檀香再度燃起。 考题依旧是围绕着李太后那句:何以天下诸事,件件皆是两难? 这一次没人再沉默,九位大才子奋笔疾书,不管怎么样,起码先写出来再说。 林琅低头摆弄着笔杆子,嘴里嘟囔道:“你们就瞎写吧,等太后看到卷子诛你们九族。” 声音不大,却是让九位才子听得清清楚楚。 一个个气得牙根痒痒,却是运笔速度慢了些。 林琅继续嘀咕,“写吧,你们就写吧,写到戚继光前线没了军需,吃了败仗,写到民变四起让大明朝内忧外患,老子无非陪你们玩完就是。” 九人强忍着憋屈,咬牙继续作答。 林琅:“我看你们要写到什么时候,最好写到日落西山黑了天,家家户户把门关,喜鹊老鸦奔大树,家雀燕子奔房檐,哎嘿哎嘿哟……” 声音如魔音环绕,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元辅大人,此人干扰我等作答!” “谁?”林琅抬头四处寻找。 “就是你!” 九人齐声怒喝。 张居正无奈开口道:“林琅,你既不用作答,就先移步他处稍候。” “哦。” 林琅乖乖起身走到一旁,路过正在作答的公子哥身旁,还不忘再补上一句,“你们千万不能抄我的啊。” 九人怒不可遏! 经过这么一番骚扰,九人心里纷乱如麻。 原本想好的说辞忘却脑后,只能硬着头皮乱写一气。 林琅百无聊赖看着柳树发呆,保送生是寂寞的。 一炷香后, 九份答卷交上。 内容基本上大差不差,大多都是围绕两利相权取其重,两害相权取其轻来写。 按照八股文的方式,从破题,承题,起手等八套流程为主。 穿插四书五经中的警句点缀,说些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的废话。 两难相权是几千年来无解的难题,再有几千年也未必能得到答案。 李太后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只是想找个宣泄口,压根就没指望有人能给出满意的答复,她只想凑个热闹而已。 经过张居正冯保的挑选,两位新科贡生当选。 沈懋学。 魏允中。 这俩人的馆阁体写的最好看,跟特么打印出来似的。 第147章 穿裤子的是林琅 “恭喜,经过加赛一场,二位也算勉强有资格跟上在下的步伐了。” 林琅笑嘻嘻道。 两位贡生轻嗤一声,皆是面露不屑。 张居正端详着三人笑道:“三位公子皆是本朝难得青年才俊,小女福气不浅。” “这最后一题,就让小女来决定。” 话音落下, 一个小丫鬟走了出来,娇声道:“我家小姐问,女子该做什么?” 林琅听得好笑。 他第一次见到张若兰就是帮杜薇开新书发布会的时候。 那时的张若兰就不止一次说过羡慕杜薇,羡慕她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没有那么多的约束。 从而有了捐建义学,踏青会筹钱的幌子。 这大小姐是想让自己给个承诺,承诺以后能独立干事业呢。 沈懋学生怕被人抢了先,急忙道:“女子当主内,尽孝,持家,相夫,教子。” “守三从,尊四德……” 身为新科贡生,儒家文化代表,孔夫子最锋利的剑。 他给出的回答并不意外。 魏允中在会试中排名更高,但因出身江南富庶地,见惯了女子靠女工养家,给出的答案反而要宽松一些。 “乾坤有内外,却无高低之分。” “男子经世济民,女子安宅睦家,各有担当。” “不必一味柔顺卑弱,待人有度,立身有节……” 小丫鬟看向林琅笑着问道:“这位公子呢?” 林琅哈哈一笑,“我就一句话,女子能顶半边天,想做什么做什么。” 四下哗然一片。 不论男女皆是满目震撼的盯着他。 在这个时代说出女子能顶半边天,极其大胆。 就不怕被世人戳脊梁骨唾骂吗? 林琅当然不怕,虽说现在还没到了全民觉醒的地步。 可别忘了一点,当今天下安定全靠铁三角。 抛开不男不女的冯保,张居正独当一面,李太后独挡另一面。 完美契合半边天的形容。 他巴不得有人站出来质疑,然后顺理成章去拍李太后的彩虹屁。 “大胆!” 不知是谁怒喝一声,林琅心中大喜,就要等着挨骂的时候。 却见张居正面容煞白,五官扭曲着踉跄几步跪倒在地。 “不好啦!” “元辅被气晕了!” 踏青会顿时乱做一团,张简修几人惊慌失措,赶忙围了过去。 躲在楼阁的张若兰也不顾琢磨这句惊世骇俗的话语,飞奔出来查看。 看着慌乱的人群,林琅懵逼了。 不至于吧? 这话杀伤力有这么强的吗? 张居正在子女的搀扶下强撑着站稳身子,面无血色道:“今日高梁桥畔,踏青会诸事以毕,又值春暖花开,诸位可在此把酒言欢,莫要因为本辅扫了兴致……” 他面庞再度扭曲,长髯剧烈颤抖。 “若兰,这三位公子中,可有你心仪之人?” “父亲还是快回去找大夫……”张若兰神色焦急。 “为父并无大碍,大家都等着呢,不要让人看了笑话。”张居正强撑着道。 张若兰此刻心乱的厉害,咬着嘴唇自袖中取出一方鸳鸯帕,走到林琅面前递了过去。 没有欢呼,没有起哄。 只有一片死寂。 张居正如释重负,两眼一翻终于晕了。 “元辅!” “父亲!” “老爷被小姐气晕啦!” 惊呼声再度响起。 张简修等兄弟们抬着张居正匆忙去找大夫。 本该是一段佳话的踏青会,却因为张居正的晕倒被迫中断。 林琅攥着尚有余温的鸳鸯帕发呆。 这算是成了吗? “林兄快跑啊!” 吴中行低声提醒道。 林琅回过神四下一看,四周的目光充斥着怒火。 “就是他气晕了元辅!” “元辅要是被气死了,必须要他偿命!” “……” 这世上骂张居正的不少,铁杆粉更多。 伟大的元辅久经风霜,却在踏青会上被气到昏厥。 这是无数粉丝无法接受的。 “关我毛事啊!” 林琅丢下一句,撒丫子就跑。 …… 张居正病倒了。 并不是林琅那句惊世骇俗的违背礼法言论,而是痔疮。 只言片语决定他人前途的首辅,得了这么一个尴尬的病,就像是个老天爷开的玩笑。 得了这种难言之隐的疾病,张居正很少对外提及,只是硬扛着。 其实这次病重和林琅也有点关系。 太医诊断的结果是,因为听到那句女子能顶半边天,张居正全身紧绷,痔疮爆了。 原有的历史上,张居正就是在万历八年的会试后病重不起。 百官联名祈福,顾宪成清高擦去姓名。 这一切都是注定好的,只是碰巧让林琅赶上了。 外界并不知晓此间内情,踏青会的消息越传越离谱。 有人说是林琅气得张居正一病不起。 自称参赛公子说最开始张居正还没有那么严重,结果看到张若兰选了林琅这个目无礼法的狂徒,彻底气晕了过去。 反张派认为林琅是功臣,诸葛亮气死王朗是假的,林琅谈笑间重创张居正是数千人看到的事实。 仅凭这一件事,林琅就是清流中的清流,直臣中的直臣。 而在支持者中,林琅此举罪大恶极,声讨者联名上书,请求朝廷严惩。 更有激进者找到了他的住处砸门要说法。 此举引来反张派的不满,两伙人在他家门前围的水泄不通,甚至大打出手。 万幸在此之前,林琅就把杜薇接到了东城的私宅安顿下来,又安排了几十名锦衣卫日夜保护。 而他自己在踏青会的第二天,裹得严严实实去紫禁城寻求帮助。 吱—— 大门推开一条缝。 林琅戴着面纱和斗篷,只露出眼睛观察了一下街道安全情况,小心翼翼的走出家门。 早上的北京城人不多,他低着头匆匆赶路。 有位参加过踏青会的公子哥和他擦肩而过,皱眉试探喊道: “林琅?” 林琅脚步微顿,继续快步赶路。 “鬼鬼祟祟的,你就是林琅!” 那人秉着宁杀错不放过的念头喊道。 这话像是在文华大街丢下一枚重磅炸弹。 几十道目光瞬间汇聚。 林琅头皮发麻,尥蹶子就窜。 “快追!” 街上的数十人立刻反应过来,提着早饭买的油条肉包子叫嚷着追了上去。 “穿斗篷的就是害了元辅的林琅!” 林琅二话不说扯下斗篷。 “戴覆面的是林琅。” 林琅摘下面罩继续狂奔。 “穿裤子的是林琅!” 林琅手放到腰带上愣了一下,旋即回头骂道:“你他妈过分了啊。” 第148章 婶娘顶起六成天 经过一番生死逃亡,林琅终于冲进皇城,站在皇城门下跳着脚骂街。 “疯了!” “这群脑残粉疯了!” 骂完朝着追兵比划一个中指,快步去找朱翊钧。 来到乾清宫的暖阁的时候,朱翊钧正在里头苦着脸批阅奏折。 “皇上,林伴读到了。”小太监轻声通禀。 朱翊钧闪过一抹喜色,道:“快让他进来。” 等林琅进到暖阁后,那几个小太监习惯性的退了出去。 皇上和林伴读在一起的时候不喜外人在场,这已经是内廷不成文的规定了。 “大哥自己看吧,这些都是弹劾你的折子。” 朱翊钧指着案牍上上百道奏折笑道。 “元辅的晕倒真的和我没关系啊。”林琅大感委屈,自己只是想装个逼而已。 朱翊钧道:“我知道,可是他们不知道啊。” “现在朝中不少人都恨不得把你凌迟。” 林琅感到力竭了,“元辅现在怎么样?” 朱翊钧惊讶道:“大哥这个未来女婿没去探望?” “要不是为了进宫,我这个月都没打算出门。”林琅想起那些狂热的粉丝,止不住的就是一阵后怕。 民风彪悍的北方下手没个轻重,他可不想因此落个残疾。 朱翊钧道:“张先生病情算是稳住了,太医说需要调养两个月,这两个月不能坐,睡觉也得趴着。” 说着,他突然笑了起来。 “大哥……朕要开始亲政了。” 首辅病重,内阁群龙无首。 以往张居正独自决断的事务,内阁诸臣不敢拿主意,只能送给皇上处理。 可以说,这两个月是朱翊钧真正接手朝政的时机。 林琅听得好笑,你现在连内廷都玩不转,还想亲政,这不是扯淡呢嘛。 “皇上英明神武,洪福齐天,雄才大略,有皇上坐镇,定能山河永固,乱世不生,叫天下人看看皇上的风姿。” “哈哈哈,朕也是这么想的。”朱翊钧大言不惭道。 初生牛犊不怕虎是这个年龄的通病。 林琅高中的时候还发愁自己以后的公司该不该上市,每年几十个亿的利润,该拿多少出来做慈善。 “皇上能不能替我澄清一下,告诉他们元辅的病和我没关系。”林琅苦恼道。 “小事,朕这就让司礼监拟诏。” 朱翊钧是个讲义气的人,当即把小太监叫进来,命司礼监如实拟写圣旨。 “请问皇上,用哪方宝印?”小太监问道。 “广运之宝。” 明朝皇帝有二十四方印绶,根据旨意用不同的宝印。 下发圣旨是个繁琐的工作流程,需要内阁票拟,拟定文书,司礼监誊写、批红,再奏请皇帝批准用印。 皇帝同意后传令尚宝监,从御宝库取出相应宝印,御前当场钤印,尚宝监收回宝印锁库。 这是内阁刚成型时定下的标准流程,后来嘉靖皇帝觉得太麻烦,省去了许多步骤。 只需要批红后请示皇帝用印即可,司礼监会自行找尚宝监取印。 小太监得了旨意,躬身退下去办。 正在这时, 李太后缓步走了进来,问道:“皇上这是要发什么圣旨啊?” “见过母后。” “见过婶娘。” 林琅和朱翊钧连忙见礼。 朱翊钧扶着李太后坐下,轻声道:“儿臣让司礼监将张先生的病情公之于众,以免连累伴读。” 李太后眉头微皱,“不妥。” “为什么?” 朱翊钧不解道:“现在外面都传是林伴读害了张先生,不少人还想让他偿命呢。” 李太后深深的看了林琅一眼,大感无奈。 这混小子能办事不假,惹事的本事也不小。 “张先生此番病重,的确是因那番话导致情绪激动,你不冤。” 林琅赶紧把马屁送上,“小侄说的是实话,皇上登基之初朝政岌岌可危,是婶娘坐镇这才有了如今的太平之世,女子能顶半边天并非虚言。” “世人都说元辅匡扶社稷,小侄以为婶娘少说顶起五成……不,六成天空!” “婶娘才是这盛世背后不可或缺之人啊!” 李太后神色一顿,眼眸微微闪烁。 在严禁后宫干政的大明,她一个女流平衡朝堂哪有那么容易。 其中艰辛酸楚外人不得而知。 否则也不会问出那句两难。 明知林琅是在讨自己欢心,她仍旧是心神摇曳。 李太后微微摇头叹息,“不管怎么样,你也不能当众说出这等骇世之语啊。” “小侄只是有感而发。”林琅道。 “嗯。”李太后点点头,目光越发慈和,“老师病重,皇上身为学生在这个时候替你开解,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这一点是林琅和朱翊钧没考虑到的。 师徒之情在大明仅次于父母养育之恩,各大党派本质就是师徒门生。 朱翊钧那道圣旨发出去,带来的麻烦不小。 “不过。” 李太后微笑道:“此事你的确受了无妄之灾,倒不如请张先生亲自澄清。” 林琅苦笑道:“婶娘有所不知,我现在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根本不敢出门啊。” 李太后道:“我今日过来就是想请皇上亲自去看望张先生,以表学生的孝心。” “你陪着仪仗一同前去吧。” 皇上亲自看望重兵臣子是莫大的荣耀。 放在张居正身上反而是理所应当。 当然, 李太后的本意并不是树立朱翊钧尊师重道的石坊,而是在张居正病倒后,麾下张党人心惶惶,担心反张派趁机作祟。 这个时候朱翊钧亲自探病,无疑是为张党打一针强心剂。 告诉世人皇上还是站在元辅这边的,收起那些小心思。 “多谢婶娘。” 林琅乖巧道谢,有太后这话他就放心了。 这次出宫不用偷偷摸摸,皇上出行的仪仗有好几种规格。 看望臣子不能太过铺张扰民,只用最简单的常架。 算上贴身太监、御前侍卫、小火旗、銮舆校尉等一共一百多人。 放在帝王出行中,已经是属于节俭行列。 林琅手里攥着俩金瓜锤充当御前侍卫,堂而皇之跟着仪仗走出皇城。 很好。 没有不开眼的找上来撒泼。 第149章 我不能吃软饭 张大学士府。 张居正半躺在床榻上,房间里满是浓浓的药味。 长子张敬修站在床前汇报。 “自父亲病重消息传开,朝中议论四起。” “以翰林诸位学士为最,他们认为父亲此次大概会一病不起,更有甚者设宴欢谈。” “此外各大书院士人拍手称快,多有不当之言。” 张居正默默道:“这些人都盼着为父死呢。” 张敬修连忙道:“都是些小人之心,父亲莫要因此气坏了身子。” 张居正淡然一笑,人死政息,自己一死,他们反倒如了愿。 所以,他不仅不气,还要更快的养好身体。 “记得去年常州知府施观民科敛民财、私创书院,被革职拿问,可有此事?” 张敬修回忆了一下,点头道:“确有此事,父亲怎的想起来他了?” 张居正笑道:“代为父写道奏折,今后各提学官督率教官生儒,务将平日所习经书义理,着实讲求,躬行实践。” “为防私创书院敛财,议拆天下私院,改为公廨衙门。” “彻查原私院提学官督,士子,一经查处不轨,严惩不贷。” 张敬修一惊,“父亲此举怕是会引起天下士人共愤啊。” “不打紧。” 张居正微笑道:“士人而已,翻不起浪花,只要能震慑朝堂诸公就够了。” 士人一怒,充其量是背后骂你几句。 那些做官的是真敢推诿,怠政,甚至背后搞破坏。 新法刚推行不久,他这一病难保不会让这些人动了歪心思。 敲山震虎很有必要。 “我知道了,父亲好生休息。”张敬修点点头恭敬退下。 张家几个儿子对父亲的话总是无条件服从。 等到他走出去以后,张居正皱着眉头鼻子里发出轻哼,艰难的将身体变成侧卧。 这个姿势能让他没那么痛。 “父亲。” 张敬修突然又折返回来。 “怎么了?”张居正眉头瞬间舒展,面带微笑。 “皇上来了!” 张居正一惊,“快,快扶我起来更衣。” “不必了。” 朱翊钧大步走了进来,手持金瓜的林琅跟在后面。 “臣,见过皇上。”张居正急忙忍着剧痛坐起,就要下床见礼。 朱翊钧快步上前,抬手轻轻按在他的身上,“张先生病重在身,虚礼就免了吧。” 张居正大为感动,“府里的人不懂规矩,做臣子的失礼了啊。” 朱翊钧笑道:“先生不要怪罪,是朕不想折腾先生,这才不许他们通禀。” “臣有负圣恩,劳陛下亲至,罪该万死。”张居正感激涕零,做臣子的能享受到这份待遇,还有什么好说的。 “皇上万不可为了臣分心,课业不能落下啊。” 朱翊钧笑容一顿。 “……朕知道了。” “数日不见先生竟憔悴至此,朕心甚痛,先生现在感觉如何?” 张居正道:“劳烦皇上记挂,臣并无大碍。” 两人说了一通嘘寒问暖的贴心话。 朱翊钧对这种场面话信手拈来,可张居正不行啊。 他这病不能久坐,他想站起来缓解一下,朱翊钧不知道是故意使坏还是怎的,一个劲的按着他说什么先生身体重要,不要起身。 搞得张居正浑身紧绷,手心开始冒汗。 他注意到后面提着俩金瓜,站如喽啰的林琅,“林琅也来了啊!” “见过老泰山。”林琅礼貌喊道。 “咳咳!” 张居正被噎的不轻,摆手道:“泰山一词为时过早,喊伯父吧。” “伯父好。” 张居正趁机摆脱朱翊钧的牵制,扭动身体调整了一个稍微舒服的姿势。 “你怎的跟着皇上一起来了?” “我是来求伯父帮忙的。”林琅苦笑道:“现在外面都说是我把伯父气病了。” “竟有此事?” 张居正大感意外看向张敬修。 “的确如此。”张敬修道:“儿子不愿让父亲分神,这才没有告知。” “胡闹。” 张居正眉头微皱,道:“此事与林琅何干,你现在就去对外澄清,以免闹了更大的误会。” 林琅心里仍旧不踏实。 他更想让张居正开个新闻发布会澄清一下。 可看着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卧病在床,这想法他没敢提出来。 “多谢伯父。” 张居正调整屁股的目的达到,重新看向朱翊钧道:“皇上想来也听说了,林琅在踏青会上和小女结缘,待来日修成姻缘,还请皇上做主。” 其实不用他提,朱翊钧也会代表皇上的身份赐婚。 大哥结婚,做弟弟哪能不表示表示。 “嗯,朕回去后就命礼部录册……” “等等。”林琅突然开口。 张居正眉头紧皱,打断皇上说话是不敬,属于御前失仪,轻则申斥,重则廷杖。 哪怕是朱翊钧刚登基那会儿,他也得听完了才能发表意见。 而林琅又是未来女婿,他这个做丈人得帮个忙。 张居正刚要开口代为训斥两句,却见朱翊钧扭头问道:“怎么了?” 诶? 眼光毒辣的张居正察觉到不对劲。 皇上似乎没生气? 而且表现的很正常,似乎习惯了一样。 莫非林琅和皇上私下里关系甚好? 这个念头出来,张居正大为意动。 他自知位高权重,太后难保心生不满,一旦哪天撒手人寰,张府上下必遭祸害。 要是林琅和皇帝走的够近…… “我现在还配不上若兰小姐,婚事还是先等等吧。”林琅道。 他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张若兰和杜薇,冷不丁赐婚还有点接受不了。 张居正笑道:“无妨,伯父不是势利之人。” 林琅连忙道:“伯父高尚,可我不能就这么两手空空啊。” “张简修和我说了,要想娶若兰小姐得在东安大街买套三进的宅子,起码等我先买了宅子吧。” 张居正道:“我当什么事呢,伯父出钱就是了。” 林琅肃然道:“那我不成倒插门了吗,我不能让人在背后说我吃软饭啊。” 朱翊钧:“呵。” 张居正:“切。” 不吃软饭四个字谁都能说,你林琅也配?! 林琅心虚补充道:“伯父大病未愈,现在就提婚事,恐让人诟病啊。” 第150章 荆州鱼糕 这个理由没毛病。 朱翊钧想了想道:“确实如此,此时赐婚会让人以为先生之女不孝。” “全凭皇上做主。” 张居正说着,目光在林琅身上稍作停留,大致是猜到了是惦记家里那个女子。 这让他心里有些不满。 本辅的千金,难道还比不上一个杜薇? 林琅被看的发毛,他突然有点同情朱翊钧了。 被老张盯着管着七八年,至今精神状态良好不容易啊。 好在朱翊钧在场,张居正并未说什么,再度调整了个姿势道: “臣这一病只怕近期无法为皇上分忧,朝中之事,还望皇上斟酌三思。” 朱翊钧心中暗喜,他想要的就是这句话。 “张先生安心养病,朕自会妥善处置,若是有拿不准的,还请张先生不吝赐教。” 张居正点点头,不放心道:“内阁诸臣可放心遣使,臣现在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新法。” “眼下各地田亩清丈已经完成,唯独剩下江南十府,臣担心他们会趁机阻挠。” “还有六部多有异心,臣打算借毁书院为由敲打……” 他说了很多,说的很细。 直把朱翊钧听得心烦意乱。 “朕这次过来给张先生带来了一些补品,还有几位医术精湛的太医,先生好生将养,朕等你重新坐镇内阁。” “朕下午还有课业,就先行回宫了。” 张居正知道他没听进去,叹了口气道:“臣送皇上。” “先生不必起身。”朱翊钧道。 张居正却是不顾阻拦强忍疼痛起身穿上鞋。 皇帝亲临是大事,来的时候可以躺着,走的时候再不起身,那就不礼貌了。 此时院子里已经站满了得到消息的张府家眷。 最前面的张若兰搀着一位身穿火红诰命袖衫,满头白发,红光满面的老妇。 她是张居正的母亲,赵氏,一个凭着儿子享尽富贵,却又因为儿子受尽屈辱的女人。 在看到林琅后,张若兰脸上闪过一抹红晕。 送了鸳鸯帕后,她突然变得羞涩了不少。 林琅依旧没脸没皮,朝她嘿嘿一笑,闹得张若兰赶忙低下头。 “老身见过皇上。” 赵氏行了一个福礼。 朱翊钧连忙虚抬双手道:“太夫人不必多礼。” 赵氏含笑感慨道:“白圭也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气,竟能遇到皇上这般慈仁礼贤的君上。” “太夫人言重了。” 朱翊钧回道:“张先生身居宰辅,为国为君积劳成疾,朕来看望也是本分。” 赵氏看了眼后面的张居正,心疼道:“是啊,白圭一生殚精竭虑,事事为公,也不知怎么落了这么个病,老身这当娘的心都在滴血。” 张居正面露尴尬,哪怕是年过半百的元辅,听到老娘大庭广众之下说这话难免老脸发烫。 “娘,皇上公务繁忙。” 赵氏恍然道:“人上了岁数就是爱唠叨,老身恭送皇上。” 朱翊钧哪敢让太夫人送自己,又说了几句车轱辘话,起驾回宫。 林琅被张居正留了下来。 张府上下百十号人好奇打量着林琅。 他们都知道小姐在踏青会上暗许芳心,许多人还是第一次见。 张居正扶着赵氏轻声道:“娘,他叫林琅,前日踏青会的那个林琅。” “见过老夫人。”林琅赶紧上前两步,“老夫人容光焕发,面色红润,一看就是长寿之人。” “初次见面我也没准备什么礼物,这俩金瓜孝敬您老。” 张府众人:…… 赵氏看着那两个锤疙瘩,笑呵呵道:“你这孩子和传闻中一样有意思。” “娘听说过他?”张居正好奇道。 赵氏笑道:“听过,怎么可能没听过,府里上上下下都在传着什么……元辅爱女痴心错付,为抢情郎暗囚良家女,是个不错的故事。” 林琅汗颜。 张若兰又闹了个大红脸。 赵氏继续笑道:“我家若兰的名声算是被你给毁了,日后可要好好待她。” “祖母……”张若兰不好意思道:“您这说什么呢。” 赵氏拍拍她的手,由衷道:“男女之间不就是情情爱爱那点事,有什么什么好害羞的?” “相敬如宾是一辈子,笑笑闹闹也是一辈子。” “咱们女人在世上不易,能遇着位疼人的相公更是不易,想的开些,别总觉得情爱难以启齿。” “我似你这个年纪,你父亲都开始学着走路了……” 赵氏就是普通的农家女,没有外人在场说话不喜欢弯弯绕绕,更像是老太太对孙女的絮叨。 林琅听的大感亲切,“老夫人说的才是金玉良言啊。” 赵氏感慨道:“什么金玉良言,人一老就不中用,只剩下零碎话想念叨念叨。” 林琅认真道:“老夫人不能这么说,您也曾眉眼明媚一身鲜活,踏过春风,见过繁花。” “岁月磨去的只是外在风姿,您心里可千万不能把自己当成老人啊。” 赵氏闻言一怔,眼底怅然消散,笑着道:“你这孩子说话比他们几个要好听多了,走,陪我去花园转转。” 张若兰抿嘴暗笑。 林公子还真是厉害,两句话下来竟是能让祖母主动叫着去花园。 要知道祖母从来不愿意让外人陪着呢。 眼看老娘要拉着林琅走,张居正赶忙道:“娘,儿子还有正事要和林琅交代。” “好吧。” 赵氏略有惋惜,看着林琅道:“忙完就来后院陪我走走,看你这孩子瘦的,我让人给你做点好吃的补补。” “荆州鱼糕没吃过吧,鱼糕这东西很养人,白圭考进士那年瘦的脱了相,我连着让他吃了半个月鱼糕,立马就养回来了。” “就是这鱼糕吃多了胃火大,那年白圭一张嘴熏得……” 张居正满头黑线,“林琅,快扶我进去。” 林琅倒是觉得这一幕挺有意思,笑呵呵道:“晚些我再去陪老夫人聊天。” 他扶着张居正回到床上,随后老老实实的垂手待听。 张居正歇了歇,悠悠道:“其实,荆州鱼糕很难吃。” “我劝你不要轻易尝试。” 第151章 我钱呢? 林琅一愣。 他还是头一次听到张居正用这种随意的语气说话。 张居正又道:“我这病少说也要一两个月,当今朝廷事务繁杂,皇上未必能够处置妥当。” “你与皇上走的颇近,如皇上遇到什么难题,当尽快找我商议。” 林琅见他又提起朝政,不解问道:“伯父既然不放心,为什么不居家办公?” 张居正意味深长的望了他一眼,并未直面回答。 痔病的确不影响卧床批阅奏折。 但是, 适当的停下来歇歇不是坏事。 林琅明白过来,老张是打算借机突显自己的重要性,好在重回内阁后拿到更大的话语权啊。 “你是聪明人,皇上更聪明,但你们许多时候做事太过急躁。” 张居正谆谆教诲道:“凡事切记徐徐图之,急则生变。” “越想得到什么,越是要放慢脚步。” 大概是因为林琅会成为未来女婿,又或许是担心林琅和朱翊钧会乱搞一气。 他罕见的一改往日严肃,当起了慈祥长辈。 张居正扫了林琅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想法,摇头道: “你们这个年纪想要慢下来不容易,可是急于求胜者,本意是不愿忍受僵局,只想一战定胜负,只想要结果。” “一旦结局事与愿违,那份挫败感你们很难承受得起。” “宋时秦桧,曾是坚定不移的主战速胜派,打出联金灭辽的旗子,以为能够一夜收复燕云十六州。” “结果呢?” “一战失利,立刻转换口风沦为割地赔款纳贡求和。” “嘉靖二十九年,鞑靼大兵入侵,那些要求边军主动出击,弹劾王崇古畏敌怯战的急胜者,第一时间提出开市封贡,握手言和。” “急近功者,必无远略,急求胜者,终易折节。” “这十六个字要记牢。” 林琅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速胜派的骨子里,大多是投降派。 这话说的不是秦桧,也不是嘉靖二十九年的庚戌之变。 而是朱翊钧! 急于亲政立威的朱翊钧,在抄了老师的家后,以为能取代老师在大臣们眼中的地位。 结果连续遭受挫败,成了再不上朝的投降派。 这次亲政若是受到打击,小朱不会就此一蹶不振吧? 小朱要是倒了,他后半辈子指望谁去。 “多谢伯父,我记住了!” 张居正微微点头,“道理简单做起来不易,你能听进去就是好事。” “去吧,我要歇息了。” 林琅在张大学士府一直逗留到天黑。 赵氏是个热情且暴躁的老太太,草根出身的她觉得林琅这种泥腿子很投脾气。 老人缺的就是陪伴,张府人多,但每个人都很忙,林琅这种能静下心陪着聊天的没有几个。 聊到兴起,赵氏要来林琅的生辰八字,说是要改天去道观找先生合一下八字,定个结婚日子。 林琅问:“要是算命的说八字不合咋办?” 老太太呵呵一笑:“我一个妇道人家能咋办,只好让我的首辅儿子拆了他的道观呗。” 林琅大惊,“老夫人高见!” 一旁张若兰听得二人说话咯咯直笑。 等到晚饭过后,林琅在张若兰的陪同下走出张大学士府。 “林公子……”张若兰将灯笼交到他手里,似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林琅夸张道:“若兰小姐竟然还有这么扭捏的时候?不是打算悔婚吧?” “胡说什么呢。” 张若兰白了他一眼,道:“我是想说,踏青会结束好几天了,学堂那边还等着开工……” 林琅一拍脑门,这几天光顾着躲避疯狂粉丝,竟是把这么大的事给忘了。 难怪吃饭的时候张简修一个劲的瞪自己。 “这样吧,明天我让人把钱给你送来。” 张若兰轻嗯一声,她只是想找个由头多说两句话。 “要不抱一下?”林琅笑着伸开双臂。 门卫1:嘿? 门卫2:嚯? 门卫3:咦? 门卫4:哦? 一圈人瞪大眼睛看着二人。 张若兰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要后退。 可转念一想,反正全京城都知道了自己和林琅的事。 祖母说过,女子要敢爱敢恨,没什么好怕的。 她给自己打了打气,鼓足勇气在林琅胸膛上轻轻一贴,不等林琅合拢双臂,又如受惊兔子般快速逃离。 林琅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只留下一缕淡淡香气。 “至于吗……” …… 趁着夜色无人注意,林琅贴着墙根溜回家。 又让人叫来了李进忠开始分赃。 李进忠来的时候提着一个上了锁的铁匣子,鬼鬼祟祟的交到林琅手里。 “小人已经把钱都兑成了会票。” “包中进士的银子收回来了十四万三千两,踏青会赌坊赚了三万九千一百两,茅房赚了三百二十两……” 李进忠将账目仔细汇报。 扣除交给太后的六十五万两白银,一共还剩三十一万多点。 之所以会这么少,是因为张居正插手了踏青会,使得淘汰赛,复活赛这种重头戏无法施行。 林琅打开铁匣,取出里面厚厚一摞会票开始分赃。 “这二十万两是皇上的内帑基金。” “张若兰那边一万五。” “张简修分成给五万。” “北司的兄弟们忙前忙后,给他们分三千两。” “顺天府衙那边再给两千茶水,还有租赁桌椅的费用……” 杂七杂八算完,林琅看着剩下的会票陷入沉思。 我他妈钱呢?! 又是会试又是踏青会,折腾这么久搞了一百万两银子。 最后到自己手里还剩不到两万? 这些钱还得分一部分给顾宪成盖东林书院,最后也就剩一万两。 紫禁城的娘俩分走八十五万! 我的钱! 我辛辛苦苦赚的钱! 林琅欲哭无泪,好在他这人对钱看的不是那么重,只是稍一失落就调整过来。 虽然钱没得到多少,好歹得了太后义侄和元辅未来女婿两个头衔。 这层身份比银子重要的多。 “给你的。” 林琅抽出两张会票递给李进忠。 “不不不。”李进忠连忙摆手,“为大人效力是小人的本分,这钱小人不能收。” 林琅把会票塞到他手里,“让你拿就拿着,哪能光干活不吃饭。” “这……小人拿一张就好。”李进忠小心翼翼的收下一千两,将另一张退了回去。 只是帮着林琅跑跑腿就能赚到一千两,他已经很知足了。 林琅没有为了这点钱继续坚持,笑道:“之前答应你的忘不了,明天你陪我一起进宫,请皇上准你改回本姓。” 李进忠浑身轻颤,扑通一声拜倒在地。 “大人厚恩,小人永世不忘!” 第152章 何为大事?何为小事? 林琅将剩下的会票交给杜薇,他眼中寒酸的九千两银子,让这个小财迷激动的半宿没合眼。 毕竟这半年写话本和开鞋铺加起来也没赚到这么多。 没办法, 这就是本分赚钱和踩着风口的区别。 背靠张居正和李太后,九千两银子真的不多。 林琅又神秘的掏出一对儿金瓜,本以为是金子做的,结果咬了一口发现只是镀了一层金漆。 气得他丢给小翠让她留着捣蒜。 一觉睡醒精神抖擞。 林琅不确定今天出门会不会被人围堵,特意把手铳带在身上。 反正他现在是紫禁城的熟人,没有不开眼的会搜身。 “你没回去?” 林琅看着蜷缩在门口打盹的李进忠惊愕道。 “大人。” 李进忠赶忙站起身,不好意思道:“我也不知道大人几点起,反正回去也睡不着,还是在这儿等着比较好。” 改回本姓对于宦官来说极其重要。 进宫做太监改姓意味着成为无姓无根的贱奴,彻底抹去原有的姓氏,宗族。 准许恢复本姓,代表着皇帝认可出身家门,认可你是臣子。 宫中再也没人敢明目张胆欺负你,仇人也得跑过来磕头道歉。 从宗族观念来看,改回本姓死后能够认祖归宗,葬于祖坟。 林琅很难理解,不过他表示尊重。 “用不着一口一个大人,你我以后平辈相交就好。” 李进忠泪目了,有几个人能遇到帮改天换命的贵人? 他遇到了! …… 乾清宫暖阁。 朱翊钧正在翻看成堆的奏折,工作量远超他的想象。 以往张居正坐镇内阁,各地奏折按照轻重缓急处理,只有重大决策才会找到朱翊钧。 现在张居正歇菜,内阁次辅三辅不敢独断,生怕事后给自己惹上麻烦,只好把奏折都送给朱翊钧过目。 眼下是月初,上个月的各府县报表刚送过来。 “全是些没用的废话!” “殴斗这种小事也值得让朕来处理吗?” 朱翊钧看的咬牙切齿,“来人,叫张四维过来!” 不多时, 一身红色官袍的张四维快步走进暖阁,“皇上召臣何事?” 身为次辅的张四维和张居正相差不大,同样是五六十岁的干瘦老头。 不同的是,张四维不像张居正总是板着脸,他的嘴角总是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 这大概和他出身盐商有关,做生意总是要笑脸迎人的。 朱翊钧压下心头火气,指着奏折道:“张卿身为次辅,应该严格过审奏折,可这里面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啊。” 张四维故作惊讶道:“皇上说的鸡毛蒜皮小事,是指哪些?” “开封府中牟县,两人因情械斗,该怎么判就判,用得着让朕过目?”朱翊钧沉声道。 张四维道:“皇上有所不知,这二人中有一人是家中独子,若是依律徒刑两年,则家中父母无人赡养,妻儿无人照料。” “皇上眼中的小事,实则是关乎到一家老小的生死大事啊。” 朱翊钧噎住了。 这一上来就是下马威,他有点猝不及防。 好在他迅速冷静下来,淡然道:“事大事小朕说了算,若是内阁连这种事都处理不好,那朕要你们做什么?” 张四维连忙道:“只是以往都是元辅处理,臣不敢裁断。” “现在朕让你裁断!” 朱翊钧不悦道:“把这些奏折拿回去,非是大事不必送来。” 张四维恭敬行礼,“还请陛下言明何为大事?何为小事?” 甩锅这一块,内阁这些人说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次辅张四维今天故意搞这么一手,就是想要朱翊钧给个准话。 什么事我能管,什么事不能管。 省的以后出了差错连累到自己。 在明朝做官要遵守两大铁律。 第一:拉帮结派,抱团取暖。 第二:多做多错,不做不错,必须要做,那就提前保证不错。 “你……” 朱翊钧心头火气隐隐压制不住,“你就按照张先生的规矩来办!” “臣遵旨。” 张四维再度行礼,“臣下只是担心做的不合皇上心意,故而请皇上明示,还请勿要怪罪臣下。” 好话都让他说完了,朱翊钧还能说什么,只能摆摆手让他下去办。 张四维带着奏折再度行礼退下。 刚走出暖阁拐个弯就碰到了林琅和李进忠。 林琅并不认识张四维,不过他认识火红官服和锦鸡补子,这是二品大员的象征,礼貌的点头示意。 “可是林伴读?” 张四维反倒是认出了他。 “林琅见过大人。”林琅拱手行礼。 张四维打量着他,笑眯眯道:“真是一表人才,前途无量,前途无量啊。” 说完提着奏折大步离去。 林琅有点摸不着头脑,反而是一旁的李进忠认出了张四维。 “林大人,此人叫张四维,是内阁次辅兼礼部尚书。” 张四维?! 林琅心中一惊,扭头看向那道火红身影。 张居正得力助手,张党二号人物。 然而, 他却是藏得最深的倒张派。 张居正死后,张四维第一时间站出来细数诸多罪状,带头攻讦专权乱政。 又亲自派人抄家,逼得张府断水断粮,赵氏及女眷活活饿死。 因此也成功得到清流支持,顺利成为万历年间第二位首辅。 “大人要小心这位次辅。” 李进忠小声提醒道:“他此前是高拱旧人,高拱罢官后他又转投首辅麾下,这种倒戈之举绝非善类。” 身处宫闱的李进忠对庙堂上的动向很敏锐。 原本这些话他不该说,只是他现在已经拿林琅当自己的恩人,这才冒险提醒。 “首辅怎么会用这种人?” 林琅眉头微皱,竟然还是个有前科的。 李进忠都能看出来,老张挺聪明个人,难道不知道张四维能背叛高拱,也能背叛他张居正吗? 李进忠低声道:“这位次辅是盐商出身,是晋地官商之首。” “难怪……”林琅恍然大悟,张四维是山西代表,变法离不开他的支持。 明知手底下是个定时炸弹,张居正还得装出器重的样子。 明知是张居正逼走了知遇之恩的高拱,张四维仍旧装作老实听话的模样。 搁这儿玩大明无间道呢。 第153章 啊~林伴读来了啊 林琅自认还算圆滑隐忍,和张四维比起来根本算不了什么。 如果孙暹被某人逼着罢官郁郁而终,他做不到为了前程对那人笑脸相迎。 他用力甩甩头,甩掉这些杂乱的想法,带着李进忠走进暖阁。 朱翊钧正郁闷呢,见到林琅立刻脸上一喜,“啊,林伴读来了啊。” “臣见过皇上。”林琅笑着行礼。 朱翊钧看向后面的李进忠,“他是谁?” 李进忠是第一次见到皇上,赶忙拜倒行礼,“奴婢钟鼓司奉御,李进忠,叩见皇上。” “起来吧。”朱翊钧随口说道,目光狐疑的看着林琅,不知道大哥带来一个太监是什么意思。 林琅道:“东西拿出来。” “是。” 李进忠从怀里取出一沓厚厚的会票双手举过头顶,“二十万两会票,还请皇上清点过目。” 朱翊钧两眼放光。 钱! 朕的钱总算来了! 这个月内廷工资还没发,昨天他还想提来着,可看林琅自顾不暇也没好意思说。 尽管心里激动,可当着外人的面他还是故作平静。 “李进忠是吧,朕记住你了。” 李进忠心中狂喜,脑袋用力砸在地砖上,对林琅的感激再加几分。 给皇上报喜是难觅的机会,说的直白点,哪怕是亲爹都未必会把这种机会让给你。 林琅笑道:“皇上,这次筹集银两他跟着忙前忙后出力不小。” “能不能降恩准他改回本姓?” 朱翊钧龙颜大悦,又是林琅提出来的,自然是没意见。 “准了!” 简简单单两个字,令李进忠恍如做梦一般。 从现在起,他终于又姓魏了! 这是光宗耀祖的大事,消息传出去后,县令也得第一时间敲锣打鼓跑去报喜。 做太监怎么了? 太监照样能高人一等! “愣着做什么,谢恩啊。”林琅轻轻踢了他一脚提醒。 魏进忠回过神,匆忙再一叩首,“奴婢谢皇上大恩!” 朱翊钧摆摆手道:“你去一趟坤宁宫,把钱给皇后送去,看看是兑成现银入内帑还是怎么,让皇后自行操办。” “奴婢遵旨!” 魏进忠声音轻颤,虽然还是跑腿的活,给皇上跑腿和给其他太监跑腿能一样吗? 等到他退下后,朱翊钧赶忙道:“大哥快坐,我有事和你说。” “怎么了?” “我想搞点大动作!” “……” 朱翊钧继续兴奋道:“我打算趁这段时间搞点成绩出来。” “叫那些大臣们领教一下什么叫帝王威严,叫母后知道朕长大了,叫张先生明白不是离了他不可。” “大哥怎么不说话?难道你也信不过我?” 林琅正襟危坐道:“我相信皇上一定可以,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皇上,霸气外露!” 朱翊钧傲娇的扬起嘴角,“方才出去的大臣你知道吧,他叫张四维,是内阁次辅。” “他故意把奏折都拿来想累死我,结果呢?” 林琅深谙捧人的原则,接过话道:“我还寻思他怎么苦着脸呢,想来是皇上给他难看了?” 朱翊钧得意道:“那是自然,他还想拿那些折子让朕犯难,结果朕眼睛一瞪,告诉他以后就照张先生的规矩办事,琐碎小事别来烦朕。” “把他吓得连个屁都不敢放。” “皇上威武!”林琅随口接道,心里却是暗自叹息。 傻小子啊。 你自以为展露锋芒,实则是上了人家的当。 张四维是奔着工作留痕来的,将来出了问题好甩锅。 而且这话变相的把他抬成临时首辅,满朝文武都得听人家的啊。 就做皇帝来说,朱翊钧显然没能继承到他祖父的优秀基因。 朱翊钧还沉浸在第一天亲政就拿捏次辅的快乐中,满心欢喜道:“大哥觉得朕该做点什么?” “还是皇上自己拿主意的好。”林琅也不怕背锅…… 朱翊钧沉吟道:“修黄河……前年张先生任潘季驯为总理河漕大臣,听说他弄了个束水攻沙,效果不错。” “整顿吏治勋贵……不行,张先生刚设立考成不久,再整顿就把人逼得太狠了。” “北伐……更不行,大臣们肯定不答应。” 他嘀咕着想了几个主意,最后都被自己否决。 现在的大明需要做的事并不多。 “哎?要不把冯大伴办了怎么样?正好他和大哥有过节。”朱翊钧眼前一亮。 这话把林琅吓了一跳。 虽然他和冯保不对付,但不得不承认,不论是张居正还是李太后都离不开这位掌印太监。 朝中离不开一位权宦制衡。 冯保也忌惮他有皇帝和太后撑腰,所以现在两人暂时处于井水不犯河水的假象。 “皇上慎重,冯保暂时动不得啊。” “也是,母后那关就不一定能过得去。”朱翊钧大感可惜。 这些年他最烦的就是张居正和冯保,其中冯保排第一。 在原有的历史上,朱翊钧亲政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下旨处置冯保。 并且说出那句:吾待此疏久矣。 可见他对打小报告的冯保深恶痛绝。 “那朕还能做些什么呢?” 朱翊钧陷入茫然,自己好像没有什么能做的。 林琅提议道:“要不,咱们出去转转,找找灵感?” “大哥言之有理。” 朱翊钧深以为然,做什么当然要看百姓缺什么。 他当即脱掉常服取下善翼冠,换上便装打算出宫。 而就在两人刚打算出发的时候,一个十三四岁虎头虎脑的小子走了进来。 朱翊鏐瞪大眼睛问道:“皇兄这是?” “镠弟啊。” 朱翊钧拿着兄长的架子道:“你来做什么?” 朱翊鏐道:“臣弟来给皇兄问安,皇兄是打算去哪?” 朱翊钧敷衍道:“哪也不去,就是龙袍穿着不舒服,换身宽松点的衣裳,你没事就赶紧回去。” 朱翊鏐不是那么好骗的,眼珠子转了两圈嘿嘿笑道:“皇兄是要出宫吧?带我一个。” “不得胡说!”朱翊钧板起脸道:“朕怎能轻易出宫,这话要是让外人听了去,还不知要怎么编排。” 天子一怒,别人怕,天子的弟弟却不怕。 朱翊鏐昂首道:“那就带上我,不然我现在就告诉写起居注的那帮人。” 朱翊钧顿感头疼,“母后真是把你惯坏了,看看你现在哪有半分亲王的样子。” “整天待在宫里都快把人憋疯了,这亲王当着有啥意思。”朱翊鏐满不在乎道。 一旁林琅听得直嘬牙花子。 真他娘的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我愿意承受这份痛苦啊。 他主动帮着打圆场道:“殿下还小,皇上要去的地方不宜殿下前往。” 然而, 朱翊鏐瞥了他一眼不屑道:“切,充其量就是青楼呗,娘们那点事儿有什么神秘的。” 日。 林琅被呛了一下,这年头的男孩都这么早熟吗? 第154章 熊孩子就是欠揍 朱翊钧生气道:“闭嘴,堂堂亲王张嘴青楼,闭嘴娘们成何体统?” “再敢胡说,朕这个做兄长的定要教训教训你!” 朱翊鏐愤愤道:“凭什么皇兄能出宫,我就要在家里待着,我不管,今天必须带上我。” 有这么一个难缠的弟弟也是够了。 朱翊钧长叹一声,看向林琅歪嘴示意他来解决。 林琅道:“殿下有所不知,皇上出宫是为了体察民情,殿下等就藩以后有的是时间玩。” “本王在和皇兄说话,怎么老有你的事?你谁啊?”朱翊鏐说话毫不客气。 林琅袖子里的拳头捏紧,他真想给这个熊孩子一拳。 “不得无礼。”朱翊钧训斥道:“他是朕的伴读,也是母后认下的义侄。” “哦——” 朱翊鏐脸上的骄横褪去些许,“我听母后提过你,大婚的事多谢了。” “本王不是小气的人,回头选妃的时候你来办,本王分你一个当老婆。” 林琅听得一愣,这小王爷虽然欠揍了点,人倒是挺有意思。 嗯。 起码够大方。 “朱翊鏐!” 朱翊钧火冒三丈,“满口虎狼之言,今日朕定要代母后管教管教你。” 说着,他抽出腰间玉带作势要打。 朱翊鏐下意识后退两步,扯着脖子喊道:“圣人说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皇兄自己能出宫,凭什么我就不行?” “你敢打我,我就找母后告状!” 朱翊钧恼羞成怒,这种事的确是自己不占理。 可他既是皇帝,又是兄长,哪能让当弟弟的这么嚣张。 “该打!” 朱翊钧挥舞着玉带冲了上去,朱翊鏐见他来真的,吓得不轻,赶忙绕着暖阁兜圈子。 “你给我站住!” “傻子才站着让你打。” “朱翊鏐,你等朕抓住你的!” 兄弟俩在暖阁里展开追逐。 朱翊鏐格外灵活,每当快要被抓到的时候身子一扭就能完美脱身。 发现皇兄拿自己没办法后,这小子最后往龙案后面一站,笑嘻嘻道: “皇兄也不行啊。” 挨过揍的都知道,有时候家长打你就是在气头上,老老实实挨两下消消气就好。 这个时候还敢出言嘲讽,那是在给对方攒血怒。 朱翊钧微微喘着粗气,眼底没有了手足之情,只剩下对赢的渴望。 “大哥,帮忙!” 朱翊钧笑道:“皇兄气糊涂了不成,怎的气得喊我大哥呢。” 话刚说完,他就见到那个为自己筹备婚礼资金的伴读晃了晃手腕,狞笑着朝自己走来。 天下苦熊孩子久矣。 “你干什么?!” 朱翊鏐大惊,“我可是潞王,你敢动我?” 林琅嘿嘿冷笑,伙同朱翊钧二人形包围之势,一左一右逼近。 朱翊鏐意识到不妙,试图从案牍下面钻出去,只要跑到外头就没事了。 他才刚猫下腰,后领便被眼疾手快的林琅揪住,像是拎猫崽子似的把他拽了出来。 “放开我!林琅你放肆!” 朱翊鏐又惊又怒,手脚乱蹬,却被林琅用力的按在龙案上。 朱翊钧见状冷笑着上前,几步上前按住他肩膀,喘着气道:“跑啊?你再跑给朕看看?” “皇兄……啊!” 凄厉的惨叫回荡。 天子含怒一击恐怖如斯。 朱翊钧一言不发,右手高高扬起,再度抽了下去。 他早就想揍这个嚣张跋扈的弟弟了! 暖阁内短促的惨嚎响彻。 外头的太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约而同的往后退了十几步。 片刻后, 朱翊钧火气消了大半,打人的动作也跟着慢了下来。 林琅悠悠道:“老话说小树不修不直溜,跋扈的亲王于国于民不利。” “先帝过世的早,太后不忍下手,皇上要为社稷管教兄弟啊。” 朱翊钧神色一凝,挥动玉带的速度再加三分。 亲政的第一件大事,管教亲王! 一盏茶后, 偃旗息鼓。 朱翊鏐捂着屁股满面泪水,“皇兄你竟敢下死手,还有你姓林的……” 林琅嘿嘿笑道:“潞王殿下似乎不知悔改,还请皇上再行管教。” 朱翊鏐目光瞬间清澈,强颜欢笑道:“皇兄别生气,我刚才是说着玩的,我知道错了。” 原本朱翊钧心里还有点过意不去,但见到效果显著后,那点愧疚荡然无存。 “棍棒底下出孝子,古人诚不我欺。” “今日之事你要是敢告诉母后,下次朕把你吊起来打。” 朱翊鏐吓得一个激灵,连忙道:“皇兄放心,我绝对不会乱说的。” “现在我能跟着你们一起出宫了吧?” 朱翊钧:??? 林琅:??? 朱翊鏐满脸泪痕,“你们要是不带着我,那我不就白挨揍了吗?” …… 西华门。 一行人鬼鬼祟祟溜出皇城。 “好家伙,以前出来的时候没这么多人啊。” 朱翊鏐满眼震惊,热闹繁华的天街让他瞬间忘了屁股上的疼痛。 “以前出来都是为了谒陵,提前净街的。”朱翊钧随口道。 朱翊鏐问道:“这就是诗文中天街踏尽公卿骨的天街吧?” “不会说话你就少说几句。” 朱翊钧瞪了他一眼,看向林琅问道:“咱们现在去哪?” 林琅还真有点犯难。 以前带着朱翊钧出来能去青楼玩玩,可现在带着童子鸡能去的地方还真不多。 而且现在的他在内城太扎眼,走街上很容易被认出来。 “要不,咱们去外城玩……体察民情?” 朱翊钧眼前一亮,“听说外城烟火气十足,就去外城。” 林琅抿着嘴不置可否。 他提议去外城其实还有一点点的私心,那就是让朱翊钧看看真正的民情。 别总是从奏折上看江山。 同时,为了保险起见,他又随手叫住一个巡街的锦衣卫,掏出腰牌命他去北司调一队总旗去外城,特意叮嘱要便装出门。 外城治安不比内城,只有俩千户保护不够。 李太后的俩儿子都在自己手里,万一有点闪失,那就等着被片成刺身吧。 而就在安排妥当朝着外城进发的时候,街头有位公子死死的盯着林琅。 “抢了我的前程,你也别想好过!” 沈泰鸿目光怨毒道。 第155章 真实的外城 慈宁宫。 李太后跪坐在蒲团上,闭着眼口中轻念:“大慈大悲的佛祖保佑,保佑我儿身康体健,平安长福……” 殿中宫娥早已习惯了这一幕。 每天早上洗漱后拜诵佛祖菩萨是太后的必修课。 宫娥们私底下也议论过,觉得太后有点过于痴迷佛道。 毕竟拜佛有用的话,那她们还进宫做什么,整天拜佛许愿嫁给权贵就好了。 李太后也不信。 可是她已经是全天下最有权势的人,世人想要什么,可以去努力争取,她想要的只有鬼神之力方可满足。 正在这时, 冯保迈着小碎步快步走了进来,“娘娘,奴婢有要事奏禀。” 李太后眉间微微蹙起。 不过她也知道冯保做事小心,非是紧要事不会贸然打断。 “大伴近前说话吧。” “是。” 冯保弓着身子走上前,轻声道:“皇上出宫了。” 李太后微微松了口气,“还当是什么大事,林琅可曾跟着?” “跟着呢。” “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李太后不以为意,她现在已经习惯了朱翊钧出宫。 反正也劝不住,随他去吧。 “可是……潞王殿下也去了。”冯保小心翼翼道。 李太后飞快从蒲团上起身,“你说什么?” “潞王殿下也出宫了。”冯保补充道。 李太后心头一紧,俩儿子的脾气她最是了解,朱翊钧虽说贪玩了点,至少明白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可朱翊鏐大小天不怕地不怕,让他出宫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丑事。 “快,快去派东厂把人叫回来!” “切记不可声张!” …… 与此同时, 林琅已经带着皇上潞王穿过西直门抵达外城。 一墙之隔,两方天地。 和内城的繁华有序相比,外城的繁华更显嘈杂。 来往之人大多身穿各色布衣,头发随便用布条一缠,谈吐间没了内城高雅的之乎者也。 “干他娘,昨儿给王大郎家打了俩橱子,说好的给两百三十文,结果最后非得说老子把腿儿打歪了,硬是扣了三十文。” “我说啥来着,他就是扣屁股嗦指头的货,饿死不干他家的活。” “下回要是再遇到这种事,你就往橱子里钉个寡妇钉,咒他早死。” “还用你说?我早就钉上了……” 几个提着刨子锯子的木匠渐渐走远。 只留下朱翊钧风中凌乱。 说好的我朝百姓淳朴向善呢? “几位爷,我已经三天没吃饭了,求您行行好给点钱吧。” 一个脏兮兮的孩子捧着破碗走上前。 朱翊钧心生怜悯,从身上摸了摸尴尬道:“我出门从来不带钱……” “切,没钱就没钱,装什么呢。”小孩果断变脸,轻嗤一声又找下一个顾客。 朱翊钧脸都黑了,“不是,乞儿都这么说话吗?” “他们是花子门。” 林琅默默解释道:“这些人说是叫花子,其实就是地痞无赖。” 朱翊钧皱眉道:“大哥这话有失偏颇吧,乞儿和无赖怎能混为一谈,乞儿只是走投无路,无赖才是可恶。” “你还别不信。”林琅撇撇嘴道:“靠近内城的五条街都是花子门的地盘。” “这些人专盯着你这种身穿绫罗绸缎的富家哥乞讨。” “刚才你要是给他几文钱,立马就会窜出来十几个乞丐围着你要钱,甚至会趁乱偷你的腰包。” 朱翊钧皱着眉显然还是将信将疑。 他无法将可怜的乞儿和恶霸联系到一起。 朱翊鏐是个急性子,笑道:“试试不就知道了,那花子你回来。” 乞讨的小孩赶忙端着破碗跑了回来。 “爷,行行好吧。” 朱翊鏐也没带银子,随手将腰间玉佩摘下来丢进碗里,“赏你了。” 小乞丐一惊,大声喊道:“谢谢大爷。” 这声音似乎是个信号,呼啦一声,不知道从哪又钻出来十来个乞丐将几人围住。 “爷,我三天没吃饭了,行行好。” “大爷,赏俩馒头吃吧。” “大爷一看就是有钱人,给点活路吧。” 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朱家二兄弟大惊失色。 随行而来的两位千户错步挡在前面,低喝道:“滚!” 这一声大喝气势不凡,放在其他时候肯定有用。 但乞丐哪管你这些。 乞讨的时候被揍是常事,怕挨打还要什么饭啊。 “找死!” 千户狞笑着一脚踹飞某个打算趁机掏兜的乞丐。 此举反倒激怒了其余乞丐,一个个大呼小叫的扑了上来,形同丧尸。 林琅暗自摇头,花子门就是人海战术,打了一个来十个,打十个来一百个。 “活腻歪了是吧?” 他冷喝一声,从怀里掏出锦衣卫总旗腰牌。 “哪个不开眼的再上来,老子让你尝尝诏狱的滋味。” 所谓一物降一物。 花子门不怕打架,唯独忌惮官府的人。 在看到腰牌后,一群人面面相觑,悻悻的抬着被踹飞的同伴离去。 “他们,真的是无赖?” 朱翊钧喃喃自语,似乎被吓到了。 林琅收好腰牌,默默道:“这还是轻的,平时花子门还会围着商铺讨钱,说是讨钱,其实就是硬要。” “不给钱一群人就围在门口不走,报官也没用,差役来了他们就走,差役一走他们就来。” “盯上你不给钱就别想好过。” “真正的乞丐都在花子门的地盘之外,他们才是走投无路的可怜人,给口饱饭就千恩万谢。” 朱翊钧沉默不语,真实的市井生活给他上了一课。 没有奏折中华丽辞藻和隐晦遮掩,就是这么的朴实无华。 头几年他曾经批过一道关于山东一丐头横行乡里,刑部初审后上疏奏请砍头的奏折。 当时他觉得律法过于严苛。 横行乡里而已,何必要夺人性命? 而现在看到这群乞丐的作为,可想那山东丐头只会更加可恶,砍头反而是轻的。 “多出来看看是对的。” 朱翊钧长叹一声道:“看来有必要整顿这些无法无天的花子了。” “我同意!”朱翊鏐恶狠狠道:“明天就让顺天府彻底严查!” 兄弟俩这一句话,意味着顺天府整顿花子门行动开展。 林琅笑了笑并未阻止。 他就被这群花子偷过,那可是他一天的饭钱啊。 第156章 打倒林琅 外城除了叫花子最恶劣,其他还算过得去。 毕竟是大明经济政治中心,三教九流,五行八作在此聚集。 有底层乞儿偷儿,也有落榜后没来得及回家的举子。 和内城比起来,这里更接地气,烟火气更重。 哪家酒楼开业请的高跷舞狮队,哪家赌坊抬着输急眼的赌客丢出门,哪家老妇人扯着脖子叫骂有人偷了自家腊肉…… 市井百态很快让朱翊钧暂时忘记了乞儿的不悦,捧着一碗炸蟹边吃边逛。 “喂,皇兄……我哥为什么喊你大哥?”朱翊鏐吸溜着杏仁茶问道。 林琅不太待见这小子,随口道:“因为我们两个投缘,而且我这人最讲义气。” “这不是什么好事吧?” 朱翊鏐鄙夷的看着他道:“先生们说过,讲义气是不对的。” 林琅:“?” 他想破头都想不到朱翊鏐会说出这么一句话,一时间竟是不知道该怎么回。 这和教育有关。 皇子们学的是儒家大义,君臣之义,长幼尊卑之义,和哥们义气是两码事。 甚至严禁学习江湖义气,以防止意气用事,影响大局。 “义气没有错,我和你哥这样多好,我帮他,他帮我,大家都有好处。”林琅解释道。 朱翊鏐看傻子似的看着他,“我哥可是皇……你帮他不是应该的吗?” “呃,你这么说也对。” 林琅想了想道:“这帮也分情况,因为我这人讲义气,所以他有些不合理的要求,我也会帮忙。” “就比如出宫,还有筹钱。” 朱翊鏐若有所思点点头,“先生们说的没错,讲义气的人干的都不是好事。” 林琅被呛了一下,扭过头不再理会这个混球。 “林旗。” 身后有人轻轻喊了一声,林琅回头一看,正是自己麾下的小旗官。 后面还有几十位按照吩咐换上便装的锦衣卫。 林琅朝众人点点头,挥手示意跟的散一些。 这回就踏实多了。 “蹴球!” 前面的朱翊钧突然惊呼一声,眼睛盯着前面的蹴鞠场兴奋的很。 他上一次玩蹴鞠还是三年前,在被张居正得知后批评了一顿,又一把火烧了蹴鞠后,就再没玩过。 此刻再看到这东西,心中不由得发热。 “大哥,咱们去玩会?”朱翊钧笑道。 林琅踢足球是把好手,玩蹴鞠却差点意思,“万公子自己去吧,我不擅长这个。” “带我一个。” 朱翊鏐扔掉还有半碗的杏仁茶,颠颠跟了上去。 明朝人对蹴鞠有种狂热的喜爱,大概是因为骑马射猎之类的活动太麻烦,蹴鞠这种有个小场地就能玩的竞技游戏很方便。 朱元璋是个无趣的人,他认为蹴鞠会让人丧失斗志,将蹴鞠和青楼勾栏画等号。 而到了明宣宗朱瞻基开始,蛐蛐皇帝发力,带头打破祖训。 不仅为蹴鞠作诗,还让人画了一幅《宣宗行乐图》,其中就有踢蹴球的一幕。 有了这个先例,往后的大明皇帝变得无所顾忌。 朱厚照直接在紫禁城圈一块地,谁踢得好提拔谁。 朱由校干脆造了五间蹴圆堂,整天和魏忠贤在里面踢球寻乐。 到了朱由检那时候就更过分,嫔妃和宫女成立类似足协的‘齐云社’,田贵妃就是因为花球踢得好,格外受宠。 皇家是民间的风向标,皇帝尚且如此,民间更是无所顾忌。 这也导致蹴鞠场和后世台球厅一样风靡盛行。 “掌柜的,编个队。” 林琅招呼一声,掏出两人的份钱。 蹴鞠分为两种,一种是田贵妃那种花球,明朝叫白打,各自传球踢花活。 另一种是在场中竖两根三丈高的竹竿,中间有个仅容蹴球通过的网兜,双方比赛谁能踢进去。 双方各十二人,全程蹴球不能落地,最后由射门手用头把蹴球顶进去。 难度不是一般的高。 想临时编队需要撞案(秀球技),几年没玩的朱翊钧,在熟悉了几遍后,立刻找回了状态。 那蹴球就跟黏在脚上似的,不论怎么颠都不掉。 哪怕是朱翊鏐也能玩的有模有样,两人都顺利编入正队。 “这哥俩要是晚生几百年,没准就能冲出亚洲了呢。” 林琅轻声嘀咕道。 有个看孩子的地方,他也乐得清净。 就是朱翊鏐不太省心,自己技不如人还非说别人碍事,没大会儿就和人家吵了起来。 林琅大手一挥,丢出十两银子赔礼,那人喜笑颜开,连声说万二公子骂的好。 矛盾轻而易举化解。 他发现自己真是越来越喜欢用钱摆平麻烦了。 当他第三次用银子道歉的时候,不远处浩浩荡荡走来一群公子哥。 这么一群满身绸缎的富二代出现在外城很是惹眼。 带头的正是对林琅深感不满的沈泰鸿。 “他就是林琅!” 沈泰鸿指着林琅大声喝道。 林琅一愣,还不等他搞清楚状况,那群公子哥就团团围了上来,义愤填膺道: “踏青会公然舞弊!” “口出狂言气倒元辅,罪大恶极。” “定然是用了什么卑劣手段!” “顺天府容不下这种卑劣小人!” “打倒林琅!” “滚出顺天!” “……” 林琅莫名其妙,但他看到了不少熟悉面孔。 大多都在踏青会上见过。 这是因为嫉妒找麻烦来了? 他扫视一圈,看向沈泰鸿面露古怪道:“你从哪凑的这些卧龙凤雏?” “说好听的也没用!” 沈泰鸿咬着牙道:“你不过一说书的出身,身无半分功名,还曾强占花魁,今日就让若兰小姐和元辅看清你的真面目。” 嫉妒! 如果得到张若兰倾心的是某位公子,或者是新科贡生,他顶多只是抱怨时运不济。 可堂堂元辅千金,凭什么看上你一个连字都写不明白的总旗? 凭什么?! 这是一众公子哥的心声。 输给强者,输的光荣。 输给林琅,他们实在接受不了。 家里老爷子气得大骂好吃好喝供着,最后让一个泥腿子给骑在头上。 实在是窝囊! 沈泰鸿两眼通红道:“今日我们再比一场,若是输了,你就滚出京城……” “傻逼!” 林琅字正腔圆吐出俩字,这群人脑子不正常,他又没病。 他冲着不远处的锦衣卫招招手,“那个谁,过来。” 第157章 玩脏的是吧?巧了,我也会 一声令下, 二十多位锦衣卫蛮横的挤开一条路。 “林旗。” 林琅挥苍蝇似的摆摆手,“把这群人弄走,看着太碍眼。” “是。” 锦衣卫们转身看向沈泰鸿等人,“林旗说话没听见是吧?滚!” 面对这么一群武夫,沈泰鸿毫不畏惧,他知道林琅是北司总旗,既然敢来就不怕。 “我父乃是翰林侍读,你们动我一个试试?” “我爹是工部都水清吏司主事!” “我爹是顺天府通判!” “我舅舅是银作局大使!” “我姑妈是尚仪局尚仪!” “……” 旁人望而生畏的锦衣卫,在这些官二代眼中并无可怕之处。 甚至有几个还主动凑上前挑衅。 锦衣卫们犯了难,软柿子捏捏也就算了。 没成想这些人个顶个的有来头。 沈泰鸿冷笑着上前一步,“你不过一芝麻大的总旗,也敢在在这儿滥用职权耀武扬威?” “今日你必须与我等再赛一场!” 这会儿林琅也冷静下来。 沈泰鸿带着一群官二代兴师动众,只为找自己要求加赛,看起来有点过于无脑。 大名鼎鼎的孙暹说过,世上没有蠢人。 沈泰鸿这么做,一定是憋着坏。 他眉头微皱大脑飞快转动。 如果再赛一场,不论是比诗文,还是比时政,四书五经,赢面都少的可怜。 一旦自己输了,那就证明踏青会夺魁是另有隐情。 炒作一个多月,由张居正亲自主持,四百九十九位公子少爷为了前程花了真金白银的踏青会,被曝出舞弊。 可想而知会带来怎样的震动。 这些公子哥哪个不是有钱有权的主,他们本就对自己受到张若兰青睐深感不满。 要是这个消息再一曝出,那还不得反了天? 张居正可以不在乎这些官二代,商二代,却不能不考虑他们的老爹家世。 众怒难平,重新再办一场是必然的。 而他林琅也将被钉在耻辱柱上,真正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届时李太后这么好面子的人,还会认他这个劣迹斑斑的义侄吗? 朱翊钧还敢认他这个大哥吗? 失去这娘俩的大腿,他在大明还有立足之地吗? 嘶—— 林琅想到这里倒吸一口冷气。 丫够阴的啊! 沈泰鸿见他面色不定,冷笑道:“你不是挺能说的吗?怎的现在开始装傻充愣了?” “沈兄!” 林琅脸上洋溢着笑容,搭着他的肩膀自来熟道:“你看这事闹得,咱们也算是以文会友认识的朋友,这样,晚上我请你吃饭,再给你叫俩胡姬……” 沈泰鸿愣了一下,嫌弃的拿开他的手,“果然是上不得台面的泥腿子,谁和你是朋友。” 林琅笑容一顿,“没的谈?” 沈泰鸿傲然道:“各位兄台都看到了吧,此人已然心虚,看来踏青会确有隐情。” 这话引得一众公子哥纷纷附和。 大有现在就取林琅而代之,迎娶张若兰的意思。 林琅收起笑容,玩脏的是吧? 巧了。 老子最擅长的就是这招。 他往后退了两步,突然仰头大喊:“万老弟!” 正在场上玩蹴球的朱翊钧早就注意到了外面不对劲,听到呼喊将蹴球踢给朱翊鏐,满头大汗的跑了过来。 朱翊鏐一看有热闹,又一脚将蹴球传给同伴,颠颠跟了上去。 “大哥,咋了?” 朱翊钧擦了把脑门上的汗水问道。 “他们找我麻烦。”林琅一指沈泰鸿,顺势又往后退了两步,将朱家兄弟俩护在身前。 沈泰鸿等人看着出现的兄弟俩眉头微皱,脸上透着嫌弃。 他们没见过皇上,包括不少人的父亲也没资格上朝。 在这些公子哥眼中,朱翊钧就是个沾满尘土满身汗臭的不良青年。 朱翊钧甚至都没多看沈泰鸿等人,只是摆手道:“给我个面子,你们走吧。” “你算个什么东西!” 有个公子哥叫道:“这里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 自打出生以来还从来没人和朱翊钧这么说话。 一时间竟是被骂的愣住了。 林琅满是怜悯的看了说话这人一眼,如果没记错,他舅舅是银作局大使。 唉…… “放肆!”随行千户怒喝,就要上去给这人一个耳光长长记性。 朱翊钧抬手制止千户的行为,出宫本是快乐的事,他不愿闹大被百官知晓。 “念你年少无知,方才的不敬不予追究。” “速速退去,休要不识抬举。” 被骂之后还能心平气和,这一点来看朱翊钧的脾气还算不错。 可这逼味满满的话语不仅没让公子哥们忌惮,反倒哄笑起来。 “这是哪冒出来的大瓣蒜。” “真拿自己当个人物了啊。” “刚才听说他姓万,哪位大人姓万?” “没听过,不入流的不配让我等知晓。” 一众公子哥放声嘲笑。 哪怕是领头的沈泰鸿也不免面露鄙夷。 官二代也不都是傻子,能惹谁,不能惹谁是必修课。 这些人的家里都有一本官员簿,上面记着顺天府有头有脸的官勋。 当今朝中五品以上姓万的一个没有,再加上这是在外城,很容易就将朱翊钧联想成在外城小有权势的公子哥。 再说了, 能和林琅这种人玩到一起的,能是什么好鸟。 “万公子是吧。” 沈泰鸿背着手傲然道:“今日之事轮不到你说话,奉劝一句,有些人你得罪不起。” 林琅:…… 朱翊钧:…… 朱翊鏐:…… 千户1:…… 千户2:…… 严格来说,沈泰鸿有说这话的资本。 他们这群公子哥绑在一起,说是横着走也差不多。 可是, 他遇到了大明最强富二代。 “我受不了了!” 朱翊鏐实在看不了有人在自己面前这么装逼。 啪! 清脆的耳光响起,沈泰鸿难以置信的盯着朱翊鏐。 “你敢打我?” “你个混账敢打我?” 啪! 朱翊鏐惦记脚尖又是一记耳光,“你装尼玛呢!” 动嘴是一回事,动手又是一回事。 沈泰鸿是翰林侍读沈一贯的公子,沈一贯又是公认的内阁接班人。 他自认是官二代中的领军人物,岂能忍受被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野小子这般羞辱。 “你找死!” 沈泰鸿睚眦欲裂,反手就是一拳直奔朱翊鏐面门。 第158章 你们仨真出息啊 不用朱翊钧提醒,两位千户及时出手,牢牢钳住那只拳头。 “你还敢还手?” 朱翊鏐气笑了,早上他刚被皇兄打了一顿,正憋着火呢。 双手左右开弓又是几个耳光。 沈泰鸿被牢牢驾住,想还手都还不了,回头喊道:“别愣着,快帮忙!” 这群公子哥也是莽,当即冲上来就是一阵拳打脚踢。 “放开沈兄!” 两位千户回头看向朱翊钧轻视。 朱翊钧本来不想把事闹大,可弟弟都差点让人揍了,他还能怎么办。 “下手留分寸,别伤人性命,也别把人打残了。” “得令!” 两位千户如虎入羊群,大步上前就是一阵大展神威。 只是一脚就将最近的的一位公子哥踹飞出去。 林琅看的目瞪口呆,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会飞。 这俩莽夫没吹牛逼,真能以一当十啊。 公子哥们也怒了。 向来只有他们欺负别人,什么时候外城的泥腿子也敢还手了? 一群人血性上来,明知不敌却还是冲上前抱着两位千户拳打脚踢。 俩千户很厉害,但架不住几十个公子哥围攻啊。 最主要是因为朱翊钧的旨意,导致畏手畏脚,不敢使出全力。 “愣着干什么,打啊。” 林琅赶忙指挥北司的锦衣卫。 “真打啊?”锦衣卫试探问道,毕竟没有北司手谕,殴打这些公子哥不是小事。 “打,打死打残算我的!”林琅大吼一声,率先冲上去见人就揍。 “得令!” 锦衣卫们不再犹豫,抽出腰刀丢到一旁,手持刀鞘冲进战场。 这些人都是街头殴斗的好手,有了锦衣卫的加入,公子哥们被瞬间碾压。 刀鞘挥动间,无不闻风丧胆。 而在战场边缘,沈泰鸿抱头蜷缩在地上,朱翊鏐一脚接着一脚猛踹。 “干你娘!” “你个狗东西还敢还手!” “干你娘!” “你还敢骂我哥!” 就在战斗白热化之时,冯保带着东厂番子姗姗来迟。 面前近百人的殴斗场面把他吓得不轻,在看到朱翊钧毫发无伤后,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住手!” 一声大喝在这个时候微不可察。 冯保快速带人冲上前,掏出东厂提督腰牌,“东厂在此,统统住手!” 这一次总算有效果了。 哄闹的场面安静下来,锦衣卫们拾起腰刀入鞘,有序的列队站在两侧。 “提督——” 沈泰鸿像是看到了救星,连滚带爬的抱住冯保大腿,哭嚎道:“求提督为我等主持公道。” 冯保眉头一皱,看着满身脚印,脸上布满掌印的沈泰鸿问道:“你是?” “我叫沈泰鸿,家父沈一贯。”沈泰鸿哀嚎道。 冯保自然认识沈一贯,点点头刚欲开口。 “他们方才要打我和鏐弟。”朱翊钧默默道。 冯保浑身一震。 “来人,将这些乱臣贼子统统抓到东稽事厂!” …… “你们三个真行啊!” 李太后看着灰头土脸的朱翊钧、朱翊鏐、林琅差点背过气,“出去一趟就惹了这么大的祸,殴斗,当街殴斗,打的还是仕宦子弟。” “出息,真是出息啊!” 朱翊钧和朱翊鏐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林琅小心翼翼道:“太后息怒,这事……” “跪下!”李太后凤目怒瞪。 林琅哦了一声,老老实实在跪在佛前。 “说他没说你们两个?”李太后怒道。 朱翊钧和朱翊鏐缩了缩脖子,跟着跪了下去。 正在这时, 陈太后闻讯赶来,看着跪成一排的朱翊钧三人,忙问道:“怎么发这么大火?” 李太后捂着心口道:“皇上和潞王跑到外城打架殴斗,把天子的脸面丢尽了!” 陈太后听得一惊,大明立国二百年,皇帝跑出去殴斗还是第一次。 说是把脸面丢尽也不为过。 朱翊钧小声道:“我没动手……” “闭嘴!” 李太后回头怒喝一声,朱翊钧赶紧闭嘴。 “皇上可受伤了?”陈太后关心问道。 朱翊钧摇摇头。 陈太后放下心来,笑道:“没受伤就好,以后别再跑出去让娘担心。” 朱翊钧点头。 陈太后又看向李太后,扶着她坐下安慰道:“事情既然已经出了,还是要尽快解决才是。” 李太后余怒未消,扶着额头道:“姐姐说的我何尝不懂,只是今日必须要给他个教训,否则还不知要惹出什么乱子。” 陈太后道:“男子嘛,生性就是好斗,对了,皇上打的是谁?” “五十多位仕宦子弟,最小的六品。” “呃……” 陈太后语塞,本来她以为李太后小题大做,现在一看,果然还是当娘的疼儿子。 李太后长叹一声道:“冯大伴还把人抓到了东厂,估计现在这些人正围着东厂要说法呢。” 陈太后:“不行就发个罪己诏吧。” 李太后:“不能发啊,现在他们还没认出皇上,要是发了罪己诏,就是承认私下出宫,事情只会闹的更大。” 陈太后:“没认出皇上还不简单,找个借口盖下去就是。” 李太后:“我也是这么想的,这些人对皇上出言不逊,其实打一顿也是应该的,就怕引起众怒……” 两位太后小声商讨着公关危机。 总得来说就是不认账。 死活不能认是皇上动手。 那这么一来还有个问题。 寻常殴斗都是顺天府衙解决,冯保却是把人带到了东厂,这该怎么对外解释? “这也不难……” 陈太后看向不远处跪的笔直的林琅,“听说妹妹认了个义侄,殴打皇亲,自然由东厂缉捕。” 李太后眉头微皱,她认林琅做义侄只是随口那么一说,是林琅死皮赖脸硬凑上来的。 一旦以此为借口,那就公然承认林琅是自家外戚。 可现在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就依姐姐的意思来办吧。” …… 东稽事厂。 得知儿子外甥被抓后,各位官一代聚在厂都门口。 挨打不说,还要被关到东厂,怎么也得给个说法吧。 吱—— 冯保推门走了出来。 沈一贯连忙上前,大声道:“冯公,我儿到底犯了什么法,还请言明。” 冯保看着闹哄哄的人群,面色阴沉道:“皇家袒免亲被殴!” 人群瞬间安静。 第159章 皇帝热线 大明律,凡皇家袒免亲而殴之者,杖六十,徒一年。 皇亲受伤,杖八十,徒二年。 沈泰鸿等人围攻太后义侄,理应杖六十,徒一年。 但太后念在沈泰鸿等人不知情,林琅又没有受伤,法外开恩免去徒刑,杖二十稍作惩戒。 这个处理结果算是周到。 既给大臣们留了面子,又显得李太后仁慈。 即便沈一贯等人觉得太蹊跷,却也挑不出毛病。 最大的受益人成了林琅。 打了一架,反倒把自己打成了半个外戚。 代价是在慈宁宫跪到天黑。 同时李太后为了惩戒,收回了朱翊钧出宫权限,禁足乾清宫反省思过。 原本还要惩罚朱翊鏐的,结果这小子因为第一次打架太过亢奋,脸颊通红发烫,李太后看的心疼不已,让他赶紧回去歇着。 …… 离开慈宁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朱翊钧和林琅走路一瘸一拐,跪了大半天,膝盖都木了。 “以后不能出宫了。” 朱翊钧幽怨的看着林琅。 林琅被他看的心虚,今天这事毕竟是是自己惹出来的,理亏啊。 他干咳一声道:“太后现在就是在气头上,等过阵子消消气就好了。” “那我这段时间亲政怎么办?我还指望体察民情做点什么。”朱翊钧幽幽道。 要脸吗? 你玩蹴球的时候咋没想着体察民情? 林琅腹诽两句,挤出笑容道:“如果皇上真想为民做点好事,我还真有个想法。” “哦?大哥快说。” “不能光看看皇上想做什么,而是要看百姓缺什么。” “大哥说的简单,可我哪知道百姓缺什么。” 林琅半开玩笑道:“皇上可以搞个皇帝专线,百姓对朝廷有什么意见和希望可以写信投递,这不就能对症下药了?” 朱翊钧眼前一亮。 是啊。 百姓直接对话皇上,简单粗暴,又能深入民心,了解百姓所需。 天下人还不拍手称赞自己是明君? “大哥才是真正的大智慧啊!” 林琅呵呵一笑,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明朝对于底层百姓挺重视的,不仅有类似信访局的通政使司。 用来收受四方陈情建言,申冤诉苦,告不法等。 还有直达天听的登闻鼓,用来伸张正义。 不过, 这就是个理想工程,不是万不得已,谁愿意和父母官撕破脸。 登闻鼓也就洪武年响了两次,二百年来早就落灰了。 皇帝专线理论上来说是采纳天下谏言,可真正实施起来困难重重。 至少那些当官的绝对不想看到有刁民找皇上告状。 林琅就是随口一说。 然而, 朱翊钧当真了。 …… 隔天早朝上,初次亲政的朱翊钧宣布了两件大事。 第一:关于花子门欺行霸市,鱼肉乡里的整顿措施。 这项提议并未受到阻力。 那群叫花子的确越来越过分,有时候连官轿都敢拦,是该给点颜色看看。 顺天府尹当场保证会在十天内缉捕丐首,还京城一个安定。 第二:广开言路,听取百姓心声,试点地就在北直隶。 平日里张嘴爱民,闭嘴为民的大臣们竟是都跳出来反对。 “皇上,万万不可。” 现任通政使司,通政使王好问第一个出头,“自古天子垂拱而治,当由士人治理天下。” “小民无知,若是奸人借此构陷大臣,致使朝纲大乱如何是好?” 御史葛守礼紧跟脚步,手持笏板大声道:“皇上此举看似亲民,实则乱国。” “地方治理需官府有威,百姓随意直达天听,则地方官毫无威严,怎可管束地方。” “稍有不遂便上书诉控,久之,刁风日长,隐患无穷。” 内阁次辅张四维向前一步,“天子者,万方之尊,当养威严远细琐。” “皇上日日阅市井小民私信,与匹夫对言,则天威下移,皇权不重!” 有了次辅放话,其他大臣也不再遮掩。 一个接着一个上前劝谏。 此刻没有了党派之别,什么张党,晋党,浙党……全部团结一心,共同抵制皇帝专线。 抛开这些人说的理由,更重要的一点是,皇帝要绕开官僚体系,掌控最真实的民情。 此举无异于一刀砍在士大夫的大动脉。 别说大明,这在任何朝代都是不被允许的。 士大夫是皇帝的耳目,我想让皇帝听到什么,皇帝就能听到什么。 妄图断掉文官的信息垄断,皇上难道是想造反吗? “圣上三思!” “圣上三思!” “圣上三思!” 呼啦一声,百官拜倒在地齐声唱喝。 龙椅上的朱翊钧脸色铁青,他想到会有阻力,却没想到竟然无一人支持。 可他本就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亲政第一刀已经举起来,不论如何都要挥下去。 “朕意已决,诸卿不必再劝!” 朱翊钧霸道一拍龙案,“自今日起,北直各县乡设立书信处,任何人不得阻拦!” “皇上……” “退朝!” 朱翊钧不给劝谏的机会,起身离去。 只留下满朝文武拧眉瞪眼。 臣子只有劝谏的份,最终的决策权还是在皇帝手中。 哪怕这个决定再荒唐,只要皇帝开口,你就得照办。 “张辅?” 王好问看向张四维寻求意见,“要不要去找太后?” 李太后是个懂得审时度势的女人,她绝对会顾忌群臣。 张四维眯起眼睛稍作思索,突然冷笑起来,“不必。” “既然皇上有旨,做臣子的照做就是。” “可是……”王好问眉头紧锁。 张四维转身看向群臣,意味深长道:“皇上广开言路是好事,我等应当鼎力支持。” “就怕刁民干扰圣上,地方官员难以持政啊。” 有资格上朝的哪有蠢人,瞬间就领悟到了这层暗示。 既然皇上不打算用我们这群当官的,那大家就撂挑子呗。 今后大家也别干活了,什么打架斗殴,家长里短的小事都让你这个皇帝来主持公道。 寻常时候言官肯定要记上张四维言语难苛,今天却是罕见的保持沉默。 皇帝专线一开,我们这些言官都要失业,还干个屁啊。 第160章 你玩真的啊? 张大学士府。 “你说什么?” 张居正强忍菊痛从床上爬了起来,“皇上要开言路,百姓可以直书面圣?” 张敬修无奈道:“是啊,现在满朝沸腾,圣旨都已经下了。” 张居正眼前发黑,他知道朱翊钧肯定会趁自己生病这段时间搞点事做。 可一上来就把天下官员都得罪了,这不纯纯胡闹吗? “内阁呢?他们就没拦着点?” “拦了,但是皇上根本不听啊。”张敬修道。 张居正道:“快,扶我起来进宫面见太后,此事万不可闹大。” 张敬修犹豫了一下,道:“儿子觉得父亲还是在家好生养病的好。” 张居正听出他话里的含义,眼底透着犹豫之色。 朱翊钧这件事做的太鲁莽。 简直就和当年的正德皇帝一样,完全不讲后果。 给点苦头尝尝也不是坏事。 “也好。” 张居正重新坐回床边,吩咐道:“你现在去找那几位世伯,叫他们适可而止。” “皇上到底是年轻气盛,好面子。” …… 慈宁宫。 李太后的反应更为激烈,反手将茶盏摔得粉碎。 “荒唐!” “皇上年轻胡闹就罢了,那些大臣呢?” “他们怎的也跟着胡闹!” 冯保恶狠狠道:“怕是这些人等着看笑话呢,娘娘,这些臣子心有不轨啊。” 别看他平时里贪污受贿,搞小动作弹劾林琅。 但在维护皇帝这方面,宦官永远是最可靠的人选。 李太后冷笑不已,“是啊,都等着看我儿笑话。” “真是一群忠臣良将啊。” 冯保请示道:“娘娘,要不要请皇上撤销圣旨?” “嗯……”李太后点头后迅速摇头,“不,朝令夕改只会令人不齿。” “圣旨既发,至少让天下人看到皇帝治国决心。” 皇帝专线哪怕只办一个月,那也是皇上有心聆听民声。 即便事后取消这条进言之路,起码皇上的态度摆在这里。 只是能力不足,群臣祸乱。 面子上能过得去。 “张先生呢?他作何反应?”李太后突然问道。 冯保恭敬道:“张先生卧病在床,听说他交代下去,让大臣们手下留情。” 李太后心里稍微舒服了一些。 “张先生念着师生情分呢,有他周旋,倒也不会落得难以收场。” “去把皇上叫来。” …… 北司。 林琅在看到邸报的时候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 【朕君临寰宇,抚育兆民,夙夜兢兢……】 【祖宗旧制,臣民陈诉、章奏上达,皆有司层层转递,固为定规……】 【今特开闾阎直达御奏之制,设御信司。】 【凡天下黎民百姓,无论士农工商、军民人等,但凡有地方弊政、官吏贪酷、含冤负屈、利弊建言、疾苦困厄者,皆可书写状笺……】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我日!” 林琅懵逼了。 我就那么一说,你怎么来真的啊。 真当文官集团是和你闹着玩呢? 更让他迷惑的是,朱翊钧敢提,大臣们就没个抬棺死谏的? 察觉到大事不妙的他,赶紧穿上靴子直奔皇城。 刚进紫禁城,迎面撞上步履匆匆的魏进忠。 “林大人。” 魏进忠赶忙道:“您来的正好,皇上请您去慈宁宫见驾。” 林琅神色凝重点点头,顾不上宫中礼仪,大步跑到慈宁宫。 慈宁宫里没有了往日的清静。 朱翊钧、朱翊鏐、陈太后、李太后、冯保、孙暹、以及一位端庄的女子。 从她的衣服来看,应该就是那位刚有身孕皇后王氏。 “臣林琅见过太后,见过婶娘,见过皇上,见过皇后。”林琅喘着粗气道。 “来的正好,近前来。” 李太后招招手道:“御信司的事你应该听说了吧?” 林琅抬头看了朱翊钧一眼,小皇帝羞愧的低下头。 坏。 李太后知道是自己的主意了。 林琅硬着头皮道:“小侄知道。” “你什么看法?”李太后问道。 “吾皇圣明。” “继续说。” 林琅知道此事重大,收起平日里的嬉笑,认真道:“御信司长久不了,天下百姓数万万,哪怕千人一道御信,也有数十万道。” “皇上根本看不过来。” “除非效仿内阁,命人代为处理御信。” “如此一来,就和现在的通政使司没有两样。” 李太后等人缓缓点头。 这就像是西厂,是昙花一现的新政。 “照你这么说,岂不百害无利,皇上圣明在哪?”李太后再问道。 林琅道:“御信司能坚持多久不重要,重要的是,皇上做了千百年来所有帝王都未曾做过的一件事。” “也从来没有哪位皇帝能真正听取过百姓心声。” “即便御信司关闭,世人也要夸上一句仁君恤民。” 朱翊钧抿着嘴颇为动容。 娘亲和嫡母都说自己鲁莽,只有大哥知道自己的良苦用心。 林琅给了个我懂你的眼神,继续道:“第二,皇上也能趁这个机会看看百官的态度,日后再做事也好心中有数。” “第三,御信司给了保守欺压的百姓一个宣泄口,对于走投无路的百姓来说,能够给皇上写封信诉苦,何尝不是宣泄民愤的出口?” “御信司让世人知道皇上是爱民的,只是那些做官的贪赃枉法鱼肉百姓。” “冤有头债有主,此举亦可防患民变滋生。” 李太后嘴角微微勾起,“看你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御信司是你给皇上出的主意吧?” 她这微微一笑,慈宁宫里压抑的气氛缓和许多。 “婶娘明鉴,小侄只是提了个不成熟的小建议。”林琅小声道。 李太后道:“既然是因你而起,那这御信司就由你帮着皇上打理。” 林琅臊眉耷拉眼干笑两声。 御信司就是个摆设,谁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谁就要被文官视为眼中钉。 “怎么?不愿意?”李太后似笑非笑道。 林琅故作为难道:“愿意肯定是愿意,就是小侄没读过几天书,怕做不好啊。” “无妨。” 李太后抬手一摆,冯保和孙暹走了出来。 “有大伴和孙掌印跟着,你做做样子就是。” 第161章 欺负孤儿寡母算什么本事 御信司真的办起来了。 乾清宫的西暖阁被收拾出来作为临时场地。 起初所有人都觉得就是个摆设,谁家老百姓敢真的给皇上写信告状啊。 然而, 仅仅过了六七天,来自北直隶各县乡的第一批御前直达书信送入紫禁城。 百姓当然是不敢写的。 可张四维等人有意让皇上知难而退,这第一批信函,多是来自门生手笔。 写的内容五花八门,什么王二偷了我家的鸡,嘴硬说没偷,县衙不管,请皇上主持公道。 什么我家给了八两银子聘礼,女方只回了三床被窝的嫁妆。 还有不少是给皇上问安的,问皇上是不是用金筷子吃饭。 朱翊钧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不再想着出宫玩耍,不再想着偷吃,每封信都亲自提笔回复。 第一道政令就像初恋,是白月光。 累一点也没什么。 见皇上这么认真对待,慢慢的不少百姓也开始试着给紫禁城投信。 一时间,信纸如雪花涌入。 林琅总算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他每天天不亮就进宫,直到天黑才能离去。 搞得杜薇怀疑是不是自己魅力下降,开始节食减肥。 两个月过去。 这期间发生了许多大事。 张四维的公子张泰征在殿试中成为状元,士林怒斥天下状元皆姓张,未必文星照楚邦。 这是朱翊钧为数不多的报复手段。 顾宪成等人得二甲进士,进翰林院进修。 张居正请恩告老还乡,当然,这只是他告诉朱翊钧自己伤势痊愈的方式。 朱翊钧不准,命他尽快去内阁复职。 张居正再告老还乡。 朱翊钧再不准。 张居正三告老。 朱翊钧不准。 张居正准备上班。 再就是林琅又被弹劾了。 出入宫禁衣冠不整,负责御信司办事不利,与内官走的太近等等。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天天弹劾实在烦人,于是林琅找到吴言中,要来弹劾自己那个言官的地址。 带着人提前埋伏在半路胡同,逮着那人套着麻袋打了一顿。 此举极大缓解了这段时间的工作压力。 这天, 林琅刚进西暖阁,孙暹就走上前笑道:“今儿来这么晚啊?” “孙叔话说的,我有早到的习惯吗?” 林琅嘿嘿笑道,转眼看见桌子上半人高的书信,嘴角一抽,“怎么又来这么多?” “这是昨天没看完的,今天的还没到。”孙暹同样大感无力。 每天睁开眼就是看信件,真有点受不了。 冯保个老鸡贼早在一个月前就借口司礼监事务繁忙跑了。 “这是要累死人的啊。”林琅唉声叹气道。 大臣的报复来的很直接,现在各府县的衙门近乎罢工。 那些做官的什么都不管,有什么矛盾就让百姓写信找皇上。 至于检举贪官之类的信件,几乎碰不到。 这时, 朱翊钧目光呆滞的走了进来,熟悉的拆开一封信件。 【皇上万岁,皇上能给小民回个信吗?小民想留着当传家宝。】 朱翊钧提笔写下一个嗯,继续拆第二封。 这样的状态已经持续了半个月。 现在的朱翊钧近乎魔怔,全凭着不想让大臣看笑话的心态坚持。 “皇上。” 林琅凑上前轻轻喊道。 “嗯?”朱翊钧茫然的抬起头。 林琅咬着牙关道:“御信司再这么干下去要出事的啊。” “朕知道。”朱翊钧低下头继续回信。 林琅按住他手里的信件,“皇上现在心思全用在御信司上面,那些大臣心里估计都快乐开花了。” “皇上在这处理鸡毛蒜皮小事,大事都由内阁做主,这可不是好事啊。” 朱翊钧动作一顿,放下手中的信函。 这些他又何尝不知。 等了八年,好不容易趁着张居正生病这段时间做点什么。 就这么放弃,他实在不甘心。 “大哥是想让朕关掉御信司?”朱翊钧默默问道。 一旁孙暹听到这声大哥,赶紧退到暖阁外。 林琅铺了个台阶道:“这是皇上仁政,咋能随便关掉呢。” “可现在的御信司已经违背了采言纳谏的初衷,想从这些信函里面找点有用的不亚于屎里淘金。” “咱们得改改这个规矩啊。” 朱翊钧心动了。 他设立御信司是为了对症下药,了解民生疾苦。 可现在天天给百姓签名,怎么可能受得了。 林琅趁热打铁道:“只要皇上点头,我就去找元辅商量,由元辅出面操办,保证不会有损皇上龙威。” 朱翊钧看了看如山的信函,问道:“张先生什么时候回阁?” “应该就这两天。” “那……就听大哥的吧。” 朱翊钧目光中透着难掩的疲惫。 不单单是因为每天十几个小时的高强度回信。 更因为他见识到了治国的难度。 偌大的北直隶,难道就没有一桩冤案想要告皇帝的? 难道就没有一个人能提出有用的政策? 导致现在全是家长里短的原因只能有一个,这些送往皇帝面前的书信,早就被下面的人筛选了一遍。 这时, 冯保走进来道:“皇上,次辅求见。” 朱翊钧脸色一黑,这是奔着看朕笑话呢? “不见。” 冯保低声道:“皇上还是见见吧,次辅不是自己来的,还有御史言官内阁诸臣。” 如此大的阵仗让朱翊钧心中一惊,看着纷乱的西暖阁,想了想道:“让他们去东阁等着。” 冯保连忙退下传话。 朱翊钧看向林琅担心问道:“他们这么多人过来该不会是要发难吧?” “反正不会是好事。”林琅神色凝重,“怕是也奔着御信司来的。” 张四维等人就是想给小皇帝一个下马威,现在目的达到,估计着是打算收尾。 就是不知道会用什么方式。 朱翊钧预感到了什么,唉声叹气道:“大哥,你说先帝们怎么做的那么好,到朕这儿做点事就那么难呢?” 权谋这东西天生的,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 朱翊钧没有朱元璋的霸道,没有朱厚照的破釜沉舟,没有朱厚熜的老谋深算。 他能做的只有妥协…… 林琅心中有点不爽,一群老臣欺负孤儿寡母算什么本事。 “皇上不用担心,凡事有大哥呢!” 第162章 太后挺牛逼啊 林琅第一次认了大哥这个称呼。 他真的挺喜欢朱翊钧这小子,没什么坏心眼儿。 当然了。 放在皇帝身上绝对不是什么好话。 再说这半年没少蹭朱翊钧的光,如果张四维真敢做的太过分。 大不了再找人给他一闷棍。 “嗯。” 朱翊钧用力点点头,心里踏实些许,扶正衣冠带着林琅走向东暖阁。 “臣等见过皇上。” 张四维等十几个人早在门口候着,见到皇上过来恭敬行礼。 “进来吧。” 朱翊钧故作淡定走进暖阁,在龙椅上大马金刀坐下。 他越是这么做,反倒显得心虚。 一群老臣眼中含笑,踮着脚尖走进暖阁。 “诸卿突然见朕,可是出了什么大事?”朱翊钧平静问道。 不给张四维赐座是他最后的倔强。 扑通。 张四维带头跪了下来,呼啦一片跟上。 御史岳清文脑袋砸在地上。 “臣叩奏。” “今春至夏,北直大旱,旱魃为虐,田土龟裂,麦禾绝收,百姓流离。” “天人感应,天不降甘霖,必是君心有怠、圣德有瑕!” 朱翊钧惊住了。 林琅也吓了一跳。 上来就用大招? 姓岳的说的不假,从年前到现在四月底,北直隶只有清明那几天下了点毛毛雨。 什么天人感应都是放屁,他知道这就是小冰河时期导致的天气反复无常。 动辄旱涝,让人捉摸不透。 问题在于这场大旱来的太巧。 刚在北直开言路,后脚就开始干旱,别的地方风调雨顺,就北直隶干旱,这玩意真是有理都没地说。 皇帝是天子,是老天爷在人间的代言人。 天灾人祸就是你这个做皇帝的失职。 御史葛守礼叩首大声道:“国之灾,始于君,成于臣!” “皇上久疏于朝,深居简出,周旋于御信司,无恩泽于民。” “天以旱罚大明,实罚庙堂之不治。” “今内阁调和无方,九卿缄默不言,只知顺承圣意,不敢规谏君过,以致灾异日深。” “此君臣之过也!” 张四维叩首。 “臣领内阁,本该分班直谏,不容君失。” “今天旱于北直隶,是臣的失职,臣请罪!” 其余内阁班臣紧接着低喝,“臣等失职,臣请罪!” 几个人一人一句,直接坐实了皇帝和臣子失职的话柄。 留下朱翊钧紧抿嘴唇口中发苦。 明明自己已经打算撤销御信司了,这些人为什么还要刁难。 面对这种情况,他无所适从,“朕……” “大胆!” 林琅实在看不下去了,挺身而出喝道:“你们是要逼宫吗?!” 众臣眉头一皱,似是没想到这个会有人跳出来。 他们自然是认识林琅的,什么皇帝近臣,太后义侄无所谓,主要是张居正未来女婿这道身份很有用。 臣子可以不给皇帝面子,要给张居正留几分颜面。 张四维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皮又垂下去,“臣来自述其罪,何来逼宫之说?” “倒是你,身为皇帝近臣,太后义侄,非但不予劝阻,反倒由君肆意妄为,以致阴阳失序、雨泽不至。” 日你妈! 林琅冷笑一声道:“来来来,你告诉我御信司错在哪了?” 张四维默默道:“北直大旱,显而易见。” “我没文化,看不出来!” “你,你胡搅蛮缠!” 张四维被呛了一下,不愿和他这个无赖争辩,看向朱翊钧道: “还请皇上……” “皇上!”林琅抢过话道:“既然各位大人承认自己做错了事,请皇上准许他们辞官回家! 经他这么一打岔,朱翊钧逐渐冷静下来,感激的看了林琅一眼,清了清嗓子道: “人非圣贤,众卿偶有过失无妨,怎能离朕而去?” “辞官之事不得再提。” 群臣面色阴沉。 他们此番前来就是要让朱翊钧下道罪己诏,承认的错,然后顺势关掉御信司。 纵横宦海多年,又岂能被林琅三言两语搅和。 张四维神色稍定,继续开口,“皇上大恩,唯有君修德、臣尽职、民纾困,方能挽回天意,免大乱之祸。” 话里话外还是想让朱翊钧认错。 嘿! 没完没了呢。 林琅刚要开口捣乱。 正在这时, 冯保尖锐的声音在阁外响起。 “太后娘娘驾到!” 随后, 李太后步履轻缓走了进来。 “臣等见过太后娘娘。”张四维等人还没起身,就地纳拜。 李太后走到朱翊钧身侧坐下,轻喘两口气。 林琅眼尖的注意到,太后鼻尖上隐约可见细密汗珠,看来是听说大臣联合上谏,马不停蹄跑来的啊。 李太后看着他微微点头,显然是满意林琅护着朱翊钧的行为。 随后,她面色一紧,厉声道:“众卿这般兴师动众,可是边关军情告急?或是重刑大案?” 母子俩的段位差距突显。 李太后这一句话就让张四维等人矮了半截。 群臣仓促入宫,闹得这么大阵仗,要是因为边情紧急,那你们做得对。 要是只为弹劾皇帝言行有失,那叫欺负人。 在大明朝想骂皇帝只能在早朝,或者上疏,一群人跑到皇帝寝宫指着鼻子骂,不叫欺负人叫什么? 张四维沉声道:“太后明鉴,近日北直隶大旱,臣等前来是想请皇上做主。” “这样啊。” 李太后面带笑容,声音却是生冷发硬,“想来诸卿是为了安济民生仓促入宫,这倒是情有可原。” “不知内阁给了什么议题需要皇上拿主意?” 牛逼啊。 林琅心中暗赞,李太后能够制衡冯保张居正,周旋庙堂,果然不简单。 北直大旱,你们做臣子的应该第一时间想办法解决百姓生计,提出几个救济方案,然后请皇上敲定。 而不是跑过来一味指责皇帝的不是。 “这……” 张四维被打了措手不及,犹豫了一下道:“臣以为大旱乃是上苍降罪,恳请皇上告罪上苍,以安民心。” 李太后点点头,“张卿说的极是,不过民心是其一,民生才是重中之重。” “告罪之事先缓缓,内阁应当尽快拟出个章程出来,以免大旱致使流民四起。” “退下吧。” 第163章 人工降雨有没有搞头 话都说到了民生大计上,张四维不敢再议朱翊钧的罪行,只得起身恭敬退出暖阁。 “母后好厉害!” 朱翊钧由衷赞叹道:“只是这么几句话就把这些人给打发了。” “厉害吗?”李太后不以为然,甚至觉得有些心酸。 好大儿连这几个人都应付不了,将来可怎么办? 现在朱翊钧还未及冠,她还能以皇上年幼为由代为出面,可等到朱翊钧年满二十,内廷就再也没了干政的借口。 届时才是最难的时候。 李太后长叹一声,道:“皇上,往后做事要三思而后行。” “等到内阁拿出安济民生的章程,皇上尽快写一道罪己诏,以免再落人口实。” 朱翊钧乖巧应是。 经此一事,他反倒不再抵触李太后的管束。 “林琅。”李太后又道。 林琅赶忙回话,“小侄在。” 李太后深深的看着他道:“方才做的不错。” 不管林琅平时里带着朱翊钧闯祸还是偷懒,至少在关键时候能站出来。 这就够了。 毕竟不是谁都敢顶着内阁二把手的压力大声说一句尔等逼宫。 林琅认真道:“谁叫我是婶娘侄儿呢,算起来皇上是我表弟,当哥哥的咋能坐视不理。” “民间有句话,表亲表亲,打断骨头连着筋……” 李太后见识过他顺杆爬的本事,连忙道:“对了,此事张先生可曾知晓?” 林琅一愣。 按照常理来看,次辅做事一定会请示元辅。 可张居正犯不上啊。 就算是想让朱翊钧长长记性,大可不必闹得这么僵。 难道…… 是张四维坐不住了,想要挑拨皇上和张居正的关系? “不知道吧。” “当真不知?”李太后将信将疑。 离间计就这点恶心人。 不论成与不成,总是能让双方心里埋个疙瘩。 “绝对不知!”林琅果断改口,“元辅还叮嘱我要多留心,以防有人在他告病期间作祟。” “还说皇上要是遇到难题,尽快找他商议。” “这样啊……”李太后缓缓点头,她其实也不信张居正会搞这种小动作。 只是多年与人勾心斗角,不得不防。 “大伴,你去看看张先生,催他尽快坐镇内阁。” “另外,将今日之事转告张先生。” …… 御花园。 朱翊钧攥着一根柳枝,将盛放的花头打的七零八落。 “大哥,不下雨真的怪我吗?” 林琅在一旁坐着,笑道:“没有的事,大旱是天道自然,如果皇上能左右天气,那风调雨顺可就太简单了。” 朱翊钧用力将一朵牡丹抽碎,“可现在他们都怪罪我,让我写罪己诏,我真的不想写啊。” 罪己诏等于昭告天下我这个皇帝失德,我不配,我治国不行。 非是万不得已,没有哪个皇帝愿意写。 特别是渴望认可的朱翊钧,自尊心正值巅峰,更不愿被人逼着写检讨。 “那就不写。”林琅道。 “不行啊。” 朱翊钧烦躁道:“现在张四维起了个头,明天朝会大臣们就得议论,如果不写罪己诏,民间就得骂朕不作为。” 他仰头看着晴朗天空,“要是能降一场雨就好了。” 林琅顺着抬头望天,没有了过冬大量煤炭燃烧,北京城的天很蓝。 云彩很多,就是没有下雨的意思。 如果能人工降雨就好了…… 他猛地反应过来,“对啊,咱们可以试试人工降雨啊!” “大哥开什么玩笑,降雨乃是天恩,哪是人力能左右的。”朱翊钧道。 “不!不对!” 林琅像是打了鸡血,喃喃自语道:“雨就是云凝聚出来的,有云没雨,是因为没有杂质促使水汽凝聚。” “只要能把大炮打上去……” 他心头止不住的狂跳。 云朵的形成是幼儿园都知道的基础原理。 只要能把大炮打上去,就能干扰云朵,促使水汽汇聚,从而起到降雨的目的。 或许比不上后世的大范围人工降雨,但绝对能看到雨滴! 造蒸汽机造不成,依靠力大飞砖的理论,用大量火药把几枚炮弹送上天总没问题吧? 他越想越激动,这或许是他来到大明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用到后世的操作。 “皇上,咱们大明的火炮能打多高?” 朱翊钧不知道大哥咋就突然这么亢奋,迷惑道:“多高不知道,最远也就打五百丈吧。” 五百丈也就是一千五百米。 这还是改良过的火炮。 林琅被浇了一盆冷水,自言自语道:“云层在四千米左右的高度,一千五百米仰射最多也就八百米,这差的有点远啊。” “大哥到底在说什么啊,什么四千米,哪有米?”朱翊钧听得越发糊涂。 林琅将人工降雨的原理简单讲了一遍。 为了方便朱翊钧理解,他将火炮描述成降雨的引子,引导雨水降落。 朱翊钧听得发愣,“大哥的意思是,用大炮把雨水轰下来?” “对,只要能打到那么高,一定可以。”林琅笃定道。 “大哥没开玩笑?” “没有!” 朱翊钧深吸一口气,仰头望着满天云朵目光炽热。 人力降雨在他看来是神迹。 如果真能实现,什么罪己诏都是扯淡。 一个能为百姓求来雨的皇帝,那就是绝对的天子。 能够沟通苍天的天子! 同时,御信司的存在再也没人敢说三道四。 你们说御信司让上天不满,可朕能让上天降雨。 之前的干旱到底是在对谁不满? 届时,他这个皇上就能以降雨为由,把今日逼宫遭受的屈辱双倍奉还给张四维。 “大哥有几成把握?” 朱翊钧强压激动问道。 “五成。”林琅没有把话说太满,能否把炮弹送到四千米高空才是问题的关键。 朱翊钧短暂思索后,咬牙道:“好,朕要做什么。” “祈雨!” 林琅凝重道:“人工降雨过于惊世骇俗,万一求不来雨,天下人定会指责皇上对上天不敬,所以咱们要打着祈雨的幌子行事。” 朱翊钧深以为然,“大哥考虑的周到,然后呢?” “北京城周边哪座山最高?” “百花山。” 百花山是京畿附近最高的山峰,高达两千米。 单纯把射程八百米的大炮增加至四千米太难。 最好的办法是直接将炮架在山峰。 八百米到两千米,这个差距倾尽人力物力,并非没有可能。 第164章 就是,就是打几炮 四月底是夏收的日子,本该欢天喜地。 但接连数月干旱,令京畿弥漫着古怪氛围。 北直隶夏收减产,只有往年七成。 这在往年算不得什么,风调雨顺是可遇不可求的天恩。 可今年不同。 清明前后还滴了几滴雨水,然后皇上刚开了御信司,老天爷就不再降雨。 这就给了不少人借题发挥的空间。 有一点大臣们说的没错,民众愚钝多为刁。 先前还觉得皇帝亲民的百姓,渐渐开始觉得皇上不务正业,所以导致旱灾出现。 讽刺朝政的童谣四起,这是民变的开始。 四月二十九,是上早朝的日子,又是赶上张居正复职。 本该是朝堂上来一个小小的欢迎仪式。 但是, 朱翊钧临时告病罢朝。 群臣心中有数,这是担心在早朝上再被指责误国,故而逃避。 内阁中。 张居正身穿大红袍服居于首位(守孝三年已过),下方坐着张四维。 张居正抚摸着文渊阁大印,笑呵呵问道: “听闻子维昨日带着人去找皇上?” 张四维没了这段时间的强横,急忙起身拱手道:“中堂明鉴,近日舆情四起,下官只是想提醒皇上收敛一些。” “子维做的不错。” 张居正笑容不减,“我们做臣子的,就该尽到臣子的本分,对吧?” 张四维瞳孔跳动,低声道:“中堂说的是。” “不过。” 张居正话锋一转,捋着胡须道:“这种话还是让御史言官来说的好,子维跑去谏言,还让外人以为你不愿担此重任,要去做诤臣呢。” 张四维藏在袖筒里的双手微微发抖,再不敢装糊涂。 “中堂不在,下官心里没了主心骨。” “又见民怨四起,一时间心急了些,下官知错。” 张居正眯起眼睛继续笑道:“子维言重了,方才你说民怨四起,可民众无知,想来是有人在暗中煽风点火。” 张四维急忙道:“下官愿意一查究竟。” “些许小事不需子维出马,吾还有重任要托付与你。” “请中堂示下。” “清丈田亩在江南十府进展颇缓,此事关乎新政,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吾思来想去,也只有子维能担此重任。” 张四维心头一震。 江南十府进展缓慢的原因众所周知。 十府中的核心是应天府,那是大明应龙之地,开国皇帝朱元璋的老窝。 开国勋贵子嗣聚集地,历代公侯老家,退休养老的大臣都在这里。 可以这么说,顺天府是大明政治核心,应天府就是老干部修养所。 张居正让他督促清丈,就是把他往火坑里推。 “子维可有顾虑?”张居正笑问道。 “下官遵命。”张四维低着头,即便看不出脸上喜怒,也能知道这会儿已经在心里骂骂咧咧。 “也只有交给子维才能放心啊。” 张居正笑意不减,张四维想趁着病重这段时间搞小动作,他也只能给点颜色看看。 “下官告退。” 张四维恭敬退下。 等他走后,张居正脸皮缓缓沉下。 清丈田亩就是个幌子,做的好与坏无所谓。 如果张四维胆敢再弄出什么幺蛾子,大可以用办事不利为由降职。 如果从今天开始听话办事,大家继续相安无事。 想来张四维是知道怎么做的。 这一小事并未让张居正挂心,他更关心皇上会不会因此恨上自己。 “中堂,太后召您速速入宫!”小太监匆匆来报。 张居正神色一凝,心道这是又出什么事了。 不容多想,他急忙抚平衣冠随着太监前往。 依旧是在东暖阁,李太后的脸色不是很好看,朱翊钧和林琅两人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张先生来了。” 李太后点头示意,继续冲着林琅训斥,“你到底想怎么着?啊?” “御信司的事还没完,现在又拉着皇上祈雨,你当祈雨是闹着玩是吧?” “那雨是能祈来的吗?” 张居正眉头一挑,祈雨不是什么稀罕事。 遇到连日大旱,土地干裂之极,礼部都会举行一次祈雨仪式,也是常见的朝廷公关手段。 目的在于安抚百姓躁动。 关键在于祈雨这种事没谱啊,十次有九次没着落。 林琅小声开口,“婶娘,我……” “别叫婶娘,谁是你婶娘?!”李太后气得脸色发青,“以前小打小闹就算了,看在你年少无知的份上,我不和你计较。” “可现在你真是越做越过分!” “你知不知道,要是皇上祈不来雨,外面那些人会怎么说?” “你怎能拿皇上的名声开玩笑?!” 李太后的担心很有必要,原本民间就在抱怨皇上荒废政务,致使北直大旱。 现在再去设坛求雨,九成是求不下来的。 届时干旱不解,只会让朱翊钧遭人唾骂。 “母后,这次祈雨不一样,我们真的能行。”朱翊钧小声道。 “冥顽不灵!” 李太后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扬起手想给一巴掌,又心疼自己儿子,这一巴掌最后落在了林琅头上。 林琅:我招谁惹谁了? “瞪什么眼?”李太后冲他喝道:“你要是正常祈雨,我还不打你呢。” “来来来,正好张先生在这儿,让你未来岳丈听听你有多荒唐。” 林琅捂着头,看着一袭红袍的张居正眼馋不已。 还是首辅的衣服帅啊。 张居正眉头微皱道:“你和皇上说了什么?” 他这脸色一板气势十足,林琅支支吾吾道:“也没什么,就是往天上打几炮,把雨打下来……” 张居正听得眼前一黑。 怪不得太后气得动手揍人。 你要是正常祈雨倒也罢了,谁家正常人会想着朝天上开炮啊。 几炮下去要是不下雨,远比荒废政务更严重。 张居正气得脸色发白,“不敬天地,则天必谴之,你怎敢带着皇上胡作非为。” 林琅辩解道:“话不能这么说,老天爷每天忙的厉害,可能忘了降雨了呢,打两炮引起他老人家注意……” “胡言乱语!” 张居正怒气更盛,拱手道:“臣请太后准许,由臣来管教林琅。” 李太后要的就是这句话,自墙上取下一条戒尺交到张居正手中。 “准!” 第165章 总算能干件正事了 张居正双手接过戒尺,开打之前念念有词。 “于公,我为元辅,你为伴读,我有约束属下之责。” “于私,你与小女交好,我为长辈,更当严加管教。” “将手伸出来!” 林琅看着那戒尺咽了口唾沫,赶忙看向朱翊钧求助。 奈何朱翊钧在这二人面前没一点脾气,耷拉着眼皮子视若无睹。 靠! 你良心真让狗吃了。 “伸手!” 张居正严辞喝道。 林琅吓得一个激灵,畏畏缩缩的伸出右手。 张居正一把揪住他的手指,戒尺挥动抽在掌心。 啪! 林琅疼的嗷一声,五官扭曲。 而李太后则是悠悠的走到一旁坐下,见林琅挨揍,她心里舒服多了。 林琅没想过这尺子抽一下这么疼,急忙道:“元辅听我说……” 啪! “求雨是有科学依据的……” 啪! “云的形成是水汽,蒸馒头那种水汽知道吧,差不多就是这种……” 啪! “水汽多了就成了云,只要让水汽凝聚在一起就能下雨……” 啪! “世伯轻点啊,大炮炸开的灰尘能让水汽凝聚,理论上是可行的……” 啪! “我真没胡说,这是真的。” 这一次, 张居正没有继续揍下去,而是双目凝重略作沉吟。 “张先生怎的停下了?”李太后道。 张居正回想着林琅的话语,为难道:“臣觉得,林琅所言似乎有几分道理。” 李太后细眉轻挑,“难不成张先生也听信他的狂悖之言?” 张居正看了一眼林琅扭曲的脸,摇头道:“非是臣听信,而是他的话确有可信之处。” “太祖《云生论》中所说,夫云也者,非神化物,为天地之气者也。” “天地之气出川泽,无形无迹。” “或阴阳之媾,乃化云形为形,千变万状,油然而生也。” “林琅所说云为水汽,与太祖所说无二。” 搬出太祖大名,李太后脸上的表情变为庄重。 大明有两大特色,一是党争,二是格物。 格物类似于缺少基础理论的科学。 尤其是开国之初最为重视。 抛开火器和下西洋的巨轮,其他方面更能窥见一斑。 朱元璋的五儿子朱橚,成书《救荒本草》亲口尝出来四百多种野生植物,或食用,或药用。 亲王尝百草试毒,这在其他朝代很难想象。 另有讲嫁接、温室种植、防虫等耕种技巧的《种艺必用》。 根据云形推测天气的《白猿献三光图》,记载着一百三十种云形,哪种有雨,哪种没雨都记载的清清楚楚。 甚至, 洪武末年的宁国府尝试人痘接种,从得了天花的人身上取下病灶,放在健康的人鼻腔里,以此来让身体对天花产生抗体。 那时的大夫认为:以毒引气,正气胜则不染。 后来骂的人太多,认为这种接种有伤天和,才取消了人体实验,改成家畜防疫。 尽管这些超前的格物思想放在封建社会很离谱,可这群明人就这么做了。 并且在晚明这种格物热情越发高涨。 因为越来越多的人发现,求神拜佛只能求来心里安慰。 “太祖当真说过这话?” 李太后神色庄重问道。 林琅的话不足为信,可要是出自太祖,那就得慎重考虑。 “确有。”张居正认真道:“太祖以为云是气的幻化,是山川、湖泽、草木泥土中蒸出来的湿气。” “程朱气论同样认为云是气的聚散。” 李太后双眸一凝,“那也就是说,云中湿气就是雨?真能打下来?” 张居正顿了顿,缓缓摇头道:“臣不敢断言,据臣所知,还从未有人做过这种尝试。” “云层高达千丈,想要把炮弹送上去难如登天。” “不过……如果能够的着云,或许还真有机会。” 难为他也有含糊其辞的时候。 李太后不懂什么云啊湿气的,她只知道,张先生都觉得此事可行。 一旦能成功打下雨水,对朱翊钧的好处太多太多。 几千年来靠天吃饭的日子,从朱翊钧开始要改上一改。 皇上,拥有最高的天命解释权。 礼法固有认知:唯有修德祈雨才能回天。 皇上能求来雨,那就说明皇上德行无瑕,以后谁在敢说三道四? “林琅,你有办法?”李太后强忍激动问道。 林琅挨了揍正郁闷呢,听到问话闷声道:“元辅都不敢保证,臣哪敢保证。” 李太后看的好笑,“今天冤枉你了,手还好吧?” “臣就是个贱皮子,哪敢让太后关心。”林琅假惺惺道。 李太后眼睛一瞪,“蹬鼻子上脸是吧?说!” “诶!” 林琅赶忙堆笑道:“其实也不难,我和皇上都合计好了,找能工巧匠在百花山顶浇筑几门巨炮,用火药强行送入云层。” “这一关不难,难点在于怎么让炮弹在里面炸开,不过这是工部要考虑的事。” “我想这世上聪明人那么多,应该能做到的。” 眼看母后的态度转变,朱翊钧跟着搭腔,“是啊母后,我和大哥已经制定了完整的计划,就差您批准了。” 原本两人是打算偷摸行动的。 奈何调动工部动静太大,根本瞒不住。 与其被抓包,还不如提前坦白。 怎料李太后一听就恼了,根本没给两人解释的机会。 “如果是这样的话,倒也不是没有可能。”张居正眼前一亮,在百花山顶设炮台事半功倍,或许真能轰下雨来。 李太后面色由白转红,“那……那就试试?” 林琅和朱翊钧对视一眼,彼此狂喜。 总算能干一件大事了! 打下念头后李太后不再犹豫,果断道:“林琅,你全权负责祈雨一事。” “需要什么就找张先生,工部和兵部任由调遣。” 朱翊钧兴奋问道:“那我呢?” 李太后微微摇头道:“皇上不得插手。” “为什么?”朱翊钧不满道。 李太后深深的望了他一眼,并没有解释。 用炮火祈雨太过匪夷所思,如果求不来雨,只会让朱翊钧深陷舆情风波。 等试验确定后,她自会帮朱翊钧揽过功劳。 第166章 大人要杀谁 离开皇宫后,张居正直接带着林琅奔赴工部。 现任工部尚书叫曾省吾,个头不高,皮肤发黑的中年人。 要不是穿着官袍,林琅差点以为是掏自家茅房的粪夫。 张居正笑着介绍道:“曾大人是我多年好友,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放眼天下也只有你这位曾叔父最敢想敢做。” 林琅精神一震。 “见过叔父。” 曾省吾笑呵呵道:“一表人才啊,犬子要是有你这模样,也不会被若兰那丫头拒之门外。” 张居正面露嫌弃道:“行了,当着小辈说这些做什么,林琅受命祈雨,你得多出一份力。” “祈雨?” 曾省吾面露讶异,“这不是礼部的事吗?怎么找我来了?” 张居正给了林琅一个眼神,示意他不必隐瞒。 其实从两人的说话能看出来,曾省吾是张党的核心人物,否则不会和张居正这么亲近。 “叔父不要笑话,我是这么想的……” 林琅将人工降雨的计划全盘托出。 原以为曾省吾会觉得他的想法天真。 哪成想听完后曾省吾竟是猛地一拍大腿,“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湿气成云,遇变聚水,老天不让他聚到一起,咱们可以人力干预嘛!” 林琅一愣,难以置信道:“叔父不觉得这想法荒诞?” “哈哈哈。” 曾省吾放声笑道:“治水就是人力胜天,降水为何不能胜天?” “叔父虽说年龄不小,却不是那些老迂腐,天非不可参,人非不可胜的道理还是懂得。” 这是林琅没想到的。 其实这位曾省吾的开明程度,比起他这个穿越者相差不大。 万历后期利玛窦来访大明,就是曾省吾出面接待。 搞新式水利工程,引进西洋仪器,甚至徐光启都是他提拔的。 比起引进西洋仪器,现在林琅想往天上轰几炮根本不叫事。 也是因为有这些思想先进的朋党,张居正才能大兴新政。 “此事不必声张,工部私下里做就是。”张居正叮嘱道。 曾省吾自然晓得传出去会带来什么震动,他不在乎,其他人未必。 “太岳放心,我心中有数。” 张居正点点头道:“那你们自己商量商量,内阁积压了不少事务,我先走一步。” 等到张居正走后,曾省吾兴致勃勃的拉着林琅制定详细计划。 身为水利部、国防部、应急管理部、交通运输部、住建部的一把手,曾省吾并不只是思想先进,做事更为周到。 要想人工降雨不是单纯的轰两炮那么简单。 百花山太高,运送巨炮费时费力,他提议直接带着工匠在山顶浇筑。 用什么铸铁工艺,用什么火药调配,该怎么测算爆点…… 以至于林琅开始怀疑到底谁才是穿越者。 “我不懂这些……叔父自己看着办吧。” 林琅悻然逃离。 …… 曾省吾的动作很快。 当天下午秘密从工部征调大批工匠,对外宣称要调制新式火器,将这些人带到京西百花山。 骨子里的基建基因觉醒,数百工匠火炉全开,五门巨型火炮于两天后完工。 因为不考虑移动问题,这五门火炮完全和底座浇筑一体,只留下可调整角度的炮膛。 制造标准只有一个:大! 最小的炮口直径一尺,炮壁七寸,通体再缠绕铁箍防爆。 炮膛高近一丈,装火药都得架着梯子才能上去。 用当前世界上最顶尖的铸造工艺,严格配比的黑火药,尝试触摸两千米之上的云层。 “东炮准备!” 工部主事头上戴着类似耳暖的东西,右手高举一面小旗,猛地挥下。 “放!” 轰隆隆—— 宛若白日惊雷,百花山似是为之一颤。 炮口火焰喷射,硕大的炮弹极速飞出。 一旁几位负责记录的属官手持远望镜顺着烟火搜寻炮弹踪迹。 “没够着,再加火药八两试试。” “南门加装火药,准备!” …… 试验比预期要难。 在火炮铸成的第二天,经过配比后的炮弹已经能摸到云层。 难点在于怎么让炮弹在云层附近炸开。 这需要精密的引线计算,幸亏这世上从来不缺聪明人,林琅并不担心搞不明白。 就在工部热火朝天试验的时候,他也忙的不行。 他在忙着找替死鬼。 尽管曾省吾派出去的都是信得过的心腹,百花山上炮声如雷的动静还是被人注意到了。 有人说是天谴,有人说是某位高人渡劫,谣言反正是越传越离谱。 张居正不得已出来辟谣,告诉他们是工部在筹备祈雨大祀。 这下礼部不高兴了。 祈雨向来都是他们的活,里里外外油水大着呢。 再说一群挖河修路的莽夫知道怎么沟通上天吗? 同样不满的还有钦天监,他们一天瞪着眼睛观察天象,难道还不如你们工部? 在反对工部祈雨的骂声中,曾省吾在朝会上装聋作哑,被骂的急了,干脆眼睛一翻装晕。 朱翊钧对这招惊为天人,赶忙让人将曾大人送往太医馆。 林琅在得知此事后吓得不轻,二品大员都顶不住,他一个小总旗咋顶? 能祈来雨还好,要是干不成,他还不得让人给骂死。 李太后不想让朱翊钧背锅,他林琅更不想惹一身骚。 “魏进忠啊,不不不,不用行礼。” 林琅笑眯眯的扶着魏进忠,搂过他的肩膀问道:“我对你咋样?” 魏进忠一愣,凝重道:“大人恩同再造。” “那你帮我个忙怎么样?”林琅问道。 魏进忠见他神色凝重,心一横道:“大人说吧,您要杀谁?” 林琅嘴角一抖,“没有这么严重……不过也差不多。” “这两天工部祈雨的事你听说了吧?” “我觉得你能担此重任。” 魏进忠吓得一哆嗦,他听说了工部尚书被骂晕的风声,自然知道要是祈不来雨是什么下场。 搞不好礼部能把主祀的人绑起来祭天谢罪。 可一想到林琅待自己不薄,他牙关紧咬道:“好!小人全凭大人做主。” 答应的这么干脆倒是让林琅不好意思了。 “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留你个全尸。” 这时, 曾省吾一步三晃兴冲冲跑了过来,手中挥舞着一张宣纸。 “成了!” “真的成了!” 第167章 下雨了 林琅浑身一颤,结结巴巴道:“叔,叔父,您说什么?” “成了!” 曾省吾攥着那张纸,黝黑的皮肤此刻黑里透红。 林琅急忙抢过那张纸,上面记载着一行字。 【万历八年五月初一,百花山,西炮三发击云,降水些许。】 寥寥数语, 背后是工部上下数百人夜以继日,顶着巨大压力带来的成功。 “降了多少?”林琅问道。 “一点点。” 曾省吾咧开大嘴,他长得确实不好看,笑起来嘴是歪的。 爹这个样,可想他儿子长相也不行。 可在林琅看来,这大叔简直帅爆了! “一点点是多少?”林琅又问。 曾省吾笑道:“工部量了一下,也就一亩地大小的降水区,地面还没湿透就停了。” “主要因为那是块孤云,如果……” 他没有说完又笑了起来。 雨多雨少不重要,重要的是人真能参透上天! 如果是满天连云呢? “恭喜叔父,您要留名青史了!”林琅由衷道。 “哈哈哈。” 曾省吾笑的能看见扁桃体,这话捧到了他的心坎里。 人活一世。 不就是图个好名声嘛。 “都留都留,你小子也跑不了。” “那咱们开始祈雨?” “祈雨!” 曾省吾望着天空大手一挥。 魏进忠双腿发软,心中暗自庆幸。 好像能活了? …… 翌日一早, 工部带着祭祀用的牲畜招摇过市,生怕别人不知道要去祈雨似的。 林琅特意换上最体面的飞鱼服,当然没忘了带上魏进忠。 做事还是要留一线,万一祈雨失败,把魏进忠塞进炮膛献祭也不晚。 百花山距离京城不近,骑着马跑了一上午,中午的时候才到山脚,又用了半个时辰爬到山顶。 这会儿最热的时候,山顶反而凉快一点。 头顶一望无际的积云盘绕。 今天的求雨不看黄道吉日,只看云多云少。 昨晚曾省吾已经让人搭了祭台,五门大炮的中央空地上,搭起一个高达三丈的祭台。 林琅第一次看到祈雨用的大炮,临时赶工出来的大炮很粗糙,外面没有大明独有的雕刻花纹。 “好宝贝啊。” 林琅抚摸着被晒的发热的炮身,心里不免升起一丝得意。 虽然这活跟自己关系不大,但毕竟是自己出的主意不是? “吉时到!” 曾省吾大喊一声。 他所谓的吉时,是这会儿云朵看起来更近,也更多。 工部立刻走出一群人杀猪宰牛,取下猪头牛头围着祭台摆了个圈。 这些人都是糙汉子,根本没有礼部那群人做事的优雅。 更像是一群屠户。 曾省吾回头喊道:“林琅,到你了。” “干啥?”林琅愕然。 曾省吾指了指高台,“上去念几句祀词,我看礼部都是这么干的。” “开什么玩笑!” 林琅吓了一跳,这么高的台子爬上去,那是找雷劈呢吧。 曾省吾催促道:“傻小子,这是扬名立万的好机会!” 林琅脑袋摇的像个拨浪鼓,“不干,这个机会还是叔父来吧。”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曾省吾不好意思道。 林琅四下看了一圈,招手道:“魏进忠,你来。” 点到名的魏进忠神色发狠,往手心啐了两口唾沫,手脚麻利爬上祭台。 三丈高的祭台有三层楼那么高,山顶风也大,吹得微微晃动。 魏进忠两腿发软,趴在祭台边带着哭腔道:“然后呢?” “说点什么。”林琅喊道。 “说什么啊?” “随便你。” 呼—— 一阵强风吹来,魏进忠下意识脱口而出,“我娘诶!” …… 山脚下。 乌央乌央的近千人将山路堵得严严实实。 工部求雨是几千年都没听过的稀罕事,好热闹的汉人不能缺席。 而在人群前头,是张四维为首的礼部和钦天监众人。 “曾大人上去了?” 张四维问道。 手下官员道:“他们的马快,应该已经到山顶了。” “有意思,他工部的手都伸到礼部来了。”张四维意有所指。 他是个喜欢把任何事都政治化的人。 前几天刚被张居正阴了一手,现在的祈雨很容易被联想到报复。 可是, 曾省吾又能报复什么呢? 难道他还能顶替自己做这个礼部尚书不成? 张四维仰头看着满天积云,担心道:“今日云这么重,不会真能下雨吧?” “下不了。” 一位钦天监官员笑道:“这云自西而来,绝对下不起来。” 张四维不解,“为何?” 那官员道:“大人有所不知,我监有谚:云行东,雨无踪,车马通。” “云行西,马溅泥,水没犁。” “云行南,雨潺潺,水涨潭。” “云行北,雨便足,好晒谷。” “这云看着唬人,却是自西往东而去,根本没有下雨的意思。” 张四维点点头,钦天监的本事是靠谱的。 可又觉得不太放心,曾省吾闹得这么大,总不能连这点常识都没有啊。 “可有例外?” “倒是也有,不过都是遇到大风天,今日暖风徐徐,绝不可能行雨。” 轰隆—— 一声巨响震动。 张四维等人脸色巨变,“怎么回事?打雷了?!” “不是雷,是工部的炮。”知情人笑道:“听说这就是工部祈雨的办法,用炮惊动老天爷的注意。” 张四维面色稍缓,摇头道:“曾省吾竟是相信神鬼之说,可笑。” 那人道:“这话不是曾大人说的,据说是皇上伴读给的意见,叫什么,林什么来着。” “林琅?”张四维问道。 “对对对,就是他,这次祈雨他是主祀,净是瞎胡闹。” 张四维一愣,旋即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上回在暖阁逼宫,就是林琅坏了自己的好事。 只是碍于张居正罩着,他只能吃个哑巴亏。 可现在林琅竟是主动将话柄送了上来。 “妖言误国啊。” 张四维悠悠叹道。 身后众人听出他的意思,皆是默默点头。 等祈雨完毕,抓着林琅猛攻! 轰隆—— 轰隆—— 又是两炮过后,山顶陷入沉寂。 张四维再度仰头看了看天空,并没什么变化。 “真无趣,走吧,回去写折子,明天早朝给他们一个惊喜。” 正当准备离去的时候。 炮声再度响起。 这一次五炮连发,震耳欲聋的声响恨不得将天地换个颜色。 并且一发接着一发,大有发泄的意思。 “看来老天爷睡着了。” 张四维淡然一笑,踩着马凳翻身上马。 滴答! 一滴湿润落在他抓着缰绳的手背。 第168章 朱翊钧抢功 “娘啊!” “儿不孝,儿要死了!” 魏进忠趴在祭台上捂着耳朵嚎啕大哭。 被五门大炮围在中央的滋味不好受,他甚至能看到黝黑炮口冒出的火光。 每一次发射都让祭台为之颤抖。 林琅望着天空忧心忡忡,本来信心满满的他,现在反而有点慌神。 曾省吾反而很轻松,笑道:“别担心,头三炮是找找云层位置,调整一下引线,现在绝对没问题。” 说完他回头大声喊道:“再来一轮,直到把雨轰下来。” 属官呆呆的站在原地,似是没听到他的话。 “搞什么呢?填装啊!”曾省吾怒道。 “大,大人……”属官呆呆的指着天空,“雨,来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 雨点接踵而至。 百花山顶陷入死寂,正弯腰搬运火药的工匠像是被施了定身术。 所有人都保持抬头望天的动作。 没有欢呼,没有雀跃,安静的可怕。 只有雨点砸在树叶上的噼啪声响。 “下雨了……” 魏进忠趴在祭台上热泪盈眶,这是真正的死里逃生,“老天有幸,不忍要我性命啊。” 他的声音让众人惊醒。 曾省吾双眼通红,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率先跪了下来。 不是跪天,而是跪那五门巨炮。 试验是一回事,真正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亲眼见证人定胜天的激动无法用言语形容。 数百工部官员一个接着一个双膝跪倒,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 他们不在乎能不能造福社稷,他们只知道一件事。 发达了! 作为人力降雨项目的第一批元老,升官发财是必然。 工部主事已经趴在地上琢磨着该怎么写喜报了。 …… 京城。 街头巷尾都在讨论着祈雨一事,数月的干旱让人变得烦躁,说话间也跟吃了枪药一样。 “咱们这位皇上纯粹是瞎搞,哪有让工部求雨的先例。” “要我说啊,还不如请俩和尚道士试试,我听说妙峰山就挺灵。” “丫扯蛋呢,妙峰山是求孩子的。” “那起码也灵,总比让这群人求雨靠谱吧。” “这话倒是不假,咱们这位皇上不行啊,比起先帝可差远了。” “听说是奸臣进了谗言。” “哪个奸臣?冯保?还是张居正?” “一个叫林琅的伴读,俩月以前踏青会那个。” “这人我见过,尖嘴猴腮的一看就不是好鸟。” “……” 这样的一幕在各个茶楼街角上演。 相比于京城里的百姓,城外的农户早就开始骂娘了。 自打干旱开始,各村因为霸占水井水源大打出手,起初是几个人之间的斗殴,渐渐变成了村和村之间的械斗。 失手打死人屡见不鲜。 里长们管不过来,他们也没心思管。 夏收减产好歹还有点收成,要是再不来雨,秋天就得颗粒无收。 秋收一绝,想要饿着肚子熬过年关几乎不可能。 这种情况下,人往往会寻找最合适的发泄出口。 朝廷和当政者是最合适的人选。 于是乎, 原本还觉得当今皇上亲民,开设御信司的那帮人,开始咒骂起了朱翊钧。 认为这个小皇帝不务正业,就知道说些好听话,结果惹来上天降旱魃。 这个时候要是跳出个带头的,民变就此诞生。 而在怨声载道之际,远处天边的云朵变的乌黑,这乌黑似乎带着传染性,飞快蔓延开来。 “滴星了!” “雨来了!” …… “真的下雨了?!” 李太后跌跌撞撞跑到殿门前,凤眸圆瞪望着砸在地上的雨点。 “恭喜太后娘娘,天降甘霖!”宫娥们齐声喊道。 李太后喃喃自语,“及时雨,真是及时雨啊。” 天知道她这段时间压力多大。 朱翊钧怀疑送往御信司的信函被人筛选过一遍,他猜对了。 胆大包天筛选信函之人,正是李太后。 一个月前,抱怨大旱的民声陆续送到宫里。 李太后对朱翊钧严厉不假,可她更心疼朱翊钧,不忍第一次亲政的小皇帝看到百姓埋怨。 于是, 李太后命冯保辞去御信司事务,暗地里筛选书信。 确保朱翊钧不会被外界的风言风语影响。 “及时雨啊。” 李太后又重复一遍,竟是感觉双脚发软,若非宫娥动作快,就得瘫坐在地。 这一场雨免去了朱翊钧被天下指责,免去了她背后持政的诟病。 李太后被扶着回到殿内,下意识的抓起佛珠转动,“佛祖保佑……” “不对,今天是不是工部祈雨的日子?”她猛然想到了什么。 宫娥茫然不知。 “是了,是了。” 李太后捂着嘴巴呼吸急促,“就是今天,快去叫皇上过来……不,我现在去找皇上。” 说完这句话,她提着凤袍快步走向乾清宫。 宫娥们赶紧撑伞在后面跟上。 刚走至隆宗门,就见朱翊钧同样快步跑来。 “母后!” 朱翊钧激动跑到李太后面前,“下雨了,林琅和工部真的把雨求来了。” “我知道。”李太后语速极快道:“你现在立刻去百花山,记住,千万不要被人看到。” “到了百花山后绕路上山顶,一定要尽快。” “一定要跟着工部一同下山。” 朱翊钧下意识问道:“这么大的雨,儿臣去百花山干什么……” 话说到一半他反应过来。 祈雨是大事,更重要的是,真的祈到雨。 李太后是要将这桩天大的功劳安在他的身上。 试问,历来祈雨十次九空。 当今天子不忍民间疾苦,亲自登顶祈雨,仁德之心感天动地,上苍降下甘霖是什么含义? “母后,这恐怕不太合适吧……”朱翊钧到底还没有进化成无情的政治机器。 李太后明白他心中所想,快速道:“娘知道你心中顾虑,放心,事后娘会重赏工部。” “你现在立刻动身,片刻不得有误!” 朱翊钧:“这……” “速去!” “儿臣遵命!” 朱翊钧不敢反驳,当即命人备车,带着一众护卫朝着城外疾驰而去。 李太后望着他远去的身影,轻抚胸口默念。 “先帝保佑,列祖列宗保佑。” 正当李太后感慨之际,太监又匆匆来报。 “娘娘,元辅求见。” 第169章 你小子有点虚啊 张居正自然是不能进后宫的。 见面的地点安排在乾清宫东暖阁。 李太后并没有进去,而是让人搬了个椅子在门口坐下。 不多时, 张居正撑着油纸伞,踩着雨水快步走来。 “臣,见过太后娘娘。” “张先生来的正好,今日这场雨来的好啊。”李太后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严肃一点,可嘴角弧度怎么都控制不住。 没办法,占据舆论优势想不高兴都难。 张居正拱手贺道:“臣恭喜太后,恭喜皇上。” “张先生此番进宫所为何事?”李太后笑问道。 张居正神色凝重道:“臣想大开御信司。” 和李太后一样,他在看到这场雨的第一反应也是做点什么。 此前御信司的存在显得鸡肋,但现在不同。 今日过后,朱翊钧就是百年难得的明君,圣君。 朱翊钧的御信司也是百年罕见的明政。 只要他再推波助澜,御信司将成为悬在百官头上的一柄利刃。 民不举官不究是民间的告官流程,放在庙堂同样适用。 要想查办哪个官员,需要有御史先弹劾,再以此为由开始查。 但御信司不同。 这方司衙面对的是天下百姓。 百姓固然不敢状告父母官,可他张居正敢啊。 就比如想办张四维的话,大可以让人写封信送到皇宫,他这个内阁首辅再顺势受命查办。 这种先射箭后画靶的操作能省去不少力气。 更重要的是,此时提议御信司无人敢反对。 “哦?”李太后饶有兴致道:“张先生可知皇上为了御信司整日劳碌?” 张居正道:“臣知晓,所以御信司需要改。” “严禁嘘寒问暖,细枝末节侵扰皇上,只得奏报贪墨欺压等恶劣罪状。” 李太后神色微动,“可皇上也不好整日围在书信中央吧?” “皇上课业为重,自然不好因这些事分神,所以,臣愿代劳。”张居正说这话的时候看不出半点不好意思。 谁管着御信司,谁就掌握了弹劾百官的大权。 左手弹劾,右手借吏部尚书之权查办。 他这个想法很完美。 可李太后怎么会舍得把这份权柄交给他,“张先生重病初愈,现在担着内阁我已经是于心不忍,怎能再让先生平添劳碌。” “不如,暂时还让林琅来做。” 张居正眼中不可察闪过一抹笑意。 林琅是自家人,给他和给自己又有什么区别? “太后体谅,臣万分感激。” “那臣现在回去拟个章程,明日早朝再议。” 李太后笑道:“此事暂且不急,张先生先带人准备一下,迎皇上回京。” “回京?” …… 百花山。 工部上下已经没有了刚下雨时的兴奋,几百人淋的跟孙子似的,东躲西藏找地方避雨。 七品以上的才有资格在祭台下面避雨。 身份不够的各自找木箱、树叶扣在头上。 聪明点的就几人扎堆,脱下外面的袍服系在一起,用木棍挑起一个雨蓬。 作为工部一把手的曾省吾档次高多了,他带着林琅躲在用来堆放火药的油布下。 林琅冻得牙关不断碰撞,发出哒哒哒声响。 山顶气温本来就低,这一淋雨更是冻得打摆子。 “你小子有点虚啊。”曾省吾哈哈笑道。 林琅没有反驳,这段时间光吃喝玩乐,身体素质的确跟不上。 看来是时候找太医调养调养了。 曾省吾大咧咧道:“我在你这个年纪火力旺着呢,隆庆三年的时候,我在十冬腊月天带人挖河堤,当时就穿了一件褂子。” 林琅听不惯人吹牛逼,当场戳穿,“腊月的河堤您老能挖动?” “啊哈……那会儿你还没出生,那年腊月不冷。”曾省吾也是个厚脸皮,打了个哈哈就算过去了。 林琅挑开雨布往外看了看,雨依旧很大。 也不知道京城有没有下雨。 这种装逼的机会难得,要是太后看不见可就白瞎了。 这时, 他感觉肩上微沉,扭头一看,身上多了一件火红官服。 “叔父……” 曾省吾笑道:“穿着吧,要是把你冻出个好歹来,若兰那丫头还不得和我没完。” “那您就不担心冻出风寒?”林琅感动不已。 曾省吾道:“没事,叔父身子硬着呢。” 说着, 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随后扭头看向一旁的工部侍郎。 工部侍郎很有眼力见,急忙将官袍脱下给曾省吾披上,“大人是工部主心骨,您可不能有什么闪失。” 曾省吾心满意足,“嗯——” 林琅:…… 这片云积攒的很厚,雨足足持续了两个时辰才逐渐转小。 正当一群人兴高采烈打算回京领赏的时候,下山的途中,迎面撞上一队人影自气喘吁吁的爬了上来。 “皇上?” “皇上?” 林琅和曾省吾同时愣住了。 来人正是‘抢功’的朱翊钧。 “曾爱卿……” 朱翊钧面露赫然,这么明目张胆的抢占功劳,他真有点不好意思。 “哎呀。” 曾省吾急忙上前扶着朱翊钧,神色激动道:“皇上亲率臣等祈雨,诚意感天动地,快快护送皇上回宫。” 说完, 他回头吩咐工部侍郎,“传告下去,皇上天不亮就来到百花山布坛求雨,谁有异议,别怪本官不讲情面!” 这一套操作极为顺畅,以至于林琅都慢了半拍。 日。 自己最擅长的溜须拍马好像和这些人比起来稍逊一筹啊。 “曾爱卿有心,朕记下了。” 朱翊钧忍下尴尬,刚抵达半山腰的小队掉头下山。 山下凑热闹的人群早已离去。 就近找村子避雨去了。 朱翊钧跳上车驾,招手道:“林伴读,朕有话和你说。” 考虑到低调行事,这辆马车并不是皇帝专用銮驾,不过也很阔气。 里头铺着一张卧榻,金丝绣龙被褥,书案油灯一应俱全,更像是个小型房车。 茶水点心这些并未来得及准备。 朱翊钧拍了拍卧榻,“大哥,坐这儿来。” 林琅看着那被子上的五爪金龙,摇头道:“我在这就挺好。” “大哥还是没把朕当自己人啊。”朱翊钧无奈摇摇头,拿起一个被子塞到林琅手里。 这个林琅没有拒绝,他是真的冷。 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总算是暖和了些。 朱翊钧目光灼灼的盯着他,问出了一路上都在思索的问题。 “大哥,这场雨真是用炮打下来的吗?” 第170章 暖暖姨母笑 “是。” 林琅给出了他想要的答案。 朱翊钧身子一颤,急忙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当真是让水汽凝聚这么简单?” 作为第一个支持祈雨的人,理论上他相信林琅。 可真能求下来雨,他又觉得不可思议。 林琅无奈道:“真的就这么简单,云里的水气多,受到震动或者灰尘凝聚,有一块凝聚,就会带动周围云层里的湿气汇聚……” 他尽量把话说的通俗易懂。 可在朱翊钧听来仍旧觉得不可思议,“应该不是这么简单吧?” 林琅道:“这么说吧,水汽H2O(g),遇到催化后凝结成水滴H2O(l)” 朱翊钧惊为天人,“虽然听不懂,但是我感觉这个解释很合理!” 林琅:“呵呵。” “大哥……”朱翊钧轻声喊道。 “咋?” “谢谢!” 朱翊钧瘪着嘴,眼眶微红。 不怪朱翊钧突然煽情。 他和每个皇帝一样,都希望风调雨顺。 从某种角度来说,皇帝和百姓一天一地,却是利益共同体。 因为双方都希望天下太平安定。 一场人力降雨背后代表着不再靠天吃饭。 就如上古时期黄河泛滥,大禹因带头治水,免于黄河两岸部落受苦。 只因开创了治水先河,从明朝开始不断有人提议让大禹取代舜帝,成为三皇五帝之一。 而继第一次挑战天地后几千年的大明,他万历皇帝则是开创了另一条先河。 人力求雨! 朱翊钧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今后有我的一份,就有大哥的一份。” 林琅很想问问能不能让我当一天皇帝过过瘾,理智告诉他不能作死。 …… 祈雨大队走的很快。 比起来时的匆忙,此刻所有人都是挺直腰杆,脑袋恨不得扬出颈椎病。 尽管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泥巴,看起来很是狼狈。 抵达京畿时天色已暗,京城内外却是灯火通明。 李太后没有闲着,皇帝求雨的消息被她大肆宣扬。 张居正率领百官宗亲在永定门外恭候圣驾回朝,阵仗大到恨不得天下皆知。 而在永定门到正阳门之间,沿途临时净街,设道迎驾。 一场雨浇灭了百姓心中燥火,先前咒骂朱翊钧和张居正的那波人转换口风,开始感慨遇到了百年难得一遇的盛世。 工部一行人跟在皇帝銮驾后招摇过市。 六部之中,工部历来地位不高,今天狠狠地扬眉吐气了一回。 林琅躲在銮驾中没敢露头。 开玩笑。 要是让人看见他从皇上马车里下来,那还不得言官给骂死。 队伍在夹道欢迎中抵达午门,冯保在此恭候多时。 “太后懿旨,着内阁元辅张居正、工部尚书曾省吾、主祀官林琅入宫!” 曾省吾精神一震,照规矩天黑后没有紧要大事不得入宫。 这会儿太后召见,绝壁是要封赏! 他搓去脸上的泥点子,在一众下属骐骥的目光中大步走出。 冯保等了片刻不见林琅身影,皱眉再喊道:“太后懿旨,着内阁元辅张居正、着工部尚书曾省吾、主祀官林琅入宫!” “大哥,叫你呢。”朱翊钧推了推林琅。 “我知道。”林琅挑开车帘看了一眼,外头密密麻麻站着百官,想哭的心都有了。 “太后懿旨,着内阁元辅张居正、着工部尚书曾省吾、主祀官林琅入宫!”冯保再次催促道。 再不下车就要被治不敬太后的罪过了。 算求,弹劾就弹劾吧! 就不信刚立了功还能把自己怎么着。 林琅一咬牙,翻身跳下銮驾。 众人见他从皇帝行辇下来,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为首的张居正更是眼珠子差点瞪下来。 不是? 知道你和皇帝走得近,可你登龙辇什么鬼? 林琅瞪着冯保,“干什么看,走啊。” 冯保抿着嘴目光深沉的看了他一眼,转身引着二人进宫。 暖阁里,李太后早就让人备下吃食酒水。 “见过太后。”X3 “母后。” 李太后露出温柔姨母笑,指着桌上的酒菜道:“不用这么多礼,想来你们都饿的厉害,快些坐下吃点热食。” “都是内厨刚做出来的,没放辣。” 最后一句话是关照刚痊愈的张居正。 林琅一早出门,此刻天都黑透了,又乏又饿,听到这话直接坐下拿起筷子就要开动。 “咳咳!” 张居正用力咳嗽一声提醒,林琅这才反应过来急忙起身。 暖阁是皇上的卧室,哪有在皇帝床边吃饭的道理。 “无妨。”李太后笑吟吟道:“今日高兴,不用顾虑那么多。” 张居正拱手道:“太后大恩,臣万分感念。” 话是这么说,但他并未有所行动。 太后客气可以,他可不敢真往坐下开炫。 曾省吾一样如此,一顿饭而已,忍忍回家吃就是了,没必要给自己惹麻烦。 朱翊钧却不讲那么多,回自己家了当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母后,儿臣先去换身衣裳。” 李太后看向林琅道:“给他也换一身,瞧这身上湿漉漉的,也不怕染了风寒。” 看来今天的确是高兴了,李太后没有像平时那样端着架子,说话和气的像姑妈。 朱翊钧拉着林琅来到暖阁后的偏阁,换上一身干净暖和的厚衫。 俩人再次出来的时候,李太后他们仨人还在那站着说话,看了眼林琅和朱翊钧笑道:“还别说,你们俩倒真有个兄弟相。” 张居正和曾省吾大惊。 林琅却是暗自不屑,朱翊钧有我帅吗? “别在那杵着,快坐下吃饭,凉了再热就不好吃了。”李太后笑道。 朱翊钧大咧咧道:“伴读随朕用膳!” 说罢拉着林琅入座。 反正皇上都开口了,林琅只当看不见张居正的暗示,抓起筷子开动。 不得不说,皇上是会享受的。 内厨的手艺比起光禄寺强的不是一星半点。 “这个牛蹄筋真不错,比饭馆里强得多。”林琅小声道。 朱翊钧瞥了一眼,“这是松仁烧鹿筋,不对,牛不能擅杀,哪家饭馆做的蹄筋?” 林琅讪讪一笑埋头干饭。 牛的确不能擅杀,可那是针对乡里和皇宫的规定。 北京城哪管你这些,想吃就吃呗。 要不明朝里动不动切两斤牛肉,皇上吃的都是作为代替品的鹿肉。 第171章 赏 朱翊钧和林琅风卷残云之际,李太后在一旁坐了下来。 “张先生和曾爱卿坐吧。” 张居正和曾省吾道谢过后小心翼翼的放下半个屁股。 “今日这雨,当真是工部用……火炮打下来的?”李太后问出了和朱翊钧同样的问题。 曾省吾恭敬道:“回太后,此乃圣上之功……” 李太后微微抬手,“没外人不用说这些虚言,还请曾卿直言。” 曾省吾略作停顿,重重点头,“是!” 闻言, 李太后暗暗捏紧的拳头放开,脸上闪过一抹释缓。 “曾卿此番功不可没,真乃社稷之幸。” 曾省吾连忙起身道:“臣不敢居功,要说功劳,是太后目光长远,敢为天下先。” “是皇上圣君勤政,德配天地,方有甘霖消解大旱。” “亦是元辅定谋略,将此重任托付于臣,臣只是带着属下从中跑跑腿,些许劳顿不足为道。” 教科书式的领奖发言。 李太后听得心花怒放,笑容更盛,“曾卿过谦了,令郎今年十八了吧?” “太后好记性,刚满十八。” “读书怎么样?” “犬子愚钝,至今仍是童生。” “想来是私塾先生误人子弟,让他去国子监读书吧,日后也好为国效力。” 李太后轻飘飘的一句话,却是令曾省吾呼吸灼热。 他进宫之前就猜到太后会赏赐自己儿子,毕竟到了尚书的位子,除了头衔没什么能赏赐的。 本以为给个中书舍人,锦衣卫百户千户之类的闲差就了不得了。 不成想李太后出手这么大方。 不用乡试府试,直接去国子监做荫监生,等于内定的中央选调生。 “太后圣恩,臣万分感念。” 李太后面带微笑看向张居正,“张先生举荐有功,不知想要什么封赏?” 不是李太后小气,而是她真不知道该赏赐什么。 张居正老娘是一品诰命夫人,几个儿子要么入朝为官,要么得了荫差。 本人又是位极人臣,太子太师,实权加荣誉头衔都拿完了。 “此为臣的本分,不敢求赏。”张居正谦虚道。 李太后笑道:“那就等张先生想到什么就和皇上提。” 说罢, 她余光看了一眼有吃有喝的朱翊钧和林琅,声音放低了一些。 “祈雨之事还请两位心中有个数,有些话还是要保密。” 张居正和曾省吾对视一眼,默默点头。 祈雨的确是工部用炮祈来的。 但是对外只能说是皇上之功。 这一点不是李太后自私,而是时代的局限性让他们只能这么做。 皇帝是天下共主,是上天选定的人间代言人,也只有皇帝才配沟通上天。 一旦让人知道天是假的,皇上的合法统治性就要受到挑战。 与此同时大洋彼岸的哥白尼懂得这个道理,他在参透日心说后谨慎不发,直到死前才出版成书。 而他的思想传承者布鲁诺就缺少这种处世智慧,大力宣扬日心说,被教会绑起来活活烧死。 算起来,布鲁诺就死在万历年间。 李太后又道:“听闻工部此次出动二百余人,皇上自会论功行赏,还请曾卿好生约束,免得传出风言风语惹人不宁。” “臣明白。” 曾省吾凝重回道。 李太后收回目光,看向朱翊钧笑道:“瞧,皇上是真饿坏了。” 正事说完,张居正和曾省吾识趣告退。 走出暖阁,曾省吾压低声音问道:“太岳,你说太后是什么意思?我这神威祈雨大炮还造不造?” 张居正笑了笑,“明天你上道折子,请朝廷批准在百花山扩建虞衡司,太后定会答应。” 虞衡司是工部的研造部门,总管军器、冶炼、火药、铸钱等。 大名鼎鼎的王恭厂就属于虞衡司下辖。 “这就好,这就好。” 曾省吾连连点头,他还真担心太后因噎废食,舍弃这种利国利民的神器。 张居正回头看了暖阁一眼,意味深长道:“你刚才有句话说的很对,咱们这位太后娘娘目光长远着呢。” …… “林琅,这次你做的不错,说吧,想要婶娘赏你个什么?”李太后笑呵呵道。 朱翊钧提醒道:“母后难得大方一次,一定要狮子大开口啊。” 李太后不满的瞪了他一眼。 林琅也知道机会难得,放下筷子抹了下嘴上的油渍,眼巴巴道:“侄儿能陪着皇上,陪着婶娘就是最大的赏赐,不敢奢求他物。” 李太后似笑非笑道:“当真?” 林琅顿感不妙,可话都说出去了,只能干笑一声,“当真。” “那就什么都不给了吧。”李太后随意一摆手。 林琅一脸懵逼。 这个时候李太后不是该夸自己至纯至孝,然后赏个黄金万两啥的吗? 眼看李太后起身作势要走,他急忙道:“婶娘留步!” 李太后忍不住掩唇笑出声来,后又板着脸道: “一天到晚耍心眼儿,看你以后长不长记性。” 她向来内敛沉稳,罕有破功的时候。 这番作态却是更显亲切。 林琅悻悻道:“侄儿就是开个小玩笑。” 李太后笑道:“都给你准备好了,明日早朝张先生重提御信司,属皇上直属,暂无品,你来掌印,回头你在天街挑块地方,照着五品规格来造。” 五品规格大概是詹事府的等级,正堂可有三间七架。 地方不大,但在寸土寸金的天街有一个衙门,那是一等一的风光。 更何况御信司管着给皇上送信的差事,油水足的发腻。 拿着那些书信找到被举报的官员,张嘴要个几千两银子玩一样。 甚至根本不需要做什么,别人自会把钱送上门。 这是真正的肥差! 暂时无品,司衙却按照五品来造,意思以后就是五品官职。 林琅呼吸火热,这次李太后是真下血本啊。 短暂激动后,他又冷静下来。 利益伴随着风险,御信司必然会成为他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坐到这个位子上有悖闷声发大财的初心。 “小侄才疏学浅,恐怕不能胜任啊。” 李太后笑道:“这种话说一次就够了,再说可就显得不知分寸了啊。” 林琅哭笑不得,他真不想当这个得罪人的官啊。 “小侄语出真心,如果婶娘同意的话,小侄想推荐个人担此重任。” 第172章 收礼 见他不似作假,李太后眉头轻皱。 “你知不知道这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差事?” 林琅当然知道,可他更知道这群戴着乌纱帽的人有多厉害。 别的不说,曾省吾一个闷头搞事业的理工男,都能做到八面玲珑。 要是真和那些钻营官场之道的大人对上,那还不得累死。 “婶娘厚爱,小侄真的不是干这事的材料。” “北司的差事我就很知足了,没事还能进宫陪陪皇上,陪陪婶娘挺好的。” 李太后听得来气,训斥道:“年纪轻轻当有进取之心,怎能贪图享乐!” “你这样胸无远志,往后可怎么办?” 林琅臊眉耷眼不吭声。 他并不觉得自己这样有什么不好,有远志的多了,善终的可没几个。 还是自由自在的好。 “朽木!” 李太后气得骂了一句,可林琅不愿干,她又没办法强迫。 “算了,不做便不做吧。” “方才你想引荐那人是谁?” 林琅小声道:“魏进忠。” 从祈雨这件事上能看出来,魏进忠是个能扛事的主。 燕赵之地多忠义之士,只要你对他好,这家伙是真敢玩命。 而且魏进忠是宦官,天生和当官的就是敌对关系,干这事再适合不过。 “那个宦官?”李太后眉头轻挑,“我记得先前你求皇上赐他归姓,现在又引荐此人,你们是旧识?” 林琅道:“我压根不认识他,就是看他办事利索。” 李太后面露狐疑,“仅此就让你拱手将御信司让出?” 林琅一愣,自己好像对魏进忠的关照的太明显。 就连太后都察觉到不对劲了。 他略作思索,羞涩道:“他家里有个妹妹,听说长得那叫一个嫩……” 噗—— 朱翊钧一口酒呛了出来。 大哥是真敢在母后面前胡诌啊。 李太后却是认真的点点头,“倒像是你的性子,不过,你这般年纪还是不要沉溺美色的好。” “整日怀恋温柔乡岂有男儿之志?” 这话是林琅第二次听到了。 第一次是在张居正的嘴里。 也不知道这年头为啥都觉得喜欢美女是罪过似的。 “婶娘教训的是,侄儿谨记。” 李太后知道他在敷衍自己,心中大感无奈,同时又有几分欣慰。 她又怎能放心朱翊钧身旁有个对权位极尽痴迷的人。 好色的人又有什么坏心思呢? “那个魏进忠我见过,还算机灵,若是让他来执掌御信司的话,当改成内廷署衙,反而是省去不少力气。” 李太后略作沉吟,“来人,传魏进忠。” 不多时, 魏进忠急急忙忙走了进来,“奴婢魏进忠,见过太后,皇上。” 李太后上下打量一番,只把魏进忠看的浑身僵硬,打记事起干的坏事都回忆了一遍。 “林琅引荐你来掌御信司大印,你可愿意?”李太后轻声开口,不忘送林琅一个人情。 魏进忠身子一抖,难以置信的看向林琅。 亲爹也就如此了吧? …… 距离魏四成为魏忠贤又进了一步。 林琅却高兴不起来,因为他病了。 淋了一场雨,当晚回到家就开始流鼻涕,脑子昏昏沉沉的。 这可把惜命的他吓得够呛,总听说风寒要命,他真怕一世英名折在感冒上。 好在他的担心是多余了。 年轻抵抗力就是强,睡了一觉就好了许多。 谨慎的他还是请了几天病假在家休养。 而就在这一天,早朝格外热闹。 昨天皇上求雨成功,少不得捧臭脚。 早朝前半个小时基本都是你夸两句,我夸两句,捧的朱翊钧飘飘然。 进入正题后,锦衣卫查到有人趁大旱散布谣言,诋毁圣上,隐隐涉及到朝中某些大臣,请求严查。 朱翊钧表示觉得公道自在人心,人家愿意说什么说去吧,朕只想做一个不负苍天,不负百姓的好皇帝。 百官齐唱皇帝宽仁。 随后,张居正重提御信司,他觉得朱翊钧这是一个勇敢且爱民的尝试,身为帝师的他大感欣慰,提议将范围扩大至北方诸省。 这一次,百官们没有戏谑。 张党们踊跃表态支持,大赞朱翊钧敢为历代皇帝不敢为。 他们不相信皇帝,但是相信张居正。 管你御信司是不是让百姓来监督百官,只要背靠张居正,天塌不了。 但是, 他们忽略了朱翊钧的感受。 自己皇帝说的话不好使,反倒是张居正一开口风向立刻调转。 这让小万历心里感到窝火。 第三件事是工部的论功行赏。 单纯的以祈雨为由太勉强,曾省吾上奏想要扩建工部,试验新型火器。 朱翊钧大手一挥,圈定百花山,令着户部拨款十万两筹建,另拨二十万两为科研费用。 扩建下来几万两足够,剩下的自然是给工部众人的奖金。 在早朝的最后,朱翊钧不忘林琅,以伴君祈雨有功为由,擢升为北镇抚司千户。 而在听说林琅告病后,朱翊钧更是急切的命太医院前去诊治。 这让百官想起了昨晚林琅自龙辇上跳下来的一幕。 又是张居正女婿,又是皇上身边红人,太后义侄…… 于是乎, 在早朝散去后,林琅家里突然变得热闹起来。 短短两天时间,光是拜帖就收到了几十封,另有打着探病幌子让人送来的礼盒。 人都是有脑子的。 现在的林琅还只是千户,此时不结交更待何时? 等到再过几年怕是想见一面都费劲。 提前混个脸熟,保不齐哪天就能用上这道关系。 “林郎,又有人送拜帖了。”杜薇激动的跑回厢房。 厢房里,地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礼盒。 里头盛着的无一例外都是真金白银。 “这次又是谁?”林琅头也不抬记账,生个病赚的顶得上一百年俸禄。 “通判王大人。” “礼盒呢?” “没有礼盒。” “拜帖放那吧,这人不见。”林琅随意说了一句,继续记账,“刚才记到哪来着,哦对,六千三。” 杜薇哦了一声,有点不放心道:“林郎收了这么多银子,会不会出事啊?” “我可是听说今年是京察,朝廷查的严着呢。” 林琅笑着看向她,“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要和光同尘,不收才出事呢。” 第173章 很好,新的出宫理由来了 那些官老爷给面子,让人给他一个小小的千户送礼。 这是抬举。 林琅要是不收,反倒会让人怀恨在心。 这些银子还是明面上的。 这两天杜薇的话本生意都受到了牵连,第二册刚写成就被哄抢一空。 也是狠狠赚了一笔。 “林郎心中有数就好。” 杜薇回以一笑,尽管飞来横财让她心中不安。 林琅继续记账,挠挠头道:“刚才算到哪箱来着?算了,不算了。” “你哪天抽空把这些银子存起来,省的哪天遭贼惦记。” 杜薇抿嘴一笑,“哪个贼敢惦记你啊,锦衣卫天天在门口晃悠,我每次回家都心惊胆战的。” 时值初夏,天气炎热。 她穿的轻薄,林琅丢掉账本鬼鬼祟祟的盯着瞅了两眼。 杜薇脸色一红,“啐,太医说了,你得好生将养。” 说罢,逃也似的跑了。 林琅少有的老实,没办法,感冒一次让他意识到自己真该锻炼身体了。 他走出厢房在院子里耍了一套广播体操。 杜薇和小翠俩人看着他怪异的动作咯咯笑个不停。 戒色三天,就连小翠看起来都是那么动人。 林琅压下心头悸动,强行让自己开始想点伟大事业。 正所谓穷生奸计,富长良心。 他现在是有钱人,良心自然而然生长。 最先想到的就是为天下人做点什么。 不可避免的,他又想到了土豆。 关于土豆的问题他请教过曾省吾,曾大人给出的答案很残酷。 “土豆我知道,的确有改良潜质,但绝无可能普及种植。” “如果种土豆,赋税该怎么解决?” 这话把林琅问住了。 曾省吾的话一针见血道出了时代局限。 大明虽说有商税,但逃避商税再容易不过,至少杜薇的话本就没交过税。 主要收入来源还是指望田赋。 如果大规模推广土豆,那该怎么交田赋? 对百姓而言,粮价等于银子,银子等于赋税。 土豆只是农副作物,没有固定的价值衡量。 现有的田亩就那么多,土豆也好,红薯也罢,种起来简单,可赋税怎么办? 这玩意可不好卖啊! 除非朝廷取消一条鞭法,继续用实物抵税。 但是,小麦大米能在粮仓存放数年,土豆能吗? 水分巨大的土豆运输更是麻烦事,运送十万斤土豆所消耗的人力物力,已经超出了土豆本身的价值。 人吃马嚼才是最大的消耗。 到头来还要改成收小麦大米为主,百姓把粮食都交给朝廷,自己只能啃土豆度日,那才是不给人留活路。 思来想去,林琅放弃了拯救天下的大任。 当当当。 突然一阵敲门声。 不用想,又是来送拜帖的。 林琅大感烦躁,一个两个还好,天天这么来谁也顶不住啊。 结果来的是个小太监。 “林大人。” 小太监走上前,躬身道:“太后召您进宫。” …… 慈宁宫。 李太后慵懒的伸了个懒腰,微笑道:“身体好些了吗?” “多谢婶娘挂念,好多了。”林琅乖乖回道。 李太后又问,“听说近几日你家里挺热闹?” 林琅瞥了一眼冯保,准是那些这老阴阳人打小报告,“婶娘果然慧眼如炬,的确是有不少人拜访,而且他们还给小侄送了银子呢。” 听他说的这么干脆,李太后愣了一下。 今天叫林琅进宫本意是敲打敲打,提醒林琅注意吃相。 现在主动承认,反而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婶娘是不是缺钱了啊,小侄这就把钱送来。”林琅真诚无比。 “我要你的钱做什么。” 李太后没好气道:“既是同僚关照,这钱你安心收着就是。” 很好。 真诚果然才是必杀技。 赃银简简单单洗白了。 “那婶娘找小侄还有事吗?”林琅眼巴巴看着她,大有赴汤蹈火的意思。 李太后顿感无奈,“去找皇上读书去吧,记得不许四处乱跑。” “小侄告退。” 林琅屁颠屁颠走了。 李太后不满的看向冯保,“林琅至纯至诚,大伴日后不要再编排他的不是。” 冯保恭敬称是,转过头背对着李太后泪目了。 我也很纯,我也很诚啊。 凭什么他林琅就连收受贿赂都是对的。 …… 乾清宫。 朱翊钧两腿搭在龙案上,左手端着一碗冰镇酸梅汤,右手翻看着送来的御信,嘴里叼着一根麦秆当做吸管。 雨后天气转热,他不愿去暖阁了。 暖阁里闷热无比,反倒是乾清宫宽大敞亮,高窗透风,这才是人待的地方。 朱翊钧见到林琅脸上一喜,招手道:“给林伴读来碗酸梅汤解暑。” 宫女急忙照做。 等倒上酸梅汤后,又很有默契的退出大殿。 “大哥来的正好。” 朱翊钧坐直身子,将御信递给林琅,“御信都在夸朕英明神武,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我想聆听民间真正的声音。” 你那是想听民声吗? 我都不惜的说你! 林琅:“皇上圣明!” “那大哥去找母后说说,求母后准我出宫。”朱翊钧厚着脸皮道。 自打在外城打了一次群架后,他就被李太后下了禁足令。 也不知李太后是不是忘了这一茬,至今没给解禁。 “臣刚从慈宁宫出来,太后叮嘱不许四处乱跑,现在回去不太好吧……”林琅为难道。 要是放在以前,朱翊钧肯定会说从长计议。 可现在小朱皇帝学坏了。 朱翊钧嘬了一口酸梅汤,幽怨道:“我可是刚提拔大哥做千户的,大哥可能不知道,连升三级是很难的,多少人都在私底下说我的不是。” “可朕说什么了,朕什么都没说。” “因为君无戏言,答应让大哥做指挥使,那就一定会让大哥坐上指挥使的位子。” 靠。 道德绑架是吧。 挟恩自重是吧。 林琅还能说啥,“行,我再想想办法。” 朱翊钧大喜, “就知道大哥一定能行!” 就在林琅琢磨这次该用什么借口的时候,亲爱的潞王殿下来了。 “皇兄!” 朱翊鏐身着简装兴冲冲的跑进来,随后看着林琅道:“走啊,再带本王出去玩会儿,本王衣服都换好了。” 林琅笑了。 很好,出宫的理由有了。 第174章 故人相见 “殿下想出宫?” 林琅问道。 朱翊鏐说话依旧讨厌,“这不是废话么,上回蹴球根本就没玩过瘾。” 林琅灿烂笑道:“可是,太后不准出宫啊。” “又是废话,要是母后答应的话,本王还找你做什么?”朱翊鏐道。 林琅嘴角一抽。 这孩子咋就这么让人讨厌呢。 他努力挤出一个微笑,“虽然太后不准,但是,殿下可以自己做主啊。” “什么意思?” “殿下深受宠爱,想必偷偷出去玩一趟,太后知道了也无妨,顶多训斥两句,难道殿下还经不起两句责骂?” “这叫什么话,本王自然是不在乎的。” “那不就结了。” 林琅双手一摊,“既然违反规定的后果可以接受,为什么不去试试呢?” “可是……母后会生气的……”朱翊鏐还是有点忌惮李太后的威严。 林琅语重心长道:“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啊。” “等殿下就藩以后虽然能自由自在,但再也找不到如今的少年心气,希望殿下不要给人生留下遗憾。” 朱翊鏐脑子本来就直,经他这么一说,猛地心一横。 “皇兄,再见!” 小潞王经过开导后立刻脚底抹油开溜。 朱翊钧神色慌张,责怪道:“大哥,你都在教鏐弟什么,他一个人出宫多危险啊。” “是啊。” 林琅深以为然,“所以,皇上这个当哥哥的理应劝他回来,皇上觉得呢?” 朱翊钧绕了一下,随后眼前放光。 “没错,朕不是出宫玩乐,朕是去劝鏐弟的,他如果不听,朕也只能勉为其难跟着保护周全。” 换好衣服急忙忙追上去。 朱翊鏐这小子胆子的确够大的,竟是直接在东华门旁搬了个梯子,明晃晃的翻墙往外跳。 “潞王,这可使不得啊。”守军慌忙劝道。 “滚蛋!” 朱翊鏐一瞪眼,“再敢叽歪,本王就让人揍你,过来扶着点梯子!” 守军知道这位王爷的脾气,不敢再说话,老老实实的去帮着潞王翻墙。 朱翊钧在暗处等到朱翊鏐翻墙过去以后,这才慌里慌张的出现。 “不可,不可啊!” “朕这兄弟真是的,怎能擅自出宫。” “这可如何是好?” 林琅装模作样道:“潞王殿下安危要紧,还请皇上前去追回。” “嗯,也只好如此了。”朱翊钧满面愤慨,看向守军道:“开门。” 守军闻言不敢怠慢,急忙大开城门。 朱翊钧大摇大摆走出宫门。 林琅跟在后面,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丢给守军。 “此为皇上家丑,切不可对外言之。” …… 来到天街的朱翊鏐心里畅快的紧。 “本王真是绝顶聪明……” 话没说完,就看到朱翊钧出现在身旁。 “皇,皇兄?”朱翊鏐吓了一跳,“你怎的来了?” 朱翊钧假模假样道:“鏐弟,怎能擅自出来呢,快随我回去。” “出都出来了,我不回。”朱翊鏐警惕道。 “唉,你怎这般不听劝。” 朱翊钧摇摇头,“人多眼杂,我也不好来硬的,等回去后再教训你。” 朱翊鏐一愣。 诶? 今天皇兄怎么这么好说话? 他不是愿意动脑子的人,反正能出来玩就行。 这次出来的匆忙,甚至忘了叫上那两个以一敌十的千户。 林琅不敢马虎,再次叫住一个巡街的锦衣卫,让他回北镇抚司摇人。 不多时, 一队便装锦衣卫奉命出现。 巧的是, 这次带队的竟然是徐震,后头还跟着秦仓。 “竟然是你们俩?断腿好了?” 林琅大感意外,自打过完年他就没见过这两位左右护法。 徐震笑道:“上个月就好了,只是林大人这段时间很少去北司,所以一直没碰上。” 听他这个称呼,林琅心里颇为感慨。 大概鲁迅先生当时也是这样的感触吧。 秦仓瓮声瓮气道:“其实我俩没少去你家附近巡街,就是你走路鼻孔朝天,根本没注意到我们。” “咳咳。” 徐震干咳两声提醒他注意用词。 林琅一瞪眼,“你咳嗽个球,我都升官了也没见你孝敬的冰敬在哪。” “晚点必须请我吃饭,不然等着给你穿小鞋。” 徐震愣了一下,随即双目微红。 没成想林琅竟然还认当初那份交情。 “你不会真给穿小鞋吧?” 林琅朝他屁股上踹了一脚笑骂道:“滚。” 秦仓被踹的眉开眼笑,“林兄弟上次答应的一个月教坊司,我们俩才去了五趟,你还欠二十五次呢。” 林琅扬起下巴示意,“今天没空,瞧见前面那俩公子哥没,今儿的任务就是保护他们。” “什么来头还让我林兄弟亲自出马?” “这个你就别管了,总之咱们要看着别让他们出事。” “哦。” 故人见面总是让人高兴的,林琅刻意放慢脚步,跟在朱翊钧兄弟俩的后头,听徐震和秦仓俩人吹牛打屁。 天热的缘故,街上行人不多。 林琅大方的给每人买了一碗带冰果茶,算是升任千户后的馈赠。 值得一提的是,冰都是冬天囤下来的。 一般的中产家里都有个冰窖,冬天囤下冰块,留着夏天用。 京中也有不少冰贩子,卖的不算便宜,一斤七八文的样子。 夏天给上司送礼就是打着冰敬的幌子。 “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你俩怎么刚好?”林琅从碗里捞出一块冰,嘎子嘎子嚼着。 徐震道:“别提了,秦仓年后回了趟老家,我说雇辆马车,他偏不,非得骑马,说是骑马风光。” “还没等到家呢,腿又断了。” 林琅看傻子似的看向秦仓,后者报以憨厚笑容。 “那你呢?”林琅再问徐震。 “嘿嘿,我就是单纯想多歇俩月,白领俸禄不香吗。” “……蛀虫。” 几人聊着走着,前头的朱翊钧突然招手喊道:“大哥,快来。” 林琅闻声快步走了过去,“咋了?” 朱翊钧指了指远处的水面。 这时林琅才注意到竟然来到了海子,也就是后世的什刹海。 夏天的海子是避暑圣地,水里画舫穿梭,岸边三五成堆坐着聊闲天的人。 “下去游两圈?” 朱翊钧一句话差点把林琅魂都吓出来。 开什么玩笑! 不知道你们姓朱的易溶于水吗? 第175章 一条鞭法的二阶段 明朝十六位皇帝,有俩都是死在水上。 朱翊钧的爷爷辈正德皇帝朱厚照,是落水后落下病根。 而朱翊钧的孙子朱由校也是落水后惊悸受寒,从此精神萎靡不振,学着朱厚熜开始服仙药,留下一句吾弟当为尧舜撒手人寰。 中间夹了一个朱翊钧,林琅哪敢让他下水。 “水里有水猴子!” “专门拽人下去索命!” 两句话打消了朱翊钧想要玩水的念头,他虽然不信鬼神之说,但这玩意还是挺渗人的。 “罢了,租条画舫玩玩算了。” 林琅哪能干这种跑腿的小事,回头吆喝一声,让徐震去办。 徐震又指挥秦仓,秦仓又使唤一个不知名的校尉。 林琅出手向来大方,斥重金包下一条最大的画舫。 长达十丈,上下三层。 幔帐随风轻扬,酒菜飘香,船头还站着七八位模样俊俏,手持乐器的姑娘。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往画舫三楼一坐明显感觉凉快多了。 另有莺莺燕燕的弹唱作伴,夏日燥热也随之消减不少。 “这有啥意思啊?” 朱翊鏐坐在位子上耷拉着脸,他更希望在蹴鞠场上挥汗如雨,也不愿吹着小风听曲。 朱翊钧注意力都在最前面那个抱着琵琶的姑娘身上,摇头晃脑跟着打拍子。 林琅更不愿搭理说话没个轻重的万老二。 朱翊鏐讨了个无趣,悻悻的坐了回去。 刚坐下不到几分钟,他又觉得浑身刺挠,索性起身去一层找点乐子。 徐震等武夫也不是什么能静心的主,要来一套牌九开耍。 这倒是合了朱翊鏐的胃口,在熟悉了规则后,果断加入其中。 …… 不远处的另一条画舫上。 “太岳,请。” 曾省吾举起杯盏,一饮而尽。 张居正微微摇头,“太医说不可再饮酒,三省约我出来见面,该不会只是为了饮酒作乐吧?” 曾省吾笑着将杯盏放下,抹了把胡须道:“太岳还是这么急躁,回想上次你我二人同船共游还是在嘉靖二十七年吧?” 张居正纠正道:“二十六年,那时我刚得中进士。” 曾省吾点点头,“是了,匆匆三十年余年,今日太岳已然贵为元辅,却是没了那年的意气风发。” 张居正微微一怔,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没有言语。 当年的他何止是意气风发。 12岁中秀才,16岁中举人。 尚未及冠便成了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举人老爷。 23岁入翰林,师从徐阶。 进入大明最核心的权力圈子。 那年也是在海子的画舫中,他曾举杯放声狂笑,誓要改天换地。 如今成了元辅,一句话左右天下大势。 却是再也没了当初的肆无忌惮,不得不处处谨慎。 “我有自己的打算。”张居正默默道。 “我知道。” 曾省吾笑道:“苟利社稷,生死以之,可太岳有没有想过,你到底是在救国还是在救民?” 张居正眉头微皱,“三省此话何意?” 曾省吾道:“咱们这些年为了新法得罪了多少人,眼看着国库一天天充盈,吏治一点点转变。” “可是,民如何?” 他给自己倒上一杯米酒,仰头喝尽,继续道:“自打一条鞭法开始,银价日益高涨。” “先帝在时,一石粮只要八钱银子,而今八钱银子能买两一石半,丰年更是能买到两石有余。” “为何?” “因为民众手中无银可用,为了筹银缴纳赋税,只得贱卖日夜劳作得来的粮食。” “太岳,谷贱伤农啊!” 张居正目光微动,神色依旧淡然,“三省所说我何尝不知,只是国与民,当择重取之。” 外头书生骂的他不是不知道,在他看来,藏富于民只是圣人说出的冠冕堂皇之言。 国富,民再苦能苦到哪里? 遇到天灾人祸,户部大手一挥拨钱拨粮,可以做到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可若是民富国贫,朝廷遇到用钱的时候怎么办。 强加赋税? 那是逼着民变。 曾省吾皱眉道:“那总不能置民不顾吧,你可知此前京畿大旱,已经有人痛骂奸相误国。” 这些话没人敢对张居正说,也唯有曾省吾作为老友才敢吐露一二。 张居正突然笑了起来,“要是以后再有人骂,三省就朝着云彩再轰几炮。” “你还有心思说笑!” 曾省吾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不惧风言风语,可总要考虑一下民心。” 张居正捻着几缕胡须,若有所思道:“三省可是怕了?” 曾省吾再度倒了一杯酒,“这些年风风雨雨都过来了,我有什么好怕的。” “只是这场雨让我想了许多。” “按照咱们此前的计划,一条鞭法虽是伤民,仍可用考成法均衡。” “可现在银价愈高,民怨沸腾,再难平衡左右。” “再不做些什么,不得善终无所谓,只怕辛辛苦苦做下来的新法要付之一炬。” 要是林琅听到这话一定会大为震惊。 他本以为考成法只是单纯的官员激励制度,没想到竟然还有第二层深意。 一条鞭法的银税制度必然会导致官绅挟银自重,百姓心生不满。 而此时推出考成法的目的,就是让百姓解气用的。 看着那些官老爷为了完成任务焦头烂额,降职的降职,挨骂的挨骂,总是能够缓解低价卖粮的郁闷,渐渐习惯一条鞭法的存在。 当初张居正上奏李太后的原话是:民虽苦于输银,却乐于见贪官伏法、豪强敛迹,怨气稍平,天下便不至于生乱。 制衡天下才是这群张党为之奋斗的目标。 只是, 近些年天灾愈演愈烈,单纯的让百姓看热闹已经不够了。 “唉……” 张居正一声叹息,抬手将茶水倒入湖水中,倒上米酒一饮而尽。 “再等两年吧,再等两年改为银粮二分制。” 银粮二分制是张党制定好的第二阶段。 只是施行起来太遭人恨,不到万不得已不愿意推行。 所谓的二分制,是百姓可以用米麦棉麻折色,抵交田赋、徭役等税额。 不同于以往的实物税,这些货物由当地官府征收后,自己想办法再兑成现银交给户部。 如此一来,百姓免去折银之苦,朝廷该有的赋税一分不少。 唯独苦了中间夹着的地方官。 因为二分制也在考成之中,这些地方官要想尽一切办法兑换现银交给朝廷。 此举必然会导致官绅勾结更甚。 所以, 张居正要等,等到清丈田亩彻底结束后才能将其推行,避免因官绅勾结导致大量隐田出现。 第176章 堵不如疏 只不过。 银粮二分开始推行,就等于彻底撕破脸皮。 一条鞭法之所以得以施行开来,并未遭到太大抵制的原因来自一条鞭法有利可图。 通过白银的垄断,各地官绅能赚的盆满钵满,朝廷也能从中获利。 用熟悉的词汇解释:国库空虚软着陆。 要想扶大厦之将倾,只能从四个人身上下手。 皇帝、群臣、乡绅、百姓。 单独刮某个人,都会引起天地变色。 所以, 只能每人各砍一条腿。 百姓砍的是贱卖谷粮,被豪绅盘剥。 豪绅砍的是舍弃隐田,肆意兼并土地。 百官砍的是懒政怠政,上下舞弊。 皇帝砍的是独断专行,由四方约束。 这是万历新政的软着陆,集体忍痛没人敢掀桌子,用四条腿稳住大明这艘辉煌巨轮。 包括张党在其中同样是四方不讨好。 而银粮二分则是将这场软着陆彻底收尾,将原本刮在百姓身上的屠刀刮向地方官和乡绅。 这些年张党一力打压朝堂各派,形成以张居正为首的一言堂,目的是确保这一刀能挥的下去。 否则就会形成官逼民反的另一种状态,张党逼官绅反。 最终的胜利者是皇帝和百姓。 “两年,清丈江南应该够了。” 张居正轻轻转动着杯盏,双眸一如既往坚毅,“银粮二分大概五年能落地,七年!” “七年后若能身退,我在江陵宴请诸公。” “若是死于社稷……倒也不负人间一趟。” …… “听说前几天皇上祈雨了吗?” 朱翊钧搂着那位弹琵琶的姑娘笑问道。 琵琶姑娘笑道:“听说了,咱们皇上可真是厉害呢,说祈雨还真就求来雨了。” 朱翊钧心花怒放,“那你会怎么评价皇上?” “皇上九五之尊,哪是咱们能在背后议论的。” “说说呗,反正也没外人。” “如果非要说的话……公子喝口酒吧,妾身这纱衣都被您摸起球了。” 噗嗤。 对面林琅一口酒差点喷出来。 “哥。” 朱翊鏐火急火燎冲上来,“给我点钱。” 朱翊钧顺势将琵琶姑娘推开,皱眉看着仅剩白色内衬的朱翊鏐问道:“你这是什么扮相?” “别提了,那个姓徐的有两下子,再给我点钱,我肯定能把衣服赢回来。”朱翊鏐伸出手。 “你去赌钱?” “那个姓徐的说了,小赌怡情,不碍事。” “衣服都输没了还不碍事呢?没钱。”朱翊钧恨铁不成钢道。 朱翊鏐想了想,扭头看向林琅,“借点钱。” “不借!” 林琅想也不想回道,借钱都这么横,欠你的啊。 “你怕什么,等本……本公子成婚以后还你双倍。”朱翊鏐硬气道。 那还说啥了。 林琅痛快的拿出一百两递过去。 朱翊鏐接过银子兴奋的回去大杀四方。 “大哥,你怎能纵容他这个恶习。”朱翊钧皱眉道。 林琅笑着道:“不碍事,徐震,上来一趟。” 话音落下,徐震登登几步窜上三层,“找我干啥?” 林琅道:“刚才和你赌钱那小子不简单,知道怎么做吧?” 徐震眼珠子转了转,他能看的出来那小子来头不简单,于是点头笑道:“明白,我会手下留情的。” “不。” 林琅嘿嘿一笑,“下手狠一点,最好把裤子都赢过来,让他以后听见赌这个字都打哆嗦。” 徐震愣了下神,咧开嘴角露出森白的牙齿。 “明白!” 说罢兴冲冲的继续加入赌局。 朱翊钧神色古怪道:“大哥,你不会是故意报复吧?” “哪能呢,这不是想治治歪风邪气嘛。”林琅笑道。 朱翊钧撇撇嘴倒也没有在意。 虽说是亲兄弟,但他对朱翊鏐平日里作威作福多有不满。 稍微教训一下不是坏事。 不多时, 朱翊鏐满头大汗的再次跑上来,“再借一百两。” 片刻后, 朱翊鏐已经输红了眼,“再借一百!” “最后一百两,我就这么多了。”林琅道。 朱翊鏐一声不吭拿着银子杀回赌局。 这次输的更快。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输的一干二净,穿着条内裤,光着膀子坐在甲板上满脸愁闷。 徐震是谁? 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的勋贵子弟,让他办案是难为人,可要说赢你裤子绝不含糊。 “搞定!” 林琅笑着看向朱翊钧,“想来短时间内你这弟弟不会再想着赌了。” “大哥就是有一套,这就是堵不如疏。” 朱翊钧挑起大拇指,随后放心的叫来琵琶姑娘继续追问皇上厉害不厉害。 那琵琶姑娘深谙言多必失的道理,自然是什么好听说什么。 直把朱翊钧哄得腮帮子发酸。 林琅靠在窗边,吹着小风喝着小酒,琢磨着回去后该怎么上报北司,把游船画舫改成公费吃喝。 正在这时, 侧面一艘画舫悠悠驶来,上面几个公子哥正坐在一起,狎妓正欢。 “是你?!” 沈泰鸿面色一沉,怀里的姑娘顿时不香了。 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虽然林琅并不拿这位沈公子当回事,架不住沈泰鸿不这么想啊。 在沈泰鸿看来,林琅抢了他的张若兰,又仗着太后义侄的身份嚣张跋扈,使自己在圈子里颜面尽失。 这是深仇大恨! 两艘画舫相隔一丈有余,林琅甚至能看到沈泰鸿眼底的血丝。 “沈公子你好啊,脸上的伤好的真快啊。”林琅在三层画舫上居高临下挥挥手。 豪华游轮就是不一样,这种居高临下的感觉真的很爽。 旧事重提使得沈泰鸿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但他不敢发作。 太后义侄四个字就是护身符,贸然激怒林琅只会自讨苦吃。 不过, 这不意味着沈泰鸿会忍气吞声。 “呵呵,原来是林总旗啊。”沈泰鸿皮笑肉不笑道。 跟在他身旁的几位公子哥也都看了过去,这几位都是挨过揍的主,个个面露不善。 林琅嘿嘿一笑,“哎——我升官的事你还没听说吗?我现在是千户。” 沈泰鸿嘴角一抽,阴阳怪气道:“林千户升官倒是够快,不像在下只能苦读圣贤书,凭自己的本事入朝为官。” “说起这个,在下已经备战今年秋闱,想来中举并非难事。” “林千户自踏青会夺得头筹,文采惊世,想来也会参加的,你我不如在秋闱较量一番?” 第177章 嘉豪本豪 他身旁一人赶忙接过话笑道:“沈兄此言可就错了。” 沈泰鸿故作惊讶道:“何错之有?” 那人看向林琅挑衅道:“咱们这位林千户连县试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谈什么秋闱啊。” “哎呀!” 沈泰鸿夸张道:“怎会如此?莫非,林千户连童生都不是?” “那,那怎会夺得踏青会头筹?” 那人笑道:“这咱就不知道了,兴许是人家心思都用在了别的地方,不屑钻营学问呢。” 此话一出,周遭的几个公子哥都笑了起来。 林琅翻了个白眼。 果然是百无一用是书生,骂人都这么有气无力的。 “傻福!” “我现在已经是五品千户,就算你们能中举,再等几年考会试,再走狗屎运得中进士入翰林。” “折腾十年充其量六品。” “等劳资逮到机会抄你全家老少!” 笑声戛然而止。 沈泰鸿等人脸色憋得涨红,双目通红死死盯着林琅。 林琅风骚的一甩发尾,舒服。 “沈兄,咱们不与此人一般见识。” “人各有志,咱们走的是通天大路。” “这前程还是要凭自己的能力争取!” 几个人相互安慰一番,脸色总算好看了一些。 沈泰鸿长出一口浊气,冷笑道:“是啊,某些人只知溜须拍马,阿谀奉承,游走莺燕,势不长久。” “我等却在苦读诗书,钻研学问,吟诗作赋……这就很……” 装尼玛啊。 你特么在花船上搂着姑娘说这个有意思吗? 林琅愤愤想道,正欲开口之际,却见朱翊钧搂着琵琶姑娘悠悠长叹。 “唉,我懂这种感觉。” 沈泰鸿一愣,不对啊,这人不是林琅一伙的吗? 咋突然替自己说话了? 难道他也看不惯林琅的作风? 沈泰鸿想不通,却不妨碍他煽风点火。 “这位兄台想来也对某人的行径深感不齿?” 朱翊钧缓缓摇头,目露怅然道:“不然。” “想想同龄人都在忙着考科举,读诗书,吟诗作赋,钻研学问。” “而我每天想着江山社稷,治河治民,抵御外敌……就很……” 沈泰鸿:…… 同伴1:…… 同伴2:…… 不装逼能死啊。 还特么江山社稷,你当自己是皇帝呢。 朱翊钧看向琵琶姑娘,“你说会不会就因为这个,所以我这个人显得很无趣啊?” 琵琶姑娘强颜欢笑,“公子真是妙人。” 沈泰鸿实在受不了了。 一个林琅张嘴就抄家,另一个更是无耻到极点。 在这俩人身上占不到便宜的他,只能将愤怒发泄在酒水身上。 可转眼就看到林琅举起价格高昂的呼儿唤,又平添几分窝囊。 日狗了! 这混蛋 “沈兄,你看那个!”同伴指向前头。 沈泰鸿烦闷的顺着看去。 那日动手揍自己的少年此刻全身上下只穿了一条短裤,坐在甲板上两眼呆滞。 朱翊鏐其实早就注意到了沈泰鸿,只是他现在心情不好,懒得搭理这几个欠揍的家伙。 可沈泰鸿却是笑了起来。 林琅得罪不起,那个公子哥也不是善茬。 这个野小子总能拿来出出气吧? “诸位兄台,值此良辰美景,不如我作首小诗消遣可好?” 几个同伴都是他的狐朋狗友,哪里不明白什么意思,纷纷出言赞同。 沈泰鸿打量着朱翊鏐,低吟片刻,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长衫抛却只留裈,露臂露腿险露臀。” “可怜一副男儿相,我道流落至风尘。” 这首打油诗说的刻薄至极。 晚明的风气算是比较开放,彼此互骂两句不算什么。 打架斗殴更是习以为常。 哪怕朱翊钧此前和沈泰鸿闹过别扭,却并没有想着报复。 可沈泰鸿把朱翊鏐比作流落风尘卖身的男妓,这就太过分了。 要知道男妓的地位甚至不如那些澡堂搓澡的白身。 就连同船的歌姬舞姬都听得直皱眉,这首打油诗连带着她们也一并骂上。 “好!” “沈兄果然好文采!” “有此文采,待秋闱中个解元信手拈来啊。” 同行几人举杯称快。 显然也在记恨上次的群殴之痛。 沈泰鸿噗的一声打开折扇,悠哉摇动,“直抒胸臆,诸位见笑了。” 嘭! 一条凳子猛地砸了过去,将满桌酒菜点心砸的七零八落。 沈泰鸿等人吓了一跳,抬头瞧见朱翊鏐脸黑如炭,冲着几人破口大骂。 “直你娘!” “上回打完不长记性是吧!” “什么东西!” 他骂着还不解气,又抄起一个凳子砸了下去。 沈泰鸿怕林琅,却不怕他,当即合上扇子大手一挥:“你们可都看见了,是他先动的手!” “砸!” 说罢,抄起盘子杯子就往朱翊鏐身上招呼。 那几人也不是善茬,立刻加入战斗。 朱翊钧面沉如水,自家弟弟再怎么不是,也轮不到一个外人来羞辱。 莫说他是皇帝,就算是平头百姓也咽不下这口气。 “大哥,干他!” 林琅正有此意,扯着嗓子大喊,“徐震秦仓,抄家伙给我砸!” 一瞬间, 盘子碟子酒盅横飞,三句话不离娘和姨。 沈泰鸿这边人虽然少,但也不是认怂的主。 反正隔着一条船,吃不了大亏。 于是乎,两边火力全开。 直把船家和姑娘们吓得躲到船后瑟瑟发抖。 …… “那我就静待太岳消息。” 曾省吾敬了一杯酒,继续道:“听闻皇上对太岳心有不满,要我说,太岳还是找个时间说清楚才是。” 张居正苦笑着摇摇头,“有些话说出来反倒显得假,顺其自然吧。” 这种事不是过家家。 跑去告诉朱翊钧,我这个当老师的都是为你好,你现在老老实实待着别捣乱,等几年我干完就退休。 朱翊钧是皇帝,皇帝多有疑心病。 这话不说还好,说出来反倒会让朱翊钧怀疑张居正是在图谋什么。 “这倒也是。” 曾省吾默默颔首,“咱们这位皇上虽是贪玩,不谙世事,有些时候却是能看到世宗风采。” “就这御信司一事,可见一斑。” 张居正认同他这句话,笑道:“这两年皇上的变化愈发明显,想来会是一代明主。” 话音刚落, 他就听到前头传来一阵嘈杂。 从窗户探头看去,张居正表情突然变得格外精彩。 第178章 朕不怕你 “少条失教的死娘东西。” “爷爷今天非得打死你不可!” “你等上岸的,爷爷扒了你的皮!” 朱翊钧半个身子探出窗户,脸色涨红嘴里不闲着,手里也没停,抄起酒壶砸了过去。 张居正瞳孔地震,“皇,皇上?!” 曾省吾哈哈笑道:“太岳酒量不行啊,这才两杯薄酒就说胡话了。” “皇上此时在宫里学习呢,怎么可能会来这儿……” 声音戛然而止。 曾省吾吓得一个哆嗦,“真是皇上?!” 他目光又被一个光着膀子,穿着内裤的少年吸引,“那个是潞王?!” 两位大臣浑身僵硬,突然觉得好累。 自己在这琢磨着怎么匡扶社稷,皇上在这和人骂街。 这大明还救个屁啊。 毁灭吧。 “大哥,再给我拿一摞盘子,看我旋他丫的!” 朱翊钧兴奋喊道。 “咳咳!”林琅剧烈咳嗽一声,朝着朱翊钧使劲眨眼。 朱翊钧随口问道:“大哥咋了?风寒还没好吗?” “首辅。”林琅努努嘴低声道。 “什么首辅?” 朱翊钧顺着方向看去,扬起的手僵在半空中。 不远处的画舫上,张先生面无表情的面庞在纱幔后若隐若现。 虽然现在艳阳高照,却是如同鬼魅一般渗人,令得朱翊钧后背发凉。 完了! 完了! 被老师抓了个现行! 朱翊钧使劲咽了口唾沫,想要让自己冷静下来。 【怕什么,朕是皇帝!】 【对对对,朕是皇帝,他是臣子!】 【朕不怕他,朕一点都不怕!】 朱翊钧心里默默给自己鼓劲,试图挥散内心深处的恐惧。 可是, 那艘画舫缓缓靠近,还是让他手心冒汗。 张居正什么都没说,只是朝着岸上看了一眼,示意他上岸。 朱翊钧面如死灰,垂头丧气的坐了回去。 “林兄弟!” 徐震扯着大嗓门跑上来,“兄弟们家伙事都用光了,特来请命准许渡水登船作战!” 林琅眼睛一瞪,“战个屁的战,靠岸!” “啊?不打了?” “打打打,就知道打,快上岸!” 突然的偃旗息鼓让徐震摸不着头脑,却也听命行事。 可沈泰鸿等人却是逮到了机会。 刚才火力压制的太厉害,这些人只能四处躲藏。 现在终于能还手了! “他们弹尽粮绝了,干他!” 沈泰鸿兴奋大吼,率先抓着瓜果梨桃砸了过去。 “放肆!” 张居正一声怒吼,隔着老远依旧气势非凡。 沈泰鸿吓得一个激灵,待看到是张居正后,瞬间立正行礼。 …… 三艘画舫在沉默中陆续靠岸。 朱翊钧、林琅、朱翊鏐等人列队走到岸边站好。 沈泰鸿等几位公子耷拉着脑袋站在另一侧。 所有人身上都沾着污渍,头发凌乱,看不出半点应有的风度。 “看什么看?” 朱翊鏐已经换上原本的长袍,瞪着沈泰鸿道:“再看眼珠子给你抠出来!” “闭嘴吧你!”朱翊钧呵斥一声,朱翊鏐这才不情不愿的闭上嘴巴。 这些人中,只有他对张居正不太感冒。 张居正缓缓走下画舫,看向沈泰鸿一行人淡然道:“汝父位列朝班,食君之禄,教你读书明理谨守礼法。” “如今混迹风月画舫,聚众嬉闹,口出粗鄙之言,成何体统?” “回去转告汝父,明日写一份自陈疏呈上。” 沈泰鸿等人脸色青白交加。 回家要是把这话说出来,一顿毒打是逃不掉的。 沈泰鸿鼓足勇气指向朱翊鏐道:“今日之事是他先动的手,还请伯父手下留情。” “放屁!” 朱翊鏐破口骂道:“小爷在那坐着好好的,是你先上来写诗骂爷爷的。” “伯父你看,他现在还死不悔改。”沈泰鸿连忙道。 张居正扫了他一眼,“你写的什么诗?” 沈泰鸿自知理亏,小声道:“就,就是一首打油诗……” “念!” 张居正低声喝道。 沈泰鸿吓了一个哆嗦,低声道:“长……长衫抛却只留裈,露臂露腿险露臀。” “可怜一副男儿相,我道流落至……风尘。” “你还敢说!”朱翊鏐发疯似的就要冲上去厮打,朱翊钧和林琅急忙把他拽了下来。 张居正眼眸一沉,“沈一贯学富五车,你就学了这些东西?” 沈泰鸿悻然垂首不敢言语。 张居正道:“今日之事记于考成,让你父明日亲自来内阁!” 沈泰鸿只觉天塌了。 考成法中有一条叫规训弟子不严。 记上这么一笔,一年内不得升迁。 若说刚才顶多挨顿揍,现在则是搞不好小命都得搭进去。 沈泰鸿还想求情,“伯父……” “嗯?” 张居正眉头轻皱看了过去。 沈泰鸿缩了缩脖子,“无事。” 张居正又看向林琅等人,内心深处涌起无力感。 换成张简修的话,他早就一个大耳刮子抽过去了。 可现在一个皇帝,一个亲王,一个还是自己的未来女婿。 打吧,不合适。 骂吧,当着外人更不合适。 “你们跟我来!” 张居正淡然说了一句,率先离开。 林琅和朱翊钧对视一眼,拽着仍旧不服气的朱翊鏐跟了上去。 一路上,张居正再也没说一个字。 直到押送着几人来到皇城下。 张居正望着城门道:“回去吧。” “哦。” 朱翊钧小心翼翼的看向林琅,想让他跟自己一起进去。 “我就不去了,北司还有要务呢。”林琅神色郑重道。 时隔俩月头一次出宫就闹出这样的乱子,还被张居正逮个正着,可想李太后会是什么反应。 傻子才跟着回去呢。 “可是……” 朱翊钧心中不安,他也怕李太后发火啊。 林琅走到他身旁小声叮嘱道:“皇上咬死是为了潞王殿下,太后不会为难皇上的。” “那行吧。” 朱翊钧带着朱翊钧,迈着沉重的脚步走进皇城。 林琅小心翼翼的打量了一眼张居正,小声道:“今儿天还真热啊,伯父早点歇着,我先回北司做事了。” 说完,他脚底抹油就要开溜。 “站住!” 张居正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跟我走!” 第179章 张居正的感情史 林琅老实巴交的哦了一声。 喝花酒被未来老丈人抓个现行,还有什么好说的。 张居正看他这模样就是一肚子气,“别在这装可怜,这天底下没人比你坏心眼儿多。” “走,跟我回府!” 张大学士府就挨着皇城,拐个弯就到了。 刚进张府大门走了没几步,正巧撞见打算出门的张若兰。 “林公子?” 张若兰脸上一喜,“你是来找我的吗?” 林琅说谎不眨眼,顺嘴道:“是啊,好些日子没看见你了,我这心里想的厉害。” “你这是要去哪?” 这直白的话让张若兰脸蛋微红,心说林公子真是的,当着父亲的面怎敢这么大胆。 她看了张居正一眼,小声道:“义学建的差不多了,我正要去顺天府衙请人验收。” “太好了,我正好也想去看看,咱们一起。”林琅说着扭头就要走。 张居正道:“你给我回来!” 林琅往张若兰身边凑了凑,“伯父有何吩咐?” 张居正不愿让张若兰掺和,摆手道:“兰儿,你去忙你的,为父有话与他交代。” “啊,好吧。” 张若兰点点头,福了个福就要走。 “别啊。”林琅赶忙叫住她,“正好我也想看看义学进度,等我和伯父聊完咱们一起去。” 张若兰不疑有他,欣然应允。 倒是张居正差点气笑了。 当着自己的面,拿自己闺女当挡箭牌。 若兰怎么会瞧上这种要文采没文采,要学问没学问,要德行没德行的主。 更离谱的是,皇上和太后偏偏还就格外器重。 “跟我来。” 张居正瞪了林琅一眼,转身走回书房。 林琅朝张若兰比划了个等我的口型,提心吊胆的跟着走了进去。 刚关上书房的门,不等张居正发难,他主动认错。 “我错了。” “我不该带皇上和潞王出宫,有损皇家颜面。” “我不该帮着皇上和外臣子弟殴骂。” “我更不该目无礼法,当着伯父的面和若兰小姐笑闹。” “我在大明举目无亲,伯父是未来岳丈,是唯一的亲人。” “伯父要打要罚,林琅绝无二话。” 张居正一愣,好家伙,这变脸倒是挺快的。 他不知道的是,这话李太后也听过一次…… “真的没二话?” “没有!” 林琅语出真诚,见张居正看向自己,下意识扭头避开那双直击人心的眼睛,“不过,还请伯父别打脸,我全指望这张脸混饭吃呢。” 张居正稍作沉默后,突然笑了起来。 “你全凭这张嘴混饭吃还差不多。” “兰儿便是被你这般诓骗的吧?” 林琅不知他喜怒,讪讪一笑没敢接茬。 “坐那吧。”张居正指了指椅子,自顾自感慨道:“我似你这个年纪,也是这般无忧无虑,整日嬉闹不休。” “是嘉靖二十五年吧,我在江陵诗会中遇到一女子,也就是先妻。” “那时的我意气风发,人称江陵第一才俊,说句自夸的话,你小子的这皮相也就只有我当年八分。” 林琅无语。 好端端的怎么就扯到从前了。 扯就扯呗,拿我做什么比较。 “不过,我比你可要大胆多了。” 张居正嘴角扬起,眼底带着追忆之色,“我见她温婉貌美,当场放话要娶她为妻。” “那时才知道,她出身吴县士族,父亲是江陵有名的宗主(士族家主),我父只是秀才,我这举人的身份也算不得什么。” “好友皆笑我不知深浅,竟想觊觎顾家千金。” “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我比你要大胆。”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张居正嘴角笑意更甚。 “翌日一早,我瞒着双亲买了几盒点心,就那么提着找去顾氏大院。” “门仆问我做什么,我说来提亲……呵呵。” “当真是无惧无畏,一个后生,无父母之命,无媒妁之言,就那么愣着头往里闯。” “顾宗主是个知礼的人,并未责罚于我,反而请我入座奉茶。” “我只说了一句话,便将亲事定了下来。” “你可知我说的什么?” 林琅也被勾起了好奇心,问道:“伯父说的什么?” 张居正笑着道:“来年会试我必金榜题名!” 林琅精神一震。 二十二岁的年纪,敢当着本地士族大家说出这句话,姑且不论学问如何,光是这份胆气就羞煞多少人。 张居正继续道:“亲事就此定下,当年七月,成亲后的第二个月,我带着她赴京赶考。” “许是舟车劳顿,又或是水土不服,她来到京城后一病不起。” “我一边备考,一边四处拜访,一边照顾她的起居。” “第二年的会试,我中了。” “二甲第九,金榜第十。” “而她在殿试后的第六天,离我而去。” “我不负她,她负我。” 张居正的声音很平静,平静的像是在说一件小事。 只是林琅敏锐的看到他眼底泛起闪光。 这让他突然觉得张居正也不是印象中的那么死气沉沉。 初恋白月光,轰轰烈烈的江陵美谈。 在自己最风光的时候离去,这是一种沉痛的打击。 张居正深吸一口气,扫去眼底阴霾,“她死后,我关照她的宗族,助她兄长科举,官至严州知府。” “你觉得如何?” 林琅默默道:“伯父有情有义,晚辈敬佩。” 张居正深深的凝望着他,沉声道:“可这份情义误国误民。” “我张居正如此,他王居正,李居正亦会如此。” “清丈田亩已有两年,江南至今仍陷困境。” “便是受了这情义之弊。” 闻言, 林琅不由得愣住了。 他本以为张居正提起亡妻的故事,是想告诉自己要好好对待张若兰。 怎知竟会扯到一条鞭法上面。 他隐隐察觉到什么,起身拱手道:“伯父深明大义,晚辈自愧不如。” “不需打油腔。”张居正摆摆手,盯着他的双眼问道:“我只问你,若是你来做这个首辅,你会如何?” “我没想过……” “你说谎!” 靠! 林琅骂人的心都有了。 你这么欺负人,别怪我回头欺负你闺女啊! 第180章 过往不究 要说一点没想过是不可能的。 身为大明的一份子,无聊的时候总是会想一想大明这个公司为啥会倒闭。 林琅不懂政治,不懂那些高深莫测的理论。 他只知道一个公司之所以倒闭,大多是因为没有现金流了。 明朝也是这样。 假如朱由检有足够的银两,也就用不着裁员。 李自成也就不会丢掉驿站的铁饭碗,因天灾流离失所的百姓也能得到朝廷赈济。 退一步讲,即便义军四起,崇祯能够足额发饷的话,明军也能稳稳平叛。 明军不满饷,满饷不可敌并非虚言。 戚继光的戚家军,凭借高出百分之五十的饷银,战死三十两的高额抚恤金,打出台州九战九捷战绩。 戚家军成为十六世纪最强步兵。 宁远战役中,袁崇焕率两万明军人人死战,硬是击退由努尔哈赤率领的六万八旗部下,击伤努尔哈赤。 靠的是预发白银三两,破城赏银五十。 可到了崇祯时期,公司没钱,装备无法更新升级,员工没斗志,股东看热闹。 想不倒闭都难。 说到底还是土地兼并闹的。 可这种事能随便说么? “我年轻无知,说出来也是贻笑大方。”林琅小声道。 张居正淡然道:“你胆子不是挺大的吗?怎的现在畏手畏脚?” 林琅道:“这不是胆子大小的问题,是我的想法不成熟。” “所以才要你来说!” 张居正眼睛微眯,“官做的越高,顾虑反而越多,交情也就越深,顾虑也就越多。” “你区区五品虚职,无宗族父老,大可畅所欲言。” 干! 我可是堂堂五品大员! 林琅腹诽道,眼看今天是绕不开了,他深吸一口气道:“那我可就说了?” 张居正点点头。 “我真说了?” 张居正再点头。 “我说了伯父可别骂人。” “你到底说不说!” 张居正气得抄起砚台。 林琅悻悻道:“我觉得吧,问题的重点不在清丈田亩。” “哦?” 张居正放下砚台,饶有兴致道:“继续说。” 林琅清了清嗓子,既然已经说了,那就干脆说个明白。 “现今清丈接近尾声,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伯父估算有多少田亩?” “七万万亩。” 这个数字在张居正心里推演了无数遍,几乎不用思考就能答上来。 林琅问道:“那伯父可知洪武年间有田亩多少?” 张居正略一思索,“八万万有余。” “这才是问题所在。”林琅打量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道:“自洪武爷开始,朝廷一直鼓励开垦,为什么将近二百年过去,要纳赋的田亩反而少了?” 闻言, 张居正深深望了他一眼,满意道:“你虽然没读过几本书,倒还算有几分见地。” 林琅听着怪怪的,惊讶道:“伯父知道?” “如此浅显的道理,为何不知?” 张居正随口道:“凡有功名在身,名下田亩可酌情减免,三年一度科举,二百年来几乎不曾间断,而今可免赋税田亩九千余万。” “历代圣上又要册封宗亲,加起来又是四千万亩良田。” “另有寄田、投献、转卖无数,纳赋田亩自然是越来越少的。” 土地兼并这玩意,几千年来就没变过。 这个道理别说张居正,任何一个朝臣都知晓。 抛开那些巧取豪夺,更多的是百姓主动送给豪绅士族,求着他们兼并。 不是百姓傻,而是太精明。 假如一户百姓有田十亩,每年杂七杂八的赋税要交一百斤粮。 把这十亩良田挂在举人老爷的名下,则只需要缴纳五十斤,举人有功名,按律减免五成。 那户人家每年只需上交八十斤给举人,省去二十斤的税收。 举人平白得了三十斤。 朝廷少收五十斤。 长此以往,朝廷的税收自然是越来越少。 土地兼并的话题从永乐年就开始谈论,到了嘉靖年间达到顶峰,因为那时期海刚峰站了出来。 主张清丈土地,抑制豪强,还田于民。 提归提,但真做起来不是那么容易。 直到张居正上来后,经过几年的尝试,才算是彻底将清丈推向全国。 林琅装逼失败,挠挠头道:“合着你们都知道啊。” 张居正默默道:“永乐七年,朝廷岁入两千三百万。” “嘉靖二十八年,朝廷岁入一千两百万。” “今一条鞭法施行,据户部推测,最高岁入约为一千八百万。” “相较永乐仍有五百万两差距不可弥补,原因众所周知。” “若是你,该如何填补这缺口?” 这算是老丈人对姑爷的考核?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林琅再装傻就说不过去了。 他静了静心神,沉吟片刻道:“填补缺口无非还是从赋税入手。” “清丈虽难,却并非不能完成。” “难的是清丈之后,要不了几年隐田诡田又会卷土重来。” “据我所知地方官员多为三年或六年一轮换,之所以新来的官员会对隐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因为利益,或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必须将田亩和地方官的利益挂钩!” 张居正若有所思,“并入考成?” “对。” 林琅点点头,认真道:“在任期间使得田亩丢失,影响朝廷税收,当予以严惩。” “对于积极追回隐田,鼓励百姓开垦荒田的官员,另行嘉奖。” 张居正微微摇头,“你太天真了,即便并入考成作用也是寥寥无几。” “想要在鱼鳞册上动手脚,易如反掌。” 做花账是官员必修课。 清丈田亩之前,大明纸面田亩数量六亿多亩。 实际能收来税的只有四亿多。 “所以需要考成。” 林琅认真道:“不定期以考成为名,抽查辖区田亩,对照鱼鳞册是否有误。” “一旦查出瞒报隐报,只罚本任官员,过往概不追究!” 闻言, 张居正眼中闪过一抹亮色。 大明官员轮换很严谨,新官到任必须向前任官索要核对钱粮仓库、赋税田亩、军器户籍等31项账目。 逐步点验后签下交割状才能离任。 流程看似正规,但两百年下来已经有了另一条不成文的规定。 屋檐滴水代接代,新官不算旧官账。 真要是朝廷查下来,一个接一个往上推脱就是了。 你推我也推,恨不得能推到洪武年间。 最后的结果大多是不了了之,扣一个交割不谨的罪名,罚几个月俸禄了事。 改为过往不究,将打破这条不成文的规定。 一切就要简单的多。 第181章 皇帝也得交税 官官相护的基础在于不会损失我的利益。 可你拍拍屁股走了,朝廷查下来需要替你背黑锅,历代的烂账都扣我脑袋上,这谁能认? 此举无形中瓦解了数百年来的默契。 考成力度越严,这种默契就越摇摇欲坠。 最好是先揪出两个杀鸡儆猴…… 张居正暗自思索着此事的可行性,不敢说完全杜绝,却能极大程度延缓赋税亏空的期限。 林琅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小声道:“我这也就是个想法,真正做起来肯定要得罪不少人,伯父姑且听着玩。” “呵呵。” 张居正淡然笑道:“这些年得罪人的事做的还少吗?” 林琅深以为然,“这倒也是……啊,我的意思是伯父深明大义。” 张居正看他的目光多了几分赞许,“你这提议姑且留用,继续说。” “要是想追上永乐岁入,又当如何?” 林琅嘿嘿一笑,“伯父这纯属难为人,五百万两哪能说追就追。” “不过,小侄还真有个想法。” “就是说出来怕是您会觉得太荒谬。” 张居正笑了,“听你这么说,我倒是还真想听听是怎么个荒谬。” 这些年在庙堂什么稀罕事没听过。 万历二年兵部还有人提议以战养国,去抢周边藩国的金银珠宝回来填充国库呢。 更有甚者提出划省分治,河南治河南,山东治山东。 各省每年只要向朝廷缴纳赋税,其余朝廷一概不管。 这个提议后来被扣上意欲重启藩镇,大明再起安史之乱的帽子。 提议之人被流放岭南,半路就死了。 在张居正想来,即便再荒唐又能如何? 林琅一字一顿道:“让皇帝纳税!” 五个字说出,张居正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林琅一本正经道:“之所以朝廷岁入比不上永乐,就是这些年皇亲国戚太多,有功名的读书人太多。” “只要皇上带头缴纳赋税,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跟着交。” “五百万两的缺口轻而易举就能填补上。” 张居正听得嘴角一抽。 这哪是荒谬。 这分明是天方夜谭、痴人说梦、异想天开、荒诞不经、无稽之谈! 天下都是皇上的,你让皇上纳税,这不是作死是什么? “我收回刚才的话,论胆量,你比我更胜一筹。”张居正默默道。 林琅没听出来这是骂他傻大胆呢。 难得有机会说两句心声,他得把握好这个机会。 “伯父也觉得可行是吧?” “其实不光要缴纳田赋,还要阶梯制纳税。” “打个比方,一百亩以内的土地,还按照原有的赋税缴纳,好像是三十取一吧。” “一百亩到一千亩,就收三十取二。” “一千亩到两千亩,收三十取三。” “像皇上这种拥田大户,不光要交税,还要交的比别人多。” “顺带着连寄田的隐患都解决了,您想啊,原先大家都把田挂在举人名下避税。” “现在有了阶梯纳税,举人老爷反而要多交税。” “这么一来,大家还不赶紧把名下土地都转让出去。” “别说岁入两千三百万,没准赶上丰年一把能搂个三千万两……” 他越说越来劲,干脆站起来两手不断地比划,唾沫星子四溅。 浑然没注意到张居正抽搐的五官。 说到最后,林琅登登两步走到张居正面前,语气凝重道:“伯父,麦子熟了几千次,皇帝纳税第一回啊!” 张居正:“……” “伯父,您觉得我这个提议怎么样?”林琅眼巴巴问道。 “很好。” 张居正面无表情,“你明日进宫去找太后和皇上,把这番话当着他们的面再说一次。” 林琅一愣,讪讪笑道:“伯父开什么玩笑,我年纪轻轻的,犯不上找死。” 张居正深吸一口气,“说完了吗?” 林琅察觉到不对,小声道:“说完了。” “说完了就滚呐!” “哦哦,伯父再见。” 林琅扭头撤退,生怕下一秒砚台飞过来。 毕竟他这个人对砚台,金属,石头等物过敏。 “这个林琅啊。” 张居正摇头长叹,“有时候聪明过人,有的时候又疯疯癫癫的。” “清丈田亩说的倒是还像那么回事,明日可以在内阁议一议。” “至于那什么皇上纳赋……” 他无语发笑。 天子坐拥四海,黎民纳粮以奉天子。 天子纳粮供谁? 谁能当得起天子供养? 别说太后不能同意,即便太后和朱翊钧松口,那些宗亲、外戚、士大夫、秀才举人呢? “天真,到底是年轻,说话就是肆无忌惮啊。” 张居正感慨一句,提笔拟写奏疏,改大明律官刑,由原先的向上追责,改为只追本任。 这道奏疏写起来很容易。 可张居正写写停停,过了一刻钟还没落笔。 【伯父,麦子熟了几千次,皇帝纳税第一回啊!】 这道声音在他脑海里不断回荡,以至于难以静心。 啪嗒。 张居正将毛笔搭上笔山,缓缓靠在椅子上陷入沉思。 …… “都出去!” 李太后的怒斥响彻慈宁宫。 宫娥太监们像是受惊般的踮着脚尖相继退了出去。 只留下朱翊钧和朱翊鏐两兄弟低着头不言语。 李太后胸口剧烈起伏,肺里像是憋了一团火。 丢人! 丢人丢到姥姥家去了! 俩儿子年轻,想出去转转能够理解。 和人打架殴骂也可以算作年轻气盛。 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被大臣撞见。 何况还是被张居正捉了现行。 这叫重视礼法的李太后如何能忍。 “说没说过不许擅自离宫?” “说没说过天家要以脸面为重?” “你们这么一闹,外臣如何看待?” “他们只会说天子昏聩庸碌,亲王顽劣无法,都是我这个做娘的失职!” 李太后每说一句,胸中怒气就更盛一分。 “跪下!” 扑通。 兄弟俩跪的干脆利索。 李太后反手取下一条戒尺,沉着脸走向兄弟二人。 “以往我这个娘亲对你们太过放纵,以至于现在无法无天。” “再不加以管束,则天家威严尽失。” 小朱兄弟俩一看来真的,四目瞪圆惊恐不已。 “娘!” 朱翊钧情真意切喊道:“儿子冤啊,是鏐弟一声不吭出宫,儿子是去劝他回来的。” 朱翊鏐:“啊?” 第182章 不对,好像想错了 朱翊钧飞快道:“有宫卫可以作证,是鏐弟架梯出逃,我这才匆匆追出去。” “怎料鏐弟不听劝,儿子唯恐惹祸上身,无奈随行。” 李太后手持戒尺看向朱翊鏐,“皇上说的可是真的?” “这个……” 朱翊鏐脑子有点乱,“的确是我先出的宫,大哥也劝了两句,可是……嗷!” 戒尺重重的抽在背上。 小潞王疼的龇牙咧嘴,背过手疯狂揉搓脊背。 李太后又看向朱翊钧,喝问道:“那鏐儿与人对峙,你为何不知道劝着?” 朱翊钧理直气壮道:“是那个沈泰鸿先骂的镠弟,儿子身为兄长怎能袖手旁观。” “若是眼睁睁看着自家兄弟被人羞辱,那我还算什么兄长,算什么皇上!” 该说不说, 摔盘子砸碗还真不怪朱翊鏐。 换成任何人都受不了。 李太后默默点点头,“皇上起来,去一边站着。” 朱翊钧悬着的心放下,满是愧疚的看了一眼朱翊鏐。 ‘哥哥岁数大了,再挨揍不好看。’ ‘镠弟你且扛着,等你就藩的时候哥哥多赏你些土地。’ 朱翊鏐吓得不轻,飞快辩解道:“娘,您听我说……嗷!” 几戒尺下去,李太后心头火气消了些许。 再看朱翊鏐跪在地上不断扭动着身子,那颗心又软了下来。 “镠儿不要怪娘心狠,此事皆因你而起。” “若不惩戒,恐遭外人诟病。” “你且忍忍,再打十下就好。” 一听还要打,朱翊鏐再也绷不住,眼里噙着泪哭嚎道:“林琅骗我,他说娘最疼我,就算出宫也没事儿。” 李太后动作一顿,“你说什么?是林琅骗你出宫的?” 朱翊鏐委屈道:“对啊,他说娘最多只会骂我两句。” “这个林琅!” 李太后气得咬牙切齿,“竟敢带坏我的镠儿,叫他过来!” 朱翊钧见势不好,想要帮林琅说两句好话,又担心迁怒到自己。 想了想还是决定闭上嘴。 ‘大哥,你自求多福吧。’ …… 林琅浑然不知已经被出卖了,正陪着张若兰赶往外城义学视察。 迫于礼法,他只能骑着马在旁跟随。 张若兰坐在马车里,时不时透过车帘望着他的侧脸,嘴角微微勾起。 “看啥呢?” 林琅突然扭头问道。 “没,没什么。” 张若兰赶忙放下帘子,脸蛋微微发热。 可转念一想,两人的事父亲和祖母都同意了,还有什么好害羞的。 于是,她再次挑开车帘,故作平静问道:“对了,方才在书房父亲与公子说什么呢?” “伯父问我什么时候去提亲。”林琅随口道。 “唔——” 张若兰飞快缩回小手。 片刻后,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挑开车帘,轻声道:“那你怎么说的?” “你想让我怎么回?”林琅笑着问道。 “我,我哪里知道。”张若兰强忍羞涩望着他的眼睛,“官人可给父亲准话了?” 这声官人叫的人浑身酥软。 也不知是从哪个话本上学来的叫法。 林琅突然觉得有些愧疚。 要说认识张若兰也有半年多了,这进度放在大明实在是缓慢。 正常来说,见两面就定亲成婚才是常态。 自己却因为担心张居正倒台刻意躲着。 直到踏青会结束,得赠鸳鸯帕仍旧没有表现出该有的热情。 说实在的,这种不负责任的行为有点混蛋。 他故作神秘道:“保密。” 张若兰轻哼一声,美滋滋道:“不说就不说,谁稀罕。” 罪过! 林琅望着她的小脸暗自叹息。 算算日子,张居正就剩下一年多的活头。 而张居正毕生心血一条鞭法,也在他死后彻底废除。 清丈出来的七亿亩土地,随着人死政息变回四亿多亩。 昙花一现的万历中兴就此落幕。 想想今天还拉着自己巴巴聊了半天,殊不知再有大几十年大明就没了。 不对! 林琅猛地反应过来。 张居正一死,大明紧接着就走起了下坡路。 可自己还年轻,还得娶老婆生孩子。 大明要是亡了,他咋办?他的后代咋办? “不对不对。” 林琅用力攥紧缰绳,眼底涌过骇然。 自己好像想错了。 张居正不能死。 或者说, 张居正可以死,但新法不能死。 最好是张居正活着,那满朝各怀心思的大臣,仅凭朱翊钧根本玩不转。 甚至, 朱翊钧会再次被群臣限制,皇帝连儿子都护不住,能护住他这个‘大奸臣’吗? ‘张居正咋死的来着?’ ‘历史老师说死的很荒诞……好像死于痔疮手术的术后感染?’ ‘对,就是术后感染。’ ‘老师当时还很无奈的说,大明的历史比电影还夸张,皇帝开局一个碗,结局一根绳。’ ‘好不容易出来个救时宰相,中兴刚看到起色,又因一颗痔疮结束。’ (王世贞说张居正是死于术后肠子脱落,这话没有参考价值,毕竟王世贞是张居正最大的黑粉头子。) (有关张居正的野史都是这家伙传出来的。) 林琅飞快思索着对策。 明朝早有手术这个概念,缺少的是无菌环境。 看来得想个招提炼酒精试试。 也只能是试试。 他也不敢保证张居正能不能扛过这一劫。 幸好还有一年多的时间,假如手术看不到希望,那就启动第二计划。 这个计划是林琅早就想好的。 原定是为了帮张居正的家眷免于政治清算。 之所以一直没敢提,是担心被人追着砍。 他的办法是……殉国! 拉着张居正去边关转一圈,死在女真刀下。 又或者冒充反张派暗杀张居正,让他死在改革初见成效之际。 最好是在言官攻讦奸相专权,结党营私的时候,张居正当着满朝文武和朱翊钧的面说一句:“臣无负社稷,无负先帝,唯愿陛下守新政,安苍生,臣死而无憾。” 然后一头撞死在丹陛上。 不论是哪一种死法,都能让张居正的名望空前绝后。 别说反张派,就算是朱翊钧也得扶棺痛哭。 至于废除一条鞭法,更会成为大明禁忌词汇。 从此无人敢提。 张居正吃亏就于死的太平淡。 第183章 上梁的门道 正当林琅思索的时候,义学到了。 他暂时搁下让张居正殉国的念头,笑着翻身下马。 “别说,这学堂造的有模有样呢。” 新学堂建在外城,距离养济院不远。 几间学堂已经盖了一半,只差上梁。 空地上放着几根巨木,这就是学堂的房梁。 上梁也叫封顶,需要选黄道吉日,祭拜鲁班,姜太公等神仙,是个很隆重的步骤。 张若兰从马车上走下来,笑吟吟道:“花了大价钱的,自然不能潦草。” “那以后你岂不是成了义学门主?”林琅打趣道。 张若兰连忙道:“不得瞎说,这可是太后的功绩。” 这时, 一个穿着无袖汗衫的老头走上前来,走路架势还挺有派头。 “张小姐。” 张若兰微微点头示意,介绍道:“这位是负责督造的王伯,他可是咱们京城有名的匠头。” 匠头? 包工头吧,属于技术工种。 林琅向来是尊重技术的,笑着点头示意。 王伯看了他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径自看向张若兰大声道:“张小姐来的正好,算命的说了,明天是个好日子。” “上梁之后让人来验收就行,您没意见吧?” 张若兰不懂这些,笑道:“王伯看着办就是。” 林琅龇牙吸了口气,好久没人无视自己,还真有点不适应。 不过他也不在意。 这年头有手艺的人都这脾气,泥瓦匠,木匠,厨子,这三个是香饽饽职业。 一般人没门路想拜师还没地方学呢。 王伯咧嘴露出一口黄牙,“照老例儿,上梁得请架木匠,您看这喜钱?” 张若兰疑惑道:“什么喜钱?” 王伯道:“您这话说的,上梁可是大事,得挑架木匠的生辰八字,给土地公打招呼,咋能不给个喜钱呢?” 张若兰不懂这些,伸手掏出荷包问道:“需要多少?” 王伯瞥了眼那精致的荷包,随意道:“不多,给个十两银子就得。” 林琅听得吭哧一声差点笑出来。 上个梁要十两,这个包工头还真敢张嘴。 “怎么会这么多?”张若兰虽然不懂,却也觉得这个价有点高了。 毕竟建造义学的银子都是有数的,一所学堂要十两,二十所学堂就是二百两。 这不是个小数。 王伯不满的看了林琅一眼,解释道:“张小姐有所不知,咱们这学堂用的都是上好杉木,一根就上万斤。” “少说也得二十个架木匠,三十个力夫。” “五十个人分下来,一人也才两百文。” 林琅面色古怪,想笑又觉得不太合适。 上梁的确需要几十人,有人专门喊号子,有人负责扶梁固梁,场面热闹且费力气。 可钱不是这么算的,小半天的活,每人五十文钱顶天了。 这个王伯是打算吃喜钱的回扣啊。 他虽然心知肚明,却没有提醒张若兰。 混口饭吃不容易,没必要砸人家饭碗。 反正走的是公账! “这样啊……” 张若兰打开荷包看了看,露出为难之色。 不是每个人都跟林琅似的,出门一趟身上揣着大把银子。 像她这样的姑娘顶多带个三五两零用。 “要不我给王伯写个字据,您晚些去府上支取可好?” 王伯有些不情愿,“张小姐有所不知,明天就要上梁,我今天就得安排人手,怕是时间上来不及啊。” “要是误了吉时就得再算日子,耽误学堂完工小姐可别怪罪。” 这个威胁正中张若兰心坎。 学堂可是她的第一份事业,哪能耽搁。 在她纠结之际,林琅哈哈一笑,从怀里摸出一块银锭丢给王伯,“这是二十两,找钱。” 张若兰颇为尴尬,最近每次找林琅都离不开钱,这让她怪不好意思的。 “谢谢你,等回去我一定会把银子还你。” 林琅嘿嘿笑道:“不用,就当从聘礼里扣了。” 张若兰闹了个大红脸,心里却是欣喜的紧。 好像这还是林琅第一次正面回应两人的事呢。 “这钱怕是找不了了。” 王伯摸着银锭心生贪念,舔了舔嘴唇道:“二位有所不知,上梁还得备三牲、香烛、五色钱,还要请人念梁文,唱彩词。” “还有抛梁的时候得撒馒头花生糖,那才叫吉利。” “算下来刚好二十两。” 林琅笑容一顿,玩味的看向王伯,“匠头差不多得了。” 他并不想把话挑明白,毕竟在底层混过,知道逮到一个赚钱的机会有多不容易。 可不代表他愿意当冤大头。 “公子什么意思?” 王伯像是被踩了脚,反应格外激烈,“这些都是老例儿,现在的年轻人根本就不懂。” “你看着二十两银子不少,这东西该花的就得花,咱不能坏了规矩。” 林琅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轻描淡写道:“我扛过梁。” 不仅扛梁,还扛过大包。 几天下来肩膀快要裂开似的。 所以, 他深知力气活不易,愿意给王伯留点面子。 王伯愣了一下,打量着身上的绸缎显然是不信的。 “公子啥意思?你觉得小老乱报价是不是?” “我儿子就在工部做活,你要是信不过小老,就让他来给你说个清楚。” 林琅见他恼羞成怒,不由得笑着摆手道:“算了,按照你说的来办就是。” “不行!” 王伯是典型的市井老油子,见他语气软下来,当即变本加厉道:“小老在京城是出了名的良心,良心是咱的招牌,今天就得把话说清楚。” “我儿,你来的正好,快过来。” 他朝着刚赶来的一个年轻人招招手。 这年轻人穿着青色束袖工服,是工部独有的匠服。 小王快步跑过来,问道:“爹咋了?” 王伯挤眉弄眼道:“这位公子说上梁花销二十两太多,你告诉他,到底是不是这个价。” 小王一惊,心说老爹可真敢要价。 可他不能拆老爹的台。 “二十两……您是林大人?” 小王瞪大眼睛看向老爹口中的公子。 林琅对他没什么印象,“你是?” 小王赶忙道:“小人在工部虞衡司做事,那日百花山,曾一睹大人风采。” 林琅哦了一声,那天几百号人,他压根没什么印象。 小王很是激动道:“曾尚书说过,工部受封皆受林大人提点之恩,小人现在是百花山虞衡司所丞。” 祈雨是件大喜事,凡参与者官升一级。 所丞大概就等于锦衣卫小旗。 严格来说,这次工部得此大功,都是源自林琅那句人力降雨。 第184章 至纯至孝的林琅 “那还挺好。”林琅并未在意。 小王却是很兴奋,连忙看向王伯道:“爹,林大人可是儿子的恩人,赶紧把多的钱还回去。” 王伯瞪了他一眼,“啥多的钱,你这孩子别乱说话。” 小王沉着脸低声道:“要是让工部知道您敢多收林大人的钱,那以后我在工部还怎么待啊,赶紧把钱退回去。” “这么严重?”王伯将信将疑。 小王见他还不知悔改,连忙揪着袖子往旁边走了两步,低声说了几句。 王伯听得双腿一软。 他连忙快步走到林琅,哭丧着脸面前把银子双手奉上。 “方才小老算错了,其实三两就够。” “公子您千万别和小老一般见识。” 张若兰眼睛瞪得溜圆。 什么情况? 怎么突然就变成三两银子了? 林琅看了那个小王一眼,笑了笑道:“多的就拿着吧,回头给学堂置办些桌椅板凳。” “那也要不了这么多啊。”王伯讪讪笑道,双手举在半空中不敢收回。 “那就花到别的地方。” 林琅没有为了这点钱较劲,敲打敲打就行了。 他扭脸看向小王道:“刚好我有点东西想交给曾伯父,你帮我跑个腿。” 小王精神一震,“什么东西?” “一份图纸。” 林琅找来一张草纸和墨斗,沾了些墨水在上面画了几个圆形图案。 吹干墨迹后,折起来交给小王。 “你画的这是什么?”张若兰好奇问道。 “让人又爱又恨的东西。” 林琅神秘一笑,方才提到上梁的时候他就有点想法。 上万斤的东西动不动就要几十人协力合作。 如果有个滑轮组则要省去不少力气。 滑轮组不是什么高深的学问,就是单纯的将重量分担到各个滑轮上面。 理论上来说,只要滑轮够多,一个人就能把房梁拽起。 只不过, 滑轮组一出来,不少力夫就得失业。 可时代的车轮是要往前走的。 汽车的出现,拉黄包车的那群人还不是骂个不停。 反正大明的就业问题不该他操心。 难得陪张若兰出来,出于冷落的愧疚,林琅想着是不是该带着她玩点刺激的弥补一下。 正在这时, “林大人,太后召您入宫。” 一个小太监不知从哪冒了出来,大声说道。 林琅心里一个咯噔。 准是朱翊钧和朱翊鏐把自己给卖了。 张若兰见他脸色不太好看,还以为是舍不得自己,害羞道:“既是有正事,那官人就先去忙吧,晚些我去寻你。” “嗯……” 林琅点点头,拉着小太监问道:“太后心情怎么样?” 小太监微微摇头,“潞王殿下好像被揍了。” 林琅更加忐忑,连最疼的小儿子都打了,自己现在送上门还得了? 他眼珠子转了转,目光落在即将完工的学堂上。 …… “婶娘!” 林琅气喘吁吁的跑进慈宁宫,抹了把头上的汗珠,“婶娘找我。” 见他进来,跪着的朱翊钧羞愧低下头。 朱翊鏐则是满眼怒火。 要不是林琅怂恿,自己怎么会挨揍。 李太后怒哼一声,转过头刚欲发火,就看到了他脸上沾着尘土,衣服上又是墨渍又是木屑。 她冷声道:“你这是又弄得哪一出?” 林琅拍了拍身上的灰土,满脸诚挚道:“婶娘懿旨开建的新义学快完工了,侄儿放心不下,就去看看进度,顺便搭把手帮忙来着。” “婶娘是不知道,现在外面都夸您呢。” “都在说太后至仁至爱,真正做到了想民所想,都拿您和孝慈高皇后比较呢。”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林琅管你生气不生气的,先把马屁送上再说。 效果很明显。 李太后原本骂人的话到了嘴边,这会儿却是不知道该怎么张口。 只能板着脸道:“义学盖好了?” “差不多,明天就该上梁封顶了,哎呦……”林琅突然咧嘴面露痛苦。 “怎么回事?”李太后下意识问。 林琅道:“不碍事的,就是搬砖木的时候闪到了腰。” 李太后眉头微皱,“你好歹也是朝廷命官,怎能亲自做这些粗活,岂不有损朝廷颜面。” 林琅可怜巴巴道:“侄儿这不是想着亲临现场是代表婶娘吗,做点事也好显得婶娘亲民。” 空气安静。 李太后沉默片刻,抬手道:“你这孩子做事就是让人放心,坐下歇歇吧。” 一旁的朱翊鏐满脸懵逼。 喂! 他才是罪魁祸首,咋就这么让他坐那了?! 朱翊钧则是瞪大眼睛暗暗懊悔。 苦肉计,朕咋就没想到呢。 “多谢婶娘。” 林琅扶着腰小心翼翼的坐好,“婶娘真是菩萨心肠,不知突然找侄儿入宫可是有什么吩咐吗?” 李太后看着他这副小可怜的模样,心里不由得一软。 可人都叫来了,该说的话还是要说。 “今日皇上和潞王出宫,可是你撺掇的?” “是!” 林琅果断揽下所有责任,“婶娘息怒,一切都是侄儿做的,出宫是侄儿提的,和人争执也是侄儿挑的头。” “婶娘可千万不要怪罪皇上和潞王啊。” 这话一出, 朱翊钧眼眶红润了。 多好的大哥啊。 即便到了这个时候还把自己护在身后,独自迎接母后的怒火。 朱翊鏐愣了一下,同样没想到林琅会把事都扛下来。 他赶紧道:“母后听见了吧,都是林琅做的,儿子冤枉啊。” “闭上嘴!” 李太后冷声呵斥一句,再看向林琅的目光越发柔和。 她虽然不确定是不是林琅怂恿,但能确定的是,朱翊鏐和人动手是事实,而且是朱翊鏐挑的头。 林琅现在揽下所有罪过,分明是想要保护自己的俩儿子。 李太后原有的不满在此刻全然消失,眼底泛红。 ‘镠儿向来无理取闹,他的话不足为信。’ ‘想来是他以亲王身份施压,逼着林琅顶罪。’ ‘可怜我这义侄,哪怕受了委屈也不说,反倒替我巡视义学,让人称赞我这个太后仁爱。’ ‘天爷啊,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至纯至孝的孩子……’ 第185章 海瑞要来了 李太后越想越是感动。 再想起又是帮自己筹钱,又是祈雨消解舆情。 她心头越发酸楚。 莫说一个外臣,便是亲儿子也做不到这个份上。 “我的侄儿,苦了你了。”李太后动容不已。 朱翊钧:??? 朱翊鏐:??? 以退为进成功了! 林琅暗喜,却不敢表露出来,小声道:“侄儿惶恐。” 李太后深吸一口气,将戒尺递过去,“拿着,代我教训教训镠儿。” 啊? 三人脑子里同时升起大大的问号。 “这不合适吧……”林琅嘀咕道。 “怕什么。” 李太后将戒尺塞进他的手里,果决道:“你是我的侄儿,论起来他得叫你一声表兄。” “兄长打他天经地义。” “去!” 还有这好事呢? 林琅两眼放光,早就想揍丫潞王了。 真是老天开眼啊。 “林琅你敢!” 朱翊鏐大声叫道:“我是亲王,你不过我娘认的一个义侄,凭你也敢动我?!” 这话让李太后更加确定了威逼一事,甚至林琅平日里肯定没少受气。 “反了天了!”李太后怒气腾腾道:“当着我的面还敢威胁,可见宫人说你嚣张跋扈并非虚言。” 说着, 她起身从橱中取出一块素色镶金小笏牌。 形状类似大臣上朝用的笏板,但要更小,只有巴掌大。 李太后将笏牌交给林琅,凝重道:“这是后宫训诫笏牌,你且收好,日后要是他再敢为非作歹,仗势欺人,你尽管放心惩戒。” 笏牌是洪武时期留下来的物件,目的只有一个,打皇子之用。 老朱儿子太多,他每天又忙着操持朝政,根本管教不过来。 农民出身的朱元璋对孩子教育简单粗暴,认为棍棒底下出孝子。 所以就做了几个笏牌交给詹事府,在遇到皇子顽劣逃课时,凭笏牌打骂。 后来的皇帝文化水平上来了,仍旧奉行棍棒原则。 笏牌文化也就流传了下来。 万历年间的另一块笏牌在张居正手中。 朱翊鏐瞪着笏牌面色发白。 殴打皇子等同欺君,可有了这块笏牌,那就是奉君名行事。 谁也拦不得! “侄儿听婶娘的。” 林琅收好笏牌,心底狂喜。 诶? 这是第几块牌子来着? “你,你不会来真的吧?”朱翊鏐哆里哆嗦道。 林琅晃着戒尺,露出一口白牙,“太后之命不敢不从,殿下,得罪了。” “嗷——” 小潞王杀猪般的惨叫响起。 李太后动手好歹念及母子之情,林琅可没那么多顾虑。 几尺下去,朱翊鏐的后背肉眼可见的鼓起几条痕迹。 惨叫声更是让人听得头麻。 以至于李太后看的眼角抽搐。 ‘这林琅也是实在,打孩子是为了给个教训,哪有你这样下死手的。’ 她不忍看朱翊鏐受苦,急忙出声道:“慈宁宫是个清净的地方,差不多就行了。” “哦哦。” 林琅停下动作,打几下出出气就行了。 反观朱翊鏐老实多了,眼里没了以往的嚣张气焰,龇着牙不停倒吸凉气。 果然, 熊孩子只要揍一顿就好。 “还跪着做什么,回去上点药好好反省。”李太后口硬心软喝道。 朱翊鏐噙着泪道了声告退,从始至终没有和林琅对视。 林琅道:“那侄儿就先退下了。” “等等。” 李太后叫住他,又看向朱翊钧道:“皇上也来。” 朱翊钧不明所以,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颠颠走上前。 李太后看着两人默默颔首。 有几分明君贤臣的模样。 “近日绝不可再四处乱跑,知道了吗?”李太后道。 林琅暗自庆幸,幸好不是说我。 怎料李太后看向他道:“伴读就要有伴读的样子,从明天开始,每日日讲不得延误。” 林琅:…… “侄儿在北司还有职务,恐怕……” “那就听完课再回去当值。”李太后不容置疑道:“而且不能再生事端,以免被人揪着不放。” 林琅和朱翊钧对视一眼,看出了彼此眼中的疑惑。 冯保现在老实的很,张居正又是自己人。 谁敢揪着不放? 李太后看出二人的困惑,长叹一声道:“海瑞来了。” “啥?” “啊?” 林琅和朱翊钧同时瞪大了双眼。 林琅惊的竟然有机会见到鼎鼎大名的海青天,海刚峰。 尽管他对海瑞的作风不敢苟同,却也不影响尊敬。 朱翊钧则是心慌。 海瑞这人就和他的字一样,刚峰。 清直到了极点的大臣,连朱翊钧的爷爷都敢正面对骂,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这样的臣子一旦进京,就像张居正说的那样:“此人入朝,大明永无宁日。” “他怎么会突然进京,朕没召他啊?”朱翊钧忙问道。 李太后撇撇嘴道:“非是召见,是他自己要来的。” “为什么?” “据说是为了御信司。” 李太后大感无奈。 皇帝专线开了已有数月,邸报早就传遍大明。 海瑞赋闲琼州(海南),得知当今圣上竟然做出如此亲民之举大为震惊,当即收拾行囊北上。 朱翊钧想到一个问题,“不对啊,官员无诏不得擅赴京师,不得擅离职守,他怎么来?” 李太后道:“他已经赋闲十年,无职可守,此次便是索要了一份赴京求医的路引。” 同样是官,越是清官就越是机灵。 想钻个律法的空子对海瑞来说再简单不过。 六十多岁的海瑞找点毛病还不是轻而易举,进京找大夫看病,谁也不敢拦着。 相反的, 一路上的官员见到他都得躲着走,生怕被记上一笔。 “他现在走到哪了?”林琅默默问道。 李太后:“江西大余。” 朱翊钧又问:“张先生知道吗?” 张居正和海瑞属于彼此欣赏,却因理念不同敌对。 就为人来说,张居正更注重务实。 为了变法,能够容忍小贪,他自己也会行贿,对‘火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海瑞更注重道德,主张严打贪腐,恢复洪武旧制。 有海瑞在中枢带着,绝对会用自己的道德标准批判所有人,致使朝局动荡。 所以,在隆庆四年,张居正就暗地里找人弹劾海瑞,逼着他辞官回乡。 这一辞就是十年。 这十年不断有人提及重启海瑞,都被张居正强硬压了回去。 “想来是知道的。” 李太后语气幽然。 第186章 无欲则刚 朱翊钧再度沉默了。 海瑞到来等于在所有人脑袋顶上悬一把剑,他这个皇上也包括在内。 如今难得有了几分自由,他是真不想让海瑞进京。 “我让人把他撵回去。” “不可。” 李太后急忙制止,“海瑞在民间声望极重,朝堂御史言官有多以他为标榜。” “他此行打的是医病旗号,若是半路逐回,岂不是落个天家无情,构害忠良之恶名。” 这就是清官的无敌之处。 任何想要针对他的人,都得被世人唾骂。 “那怎么办?”朱翊钧头大如斗。 李太后也很心烦,她亲身经历过《治安疏》掀起的风浪,深知海瑞搅和事的能耐。 他这一进京,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乱子。 可眼下拦又拦不得。 “晚些我找张先生商量一下,总之在此之前,你们决不能再惹是生非。” 朱翊钧用力点点头。 母后的话他可以不听,海瑞的威名他还是怕的。 林琅没太大感觉,甚至觉得朱翊钧反应过激了。 不就是骂两句么,至于吓成这个样子吗? …… 直到过了没两天,海瑞要进京的消息不胫而走。 整个京城的气氛为之一变。 最明显的是京城各大衙门办事效率明显提升。 各部堂官纷纷自查账目,约束门生子弟,禁足在家不得外出。 同时有人在暗中放出风,直指海瑞诈病,实则沽名钓誉,进京谋图高位。 而那些本就仗着笔杆子四处纠察的科道言官,变得愈发趾高气昂,大有主心骨要来的意思。 林琅所在的北镇抚司也受到了波及,指挥使匆匆召开大会,会上指出今后上值必须按照流程严格执行。 上差必备腰刀,公马不得私用,不得顶替上值,不得胡乱用刑等等。 要知道今年可是京察,在海瑞要来之前还没这么重视。 “日,至于吗?” 林琅散会后回到值房,想起指挥使提起海瑞时那惶恐的模样,仍旧觉得不可思议。 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海瑞,竟是让整个京城都严阵以待。 这分量也太大了点。 “林兄弟。” 徐震和秦仓探头探脑走了进来。 林琅道:“在北司称职务。” “是,林千户。”徐震喊了一声,随后小声问道:“听说海大人要来了,真的假的?” 林琅好奇道:“你怎么也关心上这事了?” 徐震鬼鬼祟祟道:“那可是海青天啊,听说他是包拯转世,文曲星下凡,天生能辨善恶,连鬼神都敬他三分呢。” 秦仓接话道:“我听说早些年海大人在兴国当知县那会儿,曾经夜审阴魂,别管什么案子在他手里三堂必清。” 徐震道:“对对对,还有那个青苗案,白马吃了一个员外的青苗,员外诬告杀人,海大人当堂审白马,还百姓清白。” 林琅嘴角一扯,这也太夸张了吧。 照这么说的话,海瑞跟神仙也没两样。 他不知道的是,如今的海瑞在民间已然被神话,在淳安,兴国两县甚至有百姓日夜烧香祈福。 特别是备棺上疏骂嘉靖皇帝的桥段,更是茶馆私下里经久不衰的话题。 甚至演化出了诸多版本。 “确实有这回事,不过能不能到京城还两说。”林琅道。 徐震好奇道:“咋还两说呢?” 林琅没好气道:“他这还没来就闹得满城风雨,真到了京城还得了?” “不能,我敢说绝对没人敢拦他。”徐震信誓旦旦道。 “怎么说?” 徐震道:“这朝堂讲的是无欲则刚,像海大人这种清官,只要他想,谁拿他都没辙。” “别说拦,你敢骂他一句,立马就得被唾沫星子淹死。” “听说前两年……” 徐震突然停了下来。 林琅好奇道:“继续说啊,怎么停了?” 徐震讪讪笑道:“前两年你那老丈人还派人去琼州调查海大人,结果愣是一点把柄都没抓到。” “你说就连元辅都拿他没辙,谁能拿海大人有招。” 这回林琅大概明白了。 民间神话,生员追捧,清流站队的海瑞是无敌的。 任何人敢贬杀包拯转世的海瑞,等同于失民心,失士心。 皇帝和内阁担不起这个政治代价。 要是海瑞在半路上病死,那就更完了。 反张派绝对会抓着这件事大做文章。 不用挑明,只需隐晦的说一句:忠臣为国赴阙,中道暴卒。 那些百姓可真敢闹事。 所以, 没人敢拦海瑞,更没人敢动海瑞。 任何人敢动他都得坐到秦桧那一桌。 无欲则刚这个词简直就是量身打造一般。 拦不得,骂不得,只能放任海瑞进京。 而他身后又站着数不清的百姓士林。 海瑞张嘴骂谁,就会有无数人响应,那人就会被永远钉在耻辱柱上。 这个耻辱不是名声受损。 随之而来的就是朝廷为表公正,将那人当典型处理。 林琅感到后背发麻,他自己干的那点事要是被海瑞抖出来,怕是太后都保不住。 “日,有点渗人啊。” “反正我不怕。”秦仓嘿嘿笑道:“海大人只揪当大官的,官越小越安全。” 徐震幸灾乐祸道:“那我这个小旗也没啥好怕的。” 仨人里就林琅这个千户看起来最危险。 “看我干鸡毛!” 林琅赶苍蝇似的轰走两人,“滚滚滚,再听你们说两句晚上都睡不着了。” 走是走了,他却是再也回不到事不关己的淡然。 “海大爷啊,您这身子骨还往京城跑什么啊。” “我这段时间可是有点招摇,保不齐要被盯上。” “看来得再休个假。” 他正琢磨着该找什么借口的时候,宫里来人送话,召他即刻入宫。 林琅意识到肯定没好事。 因为,送话之人是冯保! “林大人,请吧。” 冯保脸上带着一个笑容。 这笑容林琅很熟悉,是徐震刚才表现出来的幸灾乐祸。 第187章 接待海瑞?我? 乾清宫气氛很沉重。 朱翊钧坐在龙椅上,耷拉着脸摆弄着面前的折子。 李太后坐在一侧,嘴唇一开一合,似乎是有话要说。 张居正坐在另一侧,眼眸低垂,轻轻捻动着颔下长髯。 三人谁都没开口,殿里静悄悄的能听到心跳。 直到林琅跟在冯保身后走了进来。 大明最有权势的都到齐了,括弧——林琅不算在内——括弧括上。 在看到如此严肃的场面,林琅心头越发沉重。 “见过皇上,太后,元辅大人。” 三人的目光齐齐看了过去,连带着冯保也眯起眼睛看向他。 这动静让林琅越发没底。 不会让我截杀海瑞吧? 李太后眼神示意朱翊钧说话。 朱翊钧深吸一口气,艰难开口道:“林卿……突然召你入宫,是有一件事相商。” “海瑞已经抵达宁国府,此时大概快到南直隶了。” 老青天走的水路,短短几天就走出了近千里。 速度快的惊人,全然不顾自己身子骨能不能经得起折腾。 按照这个速度,从南直到北直用不了一个月。 林琅没有开口,他知道重点在后面的话。 朱翊钧顿了顿,继续道:“海瑞进京一事非同小可,所以,朕想让你做一件事。” “截住他!” 林琅心头一沉,扯犊子呢吧。 自己又不是三头六臂,凭啥能拦住海瑞。 “恐怕臣没这个本事啊。” 朱翊钧连忙解释道:“并非是拦截,而是代表朕慰问海瑞,带他在京城寻医问诊。” “不许他请旨入宫,不许他和朝臣私会,更不许呈交奏疏。” 明知海瑞入京已成定局,最好的办法是堵住他的来意。 打着抚恤老臣的名义,行软禁之事。 只要能确保海瑞无法和外界沟通,牢牢隔绝在宫门之外,拖到他自己撑不住打道回府。 这种阴招明显不是朱翊钧的主意。 “林琅。” 张居正低声开口,“你为皇帝近臣,太后义侄,又非朝堂中人。” “从身份上来看,能彰显朝廷重视。” 李太后紧跟着补充道:“最重要的是你为人机灵,鬼主意多,旁人我信不过。” 人心险恶啊! 林琅心中长叹。 几天之前张居正还拉着自己推心置腹,大谈旧情往事。 李太后话里话外拿自己当好大侄儿。 现在扭头就把自己推出去扛雷。 “可我和若兰小姐……”林琅想挣扎一下,“我也算是元辅的人吧?” 张居正悠悠一叹,“你们还未成婚,暂且不算。” 靠! 搞退婚流是吧?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林琅心里骂骂咧咧想道。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想法,张居正安慰道:“若兰名节已被你玷污,自然是非你不得嫁。” 李太后紧接着道:“待海瑞走后我请皇上为你赐婚!” 张居正道:“我知你年少多情放不下杜薇,可准你娶为平妻,家中地位与我女一般无二,只是对外要以若兰为长。” 李太后:“给杜薇一并赐婚,你还看上谁都赐。” 张居正:“我再给你置办一套宅子,若兰嫁妆除却金银之外,再备良田千亩,铺面二十。” 李太后:“许你大婚僭亲王之礼,礼部主婚,今后出入宫禁无需通禀……”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抛出的诱惑让林琅头晕目眩。 除却荣华富贵,连亲王之礼都来了。 要知道上一个有这番礼遇的还是云南沐氏。 一旁的冯保听得心里酸溜溜的,可转念一想,好处再多也要能享受才行。 接待海瑞一个不慎就得被人唾骂千年。 林琅岂能不知这个道理,可他能怎么办? 首辅和李太后已经把面子给足了,他哪还有推诿的余地。 “我能不能问一个问题?” 朱翊钧连忙道:“请讲。” “为什么偏偏选我?”林琅不解问道。 要说自己和面前三人关系都不错,不说好事想着自己,起码坏事不会让自己出头才对。 “是我提议的。” 张居正看着他伸出一根食指,“第一,接待海瑞需隆重,要么是皇亲外戚,要么是礼部出面。” “礼部尚书张四维近日颇有怨气,只恐坏事。” “皇亲外戚之中,唯你最合适。” 万历这一支香火不旺,朱翊鏐的脾气人尽皆知,让他出面是主动往海瑞枪口上撞。 外戚就更别提了,李太后的老爹年后刚闹出来棉衣贪污案,躲都躲不及。 至于张四维的怨气只是一方面。 更重要的在于礼部没人愿意接手。 “第二,你够机灵。” 张居正毫不掩饰眼中欣赏,“虽然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但往往出人意料。” “阻拦海瑞不得硬来,不能让他说朝廷的不是。” “这件事越是知礼越难办,我很难想到对策,或许你有办法。” 合着说我不知礼呗? 林琅翻了个白眼,心里却是有点小得意。 能让老张拍马屁不容易啊。 “第三是为你好。” 张居正不着痕迹的瞥了眼冯保,悠悠道:“虽是当着太后和皇帝,但话还是要说清楚。” “你这人不喜诗书,此生恐难入仕。” “海瑞是个烫手山芋,除了少数清流视其为楷模,多数官员心中不免厌恶。” “只要你能将海瑞劝回琼州,届时提你破格入翰林则水到渠成。” 林琅愣住了。 他这人有自知之明,翰林这两个字他想都不敢想。 非进士不入翰林是一条铁律。 可要是真能为百官解决心头大患,再铁的律也会破例。 一旦进了翰林,就拿到了入阁的门票…… ‘老张这是帮自己铺路?!’ 林琅难以置信瞪大双眼。 用海瑞来当跳板,让自己和百官打成一片。 老张打算培养自己! 扛雷是真,同样是一个名正言顺提拔的机会! 张居正只一眼就知晓他已明白自己的心思,微笑道:“海瑞进京还有些日子,你好好准备,不要让皇上和太后失望。” 林琅深吸一口气,道:“明白了!” 台子都搭好了,他没有拒绝的权力。 何况…… 这个安排貌似也挺好。 没准他林琅也有当上首辅那天呢,嘿嘿。 李太后如释重负,笑着道:“记着要名正言顺,不能让海瑞拿了话柄,皇上……” 朱翊钧当即开口道:“林卿,朕现在封你为詹事府右谕德,负责抚恤老臣。” “有什么需要就找户部支取,切记不得怠慢忠良!” 林琅觉得哪里怪怪的,却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他想了想,小声问道:“接待费用有上限吗?” “嗯……一万两!” 第188章 弱点 得知预算充足后,林琅美滋滋走了。 “张先生当真没办法劝回海瑞?”李太后轻声问道。 张居正神色如常,“回太后,臣确实没有良策。” 李太后不置可否。 换成别人,或许真的就对海瑞进京束手无策。 但她不相信张居正也是如此。 分明就是想借机提拔自己的女婿。 不过她并未在意,林琅可是她至纯至孝的侄儿。 “那要是林琅做不好怎么办?”朱翊钧突然问道。 闻言, 张居正默不作声。 要真是拦不住,无非是将一切责任推到林琅身上。 至于婚事就更简单了。 对外放话说林琅抵污忠良,人品不行,为张若兰另择夫婿就是。 总之他已经把机会给了林琅,能不能把握住就看他自己。 …… 林琅回到北司让人找来海瑞的履历,试图找到突破口。 在他想来是人就有弱点,弱点就是切入点。 可半天功夫下来,他越看越是心凉。 贪污就不用说了,但凡海瑞贪一个铜板,就能被讨厌他的人无限放大。 关键这人连个爱好都没有。 不打牌,不下棋。 不游山玩水闲逛应酬。 不收藏古玩字画。 不纳妾享乐,私生活过分拘谨。 不结社,不参加士人集会。 不吃珍馐,只食粗茶淡饭。 闲下来就一个人坐家里读书,写训诫,劝民文。 再就是种点地,开个菜园自食其力。 典型的耕读世家。 更无解的是,海瑞今年六十六岁。 前面两个儿子夭折,三个女儿早就嫁人。 孑然一身,无牵无挂。 原先老娘在世的时候,尚且无畏无惧,现在孤单一人更是无所忌惮。 “海大爷好像没有弱点啊……” 林琅越看越是头大。 不论什么时候,接待无非就两种办法,要么是以家里人威胁。 要么就是好喝好喝伺候着,见面先拉到青楼里,找俩姑娘伺候的腿软,然后再去洗个澡按个摩,出来继续二场。 可海瑞家里没牵挂,不贪美色不贪美酒。 能让张居正和李太后许出巨大好处的任务,哪有那么容易? 意识到棘手的林琅罕见的认真起来。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要想啃掉海瑞这块硬骨头,必须要掌握所有细节。 他利用职务之便找来更加详细的资料,把自己关在值房认真研究。 这一研究就是两天。 期间他出任詹事府右谕德,以东宫属官,太后义侄的身份代表朝廷迎接海瑞的圣旨发出。 林琅大名继踏青会后再一次响彻京城。 正如张居正说的那样,多数官员视他为救火良将。 尽管在他们看来,林琅八成是挡不住的。 可只要能转移海瑞的注意力,就算是不小的功劳。 就连对林琅抱有敌意的沈泰鸿都在酒后放出话:“早在踏青会我就看出来了,林兄学问胆识皆是一等一,若兰小姐看上他情有可原,输给他不冤!” “尔等休得在我面前说林兄的不是,我与他乃是至交!” 虽然这话的初衷是为了往自己脸上贴金。 却也能将京中权贵的心思表露一二。 林琅没有理会外面的声音,他躲在值房仔细看完了海瑞的一生,总结出了两句话。 【一个站在道德制高点的男人。】 【直臣,直在原则,脑子不是一根筋。】 “海大爷也不是想象中的那么愣嘛。” 林琅揉了揉黑眼圈,看着将那封治安疏的原文自言自语道: “上来先骂二十余年不上朝,嘉靖家家干净。” “后面却给了嘉靖帝一个台阶。” “诸臣言之,陛下行之,此则在陛下一节省间而已。” “京师之一金,田野之百金也,一节省而国有余用,民有盖藏,不知其几也。” “而陛下何不为之?” “这话其实就是在提醒朱厚熜,稍微收敛一点,从内努里拿点钱起个带头作用,缓一缓国库贫乏。” “奈何朱厚熜最后是一个字儿没掏。” “好在从这也能看出来,海大爷并非是油盐不进的老顽固。” 民间把海瑞神话的过分了。 海瑞也是人,他只是自己恪守完美的道德标准,并不会强加给别人。 知道该怎么让步,怎么折中,才能达到目的。 “这就好办了。” 林琅伸了个懒腰,起身走出值房。 外头北司锦衣卫见到他出来纷纷笑着打招呼。 “林千户。” “千户大人这回可风光了,等接海大人的时候带我们见见呗?” “什么千户,要喊谕德大人,身兼多职要叫高的那个懂不懂。” “谕德大人瞧着有点憔悴啊。” “这叫颓废感,上回大人就说了,姑娘就喜欢这调调……” 一群人有说有笑。 林琅这个千户没什么架子,永远都是笑呵呵的,在整个北司里是最受欢迎的那个。 “出来几个闲人跟本官出去一趟。”林琅大吼一声。 “我去!” “我也去!” 哗啦一声凑过来七八个锦衣卫,从校尉到百户都有。 “带上我俩。” 徐震和秦仓屁颠屁颠跑来。 “出发。” 林琅大手一挥,领了马匹晃荡着离开北镇抚司。 来晚的锦衣卫气得自拍大腿,谁不知道跟着林千户出外差油水大。 “咱们去哪?”徐震牵着缰绳问道。 林琅道:“给咱们海大人置办个落脚的地方。” 接待就得有个接待的样子。 让海瑞住客栈不合适,而且不方便监视。 最好的办法是买套宅子。 反正给了一万两的预算,不花白不花。 等海瑞一走,这宅子还能落到自己手里。 秦仓快走两步,抢过徐震手里的缰绳,赔笑道:“林兄……林大人,我有个事想和你说。” “呦呵?你秦仓也有这小心翼翼的模样?” 林琅惊讶道:“就冲你这态度,说吧,啥事?” 秦仓嘿嘿一笑道:“那什么,去年我妹子不是来京城了吗,当时你还问她有没有许配人家来着。” “然后呢?” “你当我妹夫咋样?” “……滚。” 遭到‘婉拒’的秦仓仰天长叹。 为错过人生中最好的投资机会而惋惜。 一行人来到林琅家所在的那条街。 既然是软禁,自然是离得越近越好。 林琅带人敲开了隔壁的大门,邻居是个小官,见一队锦衣卫气势汹汹到访,吓得当场尿都出来几滴。 “大,大,大人,我招,我全都招!” “我这些年是贪了点小钱,就在后院柴房放着。” “上峰贪得比我多,我这儿还有账本。” “求求各位大人千万别用刑!” 林琅等人面面相觑。 还有意外收获? 第189章 申时行,其他时间不行 邻居是个关头目。 负责琉璃厂窑厂的烧制,这些年偷偷往外倒卖琉璃赚了几百两银子。 既然他自己撞上来,林琅顺手就把案子给办了。 等录完口供后,调两人押送着关头目送往北司。 “蛀虫!” 林琅狠狠的啐了口唾沫,“最看不起这种人,查出来多少银子?” 徐震兴奋道:“回大人,共有白银三百七十两,铜钱五贯,咱们送回去多少?” 按照潜规则,一般是折下三成留作办案茶水。 “全送回去。”林琅道。 徐震愣住了,“一点不昧?” 林琅没好气道:“昧个屁啊,海大人都要来了,你还敢在这眼皮子底下贪这点蝇头小利?” 徐震一听也是这么个事,当即又安排个人将银子送回北司。 林琅看着宽敞的院子,“还有这套宅子。” “我这就让人贴上封条充公。”徐震道。 林琅笑道:“咱们就是来买宅子的,你做个账,把这套罪宅买下来。” “账面就写两千,找户部要钱。” “嘶——”徐震倒吸一口冷气,“这宅子顶天也就七百,您刚才还说海大人要来……” 林琅一本正经道:“是啊,所以咱们不能贪小钱,要贪就贪大的。” “顺便把家具被褥都换上新的,价钱往高了报,反正有户部报销。” 徐震浑身一颤,“大人英明!” 留下徐震等人操办,林琅出门拐个弯回到自己家里休息。 连着在北司熬了两天两夜,他得好好补个觉。 刚一进家门,就看到两道倩影正在院子里有说有笑。 竟然是张若兰来了。 此刻杜薇正在和她说着什么,张若兰笑的花枝乱颤。 “聊什么呢?” 林琅轻手轻脚走过去问道。 “啊。” 杜薇惊呼一声,责怪道:“你这人怎的走路没个动静,吓人一跳。” 张若兰掩唇笑道:“杜姐姐正说你那的悲惨童年呢,当真是无比凄惨呢。” 杜姐姐? 林琅嘿嘿一笑,这称呼倒是有点意思。 “提前来拜码头?” 张若兰被他说的脸色一红,娇嗔道:“瞎说什么呢,我才不是。” 杜薇抿嘴笑道:“若兰妹妹是来找我说话,偏你说的难听。” “走,我们不理这厚脸皮的人,我再与你讲个有意思的事。” 说着, 杜薇拉着张若兰脚步轻快走回厢房。 窈窕绰约的身影让林琅大感欣慰,杜薇是个心思细腻的姑娘,和张若兰相处起来毫不费力。 突然有点期待太后赐婚了呢。 他回到房间脱下外衣躺下想要眯一会儿,可隔壁的两女的清脆的笑声搅得人心里痒痒的。 明明有俩女朋友,睡觉还得自己一个人,真是过分。 “小翠。” 林琅招呼一声,小翠立刻快步走了进来,“公子找我?” “来给我捏捏。”林琅趴在床上指了指肩头。 “哦。” 小翠红着脸走到床边,小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微微用力,脑子里已经思绪乱飞。 ‘平时这种事都是小姐来做的,怎么会突然让我来?’ ‘该不会是公子想要……’ ‘哎呀,小姐还在隔壁呢,这多让人臊得慌啊。’ ‘不过公子长得又好看,年纪轻轻又做了大官,便是做个妾室也是极好的……’ 正当小翠头脑风暴的时候,一阵轻鼾响起。 林琅这两天累得厉害,已然睡着了。 …… 内阁。 张居正坐在首位,正和次辅三辅讨论关于考成地方官可行办法。 海瑞进京虽然是大事,却也不能让所有人都放下手里的工作。 次辅张四维道:“我觉得不妥,若是改为既往不咎,那陈芝麻烂谷子的账岂不是都落在了现任头上?” 三辅申时行是嘉靖四十一年的状元,是三人中最年轻的一人,今年方才不到五十。 申时行看了下张居正的脸色,开口道:“当今账目混杂,检阅费时费力不说,更易推诿。” “我以为旧账新算能起到警示作用,以免新政难以维持。” “话是这么说不错,可现任官员岂不受了无妄之灾?” “交割理应清点好账册,只能说是冤了点,也算不上无妄一说吧?” “可此法一出定然会令我大明朝的官人人自危。” “自危也不是什么坏事,省的好不容易清丈的田亩再被侵吞……” 争论不休之时, 张居正轻咳一声,张四维和申时行当即安静下来。 “你二人说的各有道理,折中吧。” “账册追认截止至万历八年正月,再往前的概不过问。” “汝默(申时行)来写票拟。” 说到这里,张居正再次想到了林琅说的皇帝交税,不由得会心一笑,难得开了个玩笑,“记得申时前送往司礼监,晚了怕行不通。” 申时行愣了一下,笑道:“遵命。” 所谓的内阁议事就是走个过场。 张居正一拍板这件事就定了,张四维和申时行缓缓退下。 随后张居正如往常一样第取奏疏,这是一道御史弹劾的折子。 【朝政之坏,始于细渐,士风之溃,起于奇巧。】 【一臣逾规,则百僚效尤,百僚效尤,则国之不复。】 一如既往的危言耸听。 御史言官的弹劾向来如此,一上来就把某人的罪过扯到国家安全上。 张居正扫了两眼,眉头顿时皱起。 【今工部尚书曾省吾,位列六卿,职掌百工,身负庙堂营缮、河防陵寝之重寄,不思鞠躬尽瘁,安分循旧,竟私携司属、广聚匠役,于公署禁地,试机括,借力诡器之术。】 【夫士大夫立身,以仁义礼法为本,尊卑有分,士匠有别,千古定规也……】 “三省被弹劾了?” 张居正心有不悦,二品大员被弹劾是常事,曾省吾是一个异类。 因为曾省吾为人比较低调,以务实为主。 鲜有人会拿他开刀。 “这些言官觉得海瑞要来,就以为有人撑腰了吗?” 张居正冷笑一声,正欲吩咐人把曾省吾叫来问问怎么回事。 突然他觉得身体后方,腰部偏下的位置刺痛传来。 他放弃了召见曾省吾的念头,起身缓步走去工部。 第190章 格前所未见之物 文渊阁和工部离的不远,两者都在皇城内。 不同的是,文渊阁在午门内,属于内廷。 工部署衙在午门外,相隔一盏茶的路程。 张居正背着手走出午门,没多远就听到工部署衙里传来阵阵吆喝声。 他不由得发出一声轻咦。 工部主管匠造,但署衙是办公处理政务的地方,安静是最基本的要求。 “莫非言官弹劾属实?” 他快走两步,走进工部署衙大院。 刚一进去,张居正愣住了。 公堂门前,一群穿着红蓝官袍的官老爷扎堆,围着院子里的假山大呼小叫。 为首的正是曾省吾。 此刻曾省吾衣襟大开,袖子挽到胳膊肘,正卖力的转动一个绞盘。 他本就生的其貌不扬,这一使劲更显得面目狰狞。 “好!” “曾大人好力气!” “动了,大人再转一点!” “……” 张居正脸黑如炭,士大夫要有士大夫的样子! 这样聚在一起大呼小叫像什么样子。 别说言官,哪怕是他都看不下去。 正欲出声喝止的时候,面前的一幕让他屏住了呼吸。 只见随着曾省吾的转动,那座重逾数千斤的假山竟是晃了晃,自地面颤巍巍的升起。 “好!” “起来了!” “我也来搭把手。” 一群人更加激动,又出来一个人上前帮着转动绞盘。 那人张居正认识,是工部侍郎钱元成。 有了另一个人的加持,假山缓缓爬升。 “这……” 张居正难以置信的望着那座假山。 数千斤的东西,竟然就这么起来了? 咔嚓!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响起,用以悬挂滑轮组的木架断裂。 紧接着假山轰然坠倒,使得脚下地面微微震动。 “谁搭的架子?!” 曾省吾被木架砸了一下,捂着胳膊怒吼,“有你们这么干事的吗?倒是给我搭好的啊!” 嗓门震得人耳膜发疼,工部上下战战兢兢不敢应。 “三省。” 张居正走上前,“脾气越发见长啊。” 曾省吾一愣,赶忙见礼,“元辅怎么来了?” 张居正目光落在散落一地的狼藉上,轻轻一挥手。 工部堂官顿作鸟兽散去。 “三省是不是该给个解释?”张居正指着他开口的衣襟道。 曾省吾低头看了眼那撮胸毛,赶紧把衣服盖好。 “失礼,失礼了。” 张居正问道:“方才那假山究竟是怎么回事?” 说起这个曾省吾就来劲了,兴奋道:“太岳那个女婿可真是神了,他前日给了一份滑车图纸。” “不是以往那种单滑轮车,是好多个轮子反向交叠。” “我让人做了个试试,结果你猜怎么着?” “嘿,只是用俩轮子就能轻松拽起百斤之物。” “然后我又让人照着多造了几个送来,又搭了这滑车架……” 林琅给的只是滑轮组的雏形,但工部这些人可是个顶个的精明。 只是两天时间,就将其加以完善。 单纯的人力拖拽有力竭的危险,所以又加上绞盘,就是那种开城门的齿轮绞盘。 只可惜滑车架是临时拼凑的,扛不住千斤假山。 “滑车?” 张居正看着倒塌的木架,果然找到了几个滑轮,“几个铁铸的小物件,竟是能让一个人爆发出千斤之力?” “太岳此话夸张了点。” 曾省吾哈哈笑道:“之所以能牵动千斤重物,靠的是绳索一上一下绕轮而过,以绳代力、以轮分重,把千斤重物之力,散作数份分摊在绳轮之间。” “滑车绕绳越多,分的重量越匀,出的力气便越省。” 张居正不精格物,倒也能听个大概,惊奇道:“那就等于将千斤之物,分为数份,依次抬起百斤即可?”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曾省吾笑道。 张居正问道:“那岂不是说需要费的力气还是千斤?” 曾省吾点点头道:“对,省力则必费时,此乃天地间自然之理!” 他这句总结是功的定律。 滑轮组原理就是把原本一百斤的东西,分到十个轮子上,每个轮子承担十斤。 人只需要依次拽动十斤,就能把百斤之物拉起来。 但总共需要花费的力气不变。 张居正拾起一个滑轮打量,哂笑道:“倒是显得很鸡肋啊。” “太岳此言差矣。”曾省吾严肃道:“此物说是造福天下也不为过。” “修皇陵动辄需要万斤物料,往常需要百人通力抬起,何其劳民。” “现在只需造一台滑车架就能省去七成人力。” “另可漕运拖拽搁浅船只、盐井开挖、搬运粮草辎重上城墙……妙用无穷啊。” 张居正经他这一提醒也反应了过来。 一条鞭法将徭役折银,朝廷再用这笔银子雇人做工,做到以工代役。 原本十个人干的活,现在只需要三四个人就能干,虽然这三四个人需要干的更多了点。 这也意味着需要征收的徭役银钱砍半,对百姓来说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从这也能看出屁股决定脑袋的至理名言。 曾省吾考虑的是实用性。 张居正想的是赋税大计。 林琅想的是会有人因此失业。 同一件事,在不同人眼中有不同的理解。 一千个读者一千个哈利波特嘛! “太岳,你那姑爷放在北镇抚司简直是浪费,让他来工部吧,我亲自教导定有一番作为。”曾省吾认真道。 他这话语出真挚,并无刻意抬高的意思。 先是人工降雨,以人力抗衡天道。 现在随手给的图纸又能改变徭役之苦。 这种人天生就该吃工部这碗饭。 张居正想了想摇头道:“他的前程我自有安排。” 曾省吾知道让林琅接待海瑞的事,明白张居正的打算。 “既是太岳早有打算,那我也不好再劝。” “只是我得把话说在前头,要是这孩子因为海瑞这事闹出乱子,我可不会袖手旁观。” 闻言, 张居正很是惊讶,要知道曾省吾是那种闷头做事的人,党争之中虽然也表态,更多时候还是充当张党的啦啦队。 “三省竟然这般器重他?” 曾省吾道:“你不懂,他这人天生就是格物的好苗子,可遇不可求的那种。” “而且他格的物该怎么说呢,不是咱们学的那种物,而是前不见古人之物。” 第191章 大明国富论 格物在明朝经历了三个时期。 最初是继承程朱理学的格物致知,向外穷理。 讲的是今天格一物,明天格一物,研究的多了,人的眼界心胸就豁达了。 从而悟到统摄一切的天理。 后来到了正德年间,王阳明遵循程朱二圣的理论,瞪着眼睛看了七天的竹子,天理没悟出来,反倒把自己累倒了。 从此,王阳明成了程朱理学的黑粉。 开始了追寻本心的格物之旅,最终龙场悟道,悟出有史以来最完善的唯心主义论。 是的,阳明心学就是主观唯心主义。 核心在于,王阳明认为天地间的一切都因我存在,心念一动,则天地运转。 我心一死,则天地寂灭。 直白的来说,心学就是我最牛逼,天地因我存在。 我是世界上独一无二,我要是死了,天地立马消失。 极致的主观唯心主义论,直到几百年后仍然盛行。 因为心学的确有独到之处。 假如女朋友劈腿了,但是你不知道,在你心里女朋友还是纯情爱你的。 从唯物角度来看,劈腿是事实。 但是因为你不知道,所以劈腿又不是事实。 只有本心认识到劈腿事实,你的本心才会产生影响。 很多人以为唯心主义遥不可及,其实每个人都或多或少的沾点。 所有的人格独立,相信自我,本质上全是心学内核。 格物的第三步就是晚明。 以徐光启、方以智为首的近现代格物。 摒弃唯心主义,开始转向唯物。 吸收西学知识,融汇力、热、声、光、磁等事物之理,奠定物理基础。 如今的大明虽然还没有走到这一步,但身为工部之首的曾省吾思想走在最前沿。 隐约冒出了物理的念头。 “既然你这般推崇,倒不如让他做你女婿好了。”张居正半开玩笑道。 “也不是不行。” 曾省吾认真点点头,“就是小女长得随我了点,也不知他能不能瞧得上,有空可以撮合撮合。” 张居正愕然道:“你认真的?” “太岳以为我在开玩笑?” 曾省吾那对儿三角眼望着张居正,“成化七年,有一人写了本《大学衍义补》,你可还有印象?” “《大学衍义补》……”张居正熟读典籍,只是稍作思索后便想了起来。 “你说的是丘濬,丘大学士吧?” 曾省吾点点头,“正是丘学士,他曾在衍义补中写过一段话。” “天地生财,止有此数。” 张居正接过后半句,“人力为之,则能倍增。” 丘濬,历经成化,弘治两朝,官至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 那时还没有确立首辅的概念,时称宰辅,丘中堂。 在明朝漫漫长河中,丘濬这个首辅并不显眼。 但他这本书却堪称明朝版的《国富论》。 曾省吾语气带着尊敬道:“丘学士早早看破了这一点,天下财富就是一张饼,天家、士大夫,百姓共分之。” “不论怎么分,饼还是那张饼,不多不少。” “只有尽人力,方有可能将一张饼,变成两张。” “自我朝立国以来,开地荒,兴水利,通商……穷尽人力,效果微乎其微。” “而丁户却与日俱增,较高祖之时已涨数倍。” “可见人力终有尽时,唯格物方能打破僵局。” 大明财富论是官员必修课。 张居正更不例外,解决这个问题有两个办法,开源或节流。 他选择一条利用权术打通的路——节流。 而理工男曾省吾更想走另一条路。 “所以,你觉得林琅可以?”张居正若有所思道。 “说不好。”曾省吾坦诚道:“反正祈雨和滑车组已经能看出起色,试试也没坏处,对吧?” 张居正轻嗯一声,倒也没有反对。 正如曾省吾说的那样,试试没什么坏处。 当—— 放值的锣声响起。 曾省吾笑道:“画酉了,正好我去找他聊聊,问问他是咋想到滑车组的。” “注意言行,以免那些御史再把弹劾的折子送来膈应人。”张居正提醒道。 …… “公子快醒醒!” 小翠急切的催促声让林琅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看了眼外头嘟囔道:“喊什么喊,天还亮着呢。” 说完倒头又睡。 小翠急忙去扒他的眼皮,“公子别睡啦,家里来贵客了。” 林琅不耐烦的将她的小手拨开,“什么贵客能有我睡觉重要。” “我不认识,反正他穿着大红官服,补子上绣着锦鸡。” 下一秒, 林琅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快更衣!” 锦鸡是二品大员的象征,他哪敢怠慢。 为表尊重,林琅特意把飞鱼服换上,属于相当正式的商务会面。 快步来到厅堂后,林琅见到来人松了口气,“曾伯父,您怎的突然来了?” “散值没什么事,过来看看你。”曾省吾笑眯眯道。 “伯父快坐,小翠备茶。”林琅吩咐道。 这是他和小翠的暗号。 要是家里来了一般的客人,比如徐渭,徐震这种,就喊上茶。 要是贵重客人,那就喊备茶。 两种话术,两种待遇。 没办法,那几个狐朋狗友属于牛嚼牡丹,好玩意给他们也浪费。 曾省吾坐下后笑问道:“最近几天忙坏了吧?有什么需要的就和伯父打个招呼。” 林琅面对他时没有太大的压力,嘿嘿一笑道:“伯父有话就直说吧,不然我还得说蓬荜生辉的客套话,绕来绕去显得生分。” “哈哈哈。” 曾省吾放声大笑道:“你小子快人快语,我喜欢。” “那我就挑明了说吧,你画的那张图,工部造出来了。” 林琅一顿,连忙问道:“效果怎么样?” “很好!”曾省吾直率道:“我亲自上手试了试,可堪鬼神之力!” “伯父想问一句,你是如何想到的?” “包括上次祈雨,你又是怎么想到的?” 问题很刁钻。 总不能说是穿越的吧? 林琅习惯性的扯皮,“要说梦到老神仙您信吗?” 曾省吾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脸上的意思很明显。 你觉得我信吗? 第192章 牛顿,本名朱慈炖 这时, 小翠端着茶盘施然走来,为二人分别斟上一杯茶水。 曾省吾轻咂一口香茗,顿觉眼前一亮。 嗯~ 新下来的雨前龙井,这小子倒是会享受。 林琅没喝,大热天的他不喜欢喝热茶,放凉了更合他的胃口。 当然,现在主要还是想想怎么回答曾省吾的问题。 沉吟片刻后,林琅默默开口,“伯父,其实我是天才。” “看出来了,然后呢?”曾省吾抬手一挥,示意小翠将杯子斟满。 林琅一本正经道:“我悟到一些真理……算不上真理,就是些愚见吧。” 曾省吾眨眨眼,笑道:“方才还说着不见外呢,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拘谨,伯父洗耳恭听着呢。” 林琅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既然做不了文抄公,那就只好抄理科了! “第一,物体在不受外力作用时,总保持静止或匀速直线运动状态。” 曾省吾笑容一顿,“物体和外力倒是能懂,那个匀速直线运动是什么?” 林琅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继续道:“第二,物体加速度的大小跟作用力成正比,跟质量成反比,加速度方向和力的方向相同。” “第三,两个物体之间的作用力和反作用力,大小相等、方向相反、作用在同一条直线上。” 一口气背完牛顿三大定律。 曾省吾已经满头雾水,话大概能听懂,可连在一起怎么就理解不了呢。 “小子,你是在逗伯父呢吧?” 林琅知道这些话对大明来说超纲了,尽管面前是思想最前沿的曾省吾。 “伯父别急,我给您一一解释。” “第一句话的意思是,东西自己不会动,也不会自己停。” “放着不动就一直不动,一旦动起来,没东西挡、没阻力,就永远匀速往前跑。” 这么解释曾省吾大概明白一些,皱眉道:“不对吧,若是这么说的话,那往天上打的火炮怎么会掉下来?” 林琅想说地心引力,又觉得这玩意解释起来太麻烦。 以他的水平很难说服曾省吾,索性用更简单的方式解释。 “那是因为气有阻力。” “什么气?” “就是空中漂浮着的空气。” “空气有阻力?” “小翠,为伯父取把折扇。” 听天书的小翠连忙取来一把扇子交给曾省吾。 林琅道:“伯父扇动扇子,明显感觉吃力,扇子越大,阻滞力就越大。” 曾省吾试着挥动了两下,惊喜道:“当真如此,以前竟是没注意过这一点。” 林琅继续道:“第二句话,用力越大,加速越快,东西越重,越难拉动。” 第二定律很容易懂。 曾省吾点头表示理解了。 林琅摸着下巴继续解释第三条定律,“最后一句话,你给物体多大劲,它就回给你多大的劲。” “推墙的时候,墙也在推你。” “开火炮的时候,火炮往前打,炮身往后坐,船桨划水,水也在推着船往前走。” 曾省吾听得有趣,晃动着扇子道:“你这说法倒是头一回听说,然后呢?” “没了。” 林琅耸耸肩道:“我要说的就是这三条。” “就这么简单?”曾省吾惊讶道。 “就这么简单。”林琅认真道:“只要吃透这三条,世间万物都能解释的通了。” 牛顿三大定律是经典力学的根基,也是工程和机械的根基。 有了这三条,就能让大明的格物往前迈上一大步。 同时林琅有点后悔了,早知道自己能混的这么牛逼,当时就不该让徐光启回家的。 也不知道这憨小子现在学的怎么样了。 “只是这三点,就能解释世间万物吗?” 曾省吾起初有些不屑,可渐渐的,他面色变得凝重起来。 因为, 他发觉林琅说的好像是真的。 让整个京畿为之震动的人力降雨,不就是融合了三条定律吗? 湿气在没有外力的干扰下,凝聚成云,云受到风力推动。 工部用火炮轰击云朵,给湿气施加了一个外力,使得凝聚成雨。 因为用的火药够多,施加的力够大,所以火炮能够到云层。 又因第三条力的反作用,地面感到震颤…… 曾省吾突然感觉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清凉,眼前仿佛有所顿悟。 “滑车!” “滑车组同样适用这三条!” “重物在滑轮下静止不动,用多段绳索分担重量,再把我的力气施加上去。” “施加的力够大,重物就能起来。” “我转绞盘,假山也在拽绞盘,这是彼此用力对冲……” 曾省吾口中喃喃自语,那对儿三角眼格外明亮。 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就好似以往天地一片混沌,如今突然看清了天地运行之理。 射箭、行船、水车、秤砣、滚木、投石、水闸…… 无数事物在他脑海中划过,每一个都能严丝合缝的套在这三条定律上面。 曾省吾呼吸变得急促,大手死死的攥着折扇发出牙酸的摩擦声,他冥冥之中有种预感。 这三条理论是一种新的格物方式! 世间所有难题,大可以根据这三条理论一一破解。 林琅起身使了个眼色,示意小翠跟自己出去,以免影响曾省吾对物理学的感悟。 走到院子里后,小翠后怕道:“公子,这位大人是怎么了,看起来有点吓人啊。” “悟道呢,别去打扰他。” 林琅回到房间继续补觉,翻了个身意味深长的说了句,“牛大爷,谢谢了。” 对于抢了牛顿三大定律,他心里没有半分不好意思。 这玩意就跟抄诗一样,谁先说就是谁的。 一想起牛顿,林琅突然想到了一个荒诞的说法。 牛顿,本名朱慈炖。 生于崇祯十六年,为崇祯皇帝幼子。 国破家亡后,尚在襁褓中的朱慈炖在太监的帮助下乘船逃往日不落。 因其觉得弃明而去,枉为人,故而将朱的一撇一捺丢弃,改姓为牛。 又因身处异国他乡愧对祖先,隐去慈字辈,改炖为顿,以示重生为人的顿悟。 第193章 吾与贤侄必定名扬天下 天色渐晚。 曾省吾仍旧独自坐在厅堂,浑然不觉时间流逝。 期间张若兰走了,这一下午两人似乎聊得很开心,临别之际还约着明早一起去戏楼听曲儿。 临别之际,张若兰看到了皱眉不展的曾省吾。 得知经过后的她大吃一惊。 三句话就能让曾伯父变的浑浑噩噩。 莫非是在悟道不成? 张若兰想找林琅问个明白,从小翠口中得知林琅已经睡下后,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 待到张若兰走后,小翠撇着嘴不忿道:“小姐,依我看她就是来立威的。” “不得胡说。”杜薇瞪了她一眼,“若兰小姐待我亲善,绝无此意。” 小翠道:“我可听说那些深宅大院里勾心斗角厉害着呢,小姐可得留个心眼,省的被她给害了。” 杜薇听得哭笑不得,“那都是话本里乱写的,你少看些这东西吧。” “你去准备些酒菜,我去叫林郎起来。” “大人亲自登门拜访何等重要,他怎能倒头大睡。” …… 另一边。 张若兰刚回到张府,正巧遇到散值的张居正。 “怎的这个时候才回来?”张居正随口问道。 张若兰心虚道:“女儿出去转了转,一时忘了时辰。” 张居正似笑非笑道:“去找林琅了吧?” “不是,女儿是去找杜薇的。”张若兰小声道。 张居正摇摇头,他是过来人,怎能不懂情窦初开的姑娘心思。 “姑娘家还是要矜持,你这主动跑去找他,让外人知道还不得说三道四。” 张若兰哦了一声,显然是不在乎。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和林琅打交道久了,她也变得不再那么循规蹈矩。 张居正虽然有些不满,却也没有再行教育。 闺女和儿子不一样,有些话还是让做娘的来说的好。 “对了,你可见到你曾叔父?” “见到了,我走的时候叔父还在那坐着沉思呢。” “沉思什么?” “好像是林公子对叔父说了几句话,然后叔父就一直发呆,时不时还笑两声。” “什么话?” “不知道。” 张居正微微愣神,什么话能让曾省吾出神至此呢? …… 夜半子时。 林琅眯着眼睛在院子里打盹。 任凭他再三解释自己和曾省吾关系好,杜薇就是不愿让他回去睡觉。 生怕曾省吾要走的时候没人招呼。 林琅打了个哈欠,瞥了眼还在堂屋沉思的曾大人,嘟囔道:“幸好只说了力学三定律,要是再说个地心引力还得了?” 他嘴上这么说,眼中却是透着欣喜。 传统的工部依靠经验,凭借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经验之谈。 不论做什么都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三定律却是系统的归纳那些零星的经验。 只要能引起曾省吾的重视,必然会掀起一场物理启蒙。 一个人的力量在大明翻不起什么浪花,只有点燃思想火花,才有无限可能。 “我明白了!” 突然间, 曾省吾一声大吼,惊起四邻家中犬吠。 起初是几条,慢慢整条街的狗都狂叫起来。 “林琅?” “林琅在哪?” 曾省吾大声喊道,狗叫更激烈了。 “伯父别咋呼,我在这呢。”林琅赶忙起身走过去。 曾省吾一把抓住他的手,双目映着烛火熠熠生辉,“今日听君一席话真如惊雷贯耳,劈开千年迷雾也!” “伯父说错了,这是第二天。”林琅不好意思道:“而且,我也没有您说的这么优秀。” 曾省吾往外看了一眼,这才发觉天色已晚。 他哈哈笑道:“不必自谦,千年圣贤书,只教人世道伦常。” “你这三句格物真言,才道尽天地本源。” “我这半生竟是白白在表象里蹉跎岁月!” 这番话极具分量。 硬生生是将林琅抬到了圣贤的地位。 林琅更不好意思了。 曾省吾用力握着他的手晃了晃,认真道:“你很好,真的很好。” 诚如工部尚书,此刻夸人也就剩下个好。 可见是真的激动坏了。 林琅将手抽出来,笑着问道:“伯父夸的我都不好意思了,您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必!” 曾省吾严肃道:“我心中有些顿悟,要尽快将其写下。” “取文房四宝来!” 家里有个写的,这玩意不缺。 林琅赶紧拿来笔墨纸砚,挽起袖子开始帮着研墨。 曾省吾执笔思索片刻,提笔落字。 【庚辰年壬午月乙酉日】 【夜漏三更,孤灯如豆,檐外风声簌簌,犬吠不绝。】 【吾于昨日散值造访北镇抚司千户林琅,求解格物之惑。】 【林曰格物有三,一曰,物体在不受外力作用时,总保持静止或匀速直线运动状态……】 林琅在旁举着油灯,看着纸上的字迹心惊不已。 自己当初背三大定律背了挺长时间呢,曾省吾只听了一遍就记住了? 当然, 对于曾省吾在日记中提起自己的行为,林琅表示很满意。 而曾省吾越写越是亢奋。 他很清楚,这是一个留名青史的机会。 很有可能是继阳明心学之后,另一个伟大学说。 所以日记中除了对三定律的记录,更延伸出许多属于他的理解。 比如黄河之水奔腾而下,流速施加无穷之力,堵不如疏的原理在于避开河水撞击河坝时的反作用力。 束水冲沙则是利用反作用力来清淤河床。 再比如空气的阻力,箭矢尖锐,受到的阻力小,如果将炮弹改成箭矢形,则会增加射程。 密密麻麻的纸张写满一张又一张。 看似不争不抢的曾省吾很难抵挡名垂青史的诱惑,恨不得将能想到的一切都记录下来。 慢慢的,日记变了样子,倒是有点像大明版的十万个为什么。 林琅看的饶有兴致,琢磨着要不要把能量守恒也说出来。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时间是个很重要的东西,步子迈的太大不是什么好事。 而且有悖他为人低调的作风。 提出力学三大定律是天才,要是再说出能量守恒定律,那就是妖孽。 他还没做好当妖孽的准备。 看人写字是很无聊的,不知不觉间,林琅眼皮子开始打架,伏在桌案上呼呼大睡起来。 当他睁开眼的时候已经天光渐亮,曾省吾已经不知去向。 桌案上只留了一张纸条。 【吾与贤侄必定名扬天下!】 第194章 能屈能伸沈一贯 名扬天下很重要,更重要的是该进宫了。 点拨格物只是林琅一时兴起,抱紧朱翊钧的大腿,渡过海瑞这关才是正事。 他对付两口昨晚的剩菜,换上衣服匆匆进宫尽伴读的义务。 来到川堂的日讲还没开始,几位讲读官正在里面交头接耳,看到林琅进来,顿时噤声行注目礼。 其中一人开口道:“林大人今天怎的来了?” 林琅以为他在暗讽自己逃课,没好气道:“我是伴读,来听课不是应该的吗?” 那人连忙道:“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您公务繁忙,何不好好歇歇。” 其他人也都跟着点头。 接待海瑞的好处体现出来了。 往常这些日讲官对林琅那叫一个不屑,认为他胸无沟壑,是个靠溜须拍马,博龙颜欢喜的小人。 可直面海瑞这件事上,又让这些人刮目相看。 尽管不少人是想看乐子,但还是要给林琅几分面子。 “听这意思,这课我不听也行?”林琅试着问道。 日讲官彼此交流下眼神,齐齐点头。 林琅瞬间来了精神,“皇上不听行吗?” 日讲官犹豫了一下,问道:“林大人可是有机要奏禀皇上?” 林琅一愣,连忙道:“对,我就是有机要。” 那人微笑道:“既是事情紧急,那我等就暂且告退,待明日再行日讲就是。” 说罢, 这人拱手行礼带着其他几位日讲官缓缓退去。 这也行? 林琅瞪大双眼,怪不得大家都结党呢,有关系干啥都好使啊。 “等等,不知大人高姓大名?”林琅出声问道。 那人拱手道:“不才,翰林侍读沈一贯。” 林琅:…… 晚明党争罪魁祸首! 沈泰鸿的老爹。 沈一贯见他面色古怪,主动笑着道:“泰鸿触怒大人实属不该,我已严加劝诫,日后犬子再见大人,必当恭敬有加。” “还请林大人切莫怪罪。” 什么叫能屈能伸? 自己打了沈泰鸿,当爹的不仅不记仇,反而亲自道歉。 这种唾面自干的态度,他不当首辅谁当啊。 林琅心中自愧不如,拱手客气道:“沈大人言重了,年轻人嘛,可以理解。” “有林大人这话就好,不才先行告退。”沈一贯并未借此事刻意结交,再度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这才是成大事的人啊。” 林琅悠悠感叹,旋即明白了什么。 沈一贯这么好说话,甚至主动帮自己逃课,应该不是为了海瑞。 大概是那天在什刹海闹矛盾以后,张居正让他写检讨。 沈一贯这是担心此事影响前程,所以才刻意讨好自己。 “看来还是沾了老张的光。” 林琅哂笑一声,自顾自的坐下来等朱翊钧。 不多时, 迟到的朱翊钧脚步匆匆赶来,边走边告罪。 “先生莫怪,朕昨夜批折子晚了……诶?人呢?” “大哥?你咋来了?” 林琅笑道:“太后说了让我不能耽误伴读,这不一大早就过来了。” “至于日讲先生,他们走了。” 他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只不过沈一贯主动帮忙的桥段被省略,变成了他林琅费尽口舌,用艰苦卓绝的思想工作说服日讲官。 最终才使得朱翊钧免去一天的课程。 “大哥真行啊,连日讲先生都能拿下。”朱翊钧心花怒放。 这种感觉怎么形容呢,就像起了个大早迷迷糊糊去上学,结果刚走进班级,老师说今天放假。 林琅谦逊道:“小道,小道尔。” 朱翊钧目露骐骥问道:“朕要是有大哥这本事就好了,是不是多说书就能练成?” “呃……” 林琅语滞,明朝这些皇帝已经够邪门了,他可不敢把朱翊钧拐带成说书匠。 那样李太后会找他拼命的! 借口说了句天生的以后,朱翊钧大感失望,“那还真是可惜了。” 他走到龙椅上坐下,没有日讲官在,顺势将腿搭在龙案上招呼道: “坐啊,在朕这儿不用拘谨。” “对了,大哥突然来听课,可是想到应对海瑞的法子了?” 林琅点头道:“办法还真有一个,就是需要皇上帮个小忙。” “什么忙?” “见见海瑞。” 此话一出, 朱翊钧飞快将腿从桌案上收了回去,“大哥开什么玩笑?” “你让我去见他,那不是上赶着送上去挨骂吗?” 海瑞带来的阴影太大。 朱翊钧年龄小,没赶上痛骂嘉靖的治安疏。 但他赶上了《应天巡抚到任疏》,通篇还算委婉,大体就是说隆庆皇帝沉迷酒色,不关心民生,表面宽厚,实则纵容贪官污吏盘剥百姓。 最后给了句总结:空有仁心,皇上的朝政烂透了。 隆庆是个老好人,权当不知道这回事。 可海瑞闲不住,任应天巡抚期间,清丈土地,逼徐阶退田,亲自带队抓捕豪强,直接把江南官绅集团得罪死。 遭遇集体弹劾的海瑞被隆庆调任南京任闲职。 这回海瑞气炸了,降我的官,那我不干就是了。 一封《告养病疏》丢出去:【举朝之士,皆妇人也,皇上勿听之可也!】 指着鼻子骂满朝文武是娘们儿,等于骂整个朝廷是饭桶,窝囊废。 就这么个骂法,那些自诩文人风骨的士林硬是捏着鼻子认了。 朱翊钧知道自己德行一般,让他见海瑞,要是海瑞来一句张居正挟天子令百官,皇上可是无有远志? 那朱翊钧还不得炸了。 林琅嘿嘿一笑,神秘道:“大哥还能害你吗?” 朱翊钧认真想了想,“以前不能,现在不好说。” “万一你埋怨我没帮你,想故意害我呢。” 林琅:“……” 还挺聪明! 林琅确实有拉他下水,陪着自己蹚浑水的意思。 “皇上且听我一言。” “海瑞并非是无懈可击,只要咱们这样……” 林琅低声嘀咕几句。 起初朱翊钧还不以为意,可听着听着,他猛地瞪大了眼睛,声音颤抖道:“大哥说的是真的?” “还能骗你不成?” 林琅认真道:“只要你听我的,保准能让海瑞死心塌地的为朝廷办事。” 第195章 海瑞抵达南京 天下财赋出东南,而金陵为其会。 南京,这座一百多年的大明都城极尽繁华。 城周九十六里,十三门内外坊间密布,青砖黛瓦绵延无际。 仅一城酒家就有五六百座。 遑论秦淮河这种销金窟,更是南京繁华之魂。 画舫凌波,舱内丝竹悠扬,操着吴侬软语的歌伎依偎在公子王孙身侧巧笑嫣然。 比起镇守漠北,百年来数次被围的北京城,这里要更加悠闲富庶。 近两百年的安稳生活,使得江南攀比成风,甚至仆人大多也都身着蓝色袍衫,一眼看去像是哪位秀才。 而在满城沉浸在享乐中时,一老人头戴大斗笠,牵着骑驴悠悠走向西门。 两位神策卫条件反射般的将手中长枪往前一戳。 “路引。” 老人在驴背上的行囊中翻出路引递了过去,他的手很黑,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 神策卫接过路引看都没看丢给同伴,问道:“知道规矩吧?” “什么规矩?”老人中气十足问道,声音与那双手的年龄不甚相符。 “你是真傻还是装糊涂?” 神策卫冷声道:“凡外乡车马入城,纳城头例钱两分银。” 老人往上推了推斗笠,露出黝黑布满皱褶的脸庞,目光锐利的扫过神策卫,口发喝问,“人头税交的是货钱,我孤身一人,只行囊若干并无货物,为何要交城头税?” 喝问气势十足,神策卫几乎是下意识的打了个哆嗦,随后羞恼道:“你说没货就没货?” 说着,他扭头朝着士卒一挥手。 “查查他的行囊,记得好好查,查仔细了。” 查行李是守城军惯用的手段。 把你行囊拿下来丢到一旁,拖他个把时辰,然后把行囊里的东西全部抖搂一遍。 要是还不交,那就说没查仔细,再来一遍。 再硬的头皮也得老老实实交钱息事宁人。 可这老人显然也是个硬骨头,往一旁走了两步,背着手道:“尽管查就是。” “又是个愣头的浑人。”神策卫骂了一句,就要去翻驴背上的行囊。 “等等!” 同伴惊叫出声,抓着路引的手微微颤抖。 【琼州府琼山县 为给引事。】 【本县土舍都一里民人海瑞,字汝贤,号刚峰,年六十六岁。】 【身长六尺四寸,面紫,微须,额右角小痣,无疤,身中……】 “海瑞!” “他是海瑞!” 声音一出,周遭的行人都望了过来。 那同伴察觉到失言,赶忙闭上嘴。 可已经晚了。 周遭的行人立刻望了过来,看着那久经风吹日晒的老人目露狂热。 “海大人,真是海大人!” “早些年我曾见过一次海大人!” “海大人瘦了……” 原本正要搜查行囊的神策卫动作飞快抢过路引,扫了一眼后面如死灰。 真是海瑞?! 不对啊! 不是说海瑞是去京城,只是路过南京,怎会突然来此? 神策卫不敢深想,咽了口唾沫双手呈上路引,“海大人,适才只是一个玩笑,还请……” 海瑞盯着他的双眼,“我并非官身,当不起大人。” “倒是你,假公之权,苛难百姓,短短数年南京城竟是这般无法无天。” 神策卫低着头不敢言语。 海瑞冷哼一声,收好路引,牵着骑驴缓步走入城中。 他进城的第一站,是南京府衙。 在他的身后已经跟了看不到头的百姓。 此时的南京府尹高节得知事情原委后在后堂气得跳脚。 “蠢货!” “本官再三叮嘱,收敛收敛再收敛。” “这下好了,非得把海瑞给招来。” 师爷小声道:“大人,海瑞在堂前等着呢,要不要小的把他支走?” “不可!” 高节连连摇头,“守军盘剥事小,要是本官再不露面,他定要进京告本官渎职。” “快去准备升堂。” 人的名树的影。 海瑞这一来,方才还繁盛的南京城仿佛安静了不少。 高节匆匆来到堂前,看着堂下站着的海瑞头皮发紧。 他强作镇定,笑呵呵道:“数年不见,汝贤风采依旧啊。” 当年海瑞任应天巡抚的时候,高节还只是南京翰林学士,两人曾有过几分交情。 “府尹大人。” 海瑞拱手见礼,一袭粗布衣立于堂下站的笔直。 “草民入城之际,遭江东门守军盘剥索贿。” “南京城是高祖定鼎龙地,敢问大人为何不顾高祖之威,纵容手下盘剥百姓,败坏国法!” 此话一出, 高节后脑勺凉风阵阵,十年未见,依旧是这般凌人。 这让他又想起了隆庆四年整个应天府被海瑞支配的恐惧。 “汝贤慎言!” “下官……本官对盘剥一事实属不知,绝无纵容之意。” “汝贤放心,本官定要彻查到底!” “来人,将那贪赃枉法之人带上来!” 海瑞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漠然道:“大人可是敷衍了事?” 高节嘴角一抽,忙问道:“汝贤何出此言?” 海瑞道:“公然索贿,刁难持路引合法乡民,此为知法犯法。” “守军如此,可见五城兵马司一斑!” “此为大人渎职不察,大人岂可一句不知推脱责任?” 高节听得牙根子痒痒。 不就是索要点好处费吗,用得着这么上纲上线? 可他根本不敢和海瑞叫板,尽快送走这个瘟神才是正途。 “来人,即刻彻查五城兵马司,严查索贿陋规,层层深究。” “一经查证,绝不姑息。” “明日本官再上疏风宪衙门自检,以示醒悟。” “汝贤可还满意?” 海瑞默默点头,“如此方能不负黎民百姓,不负朝廷所托。” “是是是。”高节松了口气,随后问道:“汝贤不是要赴京治病,怎的会拐到南京落脚?” “祭拜太祖高皇帝。” 高节一愣,旋即懊恼不已。 竟是把这茬给忘了。 海瑞向来推崇太祖高皇帝,一心恢复洪武旧制,途经南京又怎会不停下看看。 “汝贤考虑周全,本官这就陪你前去。” 海瑞根本不买账,戴上斗笠转身离去,“大人还是多将心思放在百姓身上的好。” 第196章 迎接海瑞 离开府衙后,外头早已聚满了前来瞻仰海青天风采的百姓。 而得知海青天一来,南京城就要开展扫除腐败活动后,顿时爆发出惊天欢呼。 面对如此热情,海瑞眼底闪过一抹愧色,悠悠叹息。 “理当如此……” 他解开拴着毛驴的绳子,步履缓慢的走进一家香烛店。 “海大人,祭拜太祖还是用好的吧。”店家拿出一把上好棋楠香,劝道:“您放心,这算我送的。” 海瑞摸出几枚铜板笑道:“太祖向来节俭,不会怪罪我的。” 说罢, 他挑了三支糙香径直离去。 孝陵在城外的紫金山南的钟山南麓,没有礼部许可不得跨过红门。 海瑞远远将毛驴拴好,握着三支香亦步亦趋走向孝陵。 因如今没有官身,他只得像寻常百姓一样在百步之外停住。 这里架着一尊专为百姓祭拜所用的方正香炉,沉积数尺厚的香灰可见平日里香火鼎盛。 海瑞将香交到负责看守皇陵的神宫监手里,整理好衣冠后,接过已经点燃好的香火,遥望红门低声轻念。 “大明致仕臣,海瑞,谨具心香清烛,遥拜。” “帝起布衣,底定华夏,立纲陈纪,严吏治,惩贪墨,是为千古齐政。” “今世远政弛,官场陋规横行,关津索贿、胥吏盘剥,国法渐虚,民生受困。” “臣虽老迈闲居,不敢忘先帝立世之法度,不敢忘为生民立命之本心。” “愿太祖英灵默佑,整肃纪纲,澄汰贪吏,安四海之黎民。” “臣海瑞一息尚存,当守直道,遵祖制,不敢稍有苟且。” “伏惟太祖高皇帝,尚飨。” 言罢。 焚香入炉,俯身恭敬四拜。 再度起身时,那张黝黑的面孔愈发肃穆,双目坚定之色更甚。 …… “海瑞去祭拜太祖高皇帝?” 几天后的李太后收到了东厂送来的消息,惊愕出声。 冯保恭敬道:“是,据称在祭拜太祖皇陵之前,海瑞还顺带治了治南京的风宪。” 李太后沉默片刻,她根本不在乎什么风宪不风宪的。 她在乎的是海瑞祭拜太祖。 这不亚于上阵之前来句列祖列宗在上。 或许是就没想着回到琼州。 “他带棺材了吗?” “这倒是没有。” “那还好……” 李太后稍稍安心一些,问道:“近日林琅在做什么?” 冯保道:“回太后,前几日他频频入宫,好像在和皇上研究什么东西。” “昨天出宫后……非是奴婢背后说他不是,他出宫后带着属下去租花船喝酒,此时怕是还没醒酒。” “而且他喝花酒的钱,走的是户部的帐……” 屡屡碰壁后的冯保长记性了,如果太后不问,他不敢再主动告状。 “喝酒……” 李太后眉头微皱,随后展开笑道:“许是海瑞的事压力过大,让他歇歇也好。” 冯保闻言暗自庆幸,得亏没添油加醋,不然又得挨骂。 …… 李太后过于乐观了。 林琅向来不喜浪费,既然朝廷给了一万两额度,那就得全部用光。 他甚至打着接待海瑞的名义买下一条花船,以及包月的酒水姑娘,也算是还了徐震和秦仓的人情。 每每拿着账单找户部报销的时候,掌管太仓的员外郎总是眉头紧锁。 每当这个时候,林琅总是会神神秘秘说一句,‘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从而顺利拿到报销银子。 直到第七次收到歌伎打赏凭条的时候,太仓员外郎实在是忍无可忍。 “林大人,太后批的一万两银子省的可不多了。” “您干脆直接把钱领走,也省的一趟一趟来回跑。” 林琅惊喜不已,“真的可以吗?” 员外郎可以发誓,他从未见过有人这般目无法纪。 如此大胆挥霍太仓银两,定然不会有好下场! 默默诅咒了几句伏法受诛后,他又一声不吭的把账单报销。 随着时间的推移,对林琅有意见的人越来越多。 其中以御史言官最是气愤。 什么国之蛀虫,败坏朝廷,祸及大明之类的词语变着花样的骂。 弹劾的折子一道接一道的飞向内阁,有个牛逼老丈人的好处体现出来了。 都不用张居正发话,手下人自觉将折子扣留。 林琅对这一切并不在乎。 在他看来自己已经为大明做的够多了,难道还不能享受享受吗? 作为世界上一个提出林琅三大定律的巨人,往后的科学发展都是踩在他的肩膀上。 区区一万两算得了什么。 面对这样的心境变化,林琅也曾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陷入沉思,怀疑是自己不是已经被封建社会腐蚀了。 …… 距离海瑞抵达京城的日子越来越近。 据说一路上海瑞没再停顿,乘坐着客船沿着大运河北下。 这样的行程安排使得进京时间再次缩短,仅需十五日即可抵达。 而在林琅的声色犬马中,飞快度过了十四天。 也就是说,明日海瑞就要抵达北京城。 这一天北京城的气氛变得很是诡异。 亢奋的言官。 沉默的百官。 默默激动的百姓。 以及更沉默的皇上。 自打那天和林琅见过面后,朱翊钧就像是变了个人。 每天除了读书就是读书,并且还不断的让人送书到乾清宫。 李太后以及百官的猜测是,皇上终于知道用功了,尽管有些晚。 五月二十九。 这一天注定要被史官大书特书。 一大早永定门两侧街道就被收拾的干干净净,在此之前很难想象这条土黄色,满是油污的永定街竟然是用青石板铺的。 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手持刀枪棍棒肃立两侧,将闲杂人等在街旁拦下,却又不曾驱赶,只留出居中那条宽阔大街。 林琅立于城门下,身着飞鱼服面色凝重不断南望。 这时, 徐震脚步匆匆凑上前,“探子来信,海瑞还有一里就到。” 林琅嗯了一声,回头扫了一眼满眼期待的百姓,心里不免感到震撼。 仅凭一个名字就能做到万人空巷。 这是多少文人志士毕生追求。 而这还只是小场面,明朝民间对海瑞的崇敬到了极点。 据记载,海瑞在万历十五年南京病逝,全城罢市,男女老幼自发白衣白帽上街,号泣如丧考妣。 灵柩走水路送回海南,长江两岸白衣冠送者夹岸,酹而哭者百里不绝。 送葬官民多达数十万! 第197章 见面就挨骂 “海公至——” 城墙上兵丁高声大喝。 随着声音传开,永定门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门外官道。 一位须发花白,身着粗布青衫的老人,牵着小毛驴步履迟缓走近前来。 无仆从簇拥,无车马仪仗,只是孑然一身,带着一腔浩然正气不远万里抵京的海瑞。 “海大人!” 不知谁高声喊了一句。 兵马司的兵丁立刻回头怒瞪一眼,示意安静。 等这兵丁刚收回目光,那声海大人越发高亢。 “真的是海大人!” “海大人来了!” “海大人!” 声音从最初的嘈杂,渐渐归于整齐,变得震耳欲聋。 海瑞脚步略作停顿,牵着毛驴迈入京城(这一次没人查路引)。 他抬眼缓缓扫过两街百姓,最后将目光落在几尺外身穿飞鱼服,面带几分谄媚笑容的男子身上。 “海公,我叫林琅,是皇上亲封的詹事府右谕德。” “奉命迎海公入京医养!” 林琅恭敬笑道。 他不喜欢海瑞的作风,却不妨碍对清廉的尊敬。 海瑞漠然看了他一眼,“听闻大人这些日子酒色俱欢,今日还能抽空迎接老朽,真令老朽惶恐不安。” “还请大人快快去花船畅游,切莫因老朽误了大人的雅致。” 林琅:…… 他想过海瑞这人不好相处,可没想过这么难相处啊。 自己好歹也是官,头回见面怎么也得客气两句啊。 至于海瑞是怎么知道他去花船的,这根本不用想,肯定是那些言官送的信。 “海公说笑了。” 林琅腆着脸道:“我那就是个消遣,当不得真。” 海瑞松垮的眼皮上挑,露出那双锐利似箭的目光。 “消遣?!” “一句消遣,便是户部万两白银!” “这万两白银乃是数十万,乃至百万民众缴纳的赋税。” “你所饮之酒,乃是黎民血汗。” “所食之肴,乃是百姓血肉。” “饮食皆为民脂民膏,仅一句消遣就可了事?!” 他的声音不小,也不知道一个年近七旬的老人哪来这么大的嗓门。 反正林琅被吓了一跳。 要不是提前将百姓驱逐至两侧,怕是有好事的挑头叫好了。 【这种脾气的人,竟然还能做官?】 【竟然还能从嘉靖手底下活下来?】 林琅有点懵。 他听说过海瑞难缠,可没想到刚一见面就把自己臭骂一顿。 不说俩人没过节,就算是有仇也得稍微客气两句吧。 “海公言重了……” 海瑞丝毫不给面子,训斥道:“是老朽之言太重,还是大人被律法压得太沉?” “年纪轻轻不知思国忧民,竟是仗着巧言令色行尽奢靡之事。” “若我大明尽是你这等人入朝为官,则天下危矣!” 林琅被骂的老脸一红,很自然运用出搅和水的本事。 “海公有所不知,我这是一个小小的考验。” “就是想看看海公是否公正公秉,会不会赋闲太久,忘了曾经的满腔抱负。” “现在听您这么一说,我可就放心多了。” “海公还是那个正直的海公!” 顺嘴儿就来的马屁放在别人身上或许好用。 怎料海瑞只是嗤笑一声,“你有什么资格考验老夫?” “即便是考验,你就能借民脂民膏大行奸道?” “老朽倒是真想问问皇上,我煌煌大明何时沦落到这等境地?” …… 乾清宫。 朱翊钧、李太后、冯保、张居正四人齐聚一殿。 “海瑞应该到了吧?”李太后轻声问道。 冯保恭敬回道:“回太后娘娘,应该已经入城了。” 李太后轻嗯一声,看了一眼闭目的张居正,又看了一眼心不在焉的朱翊钧,心里总觉得有点不踏实。 “你说,林琅能招架的住吗?” 没头没尾的一个问题丢出来,冯保不知道该不该自己回答,只能低着头不语。 “皇上以为呢?”李太后补充问道。 “啊?” 朱翊钧回过神茫然问道。 李太后重复一遍刚才的问题,“林琅能招架的住海瑞吗?” “可以!” 朱翊钧不假思索道:“海瑞绝对不是他的对手!” 李太后不知道他的信任从哪来的,微微皱眉道:“皇上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这话问出来,张居正抬眸看了过去。 近期的朱翊钧实在是反常。 足不出宫不说,每天还只知道看书,就连上朝的时候都显得心不在焉。 朱翊钧神色如常笑道:“儿臣有什么会瞒着母后的。” 他说谎的本事还不错,只可惜在场的都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 很轻易能看出来其中的水分。 李太后轻叹一声道:“虽然不知道皇上最近在忙什么,可是我要告诉你,不论是张先生还是大伴,都会站在皇上身后。” “海瑞这人是忠臣不假,他要是敢口出不逊,母后不会任由他胡来。” 说到最后一句,她凤目含霜。 这话既是在说海瑞,同样也是在提醒冯保和张居正。 她是太后,同样是母亲。 在江山社稷面前,儿子的分量更重要。 李太后不会允许有人伤害朱翊钧,海瑞也不行! 朱翊钧用力点点头,“儿臣明白。” 李太后问道:“那皇上现在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在担心什么?” 闻言, 朱翊钧眼中闪过一抹挣扎,沉默片刻后道:“母后不要问了,儿臣是为了您好。” 此话让李太后愈发好奇。 站在前面为朱翊钧遮风挡雨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听到朱翊钧说这种话。 感动之余,她又要继续问个明白。 “皇,皇上!” 一个太监风风火火闯了进来,顺势一个堪比世界杯的滑跪来到殿中。 “不好了!” “林大人带海瑞直奔宫门而来,请准入宫面圣!” 什么?! 李太后、张居正、冯保三人同时愣住了。 按照计划林琅该带着海瑞去太医院治病,然后拉扯几天,送海瑞滚回琼州才对。 这才一个照面,怎么就要带海瑞进宫了? 就算是头猪拦路,也得让海瑞抓一阵子吧! 第198章 要不朕禅位算了 “这个林琅……” 李太后眼睛圆瞪,气得想骂几句,碍于涵养硬生生憋了回去。 按照原本的预想,就算林琅不能把海瑞赶回琼州,好歹带着在京城转悠几天。 等到热乎劲过去后,再去太医院请俩太医送回琼州。 这样朝廷颐养老臣的美名也有了,顺势再安抚一下民心。 可现在海瑞前脚进城,你后脚就把人往宫里带。 这不是八十斤大寿桃是什么? 张居正同样大感意外,林琅的能耐他是知道的,别的不敢说,胡搅蛮缠肯定没问题。 没道理连一个回合都招架不住啊。 除非……是故意为之。 想到这里,张居正抬头看向朱翊钧。 果不其然, 小皇帝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倒带着几分跃跃欲试。 ‘莫非这是皇上和林琅提前商量好的?’ 张居正眉头轻皱,即便是他也想不出这是玩的哪出。 “大伴!” 李太后开口道:“你现在立刻去午门,不论用什么理由,一定要把海瑞拦下来。” “奴婢明白。”冯保狂喜。 被打压了整整半年,今日终于有了自己的用武之地。 只要能把海瑞轰走,那他的位子依旧不可动摇。 也让太后和皇上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心腹! 正当冯保正欲前去的时候,朱翊钧突然开口道:“宣海瑞!” 冯保:??? 李太后:??? 张居正提前有了点心理准备,仍旧是满头问号。 “皇上不可。” 李太后急切开口道:“海瑞这人太过执拗,而今又是无官在身的垂垂老人,怕是奔着寻死来的。” “这种人见他做什么!” 朱翊钧笑着反问道:“海瑞乃是两朝大臣,名誉天下,今日赴京寻医问诊,朕理当见一见。” “否则岂不遭人嗤笑朕不懂体恤?” 李太后稍一愣神。 明明大半个月前听说海瑞要来的消息后,朱翊钧慌得差点钻桌子底下。 今天怎么像是变了个人? “皇上可知他这人口无遮拦?” “略有耳闻。”朱翊钧点头笑道:“不过,朕自问偶失小礼,却不失大节。” “肃清内廷,广开言路,为京畿百姓祈雨纳福。” “朕问心无愧,又何惧他口无遮拦?” 这话还真把李太后给问住了。 该说不说,这半年多来朱翊钧好像除了出宫以外,其他几件事做的都还不错。 相比于之前那个只知道读书,瞒着自己偷懒玩乐的皇帝来说,进步巨大。 她心中稍安,却又顾虑到海瑞‘恶名在外’,忧心道:“话虽如此,可那海瑞绝非善类。” “此人最善鸡蛋里挑骨头,皇上又非圣人,岂能容他胡言乱语。” 朱翊钧自信道:“唐太宗能容魏征屡屡犯上,朕也可以。” “皇上……” “母后不必再劝,朕是天下共主,这紫禁城朕说了算。” 声音虽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略显稚嫩的脸上竟是隐隐看出几分世宗皇帝的影子。 “这……” 李太后一时语塞,这是好大儿第一次搬出皇帝的头衔压人,以至于她竟然不知该如何作答。 只能看向张居正,示意他出言相劝。 在劝皇帝这件事上,内阁向来是最出彩的。 张居正拱手行礼,道:“海瑞其人太过刚直,言辞偏激,陛下正值年少,尚在修身养性之时。” “一旦宣海瑞进殿,必然苛责宫闱之用度,陛下之言行。” “句句逆耳刺耳,徒增陛下心中烦闷,扰了圣心修养。” “届时失了涵养只会失了天下体统。” 他话说的委婉,意思却很明显。 海瑞进来肯定会骂人,你年纪轻轻自尊心又强,挨骂以后还能保持冷静吗? 怎料向来唯命是从的朱翊钧再一次选择了坚持。 “张先生言之有理,可忠言逆耳利于行,朕若是容不下几句逆耳之言,还谈何做好一个皇帝?” 张居正被驳以后稍感意外,继续换了个思路道:“陛下圣明,只是,召见海瑞并非陛下一人之事。” “今日一旦召见海瑞,朝中之人必然揣测圣意,误以为朝廷将重用海瑞,更改朝政方略。” “届时清流借机造势,抨击现行法度,搅得天下惴惴不安如何是好?” “搅得朝堂党争四起,地方复行旧弊又如何是好?” 朱翊钧哑巴了。 抛开皇帝的身份,他就是个将冠少年。 想和张居正掰手腕几乎是不可能的。 这也是明朝自永乐以后皇帝的通病,启用内阁为君分忧,必然就会收到内阁钳制。 之所以说是几乎不可能,是因为还有一招可以用。 “张先生说的有理。” 朱翊钧点点头,然后往后一躺靠在龙椅上道:“既然朕连见个罢官老臣的权力都没有,那这皇上当着还有什么用?” “你们看看谁适合坐这个位子,明儿朕就起草禅位诏书算了。” 此话一出, 张居正面色瞬间一变,匆忙拜倒在地,“皇上息怒,臣绝无此意!” 李太后也吓了一跳,“皇上不得胡言!” 禅位这种事不是玩笑话,这要是让外人知道了,指不定会怎么编排。 权臣张居正和太后施压,逼着皇上退位。 这话题听着就够爆炸的。 “既是不让朕退位,那就即刻召见海瑞。” 朱翊钧不敢去看李太后满是怒火的双眼,低着头道:“闲杂人等暂且退下。” …… 午门外。 林琅带着海瑞在门侧等候。 此时海瑞已经没了方才孤傲,低着头眉头紧锁。 曾经官居二品的海瑞并非不懂权谋,只是他不屑于玩弄人情世故。 这些东西一旦沾上,就再难做到公平公正。 他清楚林琅是来阻挠自己的,所以一见面就悉数罪状,为的就是占据道德制高点,从而让林琅不敢推诿。 万万没想到的是, 就在他刚骂了没几句后,林琅竟然主动提出要带他进宫面圣。 这让海瑞有种上当的不妙。 “陛下有旨,宣海瑞觐见!” 小太监尖锐的声音刺破宁静,海瑞不自觉的看向林琅。 却见这满脸轻佻之人朝自己笑了笑,伸手道:“海公,请吧?” 第199章 朱翊钧:你懂什么是小冰河吗? “草民遵旨。” 海瑞拱手一礼,撇下杂乱念头迈步走进午门。 紫禁城还如十年前一般肃穆恢宏。 满目皆是朱楹红垣,琉璃金瓦覆尽重楼飞阁。 帝阙不改,变得只是人。 从嘉靖到隆庆,再到万历,多少权臣更迭,不改帝阙本色。 海瑞默默走在御道左侧,胸中不免升起些许愤慨。 多少人为了权柄争得头破血流,多少人又因此丢了性命,多少人又因此享尽富贵。 可是, 又有多少人想过百姓生死? 一个个口口声声民为水,无水不得活。 行的尽是鱼肉百姓之举。 这些年的阅历告诉他,越是缺少什么,就越是把什么挂在嘴边。 多少有些衙门整日高喊效率,办起事来相互推诿踢蹴鞠。 就好像喊上一万遍口号就能成真一似的。 ‘是鸿门宴也好,是圈套也罢。’ ‘既是能得见圣上,那就要把时政弊病说个清楚。’ ‘只要能换来圣上醒悟,换来无数百姓富足安康,便是一死亦无妨!’ 海瑞心中默念,走在石阶上的步伐越发坚定。 林琅扭头看了一眼满面愤慨的海大爷,轻声提醒道:“海公见了皇上要冷静,切不可急火攻心。” “呵。” 海瑞瞥了他一眼,冷笑着沉默。 “得,算我多嘴。”林琅耸耸肩没有再说什么。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乾清宫正殿。 殿里空荡荡的,李太后三人早早被撵了出去,只有朱翊钧一个人坐在那面露微笑。 海瑞轻撩袍摆,纳地就拜,“罪臣海瑞,叩问圣躬安。” “朕安。” 朱翊钧轻轻抬手笑道:“海卿快快起身。” “谢皇上。” 海瑞平静站起身,上下嘴唇一碰就要开口。 朱翊钧悠悠道:“上次见到海卿的时候,朕还是东宫太子,一晃十年过去,海卿竟是满头白发,真是令人唏嘘。” 海瑞话在嗓子眼被憋了回去,拱手道:“有劳圣上挂念,罪臣万不敢当。” “海卿只是据事直谏,何罪之有?”朱翊钧冷声道:“反而是那些弹劾海卿的人,才是不分忠奸的大恶之徒。” 海瑞懵了一下。 一上来就嘘寒问暖,甚至还有种要为自己平反的意思。 皇上这是要干嘛? 朱翊钧问道:“听闻海卿此次进京是为了求医?不知身患何疾?” 海瑞如实道:“回皇上的话,罪臣可能是年纪大了,时常感到胸闷气短,不是什么重疾。” “倒是这一路走来……” 他顺势就要开始上言万历治安疏。 怎知朱翊钧长叹一声,再次打断了他的话。 “海卿无恙就好,朕前些日子还想派人请海卿归朝。” “既然这次来了就别走了,朕希望海卿能留下为国分忧。” 不走了? 海瑞更懵了。 他很清楚自己在官场口碑什么样,那叫一个万人嫌都不为过。 皇上竟然还想留下自己,莫非是要效仿世宗皇帝玩弄权术。 “罪臣年事已高,怕是不能从命啊。” 朱翊钧眼中闪过一抹狡黠,“那海卿忍心看着民不聊生吗?” “还是说海卿能力不足,无以胜任?” 这个问题很是刁钻。 要是敢说能力不足,那还有脸骂这骂那吗? 你自己都干不了,凭什么指责别人的不是。 事情的发展超出了海瑞的预期,他根本摸不清小皇帝到底打的什么算盘,只能暂时被牵着走。 “罪臣愿为国分忧,只是……” “海卿愿意就好。” 朱翊钧根本不给他思考的时间,大声道:“朕现在就有一桩麻烦需要海卿效劳。” 海瑞没想到他会来真的,震惊之余又有几分惊喜。 他并非贪恋权势之人,可想为天下人做些什么,必须要有权势。 否则就是光喊口号的纸上谈兵。 “不知皇上需要罪臣做些什么?” 朱翊钧看向林琅,对视过后一字一句开口道: “大明亡了!” 嗡! 海瑞只觉五雷轰顶,脑浆子瞬间沸腾。 从皇帝嘴里听到这四个字,不亚于是他收受贿赂,欺行霸市。 什么叫大明亡了? 他这个大明人怎么没得着信? “皇上!” 朱翊钧从龙椅上起身,沉重的迈步走到他的面前,“准确来说,大明快要亡了!” “朕无力回天,满朝文武尽是庸碌之辈。” “只有海卿能救大明,朕请海卿担起重臣,做我大明朝的首辅!” 海瑞听得一个激灵,黝黑的脸皮不断抽搐,“皇上此话不可乱说,被人听去还不知要掀起什么腥风血雨啊。” 朱翊钧当然知道,所以他连老娘都撵走了。 “海卿莫不是以为朕在说笑?” 海瑞连忙道:“当今天下不敢说富庶盛世,却也不敢谈及亡国。” “只是各地官僚横生,朝中奸臣作祟,远不至此啊。” 朱翊钧摇头道:“海卿有所不知,朕近日发觉一个现象,名为小冰河!” 一旁林琅嘿嘿一笑,深藏功与名。 这段时间朱翊钧并非在读圣贤书,而是在翻阅各朝实录。 又根据司天监的记载,确定了小冰河时期的存在。 “敢问皇上,这小冰河是哪条河?”海瑞茫然不解。 “小冰河不是河!” 朱翊钧严肃道:“是一个时期,长达百年的天灾异变!” “凡经此灾变,必然是天下大乱,民变四起。” 海瑞听得越发糊涂,“容罪臣直言,陛下昨夜可是没休息好?” 朱翊钧没有理会他的质疑,径自道:“据朕秘密调查,第一次小冰河到来就在后汉末年,群雄并起。” “《后汉书??五行志》有云:灵帝熹平元年,六月雨雪;中平二年,秋七月陨霜,伤稼。” “汉末中原六七月下雪、入秋即降寒霜,无霜期大幅缩短,粮食绝收。” “曹操讨伐西凉诛杀马腾,引得马超连夜追杀,曹操一夜之间筑起冰城,由此转危为安。” “由此可见后汉气候诡异多变。” 海瑞还是听不懂他想表达什么意思,迷茫道:“皇上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是后汉亡国之兆啊!”朱翊钧激动道:“六月飞雪,春秋两季不过三月,冬日绵长。” “海卿岂不知这意味着什么?” 海瑞愣了一下,旋即面色巨变,“六月飞雪,冬日占全年半数,岂不是会颗粒无收?” “是了,后汉自灵帝继位开始,连年水旱、蝗灾、粮食绝收。” “不错!” 朱翊钧点点头认真道:“百姓食不果腹,会做什么?” 海瑞张了张嘴没敢说出造反二字。 揭竿而起的黄巾军,其实就是数十万,上百万揭竿而起的饥民。 为了平叛,朝廷开始病急乱求医,最终引来董卓进京。 第200章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皇上的意思是,后汉亡于那个小冰河?”海瑞问道。 朱翊钧叹气道:“不敢尽归咎于此,但能说是小冰河挑起的祸乱之源!” 这倒是个新颖的视角,海瑞暗自琢磨了一下,似乎颇有几分道理。 天灾为始,诱发人祸。 由此可见天气异变对百姓的影响。 海瑞拱手见礼,“皇上眼界超凡脱俗,罪臣受教了。” “可这与我大明又有何干?” 朱翊钧背着手摇摇头道:“海卿莫急,容朕慢慢说来。” “这第二次的天灾时期在唐末。” “关于唐末的记载则要详细许多,海卿知道的应该比朕要多。” 闻言, 海瑞点点头没有否认。 唐宋是大明公认的历史教科书,凡是入朝为官的必须要读懂这两个朝代,从而引经据典夸夸其谈。 在明朝的认知中,大唐并非亡于安史之乱,而是源自武周时期,一场名为东硖石谷之战的战役。 契丹率军在东硖石谷重创唐军44万,此战虽是名声不显,却为唐朝的败落埋下伏笔。 此战过后,契丹横行河北,劫掠州县,幽州、冀州等地全线告急,中原北方门户大开。 却因44万唐军精锐丧命,自此数年再无主动讨伐。 之所以海瑞对这一战记忆深刻,因为这一战对大唐的意义,丝毫不逊色土木堡之变对大明的影响。 “皇上的意思是……唐末之变,亦是离不开冰河?” “是小冰河!” 朱翊钧纠正了一句,眼中带着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成熟,继续道:“朕翻阅了《永乐大典·大唐历》,书中记载,贞观年间长安消暑食物众多。” “皇宫之内种植柑橘,荔枝可在蜀中种植,关中乃是天下富庶之地。” “敦煌文书,西域史料中更是记录丝路温润,全线通畅。” “贞观二十三年中,京中竟有四年无雪,只有冬雨滋润。” “海卿,你应该知道长安是什么地方,温暖至四年无雪意味着什么?” 海瑞当然知道。 单纯的不下雪,那是大灾。 可冬天转为下雨,只能说天气温暖。 百姓光是柴炭就要省下多少钱,可以说是天佑贞观。 朱翊钧长叹一声继续道:“而从唐末开始,关中柑橘大面积冻死,可见天灾已经开始出现。” “中原腹地更是旱涝频发,民不聊生。” “海卿可曾想过,中原尚且如此,关外各部又当如何?” 海瑞猛地瞪大双眼,“关外只会愈发严重,化外野人一旦走投无路,只能拼死南下,再加上内有藩镇作乱……” 他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般。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视角。 气温降低,粮食减产,导致百姓忍饥挨饿。 而一旦吃不饱肚子,就只能等朝廷救济。 可全天下都是如此,朝廷又哪来的粮食赈济灾民呢? 于是乎, 民变开始涌现。 外敌也受到同样的困境,选择了同样的道路。 抢! 自此开始天下大乱的序幕。 “这……这不可能!” 海瑞用力摇摇头,根本不敢相信这个说辞。 因为要是按照气候来定盛世和战乱的话,贞观盛世是占了温暖的便宜。 关外水草富足,游牧部落不愿和大唐打的你死我活,索性纳贡称臣。 等到关外活不下去的时候,又开始和大唐玩命。 这让向来认为治国在人的海瑞如何接受? 朱翊钧摇摇头道:“朕知道海卿一时间接受不了,实话告诉你,朕刚听到这个说法的时候同样不敢相信。” “可事实就是如此!” “直至前宋立国,建都汴梁,再一次赶上了气候温暖。” “只是这一次没有持续太久,《宋史??五行志》记载政和元年,太湖全面冰封,冰厚可行车,洞庭山柑橘全冻死。” “绍兴二年,太湖再冻,江南运河常结冰,需铁锤破冰行船。” “淳熙十二年,淮至浙东河流厚冰,台州雪深丈余,冻死者众。” “天禧元年,京师大雪,人多冻死,路有僵尸。” “元祐二年,汴京大雪连月,至春不止,罢上元节。” “《永乐大典·前宋蒙古篇》,贺兰山下河套地区牧草枯死,女真,蒙古人相食。” “朕现在可以明确告诉海卿,靖康之变与小冰河脱不了干系!” “小冰河虽然不会直接导致亡国,却能诱发天灾,致使人祸!” 一番口若悬河下来,海瑞额头冷汗滚滚滑落。 朱翊钧没道理会骗自己。 这些东西随随便便就能查到。 也就是说,小冰河真的存在。 而每一次出现都会导致天下大乱,民不聊生也是真的。 朱翊钧显得很是疲惫,转身回到龙椅上坐下。 “汉朝往前的史料记载太少,朕没能查出究竟。” “不过想来是有的,最明显的是,大象没了。” “河南以象得名豫州,可现在象群早就随着严寒南下,湖广之地才有零星象群出没。” “海卿,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海瑞只觉得嗓子干哑,清了清嗓子沙哑道:“罪臣明白。” “明白什么?” “小冰河,来了!” 海瑞几乎是咬着牙说出了这个答案。 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可经过朱翊钧这么一说,他突然间就明白了什么。 嘉靖三十七年,他曾亲眼目睹京畿雪灾,路边冻死饥民数千。 那场雪连绵数日,多少房屋被积雪压塌。 而在他赋闲琼州的十年中,虽然不能阅览奏折,朝廷的邸报却是一期不落。 从万历登基开始,河南、山东、陕西等黄河以北地区旱涝频现。 再结合方才后汉,唐末,两宋的例子,不难想到朱翊钧要说的话。 “不错。” 朱翊钧点点头道:“朕查看了司天监的记录,洪武年间的应天府鲜有天灾降世。” “永乐爷在世时,京畿常年冻冰不过一尺。” “而今年是多少?足足三尺有余!” “不仅如此,万历六年钟祥大雪下了足足一个月。” “那是钟祥啊,湖广富庶之地,下雪了!” 第201章 海瑞:求求让我重新当官吧 海瑞在进宫之前他已经打好了腹稿,誓要将当今朝廷的弊病统统揭开。 让皇帝知道那些官僚做的都是什么恶。 如果皇上不听,他不介意用一腔热血泼醒。 如果能用自己一条命,换来无数百姓的好日子,他会这么做。 可现在他突然感到茫然无措。 在天灾面前,汉唐宋已经给出了下场,大明的结局根本不用去猜。 天道先寒,五谷先绝。 一年两年还能硬撑过去,岁月一长,粮谷更稀,粮价必然飞涨。 耕农无以为生,必弃田奔走。 从之前的例子来看,最先爆发饥民的应是西北之地,接着是中原。 如此还是个开始,北地严寒,游牧部落为求衣食必然南下叩边。 朝廷既要安抚内地饥民,又要调集重兵戍守九边,军饷粮草赈济粮双重耗费,国库必然空虚。 继而内外两疲,首尾难以相顾…… 仅是想上那么一想,就让海瑞在盛夏打了个冷颤。 他突然发现,相比面前皇上担忧的,自己要说的什么贪墨都是可有可无的小题。 “海卿。” 朱翊钧轻声唤道。 海瑞连忙拱手,“罪臣在。” 朱翊钧道:“朕启用你为首辅,替朕一解这桩难题,可好?” “你放心,只要能保我朝百姓饥有食,冷有衣,不论你做什么朕都支持。” “即便杀的贪官污吏人头滚滚,朕绝无二话!” 他没开玩笑。 皇帝第一要务就是坐稳江山。 况且朱翊钧还没亲政就预料到了大明的未来,他只会不惜一切代价保住皇帝的饭碗。 这个时候别说杀贪官,假如海瑞说杀了张居正有用的话,他都得琢磨琢磨该用什么借口。 “罪臣……” 海瑞面露苦涩,倒地纳拜,“罪臣无能,还请皇上恕罪。” 朱翊钧稍感失望,却又不觉意外。 “海卿也束手无策吗,起来吧。” “罪臣谢恩。” 海瑞哆里哆嗦的爬起来,垂着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喘。 只是目光看向朱翊钧时透着敬慕凝重,再也没了刚进宫时的孤傲。 一个十几岁的皇帝啊! 心里竟是藏着一国兴亡,千万百姓之生死大计。 与之相比,自己的那点想法算得上什么? 可见传闻中皇上不喜读书,贪恋游戏纯属造谣。 当今圣上绝对是数百年来最有担当的帝王! 朱翊钧察觉到海瑞的转变,心里默默松了口气。 ‘大哥说的没错,海瑞这种人就得用这种办法治。’ ‘看他那小眼神,怕不是把朕当成千古一帝了。’ ‘可是,朕的大明咋办啊……’ 翻阅大量资料确定了小冰河时期的存在,镇住的不只是海瑞,更是小万历。 还没等来亲政,等来了天要亡国。 朱翊钧的心里能好受就怪了。 “既是海卿无有良策,那朕也不强人所难。” “只是方才提及的小冰河,此事切莫对第四个人提及。” 海瑞急忙恭敬遵命。 他又不傻,一旦小冰河亡国的说法传出,必然会被有心人加以利用。 到了那时还不等天灾降世,反倒大明会先乱成一锅粥。 “退下吧,朕累了。”朱翊钧摆摆手道。 海瑞没有动,吭哧了一会儿道:“皇上,罪臣有个不情之请,请皇上准臣留在京畿为君分忧。” 朱翊钧一愣,下意识的看向林琅。 林琅也有点意外,他提出小冰河时期的概念就是帮朱翊钧唬住海瑞。 他解决的办法很简单,我们现在正忙着拯救天下,你海瑞就别来捣乱了。 却忘了以海瑞的性格,在得知天下将乱后,又怎会安心回琼州养老。 可要是让海瑞留在京城,那不等于白忙活了。 于是,林琅微微摇头示意。 朱翊钧当即道:“海卿年事已高,朕怎忍心让你奔波劳碌。” “罪臣无碍!” 海瑞急忙拱手道:“我在琼州还能耕种三亩地,菜园半亩,身子骨很是硬朗。” “恳请皇上恩准,容罪臣再为朝廷效力!” 说罢, 他扑通跪了下来,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这下把朱翊钧和林琅给整不会了。 好马不吃回头草适用于大明官场。 一般来说罢官后,除非皇上念及旧情,朝中有人引荐才会重新起复。 海瑞是主动请辞的,临走的时候还骂的那么难听,将满朝文武骂做娘们。 此时再回头讨要官职需要极大的心理承受能力。 说难听点就是不要脸。 分手都分手了,再跪在地上求挽回像什么样子。 看着六旬老人趴在地上微微轻颤,林琅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很清楚,海瑞这般豁出去不是为了什么权势,只是想在小冰河时期中尽一份自己的力量。 “要不……就留下试试?”林琅轻声开口。 朱翊钧眉头微微皱起,“大哥,此事不是那么简单的。” “一旦起复海卿,则群臣定会猜疑纷纭,只恐影响张先生的大事。” 林琅想了想也是这么个事,可他又实在于心不忍,“不行让他自己写道请疏,皇上是碍于面子,这才给个一官半职闲差咋样?” “这个嘛……”朱翊钧陷入思索。 而趴在地上的海瑞心中已然掀起惊涛骇浪。 大哥? 皇上竟是称此奸佞为兄长? 并且,这个一见面就被自己痛骂的贪墨之徒,反倒在替自己求情? 这到底是个什么人啊! “既是大哥开口,那就姑且试试吧。” 朱翊钧没有驳了林琅的面子,“只是朕有言在先,海卿行事要加以收敛。” …… 与此同时。 侧殿中,李太后,张居正和冯保三人坐立不安。 海瑞已经面君半个时辰,谁也不知道会说什么。 朱翊钧会不会恼羞成怒? 会不会大打出手? 海瑞就是个刺猬,他要是被皇上给打了,那可就有乐子看了。 “不行,我实在是不放心。” 李太后猛地起身,“不能让海瑞刁难皇上,张先生,大伴,随我去解围。” 张居正和冯保早有此意,闻言急忙跟了上去。 三人脚步匆匆,不容太监通禀大步闯入乾清宫正殿。 结果就看到了大脑宕机的一幕。 海瑞跪地俯首,声泪俱下。 “罪臣遍历州县,只知年岁渐寒、农事艰难,却不识天地大势根源。” “陛下身居九重深宫,竟能洞察天地气运异变。” “此为大明之幸,江山社稷之幸,万千黎民之幸!” “罪臣海瑞,今后但为陛下驱驰!” “伏惟圣尊!” 第202章 杀了,都杀了 前来‘救驾’的三人呆立当场。 什么情况? 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吹捧皇上的人很多,但海瑞绝对不在其中! 若非三人都见过海瑞,甚至怀疑这老头是假冒的。 “母后来了啊。” 朱翊钧抬头看去,笑着道:“海卿退下歇歇吧,记得以后这些话少说,免得叫人多想。” “罪臣谨记。”海瑞爬起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倒退着走出殿门。 途径李太后的时候还不忘见礼,只是在看到张居正时,不屑的冷哼一声,傲娇离去。 张居正:…… 这场面让李太后三人恍如做梦。 他们可是亲眼见过海瑞的无惧无畏,那可是敢和嘉靖叫板的主啊。 怎的现在突然乖得像个……像个大奸臣。 “皇上,这,这是怎么回事?”李太后望着海瑞的背影不可思议问道。 “没什么,海瑞就是来看看朕,顺便求个官做。”朱翊钧随口道。 “求官?” 李太后更加震惊,“海瑞求官?” 求字说的很重,似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朕答应了。” 朱翊钧点点头道:“母后放心,海瑞方才和朕保证过,今后会收敛言辞,不会再对同僚针锋相对。” 这话带来震撼比求官更大。 收敛言辞,不再针锋相对,那就是说海瑞打算对一些不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大名鼎鼎的海青天,宁死不折节的海瑞,竟然服软了?! 李太后愣了好一会儿,随即看向林琅。 她清楚自己儿子什么德行,想折服海瑞完全是不可能的。 那也就是说,林琅早就安排好了一切,今天带海瑞进宫是在预料之中。 “婶娘好。” 林琅呲着牙笑容灿烂,脸上隐约可见些许胭脂印,这是昨天留下的,一早为了接海瑞忘了洗脸。 这模样瞬间破坏了李太后预想中的高人形象,她摇摇头看向张居正问道: “张先生以为如何?” 张居正并不希望海瑞重新入朝为官,只是朱翊钧已经答应了,他没有拒绝的余地。 “海瑞重新入仕是好事。” “可见皇上宽仁,朝廷公允,重清廉。” “不过,当下京中花册并无实缺,若任他为闲差,只恐让人非议朝廷薄待。” 李太后也是这个意思,点头道:“此事还要从长计议,等海瑞身体康健后再提也不迟。” 朱翊钧并没有在这件事上纠结,他现在只想支开所有人,和林琅倾吐心中不快。 “母后,张先生,朕想和林卿单独说说话。” 这话让李太后心中稍有不悦。 她总觉得朱翊钧有事瞒着自己,做娘的控制欲都很强,希望儿子在自己面前没有秘密。 朱翊钧不愿意说,她也不好强问。 只能暂时搁下心中困惑,带着冯保离去。 张居正则是目光深沉的看了林琅一眼,轻声道:“若兰念叨你好几天了,晚些来府上一趟。” 说完,也不给林琅拒绝的机会退出乾清宫。 老丈人说话就是硬气! 等到殿中只剩下二人,朱翊钧再也没了刚才的冷静沉着,苦着脸道:“大明不会真的要亡在我的手里吧?” 林琅果断摇头,“绝对不会!” 说完又在心里补了一句:你孙子就不好说了。 明朝的家底是很厚的。 著名的万历三大征花费巨大,仅白银就用了一千二百万两。 另有八省兵力将近五十万,征调民夫高达二百余万。 如此高的战争成本挥洒出去,没亡国几乎是个奇迹。 朱翊钧愁容满面道:“倘若真到了天灾并起,人祸肆虐,又该如何是好?” 林琅笑着宽慰道:“咱们不是说好了吗,小冰河是为了糊弄海瑞的,皇上怎么还入戏了。” 朱翊钧幽幽道:“大哥莫要诳我,我这些天翻的史书不下百册,小冰河并非戏言,它是真的。” 最初的朱翊钧的确是抱着糊弄海瑞的想法去做的。 可随着资料越翻越多,佐证越来越多,小冰河的痕迹也就越来越明显。 “大哥,它是真的,对不对?” 林琅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他当然知道是真的。 还知道明末的小冰河是各时期之最。 可那又能如何? 赤地千里四个字不是说着玩的。 他曾听北司几个山东的校尉说过,梁山下真的有水泊,方圆百余里,占地五万多亩,是京杭大运河的水位命脉。 朝廷还在此驻扎战船,船只可绕梁山而行。 可在几百年后,水泊梁山只剩下沼泽良田。 大泊尚且干涸,可见整个北方真的走投无路。 要想撑过这个时期,除非全大明的人通力合作,有钱的出钱,有粮的出粮。 关键这玩意不现实啊。 要么就是通过科技改变困境。 可科技发展是需要时间的,就像张居正说的那样,做事一定不能急,越急越容易出错。 林琅也不是没想过试着改变,他试着人工降雨,又在工部尚书曾省吾心里埋下科学的种子。 为的就是有一天能看到一个不一样的大明。 “我这该死的伟大啊。” 朱翊钧被他冷不丁的感慨吓了一跳,“大哥说什么?” “没什么。” “哦。” 朱翊钧顿了顿道:“看来大哥也知道是真的,那大哥有没有什么办法?” “你向来主意最多了。” 林琅脑袋摇的像拨浪鼓,“皇上太看得起我了,这个我是真没招。” “这样啊……”朱翊钧再度emo。 林琅觉得气氛有点沉闷,主动开解道:“其实皇上也不用杞人忧天,就算小冰河是真的又能如何呢?” “世上没有千秋万代的国家,哪怕没有小冰河,大明早晚也会亡。” 朱翊钧幽怨的看向他,“大哥是在安慰我吗?” 林琅哈哈一笑道:“皇上天资聪颖,胸怀豁达,哪用得着我来安慰。” “我就是想说……嗯……小冰河无非是天气异变。” “天冷多穿衣,饿了就吃饭,只要扛过去就好了嘛。”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然而朱翊钧却是听得眼前放光,“大哥说的对啊。” “纵观前面三次小冰河,不就是因为衣食给闹得亡国。” “咱们只要多挖煤,多种树,让百姓冻不着,再广积粮,囤的粮仓满满当当,够天下人吃它个十年八年的。” “至于那些个外敌,统统都给杀了,省的到时候添乱!” 第203章 海瑞骂清流 该说不说,朱翊钧的想法虽然单纯却很实用。 天底下的矛盾都源自衣食,衣食富足,国家自然安定。 就是想办起来不容易。 至少朱翊钧有了奔头,眼里不再是对未来的迷茫。 “大哥!” “你今天回去后就和海瑞商量个具体章程,咱们仨大干一场!” 林琅听得满头黑线,“我觉得这事仅凭咱仨干不成,要不还是让首辅来做?” “不行。”朱翊钧严肃道:“这是我夺权的大好机会,绝不能告诉他人,就连母后也不行。” 人性的丑陋出现了! 小万历的想法很自私,也很现实。 只要他能拿到应对小冰河时期的办法,就能狠狠地给张居正上一课。 让张居正明白他只是救一时,朕这个皇帝才能救世。 届时再想亲政就要顺利的多。 林琅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都这个时候了还想着夺权,这就是皇帝的通病吗? …… 慈宁宫。 李太后回来后坐了半天还是觉得今天的事有点邪门。 “大伴,你觉得海瑞因何变化巨大?” 冯保想了想回道:“想来是皇上威仪四方,海瑞为之折服吧。” 李太后不满的看了他一眼,“皇上是你看着长大的,旁人不知,你还不知?” 冯保讪讪一笑,“许是林琅又使了什么邪招吧。” “我猜也是如此。” 李太后点点头,喃喃道:“可是,什么邪招能让海瑞跪求效力呢?” 这个问题就没法回答。 任凭她想破头也想不到,林琅就是吃准了海瑞正直爱民,用天下百姓的生计做文章。 “奴婢不知。”冯保如实道。 李太后想不通也不再浪费脑细胞,“罢了,待有时间问个清楚就是。” “有一说一,这次林琅办的不错。” “皇上得海瑞,等同得了天下清流的支持,往后日子好过不少啊。” “你稍后将海瑞说的那番话抄录下来,印发邸报传至天下观看。” 她说着脸上浮现出柔和笑意。 海瑞是百姓士林的榜样,他说皇上好,那就是板上钉钉的好。 名望这东西,再多也不嫌多。 “奴婢遵旨。” “此外。”李太后眉眼透着些许轻笑,“林琅忙前忙后想来辛苦的很,不给点赏赐怕是他要在背后埋怨我这个婶娘小家子气。” “大伴觉得该给他个什么好?” 冯保听得心里骂娘。 他辛苦个屁! 这一个月下来,整个什刹海谁不知道来了位出手阔绰的林公子。 现在包花船提林琅的名字都能打九折,要是再报出是北司下属,还能送个果盘。 “奴婢不知……”冯保低着头委屈道。 李太后思索片刻道:“鏐儿的王府开始建了吗?” “回太后,上个月动的工。” “那就在潞王府边上顺带着给他盖个宅子,规格就照着三门一启就行,别让人挑了礼数。” 冯保听得眼睛通红。 府邸的规格有严格标准,三门一启说的是三道大门,允许大开正门,剩下两门为陪衬。 府内五间正殿,是标准的侯爵规格。 自己的私宅虽说是更高一级的公爵,可那是用大半辈子换来的。 他林琅凭什么? 嫉妒会让人失去理智,冯保在明朝太监中不算出彩,他是沾了服侍东宫的光。 否则也不会在嘉靖四十五年做出抢先报瑞雪的糊涂事。 而现在眼看着林琅越发受宠,他又要犯病了。 …… 皇上召见海瑞的消息很快传开。 午门外聚集了闻风而来的清流,一个个踮着脚尖往里瞅。 这些人倒不是有多崇拜海瑞,只是想利用海青天三个字,为自己等人撑腰,壮壮底气。 等了良久,终于看到身着布衫的白发老头走了出来。 “海公!” “海公此番进宫有何收获?” “在下陈墨慧,曾经是海公手下吏事。” “海公舟车劳顿,在下备下粗茶淡饭,为海公接风洗尘。” “在下清廉至深,还请海公不要嫌弃。” 一群人呼啦围了上来,七嘴八舌跟菜市场似的。 海瑞刚被小冰河时期的消息砸的头晕脑胀,见此一幕心里越发愤怒。 他喝问道:“现在什么时辰?” 有人连忙回道;“辰时三刻了吧,海公可是觉得天色尚早?咱们可以晚些再吃。” “辰时三刻!” 海瑞怒视着众人喝骂道:“我大明什么时候改了散值时间?” “尔等领着朝廷俸禄,花着百姓赋税,却不在署衙安心当值,跑来午门外聚集喧闹。” “逃值一刻钟,便是贪墨一刻钟的俸禄。” “一群贪墨库银之辈,也配与我海瑞同席?!” 四周立刻鸦雀无声。 数十人的脸上或怒或恼或羞。 这些人或是新晋清流,或是海瑞故识,早就默认海瑞是同一阵营。 是一同对抗张党的合作伙伴。 可他们没想到海瑞竟然如此不近人情啊。 我们好心来给你接风,你劈头盖脸一顿臭骂是干什么呢。 那个陈墨慧仗着和海瑞有点交情,主动开口打破僵局,“呵呵,海公脾气还是这么爆啊。” “我等也是听闻海公入宫,迎海公心切,还请体谅则个。” “体谅?” 海瑞冷笑着道:“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百姓谁来体谅?你们这些尸位素餐的官老爷,可曾知晓种田艰辛?” “你是叫陈墨慧吧,看你这身官服应该是从五品。” “我大明从五品每月俸禄多为三两,再加免役银,柴薪银,月米一石,合计月俸五两有余!” “这五两银子,合每日俸禄两钱,每个时辰五分银。” “耽误这一刻钟,就是一分三厘。” “一分三厘,是一亩薄田的赋税!” “轻飘飘的一句原谅则个,就能理直气壮的抹去一亩地的税收吗?!” 时隔十年,海瑞骂人的功力更深。 换成谁在事业上升期被赶回老家种地都有点怨气。 尤其是在刚刚得知了天灾逼近,想到万千百姓将会面对什么,他就感到痛心不已。 这个时候清流还敢来拉拢他,那属于是撞枪口上了。 陈墨慧被骂的脸色阴晴不定,换成别人他还能回怼两句。 可面前的是海瑞,一个对自己严苛到变态的人。 让他根本找不到反驳的话语啊。 “还愣着做什么?” “难道还要再贻误一亩赋税不成?” 海瑞又是一声怒喝,吓得一众清流纷纷四散逃离。 第204章 我林琅问心无愧! 骂走了清流后的海瑞轻轻一抖布袍,扭头看向几个偷笑的守军。 见海瑞看过来,这几人急忙站直身子,目不斜视。 这时, 林琅嬉皮笑脸走出午门,朝着几人挥挥手。 “哥几个辛苦啊。” “你们这家伙事可比北司的沉多了,要是哪天干不动了就来北司,我给你们安排个养老的文差。” 他现在是紫禁城常客,早就和换值的禁军混的脸熟。 搁在平时肯定会彼此客套几句,可今天几个禁军不敢接话,只是一味的挤眉弄眼。 林琅这才注意到海瑞竟然还在门侧站着。 他连忙收起笑容,严肃道:“咱们这些武将就是大明朝的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年轻能干就干点体力活,体力跟不上就做文差,不论文武都是为朝廷效力,不分高低贵贱!” 说完, 他装作刚看到海瑞的模样,惊讶道:“诶?海公怎的在这里,您看这事闹的,我这点高见全让您听了去。” 那几个禁军听的额角直冒汗。 这位林大人真是非常理度之,当着海瑞的面还敢胡言乱语,真不怕惹上麻烦啊。 海瑞面无表情,“带路。” “带什么路?” “你是朝廷钦点的右谕德,自然是要带我回去歇着。” “哦。” 林琅引着他一路走回宅子,半路上还置办了一些米面。 老海瑞这人吃苦吃惯了,买肉都只舍得买半斤。 在林琅看来这就是典型的没苦找苦吃,反正朝廷报销,造呗。 可这玩意他又不好说什么,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追求。 朱翊钧想要得到所有人的认可。 李太后想要儿子健康有担当。 他林琅想要吃喝玩乐,无忧无虑。 海瑞就是单纯享受清贫带来的精神满足感。 等提着东西将海瑞送到宅邸,林琅嘱咐道:“被褥什么都准备好了,柴火在灶房,这院子的井水不好喝,其实京城的都水有点咸,你要是喝不惯就去天坛井打水……” “我忘了你老曾经是京爷,反正你自己看着办就行。” “我就住在隔壁,门口还有锦衣卫,有什么需要随时招呼。” 海瑞默默点头,“知道了,多谢。” “那您歇着,我回去补个觉。”林琅摆摆手要走。 “且慢。” 海瑞叫住他,开口问道:“小冰河一事可是你上奏的皇上?” “我哪有这个本事,那都是咱们皇上聪慧过人。”林琅不是贪功的人,并不稀罕这份功劳。 “你骗我!” 海瑞露出了几分熟悉的神采,严肃道:“皇上再三叮嘱不许将此事透露他人。” “而你只是区区外戚,五品虚职,皇上为何不瞒着你?” “况且在乾清宫中,老夫听闻小冰河之说大为骇然,你却在旁波澜不惊,分明是早就知情。” 清廉归清廉,海瑞并不蠢,相反的,他比许多大臣都要聪明。 林琅突然反应过来了,这表情他在张居正的脸上也见过。 这些当官的怎么个顶个的精啊! 海瑞认真道:“既是能以古观今,想来是才华横溢心系天下之人,可老夫想不通,你为何会行那些龌龊之事,徒惹骂名?” 这让林琅咋回? 总不能说自己不在乎名声,只想狠狠地薅朝廷羊毛吧。 他眼珠子转了转,沉声道:“海公有所不知,其实我是为了天下而贪!” 如此雷霆之言并未让海瑞破口大骂,毕竟是想到小冰河的人肯定不是糊涂蛋。 海瑞摆出虚心学习的架势问道:“此话怎讲?” “海公请坐。” 林琅伸手示意海瑞坐下,随后背身看向苍穹悠然开口。 “旁人只看到了我林某人贪恋口腹之欲,沉迷酒色。” “却是无人看出我此番深意。” “想那花船上的姑娘,哪个不是出身卑微,为求生计流落至卖笑为生。” “她们家中还有重病的母亲,好赌的父亲,求学的兄弟。” “瘦弱之躯撑起庞大的家庭何其艰难,我身为朝廷命官怎能置之不理。” “我光顾她们的生意,看似为了享乐,实则是赈济穷苦人家,让她们拿着银子养活一家老小。” “我吃的每一口大鱼大肉,都养活了屠户渔夫厨子。” “海公!” 林琅猛地转过身,眼含热泪诚挚道:“我逛花船败坏自己的名声,我吃肉喝酒伤了自己的五脏。” “那又如何?” “只要能帮上我大明百姓,纵使被酒色掏空身子又何妨!” “被万人唾骂又何妨!” “我林琅问心无愧!” 声声如雷,字字泣血,仿佛是要将满腔委屈倾吐殆尽。 他就那么笔直的站在庭院里,双眸坚定如铁! 海瑞:@&!……#! 这大概是他有生之年听过最荒诞不经的话。 细细想来却又有那么几分歪理。 那江河湖鲜,珍馐美味若是无人食用,渔夫猎户岂不是活活饿死。 况且他只听说过林琅花钱大手大脚,却从没有传出过白吃白喝,欺压百姓之举。 “不对。” 海瑞突然反应过来,皱眉道:“你这都是粉饰之词,体恤民生当轻徭薄赋,安稳农事。” “若天下官吏皆效仿沉迷酒色,泛舟游乐,那江山社稷又有谁来主持!” 林琅也不指望能糊弄过关,满面悲愤道:“海公啊,我岂不知体恤民生,可我就是个北司千户,右谕德也是个闲差,人轻言微又能做什么呢?” “我只能尽自己的一份绵薄之力,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罢了。” “户部之银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有什么错?” “酒肉在我腹中穿肠过,只留真心在人间啊!” 大概海瑞从没见过有人会把享乐说的这么冠冕堂皇,一时间竟是觉得这番话没啥大毛病。 林琅继续道:“要不我带海公包一条花船,咱们去救济一下贫苦百姓?” “不不不。” 海瑞骇然摆手,“老夫一世英名,岂可行这苟且之事。” 看他一副见了鬼的样子,林琅突然觉得很有意思,继续怂恿道:“去转转呗,我给您点十个姑娘,这就是救了十户人家啊!” 第205章 西厢 海瑞听得老脸通红,亏得他在琼州风吹日晒面皮黝黑,倒是也不明显。 “此事断然不可再提!” 林琅哦了一声,心里却是动了歪心思。 要是能把海瑞哄去喝花酒,那绝对是个牛逼的成就。 不过仅凭自己好像不太够,要是能有个帮手就好了…… 他稍一思索,脑海中浮现一个邋里邋遢的身影。 徐渭! 他和海瑞是两个极端。 一个洒脱不羁,活着只为享乐。 一个严守道德底线,一辈子就活个清白。 而且俩人对自己的生活追求偏执的厉害,又都是有学问的主。 不论谁能折服谁,都能值回票价啊! 要是把他们凑到一起……嘿嘿。 而且徐渭前几天又去花船上蹭酒,八成是银子又被人给做套骗光了。 这会儿正缺一个长期饭票。 林琅越想越觉得有戏,当即道:“海公,我有一个朋友现在遇到了点困难,不知能不能在您这住上一阵子?” “你的朋友?为什么不去你家住?”海瑞问道。 林琅道:“我家里有女眷,他住进来不方便,您放心,他这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绝对的才华横溢。” 海瑞稍作思索后,点头应允。 明朝人就爱交朋友,认为是能和文化人交朋友是一种幸福。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现在就把他叫过来。”林琅狂喜。 “此事不急。”海瑞再度叫住他,认真道:“我听说你是张居正的既定女婿,此事可是真的?” 这件事满京城都知道,林琅没有撒谎的必要,点头承认。 “你糊涂啊!” 海瑞恨铁不成钢道:“别看他张居正现在权势鼎盛至极,在我朝二百年来难有人出其右。” “可他这人威高震主,祸根已伏,朝野民间敌声四起。” “今日之势于他而言如烈火烹油,倘若横遭不测,政党必然群起而攻之。” “你正值大好年华,日后定能大展拳脚,切不可贪图一时提携不顾日后安危。” 他不是第一个看出张居正要倒台的人。 却是第一个对林琅说出远离张居正的人。 当着未来女婿的面骂老丈人,这种事也就海瑞干的出来。 林琅悻悻笑道:“我觉得他挺好的,这些年国库一年比一年充裕,朝廷里也没那么多糟心事,天下安定多好啊。” 海瑞道:“自他当上首辅以来,纾国困,振朝纲,此为功绩,老夫自然认可。” “只是功过不能相抵,张党贪墨银钱,提拔门生,不顾朝廷法度,打压民间清议,拆毁天下书院。” “现在手握文武大权,生杀予夺在他一言之间,绝非臣子之行!” 林琅撇撇嘴不置可否。 做事当然要大权在握,不然手底下阳奉阴违咋办。 大明不缺好政策,缺的是怎么把政策执行下去。 就拿漕运来说,隆庆开海的时候就有人提议废除漕运,改为海运。 海运速度快,运输损耗低,最重要的是省钱。 京杭大运河光是每年的河道疏通、码头建设耗银不下千万两白银。 改成海运至少能节约七成的漕运费用,因为大海不需要你疏通。 可是就这么明显的划算买卖,到最后也没能施行开来。 整条运河从钱塘江到通州,中间有数百位漕运官,三大漕帮,沿线垄断的世家大族,数十万人指望着运河吃饭。 这些人怎么可能会同意海运出现。 还有惠民的学田养士,官府划拨学田,田租用来供养寒门学子,补贴义学。 里甲平差,均平徭役,按贫富划分徭役。 从洪武至今,种种利国利民的政策不下百条,可最终实施下来的寥寥无几。 就这一点来说,林琅认为张居正做的没错。 要是镇不住底下人,那还谈什么改革。 海瑞见他不言语,继续道:“你现在还未成婚,就此疏离为时不晚。” “若你想通了,老夫可以代为禀奏圣上,准你另择婚事。” 大概是因为小冰河的出现,海瑞对林琅的印象不错,认为他是个心里装着百姓的三好青年。 换成别人,海大爷才懒得搭理。 “这就不用了。” 林琅连连摆手道:“他闺女长得挺好看的。” “肤浅!” 海瑞脸色一变,训斥道:“大丈夫何患无妻,老夫可为你做媒,娶个身家清白的书香门第之后。” 眼看海大爷是认真的,林琅赶忙道:“那什么,皇上让您老尽快拿出个应对小冰河的章程出来。” “您老可千万别为了我的私事误了正事啊。” 海瑞瞬间表情凝重,“你说的很对,老夫得好好想想。” 说罢,他两眼放空陷入沉思之中。 林琅则是趁机溜出院子,关上门后朝着门口的锦衣卫叮嘱了一遍看好海瑞。 随后拐弯回到家里和杜薇腻歪了一会儿,等到傍晚时分才再次出门。 张居正叫他晚上过门一叙,这个面子还是要给的。 …… 轻车熟路来到张大学士府,张居正今天大概是加班了,仆人说他还没回来。 林琅是个坐不住的人,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就去找张若兰谈谈人生。 张府里每个孩子都有独立的院落。 张若兰的小院布置的很是静雅,墙头上甚至还种着一排兰草,还未靠近就能闻到淡淡芬芳。 林琅还没推门就有丫鬟上前将他拦了下来,“林公子请留步,我家小姐的闺阁不许陌生男子入内。” “我也不行?”林琅惊讶道。 “不行。”丫鬟严肃摇头,“让人知道了会笑话我家小姐的。” 林琅掏出一锭银子丢在地上,用手一指,“呀,你的银子掉了。” 那丫鬟不为所动。 林琅以为她嫌少,又掏出一锭丢了出去。 丫鬟仍旧目不斜视。 能在张府当保姆都是受过严格培训的,哪里会因为这点钱坏了规矩。 “很好,我很欣赏你这种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原则。” 林琅捡起银子,凑近丫鬟轻声道:“别忘了我可是你家小姐的夫婿,等我俩成婚的时候,点名要你当陪嫁丫鬟。” “我这人可是出了名的不好惹,到时把你吊起来……嘿嘿。” 那丫鬟脸上瞬间飞上几朵红霞,快速往后退了一步。 “公子请进。” 第206章 半工半读 小样,和我斗! 林琅轻哼一声,大摇大摆走进小院。 浑然没察觉到那小丫鬟跃跃欲试的兴奋目光。 走进闺阁时,正好看到张若兰正俯首写着什么,天色渐暗的缘故,桌案上点着一盏油灯。 橘黄的灯光照着她的侧脸很是好看。 居家的缘故,她只穿着翠色薄纱罗单衣,纱衣是那种半袖,大半截藕臂裸露在外。 单薄的面料透过灯光隐隐可见纱衣下身姿曼妙轮廓。 林琅看的眼底一热,这妮子身材倒是挺有料啊。 “梦梦,给我拿个算盘来。”张若兰轻声喊道。 无人回复。 张若兰又重复了一遍,仍旧没得到梦梦的回应,她不满的转头看去,正好对上林琅那双炽热的目光。 “林公子!” “你,你怎的来了?” 张若兰先是一喜,紧接着想到了什么,赶忙侧身攥紧了领口。 林琅哈哈一笑道:“想着好久没见你了,过来看看你。” 张若兰红着脸轻嗯一声,“那怎的也不提前说一声,让人怪不好意思的。” “这有什么的,等赐婚圣旨一下,咱俩还得一个被窝呢。”林琅笑道。 这种在他看来随口而说的话,对张若兰来说却是有点超纲了。 小脸通红,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琅知道她脸皮薄,也没有继续调侃,看向书案上的纸上问道:“写什么呢,这么用心?” “义学。”张若兰轻声道。 “义学不是建好了吗?” 林琅从桌子上拿起一颗苹果咬了一口,“我听说教书先生都招完了,应该已经开学了吧?” 提起正事张若兰少了几分羞涩,无奈道:“可是来读书的少之又少。” “咋回事?不是免拜师礼和书本钱了吗?”林琅不解。 张若兰道:“这些钱是免了,可是学门手艺需要两三年,他们觉得不如趁着年轻多攒些钱……” 提起这事她就感到一阵心累。 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好不容易把新义学开起来,却是在招生上遇到了困境。 对于真正的穷苦百姓来说,阻挡学习的不仅是读书的花销。 更大的负担是时间成本。 民间拜师条件苛刻,有着三年学徒做苦力,三年后才教手艺的潜规则,就这仍旧有大把的父母把孩子送去拜师。 因为包吃包住。 就是这简单的四个字,已经给家里省去了不小的压力。 现在让本就贫困的家庭再负担孩子两三年的开销,更多人还是选择把孩子送去做苦力。 “我倒是把这茬给忘了……”林琅有点不好意思,毕竟新义学是他的主意。 张若兰摇摇头,“不怪你,都是我太天真,没想到想要做好一件事这么难。” “没关系,不就是管着他们吃喝嘛,大不了我自己出钱就是了。” 林琅差点被苹果噎到,“你管吃喝?你知道这是多少钱吗?” “从今天开始省吃俭用,加上……”张若兰脸蛋微红,声如蚊讷道:“加上父亲准备的嫁妆,想来是能撑一阵子的。” “你说过会支持我的,不能反悔。” 日! 嫁妆可都是我老林家的财产! 让林琅做点慈善可以,但张居正可是准备了二十间门面房,还有几百亩良田,这些东西他咋可能都扔出去。 林琅连忙道:“你这想法不现实啊,一旦管着吃喝,那些贪便宜的人不得一股脑扎进学堂里?” “到时候别说嫁妆,就算是把整个张府搭进去都不一定够。” 张若兰闻言一怔,好像是这个道理。 人都是贪心的,赈灾的时候就有人冒充饥民冒领赈济粮,何况学堂管饭。 “那怎么办?” 张若兰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好不容易把学堂建起来,又花钱请了先生,总不能就收三五个学生啊……” 其实新义学在所有人眼里就是个面子工程,等过几年就会渐渐被人遗忘。 包括林琅最初也是这么想的。 也就她真的当成事业来做。 “你帮帮我好不好?”张若兰可怜兮兮的望向林琅,柳眉微蹙,看起来楚楚可人。 未婚妻都开口了,那还说啥。 林琅狠狠咬了一口苹果,思索片刻后突然想到了什么。 “奖学金!” “什么叫奖学金?” 林琅认真道:“招生难是因为脱产上学的负担,那就开设一个奖项,成绩优异者可以拿到一笔相当于全年伙食开销的奖金。” 张若兰眼前一亮,随后又黯然下来,“奖金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而且那些成绩不好,拿不到奖金的人怎么办?” “半工半读!”林琅来了精神,不等她发问主动讲解道:“学子也是劳动力,新义学的初衷就是传授一门手艺。” “这些手艺是能赚钱的,织布的卖布,木匠卖桌椅。” “泥瓦匠就直接由先生们带着出去接活,顺带着实操。” “所有赚来的钱都作为工钱,按工发放。” 他越说越来劲儿,索性将啃到一半的苹果丢回桌子上,继续侃侃而谈。 “除此之外,再推出包分配工作的利好消息。” “所有学子结业后可以得到学堂颁发的凭证,拿着凭证可以优先去工部、漕河、盐井、炭井,甚至大户人家做工。” “从而让他们明白进了学堂以后吃喝不愁。” “至于奖金的来源……嘿嘿。” 林琅脸上突然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笑容,“学堂可以利用这些庞大的劳动力,在结业之前,将学子打包卖给织造局,工坊,田庄等地。” “他们都是新手,工钱自然不能给的太高。” “学堂将工钱留下五成,用于奖学金的发放。” “如果有人不愿意去做工,就用不予发放结业凭证威胁……” 一连串的组合拳下来,张若兰早已听的目瞪口呆。 要是按照林琅的做法,别说赔钱了,只要学子够多,怕不是还能赚不少。 明朝还没有压榨一说,所以这个办法并不会让人良心上过不去。 毕竟,学堂真的是管你吃住的同时还教你手艺。 “官人真是绝顶的天才!” 张若兰欣喜不已,杏目亮晶晶的很是动人。 被人崇拜的感觉真好。 林琅心神荡漾,腆着脸道:“那抱一抱表示感谢好不好?” 张若兰面色泛起红晕,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真乖啊。 林琅嘿嘿一笑,张开双臂就抱了上去。 指尖刚触碰到那层纱衣,便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怒喝。 “住手!!!” 第207章 老朱的驭民之术 两人吓得一个激灵,赶忙朝着门口看去。 只见张居正站在门下,看着两人气得胡子都在颤抖。 明朝有个很严格的规定,女子在外游玩没事,但闺阁绝对是禁地。 只有相好的女子方能踏足,未婚夫也不能进,否则就是失礼,是淫奔…… 这也是闺中密友的由来,能出入闺阁的朋友都是顶好的交情。 所以张居正刚回到府中,听说林琅来后院找张若兰后,急忙忙跑了过来,就怕闹出什么丑事。 而今看到自家女儿和林琅搂搂抱抱,这让张居正感到无比愤怒。 并非是因为张居正古板,而是此举代表着他教育的失败! 正好他对林琅的孟浪之风深感不满,决定趁这个机会让林琅长长记性。 以免再闹出什么笑话来。 “爹……” 张若兰低着头羞臊不已。 林琅也不知道咋想的,跟着喊了一声,“爹。” 闻言张居正更加气愤,“你给我滚出来!” 林琅察觉到大事不妙,求助的看向张若兰。 张若兰鼓足勇气道:“爹,林公子他……” “你给我闭嘴!”张居正怒喝一声,瞪着林琅怒骂道:“让你滚出来,听不见吗?” 林琅反而后退一步。 这会儿老张正在气头上,傻子才过去挨揍呢。 大明礼法有个BUG,即便是父亲也不能踏入及笄女子的闺阁。 也就是说,只要林琅不出去,张居正就拿他没招。 “伯父消消气,其实我是来帮忙的。” “你先出来。” “伯父会打我吗?” “……不会。” “伯父发誓。” 张居正气笑了,“行,有种你就在里面待着!” 林琅听着他的威胁干笑道:“我真的是来帮忙的。” “什么忙需要搂搂抱抱?”张居正冷笑道。 “您老这话说的真难听,反正我林琅行得正坐得端,您要是想揍我的话……” “怎么样?” “我今天还就不出去了。” “行,那咱们今天就耗着!” “耗着就耗着。” 两人大眼瞪小眼,竟是真的隔着房门对峙上了。 这把一旁的张若兰急的不轻,连忙将义学的事说了一遍,至于那个拥抱,则被她解释称蹩脚的赶蚊子。 张居正脸上不为所动,心中却是吃了一惊。 大明每年都在义学上耗费数百万两,这笔钱朝廷负担不起,一直由各地官府自行出资,因此许多义学被迫关门。 所以他对新义学的看法和其他人一样,认为这就是个面子工程。 可经过林琅这么一弄,新义学还真像那么回事。 奖学金加结业凭证,可以让学子多一份保障。 学堂这边也不亏,利用廉价的劳动力,达到自给自足的办学模式,甚至还能有所盈余。 如果朝廷再伸手介入,扶持一下,宣布各行各业优先录用手持结业凭证的人,还能从中创造额外税收。 方法很简单,结业凭证必须由官府发放,收取一定的工本费。 这钱不就来了吗? 很好,明日到了内阁就把此事提上日程。 张居正思绪飞快转动。 ‘这个林琅除了言行过于轻浮,办事的确让人放心。’ ‘昨日三省还在我面前对他赞不绝口,甚至说出林琅要是早生八十年,没准能和王守仁一较高低的评价来。’ ‘也不知道这小子给三省灌了什么迷魂汤,竟是令他这般推崇。’ ‘不过,三省最近好像很亢奋,据说是要著一本传世之作来着,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 张居正想着想着,怒气不知不觉消减许多。 “伯父听到了吧,我真是来帮忙的。”林琅道。 张居正道:“知道了,你出来吧。” 林琅猛的摇头。 张居正眉头一皱,“赶紧出来,我有一事问你。” “伯父直接问就行,小子听着呢。” “海瑞进宫一事。” 张居正说罢,率先转身离去。 提起正事林琅不再继续耍无赖,连忙快步跟了上去。 二人回到书房中,张居正率先开口,“离海瑞远些。” 这话林琅中午刚听海瑞说过一遍,只不过主角是张居正。 “为什么?” 张居正似乎忘记了刚才的不快,沉声道:“海瑞此人,清介无双,刚正无私,一生洁身自好,天下皆知其名节,论品行无可指摘。” “然,清则近刻,正则近迂。” “守节者,行事多受掣肘,治国理政,贵在变通调和。” “此人途有清名,并无治国实才。” “你是个能做事的人,与他走的太近,难免会受其影响。” “海瑞可远敬,不可近用,可尊其名,不可听其言。” 林琅听得面露古怪,海瑞让自己远离张居正,张居正让自己远离海瑞。 这俩人还真是有点意思。 张居正见他不回应,微微摇头道:“非是我背后诋毁,实在是海瑞确无实干。” “朝廷曾委任他为应天巡抚,坐镇南京。” “可此人断案偏执,贫富相争,必帮穷人,强弱相争,必压强者。” “严禁民间奢靡之风,就连置办酒席,婚丧嫁娶都严格管制,使得市井萧条,商户闭门。” “顽固守旧,一心只想复洪武旧例,推行剥皮实草,震慑官吏。” “倘若真的复行洪武旧制,这天下还不知要乱成什么样子。” 这一点林琅很是认同。 洪武旧制之所以严苛,是因为大明初立,九州纷乱,需要严苛律法以正纲纪。 也就是常说的乱世当用重典。 都说朱元璋狠辣无情,是农民皇帝没远见,其实这是出身寒微学会的独特驭民之术。 听起来挺深奥的学问,说白了就是先抑后扬。 乱世人心涣散、秩序崩塌,人人铤而走险,先把律法底线压到极致,严刑峻法收紧所有口子,把所有人的预期压到最低,人人只求安稳活命,不敢妄动。 待到局面稳住、世道渐平,再逐步松宽法度、放宽政令、减免苛法、轻徭薄赋,一步步放开尺度。 从严苛压抑里慢慢喘过气,日子一日比一日宽松,规矩一日比一日随和。 落差之下便心生感念,处处觉得朝廷仁厚、世道向好,满足感与归属感自然滋生,民心顺势收拢。 换种角度想想,朱棣打了四年的靖难之役,上位后又迁都北京,五征漠北,下西洋…… 这些事放在其他皇帝身上,免不了穷兵黩武,劳民伤财的骂名。 可永乐一朝为什么还被称之为永乐盛世? 还不是洪武年间压迫的起点太低,朱棣只需要稍微给点甜头,涨个仨瓜俩枣的俸禄就能让百官笑的合不拢嘴。 这是朱元璋甘愿背上暴君之名,为后世之君备下的一份厚礼。 第208章 伟大,无需多言 而海瑞要重启洪武旧制,就是把人从舒适圈重新逼到起点。 别说官员不答应,百姓也不能答应啊。 不说别的,光是服徭役这一条就已经没人愿意干了。 洪武年间的徭役是挑选壮丁,免费挖河修渠,给朝廷建设添砖加瓦,累死的不在少数。 现在的徭役是每人交个几十文钱,朝廷再拿着钱雇人干活。 可见封建王朝也是要与时俱进的。 就这点来看,张居正评价海瑞空谈并无不妥。 “我知道了。” 林琅默默点头道。 张居正道:“记住就好,治世的目的也是治事,需要有人支持。” “这一点你做的很好,听说在北镇抚司里,你林千户的大名比嗣哲这个佥事还管用。” 林琅腼腆一笑,“伯父过誉了。” 张居正知晓他这人喜欢顺杆爬,继续道:“不过,做人还是不要太过招摇的好,以免树敌太多。” “听闻冯公今日在东厂大发雷霆,大概是因你而起。” 林琅撇撇嘴并不在意。 冯保权势再大也是宦官,只要李太后和皇上为自己撑腰,冯保还能做什么? 张居正看出他的不屑,叹口气道:“不要小看冯公,他能熬到这个位子不是那么容易的……也罢,你年轻气盛,未必听得进去。” “等撞一次南墙就明白了。” 说完, 书房陷入沉默。 林琅等了一会儿,主动问道:“伯父就没别的要说的了?” “说什么?” “比如,海瑞为什么态度转变?” “你会说吗?”张居正反问道。 林琅愣了一下,摇摇头道:“皇上不让说。” 张居正笑道:“既是皇上有令,我为何要让你两难?” 该死! 好体贴的老丈人。 林琅感觉自己现在越来越佩服张居正了,想到还有一年多的时间张居正就要下线,他不由有些焦躁。 老张要是死了,朱翊钧就得拽着自己扛大梁。 得赶紧研究研究酒精啊。 “多谢伯父体谅。”林琅由衷道。 张居正嗯了一声,又道:“关于你今日擅闯若兰闺阁一事……” 话没说完,就见林琅行了一礼,“小侄不打扰伯父休息了,小侄告退。” …… 拯救大明太困难,拯救张居正的任务还算简单。 为了不被打扰,林琅又又请了几天假,把自己关在家里研究怎么提纯酒精。 这是他能想到最好的消毒方式了。 毕竟碘酒和抗生素太遥远,以明朝的条件无法实现。 具体操作起来并不困难,无非是低温慢沸,趁着酒精沸点低,提前蒸馏出来。 明朝酒文化盛行,蒸馏器具随处可见。 一连几天林琅就在院子里支锅提纯,惹得杜薇直呼家里没法待了,约着张若兰又去听戏。 期间徐渭不知从哪打听到了他的住处,跑来借钱度日。 林琅顺手把他塞给了海瑞,继续研制自己的消毒大计。 经过三天的尝试后,一碗纯净透亮的酒精诞生。 林琅沾了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舌尖瞬间传来灼烧和辛辣感。 同时还带着粮食的酒糟味儿。 条件有限,能做到这样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这么辣,应该有七十度吧?” 林琅脸上浮现出一抹坏笑,“割完痔疮用酒精消毒,这玩意赶得上刮骨疗毒了吧” “也不知道张居正能不能忍得住。” 他拿出准备好的琉璃瓶,将酒精都给倒了进去,又用木塞牢牢封住口,免得酒精挥发。 做完这些,他胸中升起一股傲然。 酒精不止是能救张居正,更是战场上的救命宝贝。 死于刀剑之下的占了少数,更多的是死于伤口感染。 “伟大,无需多言!” 林琅感慨一声,收好酒精打算找个机会进宫献宝。 正在这时, “林兄弟!” 徐震满头大汗跑了进来。 “来的正好,看看我做的宝贝。”林琅显摆似的将琉璃瓶在他面前晃了晃。 徐震听到宝贝两眼放光,“这是什么玩意?” “酒精!” 林琅神秘道:“一种能让伤口免于溃烂的好东西。” 徐震惊讶的接过琉璃瓶,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突然说出一句让林琅不能接受的话。 “这不就是治外伤用的烧酒吗?” 林琅傻眼了,“你知道这个?” 徐震像是看傻子似的看着他,“咱们北司就有啊,受了外伤后军医会往伤口上涂点,这玩意疼的很,一般人都忍不住。” “这算哪门子的宝贝。” 林琅听得嘴角抽搐,仍旧觉得不可置信,“那为什么平时喝的都是浊酒?” 徐震道:“烧酒辛辣难入喉,而且之前有个有名的大夫说过,烧酒有大毒,治外伤是以毒攻毒,谁没事喝毒酒啊。” 他口中的大夫就是李时珍。 根据本草纲目记载,高度蒸馏酒在明初就已经有了,最初的用途是对南方用兵时用来杀虫避障。 后来发现越辣的烧酒效果越好,军医认为伤口溃烂是有毒,渐渐地用在消毒上面。 只是明朝没有消毒的概念,治疗逻辑是用纯阳烈火驱散邪毒。 像林琅费大功夫做出来的烧酒,随便在城里找一家医馆都能买到。 徐震掀开木塞闻了闻,又补了一刀:“北司的烧酒纯度更高,效果更好,你这差点意思。” 尼玛的! 林琅听得面红耳赤,亏得自己以为干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合着到头来白忙活了。 他不知道的是,晚明的医术已经有了脱离传统中医的趋势,张居正这种外科手术很常见。 江南有个叫陈实功的大夫开创了一个宗派,名为外科正宗。 手术包括脓肿引流,鼻息肉切除,气管缝合,甚至截肢等手术。 太医院也有外科圣手,名为龚居中,给张居正做手术的就是他。 不同的是,明朝不叫手术,而是叫刀针。 这类大夫因行医时带着刀针锯锉,也被称之为匠医。 最初的匠医为人所诟病,因其有损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传统。 可随着救治的例子越来越多,渐渐地大家就选择性的无视了圣人之言。 关乎自己的性命,圣人没那么重要。 事物发展遇到瓶颈的时候,科技树就会朝着其他方向生长。 一切的诱因,都是源自阳明心学出现。 王阳明的功劳绝非只是知行合一。 阳明心学告诉世人,人人都能成圣,不必盲从圣贤,不必死守教条。 随着心学盛行,徐光启、陈实功、李贽(男女平等)、黄宗羲(提出皇帝就是一份工作)……等新奇学说纷纷涌现。 造成了一个罕见的百家争鸣时代。 第209章 林兄弟,你爹来了 林琅仰头看着天空,半晌后发出不甘怒吼。 “想在大明装个逼真的好难啊!” 徐震被他突然发癫吓了一跳,小声道:“林兄弟可是受伤了?用不用我去给你买瓶烧酒,放心,绝对比你做的这个要好。” 林琅黑着脸道:“我发现你这个人真的很没劲。” “有吗?”徐震挠挠头,不知道自己说错什么话了。 这瓶烈酒就是一般啊。 林琅无奈的拔出木塞,灌了一口刚提纯的烈酒。 既然酒精已经有了,看来张居正的手术失败是注定的。 除非有抗生素…… 他眼前一亮,青霉素! 论杀菌,这玩意比酒精强出百倍不止。 化学老师说过,在青霉素匮乏的年代,偏远山区曾自制过青霉素。 大概是从陈年地窖中取出淡青绿色的菌种,然后加以培养,过滤什么的。 具体步骤林琅记不清楚了,不过他也没打算自己动手。 反正这群大明人有两把刷子,给个大致方向,让他们自己去干! 一个月不行就两个月。 两个月不行就半年。 只要赶在张居正死之前造出来就行。 “走,陪我去趟工部。” 林琅一挥手,就要拉着徐震去找人开始尝试。 徐震刚跟着走了几步,大脑终于反应了过来,“不对,我来找你是有正事。” “啥正事都没我的事重要!”林琅道。 “那可不一定。” 徐震憋着笑道:“林兄弟,你爹来了!” 林琅险些一个跟头栽到地上,满目愕然道:“什么玩意?!” …… 北镇抚司。 校场中围满了锦衣卫,最中间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男人一眼看去和林琅有几分相似,身上穿着破旧的粗布坎肩,怀里抱着一个行囊,面对一众锦衣卫的围观显得很是拘谨。 陈大海恭敬端上一杯茶,问道:“您真是林千户的父亲?” “俺知不道啥林千户,俺儿叫林琅。”男人操着一口济南方言道。 陈大海连忙道:“对,就是林琅,他是我们北司的千户。” 男人将信将疑道:“这才一年多不见,俺儿都成千户啦?” “那还有假,林千户现在不光是千户,还是詹事府右谕德呢。” “啥是谕德?” “就是一个官,五品官。” 男人愣了一下,用力摇头道:“净胡咧咧,俺商河县令才七品,那俺儿还能比县令还厉害?” 陈大海笑呵呵道:“真是五品,千户也是五品,而且他现在还领着伴读的俸禄呢。” “叔知道伴读吧?就是陪着皇上读书的。” 男人夸张的瞪大眼睛,“陪皇上读书?恁这可不兴诳俺啊,俺儿没啥学问,咋能陪皇上读书哩。” “看恁说话三五不着流,俺外甥秦仓去哪了?俺要找俺外甥,问问俺儿到底去哪了。” 林琅的来头北司上下都知道。 去年济南遭了雪灾,无奈之下来到京城投奔表亲秦仓。 一年不到坐上千户交椅,还成了皇上眼前红人。 连带着秦仓在北司的地位也水涨船高,年底考成估计要升为总旗的。 这会儿听男人提起秦仓,众锦衣卫已经可以确定,这男人就是林千户的爹! 陈大海陪笑道:“叔别着急,秦仓今儿巡街,我已经让人去找林大人了。” “您就在这安心坐着,来个人,快去订桌酒菜,给咱叔接风洗尘。” 陈大海一直苦于不知道该怎么巴结林琅,这会儿逮到机会自然是要好好表现。 没准来年也能升个副千户当当。 正在这时, 外头有人高声喊了一句,“林千户来啦!” 林琅黑这个脸迈着大步走了过来,人群瞬间让出一条路。 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装扮土气的中年男人。 “林大人!” 陈大海小跑上前,殷勤道:“令尊舟车劳顿,属下已经让人备下酒席,稍后咱们给令尊接接风。” “要说也是巧,令尊为了寻大人找到了府衙,我有个朋友是捕头,赶紧就把人给送了过来。” “也亏了今天我没休沐,不然令尊还要再折腾两天呢。” 他这一口一个令尊的邀功,听的林琅脸色阴沉如水。 自己一个穿越来的,上哪冒出个爹来? 不用想,这肯定是有人故意安排过来恶心人的。 而且他的户碟已经被张简修给修改过了,知道内情的人屈指可数。 冯保! 林琅脸色一寒,此前冯保还以户碟的事威胁过自己,除了他不可能有别人。 “我的儿啊!” 男人大呼一声,跌跌撞撞跑上前来,“是爹的不对,爹不该让你一个人大老远来京城投奔秦仓。” “好在你现在混出头,爹心里总算是踏实了。” 说着,他还假惺惺的抹了几滴眼泪。 不得不说,冯保找的人演技不错,还真有种父子相认的动容。 林琅听着他一口一个爹占自己便宜,眼中冷意几乎要溢出来。 “来人!” 众锦衣卫齐喝,“在!” 林琅刚要让人把他给抓起来,话没说出就立刻反应过来。 冯保应该还不知道自己户碟已经改成了黑户转良民,又或者手里留着当初假冒户籍的证据。 所以才安排了这么一出戏。 现在要是把这个假爹给抓起来,只能是暂时出口气。 倒不如利用起来,将计就计摆冯保一道。 “我的儿,这才一年多不见,你就认不出爹了吗?”男人说道。 林琅强忍一刀劈了他的冲动,挤出笑容道:“哪能呢,你们几个快去准备衣服,让……老爷子洗个澡好好歇歇。” 他实在喊不出那声爹来。 一群人前呼后拥的伺候着男人去沐浴更衣。 巴结领导很重要,巴结领导的家人更重要! 唯有知晓内情的徐震止不住的冷笑,“林兄弟,要不要查查他的来路?” 林琅眼眸微眯,“不用费劲,他既然敢来就肯定做好了准备,先探探他的底,看他想要什么。” 第210章 你办事,我不放心 片刻后。 那中年男人梳洗完毕,换上一身体面绸缎长衫,被锦衣卫簇拥着走来。 “大热天的穿这么厚多热啊,还是坎肩穿着舒坦。” “也不知道你们城里人都是咋想的。” 他是个合格的演员,拘谨和不安表现的恰到好处。 众人只当他是初到京城的乡野农夫,善意的笑了几声附和。 男人走到林琅面前,抬手想去拍他的肩膀,热情道:“孩儿啊,刚才听他们说,你现在可不得了,连元辅的闺女都瞧上你了哩。” “看看啥时候让爹和亲家见个面,咱家虽然没啥钱,礼数还是得周到。” 林琅微微侧身避开他的动作,“舟车劳顿辛苦,这事还是等空下来再说吧。” 男人拍了个空,却是并不在意,“你这事要是让乡亲们知道,还不得说咱老林家祖坟冒青烟。” “俺林大器也是命好,摊上你这么个有出息的儿子。” 说话间,这个自称林大器的男人目光带着警告。 似是吃准了林琅不敢翻脸。 林琅呵呵一笑,“酒菜备好了,入座吧。” 林大器也不怯场,大摇大摆的在主位坐下,对于那些锦衣卫的轮番敬酒更是来者不拒。 这个假爹不光胆子大,酒量好,来之前也是做过功课的。 席间明里暗里提起商河县的风土人情,还有林琅的童年糗事,当然,所谓的糗事都是杜撰来的。 目的就是明确他这个假爹的身份。 林大器越说越是入戏,一口一个儿子叫的林琅牙关紧咬。 “我听说咱们北司以前有很多酷刑,现在都不让用了是吧?” 徐震连忙跟上道:“对,说是有伤天和,现在最多就是打打板子,抽铁蒺藜什么的。” 林琅问道:“那以前的酷刑都是什么?” 徐震瞥了林大器一眼,意味深长道:“那可多了去了,要说最精彩的还是弹琴。” “怎么讲?” “简单的很,用针线穿过那俩玩意,七根弦两头拽紧,每弹一下犯人就得哭爹喊娘,身体好点的能弹一首曲子,好多人还不等线穿过去就晕了。” “有点意思,以后有机会得找个人试试。” 林琅端起酒杯不着痕迹看了林大器一眼。 方才还夸夸其谈的林大器咽了口唾沫,不敢继续放肆。 因为下午许多锦衣卫还要当差,接风宴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 简单对付了些酒菜,锦衣卫们陆续散去。 每个人走的时候都留了点心意作为表示,总得算起来小二百两是有了。 不同于那些迫于上峰威逼上供,这份银子是所有人自发从俸禄里抠出来的。 自打林琅来到北司以后,先是朱翊钧上调俸禄,又时不时趁着办案的机会捞外快。 而这些小钱林琅看不上,都装进了底下人的手里。 那些御史和南司的弹劾也都被林琅一个人挡了下来。 平心而论,遇到这么一个出手大方,不插手工作,遇到麻烦还主动扛事的领导不容易。 所以今天的份子钱锦衣卫们掏的心甘情愿。 “儿……” 林大器刚一开口,就碰上林琅那阴冷的目光,他缩了缩脖子讪讪道:“这都是大家伙的心意,俺就收下了。” 林琅面无表情点点头。 林大器毫不客气,抖开包袱将碎银子统统打包。 “俺累了,咱们回家歇歇!” “回家就不必了。” 林琅淡然道:“我已经让人订了客栈,你去那歇着就行。” 林大器笑道:“浪费那钱干啥,听说你还讨了房小的,正好回去替你把把关。” 林琅双眸发寒,走到林大器面前,用只有两人听到的声音道:“也不管你的目的是什么,我劝你安分一点。” “否则,就算是冯保也保不住你!” 林大器面色一变,“俺听不懂你说的啥。” 林琅冷笑道:“这话我只说一次,能不能听得懂你自己看着办,现在,拿着银子滚去客栈。” 闻言,林大器诶了一声,拿着银子快步离去。 林琅盯着他的背影,招招手示意徐震过来,“找几个机灵点,信得过的兄弟跟着他。” “放心,我亲自带队。”徐震认真道。 林琅嘴角微抽,“大可不必。” “不行啊,手下人办事我不放心。” “大哥,你办事我更不放心。” “……哦。” 徐震可怜的自尊心受挫,难过不已。 林琅想安慰吧,又觉得没有安慰的必要。 毕竟自己说的是事实。 假爹的出现并没有让他焦头烂额,事实上,林琅早就做好了被人针对的思想准备。 只是没想到冯保竟然玩的这么脏。 想要找一个五官相近,精通济南府口音,又对商河县风土人情了解颇深的人不容易。 明显冯保早就已经开始筹备了。 “冯保啊冯保,你说你用什么招不行,何必要玩脏的呢?” “这回非得让你掉层皮不可!” …… 乾清宫。 朱翊钧趴在龙案上心情烦躁,这几天他一直在思索应对小冰河时期的对策。 关乎百姓的衣食富足,无非是钱。 想要让钱多,也只有开源节流四个字。 开源这方面,因为开海贸易,朝贡,一条鞭法等国策做到了极限。 能做的只有节流。 朱翊钧细数朝廷开支用度,发现好像也没什么能节约的。 就算把冗余宫人裁撤,每年也才能省下几万两银子而已。 真正的支出大头,在那些宗亲上面。 “朕怎么有这么多穷亲戚啊。” 朱翊钧扒拉着账目埋怨不已,“大几万人,每年光是宗亲俸禄都要二百万两,要是不用管他们就好了。” 这话他也只敢私下里说说。 真要是把俸禄砍了,他那些亲王叔伯第二天就敢起兵靖难。 就俸禄这一点来说,宗亲的怨气可以追究到洪武年间。 早在洪武九年,朱元璋为了让儿子们心甘情愿去就藩,稳定洪武大移民带来的动荡,许下了年俸五万石的超高工资。 结果到了二十二年,眼看着各地局势稳定,又以物力不给为由,一刀砍成一万石。 朱棣靖难后为了安抚兄弟们,也学着许下了高薪的诱惑。 可朱棣一死,后面的皇帝就开始耍无赖了。 最典型的就是朱佑樘的折色。 第211章 想不想收回东厂? 本色四分、折钞六分。 折色制度和工程队顶账是一个德行。 我说这台开了二十年的宝马值十万,它就值十万,你爱要不要。 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宗亲内斗开始出现。 最典型的就是弘治五年,辽藩宗室杀辽王嫡长孙。 本来折色以后大家的日子就不好过,辽王朱恩鑙为了弥补自己的亏损,私自克扣宗禄,导致底层宗室活不下去。 一怒之下,宗室合谋毒死辽王嫡长孙朱致樠。 从这开始,宗亲暴乱频频出现。 直到嘉靖上台,又给一刀砍成了三成俸禄。 张居正接班后又来了一招永久定额。 不管宗亲多少,朝廷最多只出二百万两。 这么一来,宗亲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亲王还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怎么砍也有几千两银子过活。 底下的宗亲日子就难熬了。 遇到朝廷延迟发放俸禄,就得自己想招。 他们的办法很简单,找长辈借。 亲王钱最多,宗亲围堵亲王的事在大明屡见不见。 那些攀不上亲戚的宗亲则是直接化身暴徒,什么围堵布政司,聚众抢粮仓,劫商旅,跑京城告状…… 宗亲苦朝廷久矣,要是朱翊钧再砍一刀,这些人就敢打进京城,把他给拉下马。 毕竟亲王造反是大明传统节目。 “唉……” 朱翊钧叹了口气,“归根结底,还是太祖爷生的太多,留了这么一个烂摊子。” 说完,他仰头朝着念叨几句太祖莫怪。 随后又嘀咕道:“钱这种事还是得让大哥来,也不知道这几天大哥和海瑞有没有想到办法,我一个人扛着江山社稷实在是疲惫不堪啊。” “嗯……要不还是出去寻大哥聊聊,商讨一下治国大计?” 他给自己找了个不错的借口,当即就要换衣服走人。 正在这时, 门口的小太监高声喝道:“太后驾到。” 朱翊钧龙袍都脱了一半,听到动静手忙脚乱的往身上套。 “皇上这是打算去哪啊?” 李太后似笑非笑的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冯保。 “母后来了啊,儿臣觉得有些热了,想解衣凉快凉快。”朱翊钧的瞎话张嘴就来。 李太后看破也不说破,微笑道:“想去就去吧,林琅为了皇上忙前忙后,眼下他父子团聚,你露个面也显得仁德。” “父子团聚?” 朱翊钧愣了一下,惊愕道:“他啥时候有的儿子?没听提起过啊。” 李太后笑容僵硬,“不得胡说,是他的父亲寻来了。” 父亲??? 朱翊钧皱着眉若有所思。 他依稀记得林琅说过所谓户籍是假的,自己孤身一人,当了十几年的黑户,怎么会突然冒出个父亲? “既是如此,那我还真得去看看。” 李太后叮嘱道:“去吧,记得言辞要有礼,林琅是个孝顺的孩子,不要因为礼节落了埋怨。” “儿臣晓得。” 朱翊钧好不容易正大光明出宫,自然是满心欢喜,急忙就去换衣服。 冯保低着头恭声道:“太后娘娘,奴婢有一言。” 李太后深知冯保不待见林琅,轻声提醒道:“大伴,林琅对皇上很重要,有些话还是不讲的好。” 冯保道:“奴婢想说的是,依明律,臣子高堂当加诰封,林琅为朝廷命官,当封其父为奉政大夫,颁发诰轴才是。” 通常认为诰命是诰命夫人,实际上诰命是加封臣子父母的诰封。 之所以命妇较为常见,是因为父亲会受封朝廷虚职,按照官职相称。 而母亲没有常规官称,只称呼某某诰命头衔,久而久之诰命夫人就成了普遍说法。 像张居正的父亲张文明生前就得封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等等一长串荣誉头衔。 其中特进光禄大夫就是身为臣父的诰封,剩下的一串是父从子贵的头衔加持。 闻言, 李太后面露错愕,半开玩笑道:“大伴突然向着林琅说话,还真有些意外呢。” “奴婢羞煞。”冯保带着愧色道:“奴婢与他皆是臣子,本应齐心协力,为皇上,为太后排忧解难。” “只是奴婢此前目光短浅,竟是嫉妒他的才学,而今想来,实属不该啊。” 这话让李太后更加不可思议。 冯保在她坐月子的时候就长伴左右,不说小心眼,那也是记仇的主。 可今天小心眼的冯保,竟然主动谈起了大局观。 这可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呢。 李太后只当他是想通了,微笑着道:“大伴这话才有个掌印的样子,你是宫中老人,何必要和小辈计较。” “太后说的极是。” “既如此,那诰封一事就由你来做吧,顺便卖林琅一个面子。” “奴婢领懿旨。” 冯保恭敬行礼,眼底透着掩不住的得意。 …… 这边林琅刚从工部,相比于让人心烦的林大器,还是青霉素更为重要。 大致的流程就是取出地窖里的青霉素原菌,重新用装着面糊的容器培养,等培养好了以后再过滤什么的。 过滤出来的青霉素水有很强的杀菌效果。 林琅不懂的具体操作方式,也没那个时间和耐心去做。 工部尚书的曾省吾不理解为什么‘醭’能防止伤口化脓,不过,鉴于此前林琅带来的惊喜,他还是拨了一千两的经费,安排几个匠人去试着看看。 这就是林琅当初劝走徐光启的原因,不论任何时候,想要做事,身份是很重要的。 换到一年前,别说让工部尚书帮忙,怕是连工部大门都进不去。 做完这些,林琅心里的石头落地。 自己能做的就这么多,要是还不能救下张居正,那只能说老张命不好。 他走出皇城正打算回家的时候,突然被人叫住。 “大哥!” 朱翊钧朝他用力挥了挥手,然后小跑着上前。 “你怎么从宫里出来了?” 林琅惊讶道:“我去了趟工部,你怎么出来了?” 朱翊钧笑道:“母后听说大哥的父亲来京,让我来看看,大哥不是自小流浪的黑户吗?啥时候冒出来个父亲?” “一个江湖骗子罢了。”林琅无奈道。 “果然是这样。” 朱翊钧并不意外,随后问道:“既然知道是骗子,为何不抓起来?” 林琅嘿嘿一笑,“骗子也有骗子的作用,你想不想把东厂给收回来?” 朱翊钧虎躯一震。 “想!” “我做梦都想!” 第212章 换轴 名义上东厂和御马监一样是皇帝私兵。 可实际运行起来,厂卫只听命于厂督,也就是顾命大臣冯保。 理论上来说,朱翊钧可以下旨调动东厂行事。 但是局限性很大。 调动归调动,具体办事能力就不好说了。 “大哥要是真能把东厂从冯保手里拿回来,我,我,我就让你做厂督!”朱翊钧亢奋道。 “厂督就算了吧!” 林琅龇牙咧嘴道:“你怎么一门心思想把我切了呢?!” 厂督只能由宦官担任,这是板上钉钉的规矩。 朱翊钧也意识到这个问题,干笑道:“我这不是激动的吗,不当就算了。” “不过,冯保把东厂攥的死死的,他能拱手让出东厂吗?” 林琅神秘一笑道:“到时候可由不得他了。” “怎么说?” “暂时不能告诉你。” 朱翊钧脸色一耷拉,“大哥莫不是也和母后他们一样,觉得我年龄小,会坏事?” 那肯定啊! 林琅义正严辞,“怎么会,我只是不想让你难做。” “你想想看,冯保毕竟跟着小二十年,你忍心对他下手?” 朱翊钧想了想,用力点点头,“忍心!要不是母后拦着,我早把丫撤了!” 林琅:“……” 他还是小看了皇帝对权力的渴望。 短暂思索后,林琅又道:“可是,那样一来就会有人在背后骂你不仁义,过河拆桥。” “大哥怎么能把你置于不仁不义的位子上,这些挨骂的事还是让我来做吧。” 闻言, 朱翊钧嘴巴动了动,颇为动容。 “大哥……” 林琅受不了煽情这套,赶忙支开话题问道:“如果把东厂夺回来,你打算做什么?” 朱翊钧来了精神,连忙道:“那肯定是先换个厂督,我觉得孙暹就挺好,虽然贪点小钱,但做事够认真。” “自打让他来监察内廷后,每月用度省下两成。” “然后呢?”林琅问了一句,迈步朝着家里走去。 朱翊钧跟在旁边小声道:“如果能重整东厂再好不过,把原先的老人全踢出去!” 这话让林琅大感意外,没成想小万历的想法还挺大胆。 他提前泼了盆冷水道:“重整东厂不是那么容易的。” 朱翊钧耸耸肩,不以为意道:“不容易也要做,不然东厂就会成为下一个西厂。” “怎么说?” “这个……” “不方便说也没事。” “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只是我大明朝皇帝的习惯。” 朱翊钧指着远处一架马车,低声道:“任何一个部门存在都像车轴,时间久了难免腐朽。” “这腐朽指的是人,时间一长,各种关系人情渗入其中,做起事来畏手畏脚,总是会顾及感情。” “解决的最好的办法是将重新换一个车轴,大哥所在的北司其实就是换下来的车轴……” 身为皇帝的朱翊钧虽说贪玩贪吃,但毕竟是自小耳濡目染,学到了不少真货。 按照他的解释,换轴术是保证皇权运行,驾驭群臣的必行策略。 锦衣卫初立,尽是精兵悍将,对皇帝言听计从,让抓谁就抓谁。 几十年后,老一代的锦衣卫不行了,挑选新鲜血脉的时候难免带有私心。 或收受贿赂,或是安排亲信。 如此一来,锦衣卫的办事效率自然下降。 朱棣正是明白这一点,所以组建了东稽事厂。 并且修改了锦衣卫世袭容易滋生腐败的问题,改为没有子嗣的宦官掌权。 东厂一经问世,缉捕建文余孽,清察锦衣卫,短短数年肃清异己,成功取缔锦衣卫。 但是! 东厂也会老化。 宦官虽然没有子嗣世袭的困扰,却也难逃官僚化的命运。 该查的,收点钱装聋作哑,皇帝的圣旨开始推诿拖延。 直到成化十二年,一个叫李子龙的道士勾结宦官,竟是混进万岁山,靠近大内。 这可把成化皇帝朱见深吓的不轻,意识到东厂耳目失灵后,果断换了新的车轴——西厂! 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雨化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霸气外露,但还不够。 真正的西厂厂督汪直可以做到不奏。 五年时间,死在西厂手中的不下千人,流放充军更是多达万人。 其中明朝唯一一个连中三元的状元首辅商辂,就是被汪直逼的辞官走人。 也是因为西厂权势太大,短短五年就被三公九卿,内阁六部联合抵制。 西厂就此落幕。 用朱翊钧的话来说,原本弘治帝朱佑樘该换车轴的,只是弘治帝太过柔和。 于是, 换轴一事就落在了正德皇帝,朱厚照的头上。 九霄传雷响,武宗闪亮登场! 任谁都没想到,向来平和的弘治帝竟然会生出一个好斗的儿子。 武宗刚一继位立刻展现出惊人的魄力,利用八虎之首的刘瑾组建内行厂。 内行厂刚一出现就站在了大明食物链顶端。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清扫异己,短短一年时间镇压满朝不敢妄言。 或许是急功近利,内行厂遭来了更大的反扑,不到三年时间关门大吉。 说到这儿,朱翊钧眼中带着一抹惋惜。 “可惜正德爷英年早逝,要是再活十年,江山定要换个颜色。” 林琅大感惊讶,万历年间朱厚照的风评可不是那么好。 似是看出了他的想法,朱翊钧摇摇头道:“正德爷虽然称不上明君,但绝不是昏君。” “只是皇爷爷是小宗入大宗,心里有点没底,在修《武宗实录》时下令不必讳恶,着重记录丑事。” 林琅恍然大悟。 朱翊钧目露骐骥道:“其实想想正德爷才是皇帝该有的样子,英气十足,能打仗,敢做事,谁都挡不住他!” “不管别人怎么看,正德爷在我心里的分量也就比成祖爷稍逊一筹。” “我要是有他老人家一半的魄力,又何至于被张先生和冯保压着。” 你学他落水吗? 林琅腹黑想着,嘴上却道;“那按照这个惯例,嘉靖爷该弄个南厂北厂的吧?” 朱翊钧洒然一笑,“严嵩不就是吗?” 第213章 海瑞和徐渭打起来啦! 一语点醒林琅。 经历了西厂和内行厂,百官对这些特务机构已经反应过激。 朱厚照的死疑点重重,以朱厚熜的脑子是绝对不会明目张胆再开特务机构,引得庙堂震动。 可严嵩做的却是和汪直刘瑾一样的脏活累活。 同样是打压异己,放在西厂和内行厂上面叫宦官专权。 放在严嵩身上叫党争。 换一种说法,似乎就能让百官心里好受多了。 毕竟败给严嵩是权谋不足,说出去也算体面。 一个没接受过皇帝培训,临时拉过来上岗的少年,能把权术玩到这个地步属实牛逼。 朱翊钧悠悠道:“世宗爷厉害,他能一辈子压着严嵩,我大概是没这个本事的。” “再开厂都也不现实,能把东厂换换血就行,效果差不多。” 林琅深以为然。 现在大明闻特务机构色变,大名鼎鼎的魏忠贤也是披着东厂的外衣行事。 “吾皇圣明!” 一记马屁送出,朱翊钧心满意足,问道:“大哥这几天没进宫,可是在为小冰河思索对策?” 林琅:“……” 他光顾着消毒的事,都快把小冰河给忘了。 “想是想了,就是没什么好主意,不如先去听听海瑞怎么说?” “也好。” 两人边走边聊,很快来到了有着锦衣卫把守的宅院。 还不等进去就听到里面传来海瑞的怒吼。 “徐文长!” “你好歹也是士人,怎能终日嗜酒放浪!” “看看你这番邋遢作态,哪有半分读书人的模样!” 林琅和朱翊钧对视一眼,悄悄扒开门缝往里瞧。 院子里,徐渭趴在石桌上领口歪斜,拎着酒壶醉眼惺忪憨笑道:“不用在这大呼小叫,谁说读书人不能喝酒了?” “要我说你这人就是太较真,来来来,喝两口压压火气。” 啪! 海瑞一巴掌将酒壶打翻在地,瓷片碎裂,酒水撒了一地。 “你干什么?!” 徐渭看着满地酒水心疼不已,“这可是上好的解忧,花了好几钱银子呢。” 海瑞冷眼看着他,“你若是还想与我同住一个屋檐下,今日起,戒酒!” 一提戒酒,徐渭算是恼了,腾的起身怒道:“别以为旁人喊两句海青天,你就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说到底就是沽名钓誉,什么狗屁备棺上谏,我呸!” “你要是真想死,咋不递完奏疏悬梁自尽呢?” “我徐渭生平最瞧不上你这种虚头巴脑的货色!” 骂人是大明读书人的必修课,徐渭整日混迹市井,损起人来很是老练。 “放肆!” 一声厉喝震得院落空气仿佛凝滞。 海瑞胸膛剧烈起伏,恪守一生的气节被疯癫酒鬼诋毁,心中怒意翻腾。 “备棺上疏,乃是置生死于度外,一心只为社稷黎民!” “赤诚之心天地可鉴,日月可昭,你焉敢辱我?” 坏喽。 门外偷看的林琅目露惋惜。 海瑞有点气糊涂了,竟是主动钻进了自证陷阱。 徐渭可不是什么好鸟啊! “哈哈哈哈!” 徐渭仰天狂笑,笑的几乎要背过气,这才捂着胸口讥讽道:“要说往脸上贴金,你海瑞第二,这天下无人敢称第一。” “你要是真把生死置于度外,索性一头撞死在午门,也好唤醒朝堂上衮衮诸公嘛。” “结果呢,还不是借死谏之名苟且偷生。” “现在又跑到京城折腾,不就是想听人说一句海青天公正为民吗?” 他歪着嘴角不屑道:“得,你也别找茬了,打今儿开始,我一天喊上一百句海青天,这样总行吧?” 海瑞气得浑身哆嗦,指着徐渭破口骂道:“混账东西!” “我不死,乃是心有济世,苟延性命为民谋福,你这等散漫无度,沉溺酒色之人如何能懂!” 徐渭翻了个白眼,“拉倒吧你,你谋什么福了?来来来,你说说你谋什么福了?” “你是减了一粒粮的税,还是免了一文钱的赋?” “徐阁老提携你当巡抚,你回头就把人家田产逼退,把徐阁老架在火上烤。” “要我说,你这叫忘恩负义!” “上谏嘉靖爷是不忠,母亲年迈不能侍奉周全是不孝,见民疾苦无动于衷是不仁,反水徐阶是不义。” “你这种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披毛戴甲之徒,有何脸面说我的不是?!” 门外的林琅和朱翊钧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太狠了! 以前总觉得把人气死是假的。 可徐渭这番话下来,他们一个旁人都听得气血翻腾。 海瑞更是气得面色涨红如肝,指着徐渭浑身颤抖。 “这人竟是这般勇猛,大哥,他是何人?”朱翊钧低声问道。 林琅道:“徐渭。” “他就是徐渭?” 朱翊钧将门缝扒开一些,瞪大眼睛道:“我那有一幅他的墨花九段图,画技可谓是登峰造极。” “只是听闻徐渭此人放浪形骸,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二人窃窃私语之际,海瑞缓缓压下胸中郁气,挺直脊背傲然道:“你不过一穷酸秀才,又屡屡嫁为夫婿。” “蹉跎半生一事无成,你没资格评判我海瑞!” 很好! 海大爷反应过来开始反击了! 徐渭脸色猛地一沉,他最大的弱点就是做赘婿的经历。 那句嫁为夫婿,可谓是朝他心坎里捅了一把刀。 “姓海的,你少在这给脸不要脸!” 徐渭跳着脚骂道:“老子入赘那叫识时务,你懂个蛋啊!” 海瑞面色凛然,训斥道:“大丈夫顶天立地,当凭自身本事立身扬名,你反倒屈身依附妻子宗族,于男儿风骨而言,已然失了底气。” “也难怪你行事荒诞,这般出身境遇,便难守士人正统本分,难怪日日沉湎酒肆,不肯踏实修身正行。” “堂堂七尺文士,反倒靠着姻亲立足,既无持家担当,又难守律己本心,这般行径……” “呵呵,老夫与你争执,不过是抚琴向牛尔。” 句句扎心! 大明读书人骂人有着一套严格的执行标准——揭短! 骂人不揭短是为了让百姓们本分一点。 可文人压根不在乎这些。 不揭短的骂人能有什么威慑力? 徐渭被戳到痛处,五官逐渐开始扭曲,呼吸声渐渐粗重。 门外的林琅见状暗道不好。 要犯病! 还不等他冲进去劝架的时候,就见徐渭突然狂叫一声,抬手猛地朝着海瑞打去。 “我让你骂!” 第214章 淡泊名利?我那是没招 海瑞属于君子动口不动手的文人。 哪成想才子竟会突然暴起,眼瞅着巴掌飞来,他吓得赶忙往后躲了一步,堪堪避开袭来的掌风。 “你,你怎的如此野蛮,全然没有士人风度!” “我风你大爷!” 徐渭再骂一句,扑上去抓着他的衣领扭打起来。 两人虽然都是老头,老头之间亦有上下之分。 年龄方面徐渭五十有六,堪称年富力强! 虽然沉溺酒色,但年轻时好歹也是打过仗,提过刀的主。 海瑞的年龄大一点,但自小家境贫寒,农活没少干,加上这十年天天种地挑水,身子骨反而更结实。 先下手的徐渭被海瑞攥住衣领往后猛地一推,顺带着脚下一勾,徐渭立刻向后摔去。 要说徐渭反应也快,一把攥住海瑞的袖口。 刺啦—— 袖子被扯下一截。 还不等海瑞发怒,徐渭已经再次扑上去厮打起来。 俩人拳来脚往,互相勾腿扇巴掌,嘴里还骂个不休。 林琅懵了一逼,两个万历年间赫赫有名的大人物,竟是跟街头流氓似的扭打在一起。 以至于他都忘了出去拉架。 也就是朱翊钧见多识广,皇极殿自由搏击并不稀奇,打架是很常见的。 “住手!” 朱翊钧推开门一声大喝。 海瑞正骑在徐渭身上爆锤,扭头看到他瞬间冷静下来,“皇,皇上?” 徐渭趁机翻身爬起,左手揪住海瑞的头发,右手趁机疯狂输出。 海瑞是个注重形象的人,硬是扛着躬身行了一礼,随后转身就是一脚把徐渭踹翻。 “罪臣失仪,还请皇上责罚!” “哈哈哈哈。” 徐渭狂笑着爬起,再度扑了上去。 林琅跑上前,抓着徐渭快速道:“住手啊,皇上来了!” 徐渭此刻已经进入了发病模式,根本听不见他说的什么,只是一个劲的朝着海瑞扑去。 朱翊钧看出了不对劲,疑惑道:“他这是?” “有点脑疾,不过不碍事。”林琅大声喊道:“道爷来了,快布阵驱邪!” 闻言, 徐渭猛地打了个哆嗦,迅速冷静下来,“林琅?你咋来了?” “废话呢,再不来出人命个屁的。”林琅没好气道。 徐渭回忆了一下,再次怒目看向海瑞道:“这个海瑞好不懂事,竟敢辱我出身!” 林琅低声道:“少说两句吧,您老那话也不中听。” 徐渭冷哼一声,显然也是知道那句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有点伤人的。 这时, 朱翊钧笑道:“今天算是开了眼了,徐渭和海瑞殴斗,还真是让人耳目一新啊。” 徐渭不满道:“你什么意思,莫不是……” “他是皇上。”林琅急忙提醒道。 皇上?! 徐渭心中大惊,再看向朱翊钧时眼底带着狂热匆匆行礼。 “草民徐渭,见过皇帝陛下!” 林琅松了口气,他还真怕徐渭来一句皇帝算个吊。 好在精神病不是蠢。 朱翊钧虚抬右手,笑呵呵道:“文长声名远扬,朕在宫中亦有耳闻,有机会可要为朕画上一幅啊。” 徐渭拜倒在地,恭敬道:“能得陛下赏识,实乃草民三生之幸!” “朕是有求于文长,何必要行此大礼,快快轻起。”朱翊钧面带微笑,上位者的气度拿捏的恰到好处。 “草民谢皇上。” 徐渭起身拍了拍土,满面凝重,哪里还有平日里龇牙咧嘴的德行。 林琅好奇问道:“您老不是向来淡泊名利的吗?” “废话,这可是皇上,况且……”徐渭一本正经道:“我那是淡泊名利吗?我那是没招。” “要是能考中状元,孙子才给人当幕僚呢。” 林琅目瞪口呆,仔细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所谓的洒脱大多都是对生活无望的摆烂,徐渭要是没上进心,也不会去给人当倒插门了。 只不过,他这人有点克妻。 娶一房死一房,再加上胡宗宪一倒,政治波及让他再没了翻身机会。 这才导致放飞自我,开始了醉生梦死的生活。 “哈哈哈。”朱翊钧笑道:“文长如此坦率,倒也不失奇人之名。” “朝堂上每每谈及东南旧事,文人奇才,往往离不开文长之名,听闻你还曾与戚帅共事?” 徐渭回道:“草民早年间是胡大人幕僚,协助戚帅剿过倭患。” “胡大人?可是胡宗宪?” “是。” “竟是文武双全,那怎会沦落至此?” 徐渭老脸一红不好意思回答。 倒是海瑞捡起断袖替他做了回答,“他早年杀妻入狱,如果不是陛下登基大赦天下,怕是早就死在刑部大狱里了。” 朱翊钧恍然大悟,他隐约记得除了那幅画作外,还在别的地方见过徐渭的名字。 合着是大赦天下的名单啊。 “还真是造化弄人啊。” 朱翊钧客气了一句,对徐渭的兴致大减。 大明不缺人才,用一个有前科的罪人太麻烦,犯不上折腾。 “不知这几天下来,海公的进展如何了?” 海瑞也正想汇报汇报工作,连忙道:“已经有了些思路,还请皇上移步厅堂。” 朱翊钧点点头,迈步朝着厅堂走去。 留下徐渭面露尴尬之色,皇上没发话,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皇上。” 林琅突然开口道:“徐渭素来才智过人,或许他会有什么高见也不好说呢。” “哦?”朱翊钧回过头,却并没有看向徐渭,而是盯着林琅面露不解。 林琅给了个放心的眼神。 朱翊钧这才道:“那文长一并来吧。” 徐渭闻言看向林琅目露感激,他明白这是林琅在替自己争取一个机会。 如果能说的漂亮,没准就能混个一官半职。 四人来到厅堂坐下,鉴于徐渭的精神状况,朱翊钧并没有说出小冰河时期要亡大明。 只是说近来做了个梦,梦到数十年后各地天灾四起,想求个心理安慰。 海瑞率先开口道:“罪臣以为……” 朱翊钧抬手道:“海公无罪,何以罪臣自居,今后不可再提。” 海瑞心中颇为动容,双目凝重道:“臣以为,天灾非人力可挡,然人力可渡天灾。” “上古大禹治水,率众劈山治河,水归大海,九州平定。” “古秦李冰父子,印民众玉垒山,分内外双江,修飞沙堰,得天府之国,沃野千里。” “前宋黄河澶州决口,洪水围徐州,苏轼率军民坚守七十日,日夜筑堤,得以全城保全。” “臣以为,天灾或不可逆,破局之法,唯人心所向。” 第215章 卡脖子 闻听此言, 堂内其余三人皆是默默点头。 天灾面前,最怕的就是人心崩析。 直白的说,只要人心所向,数万万大明人拧成一股绳,硬抗小冰河并非不可能。 “海卿说的有理,只是……” 朱翊钧顿了顿,不解问道:“人有私心,如何能万众一心?” 海瑞猛地一拍桌子,凛然喝道:“民心相悖,皆是为官者之过。” “当严查贪腐不法,还大明一个朗朗乾坤,只有父母官一心为公,起到表率作用,则万民归心。” 林琅:“……” 朱翊钧:“……” 徐渭:“……” 三句话暴露本性。 清廉了一辈子的海瑞,对于治国的追求永远是治贪。 这一点怕是永远不会改变。 海瑞见三人都面露异色,正色道:“臣此言绝非是出于痛恶贪墨。” “一遇天灾,必行赈济,贪墨不除,何以赈民?” “赈济钱粮层层盘剥,又有几分能落到实处?” “民不得救,则必反。” 这话说的倒是还有点分量。 在场四人中,只有林琅知晓真正的历史走向。 明末的贪腐很严重,朝廷赈济粮真正能落到实处的十不存一。 百姓就是想讨个活口,但凡有口粥喝都不会冒死造反。 朱翊钧:“那该如何肃清贪墨?” 海瑞:“臣有一计。” 朱翊钧:“休要提剥皮实草,那是老黄历,眼下根本行不通。” 海瑞:“……那暂时没有别的主意。” 朱翊钧大感失望,查贪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如果能掌控东厂或许还能试试。 不过, 好歹是有了一个思路。 他又看向徐渭问道:“文长可有见解?” 徐渭早就跃跃欲试了,他虽然没正经做过官,好歹也是二品大员胡宗宪的军师,有自己的独到见解。 而这种假想论政是科举必修课,几乎不用深思。 “草民以为,海瑞所言过于天真。” 礼貌性的贬低一手海瑞,徐渭继续道:“倘若真有天灾降世那一日,重点绝不在赈灾,而在外患!” “周遭各藩国觊觎天朝上国已久,尤以北方蒙古各部最甚。” “一旦见我大明遭遇变故,必将南下叩关。” 此话一出, 原本还对徐渭深感不满的海瑞默默颔首,表示赞同。 叩关说的还算文雅,直白点说就是进攻大明。 “文长继续说。”朱翊钧饶有兴致道。 徐渭眼中带着一抹癫狂,狞笑道:“蒙古南下非同小可,又赶上天灾,我大明届时必将首尾难以两顾。” “所以,不如借着眼下我大明兵强马壮,粮草充沛,主动出击!” “杀的草原各部片甲不留,绝其后患,如此方能避免两难。” 此话一出, 厅堂内静可闻针落。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且诱惑力十足的建议。 尤其是在林琅看来更是说到了心坎里。 只要提前剿灭北方游牧势力,大明就算再怎么内斗,最后还是自己人坐天下。 朱由检也好,李自成也罢,谁能让百姓吃饱谁来做这个皇帝就是了。 “不可!” 海瑞率先开口喝道:“天朝上国礼仪之邦,怎可无端挑起战火?” 他这话说的很有意思,并不是说不能打,而是要师出有名。 历史上的海瑞不是激进的主战派,他是那种相对温和一些的主战派。 在嘉靖二十九年的庚戌之变,和东南倭患中,海瑞就公开反对割地赔款,屈膝求和,认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必须以戈止战。 甚至还请命亲自领兵出征,只是那时海瑞刚中举人,他的请命被无视了。 而在后来的黎人叛乱中,海瑞更是直接阐明:黎岐为寇,是心腹之疾也,心腹之疾不除,将必浸淫四溃,而为四肢之患,州县无久安之理。 主张以武力镇压,一战换来土司百年安定。 又在最后痛骂兵部无能,区区土司,竟然用了百年时间还没彻底剿服。 由此可见,海瑞是那种被动型大臣。 你不打我,我不打你。 你打我一巴掌,我特么弄死你。 徐渭淡然道:“九世之仇犹可报,汉高祖被困白登山,汉武帝为祖报仇发兵匈奴。” “为英宗报仇,我大明实为正义之师。” 海瑞摇摇头道:“百年前的旧账太过牵强,况且而今鞑靼并非昔日瓦剌。” “那就以庚戌之变为由。” “不妥,你不在朝堂,不知庙堂险恶,庚戌之变牵扯甚广,以此为由,必将阻挠重重。” “那关闭马市,逼着鞑靼主动滋事?” “这倒是个主意,只是关闭马市意义重大,需要内阁批复。” “这个简单,林琅老丈人是首辅,让他去找张居正就好。”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竟是真的给拼凑出一个合理出战的由头。 卡脖子战术! 每年鞑靼都会在官市贸易上拿出三万到五万匹马来换购布匹或者绸缎,每匹马大概折价八两银子,换绢布五匹。 民市上的交易更加疯狂,一度达到官市的四五倍之多。 因为民市能换购米面豆等食物,私下里还能换点铁器。 可以说鞑靼的主要粮食来源是依靠从大明进口,一旦关了马市,那鞑靼自己就坐不住了。 然而, 面对这么一个出兵理由,最先反对的竟是朱翊钧。 “不可。” “为何?”海瑞和徐渭齐声问道。 朱翊钧抿了抿嘴并未解释,反倒是林琅有了些许猜测,出言附和道:“没错,马市非但不能关,还要继续加大贸易力度。” “大哥竟然知道此事?”朱翊钧讶然道。 林琅笑了笑,“听孙掌印隐晦提起过。” 朱翊钧恍然大悟,“是孙掌印啊,那就不奇怪了。” 二人像是打哑谜的对话,令海瑞和徐渭更加困惑。 这两位都不是蠢人,根据朱翊钧的反应往深了一想,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马市在大明由来已久,最早可以追溯到永乐朝。 只不过,那时的马市规模很小,时开时关,对大明和游牧民族几乎没太大影响。 包括庚戌之变以后,朱厚熜为了平息战端,被迫放开马市。 而真正的马市放开是在隆庆年间,源自蓟辽总兵王崇古,提出了一个极富远见的国策——和议! 隆庆和议听起来似乎是件丢人的事。 背后却是高拱、张居正、方逢时、王崇古四人亲自下场为鞑靼量身定制的阉割之法。 第216章 娘们唧唧 在隆庆和议之前,大明和蒙古一直是对立状态。 史书上往往都记载着蒙古如何欺负大明,劫掠边关百姓,烧抢打砸。 但很少有写大明是怎么做的。 实际上, 大明在两国交战方面的做法,说是丧尽天良也不为过。 每年秋季,明军就会派出一小股骑兵深入草原,纵火焚烧草场,美其名曰“烧荒”。 草场对游牧民族来说等于良田,烧荒就是焚烧粮仓。 牧场被烧,牲畜就没了口粮,游牧民族为了节约粮草只能含泪宰杀牛羊。 另外,明军还会派出三五人组成的‘捣巢小分队’,负责偷袭蒙古营地,利用火铳的巨大声响激起牲畜逃散。 这种恶心人的游击战术把蒙古气的够呛,却又无可奈何。 此外还有第三招,挑拨分化! 元朝是个庞大的帝国,老宾利也是宾利,可这些年来的蒙古再也没能像成吉思汗那样一统。 不是他们不想,是大明不许。 从朱棣开始,利用以夷制夷,扶持弱部,许以厚利,挑动内乱等等方式迫使草原开始了长达两百年的内乱。 双方矛盾日益加剧,蒙古最大的头领达延汗咒骂明人迟早会遭到天谴。 按照发展,大明和蒙古一定会有一场恶战。 但是, 转机出现了。 俺答汗(庚戌之变的首领)之孙汉那吉因婚被夺,愤而降明,满朝文武主张杀而示威。 王崇古力排众议,授汉那吉为指挥使,以此为质,交换汉奸赵全(白莲教头目,为俺答策划犯边计划),同时开始开始策划封贡互市。 在王崇古上疏的《封贡八议》中,核心策略是以马市弱蒙! 马是游牧的命根子,长期的互市下来,蒙古用大量战马换取衣食,却也持续削弱了自己的战斗力。 导致如今的蒙古生活物资依赖明朝的出口。 大量战马流失,也让蒙古再难形成有生力量。 同时又因为马市利润大,蒙古各部为了争抢市口,争朝贡机会大打出手,内斗愈发激烈。 自此开始了一个长达五十年的和平时期。 之所以说隆庆和议伟大,是因为这一国策不费一刀一枪,就能将困扰百年之久的北方之患彻底瓦解。 再给五十年,蒙古将成为大明又一个土司。 只不过…… 马市弱蒙效果太好了,武将无仗可打,背地里难免会搞小动作。 努尔哈赤凭着十三副盔甲起兵,之所以能一统草原各部,李成梁是首功,次功在于马市弱蒙,导致各部势力大减,无力抵抗背靠大明的女真。 “唉——” 徐渭想通了其中关键,悠悠一声叹息,“世上高人还是多啊。” 海瑞也跟着沉默了。 论治世治国,厅堂里的几位充其量算是二流货色。 比起隆庆四杰,格局和远见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朱翊钧轻声道:“和议一事算不上什么秘密,只是此事不能摆在台面上,还请两位不要对外声张。” “至于文长所言的主战也不失为一个办法,朕自会斟酌。” 说话间,他眼中失望之色一闪而过。 俩人说的热闹,其实也就是安内攘外的老生常谈。 这个怪不得徐渭和海瑞,毕竟天底下的事都离不开这四个字。 “草民还有一个想法!” 徐渭难得有个施展才华的机会,继续道:“方才皇上说天气转寒,天灾异变,那何不迁都?” “北方冷,南方暖,那就举国南迁!” “南京不成就迁湖广,湖广不行就再往南,听说安南那个地方冬日披纱,迁都安南也不是不行!” 朱翊钧心头一震。 洪武大移民是举国北迁,如果再来一次举国南下,好像也是一个办法。 “荒唐!” 海瑞猛地一声怒喝,“亏得方才我还以为你有可取之处,怎的会说出这等荒谬之言!” “我大明非是后宋,怎可学后宋之主南下而逃?” 徐渭不屑道:“迂腐,这不叫逃,这叫权宜之计,等到天气暖和再回来就是了。” 海瑞怒道:“你当迁都是过家家?万千百姓颠沛流离,何其劳民?” “劳民好过害民,难不成看着天灾无动于衷?” “这不是在想办法了吗?” “你想到了吗?说来说去还不是拾人牙慧。” “你敢辱我?” “辱你咋了,再敢瞪眼我还打你呢!” “你打个试试!” “你当我不敢?!” 两人一言不合又呛了起来。 朱翊钧黑着脸喝道:“够了!” 海瑞和徐渭对视一眼,愤愤坐了回去。 朱翊钧大感无奈,迁都的念头也被压了回去。 迁都的难度太大,就算朝堂上通过,没有几十年下不来。 关键在于劳民,千里跋涉,一路上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而且迁到南京又能怎么样,几千万北方人吃什么喝什么。 所以,这只是一个听起来美好的提议。 海瑞拱手道:“皇上,徐渭此人并无实学,还请将此人逐出门外。” “你骂谁没实学呢?”徐渭刚坐下去又弹了起来。 海瑞冷眼看着他道:“起居散漫如野地荒草,仪容邋遢不堪,你这种人又有什么学问。” 徐渭回怼道:“庙堂上的神像刻板拘谨,那干脆请几尊神像当官得了。” “一屋不得清扫,衣冠不得整洁,何以立身行事!” “心若澄澈,何惧外物杂乱!” “整洁是修身根基,放任邋遢如同放任私心陋习,日积月累只会败坏心性!” “是是是,你整洁,一天到晚娘们唧唧的梳头,今早还见你照镜子呢,合着你不收礼是没送到你心坎里,送两斤胭脂才合你胃口吧?” “徐渭!你又辱我!” “笑死人了,就你还用得着辱?黑的跟炭似的,咋的,你要去戏班子学包公啊?” “啊!” 海瑞彻底抓狂,任凭再好的涵养在徐渭面前都得破防。 “徐渭,老夫与你势不两立!” 第217章 近前来 朱翊钧已经麻木了。 早朝上大臣之间骂个不休,现在只有两个人还是这样。 心好累。 毁灭吧。 “大哥,咱们走吧。” 朱翊钧起身招呼道,他明白今天是不会有什么收获了。 林琅起身跟了上去。 还不等两人走出院子,就听到后面传来打砸杯盏的声响。 伴随着几句不堪入耳的咒骂,也不知道这俩人最后谁能脱颖而出。 朱翊钧站在门口神色忧郁道:“大哥,你说我是不是离不开张先生?” 又emo了? 林琅摆摆手,示意门口的锦衣卫退远一些。 “并非离不开张先生,是你太过心急。” “就说刚才的马市弱蒙,尚且需要数十年的经营,庞大如小冰河,岂是三言两语就能解决的?” 朱翊钧心里稍微舒服了点,“那依大哥之见?” “顺其自然,做好你的皇帝。”林琅给了个看似没什么卵用的答案。 朱翊钧眉头微皱,“大哥这话说了不是等于没说嘛。” “非也。” 林琅掉了个文袋子,认真道:“方才海瑞要肃贪,将朝廷蛀虫连根拔起,没错吧?” “没错。”朱翊钧点点头。 “徐渭要整军强边,甚至提出迁都,也没错吧?” “虽是骇人听闻,却也是为了江山社稷。” “这就对了。” 林琅轻松笑道:“包括应对旱季,还能用人工降雨,洪涝加固河堤。” “所以啊,小冰河或许会很苦,却不可怕。” “可怕之处在于有人趁机作祟,大发国难财。” “只要你坐好皇位,大权在握一点点拨乱反正就是了。” 朱翊钧神色一顿。 好像是这么回事啊! 自己光想着怎么防止小冰河,却忽略了最关键的一点。 皇权! 不论做什么,权力永远都是第一位。 皇帝说话不管用,想的再多又有什么用呢? 这其实和徐光启的困境是一样的,想法再多,没有落地的本事都是空谈。 “大哥就是大哥!” 朱翊钧激动道:“简直是一语点醒梦中人啊。” “嘿嘿,这叫当局者迷。”林琅笑道。 朱翊钧摩拳擦掌道:“那大哥赶快对冯保下手,让我先把东厂收回来!” “利用东厂,再收六部,最后内阁!” 林琅笑容一顿。 真特么敢想啊! 叮当!哐当! 海瑞和徐渭的战斗似乎进入了白热化。 骂声也从最初的文雅,变成了粗俗的你妈婢。 值得一提的是,这个三字真言流传已久,据说可以追溯到战国时期。 最初的意思是你妈是婢女,你是个婢女生的庶子。 慢慢的越骂越顺嘴,许多古时字词都被省去,只有这三个字经久不衰。 经过开导朱翊钧终于不再烦闷,毕竟小冰河还算遥远,掌权要更现实。 掌权有大哥操心,他自然是乐于如此。 既然得了李太后的准许出宫,当然不能浪费。 考虑到上次在什刹海被张居正抓包,朱翊钧选择了青楼作为保留节目。 …… 聚福客栈。 冯保不徐不缓端起茶盏,轻轻吹了一口,又放了回去。 “今年的狮峰龙井欠点火候,换茶。” 随身太监赶忙应是,匆匆撤下茶具重新泡制。 冯保看向哈着腰的男人,轻笑着问道:“怎么样?林琅认下你这个便宜爹了吗?” 男人正是林大器。 此刻林大器脸上带着谄媚,点头哈腰道:“厂公神机妙算,小人一进北司就被人供了起来,那个林琅看得出来有点窝火,但他并不敢声张。” 冯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什么货色,仗着皇上赏识也敢和我斗。” 林大器道:“不过,小人察觉到附近有人盯着,想来是锦衣卫,厂公这么招摇会不会?” “不妨事。” 冯保不以为意道:“藏着掖着的没意思,就是要让他知道,得罪本官的下场。” “是是是。”林大器连连点头,又问道:“那厂公接下来要小的做什么?” 冯保笑眯眯道:“你过两天去找他,就说收了好处,想要帮人在御信司买个官儿当当。” 对于御信司,冯保已经眼馋好久了。 这是一个明面上的清水衙门,可作用巨大。 只要能把控着御信,就等于管着皇帝的耳目。 这么大的衙门被林琅和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魏进忠霸占,实在是暴殄天物。 要是放在他冯保手里,一年赚不到二十万两是他无能! “这,不太好吧?”林大器有点为难,卖官这种事对于他来说有点可怕。 “嗯?” 冯保脸色一变,“你不过是本官的一条狗,也敢讨价还价?!” 林大器吓得跪倒在地,“小人不敢!” 冯保道:“不敢就照办,只要帮本官把林琅攥在手里,你就能当一辈子的诰命老爷,享尽富贵。” 林大器连连称是,随后小心翼翼问道:“那若是林琅翻脸怎么办?” “最好如此。”冯保笑的很是灿烂。 孝道二字在大明分量格外的重,只要林琅敢翻脸,他就可以利用违逆父亲大做文章。 不敢翻脸就得乖乖按照他冯保的意愿办事。 …… 是夜。 朱翊钧满身胭脂酒气,一步三晃的返回乾清宫。 这些日子神经紧绷,这冷不丁一放松,人就会搞点幺蛾子出来。 刚才在青楼有林琅拦着,这会儿到家就没了顾忌。 正当朱翊钧打算移步去找妃子探讨人生之际,殿外走进来一个清秀的小宫女。 “奴婢见过皇上。” 这宫女朱翊钧认得,是慈宁宫的宫女。 “何事?” 小宫女轻声道:“太后娘娘请皇上去一趟。” 朱翊钧冷哼一声,嘟囔道:“母后真行啊,我这前脚刚回宫,她后脚就知道了。” “告诉母后,朕累了,明日再去请安。” 小宫女面露难色,“这是太后懿旨,皇上还是……” “懿旨怎么了?朕说了,明日再去!”朱翊钧不满喝道。 小宫女吓得花容失色,“皇上息怒,奴婢这就去回话。” 她急忙转身就要回去复命。 而朱翊钧不知道怎么想的,望着她那盈盈一握的腰肢突然色心大起。 “等等!” 小宫女惊喜不已,还当是皇上想通了。 “你近前来。”朱翊钧招招手道。 小宫女脸上闪过一抹错愕,随后是惊慌,紧接着又被欣喜取缔。 “是~” 第218章 去,让皇上长长记性 翌日。 天光初亮林琅就被叫了起来。 他带着一肚子起床气爬了起来,昨晚隔壁海瑞和徐渭骂了一宿,这才刚睡下没三个时辰。 迷迷糊糊穿上衣裳,揉着眼睛来到院子里,刚欲发火赫然发现来人竟是孙暹。 “啊。”林琅打了个哈欠,笑道:“稀客啊,这是什么喜事让孙叔一早跑来了?” 孙暹焦急道:“哪门子的喜事啊,赶紧拿上训诫笏牌随我进宫!” “笏牌?潞王闯祸了?”林琅困意全无,几天没揍熊孩子,手还真有点痒痒。 “不是潞王,是皇上!” 林琅一愣,“皇上能闯什么祸?” 孙暹催促道:“先跟我走,路上说。” 林琅不敢耽搁,赶忙取了笏牌跟着孙暹直奔宫门而去。 路上他才知道,昨晚朱翊钧回去后不老实,竟是放着俩妃子不宠幸,偏偏去找一个宫女。 要说皇帝临幸宫女不是什么稀罕事,可偏偏他挑中了慈宁宫的宫女。 这就有点过了。 说好听的叫轻佻好色,难听点叫不敬母亲。 “皇上也是的,宫里那么多宫女,咋就偏偏挑了这么个丫头。”孙暹脚步匆匆,嘴上不忘数落道。 “宫女?还是慈宁宫的宫女?” 林琅越听越觉得耳熟,“那宫女叫什么?” 孙暹随口道:“不清楚,好像是姓王。” 对上了! 林琅精神一震,就是她! 朱常洛的母亲,小宫女王氏! 原有历史中,朱翊钧去慈宁宫请安,正巧李太后不在,朱翊钧洗手的时候注意到王氏清秀可人,临时兴起发生了点故事。 这才有了太子朱常洛。 而朱翊钧不是很待见王氏,觉得宫女的出身掉价,于是有了后来的国本之争。 原本在皇后怀孕后,林琅以为历史会改写,没成想拐了弯又转了回来。 “赶紧吧,别让太后等急了。”孙暹催促道。 …… 李太后已经等不及了。 两人还没走进乾清宫,就听得里面传来朱翊钧叫喊。 “啊!!!” “母后,母后您别冲动!” “母后!” “我是皇帝,您不能这样啊!” 林琅和孙暹面面相觑,小心翼翼走到门下朝里看去。 只见李太后面色阴翳,一手提着裙摆,一手攥着戒尺咬牙切齿追赶,朱翊钧则是绕着梁柱绕圈。 嗯……螺旋赶君。 一旁还跪着小宫女哭哭啼啼,肯定是王氏没跑了。 朱翊钧余光瞥见林琅,扯着脖子招呼道:“大哥,大哥救我!” 李太后闻声停下脚步,看向沉着脸喝道:“过来!” 怎么办,怎么办。 一个是皇帝,一个是皇帝他娘。 两人同时发话,帮哪个好像都不行啊。 林琅苦着脸脚下灌了铅似的一步一步往里头挪。 “笏牌带了吗?” 李太后冷着脸问道。 “带了……” “去,让皇帝长长记性!” 林琅看着满头大汗,可怜兮兮的朱翊钧,硬着头皮道:“这个,不太好吧。” 眼看李太后面色更沉,他赶忙继续补充道:“虽然皇上临幸宫女有失体统,却也用不着婶娘大发雷霆才是。” “婶娘坐着歇会儿,侄儿去说说他。” 闻言,李太后怒气更盛,“若只是你说的这么简单,我何必要大动肝火。” 哦? 林琅来的路上还觉得纳闷,如果李太后生气的话,昨晚宫女迟迟未归,她就应该发火才对,没必要等到今天早上。 李太后心生悲戚,哽咽道:“皇上他,他竟是嫌弃谨仪的出身。” 这下就明白了。 林琅心里暗骂朱翊钧不懂事。 李太后就是宫女上位,成了如今母仪天下的慈圣皇太后。 朱翊钧嫌弃王氏,不就是变相的嫌弃李太后吗? 狗还不嫌家贫呢,李太后不恼就怪了。 “朕是一国之君,怎能纳个宫女做淑女(妃子中级别最低),传出去还不让人笑话!”朱翊钧不知死活的为自己辩解。 李太后本就生气,听到这话火气再度蹭蹭上涨,“你娘就是宫女,宫女怎么了?没有我这个宫女,哪来你这个一国之君?!” 朱翊钧躲在柱子后面,小声嘟囔道:“父皇那时候还是太子,我现在是皇上,能一样嘛。” 其实站在朱翊钧的角度,他说的也有道理。 海瑞和徐渭互骂的你妈婢,其实就是对婢女的歧视。 朱翊钧正是好面子的时候。 让他纳个宫女,大概就是让王思聪娶家里的小保姆,说出去样银笑幻。 “你听听,你听听!” 李太后气得脸色涨红,“说的这是什么话,林琅,去给我揍他!” 潞王打就打了。 打皇上可真不行。 林琅大脑飞快运转,片刻间想通了其中关键。 按照李太后的昨晚没找茬的作风来看,大概也想帮朱翊钧留着脸面。 今天找过来大概就是随口提了一嘴要不要给王氏一个名分,如果客客气气的说一句日后再说,这事也就这么过去了。 李太后不可能因为一个小保姆和儿子大动肝火。 坏就坏在朱翊钧脑抽,不知怎的说了句宫女不行之类的话。 这才触碰到了李太后敏感的神经。 “怎么?使唤不动你了?”李太后喝问道。 “不不不。” 林琅连忙道:“侄儿能有今天全赖婶娘,若非婶娘圣寿,侄儿就没机会入宫。” “不入宫,侄儿至今还是在外城撂摊子说书的穷小子。” “婶娘恩同再造,别说打皇上,就算您让侄儿上九天揽月,下九洋捉鳖,侄儿也绝无二话。” “因为,婶娘在侄儿心里,就是第二个娘啊!” 肉麻! 林琅说完自己都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但是,李太后听后目光不由得柔和些许,“你当真这么想的?” “字字肺腑!”林琅说着强行憋回去一个哈欠,眼底浮起一层水雾,看起来要多真诚有多真诚。 “唉,是个好孩子……” 李太后感慨到一半,突然眉头皱起,“谁要听你说这些好听的,去,动手!” 第219章 这何尝不是从龙之功呢 林琅悻悻哦了一声,捡起戒尺不情不愿的朝着朱翊钧走去。 “大哥。” 朱翊钧抱着柱子声音悲怆。 这让林琅更加头大,皇上真的打不得啊! 这要是被记恨上可咋整。 他步子越走越慢,后面索性干踏步不动弹。 李太后看的又气又好笑,没好气道:“你在这儿演戏给谁看呢?” 闻听语气有所松动,林琅心头一喜,机会来了! “婶娘,非是侄儿演戏,只是光打也解决不了问题啊。” 李太后面无表情道:“你又想怎么样?” 林琅颠颠两步跑到跟前,赔着笑道:“婶娘您不是就想让皇上认下这件事嘛,侄儿让他认下就是了,何必要动手呢。” “再者说因为一个宫女受罚说出去也不好听不是?” “那不知道的还以为婶娘是灰姑娘的后妈呢。” “灰姑娘的故事婶娘一准没听过,侄儿给您讲讲……” 李太后听得牙根子痒痒,寒着脸道:“你再胡搅蛮缠,我这就把你从玉碟中摘出去。” 林琅立刻噤声。 摘出玉碟的意思是不认他这个侄儿,这哪行啊。 李太后哼了一声道:“现在,好好说话!” 林琅连忙道:“诶,我想皇上也不是嫌弃宫娥的身份,大概是这宫娥身家不好,担心扰乱后宫,对吧?” 说话时,他朝着朱翊钧挤眉弄眼示意。 李太后没好气道:“谨仪曾参选万历五年皇上大婚选秀,只因未入前三甲,故而落选。” “我看她知礼贴心,这才留在身旁。” “她父亲就是你们北司的人,一等一的清白人家,中等门第,论出身,她可比你清白的多!” 还有这事? 林琅忙扭头看向泪流满面的小宫女,没想到还是同事的闺女。 “她父亲是谁?” 李太后哪里记得,扬起下巴道:“谨仪,你来回话。” 小宫女用手背拭去脸上泪痕,楚楚可怜道:“家父姓王,是北镇抚司看监百户。” 锦衣卫里面有四大职务划分。 林琅这个千户是顶替张简修上来的东司房千户,负责皇城内外侦缉。 属于北镇抚司里最常见的那一类。 最有分量的当属理刑千户,主管诏狱大案。 另外还有就是负责看管诏狱的看监千户、负责上下对接文书的直厅千户。 小宫女的父亲就是看监千户麾下的典狱牢头,部门不同,林琅并没有什么印象。 不过, 既然是同事,那肯定不能坐视不管。 林琅心头突突直跳,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不如,我认她做个义妹?” 此话一出, 李太后和朱翊钧都愣了一下。 对于朱翊钧来说,他和林琅既是君臣,亦是朋友。 如果这小宫女是林琅的义妹,倒也不是那么排斥。 李太后亦是面色稍缓,原本她也没指望朱翊钧对一个宫女负责,气就气在朱翊钧说话难听。 要是林琅认下王谨仪,那就是体恤臣子,感念忠良进而结义。 对外面子上好看不说,又能加深林琅和朱翊钧的关系。 姻亲嘛,永远是最靠谱的。 “此话当真?”李太后问道。 “千真万确!” 林琅强忍激动道:“臣从小就孤单一人,做梦都想有个妹子,还请太后恩准臣和……” “王谨仪。” “请太后恩准,臣愿和王谨仪结为异姓兄妹!” 李太后欣慰的点点头,心中暗自赞许。 这林琅倒是靠得住,不论什么时候都能顶在最前头。 钧儿有这样的臣子有福了! 想到这里,李太后看向王谨仪问道:“你意下如何?” 方才还心中惶惶不安的小宫女已经被这巨大的惊喜砸的不知所措。 皇帝临幸是好也是坏,好处在于即便不能纳为妃子,至少也能得到一份赏赐。 坏处则更明显。 嫉妒! 宫女上位,必然会引得其他宫娥不满,在后宫之中难保受到白眼冷落。 实际历史上王谨仪也是如此,哪怕在李太后威逼之下朱翊钧给了名分,却也因为不得宠郁郁寡欢,甚至好大儿的太子之位都差点给废了。 现在转机来了! 王谨仪侍奉慈宁宫,怎能不知道林琅大名。 这可是能出入后宫的宠臣! 有这么一位义兄撑腰,她今后的日子要好过太多太多。 甚至,连带着父亲和兄弟也可能因此水涨船高。 “奴婢愿意!” 王谨仪是个聪明人,朝着林琅重重一叩首,“见过兄长。” “哎呀,妹妹快快请起。”林琅嘴角恨不得咧到耳朵根。 这可是下一位太子的老妈! 那也就是说,自己会成为明丸宗朱常洛的舅舅,木匠皇帝的舅爷。 靠! 这玩意可比皇帝大哥还有分量。 而且还是在皇帝母亲最卑微无助的时候挺身而出,这何尝不是一种从龙之功呢? 王谨仪不明白为何义兄看起来好像比自己还高兴。 她小心翼翼的行了一礼,“多谢兄长。” 林琅看着她眉清目秀的小脸,那叫一个越看越顺眼。 平心而论,王谨仪落选是有原因的。 她并非什么不可多见的美女,模样只能说是端正。 “做兄长的理当给你个见面礼,你等等哈。” 林琅在身上一阵翻找,除了一把腰牌之外就是银子,他将会票连带着银锭塞了过去。 “想吃什么就买点什么,千万别亏待了自己。” “要是有人在宫里欺负你,你就和大哥说,大哥找婶娘给你做主!” 王谨仪吓得不知所措,那多达千两的会票更是令她惴惴不安,“这,这使不得。” “给你就拿着!” 林琅固执的将钱一股脑塞了过去,“哥哥我别的不多,就是有钱,以后吃穿只要不逾矩,统统都用最好的。” “省的有人在背后说你的不是。” “哥……”王谨仪鼻子发酸,这般热情让她有种放声大哭的冲动。 自己只是数万宫女中不起眼的一个。 家里更是无权无势,竟是能被林大宠臣这般关照。 哪怕是做梦都不敢这么做啊。 一旁的李太后面露困惑,她能看得出来,林琅是发自内心的想对王谨仪好,甚至还有点讨好的意思。 可是…… 为什么呢? 如果想巴结,那应该巴结皇后和其他两位妃子才对。 王谨仪只是个不起眼的宫女,今后也不会有太大的起色。 难道? 李太后想到了一种最大的可能,肯定是想坐实兄妹,堵住外面人的嘴。 确保不会有人在背后说皇上轻浮。 嗯! 一定是这样! 至纯至孝,至善至忠! 第220章 十六世纪最伟大的操盘 “皇上,你现在还有何话说?” 李太后瞪着朱翊钧问道。 朱翊钧看了看林琅,又看了看王谨仪,突然笑了起来。 “既然是林卿的义妹,册封王谨仪为美人,就住在乾清宫西所吧。” “日后朕找你说说话也方便。” 神宗虽然神神叨叨,脑子转的倒是够快。 毕竟是一时兴起,让他现在冷不丁去搞个册封大典也不现实,美人是不用册封大典的上限。 可他又不想让林琅觉得寒酸,于是将赐殿选在了自己卧室旁边,以表亲近之意。 这么一来,两头都能兼顾。 王谨仪暗喜,匆忙拜倒,“奴婢谢恩。” “奴婢二字不适合你,以后记得改改。”朱翊钧笑道。 王谨仪脸色一红,“臣妾谨记。” 得见皇上识趣,李太后总算是松了口气。 作为婆婆的她自然不能小气,下旨从慈宁宫挑了些宫娥太监随身侍奉。 以及该有的嫔妃服冠,贴身饰物等等。 总之,该给的都给了一套。 自此王谨仪算是在宫中站住了脚跟。 “臣妾告退。” 王谨仪福了个福,又看向林琅行了一礼,“拜别兄长。” 林琅笑眯眯的点点头,那模样要多和善有多和善。 …… 皇帝没有隐私,纳美人的事很快传开。 此事并没有引起太大反响,别说皇帝宠幸宫女,哪怕京官临时兴起拉丫鬟陪床都很常见。 这件事唯一值得谈论的也就是林琅。 堂堂詹事府右谕德,北镇抚司千户,双五品官职竟然认下一个宫女做义妹。 这多少有点自找麻烦的嫌疑。 要知道宫女上位很难受宠,哪天惹恼了皇上,连带着林琅也得被牵扯其中。 此举有悖不做不错的为官宗旨。 也被不少人私下里评定为林伴读得宠以来最臭的一步棋。 以至于孙暹都忍不住数落林琅不该多管闲事。 对此林琅只是淡然一笑。 这些人以后就会明白,认王谨仪当妹妹,绝对是十六世纪最伟大的操盘! …… 北镇抚司诏狱。 百户王朝窭正带人清点狱中名单,看监的工作很简单,除了需要提审的时候押解人犯,主要还是每天早晚两次清点犯人,确保不会出现自杀串供等恶劣事件发生。 这是一份苦差事,人犯好歹还有砍头,或者释放的一天。 看监的一辈子都要在昏暗的诏狱度过。 “王大人!” 手下校尉急匆匆的跑了过来,“宫里来人了,点名要见您。” “宫里?”王朝窭吓得一个哆嗦,“莫不是谨仪在里头惹了祸?”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啊!” 校尉擦了把汗笑道:“属下看那内崽满脸堆笑,看起来不像是坏事。” “是吗?” 王朝窭心中忐忑,将名单交给手下人,步履匆忙前去迎接。 来到前厅,一个小太监手捧黄帖笑吟吟的开口道:“王大人,恭喜啊。” “喜从何来?”王朝窭小心问道。 小太监笑道:“王大人教女有方,皇上今日册封为美人,赏乾清西所,这可是皇上贴身住处,王大人您说算不算喜事呢?” 嗡! 王朝窭脑子里仿佛闪过一道惊雷。 谨仪成皇妃了? 自己成国丈了? 这消息对于他来说,甚至远超范进中举带来的震动。 毕竟范进中举以后只是勉强跻身官场,可女儿成了皇妃,那是实打实的成了皇亲国戚。 “王大人?王大人?”小太监轻声唤道。 “啊。” 王朝窭回过神来,身体止不住的颤抖,“小女只是太后贴身宫娥,怎,怎会被册封美人?公公莫不是在寻我开心?” “瞧您这话说的,咱家胆子再大也不敢拿皇亲老爷找乐。”小太监似是早就料到如此,拿出手中的黄帖。 “这是宗人府写下的皇亲名录,王大人您可收好了。” 王朝窭看着那份黄帖颤抖着伸手接过,缓缓打开后,偌大的黄绸上面只写着两行小字。 【万历皇帝,妃嫔:王氏,册美人】 【万历八年,六月初六,父,王朝窭,母葛氏。】 下方还盖着宗人府的大印。 皇亲玉碟和户籍黄册差不多,都是留存一份,另外再给一份留作凭证。 “竟然是真的?!” 王朝窭身形晃了晃,险些一头栽倒。 小太监赶忙上前扶住他,“王大人,您可得站稳喽,明日宫里还要去您府上宣读封赏诏书,那时再跪也不迟啊。” “多谢公公报喜。”王朝窭稳住身子,忙不迭的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铜钱和碎银子塞过去。 小太监心安理得收下。 为了争这个报喜的名额,他可是掏了三两银子。 这点喜钱连本钱都不够。 当然,这小太监图的是能攀附一下皇亲,保不齐哪天能拉一把呢。 王朝窭收好黄帖名录,小心问道:“敢问公公,小女为何突然册为美人?” 他是军户出身,这百户并非恩荫,而是凭着真刀真枪考出来的武举人。 当初送女儿入宫,原本就抱着一丝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可他心里也清楚,即便祖坟冒烟被皇上看中,那最多也就是个淑女。 这美人却是妃嫔之下最高的位子,何况还能住在皇帝身旁。 分明是另有蹊跷。 “王大人算是问对人了,您可认识林琅,林千户?”小太监笑问道。 王朝窭连连点头,“认得,自然认得。” 小太监意味深长道:“林千户认下令千金做了义妹,林千户是皇爷眼前红人,有他作保,呵呵,王大人和林千户私交不错啊。” 听闻这个消息,王朝窭脑子突然又糊涂了。 自己和林琅虽是同在北镇抚司,却因部门不同没有交集。 包括林琅认爹盛宴他都没给份子钱,连个点头之交都算不上,还谈什么作保啊。 “多谢公公指点迷津。” 王朝窭恭恭敬敬的送走了小太监,思索再三,还是决定去找林琅表示一下心意。 他洗了把脸,整理好衣冠快步来到东司千户值房。 “卑职王朝窭,求见林大人!” 林琅刚回到北司屁股还没坐热乎,听到声音嘴角浮起微笑。 “进来。” 第221章 杀我爹! 得到回应,王朝窭恭恭敬敬推门走了进来。 “卑职王朝窭,见过林大人。” “是国丈爷来了啊,快请坐。”林琅笑着起身相迎。 王朝窭苦笑着摇摇头,哪怕王谨仪当了美人,他也只能说是皇亲,和国丈挂不上半毛钱关系。 这分明是林琅拿自己寻开心呢。 “林大人不要拿卑职开玩笑了,若非林大人为小女背书,小女岂有今日。” “国丈一事,卑职万不敢想。” 林琅笑着给他倒上一杯茶,“凡事可都说不准,万一令千金争气,生个太子也不好说呢。” 王朝窭闻言一个激灵,要真是能生个儿子,那还真不好说了。 “林大人……” “诶,我和谨仪已是兄妹,您是长辈,不必拘谨。”林琅笑道。 王朝窭犹豫了一下,鼓足勇气道:“林琅,你为何要帮小女?” 武将到底是武将。 哪怕有点心眼也不多。 这种事换在文官身上就绝对不会问的这么直白。 林琅笑着支开话题,“莫非伯父是觉得我擅作主张,毁了您的前程?” 按照皇明祖训,一旦成了外戚,原本的职务就会被撤消,改为没有实权的虚职。 一辈子止享恩禄,不预军政,不得私交朝臣。 说是毁了前程倒也说得过去。 这是明朝二百七十六年历史中,什么荒唐事都发生过,唯独没有发生过外戚专权的原因。 唯一的一次,在弘治年间,因为朱佑樘严格遵循一夫一妻制,导致皇后的两个弟弟嚣张跋扈。 等到朱厚熜上台后,又立刻下发圣旨,外戚无论是侯爵还是伯爵,一律死后收回爵位。 明朝皇帝和大臣在抵御外戚这方面前所未有的默契。 “不不不。” 王朝窭连连摆手,“我年近四旬,哪里还有什么前程可言,一辈子能安稳做个百户已经是心满意足。” “眼下却是做了皇亲,简直和做梦一样。” 林琅看着他激动的模样,呵呵笑道:“那伯父该醒醒了,准备准备把差事交出去,准备提前颐养天年。” “至于宫里,我自会关照一二。” 王朝窭感激涕零,“林大人大恩大德,属下没齿难忘。” “伯父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 “那可否请伯父帮个小忙?” “林大人请讲。” “帮我杀个人。”林琅语气淡然,似是在说一件不起眼的小事。 闻言, 王朝窭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个哆嗦,滚烫的茶水洒在手背,他却像是没有感觉似的。 “大人可是在说笑?” 林琅呵呵一笑不予作答。 他懂张居正,也懂海瑞,更懂朱翊钧。 这些人虽然各怀心思,但目的都很单纯,人性也是史书上久经考验的。 但他不了解王朝窭,更不了解王谨仪。 天知道这父女俩现在对自己感恩戴德,再过些年会变成什么样子。 而王谨仪是一笔回报率极高的投资,林琅不希望这份投资鸡飞蛋打。 所以, 他必须要绑住王朝窭! 见林琅默不作声,王朝窭心头跟着沉了下去。 这是在找自己要一份投名状。 一旦拒绝,这位传闻中没有架子,仗义疏财,和谁都能笑着聊几句的林千户,很有可能和自己的女儿撇清干系。 这样一来,女儿在宫中就没了立足之地。 自己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好不容易考中的百户也得被穿小鞋,逼着辞去职务。 看似是选择题,实则根本没得选。 王朝窭看向林琅,发现这位年纪轻轻的千户依然带着人畜无害的微笑。 “大人要杀谁?” “杀我爹!” …… 在冯保的推波助澜下,林大器的名字在京中传开。 许多人都知道了这位林伴读的父亲存在。 林琅对此无动于衷。 哪怕林大器明目张胆的卖官,林琅同样是照办不误,老老实实的把人安排进御信司。 这样的反应让冯保很是满意,认为自己已经完全拿捏了林琅。 积压半年的郁气一扫而空,心情大好之下,他在值房中为自己斟上一杯御酒。 “林琅啊林琅。” “你说你何必要和我作对呢?” “现在还不是要乖乖做本官的一条狗。” 冯保笑容满面的一杯酒下肚,随后提笔写下一纸书信交给手下。 “拿去送给林大器。” …… 与此同时。 文渊阁中,张居正眼眸微眯,食指轻轻点在桌案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响。 在他面前是一道弹劾林琅之父林大器收受贿赂,卖官鬻爵的奏疏。 “父亲?” “他哪来的父亲?” 林琅的底细根本算不上秘密。 锦衣卫和东厂轮番调查之下,林琅在外城说书时讲的黄段子都被翻了出来。 只不过, 张居正并不在乎门第出身,或者说大明不在乎。 他是军户,爷爷是给人看大门的武夫,冯保农家子,李太后出自泥瓦匠之家。 三巨头占了军户、民户、匠户大明三大主流出身。 有乞丐皇帝的例子在先,极少会有人想不开以出身否定一个人。 “是冯公!” 张居正眼中闪过一抹冷意,在踏青会结束后,他就曾私下里找过冯保。 暗示放下过往不悦,今后大家和平相处。 毕竟林琅现在是他张居正的女婿,身为长辈自然是要袒护一二。 几个月下来风平浪静,张居正本以为自己的话起到了作用,不成想冯保竟然玩了这么一手。 “这次您做的有些过了。” 张居正喃喃自语,“如此下作欺负一个晚辈,冯公可是在欺我?” “不,不对。” “他岂不知此举会与我反目?” “这是笃定我不会因为一个林琅翻脸?” “可若是放任林琅由他驱驰,我岂甘愿?” “莫非……冯公另有他想?” 张居正面色陡然严肃,打狗看主人这话不好听,却是事实。 冯保就算再恨林琅,至少也会给首辅一个面子。 眼下的行为分明是不打算给面子了。 时过境迁,如今的铁三角早已不是万历初年抱团的铁板。 这些年产生的摩擦不在少数。 冯保纵容亲信大肆敛财,张居正在后面擦屁股早已心生不满。 他也曾私下劝告,怎奈冯保嘴上答应,背后依旧我行我素。 这般行径也让张居正有了改换盟友的念头,深受太后和皇帝重用的林琅,是他的备用人选。 而冯保竟然先一步翻脸,想来也是抱着同样的想法。 第222章 一封信 三巨头的各自为政并非空穴来风。 万历九年的年底,张居正再次发病,冯保就急不可耐的把自己的老师潘晟塞进内阁。 目的显而易见,利用潘晟顶替张居正,稳住自己厂公加印公的地位。 而在此之前,冯保更是频频和阁臣走动,想要提前谋划后路。 林琅出现后很快得到了张居正、李太后、朱翊钧的信任,冯保能坐得住就怪了。 “此时冯公突然翻脸,想必是已经有了人选。” “外朝大臣中,能进一步与他结盟的,唯有张四维。” 张居正给出了自己的推断,脸上的严肃褪去。 冯保加上张四维,看起来倒是个不错的组合。 但他并不放在眼里。 这两人暂时还无法撼动他这个如日中天的内阁首辅。 “冯公,我本不想与你交恶。” “可既然你先坐不住,我这个岳父也不好坐视不理啊。” 叮! 队友匹配成功。 “来人!” 张居正一声低喝,“请吏部、兵部、工部、礼部、刑部,五科都给事中。” “转述上林苑监正,请他今晚过府一叙。” “再召北镇抚司佥事张简修,即刻来文渊阁。” …… 林琅还不知道老丈人开始发力。 他此刻正在值房里,面带冷笑的盯着林大器。 “你再说一次?” 林大器被他看的发憷,仍旧硬着头皮道:“让孙暹辞去监察内廷之责。” 林琅听笑了。 自打孙暹肃清内廷开始,宫中用度大幅节俭。 这钱原本都流入了冯保的口袋,现在没油水可捞,自然是急的坐不住了。 “你笑什么?”林大器不耐烦道:“给句话,行还是不行!” “我要是不答应呢?”林琅笑问道。 林大器傲然道:“那我这个当爹的就跪在北司门口,跪到你答应为止。” 很有杀伤力的威胁! 在孝悌为重的大明,父亲给儿子跪下,可以说这辈子就毁了。 李太后和皇上就算再欣赏,也不敢用一个不孝之人。 除了软刀子,冯保还为林大器准备了第二套计划。 犯法! 按照连坐制度,父亲为非作歹,其子也要被牵连。 可以说是没给林琅留一丁点反抗的机会。 “好!” 林琅痛快点头。 “你答应了?”林大器惊喜道。 林琅反问道:“我有的选吗?” “这还差不多,冯公希望明天就能听到好消息。”林大器心满意足,转身就要离去。 “等等。”林琅叫住他,从桌子上摸出一个信封,“把这封信送给冯保,记住,一定要亲手给他。” 林大器接过信封笑道:“打算求和了?” 林琅神秘一笑,“算是吧。” 林大器不疑有他,揣好信纸快步离去。 等他前脚刚走,林琅赶忙起身朝着门外喊道:“叫王朝窭来见我。” 片刻后, 王朝窭匆匆跑了进来。 “东西呢?”林琅问道。 王朝窭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纸包,低声道:“上好的鹤顶红,从赃物库顺出来的,绝对没人能查得到。” 鹤顶红从砒霜中提炼而来,朝廷严格管制的药品,买卖留痕。 但是锦衣卫这些年没少查抄,库房里不缺这玩意。 林琅点点头,眼中闪过一抹坚毅狠辣。 “干!” …… 这边林大器出了北司大门,直奔东厂而去。 他没资格入宫,更没人会给他传话。 要想见冯保只能去东稽事厂,找人代为通报。 正值散值,不少官员陆陆续续下班,有几个人认出了林大器,笑着和他打招呼,连夸他生了个好儿子。 林大器就这么堂而皇之的来到东稽事厂衙门。 半个时辰后, 冯保这才慢悠悠的骑着马溜达到东厂。 番子们接缰绳的接缰绳,搬马凳的搬马凳,一群人簇拥着冯保下马。 冯保瞥了一眼林大器,哼了一声道:“这么急着找本官,何事?” “回厂公,成了!”林大器带着谄媚之色,事情办成,他的好处少不了。 冯保当然知道他说的成了是什么意思,眼中闪过一抹惊喜。 只要孙暹辞去监察内廷的职责,他就有办法拿到手里。 届时, 他将重新成为只手遮天的冯大珰。 “进去说。” 冯保眉头轻扬,心情大好之下,就连步子都轻快了不少。 若不是头上顶着内廷专属的高山乌纱,不知道还以为是个正常男人。 进入府衙,冯保翘着二郎腿问道:“说说吧,你是怎么说服他的?” 林大器是个没出息的主,这种事肯定要说的艰难困苦,自己如何如何努力,才使得林琅松口云云。 他竟然一五一十的转述了出来。 “嗯……” 冯保听得面露狐疑,“就这么简单?” 监察内廷等同于外廷的监察御史,是一份实权。 很难相信林琅就这么轻易答应。 林大器认真道:“我觉得吧,他这才是聪明之举,与其被威胁,现在答应的干脆利索,还能在厂公心里落个好印象。” 对于这个解释冯保不置可否。 他虽然骄横,却也是一步步从底下爬上来的。 脑子比不上同时期的吕芳等人,至少还没蠢到对手毫不反抗。 常年的党争令他有种本能的心悸。 “不对!” 冯保猛地瞪向林大器,“他就没有点别的言行?” “有,他让小人给厂公送一封信,说是一定要亲手送到厂公手里,小人这才贸然叨扰……” “别废话,拿来!”冯保两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喝道。 林大器不敢怠慢,匆忙将那封信递了上去。 冯保快速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只是看了一眼,那捏着信纸的双手便死死攥紧,呼吸声粗重如牛。 【冯老狗!我草你妈!】 【你他妈一个阉人出身,凭什么在这耀武扬威!】 【你不是要找爹吗?】 【老子告诉你,要爹没有……】 刺啦—— 冯保怒火大盛,不等看完便抓起信纸撕得粉碎! “林琅!!!” “我与你势不两立!” “势不两立!” 第223章 从后下药,登时见效 “厂,厂公?” 林大器吓得浑身哆嗦。 冯保扭头双目通红瞪着他,“明日,明日你去顺天府衙自首,就说林琅私下提及意欲刺架,把他给我拖死!拖死!” 林大器更加惊惧。 这是万不得已不用的招数。 一旦自首,他这个当父亲的也逃不掉。 “冯公息怒……” “我息你妈的头!” 冯保抬腿一脚踹了过去。 林大器挨了个结实,胸口一阵剧痛令他上气不接下气。 “滚!” 冯保仍不解气,随手抓起杯盏砸了过去,“现在就滚!” 林大器吓得捂着胸口连滚带爬逃离。 直到一口气跑出东厂,他这才敢缓口气,怨毒道: “老子玩命给你干活,不给赏就算了,咋还打人呢。” “还有自首,说好的荣华富贵还没沾上边,现在就让老子去送死。” “去你妈的,老子不干了!” 林大器的本名没人知道,原本就是个江湖骗子,精通各地方言。 只因冯保见他和林琅有几分相似,这才选中了他。 骗子就是图钱,现在让他送命自然是不可能的。 林大器打定主意,匆匆返回居住的客栈,收拾着随身财物打算趁着城门未关走位上计。 只是, 他浑然不觉一道藏在门后的身影等待多时。 “谁……” 林大器一字未出口,便觉一只粗糙的手掌扣住了自己的下颌。 那只手力气极大,猛地一拧,下巴剧痛传来,再也无法控制开合。 王朝窭嘴里咬着一根束带,左手将他下巴拧脱臼的同时,右手取下束带利索的在林大器嘴上绕了个圈。 整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仅是几个眨眼的功夫,林大器就失去了呼救的权力。 比起徐震那些凭着祖上恩荫的锦衣卫,他是经过全省大比筛选出来的武举人,抓舌头是基本功。 ‘练家子!’ ‘锦衣卫?还是东厂?’ 林大器脑海中念头一闪而过,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就要逃命。 可他一个江湖骗子,又怎是武举人的对手? 王朝窭抓着他的双臂用力一拽,嘎嘣一声脆响,双臂跟着脱臼。 随后一手提起林大器丢在床上,用被褥裹好后,再从腰间摸出绳索捆的结结实实。 从头到尾,林大器连对方的面都没见着,便成了粽子。 正当他绝望之际,突然感觉有点不对劲。 胯下传来一阵凉意,裤子被那人拽到了脚后跟。 ‘还好,是劫色的!’ 林大器心中庆幸,虽说难以接受,好在不会要自己的命。 自始至终面无表情的王朝窭,在此刻终于眉头皱起。 做了短暂的心理建设后,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带着活塞的竹筒。 竹筒内装的是用经过烈酒催化后的鹤顶红。 又是短暂的停顿,王朝窭将竹筒中的毒酒尽数灌入。 随后,他用手帕将瓷瓶包好揣进怀里,解开绳索,将林大器脱臼的双臂重新接好,从后窗翻出撤离。 “呜呜?” 林大器呜咽两声,眼里满是惊慌和不解。 劫色也有点太快了吧? 情况不容多想,他匆忙穿好裤子,连脱臼的下巴都来不及管,提着行李就要逃命。 怎料! 他前脚刚跑到门口,腹中突然剧痛袭来,痛如刀绞! 林大器扑通一声倒地,身体蜷缩起来剧烈抽搐,口鼻往外直喷秽物。 “快来人啊!” “出人命啦!” “快!” 客栈乱作一团。 后墙外,王朝窭听着阵阵呼救面露惊骇。 “从后下药,登时见效!” “林琅诚不欺我!” …… 东稽事厂。 冯保的怒气还未消散,仍在署衙里大发雷霆。 多少年了。 还从未有人敢对他出言不逊(皇上和太后不算)。 “厂公。” 番子火速来报。 “说!”冯保冷声道。 番子快速道:“元辅请了五科给事中相见,另外,锦衣卫佥事张简修于午后进了文渊阁。” 闻言,冯保脸上冷意更甚。 “好,好哇。” “我道林琅怎敢如此放肆,感情是你张居正在背后撑腰。” “想用五科弹劾施压是吗?咱未必就怕了你!” 冯保面目狰狞喝道:“去请次辅张四维,锦衣卫缇帅余荫,张大受过来!” 张居正有张居正的关系网。 他冯保这些年也没有闲着。 内阁张四维、锦衣卫余荫、内廷张大受,都是他一直以来维系的关系。 只不过, 和张居正不同,冯保的关系主要依靠金钱维系。 这些年贪的钱,有半数都分给了他人,眼下正是需要用人的时候。 “领命!” 番子匆匆离去。 做好初步安排后,冯保脸色反而平和了许多。 早在万历元年,他和张居正联合挤走高拱的时候就想到过这个局面。 位子越高,越不愿受制于人。 张居正厌倦了做什么都要讨好冯保,一口一个冯公叫着,只为票拟能成功批红。 冯保同样也厌倦了这样的日子。 有明一朝,同时掌管司礼监和东厂的太监只有四人。 王振、汪直、刘瑾,以及他冯保。 在宦官圈子里,这是比首辅更有含金量的角色。 然而,冯保比起前面的三位前辈,权力要小的太多太多。 那三位都是代行皇权,可行军政、财政、刑狱之权。 天下之事无不可行! 而冯保只是奉太后之命看管皇帝,夹在内阁和太后之间的内廷拍档。 别说军政大权,外廷弹劾都得指望张党摆平,想贪点钱都得看张居正的脸色。 如此巨大的落差,使得冯保日益不满。 再加上林琅出现后带来的危机感,迫使他必须放手一搏。 亲兄弟尚且反目,何况是利益面前的盟友呢。 论势力,他自然不是执掌六部张居正的对手。 但他有自己的优点。 李太后! 李太后向来提防外廷势大,只要稍加挑拨就够了。 “备马,回宫!” 冯保低声喝道,正欲回宫上眼药的时候。 又一东厂番子慌张跑来。 “厂公,大事不好!” “又怎么了?”冯保皱眉问道。 “林大器,死了!” “什么?!” 冯保双目圆瞪,似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好端端的怎么会死了?” “他不是刚从东厂回去吗?” 那番子咽了口唾沫,艰难开口,“属下也不知怎么回事,他刚回客栈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拿着行李匆匆出来。” “属下正欲阻拦,却见他突然倒地,口吐鲜血面目狰狞,应是……身中剧毒。” 冯保心头一颤,来不及为失去一枚棋子惋惜,面色唰的铁青。 糟糕! 这是冲自己来的! 第224章 铁证如山 “天子脚下,朗朗乾坤!” “光天化日之下毒杀我父!” “谁来还我公道!” ‘闻讯’赶来的林琅跪在街头,望着没了声息的林大器满面悲痛,泪水如注而下。 在他的身后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锦衣卫,个个怒不可遏,手中刀柄攥的吱吱作响。 以往被人欺负欺负就算了,锦衣卫的没落又不是一天两天,忍忍就过去了。 可现在北司千户之父,于内城被人毒杀。 这是自锦衣卫创办以来从未有过的耻辱。 死的还是向来与人为善,口碑最好的林千户的父亲。 这无疑是犯了众怒。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报仇!”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余下锦衣卫皆齐声大吼。 “为林大人报仇!” “为林大人报仇!” “为林大人报仇!” 正逢天色渐晚,内城最热闹的时候,几百名锦衣卫的暴动非同小可。 负责纠察纪律的南镇北司匆匆骑马赶来,一见这架势,二话不说勒马打道回府。 开玩笑。 这种时候上去查纪律,被剁成肉馅都是轻的。 “兄弟们……” 林琅抹去脸上泪水,站起身拦住打算去搜捕凶手的锦衣卫。 他哽咽道:“兄弟们的心意我领了,但是,咱们不能知法犯法。” “无手谕行事,将来只会给你们惹火上身。” 陈大海急忙道:“林大人,这种时候哪还管的了这些,兄弟们把和您不对付的人全抓来,保证能查到真凶!” 旁人跟着道:“是啊,林大人不用担心,出了事我们自己扛!” 林琅摇摇头,强忍悲痛道:“咱们不能知法犯法,我相信大明会给我一个公道。” “五城兵马司的人在哪,让他们接手。” “林大人……” “不用说了,我意已决。” 见林琅态度坚决,锦衣卫们纵使心有不甘,却也不得不听命。 兵马司的人早就到了,只是被这架势吓得根本不敢凑上来。 这会儿被几个锦衣卫连推带搡的给推上前。 面对数百双凶神恶煞的目光,那几个兵马司巡捕吓得大气不敢喘。 千户父亲被人谋害是大案特案,流程一定要严谨。 这一晚,整个顺天府衙的捕快,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大理寺,都察院全都动了起来。 近千人严格走访调查,很快得出了林大器生前行动轨迹。 【申初一刻,林大器进入北镇抚司,和林琅相谈甚欢。】 【申初二刻,林大器离开北镇抚司,行走天街,多人为证。】 【申正,林大器来到东稽事厂,求见冯保。】 【酉初,冯保御马出宫,二人在门前寒暄,入府衙内堂。】 【酉初一刻,林大器神色仓惶离开东稽事厂,于酉初三刻左右折返客栈。】 【盏茶后,林大器匆匆下楼,毒发身亡。】 这个结论得出后,办案人员战战兢兢。 从林大器离开东厂,到返回客栈中间只有两小刻(半个小时),期间再没见过其他人。 而仵作的验尸报告更是让所有人不敢发声。 【死者:林大器,年三十有九,面黄青,七窍污血】 【胸、心、腹:全,无外伤。】 【双臂:全,无外伤。】 【双腿:全,无外伤。】 【下颌脱臼,口微张,舌抵齿,唇色青紫,系毒发身亡。】 【取血验证,毒系鹤顶红。】 【以毒血喂兔,断用毒中等,推测中毒时间为死前两刻左右。】 种种迹象指向了一个人——冯保! “娘娘,奴婢冤枉啊!” 冯保在听到调查结果后的第一时间跑到慈宁宫。 夜半子时,他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那个林大器的死和奴婢没有关系,真的没有关系。” “娘娘,您一定要相信奴婢,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冯保磕头如捣蒜,就连高山乌纱磕掉都不在乎。 明朝党争很激烈,但臣子们都遵守一个默认的规则。 动口不动手,用律法礼法做文章。 文人有文人的‘风骨’。 重名节、讲礼法,靠奏章弹劾,京察罢官,暗地靠锦衣卫,东厂网络罪名合法肉体消灭。 严嵩父子再怎么狂妄,迫害清流无数,但每一次都是找出你的把柄漏洞,疯狂攻讦。 下毒暗杀只发生在皇权继承时。 这一次还是谋杀对方的家人,这无疑是犯了官场大忌。 先例一出,要是冯保还能全身而退,日后朝堂还不乱了套了。 斗不过你,直接找人暗杀就是。 李太后面无表情,声音不带有丝毫感情。 “冯保,你是聪明人,眼下装傻充愣有意义吗?” 往日亲昵的大伴称呼没了…… 冯保心头一凉,顿时悲从中来。 “娘娘,奴婢真的……” 李太后抬手打断了他话,语气平静道:“我曾不止一次说过,你与林琅都很重要,万事以和为贵。” “近几个月来,我看你安分守己,本以为听进去了。” “前些日子林琅生父寻来,你表面替他高兴,背地里却是打着如此阴毒的主意。” “冯保,我对你很失望。” 越是平静,冯保心里就越是惊惧。 他想辩解,想说那个林大器根本不是林琅的父亲,只是自己找的一个江湖骗子。 可他不能说。 正如林琅在这件事上吃哑巴亏一样。 冯保没有选择。 假父之名,图谋内廷大权。 这不是党争,这是从皇帝手里夺权。 高拱只是说了句十岁太子,如何治天下,便把李太后吓得流泪,担心出现霍光废帝的例子,二话不说赶走了高拱。 现在要是让李太后知道他冯保把主意打到皇帝头上,下场还不如谋杀命官之父。 “冤枉!!!” 冯保悲呼一声,额头重重砸在地砖上。 等他抬起头时,脑门上已然有鲜血溢出。 “奴婢便是再看不惯林琅,又怎会对其父下手?” “退一万步讲,即便奴婢心中生恨,又怎能做的如此招摇愚蠢?” “奴婢真的冤枉,还请娘娘三思啊!” 李太后看着他额头的血迹,心中略有不忍。 毕竟是跟着自己二十年的老人,要说没有感情是不可能的。 经冯保这么一提醒,她不由得陷入思索。 诚如冯保所言,这是一招愚蠢至极的臭棋。 第225章 离心离德 姑且当冯保被猪油蒙了心,对林琅父亲动了杀念。 大可以派人去暗中谋害就是。 在东厂下毒,这是自己主动接过屎盆子扣在脑袋上。 冯保会蠢到这个地步吗? 如果真的这么蠢,他又怎能坐上掌印大位。 李太后心神动摇,皱眉道:“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栽赃?” 冯保看到转机,急忙道:“定是有人栽赃奴婢!” “是谁?” “张居正!”冯保不假思索。 李太后:“……张先生不是这种人。” 完全没有犹豫的脱口而出,表明了李太后的立场。 尽管她对张居正百般提防,内心深处还是带有几分尊重的。 “张先生断然不会。”李太后又补了一句。 冯保仔细想了想,似乎也是这么回事。 他与张居正相识多年,了解彼此为人。 就算张居正想做点什么,也绝不会背地里搞这些小动作。 而回想这一桩事发突然的命案,冯保突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你是说,七品武官用腿栽赃你?’ ‘二叔,真的是栽赃。’ 侄子冯季昌诉苦时的那句话幽幽回荡。 冯保突然间反应过来,身体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 林琅! 他用父亲(伪)的命往自己身上泼脏水! 再细想案发前,林琅那封满是污言秽语的信,分明就是做好了摊牌的打算。 案发以后林琅作为北镇抚司千户,在事关自家人的生死面前,表现的又太过冷静。 如果他是林琅,绝对会趁着死无对证,趁机报复回来。 欲盖弥彰! 故意撇清干系! 冯保一阵头脑风暴,快速想通了其中问题所在。 只是,还不等他高兴,新的问题出现了。 那又如何呢? 哪怕他现在站出去说出林大器是假的,是伪装的。 林琅只要一口咬死,林大器就是亲爹。 没人会怀疑林琅胆敢弑父。 反而会指责他冯保得了失心疯,为了脱身编造如此荒诞的话。 亲手编织的牢笼,现在成了困住手脚的泥潭。 “你还怀疑何人?”李太后幽幽问道。 “奴婢……”冯保咬着牙,无力道:“没有了。” “没有?” 李太后笑了,“那你冤枉在哪?” “奴婢真的冤枉啊。”冯保急的眼泪都快出来了,“奴婢真的没有杀过人,更没有下过毒。” “太后娘娘一定要相信奴婢。” 李太后摇摇头道:“你仔细想一想,可是顺天府衙调查结果有异?” 其实李太后已经相信了冯保几分,话语间也有帮忙的意思。 冯保叹了口气道:“东厂全程跟着,没有异议。” 李太后皱眉道:“那就奇怪了,凡事都应有迹可循,你既是冤枉,又怎能找不到疑点?” “奴婢……不知。” 冯保透着深深的无力感。 案子的调查报告他看过了,林大器从东厂离开后直奔客栈,一路上都有人证。 唯独缺少记录的只有在客房的盏茶时间。 问题是,鹤顶红并不是传闻中的立竿见影,毒药也有个消化的时间。 即便是大剂量也要一刻钟见效。 仵作根据血液推断的剂量无误,推测的下毒时机也没问题。 就连冯保在看完报告都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记错了。 而林大器脱臼的下巴,大概就是防止他说出什么。 这是一个计划缜密的毒杀,压根没给留下蛛丝马迹。 “等等。” 李太后突然想到了什么,“那个林什么,林琅的父亲为何突然去找你?” 冯保心头一颤,忙开脱道:“他听闻奴婢和林琅有点过节,特意来说和的。” “原来如此,倒也是个疼孩子的爹。”李太后心生感慨,只要为了孩子好,做父母的什么都能付出。 “只可惜,一个好父亲竟然就这么撒手人寰。” “想来撇下林琅一人,他死都未能瞑目吧。” 冯保:…… 他强忍道出真相的冲动,哀求道:“还请娘娘帮帮奴婢,奴婢冤死了。” 今晚冯保喊的冤多到数不清,以至于李太后听的都有些心烦。 “冤不冤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 “当务之急是想想该怎么应对才是。” 冯保想了想道:“此案林琅是苦主,若是他愿意不追究,或是替奴婢说句话,或许能把影响降到最低。” 他的想法很简单,林琅准备的这么充分,肯定是有所图谋。 只要能让林琅松口,没准就能有转机。 然而, 气迷心的冯保忘了一点。 他现在面对的是一位母亲。 “我朝以孝为本,你想让林琅放下杀父之仇?”李太后目露冷意。 “不不不。” 冯保意识到说错话,冷汗滚滚而下,“奴婢绝无此意。” 李太后道:“累了,这件事我管不着,也没法管。” “娘娘。” “退下吧。” 李太后站起身走向寝床。 冯保心头再度涌起悲意,重重一叩首起身退了出去。 只不过, 冯保并没有返回司礼监值房,而是在慈宁宫的台阶下跪了下来。 他很清楚,眼下能救自己的只有李太后。 …… 张大学士府。 偌大的府邸很安静,唯有张居正的书房还亮着油灯。 老张带着几个儿子正在剖析案件。 “父亲,这案子有蹊跷。” 张简修笃定道:“林琅的户籍都是我帮着办的,他和那个林大器绝无干系,之所以承认,大概是受了威胁。” “现在林大器的死,怕是也和林琅逃不得干系。” “儿子怀疑,林琅是本案主谋,其目的是栽赃冯保。”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林大器就是冯保的人,以彼之道还之彼身。” 张居正放下卷宗瞥了他一眼,“说点有用的。” 尚在得意中的张简修干笑一声,“儿子能想到的只有这么多。” 明明都是年轻人,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张居正稍感失望,抬头看向长子张敬修。 “嗣文,说说你的看法。” 张敬修拱手道:“父亲,事情已经发生,追究起因经过毫无意义。” 这话倒是让张居正还算满意,点点头道:“继续。” 张敬修继续道:“冯公执掌东厂与司礼监,根基牢固,可这案子铁证如山,根基再牢固也是枉然。” “依我之见,冯公定然会求助太后,太后未必会弃他不顾,不过,却也不敢袒护的明目张胆。” “一来林琅是太后义侄,太后要顾及私情。” “二来,孝道大义当先,太后要考虑朝野舆情。” 张居正嘴角浮起一抹微笑。 还是重点培养的老大靠谱。 “继续。” 张敬修:“父亲与冯公早已离心离德,可择机入局。” 一旁的张简修听得纳闷。 离心离德? 什么时候的事? 第226章 谨慎的妹夫 张居正神色微动,继续道:“细说。” 张敬修回答之前,先小心问了一句,“敢问林琅此举可有父亲暗中支持?” 张居正缓缓摇头道:“从头到尾一无所知。” 张敬修精神一震,对于这个回答很是意外。 他这未来的妹夫不过是个区区五品千户(抱歉,礼部主事眼里的锦衣卫千户就是这么不起眼)。 五品千户,胆敢在没有父亲的帮助下,主动开战冯保。 这听起来有些骇人听闻。 偏偏又把案子做的滴水不漏,使得冯保现在是有苦难言。 张敬修思索着开口,“天亮后的早朝,我这妹夫一定会借题大做文章。” “既然口子已经开了,父亲只需振臂一呼,定能将其拉下马来。” “父亲要考虑的是谁来接替冯保,那人是否能为父亲所用。” 闻言, 张居正眼中闪过一抹失望。 重点培养的好大儿想法竟然也是这么天真。 难道自己这几个孩子,竟是不如一个泥腿子出身的姑爷? “儿子可是说错了?”张敬修忐忑问道。 “这句话说对了。” 张居正捻着胡须,悠然一声长叹,“你不懂林琅,他这人最是谨慎,绝不会出风头。” 张敬修眉头微皱问道:“京中谁人不知花船千户,他这花天酒地的做法,我都想替若兰打抱不平。” “何来谨慎一说?” 张居正呵呵一笑,“狎妓吃喝罢了,便是闹到朝堂上又能如何。” “若是你想扳倒他,可能寻得其他诟病?” 张敬修愣了一下。 在朝堂攻讦中,若这个人只是吃喝嫖赌,那甚至可以说是纯洁无暇。 以此为由弹劾,顶多也就是申斥两句。 除此之外,想从林琅身上找出入手的地方好像还真不容易。 “这便是他的聪明之处。” 张居正意味深长道:“看似处处破绽,追究起来却是让人无从入手。” “正如此次冯公落难,明眼人都能猜出其中端倪,又有谁会往他身上想呢。” “据为父推测,他会趁机做文章不假,却不会把自己放在风口浪尖。” 张敬修不解道:“可他身为苦主不露面,又怎能把冯保拽下来?莫非是料定父亲会出手?” “不。” 张居正摇摇头道:“此前他利用若兰,挑拨为父与冯保暗生间隙。” “但他现在绝不会这么做,太后夸他至纯至孝并非空话。” “这件事从头到尾他都没有言语,摆明了不希望为父难做。” 说到这里, 张居正眼中透着欣慰之色。 扳倒冯保势在必得,但不能操之过急。 冯保可是帮着他坐上了首辅大位的,突然翻脸,势必会让跟着的张党人人自危,担心他张居正过河拆桥。 日后还有谁敢跟着卖命? 所以, 他只能用软刀子,利用科道言官弹劾,一点点的刮去冯保根基。 林琅显然是不想让他难做,故而在整件事中没有透出半点口风。 “可是,没有父亲支持,妹夫又不露面,谁带头去办冯公呢?”张敬修问道。 “你忘了一个人,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一个人!” 张敬修稍作思索后,猛地瞪大眼睛。 “海瑞!” “不错!”张居正点点头,笑着道:“虽然不清楚他怎么做的,但海瑞似乎对他极为重视。” “再者说,海瑞早就对冯保专权不满,林琅只需提上那么一嘴,咱们的海青天自会冲锋陷阵。” 张敬修深吸一口气,眼中满是惊骇。 海瑞的攻击力无人不知。 一个人就抵得上六科言官。 而自己的妹夫只需要躲在后面,怀着悲痛的心情缅怀父亲。 在披麻戴孝中静看冯保落马…… 弑父栽赃,借刀杀人。 从头到尾都瞪大眼睛装无辜可怜。 一个人得多缺德才能想到这种阴招啊! “我这妹夫……用得着这般小心吗?” 张居正道:“太后虽然不会明着插手,但未必会舍得将冯公舍弃,毕竟她需要冯保来平衡朝堂,免得为父一人独大。” “他绕了一个圈,顺便保全了自己在太后面前的形象。” “何乐而不为呢?” 张敬修默默点点头。 张居正扫视几个儿子一眼,问道:“现在你们再说说,为父应该做什么?” 几人陷入沉思,想到了一个荒唐的结论。 但是没人敢率先开口。 倒是张简修胆子大,想了想道:“儿子觉得林琅不单单是为了私怨,很有可能得到了皇上的授意,毕竟半年前的监察内廷,足见皇上对冯保心生不满。” “这句说的还像人话。”张居正点头道。 张简修来了精神,继续道:“现在是皇上想办,太后想护,父亲夹在中间怎么做都不对。” “林琅不想让父亲插手,父亲索性在中间看戏就是了。” 这话一出, 不说张居正,其他几个哥哥都是失笑摇头。 “你们笑什么?我说的不对吗?”张简修羞恼道。 大哥张敬修笑道:“四弟大概是刚做堂官,还不知这其中的门道。” “父亲若是袖手旁观,皇帝不满,太后不悦,朋党不解,敌党更恶。” “你切记一句话,站错队不可怕,可怕的是摇摆不定。” “中立看似谁都不得罪,实则是得罪所有人。” 不论任何时候,打起来永远先剿中立派。 中立意味着坐山观虎斗,没人希望别人坐收渔翁之利。 这是一条几千年的共识。 要是真按照张简修说的做,李太后怕是第一个先把张居正给撤了。 “这么回事啊……”张简修尴尬的挠挠头,“如果这样的话,父亲好像只能帮太后了吧?” “不对啊,这样不就成了帮冯保?” 他后知后觉惊呼出声。 其他几个哥哥显然早就想到了这一结论,个个面露古怪之色。 包括张居正也是苦笑摇头。 当真是世事无常。 昨天他还想着对冯保下手,利用言官做切入,用软刀子把冯保推到风口浪尖,再行下一步。 结果林琅打了个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导致他张居正反而要站出来做做力挺冯保的样子。 正在这时, 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老爷,宫里来人了。” 尽管早有预料,张居正还是忍不住感慨,“太后果然还是不舍得冯公啊。” 第227章 请斩冯保,以正视听 天光微亮。 朱翊钧起了个大早,这是他第一次期待早朝。 在命案发生的第一时间,林琅就把消息送进了宫里。 这一晚京中许多人彻夜难眠,朱翊钧也没睡着。 东厂! 这就是大哥说的收回东厂大权! 监察内廷只是小打小闹,拿到东厂之权才是亲政的开始。 他相信林琅不会说大话,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 “万事俱备,只差这临门一脚了。” 朱翊钧捏着拳头深吸一口气,正要去皇极门开会的时候,冯保面色惨淡匆匆赶来。 “皇上,太后有口谕。” 朱翊钧面露不悦,他其实一直在等冯保。 等冯保找到自己求饶,满足一回长期被压制,出口恶气的虚荣。 毕竟哪个少年不希望厌恶的人跪地求饶,自扇耳光呢。 然而, 冯保潜意识里认为李太后才是大明朝的话事人,并不把朱翊钧当成救星。 “说。”朱翊钧冷淡道。 冯保小心翼翼道:“太后口谕:林琅是我侄儿,务必还他公道,但是,大伴应是无辜,希望皇上慎重。” 朱翊钧冷笑一声,慎重个蛋啊。 都这个时候了,再提慎重大哥不就白忙活了? …… 早朝开始。 张居正又一次看穿了林琅。 原本作为苦主的林琅应该上朝求个公允,却因心情万分悲痛,只想陪着亡父走完最后一程,根本无暇分心。 此举符合孝悌至上的国情,百官心中暗赞。 而在朝会开始之前,孙暹上奏海瑞求见。 朱翊钧对海瑞来的目的心知肚明,他第一次发现海瑞竟然这么可爱。 海大爷时隔十年第一次登上庙堂,刚一出场便火力全开。 先是列举冯保多年来的罪状,表明宦官当权,国之不国。 随后拉出昨晚林琅父亲横遭不测的事实。 直指冯保为一己私怨,公然毒杀朝廷五品大员,皇亲国戚林大器。 可能林大器也没想过,自己死了反倒享受了一把皇亲国戚的待遇。 海瑞在长达十分钟的输出后,给出了最后的结论。 “为大明江山社稷,请斩冯保!” “以正视听!” 有了海瑞打头阵,那些平日里遭受冯保迫害的官员,以及清流们紧跟脚步。 这个时候不痛打落水狗还等什么。 长达半个时辰的攻讦,各种典故案例层出不穷。 这也就是林琅不在场,他要是在场的话,怕是听都听不懂。 在这些人的嘴里,冯保的罪行远超前面三位前辈,对大明的危害直逼赵高,童贯。 最后的最后,海瑞甩出了一记杀招。 “冯保不除,大明将重蹈靖难覆辙!” 他这话一出口,朝会突然安静下来。 负责记录的史官手脚发抖。 靖难的话题在大明很敏感,如今书上教的是朱棣在洪武三十五年顺位继承,隐去了朱允炆的存在。 藩王造反这种事,终究是不能摆到台面上来说的。 海大爷这话完全是不惜代价奔着弄死冯保去的。 嘶—— 就连龙椅上的朱翊钧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他现在突然理解了世宗爷的那句话。 海瑞是大明朝的一把神剑! 这一剑下去,当真是削铁如泥,无往不利。 原本还欲替冯保周旋的张四维等人不出意外的保持沉默。 在只攻不防的海瑞面前,暂避锋芒是最明智的选择。 “海瑞危言耸听。” 张居正神色复杂的上前一步,“如今此案尚未盖棺定论,怎能将冯公比作祸国元凶。” 首辅出场令朝会压抑的气氛稍微缓和。 在不知内情的人眼里,张居正和冯保还是穿一条裤子的盟友。 饱受冤屈的冯保恨不得现在抱着张居正痛哭一场,一诉满腹委屈。 呵—— 海瑞冷笑一声,一身粗布麻衣在火红袍服面前没有半分怯懦。 “本案经都察院,大理寺,顺天府衙,刑部,连带北镇抚司,东稽事厂协同查定。” “六司共同认定的铁案,你张居正想替奸党翻案?” “还是六司上下千双眼睛,比不上你张居正的一张嘴?” 老贼! 张居正心里暗自骂了一句,如果有可能的话,他其实也不愿意面对海瑞这种硬茬。 纯粹是靠着自身道德标准做盔甲,逮到谁都给你一刀。 “本官并非说六司办案不力,林大器之死的确和东厂脱不开干系。” “只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下毒之人就是冯公。” “许是有人从中搅局,意欲借林大器之命,栽赃冯公也未可知。” 张居正说完这番话忍不住摇头叹息。 最后一句是李太后的原话。 也是冯保唯一的开脱机会。 “胡搅蛮缠!” 海瑞怒喝一声,道:“卷宗写的明明白白,林大器只和冯保私下会面,并无第三人在场。” “你身为林琅岳父,与林大器乃是姻亲之家。” “怎可放任凶手逍遥法外?” 张居正面无表情道:“正因是姻亲,本官更要秉公直言。” 得此机会,冯保终于从铺天盖地的辱骂指责中回过味儿来。 “首辅大人所言极是。” “还望皇上明鉴,彻查东厂,严惩真凶。” “呔!” 海瑞大喝一声,“国之奸贼,焉敢脱身事外,还请皇上速速降罪!” …… 相比于皇极门下的唇枪舌战。 林琅这会儿正在家中打着悲伤过度的幌子呼呼大睡。 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和他没什么关系。 至于冯保的下场,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林琅也没指望能一口气按死冯保,他从始至终的目的就是东厂。 大小也是掌印太监,谋杀臣父的罪名不足致命。 因为,李太后是冯保最大的仰仗。 尽管冯保再不是东西,李太后始终对他有种依赖。 这种依赖源自权力和安全感。 隆庆皇帝驾崩后,是冯保前后打理,赶走意欲收回司礼权,削弱后宫的高拱。 也是冯保不遗余力制衡文武群臣,保护着孤儿寡母。 如果没了冯保,李太后不知道内廷数万人,又有谁能值得完全信任。 在原有历史中,朱翊钧亲政后的清算带有极大的报复心。 饶是如此,冯保依然能保全性命,打发到南京养老。 要知道在万历九年,冯保为了银子甚至将李太后的亲生女儿,朱翊钧的亲妹妹,永宁公主嫁给肺痨鬼。 大婚当天驸马呕血不止,婚后更是连行房的能力都没有。 婚后不到一年驸马爷就撒手人寰,留下永宁公主终身守寡,不到三十岁郁郁而终。 换做旁人敢做这样的事,怕是死一百回都不多。 卖掉公主还留一条命,足见他在李太后心中的地位已经近乎家人。 林琅又怎会指望着仅凭一次栽赃扳倒冯保呢。 第228章 靠,守孝三年? 等林琅醒来的时候,海瑞和徐渭已经在院子里等待多时了。 “海大爷,徐伯父。” 林琅打了个招呼,扭头看向小翠道:“怎的也不知道叫我起来,下个月工钱减半。” 海瑞道:“别怪她,是老夫想着你昨晚伤心过度,难得睡着,想让你好好歇一歇。” “海大爷仁义。” 林琅挑了个大拇指,搬了个凳子凑过去问道:“早朝结果怎么样?” “别提了。”徐渭不屑道:“你海大爷就是纸糊的大虫,骂我的时候头头是道,到了正事上根本靠不住。” 海瑞老脸一红,难得没有反驳。 “不能吧?” 林琅惊讶道:“难道冯保这都能脱身?” “也不算脱身吧,但是有点小意外……”海瑞不好意思的把早朝上的经过讲了一遍。 请斩冯保是言官漫天要价。 有了张居正开口后,冯保的党羽开始了落地还钱。 最终朱翊钧拍板,暂停东厂全部行动,命孙暹率三法司彻查东厂,找出毒害林大器的罪魁祸首。 “原来如此。” 林琅笑了。 朱翊钧这小子不傻嘿。 孙暹这哪是奔着抓凶手去的,分明是借机提前清除东厂里冯保的党羽。 最后随便揪出来一个替罪羊,再给冯保一个御下不力的罪名,免去厂督职务,顺势由孙暹接班。 这一套操作下来,东厂就落到了孙暹手里。 而孙暹是朱翊钧一手提拔起来,肯定会优先听命朱翊钧,而非太后。 如此, 东厂就稳稳落到了朱翊钧的手里。 如果朱翊钧再聪明点,说什么冯保身上的担子太重,不忍他被东厂琐碎连累清名,故而找人分担。 这样还能落个好名声呢。 “都怪那张居正搅和!” 海瑞还在为不能除掉冯保自责,懊恼道:“老夫先前就说过,你最好和张居正划清界限。” “怎么样?奸臣的本性露出来了吧?” “你父惨死,他身为亲家不帮忙就算了,反倒替仇人开脱。” “劝你借丁忧之名趁早退婚为好。” 海瑞是一门心思的想让林琅和张居正切割干净。 连丁忧退婚的幌子都提了出来。 林琅听得想笑,该说不说,海大爷心肠还怪好的。 然而,他笑了几声后就笑不动了。 丁忧! 我草! 老子要守孝三年! “我有急事要办,再见。” 林琅神色巨变,冲出门外拦了个锦衣卫,抢过缰绳翻身上马朝着皇城而去。 有史以来最大的危机! 正值事业上升期去给林大器守孝三年,意味着离开朱翊钧,离开京城。 三年时间。 张居正死了。 冯保走了。 张四维等人独揽大权。 朱翊钧自闭了。 三年后再回来有个锤子用。 烈日暴晒中,林琅额头汗水滚落。 绞尽脑汁想出了个自认为完美的计划,却忽略了大明朝的基本常识。 张居正的夺情风波被骂了三年,他一个千户哪里顶得住。 “我要见皇上!” 林琅大吼一声,翻身从马背上跳下。 值守大明门的守军认出他,急忙接过缰绳放行。 …… 慈宁宫。 冯保将早朝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告知李太后。 没有往常的添油加醋,只是阐述事实。 李太后听后眼中闪过一抹惊愕。 好大儿反应好快。 竟然搬着海瑞入朝,趁着冯保深陷风波,顺势对东厂下了手。 但她并没有动气,反而有些欣慰。 冯保的权力原本就是属于皇上的,别人不能碰,但朱翊钧理应拿回。 况且还是自己亲自动手,这能证明朱翊钧的进步飞快。 就是提拔孙暹显得太过草率,也不知道那个孙暹靠不靠得住。 李太后没有显露心思,轻声问道:“大伴可有怨气?” “奴婢不敢。”冯保低下头。 “不敢就是有。”李太后平静的望着他,“这些年大伴为皇上操劳,个中辛苦我都看在眼里。” “东厂之所以出事,应是事务繁杂让大伴无暇相顾。” 冯保捏着袖子里的拳头,恭敬道:“奴婢多谢娘娘体谅。” 李太后点点头,不忘再画个饼,“那个孙暹,我信不过。” “大伴这阵子先歇歇,若是孙掌印不得胜任,还需要你替皇上分忧。” 冯保知道这是场面话。 可他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现在皇上的心思很明显,若是再惹得太后不悦,那就真的没了立足之地。 一想到东厂,冯保心里就是一阵肉痛。 监察百官的东厂是一个聚宝盆,京官、盐商、粮商、漕运商户每年都有大量孝敬。 查抄罪臣,富商,劣绅更是一次高达数万,乃至数十万两。 除了钱以外,地位的丢失更难接受。 想到这里,冯保心里又想到了林琅。 若非林琅太脏,好端端的东厂又怎么会拱手让人。 “要说最难受的还是林琅。” 李太后幽幽道:“可怜的孩子刚没了父亲,我没给他公道,皇上和他私交不错,也只顾着自己。” “就连张先生……唉……” “我这个婶娘的有点对不住他啊。” 冯保:…… 李太后更显忧郁,她相信冯保不会做蠢事,可案子是铁证。 所以,林父的确是因冯保而死。 听说今天哭的都没心思来朝会伸冤,这是多大的悲伤啊。 自己这些做长辈的非但不帮忙,反而还帮着冯保开脱,试想林琅这会儿得多委屈。 “从我私银里拿两千,另外再让皇上拿两千,你再拿一笔银子,丧仪方面不能寒酸。” “钱就让别人送过去吧,我怕你们见面打起来。” 冯保听的牙痛。 赔了东厂不说,还让自己给林琅掏钱办后事。 办个屁的后事,林琅恨不得卷个铺盖就把林大器丢犄角旮旯里。 “大伴莫非有异议?”李太后问道。 冯保:“……没有,奴婢晚些就派人把银子送去。” 正在这时, 司礼监的小太监跑到殿门外轻声道:“有要事奏报印公。” “娘娘,奴婢先下去了?” 冯保请示一句,见到李太后许可才快步走出殿门。 李太后刚想躺下歇会儿,又见冯保匆匆跑了回来。 “娘娘救我!” 第229章 手很软,像太后的心一样 “又怎的了?” 李太后不耐烦问道。 冯保扑通跪下,指着外头惊惧道:“林琅方才神色匆匆进宫,直奔乾清宫求见皇上,定是奔着奴婢来的!” 恨林琅归恨林琅。 可接连吃亏也让冯保有点发怵。 天知道林琅会不会又想搞什么脏东西。 闻声李太后坐直了身子,严肃道:“应是他知道了早朝的安排。” “林琅最重孝道,如今父亲惨遭毒手,凶手逍遥法外,他怎能坐得住?” “走,去乾清宫。” …… “皇上,你这回真得帮我啊。” 林琅焦急道:“丁忧三年,这三年谁带你逛青楼?谁陪你踢蹴球?谁帮你出谋划策?” 朱翊钧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如同李太后对冯保的依赖,小万历对林琅也有种依赖感。 这种依赖源自被三巨头常年压迫后的逆反心理,这会儿谁帮他,他就念谁的好。 林琅要是一走,他还真有点心慌。 “大哥别急。” 朱翊钧拧着眉毛,思索道:“张先生能夺情,是因为他位子够高。” “大哥只有五品,要说朝廷离不开你,好像过于牵强。” 丁忧是铁律,但夺情的案例并不少见。 从仁宗开始,三杨主政内阁期间,数次遭遇亲丧,均被仁宗宣宗以夺情为由留了下来。 然后就是于谦,土木堡之变后临危受命主持国政,期间遭遇亲丧,景帝下旨夺情。 到了嘉靖一朝,严世藩夺情风波更是掀起了不小的风浪。 张居正更是大明朝夺情的典型。 但是, 这些人哪个不是位高权重,非夺不可的。 朱翊钧想下旨夺一位五品武官的情,那纯是瞎胡闹。 “除非……” 朱翊钧眼珠子一转,“母后以宗亲特例开口,朕发圣旨,冯保拟招,张先生颁旨。” “这样应该就没人说大哥的不是了。” 林琅脸色更加难看,“就没别的办法了?” 其他人还好说,冯保现在巴不得自己滚得越远越好。 让他帮自己夺情,那不是开玩笑呢吗? 朱翊钧想了想道:“这种事张先生有经验,我让人去请他来一趟。” 他叫来一个小太监吩咐两句。 小太监刚离去,就见李太后走了进来。 “母后。” “婶娘。” 朱翊钧和林琅跟着见礼。 只是在看到后面的冯保时,二人又不约而同沉下脸。 李太后绕过朱翊钧,看着林琅轻声道:“节哀。” “谢婶娘挂念。”林琅偷偷抹了抹眼角,尽管没有眼泪也得把态度摆出来。 李太后是个合格的政治家,但身为女人的她,骨子里还是感性的。 否则也不会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尽力偏袒冯保。 这会儿看到林琅可怜巴巴的模样,心中难免为之一痛。 “大伴,上前来。” 冯保闻声耷拉着脸上前两步,朝着林琅不情不愿的拱手道:“林大人,令尊之死虽说和我无关,但到底是和东厂脱不开干系。” “还请节哀顺变。” 这种感觉很憋屈。 明知道爹是假的,毒杀也是林琅故意为之。 可偏偏当着李太后的面什么都不能说。 李太后叹了口气道:“我知你遇到这种事心中委屈,可大伴终究是跟了我数十年,他的为人我清楚,绝不会做出此等恶事。” “想来是仇敌借机栽赃,意图搅乱朝廷大局。” “看在婶娘的面子上,你先冷静冷静,婶娘一定会还你公道,可好?” 她语气前所未有的温柔,没有端着架子,而是以长辈的姿态劝和。 林琅不在乎林大器的死,表面功夫还是要做做的。 他再度擦了擦眼角,哽咽道:“婶娘说的侄儿都懂,婶娘一个人想要让朝堂安稳不易,所以侄儿不敢添乱。” “整个案子侄儿都未曾过问,就是怕误了婶娘的大事。” “侄儿相信婶娘,婶娘说什么是什么!” 多好的孩砸! 李太后眼眶湿润了。 遭遇了这番不公,反倒还替自己,替朝廷着想。 再看自己身边的这些人,逃课不务正业的老大,游手好闲的好二,惹是生非的冯保。 这三个人要是有林琅一半懂事多好。 “乖侄儿。” 李太后拉着林琅的手,动容道:“你父的丧事不能寒酸,婶娘给你拿两千,皇上也拿两千,大伴多拿些银子,务必办的风风光光送最后一程。” 她的手很软。 就和她此刻的心一样。 林琅无暇感受这份温馨,脑子里全被白花花的银子占据。 发财了! 没想到林大器死了还能给自己赚一笔。 太后和皇上各两千,这就是四千两银子啊。 听着好像不多,可太后办义学的时候也才掏了两千。 何况还有冯保呢。 那句多拿些银子是个浮动数字。 只要林琅打着风光大办的幌子,要多少冯保就得掏多少! 这也是李太后对冯保的小小惩戒。 “呜呜……婶娘待我真好。”林琅挤了两颗小珍珠出来,这回是真哭了。 这一波要是不把冯保挤得大出血,他林字倒着写。 一旁的朱翊钧瞪大了眼睛。 太后被蒙在鼓里,他可是心里门清。 大哥好厉害! 不光弄死了假爹,还帮自己夺回东厂,现在连钱都赚了。 小万历琢磨着要不要学一学大哥的操作,很快就放弃了。 谁特么敢冒充他爹啊! 而一旁的冯保看着林琅演戏,心里那叫一个恶心。 如果有可能的话,他现在就想把林琅拉到敬事房狠狠去势。 用小刀一点点刮的那种。 “不哭不哭。” 李太后从袖子掏出手帕,轻轻擦去林琅的泪水,柔声道:“这次委屈你了,往后有什么困难就找婶娘,婶娘给你做主。” 闻言, 林琅意识到机会来了,哭的更加卖力。 “婶娘待侄儿恩同生母,只可惜,侄儿再不能侍奉婶娘左右,心里难受啊。” “怎么了?可是有人威胁你?”李太后说着看向冯保。 冯保:??? 林琅趁机道:“按律,侄儿要守孝三年,侄儿一想到三年看不见婶娘,心里那叫一个悲痛。” 说着,他小心翼翼的看了看李太后的脸色。 朱翊钧听到这话嘴角忍不住抽动。 行了! 这话一出来,夺情的事不用自己操心了。 第230章 正事还是老张靠谱 “守孝啊……” 李太后眉头轻轻一抖,能拉扯着朱翊钧朱翊鏐哥俩坐稳江山,平衡庙堂靠的可不仅仅是感性。 不能侍奉左右或许是真的。 不想归乡守孝也并非假的。 这么一来,她就有点不高兴了。 她最喜欢林琅的就是至纯至孝这一优点。 现在老爹刚死一天,就想学着张居正夺情,这已经触碰到了李太后的底线。 “你不想丁忧,是担心丢了乌纱?”李太后松开握着林琅的素手,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悦。 一旁的冯保乐了。 该! 让你丫玩心眼儿! 夺情这种事哪有主动提的,等死吧你! 该死的东西! 该! 活该啊! “婶娘!” 林琅悲呼一声,“侄儿何曾在乎过头顶乌纱帽?” “只是……” 他捂着脸看起来很是痛苦,“侄儿自小就听父亲训诫,要好好读书,忠君报国。” “父亲生前最骄傲的一件事,莫过侄儿做了朝廷的官,做了婶娘和皇上的官。” “就在去世的那天傍晚,父亲对我说能看到我为朝廷效力,便是死也瞑目。” “怎料……他老人家竟是一语成谶……呜呜……” 林琅抽动肩头,声音愈发悲痛,“侄儿昨日闻讯赶到时,父亲还未咽气牢牢抓住侄儿的手。” “渗出鲜血的眼睛里没有仇恨,没有将死的恐惧,婶娘知道侄儿看到了什么吗?” 李太后听得心中一痛,“什么?” “是愧疚。” 林琅抬起头,双目已然通红一片,“婶娘明白吗?” 李太后身躯轻轻一颤,轻轻点点头。 为人父母者,又岂能不懂那份愧疚是何意? 林大器是认为自己的死拖累了林琅啊。 “侄儿不在乎头顶乌纱。” 林琅再度强调了一遍,两行泪水从脸颊滚下,“侄儿只是想让父亲九泉之下能骄傲的抬起头,告诉林家列祖列宗,老林家出息了!” 李太后张了张嘴,最后化作一声轻叹。 不在乎乌纱这几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她根本不信。 但这话出自林琅,她并不怀疑。 先前的御信司掌印那可是个实打实的油水部门,比起所谓的锦衣卫千户强的太多了。 可林琅硬是百般推诿,最后才落到了魏进忠头上。 “婶娘错怪你了。” 李太后眼眶湿润,想要用手帕轻轻拭去眼角的湿润,又想到这手帕方才为林琅擦过,急忙放了下去。 林琅擦了把眼泪,沉声道:“婶娘没错,是侄儿的错。” “侄儿所说的想侍奉婶娘左右是在说谎,侄儿不该欺瞒婶娘。” 李太后再次动容。 一个为了完成父亲遗愿的谎言,那是善意的谎言。 她又怎能忍心责怪呢? “皇上听到了吗?这才是真孝顺。” 朱翊钧愣了一下,还有我的事呢? “哦哦哦,儿臣知道了。” 李太后看向林琅道:“此事你放宽心,婶娘会替你想个两全之法。” 话音刚落, 门外响起张居正的声音,“臣,张居正求见。” 李太后脸上一喜,“张先生来的正好,快进来。” 张居正走进殿内,看着眼眶红红的李太后,挂着泪珠的林琅,又看了看咬牙切齿的冯保。 饶是他见多识广,一时间也摸不清发生了什么。 莫非是林琅和冯保打起来了? “张先生素来足智多谋,现在有件事需要先生拿个主意。” 李太后将林琅夺情的想法提了出来。 张居正听完暗暗松了口气,丁忧这种事林琅没想到,但他在昨晚就已经想好了退路。 正想着找机会提一提,没想到林琅先坐不住了。 年轻人啊。 就是没耐心。 “虽说自古忠孝难两全,但臣以为,放在林琅身上倒也不难实现。” 张居正轻捻胡须,假装没看到冯保摇头示意。 “张先生快讲。”李太后道。 张居正想了想道:“其一,林琅是太后义侄,入皇亲玉碟。” “林大器为其父,当父从子贵,享皇亲之礼。” “臣以为,可葬于皇陵之外,以表天家恩遇。” 林琅眼前一亮。 老张在正事上就是靠谱啊。 只要承认林大器的皇亲身份,葬在皇陵外,自己就不用离开京城了。 只不过, 丁忧还要罢职,这就有点难搞。 张居正瞥了他一眼,继续道:“其二,《大明会典》《大明律》中只规定官员丁忧,宗亲不在此列。” “而今真凶尚未落网,林琅怎能放任凶手逍遥法外。” “臣建议,授林琅暂领追查东厂一职,为父追凶报仇!” “此为皇家体恤,内廷恩典,不为失德。” 姜还是老的辣。 一个厚葬皇陵外,一个追凶。 两个办法不仅避免了夺情被骂,甚至还体现了太后宽仁,林琅孝义。 如果不是气氛不允许,林琅恨不得叫上一声好。 李太后稍作思索后点头许可,“张先生说的极是,那就这么办吧。” …… 敲定夺情大计后,林琅跟着张居正离开乾清宫。 出宫的路上,张居正一直沉默,直到要拐回文渊阁的时候,他突然开口道:“林大器到底怎么死的?” 林琅眨巴眨巴眼睛,悲痛道:“遭奸人投毒致死。” 张居正摇摇头,“我是问他的毒发时间,为何那般蹊跷。” 他不是好事的人,与冯保决裂也是因为冯保和手下日益猖狂,有了尾大不掉的趋势。 他是个好奇的人,林大器案的背后元凶就是林琅,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死因过于蹊跷,张居正想了许久也没能想明白其中关键所在。 “蹊跷吗?我觉得没啥问题啊。”林琅本能的移开目光。 “信不过我?”张居正笑道。 “……” 林琅摇摇头,没有回答。 他信得过张居正,也相信张居正不会害自己。 但是, 这件事关乎到王朝窭,关乎到王谨仪,更关乎到未来的太子殿下。 万历在位四十多年,有一半的时间都在为了太子闹腾。 尽管未来不一定有国本之争,但这种事还是小心为好。 秘密就是要烂在肚子里,哪怕朱翊钧问起也不能透露。 “不说便不说吧。” 张居正笑了笑,道:“不过,今后再遇事不必急着找皇上太后,伯父既为首辅,许多事还是能帮上忙的。” 说罢, 张居正一甩袖袍,大步朝着文渊阁走去。 林琅看着他的背影神色古怪。 这话听着怪怪的。 好像吃醋了呢? 第231章 聪明的张简修 是不是吃醋不知道。 反正张居正挺高兴。 没有了东厂的冯保等同于失去一臂。 越级汇报工作是几百年后的大忌,放在大明同样适用。 没有了东厂的监察百官之权,意味着冯保无权查办官员,无权奏报官员不轨。 原本的权力分化是张居正(相权+张党),冯保(司礼监+东厂)。 现在张居正的蛋糕不变,冯保加上孙暹才能与之抗衡,可这两人不可能走到一起。 于是乎, 张居正就成了冯保降级后的最大受益人。 而冯保在这番遭遇后老实了许多,大概是看清了张四维等人的嘴脸,也可能是感激张居正的搭救,又或许是担心张居正痛下杀手,剥夺他最后的批红之权。 总之,司礼监对内阁的票拟大开绿灯。 趁此机会,张居正顺势上奏三议。 这三道提议是一条鞭法配套方案。 【严定田亩清丈后续核查之制,杜隐匿、绝欺隐,以均赋役事】 【划银粮折兑定则,杜吏胥侵渔,便民输纳事】 【考成适宽制事】 邸报上写的晦涩难懂,实际说起来很简单。 第一议说的是每年冬十月,由州府县官逐一核对辖区田亩,确保清丈后的田亩不会再次被侵占。 第二议是规定粮布等实物兑银标准,提前为银粮二分制打下基础。 第三议则是为了安抚百官,适当调整了考成制度,放宽了地方官的考成标准。 饶是如此,前两道提议依旧引起了满天谩骂。 一条鞭法得以施行,是给百官留了一条生财路子。 现在张居正想把路堵死,这些人肯定不乐意。 谩骂持续了两天,三议始终未能落地。 直到第二天的傍晚,张居正在大明门下会见了未来东厂厂督孙暹,二人进行了亲切友好的交流,表达了共同打造富强大明的美好愿望。 第三天的早朝,三议通过。 票拟顺利呈送司礼监批红。 …… 三议带来的震动压下了冯保的风头。 更没人关注林琅下葬林大器的举动。 天气炎热,林大器在暂厝所都臭了,顺天府衙催促了好几次,林琅这才不情不愿的带人去下葬。 当然, 该找冯保要的钱他毫不手软。 张嘴要价十万两白银,气得冯保差点要和他同归于尽。 最后二人协商到一万八千八百八十八两白银,拿了个吉利数才算作罢。 林琅请了几十个力夫,跑到皇陵外挖了个坑草草埋葬。 连棺木带香烛丧乐等等一共花了不到五十两,反倒是办场酒花了三百多两。 然后反手又收了九百多两的份子钱…… 自此,林大器最后一丝价值也被榨了个干净。 可能林大器到死也没想到,自己的一条命竟然价值东厂,以及两万多两白银。 对于林琅来说,处理林大器的事不算难,头疼的是和杜薇解释自己这个凭空出现的爹,以及为什么林大器死了非但不悲伤,反倒每天笑的露牙花子。 好在这年头的女人没有刨根问底的习惯。 在林琅几次敷衍后,让人将两万两白银摆在家中,杜薇很快将心思放到了这么一笔巨款该怎么处置上面。 前前后后折腾了小十天,林琅这才算是有功夫露面。 因为是丁忧办差,该做的面子功夫还是要做的。 飞鱼服和千户的官袍太招摇,他换上了一身无饰纹蓝色素衫,看上去跟个书生似的。 “红衣冠袍,是百姓血染,我穿蓝,图个干净。” 林琅站在家门前如是说道。 “林琅!” 张简修遥遥冲他招手,小跑着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啊,这行头看起来还真有点油头粉面的意思。” “你怎么来了?”林琅轻掸被拍过的肩头问道。 “来看看你,咱们毕竟是一家人嘛。” 张简修笑着说道。 他没说实话。 是大哥张敬修让他多和林琅走动走动,省的做了四品堂官还什么都不懂。 林琅哦了一声,迈步就走。 “你去哪啊?” “工部。” “巧了,好久没看到曾伯父,我也去。” 张简修急忙跟上,开口问道:“对了,你和我妹的事怎么办?” 林琅脚步不停,“什么怎么办?” “婚事啊。”张简修快走两步,低声道:“虽说现在你不用守孝,可到底是有丁忧在身。” “按律可是二十七个月不得婚庆。” 不婚对林琅来说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他本就不太适应大明的法定婚龄。 总是有种萝莉控的负罪感。 再等两年半刚好。 相比于明初的男十六,女十四,明朝的成婚年龄逐步增加,男子大多在二十到二十二岁之间,女子多为十八九。 江南等地则要更晚。 这背后是风气的变化。 读书人认为早婚会分心,影响考取功名。 学而优则仕,入仕能娶更好的老婆。 不是每个人都敢效仿张居正婚前画大饼,更多人还是中秀才,中举人之后才托人提亲。 再一个是士人批评早婚,认为嫁娶太早,父母不知教养,子女多夭。 最重要的还是钱。 从嘉靖开始,奢靡之风盛行,厚嫁,重聘成风。 男子担心聘礼太少,说出去让人笑话。 女子担心嫁妆不够,嫁过去被夫家轻视。 钱是赚出来的,钱不够当然要多干几年,慢慢的就把婚龄抬了上去。 “那就等二十七个月吧。” 林琅不以为意道。 张简修认真道:“那怎么能行,祖母都把嫁妆都备好了。” “那我也不能冒着大不韪成婚啊。”林琅白了他一眼。 “你不是办法多吗?想个办法?” “我上哪想办法去,夺情至少还能找点借口,总不能说我是为国成婚吧?” “不好说。” “去球吧。” “我说真的,冲喜听过没?等我爹下次再生病,你就打着冲喜的名头提亲,为首辅冲喜,也算是为国思虑呢。” “你还真别说……” 两人一路嘀咕着来到工部。 通报姓名后,门房快步跑着前去通报。 不多时, 就见曾省吾带着几个工部堂官脚步匆匆走了出来。 “贤侄!” 曾省吾老远高声招呼。 这在明朝礼仪中有个专属称呼——远接高迎。 张简修急忙忙上前郑重行礼,“小侄见过伯父,劳烦伯父屈尊亲迎,真让小侄羞煞……” 腰还没彻底弯下去,就见曾省吾越过他走到林琅面前,哈哈笑道:“贤侄,昨日我还和几位大人聊起你呢。” “来,快见过几位伯父,这位是左侍郎邓秋硕,这位是营造司主事,这位是……” 张简修:? 第232章 人头为什么往地上掉? 这些日子的工部很低调。 其实工部一直很低调,属于那种只有在挖河修堤铸炮的时候才会被人想起来。 只是这段时间工部低调的过分了。 就连早朝上的口水仗都没人愿意参与。 背后原因是林琅提出的力学三大定律,使数千年来含糊其辞的经验之谈,变为能够传授论道的学问。 更重要的是,工部这些人发现天地似乎并不神秘。 这是思想启蒙的魅力所在。 “见过各位大人。” 林琅拱手行了一礼。 曾省吾笑道:“眼下这个时候你能来工部,想来是有要事,走,咱们进去说。” 说罢, 他拉着林琅的手在一众官员的簇拥下走进署衙。 晾在后面的张简修一头问号。 搞什么呢? 我爹可是首辅,你们好歹给点面子啊。 当然, 他不敢发牢骚。 曾省吾和张居正的关系似党似友,他这个首辅四公子的名头并不响亮。 努力挤出一个缓解尴尬的微笑,张简修快步跟了上去。 林琅被拽着来到署衙后堂,屁股刚坐下,就听得曾省吾迫不及待问道: “贤侄啊,伯父有一困惑,不知可否解答?” “我试试……” 林琅不敢打包票,能让曾省吾不耻下问的问题肯定不好回。 曾省吾道:“近日伯父和诸位大人共议格物三法,发觉此三法的确能解释万物,但不是绝对。” “以三法来说,万事万物的运行都有力的推动,对不对?” 林琅嘴角微抽,他大概知道了要问什么。 曾省吾神色肃穆,一字一句问道:“既然运行离不开力,那为何人头会掉下来?” 啊? 林琅懵了个逼。 曾省吾严肃解释道:“不知道你有没有观刑过,砍头的时候,一刀下去,按格物三法的理论,人头并没有被施加向下的力。” “但人头因何落地?” 这个问题是目前工部上下最大的困扰。 那些侍郎主事个个求知若渴的看向林琅。 林琅表情十分精彩,他预感到力学出现后一定会扯到引力上面。 只不过, 这速度也太快了点。 而且,苹果橘子西瓜这么多东西,干嘛非要扯到人头上面啊。 曾省吾见他只是面色古怪,却并没有表现出困惑。 当即心头狂喜,连忙道:“贤侄放心,在座的都是伯父的至交好友,信得过。” 言外之意是让林琅大胆的说。 这些人是专心搞学问的,不会给他带来麻烦。 “因为引力。”林琅默默道。 “引力?” 众人面露困惑。 林琅解释道:“地下有一种牵引力,能够将万物拽向地心,所以才会出现苹果……人头掉下来的现象。” “牵引力吗?”曾省吾缓缓点头,“这倒是能说的通,只是这牵引力因何存在?何时会消失?” “是不是一旦牵引力消失,万物都将漂浮于空?” 你问题有点多! 林琅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具体解释,毕竟他也没在意过这些问题。 地心引力就是地心引力,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牵引力不会消失。” 左侍郎邓秋硕突然开口,笃定道:“牵引力是一种前所未见的东西,其作用和磁石一般,只是磁石能吸引铁器,但牵引力能吸住万物。” “按照这个推测,地底应该是有一颗巨大的引力石!” “磁石遇火炙烤则磁性消散,引力石在没有外力的作用下,只会万世长存。” 这个说法很快得到了几位大人的支持,并且迅速围绕引力石展开探讨。 什么人能在水上漂浮,是因为浮力和引力抵消。 月亮围着大地转,其实就是被引力拽着走不了。 一群人聊得不亦乐乎,浑然把‘林圣’给抛在脑后。 “他们说什么呢?”张简修小声问道:“我咋一句也听不懂?” 林琅故作高深道:“说了你也不明白。” 一刻钟后, 曾省吾等一众工部总算结束了讨论。 “怎么样?” 曾省吾看向林琅得意道:“本官说了,他绝对是难得一见的格物人才。” “这回你们信了吧?” 邓秋硕等人连连点头,看向林琅的目光透着一种炽热。 这是对知识的渴望。 “林大人可谓是格物天骄。” “有他这一言,定能将我大明朝改天换地。” “达者为先,我觉得仅凭格物三法与引力一说,可称之为先生!” 评价一个比一个高,搞得林琅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先生就算了,我不好这口。” 曾省吾抬手严肃道:“引力过于惊世骇俗,有悖天理阴阳,恐有异学非议。” 邓秋硕等人收起笑容,纷纷点头应允。 林琅提出的新格物是好东西,但因过于清晰明了,有悖数千年来的常理。 在场都是头戴乌纱之人,深知这些学问会遭来怎样非议。 也是这个原因,上次曾省吾写的日记至今未能发表,只是在工部这个小圈子里作学术探讨之用。 邓秋硕稍作思索后,开口道:“程子言,天地以理气为本,二气流转,化生万物。坤为地,主沉、主敛,其气有收摄之性,是为天地本然之理。” “世间万物,皆寓于坤气之中,故受地气收摄。” “物之坠落、重物下沉,非是物之本性,乃是顺承坤地敛气之理。” “日月星辰悬于九天,亦有上下相摄之气维系,故而周行不坠。” “此非奇谈,乃是察万物动静,推究理气运行的细枝末节。” “先圣言其大体,今我等辨其细用,可辅营造、军械、治水诸事,于圣道并无相悖。” 多读书永远没有坏处。 这番理论立刻给地心引力披上一层程子圣学的外衣。 学术研究要讲究政治立场,能做官的大多精通于此。 就是林琅听得迷迷糊糊,让他讲几句数理化还行,要说搞八股策论,他这辈子是没戏了。 这种话题他插不上嘴,反正一群人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后,看起来轻松了许多。 林琅赶紧说出了自己的来意。 “其实我今天来是想求伯父帮个忙。” “什么帮忙,贤侄的事就是伯父的事,你尽管说。” “伯父知道弹簧吗?” 第233章 小弹簧,大作用 经济条件上来,物质追求自然水涨船高。 林琅最受不了的就是大明的椅子! 不论再怎么华丽,用的木料再昂贵,坐下去都是硌的人浑身难受。 床就更别提了。 铺上褥子热,不铺褥子硬。 这群大明土著生下来就是如此,所以并不觉得难受。 可林琅受不了啊,有钱就得享受不是。 于是就萌生了做沙发席梦思的念头。 自打做酒精受挫后,他就放弃了自己动手的想法。 工部能工巧匠那么多,随便拉出来几个都比自己强。 “弹簧?那是何物?”曾省吾大为不解。 林琅连说带比划道:“用铁丝,或者铁条弯曲起来,能减缓震动……” 曾省吾听后若有所思,“锁簧那种?” “对!” 林琅赶忙比划道:“就是锁头里面那种,不过要改成螺旋形的,能做吗?” “不难。”曾省吾想了想道:“只不过,你要这东西做什么?” 这个问题出来,工部侍郎等人齐刷刷的看了过去。 一个能悟透天道的人,想来一言一行都有独特深意。 “我想……” 林琅坐沙发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被这群人盯着,他真拉不开脸说是为了享受。 “反正伯父帮忙做出来就是了,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林琅含糊说道,他就不信曾省吾还能为了个沙发和自己翻脸。 “另外,麻烦再做十五个拳头大小的圆球,一张长八尺,宽四尺的方桌,我有大用!” “圆球不要铁的,但是要结实,耐撞,不易裂。” …… ‘林小圣’的要求被工部放在了心上。 他要的台球很简单,不多时就有工匠用木瘤造了出来。 倒是弹簧做起来很是麻烦。 曾省吾亲自带队打造弹簧,区别固有簧片,弹簧对铁的质量要求很高。 为此调动了一批最顶级的铁匠开炉冶炼。 万事开头难,第一批的弹簧失败了。 要么扭曲时断裂,要么难以复位。 工部只得再次开炉锻造。 压力最大的就是这批工匠,也不知道堂堂二品大员发的什么疯,每天都带着在旁盯着看自己打铁。 “大人,您觉得林琅所求弹簧到底是何用意?”邓秋硕被炉火烤的脸色通红问道。 曾省吾扯起领子扇了几下,奈何扇出来的风滚烫。 “暂时不知,不过可以肯定,弹簧绝非俗物。” 邓秋硕点点头表示认可。 一个想出用炮降雨,提出格物三大法则,看透地心引力的人,绝不会行无用之举。 “这小林也是的,有什么话直说多好,何必遮遮掩掩呢。” 曾省吾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纸上得来终觉浅,听来的学问,怎比得上亲自见证。” “本官倒是觉得贤侄做的对,万事不能说透,还是要自己琢磨。” 三品大员邓秋硕被教育了一顿,连连拱手称是。 工匠按照要求将精钢条盘绕成螺旋状,再淬火炼劲,说是精钢,其实是杂质较少的铁。 等到冷却后,曾省吾开始了再次实验,试着按压弹簧,稍作弯曲后迅速回弹。 在经过数次调整后,给出了弹簧的初步数据。 百斤以内,可保证不会形变。 “弹簧,果然很弹!” “比起簧片要坚韧的多啊。” 邓秋硕却像是看到了鬼似的,指着弹簧嘴唇颤抖,“我,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曾省吾皱眉道。 邓秋硕震惊道:“比起簧片,此物卸力要强出数倍,乃至十倍,大人,马车,马车啊!” 闻言, 曾省吾也明白了他为何这番态度。 卸力! 马车! 想到了其中关联后,他控制不住大吼,“通知营造司主事,速来见我!” 减震是几百年后人人都知道的道理。 但在大明却无人能解。 如今的马车运输速度很慢,粮草辎重每日行军三十余里,道路颠簸,或是山路要更少。 这是极限。 一旦尝试突破极限,就会面临一个巨大的问题。 车辆散架! 木质车辆经不起颠簸,又多为榫卯结构,遇颠簸必然马车受损,就这一天下来,十辆车有两三辆需要停靠维修。 现在的问题不是跑不快,而是不敢跑太快。 而弹簧的卸力显而易见,若是能将其加在马车上,则能提高运输速度。 速度提升的背后是巨大的粮草节约。 这笔账曾省吾不敢算,至少在没有得到准确数据前,他不敢去想。 “大人有何吩咐?”营造司主事匆匆赶来问道。 “准备几架辎重马车,将弹簧装至车轴与车驾之间。” 这会儿其实马上到了放值的时间,但领导发话,营造司主事也只能照办。 一群工匠加班加点将弹簧加装在马车上,材料强度不够的缘故,一架马车硬是塞了六根弹簧。 这一晚, 营造司灯火通明。 但上下没有一个人抱怨,因为曾省吾为首的工部大员也没下班。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只有一尺长的小小弹簧上面。 经过道路模拟,载重测试,速度测试等等。 一直折腾到第二天的上午,在场的所有人看着那几架大车沉默了。 原本早该散架的马车,竟是完好无损。 “三成!” 曾省吾盯着手中的小本子沉默良久,才说出这两个字。 只是加装了几根弹簧,就能在坑洼的路面如履平地,算起来比普通马车节约三成时效。 这个数字带来的震撼丝毫不逊色人工降雨。 而在左侍郎的手里是一份账单。 以京城到戚继光坐镇的蓟镇为例,路程二百四十里,往常需要七天才能抵达。 考虑到护粮,颠簸,雨天等因素,每车需要骡马两匹,丁夫两人,载粮四石。 这七天里人吃马嚼,需要消耗粮食马豆就要百斤,算上往返,就要一石损耗。 而节约的三成时间,就能将这一石损耗节约三成。 看似这几十斤无足轻重,可多了呢? 打仗动辄就是百万石起步,九边重镇更不是每个都距离京城这么近。 这时的三成就变为一个天文数字。 一根小小的弹簧,则是轻而易举的为朝廷省下高达百万石的损耗支出。 “大人,报喜吧。” 邓秋硕攥着算出的账单激动不已。 其他人听到这话,皆是目露骐骥的看向曾省吾。 后勤损耗是几千年来没人解决,没人想过解决的难题。 别说三成,哪怕只有一成都能当得起报喜! 皇帝龙颜大悦,那赏赐还不滚滚而来? 曾省吾深吸一口气,猛地振臂一挥。 “进宫,奏喜报!” 第234章 台球 乾清宫西所。 “不行不行,刚才那把不算,这一次我先开球。” 朱翊钧抓着球杆大声叫嚷道:“王美人,摆球。” “遵旨。”王谨仪面带笑意将击落的十几颗木球归拢成三角形。 朱翊钧屏息凝神,瞄准后用力推出球杆。 啪! 写着一二三的木球四散开来。 是的。 林琅做了一副台球。 并且打着乾清宫不易玩乐的幌子,将台球桌搬到了王谨仪居住的西所。 没有意外,朱翊钧一看到这玩意就来了兴致。 比起蹴球,桌球至少优雅一些,不会搞得满头大汗,灰头土脸。 之所以将球桌放到这里,是想着能让朱翊钧和王谨仪走动频繁一点。 感情嘛,多亲近亲近就好了。 林琅觉得自己现在越来越像个大奸臣,连皇上后宫的事都掺和掺和。 “手感不好,该你了。”朱翊钧出师不利,球开的挺好,却是一个没进。 林琅抓起球杆一记漂亮的左旋,成功塞进一球,调整角度的同时开口问道:“对了,东厂那边怎么样了?” 啪! 又是一球。 朱翊钧看的眼角一抖,故作轻松道:“孙掌印正在清理冯保的亲信,你知道的,这种事不能太急。” 啪! 林琅再进一球,晃了晃脖子问道:“那凶手的事怎么说?” 朱翊钧道:“还不是看冯保怎么做,估计会主动推出个千户顶罪。” 啪! 又进一球。 朱翊钧有点坐不住了。 也不知道大哥从哪学的,怎么玩这玩意这么厉害。 “之后呢?”林琅正弯下腰准备瞄准的时候,注意到了小万历坐立难安,很自然的放了个水。 朱翊钧脸上一喜,急忙攥着竿子凑上前来。 啪。 干脆利落的一球进洞。 别看这小子干别的不行,对玩还挺有天赋。 “之后当然是借着东厂,给文武百官点震撼。” “大哥上次说的很对,不论做什么,最重要的还是要有话语权,否则再好的国策都推不下去。” 朱翊钧说话间又进一球,连带着心情都好了许多。 “就拿冯保来说,自打我登基以来,还从没见过他这么老实本分的模样。” “每天要么就是待在司礼监,要么就是去母后那嘘寒问暖,和朕说话也知道未语先笑了。” 啪,打歪了。 朱翊钧摇摇头后退两步,一旁的王谨仪体贴奉上一杯冰镇果茶。 或许是陪着自己玩的缘故,朱翊钧发现自己册封的美人倒也挺好看的。 “那就好,总算是没有白忙活。”林琅拿着球杆就要瞄准。 “对了!” 朱翊钧赶紧找机会分散他的注意力,“海瑞上疏想复官,大哥觉得让他做个什么官好?” 林琅道:“这种事你自己决定就行。” “别介啊。”朱翊钧急忙道:“其实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安排他。” “世宗爷说,海瑞是大明朝的一把神剑,唯有德者方可执之。” “以前我还不信,那天朝堂上我算是见识到了,他是真敢说啊,差点把张先生说的哑口无言。” “不过,这柄神剑张先生不敢用,我也不敢,是不是说明大哥的德行要远超我们二人?” 话音落下, 林琅手里一个哆嗦,呲杆了。 “哈哈哈,该我了!” 朱翊钧喜不自胜,放下茶杯匆匆上前击球。 又是连进两球,他扬起嘴角挑衅道:“看来这局我赢了。” 然而, 林琅像是没了兴致,默默点头。 朱翊钧意识到了什么,急忙解释道:“大哥千万别多想,我不是那个意思。” 林琅默默道:“皇上是一国之君,金口玉言,你随口一句话,对旁人来说就是信号。” “我……我压根没想那么多啊。” 朱翊钧赶忙解释,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自己是皇帝,全天下人都要顺着自己。 可看到林琅意兴阑珊的模样,心里下意识觉得闷闷的。 “我就是想打个岔,让大哥分心而已。” “不说了,打球吧。”林琅勉强笑道。 朱翊钧哪还有心情击球,随手给了一杆,“大哥……” “哈哈,该我了!” 林琅瞬间变脸,呲着牙抓起竿子一杆清台! 随后扬起下巴得意道:“皇上又输了。” 朱翊钧惊愕的看着桌面,恼羞成怒道:“大哥耍我,你这是欺君!” “话不能这么说,是你先耍我的。” “我是皇上!” “这是学问,胜负不能光看局内,就像下棋的时候不光要看着棋盘,更要注意对面坐着的是不是棋圣刘启。” “啊?啊!哈哈哈!” 两人玩闹之际,一个宦官的声音在外响起。 “太后娘娘请皇上移驾慈宁宫。” 笑声戛然而止。 朱翊钧的小脸瞬间耷拉下来,“坏了,定然是母后知道了锤丸(尽管林琅说是台球,他还是习惯称呼锤丸),觉得我不务正业。” 林琅暗自庆幸,幸好没自己的事。 “另外,请林大人也去一趟。” …… 两人脚步沉重的来到慈宁宫。 “儿臣见过母后。” 朱翊钧理当先行见礼,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并没有发现冯保的身影。 “嗯。” 李太后轻描淡写的点点头,大致是生气了。 朱翊钧道:“儿臣正好有事想找母后商量呢,海瑞他已经上了三道奏疏……” “不急。”李太后抬手制止了他的话,“皇上先去跪着。” 朱翊钧哦了一声,老老实实的跑去蒲团跪好。 “蒲团软和吗?”李太后面无表情道。 “……” 朱翊钧不情不愿的换了个位置跪好。 李太后看向林琅,皱眉道:“还有你。” “侄儿见过婶娘!” 林琅忙不迭躬身见礼,“两日未见,婶娘真是越发光彩照人,方才一进殿侄儿就觉得满堂生彩……” “你也跪那。”李太后没有吃这套彩虹屁。 “噢。” 林琅乖乖跑到朱翊钧身旁,“劳驾皇上腾个地儿。” 朱翊钧心情登时好了许多,热情的往旁边挪了挪。 第235章 祥瑞也分三六九等 “你们两个刚有点明君贤臣的模样,好不了几天就又开始胡闹。” “只是锤丸也就罢了,还跑到王美人的西所,怎么?是觉得藏起来就不会被我发现?” 李太后语气不轻不淡说道。 因为背对着的缘故,林琅和朱翊钧并未看到她眼中的一抹笑意。 平心而论, 最近这段时间朱翊钧的表现很不错。 又是祈雨,又是御信司恤民,现在还把东厂给拿了回来。 这些举动无不透着一位英明皇帝该有的样子。 虽然东厂的事让冯保心中不满,可近乎家人,和真正的家人还是有区别的。 李太后当然更希望好东西留给亲儿子。 重点在于,冯保放手东厂名正言顺,满朝文武没有一句怨言。 而对于冯保毒杀林大器的事儿,李太后也渐渐琢磨过味儿来。 毕竟林琅这几天表现的太欢乐,压根看不到痛苦的模样。 本该大操大办的丧事也草草糊弄。 分明是其中有诈。 但是, 李太后并不好奇林琅和朱翊钧是怎么做到的,她只看结果。 结果就是,朱翊钧已经渐渐有了皇帝的样子。 今日突然把二人叫来,也是想敲打敲打,以免松懈下来让大臣抓着不放。 “母后。” 朱翊钧回过头可怜兮兮道:“儿臣就是最近有些累了,想着叫林卿陪我歇歇。” “再说,他是王美人的兄长,去西所也说得过去吧?” 李太后在他扭头的时候就收起了笑意,听到这话凤目一瞪。 “刚有点成绩就得意忘形,我说不得你了是吧?” “儿臣不敢。”朱翊钧小声道。 李太后继续教育道:“为君者,心里要装着江山,装着百姓,更要装着百官。” “治国要讲务实,想想先帝在位时,短短六年时间一改大明颓势……” 她又搬出了老一套的打压教育,细数隆庆帝在位期间的功劳。 这些话朱翊钧听的耳朵都快出茧子了,林琅却是听得饶有兴致。 万历的老爹朱载坖是大明朝十六位帝王中不起眼的小透明。 论名气,甚至不如朱允炆。 可他在位的六年却是扭转大明的关键。 他的所作所为就俩字:务实! 隆庆和议,终结百年边患,节省大量军费开支。 开关放海,让海外白银源源不断涌进大明,顺带着解决了东南倭患残余。 单单这两件事就把大明朝一南一北两大隐患消除。 更别提用人不疑,重用张居正高拱肃清吏治,试点一条鞭法等国策。 六年时间,国库从嘉靖末年的几十万两,一路暴涨至户部存银四百万,太仓存粮一千三百万石。 国库有钱,对于赋税的要求也就没那么严格。 减轻拖欠的赋税,赈济灾民。 现在遇到点天灾人祸,朱翊钧有底气大手一挥赈灾,就是源自隆庆帝留下的底气。 由此可见, 这人绝对是一个合格的守成之君,看人准,国策敢于革新,用放权换来内政,边防,朝贡复苏。 唯独品行差了点,怠政好色的短板太明显。 但林琅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他有权保留品行不是最重要的观点! “……所以说,皇上万不可懈怠。” “你要学先帝务实,为江山社稷谋求福祉。” 李太后一番话下来,朱翊钧听得直打瞌睡,“儿臣知道了。” 李太后心满意足,目光移到林琅的后脑勺上。 “林琅。” “你平日里做的那些事,婶娘不追究。” “但是,皇上既然喊你一声兄长,你就要有个做兄长的样子……” 训话刚进行一半。 一个小太监快步跑到殿门前大声喊道:“报——” “奇器嘉祥!” “天授巧艺!” “兆吾皇万寿,国运绵长——” 喜报? 而且是大瑞! 李太后神色一僵,早已打好的腹稿瞬间忘了个干净。 喜报这种事在其他皇帝在位时很常见。 唯独万历年间是个稀罕事。 八年多来,唯有万历二年,翰林院院内生出白莲花,白燕在屋檐下筑巢。 礼部想带着百官上表庆贺,被张居正以浮夸祥瑞按了下去。 最终只是在午门通报了一句:白燕呈祥,莲产翰苑,圣朝文德之瑞。 时隔六年,又一次喜报传来,令李太后精神为之一振。 祥瑞不仅仅是拍皇帝马屁那么简单,更是彰显圣君的一种说辞。 听着通报之言,还是工部送来的。 工部向来务实,非大喜断不会如此冒失。 李太后一回头看朱翊钧还在跪着发呆,不由得催促道:“皇上还跪着做什么,还不快去丹陛迎喜!” 说话的时候,她脸上闪过一抹尴尬。 前脚还在教训皇帝,后脚就来进献祥瑞。 这不是拆台呢嘛! 朱翊钧没有发呆,只是他也被这份喜报砸的有些摸不着头脑。 听到催促后连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儿臣这就回去更衣。” “林卿,随朕一同前去!” 林琅并不清楚宫里的潜规则,反正不用罚跪是好事。 他急忙起身跟着朱翊钧快步去更衣换服。 走出慈宁宫,他这才发现宫里上下都动了起来。 方才太监唱喏的贺词此起彼伏,几乎是整个紫禁城都传了个遍。 林琅错愕道:“怎么这么闹腾?” “大瑞!”朱翊钧脚步飞快,嘴角的笑更是怎么都压不住。 “大瑞?还有小瑞?” “当然了,大哥连这个都不知道?也对,你不是科举考上来的。” 朱翊钧边走边解释道:“祥瑞也是要分等级的,有小瑞、中瑞、上瑞、大瑞。” “小瑞礼部记录在册。” “中瑞午门唱喏。” “上瑞由鸿胪寺在奉天门进献。” “大瑞则是普天同庆,由鸿胪寺在午门唱报,宫内宦官传唱,朕要亲自去丹陛迎喜。” 说到这, 朱翊钧兴奋的脚步再次加快,“朕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碰到大瑞。” “而且还是工部进献的大瑞,更是闻所未闻。” 林琅恍然大悟,合着祥瑞还分等级啊。 不过, 工部能进献什么玩意? 总不能进献力学三定律吧。 等到朱翊钧回到乾清宫换好衣服,门口早已备好了銮驾。 平日里穿着的常服也换成了正式的十二章衮服,以及乌纱翼善冠。 上次穿这身行头还是大年三十祭告太庙。 第236章 争的从来不是大瑞 銮驾行至皇极殿外。 丹墀广场上,闻瑞而来的百官早已列队严阵以待。 大瑞属于紧急情况,需要临时加一次朝会。 这是林琅第一次看到朝会阵容,竟然让他有种参加校园演出的紧张感。 常说文武百官,实际上参加朝会的官员多达千人。 文官占七百,武官只有可怜兮兮的二百余人。 另外还有金甲武士,宦官等,一眼看过去黑压压的一片。 怪不得总说知人善用的就是明君。 想从这么多人里挑出几个能办事,还忠心的人,没两把刷子还真办不成。 也难怪李太后听到高拱说十岁太子如何做皇帝后,吓得直抹眼泪。 内阁首辅手握大权,掌控近千文武群臣,想摆弄一个十岁太子易如反掌。 “皇上驾到——” 小宦官高声唱喏,鸿胪寺赞礼官鸣鞭,高声赞喝:“一跪,三叩首!” 群臣呼啦跪倒。 “圣躬万福!” “圣躬万福!” “圣躬万福!” 朱翊钧平日里挺没正形的人,此时青涩的脸颊却是多了几分王霸之气。 “平身。” 百官陆续起身,最后面的估计都没听到,只是看别人起身才跟着学的。 林琅跟在朱翊钧的身侧眨巴眨巴眼,他貌似明白为什么叫驾驭群臣了。 赞礼官手里的鞭子,跟赶羊的鞭子没什么两样。 朱翊钧大声道:“朕听闻内官唱喜,不知喜从何来?” 话音落下, 就见曾省吾侧迈一步,手捧笏板向前迈了几步,注意到跟在皇帝身旁的林琅愣了一下,随后漂亮话张嘴就来。 “伏惟皇上膺乾御宇,至德格天,仁洽四海,和气熏蒸,上感穹苍!” “天心藏秘,借人力以显佑之瑞,天不现鸟兽草木。” “隐造物灵机于五金矿石之中,待圣主治世方启其秘……” 洋洋洒洒三分钟的马屁下来,曾省吾总算绕到了正题。 “本部匠役近日参悟玄机,以精铁锻制机簧之器,形小而妙用无穷。” “安置粮车、漕舟之下,缓冲减震,水陆粮货沿途磕碰霉变之损耗立减三成。” “一年天下漕运合计,可节仓粮百万石,边军粮草、京畿俸米赖之少耗巨帑,利在军国,惠在生民。” “此器非寻常匠艺所能臆造,若无天心暗授窍诀,万难凭空悟出此造化妙用!” 机簧? 弹簧? 林琅愣住了,他怎么都想不到所谓的天降大瑞,竟然是自己做沙发用的弹簧。 这玩意有这么牛逼? 其他官员更是一片哗然。 按照三成来算! 百万石都说少了。 噼啪—— 赞礼官鸣鞭示意肃静。 “呈上来。” 朱翊钧迫不及待喊道。 曾省吾扭头打了个眼色,邓秋硕赶忙从袖子里掏出一根一尺有余的弹簧交给宦官。 朱翊钧是个喜欢新鲜事物的皇帝,看着这根螺旋状的铁条,微微皱眉问道:“仅是这么一个小玩意,竟能节约百万粮草?” “臣不敢妄言!” 曾省吾严肃道:“工部上下反复核对,三成不虚。” “并且此机簧并非只用于朝廷车队,民间亦可推行,如此全天下可免于三成损耗。” “嗯。”朱翊钧点点头,“若当真如此,倒是利国利民。” 说实话, 小万历是有点失望的。 所谓大瑞,至少要大吧? 弹簧这东西看起来实在其貌不扬,尽管很实用。 在弹簧带来短暂的震惊后,气氛突然变得沉闷。 “启奏皇上!” 一位言官当即出列,皱眉喝道:“臣以为曾大人危言耸听,擅自奏请大瑞,搅得满朝心神不安,实为误国!” 此话一出, 立刻又一位礼部堂官出列。 “《礼部志稿》明文:大瑞产自造化,非人力所为。” “麟凤、庆云、河清、嘉禾此等天地自然生成方为大瑞,机簧为匠人巧思而成,不为祥瑞之列。” “臣奏请皇上,为防纲常大乱,严惩浮夸言行!” 紧接着,陆陆续续有不少大臣都站了出来。 林琅听了个大概,大体意思就是弹簧这种东西压根不算祥瑞。 真正的祥瑞是天地造化之物,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工部拿这个东西出来……耍你啊皇上。 而面对这一现象,曾省吾的脸上没有丝毫波动。 最前头的张居正同样如此,似乎早就想到了这一幕。 这就有意思了。 林琅想到了什么,暗骂一句老狐狸。 进献大瑞这种事有严格的流程,曾省吾按照大瑞的礼制搬到朝会上,肯定是有张居正的影子。 两位二品大员能不知道祥瑞的定义吗? 显然是知道的。 可他们还敢把弹簧搬出来,为的不是争一份赏赐。 而是要为工部,或者说新格物打基础。 几千年的历史经验摆在前面,曾省吾深知颠覆天道之说意味着什么。 要想将新格物搬到台面上,首先要得到支持。 不是某个人的支持,是礼法的支持。 弹簧定义为大瑞,意味着格物不再是不值一提的奇技淫巧,而是得到礼法认可的学说。 这时再行推广,就能堵上天下非议。 “布鲁诺和伽利略要是有这一半脑子,也不至于那么凄惨。”林琅低声呢喃。 只是一天一夜的时间,曾省吾带着人造出弹簧不说,又掏出了实战测试。 甚至想利用这个小玩意迈出走向新格物的一大步。 可以说除了长相,其余都是顶配。 这会儿攻击曾省吾的官员越来越多,闹哄哄的跟菜市场没什么区别,其中不乏张党的面孔。 曾省吾公然违抗礼制,任何一个有良知的大明官员都会挺身而出。 “肃静。” 朱翊钧喝道,赞礼官又是几鞭,待场面安静下来后,看向曾省吾问道:“曾爱卿,你作何辩解?” “臣不认!” 曾省吾义正严词道:“自古以来,路途损耗是无解之题。” “遥想我大明朝立国之初,讨伐北元耗资巨大,粮草自南京出发,行至九边,仅是途中耗损就已超出运送数额。” “百万石粮,送至兵营不足五成!” “成祖皇帝为解此患,故迁都北平。” “自此,输送粮草之难大解,方有五征漠北之丰功伟绩。” “而今机簧虽小,能使车船输送损耗节约三成。” “节此三成,就能免去这三成的赋税,百姓岂不拍手称快?” “商旅得此物,成本骤减,受益仍是百姓。” “敢问诸公,于国于民之瑞器,因何当不得祥瑞?” 第237章 不会要闹出大祥瑞之争吧? 皇极殿侧。 李太后双手置于身前,站在廊下面露微笑,显得母仪四方。 只是, 再好的风度也无法掩盖偷听的事实。 事关数十年难遇的大瑞,她实在是等不了散朝后的奏报。 于是就带着几位宫娥匆匆赶了过来。 一位小宫娥探出头听完了殿前奏对,赶忙跑来复述,“娘娘,前面吵起来了……” “嗯……”李太后听后眼中喜色稍减。 本以为是天地异变的祥瑞,趁机为朱翊钧捞一把名声。 “曾省吾向来实在,也不知什么时候把那群言官的捕风捉影学了去。” “哪怕报个上瑞也好啊。” 李太后轻轻叹了口气,对曾省吾一惊一乍的喜报大感不满。 机簧是个好东西。 省去三成损耗,对朝廷和天下来说都是一件可喜可贺的大事。 可祖制在那摆着呢。 太祖定下的祖制,大瑞为天地自生。 祖制就是祖制,改不得。 这一点在李太后看来是必须要惩戒的,散朝后免不了申饬工部。 张居正了解李太后循规蹈矩的性格,所以他只负责组织献瑞,并不掺和礼制之争。 “一派胡言!” 礼部侍郎指着曾省吾怒骂道:“若是将机簧录入大瑞典章之例,他日水车、犁锄、火器等器物皆可借瑞邀赏。” “此举无异是借奇器谄媚,妄图更改礼制。” 废话。 我就是这个意思。 曾省吾翻了个白眼,“要这么说的话,这金铁都是源自天地造化。” “天地所生之物,怎么能叫更改礼制呢?” 丹陛上的林琅差点笑出声来。 这群人果然没一个善茬,狡辩起来是个顶个的好手。 那礼部侍郎被说的哑口无言。 隔壁的吏部站出一人,“曾大人此为诡辩之言!” “金铁为天地造化不假,却是人力冶炼而成,机簧利国利民,朝廷可大行封赏,不得以此为瑞。” 又一人挺身而出。 “祥瑞之说,绝无两可!” “请皇上严惩!” 叽里呱啦的又冒出不少人反对,很快又成了菜市场。 其中不乏对曾省吾的人身攻击。 朱翊钧微微皱眉,拨开挡在眼前的旒珠看向张居正。 “张先生以为如何?” 这话比鞭子还有效,下方立刻安静下来,齐刷刷看向首辅大人。 张居正身子晃了晃,“臣以为,此时日头毒辣,不如明日早朝再议。” 他说的是事实。 六月是入伏天,大中午的太阳格外毒辣。 在场的官员被匆匆叫来,穿着厚重官服,顶着大太阳听着狗屁大瑞之辩早就心里骂娘了。 心情烦躁难免对曾省吾反感。 刚才他大概看了一下,除了工部以外,几乎所有人都在反对曾省吾。 这种局面他张居正也不敢公然支持。 暂时歇朝,回去再想对策才是最好的选择。 朱翊钧也被捂了一身汗,听出张居正有意和稀泥的言论,当即开口: “退朝,明日再议。” …… “热死我了。” 朱翊钧刚进乾清宫,赶紧把旒冠衮服扒了个干净。 只穿着内衬大喇喇的坐在龙椅上。 太监和宫女赶忙搬来冰盆放在两侧,用扇子将凉意送到他的身上。 朱翊钧顿时舒服了不少,倒也没有忘了林琅,“给大哥也来一份。” “多谢皇上。” 林琅随口喊了一声,脑子里仍在回想着方才群臣争议的一幕。 这种情形倒是让他想到了市井流传的一件事。 大礼仪之争。 曾省吾该不会是想弄一个大祥瑞之争吧? 朱翊钧喝了一口冰镇酸梅汤,抬手指了指林琅示意也送上一份。 “大哥,你觉得那个机簧怎么样?” 林琅道:“好东西。” 朱翊钧道:“我也觉得那玩意不错,可是,曾省吾为什么非要争个大瑞呢?” 林琅接过宫女送上的酸梅汤,一口下去心神舒畅。 “或许,他争得就不是大瑞。” “何意?”朱翊钧忙问道。 林琅刚要开口,就听得外头响起太监通禀。 “太后娘娘驾到——” 朱翊钧吓了一跳,赶忙让人取来常服套在身上。 衣带还没系好,李太后就已经走了进来,瞥了眼手忙脚乱的朱翊钧略显不满。 “皇上要注意形象,哪怕在乾清宫亦要庄重得体。” “知道,儿臣知道。”朱翊钧忙不迭应和,“母后快请坐。” “见过婶娘。”林琅等娘俩打完招呼,这才见礼。 李太后微微点头,入座后刚要开口。 殿外再次响起一声传报,“内阁首辅张居正,工部尚书曾省吾求见——” 李太后轻笑一声,“来的正好,让他们进来。” 片刻后, 张居正和曾省吾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人都在丹陛下晒了好一会儿,后背的袍服都贴在了身上。 “臣张居正、曾省吾,见过皇上,太后。” 李太后看向张居正笑道:“来人,为张先生赐座,上茶。” “谢太后。” 张居正哪怕热的满头大汗,依然风度翩翩,入座后还朝着林琅微笑示意。 至于曾省吾,倒像是被刻意忽视一般,站在殿中央很是尴尬。 李太后扫了他一眼,收起笑容道:“方才听闻宫中传喜,我这心里实在是高兴,不知是哪里天降大瑞?” 曾省吾低下头道:“……回太后的话,是工部有了新的发现。” “可是黄河水清?” “不是。” “那定然是某地现了七彩祥云?” “也不是……” 曾省吾后背的汗更多了。 他不信李太后不知道殿前的事,此刻这么问,分明是对自己有意见。 张居正适时解围,“回太后的话,是工部制出一种机簧,可省去天下三成输送损耗。” “胡闹!” 李太后骤然翻脸,“区区机簧,也敢谎称大瑞,曾省吾,你可知罪?” 曾省吾惊出一身冷汗,心中燥热瞬间消散。 凉快! 这降温速度可比冰盆酸梅汤效果好得多。 第238章 装逼的朱翊钧 “太后息怒。” 张居正起身拱手道:“曾大人之所以谎报大瑞,全因护国爱民心切。” “臣不敢欺瞒太后……” 他将心中说法全盘托出。 和林琅猜的相差无几,大概就是为了争一下工部在朝堂上的地位,为格物打下法理基础。 这种事离不开李太后的支持。 李太后听得眉头紧锁,她对格物之说不感兴趣,也不想参与什么法理之争。 她只想等到朱翊钧一步步亲掌大权,做一位合格的皇帝。 那时她也就能放心的退居后宫,享受后半生的安宁。 “张先生,未免小题大做了吧?” 李太后努力让语气柔和,换成别人,这会儿已经骂上去了。 张居正认真道:“太后说的极是,但臣以为,有些事势在必行。” “工部前有火炮祈雨,今有节损机簧。” “二者无一不是利国利民之奇器,足见工事之益。” “若得朝廷大力支持,今后则奇器源源不穷,于国本而言,百利无害。” 闻言, 李太后心头稍微舒服了一点。 她并不抵触工事,毕竟李伟就是泥瓦匠出身。 从务实角度去看,工部的地位上涨是件好事。 “张先生言之有理,只是,我朝并无工事封瑞之先河。” “只恐满朝因此沸腾不安啊。” 张居正凝重道:“遥想先帝开海,多少人高举祖制大旗反对。” “时至今日,每年开海得白银百万,东南倭患再无踪迹。” “可见唯变法方能长治久安。” 他没有继续围着工部的事辩解。 而是抬出了隆庆新法举例。 李太后是隆庆新法的见证人,隆庆帝、高拱、张居正、徐阶,四人牵头,带着数百官员和守旧派力争。 最终硬抗阻力放开了百年来的港口。 风险越大,收益也就越大。 每年的海商税收几十万两,另有番商借朝贡之名,源源不断的将白银送至大明。 张居正的意思很明显。 开海的阻力大,收益也大。 大瑞之争阻力更大,收益必然更大。 “可是……” 李太后略作犹豫,“闹得太大会不会难以收场?” 看出她的动摇,张居正再添一把火,“臣断然不会牵连太后皇上,一切后果都由臣与曾大人担之。” “张先生这是哪里的话?” 李太后不满道:“我和皇上既然信你,就不会弃先生不顾。” “我是担心此事闹得太大,影响新法。” 张居正感激涕零道:“臣明白适可而止,若不可为,定会早早息事宁人。” “那就姑且试试吧。” “多谢太后!” “是我要谢谢张先生才是,这些年张先生辛苦了。” “这是臣的本分。” 两人一言一语的,根本没给其他人说话的机会。 实际上,但凡是搬到朝会上的议事,大多都没什么结果。 真正的重大决策往往都是张居正和李太后三言两语敲定。 “曾大人。” 李太后语气缓和,“那三成节约,可是属实?” “千真万确,绝无虚假。”曾省吾急忙回道。 林太后很是满意,做事一码归一码。 虚报大瑞是罪过,但现在张居正把这个罪过揽了过去。 现在也该论一论功劳。 “工部再建奇功,可要重重赏你才是。” 曾省吾道:“臣不敢居功,要说功劳,那也是太后的功劳。” 李太后笑道:“行了,客气话不用多说,不论能否得封大瑞,该给工部的赏赐一分不少。” “臣所言肺腑。”曾省吾赶忙道:“若非太后教子有方,臣岂能凭空臆造机簧,所以,此功当归太后。” 教子有方? 李太后愕然看向朱翊钧。 好大儿啥时候研究起来匠技了? 朱翊钧正对着麦秆猛嘬酸梅汤,见此情形也愣住了,赶忙正襟危坐。 曾省吾继续道:“若非林琅点醒,臣纵是绞尽脑汁也想不到区区铁器,竟能有此殊用。” 侄子的子啊。 李太后又扭头看向林琅。 林琅面带礼貌微笑,心里早已开始骂娘。 靠! 你们争你们的大瑞,往我身上扯个什么。 曾省吾继续道:“太后侄儿天马行空,敢想常人不敢想,往往一句话能令臣等茅塞顿开。” “可堪当世奇人也!” “足见太后教化手段不凡。” 林琅:…… 李太后:…… 说实在的,自打林琅进宫以来,她还真没怎么管过。 今天突然得到曾省吾这番评价,她还真有点不好意思。 “曾卿过誉了。” 曾省吾却是一本正经道:“不知太后是如何栽培,臣也想让那不成器的儿子学学,也好来日为朝廷效力。” 张居正:“臣亦有此意。” 李太后:“……” 她能教什么? 罚跪吗? “咳咳!” 林琅适时起身解围,“要说栽培,我这个做侄子的最有发言权。” “婶娘常说,做事首要务实,为江山社稷,为黎民百姓谋福。” “也正是这务实二字,让我受益终身。” 曾省吾和张居正纷纷点头。 务实! 凡是能明白这两个字背后的道理,就足够让人学业有成,仕途通畅。 李太后看向林琅满目欣赏。 多好的大侄子。 有好事永远都能记得婶娘。 比家里那些外戚可强多了。 “而且曾大人误会了,这机簧并非我一人之功,全赖皇上英明,我只是代为传道而已。”林琅顺手把自己从大瑞之争中摘了出去。 还有我的事呢? 朱翊钧一愣,反应过来后装模作样道:“母后常告诫朕要效先帝务实之心。” “朕为一国之君,做事首要务实为民。” “朕登基八年,无时无刻不铭记四字于心。” “为民?” “怎么为民?” “知民所苦,方知民需!” “民需要的是轻徭薄赋,是安居乐业!” 不知道是老朱家基因觉醒还是咋的,朱翊钧逐渐进入状态,音调陡然拔高几分。 “为此,朕彻夜难眠,甚至一度为之焦虑。” “后来!” 朱翊钧猛地大喝一声,吓得殿内几人一个激灵。 “朕想通了!” “什么叫务实,务实是不争一朝一夕,从细微方面入手。” “朕灵机一动想到了机簧,机簧省下的钱粮,均摊在每个百姓身上不多,可能只是一碗饭,可这是务实的根本。” “今日一机簧,明日一簧机,仁政仁策积少成多,则民生日益安泰。” 殿内鸦雀无声! 第239章 有你在,婶娘放心 李太后、张居正、曾省吾。 三人瞪大眼睛看向激昂慷慨的小皇帝,眼中满是震惊和陌生。 自家皇上什么德行,在场的心里门清。 小皇帝什么时候竟然有这么高的觉悟了? ‘不要脸!’ 林琅低着头嘴角抽搐。 自己只是随便那么一说,朱翊钧竟然顺杆爬上去了。 真不怕摔着自己啊。 “圣君!” 张居正声音极为亢奋,起身郑重躬身行礼,“有此圣君,我朝定能成为中兴之盛世!” 他的兴奋不是假的。 作为皇帝的老师,张居正其实一直很苦恼。 朱翊钧的德行他心里门清,属于那种表面恭敬有礼,内里敏感压抑,以后八成是要捅出大篓子的主。 可这番话却是颠覆了张居正的认知。 爱民如子四个字谁都会说,谁都能说。 可要问怎么做,怕是满朝文武没几个人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张居正眼中满是欣赏的看着朱翊钧,感叹道:“务实不争朝夕。” “仅这六个字就足以羞煞多少自诩清流之辈。” “自古圣君多出贤母训导,太后以家国为先,严慈相济辅育帝王,实为我大明朝之幸!” 他当然知道以朱翊钧的性格,绝对不可能想到机簧。 但是能说出这番话,也不枉数年教导。 李太后闻言心花怒放。 夸一个女人,最好的方式是夸她的长相身材年龄。 而要夸一位母亲,只需要夸她的儿子就好。 李太后是个矜持的人,强压下心底欣喜,微笑道:“张先生过誉了。” “皇上能有今日,全赖张先生近十年来敦敦教诲。” “我不过是稍作辅佐。” 张居正面露愧色,连连摇头,“臣教的那些只是空谈,还是太后教的好。” “张先生过谦了,若无张先生,皇上岂有今日。” “太后谬赞,即便没有臣,有太后和翰林院讲读在,亦能成为一代明君。” “……” 二人一番吹捧,丝毫不在乎当事人朱翊钧黑着的脸。 什么贤母,名师。 明明是自己这个皇帝聪明好吧? “这不算什么,朕还要再接再厉才是。”朱翊钧随口说道。 李太后满面自豪,成就感油然而生! 张居正则是趁机道:“那臣是否可以在大瑞一事上放手一争?” 老张的马屁不是白拍的。 捧了李太后半天,为的就是要一个明确的态度。 李太后这会儿心情大好,点点头道:“张先生自行斟酌即可。” “臣告退!” 张居正得了讯号,带着曾省吾恭恭敬敬退下。 等到两人走远后,李太后终于放下端着的架子,笑容满面道:“皇上今日做的不错,给娘长脸了。” “儿臣只是有感而发。”朱翊钧神色淡然,看起来酷酷的。 李太后见状抿嘴轻笑,“那副锤丸留着吧。” “当真?” 朱翊钧精神一震,又赶忙故作淡定道:“儿臣也只是闲暇时聊作消遣,留与不留,对儿臣并无大碍。” 这属于是装逼上瘾了! 李太后看的好笑,正色道:“不过,那机簧当真是皇上想出来的?” “这个嘛……” 朱翊钧心虚的瞥了眼林琅,没敢回答这个问题。 李太后有了答案,非但不气,反倒大感欣慰。 “不是就好,皇上首要任务是勤勉持政,偶尔消遣即可,切不可沉迷于奇技淫巧。” 争大瑞的困难体现出来了。 纵然李太后出身工匠之家,认可工事对大明的重要。 打心眼儿里仍旧觉得皇上做这种事是不务正业。 这就是时代的局限。 “儿臣晓得。” 朱翊钧不置可否,他并不像李太后那般排斥匠技之术。 不仅是他,明朝历代皇帝大多尊重技术,并且严格遵守外行不许指导内行的原则。 明初朱元璋制定了严苛的匠籍制度。 到了永乐年间就已经逐步放开,蒯祥是大字不识一个的木匠,依靠设计大明门,一路官至工部侍郎,全权督造紫禁城。 连安南匠人阮安,一个番邦的匠人,都能凭借出色手艺受任九门、河道工程,至今德胜门还有阮安的碑记。 而匠人的地位提升主要是在嘉靖年。 接连数次失火,让朱厚熜不再信任工部众人,转而让人搜集民间奇人。 徐杲作为普通匠役登场,凭着重修奉天、华盖、谨身三大殿,一路升到工部尚书。 并且朱厚熜废除了工匠徭役,改为官府花钱雇佣。 匠籍渐渐成了摆设,匠人可以自由择业,经商,拜师学艺。 更别提天启皇帝朱由校,那个痴迷火器和木工的理工男了。 不止工匠,时至今日,士农工商固有阶级已经有了松动的趋势。 除了士依旧稳占魁首,其他三类的高低之分并不是很明显。 尤其是在江南等富庶地,商人名义上地位最低,现实中却是该穿绸缎的穿绸缎,该考科举的考科举,压根没人遵守这条明文规定。 “还有你。” 李太后看向林琅抿嘴笑道:“早些时候是婶娘错怪你了,婶娘给你赔个不是。” ? 朱翊钧眼睛圆瞪。 母后竟然也会道歉? “侄儿惶恐。” 林琅假惺惺道:“侄儿什么都没做,都是太后仁德,皇上英明。” “夸你两句怎的还谦虚上了。”李太后横了他一眼,凤眸含笑似水,竟是有些风情万种…… “我是在深宫呆久了,脑子并不糊涂。” “自打你入宫以来,虽是经常陪着皇上胡闹,可皇上的转变我都看在眼里。” “你是好兄长,更是好侄儿。” “有你陪着皇上,婶娘心里踏实。” 她向来习惯做表面功夫,但这番话大概是真的。 孤儿寡母能走到今天不容易,既要提防外臣,又要时刻防着内官。 李太后这些年过的并不轻松。 冯保倒是信得过,可冯保过于贪婪,有一丁点功劳就想着邀功请赏,就差把家里的狗牵过来吃份皇粮。 更别提平日里私底下贪污受贿的勾当。 而林琅从不会借机邀功,反倒是把足以平步青云的功劳拱手让给皇上。 成全她们母子二人的美名。 一次倒还可以解释心机深沉,次次如此,不是赤诚又是什么呢? “其实我也没有婶娘说的那么好……”林琅深感惭愧。 这事闹得,自己单纯的怕麻烦啊。 第240章 谁让你站出来了? 李太后说几句漂亮话,眉开眼笑的回慈宁宫歇着去了。 朱翊钧伸着脖子见她走远,二话不说把常服拔了下来。 “大哥,走!” “走哪?” “母后今天心情好,当然是出去玩玩啊。” “……” 要说朱翊钧好像自打海瑞进京以后,有阵子没撒欢了。 熟练的换好便装,朱翊钧叫上那俩千户直奔午门。 林琅察觉路线不对劲,赶忙问道:“走大门?你不怕被人抓着?” “怕什么?” 朱翊钧嘿嘿笑道:“孙掌印这半年来借着清察之名,陆陆续续替换了不少冯保心腹,现在宫里可不是冯保一人说了算的。” 林琅神色一顿。 他本以为朱翊钧在清察内廷后,主要干的是查铺张浪费。 没成想这小子私下里没闲着啊。 怪不得冯保一门心思想把孙暹弄走。 孙叔闷声干大事啊! “恭喜皇上,亲政指日可待。” 朱翊钧眉头一挑,得意道:“等东厂拿到手,我再对外廷徐徐图之,那时定要比太祖爷和成祖爷还威风!” 丫想的倒是挺远! 不知道是不是张居正那句中兴盛世起了作用,小万历又开始了间歇性雄心壮志。 “没错!” 林琅严肃说道:“皇上平日里虽然嘻嘻哈哈,胸中却是藏着宏大远志。” “旁人只看到皇上的乐观,无人注意到背后的辛酸。” 朱翊钧听得连连点头,惊喜道:“是极,是极,世上唯兄知我!” “这份知心,便是那莲云姑娘也不及大哥三分啊!” 林琅:“……” 顺杆爬的人好讨厌啊! “大哥怎的不说话了?” “我牙疼。” 朱翊钧噢了一声,继续道:“其实我这阵子有点烦。” “咋说小冰河的事压着,总觉得做什么都心里发慌。” “可是吧,今天突然就想通了。” “刚才我在乾清宫说的那些话,并不是在糊弄张先生和母后。” “我突然觉得小冰河也没啥大不了的。” “今日造个机簧让百姓减点负担,明日从一条鞭法上免点税,后天再施点仁政……”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一点点的宽待民生,即便天灾降世,又有谁会怪罪我这个皇帝呢?” 他的声音很轻,似乎是不想被后面的两个千户大汉听到。 自从知道小冰河以来,朱翊钧就想找到一个快速有效的解决办法,证明给母后,张先生看。 但是, 机簧的事将他点醒。 “天灾面前,哪有什么一招定胜负。” “做好当下一桩桩小事才是关键。” 朱翊钧轻声说道。 哈? 林琅真要刮目相看了。 这话从一个青春期少年嘴里说出来,真的很让人惊讶。 “皇上圣明!” “那是。”朱翊钧得意一笑,“就比如当下最要紧的,就是去花船上痛痛快快喝一顿,这些日子可真是让人燥乱。” 林琅:“劳逸结合,皇上更圣明了!” 沿着御道走到午门右西门,这道门是宗亲王公通行所用。 大臣要走左侧东门,至于中门当然是皇帝专属VIP通道,皇后也只有大婚那天能走一次。 除此之外,新科状元、榜眼、探花出宫能走一次。 今天值守的是几个锦衣卫大汉将军,和林琅不是同一部门,却是有过份子之交。 几位大汉将军笑着道:“林大人,今儿在宫里待得够久的啊。” “赶明儿得空咱们找个地方坐坐?” 林琅板着脸道:“别说这些没用的,开门。” “得嘞!” 大汉将军笑着撤掉长戟,至于跟在后面的朱翊钧,压根没人过问。 “啊!” 林琅刚走出午门,大叫一声赶忙退了回去。 “咋了?”朱翊钧连忙问道。 “快走!” 林琅拉着他就要退回紫禁城。 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林琅,你要去哪?” 张居正从门侧走了出来,嘴角挂着一个温和的笑容。 只是, 这笑容在看到后面的朱翊钧时,变得格外精彩。 一股带着烘烤气息的暖风在门洞拂过。 私下出宫的皇帝! 上班时间不在内阁坐镇的首辅! 以及拐带皇帝的伴读! 三人在门洞里大眼瞪小眼,气氛莫名尴尬。 短暂的沉默后,林琅率先打破僵局。 “伯父好巧啊。” “我在等你。”张居正默默说道。 “咳咳,咱们出去说?” “嗯。” 几人快速走出门洞,直到离开大汉将军的视线。 张居正这才驻足拱手,“臣见过皇上。” “免礼。”朱翊钧低着头小声道。 张居正先下手为强,问道:“皇上可是要出宫?” “呃……” 朱翊钧顿感压力扑面而来。 平时心里骂张居正是一回事,看到正主还是下意识的紧张。 这种感觉就像逃课被教导主任抓包,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畏惧。 “对!” 林琅赶忙站出来打圆场,“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看遍圣人典籍,不如亲眼看看民生疾苦。” “也好了解百姓需要什么,知道明君该做什么。” 经他这一提醒,朱翊钧也反应过来,连忙道:“这机簧就是朕上次出宫看到马车想到的,朕想着再去转转,看看能不能找到点灵感。” “倒是张先生,您怎的不在文渊阁?” 这句话问完,朱翊钧心里莫名舒畅。 八年! 整整八年! 这是他第一次正面和张居正交锋(自以为)! 张居正:“……” 他稍作停顿后,面不改色道:“臣在等林琅,有些事想找他商议。” 朱翊钧哦了一声心满意足。 林琅道:“什么事还得让伯父亲自出马,找人送句话就是了,您这咖位站在午门,说实在的,我心里有点发慌。” 张居正没有绕圈子,直言道:“册封大瑞一事困难重重,需要有个人站出来压下满朝异议。” “别介!” 林琅哭丧着脸道:“说实在的,你们在朝会上说的话我都听不懂,骂我几句都听不出来,这事您老另请高明。” “谁让你站出来了?”张居正眼中闪过一抹嫌弃。 “我是让你去请海瑞出马!” 第241章 逢风遇雪便垂梢 “这么回事啊……” 林琅呆了呆,少许尴尬被轻而易举挥去。 海瑞去搞定大瑞,这倒是个不错的想法。 就是不知道这老小子愿不愿意,毕竟海瑞那么古板一个人,整日视朱元璋为偶像,让他去改掉朱元璋定下的礼制,应该不是那么容易的。 “给我几天时间,我找他聊聊。” 张居正摇摇头,“没那么多时间给你,明日早朝海瑞就得露面。” “这么着急?”林琅惊讶道。 张居正眉头微皱,略作犹豫道:“不急不行,有人已经暗中商议明日早朝弹劾曾省吾,必须先下手为强。” 这种事讲究一个先下手为强。 要是等到曾省吾被扣上忤逆祖制,辱没太祖的大帽子,再扯别的就晚了。 “那我试试吧。” 林琅没敢把话说的太满。 “我信得过你!” 张居正拍了拍他的肩头,随后又看向朱翊钧道:“还请皇上早去早回,莫要惹是生非。” “不会不会,朕是去体察民情的。”朱翊钧张口就来,说谎的本事越来越娴熟了。 张居正明知敷衍,却也没有戳破,恭敬道:“臣告退。” 等他走远后,朱翊钧长舒一口气,问道:“大哥,咱们现在咋办?” “去找海瑞。” “那花船怎么办?” “……” 林琅很想揍人,说好的雄心壮志呢? 他想了想,突然眼前一亮。 “要不,带着海瑞一起?” …… 大概是这些天吵的太累,海瑞和徐渭感受到了对方的执拗,已经没力气再吵了。 院子中间用石灰画了一道三八线。 二人一东一西,互不干扰。 东边半个院子规整有序,连花盆上的泥点都擦的干干净净。 西边地上堆满了酒坛子,鸡骨头,烂桃核聚来了不少蚂蚁,仔细找找还能看到墙角里有杰瑞探头探脑。 这道三八线的主要作用就是为了防止蚊虫鼠蚁过线吧…… 海瑞拎着水壶出来接水,饶是有了心理准备,看到脏乱的西院还是忍不住皱起眉头。 “不看不看。” “只当看不见!” 海瑞强行扭过头,走到井口打水。 看到花盆里的枝叶有了萎靡的迹象。 他先是打了桶水仔细的浇灌每一盆花草,动作稳的不像是六十岁的老人。 “海公!” 林琅带着朱翊钧出现在门口。 海瑞动作一顿,回头看到林琅微微点头。 待看到后面走出的便装朱翊钧时,愣了一下赶忙将水桶放下,整理好衣衫后快步上前见礼。 “不知圣上大驾,臣有失远迎。” “海卿免礼。” 朱翊钧随口道:“我今天出来是为私事,不须这些繁礼。” 海瑞道:“臣明白,这几日臣又想到了一个办法,还请皇上移步厅堂。” 朱翊钧朝着林琅打了个眼色。 林琅轻咳两声,“海公啊,小冰河的事不急,你换身衣服,咱们出去一趟。” “去哪?”海瑞不解,还有什么事能比小冰河重要呢? “去了就知道了。” 林琅故作神秘道。 海瑞凝重点点头,想来能让皇上亲自登门的非同小可。 他匆匆回到房间更衣。 “皇上!” 徐渭听到动静从房间里蹿了出来,“草民可等着您了,上次皇上的问题,草民已经想到了新的对策。” “呃……”朱翊钧语气一滞,“朕现在还有要事,等明日你写一封奏疏,由林琅转交给朕就好。” 徐渭大失所望,为错失御前显圣深表遗憾。 倒是林琅眼珠子转了转。 海瑞告状是把好手,可徐渭也不是善茬。 一个据理力争,一个说不过就犯病。 没准这俩人联手会有奇效呢? “要不,叫上他一起?”林琅低声问道。 “他行吗?”朱翊钧有点不放心,“我记得他的脑子好像有点不好使,万一打起来怎么办?” “那不更好吗?”林琅反问。 “这倒也是。” 朱翊钧觉得很有道理,“徐文长,你去换身体面的衣裳,随朕出去一趟。” “遵旨!”徐渭精神一震,这前途不就来了嘛! 不多时, 徐渭和海瑞换好了衣服出现在院子里。 海瑞不用多说,一身干净洗的发白的蓝色布衣,花白头发挽成发髻,一丝不苟。 徐渭就有点倒胃口了。 他只是把前几天换下来的脏衣服重新套在身上,袖子磨得发亮。 海瑞皱眉道:“皇上,兹事重大,还请不要让闲杂人等掺和的好。” “你骂谁闲杂人等呢?”徐渭瞪眼道。 海瑞根本不鸟他,不屑道:“草木尚知依土立干,循序生长。” “有些人,恰似荒垣蔓藤,随地攀缠,无干无骨,恣意蔓延,不循园圃矩度。” 呵。 徐渭冷笑一声道:“老夫是蔓草野藤,你海青天是青竹。” “青竹?未尝不可。”海瑞坦然应对。 “青竹好啊。”徐渭咧嘴露出一嘴黄牙,“生性空疏惯折腰,逢风遇雪便垂梢。” “漫夸气节凌云志,遍地随人作笤筲。” 噗嗤—— 林琅没忍住笑了出来。 徐大爷骂起人来也是够损的。 要说阳明心学带来的思想觉醒是很抽象的。 从士人到耕农,都敢对以往几千年的常识性问题产生怀疑。 竹子,自古就是气节的代言人。 朱元璋还写了首《咏竹》:雪压竹枝低,虽低不着泥。一朝红日出,依旧与天齐。 到徐渭嘴里就竹子就变了味儿。 别只顾着与天齐,倒是先说说为啥遇到雪先低头啊。 这要是让朱元璋听见,怕不是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 闻言, 海瑞面色陡然一变,“徐渭,你又辱我!” 眼看两人又要打起来,朱翊钧赶忙开口道:“时候不早了,出发!” 在去海子的路上,徐渭和海瑞谁也没再说话。 林琅则是趁机告诉他们此行微服出巡,不要直呼皇上,以免招惹是非。 徐渭自然是满口答应,倒是海瑞觉得不合礼法,倒也没有表示反对。 直到几人抵达海子。 迎面而来的胭脂香气混合着酒香,画舫中传来的靡靡之音扰人心神。 林琅的出现让租船处的伙计赶忙开动。 “林大人来了,快,把最大的船开过来!” “还有姑娘,八歌八舞八酒八珍赶紧上船!” “酒菜都上最好的,林大人不差钱!” 花船千户并非浪得虚名。 海瑞神色不自然道:“皇……万公子,我们来这儿是做什么?” 朱翊钧神神秘秘道:“外头人多眼杂,上船再说。” 第242章 何以救国?唯实业尔! “我这……” 海瑞有点难办。 他这辈子只进过一次烟花场所,还是时任知县时,有一老鸨不按时纳税,被迫带人追缴。 徐渭却是两眼放光,他现在穷的叮当响,已经有日子没有喝酒了。 此时闻到这股子俗气,顿感四肢通泰。 “我先行一步!” 徐渭抹了下嘴巴,大步登船。 海瑞眉头皱的更深,委婉道:“万公子来这种地方,怕是不合适吧?” “我也是头一次来,这不还是为了家国大计嘛。”朱翊钧随口道。 “万公子!”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竟是磬翠院的那位莲云姑娘。 莲云姑娘身着轻薄纱裙,迈着小碎步上前,惊喜道:“万公子,奴家可算又见到您了。” “咱们可是有好几个月没见呢。” 朱翊钧:“……” 他扭过头装作不认识。 莲云姑娘热情道:“万公子不记得奴家了吗?奴家是磬翠院的莲云呀。” “天气太热,磬翠院的生意不好做,奴家就来了海子,不成想竟是遇到了您。” 这年头买卖不好干啊。 青楼的姐儿都得干兼职。 林琅急忙忙把她拽走,吩咐掌柜的换个姑娘。 莲云姑娘也不知道自己错哪了,为错失富哥黯然神伤, 朱翊钧看向海瑞,面无表情道:“她认错人了。” …… 经过一番劝说,海瑞总算是上了画舫。 往那一坐四肢僵硬的像尊佛像,任凭姑娘们好话说尽,愣是连口酒都没碰。 只是默默的看着其他三人吃喝玩乐。 眼看朱翊钧搂着姑娘越发放肆,海瑞终于忍不住了。 “我朝有律法规定,官员狎妓,杖六十,革去官职、罢役除名。” 这话一出, 火热的气氛骤然凝固。 出来玩这种人是很扫兴的。 徐渭向来看不惯他这做派,反问道:“咱们几位有做官的吗?” 海瑞一愣。 朱翊钧是皇帝。 自己是被罢免的庶民。 徐渭是个秀才。 林琅名义上丁忧赋闲。 貌似和官员狎妓搭不上边。 他稍作思索,又道:“民人嫖妓,罪同凡奸,杖八十。” 这话更扫兴了。 就连陪酒的姑娘都忍不住皱眉。 一句话把所有人都给骂了一遍,属实是不招人待见。 “哈哈哈。” 林琅的笑声打破尴尬,举着刚从冰盆中拿出来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我和这位妹妹情投意合,约着共游海子,畅览美景。” “妹妹会要我的银子吗?” 他身旁的姑娘笑颜如花,“林大人说的哪里话,纵然分文不取,奴家也愿意伺候大人。” 林琅摊手笑道:“你看,不给钱自然就不算嫖了嘛。” “来来来,接着奏乐,接着舞。” 姑娘们嫣然一笑,很快将方才的不悦抛在脑后。 海瑞还想说些什么,林琅笑着举起杯,“暂时先别想那些烦恼,喝酒,喝完还有正事要说。” 海瑞不再言语,起身走向画舫二楼独自闷坐。 任凭旁人怎么说,他依旧坚守自己的原则。 没了扫兴的人,朱翊钧,林琅,徐渭三人更加欢快。 徐渭更是浸淫风月场所的高手,虽然岁数大点,但为人洒脱有趣,时不时还能吟上几句风流不下流的诗词,很快将场子暖了起来。 以至于朱翊钧对他的看法大为改观。 认为徐文长是一位被埋没的人才! 完美诠释了陪领导干一百件好事,不如一起干一件坏事。 三人听曲儿饮酒,拉着姑娘的手又唱又跳,不知不觉间天色渐暗。 画舫两侧挂上的仕女图灯笼早早点亮,在平静的湖面中缓缓驰行,更添几分风雅。 “你!” 朱翊钧醉眼惺忪的指着徐渭,“你是好人,以后跟我混,包你荣华富贵!” 皇帝下发的好人卡含金量很高。 徐渭狂喜,这大晚上的,前途亮的让他睁不开眼。 “我给万公子玩个花的!” 他高举酒壶,浑浊的酒液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落入口中。 “好!” 朱翊钧抚掌大笑。 好一招童子撒尿入喉式。 “咳咳!” 海瑞站在楼梯上,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时候不早了。” 不等朱翊钧表态呢,姑娘们齐刷刷的甩过去一个白眼。 她们都是按时收费的,自然是玩的时间越久越好。 林琅看了看船头的小型漏壶,已经过去了三个时辰。 想起张居正的交代,他脑袋清醒了几分。 “今天就这么着吧。” “你们先去楼上等着。” 第二句话是对姑娘们说的。 姑娘们齐齐应了一声,起身飘然迈步走向画舫二楼。 路过海瑞时,仍是不可避免的又一个白眼。 海大爷心态倒是很好,尽管苦等了三个时辰,仍旧精神奕奕,看不出半点疲态。 “有件事需要您老出马。” 林琅低声将弹簧的事说了出来。 起初海瑞听得很是激动,财政永远是重中之重。 解决财政的办法无疑是开源节流。 节约三成损耗,这对朝廷和百姓都是一桩天大的好事。 只是在听到册封大瑞时,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机簧而已,怎配得上大瑞之名?” “工部这些人脑子在想什么,莫不是想我大明礼崩乐坏不成?” 果不其然。 一根筋的海瑞反应和那些大臣如出一辙。 “可是要我上疏痛骂工部尚书曾省吾?”海瑞正色问道。 “不。” 林琅笑着道:“我想请您老帮帮曾大人。” “啊?”海瑞眉头锁的更深了,“此为太祖之制,怎可违逆?” “这是救万千百姓的机会!” 朱翊钧接过话,他这会儿脑子还有点晕乎,含糊说道:“朕为一国之君,做事首要务实为民。” “朕登基八年,无时无刻不铭记四字于心。” “为民?” “怎么为民?” “知民所苦,方知民需!” “民需要的是轻徭薄赋,是安居乐业!” 林琅:…… 说实话,这话他听得有点烦了。 海瑞和徐渭却是听得精神一震。 好家伙! 花船上冒出一位仁义道德的明君捏。 朱翊钧再次进入了逼王状态,“机簧事小,礼制事大。” “若能册封机簧为大瑞,则天下重工事。” “天下重工,则奇器层出不穷。” “于民于国,百利无害!” “何以救国?唯实业尔!” 第243章 话说回来…… 画舫中陷入短暂死寂。 这番话对饱读诗书的徐渭海瑞冲击力很大。 甚至林琅都大感震惊。 毕竟张居正在乾清宫说的很含蓄,朱翊钧这话却是直接了当指出了另一条路。 实业救国! 朱翊钧神色淡然,眸子里映着湖岸上繁华夜景。 作为皇帝,目前的他是不合格的。 但作为皇帝,他的思维方式和旁人不同。 先是火炮祈雨,现在又多了机簧。 二者都给了他极大的震撼,要知道这是几千年都没人能解决的难题,竟是被一群工匠解决。 皇帝的思维方式很简单,黄狸黑狸,得鼠者雄。 不管忠臣奸臣,能帮着治国的就是良臣。 自战国以来,历经大大小小的变法不下百次,皇帝永远是第一个站出来的支持者。 因为变法与皇帝的利益息息相关。 而又因为变法与士绅的利息相关,从而很难得到切实推行。 现在机会摆在面前,张居正、曾省吾、海瑞等人都是不可多得的能臣,为什么不试试看呢? “说的好!” 徐渭率先附和,“早就看那些死守礼制的迂腐大人不顺眼了,繁文缛节本就无用,该改的就该改掉!” 他的态度在意料之中。 关键在于海瑞的态度。 “万公子可是要违逆祖制?” 海瑞短暂惊愕后,又恢复了最初的严肃。 “我说你这人怎么……”徐渭说到一半,被朱翊钧抬手打断。 “我知道海公视太祖为尊,但太祖也是肉体凡胎,太祖也会犯错。” 此话一出, 别说海瑞,哪怕是徐渭都忍不住眼角抽搐。 大逆不道! 做后辈的哪有质疑祖宗的道理? 这话要是被旁人听了去,免不了又是一顿谏言。 “慎言!” 海瑞一声低喝,“太祖定典章,肃贪腐,安乱世,是万世法祖,祖制近乎天理!” “皇上年少,不可轻议开国圣祖过失!” 皇上俩字蹦出来,使得事态开始升级。 然而, 朱翊钧只是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捏着酒杯玩味道:“是吗?” “可太祖本人亦是不尊祖制礼法之人啊。” 海瑞生气了。 黝黑的脸庞沉若寒潭,眼中没有了往常的尊敬,只余下失望和不悦。 “别用这个眼神看我。” 朱翊钧慢悠悠道:“你熟读典籍,可记得牛谅?” “洪武初年的礼部尚书。”海瑞面无表情道。 朱翊钧笑道:“太祖爷江山初定,令群臣大修礼法,一改北元百年荼毒之弊。” “牛谅屡屡上书,主张郊祀、宗庙、丧礼、朝仪、乡饮酒、禘祫大典全部照搬春秋周礼古制。” “坚持天子必须恢复三年之丧!” “厘定祀典、冠服、乐舞全部对标《春秋》经文,上书删改明初从简的礼制,力求复古。” “可见牛谅是一个守祖制的人。” “只是,为何太祖爷非但没有采用,反倒将牛谅臭骂一顿?” 闻言, 海瑞神色松动,他作为朱元璋铁杆粉丝,自然知道原因。 “太祖本意是参酌古今,删繁就简,只择古礼可用者沿用,不可全盘照搬春秋繁礼。” 朱翊钧等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眼中闪过一抹狡黠。 “不错!” “既如此,我说太祖不尊祖制,可对?” 海瑞神色一顿,摇头道:“二者不可一概而论。” “太祖爷之所以排斥春秋古礼,其因有五。” 他拱手冲着南京方向遥遥行礼,“其一,古礼以世家大族,分封为根基,天子不可受制儒生!” “其二,古礼繁文缛节,天子巡狩封禅,三年之丧仪轨森严,繁复乐舞祭祀,仪式冗杂,耗材钱粮巨大,劳民过重。” “其三,元朝百年杂糅蒙古习俗,民间风俗已改,强制推行礼法,有扰民之苦。” “其四,太祖始于微末,亲历乱世,厌恶儒臣死守书本教条。” “其五,大明为天下正统,当有大明之礼,一味复刻周礼,我大明岂不成了周朝的影子。” “有此五虑,太祖自然不得遵从祖制。” 海瑞是个做理解的好手。 一番剖析下来,说的头头是道。 也不知道老朱当初到底是不是这么想的。 朱翊钧笑容更盛,“既然你都承认太祖不尊祖制,那改工事为大瑞有何不可?” “因为太祖改制是对的!” 海瑞不假思索道:“正因太祖是对的,所以不能改!” 这话是听起来有点绕。 他的意思很明了,朱元璋做啥都是对的,朱元璋说的话,做的事就是金典。 其他皇帝算什么,也敢违逆太祖的意志? 朱翊钧笑容消失。 海瑞的执拗有点超出想象。 这让他的耐心逐渐消失,语气不善道:“你诚心找茬是不是?” “肺腑之言罢了。”海瑞默默道。 和这种人说话能把人给气死。 朱翊钧抓起酒壶猛灌两口,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问道: “你觉得太祖爱民否?” “那是自然!”海瑞傲然道:“太祖立法全为养民除弊,后世败坏只因官员不守。” 朱翊钧再问:“太祖既是爱民,那太祖如果知道小冰河,他老人家可会重工事?” 海瑞眉头一皱,“不好说……太祖得知大概是会重用工部。” “但只需对工匠许以重利即可,何须搬上祥瑞之典?” 这油盐不进的老顽固让朱翊钧气得酒醒大半。 自知无法说服海瑞的他,只好把目光投向林琅。 林琅感到一阵脑壳疼。 一个弹簧,闹成现在这个局面让他很是意外。 但是,这件事事关工部,甚至事关大明未来的走向。 不论怎么样都得试试看。 想让一个人替你做事,最好的办法就是利益交换。 海瑞不是一味的固执,只不过他的价值观和许多人不一样。 他明知机簧是利民的好东西,却担心开了这条先河,会导致朝纲大乱。 权衡之下,他认为保留祖制是最好的选择。 只要能给出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 海瑞无法拒绝的条件是什么? 当然是治贪了! “海公……” “不用劝了,我绝不会悖逆太祖之制!” “那如果许你治贪呢?” 海瑞浑身一颤,“话又说回来……” 第244章 道高于君,礼大于权 治贪可以说是海瑞一辈子的执念。 他认为大明朝之所以日益衰败,原因就出在贪墨上。 事实也的确如此。 所以,不论遇到什么事,海瑞的第一反应就是查贪,治贪。 还大明朝一个朗朗乾坤。 或许是觉得自己表现的太积极,海瑞跟着补了一句,“治贪是太祖毕生夙愿,我这也是继承太祖遗志。” “大哥!” 朱翊钧轻喊一声,脸上多少带着些埋怨。 这是在埋怨林琅擅作主张,不经自己同意就许给海瑞治贪的机会。 林琅当然知道他的不满,笑着道:“但是有言在先,治贪是你自己的事,万公子不会帮你。” 海瑞愣住了。 这不扯淡呢? 皇上不支持,凭他一个庶民之身,哪有治贪的权力。 “你在耍我?” “并没有!”林琅认真道:“我有一计,能让海公不需经过锦衣卫、东厂、六扇门,自行治贪。” “仅需海公一人,便能镇住天下贪墨!” 这话很狂。 别说一个庶民,就算皇上想动一个人也得经过司法审判。 “那该怎么做?”海瑞迫不及待问道。 林琅道:“暂且保密,还请海公明日早朝尽力而为。” 海瑞闻言陷入沉思。 一边是‘背叛’偶像,一边是治贪的梦想。 二者之间很难取舍。 “其实……” 海瑞抓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方才万公子说的有道理,时移世易,祖制非铁律不可改。” “九曲黄河东归大海,万古不变。” “万般礼法变革,不变忠孝安民四字。” “然,上古尧舜之时,黄河水势平缓,河道窄狭,彼时只需筑堤疏导。” “及至商周,泥沙渐积,河道南移,商人改旧堤,开新渠。” “秦汉又决口频发,再改治水之法……今大明朝束水冲沙,可见历朝屡改治水之法,从未死守尧舜。” “汉有汉礼,唐有唐制,宋有宋规。” “这礼法也当顺时而变,方能与时俱进。” 这话是说给林琅等人听的,更是在说服自己。 林琅三人已然听傻了眼。 变脸就变脸嘛,搞什么九曲黄河礼法之论。 不过, 由此可见海瑞确有真才实学,明天早朝可以放心了! “对了,您这酒杯是方才姑娘们用过的。” 海瑞浑身一颤,视线缓缓下移,看到那杯壁上残存的胭脂,再也不受控制趴在船舷上哇哇大吐。 …… 散场的时候朱翊钧约着林琅明天一起去早朝看个热闹。 林琅满口答应,他也很想看看海徐二人联手。 奈何…… 这酒喝多了误事,睡醒的时候已经是大中午。 等林琅赶到紫禁城的时候朝会早就散了。 被放鸽子的朱翊钧满脸幽怨的讲述了早朝经过。 海瑞充分的表现出镇国神剑该有的姿态,朝会刚一开始,海大爷就以一敌百,大谈封瑞之事。 他的核心观点有以下几点。 第一,祖制是否真的不可改? 如果是。 请解释永乐大帝违背朱元璋永不立相,设立内阁,重用宦官。 再请解释嘉靖皇帝朱厚熜,追尊生父为太上皇,改太宗为成祖。 第二,有多少人遵从祖制? 祖制规定贪墨六十两剥皮实草,提议派遣锦衣卫和东厂,挨个大臣搜家,说清楚家产来源。 第三,《易》云:备物致用,立成器以为天下利! 可见圣人同样重器,为何要违逆圣人之言? 第四,针对群臣给出的奇技淫巧诘难,海瑞给出了一个让人大为意外的回答。 雕楼画栋,珍玩乐器,专供官绅奢靡享乐之物,才叫淫巧之术。 而实用之器,犁头、龙骨水车、锻铁冶炼是民生之本,是为奇技。 既然大家排斥奇技淫巧,那就要一视同仁,连同家中的奇技淫巧一并丢弃,回归上古时代…… 轮到徐渭时,这老小子的发言简单粗暴。 这老小子指着礼部侍郎的鼻子大骂:你也是你爹娘用奇技淫巧造出来的! 不出意外的,二人打了起来。 连同劝架的几位核心官员都被扣上了扰乱早朝的名义赶了出去。 这是昨晚商量好的田忌赛马战术。 一旦发现哪位大臣难缠,言辞犀利,就由徐渭负责搅浑水,借机把他换掉。 两个老头配合默契,竟是在早朝上打出了威风! “我草,这么热闹?” 林琅后悔的连拍大腿,“早知就不睡懒觉了,错过了一场好戏!” 朱翊钧幽幽道:“大哥刚才不是说早起去北司办差了吗?” “啊……”林琅赶忙岔开话题,“那徐渭和海瑞呢?我来的时候怎么没看着俩人?” 朱翊钧道:“海瑞被曾省吾请去了工部,徐渭在太医院养伤。” “那封大瑞的事怎么样?定下了吗?”林琅问道。 朱翊钧笑道:“哪能这么快,少说还得再吵几次,不过应该问题不大,等到抵制声音弱一些,就该张先生出面了。” “到时候张先生给个折中的法子,基本上就能定下。” 这是廷议的标准流程,也是公认的庙堂游戏规则。 张居正可以利用首辅之位强行压制一部分人,但面对多数反对声音,他也得遵守这个规则。 否则规矩一坏,总会有人掀桌子。 这个规则同样适用皇帝。 明朝皇帝权力看似不小,要想杀一个大臣是很难的。 必须要经过搜集罪证,三法司会审,内阁票拟,事关生死之罪,必须经过廷议审判,方能押入大牢择日问斩。 那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是戏曲话本里的玩笑话,是市井百姓眼中的皇权。 明朝士大夫讲的是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 君无礼、行无道,臣可谏、可去、可死谏,不是盲目赴死。 海瑞就是先谏,再死谏,最后失望透顶,选择弃官而去。 道高于君,礼大于权。 当一个人站在道和礼的制高点,那他就可以无视君权。 于是就有了东厂西厂内行厂这种特务机构,只有这些机构能绕开规则,给予文官最直接的肉体消灭。 当然, 这是属于玩赖。 玩赖的后果是,搞出这一套的皇帝,除了朱棣以外,其他两位皇帝都死的稀里糊涂。 第245章 一招必杀技 “海瑞是真好用啊!” 朱翊钧回忆着朝会上的一幕幕,眼中流露出几分不该对老头流露的痴迷。 “他太勇了!” “大哥懂不懂那种感觉,就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满朝文武,愣是被他一个人压得不敢吱声。” “要是他能对我忠心该多好啊。” 林琅撇撇嘴,道:“如果海瑞盲目忠心,那他也就不是一夫当关的海瑞了。” 朱翊钧愣了一下,哂笑道:“这倒也是。” 说完他顿了顿,正色道:“那昨晚答应海瑞的治贪,大哥到底是怎么想的?” 一个能绕开六扇门,锦衣卫,东厂的惩治贪官法子。 别说海瑞好奇,朱翊钧同样感兴趣。 林琅看着不远处的宦官,有些犹豫。 “你们先出去。”朱翊钧二话不说将所有人赶走。 等到殿里再无第三人的时候,林琅轻声吐出两个字:“大诰!” 闻言, 朱翊钧有些迷茫,大诰二字有些熟悉,却又记不起在哪听过。 “大哥说的是洪武年的诰书?” “对!” 林琅点点头,目光复杂道:“太祖撰定大诰之初,曾昭告天下人人传读,家中存有大诰可减罪一等。” “持大诰者,可绑贪官进京诉冤,沿途官吏不得阻拦……” 昨天朝会上曾省吾假提大瑞的时候,他就想到了这个法子。 对付迂腐最好的办法是利用迂腐。 农民出身的朱元璋深知普通百姓被欺辱的困境在于不知法,大诰是有史以来第一次全民普法,开启民可告官的先河。 起初官员当成一个笑话,直到洪武十八年,大诰全国范围内普及开来。 农民陈寿六被县吏欺负的忍无可忍,手持大诰闯进县衙,将县吏五花大绑,一路押送到南京。 朱元璋亲自审案,县吏当天被处死,并嘉奖陈寿六敢于天下先。 自此以后,洪武年间陆续再出现四次绑官进京的大案。 贪墨虽然还有,但再不敢明目张胆。 大诰是洪武年间百姓的最后一道护身符。 时至今日,市井仍有人怀念洪武时期农民的地位。 只是记得大诰的人寥寥无几。 背后的原因是号称大明最仁的皇帝,朱高炽。 朱高炽登基后为了笼络群臣,下诏不许军民擅自绑缚官员赴京告状。 废除了民可拿官的法例,大诰也就成了摆设。 “大哥的意思是,让海瑞持大诰告御状?” 朱翊钧目露骇然,浑身汗毛竖立。 仅是一个海瑞就已经让人闻风丧胆,再加上洪武大帝亲写大诰,这组合就是阎王爷加生死簿。 指谁谁死! 莫说百官,哪怕他这个皇帝想想都有点生惧。 不论是谁,一旦被这个组合盯上,丢官是最轻的后果。 一百多年后重见天日的大诰,太祖金口玉言,加上站在制高点的海瑞,一状下去,那人将被永生永世钉在耻辱柱上。 “其实我的初衷是用大诰扳倒祖制。” 林琅笑道:“那些反对机簧封大瑞的人,打的就是祖制不可违的大旗。” “海瑞要是搬出祖制大诰,他们自会妥协。” 朱翊钧听得倒吸一口冷气。 太阴了! 在大诰的威逼之下,群臣哪里还会在乎什么大瑞不大瑞的。 关乎到自身利益,谁会在意礼制传承? 就像朱高炽下旨删改民可拿官一样,群臣只会求着朱翊钧下旨更改祖训,并大赞皇帝圣明。 朱翊钧突然想到了当初监察内廷时林琅说过的一句话。 ‘规则能束缚你,也能成为你手中利刃!’ 用祖制来对付祖制。 用规则来挑战规则。 不认大诰,那就要承认祖制有缺陷。 承认祖制有缺陷,就得把工事抬进大瑞。 “可惜这招只能用一次,一次过后就不灵了。”朱翊钧惋惜道。 林琅道:“所以不能轻易使用,如果海瑞能自己把那群大臣驳倒最好,反正有大诰托底,大瑞的事不用操心。” “嗯嗯!” 朱翊钧用力点点头,目光灼灼的盯着林琅,“大哥这么多主意,我咋就想不到呢。” “呃……”林琅想了想道:“皇上心里装的是天下,装的是黎民百姓,我就是个闲人,每天闲着也是闲着,就剩下琢磨歪主意。” “可是,我感觉自己好像什么都做不成……” 朱翊钧神色稍显落寞。 自己这个一国之君,处处都需要旁人帮助。 好像离了张先生,母后,大哥之外,什么都做不好。 “这叫什么话!” 林琅一本正经道:“汉高祖刘邦前半生一事无成,为什么会有名臣良将追随?” “太祖不过是一布衣,汤和徐达宋濂李善长等人为什么效忠?” “当皇上的要才能没用,重要的是要有魅力!” 朱翊钧饶有兴致问道:“何为魅力?” “就像莲云姑娘,见了皇上一次恋恋不忘,这就叫魅力!” “那这么说,我魅力很高?” “很高!” “有多高?” “三四层楼那么高!” “那大哥是不是也被我的魅力折服了?” “呃……走走走,去西所捣两杆!” “走!” …… 在西所玩了大半天,朱翊钧技术大涨。 以他现在的实力在大明可以排到第二。 期间朱翊钧叮嘱林琅千万不要把大诰的事说出去,他想利用这个机会装个逼,好好震一震海瑞。 这小子现在越来越爱装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当初听林琅讲的爽文影响了大脑。 林琅自然是无所谓,他就喜欢卖人情。 等到要离开的时候,王谨仪叫住了林琅。 “父亲寻义兄不到,托人给我送了个信,请您有空去家中坐坐。” 王朝窭? 林琅愣了一下,自从弄死林大器后,他就告诉过王朝窭没事别联系自己,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这个时候突然找自己,那大概是遇到麻烦了。 “你怎的不早说?” “我看义兄和皇上玩的正开心,不敢扫兴。”王谨仪委屈巴巴道。 “……再见。” 林琅快步离去。 朱翊钧则是若有所思,只是他无法将林大器和老岳父联系起来。 思了好一会儿也没思明白,干脆也不再想,动身朝着慈宁宫赶去。 至于去做什么。 那自然是显摆一下他朱翊钧想到的‘大诰制衡大法’,好好的震惊一下母后! 典型的狗窝里存不住干粮。 第246章 外戚的难处 林琅离开皇宫陷入茫然。 他并不知道王朝窭的家在哪…… 好在锦衣卫随处可见,随便拽个人问了一嘴就得到了住处。 顺着地址来到内城边的一个胡同,顺着宅号敲响了大门。 不多时, 一个长相和王谨仪有几分相似的年轻男子走了出来,上下打量林琅一眼,“您找谁?” “在下北镇抚司千户,林琅。”林琅拱手道。 男子一惊,赶忙还礼,“原来是林兄,在下王道亨,是谨仪的哥哥,舍妹一事,全仰赖林兄关照。” 原来是半个兄弟。 林琅笑道:“王兄好,听闻伯父找我,不知何事?” 王道亨面色稍显不自然,“林兄进来说吧。” 这套宅子并不大,就是那种普通的四合院。 院子里摆着各种兵器架石锁之类的习武用具。 以王朝窭百户的身份来说,能买下来这套宅子也是不容易的。 “家父正在厅中待客。” 王道亨抬手引向厢房,“还请林兄稍后片刻,院子小,只能委屈您移步偏房。” 林琅看向厅堂,王朝窭正在和一个老头说些什么,表情带着几分讨好的示弱。 奇怪。 大小也是半个国丈,府尹见着都得客客气气,又怎会冲一个老头点头哈腰? 他这么想着,脚下却没动。 “我记得皇上册封美人以后,应当会给一笔房价银吧?”林琅问道。 京城房价奇高,皇帝册封妃子后,并不会赏赐住宅。 而是会给一笔买房的钱,名为房价银。 按照品级来算,王朝窭应当能收到一千二百两。 这笔钱足够买一套两进的宅子才对。 王道亨犹豫道:“是有一笔房价银……只不过……” “被太监克扣了?”林琅语气不善问道:“哪个司的?叫什么?” 他进门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 按理说王谨仪册封美人,家人不说鸡犬升天,至少也有荣华富贵。 可王道亨身上的衣裳明显是旧的,大概还是去年的薄衫。 “不不不。” 王道亨赶忙摆手道:“皇上的赏赐分文不少,就是……我不敢说,还是等家父送客之后,由家父来说吧。” 他不说,林琅也不好追问。 不过想来应该和厅堂中的老人有关。 王朝窭找自己,大概也是因为此人。 想到这儿,林琅迈步走向厅堂,脸上升起一抹笑容,“王伯父!” 突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厅中二人的交谈。 王朝窭看到林琅,脸上闪过一抹喜色,“林大人。” “我是谨仪的义兄,自然是伯父的侄儿,这声林大人可把咱们给叫生分了。” 林琅笑着拉近关系,随后看向那个老头,“伯父家中有贵客?” 王朝窭对他的解围心知肚明,感激的看了他一眼,介绍道:“这位是武清伯,当今太后的父亲。” 一般来说,当有人提起太后时,默认就是李太后。 林琅愣了愣,他上次听说武清伯的大名还是棉衣贪污案。 一件极其脑残的贪污案! 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干不出这种事。 据说李太后都给气哭了,最后十五万两的窟窿还是自己帮忙填上的。 而张居正趁这个机会上调九边将士工资,为戚继光在边关争取话语权。 结果就是李伟吐出贪墨的十五万两,另外禁足三个月,收回名下皇庄。 这种没脑子的外戚在明朝并不少见。 这也是明朝皇帝娶老婆必须娶普通家庭女子的弊端。 出身不好,注定了外戚眼界短浅。 崇祯的老丈人周奎,在看到大明即将亡国,第一反应竟然是把钱藏起来,留着以后享受荣华富贵。 周皇后为了让他做表率,自掏腰包五千两交给周奎,让他为百官做表率。 周奎愣是连这笔钱都扣下两千…… “原来是武清伯,在下林琅,是太后义侄,算起来咱们也算亲戚。”林琅笑呵呵道。 李伟扫了他一眼,轻嗤道:“我女儿的一个义侄而已,我和你算哪门子亲戚?” 林琅笑容不减,只是眼里多了一抹同情。 他对一个人的蠢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小人乍富眼高于顶,至少也会做做面子功夫。 李伟这是连面子功夫都懒得做啊,也不知道这些年在外替李太后得罪多少人。 “武清伯说的是。” 林琅点点头,继续道:“是在下高攀了,武清伯和王伯父才是真正的亲戚。” “他?”李伟满是不愿道:“勉强算吧。” 林琅听笑了。 就凭这个态度,他大概猜到了王朝窭找自己的目的。 遇到小鬼儿了。 他从怀里掏出几张会票,交到王朝窭的手里,“您看这些够吗?不够我让人再取。” 这几张会票有千两面额,也有百两面额。 出门在外身上不带个千八两银子,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够了够了!” 王朝窭感激的连连点头,从中拿出五百两双手奉上,“还请武清伯笑纳。” 李伟接过会票,目光却死死的盯着那张千两会票,舔了舔嘴唇道:“你是小辈,这孝敬是应该的。” “要说你女儿一个人在宫里也不容易,有太后照拂,她的日子也能过的舒服些,是不是?” 王朝窭笑容凝固,他哪里不明白李伟什么意思。 这是明目张胆的勒索。 林琅哈哈一笑,“武清伯说的是,这一千两您拿去喝茶,还望多关照关照王美人。” 一千五百两砸下去,李伟的胃口得到满足,总算是心满意足离去。 待他离开后,林琅开口问道: “怎么回事?武清伯怎么会跑来找伯父要银子?” 王朝窭无力的瘫坐在椅子上,苦笑道:“早在朝廷封赏的当天晚上,他就找上门,说什么宫里有宫里的规矩,外戚有外戚的辈分。” “要冰敬,要补四季节礼,要通路子……” “各种名目下来,房价银给了他不说,连赏赐的绸缎都要走了一半。” “今日又来说什么内侍、管事要打点,又要银子,否则谨仪在宫里吃穿都成了问题。” “而今我待闲在家,不好去找旁人支借……” 他越说越是愁苦。 本以为女儿册封美人是光宗耀祖的大好喜事。 怎料做了外戚还得受一茬罪。 第247章 赏赐是个技术活 明朝的后宫向来和睦。 除了极少数妒妇外,很少会有所谓的宫斗。 但离开皇宫后,外戚之间却免不了互相使绊子。 像李伟这种仗着李太后的身份勒索新晋外戚钱财的是最小儿科的那种。 在皇帝和大臣的共同努力下,明朝给外戚的份额是固定的,外戚之间为了抢占盐引、皇庄田产大打出手屡见不鲜。 更有甚者,如弘治朝的时候闹出过人命。 而外戚的地位源自宫中的女儿,女儿地位高,宫外的父兄等人自然趾高气昂,抢夺好处的时候也能多几分底气。 正如《红楼梦》中贾宝玉的姐姐贾元春。 她的荣辱能决定贾府上下兴衰。 在外戚这方面,李伟已经是走到头了。 按理说背靠李太后,李家干点什么不能发家致富? 这厮却干起了卖黑心棉,勒索外戚的勾当。 不光王朝窭,皇后和妃子都曾被他以各种名目索要钱财。 畏惧李太后的地位,这些人并不敢声张。 “原来如此。” 林琅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李伟的操作有点不像人了。 “你放心,这笔银子日后我定会奉还。”王朝窭道。 林琅摆摆手道:“这笔钱就当祝贺义妹的封美人的,伯父不必记挂。” “只是……” 他皱眉道:“看李伟这德行,怕是尝到甜头还会再来。” 王朝窭眼中闪过一抹狠厉,“上回鹤顶红还剩了点,要不?” 林琅吓了一跳,这武举人还真是够狠的。 不过, 这建议很有诱惑力。 但林琅只是想了想就放弃了这个念头。 “虽说武清伯这种人死了是好事,但他毕竟是李太后的父亲。” “他要是横遭不测,生前所有接触过的人都要严查,勒索银子的事瞒不住,到时候肯定会查到伯父头上。” 王朝窭一听也是,叹了口气没有言语。 空有一身武艺,遇到这种事同样无能为力。 “伯父不用担心。” 林琅笑着安慰道:“银子能解决的问题不叫问题,稍后我让人送些钱来,要是武清伯再来,您把他打发走了就是。” 闻言, 王朝窭心里越发不是滋味,“承蒙照顾谨仪,我这心里就已经是感激不尽,怎能再让你花钱。” 林琅笑道:“哈哈哈,伯父这话就见外了。” “上次的事还没来得及道谢,些许银子不算什么。” “至于武清伯的事,我会另想办法。” 王朝窭用力点点头,眼中带着感激道:“也不知道我上辈子是积了什么德,让谨仪碰上你这么好的义兄,我这人没什么本事,今后要是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吩咐!” “不管刀山火海,我王朝窭绝无二话!” 好! 林琅心中狂喜。 毒杀林大器是拿捏王朝窭的把柄不假,但交情不能光靠威胁。 王朝窭就是下一个李伟,能得到未来皇帝姥爷这句保证,别说一千五百两,就算再多十倍都值。 “哪有什么刀山火海,伯父安心在家待着,好好享受后半辈子就是。” “侄儿告辞。” 王朝窭赶忙起身相送,走到院子里的时候突然停了一下。 “道亨,你来。” 王道亨急忙上前,“父亲。” 王朝窭看着他有些不舍,狠心一咬牙道:“今后你跟着林大人鞍前马后,护他周全不得怠慢。” 王道亨一愣,这话咋听着像是要把自己卖了呢? “儿子知道了。” 倒是林琅连连摆手,“伯父太客气了,没有这个必要。” 王朝窭严肃道:“你是我家恩人,除此之外我实在不知该怎么报答,让道亨跟着你多学学,以后也免得让人欺负。” 开玩笑。 谁敢欺负国舅爷啊。 林琅看着太阳穴鼓起的王道亨,弱弱问道:“敢问,令郎武艺如何?” 王朝窭神色傲然道:“若非不许外戚科考,明年武举有他一席之地。” …… 慈宁宫。 李太后听完朱翊钧的大诰计划,已经是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怎么样?” 朱翊钧得意道:“母后觉得儿臣这想法可还凑合?” 李太后目光凝重盯着他,低声喝道:“不管你是谁,请立刻从皇上身上下来!” 朱翊钧愣了一下,旋即不满道:“母后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太后稍作停顿,抿嘴道:“林琅教你的吧?” “不是。” 朱翊钧果断否认,“这是儿臣自己想到的绝妙计划。” “当真?”李太后满目狐疑。 “千真万确。” “噢。” 李太后当然不信,不过朱翊钧这死皮赖脸不认账的态度倒是挺好。 她可不想堂堂皇帝遇到事第一反应是认错。 “那就姑且算你想到的吧。”李太后笑而不语。 朱翊钧叫道:“什么叫姑且算是,明明就是儿臣自己的主意。” 李太后并未与他争执,而是认真道:“大诰一事暂且保密,不许告诉任何人。” “海瑞呢?” “防的就是海瑞。” “为什么?”朱翊钧不解。 李太后似笑非笑道:“若是给了海瑞机会,皇上觉得他会告谁?” 朱翊钧皱眉思索片刻,猛地瞪大眼睛,“张先生!” 李太后微笑道:“海瑞赋闲琼州,全赖张先生所赐,加之他早已不满张先生大权在握,必然会借机状告弹劾。” “现在朝廷要仰赖张先生持政,若是他被海瑞缠上……” 她说的是缠上,海瑞和大诰不可能把张居正扳倒。 但也会把张居正搅得心神不安,无暇操持朝政。 朱翊钧愣了下,现在自己能坐在皇宫吃喝玩乐,那是因为有人在前面挡着。 而且这半年来,张先生对他的管教宽松许多,除了每月三次的经筵外,很少会过问课程。 再加上林琅隔三差五的夸几句,朱翊钧对张居正已经不是那么排斥。 “母后说的有道理。” 朱翊钧点点头道:“那大诰的事怎么办?” 李太后稍作思索后道:“暂且留着,等以后还有大用。” “留给谁用?”朱翊钧问道。 “以后你会知道的。” 李太后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聊,“以后闲来多去西所走走,谨仪虽说模样不算出众,到底是林琅的义妹,不要寒了人家的心。” 朱翊钧道:“用不着这么麻烦,我擢升大哥成指挥使就是了。” 李太后一脸无奈的看着他,“他年纪轻轻已然是千户,官升的太快以后怎么办?” “凡事要循序渐进,免得以后赏无可赏,容易落得埋怨。” “王美人说几句皇上仁厚的话,有时候要胜过金银万千呢。” 就用人这方面来说,李太后要比朱翊钧强出不知多少。 第248章 真正的大师 机簧封祥瑞的事经历了半个月方才落地。 期间海瑞每逢早朝必上殿据理力争,常年做农活的体力优势让他可以从早上一直辩到晌午。 光是中暑晕倒的大臣两个巴掌都数不过来。 更有徐渭这个泼皮玩赖,一看海瑞语塞,立刻撸起袖子开打。 原本他这种地痞早该被轰出去的,架不住朱翊钧和张居正有意袒护,愣是一口气坚持了下来。 直到第五次廷议,张居正终于站了出来。 高举民生大旗,提议封机簧为上瑞,大瑞遵从祖制,依旧是以黄河水清等天地造化为尊。 朱翊钧准奏。 【万历八年六月廿八,大瑞之争以降级上瑞结束,邸报传抄天下。】 仍有不少大臣对此深表不满,却屈于张居正的淫威,再无人敢公然提及此事。 …… 松江府上海县。 清一色江南风情的青瓦白灰马头墙中,临河一处院落中。 “机簧得封上瑞!” “机簧竟能算得上祥瑞?!” 徐光启捧着邸报双手微微颤抖。 这是朝廷第一次公开承认工事,是实学兴起的一个契机。 受封上瑞,可入府志,礼部在册,排面和进士相差无几。 可想天下工匠会怎样疯狂? 不知怎的,徐光启突然想到去年进京时见到的那个锦衣卫校尉。 “几何是死的,人是活的,要懂得审时度势,知进退。” “待你功成名就,有了对话衮衮诸公的底气,那时再抬出实学,方能真正造福天下。” 这两句话已然得到印证。 自己不远千里跑到京城讲学,非但没有效果,反倒险些惹来祸事。 而张居正这些位高权重的大人物,轻易完成了他做梦都不敢想的讲学。 “读书!” “我要读书!” “我要做官!” “我要做首辅!” “我要大兴实学!” …… “劳驾通报一声,北镇抚司待职千户林琅求见曾尚书。” 林琅站在工部署衙外,朝着门房拱手。 “林大人来了!” 那门房赶忙快步上前,堆着笑道:“大人有令,林大人来工部不需通报,您自个儿进去就得。” 林琅大为满意,就是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他大摇大摆走进工部署衙大堂,曾省吾正拉着几个三四品大员开会。 “贤侄来了啊。” 曾省吾哈哈笑道:“快,快进来,我们几个正说着你呢。” “伯父好,几位大人好。”林琅乖巧见礼,做足了彬彬有礼后起晚辈的姿态。 曾省吾满意的和其他几位大人说道:“瞧见没,这才是搞学问的态度。” “不像有些人,刚有点成绩就吃喝玩乐,就差将尾巴翘到天上,哪有半点穷究其理的样子。” 林琅:…… 邓秋硕等人连连点头,恭敬问道:“不知林先生如何做到始终保持谦逊的呢?” “嗯……”林琅背着手故作高深道:“早些年有位高人说过一句话,使我受用终生。” 这话一出, 包括曾省吾在内的工部大员纷纷拿起随手小抄严阵以待。 能让精通格物的林琅尊称大师的人,放眼大明或许找不到第二人。 林琅扫视全场,一字一句道: “真正的大师……永远怀着一颗学徒的心。” 满堂寂静。 众大人肃然起敬。 这句话对格物再合适不过。 此次机簧得封上瑞,凡参与者皆官升半级,加俸三月,户部拨发五万两白银用作工部科研之用。 这些升官的人不少都是上次祈雨的参与者。 接连两次立下大功,心态难免会飘飘然。 这也是曾省吾大感不满的原因。 而林琅这句话,像是点醒了傲娇的工部众人。 曾省吾严肃道:“《师说》有云,圣人无常师。” “林琅年纪不大,看的竟是比本官还要长远。” “将这句话写下,裱于署衙大门前,以作警示诫勉。” 邓秋硕忙拱手应和,“遵命。” 曾省吾又道:“对了,不知那位高人姓甚名谁,何处可寻?” “呃,我只知道他叫易大师,旁的一概不知。”林琅道。 “那可真是太可惜了。” 曾省吾深感惋惜,这才注意到林琅还在门口站着,赶忙招呼他进来坐下,又吩咐人准备好茶相待。 林琅入座后问道:“上次托伯父办的事,不知可还顺利?” “你说床垫和软椅啊,昨天就办妥了,已经让人送进宫里了。”曾省吾道。 弹簧的初衷就是席梦思和沙发。 在收到林琅消息后,工部就已经着手赶制。 工部的匠户大多都是祖传手艺,也不知道他们用的什么做填充,做出来的沙发竟是比想象中的还要舒服。 他不是吃独食的人,在收到成品后请给王谨仪和朱翊钧送上一份。 “有劳伯父了。” “咱爷俩这么见外做什么,伯父这有个牙牌你拿着。”曾省吾笑呵呵的掏出一块铜制腰牌。 上面写着几个小字:内府,工部,甲壹。 曾省吾道:“这是工部所用牙牌,凭此牌可随意进出工部四司,遇到急事直接找他们就是。” 对味儿了。 缺的就是这个。 林琅美滋滋的收下牙牌,怀里的分量又沉了几分。 话说现在的自己在京城应该能横着走了吧? 曾省吾见他收下腰牌,这才笑眯眯开口,“贤侄啊,伯父最近还有点小小的困惑,还请贤侄不吝赐教啊。” 林琅是打算收完东西就走的,他还想进宫找李太后一趟,帮王朝窭出口恶气。 可那句话咋说来着。 来都来了。 “伯父但问无妨。” 署衙大堂立刻严阵以待。 几位大人赶忙再次掏出纸笔,作记录状。 “重物滚落,水流奔腾,是以引力和力所致,那修筑堤坝时,可否精准推算出水流快慢,冲击之力?” “堤坝抗力如何测算?” “弩箭飞出应当有固定轨迹,轨迹该如何精准计算?” “……” 半个时辰后, 林琅满头大汗的走出工部大门。 这群人提出的问题越来越刁钻,凭他这半吊子数理化水平解释起来开始感到吃力。 更离谱的是,这些能从万千读书人中脱颖而出的大人脑子格外好用,学东西快的离谱。 “再这么下去,用不了三年我林小圣就要江郎才尽了。” 林琅仰天长叹,“以后工部还是少来的好。” 他拐个弯正要去紫禁城,迎面撞见一个小太监脚步匆匆。 “林伴读,您来的正好,太后正找您呢。” 第249章 告状 乾清宫。 两侧的黄花梨椅子已经被朱翊钧给撤了。 换上了工部送来的新制沙发,表面蒙着一层漳绒(也叫天鹅绒),上绣金线素纹。 工部这些人审美还不错,朱红的漳绒,配上素雅云纹,格格不入的两种风格竟然看起来颇为和谐。 “侄儿见过婶娘!” 林琅朝着端坐在沙发上的李太后见礼。 李太后微微倾身,抚摸着柔软厚实的漳绒,眉眼透着古怪笑意,“我还当你们费了这么大劲弄的机簧,怎么也得先把马车置办妥当,没成想,反倒先造了这么个东西?” “你平日里挺老实个人,怎的也学会谄媚上意了。” 朱翊钧:? 大哥老实吗? 林琅道:“婶娘言重了,侄儿就是觉得皇上日理万机,整日久坐对身体不好。” “以免落下首辅大人那种病灶嘛。” “婶娘也不想皇上受此痛苦吧?” 李太后哼了一声,“不管怎么说,贪图享乐就是不对。” “乾清宫摆这么个软椅让大臣看见像什么样子。” 这话其实也对。 明朝的家具主打高、正、方、重。 讲的是坐的端,卧的正。 软和的沙发坐下去就凹下一大块,有失威严仪式感。 “不过呢……” 李太后话锋一转,笑吟吟道:“既是工部送来的心意,打回去怕是会让人心寒。” “这样吧,等晚上让人把这两个软椅送到我宫里。” 林琅:…… 朱翊钧:…… 似是察觉出自己这话不合适,李太后正色道:“慈宁宫乃后宫,平日里来往没有外人,自是不需要考虑礼数。” 能让李太后说出这话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要说以前习惯了倒也不觉得难受。 现在再让她回到生硬的硬木椅子,还真有点不愿意。 真就应了那句由奢入俭难。 “儿臣这乾清宫也很少见外人的。”朱翊钧试图争取一下。 “不可!” 李太后神色淡然,气场全开,“你是天子,居乾清宫,临天下,一言一行,一器一物皆为表率。” “即便少有外臣,但宫内内侍众多,他们见皇上坐此软椅松弛慵懒,久而久之,人心必弛,威仪必散。” 得。 朱翊钧像是被念了紧箍咒,再无挣扎之心。 “全凭母后安排。” 见状,李太后再度露出笑容,“皇上也别埋怨,谨仪那儿不是还有一套吗,平日里累了就去她那坐坐。” 她故意当着林琅的面说这话,就是想告诉林琅,瞧见没,皇家待你很好的,连你的义妹都百般照顾。 要说最近李太后心情的确不错。 朝廷没有什么大动荡,天下太平。 二儿子的大婚筹备顺顺利利,皇后再有一两个月就该临产。 否则哪有心思和朱翊钧抢一把软椅呢。 “知道了。”朱翊钧闷闷不乐回道。 李太后又看向林琅,笑问道:“不是婶娘说你,你可是有日子没来问安了。” 林琅躲了半个月,等的就是她这一问。 当即愁容满面道:“婶娘莫怪,最近的确是有些太忙了。” “你还有忙的时候?”李太后笑着打趣道:“是忙着去花船,还是忙着陪相好的?” “都不是,侄儿近日忙着赚钱呢。”林琅道。 闻言, 李太后稍显不悦,皱眉道:“这婶娘就要说你几句了,你现在是皇亲,又是朝廷命官,怎可整日为了钱奔波?” “外人看到还不知要在背后怎么数落你。” 林琅苦笑着点头道:“婶娘教训的是,只是……” 李太后敏锐的察觉到他的不对劲。 今天林琅的兴致貌似不高,进宫后也没有像以往那样厚着脸皮拍马屁。 “只是什么?” “没什么,侄儿的一些私事罢了。”林琅很是懂事道。 李太后关心问道:“什么私事不私事,遇到什么麻烦了?” 朱翊钧也跟着搭腔道:“大哥只管说,我和母后会替你做主。” 林琅摇摇头,叹了口气没有吱声。 “你这孩子,倒是说话啊。” 李太后忍不住催促道:“到底是什么事让你难成这个样子?” 林琅低下头,声音微不可察,“最近手头有点紧……” 朱翊钧松了口气,笑道:“我还当什么事呢,我让人从内帑取些银子就是了。” 倒是李太后眉头皱的更紧。 她清楚林琅在宫外的底细,有鞋铺,还有话本生意,不说大富大贵,至少也是衣食无忧。 又怎会为了银子发愁? “林琅,你和婶娘说实话,到底是怎么了?”李太后从半靠沙发的姿势坐直,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我……” “说!” “侄儿不敢。” “不说算你欺君。” 林琅低着头为难道:“其实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谨仪的父亲,也就是侄儿的伯父找上门,借了不少银子。” “侄儿手头有点不方便,所以才想着多赚些钱。” 李太后眉头更紧,“皇上不是刚给了一笔赏赐吗?怎会找你借钱?” “可能和一些惯例有关吧……” “什么惯例?” “就是新晋外戚需要向位高权重的外戚缴纳一笔看照费,免得女儿在宫里被人欺负。” 话音落下, 李太后面色已然阴沉如水。 从林琅的顾左右而言他,以及所谓的看照费,她已经大致明白了什么。 “可是武清伯刁难?” 林琅赶忙摆手道:“不是刁难,武清伯说这是外戚之间的规矩,人人都要这样。” “其实也没多少钱,侄儿自己能解决的。” 他说的越是轻松,李太后脸颊就越是发烫。 自己还在这教皇上利用义妹拉进君臣感情呢,后脚义妹家里人就被给勒索了。 勒索的人还是自己这个太后的父亲。 这让李太后感到巨大的耻辱涌上心头。 感同身受的还有朱翊钧。 前一秒拍着胸脯要为大哥遮风挡雨,后一秒却得知让大哥淋雨的就是自家人。 “母后……” “不用说了。” 李太后深吸一口气,蓦然起身离去。 片刻后,殿外传来一声怒喝:“立刻,召武清伯李伟进宫见我!” 第250章 你给我把嘴闭上 半个时辰后。 武清伯李伟一路小跑颠颠进了慈宁宫。 为了避免家丑外扬,李太后早早就将太监宫娥清场,手中佛珠飞快转动。 “太后找臣何事?” 李太后余怒未消,只是看着生父小心翼翼的模样,只得强压下火气问道:“近日父亲和兄长们可还安分?” 李伟暗暗松了口气,听这称呼想来没什么大事。 “安分!” “自从出了棉衣那档子事后,我和你哥哥们整天就在家里待着。” “该交的钱一分不少上交户部,也从不和大臣们接触,安分的不能再安分。” 李太后此时心中还带有一丝侥幸,希望勒索外戚的事是个误会。 她试着问道:“当真无有不轨?” “没有。”李伟想也不想道:“爹真的醒悟了,你在宫里不容易,爹可不能拖你的后腿。” “那王氏美人之父,你可有过交集?”李太后忐忑问道,双手不自觉的握紧。 李伟愣了一下,“不认识。” “当真不认识?”李太后声音提高半分。 李伟本能的缩了缩脖子,讪笑道:“倒是也见过几次。” 李太后心头有种不妙的预感,仍旧强压怒气问道:“那你可曾索要找王氏之父索要财物?” 这话一出, 李伟再傻也明白为什么找自己了。 正要矢口否认的时候,又听李太后喝道:“说实话!” 李伟吓得一个激灵,贼眉鼠眼打量着女儿的脸色,小声道:“不是索要,是他主动孝敬我的。” 闻言, 李太后脑子嗡的一声,紧咬嘴唇问道:“索要了多少?” “都说了是孝敬,不是我主动要的……” 李伟小声辩解,却见李太后脸色越来越差,赶忙道:“也就几千两而已。” “几千两?还而已?” 李太后听的眼眉横挑,抄起佛珠砸了过去。 “他一个百户,你敢找他要几千两?” “武清伯,你哪来这么大的胆子?你想把人逼死?” 李伟急忙躲到一旁,悻悻道:“他也不是没钱的主,真没钱我也不能硬要不是。” 李太后听他振振有词,只觉眼前一黑。 丢人丢大了! 亏得自己平日里还一副敦厚长辈的姿态说教,到头来自己老爹都没管好。 只是丢人倒也认了。 可现在李太后有心栽培林琅,谈话间都放下了太后的架子以示亲昵。 背后武清伯肆无忌惮的勒索,会让林琅怎么想? 今后还会死心塌地为朝廷,为皇帝吗? 这不是寒了人家的心嘛。 李伟小心打量着李太后的脸色,小声道:“是不是那个王氏找你告状了?” “内廷有规矩,不得私下联络外戚,得给她个教训才是。” 李太后怒极反笑,“亏得你也知道规矩,哪条规矩让你勒索外戚财物了?” “不是勒索,是孝敬。” 李伟不知死活狡辩道:“而且做外戚的都有这么一茬,当初你刚封妃的时候,我也没少给蒋家孝敬呢。” “三间铺面我给出去了两间,不然你当宫里这么好待啊……” 李太后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她无力的瘫坐回椅子上,“说吧。” “说说你收了多少银子,仔仔细细的说个清楚。” 李伟看的心里惶恐,这些年的经历告诉他,不怕闺女发火大吵大闹,就怕平静。 他赶忙如实交代,“就收了一笔房价银,还有几匹缎子,然后一千五百两的看照费,前几天他又给了五百两的冰敬。” “总共算起来也就三千多两。” 三千多两,一个百户就算贪污都贪不了这么多。 李太后不敢想象,若是没有林琅自掏腰包,那王朝窭还不得被逼的卖房? 而听这架势,李伟似乎还觉得这钱少了。 她突然觉得好累。 若是旁人作恶,该打就打,该罚就罚。 可做这事的是她生父,便是骂上几句,罚俸三年亦不痛不痒。 只能眼睁睁看着苦心经营的名声,就这么被老爹轻易毁掉。 “来人,去乾清宫把林琅叫来。” 李太后无力吩咐道,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哪怕再难以启齿,总是要面对的。 把话说清楚,也免得影响君臣关系。 这一点李太后要比只知道逃避的朱翊钧要成熟稳重的多。 李伟闻言皱起眉头,“我知道了,是不是那个姓林的跑来告状的?我就知道这小子不是什么好鸟。” “闭上你的嘴。” 李太后声音冰冷,“他是我认下的义侄,是皇亲,说话要注意分寸。” 李伟道:“他算哪门子的皇亲,上次这小子还想和我攀关系,我两句话就把他给骂回去了。” “咱们才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啊。” !!! 李太后额角青线突显,再难遏制胸中气愤。 “李伟!” “你给我把嘴闭上!” 片刻后, 早有思想准备的林琅赶至慈宁宫,感受到殿内压抑沉闷的气氛,他心里有数了。 一同来到的还有义愤填膺的朱翊钧。 就在李太后审问李伟的同时,朱翊钧也得知了事情的前后经过。 当场表示要主持公道。 “侄儿见过婶娘。” “见过武清伯。” 林琅躬身见礼,在看向李伟时恰到好处的表现出几分畏惧。 李太后看的心中一痛,闭上眼睛悠悠道:“婶娘对不住你啊。” “婶娘。”林琅大为惶恐,忙道:“是侄儿不对,侄儿不该惹得婶娘和武清伯不睦。” 李太后闻言鼻子微微发酸。 哪怕事到如今,这孩子还在为自己考虑吗? 若非今日看到沙发突发奇想召见,还不知要受多大的委屈。 她掩下那抹心疼,目光冰冷的看向李伟,“致歉!” “我和他致歉?”李伟愣了一下,不满道:“凭什么?他一个屁大点的千户,充其量算半个皇亲,我可是国丈!” 李太后懒得和他浪费口舌,扭头看向朱翊钧,冷声道:“李伟为祸四方,请皇上褫夺武清伯爵位!” 啊? 朱翊钧大感意外,毕竟是自己的姥爷,废了爵位好像过于残忍。 可细细想来又在情理之中。 毕竟自己犯错的时候,母后可是要把自己这个皇帝给废掉的。 “儿臣知道了。” 母子二人一唱一和,将李伟吓得半死。 “不要褫爵,我道歉就是了。” 第251章 婶娘好苦哇…… 爵位不单单是享受俸禄的凭证。 若是褫夺了爵位,那就成了庶人。 宗亲之过,由宗人府定夺。 庶人之过,则是要看大明律。 李伟能肆无忌惮,靠的就是伯爵这道护身符。 眼看太后和皇上来真的,李伟再不敢怠慢,连忙看向林琅躬身致歉,“先前之事是我不对,还请原谅。” 林琅像是被吓傻了,等到承完大礼,这才如惊醒一般忙道:“武清伯这是要我的命啊,万万不敢。” “另外。” 李太后严声斥道:“加倍返还勒索财物,你亲自登门去送。” “这个……”李伟有点不乐意了,道歉没事,要钱可就等于要他的命啊。 “不愿意?” “不不不,我还,我还就是了。” 李伟哪敢说个不字,只能硬着头皮接下。 见状, 李太后冷哼一声收回目光,朝着林琅招招手,“近前来。” 林琅提心吊胆的挪着脚步上前,“婶娘。” 李太后看着他一副担惊受怕的样子,心底的柔软似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那年隆庆帝驾崩的时候,她大概也是如此。 怕朱翊钧会‘横遭不测’,怕大臣们从宗亲中另择明君,怕内廷和外臣勾结,怕有人趁机对母子动手…… 那几个月她不止一次从梦中惊醒。 “不怕,若是他敢私下报复,婶娘饶不得他。” 朱翊钧跟着道:“对,朕也饶不得。” 林琅闻言微微摇头。 “怎么?你是信不过婶娘?还是觉得婶娘的处罚太轻了?”李太后柔声问道。 “侄儿……” 林琅眼眶泛红,哽咽道:“侄儿就是觉得婶娘太苦了。” 这话一出, 李太后心头猛地一颤,强颜欢笑道:“瞎说什么呢,婶娘哪里会苦。” “不。”林琅动容道:“婶娘本该在后宫享尽富贵荣华,却要扛起偌大山河,实在辛苦啊。” “侄儿不在乎什么道歉,更不在乎那几千两银子。” “侄儿就是心疼婶娘,明明已经那么累了,却还要为了一些琐事劳神。” 说着,他用手背蹭了蹭眼角,将提前备好的芥子汁抹上。 辛辣痛感蔓延开来,双眼迅速通红泛起泪花。 “侄儿……侄儿心里难受……” “婶娘好辛苦哇……” 慈宁宫安静了。 方才还在微笑的朱翊钧看傻了眼。 他算是知道母后为什么信任大哥了。 到底你是儿子还是我是儿子啊! “母后……其实儿臣也是这么想的……”朱翊钧反应过来紧跟着表态。 但他的马后炮好像用处不大。 李太后压根没瞥他一眼,只是凤目含泪的望着面前嚎啕大哭的义侄,红唇几度微张,却是说不出话来。 从泥瓦匠家的姑娘,走到宫女,再到贵妃,再经过十几年的明争暗斗。 成就了今日的慈圣皇太后。 单看身份跃迁,她的心路历程堪比开国皇帝朱元璋。 而这一路走来的辛酸苦楚从未有人体谅,长子埋怨自己管的太宽,二子压根不听规劝。 父亲兄弟打着自己的旗号惹是生非,一味的拖后腿。 她从未指望有人能理解自己,更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一个外姓人说出这番直击心扉的关心。 而且还是一个刚刚经受不公待遇的外姓人。 至此, 林琅是不是肺腑之言并不重要。 亲儿子都做不到的事,真真假假的还重要吗? “好……” 李太后张张嘴,发觉声音已然变了形,她忙掏出手帕擦了擦湿润的眼角,艰难的扯起一个笑容。 “好侄儿,有你这份心在,婶娘今后断不会让你再受半分委屈。” 林琅摇摇头,含泪道:“侄儿不委屈,只希望婶娘能多笑笑,别让自己太累了。” 李太后又是一震,强忍泪崩的冲动抬头看向朱翊钧。 “皇上。” 朱翊钧急忙上前道:“儿臣在呢。” 李太后厉声喝道:“罚武清伯三年之俸,送进宗人府好生学学什么叫礼法,半年内不许踏出宗人府半步。” “知道了。”朱翊钧瘪了瘪嘴。 同样是禁足,关家里和关在宗人府天差地别。 宗人府里任职的都是礼部堂官,不乏所谓的清流党。 这些人连海瑞和张居正的账都不买,更不屑于讨好外戚。 进那里头改造的皇亲国戚,没有一个能笑着出来的。 别的不说,光是每日训诫、写罪己书都能把人折磨的够呛。 “大闺女!” 李伟吓得够呛,忙道:“罚俸就算了,可不能去宗人府啊。” “哪有闺女?!”李太后喝道:“谁是谁闺女?紫禁城里没有父女,只有君臣。” 李伟面色惨白,连声道:“是臣失言,可臣这点罪过不至于去宗人府啊,那地方不是人待的。” 李太后冷声道:“怎么?你还想去凤阳高墙反省?” 凤阳高墙是皇亲国戚闻风丧胆的皇家特别监狱。 一旦进去,除非新帝登基大赦天下,这辈子再无出来的机会。 “不不不,宗人府就挺好,挺好的。” 李伟怨毒的看向林琅,心里早已骂翻了天。 不就是收了你几千两银子,至于闹成这样? 你不想给直说不行? 老子还能硬要是咋的? 林琅感到背后一阵凉意,心里却是满不在乎。 有李太后撑腰,怕个毛。 而且这个处罚还是低于心理预期,再狠一点就好了。 正在思索的时候,一方手帕温柔的擦去他脸上泪痕。 “心里可好受些了?”李太后柔声问道。 林琅默默摇头。 见状,李伟心里咯噔一下。 日狗的,你他妈没完了是吧? 朱翊钧也轻咳一声示意见好就收。 毕竟是太后生父,还真打算因为几千两银子把人送高墙蹲大牢啊。 “可是觉得婶娘哪里做的不对?”李太后轻声问道。 林琅道:“侄儿是在替婶娘担心。” “担心什么?” “武清伯的事,说到底还是婶娘的家事,若是闹到宗人府,外人会说婶娘不近人情,苛待生父。” 林琅满眼真诚,望着李太后的眼睛道:“侄儿真的不在乎那些银子,要是因此让婶娘遭人非议,那才是真的罪该万死啊。” “所以,还请婶娘收回成命。” 李太后再度感动,到现在还在为自己着想,怎的好孩子都是别人家的。 “皇上听到没?” “林琅都能想到这一点,你方才怎的不知道拦着点?” 朱翊钧一脸懵逼。 “啊?” 第252章 忆苦思甜 李伟也有点懵。 怎么这混球还帮自己说上话了,莫不是担心报复? 他想了又想,似乎也只有这个解释比较靠谱。 “那依你的意思,该怎的处置是好?”李太后柔声问道。 林琅赶忙摆手道:“侄儿是外人,不合适。” 李太后坚定道:“你就是婶娘的亲侄儿,不用怕,你只管说。” 说着,她还颇具威胁的横了李伟一眼。 国丈被这一眼吓得赶紧低下头。 “既然婶娘让我说,我还真临时想到一个不成熟的小建议。”林琅小声道。 至于他是不是临时想到的,则是另说。 “我大明外戚向来安分,少有乱政者。” “但是,也有不少人仗着皇亲国戚的身份为非作歹,欺行霸市,贪墨军资。” 李伟:…… 林琅继续道:“此等行径实在有损天家脸面,往往是屡教不改,甚至变本加厉。” “而这等行径传开,受辱的是皇上,是婶娘。” “世人不会憎恶作恶的人,只会觉得是皇上和婶娘不知管教。” “长此以往,朝廷威严尽失,天家颜面不存啊。” 他没有说什么欺压老百姓,搞得民不聊生之类的空头大话。 这些话礼部和宗人府说的多了。 甚至这些人说的更有道理,什么天道,什么民生,什么社稷说的那叫一个长篇大论。 可那些说辞李太后根本不会上心。 并不是做太后的不在乎民生,而是她根本意识不到。 包括朱翊钧也无法对百姓感同身受,哪怕他和百姓是利益共同体。 你不能指望那些西装革履,站在落地窗前俯视整座城市风景的总裁,去理解卖煎饼果子的抱怨行情不好。 何不食肉糜不是荒诞,而是一种常见的现象。 林琅同样如此,他曾一度认为非洲那边吃不饱饭是因为懒,认为他们只要种粮食就好了。 事实是,大部分的非洲土地都是各个部落,或者小国家拥有,农民没有产权。 今天开荒种地,明天一句话就把土地收走。 加上长期的部落冲突,打起仗优先抢夺有地有粮的老百姓。 都不用说土地灌溉的问题,光是这两条就已经让多数人放弃了为他人做嫁衣的念头。 自认为聪明人的林琅都犯过这种错误,何况李太后她们? 只有将一件事和自身利益扯上关系,才会受到重视。 “唉……” 李太后长叹一声,扶着额头无奈道:“说的极是,约束太严,有人骂你不知体谅。” “管的太松,又像武清伯这般为非作歹。” 李伟:…… “所以要想一个能管住皇亲国戚的办法。”林琅认真道。 李太后眼前一亮,抬起头问道:“侄儿有主意?” 林琅咧嘴露出一嘴白牙,“侄儿愚见,之所以皇亲行事荒唐,多是忘了来时一路艰辛。” “如果能忆苦思甜,大概是会明白当今富贵来之不易,自然也就会加以收敛。”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什么宗人府,什么罚俸都是虚的。 不吃点苦头哪里会长记性。 要说林琅受不得委屈的主,张居正就没少欺负他。 可挨欺负也得分情况,让一个脑子缺根弦的国丈欺负,要是不把场子找回来,以后还怎么和北司的兄弟们吹牛逼? “忆苦思甜?这倒是头一回听说。” 李太后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似乎是这么个道理。 自己刚封妃的时候,父亲虽然一朝暴富,但也只是带着哥哥们吃喝玩乐,并不像现在这般嚣张跋扈。 的确是好日子过得多了,忘了当年的辛苦。 “那是怎么个忆苦思甜呢?” 林琅道:“自然是怎么苦怎么来。” 他没有细说,怕说的太清楚李太后心疼。 李太后陷入思索之中。 诚然, 这是一个听起来很实用的法子。 近年来天下太平,宗亲外戚却是屡生事端,再不加以矫正,只怕以后会惹来更大的麻烦。 “那你觉得,谁来让他们吃苦的好?” 林琅一听有戏,搓着手激动道:“侄儿不才,愿做这个恶人!” 李太后闻言一愣。 她本以为林琅会把差事推出去,毕竟这是一个得罪人的差事。 而且得罪的还是皇亲国戚。 林琅平日里就是能推则推的性子,生怕惹上半点麻烦。 今天倒是稀奇了。 林琅也意识到有点心急了,赶忙改口大义凛然道:“为了让婶娘免去后顾之忧,侄儿愿赴汤蹈火!” “不就是得罪人吗?侄儿不怕!” 他真的不怕。 大臣和宗亲,两个看似势均力敌的阵容,实则相差甚远。 比起在摸爬滚打半辈子的老油条,这些宗亲单纯的像秦仓一样。 得罪大臣要时刻提防,得罪宗亲…… 抱歉。 最大的宗亲在背后撑腰呢。 “有心了。” 李太后再度露出慈和笑容,“也只有关乎到婶娘时才能见你这般积极。” “上回凑鏐儿大婚费用,你也是这般尽心。” “婶娘心里都明白。” 林琅腼腆的低下头。 慈宁宫的地砖真特么干净啊。 “皇上觉得忆苦思甜怎么样?”李太后象征性的询问朱翊钧的意见。 得到回答自然是全凭母后做主。 “儿臣有一个想法。” 朱翊钧想了想,认真道:“范仲淹说过,一家哭何如一路哭。” “既然是规诫宗亲,倒不如趁此机会都给塞过去,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嘛。” 李太后略作思索后点点头。 单独把李伟推出去显得太过刻意,生怕外人不知道武清伯又犯了错似的。 多叫些人陪着的确是个好事,对外也能显得对自己人严格。 “就依皇上说的办。” 见自己的建议得到许可,朱翊钧精神振奋,再度道:“儿臣还有个想法。” “上回不是答应了海瑞治贪嘛,倒不如让他做大哥的帮手。” “治谁的贪不是治,也算兑现了承诺不是。” 李太后和林琅都是一惊。 好家伙。 朱翊钧好像真的开始长脑子了。 “好!” 李太后大喜过望,当即拍板道:“就照皇上说的办,召留京宗亲外戚一同参加……叫什么来着?” “忆苦思甜。”林琅提醒道。 “对,忆苦思甜!” 第253章 是龙你得盘着! 基于祖制,留在京中的皇亲国戚并不多。 除了李伟一家子外,就是朱翊钧这边的四个老丈人,以及陈太后的娘家人。 陈太后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听说李太后打算搞外戚素质培训,不出意料是满口答应。 宗亲里,留在京中的宗亲就剩下朱翊鏐。 朱翊钧还有个妹妹,寿阳公主。 这位公主被保护的很好,林琅进宫这么久也没见过面,李太后自然是不舍得让她参与这种素质培训的。 鸡贼的李太后不浪费一丝丝宣扬大义的机会。 原本家事不该大书特书,她却是叫来史官,经过暗示后,起居注上添了一笔。 【帝尝集宗藩、外戚,语以祖宗缔造之艰,戒其侈靡,令知勤俭之本。】 李太后心满意足,让人在邸报上将这句话列入头版头条。 …… “这是你说的治贪?”海瑞眉头微皱。 林琅大言不惭道:“是啊,不经三司,直接开始整治,我没说错吧?” 海瑞总觉得怪怪的,再问道:“仅凭一人,震慑天下贪墨呢?” 林琅:“您看啊,您老要是能把这群宗亲外治的服服帖帖,那些大臣还不望而生畏?” 海瑞想想也觉得是这么个理。 就是总觉得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海公,机会来之不易啊。” 林琅一本正经胡诌,“为了让您老做此次忆苦思甜执行官,我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好在平日里我和皇上关系不错,经过我艰苦卓绝的努力,他才算是给了您老这个机会。” 海瑞点点头,“多谢。” 整治宗亲是大事,一般来说只有皇帝和亲王有这个资格。 宗人府和礼部只有行文训诫,上疏弹劾的权力。 从这一点看,此次机会的确来之不易。 林琅大喇喇道:“谢就不必了,就是委屈您要做我的副手。” “不妨事。” 海瑞摆摆手继续问道:“就是不知道所谓的忆苦思甜,究竟是怎么个苦法?” 林琅嘿嘿一笑,毫不掩饰脸上得意。 “当然是怎么苦怎么来了。” “我已经制定好了初步计划,本次忆苦的重点是劳动改造!” 海瑞听得一愣,“何为劳动改造?” 林琅笑道:“我已经请工部在城外圈出一块地,打造一个露天集中营……露天劳动场。” “忆苦思甜期间,所有宗亲外戚挑水劈柴,洗衣做饭,耕地种田……总之要让他们劳动起来。” 海瑞越听越觉得熟悉,骇然问道:“力役赎罪?” 力役赎罪是明朝针对囚徒的一种法治。 囚犯并非关在牢里混吃等死,而是要跟着牢头定期外出做工,用以弥补衣食缺口。 毕竟朝廷不可能每年花大量银钱养着一群犯人。 “差不多吧。”林琅欣然点头。 海瑞道:“可他们是宗亲外戚,劳役是不是有点过了?” 林琅对此不以为然,“反正太后和皇上已经准了,咱们放手大干一场就是。” “海公不会是害怕了吧?” 海瑞看了他一眼,轻轻摇头道:“用不着激我,我只是担心太后于心不忍,导致此事半途而废。” “这一点您老完全可以放心,宫里我来应对!” “那就好,太后可给封了什么职务?” “提督宗室外戚礼教,我是大提督,您是副提督!” …… 两日后。 工部连夜在城北荒山脚下圈出一个占地十亩的大院,取名归耕所。 按照林琅的吩咐,院落用篱笆合围,外面再用荆棘拦了一圈。 这个工程不算小,工部之所以能在两天时间完工,主要是不少百姓自发送来木板和荆棘。 仇富心理什么时候都有,这些人乐于见到宗亲受苦。 林琅和海瑞一早来到门口等着,定好的时间是卯时。 卯时未到,王朝窭带着王道亨匆匆赶来。 “林大人。” “海大人。” 王朝窭父子俩恭敬见礼。 接下来便陷入了安静。 一个时辰后,一架架马车驶来。 陈太后、王皇后、两位妃子家的外戚陆陆续续走下马车。 年岁各异,个个身着锦衣,腰系玉带,身后跟着仆从若干。 显然, 这些皇亲国戚并不把忆苦思甜当回事,只当是朝廷搞得一次面子工程。 李伟在随从的搀扶下走下马车,看着荒郊野岭眉头直皱。 跟着下车的还有李太后的兄弟,李文贵、李文全、李文松。 父子四人身着锦衣,腰系玉带,往那一站不用张嘴就是豪横的主。 几人看见林琅只是冷哼一声,显然清楚所谓的忆苦思甜就是冲他们家来的。 众外戚三五成堆,轻摇折扇肆意闲谈,彼此相互问候。 压根没把林琅和海瑞这两个提督放在眼里,倒像是来踏青游玩的。 最后的最后。 潞王车驾抵达,场面安静下来。 朱翊鏐跳下马车漫不经心的扫了一圈,朝着林琅翻了个白眼。 “你说好端端的搞什么忆苦思甜啊,这么热的天在家里待着不好吗?” 林琅心中默默数了一遍,一共十七人,到齐了。 他看向朱翊鏐问道:“本官定的是什么时间集合?” 朱翊鏐走上前没好气道:“赶紧的吧,早点忆完苦大家早点散了。” 林琅再问:“本官问你,定的什么时辰?!” “干嘛?你还真拿自己这个提督当回事啊?差不多就行了,又不是祀庙。”朱翊鏐不耐烦道。 其他外戚见这架势,一个个笑嘻嘻的远远看戏。 “再问一次,什么时辰!”林琅面无表情。 朱翊鏐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本王能来就不错了,再叽歪本王现在就走。” 林琅笑了。 左手从袖子里抽出备好的戒尺,右手举起训诫笏牌。 “奉慈圣皇太后之命规诫宗亲外戚,胆敢不从者,是以违抗太后懿旨。” “最后问你,什么时辰!” 朱翊鏐小脸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别人说这话他可以不当回事,可林琅是真敢揍他啊。 他强忍心中不满,小声嘟囔道:“卯时……” “大点声!” “卯时!” “听不见!” “卯!!!时!!!” 朱翊鏐脸色涨红,不知道是吼得还是臊的。 林琅满意的点点头,“你迟到了,手伸出来。” 朱翊鏐眼珠子圆瞪,似是不相信林琅竟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惩戒。 下一秒。 那道训诫笏牌贴在他的脸上。 朱翊钧万分屈辱,不情不愿的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啪! 戒尺落下,小潞王嗷的一声,右手闪电般收回,脸蛋扭成了麻瓜。 “都给我站好喽!” 林琅突然一声大喝,“我不管你们是伯爵也好,侯爵也罢,来到劳改营就得守劳改营的规矩!” “在这儿是是虎你得卧着!” “一切事由,本提督说了算!” 四周看热闹的外戚们笑不出来了。 第254章 李太后后悔 论身份,论地位。 朱翊鏐当之无愧是全场第一人。 可就这么一位藩王都得老老实实挨训,他们哪里还敢嬉笑。 外戚们默默收起折扇,一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唯独海瑞看的心花怒放。 他本以为林琅是那种只知道满口歪理,整日吃喝玩乐,进献谗言的主。 不成想竟然还有这么铁面无私的面孔。 不错,不错。 清流后继有人! “所有迟到的,排好队把手伸出来。”林琅低声喝道。 有了潞王这个下马威,没人敢有异议。 老老实实的排好队伍,咬着牙硬挨了一记戒尺,揉着手心走进未来让无数宗亲闻风丧胆的劳改大营。 轮到李伟的时候,林琅咬着牙以迅雷之势快速的三记戒尺。 “啊!” 李伟痛苦的捂着手吼道:“凭什么别人都是一下,打我三下。” “我愿意!”林琅嘿嘿一笑。 “你……” 李伟心知肚明,满脸怨毒的走进大院。 嘭! 木门重重关上。 第一把火烧完,接下来就轮到海瑞表演。 相比林琅的无赖,海大爷说话还算客气,先是感谢皇上和太后对本次活动的大力支持。 感念各位宗戚理解,又讲了一通宗戚对朝廷的影响,以及宗戚违法乱纪会有什么危害。 最后根据各位宗戚平日里的口碑安排工作。 开荒种地、挑水劈柴、洗衣做饭等等。 总之就是在外干的坏事越多,在这儿干的活就越累。 这么一来,李伟当仁不让的拿到开荒重任。 而新晋外戚王朝窭因为还没来得及作恶,由父子二人担任劳改营的安保任务,负责维持秩序。 起初还有几位外戚对这个安排深表不满。 再看到王朝窭一脚踢断胳膊粗的木棍后,这种不满被压了下去。 有一个比较有趣的点。 王皇后的生父叫王炜,同样是烂大街的名字。 在林琅看来,明朝的取名也是有风向的,大概就和子涵一样。 改造预期为一个月。 一个月内不得离开归耕所半步。 林琅肯定是熬不住的,当天下午就借口公事繁忙离去,全权交给海瑞打理。 海瑞这人性子都清楚,无趣,死板。 对违法乱纪行为一视同仁,丝毫不给所谓的宗戚留情面。 第一天,李伟就因为态度消极,开荒任务不达标被罚了晚饭。 武清伯时隔数十年,终于体会到了饿肚子的滋味。 好在他还有仨儿子,一人给老爹匀两口,倒也不至于真的饿出好歹。 归耕所的出现掀起了一阵不小的热度,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宗戚,跑来开荒做活是稀罕事。 以至于每天都有不少好事百姓跑到篱笆墙外看热闹。 林琅敏锐的嗅到了商机。 试图打造出一个旅游圣地,缴纳二两银子做门票,可以进所里参观宗戚劳动日常。 只可惜这群人看热闹还行,一听要花钱差点把牌子给砸了。 气得林琅连声大骂一群刁民。 …… 慈庆宫。 陈李两位太后循例小聚。 期间李太后眉宇不展,忧愁道:“姐姐,这忆苦思甜也有几日了,也不知父兄他们可还适应。” “妹妹是担心鏐儿吧?”陈太后笑着戳破了她的心思。 李太后坦然承认,叹口气道:“鏐儿自小长在深宫,冷不丁把他送去吃苦,我这心里实在放心不下。” 陈太后眼中闪过一抹神伤。 她没孩子,自然是无法体会到这种揪心的滋味。 “要我说现在吃点苦是好事,以免将来去了封地无法无天。” 李太后忧心道:“话虽如此,可我这心里始终没个着落,也不知归耕所里蚊虫多不多,鏐儿能不能吃得惯粗茶淡饭。” 陈太后不解道:“妹妹不是让宗人府的人去打听消息了吗?还没回信?” “回是回了……就是……” 李太后越发焦虑,“宗人府那些人都是礼部外臣,平日里向来对宗戚颇有微词,怕是嘴里没几句实话。” 她猜对啦! 看热闹的不光是京畿百姓,百官对宗戚同样没什么好印象。 这几天宗人府送来的折子千篇一律。 【诸宗室到所之后,晨昏作息循农时,衣食取诸劳作。】 【间耕耘刈获,暇时静坐自省,体察黎庶劳作之苦,收敛骄奢浮荡之心。】 【此举乃敦睦宗藩、砥砺品行、永固本支之令典……】 就连御史言官都大肆赞扬太后慈圣,皇帝圣明。 这些外臣说的越好听,李太后心里就越是突突。 “那就派几个内侍去看看嘛。”陈太后笑道。 李太后道:“我让冯保去了,可是,冯保连归耕所的大门都没进去。” “姐姐想啊,冯保都进不去大门,那些外臣说的有几句真话?” 陈太后一想也是这么个道理,抿着嘴笑道:“既然外臣的话信不过,内侍又一无所知,何不叫林琅过来问个清楚?” “合适吗?” 李太后不好意思道:“会不会让人觉得我意欲中途而废?” 陈太后听后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我就知道妹妹没安好心,罢了,这个恶人我来做就是了。” “来人,召林琅入宫!” 同样的一幕这些年没少上演。 每当需要扮黑脸的时候,李太后就会变着法的请陈太后出山。 当初朱翊钧继位,打压一众高拱旧臣,就是以陈太后中宫懿旨挑头。 内廷责罚事由也多为陈太后下旨。 李太后则是扮演着恩、赏、抚的慈圣角色。 也就是陈太后生性淡泊,换成那种斤斤计较的,怕是两人早就掐起来了。 “你可真是我的好姐姐。” 李太后小心思得逞,开心的拉着陈太后的手道:“也不知这些年姐姐是怎么保养的,怎么瞧着和我刚入宫时一样年轻貌美呢?” “少来这套,一把年纪也不怕人笑话。”陈太后横了她一眼,嘴角却是忍不住上扬。 没办法。 她就吃这一套。 第255章 拿捏陈太后 李太后继续笑道:“算算日子,再有一个月就是姐姐生辰,到时咱们好好热闹热闹。” 提起生辰陈太后有点烦躁。 “过一次老一岁,要不是礼制在那摆着,我都不想过这个寿诞。” 年龄是女人最大的通病,哪怕是明朝,哪怕是太后也不例外。 李太后笑道:“这事可不是咱们说了算的,礼部和户部就指着咱们几个过寿赚钱呢。” 陈太后轻哼一声,随后想起一件事,“我记得皇后快要生了吧?” 提起这事李太后笑容更盛,“太医推测应当是过完中秋佳节。” “中秋后?闹不好和皇上同一天呢。”陈太后笑道。 朱翊钧是八月十七的生日。 父子生辰重合,在大明的说法中是天大的吉兆,双喜临门。 寓意父子情深,万寿同辰。 李太后目露骐骥道:“最好如此吧。” 两人很有默契的没有提王皇后肚子里的是男是女。 宫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一般都会默认怀的是男孩。 二位聊了几句闲天后,李太后再次扯回正题。 “林琅这孩子素来喜欢胡闹,尤其喜欢蹬鼻子上脸。” “姐姐见了面该训就训,不要给他东拉西扯的机会,一定要问清楚归耕所里的真实情况。” 陈太后听得暗自发笑,“哪有妹妹说的这般严重,我倒是听说他口碑不错。” “随身宫娥还曾私下里聊起呢,对吧?” 她看向一旁伺候的小宫女。 那宫女被她突然一问,瞬间红了脸颊,怯懦回道:“奴婢知错。” 宫里枯燥,八卦是为数不多的消遣。 而林琅一个外臣,在短时间内成为太后义侄,皇帝宠臣,自然是少不了被人议论。 “姐姐就瞧好吧。” 李太后拿起茶盏抿了一口,眉眼含笑。 不多时, 得到信的林琅匆匆到来。 要说现在的他进宫是家常便饭,见陈太后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为表重视,他站在殿外高声喊道: “臣御前伴读、北镇抚司待职千户、詹事府右谕德、御信司名誉掌印、暂领东厂督办千户、归耕所提督林琅!” “求见仁圣皇太后。” 正在品茶说笑的两位太后动作一顿。 陈太后面露古怪,“妹妹的义侄平日里就这德行?” 她对林琅的印象不多,记忆最深刻的就是上次朱翊钧、朱翊鏐、林琅三人罚跪。 当时看着挺老实巴交的孩子啊。 李太后笑道:“差不多吧,不过在我面前还算收敛,想来是听说姐姐喜好诙谐故意这么说的。” “这孩子最会钻空子讨人高兴。” 陈太后闻言笑道:“告诉他,我这慈庆宫太小,装不下这么多人。” “林琅进来,其余人外头候着。” 听到传话的林琅心头一喜,传闻陈太后不喜俗礼,看来是真的。 他颠颠迈步走进殿内,待看到两位太后似笑非笑的望着自己,忍不住嘴角抽动。 失策! 也没人告诉自己李太后也在啊。 这不有损自己稳重成熟的形象吗? 陈太后笑道:“怎的?见了我不知道问安?” 林琅反应过来,连忙行礼,“臣见过仁圣皇太后。” “见过慈圣皇太后。” “臣方才进宫时还心说怎的紫禁城福气滔天。” “原是两宫同临,慈容并现,真是坤仪并兴茂,福泽满宫闱。” “有二位太后坐镇内廷,皇家安泰,亦是天下万民之幸。” 陈太后:…… 这一碰面她就知道为何李太后会先行提醒了。 一通马屁拍过来,想要扳起脸可真不是件容易事。 她抬手轻挥,“赐座。” “多谢太后。” 林琅拱手小心翼翼坐好,不等陈太后发问就是重重一声叹息。 “叹个什么气?”陈太后不自觉问道。 林琅幽幽道:“同时得见两宫尊容,怕是耗费了臣后半生的运气,臣往后几十年的日子可该怎么过啊。” ??? 陈太后拼了命的遏制嘴角弧度。 如此清新脱俗赤裸的马屁功夫令她一时间有些恍惚。 “咳咳!” 李太后到底是有心理准备的,轻咳两声示意她赶紧问。 陈太后努力压下想笑的冲动,正色问道:“内廷之地,当肃然有序,我为太后,听不得这些话。” “啊,臣有罪。” 林琅恍然醒悟道:“臣见太后凤容莹润,气色雍和,神采焕然,一时间心生亲切,竟是忘了尊卑之序,臣罪该万死。” 这一回算是夸到了陈太后心坎里。 她抿嘴笑道:“哪有你说的这么夸张,我已是三十有余,当不起莹润焕然。” “什么?!”林琅瞪大双眼夸张道:“臣斗胆替家中贱内问一句,太后平日里是如何保养的,怎的看起来竟似双十年华?” 陈太后脸色一红,“瞎说,哪有这么年轻,我也只是用些花露敷面,多食当季果品而已。” “臣牢记在心,回去就转述贱内,让她好好学学太后养颜之法,还有别的吗?” “还有每日午时要小憩半个时辰。” “太后说的极是,睡足睡够才能有精神头,然后呢?” “如果可以的话,最好早晚以玉容丸沾水洁面。” “玉容丸是?” “以白芷、白蔹、白术、桃仁、杏仁、皂角、蜂蜜制成,秋冬加生蜜防干。” “原来如此,臣回去就试着做一份。” “你倒是有情有义,少有男子会待内室这般用心,这样,我赐你一份,你拿回家给妻子试试。” “太后人美心善……” 一旁的李太后听着话题越聊越歪,脸色憋得涨红。 眼瞅着陈太后起身去取所谓的玉容丸,她再难抽身事外。 “林琅,今日找你来是想问你,归耕所一切可还顺利?” 闻言, 陈太后如梦初醒。 自己怎的聊起来美容养颜了? 她现在总算明白了李太后先前的警告,此子最善钻空子讨人喜欢,这话真是一针见血! “对,归耕所。” 陈太后重新摆出一副端庄仪态,“各位宗戚可还适应?” 对于这个问题林琅并不意外。 这个档口太后召自己入宫,肯定是担心家人在归耕所吃苦。 “回两位太后的话,一切安好。” “当真?” “真的不能再真。” 与此同时, 城北归耕所里,李伟头顶草帽,在烈日下挥汗如雨。 阿嚏! 李伟打了个喷嚏,扭头看向一旁监工的王朝窭。 “我说,咱就不能牵头牛过来开荒吗?” 王朝窭老实巴交道:“海提督说了,天太热,牛扛不住。” 第256章 又怀一个? 陈太后看了李太后一眼,再问道:“那潞王殿下可还适应?” 林琅一本正经道:“适应,殿下现在吃嘛嘛香,虽是偶尔会抱怨几句,倒也乐在其中。” 他这话倒是没有瞎说。 现在朱翊鏐一天到晚忙的跟孙子似的,一顿三个馒头不在话下。 李太后却不是那么好骗的,这么热的天,连口冰水都喝不到。 哪里会适应? 可她又不好意思直接叫朱翊鏐回来,想了想道:“潞王府眼看着快要竣工,我觉得还是让鏐儿亲自看一看吧。” “正好你的那套宅子也差不多了,你们一并去看看,有什么不满意的让工部尽快去改。” 闻言, 林琅沉默片刻,凝重道:“婶娘可是心疼潞王?” 李太后抿了抿嘴没有反驳,“儿子是娘身上掉下的一块肉,说不心疼是假的。” 林琅低着头默默说道:“此时召回潞王,众外戚定然不满,忆苦思甜也就成了笑话。” “此外,现在全京城的人可都看着呢。” 李太后叹了口气,“我知道这个理,可鏐儿自小跟着婶娘,从未有一日分开。” “这一下子分开一个月,心里又怎能不记挂?” “你素来鬼点子多,想个辙让鏐儿回来歇几天,歇几天再回去就是了。” 怕是一回来,朱翊鏐打死都不会往城北跑半步。 向来‘乖巧懂事’的林琅,这一次没有妥协。 不是没有办法,而是他不想。 只要李太后装个病,潞王就能名正言顺回宫,御史言官也不敢多说什么。 可是, 林琅不想这么干。 扪心自问,他对朱翊鏐谈不上讨厌,更谈不上公报私仇,尽管这孩子大多数时候能把人气够呛。 之所以关着朱翊鏐,还是因为对藩王的印象不佳。 亲王在封地为非作歹并不稀奇,不说别的,光是福王的大名就已经响彻整个明史。 藩王的一个歪念头,对封地百姓来说无异于噩耗。 今天把朱翊鏐丢去海底劳,不敢说从此贤良恤民,至少想到这段日子或多或少能收敛一些。 林琅并不排斥享乐,他本人就不是什么勤俭安分的主。 尽管他的银子大多来路不是那么正大光明,却不是民脂民膏,自然也不屑于从普通人身上榨油水。 吃饭给钱天经地义。 林琅不觉得自己多么与众不同,只是最初说书谋生的经历让他知道生活不易。 以往人轻言微,自然无法改变这些。 如今有了些许话语权,能试着转变一下何乐不为? 朱翊鏐但凡能体会三分,对封地百姓来说何尝不是福报。 “侄儿不想隐瞒婶娘,的确有法子让潞王回宫。”林琅坦率道。 李太后眼中一喜。 不等她开口,又听林琅道:“但是侄儿有一句话想问,婶娘是想要一个只会惹是生非的潞王,还是知礼懂节的潞王?” 李太后眼中喜色退去。 朱翊鏐是什么人,她做娘的再清楚不过。 说是惹是生非都是留着脸面的。 内廷和外臣的弹劾她不是不知道,李太后不是不知道亲王为非作歹的危害,她也想管。 可娘仨相依为命多年,又怎能真的狠下心。 “听你这意思,归耕所里很苦?”李太后不放心道。 林琅没有正面回应,沉声道: “皇上视我如兄,太后收臣为侄。” “林琅承蒙天恩,腆居半个宗亲。” “富贵前程亮的我睁不开眼,可就是这富贵,让我心中惴惴不安。” “侄儿想为婶娘,为皇上做些什么。” “训诫宗戚不是个好差事,武清伯和潞王等人一定对我恨之入骨。” “假如我放聪明点,就应该顺着他们的想法,在归耕所里做做样子。” “可我做不到。” 他神色肃穆,看向李太后凛然道:“既然婶娘将宗戚交给侄儿,侄儿就要为婶娘负责。” “归耕所的口号就是,给我一个无法无天的宗戚,还大明一位仁义宗亲!” “或许正如旁人说的那样,我林琅就是个安分守职、谨守成宪、砥节奉公的榆木!” 好安静。 两位太后看着大义凛然的林琅,一时间哑口无言。 好像说的也是这么回事? 规诫宗戚就是个得罪人的差事,满朝文武那么多人都在看乐子,有几个人敢接? 哪怕是向来喜欢弹劾的清流言官怕是也恨不得离得越远越好。 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可不就是想替太后,替皇上博个好名声? 陈太后目露赞许的看了林琅一眼,扭头看向李太后,“妹妹,我觉得他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倒不如再坚持些日子,凡事难得有始有终嘛。” 李太后被说动了。 那句还大明一位仁义宗亲很有诱惑力。 她也不想整日跟在后面收拾烂摊子。 在看林琅一番演讲后胸口起伏喘着粗气,她忍不住抿嘴一笑。 “这么激动做什么?” “婶娘又没说非要让鏐儿回来,既然你都安排好了,那就过阵子再让他去看看王府。” 林琅松了口气,心中暗自冷笑。 肯定是有人暗地里通风报喜,晚上给海瑞打个招呼,明天工作量再加三成! 李太后笑问道:“对了,方才你说的旁人是谁?” “什么旁人?”林琅茫然。 “说你是安分守职、谨守成宪、砥节奉公的榆木那个。” “这个……好多人都这么说。” “是吗?” 李太后笑了笑显然是看穿了他给自己脸上贴金的说辞。 “训诫归训诫,但是凡事要适当,过犹而不及……” 正在这时, 两位小宫女争相飞奔进来。 “太后娘娘!” “太后娘娘!” “大喜!” “大喜!” 李太后本欲发火,待看到来的宫女竟是从西所来的,她突然间想到了一种可能。 她强忍心头激动问道:“怎的了?” 那宫娥声音颤抖,上气不接下气道:“美人娘娘,美人娘娘……有喜了!” 李太后只觉得头晕目眩。 皇后即将待产,王美人这边又有了身孕。 “祖宗庇护,祖宗有灵。” “快,快带我去西所!” 第257章 为陈太后说书 李太后顾不上和陈太后告别,更顾不上什么所谓的归耕所,提着裙摆匆匆离去。 陈太后神色透着复杂。 这种喜悦她这辈子是感受不到了。 而一旁的林琅格外亢奋。 据他所知,王皇后生的几个都是闺女。 这一次大概也不例外。 王谨仪这个争气的小宫女,一胎就生了个皇太子。 又一条大腿出现了! 他迫不及待想要去乾清宫看看情况,躬身道:“太后娘娘,臣告退了。” “不急。” 陈太后却是叫住他,“这慈庆宫难得来个生人,坐着陪我说说话。” 林琅愣了一下,旋即看到她眼底的失落明白了什么。 想想也是,人都是有攀比心的。 陈太后是明媒正娶的东宫太子妃,李太后曾经是她身旁的宫女之一。 昔日的婢女因子富贵,与她平起平坐。 现在她还是孤零零一人,李太后已经开始走进天伦之乐。 这种落差之下,心里能舒服就怪了。 “臣乃武将,不善言辞……”林琅小声道。 陈太后一愣,展颜笑道:“倒是没瞧出来。” 她气质雍容华贵,笑起来很是好看。 陈太后要比李太后要漂亮,这种区别就像王皇后和王谨仪。 一个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秀女前三,一个是落榜后被迫做了宫女。 又因没生过孩子的缘故,陈太后保养的更好。 肌肤水润光滑,身材凹凸有致,一点也不像奔四的年纪,倒像是三十岁的少妇。 慵懒中又透着几丝幽怨,有种别样的气质。 “听闻你早先是以钟鼓司入的宫?”陈太后笑着问道。 “是,臣早先是民艺说书匠。” “哦?” 陈太后来了几分兴致,“闲着也是闲着,说一段让我听听可好?” 林琅当然没意见。 说书是他吃饭的手艺,张嘴就能说。 可说什么书就有点让人犯难了。 情情爱爱肯定不行,宫斗之类的吧,又有意欲搅乱后宫之嫌。 大女主爽文更不能提,陈太后再逆袭能逆袭到哪去,总不能把李太后挤走吧? 林琅越想越是觉得难办,他目光扫过殿内,落在陈列的几件古玩上面。 “太后喜爱古董?” 陈太后笑道:“除了这些,宫里也没别的消遣。” 林琅道:“那太后可曾听闻一个自三国时期流传下来的行当?” “什么行当?” “摸金校尉!” 陈太后是读过书的文化人,稍作思索后问道:“可是后汉曹操设立的发丘中郎将,摸金校尉?” “没错!” 林琅如释重负,总算是找着一个能讲的了。 “天下之大,名山大川之间,藏着许多前朝遗留的古迹秘境。” “古来便有一班喜好古物,考究旧事的雅士,结伴游走四方,探访荒陵古殿,观古人营造之巧,览千百年前的珍玩风物。” “臣今日要说的,便是元时江南一位书香子弟,名唤——吴邪!” 陈太后听得忍俊不禁,“挖坟掘墓就说挖坟掘墓,说什么喜好古物。” “臣这不是担心有什么忌讳嘛。”林琅讪笑道。 “无妨,你只管说你的,我这儿没那么多讲究。” “得嘞!” 林琅暗自松了口气,当即甩开腮帮子滔滔不绝开讲。 “这吴邪的祖上就是摸金校尉,后汉虽亡,但手艺不断,观山问水信手拈来。” “那吴邪祖父更是其中佼佼者,在一次偶然从战国大墓中得到一卷帛书,上绘一座上古王墓地图与秘闻。” “吴邪祖父终其一生也未能寻得真迹。” “直至临终之前,他将吴邪叫至身前拿出那卷帛书再三叮嘱。” “此事关乎千年大秘,不可轻动……” 随着他有节奏的停顿,陈太后眉宇间的幽怨散开,转而被一抹新奇与凝重取缔。 盗墓是一个让人不齿的行当。 但就是因为让人不齿,所以平日鲜有提及。 陈太后本是因为郁闷才想着让林琅来解解闷,可随着娓娓道来的掘墓经历,她不由得忘却周遭一切。 手中茶盏放凉了也未能察觉。 远在千里之外的名山大川、绝迹世间的上古风物,仿佛顺着言语化作实景,一一铺展在眼前。 听闻古墓机关环环相扣,她心脏跟着漏跳半拍。 听到三人结伴同行,一路彼此照拂,看淡人情冷暖的陈太后又不自觉的勾起嘴角。 待到粽子跳出来时,又吓得她提心吊胆。 她听得入迷,林琅讲起来可就费劲了。 许多桥段都忘得七七八八,只能胡编乱造。 反正陈太后也没见过啥世面,压根听不出来。 一个时辰过去, “寻龙分金看缠山,一重缠是一重关。” “关门若有千重锁,定有王侯居此间。” 啪。 林琅拍了下巴掌权当醒木了,他说的口干舌燥,嗓子恨不得冒烟,也堪堪讲了两段。 还是讲龙王归来有轻松。 陈太后双眸缓缓汇聚出神采,长舒一口气。 “没成想这掘墓行当还有这么多门道,你是从哪听来的。” 林琅支支吾吾道:“听一个三叔讲的。” “你不是孤子吗?”陈太后不是那么好骗的。 林琅含糊道:“认的三叔。” “哦。” 陈太后缓缓颔首,微笑道:“那什么机关当真是有趣,不过,你最后那两句说错了。” “正文应是寻龙千万看缠山,一重缠是一重关。” “此文出自唐朝国师杨筠松所著的《撼龙经》。” 林琅哪知道什么国师撼龙经,但不影响马屁送上。 “太后娘娘博学多识,臣自愧不如。” 陈太后抿嘴笑道:“净是会说些好听的,也难怪皇上这般喜欢你。” “你这书可还有后文?” 林琅点点头道:“有是有,不过,这杂闻都是听来消遣,当不得真。” “这还用你说?” 陈太后笑道:“若是真有粽子,那这世道还不乱了套了。” “太后娘娘深明事理,是臣多虑了。”林琅干笑两声,嗓子明显沙哑。 陈太后这才想起说了半天书,自己连口水都没让喝呢。 她冲随身宫娥招招手笑道:“锦儿,给御前伴读、北镇抚司待职千户、詹事府右谕德、御信司名誉掌印、暂领东厂督办千户、归耕所提督林琅赐茶。” 林琅哑然失笑。 这陈太后还真是个随和的人儿。 小宫女红着脸将茶水奉上,林琅刚接过杯盏还未送到嘴边,陈太后接下来一句话吓得他一个哆嗦。 “你可愿做我的义子干儿?” 第258章 干娘 卧槽?!! 林琅端着茶杯的手一个哆嗦,茶水滚烫,他却顾不上擦拭。 他费尽口舌说书其实不光是觉得陈太后可怜。 当然也是为了要一份好处。 这些大人物有个习惯,只要让她高兴了从不吝啬赏赐。 个别高档酒楼甚至还有给小费的规矩。 可林琅怎么都想不到,陈太后竟然要认自己当干儿子。 这可是太后啊! 太后认义子这么随便的吗? 林琅赶忙放下茶盏,将茶渍在胸口抹了一把起身拱手。 “臣惶恐!” 陈太后目露责怪之意微笑道:“瞧你冒冒失失的,惶恐个什么?” 林琅苦笑一声不知该怎么回答。 可他的确是吓到了。 “近前些。” 陈太后将他叫到身前,打量着忐忑的林琅感慨道: “我虽是皇上嫡母,皇上待我也称得上恭孝,可说到底无有血肉温情,言语之间多有隔阂。” “在这中宫孤零零的,倒是真成了戏文中的哀家。” 她这话倒不是虚言。 以前内廷上下都是冯保的耳目,现在又多了个孙暹。 这俩人都是李太后和朱翊钧的人。 陈太后的洒脱或许是生性使然,更多的是无奈。 不看开能怎么着? “我见你品行端方,又听人总提起仁孝赤诚,若是有你这么一个孩儿,该是何等福气。” “不知你可愿常伴哀家身侧?” 陈太后满眼骐冀的望着他。 林琅喉咙干哑,脑袋里飞快转动。 站在前程角度考虑,这个义子不是什么好事。 他现在是李太后的义侄,认陈太后当干娘,多少会让李太后心里有些微词。 陈太后这番推心置腹,或许是有欣赏,但更多的还是为她自己着想。 两宫并立,嫡母失势。 这一点从外戚上就能看出来,李伟嚣张跋扈,陈景行(陈太后的父亲)安分守己。 不安分不行啊,陈太后没话语权,犯了罪外臣真敢弄你。 林琅是孤子不假,可他并非无权无势。 背靠朱翊钧,姻亲张居正,工部曾省吾张嘴闭嘴贤侄。 内廷有孙暹结交,更有潜力股魏忠贤视他为恩公。 更有未来的东林党领袖隔三差五请他去翰林院聊聊大明蓝图,尽管林琅一次没去。 所以,其实是陈太后沾光了。 林琅不想跟着搅和,正琢磨着怎么推脱的时候,抬眼看到陈太后稍显失落的双眸。 “无妨,我也只是随口一说。” “真要是认下你,妹妹那还不知道该怎么交代呢,怕不是以为我把你给抢走了。” 陈太后笑的很勉强,更有一抹心酸。 林琅看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麻烦就麻烦吧。 他低着头轻声唤道:“干娘。” “嗯?” 陈太后惊愕道:“你应了?” “承蒙娘亲不嫌,儿愿伺奉左右。” 林琅拜倒在地,恭恭敬敬行了个三跪九叩的大礼。 陈太后呆呆的看着他行礼,眼底带着无以言说的温情,又有几分感激。 正如林琅想的那样。 陈太后是想沾个光,收义子并非听完话本的冲动,而是她早就有所思虑。 因为没有话语权,陈太后几乎是囚禁在宫。 需要宫娥将信递交司礼监,再经司礼监转交陈景行。 而司礼监是冯保所掌,也就是说,她的一举一动都要经过李太后默许。 实际上李太后并不关心这些小事,更不会打听信函内容,那样只会落的心思狭隘的妒妇恶名。 可总是会让她有种举步维艰的无力感。 以至于李太后需要人唱黑脸的时候,她会不自觉的站出来。 “好好好。” 陈太后待林琅行完大礼,激动的上前扶起他,眼眸之中泪水打转。 “你是好孩子,娘谢谢你。” 林琅听得心中颇为感触,哪怕是认的,至少他今后不再是孤子了。 “娘,啥时候给我封个藩王啊?” 大好的温情气氛被他这一句话毁个干净…… 陈太后横了他一眼刚欲责怪,就瞧见他眼中的嬉笑之色。 “你这孩子,竟是会变着法让人发笑。” 《皇明祖训》明确规定,非朱氏子孙不得封王。 林琅哪里会异想天开到认个干娘就当上亲王。 至于云南沐王,那是人家朱元璋的干儿子。 皇明祖训的最终解释权在朱元璋手里,人家想封就封。 “呀!” 陈太后瞧见他方才被茶水烫到的手,惊叫一声赶忙道:“锦儿,快去叫太医。” “不碍事的。”林琅笑着道:“我这人皮糙肉厚,烫一下没啥大不了的。” 陈太后埋怨道:“那是以前,现在有了娘可不能再这般委屈了自己。” 林琅愣住了。 老一辈说话真是没轻没重,怪让人感动的。 他没再拒绝,任由陈太后召来太医。 许是高兴,陈太后接连说了好几句替我儿好生诊治。 搞得太医额头冒汗,还以为是自己听到了某个宫闱秘闻。 待得知是义子后,太医松了口气,丢下一瓶烫伤膏离去。 “太医方才说了,烫伤忌讳热汗,这几天别往外跑,归耕所反正有海瑞看着,出不了岔子。” “无事就用冰块敷着,不然容易留疤。” “家里冰块够用吗?要不要从宫里带些回去?” 陈太后一边涂抹着药膏,嘴里喋喋不休的说个不停。 这一瞬间,竟是真的让林琅感受到母子温情。 “儿子大小也是朝廷命官,底下人孝敬的冰敬都花不完。”林琅笑着道。 “往后别收这东西,你也不缺这仨瓜俩枣的,别给自己惹麻烦。” “我记下了。” 陈太后上完了药,看着剩下的药膏想了想问道:“想来你也不会照顾自己,这样,我让锦儿随你回去,也好身旁有个人伺候。” 宫女锦儿一愣,脸蛋红红的低下头。 还有这好事呢? “不用不用。” 林琅连连拒绝,“我家里有个相好的,用不着旁人照顾。” “哦?”陈太后来了八卦之心,“可是张若兰?听说你俩还没成婚吧?” “不是张若兰,是进宫之前……”林琅将自己和杜薇的事简短洁说讲了一遍。 陈太后听得连连摇头,“是个苦命丫头,好在我儿非是负心汉。” “有时间接她进宫来一趟,也让娘找找看儿媳妇的感觉。” 第259章 论时政疏 林琅很是兴奋。 也不知道杜薇听到能进宫得乐成什么样。 二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聊着闲天,倒也是难得的恬静轻松。 “对了!” 陈太后突然想到了什么,起身笑道:“照理说这件事得找皇上和妹妹通个信,走,陪娘去趟乾清宫。” …… 乾清宫。 前来诊脉的太医领了赏退去。 李太后拉着王谨仪的手一个劲儿的嘘寒问暖。 又是腾出个宫殿让她养胎,又是安排宫女贴身伺候。 王谨仪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砸的晕头转向,只是一个劲的点头道谢。 反观朱翊钧还有点迷糊。 又要当爹了…… 他还没做好思想准备呢。 “仁圣皇太后驾到。” 太监的声音响起,陈太后领着林琅笑吟吟走了进来。 朱翊钧赶忙起身见礼,“儿臣给对嫡母后问安。” 平日里他统称两宫为母后,只有两位太后同时在场时,要以嫡母区分。 这声嫡母却也稍显生分。 陈太后笑着虚抬右手,“方才听闻宫娥报喜,我本该第一时间来的,又怕抢了妹妹风头,这才晚到片刻。” “皇上不要怪我才是。” “儿臣不敢。”朱翊钧回道,目光却停在林琅身上露出不解之色。 大哥咋跟着陈太后过来了? 陈太后继续笑道:“皇妃有喜,我也该当表示表示。” 话音落下, 身后跟着的宫娥手捧大大小小的礼盒奉上。 粗略数了一下,竟是有几十人。 这倒是让李太后大感意外,要知道当初皇后怀孕的时候也才象征性的给了几份安胎补品。 倒不是说陈太后小气,主要是有李太后这个亲娘在,她不好喧宾夺主。 今天倒是奇怪了。 朱翊钧嘴快,直接道:“嫡母后这般隆重,儿臣倒是有些不习惯了。” “不重视不行啊。” 陈太后笑着看了眼李太后,“到底是自家人,不重视怕我这义子背后埋怨。” 义子? 李太后和朱翊钧看向后面跟着的林琅。 宫里常见带把儿的就仨人,抛开去改造的朱翊鏐,就剩下林琅一个。 数道目光聚焦,让林琅后背有点冒汗。 不知咋的,他竟然有种心虚的感觉。 眼下只能硬着头皮道:“得仁圣皇太后不弃,臣拜为义母,愿尽孝道。” 闻言, 朱翊钧和李太后都是一愣。 消息来的太突然,娘俩有点反应不过来。 陈太后笑着道:“我看他挺合眼缘,又是个有福之人,也想着沾沾福气。” “妹妹以为如何?” 李太后回过神,目光复杂的看了眼林琅,随后微笑道:“我说的没错吧,我这侄儿就是讨人喜欢。” “既是姐姐器重,林琅,你可要好生尽孝才是。” 她看的清楚,以林琅的性子断不会初次见面就拜干娘。 一准是陈太后的意思。 而陈太后这么做的原因,她心里也是跟明镜似的。 自然不会去责怪林琅的不是。 “侄儿牢记婶娘教诲。”林琅乖巧的像王谨仪似的。 李太后笑着点点头,“今天好事真是一桩接一桩,这回皇上唤你兄长倒是天经地义了。” 林琅的担心多余了,李太后压根不会为了他这点事犯恼。 他溜着缝往里塞话,“侄儿就说了,今天一踏进紫禁城就觉得福气滔天。” “先是王美人有喜,又有仁圣皇太后器重,两位太后并立中宫,真乃我大明江山社稷之福。” 两位太后听得眉开眼笑,各自大手一挥行赏。 尽管只有百八十两,但起码不枉折腾一趟。 “皇后娘娘驾到。” 太监又是一声通禀。 挺着大肚子的王皇后在宫娥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以中宫名义给新妃送来贺礼。 有一说一,明朝后宫倒是真挺和谐。 就是这么一来乾清宫就显得拥挤,到处充斥着脂粉香气。 林琅站在那儿浑身刺挠,又不敢说告退的话扫兴,只能看向朱翊钧使眼色。 难得朱翊钧又聪明了一回。 “咳咳,两位母后,朕和林琅还有公务要谈,您看?” 李太后扫了他一眼,随意道:“你们出去说就是了。” 这是我的卧室,凭啥我出去?! 朱翊钧脸一耷拉,“儿臣知道了。” …… 走出乾清宫,林琅长长舒了口气。 太后皇后叽叽喳喳的真让人头大。 “大哥,你进宫咋也不和我说一声?”朱翊钧笑着问道。 林琅道:“太后召见,哪有功夫找你啊。” “说的也是,母后召见可是有什么大事吗?” “心疼潞王殿下在归耕所受苦呗。” “可不能让他出来啊,难得这几天他不在宫里,我这心情也好了许多。” “当然不能半途而废……”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很有默契的走向西所。 推开西所房门,各自拿起球杆开球。 几天不见,朱翊钧球技见长,他对这些乱码七糟的玩意总是天赋惊人。 林琅却是玩的心不在焉,打了没几杆,忍不住问道:“皇上,你有没有想过宗亲的问题?” “大哥该不会想找我要个藩王当当吧?”朱翊钧笑着问道。 林琅笑道:“如果你非给的话也不是不行,不过,我想说的是,你有没有觉得宗亲有点闲了?” 啪—— 一杆进洞。 朱翊钧收起玩笑之色,点点头道:“大哥是想说坐食禄粮,无所事事,易滋事端吧?” “你知道?”林琅惊讶道。 朱翊钧弯腰瞄准下一颗球,瞄了几下后直起身将球杆放下,“张先生早就说过了。” “我想想,好像是嘉靖二十几年吧,张先生刚入仕的时候上了一道《论时政疏》。” “那奏疏里说的很难听,和海瑞不相上下。” 林琅来了兴趣,“展开说说。” 朱翊钧回忆了一下,皱眉道:“张先生原话好像是……其大者曰宗室骄恣,曰庶官瘝旷,曰吏治因循,曰边备未修,曰财用大亏。” “其他为圣明之累者,不可以悉举,而五者乃其尤大较著者也……” “后面的记不大清了,总体大概就是一个字:闲。” “民闲则生事,民劳则易治。” “治宗戚和治民一样,不能让他们闲下来。” 第260章 文化历史名人 劳民易使,逸民难驯。 这一套法家论调是历朝历代帝王奉行的治民铁律。 也是历代君王为自己劳民伤财找的一块遮羞布。 唐太宗李世民为了大兴土木,搬出了百姓无事则骄逸,劳役则易使为藉口。 后被魏征给骂了回去。 客观来说,这句话说的没错。 著名的三十三两白银理论也是在此基础上延伸而来。 那些所谓的专家论调,实则是两千多年前先秦时期法家的牙慧。 “我知道大哥想说什么。” 朱翊钧在他身旁坐下,叹了口气道:“宗戚的确朝廷负担,可这问题无解。” “削减宗禄已经是做的最大努力,逼得太紧,我的那些叔伯大爷可是会造反的。” 让朱翊钧治国可能有点难,但在宗戚的问题上,他比任何人都看得更清楚。 大家都是太祖的后代,凭什么你当了皇帝,我们不能过好日子? 真把人逼急了,造反不是说说而已。 毕竟朱棣已经开了先河,大家都姓朱,这九五之尊的交椅你能坐,我也能坐。 如今的藩王没有兵权很难兴起太大的风浪,但要是数万宗亲联合起来,再伙同封地官兵起事,那还真不好说结局如何。 “那有没有可能让宗亲不那么闲?比如,改改祖制?” 林琅虚心问道,在宗戚的问题上,朱翊钧比任何人都有发言权。 “不能。” 朱翊钧不假思索道:“太祖分封不锡土,防的就是宗亲内乱。” “而且,假使让宗戚忙起来,那对天下来说未必是好事。” 林琅好奇问道:“怎么讲?” 见向来足智多谋的大哥也有请教自己的一天,这让朱翊钧心中暗爽。 当即台球也不打了,翘着二郎腿在沙发上坐下来侃侃而谈。 “就拿科举来说吧,朱姓是国姓,一路县试府试乡试,谁敢不给天家面子?” “宗室与天下寒门共争仕途,孰强孰弱一目了然。” “如此有失科举公允之意。” “再看经商,其实现在私下里不少宗戚已经开始做起了买卖。” “宗亲经商优势就更大了,世宗爷还是藩王的时候,就已经霸占了安陆州(湖北钟祥)码头渡口。” “就这还是有祖制限制,大家不敢做的明目张胆,若没有祖训限制,各地民众吃什么喝什么。” “宗室不事劳动,也算是不与民争利的一种方式吧。” 这说法倒是也对。 不敢想象如果放开宗亲,天下官员得有多少朱姓。 就是林琅总觉得怪怪的,不能科举入仕,不能从军入伍,好像有点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的意思啊。 朱翊钧稍作停顿,继续道:“其实我想过一个解决办法,就是有点荒唐,大哥听完可不要笑我。” “你觉得让宗亲全部来京城怎么样?” “我在内城划个地方,啥都不干,就养着他们。” 林琅脑子一懵。 这尼玛不是八旗子弟吗? 十万宗亲在内城养老,那场面想想就够头大的。 不过, 难得听到朱翊钧主动思考问题,必须得支持一下。 “想法不错,天子脚下,宗亲容易管理。” “就是他们不一定愿意来吧?” 朱翊钧先是一喜,随后低下头道:“那肯定不愿意的。” 封地多爽啊。 天高皇帝远,每年宗禄一到账,立马就开始享受生活。 脑子有病才往京城里钻。 林琅意识到话题好像绕远了,笑着道:“那张先生给的解决办法是什么?” 朱翊钧再次回忆片刻,“那时的张先生想法比较天真,骂了一顿并没有给出什么解决方案。” “大概是隆庆……好像是隆庆二年。” “张先生刚进内阁的时候,又上了一道《陈六事疏》” “这道疏去年还学了呢,我想想啊。” 朱翊钧记忆力不错,短暂的思索后,再度开口。 “张先生当时说要重申祖训,禁止宗亲私交方士,招亡命,干预地方执政。” “为了遏制尾大不掉,用削禄,革封等严刑立威。” “再就是限制晚婚晚封,控制宗亲人口,以及最后还有一句随才任使。” “也就是大哥说的宗亲太闲,要给他们找点事干。” 林琅:…… 合着自己想到的事,又有人走在了前面。 “那结果呢?” “有用,但是用处不大。” 朱翊钧对大哥没有防备,坦言道:“重申祖训刚开始还行,没过几年就渐渐被遗忘了。” “晚婚晚封落得不少抱怨,算是勉强有点用。” “随才任使呢?”林琅更关心最后一条。 “笑谈尔。” 朱翊钧的评价很中肯。 随才任使的前提是,宗亲不能担任重要职务,只能做些礼祀,文教之类的闲差。 对于宗亲来说,亲王郡王瞧不上。 也就底层宗亲还愿意去试试。 可问题在于,这类闲差的俸禄不高,和到手的禄米没有太大区别。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在家老老实实按月领工资,跑去上班呢? “不对。” 朱翊钧想到了什么,认真道:“我听说有个宗亲挺较真的,这些年名气不小。” “谁?” “朕的皇叔。” 朱翊钧看向林琅笑道:“大哥应该可能没听过他的名字,一定听过他写的歌。” “终日奔波只为饥,方才一饱便思衣。” “衣食两般皆俱足,又思娇娥美貌妻。” “娶得美妻生下子,恨无田地少根基。” “良田置的多广阔,出门又嫌少马骑。” “……” “心满意足为天子,又想长生不老期。” “一旦求得长生药,再跟上帝论高低。” 林琅听的目瞪口呆。 他当然听过。 这首《十不足》几乎人人都能哼唱几句。 也是万历年间说书人常用的定场诗。 没成想竟然出自大明宗亲之手。 “那位皇叔叫什么?”林琅忙问道。 朱翊钧笑道:“郑王世子,朱载堉。” 这名字初听来有些陌生,却又总觉得在哪听过。 林琅皱眉思索片刻,突然瞪大了眼睛。 想起来了! 几百年后世界和平理事会认定的文化历史名人! 第261章 不让宗亲闲下来 能走进这个榜单,朱载堉的文化造诣绝不止是一首批判不知足的口水歌。 音律,是朱载堉的主要成就。 用算盘算出二的十二次方根,求出十二平均律。 十二平均律听起来很冷门,但用它做出来的乐器无人不知。 那就是——钢琴! 十二平均律被传教士带回西方,直到百年后,巴赫利用这个知识造出钢琴,被誉为钢琴之父。 而那时的大明已经被清朝占据开始了闭关锁国。 直到十九世纪,西方发现了于万历十二年出版的《律学新说》,追认朱载堉为十二律之父,钢琴鼻祖。 并称其是来自遥远东方大国的王子。 而朱载堉的成就不止于此,在数学方面,首创珠算开平方,研究出数列等式。 计量学中,他调研历代度量衡的变化,记录各种变化带来的时代改动。 甚至还测算出水银密度。 天文学里,朱载堉又扮演了天文学家的角色。 精准计算出万历年间的每年长短不一,以及北京城的经纬度。 说起来他的成就有点魔幻,已经超出了对藩王的印象,完全可以和宋应星,徐光启等人并称明末科学家。 之所以名声不显,甚至需要西洋人来为他正名,大概是因为他姓朱。 而这位郑王世子接下来的作为更是印证了他所写的十不足。 他……辞藩了。 本该接替朱厚烷亲王之位的他,毅然辞去了旁人一辈子奢望的荣华富贵。 想到这里, 林琅心里升起一股敬仰,搞文艺复兴不算什么,能舍弃亲王位子是真的牛逼。 反正现在让他辞去身上的一堆官职,他肯定舍不得。 “这位世子殿下是个奇人啊。” “反正在宗亲之中,这位皇叔是个人物。” 朱翊钧并不知晓他这位皇叔的厉害,只当是写词谱曲的文艺世子。 “世子殿下现在在哪?”林琅问道。 “河南怀庆府。”朱翊钧问道:“大哥问这个干嘛?” 林琅想了想道:“我给皇上讲个故事怎么样?” 话题的跳跃让朱翊钧一愣,笑道:“好啊,我得有小半年没听过大哥说书了呢。” 他靠在沙发椅背上,很自然的从一旁盘子里抓过一把糖豆。 这是他听书的习惯。 林琅缓缓开口道:“琼州,就是海瑞的老家,当地渔民以捕鱼为生,其中以鳁鱼最是常见。” “此鱼喜成群扎堆,一舱挤得满满当当,整日静伏不动,舱中水滞气闷,往往船还未归岸,大半鱼便翻肚僵死。” “所以这种鱼也被称之为离水烂。” “死鳁不值价钱,渔翁辛苦一趟获利微薄。” “后来有一老渔翁想到一个法子,在船舱中丢入一鲶鱼。” “鲶鱼生性凶猛,入舱后四处窜游捕食。” “舱内群鳁惊惧逃命,不停往来游动,活水常翻,不至闷闭。” “待渔船靠岸,满舱鳁鱼大多鲜活,能卖出好价。” 朱翊钧听得津津有味,反正只要不读书,他对任何事都能提起兴趣来。 见林琅停下来,忍不住催促道:“然后呢?大哥继续说啊。” “没了。”林琅耸耸肩道:“这个故事就这么短。” “这有什么意思啊。” 朱翊钧嫌弃道:“还以为能有什么神鬼志异的新鲜玩意呢。” 林琅笑问道:“皇上听完就没点什么感悟?” 朱翊钧想了想,笑道:“鲶鱼是湖河鱼种,它要是和鳁鱼关在一起,肯定比鳁鱼还难受。” “大哥这个故事有漏洞。” 林琅嘴角一抽。 怪不得都说给皇帝上课费劲呢,角度也忒奇特了吧。 话说,自己咋没注意到这个问题呢。 他胡乱一摆手道:“这个不重要,我说的是海鲶鱼,你再仔细想想。” 朱翊钧笑着再度陷入思索。 在这个关口,大哥讲的故事肯定是和宗亲有关。 如此想来,故事的含义一目了然。 “大哥是想说,需要在宗戚中丢进一条鲶鱼?” “没错!”林琅认真道:“宗戚过的太安稳,从生下来就已经被祖制安排好了一切,他们只需要张嘴等着俸禄掉下来。” “吃不饱就只能想方设法从旁人口中夺食。” “张先生的想法没错,但是他忘了危机感。” “危机感才是解决问题的关键。” 朱翊钧听得似懂非懂,搭腔道:“那危机感怎么来呢?” 林琅深吸一口气,吐出三个字,“考成法!” 这三个字一出来,朱翊钧表情凝固,不悦道:“宗亲终究是天潢贵胄,岂能容人考核?” “考完宗亲,是不是连我这个皇帝也得考?” 林琅反问道:“难道皇上现在不是吗?” “朝中御史言官,太后,张先生,就连日讲官不也是在潜移默化的做着考成的事?” 哎? 朱翊钧反应过来,猛地一拍大腿。 “对啊!” “我哪点干的不对,他们立马就跳出来指责,还动不动就要节省宫中用度,这不就是降俸罚薪嘛!” 这话说完,他心里立马就不平衡了。 凭什么官员要考核,皇帝要考核,内廷太监都考核,反而是那群宗戚没人管? 名义上来说,地方官是能约束宗亲的。 但所谓的约束也就是礼貌的劝一句:王爷,您老消停点吧。 “该考!” 朱翊钧愤愤不平道:“早就该考了,凭啥他们一个个在封地过的比我还自在!” “大哥你说,怎么考!” 林琅翻了个白眼,得罪几个外戚就算了,让他得罪整个朱氏宗亲,他还真没这个胆子。 “这是皇上和内阁的事儿,我不知道。” “不过呢,考成无非是和禄米挂钩,完不成的停发,或者打折发。” 朱翊钧问道:“那要是叔伯大爷们闹起来咋办?” “他们怎么闹?” “当然是用祖制找说辞,太祖可没规定考成宗戚。” “太祖准许侵占田亩,垄断盐铁了吗?” 朱翊钧眼前一亮。 是哈。 他们有太祖撑腰,自己又不是没有。 规则对抗规则,一个最简单,却也最好用的招数。 朱翊钧思索着考成宗亲的可行性,想着想着,他心里突然觉得有点难过。 “大哥,咱们是不是对宗亲有点残忍了?” “这些年陆陆续续不停地削禄米,现在又变着法的打折扣,我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青少年的通病。 共情! 这毛病谈不上好坏,能共情宗亲,也能共情百姓。 待真正亲政后,见识到理想与现实的差距后,这种共情能力就会渐渐消失。 就现在来说,朱翊钧的确是不忍心抛弃那群穷亲戚。 林琅对此早有准备,笑着道:“还是那句话,别让宗亲闲下来。” 第262章 小福星 乾清宫。 两位太后安顿好养胎事宜,相伴朝着后宫走去。 没了外人在场,李太后终于是忍不住问道:“姐姐突然认下林琅为义子,可是皇上近日多有失礼?” “妹妹想到哪里去了。” 陈太后拉着她的手笑道:“皇上待我礼敬有加,挑不出半点毛病,妹妹万不要多想。” “只是我见林琅这孩子是个有福之人,这才想着沾沾福气。” 这下李太后心里就踏实了。 若是传出朱翊钧不敬嫡母,那乐子才大了呢。 “姐姐觉得他有趣就是有趣,哪来的什么福气,咱们之间何须找些托词。”李太后笑道。 陈太后惊讶道:“妹妹怎会觉得是托词?” “先帝在世之时常诵道家经文,经文说,一人广行善德,福气流润宗族邻里。” “若一身恶业,则亲眷连带困顿。” “有福有德者居一处,周遭之人皆少阻滞。” “以往我是不信的,可自打林琅入宫以来,皇上诸事皆顺,妹妹烦心事也少了许多,这怎能不算是福气呢?” 经她这么一说,李太后这才后知后觉的回忆这一年的光景。 初入宫闱时,林琅就敢以求皇嗣为名,请求带皇上出宫。 一个多月后,皇后果真有了身孕。 后来又弄什么监察内廷,又去百花山祈雨,又替朱翊鏐筹备婚事,诸事皆是顺顺利利。 恶名远扬的海瑞来到京城,现在也甘愿为朱翊钧驱驰。 上个月朱翊钧临幸王谨仪,闹得母子很不愉快。 可林琅一进宫,就要认下王谨仪为义妹。 当初李太后只觉得是林琅仁孝,不想让皇上和自己为难。 可今日王谨仪竟是也有了身孕…… 单独拿出一件事,还能用运气好解释。 可桩桩件件都是这般顺畅,倒是真的应了那句周遭之人皆少阻滞。 李太后礼佛是礼的心里安慰,此刻却也不得不信了几分。 “听姐姐这么一说,倒还真有点福佑周身的意思。” 陈太后神秘兮兮道:“当然了,我是他干娘,关系更近,没准我的福气更大呢。” 她这副样子很是罕见,颇有几分神婆的神态。 李太后很想笑,却又很快面色凝重。 坏了! 自己是婶娘,人家是干娘。 这福气好像抢不过啊! 这个念头一出,李太后自己都笑了。 “姐姐早些回去歇歇,西海的杏子熟了,明日咱们一同去摘些尝尝可好?” 陈太后轻嗯一声,带着贴身宫娥返回慈庆宫。 李太后则是若有所思。 虽然她还是觉得福气过于玄学,但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毕竟这一年内廷事事顺畅是真的。 “嗯……早知道我先认下这个义子好了。” “现在再提,恐怕会让陈姐姐背后笑话。” 李太后叹了口气,迈步走回慈宁宫。 还未进殿,就见冯保远远躬身行礼,“娘娘!” “大伴怎的突然来了?”李太后招招手,“进来说吧。” 冯保跟在后面迈进殿内,恭声道:“奴婢今日又去了归耕所,隔着院墙与潞王殿下说了几句话。” “鏐儿?” 李太后精神一震,关心道:“他说什么了?” 冯保稍作犹豫咬牙道:“殿下说……归耕所中苦不堪言,双手满是血泡,肩头青紫遍布。” “每日艰辛劳作不得果腹,恳请娘娘相救!” 李太后听得心头一紧,两个儿子中,她最疼的就是朱翊鏐。 平日里对朱翊钧管教甚严,对朱翊鏐却很是宽松。 如今听得小儿子受苦,她下意识就想让人把朱翊鏐带回来。 可转念一想, 林琅向来做事有分寸,又怎会待潞王过于苛责? 李太后压下激动,轻笑道:“镠儿向来喜欢夸大其词,他的话不足为信。” “娘娘,这可是奴婢亲耳听到的啊。”冯保焦急道:“殿下是奴婢看着长大的,奴婢实在不忍心见他受苦。” 李太后反问道:“那你可曾见到他所谓的青紫血痕?” “这个……” 冯保摇摇头,如实道:“归耕所院墙甚高,倒是没有看见。” “这不就结了。”李太后面露微笑,轻松道:“镠儿这孩子就喜欢危言耸听,上次在外城和人殴斗,他还嚷嚷着被人打出了内伤,结果呢?” “依我看,归耕所肯定是比宫里要累些,却也没有他说的那么可怕。” 冯保不忍心道:“奴婢听着不像说谎,殿下都带着哭腔了。” “而且听殿下说,武清伯都累晕了一次。” “要不娘娘还是让他们回来吧。” 李太后浑然不以为意。 自己的爹自己了解,当年可是两把泥镘叱咤风云,又岂能在归耕所干两天活累的晕倒。 分明就是朱翊鏐夸大其词的说法。 她摆摆手道:“无妨,林琅心中有数。” 冯保呆立当场。 太后搞什么呢? 亲爹和亲儿子在那吃苦,你在这相信一个外人? 他不愿太后被‘奸人’蒙蔽,鼓足勇气道:“娘娘,吃点苦是好事,可林琅办的归耕所已经超出了吃苦的限度。” “他是意图残害宗戚……” 话没说完,李太后突然皱眉呵斥道:“大伴!” “我知道东厂一事让你心中不忿,但有些话不是能随便说。” “什么叫残害宗戚?他是我的义侄,是皇帝义兄,他就是宗戚,何来残害一说?” 冯保忙匍匐跪倒,“娘娘息怒,奴婢也是为了武清伯和潞王殿下着想。” 李太后冷眼望着他,“莫非我不为他二人着想?” 闻言, 冯保后背冷汗直冒。 说错话了! 归耕所出自太后懿旨,若说林琅残害宗亲,倒不如说是太后囚父虐子。 他脑子转的也快,顷刻间便想好了找补的说辞。 “奴婢有罪,奴婢是嫉恨林琅,这才出言污蔑。” “归耕所实为劝诫宗戚义举,奴婢方才失言,奴婢掌嘴。” 冯保抡起胳膊用力扇在自己脸上,下手格外卖力,两巴掌下去脸颊就已通红。 “罢了。” 李太后终究是对跟着自己的旧人心存怜悯,“今后把心放在司礼监上,好生帮着皇上打理国政,休要再有些不合时宜的念头。” “另外,大伴再去一趟归耕所,传我口谕。” 第263章 朱翊鏐:你管这叫秉公? 归耕所。 这群外戚干活倒是一把好手。 不到十天功夫,十亩地已经开垦出来一半。 当然了,这种效率离不开海瑞的督促,以及王朝窭父子俩的威慑。 这会儿正是午后。 一众外戚穿着无袖坎肩,肩膀上搭了条手巾,灰头土脸的捧着皇明祖训低声诵读。 中午饭后天气太热,需要适当的休息一下。 毕竟也不能真把人往死里整,中暑了很麻烦。 所谓的休息,就是找个阴凉地诵读祖训,加强一下宗戚的文化素养。 宗戚很有默契的分成两拨。 归耕所也是个小社会,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圈子。 一波是被骂做鹰犬的王朝窭和王道亨。 另一波是以朱翊鏐为首的核心宗戚。 朱翊鏐看着一群人要死不活的模样没好气道:“一个个的别垂头丧气啊。” “晌午的时候冯保来了一趟,我已经把这里的事和他说了。” “你们放心,最晚天黑之前母后的懿旨就能送到。” 这话令众宗戚精神一震。 纷纷询问消息是否属实。 在得知冯保真的来过后,众人泪流满面。 “终于要解脱了!” “这些天我睡都睡不好,晚上屋里比外头还热” “睡外头蚊子恨不得把人吸干。” “你们就知足吧,我这些天抡锄头抡的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 李伟的发言让众人目露怜悯。 其他人的开荒都是兼职,洗衣服劈柴挑水后才去开一会儿。 武清伯可是俩眼一睁就是干。 老百姓开荒还能租头牛呢,武清伯纯是靠着锄头硬生生啃出来的。 “外公安心,这个仇我一定会替你报!”朱翊鏐孝心大发,恶狠狠道:“我一定会让林琅和海瑞好看!” 李伟盯着不远处的王朝窭父子二人,怨毒道:“还有他们两个!” 王朝窭和王道亨浑身一颤,将脸埋在祖训后面。 “这都是小事儿!” 朱翊鏐大手一挥,“只要离开这个鸟地方,凡事都好说!” 众人欢欣鼓舞,萎靡气氛一扫而光。 也就在此时, 归耕所的大门被人敲响,传来冯保的声音。 “传太后口谕!” 来了! 朱翊鏐等人从地上弹起,兴奋的跑去开门。 可他忘了钥匙在王朝窭手里,跑到一半又回头大声招呼道:“王朝窭,锁匙拿来!” 这一嗓子惊动了正在屋里抄录祖训的海瑞。 “直呼尊者大名,成何体统!” “殿下罚抄祖训一遍,明日太阳落山之前交上来。” 要是昨天听到这话,朱翊鏐一定吓得不轻。 可现在底气来了! 朱翊钧掐腰牛逼哄哄道:“姓海的,你少在这拿着鸡毛当令箭!” “这祖旭小爷要是写一个字,小爷跟你姓!” 海瑞眉头一皱,“殿下怎可如此言而无礼?” “我礼你大爷!” 朱翊钧放声叫道:“我娘懿旨就在门外,你赶紧去给小爷开门。” 懿旨? 海瑞眉头拧的更深,这些宗戚好容易有了点改变,太后就要把人带回去。 终究还是做不到吗? 朱翊钧见他愁眉苦脸,心中愈发畅快,“愣着做什么?莫非海瑞要抗旨不成?” “不敢。” 海瑞摇头长叹,整理了一下衣衫,主动迈步前去迎接懿旨。 不论如何,该尽的礼数还是要尽的。 他从王朝窭手中接过钥匙,打开了院落大门。 木门开启的一瞬间,自由的气息令诸位宗戚为之陶醉,纷纷闭上眼睛感受着归耕所外香甜的空气。 就好似一墙之隔,两方天地。 却无人注意到冯保脸上尚存的些许红晕。 “冯保,母后的懿旨呢?”朱翊鏐迫不及待问道。 冯保不敢看他的眼睛,清了清嗓子喊道:“太后口谕!” 众宗戚忙站直身子做恭听状。 冯保深吸一口气,大声道: “归耕所是朝廷决议,林琅秉公行事没问题。” “叫朱翊鏐在归耕所安分点,再敢动不动栽赃林琅,他就在归耕所里就藩吧。” “还有武清伯,不要以为是国丈就无法无天。” “林琅可能做事是认真了些,可他不会公报私仇,再说你们之间也没什么仇恨。” “自家人就是要和和气气,做给天下人个表率。” 原本激动的宗戚们突然像是被捏住了脖子,一个个涨的面红耳赤。 尤其是朱翊鏐和李伟二人,更是听得差点脑淤血。 什么叫秉公行事? 什么叫栽赃林琅? 什么叫无法无天? 这是人能说出的话吗? 那特码是牛马都干不了的活啊。 “不可能!” 朱翊鏐猛地大声吼道:“冯保,你竟敢假传口谕!” “奴婢字字属实,没有半句虚言。”冯保默默回道。 “放屁!”朱翊鏐扒下短衫露出红肿的肩头,跳着脚骂道:“你自己瞪大眼睛看看,老子肩膀上都快磨出茧子了屁的。” “还有这才几天,我瘦的都快看见肋骨了。” “你管这叫秉公行事?” 有他这一挑头,其他人也都叫嚷起来。 “我锄头都抡的冒火星子,一顿饭就给俩饼子,还说我无法无天?!” “就是啊,别说我们没干什么祸国殃民的事,就算干了,大不了回凤阳高墙。” “凭什么把我们关在这儿?” “要这么干,那还不如去蹲大狱!” “……” 冯保听得那叫一个头大,他苦笑着道:“王爷,伯爷,各位爷爷,我就是个传话的啊。” “这话的确是太后亲口所说,您们要是不愿意,就去找太后说理,难为我呢。” 朱翊鏐听得咬牙切齿,“当真是母后的意思?” “奴婢一个字不敢乱传。”冯保赶忙保证道。 “我现在就去找母后理论!”朱翊鏐是个急脾气,当即就要撂挑子走人。 “慢着。” 海瑞拦住他,面无表情道:“殿下就算要理论,也要等过完这个月再说。” 朱翊鏐怒道:“你这是在威胁本王!” “下官只是奉命行事。”海瑞平静道。 看似平静,实际上海瑞心中早已掀起骇浪。 他压根没对归耕所抱太大希望,也做好了走个流程的思想准备。 可万没想到,李太后竟然是铁了心的要给宗戚上一课。 这让满腔清廉无处释放的海瑞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太后尚且对骨肉如此,他这个做臣子的怎能不露一手? 一个月的时间,要是不把宗戚调教的谦逊有礼,他也没脸再说什么治贪! 第264章 与您何干? 朱翊鏐拿海瑞没招,只得再将矛头指向冯保。 “你听见没?” 冯保:“听,听到了。” 朱翊鏐:“看见没?” 冯保:“看见了……” 朱翊鏐:“你现在回去,立刻把我身上的伤和海瑞的态度告诉母后,我就不信母后还能狠下心不管我!” “奴婢记住了。” 冯保恭敬应是,右手摸上了隐隐作痛的脸颊。 他算是想明白了,但凡自己想要和林琅过不去,结局总是讨不着好。 既然如此,倒不如离林琅越远越好。 什么潞王殿下,什么武清伯,你们爱怎么着怎么着,反正我冯保啥也不管。 这话谁爱传谁传! 朱翊鏐不知道他心中所想,没好气道:“还愣着干什么?回去送信啊!” 冯保恭声道:“太后娘娘的口谕还没说完。” 闻言, 宗戚们再度燃起一抹希望。 然而,冯保只是看向王朝窭行了一礼,“王美人今日诊出喜脉,皇上已传命礼部加封德妃。” “太后赞王大人教女有方,待从归耕所修学后,升授锦衣卫指挥佥事。” 喜脉?! 王朝窭顿感天旋地转。 幸亏一旁的王道亨及时扶了一把,这才没有当众出丑。 父子俩面面相觑,看出了彼此眼中的狂喜。 争气! 太争气了! 皇后和两位嫔妃入宫两年之久,也就皇后一人有了动静。 而王谨仪才得宠不到两个月竟然就有了身子。 这在明朝有种说法叫旺族。 能生孩子,在封建时代就是一种超能力。 尤其是这个能力放在皇家,那更是显得尤为重要。 百分之五十的几率生下男丁,那就是下一任藩王啊。 哪怕生个公主,他们老王家也非往日而与。 有同样想法的还有其他的外戚。 眼看着王朝窭很大可能是下一代藩王的姥爷,大家突然变得热情起来。 “我第一次见面就觉得王兄面相非富即贵,怎么着?事实果然如此啊!” “我女儿是昭妃,今后她们在宫里彼此多加照应。” “我闺女是宜妃,我们可是实打实的亲戚,平日里可得多亲近亲近才是。” “令郎是习武之人,饭量大,今晚我的饼子分令郎一半!” “……” 人总是现实的。 方才还被孤立的王朝窭,突然就成了香饽饽。 即便是李伟和王炜同样也得给个笑脸。 没办法,大明朝自从朱见深开始,朱家一脉开始人丁凋零。 谁也不敢保证,未来王谨仪是不是下一个李太后。 而在众人的环绕中,王朝窭反倒显得很是冷静,他没有理会旁人的寒暄,拍着王道亨肩膀认真道: “林琅是咱家的贵人呐!” 冯保走了。 归耕所在短暂的热闹后,又回到了原本的模样。 不同的是,没人再抱怨。 更没人再明里暗里讥讽王朝窭是鹰犬走狗。 十几位宗戚像是认命一般,接受了海瑞安排下来的非人待遇。 朱翊鏐在得知自己被母亲放弃后,躲到角落抹了几滴眼泪,跑到海瑞面前委屈巴巴道:“能少抄半篇吗?” 海瑞:“不能。” “呜——” …… 文渊阁。 张居正与几位内阁大臣围坐议事。 议论的问题是上次提出的银粮二分。 不出意料的,这条政策下去以后出现了差池。 让百姓用户部给出的银价来换购白银交税是好事,但是那些攥着银子的人不愿意。 原本一两银子能换来二百斤米,现在只能换一百五十斤。 那还换个什么劲,把钱藏起来多好。 “说说吧,二位什么意见?”张居正默默问道。 张四维皱眉不语。 这种时候说什么都会得罪人,要么是得罪张居正,要么得罪士绅。 他不是那种愿意惹麻烦的主。 倒是申时行捋着胡须道:“银粮二分试行地为京畿、山东、陕西三省,现今三省粮商闻声色变,早早将银两藏匿,只怕秋收税银都难以入库。” “而今要么暂缓银粮二分,要么……” 他拂须的手悬在半空,眼中闪过一抹狠厉道:“按往年各地粮商规模,强行摊派秋收认籴额度。” “完不成的商户是以抗拒荒政,取消跨州县贩运资质。” “若全县征收税银不足八成,知县官降一级,州府不足,州府降级。” 闻言, 张四维骇然侧目。 粮商不愿收粮,无非是因为按照朝廷定价收购利益太少,试图用罢市抵抗。 这要是强行摊派下去,粮商还不气的昏头? 再结合考成,逼得地方官主动去压粮商,动用官银。 这么一来,很大概率是要动刀的。 “不妥!” 张四维坐不住了,忙开口道:“粮商意图窖银,无非是觉得其中利益不足。” “适当上调购粮基准即可,怎能强行摊派?” 申时行不满道:“上调基准说的轻巧,若是那各地粮商纷纷效仿,粮价只高不低,朝廷定价意义何在?” 张四维反问道:“那申大人是要逼得粮商彻底罢市?” 申时行冷笑一声,“次辅大人世代经商,这说话处处都向着商人啊。” 张四维道:“议政就议政,你说这些无关的做什么。” “好一个无关!” 申时行不屑的看着他,“次辅大人口口声声说着强行摊派购粮是逼得粮商罢市。” “可农户被强行摊派赋税几千年,怎的不见百姓罢地。” “这刚要说给粮商摊派,大人这就坐不住了?” 张四维勃然大怒,起身喝道:“本官只是分析时政利弊,你东拉西扯做什么!” 他这一恼,申时行反倒心安理得的坐了回去,笑眯眯道:“次辅大人,火气不要那么大嘛。” “摊派是利是弊谁也说不好,就算是弊,也是我申时行从中斡旋,与您何干呢?” 这话让张四维气得差点动手。 内阁之中申时行是三辅,论地位不如张四维。 可申时行有一层身份,他是嘉靖四十一年的状元,那年的主考官是张居正。 申时行就是张居正座下头号门生。 短短十五年,从翰林编修坐到内阁三辅的位置(前年升任三辅),升官速度快的像李太后变脸。 明朝的师生关系甚至比血缘更为牢靠,这也是申时行敢公然讥讽张四维整日脱身事外的底气。 “行了!” 张居正适时出声打圆场,“汝墨注意言辞,内阁之中还是要以和为贵。” 第265章 朕给张先生讲个故事 “是。” 申时行收起笑脸,摆出严肃的模样。 只是看向张四维的目光依旧透着不屑。 在他看来,内阁就该为朝廷分忧。 可张四维整日都忙着结交朝臣,丝毫不关心政策如何,问他的意见永远是尚可,不错,有待斟酌这类模棱两可的含糊之言。 申时行也的确有不屑的资本。 他是嘉靖四十一年的会试第一,又是殿试第一。 会元和状元加身,只差解元就能解锁连中三元成就。 反观张四维是二甲进士,唯一拿得出手的成绩是馆试(入选翰林的考试)庶吉士第一。 要说馆元的含金量也不低,奈何申时行是状元,保送翰林院,不需要考试。 明朝的士人有个学历鄙视链。 状元站在鄙视链顶端,看不起二甲、三甲、探花。 也就榜眼还能勉强有资格和状元相提并论。 二甲看不起三甲。 在二甲眼中,三甲的同进士出身,就好像是太监嘴硬说自己也算男人。 后娘养的三甲最是憋屈,朝堂待遇跟小妾没两样,穿着‘同贡缎’的袍服,住着‘同属主宅’的院子。 官员聚餐的时候坐在最后一排,升迁提拔永远没他们的份。 进内阁更是想都不用想,因为三甲没资格入翰林。 那位平定播州杨应龙之乱,加封太子少保,兵部尚书的郭子章,就是因为三甲出身,哪怕军功盖世依旧被朝臣背地轻视。 当然, 太监也算半个男儿身。 同进士也算进士。 三甲失去的尊严会在举人、贡生、监生、武官身上找补回来。 尤其是武官,打压武官最厉害的往往不是头甲二甲,而是那群同进士。 大明的学历鄙视链比想象中还要严格。 以至于张四维根本不敢还嘴,只能默默低下头。 他现在也只能盼着张居正早点下台,自己顺位继首辅大位。 “汝墨所言有些道理,就此……” 张居正话没说完,就听得外头高声唱喝。 “皇上驾到——” 张居正等人闻声一愣。 内阁就在紫禁城里头,也就是皇帝眼皮子底下办公。 早先在朱棣时期,皇帝没事跑到内阁吹牛打屁是常事。 朱瞻基更是内阁常客,无聊就跑到内阁和三杨扯扯淡。 张居正现在坐的中堂交椅,起初就是专为朱瞻基摆放的,后来朱佑樘明确首辅一职,这把椅子就成了首辅专用。 “快,快去迎驾。” 张居正赶忙起身,带着阁臣匆忙前去迎接。 因为多年未有临驾文渊阁的先例,多数人都没有思想准备,只能边跑边整理衣冠。 来到阁门外,朱翊钧正乘坐行辇面带微笑行至。 “臣等,恭迎圣驾!” 张居正率众立肃而拜。 朱翊钧还未走下行辇就连声笑道:“张先生快快免礼。” “谢皇上。”张居正直起身子,“不知皇上突然临驾,可是有何差遣?” 朱翊钧亲切道:“朕有些日子没看见张先生了,今日午后突然很是想念,又担心先生忙于朝政,突然召见恐会误事,这才兴起过来看看。” “不会耽误张先生吧?” 张居正更加惊愕,平日里朱翊钧虽说恭敬,却总是透着疏远。 这番话倒是让他回想昔日师生温情,那个十岁的幼帝一口一个先生好的亲热模样。 那时他担心朱翊钧学不进去,甚至还亲手绘制图画讲解。 不知怎的, 这些年江山社稷安稳了,师生情分却是越来越淡薄。 以至于他都做好了步入王安石后尘的打算。 今天朱翊钧突然这么热情,倒是让张居正有些不太适应。 “皇上移步文渊阁,内阁诸臣之幸,何谈耽误二字。” “有先生这话朕心里就踏实多了。”朱翊钧说着再次做出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举动。 他竟是主动抓着张居正的手腕,笑着道:“朕幼时读书,全赖先生悉心教导,如今临御天下,朝中大小诸事,依旧要倚重先生擘画。” “朕今日过来,一来是看看先生,二来是近日暑热难耐,让人给先生送些解暑之用。” “以免先生酷暑难耐,无心替朕分忧啊。” ??? 天老爷的。 皇上这是中了什么邪? 张居正和内阁众臣脑子里齐刷刷蹦出这个念头。 朱翊钧对张居正态度众人心知肚明。 一个满心想要亲政掌权,一个死活不愿撒手。 两人就是貌合神离的严师逆徒。 可朱翊钧这番话却是让人大跌眼镜。 一个给老师送冰敬的学生,真的会是逆徒吗? 张四维眼睛眯起,默默打量着朱翊钧的神情,想要找到他脸上的虚伪作秀。 可他失败了。 这让张四维心头很是复杂。 这般深厚君臣情分,不知首辅之位何时才能轮到自己。 只怕今日之事传到群臣耳朵里,反张派不知有几人要慎重行事。 “走,进去说话。” 朱翊钧拉着张居正笑呵呵的走进文渊阁。 皇帝亲临,中堂之位自然是要还回去的。 朱翊钧居于正中入座,好奇的四下打量,他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来内阁,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尤其是案牍上如山的奏疏,更让他感到头皮发麻。 他随手拿起几道奏疏翻看起来。 而张居正也从刚才的错愕中缓过神来。 朱翊钧不是勤快人,更不是那种会体谅臣子的人。 突然造访一准是有旁的事。 只是朱翊钧不主动提,他们也不好张嘴问。 君臣几人就这么静静坐着。 直到朱翊钧看到那封上疏粮商窖银,意欲罢市相抗的折子,他眼前一亮开口道:“朕看这道奏疏上说,各地粮商似乎对朝廷新政有些微词?” “的确如此,粮商唯利是图在情理之中。”张居正回道。 “那张先生可有对策?” “皇上来之前,臣正与阁臣相议,暂未敲定。” “这样啊……” 朱翊钧心中大爽,正愁怎么显圣呢,这机会不就送上门了? “咳咳,依朕看此事倒也不算难办。” 哦? 张居正更加意外了,拱手道:“臣愿闻皇上高见。” 朱翊钧装模作样道:“朕未经世事,高见谈不上。” “不如先给张先生讲个故事罢。” “说是在琼州之地,当地渔民以捕鱼为生,其中以鳁鱼最是常见……” 第266章 国库之困,源自叶淇 鲶鱼故事讲完,朱翊钧高深莫测道:“张先生,你懂朕的意思吗?” 张居正无语。 没头没脑的讲一通故事让人去猜,这打哑谜难道还有隔辈传的吗? 不过这哑谜功夫和世宗皇帝比起来差远了。 “皇上可是要引一鲶鱼,搅动粮商之困境?” “不错。” 朱翊钧满意的点点头,再问:“张先生觉得,谁来做这条鲶鱼合适?” 这话还真把张居正问住了。 想要让粮商有危机感,需要有吃下一季秋粮的手笔。 当今太仓盈余足够十年之用,朝廷倒是吞得下。 可如此行事,等同于一条鞭法倒退十年。 得不偿失。 朱翊钧再天真也不会选择用国库来填补。 可他又不会无端跑上门,张居正眼睑垂下,默默思索着还有谁适合做这条鲶鱼。 眼看自己的问题难住了张先生,朱翊钧心里那叫一个得意。 他突然跑到文渊阁不为别的,就为给老师上一课! “张卿,申卿,你们也好好想想。” 朱翊钧很是装逼的说道。 张四维和申时行应了一声,纷纷皱眉沉思起来。 三位阁臣思索片刻,却也无法领悟小皇帝的深意。 张居正汗颜道:“臣等愚钝,还请皇上示下。” 朱翊钧等的就是这句话,大咧咧道:“那这样,我问你们答。” “粮商之忧,为什么难解?” 张居正道:“商人趋利。” 朱翊钧:“那朝廷定的粮价,可曾给粮商留出利?” 张四维想要在皇帝面前表现一下,赶忙道:“臣等估算过,若是从山东运往九边,可得两成之利。” 朱翊钧:“那为何他们不干呢?” “嫌少。”申时行瞥了张四维一眼,答话道:“粮商多为盐商,原本能以银子低价购粮,其利可达六成,荒年甚至翻番。” “若是开中法还在,天下粮商尽为朝廷驱使,何须这般费心费力!” 此话说出来,文渊阁的气氛为之一变。 开中法! 一条支撑洪武——宣德财政不崩盘的国策。 却因为弘治五年的叶淇变法,彻底搞垮了大明经济。 最初的将士是不需要花钱买粮的,只需要牢牢把控盐引即可。 粮商向北方九镇将士输送粮草,到站后根据运送的粮草收取盐引。 拿着盐引再回去贩盐,从中赚取利润。 朝廷一文钱都不用掏,只需要按需发放盐引,自有粮商为将士提供日常所需。 除非遇到紧急战事,再从太仓调拨粮草即可。 直到叶淇这个户部尚书出现,为了填补财政赤字开始对外出售盐引。 至此,开中法沦为过去式。 花一两银子买的盐引,倒手一卖就能赚两成利润,谁还费时费力往边关跑啊。 于是,九边将士想吃饭就得用军饷去买。 没了盐引诱惑,倒卖粮食赚不了几个钱,自然也就没人愿意跑。 那就只能涨粮价,粮价一涨军饷就得跟着涨。 朝廷的军费开支陡然增加,到了嘉靖年间已经有了入不敷出的趋势。 在一条鞭法之前,内阁曾经尝试过恢复开中法。 但由于先前发放的盐引太多,盐的市场已经饱和,徽商手中囤积着大量盐引,随时可以打价格战,导致其他商人不敢贸然入手。 为了缓解财政压力,这才有了改稻为桑,清丈田亩,一条鞭法等等后续。 叶淇变法可以说是明末边饷危机,财政危机的根源之一。 每每提及国库,朝堂上总是少不了揪出来叶淇骂上一顿。 在座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虽然不会像普通官员一样破口大骂,却也个个面露鄙夷。 “过往暂且不提。” 朱翊钧摆出大度的上位姿态,“听诸卿所言,粮商并非无利可图,只是嫌赚的少了。” “那有没有人想赚这份钱呢?” 张居正等人微微皱眉,他们还真想不出有谁能吃得下这份巨大的税收份额。 朱翊钧见状大感失望。 中午大哥问自己的时候,自己可是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怎么这些大臣这么笨啊。 “朕给你们提个醒,我朝什么人遍布天下?” “读书人。”申时行脱口而出。 朱翊钧摇摇头:“不对。” 张居正明白了朱翊钧的意思,眼中满是惊愕,“皇上说的是……宗亲!” 啪啪啪! 朱翊钧满意的抚掌微笑,“果然还是张先生懂朕。” “皇亲血脉遍布天下,这些年虽然底下的宗亲屡屡叫穷,但那些百年前封藩的亲王,哪个府中没有几十上百万两银子?” “以往惧于礼制,他们只敢私下里偷偷做些生意。” “现在朕给他们一个机会,做一条鲶鱼!” 文渊阁寂静无声。 三位大臣无不为这之骇然。 不是因为这个想法有多大胆,而是骇然朱翊钧这份气魄。 因为靖难之役的缘故,大明皇帝历来防着藩王做大,恨不得当成猪来养。 朱翊钧竟是要主动放开,给藩王行使外事的机会。 “不可啊!” 张四维反应过来第一时间开口,“宗亲不得经商此为铁律,皇上怎能鼓励宗亲与粮商相争?” 闻言,朱翊钧陷入了回忆。 …… 一个时辰前。 “大哥,要是张先生他们不同意怎么办?”朱翊钧问道。 林琅笑道:“那咱们就来模拟一下他们的反应,你问我答。” 朱翊钧并未在乎这话是不是不敬,他想了想道:“宗亲不得经商。” 林琅:“话分两头说,这是宗亲不愿见到百姓苦于赋税之银,为朝廷分忧,非是经商。” 朱翊钧再问:“那要是宗亲趁此机会霸占粮行,致使粮价居高不下呢?” 林琅:“宗亲不得经商。” 朱翊钧:“啊?” 林琅:“祖制也是能灵活变通的,需要的时候,宗亲便是为国分忧,要是敢垄断霸市,就可以用祖制查抄家产,削为庶人,连以后的宗禄都省了。” 朱翊钧:“好像是这么个理,那要是藩王趁机笼络民心,意图不轨咋办?” 林琅深吸一口气,“因为生意被抢,粮商必定心怀不满,鼓励粮商来反制藩王。” 朱翊钧:“……” 第267章 大奸臣张居正 文渊阁。 朱翊钧面对张居正三人的问题游刃有余。 “退一万步说,真有藩王对朕不满,效仿宁王举兵……” 朱翊钧略作停顿,面色平静道:“朕自认私德有亏,不失大节。” “京营拥兵十二万,百里之外另有三镇重兵护驾,朕有何惧?” 逼味太浓了! 要是林琅在这儿,怕是听得能抠出个三室一厅。 偏偏对于张居正等人而言,这就叫王霸之气。 不论文臣武将,或是江湖游方做事都需要装逼来衬托。 当然他们不会说的这么难听,而是称其为造势。 皇帝会见藩属,四方土司时的列阵阅兵,不是单纯的摆阔,而是让四方知晓明朝的国力底气。 这叫天家威仪,震慑远夷。 文臣在朝堂定策时,一己之力力排众议,言辞刚正,不卑不亢,使得同僚们心生敬仰。 这叫清流风骨,真才实干。 反观那些整日穿着粗布衣,到处标榜淡泊名利的士人,刻意塑造清贫圣人形象的清流,问起边防,财政一问三不知,只是供人做笑谈罢了。 所以说装逼也分情况。 有资本的装,成功了就叫王霸之气。 朱翊钧显然有这个资本。 以至于张居正看着他的目光满是陌生。 “皇上……真有此意?” “朕岂会和张先生说笑。”朱翊钧笑道:“宗亲食禄二百年,也该为江山出份力。” “家底殷实的亲王郡王,可定价收粮,那些没钱的宗亲也可以利用起来。” “户部印发宗禄帖交给各地宗亲,当地百姓可用粮布兑换宗禄帖,根据宗禄帖的数额来抵扣赋税。” “既能省去承兑银钱的麻烦,也省的某些地方官克扣朕的皇亲……” 这下张居正更为震惊。 开中法的活学活用啊! 每年二百万两的宗禄缺口,就需要二百万两的现银。 百姓低价卖粮给粮商,底层宗亲拿着银子高价买粮。 宗禄帖的存在就能免去中间商赚差价。 关键是,宗禄贴不会像盐引一样泛滥。 每年禄帖都会跟着赋税送回京城,经核算后销毁,来年根据玉碟和各地收成再次印制。 如此循环,禄帖就是另类的白银。 亦能缓解用银之需。 百姓、底层宗亲、朝廷三方从中得利。 甚至还能省去巨额的转运成本。 余下的份额,再由顶层宗亲消化。 张居正越想越觉得可行,这可要比什么强制摊牌稳妥的多。 他神色微动,沉声道:“来人,去请户部尚书、左右侍郎、以及分管京畿、山东、陕西的清吏司速来议事!” 朱翊钧嘴角笑容越发清晰。 不多时, 被点名的户部官员快步来到内阁。 在见到朱翊钧后,先是一愣,行过礼后一群人开始讨论宗亲消化粮食的提案。 经过半个时辰的商讨后,得出了一个初步章程。 抵税法可行。 但是需要严加管制,以防开中法的前车之鉴。 所有禄帖必须当年统一销毁,次年再根据皇家玉碟记载人数发放。 这样会增加户部的工作量,户部尚书趁机上言在清吏司多设立一个部门,用以统筹禄帖核对发放事宜。 众臣对此心知肚明,分明是户部尚书想为他的几个门生安排萝卜岗。 但是无所谓,和省下来的转运成本比起来,这几个岗位无足轻重。 反倒是宗亲收购粮食还有待商榷。 向来喜欢袖手旁观的张四维大力抵制。 他反对的原因有三。 一:春秋两收,市场份额太大,宗亲手中银两不足支撑,有伤民生。 二:开此先河,唯恐个别藩王拉拢民心,动摇社稷。 三:宗亲囤粮霸市。 每一个都说的义愤填膺,似是真的为朝廷考虑。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这些只是托词。 他张四维只是担心万一真办起来,会影响他在山西的家族生意。 毕竟张四维晋商出身,传言身家数十百万,山西掉一枚铜板最后都得落到他爹张允龄兜里。 晋商的产业不止盐,粮食也是大头。 晋商看不上卖给军营的那几成利润,粮食盈利的主要来源还是马市。 依靠往关外兜售粮食换取成倍的利润。 这份利润张四维怎能拱手让给朱氏宗亲? 眼看自己的最大建议被否决,朱翊钧不乐意了,耷拉着脸道:“朕都不怕藩王造反,你们有什么好怕的?” 帝王一怒,没什么大用。 张四维起身恭敬拱手,“皇上此言不妥。” “我大明朝难得太平,经不起太大的动荡。” “天家相斗,死的是无辜百姓,正所谓兴百姓苦,亡,亦百姓苦。” “还望皇上能为黎民生计三思。” 朱翊钧不服道:“那就严加看管,朝廷有御史,有东厂,有锦衣卫,我就不信看不住这些亲王!” 张四维道:“人心难测,谁知探子会不会被收买呢。” 朱翊钧气得直瞪眼,气得就要让人把张四维轰出去。 “皇上。” 张居正起身开口道:“臣以为四维所言有理,此事关乎万万民生,还等再行斟酌才是。” 老师的威严不容置疑。 朱翊钧纵使再怎么不满,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只能狠狠瞪了张四维一眼,甩着脸子离去。 回宫的路上,他的脸色就一直没好过。 等到了乾清宫,朱翊钧从橱子里翻出一把糖豆一阵猛炫。 他生气的时候就喜欢吃点甜的,这样能让心情好一些。 可今天连吃两把,心里依旧余怒难消。 “凭什么?!” “我是皇帝,他就是个次辅!” “凭什么我说的话不管用!” “还有张先生,你怎么说都是我的老师,可你倒好,不帮着我就算了,反倒胳膊肘向外拐!” “这么多大臣看着,你让朕的脸面往哪搁!” “亏大哥天天说你多好多好,要我看,你就是个两面三刀的奸臣!” “大奸臣!” 越说越气,余下的糖豆被他一把摔在地上,踩上去反复碾踩。 “不行,得让大哥帮我出出气!” 朱翊钧咬牙切齿说完,也不派人召见,换上便装默默走向紫禁城偏门。 粘在鞋底的糖豆融化,踩在石砖上吧唧吧唧响的让人烦躁。 第268章 皇帝首辅相继登门 另一边。 林琅回到家里,杜薇和小翠已经准备好了吃食。 原本朱翊钧想留他在宫里对付一口的,怎奈光禄寺留下的印象太深,他实在不想违背良心说好吃。 一碗过水面下肚,小翠又从井里捞出一个西瓜。 沁人心脾的凉爽使得林琅心情大好,半个瓜入腹总算是饱了。 “小翠,你去买两千斤给北镇抚司送去。” “啊?”小翠有点心疼道:“两千斤可要好几两银子呢,公子是千户,怎的还要给底下人送礼。” 一旁捧着话本的杜薇笑道:“让你去就去吧,情分都是走动出来的,不能让人觉得林郎升了官,就不认以往的感情。” 小翠哦了一声,笑嘻嘻道:“别是公子想找个由头把我支走吧?” 这话一出, 杜薇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去你的,再敢啰嗦,这个月例钱扣一半。” 小翠撇撇嘴,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领了银子去往集市。 杜薇见她走远,放下话本走到林琅身旁。 “别这么猴急啊!” 林琅赶忙摆手道:“你容我先消消食,饭后剧烈运动会岔气的。” “瞎说什么呢。”杜薇白了他一眼,掏出手帕擦去他嘴角的一颗西瓜籽。 “你以为旁人都像你一样,整日脑子里装的都是些让人红着脸的脏东西。” “这叫什么话!”林琅怒道:“我可是朝廷肱骨,是大明朝的架海紫金梁!” “是吗?” 杜薇不置可否,笑吟吟的问道:“那你跑去城西布庄,让人做一个叫丝袜的东西是做什么?” “还特意叮嘱要用上好蚕丝,针脚要稀疏,手感要顺滑,还要黑白灰三色……” 林琅老脸一红,旋即倒打一耙怒道:“你竟然让小翠跟踪我!” “我才不想自找麻烦呢。”杜薇没好气道:“好端端跟你做什么,我又不是锦衣卫。” “那你怎么……哦~~~” 林琅两眼放光,“丝袜做好了?” 杜薇红着脸点点头,“上午刚送来的。” 这布庄不行! 一点不懂尊重客人隐私。 林琅舔了舔嘴唇,“快让我看看这大明朝的手艺怎么样……” 正在这时, 院门被人敲响。 “小翠忘带锁匙了吧。” 杜薇要去开门,却被林琅拽住,“让她在外面等着吧,先办正事。” 正欲回里屋的时候,院门再次被人敲响。 “大哥!” “开门啊!” 林琅脚步一顿,满脸懵逼。 朱翊钧的声音? 他哪里还顾得上欣赏新品,连忙打开房门将朱翊钧迎了进来。 “你怎么来了?” 朱翊钧耷拉着脸道:“心里有点烦,想找大哥说说话。” 林琅带他在厅堂坐下,心里大概有了猜测。 离宫之前,朱翊钧就嚷嚷着要去给张居正上一课。 现在臊眉耷眼的,分明是遇挫了。 “咋回事?内阁觉得行不通?”林琅将吃剩的半个西瓜递了过去。 朱翊钧没心思吃,摇摇头将摆驾内阁的经过说了一遍。 说到几位大臣震惊的时候,他仍旧不可避免的眉飞色舞。 听完他的讲述,林琅笑道:“这不是好事吗?” “宗禄开中可行,亲王收粮虽然被驳了回去,但咱们商量的时候就有这个思想准备。” “原本也没打算能一次成功啊。” 之所以这么提,只是想搅一搅粮商这趟浑水。 也是在告诉那些粮商,你不干,朝廷有的是人干。 谁抵制宗亲经商,那就请解决粮商罢市的行为。 “我烦的是张居正。”朱翊钧沉声道。 没有外人在场,他连张先生都懒得喊了。 “那张四维是盐商出身,他不拦着才奇怪。” “可你张居正向来和张四维不合,为什么要向着外人,不向着我?” 少年满心壮志,意欲大展拳脚。 扭头被自己的老师泼了一盆冷水。 这种挫败感的确不是那么好受。 “或许张先生有自己的用意吧?”林琅也只能这么安慰。 “什么用意能比我的颜面重要?” 朱翊钧愤愤道:“那可是当着户部七八个大臣的面让我难堪啊……” 正当他发牢骚的时候,院门再度响了起来。 “谁啊!” 林琅没好气喊道。 自己正忙着安慰皇上呢,谁这么没眼力见。 “是我。” 低沉的声音响起。 朱翊钧和林琅齐齐愣住。 “张先生的声音,他怎么来了?”朱翊钧猛地站起身神色慌乱。 背后骂两句还行,真要是看见正主,内心深处的畏惧又钻了起来。 “我也不知道啊。”林琅也麻爪了。 张居正找自己的时候都是喊自己去府上,还从来没有亲自登门的先例。 “大哥先稳住他,容我先躲起来。” 朱翊钧条件反射般的躲到屏风后。 林琅愣了下神,这屏风上的仕女图怪好看的,也不知道杜薇在哪买的。 回头换了房子可以多买几个…… “开门。”张居正的声音再次响起。 “哦哦哦,来了。” 林琅颠颠跑去迎接,打开院门的时候,家门口围了不少好事的百姓。 张居正应该是刚下值,身上的大红袍都没脱。 当朝首辅出现在这条胡同格外罕见,自然是会引得围观。 “伯父。” 林琅恭恭敬敬的请张居正来到厅堂,眼角瞥了眼屏风,尽管看不见真容,猜也能猜到朱翊钧担惊受怕的小可怜模样。 张居正四下打量了一圈,“难怪嗣哲让你置办宅院,你这府上着实有些寒酸啊。” 林琅堆着笑道:“小侄为官清廉,自然是比不上那些豪门大户。” “呵——” 张居正对所谓的清廉嗤之以鼻。 林琅被看的心里发毛,赶忙招呼道:“杜薇,杜薇,首辅大人来了,快上茶。” “不必了。” 张居正抬手制止,正色道:“今日前来,是想找你帮个忙。” 找我帮忙? 扯淡呢不是。 林琅憨憨一笑没有接话。 “不愿意?”张居正问道。 林琅道:“伯父这是什么话,您是长辈,我是小辈,您尽管吩咐就是。” “就怕您这大人物的忙,我没资格帮啊。” “我现在要是拍着胸脯应下,回头要是办砸了,有损我形象事儿小,给您老添堵事儿大啊。” 第269章 治国也要讲人情味儿 张居正被这油腔滑调说的直皱眉。 什么添堵,什么晚辈小辈,分明就是推诿之词。 “对旁人来说或许难做,对你来说,不过是几句话的事。” “待你办成了,我让人给你新宅添一套家具用器。” 林琅稍作停顿,腆着脸道:“伯父这是在贿赂我吗?” 张居正:“……” 他平复心情,不再和林琅东拉西扯。 “今日皇上去了内阁,你可知晓?” 林琅:“不……” 张居正盯着他的眼睛点点头,“果然是知道的,看来鲶鱼一事,是你与皇上私下商定而来。” 草! 林琅暗道大意,竟然忘了不能对视了。 要是以往认就认了,可现在皇帝就隔着五步之遥,咋的也得把功劳让出去。 “皇上圣明啊!” 林琅仰天长叹,“此议乃是皇上一人独断,我只是旁听罢了。” 张居正半信半疑,在文渊阁的时候他就察觉到这种做事方法很熟悉。 但林琅矢口否认,他又觉得也在情理之中。 除了皇上,谁会想到拿宗亲做文章呢。 “看来皇上当真是今非昔比。”张居正道。 时间过得太快,以至于他印象中的皇帝还是那个十岁顽劣孩童。 朱翊钧的成长对他来说有喜有忧。 喜不需多言。 忧的是,皇帝成长起来,首要目的就是夺权。 可他还有许多事没有做完啊! 这时, 杜薇走来恭恭敬敬为二人斟上香茶。 虽然客人说了不喝,但也不能真的不给沏。 待杜薇退下后,张居正继续道:“今日在内阁闹得不甚愉快……” 他又将内阁的经过说了一通。 林琅虽然听朱翊钧说过,却也只能装作惊讶的样子连连点头。 “最后皇上拍案离去,令众臣心中惶惶不安。” 张居正幽幽道:“想来是我那句替张四维开脱的话,惹得皇上不满。” 合着您老也知道啊。 林琅腹诽一句,问道:“所以,伯父的意思是?” 张居正道:“我想请你进宫一趟,面见皇上说清缘由。” “张四维不愿宗亲事商,的确是为晋商出头。” “粮商一断,张四维就没了互市的路子,遭受损失不下百万。” “他绝不可能允许宗亲掺和其中。” 林琅瞥了屏风一眼,好奇道:“既然伯父知晓,为何还要帮着张四维说话?” “你可知王崇古?”张居正没头没脑问了一句。 “知道,蓟辽总督嘛。” “张四维,是王崇古姐姐的儿子,二人是亲舅甥。” “呃?” 林琅恍然大悟。 难怪张居正明知张四维两面三刀,却最多就是略施惩戒,从未真的给过什么惩处。 合着这里头还有道道。 那王崇古的马市弱蒙策略,岂不是变相的帮姐姐的夫家发财? 后世常说的晋商资敌,会不会就是王崇古为了自家外甥搞得? 靠! 这里头学问真特么多啊。 难怪皇帝都有疑心病,林琅这个穿越者脑子都有点转不过弯来了。 他以前还觉得王崇古是个大好人,咋现在又觉得像个奸臣呢? 张居正似是看穿了他的想法,主动解释道:“王崇古所提马市和议,并非为了一己私利。” “只是后来马市繁荣,晋商背靠张四维和王总督,自然往来通畅。” “假使你现在要经商,对外声称是我张居正的女婿,自是无往不利。” “此非我之过,亦非王总督之意。” 林琅点点头,“这倒也是。” 张居正端起茶盏轻吹两下,不知道是觉得太热,还是觉得刚说完不喝茶,再喝有点不好意思。 “张四维背后是晋商,晋商奸诈似诡,常私下兜售盐铁。” “不过,又因张四维和王崇古的关系,即便早年军饷欠发,晋商仍可先行运粮,后收粮款。” “懂了吗?” 懂了! 屏风后的朱翊钧坐在地上,脸上满是复杂之色。 这些年他只知道读书,对朝中错综复杂的人情关系一知半解。 今日方才知晓张四维和王崇古的这层血缘关系。 驳了张四维的面子,就是打压整个蒲州官商,打压王崇古。 粮商的事和这些比起来,可以说是无足轻重。 这也是隆庆帝走的太早,正常来说,太子都会早早接受人情教育。 由皇帝安排的东宫讲官传授官员情分,什么叫同僚情义,什么叫共事体谅,什么叫结党营私。 轮到朱翊钧的时候就变了,日讲官只会掰扯所谓的圣人言,哪里会掰扯大臣之间的亲戚关系。 “庙堂之事,看的从来不是国策优劣,而是达成目的。” 张居正的声音再度响起,“今日张四维已经看到了皇上的态度。” “天下商团众多,晋商为首,徽商、陕商、鲁商等次之。” “晋商又以张四维背后的蒲州张氏为尊,各大商团私下里往来甚密。” “今张四维得知皇上欲用宗亲行银粮二分,定会心中不安,粮为商事之本,纵然利润微薄,却也不忍拱手让人。” “散值之时,张四维送往蒲州老家的亲笔书信已经出城,命晋商不得推诿罢市,严守朝廷颁发的收粮价目,以防皇上以此为由,强行介入宗亲。” “这,就是目的。” 他声音稍作停顿,继续道:“皇上年轻气盛,不愿受制于人。” “张四维亦是骑虎难下,需要有人从中说和。” “我的话或许伤到了皇上,致使拍案离去,此为臣子之过也。” “你代我将其中利弊转告皇上,以免君臣生隙。” 一堂生动的权谋课。 使得林琅和朱翊钧同时陷入沉默。 大明朝的弯弯绕太多,以至于林琅救张居正的心思达到顶峰。 也让朱翊钧对这位严师的印象大为改观。 “那伯父为什么自己不去找皇上说明?”林琅问道。 张居正微笑道:“若是从我口中说出,皇上只会更加疑心。” “也只有旁人道来更觉可信。” 林琅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好了,我的话说完了。” 张居正起身笑道:“听闻仁圣皇太后收你为义子,伯父给你道声喜,得空多去找若兰聊聊。” 林琅老实巴交道:“不合适吧……您以前不是说成婚之前要避嫌嘛。”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张居正突然压低声音道:“这男女感情最忌疏远,真要是等上三年丁忧,还不知你又喜欢上了谁家小姐。” “嗣哲说的冲喜未尝不可。” 嗯? 第270章 调任,翰林院 张居正洒然离去。 临走出堂门时,目光微不可察的看向屏风。 这一小细节被林琅抓个正着,心中大为惊叹。 靠! 这老狐狸! 堂堂首辅,有啥事一句话自己不得屁颠屁颠跑过去效命。 什么委托自己代为转告,分明是丫知道朱翊钧跑自己这儿来了。 刚才那番掏心窝子的话压根不是说给自己听的,而是故意说给朱翊钧的。 老戏骨的自我修养啊。 亏得刚才还以为张居正栽培自己呢。 “伯父好心思啊。” 林琅站在大门前悠悠说道:“这才是您的目的吧,连侄儿都被您给绕了进去。” 张居正明白自己的心思被看穿了,呵呵一笑道:“你倒是机灵。” “方才我最后说的那番话并非戏言,无事多带着若兰转转。” “伯父不是迂腐之人,你们年轻人情投意合,有些事只要不声张,伯父只当不知道。” 林琅眼睛瞪得溜圆。 老张在收买自己,还是用闺女收买自己! 不过…… 也不知道张若兰那个乖乖女穿丝袜好不好看。 “侄儿送送伯父。” 张居正摆摆手,“不必,回去同贵客说说话吧。” “那伯父说的家具还作数吗?” “……作数。” 林琅心满意足关上大门,回到厅堂的时候朱翊钧已经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坐在沙发上愣愣出神。 “都听到了吧?”林琅轻声问道。 朱翊钧点点头,“张先生是个厚道人。” 林琅:…… 骂人是大奸臣的好像也是你。 朱翊钧也觉得自己有些反复无常,不好意思道:“主要是我不知道王崇古和张四维还有这道关系。” “要是早知道的话,我也能瞧出张先生的用意。” 林琅猛猛点头,“皇上目光如炬,定然如此,那皇上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依张先生的办,宗亲开商一事就此作罢。”朱翊钧道。 “我倒是觉得可以再试试呢?” “怎么讲?” “你想啊,宗亲想不想插手商事?” “那肯定想啊,谁不想明目张胆的赚钱呢。” “假如他们知道皇上意欲开此先河,却被朝臣百般阻拦,宗亲会怎么想?” “自然是……” 朱翊钧一愣,旋即明白过来。 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自然是对张四维等大臣心怀怨恨。 他惊喜道:“我懂了,还得是大哥说的通透,不像张先生,总讲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后天早朝就把此事在朝会上提一提,也好让宗亲知晓朕有好处没有忘了他们,只是大臣不允许。” 经过这一打岔,朱翊钧忘了误会张居正的尴尬,以及想让林琅支阴招的想法。 两人勾肩搭背跑去海子上又是一阵吃喝。 这次没有遇到莲云姑娘,据说是船掌柜见花船千户不待见她,当天就给解雇了。 以至于林琅知道这个消息后好生感慨。 现在他也成了被察言观色的那类人。 这种心情在舞姬登船后荡然无存,也不知新舞是谁编的,跳起来竟是比后世的擦边更让人血脉沸腾。 秉持着只玩不吃的林琅都差点没把持住,好在心里记挂着丝袜,这才没有破戒。 …… 秋风送爽,眨眼七月过去大半。 让人难耐的酷热终于消减许多,冰铺的买卖一落千丈。 这是好事,起码不需要每个月给上峰送冰敬了。 也是坏事,林琅的收入因此大减! 七月也多事之秋。 朱翊钧严格听从大哥的建议,整日和朝臣为了宗亲收粮的事吵个不休。 哪怕各地粮商联名写下保证书,声称今后听从户部定价遵守收粮大计。 朱翊钧仍旧像个铁头娃似的每次朝会都扯出来念叨一遍。 直到各省藩王得知皇帝凭借一己之力为家人谋福利,各大亲王纷纷痛骂官商勾结,同时表示会严格监督粮商收粮标准。 一经发现粮商罢市,借故抬高银价行为,立刻上书奏报朝廷。 这场大战才算偃旗息鼓。 也是在这段时间,蓟辽总督王崇古辞官了。 辞官的原因很简单,年近六旬的蓟辽总督实在经不住言官的弹劾。 每天都有人骂他议和是为了谋取互市之利。 张居正一劝再劝,王崇古毅然决然的辞去总督职务,回蒲州养老。 兵部尚书梁梦龙顺位晋升,成为新的北方战区总司令。 自此,北方军政大权,彻底落入摄政王的掌心。 反张派的声音越来越小。 就在梁梦龙升官次日,礼部以近年来番邦往来密集,提议翰林行永乐旧制,从其他署衙中借调精通翻译番文才学之士入学翰林。 帝准。 “翰林院检讨?” 林琅看着圣旨一脸懵逼,“真让我进翰林?” 张居正没有忘记许诺的破格提拔翰林的事。 虽说林琅没有把海瑞赶回琼州,可海瑞现在的心思都在调教宗戚上,也算是安抚住了。 由张四维挑头,大概也是还给张居正内阁说和的人情。 礼部是最善于钻空子的人,硬是把一百多年前,永乐年间的特例翻了出来。 通过借调为由,将林琅这个詹事府右谕德,调入翰林院。 传旨的魏进忠恭敬笑道:“是啊,为了大人能进翰林,首辅可是花了不少功夫呢。” “可我不是要丁忧吗?”林琅茫然,丁忧要避嫌,他现在连北司都很少去。 魏进忠笑道:“朝廷正是用人之际,这是礼部尚书张四维请奏,首辅票拟,皇上亲笔批红,还请大人为国尽忠。” 林琅捏着圣旨有点发怵,“这是个什么官?” “一般就是抄录档案,内阁卷宗等琐碎活。”魏进忠解释道。 “几品?” “呃……品级小了点,从七品。” “从七?!” 林琅差点把圣旨扔出去。 首辅,尚书,皇上,仨人忙活半天,硬是用五品右谕德换了个从七品的小官。 “大人慎言。” 魏进忠紧张道:“这官职不分大小,您只要进了翰林,那就避开了丁忧之期。” “以您和皇上首辅的交情,升官不就三两个月的事嘛。” “凡事只要有了引子,后头就都好办。” 第271章 林公子才没有欺负我 小魏这话说的在理。 但林琅还是有点发怵。 翰林院是大明高层干部储备基地,外加文史库,皇家御用讲师等一系列高大上的存在。 能进这里的最次也是进士,张嘴闭嘴引经据典的读书人。 他这种写个打油诗都得琢磨半天韵脚的武将…… 而且听说翰林院是学历鄙视最严重的地方。 林琅连个秀才都不是,进去不得让人踩到鞋底上扣都扣不下来。 可事已至此,他也不好辜负了这些人的心血。 笑话就笑话吧。 本来就是走关系进来的萝卜坑。 他默默打定主意,谁敢笑话自己,扭头就找朱翊钧弄他! 朱翊钧不弄,就让北司的兄弟们半路套麻袋。 北司要是办不了,就让王朝窭爷俩给丫一套鹤顶红套餐。 话说归耕所的一个月规训也快到期了,不知道朱翊鏐有没有老实一点。 “臣,感念天恩浩荡。” 林琅假惺惺的朝着紫禁城抱拳拱手。 按照礼节要给传话太监封喜钱,魏进忠这小子死活不要,还说什么感念提携之恩之类的肉麻话语。 酸的林琅一身鸡皮疙瘩,赶紧把人撵走了。 …… 入选翰林的消息不知道被谁给传了出去。 当天下午北司来了许多人,有秦仓徐震一对儿卧龙凤雏,也有其他几个部门的千户作代表送上手下人的心意。 进翰林意味着迈进文官行列,在大明做武将是没前途的。 就拿戚继光为例,戚将军身为蓟镇总兵,一品武官,左都督,依旧要听从蓟辽总督的调令。 总督蓟辽保定军务兼理粮饷,这是文官。 林琅这个半吊子武将,承载着北镇抚司的复兴希望。 用秦仓酒后失言的话来说就是:现在的缇帅是个软蛋,林兄弟的千户还在北司挂着,你去翰林院贴层金,过几年把他给挤下来! 这群人喝的酩酊大醉,完事拍拍屁股逛青楼去了。 天色渐晚的时候,家里又来人了。 这次来的是张简修和张若兰。 “明天就要当文官了,心里发慌吧?”张简修笑着问道。 面对大舅哥的问话,林琅没有隐瞒,苦笑道:“何止不安,我现在想想腿肚子都哆嗦。” 张简修闻言笑的更灿烂,“我就知道,年初我刚升佥事的时候也是这个样。” “这文官说话阴阳怪气,骂你两句要么听不出来,要么就还不上嘴。” 林琅压力更大了…… “四哥胡说什么呢。” 张若兰瞪了他一眼,转头看向林琅安慰道:“林公子不用担心,来之前我已经和几位兄长说好了。” “明日一早兄长们陪着你去翰林院点卯,二哥是翰林编修,三哥是翰林修撰,有他们关照,肯定没人敢欺负你。” 总算是有点听着一个不错的消息。 有这两位大舅哥撑腰,心里倒是没那么慌了。 林琅很有吃软饭的觉悟,轻轻握着张若兰的柔夷,“能不能让大哥去一趟?他是礼部主事,说话更管用。” 张若兰被他大胆的动作吓了一跳。 这段时日两人没少一起约会,拉拉小手什么的早就习以为常。 只是, 当着兄长的面还是头一回。 她红着脸看向张简修,却发现四哥早早把头扭向一旁。 “那……那待会我再去找大哥商量商量。” “应该是可以的吧。” 林琅偷偷在她手心划拉两下,得寸进尺道:“那能不能请首辅也去一趟,你知道的,咱爹这人面子很大,有他在场,旁人绝不敢小看我。” 张若兰刚想说不行,却被那声咱爹说的羞涩难耐,偏偏又欢喜的紧。 脑子里再也无法冷静,将臻首埋到胸前细声道:“嗯……等父亲回来,我就去找他说说。” 林琅狂喜! 老张一家子送自己报道,这排场绝对够用。 “你对我真好,新宅子快盖好了,到时候我带你去看看咱们的新家。” 赤裸裸的亲近哪里是张若兰能招架的住的。 千金小姐的小脸红到耳朵根,紧抿嘴唇低着头不敢作声。 “你真行。” 张简修鼻子差点气歪,“干别的不行,欺负我妹有一套。” 张若兰脸上的羞涩瞬间消失,正色道:“四哥不要瞎说,林公子对我很好。” 张简修:“呵呵。” …… “他去翰林赴任,还得为父去送?” 张居正都气笑了,“他当这是启蒙?还得长辈哄着上学呢?” 说人话是:你当送孩子上幼儿园呢? 张若兰鼓足勇气道:“不是这样的。” “翰林院那些人最喜欢以功名论高低,林公子他去了肯定会被人轻视。” “有父亲撑腰,旁人就不敢小瞧他了。” 张居正听着闺女的偏袒之言,心里越发恼火,“没有功名是事实,若他有本事,旁人又怎会轻视。” 张若兰辩解道:“父亲不能这么说啊,以林公子的聪明才智,读书科考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若非早些年颠沛流离耽误了读书,连中三元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张居正:…… 他就纳了闷了。 只是半个多月,林琅到底是给自家闺女灌了什么迷魂汤。 竟然能说出连中三元这种让人笑掉大牙的话。 “爹,您就去一趟嘛。” 张若兰眼巴巴的看着张居正,娇声道:“反正您去内阁也得经过翰林院,不费什么事的。” 张居正无奈道:“他是两位太后认下的义侄义子,皇上眼前红人。” “又安抚海瑞,严惩宗戚,朝中官员都对他印象极好。” “他去了翰林院不欺负旁人就不错了,哪里会有人欺负他。” 张若兰懵懂摇头道:“女儿不懂这些,女儿只知道如果爹明日不能亲往翰林院,林公子一定会失望的。” 得。 说了半天一句没听进去。 张居正默默感慨了一句女大不中留,点头应道:“罢了,明早我去托付一声。” …… 乾清宫。 孙暹快步走进殿内,低下头问道:“皇上找奴婢有何吩咐?” “孙掌印不必拘谨。”朱翊钧笑着问道:“明日大哥要去翰林院就任,朕也该当有所表示。” “你明日代朕去一趟,将这套蟒服赐于他。” 第272章 一道杠 孙暹看向桌案上的一套蓝色蟒服,惊得倒吸一口冷气。 新科进士入翰林是个很重要的日子。 决定了今后几年在翰林院能否得到重视。 家中有做官的长辈,多会私下里和翰林院掌院交代一声,或是当众教诲几句,让外人知道新人的家底。 这是明朝的官场潜规则,皇上也不能避免。 早几年张居正的长子、次子、三子去翰林院的时候,朱翊钧同样让冯保送去了一份赏赐。 三份赏赐一模一样,都是御用文房四宝。 而当众赏赐蟒衣,分明是在告诉百官:这人是朕的心腹,你们好生对待。 ‘好小子。’ ‘孙叔最庆幸的就是当初让你进宫。’ 孙暹躬身行礼,“奴婢遵旨。” 朱翊钧点点头问道:“东厂的事怎么样了?” 孙暹回道:“回皇上的话,闲杂人等清理的差不多了,人员缩减五成有余。” “眼下正从各司抽调人手填充。” 朱翊钧略作思索,再问:“现在能用吗?” 孙暹一愣,赶忙回道:“能!” 朱翊钧盯着他的双眼,低声道:“给你三天时间,将朝臣和各地方官的血亲,门生关系梳理清楚。” 张四维和王崇古的事给了小万历一个记性。 朝中错综复杂的关系网才是最棘手的。 孙暹并非浑噩度日的小太监,数十年的宫闱生活告诉了他一个道理。 天大的事,始于一次微末。 所谓党争之变,起初也不过是一次闲言,一次嫌隙。 皇上突然要查官员底细,分明是要提前做到心里有数。 什么事需要提前准备呢? 孙暹不敢深想,恭声道:“敢问皇上,梳理到几品?” “五品以上,全部。” “内阁……” “全部!” …… 寅正。 将明未明,夜色未褪,微光初渗。 杜薇早早起床,一边整理衣襟,一边喋喋不休,“我昨天找人问了问,文官仪态很重要,官袍要整齐,入座之前记得撩起后摆,衣摆褶皱是不雅的。” “笏板、敕书、随身文簿、硬笔、牙牌……” “怎么这么多牙牌?!” 她望着七八枚形状各异的牙牌陷入呆滞。 林琅一股脑装进怀里,笑着道:“牌多不压身嘛。” 杜薇抿着嘴嗯了一声,继续道:“随身带着大把银子不好看,我绣了一个荷包,里面装着十两碎银,还有五百两会票。” “任职第一天听说需要宴请同僚,该请客就请客,不要让人背后说你小气。” “请客就去好点的酒楼,别带人去花船,说出去不好听。” “还有还有,进了翰林院先找上官见礼,再见同僚,北司行礼要抱拳,翰林院行礼要拱手,左手……” 老妈子似的絮叨让林琅头大不已。 昨天圣旨到了以后,杜薇就四处找人打听文官的入职礼节。 一番心意不好辜负。 他只能老老实实点头应允。 总算等到交代完,林琅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陌生。 威风凛凛的北司千户没了。 身上是最讨厌青色官袍,胸前还特么是鸂鶒补子,鸂鶒就是大号鸳鸯,象征臣子忠心如一。 头上顶着一梁进贤冠,冠顶一道横着的凸起梁条。 正七品以下都是一道梁,六七品是二梁,五品三梁…… 品级划分大概就是小学的一道杠和两道杠,倒是简单易懂。 “可怜我的飞鱼服……” 林琅走出院子,翻身上马直奔翰林院而去。 翰林院就在承天门东边,长安左门外。 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张大学士府就在翰林院的东边,找张若兰的时候路过了几次。 要说那几个大舅哥真幸福,走出家门就是单位。 翰林院的布局是反着来的,南院是后院,大门朝北开,对着皇城方向。 林琅将马拴在东街的拴马桩上,绕了一圈往大门走去。 “林琅!” 迎面走来的张简修朝他笑着招呼,在他身旁跟着张敬修、张嗣修、张懋修。 这四位头戴乌纱并排走在街上,真有种老张家光宗耀祖的感觉。 “大哥、二哥、三哥、四哥。” 林琅快走两步上前,刚要抱拳,想起来杜薇的叮嘱改为拱手。 几位张公子打量着他默默点头。 林琅的卖相不错,这一收拾还真有几分少年得志,初入官场的得意。 唯独眼珠子转的太快,瞧着有点贼眉鼠眼的劲儿。 “你怎么把进贤冠戴上了?”张敬修问道。 林琅困惑道:“这是昨天发给我啊,不是要戴这个吗?” 张敬修笑道:“进贤冠是正冠,内嵌铜丝,戴久了压得脖子疼,大节大仪戴上就好,平日里乌纱即可。” “要天天顶着进贤冠,那还怎么处理公务。” 林琅尴尬不已,“我说刚才拴马的时候,总有人盯着我看。” 这大概就等于后世大学生穿着学士服招摇过市。 “不妨事。” 张敬修摆手笑道:“头一天收拾的隆重点不算过分,明天记得换回来就好。” “多谢大哥。”林琅乖乖点头。 到底是有个亲戚方便。 旁人只会看笑话,哪里会教你这些细节东西。 不过, 杜薇调查了半天,竟然连帽子的正确用法都不知道,哼,下了班一定要惩罚她! 几人来到翰林院,守门的见林琅眼生正要盘查敕书,待看到张敬修等人,很有眼力见的退了回去。 下一步的任务是点卯。 不同北镇抚司的集合点名,翰林院是在门房签字打卡。 清一色的馆阁体签名跟印刷似的,林琅的墨宝在其中格格不入。 张敬修拿起名册看了一眼,“戴学士已经到了,走,我带你去找他。” 进了翰林院,两侧是各个编修,修撰的值房,中央是署衙大堂。 张敬修很有大哥的样子,还未进署衙便挂上笑容拱手。 “戴学士!” 戴洵看见来人连忙起身相迎,“张大人,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张敬修错身露出后面站着的林琅,恰到好处的露出几分无奈,“林琅今日初来任职,舍妹担心他找不到翰林大门,非要闹着我来送送。” “戴学士也知道,我父亲就这么一个女儿,平日里被宠的不像样子。” “没办法,我这个当兄长的只能上门跑腿。” 戴洵虎躯一震! 第273章 这工作没法干了 身为翰林院掌院学士,戴洵昨天就收到了林琅的入职信息。 对于林琅的底细自然也是一清二楚。 也想到了同为翰林院公事的张二公子和张三公子会来交代。 只是他没想到,张敬修竟然来了,还把话说的这么直白。 “张大人放心,我自会多加关照,不会让大人在令妹面前难做。”戴洵识趣道。 “有劳戴学士。” 张敬修再度拱手笑道:“我还要回礼部当值,先行一步。” “张大人慢走。”戴洵赶忙起身相送。 林琅暗暗松了口气,看来今后在翰林院的日子不会难过。 送走了张敬修和张简修,张嗣修和张懋修回房工作。 戴洵看向林琅,正欲找个由头拉近感情,又见一袭红袍大步走来。 “戴学士。” 张居正呵呵笑道:“许久不见啊。” 戴洵心中大惊,赶忙掸了掸衣袖小跑上前见礼,“下官见过首辅!” 首辅来翰林院是稀罕事。 值房中一个个编修修撰探头相望,却无人敢作声。 张居正面带微笑看向林琅,“怎的?见了我也不知道行礼?” 林琅心中狂喜,张若兰还真把张居正给请来了! 靠谱! 他连忙大声喊道:“见过伯父。” “上值期间不得以辈分相称。”张居正板着脸道。 林琅改口道:“是,见过首辅大人。” 张居正轻轻点头嗯了一声,从袖子里取出一支毛笔。 “这是昔年本官得选庶吉士时,徐先生所赠。” “今日赠与你,盼你好生研习典章,莫要辜负本官重望。” 秃的还剩几根毛的毛笔意义重大。 林琅双手接过恭敬道:“牢记首辅教诲。” 张居正看着他的目光有些恍惚。 他入翰林的时候比林琅还要大上几岁,那时的他年轻气盛,清介自律。 满心想的都是天下,张嘴闭嘴民生。 对那句和光同尘嗤之以鼻。 如今偶尔回想起那道《论时政疏》,他总会暗自发笑,笑当年的张居正自不量力。 “您要是不舍得给,那我就不要了。”林琅小声嘟囔道。 张居正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握着那支毛笔没有撒手。 他轻叹一声将毛笔放在林琅掌心,语重心长道:“你恰如当年初入词林的我,恃才凌云,一路坦途。” “但昔年的我眼底不见世事磋磨,空有济世之志,蹉跎半生,方悟进退分寸。” “这一点,你远胜于我。” 捧的过了吧? 张若兰这是下了多大功夫,竟然能让张居正把自己捧的这么高。 林琅面露赫色道:“首辅谬赞,下官岂敢和首辅相提并论。” 一旁的掌院戴洵大气不敢喘。 什么就远胜于我? 张居正送亲儿子来翰林院的时候都没说过这种话啊。 “戴学士。” 张居正看向戴洵,沉声道:“词林是清雅之地,你身为掌院应当秉公行事,莫要因为林琅和小女的关系疏于教导。” 这话说了还不如不说。 戴洵鼻尖渗出汗珠,连连点头道:“是是是,下官记下了。” “内阁还有公务,本官不便久留。”张居正留下一句话离去。 戴洵一路送出翰林院大门,拐回来看着林琅笑容满面。 “小林啊,不用紧张,翰林院其实和北司一样分工明确。” “西院是文翰馆,归侍读学士,侍讲学士分管。” “平日里也会草拟中小官员诰敕、碑铭、贺表。” “东院是教习馆,也是常说的庶吉士馆。” “分派侍读、侍讲、修撰轮流授课,庶吉士日常在此读书,写策论,抄录内阁旧档,定期月考。” “脚下就是文史馆,修撰,编修,检讨在各廊房当值。” “日常整理历朝实录底稿,纂修列传,玉牒,会典……” 热情的戴掌院拉着林琅好一顿介绍。 林琅听得迷迷糊糊,各类名词什么的太多了,什么五经博士,侍书,待诏等官职更是让人听得犯困。 只记住了最重要的一点。 翰林院和内阁不分家。 这里是大明最高学府,毕业以后可以拿到进入内阁的文凭。 他拦下正要介绍藏书楼的戴洵,问道:“那我该去哪?” 戴洵笑道:“在文史馆吧,跟着张嗣修先学学如何理档。” “能不能换个清闲点的工作,比如,看守书库?”林琅试探问道。 二舅哥张嗣修是个古板的人,平时也不吭声,跟着他还不把人闷死。 戴洵眉头微皱,看守书库是杂差,哪有翰林院去守大门的。 再说了,这要是让张居正知道了,还不得怪罪自己刻意打压林琅? 正在这时, “圣上口谕!” 孙暹捧着蟒服,腿脚利索的不像个太监,大步迈入公署。 “孙叔?”林琅惊喜喊道:“您怎么来了?” 孙暹面无表情道:“皇帝谕翰林院新授检讨林琅。” “臣在。”林琅赶忙回话。 “尔少年有才、见识通透,蟒衣本是重臣殊赏,朕格外体恤优待。” “特赐靛蓝蟒衣一件,你收下恩典之后,更要勤勉修史、恪尽职守,不要辜负朕的提拔看重。” 孙暹传话完毕,笑眯眯的看着他道:“收着吧,皇上还说让你别累着,有空多往宫里走走。” 林琅心花怒放,正愁这青色官袍穿着难受呢,蟒衣来的正是时候。 没有一句马屁是白拍的,小万历出手够大方。 “皇恩浩荡,臣感激不尽!” 孙暹看了戴洵一眼,笑道:“咱爷俩好久没坐一起了,放值后咱找个地方聚聚。” 戴洵虎躯又是一震。 他突然有种不妙的感觉。 翰林院大概是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然而, 孙暹前脚刚走,后脚冯保面带笑意走了进来。 “太后口谕,林大人还请免礼。” “子侄得选翰林,可见才学卓然,做婶娘的应当有所激励。” “赐你象牙笏板一副,万望勤勉好学,来日为国效力,为君分忧。” 戴洵:??? 不等他虎躯三震,又一中宫太监匆匆赶来。 “仁圣皇太后口谕。” “林琅免礼承谕。” “听说你当了翰林检讨,娘心里很是高兴,虽说你是我的干儿,倒也算替我陈氏光耀门楣。” “娘让尚宝司刻了一块玉佩,盼你立身如玉、纯粹守心。” “你往后在馆修史,要存有忠直之心,这玉佩随身常佩,勿忘今日慈恩。” 戴洵笑了。 笑的无奈又无助。 皇上、两位太后、元辅、东厂厂督孙暹。 皇子也就这个待遇吧? 这工作没法干了! 第274章 翰林院为什么有个林? 一上午的时间。 翰林院进出的人络绎不绝。 王谨仪,这位新晋的德妃也为义兄送上文房四宝。 就连新晋庶吉士顾宪成等未来的东林党扛把子,听闻林琅的调任消息也从东院赶过来表示祝贺。 最让林琅意外的是,曾省吾也来了。 不过, 曾省吾来的主要目的不是为他站台撑腰,而是想代表工部咨询一下该怎么计算抛物线。 一口一个贤侄叫的戴洵心里发怵。 直到临走之际,曾省吾语重心长道:“戴学士,咱们是同乡,有些话就不绕圈子了。” “等林琅在翰林院历练两年,一定要推举到我工部。” 戴洵沉默良久,忽然明白了翰林院为什么有个林字。 …… 林琅的工作成了大麻烦。 他这人胜在有自知之明,能者多劳,无能者不劳。 修实录,国史对他来说难度太大。 抄书倒是能干,可他这字迹抄完还得请人再抄一遍,纯是脱裤子放屁。 至于给庶吉士讲课……逗乐还差不多。 戴洵又不敢让他去看书库,干杂活。 最后一合计,干脆安排个值房,爱干嘛干嘛去。 这个安排正合林琅心意。 一份邸报一壶茶,提前步入老年生活。 他的待遇引得同僚深感不满,翰林院并不是清闲衙门。 相反的, 这里工作很是繁杂。 既要给内阁打下手,又要编撰年史,还有皇上大臣的日常说的那些大白话,要精简成文言。 赶上皇上和大臣吵架,更是要加班到深夜。 更别提每天还要给庶吉士授课,给皇帝日讲。 大家忙的手腕抽筋,你一下午跑四趟茅房,那肯定是看不惯的。 但是碍于上午的送学一幕,倒是没人敢表露出半点不满。 放值后, 戴洵身为掌院组织了一个接风仪式。 由公厨设宴,公厨就是单位食堂。 秉持着勤俭之风,每人一个小桌子,上面摆着两菜一汤一主食,一壶浊酒。 “诸位。” 戴洵举杯笑道:“今日我翰林院再添一大助力,林大人年不及冠就入词垣,放眼数十年也是极为罕见。” “来,共迎林君!” 话音落下,数十位同僚举杯示意。 张嗣修哥俩在这坐着呢,看不惯林琅也得给点面子。 唯有一人冷笑一声,并未有动作。 新科状元郎,翰林编修,张泰征。 也是放榜后闹得沸沸扬扬的天下状元皆姓张,未必文星照楚邦。 张泰征,是张四维的公子。 旁人顾忌林琅的背景,他不需要。 “掌院。” 张泰征傲然开口道:“雅集临风,宜简不宜繁,词垣案牍山积,宵分尚须秉烛校勘。” “岂若廊庑栖迟之辈,卷帙空陈,坐享冲夷闲散之致。” 此话一出, 戴洵面露尴尬,张泰征的话很是刻薄。 意思就是我们公务繁忙,吃完饭还得赶紧回去加班,不像某些人有闲情逸致在这扯淡。 戴洵得罪不起林琅,也得罪不起次辅公子新科状元郎。 这个时候还是保持沉默的好。 公署同僚纷纷看向新晋检讨。 林琅正低着头品尝公署餐食,文臣的伙食标准是高,比北司食堂好吃多了。 中午还有炖鸡和红烧肉,要不说人人都想当官呢。 这般举动看的众人连连摇头。 元辅新婿目不识丁,这传言不似空穴来风。 倒是张嗣修和张懋修对视一眼,面露不悦。 林琅再怎么不是,那也是他张家的女婿,当众遭人奚落终归是有损其父颜面。 “贤契言过其实了吧?” 张嗣修一开口就是夹枪带棒。 贤契是入馆前辈对晚辈的称呼,平日里很少有人会这么说。 毕竟大家都是同署为官,非要分个长幼的话,就是摆资历压你一头。 “簿领虽繁,亦有张弛之度。” “篝灯校勘本是分内常事,何须以此矜伐?” “廊下闲步,非是怠于简编,乃养澄心以衡史笔。” “贤契徒见几案不盈卷,不见胸中书万卷。” 张嗣修面带微笑替林琅出头。 熬夜加班是咱们词臣本分,犯不上用这种事来标榜自己辛苦。 只有目光短浅的人才会盯着表面工作深究。 庭宴气氛陡然一变。 张嗣修是万历五年的状元,本该在年初放榜后升任修撰,但因他只有二十六岁,提拔太快不妥。 再加上那段时间的张居正饱受各大书院清议,刻意让他留在翰林院沉淀沉淀。 两科状元,年龄相差无几,同为翰林编修。 一个是首辅公子,一个是次辅公子。 他们一开口,旁人根本没有插嘴的份,只能目不斜视盯着案几佳肴。 此刻翰林院众人突然有点羡慕林琅。 无知,真好。 “馆兄此言不敢苟同。” 张泰征淡然一笑,“胸中万卷,终要落笔成书。” “徒倚廊下空耗时日,案头稿本尘封,何谈衡定史笔?” “所谓张弛,非置公务于不顾,所谓澄心,亦非袖手偷闲之借口。” “君以不理事为高,勤劬反成自榜,此等论调,难服同馆。” 张嗣修见他非但不退,反倒对自己发起攻势,当即笑了出来。 “勘字校文,乃胥吏之役,非词臣远略。” “若埋首卷册便称恪职,那誊录小吏皆可称良史。” “澄心观世,方能裁断千秋,困于片纸,徒困一身形劳。” “徒知形劳,不解心劳。” “君以灯下抄录为功,反讥凝神静思为惰,本末倒置矣。” 张泰征:“形劳为基,心劳为上,二者不可偏废,君独厌簿领,偏崇空想,轻重已然失衡。” 张嗣修:“孟子云,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义则夫子自谓窃取之矣。” “二劳固不可分,却有先后之别,先澄心定千秋褒贬,再援笔校簿册文字,方是治史次序。” 张泰征:“次序之说,听似高明,实则自相推诿……” 宴间众人心中忐忑,只剩下二张此起彼伏的声音。 这种场面在翰林院挺常见。 能进翰林的哪个不是各地人中龙凤? 万里挑一的神童,这里一抓一把。 加上彼此门户、座师、地域不同,工作量分配不均,许多时候逮到一点小纰漏都能吵上个把时辰。 ‘文人相轻,自古而然’,老曹家看人还是很准的。 只不过, 以张泰征和张嗣修的分量,自是不屑于口角之争。 今日一方看不惯林琅,一方要维护张居正的颜面,罕见的爆发出入馆以来第一次争论。 随着两人越说言辞越激烈,干饭的林琅终于回过味来。 廊庑栖迟之辈,卷帙空陈,坐享冲夷闲散之致。 这是骂我游手好闲呢! 第275章 看见我来不来气?! 林琅是个欺软怕硬的君子脾气。 要是张泰征私下里阴阳两句,看在张四维的面子上捏着鼻子认了就是。 谁让人家是下一届首辅呢。 可现在二舅哥都出面了,他要是再不吭声就说不过去了。 “咳咳!” 林琅干咳两声,喝了口米酒咽下嘴里的米饭。 “那个……我说两句。” 眼下正轮到张泰征的回合,瞥了他一眼继续道:“《史通??曲笔》云:用舍由乎臆说,威福行乎笔端……” 砰! 林琅将酒盏重重拍在桌案上,“让我说两句,听不见是吗?!” 张泰征吓了一跳,满目不可思议的看着他。 想说话你倒是等我说完的啊。 哪有上来就拍桌子瞪眼的? 其余众人也是被这举动惊得瞠目结舌。 翰林院有翰林院的规矩。 这般粗鄙行径,与那武夫何异? 不对。 这位就是北镇抚司的武夫出身。 那就不意外了。 “终于安静了。” 林琅抠了抠耳朵,用力吹去小拇指上的耳屎。 好巧不巧,碎屑刚好飘进身旁那人的盘中。 “抱歉。” 林琅呲着牙不好意思笑了笑,没有理会那人愤怒的目光,起身看了张泰征一眼,紧接着扫视全场。 “我知道你们许多人对我林琅有意见。” “尤其是今日任职时屡得恩赏,心里恨不得掐死我是吧?” 没人作声。 多少人寒窗十年才有资格入馆,林琅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竟然和自己同馆共事。 要说没有不平衡是假的。 这种不忿仅限于翰林院,反观其他各部官员都对林琅荣恩没什么看法,不少人还想着巴结。 这也充分说明了一个问题:士无贤不肖,同途入朝,则见嫉。 但凡仕途路径相同,不论贤愚,都免不了互相嫉妒,分途为政,则无此患。 通俗的来说,同行是冤家。 你不会嫉妒首富今年又赚了多少钱,但会嫉妒同事娶了老板的闺女,出任CEO,走上人生巅峰。 “说话啊?” 林琅一把拽起刚才怒瞪自己的同僚,怒道:“想不想掐死我?” 那人强笑道:“林大人说笑了,我等视名利如云烟,岂会心生嫉恨。” “真的不恨?” “不恨。” 林琅拍了拍他的肩膀,呲牙笑道:“一年以前,我还是外城说书匠,吃了上顿没下顿,甭说来翰林院,进内城都是个坎。” “现在咱俩同为检讨,你心里就没点不平衡?” 那人捏紧拳头,用力摇摇头,“没有。” “我还是元辅既定女婿,将来要娶元辅千金,陪嫁数万两,顶你一辈子勤勤恳恳,气不气?” “不,不气!” “我还是慈圣皇太后的义侄,得赐新宅,大婚可逾亲王之礼,气不气?” “不!气!” “仁圣皇太后是我干娘?” “不!!气!!” “皇上视我为兄,进出宫闱无需奏报?” “不!!!气!!!” 啪! 林琅重重拍在那人肩头,看着那通红的双眼,由衷佩服道:“被我一个白丁这般奚落,分明胸中怒火万丈,却是硬生生憋了回去。” “哥们,你比勾践还能忍。” 说着,他伸出食指弹了一下这人头上乌纱帽的耳朵,duang~ 还乖Q弹的。 那人浑身颤抖,俨然到了崩溃的边缘。 林琅再次弹了一下纱翅,嬉皮笑脸道:“一个连功名都没有的人,却能拥有你一辈子无法企及的富贵。” “你就真的甘心?” 那人死死瞪着他,一字一顿道:“别!说!了!” 林琅再度逼问道:“说实话,看见我来不气来气!” 那人咬牙低声道:“来气……” “大点声!” “来气!” “再大点声!” “来!!!气!!!” 发自肺腑的嫉妒随着嘶吼发泄出来。 庭宴更加寂静。 两位大舅哥惊愕的看着林琅,完全搞不懂这是在做什么。 张泰征扫了林琅一眼,心中暗骂一句白痴。 刚到翰林第一天,不想着拉近同僚情谊,反倒是像个粗人大肆羞辱同僚。 待明日宴间风闻传开,翰林各部听说了这番话语,谁还愿意和你来往? 士人的排挤,可是比霸凌要可怕的。 那检讨索性也放开了,指着林琅破口骂道:“你不过是仗着谄媚阿谀偶得恩宠。” “我告诉你,我不怕你,不就是公报私仇,找首辅和皇上进献谗言嘛!” “大不了这个检讨我不干了!” 林琅满意的点点头,他转头看向其他同僚,“你们气不气?!” “来气!” “大点声!” “来气!!!” 十余人怒声大吼。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那检讨在翰林院人缘不错,被林琅骑在自己头上好一顿羞辱,让众人感同身受,要是连个屁都不敢放,那还读个锤子的圣贤书。 “很好!” 林琅笑了起来,“这才是翰林清流该有的样子。” “那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这种人会来翰林院?” 反正已经撕破脸,那人装也不装了。 翰林出身,最高的惩罚就是外放,一辈子在地方做县官而已。 他冷哼一声,“泥胎佛像镀黄金,市井粗夫裹衣锦。” 镀金就镀金,说的这么含蓄做什么。 林琅有些无奈,突然有点怀念秦仓的直性子了。 “就我这种人,裹上衣锦就能服众了吗?” “不能!”有人瞪着他道:“我等士人服的是文采,服的是风骨,你?” “不过一谄媚之辈,有待怎样!” 林琅点点头,弯腰取来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既然你们都不服我,皇上为何还要让我来呢?” 义愤填膺的同僚突然哑火。 在场的没有蠢人,蠢人也考不上进士。 反过来说,这些都是大明一等一的聪明人。 聪明人的好处是会思考。 这张调任书肯定会激起翰林众士不满,他们修撰的起居注上注明,皇上数次对林琅以兄长相称。 可见私交甚好,断然不会让林琅置于风口浪尖。 那为什么还要让这个武夫来翰林院呢? 只能说此举背后另有深意。 又或者说,是朝廷下一步的政治动向? “在座的都是未来阁臣,你们难道不懂的揣摩圣意?” 林琅故作高深道:“若是连这点事都想不明白,那我可太失望了,皇上那可该怎么交差啊。” 嗯? 真是带着任务来的? 第276章 朱元璋芒果脸的由来 众人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快速在脑子里剖析起来。 作为常年给内阁打下手,梳理皇帝实录的翰林院,要比其他官员更了解政治风向。 要知道最近传的最凶的就是皇帝意欲亲政。 亲政必然要提拔心腹。 皇上久居深宫,怎知谁是心腹? 难道说……林琅是皇帝派来的一双眼睛? 而且据宫内传出的消息来看,中宫皇后身怀六甲,坤闱毓瑞,诞期也就一个月左右。 若是生个男丁,那就是未来储君。 难道,是要挑选东宫伴读? 这两个念头一蹦出来,方才义愤填膺的翰林众人呼吸一顿,看向林琅的目光多了一丝‘暧昧’。 仇富是正常的,可要是你说能带着我一起富…… 义父啊!!! “看来你们都猜到了。” 林琅笑呵呵道:“所以,请保持愤怒,让我看看翰林馆士的风骨和本事。” 众馆士沉默。 没人再抨击他的不是,更没人急于上前谄媚。 文人嘛,到底是要脸面的。 而林琅这话不完全是唬人。 既然来了翰林院,那肯定得做点什么出来。 庙堂上的小圈子已经固化,也就翰林院这些预备役还有拉拢的机会。 朱翊钧在朝会上的话语权太小,需要有人能代为出头。 否则以后又得让人气得罢朝好几十年。 当大哥的真是操碎了心啊! “林兄。” 身旁检讨举起酒杯,红着脸笑道:“相遇既是缘分,你我能同馆为官,更是缘分不浅。” “来,我敬你一杯。” 林琅白了他一眼,“我还是喜欢你刚才桀骜不驯的样子。” 那检讨面色一顿,冷哼一声道:“装什么,我冯琦这杯酒是敬你为国尽忠,两袖清风,仁孝至臻,你爱喝不喝!” 啊? 林琅大惊失色,这世上竟然还有比自己厉害的马屁高手。 冯琦是吧,我记住你了! 鉴于他是朱翊钧派来的官探,庭宴的气氛缓和了许多。 虽说张泰征对他仍旧不满,却没再冷嘲热讽,只是草草吃了几口,借口事务繁忙离场。 反观两位大舅哥心情不错。 光听张简修整天说妹夫走到哪都混得开,今天倒是开了眼了。 这妹夫太懂别人想要什么。 …… 自从庭宴那晚过后,林琅在翰林院的日子好过了许多。 文人的示好方式很含蓄。 冯琦第三次赶在午休的时候跑到他的值房,手里还端着一个茶盘。 “怎么又送茶来了?” 林琅放下手里的话本不耐烦道。 冯琦高傲道:“谅你也没喝过这种茶,特意拿来让你见见世面,免得他日同僚相聚丢人现眼。” 吹牛逼。 林琅瞥了他一眼,接过茶杯抿了一口,顿时眼前一亮,“嘿,有点东西啊。” 冯琦在他对面坐下,淡然道:“这是今年下来的白毫银针,取茶叶一钱置于壶中,再取冰块若干。” “用冰块慢融之冰水冷萃,浸取白茶醇香。” “此法萃取茶汤通透呈现淡蜜金色,清凉不浑,干净冷冽,单是看上一眼就让人心旷神怡。” “闻之带有清甜兰花香,似雨后芳草,隐有瓜香萦绕。” “入口是顺滑鲜爽,舌尖直接显蜜甜、冰糖甜,回甘轻柔持久,喉间带清凉感。” 喝个茶还有这么多的门道。 这群大明土著真会享受。 林琅再尝一口,果然有一股淡淡甜味,凉丝丝的喝着不赖。 冯琦见他很满意,当即装作若无其事道:“我抄录起居注的时候发现皇上似乎没有喝过冷萃白茶,来日你进宫面可以让皇上试试。” “冷萃提神醒脑,午时来上一壶,可使人精力充沛。” 林琅听得想笑,感情是想去朱翊钧那混个脸熟。 “我知道了。” 冯琦见目的达到,傲娇的转身就走。 “等等。”林琅叫住他。 “还有何事?” “这本书靠谱吗?”林琅晃了晃手里的《皇明开运英武传》。 这本书是他上午从藏书楼借来的。 上面写的是元末明初的各大传说,什么朱元璋母亲梦神赐药,鄱阳湖得天神相助等等。 “英烈传啊。”冯琦看了一眼封面,摇头道:“只是民间流传较胜的野史罢了,姑且当话本看个乐子就是。” “那这上面的画呢?” 林琅翻到其中一页,上面赫然是朱元璋的鞋拔子脸。 “假的。”冯琦没有思考回道:“皇宫里有太祖画像,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林琅不解道:“我就是看过才好奇,为什么两个太祖画像差距这么大?” “这话本上刻意污蔑太祖,难道不犯法?” 他以前听过一个说法,说是后世为了抹黑朱元璋,才把人画的这么丑。 可现在是万历年间,朱元璋的芒果脸出现的早了点。 “怎么会犯法?” 冯琦同样不解问道:“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林琅看着满脸麻子的画像,咧嘴道:“画的这么丑,哪好了。” 冯琦摇摇头,无奈道:“你还真是一点书不读啊,为帝者当然要和咱们这些凡夫俗子不同。” “汉高祖刘邦梦中斩白蛇,腿生七十二颗痣。” “隋文帝杨坚生于般若寺,当天般若寺紫气充庭。” “唐太宗降生,天降双龙。” “宋太祖赤光绕室,身有异香,体有金色三日不变。” “我朝太祖高皇帝不屑此说辞,可到了太宗……成祖皇帝对外宣称太祖高皇帝面生龙相,颧生三十六痣。” “为的就是让世人知道,我大明朝的开国皇帝与众不同。” 林琅听得张大了嘴,难以置信道:“所以,这画像是成祖皇帝让留下的?” 冯琦点点头道:“是啊,现在民间流传的太祖画像,大多都是永乐年间流传下来的。” “先帝在世时,还曾提议再加三十六颗痣,凑齐七十二颗,与汉高祖相媲美。” “脸上再加三十六颗有点困难,也就只能从面相上下功夫。” 林琅:…… 这都是什么逻辑? 用天生异象来给朱家皇位加持光环吗? 这都是什么孝子贤孙! 第277章 小明王的死因 不过好像也能理解朱棣。 毕竟抢了大侄子的江山,还把大哥一家绝了后,心里肯定不踏实。 朱元璋越神秘,他这个当儿子的皇权就越是稳当。 朱元璋也想不到,活着的时候没帮上朱棣什么忙,死了反而成了造神的一环。 “这种常识你都不知道,你当真没读过书?”冯琦狐疑问道。 “呵呵。” 林琅没有接茬,又翻出一页问道:“那这上面说太祖派人溺死小明王呢?这个是假的吧?” 冯琦凑上前瞥了一眼,摇头道:“这个是真的。” “嗯?”林琅惊讶道:“不能吧,溺死小明王岂不是要被人诟病,等着小明王回来禅位多好。” “你这是俗人眼界。”冯琦嘴上这么说,却是很耐心的讲解道:“这些年也有不少人怀疑是旁人溺死小明王,意欲栽赃太祖。” “这种说法的主要来源是韩林儿被太祖所救,供养滁州四年,以待平定天下后禅让继位。” “但是,小明王只能死。” “其原因有三。” “第一,韩林儿是白莲教教主,是士人眼中的妖贼伪朝。” “太祖要承的是汉唐,宋元正统,怎可承继邪教体统。” “第二,太祖昔年为韩林儿册封吴王,臣子受禅,当沿用自身封国为国号。” “若是禅位立国,我大明只能叫大吴,此非太祖所向。” “第三,韩林儿在世,张士诚、陈友谅等残存余孽随时可以打出迎旧主的旗号作乱。” 一番分析说的头头是道,听得林琅连连点头。 能进翰林院的果然有几把刷子。 冯琦继续道:“当然,这些只是我的愚见,最关键的还是太祖实录中的一句话。” “太祖事后指责廖永忠溺死韩林儿,史书用了四个字表达:善窥朕意。” “这个善,是擅长,还是喜欢?” “若是擅长,那就说明廖永忠是顺着太祖的心思做事。” “若是喜欢,韩林儿死后,廖永忠为何还能安然无恙?” “反而在洪武八年被人检举家中藏有龙凤纹饰的衣裳处死,难道说韩林儿这个天子的命,还抵不上几件衣裳?” “而且僭越龙凤却不株连家族,今廖氏族人遍布湖广云贵,人丁近万,其中厚待可想而知。” 大概是记住了林琅那句想看到翰林院的能力,冯琦分析的很详细。 当然,他也没忘了风骨。 讲解的时候仍旧板着个脸,好像林琅欠他钱似的。 “明白了,多谢。”林琅笑道。 “哼。” 冯琦鼻孔朝天,骄傲离去。 这一幕看的林琅暗自发笑,这些还没有经过庙堂浸染的预备役还挺有意思的。 待以后有机会,还真得给朱翊钧引荐一下。 话说也不知道顾宪成这个庶吉士现在怎么样,有没有打入清流内部。 他牛嚼牡丹似的把上好冷萃白茶一口闷,抹抹嘴跑去东院。 一刻钟后, 林琅又悻悻归来。 一群庶吉士在那探讨学问,他压根听不懂。 要说在翰林院是很枯燥的,一天到晚除了喝茶就是看书,尿都喝透明了。 左右无事,林琅想着进宫找朱翊钧捣两杆。 正打算翘班的时候,恰好一个小太监快步走来。 “林大人,皇上召您入宫一趟。” …… 乾清宫。 朱翊钧、李太后、陈太后到齐了。 三人看着殿上站着的宗戚们大眼瞪小眼。 原先养尊处优,一个个面庞白皙的宗戚经过一个月的劳改后,已经晒得认不出来了。 “你是鏐儿?” 李太后看着精瘦黝黑的少年试探问道。 “母后——” 朱翊鏐悲呼一声,就要跑上前撒娇。 海瑞拱手道:“殿下,还请注意礼节。” 朱翊鏐脚步一顿,赶忙请安,“儿臣见过母后,愿母后圣体安康。” 李太后大为震惊,除了圣寿节,她还没见过朱翊鏐对自己这般礼顺。 一时间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明朝以白为美,形容长相的夸赞之词多为白皙似雪,玉面,莹白细腻等词。 就连《金瓶梅》这种文学巨作都以白皮为好看的标准。 达官显贵私下里敷粉护肤更是常态,力求做到洁白如美妇人。 因此也引起言官弹劾过度脂粉,但不会否定肤白为美的认知。 “我儿受苦了。”李太后心疼道。 朱翊鏐摇摇头,认真道:“儿不苦,虽说刚到归耕所的时候有些不满,可后来也明白了世道不易。” 说着, 他从怀里取出一份文书,“这是儿臣这一个月来的归耕心得,还请母后过目。” 心得体会是海瑞应林琅的建议要求写的。 所有宗戚人人一份,近二十道心得体会摆在眼前,李太后翻看着字里行间透出的恤悯之心,眼中喜色浓郁。 “皇上也看看吧。” 李太后将心得体会拿给朱翊钧。 朱翊钧看的同样心中大喜。 一个月的劳改没有白费。 这些宗戚们无不感念来之不易的富贵生活,并保证今后绝不扰民滋乱。 不论心得是真是假,至少想想归耕的生活,短时间内这些人不会再敢明目张胆的为非作歹。 如此,归耕的目的达到了。 “启奏皇上!” 海瑞上前一步,沉声拱手道:“臣以为,归耕可有效遏制虚浮之心,臣上议本所长久留存,朝中官员每年分批入所规诫。” 又来了! 什么虚浮说的好听,其实就是贪墨。 劳改一个月,连宗戚都能改了性子。 要是放在官员身上,未必不能遏制贪腐之风。 “这个……”朱翊钧犹豫了一下,看向李太后。 李太后笑道:“海卿的心思我明白,只是诸臣公务繁杂,怕是抽不出身啊。” 海瑞正色道:“可以十日为期,各部分批归耕,耽误不了朝政。” 李太后:“……” 宗戚的事她能做主,她还真不好替百官做决定。 这时, 朱翊鏐兴致勃勃开口,“海大人说的有理!” “儿臣去了一个月,已经深刻意识到了民生不易,今后再也不会铺张浪费。” “儿臣觉得也该让臣子都试试,你们觉得呢?” 他最后这句话问的是身后的一众外戚。 一个个黑黝黝的外戚猛猛点头。 “是啊。” “潞王说的对,归耕所的确可以陶冶心性,该办!” “不光要办,还要大办特办,各省也得开设,定期轮转入所归耕!” “还望太后三思。” “是啊,是啊。” “我同意……” 一群人眼里冒着精光七嘴八舌。 这一个月的劳改让百官看尽了笑话,现在好容易解脱,他们哪里能善罢甘休。 我吃过的苦,你们也别想跑! 第278章 我儿都瘦了 其中最来劲的当属朱翊鏐。 这位十四五岁的潞王眼珠子滴溜溜转个不停。 什么臣子不臣子的他不在乎。 他的目的只有一个! 自己受了一个月的罪,必须让林琅也得遭一茬。 “母后!” 朱翊鏐跟着补充道:“儿臣现在心里就想着百姓生活不易,等儿臣就藩以后,一定会关心民生,绝不做那些欺压百姓的无耻行径。” “这在以前儿臣想都不会想,可见归耕所的效果非凡啊。” “您就听海提督的,让归耕所普及开来行吗?” 李太后愕然。 这还是自己儿子吗? 短短一个月,竟然能说出关心民生的话。 要当真效果显著的话,倒是真的可以试试看呢。 这时, 殿外小太监传报,“皇上,北镇抚司千户林琅求见。” 宗戚们瞬间安静,纷纷扭头看向殿门。 林琅迈步走来,看着黝黑的宗戚们吓了一跳,尤其是朱翊鏐和武清伯李伟的目光更是怨毒的厉害。 他权当看不见自顾自行礼,“臣林琅,见过皇上。” “见过干娘,见过婶娘。” 向来是小透明的陈太后破天荒的主动笑着开口,“你倒是忙的厉害,不召你进宫竟是一连半个多月都没人影。” “怎的?这是连娘亲都忘了?” 林琅连忙道:“娘亲责骂的是,今后我一定常去看望娘亲。” 有错就认,多孝顺的孩子。 陈太后笑道:“不必自责,听说你刚去翰林院,那里的人可不好相处,想来是忙的焦头烂额吧。” 呃…… 纵使林琅再厚的脸皮也不好意思睁着眼说瞎话。 “还行,也不是那么忙……” 陈太后虽然没去过翰林院,倒也没少听人提起。 张居正的儿子都天天加班,何况林琅这个新人。 之所以这么说,是担心自己挂念吧。 她关心道:“瞧你这几日都瘦了,晚些走的时候拿些补品,回去好好补补身子。” 林琅老脸一红,“嗯……多谢娘亲。” 陈太后对这个义子越看越是满意,还欲寒暄两句,注意到朱翊钧欲言又止,她不好意思笑道: “光顾着和你说话,竟是忘了是皇上召你来的,还请皇上莫要怪罪。” 朱翊钧忙道:“嫡母后言重了,朕绝无此心。” 陈太后礼貌性的笑了笑。 亲疏有别,人家叫一声嫡母已经是给足了面子。 若是她对朱翊钧表现的太过亲近,亲妈心里会不舒服的。 朱翊钧看向林琅笑道:“朕找林卿过来,主要是宗戚在归耕所学有所成,林卿为归耕所提督功不可没。” 宗戚们目光幽怨。 他们现在仍记着那声是虎你得窝着这句欠揍的话。 林琅后背发毛,在归耕所他还能仗着身份横行霸道,现在回到宫里,该装孙子就得装啊。 他赶忙推辞道:“哪里哪里,都是海大人的功劳,我在其中的作用微不足道。” 海瑞跟着拱手道:“林大人过谦,我只是按照您的吩咐行事。” 林琅:“不不不,还是海大人铁面无私,方有今日成绩。” 海瑞:“若无林大人心忧社稷,世人又怎能想到以归耕劝诫,林大人居功至伟。” 朱翊钧笑道:“你二人不用推辞,功劳朕都看在眼里。” “各赏金百两,蜀锦五匹。” 林琅和海瑞不再推让,齐声道:“谢皇上。” “还有件事。”朱翊钧笑着将方才朱翊鏐和海瑞的想法说了出来,随后问道: “母后以为并无不可,林卿意下如何?” 大开归耕所? 还是针对官员? 朱翊鏐这是奔着自己来的啊! 林琅看了眼蔫坏的潞王,打马虎眼道:“我觉得都行。” “不要模棱两可,你是提督,朕想听听你的想法。”朱翊钧道。 林琅想了想道:“想法挺好,但是难以调度吧,毕竟十天不短。” 朱翊钧问道:“你的意思是再缩短几日?” “时日太短难以看到成效,不如……”林琅顿了顿,突然眼前一亮。 “皇上觉得,归耕和考成法绑到一起怎么样?” 朱翊钧一愣,不解道:“怎么说?” 林琅道:“现今考成法有上中下三等之分,下等多为降级,臣斗胆上言,有些时候考成下等真的怪不到官员头上。” “是否可以把下等再细分?” “对于那些当差还算勤恳,但考成下等者,不予降级,归耕数月以示惩戒。” 他的提议还真不是向着当官的说话。 张居正制定的考成法严的有些不近人情。 年度绩效最重要的评判标准是钱粮和积压案件。 上等的门槛极高,必须收上朝廷分配的九成钱粮,署衙无一例积案方可。 并且不能是官员八弊,八弊为:贪、酷、浮躁、才力不及、老、病、罢软、不谨。 也就是说,在任期间患病请假半个月以上,取消评级资格(张居正请假不算,因为没人能给他评优)。 这也就导致大明朝的文官身体素质都还可以。 上等关乎着升迁,要求严格点很正常。 中等则是在八弊的范围内,钱粮征收八成以上,辖区内案件无积压,但是有拖延。 林琅办户籍的时候之所以半天就能办完,就因为考成法在头上压着。 可要是一旦生病休假,导致钱粮征收不及时,没能在朝廷规定期限内征收七成以上,就被降级调任。 在朱翊钧下发减免赋税圣旨之前,哪怕遭了灾也必须要上交足额赋税。 说实在的,有点不把人当人了。 明朝的医疗条件就这个样,因为生个病就断了仕途,这并不公平。 在这种高压之下,嘉靖年间的财政窟窿快速清除。 缺点是人人自危,凡事不讲变通,只为通过绩效考核拼命追讨赋税。 “对皇上而言,这也是一件好事。”林琅补了一句。 朱翊钧若有所思,他暂时没想到好处在哪。 反正这提议明显要比海瑞那种把当官的都拽去耕田靠谱多了。 “我觉得可行。” 李太后突兀开口,看向林琅的目光透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入宫这么久,她还是头一次听到林琅谈及政务。 在下等考成中间设置缓冲,无疑是让那些为了业绩拼命的地方官缓了口气。 亲自下地开荒虽然辛苦了点,丢人了点,至少乌纱帽保住了不是? 放在朱翊钧亲政的开端,这个缓冲无疑让那些官员感恩戴德。 第279章 告罪 张居正施以重压,将大明朝拉入正轨。 再由朱翊钧逐步放宽标准,以示宽仁。 这和李太后为朱翊钧计划的轨迹不谋而合。 大概形容起来就是重新走了一遍朱元璋的苛政之路,稍微给点甜头,就能起到邀买人心的作用。 “你不仅仁孝,更是一个聪明的臣子。” 李太后赞了一句后,默默道:“只是……放宽考成会不会让人误以为皇上和张先生心生间隙?” 林琅干笑两声保持沉默。 这婶娘真是够贪的,一点责任都不想担,净想着占便宜可还行? 李太后见他不言语,主动道:“你是张先生挑中的女婿,我看……” 林琅赶忙道:“我还没娶他闺女呢,我和首辅不熟。” “尽是会偷懒。”李太后横了他一眼,无奈道:“罢了,此事还是由我和张先生商讨,你好生歇着吧。” “多谢婶娘体谅。”林琅说完就反应过来。 谢个蛋啊! 本来这事也轮不着我干。 他暗骂了一句蛇蝎女人,再次开口道:“臣还有个不情之请。” 朱翊钧大手一挥就要开口。 李太后却是抢先笑道:“哦?说来听听。” 她似是忘了眼下是在乾清宫,自己不该抢了朱翊钧的话头。 林琅道:“归耕所耕种的作物,能不能由我来决定?” 李太后本以为他会说出什么新鲜东西,结果听到是种地,顿时就没了兴趣。 “你是提督,自然是你说了算。” “多谢婶娘!” 这一次林琅是真心的。 指望徐光启改良土豆番薯有点慢,眼下归耕所的土地已经开垦出来,放那也是放着。 倒不如趁这个空档把那些番邦传来的海外作物先种上。 再找些懂得培育的农户试着改良一下。 虽然明知道没个十年八年看不见效果,可总是要先迈出第一步。 看了半天的朱翊鏐终于等到了说话的机会,忙不迭道:“既然要让官员归耕,那林琅是提督,是不是得让他先来?” 除了王朝窭和王道亨以外,其他外戚紧跟着连连点头。 林琅扭头看了他一眼,嘿嘿笑道:“我现在是记录在册的宗亲,不算外臣。” 朱翊鏐:??? 他脸色憋得通红,忍不住愤怒大吼,“办宗戚的时候你说你是外臣,办外臣的时候,你又说你是宗亲?” “你休要欺人太甚!” 不等林琅开口,朱翊鏐率先皱眉道:“潞王失态了。” 朱翊鏐急忙辩解道:“不是,皇兄不知道,他这归耕所故意折磨……” 朱翊钧抬起手道:“归耕所的事暂且不提,等母后和张先生商议后再做决议。” “朕已经让尚膳监备下酒食,诸位劳累一月,先去吃点东西好生休息吧。” 被打断施法的朱翊鏐差点被噎死,只能瞪了林琅一眼作罢。 那群外戚们更是察觉到皇上有心护着林琅,更是没人再敢作声,一个个相继退了出去。 两位太后约着去看看怀孕的皇后和王谨仪,也跟着离去。 陈太后走到殿门时突然想到了什么,回过头笑道: “林琅,八月初三是娘的生朝,记得早些来。” 林琅愣了一下,连忙躬身道:“遵命。” 算算日子也就剩下六天时间。 李太后圣寿的时候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轮到陈太后的时候却没什么动静。 清早大明门连个排练都看不着。 这太后和太后之间的差距大的很呐。 李太后每天忙着和张居正玩心眼,监督监督儿子学习。 陈太后却只能独坐慈庆宫发呆,想想还真是有点可怜。 林琅暗下决定,以后有时间一定多陪陪这位干娘,看看能不能骗……哄……也不对……求两件古董摆家里撑场面。 “大哥,坐。” 朱翊钧的声音把他拽了回来。 林琅哦了一声,落座后看着朱翊钧貌似兴致有点不高。 察言观色是宠臣的基本操作,他稍作思索便想明白了怎么回事。 方才李太后表现的太强势,朱翊钧好几次想说话都被提前挡了回去。 内心敏感的小伙又有点EMO了。 想明白归明白,这是人家娘俩的事,林琅也不好掺和,他笑着开了个话题:“皇上喝过冷萃白茶不?” “那是什么东西?”朱翊钧好奇问道。 林琅道:“一种茶的喝法,先放入茶叶,用冰块融化后的冰水浸润……” 朱翊钧听后顿时瞪大了眼睛,惊奇道:“竟有这种喝法?来人,快取泉冰和白毫银针来!” 他的反应有点过激。 这并不意外,别看朱翊钧身在皇宫,论见识还不如外头一个五品大臣。 要是论吃喝玩乐,可能都不如富商。 孙暹说,“太监这个圈子里有个不成文的规则,各地进贡的用度,一律把次品先给皇上。” “优等品也要放两年,放成陈货再给皇上。” 之所以会这样,一方面是太监们想私吞一部分。 另一方面就是担心皇上的嘴养刁了。 吃惯了好玩意,喝惯了好玩意,今后再想糊弄事可就麻烦了。 要不然朱翊钧每次出宫看见吃的都走不动脚呢。 冰萃白茶是个磨迹活,没个把时辰喝不上。 朱翊钧一边观察着冰块缓缓融化,一边随口问道:“大哥在翰林院还适应吗?” 林琅想了想道:“有件事我想和皇上告罪。” “大哥把掌院揍了?”朱翊钧笑着问道。 “那倒没有,关键是我胡乱揣测圣意,入院第一天……” 林琅把庭宴时吓唬翰林院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虽说以两人的关系,朱翊钧不会在意自己扯虎皮,但朋友之间还是要坦诚一些的好。 以免未来消息传进宫里,内心敏感的小万历再胡思乱想。 朱翊钧听后惊愕道:“大哥暗示这群修撰,我打算在翰林院选拔心腹?” 林琅无奈道:“我当时也是……” “我咋没想到呢!” 朱翊钧猛地一拍大腿,“这些人可都是未来的六部大员,文渊阁臣,此时不收用更待何时!” “左手东厂,右手翰林,张先生和母后也得小声和我说话!” 第280章 本院帮你擦擦桌子 东厂作为暴力监察机构,能够跳过内阁直达天听。 这也意味着朱翊钧不需要依靠冯保和张居正来得知百官动向。 知道归知道,要想兴起刑狱,干掉某个大臣还是做不到。 除非朱翊钧学着朱厚照掀桌子。 别说朱翊钧不敢这么做,就算他想干,林琅都得玩命拦着。 若是能将翰林院握在手中,那情况将会截然不同。 当今阁臣、六部、给事中御史终会老去,新一代的官员提拔只能出身翰林。 也正因如此,翰林院的名额向来被朝堂各方势力争抢。 张泰征、张嗣修、冯琦、戴洵等人其实就是代表着不同派系。 张居正一手遮天,但也不敢堵死别人的晋升渠道。 翰林院的流程是三年庶吉士作为岗前培训,根据成绩升检讨或编修。 满俸九年(领九年工资),检讨、编修、修撰服从调动,或外放为官,或升任讲读,或入詹事府。 也就是说,要想从翰林院走出去,需要长达十二年的沉淀期。 十二年并非固定不变,修撰大型实录、玉碟、大典等,负责纂修官员可以酌情减俸2-8年。 或是皇上亲自拔擢。 这就是朱翊钧的机会。 从中挑选出愿意依附皇权的大臣,他就能一点点将这人放在重要岗位上。 皇帝再怎么不济,提拔几个大臣的权力还是有的。 况且还有东厂,谁敢拦着,就让东厂暗中搜集点罪证,扳不倒你也能让你这辈子升迁无望。 只要朝中有几个站住脚的心腹,也不至于像个傀儡似的听人摆布。 “大哥!” 朱翊钧眼眶泛红,登登两步跑到林琅面前,抓着他的手不放。 “你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 可不是么。 我可全指望你发家致富呢。 林琅用力把手抽出来,不着痕迹的在衣摆上蹭了蹭,“咱们还说这些外道话做什么,你的事,就是大哥的事!” 朱翊钧擦了擦眼角,用力点点头,“大哥的事,就是朕的事!” 一个帅小伙站在眼前腻歪是很诡异的。 林琅干咳一声道:“以我这几天的观察,翰林院有个检讨挺不错。” “叫什么?” “冯琦。” …… 翰林院。 正在值房的冯琦突然连着打了两个喷嚏。 “别是冰茶喝多了吧?” 他嘟囔一句并未在意,批注的起居注。 检讨的完整身份是翰林史官,皇帝的风评好坏,都由这些人来负责。 巧的是,今天他批注的是《万历七年,冬,腊月初三,上御川堂》 这是林琅第一次当伴读的日子。 就是他带着燎花入宫,鼓动朱翊钧打着怀念先帝的幌子,跑去皇史宬逃课的那次。 当时几位日讲官中,有一人是负责记录起居的。 冯琦看着起居注眉头微皱,“第一次御前伴读便迟到,这要是写入实录,岂不被人诟病失仪?” 他稍作思索,动笔批注。 【伴读林琅先于殿外候旨,未即入侍。】 【讲臣方敷陈经义,上忽辍听,沉声问:殿外何人】 【门外进对:“臣,新授御前伴读林琅,候见。”】 【上谕:“准入。”】 【琅趋步入殿,诣御前,行朝见礼。上命:“免礼。”】 【上复谕:汝为朕伴读,可于此随侍听讲……】 翰林史官也是史官,调整语序,留白藏事实是曲笔惯用手法。 把殿外侯旨挪到了前面,全程没有写一个迟、晚、误。 严格来说,冯琦批注的没有任何问题,流程就是这么个流程。 至于旁人能不能看出来,和他没关系。 “我可不是为了逢迎,大家既是同僚,自当相互帮扶。” 冯琦嘀咕了一句,算是给了自己一个交代。 正当他打算继续批注前往皇史宬的段落时,外头突然响起一道锐声: “检讨冯琦何在?” 闻声, 冯琦赶忙放下笔杆子,快步推门而出。 院落里站着一位小太监,双手搭在身前欠身示意。 这嗓门穿透力很强,其余值房的同僚纷纷自窗户看去。 “在下冯琦,不知内官何事?”冯琦上前行礼。 小太监微笑道:“皇爷口谕,今日读到《说苑·尊贤》一篇很是费解,听闻翰林院有个叫冯琦的对《说苑》研读至深,找他来为朕解惑吧。” 皇帝找我! 冯琦大脑瞬间空白一片。 自从万历五年殿试以后,他就再也没见过皇帝长什么模样。 今年春天的殿试结束后,从庶吉士转为检讨。 这三年的庶吉士生涯,也让当初心高气傲的二甲进士深知才学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贵人。 不过…… 冯琦终究出身书香门第,做不到林琅那样舔着批脸溜须拍马。 送一壶好茶,说两句好听话是他的极限。 可现在的情况让他措手不及。 午休一壶茶,接着宫里来人传林琅进宫,过了不到两个时辰,上谕就来了? 更重要的是《说苑·尊贤篇》,这本书是明朝日讲、筳讲出现频率很高的书。 采集先秦至汉初君臣故事,借古喻今规劝君主。 全书内容只围绕一句话:人君欲治国扬名,必先尊贤下士,得贤则兴,失贤则亡。 皇帝邀请进宫解惑尊贤,这份心思已经明的不能再明。 “冯检讨,走吧?”小太监催促道。 冯琦回过神,连忙道:“内官还请稍后,容在下换身衣服。” 小太监道:“皇上说了,就是随便聊聊,不需大费周章。” 冯琦不敢怠慢,匆忙跟着太监直奔紫禁城。 他这前脚刚走,周围的值房大门陆陆续续打开。 一众编修修撰走出来,太监的嗓门不小,本意就是喊给外人听的。 这些人看向冯琦离去的方向大眼瞪小眼。 他们明白林琅的暗示是真的,可也没说这么快啊! 满打满算才入馆四天,这算示好也得给个准备的时间啊。 “怎的都出来了?” 戴洵出来上茅房,看到一群人探出头不由得喝道。 “戴掌院,冯琦走了。”有人小声道。 戴洵皱眉道:“走了?去哪了?” “皇上召见……” 啊? 戴洵一愣,旋即意识到了什么。 新来的检讨刚进宫,冯琦就被叫了进去。 这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戴洵深吸一口气,大声喝道:“冯琦得召关你们什么事,赶紧回去忙自己的。” 众人一哄而散。 眼看着人都回去工作,戴洵四下望了望,悄悄走进那间属于林琅的值房。 “身为上官,理应关照属下。” “这桌子脏了可不好看,本院帮你擦擦……” 第281章 太液池 “冯卿进来可好?” 朱翊钧面带微笑问道。 冯琦心头狂跳,看了眼坐在一旁的林琅,恭声回道:“有劳圣上挂念,臣万事安好。” 朱翊钧嗯了一声,笑道:“你是三年前的二甲进士,那年朕出的策论是勤政与无为,你那篇文章写的不错。” “勤政无为,看似矛盾,实则是要国事勤政,琐碎杂事应当无为,朕记得没错吧?” 皇上记得我! 冯琦再度振奋,忙拱手道:“圣上赞誉,臣受之有愧。” 朱翊钧点点头,抬手道:“坐吧。” “谢皇上!” 冯琦再次拱手,半个屁股小心翼翼的放在椅子上,看起来更像是扎马步。 待他坐稳后,朱翊钧缓缓开口道:“那年科考取士四百,除去阁臣的子嗣,诸多进士中也就你让朕印象深刻。” 冯琦闻言赶忙起身。 朱翊钧摆手示意他坐下,“记得你出身山东临朐,书香门第,科考那年好像不到二十岁吧?” 皇上连这些细节都记得? 冯琦激动到双腿哆嗦,声音颤抖道:“回皇上,臣十九岁应试丁丑科。” 朱翊钧看着他欣赏道:“冯卿今年也不过二十有二,幼而硕者,国器也!” 哐当! 冯琦猛地起身,不小心将椅子给撞倒了。 幼而硕,说白了就是少年老成。 冯琦这人长得是有点着急,尤其脑门上的抬头纹,说是三十出头都不过分。 可最后那句国器的评价太高。 高到冯琦甚至顾不上扶椅子,躬身行了一个长礼,双目含泪道:“臣何德何能,圣上……圣上……” 许是太激动,他竟是打起了磕巴。 这也不怪他,从七品的检讨突然被召见,又被评价为国器。 巨大的冲击之下,能站稳的就已经是人中龙凤。 一旁看戏的林琅默默翻了个白眼。 当皇帝的都不是好鸟! 三年前的恩科朱翊钧才十五岁,那会儿的他每天忙着上课,上朝说什么都是李太后和冯保提前安排好的。 他能记得冯琦的就怪了。 这是趁着冯琦进宫之前,让东厂紧急搜罗来的档案。 那份履历还在龙案上摆着呢。 但该说不说,这一套‘圣上垂青’流程下来,邀买人心的功效极其明显。 “冯卿不必拘谨,朕找你来就是随便聊聊。” 朱翊钧再度笑着摆手示意入座,“再这般一惊一乍,朕可就要究你失仪了啊。” 一句话再度拉近二人的感情,冯琦躬身告了个罪,连忙扶起椅子坐好。 朱翊钧又道:“要说你来的正是时候,这白茶萃取的恰到时候,劳烦兄长代为分茗。” 殿里的太监早就被赶了出去,倒茶这种活也只有林琅来做。 他起身走到龙案前拿起茶壶给冯琦倒了一杯。 这一小小的举动更让冯琦心中大震。 都说林琅是御前红人,也没人说能直接跑到龙案上拿东西啊。 要知道除了内官,任何人都不允许靠近龙案三尺。 他起身接过杯盏,低声道:“多谢林大人。” 一语双关。 林琅朝他挤了下眼睛并未说话。 三人默默品着香茗,进入短暂的沉默。 贡茶不算惊艳,比冯琦泡的好不到哪去。 甚至有点微微发涩,大概是去年的陈茶。 不过,在朱翊钧看来已经是顶好的喝法了。 “冯卿。” 朱翊钧突然开口问道:“丁丑科的主考是谁来着?” 冯琦赶忙回道:“回皇上,那年主考二人,分别为张辅和申辅。” 他口中的张辅和申辅,就是张四维和申时行。 那年张居正的儿子参加科举,张居正要避嫌。 “这么说来,你是这二人的门生了?”朱翊钧笑问。 冯琦哪里不明白皇帝的心思,低声回道:“法理来说,是。” “臣的翰林馆师是王锡爵,王少詹事。” “私师于慎行。” 他的意思很明显,科举的师生情分是法理规定的,我冯琦认法理。 但是, 真正的老师只有于慎行。 于慎行是朝堂少有的中立派。 这个中立不是墙头草,而是出自公允的中立。 于慎行是张居正一手提拔,但在夺情风波时,于慎行主动联合同僚上书劝谏。 因此被张居正怒斥叛徒,去年五月被逼的主动托病回乡。 可见于慎行并非张党,或是反张党。 而在张居正病故后,张家上下惨遭清算,其他官员争相网罗罪名之时,于慎行又写信给办案官员,劝其体恤张居正的老母和幼子,保全首辅最后的体面。 在那个人人都忙着撇清干系,落井下石的关键时刻,这封信足见其人厚道。 在得知没有派系后,朱翊钧心中有数了。 “于卿可是文学大家,朕的书法便是受了他的教导。” “只可惜去年于卿抱病归乡,朕甚是想念啊。” “你既然是师从于卿,想必是名师高徒。” “居于翰林检讨未免大材小用,往后就做日讲官如何?” 巨大的喜讯从天而降! 日讲官并非官职,而是一个虚衔。 现有的日讲官多为翰林编修、侍讲、讲读学士等担任。 头衔不高,却是有资格每天往宫里跑。 君臣朝夕相伴,拔擢之意再明显不过。 冯琦再也难耐心中激动,当即叩首纳拜。 “臣,叩谢圣恩!” 朱翊钧笑道:“你看你又来,起来吧。” “今日朕得能臣,心中甚是欢喜,这样,你们陪朕去太液池转转。” 太液池在西华门外的西苑,又叫西海子。 属于皇家园林的一部分,朱厚熜的宫殿失火重修时就住在那。 太液池和皇城外的海子原本一体,后来建了宫墙一分为二。 而太液池又被朱棣人工开挖了两个人工湖。 原本的海子叫北海,新挖的两个分别是中海和南海。 三海共通,既是太液。 第282章 再见小多子 西苑很大。 南北长四里,东西阔二百步。 大概有两个紫禁城那么大。 如果抛开广袤水面,其中的建筑并不是很多。 明朝皇帝最喜欢去的是北海,北海最开阔,湖面中央有一琼华岛,又称万岁山。 山上奇石嶙峋,百年古桧苍劲如伞盖。 朱翊钧带着两人来到西苑,望着静坐湖中央的万岁山摇摇头道:“琼华岛上的大殿年久失修,怕是也不牢稳,今日就不上岛了吧。” 修殿是个大工程,动辄耗银数十万,他这内帑实在是支撑不起。 而琼华岛上的宫殿多为元朝遗留,山顶那座广寒殿更是在去年五月倒塌。 主梁上藏着的元代古钱洒落,朱翊钧还分给了张居正一些作为纪念。 其余楼阁也都摇摇欲坠,实在是不敢上去游玩。 朱翊钧带着两人在湖边寻一小亭坐下,太监们将点心和茶水摆上后,自觉的退到三十步外。 “冯卿,你可知琼华岛的来历?”朱翊钧笑着问道。 冯琦沉吟片刻道:“大定年间,金世宗完颜雍命人开挖海子,取土堆湖心岛,岛中山石是以抵扣粮赋的太湖石。” “元世祖建元大都,重修山体,扩建广寒殿,赐名万寿山。” 多读书的好处啊! 林琅还瞪着眼睛感慨人工岛真牛逼的时候,人家已经讲起了典故。 “冯卿果真博学多识。” 朱翊钧笑的更开心了,“那你如何看待似前元这般大兴土木?” 策问吗? 冯琦略作沉思,答道:“利弊皆有。” 朱翊钧:“详细说来。” 冯琦:“弊端无非是大兴土木,劳民伤财,此为天下共识,臣不便赘述。” “利则有二,其一,宫殿、苑囿是礼制象征。” “百姓娶妻嫁女尚且要盖屋制器,天子威仪八方,召见臣子番臣当有体统。” “若宫殿破败失修,有损天子威严,朝廷体统。” “其二,大兴土木亦分时机,遇天灾人祸,流民四起,此时兴修宫殿调动大量民夫、工匠开采砖石木料,由朝廷发放工银,发放口粮,可安稳流民,缓民众生计……” 洋洋洒洒一通说的朱翊钧连连点头。 反倒是林琅左看右看,对西苑很是好奇。 皇帝对臣子的考核他毫不关心,相比较来说,他更关心这么大的湖,应该有不少鱼吧? “皇上,臣不通策论,能否四下转转?” 这种小请求问出来都多余,朱翊钧随意摆摆手,示意他自己看着办。 林琅大喜,赶忙起身就走。 “对了!” 朱翊钧想到了什么大声喊道:“大哥别走远了,我还准备了些好东西,早些回来。” 林琅扭头应了一声,“知道了。” 冯琦呆若木鸡。 臣子竟然想独游西苑? 皇帝竟然还答应了? 答应不说,皇帝竟然唤那人为大哥。 而且听两人说话这语气,哪有半点君臣之间该有的疏离感。 早说你和皇帝关系这么近啊,你早说,我不就早给你送礼了吗?! 朱翊钧看向呆滞冯琦问道:“朕还有一问,何以圣君?” 冯琦回过神,“圣君者,爱民恤臣……” …… 林琅溜达了半天,连根趁手的竹竿都没找到。 北海子奇花异草众多,偏偏就是没有个竹林。 而且逛了一会儿貌似有点掉向,分不清东南西北。 这时他有些急了,看到前面有个小太监正蹲在地上拔草,走过去问道: “小兄弟,你知道哪有竹竿不?” 那太监听到他的声音顿了一下,旋即愕然抬头,“大,大人?” 林琅道:“问你呢,有竹竿吗?” “有!” 小太监用力点点头,匆忙将手上的泥土拍干净,快步走到花圃边摸索了一阵,找出丈许长的竹竿。 “够吗?” 林琅拿着掂了掂,点点头道:“三米六,短了点,凑合也能用,有线吗?” 小太监问道:“大人做什么用?” “钓鱼。” 林琅生怕吓到这小太监,赶忙补充道:“已经和皇上打过招呼了,你只管放心。” “有!” 小太监点点头,“我这就去拿!” 说罢,他匆匆朝着远处跑去。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小太监满头大汗跑了回来。 “这是黄麻线,还有鱼钩,漂羽……” 东西齐全,一看就是个老钓友了。 那太监小声道:“西苑不许垂钓,但我有时候也会偷偷捕两条开开荤。” 林琅接过鱼钩笑着问道:“你就不怕我告诉旁人?” “不怕。”小太监摇摇头,沉声道:“大人是好大人。” 这话说的有点怪呢,林琅上下打量了一番,好奇道:“你见过我?” 那小太监恭声道:“小的曾经给大人送过伴读牙牌。” 伴读牙牌,那得是快一年的事了。 林琅回忆了一下,瞪大眼睛道:“你是掌嘴的那个?!” 当初冯保为了给自己下马威,挑刺让一个太监啪啪掌嘴,打的满嘴鲜血淋漓。 没想到竟是在这儿遇见了。 小多子呲牙笑道:“是我,大人真是好记性。” “你不是司礼监的吗?怎么跑这儿来了?”林琅问道。 小多子笑道:“西苑也归司礼监管,那日过后,印公就让小人来种花了。” 他说的轻松,林琅却是听得默默摇头。 朱翊钧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次西苑,在这种花更是没人会在意。 如果没意外的话,他要留在西苑种一辈子花。 这就像被打入冷宫的妃子差不多。 “小人还一直没机会谢谢大人呢。” 小多子从袖子里摸出几粒碎银,双手奉上,“还给大人。” 林琅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当初只是随心的善举,不成想竟是被记到现在。 他拿起碎银看了看,依旧是氧化发黑,银子上面都盘出了包浆,也不知存了多久。 “有心了。” 林琅轻声说道,他现在总算理解了李太后这句挂在嘴边的话。 被人惦记的感觉,真的很好。 小多子如释重负,抬头笑道:“小人知道有个地方鱼群密集,大人随我来!” 第283章 找冯公要个人 几钱银子对林琅来说甚至算不上九牛一毛。 可在小多子最无助的,人生最灰暗的那一日,这几粒银子的价值远超明珠。 他这辈子也忘不掉蹲在地上撮土止血时,那人居高临下看着自己,丢下几粒银子,让自己买副药。 尽管这银子最后也没舍得花,一直留到今天。 本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恩公,在听到那熟悉声音时,他恍若做梦一般。 “就是这儿!” 小多子殷勤的带着林琅来到僻静的湖边角落,“小人每次吃完的剩饭都会撒在这里,只要下钩,保管能上鱼。” 他说着将鱼线系好,又在树下一阵扒拉,挖出一根蚯蚓,贴心的挂在鱼钩上。 做完这些,小多子殷切的看着林琅道:“大人试试看。” 林琅点点头,抬手将鱼钩抛出。 虽然很久没钓鱼,基本功依旧娴熟,一竿抛出八分满。 小多子眼睛死死盯着漂羽,看起来似乎比林琅还要紧张。 无权无势的他,也只有这点东西能报答恩公。 一盏茶。 漂羽一动不动。 一刻钟。 除了一只不开眼的蜻蜓落在漂羽几次,依旧看不着半点动静。 又是一刻钟。 林琅还没说什么,小多子已经急的脑门冒汗。 “不应该啊……” “我前天还在这儿钓了两条呢。” “大人您信我,这地方真的有鱼,而且是一斤往上的大鲫!” 他连说带比划,双手划拉的足有一尺长。 林琅看的发笑,“这么长的是鲫鱼吗?” 小多子急忙解释道:“北海子的鲫鱼瘦长……” 林琅笑道:“那看来是不到时候,算了,今天运气不行,不钓了。” “大人,我真的没有瞎说。”小多子急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时隔半年多,总算遇到了恩公,偏偏自己又是一穷二白,唯有钓点能拿得出手。 奈何平日里暴躁的鱼情今天邪了门似的。 林琅收起笑容,正色道:“我信你!” “只不过现在该回去了,有机会再来寻你玩。” 小多子没再坚持,双手垂在两侧,躬身道:“恭送大人。” 林琅嗯了一声,沿着来时的路折返回去。 走了几十步,他下意识的回头张望。 小多子正蹲在地上收拾鱼竿鱼线,姿势和半年前蹲在地上撮土如出一辙。 “你叫什么?”林琅喊道。 小多子抬起头回道:“齐三多。” …… 回到凉亭的时候,冯琦已经走了,只剩下朱翊钧一个人看着湖中岛出神。 “聊得咋样?” 林琅走过去问道。 朱翊钧回头看他笑道:“冯琦是个人才。” “虽说有些策论比起张先生他们天真了些,但他年轻,想法不拘一格。” “最关键的是,冯琦还未结党,大哥眼光不错。” 有这句话在,冯琦以后的路子宽了。 林琅笑道:“恭喜英明神武的皇帝,又添左膀右臂!” 朱翊钧心情大好,左膀右臂夸张了点,但总算是有了自己的班底。 待到那些中立派看到冯琦被擢升,自然会明白该怎么做。 总之, 这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大哥费心了。” 朱翊钧没有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大概是知道说的太文绉绉,大哥听不懂。 林琅笑道:“咱们之间不讲虚的,时候不早了,是不是该回去了?” “不急。” 朱翊钧摇摇头,“好东西还没到。” 能让皇帝说是好东西,林琅还真是来了兴趣。 正在这时, 几个太监手捧托盘匆匆走来,隐约能闻到一股似曾相识的香味。 “来了!” 朱翊钧眼前一亮,赶忙指挥他们把托盘放下。 林琅定睛一看,表情变得格外精彩。 所谓的好东西只是几道菜,其中一道不是别的,正是鱼香肉丝! 朱翊钧显摆道:“这道菜叫鱼香肉丝,是孙暹研究出来的。” “此肴奇妙的很,用以糖醋五星草烹制,竟是能把肉丝吃出鱼香来,也是因此得名!” “大哥尝尝看!” 见他像是献宝似的模样,林琅拿起筷子尝了一口,旋即瞪大眼睛夸张叫道: “哇,好神奇!!!” 朱翊钧对这个反应很是满意,嘿嘿笑道:“这道菜最绝的当属五星草,辛辣绝非茱萸能比。” “母后不让我吃辣的,说是斯哈斯哈的有损帝王形象。” “今天来西苑,主要就是躲起来尝尝这道美食。” 说着, 他也夹了一筷子肉丝,嚼了两口开始猛吸凉气,鼻尖冒汗。 要说皇帝还真是没吃过好玩意。 辣的有损形象,吐骨头不文雅,葱姜蒜有异味,御膳多寡淡无味。 不管咋说,这也是小万历的一份心意。 林琅无语的陪着吃了顿饭,跟着銮驾折返紫禁城。 和朱翊钧打了个招呼后,他没有急着出宫,而是拐个弯去了紧挨着乾清宫的北司房。 “劳烦通报一声,林琅求见冯公。” 司礼监的太监看着他愣了下神,赶忙进去传话。 过了一会儿, 太监走出来道:“林大人请。” 林琅迈步走进去,冯保正坐在案牍后,见他进来放下手中的票拟面无表情问道:“说。” 对于抢走自己东厂的林琅,他能保持平静已经是心态极好了。 “我想找冯公要一个人。”林琅开门见山道。 冯保冷笑一声,“为什么?” 林琅道:“我可以放你一马。” 冯保笑了,“你岳父张居正来说这话还有几分可信,你?” “呵呵,送客。” 林琅没有动弹,径自道:“听说冯公正在为永宁公主择婿,您选的驸马好像……” 闻言, 冯保脸色猛地一变,看向屋中太监挥挥手。 待太监离去后,他起身盯着林琅道:“你什么意思?” 林琅看着他的眼睛寸步不让,“原本我打算等公主大婚以后,再把这事抖搂出来。” “隐瞒驸马顽疾,这应该算是欺君吧?” “冯公想来不死也要脱层皮。” 冯保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淡然道:“还真是愚蠢,既然你都说出来了,那本官另择人选就是。” 林琅笑道:“我和冯公之间谈不上朋友,亦算不上血海深仇。” “驸马一事,是我的诚意。” 冯保皱眉陷入沉思。 诚然, 林琅如果想要整自己,大可以等到公主完婚后,将肺痨驸马的事摆出来借题发挥。 凭借如今两位太后的赏识,皇帝宠信,掉层皮都算是轻的。 而今提前坦然相告,摆明了是不打算再斗下去。 现在的冯保已经没了当初的底气。 既然给了台阶,他自然也要接着。 冯保挤出一个笑容,问道:“那咱们就不绕圈子了,你要谁?” 林琅:“齐三多。” 冯保飞快的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能让林琅亲自登门,这人想来举足轻重。 可他想遍了内廷十二监四司八局硬是没想到齐三多是何方神圣。 第284章 切,吓唬谁呢 林琅提醒道:“上次来北司房,冯公命齐三多掌嘴,给了我一个不小的下马威。” 冯保神色恍惚,努力回忆了一下,愕然道:“你,你说的是小多子?” “就是他。” 林琅点点头道:“还请冯公给一纸调令,将他调至钟鼓司孙暹手下。” 想让小多子离开西苑只有两个办法,皇帝钦点,或是冯保下令。 司礼监掌印掌管的不单是批红权,更有内廷宦官的人事调动。 其权柄大概等于内廷吏部尚书。 这种小事找朱翊钧犯不上,搞不好还会让朱翊钧觉得自己把手伸到内廷。 有张居正、冯保、李太后的前车之鉴,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保持边界感很重要。 “你是说,你今天过来就为小多子?” 冯保双目圆瞪,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说出小多子之前,他甚至想过林琅会趁机把御用监这个肥缺让给孙暹。 欺君之罪值这个价。 可林琅的目的竟然只是内廷最不起眼的跑腿太监,这就让人匪夷所思了。 莫非小多子身上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左思右想,始终想不明白其中关键。 “冯公不答应?”林琅问道。 “答应是答应……”冯保皱眉道:“只是,你要他何用?” 林琅:“顺眼。” 这个回答更加出乎冯保的预料。 顺眼算什么理由? 他努力想从阴谋论的角度找到答案,仍是一无所获。 小多子连个司礼监管理层都没混上,实在是想不到有什么长处。 如果非要说优点的话,也就是老实吧。 让掌嘴就掌嘴,连个磕巴都不打。 这种人在内廷随处可见。 “内廷调职手续繁琐,并非那么容易啊。”冯保默默道。 他倒是贪,眼看林琅求上门,不自觉就想加码。 林琅听笑了,“冯公没必要和我打马虎眼吧?该给的诚意已经给了。” “你要是不想放人就直说,我林琅自会再想办法。” “齐三多我要定了!” 果决的语气使得冯保一愣。 尤其是那句另想办法让他不自觉发怵。 面前这个混蛋向来喜欢玩阴的,鬼知道他另想出的办法会是什么。 冯保赶忙道:“繁琐归繁琐,但也不是不能办,本官明日安排下去就是。” “希望冯公言而有信。” 林琅意味深长道:“另外奉劝一句,万望冯公凡事三思后行。” “告辞。” 其实自打假爹事件恶心到了以后,林琅就想和冯保聊几句。 两人之间没什么深仇大恨,没有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况且, 李太后对冯保的偏袒,就像朱翊钧信任林琅一样。 潜邸旧臣就是冯保的免死金牌。 不到万不得已,林琅并不想为了一个老太监毁了在李太后心中的形象。 可如果冯保还不长记性,继续在背地里搞小动作。 武有王朝窭,文有海瑞,更有孙叔对掌印的位置虎视眈眈。 不足为虑。 “切。” 冯保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不屑冷哼,“还三思而行,吓唬谁呢?” “本官沉浮半生,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也就是岁数大了,不愿和你这种后生晚辈争抢,再往前早二十年,你看我弄不弄你!” 说罢, 冯保叫来门外的太监,吩咐道:“之前那个小多子现在在哪?” “回印公,小多子被您贬去西苑了。” “去,把他叫过来,再把他入宫的档案取来。” …… 半个时辰后, 齐三多双腿发软走进北司房,“印公找我。” “小多子啊。”冯保笑眯眯的放下档案,“这半年在西苑过的还不错吧?” 齐三多从未见过掌印这般嘴脸,心中更是忐忑。 难道是钓鱼的事被人揭发了? “不用怕。” 冯保笑着安慰道:“本官也是器重你,这才放你去西苑修身养性,这做人啊,就得耐得住寂寞。” “这半年来你的表现不错,也不枉本官的一片苦心。” 齐三多不明所以,低着头不敢吭声。 冯保又道:“圣人说,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现在你该受的都受了,是时候露脸了。” 齐三多呆呆的站在原地。 他听不懂冯保这话是啥意思。 ‘真是个木头疙瘩!’ 冯保心里暗骂一句,嘴上笑问道:“林大人想把你调到钟鼓司,你愿意吗?” 这句齐三多听懂了,瞪大眼睛满目震惊。 内廷谁不知道钟鼓司掌印孙暹和林琅的关系,一个提携之恩,另一个投桃报李。 说直白点,这就是翻版的冯保张居正。 眼下让自己去钟鼓司,那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放在自己身边。 “愿意!”齐三多大声道。 冯保摇摇头越发费解,正常人跳槽好歹客气两句,说什么舍不得印公的场面话。 这个齐三多真是和档案上说的一样笨头笨脑。 真是越发理解不了林琅这个人。 “既是愿意,那本官就不留你了。” 冯保点点头拿出一锭银子丢过去,“好歹也在本官手下伺候多年,将来混出头别忘了咱们之间的情分。” 齐三多虽然笨了点,但他看得出来印公之所以热情,肯定是那位林大人做了什么。 他弯腰拾起银子看了看,又放到了桌子上。 “小人按月领例银,伺候印公是小的本分。” 这一举动表明了齐三多的态度。 不认司礼监的情分。 冯保看的心生不满,也懒得再和这根木头废话,“既如此,去你的钟鼓司报道去吧。” “小人告退。” 齐三多如释重负走出北司房,迈步朝着钟鼓司走去。 越走步子越快,直至最后近乎飞奔。 第285章 拖老张后腿 “你就是小多子?” 孙暹打量着面前的齐三多。 “是。”齐三多拘谨回道。 孙暹点点头道:“钟鼓司的差事一时半会儿难以上手,你暂且跟着咱家,跑跑腿往东厂送个文书什么的。” “另外,林大人让咱家转交给你五十两银子。” “咱们进宫当差就是为了攒俩钱孝敬双亲,你回头抽空把银子寄回去,省的家里挂念。” “对了,他还让咱转述一句话。” “永远相信,美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齐三多攥着那锭银子眼眶泛红,问出了那个一路没想明白的问题。 “林大人为什么会看得起我?” 孙暹想了想,笑道:“大概因为你和他当初很像吧。” “不同的是,你不如他会说话。” …… 另一边。 林琅哭丧着脸站在皇城根。 他刚从钟鼓司出来,就被刚下值的张居正逮了个正着。 “说吧,你应该有话讲才对。”张居正背着手说道。 林琅想也不想道:“伯父真是勤恳啊,这么晚了才放值,您这样勤快又有能力的首辅,真是五百年难出其右!” 张居正根本不接他的马屁,淡淡看着他说道:“原本酉时能回家歇着的,托你的福,太后召见了一趟。” 不用想,一准是因为归耕所的事。 李太后真是的,不是说好了不扯上自己嘛! 林琅做贼心虚,小声道:“旁人想见太后一面难如登天,也只有您对此习以为常,伯父真是深得天家恩宠。” 张居正眉头微皱,“我可没提太后,这么说来,归耕所真是你提的。” 又被套话了! 李太后虽然爱耍心眼,可人家是太后,是皇帝的老妈。 既是答应自己出面,又岂会出尔反尔? 也就林琅这小人之心会把人想的这么坏! “呃……” 林琅语塞,吭哧了两声道:“我就是随口一说,诸位大人都忙着为国分忧,哪有功夫去开荒种田。” “我倒觉得也不是坏事。”张居正面无表情道:“考成确有严苛,略作调整无有不可。” “降级改为归耕,算是朝廷法外开恩。” 那你摆着臭脸给谁看呢! 林琅实在摸不清老岳父的心思,索性低着头不接茬。 “你应当还有话要说才对。”张居正继续道。 林琅果断摇头,“没了。” 张居正:“翰林院呢?” 林琅一愣,光想着帮朱翊钧集权亲政,却把这位摄政王给忘了。 皇帝亲政第一件事就是清理障碍。 未来岳父,就是最大的阻碍。 正在此时, 钟鼓司报时的鼓声大响。 随后城墙上的灯笼像是传染似的接连亮起。 灯火的亮起,使得有种被人窥探的错觉。 “跟我回府说吧。” 张居正轻声说了一句。 二人一前一后朝着张大学士府走去。 这段路很短,林琅还没找到借口,就已经跟着进了书房。 张居正点亮油灯,在案牍后坐了下来。 原本那把红木交椅,不知何时换成了沙发。 也是, 他和曾省吾是好友,工部有好东西当然会第一时间送来。 “坐下说吧。” 张居正开口示意。 林琅哦了一声,坐定后支支吾吾说道:“我觉得……皇上已经不是孩子了,亲政是早晚的事……” “那个……我的意思是,就也是情理之中吧。” 张居正抬起手打断了他语无伦次的表演,“皇帝姓朱,亲政无可厚非。” “你觉得皇上如今能够把控朝堂?还是说你可以?” 不好说…… 林琅心里接了一句,嘴上还是老老实实道:“不能。” “那你为何要公然拆台?” 张居正的音调高了些许。 他不在乎什么归耕所,什么沙发弹簧,包括林琅好几次跑去张若兰闺阁,一待就是小半天,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林琅在翰林院放出皇帝意欲选拔心腹亲政的讯号。 这让张党心中不安,生怕朱翊钧有了过河拆桥的念头。 更让反张党蠢蠢欲动,准备随时弹劾反扑。 这是不能容忍的拖后腿行为! “新法已经到了收官的关口!” “此时你在翰林院胡言一气,让我如何行事?” “今日皇上又召见一个检讨入宫,百官如何去想?” “林琅啊林琅,你怎的如此糊涂!” 张居正气得不轻,抬手就要拍桌子,巴掌在半空略作停顿又收了回去。 林琅缩了缩脖子,小声道:“伯父息怒,我觉得,新法收官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新法该怎么长久留存。” 张居正嗤笑一声,“连收官都收不安分,你还妄想长存?” 林琅问道:“我的意思是,伯父有没有想过该怎么长存?” “说句找骂的话,万一您再有两年突然病逝,新法又能维系多久?” 闻言, 张居正眉头微皱,这句话的确有点找骂。 为了避免人死政息的结局,他这些年一直在付出诸多努力。 在既定的规划中,待收官完成就命户部汇总各省细则,立法存档。 内阁之中,用申时行牵制张四维。 打压聚众清议清丈田亩,弹劾新法的士人官员,从源头切断反对新法的舆论根基。 又以梯队形式布局,搭建一个可持续改革的官僚班底。 这个梯队指的是从翰林院到内阁,都有张党的影子。 按照明朝固有的升迁制度,这些人会陆陆续续往上爬,新老交接。 至少三十年,内阁中永远都有张党改革派的一席之地。 三十年后新法将根深蒂固,即便想改都改不掉。 可这一切的前提,是他张居正能活到六十五。 也就是再有十年。 六十五岁是大明首辅的平均寿命,所以,张居正从来没考虑过时间的问题。 现在被林琅这么一说,倒是给他提了个醒。 而且根据他的观察,林琅这话好像没有咒自己的意思,更像是由衷的关心。 “应当加快进度才是。” 张居正沉吟一声,看向林琅道:“那你更不该挡路!” 林琅:“……” 老张也是个执拗的人儿啊。 他深吸一口气,“恕我直言,新法能成,关键在于伯父!” “换做旁人,怕是连一年都撑不下去。” “要想新法长存,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找到一个称职的接班人。” 张居正玩味的看着他,“你?” 林琅摇摇头,“伯父说笑了,从翰林到首辅,中间至少需要三十年。” “伯父不到五十坐上中极殿大学士,已经是大明朝的先例。” “而我今年还不到二十呢,年龄差的太多。” 张居正听他一本正经分析,嘴角微微抽动。 听这个意思,合着你和首辅之间差的只有年龄? 第286章 睁开眼说话 “说点有用的!” 张居正没好气道。 “哦哦。”林琅赶忙改口道:“我是想说,现在不就有一个现成的接班人吗?” 张居正惊讶道:“你是说,皇上?” “是啊!” 林琅认真道:“比起伯父那些党羽,还有人比当今皇上更适合主持新法的吗?” 张居正下意识的看向紫禁城的方向。 只是身在张府书房,看到的只有墙上挂的那幅《大禹泣囚》。 视线仿佛跨过数里,眼前浮现出朱翊钧端坐龙椅之上,略显青涩的脸庞。 是的。 没有人比朱翊钧更适合做新法的接班人。 皇权在手,占据天然优势。 什么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都不及朱翊钧一句话来的重要。 首辅的话叫谏言,皇帝的话,叫国策。 最大的优势是没有党争,除非再来一次靖难之役。 张居正心动了一瞬,随即缓缓摇头。 “主上心性浮躁,好胜虚荣,喜奉承,厌逆耳忠言。” “他做不到。” 评价的倒是中肯。 林琅老脸一红,这喜奉承仨字说的貌似就是自己呢。 不过现在不是害臊的时候,他再度说道:“我反而觉得皇上是最适合的人。” 张居正:“为何?” 林琅:“伯父变法为了什么?” 张居正神色一凛,面目凝重道:“富国强兵,中兴明室!” “伟大!” 林琅拍手赞道:“那就没点个人的想法?咱爷俩私下聊聊,我保证不外传。” 张居正瞥了他一眼,淡然道:“留千年不朽之名,居历代阁臣之首。” 到了他这个位子,金银俗物已经无足轻重。 他像许多臣子一样,追求的是名声。 虽然嘴上从未提及,但心里早已将自己视为大明朝第一首辅。 “伯父已经做到了。”林琅喃喃说道。 “嗯?” “没什么。” 林琅摇摇头再道:“那要是没了伯父,下一位首辅会这么想吗?” 张居正眼眸黯淡,缓缓出了口气。 “人心最是难以琢磨,或许吧。” 尽管这些年张党附庸都是想法超前,一心变法的务实官员。 但人总是会变的。 如今张党势大,早已没了万历元年的众志成城,私下里各自争名夺利是常有的事。 也正因如此,张居正的用人坚持三句话:成大事者,清、慎、勤、公为中。 身、神、聪、德为下。 不负初心乃为上! 他能把控朝堂,却把控不了各自为政的鬼胎。 “可皇上会!” 林琅笃定道:“天底下没有人比皇上更希望新法长存,更希望中兴明室。” “任何一位皇帝都会这么想,都会这么做!” “哪怕是话本里常说的昏君杨广,开挖运河,三征高句丽的初衷难道不是为了家国安定吗?” “伯父,您从一开始就挑错了党羽。” “您应该把宝押在皇帝身上!” 一语落地。 张居正顿觉眼前豁然开朗。 臣子变法,难在时日一长被功名利禄裹挟。 失败就失败了,照样能富贵无忧。 但对于皇上来说,却是关系到自己屁股下面的龙椅,关系到自家江山。 各扫门前雪的心态不适用家天下的皇帝。 也是家天下唯一的优点。 皇帝永远比臣子更关心天下安定,除非被气到罢工摆烂。 张居正双目映出灯火,悠然道:“嗣修说的没错,你这人最大的长处,便是知道每个人想要什么。” “这是说书学来的本事?” 林琅嘿嘿一笑,“算是吧。” 张居正点点头,收起心头那缕愤怨,正色道:“可皇上心性不定,有时想法过于天真。” 林琅道:“那是您的问题。” 张居正一愣,“我?” 林琅给自己壮了壮胆子,说出了一直以来想说的话。 “伯父是帝师,教导皇帝是您的责任。” “可是,您为了不让皇帝插手朝政,一直都用日讲束缚,压的皇上无暇分心。” “皇上学的都是要勤俭,要对臣子好,不能贪图享乐……唯独没教过该怎么识人,怎么用人,什么时候该妥协,什么时候该强硬。” 说到这儿, 他小心翼翼的看了看张居正的脸色,发现没有异样后,继续道: “我这人没读过书,反正有时候说话直白了点……” “直说!”张居正打断了他给自己叠甲的举动。 林琅心一横,咬牙道:“伯父不相信我那几个大舅子,不相信张党众人,不相信皇帝,不相信冯保。” “伯父谁都不信,认为只有自己才能完成中兴大业。” “您有些自负了!” 说完这话,林琅麻利的低下头,不去看张居正的脸色。 说实话,他面对老张的时候压力很大,远超过李太后。 要不是仗着张若兰的关系,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这么说。 书房陷入死寂。 张居正默默看着那个骂完自己手足无措的未来女婿,缓缓捻动颌下长髯。 这些年骂他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自负,却是头一回听到。 他的确不信任旁人,卧病在床的时候仍在床上翻看奏疏,撰写票拟。 朝中大小事务一律过问,生怕稍一松弛,新政走样,毕生追求的中兴大业毁于一旦。 只是, 这会儿听来却是有些刺耳。 “你想让我放手?”张居正声音低哑问道。 林琅低着头道:“皇上春秋鼎盛,满怀雄心壮志……” 张居正:“抬起头说话。” 林琅哦了一声,把头抬了起来。 张居正:“睁开眼。” 林琅再哦一声,睁开眼睛。 张居正:“……看着我!” 眼看逃不过去,林琅只好看向张居正讪讪笑道:“皇上这个年龄正是心高气傲的时候,伯父何必要束缚他呢。” “他想做就让他试着做嘛,反正有您在旁看着出不了大乱子。” “没准能培养出一个最优秀的接班人呢。” 张居正盯着他一言不发。 林琅干咳一声,继续道:“不行就算了。” “您不就是觉得皇上提拔心腹会让朝野非议嘛,明天我请皇上把大舅哥、二舅哥、三舅哥叫宫里去一趟。” “让外人知道,元辅的儿子也是皇帝心腹。” “您该收官收官,保准误不了大事。” 张居正听得浑身一颤,“你说么子?” 第287章 我给岳父磕一个 许是太惊讶,竟然一时间连湖北方言跳了出来。 张居正的确是震惊到了。 皇帝召见谁,那是外人能左右的吗? 何况还是一口气把自己三个儿子都叫过去,可想对庙堂那些大臣是何等的冲击。 这一举动对张党来说是一剂强心剂。 “此话当真?” 张居正呼吸一滞,紧紧盯着林琅的眼睛。 林琅被他看的心里发毛,嘀咕道:“这不是什么大事吧……” 张居正没有看出心虚的成分,忍不住放声笑了起来。 “你要是早这么说,我又何必烦恼。” “贤婿,方才没有吓到你吧?” 这变脸速度和李太后如出一辙。 林琅摇摇头大感无语。 你上来就把话压得那么沉重,我哪知道你啥意思啊。 “明日恰好是朝会,若是可以的话,时间定在散朝后怎么样?”张居正问道。 “行。” 林琅点点头,还是忍不住道:“伯父,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觉得适当放手好一点。” “多教给皇上点主政用的真本事,自己也能歇一歇。” “身体才是变法的本钱。” 三番两次提及身体,让张居正察觉到了什么,收起笑容问道:“你可是知道什么?” 林琅连忙矢口否认,“不知道,我就是觉得需要劳逸结合,该休息就休息。” 张居正再怎么聪明,也绝想不到有人能预知未来,缓缓点头道:“我本就是辅政大臣,朝政终归是要交给皇上。” “或许你说的对,这些年只顾着新法,忽略了辅政的本职,等忙完这阵子吧。” 心情好的老张说话还是挺和善的。 林琅心理压力骤减,嬉皮笑脸的劲儿又上来了。 “伯父,您看我的新宅子也完工了。” “上回您说的家具假山啥的,是不是?” 张居正摇头失笑,“我还能诳你不成,等着吧,明日我让人置办好送去。” “得嘞!” 林琅喜笑颜开,新宅子就在东安门外。 这地方有个外号叫十王府街,因为纵横交错呈现井字状,又叫王府井。 当然, 他的宅子不在十王府之内,而是隔着一条大街。 但林琅已经很满足了。 “还有一件小事。” 张居正笑着道:“今早辽东送来边情月报,女真反了。” ! 总算等到这个消息了! 林琅猛地一惊,拱火道:“那您还笑,赶紧派兵攻打啊!” 张居正笑道:“反的是建州栋鄂部王兀堂。” “因辽东屯田拓建宽甸六堡,占了女真耕作沃土,上个月入寇辽东东边墙,劫掠堡寨。” “李总兵出兵捣毁王兀堂寨落,斩敌三百余人,栋鄂部一蹶不振,再无兴兵作乱之力。” “这次的月报,也是一次捷报。” 什么栋鄂部,六堡,王兀堂,林琅听得一阵头大。 他关心的只有一件事。 “那上次来的女真呢?” “你是说昌觉安啊。” 张居正身在京城,对各地边防局势同样摸得门清,“据说回去后找李成梁哭诉,李总兵给了几匹绢布安抚,倒是没听说有什么异常。” 这么能忍? 林琅有点发懵,使臣身死,又被北镇抚司借着清察为由欺压。 这口气昌觉安竟然能咽的下去,也是个人物。 实则他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此时的昌觉安身为建州左卫都指挥,部众千户,壮丁也就几百人。 别说造反,就算和隔壁部落起冲突都是一劫。 再加上李成梁又刚打败了部众近万的栋鄂部,昌觉安现在连觉都睡不安,哪里敢造反。 “你果然对建州女真左卫很关心,你和他们到底有什么过节?”张居正困惑道。 今天在收到月报的时候他就想到了林琅,平日里挺好个人,在提到建州女真,准确的说是昌觉安那一部落,总是会格外表现出异常。 “我……” 林琅张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毕竟这群大明土著傲的很,根本不把关外部落放在眼里。 要说以后女真会夺了大明江山,张居正估计会觉得自己疯了。 想了想,他开口道:“我曾经被建州女真欺辱。” “竟有此事?” 张居正皱眉道:“番使殴本朝百姓,当杖刑放逐,你报官了吗?” 林琅:“我没有户籍。” 两句话都算真的,即便张居正也看不出端倪。 他露出恍然之色道:“原来如此。” 林琅望着他目光灼灼道:“伯父能不能帮帮忙,把昌觉安那个部落给灭了?” 咳咳! 张居正捂着嘴猛地咳嗽两声,没好气道:“你说的这叫什么话!” “就因为人家打你一顿,你就要把整个部族灭了?” 林琅道:“我这人记仇。” 张居正:“那怎么不见你这般记恨冯公,我听说今日你还去司礼监找他呢,一笑泯恩仇?” 林琅:“……这不一样。” 不等张居正追问,他胡乱道:“伯父您就帮个忙呗,只要帮我灭了昌觉安,我以后肯定对若兰好。” 张居正听得越发想笑,“我若不帮这个忙,你还想负我女儿?” “呃……”林琅赶忙道:“绝对没这个意思,我就是想说……想说……” “要不我给岳父磕一个,您就帮我这个忙行吧?” 说着他竟是真的哐当跪倒,利索的一叩首。 动作快到张居正都没反应过来。 张居正愣住了。 灭族竟然不是个玩笑话? 他脸上的玩味被凝重取代,这是未来姑爷头一次求自己办事。 虽说这件事有点不太地道,可既然都已经求上来了,那做岳父的不办还真有点说不过去。 “起来吧。” 张居正皱眉思索片刻,“几百户的部族,史书应当不会记录。” “这样吧,明日我找梁总督商量商量,由他修书一封送于李成梁,找个机会做了就是。” 林琅揉着脑门,眼中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这就行了? 自己又是栽赃女真,又是砍人的,绞尽脑汁不如喊声岳父磕个头来的有用。 早说啊! 他压下心底激动,再度开口道:“岳父大人,李成梁不靠谱啊,能不能请戚总兵动手?” 第288章 我给皇上报喜来啦 在林琅看来,灭族都能答应,这个请求应该不难。 然而, 张居正却是严肃摆手道:“不成!” “戚总兵坐镇蓟镇,辽东归李成梁管辖,两地互不隶属,蓟镇兵马无有特殊情况严禁踏入辽东。” “这是朝廷法度,不容私越边隘,擅启边衅。” 林琅麻了。 建州左卫不放在眼里,反倒关心上了法度。 “那我再给岳父磕一个!” 张居正瞪了他一眼,“你就算磕到明年也不行,侵夺邻镇兵权是军中大忌,军规如山,绝无商讨余地。” 他不在乎夷族几百户人命,但大明朝的法度必须维护。 蓟辽军务早有分定,戚继光的职责是拱卫京师,抵御蒙古俺答诸部,辽东边事归李成梁裁断。 为了区区女真部族,乱了北疆军营阵脚得不偿失。 “偷偷摸摸去不行吗?”林琅不死心道。 张居正皱眉教训道:“行军打仗不是儿戏,若是让戚总兵去剿夷,少说也得派两千精兵。” “这两千精兵的粮草辎重谁来出?” “若是由蓟镇派发,则需五千人的后勤支撑。” “再加上沿途需要疏通辽东关卡,还没出兵就已闹得人尽皆知。” “若是让李成梁来办,只需找个由头召集昌觉安率部领取番资,趁机射杀即可。” “最后再给朝廷上一道夷酋叛乱,当场镇压的折子结束。” “多简单的事,何必要绕个大圈子?” 林琅听得一愣,好家伙,说起灭族竟然没有一丁点的负罪感。 这个看起来儒雅的岳父比自己可狠多了。 他不放心道:“可万一李成梁他阳奉阴违咋办?” “不用你费心。” 张居正摆摆手,示意他可以滚蛋了。 林琅心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拱手拜别。 张居正瞥了眼他离去的身影,轻声道:“年龄不大,操心的事还不少。” “李成梁姑息夷酋这点事,难道还用得着你来提醒吗?” 老帅哥说着,起身从书架上取出几道书信。 信的落款是辽东巡抚张学颜。 边陲战报只是朝廷获取前线消息的其中之一,另有辽东巡抚、巡按御史、边情塘报等数个消息渠道。 张居正虽是身在京城,对李成梁虚报首级,粉饰捷报,仗功牟利等行为一清二楚。 与之相比,姑息夷酋根本就不叫事。 但张居正并不认为这是养寇自重,而是分而不除,打而不灭的战略手段。 辽东一直以来都奉行打压强大,扶持弱小的军事行动。 “不过,李成梁也该敲打敲打了。” “短短两年,李氏族人官升三级,再这么下去,怕是连他李总兵家的狗都能吃上一份粮饷。” 张居正翻看着张学颜的密函喃喃自语。 军户出身的他能理解李成梁的做法,在重文轻武的大明朝,武将想要分到点权力只能从战功入手。 所以他可以对李成梁的冒功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些年张居正一直在想办法给九边涨饷银,同时又利用考成法和兵部文官牵制,以防武将做大形成割据之势。 敲打过重,会使得文臣嗅到机会,趁机压榨九边军饷。 敲打过轻,又难以起到作用。 相比于无足轻重的建州左卫,控制军营才是值得费心劳神的事。 …… 翌日。 林琅跑到翰林院点了个卯,扭头就往外走。 “林大人,您这是干嘛去呢?” 掌院戴洵急忙叫住他。 林琅头也不回道:“我进宫一趟找皇上有点事,掌院大人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哎——” 戴洵看着他的身影面带幽怨。 昨晚他硬是擦桌子擦到天黑也没等到林琅。 今天早来半个时辰,把值房上上下下打扫了一遍,还沏了壶好茶,买了早点。 看样子又白忙活了…… …… 今天有常朝,奉天殿的广场上站满了大臣。 林琅不敢打扰到朝会,悄悄的溜着边跑到乾清宫等着。 经过昨天在老张书房一事后,他算是想通透了。 自己费心费力的折腾,不如跑到张居正跟前卖个乖来的好用。 既然如此,那还费个什么劲啊。 老老实实抱好这几条大腿比啥都强。 他在乾清宫门口等了半个时辰,朱翊钧小脸麻木着在几个太监的簇拥下走了过来。 “大哥?” 朱翊钧意外道:“你怎的来了?” 他这一喊,那几个太监扭头就走。 林琅嘿嘿笑道:“当然是来报喜的。” 一听报喜朱翊钧精神一震,拉着他走进殿内,“走,咱们进去说。” “那个谁,再沏壶冰萃白茶,记得加点桂花蜜。” 两人来到乾清宫坐定,朱翊钧迫不及待问道:“什么喜事让大哥这么早往宫里跑?” 林琅笑道:“我昨晚去了趟张大学士府。” 朱翊钧想到了什么,皱眉道:“可是翰林院的事让张先生心有微词?” 到底是当了多年的傀儡皇帝,该有的政治觉悟还是有的。 亲政影响最大的就是张居正,这一点毋庸置疑。 “的确是因为翰林院,不过,并不是微词。” 林琅嘿嘿笑道:“元辅看出来皇上要培养心腹,心中甚是宽慰。” “说什么主上聪颖,筹策深远,明于治乱,说了很多,我也记不太清了。” 朱翊钧听得一震,激动道:“张先生他,当真这么说的?” 少年最渴望得到的不是权柄,而是他人的认可。 畏惧张居正不假,可也正因这份畏惧,让张居正在朱翊钧心里的分量极重。 能得到张先生的夸赞,对小万历来说意义非同寻常。 “做兄长的还能骗你不成?” 林琅一本正经道:“元辅还说,他这辈子最欣慰的就是能做皇上的老师。” “因为他看得出来,皇上是我大明朝中兴之主。” “往常对皇上严厉,是担心好不容易出了一位圣君,再因为享乐走上歪路。” 朱翊钧张着嘴巴,双拳紧紧攥起,“张先生竟是如此看朕的吗?那他怎的从来没有说过?” 林琅道:“皇上您想啊,要是元辅当着您的面说出这番话,还不被人背后戳脊梁骨,骂他是精于谄媚的奸臣?” “男人嘛,总是要面子的。” “尤其这个男人还是文臣,这话他不敢说,也不能说。” 第289章 附庸的附庸,就是我的附庸 张先生对朕的评价竟然这么高? 朱翊钧心头狂震,回想起平日里张居正那张冷淡的脸,没成想竟然藏着这般心思。 他赶忙问道:“那,翰林院的事,张先生怎么说的?” 林琅摇头晃脑道:“元辅说他年事已高,精力大不如从前,皇上能提前谋定庙堂大事,可见心思深沉。” “这么说的话,张先生没意见?”朱翊钧难以置信问道。 林琅道:“倒是也有一点小小的建议。” “元辅说,翰林那些年轻人没有二三十年难成气候,皇上目光长远是好事,但也别忘了当下。” 朱翊钧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林琅稍作停顿,正色道:“附庸的附庸,就是我的附庸。” “内阁上下都是皇上的人,何必要绕过内阁去翰林院呢?” 这话的原文是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 西欧的封建制度用的就是这套统治方式。 西式的制度类似于周天子封王,国王——公爵伯爵——骑士。 骑士不需要向国王效忠,国王也无权直接命令骑士,中间隔着一层封臣。 但大明没有这个概念。 自秦汉郡县制以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概念出现,理论上天下所有人都是天子臣民。 也是这种概念,能够让皇帝轻易调动百万民众修渠挖堤,堆砌长城,修筑工事。 大明集权空前绝后,不存在皇帝使唤不动底下人的情况。 唯一的一次还是野史中流传的蓝玉手下不听上命,结局喜闻乐见。 “附庸的附庸,就是我的附庸……” 朱翊钧轻声念了两遍,长舒一口气,“张先生竟是这么想的,看来是朕和母后想多了。” 林琅见他神色动容,再次添油加醋道:“元辅还说,上半年的户部财赋报表这几日就出来了,皇上要是有空闲的话,他可以带着报表进宫,在一旁答疑。” 财政大权都要交给朕? 朱翊钧越发震惊,方才说的都是虚的。 这财赋报表可是实打实的放权。 要知道这八年来大明的财政都是由内阁决断,做好票拟后送进宫里。 哪怕他有什么不解之处,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说上一句全照张先生说的办。 现在张居正带着报表进宫答疑,也就意味着他可以插上话了,有问题的地方也能出言干预。 “呼——” 朱翊钧出了一口郁气,看着林琅双眼明亮异常。 “张先生这般识趣,想来是大哥从中游说的功劳吧?” 林琅连忙摆手,“没有,我什么都没做。” 朱翊钧认真都按:“大哥不必谦虚,张先生这些年都没提过财赋,昨天大哥去了一趟张府,张先生就突然点头改口,其中曲折不用言说,我心里门儿清。” “也只有大哥会为了朕奔波辛劳,大哥的好,朕都记着呢。” 这事闹得…… 林琅略有惭愧,也仅仅是一点点的惭愧。 “为皇上分忧是臣的本分。” “不过……臣有一个不情之请。” 朱翊钧哈哈笑道:“大哥怎的这么含蓄了?有话直说就是。” 林琅脸不红心不跳的开始瞎扯,“昨天我去张府的时候遇到了几位公子,就是元辅的几个儿子。” “他们当时正在品茗,好像品的是什么邓村绿茶吧。” “皇上也知道,我这人没别的爱好,就好个面儿。” “我就和他们显摆说宫里的才叫好茶,他们非说我吹嘘,说什么茶水是泡出来的,冰块怎能萃茶……” 朱翊钧大手一挥,“大哥不用说了!” “朕这就让人把他们叫过来,好让他们知道什么叫世面!” 任务完成! 林琅大喜过望,连忙道:“皇上够意思,关键时候还是得靠您帮我撑场面!” “这事用不着别人,我亲自去找他们!” 朱翊钧没有怀疑,只当大哥是想找回昨天丢掉的尊严。 …… 午门。 散朝后的百官正排着队出宫回署衙上值。 本该回文渊阁的张居正站在队伍一侧频频回首,似是在等待什么。 “江陵走啊。”申时行走上前笑道:“上朝前山西布政司送来一道奏疏,应该是说上次银粮二分的事。” 张居正点点头,再次回首望了一眼。 奇怪了。 难道林琅昨夜是随口一说? 刚朝着文渊阁走了没几步,身后就传来林琅喘着粗气的大吼。 “首辅留步!” 他声音很大,恨不得使出吃奶的劲儿。 导致正准备排队出宫的百官齐齐回首。 就见林琅身着蟒袍跑的飞快,头上乌纱帽翅上下跳跃。 负责纠仪的言官皱眉,掏出硬笔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小字:大内奔步,举止放浪…… 还没写完,同行之人凑到他身旁,小声道:“他叫林琅。” 那言官愣了一下,默默将这页撕去。 张居正心头一喜,却仍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问道:“不知林大人叫住本官所为何事?” 林琅扶着大腿快速喘了几口,“皇上口谕,召张敬修、张嗣修、张懋修即刻进宫,对了,让张简修也去。” 反正朱翊钧又没具体说明,多去一个人应该不要紧。 不出所料, 百官队伍传出一声哗然。 皇帝一口气召见首辅的四个儿子,这事足够在史书上浓墨一笔。 不得不让百官心中琢磨此举用意。 张党看来,这定然是皇上器重元辅,赏无可赏之下,只能从子嗣入手。 反张党则是理解成,此举是皇上意欲敲打张居正,用四个儿子威胁。 “不知在何处召见?”张居正大声问道。 林琅道:“乾清宫!” 反张党刚兴起的念头被掐灭,乾清宫是皇上的卧室,在这儿见面,分明是不拿张居正当外人。 百官议论声起,言官们来活了! 林琅不能记,这些人大内喧哗总能记吧。 一个个笔杆子飞快,书写声唰唰作响。 张居正余光扫过官员队伍,将各人反应看在眼里,默默颔首。 警示目的已然达成。 “张敬修。”张居正喊了一声。 大哥张敬修从官员队伍中走了出来。 张居正道:“你去找那几个弟弟,带他们进宫面圣,记得教教他们分寸。” 这几个儿子还没有被单独召见的先例。 之前见朱翊钧要么是殿试,要么是早朝,不得不严肃对待。 老大张敬修是礼部主事,路上叮嘱几句很有必要。 “知道了。” 张敬修看了自家妹夫一眼,直接插队出宫而去。 对于他这种不文明的插队行为,倒是没人敢于指责。 第290章 两头吃? 心中石头落地,张居正面露微笑朝着文渊阁走去。 却见林琅也跟了上来。 “翰林院在外边。”张居正瞥了他一眼。 林琅道:“我知道,我还有几句话要和伯父私下里说。” 张居正看向申时行。 申时行识趣笑道:“那我先回去,不过,江陵这女婿挺有意思。” 张居正点点头,带着林琅放慢步子,轻声问道:“可是皇上有什么话要交代?” “伯父果然心思通透,小侄这点心思根本就瞒不住您。” 林琅习惯性的拍上一记,随后道:“方才我去见皇上的时候,提起几位兄长入宫,皇上一口答应。” “说是这些年只顾着读书学习,竟是疏忽了对张先生的关心。” “这些年张先生操持朝政辛苦,身体落下病疾。” “可朝廷又离不开张先生,眼睁睁看着张先生带病为国操劳,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张居正脚步一顿,捏着笏板的手微微用力。 林琅看在眼里,小声道:“有些事你们当局者迷,我这个旁观者看的清楚。” “皇上想亲政有一方面也是忧心伯父身体,不忍伯父日夜操劳。” “可这话他又没法说,生怕从皇帝的口中说出来,会让伯父误会。” “也怕万一哪里做的不好,会误了伯父的大事。” “皇上看似少年心性,实则是随了太后,心里细腻着呢。” 张居正停下步子,不受控的望向乾清宫。 由于奉天殿的遮挡,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乾清宫的一角屋脊,在阳光下泛着琉璃彩。 “伯父和皇上认识不少年了吧?”林琅继续加大攻势。 张居正默默道:“隆庆元年,先帝册封太子时,臣第一次见到皇上,那时皇上四岁。” 林琅:“那伯父教导皇上是什么时候?” 张居正:“隆庆二年,我受命担任太子侍读。” 林琅小声道:“算起来十三年的师生情分,也就是皇上记事起就由伯父教导,难怪会这般小心翼翼。” “十三年……” 张居正轻叹一声,动容道:“是啊,不知不觉已有十三年。” 林琅又道:“伯父似皇上这个年纪早已是名震江陵,无比风光,那时伯父想的是什么?” “匡扶社稷,安济生民……”张居正说着意识到了什么。 自己当时尚且一秀才,心中仍是抱负远大。 何况朱翊钧这位皇帝。 一国之君想要亲政是常情,从林琅口中说来,朱翊钧却要担心自己这个首辅的情绪,故而处处小心…… 好像,自己才是那个奸臣…… “你是想说辅政?”张居正看向林琅问道。 林琅赶紧学着他看向乾清宫的方向,“我不懂朝政大事,我还是那句话,反正有伯父在旁盯着,出不了大乱子。” 张居正点点头没有言语。 昨夜他思索良久,也切实考虑过林琅的提议。 皇上亲政不是坏事,前提是能听得进去话。 现在又从林琅口中得知朱翊钧处处为自己着想,他不由得感性了一把。 “也好。” “就是不知皇上打算从哪尝试。” 林琅赶忙道:“财赋是国家根基,皇上要是能看上一看,也能心中有数不是?” 许是回话太快,让张居正有所察觉。 自己这女婿在玩两头吃的把戏? 但他并未多说,他和皇上之间的矛盾日益激涨,有个人从中缓和也是好的。 只要不影响新政,皇上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就依你一次。” …… 乾清宫。 张府四位公子排成一排,恭敬见礼。 “臣张敬修,见过皇上。” “臣张嗣修,见过皇上。” “臣张懋修,见过皇上。” “臣张简修,见过皇上。” 哥儿四个站在殿内,多多少少有点忐忑。 “免礼。” 朱翊钧右手虚抬,“几位爱卿坐吧,今日朕叫你们来没旁的事,只为喝茶。” 喝茶? 哥四个面面相觑。 好端端的突然叫来喝茶,鬼才信啊! 尤其是张简修吓得一个激灵,他在北司办案的时候就喜欢把抓人叫做喝茶。 听到这俩字条件反射的打了个哆嗦。 “上茶!” 朱翊钧吩咐一声,太监端着萃好的白茶走了进来,依次给四位斟上一杯。 “爱卿们,尝尝吧。”朱翊钧笑道。 “谢皇上。”X4 哥几个端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 嗯…… 去年的白毫银针,萃茶的时候加了蜂蜜,但是萃茶的太监经验不足,为了化开蜂蜜频频搅动导致冰块化的太快,白茶独有的鲜笋香气没能完全激发,将茶壶再放冰堆里冷藏一刻钟口感最佳。 哥几个都是老吃家了,一口下去就把茶的门道喝了出来。 “朕这冰萃白茶如何?”朱翊钧得意问道。 “极好!”X4 朱翊钧再问:“比起江陵出产的绿茶如何?” 哥几个连声道:“不敢和御茶相提并论。” 朱翊钧满意的点点头,故作老成教训道:“爱卿们都是博学多识的人才,但是呢,世上没有见过的事很多,千万不要以为没听过,没见过的事物不存在。” “还是应当谦逊好学,要能听进去旁人的话。” “就比如这冰萃饮茶之法,懂了吗?” 哥四个:??? 皇上前言不搭后语的说什么呢? 几兄弟听不懂这话是啥意思,只能暂时记下,留着回去好好揣摩。 “臣等牢记。” 朱翊钧稍有不满。 大哥好心教你们新喝法,你们觉得大哥吹牛逼。 现在朕都把茶摆出来了,光是一句牢记就行了? “然后呢?”朱翊钧问道。 张敬修几人一脸懵逼。 然后什么? 朱翊钧有点不耐烦了,张先生那么聪明,怎么几个儿子笨的要死啊! “林琅,也就是朕的义兄,明白怎么做了吧?” 张敬修恍然大悟,这是在告诉自己,千万不能因为林琅出身寒微抱有歧视之心。 林琅被皇上视为兄长,论身份要比他们几个首辅公子要尊贵。 “臣明白!” 朱翊钧这才满意的点点头,“明白就好,又不是什么大事,该赔不是赔不是,该道歉道歉。” 第291章 揣测圣意 离开乾清宫的路上,兄弟四人愁眉不展。 张简修不解道:“大哥,皇上请咱们喝茶是什么门道?” 其余两人齐齐看向大哥。 张敬修稍作思索道:“凡事不能只看表面,喝茶不重要,重要的是喝什么茶。” “白茶啊。”张简修道。 “没错!” 张敬修认真道:“而且是白毫银针,这白毫银针有个特点,名为十不采。” “雨天不采、露水未干不采、细瘦不采、紫芽不采、风伤不采、开芯不采等等。” “简单来说,白毫银针过于娇贵,皇上应当是在告诫我兄弟四人,不能因为身在权贵之家,而似白毫银针这般难经风霜。” “今天这白茶还是冰萃法,冰者,肃然无暇也。” “御史言官亦称作冰官,冰台。” “两者相结合,皇上是在警告我等,不要因为有父亲庇护滋生骄躁,以免被冰官盯上。” 张嗣修恍然大悟。 张懋修醍醐灌顶。 张简修如梦初醒。 三兄弟停顿片刻后,张嗣修凝重道:“都说圣意难测,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幸亏有大哥在,不然我们还傻呵呵的喝茶呢。” 张敬修背着手道:“为兄也只是从父亲身上学了三分皮毛。” “大哥谦虚。”X3 二哥张嗣修问道:“皇上今日找我们是敲打之意,是不是对我家不满?” 这个问题一出,哥仨齐齐看向大哥。 张敬修略作沉吟后缓缓摇头,“不然。” “犯错了才叫敲打,而你我兄弟四人并无骄横之举,皇上这番话可以视为器重。” “很有可能是要委以重任,故而提前警告,以免落人口实。” 老三张懋修不解道:“可我们几个好像没有被器重过吧?” 这是实话。 老张的几个儿子虽然身处礼部、翰林两大机要(张简修的北镇抚司可有可无),但始终没有明显拔擢。 晋升也都是走的正轨途径。 沉默的老四张简修沉声道:“别忘了,皇上最后还提及一个人。” 张懋修眼前一亮,“妹夫?!” “没错!” 张敬修欣赏的看向张简修,“四弟说的不错,定是妹夫从中发力了!” 经过这么一分析,本次入宫的用意渐渐清晰。 众所周知,妹夫这人属于散财童子那种人,刚进翰林就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冯琦抬为日讲官。 外人尚且如此,何况自家大舅子呢? 最后提及林琅,也是在告诉自己等人是谁从中提携。 那句该赔不是赔不是,说的更是浅显易懂,要是以前因为出身瞧不起妹夫,那今后得做到心里有数。 “妹夫厚道啊。” 张敬修语重心长道:“你我兄弟四人还未有所表示,他就已经送上厚礼,看来我们该为他备上一份大婚贺礼才是。” …… 张居正并未食言,当天下午拿到第一份财赋报表就请旨入宫。 将上半年的赋税,以及军饷开支、官员俸禄、水利支出等等各项财政摆在朱翊钧面前。 这一举动让朱翊钧心花怒放。 以往他虽有最终的审批权,但多数时间只能审批。 他压根不知道钱花哪去,为什么要花这笔钱。 能看到这笔账,就代表着能对财政支出提出意见,代表着身为皇帝的他,终于能参与大明朝的财政规划。 尽管许多账目他还有些不明白,但张居正都会耐心解答。 “张先生,这账目不对吧?” 朱翊钧翻看着账册问道:“朕记得今年潘季驯治河花费白银三十多万,怎的太仓账簿没有划出这笔银子?” 闻言, 张居正放下茶盏,起身解答道:“治河是临时工程,所需耗费由朝廷当年加赋,这笔钱不走太仓。” “加赋?”朱翊钧眉头一皱,“加哪的赋?” 张居正道:“自然是就近摊派。” “那不对啊。” 朱翊钧合上账册,看着他问道:“黄河泛滥,百姓生活本就艰难,此时再临时加赋,岂不平添负担?” 听的皇上问出这个问题,张居正眼中浮起欣慰。 “皇上仁爱,只是我大明赋税本就因地定额,江南湖广等地土地肥沃,赋税多高于北方三成以上。” “再因北方黄河摊派治河所需,则南方百姓心中不平,赋税越发难收。” “河患滨土之灾,宜就地供役,毋劳四方,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朱翊钧眉头不展,“可如此一来,岂不流民遍地?” 张居正道:“皇上多虑了,就近摊派多为小修河堤。” “疏浚筑堤稍大工事,则会摊派至黄淮,中原邻近各省。” “若需百万两以上大规模治理,内阁会连同户部拟定向全天下统一加征赋税,税额因地调整。” “此外太仓也会调拨第一批救急银粮,并非全靠摊派。” 这都是往常日讲中没有学到过的东西。 朱翊钧初听起来觉得很是繁琐,又觉得于心不忍。 明明已经遭了灾,正是日子难熬的时候,朝廷还要再征收赋税,这种压力可想而知。 特别是在知道过些年天灾频繁,强行摊派之下,百姓能有活路吗? “那就没有一个办法,能让朝廷不加赋吗?” 这个问题让张居正露出一抹苦笑,“除非太仓银满。” 如果不是没钱,谁又愿意临时加赋呢? 要知道加赋不是什么好差事,从提议到执行,都会引来唾骂一片。 “说到底还是银子啊。”朱翊钧神色黯然。 这些年太仓倒是有些盈余,即便是他也知道这份盈余不能随便乱动。 这是朝廷的最后底气。 万一起了战事,全靠这些银子供给九边,保卫大明。 此前大明就吃了财政赤字的亏,导致边关失利。 张居正有些意外,他本以为朱翊钧要看账册是为了感受亲政。 看样子倒是真的用心了。 “皇上不必担忧,近些年连年盈余,待臣等将新政收官,立法明确后,太仓积银只会多不会少。” “届时百姓或许就能免去摊派之苦。” 张居正趁着宽慰的功夫,点出了进宫的意图。 朱翊钧摇摇头,现在有盈余,是因为风调雨顺。 以后可就不好说了。 “对,大哥素来是赚钱的一把好手。” “朕怎的把他给忘了!” 第292章 戴洵:呵呵 林琅认为自己很辛苦。 又要哄着朱翊钧,又要糊弄张居正是很累的。 所以, 他从皇城出来后直接回家美美补了一觉。 睡醒后吃过午饭,又拉着杜薇玩了一把公子来抓我的游戏,这才不情不愿的换上蟒袍去翰林院上班。 路上遇到了以前北司的几个手下,豪爽的林千户自然是又请几人来了碗果茶。 听着校尉们吹捧着林千户这身蟒袍英俊潇洒,上班的心情好了许多。 刚和锦衣卫分开,又遇到了王朝窭。 未来的国丈正忙着找牙行看房子,这一块林琅有经验,热情的帮着砍了砍价。 一番讨价还价,刚才喝的果茶全都随着唾沫星子搭了进去。 成功的将一套一千两的宅子,砍成九百九十九两九钱。 王朝窭为表感谢,送了他一个价值三两银子的墨镜。 自知有愧的林琅揣上墨镜撒丫子走人。 晃悠一圈来到翰林院的时候,也差不多是时候放值了…… “林大人!” 戴洵老远就迎了上来,堆着笑道:“您这一天够忙的,我这正好……” 话没说完, 就见一个太监小跑进来,“皇上口谕,着林琅即刻入宫。” 戴洵笑容凝固。 …… “皇上。” “元辅。” 林琅赶到乾清宫后心里有点打鼓。 该不会是两边对账了吧? 想了想他又果断否决。 朱翊钧和张居正都是体面人,绝不可能把自己的那些话挑出来。 “大哥,你来看看这些。”朱翊钧笑着指了指御案上的折子。 张居正眉头一挑,户部财赋报表也让他看? 林琅走上前看了两眼,顿感头大。 密密麻麻的各种数额看的人犯困。 “臣不精数术,还请皇上示下。” 朱翊钧道:“方才朕看账目的时候,有个地方很是困惑,即便张先生也束手无策……” 他将治河等公共开销主要靠摊派的担心说了一遍,眼底的担忧并非是装出来。 林琅听后大感意外。 他对明朝历史谈不上精通,却也知道万历皇帝摊派矿税。 一个几十年后不顾百姓死活强行摊派矿税的皇帝,现在想的却是怎么能减轻民生压力。 而从这一年的接触下来,他能看出来小万历并不是想象中的昏君。 贪玩是这个年纪的天性,喜欢听人奉承,是因为此前被打压出了心理阴影。 最大的缺点应该是拎不清自己,想法过于简单直接。 想到这里,林琅突然明白了什么。 除非,矿税的初衷根本不是压榨百姓。 而是一个走投无路的皇帝,想出的最后搞钱计划! 要知道矿税发生在三大征之后,太仓盈余的千万两白银消耗一空。 内帑积银更是在三大征之后寥寥无几。 想搞钱只能加赋,而加赋需要内阁票拟、六部、科道集体审议。 在经过国本之争后,朱翊钧和大臣之间的关系彻底破裂,早已开始了大罢工。 让一个皇帝低头去求大臣,朱翊钧做不到。 所以, 他的赚钱计划只能绕过大臣。 矿监,税使直属司礼监,属于皇帝本人掌控,地方布政、巡抚、知府无权节制宦官。 宦官征税所得直接押送皇城内库,地方官府不得截留核查。 矿税,显而易见,征的是家里有矿的人。 一直以来,能坐拥矿山的人要么是豪强,要么是富户。 即便后来矿监为了完成任务,随意指着人家祖坟说底下有矿,你不给钱我就掘坟找矿。 太监也不傻,这一招对穷鬼能勒索几个子儿? 可见朱翊钧的初衷就不是从百姓身上榨血。 普通百姓叫怨不会被史书记载,唯有那些士绅的声音才会留下一笔。 只是…… 朱翊钧到底缺少实干经验,他以为矿税能够报复大臣的同时解决财政危机。 那些士绅却转头把矿税的亏空转嫁到百姓身上,声称是皇帝作为。 到头来挨骂的是朱翊钧,士绅从中得利,百姓受苦。 想通了矿税的逻辑,再想想朱翊钧能忧心民生倒也不奇怪了。 “那皇上找臣的意思是?”林琅问道。 朱翊钧长叹一声道:“天灾人祸本就让人举步维艰,朕实不忍摊派于民。” “大哥素来足智多谋,可有什么良策?” 张居正目光锁在林琅身上。 作为准岳父,他好像还从来没见林琅聊过正事。 一直以来都像个街溜子,东边鼓捣鼓捣,西边捣鼓捣鼓。 偏偏皇上还就把林琅看的极重,今天倒是有机会考校一二。 “我当什么事呢。” 林琅如释重负笑道:“说到底还是银子,不就是摊派嘛,这事根本没那么难。” 闻言, 张居正吓了一跳,赶忙制止道:“事关财赋民生,慎言!” 御前议事最怕的是说错话,作为老丈人,他有义务替林琅兜着。 “不妨事。” 朱翊钧摆手笑道:“大哥随便说,张先生不用这么紧张,说错了就错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张居正:…… 得,自作多情了。 林琅不知道老张反应怎么这么大,想了想笑道:“我觉得吧,最主要还是朝廷的财政制度有缺陷。” 一句话出来,张居正眼角狂跳。 胆子太大了! 这话要是让人听了去,还不知道要得罪多少人。 “什么缺陷?”朱翊钧赶忙问道。 林琅想要说些高大上的名词,奈何肚子里墨水有限,只好道:“户部的钱只有核销,从来没有提前制定过预算规划,所以钱花的乱七八糟。” “就拿我家来说吧,每个月的银子支出都是固定的。” “平日里肉菜钱是五两银子,冰炭一两,丫鬟月钱半两……每笔支出都是提前规划好的。” “另外每个月还会额外留出五十两备用,万一有朋友登门宴请什么的,就用这笔银子作为开销。” 财政预算,是后世人人耳熟能详的名词。 但在大明户部的财政体系中根本没有预算这个概念,永远都是花多少报多少。 太仓没钱就加赋,要么就是让皇帝带头节俭。 这种用钱申请,花完再要的方式跟大学生一样。 第293章 日本有这么多银子? 预算的概念很是新鲜。 饶是张居正都感到困惑,“你是说,户部将每笔支出都提前制定好?” “对啊。” 林琅理所应当道:“就像宗亲俸禄那样,每年计划好固定份额。” “以每年一千万两为例,提前预留五十万两作为治河赈灾的预算,剩下的九百五十万两再分给军饷、官员俸禄等支出。” “超出的部分经由户部审核,非必要不掏钱。” “有这五十万两的预算在,遇到紧急情况也省的临时加派赋税。” “这叫专款专用。” 预算并不是什么高深的学问。 但在张居正和朱翊钧听来却很是新奇。 这就是吃了先入为主的亏,户部一直以来就扮演着父母的角色,按照大学生要生活费的方式给钱。 这么个花法能有数就见鬼了。 “专款专用,提前预算吗?” 朱翊钧认真思索道:“这倒是个不错的办法,日讲官总说最忌讳开支无度,提前把银子分清楚,也省的有人惦记。” 太仓盈余有好有坏,多少人都盯着太仓银子呢。 远的不说,光工部今年就申请了三笔银子。 朝廷有钱,百官花起来也不心疼。 “不妥!” 张居正泼了一盆冷水,“田赋归户部、河工物料归工部、茶马银归兵部、盐课单独供给九边。” “朝廷各类岁入繁杂,单是秋后算账都很吃力,怎能做到提前调度。” 林琅满不在乎道:“那就统一规划呗。” “田赋、河工、茶马银、盐科统统归户部统筹,再由户部拨发各部,正好还省事了。” 朱翊钧连连点头。 张居正轻笑一声,意味深长道:“你是说,户部掌管天下命脉?那今后听内阁的还是听户部的?” 元辅的视角依旧老辣。 一句话就挑破了预算制度的最大缺陷。 户部独权! 由户部来制定军饷俸禄等开销,那可就真的财神爷。 日子过得好坏,全看户部给的来年预算,其他官员还不得上赶着巴结逢迎,就连九边也得看户部脸色。 一国命脉交由户部独揽,这种情况绝对不能出现。 至少在信息不透明的大明,这个想法不现实。 “这倒也是。” 林琅稍感失落,难得提出一个建设性意见,就这么轻易被否了。 “不过……” 张居正略作沉吟道:“若是单独留出一份救济银,倒是可行。” “从田赋、河工、茶马银、盐科、俸禄等地抽调银两,留做赈灾救急之用。” “年年留存,遇到灾年也不至于显得手忙脚乱。” “就是想挤出这份银子需要费些力气。” 救济银其实就是留作公共建设。 本意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只要给足压力,即便是冠冕堂皇的堂官也不好拒绝,说白了就是道德绑架。 “咳咳。” 林琅干咳两声,朝着朱翊钧努努嘴。 张居正愣了一下。 独裁习惯了,下意识的就要自己拍板,竟是忘了皇帝还在这儿。 也怪不得皇帝不待见自己。 他赶忙拱手道:“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朱翊钧对这个态度很是受用,点点头道:“朕觉得可行,劳烦张先生在内阁议一议,拟个章程出来。” “如果需要的话,朕可以从内库拿些银子为天下做个表率。” 张居正:“遵旨。” 这就行了? 林琅很是诧异。 他本以为这种大事怎么也得像朝会那样争个不休,结果就这么三言两语敲定。 还真是应了那句:大事往往都是由小范围决策。 定下赈济银后,朱翊钧脸上并未露出喜色。 几十万两的赈济银放在当下还算够用,放在小冰河就显得不是那么重要。 到时候还是需要大肆摊派赋税。 说到底还是手里没钱,心里慌。 “大哥,可有什么其他赚钱的营生?” 朱翊钧直白道:“最好每年能赚个几百万两那种。” 这话听得张居正连连摇头。 天真! 朝廷一年岁入也才千万两,张口就是几百万,真当银子是大风刮来的啊。 然而, “这你说巧不巧,还真有一个!”林琅一拍大腿喊道。 啊?! 张居正吓了一跳。 是真的一跳。 他和林琅并肩站着,这一拍大腿好悬没给老张胸口来一掌。 “说话就说话,举止怎的这般放浪!”张居正扶着乌纱训斥道。 “骚瑞。” 林琅悻悻一笑,只是笑容中透着几分狡黠。 “我知道有个藩国,地方不大,银子贼多。” 朱翊钧眼前一亮,“哪里?” 林琅舔了舔嘴唇,“嘿嘿,这地方说远不远……” “日本。”张居正突然插话道。 靠! 正打算卖关子的林琅鼻子差点气歪。 平日他没少用这套忽悠朱翊钧,今天张居正在场净是拆台。 “皇上,能不能请元辅先出去?” 朱翊钧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老恩师,张了张嘴道:“呃,不打紧,张先生又不是外人。” “大哥快继续说,当真是日本?” 林琅兴致缺缺,“对。” 朱翊钧来了兴致,惊讶道:“朕记得那是个不征之国吧?” 不征之国是朱元璋定下的十五个藩属国。 所谓不征,不是不能征,而是不主动征讨。 这些番国大多隔着深山大海,出兵征伐要耗费海量钱粮,死伤军民无数。 就算打下来也没法收税驻军治理。 为了防止后世皇帝好大喜功,故而定为不征。 “那是以前。” 张居正目光看向林琅,嘴里却在替朱翊钧解惑。 “早在嘉靖年间东南倭患之时,戚总兵就曾说过,倭商多银,行商阔绰,是以东南走私最爱。” “先帝开海之后,朝廷虽和日本无朝贡往来,但民间贸易极为火热。” “日本产银相较大明纯度更甚,户部称之倭银。” “财赋报表上就有批注,在最后一页。” 闻言,朱翊钧急忙再次翻开账本。 果不其然,最后一页的特地注明:倭地产银甚伙,闽浙商贾岁往贸丝,易银内输,东南税银多由此出。 “竟真有此等宝地?” 朱翊钧骇然问道:“那日本有多少银子?” “每年仅漳州月港流入白银就有二百万两之多。” 张居正默默说道。 倭银对大明很重要。 朝廷赋税多出自南方,正是因为这批倭银流入,这才缓解了一条鞭法带来的银荒。 第294章 休想掏空我攒的家底 二百万两! 这还只是民间贸易来的白银,实际得有多少?! 朱翊钧眼底火热,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弹丸小国竟是有此等巨富,太祖失策了啊。”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就像一个成年人走在夜路上,看到前面一个孩子手里攥着明晃晃的金砖。 小万历心底的贪念蠢蠢欲动。 眼看皇帝情绪激动,张居正狠狠瞪了林琅一眼。 似是责怪他不该提及这个话题。 “张先生,朕记得日本已经许多年没朝贡了吧?”朱翊钧搓着手问道。 张居正无奈道:“除了嘉靖二十六年,自称大内氏的使臣来过一次,算起来该有六十年未曾通贡。” 林琅拱火道:“不臣之心,身为藩属国,焉敢不尊天朝,我觉得该给个教训!” 这话说到了朱翊钧的心坎,兴奋的就要开口之际。 “不妥!” 张居正急忙道:“日本未能朝贡乃是事出有因,据东南往来商贾称,早年间日本曾深陷藩镇割据,多达数十小国相互攻打。” “番臣自顾不暇,怎能苛以贡使?” “即便前来朝贡,在不明国主的情况下不好册封啊。” 万历八年的日本处于战国末期,织田信长势力逐渐扩张,已经有了统一的趋势。 张居正本意是给不朝贡开脱,在朱翊钧耳朵里就是另一个信息。 内斗! “张先生是说,他们现在自顾不暇?”朱翊钧饱含深意问道。 他原本想的是派人主动通商,一口气垄断日本白银。 可现在听来,似乎不用这么麻烦啊。 “对对对。” 林琅赶忙道:“我听说那些小国也就几万人,和咱们的乡县差不多。” 张居正:“……” 他深吸一口气,强忍训斥林琅的冲动道:“太祖将其列为不征之国,不仅仅是因为物资匮乏,更因地处偏僻。” “前元两次讨伐皆全军覆没,损耗空前绝后。” “眼下国库稍见充裕,一旦远征战败,近十年心血毁于一旦。” 老张真的恼了。 他一辈子的事业就是节流、整顿、积蓄。 辛辛苦苦十几年,好不容易攒了一份厚实的家底。 真要是远征日本,光是打造海船,征调水师,跨海补给这三样就能把国库掏空。 那他这首辅还干个屁啊! 直接退休算了! “张先生怎的上来就长他人志气?”朱翊钧不满道。 他倒是没说非要打仗,可张居正一开口就是必输,当真让人心里不舒服。 张居正再度瞪了林琅一眼,拱手道:“臣只是做最坏的打算,即便我大明水师能胜。” “仅是远征一项,少说就要白银七百万两。” “多年积攒的太仓库银一扫而空不说,打赢了又有何用?” “日本远隔重洋,无法像土司设立州县治理,只得长期派遣大军驻扎。” “皇上可曾记得安史之乱?” 这话让朱翊钧抢占银矿的热情浇灭大半。 张居正这话在理,打下一个不征之国不难,难得是后续怎么治理。 驻扎两万水师,很难镇压当地叛乱。 西南土司就是个例子。 要是驻扎二十万,镇压是够了,可万一驻军趁机割据,代替日本土司成为新的王…… 一个熟知大明国情,兵力的藩镇总兵,要比蒙古还要可怕! 张居正见朱翊钧动摇,继续道:“退一步讲,即便派去的总兵忠心耿耿,可开采白银需要大量人力,往来运输又耗费巨大。” “即便每年开采白银三百万,扣去这些损耗,又能剩下多少?” 东征热情还剩三分。 张居正又给了最后一击。 “当今朝廷边防重心在北,整饬北方边防,修筑边墙、囤积军粮、安抚俺答封贡。” “一旦抽调兵力远征日本,则北方九镇必将薄弱,届时蒙古趁虚而入,我大明将首尾难顾。” 很好。 最后一点出兵的心思被按了回去。 朱翊钧失落的将报表丢到御案上,“没劲。” 眼睁睁看着小孩子手里攥着金砖,却是打不得抢不得,这种滋味真的太让人难受了。 张居正再道:“一直以来,朝廷都对民间私自通商日本故作不知,其目的就是收其白银为我大明所用。” “据臣推测,日本所产白银七成流入大明。” “若是皇上觉得不够,臣可授意湖广,加大贸易,力求将其白银全数揽入囊中。” 朱翊钧默默点点头。 就目前来说,这个做法的确是最稳妥的。 张居正松了口气,还好,新政的成果保住了。 然而, 一旁沉默良久的林琅悠悠开口。 “要是日本借着大明贩卖的物资统一诸国,随后掉过头来反咬大明呢?” 还来?! 张居正气得拂袖喝道:“绝无可能!” “日本距东南沿海数千里,何以漂洋过海来犯?” 林琅道:“东南沿海自然不足为虑,可要是攻打朝鲜呢?” “断然……” 张居正呵斥的话戛然而止。 漂洋过海数千里进犯大明,这是愚蠢之举,除了滋扰没有别的用处。 可若是自朝鲜切入,则是另一种情况。 这些年大明一直对朝鲜施行削弱,防的就是重蹈高句丽覆辙(隋唐高句丽是完整的政权,和朝鲜不是一回事)。 从永乐年间征讨漠北,强行索取战马,到如今借着朝贡之名敛其财富,朝鲜战力着实堪忧。 所以从朝鲜登陆是日本最好的选择,也是对外扩张的唯一途径。 一旦进犯朝鲜,大明绝不能坐视不理。 第一,朝鲜历来尊上,从不忤逆,当属番国中的楷模。 第二,朝鲜距离大明太近,一旦朝鲜丢失,则辽东危矣。 所以, 真到了那个时候,大明必须不惜一切代价驰援。 哪怕是掏空家底。 想到此处,张居正深吸一口气,看向林琅的目光多了几分正视。 “你今日突然提及日本,非是为了白银,而是为了大明长远之计?” 老张震惊的目光让林琅很是受用。 怪不得朱翊钧被夸两句美的冒泡。 他负手而立,傲然吐出两个字:“自然!” 第295章 趁老张活着抓紧办 张居正胸中气愤渐渐平息。 贸然发兵日本是个臭棋,可要是关系到边防安危得另说。 战事一旦烧起来,绝不是花点银子能解决的。 他之所以重用戚继光,防备李成梁,就是因为戚继光永远能走在蒙古的前头。 自从隆庆二年戚继光坐镇蓟镇十余年来,蒙古大举入侵绝迹,只有偶尔小规模流寇滋扰。 反观李成梁动不动就是打这个打那个,整天嚷嚷着大捷。 并非是戚继光运气好,而是蓟镇边防完备,利用车步骑协同、空心敌台、威慑等战术,从根源上避免多场大规模犯边。 隆庆五年,土蛮十万铁骑压境黄花镇。 戚继光与谭纶全线布防,长城敌台配齐火炮火铳,车营沿隘口展开。 土蛮侦骑沿着城墙走了一遍,掉头折返。 万历元年,二月,董狐狸率部至喜峰口索赏,声称不给钱就杀掠。 戚继光出兵截击,差一点生擒董狐狸。 五月,董狐狸不服再次叩边,戚继光分兵迎战,董狐狸在数次攻势失败后,主动归还掳掠百姓,发誓再不犯边,请求通贡。 万历三年,董狐狸死性不改,再次犯境。 这一次,戚继光分兵两路,直接把朵颜头目生擒。 董狐狸亲率部族首领,亲族三百余人至喜峰口,穿素衣跪地请死,归还历年掳走边民,持刀立誓:子子孙孙内附,永不犯蓟门。 自此蓟镇再无战事。 而戚继光并未找朝廷要一粒米,只是用威慑和小股野战平息。 旁人不知道,张居正心里清楚的很。 要是放在辽东,李成梁不打个三五年绝无可能收手。 仅是省下的银子何止五百万两。 因此他力排众议,上奏李太后,加封戚继光太子少保。 “日本距离朝鲜多远?”朱翊钧茫然问道。 他并不清楚周边番国的具体布局。 “四百里。” 张居正默默道:“若是算上中途的对马岛,仅有百里。” “百里?!”朱翊钧眼睛瞪大,“那岂不是说,早上发兵,天黑之前就能突袭朝鲜?” “要不了那么久……”张居正无奈笑道:“海路易行,百里最多两个时辰。” 这话说完, 朱翊钧感到丝丝凉意。 两个时辰就能登岸,自家小弟好像扛不住啊。 原本叫林琅进宫是为了银子,现在银子没解决,反倒令人提心吊胆。 “皇上不必忧心。” 张居正拱手道:“日本尚在诸国纷争,想来是无从抽身,臣以为还是先探明内情再做打算为好。” 朱翊钧连连点头,“有劳张先生。” “臣告退。” 张居正回内阁找人打探日本国情去了。 相比于朱翊钧的揪心,林琅则是松了口气。 明亡于万历的说法中,最常见的就是三大征。 万历三大征之中,朝鲜之役又是耗费最大的一战。 前前后后打了七年,粮草军饷军械将大明的家底彻底掏空。 林琅有自知之明,他这人排兵布阵的水平稍微差了那么一点点。 真要是坐等十年后日本发兵朝鲜,那烂摊子想想都让人头大。 倒不如趁老张还活着,让他提前想想对策。 “大哥。” 朱翊钧认真道:“咱们也不能闲着,必须尽快拿个主意出来。” 林琅很想说咱俩现在最好的做法是别拖后腿,话到嘴边改成了‘皇上圣明’。 …… 文渊阁。 张居正让人找来关于日本的奏折线报。 六十年的外交中断,致使大明对日本所知甚少。 许多人甚至都遗忘了这个海外番邦。 从奏折以及闽商的只言片语得出了一个初步结论。 九州产银、东部产金,国内缺耕地,全民善渔、好海外劫掠。 全国上下处于纷乱之中,各大岛主自行立国,以往倭寇多为各岛散民作祟。 但根据往来倭商的信息,这场纷乱有了要结束的苗头。 百十个岛主,前年的时候还剩下三十几位。 其中以织田部最为强势。 “太模糊了啊。” 张居正放下奏折揉了揉额角,仅是这些讯息无从得知内情。 更遑论 他想了想,起身来到偏殿找到张四维。 “元辅。”张四维赶忙起身拱手。 张居正点点头,问道:“朝鲜使臣可曾抵京?” “半个月前就到了,现在四夷馆。”张四维有些摸不着头脑,张居正很少会过问番臣。 “能否找来问话?”张居正问道。 明朝的朝臣不得私下里和使臣见面,目的是防止内外勾结。 只有鸿胪寺和礼部才能以外交形式会见。 张居正要见朝鲜使臣,需要经过礼部这一道关。 当然他也可以强行召见,不过没那个必要。 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按照工作流程走就好。 “自是可以,不知元辅打算什么时候见?”张四维问道。 “现在。” …… 有同样想法还有朱翊钧。 朝鲜作为大明和日本之间的缓冲地带,向来负责情报任务。 有关日本的国情也只有朝鲜最是清楚。 但是,召见使臣的流程太繁琐。 需要先下旨礼部选定时间,起草问话纲目,鸿胪寺排班记录,内阁大臣旁听。 这一套下来少说也得两天,小万历没这个耐心。 再说突然之间询问日本国情,会让大臣猜测纷纭。 于是,问话朝鲜使臣的任务就落到了林琅身上。 “戴掌院!” 林琅回到翰林院公署,打算找戴洵借俩人用用。 结果推开门发现空无一人。 “掌院呢?”林琅揪住一个同僚问道。 那人道:“今日掌院去庶吉馆授课了。” 林琅哦了一声并未放在心上。 既然不在,那他只好自己去做。 鉴于朱翊钧对问话使臣的关心程度,以及这件事很有可能会成为大明今后对日本的态度。 这是要史书留名的好事,自然不能便宜外人。 他挨个敲响了值房大门。 “二舅哥。” “三舅哥。” “你们俩跟我出去一趟。” 两位自是没二话,连忙放下手头的工作跟着走出翰林院。 “妹夫突然找我们可是有什么紧要的事?”张嗣修问道。 林琅将问话朝鲜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二哥和三哥听后赶忙劝阻。 “不可!” “宾礼规定,凡接触藩国使臣,必须由礼部主客司,鸿胪寺官员主持,另请四夷馆翻译。” “未经礼部和鸿胪寺,别说询问,哪怕见一面都是私通外夷。” “那是要革职查办的!” 林琅听后嘿嘿笑道:“我知道,所以咱们得先去一趟北镇抚司。” 第296章 好有道理 “北镇抚司?” 张嗣修和张懋修对视一眼,“北镇抚司和朝鲜使臣有关系吗?” 林琅笑道:“当然有了,赶紧走,一会儿放值可就找不到人了。” 两位舅哥摸不着头脑,但也没再追问什么。 妹夫做事向来周到,想来是没什么问题的。 三人快步来到北镇抚司,林琅刚往大门那一站,值守的校尉立刻扯起嗓子大喊: “兄弟们!” “林千户回娘家了!” 回娘家是北镇抚司里的惯用词。 调任外部后,再回到原单位的时候,经常会有人这么调侃。 “滚蛋!” 林琅踹了那校尉一脚,“去,把手底下那几个百户叫来。” 那校尉被踹的心花怒放,屁颠屁颠进去叫人,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难言的癖好。 林千户回娘家的消息传开,校场很快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锦衣卫。 “林大人这一去好几天,总算是想起来咱们兄弟了啊。” “翰林院里待着咋样?听说里头张嘴就是之乎者也是真的假的?” “林大人去了几天飞鱼服咋还换成蟒服了?” “一二三四,蟒服是四爪的啊,我还以为是蟒蛇呢。” “……” 一群糙老爷们围着他叽里呱啦说个不休。 张嗣修和张懋修面面相觑。 自家妹夫这人缘好的有点过分了吧。 他们还从未见过有哪个上峰这般受人欢迎。 “闭嘴!” 林琅大喊一声,顺带着把那个想摸自己蟒袍的锦衣卫踹开。 “徐震秦仓何在?” “这儿呢。”徐震和秦仓赶忙挤进来。 林琅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想请朝鲜使臣过来问几句话,懂了吗?” 秦仓:“需要我俩订酒菜吗?” 林琅:…… 反倒是陈大海到底是百户之资,上前抱拳喝道:“禀千户,近日北镇抚司收到线报,朝鲜使臣意欲私下里采购火药,属下请命率部缉捕!” 这玲珑劲儿当百户真是屈才了。 林琅满意的点点头,“陈百户即刻纠集人手去会同馆,记得,现在事实未明,不要动粗。” “要不要先写道题本?”陈大海问道。 所谓题本就是抓人前的书面申请,由皇帝批复后,下发驾贴方能抓人。 但是吧…… 林琅就是带着上命来的。 哪用得着这么麻烦。 “不用管这些,尽管去请人。” “遵命!” 陈大海大手一挥,纠集人手领了佩刀马匹气势汹汹冲出北司。 一套操作下来行云流水。 抛开打招呼的时间,总共也就两句话的功夫。 两位舅哥看的心头狂跳。 从定罪到抓人全凭一张嘴,这让他们想起了史书上说的锦衣卫初立那些年。 蒋瓛,毛骧这两位缇帅亦是如此行事。 “妹夫,这般行事不合规矩吧?”张嗣修好心提醒道。 林琅笑道:“没事,等明天找皇上要个驾贴,再找刑部盖个章就行。” 张嗣修:“……” 他婉言劝道:“那要是礼部有意见怎么办?” 林琅理所当然道:“有就有呗,咱不经礼部直接请人,人家有意见很正常啊。” 好有道理! 张嗣修竟是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锦衣卫的动作很快,不到半个时辰,陈大海等人带着几个穿着深红官袍的朝鲜使臣赶回北镇抚司。 朝鲜沿用大明官制体系,官袍相差不大,但因藩属国的限制,许多细节上一眼还是能看出不同。 最显眼的是颜色。 大明是大红纻丝官袍,太阳一晒反光的那种。 这几个朝鲜使臣的官袍却是如血深红,看起来质感就不咋地。 再就是胸前的补子,朝鲜的补子上纹的飞禽走兽都是一对儿。 象征着一只代表大明宗主国,一只代表朝鲜国王。 臣子要同时忠诚大明和朝鲜。 这种特点并不是大明规定,而是朝鲜国王在永乐年间主动申请。 “林大人,人带回来了!” 陈大海往前一推,那几个使臣气得脸色铁青。 为首那人是朝鲜礼部次官(副尚书),李增。 这是相当于大明礼部左侍郎的高官,被人突然抓来,连推带搡能好受就怪了。 林琅眼睛一瞪,“这几位都是我大明的邦交友人,不得怠慢。” 陈大海嬉皮笑脸道:“属下知错。” “这还差不多,你们先下去吧。” 林琅简单训了一句,笑眯眯的看向那几位使臣,“几位大人不要紧张,手下人可能有点误会。” “我找你们来就是想了解一些情况。” 许是他的态度挺好,几位使臣的胆子大了一些。 李增则是气愤道:“这位锦衣卫大人,刚才令属下说吾等想要购买火药,这是莫须有的罪名。” “就算吾等触犯了大明律法,也应该由礼部和刑部问罪。” “令属下不分青红皂白闯进会同馆,把吾等抓到北镇抚司,这不合大明礼法!” “吾要去皇帝陛下面前告你们的状!” 他的大明官话说的不错,甚至比许多京官都字正腔圆。 就是有些词听得让人很是别扭,大概还用着几百年前的习惯。 林琅笑呵呵道:“我这些兄弟都是武夫,难免下手不知轻重,别动气,来,坐下说话。” “不坐!” 李增挺着腰杆子愤怒道:“吾乃朝鲜使臣,不能受到这种羞辱。” “不论如何,今天的事我一定会告诉礼部。” 林琅脸色一沉,“给你脸了是吧?” 李增吓了一跳,却仍旧保持着身为礼部副尚书的仪态。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轻甩袖口朗声道:“吾乃朝鲜国王遣来陪臣,奉表入贺,有礼部印信勘合。” “《大明会典??礼部主客清吏司??蕃国朝贡》明确记载,无皇帝明确特旨,不得拘押朝贡使臣,抓藩使等同于挑衅两国宗藩关系。” “锦衣卫大人可有特旨?” 日! 连大明会典都背过,这还是个大明通啊。 李增继续道:“看来是没有了。” “既然没有,锦衣卫大人就是违法!” “身为司法长官,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锦衣卫大人如果是君子的话,还请告知姓名,等吾面见皇上也好知道该告谁。” 林琅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朝鲜也不是想象中那么无能,派来的外交官嘴皮子很利索嘛。 刚一见面被压了一头,这让他火气也冒了上来。 “本官林琅,爱上哪告上哪告去。” 李增听到他的名字似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的傲然瞬间消散,挤出一抹笑容道: “林大人勿怪,适才相戏耳。” 第297章 审问李增 人的名树的影。 林琅的名字在京城风传,各番邦使者同样早有耳闻。 只不过, 使臣眼中的林琅形象和本地人眼里的大相径庭。 正月里殴打女真使臣的事早就在外交圈子里传开了。 砍完人后升官发财,还被大明皇帝器重,太后赏识,据说还要娶大明首辅的女儿。 这种人很难不被使臣在背后议论。 甚至朝鲜使臣在回给国王的书信中描写此事时,称林琅为刑宾大夫。 眼看着刑宾大夫活生生的站在眼前,李增咽了口唾沫,想好的震慑言词忘了个一干二净。 上次砍了女真使臣后升官,该不会是想再砍自己吧? “哟?” 林琅好奇道:“这句话都让你给学会了,看来对我大明了解的很多嘛。” 李增听的魂飞魄散,赶忙道:“吾绝没有打探过大明秘情!” “吾只是喜欢读大明书籍,不该吾了解的,吾一概不知。” 林琅被突然颠倒的反应搞得摸不着头脑,不过使臣变得好说话不是坏事。 他笑着指了指椅子道:“那就坐下说话吧。” “多谢大人。” 李增赶忙行了个礼,小心翼翼坐下。 生怕哪里做的不如意,面前这人突然拔刀相向。 “开始。”林琅朝着两位大舅哥点头示意。 张嗣修和张懋修同时拿出纸笔准备记录。 林琅:“名字。” 李增:“李增。” 林琅:“身份。” 李增:“大明藩属,朝鲜国礼部次官。” 林琅:“谈谈朝鲜对日本的了解。” 李增:“啊?” 林琅:“啊什么啊,说就行了,二哥,我这句话不用记。” 李增顿了顿,含糊道:“吾国尊敬大明,一直以来都没有和日本有太多交集,只有民间商船往来……” “别废话,说你知道的。”林琅喝道。 “呃……是是是。” 李增不敢再推诿,只得将朝鲜对日本的了解一一道来。 作为夹在两国中间的朝鲜,朝鲜国策就和李增一样喜欢和稀泥。 一边对大明俯首称臣,一边和日本互通有无。 时常有日本客商、渔民、败兵漂流至朝鲜东海岸,这也让朝鲜有了了解日本的途径。 日本如今有数位诸侯分布。 京都:织田信长效仿曹操挟天子令诸侯,拥立足利幕府为傀儡,不断征伐周边诸侯。 西九州:龙造寺隆信、岛津义弘、大友宗麟三足鼎立,互相攻伐。 关东:北条氏,东北诸多割据大名,常年混战。 各大势力拼命的壮大自己,几乎所有白银都用来换取药材、粮食、铁器。 除了这些生活必需以外,另外向弗朗机大量购买火铳火炮…… 说起这些的时候,李增脸上明显露出幸灾乐祸的神色。 日本长达百年的战乱,让朝鲜没少从中掠夺好处。 “记完了吗?”林琅扭头问道。 “都写下了。”张嗣修点点头,眼底流出几分凝重。 他来之前只知道要问话使臣,却并不知道问的是关于日本国情。 这让二哥预感到了什么。 林琅点点头,再次看向李增,“姓名。” “啊?”李增愣住了。 “问你什么就说什么!” “李增。” “身份。” “大明藩属,朝鲜国礼部次官。” “谈谈对日本的了解。” 一炷香后。 林琅再次开口,“姓名!” “李增!” “身份。” “大明藩属,朝鲜国礼部次官。” 这应该是林琅在北镇抚司唯一学会的合法审讯技巧。 利用反复询问,找出对方话中不合理的地方。 不怪林琅谨慎,毕竟十年后的壬辰倭乱关乎大明国运,白银千万,数十万人命。 往常应付了事就罢了,这一次必须得认真。 哪怕明知朝鲜不会在这种事上做手脚,但还是要小心一些为好。 一连问了四五次,起初李增还有些不耐烦,后来他也意识到了什么,回答的越发详细。 大明貌似是对日本动了心思啊。 “多谢李大人的配合。” 林琅检查了一遍‘口供’,确认没什么问题后,下意识的伸出右手。 李增下意识后退半步,“林大人这是?” “握个手,以示两国友好。”林琅笑道。 李增仔细盯着他的手看了看,生怕袖子里藏着什么暗器,拱手道:“吾还是习惯这样。” “若是林大人没旁的事,吾就先告退了。” 林琅笑眯眯道:“要不要让锦衣卫送送你?” “不必!” 李增脸色一变,忙拉着其他几个使臣匆匆离去。 林琅则是将那份整理好的情报递给二舅哥张嗣修,连带着将行走大内的腰牌也塞了过去。 这一天下来累得够呛,他实在是不想再往宫里跑了。 “劳烦二哥三哥再去宫里一趟,将这份东西呈给皇上。” 张嗣修激动的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这是刻意让自己在皇帝面前刷存在感啊。 “妹夫真是太仁义了!” 林琅微笑点点头,送走了两位以后,他走出值房大手一挥。 “兄弟们今儿这事办的不错,放值后海子集合!” “酒水管够!” …… 会同馆。 “你们怎么办的事?!” 张四维冲着礼部官员大发雷霆,“锦衣卫要抓人,你们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抓?” 他好容易跑完了各道手续,正要来请使臣的时候,却得知使臣被带走了。 关键这件事没和礼部打招呼,不是打自己脸呢吗? 那官员低声道:“大人息怒,那带头百户说事关火药,只是例行询问。” “放屁!” 张四维怒骂道:“有把人带回北镇抚司询问的吗?还不赶紧派人去找!” “使臣要是有点闪失,谁也保不住你们……” 正在这时, 李增几人推门走了回来。 “张大人,您怎么来了?”李增好奇问道,两人都是各自的外交官,多年接触下来也算熟络。 张四维松了口气,“李大人可算回来了,听说几位被北镇抚司强行带走,此事是我大明失礼,本官定会为你讨个公道!” 李增正欲告状出出气,可又想到那位刑宾大夫。 “多谢张大人好意。” “锦衣卫就是找吾等问了问火药的事,误会解开也就回来了。” 张四维大感意外。 朝鲜使臣向来是最爱挑理,甚至比大明更喜欢抬出祖制。 怎的今天反倒主动放弃追究了? 第298章 这就是我大明国情 “当真?” 张四维皱眉问道。 李增笑道:“吾等来到大明,当然要遵守大明的规则,这叫入乡随俗。” “锦衣卫也是为了两国安全,可以理解。” 当事人都不追究了,张四维自然也说不出什么。 他顿了顿道:“本官来此有件要事,请李大人去一趟文渊阁,我朝首辅有话要说。” 该不会还是为了日本吧? 李增若有所思点点头,“什么时间?” “明日一早。”张四维说完,拱手道:“还请李大人做好准备,告辞。” “等等。” 李增赶忙快走两步追了上去。 “还有事?”张四维问道。 李增脸上带着一抹讨好的笑容,“张大人,不知吾递交的宗系辩诬,礼部可曾考虑?” 张四维愣了一下,旋即打马虎眼道:“此事本官已然知晓,但是你也知道,事关祖训应当严谨,你们暂且等等吧。” 再次听到这种推诿的话,李增忍不住声音大了一些,“吾朝鲜已经等了快二百年了!” “你和本官着急有什么用?” 张四维瞥了他一眼,冷冷说道:“等了二百年不差这一会儿,难不成要为了你们单独再修一次?” 李增连连摆手,苦笑道:“不敢不敢,吾绝无此意。” “只是……这污辩已经严重影响国王正统,还请大明慎重。” 他口中的宗系污辩能追溯到洪武初年。 那时的朝鲜是高丽末年,李成桂的政敌尹彝、李初逃入明朝,谎称李成桂是高丽权奸李仁任之子,李氏父子接连弑杀高丽四位君主,靠篡位立国。 朱元璋懒得核查,将这个说法直接写入《皇明祖训》。 【朝鲜国即高丽。其李仁人及子成桂今名旦者,自洪武六年至洪武二十八年,首尾凡弑王氏四王,姑待之。】 大明无所谓,可朝鲜国王接受不了。 李成桂相当于朝鲜的太祖皇帝,在朝鲜的说法中是受民众推戴,然后废掉的高丽王。 连着弑君四位的说辞直接动摇了朝鲜王朝正统,极易被乱臣贼子拿来当造反的借口。 这并非是危言耸听。 作为宗主国的大明,在朝鲜眼中是绝对的权威霸主,是天下共主。 周边所有藩国只有受到大明册封才是合法君王。 像日本、女真、安南等小国都是蛮夷,他们才是经过大明认定的文明国家。 因此,朝鲜的官服、科举、宗庙、刑律等全都按照大明照搬,举国上下自称‘小中华’。 要是有人搬出《皇明祖训》说上一句:大明皇帝说了,李成桂是弑君谋逆之辈,随我杀进汉城! 这话的分量不亚于我妈说。 所以, 自从李成桂登基后,就一直派人来大明申诉,希望能改掉尹彝的诬陷之词。 朱元璋一天到晚忙的团团转,压根没理会。 朱棣倒是口头上应允更正,但又说《皇明祖训》是太祖御笔,一字不能改。 往后朝鲜就年年来,年年提。 大明给的说法一直都是等等,等下次修会典的时候给你办。 直到朱厚照登基后,下诏修《大明会典》依旧照搬弑君说法,朝鲜又赶紧派人来辩诬。 礼部再次推诿。 后来到了嘉靖朝,朝鲜多次派专门辨诬奏请使入京,反复递交世系族谱、高丽史料、当年大明往来敕书自证清白。 礼部流程永远都是老三样。 我们很同情朝鲜遭遇。 我们承认记载有误。 但祖训不能改,本次会典已经成书,下次,下次一定行。 直到朱翊钧登基,启动第三次重修《大明会典》。 朝鲜深知一旦错过了这次重修会典,下一次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从万历元年开始,每次万寿节,圣寿节,冬至节使团都会专门奏请辩诬。 要是本次会典还不能修正,这些使团有一个算一个,回国后都得被国王吊起来抽。 “本官明白你们的苦衷。” 张四维捋着胡子叹息道:“可你们也要体会我礼部不易啊。” “况且这会典一改,就是在说我大明太祖爷错了。” “这件事不好办,不好办啊。” 李增能当上朝鲜外交官,察言观色的本事自然少不得。 他暗地里摆摆手,示意随行使臣退下。 待没有外人后,他这才小声道:“吾等此次进京,备了些朝鲜特产,不知张大人府邸何处?” “你说这些做什么?!” 张四维厉声呵斥道:“本官为大明朝廷命官,承蒙圣上恩典居礼部尚书,自当奉公守节!” “李大人这种话仅此一次,再提休怪本官无情。” 李增傻眼了。 他一个外地人都听说过礼部尚书是商贾出身,最爱俗物。 难道情报有误? “是是是,张大人教训的好。” 李增硬着头皮道:“吾国宗系正名一事,还请张大人指条明路。” 张四维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语重心长道:“你我都是身居礼部一职,应当知道何为礼尚往来。” “就拿马市来说,不就是彼此之间行个方便吗?” 自打朝廷要固定粮价后,晋商的收入就少了一笔。 按照商贾的思维,少赚就是赔。 既然赔钱,就得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西北马市晋商都有涉足,眼下就剩下抚顺,开原几个马市关系到女真,朝鲜的马市还没有经营。 只要能拿下朝鲜的外贸生意,银粮二分的损失自然也就能弥补回来。 李增眉头一皱,合着这位礼部尚书并非清廉,而是嫌少。 他摇摇头道:“马市生意吾不能做主,还请张大人原谅。” 闻言, 张四维脸色唰的一沉,“什么马市生意,本官听不懂你说什么。” 说完,竟是直接起身离去。 “张大人!” 李增还欲挽留,张四维头也不回走远。 “唉……” 李增轻叹一声,无语沉默。 门外的几个朝鲜使臣走了进来,关心问道:“大人,宗系的事提了吗?” 李增摇摇头没有说话。 一人羞恼道:“这些大明人真过分,只是改句话那么简单的事,怎么翻来覆去就是!” 李增无奈道:“大明先贤有句话,忧喜异情,轻重殊观。” “吾等看来重若金刚山的事,在大明人眼里,或许还不如晚饭重要。” 那人再道:“那宗系怎么办?我听说大明的翰林院已经在修会典了,要是他们还不改,咱们可要有大麻烦的。” 李增揉了揉太阳穴,“容吾再想想办法吧。” 第299章 帽子多了不嫌沉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朝鲜的感受是张居正能理解的。 所以他这位元辅要尽全力稳住大明天朝上国的地位。 在从李增口中得知了日本动向后,张居正立刻着手准备。 就目前来看,防止日本假道伐明的最好办法是,阻止日本统一。 只要那座岛屿能陷入无休止的战乱,大明就能源源不断接收倭银。 甚至, 借着战乱抬高物价,谋取暴利未尝不可。 兜售粮草,茶铁,甚至火器。 兵部武库司还有许多永乐年间流传下来的火铳,糊弄事儿应该够了。 但真正实操起来会很麻烦,必须要垄断对日本的所有贸易,这样就要把海禁再放宽一步。 此举还有可能会引起弗朗机的不满,也要做好防备。 以及不能听信朝鲜的一面之词,还要派人到日本实地考察,挑选那些银子多,兵力弱的国家。 原本林琅和朱翊钧也想了一套方案,在听完元辅的意见后,两人谁也没敢再提。 论治国,老张的确有两把刷子。 于是朱翊钧将制裁日本的重任全权交给张居正。 “张先生的确厉害啊。” 朱翊钧由衷赞叹,“难怪母后总说要听张先生的话,这么大的事,经过张先生这一分析,我这心里竟然有着落了。” 林琅对此深以为然。 尽管按照张居正的做法会很麻烦,光是派人出使日本就需要好几个月。 后续开放港口对接什么的又得一年半载。 一旦成功,每年能增加百万两的太仓岁入,更能让日本陷入无休止的纷乱之中。 更重要的是,不会影响到民生。 这可比抢银矿划算多了。 “对了,太后那边怎么没动静?”林琅问道。 朱翊钧道:“母后这几天忙着呢。” “忙什么?” “镠弟呗,自打从归耕所回来以后就开始脱皮,脸上白一块黑一块的,整天跑到慈宁宫哭闹不止,母后忙着给他找太医呢。” 始作俑者林琅干笑两声道:“不就是晒掉皮了嘛,不至于吧?” 朱翊钧悠悠道:“是不至于,可镠弟下个月要选妃啊,现在脸上跟斑秃似的,哪好意思见人。” 林琅:“……” 应该选完妃再让海瑞调教这小子的。 “大哥不用放在心上。”朱翊钧摆摆手,满不在乎道:“母后哄着镠弟是好事,我也能清净两天。” “现在张先生要派一队使臣去日本,大哥觉得要不要安排俩人跟着?” 论治国朱翊钧不行,玩心眼还真是无师自通。 出使日本不是小事,他这是担心张居正隐瞒日本国情,想要派个太监同行。 林琅撇撇嘴,太监去监军是明朝一贯作风。 也是皇帝最靠谱的耳目。 哪怕是张居正主导,依旧是心里放心不下。 “皇上考虑的周到。” “那大哥觉得让谁去好呢?”朱翊钧问道:“孙掌印要留在身边,冯保那头我不放心啊。” “孙掌印手下有个名为齐三多的太监,本分稳重。”林琅试探道。 “嗯……”朱翊钧略作思索,点点头道:“虽然没听说过,但既然大哥推荐,那就他吧。” …… “小人出使海外?” 齐三多瞠目结舌。 林琅笑着道:“不是很远,先走辽东去朝鲜,再经对马岛登陆,就算晕船也就一天的路程。” 齐三多惶恐道:“可是,小人没做过使臣啊……” 林琅安慰道:“不用担心,你就是跟着做个记录,把使团一路见闻记下来,对了,你会写字吧?” 齐三多:“会……” 林琅:“会就行了,记得一字不许落,做的好了,皇上另有赏赐。” 齐三多捏了捏拳头,扑通一声拜倒在地。 “多谢大人提携之恩,小人定当肝脑涂地。” 他在宫里的地位不高,却也知道随使团出行是什么概念。 这可是多少人抢破头都抢不到的美差。 眼下林琅交给他来办,这份恩情怎能不记。 “得了吧。” 林琅将齐三多从地上拽起来,开玩笑道:“你要是有心的话,回来的时候看看有什么好玩意给我带点回来。” 他是随口一说,齐三多却是郑重无比点头。 “小人牢记!” …… 让人想不到的是,出使日本竟然遭到了朝臣阻拦。 张居正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并未说出日本莫须有的罪名,而是用了个日本自古以来就是藩属国的由头,派使臣去联系通贡事宜。 也正是这个借口让许多大臣气得跳脚。 说什么日本率先绝贡,大明派人过去就是对番邦低头。 天朝要有上国的体面,绝不能主动联络。 就算通贡也得是日本遣使赴京师,递交国书、称臣奉表,接受明朝册封。 这可把朱翊钧气得够呛,要不是嘉靖死后废了廷杖,怕是要把那人拉出去暴打一顿。 最后还是张居正仗着首辅的霸道,强行拍板凿定。 因此也让反张派又扣上一顶媚夷辱国,自轻天朝的帽子。 咋说呢, 老张也是虱子多了不怕痒,帽子多了不嫌沉。 对于这些人的唾骂早已习以为常。 张居正在文渊阁忙着安排使臣,构思开放港口事宜,林琅这边也忙的够呛。 “明天就是圣寿节?!” 躺在藤椅上打盹的林琅直接跳了起来。 “是啊。”小翠认真道:“顺天府衙已经贴出告示了,今晚申时后不能出门,各家各户门口要用净水清洗利索。” 完了完了! 林琅心里那叫一个慌。 这几天忙起来竟是把陈太后生日的事忘了个干净。 想想陈太后好像还特意提醒过自己来着。 也幸好有小翠提醒,否则明天他就得空着手进宫。 这可有悖他仁孝的名声啊! “小翠,你这个月工钱翻倍!” “啊?真的吗?谢谢老爷!”小翠欢天喜地道谢,美滋滋的出门扫大街去了。 林琅看了看日头,已经是中午了。 时间紧,任务重。 必须赶在明早进宫之前给陈太后备一份耳目一新的寿礼才行! 第300章 这酒太有力气了 给男人送礼还行,送女人礼物属于林琅的弱项。 他赶忙找到杜薇取经,可杜薇平日里和那些千金小姐接触,送的也就是首饰,胭脂水粉。 陈太后不喜金银俗物,胭脂水粉又不适合自己男子相送。 古玩字画倒是行,但慈庆宫里随便挑一件放在外头都是稀罕物。 拿个烂大街的古董糊弄不过去。 杜薇眼看他急的直挠头,小声道:“要不,林郎去问问徐先生?” “有道理!” 林琅果断推门来到隔壁院子。 依旧是泾渭分明的三八线,东西两院脏乱和干净一目了然。 徐渭一手话本,一手酒壶看起来挺自在。 海瑞则是在廊下写着什么,挺认真的样子。 “海公,徐先生。”林琅冲两人打了个招呼。 徐渭放下话本笑道:“稀客啊,来,尝尝我刚买的好酒,我和你说,这酒有力气着呢。” “别喝。”海瑞头也不抬道:“这酒里加了砒霜。” 林琅听不下去,埋怨道:“海公就算看不惯徐先生也不能这么咒人家吧,谁家好人喝砒霜啊。” 怎知徐渭却是正色道:“加的不多,不碍事的。” 说着,他还把酒壶递给林琅,“尝尝看。” 林琅吓得往后退了两步,震惊道:“真有砒霜?” 徐渭满不在乎道:“便宜酒就是这样,加点砒霜能让酒清澈透亮,而且还能防止酒水发酸。” “关键是喝到嘴里有劲儿!” 这时海瑞写完了东西,放下毛笔道:“你就喝吧,迟早把眼睛喝瞎了。” “瞎就瞎呗,省的天天看着你这张臭脸。”徐渭说着又灌了一口,表现得很是酣畅。 林琅看的嘴角抽搐。 这算不算一种吸毒啊。 他看的于心不忍,从怀里拿出一锭银子放在徐渭手里,“以后还是喝点好酒吧。” “还是你小子靠得住。” 徐渭喜笑颜开,装好银子后问道:“听说你认了陈太后当干娘,明天就是圣寿节,你咋有空过来?” 林琅拽了个凳子坐下,“我就是为这事儿来的,您老见识广,您给想想我送个什么寿礼合适?” 徐渭惊愕道:“明儿过节,你还没准备?” 林琅自知理亏,圣寿节是大节,又是干娘的寿辰。 自己这个做义子的忘得一干二净的确说不过去。 他含糊道:“这几天不是忙嘛,您老快给支个招。” 一旁的海瑞听得清楚,搬着椅子走了过来。 “这种事你问他纯属多余,他哪见过太后寿诞的场面。” 徐渭眼睛一瞪,“这叫什么话,没见过还没听过吗?” “不外乎是金玉珍宝,上等云锦,妆花缎织,佛道延寿器物。” 海瑞不屑哼了一声,“你说的这都是老黄历,嘉靖朝就曾多次下旨不许百官厚贡,贡品贵重会被退回,还要遭受弹劾。” “所以这送寿礼是一门学问。” 徐渭张张嘴,罕见的没有辩驳。 这一回海大爷占了上风,人家是真的参加过圣寿节的主。 林琅没工夫听他俩扯犊子,连忙问道:“那烦请海公讲讲。” 海瑞清了清嗓子,认真道:“圣寿进献寿礼因人而异。” “皇帝进献规格最高,多为赤金万寿字炉、鎏金百寿屏风、和田白玉寿桃、碧玉山水围屏、玉如意当为九柄一套。” “或是御笔亲书《万寿无疆》《心经》卷轴,紫檀、黄花梨、龙涎香等物。” 听到御笔二字,林琅和徐渭齐齐一惊。 好在海瑞并未在意,继续道:“藩王,皇子规格次之,多为封地特产,以及上等古琴,白玉棋具,珐琅香盒这些实用为主。” “百官进献则是最讲究,既要用心,又不能奢华招祸。” “文官可亲手书写寿屏、寿联、成套的十二扇,八扇大屏,另绘松鹤蟠桃寓意长寿。” “文笔不佳,可进献花酿,沉香,檀香等雅致小物。” “若是武将,则以皮毛为主,但不可过于珍贵,以防有贿赂太后之嫌。” “老夫方才就是亲书一份万寿贴,既表心意,又无奢靡之风。” 他洋洋洒洒说了一通,林琅忍不住问道:“有什么适合我的吗?” 海瑞沉默了一下,缓缓摇头。 林琅这说皇亲不算皇亲,说大臣不算大臣。 文不成武不就,适合他的好像真的不多。 “切!” 徐渭终于逮到机会,冷哼一声道:“说的倒是热闹,一点用处没有。” “小zei,听徐叔的,咱们不弄那些俗物,要送就送点让太后耳目一新的!” 这话让林琅大为赞同,“愿闻徐叔高见!” 徐渭灌了一口毒酒,咂吧着嘴道:“搞个祥瑞怎么样?” 林琅一惊,真弄个祥瑞出来,貌似还真行,“不好搞吧?” 徐渭嘿嘿笑道:“祥瑞也分三六九等嘛,往大了说是黄河水清,天降祥云,大的做不来,咱就弄个小的。” “我认识几个江湖上的朋友,给灵芝染个色送上去,也算祥瑞不是?” 听到这里,海瑞第一时间坐不住了,厉声呵斥道:“休得胡言乱语!” 徐渭满不在乎道:“从古至今伪造祥瑞不是什么稀罕事。” “这也就是时间紧,不然就弄两棵小树苗削掉树皮,裹泥绑在一起,过俩月就能连为一体,造个连理木送上去。” 海瑞听的连连摇头,盯着林琅道:“孩子,千万别听他胡言乱语,祥瑞就是祥瑞,咱们可不能弄虚作假啊。” 林琅若有所思点点头,“我听说明初有个叫杨宪的买了几颗南洋稻穗,进献给太祖谎称祥瑞,后来杨宪死了。” “有这回事吗?” 徐渭看了一眼海瑞。 “没听说过。”海瑞摇摇头道:“就算真是伪造祥瑞也罪不至死才对,毕竟嘉禾这种事常见着呢。” 他浸淫官场多年,虽是没有被沾染其中,却也见过不少龌龊勾当。 将几株稻穗绑到一起伪造嘉禾是地方官最惯用的把戏。 杨宪的稻穗虽然是假的,但在洪武年间就有十几次官员进献稻穗的例子。 和野史不同,朱元璋看到稻穗并未欣喜若狂,而是轻描淡写回了句:丰年本分,不必称贺。 第301章 你也看金瓶梅? 徐渭说的染色灵芝更是嘉靖朝最普遍的下等祥瑞。 其中内情满朝皆知,朱厚熜当然也知道是假的。 但没有一个人会说出来。 包括铁面无私的海瑞,他能上治安疏,却闭口不谈假灵芝的事。 因为祥瑞是给朝廷和百姓的一个交代。 真假无所谓,重要的是让大家心安。 在国库空虚,民众生计艰难的时候,祥瑞是安抚民心最好的方式。 当大家都觉得祥瑞是真的,那假的也能成真的。 换言之,祥瑞就像是求神拜佛,要的是心理安慰。 海瑞是头铁了点,但不会毁掉这最后一道希望。 “你要是觉得灵芝不行,弄个并蒂莲也可以嘛。” 徐渭继续撺掇道:“正好宫里有两位太后,寓意两宫同气连枝,保准讨喜。” 林琅认真思索了一下,貌似还真行。 “不妥!” 海瑞严肃道:“陈太后收他为义子,寿礼是不是祥瑞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份心意。” “欺母瞒君,此举与那禽兽何异?!” 林琅:“……海公言之有理。” 海大爷一句话堵死了造假的后路。 徐渭愤愤不平:“合着我说什么都是错的?!” “不,你这句话是对的。”海瑞一本正经道。 徐渭气得抄起酒壶就要动手。 “别闹了!” 林琅低喝一声,哭丧着脸道:“你们消停会儿行吗?好歹先帮我把这关渡过去啊。” 他的话还算有点分量,徐渭不情愿的放下酒壶,“反正我说的都是禽兽行径,你问姓海的去。” 林琅眼巴巴的看向海瑞。 “嗯……”海瑞搓着下巴想了想,“金玉器物太贵重,显得你贪赃枉法,手抄经文又来不及,字画又不算出彩。” “倒不如坦诚一些,送个寿桃吧。” 林琅差点咬到舌头,“寿桃?” “是啊。”海瑞认真道:“关系亲近的人家都这样,寿桃既好看,又显得心意满满。” 林琅大为无语。 寿桃好看个锤子啊! 他发现了,海瑞的审美还停留在嘉靖年间。 完全跟不上万历改革的浪潮。 “你觉得怎么样?”海瑞舔着大黑脸问道。 “呵呵。”林琅勉强回了个笑容,“还不如送个蛋糕……哎?” 他眼前一亮。 对啊! 可以做个蛋糕送过去嘛! 这玩意既新颖又好看,比二百斤的大寿桃管事。 最后在上面裱个并蒂莲,该有的寓意也有了! “多谢海公,徐叔,告辞!” …… 由于时间太紧,林琅赶紧跑回家找到小翠和杜薇,将自己对蛋糕的要求说了出来。 小翠是个行家,听后想了想问道:“可是白雪糕?” “白雪糕是啥?”林琅问道。 小翠道:“就是用蛋清,糖霜,细白面做的糕点,口感很是松软,绵柔不噎人。” 林琅兴奋的连连点头,“对对对,就照着这个来做。” “然后还需要在白雪糕上裱花做装饰。” 小翠想了想,“老爷说的裱花是滴酥鲍螺吧?” “那又是个啥?”林琅不解问道。 小翠道:“就是金瓶梅里写的一种酥油啊,从牛乳得来的一种泡沫似的东西,加上糖霜就能吃,还能用花瓣染色。” “只是价格昂贵,只有那些大户人家才做的起。” 林琅听得心花怒放,大手一挥,“老爷我也不是小门小户,给你五百两经费,剩下的归你。” 闻言, 小翠激动的小脸通红,“多谢老爷,那我这就去准备。” “等等。”林琅想到了什么,面色古怪问道:“你看过金瓶梅?” “唔——”小翠脸色越发红艳。 …… 做个蛋糕比想象中的要麻烦。 按照林琅的预期,蛋糕至少要三层,磨盘那么大。 这么一来仅凭小翠一人是做不成的。 又另外从北镇抚司抽调了一队人手专门负责搅蛋清和面。 之所以不去酒楼请专业师傅,是林琅为了安全考虑。 不管咋说都是送进宫里的东西,安全第一。 十几个人忙到后半夜,才算是将蛋糕胚子做成。 接下来的一步至关重要。 裱花! 一个不慎就有可能前功尽弃。 小翠和杜薇根本不敢下手,生怕误了林琅明早的大事。 于是,林琅把熟睡中的徐渭和海瑞叫了起来。 这两位充分体现了什么叫善书者不择笔。 只是稍微熟练了一下挤出酥油的方式,便已经是心中有数。 海瑞负责在下面两层蛋糕上裱写祝寿词,徐渭则是负责绘制并蒂双莲。 才子就是才子。 林琅花了这么多银子养活的徐叔终于派上了用场。 哪怕是这种方式画出来的莲花依然是栩栩如生。 甚至徐渭绘至兴起,嚷嚷着要在旁边画一个美人。 结果是林琅翻脸不认人,把他给轰了出去。 足足忙活了一宿,三层成品蛋糕总算做成。 海瑞还帮着取了个高大上的名字:同心雪酪莲颐糕! …… 慈庆宫。 陈太后头戴九龙四凤冠,身着深青翟衣,衣身织十二等五彩翟鸟,间织轮花,祥云。 下裳红罗长裙,彩金镶边。 端坐凤椅双手搭在身前,面带笑容看起来很是端庄典雅。 这一套是内廷受礼的装扮,待到接受外臣和使臣朝贺时,则是会换上耳熟能详的凤冠霞帔。 “姐姐今日气色真好,瞧着可比我显年轻着呢。” 李太后笑着在她身旁的龙凤宝椅坐下。 陈太后捂嘴笑道:“偏就妹妹会说话,让人听了心里甜滋滋的。” 不论什么时候,女人见面来来回回都是这些矫揉造作的说辞。 不过李太后说的倒是真心话。 毕竟生了几个孩子,皮肤和身材比不上绝代佳人的陈太后。 李太后笑着从袖子里取出一个檀木盒子,“这份《金刚经》是妹妹斋戒数日所写,愿经中般若福泽护佑姐姐身心安泰,百病不侵,福寿绵长,岁岁长安,常得如来护持。” “呀。” 陈太后忙接过来,不知真假道:“我这两日正是睡的不安稳,妹妹这佛经送的真是恰到好处。” “姐姐喜欢就好。”李太后抿嘴一笑。 两人左右念叨几句,殿外赞礼官高声唱喏。 “皇上驾到——” 第302章 你卡粉 朱翊钧身着衮服,带着后宫妃子,以及亲王公主迈步走了进来。 潞王朱翊鏐不知道涂了多少脂粉,小脸煞白,衣领上沾了许多白色粉末,俩黑眼珠滴溜溜转个不停。 众妃和公主压根不敢看他,生怕不小心笑出声。 “儿臣恭祝嫡母皇太后圣寿万安,福庇天下。” 朱翊钧说着就要开始行三跪九叩大礼。 身后的众人纷纷跟上。 陈太后连忙抬手道:“皇后和德妃重身,皇上也免了吧。” 王皇后和王谨仪都是有孕在身,此时再行礼可就成了恶婆婆。 可皇帝都要行礼,儿媳妇干站着也说不过去。 索性就一口气全免了比较好。 余下的妃子和亲王行过叩拜大礼,起身立于两侧。 陈太后抬手笑道:“皇后和德妃身负重胎,乃是宗庙之喜,不可久立,快些入坐吧。” 随后, 赞礼官又按照流程开始唱报寿礼。 什么鎏金九龙捧寿大熏炉一对、碧玉雕松鹤延年围屏十二扇、赤金镶东珠蟠桃献寿摆件两尊、紫檀木雕坐莲观音佛龛…… 名字一个顶一个长,听起来一个比一个上档次。 陈太后却是兴致缺缺,这些年类似的寿礼收的多了,目光时不时看向殿外,似是在等着什么。 嫡子再好听,那也是人家的孩子。 义子再怎么不是,好歹是自己的。 ‘这个林琅怎么一回事,马上该外臣入殿了,怎的还没来?’ 陈太后心中暗想,脸上却依旧挂着如沐春风笑容。 “翰林院检讨,慈圣皇太后义子林琅入殿拜寿。”赞礼官的声音响起。 陈太后脸上笑容更甚,不自觉的调整了下坐姿,目光柔和望向殿外。 林琅身着蟒袍,手捧由兰花,萱草扎成的花束笑嘻嘻的走了进来。 四个小太监小心翼翼的抬着巨大的蛋糕缓缓跟在后面,淡淡香甜气息散开。 两位太后的笑容一僵。 连带着朱翊钧等人的嘴角微微抽搐。 不说寿礼怎么样,光是这份量就堪称万历年间独一份。 嘭—— 林琅利索的跪倒,捧着兰花朗声道:“娘亲万寿,儿臣寻得万寿幽兰,忘忧萱草敬奉娘亲,愿娘亲抛却尘烦,福寿岁岁绵长。” 说罢,又当当当连磕仨头。 诶? 林琅狐疑的盯着地砖,哪来的面粉? “我儿平身。” 陈太后欣喜抬手道:“快上前来,让娘看看。” 林琅乖乖起身,捧着鲜花敬上。 陈太后接过花束毫不掩饰眼中欣喜,活了几十岁,这还是她第一次收到鲜花。 还是她最喜爱的无尘兰,这忘忧萱草,更是一个儿子对母亲最真诚的祝愿。 不似那些旁人,竟是从宫里拿些金玉俗物扰人心神。 一束花草出现,也让慈庆宫的肃穆的气氛随之缓和许多。 陈太后轻轻嗅了嗅那淡雅芬芳,笑道:“这无尘可是自己栽的?” 林琅:“……是。” 陈太后越发高兴,微笑道:“叶姿疏朗,蕙心清润,看得出来养的很用心。” 可不嘛。 海瑞养了俩月呢,去归耕所的时候都带着的。 林琅腼腆一笑,“娘亲喜欢就好。” “嗯。”陈太后抱着花束看向那硕大的蛋糕问道:“这又是什么?” 林琅赶忙道:“这是儿为娘亲寿辰准备的糕点,同心雪酪莲颐糕!” “下两层是拜寿词,另请诗画大家装裱的并蒂双莲。” “愿娘亲与仁圣皇太后中宫并蒂,同心和乐,共享遐龄。” “亦愿儿能长伴母后,一心尽孝,无分厚薄。” 一番话连李太后也照顾到了。 陈太后心中更是欣喜,看向李太后道:“妹妹随我一同瞧瞧?” 李太后抿着嘴看了林琅一眼,起身跟着走上前。 三层蛋糕连桌子有半人多高,不论是并蒂莲花或是祝寿词都做的很是精细。 而那股香甜气息更是让起了个大早还未进食的两人感到腹中越发饥饿。 “栩栩如生。” 陈太后惊喜道:“我儿当真是用心了。” “是啊,的确是用心了。”李太后回头瞥了林琅一眼,心里多多少少有点不愉快。 毕竟是林琅是她一手提起来的,跟着自己的时候没见这么用心呢。 随后她又狠狠地瞪了朱翊钧一眼。 瞧瞧人家。 又是养兰花,又是亲手做糕点,一个义子都做到这个地步,亲儿子就知道请人代抄佛经糊弄。 凭良心说,林琅准备的东西不值钱。 可太后这个身份还在乎钱吗? 正如许多女人喜欢说的那样,要的就是个态度。 林琅这个态度恰恰让陈太后很是满意。 “这是我儿的心意,稍后设宴时,分给大家都尝尝。” 陈太后笑呵呵的回到龙凤宝椅,这话倒像是显摆自己多了个孝顺义子似的。 随后看向林琅笑眯眯道:“在旁等会儿吧。” “是!” 林琅心里石头落地,看来这一宿没白忙活。 他走到朱翊钧身后站下,却被身旁的小白脸吓了一跳。 “你这……” 朱翊鏐幽怨的盯着他,“你很得意吗?” 林琅:“不是,我是想说你卡粉了。” 朱翊鏐:“……” 这种场合两人也不敢多说什么,紧随其后的依旧是张居正和外戚。 陆陆续续两刻钟,内廷的环节终于结束。 然后太后要换上凤冠霞帔,出去再接受一圈外臣、诰命、使臣的祝寿。 林琅混在内廷人群里颇为感慨,上次参加这种场合的时候,他连把椅子都没混上呢。 拜寿的流程很是枯燥。 京官加诰命加使臣得有六七百人,十几个人一批,分批上前。 这一套下来再加上庆典大乐和大舞,估摸着得到中午。 ‘蛋糕不能放坏了吧?’ 林琅有点担心,要是皇上太后他们吃坏了肚子,那乐子可就大了。 别的不说,凌迟肯定没跑。 没准民间能编排出一个蛋糕引发的血案。 第303章 公主 眼看还没轮到使臣上场,林琅悄悄退了出去,打算让太监弄点冰块冷藏一下。 今天太监宫女都忙着给圣寿节撑场面,竟是连个闲着的人都找不着。 他转了一圈,总算在角落看到一个模样清秀,无事发呆的宫女。 “你,去弄点冰块过来。” 林琅走到这宫女面前说道。 那宫女抬头茫然的看了他一眼,又赶紧收回目光。 林琅当她是遵守宫规不敢和外人交谈,当即背着手道:“虽然我是外臣,但也算是半个宗亲,你常年在宫里,应该听过我的名字。” “本官林琅,时任翰林检讨,北镇抚司千户……太后义子。” 牛逼哄哄的介绍完一串头衔,那宫女依旧不为所动。 林琅有点生气。 哪怕是中宫太后的宫女看着自己都得给个笑脸,这人怎么这么不开窍。 “喂,和你说话听不见吗?” “本官是林琅,林琅没听说过吗?” 宫女依旧低着头不言语。 嘿! 林琅羞恼不已,他自认面子大帝,皇上都得给三分薄面。 哪有遭人冷暴力的时候。 不过, 他很快反应过来,邪魅一笑,“小妹妹,你是想利用这种方式引起我的注意?” “恭喜你,你成功了!” 小宫女肩头一颤,小手死死的攥着衣摆。 “适可而止吧。”林琅轻声叹息,“你在玩火!” 怎料, 这小宫女竟是低声啜泣起来。 “哎哎哎,你别哭啊。” 林琅赶忙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这要是让人看见了,指不定会说我什么呢。” 那小宫女丝毫不作理会,只是小手用力的撕扯着自己的衣角,泪珠吧嗒吧嗒往下掉。 “你有病吧!” 林琅吓得不轻,“我就是让你找点冰块儿,你这是干什么。” “哇——”那宫女突然放声哭了起来。 这一嗓子的动静不算小。 万幸有朝贺的奏乐掩盖,并未传到太后皇帝的耳朵里。 可仍旧被几个耳朵尖的太监听了去。 林琅魂儿都差点被吓出来,他可从来没碰到过这种人。 不经逗就算了,好歹分清场合啊。 太后在前头过生日呢,你在这抹眼泪算怎么回事。 “别哭了!” 林琅咬着牙低声道:“不用你找冰块了,我找别人去干。” 那宫女不为所动,只是撕扯衣角的动作越发用力。 林琅:“我再给你二十两银子,就当赔个不是。” 宫女:“呜呜。” 林琅:“别特么哭了啊,被太后听到要挨骂的!” 宫女:“哇——” 林琅发誓,他从来没见过这么荒唐的事。 这宫女好像耳朵听不到似的,不管自己说什么一概不理。 “怎么回事?” 孙暹得到手下宦官的奏报,快步走了过来。 “孙叔来的正好。”林琅像是看到了救星,哭丧着脸道:“这宫女不知道咋了,我就是让她帮忙搬点冰块,她突然就哭了起来。” 孙暹没有理会,径自走到宫女面前。 “公主殿下福安。” 林琅猛地瞪大眼睛,公主? 他不是没见过公主,刚才内廷贺寿的时候就有两位。 那都是身穿真红大袖衫,深青霞帔,腰悬玉佩的富贵主。 哪跟面前宫女似的,身着青蓝襟衫,连个玉佩都没有,看起来和寻常宫女没什么两样。 再说了。 公主不得去前面坐着吗? “孙叔别吓我!” 林琅勉强笑道:“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孙暹朝着那宫女躬身问道:“奴婢就不打扰殿下了。” 说完, 孙暹给林琅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跟自己去一旁。 林琅不明所以,看了一眼还在抹眼泪的所谓公主,快步跟了上去。 走到殿后的角落,林琅忍不住问道:“她真是公主?” 孙暹叹了口气道:“这位是太后第四女,永宁公主。” 永宁公主?朱尧媖? 就是冯保要把她嫁给肺痨骗婚那个? 林琅回头望了一眼,朱尧媖已经渐渐止住了哭泣,继续双眼放空发呆。 “这位公主是不是……” 他没敢说脑子有病,意思到了就行。 孙暹四下看了看,又拽着他往角落走了两步,这才压低声音道:“太医说是胎元先天不足,痰湿蒙闭心窍。” “永宁公主性情怪异的很,一见生人便躁郁难安,便是见了太后和皇上也不知行礼。” “为此太后没少费心劳神,但数年下来也不见好转。” “索性就安顿在一个偏殿里养着,平日里大小庭宴都不会带着,就怕损了天家颜面……” 林琅若有所思,难怪很少听人提起永宁公主四个字。 也难怪连圣寿节这样的场合都看不见她人。 把体面看做比什么都重要的李太后,又怎会愿意让她出来丢人现眼。 “那她怎么穿的跟宫女一样?” 孙暹无奈道:“那谁知道呢,心窍不通者往往异于常人,或许是平日里都是宫人伺候,习惯了吧。” “太后不管吗?”林琅不解道。 “早些年管,但这两年就……” 孙暹说的委婉,李太后应该是实在看不到希望,已经产生了放弃的念头。 生在天家,可以昏,可以笨,可以跋扈,但必须要懂得审时度势,什么时候说什么话。 朱翊钧的想法再怎么单纯,坐在奉天殿那把龙椅上的时候,照样能拽几句冠冕堂皇的明君说辞。 哪怕朱翊鏐这倒霉孩子,同样明白李太后和皇上是他的靠山。 尤其是在李太后面前,很会装出一副老幺的可怜样。 但朱尧媖不一样,她甚至都不去慈宁宫请安,只是一个人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无法自拔。 遇到人多的场合更是捂着耳朵尖叫痛哭。 李太后纵然不舍,却也只能放弃。 不许宫闱内外谈论,更不许旁人无故接触。 “原来如此。” 林琅恍然大悟,再次扭头看去。 朱尧媖已经坐在了台阶上,盯着自己脚尖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摇摇头眼中多了一抹怜悯。 现在他大概明白为什么冯保敢把朱尧媖嫁给肺痨鬼了。 其他公主就算受了委屈,也会赶在万寿、圣寿节进宫告状,可朱尧媖连告状都不敢,或者说是不会。 这么看的话,那句永宁公主郁郁而终,说的不是被骗婚的抑郁。 “先天就是如此吗?”林琅问道。 孙暹想了想,“倒也不是,据说此前还好好的,好像是皇上登基那年开始才发病。” “具体的咱也不记得,这种事谁敢过问呢。” “走吧,曲子换了,马上该开宴了。” 林琅点点头,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今儿可是我干娘过寿,孙叔可得让钟鼓司卖卖力气。” 孙暹笑道:“放心吧,都安排妥当了。” 第304章 还是女人心细 回到殿前的时候,朝贺已经接近尾声。 最后一波使臣退下,太监们赶紧收拾着搭起台子。 这会儿就轮到了钟鼓司表演,一群人穿着稀奇古怪的服装开始表演戏法,杂耍。 大概是掌印孙暹威风了,钟鼓司的活动经费也跟着水涨船高。 钟鼓司又从南方运了头大象过来。 朱翊钧心心念念的训象节目再度重出江湖。 林琅被分到了外戚那一桌,在他看来这是冯保故意的。 因为这一桌都是归耕所的客户,一群人黑着脸默默盯着他,也不说话,就是盯着。 林琅被看的心里发毛,恼羞喝道:“再看,再看我就上奏皇上,再请你们去一遭!” “海瑞这几天在家可是闲的够呛!” 玊—— 武清伯李伟等人齐齐低头。 “哼~” 林琅傲娇扬起嘴角,“这还差不多。” 这时, 一个小太监快步走来,“林大人,太后叫您过去一趟。” 林琅瞬间换上谄媚笑容,“这就去。” 李伟看着他这副嘴脸嗤笑一声,“贱人!” 话音没落,就见林琅折返回来。 李伟连忙堆笑道:“林大人可是忘了什么东西?我帮您找找啊?” …… 慈宁宫殿门。 陈太后身居中位,笑吟吟的看着林琅道:“儿啊,你送的这糕点属实太大了些。”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吃,你来给分分,让内外都尝尝。” 她这得意模样让林琅想起了一句广告词:想喝?让你儿子买去。 蛋糕不重要,重要的是上面耗费的心血。 陈太后出自书香门第,自然是对书画有些造诣。 徐渭绘画,海瑞提笔。 这两位的手上功夫但凡是个识货的人都晓得厉害。 同时凑足这两位的墨宝……裱花宝,这蛋糕当成古玩封存都值。 “儿遵命。” 林琅恭恭敬敬接过宫女手里的玉片。 明朝大喜的日子不能动金戈,需要分食的点心多会用木片竹片代分。 放在皇家,自然要用点昂贵的代替。 说起分蛋糕,他来之前还想买几根蜡烛来着。 后来想到圣寿节让太后吹灯拔蜡,这玩意几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三层蛋糕真分下来也没多少。 主要是人太多,皇帝太后皇后妃子,另有一堆外戚,还有张居正这些内阁大臣和他们的老娘也得来一份。 零零散散加起来百十号人,一人也就切一块意思意思。 最关键的两朵莲花,自然是要留给两位太后。 “我儿辛苦了。” 陈太后笑眯眯的尝了一口,“果然是用心所做,使人味蕾大开。” “娘亲喜欢就好。”林琅乖乖回道。 陈太后笑道:“在娘身旁待会吧,你这大忙人,难得有空来看看我。” 林琅一愣。 陈太后这是故意关照自己啊。 今天这个日子大明有头有脸的都在,自己在太后身旁站着,那是站给外人看的。 向来喜欢狐假虎威的林琅自是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忙回道:“儿遵命。” 陈太后的用意很快起到了作用。 下面那一个个席位的目光若有若无的打量着林琅。 ‘这位刑宾大夫应该是外臣吧?’ ‘怎的围在皇帝太后身旁?’ 朝鲜使臣李增心头不解,在他们朝鲜,这种日子是不允许外人出现在国王身旁的。 而朝鲜沿用大明礼法,想来也是不许才对。 这也是身为外地人的信息闭塞,玉碟册封的事还没传到朝鲜的耳朵里。 另有一道目光满是急躁难耐。 ‘我的林大爷,你倒是来翰林院啊!’ 戴洵心里如是想道。 他天天在翰林院望眼欲穿,硬是碰不上林琅。 好容易林琅主动找上门,自己却去给一群不成器的进士授课去了。 再这么下去,赶明人家从翰林院调走都搭不上几句话。 …… 大宴在最后一曲《庆平之章》中结束。 照例朱翊钧摆驾回宫,然后太后亲王离去,最后才是大臣退席。 林琅要离去之际,被陈太后叫着回到慈庆宫里。 “娘亲有什么吩咐?”林琅明知故问。 陈太后笑着冲他招招手,“坐下说话。” “谢娘亲。”林琅道。 陈太后看着他眼底的血丝,关心道:“看你这模样,为了娘这寿辰没少费心吧?” 反正是忙活了一晚上。 林琅憨厚道:“只要娘亲高兴。” 陈太后嘴唇轻抿,温柔笑道:“高兴,十几年了,就数今儿最高兴。” 旁人都说宫里是两位太后不分伯仲,可她心里门清。 在李太后过寿的时候,提前一个月宫里上上下下忙的不可开交。 轮到自己的时候,更像是草草了事。 尤其是钟鼓司,往年哪有什么驯兽大戏,今天却是把大象都抬了出来。 分明是那孙暹和林琅亲近,准备的格外用心。 到了陈太后这个岁数和地位,这辈子真的别无所求。 一个人独坐中宫,身旁有个人念着自己就够。 陈太后目光越发柔和,抬手轻唤宫女,“把东西拿来。” 宫女从亮格柜上取下两个盒子送上前。 陈太后先是拿起一个打开,里头盛着一套玉佩玉带。 “君子无故,玉不去身。” “我让尚衣局给你做了套玉带玉佩,省的东奔西跑让人看着不像个君子样。” 林琅不识货,不过用脚也能想到太后送的绝对是好玩意。 “多谢娘亲!” 陈太后笑着又拿出第二个盒子,“这里是一部大师手抄《法华经》,你稍后给西宫送去。” 林琅问道:“西宫是哪?” “就是你那婶娘。”陈太后抿嘴笑道:“你此番为了我来回奔波,费心劳神,她嘴上不说,心里多少会有些不如意。” “这佛经就说是你自己送的,省的回头落了埋怨。” 林琅愣住了。 果然还是女人心细啊。 以李太后争强好胜的性子,习惯了所有人都围着自己转。 即便嘴上不说,心里多少会觉得不舒服。 陈太后能在宫里混这么多年,也并非只是靠处世淡然啊。 “那娘亲会埋怨我吗?”林琅小心翼翼问道。 陈太后闻言发笑,“你这孩子,娘亲都喊了,我又怎的会计较这些。” 第305章 朱翊钧:卧槽? 林琅大为感动。 他认干娘就是图个荣华富贵。 怎料陈太后竟是处处为自己着想,倒是让他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情。 “娘亲用心良苦,儿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林琅由衷道:“有没有什么需要儿做的?” 陈太后笑道:“有空来陪我聊聊天就好了,哪里还能让你再做什么。” “不行。” 林琅用力摇摇头,“不做点什么我心里不安。” 闻言, 陈太后微微摇头,目露疼惜道:“听你这说话,想来是在外没少受苦。” “你喊一声干娘,我自然是要为你着想,哪里图什么回报。” 这话让林琅感动的差点落泪。 虽然他习惯性把人往坏了想,觉得陈太后这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 却依然大为感动。 整天给人拍马屁提供情绪价值,冷不丁有人关心一下,还真有些不知所措。 “好了。” 陈太后柔声道:“你快些去忙着吧,完事早些回去歇歇。” 林琅深吸一口气,抱着盒子躬身道:“儿告退。” …… 慈庆宫。 李太后幽怨的看着朱翊钧和朱翊鏐兄弟俩。 “你们都瞧见了吧?” “人家一个干儿子是怎么做的,再看看你们两个,除了从库房挑些现成的糊弄,还会干什么?” 朱翊钧羞愧的低下头。 朱翊鏐却是死鸭子嘴硬道:“他就是个小人,变着法的哄你们高兴。” “那咋了?”李太后见他还敢顶嘴,不悦道:“哄不哄也得看你有没有这份心,娘倒是想,你们兄弟俩倒是用点心啊。” “我可听说了,那点心上的字是海瑞写的。” “能让海瑞题字拜寿得费多大的心思,光这份心意你能想得到?” 她虽不是妒妇,可心里仍是觉得酸溜溜的。 这纯粹是底层代码发力了。 朱翊鏐不敢再言语,悻悻的挠了挠鼻子,挠下来一搓白粉。 李太后看的越发来气,“赶紧把你脸上这鬼东西洗了去,看见就让人心烦。” “哦。”朱翊鏐委屈巴巴的跑去一旁洗脸。 李太后又看向朱翊钧。 朱翊钧只觉得一阵凉风刺背,赶忙道:“儿臣知错了,待母后寿辰,儿臣一定会用心筹备。” 李太后面色稍缓,微笑道:“我并非是要和中宫比个高低,只是想让我儿让人称颂孝顺。” “你看今天那些大臣,哪个不说大母认了个好儿子。” “儿臣明白。”朱翊钧松了口气,幸好自己够机智。 这时, 林琅抱着盒子走了进来。 “臣见过皇上。” “见过太后。” 李太后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怎的来了?” 林琅捧着盒子上前,“侄儿来给婶娘送点东西,这是一卷由五台山高僧手抄《法华经》,还请婶娘收下。” 李太后一愣,轻哼道:“不年不节的收你礼物作甚。” 还真有点情绪啊。 林琅心里暗自庆幸,认真道:“婶娘这话侄儿不敢苟同,孝是发乎内心,想到便要去做。” “难道孝敬长辈也要挑日子吗?” 刚刚为自己机智庆祝的朱翊钧:卧槽? 大哥你怎么回事! 李太后心头一动,眼底的不悦迅速消散。 她亲手接过那方木盒,微笑道: “婶娘真是没看错你,皇上和潞王要是有你一半用心,我也就知足了。” 林琅摇摇头道:“侄儿是个闲人,这才有空想着这些小玩意。” “皇上如今刚刚亲理朝政,昼夜劳碌,使得朝廷内外和谐共处,不为婶娘增添烦恼便已是大孝。” “侄儿的小孝不值一提。” 刚刚还有点埋怨的朱翊钧:卧槽? 大哥你怎么回事! “哈哈哈。” 李太后遮着嘴巴轻笑,眉眼弯成一道月牙,“你这孩子说的倒也对,自打皇上操持东厂以来,我这儿确实清闲许多。” “坐下说话吧,皇上也别站着了。” 拿捏! 林琅朝着朱翊钧眨了眨眼。 朱翊钧回以崇高敬意。 跟着大哥学,怕是一辈子也学不完啊! “林琅!” 洗完脸的朱翊鏐盯着林琅愤怒不已,登登两步跑到李太后身旁,“娘,你看他这细皮嫩肉的,必须得让他也去归耕所一趟!” “不对,他是宗亲也是外臣,得去两趟!” 李太后皱眉道:“镠儿,不得胡闹。” 朱翊鏐叫道:“我没胡闹,您看我这都掉皮掉的都快成五子棋了。” 林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忙憋了回去。 李太后同样强忍笑意,道:“林琅也是为你好,你看自打归耕所以后,你这饭量也见长,睡的也香。” 朱翊鏐不依不饶道:“既然那么好,那就让他去啊。” 李太后心累的揉了揉眉心。 两个儿子里,她最心疼的就是朱翊鏐。 给了老大江山,能给老二的也就剩下些纵容。 她无奈道:“别闹了,归耕所的目的是惩戒嚣张跋扈,目无礼法的外臣宗戚。” “林琅向来安分守己,让他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这话让朱翊鏐逮到了机会,惊喜道:“那要是他违法乱纪,是不是就能惩戒了?” 李太后看了林琅一眼,嗯……安分守己的俊小伙。 她笑着道:“那是自然,不过,想来是没有这一天的。” 朱翊鏐却是显得格外兴奋,挑衅的看着林琅道:“你给我等着!” 说罢, 他兴冲冲的去搜罗罪证。 李太后难得露出一抹不好意思,“这孩子自小便是被宠坏了。” 林琅连忙道:“潞王殿下直率坦诚,侄儿反倒觉得他这样挺好。” 唉…… 李太后微微摇头,小儿子都这么搅和,林琅还在背后说他的好话。 人怎么能这般厚道。 “不提他了,端的扫人兴致。” 李太后笑呵呵的岔开话题,问了些最近在翰林院的情况。 翰林院没什么好说的,毕竟林琅除了第一天混了个满勤以外,其他时间都是去签个到。 象征性的嘘寒问暖了几句,李太后便端起了杯盏。 “侄儿还有公务,就不打搅婶娘休息了。”林琅识趣起身。 “嗯。” 李太后点点头,似是随意提了一嘴,“再有两三个月,婶娘好像也要过寿了。” “这寿辰啊,过一次老一岁哦。” 林琅额头涌起几道黑线。 搁这点自己呢? 第306章 鸟语花香伴我眠 离开皇宫后的林琅懒得回翰林院发呆,索性直接回家补觉。 刚进院门,他就听到隔壁传来海瑞的喝骂。 “姓徐的,你要点脸行吗?” “偷老夫银子买酒就算了,你偷我兰花做什么?” 徐渭:“什么花?” 海瑞:“你少在这装糊涂,上个月我修花枝的时候你就在那阴阳怪气,一准是你心生嫉恨,故意毁老夫心头好。” 徐渭:“我去你大爷的,那花不能吃不能喝,我偷它作甚?” 海瑞:“有些人就是看不得别人好,你这种人庙堂里多的是。” 徐渭:“老子再说一次,老子没偷!” 海瑞:“那花还能凭空飞走……” 叮——哐—— 桌椅板凳的打砸声响起。 “啊,鸟语花香伴我眠。” 林琅一头扎在床上沉沉睡去。 …… 一觉睡醒精神抖擞。 林琅站在廊下舒服的伸了个懒腰,正要洗漱的时候,听得隔壁传来几句声响。 海瑞声音虚弱道:“徐渭啊徐渭,你这嘴是真够硬的,我都说了不用赔,你就认个错不行吗?” 徐渭声音也小了许多,“没拿就是没拿。” 海瑞:“就算我求你了,认了行吗?” 徐渭:“我他妈也求求你了,放过我行吗?” 海瑞:“死鸭子嘴硬,也就是我现在不是府衙的官,不然非给你上刑不可。” 徐渭:“甭吓唬人……” 林琅听得一愣,好家伙,吵了一夜啊。 做贼心虚的他没敢作声,这个时候出去承认,怕是俩人能把自己活剥喽。 嗯,还是先避避风头的好。 洗漱过后的林琅习惯性的去灶房寻些吃的,往常小翠都会做好早饭给他留一份,今天锅里却是空荡荡的。 而杜薇也不知道去哪了。 “奇怪,这俩人一大早干嘛去了?” 正嘀咕着呢,就见杜薇和小翠两人笑容灿烂回来了。 “笑的这么高兴,捡着钱了?”林琅问道。 “差不多。” 小翠嘻嘻笑道:“遇到个大傻子,一口气把鞋铺的鞋子和夫人的话本都包圆了。” “而且是不讲价的那种哦。” 杜薇笑道:“别这么说人家,那是番邦贡使。” 林琅笑着打趣道:“行啊,你这买卖都做到国外了。” “哪有,人家是冲着林郎面子来的。”杜薇白了他一眼,“那人一口气买完了所有话本和鞋子,然后让我把这个交给林大人。” 说着,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四个字:李增拜上。 林琅轻咦一声,“他怎么找上来了?” 要说这位朝鲜礼部副尚书还挺聪明。 知道大明不允许使臣私下里约见朝廷命官,于是用了这么一个小把戏来送话。 一个显而易见的贿赂方式,任谁看了都能明白。 假使林琅是个正人君子,那他也不亏,反正大明的东西拉回朝鲜都能赚一笔。 “他一共消费了多少银子?”林琅问道。 “四千两是有了。” 杜薇想到了什么,小心问道:“是不是有什么麻烦?要不我现在就让人把银子送回去。” “不用。”林琅笑着摇摇头。 这个李增突然找上自己,肯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相求。 正好他也需要朝鲜帮个小忙。 于是,林琅找人去翰林院代自己请了个假,随后赶往北镇抚司。 约见李增的方法很简单,依旧是被人举报,抓到北镇抚司接受调查。 这一次不到半个时辰李增就被带到了审房。 “锦衣卫大人。” 李增恭敬的行了一礼。 昨天圣寿节散了以后,朝鲜使团好一阵打听,总算是摸清了林琅的底细。 这让李增看到了宗系辩诬的希望。 “李大人。” 林琅笑着拱手回礼,外交嘛,总得正式一点。 “不知大人此番请吾可是有什么吩咐?”李增问道。 林琅笑容一顿。 这老东西,合着外交那点心眼儿还往自己身上使呢。 谈判这玩意,向来是谁先提谁就弱了一头。 他随意摆摆手,“没事,你可以回去了。” “呃……”李增嗓子里像是被塞了个馒头,脸色尴尬不已。 他其实就是看林琅年轻,这才想着试试拿捏一下,怎料这人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林琅仰了仰头,“怎么不走?走啊。” 李增到底是能当外交官的主,瞬间平复心情,笑呵呵道:“大人,方才是吾失礼,吾……” “有话就直说,我们大明人不喜欢绕弯子。”林琅道。 李增被打断了也不气,藩国早已练就唾面自干的本领。 他笑呵呵道:“吾听闻大人身居翰林高位,而翰林院正在重修《大明会典》……” 李增将宗系辩诬的缘由如实讲了一遍。 “还请大人略伸援手,为吾国君正名。” 林琅听完大吃一惊。 这么点事折腾了足足两百年,这办事效率够可以的啊。 不过也能理解。 改句话的确不是什么难事,可重点是为官第一条,不做不错。 万一要是以后朝鲜有不臣之心,或是两国之间起了摩擦,谁动笔,谁就容易被事后问责。 尽管问责也没什么大影响,可谁又愿意去给自己惹麻烦呢。 “是这么回事啊……” 林琅皱眉故作思索道:“不是我说,这件事不好办啊。” 不好办就是能办。 李增懂得这个浅显的道理,连忙开口,“对别人来说不好办,可大人是太后义子,又身处翰林院,只需大人一句话就能解决。” “可对吾国来说,却是二百年的执念。” “还请大人相助。” 的确是一句话的事。 但林琅是什么人? 那可是逮着蛤蟆攥出尿的主,几千两银子想打发是不可能的。 “李大人对我大明国情有所不知,我虽然在翰林做官,但怎么改,谁来改是皇上定的。” 李增忙道:“吾听闻大人和皇上往来密切,想来是可以的吧?” 林琅摇头道:“哪有那么简单,所谓伴君如伴虎,我大明皇帝心思缜密深沉,谁也猜不透他的圣意。” “我要是贸然提出更改朝鲜录,皇帝必然会怀疑我与朝鲜使臣私下往来。” “李大人也是当官的,应该明白这代表着什么吧?” 第307章 《闻见别单》 他说的半真半假,有鼻子有眼。 李增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涉及到皇帝心思,他也不敢深问。 可一想到再办不成,只怕回国后自己这个次官就当到头了。 朝鲜可不像大明有内阁制约皇帝,朝鲜的国王是真正的一言堂。 “锦衣卫大人说的极是。” 李增一咬牙,拱手道:“吾等还有两万两采购商货尚未敲定,愿悉数交由大人定夺。” “另有高丽参十株,紫貂裘皮五件,东珠十颗献于大人。”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大诚意。 算上那两万的采购预算,加起来得有四五万两白银。 林琅眼睛一亮,赶忙故作为难道:“唉……也罢,你们来来回回跑了那么多次也不容易。” “谁叫我这人心软,更改名录一事就由我来办吧。” “只是可惜,怕是这一句话要断送我这未来前程啊。” 李增一愣,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道:“大人,您答应了?” “答应是答应,不过……” 林琅话锋一转,嘿嘿笑道:“我们大明有句话,叫礼尚往来。” “正好我这有份礼物要送给你。”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来北镇抚司路上随手花五十文钱买的瓷瓶。 林琅抚摸着瓷瓶,煞有其事道:“这是我的家传之宝,价值不可用金钱衡量。” “今日你我相谈甚欢,便将此瓶赠予你吧。” 李增见他说的这般郑重,赶忙双手接过。 只是拿在手里一摸就觉得不对劲了。 胎面粗糙,釉色崭新,不像是什么传家宝吧。 他又翻转瓷瓶看了下款,眼珠子差点没瞪下来。 【庚辰年制】 是个连年号都不配写的民窑! 庚辰年,就是今年! 这是哪门子的传家宝啊! 李增强行压下嗓子里的郁气,勉强笑道:“多谢大人美意,吾感激不尽。” 林琅笑眯眯道:“既然礼你也收了,是不是该帮我做点事?” 李增:“……” 他挤出笑容道:“大人请讲。” 林琅亮出一口白牙:“我要朝鲜近三年来的《闻见别单》。” 《闻见别单》是朝鲜使团历次朝贡的见闻。 区别于朝鲜使臣专门记载风土人情的《朝天录》,《闻见别单》主要是汇总鸭绿江——镇江堡——辽东卫所——山海关——京城的重要情报。 其中包含辽东各镇兵马、李成梁父子兵力、边将派系。 女真与辽东边官私下贸易、贿赂,以及女真各个部落的具体位置。 京城朝堂动向、兵部、内阁对辽东的筹划等等。 朝鲜这个小弟当的心甘情愿,但也不是完全对大哥没有防备。 至少他们要知道女真和大明有没有威胁。 而这份《闻见别单》,也是使团除了朝贡之外最重要的任务。 其中关于女真的部分,甚至比李成梁知道的还要详细。 虽然张居正已经传书李成梁除掉觉昌安,但林琅觉得不放心。 毕竟李成梁这家伙可不是那么靠得住。 即便除掉觉昌安,可女真势力遍地开花,万一再冒出来个其他首领也不是不可能。 蝴蝶效应这东西说不准。 手里握着一份女真以及辽东动向很有必要。 “这可不行。” 李增听后连忙摆手道:“《闻见别单》在吾国只有王上和边备司才能观读,吾看不得,更别提送于大人。” 林琅收起笑容,面无表情道:“这书是你们使团写的,难道还做不了主?” “这……” 李增无奈的道:“大人不要难为吾,吾真做不到啊。” 林琅却不打算放过他,冷笑一声道:“是里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吧?” 李增哑火。 《闻见别单》上面不仅记载着建州,西海等地的部落分布,更有大明在辽东的驿站布防图。 事关朝鲜军政机密,他就算能拿到也不敢给大明人看。 林琅继续道:“其实不用看也知道,《闻见别单》上关于大明的记载少不了。” “大人……” 李增心急就要辩解,刚开口就被林琅抬手压了回去。 “这些东西大家心里都明白。” “我大明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同样理解你们,设身处地的想想,朝鲜有所防备也在情理之中。” 朱翊钧和朱翊鏐亲兄弟还掐架,何况大明和朝鲜的宗藩关系。 朝鲜的懂事是被逼出来的。 早在一千年前,高句丽有一次成为宗主国的机会。 国土面积覆盖辽东、朝鲜北半岛,是以汉人、靺鞨人、扶余人组建的庞然大物。 但生不逢时。 隋文帝杨坚、隋炀帝杨广、唐太宗李世民、唐高宗李治这四位用车轮战硬生生打散这个刚要南下的猛虎。 如今的李氏朝鲜只是当年高句丽边缘的一个小小政权。 为了避免高句丽的前车之鉴,大明对朝鲜施行绝对的管控。 朝鲜对自己的处境很清楚,他可以心服口服当小弟,但不能完全信任大哥。 一直以来用朝贡的名义打探四周局势,以防哪天大明会突然变脸。 夹缝中的生存让朝鲜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领,情报调查方面更是无人能及。 放在朝鲜的角度,其实他们的做法是对的。 在协助朝鲜打退日本后,李成梁就曾联合辽东巡抚上密奏,提议趁着朝鲜新王交接之际即刻发兵渡江,废除李氏朝鲜。 将朝鲜全境改为大明内地,设立府县管辖,是为郡县朝鲜。 后来内阁以怀疑李成梁有割据朝鲜,立山为王的嫌疑打了回去。 这是个耐人寻味的理由。 如果提议的人不是李成梁,而是一个由文官拿捏的武将…… 所以,朝鲜留个心眼儿在大明看来理所应当。 《闻见别单》也是一个人人知晓的朝鲜小秘密,但无人在意。 “可是……” 李增皱眉道:“这部书真的不在吾权力范围之内,吾爱莫能助啊。” 林琅摇头笑道:“朋友就是应该互相帮助,李大人这是不拿我当朋友啊。” ??????! 谁要当你的朋友! 李增捏着那个破瓷瓶,心中不由冷笑。 却又听面前的锦衣卫大人嬉笑道:“你刚才也说了,我一句话就能修改大明会典·朝鲜录。” “但这句话改成什么,可就不好说了啊。” “要是那群翰林编修笔下没个轻重……这不是给您添麻烦吗?” 第308章 辽东 威胁! 明目张胆的威胁! 李增咬紧牙关,攥的瓷瓶吱扭作响。 老师说过大明人最狡诈,来之前他还不信。 今天算是彻底领悟到了这句话的含义。 先是礼部尚书张四维开口就要马市经营份额。 无奈的他只好另寻他法,看林琅在太后身边老实乖巧,这才找上门。 怎知这人比那张四维更加可恶。 钱收了不说,竟然要看朝鲜机密军情。 你不答应,他就扬言要翰林院加野史进去。 这要是被朝鲜国君知道,那一家老小还能有活路吗? “大人,您是在逼吾!” 李增无法保持风度,眼睛通红盯着林琅,“吾为天使(明朝是天朝上国,朝贡被称为朝天,使者自称天使),这就是大明的待客之道吗?” 林琅笑着反问,“你见哪个客人来到主家东张西望,四处打探的呢?” “你熟读大明律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闻言李增一愣,脸上稍稍有些尴尬。 大明会典明文规定,严禁外邦贡使窥伺。 只是这些年朝鲜做的还不错,大明就默许了这一行为。 《闻见别单》说的难听点叫间谍行径,较真的话会很麻烦。 林琅再道:“只要你答应在下次朝贡前把东西带来,我就让翰林院把朝鲜录改掉,怎么样?” “如果你不放心的话,我可以请皇帝写道圣旨。” 说罢,他起身走到李增面前故作亲昵道:“李大人,咱们俩都是替上头跑腿的,和谁过不去也不能和自己过不去不是?” 李增惊愕问道:“是大明皇帝要的?他要做什么?” “这我哪知道。”林琅摇头道:“我刚才说了,我大明皇帝心思深沉缜密。” “你要是不答应,怕是走不出京城啊。” 闻言, 李增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心中一阵天人交战后,咬牙道:“既如此,吾自当如实禀报国君。” “只是,成与不成吾不敢打包票。” 林琅笑容灿烂道:“事在人为,我相信李大人。” “如果办不成的话……想必是李大人没有尽心尽力,那后果可不是你我能预料的啊。” 李增眼前一黑。 他不清楚这是不是大明皇帝的意思。 不过, 想来面前这人是不敢自己做主的。 “吾,吾明白了。” 李增现在万分懊悔。 早知这刑宾大夫这么不要脸,他宁愿和张四维坐下来聊聊马市。 “那咱们就说好了,合作愉快。”林琅笑嘻嘻的伸出右手。 这一次李增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 反正已经被逼到这个份上,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 朝鲜使团第二天启程。 临走之前,锦衣卫借口查抄违禁品,将李增许诺的几箱特产扣了下来。 至于那两万两的采购预算,林琅没要。 他总不能让使团带着几车高跟鞋回去交差,那样太畜生。 还有一个次要的原因,升仪阁短时间凑不出这么鞋子。 在朝鲜使团走后没两天,张居正安排出使日本的使臣也出发了。 说是使团,更像是兵团。 由几位张党带队,另从蓟镇戚继光手里借调精兵八百,这些都是戚家军的老兵,海战经验丰厚。 照林琅的话来说,“这八百人跑到日本都够灭几个小国了。” 值得一提的是,此次调兵并未经过兵部批准。 而是由内阁象征性的票拟决定。 老张已经有了遥控指挥边将的能力,真是越来越吓人了。 临行前,齐三多特意找到林琅,郑重跪地叩首拜别。 这个不善言辞的小太监,总是做些让人意外的举动。 林琅连着请了好几天的假,王府井旁边的宅子盖好了。 工部有熟人的缘故,规格稍稍超了点标准。 池塘假山,亭台楼阁,这些在张居正家里才见过的东西,他也终于用上了。 乔迁在大明是个重要的日子,朱翊钧亲手写下‘忠孝传家’四个大字作为牌匾。 两位太后、张居正、四位大舅哥、翰林同僚都表示了一番……就连海瑞都送了一幅字作为贺礼。 林琅直呼下次缺钱就再搬一次家。 府上阔绰,花销自然也就大了。 三进半的院子光靠小翠一个人打理肯定不行,只能再雇些家丁丫鬟。 也算是拉动大明的就业率了吧。 刚搬完家还没等享受,他又是忙的脚不沾地。 先是八月十五中秋,跑到宫里陪着吃了顿团圆宴。 又是八月十七万寿节,朱翊钧生日。 而在万寿节当天,王皇后生了。 没有意外,女孩。 原本准备大书特书的史官,最后只是写下寥寥数语。 【诘旦,皇后诞皇长女,啼声清亮。】 【上大喜,免畿内秋税二分。】 …… 辽东,广宁城。 日头虽烈,风里已裹着关外独有的凉气,吹过九里十三步的斑驳城墙,卷起城头褪色的大明龙旗,猎猎作响。 垛口持矛背铳的边兵望着城下来往的商旅百姓。 比起北京城的守军,他们的脸上多了一丝麻木漠然。 作为卫所世袭的军户,名下屯田早已归他人所有,一家老小都指望月饷度日。 在经过重重盘剥后,月饷也少了大半。 家无储粟,身无完衣,视戍边如坐囚,是边军最真实的写照。 子子孙孙都要被困在这严寒辽东,看不到希望。 他们现在只想着一件事:打仗! 只要有仗打,就有无限可能。 而在此时, 一轻骑自南而来,还未抵达城门便亮出铜牌高喝:“驰驿赴辽东镇,速速放行!” 城门下的守军看了眼兵部腰牌,立刻让出一条路。 目送轻骑直奔总兵府疾驰而去。 …… 李成梁坐在总兵府后堂,灰白长须垂至胸前,望着面前的书信眉头微皱。 “昌觉安部……” “他张居正突然要我灭了这一小部做什么?” 李成梁不解。 关外女真和京城的联系仅限朝贡。 莫说是觉昌安部,即便是栋鄂部被灭也不见京城有什么动静。 这突兀的一封信让他摸不着头脑。 但多年和京城那些文官打交道的经验告诉他,大概不是什么好事。 李成梁有所警觉,眉头拧的更重,“他张居正想干什么?” 第309章 林检讨下笔雅正 养寇自重是朝廷和辽东心里都清楚的事实。 但李成梁不怕。 他祖籍铁岭,自幼经营辽东势力,麾下十年里斩首过万。 整个辽东文武,夷人各部,无一人敢公然违逆。 蒙古、女真各部酋长闻声色变。 朝廷找不到第二个人取代他李总兵。 “他是要以觉昌安为起始,逐步诛灭关外各部。” “玩今日割五城的把戏吗?” “不对。” 李成梁摇摇头,指尖摩挲那张信纸喃喃自语,“这是私信,并非兵部敕令,应是张居正的私怨。” “可区区觉昌安,又怎会惹到他这位首辅呢?” “难道是年初觉昌安跑来哭诉,使臣被杀一事……” 他努力思索着其中关联,似乎也只有那个使臣的死能和京城扯上关系。 李成梁眉头舒展开来,只要不是针对自己就好。 尽管他想不通一个夷酋和张居正的矛盾,但毕竟是首辅亲自修书,自当给个面子。 特别是蓟镇戚继光年年粮饷充沛,他早有和张居正拉近关系的心思,只是苦于没有机会。 李成梁稍作思索,随后高声道:“来人!” 一身着明甲亲兵进来抱拳,“总兵吩咐。” 李成梁随意道:“派个人去一趟古勒寨,传话昌觉安部,令他率全部壮丁来广宁领命。” “遵命!”亲兵道。 李成梁再道:“从府上亲兵中抽调三百,出关待命,只等昌觉安启程,即刻奔赴古勒寨。” 亲兵跟随多年,瞬间领悟了他的意思,询问道:“收种还是净寨?” 收种是留其孩童,也就是常说的车轮剿。 净寨则是一个不留。 “净寨吧。” 李成梁挥挥手。 “遵命!” 亲兵再度抱拳退下。 李成梁盯着那道信纸看了一眼,笑道:“一个千人小部,换张居正一个人情,倒是划算的很。” 放眼建州,像觉昌安这样的部落有一百多个。 再算上西海和野人女真,大小部落总数在四百以上。 因此, 他自始至终没在意过觉昌安会如何想。 一个连大明文官都不怕的总兵,化外夷人的命在他眼中不过是一个个数字,代表着战功的数字。 有用的留着,无用者随手丢弃就好。 …… 广宁城的私兵调动无人在意。 北京城一切照旧,八月底不冷不热,城中更显繁华。 张居正抽空开了个会把归耕所给办了。 考成由原本的一二三等,又加了个四等。 从九月份开始,凡考成三等者,不再一律调任降职,改为归耕反思己过。 但是, 第二次考成三等,处罚照旧。 这对许多官员来说无疑是振奋人心的消息。 考成法就像悬在头上的一把刀,让无数人精神紧绷。 稍微松口气就已经感恩戴德。 正巧赶在皇后诞女,官员将这件事联系为皇上开恩。 也算是张居正送给朱翊钧的一份贺礼。 而在归耕所正式挂牌营业的这天,有个人急的眼珠子通红。 “搞什么呢?!” 朱翊鏐抓起面前的纸条大吼:“我是让你搜集林琅的罪证,你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冯保苦笑道:“殿下息怒,这些都是翰林院和北镇抚司的评价,奴婢也只是如实呈上。” “如实个屁!” 朱翊鏐气得直跺脚,抓起纸条念道:“林千户廉谨自持。” “林千户驭下严明。” “林检讨学问渊洽,制诰典章下笔雅正。” “林检讨操履清介,不事奔竞,士林推重。” “别的我就忍了,下笔雅正是人说的话?” 冯保也很委屈,低着头道:“奴婢现在辞去了东厂提督一职,无法差使东厂番子,只能让司礼监去询问详情。” “不是?” 朱翊鏐瞪大双眼道:“合着你是正大光明的查?” “冯保,你脑子让驴踢了吧!” 冯保低着脑袋翻了个白眼。 他能不知道让司礼监去问是什么结果吗? 眼下两位太后都偏袒到什么份上了,谁会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别说他现在不愿招惹林琅,就算是要招惹也得看队友是谁。 你潞王过两年拍拍屁股去就藩,不出意外的话,这辈子就见不着。 脑子让驴踢了才会在这个时候帮着朱翊鏐。 “奴婢愚钝。”冯保假惺惺道。 “你是蠢!” 朱翊鏐纠正道。 “是是是,奴婢蠢笨。”冯保不疼不痒回道。 朱翊鏐意识到站在面前的是块滚刀肉,拧眉瞪眼道:“你少在这敷衍,归耕所已经开了,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不然我就去母后面前告你办事不力!” 冯保哪里会怕他的威胁,只是癞蛤蟆爬脚面,不咬人也膈应人。 真是让潞王跑到李太后那叨叨,回头解释起来也麻烦。 “嗯……” 冯保略作思考,轻声道:“宫外的事奴婢插不上手,不过大内里倒是听说了一件风传。” “我管大内干什么!”朱翊鏐瞪了他一眼,“我是要林琅的罪证。” 冯保继续道:“这件事便是与他有关,据传,仁圣皇太后寿辰那日,林琅曾趁人不察,偷偷行至慈庆宫西所。” 朱翊鏐皱眉道:“西所?那不是我姐住的地方吗?” 大明皇子公主大婚之前,都是跟着自己的生母居住。 潞王朱翊鏐就是住在慈庆宫东所。 几个偏殿与慈庆宫隔着回廊,小天井,相距几十米。 “正是永宁长公主。” 冯保小声道:“据称那日林琅不顾礼法,贸然接近长公主殿下,不知说了什么,竟是惹得长公主大哭不止。” 还有这事? 朱翊鏐眼前一亮,“你是说他不光偷偷潜入西所,还气哭了我姐?” 冯保连忙道:“倒是没有进去,是在殿外所见。” “那不重要!” 朱翊鏐来了十二分精神,嘿嘿笑道:“好你个林琅,这一次我看你往哪跑!” 说完, 他兴冲冲跑向慈宁宫。 身后的冯保撇撇嘴颇为不屑。 冲撞公主的确是个重罪,但是也要分情况。 姑且不谈李太后会不会以此为由严办林琅,就永宁长公主连话都说不明白,林琅只要不认账,一切都是徒劳。 这也是此前他敢骗婚的底气。 第310章 还嫌不够丢人吗 慈庆宫。 李太后端坐殿上,看着下面站着的宫内女官问道:“给坤宁宫送的东西都送了吧?” 女官细声道:“回太后,绫罗襁褓、软绒小衣、暖兜,以及各类首饰头面都已送至。” “皇后娘娘身子还有些虚弱,奴婢想着要不要吩咐尚食监多多留心?” 李太后点点头笑道:“那就让尚食监每日做些参汤,牛乳送去。” “另外,满月礼得提前筹备,四品以上诰命都叫上。” “那日再请些高僧做个平安法事……” 尽管不是皇孙让李太后有些失望,但毕竟是朱翊钧的第一个孩子,她照样笑的好几天都没合拢嘴。 至少…… 她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不管怎么说,朱翊钧是能生孩子的。 身在皇家生孩子是一项极其重要的技能。 远的有正德皇帝无后,朱厚熜宗藩承接大统。 近的还有景王朱载圳。 当年因为二龙不相见的说法,朱厚熜一直没立太子。 朱载坖和朱载圳兄弟二人为了立储没少明争暗斗。 而朱载圳背后站着权势最为庞大的严嵩一党,如果能生个儿子出来,那皇位是谁的还真不好说。 李太后又补充道:“另外再给皇后族亲恩赏良田千亩,皇后的两位兄长也得安排个荫差,这些就让皇上去办吧。” 正在这时, 朱翊鏐风风火火跑了进来,“母后!” 李太后眉头微皱,抬手轻摆。 “臣告退。”女官懂事的躬身退去。 “又怎么了?”李太后没好气道。 经过一个月的调养,朱翊鏐已经完成了蜕皮。 只是皮肤比起以往还是黑了不少,有点小麦色体育生的意思。 估摸着过个冬才能养回来。 朱翊鏐只当没看到她眼里的嫌弃,径直走到旁边坐下,兴奋道:“母后,儿臣找到了林琅的罪证!” 李太后:“……” 她缓了缓,语重心长道:“镠儿,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林琅不是圣人,他自然也会犯错,可有的时候咱们不能揪着人家的过失不放。” “他是你皇兄的左膀右臂,又是你陈母的养子。” “那些可有可无的小错,就不要上纲上线了。” 李太后说完拿起茶盏轻抿一口,她这是在提醒朱翊鏐说话要慎重。 有些事知道归知道,可一旦说出来,想要收场就难了。 可李太后高看了自己的儿子,朱翊鏐咬牙切齿道:“他轻浮我姐!” 噗! 李太后一口茶水喷了出来,难以置信道:“你,你说什么?” 朱翊鏐认真道:“就在八月初三那天,他私自去见了媖姐,不知道说了什么,媖姐被他气的哇哇大哭。” “照我看,肯定是他调戏媖姐……” “住口!” 李太后一声怒喝,引得殿内宫娥浑身一颤。 她深吸一口气,摆手道:“你们先出去。” 宫娥们连忙迈着小碎步逃也似的跑出慈庆宫。 待到殿内没有第三个人后,李太后面色阴沉道:“谁教你说的这些?” 她的想法很简单。 不可能! 林琅不是举止轻浮的人,又怎能去骚扰尧媖,遑论调戏一说。 一准是有人利用朱翊鏐挑拨离间。 眼看老娘变脸,朱翊鏐干脆利索道:“冯保说的。” “好你个冯保!” 李太后面露愠怒,咬着牙道:“来人,把冯保找来!” 朱翊鏐察觉到事情好像玩大了,悄悄起身朝着殿外挪去。 李太后喝道:“你在这等着!” “哦。”朱翊鏐咽了口唾沫,脚下生根。 不多时, 冯保低着头快步走来。 还不等张嘴问安,李太后就质问的话就已经到了。 “我问你,为什么要教唆潞王,尧媖究竟怎么回事?!” 啊? 冯保一惊,看了眼旁边的朱翊鏐瞬间明了。 当即心头升起一股无名火。 我好心帮你找罪证,你后脚就把我卖了? 来不及埋怨,他急忙跪倒诚恳道:“太后娘娘明鉴,奴婢绝不敢!” 李太后沉声道:“你的意思是,潞王污蔑你?” “不不不。” 冯保连忙摇头道:“殿下至诚坦率,又怎会污蔑奴婢。” “奴婢身为司礼监掌印,宫闱之事就当稽查上报,不敢私藏半分。” “前日奴婢想要知会娘娘,只是怕扰了娘娘喜得长孙女的大好心情。” “潞王殿下心思纯良,奴婢本意是请殿下代为决断,并无教唆之心。” 他三言两语把自己摘了出来。 斗不过林琅,斗个朱翊鏐还不是简简单单。 李太后闻言面色稍缓,随即又沉了下去。 “这么说来,林琅轻浮媖儿是真的?” 冯保道:“真假尚未探明,不过,以林大人往日里的作风来看,偶然得见长公主是真,轻浮一事应是讹传。” 朱翊鏐眼睛圆瞪,气急败坏道:“冯保,你刚才可不是这么……” “住口!” 李太后低声喝道:“还嫌不够丢人吗?” “母后……” “滚去跪着!” “哦。” 朱翊鏐怨毒的看了冯保一眼,熟练的走到佛龛前跪好。 李太后看着冯保冷声道:“把那乱嚼舌头的太监揪出来,待皇长女满月后,杖刑四十发配充军。” “奴婢明白。”冯保恭敬道。 所谓的充军完全没必要。 四十棍打结实和福鼎肉片没太大区别。 李太后罕见动了真火。 哪怕朱尧媖再怎么丢人,毕竟是自己的亲生闺女。 这么多年破例许她不用参加庆典寿节也是一种保护,以免有人在背后说三道四。 这也导致外界甚至都快忘了宫里还有位公主。 可现在,宫里的奴婢竟然敢在背后编排,辱没她女儿的清白。 她怎能不怒? 还有一点,自己的亲儿子为了赌气,不想着尽快压下风言风语,竟然还兴冲冲的跑来告状。 “跪足两个时辰!” 李太后冷喝一声,起身朝着西所走去。 朱翊鏐:“……” 第311章 青霉素 与此同时,朱尧媖正坐在书案前。 依旧是穿着那日的蓝色襟衫,纤弱肩头压低,整个人几乎伏在案上,捏着一支羊毫小心翼翼的画着什么。 一如既往的恬静。 前提是没有外人打搅。 几位宫娥远远站在一旁待着,忽听得几声轻轻的步子。 抬头瞧见是李太后,几人欠身行了一礼并未发出声音。 李太后目光落在那道安静的身影上,眼底闪过一抹疼惜。 一直以来, 她对朱尧媖的感情都很复杂。 据太医所说,这是一种先天胎心缺失的脑疾。 这让李太后陷入深深的自责。 怀朱尧媖的时候,朱翊钧刚满三岁。 那几年是担惊受怕的日子,怕朱翊钧横遭不测,更怕陈太后会对她暗下杀手。 因此李太后觉得朱尧媖的胎心缺失是自己精神紧绷的缘故。 最初她想尽办法弥补,尝试各种办法治疗。 可随着朱翊钧登基,她成了仁圣皇太后。 宫里宫外大事小情压得喘不过气。 动辄哭闹大吼大叫的朱尧媖就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无尽消耗带来的身心透支,从满怀希望到逐渐绝望。 那份愧疚渐渐变成了厌弃。 前几个月冯保说出想为朱尧媖许配婚事的时候,李太后觉得要解脱了,心里大感庆幸。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冯保后来又改口说那家公子有隐疾,婚事不了了之。 此刻, 李太后看着认真书画的朱尧媖,压下心头的思绪,带上一抹笑容柔声道: “媖儿。” 朱尧媖恍若未闻,仍旧忙活自己的。 李太后对此习以为常,轻叹一声走上前。 纸上画着兰草,数不清的兰草,每一株都像是印刷出来的。 朱尧媖握着羊毫,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同一个线条。 李太后默默站在一旁看着,直到兰草铺满整张画纸,朱尧媖总算停了下来。 她将画笔洗涮干净放回原处,这才扭头看了李太后一眼。 没有问候,坐在椅子上盯着画纸开始发呆。 李太后想要去牵她的手,犹豫了一下又放了下去。 “媖儿。” “你画的兰草真好看。” 朱尧媖嗯了一声。 李太后温柔问道:“记得我是谁吗?” 朱尧媖:“娘。” 李太后欣喜不已,“能告诉娘亲,为什么要画这个吗?” 朱尧媖:“好看。” 李太后:“哪里好看呢?” 朱尧媖显得有些燥乱,“好看就是好看。” 李太后不敢再继续这个话题,轻声道:“你最近开心吗?” 朱尧媖:“嗯。” 李太后犹豫了一下,“那有人惹你生气吗?” 尽管她相信林琅,却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朱尧媖用力摇摇头。 李太后稍稍松了口气,再问,“听说你前段时间哭了,是有人欺负你吗?” 朱尧媖想了想,点点头。 李太后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强忍着问道:“你记得是谁吗?” 朱尧媖似乎很是激动,双手攥着衣摆微微颤抖。 随后,她起身取来一张画纸,拿起羊毫开始作画。 李太后急忙站起来,眼睛死死的盯着纸张。 朱尧媖的画工了得,没几下画纸上便呈现出一幅画像。 那人五官俊朗,轮廓分明,目若灿星,鼻峰分明,说不上硬朗,却也没有世家公子的儒雅。 嘴角那抹似有似无的微笑画的格外传神。 李太后惊呼出声。 “林琅!” …… “阿嚏——” 身处工部署堂的林琅揉了揉鼻子。 曾省吾关心问道:“贤侄若是身体不适,咱们明日再聊也可以。” “不碍事。”林琅随意笑道:“应该是谁念叨我呢。” 曾省吾笑道:“那倒是,听说自打你乔迁以后,三天时间光是拜帖就收了一百多道,想见你一面还真不是那么容易的。” 林琅腼腆一笑,“没那么少。” 内城别的不多,就是当官的多。 据户部发放俸禄的名单统计,光是文官就有一千五百人。 武官算上管京营,五城兵马司,锦衣卫,还有那些蒙受祖上余荫的闲差得有六七千人。 走在天街扔块石头,不敢说能砸到当官的,至少能砸着当官的亲戚。 七八千的官员,想走捷径的何止九成。 反正买个好点的拜帖才一百多文,万一运气好能坐下来吃顿饭就赚了。 这种有枣没枣打三杆子的做法很是常见。 不知道别人是怎么做的,反正林琅家的拜帖都用来烧火了。 拜帖很厚,抗烧。 “你倒是坦诚。”曾省吾放声笑道:“不过伯父得劝你一句,最好不要随意赴宴,省的给自己惹来麻烦。” “侄儿省得。” 林琅点点头,笑道:“伯父火急火燎找我来,总不是闲聊的吧?” 曾省吾一拍额头,“瞧我这记性,找你来是想告诉你一声,你几个月前说要的那个什么青霉,虞衡司做出来了。” 林琅呼吸瞬间变得火热,“在哪?” “拿上来。”曾省吾朝外喊了一声。 话音落下,一位虞衡司官吏走了进来,他的手里捧着一个透明的琉璃小瓶。 瓶中装着淡黄色的透明液体。 林琅激动的心瞬间凉了一半,接过小瓶问道:“怎么是黄色的?” 那官员如实道:“下官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林琅皱眉道:“你确定工序没错吗?” 那人道:“原本按照大人所说的做了两个月,皆以失败告终。” “上个月下官擅作主张,将面糊改为土豆汁培养,这才养出大人所说的青苔。”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原本青色的黴,滤出来竟是成了黄色。” 人是挺能干,就是话说的难听。 林琅面不改色道:“许是本官记错了吧,你继续说。” 那人不急不慢的将提炼青霉素的过程讲了出来。 光是采集橘子表面的青霉就是一个麻烦事,橘子是重阳前后采摘,保存得当也就只能放到来年三月。 虞衡司花了大力气才从各地买来仅存的橘子。 按照林琅的给的流程是刮下青霉后,用面糊当做培养基。 结果养出来的都是黑毛…… 虞衡司又试验了数十种粮食,最终发现土豆汁煮熟后竟然有用。 利用上锅蒸的纱布挤压,过滤菌丝后得到青霉原液。 虞衡司从医馆找了伤口化脓溃烂的病人试验,外敷黄色青霉。 一盏茶后,那人突然呼吸急促,不到半个时辰便咽了气。 意识到情况不对的虞衡司开始了提纯。 尝试了菜籽油、香油、砒霜水等几十种方式后,终于找到了一条可行的路。 原液混合草木灰水初步提炼,再用菜籽油搅拌静置,抽取底部黄色液体。 历时数月,耗费大量人力物力,这才有了林琅手中的青霉素。 林琅听后沉默了许久,“死了多少人?” 那人稍作停顿,“共五十七人。” 第312章 时代的一粒尘埃 五十七条人命。 多数因为粗糙提炼的青霉素杂菌太多,在外敷时诱发伤口急剧恶化,或是出现休克反应。 饶是如此,最后的成品也要看运气。 据虞衡司的数据统计,十个人中,只有一半人有效,剩下的一半或多或少会出现窒息等症状。 也就是过敏反应。 “五十七条命啊……” 林琅只觉得手里的小瓶重逾千斤,脸上再也没了方才的淡然。 自己的一句话,使得虞衡司上下忙碌数月,采办各类物资无数。 以及一条条生命为代价。 “大人不必多想。” 那官员轻声道:“这些人本就是各大医馆中的病患,即便没有试药也时日无多。” “何况,此药另救病患二十一人。” 林琅嗯了一声,心头仍是觉得沉重。 他比这群大明人更清楚发展的代价,那是用无数鲜血堆出的一条路。 大英帝国的工业革命,是建立在民众苦难上进行的。 以暴力圈地运动为前置,逼着农民进城务工。 无数5-10岁的孩童钻进工厂和矿井,活到二十岁的寥寥无几。 利物浦工人平均寿命仅26岁。 张居正的一条鞭法之初,各地豪强为了对抗,煽动百姓冲击县衙,烧毁册籍。 史料上只是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官府派兵镇压。 这六个字的背后,同样是无数人的血泪。 林琅明白这个道理,但那都是书本上,和老师嘴里听来的。 直到有人因为自己的一句话丢了性命,他才真正理解了那句:时代的一粒尘埃,落在普通人身上就是一座大山。 “唉……” 林琅长叹一声,将身上所有会票银锭交给那虞衡司官员,“将这些钱当做抚恤分了吧。” 这一句举动令那官员看的直瞪眼。 他不敢去接,扭头看向曾省吾请示。 曾省吾看的明白,微微摇头道:“到底是年轻人,心尖软。” “既然你有这份心,那便给每人家里发放五两即可,余下的暂且留着。” 林琅皱眉道:“为什么?” 曾省吾道:“边军战死也不过十两抚恤,你这一出手就是两千多两,分下来每人四五十两。” “这要是让人知道了,怕是要害死不少人。” 林琅一愣,旋即明白过来,“多谢伯父点醒。” 曾省吾点点头,继续开解道:“贤侄不要有负担,这个青霉是好东西,眼下虽是搭进去几十条人命,今后能救的人可就数不清了。” 尽管现在的青霉素还只是半成品,或者说连半成品都算不上。 可只要没有过敏反应,能扛过杂菌的副作用,这就是神药。 尤其是对于边军说是救命也不为过。 战场上一旦感染,死亡率能达到七成。 即便青霉素只对三分之一的人有效,挽救的生命不计其数。 林琅明白这个道理。 他只是突然间难以适应这份能决定人生死的权力。 而今这粗制滥造的青霉素可不敢用在张居正身上,还得继续提炼才行。 他努力让自己不再去想,岔开话题问道:“造这一瓶要多少钱?” 那官员心中默默算了一下,回道:“大概二十两。” “多少?” 林琅震惊出声,“这一小瓶就要二十两银子?” 那官员苦笑道:“没办法,这个季节的橘子太罕见。” “况且并非所有橘子都能养出青黴,就算养出来,放在土豆汁上培养的时候,养成的也不过一成。” “等下官琢磨出其中规律,或许能让成本压低些。” “最少也要五两,毕竟上上下下的月俸也要算在其中。” “还有,虞衡司这几个月的花销太多,户部已经有了怨言……” “咳咳!”曾省吾打断了他的话,看向林琅笑道:“贤侄不必放在心上,银子的事伯父自会找户部申领,与你无关。” 林琅闻言心里默默算了笔账。 五两的造价注定只有少数人才能用得起。 眼下还只是半成品,想让药效稳定,仍需要海量的试验案例。 试验都是靠钱堆出来的。 工部就算有张居正撑腰,也不能无限制申请经费。 他想了想道:“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曾省吾连忙道:“伯父不是这个意思,你还没成婚,需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哪能让你掏钱。” 林琅笑道:“就算伯父让我掏,我也得能掏的出来这么多啊。” 这倒也是。 几个月的试验下来,虞衡司总计花费超过五万两。 光是每次培养后烧水用蒸汽消毒都是个不小的开支,更别提几千上万斤的土豆采办。 为此,曾省吾把前两次祥瑞的封赏都给搭了进去。 “你的意思是?”曾省吾问道。 林琅认真道:“暂时还没想好,有时间找皇上商量一下对策再说。” 曾省吾没有追问,搓着下巴笑道:“还有一件事想问你,你是从何得知橘皮上的青黴能治疗疮疡?” 林琅不假思索道:“以前在外城听一个赤脚郎中说的。” 曾省吾感慨了一句市井里卧虎藏龙,又关心起了力学知识。 这种事一聊起来没个头,林琅没那么多时间。 搬家前前后后请了半个月的假,他得去翰林院一趟露个面,补个假条出来。 顺便问问大明会典是谁在负责,提前安排一下修改朝鲜录。 威胁归威胁,答应李增的事还是要办的。 省的丢了泱泱大国的脸面。 外交嘛,可以下三滥,但是不能言而无信。 婉拒了探讨科学知识的邀请,林琅揣着那瓶半成品青霉素直奔翰林院。 …… 说来也巧, 林琅前脚刚要迈进翰林院门,身后就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 “林大人!” 冯保骑着马飞快跑到他的面前,气喘吁吁道:“太后娘娘召你即刻入宫!” 林琅看了一眼天色,意识到一丝不妙。 日头朝西,李太后可没有下午召见的先例。 而且还是冯保亲自传话,可见事情非同小可。 他试探问道:“敢问冯公,太后找我是什么事?” 冯保左右看了看,低声道:“潞王不知从哪听了些风言风语,竟说林大人滋扰永宁长公主,太后娘娘这会儿正在气头上。” 第313章 原来是随了婶娘啊 一报还一报。 朱翊鏐前脚卖了冯保一次,冯保这就还了回去。 当然,他对林琅实在是有点发怵。 自打这街溜子入宫以来,他就没讨到好处。 难得因为齐三多的事关系有所缓和,冯保实在不愿轻易招惹这瘟神。 “这样啊。” 林琅松了口气,搞这么大阵仗,还以为是怎么着了。 合着就为了调戏朱尧媖啊。 冯保小声提醒道:“这位永宁长公主有点古怪,只要林大人一口咬死,太后拿你也没办法。” “再加上这种事关乎天家脸面,太后不会声张。” 林琅心生狐疑。 今儿的冯保好像热情的过分。 他倒也没有多想,只当老贼是想开了。 去往紫禁城的路上,林琅想到一件事开口问道:“对了,为什么孙叔称她是永宁公主,冯公却称为长公主?” 冯保显然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问出这种问题,愣了一下解释道:“皇上登基后姐妹都要改称长公主,册书上都是这么记得,只是宫里习惯性的称呼公主。” “而今皇上有了公主,自然要区分开来。” 林琅:“哦。” …… 慈庆宫。 殿里很安静,四周的宫娥早已被支开。 李太后面无表情端坐中央,手里攥着那张画像,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朱尧媖坐在一侧双目放空,更没人读懂她的心思。 母女二人就那么静静待着。 对了,殿侧还跪着一个膝盖发麻的朱翊鏐。 直到冯保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太后娘娘,林琅到了。” 李太后不自觉捏紧了画像,低声道:“让他进来。” 冯保使了个眼色,自觉的留在殿外。 林琅大步迈进殿内,头也不抬开始行礼。 “见过婶娘。” “见过长公主殿下。” 似乎是听到了耳熟的声音,朱尧媖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匆忙将头埋了下去,小手紧张的攥着衣角。 李太后注意到她的变化,胸口剧烈起伏几次,挥手将那画像丢了过去。 “说吧。” 林琅看着那画像眨眨眼,“这画上的是侄儿吗?画师功夫了得啊。” 李太后冷笑道:“承认是你了?适才媖儿说有人欺负了她,画上这人便是元凶!” 林琅心头一惊。 朱尧媖的画工竟然这么好。 看来也不是孙暹说的那般傻乎乎的。 林琅老老实实道:“那日侄儿误将长公主认作寻常宫娥,言词间多有冒失,侄儿认罪。” 李太后柳眉倒竖,冷声道:“然后呢?” 林琅道:“幸好孙掌印提醒,侄儿这才知道是长公主殿下,然后就走了。” “没了?” “没了。” 李太后深吸一口气,为了不吓到朱尧媖,强行让自己声音保持平静,“只是冒失便将媖儿气得大哭,你觉得我很好骗吗?” “说,你那所谓的冒失都说了什么!” 墙角的朱翊鏐逮到了机会,扭头贱兮兮道:“肯定是轻薄我姐的话!” 许是他的嗓门太大,吓得朱尧媖浑身一颤,死死的拽着衣角。 “闭嘴。”李太后怒气更盛,低声训斥道:“姐姐遇到这种事,你非但不知道讨理,满心就想着拱火,也不知怎的就生出你这种混账。” 五子棋后背发紧,嘴唇嚅嗫两下,“其实,其实我也很关心媖姐的。” 李太后没有理会这个不成器的家伙,目光移到林琅身上,“说,我要听实话。” 林琅一脸尴尬,当着李太后的面,他那些话还真有点说不出口。 可这种事也犯不上撒谎。 从画像上能看出来,朱尧媖不是傻丫头,只是精神有点问题,应该是高功能自闭症。 社交对她来说难如登天,脑袋只能单线工作。 万一朱尧媖复述过自己的话,落个欺瞒太后的罪过可是毁人设的大事! 短暂停顿后,林琅恭敬答道: “回婶娘的话,侄儿那日偶然在殿外得见长公主,顿时惊为天人。” “那时侄儿不知长公主身份,只瞧见那宫女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澄明,温婉不失气度,沉静自有威仪。” “侄儿心里还纳闷,怎的会有宫女这般好看。” “后来从孙掌印口中得知是长公主殿下,侄儿心中释然了。” “原是随了婶娘啊。” 闻言,李太后嘴角微微抽动。 女人嘛。 夸长相准没错。 但这个夸要讲究方式方法,尤其这个女人还是太后。 太后的核心定位是母仪天下,不是供人观赏的美人。 直白奉承只会落个轻浮无状的恶名。 可要是从子女身上侧面奉承,就没有这种顾虑。 林琅连忙趁热打铁,“侄儿当时并不知晓长公主身份,只觉得眼前这宫女貌美异常。” “侄儿难掩敬慕之心,说了两句故意引起我的注意,你在玩火的轻浮之言。” 他反复强调自己不明身份,轻描淡写的带过那几句重点。 李太后的神色缓和,紧攥的双手松开。 “原是如此。” “虽说不知不怪,可即便是宫娥,你也要注意言行。” “内廷之地,怎可随意调笑?” 林琅用力点点头,认真道:“侄儿明白,只怪长公主太好看。” “是打是骂,侄儿都认!” 李太后脸色微微泛红。 这孩子说话净是让人心里甜滋滋的。 而一旁的朱尧媖更是差点把头埋到胸前,指尖拼命的撕扯着衣角。 她脑子本就不会拐弯,听到这赤裸裸的赞美之词,想要转移注意力都做不到。 李太后板起脸道:“行了,既是误会,此事就此作罢。” “今后在宫里要多加注意,莫要给人留下话柄。” 林琅老老实实道:“侄儿谨记。” 墙角跪着的五子棋转过头两眼圆瞪,“不是,这就行了?” 李太后不悦道:“本就是一场误会,你还想怎么样?” 朱翊鏐咬着牙道:“就算他不知情,那结交内廷也得给个说法吧,儿觉得应该打入归耕所,严加规诫才好!” 说完,他又赶紧补了一句,“我也是想给媖姐出出气。” 李太后想抽他的心都有了。 本来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她叫林琅过来本就是当妈的给孩子出出气,还不至于大动干戈 真要是以此为由惩戒,那还不闹得满城皆知。 看来海瑞的教育还是不够深刻! 正当她准备发火的时候,却听得一个弱弱的声音响起。 “不,不用了。” 第314章 拉投资 “媖儿?” 李太后看着朱尧媖,满目不可思议。 自己的闺女向来是你不问她,她不做声。 不是熟悉的人,就算问了也不做声。 似这般主动开口,大概是近三年来的头一回。 而这简单的几个字,似是花费了无数力气。 以至于朱尧媖说完,手心已然潮湿。 她并非是想帮林琅说话,只是觉得当下处境好可怕,她只想结束了这一切,回到偏殿好好的待着。 “既然媖儿都发话了,那就听媖儿的。” 李太后很是高兴,全然把朱翊鏐抛在脑后。 恍惚间, 她想起了陈太后的话:我瞧着林琅是个小福星呢。 朱尧媖死命攥着衣角,怯生生道:“我想回去。” 李太后连声道:“好好好,来人,快送永宁回去歇着。” 朱尧媖长舒一口气,也不行礼,站起身逃也似的跑开。 自始至终,她的脑袋就没抬过。 也不知道是不是属鸵鸟的。 “娘……”朱翊鏐轻唤一声,似乎还有点不甘心。 “别叫我!” 李太后瞪了他一眼,没有朱尧媖在场,她的声音大了许多。 “媖儿都知道息事宁人,偏就你什么都不懂,一天到晚就知道娘娘娘!” “跪好了,谁叫你跪坐了?” 朱翊鏐:“……” 他瘪着嘴,老老实实的挺直脊背。 李太后看向林琅,微笑道:“叫你折腾一趟,没误了公务吧?” 我有哪门子的公务。 林琅摇摇头道:“什么公务都不及婶娘召见重要。” 李太后笑容更盛,看看人家这态度。 “坐下吧。” “多谢婶娘。” 没人注意到潞王殿下眼角流下一滴清泪。 林琅入座后犹豫了一下,问道:“婶娘,永宁长公主是?” 闻言, 李太后脸上笑容化作一抹忧愁,叹息道:“没什么,自小就是如此,不愿和外人说话。” 虽然林琅讨人喜欢,可毕竟关系到闺女的名声,依旧是本能的遮掩。 林琅正色道:“婶娘,侄儿并无他意,只是见长公主举止,似是胎元先天不足啊。” 李太后一愣,这话十年前她就听太医说过,当即惊讶道:“你懂医术?” “略懂一二。”林琅一本正经道:“侄儿早年在市井流浪,曾遇到过一位赤脚郎中。” “那郎中不治寻常疾病,反而对一些顽疾深有见解。” “胎元先天不足,便是他告诉侄儿的。” 李太后猛地站起身子,“那郎中现在何处?” “死了。” 林琅惋惜道:“若是他还活着,或许还有治好的机会。” 刚兴起的一丝希望破灭,李太后缓缓坐了回去,苦涩道:“想来这就是媖儿的命吧。” “不过……”林琅话锋一转,“侄儿跟着那郎中学了些医术。” 李太后淡淡扫了他一眼,微微摇头。 郎中向来是越老越妖,越年轻越不可信。 “你都学了什么?” 可算把太后带上套了! 林琅心中一喜,顺势拿出那瓶青霉素。 “婶娘请看!” 李太后扫了一眼小瓶,“看什么?” 林琅上嘴唇碰下嘴唇,开始了信口胡诌,“此药名为青霉素,是那郎中学来的看家本领!” “婶娘莫要小看了它,侄儿就曾亲眼见过一个全身化脓的乞丐,外敷七日后健步如飞!” “咳喘百日者,服下后立刻痊愈!” “尤以外伤最有奇效,即便伤口溃烂,剜去腐肉外敷此药,三日结痂不留痕……” 他越说越离谱,恨不得把这瓶青霉素吹成仙丹妙药。 融资嘛,就得适当夸张一点。 反正也没人能戳穿他的谎言。 李太后听得一阵恶心,却是不由得认真起来。 若真如林琅说的那样,这药可是能救命的东西。 “此药当真有你说的那般玄妙?” “千真万确!”林琅凝重道:“只可惜侄儿只学了一些皮毛,未能学到精髓。” “侄儿和工部钻研数月,也才炼制出这一瓶,而且药效不足那郎中的十分之一。” “饶是药效堪忧,却也救下了二十一人性命!” “若是能有个三成药效,想来是能拯救万千边关将士,婶娘……”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目光热切的看向李太后。 是的。 他是来拉投资的! 李太后神色凝重,已然明白了林琅的心思。 她对前线将士的情况并不清楚,但宫里什么样还能不知道吗? 尤其是尚衣监的女工,运气不好被剪刀划一下都能丢了性命。 何况大明边军? 若是能将这药做出来送往边关,能救下多少人她不清楚。 但有一点能够确定,生命垂危之际,得到皇帝送来的一瓶救命仙药,必将换来上下死忠。 即便不考虑邀买人心,有一瓶仙药在手,心里也能踏实不少。 李太后心头一热,“既是如此,快让工部全力研制!” 眼看太后已经动了心,林琅继续道:“婶娘有所不知,这药价值不菲,仅是这几个月下来就花去白银数万。” 李太后想也不想道:“那就让户部再拨,十万不行就二十万,二十万不行就五十万!” “婶娘!” 林琅站起身,压低声音道:“倘若钱出自太仓,这药就属于朝廷。” 李太后一愣,领悟到了他的意思。 由户部拨款,工部督造的神药,是朝廷上下共同努力的结果。 这药的归属权,自然要属于朝廷。 给谁用,怎么用,到头来还要经过六部上奏,内阁票拟。 要是自己出资,药就成了天家私产。 是卖也好,是送也罢,都由皇上一人说了算。 甚至, 朱翊钧完全可以说是祖宗显灵,梦赐神药。 臣子要想用药,只有一条路,求皇上开恩。 届时,朱翊钧的声望将如日中天。 李太后呼吸一滞,忙道:“快告诉工部,严守消息,绝不能对外透露分毫。” “侄儿来之前已经叮嘱过了。”林琅道。 李太后又是一愣,欣慰道:“周到,有你陪着皇上,婶娘今后也算是能享清福了。” 林琅腼腆的笑了笑。 他不想走户部拨款还有一个主要原因。 避免文官搅和进来,把好好的工部搅得乌烟瘴气。 搞科研最怕人多。 正事帮不上忙,拖后腿的手段却是千奇百怪。 各部官员为了抢功什么都做的出来。 背后搞破坏,私下里捞油水,削减经费,拖延物料…… 这些光是想想就已经让人头疼的厉害。 第315章 潞王的老婆本 李太后笑道:“你还有什么想法,一并说来。” 林琅道:“侄儿的想法是……” “近些说。”李太后招招手,示意他上前。 林琅赶忙起身走到她的身旁,就要凑到她耳边低语。 李太后面色一红,瞪了他一眼,“倒也没让你离这么近。” “哦哦。” 林琅往后退了两步,低声道:“侄儿想将原本参与制药的官吏剥离出来,归为皇庄私属。” “所有用度物料都由皇上和太后出资。” “侄儿粗略算过一笔账,这药虽然前期投入大,以后肯定能赚钱的。” 李太后微微颔首认可。 救命的东西价值不可轻易估量,至少在她看来,假如朱翊钧需要,哪怕倾家荡产也得买。 “那大概需要多少银子?” 融资的最后一步来了! 林琅想了想道:“如果想加快进度,就要扩建制药规模,保守估计,最少需要五十万两。” “五十万?!” 李太后柳眉轻挑,惊呼出声:“竟然需要这么多银子。” 她本以为有个三五万两就够了。 一口气要五十万,她上哪凑五十万两银子去。 林琅道:“投入和回报是呈正比的,要想让青霉素达到放心用的标准,高投入无法避免。” “而且……这还只是第一轮,要是运气不好,后面应该还要追加投入。” 李太后更加骇然。 五十万还不够,这哪是仙药,这分明就是个吞金无底洞啊! 就算朱翊钧那全掏空也未必能凑的出来。 她平复了一下心情,略显尴尬道:“婶娘现在怕是拿不出这么多银子,你看,你有什么法子没有?” 提钱伤感情一点不假。 作为长辈对晚辈提钱更是难为情。 林琅嘿嘿一笑,余光扫了眼墙角的朱翊鏐,“潞王殿下大婚规格往下缩缩水,这钱不就够了嘛。” 朱翊鏐眼角的泪珠还未干涸,听到这话立刻失声吼道:“凭什么?!” 林琅故作惋惜道:“殿下息怒,此事关乎皇上太后大计,您暂且委屈一点,待日后有机会再补上可好?” “你家大婚是能补的啊?” 朱翊鏐气得脸色涨红,蹭的站起来叫道:“就因为你,我连选妃都推了俩月,现在你还想打我大婚的心思,林琅,你欺人太甚……” “跪好了!”李太后打断了他的施法。 朱翊鏐:“娘……” “你想造反?!”李太后一声轻喝,气得朱翊鏐狠狠地跪了回去,就是口型看起来不太礼貌。 李太后眉头凑到一起,看向林琅道:“只能从镠儿婚事上节俭吗?” 看得出来,哪怕对朱翊鏐的表现再不满意,她还是想争取一把。 林琅摇摇头算作回答。 他当然还有别的招。 但是吧。 他就单纯的不想让朱翊鏐痛快。 “唉……” 李太后轻叹一声,似乎现在能动的银子只有这笔大婚资金。 一边是关乎到她这个太后和皇上名望的青霉素。 一边是小儿子的奢华婚礼。 二者之间的取舍并不是很难抉择。 李太后默默道:“先将镠儿婚礼的钱拿来用用也不是不行,只是,剩下的好像不够啊。” “先是建造王府,又是采办金玉饰物,筹备仪仗,估摸剩下的也就三四十万。” 林琅道:“青霉素不能耽搁,那就先投三十万,回头不够了侄儿再想办法。” 李太后点点头,“你做事我放心,就照你说的办吧。” 说完, 她写下一张手谕,又取来一方小印盖好。 “你拿这个去内承运库支领就好。” “侄儿明白!”林琅喜滋滋的将条子收好。 李太后微笑道:“婶娘不懂工部制药那些事,那个青什么素的事就交给你全权来办,该花钱的地方别心疼。” “要是钱花完了,咱们再想办法。” “用什么人,用什么料,你看着安排。” “婶娘就一个要求,一定要防着朝中大臣。” 林琅听得连连点头,“婶娘深明大义,侄儿敬佩!” 原本他以为会费不少口舌,没想到竟然出奇的顺利。 李太后平时虽然有点这个年纪该有的小毛病,但遇到大事从不含糊。 在得知青霉素的妙用之后,没有怀疑,没有派人调查,而是当机立断拿出儿子的老婆本投资。 给了钱以后也没有瞻前顾后,反而是全权放手,选择相信专业人士。 光是这股雷厉风行的劲儿放在后世也是个不得了的人物。 可见人家能宫女上位不是偶然。 “对了。” 李太后又关心问道:“你从那郎中身上还学到什么了?可有能治好媖儿的医术?” “刚才你说看出了媖儿先天不足,想来是学到了对吧?” 林琅哪会治自闭症,他下意识的就要摇头。 可看着李太后眼中那丝骐骥,心里突然觉得有点难受。 十几年的寻医问诊,消耗了一个娘亲太多的精力。 自己随口杜撰的赤脚郎中,或许是她最后一丝希望。 “嗯……学了一点点。”林琅心虚道。 得到想要的回答,李太后情绪突然变得激动,“那还等什么呢,现在快去给媖儿治疗啊。” 林琅忙道:“婶娘先别激动,长公主久病数年,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侄儿贸然进入长公主居所,先不说传出去有损长公主清誉,毫无准备之下她要是接受不了,再闹起来只会适得其反。” 李太后闻言渐渐平静下来。 朱尧媖喜静不喜闹,又被林琅逗哭过,没准已经有了心理阴影。 此时仓促见面的确不妥。 至于所谓的清誉,李太后却是没有在意。 病不忌医,真要是有人敢乱嚼舌头,她自不会留情面。 再说了,朱尧媖已经活成了多少人嘴里的笑话,还有什么好怕的。 “瞧你这样还真有点郎中的意思。” 李太后点点头,冷静下来道:“你先回去准备准备,明日早些过来。” “侄儿告退。”林琅拱手。 “慢着。”李太后冲着殿外说道:“大伴,过来一下。” 冯保急忙忙快步走了进来,“娘娘吩咐。” 李太后道:“你送送林琅,顺便把前些日子贡使送的香料给他拿上一些。” 冯保脑瓜子嗡嗡作响。 不是叫进来问责的吗? 怎么还赏起来了? 第316章 娘的命苦啊 在为自己脱身事外庆幸过后,冯保恭恭敬敬的提着礼盒将林琅送出慈庆宫。 “冯公留步吧。” 林琅笑道:“今日还要多谢冯公提前知会。” 开了眼界的冯保哪敢摆谱,连忙笑道:“林大人言重了,娘娘让咱相送,怎么也得送到宫门口不是。” 面对冯保的示好,林琅笑了笑并未拒绝。 他和冯保之间没什么深仇大恨,接受这份好意也能免去今后再闹出假爹的烦恼。 “有劳冯公。” “哪里哪里。” 冯保一手一个礼盒迈着小碎步在旁跟着。 林琅思索着该怎么给朱尧媖治病,他不说话,冯保也没有自讨没趣。 二人快要走到大明门的时候,恰好遇到放值的曾省吾。 “贤侄,你怎的这个时候从里头出来了?”曾省吾笑着招招手,随后看到冯保有些意外,“冯公。” 冯保点点头,“曾大人。” 林琅笑道:“是伯父啊,太后找我有点事聊了两句,正好遇到您还省的我去找了。” 说着,他从袖子里取出那份支领银子的凭条。 “太后给了三十万两银子,伯父得空去内库支取。” “另外想个由头把涉及到青霉素的官吏调走,在城外圈块地专门研制青霉素。” 曾省吾脸上的笑容化作震惊。 前后也就一个多时辰没见,银子的事就解决了? 而且还是从太后手里抠出来的三十万两! 这是什么办事效率?! 更震惊的反倒是冯保,提着礼盒的双手捏的指骨发白。 什么情况啊!!! 他不知道青霉素的前因后果,只知道林琅进宫一趟,非但免了问责,出宫的时候连吃带拿。 太后还给了三十万两白银。 三十万! 他冯保纵横内廷数十载,见过太多得势的人,可啥时候也没说调戏完长公主,太后反手送礼的啊! “伯父?” 林琅将条子在曾省吾眼前晃了晃,“您记住了吗?” “记住了,记住了!”曾省吾回过神连连点头。 “那成,咱们回见。”林琅笑着将条子塞给曾省吾,带着冯保拐个弯朝着府上回去。 曾省吾看了看手里的盖着太后印玺的凭条,又看了看林琅的背影。 细心的他发现,冯保竟是落后半个身位。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 慈庆宫。 “娘,两个时辰到了。” 朱翊鏐扭过头,可怜巴巴说道。 “嗯。”李太后随意应了一句,显得心不在焉。 朱翊鏐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许是跪的太久,双腿猛一伸直痛的差点又栽下去。 他赶忙扶着膝盖一点点挪到李太后身旁,鼓足勇气小声道:“娘,您现在怎么对我越来越狠了。” “嗯?” 李太后回过神,“你刚才说什么?” 朱翊鏐小声道:“我说,娘现在真是越发严厉。” 李太后知道他因为罚跪的事心有怨气,叹了口气道:“非是娘严厉,实是你不知轻重。” “媖儿命苦,害了这么个顽疾。” “莫说林琅和她只是误会,即便是说了几句不着边际的话,还真要把他怎么着不成?” “这种事传出去,只会让人笑话媖儿痴傻,你是个做弟弟的,怎能不顾姐姐名声肆意乱来。” 朱翊鏐不忿道:“那娘气冲冲的把林琅叫来,为什么又轻描淡写的掀过去?” “自然是有娘的道理。”李太后眼眸深邃,抿了抿嘴并未继续说下去。 朱翊鏐的脑袋显然不足以想明白。 他挠了挠下巴,气哼哼道:“林琅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就是为了报复我,故意从我大婚的费用里拿走三十万。” “不要胡说!” 李太后板起脸训斥道:“这是正事,而且是关系重大的正事。” “莫说三十万,就算一百万,砸锅卖铁也得给!” 朱翊鏐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个欠揍的问题,“娘,我是您亲生的吗?” 李太后:“……” 她没好气道:“人家林琅叫一声婶娘,有什么好事都想着咱们。” “再看看你,到现在还为三十万两没完没了。” “娘现在不对你严厉些,以后去了封地可怎么办?” “你但凡有林琅一半懂事,娘又怎舍得这般待你。” 李太后说着眼眶泛红,拿起手帕擦了擦眼角,“先帝早早离去,留我一个人照顾你们几个。” “你大哥虽然知道轻重缓急,可这些年想法越来越多,越来越不听话。” “你二姐害了这种病,十几年没个好转。” “至于你……娘的命苦啊……” 她越说越是痛心。 陈太后的烦恼是没孩子,她倒是生了好几个娃,可这几个娃没一个省心的。 这时候仁孝贤侄从天而降。 变着法的哄她高兴,又帮着排忧解难,处处想着念着。 自己这小儿子还变着法的使坏,这不是冲林琅去的,这是不想让自己这个当娘的高兴啊。 要说在李太后看来,林琅不是没有缺点,最大的缺点在于不是她的儿子。 每每想起,李太后都觉得大感惋惜。 凭什么好孩子都是人家的? 李太后越想越是难受,再次擦了擦眼角。 朱翊鏐不理解老妈为啥突然抹眼泪了,这些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嘛。 他挠挠头小声问道:“要是治不好媖姐,能把他打进归耕所吗?” 李太后肩头猛地一抖,扬手就是一巴掌。 “滚!” 朱翊鏐捂着脑袋瞪大眼睛问道:“您打我干啥?” 李太后冷哼道:“让你滚,耳朵聋吗?” “娘……” “再不滚,明天就让海瑞接你去种地!” 海瑞的名头果然好用。 朱翊鏐闻之色变,慌忙捂着头跑开。 大概是腿还没缓过劲,过门槛的时候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李太后看的又好气又好笑,随后又想到朱尧媖的病,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太医说过,这种先天缺失无药可治。” “也不知林琅他到底有没有把握。” “得给媖儿找个退路,总不能让她一辈子待在宫里做个老姑娘。” 第317章 女装 另一边。 林琅此刻坐在书房里发愁。 刚才在家门口和冯保聊了两句,他大概了解了朱尧媖的情况。 喜欢独处,画画,只能说些简单词语,重复刻板行为,不敢和生人说话。 很典型的自闭症症状。 据他所知,自闭症没有痊愈的可能,而且吃药的作用微乎其微。 只能通过陪伴进行干预,慢慢教着学会社交。 其他的倒还好说,最让林琅发愁的是不说话。 他最擅长的就是话聊,这一下子就掐死了他最擅长的领域。 思来想去,也只能从爱好上入手。 先打入这颗孤独的内心再说治病的事! “来人,研墨。” 林琅对外喊了一声。 一个十六七岁,看起来很机灵的小家丁走了进来,麻利的开始研磨墨条。 林大人这一搬家,创造了好几十个工作岗位。 值得一提的是,林府的保安队长是王道亨。 他搬家以后,王朝窭第一时间把儿子送了过来,兑现保护安危的承诺。 未来皇帝舅舅给自己看大门,这也让林琅半夜笑醒了好几次。 研墨是个慢活,林琅等待的间隙,看着小家丁问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叫吴二郎吧?” 小家丁连忙回道:“小人已经改名了,现在小人叫吴二,不敢犯老爷名讳。” 靠! 还知道犯忌讳。 这小子有前途! 林琅拍了拍他的肩头,“不错,好好干,我看你有当管家的潜力。” “多谢老爷!”吴二大喜过望,赶忙取下毛笔递上。 林琅抓着笔杆子又陷入困境,他的画工还停留在‘一个老丁头,欠我俩鸭蛋’的步骤。 想要以画会友明显是不够的。 思索良久,他神色肃然,提笔落于纸上。 吴二在旁静静等着,待老爷画完,正要跟上一句马屁的时候,他卡壳了。 好,好一幅小鸡吃米图! 饶是他为人机灵,此刻却也想不出该怎么夸才好。 林琅似乎也对这幅画不太满意,再次开始挥毫泼墨。 如此循环往复,倒是和那日朱尧媖刻板作画一样。 …… 翌日。 李太后起了个大早。 天还不亮她就来到偏殿,吩咐人把偏殿里外净扫了一遍。 不管怎么说林琅都是个年轻男子,上门瞧病总是要注意下影响。 随后又找了个由头把宫娥全都支走,免得有人背后串闲话。 朱尧媖也起的挺早,这些年她的作息一直都很规律。 日出发呆,日落而息。 此时朱尧媖已经开始了每日一呆,坐在廊下看着花草看着出神良久。 李太后搬了个锦墩在她身旁坐下,柔声道:“媖儿。” 朱尧媖:“……” 李太后又道:“一会儿有个大夫来给你瞧病,咱不要紧张,不要害怕,好吗?” 朱尧媖扭过头,小脸透着慌乱,“不要太医。” 这些年她已经对大夫有了阴影,只要看病,接下来的好多天都得喝药。 李太后连忙安慰道:“不是太医,是林琅……就是你昨天画的那个人。” “长的很好看的那个人,昨天你们还见过呢。” 朱尧媖稍微放松了些,她不理解什么叫好看。 毕竟除了朱翊钧哥俩之外,她几乎没接触过年轻男子。 反正是比大哥和小弟看着顺眼一些。 她摇摇头道:“药苦。” 李太后微笑着道:“没关系,如果苦咱们就不吃。” 说完她心里补了一句:反正喝了这么多年也不见好。 朱尧媖轻轻嗯了一声,又开始了发呆。 见状, 李太后放下心来,只要不抵触就好。 母女二人就在殿门前静静坐着,等着最后一丝希望到来。 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 朱尧媖已经回到了殿里开始了今天的创作。 李太后眯起眼睛看了眼日头,不悦道:“这都快日上三竿了,怎的还没来?” “难道大伴把人带到慈庆宫去了吗?” 话音刚落, 就见冯保带着林琅趋步赶到。 “娘娘。” “婶娘。” 两人小声见礼。 “嗯。”李太后看了林琅一眼,本欲责怪两句。 却看到林琅眼底泛着血丝,想来是为了治病一晚上也没怎么休息。 责备的话又给咽了回去。 “大伴,你去让内厨备些吃食茶水。” “遵命。”冯保退下。 李太后看向林琅道:“媖儿就在里面,随我进去吧。” “等等。”林琅拦下李太后,小声问道:“侄儿有件事不解,为何长公主每日都要穿着宫女服饰?” 李太后愣了一下,“想来是宫人陪伴左右,看习惯了吧。” 毕竟常年都是宫女陪着,说起来宫女或许要比李太后还亲近一些。 林琅心里有了数,问道:“那能不能给侄儿也拿一件?” “你?” 李太后大为意外,捂着嘴惊愕道:“你是说,你要穿女子衣物?” 林琅不以为然道:“既然长公主对这衣服情有独钟,侄儿当然要穿,取得信任嘛。” 李太后沉默了。 女装在林琅眼里不是什么了不得事,在她眼里是一种耻辱。 男女有别,阴阳不可颠倒。 衣物不仅是遮羞,更是身份和阴阳秩序的符号。 男扮女装,或女扮男装,在这个时代看来是‘服妖’。 大丈夫行事该当光明磊落,此刻为了自己女儿,林琅竟是做出这等‘牺牲’。 “林琅……” 李太后嘴唇嗫嚅几下,终究是化作一声,“婶娘谢谢你。” 林琅笑道:“婶娘这话就见外了,算起来长公主也算侄儿半个妹子,作为兄长,理应如此。”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色坦然,全然没有以往的嬉笑之色。 林琅自认是那种见色就迷,见腿就摸的主。 但对朱尧媖还真没有那些龌龊的想法。 在知道朱尧媖是自闭症以后,更多的是惋惜。 至少,暂时是这样…… 李太后用力点点头,来不及为林琅做出的伟大牺牲感慨,快步走了出去。 不多时, 她拿着一件青蓝小褂回来了。 “这是能找到最大的一件衣裳,你试试看。” “不行就算了,不必勉强。” 林琅将襟褂穿在身上,确实是小了点,袖口勉强到手腕的位置,跟套了个马甲似的。 “嗯,修身塑性。” 李太后看的滑稽又难过,强笑道:“赶快开始吧。” 说着,她就要带着林琅进殿。 林琅不好意思道:“婶娘,能不能让我和长公主独处一会儿?” 李太后道:“是独处啊,我已经把旁人都支开了。” 林琅干笑两声没有言语。 李太后反应过来,错愕道:“我都不能进去?” 第318章 我有病 “还请婶娘见谅。” 林琅小声道:“侄儿这治疗方案是一对一,有第三个人在场就没有效果了。” 李太后看了看他,又回头看了看殿门。 就算再怎么相信林琅,可到底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可又想到朱尧媖可怜兮兮的模样,向来看重礼法的李太后,此刻也不得不妥协。 她紧咬牙关,低声道:“既如此,那就麻烦你了。” “只是,此事切记保密。” “媖儿倒是无妨,你年纪轻轻,莫要留下话柄误了前程。” 林琅不确定这话里的真真假假,反正听着怪暖心的。 “多谢婶娘,侄儿心里有数。” 李太后点点头,“那就去吧,婶娘在这守着。” 林琅行了一礼,穿着勒的喘不过气的宫女小褂迈步走进偏殿。 因为门口悬着垂着素纱软帘的缘故,正殿的光线不是很好,甚至有点暗。 正中不设宝座,只摆着一张软榻。 殿里极少看到鎏金器物,更多的是温木,素瓷,棉帛。 林琅看了一圈,发现朱尧媖正在屏风后的书案前埋首画画。 那里是殿里最亮的一个地方,少女就那么静静坐着,阳光落在她面前的画卷上,照映着小脸蒙上一层淡淡金色。 这丫头不哭不闹的时候倒是挺好的。 “长公主殿下。” 林琅轻声喊了一声。 朱尧媖动作稍顿,低下头继续忙活自己的。 林琅轻手轻脚走了过去。 许是察觉到他的脚步,朱尧媖显得有些焦躁,手中画笔渐渐加快,笔下的花瓣也变得歪七扭八。 这么一来,她就越发烦躁,想要画的好些。 越急越是出错,笔锋越发的杂乱无章。 朱尧媖额角已经开始有些冒汗,指尖微微发颤。 “不要急,慢慢来。” 林琅保持着几步的距离,轻声安抚。 许是见没有责怪自己,朱尧媖心里稍稍舒服了一些,继续开始作画。 今天画的是玉兰。 玉兰是慈庆宫最常见的花,花朵不大,画起来比较吃力。 林琅也不催促,就那么静静的在旁看着。 渐渐地,朱尧媖恢复了创作热情,也可能是忘记了林琅的存在。 直到一米长的画纸上被朵朵玉兰填满,再无能落笔的空隙。 朱尧媖放下画笔,这才用余光看了林琅一眼,待看到那熟悉的青蓝小褂,她不由得愣了一下。 旋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又看了看林琅。 又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林琅…… 她的脑袋瓜转不过弯了。 这是平日里亲近的人才会穿的衣服,为什么他也有? 林琅笑着问道:“殿下,臣这衣服好看吗?” 许是被衣服卡了BUG,在朱尧媖看来,这个衣服就是安全感的象征,她罕见的回答了外人的问题,“衣服好看。” 林琅:“……” 朱尧媖挽起袖口,露出洁白皓腕,另一只手取出一张手帕搭在手腕上,弱弱道: “看病。” 这是一套固定的流程。 每每太医来诊治的时候,都要有这一个步骤。 不同的是, 往常太医来的时候,宫女和李太后都会让她先别画了。 今天的太医没有催她,而且还穿着最喜欢的衣服。 “看什么病?”林琅笑着问道。 朱尧媖不敢看他的眼睛,盯着自己的手腕低声道:“我有病。” 林琅:“殿下没有病。” 朱尧媖:“有。” 林琅:“谁说的?” 朱尧媖:“都说。” 林琅往前挪了一步,鬼鬼祟祟道:“他们骗你的。” 朱尧媖愣了一下,随后生气的起身就往外走。 “哎,你干嘛去?”林琅赶忙挡在她的身前。 或许是这个距离太近,吓得朱尧媖赶紧退了两步,认真道:“告诉娘,骗人不对。” 林琅头一次感觉交流起来这么费劲。 他往后退了一点,温声道:“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健康的。” 朱尧媖秀眉轻蹙,似乎理解不了这个词语。 林琅解释道:“就是正常人,和我们一样的正常人。” 朱尧媖摇摇头,“不一样,我有病。” 得。 又给绕回去了! 看来有病这个概念已经在她脑子里扎根了。 林琅一计不成,只好顺着她的想法往下走。 “那把手伸出来,我替你把脉。” 这一来,朱尧媖明显轻松多了,她重新坐好挽起袖口,再度将手腕放在书案上。 还不忘将手帕盖在上面,很显然李太后把她保护的很好,知道男女授受不亲。 林琅装模作样的将手指搭在脉搏上,闭目开始细数。 1.2.3.4…… 嗯,心跳的很快,大概一分钟有一百三四十次。 而朱尧媖在他将手指搭上来的时候,就已经脸红到了耳朵根。 她也不明白为什么,以前太医也经常把脉,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可为什么这人把脉的时候,自己好像心里慌慌的。 突然, 手腕一轻,那只手离开了。 朱尧媖默默松了口气,赶忙将袖子伸好。 “殿下这是郁气堵住了心门。” 林琅大言不惭道:“只要按照臣的方子治上一治,过些天就能痊愈。” 朱尧媖低着头没有说话。 她不懂什么郁气什么心门。 反正照着大夫说的来就好。 林琅又道:“臣稍后把药方给太后送去,殿下不必担忧。” 朱尧媖:“……” 碰到这么一个不搭腔的人,林琅觉得自己十成功力被废了九成九。 既然朱尧媖不言语,他也只能自己来找话题。 林琅眼珠子一转,看到了书案上的画纸。 “殿下喜欢画画吗?” “嗯。” “臣也很喜欢画画,依臣来看,殿下的画有个致命的缺陷。” 朱尧媖眼眶泛红,小手紧紧的攥在一起,又有了要哭的趋势。 林琅暗道不好,赶忙道:“殿下知道问题出在哪吗?” 朱尧媖的单线脑回路发力,前面的话被忘了个干净,默默摇摇头。 林琅指着画纸正色道:“问题就在于,这画的太死板,缺少生机。” 朱尧媖呆住了,这个问题是她一直以来都没想明白的。 平日里她看着花草发呆,就是想画下那生机勃勃的画面。 可不知道怎么回事,不管怎么画,总觉得缺少了什么。 第319章 活的画 “是的。” 朱尧媖鼓足勇气抬起头,刚一对视上林琅的眼睛,又赶忙低了下去。 “我该怎么办?” 终于! 终于主动开口一次了! 林琅心头狂喜,对自己的话疗多了几分信心。 当即就开始脱衣服,不然他的宝贝拿不出来。 而这一幕被窗外的一双眼睛尽数收揽。 到底是放心不下,李太后也干起了偷窥的行当。 此刻, 李太后惊恐的瞪大凤眸,明目张胆的宽衣解带举动打的她措手不及。 怎么办? 要不要制止? 出声制止的话,林琅怎么办? 不管不问的话,那媖儿会不会吓到? 几个念头在她脑海里电光石火流转,最后索性一咬牙。 “罢!” “这可是你自愿的……” 正当李太后开始琢磨该怎么当丈母娘的时候,林琅的动作停下了。 他只是解开了外头那件勒人的小褂,随后从怀里取出一本书。 “呼,我就知道林琅不是这种人。” 李太后如释重负,却又觉得有些失望。 相比于满世界给朱尧媖挑驸马,懂得疼人的林琅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唯一不好的地方在于他现在是张居正的准女婿。 昨日在得知林琅欺负了朱尧媖后,李太后召他进宫的初衷就是撮合。 站在李太后的角度来说,她认为的结婚压根就没有谈情说爱的环节,差不多就可以凑合在一起过日子。 整个明朝的风气就是如此。 就说即将大婚的朱翊鏐,名义上他在婚前只有一次见王妃的机会。 在亲迎当天行奠雁礼的时候,朱翊鏐需要去岳父府上拜见,和未来王妃共行大礼。 此后再见面就要等到大婚结束,王妃被迎回王府。 包括朱翊鏐心心念念的选妃,严格来说他本人是不能露面参与的。 而是由礼部官员,太监,女官来进行初选,随后送进皇城暂住,由勋贵命妇来观察秀女的性情,举止,才艺。 也就是说,按照礼法的话,男女大婚之前只有一次见面机会。 只不过私下里也不是不能通融。 比如朱翊鏐可以等在秀女必经之路,看一眼哪个合眼缘,然后报给李太后。 再由李太后授意命妇选纳。 饶是如此,也只有两次见面机会。 所以, 林琅此前见了两面,今天还跑到家里见一次,在李太后看来已经很多了。 只是后来考虑到张居正那边不好交差,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再者说,驸马不是什么好差事。 驸马的待遇和外戚差不多,不得参政掌兵。 也就是说,一旦成了驸马,林琅就得辞去现有官职。 不说李太后舍不得,就是朱翊钧那边也未必答应。 “可惜。” 李太后摇摇头,又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只见窗后的朱尧媖捧着那本书,竟是咯咯笑了起来。 “媖儿,笑……了?” …… “活了。” 朱尧媖笑颜如三月迎春,手里的画册再也不舍得撒手,被她翻来覆去的翻动。 依旧是小鸡吃米图。 不过。 画上那拙劣的小鸡,随着她的翻动动了起来。 不断地低头啄食几粒碎米。 抛开画技不谈,的确是活了。 一旁的林琅擦了把额头的汗珠,总算有了初步进展。 昨晚他用一夜时间画了一百张图,装订成册,做出了第一本动画。 虽是粗糙拙劣,却是为朱尧媖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咯咯——活了。” 朱尧媖捧着画册爱不释手,眸子里多了一抹平日里见不到的亮色。 “好玩吗?”林琅问道。 朱尧媖用力点点头,“好玩!” 林琅又问:“想学吗?” 朱尧媖:“我笨。” 林琅厚着脸皮道:“这个很简单的,而且,你一点也不笨,你是我见过最漂亮,最聪明的女孩。” 说完,他又在心里补了句之一。 朱尧媖俏脸飞上红霞,在情窦初开的她因为缺乏外界引导,并不懂的什么叫害羞。 只觉得这话听起来让人心跳的好快。 而且,这人和其他人不一样。 身上没有难闻的中药味,更没有指责自己做的不对。 朱尧媖只觉得胸口好闷,偷偷打量了那人一眼,却发现那人正在笑眯眯的看着自己。 “啊——” 她惊叫一声,胸闷的感觉越发强烈,于是飞快趴在桌案上,将脑袋深深埋起,“不要看我。” 林琅笑容凝固,不自觉的摸了摸脸颊。 哥们无往不利的色相失效了? 他没工夫质疑自己的皮囊,笑着问道:“那我教你画这种活的画好不好?” 朱尧媖埋着脑袋冷静好一会儿,这才轻轻嗯了一声。 随后, 她记起嬷嬷说过,教人的是老师,对老师要有礼。 朱尧媖又起身走到一旁搬了个凳子放到林琅跟前,低着头声如蚊讷。 “你,坐。” 窗外偷窥的李太后见此,凤眸中泪光点点,捂着嘴巴生怕发出一丝声响。 哪怕只是搬个凳子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在她看来竟是做梦一般。 “林琅,你可真是让婶娘惊喜!” 原本已经认命的心态,在此刻渐渐重燃希望。 视线透过雕花棂格,少女左手轻挽衣袖,右手执笔淡描,显得恬静淡然。 而林琅就在一旁保持着一步之距,时不时面带微笑指点两句。 偶尔少女会显得焦躁,林琅却始终笑吟吟的耐心讲解,逐渐安抚那躁乱的心情。 渐渐地, 朱尧媖情绪稳定了许多,甚至在林琅讲解过后,会主动报以微笑。 李太后站在原地看了良久,这才擦去脸上泪痕,默默转身离开。 偏殿院子外,冯保端着准备好的吃食茶水待命。 “娘娘。” 李太后脸上的优柔褪去,又成了那个发号施令的帝国一把手。 “林琅召你再进去,没有他的令,任何人不许踏足半步。” 冯保一惊,却是不觉的意外,“奴婢领命。” 李太后又道:“这几日司礼监的事暂且交给旁人打理,由你负责接送林琅出入宫禁,记得躲着点人。” “另外,把永宁身旁的宫人找来,告诉她们不该看的别看,不该说的别说。”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还有潞王,绝不许他过来捣乱!” 冯保:“潞王殿下毕竟是主子,奴婢怕是……” 李太后淡然道:“我为你撑腰!” 第320章 百官疆域屏风 乾清宫。 朱翊钧端坐龙椅,张居正在侧讲解时政。 师徒二人仿佛回到了万历初年那个师慈徒孝的岁月。 这一切的原因除了林琅从中调和外,还与殿里多出的巨大屏风有关系。 足有一人多高,十五扇折叠的玉漆大屏。 这是张居正在万历二年送上的大礼,名为百官疆域屏风。 中间三扇绘制着天下堪舆全图,标注两京一十三省,九边重镇,府州县,山川要塞。 左侧六扇列明四品以上文官,六部堂官,各地总督,巡抚,布政使。 右侧六扇列明四品以上武将,五军都督,各地总兵,都指挥使。 文臣武将姓名用纸条粘贴,方便升调后随时更换,内阁每十天更新一次。 虚无的天下,在这道屏风面前有了具象意义。 原本这道屏风是放在文华殿的,鉴于朱翊钧听课多在川堂,林琅就提议搬了过来。 百官疆域屏风的作用不单是为了看清天下,更能让朱翊钧明白这是自己的江山,一切尽在掌握。 顺带着还能唤起那份师生情分。 效果嘛,自然是不错的。 “张先生。” 朱翊钧看着票拟不解道:“票拟上说苏松八月水患,圩田尽淹,内阁提议先免赋,再发仓赈济。” “可后面说截留湖广漕米,顺江接济苏松。” “朕记得苏松富庶,本地仓粮定然是够的,为何还要截湖广之粮?” 张居正动身走到中间的疆域图,指着苏松地方道:“水患蔓延极广,凡一地水患,周遭府县只是灾情稍缓。” “苏松粮仓充实,但要拿出一部分赈济。” “而赈灾有先后,大水之后仓米优先拨给守城卫所,苏松地方官俸禄,不仅要足额发放,更要提前发放下个月的俸禄。” “真正能落到百姓手中的并无多少。” 朱翊钧皱眉道:“那为何不优先发民?” 张居正道:“因为民刁,淳朴者少见,尤其大灾过后,民心怀怨气,又因腹中饥渴多会聚众打砸府衙,抢夺粮仓。” “哄抢过后,粮多被势众者据为己有,绝不会管他人死活。” “再者,若不能足额发放禄米,卫所看守粮仓亦会起盗心。” “所以,赈灾之前,必先保证当地文武俸禄。” “截留漕米以备不时之需。” 他还有一句话没说。 那就是官员毕竟都是读过书的文化人,怀有廉耻之心,再加上有律法管控,做起事多少有点底线。 可大多数百姓在灾情面前,即便抢到赈灾粮也绝不会管旁人死活。 朱翊钧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那为何单单要截留湖广?河南今年也丰收了吧?” 张居正再指着湖广漕运路线,道:“湖广漕粮经九江,安庆直达南京,顺水而下十日可至。” “无需额外征调民船,民夫。” “若从河南调拨漕粮,则需走运河道,逆流折返,运费高额不说,又恐缓不济急。” 闻言, 朱翊钧点点头,早些年光学礼义廉耻,仁义道德,竟不知赈灾里面还有这么多说道。 “那截留的漕米该如何补足?” 张居正往左走了两步,指着户部尚书道:“京畿太仓有定数,由户部殷正茂上奏,命湖广再征粮漕运入京。” “为免地方怨声,殷正茂会同时上奏减免湖广之地杂徭,杂税。” “减免额度多会超出截留漕粮的一到两成,以调剂湖广农户负担。” “另会有吏部上奏,为湖广地方官的考成记上援赈苏松之功。” “这道折子会在明天一早送至内阁,臣确认无误后会呈上票拟。” 如此, 一个完整的赈灾步骤呈现。 从救济苏松,到借粮湖广,再行安抚湖广地方官民。 全部安排下来,朝廷不需要额外拿钱,只是今年的赋税少了些许。 朱翊钧看着屏风第一次意识到治国的具体概念。 也意识到了内阁存在的重要性,或者说张居正的重要性。 “朕明白了。” 他拿起红笔在票拟上写下一个大大的准字。 “有劳张先生。” 张居正双手接过批红后的票拟,拱手道:“臣之本分。” 朱翊钧笑着道:“张先生才学过人,几位公子也非寻常。” “他们年轻,陪着朕的时间要更久。” “张先生可要抽出时间好生教导才是。” 张居正听出弦外之音,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有了一抹动容。 张家五个儿子,一子状元,一子榜眼,一子进士。 余下两个也被安排到了北镇抚司和尚宝司。 任谁都能明白这是朱翊钧赌气似的报复,这种架在火上烤的滋味并不好受。 假如这并不是赌气呢? “皇上圣明!” 老张激动道:“臣定然严加教导,令其日后尽心侍君,奉公履职,绝不恃宠而骄,以负圣恩。” 朱翊钧笑道:“对了,张先生可知道林琅最近在忙什么?” “说起来朕可有日子没见到他了。” 张居正和曾省吾好的穿一条裤子,青霉素的事瞒不住他。 当即就把工部的事说了出来。 “竟有此事?” 朱翊钧瞪大眼睛,愤愤不平想道:这么好的东西大哥竟然没有拿给自己看看,反而是先给母后送了过去,真是太过分了! “张先生快去忙吧,朕还要去给太后问安。” 说完,他不再理会老恩师,径自离去。 只留下张居正面露尴尬,“该不是我说错话了吧?” …… 慈庆宫。 李太后正跪在佛前凝神诵经,保佑林琅能药到病除,朱尧媖快快好转。 这是她目前唯一能做的。 “母后!” 朱翊钧人还到,声音已经在她耳边响起。 李太后不为所动,继续默诵经文。 “母后怎么这个时间拜上佛了?”朱翊钧走进来好奇道。 李太后闭着眼睛呵斥道:“休得出言不敬。” 朱翊钧挨了骂立刻老实,乖乖站在后面等着。 从这一方面来看,小朱兄弟俩还挺像,都是不抽不拉磨的主。 李太后诵完最后一段,恭恭敬敬礼佛三拜,这才起身道:“怎么了?” “儿臣来给母后问安。”朱翊钧道。 李太后了解他的脾气,“说实话。” 第321章 我的媖儿—— 朱翊钧干笑两声,主动给李太后倒了杯茶。 “母后,儿臣听说林琅拿了个宝贝,说什么能治伤的仙药,真的假的?” 李太后闻言立刻警惕起来,“听谁说的?” “张先生啊。”朱翊钧不以为然道。 李太后松了口气,张居正知情倒是不意外,她也没指望能瞒过内阁首辅。 毕竟工部地位低,没有首辅照看其他几部根本不买账。 她原本还打算找个时间告诉张居正一声呢。 “是有这么回事。” 得到准确回复,朱翊钧更加激动,“药呢?哪呢?” 李太后道:“林琅拿回去了,说是还欠缺火候,需要再让工部加以完善。” 朱翊钧有些失望,随后不满道:“大哥也是的,有好东西也不知道先给我送来。” 李太后瞥了他一眼,“这药是需要花钱的,仅是刚刚开始就用了几十万两白银。” “你有钱吗?” 朱翊钧一愣,不解道:“什么钱?” 李太后:“凡仙药,必然来之不易……” 她言简意赅将青霉素的研制花费说了一遍。 朱翊钧听后不以为然,“不就是几十万两银子嘛,我让户部准备就是了。” 自打张居正频繁进宫讲课以后,他腰杆子也跟着硬了起来。 户部是张先生的人,张先生听我的话。 那就等于户部听我的话。 李太后微微摇头叹道:“你真该多和林琅学学。” “他之所以找我要银子,为的就是把药留在皇上手里。” “人家考虑的要比你周到的多。” 朱翊钧稍一思索也明白了过来。 大哥这是知道自己内帑没几个子儿,才找母后要的银子。 大哥仁义! “儿臣这就派人去寻他,好好跟着学学。”朱翊钧嘿嘿笑道。 正巧有几天没打台球了,宫里的太监水平太菜。 只有大哥和自己才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别寻了。” 李太后叫住他,轻声道:“眼下他正忙着呢。” “母后不用担心,儿臣今日不出宫。”朱翊钧笑道。 李太后想了想,觉得治病的事还是得让皇上知道才行。 “他现在永宁身旁。” ? 朱翊钧脑子里冒出个问号,“母后说的哪个永宁?” 李太后:“还有第二个吗?” “我那妹子?”朱翊钧惊声发问,“他找小妹干嘛?” 李太后意味深长道:“治病。” 朱翊钧:…… 扯淡呢吧! 大哥连个字都写不明白,每天就是带着自己到处找姑娘。 虽然偶尔也会做那么几件大事。 可大哥那模样也不像是大夫啊! 再想想大哥在花船上的行径,朱翊钧心里一个哆嗦。 小妹本来就傻,落他手里还能有好? 犹豫再三,朱翊钧忍不住道:“母后,你别是被骗了……” 正在这时, 两道人影缓缓走进殿内。 没有通禀,就那么直愣愣的走了进来。 “大哥?” “媖儿!” 朱翊钧和李太后同时出声。 朱尧媖很少见到朱翊钧,一时间竟是显得慌乱,不自觉的往林琅身后挪了挪。 “大哥这是什么扮相?” 朱翊钧愕然道:“还有,你怎的和小妹一起……” “你先别说话。”李太后打断了他的疑问,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温柔的看向朱尧媖问道:“媖儿,到娘这里来。” 朱尧媖看了一眼朱翊钧,眼眸带着畏惧。 李太后赶忙踢了朱翊钧一脚,“离我远点。” 要是朱翊鏐的话,此刻怕是已经扯着脖子大喊凭什么。 但朱翊钧多少有点眼力见,赶忙默默走到一旁。 朱尧媖仍是没有动,站在原地像是在等着什么。 林琅转过身柔声道:“还记得我教你的吗?” 朱尧媖嗯了一声,迈开小步子一点点朝着李太后的方向蠕动。 她走的很慢,嗯……还有一点点内八。 慈庆宫里寂静无声,李太后呼吸声越发急促,却也不敢有什么过激反应,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坐在原处。 朱尧媖慢慢走到李太后的面前,低着头细声道:“问……问娘安好。” 声音很小,若非殿里安静,怕是都难以听清。 可就这么几个字,已是让李太后凤眸湿润,指甲嵌的掌心生疼。 媖儿会问安了! 尽管没有行礼,却是真的在给自己问好。 “好……” 李太后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温柔和善一些,“娘一切安好,一切都好。” 朱尧媖没有接话,她只学了这四个字。 问完以后就小心翼翼的回头看向林琅。 回应她的是一个赞许和鼓励的笑容。 朱尧媖脸蛋微红,赶忙将头埋了下去。 这时, 林琅才上前见礼,“见过皇上,见过婶娘。” 朱翊钧眨眨眼,没有李太后的准许,他可不敢贸然出声。 “好!” 李太后眼眸闪着泪光,这两天她的眼泪格外多。 朱翊钧没亲政的时候,她一天到晚都忙着督促课程,哪有功夫掉眼泪。 看来人还是不能太闲了,一闲就容易多愁善感。 李太后抽了抽鼻子,轻轻擦去眼中泪花,难为情道:“让你笑话了,婶娘高兴,很高兴。” “婶娘高兴早了。”林琅笑道。 李太后:“……” 林琅看向朱尧媖,轻声道:“把礼物拿出来吧。” 还有礼物?! 李太后屏住呼吸,紧紧的盯着朱尧媖。 然而, 大概是刚才的问好消耗了太多社交能力,朱尧媖摇头道:“不给。” 林琅笑容一顿。 来之前教的好好的。 这咋还关键时候掉链子呢。 “婶娘稍等。” 林琅不好意思的说了一声,赶忙走到朱尧媖面前低声道:“我们不是说好了要送给你娘亲的吗?” 朱尧媖:“不给。” “那就不给。”林琅顺着她的想法安抚道:“好东西要分享,就像我会把好东西分享给你一样。” “我们让她看一看好不好?” 这么一说,朱尧媖就能理解了。 她嗯了一声,从袖子里拿出一本薄薄的画册,当着李太后的面快速拨动。 速度很快,快到大概只有一次呼吸。 朱尧媖翻完又赶紧把画册塞进袖子里,生怕被人抢走似的。 尽管只有一瞬,仍是让全神贯注的李太后看了个清楚。 那是一朵玉兰花,由花苞到绽放的过程。 “我的媖儿——” 第322章 接受与众不同 一声轻呼。 李太后方才忍下的泪花再度涌现。 自朱尧媖三岁发觉异常,十几年来寻遍天下名医,凡太医院招录新人,必先请来诊治。 可十多年来的坚持,也只是让朱尧媖学会了一些简单对话。 曾几何时,她一度想过放弃。 说的难听些,请林琅来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死马当作活马医。 可这才一个上午。 又是主动问安,又是给自己看画册。 无疑让李太后原本认命的心态发生了变化。 正如那画册上绽放玉兰,她的女儿也终有盛放的一日。 朱尧媖被这一幕吓得不知所措,赶忙又躲到林琅身后。 李太后见状连忙抹了把脸颊,温柔道:“娘看到了,是他教你画的吗?” 朱尧媖低着头,“嗯。” “画的真好,嗯……真的很好。” 李太后挺能言善道的人,这会儿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林琅笑着看向朱尧媖,“你坐那看看我们的画,我去给你开药方。” “嗯。”朱尧媖应了一声,乖乖在一旁坐好,拿出那本画册再度翻看起来。 嘴角时不时扬起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这下不光李太后,就连朱翊钧都感到惊奇。 早先他也经常关心小妹的病情,可后来就不怎么见面了。 本来课业就够累的,每每和朱尧媖还没说几句话,朱尧媖就开始烦躁,再说几句就开始哭闹。 慢慢的,朱翊钧也就不再去偏殿探望。 这会儿见到朱尧媖安静的坐在那,他难得觉得顺眼了一回。 要是小妹能一直这么安静就好了。 “站着干什么呢?” 李太后皱眉道:“没听说林琅要开方子吗,还不去拿笔墨?” 朱翊钧一愣:“朕吗?” “不然让我去拿?”李太后不悦道。 “得,还是儿臣去吧。” 朱翊钧颠颠跑去书案前取来笔墨纸张,笑嘻嘻的递给林琅,“请吧,林太医。” 林琅也不客气,拿起毛笔写了起来。 虽说字迹仍是丑陋,好歹不再歪七扭八,一眼就能认出来。 【冰糖五颗,一碗水煮成一碗水。】 “这就是药方?”朱翊钧问道。 “还缺一味。”林琅再度拿起笔。 【红糖】 林琅看了一眼仍在翻看画册的朱尧媖,低声道:“红糖看着放就行,让颜色和平时的中药一样就行。” “这,这能管用吗?”朱翊钧面露狐疑。 李太后因为病情好转,已经对林琅有了极大的信心,“他说管用就管用,拿去让人照做。” “诶!” 朱翊钧再次干起跑腿的活,将药方给殿外的宫女送去。 李太后眼中的满意几乎要溢出来,看向林琅温和笑道:“媖儿的病,还要麻烦你多多费心。” “侄儿责无旁贷,只是……” 林琅顿了顿,认真道:“长公主的病非药可医,要想好转,需要婶娘配合。” 李太后好奇道:“怎么配合?” 林琅回头看了眼安静的朱尧媖,轻声道:“婶娘总盼着长公主像寻常闺阁女儿落落大方。” “但长公主生来独一无二,她有自己的心思,只是你我难以理解。” “若是拿寻常规矩要求,只会让她日日活在惶恐之中。” “还望婶娘接受她的与众不同。” 接受与众不同…… 李太后神色动容,这或许是自己一直以来的误区。 所以寻遍名医,喝下无数汤药,让女官教导宫规礼节…… 用尽各种办法,究其原因是她无法接受自己又一个‘丢人现眼’的女儿。 结果是朱尧媖越发焦躁。 那句活在惶恐之中,令李太后的心都跟着停跳半拍。 或许, 自己这个娘亲做的那些,对朱尧媖是一种负担吧。 “你说的对,婶娘听你的。”李太后轻声说着,再度擦拭眼角。 林琅又道:“长公主对绘画很有天赋,今后婶娘可以多夸夸她的画。” “让她感受到婶娘的尊重。” 李太后忙道:“我一直都有夸她的。” 林琅道:“夸也要讲究方式方法,不是单纯的一句画的好看,要从各个角度入手。” “就比如刚才那画册,婶娘要夸色彩,要夸线条,要夸新颖。” “婶娘的初衷不应该是因为可怜她,才觉得画好看。” “而是她本身足够优秀!” 闻言, 李太后怔怔出神,她突然明白了为何只是一个上午,就让媖儿的转变如此之大。 因为,林琅并没有将她看做得了脑疾的病患。 林琅的确是这么做的,所以一开始就告诉朱尧媖她自己没病。 只是李太后和那些太医整天把有病挂在嘴边,导致朱尧媖极度自卑,内心深处早已把自己和正常人区分开来。 这也是他要开方子的原因。 要潜移默化的将有病的概念剔除才行。 “药来了!” 朱翊钧端着小盘快步走了进来,煮一碗糖水并不费事。 正在摆弄画册的朱尧媖肩头轻颤,赶忙将画册塞进袖子里。 她低着头做了一番心理建设,接过那碗糖水。 依旧是褐色的模样,看样子就很苦。 可这些年她已经习惯了喝药,轻轻拿起勺子盛了一些送进嘴里。 唔—— 怎么是甜的? “甜的药!” 朱尧媖惊喜的抬起头看向林琅。 林琅笑道:“当然是甜的,本大夫开的药和别人的不一样。” “喝吧,喝七天就能痊愈。” 朱尧媖嗯了一声,满心欢喜的小口小口喝了起来。 许是太开心,每喝一口小腿都不自觉的晃荡两下。 这一幕再次让李太后意识到了林琅医术精湛! “林琅。” 林琅道:“侄儿在。” 李太后微笑道:“这些日子翰林院就先别去了,你就待在宫里,好生替我照看媖儿。” “这个……”林琅挠挠太阳穴,不好意思道:“侄儿先前为了研制青霉素,已经休了七八天,再不去有点说不过去了吧?” 李太后道:“无妨,翰林院那边,让皇上替你打个休沐假。” 朱翊钧连忙应声,“儿臣明白。” 很好! 又可以光明正大摸鱼了! “另外……” 李太后稍作停顿,面露古怪道:“你这字可有些说不过去,日后要是做了堂官,这字拿出去岂不让属下背后讥笑。” “这些日子可得好好练练才是。” 第323章 造孽啊 我已经很努力的在练了! 林琅心中大喊。 他真的很努力练字,而且还是师从海瑞徐渭。 架不住这些大明人各个都是童子功,没个三年五载根本追不上。 “侄儿知道了。” 李太后笑着点点头,“时候不早了,想来你也饿了。” “大伴——” “大伴呢?” 与此同时, 冯保端着餐盘守在偏殿门口,太后说的清楚,得等林琅吩咐才能动。 直到宫女跑来传话,他这才急急忙忙赶往慈庆宫。 “娘娘,奴婢来了!” 李太后看着他微微摇头。 大伴许是上了岁数,怎的现在看着跟迟钝了似的。 “让内膳重新做些吃的送来。” “另外,往后几日多备一副碗筷。” 冯保暗自咂舌,好嘛,这是打算以后在慈庆宫吃喝了啊。 他不容多想,连忙下去照办。 正好赶上饭点,林琅头一回在慈庆宫吃了顿饭。 李太后从小在宫外长大,想糊弄她可不是那么简单的。 内膳厨子的手艺要好的多,除了清淡没别的缺点。 朱尧媖不习惯和这么多人一起吃饭,由于林琅也在,她虽然紧张,却也算是勉强能坐得住。 这让李太后心中大感欣慰,比平时多吃了半碗。 只有朱翊钧满心不愿。 合着平日里母后吃的这么好? …… 待吃饱喝足,朱翊钧开口道:“林卿,你随朕回乾清宫一趟,朕找你有些政务商讨。” 政务找我? 那你算是找对人了! 林琅嘿嘿一笑,起身拱手,“婶娘,侄儿告退。” 李太后微笑道:“去吧,记得忙完回来陪陪媖儿。” “侄儿明白。” 林琅点点头,随后看向朱尧媖道:“殿下,臣先走了。” 朱尧媖见他要走,慌张道:“你不走!” 林琅:坏菜! 朱翊钧:哈? 李太后:诶? 许是头一回遇到个顺眼的人,朱尧媖似乎产生了些许依赖。 李太后和朱翊钧没有作声,只是默默的看向林琅。 靠! 看我干什么啊! 说好请我来治病的,还能二十四小时陪着不成? 林琅挤出一个笑容,“臣只是先离开一会儿,过后就回来了。” “不行。”朱尧媖一双杏眸看着他满是慌张。 她不太明白什么离开一会儿,反正以前那些太医走了以后就再没出现过。 林琅顿感头疼,咬牙道:“殿下颜料不多了,臣去取些回来。” 朱尧媖想了想,低下头轻轻一声嗯。 造孽啊! …… 乾清宫西所。 王谨仪升德妃后,已经搬到了后宫居住。 房里只剩下那张台球桌和沙发。 朱翊钧让人去泡上一壶冰萃,率先拿起球杆开球。 当—— “大哥,你真能治好小妹吗?” “我也不知道。”林琅摇摇头,他并没有什么把握。 况且, 现在他突然有点后悔,不该接下这个棘手的麻烦的。 唉,还是太冲动了。 朱翊钧笑着道:“大哥不用有负担,治不好便是小妹命该如此。” “你倒是看的开。”林琅道。 “不看开也没办法不是?” 朱翊钧耸耸肩,十几年下来,足够把那份希望磨灭。 林琅点点头,拿起球杆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和朱尧媖交流很累,他现在只想歇歇。 但朱翊钧却不打算放过他。 好几天没见,这小子恨不得把这几天的事都倒出来。 张居正教了些什么,朝廷里发生了什么事。 包括青霉素也从头到尾打听了一遍。 也不知道年纪轻轻的他咋这么多话,就该让朱翊钧去开解朱尧媖的。 “不玩了,和你玩就没赢过。” 朱翊钧将球杆丢到桌子上,叹了口气道:“还有个事儿,苏松遭了大水,圩堤大片溃塌。” “送来的折子说,溺死七百多人,毁田百万亩。” 南直隶的奏折称淫雨连绵大半个月,昼夜不停,导致太湖倒灌。 苏州和松江最为严重,常、嘉、湖三地虽然也遭了水患,情况还算可控。 而这在历代水患中算是幸运的。 原因是去年二月张居正收到浙江巡抚奏报,说浙西河道年久淤堵,请求朝廷拨发银两治河。 在得知情况属实后,张居正以工部主导江南水利,命工部林应训率人奔赴苏州,地方官自筹银两治河。 大规模疏通浚吴淞江、白茆港两大泄洪主干,打通太湖入海通道。 当时这件事闹得挺厉害。 自筹银两就是户部不管,需要地方自己拿出府县积余、滩田罚没、米折银,以及百姓摊派。 总共凑了小二十万两白银用以治河。 去年江南骂声最强,不少人说张居正是为了谋私,这钱一半会落到工部手里,最后再流入张府私宅。 然而, 时隔一年半。 这场大水证明了这位首辅的远见。 《三吴水考》明确记载:若无此二河提前疏浚,本年大水必成灾荒。 实际灾情仅为预期三成,无数百姓得以保全。 张居正在江南的口碑得以暂时缓解。 朱翊钧轻叹道:“提前疏通河道,使得河水上涨缓慢,给了百姓撤退的时机。” “否则,伤亡绝不止这个数字。” 林琅默默点点头。 这或许是老张最有魅力的地方。 永远能坚持自己认为对的路。 “大哥,我觉得咱们得做点什么。” 朱翊钧认真道:“之所以提前做了那么多,最后还是有近千人溺亡,原因就在于通报不及。” “锣鼓传讯太慢,许多人是在水来之前才得到消息,再跑已经晚了。” “我在想有没有一种办法,能让灾情快速传递。” 他的问题不光大明,从唐宋时期就已经设法解决。 发大水这种天灾,预防的办法是治河。 当治河无效以后,撤离是唯一的选择。 这时传讯就成了重中之重。 雨季沿河二百步设置堤驿,堤夫严阵以待,等上游察觉不妙,敲响铜锣示警撤离。 顺着堤坝一一传递,为撤离争取时间。 但这就有了一个问题,怎么知道锣响是为了示警还是通报撤离。 最终撤离的命令还是要通过塘兵快马急报。 这么一来,逃命的宝贵时间就被耽搁。 第324章 手摇警报器 林琅闻言若有所思。 “如果是为了传讯的话,我倒是真有个想法。” “大哥说真的?”朱翊钧猛地瞪大眼睛,自己只是随口那么一提,也没指望能有什么解决办法啊。 林琅笑道:“骗皇上可是欺君的罪过,拿纸笔来。” 朱翊钧不敢怠慢,急忙忙从厨子里取出笔墨纸砚。 还亲自充当了书童的角色研墨镇纸。 “大哥,接下来怎么做?” 林琅接过毛笔,随后用力把上面的羊毫揪个干净。 他还是比较习惯用硬笔画图。 大明不比后世,通讯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 别说没材料,就算有材料他也造不出电话。 但刚才朱翊钧说的警报,却是让他想起了一件被遗忘的老古董。 手摇警报器! 没有任何高科技,只用铜铁就能铸成。 几个齿轮,一个开孔的鸣轮,加上一个外壳。 持续切割空气产生高频尖锐啸声。 声音刺耳穿透数里,甚至覆盖一县之地。 最重要的是:简单! 不说明朝,往前再倒两千年的春秋战国都能做得出来。 而且所有东西都是现成的。 宋朝就已经有了手摇风轮用来代替扇子。 明朝许多寺庙高塔上还有风铎。 只需要将两者稍微做个调整结合,再用大小不一的齿轮叠加转速。 想到这里,林琅兴奋的在纸上画了起来。 终于能搞点大动静了! 朱翊钧在旁探着头,好奇问道:“大哥,这是棘轮吧?” “嗯。” “这是啥?风轮吗?” “嗯。” “诶,这轮子有点奇怪嘿。” “皇上,能不能安静点,我需要专注。” “哦。” 朱翊钧也不恼,反而心里越发期待。 大哥说话这么硬气,肯定有把握! “皇上,茶来了。” 小太监在外轻声喊道。 朱翊钧黑着脸走出去,“喊什么喊,能不能安静点,朕需要专注。” 小太监:“……” “拿来!” 朱翊钧接过茶盘,换了一副笑脸走回来,“大哥,要不要喝点茶水歇歇?” 林琅放下光秃秃的笔杆子,“画好了。” “这么快?” 朱翊钧赶忙看向纸张,发现依旧没什么新鲜玩意。 没办法,林琅只得耐心解释了一下警报器的原理。 要是换成曾省吾那几个老家伙,大概听一遍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无非就是手摇把带动大齿轮,大齿轮带动小齿轮,最后小齿轮带动风轮。 轻而易举的将转速提高到每分钟两三千转。 奈何朱翊钧的基础格物知识匮乏,听完依旧是一头雾水。 “就这么点东西,就能让声音传到数里之外?” “让工部拿去做出来不就知道了。”林琅懒得再解释。 昨晚画了半宿的动画小人书,一早又陪着朱尧媖熬时间。 吃饱喝足又玩了会儿台球,已经有点犯困。 他打了个哈欠,起身道:“我先回去眯一会儿。” “别介啊。” 朱翊钧连忙拽着他,“小妹还在母后那等着呢,你这回府一来一回就得半个时辰。” “这样吧,你就在这儿歇会儿,睡醒了直接去慈庆宫。” 这话让林琅连连摆手,“可别,这可是乾清宫,要是让人知道了,还不得弹劾死我。” 朱翊钧满不在乎道:“多大的事儿,我不说不就行了。” “镠弟以前还在正殿睡过觉呢。” “大哥安心歇着,我先去忙!” 小万历不懂技术,但他尊重技术。 说完就拿着图纸颠颠离去。 林琅也是真累了,想到晚些还要去陪朱尧媖唠嗑,也顾不上其他,靠在沙发上眯了起来。 …… “工部,我才不给工部呢。” 朱翊钧攥着图纸脚步轻快,嘴里念念有词,“这东西要是造出来,这群人肯定又要争着抢祥瑞。” “还是自己留着的好!” 他几步回到正殿,随后让人叫来孙暹。 不多时, 孙暹匆匆赶来,“皇上。” 朱翊钧端着架子,清了清嗓子道:“孙掌印主持东厂可还顺利?” 孙暹忙道:“托皇上洪福,皆已规整完毕。” “奴婢正在重整东厂卷宗,发觉有些案件似是疑点重重。” 就像冯保暗戳戳的想收回东厂,孙暹同样一门心思想把冯保彻底取代。 那些疑案都是冯保留下的烂摊子,只要朱翊钧放话严查,就能顺势在冯保腰窝子捅一刀。 奈何朱翊钧这会儿心思并不在这上头。 “往事不重提,朝廷考成都不追过往,那些卷宗暂且搁置吧。” 孙暹暗暗惋惜。 要是能把卷宗重新捋一遍,他距离司礼监掌印也能更进一步。 许多历史上重大事件,压根没什么密谋,更多时候只是临时起意。 正如大明王朝的建立,假如没有汤和的邀请,假如没有僧人看到信件去官府揭发,朱元璋也不会被逼无奈投奔义军。 一切的起因都是一个小小的念头。 此刻, 冯保也因朱翊钧心里装着警报器,阴差阳错逃过一劫。 朱翊钧神秘道:“朕找你来另有要事,你去找几个铁匠带到宫里来,要手艺精湛,口风严的。” 铁匠? 孙暹心生困惑,却也没有多问。 “奴婢领旨!” 朱翊钧:“对了,你再去一趟翰林院传个口谕……” …… 司礼监值房。 冯保抽空抓紧将内阁送来的票拟处理好。 随后颠颠跑到朱翊鏐的住所,李太后已经给了鸡毛,不用就不是他冯保。 他这人有个特点,大事还算能分清,小事私怨必报复。 隆庆年间,按资历和制度,冯保本该接任司礼监掌印一职。 但首辅高拱故意两次跳过他,推资历和品级都不够的陈洪,孟冲上位。 这件事被冯保记了好几年。 等到隆庆帝驾崩,高拱一句十岁天子,如何治天下。 冯保逮到机会,立刻篡改语录,以轻视幼主为由把高拱赶回家。 若只是如此,还能说是政治斗争使然。 可在高拱丢官闲坐以后,冯保仍旧借着王大臣闯宫案,策划一出高拱弑君戏码。 意图株连高拱全家,用以斩草除根。 要不是刑部和锦衣卫全体阻拦,高拱估计已经绝后了。 因此, 冯保又嫉恨上了锦衣卫,北镇抚司上下给内廷跑腿就是他给的羞辱。 第325章 捉奸 当然。 他的小心眼儿也分情况。 在林琅手里接连受挫后,冯保渐渐回过味儿来。 再报复下去,怕是连掌印的位子都保不住。 但这不代表他会收敛。 毕竟这家伙可是连皇帝都敢拿捏的人,又怎会放过朱翊鏐。 “奴婢给殿下问安。” 冯保躬身笑眯眯行了一礼。 朱翊鏐正歪在软榻上摆弄鲁班锁,抬头瞥了他一眼,“说!” 冯保笑着从怀里取出一瓶药膏,“奴婢听闻殿下昨日罚跪,特意送来一瓶上好跌打药。” 他不提还好,这一说让朱翊鏐嘴角抽搐。 今天没出去晃荡,就是因为膝盖隐隐作痛。 “你丫诚心的是吧?” “滚蛋!” 冯保也不气,恭恭敬敬的把药膏放在桌案上,“奴婢此次过来还有一事要提醒殿下。” “林琅正在为永宁长公主诊治顽疾,最近几日都要全天陪伴。” “虽说孤男寡女不甚体面,毕竟是为了治病。” “还请殿下切莫滋扰,以免触怒林琅。” 说罢, 他还不忘偷偷观察了一下朱翊鏐的反应。 果然, 在那触怒二字出来后,朱翊鏐的小脸刷的阴沉下来。 什么叫触怒? 我堂堂亲王,皇帝的亲兄弟,太后的亲儿子! 还得小心翼翼的提防半个宗亲? 冯保又假惺惺的继续拱火,“殿下可得牢记在心,毕竟,林大人可是两位太后的心头宠,万万得罪不起。” “殿下再有两年就要去封地,还是不要惹是生非的好。” “真要是惹恼了他,到时候怕是连御赐庄田……” “我叫你滚呐!”朱翊鏐气得咬牙切齿,抓着鲁班锁用力砸了过去。 机关锁在冯保脚边四分五裂。 冯保慢悠悠的拾起碎块放好,轻声道:“殿下可以拿奴婢撒气,千万不要这般对待林琅才是。” “奴婢告退。” 退到殿外后,冯保立刻像是换了个人,一手提摆抓紧又跑回司礼监。 回到值房连口水都来不及喝,急忙吩咐道:“快去找些力气大的孩儿过来!” …… 到底是在皇上的家里,林琅根本睡不踏实。 眯了一会儿只好开始下午的治疗方案。 快要走到慈庆宫的时候,他想到一件事,随手拦住一个宫女。 “这位妹妹,请问能给我找些颜料吗?” 那宫女被他拦下心头一惊,待看到林琅的模样,立刻羞答答道:“原来是林大人,我这就去给您拿。” 不多时, 小宫女捧着一盒颜料交到林琅手中,红着脸想要说些什么给林大人留些好印象,却看到林大人拿上东西说了句谢谢头也不回走人。 气得小宫女狠狠一跺脚,随后又开心的跑去和同值小姐妹炫耀。 “我方才碰到林大人了,还能是哪个,当然是中宫太后的养子啊。” “他还主动找我搭话来着,你说他会不会?” “早知就该上个妆的……” 林琅哪知道自己随便一句话有这么多戏。 他此刻已经来到慈庆宫,朱尧媖等的很是焦虑,只能不断地翻看着手里的画册。 照这个进度下去,估计再看两天就得翻烂了。 李太后在旁边看的心疼,手里佛珠转的飞快。 林琅看的好笑,“见过婶娘。” “见过长公主殿下。” 朱尧媖见他出现连忙起身道:“回去。” “呃……”林琅看向李太后。 李太后失笑道:“去吧,自打你走后她就一直心神不定,要不是为了等你回来,怕是早就坐不住了。” 这话听起来怪怪的。 林琅干笑两声,拱手道:“侄儿告退。” 在第一步取得信任后,陪朱尧媖画画是个轻松的活。 林琅说一句画个小鸟展翅,就足够让朱尧媖画上两个时辰的。 偏殿又没有第三个人,林琅没那么多顾虑,大马金刀的坐在一旁,时不时喝点茶水,吃个水果。 他也总算找到了朱尧媖的优点。 安静! 在没有外界干扰的情况下,她能全身心的投入创作。 只需要在她画完一张的时候及时给予鼓励,换来朱尧媖脸蛋红红的继续努力。 就在林琅琢磨明天要不要带个话本打发时间的时候,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争吵。 惊的朱尧媖小脸一变,慌忙看向林琅。 …… “冯保,你给本王滚一边去!” 朱翊鏐带着几个太监来到偏殿门前,掐着腰嚣张至极。 在受到冯保的‘好心’提醒后,他就已经开始了严密的谋划。 据他的调查,小妹殿里的宫人皆被支走,只剩下林琅和小妹独处。 乖乖! 这可是私通长公主,有辱国体的罪过。 但朱翊鏐也并非一点脑子没有。 正所谓捉贼拿赃,捉奸拿双。 在明朝逮不到现行是很难定罪的,何况林琅向来善长巧言舌辩。 于是, 朱翊钧兴冲冲的带上贴身宦官,打算来一场捉奸大戏。 只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林琅堵在殿里,坐实了私通之罪,就算母后再偏心也得给个说法不是? 就是没成想,区区一个冯保竟然敢挡路! “殿下息怒。” 冯保挡在门前急的不行,“林大人正在为永宁长公主诊治,没有他的令,奴婢可不敢放人。” 话说的着急,暗地里却是差点笑歪了嘴。 这傻小子还真敢来啊! 朱翊鏐一听更来火,指着冯保的鼻子破口骂道:“你是我朱家的奴,不是他林琅的婢!” “何况这还是在紫禁城,小妹门前,你竟敢向着外人说话!” 冯保委屈巴巴道:“殿下不要为难奴婢,奴婢也是为了殿下好啊。” “放你娘的屁!” 朱翊鏐哪受过这委屈(归耕所除外),张口骂道:“你不过一阉人,也配在爷爷面前说这话!” 冯保面色一变,宫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好歹是在皇上的家宅,争的再厉害,说话还是要留些情面的。 早先他看孙暹,林琅再怎么不顺眼,却从没有拿两人的出身说过不是。 尤其他冯保再怎么说也是司礼监掌印,内廷一哥。 当着众多小弟的面如此粗俗羞辱,哪里还能保持风度。 冯保收起笑容,不冷不淡道:“奴婢乃残缺之人不假,却也忠心耿耿侍奉三朝皇帝。” “不说奴婢是阉人,哪怕是条狗跟着这么多年,主家也得念及忠诚才是。” “殿下自幼养尊处优,各路名师教读圣贤书,到头来却只学了粗鄙。” “怎的还不如奴婢一个阉人?” 第326章 林琅欺负我就算了 冯保是很懂气人的。 宫里毕竟不比市井,说话要注意影响和分寸。 可遇到有仇的人怎么办? 只能动动嘴皮子打打嘴仗,为此他还专门写了一本《气人经》。 搁在往常,朱翊鏐骂两句也就骂了,权当是小孩说话不知道轻重。 可现在身后站着李太后,他又怎能受这个委屈。 “你这奴婢竟敢辱我?!” 朱翊鏐气得直哆嗦,“林琅欺负我就算了,你这狗一样的东西也敢放肆!” 他抬手一指冯保,喝道:“你们几个,去把他给我打走!” 那几个太监倒也是愣,当即撸起袖子就要动手。 “看这架势,殿下是要硬闯?”冯保不慌不忙的设下最后一道陷阱。 朱翊鏐冷哼一声,“给我打!” 得到想要的答复,冯保也不装了,抬头喊了一声:“出来!” 哗啦! 拐角冲出来七八个司礼监小弟。 朱翊鏐吓了一跳,“冯保,你想干什么?!” 冯保笑眯眯道:“殿下年幼,想来是受了身旁小人的教唆,奴婢替殿下教训教训这些不懂事的杂碎。” 说罢, 他朝着小弟们使了个眼色。 那司礼监的小弟更干脆,二话不说冲上去和朱翊鏐的贴身宦官扭打在一起。 冯保早有准备,挑出来的都是有把子力气的硬茬子。 再加上人数占优,几乎都是二打一。 司礼监明显是训练有素,一人按着,另一人扑上去拳打脚踢。 毕竟太监的下三路无敌,也只能挑着其他脆弱的地方下手。 偏殿门前顿时哀嚎一片。 朱翊鏐吓得小脸煞白,他压根没想过冯保竟敢还手。 虽然打的不是自己,可这几个宦官都是打小跟着的,就藩也得带上的那种亲信。 待反应过来后,四个贴身太监已经是被打的鼻青脸肿,嘴角带血。 “冯保!” 朱翊鏐怒吼道:“你是想造反吗?!” 冯保皮笑肉不笑道:“怕不是殿下想造反才是。” !!! 朱翊鏐气疯了,他现在已经顾不上捉奸,他只想狠狠的揍这无法无天的奴婢一顿! “你找死!” 他再也控制不住,冲上去逮着冯保就是一阵猛踹。 “我让你狗叫!” “还敢打爷爷的人!” “今天爷爷非打死你不可!” 冯保抱着头蜷缩在地上任凭拳脚落在身上。 他既不还手,也不辩解,似是在等着什么。 就在朱翊鏐疯狂宣泄怒火的时候,一道寒如彻骨的厉喝响起。 “住手!” 朱翊鏐闻声浑身一颤,僵硬的扭过头看着来人,“母后,您,您怎的来了?” 李太后面沉如水,看着殿前的一片狼藉,眸中怒火几乎要喷射而出。 刚听到冯保派人送话的时候她还不信。 潞王就算再怎么不是东西,总不至于擅闯朱尧媖的偏殿。 可现在…… 自己的好儿子,对自己的大伴大打出手。 嘴里还说的那些不堪入耳的粗鄙之言。 而且还是在朱尧媖门前,眼下是治病的关键时期,要是有点什么差池…… 她不敢去想,她无法接受刚升起的希望破灭。 “朱翊鏐,你想做什么?” 朱翊鏐心里一个咯噔,好在他也没傻到份上,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母后明鉴,非是儿臣失礼。” “儿臣担心媖姐在林琅那受了委屈,特意前来营救。” “怎料这狗……冯保无法无天,与林琅狼狈为奸,试图掩盖私通……” “住口!”李太后越听越是气愤,她就怕治病的事传出去,还特意叮嘱冯保不许外人踏足。 怎知自己最心疼的小儿子,却是恨不得满世界宣扬。 “娘娘……” 冯保趴在地上凄声道:“奴婢,奴婢不辱使命。” 李太后轻轻将他扶起来,“受苦了,大伴的委屈我都看在眼里。” “你放心,我定会还你个说法。” 还是那句话。 冯保是在李太后最无助的时候挡在身前的挡箭牌,心里早已视作半个家人。 哪怕是谋害林琅父亲的铁证摆在面前,却也只是被罚交出东厂。 她又怎能对冯保受的委屈视若无睹。 “在这等着,谁都别走。”李太后冷冷扫了朱翊鏐一眼,径自推开门走进院中。 其他的事可以稍后处理,朱尧媖才是当下最关心的。 朱翊鏐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自己好像被做局了! …… “呜呜……” 朱尧媖蜷缩在角落,捂着耳朵失声大哭。 方才外头传来的阵阵哀嚎把她吓到了。 李太后走进来看的心中一痛,轻声唤道:“媖儿。” 朱尧媖见她靠近,哭的越发大声。 李太后赶忙停下脚步,看向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的林琅,忍不住责怪道:“你别光看着,上前哄哄啊。” 站着说话不腰疼! 这咋哄啊! 林琅默默翻了个白眼,“长公主毕竟是女子,侄儿说说话开解还行……” “我都不说什么,你怕个什么!”李太后没好气道:“再说了,你这个时候装什么君子!” “呃——” 林琅早就被吵的头大,听到这话也不再藏着掖着。 不就是哄小孩嘛,有啥难的。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笔墨,缓慢的走到朱尧媖面前蹲下,另一只手轻轻拍打朱尧媖捂在耳朵上的手背。 “不怕,不怕……” 许是没有过这种亲密接触,朱尧媖一时间竟是呆住了。 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上红霞,哭泣声渐渐小了些许,只是不断的抽动肩头。 李太后看的直吸凉气。 让你哄,谁让你上手了啊! 不过, 她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的看向殿中的屏风。 这屏风可真屏风! 上面的月季绣的跟月季似的。 林琅没有别的动作,只是不断的重复不怕。 大约一盏茶,朱尧媖慢慢止住哭声,双眸红红的四下乱看。 林琅温柔道:“我教你画个好玩的好不好?” 画画? 朱尧媖的心思被瞬间牵住,“嗯。” 林琅拿起笔墨,硬着头皮在自己的脸上描了几条黑线。 往脸上画画这幼稚把戏,自从他幼儿园毕业后就没做过了。 要不是为了哄人,他真拉不下脸。 “怎么样?” 林琅厚着脸皮问道,这种把戏让他有种莫名的负罪感。 朱尧媖耿直道:“不好看。” 第327章 绑去归耕 林琅也不气,笑着将毛笔递到她的手里。 “那你帮我画一个。” 朱尧媖抿着红唇,嗯了一声。 随后鼓足勇气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努力的不去对视那双眼睛。 她小心翼翼的在林琅的脸上各自画上几条线,似是觉得缺了些什么,又用毛笔在鼻尖上轻轻画了个圈。 “咯咯……好看。” 少女满意的笑了起来,方才的惊吓被抛之脑后。 随后又将毛笔塞到林琅手里,仰起小脸满是期待道:“你也画我。” “呃……” 林琅扭头看了一眼李太后。 李太后被他的模样逗得忍俊不禁,赶忙轻咳两声,“那什么,媖儿不闹了就好,我还有事。” 说完,她强忍笑意赶忙退了出去。 再次回到门口,她脸上的笑意又快速收敛。 朱翊鏐意识到又闯祸了,连忙上前道:“母后,儿臣其实……” 李太后抬手打断了他的辩解,冷眼看向那几个鼻青脸肿的贴身宦官,“潞王在大内为所欲为,你们非但不知劝阻,竟敢助纣为虐!” “大伴,将人推出去杖毙!” 闻言, 这几个太监脸色惨白,他们当然知道在宫里动手不对,但是,没成想后果这么严重啊! 朱翊鏐还算是有点担当,扑通跪下来道:“母后,千错万错都是儿臣的错,求母后放他们几人一条生路。” 李太后不为所动。 宫里尚且如此嚣张跋扈,可想要是让这些人跟着去了封地是何等做派。 更何况,朱翊鏐尚且知道护着身旁的亲信,她又怎能放任冯保受气。 “娘娘。” 冯保捂着头轻声道:“扰乱宫禁罪不至死,以奴婢之见,不如杖六十,送往南海子种菜?” 苦主跟着求情,李太后自然是要给个面子。 “就依大伴的。” 冯保挥挥手,那几个太监被迅速拖了下去。 接下来就到了朱翊鏐的审判时刻。 李太后道:“大伴,说说事情经过。” 冯保当即将事情原委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当着朱翊鏐的面,他并没有添油加醋。 毕竟整件事都是提前给朱翊鏐挖的坑。 李太后越听越是恼怒,合着晌午大伴才去提醒潞王别乱来,下午就跑过来闹事。 还口口声声辱骂自己的贴身大伴! 若非大伴以肉身挡在门前,此刻朱翊鏐怕是已经带人闯进去,把林琅以私通之罪给抓了! 朱翊鏐听得咬牙切齿。 要不是你冯保跑来提醒,我哪会想到过来抓奸啊! “朱翊鏐。” 第二次直呼其名,朱翊鏐听得心脏直突突,“母后。” 李太后失望的看着他,“以往你肆意妄为也好,出言不逊也罢,我都可以当做你少不更事,年幼无知。” “可你怎能拿着媖儿的清白,试图构陷一个披肝沥胆的林琅。” “你太让我失望了。” 朱翊鏐听得脸色黑红交加,吭哧着说不出话。 冯保说的都是事实,明面上的确是挑不出毛病。 李太后又道:“这些年只顾着皇上,却是把你养成了这般不通是非。” “子不教,是我这个做娘的责任。” 她说着,不由得心中一疼。 其实在宫里打架不算什么,奉天殿还时不时上演搏击大赛呢。 尤其朱翊鏐才十四岁,也不指望能乖巧懂事。 可让她失望的是朱翊鏐看不清时务。 分不清什么时候可以闹,什么时候要忍。 “娘娘息怒。” 冯保及时开口,假模假样道:“殿下毕竟年幼不懂事。” “倒是长公主可还安好?别是被吓到了才是。” 李太后冷哼一声,“亏得林琅舍下脸面安抚,要是真把媖儿吓出个好歹,我岂会轻饶那几个下人!” 冯保长吁一口气,“长公主无恙就好,奴婢也只是些皮外伤,不打紧的。” “娘娘万万不要因奴婢责怪潞王殿下才是。” 李太后稍感意外。 倒是鲜少见到冯保这么懂事。 她摇摇头道:“难得大伴识大体,只是,潞王越发无拘,我心中甚是不安。” “长此以往可如何是好啊!” 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的一块肉,李太后终究是心软。 冯保看出她的难办,似是无意间提了一嘴,“奴婢瞧着,殿下刚从归耕所回来的时候倒还算知礼懂节呢。” 闻言, 李太后眼前一亮。 是啊。 那海瑞似乎对付宗戚有一套。 从归耕所出来一个多月,武清伯他们个个安分守己。 朱翊鏐起初也挺懂事,也就是最近几天才开始折腾。 想来再送进去稍加规诫应该是有效果的。 “娘!” 朱翊鏐失声惊叫,趴在地上哀嚎道:“儿真的知道错了,儿不去归耕所!” “儿保证今后绝不再鲁莽,儿从明天开始就学琴棋书画,儿哪也不去。” “儿就要陪在母后身旁侍奉左右……” 他是真的被海瑞那老头给吓怕了。 那可是真的油盐不进,荤素不吃的主。 干不完活真得饿肚子啊! 李太后看的心中不忍,可又想到这小子此前也是这么保证的,嘴里没几句实话。 她心中一狠,撇过头不再看朱翊鏐。 “大伴!” “传话礼部,潞王的婚期再推迟一个月,婚典所耗适当从简。” “现在,送潞王殿下归耕!” 朱翊鏐听得魂儿都要飞了,一把抱住李太后的腿哭诉,“儿真的错了,娘不要赶我走!” 声音透着无尽的绝望,李太后心头又是一软。 可看到冯保满身灰尘脚印,又想到朱尧媖的病情,她终究是狠下心。 “大伴,绑他去!” …… 归耕所。 上季度的考成结果出来后,这里显得颇为热闹。 林林总总被关进来三十几位业绩不达标的官员,大多都是京畿范围内的地方官。 海大爷这个副所长终于又有了用武之地。 此刻, 他正黑着脸站在两排官员面前厉声训话。 “都给本官站好喽!” “我不管你们是知府也好,治中也罢,又或是各地县令县丞,来到劳改营就得守劳改营的规矩!” “在这儿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一切事由,本副提督说了算!” 第328章 撸起袖子干吧 一番话说完。 队列末尾一位顺天府推官窃笑道:“海都堂这架子摆得倒是十足,区区一个归耕所副提督,真把自己当成三司大员了?” 旁边那人跟着附和道:“可不是,原先在朝中就爱咬着不放,如今豁出老脸跑到京城求了个芝麻大点小官,逮着咱们撒气来了。” “说什么秉公持正,依我看就是不通人情。” “真有这能耐,你倒是去内阁逮张阁老,在这摆什么正大光明的谱。” 讥笑声此起彼伏,倒是也有几位敬仰海瑞名声的后起帮着说了两句话。 但很快被笑声淹没。 海瑞面色如常,早些年做官的时候他听过比这更难听的。 他拿起手中的名单,淡淡说道:“顺天府推官,治中,辖下铺户拖欠赋税,考成簿上烂账七十三笔。” “昌平知州,纵容乡绅隐匿田亩一千三百五十二亩。” “还有大兴县丞,宛平知县……” “就你们这一笔笔罪状,放在太祖爷在的时候,哪有在这儿喘气的机会。” 话音刚落, 徐渭提着鞭子从屋里冲了出来,骂骂咧咧道:“姓海的,你和他们废什么话啊!” “刚才是哪个说摆谱的,丫有种站出来!” 他这拧眉瞪眼的模样气势十足。 尽管这些年酒色掏空了身子,到底亲自上过前线,蹲过大牢的主。 冷不丁一吼,竟是震的几十位地方官噤声。 “文长切莫冲动。” 海瑞抬手拦下要抽陀螺的徐渭,“本官素来以德服人,即便要打,也得把话说个明白。” “本官这个副提督官微言轻,但有权为诸位这一个月的归耕做个考成。” “归耕考成未达甲等,只好辛苦诸位再陪本官待上三十天。” 日狗了! 众官心中骂骂咧咧,都他妈来种地了还有考成?! 前段时间海瑞待业在家没闲着,一直在努力完善归耕所的制度。 难得有了一展抱负的机会,他自是格外珍惜。 除了每日记录成绩之外,还会根据每个人犯事大小来制定独特的劳动改造。 包括招募徐渭这个临时工充当监工一职,也是经过海瑞的慎重选择。 制度上来说,归耕所不许动手殴打宗戚和官员。 海瑞是遵纪守法的人,当然不能坏了规矩。 但是! 大明律明确规定,精神病打人的刑罚可以大幅度豁免,连带责任会落到家人身上。 徐渭一个老光棍哪有什么家人,就算失手打死人最多也就是终身禁锢家中。 再者说, 海瑞对这些作奸犯科的官员深恶痛绝,巴不得一棍子一了百了。 一个黑脸海青天,一个攥着皮鞭蓄势待发。 使得两侧众官不敢言语,老老实实低下头。 见效果达到,海瑞开始了正题。 “尔等皆是朝廷命官,顺天府、各州县司职在身,食君之禄、受民之托!” “朝廷设考成法,清丈田亩、厘定赋税,为的是充盈国库、纾解民困……” “何为为官本分?各司其职,各守其界……” 一大段的思想教育过后,海瑞开始分配今天的工作任务。 在场官员哪个不是鬼精,当下也不吃眼前亏,打算再找机会周旋。 正在这时, 归耕所的大门被人推开。 冯保带着几个太监,扛着捆的像粽子似的朱翊鏐走了进来。 捆之前还提前把蟒袍给扒了,只穿着内衬。 不得不说, 司礼监一把手在细节方面把控的相当到位。 “冯保,你不得好死!” 朱翊鏐声音沙哑,这一路上他已经重复这句话好几十次了。 海瑞看着老熟人眉头微皱,“怎么回事?” 冯保笑道:“太后娘娘口谕,潞王殿下不思悔改,着海瑞严加管教,倘若一个月不够,那就两个月。” “什么时候海大人觉得可以了,再行放回。” ?! 潞王?! 众官瞪大眼睛看着蚕蛹似的朱翊鏐,不觉回忆起归耕所的传闻。 起初他们都只当训诫宗戚是个面子工程,也就没当回事。 可听这架势,似乎是要来真的啊! “看看看,看你爹呢?!” 朱翊鏐破口大骂,“来都来了,我还能跑是咋地?来个人松绑!” 海瑞眉头一皱,“殿下,还请慎言。” 朱翊鏐心头一颤,那一个月被支配的恐惧上涌,不自觉的打了个哆嗦。 “海大人原谅……” 冯保打了个眼色,小太监这才解开麻绳。 朱翊鏐晃了晃酸疼的手腕,看着熟悉的环境,噙着眼泪接受了二进宫。 他径自走到一旁拾起锄头,娴熟的扛在肩上。 “海大人,我开哪片儿地?” 他也不是一点儿眼力见没有,起码在海瑞面前还是很乖的。 海瑞道:“开荒不急,还请殿下先行背诵皇明祖训。” “哦。” 朱翊鏐也不抬杠,这是他上次来的时候做的最好的功课。 “自古三公论道,六卿分职,并不曾设立丞相。” “自秦始置丞相,不旋踵而亡。” “汉、唐、宋因之,虽有贤相,然其间所用者多有小人,专权乱政。” “我朝罢相,设五府、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 朱元璋写的祖训一万多字,即便不卡壳也得背小半个时辰。 海瑞也不催促,闭着眼睛默默颔首。 方才还有怨气的官员面面相觑。 亲王都这模样,那还说啥了。 撸起袖子干吧。 …… 朱翊鏐的二进宫省去了海瑞立威的步骤。 这批的官员一半负责开荒,一半负责耕种上次宗戚开好的十亩荒地。 正值八月底,是种土豆的好时候。 也让朱翊鏐感受了一把真正的农耕文明。 其实挑水翻地这些活他已经适应了,唯独施肥…… 导致这孩子默默在心里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吃土豆。 夜深人静的时候, 他捧着祖训,恨完林琅,恨冯保,又恨李太后,恨海瑞。 所有人恨了一个遍后,也不自觉的反思了一下下。 “难道真的是我做错了?” “可我是亲王啊,亲王不就该享受吗?” 第329章 最好的礼物 一晃几日过去。 林琅对朱尧媖的治疗进展还挺顺利。 这丫头现在找到了一点点的自信,偶尔也会主动发表一下自己的观点。 原本简单的开花,振翅小动作已经无法满足她的追求。 现在已经开始着手画一些稍微长点的动画。 根据林琅预期,估摸着过年的时候她就能把第一部真正的动画搞出来。 论专注力,朱尧媖比他强太多。 这天, 林琅照旧一早赶到偏殿,朱尧媖已经坐在台阶上等候多时了。 见他来到,朱尧媖嘴角微微扬起。 “来了。” 虽然还是不敢看人,至少会主动打个招呼。 林琅笑着道:“早起露水大,殿下可以在里面等着的。” 朱尧媖道:“这里好看。” 林琅寻思能有啥好看的,转头就看到冯保端着茶点走了进来。 门框下,清晨的一抹阳光洒在冯保肩头,似是披上金色光霞。 诶? 你还别说! 这丫头还真有发现美的眼睛。 “他不好看。” 朱尧媖皱了皱鼻子,起身走了回去。 冯保端着盘子浑身僵硬。 林琅哈哈一笑,接过茶点跟上去。 “殿下,我给你带了个东西。” 他从袖子里取出几只自制的画笔,模样有点类似于后世的彩笔。 天天陪着朱尧媖在偏殿摸鱼太闲了,是时候教她出去转转走走。 朱尧媖看着那画笔,问道:“为什么?” 经过几天的接触,林琅逐渐掌握了她的说话习惯。 这是在问自己为什么会送她礼物。 林琅笑道:“因为殿下很好。” 好就要送礼物吗? 朱尧媖若有所思,那自己也得送一份礼物。 正在这时, 李太后走了进来,面带微笑道:“媖儿。” 朱尧媖看了她一眼,“娘。” 李太后笑容更盛,这几天朱翊鏐不在宫里,她难得清静,每天都会来看看。 每天都能看到朱尧媖的转变,令她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据贴身宫女说,太后早起敷面霜的时候还哼曲儿来着。 “见过婶娘。”林琅起身道。 李太后笑道:“坐着吧,我就是随便来看看,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婶娘……” 林琅犹豫了一下道:“侄儿想请天假,去中宫看看干娘。” 这话他昨天就想说了。 这些日子光陪着朱尧媖解闷,清闲倒是清闲,就是太熬人。 陈太后对自己没的说,怎么也得时不时去露个脸。 李太后倒是没有什么意见。 毕竟林琅是人家陈太后的养子,总不能拦着不让去。 “可媖儿……” 李太后有些不放心,她很怕林琅前脚一走,朱尧媖再撒泼闹起来。 林琅道:“婶娘是长公主的母亲,有婶娘在,她不会害怕的。” 李太后瘪瘪嘴,显然是对自己没信心。 林琅看向朱尧媖,柔声道:“殿下,臣要去忙些私事,让太后陪您在这儿画画好吗?” 朱尧媖:“什么是私事?” 林琅:“就是臣自己的事,就像殿下要画画,臣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朱尧媖想了想,“你去吧。” 说完, 她又补了一句,“我不要人陪。” 李太后苦笑不已,笑的很是心酸。 林琅翻了个白眼,要不是你把人往偏殿一丢,母女二人哪会搞得这么生疏。 没办法,他又好道:“太后是世界上对殿下最好的人,殿下应该喜欢太后才对。” 朱尧媖用余光看了李太后一眼。 以往娘亲可没少吼自己,动不动就让人给自己灌苦药,一点都不好。 “不喜欢。” 这下李太后的心酸变为尴尬,“要不就算了吧,让媖儿自己安静的待一会儿也好。” 林琅微微摇头,继续循循善诱道:“殿下觉得臣好不好?” 朱尧媖不假思索,“好。” 林琅:“是太后让臣来陪殿下,那是不是说明,太后也很好?” 朱尧媖若有所思。 一个简单的逻辑形成。 林琅是好人,娘亲让好人陪着自己,那…… “娘也好。” 林琅又道:“那让好娘亲陪你画画好不好?” 朱尧媖这次没有拒绝,点点头表示同意。 搞定! 林琅起身走到愕然的李太后面前小声道:“婶娘陪着她的时候多留心,有些话说的太绕她听不懂。” “记得情绪要稳定,即便长公主做错了也不要吼她骂她,多鼓励,多夸赞。” 李太后感激道:“让你费心了。” 林琅笑道:“这都是侄儿的本分,那侄儿先行告退。” 他又和朱尧媖嘱咐了一遍,这才在小丫头依依不舍的目光中退了出去。 ‘多好的孩子啊。’ 李太后看着他的背影微微感慨,随后在朱尧媖身旁坐了下来。 然而, 朱尧媖却是搬着椅子往边上挪了挪。 娘亲好是好,离得太近还是觉得有些不舒服。 李太后想学着林琅的样子聊几句,却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微笑着说了句,“媖儿不着急,慢慢画。” 朱尧媖没有回应,只是看着林琅方才送给自己的画笔出神。 沉默片刻后,她问道:“我有好东西吗?” 李太后闻言一愣,闺女都能主动开口问自己问题了?! 她心头一震,赶忙道:“当然有了,媖儿是娘的女儿,珍奇异宝数之不尽。” 朱尧媖不理解这俩成语的含义,皱眉问道:“最好的呢?” 李太后不清楚她究竟要问什么,想了想道:“除去身外之物,咱们女人家,最宝贵的自然是名节和身子。” “媖儿要懂得爱惜自己才是。” 闻言, 朱尧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似乎明白了什么。 …… 慈宁宫。 养子前来请安,陈太后很是高兴,连忙吩咐宫娥去准备点心。 “你今日应当没什么事了吧?” “正好给娘再讲讲上回那个掘墓的后文,一直想听你讲也没得着机会呢。” 干娘有话,林琅岂敢不从。 当即就顺着上回的桥段往后续。 这种书他记的也不多,一半靠说,一半靠编。 反正陈太后也没看过原文,他说啥是啥。 索性把恐怖片的剧情都给融了进去,惹得陈太后时不时捂着小嘴惊呼。 啪! 林琅猛地一拍桌子,“那吴邪用力将棺盖推开一条缝隙,正欲探头看个分明之际,忽听得耳边传来……” 唔——唔—— 一阵刺耳且穿透力极强的嗡鸣声在紫禁城响彻。 第330章 凤鸣于空 警报器做成了?! 刺耳尖锐的声音在紫禁城盘旋,让林琅有种恍如隔世的荒唐,怔怔的呆立当场。 陈太后本就听到关键时刻,冷不丁的这一声示警更是吓得她花容失色。 “怎么回事?!” “来人!” “快来人!” 偌大的紫禁城乱做一团。 回荡的呜鸣除了刺耳之外,更让人打骨子里感到心慌燥乱。 这个频率的脉冲噪音是专门设计出来的,为的就是诱发刻在基因里的恐慌。 猛兽嘶吼、遇险尖叫、山洪爆发的撕裂声都是类似的效果。 能够令人不用思考进入应激状态。 紫禁城所有人都在此刻动了起来,内官们慌乱的寻找声音来源。 惊叫声此起彼伏。 后宫妃子扶着妆台止不住喘息。 新生的小公主嚎啕大哭。 画到兴起的朱尧媖捂耳落泪。 李太后匆忙上前牵住她的手,忧心忡忡看向窗外。 林琅安慰陈太后几句,黑着脸快步循声奔向乾清宫。 …… 坐落在皇城内的文渊阁,张居正刚写完关于户部票拟,正欲送往乾清宫和朱翊钧来一个师慈徒孝戏码。 这一阵轰鸣令他不自觉身体紧绷,随后面色惨白,身体中下偏后位置传来剧痛。 他顾不上身体,顺着声音看去嘴唇颤抖。 “皇上!” “皇上出事了!” 几乎同一时间,东华、西华、神武三门守御官军闻声即刻合拢宫门,落上锁闩,持刀列队堵在门洞。 巡城亲军卫士卒沿着宫墙快速奔走,分往东西六宫、文华武英殿各处巡查。 各处火班太监扛着水桶、抬着灭火麻毯奔出值房。 整座紫禁城人心惶惶,人人紧绷心神。 …… 与此同时。 乾清宫殿前,朱翊钧扯起龙袍死命盖着报警器,小脸吓得煞白。 他不曾想就冬瓜大小的铁质风扇,竟然能发出这么大的声音。 “糟了,糟了,糟了!” “这回闯大祸了!” 他吓得头皮发紧,嘴里不住的喃喃自语。 虽然没能亲眼得见,但他想也想得出来宫里乱成了什么样子。 这次真的惹出大麻烦了…… 不多时, 最先赶到殿前的是扛着水桶的火班太监。 紧随其后的是手持金瓜大汉将军前来护驾。 这时候就看出地位来了。 同为内阁大臣,只有张居正身为外臣奔赴御前。 张四维,申时行等大臣都被亲军堵在文渊阁不得进出。 “皇上!” 张居正强忍疼痛来到殿前,乾清宫内外已经围了不下数百内官。 看到此情此景,他眼前一黑。 脑子里飞快闪过无数念头。 皇上驾崩了! 大明又要重蹈正德旧事。 潞王承继大统。 潞王能听自己的吗? 变法还能维持下去吗? “首辅来了,快让开!” 不知谁喊了一声,拥挤的内官赶忙让出一条路。 张居正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步履摇晃着上前。 待看到朱翊钧衣着凌乱的坐在乾清宫门槛上,他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没驾崩就好,没驾崩就好…… “臣张居正见过皇上。” 朱翊钧赶忙站了起来,整理好因为盖警报器糟乱的常服,挤出笑容道:“张先生来了啊。” 在确认朱翊钧无恙后,张居正不自觉皱起眉头。 “敢问皇上,方才可是出了什么乱子?” “这个……” 朱翊钧尴尬的恨不得抠出个三室一厅。 天子的一举一动皆有法度,凡行为要分为雅、威、轻、亵四等。 也算是对皇上的一种考成。 而乾清宫地位很特殊,属于皇帝寝宫兼日常办公正殿,内廷核心重地,供奉列祖列宗排位的肃静庄重之地。 往前就是中极殿,皇极殿重要的早朝场合。 往后是自家后院,住着皇后嫔妃。 在这个地方别说发出大动静,哪怕是大声嚷嚷两句都得被冠上目无礼法的大帽子。 遑论眼下宫内惶恐不安,数千人惊慌失措,属于轻贱下人,仁道有亏的反面教材。 午门外更是早就围满了五府六部官员,想要探明情况。 一己之力引得朝廷和大内恐慌,这不亚于周幽王烽火戏诸侯。 以至于朱翊钧现在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几个铁匠也是的,做好就不知道自己先试试吗?! “敢问皇上,适才究竟是何变故?” 张居正再度沉声发问。 “这个嘛……” 朱翊钧干笑两声道:“其实谈不上变故,就是朕试了试一个新物件,没成想声音这般凄厉。” “朕即刻让人收贮库房,往后绝不轻动。” 他没敢说找铁匠的事。 私自摆弄莫名器物,让大臣知道了更不得了。 “不知是何物件?”张居正问道。 “喏,就是那个。” 朱翊钧指了指角落的手摇报警器。 张居正眉头一拧,正要上前看个清楚的时候。 “恭喜皇上!” “贺喜皇上!” 林琅挤开挡路的太监,扯着脖子喊道。 朱翊钧心头突然有了着落,“大……林卿来了啊!” 林琅快步走上前,余光瞥见一个熟人。 嘿! 竟然是戴洵,戴掌院。 在看到林琅出现的时候,戴洵拿小本本的手都有些颤抖。 一个月! 总算见到这位名义上的属下了! 这一个月的时间,他光是拜帖都投了四五道。 却是一封回信没收到。 原本身为掌院的他是不需要入宫写起居注的,今天特意动用职权做了个小小的人事调动。 其实也不难,就是强行给轮班的编修放个假。 他这个掌院顺势替班。 付出的心血总算有了回报! 但林琅现在没有和他打招呼的心思,登登几步跑到朱翊钧面前,大声喊道: “臣突然听闻九霄清厉振鸣,似是凤鸣于空,想必是有吉兆诞世!” “臣特来为皇上道喜!” 这话一出, 周遭众人面露古怪。 这动静吵得人心中惶惶,算哪门子的凤鸣九天? 朱翊钧闻言立刻反应过来。 对啊! 本来搞这个铁摇扇就是为了示警之用。 动静不大怎么示警? 现在看来,倒是成功的很呢! 眼看朱翊钧还在发呆,林琅冲他比划了个口型:‘太祖托梦’。 朱翊钧一愣,旋即眼底闪过喜色。 主心骨在场,他也不再慌乱,负手摆出高深莫测的作态。 “林卿所言不错!” “就在数日之前,朕于梦中得见太祖!” 第331章 已知风险是投资 太祖二字一出。 张居正立刻面色肃然垂首恭听,众内官和戴洵俯首噤声。 “说起来,应是日有所思。” 朱翊钧踱步幽幽开口,“那日朕看到张先生送来的票拟,得知苏松水患灾情。” “虽是较以往灾情稍缓,但听闻那近千无辜百姓受累,朕心中痛不堪言。” 说着, 他半真半假的抹了抹眼角。 林琅连忙道:“皇上保重龙体。” 朱翊钧点点头,继续道:“昼之思,夜有梦。” “是夜,朕梦中得见太祖,倾诉心中苦闷。” “太祖听闻朕之哀忧,体朕爱民之情,于梦中传一器物。” “朕醒来后不敢有怠,忙绘下图纸,召工匠加急赶制。” “今日,工匠完工呈上此物,朕心系众生难以自持,便在殿前摇动鼓声。” “怎知此物声势浩大,致使宫城内外惶惶不安。” “朕深感有愧!” 嘿! 林琅听得眼角一抖,小万历行啊。 真是越来越有领导那种张嘴就来的风范了。 台阶走了一半,他这个大哥也得帮着往下顺一顺才是。 “皇上切勿自责!” 林琅拱手假惺惺道:“此物本就应用于急情,方才那一响,已然宫闱内外皆知。” “臣等能闻讯而来,想来用作地方效果不凡。” “太祖所赐神物,果真神妙!” 朱翊钧叹了口气道:“话虽如此,可这大内重地,扰祖宗清静,是朕之过也。” 日! 你这是一点责任都想担啊! 林琅心里暗暗嘀咕一句,只得继续陪着做戏。 “皇上此言臣不敢苟同。” “既是太祖托梦,定是想要亲眼看个虚实。” “皇上此举非是扰祖宗清静,而是呈于祖宗看个分明。” “叫我大明列祖列宗看到此等祥瑞之物庇护万千黎民,于九泉之下心安。” “此为皇上之孝也!” 大哥牛逼! 朱翊钧心中狂喜,这下心里更有底了。 他瞥了眼负责记录的戴洵,“朕和林卿的话都记下了吗?” 戴洵额头冒汗:“记,记下了……” 朱翊钧满意的点点头,看向前来救火和护驾的众人道:“此番虽是朕一时情急顾虑不周,却也看到大内禁军和内官尽职尽责。” “朕心甚慰,来人从内帑拿赏银五千,分发下去以滋嘉奖。” 五千两银子不多,却也省去落的戏耍下人的名声。 和林琅玩的久了,他也染上了喜欢花钱的毛病。 “皇上宽仁!”*999 “皇上圣明!”*999 “皇上恩德!”*999 乌央的人群陆陆续续散去,终于给了人喘息的空档。 反观张居正默默看着上演双簧的林琅朱翊钧,似乎是明白了什么。 世上哪有什么太祖托梦。 这摇轮分明和机簧一样,就是工匠捣鼓出来的玩意。 而且大概率又是林琅出的鬼主意。 不过, 他也不会自讨没趣拆穿二人的鬼鬼祟祟。 毕竟方才朱翊钧的话给了他一个提醒。 此物能传音数里,不惧水火,实为急情必备。 倘若沿河分发给堤夫,寻常水情敲锣示警。 一旦漫坝,濒临决堤之际,可摇响号令撤离。 又或者…… 可用于九边重镇传报军情。 军情如火,每快一分就能多一分胜算。 预警得当的话,能使得军中伤亡大减。 再者遇到夜袭,此物于夜中骤然响起,怕是连偷袭的敌人都能吓个半死。 而且看起来不算沉重,也就十几斤的样子。 探路斥候用来传递情报也挺合适。 就是得稍加调整传讯方式,一声示警,三声敌袭。 嗯,是个不错的办法。 可以让工部加急赶制,先给蓟镇戚继光送去一些试试。 张居正片刻间就想好了警报器的用途。 他不是那种拘泥礼数的人,更倾向于务实。 既然于国于民有利,自是要抓紧落实才对。 “皇上!” 朱翊钧正洋洋得意,听到张居正的声音赶忙收敛笑容,谦和道:“张先生请讲。” 张居正道:“想来方才的巨响使得百官俱惊,现已在大明门外聚集,不如召开朝会道明原委,以免居心叵测之人胡乱猜测。” 朱翊钧也是这个想法,“如此甚好。” 圣旨发出,紧闭的三道宫门重新打开。 宫外候着的五府六部大臣松了口气,快步奔赴皇极殿。 朱翊钧还想叫着林琅一同上朝,还不等他开口,就见一宦官跑来送话。 “林大人,太后召您速速过去一趟。” 不用说,一准是朱尧媖那兜不住了。 朱翊钧摆摆手道:“大哥去吧,朝会朕应付的来。” 方才林琅已经打好了样,只需照搬就行。 唯有戴洵攥着小本本欲言又止,千言万语化作一声长叹,悻悻跑去前殿开会。 …… 两刻钟后。 皇极殿下的丹墀广场,文武百官阵列整齐。 手摇警报器的公布并非预料中的那么顺利。 自嘉靖三十六年的特大火灾后,紫禁城还没有这么热闹过。 御史照旧开始了弹劾朱翊钧的流程。 并不是说这些御史没眼力见,他们的工作就是弹劾。 警报器好用归好用,皇帝完全可以让工部先行试验,避免惊扰百官。 朱翊钧给列祖列宗汇报工作的借口很好,但是,你没有考虑到太后的修养。 要是把太后吓出个好歹怎么办? 于是乎, 奉天殿又开始了一场辩论赛。 不同的是, 这一次的朱翊钧有了帮手。 翰林院修撰冯琦率先冲锋陷阵,认为皇上虽有不妥,但初衷是为了黎民百姓。 又举例宋仁宗为救流民,不顾三省法度,私发内旨赈灾,满朝御史交章论其越制乱政。 今苏松大水之灾近在眼前,皇上绕过工部核验,为的是尽快惠之于民。 其行为和宋仁宗并无区别。 今天弹劾皇帝的人,就是那些弹劾宋仁宗的腐儒! 冯琦枪声一响,紧随其后的是老张的三个儿子。 张敬修、张嗣修、张懋修。 三张自上次被召见后苦于没有报君黄金台上意的机会,早就迫不及待的展现一下专业知识。 各种引经据典,各种套用先贤教诲。 另有想进部的戴洵更是火力全开。 要说戴洵浸淫官场多年,做事的确够鸡贼的。 平时庙堂之争很少参与,总怕不小心站错了队。 但今天他没有这个顾虑。 方才在乾清宫的时候,他可是亲眼看到了林琅和张居正的态度。 这也是为什么都说近臣是最容易富贵的原因。 这些人能第一时间得知政治动向。 未知风险叫站队,已知风险是投资。 第332章 朱翊钧学坏了 做了八年‘傀儡’的朱翊钧,在这一刻感受到了皇帝应有的体面。 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自有大臣为自己冲锋陷阵的感觉…… 真好! 在长达两小刻的骂战后,朝会最终还是由张居正收尾。 手摇警报器被他取了个霸气的名字:【振垣警铎】 由工部接手进行完善调制,先行发放蓟镇试用。 至于水患火情防范,另有工部绘制图纸发放地方,由地方自行研造。 一个警报器的造价不贵,但全天下这么多乡县,他不舍得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底丢出去。 至于朱翊钧。 张居正认可他为民思忧的态度,不苟同率性而为的作风。 示意朱翊钧赶快回去安抚两宫太后,以堵住那些骂他不孝的嘴。 或许是上次弹簧的影响,这次倒是没人敢提奇技淫巧。 …… 另一边的林琅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是把朱尧媖给哄好。 这也导致他心里把朱翊钧骂了个狗血淋头。 神宗多少有点神神叨叨的毛病! 都说了交给工部去做,非得自己在宫里偷偷捣鼓。 怪不得这几天朱翊钧没找自己。 果然是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辛苦了。” 一旁的李太后松了口气,方才朱尧媖一哭,她脑仁子都快裂开。 反观警报器并没有让她过于惊慌。 司礼监的眼线遍布,冯保在第一时间就送来了情报。 林琅笑道:“婶娘哪里的话,这本就是侄儿分内之事。” 李太后笑着点点头,随后问道:“对了,方才那是个什么动静?听大伴说是皇上弄了个什么器物?” 不用林琅解释,朱翊钧快步走了进来。 他朝林琅打了个眼色,又看向李太后见礼,“适才宫中惊变之声是儿臣一人所为,恐惊扰母后,特来请罪。” 说着是请罪,嘴角却挂着得意的笑。 “是皇上一人做的?” 李太后眉头微皱,她是个扫兴的娘亲,第一反应是皇帝不务正业。 “是儿臣做的!” 朱翊钧昂首挺胸,傲然道:“数日之前,儿臣心忧苏松……” 李太后哪管这么多,“既如此,那便去太庙请罪,告慰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朱翊钧:“……” 他表情僵硬道:“母后好歹听儿臣说完啊,这件事是这样的……” 李太后道:“有什么好说的,惊扰我事小,若是惊扰了祖宗该如何是好。” “否则那些臣子明日就该上奏弹劾皇帝的不是。” 朱翊钧又被打断了施法,差点没把他憋死。 “就当儿臣求您了,母后听完好吗?” 李太后不以为意道:“那皇上说吧。” 朱翊钧精神一震,连忙再度开口:“事情要从几天前,张先生那道苏松水患的票拟说起……” “好吵啊!” 正在画画的朱尧媖秀眉微皱。 朱翊钧:“……” 有完没完啊! 接连数次被打断,原本干大事的亢奋消失大半。 好在李太后还算给面子,起身走到屏风另一侧,“皇上来这边说吧。” 朱翊钧哦了一声,跟着走过去打开了话匣子。 只是兴致看起来不是那么高。 反倒是李太后越听越觉得新奇,“用一些棘轮和铁片就能发出那般声响?” “是啊,张先生已经让工部去做了,说是要先给九边将士用。”朱翊钧道。 “倒是真稀罕了。” 李太后惊奇道:“朝中有没人说些什么?” 朱翊钧道:“肯定是有的,不过儿臣也有说辞……” 他又把朝会上的经过讲了一遍。 这一次李太后听得暗自咂舌。 太祖托梦的真伪不用想也知道是假的,怕是百官也知道是假的。 但这种事皇帝有独家解释权。 我说有,就是有。 让李太后最意外的是,朱翊钧搞出了警报器不说,竟然还有危机公关的本事。 利用太祖托梦,忧心民生为藉口,将自己置于道德制高点。 甚至朝中还有自己的亲信和那些御史争辩。 这还是自己儿子吗? “看来是娘多虑。” 李太后笑着用袖子擦去朱翊钧脑门上的汗渍,“早知我儿有这本事,娘就不必让大伴去准备了。” 她之所以能在偏殿坐得住,是因为在得到冯保送信的第一时间,就嘱咐司礼监去筹备公关事宜。 结果好大儿却是给自己上演了一手惊喜。 “不足挂齿,不足挂齿。” 朱翊钧臭屁哄哄的摆摆手,“就是小小的在朝臣那斡旋了一把,当不得什么本事。” 屏风另一侧的林琅:呵呵。 李太后看着他得意的嘴脸,忍不住笑道:“不过,娘倒是对那什么振垣警铎挺好奇,我儿是怎的想出来的?” 朱翊钧神色一顿,含糊道:“就是东想一下,西想一下,然后就想出来了呗。” “哦——” 李太后拖长音调作恍然大悟状,又问道:“那想来我儿闹出那个动静,也是故意做给群臣看的?” “那……那是自然。”朱翊钧的底气明显不足。 李太后抿嘴笑道:“那你为何不提前和内廷通个气,惹得上下数千人乱作一团?” “这个……” 朱翊钧颓然道:“好吧,其实图纸是林琅给的,方才也是他帮我解的围。” 李太后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色。 “不过!” 朱翊钧连忙道:“赏赐内廷和禁军是儿臣自己的主意!” “那翰林院和张先生的几个儿子,也是朕早先笼络的!” 李太后闻言想笑。 她虽然这段时间在慈庆宫待着,看似什么都不管不问,却也不是瞎子。 那分明是林琅去翰林院以后,前后跑动帮你牵的线。 怎的就成你笼络的了? 只不过, 难得朱翊钧有了几分皇帝模样,她这个做娘的也不好出言打击。 “我儿进步巨大,娘心甚安。” “这样吧,赏赐内廷的银子,娘从镠儿大婚预算中拨给你。” “我儿用了多少?” 朱翊钧不假思索,“三万两!” 李太后一愣,咂舌道:“你这钱花起来倒是大方,罢了,娘补给你就是。” “日后可不要这般大手大脚,赏个几千两银子,表表心意就行了。” 第333章 不委屈,绝对不委屈 潞王跌倒,万历吃饱。 朱翊钧完全没有吃镠血馒头的愧疚,这一到手就是两万五千两银子入账。 何乐而不为?! “多谢娘亲体谅。” 朱翊钧美滋滋的躬身行礼。 李太后想了想,总觉得哪里好像还缺了点什么。 思索片刻后,她终于反应过来。 “不对啊!” “警报器是以福泽万民,怎能就这么轻而易举的给工部送去?” “必须将此事前因后果抄录邸报传发天下,也叫人知道这是皇上一心只为民生社稷!” 要不说朱翊钧还是火候差了点。 这是给皇家长脸的机会,他开会的时候竟是把这茬给忘了。 朱翊钧不好意思道:“这也不是儿臣一人之力……” 大哥忙前忙后,好处都让自己拿了不说,现在连名声都抢走,他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李太后也觉得这么干有点不地道,轻声唤道: “林琅,你来一下。” 闻声, 林琅精神一震。 可算是轮到我了! 他低声和朱尧媖交代两句,屁颠屁颠走过去。 “婶娘有什么吩咐?” 李太后不知咋的,反正是越看林琅越顺眼,笑眯眯道:“方才婶娘和皇上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吧?” “非是婶娘不顾你,只是你们弄了个太祖托梦的借口,也不好改口说是你献的宝图。” “你能理解吗?” “理解,太理解了!”林琅飞快点头。 他压根也不在乎这些没用的名声,就算立碑能咋? 还不如李太后和朱翊钧欠个人情来的好用。 他这态度诚恳,倒是让李太后越发不好意思。 “婶娘想着,不如让皇上特赐你为生员,一等秀才,待两年后考取乡试功名,以后做起事来更方便,如何?” 科举并非只有县试、府试、院试一条路。 老老实实考试是寒门和农家子弟的选择。 其实另外还有四条免试秀才,直接考举人的路。 第一荫监,凡于国有功的官员子孙,可凭朝廷恩荫入国子监做监生。 曾省吾的儿子就是在人工降雨后走的这条路。 第二例监,富家子弟捐银入监。 第三充场儒士,民间大儒,文章经义水平极高,由官府保举准许和秀才监生一同参加乡试。 第四就是特赐生员。 和前三个免试不同,特赐生员实打实的拥有秀才功名。 省的遭人背后唾骂监生出身。 但是呢,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别说两年,就算再给二十年,林琅考上举人的概率微乎其微。 他干笑两声道:“婶娘也知道,侄儿不说经义如何,单是这手字……” 朱翊钧哈哈笑道:“无妨,大哥只管去考,其他的我自会替你操办。” 这娘俩往这儿一杵真有安全感! 林琅想了想,摇摇头道:“还是算了吧。” 他倒不是觉得挤占了那些寒门学子的仕途名额。 再怎么说背景也算是综合实力的一部分。 他只是担心舞弊的事万一走漏消息,那乐子可就大了。 唐伯虎不就因为身陷科举舞弊风波,导致后半辈子凄凄惨惨。 虽然最后没有证据证实舞弊,但最后为了平息官绅学子的怒火,依旧革除功名。 连带着程敏政这位礼部右侍郎,朝野公认的文章宗师罢官病逝。 林琅现在过的好好的,犯不上为了个功名冒险。 “既是不愿,那就算了吧。” 李太后也不意外,笑着道:“那这样,过些日子是秋祭,你代皇上跑一趟。” 秋祭是周礼四时之一。 春祠、夏礿、秋尝、冬烝。 秋天谷物成熟,天子拿新收黍稷先献祭祖先,是报丰收、感念先祖庇佑农耕的大礼。 明朝祭祀地点在天寿山,从朱棣开始的历代皇陵所在。 宣宗朱瞻基倒是经常去秋祭,毕竟他那个时候皇陵少,一趟就跑完了。 后来皇陵越来越多,分散在天寿山各处,没个三五天根本拜不完。 于是皇帝开始偷懒,让勋贵代为祭祀。 如今天寿山有九座皇陵(朱元璋在南京,朱允炆没有,朱祁钰因为夺门之变单独葬在西山),也就是需要挑选九位当朝勋贵代行秋祭大礼。 其实原有的历史上,朱翊钧在万历十一年亲自去过天寿山,还让人画了一幅传世名作《出警入跸图》。 当然了, 从画上来看,他的目的并不像是单纯的祭祀。 毕竟谁家祭祀完不走陆路,反而要坐龙舟回宫。 更像是张居正死后没了约束,找个由头出宫玩一圈。 但不管怎么说,代天子祭祀是个好事。 因为礼制有云,必须要公侯伯才有资格代行天子之责。 “这,不合适吧?” 林琅故作腼腆道:“侄儿就是个闲职,无名无分的去秋祭会落人口实呢。” 李太后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这还用你说?” “婶娘自会想法为你封个伯爵,也算是犒劳你这阵子来回奔波的辛苦。” “皇上以为如何?” 朱翊钧当然是一点意见没有,反而试探问道:“伯爵是不是寒酸了点?” “不寒酸,不寒酸!” 林琅连连摆手,兴奋道:“我觉得伯爵就挺好,只是我也没啥卓著功勋,封伯会不会有点难啊?” 闻言, 李太后面色古怪的看着他。 这是故意说反话的吧? 什么叫没啥功勋? 旁的不说,单是刚进宫那会儿,撺掇着朱翊钧往后宫走动,让老朱家喜得公主一件事,就称得上功不可没。 更遑论这一年来操办的大事小情。 更关键的是朱翊钧从最初那个呆头呆脑,一天到晚只知道厌学叛逆,到如今开始一点点上手朝政。 麾下掌管东厂,为民思虑的贤名远扬。 翰林院和六科给事中也有了自己的心腹。 这些又岂是区区功劳二字能说清的。 李太后安慰道:“婶娘知道伯爵委屈了点,但突然封爵总是麻烦一些。” “你还年轻,以后日子长着呢。” 委屈个屁啊。 那可是不在正常官员品级范畴内的荣誉头衔! 换句话说,张居正见着自己也得老老实实喊一声伯爷! 这画面想想就让林琅心花怒放,当即大声道:“不委屈!” “绝对不委屈!” 第334章 礼物 “你倒是知足的性子。” 李太后对他是越发满意。 换成其他人,在做了这么多事以后,怕是早就傲的尾巴翘到天上。 反倒是林琅一直以来从不屑于争抢这些虚名。 这年头如此谦逊的忠臣太罕见了啊! 李太后笑道:“那你在这儿陪着媖儿,婶娘和皇上回去议一议封爵事宜。” “恭送皇上,恭送婶娘!” 林琅送走两人后,美滋滋的开始悠闲的陪画工作。 许是受了惊吓,朱尧媖今天格外沉默。 林琅也没多想,从怀里掏出一个话本看了起来。 他很少看话本,但这本书是个例外。 这是一个小圈子里流传的手抄话本,是杜薇那些千金小姐的朋友送的。 话本名为:《西游记》。 这本《西游记》没有作者署名,内容倒是没有太大的差异,还是取经的老戏码。 只不过,这话本里各种粗俗俚语,以及调侃仙佛的戏谑语气,看得出作者好像对佛道怨气很大。 林琅还是头一次看到原版,看着看着觉得有点怪诞。 与其说这本书在写神鬼志异,倒不如说是在写嘉靖时期的朝廷。 玉帝=皇帝,日常上朝,百仙奏事,遇事召集众仙商议。 三清和太上老君=内阁,地位尊崇,资历最深,皇帝也要礼让三分。 另外的天兵天将,九耀二十八星宿,对应的则是京营,五军都督府。 编制庞大,实战水平普遍划水。 孙悟空一路打到凌霄宝殿大门之外,更像是在讥讽嘉靖庚戌之变。 玉帝许以弼马温一职,嘉靖许给蒙古放开马市。 ‘也不知道这书是不是吴承恩写的。’ ‘得空去一趟北镇抚司,让兄弟们找找这书的作者才是。’ 林琅翻看着只有前十回的话本,脑子里蹦出了一个传闻。 据说吴承恩和前前任首辅李春芳是同乡。 这本书暗含大明朝廷诡谲的,离不开李春芳的影子。 只是李春芳此人宽厚畏事,大概不会写出这些字字尖锐,文风泼辣的话本。 如果是真的话,李春芳只能是参考文献。 “画好了。” 朱尧媖弱弱喊道。 “啊?哦。” 林琅把西游记塞回袖子里,还没拿起画纸,话就已经脱口而出。 “好哇!” “殿下这画功越发精湛,你看看这上色,你看这线条,啧啧啧。” “精妙绝伦,可称当世第一女画家!” 朱尧媖听得很是不好意思,害羞的将头埋在胸前。 这一埋倒是让她想起来一件事。 她起身看了林琅一眼,轻声道:“你跟我来。” “去哪?”林琅这话问的有点多余,因为朱尧媖已经动身。 林琅看着她的方向眼睛圆瞪。 内殿! 那是睡觉休息的地方。 朱尧媖走到内殿门前,捏着衣角声音细微,“你过来。” “殿,殿下……” 林琅声音都有点哆嗦,“您这是什么意思?” 朱尧媖小声道:“给你个礼物。” “什么礼物?” “娘说,身子是女人家的礼物。” 林琅眼前一黑。 李太后这都是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啊。 “怎么了?”朱尧媖不明白他怎么就突然愣住了,轻声问道。 “呃……” 林琅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论模样,朱尧媖确实没的说。 明眸皓齿,纤眉杏目,小脸蛋一掐恨不得出水似的,当然还没掐过。 可重点在于,这丫头一直是呆呆的模样。 他过来陪着治病,一是想混点功劳,二是觉得这姑娘忒可怜。 换成张若兰说这话,他裤子早就脱了。 欺负一个傻丫头的负罪感太强烈! “不喜欢吗?” 朱尧媖死死捏着衣摆,眼含失落的看向林琅。 因为自闭的缘故,女官并没有传授女仪知识。 这也导致了本该情窦初开的永宁缺少正确的男女认知。 以往并没有什么影响,反正内廷又没男人。 等嫁人以后还有随身嬷嬷和贴身婢女陪同。 致使朱尧媖并不觉得这份礼物有什么不合适,反倒是林琅的沉默在她看来是一种嫌弃。 “殿下。” 林琅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招招手道:“你先来这边坐下,我有话和你说。” 朱尧媖哦了一声,失望的挪着脚步走了过去。 林琅不敢再去看她的眼睛,轻声道:“虽然我不知道太后为什么会教你这个,但是,这不是礼物。” “礼物是身外之物,指的是除了身体以外的东西。” 朱尧媖眨了眨眼睛,没能理解这话的含义。 林琅想了想,继续道:“你觉得我好不好?” “好!” 这一次朱尧媖没有迟疑。 林琅问道:“哪里好?” “好就是好。”朱尧媖道。 林琅笑道:“那这样吧,好感分成三种,第一种是友谊,彼此互相陪伴,不会想着独占对方。” “第二种是依赖,他能安抚你,照顾你,让你觉得离不开。” “第三种是喜欢,让你想要长久相伴。” 他的语速很慢,确保朱尧媖的脑子能跟得上。 饶是如此,一大串话还是让永宁眉头直皱,努力想要理解这三种好。 又是一阵发呆,她认真道:“都有。” 林琅一怔,微笑道:“那就是你还没有想明白。” 朱尧媖显得有些着急,“可我觉得你在一起很好。” “那就是友谊。” 林琅声音柔和道:“好朋友也可以朝夕相伴,一同画画看书。” 朱尧媖:“好朋友要送礼物。” 林琅:“身子不是礼物,而是要两情相悦,水到渠成。” 朱尧媖:“什么是两情相悦?” 林琅只好把高中早恋时,班主任那些话给重复了一遍。 同时他突然觉得自己命好苦。 一个大男人,竟然落到给长公主普及情感教育的地步。 只可惜, 他啰里吧嗦说了半天,朱尧媖压根理解不了,只是呆呆的看着林琅不断开合的嘴巴。 “你的牙好白。” 白说了! 林琅大感无奈,只好强行岔开话题。 “时候不早了,臣今日有些累。” “殿下也早些休息,争取早点把画册画出来。” 第335章 阉瘾犯了 林琅几乎是逃离的。 他这一走,原本偏殿的宫娥和嬷嬷得了通知,重新回来服侍。 偏殿里依旧很安静。 朱尧媖静静的坐在书案前,努力思索着林琅说过的话。 那所谓的情感教育她压根理解不了。 想了好半晌,她终于想出了答案。 他就是不喜欢这份礼物! “嬷嬷。” 朱尧媖突然开口,打破了偏殿的寂静。 宫娥们皆是一愣,似是以为自己听错了。 其中一位四五十岁的妇人赶忙走上前,“殿下刚才是在唤我吗?” 朱尧媖自顾自道:“男子喜欢什么礼物?” 那妇人闻言呆立当场。 她是朱尧媖的奶娘,也是跟着朱尧媖最久的人。 那件蓝色小褂就是她常穿衣物。 要说世上最懂朱尧媖的人,非她莫属。 此刻,听到朱尧媖的问题,嬷嬷竟是眼眶渐渐湿润。 殿下长大了,知道思春了! …… “元辅找我?” 林琅出宫的路上好奇问道。 冯保跟在身侧,如实道:“是,早些时候元辅让人送了话,让你去府上一趟。” “说什么事了吗?”林琅问道。 冯保道:“没说,但是今日的嗡鸣似乎导致元辅旧病复发。” 痔疮又犯了? 林琅心头一紧,“那元辅告假了吗?” “那倒没有。”冯保摇摇头。 林琅闻言松了口气,没有告假,那就是不算严重。 不过, 这几天冯保倒是老实的很。 天天接送自己出入宫闱的,也没有再摆什么印公的架子。 既然关系缓和,他自然是不会再想着针锋相对。 于是,林琅主动打开了闲聊的先河。 “对了,我听说冯公把潞王弄去归耕所了?” 闻言, 冯保神色显得有些不太自然。 朱翊鏐去种地是他一手策划的,身为司礼监掌印,他的目的不是单纯的报复那么简单。 嗯…… 这件事咋说呢。 大概要从筹备潞王大婚开始说起。 修王府、大婚庆典、仪仗服饰等等,花销由户部和李太后共同出资。 冯保作为中间的联络人,理所应当的两边跑动,顺带着收那么一丢丢的手续费。 一般就是万八千的银子,太后和户部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 但是吧。 坏就坏在林琅为了齐三多,把冯保受贿意欲把朱尧媖嫁给肺痨的事点了出来。 事情办不成,钱肯定要退的。 当天冯保就把八万两退给了肺痨鬼的老爹。 还是那句话,赚不到的就是亏。 公主身上亏了八万两,他自然要从其他地方找补回来。 于是就盯上了大婚资金。 正好那时候朱翊鏐因为归耕晒伤,推迟了大婚筹备。 冯保就额外从中昧了八万两,按照他的计划,再从后续的金银玉器上找补回来就是。 但是!!! 青霉素的突然出现,让李太后激动的一口气拿出三十万两。 这下那八万两的银子就不好找补了。 正巧赶上朱翊鏐出卖了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设个局把朱翊鏐再送去归耕所一个月,再次推迟大婚时间,趁这段时日把账面抹平。 林琅冷不丁提起朱翊鏐的归耕,让做贼心虚的冯保误以为他知道了什么。 这也不怪冯保多想,毕竟人家是北镇抚司千户,又和东厂提督孙暹走的那么近。 想要调查出来点什么并不费劲。 “冯公发什么呆啊?” 林琅回头笑道:“我觉得您这件事做的没毛病,毕竟咱们这位潞王实在有点挡路。” 挡路? 确实挡住了我平账的路。 他果然都知道了! 冯保心头骇然,这段日子好不容易重新得到李太后的信任,要是再闹出来私吞亲王婚礼的钱,那还得了? 想到此处,他赶忙快走两步追了上去。 “此事还请替本官……替我保密。” 林琅一愣,半开玩笑道:“瞧冯公这架势,您这是看潞王不顺眼?还是另有隐情啊?” 他摊牌了! 冯保又是心头狂跳,当即咬牙道:“稍后我会让人去府上一趟。” 林琅再次一愣,“冯公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闻言,冯保长舒一口气,“有你这句话,我这心里就踏实了。” 林琅:??? 他觉得今天的冯保绝对有点毛病! 该不会是阉瘾犯了吧。 鉴于冯保的精神状况,林琅没再吱声。 离开皇城后,拐个弯来到张大学士府。 “当首辅就这点好,上班真方便。” 林琅朝着十王府的方向看了一眼,呲牙笑道:“不过我家也不远。” 之前找张若兰的时候来的频繁,门口的家丁已经熟络了。 林琅和几人打了个招呼,随后在管家的带领下来到书房。 张居正正在翻看奏折,瞥了他一眼道:“坐吧。” “哦。” 林琅没了往常的随性,老老实实的在椅子上坐的笔直。 这玩意真是一物降一物,两位太后和皇上他都不怕,唯独在张居正面前他才会规规矩矩。 没招,气场这玩意说不清楚。 等到张居正将最后一道折子放下,他这才小声开口,“听闻伯父旧病复发,侄儿挂心的很,伯父没事吧?” “不碍事。” 张居正摆摆手,随意道:“只是上午那警报乍响,难免激动了些。” 林琅真诚道:“伯父可要一定要注意身体啊,每天都要坚持用温水洗洗,有助于病情缓解。” 他这真诚还真不是装出来的。 老张要是一走,这一摊子凭朱翊钧可玩不转。 加上他也白搭。 张居正问道:“温水洗洗?洗什么?” “当然是洗患处啊。”林琅一本正经道:“这种病最重要的是保持患处干净,每天早晚洗上两次……” “咳咳!” 张居正剧烈咳嗽两声,未来女婿义正严辞说自己的隐疾,他这老脸还真有点挂不住。 “说正事。” “皇上鼓捣出来的警音是你给的吧?” 林琅:“当然是太祖托梦……” “嗯?”张居正眉头一挑。 林琅瞬间蔫吧,“好吧,是我前几天给了皇上一张图,但是我也没成想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张居正并不意外,上午他就已经看出了端倪。 随即沉声叮嘱道:“大内重地,应当肃穆庄严。” “昔日宣宗沉迷虫豸,天下人抨击甚久。” “若是皇上沉溺工器,恐对贤名不利,此类事件今后要杜绝。” 他也是吃一堑长一智,既然朱翊钧不愿被人管着,索性就从林琅这个根源入手。 省的再被记恨。 林琅乖乖点头,“记住了。” 张居正点点头,将刚才看过的信件拿了起来,“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李成梁的回信。” 第336章 讨价还价 清缴觉昌安部并不费劲。 开会这道千古第一阳谋好用至极,哪怕李成梁的召命突兀。 觉昌安或许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但他没得选。 不去,就是不臣。 不臣就要挨打。 十日前,觉昌安率领部族壮丁奔赴广宁城外校场。 清点名册确认无有遗漏后,四周突然涌出数百弓手。 没有惊天动地的喊杀,只有箭羽破空。 而数百里外的古勒寨,三百亲兵在同一时间挥起屠刀。 没有挣扎,没有悬念,两处战场完全是单方面的屠杀。 林琅捏着信纸沉默良久,蹦了一句:“李成梁没有撒谎吧?” 不是他小心,实在是整件事太简单了。 简单到他都觉得不可思议。 张居正道:“辽东巡抚昨日给了密函,的确如此。” “那努尔哈赤呢?” 林琅不放心道:“就是觉昌安的孙子,好像在李成梁麾下效忠。” “不知道。”张居正并没有表现出兴趣。 在他看来灭寨就灭寨了,哪管你什么孙子还是儿子。 不说他,恐怕李成梁也不一定记得有这么个人。 林琅小声道:“要不伯父再让人打听打听?万一有个漏网之鱼呢。” “你差不多就行了啊。” 张居正稍显不耐道:“大丈夫怎的这般斤斤计较,就算漏掉三五个又能如何。” “真要是有漏的,肯定要跑来京城告御状,到时候把人截住就是了。” 从始至终,他就没把觉昌安部当回事。 甚至,在林琅出现之前,他都没听过有这么个部落。 要不是上次林琅求上门,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关注一个建州夷族。 在张居正看来,林琅的行为多少沾点小家子气。 你有点私怨想灭族,我找门路帮你灭了。 灭完了还叽叽歪歪,哪里有半点成器的模样。 “好吧,伯父说的是。” 林琅没有再纠结这个问题。 张居正说的很有道理,即便真有漏网之鱼,那肯定要跑来找朱翊钧状告李成梁无法无天。 东厂和北镇抚司都有自己人,定叫他有来无回! “今天喊你过来,主要是这道折子。” 张居正拿起一封青面本,“这是今天早上收到的辽东奏报,你拿着看看。” 林琅还是第一次近距离看奏折,青蓝色的封皮,正中一个大大的题字。 封口处盖着鲜红大印:征虏前将军! 【建州逆酋负固作乱,捣巢歼族,永靖边氛事。】 【臣惟辽左边夷,种类繁杂,顺则抚安,逆则剿荡,此祖宗驭夷成法。】 【州左卫夷酋觉昌安,世受天朝卫职,累朝恩恤,岁赐抚赏,安插近边,倚我藩篱。】 【不意夷酋狼子野心,阴蓄异志,私通塞外诸夷,阴收亡虏、私缮甲兵……】 ‘你他娘一个武将的奏折写的这么长干什么!’ ‘不知道我没读过书吗?’ 林琅心里骂了两句,绞尽脑汁把这些话整理个大概。 折子上轻描淡写的将觉昌安打成叛逆,为清缴寻了个合法的借口。 重点在于最后的一句话。 【除将功次、首级造册另行咨送兵部、抚按核题外。】 “请功?” 林琅错愕道:“他是想干嘛?” “不错。”张居正点点头,冷笑一声道:“他是真把辽东当成自己的藩镇了啊。” 声音不大,却是让人不寒而栗。 灭个夷酋小族,原本就是顺手托付的一桩私事,连史书都懒得记载那种。 现在他却把这件事做成斩首千二,折将二百余人的捷报。 把事拉到台面上,明着让张居正兑换人情。 论功行赏不重要,灭个夷酋小部充其量给那几个亲兵升个官外,也就是发些恩赏,以及名义上二百人的抚恤金。 全部算下来有个万八千两银子就够打发的。 但李成梁这试探的行为让张居正深感不满。 你为边关总兵,我为内阁首辅,顾命大臣。 咱们是上下级的领导关系,领导喊你帮个小忙,你回头拿着这点苦劳想升官发财,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就像林琅前段时间搬家,叫着徐震秦仓帮忙搬家具行李。 这之间的人情往来,林琅当然不会忘记。 可要是二人以搬家有功为由,主动找上门让林琅在年底的评优上开个绿灯。 那心里能舒服就怪了。 “说说你的想法。”张居正道。 我? 林琅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这是老丈人的考核。 他也不敢再嬉皮笑脸,短暂思索道:“以我之见,这是李成梁对内阁的一次试探,想看看伯父对他这个辽东总兵的态度。” “即便伯父拒绝恩赏,他也绝不敢将此事公之于众。” “整件事伯父最多是私通边将,他李成梁是擅自调兵,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闻言, 张居正目露欣赏之色,“旁人只道你精于人情,看来并非如此。” 老张这一给好脸,林琅下一秒就开始犯病。 “外人看到的只是我的外在,只有伯父这种目光如炬的老江湖才能看透侄儿的内心。” “实不相瞒,本人不善溜须拍马,那只是一道伪装……” 张居正面色一变,“休得胡言乱语,继续说!” “诶!” 林琅赶忙收起嬉笑,继续道:“李成梁胆大,却并不鲁莽。” “这场征伐无圣旨为凭,真要出事,首当其冲获罪的是辽东兵马。” “上疏求赏也是合法合规的正确流程,伯父如果阻拦,反倒会显得心虚。” “李成梁不敢说,伯父也不会自找麻烦。” “所以,这件事的内情绝对不会泄露,朝野也只会当成是一桩寻常的辽东叛乱。” “李成梁大概是想趁机摸清伯父的底线,这类见不得光的脏活,您愿意给出个什么价码。” 张居正认真看着他的眼睛,缓缓点头。 自己这女婿除了学识不行,其他方面倒是没的挑。 若兰看人的眼光还是很不错的。 他没有再给笑脸,沉声道:“那份赏疏该怎么处置?” “赏赐肯定得给!” 林琅没有半分迟疑,“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找人消灾当然也得认账。” “李成梁试探也好,贪财也罢,终究是冒着私自动兵的风险做了事。” “但是,给的太痛快反倒让他觉得伯父好拿捏。” “所以要换个给法!” 第337章 恶心人 张居正饶有兴致道:“怎么给?” 林琅不好意思道:“那个,能不能先给我讲讲正常的流程?” 张居正呼吸一顿,无奈道:“兵部核验首级,无误后转呈户部,太仓拨款。” “涉及官职升迁,兵部主导上奏,内阁票拟,皇上批红。” 明朝的升官和发财是两部分。 涉及到高品武将调任,都需要皇上的批红标注。 发钱的时候不用,文臣武将天生不合,文官会自觉的吹毛求疵,一切按照朝廷制度走就行。 林琅搓着下巴想了想,道:“按人头数的话,钱肯定要发的。” “至于升迁那就是伯父说了算,兵部拖上仨月,内阁再拖仨月,再和冯保打个招呼拖仨月。” “拖不了的时候,再让人找个由头弹劾李成梁一阵,让司礼监打回兵部重新审定。” “反反复复来那么几回,也叫他李成梁明白伯父的心思。” 人在缺德的时候脑子格外好使。 林琅虽然没有六部工作经验,拖字诀用的却是格外娴熟。 你李成梁不是想提拔手下吗? 等着吧! 拖他个两三年,等到按照资历也能熬上去的时候,再顺势把任命书发下去就行。 张居正眼角微微抽搐,这做法过于不要脸。 堂堂首辅,哪里需要用这种下三滥的招数。 不过…… 能叫李成梁恶心一回也不是不行。 林琅嘿嘿一笑,“至于犒赏嘛……” “赏银不可推诿!” 张居正提醒道:“职级调动可以有异,可以商榷,但首级是有数的。” “若是边军得知朝廷扣发赏银,有失军心!” 到底是军户出身,他在原则问题上和寻常文官有本质区别。 以往明军饷银从以往动辄拖欠半年以上,在他执政后立刻一改拖薪常态,军饷必优先官员和宗戚俸禄。 因为他很清楚底下的军户生活不易。 张居正幼年家庭条件并不好,只比纯粹赤贫农户略好一点,他祖父张镇昔年是辽王朱宪??府上杂役,月俸微薄。 一旦遇到迟发俸禄时,家里就得勒紧腰带过日子。 所以他深知拖欠工资那种望眼欲穿的煎熬。 后来祖父张镇被辽王朱宪??灌酒逼死。 祖父的死让张居正留下了仇恨的种子,后来官至内阁阁臣,又赶上老狐狸嘉靖驾崩。 他终于有了报仇的机会,授意地方巡按上疏弹劾朱宪??。 结果不用想,藩王哪有几个干净的? 隆庆元年,朱宪??被剥夺真人号、收回金印,削减部分禄米,初步惩戒。 巡按再上疏弹劾。 隆庆二年,朱宪??被削去亲王爵位,永囚凤阳高墙。 大仇得报的张居正没有忘记昔日穷困,在做了首辅之后一直在为整肃九边努力。 林琅见他反应激烈,连忙道:“赏银当然不能拖,而且还要多发。” “除去应得太仓赏银之外,再请皇上拨发内帑私银犒军如何?” 闻言, 张居正突然一个哆嗦,不知是犯病还是被这话给刺激到了。 内帑本就是赏有功、备缓急。 皇帝犒军,这是在嘉靖之前很常见的行为。 从朱厚熜开始,这个常态被打破,他自己的银子都不够花,哪里会分给别人。 如果能让朱翊钧用内帑私银来行封赏,对李成梁来说,无疑是一盆凉水浇在头上。 李成梁自以为是替张居正做事,干完了讨要工钱。 结果工钱是发下来了,皇帝还额外给了笔奖金,夸你干得好…… 讨价还价到皇帝头上,此后绝对要夹着尾巴做人。 “皇上可会答应?”张居正问道。 “应该会吧。” 林琅没有多想,那小子今儿刚昧了两万五,掏个万八千两银子不是问题。 张居正不再犹豫,“此事就这么办,皇上那边交给你。” 自己的提议被张居正采纳了! 好耶! 林琅心头大喜,随后又沉了下去。 日! 咋变和朱翊钧似的,这么渴望得到老张的认可呢! 张居正倒是心情不错,“听闻你最近忙着给永宁长公主治病?” “啊,是有这么回事。”林琅没有藏着掖着,反正也藏不住。 张居正叮嘱道:“殿下的病我略有耳闻,太医都没法子,你还是少沾惹的好。” “往后这种事少往自己身上揽。” 这话倒是没毛病。 林琅想起朱尧媖捻着衣角羞答答要送礼的模样,顿感头大。 张居正又道:“想来刚从宫里出来还没吃饭,去对付两口。” “嗣哲他们在膳厅等着呢。” 林琅恭敬道:“侄儿告退。” 待林琅走远后,张居正终于不再克制,捻着长髯面带微笑。 “虽然平日里不务正业,该做事的时候却不含糊。” “倒是比嗣哲他们更要让人放心。” “如此看来,若兰的眼光还真不错。” “唯独总是说些不着边的话,端的失了风度。” 随后, 他想到了什么,挣扎片刻后对门外喊道:“打盆温水来。” 不多时, 下人端着热水和手巾推门而入。 “出去吧。”张居正故作平静道。 下人一头雾水退了出去。 大晚上要洗脸就算了,咋还不让人伺候了呢? 张居正走到门前悄悄拦上门闩,随后看着那盆水再次陷入纠结。 明朝有洗下身的习惯,但那都是妇人的做法。 伟大的文学作品《金瓶梅》不止一次提到过妇人预备热水清洗私处。 让堂堂内阁首辅学着妇人的样子坐盆里,还真不是那么容易接受的。 可又想到饱受折磨的病痛,张居正一咬牙。 “姑且信他一次!” …… 都说姑爷是门前贵客。 四个大舅哥早已把林琅视作自家人,劝起酒来也不客气。 林琅本来想着垫垫肚子,愣是一口热菜都没吃上就趴下了。 最后还是张若兰听到消息赶了过来,看着醉倒的林琅,气的直抹眼泪。 “哪有你们这么当哥哥的?” “人家刚放值,连口饭都没吃,这要是喝出事怎么办?” 老四张简修嘿嘿笑道:“放心吧,他的酒量我知道,这点酒根本喝不醉。” 张若兰心疼道:“他都醉到流口水了……” 张简修挠挠头:“那是因为我在酒里兑了点儿蒙汗药。” 第338章 我也下药了! “蒙汗药?!” 张若兰闻声色变,“你怎么敢,还有你们几个哥哥,怎么就不知道拦着点!” 出乎意料的,其他三位兄长都齐齐扭头作若无其事状。 倒是张简修认真道:“我的傻妹妹,我们可是在帮你呢。” “最近几天我可是听到了些传闻,说是林琅在给永宁长公主治病,每天朝夕相伴不说,而且长公主对他极为依赖。” “这要是长公主起了心思,你咋办?” 闻言, 张若兰愣在当场,“当真有此事?” 大哥张敬修点点头,认真道:“四弟没有骗你,这件事宫里极力掩盖,却依旧传出了些许风言。” “况且林琅这段时间不去翰林院,每日早早进宫,傍晚才出来。” “小妹,你有危险!” 想来沉稳的大哥都这么说,张若兰突然有些不知所措,慌张道:“那,那我怎么办?” 张敬修轻哼一声道:“她是长公主,我家小妹又不是拿不出手。” “踏青会择婿的事京城皆知,太后总不能明着抢人!” “再说做了驸马,林琅的前程就毁了。” “想来皇上也未必答应。” 张若兰微微松了口气。 却听到大哥又道:“但是吧,听闻那位长公主性子古怪,不可以常理度之。” “万一她要是发起疯,逼着太后赐婚也不是没有可能。” 张若兰放下去的心再度提了起来,“你们能不能一次说完啊!” 张简修贼笑道:“所以我们几个想了个招,留林琅在府上过夜,明日再对外放点风言风语。” “提醒一下那位长公主,这是有主的人儿。” “但林琅酒量好,寻常喝法怕是难以醉倒,只能用点非常规手段。” 这下张若兰懂了,看着口水滴答的林琅脸蛋泛红,低下头小声道: “几位哥哥费心。” 张简修笑着揶揄道:“刚才你可还骂我来着。” 张若兰脸色更红了,她哪里知道那什么长公主的存在啊。 “几位哥哥千万慎重,不要损了林公子的清誉。” 张敬修:…… 张嗣修:…… 张懋修:…… 张简修:…… 他有个屁的清誉啊! 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张若兰竟是觉得林琅这安静下来好像更俊朗了些。 双眼微合,眉宇轩昂,鼻若悬胆,嘴…… 她拿出手帕附身温柔擦去化为银线的口水,随即关心问道: “林公子多久能醒?不会出什么事吧?” 张简修笑道:“放心吧,药量都是有数的,我放的药也就半个时辰就能苏醒。” “你放药了?!”大哥张敬修猛地起身。 下一秒, 张嗣修、张懋修面色一变,异口同声:“我也放了!” 哥四个齐刷刷挤到林琅身旁,看着嘴唇已经发白的林琅头皮发麻。 “你有病啊,谁让你下药了?” “废话,我提的主意,当然我来下药。” “我是大哥,当然我来下。” “我是二哥,我俩是同僚啊!” “这话说得,我也是他同僚啊!” “呜呜……” “别吵了,赶紧先救人!” “催吐,快让他吐出来!” “呜呜……” “他都昏了咋吐啊?” “扣嗓子眼儿!” “扣了没用啊,人都麻翻了!” “呜呜……” “小妹能不能别哭了,你越哭我这心里越慌啊!” “呜呜,林公子被你们药死了……” “快去找大夫!” 膳厅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四张怒吼声,争吵声,若兰小姐啜泣声,声声入耳。 八方忙乱影,奔走影,满堂仆役慌张影,影影牵肠。 …… 经过上下忙活后,林琅被抬到了客房里。 四位公子站在一旁两股战战,浑身上下已经被汗水打透。 张若兰守在床边依旧哭泣不止。 吱—— 张居正推门走了进来,脸色黑如锅底。 “人怎么样?!” 哥四个浑身一颤,这时候就看出长兄如父。 大哥张敬修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大夫已经灌水催吐了,应该没有大碍。” 张居正眉头紧皱,“应该?” 张敬修道:“大夫说脉象平稳,呼吸顺畅,等一个时辰就能苏醒。” 张居正松了口气,灯火昏黄,没人注意到他裤子是湿的。 真要是林琅在府上出事,那乐子可就大了。 都不用说皇上,光是两宫太后那边都够他这个首辅喝一壶的。 更遑论那些反张派再来个毒害皇亲的帽子。 “谁的主意!”张居正沉声问道。 “我……” 张简修扑通跪下,低着头老老实实等骂。 “就知道!” 张居正抬腿就是一脚,直把张简修踹了个趔趄。 张简修也委屈,低着头为自己辩解,“父亲常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儿也是为了小妹着想。” “倘若长公主真的瞧上林琅,难道要小妹嫁去做妾吗?” “要不是三位兄长捣乱,此计必成。” 三张:…… 话是难听了点。 不过也是实话。 要是没有另外三个小张投毒,林琅在张府睡一觉,顺手散播点醉酒骚扰张若兰的谣言,还真就成了。 张居正问道:“什么长公主?” 张简修道:“就是这几天林琅看病的那位永宁殿下啊。” 他赶忙将听来的传闻复述了一遍。 张居正听后眉头拧到一起,他自然是不相信林琅会去做什么驸马,娶了自己女儿才是最光明的前途。 但那位永宁长公主他倒是听说过。 的确是个……奇人。 这么一想,张简修的做法倒还真能理解。 初衷也是为了维护自家人的利益,就是结果差强人意。 张居正叹了口气,也生不出责骂的心思。 一家上下就那么在客房静静等着。 直到一个时辰过去, 林琅依旧双眼紧闭,没有任何要苏醒的迹象。 期间大夫又来了一趟,给出的结果还是脉象一切安好。 “这是怎么回事?” 张居正看向张简修问道。 张简修又开始冒汗了,小声道:“儿也不知,不过。” “儿在北司的时候听过一个方法,能把人快速唤醒。” 张居正不耐道:“说!” 张简修又是一个哆嗦,连忙道:“此法需要人口口相对,将生气吹入体内。” 话音落下, 张居正和几个儿子看向守在床边抹眼泪的张若兰身上。 “你们看着我做什么?”张若兰茫然道。 张简修道:“口口相对,总不能让我们来吧?” 张若兰顿时闹了个大红脸,“不,不合适吧?” 张居正一抬手,正色道:“没什么不合适的,我张居正的儿女非是扭捏之辈。” “你们几个,随为父出去等着!” 第339章 要不说他是爹呢 断片了! 首辅家的酒就是有力气! 林琅大脑意识逐渐恢复,还不等睁眼,就觉得嘴唇上传来温软触感。 他几乎是本能的伸出舌头…… “啊!” 张若兰娇呼一声,脸蛋通红捂着小嘴跳开。 呼啦! 张居正和几个儿子闻声匆忙跑了进来。 “林琅!”X5 林琅看着屋子里的众人一脸茫然,“什么情况?” “哎,脑袋好疼。” “卧槽,我胳膊咋抬不起来了!” 他吓得不轻,说话舌头都捋不直。 张居正两步上前,神色前所未有的和蔼,“不要慌,吃了蒙汗药就是这样,过会儿就好了。” “蒙,蒙汗药?!” 林琅差点咬着舌头,随即脸色一狠,骂骂咧咧道:“他娘的,我就说冯保看起来不对劲,感情憋着下药呢!” “大哥,你去我家一趟把王道亨叫来!” “二哥,你去找一下东厂提督孙暹,还有御信所的魏进忠!” “三哥,你去找工部借点火药!” “张简修,你去叫北司兄弟集合!” “我他妈今天和冯保拼了!” 林琅真的恼了! 吓唬我可以,打小报告也行,找假爹恶心我也不要紧。 可你冯保不该下毒啊! 有了这次例子,今后吃饭喝水都得提心吊胆,以后日子还怎么过? 他这番市井恶霸似的作态让张居正等人眼皮狂跳。 张若兰更是头一回见到林公子还有这番面孔,眼睛忽闪忽闪的放光。 ‘林公子真是率直的人儿哦。’ “咳咳!” 张居正猛地咳嗽两声,挤出一个笑容道:“贤侄不要动气,这只是嗣哲他们开的一个玩笑。” 林琅愣住了。 张居正道:“他们几个知道你酒量好,怕是家里的酒水不够你喝的,就想了这么一个馊主意。” “是伯父教子无方,还请贤侄莫要同他们一般见识。” 饶是内阁首辅见过大风大浪,也没见过给姑爷下药的先例。 这种事要是传出去还不让人笑话死。 他的理由很蹩脚,但架不住他是内阁首辅啊。 林琅虽然觉得哪里怪怪的,却也只能无力接受。 “是这样啊……” 张敬修几人赶忙跟着围上前,纷纷开口表达最诚挚的歉意。 一家子都这么说了,林琅也不好追究,“既然是误会就算了,你们谁送我回去歇着?” 张居正捻着胡须道:“你这药效还未退去,回去净是让人担心。” “不如今晚就在府上暂且留宿一夜。” 四位张公子眼前一亮。 张居正又道:“兰儿,今日之闹剧皆因你这几位兄长所起,便由你好生照料林琅,代几位兄长赔个不是。” 张若兰脸蛋一红,“知道了。” 四位公子对视一圈,快步退了出去。 几人来到房外,张敬修率先感慨,“父亲高明啊!” 二哥张嗣修附和道:“妹夫偶发意外,小妹床前照料,于情于理都挑不出什么毛病。” 三哥张懋修用力点点头,“既保全了妹夫清誉,又显得小妹温婉贤淑。” 张简修仰天长叹:“要不说咱是儿子,他是爹呢!” …… 翌日。 林琅被几个大舅哥叫起来拽着一同上值。 昨晚他睡的并不好。 那蒙汗药的劲儿太大,导致全身上下都软绵绵的,全身都软,全身。 他今天没进宫,鉴于昨天朱尧媖的表现,他觉得有必要稍微保持一下距离。 于是,时隔一个月,林琅终于迈进了翰林院的大门。 走进值房后,林琅愣住了。 整个房间一尘不染,桌案油光锃亮,桌角一尊檀炉冒着袅袅青烟。 墙壁上悬着两幅山水画,就连茶具都换了一套官窑细瓷。 “走错屋了?” 林琅挠挠头,退出去看了眼门口的铭牌。 是自己的值房没错啊! “别怀疑,这就是你的值房。” 冯琦走了过来,不屑道:“这都是咱们戴掌院的手笔。” “他一天恨不得来擦八回桌子,抹布都擦坏三条了。” 林琅愕然道:“还有这事?” 冯琦冷笑道:“我冯琦生平最瞧不起这等趋炎附势之徒!” 说完,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盒子,满不在乎道:“家里托人寄来的博山琉璃茶盏,我这人不喜花哨,送你了。” 送礼就送礼,整的还挺傲娇。 林琅笑嘻嘻收下盒子,问道:“咱们戴掌院呢?挺长时间没来,我去看看他老人家。” 冯琦:“今日有朝会,自然是去上朝了。” 林琅哦了一声也没在意。 既然今天来了,他就顺手把答应朝鲜的事给解决了。 当即把修改会典的事和冯琦说了一遍。 冯琦听后点点头,“此事倒是有所耳闻,朝鲜录正巧是我负责的,回头顺手改了就是。” 朝中有人好办事啊! 朝鲜来来回回跑了小二百年没办成的事,现在一句话搞定。 “多谢!”林琅笑道。 “呵——” 冯琦仰起头转身离去。 这人挺有意思。 林琅笑了笑,回到值房开始摸鱼。 他本想等着戴洵回来聊两句,不成想等到快晌午都不见人回来。 打听之后才知道,今天的朝会似乎有点波折。 …… 皇极门。 朱翊钧攥着龙椅把手,面色很是难看。 就在刚才,他把为林琅封伯的想法提了出来。 正常情况下,封爵这种事不需要在早朝公布。 奈何林琅没有什么战功,又算是外戚,私下封爵会有不少流言。 按照李太后的想法,那就是搬上朝堂,顺势看看底下人都是个什么心思。 然而, 封爵的阻力比想象中要大。 “皇上。” 一位言官走了出来,朗声道:“爵禄,国之重器!” “检讨林琅是文臣,身无寸功,怎可轻易授爵?” 朱翊钧面色不善道:“安定皇室,消弭内廷忧患,你怎敢说身无寸功?” 那言官坦言道:“敢问皇上,林琅如何消弭内廷忧患?” 这可真把朱翊钧给问住了。 说给朱尧媖治病不合适。 祖训规定,方技不可封爵。 就是说医术之类的技能,不能成为封爵的理由。 这也是文武大臣的共同认知,要是凭着医卜星象授爵,那他们治国安邦算怎么回事? 而此事关乎林琅,张居正也必须要避嫌。 否则他一开口,只会把林琅推上风口浪尖。 “大胆!” 班列后传来一声大喝。 戴洵登场! 第340章 翊安伯 翰林掌院是个分量不小的职位。 主持馆选、安排翰林教习、起草诰敕、修史等等。 可以说他这个掌院是文士代名词。 但是, 掌院终究是词臣,手里没有实权。 戴洵已经年过五十,至今还是官居五品的清职。 三年内如果不能又算转机,那他就得按照庙堂规则,调任南京担个挂名虚职,然后退休养老。 苦读诗书数十载,戴洵也有梦想。 他不想就这么凄凉退场。 以前没有机会,但他现在不想错过! 戴洵手捧笏板大步出列,高声道:“皇上封爵乃是潜心思量之议。” “本官问你,林琅官居何职?” 那言官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皱眉道:“翰林院检讨,北镇抚司理事千户。” “不!” 戴洵大声道:“他官居归耕所提督!” 此话一出, 那言官愣住了。 关于归耕所,他就记得一个海瑞,竟是忘了正主。 开设归耕所的时候说的很清楚,林琅为提督,海瑞为副提督。 也就是说,林琅才是归耕所的最高领导。 戴洵继续道:“自归耕开设以来,御史言官弹劾宗戚之例大减。” “林提督悉心劝导,反复规箴,令我朝宗戚收敛狂悖、恪守祖训,消未萌之祸于无形。” “此等安固宗支,预消祸乱之功,岂不得封爵?” 书没有白读的。 戴洵能当掌院也是有原因的,他这一句话就把安定皇室的功劳给定了下来。 那言官哑口无言。 可一侧又走出个右佥都御史,郑岳。 “戴大人此言差矣。” 郑岳正色道:“规劝宗戚是劳,非功。” “倘若仅凭规劝一事便能封爵,那皇子公主的老师岂不个个要封国公?” “再者说,我朝从未有规诫授爵之先例。” 戴洵闻言丝毫不慌,冷笑一声道:“本官记得郑大人没少弹劾宗戚吧?” 郑岳淡然道:“忠良本分尔。” 戴洵道:“郑大人的确是忠良,当初弹劾潞王殿下时,有句话本官记忆犹新。” “古者祸患之起,非一朝一夕,皆由始时姑息,不防微杜渐,终致难收。” “可见宗戚之患,在郑大人眼里非同小可。” “怎的如今有人防微杜渐,就当不得功?” “还是郑大人那番说辞是夸大其词?” 戴洵一把就攥住了郑岳的七寸。 往日里这些言官弹劾宗戚的时候,动不动就是祸国殃民,长此以往国之不国云云。 既然宗戚的危害这么大,林琅现在把这群灾星规劝的安分守己,封个爵没毛病吧? 你要敢说宗戚危害没那么大,奏疏上夸张了点。 要说戴洵是真的老了,还念及情面给人留条退路。 他完全可以直接痛斥郑岳离间天家骨肉的。 郑岳闻言面色骇然,他也是个老江湖,在听出给自己留台阶后,立刻果断开口道:“本官失言,规诫宗戚劳苦功高!” “林提督理应授爵,臣伏惟圣裁!” 龙椅上的朱翊钧面见喜色。 昨儿个争警报器的时候,这个戴洵就站出来替自己说话。 现在就跳出来硬抗言官,的确是让人印象深刻啊。 看来也是个可造之材,就是岁数大了点。 授爵这事谈不上党争伐异,大家就是站在各自角度看待问题。 既然戴洵把话堵死了,那自然就没什么好说的。 “伏惟圣裁!”*999 朱翊钧满意的点点头,“那就散了吧,戴卿,稍后来暖阁一趟代朕拟写诰书。” 戴洵心中狂喜,又觉得背后似乎有双眼睛在看着自己。 他回头一看,赫然是张居正那赞许的目光。 路走宽了! …… 乾清宫。 朱翊钧抓紧看完东厂送来的戴洵履历,这才命人召见。 见面后依旧是老招数,先说几句对戴洵印象深刻巴拉巴拉的邀买人心话术。 惹得老戴差点掉眼泪。 没办法,这种话的杀伤力太大。 即便猜到有可能是皇帝临时翻的档案,但皇帝肯为臣子花这个心思,同样难能可贵。 “皇上恩重,臣无以为报。” 朱翊钧笑呵呵道:“那就有劳戴卿代朕拟一道诰书,早些安排下去。” 戴洵问道:“不知皇上意欲作何美号?” 美号就是XX伯,XX侯前面的俩字。 一般来说意味着爵位的来历。 朱翊钧昨晚就已经和李太后商量好了,既然只能授个最低的伯爵。 那美号上自然要下点功夫。 他面带笑意吐出两个字:“翊安!” 翊……安?! 戴洵吓得一个激灵,嘴唇颤抖道:“敢,敢问皇上,是哪个yi?” “朕这个翊!” 朱翊钧眼含笑意,想来大哥听到翊安伯三个字也会吓一跳吧。 要说有些事他还是欠缺经验。 昨日他只想着怎么在爵位上下功夫,人家李太后却是选了另外一条路。 短短两个字,使这个伯的身价蹭蹭上涨。 戴洵只觉得脑袋有点发沉。 纵观大明二百年,从未有哪位大臣用当朝皇上的字辈做号。 他小声问道:“这,会不会有争议啊?” 朱翊钧笑道:“争议自然是会有的,不过,朕相信戴卿的能力。” …… 翰林院。 林琅正打瞌睡的时候,突然听得外头响起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响。 “林大人!” “大喜啊!” “林大人大喜!” 戴洵率先冲进来道贺。 林琅迷迷糊糊睁开眼,“我一个男人哪来的喜?” “皇上诰书到了,您马上就能知道!”戴洵拉着他就往外走。 来到当院的时候,四周的同僚都已经出来了。 孙暹笑眯眯的手捧诰书,肃立高喝:“林琅接诰!” 林琅点点头,“听着呢。” 戴洵赶忙拽了他一下,“别瞎说,要说臣林琅,谨奉纶音!” 林琅哦了一声,改口道:“臣林琅,谨奉纶音!” 孙暹深吸一口气,高声喝道:“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人臣有匡弼之猷,克弭萧墙之患;朝廷重酬庸之典,用昭褒显之荣。” “盖宗支安靖,社稷攸赖,非寻常劳绩之比也。” “咨尔林琅,秉心忠恪,器识沉邃,曩者宫闱多虞,懿亲有隐忧,群议束手。” “有翊辅王室、绥靖内廷之绩,朕甚嘉之。” “特授尔奉天翊运推诚守正文臣,翊安伯,岁支禄米八百石!” 第341章 怒而挠之 诰书不知道是哪个酸儒写的,冗长难懂。 林琅只听清了两个关键词。 翊安伯! 八百石! 不对…… 翊安伯?! 林琅猛地反应过来,翊钧,翊鏐,这是给自己排了个翊字辈? “翊安伯,接诰轴铁券吧?”孙暹收起严肃的表情,笑眯眯开口。 “臣谢皇恩浩荡。” 林琅朝着紫禁城行了一礼,脑子晕乎乎的接过诰轴和那块象征着世袭的铁券。 铁券很薄,就是一张形似瓦片的铁皮。 长约一尺多点,上面写着和诰命差不多的话,背面是免罪条款。 李太后不出手是不出手,这一出手是够大方的啊。 而翰林院的同僚们更是面面相觑。 翊者,翊戴,护卫,辅弼君王。 安者,安定邦畿,安抚地方,镇抚局势。 这俩字用在爵号上都没什么问题,单独拿出来很是常见。 合起来取的是翊辅王室,安定四方之意。 可偏偏撞上皇帝名讳,不觉让人感到乌云盖顶! 张嗣修和张懋修哥俩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狂喜。 授予世袭铁券,小妹嫁过去生个孩子,那伯爵可就有一半属于老张家。 妹夫这才二十不到,以后要是再封个侯,封个公啥的…… 二哥张嗣修深吸一口气,悄悄开口:“昨晚该下春药的。” 张懋修:“我觉得也是。” 张嗣修:“你有门路吗?” 张懋修:“没有,不过北镇抚司里应该查抄了不少这玩意。” 张嗣修:“晚些去找四弟?” 张懋修:“嗯。” 兄弟俩小声密谋的功夫,冯琦已经大步迈出,神色淡然道: “功酬其劳,封号翊安恰合其绩,某谨致一贺。” 说罢,他又一头扎进了自己的值房。 生怕被人觉得是阿谀奉承,贪图荣华之徒。 不过, 他的担心显然的是多余的。 诸位同僚轻嗤一声,暗骂一句无耻。 谁不知道你冯琦提拔为日讲官是人家林伯爷的保举? 这会儿装什么清高呢? 不屑归不屑,众人更恨被冯琦夺了先机,连忙挨个上前表示祝贺。 唯独新科状元郎张泰征,面色阴翳的看着林琅一言不发。 作为张四维的公子,他深知父亲和张居正的矛盾。 而今林琅与内廷得势,张居正这首辅的交椅只会越发稳当。 那他父亲还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更进一步。 “张大人,你咋不恭喜我?” 林琅抱着铁券诰书主动走上前挑衅。 他对张四维和张居正的矛盾心知肚明,张四维在张居正死后第一时间反水倒戈。 自己和张居正走的近,被记恨是必然。 既然注定了立场不同,那还留鸡毛面子啊。 张泰征目光一凝,不咸不淡一拱手,“恭喜翊安伯。” 林琅摇摇头,“你这态度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嫉妒呢,好歹给个笑脸吧?” 张泰征闻言一愣。 他怎么都想不到会有人不要脸到这种程度。 追在人屁股后面要庆贺就算了,还要态度,分明是来找事的。 其余翰林同僚也瞧出了不对劲,其实早在林琅入职第一天就已经很明显了。 一个是次辅公子,一个是元辅女婿。 俩人就不可能和谐相处。 张泰征不愿当众让人看了笑话,强行拉起嘴角的弧度,“呵,恭喜翊安伯。” 林琅依旧不依不饶,“你这笑的比哭还难看呢,我这一个粗人都知道同僚庆贺,贺的是圣主明断,酬赏功臣。” “怎的张大人这个状元郎还不如我一个武夫懂事?” 张泰征面色越发难看,“你……” 林琅瞪着眼睛道:“你什么你,你要是不想假意客套,大可以转身走人,我翊安伯还能敬你性情率直。” “现在摆着臭脸给谁看呢?!” 好话坏话都让他给说完了。 张泰征气的牙关紧咬,四周那看戏的目光更是让他如芒刺背。 向来受人尊崇的次辅公子再也忍受不了,骂了一句匹夫,折身返回值房。 砰—— “门是翰林院的财产,摔坏了要赔钱的。” 林琅补了一刀,脸上的笑容渐渐收起。 张四维这人太能忍,有个司马懿在旁边蹲着,实在很难让人心安。 今天当众给了张泰征难堪,也不知道张四维会不会找回场子。 只要张四维忍不下去,那就好办多了。 这一招是他在北镇抚司闲来无事看兵法学的,名为:怒而挠之! 林琅转身看向诸位同僚,拱手笑道:“今晚府中设宴,还请诸位赏光。” “定然如约!”*21 待到众人散去,戴洵这才不慌不忙的走上前。 冯琦抢了贺喜先机,身为掌院的他自然不能和那群编修,修撰一同出面。 最后出场庆贺还能多聊几句。 他正要开口说说早上朝会时的唇枪舌战,表一表自己的立场。 “翊安伯,您得先谢恩。”孙暹提醒道。 林琅一脸懵逼,“我不是谢过了吗?” 孙暹笑道:“望阙谢恩可不行,你得亲自去御前行礼才是。” “原来是这样,多谢孙叔提醒。” 林琅也是蒙汗药吃多了,本来他今天就该去找一趟朱翊钧,把恩赏李成梁的事给办了。 “你小子抽空真该多把《诸司职掌》读两遍。” “这不是有孙叔提醒呢吗,用不着学。” “你还是这副德性,当了伯爷都不知道改改。” “孙叔这话唠的,哪怕我成了国公在您面前也是小子不是?” “得得得,你这张嘴真是让人一点脾气没有……” 两人有说有笑的带着送诰队伍远去。 戴洵望着林琅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我也可以当你叔,你当我叔也行啊……” …… 乾清宫。 “臣林琅,仰荷皇上天恩,得授伯爵。” “自今以往,一心为国,恪恭职守,勉竭心力,以酬圣恩。” 林琅假模假样的行了一礼。 龙椅上的朱翊钧听得直翻白眼,“一准是孙掌印教的吧,赶紧坐那吧,大哥也不嫌酸。” 林琅哈哈一笑,“路上背了好几遍呢,别说的这么直白嘛。” 朱翊钧笑问道:“翊安这个伯爵,大哥可还满意?” “满意!” 林琅用力点点头,“为了表达心情,我特意给皇上带来一个好消息!” “皇上想不想摸摸兵权?” 第342章 想你就不想吃饭了 龙椅上朱翊钧表情凝固。 随后起身登登两步跑到林琅面前,激动道:“大哥说的是巡边吗?啥时候出发?” 林琅听得嘴角一抖。 巡边,你是真敢想啊。 放眼大明,帝王巡视边防只有三位皇帝。 永乐、宣德、正德。 永乐当然没什么好说的,那些兵都是随身起事的亲信,巡边就是看看老战友。 到了朱瞻基的宣德年间,兵权其实已经有点旁落的意思,巡边虽然有所阻挠,却也还算顺利。 至于正德…… 没有确切的证据说明武宗的死和文官集团有牵扯。 但是从朱翊钧的老爹,隆庆帝身上能看到一点点的端倪。 隆庆元年,批准放开福建漳州月港。 隆庆二年,大臣多次上疏请皇帝巡阅边备,亲临蓟镇,以壮军威。 朱载坖严辞拒绝! 紧接着,高拱和张居正上言,奏请戚继光担任蓟镇总兵。 隆庆三年,戚继光上岗。 随后上疏巡边的文臣被疏远,罢官,调任。 所以, 别说朱翊钧想巡边,他就算是想巡视京营都得做足了准备。 更何况,京营到处都是勋贵和文臣的子嗣,哪怕经过整治也就那么回事。 巡京营没有什么意义。 “我说的是辽东。” 林琅神色凝重道:“你听说辽东捷报了吗?” 朱翊钧道:“早上朝会听他们提了一嘴,说是平了个小部的叛乱。” 林琅道:“这是皇上的机会!” “机会在哪?” “内帑犒军!” 朱翊钧一愣,随后用力摇摇头道:“大哥不知朝廷里的难缠,私银犒军很难的。” “朝中文武素来不合,那群文官绝不会同意。” “他们只会说什么内库本备缓急灾荒,皇帝的钱要花在正处。” 犒军是一个拉近武将关系的很好途径。 领导发奖金谁不乐意啊。 所谓的手握兵权,靠的无非是制度和直属关系。 制度不用想。 大臣根本不会同意皇帝修改制度。 那只剩下建立直属关系这一条路。 也就是常说的人情关系,通过频繁的走动建立双方感情纽带。 这一招很好用,洪武将领都是朱元璋的兄弟养子,永乐将领都是朱棣一手提拔的兄弟手下。 即便没有兵部调令,皇帝一句话,这些人照样敢发兵。 也正因好用,文臣不会坐视不理。 文臣钳制皇帝的杀手锏是笔杆子,用奏疏把皇帝牢牢按住。 可要是皇帝拿了兵权,皇权+兵权,那可是想弄谁弄谁。 哪怕你说的天花乱坠,火铳一亮相立马就得老实。 也就是常说的秀才遇到兵。 在任何一个朝代,百姓(纳粮)+皇帝(天命)+兵权(屠刀)是一张无解的王牌。 用暴力兜底,切断中间阶层任何抵抗形式。 这套组合只有在朱元璋身上出现过一阵。 结果就是长达三十年的洪武朝,中间的官绅阶层大气不敢喘。 而在朱元璋死后的一百多年时间里,士大夫做的所有事绕不开一个词:中转。 所有政令、恩赏、赋税、司法,必须经过文官阶层中转。 不能跳过官僚直接施恩于民,直接笼络官兵。 军队是国家工具,不能成为天子私援。 百姓感知到的恩惠公正,来自士大夫,而不是皇帝本人。 后来的皇帝几乎都尝试过重新将这三张牌抓牢,但始终未能如愿。 正常情况下,朱翊钧想要私犒边军,的确会受到重重阻力。 但是, 现在的情况不太正常。 张居正想要敲打李成梁就是个很好的机会! “皇上放心!” 林琅摆出一副士为知己死的悲壮模样,“只要你愿意出钱,剩下的交给我!” “哪怕是去张大学士府跪上三天三夜,我也要求到元辅点头!” 朱翊钧闻言目瞪口呆,结结巴巴道:“大,大哥,你来真的?” 林琅一言不发,只是目光凝重的看着他。 咕噜—— 朱翊钧咽了口唾沫,眼里迸发出一抹炽热。 兵权啊! 不是御马监那些私兵。 而是真正的边关兵权啊! 虽说一次犒赏并不能收拢大权。 但有了这一次先例,今后徐徐图之,未必不能实掌九边。 “大哥——” 朱翊钧高呼着一把抱住林琅,“忠义这一块,天下无人出大哥之右!” 林琅:“靠,你说话就说话,别上手啊!” 恰在此时, 殿外走来两道人影。 正是得知林琅进宫后的李太后和朱尧媖。 李太后其实没想来,她原本是等着林琅主动跑去谢恩的。 奈何今天林琅去了翰林院,导致朱尧媖晌午都没吃饭,在偏殿乱发脾气。 没办法, 李太后只能放下架子带她过来看看。 结果刚一进门就看到了雷人的一幕。 “咳咳。” 李太后轻咳一声提醒。 朱翊钧赶忙放开林琅,尴尬道:“母后。” 林琅偷偷拍了拍蟒袍,“见过婶娘。” 李太后看着两人摇摇头,忍不住训斥道:“看看你这样成何体统,要是让人瞧见了还不知道要怎么议论。” “又没外人。”朱翊钧小声嘟囔一句。 现在都不用他提醒,只要林琅一来,身旁的太监宫女就会自发退下。 而跟在李太后身后的朱尧媖,目光一直盯在林琅身上,扭扭捏捏道:“我来了。” “诶?” 林琅眼前一亮。 朱尧媖竟是穿了一件纻丝绣暗花的月白大袖衫,裤子也换成了柳绿澜裙。 往那一站竟是有些认不出来。 林琅好奇道:“殿下怎么舍得把小褂给换了?” “嬷嬷说好看。”朱尧媖小声道。 似乎是不太适应这身装扮,她紧张的手都不知道放到哪里。 “确实好看。”林琅认真点点头。 朱尧媖脸蛋一红,小声问道:“你喜欢吗?” 李太后:…… 朱翊钧:…… 林琅:…… 三人都没想到她会蹦出这么一句。 哪有小姑娘当众说这话的啊! 就算要说也得私下里说嘛。 可朱尧媖压根不知道什么是尴尬,昨晚嬷嬷说姑娘要学会打扮自己,她就听话的换了衣服。 一上午都等着想看看林琅的反应。 结果林琅一直没来,她气得差点把画撕了。 现在见了面,自然是要问个结果。 “我……喜……不喜欢……不是……” 林琅罕见的磕巴起来,当着李太后的面,似乎说什么都不对。 好在李太后通人情,权当没听见自家闺女的话,瞪着朱翊钧道:“皇上方才大呼小叫,真是让人生气,今天非得好好教教你不可!” 说着,她快步上前把看戏的朱翊钧给揪到一旁。 朱尧媖仍是眼巴巴的看着林琅。 她的胆子似乎大了一些。 而林琅却是想到了那所谓的礼物,叹了口气委婉道:“殿下这身衣服很好看,我很喜欢。” “嘻嘻~” 朱尧媖开心…… 林琅一愣,忘了这丫头压根听不懂弦外之音。 “那个,我昨天说的话,殿下还记得吗?” 朱尧媖:“记得。” 林琅问道:“我说的什么?” 朱尧媖:“两情相悦,水到就成。” 林琅:“……” 爱咋咋地吧! “媖儿晌午没吃饭呢——”李太后的声音幽幽飘来。 林琅扭头一看,这娘俩正在不远处偷偷观察。 这一家子真是服了! 林琅只好看向朱尧媖劝道:“不管什么时候,殿下都要记得好好吃饭,知道吗?” 朱尧媖眨眨眼睛,“我想你,就不想吃饭了。” 第343章 拿公主当丫鬟呢? 要命啊! 她脑回路太简单,偏偏越简单,说出的话就越是让人无所招架。 林琅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可眼下情况似乎不太受控。 朱尧媖无意间说的一句话,竟是令他心头一颤。 他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只能暂且顺其自然。 “那你饿了吗?” 朱尧媖点点头,“饿。” 林琅朝李太后告退后,带着朱尧媖返回偏殿用膳。 朱翊钧若有所思,低声道:“儿臣咋觉得小妹好像瞧上他了呢?” 李太后横了他一眼,“合着你现在才看出来。” 这也怪不到朱翊钧,他压根就不需要谈恋爱。 朱翊钧错愕道:“那母后咋不拦着点?我记得林琅和张先生的女儿走的很近吧?” “媖儿这样,拦得住吗?”李太后没好气道。 “这倒也是……”朱翊钧点点头,忧心道:“那母后打算怎么办?总不能由着小妹胡来吧?” “他要是当了驸马都尉,我咋办?” 李太后无奈道:“媖儿的病最重要,这些日子她明显好转。” 顿了顿, 她又开口道:“假如……算了,到时候再说吧。” 驸马是勋戚头衔,顶着这个头衔,就无法在朝堂为官。 但是, 头衔是可以被摘去的。 李太后尊礼法,却也精于礼法漏洞。 真要是到了那一步,大不了塞个罪过,把驸马都尉的头衔摘了就是。 还是不行的话,就把朱尧媖的永宁给摘了,成了庶民也就谈不上驸马不驸马的。 真正难办的是首辅。 听闻昨晚林琅留宿张大学士府来着,张若兰在身侧伺候…… 李太后摇摇头,“不说这个了,林琅对这个伯爵可还满意?” 朱翊钧笑道:“满意,他还给儿臣送了一份大礼呢!” 他本就是个藏不住的主,当即就把犒赏李成梁的事说了出来。 李太后听得一阵心惊,“内帑犒军?” “皇上切莫乱来,而今朝廷初定,何必要联络武将生事!” 朱翊钧本以为会得到娘亲的支持,闻言不自觉皱起眉头。 “娘不同意?” 李太后劝道:“不是不同意,是没必要。” “近年来皇上声誉渐涨,京畿民心归附,待朝政渐渐归拢,我儿自是大有作为。” 她想的一直都是安稳。 稳住朝堂,稳住内阁,稳住内廷。 内外一片和气就好。 至于兵权那些,就让文臣武将互相牵制就行。 朱翊钧却不这么想,他凝重的看向李太后道:“母后这话儿臣不敢苟同。” “我大明朝二百年来,唯太祖、成祖实掌兵权。” “然后就有了洪武之治,永乐盛世!” “可见治国最重要的就是掌兵!” 说到这里,朱翊钧走回龙椅上坐下,眼底闪过一抹亮光。 “张先生为何政令通畅?” “不仅仅是朕仰赖,母后托付,先帝委其辅政。” “而是百里之外蓟镇的戚总兵!” “新法为何从北方诸省试点?” “任何胆敢虚与委蛇的官绅,妄图掀动朝局的官员,都要忌惮畿辅门外的蓟镇精锐。” “蓟镇打的是蒙古,儆的是京官。” “朕若是无有兵权,便是全天下高呼千古仁君,又有何用?” 屁股决定脑袋。 朱翊钧的确不懂治国那些弯弯绕,但他坐在这个位子,注定生下来就比任何人看的明白权力来源。 那位清瘦儒雅的张先生,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平变法。 历朝历代的改革,伴随的都是朝野抱团罢官逼宫,煽动地方士绅武力施压。 但在万历整整八年的时间里。 大明朝堂上听到的只有张居正夺情,张居正不讲理,张居正欺天辱下…… 但罕有人敢用上述的老套路抵抗。 小打小闹不成气候,真要是敢联合地方搞暴动那一套,内阁上奏叛乱,请奏调戚家军武力镇压就是一句话的事。 而戚家军还有另一个名字:大明最强野战军。 当然了, 不到万不得已,张居正不会这么做。 一旦往内调兵,必将引起李太后心中惶恐,他这个首辅也就没法继续干了。 戚少保最大的作用是威慑,是变法失败后玉石俱焚的兜底。 “皇上……” 李太后想要说些什么,却是没有说出口。 她自然明白兵权的重要性,但是,她更希望和谐。 张居正要变法就变。 文臣想抑制武将就由他们去抑。 只要皇帝能居中稳坐龙椅就好。 换言之,她有野心,但是这份野心有局限性。 可看着意气风发的朱翊钧,她终究是没有再劝。 “既是皇上有这心思,便由你去吧。” “但是娘有言在先,切记要缓,不可急躁,毕竟武宗……” 闻言, 朱翊钧笑着道:“母后放心吧,儿臣心里有数。” “武宗不成,是因为他缺个好大哥!” 李太后对这句话深以为然,“林琅的确是个信得过的人。” 给他御信司不要。 挂名东厂至今一次都没去过。 去了翰林院,第一件事就是先给皇帝送个心腹。 从始至终只有言官弹劾林琅也只是贪财好色,擅自动用北镇抚司的锦衣卫给自己跑腿。 这样的人实在是放心的很。 “翊安,想来是给对了。” …… “给我捶捶肩。” 林琅把腿翘到桌子上,左手拿着画册,右手端着个茶壶发号施令。 “哦。” 朱尧媖应了一声,乖乖的走上前粉拳在他肩头落下。 林琅道:“刚吃饱就没力气啦?” “什么意思?”朱尧媖问道。 “用点劲儿。” “哦。” 朱尧媖稍微加了些力气,不解道:“这也是治病吗?” 林琅一本正经,“殿下很聪明,这是治病的一部分。” “不过你的病已经好了大半。” 朱尧媖欣喜不已,“真的吗?” 林琅:“那是当然了,我从不骗人的。” 朱尧媖:“我还想喝药。” 这一家子对小甜水上瘾啊! 林琅想了想道:“那个药不能多喝,一天最多一碗,喝多了伤身体。” “哦。”朱尧媖点点头。 她现在已经能做到句句有回应,尽管这种好转仅限在林琅面前。 “去,给我续点茶水。”林琅把茶壶递了过去。 朱尧媖面露难色,“怎么续?” 林琅道:“外头有个叫冯保的,把壶给他。” 朱尧媖有点忐忑,她并不想接触生人,“你陪我。” 林琅摇摇头道:“我喜欢会自己做事的人。” “哦——” 朱尧媖双手捧着茶壶,低着头艰难的迈动步子走出偏殿。 原本大爷似的林琅赶忙坐了起来,顺着窗缝偷偷看着她的举动。 刚才他没乱说,治疗自闭症最重要的是培养自理能力。 哪怕只是捶捶背,和陌生人说句话,同样是一种进步。 “续,续水。”朱尧媖捧着茶壶怯懦道。 这可把打盹的冯保吓得不轻,慌忙起身道:“殿下金枝玉叶,哪能亲自做这些粗活,您快回去歇着,奴婢给您送过去!” 朱尧媖固执道:“他要喝水。” 冯保额头涌现几条黑线,这是拿公主当丫鬟使唤呢? 第344章 清明上河图 说好的进宫谢恩,又在偏殿陪了朱尧媖一下午。 林琅也从中寻到了一个规律。 只要说自己喜欢,朱尧媖大概率会努力尝试。 临走之前叮嘱了一句自己喜欢会主动找母后请安,并且给母后捶肩的孝顺姑娘,林琅这才在冯保的陪同下离去。 这次没走小门,而是拐个弯去了趟文渊阁。 林琅照旧给自己表功,说什么费劲千辛万苦,总算求得朱翊钧大开内帑,拨款犒赏李成梁云云。 然而, 这一套在张居正面前压根行不通。 老张正忙着安排兵部和户部走流程,扫了他一眼,口中轻吐一字:滚! 林琅摸了摸鼻子悻悻离去。 他原本还想让张居正喊一声林伯爷呢,得亏没嘴欠。 …… 由于提前约好了封爵宴,林琅没有四处乱跑。 明朝宴请有个习惯,一般像这种口头说的宴请,没有规定时间的情况下,默认是酉中到场。 到的早了就自己在附近溜达一会儿,省的主家准备不周显得尴尬。 林琅只顾着进宫答谢,却是忘了通知家里准备设宴。 然而, 等他回到府上的时候,上上下下已经开始忙活起来。 “今儿来的都是老爷在翰林院的同僚,不准摆大桌,要分席而坐。” “老爷现今是翊安伯,酒菜都要上顶好的。” “再去教坊司请些歌舞过来,放心,只管去请,咱家老爷的面子在那好使。” “……” 吴二一手掐腰,冲着丫鬟家丁快速吩咐。 自打那次改名后,他就顺势成了新晋家丁中的小头头。 由于府上人多,自然而然的就划分内外两宅,杜薇鲜少露面。 平时大小事宜都要交代给小翠,再由小翠交代吴二解决。 “挺神气啊。”林琅笑着开口。 “老爷。” 吴二脸上一喜,连忙道:“您看还有什么需要留意的吗?” 林琅笑道:“你安排的挺好,不过,你是怎么知道封爵的事?” 吴二道:“早些翰林院有位戴大人来交代的,说是今晚老爷要设宴,让我们提前准备。” 戴洵啊。 林琅心中了然,这位领导还挺细心。 吴二又道:“还有一件事,昨日傍晚,有个自称是司礼监的送来一份礼物。” “夫人让小的放在书房,等老爷回来再做决定。” 司礼监除了冯保没有第二个人。 林琅这才想起昨天冯保说什么要让人来府上一趟。 感情是要送礼啊。 虽然这个礼送的没头没尾,但出自冯保之手,想来也不是什么俗物。 林琅不由得来了一丝兴趣,快步来到书房。 进门一眼就看到桌案上一个被绸缎包裹的长方体。 他迫不及待拆开绸缎,里头是一具香楠木匣,匣身打磨温润,配紫铜锁纽。 这木匣林琅见过,慈庆宫的柜架上有几个同款的。 “可别是偷了个玉玺栽赃我吧?” 林琅有些忐忑的打开匣子,里头又是一个锦袋装着一物。 看形状是个圆柱体,倒是让他松了口气。 解开锦袋,从中拿出一卷类似手卷的画卷,约莫一尺来宽。 到这林琅已经有点失望了。 他不是附庸风雅之人,瓷器字画啥的,实在是提不起兴趣。 不过,既然冯保都送了,索性就打开看上一看。 林琅随意摊开卷首,只是一眼,他便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卷首是瘦金体的五个字:【清明上河图】! 而这五个字的分量比起寻常古玩更加贵重,因为它出自北宋书法大家,宋徽宗之手。 “这幅画,竟然在冯保手里?!” 林琅目露骇然,他就算再不懂画也知道清明上河图的意义。 哪怕在大明,这幅画依旧被认为是宋画至宝。 之前在北司闲聊也曾听老资历提到过,这幅画原本在严嵩手里藏着,后来严嵩倒台,抄没归内库所有。 北镇抚司就曾经参与过抄家行动,但没一个人敢动歪心思。 原以为画还在内库,没成想竟然落到了冯保手里。 “应该是真迹吧?” 林琅不敢再大手大脚,赶忙把桌案清理出来,小心翼翼的将画卷摆好。 初展只见远郊疏林,骑牛牧童,古绢沉黄,笔墨古淡,尚不显奇。 随着缓缓展卷,屋舍次第铺开,河道渐阔。 汴河漕船,虹桥人流接踵入目,百十人物、车马、商铺鳞次浮现。 与课本上看过的一模一样! 林琅左手展卷,右手收卷,五米多长的画卷一口气看个分明。 而在画卷末尾的拖尾纸上,是历代大家的题跋。 从金代张著,元代杨准,明朝的李东阳,陆完。 在最后的最后,是冯保留下的几列小楷。 【余侍御之暇,尝阅图籍,见宋时张择端《清明上河图》。】 【观其人物界画之精,树木舟车之妙,市桥村郭,迥出神品,俨真景之在目也。】 【不觉心思爽然,虽隋珠和璧,不足云贵,诚希世之珍欤。】 【宜珍藏之。】 【万历六年,岁在戊寅仲秋之吉。】 【钦差总督东厂官校办事兼掌御用监事、司礼监太监,镇阳双林冯保跋。】 随后是冯保专属的四方钤印。 “呼——” 林琅长出一口浊气,虽然他不懂鉴赏,但这幅画应该是真的。 而冯保送出这么一份大礼的用意更加明显。 这是想要化干戈为玉帛。 最后的题跋是最好的证明。 冯保在题跋上说是尝阅,并没有说是恩赏,可见这画是他从内库偷出来的。 也就是说,这题跋就是冯保的罪证。 或许冯保是个爱画之人,不舍得割下题跋,损伤这幅宋画至宝。 但他能够舍得把这幅画送出来,已经说明了心思。 而收了这幅画,就意味着和冯保同舟共济。 林琅眼中的炽热渐渐褪去,小心翼翼的将画卷装好,坐在椅子上陷入纠结。 说实在的,他从来对什么古董古玩不感冒。 但这幅画,他真的想留下…… 留下,就是成为冯保的同党,共进共退。 退还给冯保吧,等于说不领这份情,怕是会毁了现在的平衡。 告诉朱翊钧……更不行。 人家冯保拿出国宝和把柄相赠,自己转头把人卖了,往后谁还敢和自己来往? 第345章 朝鲜 “真是小瞧了冯保啊。” “一份礼,把我前后左右的路给堵的死死的。” 林琅感到一阵头大。 要说他和冯保之间,的确是没有深仇大恨。 冯保是个识时务,知进退的聪明人,但有些时候会莫名其妙的发癫。 就拿这幅画来说,偷点内库的金银珠宝也就算了,偷这种国宝干啥啊。 偷完了还敢在上面留个记号,生怕人看不出来。 他不想因为一幅画成为冯保的同党。 “算了,先留着吧。” “等以后看看能不能想个两全的办法。” 林琅将画卷重新装好,珍重的放到书柜的最上头。 这种传世名作要是在他手上损坏,那罪过可就大了。 …… 升职宴准备的还是不够充分。 除了翰林院的同僚,还有庶吉士顾宪成他们几个也来道喜,甚至北镇抚司的几个老相识也不请自来。 锦衣卫嘛,消息灵通着呢。 几拨人各聊各的,反正是彼此看不上眼。 林琅留了个心眼,翰林院里除了张泰征以外,还有好几个缺席的。 要知道这种宴请哪怕看不惯,多少也会来捧个场,给个面子。 那几人大概率就是张泰征,或者说张四维的党羽。 嗯,得记下来。 吴二是个能干的小伙子,哪怕宾客数量超过预期,依旧从容应对。 该加席位加席位,该找陪酒小妞找小妞。 礼数什么的都做的很是周全。 林琅对这些歌舞没太大兴趣,看得多了,总是会审美疲劳的。 …… 接下来的几天大家都很忙。 张居正一是忙着打点兵部拖延李成梁给的提拔名单。 二是忙着开团,为朱翊钧犒赏李成梁取得合法说辞。 包括戴洵和冯琦也很忙。 翊安伯这三个字果不其然再次受到弹劾。 一群礼部、宗人府围着这个翊展开战斗。 为此,戴洵特意做了个铁笏板用作防身。 唯有林琅最闲,每天照旧去陪朱尧媖康复训练。 这天,林琅在和朱尧媖玩拍手游戏。 “你拍二,我拍二。” “摸摸妹妹小脸蛋儿。” “你拍三,我拍三。” “俊俏妹妹……” 朱翊钧兴冲冲的跑到偏殿,看到这一幕瞪大了眼珠子,“大哥……你这也是治病吗?” 朱尧媖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躲到林琅身后。 这几天她的依赖感似乎更厉害了。 林琅正色道:“当然了,这是在培养殿下的语言能力,以及对肢体接触的抵触。” “好吧。”朱翊钧挠挠头,虽然不理解,但他表示尊重。 “大哥,我有大事和你说!” 林琅嘱咐朱尧媖先去画画,随后走到一旁问道:“怎么了?” “内帑下发的恩赏已经出发。” 朱翊钧兴致勃勃道:“孙暹挑了两个信得过的太监带队,连同太仓封赏一同启程。” “咱们下一步要干什么?” 林琅突然问道:“朝鲜那边有消息吗?” 朱翊钧被他这稀里糊涂的一句话问住了,“和朝鲜有关系吗?” “当然。” 林琅意味深长道:“等朝鲜使臣回来会给皇上带上一份大礼。” 单纯的犒赏,对李成梁来说是敲打。 可再加上《闻见别单》,一份记载着辽东、女真、蒙古三方势力的军事情报。 等同于把李成梁的裤衩都给翻了出来。 林琅喃喃自语,“吴中行,你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啊!” …… 汉阳府。 吴中行骑在马上高举旌节,齐三多和几位礼部属官紧随其后。 考虑到齐三多不善言辞,出使一事,还是需要个能说会道的领头。 而在两人之后,是八百戚家军。 八百人身着轻甲明盔,背负鸟铳。 另持钢刀,长枪,狼筅,厚盾。 为了登陆日本,戚继光特意重新安排了熟悉鸳鸯阵的老兵,用来应对突发状况。 而这八百人的装备,放在寻常边军身上足够装备三千有余。 崇礼门下。 朝鲜国王李昖和一众大臣看的心头狂跳。 回头看一眼自家病恹恹的守军,没准这八百人都能试着破城。 眼看队伍走近,李昖忙率臣子朝着旌节拜礼。 吴中行翻身下马,拱手道:“本朝天使奉皇帝敕谕,持节东来!” 他说完,朝鲜方的李增立刻翻译了过去。 对朝鲜来说,汉文是官方文字,上到国王,下到读书人都得会。 但很少有人会说官话。 就算会说,在这种场合还是要以翻译的为准,以免出现某个字词表述不准确。 李昖肃然回道:“还请天使率众到慕华馆稍歇,臣于景福宫恭听圣训。” “不必。” 吴中行凝重道:“此行甲士众多,不便入城滋扰。” “随行甲士城外安营扎寨即可。” 李昖和大臣暗暗松了口气。 他们还真怕这小一千人住进城里。 李昖再次拱手,“还请天使移步。” 吴中行没有客气,他手中旌节代表的是大明皇帝,根本不需要和朝鲜国王客气。 他率先持节大步迈入城中。 汉阳说是首都,更像是明朝本土的府县。 甚至建筑整体上都要矮一些,颜色上也缺少绚丽,多以黑黄为主。 齐三多跟在最后,默默地将一切都记在本本上。 来到景福宫后, 李昖再次朝着旌节行了一礼,这才坐到殿上,“还请天使宣谕。” 吴中行从怀里取出一道手谕,朗声道:“着朝鲜筹办海舶,足载八百将士、随行器仗。” “一并备办沿途粮米、草料、淡水,计往返航程支用,不得缺误。” 此次出使日本,戚家军除了必须的武器战马之外,并没有携带太多的粮草辎重。 一切都是为了简装便行。 不然的话,戚继光最喜欢的虎蹲炮至少也得拉上几十门。 在李增翻译过后,李昖连声应道:“小邦世受天朝覆育,藩屏之责义不容辞。” 说罢, 他连忙对朝鲜的户部吩咐下去。 八百人的军需不多,一天就能办妥。 李昖稍作犹豫后,试探着开口道:“臣有琐事,欲与天使从容商榷。” “可否请诸臣暂且退于殿外,只留通事?” 藩属国的国王私下里和使臣会话是不合邦交礼仪的。 但吴中行此行本来就有私事,当即把旌节交给随行的礼部官员,示意出去等待。 “你也出去。” 吴中行看向还在记录的齐三多。 “不行。”齐三多头也不抬道:“林大人说了,我得全程记录。” 吴中行探头看了一眼,纸上明晃晃写着: 【吴中行赶我出去,被我拒绝。】 第346章 这轱辘掐了别写 呆板! 吴中行心里暗骂一句。 这一路上他算是见识到了,这个小宦官纯纯是个木头疙瘩。 见了什么花草,什么鸟兽都得写的一清二楚。 要不是齐三多耽误时间,抵达朝鲜的时间还能提前两天。 遇到这么个榆木脑袋,吴中行也是没招,只得拱手道:“还请国王准他在场。” 现在没了旌节,他就是个言官,说话理应客气一些。 就算论品级人家李昖还高他好几品呢。 “!#!@#”李增将这话翻译了过去。 李昖听后想了想,“可以。” 随后, 他凝重开口问道:“敢问天使,天朝此次出使日本,是为了什么?” 吴中行:“重建朝贡。” 李昖:“为何要带甲胄军士?” 吴中行:“海寇猖獗,自保。” 李昖:“天朝可有别的意图?” 吴中行面露不悦,“不知。” 李昖也知道这个问题有点敏感,可他心里实在是不踏实。 上次李增回来后说了朝天的经过。 大明现在又是打听日本国情,又是亲自派人去看,很有可能是要打仗。 万一两国要开战,朝鲜夹在中间是最难受的。 届时朝鲜怕是要担任后勤工作。 事实上, 李昖的担心是对的。 还是那句话,大明朝堂的官员对自己人狠,对外人也不手软。 万历三大征之一的抗倭援朝,开战之初打的是在朝鲜就地取粮的念头。 只可惜, 小冰河时期是全球性的灾难。 大明国土广袤,灾害往往都是在一省之地。 到了朝鲜就是全国性的灾难。 光是万历五年的水灾就导致朝鲜农田大面积被毁,全国爆发瘟疫,人畜死伤无数。 最后牲畜死的几乎绝了,只能用人力耕田,至今还没缓过劲儿。 在抗倭援朝之初,李成梁之子李如松率四万大军的粮草的确是命令朝鲜征集。 可朝鲜先是接连天灾,粮食本就不富裕。 南方粮仓还被日本给抢了。 当时朝鲜官民已经走投无路,做好了亡国的打算。 最后在李如松的要求下硬是咬着牙挤出几万石粮。 见朝鲜实在是拿不出粮,朝廷这才派发粮草。 可见李昖的担忧不是无的放矢。 就朝鲜这点地儿,就算风调雨顺,也未必养的起明军在这儿打上半年。 “还请天使言明,吾也好早做打算。”李昖没有再摆国王的架子,堆着笑道。 “天朝自有天朝考量。” 吴中行丢下一句糊弄话,他并不会因为李昖的态度有所松动。 听到翻译后,李昖脸上写满了苦涩。 “吾知道了。” 吴中行道:“国王既然问完了,我也有个问题。” “不知《闻见别单》何时送至?” 一旁的李增神色一顿。 他其实也就比吴中行早到汉阳几天,刚和李昖说完了《闻见别单》的事,现在正在说服阶段。 不成想大明竟是这么快就派人来催。 “嗯?” 李昖迟迟没等到翻译,不由得皱起眉头。 见此,李增赶忙将原话译了过去。 “《闻见别单》……” 李昖眼神闪烁,稍作思索道:“闻见别单乃是臣僚录之私记,多杂道路传闻,未辨虚实之语。” “未经厘正,语多潦草,尚有偏颇失实之处,恐不足以上达天听啊。” 这话压根不用翻译。 吴中行只是看他的表情就知道是推诿之词。 当即冷笑一声道:“你前面刚说完世受天朝覆育,难不成我大明皇帝连查阅番邦书册都不成?” “或是说,这书里藏着勾结乱臣贼子的祸心?” 李增哆里哆嗦的把话翻译过去,李昖听的心惊胆战。 勾结乱臣贼子肯定是不敢的。 只不过,这部书里除了暗中打探的辽东军情外,还有不少朝鲜官员对大明皇帝和国策的评议。 像是张居正夺情,朱翊钧强行宠幸宫女…… 背后说人坏话这种事,任谁都不好意思拿出来。 他犹豫了一下,道:“可否摘除我藩国记录?” “不行!” 吴中行想也不想道:“要的就是真实完整,否则我大明皇帝怎知有没有删减修改?” 态度极其强硬。 大有你不给,我就打你的蛮横。 李昖面露苦涩,早知大明会突然看这个,他说什么都不让人乱写。 现在搞得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 李增压低声音用朝鲜话道:“王上,答应吧。” “臣在大明认识一位权臣,可以请他帮忙在大明皇帝面前说情。” “想来大明皇帝会体谅王上。” 李昖知道李增说的是那个刑宾大夫。 一个深受两宫太后,皇帝,首辅器重的年轻人。 这人在朝鲜的口碑也不咋地。 “那人会答应吗?”李昖问道。 李增笃定道:“此人嗜财,只要给些好处,肯定没问题。” 李昖仍是犹豫不决。 这部书很有可能会改变大明对朝鲜的看法。 不得不慎重对待。 吴中行见两人嘀嘀咕咕,怒而起身,“尔等不臣之心路人皆知,在下定要如实呈报皇上!” 说完就要拂袖离去。 这可把朝鲜君臣二人吓得不轻,连忙上前去拽他的衣服。 “干什么?!” 吴中行双目圆瞪,喝道:“难不成你们还想谋害天使不成?” “本使要是少了半根汗毛,我大明龙虎之师定然踏平汉阳!” 这话李增根本来不及翻译,哀求道:“天使息怒,容吾再劝劝王上。” “撒手!”吴中行不依不饶道:“你们王上这般推三阻四,定然是心中有鬼。” “日本我也不去了,我现在就回去上报皇帝!” “踏平汉阳!!!” 李增大为骇然,慌忙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宝玉塞过去。 “还请天使给吾些时间,吾一定能说服王上。” 吴中行不着痕迹的装进袖筒,“给你一盏茶,否则,我大明定要踏平汉阳!” 他一口一个踏平汉阳,把李增听得肝胆生疼。 昔日天使也来过朝鲜,可从来没有碰到这种无赖。 这天使倒像是和那刑宾大夫师出同门。 “天使稍歇,容吾来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李增说完,赶忙拉着李昖走到一旁开始了窃窃私语。 吴中行暗松一口气,摸着暖玉嘴角带笑。 ‘难怪林大人说当天使是好事,油水真足啊!’ 但他突然觉得后脑勺凉飕飕的,回头一看,齐三多正挥笔在纸上写下: 吴中行收受朝鲜贿赂。 “三多兄弟,这轱辘掐了别写。” 第347章 质子还不如处子 齐三多看了他一眼,默默记上:吴中行命我删去上面的话。 吴中行深吸一口气,低声道:“回头这块玉卖了钱,我分你一半。” 齐三多不为所动,继续挥笔:吴中行想贿赂我。 吴中行嘴角微微抽搐,“你不该当宦官,你该去当史官的。” 齐三多:吴中行嘲讽我。 吴中行:“……” 不远处, 李增也在低声劝道:“天使的态度王上已经看到了,闻见别单就给了吧。” 李昖沉默不语。 李增再道:“天朝待吾朝鲜不薄,昔年默许吾等侵占女真土地不说,前两年瘟疫横行,也是天朝放开马市,解吾燃眉之急。” “若非天朝庇佑,吾国之民该何去何从?” 李昖有所意动。 万历五年的那场水患导致的瘟疫,使得朝鲜上下饿殍遍野。 大明也很够意思,在得知使臣哭诉后,放开粮种、铁器、茶叶等贸易。 虽然大明从中赚了不少国难财,但至少朝鲜能扛过这一难。 李增再道:“而且那位刑宾大夫说了,大明会典中,朝鲜录的事他会从中周旋,王上从此就是名正言顺的朝鲜国君。” 李昖闻言缓缓点头,旋即又摇头,“可那部书上的话……” 李增眼珠子一转,继续道:“王上担忧无非是大明皇帝不满,那吾等就让他满意就是了。” “怎么讲?” “不如王上送临海君前往大明读书?” 临海君,李珒。 是李昖的庶长子,说来也怪,朝鲜和大明在生孩子这一块,似乎如出一辙。 正牌皇后和王后要么生闺女,要么生不出孩子。 反倒是嫔妃一生一个准。 临海君是李珒的封号,因为朝鲜法理上属于藩国,略高于亲王。 亲王再往下是郡王,放在朝鲜就做了一个小改动,称为某某君。 在察言观色,谨言慎行这方面,朝鲜实在是无可挑剔。 “你是说质子?”李昖皱眉道。 李增差点没笑出来。 别闹了。 咱朝鲜有啥可以质的啊。 “王上多虑了,天朝自洪武起,就列我朝鲜为不征之国。” “永乐皇帝在位时,我朝曾主动送世子入天朝,却被永乐皇帝给赶了回来。” “别说王上愿意送质子,就算王上送,大明皇帝也未必会要啊。” 这话有点伤人了。 可事实的确如此,大明二百多年就没有扣押质子的情况。 对待周边藩国一直是安抚,威慑为主。 质子在大明看来没什么卵用,人是最不值钱的,杀了再生就是了。 永乐时期,朝鲜担心被战事牵连,主动送世子李禔去南京。 结果就是,朱棣笑眯眯的看着李禔说了句:朕犹尔父也。 然后就把人撵了回去,让朝鲜送了一堆贡女…… 可见对大明来说,质子还不如处子有意义。 李昖面露不悦,“李大人什么意思?” 李增笑容一僵,连忙解释道:“臣的意思是请临海君前往大明游学,让大明皇帝感知王上归附之心。” “再加上那位刑宾大夫从中游说,大明皇帝必定不会因《闻见别单》动怒。” “或许会因献书有功,照拂吾国未尝不可啊。” 吴中行和李增俩人,一个红脸一个白脸,彻底把李昖忽悠瘸了。 历史上,这位朝鲜国王其实没什么大智慧。 明朝对他的记载是,有求治之心,缺乏雄才决断,忠心尚可。 在壬辰倭乱之际,他曾饿到为了一条鱼和大臣大打出手,仍然坚持不投降,不与日本单独缔约,守住联明抗倭底线。 但其人软弱,汉阳危急情况下,第一时间选择弃城逃亡。 致使万历末期的大臣多骂朝鲜国君没有骨气。 当然, 这些大臣后来也在魏忠贤的手里卑躬屈膝。 “商量好了吗?!” 吴中行喝道。 “好了好了。” 李昖连忙附和,“孤这就让人找出近三年别单,即日呈于大明皇帝。” 说完, 他又叮嘱李增道:“你再备一份厚礼,带上李珒前往大明,务必阐明利害,勿要滋生祸事。” …… 朝鲜王子要来游学的事,在大明朝堂掀起了些许风浪。 但除了礼部重视之外,其他人并不在意。 这很好理解,负责接待宗藩使臣的是礼部,接待嘛,少不了户部拨款。 林琅不关心什么王子不王子的,他更关心那份《闻见别单》。 李增敢回来,想必是办成了。 心里没了牵挂的他,总算想起了那幅清明上河图。 冯保明里暗里提醒了好几次,一直这么装糊涂也不是个办法。 于是, 林琅拉着朱尧媖来到慈庆宫请假。 “给娘问安。” 朱尧媖一进殿门便微微屈膝行礼。 李太后看着逐渐变得温婉的女儿,用力点点头,“好,娘一切都好。” 朱尧媖回头看向林琅,在得到鼓励的目光后,她怯怯的走到李太后身旁,“给娘揉肩。” 说着,小手搭在李太后的肩头轻轻揉捏。 李太后浑身一颤,眼眶迅速浮起雾气。 “媖儿……你,你好了?” 朱尧媖呆呆的不做回应。 李太后自嘲一笑,自己胡想八想什么呢,哪里会好的这么快。 不过,只是这样她已经是心满意足了。 想想当初动辄大哭大闹的闺女,和现在简直判若两人。 “媖儿有心了,娘不累,你歇歇吧。” 朱尧媖也不理她,依旧捏自己的。 “殿下,可以了。”林琅开口道。 “哦。”朱尧媖松开小手,退到他身旁。 李太后:“……” 看着郎貌女貌的二人,她心里说不出的欣慰,“你来的正好,秋祭名单已经定好了。” “皇上的意思是,你代他去康陵。” 康陵,是武宗朱厚照的皇陵。 以林琅这个新晋翊安伯的等级,还没资格去祭拜前面和后面的几位,只能从中间的皇帝中挑一个。 也对应了朱翊钧对朱厚照的崇拜。 “侄儿该做什么?”林琅问道。 李太后笑道:“不用紧张,一切都由礼部操办,到时候听他们安排的就是。” 林琅点点头,“知道了。” 李太后顿了顿,继续道:“还有句话,婶娘不说出来心里不踏实。” “兵权这东西,适当笼络一下就好,不要走的太近。” “你和皇上一定要慎重,慎重,再慎重。” “但凡看到苗头不对,立刻告诉婶娘。” 第348章 民以食为天 林琅自然知道这话的分量。 他也不敢带着朱翊钧去冒险。 “婶娘放心,皇上就是试试,不成就算了。” 李太后重新露出微笑,“皇上有时会心血来潮不计后果,你做事稳妥,有你陪着我自是放心的。” 林琅再次应是,随后开口道:“侄儿想请几天假,怕是不能每天进宫陪着长公主殿下,还请婶娘多多用心。” 这话说的有点不分大小。 但事实就是如此,他在朱尧媖身上用的心思不比李太后这个做娘的少。 “你要走!” 朱尧媖立刻紧张起来,紧紧的盯着林琅。 林琅安慰道:“殿下不要慌,臣只是有些私事要办,过两天还回来的。” “这两天殿下安心画画,等我回来检查功课。” 一串长难句很难让朱尧媖理解,茫然的看着他。 没办法,林琅只好重新说了两遍。 可朱尧媖依旧是不愿意,“我怎么办?” 李太后接过话道:“媖儿不要怕,娘每天都会去看你的。” 朱尧媖再一次忽略了她的话,只是眼巴巴的看着林琅。 林琅道:“臣去给殿下准备礼物,过几天才能回来。” “我不要礼物。”朱尧媖认真道。 林琅一咬牙,凑到她耳边小声道:“我喜欢能自己独立画画……” “好痒。”朱尧媖被耳边热气逗得咯咯笑出声,至于话,是一个字没听进去。 林琅大为无奈,当着李太后的面,他还真不好意思说这种调戏之语。 反倒是朱尧媖在些日子的相处中学会了举一反三,“你会喜欢吗?” “呃……” 林琅小心翼翼的看了眼装作听不到的李太后,硬着头皮道:“会。” 朱尧媖痛快道:“你去吧。” 林琅如释重负,打了个招呼赶忙退下。 自打给朱尧媖治病以来,他天天跟坐牢似的。 总算是能享受几天自由。 他这一走,朱尧媖也不想逗留。 “媖儿等等。” 李太后忙叫住她,关心问道:“你和林琅现在是什么情况?” 朱尧媖不理解她要问什么。 李太后换了个问法,“娘是问,你们可有什么亲近的接触?” 朱尧媖:“有。” 李太后心脏一提,连忙问道:“都哪里接触了?” “手和这里。”朱尧媖得意的指了指自己的脸蛋。 李太后倒吸一口冷气,低声道:“嬷嬷没告诉你不要和男子有身体上的接触吗?” “我喜欢。”朱尧媖道。 李太后:“……” 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耐心教导道:“女子就要爱惜自己,要懂得矜持,媖儿这样会让人觉得轻浮。” 朱尧媖显得有些不耐,“错的。” 李太后一愣,旋即有些欣喜。 闺女竟然会顶嘴了! 好事啊! 她连忙趁着热乎劲问道:“娘哪里错了?” 朱尧媖道:“娘说的礼物,他不要。” “什么礼物?”李太后不解。 “身子。” 朱尧媖说完就迈着小碎步离去。 她其实不喜欢这个说话不靠谱的娘亲。 上次骗自己说身子最珍贵,可林琅根本就不喜欢。 慈庆宫只留下目瞪口呆的李太后。 …… 归耕所。 今年雨水少,荒地格外难开。 而且这块地距离景山不远,常常一锄头下去挖到石头,火星四溅。 二十几位官员连叫苦的时间都没有,海瑞吸取了规诫宗戚的经验,给每人安排的工作是严格计算过的。 每天六个时辰的劳作,一个时辰的思想学习,半个时辰的自检反思。 剩下的时间用来吃饭睡觉刚刚好。 起先还有人想聚众罢工对抗,在徐渭几棍子把带头的撂倒以后,再也没人敢提。 可见兵权这东西,放在哪里都适用。 这会儿到了饭点,一群人就那么席地而坐,一口饼子一口凉水。 朱翊鏐身为宗亲,在待遇上稍微好一点,他的屁股底下多了半张草席。 海瑞则是翻看着昨夜众人交上来的每日心得,看到朱翊鏐的心得时突然一愣。 “潞王。” 朱翊鏐忙站起身,将嘴里干硬的饼子咽下去,这才回道:“海大人。” 海瑞皱眉问道:“你为何只写了一句民以食为天?” “我能想到的就只有这一句。”朱翊鏐坦言道。 此话一出, 四下官员皆是心中暗笑。 亲王到底是年纪小,心得这东西,就得往深奥了写。 如今交上这么一句话敷衍,下午免不了要多挑两桶粪水。 不过, 看亲王施肥,倒是让他们苦累的生活多了些慰藉。 海瑞没有露出什么不满,反倒是认真问道:“殿下说说看,什么叫民以食为天。” 朱翊鏐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忐忑道:“其实……我觉得以前书上学的有点不对。” “书上总说治民,驭民,安民,但我觉得吧,其实民的想法根本没那么多。” “民只想吃饱饭。” “吃饱饭,就是民心中的头等大事。” “呃……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海瑞罕见的没有苛难,眼中带着几分期许道:“殿下慢慢说,不着急。” 许是海瑞的态度让朱翊鏐心安,他努力做了几个深呼吸,道:“以往我觉得出身天家,就该享受天下供奉。” “因为我家太祖是天下之主,理应享受。” “但现在我觉得好像不对,祖宗之所以成为天下共主,是因为他带民治河,率民抵御外敌,为民分发土地。” “让民能安心耕种,吃上饱饭。” “民以食为天,祖宗带他们吃上饭,所以他们视祖宗为天。” “而我并没有让他们吃饱饭的本事,我享受的供奉来自祖宗的余荫。” “如果不是因为出生天家,我这辈子就是在土里刨食的民。” “我视为苦难的归耕,是无数民一辈子的生活。” 这次没人发笑了。 朱翊鏐的话很直白,却是透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感悟,令人振聋发聩。 “之前我不懂为什么要弄归耕所,但现在我明白了。” “只有亲身体验过民的感受,才能明白民的不易。” “享受余荫没错,这是祖宗为民谋食的回报。” “但不能心安理得享受。” “因为,让民吃饱饭的不是我。” 第349章 你欺负不了我! 朱翊鏐没有说圣贤书上的大道理。 他只是用两次归耕的经历,结合自己的亲王经验做个总结。 亲王不能享受吗? 当然是可以的。 抛开道德高尚的个例,如果努力不能让后代衣食无忧。 上至皇帝百官,下至贩夫走卒务农百姓,还忙活什么呢? 他的话使得四周一片寂静。 官员纷纷放下手中难以下咽的饼子,难以置信的看向这位传闻中恃宠而骄的亲王。 “我,我是不是说错了?” 朱翊鏐心虚的看向海瑞,生怕惹得这位副提督不满。 “殿下说的好。” 海瑞头一次在归耕所露出笑容,“余荫是朝廷敦睦骨肉的仁政,有德者,受厚禄而常怀戒惧。” “无德者,视优待为当然,骄奢怠惰,终行祸民之事。” “殿下秉行此想,是未来封地百姓之福。” 海大爷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他来这归耕所的目的不是为了折磨宗亲百官,为的是教化。 教人懂得敬畏之心。 这份敬畏是他数十年来清廉的根本。 只有对天下民生心怀敬畏,方能行清廉之事。 不求造福于民,只要不祸害当地百姓,便已经是百里挑一的好官。 而朱翊鏐能想到这些,说明已经对百姓有了敬畏。 只要再加规诫,使其牢记于心,便是将来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朱翊鏐暗暗松了口气,拱手道:“多谢海大人。” 海瑞朝他微微点点头,随即脸上笑容猛地一收。 “尔等听到了吗?!” 那些官员猛地一个哆嗦,连连点头,“听到了。” 海瑞毫不客气训斥道:“听到有什么用,海邦宁,你起来!” 被点名的官员连忙起身。 海瑞喝道:“你为良乡县知县,可还记得县衙戒石坊背后的十六个字?!” “记得,记得。”海邦宁连连称是。 “背!” “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海瑞脸上越发冰冷,“冠冕堂皇的话脱口而出,却是因欺民入所,可见阳奉阴违之劣根。” “挑水十缸,傍晚全所沐浴。” 那个海邦宁听得咬牙切齿。 合着背出来也要挨罚啊! 大概是同姓的缘故,海瑞觉得他玷污了海氏,平日里挨罚最多的就是他。 海邦宁想为自己辩解两句,可看到不远处树荫下呼呼大睡的徐渭,只得强行咽下这口气。 正在这时, “哟,大伙开会呢?” 林琅从墙头上探出脑袋,笑嘻嘻道:“麻烦来个人开下门。” 正憋屈的海邦宁逮到了撒气的机会,怒喝一声道:“大胆草民,竟是胆敢擅闯归耕重地!” “门口的锦衣卫呢?把人赶出去!” 草民? 林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就算没穿蟒袍,哥们也是一身锦缎。 这人是因为没眼力见打进归耕所的吧。 “他是咱们提督大人。”有个京官认出了林琅,小声提醒道。 海邦宁表情凝固,默默坐了回去。 而朱翊鏐在看到林琅后,不复方才平静,眼睛里充斥着怒火。 要说也是一物降一物。 海瑞也没揍他,只是时不时教训几句,安排点粗活累活。 这就能把朱翊鏐训的服服帖帖,还学会了思考。 可一旦见到林琅,他那战斗的情绪又蹦了出来。 哪怕这一年的他在林琅手里净是吃亏。 海瑞从腰间取下钥匙,“潞王,去开门!” “我不去!” 朱翊鏐赌气似的扭过脸,抓起饼子狠狠咬了一口。 海瑞眉头一皱,考虑到朱翊鏐方才的表现并没有生气,起身径自走到门前打开锁头。 林琅笑着拱手,“海公。” 海瑞重新把门落锁,问道:“林大人突然来这归耕之地,可是有何吩咐?” “海公这话多见外,没事儿就不能看看您老了?”林琅笑道。 海瑞摇摇头,严肃道:“以公论公,在这归耕所里,林大人是下官上峰,还请自持身份。” 林琅笑容一僵,海大爷还是这么无聊。 “我想带潞王出去一趟。” 海瑞心中默默算了一下日子,“潞王尚要归耕二十三日,林大人暂且等等。” 等不了啊。 那幅清明上河图再不给个交代,怕是冯保要急眼的。 林琅笑道:“那就先记着,等我用完再把他送回来。” 闻言,海瑞眉头微皱。 正当林琅以为他会拒绝的时候,却听到海瑞道:“容下官先去托付一声,以免这些日子的进展毁于一旦。” 说完, 海瑞招招手,“潞王。” “来了。” 朱翊鏐耷拉着小脸不情不愿的走了过来。 海瑞道:“林大人意欲带你出所,切记走出这道大门,一定要恭谨行事,万不可再行骄奢跋扈之举。” “我不去。” 朱翊鏐想也不想摇头。 他虽然没那么多弯弯绕,但起码明白一点。 林琅找自己绝对没好事。 “嘿,让你轻快两天,你还不乐意了?”林琅没好气道。 “用不着。”朱翊鏐不屑道:“在这儿种地挺好的,虽然吃的差点,至少不用让人欺负。” 林琅:“你这熊孩子,怎么和本提督说话的!” 朱翊鏐:“我勤恳种田,用心思德,一不滋事,二不犯法,你是提督又怎么样?” 诶? 林琅眼睛一瞪,这孩子不对劲! 怎么好像有点海瑞上身的意思? “看什么看?” 朱翊鏐理直气壮道:“姓林的,别以为你是提督就了不起,我不欠你的。” “你也欺负不了我!” 林琅:“……” 讲点道理好吧,要不是你先找事,谁会闲的没事儿欺负你啊。 一旁的海瑞则是满目欣赏,看着朱翊鏐像是在看一件亲手雕刻出来的艺术品。 能够规诫亲王至此,他这副提督没白干。 林琅无奈道:“我找你是有正事。” 朱翊鏐毫不买账,“我下午还有一亩地要上肥,我的也是正事。” 眼瞅着这小子油盐不进,林琅只好看向海瑞寻求帮助。 海瑞也看出来两人的不对付,开口道:“林大人暂且移步,容下官和潞王单独聊聊。” 林琅看着气哼哼的朱翊鏐,挠挠下巴去找徐渭吹两句牛逼。 刚走没两步,就听到身后响起朱翊鏐的训斥。 “海大人,归耕就是归耕,三十天就是三十天。” “你怎能因为他是提督破例?” “这样的做法有失公允!” ??? 林琅骇然回头,为祸一方的潞王给海瑞上课? 第350章 恤民之行,我不如他 闻听此言,海瑞眼中越发满意。 “潞王觉得我做错了?” 朱翊鏐摇摇头,“我只是觉得这种做法不像你。” 海瑞笑问道:“那殿下觉得海瑞应该是什么样?” 朱翊鏐想了想,认真道:“秉公,无私。” “别说是提督,就算我哥在这儿也不能破例。” 海瑞听得摇头失笑,“殿下是把海瑞当成圣人了,海瑞也是肉体凡胎,也有自己的私情。” “要是真按殿下说的这样,只怕海瑞早在几十年前就死了。” 这话让朱翊鏐感到错愕,“难道,海大人也要讲变通?” “那是自然。” 海瑞笑着点点头,“昔年我还是淳安知县时,胡宗宪……殿下可能没听过他的名字,胡宗宪当时是浙直总督,他的儿子途径淳安,横行跋扈殴打役卒。” “殿下觉得,我该怎么办?” 朱翊鏐思索片刻,道:“应该是要抓起来按律严惩,但海大人这么问了,肯定不是这么简单的。” 海瑞目露追忆,嘴角浮起一抹笑容。 “胡宗宪是总督,我是知县,抓总督儿子势必会惹来杀身之祸。” “即便不死,这辈子怕是也难以走出淳安。” “但此等行径,不严惩不足以平愤。” “我把他儿子抓了,搜出白银三千多两充入县库,用以改善民生。” “然后,我又修书一封送于胡宗宪。” “信中说明查获一狂徒,冒充胡总督公子欺民,因深知总督家教严明,绝不可能会养出这等狂悖逆子。” 提起往事的海瑞没了以往锋芒,倒像是个怀念过去的老人。 淳安县是他仕途的起点,也是基层为官的经历让他看透了政治。 “我懂了。” 朱翊鏐认真道:“这样一来,胡宗宪只能吃哑巴亏。” “认了儿子,就坐实了他管束子弟不严,会被御史弹劾。” “他只能顺着海大人的说辞,承认这人是骗子。” 海瑞点点头笑道:“甚至,胡宗宪还回信道谢,谢我严惩狂徒,免得他被歹人辱没声名。” 朱翊鏐若有所思。 这段往事他是第一次听说。 “原来海大人也要讲人情啊。” “当然了。” 海瑞像是一位敦厚长者,耐心教导,“人情,是一个模糊不清的词,这并不是贬义。” “是人就要精于人情,甚至人情要比读书更重要。” “做官需要人情保举,我四十四岁做知县,五十岁做到户部主事,没有人情,何来仕途。” “但我不觉得可耻,身居高位,才能造福更多的百姓。” “种地也需要人情,借用农具,耕牛,抢收粮食,这些都需要人情托付。” “宗戚更需要人情,殿下来日就藩免不了因为宗禄和地方官扯皮,哪怕殿下谨言慎行,依然会遭到地方官的弹劾刁难。” “届时皇上的人情就显得尤为重要。” “重点在于,在人情交际之中,如何守住自己划下的底线。” 半生积攒的处世智慧突然加到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身上,很难直接理解。 朱翊鏐眉头紧紧皱起,不解道:“所以,海大人破例是因为和林琅的人情?” “不完全是。” 海瑞微笑道:“我年过六旬,能在这归耕所中规诫宗戚官僚,使得百姓免于滋扰祸害。” “这是他的保举,我当然要念人情。” “如果只是这样,并不足以让我破例。” “另一部分的原因是,他和我很像。” ??? 朱翊鏐看了看即便笑起来也透着严肃的海瑞,又扭头看向林琅。 这会儿林琅不知道从哪找了根狗尾巴草,正小心翼翼的挑逗酣睡的徐渭。 待徐渭揉鼻子,林琅赶忙拧腰躲到树后。 如此往复。 朱翊鏐沉默了一会儿,“我年纪是小了点,您也不能睁着眼说瞎话吧?” “哈哈哈。” 海瑞放声一笑,“看人不能只看外表。” “殿下可曾听过他仗势欺民?” 朱翊鏐想了想,摇头道:“好像没有。” 海瑞笑道:“我来京城时日不短,也算是对他有些了解。” “此人在北镇抚司期间,从未有一例欺民恶行。” “并且告诫属下,没钱了就找他,但绝不许找商贩商铺索要孝敬。” “而今北司出行,罕有闻缇骑色变者。” “这等小事殿下或许注意不到,可殿下身在宫闱,另一些事应当心知肚明。” “比如,御信司,祈雨,机簧,以及京畿各地如春笋冒发的义学。” “恤民之心,他与我无二。” “恤民之行,我不如他。” “既如此,何以不得破例?” 海瑞脸上带着浅浅笑意,似是在笑朱翊鏐年轻无知。 而他还有一件事没说,那就是小冰河时期。 归耕所也好,上面说的改变也好,都是在用一块块砖石搭建,搭建出一道能抵御天灾的长城。 所以, 在海瑞心里,他和林琅是志同道合者。 只是两人的做事方式不同。 但这话听在朱翊鏐耳朵里像是天塌了一般。 自己恨了这么久的林琅,竟然是海瑞眼中的同类人。 这种打击对他来说不亚于黄毛摇身一变,成了高考状元。 “可是……” 朱翊鏐慌乱道:“他整天去喝花酒,声色犬马啊。” 海瑞见他还是想不通,耐着性子道:“殿下方才说过,享受余荫是对的,这是为民谋食的回报。” “他既是为民思虑,品行有瑕又如何呢?” “并不是说他享乐是对的,若海瑞能为民谋福,绝不会沉溺美色。” “但不能因为我不想,便去阻止他人享乐。” “有人追求身后名,有人追求当下快活,本质都是欲望。” “若殿下品行高尚,大可以痛斥他沉溺酒色。” “也仅仅是痛斥,就像我骂了张居正十几年,因为我海瑞行止磊落,有骂他的底气。” “但我心里清楚,若无张居正,天下安得此刻太平。” “那些骂,更多是提醒他洁身自好吧。” 说到这里, 海瑞似乎有些伤感。 他和张居正同朝为官十余年,二人都怀着士大夫最崇高的追求:平天下。 张居正的主张是为政者,因时变通,宽猛相济。 他要的是严于律己。 为政理念不合,并不影响二人对彼此的尊敬。 只不过,张居正的尊敬方式不太友善。 不过海瑞能够理解,换他做了首辅,第一件事就是把张居正赶回江陵老家。 永不起复! 第351章 可曾听闻郑伯克段于鄢? 天塌了! 朱翊鏐呆滞的站在原地,脸上满是迷茫。 恨了这么久的人,竟然是一个伟大且高尚的人。 这段时间制定的构陷计划,到底要不要继续实施。 “殿下去吧。” 海瑞意兴阑珊道:“若有不解,等殿下归来我再为解惑。” “我,我知道了。”朱翊鏐喃喃回道。 得知海瑞办妥后,林琅赶忙在土堆上猛踩两脚。 “来了来了。” 许是他声音太大,终于是把徐渭给弄醒了。 老头揉了揉眼睛,起身四下寻找。 “我特么鞋呢?” …… 离开归耕所的路上。 朱翊鏐显得兴致缺缺,骑在马上耷拉着脑袋左右摇晃。 “看海瑞那意思,殿下在归耕所表现的很不错啊。”林琅笑嘻嘻问道。 朱翊鏐随口道:“自食其力而已,谈不上好坏。” 日。 这是农场悟道? 林琅大为震撼,海大爷教孩子有一套啊。 还以为归耕所只能起到震慑作用,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看来教育从娃娃抓起很有必要。 倒是可以试试扩大规模,把官二代,宗二代给海瑞弄来培养培养。 看着朱翊鏐黑头黑脸老实巴交的模样,他突然对自己的计划有一点点内疚。 好在这抹内疚转瞬即逝。 ‘封地凶险,官僚猖獗,我是提前教教他社会险恶。’ “咱们去哪?”朱翊鏐抬头发现不是回宫的路,警惕问道。 “去我家。” 林琅笑呵呵道:“归耕所待这么久,想来是闷坏了。” “正好我刚得封翊安伯,咱们喝点庆祝一下。” 翊安伯? 归耕所里消息闭塞,朱翊鏐并不知晓这段时间的变化。 他皱眉道:“如果只是吃饭就算了,我不去。” 林琅嘿嘿笑道:“不就是之前种了几天地吗,犯不上这么生气吧?” 这话让好不容易压下报仇心思的朱翊鏐瞬间炸毛。 “几天?!” “头一次我差点累死在海瑞手底下,你还拦着不让娘亲救我!” “姓林的,你这会儿说这风凉话有意思吗?” 这感觉对味儿。 林琅心里踏实多了,继续道:“那也是殿下做的太过分不是,而且这一次去归耕跟我没啥关系。” “我好端端的给长公主治病,谁知道你会突然在门口闹起来。” 冯保! 朱翊鏐牙根子直痒痒,要不是冯保那个老太监从中捣乱,他又怎能冲动到捉奸捉到自己姐姐头上。 在归耕所他仔细的复盘了一下来龙去脉。 确定整件事就是冯保从中作祟。 林琅看着他黢黑的小脸,假惺惺道:“我的名字在宗亲玉碟上,算起来咱俩也是远房兄弟。” “殿下记不记得,当初在海子的花船上,我可是帮着殿下摔盘子来着。” “弄这个归耕所也是那段时间殿下太胡闹,我要是不管不问……殿下可曾听闻郑伯克段于鄢?” 朱翊鏐生在天家,不可能不知道这个经典的捧杀案例。 随即认真琢磨了一下,貌似还真是这样。 按照自己的脾气,要是去了封地,保不齐真会无恶不作。 那后果不堪设想。 他这年纪就是张白纸,往上写什么就是什么。 朱翊鏐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谢谢。” 林琅极为风骚的甩了下发带,得亏来之前先去翰林院学了点知识。 知识,果然是力量! 经过三言两语一忽悠,朱翊鏐默默把他的名字从记仇本上划去。 暂时排名第一的是:冯保! …… 翊安伯府。 朱翊鏐的到来并没有引起什么关注。 他穿的还是种地时的粗布短衫,府上丫鬟只当是林琅的远房亲戚来打秋风。 “饭还得做一会儿,咱们去书房等会儿。” 林琅热情的招呼道:“要说是蹭了你的光,不然我可住不上这么大的宅子。” 朱翊鏐不好意思道:“其实,大婚的事还是蹭了你的光。” ‘这倒不用不好意思,反正你大婚账面上也没剩几个钱了。’ 林琅心里嘀咕一句,嘴上敷衍两句带他走进书房。 刚一进门,朱翊鏐便被墙上的一幅巨画吸引了目光。 连画带布两丈长的清明上河图,占了书房一面墙带拐弯。 想不注意都难。 “这是?” 朱翊鏐瞪大了眼睛,快走两步凑上前。 “清明上河图?!” “这幅画不是被泡烂了吗?!” 林琅故作不知道:“不知道啊,这应该是赝品吧,来,坐下喝口茶歇歇。” 朱翊鏐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的盯着画首宋徽宗亲笔题名。 他虽然不怎么研究诗词字画,但生在紫禁城里,就算是熏也熏出点文学造诣。 这几个字,不像是伪造的…… 朱翊鏐用力揉揉眼睛,连忙跑到卷尾去看历朝历代大家留下的题跋。 逐一分辨后,书房忽的响起一声大喊:“这是真迹!” 林琅虽然早有预料,听到来自亲王的鉴定,仍是怦然心动。 冯保,对不住。 你这份大礼我记下了,但是我真的很需要名正言顺把画拿到手。 “你看走眼了吧?” 林琅装糊涂道:“你不是说这画已经烂了吗?” 朱翊鏐再次认真盯着题跋分辨了一遍,笃定道:“这就是真迹!” “这是李东阳留下的两处题跋,别的我能认错,但是李东阳的笔迹我认得。” “他的《怀麓堂集》我从八岁就开始抱着原书学,这就是他的笔迹。” “印章……怀麓堂印、大学士章!” “没错!” “绝对没认错,这就是李东阳的题跋!” 小潞王显得很是亢奋,就连林琅这个不懂画的看到它都难忍激动,何况打小就被熏陶的朱翊鏐。 “不对啊!” 朱翊鏐反应过来,连忙顺着题跋往后看,终于注意到了最后一道题跋。 【镇阳双林冯保跋!】 “不是早就传言说画被一个小太监弄毁了吗?” “我记得母后都连连感慨可惜,陈娘也为此伤感了一阵呢。” “他怎么还能留下跋?” 眼看火候到了,林琅慌里慌张去拽他的袖子,“应该是殿下记错了,走走走,咱们去吃饭。” “我明白了!” 朱翊鏐用力甩开他的手,瞪着牛眼道:“这是冯保的阴谋!” 第352章 背刺 你可算明白了! 林琅神色慌张道:“殿下不要胡乱猜测。” “你休想骗我!”朱翊鏐认真分析道:“冯保故意散播画被毁的谣言,实则偷偷把画藏了起来。” “然后题了一道跋,又把画送给了你。” “但是你这人不识货,当成赝品摆在家里。” 一连串的疑问被他解开。 朱翊鏐显得更加兴奋,不仅仅是寻回孤品,更因为他拿到了冯保的罪状。 “你现在带着画跟我回宫,我要告诉母后!” “我要让母后治冯保的罪!” 林琅故作为难道:“殿下别这样,现在冯保已经把画送给了我,你这闹大了也不好看啊。” “你想包庇他?!” 朱翊鏐生气道:“海大人说过,一就是一,二就是二。” “这画来路不明,你拿着能心安吗?” 林琅:“这……毕竟是冯保送来的……” 朱翊鏐一本正经道:“正因如此,才更要说个清楚,否则你就要背上勾结内官盗画的罪名。” 闻言, 林琅再度感慨海瑞的教育手段,借着这股敬佩道: “言之有理,我不能为了一己私欲留下祸患。” “是我糊涂,咱们现在就去面见太后。” 这话让朱翊鏐心里更加痛快。 海大人的快乐我体会到了! 只要我不犯错,我就可以站在道德制高点指指点点! …… 慈庆宫。 “母后。” “婶娘。” 李太后看着突然到来的朱翊鏐和林琅有些意外。 尤其是在看到朱翊鏐这身装扮,难免感到几分心疼。 “我儿吃苦了。” 这话说完她就后悔了。 上次说完这话,朱翊鏐在耳边念叨了好长一段时间委屈。 然而, 朱翊鏐只是摇摇头道:“百姓要这样苦一辈子,儿只是苦一阵子,算得了什么。” 李太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还是自己儿子吗? 朱翊鏐继续道:“母后,儿臣今日过来是要揭发一桩恶行。” “冯保监守自盗!” 林琅紧跟着将清明上河图呈了上去。 不需要解释。 李太后只是盯着画看了一遍,目光落在落款的题跋上,心中当即有数了。 “把冯保找来!” 不多时, 冯保匆匆赶来,待看到朱翊鏐时愣了一下,随后看到李太后手中的画卷,心里更是一个咯噔。 “奴婢见过太后娘娘。” 李太后没有想象中的盛怒,只是失望的看着冯保。 这些年她对冯保的行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不过分,她都可以当做不知道。 贪点手下月俸,克扣宫中用度就算了。 可现在竟是把手伸到了皇帝的库房之中,未免太明目张胆。 “大伴,你解释吧。” 冯保故作茫然道:“解释什么?” 朱翊鏐立刻跳了起来,“你监守自盗,偷窃内库宝物清明上河图,题跋铁证如山,你还想狡辩不成?” 冯保没有慌乱。 他既然敢做,定然是给自己留了退路。 “还请殿下慎言,这话若是传出去,恐让人嗤笑大内库藏管理崩坏。” 朱翊鏐怒斥道:“怎么?你做了还不许人说是吗?” “不知奴婢做了什么?”冯保反问道。 朱翊鏐喝道:“你先是放出谣言,说此画已毁,后窃画私藏,题跋就是证据!” 冯保趴在地上轻声道:“殿下冤枉奴婢了。” “自隆庆年起,朝中文武大臣屡屡上言,意欲将宝画折银求购。” “奴婢是爱画之人,不愿宝画遭凡夫俗子辱没,故此放出宝画已毁谣言,意欲打消外人惦记。” 他这话说的是事实。 锦衣卫抄家严嵩得到这幅画后,立刻被朝野盯上。 说来也是好笑。 这幅画在严嵩家里的时候,没一个人敢惦记。 反倒是充入皇家内库后,一个个都跳了出来。 请求皇帝把这幅画折价,然后用自己的俸禄抵扣。 之所以是俸禄抵扣,是为了彰显自己的清廉,家中没有余银。 冯保顿了顿,继续道:“奴婢掌御用监,闲来巡查内库,观此画精妙绝伦,心生敬慕,题跋留名。” “这是奴婢的私心,奴婢想冯保之名随画流传千载。” “可奴婢并未想过据为己有,题跋之上,也只说览阅二字。” “宝画从始至终,都在内库里安静躺着。” 朱翊鏐哪里打过这种对局,短暂愣神后,赶忙道:“你少在这胡说八道。” “你都把画送给林琅了,还敢说没有盗取!” 冯保摇摇头,“奴婢只是听闻翊安伯是爱画之人,故而取画送为一览,绝非赠送。” “这件事内库出借账目都有记录,奴婢可以将账目拿来供殿下过目。” 经他这么一番辩解,盗窃内库的大罪立刻变成了私借官物。 至于账目,冯保真的记了。 等到这幅画彻底淡出人们的视线后,他就能默默据为己有。 要是有人留意,大不了就拿回来。 反正也没什么损失。 贪,也是要动脑筋的。 朱翊鏐年纪轻轻哪里打过这种高端局,一时间竟是愣住了。 短暂的沉默过后,他终于想起了林琅。 “林琅,你说这画是不是他送你的?” 送字被他咬得很重,只要林琅说是送,那就说明了冯保将画视为私物。 闻言,冯保也紧张起来,悄悄抬头看了林琅一眼。 然而, 半个时辰前还和朱翊鏐推心置腹的林琅,此刻却是微微摇头。 “冯公只是借我一观。” 朱翊鏐浑身一颤,难以置信的看向林琅,“你,你说什么?” 林琅没有理会,径自朝着李太后拱手道:“婶娘明鉴,清明上河图大名如雷贯耳,侄儿也只当这幅画是赝品,这才留下把玩几天。” “若是哪里做的不对,侄儿愿受责罚。” 李太后眉头轻轻一挑。 几十年的相处下来,她对冯保的小九九心知肚明。 如果真想压下外臣的觊觎,为什么还会瞒着自己? 可整件事林琅肯定是不知情的。 毕竟画卷被毁的谣言从隆庆年间就开始传了,那时林琅怕是还不会跑呢。 至于将画送给林琅,想来是冯保意欲缓和关系。 这做法倒是没错,内廷之中,当以和为贵才是。 第353章 我自己会走! 冯保紧接着道:“奴婢擅作主张,还请娘娘治罪。” 经过来回拉扯,李太后心中有了大概。 “你确实有罪。” “私自外借内库御物,罪不可饶。” “按律该如何?” 冯保连忙道:“笞五十。” 李太后神色微动,摆摆手道:“大伴年事已高,笞二十以作惩戒。” 冯保感激涕零道:“奴婢谢恩。” 负责施笞刑的那几个太监是他的干儿子。 二十和五十,对他来说没有区别。 “不!” 朱翊鏐大声叫道:“他就是想偷画,根本不是私借!” “镠儿不得胡说!”李太后皱眉低喝,“这件事就是误会,误会解开不得再提。” “娘!” “不要再说了。” 李太后抬手制止了他要说的话。 是不是误会不重要,重要的是太平。 她不能因为一桩疑点重重的窃画案严惩冯保。 要是真闹大了,的确是让外臣笑话皇帝后院失火。 再者说, 林琅无辜受到牵连,难道把林琅也给定个罪吗? 李太后在宫中坐着打理八方,早已习惯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唯有朱翊鏐气呼呼的瞪着冯保和林琅,似乎心有不甘。 李太后不做理会,笑着看向林琅。 发现这孩子一直盯着自己手里的清明上河图,神色说不出的痴迷。 她也是个爱画之人,但这东西放在手里,少不了被大臣惦记。 没准哪天真来个内库失窃也说不准。 想到这里,李太后面带微笑问道:“你喜欢这幅画?” 林琅等的就是这句,李太后不问他都得主动张嘴去要,当即扭捏道:“喜,喜欢。” 李太后笑着将画卷起,“那便赏给你,当是犒劳你为了媖儿的病连日奔波……” 说起这个, 李太后脸上突然浮现一抹红晕,“拿去吧,算是代媖儿送你的礼物。” “稍后大伴去找皇上递揭帖,想来皇上也不会拒绝。” 林琅面露狂喜,连忙将手心在衣服上蹭了蹭,珍重的接过画卷。 原本见不得光的赃物,经过朱翊鏐的举报彻底洗白。 从现在起,这幅画就是他老林家的传家宝! 反观朱翊鏐整个人仿佛遭受了巨大的打击。 浑浑噩噩的站在原地无所适从。 似乎, 自己又被人牵着鼻子转了一圈。 然而, 人心的险恶才刚刚开始。 冯保低声道:“殿下此时应该在归耕所接受海瑞规诫才对吧?” 经他一提醒,李太后也反应过来,皱眉道: “对啊,莫非镠儿是偷跑出来的?” “我没有!” 朱翊鏐辩解道:“是林琅喊我出来的,海瑞亲口准许的。” 冯保补刀道:“海瑞此人行事公正,说好一个月就是一个月。” “上一次奴婢前去求情,遭骂而归,又岂会因翊安伯破例?” 朱翊鏐慌忙道:“那是因为海瑞说他敬佩林琅,所以才卖个面子。” 这话出来, 李太后和冯保脸上浮出同一个词:荒谬! 李太后失望道:“本以为你在归耕所学好了,没成想竟是学会了扯谎。” “我没说谎。” 朱翊鏐赶忙看向林琅道:“你说话啊,你不是也在场吗?” 林琅看着冯保眼底的骐骥,悠悠开口道:“婶娘面前,侄儿不敢说谎。” “的确是我去归耕所请海瑞给殿下放天假歇歇,本意是担心殿下累坏了身子。” “但是,海瑞和殿下是怎么说的,侄儿一概不知。” 他没有说谎。 海瑞和朱翊鏐说话的功夫,他正忙着埋徐渭的鞋呢。 随后,他又好死不死的笑着补了句,“想来,海瑞真的是钦佩我林某人吧。” 这话不说还好, 说出来更像是替朱翊鏐找补。 “林琅!” 朱翊鏐小脸气得黑红交加,“你说什么?你再说一次?!” “咱们说话做事得讲良心!” 他这表现在李太后眼里,更像是威胁不成气急败坏的威胁。 “够了!” 李太后皱眉喝道:“冯保,派人把潞王送回归耕所。” 朱翊鏐闻言惨然一笑。 好! 又特么上一当! 记仇本上,林琅再次登顶榜首。 “殿下……”冯保走上前意欲去拽他的袖子。 “别动我!” 朱翊鏐用力甩开他的手,“我自己会走!” 说完, 他怒瞪着林琅朝着殿外走去,待走到门口时还不忘转身行礼,“儿臣告退。” 李太后苦恼的揉了揉眉心,“行了,你们也下去吧。” …… 司礼监值房。 冯保笑着亲自斟上一盏茶,“翊安伯,方才的事多谢。” 林琅接过茶水暗觉好笑。 迄今为止,他一共来司礼监三次,头一回吃了下马威。 二一回为了齐三多争执。 这第三次,反倒成了座上宾。 “冯公客气,画的事,还请不要怪罪我擅作主张。” “早点把这幅画掰扯清楚,也省的日后惹来麻烦。” 冯保目光意动,他想过林琅把画退回来,或者默默收下。 要是收下的话,今后遇到什么麻烦,林琅若是不愿出手相助,大可以用画卷来路威胁。 唯独没想过借潞王之手把送礼的事儿搬到台面上。 现在画是拿到了,也不知是念他冯保的情,还是记太后的恩。 “我年轻时要是有翊安伯一半谨慎,也能少吃许多苦头。”冯保由衷感慨道。 林琅哈哈笑道:“冯公言过了,我就是一白赖,哪有什么谨慎不谨慎的。” “我也是想着替冯公消除隐患,压根没想那么多。” 冯保不置可否的撇撇嘴。 他算是看出来了。 这是一个凡事都要兼顾的主。 他抿了口茶水,轻声道:“好心提醒一句,眼下这画虽然清白,但以后的麻烦可有翊安伯受的。” 林琅好奇道:“还能有什么麻烦?” 冯保笑道:“头些年,朝中一二品大员纷纷上书求旨购画。” “你说人家都是为朝廷立过汗马功劳,给谁不给谁是个难事。” “眼下这画在你手里,怕是要被人惦记着呢。” 林琅对这话不以为意。 这玩意落到他手里,就是天王老子来了都白搭。 但很快,他就为自己的天真付出了代价。 为了确保流程正确,这幅画需要司礼监递交出库申请,朱翊钧批条子。 守库官核验,紫禁城守军验明。 这一套下来,皇城内外已经是人尽皆知。 以至于林琅还没走出紫禁城,就已经被文渊阁吏员拦了下来。 “翊安伯留步,元辅有请。” 第354章 扫兴的张居正 “皇上把清明上河图赏给你了?” 张居正问话的功夫,眼睛已经看向了林琅手中的布包。 林琅咽了口唾沫,干笑道:“伯父,您这身份不会惦记我这小辈儿的东西吧?” 张居正淡淡道:“不用拿话噎我,拿出来。” “哦。” 林琅顿时失去了所有力气和手段,不情不愿的解开布包。 张居正连忙起身走到门后净手,擦去水渍后才小心翼翼的接过画卷。 中堂光线不是很好,他捧起画卷来到窗边案前。 卷幅点点展开,素来沉稳的张居正竟是显得颇为激动。 “果然没有被毁。” “就知道那传言是冯保故意为之!” 他指尖虚悬画卷上方,似是怕碰坏了这方素娟。 林琅看着老张一脸痴迷的模样,有种老婆被人盯上的窝囊。 “伯父,这其实也没啥看的……” “嘘。” 张居正打断了他的发言,继续小心的展开画卷。 他看的很仔细,似是要把每一处细节都印入脑海。 足足过了一刻钟,张居正终于看到了卷尾。 他并未去看后面的题跋,只是默默的合上画卷。 “漕船负重,纤夫佝偻,小贩争寸厘之利,旅人风尘仆仆,河上舟楫往来,皆是劳碌奔波。” “何来世人口中的繁花似锦。” 闻言, 林琅心头的窝囊一扫而空,错愕道:“伯父?” 张居正重新将画放回到他手中,嘴角扯起一抹傲然。 “我朝一改漕运徭役之弊,以工代役,何输汴京?” “所谓盛世,不过如此。” 这话林琅没得反驳。 以工代役是一条鞭法的附带产物,初衷是为了财政收入。 但它对寻常百姓来说不亚于改朝换代。 在此之前,朝廷需要用工往往都是一纸票牌强行拉人去服役,动辄长达一年半载。 而今一条鞭将这份徭役折银,计入田亩赋税均分,官府再拿银雇工。 应了那句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这是一条鞭法中对民生影响最大的一点。 它改变了千年来的固化的徭役制度。 尽管在遇到重大工事时仍需免费干活服役,至少不用每天提心吊胆防着官府抓壮丁。 林琅看着手里的画难以置信道:“伯父不要这幅画?” 张居正轻笑一声,“虽然这画盛名在外,但我还犯不上抢你的东西。” 说着, 他重新走回中堂交椅上坐下,感慨道: “赵佶题字之时,距靖康之难也就十余年。” “汴京之盛,不过是国破家亡前夕的黄粱一梦罢了。” “书画雅兴偶尔赏阅即可,切不可沉溺其中。” “居安思危,居安,一定要思危。” “回去吧。” 张居正说完摆摆手,继续翻看堆积如山的奏折。 他这态度给刚刚还沉浸喜悦的林琅浇了盆冷水。 不是。 你还不如硬抢呢,搞得让人一点兴致都提不起来。 林琅突然理解为啥朱翊钧讨厌张居正了。 老张这人有时候比海瑞还扫兴。 这种扫兴不是打压,而是用一种高高在上的气度,让你自惭形秽。 好在他林琅生来就不吃压力,默默将画卷包好,临出门前嘀咕了一句。 “你就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 张居正瞥了他的背影一眼,轻笑道:“太后刚行恩赏,此时索求多有不便。” “先让这画在你手里暖暖,等下聘的时候你不给试试。” …… 归耕所。 海瑞打开锁头看着小脸垮塌的朱翊鏐好奇问道:“殿下怎的这么快就回来了?” “没事。” 朱翊鏐摇摇头,默默跑去拾起扁担开始去挑肥。 海瑞看的越发不解,要是放在以前,朱翊鏐是什么状态他压根不关心。 但现在的朱翊鏐大有继承衣钵的可能,他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关心一下弟子的心理状态。 他默默锁上门,远远的看着朱翊鏐闷头干活。 没过多久, 就见朱翊鏐抓起扁担狠狠砸在地上,仰天怒吼。 “太欺负人了!” “这辈子不让你来归耕,我誓不为王!” 突然间的发狂让远处正在开荒的官员纷纷看了过来。 “这是咋了?” “不知道,该不是出去让人揍了吧?” “我瞧着像是让人给做局骗了以后回过味儿的狂怒呢。” “你怎么知道?” “头些年我就让知府给摆了一道,当时跟潞王的状态一模一样。” “还有这事?细讲?” “这事说来可就话长了……” 啪! 一声脆响,徐渭拎着鞭子凶神恶煞道:“让你们闲聊了吗?干活!” 众官员顿时噤声,赶忙继续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开荒。 一直关注朱翊鏐的海瑞察觉到不对,招招手道:“殿下,过来一下。” 朱翊鏐气呼呼的走上前,“海大人。” “殿下因何发怒?”海瑞给他倒了一碗水,轻声问道。 朱翊鏐端起碗咕咚咕咚一饮而尽,愤愤道:“您是不知道,林琅刚才叫我出去是为了利用我……” 他满含怨气的将经过讲了一遍。 林琅是怎么哄他去书房,又是怎么暗示冯保送礼。 结果到了母后面前,突然给了一刀背刺…… “清明上河图?” 海瑞惊讶道:“真迹非但没毁,反倒在林琅手里?” “待有机会一定要去观瞻一番才是。” 朱翊鏐幽怨道:“海大人,您有没有听到我说的重点?” 海瑞一愣,旋即笑道:“殿下是觉得林琅利用了你?” “对!” 朱翊鏐用力点点头,咬着牙道:“亏我还觉得他人挺好,结果他扭头就把我出卖了!” “哈哈哈。” 海瑞放声大笑,许是好久没笑,他的笑声很是难听。 有种被人掐着脖子的割裂感。 “您笑个什么?很好笑吗?”朱翊鏐不满道。 海瑞收起笑声,缓缓道:“这其实正是早先我想告诉殿下的,为人处世,当奉公廉明,但要懂得保全自身。” “保全自身这一点,林琅倒是给你上了一课。” 朱翊鏐眉头微皱,“什么课?” 海瑞问道:“殿下觉得,那幅清明上河图真是冯保私自出借林琅览阅的吗?” “当然不是!”朱翊鏐咬牙切齿道:“准是冯保见他得势,意欲巴结!” “没错。” 海瑞赞许道:“那若是林琅收下这幅画,会有什么后果?” 朱翊鏐不假思索道:“自然是勾结内官盗画,反过来冯保能以此拿捏他……” 说到这里, 他突然一愣,惊愕道:“冯保要害他!” 第355章 请帖 “说不好。” 海瑞微微摇头道:“不过想来也差不多,毕竟谁送礼会送赃物呢?” 朱翊鏐恍然惊醒,喃喃道:“林琅想留下这幅画,却不想授人以柄,更不想因为检举惹得冯保敌视。” “所以就利用我来将这幅画洗干净?” “现在冯保受了罚,他心安理得将画据为己有,也不用再念冯保的人情。” 海瑞赞许的点点头,“这世上大奸似忠,大忠似奸,不论忠奸,要想走的长远,必先懂得保全。” “似这般行径,殿下去了封地只会见得更多。” “那些地方官表面上恭恭敬敬,背地里拿宗亲做挡箭牌是常有的事。” “到头来好处归了地方官,恶名全由宗亲背负。” 海瑞是公允的。 他对宗亲没好感,对官员亦不感冒。 但身处基层的经历让他明白,许多时候,还真就是冤枉了宗亲。 不少宗室禄米长期拖欠,家境窘迫,又被礼法束缚,谋生手段有限。 加之缺少和人勾心斗角的经验,很容易就能被官绅利用。 最常见的就是以王府采办之名霸占市场,低买高报。 事情一旦暴露,就对外宣称:“宗室恃势横行,卑职人微言轻,无力禁制。” 阴一点的就刻意教唆宗亲违法犯罪,手握证据逼其就范。 宗亲要是听话,就继续分赃合作。 一旦宗亲想要脱离掌控,立刻一纸奏疏递上,请求皇帝严惩。 自己全身而退不说,还落个不畏亲贵、秉公纠察的美名。 摆弄那些生下来养尊处优的朱氏宗亲,在这些官员眼里和逗三岁小孩没区别。 朱翊鏐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就这么被他耍了?” 看着依旧愤愤不平的潞王,海瑞笑道:“殿下受了委屈,自然是要出口气的。” “但是出气不能鲁莽,要学会吃一堑长一智。” “捕风捉影,阴私构陷只会落得狭隘之名,反倒会让殿下声誉受损。” 朱翊鏐若有所思。 自己每次报仇都只会让母后觉得自己胡闹。 现在似乎说什么做什么都被人打上了乱来的标签。 他恭敬道:“请海先生教我。” 海瑞微微摇头,“在这归耕所中,我只负责教殿下秉公守法,一粥一饭来之不易。” 说着, 他站起身朝着远处喊道:“海邦宁,潞王殿下今日之劳作,由你来做!” 正在挑水的海大人一个趔趄,闷声回道:“知道了。” 海瑞看向朱翊鏐道:“今日给殿下放半天假,好好想想吧。” “多谢海大人。” 朱翊鏐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想了想突然问道:“我能去请教徐先生吗?” 海瑞神色微动,倒也没有阻止。 朱翊鏐精神一震,连忙快步走到正在吆五喝六的徐渭面前,“见过徐先生。” “昂,殿下有事?”徐渭随口问道。 朱翊鏐虚心道:“我想请徐先生教我对付恶人。” “恶人?”徐渭错愕道:“哪来的恶人?” 朱翊鏐果断道:“林琅,还有冯保!” 徐渭神色古怪道:“殿下难道不知道,老朽和林琅情同忘年?” 朱翊鏐:“我有一株珊瑚挂珠摆件,据说价值数千两,愿送先生。” 徐渭一愣,忙笑道:“找个凉快地儿说。” …… 翊安伯府很是热闹。 以往连名字都没听过的这个大人,各路勋贵派人送了各路请帖,邀请过府一叙。 这些人都是打着清明上河图的主意。 甚至有一道请帖是来自定国公,徐文壁。 这位班首勋臣和徐震来自同一个祖宗:徐达。 林琅看着堆积如山的请帖,突然明白了冯保那句提醒的含金量。 这些勋贵的面子太大,就算朱翊钧也得礼让三分。 尤其是徐文壁,执掌后军都督府事,管在京卫所军籍、军伍、世袭武官档案、巡捕、城守相关事务。 代天子郊祀,太庙代祭这种事也都归定国公来负责。 此次秋祭名单中,徐文壁负责祭拜成祖长陵。 这位是真正的大明面子王。 林琅看着请帖直挠头,“其他的请帖可以不管,这定国公府不去不行啊。” “可要是见了面他找我要画咋办?” “皇帝赏的肯定不能明目张胆,肯定会说借阅。” “借完要是不还咋办?总不能追屁股后面要吧。” “要是让老张知道我把画给了别人,保不齐还埋怨我不知亲疏远近呢。” 一阵权衡利弊后,林琅狠狠一咬牙。 去! 但不能就这么去。 “吴二。”林琅喊道。 “老爷。” 吴二赶忙推门走了进来。 林琅沉声道:“你去淘一幅清明上河图,越逼真越好。” “记住,千万不要说是我府上出去的人。” 从弘治年间,首辅李东阳收藏清明上河图,并且留下题跋后。 民间涌出大量仿制,临摹版本。 在江南等地甚至形成商业模式。 文玩阁里淘一张赝品不是难事。 半个时辰后, 吴二气喘吁吁的带着一幅画卷归来。 林琅打开简单扫了一眼,这幅赝品仿的不错,宋徽宗的题首和历代题跋都仿的有模有样,唯独画中人物和真迹区别较为明显。 以及卷尾缺少了冯保的印记。 他收起画卷二话不说,骑马直奔皇城司礼监。 冯保在听到他的请求后陷入了沉默。 半晌,他轻声说了句:“翊安伯,您够缺德的。” 说归说,冯保并没有拒绝林琅的请求。 提笔在赝品上题跋,最后又掏出两方私印盖了上去。 待林琅收好赝品离开皇宫后,好巧不巧,迎面撞见刚刚放值的次辅,张四维。 “翊安伯。” 张四维笑着拱手示意。 “啊,是张大人啊。”林琅随口应了一句,并没有和他寒暄的打算。 但张四维却是主动走上前,眼睛瞥了眼他手里的布包,笑眯眯道:“听闻犬子在翰林院中,同翊安伯闹了些别扭。” “本官已经严肃训斥过了,还请翊安伯不要同他一般见识。” 闻言, 林琅不免打起精神。 这当爹的是比张泰征沉得住气啊。 自己都挑衅到这个份上,张四维竟然还能笑的出来。 他假惺惺道:“张大人客气了,你我同朝为官,我自是不会同小辈一般见识。” 张四维眼底流过一抹不悦。 林琅这话属实是欠揍了点。 论资历辈分,张四维和张居正同一档。 他把自己抬到和张四维同级,那不就是说他张四维是张居正的晚辈? “呵呵。” 张四维淡然一笑并未发作,“翊安伯说的极是,泰征年轻气盛,不免言行偏激,此为本官之过。” “明晚府中设宴,本官意欲代犬子赔礼,还望翊安伯赏光才是。” 第356章 老爷威风 鸿门宴? 林琅心头一惊,随即打消了这个念头。 张四维还不至于狂到这个地步。 惦记清明上河图? 也不太可能,自己和张泰征屡屡交恶,这会儿跑来买画,那不是找骂呢。 不过,他还真有点好奇,这位晋商之首能整出什么花活来。 “好说好说,我还犯不上和泰征这孩子怄气。” “那张大人,咱们明儿见?” 张四维有些受不了他这散漫的态度,抬手一拱,“告辞。” 林琅撇撇嘴,翻身上马打道回府。 刚到家门口,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明晚还得去定国公府,刚才又答应了张四维…… “不管了,定国公比较重要,让张四维等着吧。” 林琅将缰绳丢给吴二,迈步走回内宅。 自从搬家后忙的厉害,貌似都有些冷落了杜薇。 来到内宅的时候,杜薇正在扒拉着算盘算着账目。 窈窕的背影看得林琅心里一阵痒痒,又觉得有些内疚。 府里上上下下自己都没操过心,全指望杜薇一个人打理。 想想还真有点过意不去呢。 “宝oooooooo~贝儿!” 身后响起让人牙酸的气泡音,使得杜薇心神大乱,没好气的回头横了他一眼。 这一眼风情万种。 林琅嘿嘿一笑,捎带着将门关上。 …… 日上三竿。 林琅仍旧趴在床上呼呼大睡。 大宅子就是好,不用担心有人偷听。 结果就是翊安伯的魂差点被吸了去。 反观杜薇起了个大早依旧满面春光。 此刻正在拉着小翠安排晚上林琅去赴宴的准备工作。 吃饭自古就有很多讲究,尤其是去国公府,更要重视。 从回帖到衣装,再到登门用的双红拜帖,随身小礼都要准备妥当。 带几个随从,轿子在哪落,总之很是繁琐。 这些林琅从不关心,包括同僚之间的人情往来也都是杜薇默默操持。 否则他早就让人在背后戳脊梁骨了。 等林琅睡醒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洗完澡,简单对付了两口,换上已经熨烫好的蟒袍,还极为风骚的揣了个香包。 尽管不习惯身上香香的,但大明的风俗就是如此,入乡就得随俗。 “这些就别带了。” 杜薇拦下正要往怀里揣腰牌的林琅,“揣一身这个走起路来叮当响,今天只带翊安伯牙牌就好。” “腰牌挂在右边,左边要挂太后给的玉佩。” “要是有人问起,就直说是太后恩赏,也省的有人轻视了你。” 经过她这一倒腾,林琅身上那股子匪气终于被盖了下去。 他双手扶着玉带,装模作样迈了几个官步。 杜薇看的心里欢喜,捂着小嘴笑道:“亏得准备了轿子,不然我家林郎走在街上,怕是不知道要迷住多少千金小姐。” 林琅眨眨眼睛,“那晚上我就不脱了,咱们玩一出霸道伯爷强制爱。” 这话顿时把杜薇闹了个大红脸,“瞎说什么呢!” “我没瞎说啊,昨晚不是你自己说的想试试……” “哎呀,赶紧出门吧,你不是还要去北镇抚司嘛。” 杜薇急忙把他推出门外,生怕再说什么让人害臊的惊人之言让人笑话。 她的担心是多余的。 一旁的小翠早就对二人的打情骂俏习以为常。 要是哪天自家老爷不开黄腔那才叫出奇了呢。 …… “老爷,您今儿真够威风的!” 吴二离得老远就奉上情绪价值。 林琅笑道:“你小子……说话就不能大点声?” 吴二一愣,旋即高声叫道:“老爷威风!!!”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半个伯爵府都听得清清楚楚。 府上丫鬟家丁急忙忙走出来围观。 几十双眼睛直勾勾盯着,饶是林琅脸皮够厚也有点招架不住。 他抬手给了吴二一巴掌。 “你倒是实在。” “走,先去趟北司。” 之所以去北镇抚司,是因为徐震。 林琅记得徐震是定国公一脉旁支,每每提起往事,徐震眼底的落寞清晰可见。 徐家一门两国公,他却是出了五服的旁支远亲,只有徐家之姓聊以慰藉。 这种落差很是让人难受。 “去定国公府?我?” 徐震激动的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林琅笑道:“你和定国公同出一宗,没准还能攀攀亲戚,往后有个照应。” 徐震一个糙汉子突然眼眶就红了,用力擦了下眼眶,哽咽道: “你当我干爹吧。” 林琅:“……都是自家兄弟,你说这个干什么。” 徐震再次抹了把眼泪,“不瞒你说,其实我都没资格进族谱。” 要说徐震这一脉也是背,人家都是嫡出传承,他反倒是庶出世家。 庶子生庶子,庶子的妾室再生庶子,庶子的妾室再生庶子…… 到徐震出生的时候,徐震的父亲去送红帖,不知是国公府忘了还是觉得关系太远,连个回信都没有。 徐震嘴上说自己是中山王之后,其实连族谱都没上去。 这个小旗官还是父亲各种托人找关系求来的荫差。 而今林琅要带他拜大宗,又怎能不激动。 “行了,别说这些有的没的。” 林琅摆摆手道:“人家给不给我面子还两说呢,你先换身衣服,别再让人当成打秋风的给撵出去。” 徐震用力点点头,飞快的洗把脸,又去库房借了套新的小旗制服。 一切收拾妥当后,两人又对了对口风这才动身。 定国公府在定阜大街。 一道青砖高墙绵延半条街巷,墙头上覆青灰筒瓦,檐口排布螭吻走兽。 不似十王府那般繁复雕饰,却是带着百年勋贵士族的厚重。 算起来定国公府自永乐建成,至今已有一百多年。 光这套宅子都算得上名胜古迹。 轿子在街头的落马石停下,林琅领着几人走到临街偏门。 国公府的正门常年闭合,唯有同级国公和皇帝钦差到访才会开启,寻常宾客只能走侧门。 在门房递交了请帖后,门仆恭敬道:“翊安伯,这边请。” 至于徐震等人,则是被当做随从留了下来。 林琅回头给了个放心的眼神,大步迈进国公府。 老牌勋贵的家的确不一样。 国公府里除了丫鬟仆人之外,每走几步都能看到腰悬钢刀的勋卫。 个个五大三粗,不知道的还以为进了军营。 林琅被带到前厅暂歇,老仆则是前去通禀。 不多时, 一位国字脸,身穿纱罗圆领袍,胸前绣着麒麟补子的老人走了进来。 林琅连忙起身抱拳,“晚生见过定国公。” 第357章 物尽其用 徐文壁稍作打量,拱手还礼笑道:“翊安伯不必多礼,快请落座。” “多谢定国公。”林琅再行一礼,这才重新坐了回去。 他心里其实是有些失望的。 本以为像这种国公应该是那种中气十足,浑身肌肉的壮汉形象。 徐文壁看起来更像个文人。 但又没有张居正那种儒雅,更像是介于文武之间。 徐文壁笑道:“昔日皇极殿远远一睹翊安伯风采,顿觉惊人之姿,今日近看,果真是仪表堂堂。” “也难怪元辅千金舍你不嫁啊。” 林琅笑着回道:“幸得佳人垂青,晚生羞煞。” “诶——”徐文壁一摆手,豪爽道:“都传你为人洒脱不羁,怎的到了我这里反倒扭捏起来了。” “你我同为朝廷勋臣,不必拘谨。” 这话说得。 咱俩身份换一下,你能不拘谨? 林琅心里嘀咕一句,笑着回道:“晚生不敢在定国公面前放肆。” “不知今日找晚生,可是有何吩咐?” 徐文壁笑呵呵道:“也没旁的事,只是听闻今年翊安伯要代皇上秋祭,想来初次去天寿山多有忐忑。” “我历年代天祭典,便想着提前叫你来托付托付,以免到时露怯遭那群纠仪官弹劾。” 他语气随和,并没有摆出一品国公的架子。 更像是长辈对晚辈的关照。 就算不是有求于画,仅凭翊安伯这三个字,他也犯不上对林琅呼来喝去。 老牌国公,气度自然是不凡。 见他对清明上河图更是只字不提。 林琅索性就顺着话题聊了几句秋祭大典。 几句闲天过后,徐文壁终于扯到了重点。 “对了。” “听闻昔日尽毁的宋画至宝《上河图》乃是谣传,可有此事?” 可算来了。 林琅故作懵懂道:“是有这么回事。” “那此画现在何处?”徐文壁连忙问道。 林琅道:“昨日失画寻回后,皇上赏给了晚生。” 这已经是朝野公认的事实。 他也没打算藏着掖着。 “哦?” 徐文壁故作惊讶道:“翊安伯竟是得此圣恩,倒是叫老夫羡煞啊。” “听闻此画道尽汴京之繁,也不知是真是假。” 林琅识趣接话,“繁华不繁华我也不知道,要不,有劳定国公品鉴一二?” 徐文壁一愣,这小子有点太懂事了吧。 他点点头,笑的越发和蔼,“老夫还真想一睹宋时风采,咱们约在明日午间共赏可好?” “不用,我已经把画带来了。”林琅笑道。 “带来了?在哪?” “就在门房等着。” 很快, 徐震抱着画,大气不敢喘的走了进来。 徐文壁微微皱眉,好心提醒道:“翊安伯,此物乃是至宝,怎可随意交由他人之手。” 林琅笑道:“定国公说的是,只不过,这人乃是晚生的手足亲朋,并非随从。” “这画放在他手里,比放在晚生手里还要踏实。” 闻言, 徐震双手猛地攥紧。 徐文壁失笑道:“原来如此,既是翊安伯的至交,那便坐下吧。” 徐震哆里哆嗦的在林琅旁边坐下,屁股刚沾到椅子,又赶忙站起来,“多,多谢定国公赐座。” 徐文壁并未在意,他的注意力都在徐震怀里的绸缎布包上面。 林琅是什么人? 就算是一幅假画,也得物尽其用。 他笑着再度开口,“说起来,晚生这位朋友还是定国公的族亲呢,今日也算是带他来见见家主。” “哦?” 徐文壁暂且收起看画的心思,看向徐震问道:“你是中山王之后?哪一支?” 徐震知道林琅这是在给自己认亲创造机会,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起身道: “回定国公,祖上为中山王二子。” 这话出来,徐文壁心里就有数了。 徐达三个儿子,老大徐辉祖继承魏国公,因靖难支持建文帝遭削爵软禁,后来其子复袭国公,留在南京养老。 三子徐增寿,在靖难中拥护朱棣,被建文帝亲手斩于左顺门。 朱棣追其定国公,徐文壁就是这一支的嫡系。 至于徐震口中的老二,则是徐达的妾室孙氏所生,归附定国公。 而今这一支庶出远房数百人,徐文壁根本记不过来。 不认那些庶出,是不想被人打着徐氏旗号招摇。 而今这位远亲能和太后义子走的亲近,已经对家族产生了价值。 大家族,挺现实的。 “原是本家啊。” 徐文壁亲昵道:“族辈未明,我也不便随意称呼,明日你和令尊来府上一趟,查阅族谱后咱们再叙族亲之情。” 闻言, 徐震艰难的咽了口唾沫,心头狂跳。 父亲要是知道族长亲自相邀,怕不是会激动到晕过去。 毕竟自己没上族谱这件事,已经成了老头一辈子的执念。 “多谢定国公!” 徐震嘴唇颤抖着一揖到地。 徐文壁呵呵一笑并未往心里去,徐震父子俩视为执念的事,在他眼里还不如晚饭吃什么重要。 “翊安伯,那咱们?” 林琅闻声连忙道:“徐震,快把画给定国公拿去。” 徐文壁接过画卷,起身走到偏厅的书案前,小心的拆开重重包裹。 这一幕看的林琅微微摇头。 徐家一门两国公,两次开国元勋。 后代却是为了字画这般痴迷。 这种反差还真是让人有点不太适应。 反观徐文壁在打开画卷的第一眼,眉头就微微皱起。 不对劲。 他端起灯盏凑上前,再次认真分辨。 依旧是不对。 他收藏了不少宋徽宗的瘦筋原书,笔锋强调提顿棱角,脱胎自立。 这题字只有其形,不见其骨。 徐文壁并未声张,继续展画向后看去。 越看越是失望,他可以确定,这幅就是高仿赝品。 只是, 最后冯保的题跋和印章千真万确。 应了冯保留画自赏的传闻。 ‘看来真迹早就被严党拿走了。’ ‘流入内库的不过是一件仿品。’ ‘冯保虽是自诩风雅,却是连真伪都分辨不清,阉人,终究是阉人。’ ‘至于翊安伯,更是对字画一窍不通。’ 徐文壁默默想道,脸上却并未表现出来。 这可是天家亲赏,即便是假的,也得硬着头皮说是真的。 不过, 他心里仍是起了一丝疑心。 徐文壁一声不吭将画合好,淡然问道:“翊安伯随身携带宝画,莫不是特意为老夫准备的?” 林琅暗骂一声老东西,脸上洋溢着灿烂笑容。 “礼部尚书张大人邀晚生赴宴,这幅画是他点名要看的。” 第358章 孺子可教也 “是他啊。” 徐文壁轻笑一声心中了然。 张四维这人商贾出身,最是喜欢附庸风雅遮掩身上的铜臭味儿。 倒是情理之中。 反而林琅在和张四维有约的情况下,先来自己府上跑一趟,可见对自己的尊重。 勋贵嘛,要的就是个面儿。 徐文壁呵呵一笑,“张四维精于钻营,他这饭不吃也罢。” “老夫让府上下人去送个话推了就是。” 林琅暗自咂舌,堂堂礼部尚书在这位嘴里跟个屁似的。 不过, 他去赴宴主要是想看看张四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多谢定国公,只是,晚生身处庙堂,该尽的礼数还是要尽的。” 徐文壁也没坚持,将画卷重新交回徐震手里。 一幅假画,实在是让他提不起兴趣。 “既如此,老夫就不留你了。” “若他张四维刁难,大可以转告老夫。” …… 林琅走出国公府松了口气。 赶明儿让人放出消息,连张居正和定国公都没能要走的东西,其他人更不敢觊觎自己手里的宝贝。 想想还是自己不够牛逼,要是这画在张居正手里,绝对没人敢打主意。 “林兄弟。” 徐震跟在身后,凝重道:“今天的事谢了,往后有什么话尽管吩咐,就算是杀人放火咱都干!” 林琅没好气的瞪了他,“少来这些有的没的,去找匹马来,这轿子颠的人恶心。” “这大晚上的上哪找马……” 徐震嘟囔一句,突然看见远处的几个巡城的锦衣卫眼前一亮,快步跑了过去。 “那个谁,你们的马被林千户征用了!” 张四维在京城没有置办房产,大概是觉得自己的根儿在蒲州。 或者是想要低调。 张府在天街尽头,中规中矩的三进宅子。 林琅骑在马上舒服多了,到底是武官底子,受不得文臣那些规矩。 “对了。” 林琅叮嘱道:“明天你去认祖归宗的时候,要是定国公想给你个一官半职,最好去京营。” 徐震不解道:“为什么?北镇抚司不是挺好的吗?” 林琅并未和他解释。 因为他已经看到了张泰征。 不知道张四维是怎么调教的,这位新科状元郎竟是一改往日眼高于顶,迈步上前拱手。 “翊安伯大驾光临,在下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如果我不海涵呢?”林琅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张泰征面颊抽动了一下,强笑道:“翊安伯果然是风趣的人儿,父亲久侯多时,还请移步府中小叙。” 的确是久侯。 张四维特意准点下班,吩咐下去备好酒菜。 张泰征硬生生在门口等了快一个时辰。 “孺子可教也。” 林琅笑嘻嘻的翻身下马,随手把缰绳丢给徐震。 “你在这儿等着我,要是一个时辰还没出来,你就去北镇抚司叫人,围了这张府。” 徐震果断回道:“明白!” 二人说话完全没有避讳的意思,听得张泰征暗自咬牙切齿。 自己父亲好歹也是内阁次辅,二品尚书。 兵围府邸的话你还真敢说! “状元郎,走吧?”林琅笑道。 张泰征连忙挤出笑容,“请。” 林琅和他没什么好圆滑的,扶了扶玉带,大摇大摆的走进府中。 而在街角,定国公府的下人探出头,目睹这一幕后才转身回去复命。 …… 林琅在张府院子里不断摇头。 要说张四维确实够能忍的,明明依靠边关贸易赚了那么多钱,府里装潢竟是还不如他的伯爵府。 厅房中,雅席分列两旁,已经是坐的满满当当。 几十位貌美的侍女站在宾客身侧,有种商K的意思。 林琅有些心惊,他以为张四维是单独请自己一个人,没想到竟然弄得这么大阵仗。 因为是私宴的缘故,这些人没穿官服。 但想来也都是朝中大臣。 “翊安伯到了。” 张泰征报复似的高声喊了一句。 厅房顿时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齐落在林琅身上。 因为林琅的姗姗来迟,这些人硬着头皮等了一个时辰,要说没怨气是不可能的。 一人捻着胡须讥讽道:“翊安伯倒是机务繁忙,别是我等雅聚,扰了伯爷公务才是。” 身旁一人立刻跟上,“古之大臣待宾客,未尝使人久候,君臣尚以敬相维,况同列僚友乎?” 换成别人听到这话或许会觉得难受。 但是他们忘了,这位翊安伯没读过书。 林琅哈哈笑着拱手,“不好意思,来晚了一点,那个我坐哪?” 方才嘲讽的两人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冷哼一声扭过头去。 张四维眼睛闪了闪,走上前抓着他的手腕笑道:“翊安伯是贵客,自是要上座。” 说着, 他将林琅带到最前面的主位,也就是张四维刚刚起身的位子。 林琅没啥文化,但这种明显的坑人方式还是能看出来的。 “张大人,这主位就算了吧,我这人无才无德,坐在这个位置上是要挨骂的。” 张四维呵呵笑道:“翊安伯此言差矣,你年纪轻轻便深受天家恩宠,得封翊安之爵,又为两宫太后认下的义亲。” “圣眷之隆,我朝难出其右。” “假以时日我等还要仰仗您的照拂,您不居上,何人敢坐呢?” 说话间,满堂宾客皆是面露讥诮之色。 一个毛头小子,还妄想在大雅之堂造次。 随便两句话就够消化的了。 然而, 众目睽睽之下林琅竟是一屁股坐了下去,笑呵呵道:“一个座位而已,我们来回推辞怕不是要熬到天亮。” “但是诸位可要为我作证,这可是张大人要求的,回头要是有人指责礼数不周,你们可得替我开脱。” 众人神色一顿,心中暗自大骂。 你他妈要脸吗? 六点约的饭,你八点来,晚宴到现在没开始还怪我们了? 反观张四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往日里接触的都是知礼懂节的士大夫,突然来了个不吃这一套的,还真有点不太好招架。 “翊安伯当真……是个率直的人儿啊。” 张四维强笑着找补一句,转身黑着脸在左侧的宾席落座。 士大夫的聚餐和北镇抚司那种十个八个坐一起吆五喝六,推杯换盏不同。 而是采用分餐制。 一人一张小桌,备上菜肴酒水,筷子汤匙。 《金瓶梅》中迎六黄太尉,太尉一人专席,巡抚巡按分席,其余官员依次列坐。 《通州志》也说:客必专席,否则耦席(两人对坐),未有一席而三四人共之者也。 张四维表现了什么叫城府,方才的不悦被他很快抛在脑后,举杯笑道:“今日翊安伯登门,实令寒舍蓬荜生辉。” “我等举杯共迎俊秀!” 话说的挺好, 就是做东的主家坐在侧席,怎么看怎么别扭。 第359章 吃独食 随着酒宴开场,气氛逐渐缓和。 待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张四维轻轻一拍手,厅外袅袅走来十几位貌美女子。 其中七八位怀抱丝竹,余下数女款款起舞。 一旁的侍女还很细节的吹灭数盏灯火,使得厅内光线暗了一些。 歌舞一起,气氛立刻开始转变。 白日里道貌岸然的各位官员逐渐释放本性,拉着身旁的漂亮侍女开始调笑。 一时间推杯换盏,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林琅本性就是如此,自然是不会装什么正人君子。 虽说身旁的姑娘姿色称不上绝佳,毕竟野味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厅堂中顿是变成禽兽聚集地。 又是一阵畅饮过后,厅中众人已然带了些许醉意。 张四维轻咳一声打了个眼色,曲子骤然停止,歌伎舞娘款款退去。 “今日设宴除了款待翊安伯之外,本官另有一桩心事还请诸公解难。” 来了! 可算上正菜了。 林琅不由得眼神一凝,微微发力。 随即怀中姑娘发出一声轻哼。 “你们暂且退下吧。” 张四维挥挥手,侍女们纷纷起身退了出去。 林琅只觉得温软离身,一时间竟是觉得有点不适应。 “哎,张大人说话归说话,别把人撵走啊。”林琅挽留道。 张四维眼神一闪,笑道:“素问翊安伯是个多情的种子,果真如此啊。” “只是,我等要说的话,怕是不得让下人听了去徒增烦恼。” 林琅点点头,起身道:“这样啊,那我就先回家了。” 这话一出, 张四维差点没气吐血。 吃也吃了,喝也喝了,摸也摸了。 一提正事,拍拍屁股就想跑? 人还能再不要脸一点吗? “翊安伯且慢!” 张四维连忙起身笑道:“此等庸脂俗粉不值得翊安伯留恋,只是人多耳杂,多有不便啊。” “既是翊安伯有意,来人,去把瑶姬叫来。” 似乎是早有准备,只是过了半盏茶的时间,厅外走来一位身着淡黄薄纱的女子。 虽是纱衣宽松,仍可见惹火的妙曼曲线。 更难得是,女子生的眉眼精致,樱唇点绛,美目顾盼间令人心神一荡。 与之相比,方才那些姑娘的确是庸脂俗粉。 张四维叮嘱道:“这位是皇帝眼前的红人,翊安伯,你可要陪好了他。” 那女子曼步走到林琅身前施然行礼,“奴家见过伯爷。” 林琅眼神一闪,他虽是好色,却不是被下半身支配的主。 这个自称瑶姬的女子身材样貌都没的说,想来张四维是花了大价钱的。 这么费心的留下自己,想来目的不简单呢。 “哈哈哈。” 林琅放声大笑,伸手将这女子搂入怀中,“既然张大人盛情难却,那我就先不走了。” 无耻! 张四维和众位大人心中暗骂。 张四维骂的是他前后反复。 其他大人则是骂他吃独食。 我们都在这儿干巴巴坐着,你搂着姑娘算怎么回事? 呐,呐,还上手! 身在主位,被几十双眼睛盯着的林琅没有丝毫害羞。 他已经想好了,不管张四维说什么都不发表意见,只占便宜,不站队! “诸位。” 张四维沉声开口,“近来辽东镇饷额常亏,仓廪时虚。” “究其原因,是关卡阻滞,货路不通。” “致使辽东军民物价腾贵,加之辽东将领多克扣军饷,使我戍边之师苦不堪言。” “若能疏通舟车关津,规整市易,以辽左之利济辽左之兵,是以造福辽东百万军民啊。” 厅中众人听后并无太大反应,大概是私下里早就通过气的。 “张大人说的极是。” “辽东粮货奇高,是因远在边鄙,沿途弹压,盘诘节制。” “若能通其关卡阻滞,则粮货价低。” “除了关卡意外,再者马市缺少规制,商人趋利,贩货至马市上获利非同小可,自不愿售于军民。” “依我之间……” 一群人在这里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 林琅却是搂着姑娘笑问道:“小妹妹今年多大了?” “奴家十七了。”那女子依偎在他身上娇声道。 “真的假的?来,伯爷检查一下是不是真的。” “……” 身居主位,他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 张四维眼看自己等人说了半天,林郎只顾着摸摸蹭蹭,不由得一阵火大。 旁边的张泰征更是捏的杯子嘎吱作响。 瑶姬是他爹前几日从江南买来的,意欲纳为妾室。 换言之,林琅现在调戏的是他小妈…… 眼瞅着林琅已经旁若无人的开始摸索,惹得瑶姬粉面桃腮。 张泰征彻底忍不了了,砰的一声拍案而起。 “林琅!” “你有没有听各位叔伯说话?!” 一语吼出,厅房顿时安静下来。 众人神色各异的看着林琅,或讥笑,或冷眼,或不屑。 张四维神色微动,捻起酒杯轻咂一口,并未出言劝阻。 他不在乎什么妾室,君若喜,便以相赠,这是被视为风流韵事的社交方式。 只要林琅表态,即便再送个十房八房又算得了什么。 可你光占便宜不作声,那肯定是不行的。 “这就是礼部尚书的家风啊?” 林琅生来不吃这一套,没有半分留恋抽手起身:“既是不招人待见,那我还是走吧,省的留在这儿遭人厌恶。” 张四维一愣,赶忙起身训斥道:“泰征不许胡言,快向翊安伯赔礼!” “父亲……” “赔礼!” 张泰征不情不愿的举起杯子,“方才言出鲁莽,还请翊安伯原谅。” 林琅毫不买账,冷笑道:“赔礼连鞠躬都不懂?这些年怎么学的?” 张泰征紧咬牙关,艰难的举杯躬身,“还请翊安伯原谅。” 林琅:“你家赔礼脸上没个笑模样?” 张泰征挤出一抹笑容,再度鞠躬,“还请翊安伯原谅。” 林琅:“我酒杯空了,没法陪你喝。” 一旁的瑶姬赶忙起身道:“奴家为伯爷斟酒。” 林琅把她按了回去,抬手一指张泰征,“你来!” 闻言, 厅内诸公皆是怒目相视。 哪怕是素来能忍的张四维,此刻也不免眼角抽搐。 第360章 武将是真愣啊 堂堂礼部尚书之子,新科状元郎。 说两句软话已经是给了天大的面子,再让人去给一个声名狼藉的酒色之徒倒酒。 那今后也就别想再抬起头来。 张四维再怎么能忍,也不能放任儿子被人这般羞辱。 “翊安伯息怒。” 他笑呵呵的举杯道:“犬子失敬,是本官教导无方,过后本官自会严加约束。” “今日雅聚不要伤了兴致,快请归座。” 林琅是个十足的小人,不愿就此善罢甘休。 可毕竟是在人家家里,真要是把人惹毛了保不齐要吃亏。 他脸上的冷意瞬间换成爽朗笑容,“哈哈哈,我这人就是喜欢逗小孩,张大状元别这么严肃嘛。” “来来来,咱们继续喝。” 众人打量了一下张四维的脸色,跟着干笑了两声。 剑拔弩张的气氛并未削减多少。 张四维看了眼面红耳赤的儿子,微微皱眉道:“泰征,你喝多了,下去歇歇。” “是。” 张泰征怨毒的看了林琅一眼,愤愤甩袖离席。 林琅对于他那威胁的目光混不在意。 内城五城兵马司,锦衣卫,东厂三大机构,自己手里占了两个。 只要不出内城,自己就没有什么好怕的。 没资本的时候看人脸色就算了,我都这么牛逼了还看你脸色。 那我不白牛逼了? 他很自然的坐了回去,右手开了导航似的又摸到姑娘身上。 张四维见状捏着杯子的手抖了抖,急忙谈起正事。 “方才我等之言,翊安伯以为如何?” 林琅茫然道:“你们刚才说的啥?” 他还真不是装傻,刚才这群人叽里呱啦说了半天,隐约就听到辽东什么的。 张四维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火气,只好再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 大致就是说辽东边关贸易的困境。 因为路途遥远,加上关卡刁难,导致了辽东各地粮盐等价格居高不下。 再一个是同样的货物,卖到马市上能得到的利润更高,商人不愿卖给军民,即便卖也要涨价。 面对这种弊病,他们身为朝廷命官,理当为国分忧,为万千大明兵士做点什么。 林琅撇撇嘴心里冷笑。 说的够好听,不就是想垄断贸易嘛。 那这么说的话,在场的有一位算一位,都是晋商的合作伙伴喽。 “翊安伯意下如何?”张四维笑问道。 林琅摇头道:“我不是商人,我不知道。” 张四维笑容一顿,继续道:“据我所知,翊安伯经营着鞋铺三间,另在京畿掌书坊五间。” “算起来,您也是个生意人呢。” 林琅一愣,生意一直都是杜薇打理。 没想到这才半年,竟然搞了好几家分店。 他默默问道:“然后呢?” 张四维笑道:“世人对商事多有偏见,翊安伯是聪明人,应当知晓若无商事运转,则百业凋零。” 闻言, 林琅咂了咂嘴没有言语。 虽然张四维是个奸商头子,但这话说得也没错。 明初立国打压商人,是因为商人流动性太大,不依附土地,再加上囤货积利等原因。 但随着国家逐渐安定,商人的地位逐步提高。 上上下下开始承认商业通货济民,资国的作用。 出现四民异业同道,义利可相通的说法。 王阳明等人也开始认可商业的重要,但前提是义利,不能是不义之财。 很显然,晋商并没有做到这一点。 “辽东之弊,在于商贾行事无有章法。” 张四维悠悠道:“若是翊安伯能与皇上阐明利弊,整肃边关商事,想来于国于民都是一大利好啊。” 合着在这儿等我呢! 前脚整肃,后脚带着晋商杀到辽东,垄断当地贸易呗! 林琅嘿嘿一笑道:“张大人高看我了,我这人没这么大本事。” “那什么,时间太晚我该回家睡觉了。” 说罢, 他拍拍屁股就要走人。 “翊安伯何必这么着急呢。” 张四维笑眯眯的挡在他的前面,低声道:“虽然不知道翊安伯为何对我抱有敌意,但凡事都可商量。” “旁人有的,我这里也有,甚至比翊安伯想象中的还要多。” 林琅用力摇摇头,“不了,我急着回家搂娘们睡觉。” 三番五次不给面子,即便张四维再能忍也有点扛不住。 他脸上笑容缓缓凝固,“如此说来,翊安伯是不愿与我等为伍?” “嘿嘿,那句话咋说来着,竖子不足与谋。”林琅随口道。 闻言, 张四维脸色骤然一沉,正欲开口说什么,府中仆人慌里慌张的跑了进来,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 张四维面色越发阴沉,冷笑一声道:“好,既是翊安伯要走,那还请自便!” 众目睽睽之下,林琅提了提玉带大摇大摆离去。 有人小声问道:“就这么让他走了?” “那打通商路的事怎么办?” 张四维眯起眼睛淡然一笑,“翊安伯不是已经与我等共商大事了吗?” “况且,他身居主位,还是今日主事人呢。” …… 林琅走出张府大门,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府邸四周黑压压的站满了高举火把的北司校尉,一眼看去水泄不通。 这些人也不吭声,就那么直勾勾的盯着张府大门。 别说刚才的管家打怵,就林琅看着这架势都有点哆嗦。 “卧槽?!” “你这是喊了多少人啊?” 林琅咽了口唾沫,本想着让徐震找点人手,在外头晃几圈虚张声势一下就行了。 可没想到,徐震这小子敢兵围中央部级高官…… 怪不得文官讨厌武将。 这群愣头青是真不和你讲道理啊! 徐震嘿嘿一笑,“也就三百多吧,反正大家伙闲着也是闲着,过来围着玩呗。” 啪。 林琅抬手给了他一巴掌,“什么叫围,分明是缇骑巡城时发现形迹可疑之人在礼部尚书家门口徘徊。” “北镇抚司紧急出动,确保阁臣安危无虞。” 徐震挨了一下微微愣神,随即连忙笑道:“对对对,我就是这么想的。” 林琅满意的点点头,“鉴于北司戍城有功,本千户出银子,醉香楼聚餐!” 第361章 宁舍君子,不舍小人 随后的两天林琅很忙。 也不知道京城里头哪来这么多勋贵,这个国公,那个侯爷的,打的都是清明上河图的主意。 林琅带着假画这里跑跑,那里转转。 这些老玩家个个火眼金睛,在看出赝品之后统一保持了沉默。 皇帝赏的东西,就算看出来是假的能咋办? 当然,这些人明知是假的,照样提出购买的意愿。 皇帝恩赏加上冯保题跋,假的也可以成为真的。 在得知假画也有人愿意花数千两,甚至万两求购后,林琅那颗违法乱纪的心再次活跃起来。 古玩铺里仿品多的是,少的几两,制作精良的也不过百两。 来回一倒手,这就是千百倍利润。 千百倍啊! 只不过赶上秋祭,他只能暂且把赚钱大计放缓两天。 由于秋祭是礼部主持,林琅为此还有点担心,担心张四维背后使绊子。 但直到启程天寿山,到祭典结束,随行礼部官员都没搞幺蛾子。 林琅一想也是,秋祭这么大的事,要是闹出点丑闻出来,礼部可就遭了殃了。 值得一提的是,负责指引林琅祭拜的礼部官员是那日在张四维家里吃饭见过的熟面孔。 那个搂着姑娘上下其手的禽兽,摇身一变成了手捧祭文的道貌岸然之徒。 等诵毕祭文, 林琅双手高举一尊粟米恭敬纳拜。 虽然对武宗的行事风格不太认可,但朱厚照登基之初,和朱翊鏐的年纪差不多。 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面对满朝环伺非但没有学着父亲妥协,反倒用一种破釜沉舟的态度与之亮剑。 他的死反倒说明成功了。 因为,那些控驭皇帝的常规手段彻底失效。 …… 天气日渐凉爽,朱翊钧不愿意在乾清宫待着。 他又回到了东暖阁。 在张居正辅佐下批阅了几本奏折后,朱翊钧开口问道:“张先生,朕有一事不解。” 张居正坐在一侧,拱手道:“臣愿闻其详。” 朱翊钧好奇道:“都说用臣用贤,那什么才是贤臣?” “如果贤臣说的是能臣,要是能臣是私德有亏的小人还算不算贤臣?” “如果贤臣说的是行事磊落的君子,若君子无能,又该怎么抉择?” 闻言, 张居正脸上浮起一丝笑意,温和道:“还请皇上屏退左右。” 诶? 这个话题见不得人吗? 朱翊钧心里起了嘀咕,挥挥手赶走了暖阁里的太监。 待无有三人在场时,张居正缓缓开口,“宁舍君子,不舍小人。” 朱翊钧眼睛一瞪,万万想不到老师会说出这种话。 也怪不得要把人都赶出去。 这要是被朝堂那群人听到了,怕不是又要闹个没完。 他不解道:“张先生不是说过要远小人吗?” 张居正没有丝毫迟钝,紧接着道:“因为,君子相害,甚于小人。” “古今朝政,最难处者不在宵小,而在自命君子之辈。” “小人图财图位,利害在前,懂得取舍,方便制衡。” “然君子不同。” “君子心守正道,各执己见,极易因政见不合激成朋党。” “两方君子无有劣迹,必然以气节公论相轧。” “一旦两方激化,朝堂撕裂。” “因其无有劣迹,皇上身居中位,该如何抉择?” 朱翊钧听得一愣,皱眉道:“如果都没有劣迹的话,贬斥谁都不合适吧?” “没错!” 张居正点点头,继续道:“因此,君子之争一旦开启,朝堂就将陷入无穷言斗。” “国事被清议架空,无人顾忌天下苍生。” “小人不为公,却能用利、权、威来制衡。” “而君子也未必为公,君子为的只是自己心中所谓正道,君子相争,祸害无穷。” 他这话得罪的是万千清流。 却也恰到好处的预测了东林党争。 各方站在民族大义上寸步不让打压党敌,却无人关心民生如何。 偏偏这些人没什么把柄,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斗个不休。 朱翊钧喃喃道:“可是……照张先生这么说,还要远离君子?” 张居正道:“臣可以远离君子,但皇上不行。” “上驭八方,自当亲近君子,因为皇上需要君子来挟制小人。” “但要提防亲近尺度……” 他耐心的讲述皇帝该有的用人之道,在教导皇帝这方面,他从不吝啬自己的学识。 朱翊钧听的茅塞顿开,笑道:“朕明白了,多谢张先生指点迷津。” “臣之本分。” 张居正起身拱手,正欲离开的时候。 就见林琅风风火火的跑了进来,“皇上咋跑这儿来了,我还特意跑了一趟正殿……” “哈——伯父也在啊。” 张居正眉头一拧,训斥道:“御前不可失仪。” 他是好心,自己先把话摆出去,省的林琅被皇帝责怪。 但他的好心有点多余。 “大哥可算回来了,赶紧坐下歇歇。”朱翊钧笑着道。 张居正:…… 他讨了个没趣,淡淡道:“臣先行告退。” “等等。” 林琅叫住了他,“正好有件事需要元辅帮个忙。” 张居正望着他的眼睛有些困惑。 公事……林琅能有什么公事。 私事……私事哪有当着皇上面说的啊。 林琅的事肯定是私事。 考虑到倒卖《清明上河图》涉案金额过大,这件事不能吃独食。 这画毕竟是从内库出来的,既然要捞一笔,自然要分给朱翊钧一份。 以免以后事情败露没人兜底。 而叫着张居正,完全是个人照顾。 陪皇上干点缺德事,可比教书授课的感情来的深。 “我手里有一桩买卖……” 林琅小声的将自己做赝品,糊弄勋贵大臣,又打算借机发财的计划说了一遍。 说到一半的时候,张居正已经是忍不住长须乱抖。 朱翊钧却是双眼明亮,看起来似乎很是亢奋。 秋收刚过,他内帑倒是不紧缺。 但钱这玩意谁嫌多啊。 过年那会儿宫里的月俸都差点没发下来,属实是穷怕了。 “那个……” 朱翊钧清了清嗓子,看了眼张居正道:“此事恐有不妥吧?” “翊安伯怎能弄虚作假,取不义之财呢。” 第362章 蛇鼠一窝 林琅笑道:“话不能这么说。” “他们本来就当假画买的,怎么能说是弄虚作假呢?” “您说是吧,伯父?” 你还腆着脸问我?! 张居正气得脸都黑了,怪不得这几天林琅静悄悄地没有惹事生非。 合着又憋着坏呢! 单是做副赝品糊弄勋贵文武就已经够丢人的了。 弄赝品就弄吧,权当你为了保住真迹,可以理解。 但是! 你现在又想把赝品卖出去,还是做几百幅赝品卖出去。 这还是人吗? “伯父?说话啊。”林琅催促道。 张居正深吸一口气,强忍踹人的冲动道:“不妥。” 林琅问道:“哪里不妥?可是伯父觉得这个计划有什么漏洞?” “……” 张居正想要出言训斥,却见林琅不断地朝自己挤眉弄眼。 人精的他顿时明白了什么,当即心中温怒渐消。 虽然他不想用这种方式换取朱翊钧的信任,但这到底是林琅的心意。 他默默开口道:“借恩渔利,视圣赐为货殖,不妥。” “无妨!”朱翊钧连忙接话道:“既是送出去的东西,如何处置全凭自愿。” 林琅也跟着道:“对啊,御赐的在我家里放着呢,我又不卖。” 朱翊钧:“其实就算卖了也不打紧,换成银子最实在。” 闻言, 张居正忍不住再道:“即便皇上不予追究,难保各位勋贵大臣不会招摇。” “若是彼此一对照,事情败露,今后在京城则人人喊打。” 这倒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虽说林琅有太后,皇帝,张居正罩着。 毕竟众怒难掩,一口气得罪上百位勋臣非同小可。 “好像是这么回事啊。” 林琅挠挠头,光顾着赚钱,忘了这些人有钱归有钱,却也是难得罪的主。 朱翊钧道:“朕觉得吧,这种事不能自己出面。” “可以找个人代劳,回头他们要是找上门,大哥就说自己不知情,一切都是骗子使坏。” 说完, 他又赶忙看向张居正道:“朕只是单纯的就事论事,随便聊几句。” 张居正看着两人拙劣的戏码,终究是叹了口气选择了加入。 “既是皇上有兴,那臣也说几句。” “若是想得其利,仅是找人代劳定然不够。” “如果要赚这份钱,首先要选对目标。” “赝品售价高昂,就算要卖,也要卖给那些平日里自诩清廉,整日叫穷的清官。” “如此一来,即便事情败露,这些人也只能忍气吞声,不敢张扬。” “同时,皇上可以命东厂暗查百官,揪出一位贪污受贿的官员予以严惩。” “杀鸡在前,必能挡人口实。” 林琅和朱翊钧听得眼前一亮。 有道理啊! 张居正又道:“再者,京城人情关系错综复杂,卖个十幅八幅即可。” “若是想谋求巨利,可以选择南直隶等地。” “南京勋贵大臣众多,手中又无实权,即便闹起来也掀不起浪花。” “这里可以再卖四五十幅,再多闹大了不好收场。” 朱翊钧连连点头,赶忙拿起毛笔记录,“然后呢?” 张居正看着他这来劲的模样,下意识的就要批评两句,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再就是商贾。” “商贾之中,又以盐商最为趋附风雅,或用以雅贿敲门砖。” “据传江南湖广等地,皇帝御笔就能卖到万两之多。” “一幅御赐伪画,即便再翻几倍他们也愿意掏钱。” 林琅:!!! 张居正并未注意到他的异常,自顾自道:“百幅画卷,分散在京城、南直隶、商贾之手。” “即便事发的概率小了许多,仍是要杜绝后患。” “林琅可以提前上报北镇抚司,称御赐画卷失窃,卷宗暂留不查,待事发再拿出来……” 他洋洋洒洒说了许多。 暖阁里朱翊钧下笔如飞,比起正八经的学问,坑蒙拐骗的吸引力更加强烈。 事实证明,有才干的人到哪都能发光。 老张平日里不声不吭,肚子里坏水也是一舀一水缸。 林琅想到的他想到了,林琅没想到的他也想到了。 张居正说完,不由得升起一股悲哀。 自己好歹也是内阁首辅,竟是在这儿做起了骗人做局的勾当。 “此间之言只是闲聊,切勿对旁人提及。” “朕懂!”朱翊钧嘿嘿一笑,全无平日里的肃然。 张居正摇摇头,拱手道:“臣告退。” 待老张走后,朱翊钧抖搂着写好的计划,由衷道:“张先生是忠臣呐!” 人情就是这么来的。 别管平时张居正教的再好,朱翊钧对他只有尊敬。 唯有一起干点坏事,才是真正的自己人。 “大哥,咱们什么时候开始干?” 朱翊钧跃跃欲试,兴奋道:“我随时可以写圣旨!” 林琅笑道:“不急,造画还需要一个关键角色。” “谁?” “冯保。” 要说现在冯保还真成了不可或缺的一环。 《清明上河图》上要是缺了他的题跋和大印,就算是真迹也是假货。 有了他的鉴定,假的也能卖出高价。 这老头……老太……老阴阳人也算是捡到便宜了。 不多时, 冯保快步走进暖阁,待听完朱翊钧的吩咐他忍不住眉头一扬。 “奴婢遵旨。” 自从朱翊钧羽翼渐丰后,他已经预感到了自己的下场。 故而放下架子和林琅握手言和,试图平稳落地。 而现在帮朱翊钧做一桩脏活,显然是很重要的。 这也让冯保以往对林琅积攒的怨气顿消。 虽然这人缺德又坑人,但收了好处以后,有了机会是真帮忙啊。 只是想想那一百道题跋,还真有点手腕发酸呢。 早知今日就少写几句话了。 “还有一事。” 朱翊钧叮嘱道:“此事千万不要知会母后,懂吗?” 小万历是真的被李太后给坑怕了。 要是让李太后知晓,忙前忙后捞点银子全都得交出去。 攒点家底容易嘛? 第363章 乐子 安排好这些,还差最后一步。 谁来负责最后的销售一环。 虽然林琅认识的人不少,但北镇抚司的人勇武有余,欠缺机灵劲儿。 翰林院那些人机灵是够了,读圣贤书的家伙未必能干这种缺德事。 尤其是还要去江南等地推销,怎么也得几个月的时间。 思来想去,林琅决定起用一个重要角色。 魏进忠! 典型的市井泼皮无赖,干这种活再适合不过。 暖阁里密谋良久,总算敲定了这次发财计划。 林琅提供创意,张居正出谋划策,朱翊钧提供政策支持,冯保制作,魏忠贤销售。 皇帝、宠臣、重臣、内臣的五人达成了万历年间首次合作。 想到马上又能赚笔意外之财,朱翊钧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这么多银子放到手里可咋花啊。” 林琅看着他激动的模样,摇摇头道:“皇上,咱们得先把丑话说到前头,银子该怎么分?” 闻言, 朱翊钧满不在乎道:“随便分。” 林琅认真道:“亲兄弟还得明算账,银子这种事还是提前说好合适,免得分赃……分账的时候闹红了脸。” 朱翊钧虽然觉得他有点较真,不过想想也是。 真要是回头因为分银子闹得不开心就没意思了。 “那大哥什么意思?” 林琅盘算了一下,悠悠开口,“冯保要出力,还得挨骂,得给他分一成封口费。” “魏进忠得来回奔波,担的风险不小,也得分一成。” “元辅这边,最好也给两成。” 朱翊钧好奇道:“前面两个没问题,给张先生分钱是不是不合适啊?” “他方才态度很明显是不想掺和进来。” 林琅嘿嘿一笑,反问道:“皇上就不想把元辅拉下水?” 朱翊钧愣了一下,随即猛地一拍大腿。 “对啊!” “只要让张先生收了这笔钱,咱们就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往后我在他面前也不用处处小心了!” 林琅听得一头黑线。 这都是搁哪学的俏皮话,听着真晦气。 “可是,张先生怕是不会收啊。”朱翊钧不放心道。 林琅道:“到时候我来想办法。” 以他对张居正的了解,老张这人最多能默许皇帝搞灰色产业。 大概率会不屑于染指这种来路不干净的银子。 但林琅不这么想,自己之所以被李太后器重,靠的不就是为潞王大婚筹集资金嘛。 张居正不拿,他怎么拿? 他不拿,朱翊钧怎么放心拿? 朱翊钧兴奋的点点头,“那就听大哥的,给张先生两成。” 林琅再道:“剩下六成,我再拿两成,余下的归皇上。” 虽然他贪财,但也明白钱这东西还是要用在刀刃上。 两成看起来不多,至少也能分到几十万两。 要知道张居正一个首辅,抄家也才抄出来十几万。 银子分出去,他林琅也能落个踏实。 贪财而散财,是他的做事准则。 “不成不成。” 朱翊钧连连摆手道:“我什么都没干哪能白拿四成,我拿两成就行。” 小万历虽然穷了点,但能分得清什么轻重。 这件事林琅完全可以自己来做,一分不给都挑不出理,哪能恬不知耻拿大头呢。 林琅认真道:“我要银子也就平日里吃吃喝喝,没什么大用。” “你是皇上,需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像是给两位太后送点珠玉,日常宫人赏银,还有私人培植的亲信不能光靠嘴巴哄着,总是要给点实在的好处。” “人家忠心耿耿,皇上出手也不能小气不是?” 一番话说完,朱翊钧已然眼眶泛红。 比起李太后的约束,张居正的管教,似乎只有林琅从始至终都是在为自己考虑。 哪怕是亲哥也做不到这一步。 “大哥……” 林琅连忙打断道:“喂喂喂,你别来煽情这套啊,我受不了的。” 朱翊钧用力吸了吸鼻子,点点头道:“那咱们一人一半,各拿三成,否则我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林琅没有和他继续争,笑道:“臣伏惟圣裁。” 朱翊钧呲牙一乐,突然想到一件事。 “对了,德妃前几天还念叨大哥来着,反正这会儿也没事,咱们去看看她。” 德妃就是王谨仪。 那位肚子里揣着未来太子的小宫女。 如今王谨仪已经显怀,行动多有不便,林琅要去看她只能去后宫中的翊坤宫。 本来男子是不许踏入后宫的,但朱翊钧亲自带着,加上林琅是德妃的义兄,倒也说得过去。 来到翊坤宫的时候,王谨仪正在几位宫女的陪同下来回踱步。 伺候她的宫女是由李太后特意选的上年纪的妇人,而非以往共事的同事。 这里可以看出李太后的细心。 大家同为宫娥,王谨仪突然摇身一变成了上司,难保不会心生嫉恨。 内廷这些年相安无事,靠的就是这份小心。 见到来人,王谨仪脸上浮起一抹喜色,连忙快走两步。 “臣妾见过皇上。” 朱翊钧笑着问道:“这几日胃口还好吗?” 王谨仪用力点点头,“反胃倦怠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现在一切都好。” “那就好。”朱翊钧点点头,笑道:“要是缺什么就告诉下人,千万不要委屈了自己。” 他不是很懂体贴,能说出这两句贴心话还是看在林琅的面子上。 “谢皇上。” 王谨仪微微行了一礼,这才看向林琅甜甜一笑,“哥。” 整天一个人在宫里待着,身旁的宫人也不敢和她随便闲聊八卦,闷得厉害。 林琅的到来让她有种看到娘家人的亲切。 林琅笑道:“咱们还真是缘分不浅呢,我是翊安伯,你住翊坤宫,就该是亲戚。” “哥哥说的是。” 王谨仪笑着点点头,随后忙道:“瞧我这脑子,快些进来坐下。” “王嬷嬷,快去上茶。” 待入座后,林琅四下看了看,发现殿里很是空旷,想来是担心磕了碰了。 “你平日里就一个人在这儿待着?” 王谨仪轻声道:“偶尔也会在花园里转转。” 林琅愕然道:“那岂不是很无聊?” 何止是无聊。 简直是太无聊了! 之前皇后养胎的时候还能看看书解闷。 可王朝窭和王道亨都是武把式,王谨仪在这种家庭氛围长大,哪是那种坐得住的大家闺秀。 可当着朱翊钧的面,她也不好抱怨,只能小声道:“还好吧,都是这样的。” “那哪行啊。” 林琅严肃道:“孕妇的心情是最重要的,整天这么憋着不是好事,你得给自己找点乐子。” 一旁朱翊钧提取到了关键词,眼前一亮,“什么乐子?” 第364章 眼镜妹 林琅默默翻了个白眼。 “别惦记了,这个乐子不太适合你。” 适合后宫闲来消遣的乐子,麻将最为合适。 而本身明朝就有叶子戏这种带着点博弈性质的游戏,只是距离麻将还有点距离。 之所以不适合朱翊钧,是因为这东西属实有点玩物丧志。 “到底是啥乐子啊。”朱翊钧好奇问道。 林琅四下看了看,朝着一个嬷嬷招手道:“帮我找些硬纸来。” 临时做一幅麻将太费时间,画起来更方便一点。 林琅将空白的硬纸剪成纸牌大小,挨个让王谨仪在上面写上东南西北中发白,以及条筒万。 之所以自己不写,是因为他还没学会繁体字…… 整幅纸牌麻将做下来也就一刻钟的功夫。 “诶?打马吊吗?”朱翊钧探着头显得很是好奇。 “类似,但是不一样。” 林琅招手叫来两个嬷嬷,“你们来陪着玩一会儿。” “这不合适吧?”嬷嬷小心翼翼的看向朱翊钧。 朱翊钧大大方方道:“朕准了!” 有了皇帝发话,两位嬷嬷这才敢小心翼翼坐下。 林琅接着把麻将牌的规则讲了一遍。 一百三十六张牌看起来麻烦,其实规则很简单。 无非是一人先抓十三张牌,然后通过牌局重组牌型,组成顺子和对子,此外再加上碰和杠这种花样。 能伺候嫔妃的宫人没有笨蛋,听一遍就明白的差不多了。 倒是王谨仪大概是一孕傻三年的缘故,听的满脸茫然,“能再讲一遍吗?” 朱翊钧一直在旁边竖起耳朵偷听,闻言连忙笑道:“我听懂了,你坐下玩,我给你看着点。” “那……好吧。” 王谨仪不敢抗旨,只好乖乖坐下。 林琅一拍脑门,“还缺俩骰子,等我找俩木头画一个。” “不用。”朱翊钧大手一挥,从袖子里摸出两颗象牙骰子丢了过去。 林琅接过面露古怪。 哪有皇帝随身带着这玩意的? 朱翊钧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行为有点不太合适,赶忙给自己找补道:“这是前两天有宦官私下赌骰子,朕没收来的。” ‘鬼才信你啊!’ 林琅看破也不说破,捏起两颗骰子扔了出去。 …… 事实证明,麻将能在几百年后遍地开花,的确是有原因的。 仅仅过了半个多时辰,王谨仪在掌握规则后就已经是玩的不亦乐乎。 而一旁的朱翊钧站在她身后急的团团转,冲着她手里的一把牌指手画脚。 “大哥刚打了三万,三万已经没用了,你跟着打出去啊,” “对对对,就打这张,打完赌自摸。” “哎,你看,这不就胡了嘛!” 林琅黑着脸把牌胡乱扔回桌子上,没好气道:“不玩了,到现在就赢了第一把,没意思。” 朱翊钧道:“你看你又急,叶子戏是你提出来的,输了也怪不得别人嘛。” 林琅听得眼睛一瞪,“咱说话讲良心行吗?这俩人一个劲的给谨仪送杠放炮,我拿啥赢?” 两位嬷嬷羞愧的低下头。 虽然她们知道翊安伯声名赫赫,但和身怀六甲德妃比起来,貌似也算不得什么。 朱翊钧也觉得是这么回事,严肃道:“从现在开始,你们不许刻意送牌,这是朕的旨意!” “遵命!”X2 “这样总行了吧?”朱翊钧笑问道。 林琅重新开始洗牌,“这还差不多。” 而朱翊钧早就已经是手痒难耐,拍了拍王谨仪的肩头道:“你怀着身子不能久坐,站起来走走,朕来替你玩两把。” 王谨仪哦了一声,起身让出位子。 朱翊钧搓搓手,一屁股坐了下去。 刚抓上十三张牌,就见到两道身影从殿外走了进来。 “皇上也在啊……” 李太后话说到一半,盯着朱翊钧手里的纸牌,嘴角的微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 朱翊钧:“……” “你们退下。”李太后面无表情说了一句,殿里的宫人连忙快步离去。 朱翊钧头都大了! 人怎能背成这个样子! 李太后走上前扫了眼散落的纸牌,沉声道:“皇上将江山社稷万千事搁在一旁,反倒在此嬉戏博戏,掷牌取乐。” “祖宗列位帝王,哪一个是靠嬉游废时守住天下的?” “张先生日日进讲,教你为君之道,难道便是教你赌戏?” 朱翊钧张了张嘴,小声为自己辩解道:“我才刚摸着……” 李太后眼里透着失望,“被我看到就说刚玩,那你是不是还要栽赃林琅拐带的?” 林琅:“……” 朱翊钧倒是个讲义气的人,反正今天这顿骂是免不了了,索性硬着头皮接了下来。 “皇上在乾清宫戏乐就罢了。” 李太后再训斥道:“今日又跑到这翊坤宫滋惹事非,谨仪身怀六甲,岂能陪你做这荒唐事。” 王谨仪:“……太后娘娘,的确是臣妾之过。” 李太后严肃道:“谨仪不用替他遮掩,你且安心坐下,今日我为你撑腰。” 说罢, 她再度盯着朱翊钧开始讨伐! “请皇上站起来!” “玩戏消磨心志,人一旦贪图玩乐,便懒得处理国事……” 朱翊钧耷拉着脑袋,余光看向林琅求助。 林琅自然是要扛起大哥的担子,只是还不等他说话呢,朱尧媖就迈着小步开心的走了过来。 “我来了。” 林琅看着她的脸愣住了,似是有些认不出来。 几天不见,朱尧媖看起来漂亮了许多,许是略施粉黛的缘故。 最特别的是,朱尧媖竟然戴了一副眼镜。 镜框由金丝掐成,用线挂在耳边,看起来多了几分知性,尽管知性两个字和她不搭边。 这也让林琅瞬间把朱翊钧的求助抛在脑后。 “殿下怎的突然戴上这个了?” “我看不清东西。”朱尧媖每天趴在桌子上不是画画就是画画,眼睛近视也是情理之中。 林琅笑着由衷夸赞,“殿下真好看。” 朱尧媖脸蛋红了红,问出了那句NPC似的问题,“你喜欢吗?” 这话问的,眼睛妹谁不喜欢啊。 林琅用力点点头,龌龊的想着要不要哄着朱尧媖扎个双马尾。 第365章 麻将的好处 “这个给你。” 朱尧媖开心的拿出一本画册。 这是她近日来的工作成果。 上面画的是明朝流传最广的故事,名字叫义虎。 说的是有个樵夫进山,碰到一只大虫脚掌扎了根木刺,倒地哀嚎。 樵夫大着胆子替大虫拔掉尖刺,大虫脱困后非但不伤人,还隔三差五给樵夫送獐子野兔报恩。 后来樵夫被诬告下狱,老虎夜里跑到县衙门前咆哮,知县大为震惊,下令重新查案,洗清樵夫的冤屈。 这个故事说的是万物有灵,告诫孩童不要欺负动物。 朱尧媖按照林琅说的把人物和动物尽量简化,风格偏向可爱。 只不过手绘的工程量太大,朱尧媖忙了这么久也只画到大虫脱困。 饶是如此, 林琅依旧看着手里的画册暗暗心惊。 这种重复枯燥的工作,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干的下来的。 “殿下画的太好了!” “你就是当代女画圣!” 毫不掩饰的赞美之词使得朱尧媖脸蛋又是一红,心里却是喜不自胜。 “那我今晚继续画。” 林琅关心道:“画画重要,但是也要注意身体,不要让自己累到了。” “哦。”朱尧媖甜甜一笑,问道:“你这几天做什么去了?” 会主动问问题,是个好转的迹象。 林琅把秋祭的经过和她讲了一遍,当然以他的尿性不可能说的太平淡。 在他口中的秋祭是一趟惊险之旅,还没到天寿山半路就遇到土匪拦路,侍卫四散逃离,他林某人单枪匹马打的贼寇落花流水。 祭拜的时候又见康陵升起五彩霞光,明武宗显灵对他的行为表示认可。 朱尧媖完全没注意到故事里的逻辑漏洞,只是思索着等画完义虎,自己就把这段故事画下来。 这也侧面说明了一件事,那些玄之又玄的传说,大概率就是当事人随口吹了个牛逼。 林琅看着朱尧媖崇拜的目光,心中的虚荣感爆棚。 “我再给殿下说一个……” 这时, 他感到一双目光紧紧的盯着自己。 回头一看,赫然是朱翊钧那幽怨的眼睛。 得。 把这位忘了一干净。 “你看他做什么?” 李太后皱眉训斥道:“说你两句就东张西望,难不成要把张先生请来才能听的进去?” 朱翊钧赶紧低下头,“儿臣不敢。” 就在李太后打算继续训话的时候,林琅终于开口了。 “婶娘。” 婶娘俩字一出,朱翊钧心里猛地一松。 得救了! 李太后扭头露出一抹微笑,“你先陪媖儿说说话,婶娘忙完再和你说。” 林琅道:“婶娘,这牌戏是侄儿做的。” “……” 李太后顿了顿,摇头道:“你不用替皇上遮掩。” 林琅老实巴交道:“侄儿没有遮掩,这牌戏的确是侄儿的主意。” “因为见谨仪枯燥,故此想了这么个解闷的小游戏。” 见他说的不似作假,李太后不由感到几分心虚,合着刚才真冤枉了好大儿。 只是她也不是个认错的主,索性将错就错道:“你身为兄长疼爱妹妹理所应当,但皇上不能不务正业!” 朱翊钧眼睛瞪得溜圆:? 娘,您说话讲点道理行吗? 李太后也知道有些牵强,教训道:“这内廷之中虽然偶尔玩些娱戏无伤大雅,可这种赌戏绝不能出现。” “念在你不懂宫规,罚你一个月俸禄。” 这处罚实在是不疼不痒,一个月俸禄也就几两银子。 林琅打个喷嚏没准兜里都能丢几两。 要说李太后也不是明目张胆的偏心,而是王谨仪就在一旁坐着呢。 她总不好逮着林琅撒气,总是要给儿媳妇一个面子。 要是别人,得此台阶肯定就顺坡下驴了。 可林琅偏不。 “侄儿入宫得见圣颜也快一年了,自是知晓宫规森严。” 李太后眉头微皱,“你发烧了?” 林琅上前两步,朱尧媖也连忙跟在他身后走上前。 “婶娘明鉴,侄儿做这牌戏集数术、相术、静心为一体。” “婶娘请看。” 林琅伸手虚引桌面,“这张牌叫一筒,取铜钱之象。” “这是一索,贯钱用的绳索,万物相系,条理不乱。” “这是万,三张合在一起,是库藏万贯之意。” “喻我大明太仓银粮无虞,内廷财用流通,生生不息。” 李太后听得一愣,似是没想到这叶子戏还有这么多说道。 “婶娘再看。” 林琅抽出东南西北,认真道:“东西南北,四方时序,寓四海清平,内外安和。” 说罢,他又捡出中发白。 “这三张是整副牌的重点。” “中,居中持正,立身不偏,处事不倚。” “发,不是发财,而是指功业勃发,家道昌盛。” “至于白,自然是一身清白,不沾尘垢。” “这也是侄儿在翰林院学到的一句话,立身、立业、守心。” 大哥?! 朱翊钧眼珠子差点没瞪下来。 一个乐子,竟是弄出这么多道道? 大哥还有多少东西没掏出来?! 反观李太后已经是重新换上笑脸,“你这孩子净会说好听话,照这么说,只要不赌,倒是也挺有趣的。” “有趣只是其一。” 林琅也是许久没拍马屁了,渐渐找回了火热的手感,趁热打铁道:“牌戏虽小,却藏着大道理。” “第一,练谋断,明取舍。” “手中之牌如天下诸事,什么该留,什么该弃,何时该退,何时该进,都需要仔细权衡利弊。” “第二,察人心。” “四座之人藏牌于手,有人得势而骄,有人受挫而躁,有人深藏不露,闲坐之间可观摩人的神情,锻炼识人能力。” “第三,睦宫闱。” “此戏男女老少皆宜,内廷枯燥乏味,大家坐下来嬉笑之间拉近感情,有助于内廷和睦!” 朱翊钧:…… 李太后:…… 王谨仪:…… 三人集体沉默,只留下林琅一个人夸夸其谈。 任谁都想不到,一个小小的游戏,竟然能有这么多的学问。 朱翊钧更是后悔不已,这话自己咋就没想到呢。 “原来如此。” 李太后点点头眉开眼笑,“我就知道你这孩子做事心里有数。” 第366章 美貌 林琅腼腆的低下头,“只是这牌戏侄儿还未取名,还请婶娘赐名。” 李太后稍作思索,笑着开口道:“方才听你说的那个中发白就不错,就叫三宝戏吧。” 三宝戏。 听着还不错。 林琅拱手道:“此名甚是雅致。” 李太后看了眼牌桌,又道:“虽说三宝戏有益,但不得涉及金银赌性,闲来消遣即可。” “皇上不得沉溺于此,更不许和宦官私下娱戏。” “唯有在后宫之中玩玩即可,也能联络联络感情。” 在她看来,这是三宝牌最大的好处。 朱翊钧平时不喜欢往后宫跑,理由是不知道和这些女人聊什么。 有了这么一个玩意,或许能跑的频繁一些。 多跑几趟,没准就能多几个孩子呢。 李太后又看了眼牌桌,轻声道:“方才听你们说的热闹,也不知这三宝戏玩起来会不会很难。” 朱翊钧可算来了眼力见,连忙上前扶着李太后的胳膊笑道:“挺简单的,要不,母后也坐下咱们打两圈?” “反正闲来无事,只当陪你们说说话了。” 李太后顺势坐了下去,她又不是木头,整天在慈庆宫礼佛读经文,说不枯燥是假的。 朱翊钧刚才就手痒的厉害,眼下能名正言顺玩两手,连忙坐好招呼道:“德妃,大哥,你们也赶紧坐下啊。” 林琅却是摇摇头,“我还要陪长公主说话,能不能让人去慈宁宫把娘亲请来,娘亲她也挺无聊的。” 闻言, 李太后意味深长的看了朱翊钧一眼,“谁的娘亲谁心疼,这就是孝在日常啊。” 朱翊钧汗流浃背,“是是是,儿臣学到了。” 李太后道:“皇上亲自去请吧,表一表孝心。” “是是是,儿臣这就去。” 朱翊钧只好起身,快步去慈宁宫请架。 林琅还真不是故意给小万历上眼药。 本来就玩的放不开,李太后往这一坐,赢也不是,输了难受。 关键陈太后一个人孤零零的待在慈庆宫,还真有点心疼。 不多时, 陈太后面带微笑走了进来,“今儿倒是够热闹的啊,听皇上说找我来玩什么三宝戏?” “陈姐姐。” 李太后起身笑道:“这不是你的好养子捣鼓了个叶子戏,张罗着让宫里多点乐子。” “便想着叫上姐姐一起坐下来说说话。” 陈太后闻言看向林琅埋怨道:“你这孩子竟是想一出是一出。” 话是这么说,可嘴角笑容却是掩盖不住。 平日里宫里有点什么事,大多没人和她知会。 也就林琅会处处想着自己。 林琅笑道:“娘亲快坐下,我再教你们一遍规则……” 两位太后、皇帝、王谨仪。 四个人凑成一桌,起初还有些拘谨,慢慢的就放开了些。 王谨仪虽然在这里面显得身份不够,但人家肚子里有货,腰杆子也硬。 加上她是林琅的义妹,其他三人也不会摆什么资历架子。 一时间倒是欢声笑语玩的不亦乐乎。 林琅则是带着朱尧媖并肩坐在殿门的位置,捧着画册嘀嘀咕咕说着什么。 期间, 李太后看着神采飞扬的朱翊钧,身怀六甲的儿媳,又看了看门口安静乖巧的闺女,突然无声发笑。 那所谓的好日子也就如此了吧。 嗯? 媖儿怎么给林琅揉肩去了? 算了,算了。 说两句怕是又要闹,随她去吧。 …… 礼部署衙。 张四维端坐中堂,下方站着几个亲信属官。 “都准备好了吗?”张四维沉声发问。 一人恭敬道:“属下已经和各位对过了口风,明日朝会一致咬定是翊安伯主事,共商整顿边商事宜。” 要说张四维也挺聪明。 知道这桩提案送到内阁肯定会被张居正压下去。 索性就让人在朝会上点出来。 而林琅因为刚主持过秋祭大礼,照例会在明天朝会上汇报工作。 届时当着百官和皇帝的面把林琅推出来…… 成了,顺势安排晋商入驻辽东。 不成,也能挑拨一下林琅和张居正之间的关系。 毕竟张居正的女婿,跑去和张四维赴宴商议边商大计,难保张居正心里不会多想。 “明日朝会不要急。” 张四维低声安排道:“陈大人先抛出议题,讲明是对边饷变法的担忧。” “再由刘大人顺势点出林琅整肃边商事宜,切记不要刻意挑拨,要说成是替张居正分忧。” “最后再由本官周旋,争取内阁部议制定票拟……” 一切安排妥当后,几位官员拱手退下。 张四维眯起眼睛脸上露出一抹厉色。 他很少因为某个人动肝火,即便张居正处处强势压人,视他这个次辅如无物。 但那日林琅当着一众同僚的面处处刁难,实在让他忍无可忍。 最后更是安排锦衣卫兵围府邸。 若非担心影响了秋祭会落人口实,他绝不会忍到现在。 “待没了张居正的庇护,我看你还能如何!” …… 翊坤宫的牌局并没有坚持太久。 王谨仪一个孕妇不便久坐,李太后规定她每天只能玩一个时辰。 陈太后却是有点恋恋不舍,她本就是个随性的人,估计回去就张罗宫女陪自己玩了。 林琅则是带着朱尧媖回到了偏殿。 此刻他并没有意识到张四维意欲给自己扣屎盆子。 照他的性格来说,就算知道了大概也不会放在心上。 “殿下,你试试这样舒服吗?” 林琅把改良的眼镜递了过去。 明朝的眼镜都是用绳子系着的,不仅戴起来不舒服,看着还别扭。 他让冯保找了两根镀金铁丝做成眼镜腿,看起来和几百年后的相差不大。 朱尧媖接过来却不知道该怎么用,茫然的看着林琅。 “我帮你戴上。” 林琅拿过眼镜凑上前。 朱尧媖下意识闭上眼睛,微微抬起脑袋。 看着近在咫尺的精致脸蛋,微微颤抖的长长睫毛,以及那娇艳欲滴的樱桃小口…… 林琅双手悬在半空,喉咙里感到几分燥意。 乖乖。 这任君采撷的小模样,真要命啊! 林琅鬼使神差的凑了上去。 就在嘴唇即将碰到的瞬间,睫毛缓缓上挑,露出那双清澈乌黑的双眸。 以及,那双眸子里映出来的嘴脸。 “怎么啦?” 天真无邪的眼神使得林琅赶忙退后两步,干咳一声道:“没什么,你脸上好像有东西。” “什么东西?” “美貌。” 第367章 亲个嘴儿 朱尧媖脑子转的不够快,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什么意思。 她认真的仰起小脸凑到林琅面前。 “你喜欢吗?” 要命啊! 林琅好容易压下的躁动又被挑了起来,低头在那樱唇上轻轻一啄。 “唔——” 朱尧媖双眸忽的瞪大,整个人宛若被施了定身术,呆愣愣地站在原地。 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上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 而林琅亲完就后悔了。 这小妮子本来就一根筋,这下麻烦了。 朱尧媖似乎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低着头支支吾吾,“你,你,你……” “殿下听我说。” 林琅连忙想要解释,却见朱尧媖抬起头满眼希冀,“你再来一次。” 她不明白这些亲昵的动作意味着什么,只是觉得很开心。 林琅却是有点不敢了,明知偏殿没人,仍是鬼鬼祟祟的四下看了看,小声道:“不能来了。” “为什么?”朱尧媖不悦。 “因为……”林琅挠挠眉头,说了个蹩脚的理由,“一天只能亲一次。” 朱尧媖对他的话深信不疑,想了想道:“我也能亲一次。” ? 林琅愕然的望着她。 什么情况? 脑子竟然会打弯了? “是不是啊?”朱尧媖问道。 林琅含糊道:“是……是这样的。” 话音刚落,温热甜润的红唇迎了上来。 朱尧媖踮起脚尖,整个人几乎靠在他的怀里。 有些事生下来就会,压根不用人教。 比如,亲嘴儿的时候闭眼睛。 林琅感受着唇边的温润,努力控制着双手的本能反应。 不知这一动作维持了多久。 终于, 在脚腕发酸呼吸不畅的时候,朱尧媖这才依依不舍的从林琅身上分开,大口大口的喘息。 “你太笨了。” 林琅:“啊?” 朱尧媖笑的仿佛是个胜利者,“我的一次时间长。” 林琅看着她的笑颜,心头怦然一动。 他这才意识到,似乎自己对这位长公主的抵抗力越来越低。 最初那种单纯的治病动机,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来了。 他笑着道:“是啊,你真厉害。” 朱尧媖笑的越发开心,“为什么要这样?” 林琅习惯了她说话风格,知道问的是为什么要亲嘴。 “因为喜欢。” “喜欢我吗?” “嗯……” “你喜欢我了。” 朱尧媖更加开心,“两情相悦?” 林琅这会儿脑子里有点乱,他虽然神经大条了点,但也不是不知道朱尧媖的长公主身份意味着什么。 前程什么的无所谓。 可张居正那边咋整啊。 偏偏他这人还有那么一点责任心。 眼看着朱尧媖越发依赖自己,自己又占了人家便宜,更干不出绝情的事儿来。 所以, 他心里很是纠结。 “为什么不说话?”朱尧媖再次问道。 林琅回过神,看着那双清澈无瑕的眼睛,当即心一横。 爱谁谁吧! 赶明就去找老张坦白,大不了挨顿揍。 总不能打死自己吧。 “殿下说得对,这就是两情相悦。” 得到想要的答复,朱尧媖眉眼似乎轻快了几分,身子不由自主的左右晃荡。 “但是你不能骄傲。” 林琅叮嘱道:“你要继续努力,保持住之前的状态,不能随便发脾气,有问必答,要听话。” 朱尧媖认真点点头,“嗯。” “那你去给我找点吃的,一份酥骨鱼不加辣少葱姜,一份清炒黄芽菜,要用荤油炒,蒜要爆香表面微焦……” “慢点,我记不住。” …… 在偏殿陪着朱尧媖了一下午,林琅临走前说了句:“今天的事别告诉你妈。” 这才放心的离去。 出宫的时候依旧是冯保相送,不同的是,今天的冯保见面就送上笑脸。 “翊安伯,您擦擦吧。”冯保递过来一张帕子笑道。 “什么?”林琅一脸茫然。 冯保指了指自己的嘴。 林琅反应过来老脸一红,忘了朱尧媖现在学会点绛唇了。 他没有去接帕子,随手用袖子蹭了两下。 冯保对他的芥蒂也不在意,宦官嘛,难免遭人嫌弃。 “翊安伯若是无事,不妨去我那坐坐?” 林琅微微摇头,“不了,我还要去一趟御信司,还请冯公尽快把题跋做好。”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冯保连忙应声,随后又感慨道:“要说也是老了,现在精神头明显不行。” “要说早些年在内官学堂读书的时候,哪天不熬上七八个时辰。” “现在光是站着都打盹,人不服老不行啊。” 林琅脚步如常,并未接话。 冯保看了眼他的神色,默默道:“我现在就想着再伺候太后几年,替皇上打理打理司礼监。” “到老了求个恩典乞休,就留在京城养个老。” “不瞒翊安伯,我这些年都提前把坟修好了,就在西直门外的长河边儿。” 宦官几乎不可能落叶归根。 一是残缺不得入祖坟。 二是皇帝不许。 民间对朝廷和皇宫有无限遐想,宦官上下嘴皮子一碰,指不定会编排出多少个野史。 所以, 冯保早早就给自己修好了豪华生圹,张居正还为其写了一篇碑记。 而宦官是没有文官的致仕说法,从净身那一刻,宦官就等同于卖身给皇帝,注定了要在宫里干到死。 实在干不动的才会送入安乐堂,每月发放柴米油盐度日。 乞休是冯保这种高级宦官才有的特殊待遇,属于体面的权力退场。 只不过,很少有人能用得上。 林琅听出他的言外之意,面带微笑道:“想来冯公心愿是可以达成的。” “诶。” 冯保点点头没再说话。 二人来到御信司门前,冯保目送林琅走了进去,再度摇头道:“要是真能平稳退场,我散尽家财又有何妨?” 纵观宦官的一生,目的只有两个字:生存。 文武大臣有宗族,有门生故吏,有同僚,只要不做的太过,基本上都能安享晚年。 而宦官什么都没有。 当跑腿的时候为了生存不停攀附,给顶头太监送孝敬。 哪怕做到了司礼监掌印,依旧是在皇权、内阁、后宫三个夹缝中生存。 同时还要提防手下人随时顶上来。 权力对掌印来说不单单是享受,更多的是保命。 可权柄攥的越紧,就越是四处树敌。 对手越多,就越不敢撒手。 这是明朝宦官的死循环。 能走出这个循环的宦官,纵观大明屈指可数。 第368章 李成梁:玩砸了 林琅来到御信司的时候,魏进忠正带着几十个小太监筛选各地来的御信。 不重要的家长里短,批句话打回去。 要是有重大冤屈,就送往刑部,再由刑部派人复查。 这个做法弊端不少,却也是无奈之举。 此前御信司收到了几封自称冤情滔天的案子,魏进忠气势汹汹的带人杀过去。 结果调查后发现多是夸大其词,更有借机诬告者。 为此御信司还出台了新规,凡书信不实者,杖二十。 “魏掌印忙着呢?” 林琅走上前笑道。 执掌御信司的回信以及盖章,也的确算是掌印。 “大人。” 魏进忠连忙站起身。 林琅笑道:“找个安静的地方,有点事找你。” 魏进忠不敢怠慢,连忙来到一间值房,恭恭敬敬的请林琅入座,随后双手垂在两侧。 “大人吩咐。” 林琅没有和他绕圈子,将委托他代为销售清明上河图的想法说了出来。 九千岁到底是九千岁。 听闻要把假画卖给达官显贵,脸上没有丝毫怯懦,反而有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什么时候开始?” 林琅笑道:“这几天你把手里的活安排利索,然后去司礼监找冯保对接。” 魏进忠拍着胸脯保证道:“小的一定办的漂漂亮亮!” 这种坑蒙勾当属于他的老本行。 属于是人尽其才了。 “都当官了以后就别张嘴小的闭嘴小的,说出去不好听。”林琅笑道。 魏进忠认真道:“若无大人赏识,小的至今仍在跑腿,提携之恩,万不敢忘。” 嗯,河北这地界是忠义。 林琅听得略显诧异,“行啊,还会咬文嚼字了呢。” 魏进忠不好意思道:“小的平时空下来也看看书,人家说了,要想走的长远,光是忠心不够,还得是贤才。” 闻言, 林琅稍作沉默,拍着他的肩头道:“好想法,等这件事办完,我请皇上给你赐名。” “就叫魏忠贤!” …… 千里之外,广宁府。 号角呜呜吹响,营中金鼓次第列开。 李成梁身穿甲胄,头顶红缨亮盔,率一众麾下立于兵营帐前。 其中有一小将约三十来岁,生的身材魁梧,肩背宽厚,面皮呈铜色。 眉骨高耸,两颊凹陷,目光锐利如剑。 小将和李成梁有几分相似,只是眼神中没有李成梁的那份深邃心机。 站在一众参将,游击将军之中显得格外显眼。 李成梁长子——李如松。 万历三大征打了一个半。 第一征宁夏之役,宁夏副总兵哱拜叛乱,勾结蒙古,占据宁夏镇城,西北震动。 各路官军久攻宁夏不下,朝廷任命李如松为提督陕西讨逆军务总兵官,总领全军。 李如松围城先打援,击溃蒙古援军,以水灌城,离间叛军。 用时数月,哱拜麾下部将斩杀哱拜诸子开城献降。 此一战粉碎西北割据之危,首次统军一战成名。 第二征朝鲜之役。 李如松任提督蓟、辽、保定、山东军务总兵官,统率明军入朝。 正月初六抵达平壤城下,列阵,清扫。 这一次他并未故技重施打围城,而是一战定胜负。 正月初八,总攻开启,李如松亲临前线强攻平壤,战马被炮火轰毙,换马继续督战。 白天开打,天色一黑日军逃窜。 捷报传至朝廷,谓之一日克平壤。 这一战也打出了朝鲜的心理阴影。 朝鲜畏如虎狼的日军,在明军炮火下竟是坚持不了一个昼夜。 此后直至大明亡国百年,朝鲜仍在供奉朱翊钧。 李如松也在得胜归国后出任辽东总兵,在听闻鞑靼土蛮部大举入塞劫掠后,只带了家丁骑兵出塞捣巢。 结果遭遇数万蒙古骑兵包围,最终因轻敌力战而亡。 如今的李如松还没有想到自己会走的那么远,他现在担任马水口参将。 有趣的是,马水口属于蓟镇戚继光的地盘。 早在万历六年,张居正就以提防父子联合做大为由,将他调到了戚继光的眼皮子底下盯着。 是以,张居正在听闻林琅提醒要提防李成梁后才会觉得好笑。 而李如松此次回广宁府是受了戚继光的军令,前来找李成梁商议联合出塞搞个军事演习。 以防秋收后塞外蒙古窥探大明。 此刻在李如松的眼中,不远处一队人马驰来,除了前面带队几人外,其余人背后都绑着一个贴着封条的大红箱笼。 眼看朝廷派来的大臣越行越近,金鼓猛地敲响。 咚—— 李成梁面带微笑率众躬身行礼。 ‘看来那张居正也并非传闻中的可怕嘛。’ 身着绯红官袍的赍敕官翻身下马,高举一个黄绫敕书。 “宁远伯李成梁接敕!” 敕?! 李成梁猛地一震,瞪大眼睛看着那道黄绫。 不该是户部和兵部按功行赏吗? 怎么是皇帝的敕书? “父亲!” 李如松低声提醒一声。 李成梁忙拱手道:“臣李成梁,恭听圣谕。” 由于事先不知,按照迎接使臣的规格明显不够。 他连忙吩咐下去让人整理中军大帐,设下香案红烛。 正常来说,赍敕官奔赴边关,在抵达之前会提前告知来意。 不知道是不是张居正暗中授意,这位赍敕官只说奉命送赏,却没有说赏来自谁。 这也打了李成梁一个措手不及。 一阵手忙脚乱收拾好中军大帐,李成梁这才满头大汗的率诸将行跪拜大礼。 赍敕官手捧敕书,高声道:“敕谕!” “镇守辽东总兵官、太子太保李成梁!” “朕惟辽东,乃国家东北之藩屏,三面邻虏,烽燧岁惊,非得勇略之臣,不足以捍御疆圉。” “尔成梁世本辽土,素娴兵略,每遇虏骑入犯,躬率将士,摧锋陷阵,屡奏克捷。” “今览督抚奏捷,捣巢觉昌安部,朕心嘉悦。” “复赐大红蟒衣一袭,白银五千两,彩币表里,用酬尔绩……” “尔其敬之慎之。” “故谕!” 敕书念罢。 李成梁呆若木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玩砸了! 第369章 速速灭口 直到赍敕官退下歇息,李成梁看着那数十箱赏赐头疼的厉害。 方才赍敕官还念了一道朝廷封赏,他却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本以为是张居正的私怨,结果现在成了皇帝的私活。 本该是攀附皇权的大好契机,却被上疏求赏这招弄成了臭棋。 武将不怕文臣打压,唯独害怕皇帝起疑。 文臣打压无非是弹劾,夺官,罢职。 待到边关战事一起,武将立刻就能打着立功赎罪的幌子重掌大权。 可一旦皇帝起了疑心,则是不需要证据。 随时随地就能剥夺兵权,调离大本营,打压部族子弟。 这些事不需要皇帝亲自去做,只需要给文官一个眼神,自会有铺天盖地的文官替皇帝去做。 一旁的李如松察觉到父亲的异样,挥手示意帐中一众将军退下。 随后沉声问道:“父亲为何得了恩赏仍是忧心忡忡?” 李成梁看了他一眼,苦笑道:“大郎,你说为父是不是老了?” 李如松道:“父亲正值壮年,何来年老?” 李成梁摇摇头,捧起那道敕谕,上面的字迹令他更加心悸。 这是皇帝亲笔。 并非司礼监代拟。 “可为父这一次好像真的糊涂了,觉昌安部你知道吧,就是上个月灭寨的那个……” 嫡长子在明朝的地位很高,从生下来就注定是家族未来的掌舵人。 特别是在行伍出身的李氏父子,李如松甚至能调遣总兵府上的亲兵家丁。 二人既是父子,又是盟友。 所以, 在关乎到家族利益上面,李如松有知情权。 听完李成梁的讲述,李如松忍不住眉角狂跳,心中暗道:‘就算是张居正,您也不能上疏去勒索啊!’ 这话他没说出口,毕竟李成梁是父亲,他没有指责的权力。 “也就是说,陛下这道恩赏,实则是对父亲的申饬。” “这边关不比京城,一旦心生不满,只恐裂隙渐长啊。” “为父担心的就是这个。”李成梁叹了口气,“听闻皇帝春秋渐长,已生雄图霸业之心。” “此时横跳,实为愚蠢至极。” 李如松低声道:“父亲此时自责于事无补,当务之急应当是以修补君臣之嫌。” 李成梁点点头,攥着那道敕书问道:“我儿何意?” “儿以为,最好的办法只有奔赴京城,以表父亲忠诚之心。” “谁去?” “我!” 李如松肃然道:“我为家中长子,又担锦衣卫佥事荫差,本该赴任京营任职。” “只是这些年父亲四下游走,免去拱卫京畿之责。” “儿此去京城,必将一解陛下心忧。” 将门之子入京营是明朝不成文的传统。 去京师学习朝廷章法,了解朝廷动向,知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主要目的是表忠心,告诉皇帝,我人在外保家卫国,儿子在京营保卫皇帝周全。 原本李如松在二十多岁就该去京营的。 但是在李成梁的暗中操作下,以各种借口由头拖到了现在。 “不。” 李成梁想也不想拒绝了,“那是京师,遍地食人恶虎。” “京营之中遍地勋贵之子,将门之子,极易结仇生怨。” “再说万一哪位大臣借机发难,你这一生就毁了。” 诸多儿子里,李如松是他最看好的一个。 又怎放心丢到勾心斗角的京师呢。 舐犊之情,人皆有之。 李如松道:“正因父亲不舍,皇帝才会心生不满。” “不行就把你老二老三他们送过去。” 李成梁毫不犹豫道:“你安心在马水口当差,过些年父亲安排你去山西任职。” 李如松眉头皱了皱,终究是没有忤逆。 “那还请父亲再以战利品之名,进献贡品入京。” 这个示好的方式李成梁可以接受。 武将不得私自献上,但可以经过文臣之手。 他可以将礼物送至辽东巡抚张学颜之手,再由张学颜转呈皇帝。 “对了。” 李如松突然问道:“父亲可知陛下为何突然要对一个夷酋部族起了杀心?” 李成梁道:“大概是进贡的时候惹怒天颜了吧,番邦小族,有的时候说话做事很不讨喜。” 李如松点点头表示认可。 他生在辽东,见过的夷族数不胜数。 有些行为举止与牲畜无异。 “那父亲可曾赶尽杀绝?” 李如松提醒道:“若是留有活口,只怕辱没圣名啊。” 闻言, 李成梁面色瞬间一变,“不好!” “我帐下几个夷丁跑了!” 校场发饷那日,他都忘了自己帐下还有几个觉昌安送来的夷丁。 这也怪不得他,大大小小部落送来的人质有几百个,压根就记不住。 待想起来的时候,那几人已经见势不妙盗马逃离。 起初李成梁并未放在心上,几个余孽跑就跑了。 可现在这几个余孽很有可能入京控诉。 一旦传到皇帝耳朵里,那就不单单是起疑,更要怀疑他李成梁的能力,竟是连这种小事都办不好。 “为父立刻派人去出关追剿。” “我儿即刻回蓟镇,命人沿途盘查进京夷族!” “一经发现,速速灭口!” …… 翌日。 皇极殿下,林琅站在勋臣行列困得直打盹。 也不知道谁研究的祭典完还要汇报工作。 昨晚他本来就没睡好,做梦梦到朱尧媖扎上双马尾,不知道在哪弄了套女仆装…… 好在总结这种活用不到他,定国公徐文壁作为秋祭代表,手捧题本说着一切顺利,祖宗庇佑之类的话。 待汇报完毕,赞礼官挥舞长鞭发出三声脆响。 早朝进入正常环节。 张四维微微侧目授意,当即户部走出一人恭声道: “臣有本要奏。” “当今国泰民昌,唯九边不意。” “据户部三年来账册所载,边饷虽足,常有旅商以粮货奇居,贪我大明边军饷银。” “九边之中,又以辽东最为赘累。” “臣请陛下为我大明百万甲士谋断!” 听到这话,满朝文武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 整顿边商、盐引壅滞、边储危机,这三个问题从隆庆年间就是庙堂常客。 反正聊了这么多年也没结果。 林琅听到辽东二字来了精神,连忙探头朝前看去。 赫然发现说话这人正是那晚在张四维府中吃饭时遇到的禽兽。 第370章 个人所得税 这人的话得到不少人附议。 怎么说都是于国于军有好处的议题,站出来说两句理所应当。 只是说了半天,却没人说解决办法。 毕竟要解决,就要得罪人。 龙椅上的朱翊钧听得有些烦躁,不耐道:“那诸卿可有见解?” 等的就是这句话。 户部侍郎刘斯洁迈步出列,手捧笏板道:“边粮之困,在于商贾杂乱,关卡盘剥。” “及盐引私发混乱,书商(倒卖盐引的人)猖獗。” “此忧唯大刀阔斧,肃整方可生效。” 总算是有点新意了,朱翊钧点点头,“继续说。” 刘斯洁嘴角微扬,朗声道:“户部直发九边开中榜文,榜文张挂通衢,公开开中盐引数目、粮米比价。” “报中商贾,必须是边地实商,不许勋戚挂靠,剔除不法商贾从中作祟。” “规范纳粮,实收实售,严查仓吏勒索……” 事实证明,朝堂上不是没有实干家。 就比如这位刘侍郎说的就不错。 公开价目。 严禁勋戚从中倒卖盐引赚差价,压低边地粮货价格。 打击勒索克扣乱象等等。 这些都是一眼能看出来的好事。 而林琅却察觉到周围气氛有些不对。 他站在勋贵之列,身边都是伯爵侯爵国公。 这些人或多或少都沾点生意,刘斯洁的提议是摆明了给人添堵。 正当林琅暗笑这个刘侍郎鲁莽的时候,下一秒他就笑不出来了。 刘斯洁大声道:“上述之言,是臣等与翊安伯商榷后得出。” “还望陛下斟酌。” 我草拟吗! 林琅瞬间明白了什么。 狗日的张四维要把自己拖下水! 而在这话说出后,原本不以为意的朱翊钧立刻坐直了身子。 “哦?” “还有翊安伯的事?” 刘斯洁满面正气道:“回陛下的话,臣等于前几日礼部尚书府中官宴,聊起了边事忧患。” “翊安伯不愧为当朝才俊,虽是年纪不显,却心系家国天下。” “高会之上身居主席,提纲挈领,周旋调度,上合礼度,下洽众情,满堂宾僚无不心悦。” “臣为此前驳斥封爵的愚蠢言行致歉,翊安伯,实至名归!” 皇极殿突然安静了。 百官勋贵面带深意的看向后面站着的林琅。 元辅的姑爷,跑去参加次辅的官宴。 这本就是件挺敏感的事。 而且还身居主位,提议边商大事。 人家张四维奔着晋商利益来的,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难不成是起了二心? 不少人已经暗自查看张居正的脸色,却看到这位元辅低垂着眼睑,似是漠不关心。 “原是如此。” 朱翊钧点点头,他倒没觉得林琅去吃饭有啥不对的。 大哥做事,肯定有自己的章法。 就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这些人好像故意把大哥带进来似的。 “朕还真不知道林卿还有这等见解,林卿,上前来说话。”朱翊钧笑道。 闻声, 林琅黑着脸出列,缓缓走到前方。 在经过张四维身旁时,这老逼登还微微点头微笑示意。 数十人一口咬死林琅提纲主事。 即便林琅一百张嘴也没法辩解,只能吃下哑巴亏。 事实是如此。 林琅自知这种时候越解释越乱,他压根也不打算解释。 “启奏陛下,此议确是臣的想法。” 嗯? 张四维一众大臣愣住。 不对。 他怎么认下来了。 他不知道这种事会影响前程吗? 除非林琅想彻底和张居正分割,投入他张四维的怀抱。 这明显是不可能的。 除非,这混蛋打算使坏! 张四维面色一变,急忙道:“启奏陛下,朝会仓促,诸公还要回署公办,此议应当从长计议才是。” 他欲堵住林琅接下来要说的话。 却是忘了前头还站着张居正。 老张缓缓睁开眼睛,淡然道:“边商一事蹉跎十几年,终是要解决的。” “既是今日开了议题,那便说个清楚吧。” 龙椅上的朱翊钧也有这个想法,点点头道:“张先生说的是,既然已经说了,那就看看能不能拟个章程。” “林卿继续说。” 林琅手捧笏板道:“整顿边商是好事,但方才那位大人说的不够全。” “臣于张四维,张大人宴饮时,还想到一个既能规范商贾,又能充盈太仓的想法。” “哦?什么想法?”朱翊钧问道。 林琅后头看了眼张四维,露出森白牙齿笑道:“加设税官,增收个人所得税!” 税官倒是明白,可这个人所得税让皇帝和诸位大臣闻所未闻。 林琅继续道:“我朝定农商税,三十取一。” “而实际上,各种税目累加下,农户担税达到十取一,甚至十取二。” “反观商贾模糊不清,钞关一年到头才收几个银子。” 明朝的商税一直都是个摆设。 主要征收的是门铺,牙行,酒醋等小作坊。 像冯保的侄子在崇文门收税,看似收的挺多,落到太仓里的没几个。 林琅冷笑道:“这点钱还不够田赋的零头呢。” “臣和诸位大臣聊过了,既然要整改,就彻底整改。” “按照大小商旅所经营利润抽取税收,就照着农户承担的十取二来收!” “赚一百两,缴纳二十两的税。” “臣名下有商铺,臣愿以身作则!” 此话一出, 张四维眼珠子几乎要瞪出血。 你那几个铺子一年到头才几个钱? 他随便倒腾一趟粮食就是几万两白银入账,抽两成和抽血没区别。 反观张居正却是眼前一亮。 这些年忙着清丈田亩,推行新法,还真把商税给忘了。 要是能再多一条创收的路子再好不过。 而今新法渐渐落定,也正好能腾出手来。 “胡言乱语!” 方才还夸林琅上合礼度,下洽众情的刘斯洁愤然喝道:“激增商税,是把负担加到无辜军民身上,翊安伯此言天真之极!” “你这话就不对了。”林琅看着他丝毫不惧,冷声道:“把税目加到军民身上是奸商行径,面对奸商应该想的是惩治,而非顾忌。” “难道这位大人觉得奸商的做法是对的?” 刘斯洁怒道:“休要胡乱揣测本官,本官是以大局着想。” “商通则农兴,贸然苛增税目,只会使得商事停转。” “届时九边军民吃什么?腹地粮食又该卖给谁?” “天下百业不兴的责任,你翊安伯担的起吗?” 第371章 笏板开刃 龙椅上的朱翊钧眉头微皱。 眼看着大哥被刁难,他自是不能坐视不理。 只是他刚想开口,就看到林琅冲他微微摇头。 “你真是好大的口气啊。” 林琅攥着笏板冷笑道:“难道给朝廷缴纳两成税,商贾就要罢工?” “不好说。”刘斯洁回道。 这欠揍的模样还真让林琅有点手痒。 他暂且忍下抽笏板的冲动,“那农户为何没有罢工?” “因农需要吃饭。” “商人罢工就不用吃饭了?”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农户纳赋,是因天下之土,莫非王土,为国纳赋,天道使然。” “率土之滨还莫非王臣呢,农民能纳赋,你商人搞特殊啊?!” 刘斯洁被说的一怔。 骂街就怕停顿,但凡一停,这气势就再也跟不上了。 张四维打了个眼神,又站出一人怒道:“商路为万千军民所赖,岂能儿戏。” “商人也并非全部奸商,那些引浆贩履之商贩,通商仅为糊口,莫名加上两成税收,翊安伯要把人逼死不成?” 此话引得一众大臣连连点头。 把事情扩大,很好的解决办法。 “我何时说要针对全部商人了?” 林琅笑道:“这个人所得税也得有个起征点,比如,每年收入二十两以上者。” “你总不能说二十两还不够养活妻儿老小吧?” 张四维眉头微皱,心里越发觉得不祥。 这个混蛋似乎是早有准备,就是冲着自己这等巨商来的! 于是, 他连忙授意党羽把水搅浑。 其实也不用他授意,在场的文武百官,有多少人都带着产业的。 他们岂能愿意好端端的拿出真金白银。 “臣观此议,名为抑富商以裕边储,实则为祸家国。” “翊安伯不顾天下利害,只图哗众取宠,此非谋国,乃为一身谋也。” “商贾失业,百货不通,奸胥蠹吏借核查之名,勒索闾阎。” “翊安伯整日厮混床帏,安能懂得朝廷不易。” “听闻还欲纳青楼之女,指望他能说出什么花来。” “……” 一群人说着说着,逐渐上升到了人身攻击。 林琅纵然能说会道,面对这一群人的搅和根本插不上嘴。 只死死盯着那个骂自己的老官。 ‘行,放值后等着。’ 正在此时, 官列中突然冲出一人挡在林琅身前,指着众人破口大骂。 “丁义堂!” “你一个去教坊司都不给钱的杂碎,也有脸说翊安伯的不是!” “翊安伯在为朝廷谏言,看看你们这副嘴脸,实为窃国奸贼!” 贼在大明是个含金量较高的字。 偷窃财物是盗。 作乱者为寇。 只有成了气候的反叛者才会被称呼为贼。 戴洵回过头,肃然道:“翊安伯勿忧,本官断然不会容忍忠良受此委屈!” 林琅愣了一下,还不等说话,那群官员立刻开始对戴洵展开骂战。 几乎是同一时间, 大舅哥张敬修也跳了出来,随即是工部邓秋硕。 两位典型的张党加入使得场面更加混乱。 逐渐演变成近百人的骂战,至于骂的根本就听不清楚。 赞礼官手里的鞭子挥的冒烟,却是没有起到任何效果。 不出意外的, 一群人抄起笏板开始殴斗。 “我***,你***。” “***的***。” “老子*****” “……” 林琅向来只听过皇极殿自由搏击,还是头一次见着现场直播。 大舅哥张敬修可谓骁勇,仗着元辅长子的身份,旁人根本不敢动他,手上笏板上下翻飞,砸出去就是一声哀嚎。 但他到底还是手上功夫不行,打了半天没造成有效杀伤力。 反观工部那群人一拳一脚皆是势大力沉。 哪怕是工部署衙里的文官也时常去基层视察,体力方面堪称六部之最。 视线一转, 戴洵这个五旬老人,竟是格外骁勇,一人追着数人殴打。 仔细一看,他手中的铁笏板似乎是开了刃,阳光下泛着寒光…… 御史们手中笔杆子转的飞起,记完这个记那个。 “住手!” 朱翊钧一声呵斥,声音很快被淹没。 他朝着四下一摆手,大汉将军、仪仗侍卫立刻出动。 甲士一来,场面立刻安静下来。 经过这么一搅和,显然要想继续下去是不可能的。 张四维等人的目的已然达成。 …… 文渊阁。 张居正并未去找张四维聊朝堂上的经过,而是叫来了户部尚书殷正茂。 “今日之事,养实以为如何?” 面对张居正的询问,殷正茂沉默了一下。 今天挑头的好几个都是出自户部,他这个户部尚书难辞其咎。 “下官实不知情。”殷正茂低声道。 “不该啊。” 张居正轻声道:“昔日养实任广西巡抚,大征古田,平百年壮瑶叛乱,改古田为永宁州。” “后总督两广,安定岭南,杀伐远超寻常武将,麾下无人敢怠慢。” “又怎会连一个户部都管不明白?” 殷正茂无法辩解。 他早先是高拱党羽,后高拱倒台,附庸张居正。 如今自己手下人公然叫板张居正的女婿,确实是他领导无方。 张居正看了他一眼,默默道:“年后南京刑部尚书年满七十,按律告老,这个位子空出来了。” 殷正茂紧跟着道:“下官明白。” 没有任何不满,反而看起来有些轻松。 这些年跟着张居正清丈田亩,累不说,还遭人记恨。 能在这个时间段抽身,对他来说是件好事。 这也不由得让张居正怀疑,或许,殷正茂并不是一无所知。 他只是想找个借口离去。 毕竟殷尚书的贪财无人不知,早在十年前,高拱就曾说过:吾捐百万金予正茂,纵干没者半,然事可立办。 激流勇退,对他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对张居正来说,不论殷正茂知情与否,都注定了要离开京城。 “这些年辛苦了。” 张居正点点头,“我会尽量赶在年前递上新任户部尚书名单,让你在赴任途中顺路绕回歙县老家过个年。” “多谢元辅体谅。”殷正茂笑了起来。 能落个功成身退,在历代变法者中实属祖坟冒青烟的幸运。 张居正嗯了一声,问道:“既是局外人,养实以为林琅所言如何?” 第372章 税官未必是文官 “难。” 殷正茂直言道:“巨商身后多巨官,净收税目两成,是从他们手中硬生生夺取真金白银。” “剥商而商必转以病民。” “强制推行试点,只会将这笔银子转嫁给九边军民。” 张居正眉头轻轻一点,“那若是不转嫁于军民呢?” “由奢入俭难啊。”殷正茂笑道:“商人逐利,十成利尚且不知足,何况八成?” 张居正笑着点点头,“可有一群人,哪怕五成利也愿做。” 殷正茂听罢心里猛地一颤。 是了! 数月之前,皇帝曾因贩粮一事在朝堂上屡屡发难。 声称要将九边粮货交由宗戚管制,结果是官商认栽,被迫按照户部给出的价码收购粮食。 皇帝的那群穷亲戚可是没见过世面的主。 别说五成,哪怕让他们上交八成,只留两成都愿意干。 那些底层的宗亲更不用说。 真要是再把这十几万宗亲抬出来,那还真不好说。 殷正茂收起方才的轻视,认真道:“怕只怕表面委曲求全,暗地里以账目做手脚啊。” 这正是张居正所担心的,“养实以为,可有办法杜绝?” …… “账目能做手脚,但是不经查啊。” 林琅嘿嘿笑道:“采购开具凭证,售卖要求开具证明。” “只要两头堵死一对账,途中的损耗和人力花销都是有数的。” “以前是没人查,只要加设核对全年营收的税官,就不信查不清楚。” 朱翊钧听得怦然心动。 这么一来,似乎还真能把那个什么个人所得税给试着开起来。 而这时他也意识到了亲戚多的好处。 十几万的宗亲集体施压,带来的威慑力不容小觑。 “两成啊!” 小万历在暖阁里来回踱步,“会不会有点太多了啊,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不会激起祸事吧,我可听说许多富商家里都养着家丁,能骑马上阵的那种。” 正在这时, 暖阁外响起太监的通禀。 “文渊阁大学士求见。” 张先生来了。 朱翊钧连忙整理衣冠坐回龙椅,“快请。” 暖阁门推开,张居正迈步走了进来,看见林琅在场并不意外。 “见过皇上。” “张先生快请入座。” 朱翊钧显得很是热情,干大事当然少不得张居正的支持。 张居正入座后没有客套,看了林琅一眼道:“臣以为针对个人税收虽难,并非不可行。” 朱翊钧连忙道:“朕方才也在和大哥说这个。” “就是害怕压的太紧,官商生乱。” 闻言, 张居正突然笑了一下,他想起来一条鞭刚试点的时候,许多人也是这么认为的。 而他的做法很简单。 不谈,直接干! 像林琅今天这种行为在他眼中就是年轻鲁莽。 但凡大事,只要放在朝堂上点出来,一准是要打起来。 只有和皇帝太后阐明利弊,把圣旨丢出去就行。 那时改革的压力就转嫁到了地方,火力由朝堂舌辩殴斗,转化言官和部臣的文书信函。 那些务实能干的地方官,顶住压力保下。 反对改革的官员,只要没有公开捣乱,阻挠公务,一律放任不管。 再适当的用自己吸引火力,转移地方上的变法目光。 如此就能在骂声中打造出改革基本盘,再一道圣旨收尾。 争来争去毫无意义。 唯一的好处,就是林琅能解解气。 张居正瞥了眼林琅,“你不是话多吗?说话吧。” “呃……” 林琅突然觉得有点热,悄悄松了松领口,“乱就乱呗。” 这叫什么混蛋话! 张居正听得直皱眉,只提意见,不说解决办法,这种行为和那群庸臣有什么区别。 正欲开口训斥,又听得林琅补充道:“他们造反才好呢。” 张居正一愣,认真的盯着林琅的双眼打量片刻,释然笑道: “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 “什么主意?” 朱翊钧连忙问道:“你们说啥呢?” 林琅道:“越乱,皇上就能名正言顺的开刀啊。” “不合适吧?” 朱翊钧困惑道:“祖宗二百余年,未闻以兵催税者。” 林琅道:“用兵催税当然不行,奸商也是大明子民,怎能随便刀斧加身。” “不过……” 他话锋一转,“可以用税官镇压嘛。” 这话让朱翊钧越发困惑,“税官怎么镇……” 声音突然停住,他终于明白了林琅的想法。 “谁说税官一定是文官?”林琅幽幽道。 朱翊钧猛地站起身,指尖微微发颤。 是啊! 谁说税官一定要由文官组成。 这是一支能遍布各地的兵权! 因为没有税官先例,这支兵可以由他来亲自督掌。 税官,也可以说披着收税外衣的锦衣卫! 商人不抵抗,顺势就把个人所得税收上来。 抵抗,就先组建税官队伍,再把税收上来。 横竖就俩字:拿钱! 朱翊钧心头火热,若非张居正在场,他恨不得冲上去抱着林琅转两圈。 而张居正看向林琅的目光多了几分欣慰。 莽撞是莽撞,脑子倒是够活泛。 至少这个趁机把手伸到地方的主意在他看来很是出彩。 但他还是照例泼了盆冷水。 “此事没有那么容易。” “若之前没有搬上台面,倒还能打个措手不及。” “但现在各部已然有了防备……” 张居正叹了口气,“下次有什么想法,记得提前说一声,犯不吵吵闹闹。” 林琅闻言嗯了一声,眼里却没有半点悔悟。 虽然凭空增加了试点难度,但至少能让张四维睡不着觉。 你说我主事讨论边商。 我认下了。 现在开启个人所得税的主意,不是我林琅提的。 而是咱们大家的想法。 仅仅是这样,林琅并不能满足,他嘿嘿一笑,“能不能请皇上给张四维赏点东西?” 闻言, 张居正和朱翊钧同时一愣,皆是憋不住笑了起来。 论玩阴的,貌似张四维还是差了点啊。 “没问题。” 朱翊钧大手一挥,“朕记得张四维儿子是新科状元,召张泰征文华殿奏对!” 第373章 李太后无谋,张居正少智 三人说话间,李太后在听到早朝风波后,急忙忙带着冯保赶来。 在确定林琅没有什么闪失后,她悬着的心也放下了。 随后问起了早朝上的见闻。 在得知要加收两成针对个人利润的税收后,她并没有太过震惊。 显然是习惯了林琅的天马行空。 并且这个商税,相较于清丈田亩压力更小。 于是乎,这位妇道人家展现出比朱翊钧更加果断的一面。 “既是于国有利,那便请张先生尽快着手安排。” “皇帝和我全力支持。” 李太后端坐在侧,轻描淡写说道。 一件足以改写历史的税收模式,就这么被定了下来。 但她却坚决反对借机组建税官甲士。 反而要求张居正拿出一个相对缓和的推行之法,确保不会引起大范围骚乱。 于是,朱翊钧,张居正,冯保,李太后四人围绕商法开展探讨。 林琅之所以不参与,实在是因为插不上话。 各地商情,官情,民情他一概不知。 经过一阵讨论后,试点地决定从九边开展。 九边少散户,多为巨商垄断,整治起来更加简单。 同时还要整肃关卡乱收费的现象,让旅商省下一笔开支,再纳税的时候也就更容易接受。 在具体试点地的时候,张居正提议先从蓟镇和宣府推行。 “先从辽东开始吧。” 林琅突然开口,“我在辽东有人脉。” 暖阁沉默了一会儿。 张居正道:“你先出去吧。” 李太后看了一眼张居正,轻声道:“你去看看媖儿。” 两人在这件事上意见一致。 试点从易管辖的地方开展是常识。 一条鞭法推行这么久,辽东那地方还模糊不清。 现在张嘴从辽东试点,这不是逼着人动刀子嘛。 朱翊钧倒是挺愿意试试上回的犒赏管不管用。 真有人造反,那也能顺手把税官武装化。 奈何母后和张先生态度坚决,他只好道:“大哥许是在朝会上气到了,要不就先去歇歇?” …… 被赶出暖阁的林琅愤愤不平。 ‘李太后无谋,张居正少智。’ ‘你们不懂我的良苦用心。’ 他心里嘟囔了两句,转身奔向慈宁宫。 陈太后正和几个宫女玩麻将,见他到来立刻热情招呼。 “来的正好,娘得去一趟皇后那看看小公主。” “你来替娘打两圈。” 林琅打量了一番宫女,嗯,模样不错。 可以一玩! “娘忙您的。” 林琅一屁股坐了下来,待陈太后离开后,他立马开腔道:“几位妹妹,咱们玩点彩头怎么样?” 三位宫娥连连摇头,“娘娘不让赌钱。” 林琅哈哈一笑,“我可是她儿,放心,追究下来我保着你们。”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 陈太后看完小公主拐了回来,迎面撞上林琅往外走。 “娘,我还有点事,就先走了。” 说罢,俩鸭子加一个鸭子。 仨鸭子就跑。 “这么急干什么?” 陈太后看的莫名其妙,结果刚走进殿里就见三位小宫女捧着几样瓷器跪了下来。 “娘娘明鉴。” “是翊安伯非要和奴婢赌彩头。” “结果翊安伯把娘娘的用器给输了,现归还娘娘。” 陈太后闻言哭笑不得,怪不得跑那么快呢。 她倒是也没放在心上,摆摆手道:“子债母偿,既是输给你们,那就留着吧。” …… “几个小娘们算牌还真有一套。” “以后再也不和宫里这些人玩了。” 林琅一路嘟囔着来到偏殿,偌大的紫禁城,也就和朱尧媖在一起不用动脑子。 “你来啦。” 朱尧媖放下画笔高兴的小跑上前,扬起清丽的脸庞,闭上眼睛静静等待。 林琅心虚的四下看了看,在红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你做什么!” 朱尧媖睁开双眸,眼底带着几分恼怒。 “我怎么了?”林琅一头雾水。 朱尧媖生气道:“时间要长一点啊!” “……” 林琅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 他倒是也想,可要想忍住不伸舌头,不四处乱摸是很难的。 好不容易病情见好,再把朱尧媖吓出个好歹才麻烦呢。 “下次一定,现在轮到你亲我了。” 朱尧媖却是摇摇头,“我要攒着。” 林琅一愣,面色古怪道:“你不像有病的样。” “你不是说我病好了吗?” “啊,对。” 在偏殿腻歪到下午,林琅早早地离开了皇城。 他还有更紧要的事要办。 …… 京城某条街。 林琅已经脱下蟒袍,换上一件毫不起眼的粗布衫。 在他的身旁,是同样打扮的王道亨、徐震、秦仓三人攥着麻袋埋伏在拐角。 林琅看了眼天色,“我打听好了,那个丁义堂回家就走这条路。” “待会冲出去拦住轿子,徐震和秦仓负责把人套住。” “道亨是练家子,下手注意点别把人打死。” “机灵点,打完就走,别让兵马司的人逮到。” “明天还要去堵姓刘的。” 众人齐齐点头。 正在几人全神贯注之际,另外一伙人也走了过来。 “你们几个,待会照着姓丁的脸上打。” “打到他明天没法去上值……” “翊安伯?” 为首那人说着,注意到拐角的林琅愣住了。 林琅看着他仔细分辨了一下轮廓,试探问道: “戴掌院?” 戴洵上午那一架虽然勇武,脸上却也挂了彩。 一侧腮帮子肿的老高,捂着脸朝林琅一笑,“你来也堵人啊。” 朝会上老戴挺身而出的印象挺深刻,林琅自是充分发扬了尊老爱幼的精神。 “掌院在旁看着就行,剩下的粗活交给我们这些年轻人来。” 戴洵闻言有种泪目的冲动。 两个半月! 整整两个半! 终于受到了林琅的注意! 他精神振奋,认真道:“翊安伯蹲错点了。” “这文臣有个习惯,但凡朝会和人起了争执,放值后肯定不会回家,以防被人半路敲闷棍。” “丁义堂在外还有一套私宅,今晚大概率会去陪妾室。” “那套私宅就在福安胡同。” “而且官轿太惹眼,多会用官轿吸人耳目,其人步行,走后街胡同……” 要说了解文臣的还得是文臣。 戴洵虽然这些年没什么长进,但是对庙堂上的这些道道了解的很深。 这些当官的为了避免挨揍,甚至研究出了防敌九招。 经他这么一分析,林琅等人立刻转移阵地,直奔福安胡同。 在后街胡同蹲守片刻,果然看到穿着便装鬼鬼祟祟的丁义堂来找小妾过夜。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就是他!” 林琅抬手一指丁义堂,麾下三员大将迅速蹿了出去。 一人捂嘴,两人套头。 迅速把丁义堂拖进胡同里。 “草尼玛的!” “让你骂我!” “给爷死!” 第374章 这就是天朝吗 皇帝召张泰征文华殿奏对的消息传到张四维的耳朵里时,这位万历最能忍,此刻终于忍不下去了。 砰! 上好的官窑砚台被他狠狠砸碎。 “卑鄙!” “卑鄙至极!” 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皇帝突然发出器重张泰征的讯号再明显不过。 分明是在告诉所有人,那商税是他张四维亲近皇帝的投名状! 同样的招数,原封不动的还了回来。 这时,家仆小心翼翼来报,“老爷,府外来了数位大人求见。” 要说法来了! 张四维深吸一口气,再度咽下喉头的怒气。 “请到厅堂。” 他收拾好心情,走到厅堂中,迎着十几道灼灼目光挤出笑容拱手道:“各位快请入座。” 没人动。 这些人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任何一个朝代,总有人心怀天下,将忠君报国视为己任。 很明显,张四维党不在其中。 小张党是以金钱为基础,夹杂同乡、姻亲、门生等组成的利益共同体。 此外还有不少是在张居正的高压下,得不到升迁,担心考成追究的官员,聚拢到张四维麾下寻求庇护。 他们替张四维造势,壮大政治羽翼,换取仕途通畅。 一个由利益和共同政敌组成的党派是很牢固的。 但在利益根基出现分歧的时候,这个联盟就会显得摇摇欲坠。 个人所得税损害了金钱。 倒戈皇帝,更像是站在张居正的身旁。 如此一来,那些原本跟着张四维寻求庇护的反张派,就被夹在了中间。 即便张四维身为次辅,他们依然要讨个说法。 “诸公请坐,今日之事有些误会……” 他刚说完,就听得一人开口问道:“阁老说的误会是指什么?” 张四维忙道:“那什么个人所得税,本官一概不知。” “那日林琅来赴宴,诸位也都在场,分明是见证的。” 他这话使得下面顿时起了议论。 “明面上是这么说,谁知道私底下你们又说了什么。” “说不好那天的宴是演给我们看的。” “还有今天的朝会,怎么看都是阁老故意起个引子,让翊安伯把个税挑出来。” “阁老这是见皇帝亲政,拿咱们的银子,给自己买前程。” “皇上还破例召泰征御前奏对……” 起初说的还挺委婉,渐渐地越说越难听。 张四维听得面色阴沉,他已经陷入了和林琅同样的困境。 黄泥巴掉裤裆,怎么都说不清。 正在这时, 张泰征下班回来了。 刚一进门,那些大臣就立刻看了过去。 有人问道:“状元郎,今日御前奏对,皇帝说了什么?” 张泰征看到这么多人在自己家,看了张四维一眼如实道:“皇上只说戒骄戒躁,好生历练。” “没了?” “没了。” 张泰征没资格上朝,他对这次突如其来的奏对同样是莫名其妙。 可这在旁人眼中更像是遮掩。 大老远喊你去奏对,就说两句客气话? 糊弄鬼呢?! “诸位!” 张四维急忙将注意力转到自己身上,使得场面安静下来。 “今日之事我知多说无益。” “只说一句话,本官绝不向个税妥协!” …… 素来隐身的张四维,这一次动起了真格。 在内阁票拟流程中开始发力,面对张居正意欲推行试点的提议百般阻挠。 他并未和那些大臣似的瞪眼叫阵,而是采用软阻力。 如两成税收太高,需要重新制定。 户部人手紧张,应当先拟定税官人选。 这类说法看似都是在为税改着想,却是在拖延时间思索对策。 同样也是张居正认为林琅鲁莽的原因。 本来这些事可以在推行中改进,现在只能先定好再推行。 文渊阁里争个不休,朝会上同样是这样。 朱翊钧再一次抬出了那群穷亲戚造势。 你不干有的是人干,这句话是无解阳谋。 对于多数穷疯了的大明宗亲来说,朱翊钧是继朱棣之后最好的皇帝。 上一次锚定粮价,就是在为宗亲争取机会。 这一次亦是如此。 各地藩王纷纷派人上疏,请朱翊钧准许入京。 这可把文武大臣吓的够呛。 这些藩王要是进了京,等同于给朱翊钧平添一大助力。 穷亲戚也是亲戚,哪怕这些人对皇帝再不满,身上到底流着同宗血液。 几十位藩王往朝堂上一站,打不得,骂不得,说不得。 于是乎,大臣们对税改的注意力被迫转移,专心开始抵制藩王入京。 甚至有人打出了意图不轨的旗子。 …… 庙堂上闹得不可开交,林琅也挺忙。 白天去陪朱尧媖,一到傍晚就带着人满城围堵。 那天朝会上骂他的十几位都得照顾到,不能厚此薄彼。 在接连几位大臣被打进太医院后,余下的众人怒了。 报复正常,可你不能不讲规矩。 哪有把人往毁容了打的? 以刘斯洁为首的文官集团组建了反围堵联盟,放值后彼此照应护送回府。 可这么一来问题又来了。 随着安全到家的人越来越多,最后总得剩下一位。 那一位就成了林琅的发泄对象。 反围堵联盟在第二天宣告解散,继续开始了万历大逃杀。 直到丁义堂和几位同僚顶着绷带上疏请辞,张居正看不下去了,叫来林琅让他适可而止。 …… 朝阳门外。 十几辆马车排成一列缓缓行驶。 最前是一架朱漆团顶大车,由四匹骏马拉动。 两侧仪仗手持朝鲜专用的青龙白泽旗,在距离城门二里的位置驻足。 “君上,咱们到京城了。” 李增走到行辇旁恭声道。 车帘挑开,一个八九岁模样,身穿大红绛纱朝服的孩童探出头,望着远处那座宽大城池呆若木鸡。 “这就是天朝的都城吗?” 李珒喃喃自语,哪怕在路上李增已经说了好几遍天朝风采。 在第一眼看到北京城时仍是免不了骇然。 青灰巨墙拔地横亘在天地之间,垛口连绵无尽,望不到首尾。 与之相比,自己看来已经无比奢华的汉城,在此刻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君上快些下车,天朝官员过来了。”李增催促道。 李珒连忙收起心头骇然,由人扶着跳下马车。 礼部和鸿胪寺官员慢步上前,审视了李珒一眼,拱手道:“大明礼部主客司主事陈清立,奉朝命,迎朝鲜国临海君!” 李增连忙将话转述过去。 李珒听后照着排练好的行了个揖礼,哆里哆嗦道:“外藩李珒,远涉而来,仰谢天朝礼遇。” 礼部主事点点头,随即开始命人清点来使的人数规制。 确定没有逾制和私藏甲胄后,这才抬手。 “请临海君入城!” 第375章 叔叔给钱买糖吃 王子的仪仗不算隆重。 沿途只是安排了兵马司的人戒备,并未净街。 这也让李珒见到了以往只听人说过的天朝风范。 今天终于见到了活的。 两侧屋宇连绵不断,青砖灰瓦,檐角层叠,一户挨着一户望不到尽头。 沿街皆是铺面,各色字号的木牌、布招高高悬挂,绸缎铺、药行、瓷器店、酒肆鳞次栉比,招牌如云,人声喧沸。 两侧行人形形色色:穿绯青公服的大小官员骑马而过,仆从前后簇拥。 士子儒衫飘飘,结伴而行。 商贾肩挑背负,吆喝买卖。 百姓衣着样式繁多,不少妇人衣裙鲜丽。 这等鲜艳的衣服,在朝鲜只有那些达官贵人的家人才能穿。 此刻终于明白为何提起大明,大臣们总是会露出神往之色,就好似大明的空气都充斥香甜气息。 “这便是天朝吗?” 李珒坐在马车里,望着车窗外的繁华喃喃自语。 李增跟在旁边默默道:“咱们还没进内城呢。” 仪仗由崇文门进了内城,李珒眼里不再是震撼,而是被一股不安取缔。 直到拜别了礼部官员,走进堪比自己王子府的会同馆。 年仅八岁的李珒终于忍不住红着眼眶哽咽道:“我,我想回家。” 现在留给他的没有大国风范,没有繁华,只有恐惧。 一种身在异乡,看到陌生事物的恐惧。 特别是那些本地人,看似面带微笑,眼里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侵略性。 更是让年幼的李珒惶恐不安。 “君上莫怕,大明人是很友善的。” 李增把他抱起来轻声安慰道:“君上喜欢的那些小玩意,都是在大明带过去的。” “等空下来臣带君上去街上转转,那可比咱们汉城热闹多了。” 李珒到底是个娃娃,哄几句也就安心了。 他小声问道:“那咱们现在能去吗?” “还不行。”李增摇摇头。 “为什么?今天不用去见皇帝吧?” “因为咱们要等个人。” “等谁?” 李珒话音落下,就听得外头哐当一声巨响。 一队持枪佩刀的锦衣卫闯了进来,迅速占据会馆各处。 为首那人岁数不大,穿着鲜艳的袍服,脸上挂着和熙笑容,上前两步伸出右手。 “老李,别来无恙啊。” 李珒被这一幕吓得小脸煞白,死死的抱着李增的胳膊。 到底是生在王室,换成别的孩子早就被吓哭了。 李增拍了拍他的手,笑着安慰道:“君上别怕,这位是我们的朋友。” 说完, 他上前伸出右手用力握在一起,“林大人,吾回来了!” 林琅哈哈一笑,这感觉还真挺奇妙。 “这大老远咋还把孩子带来了?” “这是你儿子吧?” “不是我说你,这么大岁数身体还挺好。” “来,叔叔给钱,拿去买糖吃。” 林琅笑着从怀里摸出一张会票塞给李珒。 李增吓得不轻,连忙伸手去拦,“不,不,不……” “不什么不!” 林琅捏了捏李珒脸蛋,笑着道:“这是给孩子的,再撕巴就显得咱们生分了哈。” “孩子拿着,别听你爹的。” 李珒吓傻了。 呆呆的看着林琅不敢动弹。 李增脸色发黑,吭哧道:“这是吾国王子,临海君。” “哈?” 林琅连忙将手拿开,低头看向噙着眼泪不敢作声的李珒。 他当初听到要送人质来的时候,还以为和朱翊鏐差不多大呢。 没成想竟是个还没长毛的娃娃。 林琅蹲下来笑眯眯道:“王子没吓到吧?我不是坏人。” 李珒捏着小拳头努力回想教过的礼仪,可王宫里也没人说遇到坏叔叔该怎么办。 他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小声道:“????????????。” “这孩子说啥呢?”林琅茫然道。 李增挤出一抹笑容道:“君上说感受到了大人的热情,还请大人坐下细聊。” 朝鲜话这么简洁吗? 林琅嘀咕了一句将银票塞到小王子的手里,站起身道:“坐就不必了,东西带了吗?” “带了。” 李增连忙点点头,冲着随行使臣叽里呱啦说了两句。 很快就有人抱过来一个大箱子。 “闻见别单都在这里。”李增拱手道:“大人所要三年,吾争取来了五年记录。” “还请林大人在皇帝面前,多为吾国美言几句。” 这老登还挺会做人。 “好说好说。”林琅笑眯眯道:“我这人没别的优点,就是讲义气。” “你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这次重修《大明会典》,一定帮你们太祖国王正名。” 李增很想说那不叫太祖国王,又怕这么说会显得面前的刑宾大夫没文化,只好捏着鼻子认了。 “还有一事请大人解惑。” “来之前一队甲士欲登陆日本,敢问天朝这是?” 林琅一猜他就得问,摇头道:“不知道。” 李增陪着笑道:“吾王听闻大人威名显赫,特意备上薄礼一份。” 又是一个箱子抬上来,里头各种貂皮人参珍珠塞得满满当当。 林琅虽是见钱眼开,但事关大明军事机密。 真要是让这群朝鲜人走漏了风声,导致日本那边有所戒备可就麻烦了。 他神色凝重,严肃道:“你在侮辱我!” 李增笑容一僵。 合着不是你勒索我的时候? 随后又听林琅自言自语道:“我家那鞋铺这段时间生意不好,鞋子都滞销了,谁来帮帮我啊。” 李增反应也快,急忙咬着牙道:“那绣鞋在吾国甚受欢迎,吾愿为大人分忧。” 上道! 林琅嘿嘿一笑,凑近了低声道:“虽然朝廷上的事我不清楚,但是吧,有咱俩这层关系在,真要是朝鲜遇到难处,我还能不帮忙?” “只要有我在,你就是大明对朝鲜的唯一指定使臣。” 第376章 林大忠臣的最后一棒 这句承诺的分量不小。 天使这个肥差在朝鲜同样是炙手可热。 一直以来都是轮换制,每人固定出使三年到五年不等。 真要是指定他李增负责来回洽谈,那好处自是不用多想。 李增心头一热,连忙道:“多谢大人。” “咱俩谁跟谁啊。” 林琅笑着在怀里一阵摸索,掏出翊安伯的牙牌,“对了,我前段时间刚封了伯爵,也没啥别的意思,就是拿你当朋友,说出来让你跟着高兴高兴。” 李增刚升起的喜悦瞬间消失不见,咬着牙从袖子里摸出一根金条。 “恭祝大人授爵。” 林琅假模假样道:“你看你,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们大明讲究好事成双的。” 李增:“……” 他再掏出一根金条塞到林琅手里。 林琅笑呵呵道:“哎呀,盛情难却我就收着了。” “那就这样,你们这一路风尘仆仆也怪累得慌,咱们回见。” 他转身朝着锦衣卫们大手一挥,“弟兄们,收队!” 一行人来的快去的也快,只不过走的时候多了两个箱子。 待最后一位锦衣卫离开后,临海君李珒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我,我怕……我要回家。” 李增叹了口气,蹲下安抚道:“君上莫怕,这就是大明的待客之道。” …… “把这箱皮草送我府上,再来个人搭把手把这箱书送到宫里。” “至于这俩小黄鱼,你们拿去分了。” 林琅随手把金条丢过去,带着那箱子《闻见别单》直奔皇城。 …… 暖阁里。 朱翊钧正在和张居正商议税改一案。 “各大亲郡王施压效果显著,而今抵制商税声音渐小。” “臣已经和陕西、山西、辽东各地巡抚通了书信,一旦试点,少不得他们的支持。” “只是两成税收很难接受,户部尚书殷正茂建议百取其七。” “臣以为此定额可行,待到账册清晰,税官凿定,再缓步上调……” 张居正不急不缓的讲解税改方案。 这些日子吵的挺厉害,宗亲争夺经商资格,百官也不是吃素的。 反手就要求宗亲从禄米中也抽出两成上缴太仓。 宗亲又上书让百官也纳税。 双方秉着双输好过单赢的心理互不退让,却在不知不觉中推动了税改方案落地。 而在本次税改中,户部尚书殷正茂被推到了台前,承担了大部分火力。 待正式开始试点的时候,顺势贬到南京任职,既能平息怒火,又遂了他退居二线的心愿。 人尽其才,物尽其用这一块。 朱翊钧摆弄着袖口的金线,对这些安排并不在意。 在关于国策制定上,他对张居正完全信任。 张先生若是都干不好的事,换成别人更白费。 “你们先出去。” 朱翊钧突然出声打断了张居正的发言,挥手赶走了暖阁里的太监。 等到只剩下君臣二人的时候,他神色严肃道:“张先生,当真觉得组建武税官不可行?” 整件改税事件中,朱翊钧不关心太仓能涨多少,也不关心官商勾结。 一支由自己掌控,遍布地方的兵权。 诱惑力实在是太大了! 那日当着李太后的面他并未声张,可心里一直是放心不下。 张居正罕见的没有表态。 事关兵权边界,身为臣子并不能随便发表意见。 “张先生畅所欲言,朕绝不多心。”朱翊钧补充道。 许是因为张居正在上次的倒卖仿画中出力,现在的他真拿老张当自己人。 至少在以往,兵权这种事他绝不会说给除了林琅之外的人听。 眼看皇帝如此信任,张居正稍作思索道:“可行,但很难。” “难在哪?”朱翊钧忙问道。 “钱!” 张居正给出了最简单,最直白,最不绕弯子的回答。 “御马监的开销皇上心知肚明,如若税官由皇上直统,内帑撑不住。” “如若由太仓拨款,则要归于兵部统辖。” 有奶才是娘。 谁掏钱养税官,税官就听谁的。 朱翊钧点点头却并没有把这个问题放在心上。 反正有大哥在,搞点钱养兵应该问题不大。 “除了钱以外呢?” 张居正顿了顿,继续道:“地方阻拦。” “只是收税查账,并非难以接受。” “可若是想以武力施压,各地总兵将领恐有怨言。” 他尽量把话说的委婉。 各地州府都有文武坐镇,皇帝突然之间把手伸过去。 这些人不敢明着阻拦,必然会以各种方式阻挠。 万历中后期,朱翊钧弄的矿税税监实际上就和税官有异曲同工之处。 利用太监收税,填充内帑私银。 税监在拿到钱以后,悄悄的开始私募兵力。 太监高淮,招募死士,擅自用总督矿税兵部侍郎,干涉边军事务,调动兵马,激起多次兵变。 兵部再三弹劾,朱翊钧装聋作哑。 最后迫于兵变压力,这才把高淮召回。 虽然没有记载说是朱翊钧授意高淮养兵,但这种默许的态度已经是耐人寻味。 另有太监梁永等宦官,同样在征收矿税的同时招募亡命徒。 很难说是不是朱翊钧躲在乾清宫里的手笔。 但结果显而易见,这群太监被各地联合反抗打了回来。 最后朱翊钧见此计不成,只好转头用银子拉拢现有的京营军队。 可京营早已被文武渗透,不是自己从零组建的亲军,很难完全听命皇权。 然后,朱翊钧彻底摆烂…… “这倒也是。” 此刻的朱翊钧叹了口气,忧郁道:“要是地方总兵鼎力支持就好了。” 闻言,张居正微微摇头。 还是天真啊。 在地方安插兵权,等同于分了总兵的权柄。 恐怕也就戚继光能默许这一行为,也仅仅是默许。 可单独一个蓟镇,并不能影响大局。 “来了!” “我来了!” 人还未到,林琅的声音便已经响了起来。 随后气喘吁吁的推开门,抱着满载情报的木箱费劲的走了进来。 原本进宫门的时候是有太监帮忙拿着的。 临到暖阁的时候,林大忠臣接过了这最后一棒。 关系再好,也得想着维持不是。 第377章 实控辽东 “大哥来了。” 朱翊钧连忙起身道:“赶紧坐着喝口茶缓缓。” 林琅假惺惺的抹了把并不存在的汗水,“可累死我了。” “见过皇上,见过伯父。” 张居正微微点头示意。 这老家伙在外就喜欢摆着个冷脸,就好像和林琅不熟似的。 反倒是朱翊钧从龙椅上走了下来,打量着箱子问道:“大哥这是弄得什么玩意?” “好宝贝!” 林琅神秘兮兮说道,随后看向张居正挑眉一乐。 老张啊老张。 这回让你捞着了! 帮皇帝搞定辽东这一功,只要能撑过痔疮那一关,保你首辅位子坐到死。 啪嗒—— 锁头被打开,露出箱子里成摞的书册。 《宣祖九年·朝天闻见别单·卷一》 朝鲜的官方文字是汉字,封面上的一行小字写的比许多大明土著还要好。 朝鲜的宣祖九年,对应的是万历四年。 朱翊钧喃喃的拿起一本念出名字,这种朝鲜秘闻他并不知情。 可一旁的张居正却是猛地瞪大眼睛。 “朝天秘闻录?!” 朱翊钧好奇道:“张先生知道这本书?” “知道……” 张居正吃力的点点头,看向那册书本的目光火热中带着震惊。 传闻朝鲜有一套利用马市、驿站、商旅、使臣建立的完整情报制度。 详细记载着从京城到朝鲜沿途的风情,文化,军事等信息。 他也曾让鸿胪寺暗中询问过朝鲜使臣,奈何这些使臣一口咬死没有这回事。 本以为只是谣传的消息,不成想竟是真有这部书。 可是, 这份让朝鲜上下守口如瓶的情报,怎么会在林琅手里。 张居正压下心头震惊,恭声道:“臣能否一观?” “嗯。” 朱翊钧还未意识到这些书的重要性,将手里的书册递给张居正。 张居正双手接过,默默翻开书页。 【辽东全镇,为天朝东北巨屏,节制山海、广宁、辽阳、开原诸镇,直面蒙古、女真诸部。】 【辽阳、广宁城池高厚,砖石整固,门楼烽堠齐备,俨然雄镇。】 【沿路驿路规整,共有天朝设驿百三十一所,民驿七十八所……】 【关内民户尚繁,市井粗安。】 他赶忙往后翻了两页。 【官军实则外整内虚。】 【各卫所军额虽在册籍,多有虚伍、逃役、占役之弊。】 【城中军士老弱参半,披甲者少,闲坐者多,问之驿卒,曰:地方耆老。】 【言称首辅张居正严行考成,边将惧罪,只求文书无缺,按期操练,实则操练虚应,军备不修……】 再翻两页。 【辽阳所见,守城甲士器械朽坏,火炮见锈,是以辽东总兵克扣军饷以补私兵。】 【边将不敢据实上书,恐遭总兵打压。】 【据窃闻边将言,仅宣祖九年,克扣辽阳军饷三万八千两,扣押军械三成……】 仅有一寸厚的书本上,记载着从朝鲜到京城沿途关卡、兵力、市井谣传、兵士口述等等详细情报。 大明颁布的各类国策在辽东的反响都详细记录。 许多内容,甚至比内阁知道的更加详尽。 李成梁的家丁多少,豢养几房小妾,边境什么时候起了冲突,战况如何…… 内阁的消息渠道来自于巡抚奏疏,视角受到限制。 朝鲜是实打实的底层见闻。 包括蓟镇、京师的兵力都有记载,只是记得不如辽东详细。 “你怎么会有这些?” 张居正捏着手里的闻见别单看向林琅目露惊骇。 这些书可以说是捏着辽东七寸,完全可以随意驱使李成梁。 是驱使,不是敲打,更不是商量。 以往不动李成梁,是因为他在辽东根基庞大,无人能够替代。 可有了这份信息,随便推个总兵上去就能有序的接收辽东遗产。 “我在朝鲜也有人脉。”林琅背着手故作高深道。 张居正冷静下来皱眉一想,便明白了其中奥妙。 朝鲜使臣前脚刚到,后脚林琅就把这些秘录带了过来。 虽然不理解为何使臣会舍得把这东西交出来。 想来是自己这个女婿使了些见不得人的把戏。 或许…… 当初林琅说什么都要让那个叫吴中行的言官出使日本,也是为了顺路去朝鲜威逼利诱。 那也就是说,自己这个嬉皮笑脸的女婿,早早就打起了辽东的算盘。 犒赏李成梁只是开胃菜。 这莽撞的小子,竟是连自己都瞒了过去。 “这是?!” 朱翊钧翻看着另一本秘录,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 他赶忙拿着书走到窗前,看着上面记载的辽东军情、民情、市情。 终于意识到了这些不起眼的书册有多重要。 “大哥……” “你说的摸兵权,不是摸摸那么简单啊!” 朱翊钧声音有些发颤,浑然忘记张居正就在旁边。 那日林琅让他犒赏李成梁的时候,还以为只是打通个人情关系。 可现在是直接把辽东送到了自己手里。 林琅掐着腰得意道:“怎么样?” “我就说在辽东有人脉吧,这回税改试点能从辽东开始了吧?” 这纯属是小人得志的嘴脸。 辽东巡抚是张居正的人,李成梁的命门又被攥在手里。 军政二合一,不光税改,连带着模糊不清的一条鞭法这次也得弄个利索。 朱翊钧扭头看向张居正,“张先生?” 张居正默默道:“臣这就回内阁制定票拟。” 林琅笑道:“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把这个机会给张四维啊,他不是一直惦记辽东吗?” 张居正知晓他和张四维不对付,晋商身先士卒进驻辽东开展税改。 这是要把张四维逼到同党的对立面。 事儿是好事儿。 但这种事总得征求一下皇帝的意思。 张居正看向朱翊钧寻求授意。 “大哥说了给张四维,那就给他。”朱翊钧豪爽道。 文臣武将都是自己人,晋商进了辽东还能怎么着? “臣领旨。” 张居正将那本秘录放下,拱手退出暖阁。 他前脚刚走,就听见身后响起朱翊钧抑制不住的大吼。 “卧槽!” “辽东,九边最难控的辽东啊。” “大哥,我给你立个牌坊吧!” 张居正听着学生的粗鄙之言哭笑不得。 他现在大概明白为何自己这女婿被皇帝一口一个大哥叫着。 实控辽东的诱惑,太大了! 第378章 玩下三滥的好手 立牌坊不是女人专属。 相反的,明朝立牌坊的男人要多于女人。 女人只有贞洁坊和节孝坊。 男人的牌坊可就多了。 最普及的就是功名坊,举人、进士、状元都能立坊表彰。 再就是功德坊和军功坊。 李成梁在广宁就有四柱三间石坊,未来他儿子李如松也有一个,戚继光也有个父子总督坊。 再就是忠义坊(为国殉节的文臣武将)、孝行坊(至孝)、义夫坊(丧妻后不娶)。 男子的牌坊要更大,多是立在大街通衢,供行人从中穿行。 “石坊是挺气派,但眼下不合适吧。”林琅笑道。 朱翊钧一想也是。 正往张四维身上泼脏水呢,不适合给大哥添乱。 “那就先把石坊记着。” “大哥是怎么弄到的这些情报?” 林琅毫不犹豫吹捧道:“那自然是因为当今圣上英明神武,我就是借了那么一丢丢的势。” 朱翊钧不好意思道:“大哥说的我都害臊了,我都不知道发生了啥。” “就是吓唬了一顿朝鲜使臣,还有国王……”林琅笑着将过程说了一遍。 待听到大哥又是勒索,又是胁迫,还让那个吴言中去大骂朝鲜国王,朱翊钧忍不住嘴角微微抽搐。 这等行为属实是有损大国颜面。 他干不出这种事,张先生怕是也干不出来…… “这事能成,主要还是大明在朝鲜眼中是庞然大物,大明之所以强盛,离不开皇上的英明带领。” “至于我,只是从中出了那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小力罢了。” 一记带着逻辑的马屁拍过去,叫朱翊钧咧开大嘴露出牙花子。 “这么说好像也没错。” 见此,林琅假惺惺道:“但是,我收了朝鲜使臣的不少好处,虽然是为了逢场作戏,但到底是收受贿赂。” “回头我就把东西给皇上送来。” 朱翊钧听得一乐,“大哥骂我呢,人家使臣的孝敬你安心拿着就是。” 林琅要的就是这话。 赃款不洗白,总是心里膈应。 朱翊钧道:“不说这个了,先合计合计给李成梁写封什么信合适。” 拿捏李成梁的信需要一些心思。 既要写出朱翊钧有随时替换他的能力,又要给李成梁留点余地。 武将不是文臣,总归是要面儿的。 人家可以给你当鹰犬,但你不能真的把人家当鹰犬来看。 适当的给予尊重,好过强硬重压。 林琅和朱翊钧翻看着闻见别单,脸色从最初的兴奋渐渐黑了下来。 一是辽东的腐朽超出想象。 整个前线和蒙古女真几乎成了主仆关系。 所谓的战功,用朝鲜的话来说就是:成梁战功多在塞外,易于缘饰。 直白一点就是演戏骗朝廷。 二是朝鲜内部对大明的评价。 皇帝年幼无知,首辅强权,群臣迂腐……甚至连林琅的名字都出现在其中。 至于评价嘛,从林琅紧咬的牙关就能看出一二。 难怪朝鲜死活不想给,合着净在背后说人坏话。 看来得找李增再要点精神损失费。 朱翊钧的脸色也不是那么好看,他睡小宫女的戏份也被记在其中。 还根据谣传加了点野史戏份,比如王谨仪是九尾魅狐化身。 他也被朝鲜冠了个好色,意志不坚定的头衔。 “京师篇就先不看了。” 他将闻见录丢到一旁,再看下去怕是忍不住想要发兵朝鲜。 朱翊钧回到龙案前俯首写下一纸书信,找来封皮装好。 “这封信太重要,大哥觉得谁去送比较合适?” “冯琦。”林琅不假思索。 “嗯?”朱翊钧好奇道:“我还以为大哥会推荐戴洵呢。” 林琅笑着解释道:“戴掌院年纪大了,广宁府远在千里之外,来回折腾别再死半路上。” “他现在因为那天朝会被各种弹劾,摘去掌院头衔,贬去负责筹建税官司更好。” “反倒是冯琦虽然年纪不大,但这人仍有风骨,适合干这种外派的活。” 朱翊钧认真点点头,“大哥考虑的周到,那就这么办。” 随后,他将书信压好,叹了口气道:“要是母后松口就好了,有李成梁的支持,组建个武税官轻而易举。” 他仍是对这支能亲自调动的私兵念念不忘。 林琅笑道:“太后的担心也对,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税官司肯定要用文臣,但查税的时候难免有些磕磕碰碰,届时再从辽东征调些人手留用。” “想来李成梁是很乐意查官商的。” “时间一长,再把这些人慢慢剥离出原有的兵籍,饷银由税官司直发,只要捏着税官司不撒手,嘿嘿。” 这套操作要比直接武装税官要柔和。 也能顺利将文官的矛盾转移到武将身上,免去水火之祸。 再不着痕迹的将这批武将收入囊中,皇帝从中美美隐身做老六。 要是再有不开眼的玩阴招,这些税官可就得站出来比划比划。 朱翊钧猛地一拍龙案,“大哥真是玩下三滥的好手。” “……再见。” 林琅呵呵干笑两声,转身去找朱尧媖吃嘴子。 …… 文渊阁。 张居正召集阁臣做最后的票拟准备。 次辅张四维的脸色不是很好,大概是这些天被底下人给闹的没休息好。 其他阁臣倒是还挺乐呵。 大多数文臣名下产业多为田地,真正经商的并不多见。 眼下田地都被清丈的清丈,治税的治税,商税对他们的影响微乎其微。 “户部已经给出了章程。” 张居正看了张四维一眼,淡淡道:“九边将士戍守我大明朝多年,免去商路受到蒙古滋扰。” “百取其七,这个数我觉得还算可以。” 张四维默不作声。 百分之七的确不多。 可他太清楚国策的门道,引子一开,日后绝对会变着花样的涨。 张居正也没有商量的意思,继续道:“为保此策不伤及微商,征收额度调整至年十五两。” “十五两以上,依法纳税。” “原定税官由户部统辖,由于户部近期人事调动,暂交由皇帝主持。” 此话一出, 底下阁老们顿时响起小声议论。 有人开口道:“这不合适吧?皇帝忙于治国理政,怎能操心这些账目琐事?” 张居正抬手压下非议,正色道:“税官不得由宦官担任。” 第379章 我今天不想攒了 这话让众臣心里踏实不少。 只要不是由宦官,那这税官大权迟早都要回到内阁手里。 皇帝? 皇帝把握的住吗? 张居正再道:“第三议,商贾营运业银定于辽东先行。” “但辽东马市交错,各地商贾辐辏,商路时通时塞,牙行混乱。” “蒲州晋商熟悉北边互市、开中盐法,政商根系深厚。” “此次试点,我希望晋商能入驻辽东,为商贾业银打个基础。” 嗯? 内阁众老皆是一愣,齐齐看向张四维。 张四维本人也有点没反应过来。 他来回折腾的初衷就是为了打通辽东商路,垄断主要粮货渠道。 现在张居正竟然主动把辽东这块肥肉送到自己嘴里。 业银(个税)虽然要交钱,但收益更大,而且业银能操作的空间也更多。 唯一的弊端是接下这桩任务,就坐实了他张四维挑起商税,背叛官商阶级。 而张居正这话并没有商量的意思,更像是通知。 逼着张四维踩着同僚尸体,壮大自己的蒲州家族。 而这,恰恰是晋商的行事准则。 张四维不会拒绝,更不想拒绝。 …… 张居正的奏疏在内阁群议顺利通过。 提办税官司,督收商贾业银的奏疏被送到司礼监。 奏疏封皮上贴上一张字条:【准于辽东试征商贾营运业银,以盈太仓,张四维宗族铺行一体遵例输纳,以为商贾之倡。】 【行巡按御史监察,视成效再议推广。】 【余如议。】 这张字条,就是大名鼎鼎的内阁票拟。 司礼监收到奏疏不敢怠慢,冯保捧着奏疏跑去找到朱翊钧。 李太后那边已经同意,剩下的就是皇帝点头。 朱翊钧在看到税官司由自己管理后,激动的一口气连说了好几句张先生忠厚。 随后开口一律照办。 冯保当场用朱笔将票拟内容原封不动抄写到奏本上。 这一步,叫批红。 朱批完毕下发六科给事中,抄录副本入邸报,传遍朝野。 六科有封驳权,就算已经朱批也能封还奏本,拒绝下发执行。 这是言官在大明没有实权,却连内阁和皇帝都照骂不误的原因。 但今天这道奏疏,重点并不在张居正和皇帝。 而是张四维。 商税可富国强军,自是说不出什么。 但从题面上看,这分明就是张四维为了一己私利,鼓捣出来的。 这群喷子立刻开始着手弹劾。 而张四维刚进家门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就又被一众官员堵上门。 “现在圣旨都发了,阁老还有什么话说?” “马市准入优先,关隘勘合优先发放,减免军需采办关税,阁老的吃相有点难看了吧。” “那日口口声声说绝不妥协,阁老何故先降?” “……” 一群人围在厅堂怒目相视。 张四维再次展现出唾面自干的气度,轻轻一掸衣袖。 “诸位消消气,本官也是有苦难言啊。” 众人冷眼相向。 张四维摇摇头苦笑道:“元辅做事,你我岂敢忤逆?” “晋商入驻辽东,分明就是把本官推到风口浪尖。” “诸位这是遂了他人奸计啊。” 话说的没错。 但是这些敢来要说法的大臣,哪个不是精似鬼的主。 一人冷笑道:“奸计不奸计的说不好,眼下阁老怕是开心坏了吧。” “朝廷亲自开路扫清辽东障碍,而您仅需拿出区区七分利。” “这笔账我等不是算不清楚。” 其他人闻言连连点头。 整件事的确透着蹊跷,他们也怀疑是有人故意使坏。 可在事情看不透的时候,仅需盯着一点。 谁获利! 毋庸置疑,张四维代表的蒲州商会是大赢家。 “那你们说我该怎么办?” 张四维无辜道:“辽东试点是元辅定下的,太后和皇帝亲准,大势不可违。” “没有晋商,也有鲁商,豫商。” “难不成要本官公然和元辅叫板不成?” 有人冷声道:“阁老不必拿元辅做挡箭牌,若您真的对元辅言听计从,来日元辅盛怒,是不是要把我等丢出去,换取元辅欢心?” 这话角度刁钻,瞬间让张四维面色一变。 抬头看去,发现是御史羊可立。 这位羊可立并非是因钱财投奔张四维,而是单纯看不惯张居正的做派,没少拉着同僚弹劾。 担心被张居正报复,这才被迫走到张四维阵营以求自保。 而今张四维一口一个元辅,实在是把这位御史给气坏了。 咱们大家伙就是抱团干元辅的,你要当走狗,那咱们一拍两散拉倒。 “此言差矣!” 张四维连忙改口找补,“非是本官趋炎附势,实在是势比人强。” “圣旨写的清楚,由辽东试点,视成效再议推广,若不成则祸止辽东。” “辽东总兵李成梁是什么人诸位心里清楚。” “待本官修书一封……”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联合李成梁,暗中破坏税改新政。 只要辽东推不下去,这税改只能胎死腹中。 …… 在皇帝和大臣忙碌之际,林琅已经在偏殿完成了今日一亲的任务。 今天很持久。 朱尧媖很满意满意,画画的时候忍不住晃荡着脑袋,步摇时不时发出清脆碰撞声响。 林琅半躺在软榻上,眯着眼睛默默地复盘税改。 经过敲打,李成梁只要脑子没病就不会从中作梗。 税官司又让戴洵担任主事,这老头一把年纪敢打敢拼,自然也不用担心。 两边都没问题,就是中间的张四维让人放心不下。 这家伙一准会做点什么搞破坏。 让晋商入驻辽东是一场豪赌,拦不住,就等于送给张四维一份大礼,放任晋商做大。 挡得住,就能顺利离间张四维党。 全面推行税改的难度就要小得多。 就是不知道张四维会搞出什么花活。 “画好啦。” 朱尧媖的声音将他的思绪唤了回来。 林琅回过神,仰头看着俏生生的长公主,接过画笑道:“殿下的画工真是越发精湛,这老虎画的跟真的一样……” 一通赞美之词送上,朱尧媖心里甜滋滋的,浑然没注意面前这人连画都没看。 她看着林琅扭捏道:“我今天不想攒了。” 自闭症的脑回路有点奇异,林琅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就见朱尧媖抿着嘴唇,俯身送上软腻樱唇。 少女呼吸急促,带着温热的吐息。 几缕青丝滑落在脸上,酥酥痒痒的感觉使得林琅瞬间心猿意马。 事发突然,令他忘了不能有额外动作的准则。 右手不自觉的抚上那纤细的腰肢。 朱尧媖微微一颤,呼吸越发急促,慌乱之下大脑一片空白。 那只手似乎也开始了变本加厉,缓缓沿着腰肢游走。 一阵前所未有的感觉袭来,使得朱尧媖浑身发软,轻轻的趴在林琅胸口。 林琅此时已经是忘乎所以,舌尖顶开贝齿的同时,大手微微用力换来一声嘤咛。 而正在这时,外头突然响起一声不合时宜的唱喏。 “太后娘娘到——” 第380章 你也不想我挨骂吧? 日! 林琅脑子里嗡的一声,脑子里的旖旎瞬间消散。 他急忙将压在身上的朱尧媖推开,飞快从软榻上坐起。 “怎么了?”朱尧媖茫然问道。 还怎么了,你妈跑来抓奸了! 林琅急促道:“太后来了,快站好。” “来了又怎么了?” 朱尧媖很不理解,她并不觉得吃嘴子是什么错事。 毕竟在她的观念里还不太有对错概念。 林琅一边穿鞋,一边快速道:“刚才的事千万不能让太后知道,不然我会挨骂的。” “你也不想看到我挨骂吧?” 朱尧媖当然不想,可她不愿就这么浪费了一次机会,依依不舍道:“我还没结束。” 林琅已经穿好了鞋,随口道:“这次不算,回头给你补上,多给你补一次。” 朱尧媖默默算了算账,欣然点头,“好!” 这时脚步响起,林琅赶忙蹭了蹭嘴巴,带着朱尧媖见礼。 “侄儿见过婶娘。” “见过母后。” 林琅和朱尧媖并肩行礼。 “嗯。” 李太后点点头,目光落到林琅躲闪的眼神,嘴边蹭着的些许胭脂。 随后又看到面带潮红,发丝略显凌乱的女儿…… 她一个过来人,哪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在看到衣裙完整后,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气,心中是又气又喜。 气的是朱尧媖没有点女人家的矜持。 怎么说都是长公主,哪能随随便便让人占了便宜。 喜的是,闺女有着落了。 几个孩子里,朱尧媖的终身大事最让人头疼。 就外臣的脾性,即便娶了朱尧媖,怕是也会想着法的欺负。 既是迟早要嫁人,嫁个好人家才是重中之重。 很显然,林琅能为了一个清倌找自己求金钗发簪,断不会委屈了自家闺女。 可再一想,这毕竟是慈庆宫的偏殿。 俩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属实是有点闹心。 “你们……” 李太后想了想,委婉道:“还是要注意一下。” 林琅心虚的不敢抬头,“知道了。” “注意什么?”朱尧媖天真问道。 “没什么。”李太后摇摇头,掏出手帕欲要擦去她嘴边的胭脂。 然而朱尧媖却是赶忙躲到了林琅身后。 林琅干笑道:“婶娘恕罪,殿下她有些怕生。” 李太后差点没气笑了。 合着我这个亲娘是生人? 她懒得再搭理二人,朝着外头喊道:“进来吧。” 话音落下, 一个黝黑结实的少年走了进来。 “见过皇姐。” 朱翊鏐恭恭敬敬拱手行礼,随后看向林琅稍作停顿,微笑点头道: “翊安伯。” “潞王?”林琅大感意外,“你回来了?” 朱翊鏐似是换了个人,脸上不复往日桀骜,轻声道:“原本前天就该回来的,只是海先生偶感不适,本王便留下照料两日。” “今日海先生身体无恙,本王这才放心回来。” 不对劲! 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林琅心里猛地一提,他从朱翊鏐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然而, 惊吓还在后面。 朱翊鏐躬身一鞠躬,诚挚道:“以往本王年幼无知,多有得罪之处,还望翊安海涵。” 哈?! 林琅彻底傻眼。 海大爷这么吊的吗? 李太后面带微笑,拉过朱翊鏐的手轻拍到:“镠儿确实长大了,见你如此,娘这颗心也就踏实了。” “儿臣以往让娘费心了,往后定会安守本分,再不让娘挂念。”朱翊鏐道。 “好,好得很。” 李太后笑的很是开心。 大儿子逐渐亲政,在张居正的教导下有模有样。 闺女虽然不够矜持,好在病情是见好的。 现在最闹腾的小儿子除了黑了点,同样是转变巨大。 这还真是老天眷顾。 朱翊鏐微笑着看向沉默的林琅,“翊安伯可是还对本王往日顽劣耿耿于怀?” 林琅笑道:“殿下那是真性情,我不会放在心上。” 朱翊鏐上前两步,亲热的抓着林琅手腕笑道:“翊安伯是母后义侄,得皇兄视为兄长,皇姐仰赖。” “于情于理,咱们都不该生分。” “往后不必一口一个殿下,只管叫我镠弟就好。” 卧槽啊! 林琅这回真的有点怕了。 好好的一个孩子,怎么突然多了一股老阴比的味道。 这是从归耕所里学到了什么啊。 “兄长莫不是不愿?”朱翊鏐笑问道。 “镠弟。”林琅从牙缝里挤出俩字。 “哎。” 朱翊鏐应了一声,旋即拱手道:“我这刚回宫,还要去皇兄和嫡母皇后那问安,就不叨扰兄长了。” “告辞。” 说罢,竟是真的干脆利索走人。 这让林琅的猜测再次落空。 他以为朱翊鏐过来是为了找茬,竟是真的过来打个招呼。 难道真变性了? …… 归耕所。 一个月的劳改结束,官员走的七七八八,只剩下两个留级生。 其中海邦宁占据其一。 海瑞像个空巢老人,背着手低声感慨:“都走的差不多了啊。” 一旁收拾行李的徐渭笑道:“反正我是待的够够的,赶紧把这个月工钱结了,我得好好出去吃一顿。” 这一个月对生性洒脱的他来说就是煎熬。 要不是没事能抽人解闷,怕是早就犯病了。 海瑞没有搭理他,自顾自道:“潞王这一走,我这心里还真有点舍不得。” “舍不得就把他叫回来呗,把钱给我。”徐渭将包袱系好,随口应道。 海瑞道:“历代亲王之中,似潞王这般虚心好学的真不多见,我是真想收他做学生。” “我说你耳朵背了是咋的,听不见别人说话吗?”徐渭没好气道。 海瑞瞥了他一眼,从袖子里拿出几粒碎银递过去,“这些日子你都教了他些什么?” 徐渭接过银子揣好,笑道:“就是你们当官的那一套呗。” 海瑞眉头一皱,“什么叫当官的那一套?” “立个牌坊。” 徐渭嘿嘿笑道:“潞王他之所以吃亏,就是栽到了口碑。” “我教他先把名声给掰过来,给自己立个贤明的牌坊。” 第381章 你懂个蛋 人设一词出现的晚,但在几千年前就有具体操作办法。 最为典型的是汉朝举孝廉,由此诞生了二十四孝。 徐渭不愧是做过狗头军师的人,一下子找准了朱翊鏐吃亏的病灶。 人设! 以往朱翊鏐顶的就是个顽劣、不知轻重、跋扈的人设。 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都会被旁人误解。 唯有先把人设给立住,才能走出被冤枉的困境。 起初朱翊鏐并不以为意,徐渭帮着分析了口碑的好处。 海瑞的牌坊是清廉,即便哪天收受贿赂证据确凿,全天下仍是觉得有人背后栽赃,意图辱没海青天的名声。 林琅的牌坊仁孝忠厚。 在太后面前,这是个比亲儿子都孝顺的好孩子。 一个仁孝,一个跋扈。 李太后相信谁还用说嘛。 于是,徐渭给朱翊鏐构建了一套改造计划。 第一步止损。 杜绝新的黑料出现。 第二步积微。 用在归耕所学到的道理,体现在日常中。 前面两步做完了以后,剩下的就是等待机会。 为国进言,赈济灾荒,危难时的操守都是贤明的有力支撑。 做到了这些,才有机会把林琅送进归耕所。 毕竟, 这位双宫外戚现在腰杆子硬的吓人。 徐渭本以为朱翊鏐坚持不下来,但他小看了这小子对林琅归耕的执念。 用朱翊鏐的话说就是:林琅不挑两桶肥,我这辈子合不上眼。 狗头军师又传授了一套党争的诀窍。 风闻奏事、借刀杀人、小事发酵、无限上纲、策反党羽、借案株连等等。 再加上平日里归耕所的犯官闲来无事聊的各地大小案件。 现在的朱翊鏐已经集清直和狡诈与一身。 “若能贤明一时也是件好事。”海瑞笑道:“可别回头他再和林琅斗起来。” 徐渭无所谓道:“别说就学这个把月,再给他三年五载也不是那混球的对手。” “而且这潞王就是脑子一热,估摸着能坚持仨月就不错了。” 这话把素来严肃的海瑞逗笑了。 “那你还假模假样的教了这么久?” 徐渭没好气道:“人家给钱了,再说艺多不压身,多学点总是好的。” “要我说,你趁着要办税官司,赶紧去找皇帝一趟,看看能不能求个差事。” “税官司准是实权司衙,比这什么归耕所好多了。” 业银的事海瑞也有所耳闻。 说是张四维的意思,可他怎么都觉得透着林琅的影子。 对于从商人手里掏钱这件事,历来仇富的海青天可是满意的很。 至于实权更是毋庸置疑。 但他对这份权力不感兴趣。 海瑞呵呵笑道:“我觉得在归耕所挺好,哪怕只是让这些官员稍加收敛,对百姓来说才是实在的好处。” “倒是你,不趁机去找林琅讨个差事?” “以他的性子,只要你肯张嘴,讨要个主簿想来不是问题。” 徐渭愣了一下,摇摇头道:“我可受不了那条条框框,在你这赚俩钱,抽这些犯官几鞭子也不错。” 远处的海邦宁察觉到背后传来几分寒意,赶忙卖力的抡动锄头。 “说起来归耕所……” 徐渭眉头紧皱,略作思索道:“我觉得没这么简单。” “怎么说?”海瑞连忙问道。 在政治嗅觉方面,他也不得不承认面前的老精神病有一套。 徐渭低声道:“以我对他的了解,这小子就喜欢留一手。” “费这么大力气搞的归耕所,大概率不单单是为了规诫。” “很有可能……” 说着,他眼中露出一抹骇然。 如果真被自己猜对的话,那可就有点吓人了。 海瑞竖起耳朵等了半晌也没等到后文,催促道:“你倒是继续说啊。” 徐渭嗤笑一声,“和你说了也白搭,你懂个蛋。” “老匹夫,你又辱我!” …… 税改政策就是一张纸。 施行起来却是极为繁琐,需要户部同步整治关卡乱收费现象。 辽东巡抚再分发各卫(洪武二十六年,废府县,改为卫所),各卫再找来本地商会解释条文。 遇到那些刺头商贾,还得玩些恩威并施的手段。 而那些能在边关站稳脚跟的商人,哪个背后没点靠山。 这也是许多政策难以推行的原因。 李成梁是在圣旨下发的第三天收到的消息。 看到榜文的第一时间,这位辽东总兵差点没笑死。 “拿我辽东试点,这张居正脑子里想什么呢?” “还主动让晋商开进来,别是收了张四维的好处吧。” 李成梁摇头失笑,他就想不通了。 这种事就算不从蓟镇入手,那也得从江南这种富庶又容易弹压的地方切入。 何必要来招惹自己呢。 “老爷!” 一家仆快步走来,“府外来了位自称中使的人要见老爷。” 中使,就和中旨一样。 皇帝可以绕过内阁直接颁发圣旨,但是权威性不足,底下看到圣旨没有红批,可以选择不予执行。 不属于国家层面的公务,地方官可以选择尊,或是不尊。 “快请。”李成梁忙道。 家仆面色为难,“那人说要老爷去迎。” 李成梁一顿,急忙整理衣冠迈步走向总兵府。 府门之前,总兵家丁手持矛戈神色肃然,个个眼底透着森然寒意。 许多人以为家丁就是跟在老爷少爷身后的打手,实际上,武将的家丁更倾向于私人亲兵。 家丁来自于兵营好手,民间招募的壮丁,亡命流民,江湖武人。 吃穿用度一律按照最高标准,待遇照着皇帝御马监来办。 这种情况下,李成梁的家丁就成了私人武装。 闲时护院,战时上阵。 比起容易溃散的官军,家丁更像是死士。 野战攻坚,冲阵破敌往往都是家丁身先士卒,普通官军负责为大部队配合。 在李如松入朝抗倭时,核心战力便是李家世代奉养的数千家丁。 这套养兵方式的弊端很明显,家丁听从家主号令,朝廷难以调动。 而且不需要繁琐的调兵手续,像捣巢觉昌安部这种事,李成梁一句话就够了。 但优点是能弥补卫所崩坏之后的战力缺口。 两弊相权取其轻,在嘉靖京师被围之后,户部开了口子,每年额外拨发一笔家丁银,用以各地总兵招收家丁。 此刻风尘仆仆的冯琦站在总兵府大门前,数十双森然目光盯在身上,令他头皮发麻。 但士大夫的骄傲,使他脊背挺得笔直。 第382章 削发表忠 李成梁快步来到门前,看到冯琦微微一愣。 中使不应该是宦官吗? 怎么来了个男人? 他没有深想,连忙拱手道:“中使大驾,本官有失远迎。” “你是李成梁?”冯琦极为嚣张问道。 这态度让李成梁心有不悦,别说一个中使,就算是张居正来到辽东这一亩三分地,也得客气两句吧。 他放下拱起的手,淡然道:“正是本官。” 许是家主的态度变化,周遭家丁猛地攥紧手中兵刃,大有一声令下就把冯琦剁成臊子的意思。 冯琦后背冷汗直冒,气势却是不减。 来之前皇帝拉着他的手,再三叮嘱他不是送信,而是代表了皇帝的颜面。 士为知己者死。 朱翊钧一口一个爱卿,又破例不用宦官遣使,而是选了他这么一个翰林检讨。 他自是不会在这个时候丢了朱翊钧的面子。 “前头带路。” 冯琦抬手一挥,竟是不用邀请,大步迈进府中。 李成梁看的一愣,这特么是个什么东西? 来到厅堂中,冯琦瞥了眼四周的下人,“你们出去。” 那些下人茫然的看向李成梁。 “下去吧。” 李成梁挥挥手,心里的不满已经达到了巅峰。 自己再怎么说也是一方总兵。 就算此前讨要封赏做的不对,可也不至于连最基本的礼遇都不给吧? “不知中使此番入辽,可是有何差遣?” 冯琦取出一封书信,高傲道:“且好好看吧。” 李成梁心中涌起一丝不妙,赶忙双手接过信函。 【谕宁远伯李成梁。】 【辽事之重,全赖卿一人,边地风霜,朕每念之无不挂心。】 【得闻卿事繁琐,特书信一叙,听闻家丁赖全勇因酒醉滋事……】 你家家丁喝醉了,把亲弟弟打的卧床好几天,这件事你不能不管,家丁的亲兄弟,以后也是你李成梁的人,你得出面教训。 当然了,别人的家事不好插手。 但是广宁城的镇朔楼上的垛口都已经坏了,你身为总兵得让属下赶紧修修。 毕竟镇朔楼是北门角楼,去年一队蒙古骑兵跑到城门下打探,全靠镇朔楼上的哨兵发现及时,这才把那几十个斥候抓住。 李爱卿也是的,抓斥候也是功劳,你怎么不上报朝廷呢。 几十个首级换的赏赐虽然不多,总比扣掉广宁右卫的一千三百二十八两饷银要好啊。 当然,这件事李爱卿不知情,但手下人这么办事,有损你在军中威望不是? 往后缺钱了和朕说,朕虽然没钱,但是朕可以准你再屯田两千亩,就是前屯卫前面那片地,反正这些年已经被占的七七八八,剩下这点都给你算了…… 这封信很长,没有圣旨的严肃,更像是随便唠唠家常。 可在李成梁眼里,上面每一个字都像是催命符。 他越看越心惊,越看越是胆颤。 直至最后,攥着信纸的手已经浸满汗水。 这上面说的许多事,就连他这个总兵都不清楚。 可远在千里之外,坐在紫禁城龙椅上的皇帝,竟是一声不吭的将手伸到了辽东。 其中许多连自己都不知道的细节都掌握的一清二楚。 以至于李成梁现在浑身发寒,似是周围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看完了吗?” 冯琦面无表情问道。 “看……”李成梁张张嘴,嗓子里干涩难耐,他咽了口唾沫,“看完了。” 冯琦道:“皇上说了,阅后即焚。” “明白。” 李成梁不敢有误,连忙将信纸送到油灯前付之一炬。 随后看向冯琦小声问道:“敢问中使,皇上可有口谕?” “没有。”冯琦淡然道。 怕的就是没有。 李成梁心头一沉,他不清楚皇帝究竟掌握了多少,但从信上来看,怕是整个辽东都遍布眼线。 府中家丁? 军营将士? 还是城中的百姓? 或是手下偏将? 恐惧源自未知,洪武时期的锦衣卫虽然可怕,至少大家都知道锦衣卫的存在。 平日里说话做事都有防备。 现在他根本不知道皇帝派来的眼线是何方神圣。 要是朱翊钧现在安排点工作,至少能体现他李成梁有价值。 现在一声不吭,沉默的让人心颤。 李成梁大脑飞快运转,拳头捏紧松开,松开再度捏紧。 有一点可以确定,至少皇帝现在没有动自己的想法。 否则仅需数月,就能让辽东重新洗牌,完全不需要写这封信提醒。 可是…… 皇上给一个表忠心的机会啊! 冯琦并不知道信中写了什么,但看着李成梁不断变幻的脸色,想来皇上的目的达到了。 “本使还要回京复命,告辞。” “中使且慢。” 李成梁转身走到后墙,猛地拔出架上宝剑。 冯琦吓得一个哆嗦,强撑着让自己站稳,“你干什么?!” 李成梁并未对他发难,一手取下乌纱(武将不去校场和兵营不戴盔),扯开束发网巾,长发立刻泼洒而下。 手起剑落,一缕发丝斩落。 他双手捧起那缕头发,朝着西南京师方向恭敬跪倒。 “臣李成梁遥祝圣躬康泰,国祚绵长!” 说罢, 结结实实的三叩首,起身时额头已见红印。 “还请中使将此物转呈陛下。” 冯琦看着那缕头发暗吸一口冷气。 武将就是武将。 如此极端的陈情方式,也唯有这些武夫干的出来。 他再不敢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面色凝重的接过那缕发丝仔细包好揣到内衬里。 “定会呈至御前,李总兵保重。” 李成梁默默目送冯琦离去,心中仍是不惴惴不安。 割发可表心意,但心意不能仅靠头发。 他来回踱步片刻,狠狠一咬牙。 “来人!” 家仆闻讯连忙走进来,看到老爷披头散发的模样吓了一跳,“老爷吩咐。” 李成梁果断道:“去马水口找大少爷,命他即刻放下手中所有事务,辞去偏将一职,入京营任职。” “告诉他不要管兵部手续,我现在就上疏武选司乞调!” 这一次他真的慌了。 也只有把长子送到皇帝身边,心里才能稍稍踏实一些。 第383章 逃税还不简单 做完一切,李成梁靠在椅子上长长舒了口气,心有余悸道: “张居正教了个好皇帝啊。” “让老大跟在身边历练两年,应当不是坏事。” 要说人的想法变得就是快。 以往李成梁觉得把李如松送到京城保不齐会惹来祸事。 现在他完全没这个担忧。 皇帝的手都能伸到辽东,护着李如松还不是轻轻松松。 跟着这么一位深不可测的帝王,利大于弊。 这时, 另一位家仆走了进来,“老爷。” “又怎么了?”李成梁皱眉道。 家仆道:“来了一位自称张四维族亲的人,想求见老爷。” “张四维……”李成梁略作思索,拿起束发网将头发重新盘起,“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 一位穿着绸缎,满面红光的男人走了进来。 “在下张四垣,久仰李总兵大名,今日一见……” “有话说话。”李成梁一点情面不留。 他也不是什么屁都得兜着,皇帝的面子要给,首辅的面子要顾。 现在来个做生意的,压根不需要再低声下气。 张四垣是张四维的堂弟,深谙见官弱三分的道理。 当即笑呵呵道:“总兵快人快语,那在下就直说了。” “此次拜访,是因朝廷意欲在辽东试点业银一事。” “在下斗胆请总兵行个方便。” 闻言,李成梁忽然一拍额头。 方才被那个中使给吓到了,竟是忘了业银的事。 皇帝在这个节骨眼送信,已经把意思说的再明白不过。 合着自己是虚惊一场。 就说嘛,自己这个总兵还是有用的。 “总兵大人?”张四垣小声问道:“不知总兵大人意下如何?” 李成梁不动声色问道:“你要怎么个方便?” 有戏! 张四垣心头一喜,连忙道:“朝廷已命晋商入驻辽东,势必会惹得本地商会不满。” “还请总兵大人允许我蒲州商旅进入辽东各卫,互市和抚赏名额略微倾斜。” 李成梁点点头,“然后呢?本官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好处自是不少。” 张四垣脸上油光越发明亮,“凡总兵需要军粮、草料、铁料等,价钱自是好说。” 回扣这一块,自古有之。 低价采买,对外报高价,这是占比不小的灰色产业。 “就这些?”李成梁皱眉道。 张四垣心说还挺贪心,脸上却赔笑道:“李总兵族人也有经营商事,那业银一出,势必损伤不小。” “我等蒲商愿为总兵分忧。” 李成梁眉头一挑,“怎么个分法?” 说起这个可就对了晋商的专业,张四垣积极道:“这业银主抓采买,售卖两端,看似严谨,实则中间大有可为。” “首先可拆分商队,化整为零,挂靠私人名下,分批过关。” “又或者借军镇名义征用,瞒天过海。” “打压苛税官员,迫其妥协……” 说着说着,张四垣的声音弱了下来。 因为, 他已经注意到李成梁不断下阴的脸色。 张四垣以为这是嫌弃自己没说到正题,连忙道:“除此之外,在下愿每年拿出辽东经营七分之利赠与总兵。” 要说商人的脑回路是不一样。 朝廷要的也是七分利,但他们宁愿把这笔钱用作贿赂,也不愿老老实实依法纳税。 李成梁突然笑了起来。 难怪皇上会特意书信一封,合着这圣旨刚发出来,晋商就已经想好了不下十种应对之策。 正愁着怎么表态呢,这晋商来的真是时候。 他没有表露心思,笑着问道:“只是嘴上说说?” 张四垣对此早有准备,连忙从袖中取出一张会票。 “此为我蒲州银号特有会票,还请大人笑纳。” 李成梁接过会票,赫然是两万面额。 “大胆!” “贱商张四垣,竟敢公然贿赂本官,意欲阻挠朝廷大计。” “你们这些蒲商可真是好的很呐。” “来人!” 呼啦—— 数位家仆闻声冲了进来。 张四垣脸上肥肉一颤,“大,大人,这是何意?” 李成梁满面正气,“我辽东李氏,绝不与尔等沆瀣一气!” “将此人拿下,连同赃银物证一并移交巡按辽东御史!” …… 乾清宫西所。 林琅和朱翊钧抓着竿子乱捣一气。 这几天后宫都喜欢玩几手麻将,但二人还是对台球情有独钟。 “冯琦该回来了吧?” 朱翊钧捅了一杆随口问道。 林琅笑道:“辽东来回两千里,这才第六天,还早呢。” “这倒也是。”朱翊钧点点头,笑问道:“对了,大哥和小妹怎么回事,我怎么听大伴说的好像有点不对劲呢。” 这狗日的冯保。 林琅心中暗骂一句,装作若无其事道:“没啥啊,就是治治病,聊聊天。” 朱翊钧点点头道:“那就好,虽说我也心疼小妹,可我还真不希望你们走的太近。” “怕我当驸马?”林琅试探问道。 “那当然了。” 朱翊钧打了个漂亮的翻袋,走到另一边调整角度,“驸马又不是啥好词,我还想着大哥在翰林院镀镀金,回头入阁呢。” “再不然出任锦衣卫指挥使呢,反正都比驸马都尉强。” 啪! 又是一杆利索的响袋。 这小子台球玩的真是越来越好了。 朱翊钧用布沾了点石英粉在杆头蹭了蹭,继续开始瞄准,“就算不提驸马都尉,要是你俩成了往后咱俩怎么论?” “又是大哥又是妹夫的,叫起来太麻烦。” “关键小妹是累赘,配不上大哥。” 啪! 这一杆没进。 朱翊钧摇摇头,失望的坐回去喝水。 林琅听得有些不舒服。 这段时间的接触下来,他越发喜欢朱尧媖身上那股娇憨劲儿。 当然,拐带天真少女的刺激也很重要。 “她不是累赘。”林琅默默道。 啊? 朱翊钧一愣,正欲问个明白的时候,宦官突然来报。 “启奏陛下,翰林院检讨冯琦求见。” 这么快?! 林琅和朱翊钧四目相对。 第384章 都是我玩剩下的 “皇上,臣回来了。” 满身尘土的冯琦走进西所,说完这句话后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朱翊钧吓了一跳,急忙上前蹲下问道:“冯卿,你这是怎么了?” 冯琦声音虚弱道:“回皇上,臣就是有些累了。” 六天五夜,两千里路。 别说他一个文臣,就算是武官也吃不消。 从这儿也能看出来,科举的确是个锻炼人的过程。 贡院走出来的进士身体素质没的说。 “冯卿你这……犯不上啊。” 朱翊钧感慨道:“一道私信而已,又不是军情,何必这么拼命。” 冯琦强撑着笑了笑,“非是军情,却胜似军情。” “臣不敢耽搁。” 说着,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布包交到朱翊钧手里。 朱翊钧打开看到一缕夹杂着白发的发丝,皱眉问道:“这是谁的头发?” “辽东总兵李成梁。” 冯琦说完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朱翊钧大脑已然宕机,怔怔的看着那缕发丝双目呆滞。 不费一粮一草,一兵一卒,仅是一纸书信,便使得一方总兵自毁亲体,削发寄情。 “辽东,是朕的了。” 林琅不太能理解身体发肤的重要,轻声提醒道:“那个,你是不是应该先叫太医?” “冯琦好像吐白沫了。” 朱翊钧闻言回过神,连忙喊道:“太医,快传太医!” …… 冯琦的身体并无大碍。 只是连日劳累过度导致的昏厥,太医来的时候才发现,这家伙裤子早已被马鞍磨透,大腿往外渗着血丝。 一方总兵削发表忠,古今罕见。 明白这缕发丝重要性的冯琦根本不敢耽搁。 也亏得没让戴洵去,否则老头真能死半路上。 在嘱咐太医一定要尽全力医治,用最好的药材和补品后,朱翊钧这才放心的目送冯琦被抬走。 他将那缕头发包好,“大哥,走!” “去哪?”林琅不解。 “看看母后。” 朱翊钧意气风发一挥手。 少年不可得之物,终将困其一生。 朱翊钧前面十几年缺少的就是认可。 导致他现在有点什么成绩,总想显摆显摆。 林琅没有拦着,正好他今天还没去找朱尧媖。 二人溜达着来到慈庆宫,刚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朱翊鏐的声音。 “儿臣这大婚应当从简。” “一场婚事耗费百万巨资,儿臣于心不忍。” “儿臣他日就藩不能随时侍奉母后身旁,省下的银子就当孝敬母后,留些闲钱也能应个急。” 朱翊钧:啊? 林琅:哈? 这几天朱翊鏐老实的可怕,每天不是读书就是找李太后嘘寒问暖。 搞得朱翊钧都有危机感了呢。 李太后笑道:“难得我儿有心,只是这亲王象征着朝廷颜面,寒酸不得啊。” 说着她看到走来的朱翊钧和林琅,招手道:“你们俩来的正好,镠儿非要把大婚用度减去七成,你们帮我劝劝他。” 朱翊鏐面带微笑拱手,“皇兄,林兄。” 朱翊钧干咳两声道:“镠弟打算削减大婚用度吗?” “是的。” 朱翊鏐微笑道:“太仓积银来之不易,还是要节俭的好。” “母后的体己私银不多,臣弟怎能不体谅母后呢。” 林琅四下看了看。 这慈庆宫也没盐啊,咋听着这么咸呢。 朱翊钧劝道:“镠弟不能这么算,便是百姓家嫁娶也是一样,该有的三书六礼少不得。” “皇家只是把规格提高了些。” “若是婚事草率,倒叫外人说天家不睦,朕委屈了兄弟。” 朱翊鏐摇头笑道:“皇兄这话不对,若这钱是出自私银,臣弟用就用了。” “可这银子有半数出自太仓,用的是民脂民膏,臣弟于心不忍。” “至于外人如何说,那是外人的事。” “我与皇兄手足血亲,岂会在乎他人背后评论。” “若花钱多才能彰显和睦,那这和睦还叫和睦吗?” 朱翊钧:…… 陌生! 太陌生了! 朱翊鏐背着手继续道:“汉景帝待梁孝王刘武何其厚渥,赏赐封地四十余城,全是中原富庶大县。” “允许使天子旌旗,大修三百余里梁园,王府有金四十余万,珠宝玉器远超皇宫。” “然最后兄弟反目,关系破裂。” “臣弟不重金银,望皇兄亦如是。” 我超威! 朱翊钧瞪大眼睛一脸懵逼。 咱们朱家要饭的要饭,造反的造反,这是从哪冒出的圣人? 他看着满面风轻云淡的弟弟无从下手,退后一步开始搬救兵。 “大哥,你来。” 林琅深吸一口气,上前拱手,“潞王殿下。” “诶——”朱翊鏐右手虚抬,“翊安伯莫不是忘了你我约定?” 林琅顿了顿,僵硬道:“镠……镠弟。” 朱翊鏐脸上笑容更盛。 就是这个味儿! 原来无欲无求拿捏别人的这么轻松。 “林兄不必劝了,昔年皇上大婚也才花费七十万,我为臣弟怎能逾越?” 有道理! 林琅下意识就要点头附和,可看到朱翊钧期盼的目光,赶忙改口道:“镠弟此言差矣。” “皇帝大婚,是天子纳后,是祭告天地宗庙的礼法。” “花销大头在朝贺、祭典、仪卫,顾全的是朝廷脸面。” “而镠弟的婚事是宗亲家礼,二者没有可比性,不能以银两对标。” 一旁的朱翊钧连连点头。 果然。 大哥一出手就是不一样。 林琅再道:“方才镠弟有句话说的对,花钱换来的和睦不叫和睦。” “可你想过没有,镠弟的婚事关乎着先帝之子的待遇,太后身为母亲的尊严。” “更有皇帝对待手足的态度,天下藩王可都看着呢。” “要是皇帝对亲兄弟尚且苛待,他们怎么想?” 朱翊鏐笑容一顿。 不对啊。 剧本不该是这么写的。 不应该是大家都夸自己贤明的吗? “那林兄的意思是,我就该在婚事上铺张?” 林琅一惊,好家伙,种几天地还会挖坑了。 这肯定不是海瑞教的,绝对是从那些劳改犯嘴里学的。 他压下惊叹,呵呵笑道:“当然不能铺张,但是,这节俭分谁说。” “如果是户部内阁御史开口,一切都好商量。” “可镠弟现在主动要求缩减用度开支,岂不是在告诉外人,镠弟是节俭的人,是皇上纵容太后溺爱亲王。” “镠弟要把皇上和太后置于何地啊。” “咱们不能只顾自己名声,还要考虑一下身边人,您说呢?” 林琅说完两手一摊。 贤呗! 这一套都是我玩剩下的! 第385章 脱敏训练 朱翊鏐辛辛苦苦进修一个月,刚一照面就懵了。 诚然,节俭是好事。 但是要分情况。 现在大婚已经走到了选妃这一步,朱翊钧顶着压力逼着户部掏钱,李太后舍下脸面找林琅筹款。 光这个婚事已经成了为数不多的黑料之一。 当事人却是突然装起了圣人,说什么江山社稷民脂民膏。 言外之意是不是说太后和皇帝不懂得恤民? 只有他潞王才能做到仁爱二字。 这也就是关起门来在宫里说几句,要是让那群鼻子尖的御史听见,说上一句潞王比皇帝要贤明的软话。 朱翊钧怎么办? 往后该怎么对自己的亲弟弟? 朱翊鏐回过味儿来,棕色的小脸瞬间黑如锅底。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就是觉得银子来之不易,我真没想过让母后和皇兄为难啊。” 林琅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没人怪你,就是往后说话做事要想想后果。” “清直节俭是好事,大不了等大婚结束后,把金银珠宝送给太后报答养育之恩。” “这会儿闹这一出,只会让人觉得镠弟是在沽名钓誉。” 朱翊鏐憋红了脸吭哧两声,“我知道了,谢谢昂。” 搞定! 林琅嘿嘿一笑。 管你去哪进修,玩作秀这一套还差的远着呢。 而一旁的朱翊钧和李太后皆是目露凝重。 方才两人还真没往这地方想,经过林琅这一提,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母子俩为了大婚使了这么大的劲,就算要节俭,也该是太后和皇帝发话(虽然账面上剩下的没几个子儿)。 你潞王跳出来嚷嚷节俭,不就是打自己人的脸吗? 你得了好名声,恶名让亲哥和亲妈来背。 合适吗? 不合适。 也就是朱翊钧知道自己弟弟什么德行,否则的话,这个行为已经有了兄弟生隙的可能。 李太后默默道:“到底还是林琅识大体,镠儿,学到了吗?” “学到了。”朱翊鏐羞愧的低下头。 李太后点点头,看向林琅面露笑容,“就说你这孩子心思聪睿,做事稳妥,有你在皇上身边,婶娘是一百个放心。” 林琅脸上挂着礼貌谦和的微笑,“侄儿不是什么聪明人,只不过心里始终记着把婶娘和皇上放在第一位。” “做任何事之前,优先想到的是婶娘和皇上罢了。” 这一刀直直插进朱翊鏐的腰眼。 痛的这孩子龇牙咧嘴。 归耕所里没学过这一招啊。 李太后狠狠瞪了朱翊鏐一眼,“偏你就想着自己。” 吃一堑长一智。 自知再说几句没准又得被林琅给套进去,朱翊鏐连忙道:“儿臣知错,儿臣这就回去自省。” 说罢,他撩起袍子就溜,再也没了方才的淡然自若。 李太后并未在这件事上深究,笑着招招手道:“来这边说话,你们俩怎么这个时间来了?” 朱翊钧并没有忘了来显摆的目的,一抖常服笑道: “儿臣是来报喜的。” 闻言,李太后眼前一亮,“哪个妃子有喜了?” “呃……”朱翊钧笑容一僵,忙道:“不是后宫的喜,是辽东。” “母后请看。” 他献宝似的拿出那缕头发。 “这是什么东西?”李太后嫌弃的往后仰了仰身子。 朱翊钧得意道:“李成梁的头发。” 李太后眉头一皱,“皇上这是要学着做什么巫蛊邪术?这种歪门邪道可做不得啊。” 朱翊钧听得直咬牙,无奈道:“母后想哪去了,这是李成梁亲自割发交给儿臣的。” 李太后终于明白过来,凤眸圆瞪骇然道:“皇上是说,这是他在表私情?” 这个反应让朱翊钧很是受用。 他郑重的将头发包好,回头还得再叫张先生看看。 “我儿是怎么做到的?”李太后急忙问道。 朱翊钧淡然一笑,“无他,唯帝王心术尔。” 这个逼装的…… 林琅浑身刺挠,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我去看看长公主。” “去吧。”朱翊钧大方的一挥手,大哥在场反而会影响自己的发挥。 毕竟拿捏李成梁这件事里,他唯一做的就是抄几个句子。 等到林琅离开,朱翊钧干脆放飞自我,从朝鲜使臣开始,什么功劳全往自己头上扣。 大概是和林琅待的时间长了,他扯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 整件事像是说书一般从他嘴里说出来,还偷偷给自己加了不少戏。 如果林琅在场的话,估计会给这一段取个名字。 【大明皇帝向藩属国索要私密笔记,万历到底在害怕什么?】 李太后听得时而发笑,时而点头。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儿子的德性,这种无赖行径,想来除了林琅找不到第二个人。 不过, 林琅说过,皇帝也是人,需要适当的给予鼓励。 权当是奖励朱翊钧这些日子的勤勉了。 “我儿做的好!” …… 另一边林琅已经来到了偏殿,打卡似的在朱尧媖嘴唇上亲了一会儿。 当然,他的咸猪手又没控制住。 ‘我这是在给她做脱敏训练。’ 林琅给自己找了个理由,顺手又在翘臀拍了一下。 “不能这样。” 朱尧媖抓着他的手认真道:“昨晚嬷嬷说,我们女子的身体不能随便让人碰。” 哟? 有人暗中坏我好事? 林琅在她手心轻轻挠了两下,厚着脸皮道:“我也不行吗?” 朱尧媖想了想,展颜笑道:“你可以。” 我真是太畜生了! 林琅暗暗骂了自己一句,又又顺手拍了一下翘臀,“快去画画。” “哦。” 朱尧媖乖乖走到书案前开始今天的工作。 林琅则是娴熟的坐到软榻上,顺势就要脱了鞋躺下歇会儿。 就在这时, 外头突然响起冯保的呼唤,“翊安伯!翊安伯!” 这太监平时很少会主动打扰,想来是有要紧的事。 林琅赶忙把鞋穿好走出偏殿,语气不善道:“你最好有正事。” 冯保急忙道:“北司来了个自称徐震的人,说是有大事找你!” “什么大事?” “说是抓到了几个关外野人。” 林琅闻言愣了一下。 野人和自己有关系吗? 下一秒, 他猛地瞪大眼睛。 女真! 第386章 奴儿哈赤 此前收到李成梁回信的时候,林琅就担心会有漏网之鱼跑到京城告御状。 于是就私底下交代北司的兄弟们,一旦发现有异族入京,立刻把人扣住。 没成想竟然给堵到了! 激动之下,林琅没忘找朱尧媖请个假,以防明天见面这丫头不依不饶。 得知林琅要忙正事,朱尧媖并未死缠烂打,而是要求再补一次作为补偿。 在安顿好朱尧媖后,林琅冲出偏殿朝着宫门狂奔。 许是方才冯保的声音太大,另一处偏殿大门打开。 朱翊鏐探出脑袋望着林琅慌张的背影若有所思。 “徐先生说,神色惶遽,必有所隐。” “这是出事了!” “海先生说,临事而惶,必生舛误。” “这没准就是我的机会。” 朱翊鏐迈步就要跟上去,可转念再一想,自己在林琅手里就没讨过好。 万一这是个陷阱呢? 有没有可能是林琅和冯保故意唱的一出戏,为的就是引自己出洞。 好容易从归耕所出来,屁股都没暖热乎再来个三进宫,那日子还过不过了。 “徐先生还说过,机会稍纵即逝,该出手时不能瞻前顾后。” “我就跟上去看看,只看,绝不意气用事。” “一旦发现是圈套,立刻走人。” 朱翊鏐给自己鼓了鼓劲儿,赶忙回屋换身便装追了出去。 …… 承天门外,徐震正在门口晃悠,看到林琅跑出来立刻上前。 “快跟我走,人快摁不住了。” 林琅黑着脸快速问道:“咋回事?” 徐震头一回见自家千户这个表情,当即也不敢玩笑,连忙道:“刚才巡城到天街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在礼部主客司外吵吵闹闹,然后我们就想着去看看热闹……” 二人一边说着,一边双腿飞快倒腾。 徐震等人在看到是几个野人闹事时,还笑的好一会儿。 夷人跑到礼部外署告状,这不是摆明了找死呢嘛。 真有冤屈也得先走地方衙门,一步步上报鸿胪寺,通政使司,让内阁帮你做主才对。 可随后就想起林琅吩咐过,遇到夷人要重点排查来历,尤其是女真。 于是,徐震就立刻上前问了两句,在得知真是关外女真跑来诉冤后,他立刻让秦仓把人看住,自己则是跑来找林琅汇报。 这几个女真余孽还挺聪明,知道自己这些人很有可能会被围捕,选了一条更大胆的路。 在没有敕书和路引的情况下能一路摸到京城。 只要案子被礼部接手,李成梁滥杀夷族的事儿就兜不住。 京城里可是还有许多各地藩使呢,大明出于道义或其他角度,不仅不能对这几个女真下手,还得启动审查程序。 一番调查下来,最轻也是李成梁杀良冒功,严重的话还会把张居正牵扯出来。 所以,这几个人只能死! “我知道了。” 林琅面无表情点点头,“你现在立刻回北司叫人,把能叫的全叫来。” “会不会把事闹大?”徐震虽然脑子不够用,却也知道锦衣卫施压礼部署衙不是什么好事。 林琅也知道从张四维手里抢人不合适,但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去办吧,出事我兜着。” “明白了。” 徐震闷头拐向北镇抚司。 林琅则是脚步加快,直奔主客司跑去(张四维坐镇的礼部本堂在皇城内,皇城外有下属的几个负责部门)。 因为衣服碍事,他索性把蟒袍脱了搭在肩上,只穿着个内衬。 与此同时,礼部主客司门前已经被围的水泄不通。 “你们几个校尉想干什么?!” 礼部主客司主事站在门口大声喝道:“事关邦交大计,本就是礼部所属,快快把路让开!” 秦仓带着几个校尉挡在前头,“对不住了,我家千户要提审这几个人。” 礼部主事听得直咬牙,怒道:“这是我大明和夷人的外交事件,关你们北镇抚司什么事,给我让开!” 秦仓摇头,“我家千户也要这几个人。” 见和这个大头兵说不清,礼部侍郎一摆手,“来人,把这几个校尉赶走。” 身后的礼部堂皂立刻上前就要把人轰走。 苍琅—— 秦仓猛地拔出腰刀,怒冲冲道:“我看谁敢!” 礼部主事和皂隶们愣住了。 锦衣卫? 和礼部亮刀? 真是稀罕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礼部是什么地方,这是总掌国家礼仪,祭祀,科举,朝贡,印信册封等重大事件的部门。 莫说是一个校尉,就算是缇帅到这儿也得客客气气。 光是亮刀这一举动,按律就已经够得着流放,再拱拱火论死也不是不可能。 连带着上面百户,千户都得追责问罪。 秦仓这一行径和大白天见鬼没区别。 礼部主事并未害怕,抬手道:“把人按下,让北镇抚司来领人。” “别动!” 秦仓指着那几个皂隶,死死攥着刀把喝道:“我说了,这几个人我家千户要了。” “大家都是当差的,赚点钱养家糊口,你们别逼我!” 那几个堂皂听到这话也有点发怵。 面前这人已经抽了刀,流放是跑不掉的,保不齐真给自己来一刀呢。 那主事也没想到这是个愣种,皱眉道:“上报五城兵马司和南镇抚司,把人给我弄走。” 而在双方僵持之际,被围在中间的几个穿着破烂,脑后扎着小拇指粗细辫的夷人面面相觑。 这几位都是李成梁帐下夷丁,听得懂汉话。 本以为逃到京城找礼部做主就行,没想到现在被拦在门口进不去了。 其中一人小声用满语道:“奴儿哈赤,那个千户要我们做什么?” 几人中身材最魁梧的一个人摇摇头,“不知道,估计不是好事。”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不能去北镇抚司,一定要留在礼部。” 奴儿哈赤果断道。 他的确是个聪明人,常年跟在李成梁帐下的他见过不少杀良冒功的戏码。 所谓的杀良冒功是杀归降女真、蒙古夷人,还有关外汉民。 所以,早在得知李成梁突然召集族人的时候就心生警惕。 在校场围剿的第一时间,便带着族人盗马逃亡。 自知李成梁不会善罢甘休,他并未逃往关外。 关卡重兵把守,想逃出去难如登天。 即便逃出去也无处可去。 投奔其他部族的话,大概率会有人拿着自己的脑袋去找李成梁要赏金。 权衡之下,他选了一条风险更小,回报更大的路。 进京! 第387章 罚你仨月俸禄 早年在李成梁麾下效力时,奴儿哈赤就知道了大明文武不合。 只要把李成梁杀良冒功的罪过捅出来,一定会有政党出面帮自己。 届时就算不能报仇雪恨,他奴儿哈赤也能承袭祖父左卫都督一职,拿到朝廷的抚慰赏银。 而且听闻皇帝喜欢招收番邦力士入御马监,到时候就不回建州了,就跟在皇帝身旁效力,待有机会再找李成梁报仇。 至于起兵反明,奴儿哈赤压根就没想过,至少目前的他不敢想。 他的计划挺好,如果不是徐震秦仓等人拦着还真有成功的可能。 张四维怎么会放过一个拿捏李成梁的机会呢。 “从现在来看,京城的水比想象中要深,” 奴儿哈赤沉吟道:“不管怎么说,咱们已经走到了这里。” “北镇抚司来者不善,必须要留在礼部。” 说着, 他偷偷对着另外两人打了个眼色。 那两人微微点头,悄悄看了秦仓一眼,猛地起身。 一人朝着秦仓腰眼用力砸了一拳,另一人抬腿狠狠踢在秦仓手腕。 秦仓吃痛根本来不及反应,奴儿哈赤便已飞快夺下钢刀。 三人配合的行云流水,看来在李成梁帐下没少实战。 “我的刀!” 秦仓面色一变,就欲伸手去夺。 奴儿哈赤却已经双手高举腰刀,跪倒在礼部主簿面前,“大人!” 礼部主事看的一愣,旋即笑道:“是个机灵人,干得不错。” 说罢,他一摆手,“把这个猖狂的校尉给我抓了,送去北司看审。” “你们几个藩臣,随我进来。” 可他忘了,秦仓并非一人。 苍琅—— 另几位锦衣卫同时抽出腰刀,指向奴儿哈赤等人。 “秦仓可以带走,但这三个夷人得留下!” 主事面色大变,怒道:“你们想造反不成?” 锦衣卫默不作声。 主事气得牙根子痒痒,“好,好得很。” “今天你们有一个算一个,谁都别想走!” 他不在乎几个夷人,可是大庭广众之下,几个屁大点的校尉竟敢围着礼部大门堵人,还亮兵刃。 这是对礼部的羞辱。 “让开!” “我是北司千户,让开!” 林琅气喘吁吁的从人群中挤出来,公署门前的一幕让他有点发懵。 当街拔刀! 这几个家伙颇有我当年的风采! 待看到那三个小辫子后,他的心里跟着松了口气。 干的漂亮! “林千户。” “林兄弟。” 秦仓几人如释重负,总算是拖到林琅来了。 “你们干什么?!” 林琅怒骂着上前,给几个人挨个踹了一脚,“竟敢对朝廷命官亮刀,反了天了是吧?” “把刀给我收起来,每人扣发三个月俸禄!” 那几个锦衣卫嬉皮笑脸的收刀入鞘。 秦仓指向跪着的奴儿哈赤,闷声道:“我的刀被他抢了。” 林琅冷笑一声,打量着奴儿哈赤道:“抢锦衣卫的刀,袭击天子亲卫,你挺有种啊,叫什么名字?” 奴儿哈赤一听就知道要坏。 这千户上来就袒护手下,反手又给自己扣了个帽子,更加确定了不是善茬。 他不敢怠慢,连忙将腰刀呈上,“小人奴儿哈赤。” !!! 林琅虎躯一震。 合着正主在这儿啊! “好名字啊。” 林琅控制不住的笑了出来,“你此番来大明肯定是有要事吧,走,跟我去北镇抚司聊聊。” 奴儿哈赤哪敢跟他走,连忙道:“小人此番是来找礼部诉冤,还请大人见谅。” 林琅笑道:“诶,礼部能做的,咱们北镇抚司也能做。” “你们几个,把人请到北司。” 话音落下,秦仓等人立刻撸起袖子就要拿人。 那礼部主事却是不干了。 “翊安伯!” “邦交之事轮不到你们北镇抚司来管,这个人恐怕你带不走。” 林琅闻言呵呵笑道:“话别这么说嘛,我和张四维是好哥们,回头让他给你升官。” 那主事摇摇头,“翊安伯不必说这些插科打诨的话,本官是主客司主事,这三个人必须留下来。” 林琅收起笑容,“你不给我面子?” “还请翊安伯给大明律一个面子。”主事挡在奴儿哈赤等人前面默默说道。 他知道面前的翊安伯得罪不起,可要是让林琅把人带走,礼部的脸面可就全没了。 他这个主事也得被张四维给撸下来。 正在这时。 西边徐震带着一众浩浩荡荡的锦衣卫狂奔而来。 林琅笑了。 “我说了,这三个人,我必须带走。” 数百人马浩浩荡荡,原本围在礼部门前的好事百姓瞬间化作鸟兽离去。 林琅并不想把事情闹大。 可现在的情况是,不闹大根本没办法。 “林千户!” 徐震喘着粗气复命,“兄弟们都来了,当值不当值的都在这儿。” 林琅看了一眼主事,抬手道:“把这三个夷人带回去。” “你敢!” 那主事瞪眼道:“翊安伯是要蔑视太祖律法不成?” 林琅淡然一笑,“我的罪过咱们朝堂上论,现在,抓人!” 有他发话,徐震等人二话不说上前开绑。 奴儿哈赤等人被这一幕吓得不敢反抗,只能老老实实被捆上。 而在这时, 另外两队人马跑了过来。 五城兵马司,南镇抚司闻讯赶来。 巧的是,今天指挥使余荫正在南司开会,得知麾下锦衣卫跑到礼部闹事,自是不能坐视不管。 那主事来了底气,淡然道:“我也说了,这三个人,你带不走。” 说罢,他快步走到余荫面前,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余荫听得面色阴沉,越职抓人本就是有错在先,何况抓的还是藩臣。 这事要是捅出来,他这个指挥使也脱不得干系。 何况再招惹上张四维,那麻烦就更大了。 当然, 翊安伯他也不想得罪。 余荫选择把矛头指向徐震等人,面无表情道: “把人放开!” 要说指挥使亲自发话,这些百户校尉应该唯命是从。 但是…… 空气突然变得安静,徐震等人齐刷刷看向林琅。 余荫眉头紧紧皱起,“我说,把人放开!” 依旧无人应答。 一个整日忙着攀附关系,导致北镇抚司险些沦为宦官走狗的缇帅。 另一个自打进了北镇抚司,又是张罗涨俸禄,又是仗义疏财,即便入职翰林,仍是把北司当家,有事没事回来转一圈。 人都有私情。 这种情况下,怎么选择不是很困难。 即便有几个想站出来支持余荫,也得想想事后会不会被徐震秦仓这些人针对。 第388章 就是现在 当然还有一点很重要。 明面上来说,余荫官居二品,林琅仅是个五品小官。 但论起背后的能量,三个余荫加一块还差点意思。 这一点余荫也心知肚明。 所以他并不敢贸然得罪自己这个名义上的下属。 只是现在大庭广众之下,自己手下校尉没一个听自己的,已经是下不来台了。 余荫深吸一口气,低声道:“林琅,让他们放人。” “缇帅。” 林琅拱手抱拳,“换成别人属下就放了,这三个人……抱歉。” 余荫快步走到他的面前,压低声音道:“翊安伯,现在这么多人看着,给本官留点面子。” “你放心,回头我出面把这三个人要过来。” 林琅不是不讲理的主。 他虽然对这个缇帅没什么好感,但人家说的确实没错。 堂堂锦衣卫指挥使,南北二司的最高领导。 被手下一群校尉,旗官,百户驳了面子,还能忍气吞声好声好气说话实属不易。 可现在手里攥着的是奴儿哈赤。 这家伙进了礼部,上下嘴唇一碰就得捅出大篓子。 林琅叹了口气,小声道:“今日之事是属下的过错,来日定当赔礼谢罪。” “但这几个人,我真不能放。” 余荫闻言很是尴尬。 他生性软弱,靠着潜邸旧臣的身份空降的锦衣卫指挥使。 当初还巴结张简修呢,又岂敢和当今朝中最大的红人发难。 只是现在话都说出去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礼部主事站在一旁,看到这一幕冷嘲热讽道:“呵,看来这镇抚司里,一个千户都能骑到缇帅头上啊。” 余荫皱了皱眉头,并未开口。 这礼部的人,他也不想得罪…… 可林琅听不下去了。 余荫不要脸,他还要脸呢。 “我锦衣卫的缇帅,是你一个小小五品主事能羞辱的?” “徐震,给我背一遍《大明律??刑律??骂詈》!” 徐震打了个激灵,朗声道:“凡首领官及统属官,骂五品以上长官,杖五十!” “越署讥笑嘲弄,属轻侮官体,笞一十!” 林琅道:“那你还等什么?” “得嘞!” 徐震双手一抱拳,从后腰抽出一根三尺长的竹板。 这是吃饭的家伙事,随身都带着呢。 “尔敢!”主事眼睛一瞪,却见徐震抄起竹板照着他的大腿就抽了过去。 那主事想跑,又被另外几个锦衣卫牢牢按住。 礼部堂皂看见这情况没一个插手的。 开玩笑。 黑压压的一片锦衣卫,谁敢上去出头啊。 噼里啪啦十记笞刑罚完,那主事捂着大腿龇牙咧嘴,再不敢乱吱声。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个翊安伯可比指挥使横得多。 反观余荫愣了片刻后,突然露出一个略显苦涩的笑容。 多少年了,他还是头一回在外耍威风。 虽说这个翊安伯恨不能架空自己这个领导,却是在关键时候站出来维护自己的尊严。 还真是……无话可说啊。 他看着林琅语重心长道:“你强扣夷人,违抗上命,我定要如实上报朝廷。” 这话说的挺有门道。 身为领导的我已经劝了,但是没劝住。 现在我要回去写报告批评你,提前通知一声,你该摇人摇人,该打点打点。 至于这几个夷人是你抢走的,别牵扯到我身上。 林琅一个鬼精的人哪能不明白他的意思,当即嘿嘿一笑,“得罪了!” “兄弟们,把人给我带走!” 锦衣卫立刻抓起绑好的奴儿哈赤等人就要带回北镇抚司。 奴儿哈赤面色惨白,他怎么都想不到,自己来讨个公道,竟然会闹出这么大的阵仗。 外面围着的五城兵马司识趣的让出一条路,这些人纯粹是接到礼部报案过来走个过场,驱逐一下看热闹的百姓。 人家缇帅都拦不住,他们多个啥啊。 就在林琅盘算着编造一个奴儿哈赤自缢北司的借口时,事情又出现了转折。 “站住!” 张四维带着一众礼部本堂官员气势汹汹赶来。 原本已经认命的奴儿哈赤再度燃起一抹希望。 他认识这个锦鸡补子,是二品大员。 “大人!” 奴儿哈赤急忙高声叫道。 林琅见势不妙,连忙吩咐道:“堵住他的嘴,把人先带走!” 站住? 傻子才站住。 徐震等人立刻掏出一根粗麻绳,扣住奴儿哈赤的下颚,用粗绳牢牢勒住嘴巴在脑后打了个结,拖着人就要回北镇抚司。 而奴儿哈赤也意识到这或许是自己唯一的机会,拼了命的挣扎。 “站住!” 张四维再喊一声,带着身后的礼部官员跑了上来。 方才得到汇报几个建州女真跑到京城告状,他就意识到了什么。 先是李成梁上报女真叛乱,辽东捣巢之功。 后脚女真就来了京城,很有可能是这个捣巢中间有蹊跷。 只要拿下这几个夷丁,就能拿到李成梁的把柄。 林琅一个眼神,其他的锦衣卫立刻挡在前面。 “滚开!” 张四维气得破口大骂,但这些锦衣卫连他家都敢围,哪里会听他的话,一个个跟木头似的钉在原地。 眼看着几个夷丁被越拖越远,张四维看向兵马司的人喝道:“把人给我拦下来!” 兵马司面面相觑。 “听不到吗?这几个人要是跑了,本官饶不得你们!”张四维怒吼道。 二品礼部尚书更难惹,兵马司只好学着锦衣卫的样子,挡住了徐震等人的去路。 徐震握着腰刀扭头看向林琅。 林琅脸色不太好看,这个奴儿哈赤还真是个扎手的人。 刚到京城就惹出这么多波折,要是留下活口,还不知道要捅出什么乱子。 现在可以下令徐震带着锦衣卫冲出去,可火并兵马司的后果太严重。 张四维一定会抓着这个病脚不撒手,撸掉整个北镇抚司。 要不…… 就这么把人弄死,烂摊子交给张居正来收拾。 林琅正欲下令的时候,突然察觉到一股强大的气场逼近。 “诶——” “这是怎么了?” 躲在远处看戏半天的朱翊鏐,面带微笑,背着双手出现。 徐先生说的机会,就是现在! 第389章 不要接 “潞王?” 林琅脑子没转过来弯。 这小子不是回去反省了吗,啥时候跑过来的。 怒气冲冲的张四维看到朱翊鏐也愣了一下,连忙拱手行礼。 “见过潞王殿下。” 亲王的名头还是很响的。 数百人齐刷刷的看向朱翊鏐行礼。 朱翊鏐面带微笑,风轻云淡的摆摆手。 “不必多礼,本王今日只是出来走走。” “你们这堵在路上干什么呢,也不怕让百姓笑话。” 该说不说,他这言行还真有点亲王的派头。 张四维眼底一喜,连忙道:“回殿下,今日几个夷丁跑到主客司,关乎邦交之仪,臣等自是应该慎重处置。” “但不知为何,北镇抚司突然出面抢人,意欲毁我天朝颜面。” “还请殿下明鉴!” “哦?”朱翊鏐佯装不知,扭头看向林琅,“林兄,事情果真如此?” 林琅皱了皱眉,“事出有因,等回去我再和镠弟解释。” 这态度让朱翊鏐心头一喜。 林琅心虚了! 果然有鬼! 张四维眉头也皱了起来,怎么还称兄道弟起来了? 正当他以为朱翊鏐是来帮林琅的时候,却是听到朱翊鏐笑呵呵道:“林兄啊,这我得说你两句。” “番臣也是臣,人家大老远跑过来,咱们可要注意大国风范才是。” 你是种地种傻了吧? 林琅气得想照他脸上来一拳,“你想干什么?” 朱翊鏐见他不爽,心里更加痛快,“咱们做事要守法,林兄这带着人围堵礼部衙门不合适。” “先把人交还礼部问清来意,若是真有不轨,北司再把人带走也不迟啊。” 张四维听得一乐,连忙道:“殿下的话没听到吗?放人!” 林琅并未理会,而是眯起眼睛盯着朱翊鏐,“镠弟想和我对着干?” 张四维怒道:“大胆林琅,竟敢轻视殿下!” “你先别说话。”朱翊鏐抬手让张四维闭嘴,林琅的目光和语气让他心里发慌,强笑道:“林兄这话就不对了,我就是说几句公道话。” “你想做主是吧?”林琅不为所动。 朱翊鏐自知在他手里讨不到好处,下意识就想摇头。 可转头再一想,今天这事的确是林琅不对啊。 自己一没犯错,二没仗势欺人,只是站出来说几句公道话也不行? 就算海先生在这儿也会支持自己! 他给自己打打气,挺直腰杆道:“对。” “那好!” 林琅默默点头,看向不远处的徐震喊道:“把人放开。” 徐震等人尽管不解,仍是听命解开奴儿哈赤三人身上的镣铐。 接连几番波折,已经是让奴儿哈赤大气不敢喘。 有一说一,他的确是个人物。 在李成梁的追捕下,没有路引,没人引路,一路走荒山野岭远跨千里跑到京师。 还能顺利进入内城,见到礼部主事。 眼下被各方人马盯着,他仍是能保持冷静。 这还只是帐下夷丁,要是再给些年,大概真能闯出一番事业。 奴儿哈赤活动了一下手腕,缓缓往前挪了两步,见锦衣卫没有阻拦后,立刻加快步伐朝着朱翊鏐走去。 他看出来了,今天在场这些人里,什么二品大员,什么主事都白扯。 只有这位大明亲王才能制住这个千户,也只有这位大明亲王能保住自己。 而朱翊鏐背着手脸上笑容更盛。 总算是赢了一次。 虽然他不明白自己的行为会造成什么后果,但是,赢了! 朱翊鏐朝着奴儿哈赤三人微微点头,“过来,本王会为你们做主!” 闻言,奴儿哈赤心中更加兴奋,脚步再度加快,近乎于跑。 而就在距离朱翊鏐还有十几步时,沉默的林琅猛地从秦仓手里夺下腰刀用力丢过去。 “奴儿哈赤!” 这一动作让在场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唯有张四维面色骤变,大吼道:“不要接!!!” 但他的提醒已经晚了,人在精神紧绷时,无法违背下意识反应。 奴儿哈赤只见眼前飞过一道黑影,本能的抬手抓住飞来的腰刀。 刀鞘透着凉意,上面还带着督造官的姓名。 好刀! 好鞘! 在他握住刀鞘的同一时间,林琅厉声喝道:“番夷意欲行刺亲王,就地格杀!” 奴儿哈赤一愣,连忙道:“我没有……” 噗嗤! 一柄钢刀直直从后心透过胸前。 奴儿哈赤低头望着胸口透出的刀尖神色呆滞。 “林琅!” “你竟敢杀害番臣!” 耳边响起那位二品大员的怒吼。 这个名字好熟悉。 是了。 上次就是这个人杀了祖父的手下。 奴儿哈赤抬头看向那个面无表情的千户,原来他就是林琅。 “为什么?” 没人替他解答,徐震想要抽出腰刀,却发觉被胸骨卡住。 他顺手从小腿拔出短刃,左手拽着那根小辫子,右手握着短刀在奴儿哈赤脖颈快速一刀。 与此同时, 其他锦衣卫以同样的方式将另外两位夷丁解决。 鲜血染红天街。 朱翊鏐神色呆滞的望着倒地的夷丁,问出了奴儿哈赤死前的问题。 “为什么?” 林琅拍了拍他的肩膀,默默道:“等回宫挨打的时候你就懂了。” …… 天街是皇城外的T型街道。 两侧是六部九卿,中间是最繁盛的闹市。 公然灭口番臣的事盖不住,里里外外上千双眼睛,也没法盖。 尽管林琅寻了个借口,依旧无法避免锦衣卫被追责。 连徐震在内的二百一十七位锦衣卫,全部被带往南镇抚司接受调查。 林琅也没跑掉。 无驾贴抓人,违逆上官,指使手下杀害番臣等等罪名被张四维扣了下来,他再一次住进了刑部大牢。 刑部受张居正管控,他在这儿并不会受到刁难。 在刑部侍郎刚沏上一壶茶的时候,张简修就跑了过来。 “父亲让我来给你送句话。” “这件事你做得对。” “安心在这儿歇两天,外面的事交给他和皇上来办。” 刑部侍郎闻声一颤,默默地将茶水倒掉,换上了自己舍不得喝的虎丘。 第390章 嘶——好疼 乾清宫。 冯保和孙暹站在殿外看门。 朱翊钧、李太后、张居正三人到齐。 殿中央站着哆里哆嗦的朱翊鏐。 “大伴。” 李太后出声喊道。 冯保连忙低头走了进来。 李太后丢过一柄戒尺,“代我管教管教潞王。” 冯保拱手道:“潞王,得罪了。” 朱翊鏐知道自己惹了祸,却不明白错在哪里,他小声道:“打我可以,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 “打完再说!”李太后摆摆手,示意冯保动手。 冯保也不含糊,抄起戒尺用力的抽在朱翊鏐脊背上。 要说朱翊鏐真没白去归耕所,戒尺抽下来愣是一声不吭。 其实李太后还是疼儿子。 要真想教训,大可以从御马监找俩蒙古力士,一尺子下去能把肋骨打折两条。 犯不上用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监。 事实也是如此, 李太后气归气,好歹现在结果是好的。 打朱翊鏐一顿一来是出气,二来是做给张居正看的。 毕竟大明很少当着外臣的面管教皇子。 林琅怎么说都是人家女婿(虽然也和自己闺女不清不楚),现在被自己儿子横插一杠,进了大牢不说,还差点毁了税改大事。 李太后需要给张居正一个交代。 啪—— 啪—— 啪—— 戒尺结结实实的打在后背,朱翊鏐咬着牙死死挺着。 ‘海先生说,皮肉之苦不算什么,只要心存道义……好疼啊!’ ‘冯保你个死太监真敢下手,你给本王等着。’ ‘啊——’ ‘怎么打起来没完了,到底打多少啊。’ 张居正低垂着眼睑默默数着次数。 他的确是生气的。 自己和林琅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说到底还不是你们老朱家占了大便宜。 现在你一个姓朱的,胳膊肘往张四维身上拐,不揍你揍谁啊。 要不是林琅当机立断让人灭口,那几个夷丁嘴唇一碰,则后患无穷。 现在虽说被张四维等人捏住了滥权,当街杀人的诟病。 但相比放任这几个夷丁张嘴乱说导致的后患,这点代价不值一提。 在这件事上他和林琅的看法一样,提前扼杀苗头,好过事后费心费力的弥补。 ‘三十五……三十六……’ 张居正默默数到四十,这才起身拱手道:“太后娘娘,此事臣也有责任,还请看在潞王殿下年幼无知的份上,饶过一次。” 李太后等的就是这句话,张居正再不求情,她都忍不住要开口了。 “行了,大伴退下吧。” 冯保交还戒尺,神清气爽的走出殿外。 爽! 上回骂自己的仇,终于报了! 反观朱翊鏐被打的摇摇欲坠,咬着牙关道:“现在能告诉我了吗?就算是死,也得让我死个明白吧。” 说这话的时候,他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那个夷丁死前的茫然。 貌似,他也死的稀里糊涂。 “此事说来话长……”张居正缓缓开口,将原委点点道来。 从林琅对女真生怨,求他灭族开始。 李成梁挟功求赏,被朱翊钧反将一军,老张没有半分隐瞒。 整件事里面,最大的问题就是为了林琅的一己私怨捣巢。 但是, 这点事恰恰没人在意。 哪怕是李太后这个妇人,同样没拿关外野人当回事。 这就是千年来自诩天朝上国带来的傲慢,野人大概比骡马地位高上一些。 听完了张居正的讲述,朱翊鏐艰难的咽了口唾沫,眼底满是后怕。 也就是说,自己要是真把那几个夷丁放了。 皇兄掌控辽东、元辅的税改大计都得受到影响。 皇帝的亲兄弟唱反调,很有可能让李成梁摇摆不定。 李太后瞥了他一眼,道:“若非林琅行事果断,可就不是这几下戒尺能解决的。” “儿臣,儿臣知错了。” 朱翊鏐低下头,刚出归耕所的满腔雄心,在此刻荡然无存。 水好深啊! 自己这点道行,貌似根本不够用。 李太后摆摆手,“去太医院治治伤,别在这儿碍事。” “儿臣告退。” 朱翊鏐默默退了出去。 待他离开后,朱翊钧率先开口道:“张先生,现在外面情况怎么样?” 张居正道:“礼部和监察御史已经把奏疏送到了内阁,弹劾林琅私调缇骑,滥杀番臣,羞辱大臣等等。” 朱翊钧眉头一皱,思索片刻后道:“朕记得李成梁上疏说觉昌安部叛乱,也就是说这几个番臣是乱臣贼子,锦衣卫也算维护内城治安吧?” 闻言, 李太后和张居正稍感意外。 行啊。 竟然还学会玩脏的了。 “当然可以!” 张居正紧跟着道:“这三人身上没有路引,确实是偷偷潜入城中。” “可见京城值守松散,还请皇上下旨严查值守贪腐。” 要不说老张是搅拌机呢。 朱翊钧首先想的是把林琅率领锦衣卫出动合法化。 他则是从奴儿哈赤三人的身份上入手。 只要坐实了来历不明,严查京城值守混乱,就能将格杀夷人的目光转移。 “那滥杀番臣怎么办?” “夷人抢夺锦衣卫腰刀是事实,接近潞王殿下也是事实,锦衣卫就地格杀确实反应过激,但也谈不上大罪。” “还有一条不尊上命。” “这就需要陛下召余荫面谈……” 君臣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不断地为林琅开脱罪责找借口。 李太后则是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 这才有点皇帝的样子。 斩杀奴儿哈赤的后果并不严重,甚至比林琅此前刀砍使臣还简单。 使臣一事之所以闹得厉害,是因为人家是合法出使大明,受大明律保护。 奴儿哈赤几人身份不明,算是偷渡进来的。 哪怕是地方县令都有权就地格杀。 之所以麻烦是因为他们跑到了礼部主客司门口,挑起了邦交的引子。 加上在天街动刀,有损朝廷宽仁形象。 但林琅给了一个行刺亲王的由头就好办多了。 尽管是欲加之罪,足够用来遮人口实。 张居正领了命返回文渊阁筹备,朱翊钧则是动笔给李成梁再写了一封信。 书信大意: 【老李你办事不行啊。】 【上次捣巢女真留了几个活口,今天跑到京城差点闹出大事。】 【幸亏朕反应够快,让锦衣卫把人给灭了,不然有你好受的。】 【朕写这信也没别的意思,往后办事记得多加小心。】 【别一天到晚的让朕给你收拾烂摊子。】 【钦此。】 第391章 朱翊鏐:娘,我走了 李太后在确定张居正能摆平风波后,放心离去。 她并未直接返回慈庆宫,而是拐弯去了朱翊鏐的偏殿。 怎么说都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挨那么多戒尺,不心疼是不可能的。 “张居正也是的,你就不能早点求情吗?” “也不知道我儿现在还疼不疼。” 李太后抱怨着走进偏殿,里头空荡荡没有人影。 “潞王呢?”李太后看向一个太监问道。 原先朱翊鏐的贴身太监被送到海子栽培,这几个都是重新挑出来的。 “回太后娘娘的话,殿下走了。”小太监恭声道。 “去哪了?” “奴婢不知,但是殿下留了一封信。” 李太后快步走到书案前,拿起朱翊鏐留下的信纸。 信纸上水渍斑驳,似是含泪所书。 【娘。】 【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到归耕所了。】 【我发现外面的人心太险恶,我做什么都做不好,还总是惹娘生气。】 【我打算跟着海先生多学些本事,大婚的事就先等等吧。】 【今天的事,替我和林琅说个不是,我真没想着帮着外人对付他。】 【我走了。】 【勿念。】 李太后看着信纸若有所思,“苦肉计?以退为进?” …… 归耕所里,朱翊鏐光着上半身趴在床板上,轻声道:“海先生,您说母后看到我留的信,会心疼的派人来接我吗?” 大概是尊重海瑞,朱翊鏐对他没有隐瞒。 自己做了什么,太后为何生气都如实的说了一遍。 海瑞细心的将药膏敷上,笑道:“心疼应该是心疼,接你不太可能。” “为什么?” 朱翊鏐皱眉道:“这不是以退为进吗,林琅也经常装可怜的。” 海瑞摇摇头无奈道:“今天这件事,的确是殿下冲动。” “也就是太后和皇上念及血亲,换成第二个人,可就不是挨尺子那么简单的。” 朱翊钧有些心虚,小声嘟囔道:“我当时就是觉得林琅做的不对,我哪知道这里面还有说道啊。” “对和错并非眼见为实,遇事要多加思考。” 海瑞敦敦教诲道:“就比如说,殿下明知林琅行事谨慎,又怎么可能没有缘由从礼部手里抢人?” “他拼了命的想留下那三个夷人有什么目的?” “能让他不惜公然违抗上命,得罪礼部,足见这几个人的重要。” “既然重要,又怎能从中破坏。” “殿下和林琅之间无有血海深仇,小事可以争个高下,但大事决不能儿戏。” “归根结底,殿下还是把别人想的太简单。” 朱翊鏐小脸皱成一团,不知是后背疼的,还是这段话让他费解。 “这根本就不是我的机会……” “不。” 海瑞将药罐盖好,微笑道:“殿下其实推测的没错,今日的确是一个机会。” “但你用错了方向。” “什么意思?”朱翊鏐茫然问道。 海瑞道:“殿下想没想过,假如在张四维和林琅僵持之际,你出面帮林琅一把呢?” “我帮他?”朱翊鏐用力摇摇头,“这不开玩笑呢嘛!” 海瑞面带微笑的看着他,并没有继续说话。 朱翊鏐顿了顿,猛地明白过来。 “我知道了!” “假如当时我出去帮林琅拦住张四维,落在母后眼里,就是我识大体,知大局。” “这份阻拦夷人祸乱的功劳,就得分一半落在我的头上。” “不对,是从林琅手里抢过来一半!” “母后得夸我,皇兄得佩服我,张居正也得说声谢谢,这在母后心里的形象不就改变了嘛!” “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海瑞捋着胡须满意点头。 知道复盘,懂得反思,从失败中吸取教训。 这学生真是越来越像样的。 “殿下身上带伤,这几日就好生养着。” “待养好之后就回去吧。” 朱翊鏐咧嘴从床上爬起来,“不,我不走。” “不走难道还要留在这儿不成?”海瑞面露古怪。 朱翊鏐一本正经道:“外头那些人太坏了,尤其是林琅……还有冯保。” “我发现在归耕所种种地,读读书也挺好,总好过在外面小心翼翼的。” “不怕海先生笑话,我现在都不敢就藩了。” 海瑞闻言哭笑不得。 他很想告诉朱翊鏐,其实外头倒也没有这么可怕。 不过, 既然朱翊鏐愿意留在这儿也不是坏事。 …… 奴儿哈赤的风波并未蔓延开来。 一来是张居正和朱翊钧从中发力。 二来是张四维没有咬着不放。 他是个现实的人,尽管对林琅从中破坏感到窝火。 既然这三个夷人已经死了,再追究下去于事无补,还会惹得皇帝不满。 御史的弹劾更像是走个工作流程。 有错就弹,弹不动就拉倒。 更有人将此事联系到张居正身上,奏疏上弹劾林琅是受了张居正的挑唆,请皇帝严惩张居正这个奸臣。 这几个人是张居正的门生。 老丈人选择用自己来抗住外头的唇枪舌剑,反正他已经习惯了。 从始至终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锦衣卫做事是否合法,是否损害了朝廷的威严。 至于那三个夷人的死,并未有人关心。 林琅并没有当天释放,按照惯例,他至少需要在刑部待两天。 等到外面手续都办完才能出来。 反正在刑部也是住单间,刑部侍郎还很贴心的摆了两桌酒。 说是见了血不吉利,给他去去煞气。 反而是把林琅搞的很不好意思,论做人,这些老登还真是个顶个的牛逼。 在刑部待到第三天,林琅得到了释放文书。 鉴于违抗了指挥使的命令,以及未经警告便下令格杀违反了锦衣卫条例,依法罚没俸禄九个月,暂停千户职务七天。 又因为保护亲王不受奸贼伤害,太后感念功绩,特赏银千两。 林琅看着一赏一罚两道文书沉默一会儿,翻身上马直奔南镇抚司。 手底下二百多个兄弟还在里头关着呢。 由于张简修这个指挥佥事从中出力,徐震等人并没有受到责难,只是照例扣押问话。 其实他们应该比林琅要更早释放的。 只是余荫这个指挥使似乎是有意要卖一个人情,特意等到林琅亲自跑来才痛快的放人。 办完释放手续后,余缇帅提议一起吃顿饭,聊聊未来锦衣卫的发展前景,林琅委婉地谢绝了。 虽然同为锦衣卫,但他并不喜欢余荫这种软蛋。 第392章 大哥这话我不爱听 林琅不是小气的人。 底下兄弟们敢卖命,他这个当头的也不能含糊。 接着徐震等人出狱后,二百多人浩浩荡荡杀到海子上去去晦气。 一口气包下二十条花船,姑娘们显得不够用了,管事连忙从全城青楼借调人手。 连带着周边酒楼的经济都被带动起来。 安排好酒菜后,林琅提了两杯以后笑着道:“你们在这儿吃着喝着,我先走了。” “别啊,一起坐着喝点嘛。”徐震连忙道。 “喝个屁!” 林琅没好气骂道:“你们这二百多号人,连吃带喝带摸的可不是小数,我身上哪有这么多银子。” “我去找太后报销去!” 花船里哄笑声起。 跟着林千户干活,威风,过瘾,而且还很有乐子。 徐震摇头晃脑坐了回去,“那你走吧。” “对了。” 林琅想到一件事,走了两步折返回来,小声问道:“上回说让你去京营的事,定国公怎么说?” 徐震无奈道:“本来是答应的,后来没下文了。” 林琅点点头若有所思。 大概是税改的事,闹得徐文壁心里有点不舒服。 定国公名下的产业也不少呢。 尽管自己把脏水泼到张四维头上,但这些勋贵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张四维虽然是明面上的税改发起人,他林琅也脱不了干系。 想到此处,林琅摇头无奈。 这些勋贵真是提笼架鸟玩傻了啊。 享受一二百年的恩典习以为常,现在让你从兜里掏点钱,支持一下国家就开始不乐意。 从根儿上来说,这些勋贵和皇帝才是最应该穿一条裤子的人。 大明一垮,这些人的下场好不了。 好在徐文壁虽然不满,在庙堂上还是很支持税改政策的。 当国公的,好面儿! “没后文就算了。” 林琅拍了拍徐震的肩膀,笑道:“咱不求人,等过段时间我想办法把你弄进去。” “回头让定国公求着你认祖归宗!” 别人说这话准是吹牛逼。 但从林琅嘴里说出来,徐震没有半点怀疑。 林千户的嘴在北镇抚司就是金字招牌! 徐震用力点点头:“明白!” …… 乾清宫暖阁。 朱翊钧正在翻看票拟,见林琅过来连忙笑着招呼,“大哥来了,怎么样,在刑部没受委屈吧?” 林琅哈哈一笑,“有皇帝罩着,谁敢给我委屈,刑部里的床比我家里的还软和呢。” “大哥家里床很硬?” 朱翊钧抓住了重点,“那弹簧床垫,大哥没弄几张吗?要不要我写道手谕,让工部送过去?” 用不着! 别说林琅这个伯爷,翊安伯府里就连小翠,吴二这种高级打工人都睡的弹簧垫。 林琅干笑道:“我就是打个比方,这几天朝中有什么大事吗?” 朱翊钧疲倦道:“大事倒是没有,小事一大堆。” 戴洵出任税官司主事闹得不轻,大臣都想让自己人担任这个前途无量的主事,来来回回吵的不可开交。 再一个是奴儿哈赤等人的死,使得各国留京使臣上书请离。 鸿胪寺派人安抚。 另有李增带着临海君来到京城好些天了,朱翊钧到现在还没抽出身来。 由于夷人闯入内城,京城又开始整治值守散漫。 皇后生了公主,还要举办个满月宴。 小万历喋喋不休的抱怨这些天的焦头烂额。 这些话他不敢同李太后讲,更不敢和张居正倾诉,后宫里说给妃子皇后也不合适。 唯有说给林琅没有心理负担。 “还有个事!” 朱翊钧一扫颓然,得意道:“我趁着那几个夷丁的死,又给李成梁写了封信。” 行啊! 林琅稍感惊讶,这可比刚进宫那会儿整天就知道逃课玩乐强多了。 “皇上圣明!” “对了,这次是谁送的信?” 朱翊钧理所当然道:“冯琦啊。” 林琅:“……” 他深吸一口气,“冯琦的大腿应该还没好吧?” 朱翊钧道:“大哥不是说他去最合适嘛,他自己也说腿伤不要紧,我让他坐马车去的,反正也不着急。” 废话。 皇帝张嘴,冯琦敢拒绝吗? 林琅挤出一抹笑容,“皇上说的极是!” “还有这个。” 朱翊钧拿起一道票拟,“李成梁给兵部武选司上了道疏,请准李如松,就是李成梁的嫡长子入京营历练。” 林琅眼前一亮,“这是李成梁归顺之意,是好事啊!” 朱翊钧笑道:“我听过李如松,据说这人比李成梁还要勇武,未来辽东大概要放在他手里。” “大哥刚清了女真后患,李如松定会心存感激。” “由大哥出城相迎,既能显得我这个皇帝重视,又能彰显招揽善待之心。” “大哥觉得怎么样?” 林琅微微一愣。 这才亲政几个月,小万历的进步飞快啊。 以至于他都觉得有些陌生。 “大哥?”朱翊钧轻声唤道:“可是有什么顾虑吗?” “没有!” 林琅摇摇头,由衷道:“皇上考虑周全!” 朱翊钧脸上闪过一抹尴尬,“那啥,其实早上张先生过来的时候教的。” 难怪…… 林琅哈哈笑道:“皇上能听得忠臣良言,亦是圣君之象!” “那是自然!”朱翊钧嘿嘿一笑,硬生生接下这记马屁。 林琅乐了,这小子脸皮倒是越来越厚了。 “皇上忙着,我去太后那商量点事。” 朱翊钧小脸一板,“大哥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什么事和朕说是一样的。” 林琅:“格杀女真没少让锦衣卫出力,我替他们求个赏。” 朱翊钧:“母后应该在侧殿打叶子牌。” 林琅:“……” 朱翊钧:“……” 许是被林琅看的尴尬,朱翊钧低头假装翻看折子,嘴里嘟囔道:“也不知道魏进忠怎么回事,现在还没把画钱送来,我这内帑都快见底了。” 第393章 原谅你 林琅来到慈庆宫的时候,李太后正在和几个宫女打麻将牌。 见林琅过来,李太后抬头笑道:“来的正好,快来帮婶娘看看,我这牌打哪个合适。” 林琅笑着凑上前,观察了一下牌桌局势,又看了看李太后的手牌,信心满满抽出一张: “红中!” 一牌落地。 “娘娘,奴婢胡了。” “娘娘,奴婢也胡了。” “奴婢也胡了。” 林琅笑容凝固。 上次说啥来着,就不能在宫里玩麻将! 这仨老宫女憋着等自己呢吧! “哈哈哈。” 李太后笑的花枝乱颤,掩着嘴道:“真有你的,玩这些日子都没碰到过三家赢的局儿呢。” 林琅尴尬的挠挠头,“许是前几日的事,让侄儿身上染了晦气吧。” 闻言, 李太后笑容收起,摆摆手示意那几个宫女退下。 “天街上的事婶娘心里明白,你做的很好。” “镠儿他……” 林琅急忙接过话,“镠弟生性纯良,他没有什么坏心眼儿。” “虽说费了点功夫,但结果是好的,侄儿心里都清楚。” 李太后神色动容,轻叹一声道:“终究是你这孩子让人省心啊。” 林琅微笑着点点头,若是朱翊鏐在场,准会熟悉这个笑容。 “镠弟人呢?那天血溅的老高,没吓着他吧?” “去归耕所了。”李太后笑道:“他自个儿去的,去了也好,让海瑞好好教教他。” 算你跑得快! 林琅心里哼哼一声,他本来这趟过来就是有算账的意思。 既然人都跑了,那就这么着吧。 “镠弟这一走,大婚岂不是又要耽搁?” “耽搁便耽搁吧。” 李太后不以为意的笑了笑,“反正秀女已经到了,赶明儿请命妇们进宫一趟,替他挑个称心的王妃就好。” “倒是你,也不知你和张先生家的千金怎么样了?” 林琅道:“最近义学要结业,她忙的挺厉害。” “这样啊……” 李太后点点头,不自觉道:“那婶娘得说两句,女人家抛头露面终究是多有不便。” “再说既是已经送了雁,就是定了亲。” “你出了这么大的事,她怎能不去看看呢。” “也就是没敢告诉媖儿,否则那丫头绝对要缠着去找你的。” 林琅听得一愣。 咋感觉这么怪怪的呢。 他挠挠头道:“其实若兰天天给我送饭的。” 李太后嗯了一声,“那就好,你去看看媖儿吧,昨儿个她又闹了一阵子,现在她也就能听进你的话。” 这倒是真的。 准确来说,朱尧媖现在只是多了些自理能力。 由于那份懵懂的荷尔蒙,才会对喜欢的人言听计从。 一旦长期离开林琅,又会变成那个易撒泼的丫头。 “侄儿等会儿就去。”林琅苍蝇似的搓搓手,“那个,还有点事想和婶娘申请一下。” 李太后笑道:“瞧你这扭捏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借钱呢。” 林琅干笑两声,“这回血溅天街牵连了不少人,总得有个人情打点打点。” “尤其是北镇抚司那些锦衣卫,可都是豁出去了。” “侄儿请他们吃个饭喝个酒倒是没事,由我出钱发赏,不太合适吧?” 李太后闻言柳眉一挑。 锦衣卫说到底也是天子亲兵,林琅出资犒赏,搞不好还会落个笼络近卫的不是。 装作没这回事不给钱更不行。 徐震秦仓这些人,那可是拿着身家小命跟着冲。 这要是没点表示,往后谁还卖命啊。 得赏。 但是需要他们朱家人来赏。 李太后赞许的点点头,边界感这方面,林琅永远都能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些年我都快把锦衣卫给忘了,估计皇上也没想起来。” “这样吧,从镠儿那再拿四千两,两千分给底下,那两千给你拿着。” 林琅连忙摆手道:“我那份婶娘已经给过了。” “长者赐不可辞。”李太后微笑道:“也算是镠儿赔个不是,你别和他一般见识。” “侄儿断然不会,多谢婶娘!” 林琅领了条子喜不自胜离去。 要么说都想当官呢,这钱来的真容易。 他没急着去找朱尧媖,而是拐弯再去了趟慈宁宫。 孩子受了委屈,当娘的没点表示怎么能行? 陈太后同样在玩麻将,不同的是,她屁股下面坐着皮草鞣制的沙发,左手摆着茶水,右手点着檀香炉子。 俨然一副军阀富太太的架势。 林琅跑上前一个劲的卖惨,说什么夷人欺负他,兵马司的人笑话他,最后在刑部大牢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陈太后听得脑仁子嗡嗡作响。 她之所以没过问,是因为皇帝太后首辅都出面了,林琅断然不会受委屈。 奈何林琅这张嘴叨叨个不停,陈太后被他烦的实在没招,取下手腕上的一个镯子递了过去。 “滚。” “得嘞,娘慢慢玩,儿这就滚。” 林琅腆着脸将镯子揣进袖子里,颠颠去找朱尧媖。 三天没见小妮子怨气不小,见他过来非但没有相迎,反倒赌气似的扭过头。 林琅上去捏着光洁的下巴一个雷霆大嘬。 片刻后, 朱尧媖红着脸小声嘟囔,“原谅你。” 搞定! …… 蓟镇,马水口。 李如松脱去了甲胄,换上一身便装骑马走到城外。 他掉转马头看向身后跟出来的李府家丁,“此去京城紧急,来两个人跟我走就行,其余人返回广宁。” 一亲兵开口道:“此去京城尚有二三百里,恐有不开眼的盗匪,还是多带些人吧。” 李如松傲然道:“戚总兵治下哪来的盗匪,即便真有,随手灭了就是。” 亲兵闻言没有再劝。 自家少爷哪里都好,唯独就是太狂了点。 李成梁是辽东土皇帝,他就是辽东太子爷。 自幼熟读兵法,操练武艺的他的确有狂妄的资本。 论身手,李如松不比那些武举人要差。 也正是这份狂妄,埋下了轻敌身死的祸根。 “回去转告父亲。” “在辽东试点的税改务必慎重,必要时可以舍弃部分产业。” “李氏一门的兴衰不可儿戏!” “驾!” 第394章 张四维:活该你得痔疮 九月二十七。 北风渐起。 北京城已落薄霜,昼间晴爽天高,入夜寒气陡重。 文渊阁里已经支上了小火炉。 张居正像是不知疲倦的骡子,周天围着奏折转悠。 他拿起一道张学颜的奏疏,看了两眼突然笑了起来。 “去,请张四维来一趟。” 小吏匆匆跑去,不多时,张四维走了进来,“元辅。” 张居正面带笑容,热情招手道:“四维快坐,来人备茶。” 张四维心头一紧。 元辅一笑,生死难料! 不怕张居正板着脸,就怕他冷不丁开笑。 上次笑的时候,还是把试点辽东的机会让给晋商。 张四维深吸一口气,拱手道:“元辅何必客气,有什么吩咐还请直言。” 张居正站起身拿起那道折子递过去,“你看看这个。” 说话的时候,他差点没忍住放声笑出来。 皇帝前脚给李成梁开户,你后脚让堂弟去找李成梁拆台。 要不是李成梁想表表心意,直接给人砍了都没处说理。 人呐,怎么能寸到这个份上。 张四维皱眉接过奏折,扫了两眼登时面色巨变。 李成梁把人扣了?! 什么情况? 姓李的在搞什么? 他不知道张四垣是自己堂弟,是蒲州商会的二把手吗? 扣押张四垣,难道不怕和自己结怨?! 张居正看着他白霜似的脸上,强忍着不让自己笑出来,“四维啊,皇帝信任你,这才把辽东试点交到你手里。” “你怎么能让族人干这种事呢!” “这折子送给皇上吧,有伤咱们之间和气,不送吧,又不合适。” “你看看给个章程出来吧。” 闻言, 张四维的脸色从白转黑。 说的好听,实际上是来勒索自己来的。 张四垣是晋商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否则也不会让他去打通辽东。 万没想到李成梁会突然发疯。 他这个堂弟可不是什么硬骨头,押到京城审上一夜,晋商的底细都得被撂个干净。 欺行霸市,哄抬市价都是小事儿。 关键是这些年通过宣府没少倒卖禁品啊。 这些事大家私底下心里都有数,一旦搬到台面上无法收场。 张四维深知上纲上线的危险,连忙站起躬身道:“我与元辅同僚之谊深厚,还望元辅搭救一二。” “诶——” 张居正虚抬双手扶着他,“四维这话就见外了,若非念在同僚之谊,又怎么第一时间喊你来商议。” “只是这个搭救,恐怕我是有心无力啊。” 张四维心中暗骂一句老贼,脸上却是恭谨无比,“族弟做的事,我实属不知,业银试点一事我绝对鼎力支持!” 张居正点点头面露不悦。 有李成梁和张学颜坐镇辽东,你不支持还能怎么着呢? 现在抓了张四垣,你一句鼎力支持就想息事宁人,那也太不拿人当回事了吧? 再说了,你张四维真能全力支持? 那你回头怎么和自己人交代? 张四维知道张居正不会错过这个狮子大开口的机会,咬牙道:“元辅此前意欲整顿宣大积弊,我愿写信给前任宣大总督,配合元辅核查军饷,清汰吃空饷的卫所将官。” 前任宣大总督就是他的亲舅舅,王崇古。 现在王崇古虽然退了,但接任的郑洛是他曾经的副手。 也就是说,王崇古虽然退休,宣府大同仍然还在他的管控之中。 作为从嘉靖一起走来的老资历,万历登基后,朋党们开始分蛋糕。 王崇古占了宣大,张居正要了内阁。 在整顿宣大军务方面,张居正并不敢做的太过分,能做的只是提个建议,余下的由王崇古自行解决。 这也是他明知张四维没安好心,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缘由。 整顿宣大固然不错。 但是。 难得有一次机会,张居正的胃口显然不止于此。 他淡然一笑,“宣大积弊是该整治,四维果然深明大义。” 张四维闻言心生不悦,一如往常的没有发作。 “那元辅的意思是?” 张居正道:“听闻礼部右侍郎身患隐疾多年,我觉得四维应该体谅才是,不如冠带闲住,待病情痊愈再行起复可好?” 闻言, 张四维好悬没气乐。 说人家身患隐疾之前,你张居正能不能先撒泡尿照照自己啊。 整个大明最该冠带闲住的是你才对! 而且这位礼部右侍郎是他的左膀右臂,他怎能舍得。 “余有丁只是足底长了个肉刺,让他闲住不妥吧?”张四维还想争取一下。 张居正默默拿回奏折,返回中堂交椅坐下。 见此,张四维在心里把李成梁骂的狗血淋头,咬牙道:“下官明日就让他递交辞呈,就是不知该用何人填补空缺?” 张居正毫不犹豫道:“举贤不避亲,我那长子敬修深受皇上器重,应当有此才干。” 张四维嘴角微微抽搐,事已至此,他已经没什么好说的。 “全凭元辅做主。” “只是下官这族弟……” 张居正面带微笑的点点头,“人非圣贤,我自会找皇上说情。” “多谢元辅。” 张四维松了口气,慢慢退了出去。 一直低头回到自己的值房,他这才攥紧拳头从牙缝里挤着小声咒骂。 “你大爷啊!” “就这么把你儿子放在我眼皮子底下,是不是非要把六部抓在手里才甘心!” “活该你得痔疮!” 最后一句没忍住声音大了点,后面的话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 一个张四垣换掉礼部侍郎。 还使得辽东业银改动打草惊蛇,让当地有了防备。 这笔买卖亏的厉害。 要说张四维不是没想到李成梁会拒绝。 在他的预期中,李成梁大概会趁机索要好处,即便是拒绝,顶多也就是把人扫地出门。 毕竟大家同朝为官,没什么深仇大恨都会留点情面。 尤其身为地方总兵,怎么都得给自己这个二品尚书三分薄面。 可让他想破头都没想到。 李成梁竟然像是得了失心疯,一点预兆没有直接把人给扣住。 张四维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比起报复李成梁,他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做。 自己的那些党羽还等着看辽东进展。 现在又把礼部右侍郎让给张敬修,恨不得坐实了归附张居正的事实。 他得想个办法好好安抚安抚。 第395章 熬李 内阁里头勾心斗角,林琅也没闲着。 他一早换上飞鱼服,带着锦衣卫骑马列队于朝阳门外。 李如松昨天送了题本,说是已经到了通州,请旨准入京城。 武将想进京城是挺麻烦的,必须要一站一报备,最后一站需要皇帝点头。 然后沐浴更换官袍,骑马到达朝阳门,再做登记才能入城。 林琅看了看天色,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 来到大明别的本事没学会,唯独看日头分辨时辰练得挺好。 他扭头看了眼正在吹牛打屁的徐震等人,大声喝道:“你们都给我精神着点!” “待会要是让李如松瞧见你们这模样,还不得以为我锦衣卫是散兵游勇?” “以前什么样咱不管,今天谁要是拖了后腿,让人笑话,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入职北镇抚司以来,这应该是林琅头一次发火。 李如松在明朝中后期的武将中绝对顶级。 尽管现在的他还顶着李成梁嫡长子的头衔,但在几十年后提督数十万兵团,打的日本小儿止啼,丰臣秀吉闻声色变,朝鲜国王赔笑的狠角色。 林琅不愿让自己手下这些人落了面子。 徐震等人从未见林琅翻脸,闻声一愣,收起脸上的嬉笑之色。 “遵命!”X36 “这还有点样子。” 林琅点点头,目光继续看向官道尽头。 不多时, 尽头出现三个黑点,不多时,三骑冲破尘土,自来路疾驰而来。 居中那人便是李如松。 未披重甲,只一身靛青武人窄袖箭衣,腰间悬一柄环首佩刀,犀角革带勒紧腰身。 马鞍银饰锃亮,胯下骏马神骏,马鬃被风向后掠起。 一双眼瞳极亮,目光透着边关武人特有的桀骜锐气,不似京营里那些纨绔勋贵子弟。 左右两侧亲兵短打劲装,腰挎短刀,背上斜挎硬弓,人马不远不近护卫两侧。 这二人骑术精湛,马速与李如松相差无二,一言不发,只稳控缰绳,浑身透着一股肃杀悍气。 临近城门之时,三骑缓缓放慢速度,在距离林琅十余步时勒马稳稳停住。 “吁——” 李如松扫过面前的锦衣卫,眼底闪过一抹轻蔑。 其他人倒是还算孔武,不似传闻中的弱不禁风。 就是为首这人,呵呵,锦衣卫已经落到让小白脸做千户的地步了吗? 他打量林琅的时候,林琅同样在审视着他。 好帅! 李如松的五官谈不上英俊,甚至有点普通,颧骨很高,肩背宽厚。 偏偏看起来就是有种硬朗粗犷的美感。 不知道是不是名人效应的缘故。 二人没有言语,只是那么静静对视。 两个领导不开口,手下人也不吭声。 李如松仅凭三人的气势,竟是丝毫不落下风。 反倒是林琅这边胯下马匹有点扛不住,躁动的打起了喷嚏。 没招,人能装装样子,畜生只有本能反应。 战马和寻常马匹还是有差距的。 林琅用力的夹着马腹,紧紧的盯着李如松。 ‘早听说这家伙狂,今天一见还真是名不虚传。’ ‘京城谁不给我花船千户三分薄面?’ ‘我堂堂双料外戚过来接你,你不知道下马抱拳问个好?’ ‘在辽东牛逼哄哄就算了,跑到京城还敢摆谱,必须得给个下马威。’ 李成梁眉头微微皱起,心里也泛起了嘀咕。 ‘这千户愣着干什么?’ ‘他不知道我是从二品的督指挥同知吗?’ ‘怎么不下马见礼呢?’ 两人就这么带着各自人马大眼瞪小眼,搞得守城官兵心里也犯嘀咕。 ‘这仨人身上带着弓刀,一看就是外地来的武官,要不要查路引呢?’ ‘有锦衣卫在,应该用不着我们查吧?’ ‘可朝廷刚说严查值守怠惰,不查不合适吧?’ ‘算了,不管了,看戏!’ 一盏茶过去。 马儿越发焦躁不安。 一刻钟过去。 双方眼睛干涩。 两刻钟后。 守城官兵开始打瞌睡。 半个时辰…… 李如松终于忍不住了。 他从小到大,见过文臣武将外敌悍匪无数,还从来没遇到过这么个愣种。 “让开!” 一声厉喝响起, 三拨人精神一震。 可算能活动活动了。 “站住!” 林琅趁机活动了一下发木的屁股,抬手示意锦衣卫挡住李如松。 李如松抬手按到刀柄上,冷冽道:“你敢拦我的路?你知道我是谁吗?” 林琅从裤腿抽出快要生锈的火铳,不急不缓的填装火药,“敢闯我的关,你知道我是谁吗?” 这举动更让李如松确定了面前这人是个二世祖。 辽东兵营里有个武器鄙视链。 枪排首位、弓次之、炮再次之……至于火铳,那是娘们玩的兵器。 辽东边军不是没有火铳,而是主练弓枪,那些蒙古骑兵可不会站着让你打。 “我管你是谁,让开!” 李如松轻磕马腹,握着刀把缓缓上前。 那两个亲兵毫不犹豫跟上。 徐震等人心里虽然发慌,但没有林琅的令也不敢妄动。 林琅填好火药弹丸,面无表情抬起手腕瞄准李如松胯下宝马。 “无聊!” 李如松轻蔑一笑,浑不在意继续上前。 砰—— 枪口火花迸射,钢珠擦着马耳朵而过。 李如松胯下骏马嘶鸣一声高高跃起,险些把他掀翻过去。 骇的他急忙双腿用力夹紧马肚子,用力攥紧缰绳。 好在这是从马水口骑回来的战马,见过大风大浪不至于受惊。 可林琅就麻烦了。 他为了装逼选了匹个头最大的,但是还没经过枪火培训的骏马。 那一枪更是贴着耳朵开的,这会儿已经吓得开始尥蹶子,驮着林琅各种扑腾。 “卧槽!” 林琅吓得脸色煞白,大吼道:“快来帮忙!” 徐震等人手忙脚乱翻身下马上前去拽缰绳。 可受了惊的马哪是好控制的,一群人慌慌张张围着逮了半天,连根马毛都没摸到。 李如松看着那狼狈的千户没有犹豫,翻身跳下马背,腾腾几步冲上去。 “撒开缰绳,抓住鞍子往后仰!” 林琅没有赌气,连忙听话照做。 李如松眼疾手快一把抢过缰绳,双臂使出浑身力气将马头拽向一侧。 “喝——” 他本就长得不算好看,这一咬牙切齿更显狰狞。 可那匹马竟是被他硬生生拽着偏转方向。 李如松虎口绷紧,用力兜勒缰绳,牵着马匹原地开始转圈。 待几次盘旋过后,受惊的马儿挣扎几下,渐渐收住狂躁的脚步。 “呼!” 李如松憋红的脸长舒一口气。 还不等他喘匀实呢,林琅笑嘻嘻的拍了拍他的肩头,“辛苦了,小李。” 第396章 你就是林琅? 这声小李差点让李如松气血翻腾。 “下来!” “不下!” 林琅极为嚣张的吹了吹枪口的热气,随后塞进靴子里。 可他忘了枪管很烫。 但林琅硬是面不改色忍了下来。 他,也要面儿! 李如松鼻孔放大,深吸两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眼睛盯着他的皂靴。 “手铳给我看看。” 林琅嘴角轻扬,“不给。” “你……” 李如松见过许多纨绔,比起面前这位,貌似都差点意思。 城门口对着自己这个督指挥同知开火,说给辽东那些人都没人信。 更为主要的是,面前这位的手铳很奇怪。 李如松方才之所以不怕,是因为他没看到点火绳。 众所周知,不管是火炮还是火铳,填装以后都得用火绳引发。 可这位竟然就那么凭空将钢珠打了出来。 莫非京营已经装备上了新火器? 自己怎么一点风声没听到? 难怪父亲总说京城凶险诡诈。 今日一见,果真如实。 李如松收起几分桀骜,拱手道:“本官督指挥同知,奉诏入京述职!” 可他妈熬赢了。 林琅心头一喜,抬手一挥。 徐震登登两步上前开始道腕,“北镇抚司千户、翰林院检讨、京畿归耕提督、御前伴读、工部营造司荣誉主事、翊安伯、首辅既定佳婿、慈圣皇太后义侄、仁圣皇太后义子。” “林琅,林大人奉命恭迎李如松进京!” 李如松起先听得满头黑线,待听到后面顿时瞪大眼睛。 “你就是林琅?” 他在通州就听说了天街的事。 在得知一个叫林琅的千户硬顶着指挥使、礼部尚书、亲王的压力强行格杀那三个女真漏网之鱼后,不由得肃然起敬。 此举帮了他辽东李氏一族大忙不说,更可见此人行事果决狠辣,绝非京城里那些庸才。 于是, 李如松昨晚连夜搜集林琅的信息。 他越查越是咂舌,一年前还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竟是一举拉来大明最有权势的几位做靠山。 据称这人的手不光伸到朝堂,进出皇城更有司礼监掌印接送。 更有传闻说此人降生之初,母夜梦青衣童子,持玉圭自云间而下,绕榻三匝而没,翌日遂有娠。 降生之夕,庭前有异香,持续半个时辰,邻里皆闻,寻之不见香从何来。 李如松自是不信这些虚无缥缈的说辞。 但在他想来,这个林琅必然是生的高大孔武,面如重枣,虎目一扫宵小退散那种武将才对。 面前这个小白脸,实在是有点让人失望。 “不才,正是!”林琅嘿嘿一笑。 李如松看着他那双贼溜溜的眼睛,失望归失望,仍是拱手行礼。 “子茂久仰翊安伯威名,今日一见,真乃三生幸事。” 林琅哈哈一笑,翻身下马。 发现李如松赫然比自己高了大半个头。 草。 他出门的时候还特意垫了几双鞋垫呢。 “李提督大名也是响当当的嘛。” 林琅踮起脚尖搂着李如松的肩膀,“走走走,进城说话。” 李如松不太习惯他这身江湖气,但人家有恩于自己,也不好说什么。 “翊安伯请。” “李提督请。” “翊安伯请。” “李提督请。” 二人谦让着勾肩搭背走进朝阳门。 徐震等人互相看了看,连忙学着林琅的模样走到那两个家丁面前。 “一路辛苦,走,都是自家兄弟。” “怎么样?刚才眼睛瞪酸了吧。” “嘿,你们这些边军是有点东西,这刀比我们的要沉二斤呢。” 两拨人似是都忘了方才的剑拔弩张。 朝阳门守军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一人摘下明盔挠了挠头皮,“怎么说?刚才开火的事要不要上报兵马司?” 旁边年长几岁的守军没好气骂道:“报个屁啊,你没听见刚才道腕嘛。” “前脚报上去,后脚给你剁巴剁巴扔护城河。” …… “翊安伯,您那手铳怎的和以往见过的不同?” 李如松忍不住抛出了心中疑惑。 对他来说,火器是弩器的升级版。 弓弩升级版叫火铳。 车弩升级版叫火炮。 戚继光钟爱火器,是因为以前打的是抢滩登陆的倭寇。 现在是守卫京畿最后一道防线。 这种防守战中火器能发挥出极大优势。 在对付机动性强的骑兵,以及深山老林里的部落来说就稍显鸡肋,不如弓箭好用。 正常开枪一次,射艺精湛的弓兵能射出三五支箭矢。 而林琅方才开火的速度很快,更没见到嗤嗤燃烧的火绳。 林琅笑道:“哈哈哈,工部新研究出来的小玩意。” “街上人多,待会找个没人的地方再告诉你。” 李如松嘴角一抽,方才城门口的人也不少吧。 但他也没有追问,只得压下好奇心跟着林琅往前走。 走着走着他就觉得不对劲了。 “翊安伯,咱们不去鸿胪寺报名题本?” “不急。”林琅笑道:“刚到京城,先给你接风洗尘,明儿直接去兵部受敕。” 李如松犹豫道:“这不合适吧?” 边将进京流程繁琐,需要先到鸿胪寺报名投文。 再赴兵部报到,交割军务文书。 这两件事做完,才能等候皇帝传旨觐见。 他这次进京主要是为了见皇帝,表一表李家的忠心。 不见皇帝不就白来了吗? 林琅明白他的顾虑,嘿嘿一笑,“走鸿胪寺手续多慢啊,你前头还排着朝鲜呢,人都等七八天了。” 李如松道:“既是要排,那更该先去鸿胪寺啊。” 林琅眉头一挑,“这你就不懂了吧,凡是要排队的事,都有不排队的法。” “放心吧,明天一早皇帝会亲传内诏。” 皇帝亲诏? 李如松脚步一顿,眼底满是惊愕。 边将进京面圣,素来是鸿胪寺排班,演练,然后挑个朝会的日子见上一面,简单问候一句。 内诏入殿,则是没有百官在场,说些关起门的话,也没有史官记录。 内诏一直都是文臣专属,啥时候轮到自己一介武夫了? 初到京城便得此恩宠,这合理吗? 第397章 招待 李如松有心问问林琅是怎么个情况。 但两人是初次见面,又怕问出来会被皇帝多想,只好再次压下第二个疑问。 反正不是好事就是坏事。 既然一切都安排好了,他也只好跟着林琅的安排走。 然而, 走着走着就发现不对劲了。 空气中怎么飘来了脂粉香气呢? 林琅娴熟的冲着海子管事招手道:“来条最大的船,酒菜上最好的,今儿有贵客!” “不不不!” 李如松赶忙拉住林琅道:“翊安伯万万不可,若是让那群言官知道在此狎妓,恐有灾祸啊。” 林琅笑道:“不用怕,在京城这一亩三分地,我林琅说话比言官管用,你就放开了玩。” “那也不行……” “哎呀,走吧,不然明天不让你见皇上了哈。” 林琅拽着他上了花船,还不忘回头问问那两个家丁,“你们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那俩家丁看了眼李如松,见少爷点头许可后,憨厚道:“仍子大的!” 靠! 林琅以为自己就够粗俗的,没想到还有高手。 不过, 我也喜欢! 林琅随口吩咐下去,随后又叮嘱徐震等人务必要让两位壮士尽兴,这才拽着李如松直奔二楼。 出来玩嘛,领导和下属当然要分开。 招待李如松也严格遵循了后世的三部曲。 刚一见面彼此心里多有提防,第一步就是单纯的吃饭喝酒拉近关系。 第二步足浴按摩。 酒足饭饱,姑娘端着木盆走了过来。 原本海子上是没有足浴的,但经林琅点拨,管事的立马增添了新的项目。 要说搞发明创造,翊安伯不行。 但论起享受,他精神头那叫一个足。 为了传授手法,林琅还亲自上手给姑娘们上了一课。 现在足疗已经成了花船上的一大特色,生意格外火爆。 为此,管事的还赠送林琅永久六折的VIP待遇。 起初李如松还有点不习惯,待技师一套手法调理下来,这家伙骨头都轻了二两,半眯着眼感慨 “还是你们北京人会享受啊。” 正在这时, 隔壁一条花船经过,船上发出一声惊呼,“李长公?琅咂?” 林琅和李如松都觉得这人声音耳熟,齐齐扭头看去。 只见徐渭被几个姑娘簇拥着,正站在窗口朝二人挥手。 “徐先生!” 李如松眼前一亮,忙招呼道:“您怎么也在京城?” 徐渭没有回答,而是赶忙吩咐船夫,“把船靠过去,快靠过去。” 两船并在一起,徐渭提着酒壶,踩着木板晃悠悠的跑到林琅的船舱。 “哈哈哈,真行啊。” 徐渭大咧咧道:“没想到在这儿能碰到你,啥时候来的京城?” “林琅请客的吧?来,先给我也来一套足底按摩。” 这老头大抵是喝的有点醉意,咣当一屁股在旁边坐了下来。 李如松正打算擦脚行礼呢,见这情况又坐了回去,“徐先生还是这般洒脱,真叫人羡慕啊。” “松刚到京城,得翊安伯盛情款待,心中感激不尽。” 徐渭咽下嘴里的酒,摆摆手道:“用不着这么说话,林琅也不是什么拘谨的文臣,放开点就行。” 李如松呵呵笑道:“看的出来,看的出来。” 林琅好奇问道:“你们认识?” “认识!” 李如松用力点点头,笑道:“应该是万历五年吧,徐先生受邀去宣大巡抚府上做幕僚,我久闻徐先生书画大名,厚颜叨扰一日。” 哟? 林琅看着已经开始脱鞋子的徐渭有些惊讶。 这老小子整天说自己朋友多,路子广,本以为是吹牛逼,没想到是真的啊。 又是宣大巡抚,又是李如松的,真没看出来呢。 徐渭道:“那会儿你应该是刚打完仗,身上还带着血气,要不是听说你是总兵的儿子,我都不想理你。” 李如松笑道:“哈哈哈,听徐先生说话真是痛快的很。” 徐渭把裤腿挽起来,把脚放进盆里,叮嘱道:“我这人吃劲儿,力气大些。” 随后才扭头看向李如松问道:“你不是在马水口吗,回来述职的?” 李如松道:“主要是来求个京营的差事。” “哦?” 徐渭似笑非笑道:“你父亲怎舍得让你来了,莫非是被那群文臣弹劾的受不了?还是说,皇帝放话了?” 别看老徐跟个酒蒙子似的,一天到晚醉醺醺。 朝堂上任何事听个细枝末节,大致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当初看了眼邸报就能猜出张居正想对兵部下手。 现在只是看见李如松,又猜中了李成梁的窘迫。 到底是在花船上耳目众多,李如松没有徐渭这么无所顾忌,棱模两可道:“都有吧。” “别想那么多。” 徐渭摆手笑道:“瞧见这位翊安伯没,和他打好关系,你父亲的担心自可瓦解。” 这种场合就是人捧人高。 徐渭没有功名,依旧能走到哪都能混口饭吃,靠的就是朋友抬举。 林琅和徐渭不用说,那是一起干掉脑袋罪过的交情。 李如松请教过书画之道,姑且算得上半个门生,关系也是不错。 作为中间的徐渭,自是愿意让他们俩走的近些。 李如松顺势笑道:“翊安伯的大名我自是早有耳闻,往后在这京城之中,还请多多关照。” “嘿嘿,好说好说。” 林琅惬意的半躺下去,琢磨着下次要不要让朱翊钧也出来享受享受。 许是多了个两人都熟悉的徐渭,气氛突然变得热络几分。 三人都不是扭捏小家子的主,说起话来没那么多的弯弯绕。 在徐渭讲述归耕所鞭策犯官的经过后,捏脚小妹都跟着笑了起来。 李如松也渐渐打开了话匣子,大谈在辽东的趣闻,以及这些年的戎马生活。 三十岁的他,已经称得上身经百战。 谈起边事信手拈来,还讲了许多明朝战场的许多冷门小知识。 比如交战之际,前排狼筅、长枪、牌手不许弯腰割脑袋,以免争抢人头,阵型溃散。 首级制度是均分制,由一伍一什的小队共享。 再就是普通小兵宁愿要赏银也不要升官,拿着钱比升官实在。 还有蒙古战败会优先把同伴尸体带回去,防止明军拿首级报功,经常出现‘虏死伤甚众,悉驮尸而去,止获级数颗’。 以及九边会战多是对峙,蒙古派千八百人过来放个冷箭,大明这边轰两炮听个响,极少出现话本中的万人死斗。 真正的战争往往都是趁着对峙之际,派出小股骑兵长途奔袭蒙古部落,烧帐篷,抢牛羊,斩老弱妇孺。 第398章 小玩意,燧发铳 用李如松的话说,打正面是要死人的。 打赢了还好说,万一吃了败仗,军心士气大减不说,消息传到京城还要被追责。 不是万不得已,双方大将都不愿玩命。 唯独底下的小兵盼着打一场硬仗,死了能给家里一笔丰厚的抚恤,活下来分到的犒赏也不少。 于是就出现了一个诡异的现象。 一遇战事,将军们个个愁眉不展。 大头兵们反倒兴奋的摩拳擦掌。 李如松说到兴头上,面带不屑,“要我说还是那些当头的无能,研究这个兵法那个兵法都没用。” “火器壮壮声势,为将者再率一支亲兵,闯入敌军阵营冲杀一气,打散阵营后全军出动。” “这些年行伍让我悟到一个道理,只要兵够强,马够壮,什么兵法都是虚的。” 说话间,他进城前的那股子傲慢劲儿又上来了。 准确来说,他说的没毛病。 任何计谋战术都是实力不足的弥补。 兵力够强,见面直接碾压就是。 正如李如松率兵驰援朝鲜,一天攻下平壤,战术都是辅助,主要还是几千家丁悍不畏死。 加之他这个主将顶着炮火督战。 这一贯是辽东李氏的战斗作风,主将突阵,家丁紧随,来来回回就靠这一招打了无数胜仗。 但是吧, 这套纯粹是项羽的打法。 人家千古霸王都折在乌江,你跟着学什么呢。 林琅嗤笑一声摇摇头。 “怎么?”李如松皱眉道:“翊安伯似是另有高见?” 林琅笑道:“高见谈不上,我是觉得刀枪无眼,为将者还是要稳坐中军大帐。” “否则万一有点闪失,手下人群龙无首,这仗还怎么打?” 李如松不悦道:“为将者若贪生怕死,麾下何来骁勇?” 林琅毫不客气道:“坐中军大帐和贪生怕死是两回事,为将者是军阵主心骨,将一倒,手下折损只会更厉害。” “不是说打仗一定要逞匹夫之勇。” 闻言, 李如松眉头微微一皱,“翊安伯没有亲临前线,不知战事瞬息万变,机会稍纵即逝的道理。” “许多时候,就是需要抓住敌阵薄弱,趁机出动。” 他这话已经说的很客气了。 一个京城锦衣卫的千户,在他这个身经百战的参将面前谈论战事,换成别人李如松连个正眼都不给。 林琅呵呵笑道:“我是没有上过前线,什么战事瞬息万变我也没经历过。” “但是就中午在朝阳门来说,你明知我手上拿着火铳,还敢贴脸往前走。” “假如我失手打歪了呢?” “你就算再骁勇善战,又有什么用。” 李如松面色一变,他也没硬着头皮犟,辩解道:“我若是见你点燃火绳,定然是要躲的。” 林琅摆摆手,示意技师们退下。 等到没有闲杂人等,他这才悠悠拿出那把手铳。 “李兄,时代变了,这炮越打越远,铳越打越快。” “你这打仗的脾气再不改改,日后是要吃大亏的。” 李如松没有听清楚他的话,注意力都在那把手铳上。 这柄铳和以往兵营里见过的不同,多了个木柄握把,点火绳的地方换成了一个小凿子似的火石,下面是一个勺子样式的钢镰。 这两个东西在军营很常见。 辽东生火很少用火折子,更多用的是生火三件套:火石、钢镰、火绒。 他对兵器似乎天生就敏感,不用人教,轻轻用力抬起火石松开。 啪~ 火石撞击迸发出一抹火光。 “原来是这样。” 李如松恍然大悟,“用火石打出火星,点燃火药,蓟镇有人提过这个设想,但没能实现。” “京城里果然是能人辈出啊。” 燧发枪的原理就是他说的这么简单。 早在隆庆年间的时候,就有人提出过取消火绳,用燧石加钢镰引燃火药的开火方式。 只是碍于簧片弹性不足,一直没能实现。 但在前几天,兵部有人突然想起了这张图。 原本的簧片弹性不足,无法让火石有力的撞击钢镰,可现在有弹簧了啊。 于是乎, 兵部请来了营造司荣誉主事,也就是林琅征询意见。 改造燧发装置并不难,添加扳机,蓄力弹簧,击发转轮即可。 他那柄快落灰的手铳成了第一批改良版。 现有的燧发铳还不够成熟,弹簧没有固定标准,要么太软,砸不出火星,要么太硬,燧石碰撞之下容易碎,成了一次性的消耗品。 但这些话林琅没有告诉李如松,只是高深莫测道:“这还只是雏形,现在兵部造出的炮能打十里。” “你要是再不收收脾气,日后是要吃大亏的。” 十里! 李如松差点咬到舌头。 现有的天字大将军炮顶天四五里,真要是打出十里,那还不一炮轰进敌军大帐? 他收起对火器的轻视之心,默默道:“多谢翊安伯提醒。” 林琅嘿嘿一笑,深藏功与名。 他没有骗李如松。 兵部造出来的祈雨炮的确能打十里。 但是这炮浇筑完成后重达几千斤,无法拆解,更没法挪动,想用于实战更是想都别想。 给过了下马威,林琅终于想起了一旁醉眼惺忪的徐渭。 “对了,你哪来的钱来喝花酒?” 徐渭闻言酒醒大半,支支吾吾道:“那什么,我不是帮海瑞管归耕所呢嘛,从他那挣了俩钱。” 林琅将信将疑,“海瑞小气的很,他给的钱够你喝壶酒的吗?” 徐渭道:“我自己又赚了点外快,你也知道,老夫的字画向来抢手的。” 这个解释还算合理。 林琅哦了一声没有追问下去。 请客三部曲还剩下最后一部,这年月没个KTV,但唱歌并不稀奇。 歌伎曲伶登场。 唱歌这方面徐渭是个行家,他自称南腔北调人,大江南北耳熟能详的曲子都会一些。 “彤云密布,剪鹅毛雪花乱舞。” “朔风凛冽穿窗户,你心毒奴更受苦。” “爹娘骂得奴心忒狠毒,你说来的话全不顾。” “把更儿,从头细数。” “一更才至,冷清清撇奴在帐里……” 第399章 大哥让让 翌日。 林琅在花船睁开眼,李如松已经在船头开始扎马步打拳。 “起的挺早啊。”林琅打着哈欠笑道。 李如松头也不回道:“在军营习惯了,每日不练个把时辰浑身难受。” 假正经。 林琅撇撇嘴,不是你搂着人家唱十八摸的时候了。 话说徐渭那首《闹五更》真是俗到家了,我呸! “赶紧洗漱一下,换身衣服。” “干嘛去?”李如松不解。 林琅:“进宫啊。” 李如松更加惊愕,“这么突然?” “别废话,赶紧的吧。” 两人赶忙洗脸刷牙,李如松从包袱翻出一件青绿色大袖袍。 他的从二品都指挥同知是勋荫,和林琅所谓的兵部荣誉主事差不多,只有个名头。 真正挂职的是马水口参将,官居三品,补子上绣着一只猛虎。 花船靠岸的时候,林琅才看见一楼的船舱里横七竖八倒了一片。 徐震任务完成的不错,那两个李府家丁已经烂醉如泥。 从花船上下来的时候,李如松低着头捂着脸,生怕让言官瞧见。 穿着官袍从这种地方出来,他还真有点招架不住。 林琅就要大方多了,不时的和熟人笑着打招呼。 没办法,海子逛多了,认识的人也多。 两人不慌不忙来到皇城门口,李如松赶忙就要上前请人通禀。 “哥几个又当值啊。” 林琅笑着抢先一步,“我奉命带个人进宫见皇上。” 那侍卫点点头,“既是翊安伯的公务,那通禀就免了,只是这生人进宫……” 林琅笑着道:“该查查,弟兄们也是为了皇城安危着想嘛。” 那侍卫拱手道了声得罪,在李如松身上从头到脚摸了一遍,确认没有兵刃后,即刻放行。 李如松一脸震惊的看着林琅,“你不用查吗?” “切。” 林琅傲娇的背着手率先迈步走进皇城。 少见多怪。 懂不懂自由出入宫闱的含金量啊。 待到午门的时候,上面的流程再度重复了一遍。 李如松这才想起昨夜徐渭的提醒,和林琅打好关系,父亲的担心自可瓦解。 现在看来,徐先生似乎不是玩笑。 到了午门就不能随意走动了,必须要有太监带领。 冯保闻讯脚步匆匆走来,“翊安伯,您是去找乾清宫,还是慈庆宫?” 林琅:“找皇上。” 冯保看向李如松,收起了脸上的笑容,“这位?” 林琅介绍道:“李如松,辽东总兵李成梁嫡子,皇上要见的。” “这样啊,翊安伯这边请。” 冯保点点头,他问一嘴也是职责所在。 至于辽东总兵还是蓟镇总兵,对他来说无所吊谓。 要知道当初的冯保可是想跟张居正掰手腕的主,哪里会把这些武将放在眼里。 而李如松的眼角已经开始抽搐。 情报是真的! 司礼监掌印接送出入宫闱是真的,而且看这样子,印公似乎还很小心翼翼! 那也就是说,这位翊安伯的话,能通过冯保直达天听。 坏了,昨天好像有点狂了。 在李如松暗自思索之时,已然来到了乾清宫的暖阁外。 “皇上,翊安伯和李如松到了。” 冯保站在门口恭声喊道。 “进来。”朱翊钧的声音透着几分威严。 李如松赶忙再次调整了一下衣冠和腰带,第一次见皇帝,得留个好印象才是。 他跟着林琅躬身低头走进暖阁,耳边却是炸雷般响起皇帝的声音。 “大哥,往旁边让让,挡住李卿了。” 大……大哥?! 皇帝难道不是太子? 难道当今皇上是潞王? 这个锦衣卫千户才是当初那个太子? 林琅合计自己这身高咋能挡住李如松呢,回头一看,好嘛。 昨天那么嚣张的家伙,这会儿都快躬到地上了。 他赶忙往旁边错开两步,腾了个身位出来。 “臣,马水口参将,李如松,叩见皇帝陛下!” 李如松压下心中震惊,恭恭敬敬行了个跪拜大礼。 按照朝仪除了个别重大日子是不需要跪的,尤其是内诏,仅需拱手行礼即可。 李如松深知这次来的目的。 皇帝已经对辽东不满,他这次过来,就是为了让皇帝看到辽东的忠诚。 我李氏一族贪是贪了点,也干了些糊涂事。 但绝对服从皇权调遣。 “李卿不必行此大礼!” 朱翊钧从龙椅上站起身,快步走上前双手扶起李如松。 看着这个比自己大十来岁,浑身上下透着悍气的参将满目欣喜。 文臣不懂野战,军中老将多是暮气沉沉。 也就李如松这种敢打敢拼的年轻人合他的胃口。 “果真是将门虎子!” 朱翊钧不加掩饰的赞许道:“有李卿在,辽东后继有人,朕心里踏实多了啊!” 他这话已经确定了李如松是未来辽东接班人。 李如松闻言大惊,连忙又要跪下,“臣惶恐。” “李卿不必如此。” 朱翊钧抓着他的手腕用力抬起,笑道:“朕虽登基八年之久,却是德疏才浅,未能做出什么功业。” “还盼李卿竭力辅佐才是。” 他说的是实话,可李如松不敢这么想。 锦衣卫当着礼部的面,当街抹了夷人的脖子,结果呢? 动手的人昨晚还拉着自己喝花酒。 加上昨天见过的锦衣卫个个雄壮,说明北镇抚司已经是今非昔比。 再一个就是辽东。 先是命令内阁首辅张居正给自己的父亲书密信一封,捣巢觉昌安。 分明是料到了父亲贪心,会以此为由讨价还价。 皇帝先是借犒赏为由敲打,见父亲还心存侥幸,又御笔亲书密函,将辽东的裤衩子掀个底朝天。 由此可见,现今内阁已经被皇帝掌控,至少首辅是站在这边的。 九边重镇,也已被渗透成了筛子。 加之又是御信司纳听民意,又是将工事纳为祥瑞,又是设立归耕所规诫宗戚百官,以及针对商事的税收。 种种举动彰显这是一位胸怀伟业的帝王。 这要是说德疏才浅,古来皇帝又有敢称圣君。 皇帝这是要看我的态度啊! 咕咚—— 李如松咽了口唾沫,猛地再度拜倒。 “臣李如松,定当为陛下鞍前马后,肝脑涂地!” 第400章 李如松不傻嘿 这是干啥? 朱翊钧有点懵逼。 他就是想表现的热情一点,让李如松感受到天恩浩荡。 怎么看起来李如松有点怕自己呢? 他再次将李如松拽了起来,“李卿若是再跪,朕可要生气了啊。” “臣领旨!” 李如松恭敬拱手,这才偷偷看了眼面前的皇帝。 很年轻,和传闻中一样,是个少年天子。 从年龄上看,肯定不是潞王。 胖乎乎的,笑容很是亲切。 可越是这样,他就越觉得深不可测…… 朱翊钧笑着问道:“昨夜李卿歇息的可还好?海子的花船可是京中一绝啊。” 闻言, 李如松心头一颤。 这是什么意思? 是要问罪吗? 他惊慌之下又想跪倒,想到刚才的警告,只得拱手道:“臣告罪。” “臣不该沉溺享乐,臣甘愿领罪。” 朱翊钧放声笑道:“不用想太多,昨日大哥已经和朕打过招呼了。” “朕也并非不通人情,劳逸结合的道理还是懂的。” “此前在边关辛苦,趁着还没上任这几天好好歇歇,待上任以后还是要以公务为重。” 这话又是啥意思? 李如松忍不住又开始揣测圣意。 没办法。 那道密信实在是把老李一家吓到了,现在来了京城更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臣谨遵上意。” 朱翊钧点点头返回龙椅上坐下,“李卿坐吧,朕有个事想问问你。” 李如松屁股刚沾到椅子上,又赶忙站了起来。 朱翊钧摆摆手示意他坐那,问道:“不知此番你欲从三大营中的哪一个?” 李如松余光看了眼一旁的林琅,不由得又开始了脑补。 皇帝称此人大哥,可见关系亲近远超理解。 那皇帝义兄的举动必然也有深意。 “神机营!” 李如松果断道。 朱翊钧点点头,笑道:“李卿想法与朕不谋而合,三大营中,唯神机营还算看的过去。” 京营三大营分为五军营、神枢营(原先叫三千营)、神机营。 其中五军营是京营主力,从全国卫所抽调班军轮番到京师操练,分中军、左掖、右掖、左哨、右哨,故而得名五军。 装备以刀枪盾弓为主,搭配少量火器,集中了全国精锐的合成兵团。 当然, 这是以前。 现在的五军营早就被勋贵占领,都是些各地卫所送来镀金的军二代。 神枢营,也就是永乐帝以三千蒙古降骑组建的三千营。 在嘉靖二十九年京师被围后,大臣将责任推到了这些降卒组建的三千营上面,嘉靖帝将其改为神枢营。 军中开始混杂募兵,以及京中勋贵子弟。 俗称旗纛营,负责掌管皇帝仪仗旗鼓。 神机营,大明的招牌军队。 属于技术兵种,训练要求最高,军需开支最大。 神机营的兵士不光要求火器的精准度,更要随身配备刀枪自卫。 平日里身上叮铃咣当挂一堆武器火药,别说操练,光是跑几步都累得慌。 靶子不会骗人。 其他两营的操练都能人为干预,火器手打不准就是打不准,没法做文章。 再加上火器操练、弹药制造、火炮调度需要专业技术知识,出了差错是要丢小命的。 神机营也是勋贵最不愿去的地方。 “看来,朕与李卿很有默契啊。”朱翊钧笑道。 “臣不敢。” 李如松忙低下头,心中满是感激。 翊安伯是厚道人啊。 知晓皇帝看重哪里,特意点拨自己去神机营。 现在给皇帝留下了个好印象,第一关算是过了。 朱翊钧问道:“李卿自边镇归来,不知税改业银一事,各地反应如何?” 李如松心头一震,辽东到处是皇帝耳目,这分明是在故意点自己呢。 他不敢隐瞒,连忙道:“不甚理想。” “商贾不懂得朝廷大计,不识陛下深谋远虑,多有异议。” 朱翊钧点点头,这个在意料之中。 李如松接着道:“父亲常告诫臣,李氏一门世享恩宠,当为天子分忧,不负高祖所托。” “业银一事重在社稷,李氏一门愿做表率!” 他也不是看起来那么鲁莽。 那句为天子分忧说的就很有意思。 正常武将哪怕表忠心也是说为朝廷分忧。 这分明是说我李如松,我爹李成梁,愿意把天子中旨放在最前面,皇上指哪打哪。 朱翊钧脸上浮起一抹灿烂的笑容,“有李卿这话,朕心中就有数了。” “税官司组建的差不多了,过几日就要启程奔赴辽东,还需要李总兵多配合才是。” 税官司严格遵照李太后的意思,统一由文臣和精通数术的胥吏组成。 明面上是如此。 但背地里还有李成梁的全力支持,嘿嘿。 “臣父定然不负陛下。”李如松恭声道。 朱翊钧点点头,“兵部那边朕已经安排妥当,李卿去报到吧。” 连兵部都能一句话安排好? 李如松虎躯一震,连忙起身拱手,“陛下万福,臣李如松告退。” 朱翊钧伸着脖子确定他走远以后,这才如释重负。 “这李如松往那一站跟堵墙似的,还怪唬人呢。” “大哥,刚才朕做的咋样?” “应该能镇住他吧?” 林琅笑道:“皇上霸气外露,也就是李如松心理素质好,换成我站他这角度都得尿几滴。” 朱翊钧放声笑道:“哈哈哈,大哥这话够糙的。” “但是,听着真舒服啊!” 面见李如松前后就两盏茶的时间,但朱翊钧一早排练了不下五遍。 以确保能让李如松明白当今圣上非是庸君。 趁着龙颜大悦,林琅开口道:“我想保举一人跟着李如松去神机营。” “能让大哥开口保举,想来不是凡夫俗子吧?”朱翊钧笑道。 “徐震!” 林琅正色道:“此人是中山王之后,忠义勇猛,只是家境落寞,现官居北镇抚司小旗官。” “李如松是个人才,能大刀阔斧整治军营,但他最多在京城待三年五载,需要有个人接替他守着神机营。” “对李如松来说,徐震是皇上派来的眼线,日日悬在头顶起到警告之用。” 朱翊钧起初大哥是想提拔提拔自己人,听到后面才意识到自己把事情想的简单了。 “大哥考虑周到!” “冯保进来拟招!” 第401章 带着小妹一起? 北镇抚司没有小旗的官职。 小旗是卫所编制的基层管理阶,准确的来说,徐震是锦衣卫卫所体系下的小旗官,调任北镇抚司当差。 从七品的官职在武将体系中是最低的那个。 要想调到神机营给李如松做副手是破格提拔。 兵部给李如松准备的是神机营二把手,神机营右副将。 右副将是编制,没有品级,世职是从二品的都指挥同知。 从七品和从二品的差距,大概就等同于里长和首辅。 纸面上的调任是行不通的,只能拔擢。 好在徐震曾经为了护旗摔断了腿,时过一年被朱翊钧翻了出来。 念其护旗有功,特升为百户,平级借调神机营任把总,兼神机营右副将帐下参谋。 顺带着把一同护旗的秦仓升为北镇抚司总旗。 其实林琅是不想给秦仓升这个官的,这孩子忒实在,不适合当领导。 “大哥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朱翊钧问道。 “没有。” 林琅摇摇头,朱翊钧现在做事越来越知道动脑子了。 “大伴下去拟诏吧。”朱翊钧伸了个懒腰,从袖子里摸出两块麦芽糖塞进嘴里。 大概是现在课业少,压力也小。 这些日子他似乎对糖没有那么痴迷了。 只是偶尔闲下来咂摸两口。 “李如松昨天在海子上玩的高兴不?”朱翊钧口齿不清问道。 他这一撅屁股林琅就知道打的什么主意,“想喝花酒了?” 朱翊钧脸色一红,“大哥别说的这么直白。” 这些日子他虽然课业少了,其实也挺忙的。 要在张居正的陪同下批奏折,了解地方上的积弊,同样一件事,放在江南是一种处理方式,放在河南又是一种。 另外还要和戴洵张罗税官司的事。 总得来说不算清闲,但比起以往每天两三个时辰的枯燥课程要轻松得多。 “待会元辅不会过来吧?”林琅问道。 朱翊钧连忙道:“不会,我昨天就说今日要接见李如松,让他歇息一天。” 林琅道:“皇上久治天下,理当看看自己的治理成果。” “但是,我得陪着长公主。” 要说现在李太后对朱翊钧出宫的事管的不严。 前提是不能离开京城,要有林琅陪同。 没有林琅跟着,李太后压根不敢让他离开紫禁城半步。 朱翊钧眼珠子一转,“要不……带着小妹一起?” 诶? 林琅眼前一亮,“好主意啊!” 朱尧媖目前的病情有所缓解,也是该试着接触一下外面的世界。 多出去走走或许对她有好处。 朱翊钧当即道:“我负责安排出宫事宜,大哥负责说服母后!” …… 说服李太后很简单。 林琅跑到慈庆宫说了句有助于朱尧媖病情缓解,李太后自然是痛快放人。 还给了五十两银子嘱咐他带朱尧媖吃点好的。 反而是朱尧媖这儿有点难办。 小妮子长这么大就没离开过后宫范围,冷不丁要离开舒适圈,心里是很抵触的。 林琅用出三寸不烂之舌,才算是让她点头。 收拾着画板,拿着颜料,全然一幅外出写生的流程。 朱尧媖怯生生的跟在林琅身侧,哪怕只是走出慈庆宫都紧张到手心出汗。 “不用怕,外头好玩着呢。” 林琅笑着安慰道:“有好吃的好喝的还有好玩的,太后给了十两银子让咱们花呢。” 朱尧媖轻嗯一声,想要去拽林琅袖口。 却被林琅给拦了下来。 开玩笑。 这还在宫里呢,让人看见自己和永宁公主拉拉扯扯可了不得。 因此朱尧媖显得闷闷不乐。 明明在家里还能抱抱呢,早知道就不出来了。 两人来到西华门,朱翊钧已经换上便装等着呢。 亲政的滋味是不一样,以往出宫都是各种躲藏,现在只需要和冯保叮嘱一声就够了。 “小妹今天很好看啊。”朱翊钧笑道。 朱尧媖还在生气林琅不让自己牵着,扭过头没有理他。 “说话啊。”林琅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口。 朱尧媖不情不愿道:“谢谢。” 朱翊钧可没心思计较这些,他心思早就飞到花船上了。 大手一挥带着两个御马监千户。 “出发!” …… 另一边。 李如松从兵部出来后,手里多了一张任命书。 神机营右副将。 掌管军需,兵丁操练等核心军务,神机营的二把手。 三大营的体系和寻常军营不同。 最高领导是皇帝毋庸置疑。 再往下是总督京营戎政,统掌三大营。 三营总督是彰武伯杨炳。 协理戎政是张居正。 原本是没有文臣协理的概念,是老张在隆庆二年上疏请求恢复大阅礼(阅兵),隆庆帝采纳建议。 在隆庆三年恢复阅兵。 万历元年,老张建议高拱以阅兵为由让内阁行使京营监督权,随后又赶走高拱,把协理大权握在手中。 抛开治国能力不谈,老张这人下手是黑了点。 这两位一文一武的总督很少去京营,更多的都在公务上。 三大营的权力都在左右副将手里。 刚到京城就拿到实权,俨然是超出了李如松的预期。 收好任命状后,他没有急着离去,而是走到大明门外默默等候。 皇帝那句大哥令他意识到了重要性。 求神拜佛了一圈,真神竟然就是拉着自己喝花酒的千户。 “李如松啊李如松,你好端端的进城摆什么架子呢!” “也不知道翊安伯有没有生气。” “他还请我喝酒,应该不会生气的吧。” “这个也说不好,这等人物向来心机深沉,保不齐已经记在心里了。” “唉,我这办的叫什么事啊。” “光是人家帮忙清了女真后患就是个不小的恩情,我为什么要出言不逊啊。” “老老实实下马问声好不就行了。” “不管怎么说,等会儿见了面一定要好生弥补。” “往后几年还要在京城待着,少不得翊安伯关照。” 李如松往大明门外一杵,比守城甲士还要精神。 可一直等到晌午也没等到林琅出来。 “难道,他还要留在宫里用饭?” 第402章 能亲亲我吗 徐震自花船苏醒后,拉着那两个家丁喝了碗馄饨。 林琅给的安排是陪好这俩客人,他得把任务圆满完成。 正要给家丁安排落脚客栈的时候,一伙校尉骑着马冲了过来。 “徐旗,属下给您道喜。” “给我道的哪门子喜?”徐震摸不着头脑。 那校尉嘿嘿笑道:“您回去就知道了,往后可别忘了兄弟们啊!” 徐震稀里糊涂的被带回北镇抚司,一个司礼监小太监等候多时了。 “徐旗官,咱家是来传旨的。” 徐震瞬间清醒,连忙拜倒,“属下徐震,恭听圣训。” 这几个字他在心里念过不下百遍,今天头一回说出来没有丝毫卡顿。 “皇帝敕谕神机营把总,徐震。” “国家设京营,练火器之兵,以卫畿甸。” “尔原系锦衣卫卫所小旗,官虽微,心赤诚,数九隆冬护日月龙旗,朕念尔勇健堪任,特授试百户,着尔担神机营把总之差,辅参谋一职。” “尔到任之后,统辖部卒,教习铳炮,严束军士,勤勤操练。” “毋得纵肆,毋得旷惰,若有功绩,朝廷不吝升赏,设有疏虞,国法不宥。” “尔其敬之戒之。” “故谕!” 徐震感觉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林兄弟发力了! 还是跳过兵部下发的中旨! 皇帝亲口点名让自己去的。 也就是说,他徐震的名字进入了皇帝的视野。 把总只是开始! “徐把总,接旨吧。”小太监笑道。 徐震回过神,忙道:“臣,领旨谢恩!” 他爬起来连忙接过圣旨,从袖子里摸出二两银子塞了过去。 “公公辛苦。” 自打跟着林琅以后,他也不需要再干些帮人追债的勾当。 光是平时得的赏就顶得上以往干一年的。 小太监见他出手大方,眉开眼笑的将银子收在怀里,“那咱家就不打扰徐把总准备了,告辞。” 宦官离开后,北镇抚司里响起同僚的庆贺声。 徐震被围在中间嘿嘿傻笑。 旁边还有个跟着傻笑的秦仓。 北司众人艳羡不已,徐震能升官还算可以理解,毕竟人家祖上风光过。 可秦仓这种人也能当上总旗,纯是林千户硬提上来的。 对于大多数校尉来说,总旗就是人生巅峰。 这也给北司的人提了个醒,跟对了人,远比做对了事更重要。 北司上下庆贺的时候,一个老大爷走了进来。 “震子,刚才家里来人说你当把总了?”老大爷激动问道。 徐震攥着圣旨道:“圣旨在这儿还有假?” “好,好,好!” 徐父仔细的看着圣旨激动到哆嗦,“你比爹有出息,走,咱们现在就去定国公府,就不信不让咱入族谱!” “爹。”徐震拦住徐父,不慌不忙道:“认祖的事儿不急。” 徐父不满道:“你这孩子说啥胡话,爹等这一天都等几十年了!” “既然等了几十年,也不差再等等。” 徐震神色肃然,脑子里满是林琅的那句:让定国公求着你认祖归宗。 林兄弟说的,准没错! 这时, 一校尉跑了进来,“林千户有令,着徐震带五十人换上便装,去海子一趟。” 北司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呼喝。 “带我一个!” “算上我一个!” “草,你昨天不是刚去嘛,今天轮到我了!” “都住口!” 陈大海背着手走了过来,看着徐震嘿嘿笑道:“徐把总,我今儿闲着没事,带上我。” …… 海子是内城出来散步遛弯的好去处。 除了花船之外,湖边还有寺庙商铺,有点像南京秦淮河似的商业街。 眼下正是菊花和秋葵盛放的时候,许多人闲来无事跑来看个景,吹吹湖风。 林琅担心出什么意外,自然得叫上锦衣卫。 这会儿是上午,花船还没营业。 朱翊钧倒也不失望,反正只要出宫,哪怕买串糖葫芦也是好的。 他带着俩力士走在前头,这儿看看,那摸摸,瞧上什么就买下。 ‘败家皇上,你倒是讲讲价啊!’ 林琅在后面掏钱掏的肉疼,照这个花法,今天又要赔本儿。 他刚付完钱,朱尧媖又赶忙抓住他的袖口。 热闹的海子商业街对她来说有点超纲,自打出宫以后就没敢离开林琅半步。 林琅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道:“有喜欢的吗?” 朱尧媖摇头。 她只觉得嘈杂。 “那你想要什么?”林琅耐心问道。 朱尧媖望着他的眼睛,小声道:“你能亲亲我吗?” “咳咳。” 林琅猛地咳嗽两声,这妮子说话真是不讲场合。 晚明虽说风气开放,但还没到在大街上亲热的地步。 据说南方有人在大街上打情骂俏,北方还是相对保守一点。 真在这儿亲一口,那还不被人拿着有伤风化的幌子报官。 他倒是不怕官府,可朱尧媖的身份在那摆着呢,那群言官要是知道还不得跟苍蝇……蜜蜂似的围上来。 “回去再亲。”林琅小声道。 朱尧媖停下脚步,认真道:“现在就回去吧。” 林琅:…… 他真想知道朱尧媖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别闹,在外面要听话。” 朱尧媖抿着嘴唇,杏眼蒙上一层水雾,“可我真的好害怕。” 她已经很努力克制了。 本身社交障碍,又是第一次走出宫门的她很心慌。 正常人看来习以为常的逛街,对她来说是一种莫大的挑战。 如果不是林琅一直安慰,她早就忍不住哭闹起来了。 “我攒下八次,用我的还不行吗?”朱尧媖近乎央求道。 林琅这才发现她的手都有些发抖,似乎已经到了崩溃边缘。 他没有再拒绝,拽着朱尧媖钻进就近的一个铺面里。 猛地深吸一口气,低头精准又温柔的贴上那红嫩樱唇。 靠在林琅怀里,朱尧媖紧绷的神经缓解,将嘈杂的世界抛之脑后。 柜台后面,正在说笑的两人一愣,盯着突然闯进来就开始亲嘴的两人愣住了。 “十娘,他这是在干什么?” 张若兰瞪大眼睛满目错愕。 杜薇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铺面外的匾额上,琳琅书坊四个烫金大字格外刺眼。 第403章 大哥,你没死啊? 正在做人工呼吸的林琅感到后脖颈子汗毛开始起立。 他急忙松开朱尧媖,扭头赫然看到并肩而立的张若兰和杜薇。 一个在最窘迫时期慷慨解囊。 一个是满城皆知的未婚妻,身为首辅千金,对还是校尉的自己倾心。 纵然林琅巧舌如簧,看着那疑惑和羞恼的目光,嗓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般。 朱尧媖茫然的抬头看着他,又给了一刀,“你为什么不拍我?” “拍什么?”张若兰问道。 朱尧媖牢记林琅有问必答的话,指了指自己的翘臀,“这里。” 靠! 林琅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众所周知,人的尴尬分几种。 第一种,说坏话的时候被当事人听到。 第二种,去朋友家玩,撞见朋友正在被父母混合暴打。 第三种,写的破烂被亲戚看到。 三种囊括自我失误、处境难堪,以及隐私暴露。 林琅现在一口气把三种尴尬凑齐,臊的他老脸发烫。 幸亏翊安伯的足智多谋,脑子一转想到了一个几千年来屡试不爽的招数。 两眼一翻,双腿一蹬。 “林郎!” “公子!” “啊!” 三女吓得不轻,立刻围了上来。 张若兰赶忙跪坐在地,将林琅的脑袋放在自己的腿上。 很香。 杜薇则是挽起袖子用力的去掐人中。 很疼。 朱尧媖茫然无措,放声大哭起来。 很吵。 “大哥!” 朱翊钧付钱的时候找不到人,也跟着追了过来。 见到两个陌生女人对大哥动手动脚,小万历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 “敢杀大哥,我要你们陪葬!” “来人,把这二人给朕抓起来!” 情急之下,他甚至都忘了出宫后要隐藏身份。 但在这种场合没人注意。 那两个千户没二话,蒲扇似的大手就要把张若兰和杜薇给抓起来。 朱翊钧啊朱翊钧! 你捣乱真有一套! 眼看装晕不成,林琅只好一个骨碌爬起来,“住手!” 俩大汉紧急刹车退到一旁。 “大哥,你没死啊?” 朱翊钧惊喜道。 “谢谢啊。”林琅皮笑肉不笑道。 朱翊钧道:“大哥这叫什么话,我这也是关心你呢,刚才是咋回事?” “这俩人是谁?” 别看他和张居正是师生关系,但是很少接触到张居正的家事。 尤其张若兰是女眷,偶尔进宫去给李太后请个安,并无机会面见皇帝。 杜薇更不用说了。 林琅不敢去看两人的表情,小声道:“贱内。” “哦?” 朱翊钧自是知晓他的情况,打量了一下张若兰和杜薇,笑道:“想来这位就是元辅千金,张小姐。” “这一位是大哥的红颜知己,杜小姐?” 二女哼了一声并未作答。 她们算是看出来,方才林琅是故意的。 “说吧,她是谁?”张若兰悄悄在林琅后腰捏了一把。 她很生气。 气林琅一天到晚见不到人。 好容易碰见一次,还带着人跑到自己脸前面和别的姑娘亲热。 要说此前林琅已经提着大雁去了张大学士府,还有张居正的老妈,一品诰命点头。 两人就差一纸婚书就是合法夫妻,张若兰有这个质问的底气。 林琅干咳一声,“我的病人。” 张若兰咬着银牙道:“你什么时候学的医术?还有,什么病人需要嘴对嘴,拍,拍那里?” “啥?” 朱翊钧瞪大眼睛,“嘴对嘴?” 他看了看哭哭啼啼的朱尧媖,又看了看林琅。 不儿! 不是说好了不会搞在一起的吗? 张若兰抬头扫了他一眼,只当是林琅随身带来的小弟,没好气道:“这儿有你什么事?出去……” “诶诶诶!”林琅连忙将她的嘴捂住,“别乱说话!” “没事,没事。” 朱翊钧嬉皮笑脸的摆摆手。 张若兰是张居正唯一闺女,又是大哥老婆,他还不至于不给这个面子。 “既然大哥没事,那我先去溜达溜达,待会咱们再说。” 朱翊钧一挥手,带着俩千户走了出去。 走了两步又鬼鬼祟祟的掉头回来,扒在门口偷听。 “说吧,她是从哪拐来的?” “她真是我的病人。” “你还骗我!” “我没骗你,那是一种治疗方式。” 张若兰又气又好笑,都抓了现行还在这骗自己。 一旁的杜薇似笑非笑,甚至还掏出几颗栗子剥了起来。 朱尧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小心翼翼的抓着林琅的袖子问道:“她怎么这么凶?” 张若兰:? 好好好! 还挑衅我是吧! “我和你说实话吧。” 林琅一咬牙,低声道:“她其实是永宁长公主。” “什么?” 张若兰和杜薇同时发出一声惊呼。 她们怎么都无法将面前这个噙着眼泪,茫然无措的姑娘和公主联系到一起。 忽然, 张若兰想起了四哥下蒙汗药那天,似乎提过这件事。 说是当今皇上有个妹妹得了脑疾,林琅每天和她朝夕相处什么的。 张若兰看着神态古怪的朱尧媖,将方才的不悦抛在脑后,小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着朱尧媖的面,林琅也不好把话说的太直白。 只能连遮带掩的把他和朱尧媖的事讲了一遍。 张若兰和杜薇听得唏嘘不已。 生在帝王家,却是得了这么一个棘手的病,怕不是连亲妈都嫌弃吧。 莫说林琅,就是她们听来都是忍不住心生怜惜。 “真是个命苦的女子。” 杜薇轻轻叹了口气,将手里的栗子递给朱尧媖。 说来也怪,向来对陌生人敬而远之的朱尧媖,竟是伸手接了过来。 “谢谢你。” 说完, 她将栗子塞进林琅手里,娇憨笑道:“你吃。” 张若兰看的心头一颤,她和杜薇虽说喜欢林琅,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面前这个长公主,却是每日心里想着念着同一个人。 “痴情的人儿啊。” “姐姐带你读话本好不好?” 朱尧媖眨眨眼,“你太凶,不喜欢你。” 林琅见状赶忙岔开话题,“对了,你们俩怎么在这?” 杜薇看出他的尴尬,笑吟吟的开口打圆场,“先前就和你说过,我开了几家分铺,什刹海这家是最大的一间。” “合着你又没听进去。” 第404章 后队变前队 林琅还真没听进去。 他就知道自己有几家生意,杜薇觉得单纯卖自己的话本赚的不稳定,就开了几间书坊,连印刷一并包了。 好像都扩张到京城周边各县来着,具体在哪,他一概不知。 今天也是张若兰要给义学订一套教材,想着与其让外人赚钱,不如便宜了杜薇。 于是就过来商量一下印刷的事。 结果就是两人刚说几句话,林琅就跑了进来。 林琅道:“店里装潢不错嘛,除了话本还有不少小人书呢。” “怪不得殿下喜欢你呢,她画画一绝,回头成稿还需要你帮忙卖呢。” 杜薇:“我这里不卖画啊。” 林琅:“是一种连贯起来会动的画,很好看!” 杜薇:“那有时间还真要领教一下。” 张若兰看着两人一唱一和,没好气道:“十娘别帮他打岔,我还有话要说。” 杜薇哦了一声,笑嘻嘻的继续看戏。 “有啥话回头再说,我还有正事呢。”林琅急忙道。 这时, 朱尧媖掏出手绢仔细的帮他擦拭脑门,“你出汗了。” 姑奶奶,你添什么乱啊! 张若兰看着眼神躲闪的林琅,轻笑着道:“有些话还是现在说清了好。” “祖母和母亲说过,公子前些年孤单一人,如今自是要开枝散叶,人丁兴旺才好,叫我不要介意。” “我想着也是这个理,否则这家产和翊安伯的爵位岂不白白浪费。” 说起娶老婆这事在明朝还真容易闹起来。 明初有个姓刘的指挥使,跟着朱元璋戎马一生,身经百战拼了个三品官。 结果五十岁突然暴毙,没了俸禄养家,她的老婆跑到府衙敲鼓上访,希望朝廷给孤寡赡养待遇。 这事传到朱元璋耳朵里勃然大怒,找来刘妻破口大骂。 “你丈夫身经百战拼下官职,本来要把爵位富贵传给后代。” “活到五十岁都没有纳妾,不是你善妒拦着还能是谁!” “我本可以斩了你,看在他为国征战的功劳饶你不死。” 然后让光禄寺给她漆碗木杖,命她每天到各个功臣府邸上乞讨,以作警示。 那些功臣看见她也来气,一起拼命的兄弟,最终连个后都没留下,各自闭门不出,终是活活饿死在内城。 另一件就是去年闹出来的八卦。 蓟镇总兵戚继光在外养了几房妾室。 戚元敬是出了名的怕老婆,与王氏十三岁定亲,二十一岁成婚。 接连生了几个孩子皆是中途早夭,又不敢对王氏说纳妾的事,就在蓟镇偷偷养了三房小妾,生了五个儿子。 这事在今年刚被爆出来,王氏提着刀去找戚继光拼命。 戚总兵也是光棍,穿着铠甲跑去祖宗牌位前痛哭流涕,说什么老戚家没个后,往后要被人吃绝户之类的。 连带着王氏娘家也得被牵连。 王氏听得也抹眼泪,二人抱头痛哭。 最后过继了一个孩子到王氏名下,这才算是平息了风波。 这两个都是个例,实际上在封建社会,更多的是妻子主动帮着纳妾。 用张居正他娘的话说就是,生孩子是在鬼门关走一遭,你生一个儿子就行了,开枝散叶的事让其他女人来。 “是是是。” 林琅连连点头,“当初我还和杜薇说来着,咱奶奶是个明事理的人。” 吃瓜的杜薇一愣,“啊对,林郎是这么说的。” “你少来这套。” 张若兰白了他一眼,“那你倒是说说,你打算怎么办?” 林琅看了一眼正在给自己剥栗子的朱尧媖,叹了口气道:“要不就把她撵走吧,以后老死不相往来。” “你说的是人话吗?!”张若兰气愤不已,“姑且不说人家是长公主,就算是个普通人家的姑娘,被你那般……那般欺负,又怎能撇下不管!” “你怎的如此心狠!” 林琅就知道她得骂自己,当即委屈巴巴道:“分也不是,留也不是,那你说怎么办?” 杜薇眼前放光。 林郎就是林郎,两句话就把难题丢给了张小姐。 嗯,回头抄进话本里。 张若兰咬牙切齿道:“我又没说不行,只是,满城谁人不知我张若兰和你有婚约在身。” “若是你成了驸马,我父颜面何存。” 正在这时, 徐震带着一伙锦衣卫闻着味儿跑了过来。 “林大人!” “林千户!” 林琅心中一喜,果然是好兄弟,关键时刻靠的住。 他正要说话搅浑水的时候,张若兰美眸一瞪,“出去!” 徐震等人笑容一僵,刑侦的直觉告诉他,眼下的情况不允许自己掺和。 “告辞!” 一群人后队变前队,哧溜一声跑个精光。 靠! 你们倒是说一句公务紧急,替我解围啊。 林琅替徐震的智商惋惜。 张若兰轻哼一声,继续道:“长公主殿下身娇体贵,又不能辱了天家体面,你打算怎么办?” “就这么让人家稀里糊涂的任你占便宜?” 到底是大家闺秀,在这种事上够冷静。 长公主和元辅千金,任意一个都是羡煞旁人的好事。 但同时出现就有点闹心。 也就是朱尧媖脑子转不过来,否则早和张若兰掐起来了。 “这个……” 林琅头大如斗,嘴里又被朱尧媖塞了个栗子。 他嚼了两下,心一横道:“这事我会找元辅和皇上挑明,是杀是剐,我认了!” 闻言, 张若兰脸上浮起一抹温柔,掏出手帕擦去他额头渗出的细密汗珠,“我就知道公子是有担当的人。” “你也别怪我,有些事总归是要说个分明的。” “不管最后结果如何,我都无有二话。” “对对对,你说的没错。”林琅小鸡吃米似点头。 “我相信公子。” 张若兰笑颜如花,“那就不妨碍你治病了,记得把此事放在心上。” 张居正这闺女平日里看起来乖乖的,关键时候还真挺有几分当家做主的派头。 林琅试探道:“那我先走了?” “走吧。”张若兰笑着点点头。 林琅长舒一口气,就要带着朱尧媖开溜。 “等等。” 张若兰突然叫住了他。 “怎么了?”林琅回头问道。 张若兰脸颊微红,走到他面前轻咬红唇,“亲我一下。” 第405章 文武相轻 这个要求很难拒绝。 能让向来矜持,注重形象的张大小姐说出这句话,可见朱尧媖带来的危机感。 林琅看着羞涩的张若兰,暗骂一句自己不是东西,随后轻轻一吻。 一旁朱尧媖眨了眨眼睛,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还没等尝出滋味呢,张若兰便一把推开他,“赶紧走吧,也不嫌害臊。” ??? 不是你让我亲的吗? 林琅实在搞不懂她的心思,只好臊眉耷眼的带着朱尧媖离开书坊。 朱翊钧正在门口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挑挑拣拣几个小玩意。 林琅走上前,叹了口气道:“有个事想和你说。” “别说了。” 朱翊钧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哥在这方面要和我多学习啊。” 这纯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你丫是皇帝啊! 我学的着吗? 林琅道:“那你啥意见?” 朱翊钧看了眼跟在林琅身旁,像个跟屁虫似的小妹,无奈道:“虽然我不想看到这个情况,但是,既然大哥有心,小妹有情,我也不好说什么。” “这事还是让张先生和我娘商量去吧。” 难得出来一趟,他不愿被这种琐事扰了心情。 在林琅看来焦头烂额的大事,在朱翊钧眼里的确是琐事。 “不过。” 朱翊钧话锋一转,嘿嘿笑道:“我忽然想到一件事,要是成了的话,你岂不是成了我妹夫?” “老百姓都说啥来着,舅哥是吧。” “往后咱各论各的,我叫你大哥,你叫我舅哥!” 说着,朱翊钧哈哈笑着去往花船岸口。 姑娘们上班了。 林琅给他包了条船,又安排锦衣卫在旁护驾。 自己则是带着朱尧媖在湖边铺了张地毯坐下来画画闲聊。 他倒是也想上船,关键朱尧媖要是回去学两句,说被带着上了花船,李太后还不得气得挠自己。 朱尧媖捧着画板在旁边安安静静的作画,时不时回头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 倒也自在。 …… 李如松在大明门外站到双腿僵硬。 城门轮值的守军都换了两拨。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发觉天渐暮色。 “还不出来吗?” 李如松喃喃自语。 正在这时,那两个家丁找了过来。 “少爷。” 李如松嗯了一声,带着两人走到一旁。 “怎么了?” 家丁道:“属下跑了一天,大概了解了京城的情况。” “原本的掌印冯保似乎失势,东厂改为另外一个钟鼓司掌印孙暹的掌管。” “起因是冯保疑似毒杀了翊安伯,就是昨天那个千户的父亲,皇帝和太后震怒。” 李如松不解道:“那为什么会让孙暹掌东厂?十二监中,钟鼓司并不起眼吧?” 家丁如实道:“这个属下暂时不知,只听说翊安伯是得了孙暹赏识入宫,或有投桃报李之意。” 李如松点点头,“继续说。” 家丁道:“此外坊间流传元辅与皇帝不合,似乎并不属实,此前皇帝还曾亲自去张大学士府探病。” “另工部研制出一种示警转轮,摇动可声传数里,现已送往戚总兵帐下试用。” “户部尚书殷正茂提交辞呈……” 这俩家丁并不是看起来那么憨厚老实。 在前脚和徐震分开后,后脚就开始四处打探消息。 既然要在京城待几年,李如松自然是要做到知己知彼。 在听完家丁的汇报后,李如松稍作思索道:“李婓,你现在启程返回马水口,将少夫人和忠儿接来。” “韩勇,你回广宁一趟,替我给父亲送句话。” “就说辽东税改是大势所趋,如有阻挠可当机立断,朝中非议弹劾,自会有人帮忙盖住。” 说着, 他回头看了眼皇城,压低声音道:“此外,再告诉父亲,当今圣上高深莫测,堪比世宗,勿要轻视。” 两位家丁对视一眼,“我们都走了,少爷怎么办?” “无妨。” 李如松摆摆手道:“京中不似边关,你们在这也没什么用。” “况且还有翊安伯关照,出不了差池。” 见少爷执意如此,两位家丁抱拳领命,趁着城门没关火速离去。 李如松目送二人远去,又回到大明门外立正站好。 时间缓缓流逝,不觉就到了放值的时间。 六科,六部和内阁大臣陆陆续续自侧门走出,看着胸前绣着猛虎的大高个轻嗤一声并未有人上前搭话。 诸公自然知晓李如松进京的消息,虽然没见过,但一猜就能猜个差不多。 “这是李成梁那个长子吧?” “瞧着应该是。” “将门之后,往这一站倒是唬人,听说打过几场胜仗。” “呵,他老子就擅长摆弄胜仗,当儿子的自然学会几招。” “你是说胜仗有猫腻?” “有没有猫腻不知道,但是边镇用人看重实功,许多将士战功累累,不也迟于千总,守备,他倒好,上来就是参将。” “不过听说他驻守的马水口倒是还算不错啊。” “那是人家戚总兵的治下,扔条狗也能看好大门,和他有关系吗?” “哈哈哈,也是。” 这些人小声的嘀嘀咕咕,似乎并没有遮掩的意思。 能在皇城里上班的都是五品以上,手握实权的核心朝臣。 随便挑出一位,都是家谱单开一页的祖坟青烟,并不把李如松当回事。 李如松耳朵好使,听得面色铁青,拳头捏着嘎吱作响。 可人家说的也不全是虚言。 荫来的从二品,有几道战功的确是父亲的安排。 包括刚得来的右副将也掺杂着水分。 他冷不丁发出一声大喝,“我李如松绝非仰仗祖荫之辈!” 窃窃私语的人群安静了一下,随后发出欢快轻笑。 一个言官拿着小本本跑了过来,“胆敢咆哮大明门,记上!” 李如松:…… 啥也没干先被御史言官记了一笔,他不敢再作声,只能咬着牙退了回去。 皇城里装着几百号人,除了少数武官之外,几乎只要是个文臣出来都得嘀咕两句。 文臣看不惯武将是一种风向。 最初是为了防止文武勾结做出的政治表态。 后来就成了刻在骨子里的敌视。 文武相轻第一梯队是宋明。 宋朝的重文抑武起因在于藩镇割据,文官的攻击并非是看不起武将,而是恐惧武将重演藩镇。 明朝则是有一半原因来自个人情绪。 究其原因在于朱元璋定下的卫所制。 卫所采用了继承制,将军的儿子生下来就是偏将,嫡长子大概率继承父亲官职。 此举是为了保证兵将充足,却也让文臣深感不满。 凡文臣,必须要经过科举一道门槛。 寒窗苦读费劲千辛万苦考中进士,好容易做了官,还有丁忧和考成两道关。 除了张居正、张四维这种能给子孙求取荫差前程的顶级文臣来说,大多数官员都是人死权消。 家族里要是不能再出个兼备学识和人情世故的子弟,只能逐渐没落。 反观武将,生下来就含着金汤匙,荫职祖辈相传。 这种落差之下,文臣要是不对武将使点绊子,都对不起十年寒窗! 第406章 李太后的小心思 等到官员陆陆续续下了班,身穿绯红官服的张四维走了出来。 李如松? 他望着站的笔直的李如松眼睛微眯。 李成梁抓了张四垣,致使他吃了个大亏。 把张居正儿子提拔到自己副手的位子不说,光是安抚党羽都花费了不少力气和银子。 现在李如松到了京城,是时候父债子偿了。 不同的是, 张四维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调笑几句,目不斜视远去。 李如松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盯上,依旧坚持在皇城根儿下站岗。 一直等到月上树梢,就在他惊恐的以为林琅要留宿紫禁城的时候,总算看到一道疲惫的身影出现。 “翊安伯!” 李如松如释重负,招手示意。 “李兄?你怎么在这儿?”林琅好奇道。 李如松不好意思说自己等了他一天,笑道:“左右无事,便在京城四处走走,不成想竟是在这儿遇见了您。” “啊哈哈,好巧。” 林琅打了个哈哈,并没有和李如松扯淡的心思。 其实他傍晚的时候就已经回宫了。 秉着破罐破摔的原则,硬着头皮跑去找李太后,坦白了自己和朱尧媖的事。 李太后闻言大怒,说什么竟敢借诊治为由,占自己闺女便宜,要把林琅给开除皇亲玉碟,还要革除官职流放充军。 说实话,林琅觉得她的反应有点过了。 但理亏的是自己,也只能硬着头皮赔不是。 朱翊钧也适时帮着说话,李太后这才平息了怒火。 只是在朱尧媖的事上并没有松口,而是让林琅先去找张居正打个招呼,明日坐下来好好商量商量。 李如松不知他的烦恼,好奇问道:“翊安伯愁眉不展,可是有什么心事?” 林琅叹了口气,“你如果遇到了几个心仪的姑娘,会怎么做?” “娶了呗!” 李如松满不在乎道:“只要是我心仪的,那就是我的。” “没许人家的更好,许了人家也得抢过来!” 林琅:“牛逼!” 李如松好奇道:“翊安伯不会因为儿女私情烦恼吧?” “要我说咱可犯不上啊。” 这些大明本地人在这方面似乎是统一的。 张居正如此,张四维也这样,包括海瑞也对纳妾的事毫不忌讳。 李如松就更不用说了。 带兵支援朝鲜的时候,前后不到十个月,顺手纳了个朝鲜姑娘。 班师回朝的时候怕被人攻讦,就把挺着大肚子的姑娘留在了朝鲜。 这种情况不是个例,是当时军中很普遍的现象。 “情况不一样,我这个有点麻烦。”林琅长叹一声。 李如松笑道:“别烦了,走,我请你去喝酒。” 林琅摇摇头,“改天吧,我还要去元辅那一趟。” 李如松神色一凛,“那还是要以正事为重,我送送你。” …… 慈庆宫。 朱翊钧不解道:“我觉得大哥和小妹这事,虽然有点不太好听,但亲上加亲也不是啥坏事吧。” “再说小妹这个样子,去了外人家里准受欺负,跟着大哥您也能放心不是,何必要大动肝火呢?” 李太后瞥了他一眼,微笑道:“你何时瞧见我动肝火了?” 朱翊钧愕然道:“那您刚才又骂又跳的?” 这段时间处理政务的能力上来了,眼力见还是没有明显提升。 李太后摇头失笑道:“他和媖儿的事我早就知道了。” “愿意归愿意,林琅就这么找上门,娘必须要生气。” “否则倒叫他觉得媖儿不受重视。” 朱翊钧小声嘀咕,“本来就是这样啊。” “说什么呢?”李太后眼睛一瞪。 朱翊钧缩了缩脖子,“没,没什么。” 李太后又道:“尤其是关乎到张先生,更要看看他的态度,现在林琅去找张先生挑明,翁婿二人自知有愧我媖儿,便会想法弥补。” “待明日见了面,娘就能占个上风。” “皇上现在还不懂这种感觉,待公主长大以后就明白了。” 朱翊钧的确不懂。 他就觉得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只要合适就行了。 哪有这么多说道。 李太后并未在这上面多说,另开了个话题问道: “听说近来各地归耕所闹得挺厉害是吗?” 何止是厉害。 现在差点演变成宗亲和地方官的战场。 朱翊钧给了宗亲两次经商的机会,却都被当官的给堵了回去。 宗亲们那叫一个窝火,正常的检举需要层层上递,宗亲们担心官官相护,选择了一条最直接的路。 各种检举信雪花似的飘向御信司。 地方官也不惯着毛病,上奏宗亲不法的折子紧跟着送到巡按御史手中,再经手呈送给朱翊钧。 宗室归《八议??议亲》,一切处置最终必须皇帝圣裁。 提起这事就让朱翊钧小脸耷拉下来,“儿臣都快被这些奏信烦死了,没完没了的你告我,我告你。” “儿臣都想把归耕所关了。” 李太后沉吟片刻,突然问道:“被弹劾的宗亲很多吗?” 朱翊钧道:“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尤其是河南最多,主要是归耕所刚推进到河南,那地方宗亲太能闹腾。” 中州地半入藩府。 河南是明朝宗藩最密集的大省,现在就有四位亲王。 目前打算的是把朱翊鏐也送到卫辉,未来还有福王朱常洵。 一省之地挤着数以万计的宗亲,几乎每天都有中下层宗亲和州县的摩擦爆发,赶上年底打砸府衙更是常见。 也是十三省中官员和宗亲矛盾最大的一个省。 朱载堉便是受不了这种日子,主动要求革去亲王头衔。 “这样啊……” 李太后似乎是明白了什么,语重心长道:“林琅是个好兄长,替你操碎了心啊。” “什么心?”朱翊钧茫然道。 李太后望着他,幽幽道:“照现在发展下去,越往后被弹劾的宗亲就越多,送去归耕的宗亲就越多。” “凡是被弹劾的宗亲,定然不会和地方官沆瀣一气。” “若是我儿震怒之下,召这些人进京,打入归耕所申饬……” 话到这里已经明了。 这伙被地方所不容的宗亲,将是朱翊钧最可靠,最值得信任的一批人! 第407章 成则收其功,败则泯其踪 宗亲无诏不得进京。 实际上有诏也难进京。 弘治朝,太皇太后想见亲生儿子崇王朱见泽,朱佑樘已经下旨征召,礼部尚书倪岳率群臣强谏。 最后皇帝被迫收回成命,崇王终究没能来京见母亲最后一面。 太后亲儿子都召不动,可见阻力之大。 反之, 如果是召来规诫,则要顺利的多。 你们都说朕的亲戚在外作恶多端,朕把他们叫来送去规诫一段时间总可以吧? 地方官弹劾的越厉害,诏命就越顺理成章。 而这些弹劾恰恰是在替朱翊钧筛选可靠之人。 特别是那些中下层的宗亲,既没有承袭皇位的资格,又饱受官僚克扣禄米欺负。 一旦给这些人机会,那将是朱翊钧手里最锋锐的利刃。 当官的做事要顾虑人情,锦衣卫和东厂也有各种渗透,这些穷亲戚可不管你那些。 反正没什么好失去的,跟着皇帝干还能有口饭吃。 对于那些最底层的宗亲来说,想要的就是一口饭。 “母后是说……” 朱翊钧目露惊骇,“归耕所不是用来归耕的?!” 李太后摇摇头,“我也不确定,反正在我看来是这样。” “那大哥怎的不告诉我?”朱翊钧茫然问道。 …… “谋当幽密,成则收其功,败则泯其踪。” 林琅拍了拍李如松的肩膀,“这是一个前辈教我的道理,一字值千金,现在送给你了。” 李如松心中默念两遍,点点头深以为然。 偷偷干事,成了固然万众瞩目,败了就装聋作哑,也省的遭人讥讽。 他恭敬道:“受教了!” “别光受教啊,一字值千金呢。”林琅笑道。 李如松一愣,旋即笑道:“明白。” 不怕送礼,就怕送不出去。 林琅这恰是不拿自己当外人的表现。 “就这样吧,我去也!” 林琅收起笑容,带着慷慨就义的悲壮迈步走向张大学士府。 “姑爷来啦?” 阿福立刻上来相迎,“您来的真是时候,小姐前脚刚进家门。” 林琅犹豫道:“那个,伯父回来了吗?” 阿福道:“老爷正在和殷尚书探讨公事,您先去客厅等等?” 等他探讨完还不知道几点呢。 林琅谱着横竖一刀的想法,狠心道:“就去找元辅!” 阿福不敢打扰元辅,好在林琅自己也认得路。 来在书房外,隐约可以听到有人在谈话。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伯父。” 房内声音一顿,随后响起张居正的声音,“进来。” 林琅推开房门,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巨贪殷正茂。 应了那句人不可貌相。 年近六旬的殷正茂面色红润,眼眉带笑,两个大耳垂往那一坐跟个弥勒佛似的。 任谁都无法将他和贪官联系在一起。 “伯父好。” 林琅拱手行礼。 张居正嗯了一声,介绍道:“这位是我的至交好友,户部尚书,你的殷伯父。” 林琅乖乖见礼,“殷伯父。” “一表人才。”殷正茂笑眯眯道:“翊安伯颇有江陵太岳年轻时的风采啊。” 张居正摆摆手,客气道:“不成器的后辈整日就知道瞎胡闹,养实见笑了。” 林琅眼珠子转了转。 俩人说话这么客气,看来关系算不上至交好友。 毕竟张居正见到曾省吾的时候就不会这么客气。 “这么晚了过来有事?”张居正问道。 林琅陪笑道:“这不是有日子没来府上了嘛,今天过来问候问候伯父,您要是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刀山火海我林琅眉头都不皱一下。” 张居正眉头微微一皱,这是求自己来了啊。 而且事儿还不小。 他没有表态,而是面无表情道:“难得有心,正好我和殷尚书在说火耗一事。” “刀山火海就不用了,你说说想法。” 我就客套两句,咋还来真的啊。 林琅笑容一僵,“什么火耗?” 殷正茂笑呵呵道:“粮价由户部裁定,地方上无油水可拿,便明里暗里抬高火耗,惹得民间骂声不小。” “素闻翊安伯为人玲珑,不知可有高见?” 他的话让张居正心有不满。 想来是业银税改一事把殷正茂推到台前,让这位户部尚书不太舒服。 可你和一个孩子较什么劲呢? 林琅却是笑道:“我当什么呢,没有火耗不就行了吗。” 此话惹得殷正茂脸上笑容更盛,“太岳,您这佳婿说话真有意思啊。” 张居正脸上有点挂不住,铸银就会有火耗,只是多和少的关系。 没有火耗,就意味着以后纳税都是被剪的七零八碎,掺杂着泥垢的碎银子。 朝廷要这玩意干啥啊! “林琅,你出去等着。” “为啥啊?” 林琅不服气道:“我说的没错啊,只要把银子造成铜钱似的钱币,区分大小数额,百姓直接拿银币纳税,不就省去火耗了吗?” 张居正眼前一黑,“出去!” 殷正茂被当枪使的憋屈终于得到了释放。 合着你张居正找了个饭桶当女婿啊。 他笑的更加开心,“翊安伯有所不知,这银币前几年就有人试过,只是……哈哈哈。” “只是这民间喜欢磨边,一两的银币,流转个一年半载,怕是就剩下十钱了。” 林琅茫然道:“想个办法不让他们磨不就好了吗?” 殷正茂笑容一顿。 张居正脸上一喜,“什么办法?” 林琅指着殷正茂左手边的一盘糕点,“就和这个绿豆糕一样,银币的边缘印上纹路。” 二人顺着手指看向盘中的绿豆糕。 模子压出来的糕点并不起眼,大江南北到处可见。 边缘那类似花瓣的纹路更是糕点中最常见的造型。 同样的造型放在银币上,别说磨边,就算磕出个痕迹都能一眼看出来。 银币加边齿:简单,直接,粗暴! 只要保存得当,十年二十年都不需要重新铸造。 更谈不上火耗伤民。 张居正清了清嗓子,“养实啊,我这姑爷还行吧?” “一语点醒梦中人,大才也!”殷正茂嘴角一抽,他突然有了种不妙的感觉。 张居正笑道:“那不如请户部拟个章程,日后上交银税,皆锻为银币可好?” 第408章 嘿嘿,只挨骂没挨打 好个锤子啊! 火耗是默认的灰色收益。 他殷正茂敢露这个头,再想安生养老纯属做梦。 “这个……怕是重新改模具也得半年功夫。” 殷正茂想给自己缓口气,“我这辞任疏都交了,估计是来不及吧。” “诶~”张居正抬手笑道:“无妨,三辞三否才走了一遭,完全来得及。” “养实的辞任疏,我可以多扣留些日子。” 殷正茂想死的心都有了。 好端端的自己接这茬干啥啊,老老实实等退休不行吗? 这姓林的也不是什么好鸟。 和他老丈人一个德行! 搞不好今天是翁婿俩给自己下的套! 想到这里,殷正茂打了个激灵,起身道:“时候不早了,太岳早些歇息。” 张居正起身笑道:“林琅,随我送送你殷伯父。” “留步!” 殷正茂生怕再出什么波折,颠步埋首快速离去。 等他走出老远,张居正忍不住放声失笑。 “养实,养了一辈子的实。” “到了竟是还没跑掉。” 林琅一脸懵逼。 他并不知道殷正茂打算退休的事,还以为俩人真的在为国分忧呢。 张居正心情不错,笑道:“你怎么想到在银钱边缘加上边齿的?” 看似不起眼的改动,就能让银币长久流通。 光是免去每次缴纳赋税时的火耗,就能使得百姓每年省出个把月的口粮。 看似只有一个月,可大多数打工仔一年到头的积蓄,也就是年底最后一个月的工资。 这么算起来,一个月不少了。 林琅憨笑道:“大概我这人单纯,复杂的事喜欢简单化吧。” 张居正对那单纯俩字嗤之以鼻,后半句倒是说到了心缝里。 “说得好,复杂的事就该简单化。” “都说治国难如登天,说到底治国就是治县,只不过把每个县当做一个人来治,也就简单多了。” “你早就想到了改动银币?” 林琅知道瞒不住他,坦然点头。 早在遇到徐光启的时他就想起了小时候见到过的硬币。 也是一条鞭法刚落地不久,短期没人想到这一点,也或许是想到了,怕得罪人没敢说。 “真要用银币的话,阻力可是不小啊。”林琅好心提醒道。 没了火耗的收入,那些地方官吏必然心生不满。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 张居正摆摆手,“说说吧,突然登门所为何事?” 这人话题跳的太快,打了林琅一个措手不及,进门前做好的心理建设全部白费。 他支支吾吾道:“那什么,其实也不是我的事……也算是我的事吧。” “就是李太后叫着明天过去一趟……” 张居正:“直白点说人话。” 林琅用力搓搓脸,抬头和张居正四目相对,大声道: “我看上永宁长公主了,我要娶她当老婆!” ? 这一嗓子把老张给吼不自信了,眼中流露出一丝迷惘。 不是, 咱俩谁是老丈人? 张居正回过神,抄起笔筒砸了过去。 “兔崽子,和谁大呼小叫呢!” 林琅眼疾手快将笔筒接住,方才的硬气全无,赔着笑上前将笔筒放在案牍上,“不是您让我说直白点嘛。” “现在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张居正神色稍缓,别的不说,还算是懂得担当二字。 然后又听林琅补了一句,“不行您就把我劈两半,三半吧,给杜薇也留点。” 张居正听得气不打一处来,“你跑我这耍滚刀肉来了?” 林琅小声道:“不敢。” “你已经这么干了!” 张居正震怒的一拍桌子,“你当我兰儿是什么?上赶着给你做妾?” “那倒不是。”林琅连忙解释道:“其实我没有妻妾的概念,大家都一样,都一样的。” 张居正差点被他这厚颜无耻的言论气笑了。 “滚出去!” 好耳熟。 刚才在慈庆宫李太后也是这么说的。 林琅也是被骂出免疫力了,硬着头皮道:“伯父消消气,别因为我气出病来,这大明两京一十三省还靠您担着呢。” 张居正气吗? 当然气,只是这件事他早从冯保那得知了详情,算是早有心理准备。 更多的是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想当初他江陵神童独自一人去提亲时连像样的礼物都没拿几件,提着几盒糕点敢登门。 林琅好歹现在还有个伯爵名头,背后还有皇帝撑腰。 论胆量,他比林琅还要更甚。 再说永宁长公主的情况他也知道,翊安伯府上大事小情肯定要张若兰做主。 这么一算,长公主和妾室没太大区别。 反倒蹭上了半个皇亲,对自己家没坏处。 可这心思不能让林琅知道。 在这件事上,他的想法和李太后不谋而合。 张居正冷哼道:“少说废话,你是觉得我这个首辅上不得台面?” 林琅:“没有!” 张居正:“兰儿样貌落了俗?” 林琅:“更没有!” 张居正:“那就是觉得兰儿气度有亏?” 林琅:“绝对没有!” 张居正点点头,“明白了,是你觉得成了翊安伯,兰儿配不上你吧?” 林琅要吓哭了,苦着脸道:“伯父哪的话,论身份,若兰配不死我。” 噗! 张居正一口老气差点没上来。 他算是拿林琅这泼皮没招了,深呼吸让自己平复下来。 “太后说的什么时辰?” 林琅连忙道:“明天散朝,乾清宫碰面。” 张居正扫了他一眼,“你别急着高兴,我是奉召面见太后。” “你的账,待事后再算。” 林琅哪有二话,只能猛猛点头。 “滚吧。”张居正赶苍蝇似的摆摆手。 “好的。” 林琅乖乖退出书房。 掩上房门后,他脸上的颓然一扫而光。 “嘿嘿,只挨骂没挨打。” “本伯爷果然洪福齐天。” 他扶了扶玉带,迈着官步往后院走去。 虽说长辈这边暂时过关,还是要关心一下张若兰才是。 这段时间白天陪着朱尧媖,晚上回家找杜薇,唯独把这位张大小姐晾在一旁。 说起来还真有点过意不去。 特别是今天闹了个大乌龙,事后又去陪朱尧媖。 张若兰不吵闹是因为知书达理,不是他继续装聋作哑的借口。 好在张府院子够大,这一路够林琅想好几个土味情话。 第409章 我林琅嘎巴死这儿 蹑手蹑脚来到闺阁外,二楼亮着灯。 林琅再次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到院子里拍了拍丫鬟的肩膀。 “啊……” 丫鬟吓了一跳,正要喊抓贼就被林琅捂住了嘴。 “嘘,是我!” 丫鬟认出他松了口气,“林公子,您怎么这么晚过来了?” “我来找你家小姐,她今天回来的时候心情咋样?” 林琅说话的功夫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饼。 丫鬟眼前一亮,连忙道:“心情不错,正在二楼和杜小姐说话呢。” “杜小姐?杜薇吗?”林琅问道。 丫鬟道:“是啊,方才和杜小姐一起回来的,说是今晚要一起睡。” 一起睡…… 林琅龌龊了一下,迈步就要进屋。 “林公子,我的银子。”丫鬟盯着他手里的银饼提醒道。 林琅正色道:“我就是拿出来晒晒,省的发霉。” “你这小丫鬟原则有问题啊,自家小姐的信息咋能随便告诉别人呢。” “给我二两银子,我替你保密。” 丫鬟一愣,气得浑身颤抖着从手帕里摸出碎银子。 林琅乐了,抬手将银饼丢了过去,“你看你这么较真,读过书吗?” 丫鬟转恼为喜,欣然应道:“识得几个字。” 林琅问道:“那我考考你,有没有什么诗词表达遗憾,就是那种两个人感情原本很好,最后却形同陌路的?” “那多了去了。” 小丫鬟掰着手念道:“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此后锦书休寄,画楼云雨无凭。” “今日便同行路客,相逢即是下山时……” 她嘀嘀咕咕说了好些个,林琅听得满头黑线。 这叫识得几个字? 这不是打本伯爷脸呢嘛? “不错,你有资格当陪嫁丫鬟。” 林琅面无表情点点头,迈步走进闺阁。 蹑手蹑脚走上楼梯,耳边已经传来杜薇的轻声细语。 “你也别生气,林郎就是这样的人。” “换位想想,林郎也不容易。” “长公主倾心,他能怎么办,总不能驳了皇帝和太后的面子。” “搞不好这个伯爵都是因为长公主得来的。” “再说那长公主我见犹怜,何况是他了。” “再退一步说,他待长公主都这般用情,何况是你呢?” 林琅听得暗赞一声。 好薇薇! 没白疼你! 往后家里的钱都给你花! 张若兰托着腮,烦恼道:“我倒不是气这个。” “主要是他瞒着我,要不是今天撞见,还不知道要被瞒到什么时候。” “有什么事不能直说的,这般遮掩分明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杜薇安慰道:“这恰恰说明林郎把你放在心里呢。” “这般藏着掖着,反倒是因为怕你难过。” “男人在这种事上就喜欢逃避,没听说北边的戚总兵在外养了三房小的,就怕被夫人知道。” “这不就是太把夫人放在心里嘛。” 张若兰噘着嘴没好气道:“谁知道他怎么想的。” “我就是这么想的。” 林琅厚着脸皮自楼梯探出头。 “啊!”X2 突兀的声音使得二女花容失色,待反应过来这才轻抚胸口。 “你吓死我了。”杜薇白了他一眼,眼波流转风情万种。 林琅双手在胸前比了个心,以示对杜薇的崇高爱意。 “你怎么上来了,快下去!”张若兰反应过来娇声喝道。 杜薇笑着道:“既然他都来了,有什么话正好说个明白,也省的心里有疙瘩。” 说完, 她不忘给林琅一个眼神,示意赶紧过来。 林琅接到授意在心里狠狠亲了杜薇一口,颠步弓腰窜了出来。 “兰儿——” 张若兰急忙捂着耳朵,羞恼道:“你要死啊,叫的这么恶心。” 林琅腆着脸走过去,低声道:“恶心就恶心吧,以后可能就没机会喊了。” 闻言,张若兰一愣,有心问问是怎么回事,又有些张不开嘴。 倒是杜薇跟着捧哏,“可是出事了?” “唉——” 林琅低着头无奈道:“我刚从宫里出来,和太后挑明了。” “刚才又去找了元辅一趟,您猜怎么着?” 张若兰把手从耳朵上拿开,静心细听。 “怎么着?”杜薇问道。 林琅又是一声长叹,“太后大怒,说我亵渎宗室,辱及天家尊严,要革去翊安伯爵位,贬为庶民充军流放。” 他说的凄惨,杜薇却是眼含笑意。 在一个屋檐下生活的久了,林郎什么德行她再清楚不过。 别说充军流放,就算挨两下板子都得跑过来叫屈。 只是她看破也没说破,反倒故作惊慌道:“怎会如此,你不是和皇帝走的很近吗?” 林琅偷偷看了眼张若兰的脸色,“就是因为皇帝求情,最后才免于流放,但我的爵位没了,府宅被收回,往后只能带着你去撂地说书养家糊口。” 杜薇道:“也不至于吧,不是还有元辅吗?” “元辅这边……唉。” 林琅佯装沮丧道:“我被革除玉碟,贬为庶民,配不上若兰小姐家世显赫。” “元辅叫人打了我一顿,说是明天请人做个公证,取消已有婚约。” “我这次过来,就是来见若兰小姐最后一面。” “兰儿,请容我最后喊你一次。” “自今以后,过此相逢陌路人,都如元来曾相识。” 说完,他还假惺惺的抹了抹眼角。 反观张若兰在听完他这番深情告别后,俏脸发寒站起身。 “嫁乞随乞,嫁叟随叟。” “虽未过门,既是纳了采就岂有反悔的道理。” “太后蛮横就罢了,父亲怎的如此势利!” “我找他说理去!” 见她要来真的,林琅连忙上前拽着她的柔夷,“哪里用得着你,我能是那容易退缩的人嘛?” 张若兰用力想将手抽出来,却是没能如愿,只好任由他牵着,不悦道:“那你怎么说的?” 林琅另一只手从裤腿抽出火铳,牛逼轰轰道:“我当时就把手铳亮了出来,就说了一句话,要是敢毁约,我林琅嘎巴死这张大学士府,变成孤魂野鬼天天晚上缠着你闺女!” “呸,说什么胡话!” 张若兰横了他一眼,又小声问道:“父亲怎么说的?” 第410章 陈太后出头 “元辅啊。” 林琅想了想道:“他被我的精诚之心打动,泪洒当场,决心收回刚才的话,该结婚结婚,该生娃生娃。” 张若兰听得如释重负,却仍是生气道:“那你刚才说什么最后一次喊兰儿的,就知道骗我。” 林琅轻轻用力将他拽到自己身前,柔声道:“没骗你啊,我是说以后要改口喊个宝贝什么的,毕竟娘子我是真有点喊不出口。” “哎呀,肉麻死了!” 张若兰感觉两颊热的发烫,想要钻到被子里把头埋进去。 林琅握着她那被汗水浸湿的小手,轻声道:“那我现在能亲你一口吗?” 张若兰侧过头,没好气道:“以前也不见你这么文质彬彬,现在倒是问起我的意见……唔——” 片刻过后, 张若兰面带桃红,轻声叮嘱道:“往后有什么事可不许瞒着我了。” “牢记在心!” 林琅长舒一口气。 谈恋爱真累人。 往后再不招惹别的姑娘了。 咔嚓—— 咔嚓—— 瓜子磕开的声音在温度攀升的闺房内格外清晰。 张若兰偏过头,赫然看到一脸坏笑的杜薇。 “不生气啦?” 张若兰顿时臊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狠狠在林琅脚上踩了一下,“都怪你!” 啊? 吃干抹净不认账是吧? 林琅腆着脸道:“那我亲她一口,你在旁边看着。” 杜薇欣然点头。 张若兰却是红着脸连推带搡的把林琅往外轰,“赶紧走,别耽误我们说话!” 林琅其实也想在这儿彻夜长谈,顺便留宿歇歇的。 就是这话他现在还有点说不出口。 …… 回到府上辗转反侧一夜没睡好。 林琅一早洗了个澡,换上蟒袍,配上玉带,将腰牌一股脑塞进怀里。 又让小翠帮着梳头戴冠,连头发丝都捋的整整齐齐。 同时和张居正李太后讨论大婚,必须要重视。 前往紫禁城的路上,林琅心里不免有些怅然。 都说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己反倒是要亲力亲为,想想还真是有点不是滋味。 来到紫禁城的时候,正赶上早朝。 不知道说的啥事,前头又是一阵闹哄哄的,好像是动了手。 林琅没有掺和,沿着墙根来到乾清宫外等着。 大概等了小半个时辰,朝会陆续散去。 张居正自南,李太后自西,两人同一时间出现。 “见过太后。” “元辅。” 林琅恭敬行礼。 随行而来的冯保似乎是得了信,摆手示意殿内太监退去。 李太后一改往日温和,面无表情道:“进来吧。” 正当中龙椅空着,朱翊钧在暖阁没过来,好像是得了李太后的警告,不许掺和。 李太后在左落座后,又客气的请张居正坐下。 二人审视着站在中央的林琅各怀心思。 特别是李太后昨晚猜到归耕所的背后的用意,说实话,她心里是很感动的。 一直以来,她都不愿让朱翊钧去碰兵权。 可这支来自归耕所的朱家军,却是让李太后都跟着心动。 宗族关系是封建社会最稳固的盟友。 张四维一句话,张四垣就敢跑去辽东找李成梁。 张四垣出了事,张四维照样愿意割肉相救。 尽管其中夹杂着利益,要是没有这层宗族感情在内,张四维第一反应只能是提前安排人灭口。 所以说,这支由朱姓宗亲带着与生俱来的安全感。 尤其是归耕所可以打着自食其力的名义开荒,占无主之地。 用朱翊钧昨晚原话来说:“这不就是太祖爷的卫所嘛!” 故此,李太后很感动。 偏偏在这个关头,她又不能表现出来。 就算你功劳再大,也不能让我闺女当妾不是。 林琅站在殿中央,头一回感觉到乾清宫带来的压迫感。 正当他打算开口打破寂静的时候,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 紧跟着是冯保高声通禀:“仁圣皇太后到——” 林琅一愣,连忙回头看去。 陈太后没穿平日里那套燕居服,头戴凤冠,身着大红织金龙凤纹圆领大袖衫。 这是标准的常服,接见诰命的会客正装。 林琅有点意外,“娘咋来了?” 陈太后略带责备道:“终身大事岂有自行做主的道理,我又怎能不来?” 林琅闻言一愣。 这是,来替自己开家长会的? 陈太后看向李太后笑道:“林琅无亲无故,是我义子干儿,妹妹以为呢?” 李太后很是意外,陈太后很少掺和这些,今天冷不丁搅和进来,还真有点措手不及的意思。 可人家说的也没毛病。 干娘也是娘。 婚姻大事,当然是要当父母的出面。 “姐姐说的是。” 李太后起身,把自己的座位让了出来。 后宫之中俩太后,她是硬加进来的,名义上还是陈太后为尊。 陈太后没有像往常谦让,理所当然坐下,“我儿。” 林琅连忙应声:“在呢。” “出去。” 一天之内被轰出去三次,唯独这次让林琅心花怒放,“遵命。” 二话不说,扭头就走! 这下就轮到张居正难受了。 在他的计划里,是借着骂林琅让李太后松松口风。 现在陈太后成了林琅代表,这可如何是好。 有些话不敢说啊! …… ‘这声娘没白叫!’ 林琅如释重负走出乾清宫,再不管里面会聊成什么样。 不过他有点想不通。 陈太后是咋知道的呢? 宫里那些太监宫女不至于胆子这么大,敢在这件事上嚼舌头吧? “大哥。” 拐角暖阁传来朱翊钧的轻呼,朝着林琅偷偷招手。 “你咋在这儿呢?”林琅走上前问道。 朱翊钧拉着他钻进暖阁,“当然是帮你啊。” 林琅愣了一下,“太后是你找来的?” “不然呢?” 朱翊钧掐着腰得意洋洋,“母后说一边是小妹,一边是你,我站哪边都不合适,不让我插手。” “但是大哥你说,我能看着你被母后和张先生刁难吗?” “当然不能啊!” “刚才一下朝我就跑去慈宁宫把嫡母皇太后请了过来。” “你就说够不够意思?” 第411章 这不胡搅蛮缠嘛 “太够意思了!” 林琅激动道:“我就说谁把这尊大佛搬了过来,原来是我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 “此举堪称我大明立国二百年来第一计谋,臣此生能有陛下十分之一,不,百分之一聪慧,考个状元不费吹灰之力啊。” 朱翊钧歪着嘴角极为满意,“我就看不惯欺负人。” “一个首辅,一个母后,咋好意思欺负你嘛,让嫡母皇太后和他们掰扯去,咱不操这个心!” 你看看。 待得久了皇帝都变得忠义了。 林琅赶忙拍马屁,“两位太后,内阁首辅,皆在皇帝股掌之中,臣万分敬仰。” 朱翊钧活动了下肩膀坐直身子,很是受用的点点头,“这话说的不假。” “……” 林琅呵呵。 现在朱翊钧脸皮越来越厚,搞得他溜须拍马都有点吃力。 “还有个事。” 朱翊钧一本正经道:“近日各地宗亲和地方官的矛盾愈发激烈,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大哥当初要办归耕所,当真是为了惩戒宗戚百官?” 林琅一惊。 这小子不会猜到了吧? 朱翊钧注意到他的反应,心里越发有底。 “昨夜我逐步捋了下脉络,那次我和大哥说了历代皇帝的换轴术。” “然后不到一个月,大哥就以宗戚跋扈为由,提议开办归耕所。” “莫非,是要以我朱氏宗亲,取缔锦衣卫、东厂、西厂、内行厂后的新车轴?” 靠! 林琅瞪大眼睛,满目不可置信。 朱翊钧真把他吓到了。 明朝的灭亡很大因素在于财富分配不均,或者说任何朝代灭亡都是这个原因。 这又涉及到一个问题,怎么才能缩小贫富差距。 武力是唯一的答案。 可那些手握财富的人,往往还拥有着话语权。 这次业银税改就是个例子。 皇帝下旨,张居正带着户部操办,忙活这么久才争取来百分之七。 所以, 从一开始林琅就把重心放在武力上面。 京营和九边都有掣肘,轻易无法调动。 就算调,也不能往内部调。 可那十几万大明宗亲早已在二百年的时间长河中散布两京一十三省。 这是最好的兵源。 而且,这些朱氏宗亲想来也不会拒绝。 问题就在于怎么瞒着文武百官,不知不觉的将这些人笼络。 “归耕所是个绝佳的理由!” 朱翊钧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耕种还能强身健体,只要稍加操练,就是一支新生兵力。” “甚至大哥又提出让官员也参与归耕,这样一来就能很好的转移注意力。” “大哥早就猜到,宗亲斗不过那群当官的。” “归耕所最终还是要被那群穷亲戚填满,对不对?” 这一次他猜错了。 林琅其实就是单纯的想让当官的难受难受,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不过, 见朱翊钧说的来劲,他也厚着脸皮应下,“对!” 朱翊钧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继续道:“但是大哥吃不准到底能不能成,因此一直没有声张。” “想要等到时机成熟再对我坦白,找个借口挑出一批宗亲进京。” “由我亲自出面规诫,最好是能直接纳入税官之列。” “想来那些宗亲很是乐于对那些官绅下手,不给钱都愿意干。” 有点误差。 林琅最初就是想试试看。 成就成,不成也没什么损失,就当是给宗戚上一堂思想教育课。 但他没想到地方官和宗亲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吾皇圣明!” 林琅第一次发自内心说道。 朱翊钧坦然接受了。 就好像整件事真是他自己想明白了似的。 “大哥也不赖!” “朕都差点被你瞒了过去。” “来,咱俩合计合计筛选宗亲的标准。” 林琅摇头道:“既然皇上心里有数,还是由皇上决断的好。” 朱翊钧笑容一顿,“别介啊,我可是拿你当大哥的,好歹说几句呗。” “我没心情……” “这要啥心情,就随便说说,我都是你大舅哥了。” “那……行吧。” 林琅妥协了。 筛选宗亲很简单,毕竟地方官已经提前筛过一遍了。 剩下的就是根据归耕表现打分,一期肯定要那种德智体美劳俱全的优秀人才。 好在朱家人多,哪怕十分之一的标准,还能挑出一万多人。 这些充分说明了事物的两面性。 换个角度,被视为累赘的宗亲,也可以成为最可靠的皇权基本盘。 前提是有钱供养。 没有钱的话,这些宗亲依旧是累赘。 新增的业银收入能完美的弥补这部分财政缺口。 再加上归耕所开荒出来的田亩,养活这支全部由朱姓组成的税官队伍并不困难。 要说最难的还是摊牌那一关。 一旦挑明让宗亲组成税官,必将受到满朝抵制。 …… 与此同时, 乾清宫里的争执已经到了顶峰。 “元辅这话就不对了。” 陈太后放下茶盏,柳眉倒竖斥责道:“什么叫皆因林琅而起,我儿虽说和永宁走的近了些,可初衷是为了治病。” “日久生情的事岂是人能抗拒的。” “再说我儿年近双十,难道还让他打光棍?” 张居正听得苦笑不已。 两件事有什么关联吗? 这不是胡搅蛮缠嘛! “臣失言。” 他拱手道了句不是,“那还请仁圣皇太后示下。” 陈太后无赖道:“我没什么好示下的。” “反正谈婚论嫁不是说谁求着谁,你们俩拿主意,我在旁听着就是。” 这就是身份的好处。 要是林琅敢说这话,张居正能把他吊起来抽。 可从陈太后嘴里说出来,就连李太后也没辙。 人家陈太后这些年不争不抢,帮着背了不少黑锅。 现在养子要结婚了,站出来撑个腰怎么啦? 就问你怎么啦? 陈太后的出现,彻底打破了两位老狐狸打算拿林琅当话柄的计划。 “那……” 张居正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臣先说两句。” “臣闻长公主天禀寡默,性喜幽寂。” “大凡人性禀赋,本自不齐,有敏于酬答者,亦有安于静守者。” “质本聪慧,心思内收,不乐纷华酬接……” 噼里啪啦说了一通免责声明,这才继续道:“惟是皇家贵主,身系宗室之望,宫闱礼仪、宗亲交际,乃是分内之责。” “今其厌于相见,寡于言辞,于礼法仪节多有疏略,外间难免滋生浮议。” “林琅得封翊安伯,又为朝廷命官,这迎来送往,酬待命妇之事少不得。” “臣女相貌平平,一身俗气难与长公主相争。” “然,内人常教仪节,接人待物自是周到。” 第412章 结两次婚 这话很是中肯。 文武勋贵之间有来往,各自的夫人也少不了私下相聚。 张居正的意思很简单,我闺女行,你闺女不行。 李太后听得不太高兴。 要是朱尧媖能做到接人待物,我还坐这儿和你扯这些? “张先生不必说些惹人烦闷的话。” “我也不是护短,永宁这些日子病情明显好转,未必日后不能迎来送往。” 张居正听得两眼发黑。 这咋也跟着耍无赖了。 好转归好转,咱们现在是就事论事。 咋能拿着谁也说不准的日后当作筹码呢。 张居正无奈道:“慈圣皇太后说的在理,只是,林琅又为翰林检讨,日后或可进六部,亦可辗转入阁。” “为国尽忠,为君分忧,方是大丈夫所为。” “只怕皇帝也不忍断送他的前程吧。” 李太后摇摇头,长叹一声道:“关系有远近,情义有厚薄。” “为了永宁,也只好委屈委屈林琅。” 眼看着李太后油盐不进,张居正显得有点焦躁。 陈太后的出现把计划都打乱了,李太后又耍无赖。 他现在是一个头两个大。 “臣请慈圣太后示下!” 他这一急,李太后就高兴了,不急不缓笑道: “若兰那姑娘我见过,的确如张先生所言,是个知书达理的人儿。” “先前又办什么义学,可见心底纯良。” “张先生这些年又是兢兢业业,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底。” “永宁……” 她顿了顿,继续道:“的确不是个能主事的人。” “但毕竟是皇帝的亲妹妹,天潢贵胄,委屈了她,我心里着实不好受。” 原以为要争上一争的张居正愣住了。 不对啊。 自己一上来口若悬河说了半天,又是说朱尧媖的不是,又是夸自己闺女有多好。 结果李太后直接后退一步,让拳头打了个空。 人家现在不和你打擂台,而是要一个让心里舒服的好处。 他连忙问道:“此事的确是臣不知好歹,不知怎的才能弥补长公主这份委屈?” “请元辅带头,大力弹劾各地宗亲。”李太后面带微笑。 …… 乾清宫里聊了许久。 李太后是个很精明的人。 明知朱尧媖争不过,又离不开林琅,所以选择了妥协。 但她的妥协条件很苛刻。 首先让张居正带头苛难宗亲,无疑是给归耕所加快进度。 弹劾的越狠,越是压得宗亲喘不过气。 届时还需要张居正站出来鼎力支持宗亲税官化,缺了他很难成型。 所以,李太后给了双方一个台阶。 事发突然,张居正并没有注意到弹劾宗亲的关联,加之太后都许诺自己闺女是正妻,他自然也不好拒绝。 除此之外,安置朱尧媖也成了一大议题。 虽说不抢名分,但是好歹是公主,总不能一声不吭让林琅带走。 李太后提出了将朱尧媖贬为庶人的想法。 张居正明知李太后这是做给自己看的,心里仍是感动的不轻。 小老头差点要掉眼泪。 “我说两句吧。” 陈太后扶了扶发簪,淡然开口。 李太后和张居正赶忙洗耳恭听。 陈太后道:“永宁毕竟是皇帝的亲妹妹,没有说变成庶人,偷摸嫁人的道理。” “不如让我那养子结两次婚,反正他也没有家人,说他是林琅也成,说是陈琅也不是不可。” 两人一愣,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 此前林琅户碟是假的,这件事在场三人都知晓。 既然之前能办假的,现在也可以。 再造一个良家子的户碟轻而易举。 由朝廷钦点驸马都尉,正大光明的操办一场。 事后再隐去二人痕迹,搬回翊安伯府。 也算是给了天家一份体面。 李太后对这个想法很是满意,“姐姐这主意倒是不错,张先生可有补充的?” “没有。”张居正摇头道。 “那就如此定下吧。”陈太后拍了板,反正林琅没吃亏,她这个当娘的任务圆满完成。 李太后点点头,微笑道:“只是这些话先不要对林琅提及的好。” “这人虽是讨喜,却也喜欢蹬鼻子上脸。” “让他知道得了便宜,还不知又要说些什么不要脸的浑话。” 这话得到陈太后和张居正的一致认同。 他们甚至都能想到林琅那小人得志的嘴脸。 嗯。 还是让他消停几天的好。 三人走出乾清宫的时候,林琅正在外头抓心挠肝的等着。 见人出来连忙上前问道:“婶娘,咋样了?” 李太后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离去。 这是啥意思? 闹掰了? 林琅挠挠头,赶忙再跑到陈太后面前,“娘,谈好了吗?” “唉——” 陈太后叹了口气,也带着人离去。 我靠! 不会鸡飞蛋打,一个没捞着吧? 林琅心头一个哆嗦,忙看向张居正,“伯父?” “切!” 张居正轻嗤一声,一甩袖袍迈步离去。 不是! 你们搞什么啊! 林琅看着三人离去的背影,脸上闪过一丝迷茫。 …… 往后的几天林琅老实多了。 每天不断的给三人献殷勤,想要打听谈话的最终结果。 李太后和陈太后把重心放在的麻将上,根本不理他。 没办法,林琅又跑去找张居正了解情况。 可老张这几天很忙。 银币加个边齿不难。 依旧是户部上言,内阁票拟,皇帝批红,强行推行试点。 地点依旧定在辽东,算是吃上李成梁了。 可做起来不容易。 首先是纯度,纯银太软,很容易留下刮痕,需要加入少量的铜提升硬度。 这就留下了灰色地带。 张居正没有一刀切,而是默许了这部分收入,用以缓和官吏的抵触情绪。 默许的额度为百分之八,这是工部试验后得出的数字。 而银币具有流通性,这部分灰色收入会随着时间越来越少。 等到都用银币来交税的时候,这份灰色收入会彻底消失。 也算是提前给这些官吏一个准备时间。 而另一个情况是。 仅凭税收的白银想要让银币流通起来并不容易。 所以, 朝廷手中能握着多少银子就成了关键。 而这个时候,张居正就想到了此前派出去的吴中行。 也不知日本之行进展如何。 第413章 南蛮黍 “三多兄弟,你这都快写几部书了吧?” 吴中行扭头朝着齐三多笑问道。 齐三多骑在马上头也不抬,一手硬笔,一手小本,压根不理会他。 在他的身后,是五百戚家军以及上岛时抓的矮小土著。 余下的三百戚家军则是留在岸口看守船只补给。 吴中行笑道:“我说你也歇会儿,这些丘八也不吭声……” 话刚出口,一众戚家军怒目相向。 吴中行咽了口唾沫,赔了句口误,改口道:“南兵(戚继光带到蓟镇的戚家军)军纪严明,你也跟个哑巴似的,这一多月以来,快把人憋死了。” 齐三多低着头没有理会。 他并不觉得枯燥,当初在北海子一个人守着菜园,才是真正的无聊。 凡进宫当宦官的,大多是家里没得选。 齐三多家里还有两个哥哥,一个弟弟。 当初进宫的时候,是兄弟四个抽的签。 和大多数人一样,他只想赚点散碎银子,寄给家里讨个生活。 这辈子能当个小头头,一个月赚上一两银子就知足了。 后来冯保随手安排他去给林琅送牙牌,借机给林琅下马威。 那几十个耳光齐三多并不在乎。 打耳光的时候,他甚至还很高兴,觉得自己大概是要熬出头了。 印公随手给点赏赐,怎么的也够家里添置家具,让大哥讨个老婆。 然而, 在冯保的眼里,像他这种小宦官一抓一大把,宫外还有多少人排队等着。 他被打发到西苑种菜,一种就是半年。 就在已经认命的时候,那个给了几粒碎银子让自己治伤的大人走了过来。 将他带出西苑,从冯保手里要了过来。 随手给的五十两银子被齐三多寄回了家,一分没留。 大哥回信说,从没看见过那么大的银子,一家人围着银子坐到天亮,什么都没干,就那么干看着。 后来爹和娘都哭了,说苦了老三。 谁都知道齐癞子家早年进宫的老三出息了,媒婆抢着给三个兄弟说媳妇。 族老把家里最肥的五亩地按照下等田的价格卖给父亲,还说要推举父亲做保正(十户一保,十保为保都,保正负责治安,也可以叫保安)。 那五十两银锭改变了一切。 齐三多看完那封信的第二天,林琅找上门,让他随行出使日本记录一路见闻。 他明白这种事换成任何一个识字的都能干。 他必须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抓住这个机会。 “三多兄弟?” “三多兄弟?” 吴中行仍在耳边聒噪。 “你烦不烦!” 齐三多终于忍无可忍,“等回去后,我一定要如实汇报你的言行!” 吴中行道:“你瞧你又急,等歇脚的时候再写也来得及嘛。” “我怕我忘了。” 齐三多回了一句,看了眼两侧的植物,回头看向抓来的舌头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精通倭言的戚家军把话翻译过去问了一遍。 “南蛮黍。” “南蛮黍?”齐三多念了一遍翻身下马。 一路上这种情况已经上演了许多次。 数百人的队伍只得停下等待。 齐三多扒拉着南蛮黍反复端详,随后在小本本上记了下来。 【苗叶如蜀秫而肥短,末有穗如稻而非实。】 【实如塔,如桐子大,生节间,花垂红绒在塔末,长五六寸。】 齐三多看向那日本土著问道:“哪里来的?” “什么时候种,什么时候收?” 戚家军再次把话转述过去。 待得到想要的答案后,齐三多继续写下。 【源自日本岸口南蛮舶来的海外谷物,四月种,九月收。】 他扒开叶子尝了尝。 【果硬,味尚可!】 齐三多索性把一整个都啃光。 【可果腹,名曰南蛮黍!】 “你们把这个带回去一份。” 齐三多朝着戚家军说道。 被他发号施令的戚家军没有不满。 虽说他们也瞧不上宦官,更不屑于听一个宦官的命令。 但这个姓齐的宦官做事认真,也不似监军那般挑剔,吃喝给一口就行,除了睡觉和赶路,剩下的时间都在记录。 努力的人不一定会成功,但一定会受到尊重。 戚家军为首的一人笑道:“齐公公,算上这袋子南蛮黍,已经是第二十多种特产了。” “当年三宝公公也是你这么干的吧?” 齐三多没有接茬,而是问道:“咱们还有多久到大和?” 那戚家军习惯了他不喜闲聊的性格,笑道:“咱们已经在武田部走了三天,大概今晚就能到。” 大和,也就是织田信长的地盘。 经过上岛一个月来的调查,织田部是日本目前政权最强的一部。 此前已经经过了德川、武田、上衫、葛西、安东等等十余个政权的地盘。 一路走来,使团并未受到不开眼的刁难。 这个时期的日本本土岛民身材矮小,身高大多不足五尺(一米五),普通武士也才一米五出头。 日本史书特意浓墨书写织田信长身材高大魁梧,实际上也就将近一米七的样子。 而这个所谓的魁梧,在九边很是常见。 大明选拔标准就是五尺二寸,也就是一米六六,亲兵家丁能达到一米七。 更遑论全军待遇最好的戚家军。 这五百人骑着高头大马走在岛上,真就是神鬼退散。 齐三多心里盘算了一下,主动道:“加快路程吧,今晚见见织田信长,明天一早出发继续向南。” “这么急干什么?”戚家军不解。 齐三多已经翻身上马继续朝前走去。 林大人说了。 这次使团之行的重点在岛南,一个叫石见国还是石见山的地方。 得加快进度,赶在入冬之前返程。 队伍继续开拔,在堪比乡间小路的官道上一路向南。 和预计的时间差不多,天黑之前抵达了一个寨子似的城池。 一伙武士如临大敌,这些是织田信长的部下。 戚家军放回了带路的土著,顺手又揪了几个武士盘问。 第414章 张居正掏心窝子 “伯父。” 林琅在大明门堵住了下班的张居正,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 “这么晚了才放值,没吃饭呢吧?” “我给您买几个肉包子,怕凉了一直在怀里捂着,快吃吧。” 张居正瞥了眼满脸跑眉毛的林琅,不耐烦道:“你能不能别缠着我。” 林琅颠颠跟上去,继续笑道:“瞧您这话说的,我这不是关心您嘛。” “您看看有没有啥差事吩咐的,我想替您老分分忧。” 张居正不语,自顾自往家走。 林琅继续跟在旁边喋喋不休,“伯父啊,我听说南京有个叫王世贞的,总是散布谣言说伯父的不是。” “要不要我让人去揍他一顿?我在南直隶有人脉!” 要说王世贞应该是整个万历年间老张最大的黑粉头子。 他和张居正是同科进士,以前关系还不错。 后来张居正当了首辅,王世贞就想请他帮忙把自己调回京城,安排入阁。 但是身为巡抚的王世贞,自以为不比朝中的二品大员差。 先是揪住张居正的妻弟扰民一案做文章,又借灾异上疏,暗讽张居正权势太大。 然后, 张居正告诉了他什么叫权势。 没有走弹劾那一套,反手走了一套吏部程序,把王世贞调到南京做大理寺卿,又借小事罚俸,唆使言官弹劾。 被逼无奈罢官回乡。 罢官后的王世贞彻底黑化,什么戚继光给张居正送海狗肾,张居正贪恋春药,张居正骄奢淫逸,姬妾众多的谣言满天飞。 张居正脚步一顿,“你哪来这么多人脉?” 可算和我说话了! 林琅连忙道:“这您别管,您一句话,我立马让人把他插起来当旗升!” 张居正嘴角一抖,“用不着。” 林琅:“那您好歹给我安排点任务嘛,不然我这闲的难受。” 张居正:“……” 林琅:“要不要我带几百人封狼居胥?” 张居正:“……” 林琅:“打仗不行,不是我不行哈,我是怕若兰惦记我,要不我去考个状元玩玩吧。” 张居正:“……” 林琅:“您要是还冷暴力,我可就学王世贞给您造谣了哈。” 张居正做了个深呼吸,当初也不知道是不是被猪油蒙了心。 怎么就答应让这家伙当自己姑爷呢! “跟我回去!” “好的!” 林琅屁颠屁颠跟在后面,拐个弯进了张大学士府。 路上还不忘和张府上下的人打招呼寒暄。 张居正只当听不见,在走进书房后,他坐定突然问了一句话。 “这个世上,有人能做到一辈子不犯错吗?” 没头没脑的一个问题让林琅有些意外,下意识的就要搅和两句。 张居正提前打断了他的发言,“不必顾左右而言他,就当咱们翁婿之间的闲聊知心话。” 翁婿俩字让林琅心里踏实了。 他老实巴交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就是圣人也有犯错的时候。” 张居正问道:“那皇帝呢?” 背后议论皇帝不太好,但林琅没有藏着掖着,直言道:“皇帝当然也不例外。” 张居正看向他,语气严厉道:“所以有内阁、六科、十三道监察御史、祖宗之法、廷议制、舆论和士林清议!” “臣子有错,为祸一方。” “皇帝犯错,祸及天下。” “臣子之罪,可以弹劾,下狱,廷杖,抄家,流放。” “皇帝呢?” 林琅皱了皱眉,不解道:“伯父要说什么?” 张居正点了点桌子,感慨道:“这些年来,我做了许多事,打压排挤党敌,挟私报复。” “可有一件事上,我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那就是保留六科和十三道监察御史的弹劾权,若非那些书院清议之风歪斜,亦不会让人捣毁。” “其目的就是能约束皇帝言行,确保不会铸成大错。” “被臣子谏言也好,监察御史拿着各地民意上疏也好,总归是能时刻提醒皇帝,做起事来也好有个顾虑。” 林琅渐渐收起嬉笑之色。 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已经明白了老岳父的意思。 万没想到,最先抵触朱翊钧收权的,竟然会是张居正。 张居正继续严肃道:“实掌辽东,我没意见。” “天辽地远,李成梁的作用仅限辽东,并不会对朝廷影响太大。” “可你不该办归耕所啊。” “你想没想过,一旦这些宗亲进了京会是什么后果?” “今后朝中再无人敢轻言,天下大事皆凭皇帝一人喜恶。” “稍有不顺眼,轻则罢官,重则下狱!” 到底还是猜到了。 本来张居正没往这方面想,是李太后给他提了个醒。 宁可让长公主屈居张若兰之下,只为让他带头弹劾宗亲,很难不多想。 再结合归耕所中皇帝有权召劣迹斑驳的宗亲规诫,其目的显而易见。 “你很不错。” 张居正眼中毫不掩饰满意之色,“除去私下里作风不堪,你是务实的能臣。” “自宋以来,多少皇帝想做却做不成的事,竟是被你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了苗头。” “用海瑞来遮人耳目,让归耕所成了天下人看热闹的地方。” “可是……” 他话锋一转,“你也该为自己想想后路,现今皇帝对你仰赖有加,他日谁也说不好。” “一旦归耕营成型,皇权鼎盛不可想象,若是要对你动手,谁来替你说话?” “不如趁现在停下来,嗣哲他们不是这块料,伯父会慢慢提你入阁,自有一展抱负的时机。” “可好?” 这大概是张居正说话最多的一次。 面对着随时有可能出现的朱家军,向来沉稳的首辅坐不住了。 他说的句句实话。 皇帝制衡文武,但是皇权也需要制衡。 一支全部由宗亲组成的势力,光是想想就足以令人头皮发麻。 满朝文武,哪个没对宗亲下过手? 都不用说地方官,他张居正不也是亲手把辽王送进凤阳高墙吗? 庙堂党争虽是惨烈,却也不是没有余地,这是读书人之间的惺惺相惜。 这些朱氏宗亲不会在乎这些,但凡得了势,必定会对地方官赶尽杀绝。 届时满朝文武敢怒不敢言,只能唯唯诺诺俯首听命。 谁又能来制衡皇权? 谁敢保证朱翊钧不会突然发神经,做出什么天怒人怨的决定? 林琅觉得他这话有点太过了,沉默片刻,轻声问道:“伯父说了这么多,是出于什么角度呢?” “是出于帝师?” “或是为民请命?” “又或是出于……士大夫的顾虑?” 第415章 吃了眼界的亏 张居正闻言愣住。 这个问题让他一时间有些恍惚。 帝师吗? 如果是站在皇帝老师的角度,他自然是希望朱翊钧能执掌天下权柄,政令朝发夕至,底下人无不听命。 百姓? 好像也不是。 如果真的是为了百姓,那他就不会首先想到的是满朝大臣人心惶惶。 这么一来,答案呼之欲出。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张居正可以为了民生,为了天下大兴变法。 可说到底,他也是出身军户的士大夫一员。 他愿意在一条鞭法,业银改革上牺牲一部分利益,因为只需要牺牲一部分。 许多士大夫也愿意这么做。 物质上的圆满,往往会追求精神富足。 舍弃小部分利益就能满足那份心中忧国忧民的虚荣,以彰显自己的高高在上。 他也可以全心全意的教导皇帝,将治国大权一点点移交。 现在要他交出能制驭皇帝的权柄,他……舍不得。 也可以说是不忍心劳动成果被败坏。 但终究是不舍得。 “你这孩子说话,可是够刁钻的。” 张居正似是一瞬间老了几岁,眼中素来锐利的光芒黯淡几分。 林琅摇摇头,上前给他倒了杯水。 “我很赞同伯父说的,皇帝也需要人来制衡。” “可咱们不能光说坏处不说好处。” “业银这么好的事,为什么还要先从辽东试点?” “谁都知道工事可兴国,为什么做点实事还这么难?” “不恰恰是能制衡皇帝的人太多了吗?” “做任何事都要想着先妥协,缓步推进,看看反应。” “这份制衡,在我看来更多的是枷锁,这一点,伯父比我看的清楚。” 张居正叹了口气。 作为万历变法的带头人,他当然比任何人都清楚其中阻力。 与人斗其乐无穷。 这句话说起来挺好,真实的情况是所有人都在玩弄权术,尝试操纵他人。 “你只说好处,坏处呢?” “假如皇帝为了一己私欲,使得民怨沸腾,天下民不聊生。” 林琅笑了。 主要是老张这忧心忡忡的模样,实在是有点招笑。 “伯父说的是假如。” “说明您也不敢保证皇帝一定会荒淫无道对吧?” 张居正没有反驳,“嗯。” 林琅露出几颗白牙,“人都有脑子抽风的时候,所以个人的意愿无法预料,但集体的决策可以预测。” “皇帝当家会发生什么说不好,百官做主会发生什么就不用多说了吧?” 张居正瞳孔一缩,浑身毛孔似乎随着两句话打开一般。 集体决策可以预测! 百官,也就是士大夫从小灌输的思想就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其中,修身齐家在前。 臣子对国家的兴亡不需要背负责任,必然是先想办法替自己捞好处。 不排除有海瑞这种品德高尚的人。 第一,这种人是少数。 第二,还有一个全覆盖的问题。 党争。 不论是谁,只要戴上乌纱帽,必然要有同党。 有了同党就有党争。 海瑞不也想着打压贪官群体,组建清官队伍吗? 党争在太平年没有太大影响,就是你搞我一下,我搞你一下。 一遇动荡,在缺少强有力的中央集权管制下,立刻变成各自为政,派系林立。 百官当家做主的预测,是真正的天下大乱。 六部各自为政,地方只顾抱紧大腿,再无人关心民生。 这,恰恰是自明末到南明覆灭的病灶。 想到此处, 张居正再次看向林琅,似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女婿。 一身蟒袍,眉目飞扬,尽显意气风发! 在自己面前恭恭敬敬,却不似几个儿子那般小心翼翼。 能为了几个女人让自己狼狈不堪,又能三言两语说清朝政。 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老了。 貌似先前的印象有点刻板,或许,这孩子考科举在策论上还真有一番见地。 张居正抬手道:“坐吧。” “多谢伯父。”林琅嬉皮笑脸的一屁股拍在椅子上。 张居正静了静心,继续道:“二者不可独大,要做的更应该是平衡。” “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话,假如皇帝为了一己私欲,使得民怨沸腾,天下民不聊生,该当如何?” 林琅满不在乎道:“真有那么一天,百姓拉旗造反就是了,这天底下造反的还少吗?” 张居正听得打了个激灵。 乖乖。 你小子是真敢说啊。 但道理没错。 被百姓推翻,或间接推翻的王朝不在少数。 皇帝不给活路,他们自是会提着脑袋换个皇帝。 再直白一点,皇帝所谓的爱民如子,爱的是自己屁股下面的龙椅。 只要不是好大喜功,皇帝吃点喝点玩点不算什么。 亿万人,每人给俩铜板也够皇帝潇洒的。 问题在于皇帝沉迷吃喝玩乐,会疏于管理底下的各项目经理,导致上行下效,逼得金字塔最底下的百姓没活路。 “这话在外千万不要乱说。”张居正提醒道。 “我知道。” 林琅笑嘻嘻道:“咱爷俩这不是关系近嘛,我在您面前就爱说实话。” 张居正下意识忽略后半句,沉吟道:“假如,万一将来皇帝对你不满呢?” “那就辞官走人呗。” 林琅摊手笑道:“说实话,我对做官真没啥追求,这官做多大是大啊。” “真有那么一天,我就带着若兰、杜薇、长公主,可能还有其他人和和美美过日子。” 张居正一愣,抬头看着洒然的林琅。 发现竟是说的真心话。 这就稀奇了。 竟然真有人能尝到做官的滋味能戒掉的? 如此他心里松了口气,皇帝就算再不是东西,还不至于拦着不让功成身退。 哪怕他和朱翊钧关系最僵的时候,只要放权辞官走人,朱翊钧绝对会保证后半生的富贵。 因为一旦痛下杀手,日后再无人会替皇帝效力。 “你倒是想得通透。” 张居正感慨道:“不过,大概不至于此。” “你太懂得边界,即便想恨你都找不到理由。” 林琅嘿嘿笑道:“那是,我这人……” “说说归耕所吧。”张居正打断了他要顺杆爬的想法。 林琅被中断施法,憋的很是难受,“就是想把人安排到税官,还有御马监,您也知道,皇宫安危是个大头。” 张居正点点头,等了一会儿皱眉道:“然后呢?” “什么然后?” 林琅茫然问道。 张居正愣了一下。 不是。 你忙活半天就为了收个税,安排个御前警卫营? 要说还是吃了眼界的亏。 老张之所以发慌,是觉得朱翊钧要搞一场清洗朝堂的政变。 那可是朱氏宗亲啊,哪怕只来个三五百,许个可封亲王的空头支票,这些宗亲就是实打实的死士。 再拉拢一批不得志的文臣武将,让御马监从中使使劲,三大营和五城兵马司不就到手了? 合着你们俩气势汹汹,就是为了给那群穷亲戚安排个工作。 诚然, 这些宗亲的到来会加大朱翊钧的话语权。 可还不至于造出个一言堂的独夫。 而在林琅和朱翊钧看来,这已经很牛逼了好吧。 至少不用担心哪天宫城失火。 第416章 蟒袍你丫认识吗 林琅听出不对劲来,连忙问道:“伯父的意思,宗亲还有别的用?” “没有!” 张居正不假思索道:“税官司的执行是个硬茬子,的确需要一批不惧官绅的人来做,皇帝的亲戚再合适不过。” “而早些年宫内频频失火,的确需要加强戒备。” “又能顺势养活底层宗亲。” “此一举三得之计,伯父自愧不如。” 林琅被夸的心花怒放,嘿嘿傻笑道:“是吗?” “嘿嘿,我也这么觉得。” 张居正又是一阵恍惚。 这孩子刚才那个指点山河的劲儿呢? 感情是头顺毛驴。 “但是宗亲需要约束,以免养虎为患。” 张居正提醒道:“尤其是亲王郡王之列,绝不许进京。” 林琅刚被夸了一通,心里正美的时候话也多,大咧咧道:“这个我知道,人家亲王也看不上这仨瓜俩枣。” “而且皇上也怕这些叔伯大爷过来抢皇位,所以只要那些底层宗亲。” 底层宗亲,除了宗族认同感已经剩不下别的了。 就算皇帝驾崩,要想轮到他们还得再死几十个亲王,一百多个郡王,几千个镇国将军辅国将军。 说难听点,轮到林琅都轮不上这群人。 张居正点点头,“这件事后续你就别操心了,我自会和皇帝交涉。” “其实我能力很强的!” 林琅赶忙表现道:“三个臭裨将还顶个诸葛亮呢,带我一个没坏处。” 防的就是你! 张居正瞥了他一眼摇头婉拒。 朱翊钧的脾性他了解,怕就怕林琅出邪招,谁也不知道他搅和进来会弄成什么样。 现在把宗亲钉死在税官和御前警卫上就挺好。 “累了。”张居正下了逐客令。 林琅连忙问道:“那我和若兰的事?” “出去吧。” 张居正坚守三人盟约,答应李太后不说,就咬死不说。 林琅登时大怒,拍桌子瞪眼道:“张大爷,咱得讲良心啊!” “我在这陪您说了老半天,好歹给个准信吧?” “再说了,我和若兰那是情投意合,自由恋爱,我错哪了?” “您别这眼神看着我,今天您要是不给个明白话,明天我就让人围了这张大学士府……” 张居正听得眼角抽搐,“阿福,请林公子下去!” 哐当! 阿福推门走了进来。 林琅由怒转笑,“我求您了还不行吗?我到底娶谁……” “别揪我衣裳,我这是蟒袍,蟒袍你丫认识吗?” “伯父,伯父!” 林琅被阿福拽出书房,整个人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蔫吧着脑袋。 阿福恭敬道:“林公子勿怪,老爷正在气头上,还请改日再来。” 林琅耷拉着脸,迈步就走。 “林公子。”阿福连忙追上去,“大门在那边。” 林琅道:“谁说我要走了,我去找你家小姐谈谈心。” 阿福:“林公子万万不可,老爷请您……” “你家老爷请我下去,又没说撵我出去。” 林琅理直气壮的迈步离去。 阿福挠挠头,“好像是这么回事。” 但事关小姐清誉他不敢擅作主张,赶忙和张居正汇报,“老爷,林公子去后院找小姐了。” 张居正听后眼皮不抬,“林琅已经回府了。” 能当首辅贴身家仆的也是个玲珑人儿,当即恭声退下,“是,林公子已然打道回府。” …… 张府某处别院。 张敬修、张嗣修、张懋修、张简修兄弟四人围在桌前,面色凝重。 张敬修:“林琅来了!” 张简修:“是的,他来了!” 张嗣修:“他去找小妹了!” 张简修:“是的,他去找小妹了。” 张懋修:“这个时辰,不合适。” 张简修:“是的,不合适。” 兄弟四人相互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的心事。 大哥张敬修敲了敲桌子,严肃道:“据可靠消息,林琅前些日子领着一个姑娘上街,举止亲昵,极大概率就是神秘的长公主。” “李太后又派人来了趟礼部,询问长公主大婚规格。” “再结合小妹这几日闷闷不乐,以及父亲对此事闭口不谈,可见眼下情况之危急,堪称我张府头等大事。” “老二,说说你的看法。” 张嗣修清了清嗓子道:“我的想法是,不如咱们四个一起去求父亲,请他去找太后理论。” 张敬修摇摇头,“父亲这人固执,根本不会听咱们,你的建议不行,老三。” 张懋修想了想道:“联合礼部和翰林院施压,天家也不能毁人婚事,而且林琅本身是玉碟上的宗亲,同宗成婚可以做文章。” 张敬修再度摇头道:“为兄刚升任礼部侍郎,礼部我说了不算,翰林院也未必能听你的,老四。” 哥三个齐刷刷的看向张简修。 “生米煮成熟饭!” 张简修不假思索道:“我那有两斤春药,别说人,大象也受不了。” “只要事成了,太后再蛮横也不敢抢人。” “两斤?”X3,哥仨目瞪口呆。 张简修急忙解释道:“这是上回下蒙汗药以后备着的,为的就是这一天。” 大哥张敬修想了想道:“我觉得四弟办法不错。” “同意。” “认可。” 三票通过。 张简修脸上显露喜色,自己总算得到了三位哥哥的认同。 张敬修又道:“既然如此,那这件事就由四弟来办。” “同意。” “认可。” 张简修浑然没有被出卖的觉悟,从怀里掏出个装满瓶瓶罐罐的油纸包。 “此药名为娇声颤(猜对了,参考文献依旧是金瓶梅),是北镇抚司从青楼查出来的。” “内服伤身,只需洒在身上,一刻钟后可令浑身发热战栗,不自禁发声……” 张敬修终究是体面的三品大员,脸色不自然道:“不用说的这么具体,去办吧。” “好!” 张简修从中取出一瓶,咬牙道:“林兄弟,得罪了!” 第417章 大明版睡衣 张府后院。 闺阁二楼亮着灯火,张若兰应该还没睡。 林琅围着院子来回转悠,也不知道谁规定的,这么早就落了闩。 正当他思考怎么哄骗张若兰时,突然一只手落在肩膀上。 “卧槽!” 林琅好悬没吓得尿几滴,回头看到张简修怒道:“你有病啊,大晚上的要吓死谁!” “你大晚上跑我家还有理了?”张简修没好气道。 “找茅房找错地方了。” 林琅老脸一红,西厢之狼计划失败,扭头就要走。 “别急着走啊。”张简修搂着他的肩膀道:“我想说,你是我们哥几个认准的妹夫。” “小妹这几天郁郁寡欢,我看着心里也不得劲,你去哄哄吧。” 说话的功夫,瓷瓶顺着衣领倒在林琅身上。 林琅不傻!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他挠了挠有点痒的脖子,没好气道:“准是有事找我帮忙,是不是北司有什么大案子?” 这时, 院子里响起脚步声,丫鬟听到刚才那声大喊提着灯笼走到门后。 “是谁?” 张简修连忙压低声音道:“林琅你记住,四舅哥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说完, 立刻化作一道黑影溜走。 林琅看的莫名其妙,老张一家人也没几个正常人。 他没有深思,再次挠了挠痒痒的脖子,小声道:“是我。” 丫鬟听出他的声音,默默道:“林公子,我家小姐已经歇下了,有什么事天亮再说吧。” 林琅脸不红气不喘道:“我被人下了药,命不久矣,想见她最后一面。” 丫鬟一声轻呼,“等我去找小姐。” 门后脚步声匆匆远去。 没多久,脚步声去而复返,而且还多了一道。 院门打开,张若兰披着外衣神色慌张上前,抓着林琅上下打量,“怎的会被人下药?什么药?怎么不先去找大夫?” 林琅顶着城墙厚的脸皮,轻轻握住她的小手,“爱你的无可救药。” 这话油到没边儿了! 一旁的小丫鬟提着灯笼咬着牙五官扭曲。 显然这么油腻的情话是有点超版本。 张若兰先是一愣,随即俏脸通红骂道:“你作死啊,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林琅握着她的手,轻声道:“我就是想见见你,和你说说话。” 张若兰还没从那句话的威力中走出来,强作镇定道:“往后不许拿这种事骗我。” “知道了。” 林琅随意应了一句,拉着她就往屋里走。 张若兰想要把手抽回来,试了两次便由他去了,回头叮嘱道:“莺莺,关上门。” 眼看着林琅拽着自己直奔二楼闺房,张若兰连忙道:“有什么话在楼下说就是。” “我们说点见不得人的悄悄话。”林琅头也不回道。 张若兰再度闹了个大红脸,不受控的想起以往看过的言情话本。 再次来到香香软软的闺房,林琅也不拿自己当外人,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回头笑道: “你这屋里好香……” 声音戛然而止。 方才在楼下黑灯瞎火看不清,现在才发现,张若兰外衣下穿的很是清凉。 月白的交领湖绢中衫略显宽松,颈下大片雪白。 布料单薄,隐约可见里头的粉色亵衣。 而中衫作为明朝主流睡衣,形状和几百年后没有太大区别,下摆只到膝盖,露出光洁细腻的小腿。 林琅咽了口唾沫,白天裹得严实看不出来,这大小姐竟然这么有货。 “你,你别乱看。” 张若兰急忙用外衣去挡,可这衣服挡的了上面挡不住下面。 急的她双颊通红,只好在林琅对面坐下,紧紧攥着领口。 林琅知她脸皮薄,倒也没有变本加厉的耍流氓,反正早晚是自己老婆,有啥好心急的。 “我过来是想和你说点正事。” “伯父有和你说过咱俩的事吗?” 提起此事,张若兰也顾不上羞涩,微微摇头道:“那日父亲从宫里回来后便再没提过。” “也不知和太后聊的怎么样。” 要说心烦的不光是林琅。 张若兰也想知道最后的结果,奈何张居正不说,她一个女儿家也不好追在后面问。 只能把自己关在闺房里胡思乱想。 林琅挠了挠脖子,烦躁道:“我这几天也一直在打听,可伯父和太后不知道咋回事,都是闭口不谈。” “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得做点什么。” 张若兰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小手紧紧的攥在一起,“你,你想说什么?” 林琅一本正经分析道:“我是这么想的,之所以咱俩被动,就是因为吃了辈分的亏。” “你明天去找老太太,请她帮忙问个明白。” “伯父再横,也不敢和亲娘横!” 张若兰紧握的小手松开,“这不好吧?” 林琅道:“这有啥的,反正你是闺女,伯父再生气最多事后骂你两句,顶天禁足呗。” 张若兰还是有点抹不开脸皮,不好意思道:“可我一个姑娘家追着问婚事,是不是太不知羞耻了。” 林琅搬着凳子挪到她身旁,恬不知耻道:“是面子重要还是我重要?” 张若兰抿着嘴唇耳根发烫,“那,那我试试。” “这就对了嘛。” 林琅喜笑颜开,“你看我这几天跟孙子似的到处跑,为啥?” “不就是为了咱俩的终身大事嘛,那是因为在我心里,你比我林琅的面子重要十倍,乃至百倍!” “爱情就是要无所畏惧,追求幸福有错吗?没错!” 张若兰听得羞喜交加。 他怎的什么话都说的出来,但是,好像很有道理。 “要是结果不尽人意,那该怎么办?” 林琅握着她的手安慰道:“那也不怕,不行我去求皇帝赐婚。” “要是再不行,我就把永宁拐出来,带着你们私奔。” “国内待不住就去国外,我在朝鲜有人脉,到时候在朝鲜混个首辅当当,咱再生他三五个娃,我就不信伯父能忍心让外孙流落他乡。” “到时候让他求着咱回来!” “哼,那个时候可就是邦交大计,他求我,我还不一定给面儿呢!” 张若兰听他胡言乱语,心里是又好笑又觉踏实。 林公子似乎永远都这般乐观,就好像天大的事在他面前也只是微不足道的玩笑。 “嗯嗯,我听你的。” 张若兰甜甜一笑,轻轻将脑袋靠在林琅肩头。 林琅鬼鬼祟祟的往下瞥了一眼,顿时口干舌燥。 第418章 不敢高声暗皱眉 要说林琅也不是一点数没有。 毕竟是在张大学士府上,饱饱眼福,讨个便宜就行了。 他压下心头旖旎,轻轻搂着那柔若无骨的香肩笑道:“当然,这只是最坏的打算,我想应该是不至于此的。” 张若兰看着他的手掌,轻轻嗯了一声。 可转眼间,那只手就不安分的开始往下游走。 “你别乱动。” 张若兰轻咬红唇,轻颤着道:“咱们就这样说说话不行吗?” “嗯,就说说话。”林琅用力甩甩头,他也不知道咋回事,突然就感觉视线有点模糊,看什么都像是带了美颜似的。 不该啊。 自己定力啥时候这么差了? 他强行将手拿开,开始转移注意力。 ‘李如松去神机营了……真白啊!’ ‘齐三多应该快到石见山了吧……好香啊!’ ‘张居正还想让我进内阁……进闺阁也算入阁吧。’ ‘卧槽!’ ‘咋回事,脑子有点乱!’ 林琅用力挤了挤眼睛,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不对。 刚才在书房的时候,张居正之所以紧张,是因为他担心搞庙堂大清算! 这好像也是个机会! 是啊…… 这大晚上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可不就是机会嘛。 靠! 好热啊! 林琅忍不住抓着领口扯了扯,让自己能舒服一些。 依偎在他怀里的张若兰察觉出不对,抬头一看,赫然发现林琅脸上通红。 “你怎么了?” 张若兰来不及羞涩,连忙伸手摸了摸他的脑门。 素手刚碰到额头就被林琅用力握住,沉声道:“我好像被下药了!” “你又来这套。” 张若兰没好气道:“刚说过不许拿这种事骗我的。” “我说真的。”林琅盯着她的胸前,舔了舔嘴唇道:“而且是一种春药,名为娇声颤。” 花船千户不是浪得虚名! 一下子就明白了自己中招了。 “会死吗?”张若兰惊慌失措起身,浑然没有察觉到身上的外衣掉落。 林琅看着中衫下若隐若现的妙曼身姿,咽了口唾沫。 当然不会。 春药没有那么神奇,顶多就是让人血液加速,对某些事的渴望更强罢了。 “会死!” 林琅故作痛苦的踉跄起身,“我可能是不行了,我就算死也要死在外面,不能给你带来麻烦!” “若兰,我们来世再见。” 说罢,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外挪。 张若兰看着他的背影陷入天人交战,直觉告诉她,林琅又在骗自己。 想起杜薇和林琅平日里亲昵的模样,明明自己才是名正言顺的老大。 又想到深宫中的情敌。 还有那句追求幸福有错吗的至理名言。 素来乖巧的大小姐和几个哥哥想到了同一个办法! 在林琅磨蹭到楼梯口时,她乳燕般飞奔上前,自后搂住林琅的腰,浑身轻颤紧咬银牙。 “你,别走。” …… 不似杜薇热情火辣,张若兰有着大户千金独特的矜持娇羞。 如果非要林琅来说的话,那就是欲拒还迎。 有句诗说的好,什么玩意刺破什么蕊,不敢高声暗皱眉。 这两句一定程度的体现出有明一朝的复杂。 明面上有着最封建的规定,又有着不同寻常的思想开放。 基于识字率的提升,文学方面以话本为主,偏向于世俗,通俗化。 …… 翌日。 林琅自罗帷醒来时,身旁空空荡荡。 回想着昨晚温情,他嘿嘿一笑,随即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活着走出张大学士府! 他一个骨碌起身,穿上衣服匆忙下楼。 楼下依然没有张若兰的身影,只有丫鬟在低着头擦桌子。 “你家小姐人呢?” 丫鬟红着脸不敢看他,小声道:“一早就去找老夫人了,现在已经跟着老夫人进宫了吧。” “进宫?干嘛去?”林琅愕然。 丫鬟小声道:“应该是要上报礼部择吉。” 大臣的孩子结婚比较麻烦。 皇帝要防着臣子借姻亲之名勾结,娶谁,嫁谁都得经由朝廷批准。 老夫人出身民间,当了一品诰命夫人也改不了急脾气。 听说林琅夜宿闺阁,骂了几句就急匆匆去张罗结婚的事。 林琅心里发虚,轻声问道:“元辅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丫鬟摇摇头欲言又止。 林琅道:“有话就说。” 丫鬟犹豫了一下,“我家小姐用情真挚,还请公子莫要辜负了她。” “用得着你说?” 林琅白了她一眼,随手拿起一个苹果塞进嘴里,鼓起勇气走了出去。 在走到院门时,他警惕的探头观察了一番,确保两侧没有埋伏刀斧手,这才蹑手蹑脚离去。 路过一个院子的时候,他看到了被绑在门口的张简修。 “妹夫!” 张简修看见他连忙招呼,“快帮我松松绳子。” 林琅走上前问道:“谁把你给绑这儿了?” “我爹呗。”张简修随意道。 下药的事情败露后,三个哥哥第一时间出卖了他。 张居正虽说承认林琅这个女婿,仍是怒不可遏。 要说这事也怪他,明知道林琅不是好鸟,还偏偏故作神秘。 这下好了吧。 他又不能带人闯进去把林琅揪出来,只能揪着张简修撒气。 “那你老实待着吧!” 林琅解绳子的手缩了回来。 他自知理亏,现在可不敢再触老岳父的霉头。 “别介啊,我可都是为了你们啊!” “你回来!” “回来啊!” 不顾张简修的呼喊,林琅大步离去。 好在张居正应该去上班了,到了前院也没人拦着。 走出张大学士府,他默默松了口气。 同时脑子里突然想起在书房和张居正的谈话。 “现在小朱手握东厂,北镇抚司我说了算,给李如松时间整顿一下神机营,再笼络一批大臣,似乎真能让朝堂改天换地。” “算了。” “真这么干的话,我这老泰山一准不能答应。” “现在自己理亏,就当不知道这回事。” 他一阵自言自语,站在街头突然有点茫然。 现在去哪? 去宫里,不敢。 李太后没准正在和张若兰聊天呢,这会儿凑上去是找骂呢。 张居正大概在和朱翊钧聊宗亲进京,也不让自己插手。 翰林院太无聊。 喝花酒吧,圣贤时刻提不起兴趣。 左思右想,也不知道李如松在神机营顺利不顺利。 他顺手拦了个巡街的锦衣卫,征用马匹直奔城北演武大教场。 第419章 反将一军 神机营的城外驻地在京城西北,距离德胜门的瓮城也就一里路。 营房很大,南北延伸五里有余。 四周围墙高耸,营房、火药房、火器房都囊括其中。 此外在隔壁安定门外也有一处更大的空闲演武场。 这是隆庆三年穆宗恢复阅军修出来的,只有在三大营集结大阅时才用的上。 林琅就是吃了亏,围着煤山绕了一圈,跑到了安定门,又掉头往西才找对地方。 一出德胜门,神机营的轮廓清晰可见。 骑马走了没几步隐约能听到火铳声响。 营房外,两尊五尺高的大将军炮矗立左右,炮口没有正对南边的京城方向,而是分架东西。 “营房重地,来人止步!” 两名神机营守军手持长枪拦住去路。 林琅从怀里摸出那块行走宫闱的御赐腰牌,在两人面前晃了一下,“奉命巡查神机营!” 牙牌上五爪金龙晃得人眼晕。 巡查京营不是稀罕事,皇帝哪天心血来潮就会派人走上一圈,视察一下京营面貌。 守军不敢阻拦,连忙退到两侧。 林琅连马都没下,就那么堂而皇之走进军事重地。 …… 大营中央,西风卷起校场黄沙,扫过一排排火炮炮身。 场中铳甲林立,火药味混着肃杀之气弥漫四野。 神机营每月初一有月度大操,今天不是初一,摆这么大阵仗是因为李如松。 新署右副将初入京营,按规矩要全权督办神机营操练,点验军械。 为了这个校验,李如松争取了三天。 此刻李如松立于将台之上,身着轻甲,腰悬长剑。 身姿就和他的名字一样,立如松。 他目光扫过列阵,难掩失望之色。 三大营是定额册籍,兵部给出的名册是一万五千人。 而眼下校场上撑死三分之一。 抛去传令兵,小股游击骑兵,辅兵,真正的火器手也就在三千左右。 他自以为辽东冒领军饷已经够过分了,没成想京营比辽东还要离谱。 这还是整顿之后的,不敢想在此之前京营腐败到什么地步,难怪被蒙古包围时不敢还击。 “停!” 李如松抬手大喝。 正在演练的几队火器手稀稀拉拉停了下来。 李如松扫过两侧的神机营武官,声音清冷洪亮,“三队火器轮射,快慢不齐,装药拖沓,临阵全无章法。” “神机营为国之利器,掌天下火器精锐,如此松散懈怠,何以御敌?何以护京?” 话音落地,校场死寂片刻。 随即一阵轻微甲叶碰撞声响。 一位身着甲胄的四品佐击将军出列,拱手道:“李副将年少高升,素有将门虎子之名,方才指正末将深以为然。” “只是末将有一事不解,斗胆请教。” 神机营的官僚体系和北镇抚司差不多。 但凡是管理层,多是勋贵之后。 说话这人四五十岁,想来祖上也是什么公侯一类的。 李如松扫了他一眼,光是那泛着油光的脸就让他一阵不耐,“讲。” 那佐击将军嘴角勾起冷笑,“神机营乃祖宗亲设的禁军精锐,火器操练、营规军纪,百年皆有定制成例,循序渐进、稳守旧章,从无差错。” “李副将自辽东边军调任,惯的是边野悍战之法,素来崇尚急攻猛杀。” “如今初入京营便苛责将士,可是以为,祖宗旧制不及辽东野阵?” 这话出来,周围的武官皆是冷笑旁观。 霸凌这种事古来有之,军营尤为甚。 这些人都是老牌勋贵之后,哪里会瞧得起边军出身的李如松。 在这些人眼里,三大营讲的不是杀伐,讲的是资历辈分。 你一个后生晚辈,凭什么骑到我们头上? 特别是李如松在入职神机营后,连个酒席都不摆,客气话也不说,上来就要全营大操,根本不给他们找人冒充的机会。 你不给我面子,那就别怪当众给你难看喽。 那佐击将军见李如松沉默,底气更足,再度拱手逼问。 “再者,军中论功论职,向来以资历为先。” “副将年少,未在京营立寸功,仅凭父荫得此高位,一来便苛罚老兵,诘问旧规。” “敢问李副将,今日斥责全军,妄图苛定新规,是凭官职,还是凭实功?” 论打仗,这个一辈子没摸过几次刀柄的武官拍马不及。 可论起政治构陷,李如松差的更远。 一番话说完,他站在将台上脸色铁青。 本想借上任三把火整一整军风,不成想竟是被人反将一军。 今日之事要是不能处理好,日后在神机营的威严扫地,更遑论整肃军纪。 皇帝那边更无法交代。 李如松盯着那人目光不善,“本将打过大小战事不下百起,手中夷首何止十数,难道本将没资格点评?” 远处林琅正驭马赶到,恰好听到这句话,忍不住暗自摇头。 练武把血都充到肌肉上了吧。 这个时候你自证个什么啊。 果不其然, 这群武官闻言轻笑,那佐击将军更是躬身行礼。 “李副将卫国戍边,末将心悦诚服。” “手刃夷酋更是吾辈之楷模,末将亦是自愧不如。” “只是……” “李副将打的是野战奔袭,靠的是勇悍血性。” “可我神机营是火器禁军,百年来奉行祖制章法,讲的是结车营立阵、火器分层打击、铳骑出击、冷兵跟进。” “各类兵法战术光说都要半个时辰,绝非勇悍二字可与之比较。” “斗胆一问,末将说的战术,李副将吗?” 这话纯属是找茬。 李如松就算不精火器,可自小熟读兵法的他不可能不知道火器战术。 关键他这会儿要说懂,那就得当着数千将士的面有感情地背诵兵法。 说不懂,那就更操蛋了。 自小在辽东长大的李如松没有寻常勋臣的骄奢淫逸,但在辽东那一亩三分,哪有人敢冲他大声说话。 这也导致了他缺少处理这种事的政治经验,攥着刀把恨不得把那佐击将军生吞活剥。 林琅看的分明,眼眸微微眯起。 不该啊。 京城这些人都是老油子,向来是得过且过。 就算看不惯李如松,大概率也是背地里偷偷使绊子,又怎会当着众将士的面给新来的领导难堪? 除非,二人之间有深仇大恨。 或是深仇大恨的另有其人,这佐击将军代为出面。 不论是哪种情况,他都不能置之不理。 哒—— 哒—— 哒—— 林琅催马上前,笑呵呵道:“哟,这操,练到一半怎么停下了?” 第420章 实战演兵 玩世不恭的声音在严肃的校场很是突兀。 神机营一众将官齐刷刷扭头看去。 正在骑虎难下的李如松看见他更是面露喜色,虽然说出来羞耻,但就是多了一股安全感。 那佐击将军被毁了好事,皱眉喝道:“何人胆敢擅闯神机营操练校场!” “来人,叉出去!” 林琅低头看了眼蟒袍。 不是。 这身衣裳现在这么不管用吗? 怎的谁都不给面子。 他不知道的是,光是擅闯营地就得杖一百。 叉出去就是看在蟒袍的面子上。 “慢着!” 将官后面走出一个宦官,“翊安伯来此定然是有要务,不得无礼。” 翊安伯的名头还是很响亮的。 这些将官虽说都是勋臣,也有候伯在内,可那都是祖上功绩。 林琅可是实打实自己挣来的。 佐击将军不悦的哼了一声,拱手道:“失礼。” “不知翊安伯有何贵干?” 林琅催马上前,淡然道:“巡查京营。” 他这话说的没头没脑。 既不说是奉皇帝命,也不说巡查目的。 反正就让人自己去琢磨。 那宦官快步上前牵马落凳,“翊安伯,您慢着些。” 林琅看着他有点眼熟,“我是不是见过你?” 宦官恭敬道:“小的张宏,隶属司礼监冯公麾下,兼管京营监军。” 明朝自嘉靖后三大营有了改制。 原本的提督一分为二,分为总督京营戎政的文官,和掌印官的武将。 以及司礼监定期轮换的监军负责监察三营军务。 张宏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在司礼监的地位仅次冯保。 林琅在朝廷里混的一般,紫禁城里大大小小的太监倒是混的脸熟。 他点点头,笑着道:“辛苦了。” 张宏心头一震,忙还礼道:“翊安伯辛苦。” 林琅嗯了一声,翻身下马走到那个四品武官面前笑眯眯道: “怎么刚来就听见你话那么多,合着是我孤陋寡闻,现在打仗不用刀枪,改嘴了吗?” “若是如此,我看这位将军有万夫不当之勇嘛。” “干脆我回去上报皇帝,请准解散神机营将士,留您一人足矣。” 那佐击将军听得嘴角抽搐。 久闻翊安伯伶牙俐齿,精于口舌之利。 传闻果真如此。 况且,林琅的靠山就在南边紫禁城里坐着,和根基远在千里之外的李如松是两种情况。 他还真不敢得罪。 “翊安伯说笑了。” 佐击将军扯起嘴角,转头看向李如松强笑道:“末将只是据实直述,只是言语间多有不当,还请李副将原谅。” 李如松看向林琅眼底感激溢于言表。 只是碍于众目睽睽之下,他不好像宦官似的上前示好。 他摆摆手道:“无妨,行伍中人不拘小节,继续操练。” 林琅看的眼珠子圆瞪。 不是,这么多人看着你就这么算了? 把场子找回去啊! “等会!” 他大喝一声,盯着李如松道:“方才那位将军说的很对,李副将初来乍到,便苛难旧军,你对得起皇帝重托吗?” 李如松和一众将军愣住,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这到底是哪一伙的? 那佐击将军道:“翊安伯有所不知,李副将久在边关,不了解京营内情实属情有可原。” 林琅吊都不吊这人,盯着李如松继续道:“记住,你这个副将是皇帝钦点!” “究竟是凭祖荫还是实功?!” 这话把李如松惊出一身冷汗。 竟是忘了自己的背后还站着皇帝。 自己威严扫地没什么,日后自有机会找回来,可皇帝颜面往哪放? 此事要是传到皇帝耳朵里,岂不失望透顶。 就凭这些武官的态度来看,必定会添油加醋上报兵部,指责自己无真才实学。 京营的弯弯绕使得他心生恼怒,当即喝道:“佐击将军李显公然扰乱大操,将此人拿下,羁押营门。” “即刻具文申报总督戎政、奏闻圣上,请旨定夺!” 声音落下,却无人听令。 佐击将军李显在神机营待了十几年,地位不是一个新来的领导能撼动的。 李显敢当众给他难堪,就是料到了这一幕。 然而, 一阵哗啦啦甲叶声响。 新晋把总徐震领着几个北司带来的兄弟走了出来。 几人动作很快,一人摘去李显顶盔,其他几人卸佩刀的卸佩刀,扒甲胄的扒甲胄。 配合极为默契,显然是抓当官的抓习惯了。 等反应过来时,李显甲胄已经被扒了大半,露出里面的中衣。 “大胆!” 李显怒喝着一把推开徐震,“放肆,谁许你们上来的!” “来人,把他们给我拖下去,逐出营门!” 他这一嗓子效果就好多了。 就近的一队火器手快速走上前来。 “我看谁敢动!” 李如松握着刀柄冷声喝道:“军中令行禁止,本将军为朝廷钦点神机营右副将,你敢不听命!” 那些李显的手下立刻犹豫起来。 林琅顺势帮了一把,朝着监军太监张宏使了个眼色。 张宏就要机灵多了,当即尖声喝道:“违忤号令,不守营规,尔等是要造反吗?” 造反俩字出来,再无人敢轻动。 除了徐震几人。 手脚麻利的扒去甲胄,又从后腰摸出绳子将李显五花大绑。 李显面色铁青,他这点事送到兵部也不怕,毕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罪。 顶多劝诫两句就能放回来。 可当着数千将士的面被绑起来,日后还不成了笑柄。 见此,武官中央走出一人,沉声道:“李副将,我等行伍之人素来粗犷,何必上纲上线,端的失了为将者风度。” 说话这人是神机营掌印官,开国功臣李文忠之后,临淮侯,李言恭。 现任神机营最高领导。 李如松听得心中冷笑,合着他刁难我的时候装聋作哑,这会儿跳出来打圆场了? 只是官大一级压死人。 方才他能用官职压李显,现在李言恭的话不得不听。 李如松看向徐震叹了口气,“临淮侯有令,放人吧。” 徐震看向林琅,在得到示意后,这才痛快的松开李显。 李言恭看在眼里眉头一挑,继续道:“今日操会仍以李副将为首,还请顾全大局,莫要滋生事端伤了和气才是。” 李如松面色难看至极。 庙堂讲和气就算了,怎的到了军营还是讲和气。 他来京营不是和面的! “既是末将为首,众将听令,操会中止。” “实战演兵!” 第421章 卸甲 实战是最好的证明方式。 谁行谁不行,手底下见真章。 李如松经历大小战役,动真格的自是不怕。 李言恭没想到他会这么一句话,皱眉道:“李副将不可胡言,营地距京城太近,不可扰太后清净。” “不打紧。” 林琅笑着接话道:“我娘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点动静不至于。” “况且也让大家看看李副将的本事,省的有人说陛下钦点的副将徒有虚名嘛。” 李言恭闻言眼角一抖,继续争取道:“常言道熬硝三月,不敌将军一炮。” “火器一开,花的都是真金白银,徒耗国库啊。” 林琅笑眯眯道:“常言又道神机营炮,模样俊俏。” “火器不开,谁知道国库的钱花哪了?” 李言恭眼看在他身上讨不到好,转头看向李如松。 “李副将,实战刀枪无眼,我神机营火器手都是各卫所选来的好手。” “容不得半分闪失。” 李如松也是愣头的主,冷声道:“刀枪无眼,死伤有命!” 眼看这俩都是油盐不进的主,李言恭陷入两难。 他能以掌印官的令强行阻拦。 可这么多人盯着呢,一旦阻拦,反倒坐实了满营将军不及新来的副将。 短暂思索后,他咬牙道:“实战就实战!” “但未免损伤过大,最多领三司兵力。” 一司大概就是百人,领头的就是把总。 也就是说,双方各领三百兵力。 李如松自然没有意见,抬手一指正在穿甲胄的李显,“我要和他打!” “啊?” 李显一懵,他哪会打仗啊,下意识就要拒绝。 李言恭抢先一步道:“好,就指派你二人迎战!” 实战演练稀奇归稀奇,大概三五年也能碰上一回。 大多是打靶训练,以及模拟射击骑兵。 像这种分为双方都是真人的演练,只有在和其他两营操练的时候才会出现。 双方对抗演练,以夺取阵旗为胜。 李言恭叫来李显叮嘱几句,李显立刻面露喜色下去安排。 “多谢。” 李如松走到林琅身旁小声道。 林琅提醒道:“他可能会耍阴招,当心点。” “我何惧阴谋诡计。”李如松傲然一笑。 林琅摇头失笑,打仗这一块,他可没资格指指点点。 “小心。” 李如松会意,嘴角扯起一抹狞笑,大步离去。 不多时, 校场上撤离干净,留出几里见方的空地。 随后鼓声打响,李显领着一队人马自北出现。 林琅伸着脖子扫了一眼,心中不由暗赞一声漂亮。 这队人马膘肥体壮,个个身穿敷面盔甲,身负鸟铳,三眼铳,佛郎机铳,短刀,长枪等军备。 端的是威风凛凛。 就是有一点不对劲。 说好的三司人马,一眼看去得有一千来人。 李言恭怕他再出言阻挠,主动解释道:“我神机营编制大小不同,个别司营人马多了些。” “嗯。” 林琅点点头,倒是没有什么意见。 兵不厌诈。 打仗什么情况都能遇到,明军就喜欢以多欺少,很合理! 他再次探头看向另一侧,李如松领着一队人马出现。 大概二百余人,身形稍显瘦弱,盔甲多不合身,胯下的战马更谈不上肥壮,大概是游击骑兵淘汰下来的。 很显然,这是背地里耍了点阴招。 李如松并无恼怒,骑在马上显得很是亢奋。 比起耍嘴皮子,他更喜欢动真格的。 尽管手上的长枪没有枪头,刀也没开刃。 “李将军,怎么打?” 徐震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这还是他头一回参加实战演习,难免有些紧张。 李如松眺望远处,隐约可见敌方纛旗飞舞,刀牌手已经举盾稳扎阵型。 “班门弄斧!” 他淡然一笑,伸手道:“把纛旗取来。” 纛旗是主将的象征,也是士气的证明,夺旗是四大军功之一。 护旗手皱眉道:“李将军,临阵降旗不好吧?” 李如松喝道:“军营里只有军令,本将不是在和你商量!” 护旗手多强壮孔武,却是被这一声怒喝吓得一激灵。 “尊令!” 几个护旗手急忙放倒旗杆,将纛旗送上。 这是一面千总认旗,并非中军坐纛。 中军坐纛全军只有一面,是一丈见方的宽大认旗。 千总纛旗六尺见方,红缎旗面,白绫镶火焰宽边,绘二十八星宿,悬挂多条号带。 李如松下马双手接过旗子,随后将纛旗自枪柄穿过,再脱下沉重盔甲,让人将枪杆牢牢绑在身上试着活动了一下。 一人高的纛旗随着跑动格外引人注目。 如此, 他就成了移动靶子。 李如松对这个效果很满意,再度下令。 “全军卸甲,轻装上阵,只留短刀!” 这话引起一阵骚动。 演习所用枪无枪头,刀不开刃。 可火铳里实打实装的是铅丸,没有盔甲保护,真会出人命的。 “这只是一场军演,李将军犯不上这么较真吧?” 说话的还是刚才那个护旗手。 李如松双眸微眯,随手抄起一杆长枪捅了过去。 这一枪迅猛有力,直击护旗手暴露在外的眼眶。 噗嗤—— 护旗手仰面重重砸在地上,枪杆立在头颅上微微晃动。 这一幕使得四周兵甲目露骇然,纷纷后退。 李如松身背纛旗上前拔出枪杆,双目赤红,杀气腾腾喝道: “行伍之人没有军演,只有实战!” “实战,只有你死我活!” “临战动摇军心者,立斩不饶!” …… 将台上。 李言恭看到这一幕怒道:“他李如松怎敢拿我将士性命儿戏,护旗手可都是我军精锐啊!” 林琅也被李如松给吓了一跳。 还没开打就已见了血。 沾了血的军二代和京营勋贵完全不能混为一谈。 这是要玩命啊! 而武官之中也不全是酒囊饭袋,有人面色肃穆点头。 “以少敌多,本就士气大减,那护旗手似是屡次阻挠,李副将不振士气必败无疑。” “他做的没错。” 这人话刚说完,就看到李言恭扫过来的目光,赶忙闭嘴。 “李副将这边卸甲了!”一人惊呼出声,众人急忙齐齐看去。 林琅赶忙要来远望镜凝神看去。 第422章 咱俩打个赌 只见那二百多人将盔甲脱了个干净,连明盔都摘了下去。 所有人只留火药和一柄短刀。 “这是要学蒙古打游击?” 林琅若有所思。 他没打过仗,却听过不少九边战事。 李如松是打算把自己当成蒙古人,打一场和明军的遭遇战。 这家伙,还真是让人意外啊。 事实印证了他的猜想,在舍弃几十斤盔甲和冗沉军备后,这二百多人的机动性大幅提升。 只见李如松一声令下,竟是身先士卒朝着李显阵地冲去。 李显虽然精于算计,却也不是完全草包。 在神机营待了十几年,各种兵法阵衍耳濡目染。 此刻站在纛旗之下,看着疾驰而来的李如松面带冷笑。 “这是你自己寻死,那就别怪末将了。” “传令,鸟铳六段击预备,弗朗机压到两翼阵脚补射。” “刀牌蔽两翼,两军相接蹲身砍马腿。” 马蹄轰隆声作响。 李如松快人一步,率先抵达百步之外,身背纛旗骚的不行。 “开火!” 传令官一声令下。 铳手点燃火绳,永乐著名的三段击到了万历年间已经扩大到了六段,弥补火力空缺。 李如松早有准备,铳响之前已经拨转马头,立刻朝着一侧跑开。 随后而来的二百余人收到的军令只有一个:跟随纛旗! 砰砰砰—— 鸟铳劈里啪啦响个不停,硝烟弥漫。 反观李如松已经带着人马迅速撤离到一百五十步外,继续带人开始绕圈。 一百步,是鸟铳的有效射击距离。 六轮骑射并未造成什么伤害,只是偶尔有几发铅弹打中战马。 “游击?” 李显面露冷笑,果断下令,“不必惊慌,刀牌手随敌方认旗移位。” “鸟铳手装弹,仰击预备!” 眼看李如松又一次上前滋扰,他狞笑下令,“开火!” …… 将台上,林琅看的龇牙咧嘴。 李显这人是挺欠揍,却不是一无是处。 阵型有条不紊,跟个铁王八似的随着李如松的方向缓缓转动。 仰击没有太大杀伤力,可李如松这边全员卸甲,铅弹砸中不是闹着玩的。 几次挑衅很快就看到几个人落于马下,让本就处于人数劣势的红队越发雪上加霜。 “麻烦问一下,你能看懂吗?” 林琅凑到监军张宏身旁小声问道。 张宏不敢怠慢,连忙解释道:“回翊安伯,佐击将军用的是车营防御战术。” “正常野战外围还要有一圈战车连环,形成移动堡垒。” “炮手居中,远距离开火轰击骑兵群,铳手躲在战车间的缝隙伺机齐射。” “似这般人数优势的遭遇战,只需缓步推进,逼近战线,开火夺旗即可。” “只是,李副将出人意料啊。” 夺旗,重要的是旗。 开打之前李如松就把旗子带在身上,变成了移动中军大帐。 此举虽然危险,却也让李显没了目标。 要想在这种情况下抓住李如松,除非派轻骑出动。 那样又没了人数和火力优势,李显自然不会傻到将优势葬送。 “那岂不是拿李如松没招?”林琅问道。 “也不能这么讲。” 张宏盯着沙场微微摇头,“佐击将军以逸待劳,李副将这般疲于奔波,人马坚持不了多久。” “待到显露疲态,就是前压的机会。” “真到了战场上,李副将还能率军撤离,可校场就这么大……” 意思很明显了。 李如松这种苍蝇似的骚扰没用,等到体力不支,就是李显的机会。 林琅举着远望镜看着沙场上扛着纛旗疲于奔波的李如松,突然笑了起来。 “我怎么觉得,李副将就没想着撤呢?” 二百多人的来回奔波并非徒劳。 今日西风有个三四级的样子,李如松等人一直处于上风口,每一次冲击都会掀起黄沙滚尘。 黄沙顺着风向吹至李显阵地。 典型的九边泥腿子打法。 效果很是明显。 铺天盖地的黄沙席卷而来,使得铳手视线受阻,完全看不清沙团中的身影。 李显没料到这一招,但很快镇定下来。 “鸟铳后撤,三眼铳装填预备,长枪上前五步,架枪临敌!” “全军缓慢北撤二十步!” 李显的安排很合理,视线受阻的情况下,鸟铳就已经废了大半。 而三眼铳在近距离威力巨大,又安排长枪手防备李如松趁机杀出。 这些勋贵精于算计人情往来,但也不是完全不学无术。 从三眼铳上来看,这位佐击将军似是也忘了这只是演习。 三眼铳的效果类似霰弹,一铳打出去能把人打成筛子。 而这一切将台上无从得知。 黄沙已经将两方人马笼罩其中,只能隐约看到人影轮廓。 即便是这样,李如松的胜算依旧少的可怜。 李言恭突然开口道:“翊安伯,演习难免有伤亡,还望到了陛下面前您不要偏颇才是。” 很明显,他已经预料到了李如松的战败。 人造沙尘只能抵消双方的火器差距,短兵相接,二百打一千并无胜算。 林琅嘿嘿笑道:“临淮侯放心,李如松死了是他短命。” 李言恭没料到他会来这么一句,愣了一下点头道:“翊安伯言出公允,佩服。” “不过,要是那个佐击将军有个三长两短?”林琅笑问道。 李言恭肃然道:“自是他命该然。” “临淮侯大气!” 林琅竖起大拇指,随后道:“那咱俩打个赌怎么样?” 李言恭摇头道:“军营严禁赌博。” “假正经。”林琅撇撇嘴,“咱们就博个彩头,算不上赌博,临淮侯不会这点信心都没有吧?” 李言恭看着被沙尘笼罩的双方人马,想了想笑道:“都传翊安伯喜喧闹,本侯今日就陪你下个采,不知翊安伯想要博些什么?” 老家伙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赌就赌,非说是陪晚辈玩耍。 以防事后被言官追究问责。 林琅听出他的小心思却不在意,哈哈笑道: “咱们就赌李如松输赢!” “他要是输了,我那套翊安伯宅邸归你。” 李言恭眼角微微抽搐。 谁不知道你那套宅子逾矩的厉害,比起亲王府就是屋檐低了点,面积小了点。 怕是前脚搬进去,后脚就得被弹劾的满头是包。 这小子不是好鸟! 第423章 高皇帝御赐罗帕 李言恭呵呵一笑道:“府宅就不必了,听闻翊安伯有一幅宋画至宝,不如咱们就博清明上河图如何?” “没问题!” 林琅二话不说答应下来。 反正有冯保在,别说一副,给你一车都没问题。 “那若是临淮侯输了呢?总得拿出点对等的赌注吧。” 李言恭扫了眼校场,自是信心十足,“《清明上河图》为御赐至宝,凡俗金银不配与之比拟。” “本侯府上有一秘宝:高皇帝御赐罗帕。” “若是本侯输了,便将御赐罗帕奉上。” 这块高皇帝御赐罗帕来头不小。 曹国公李文忠有三子,长子大名鼎鼎李景隆,二子李增枝,三子李芳英。 洪武初年,李芳英受召入宫试书法,一手好字看的朱元璋大喜,拿出自己贴身手帕包着蒸饼赏给了他。 老朱不是什么大方的人,不像后面的皇帝喜欢随手赏赐。 这方手帕也就成了罕有的高祖御物。 而在永乐帝登基后,因为某种原因抄了李景隆的家,连带着李增枝,李芳英一并没逃掉。 世袭铁券金银珠宝古玩字画一个不留,唯独这件朱元璋赏的手帕没人敢拿。 后来李芳英得封临淮侯,认为是高祖御物的庇护,将其摆在家庙珍藏。 论明面价值,清明上河图当然要比一块手帕要强出不少。 但是朱棣都不敢收的东西,给这块罗帕附加了政治意义。 从另一种角度来看,这些勋贵的确讲究。 你拿出御赐的宝贝,我直接掏出高祖御赐。 二者对等,谁也不占谁的便宜。 “接了!” 林琅痛快应下,眼睛紧紧盯着沙场。 在二人定下赌局后,李显神色凝重。 正在他指挥部下缓步后撤时,地面再次震动起来。 这一次,声音越来越近。 五十步! 三十步! 二十步! 很显然,李如松打算趁机拼一把。 “点火!” 李显毫不犹豫下令,“全军正面迎敌!” 二十步的距离对于战场很短,长枪手透过沙尘隐约看到大批黑影极速接近。 果断枪抵地面,无头枪杆对准马匹胸口位置。 “临敌!” 嘭—— 三眼铳首先炸响。 “咴——” 战马痛嘶响彻,紧接着悍然撞在盾牌和长枪之上。 猛一接触,阵型立刻被撞的七零八落。 刀牌手立刻补上,打算趁机砍马腿,收人头的时候突然愣住。 马背上空无一人,只有一包一包的火药,以及燃烧的火绳。 “上当了!” “是火马破阵!” 但他的声音在此刻显得那么渺小。 火绳燃到尽头,火药包噗的爆燃,迸发出耀眼白光和浓重烟雾。 没有爆炸。 却也够用了。 战马吃痛之下更加玩命的四处乱撞,几乎是顷刻间将阵型大乱。 “杀!!!” 一道背着纛旗的身影趁乱冲出。 二百多人就这么提着短刀,明晃晃的杀至。 依旧是李如松那天说过的无脑战术,撕个切口,身先士卒,打的敌军落花流水。 不同的是,破阵亲兵换成了马匹。 剩下的事就简单多了。 二百战马已经打的军心大乱,都是奔着演习来的,谁也没料到李如松竟是动真格。 方才战马踩踏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四散逃离。 溃逃这种事,有一个带头的就能引发羊群效应。 李如松宛如天神下凡,带着二百人悍然冲向敌军大旗位置。 …… 一盏茶后,尘埃落定。 李如松一屁股坐在李显的身上,狠狠啐了一口嘴里的沙土。 四周哀嚎遍地,一场仗打下来,半数人挂了彩。 他带着二百人更是几乎全军覆没,没几个能完好无损的站着。 好在刀没开刃,养上三五个月就差不多了。 “李如松,你不讲武德!” 被坐在身下的李显破口大骂,“说好的军演,你如此行事,与那蒙古贼寇何异?” 李如松觉得聒噪,反手一肘砸过去。 “我若真是贼寇,你早已身首异处。” 说罢, 他歇过劲儿,起身拽着李显的衣领,朝着将台的方向慢慢拖行。 校场鸦雀无声。 四周围看的将士无不面露惊色。 二百打一千。 生擒敌将。 虽是赢的惨烈,可终究是赢了。 “末将胜了。” 李如松拖着李显走到将台下,轻描淡写的将李显丢过去。 他脸上糊了一层沙土,让人看不出表情,但眼睛依旧明亮。 将台上的武官眼中也没了最初的轻视。 不着寸甲身陷混战,稍有不慎断胳膊断腿。 扪心自问,他们不敢冒这个险。 甚至, 李如松给他们一种感觉,哪怕是真枪实弹,怕是也会这么打。 李言恭看了看脸红如血的李显,心头一阵剧痛。 我的家传罗帕啊! 摆在祖庙里的罗帕啊! 要是让族中长辈知晓,恐怕要闹翻了天。 这位临淮侯突然后悔了。 他沉思片刻道:“李副将,今日因你导致伤亡甚重,你还有脸说胜?” 李如松盯着他的眼睛,淡然道:“打仗就是为了胜。” “末将不看伤亡,只看结果。” 冷冽无情的话语使得李言恭一滞,抬手道:“来人,先去把人送去医治。” “今日军演损伤过大,本官会如实上报兵部,结果如何自有评判。” 这话让一旁的林琅心里哎哟一声。 临淮侯想玩赖! “不用上报了。” 他急忙笑着开口,“既然临淮侯拿不准,那就请皇帝决断。” “李副将,你现在随我进宫面圣。” 李言恭连忙道:“翊安伯,这不合流程吧。” 不用林琅开口,监军太监张宏立刻尖声道:“难道皇帝还没资格决断不成?” 一句话把李言恭堵了回去,怒瞪李显骂了声饭桶,愤然离去。 林琅笑着拍了下李如松的胳膊,“行啊,没想到还能以少胜多,走,带你进宫要点赏赐。” “还请翊安伯稍候。” 李如松拱手道:“容我先安顿受伤将士。” 这一仗立威是够了。 但带兵不能全靠威严。 李如松亲自带人将受伤的兵士送往营房,叫来军医诊治。 做完这些,又以不顾手足之情为由,自罚二十军棍。 行伍之人大多是直肠子。 二十棍下去,迅速提升在神机营的地位。 可以看出来,李如松并非只是会打仗的愣头青。 第424章 有瓜! 去往皇宫的路上,李如松龇牙咧嘴。 打那二十棍的应该是李显的老部下,后背已经皮开肉绽。 也亏得他皮糙肉厚,换成林琅早就趴下了。 “多谢翊安伯。” 李如松笑道:“若无您出言相助,只怕是下不来台了。” 林琅摆手笑道:“多大的事,我就是闲的没事过来看看。” 闻言, 李如松不置可否的撇撇嘴。 哪有那么巧的事。 在他看来,更像是皇帝提前得了消息,派翊安伯来看看自己的水平。 至于消息来源,那肯定是帐下的把总徐震。 君心难测啊! 林琅哪知道他会想这么多,笑着道:“我发现你这人打仗挺有意思。” “又是撒石灰,又是搞偷袭,怎么和我打架似的。” 李如松一愣,笑道:“翊安伯说的也没错,两军对垒,自是无所不用其极。” “徐先生说过,打仗就要用阴的,你阴一分,手下伤亡就能少一分。” 林琅恍然大悟。 原来师从徐渭啊,那就不奇怪了。 这老头阴的没边。 当初跟着胡宗宪做幕僚的时候,就曾献计阳抚阴捕。 抓了汪直的母亲和妻子不杀,反而厚待供养,哄着汪直老母写信招抚,又许诺答应汪直开海互市,画大饼引诱汪直上岸谈判。 他们这群海寇的目标就是互市赚钱,他不上岸,手下人难以安抚。 又暗中离间汪直的养子毛海峰,分化海寇内部。 汪直即便心生怀疑,却也只能硬着头皮登岸谈判。 结果还没下船就被胡宗宪带人给抓了。 徐渭又提议留汪直一命,用来约束各路海盗,但巡按王本固坚持杀贼立威,奏折在京城转了一圈,朝廷下旨杀汪直。 这一举动导致汪直旧部大乱,岑港之战爆发。 “那你还真得多和徐先生学学,这老头阴的没边儿。”林琅笑道。 李如松笑着应是。 二人说话间行至大明门。 正遇到一老一少两道身影。 “林公子?” 张若兰扶着老太太娇声喊道,随后似是想到了什么,又赶忙红着脸低下头。 老太太身穿诰命袍服,拄着拐淡然瞥了林琅一眼,“是翊安伯啊。” 横竖还是没躲开! 林琅赶忙翻身下马,堆出笑容快步上前,“老太太这不是骂我呢,什么翊安伯,您喊我琅子就行,我在您面前就是孙子。” 他说这话没有半分磕巴。 张若兰是老太太孙女,自己可不就是孙子辈儿么。 老太太见他态度不错,倒是脸色缓和一些。 “虽说你的名字在玉碟上,但若兰也不是什么小门小户,你是不是该给个交代?” 能教出张居正这种儿子的女人,说话还真有股子气势。 林琅忙不迭点头,“交代,我一定交代。” “那就说吧,等什么呢?”老太太道。 “在这?” 林琅看了看门口的禁军,又看了看后面的李如松,干笑道:“有什么话咱们回去说呗,这么多人盯着怪不好意思的。” 老太太用力将拐杖砸了砸地面,“你还知道不好意思?” “昨晚你住在我孙女闺阁的时候怎么不想着不好意思?” “我告诉你,你要是敢不认账,就算你是太后义子,我也饶不得你!” 年过七旬的老太太说话中气十足。 这一嗓子让四周的禁军和李如松瞪大双眼。 我靠! 有瓜! 林琅冷汗都下来了,低声道:“我说奶奶,您小点声啊,别让人笑话!” 张若兰也红着脸道:“是啊,祖母叫我以后怎么见人啊。” “怕个什么。” 老太太理直气壮道:“谁家男儿不动心,谁家少女不怀情,情至深处有么子丢人的。” “白圭续弦那年,不也偷偷跑去和你娘幽会,不然你大哥还得晚一年生出来。” “关键是得担起这个责任,躲躲藏藏算什么丈夫!” “要是怕丢人,当初就别做。” “既然做了就大方的认下,背后说你几句又能怎么着?” 张若兰听得面红耳赤,捂着脸不敢作声。 林琅也被这火爆的老夫人震住了。 怪不得张居正不怕人家背后指指点点,合着根儿在这啊。 明朝的礼法很严,但针对的都是达官显贵。 赵氏出身普通农户,见惯了市井乡野私情。 尤其是在晚明的南方,经济发达带来了思想解放,对于男女之间的约会可以说是习以为常。 三言二拍合计二百篇,其中有一半写的是才子佳人,市井相恋,人鬼情缘之类的情情爱爱。 只是很少有人会像赵氏老夫人这样毫不避讳的谈及。 反倒是林琅在她面前显得老封建。 林琅汗颜道:“老夫人教训的是,只是我也没结过婚,不知道该走个什么流程。” “您划个道,我全照办!” 老太太点点头,“这才有点男人样,老身已经商量过了,你是太后义子,这规格自然不能寒酸。” “该走的三书六聘,就让礼部代为操办。” “关键是你。” 她话锋一顿,教训道:“若兰素来乖巧,都是你给带坏的。” “人家背地里都说是我这孙女上赶着倒贴翊安伯,你倒好,整天跟个没事人似的,就这么看着她被人指指点点?” 张居正的老妈也不是省油的灯。 噼里啪啦几句话硬是把牙尖嘴利的林琅骂的浑身冒汗,大气不敢喘。 关键人家骂的是那么回事。 “是是是,是我的错。” 林琅硬着头皮道:“我一准请太后和皇帝赏光,风风光光大操大办,绝不糊弄。” 老太太白了他一眼,“老身说话没听全是吧,操办用不着你,关键是我孙女的声誉。” “一家有女百家求,你不能让她背着倒贴的名声。” 这下林琅就懂了。 合着让我求婚呢。 “没问题!” 他急忙拍着胸脯道:“我一定会让全北直隶都知道,是我林琅厚着脸皮求若兰下嫁。” 老太太这才露出笑模样,“我一早就看出来了,你这孩子靠得住,今晚来家吃饭,我让人给你做点江陵特色菜。” 这脸翻的也是一绝。 不给林琅拒绝的机会,老太太拉着羞臊难耐的张若兰离去。 李如松等二人走远这才敢上前小声问道:“敢问翊安伯,方才那人是?” 林琅:“首辅他娘。” 嘶—— 李如松倒吸一口冷气,“偷人偷到元辅闺女头上,翊安伯真乃吾辈楷模!” 第425章 真叫人头大 暖阁里。 张居正和朱翊钧从早上聊到晌午。 从旁敲侧击引出归耕所,再到提出宗亲进京的危害,以及朝臣的抵触。 起初朱翊钧以为老师要阻拦,没成想老师竟是开始出谋划策,充分阐述利弊。 利不用多说,给底层宗亲提供就业岗位,武装税官队伍,拱卫皇城。 弊端被老张大书特书。 什么小人乍富,必生桀心。 一群底层宗亲猛地有了权力,势必会报复。 报复性消费,报复性打压,报复性享受。 其中报复官绅是个重点,好不容易让天下官员接受了考成,神经本就紧绷,经不起宗亲的折腾。 考成法一断,一条鞭法就废,业银之类的国策全都得推倒重来。 要想重来,就只能靠武力强行推行,届时牵连只会更大。 张居正自然不想看到这一幕,但林琅的话也有道理。 官员当家做主,极易出现党同伐异。 皇帝的手里必须要有能抗衡的力量。 朱翊钧自然是被忽悠的连连点头。 老师句句都在为自己考虑,没有反对的理由。 于是, 中庸之道再次彰显。 张居正作为帝师,愿意为宗亲进京出力,甚至带领张党为宗亲争取组建羽林卫。 但朱翊钧需要舍弃一部分权力。 比如宗亲不得越过三法司私自抓人,不得干预朝政,不得滥用私刑等等。 最重要的一点,宗亲卫不能由皇帝亲掌,必须交由外臣掌御。 “这个没问题。” 朱翊钧一口答应下来,“张先生觉得翊安伯怎么样?他官居翰林院检讨,算是外臣吧。” 薛定谔的宗亲再次发力。 在这一刻,林琅又没了宗亲身份。 张居正就料到他会这么说,笑着点头道:“翊安伯本就是归耕所提督,由他来做在合适不过。” 两人都想让自己人管理宗亲,林琅恰好是夹在中间那一个。 宗亲务事就在双方满意的情况敲定雏形。 朱翊钧笑道:“朕和张先生说实话吧。” “这件事一开始都没想和您说,因为朕觉得您准会上谏阻挠。” “没想到,张先生处处为朕考虑,真乃我大明朝忠贤之典范。” 张居正连忙起身拱手道:“食君之禄,责任所在,陛下谬赞使臣惶恐。” “张先生不必多礼。” 朱翊钧上前笑着托起他的手,“记得张先生有个小儿子在尚宝司,眼下业银税改刚起,让他帮着盯着铸银币吧。” 张居正的小儿子叫张允修,官荫小九卿之一尚宝司,任尚宝司丞,正六品。 听着挺唬人,其实就是尚宝监需要用玉玺盖章的时候,张允修跑过去盯着别用错了印章。 呃…… 咋说呢。 权力堪比二斤鸡屎吧。 而铸新币的重要性人尽皆知,放在这个位子上也算朱翊钧给张居正出谋划策的回报。 张居正没有推辞,再度拱手相拜,“臣感念皇恩浩荡!” 朱翊钧再次托了一把,袖口‘不经意’掉出一个布包。 张居正识相的弯腰捡起,双手呈上。 “哎呀,这东西怎么掉出来了。” 朱翊钧自言自语道:“李成梁割发表忠,朕可得收好了,毕竟是总兵的一番心意。” 张居正:哈? 李成梁把头发都给皇帝送来了? 以他的眼光自然看出来朱翊钧的小心思,尽管心生无奈,可既然撞见了,也只好顺着奉承了几句皇帝英武之类的废话。 朱翊钧听得眉开眼笑,“内阁事务繁重,张先生快些去忙吧。” “臣告退。” 张居正无奈退去。 装完逼的朱翊钧心满意足,回到龙椅上翻起了今天的折子。 其中一道弹劾引起了他的注意。 【首辅闺阃失检,士行荡然,乞加纠察以维风教事!】 【臣闻朝廷之治,必先教化,教化之本,始于闺门。】 【内阁大学士张居正,受先帝顾命,辅弼圣主……】 啰里吧嗦一顿,后面的意思是张居正教女无方云云。 朱翊钧起初看的眉头紧皱,待看到幽会之人是林琅后,气得破口骂道:“本家都没说什么,轮得到你们在这叽叽歪歪。” “我看看你叫什么名字,等朱家军到了你丫小心点。” …… 林琅这边正和李如松有说有笑往乾清宫走,猛地看到前面一道火红身影。 老丈人! 林琅吓得一个激灵,刚被老太太骂完,他现在看见姓张的就头大。 头大归头大,该叫人还是得叫。 “元辅。” 张居正本不愿理他,只是看到旁边还站着一个陌生武官,自然是要在外人面前给点面子,“翊安伯。” 这声翊安伯听得林琅浑身通泰,瞬间挺直腰杆笑道: “我带着李如松去找陛下聊几句。” “那什么,元辅您忙您的。” 张居正没心思同他扯淡,打量了李如松一眼点点头擦肩而过。 等他走过去以后,李如松忍不住感慨,“在元辅面前不卑不亢,翊安伯真乃神人也。” 林琅哈哈笑道:“浓眉大眼的李如松也学会拍马屁了?” 李如松老脸一红。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暖阁。 “见过皇帝陛下。” “皇上。” 朱翊钧笑着道:“大哥来的正好,听说你昨晚睡在张先生府上了?” 林琅愕然,“不是,这消息传的也太快了吧,你怎么都知道了?” “有人弹你啊,你看看,就这个叫鲁仁嘉的。”朱翊钧笑着把奏疏递过去。 林琅接过奏疏,自觉略过上面晦涩不通的辞藻。 说是弹劾自己,更多的是弹劾张居正。 要说也是奇怪。 就算坏事传千里,也没这么个传法啊。 这还没到吃午饭的时候呢,咋就闹得人尽皆知? 这大明朝的人到底还有没有点隐私观念啊! 张敬修:没有。 张嗣修:没有。 张懋修:没有。 “哎,张先生知道这事有没有发火?”朱翊钧好奇八卦道。 林琅牛逼哄哄道:“我背后可站着圣神天纵,聪明天授,尧舜之资,汤武之略,励精图治,德洽华夷……的皇帝陛下。” “发火?他敢吗?” 第426章 李如松:我有那么牛逼吗? “大哥别这么说,我这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朱翊钧咧开嘴角就要露出后槽牙。 注意到李如松还在场,又只好把笑容收敛一些。 “李卿不是去神机营了吗,怎的突然过来了?” 李如松开口道:“回皇帝的话……” “我带他来请罪的!” 林琅抢先一步接过去,愤愤道:“大胆李如松,刚上任右副将便率神机营进行实战演练,致使数百人受伤,更折损战马二百余匹。” “若不是最后带着二百人勇破千人,仗打的还算凑合,我非得把他绑着过来!” 李如松愣了一下,旋即面露感激之色。 他只是莽了点,又不是傻。 林琅分明是提前为自己开脱。 京城里和辽东李氏不对付的人太多,虽是打赢了,明日也少不得弹劾。 提前让皇帝批评几句,也能顺势挡下那些风言。 朱翊钧和林琅天天混到一起,哪里听不出来什么意思。 他笑着对外喊道:“叫个写起居注的史官来。” 不多时, 一个翰林院的日讲官走了进来。 起居注史官在明初还有,后来被废掉,直到万历三年,张居正为了约束皇帝重启起居注。 虽然重启,但一改最初的贴身跟从,变成了有限侍班和事后补记。 像是常朝,郊祀,筳讲,日讲都会记录。 除了公共场合,史官都会有选择的回避待命。 像朱翊钧宠幸皇后那次,就是李太后让人后补上去的。 日讲官一进来,朱翊钧瞬间翻脸。 “好你个李如松!” “朕让你去神机营,是让你操练兵丁,拱卫京师。” “你倒好,刚一上任就搞什么实战,连累我将士损伤。” “李如松,你这个丘八没有心啊。” 劈头盖脸一顿骂后,李如松配合的开始辩解几句。 说什么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的开脱之言。 来回拉扯几次后,朱翊钧消了气,“看在你仗打的还算漂亮,姑且饶你一次,往后操练要适可而止,切记过犹不及。” “臣伏惟圣训!” 李如松邦邦磕了俩头。 有了申饬在前,想从操练这件事上弹劾就得掂量掂量。 皇帝都已经教训过了,你再弹劾就是对皇帝的处理不满。 一般来说,这也是惯用的政治庇护。 不过这也就是明朝,再往前倒,倒到汉朝那会儿。 皇帝申饬臣子以后,臣子多会羞愧难当,悬梁自尽。 也不知道是不是后来被骂的多了,大臣的脸皮日益渐涨,到了宋朝被申饬后还会写个检讨。 到了明朝干脆就左耳朵进右耳朵出,骂就骂呗,多大的事。 朱翊钧摆摆手,“行了,起居官退下吧。” “臣告退。” 起居官收起小本本,挥之即去。 等起居官一走,朱翊钧立刻来了兴致,“行啊,二百破一千,怎么打的?说来让朕听听。” 李如松当即就把经过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他是个实在人,讲故事也不知道添油加醋,过程说的寡淡如水。 林琅在旁边急的抓心挠肝,这傻孩子,咋就不知道稍微改改措辞呢。 眼看着朱翊钧也没了兴致,他打断了李如松的发言。 “停停停,还是我来说吧。” 林琅往前一步,轻甩袖口朗声道: “正所谓铁甲横空气自雄,一身悬纛贯长虹。” “莫言二百兵戈少,敢破千营万骑风。” “今日演武规制,拟边关对敌大阵,以千卒列作强营,结坚阵、蓄锐气,层层合围,仿蛮寇结寨死战之形。” “旁观武官、勋卫、监军林立,尽待校场决胜。” “彼时辽东名将李如松,少年雄烈,胆气盖世,一身银铠明光,腰悬霜刃,胯下骏马如龙……” 暖阁里静悄悄的,只有他的声音不断回荡。 李如松听得目瞪口呆。 总听人说翊安伯是说书起家,今天可算是见了真神。 这是我李如松,还是常山赵子龙? 我,我有那么牛逼吗? 反观朱翊钧越听越是来劲,许久没听大哥说书,还真是有点怀念。 “好!” …… 林琅的唾沫星子从来不会白费。 一套校场英雄传说完,朱翊钧心里大为痛快。 李如松是他安排过去的,校场立威,他这个皇帝脸上也有光。 又听李如松说已经让人回去把妻儿叫来京城,忠心天地可鉴,龙颜大悦之下,大手一挥自掏腰包赏了一套宅子。 更是留着二人在暖阁一同用了个午膳。 林琅还好,有时候赶上饭点就会凑合两口。 可李如松就不一样了。 本来在他心里朱翊钧就是高深莫测的腹黑形象,不断苦思这一餐的用意,筷子都拿不利索。 用膳过后,林琅和李如松识相告退。 走出暖阁,李如松感动不已,“今日之事,多谢翊安伯照拂。” 林琅豪爽笑道:“见外了哈,咱俩谁跟谁啊。” “不过你往后小心点,那个李显和你无冤无仇,又都姓李,五百年前是一家,不该闹得这么僵。” “应当是受了人的指使才对。” 李如松点点头,闷声道:“张四维。” 莽撞不是蠢。 早先父亲刚把张四垣扣下,张四维必定记恨,趁机使坏不算难猜。 林琅乐了。 都不用自己往这上面引,李如松自己就找到了正主。 这下好了,扳倒张四维又添一大助力。 张四维的靠山是王总兵,李如松他爹也是总兵,谁怕谁啊。 “你明白就好,往后多加小心,遇到麻烦第一时间找我。” “不是和你吹,就北直隶这一块,我的话好使。” 地痞似的作风让李如松哭笑不得。 处久了他倒是觉得这位翊安伯虽说口碑不怎么样,但有事人家是真帮啊。 “听闻翊安伯还未成婚?” 林琅笑道:“没呢,不过应该快了吧,到时候份子钱别忘了给。” 李如松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我有一妹年芳二八,若翊安伯有意,我为长兄,可做主许配与你。” 林琅一愣,先前说好不沾花惹草的豪言壮语瞬间抛在脑后。 “姻亲不合适吧,她漂亮吗?” 李如松想了想道:“五官甚是周正,关键是身高六尺,双臂可引一石硬弓,精于马战,一身武艺可护你周全。” 合着跟你似的五大三粗呗。 别再提着我做蛙跳。 林琅气笑了,“恩将仇报,滚!” (抱歉这两天更得晚了,明天会继续稳定五点) 第427章 有原则的淫虫 武将素来粗糙。 李成梁光儿子就有九个,闺女也差不多。 身处边关,这些子女没内地的娇气,自小练习武艺是常态。 而李如松为长兄,的确有权安排弟妹的婚事。 事实上,李成梁的这些闺女大多嫁给了辽东各卫武官,还有蒙古内附的首领,用姻亲的方式稳固在辽东的地位。 对这些大家族来说,除了嫡长子,其他人都属于资源。 要是漂亮,林琅也就冒着挨骂的风险认了。 可李如松那番形容,让他在脑海里冒出一个卖粉条的女壮士。 犯不上,真犯不上。 轰走了李如松,他晃悠悠的去偏殿找朱尧媖吃个嘴子,捎带着再探探李太后的口风。 …… 广宁城。 李成梁亲自率亲兵走至府门,看着缓缓驰来的马车拱手见礼。 “辽东总兵李成梁,见过中使。” 冯琦跳下马车,这一趟出使辽东不急,一路上走走停停用了十来天的时间。 “见过李总兵。” 李成梁笑道:“中使一路风尘,本官已经备下宴酒,还请移步。” 冯琦天生就是装逼的好手,何况带着皇帝御信,自然是有多大架子摆多大架子。 “带路。” 李成梁嘴角一抖,“请。” 进了总兵府里,李成梁屏退左右,亲自斟了杯酒恭敬道:“不知中使此番前来,可是陛下有何交代?” 冯琦从怀里取出一个木匣,将里面的信取出。 李成梁匆忙起立行礼,恭恭敬敬接过御信。 这封信是斩杀奴儿哈赤后,朱翊钧写的敲打。 要说李成梁现在都快成西瓜了,动不动敲一下。 看完信上看似关心,实有不悦的话语,李成梁默默把信纸当着冯琦的面烧成灰烬。 早在三天前,他就收到了李如松派来的家丁传信。 得知了那几个夷丁的死。 宽心之余,对那句堪比世宗的评语深以为是。 天街,当着礼部的面,锦衣卫直接动了刀刃。 事后那个动手的小旗官还升了把总。 现在看完这封信,李成梁觉得自己需要做点什么。 得让皇帝知道自己这个总兵的能力,替远在京城的李如松壮壮底气。 家丁回信说李如松在京城有人照拂,也不知是谁。 李成梁看向冯琦目光微挑,笑道:“冯使,酒菜还合胃口?” “尚可。” 冯琦淡然说了一句,继续埋头干饭。 辽东别的不多,就是野味多。 这可都是京城里见不着的山珍。 李成梁笑道:“冯使慢些,若是不够我让府上再做些,这一趟就请冯使好好歇歇脚,领略一下辽东风土人情。” 冯琦头也不抬道:“穷乡僻壤,苦寒之地,有什么好领略的。” 李成梁笑容一顿。 这人嘴是真臭啊! 但谁让人家是皇帝的信使呢。 李成梁强笑道:“冯使有所不知,辽东虽是苦寒,可地处大明犄角,东临朝鲜,西靠蒙古。” “这两国女子性格迥异,朝鲜温婉似水,有小江南之风。” “蒙古女子热情奔放,性子火辣。” “冯使风尘仆仆,应当好好慰劳一下自己才是啊。” 晚明的行贿仍以金银为主,赠女是上流人士的习惯。 金银珠宝是实物,被查到就是实打实的罪证。 但女人不是,说是婢女也好,丫鬟也好,开脱的空间很大。 律法禁止官员纳乐妓为妻妾,赠送家婢,家姬的边界模糊,不少人都会选择钻这个空子。 而李成梁府上别的不多,就是女人多。 部落首领、朝鲜巨商、地方豪强几乎每年都会送来一批,再被李成梁转送其他人做人情。 现在以美色相许,也是属于大人物之间的雅贿。 想弹劾也很难找到证据。 冯琦咽下嘴里的飞龙,文人骚客中的骚劲儿上来了,默默道:“能不能都见识一下。” 李成梁一愣,忙笑道:“冯使年轻血盛,自是没问题,那现在就把人叫上来?” 冯琦也不笨,知道这是有求于自己,开门见山道:“李总兵想问什么直接说,免得回头打听些忌讳,我不说显得吃干抹净不认账,说了又愧对陛下嘱托。” 还是个有原则的淫虫! “不知冯使可见到我儿?”李成梁开门见山问道。 这个问题不涉及机密,冯琦痛快道:“我动身的时候令郎还没到京城,不过我们在通州驿站见过一面。” 李成梁赶忙再问,“那冯使可知我儿进京后与何人交好?” 冯琦没好气道:“我都说了,我走的时候他还没到京城,我又怎能得知?” 闻言, 李成梁心有不悦。 这人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不过。” 冯琦话锋一转,认真道:“我临行之前倒是听说陛下让翊安伯亲自出城相迎,想来是同翊安伯走的比较近吧。” “意安伯?”李成梁皱起眉头,“这是哪位功勋之后的美号,怎的没有听过。” “是翊安。” 冯琦纠正道:“圣上那个翊。” 李成梁虎目一震,当即明白了过来。 要说林琅封伯有几个月了,消息早就顺着邸报送往大江南北。 但是,李成梁很少关心这些。 光是各个部落的酋长打交道就够忙活了,哪有心思关心京城里的一举一动。 “敢问冯使,这位翊安伯是什么来历?可是哪位国公的支脉?” 冯琦摇头晃脑道:“这说起来可就话长了。” 李成梁忙给他续了杯酒水,“左右无事,还请冯使不吝。” 冯琦咂摸了一口,不慌不忙道:“这位翊安伯降生之初,母夜梦青衣童子,持玉圭自云间而下,绕榻三匝而没,翌日遂有娠。” “降生之夕,庭前有异香,持续半个时辰,邻里皆闻,寻之不见香从何来……” 是的。 李如松在通州驿站等候皇帝召见时,打听到了冯琦头上。 父子俩的反应如出一辙。 扯淡。 要真有个鬼神的话,他这种手上鲜血无数的将军早就被鬼魂索命个屁的。 只不过,在听到林琅的事迹后,李成梁沉默了好一会儿。 首辅岳丈,司礼监掌印牵马,皇帝视若手足,两宫太后视如己出。 出生异香伴体好像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第428章 师徒双簧 冯琦看土包子似的瞥了李成梁一眼,“这么说吧,要是令郎真能和翊安伯交好,保不齐这辈子能混个侯爷当当。” “你还别不信,我来之前翊安伯大庭广众之下砍了几个夷人,你猜怎么着?” “人家在刑部待了三天,转眼就带着锦衣卫喝花酒。” “偷偷告诉你个秘密,喝花酒的银子还是……” 他手指朝天上指了指,“那位的母亲给的。” 人生难得一贵人。 冯琦觉得林琅就是自己的贵人,否则还不知道要在翰林院熬多久才能混出头。 别看这长得老成的进士当着林琅的面挺傲娇含蓄,背地里逮着机会真是猛抬啊。 李成梁越听越觉得扯淡。 要说砍几个夷丁不被罚,他信。 可要说让太后给银子喝花酒,还不如说公主给他当小妾暖床靠谱呢。 “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 李成梁笑呵呵道:“看来我朝真是能人辈出啊。” 冯琦看出他不信,倒也懒得继续说,继续扒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飞禽走兽。 “我还有一惑,不知皇帝对番邦外夷如何看待?”李成梁问道。 “你问这个做什么?” “古勒寨的阿台今年劫掠边镇两次,前两次请战都被兵部打了回来,如果我再次请战,能行吗?” “这个我哪知道,你上奏朝廷问问不就知道了。” “那就是有戏?” “都说了我不知道,我吃饱了。” “来人,快请中使下去歇息。” 冯琦酒足饭饱,被领着去享受异域风情。 李成梁盯着残羹剩饭沉思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提笔写给辽东总督张学颜一封请战信。 阐明古勒寨的阿台的恶劣行径,请总督和巡抚慎重思虑,上奏朝廷准许出塞捣巢。 为了防止怀疑他另有图谋,信中特意写明,此次捣巢不需朝廷额外拨发粮饷。 原本这一次破寨行动应该在两年后。 之所以被着重记载,是因为奴儿哈赤的祖父觉昌安,和父亲塔克世死于乱战之中。 现在俩人坟头草都三尺高了,自然是没什么特殊意义。 只是李成梁想随便挑个不顺眼的刷刷存在感,帮大儿子在京城站稳脚跟。 写完这道信,李成梁也没忘了李如松。 叫来家丁安排带着金银入京,不管那个翊安伯是不是真有传说的那么邪乎,李如松多个朋友没有坏处。 交朋友,当然离不开黄白俗物。 又安排了几个家姬随行,以防到时候有个不时之需。 在为孩子操心这方面,不论是什么身份,同样是不遗余力。 …… 请战文书送到北京的时候,对于李成梁想打仗的渴望,满朝上下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兴趣。 古勒寨的阿台算不上什么大部落,当初他爹王杲都被抓到京城凌迟,一个余孽翻不起什么浪花。 鉴于李成梁没有额外索要粮饷,似乎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只是有几个刷存在感的大臣跳出来说了几句以和为贵,不能轻启战端云云。 结果就是被兵部在他脸上啐了口唾沫,那大臣急的撸起袖子要动手。 兵部不慌不忙说以和为贵,不能轻启战端。 这个小插曲并没有得到朱翊钧的关注,他的注意力都放在宗亲进京上头。 这大半个月以来,宗亲和官员的矛盾日益激化。 河南已经出了好几例宗亲打砸府衙的情况,那些地方官也不客气,反手就把人送进当地归耕所。 宗亲连口饭都吃不上,还让他们去开荒,这不是欺负人是什么? 换成老百姓早就揭竿起义了,这群人还算理智,扛着锄头冲出归耕所,将县衙大门砸个稀巴烂。 地方官又不敢随便动刑,只能不断上折子告状,请求皇帝降罪。 于是, 师徒二人在朝会唱了一出双簧。 “启奏陛下。” 张居正捧着笏板走出,深吸一口气道:“臣以为,当今国家之弊,不在外患,而在内忧。” “宗室之恶,欺民,欺官,欺天。” “观诸省宗室,臣只能说冥顽不灵、骄恣骄逸、朘刻小民、陵轹有司、怙势肆恶、溺于富贵、妄自骄矜、仰食县官、国之痼疾、宗支之蠹、游食冗宗……” 优雅的展示过词汇量,满朝鸦雀无声。 平日里弹劾宗亲好歹注意下用词,你张居正就差指着皇帝鼻子骂。 即使是清流,在这一刻也对江陵太岳肃然起敬。 “张居正!” 朱翊钧小脸寒彻,猛地拍案怒道:“朕是君,你是臣,宗室好坏还轮不到你来说!” 张居正道:“正因如此,臣不得不说。” “宗室打砸府衙,殴打属官,不服规诫,强拆各地归耕所。” “行径恶劣令人发指,十万宗室,便是十万顽疾。” “而今江山本固,赖诸公与地方同僚上下一心,难道要因这十万瘴蠹寒了同僚之心?” 朱翊钧怒道:“照你这么说,江山社稷全在你们这些臣子手里?和朕没关系?” 张居正:“臣没这么说。” 朱翊钧:“你就是这个意思,张居正,你枉为辅弼重臣,你对得起朕的信任嘛!” 张居正:“臣就是因为陛下信赖,这才不得不说,宗室之祸不除,我大明危矣!” “你!” 朱翊钧气得直哆嗦,“来人,将张居正拖下去,廷杖二十!” 眼看要动真格的,曾省吾等人急忙开口求情。 那些反张流紧接着跳出来指责张居正的不是。 双方一阵激烈争吵,争吵的核心在于张居正这么说话是不是不尊重皇帝。 但一致认为宗室没有好东西。 待吵的差不多了,朱翊钧叹了口气道:“罢了,张先生也是为国情切。” “既然地方官不好管,那朕不能坐视不理,把他们叫到京师,打入归耕所交由海瑞处置吧。” 张居正一改冷漠,率先开口,“臣伏惟圣裁!” “退朝!” 朱翊钧落寞的起身离去,背过身的时候嘴角的笑容遏制不住。 原本闹哄哄的皇极殿安静下来。 怎么感觉好像有点怪怪的呢。 又说不出怪在哪里。 宗室难训,连首辅都看不下去,皇帝气得脸黑把人叫过来惩治并无不妥。 况且还是交给海瑞,更是合乎情理。 可就是让人觉得不甚踏实呢。 第429章 一城春1 庙堂上的事林琅不关心。 上次被老太太骂了一顿后,当晚去吃饭的时候又被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训了一顿。 尽管张简修很讲义气的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但并未起到分摊火力的作用。 反倒是被老太太抄起拐杖在脑门上砸了个包。 鉴于亲孙子都挨了揍,林琅吓得就差当场写保证书。 所以, 在老张和小朱忙着干活的时候,他也没闲着。 这天京城涌现出一大奇观。 十月的北京城已经凉了下来,花香近乎将整个城池包围。 从外城的永定门开始,沿街两侧被牡丹、芍药、月季包围。 花道一直蔓延到内城的正阳门,沿两侧商铺直通往张大学士府。 临近冬月, 这么多的鲜花出现,可谓壮观二字。 城中百姓皆围在两侧好奇猜测做什么用处的时候,林琅身穿锦袍,胯下一匹神骏白马,带着一队休沐的锦衣卫自永定门入城。 这队锦衣卫也都身穿便装,每人手里举着一个红底烫金木牌。 上写:【一见倾心】【情之所钟】【海枯石烂】等炽热字眼。 另外徐震和秦仓更是抬着一块被红布蒙着的匾额,紧紧的跟在林琅身后。 最后还有一班敲锣打鼓的乐师…… 如此招摇过市,哪怕是新科状元郎都没这么显眼包,自然是引得无数人前来围观。 “老徐,林兄弟有点太烧包了吧。” 秦仓被人看的脸红脖子粗,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徐震脸皮虽然厚了点,但也架不住成千上万人的围观,吭哧道:“我要知道把我叫来干这事,说啥都不能请这个假。” 秦仓小声道:“我想回家。” 徐震:“说点我不想的。” 秦仓:“我想尿尿。” 徐震:“我都滴出来了。” 和他们的羞臊难耐不同,林琅骑在马上笑眯眯的拱手抱拳。 “见笑,见笑了。” “我说大爷您都八十了吧,还有心思看热闹呢?扶着你的是闺女吧,啥,新续的弦?” “嚯,您老身子骨够硬朗的。” “那孩子,别揪花,等我用完你再玩。” 他这人似乎生来就没羞没臊,越是人盯着就越来劲。 半路还下马顺手扶了个老太太过街。 往内城走的这段路上身后乌泱泱跟了得有两三千凑热闹的好事百姓。 只可惜到了正阳门就进不去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进内城。 “这人谁啊?” “你连他都不认识,去年老刘茶摊上说书那人啊。” “好嘛,这是干啥呢,弄这么大阵仗。” “八成是去求亲的吧,我听说他现在傍上了元辅的闺女。” “我道谁这么大胆呢,合着是翊安伯啊,那就不奇怪了。” 身后议论纷纷,林琅的目的已然达到。 内城的闲人更多,街道也更宽敞。 特别是张大学士府周围就已经站满了凑热闹的好事者。 其中大姑娘小媳妇占了一半,内城嘛,女眷就是多。 这些女人看向林琅的眼眸恨不得淌水。 模样俊俏,不似那些世家公子呆板无趣,又年纪轻轻得封伯爵,深得天家器重。 可以说,林琅是许多待嫁姑娘的模板夫君。 要不是张若兰挡在前头,提亲的媒婆早就把翊安伯府的门槛踩烂了。 而今看到翊安伯又如此高调,更是恨不得林琅突然拐弯朝自己走来。 …… 张府后院。 张若兰正在老太太院子里,跟着府上绣娘一同织绣陪嫁用的女红。 原本像她这种大户人家的小姐是不需要亲自上手的,尤其是读过书,有点墨水的姑娘,更不会做这些针线活。 最多做些小件,刺绣手帕,留着过门后送给长辈,证明自己会女工即可。 但老太太是个较真的人,说什么妇工是家教的体现,非得让张若兰跟着一起。 这可难为张大小姐了。 倒不是她不会,相反的,她刺绣水平很好,贴身穿的小件都是自己做的。 关键是,这些绣娘手上忙活,嘴上也不闲着,动辄说些婚后妇人的荤话。 惹得张若兰时不时脸蛋绯红,脑子里止不住想起那晚闺阁的荒唐。 “小姐!” 莺莺着急忙慌的跑进张府后院,“快出来,出大事了!” “这是怎么了,瞧你跑的一脑门全是汗。” 张若兰闻声长舒一口气,赶忙放下手里的针线起身。 莺莺小声道:“林公子来啦!” “来就来嘛,这么大声做什么。”张若兰嗔怪一声,嘴角却是止不住上扬,“叫他直接去院子里等着,我这就去找他。” 老太太岁数大,耳朵却很是好使,板着脸道:“找什么找?” “瞧你这性急的样子,咱们女人家要矜持。” “我和你说,别觉着婚事定下就万事大吉,这两个人相处下来重要的是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那林琅不是什么安分的主,你得拿出点当家主母的架子来。” “听祖母的,先晾他一刻钟。” 四周绣娘听闻不由得捂嘴笑了起来。 这些话听着有点耳熟,当年出嫁之前家里长辈也是这么教的。 张若兰脸蛋再度一红,“好吧。” 莺莺急忙道:“林公子是带着人来的,外头围了黑压压一片呢,府上都快让人围起来了,我也说不好,您还是去瞧瞧吧。” ‘不能是打算把我抢走吧?’ 张若兰小心脏扑通扑通连跳,小心翼翼的看了眼祖母的反应。 老太太没好气的站起身,“这小伢板子,趁着你老子和几个兄长不在府上,又想搞么子怪。” “我陪祖母一起。”张若兰急忙上前搀着。 老太太腿脚不大利索,从后院到前门少说也得走个十分钟。 与此同时, 林琅在府门之外已经笑不出来了。 为了这阵仗,他一口气把京城内外,以及周围各县的窖烘鲜花全包了下来。 反季节的物价一如既往的贵。 连带着铺路的人工,打点兵马司,光银子就扔出去一万冒头。 今天要是见不着正主,让人笑话倒是没啥,关键钱可就白花了。 “林兄弟,现在咋办?”徐震一手捂着脸小声问道。 人群里有许多他老徐家的街坊邻居,刚才还看见了几个定国公府上的人,说实话,有点顶不住。 林琅一咬牙,“不管了,进去把人抢出来!” “你打算抢谁啊?” 老太太冷哼一声走了出来。 待看到铺天盖地的花束,以及那一幅幅表露心意的牌匾。 这位祖母表情一僵,连声喊道:“关门,快关门。” 哎? 林琅正松口气呢,就见开了条缝的大门又被关上。 “别介啊!” 第430章 一城春2 “快,快给我孙女拾掇拾掇!” 老太太匆忙安排道:“外头全是人,可得收拾的漂亮点,还有胭脂水粉,快去拿来。” “头发,头发拢上点,顶针赶紧摘了,别让人看着笑话啊!” 说完,她又把刚进京时李太后送的镯子摘了下来。 “兰儿,你把这个戴上。” 张若兰像是个玩偶,被一群绣娘和丫鬟围在中间不知所措。 老太太瞧出她心慌,笑着安慰道:“不用紧张,我这孙女婿办事就是痛快。” “那天说着让他闹出点动静,今天这动静就来了。” “摊上这么个夫君是好事,往后提起你,谁不得想起今日的花团锦簇。” “这是一段佳话,你可得精神点,别让人瞧着小家子气。” 张若兰听得愈发娇羞,轻轻点头嗯了一声。 众人手忙脚乱忙活一阵,老太太上下端详一番,这才满意点头。 “开门。” 大门再度开启,张若兰掌心微微发汗,走出府门抬眼望去。 只见目光所及,是数不清的民众皆看着自己面带笑意,嘴里还说着一些听不清的话。 而整个张大学士府早已被花团围绕,门前更是用花瓣铺就一条路。 “若兰小姐。” 林琅略带轻挑一声轻唤,翻身下马。 张若兰脸庞发热,下意识想跑,却又舍不得,只好强忍羞涩轻声道:“林公子。” 林琅笑道:“你我相识已久,一直以来也没送你些什么做定情礼物。” “非是不愿,只是凡俗之物难表心意。” “思来想去,今日便送一城春。” 一城春…… 张若兰眼眶微微泛红,这人说话怎的没个轻重,是打算让自己感动死吗。 张府门房后头,老太太听的感慨不已。 “怪不得我这孙女见了他就把家训忘得一干二净。” “这混小子……是招人喜欢啊。” 丫鬟绣娘们用力点点头。 要是对自己来这么一出,谁还管你什么礼教礼法的。 “徐震,秦仓。” 林琅招呼一声,二人赶忙抬着牌匾上前。 林琅一把扯下上面盖着的红包,露出上面歪歪斜斜的三个大字。 【我爱你】 这一套赤裸裸的示爱。 别说放在大明,就在往后退几百年也没几个女孩招架得住。 张若兰此刻已经面红如血,这字迹,除了林公子再无旁人。 她再难心头喜悦,不顾众目睽睽踮起脚尖在林琅脸上印了一下,颤声道: “我也是。” 说罢,提着裙摆逃也似的一头扎回府里。 林琅摸了摸余温尚存的脸颊,嘀咕道:“害什么羞嘛,我还有一套三百字小作文没念呢。” …… “讨厌死了。” 张若兰一路埋头跑回闺阁,捂着滚烫的俏脸自言自语,“那么多人看着,叫我以后怎么出门嘛。” “他也是的,就不怕父亲朝他发火。” “哎呀,把林公子自己放在外面是不是不太好啊,刚才该把他拽走的。” “你才想起我来?”林琅笑嘻嘻的追了上来。 张若兰被他看的心头一阵狂跳,细声喊了句林公子。 一袭长裙垂落,略是粉黛的脸颊盖不住那娇羞之色,眸子里带着如水般的柔情。 林琅看的心神荡漾,在她身旁坐下握住微微颤抖的柔夷。 “可算是完成了祖母交代的任务,这回再有人说三道四,那肯定也是说我林琅恬不知耻,厚着脸皮追求的若兰小姐。” “你要是不满意的话,我就再想想别的办法。” “就算是倾尽家财,落个贪恋美色的骂名我也认了……” 不等他说完,张若兰便扑到在他的怀里,羞涩道:“能得公子这般用心爱护,若兰便是死也值了。” “什么死啊活的,你还没给我老林家续香火呢,以后可不能乱说。”林琅大义凛然说道,右手却不由自主的抚上她那柔软纤细的腰肢。 老夫人教了数日的矜持,在这一刻又被张若兰抛在脑后。 依偎在林琅怀里,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红唇的樱桃小口微微开合。 她强装着对林琅的作弄一无所知,轻声道:“那些花草没少花钱吧?” “什么钱不钱的,只要你开心就好。”林琅笑着不断摸索,试图找个缝隙让手钻进去。 “那不行。” 张若兰认真道:“你俸禄不多,府上开销可不小,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光指望十娘开铺子可不行,她赚钱也不容易。” “晚些我找祖母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多加几箱嫁妆,我家还有些金子,回头让人打成首饰带过去。” 她说了半晌,林琅却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日了! 这裙子也不知是哪个缺德裁缝做的,摸了半天也没找着个能伸进去缝。 正在发愁之际,一只带着香汗微微颤抖的小手搭了上来,引导着寻到裙扣。 …… 一城春闹得挺厉害。 那些凑热闹的百姓将花束哄抢一空,自然也顺带着把见闻散了出去。 正在内阁处理公务的张居正得到同僚的调侃,却只是象征性的批评了几句晚辈瞎胡闹。 作为父亲,他自然是希望看到闺女幸福。 就是这代价大了点。 言官闻风而动,弹劾翊安伯为博美人一笑,豪掷千金,荒于声色。 但这种弹劾没什么卵用。 用林琅的话来说,钱得流动起来,要是都攥在手里不花,大明的经济就得萎缩。 这叫刺激消费。 其他人大多都抱着看热闹的念头谈上几句,唯独有一人不太高兴。 “我看他就没把心思放到正地方。” 正在打麻将的李太后瞬间没了兴致,摆手让宫娥收了桌面。 “朝廷里事这么多,媖儿的病也没个准头。” “他可好,大费周章去搞什么一城春。” “大伴,你去把林琅给我叫来。” 第431章 没心没肺,活得不累 冯保跑到张大学士府传话的时候,林琅刚提上裤子和张若兰聊嫁妆的事。 在这上面林琅那叫一个狮子大开口。 什么金银珠宝,房产地契,统统都蛊惑着张若兰倒腾过来。 反正要不是自己从中忙活,老张家里这点东西都得被充公。 自己拿的心安理得。 “回头你再提醒提醒几位大舅哥,他们得好好表示表示,不说多,每人给个万八千两的就行。” 张若兰靠在他的肩头哪里还有什么主见,轻轻点头道:“都听你的。” 这时, 莺莺在楼下喊道:“林公子,宫里来了个太监找你。” 林琅闻声一愣,连忙站了起来。 张若兰细心的替他整理好衣角,温柔道:“快些去吧,别误了正事。” “嗯。” 林琅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匆匆下楼。 冯保正在前院等着,见到他连忙上前道:“翊安伯。” “冯公。”林琅点点头,问道:“是谁找我?” “太后娘娘。” 冯保提醒道:“瞧说话的样子,大概是有点不高兴的。” 林琅闻言那叫一个头大。 媳妇儿多了也不是什么好事。 刚摆平张若兰这头,李太后又不乐意了。 一群人可着自己折腾呢? 牢骚归牢骚,太后有召不敢不去。 林琅快马奔赴皇城,临进慈庆宫之前,先揉了揉脸,让五官得以放松。 “婶娘——” 他满脸堆笑小跑走了进去。 李太后端坐凤椅之上,双手搭在身前眼皮不抬,“你挺能折腾啊?” “我说今早哪来的花香,合着是从外头飘进来的。” “要是早说你有这么多银子,我还替你操个什么心。” 又是一个老阴阳家。 林琅脸上没有丝毫愧疚,反倒一片正义凛然,“这都是侄儿应该做的。” 哈? 李太后抬眼看着他,“听这意思,你还有理了?” 林琅一脸无辜,“侄儿得婶娘赏识,得封宗亲,身为皇亲,就理当为国分忧。” “今年冷的早,听说花农苦于生计,便想着帮上一把。” “至于那一城春,只是捎带手的废物利用。” 李太后听他强词夺理忍不住想笑,却又逼着自己板起脸来。 “那我还得替皇帝谢谢你?” 林琅干笑道:“宗亲本分而已,说谢就显得外道了。” “少在这打花腔。”李太后没好气道:“不管你多少理由,但你不能亏待了媖儿,知道吗?” 林琅连连点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侄儿心里有数,肯定优先把长公主放在第一位,也就是她不适合抛头露面,否则侄儿砸锅卖铁也得从南京一路铺到北京城。” 不论真假,有这话李太后心里就舒服多了。 “闹这一出没少花钱吧?府上可还宽裕?” 林琅一愣。 不能吧。 泡妞的钱也能报销? 他连忙哭穷道:“不宽裕,已经揭不开锅了。” 李太后微微颔首,稍作停顿后道:“那得张罗着赚些银子才行,正好武清伯说这些日子手头紧,赚钱的时候带上他一个。” 林琅:…… 话说武清伯自打从归耕所出来以后的确变得谨小慎微。 看来被海瑞折磨一个月的效果显著。 李伟不是什么聪明人,但他知道自己不聪明,再不敢轻易搞什么贪墨,一心去享受生活。 就是开销有点大,光吃老本吃的他心慌。 “有意见?”李太后柳眉微挑。 林琅连忙赔笑道:“没,没有!” “论起来侄儿还得喊武清伯一声老太爷,一家人相互提携是应该的。” “就是侄儿暂时还没点赚钱的头绪。” 李太后嘴角勾起,“你都揭不开锅了,个把月能想到头绪吧?” 得! 把自己给套住了。 林琅哭丧着脸道:“应该是可以的吧。” 见他垮着脸,李太后心情瞬间好多了。 “行了,你下去忙吧。” “侄儿告退。” 林琅垂头丧气退了出去。 等他走后,李太后面若灿花笑了起来。 “叫你一天到晚刷机灵,不给你点颜色,真当婶娘是好糊弄的。” “来,把三宝戏支上。” 但她得意的有些早了。 林琅走出慈庆宫,拐弯就跑到了偏殿里。 “来啦!” 朱尧媖放下画笔,兴冲冲的跑上前要个亲亲。 “站住!”林琅严肃说道。 朱尧媖茫然的停下脚步,大大的眼睛里充斥着困惑。 林琅背着手围着她边转边训话,“我讨个老婆容易吗?” “张居正熊我一顿,老夫人骂我两顿,好不容易咬咬牙,花钱博人一笑吧。” “裤子刚提上就被你娘叫进来嘿唬一顿,看什么看!” “我给你娘赚钱,给你哥赚钱,现在连你姥爷的钱也得管,你们一家子吃上我了是吧?” “还敢看我,转过去,今天我必须得给你点教训!” 啪啪啪! 不轻不重的几个巴掌下去,林琅心情好多了。 反观朱尧媖委屈巴巴的噙着眼泪,不明白自己错在了哪。 “哎哟,你别哭啊。” 林琅手忙脚乱安抚道:“我就是和你开个玩笑,来,咱们亲一个。” 一个湿吻下去,朱尧媖喜滋滋的跑去画画。 没心没肺,活的不累。 林琅有时候也挺羡慕这个头脑单纯的姑娘。 …… 离开紫禁城的时候已经是临近傍晚。 林琅出宫的路上也在思考一个现实的问题,是该赚钱了。 府上几十张嘴要养活,光指望杜薇一个人的确有点紧张。 买花啥的又造进去一万多两,杜薇虽然不说,但她大概是要吃醋的。 哄杜薇就不能用这一套,她是个小财迷,送点真金白银比什么都实在。 想起银子,林琅就想到一个人。 “魏进忠,你丫干活能不能快着点啊!” “南京市场有这么难开拓吗?” 长叹过后,林琅突然又想到一个人。 临淮侯! 上次赌注说的太祖手帕,李言恭到现在都没给自己送来。 这家伙想玩赖! 要债这种事不体面。 特别是林琅还是伯爵,登门讨债更不体面。 但他临淮侯都不要脸了,林琅自然也不在乎这些。 第432章 真心换真心 侯府门前。 林琅通报了姓名,家仆立刻请至门房小坐,掉头进去送话。 等了好一会儿,李言恭这才姗姗来迟。 “翊安伯。” 李言恭拱手挤出一个笑容。 他对林琅的来意心知肚明,可真要拿出来……真舍不得。 倒不是他不舍。 大小也是传承小二百年的勋贵家族,输了就认,挨打立正的道理还是懂得。 可族老不答应啊。 那方高祖罗帕是逢年过节祭庙之物,对临淮侯一门的意义重大,说什么都不让李言恭拿走,还因此开了一场家族批斗会。 批斗题目是:论李言恭嗜赌成性,是否配的上家主之位。 大家族和皇家一样,为保传承,总是会有人牵制一二。 像是分家产田产,私债,内宅矛盾,子弟犯事,都由族老合议后再送官府处置。 “临淮候。” 林琅起身皮笑肉不笑道:“真是侯府深似海啊,我求见皇帝都没等这么久,不知道的还以为临淮侯不愿意见我呢。” 李言恭神情一僵,忙笑道:“翊安伯哪里的话,只是方才有些私事处理。” “快请移步正厅,本侯也好赔个不是。” 林琅鼻子里哼了一声,跟着走进府中。 来到厅堂的时候,里头已经坐着几位老人,看情况应该都是府上长辈。 见林琅进来,几位老头相继看了过去,透着几分压迫感。 “这是?”林琅不解。 李言恭心虚介绍道:“这几位是府上族老。” 刚上门就摆这么大阵仗,摆明了是打算赖账啊。 林琅心如明镜,脸上却带着和熙笑容行礼,“在下仁圣太后养子,慈圣太后义侄,元辅独女之婿,秋祭康陵主祭官,翊安伯林琅,见过各位长辈。” 原本打算摆架子的几位族老面皮抽动。 特别是那个秋祭主祭官,临淮侯府这些年也没混上秋祭,不可谓是戳中了肺管子。 几人连忙起身还礼。 “翊安伯大驾,老朽有失远迎。” “还请原谅则个快快入座。” 老登,我吓不死你! 林琅冷哼一声径自坐下。 李言恭松了口气,走到主位坐下后一言不发。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率先笑着开口,“久闻翊安伯大名,今日一见果真青年才俊。” “似这般沉稳气度古来少有,不似我这侯府家主,净是做些贻笑大方的荒唐事。” 林琅听出他的弦外之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然笑道:“族老这是哪里的话,临淮侯素性持重,处事井井有次第,每事必先筹而后行,他为家主是侯门之幸。” 李言恭干笑着沉默。 那族老见林琅不好糊弄,继续笑道:“呵呵,家主虽年长于翊安伯,可论起为人处世,还是逊色不少。” “翊安伯而今如日中天,听闻又得陛下私下以兄相称,可真是羡煞旁人。” “说起这个兄,论起来家主还是当今皇帝表侄,我这侯府家主该称呼翊安伯一声叔公才是。” 他这个辈分排的没毛病。 李文忠是朱元璋的亲外甥,算起来也和老朱家搭着亲戚。 “叔公。” 李言恭起身拱手。 不等林琅开口,那族老又接着道:“既是长辈,还请翊安伯多多提携关照才是。” “呵呵,好说,好说。” 林琅笑眯眯道:“我这人没别的好处,就是喜欢关照人,但有句话说得好,真心换真心,速度换声音。” “要是拿我当傻子,我也不能上赶着被人糊弄不是。” “您说呢?” 族老笑容僵硬,试探这两句他算是看出来了,翊安伯跟外面传的完全是两码事。 当即也不敢继续倚老卖老,扭头朝着李言恭使了个眼色。 李言恭这才笑着开口问道:“不知翊安伯登临寒舍,可是有何吩咐?” 格老子的,我来干嘛你心里没数? 林琅笑道:“上次在校场之上,听临淮侯提起高祖罗帕,不由得心神向往,今日特来登门拜阅。” “这个……” 李言恭看了眼族老的脸色,低声道:“叔公有所不知,这高祖罗帕乃是我祖祭庙御物,轻易不得示人啊。” 林琅脸色一寒,“临淮侯这话就没意思了吧?” “当初赌约可是你亲口定下的,我这从进门到现在可都给您留着面子,您现在想玩赖?” 见他突然翻脸,李言恭越发心虚,匆忙解释道:“非是耍赖,只是……” “翊安伯息怒。” 族老再次横插一杠,唉声叹气道:“您这有所不知,罗帕乃高祖所赐御物,莫说示人,便是祭祖之时都不敢拿出。” “再者说,哪有拿御物下注的道理,这传出去岂不惹得天家不悦。” “这个赌约是家主和翊安伯欠缺考虑,当不得真啊。” 林琅冷眼看着他道:“这会儿欠缺考虑了,那如果是我输了呢,你也不要我的清明上河图?” 族老瞪着眼说瞎话,“御物不可亵玩,自是不能要。” 见识到了! 什么叫世家大族,这脸皮比林琅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平日里一个个风度翩翩,道貌岸然。 一旦有损自己的利益,立马就开始耍浑。 “族老高义。” 林琅冷笑道:“但我已经将此事告诉了皇帝和太后娘娘。” “三位现在就等着瞻仰高祖遗物,以表天家孝心。” “今天我要是拿不到罗帕,不好意思,我只好请那三位亲自来临淮侯府上讨要。” 耍浑,他也会。 这几句话说出来,族老们脸色骤然一变。 他们不知林琅说的真假,但是以林琅的口碑来说,是真的敢干出这种事来。 真要是两宫太后和皇帝亲自登门讨债,那以后还怎么在京圈混啊。 族老们对视一眼,咬牙道:“翊安伯,咱们说些开门见山的话吧。” “这罗帕对我侯府意义重大,如若您愿意,府上可以拿出白银五万两当做折价赔偿。” 这还算是个解决问题的态度。 高祖罗帕没有市价衡量,五万两对临淮侯来说也不是小数。 但林琅对钱看的没那么重,钱固然是好,但有些东西钱是买不到的。 他抬头看向家主位子上的李言恭,“赌约是赌约,折价是折价。” “若侯府有意,可择日找我商议购回,而不是现在百般阻挠推诿。” “既然今日公然毁约,这罗帕我不要了。” 说着, 他站起身来,不屑的冷哼一声。 “只是烦请临淮侯一脉往后还是改个姓吧,莫要辱了歧阳王百年威名!” 第433章 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大明异姓不得封王。 死后可以。 李文忠生前是曹国公,死后追封歧阳王。 即便在朱棣靖难之后褫夺了曹国公爵位,但依然要承认歧阳王的含金量。 这也是临淮侯一脉最拿得出手的排面,也是自称歧阳世家的底气。 如今被林琅这么一刺激,端坐家主之位的李言恭怒然起身。 “来人,随我去家庙取高祖罗帕!” “家主,不可啊。” 族老还欲再劝,却见李言恭双目通红大声道:“家祖生前磊落,你我岂敢玷污英明!” “诸位叔伯不必多言,我歧阳一脉没有孬种!” 这一次, 族老们没有再说话,低头默许他的决定。 华夏对待鬼神之说很是模糊,大多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 说敬神吧,倒也不是那么敬。 但对祖宗信仰堪称祖宗崇拜,不是宗教,却有着另类的狂热。 这个根源来自于农耕文明的底层逻辑。 汉人是个务实的民族,祖先开垦田地,积累家产,留下生存技艺,后人的生存依赖于先人。 神灵庇护是虚无缥缈的,祖先是实打实的给了好处。 自周朝开始,祭祖就成了国事之首。 再加上宗族凝聚力,圣人的发肤受之父母,父母受之先祖等教诲,致使对祖先有着异常狂热。 崇祯帝到死都念着愧对高祖遗志。 信仰这东西,说不清道不明。 不多时, 李言恭捧着一个巨大的檀木锦盒走了回来,目光不舍的在盒子上扫过,咬牙往前一送。 “翊安伯拿去吧!” 林琅搓搓手接过木盒,打开看了看,里头静悄悄的放着一尺见方绣着卍字的罗帕。 说是手帕,大小跟毛巾有的一拼。 护身符! 有了这玩意在身上,李太后想揍自己也得掂量掂量。 嘿嘿,好东西! “临淮侯讲究,你这个侄子我认了。” 林琅扣上盖子认真说道。 李言恭的眼睛仍旧停留在檀木盒上,咽了口唾沫道:“不知翊安伯可有意割爱,将罗帕售于侄儿。” 到手的东西咋可能再卖,林琅含糊道:“我这还没捂热乎呢,过些日子再说吧。” 李言恭点点头,艰难的将目光移开,他怕自己忍不住再抢过来。 “我现在有些不适,翊安伯还请自便。” 林琅笑了笑,抱着盒子迈步就走。 等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又掉头折返。 “翊安伯……叔叔可是想通了?”李言恭大喜问道。 林琅道:“我是想问一下,那天李显在校场刁难李如松,是受了你的指使吗?” 李言恭闻言有些失望,摇头道:“不是。” 李显是受了张四维的好处,这才设法刁难,为弹劾争取机会。 但他并不知情,之所以袒护李显,是领导对属下的庇护。 就像林琅会护着徐震,在李言恭的眼里,李显再怎么平庸也是自己人。 他当然要帮着打压李如松。 话说, 这大明朝姓李的人好多啊。 “知道了。” 林琅点点头,抱着盒子走人。 只留下望着他背影捶胸顿足的李言恭。 “我的高祖罗帕——” …… 今年入冬有点早。 刚十月中下旬,早上起床时就已经能哈出白气,天上还飘着几个零星雪花。 对于一个喜欢裸睡的人来说,起床是个挑战。 这让本就懒惰的林琅更加不愿早起。 “老爷,我来续火。” 小翠在外头喊了一声,将门推开一条缝钻了进去。 “杜薇呢?” 林琅揉了揉眼睛问道。 小翠瞥见他露出来的肩膀脸颊微红,蹲下来捅着炉子回道:“鞋铺要出新款棉靴,一早就去忙了。” 林琅有点内疚,白天忙着工作,晚上还要承受自己强悍、无敌、神威、持久的火力轰炸,杜薇还真是怪不容易的。 好在再过几个月就有张若兰来替她分担。 “对了。” 小翠一边忙活一边说道:“早上临淮侯又让人送了拜帖,想请老爷去府上吃顿便饭。” “这已经是第七道了,要去吗?” 林琅想也不想道:“不去。” 开玩笑。 这罗帕保不齐什么时候能派上大用场,咋可能轻易卖掉嘛。 就算要卖,也得先榨干了利用价值再说。 至于具体怎么榨……林琅还没想好。 反正东西在自己手里,不着急。 看着蹲在地上忙活的小翠,林琅翻了个身笑道:“咱俩商量个事儿呗?” “老爷您吩咐。”小翠忙回道。 林琅道:“不用这么拘谨,我都说好几次了,别叫老爷,听着怪油腻的,还是叫公子得了,听着顺耳。” 小翠乖乖道:“公子。” 林琅继续笑道:“往后能不能续火别这么勤啊,你就说昨晚那种情况,我和夫人忙着呢,你这突然推门进来,搞得人怪不好意思的。” “也多亏公子我心理素质过关,否则非得被你吓出点毛病不可。” “可夫人她脸皮薄,好不容易说服她来点新花样容易吗?” 小翠闻言不由得想起了那怪异的姿势,瞬间红了脸颊,悄声道:“我,我提前敲门了。” 林琅道:“关键那种时候我也听不见啊。” 小翠轻声辩解道:“可是不续火的话,炉子一灭,屋里就冷了,公子一身汗要是受了凉就不好了。” 诶? 有道理啊! 林琅语塞,顿了顿道:“你做的很对,这个月工钱翻倍。” “多谢公子。”小翠喜滋滋的应道。 林琅自言自语道:“可这么下去也不行啊,关键时候被打断很扫人兴致的。” “我记得一炉子煤不是能烧一宿的吗?” 小翠抬头看着他刚要说话,看到那裸露出来的半个肩膀又赶忙低下头。 “公子大概是记错了,一炉也就能烧一个多时辰,这还得堵上风门呢。” 林琅盯着炉子眉头微皱,脑海里突然闪过一句话。 东一锤,西一锤,把我的好好一间房给砸成了蜂窝煤了! 蜂窝煤! 是了。 问题出在煤上! 煤块属于暴力燃烧,快速消耗热量。 而蜂窝煤能放缓燃烧效率,充分利用热量价值。 “哈哈哈哈!” “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时候到了!” 第434章 藕煤 小翠愕然的看着狂笑的公子,不知道又抽的哪门子风。 不过她也习惯了。 似乎就没正常的时候。 林琅一个骨碌跳起来,吊儿郎当的抓起衣服就往身上套。 “快送水来,我要洗漱进宫!” 小翠看的惊叫一声,还寻思通房丫鬟的机会到了,待听到后面的话不由得大感失望。 “哦,我这就去准备。” 洗洗脸刷刷牙,林琅骑着马兴冲冲的直奔皇城。 一年前大概也是这个时候,他坐在秦仓的出租屋里,感慨没有广厦千万间,更没有庇护寒士的能力。 现在的他也没有。 京师百万烟火之煤,尽取西山! 这句话的描述不太准确,京城百万烟火之煤,取的是西边宛平县,和房山县。 房山县的煤稍微差点,多用来做饭,宛平的煤烟少,用来取暖。 现有的煤矿分为两部分,一部分被勋贵富商占据,轻易不会出手,其余的全在一个人手里。 朱翊钧! 因为那部分矿山临近天寿山,也就是皇陵所在地。 朝廷禁令不得凿山伤龙脉。 也就是说,只要朱翊钧点头准许开挖西山,以蜂窝煤的潜质绝对可以迅速占领北直隶市场。 银子! 黑乎乎的煤炭,全是白花花的银子! 来到暖阁的时候朱翊钧正批折子呢,见他进来指了指椅子。 “大哥坐那,我先把张先生送来的折子看一遍。” 现在的他课程少了,初步上手皇帝这份工作。 林琅等等两步走上前,“还看什么折子啊,有好事。” 朱翊钧眼前一亮,“海子来新人了?” 林琅:“……没有。” “那没意思。”朱翊钧摇摇头。 林琅:“我想到一个能赚大钱的路子!” 朱翊钧将奏折扔到一旁,“啥路子?” “当煤老板!” 林琅将蜂窝煤的上市计划简单说了一遍。 朱翊钧听得将信将疑,“大哥,虽然我没怎么学过格物,但是煤炭这个东西吧,该多少就是多少,咋还能加点黄泥更耐烧呢。” 林琅知道和他解释也没用,实践才是唯一出路。 当即拽着他跑到乾清宫后头的空地,让太监找来煤炭黄泥开始调配。 做蜂窝煤没啥技术含量,最难的可能就是做个模具,林琅随手画了个图纸,让人送去工部加班赶制。 “那个谁,你去把煤碾成渣,让皇帝来和泥。” 林琅指着赶走一个太监。 “我也得干?”朱翊钧一脸懵逼的看着林琅。 “必须得你亲自来干!” 林琅一本正经道:“这是树立爱民如子的大好机会,你放心,大哥不会害你。” 朱翊钧看着黑乎乎的煤渣,下意识就要拒绝。 可再一想,大哥从来就没骗过自己。 不就是和泥嘛,谁还不会似的。 “信你的!” 朱翊钧将常服脱下,换上一件普通大褂,勒紧袖口抄起铁锹。 一群小宦官吓得不轻,连忙道:“陛下您当心着点,还是让奴婢们来做吧。” “起开,别在这儿碍眼。” 朱翊钧不耐烦的将人轰走,铲起一锹黄泥掺进煤灰里,又开始加水搅拌。 泥煤三七开,这是民间早就试出来的比例。 成块的煤炭是有钱人家用的,地上散落的煤渣煤灰卖的便宜,许多百姓会买回家再加黏土搅拌,然后做成煤饼用来取暖做饭。 这也省了调配比例的功夫。 林琅站在一旁跟个督工似的,看着朱翊钧笑的很古怪。 赚口碑是次要的。 主要是煤矿挨着皇陵,林琅可不敢往身上揽。 只有让朱翊钧亲力亲为,享受为民谋福的成就感,再捎带着引导一下,他自己就会主动下诏。 挖祖坟这事吧,还是得姓朱的来! 工部的效率很快,前后一个时辰的功夫就把做好的模子送至。 正好朱翊钧也把泥煤和好了,下一步就是冲压。 小万历越干越上瘾,身上弄得脏兮兮的,脸上却显得很是亢奋。 和大多数人一样,只要不是读书学习,他就有使不完的力气。 “这玩意有点意思哈,压出来跟藕似的。” 朱翊钧回头呲牙一乐,黑乎乎的脸盘子露出一嘴白牙。 林琅笑道:“陛下真是智慧惊人,一语道破天机,这东西就叫藕煤!” “原来如此。” 朱翊钧笑嘻嘻道:“大哥你看这些够不?下一步干啥?” 林琅道:“再压一百斤,然后烘干,你在这忙着,我去看看长公主。” …… 慈庆宫。 李太后听完了宦官的奏报,心里有些不悦。 拉着皇帝和泥做煤胚,这不是不务正业嘛。 但她也没有拦着,毕竟林琅的口碑在那放着,这可是一个识大体,懂大局的好侄儿。 “想来是别有用意吧。” 她给自己寻了个借口,继续叫着宫女陪着搓麻将。 转眼天色渐暗,李太后终于想起了好大儿。 问了一嘴才知道,朱翊钧竟然还在折腾。 不光是折腾着造煤胚,还让人把西暖阁收拾出来,当成烘干室。 暖阁没有明火,而是利用夹层烟道来取暖,这玩意用来烘干再合适不过。 原本晾晒好几天才能风干的蜂窝煤,放在暖阁烘一天就够。 “也不问安,还在暖阁里折腾,我倒要看看搞得什么鬼。” 李太后轻哼一声起身。 当她带着宫娥来到西暖阁时,面前的一幕差点把她鼻子气歪。 “你们当心着点,这可都是朕的心血。” 朱翊钧浑身上下黑漆漆的,脸上也没好到哪去。 此刻正带着几个宦官将蜂窝煤搬出来码好。 林琅则是搬了个椅子坐在一旁,朱尧媖跟在旁边端茶倒水。 “太后娘娘到——” 闻言, 林琅一个激灵起立,“婶娘好!” 李太后冷着脸走上前,教训道:“你行啊,让皇帝干活,永宁伺候你,是不是我得给你做俩菜端上来?” 这个……也不是不行。 林琅心虚的低下头,他也没想到李太后会突然过来啊。 朱翊钧抹了把脑门的汗水,笑道:“母后别这么说,大哥是在帮我呢。” 小万历好样的! 大哥没白对你好! 林琅心里舒服了不少,虽然李太后心眼子有点多,但朱翊钧还算是个厚道人。 不枉自己一片苦心啊。 李太后瞪了朱翊钧一眼,“你还好意思说话,瞧你这弄得一身什么样子,简直有辱威仪。” 朱翊钧淡然一笑,“为了百姓,脏就脏点吧,儿臣问心无愧就好。” 第435章 钻空子的李太后 这话给李太后整不会了。 好家伙,你还在这体恤民生上了? 她沉默了一下,问道:“这跟黑藕似的是什么东西?” 这还真是娘俩,第一反应都是藕。 朱翊钧道:“一种新的煤胚,比寻常煤炭更耐烧,据说能多烧一倍的时间呢。” “据谁说的?”李太后眉头微皱,她的想法和朱翊钧一样。 煤就是煤,就算在上面打几个眼,也不能说燃烧时间翻倍啊。 要是真能翻倍的话,那百姓取暖就能省下一半花销。 柴米油盐,柴为首。 尤其是在北方,每年冬天取暖是一笔不菲的开支。 “大哥说的。”朱翊钧道。 李太后看向林琅,后者赶忙解释道:“煤的总热量没有变化,只是延长了燃烧时间,一倍应该是没问题的。” 李太后知晓他在正事上从不胡来,当即心头一震。 真要是能省下一半,那老百姓还不得把自己儿子供起来? “口说无凭,点一个我看看。” 太后发话,林琅不敢再偷懒,赶忙让人搬来两个炉子。 一个丢进去普通煤块,另一个放入烘干好的蜂窝煤。 蜂窝煤就有一个缺点,不容易引燃。 眼看着光是点火就让林琅手忙脚乱,李太后心头有些失望。 好不容易将炉子点上,林琅拿来炉盖压好。 蜂窝煤是中空的,孔洞就像风道,如果不加以控制进气量,烧的速度也挺快。 也就是小翠说的,要堵上风眼儿。 一群人就那么围坐在炉子周围,盯着炉子目不转睛。 北京城晚上气温很低,已经到了结冰的地步。 李太后脸上映着火光,思维被拽到二十多年前。 那时的她还没入宫,更想不到自己会成为皇帝的母亲。 当年她跟着父亲和兄弟们待在漷县,冬天的时候就是这样,一家人围坐在炉子四周,聊着村里的家长里短。 日子谈不上富裕,但也没到揭不开锅的地步。 那时一家人聊的最多的就是钱。 米价涨了几文,煤炭贵了多少。 母亲是个会过日子的人,每次买煤的时候都会和人吵得脸红脖子粗,就为了最后能敛几斤煤灰,到家再让二哥和成煤饼,能多做几顿饭。 她抬头看着朱翊钧,突然浮起一抹柔和笑容。 “当初你舅舅就是这样,做个煤饼把自己弄得像个黑猴子。” “后来穷怕了,娶了你妗子家里就是开煤铺的,本想着往后就能烧大煤,结果倒好,大煤是一点没烧着。” “你妗子家里那点碎煤渣都给他留着,一到冬天就得做两家人用的煤饼。” 李太后越说越想笑,掏出手绢递给朱翊钧,“擦擦脸吧。” 朱翊钧接过手绢擦了擦,问道:“为啥?妗子她家不是卖煤的吗?” 李太后笑道:“卖油娘子水梳头,好东西都是给人家用的,自己人谁舍得用。” 朱翊钧目露茫然,显然是不太理解这个说法。 李太后便耐着性子和他解释早些年的过往。 母子二人似乎很久没有这么坐下来安静说话了,围着炉子倒是显得颇为和谐。 朱尧媖贴在林琅身旁,轻声道:“冷。” 虽然围着火炉,但夜晚还是挺冷的,林琅问道:“那我先送你回去?” 朱尧媖摇摇头,往他身边蹭了蹭,“抱抱。” “呃……” 林琅偷偷看了眼李太后的脸色,然后小心翼翼的握住朱尧媖冰凉的小手。 李太后瞥了他一眼,抬手示意周围的太监退的远些,继续若无其事的聊过往。 见丈母娘没反对,林琅胆子也大了起来,伸手搂住朱尧媖的香肩,将她半搂在怀里。 “真好。” 朱尧媖甜甜一笑,依偎在他肩头舒服的闭上眼睛。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林琅听着耳边均匀的呼吸,小声让人取来一张毯子搭在朱尧媖的身上。 小妮子察觉到异常睁开眼睛,见林琅对自己笑了笑,便又闭上眼睛睡了。 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挺累,但林琅没敢吱声。 难得有一个在丈母娘面前表现的机会,累就累着吧。 而母子俩早就停下了交谈,四目紧紧盯着火炉。 在还不到一个时辰的时候,烧煤块的炉子率先暗了下来。 藕煤的火并不旺盛,但胜在持久,依旧在寂静的夜晚冒着红光。 随着时间缓缓流逝,李太后和朱翊钧愈发精神。 直至再度过了大半个时辰。 蜂窝煤终于坚持不住,逐渐黯淡下来。 随着炉火熄灭,寒意从四方侵袭而来。 李太后面色凝重起身,“林琅,你先送媖儿歇着,然后立刻回来。” 林琅嗯了一声,轻轻拍醒朱尧媖,将她带回偏殿休息。 等他回来的时候,李太后和朱翊钧已经回到了东暖阁。 旁边还有一个抱着小本本的起居官,正在默默记录朱翊钧此刻的狼狈。 【十月十六,上于内苑,观造炭坯,亲以手抟煤粉胶泥,试范模。】 【衣沾煤灰,面染污渍,不见威仪。】 “喝口茶暖暖吧。” 李太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扶手边的半桌上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茶。 “多谢婶娘。” 林琅眉飞色舞的坐好,这娘俩的神情已经能说明许多了。 李太后看向起居官问道:“写好了吗?” “回太后的话,写好了。”起居官恭敬答道。 “拿来我看看。” 李太后拿过小本子看过后摇头道:“写的过于文雅,不要留体面,就说陛下好作炭坯之戏,沉溺小技不顾国事,言辞要狠一些。” 起居官愕然的看向朱翊钧。 朱翊钧得意道:“听母后的,该怎么写就怎么写,朕不怕被人笑话。” “遵命。” 起居官虽然不明白,但只好照做。 修改过后,李太后满意的点点头,“下去吧。” 起居官躬身退去。 “大伴。” 李太后又叫来冯保,吩咐他明天一早就把朱翊钧不务正业的事散播出去。 最好引得言官弹劾,朝堂议论。 林琅听得默默咂舌。 李太后真是会钻空子啊,逮到一丁点机会就是猛猛造势。 等到满城都在指责朱翊钧荒于政事的时候,反手拿出蜂窝煤,可想是风评会怎样逆转。 欲扬先抑真是被她玩的明明白白的。 李太后做好安排后,看着林琅的目光满是慈爱。 “林琅,婶娘替皇上谢谢你。” 第436章 仁孝至诚!!! “不敢。” 林琅连忙道:“侄儿仰赖陛下和婶娘赏识乃有今日,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李太后抿着嘴唇点点头。 因为那个一城春,她心里是有点意见的。 人都是自私的,不管是感情,或是其他方面,她更希望林琅的心往自己这边靠。 有好事优先想到的是朱家,而不是张居正。 但今天她明白了。 好大侄儿,依旧是那个好大侄儿。 仁孝至诚!!! “你和钧儿情同手足,又有媖儿这道关系,不用这么拘谨。” 李太后笑吟吟道:“我可是放心的把闺女儿子交给你的,动不动就闹惶恐这一出可不好啊。” 信你才怪! 林琅心里不住嘀咕。 这婶娘现实的要命,见你有用是说话那叫一个漂亮。 生气的时候也是真动手揍你。 “侄儿心里明白。”林琅单纯回道。 李太后点点头,继续笑道:“说说吧,你是怎么想到藕煤的?” 林琅义正严辞道:“上回婶娘说让侄儿带着武清伯他们赚点小钱,侄儿不敢不放在心上。” “回去后接连数日辗转反侧,昼夜难眠,只为能替婶娘分忧。” “侄儿想着,做生意无非是柴米油盐酱醋茶。” “再经过数日冥思苦想,终于从煤饼中得到启发,想出了蜂……藕煤这种利国利民的好宝贝。” “侄儿本想自己试试再呈送皇上,但想到万一成了,对皇上的名声大有裨益,便匆匆进宫商议。” 李太后和朱翊钧听得感动不已。 什么叫忠良? 什么叫贤臣? 这就是啊! “大哥,辛苦了。” 朱翊钧声音微微哽咽,神色大为动容。 李太后也是忍不住一声长叹,随口一句话被记在心里,她甚至能想象出林琅为了藕煤如何绞尽脑汁,只怕是连饭都没吃好。 这么一想,什么调戏长公主,殴打大臣,喝花酒,放浪形骸都成了微乎其微的小小瑕疵。 “那日是婶娘说话重了些,你别往心里去。” 林琅用力点点头,“侄儿知道,所以在做藕煤的时候,不许任何人插手,将这份功劳完完整整的送给皇上。” 李太后扭头看了眼朱翊钧,心中忍不住感慨。 也不知自己这儿子运气怎么就这么好,竟然有此等良才辅佐。 她再次问道:“那你说的赚钱,该怎么赚?” 林琅道:“这个侄儿想过了,最好是有一座煤山,开作坊,既能解决一部分穷苦百姓没有收入的困境,又能让百姓买得起便宜,耐烧的煤。” “只是,京畿的煤山都有主,不好找啊……” 他说话的功夫不住的看向朱翊钧。 果不其然, 正在兴头上的朱翊钧听完这话一拍龙案,“我有啊!” “天寿山西边那么大一片煤山,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此时不挖更待何时!” 性情的朱翊钧在预料之中。 反倒是李太后听完眉头微皱,“那可是历代祖宗的陵墓所在,恐有不妥吧?” 朱翊钧大手一挥,“又不是挖陵,只是挖点周围的煤炭而已,不碍事的。” “再说了,这是爱民之举,就算扰了祖宗清静,想来祖宗们也能原谅。” 侵扰皇陵清静的解释权在他手里。 挖不挖的决定权也在他的手里。 李太后仍是有点犹豫不决,毕竟西山禁挖这么多年,突然放开有点不合适。 “臣赞同陛下说的。” 林琅趁热推了一把,“而且又不是挖个没完,侄儿算了一下,只需要把藕煤价格压到最低,就能逼得其他煤商活不下去。” “到时候咱们再拿钱把煤矿收过来,垄断整个北直隶的藕煤供应,就成了源源不断的生财利器。” 蜂窝煤没有技术含量。 这年头更没有专利这么一说,只要看两眼就能明白模子原理。 要想赚钱,只有走薄利多销的垄断。 现在还没有矿税这个说法,但买矿山时是花了钱的,注定价格不能太低。 而朱翊钧的西山没有成本,皇陵之煤注定能把价格压到最低。 西山之煤挖个几百年都不是问题,打价格战的优势太大了。 届时煤商挖出来的煤,要么赔钱卖,要么就把煤山转让关门。 “会不会被人骂与民争利啊?” 李太后不放心道。 “断然不会!”朱翊钧认真道:“朕研制的藕煤可延时倍数,使民仅需一半的钱就能过冬。” “这叫与民争利吗,这分明是与民谋福。” “现在又忍痛开挖西山,只为百姓能花最少的钱扛过漫长寒冬。” “谁敢骂朕?谁能骂朕?” 这小子臭不要脸起来也是没谁了。 那是你研制出来的吗,你就往自己脸上贴金。 不过他说的倒是不假。 藕煤本身就掺了三成黏土,再加上燃烧时间延长,极大程度的压低了取暖成本。 皇帝从民生角度出发,不惜自降身段,只为民需。 可想会在民间掀起何等风浪。 自古以来冬天就是斩杀线,每年因为买不起柴煤冻死的不计其数,便是盛世也是如此。 再加上将藕煤价格压到最低,本就能让人省下一笔,再加上耐烧,每年至少能省下一半的取暖费,说是拯救万民也不为过。 谁在这个时候骂朱翊钧,那就是和万千民众过不去。 处于心系百姓的道德制高点,朱翊钧是无敌的。 而一旦做到垄断北直隶的煤业,数千万人取暖之赖,哪怕利润再薄,一个冬天下来也有百八十万两。 关键这钱赚的心安理得,赚的理直气壮。 李太后想着确实是这个道理,又能赚钱,又能落个好名声,何乐而不为。 “那就依你的。” “毕竟是做生意,皇帝不好亲自来做,只能交给林琅你来打理。” “有些话还是要提前说个清楚,免得以后为了钱惹得不愉快。” 李太后的话得到了林琅和朱翊钧的一致认可。 亲兄弟明算账。 李太后轻咳一声道:“西山是钧儿的,你拿两成。” “才两成?”朱翊钧不满出声。 李太后瞥了他一眼,“你什么都不用做,还白得了百姓爱戴,两成还少吗?” “那行吧,两成就两成。”朱翊钧没有抬杠,认可了这个分配。 李太后看向林琅,抿嘴笑道:“这件事你从中出力不小,你拿四成。” 第437章 生瓜蛋子朱翊钧 林琅吓了一跳,连忙摆手道:“不行不行,四成太多了。” 他预期拿个两成就行了,毕竟是年入百万的生意,两成已经是个天文数字。 “你听婶娘说。” 李太后语气温和道:“做生意这些婶娘不懂,武清伯他们也不是这块材料,往后都得靠你撑着。” “这四成中,有一半是媖儿的嫁妆。” “也算是做娘的一份心意,她不懂事,往后还需要你多多包容。” 林琅摇头道:“那也不行,太多了。” “就这么定了。” 李太后面带微笑拍板,“剩下的四成,婶娘拿一成,算是替你撑腰的份子。” “余下三成你看情况来分,武清伯出钱出力,就可以多分一些,还有办作坊需要银子,谁出钱你就给他分点。” “总之,除了这我们母子这三成以外,剩下七成由你做主。” 林琅再度一震,惶恐道:“婶娘别开玩笑啊,我做不了这个主。” 他这次的惶恐不是装出来的。 太后加皇帝才拿三成,自己手里却攥着四成干股。 搁谁身上谁不慌啊。 “不用说了。” 李太后面带微笑道:“给你的你就安心拿着,你要是再推辞,婶娘可就生气了啊。” 林琅焦急道:“可是我这……” 李太后:“行了,在宫里折腾一天,你也早点回去歇歇。” 林琅:“咱们再商量商量啊。” 李太后:“没得商量,你再不走,难不成还想留宿媖儿殿中?” 见李太后执意如此,林琅只好起身道:“那好吧,等明天侄儿再来。” 等他离开后,朱翊钧皱眉道:“娘,这么分是不是不太好啊,怎么大哥拿的比咱俩人加一起还多?” 李太后收起笑容问道:“那你觉得给多少合适?” 朱翊钧想了想道:“两成吧,三成也行。” 闻言, 李太后微微摇头,耐心道:“从刚才的反应来看,林琅也是这么想。” “两成,是他应得的。” “但是,一口气给出个远超预期的份额,他只会感激。” “从原本你欠他的,转为他欠你的。” 朱翊钧听得眉头更加紧皱,“娘怎么还能算计大哥呢。” 李太后听得无声发笑,“这不叫算计,这叫用人。” “从那次人造祥瑞,到这次小小的藕煤将我儿推到仁君爱民的位子上,他脑子里还不知藏了多少本事。” “这四成也叫林琅知道,天家并非无情,你真心待我,该有的一分不会少。” “若是你还想不明白的话,娘这么和你说吧。” 她稍作停顿,继续道:“两成是他本应拿的份额,这是做生意。” “另外两成,是你该给的恩赏。” “生意归生意,恩赏归恩赏,两者不可混淆。” 用人这方面,朱翊钧还是个生瓜蛋子。 万历三巨头之中,张居正用人讲的是务实,只看能力,不看品德。 冯保现在是拉了,但他对外结盟,对内严苛,在看到苗头不对时,第一时间和林琅握手言和,确保自己内廷一哥的位置。 李太后知道自己只有法理上的虚名,她能用的只有怀柔。 一口气给四成,说实话,李太后也肉疼。 但她知道,有些时候,有些钱必须要花。 此前她就已经帮着朱翊钧提升名望,但那些时候是虚的。 但这次的藕煤是实打实的利民,肉眼可见,板上钉钉。 就仅凭打下煤价,让百姓能省去一半过冬所需,就能让朱翊钧稳稳坐在仁君的位子上。 哪怕以后昏庸犯浑,可只要看见藕煤,天下人都能想起万历皇帝曾经为了千千万万民众做的一切。 纵然史官们想骂皇帝,也得老老实实的行个大礼,说上一句陛下年轻时候是何等的圣明宽仁,然后再开骂。 这等威望不是金钱能衡量的。 “原来是这样啊。” 朱翊钧恍然大悟,“这么算的话四成不多,那三成又是什么意思?直接给姥爷不行吗?” 李太后笑着解释道:“你姥爷这人守不住财,给他三成还得了?让一家人富贵无忧就行了。” “之所以让林琅支配,一来是他还有不少亲朋好友,特别是你那嫡母,林琅不得表示表示。” “而且挖煤需要人手,需要银子开作坊,需要置办车马驮队。” “这些需要大量银子投入,银子打哪来?” “还不是需要他拿着份额找人拉投资,你我一分钱不需要出,只需要静静等着收钱就好。” 朱翊钧听得扣了扣脸颊,口中啧啧不断。 母后的心眼儿,好多啊! 正感慨之际,又听得李太后开口,“反正他和媖儿还没成婚,到时再随便刁难刁难,让他吐出一成当恩养礼就是了。” “啊?” 朱翊钧傻眼了,怎么还有一层。 然而, 没想到的还在后头。 李太后起身扫了他一眼,“听说你和林琅背地里倒腾什么清明上河图,你那内帑应当也不缺钱。” “你那两成再给我一成,算是娘帮你管着,以免手里宽裕花钱没个数。” …… 李太后想要的效果达到了。 林琅是真的受宠若惊,太后和皇帝加一起都没自己的股份多。 很难不惊。 这也导致他回到府上的时候,并没有回房睡觉,而是一头扎进了书房。 孤儿寡母的如此信任自己,他还真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吴二。” 书房门被推开,吴二快步走了进来,“老爷。” 林琅问道:“你对北京城的煤了解多少,知道的全告诉我。” 吴二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知道自然不少。 从正德年开始,京城周边山上的树都砍的差不多了,取暖做饭都是以煤为主。 除了个别不差钱的大户人家,仍然愿意去买每斤五十文的木炭。 煤又分好坏,西山,就是皇陵附近的煤矿质量好杂质少,拿来就能烧。 南山的煤杂质多,罕有硫等刺激性物质,多为穷苦人家用。 活不下去的时候谁管你有毒没毒啊。 而穷人是穷,又不傻,知道这种煤烟闻起来会咳嗽,就会在家里修一个风道,让毒烟能排到外面。 林琅暂时不考虑南山,水洗煤成本太大了。 而现在的煤价是百斤百五十文,一千斤就是一两半的银子。 正常人家过个冬咋的也得用个两三千斤,这就是最少三两过冬。 省一点的会出去捡柴,秸秆用来做饭,只用煤来取暖,那也得二两以上。 要知道,当初身为锦衣卫校尉的秦仓,每个月算上外快也才赚一两。 两三个月工资用来取暖做饭,何况那些没有固定经济来源的百姓,也难怪刚上班那会儿,秦仓还得找家里借钱度日。 此时皇帝凭一己之力,使得这部分开销减半,可想是何等轰动。 “小朱啊小朱,又让你掏着了!” 第438章 最终解释权 不过再想想自己手里的四成股份,林琅又觉得好像没啥问题。 毕竟祖坟都让出来了。 这一宿林琅没合眼,正如李太后所猜的那样,他也需要做人情。 陈太后待自己真心不错。 这种合法赚钱的行当,于情于理都得拽一把。 林琅将那三成分为两部分,陈景行(陈太后的父亲)和李伟,两个国丈占一成。 余下两成用来拉投资,筹集起步资金。 天色刚亮,吴二备好马车,拉着林琅去西山勘探地形。 办作坊,雇工,运输都是个费心的活,还得顺带着打听打听宛平县煤矿在谁手里,后续要是并购过来,还得给当地煤工一个饭碗。 亲力亲为的滋味不好受,林琅已经许久没有这么努力过了。 于是, 他叫上了杜薇和张若兰陪自己一起,权当冬游。 在林琅忙活的时候,皇极殿的朱翊钧也没闲着。 上躬贱役,这是大臣批评的核心。 朱翊钧没有反驳,而是提出放开天寿山以西二十余里的煤矿山脉。 这话再次掀起轩然大波。 御史和礼部极力阻拦,指责朱翊钧不让列祖列宗安宁。 朱翊钧从龙椅上起身,神色淡然道:“朕放开西山,是为北直百姓得以熬过寒冬。” “朕无愧列祖列宗,朕无愧江山社稷。” “昨夜朕梦见成祖,成祖拍着朕的肩膀,说朕做的没错。” 满朝鸦雀无声。 这尼玛是玩赖啊! 就算明知朱翊钧是扯淡,可谁敢提出意见。 总不能把朱棣挖出来问个清楚吧。 最终解释权就是这么有魅力。 但大臣不是这么容易退缩的,开西山可以,但是又甩出了与民争利的帽子。 这一次朱翊钧没有抬杠,只是说将天寿山以外的地方转交给翊安伯,让老百姓都用上便宜煤。 百官之中,有一人眼珠子转了转。 ‘银子的味道?’ 殷正茂抽了抽鼻子。 …… 林琅从西山考察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 送张若兰回家的时候,张居正刚好在家,见两人手拉手进门,他只是轻哼一声并未说什么。 “伯父。” “父亲。” 林琅和张若兰赶忙撒开手行礼。 俩人跟回娘家似的模样让张居正有些不适应,“若兰回去。” 林琅朝着张若兰挤了下眼睛,小声道:“得空我来找你玩。” 张若兰脸蛋微红,低着头脚步匆匆跑向后院。 “你跟我来。”张居正说了一句,率先迈步走向书房。 林琅急忙跟了上去,他正好也想找张居正聊聊投资的事。 来到书房里,张居正开门见山问道:“圣上要放开西山,你知情吧?” 这话问出来都多余。 早上林琅带着张若兰奔赴西山,同一天朱翊钧要放开西山煤矿,这是明摆着的事。 “知情。”林琅点点头。 张居正面色严肃,沉声道:“可是为了银子?” 林琅如实道:“算是,也不全是。” “什么叫算是?”张居正眉头微皱。 这两天朝廷里吵个不停,他这个首辅并未下场。 煤为百万人生计大事,涉及窑工无数,更有官勋涉及其中,自是要慎重。 林琅路上就想好了说辞,当即满面正气,“主要还是皇上体恤民生,不忍民苦于薪……” “不要绕圈子!”张居正打断了他的话。 林琅哦了一声,“就是皇帝搞了个藕煤,能省柴薪一半,担心黑商欺民,索性就自己来做。” 张居正点点头,随后猛地反应过来瞪着眼睛问道:“不是你等会儿,什么叫省柴薪一半?” 嘿嘿。 您也有瞪眼的时候啊。 林琅心里有些小小得意,总看老张板着脸,偶尔震惊一下也不赖嘛。 “就是把煤做个小小的改动,缩减火力,稍微延长一下燃烧时间,折合下来大概就是一半吧。” “这一点,太后亲自见证过的。” 见他不似说谎,张居正心脏猛地快跳两下。 难怪整件事李太后和皇帝都没找自己帮忙。 他还纳闷呢,都吵成这个样子了,按理说李太后应该会给个暗示,让自己帮忙压压争论,帮着朱翊钧把西山搞起来。 合着人家娘俩已经吃准了此事必成。 现在吵得再凶,只要朱翊钧放出折半取暖的消息就够了。 谁敢再拦着不让干,遇到那种手头拮据,正为过冬发愁的穷不怕,真敢冲过来一命换一命。 “真能折半?” 张居正不信邪的再问一句。 林琅:“我以崇高的人格发誓!” 张居正对他所谓的崇高人格嗤之以鼻,却不得不承认,林琅有的时候还是很靠谱的。 “那你这两天带若兰去西山,便是提前探探路吧。” 林琅用力点点头,“我手里攥着七成股份,当然得上心。” “多少?!” 张居正忍不住从书案后站了起来,满目不可思议。 他虽然不做生意,但也知道这其中是多大的利润。 李太后凭啥给你七成? 林琅连忙解释道:“属于我的只有四成,余下三成分给两位国丈爷一成,然后谁出钱就给谁分一点。” 张居正听得胡须微微颤抖。 这傻小子。 你自己出钱把剩下的两成攥手里不就行了吗? 林琅笑道:“我今天过来就是想着伯父能不能掏点钱,毕竟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背靠皇帝的正经国企,随便分点也够几位舅哥吃几辈子的。” 张居正听得大为欣慰,“好女婿,若兰跟着你倒是有福了。” “不过,出资的事就算了吧。” “为啥啊?这可是白捡钱啊。”林琅大感不解。 他粗略算了算,办厂子加上雇人手,买牲口,打通货道,再加上添置煤铺,全下来十几万两银子差不多。 也就是说现在拿十几万就能换来两成股份。 等到抢占了整个北直市场,估计每年分红就有这么多。 张居正意味深长道:“你有两宫太后赏识,又为玉碟宗亲,自是没有顾虑。” “可我身为首辅,是外臣。” “外臣和天家联手经营商事,是以天下所不容。” 第439章 他清廉?我还处男呢 皇帝和首辅很难真正尿到一个壶里。 现在张居正能在骂声中站住脚,靠的是太仓充盈,九边安稳。 再怎么骂他独裁,依旧无法绕过大明朝日渐中兴的事实。 一旦他敢帮着皇帝干私活,距离倒台也不远了。 除此之外,还有那股子士大夫的骄傲作祟。 儒家义理说,天子不能与民争利,大臣更不能帮天子逐商贾之利。 现在天子名义上并不是争利,至少是看起来是这样。 但让张居正去帮着经营煤矿,对他来说,跟跪着要饭没区别。 不用言官骂,他自己心里那关就过不去。 “可是……”林琅还想再劝。 “不用说了。” 张居正笑呵呵道:“反正都是一家人,若是缺钱,我可以让账房给你取一些,权当提前给若兰的嫁妆,分成万万不可再提。” 林琅小声道:“我是想说,这么大的产业干起来太累,我这才跑了三天就受不了了,不能让舅哥帮帮忙吗?” “他们几个?”张居正摇头失笑,“好好的买卖也能给你毁了。” “你若是缺人手,我倒是可以给你推荐一人。” 林琅瞬间来了兴致,“谁?” 张居正:“严绍庭。” 林琅有点懵逼,好像没听说过京城有这号人物。 张居正介绍道:“此人是严世藩次子,妻是陆炳之女,嘉靖四十四年,严世藩因通倭谋逆,全家株连。” “但因其妻家势力得以保全性命,发配定远卫戴罪从军。” “这些年战功累累,上个月洗脱罪籍,受命入京,但不可能受到重用,大概是要安排到北镇抚司。” “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把他截下来,随你打理煤业。” 林琅听得更加懵逼。 小阁老的儿子。 那不应该是张居正政敌的余孽吗? 咋还引荐上了? 似是看出他的不解,张居正笑着解释道:“当年徐阁老罗织谋逆罪名,其实我并不认同。” “再说我初入翰林时,也算承了严阁老器重,我和严家并无私怨,自是谈不上赶尽杀绝。” “实际上,徐阁老也并未斩草除根。” “严绍庭的侧室,就是徐阁老的孙女。” 越说越绕! 林琅感觉自己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 张居正和严党没有私怨,这个还能理解。 可徐阶是扳倒严党的最大推手,竟然把孙女嫁给严绍庭为妾。 徐阶可是首辅啊。 首辅的孙女嫁给罪臣当小妾,这是啥概念。 要知道看见自己和长公主走的亲近,张居正还敢硬着头皮去找李太后替张若兰要名分。 可见在这些人眼里,面子是多么重要。 徐阶这一手大概是为了安抚剩余严党,但是也够大方的。 “严绍庭现在在哪?”林琅问道。 张居正道:“应该在兵部会馆,不必急于一时,明日再去寻他就好。” “还有这人习了他爹三分狡猾,可用但不可信。” 能让老张这么认真,可见他也是被严世藩给斗出阴影了。 林琅穿越的有些晚了,但他可没少听说严世藩的传闻。 毕竟嘉靖一朝天才很多,鬼才只有一个。 靠荫恩做官,但大明律、典章、钱粮、百官履历、边务旧事无不烂熟于心。 精通官场利弊,识人索贿极其精准。 熟稔天下州县贫富,官员家底,谁能拿出多少贿赂,估算几乎不差分毫。 精力超强,一边日夜纵酒享乐,一边还能在半醉半醒之际处理六部,边关,工程大事。 更是能一眼看破嘉靖的谜语诏,代写票拟。 严嵩后期能稳坐首辅二十年,很大程度上靠的就是严世藩这个幕后大脑。 朝野上下无不恨之入骨,却又不得不佩服严世藩的本事。 唯独一点,严世藩短于长远大局,以为徐阶只能弹劾自己贪墨,而嘉靖帝不可能因为贪墨降罪。 没想到徐阶反手扣了个通倭谋逆,绕开嘉靖帝给了致命一击。 “要是真有他爹三分本事,我倒是省心了。” 林琅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张居正盯着他不悦道:“还坐着干什么?等着吃饭?” “啊……告辞。” 林琅赶忙起身离去,真是的,就不会好好说话嘛。 张居正看着他慌张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挑。 “机灵劲儿倒是够,估摸着节薪近半又是你捣鼓出来的。” “这等名垂青史,万世之利的机会都能拱手让出,怪不得太后会这么大方。” “就是有的时候太天真。” “你又没宗族,若兰嫁过去就是主母,我又何必跟着惹一身臊呢?” …… 林琅最后还是吃了阅历浅的亏。 李太后原本一成,拿了朱翊钧一成,再加上打算勒索林琅的一成,手中俨然握着煤业三成股份。 张居正道貌岸然说了一通,默认林琅手里的分成有他一半。 这样一来,忙前忙后的林琅到最后也就一成半。 把自己搞得灰头土脸,跑去和大臣对骂一通的朱翊钧只有一成。 兄弟俩自诩老谋深算,最后也没把账算明白。 离开张府的林琅正打算去找人拉投资呢,身后快速追上一人。 “翊安伯。” 来人是个二十五六岁,白白胖胖的圆脸公子哥,笑起来人畜无害的样子。 林琅觉得有点眼熟,“你谁啊?” 胖公子哥笑眯眯道:“在下殷宗伊。” 殷…… 林琅一愣,“你爹是户部尚书?” 殷宗伊笑着拱手,“正是。” 怪不得! 殷正茂长得就跟个弥勒佛似的,儿子跟他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林琅锐评了爷俩的模样,问道:“找我有事?” 殷宗伊笑道:“家父想请翊安伯过府小叙,不知翊安伯可有空闲?” 这大贪官找我干啥? 林琅心里有些犯嘀咕,不过在京城这地界,他还真没什么好怕的。 随即大手一挥,“带路。” 殷宗伊脸上笑容更盛,右手虚引,“翊安伯这边请。” 户部尚书的宅子在东城澄清坊,和张大学府离的不远。 只是宅邸看起来有点……寒酸。 青砖灰瓦,三间大门上的朱漆都有些褪色。 对比同为二品大员的张居正,张四维,这宅子跟茅房没区别。 “家父虽为京官,但无久留京城的打算,加上为官清廉无力置办官邸,这是租来的官宅。”殷宗伊主动介绍道。 林琅呵呵一笑。 殷正茂清廉? 我还是清纯小处男呢。 第440章 贪归贪,老殷真有实力啊 站在门房等了片刻,远远就听到一个老钱笑响起。 “哈哈哈,林贤侄!” 殷正茂大概也是刚下班,身上还穿着大红官袍,挺着肚子四方步迈的虎虎生风,瞧着倒是有几分武将的意思。 林琅突然想起来,好像殷正茂早些年就是在两广领兵,这还是个文武双全的主。 “殷伯父。” 他笑着拱手行礼。 殷正茂快步走上前,热情的抓住他的手腕,“贤侄,伯父可算是盼到你了啊。” “走,咱爷俩一定得喝两杯。” 一旁殷宗伊连忙道:“父亲,您近日喝着药呢,大夫说不得饮酒。” “诶——”殷正茂把脸一板,“药少喝一天不打紧,贤侄来一趟可不容易,别废话,快去设下酒菜。” “这……”殷宗伊看起来很是为难,还是点头道:“那好吧。” 林琅眼珠子在父子俩脸上来回转了转,默默翻了个白眼。 太假了。 自己和殷正茂就见过一面,关系可没近到这个份上。 这分明是有求于人的表现呢。 但老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 即便明知殷正茂是装出来的,但二品大员愿意演这一出戏,你还真不好说什么。 被拽着走进厅房,殷正茂笑容满面道:“上次在元辅家中一见,我就看出来贤侄绝非寻常人等。” “今日再见,果真是风流倜傥的青年才俊。” “可惜,可惜我与太岳同朝为官,否则定要与你结为忘年之交。” 林琅一身鸡皮疙瘩,老辈子说起话来真肉麻。 “万不敢当,伯父这种老而弥坚,老持稳重,家国栋梁,朝廷肱骨才是我等后辈需要学习的对象。” “小侄凡有伯父三分才学,便已是祖坟冒青烟了。” 殷正茂一顿,呵? 这位也是个不要脸的主啊。 见林琅也是此中好手,他收起了继续吹捧的念头。 吹捧的本质是单方面制造情绪红利,通过抬高对方,换取好感。 当对方精于此道时,再说下去只会让对方心生警惕。 殷正茂神色如常继续道:“贤侄啊,伯父和你岳丈可是交情不浅,他那几个孩子里头,唯独若兰那丫头让人放心不下。” “现在有贤侄,伯父心里也就踏实了。” “只不过年后伯父要去南京,怕是没机会看到你二人大婚。” “宗伊!” 话音落下,殷宗伊抱着一个锦盒走了进来,恭敬的送到林琅面前。 林琅故作茫然,“伯父这是?” 殷正茂笑道:“算是伯父提前给你的大婚贺礼,人不到,礼不能少,贤侄不可推辞。” 这种礼物不收还真不行。 林琅接过盒子笑道:“多谢伯父厚爱,小侄就不叨扰了,告辞。” 殷正茂笑容一僵,“贤侄且慢!” “伯父还有事吗?”林琅明知故问。 废话! 哪有你这种收了礼拍拍屁股走人的。 殷正茂怕他随时尥蹶子,索性开门见山道:“贤侄近来可是打算经营皇陵西山之煤?” 朱翊钧已经把经营权放给了林琅,这话纯是找个引子。 “经营谈不上,就是小打小闹。”林琅谦虚道。 殷正茂收起笑容,严肃道:“听闻贤侄名下也有几家铺面,但这矿山不比其他营生,做起来很是不易。” “旁的不说,京城百万之众,皆仰赖宛平县之煤。” “煤山,是宛平县数万百姓生计所在,贤侄若要抢占营生,极易惹得这些劳工暴动。” “即便能压的下去,顺利挤占京城煤业,倘若遇到塌方,灌水等灾难,京城百万人将无煤可用,这后果贤侄可曾想过?” 林琅缓缓坐了回去。 他之所以急着找人才,就是担心这种情况发生。 矿主挑唆矿工暴动不要紧,他的煤矿也需要人手,完全可以招过来,最后亏得只是那些矿主。 但正如殷正茂说的那样,塌方这种矿难是很麻烦的。 断煤一天,那些人能把自己生吞活剥。 “还请伯父指教。” 林琅态度恭谨,人命关天的事不能含糊,该谦虚就得谦虚。 殷正茂微微颔首,朝着殷宗伊招招手。 殷宗伊立刻上前两步,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册子。 “翊安伯请看,这是宛平,房山二县现有窑矿,合计大小共一百七十座,包含私下偷挖的民窑。” “另有窑头扣押、诱骗、拐掠流民,孩童强留井下的罪证。” “包括输送线路,经营商铺,其中利润。” “京畿各县窑工能人,井下构造布局,钦天监勘探过的水脉路线,山脉地质……” 林琅听得目瞪口呆。 卧槽。 怪不得明知殷正茂是个巨贪,却依旧稳坐户部尚书之位。 这本册子上的墨香四溢,明显是今天刚写出来的。 包含了怎么巧取豪夺民窑,怎么招抚窑工,怎么搭建,怎么预防塌陷,连需要多少投资都理的一清二楚。 而自己跑了两三天,愣是两眼一抹黑。 当然,林琅将责任归咎到张若兰和杜薇身上,都怪俩人干扰自己做事。 他将目光从册子上移开,正色道:“伯父,咱们直说吧,您打算要什么?” 殷正茂微笑道:“贤侄快人快语,那我也不藏着掖着。” “皇帝想做煤矿营生,伯父也想为君分忧,还请贤侄从中说和说和。” 合着是想分一杯羹啊。 林琅不解道:“伯父不是年后要去南京吗?” 一旁的殷宗伊憨厚笑道:“愚兄想留在京城。” 嗯? 林琅目光停在殷宗伊身上,又看向殷正茂,隐约猜出了什么。 “贤侄啊。” 殷正茂从椅子上起身,走到林琅身旁,热情的拉着他的手。 “伯父和你就不说虚的了,这一去南京,难保会是人走茶凉。” “宗伊是伯父长子,虽说学问不济,对银钱俗事倒也颇为熟稔。” “让他留在京城替皇上打理些琐事……” “言尽于此,贤侄万莫推辞才是。” 坐这儿半天,总算是说了句实话。 半生为官的殷正茂不缺钱,他要的是功成身退,百万撤离。 张居正还算厚道,虽然临走之前坑了一把,至少没有算后账的想法。 但架不住别人会翻旧账。 殷正茂可不想养老养到一半,突然哪天六扇门找上门来。 在察觉到皇帝要敛钱做生意时,他明白自己的机会来了。 送殷宗伊打入皇帝的小圈子,真到了紧要关头,皇帝念及这个情分,总是会网开一面。 要说殷正茂和张居正正好相反。 张居正不愿涉足,是想着思进。 殷正茂主动插手,是为了思退。 第441章 老张一对儿我一对儿 林琅心里默默盘算着。 这个殷宗伊看起来人畜无害,既然殷正茂敢把他留下来,那肯定是有两把刷子。 至少做生意比自己强。 但不能全指望殷宗伊,严绍庭也得拉过来,俩人互相监督,省的把自己蒙在鼓里。 再让孙暹插一脚,时不时让东厂晃悠晃悠。 再让张若兰和杜薇盯紧账目,这样才能放心的当甩手掌柜。 想到此处,林琅长叹一口气道:“伯父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小侄也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手里的确有那么一丁点股份,皇帝的意思是,折成银子用来建作坊,开铺面,我正愁着卖给谁呢。” 殷正茂眼前一亮,“一丁点是多少?” “一成。”林琅道。 这么多? 殷正茂心头一惊。 皇帝牵头的国企,别说一成,哪怕只有几分,不出两年就能回本。 “贤侄也别跑了,这样吧……” 殷正茂故作挣扎道:“伯父这些年还有些存银,再变卖些家当,四处借点,应当能凑出十万两。” “权当买下这一成干股,让宗伊来帮着你打理,如何?” 林琅自觉无视了变卖家当的话,为难道:“既然伯父都这么说了,那容我和皇帝商量商量?” “至于成不成,还得看皇帝的意思。” 殷正茂欣然领会,“这是自然,酒菜应当备好了,咱爷俩边说边聊。” …… 从殷府出来的时候,林琅醉意朦胧的被塞进轿子里。 他打开那个礼盒看了一眼,里头装着的是一对儿犀角杯。 而在轿子后面,四个家仆抬着两个一米高的木箱。 里面装着的是吃饭时,殷正茂拿出来的一对儿瑶岛赤树。 其实就是大金盘子里栽了一株珊瑚。 这东西早年间殷正茂送给了张居正两尊。 正好,老张一对儿他一对儿。 “搞工程,真他妈赚钱!” 林琅感慨一句,转头吩咐人把东西送到宫里。 两位太后,一人一尊。 …… 往后的两天林琅也没闲下来。 先是去找了严绍庭,这位严世藩的儿子并没有想象中的翩翩儒雅。 而是一个长相普通,身高普通,也没有豪门公子的气质,往那一站跟个路人甲似的。 但严绍庭只是听闻林琅打算搞煤矿生意,当即就给出了自己的见解。 从下井开采到兜售流程,再到招工和招抚不同窑民滋事的解决方式,甚至还出了两个合法规避关税的办法。 这让林琅直呼术业有专攻,当即收他为副掌柜。 严绍庭虽然刚到京城不久,但也听过翊安伯的名声,自然是没有异议。 只不过, 不知道是心有防备还是怎么着,没发现他身上其他的闪光点,暂时忽略不计。 随后林琅又跑去找孙暹,李伟,陈景行,曾省吾等人洽谈股份。 值得一提的是,冯保也主动找上门,愿意拿出白银三万两,但他没要股份。 因为倒卖清明上河图的事,是他偷偷告诉的李太后。 导致朱翊钧手里的股份少了一成,现在对冯保的意见不小。 这三万两,全当是给皇帝的交代。 要说冯保也难受,他在内廷全靠李太后撑腰,大事小情不敢隐瞒。 皇帝那边也不敢得罪,夹在中间那叫一个憋屈。 林琅对此深表理解,十分厚道的分给冯保百分之二。 最终的分成敲定下来,除去林琅,朱翊钧,李太后手里的七成干股。 余下三成之中,两位国丈各捐银一万,各占百分之五。 殷正茂出资十万两,殷宗伊负责经营,拿百分之十。 工部尚书曾省吾、孙暹、冯保、王朝窭四人共分剩下的百分之九。 最后的百分之一,林琅替徐震掏了一万两买下。 当初说过要让定国公求着认祖归宗,说出去的话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最后这些人除了徐震都是核心骨干。 工部抽调人手督造作坊,殷宗伊主抓生产和业务拓展,严绍庭负责后勤财务行政,孙暹冯保更像是监理。 再由杜薇和张若兰经手最后的账目核算,林琅总算是放下心来。 用他的话来说,干个公司搞得跟当皇帝似的,防着这个还得防着那个。 …… 时过半月。 【安民煤业】在一片窑头勋贵的骂声中开始营业。 专业的就是不一样。 工部仅用一天就利用火药爆破,在选定的矿脉炸出一个缺口。 并加急赶制出大批制作蜂窝煤的模具。 严绍庭招募流民,力夫一千二百人,快速搭建起临时棚户,短暂培训后便开始作业。 殷宗伊在此期间或买,或诈,或威胁,成功拿到京城三十家铺面,并从顺天府衙申领到大宗的炭行牙贴(类似于营业执照)。 正式营业当天,两个包裹严实,一男一女的身影走进了外城最大的铺面。 “安民煤业?名字倒是取的不错。” 妇人低声道。 柜台后的林琅虎躯一震,“婶娘?您怎么来了?” 李太后脸上裹着面巾,似是随口道:“无事过来看看。” 话说的轻松,可她的眼眸却不断躲闪,生怕被人认出来。 十几年没出皇城,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可事关银子和朱翊钧的口碑,她又实在坐不住,连打麻将的心思都没有。 一旁的朱翊钧笑道:“我娘早上连饭都没吃,一门心思就想过来看看。” 闻言, 林琅连忙道:“杜薇,先别忙着算账,快去买碗热粥和素包。” “婶娘,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去后堂。” 李太后凤眸微微闪烁,意味深长的瞥了朱翊钧一眼,“孝在日常四个字,你何时才能学得会啊。” 说罢, 她紧了紧斗篷迈步走进铺面后堂。 朱翊钧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哭丧着脸追了上去,“大哥,别搞我啊!” 来到后堂,林琅跟个狗腿子似的拉开椅子,又送上一个暖手炉。 “婶娘抱着这个,这个暖和。” 李太后取下面巾,微笑着接了过来,随即瞥了眼朱翊钧,“站着干什么?坐啊。” “哦。” 朱翊钧耷拉着脑袋小心翼翼坐下。 李太后没有再理会这个‘不孝子’,看向林琅笑问道:“进门时我看见外头围了不少人,怎的不见有人买啊?” 第442章 老子打死人不犯法 “太便宜了呗。” 林琅摊手笑道:“市价煤炭百斤一百五十钱,咱们一百斤只卖一百钱,而且还打出耐烧的名头,警惕点情有可原。” “老百姓的钱来之不易,花的更是谨慎。” “外面已经点上了俩炉子,等到他们亲眼看到货真价实,自然会掏腰包。” 一斤一个铜板。 这个价钱可以说是白菜价。 一千斤就能便宜五百钱,五百钱省着点够一个三口之家吃大半个月的。 要不是听说这是皇庄铺子,怕是早有人报官告林琅诈骗了。 李太后狐疑道:“这么便宜?还有的赚吗?” “有!” 林琅拉出一个账单,“一个窑工每人每天能开采三百斤,工钱是每天三十钱,藕煤工每天打煤三百斤,工钱是二十五,再扣去运送车马驼队,牲口草料,铺面伙计等等。” “加上里面兑了三成黄泥,每百斤藕煤的成本控制在四十五钱,卖一百还能赚五十五。” “也就是说,大概每两千斤就能赚一两。” 这个账是殷宗伊算出来的,这个成本包括器具损耗,牲口更换,甚至连黄泥也被计算在成本之内。 起初林琅还觉得赚的有点多,他想着稍微赚点意思意思,靠量把价钱拉上去。 但殷宗伊看的长远,现在赚的多,是因为矿脉没有成本,等以后花钱并购其他矿山,成本就会猛地增加。 与其到时再抬价,不如提前定下一个可观的回款周期。 “那要是别人也卖一百呢?”李太后不放心道。 “卖不了。” 林琅笃定道:“寻常煤铺成本大头在关税和地方索要贿赂,这俩地方是大头,百斤成本在一百一十钱。” “这还是普通煤,做成藕煤还得再添置模具,就算他们认着赔钱仿制也不怕。” “模具要用铁来做,大肆购铁者,我就让锦衣卫依律按私造兵器抓捕。” “他们要是做个三五套,也翻不起什么浪花。” 听得此言,李太后长舒一口气,脸上笑容越发灿烂。 “很好!” “你办事,我放心。” 正在这时, 杜薇挑开厚重的布帘,端着托盘走了进来,小心的将一碗热粥和包子摆上。 李太后上下端详了一眼,微笑道:“这是你那个红颜知己吧?我记得叫杜薇是吗?” 林琅连忙道:“婶娘好记性,就是她。” 李太后点点头,主动握着杜薇的手笑道:“这姑娘长得就讨人喜欢,当初给你的发钗怎的不戴上?可是不合适吗?” 杜薇闻言一愣,旋即明白了面前贵妇人的身份。 那个凤钗的主人! “民女见过太后娘娘。” 李太后拦着就要跪拜的杜薇,热情道:“不必拘泥,林琅唤我一声婶娘,你随他称呼就是。” 杜薇脑子嗡嗡作响,她听林琅说过混的多牛逼,什么皇帝是小弟,太后是老婶子。 以她对林琅的了解,默认是在吹嘘。 可没想到话本中的太后真的来了,而且言语间没有半分盛气凌人,倒真的像是自家亲戚一般。 “叫人啊。”林琅急的踢了踢杜薇的后脚跟。 杜薇忐忑不已,小声道:“婶,婶娘。” “这就对了嘛。” 李太后满面慈和,轻抚杜薇的手背温柔道:“咱们女人在这世道上不易,平日里对自己好一些,该花的钱别心疼。” “要是哪天林琅欺负了你,你就拿着牙牌找婶娘告状。” “婶娘替你教训他!” 说话间,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带着温热的玉牌塞到杜薇手心。 林琅在旁看的龇牙咧嘴。 奶奶的。 自己混了那么久都没混到太后的牌子,倒是杜薇第一面就得了便宜。 杜薇攥着玉牌轻声道:“多谢太……婶娘,林郎待我很好,绝不会欺负我的。” “这话我倒是信。”李太后莞尔一笑,“当初要给他赏赐说什么都不要,偏偏替你要了一根凤簪。” “那时我就瞧出来这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杜薇闻言小心的看了林琅一眼,眼底压不住的温柔,“婶娘说的是,林郎是个信得过的人。” “瞧你这小模样。” 李太后忍俊不禁,笑道:“牙牌用不上最好,往后你没事也多往宫里走走,陪陪永宁那丫头,你们兴许能相处的来。” ‘呐呐呐!’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 ‘什么嘘寒问暖,什么给腰牌都是次要,想帮朱尧媖找个盟友才对。’ 林琅愤愤想道。 不过他也是真服李太后,总能在不经意间寻到利己机会。 这时, 外面突然响起嘈杂的争吵。 “丫滚一边儿去,我先来的。” “少废话,我这叫后发先至,那伙计,给我装五百斤!” “甭搭理他,给我也来五百斤!” “我婆娘回家拿钱了,给我留八百斤!” “没钱占什么坑,滚后边儿去。” “丫怎么骂人呢?” “骂你?我还踹你呢!” “……” 在看到藕煤烧了一个时辰还没熄灭后,围观的民众终于忍不住出手。 这玩意就怕有人带动,但凡有个领头的,其他人就跟失去理智似的,生怕轮到自己买不着。 毕竟价钱在这摆着,再加上耐用,里外真能省出一半来。 这世上谁会跟钱过不去呢? 这也从侧面衬托出来,外城的素质跟内城相比差远了。 至少内城会说个您。 后堂众人对视一眼,皆是长舒一口气。 成了! “我出去看看。” 林琅起身挑帘跑到铺前,面前的一幕差点让他吓一跳。 几十号身着粗布棉衣的民众争得脸红脖子粗,门外还有不知多少人咋呼着往里冲。 几个小伙计急的满头大汗,根本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排队!” 林琅怒吼一声,声音就像投入海浪中的石子,并没有掀起浪花。 他清楚的看到有几个刁民趁机往柜台里翻。 “草!” 林琅抬腿抽出手铳,麻利的填上火药。 砰—— 一声巨响过后,嘈杂的人群骤然安静。 “排队!” 林琅面无表情的举着手铳,“全都出去排队,安民煤业安的是良民,不是刁民。” “我翊安伯也是打外城混出来的,收起你们那点小心思,老子打死人不犯法,不信的试试。” 第443章 申饬 呼啦! 原本拥挤的人群瞬间往外跑。 林琅慢步追出去一看,俨然排成一条长龙。 最前头的一位汉子缩了缩脑袋,揪着一个老头挡在身前,“大爷,您腿脚不好,您站前头。” 林琅没有在意这人,不管是同行来捣乱也好,想趁乱偷煤也罢。 安民煤业主打的就是开门做生意,只要守规矩就好。 他转身看向那几个被吓傻的伙计,“你们几个怕什么?” “再有人捣乱,抄家伙直接砍,五城兵马司敢来多管闲事就报北镇抚司。” “闹事的要是能站着出去这道门,我这个翊安伯让给他当!” 小伙计们连连点头。 林琅这才收起手铳,背着手返回后堂。 “你平日里就这般张狂?” 李太后看着他目露古怪,显然是听到了那句打死人不犯法,以及火铳声响。 杜薇连忙替他开脱,“不是的,林郎平日里谦和待人,温文尔雅,方才是事出有因。” “嘿嘿。” 林琅呲牙笑道:“婶娘有所不知,方才有刁民想趁机捣乱,要是不给点颜色看看,搞不好铺子都给拆了。” 李太后自然知道事出有因,点点头道:“到底是宗亲,说话做事要慎重,往后不可这般嚣张跋扈。” “那个火器没事别带在身上,听着怪吓人的。” 大概这就是申饬宗亲吧。 反正是不痛不痒。 林琅乖巧的点头称是。 李太后继续道:“还有嘴上留点德,别总是损人,你又不是地痞混混。” 一直没机会说话的朱翊钧插嘴道:“啥留德?损谁了?” 李太后白了他一眼,似乎还在生气不知道关心自己的身体。 “你预计过能赚多少银子吗?” 这句话还是在问林琅。 对于这个问题,负责财务的严绍庭已经给了市场预期。 北直隶有四十三万户,这个户仅是要缴纳赋税的民户。 另有军户十五万,匠户三万,其余杂户一万左右。 这其中还有不少隐匿的家丁,仆役,丫鬟等等,共计人口在七百万左右。 按照每五人为一组,一组冬四月用两千斤煤,那就是一百四十万组。 两千斤煤获利一两,就是一百四十万两。 “一百四十万啊……” 李太后呼吸急促,她现在手里两成,再找林琅要一成,一年可就是四十万两。 林琅解释道:“这是独占北直隶的理想预期,今年还要抢煤矿,抢市场,肯定是来不及的。” “而且现有的产量有限,难以供应全北直用煤。” “专业人士评估到开春能赚大概五十万两。” “待春夏秋三季囤积起来,捎带手买些民窑,明年一百万没问题。” 这个数字让李太后依然很满意。 每年三十万的银子,还是稳定每年三十万,香的要死。 她不愿在小辈面前失态,强忍激动严肃道:“你要注意,不能把人逼得太紧,以免窑工闹事。” 林琅笑道:“婶娘放心,咱们的窑工月钱是最高的,凡被收购的民窑,只要窑工愿意,都可以继续跟着干。” “若是这个条件还闹事的话,侄儿就说被窑工逼得关停安民煤业,让百姓找他们说理去。” 这话让李太后越发满意。 用习惯了百五十钱的煤不觉得什么,可用上便宜的藕煤,再回去买百五十钱的煤,那可是硬生生从别人兜里抢钱。 闹事的窑工自会有人收拾。 “哈哈哈!” 朱翊钧突然放声笑了起来,“大哥说要把翊安伯让给别人当,爵位都是父子承袭,大哥在说那人是儿子,哈哈哈。” 李太后:…… 林琅:…… 杜薇:…… 大概是觉得朱翊钧有点丢人,李太后喝了两口粥便要离去。 林琅不敢怠慢,连忙从后门护送回宫,以免有个不测。 走出铺面他才知道自己想多了。 李太后出宫要比朱翊钧谨慎,冯保亲自带队,街边两侧到处是便装御马监力士。 尽管用不上林琅,他依旧殷勤的跟在轿子后面屁颠屁颠相送。 李太后多年没出宫,对外面的世界同样显得很是新奇,挑着轿帘东张西望。 只是她比较能克制,不会像朱翊钧那样咋咋呼呼,只是感慨了一句时光如白驹过隙。 轿子在城里兜转了一圈,最终从侧门进了皇城。 林琅目送着母子俩进了皇宫,腰杆子瞬间挺直,瞪了眼值守的宫卫。 “看什么看,我是翊安伯!” 宫卫面面相觑,低头避开目光。 林琅哼了一声,背着手大步离去。 正当他要回去视察工作时,突然看到一轻骑策马奔至大明门。 “河南、山东、陕西等地宗亲已抵京师,奉命通禀宗人府知晓!” 林琅脚步一顿,望着那轻骑心头火热。 朱家军来了! …… 首批进京的宗亲只有五百人。 这些人被安排进会同馆,这么多人塞进一个院子,连个坐的地方都找不到。 其中四百九十九人裹着棉衣,冻得大鼻涕乱甩,缩着脑袋,双手插在袖筒里蹲在地上闲聊。 “恁是打哪来哩?啥爵位?” “俺是兖州府的辅国中尉。” “咦,不孬,我是开封府哩奉国中尉,恁这棉衣不赖啊。” “不赖个啥啊,这是县里怕丢人,临走给的一件衣裳。” “那真巧了,俺也一样,恁是因为啥过来哩?” “俺儿八岁了,狗操的县令不让出县,没法去藩王爷那上报,我就打了县令一顿。” “靠他姨,我倒是上报了,关键核验身份的时候要甘结保证书,还得给钱,没办法偷了两只羊被逮住了。” “当初开归耕所的时候,还以为能混口饭吃,结果干一天就给俩黑馍,俺就带人把县衙砸了。” “解气!” “咱这回到了北京也白慌,要不就是去凤阳混口饭吃,要不就是摘了爵位,摘了更好,刚才听人说在这儿挖煤一天还有三十个铜钱,好像还管饭。” “你听岔了,管饭的一天二十,不管饭一天三十。” “那也中啊,俩月还能攒一两银子,干一年都能买一亩地了。” 听着四下嘈杂的议论,唯一一位身穿锦袍,与众位格格不入的宗亲目露悲戚。 “想我高祖一脉,何至于此?” 第444章 别往我身上扯啊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透着无尽苍凉。 周围的宗亲见他衣着不凡,并不敢贸然上前攀亲戚。 只有人小声问道:“他是哪支儿的?” “不知道,瞧这架势怎么着也是个镇国将军吧。” “镇国将军应该不差钱啊,咋也被抓过来了?” “那谁知道呢,没准是强抢民女啥的吧。” 那锦衣宗亲看向蓬头垢面的亲族,拱手行了一礼。 “诸位叔伯弟兄,朱载堉有礼了。” 他这一礼叫那些宗亲不知所措。 倒不是被朱载堉三个字唬住,而是这些人大多数没读过书,不知道该咋回礼。 “唉——” 朱载堉一声长叹,默默走到角落发呆。 他之所以来到京城,是因上个月怀庆府河内县的朱家宗亲为了讨要俸禄哄抢粮仓。 眼看着宗亲被当成囚徒丢进归耕所,朱载堉作为世子看的不忍,便不顾父亲阻拦跑去理论。 世子的朱载堉并不是那些当官的对手,一个不顾国家社稷安危,只顾私情枉法的帽子下来,他就招架不住了。 再加上同为郑王一脉的宗亲趁机陷害,朱载堉被告到了皇帝面前。 要说他们这郑王一脉比皇储还乱。 第三代郑王是朱祐枔,正德二年薨,因无子嗣致使大宗绝了。 后面就和嘉靖皇帝一样,朝廷遴选旁支,以小宗入大宗。 本该是盟津王朱见濍一脉接位,但因朱见濍因罪削爵,子孙不得承袭亲王。 于是就选上了朱载堉的爷爷,东垣郡王朱祐檡接过郑王爵位。 从这开始,孟津王一脉就和东垣一脉结了仇。 认为是朱载堉一家子抢了他们的亲王爵位。 朱载堉的父亲便是被这支族人亲手送进了凤阳高墙,待了十几年才得以释放。 这次朱载堉忍无可忍,替宗亲说了几句话,又被抓着把柄送到了京城。 而今的朱载堉倦了。 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那些官员口口声声爱民,却不断克扣宗亲俸禄。 难道姓朱就不是大明子民? 他更厌倦和孟津王一脉的明争暗斗,明明身上流着同样的血,为什么要闹成生死仇敌? “如果没有生在朱家就好了。” 朱载堉轻叹一声,眼底落寞清晰可见。 这时, 一个礼部官员跑了进来,站在门口大声喊道:“皇帝口谕!” “着皇室宗亲即刻遣送京城归耕所,无诏不得擅离。” 人群一阵骚动。 别说是皇亲,就算是穷亲戚来打秋风,好歹也管顿饭再说啊。 当了皇帝就不认自家人了是吧? 那礼部官员也是个机灵人,深知这群人怨气冲天,传完话立刻走人,生怕晚一点就得挨揍。 朱载堉默默道:“走吧,咱们别给皇帝添乱。” …… 归耕所。 林琅换上属于归耕提督的蓝色官袍立于门前,双目凝重望着远处。 身侧站着海瑞,徐渭,以及一直躲在这里避风头的朱翊鏐。 在得知各地宗亲来到后,归耕所就已经腾了出来,那位海邦宁海大人因此得到了缓刑释放的机会,也算是捞着了。 等待之际, 海瑞低声道:“听说皇帝体恤民生,放开皇陵以西煤山,并以远低市价的价钱兜售一种耐烧新煤,可是真的?” “嗯。” 林琅目光盯着远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海瑞心头一凛,他想到了夏天时说过的小冰河时期。 自己和徐渭争了许久,各种从大局出发,治贪或举国向南迁徙。 却从未想过从基础的柴米油盐入手。 为民节钱,等于变相的藏富于民。 或许, 挽大厦之将倾,靠的不是一只大手托举。 而是一捧细砂,一块砖石垫托。 “陛下目光之长远,臣拍马不及啊。” 海瑞长叹一声道:“当今圣上守成之心,堪比文帝,爱民之举,比肩仁宗。” 这话要是被朱翊钧听着,估摸着得从龙椅上蹦起来。 汉文帝,宋仁宗。 这俩是皇帝模版,他何德何能和这两位相提并论。 作为一辈子守礼的海瑞,并没有对朱翊钧开放皇陵以西有什么意见。 毕竟朱元璋的皇陵不在北京,挖就挖呗。 “皇帝又不在这儿,你这话他可听不见,别费心拍马屁了。”徐渭抠了抠鼻孔。 海瑞瞪了他一眼,“肺腑之言不吐不快而已,我又不是那阿谀奉承的小人。” 林琅:“……说话归说话,别往别人身上扯。” 几人说话之际,朱翊鏐低着头一言不发,只是眼睛里多了一抹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稳。 这俩月他又有了新的感悟。 以前吃亏是缺了帮手。 这下一口气来五百个姓朱的,就不信还斗不过林琅。 嘿嘿。 姓林的,等着挑大粪去吧。 正在这时, 远处一片黑压压的身影出现,五百宗亲浩浩荡荡走来。 气势挺凶,就是卖相不咋样。 打眼一看跟流民似的。 “本官归耕提督林琅,见过诸位。” 林琅拱手行了一礼,目光盯在朱载堉身上。 三十多岁的模样,长得有些偏瘦,上唇留着八字胡。 明朝有个不成文的规定,父在不留须。 这个须指的是下巴上的长须,嘴唇上的叫髭。 凡成年后,大多只留上唇短髭,下巴刮得干干净净,以示对父亲的尊敬。 这个习惯主要集中在河南,南京等地,北京对胡须没有讲究,一般到了五十岁不论父亲是否在世,都会将长须留到胸前,以显老成稳重。 “郑王世子,见过翊安伯。” 朱载堉微微拱手行礼,身上透着独有的学者风范。 “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啊。”林琅有点激动。 这可是个精通天文、文学、歌舞、数术的大佬啊。 要是论起来,自己还能喊一声叔。 回头写个传世著作,把林琅的名字加到二作,那还不跟着流芳百世? 朱载堉不懂这位翊安伯怎的突然亢奋起来。 这些年在封地见惯了笑面虎的他默默留了个心眼儿,没有继续接茬。 林琅也没有现在就拉关系的打算,回头吩咐道:“海副提督,你来清点名册,逐一放行。” 第445章 天潢落得街头叹 五百人一一清点过后,走进归耕所大本营。 林琅背着手扫过一幅幅或不屑,或冷笑,或麻木的脸庞,清了清嗓子道: “本官林琅,想必诸位宗亲应该听过我的名字。” “论官衔,我是提督。” “论身份,我也是大明宗亲。” “既然到了归耕所,我不希望有人端着宗亲的架子。” “一切行动听指挥,该有的富贵,一个也跑不了。” 嗯? 我们还有富贵呢? 有人听出不对劲来,扯着嗓子喊道:“姓林的,这话是恁哩意思,还是皇帝哩意思?” 林琅望了说话这人一眼,“你以为呢?” “皇帝花了钱,费了时间,大老远把你们从各地找来,难道就为了种两亩地?” 听出话外之音,宗亲们立刻躁动起来。 而一旁的徐渭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 海瑞若有所思,难道是让我带着他们治贪? 这感情好啊! “安静!” 林琅抬手压下嘈杂的议论,指着刚才说话那人,“对官长出言不逊,鞭十。” “得嘞!” 徐渭瞬间来了精神,从后腰抽出长鞭就是一套小连招。 那人被抽也不吭声,只是忍着疼痛紧紧的盯着林琅,“能不能把话说明白了?” 林琅忍不住多看了这人一眼,“明白的说就是,皇帝没有忘记宗亲,打算伺机重用诸位!” 这话出来, 人群再度哗然。 林琅再度压下嘈乱,沉声道:“其他暂时不便多言。” “老老实实在归耕所待着,用得着你们的时候,皇帝自有差遣。” “还有……大明异姓不可封王,你们要记得自己姓什么。” 最后这句话宛如一颗炮弹砸中人群。 什么叫异姓不可封王? 什么叫记得自己姓什么? 那就是说,只要干得好了,重新册封亲王也不是没有可能? 一盏茶之前还提心吊胆,你现在来句封王。 这云泥之别的落差也太大了吧。 “安静!” 林琅面目肃然道:“今后我讲话的时候,不许交头接耳,凡有违例者,打回原籍。” 这次没人吭声,所有人只是目光火热的看向他。 林琅看了看天色,大概差不多该来了。 下一秒, 一众锦衣卫推着小车走了进来。 车上放着崭新的棉衣,棉鞋,棉被,以及冒着热气的饼子和肉汤。 林琅指着刚才挨鞭子的宗亲问道:“名字。” 那人忙道:“朱由杞!” 嚯。 由字辈儿都出来了。 看来这家人生孩挺快啊。 林琅点点头,“你现在就是队长,先安排吃饭,吃完自行建造临时住所,再发放棉衣,晚些锦衣卫会送煤炭过来。” “遵命!” 朱由杞很是激动,当即挑了几个宗亲跟着自己开始打饭。 看着这些宗亲排着队,小心翼翼的模样是有点难受的。 尤其是端着汤碗,蹲在地上狼吞虎咽看起来略有心酸。 祖上两代开国皇帝,轮到自己的时候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那些奉国中尉年禄十石米,六分折钞,四分本色米,到手四石还不到一千斤。 这还是没有拖欠和克扣的情况,这点粮食,别说讨老婆,叫花子都不能嫁给他们。 再赶上遇到点天灾人祸,朝廷首先就把禄米挪用填补军饷,或赈济灾民。 而山西部分宗禄甚至拖欠长达五十年,旧账一笔勾销。 大多数的底层宗亲都是绝后的,一场风雪冻毙是常有的事。 官府上报王府,领一笔丧恤银,再克扣一半下葬。 赶上王府没钱,良心点的县官会打口薄棺,草草掩埋。 更多的则是掩盖宗亲亡故消息,继续支领禄米,吃死人馒头。 不管什么时候,底层总是过的最惨的那一批。 皇帝嫌弃,亲王厌恶,地方官欺凌,几百年后还要被人拉出来骂一句亡于宗亲。 《明实录》记载的宗亲:有年逾三十不婚,暴露十年不葬,或行乞市井,或佣作民间,或流移他乡,或饥死道路。名虽宗室,苦甚穷民。 苦甚穷民,已经说的再清楚不过。 渐渐地, 四周响起轻声啜泣,许是太久没吃上热乎饭,有些人已经偷偷抹起了眼泪。 以至于素来对宗戚百官看不上眼的海瑞,见到这一幕也不免唏嘘。 “所图不过衣食二字,何错之有?” 林琅同样是看的百感交集,只觉得喉间似是堵着万千诗情不吐不快。 “玉牒在册,衣衫破烂。” “天潢落得街头叹。” “禄单刊,米粮干,祖规锁断谋生畔。” “白首儿孙名未办。” “生,也受困;死,也受难。” 朱载堉端着汤碗轻声唱道。 闻言, 林琅默默将自己想好的打油诗咽了回去。 倒是徐渭眼前一亮,“我记起来了,你是郑王爷的大公子!” “您是?” 朱载堉眉头微皱,旋即舒展开来,“您是文长先生!” 徐渭放声笑道:“哈哈哈,昔年途径怀庆,曾受郑王爷宴请,那时就见世子谈吐非凡,不成想今日竟在这困顿之所得见。” “不知郑王爷可还安好?” 朱载堉连忙恭谨回道:“有劳文长先生挂念,父亲一切都好,中秋的时候父亲还曾提及先生,悔当初没能留先生多住几日,慷地主之谊。” 林琅听得一脸懵逼。 徐大爷这人脉还真够广的。 辽东有李如松,宣府有吴兑,京城有张元忭,南京有越中十子。 路过河南还能和郑王搭上关系。 这老登整天说自己道上朋友多,还真不是吹牛逼。 “等以后有空去怀庆,定要和你父亲把酒言欢。” 徐渭笑眯眯的往林琅身旁走了两步,“往后在这京城里遇到难处,你尽管开口,我办不了还有翊安伯呢。” 朱载堉看出徐渭的引荐之意,只是他并没有结交‘权贵’的打算,敷衍着点点头,“真有那一天的话,还请翊安伯不吝。” 林琅也是贱,明知郑世子不愿搭理自己,仍是心里直痒痒。 这种淡泊名利,一心钻研学术的宗亲不多见,要是收为小弟该多好啊。 这可是皇叔啊,收个皇叔当徒弟,想想都有成就感。 比某些个只想送自己归耕的亲王好得多。 于是, 他主动上前开口道:“郑世子不必客气,有什么不懂的尽管请教,我林琅是出了名的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我肚子里的学问随便吐两口,就够状元郎吃个饱的。” 翰林院。 新科状元郎张泰征猛地打了个喷嚏。 第446章 就当我求你了 朱载堉闻言呵呵一笑。 他虽久居河南,但也没少听过林琅的名头。 要说现在大明口碑最差的就俩人,一个张居正,一个就是林琅。 在外人看来,林琅是借着张居正的光,这才得以被皇帝器重。 再加上某些看他不惯的人暗中推动,林琅俨然成了秦桧之流。 但他比不上秦桧。 人家秦桧好歹是有真才实学的,你连个秀才都不是,凭什么? 嫉妒心作祟之下,林琅早已成了不少人的眼中钉,关于他的谣言更是满天飞。 更有甚者传出林琅是深山邪道,最善蛊惑人心。 造谣嘛,属于大明一大特点了。 世人都是气人有笑人无,换成自己当上元辅的乘龙快婿,固然是拽的六亲不认。 只是, 得此奇遇的不是自己。 加上朱载堉这一路上听了不少传闻,自然是不愿和林琅这种人有过多接触。 “呵呵,不必了。” 林琅厚着脸皮道:“别介啊,你问一个呗,就当我求你了。” 朱载堉一头黑线,哪有求着别人问自己问题的啊。 看来这翊安伯当真不是好道来的。 “那……翊安伯对音律可有涉猎?” 林琅汗颜摇头,“花船上听了不少,暂时不懂其中门道,你换一个。” 朱载堉无奈道:“文赋呢?” 林琅想了想,“话本算吗?” “……” 朱载堉有些无语,这是读书人最基础的学问,连这些都不懂,还谈什么指点自己啊。 索性也不给林琅留面子,淡然笑道:“那天文,数术想来也是一窍不通了?” 啪! 林琅一拍大腿,“巧了不是,天文数术这一块,我说第二,这天底下没人敢说第一!” 狂的没边儿! 现今的数理化知识仍在摸索之中,无数人借着前人留下的知识,试着汇总整合。 但林琅从小就踩在巨人肩膀上。 在这个时代,他就是巨人! “呵呵。” 朱载堉被他狂浪的发言逗笑了。 圣贤书是基础,基础都没打好,哪来的自信说什么其他的学问。 “那要不你俩赌一下子?” 朱翊鏐总算是逮到了机会,鬼鬼祟祟开口。 朱载堉皱眉问道:“你又是哪位?” 他刚才就注意到了朱翊鏐,只当是归耕所的杂役呢。 朱翊鏐行了一礼,“载堉叔。” 这声叔让朱载堉反应过来,端详着面前的黑猴愕然道:“你是……潞王?” “正是。” 朱翊鏐没有叙辈分的心思,“载堉叔和他赌,若您问的他答不上来,就让他耕两亩荒地连带施肥。” “这不妥吧?”朱载堉有些不愿。 他虽然醉心学问,也不是不通人情世故,林琅现在是顶头上司,做人还是要留一线的。 不然往后在归耕所里可没好日子过。 “难道载堉叔就认了他这个天下第一?”朱翊鏐道。 林琅一听乐了。 俩月不见,熊孩子还知道拱火了呢。 朱载堉摇摇头,“探讨学问可以,耕地就算了吧。” “别算了啊。”X2 林琅和朱翊鏐一齐开口,二人对视一眼,朱翊鏐赶忙移开视线。 林琅笑道:“我要是输了别说两亩地,我背着犁头打归耕所一口气犁到通州,怎么样?” 这话听得朱载堉八字胡微微跳动。 是自己跟不上时代了吗? 怎么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狂呢。 “惭愧,我不长于耕种,所以……” 林琅道:“你输了不用种,但是得拜我为师,以后不管写什么书,都得把为师的名字加进去。” “就这么简单?”朱载堉有些难以置信。 在他看来这都不算条件。 达者为先,求学自然要拜师,师者留名理所当然。 “和他赌!”朱翊鏐再度拱火。 朱载堉默默点点头,“既如此,还请翊安伯赐教。” 四周全是哭哭啼啼吃饭的宗亲,不是个讲课授业的地方,林琅一招手,“咱们去屋里说话。” 徐渭走到朱翊鏐身边,轻声问道:“殿下什么时候和林琅和好了?” 他可是见过林琅讲这些杂学的,虽然当初的他没听明白,现在也不大懂,但从那些书院的学子的反应来看,绝对是个能人。 此举更像是朱翊鏐在替林琅寻机会。 “没和好啊。”朱翊鏐一脸茫然,“徐先生为什么这么问?” 徐渭一愣,“你不知道林琅是数历大家?” “数历大家?”朱翊鏐看着已经在桌边对站的皇叔和林琅,心里突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 朱载堉稍作思索,决定先来个简单的探探路。 “周三径一,是古人粗略取用以方便田亩估算,本非圆之本数,较之真实周数,差多少?” 话音刚落,林琅脱口而出,“3.1415926。” “嗯?” 朱载堉稍感意外。 南北朝的祖冲之的确算到了小数点后七位,但在明朝大家都习惯3.12,包括数术书上也是这么写的。 他也是这几年为了做管乐,才闲着算了算,得出的数字虽然稍有差池,但大体不变。 由此可见,这位翊安伯或许真的并非一无是处。 朱载堉多了几分认真,“我曾以日影定南北,夜观北极,实测京师北极出地……” “四十。”林琅随口道。 准确来说,北京城是北纬39.56度,但这个年代不需要说的那么细。 “你连这个都知道?!” 朱载堉瞪大双眼,借助太阳定南北线,再利用北极星确定纬度是他的拿手好戏。 昨晚还没到北京城的时候就已经急不可耐算了一遍。 得出的数字是四十度太(太是明朝的单位,等于四分之三度)。 要说圆周率是偶然得来,这种地理测算没点真功夫不可能。 朱载堉收起轻视之心,再度问了几个让徐渭等人满头雾水的问题。 林琅皆是对答如流,和平日里读书的磕磕绊绊判若两人。 待看到朱载堉神色凝重后,林琅笑嘻嘻道: “问完了吧?” “现在我问你一题。” “假设有一个球,直径一百里,用一根绳子紧贴这个球绕一圈,现在将绳子加长一尺。” “问,现在这根绳子离球面多高?” 第447章 不许对家师不敬 朱载堉闻言陷入思索。 “直径百里,用周率可得出,这根绳子需要三百一十四里。” “在三百多里长的绳子上加上一尺,离球高度微乎其微,肉眼不可见。” “对,肉眼不可见。” 林琅就知道他会这么说,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朱载堉不悦道:“你这种题没有任何意义,没人能算的那么清楚。” 林琅止住笑声,认真道:“错,答案是足有半拳。” “不可能!”X4 朱载堉和旁听的徐渭等人一齐出声。 三百多里的绳子,加上一尺肉眼都看不出来,怎能抬起这么高? “这就是数术的魅力。” 林琅笑呵呵的拿过一支硬笔,在纸上几笔画出一个圆。 “周长三百一十四里,这个数暂定为衡。” “衡加一尺,计算高度差,则需再算半径。” “新的半径为衡加一减衡,再用最后的一尺除以二率……” 不等他说完,朱载堉似乎明白了什么,赶忙上前抢过硬笔在纸上计算起来。 得出的数字令他失声喊了出来。 “一寸五分九厘!” “孺子可教也。”林琅欣慰点头,他之所以说半拳,就是不太会换算明朝的单位。 朱载堉盯着这串数字喃喃自语,“可是,这怎么可能?” 林琅笑道:“没什么不可能的,数术是一个牢不可破的规则,规则之中,一切都是合理。” 朱载堉愕然道:“那也就是说,不管是百里大球,或是一颗橘子,哪怕是一颗冬枣,只要加上一尺,半径所增都是一寸五分九厘。” 数学在许多时候是反直觉的学问。 尽管很难相信,但结果就摆在这里。 “载堉叔,你们说的啥啊,我咋一句也听不懂?”朱翊鏐小声问道。 朱载堉严肃道:“你先出去,不要打扰我和先生。” 朱翊鏐:“啊?” …… 朱翊鏐、徐渭、海瑞三人站在门口大眼瞪小眼。 徐渭和海瑞都是读书人,可对数术杂学也只是略有涉猎,谈不上精通,更谈不上感兴趣。 看着仍在狼吞虎咽的宗亲,海瑞想到了方才林琅说过的话。 “老徐,你觉得皇帝叫宗亲进京是什么意思?” 徐渭笑道:“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看不出来?” 海瑞摇摇头,叹了口气道:“就是因为看出来了,所以才不敢去想。” 这群姓朱的再怎么寒酸,可到底是宗亲。 真要是给这些人一个机会…… 他不敢深想。 徐渭提醒道:“我劝你别操这个心,老老实实的在这儿骂骂百官,骂骂宗亲多好。” “等死了还能落个不畏官勋的美名,搞不好还能立个牌坊。” 海瑞背着手缓缓摇头,“我得帮帮皇帝。” “你疯了?” 徐渭叫了出声,急忙压低声音道:“这种事是咱们能掺和的吗?你别寻思海青天的名头是护身符。” “以往人家敬着你,是因为你跟皇帝对着干。” “现在你要帮皇帝,是想晚年不保吗?” 情急之下,他这话说的过于直白。 以至于旁边的朱翊鏐听得都直瞪眼。 “我明白。” 海瑞望着京城的方向淡然道:“可我不能坐视不理。” “君失其明,臣丧其节。” “君秉至明,臣矢孤忠。” “陛下有明哲之德,心怀社稷苍生,我为臣子,怎敢不尽匪躬之节。” 声音略带沙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心。 一如那年冒死进谏。 不同的是,这一次他的出发点变了。 小冰河的事徐渭不知情,但海瑞知晓。 皇帝虽年幼贪玩,但不失贤明之心。 恒定粮价,提收业银,以银铸币,今日又不惜背上惊扰先祖之罪,只为一解百姓柴薪所困。 难能可贵的是,皇帝竟然真能做起来。 而今又叫来宗亲数百,目的不外乎是抑官裁权。 不管做什么,对百姓定然无害。 既是目标一致,自己又怎能视而不见? “固执!” 徐渭咬着牙骂道:“你真是固执透顶,皇帝有林琅、张居正、申时行、冯保……人家哪个不是权势滔天?” “你一个快入土的老头能干啥?” “听我一句,咱就老老实实的,千万别毁了一世英名啊!” 海瑞听着他的关心之意,枯树皮似的面庞舒展,“荧烛末光,增辉日月,万一就差我这个快入土的老头呢?” 见徐渭仍是要劝,海瑞笑道: “你常说我拘泥,爱惜名声,怎的现在我要舍弃名声,怎的你反倒要劝我?” 徐渭愣了一下,旋即没好气摆手道:“不识好人心的东西,你爱干啥干啥去吧。” 海瑞笑了笑,第一次没有和他吵起来。 宗亲从业是件棘手的难题。 百官一定会借祖训百般阻挠,巧的是,整个大明对皇明祖训研究最深的人,就是海瑞。 他回头喊道:“潞王。” “海先生。”朱翊鏐连忙应声。 海瑞笑问道:“想不想让太后皇帝刮目相看?” “想,我做梦都想!” 朱翊鏐用力点点头,“只要母后相信我,我就有机会把林琅关进归耕所!” 本来他是想利用朱载堉的,但从刚才情况来看。 这个叔叔指望不上了。 这时, 屋门推开。 林琅背着手走了出来,身后跟着浑浑噩噩,口中念念有词的朱载堉。 尽是说些旁人听不懂的开方,数列,不等式之类的梦话。 林琅笑道:“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步走,学习嘛,不能一蹴而就。” 朱载堉回过神,恭恭敬敬道:“多谢老师教诲,学生记住了。” 这声老师听得林琅心花怒放。 谁再说咱老林没学问,就反手把朱载堉丢出去斗一下子。 他做出一副老学究的模样点点头,“孺子可教也。” “煤铺那边刚开业,为师得盯着点。” “这几天你就在归耕所好生待着,等过几天我介绍几个工部的朋友给你认识。” 朱载堉谦逊拱手,“学生恭送老师。” 一直送到走出归耕所大门,朱载堉仍是久久没有离去。 等到林琅身影彻底消失不见,他这才转身回去继续念着天书发呆。 “载堉叔,你这是被他的灌了什么迷魂汤?”朱翊鏐小心翼翼问道。 怎料朱载堉猛地抬头,怒道:“不许对家师不敬!” 第448章 海瑞的人缘,林琅的贞操 安民煤业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席卷京师。 林琅并没有让人做营销,但口碑永远是最好的销售方式。 人有社交属性,尤其是那些坐在胡同里的妇人,张嘴显摆着自己多会过日子,省了多少银子。 不出三天时间,几乎整个京城都知道了这家特别的皇庄。 最懊悔的不过是那些提前囤下过冬用煤的百姓,眼瞅着街坊比自己省下一半,心里那叫一个恶心。 现在煤铺最大的问题是产量。 一千多人每天最多开采三十万斤。 听着不少,但换算过来也就一百五十吨,一辆百吨王就能拉完。 对标北直隶每天多达数千吨的消耗,这个数字远远不够。 为了防止有人借机倒卖,煤铺推出每人限购一百斤的销售模式。 但仍架不住有人赚这个蚊子腿的肉。 最紧要的还是产量。 招工并不难,难得是能干,有经验的力夫不多。 林琅看着门口围着一堆找工作的老弱,默默找到严绍庭。 “要不把外头那些人招来吧,大不了少给点工钱。” 严绍庭听后缓缓摇头,“我知翊安伯心善,但义不掌财。” “这些人体弱,井下逼仄闷热,极易死在矿上,届时只会给咱们带来麻烦。” 林琅又岂不知这个道理。 可他实在是有点看不下去。 “那就给安排个轻松活,做做饭,捡捡废料,挑挑碎石,实在不行就去值守煤棚,预防火情嘛,总之给人一口饭吃。” 严绍庭问道:“那剩下的呢?总是顾不过来的。” 林琅叹了口气,“能顾一个是一个吧。” 闻言, 严绍庭深深望了他一眼,点头道:“记下了,我这就去安排。” 等他去张罗招工的事后,林琅坐在沙发上面露无奈。 自己已经尽力了。 蜂窝煤替无数百姓节省了柴薪费用,养活了一批窑工,连带着城里铁匠铺都推出了配套蜂窝煤的炉子,业绩猛涨。 但有些事真的是无法兼顾,最多就是做到问心无愧。 …… 藕煤的火爆一定程度上转移了宗亲进京的注意力。 但那些朝中大臣仍是反应了过来。 事到如今,再不明白皇帝的心思也就别在官场混了。 于是乎, 没人再揪着藕煤与民争利的辫子不放,注意力都放在了宗亲身上。 内阁六部之中气氛紧张,包括张居正的党羽,不断地询问首辅的意见。 张居正纵然再霸道,却不能不顾手下人的情绪。 权力要对权力的来源负责。 遍布六部地方的张党,是他能朝令夕至,上行下使的权力来源。 而朱翊钧也在不断催促尽快敲定宗亲并入税官、宫卫的提案。 在搬上朝会的前一晚, 张居正叫来亲信党羽,将皇帝想要安置宗亲的想法说了出来。 这种背叛阶级的做法使得曾省吾这个铁杆粉都有些微词。 “太岳。” 曾省吾委婉道:“皇帝要安置宗亲,这个我没意见,但是宗亲怎么安置不行,非得弄到眼皮子底下?” 申时行跟着道:“是啊,这伙宗亲就是亡命徒,依我看还是尽快打发走算了。” 其余人皆是点头附议。 早年的锦衣卫、东厂、西厂、内行厂已经够吓人了。 再来个宗亲组建的卫所,那还让不让人活不活了? 张居正将众人的神情看在眼里,默默道:“我明白诸位心中所忧,此事,我已经与皇帝私下议过。” 闻言, 数人精神一震,“结果呢?” 张居正缓缓摇头,“陛下正值春秋鼎盛,难以说服。” “放言如果不让宗亲任事,便要重新启用王崇古,推举张四维为首辅,用孙暹替下冯保,接司礼监掌印。” “以辽东总兵李成梁暂领蓟镇军务。” 曾省吾眉头一皱,“陛下怎可如此草率行事?太后那边的意思呢?” 张居正沉默着微微点头。 这下一众党羽的脸色都难看了下来。 他们没想到,皇帝为了这群宗亲豁出去了,竟是不惜将朝堂重新洗牌。 关键是皇帝莽撞,太后怎么也跟着胡闹。 一旦内阁、司礼监、宣府、蓟镇换人,反张党必然趁机反扑。 庙堂岂不大乱? 这分明是玉石俱焚的莽夫做法。 “诸位暂且安心。” 张居正沉声继续道:“太后并非不识轻重缓急,再三力谏后,终于答应退一步。” “第一,宗亲不得执掌司法权。” “第二,宗亲不可扰乱现有朝堂布局,只可并入税官、皇城卫。” “第三,提督宗亲者,不得是天家皇姓,不得是天家私奴。” 这三个条件出来,众人如释重负,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不能掌司法权,意味着不能私自抓捕官员。 税官针对商贾,皇城卫又是皇帝的保安,对自己更没什么影响。 最后一条更是加了个双保险。 领导不是太监,不是朱家人,那只能是外臣。 只要是外臣,最后兜兜转转都会转到自己这些人的手里。 “太岳下次好消息提前说。” 曾省吾笑着问道:“那提督宗亲的人是谁?” “翊安伯。”张居正微微一笑。 空气先是一静,随后齐齐哈尔。 张党领袖的女婿,这不就是自己人嘛。 搞了半天还是宗亲还在掌控之中,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张居正疲惫的揉了揉眉心,好在提前和朱翊钧商量好了。 否则,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和这群兄弟们交差。 当首辅也挺难的。 曾省吾笑呵呵道:“我可听说林琅那小子前段时间赖在府上不走,太岳你可不能太古板,迷恋你家姑娘是好事。” “咱当长辈的可别横加阻拦。” 一个知晓内情的某部侍郎笑道:“要我说,太岳也没资格阻拦,他年轻时也是个放浪的主。” 又是一阵轰然大笑。 显然是听过张居正婚前幽会夫人的故事。 张居正罕见的露出尴尬之色,他虽是首辅,这些人都是他的至交好友。 难免会聊一些陈年糗事。 这也是为啥长辈吃饭总喜欢单独一桌,这话要是叫晚辈听到,德高望重的形象可就都毁了。 正当宾朋欢声笑语之际,阿福在外轻声叩门喊道: “老爷,海瑞来了。” 书房里瞬间安静。 海瑞的人缘,就像林琅的贞操。 第449章 潞王尿性 十月二十九。 这天注定要被史官大书特书。 从昨夜开始,北京城飘起鹅毛大雪,直到天亮也没有个要停的意思。 百官各自披着斗篷站在皇极殿外,宛若一个个雪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沉重。 会典规定,如遇雨雪免朝,有事奏者,不拒此限。 但朱翊钧并没有取消这次早朝,甚至来的比百官还要早一些。 皇极殿的匾额下,朱翊钧披着大氅端坐龙椅,冯保和孙暹侍立两侧。 小万历的目光在百官中寻了一遍,待寻到林琅的身影,心里踏实了不少。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让整个人打了个哆嗦。 “今日本该免朝,只是朕有件要事要说与诸卿知晓,若有身体不适也无妨,朕已安排太医院在午门外候命。” 皇帝的话让众臣心中一紧。 这是开会还是玩命啊! 朱翊钧再道:“朕近日常在思量,国家设立宗藩,厚给岁禄,本是敦睦亲亲。” “然,我朝宗室繁衍日多,岁禄耗去国库不少银米。” “宗室之中,有饱食终日无所事事者,间有贤才,亦囿于旧制,无从效力。” “更有衣不蔽体食不果腹,饥寒交迫者。” “朕素闻为上者当爱民,悌亲……” 稍作一顿,朱翊钧大声道:“朕欲启宗亲务事!” “解岁禄之忧,缓饥寒之苦!” 话音刚落,赞礼官提前挥动长鞭,压下打算议论的百官。 尽管早有猜测,百官心头仍是一震。 这一天,到底还是来了。 短暂的安静后,意料之中的礼部走出一人,摘下斗篷露出身上的三品袍服。 礼部左侍郎褚大绶捧着笏板大声道:“陛下!” “亲亲固是帝王大德,此诚陛下仁心所念。” “然臣读祖训,藩禁之设,非薄待宗亲,乃是鉴汉七国、汉晋宗藩之乱。” “今日开启务事先河,他日便有人请托求权,致使朝纲混沌。” “宗禄之困,当从整肃宗籍、裁汰冒滥入手,不必以授事权于宗亲为解法。” 朱翊钧默默听着,脸上并无表情显露。 紧接着又走出一人。 “启奏陛下,防藩之法,贵在养而不任。” “权柄一出,外官必有攀附,慢慢就会生出交通、结党之事,高煦之祸,便是从渐得事权而起。” 又走出一人。 “陛下恤亲之情臣附议,然,天潢贵胄,血高于民,极易笼络门生同年……” 一个接着一个扯掉斗篷上前谏言,不多时已经走出二十多人。 其中不乏清流言官,张党,反张党和中立派。 能让满朝团结一心,朱翊钧也算是干了件大事。 …… “他们叽里呱啦说什么呢?” 林琅小声问了问身边的海瑞,又赶紧补充道:“主要是离得远,听得不太清楚。” 海瑞也换上了副提督的官袍,轻声道:“引用汉时藩乱,和宣宗时期汉王高煦之祸,劝皇帝放弃。” “早着呢,还没搬出祖训呢。”徐渭开口道。 这老小子今天收拾的挺干净利索,可算是有点文人的模样。 海瑞看了他一眼问道:“方才说话的褚大绶,张元忭是你提过的朋友吧?” 徐渭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那你今日就别掺和了。”海瑞道。 徐渭点点头嗯了一声。 海瑞没朋友,他有。 徐渭当初在内宅住的就是褚大绶的私宅,一切花销都是人家提供的。 张元忭是隆庆五年的状元郎,为了徐渭入狱的事四处走动奔波,用尽人脉帮着徐渭借大赦天下由头出狱。 这种交情说是过命也不为过,现在让徐渭和这两位反目,他干不出来。 朝中谏言还在继续。 这会儿功夫已经又跳出来七八位高官。 而张居正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捏着斗篷边角,以免风雪灌进领口。 尽管没说话,但不少人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 在这个时候中立,就是在帮皇帝。 “陛下!” 勋贵之列走出一个瘦瘦的身影。 朱翊鏐迈步走了出来,十四五岁的他头一次在这个场合露头,腿肚子还有点打哆嗦。 但一想到能得到母后的支持,有机会干趴林琅,他又不怕了。 朱翊鏐大声道:“臣以为,方才这些大臣所言皆是一派胡言。” “潞王此话何意?”有人当即跳出来指责,“我等所言都是依据祖训所发,何来一派胡言之说?” 这一嗓子吓得朱翊鏐一个激灵,稳了稳心神道:“祖训圣明,但被尔等曲解为胡言,本王为何说不得?” 那人冷笑一声,明白他要借着祖训开解,当即道:“宗亲不得议政,还请陛下请潞王退下。” 朱翊鏐道:“今日议的是宗亲,既是宗亲就是皇帝家事,本王身为亲王如何议不得?” 那人道:“天家无私事,家事,便是国事!” 朱翊鏐也不惯着毛病,大声道:“你们议了这么多年家事国事,议的岁禄徒增,议的天下宗亲贫寒近半。” “太仓负重,宗室苦凄,你们就这么议政的?” “既然议不明白,就请闭上嘴。” “再让你们这么议下去,非要议的国库空虚,议的宗亲惨死街头,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龙椅上的朱翊钧眉头一挑。 嘿? 怪不得昨晚朱翊鏐跑回宫里,说什么都要参加这次朝会。 感情是来装逼的啊。 要说亲王显圣会让皇帝忌惮,但朱翊鏐这种和百官对着干,并不会有此烦恼。 “潞王不可无礼!” 朱翊钧假模假样的呵斥一句,“不过,今日既然是议宗室,你就说几句吧。” “记住,诸卿都是朝廷肱骨大臣,理当礼敬有加。” 得到皇兄的支持,朱翊鏐精神越发亢奋,朝着那人拱手行了一礼。 “你少在这装孙子。” “本王问你,你口口声声祖训,到底说的是哪个祖训?” “高祖有训:凡郡王子孙有文武材能堪任用者,宗人府具以名闻,朝廷考验,换授官职,其升转如常选法!” “我大明朝二百年,宗室累数十万之众,为何至今无一人居于官位?” “数十万子孙竟无一人比得上你们这些大臣?” “难道高祖血脉这等不堪?” 第450章 看我干啥,看皇帝啊 数月的深造并没有白费。 朱翊鏐一张嘴就显现出出身归耕所的文化底蕴。 那文官面色一变,显然是没想到潞王会如此发难。 要知道朱翊鏐的口碑也不怎么样,百官眼里就是仗着李太后保护的纨绔子弟。 “潞王言过了。” “高祖立训之初,并未料到后事之难。” “臣方才所言乃是成祖之训,宗室不得科举,不许四民之业。” 朱翊鏐眼珠子一转,嘿嘿笑道:“那就是说,成祖不尊祖训?” 另一人上前道:“墨守成规不可取,成祖乃是因时制宜,稍作调整高祖之训。” 在宗亲这件事上,朱元璋挨骂有点冤。 立国之初不顾群臣阻拦,一意封藩,并且给予藩王兵权,财权,人事权。 但这份权力不是白给的。 天下自从南宋开始就已经分化南北,数百年来早就没了一统的认同感。 加之那时的都城在南京,手根本就伸不过去。 十几位藩王领着五万石的高薪,拖家带口,带着百姓洪武大移民。 十次大规模迁徙,使得南北文化快速交融。 在迁徙完成后,朱元璋迅速砍去藩王工资,将每年五万石的岁禄,砍到一万石,明初米价高,大概就是一万五千两。 包括底下宗亲的俸禄也给一刀砍到脚脖子。 只留亲王兵权,用以拱卫边关。 不过, 他并没有断绝宗室晋升之路,只要有才能,同样可以入朝为官。 开始圈养宗亲的是朱棣。 靖难之役发家的永乐帝深知朱家人的厉害,一登基就赶紧削了兵权。 但到了这时,宗亲仍是有机会博个前程。 真正的杀手锏是朱瞻基。 在经历了靖难之役,又经历了二叔朱高煦的造反,以及扫堂腿后。 朱瞻基恼了,干脆鼓励大臣打压宗亲。 由此,一条条限制宗室的条条框框开始出场。 从针对亲王,一步步演变至连带着底层宗室也跟着受难。 “既是成祖因时制宜,皇兄为何不能?”朱翊鏐大声喝问。 朱翊钧笑道:“潞王,称陛下。” “是,陛下。” 朱翊鏐拱手行礼,指着那人鼻子骂道:“当今宗室困弊,你等本该思索良策,为国为君排忧解难,因何百般阻挠?” “一个个整天把爱民挂在嘴边,克扣宗禄怎的不见有人去查?” “还是你觉得宗室就该死,说,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那人被骂的脸色难看之极。 被一个小娃娃指着鼻子吼,关键这人还是亲王。 更关键的是,这个亲王最近半年都在归耕所里待着,你想找点毛病岔开话题都难办。 “殿下莫要言他。” 褚大绶开口帮腔,“今日议的是宗亲务事,议的是宗亲务事不合祖制。” “殿下该当想想后果才是。” “后果?”朱翊鏐冷笑一声道:“后果就是宗室得以暖饱,有什么不好?” “非也。”褚大绶摇头道:“立法贵在审时,不可忽视二百年沿革之深意。” “宗禄繁费之弊,该当整顿宗籍,清查冒领滥支,严治宗室不法,广设宗学以教化子弟。” “而非破祖宗防微杜渐之大防。” “自汉王高煦谋叛,而后安化、宁王相继构乱。” “另有地方宗室公然违逆朝廷,斗杀朝廷命官,意图谋反。” “此数人,初亦未有篡夺之心,只因渐得交通外臣、笼络地方,羽翼日积,遂生异志。” “祸患之起,非一朝一夕,皆由口子渐开。” “这个后果,殿下想过吗?” 他这话没毛病。 明朝宗亲造反历代之最,大概是受了朱元璋和朱棣的影响。 但这个造反分怎么看,许多时候都是一群宗亲去斗杀县官,府官,宣泄不满。 真正想抢皇位的并不多。 朱翊鏐那点本事用完了,呆站在原地有点不知所措。 嘎吱—— 靴子踩在积雪上的声音让人牙酸。 正欲穷追猛打的褚大绶回头看了一眼,心头猛地一紧。 “启奏陛下,臣海瑞有话说!” 海瑞历经三朝,又名声在外,虽是从五品的副提督,但资历在这儿摆着呢。 他一出现,周遭的小声议论渐渐平息。 朱翊钧赶忙坐直了身子,“海卿但说无妨。” 海瑞躬身行了一礼,随后看向褚大绶。 褚大绶:? 不是,你看我干什么? 你看朱翊鏐啊。 海瑞面无表情道:“下官想问褚侍郎一句,我朝祖制究竟是什么?” “是君臣共守的标准底线,还是某些人为了一己私利的挡箭牌?” 褚大绶脸色一变,不对劲。 怎么不是冲着皇帝去的啊! 海瑞面朝南京方向高拱双手,大声道:“太祖高皇帝收复山河,立下祖训以匡社稷。” “而今朝纲败坏,世风日下,有名为首辅,实为丞相者,有不顾王法,贪墨行贿者,有自诩清流,不事政务者,有身为内官,扰乱时政者……” “你们可把太祖高皇帝放在眼里?” “依照祖训,尔等有几人得以苟活!” 一语落地。 皇极殿鸦雀无声。 站在后面的林琅听得目瞪口呆。 我靠! 火力全覆盖啊! 一张嘴连带着满朝文武没一个跑掉的。 就连负责签字盖章的冯保也被扯了进来。 有人听不下去喝道:“海瑞,今日是议宗室,你抬出高皇帝做什么?” “宗室是高皇帝子嗣,为何不能抬?” 海瑞瞪着眼,黝黑的面皮看起来颇为渗人,“尔等要尊祖训,咱们就以祖训来议。” “若不尊祖训,要以时议时,咱们就议时!” “高皇帝在上为今日之议做个见证!” 那人怒道:“海瑞,莫非你是收了宗室好处不成?” 海瑞瞥了那人一眼,冷笑一声懒得理会。 这种污蔑反驳一句都是对自己的不尊重。 今日廷议,海瑞只围绕两个字:祖训。 如果要按祖训来算,宗亲是能当官的。 如果不按祖训来走,那就得承认朱元璋有错。 要是以朱棣,朱瞻基定下的国策来走,又得承认这爷孙俩忤逆太祖。 既然他们忤逆太祖不孝在先,朱翊钧自然有权纠正。 第451章 臣弟当仁不让 朝会从清晨开到晌午。 海瑞作为主力,带着朱翊鏐以皇明祖训,大明会典为主。 以各地宗亲口述地方艰难为辅,在皇极殿和百官展开激烈骂战。 天公不作美,雪一直没停。 那些轮不到发言的人,身上落了厚厚一层积雪。 一眼看去,像是一排排的雪人。 期间有个老臣受不住栽了下去。 朱翊钧没有食言,他真的叫来了太医院待命。 太医们急匆匆的将晕倒的老臣抬走,其余人继续朝议。 机会只有一次。 若是此次没法争取宗亲务事的先例,往后只会难上加难。 大臣们也看出来皇帝的态度,一个个也上头了。 管你是不是海青天,敢挡路就是对手。 海瑞并非完美,他最大的缺点是苛待妻妾。 多次娶妻,又多次因为婆媳矛盾休妻,一个可以说是妻子不孝,接连几个都是如此,那就只能说明海瑞对老婆确实不行。 还有逼的妾室上吊,妻子离奇亡故。 性情寡恩,不近人情是攻击海瑞的最佳方式。 但海瑞并不会被这些人牵着走,对于所有指责全部认下,一门心思争辩宗亲一事。 最让大臣们难受的是,这两位一个是富有盛名的海青天,一个是亲王。 平时惯用的搏击套路根本用不上。 当初那道贺表骂的朱厚熜差点心脏病,却还是说了句“人可方比干,第朕非纣耳。” 世宗皇帝都没能杀的人,谁碰就得掉层皮。 真要是传出某某在早朝殴打海瑞致死,这人绝对一跃登顶大明朝奸臣之首,一家老小再无活路。 既然不能动手,就没什么好怕的。 师徒俩像他妈的战神,搬出祖训和朱元璋语录不断迎战。 任何想钻空子,歪曲祖训的做法都被两人一眼识破。 争论一直持续到中午。 这大概是明朝时间最长的一次朝会。 长达五个小时的鏖战下来,已经有十几位老臣被送至太医院。 剩下的大多也有些神志不清。 在此期间,张居正为首的张党核心人员不发一言,李太后也并未传出任何懿旨。 这般中立的态度,已经让不少人明白过来。 今日不让皇帝如愿,只怕是无法善了。 随着明白人越来越多,参与驳斥的官员越来越少。 见时机一到,朱翊钧大手一挥。 “各位爱卿说的各有道理,不如听听宗亲的想法。” 五百宗亲虽衣着平平,但毕竟是皇亲国戚。 特别是在知道皇帝是在为自己等人争取福利,自然不敢掉链子,个个拧眉瞪眼的趟雪觐见。 逼得百官不由得让出一条路来。 “臣等叩见陛下!”X500 口号喊得稀稀拉拉,声音也夹杂着各地方言。 那些刚才还据理力争的大臣瞬间就哑了火。 尽管这群宗亲努力做出气势汹汹的样子,但那面黄肌瘦,走起路打飘的凄惨是藏不住的。 没人愿意招惹这群亡命徒。 见此, 张居正的总结时间到了。 “臣以为陛下所言不无道理。” “然众臣也是为江山社稷所虑,臣有一折中之法,还请陛下斟酌……” 那套约法三章说出来,让众人原本紧绷的神经得以缓和。 虽然他们对宗亲收税有点意见,但总比入仕和自己抢乌纱帽要好,只要防范得当,再找机会把海瑞挤兑走,影响倒是不算太大。 最关键的是,再这么站在雪窝里熬下去是要生病的。 一旦病倒,年底的考成就过不了,自己的仕途就毁了。 哪怕心有不甘,此时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 除了那些家里经商的。 比如张四维。 晋商大本营在山西,山西又是拖欠宗亲岁禄高发地,前面说过有些地方能拖欠五十年。 让这群受过气的宗亲去山西收商税…… 绝对要上演一出小人乍富,小人得志,仗势欺人的戏码。 “张先生所言,倒也中肯。” 朱翊钧装模作样的思索一阵,“宗亲若无管制的确不合适,由内官所率,有损天家颜面。” “那便暂由诸卿推举一人暂领吧。” 宗人府第一时间举手,“宗人府愿效其劳!” 这话说完, 他就感觉到浑身一寒,朱翊钧和张居正齐齐冷眼看去。 宗人府尴尬的退回雪窝。 有了他的开头,其他人并不敢贸然开口。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个人一定是能居中调和,既要能管控宗亲,又得让大臣和皇帝心里都踏实。 这么一想,选谁大家心里都有数了。 “我来!” 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 朱翊鏐兴奋不已,大步上前拱手道:“陛下,这个担子臣弟当仁不让!” 朱翊钧、张居正、曾省吾、张四维等等数百大臣和五百宗亲突然安静了。 包括海瑞都忍不住嘴角抽搐。 有病吧? 亲王不掌实权,这是皇帝和臣子公认的事实。 你一个过两年就藩的亲王,要这么多宗亲想干什么? 就算轮着太监也轮不到你啊。 朱翊鏐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他觉得今天自己大展神威,替皇兄冲锋陷阵,怎么说都是立了一功。 这个时候趁机讨要个职位那还不是理所应当。 林琅的官就是这么来的。 既然林琅可以,那自己也可以。 只要攥着五百人,回头查查林琅名下的家产,挑挑毛病,打去归耕所还不是简简单单。 于是,他再次毛遂自荐道:“臣弟是陛下手足,就该为陛下分忧,又是宗亲表率……” “别说了。”海瑞偷偷拽了拽他的衣角提醒。 “为啥?” 朱翊鏐一脸茫然,似乎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好在朱翊钧知道自己弟弟的德性,笑着问道:“诸卿可有合适的人引荐?” 满朝文武默契的忽视了朱翊鏐的发言,各自小声讨论起来。 不多时, 吏部侍郎站了出来,“陛下,翊安伯本就提督归耕,一事不烦二主,这宗卫司司正由他来做最合适。” 其他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倒不是林琅这人有才干,相反,就是因为翊安伯水平太次。 提领宗室是双方妥协的结果,大臣们心里仍是觉得不踏实。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 一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留恋美色的司正,远比一个清廉能干的司正要让人放心。 真有个需要的时候,送俩美人不就搞定了? 哪怕张四维在此刻也觉得林琅是个合适的人选。 朱翊钧假惺惺问道:“还有其他人推荐的吗?” “臣以为翊安伯可当重任。” “臣附议。” “臣也是这么想的。” “……” 众臣纷纷开口附和。 朱翊钧点点头,正欲拍板的时候,下面再次传来一声大吼。 “臣弟不同意!” 朱翊鏐恨不得跳起来,他就指望这些穷亲戚翻盘呢。 要是把司正交到林琅手里,那自己不是白忙活了? 朱翊钧眉头一皱,不等开口训斥呢,就见海瑞拱手道:“陛下,潞王久立风雪,身体不适,请准送去太医院休养。” “准了。”朱翊钧大手一挥。 几个大汉将军架着朱翊鏐就走。 “撒开我!” 朱翊鏐嘶声力竭喊道:“皇兄,你相信我的能力,我肯定比林琅干的好!” 第452章 快谢谢你林大哥 他的诉求没人在意。 在强行送去太医院后,朱翊钧拍板了宗卫司的立案。 宗卫司,依旧是五品衙门。 林琅担司正一职,下设扈卫所和稽计所,负责轮值宫城,联动税官司稽查商税。 扈卫所走的是武官路线,设旗正,百户,千户。 稽计所属文职,以主事,主簿为职。 作为第一任宗卫司司正的林琅并不意外,用他的话说是能者多劳,肩挑宗室的重任舍我其谁呢? 唯独没想到朱翊鏐会横插一杠。 这愣小子是真的愣。 朝会在中午散去时,雪已经埋到了小腿位置,不少大臣都是互相搀扶着趟出午门。 好在雪一直没停,倒不是那么冷。 这几百宗亲也没白来,顺便跟着太监把殿前的积雪扫了一遍。 由此也得到了光禄寺的犒赏。 别人吃起来味同嚼蜡的御赐饭菜,得到了宗亲们的一致好评。 光禄寺的厨子大喜过望,认为这些宗亲才是真正的老吃家,当天就打了辞职报告,申请调到宗卫司做大锅饭。 …… 慈庆宫。 “母后,搞定了。” 朱翊钧迫不及待的拉着林琅跑来显摆。 李太后她虽不在场,但对皇极殿上发生的事一清二楚。 瞧着亢奋的两人笑道:“跺跺脚再进来,别弄得到处是水。” “哦。”X2 林琅和朱翊钧站在门口一阵踢,这才迈步走进殿内。 李太后正半躺在沙发上,手里揣着个暖炉,身上搭着一个小毯子,目光绕过二人落在后面的冯保身上。 “大伴。” “你让司礼监写道条子。” “就写皇帝不懂得体恤老臣,雪天强开朝会,这个月……已经二十九了啊,那就缩减下个月用度,以示惩戒。” “再把去年圣寿节各地进贡的缎布拿出来,分给朝臣。” “另外,让太医院煮些暖身茶汤送于内阁六部,需要什么药材就从我这儿拿,切莫因寒气入体伤了身子。” 冯保领了命急忙下去准备。 安排好这些,李太后这才指了指椅子,“你们两个坐那吧。” 朱翊钧只顾着耍狠来硬的,她这个当娘的得跟在后面擦屁股。 否则光是逼得大臣晕倒这一点,就够朱翊钧被骂上一阵子。 “多谢母后。” 朱翊钧没了刚才的得意,耷拉着脸坐了下去。 林琅:“多谢婶娘。” 李太后面带微笑的看着君臣俩,“挺好的,虽然不是那么完美,终究是把宗亲的事儿定下来了。” “没想到海瑞和镠儿竟然会站出来。” 别说她,就连朱翊钧和林琅都大感意外。 海瑞愿意挺身而出,还算能理解。 这是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愿意帮忙纯粹是见朱翊钧有明主之相。 朱翊鏐是真的让人大开眼界。 当初还动不动就要揍人,叫嚣着抄人全家,遇到事就躲在李太后和朱翊钧身后的跋扈亲王。 摇身一变也能在庙堂上侃侃而谈。 看来归耕所真的是个锻炼人的地方。 “就是岁数小,说话不知道过过脑子,你别往心里去。”李太后笑道。 “儿臣明白。” 朱翊钧知道她说的是毛遂自荐司正的事,“他要是真有那个心思,也不能就这么傻呵呵的说出来。” “那就好,当兄长的总是要多担待一些。” 李太后微微侧头看向林琅,“说他没说你啊,别抠你的破靴子,听见了吗?” 林琅茫然抬头,“啊?我靴子里进雪了,袜子都湿了。” 李太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待会让人给你找双新的,先坐好了。” “好的。” 林琅急忙坐的板板正正。 李太后继续道:“镠儿是胡闹了些,但没什么坏心思,你们别总是和他置气,兄弟之间还是要以和睦为主。” “要是哪天惹了祸,还得靠你们当哥哥的跟在后面收拾。” “话说回来,真要是遇到了难处,他也不能袖手旁观不是?” “就说这半年来大事小情,人家可没少帮着出钱。” 大概是挺长时间没见着朱翊鏐,她对这个小儿子突然多了几分改观。 当妈的就是这样,不见孩子的时候,哪哪都觉得好。 真要是在眼前晃悠几天,又觉得哪哪都让人讨厌。 林琅对李太后的话大感认同。 一个只想让自己种地的藩王又有什么坏心思呢? 虽说当初挺想揍这个说话难听的熊孩子,但这半年气儿也消的差不多了。 “侄儿明白,潞王性子纯良憨厚,自然没人同他置气。” 李太后干咳一声,面露几分尴尬之色,似乎是有什么说不出口的话。 林琅是啥人? 要说干别的不好说,察言观色这一块是立身之本,当即转了转眼珠笑道:“要不,侄儿从自己份额里给殿下拿出藕煤的百一之股?” “不合适吧?”李太后脸上浮起一抹红润,似乎是觉得自己有些贪心了。 百分之一的利润也有一万两。 亲王的岁禄经过折色后,也才大概四千两白银。 等于是额外给朱翊鏐发一份全额工资。 “婶娘都说了要互相帮助,给殿下留一份也是应该的,婶娘别嫌少就是了。”林琅很是大方。 反正自己手里攥着百分之四十,不差这九牛一毛。 李太后越发不好意思,拢了下耳边发丝笑道:“兄弟之间这般和睦,婶娘也就能放心了。” “那皇帝呢?” 朱翊钧一愣,“我也得给?” 李太后笑容消失,“你是亲哥,难道不该照顾一下镠儿?” 朱翊钧哭丧着脸道:“可我还有宗卫司要养啊。” 李太后沉默不语。 眼瞅着逃不掉,朱翊钧一咬牙,“我最多给五厘,再多了真拿不出来。” 李太后展颜一笑,“那就五厘吧,我再给一些,想来也够他富足无忧了。” 这时, 一道身影从殿外跑了进来。 “儿臣给母后问安……你咋也在这儿?” 朱翊鏐瞪着林琅满脸不悦,在他看来,林琅是坐享其成的摘果子者。 明明是自己努力争取的宗卫司,凭什么让林琅拿了去。 “镠儿来的正好。” 李太后笑着招招手,“正说着你呢,快过来谢谢你林大哥。” 第453章 为翊安伯的伟大点赞 “我还得谢谢他?” 朱翊鏐气得小脸黢黑,“他抢了我的宗正,肯定要带着宗室欺负我。” 李太后眉头一皱,“闭嘴!” “娘!” “我让你闭嘴!” 李太后脸色很是难看,“你刚回来,娘不想揍你,别在这儿胡说八道。” 朱翊鏐委屈的几近落泪。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表现的这么好,娘亲怎么还是向着外人。 见他这般模样,李太后心里也是一软,摆摆手道:“你们两个先去忙吧,记得好生打理宗卫司。” 林琅和朱翊钧连忙退去,连说好的靴子都没来得及要。 “娘……” 朱翊鏐眼眶发红,哽咽道:“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李太后叹了口气,招手将他唤到身旁。 “镠儿,你错的可太多了啊。” 经过长达一刻钟的说教,朱翊鏐早已没了方才的委屈,反倒是吓得小脸发白。 宗卫司职责之一就是宫卫皇城。 他一个亲王意欲执掌这支皇帝近兵,真要是揪着不放,褫爵都不为过。 宗卫司也不是他这个潞王的功劳。 那是人家林琅和朱翊钧偷偷摸摸搞了半年的成果,今日朝会上有没有海瑞不重要,有没有朱翊鏐更不重要。 重点在于张居正的支持,李太后的默许。 这师徒俩起到的是锦上添花作用。 “人家又白送你一分藕煤之利,你可别不识好人心。”李太后道。 朱翊鏐傲娇的轻哼一声,“谁稀罕他那点银子。” 李太后没有同他争,微笑道:“等以后去了封地,你就能明白这笔钱的重要性。” “行了,你这次回来就老实一点儿,大婚拖了这么久,再拖下去秀女都成老姑娘了。” …… 离开慈庆宫的路上,朱翊钧一直低着头没说话。 林琅以为他因为那五厘的事心里不舒服,笑着宽慰道:“别不高兴啊,那点银子算不上什么,回头找个地方给你补上就是了。” “不是这个。” 朱翊钧摇摇头,眼底闪着睿智的光芒。 “我是在想,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农户种了王土,所以要交赋税。” “那矿也是我的才对,他们挖矿理当交一份税钱才对啊。” “大哥你觉得呢?大哥?” 朱翊钧回头看着愣神的林琅有些疑惑,“你咋了?” 林琅目光复杂的望着他,“我觉得,矿税暂时还是别想的好。” “为啥?”朱翊钧不解,“这个来钱更快啊。” 来钱是快,架不住容易崩盘啊。 天高皇帝远的,谁知道经过层层加码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矿税本身没什么问题,关键在于大明对王土的认知不同。 天下田亩,矿业,都是属于公家的。 这个公家说的是朝廷,是户部太仓。 真正属于皇帝的产业是皇庄,是皇铺,以及祖坟周围的地。 除此之外,皇帝想花户部的钱需要有正当理由,否则就是挪用公款。 林琅想了想,解释道:“像辽东的业银试点,之所以阻力不算大,是因为这部分商税进的是户部,目的是充盈国库,于公站得住脚。” “藕煤进的是皇帝内帑,但矿山是天寿山以西的私产,开办商铺,雇佣窑工用的是私银,除了与民争利,大臣也挑不出毛病。” “业银目的是为了掌管税官,藕煤是为了填充内帑空虚。” “矿税啥也落不着,咱不干这出力不讨好的买卖。” 闻言, 朱翊钧认真点点头,“说的也对,那成,矿税就先不想了。” 林琅默默松了口气。 在无人知晓的角落,自己又一次给干了件大事! 为翊安伯的伟大偷偷点个赞。 “其实我还有个事想不通。” 朱翊钧踢了踢脚边的积雪,困惑道:“你说进京的宗亲明明都是带罪之身,为啥朝会上没人拿这个开刀呢?” “不敢呗。”林琅笑道:“要是拿这事反对,那五百宗亲的罪就得重新审查裁断。” “三法司又没资格审宗亲,案子只能交给北镇抚司或者东厂来办。” “北镇抚司下派地方查案,那乐子可就大了。” 查案要审,审完就要抓。 大明朝的官用了一百多年时间,好不容易把锦衣卫压成仪仗队和巡逻队。 因为宗亲这点破事,再把抓捕官员的权力还给锦衣卫,那不是开玩笑呢嘛。 “我说一个个的这么老实呢。” 朱翊钧失落道:“我咋就没想到呢,还得是大哥厉害啊。” 林琅笑道:“这是哪里的话,我这是久伴君侧,学了那么一丢丢的皮毛。” “陛下不是想不到,而是您得稳控大局方向,无暇顾及这些细枝末节。” 闻言, 朱翊钧的颓然一扫而光,“大哥这话在理,我就是这大明朝的掌舵人呐。” 林琅:呵呵。 …… 宗卫司刚敲定,朱翊钧还是很忙的。 又要颁诏,又要选址,还要拨款掏钱,培训宗亲。 尤其是培训。 这群穷亲戚好用是好用,除了朱载堉以外,其他人的文化素质是真拿不出手。 不论是宫卫还是稽查税务都需要专业能力。 但他现在不关心什么培训,而是第一时间把海瑞叫进宫来。 老人家一把年纪顶在最前头,朱翊钧还是有些感动的。 当然, 更多的是得意。 世宗皇帝说海瑞是大明朝的神剑,有德者方可持之。 现在海瑞甘愿为之驱使,说明他这个皇帝的德行还是不错的嘛。 于是,当天下午就把海瑞叫到了暖阁。 “海卿!” 朱翊钧眉开眼笑的站起身,“快快坐下,今日之事海卿万般辛苦,朕可要好好赏你才是。” 海瑞拱手一礼,神色淡然道:“臣之本分而已,还请陛下以天下民生为重,莫要忘记冰河之说,当忧心天下才是。” 朱翊钧笑容僵住。 他本意是想亲耳听听海瑞捧自己两句,结果这老头一见面就泼了盆冷水。 这让原本沾沾自喜的小万历大感无趣。 神剑这东西吧,是双刃的。 “行了,海卿回去吧。” 第454章 后宫里的小江湖 偏殿。 “这个真的能吃吗?” 朱尧媖声音带着些许的畏惧。 林琅一本正经道:“难道你连我都不相信吗?快张嘴,好吃着呢。” 一旁的杜薇也跟着劝道:“是啊,殿下试试就知道了。” “哦。” 朱尧媖架不住两人劝说,鼓足勇气轻轻咬了一小口。 软糯清香在口中漫开,令她的眼眸弯成两道月牙,“真的很好吃呢。” “我烤土豆可是一绝的,你再撒上些蘸料,味道更加独特。”林琅嘿嘿笑着将炉子上的土豆翻了个面。 “你也尝尝。” 朱尧媖捧起土豆送到杜薇嘴边。 要说还真是稀奇了。 朱尧媖对旁人都爱搭不理,唯独和杜薇能玩到一块去。 大概是因为两人都是搞文学创作的缘故吧。 一个画动画,一个写,勉强算是同行。 林琅因此轻松了不少,起码不用每天打卡似的跑过来待几个小时。 这时, 外面响起冯保的呼喊,“翊安伯,仁圣皇太后叫您过去一趟。” 干妈召见不敢怠慢,林琅连忙和二女叮嘱一声,快步奔向慈宁宫。 慈宁宫里,陈太后正在和几个宫女安排着什么,得知林琅过来后,将几人遣散,笑着道:“快让我儿过来。” “娘。” 林琅干脆利落喊了一声。 陈太后看着他笑着招招手,“快过来坐着,你是够忙的,这阵子不找你都见不到人。” “嘿嘿,是有点忙。” 林琅没有狡辩,宗卫司刚刚敲定,他没法当甩手掌柜。 今天也是得了点空闲,这才有空去看看朱尧媖。 宗卫司并行的归耕官职,海瑞当仁不让成了稽计所主事,负责教导祖训和查税事宜。 他早些年做过户部清吏司主事,对账目颇为熟悉。 五百宗亲里,许多人的文化水平仅限于识字,写字。 想三五天学会查账是不现实的,好在这些人知道机会来之不易,学习起来很是刻苦。 林琅作为宗正,兼扈卫所千户,培训宫卫仪态,武艺。 但他实在不是这块料,只好将秦仓调至扈卫所暂任百户一职,帮着培训宗亲。 这是林琅深思熟虑的结果。 作为在大明遇到的第一个白月光,他真的很想提拔秦仓。 奈何这人智商稍微差了点,提的太高有害无益,放在自己手底下能随时有个照应。 这群宗亲还挺争气,早起跟着秦仓练把式,中午跟着海瑞学文化,下午再练把式,睡前再读书。 日程排的满满当当,但没人抱怨。 煤炭管够,棉衣厚实,一日三餐吃饱为止。 这样的日子以前根本不敢想。 更何况往后还有机会立功升官,没有人会浪费来之不易的机会。 “忙点好,忙起来人就显得精神。” 陈太后笑着点点头,“不过,你这孩子怎么干了事也不作声呢。” “啥事?”林琅不解。 陈太后笑道:“藕煤啊,要不是家里让人送了口信,娘都不知道你给他们留了一份股。” 说话间,她眼底带着几分感动。 安民煤业初步进入正轨,任谁都能看出来这是个聚宝盆。 还是名正言顺的聚宝盆。 陈景行手里的百分之五股份,足够整个家族富贵无忧。 “我还以为娘说的什么事呢。” 林琅满不在乎道:“您拿我当儿子,那陈伯爷就是我姥爷,一家人当然要照顾一家人。” “再说股份也不白给,姥爷掏了三千两银子呢。” 陈太后听得嘴唇紧抿。 别说三千,就算三万买五分股都是赚大了的。 她何尝不知林琅这是在变着法的报答自己。 “早先我说你是个福星,没成想是一语成谶,娘这一家子倒是沾了你的光呢。” 林琅连忙道:“娘可千万别这么说,您这金口玉言的,别再回头让人听了去,给我画下来贴家里供起来。” 陈太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说不了三句话就没个正形,正经点,今儿叫你来是有个旁的事商量。” 林琅笑道:“什么商量,娘只管吩咐就是了。” 陈太后正色道:“今日你姥爷让人送信,主要是因为永年伯找上门,说想请你去府上吃顿便饭,只是苦于没有门路,这才兜兜转转找到我这儿。” 要说林琅现在还真不是什么人都能见的。 平日里拜帖一堆,都被小翠拿去引火了。 “永年伯是哪位?”林琅问道。 陈太后意味深长道:“皇后的父亲,王伟。” 从这儿也能看出来,明朝这些外戚出身平平。 李太后的父亲叫李伟。 王皇后的父亲来了个王伟。 林琅稍稍一愣,大致明白了这位永年伯的心思。 想来不是永年伯的意思,而是那位王皇后的指使。 后宫里也有自己的小江湖。 王皇后母仪天下,但上面还有两位太后,她更像是个小透明。 进宫两年好容易怀上孩子,生的还是个公主。 加上王谨仪到了显怀的月份,要说没有压迫感是不可能的。 再说这次煤矿股份中的外戚一共有三家,除了两位太后的娘家人,就是王谨仪的父亲王朝窭。 难保不会让皇后这边胡思乱想。 林琅没有掺和后宫这点事的想法,但是陈太后主动提出来,让他不得不认真对待。 “娘和皇后关系很好吗?” 陈太后点头又摇头,“算不上私交,只是平日里皇后知书达理,在我面前礼数周到,从未有过不敬之举。” “见着她,就像是见着了自己。” 林琅一愣,明白了她的意思。 如果按照历史来看,陈太后和这位王喜姐的命运很像。 一个没孩子,一个生了闺女。 两人在宫里都没什么话语权,只有礼法上的地位。 朱翊钧又随了他爹隆庆帝的根儿,脑子一热宠幸宫女。 李太后因此得以上位。 原本王谨仪是不受宠的,但她有林琅刻意关照,大概率要走李太后的老路。 这么一看,王皇后的未来应当是步了陈太后的后尘。 眼看着形如小透明的皇后,陈太后难免起了恻隐之心。 可对于林琅来说,王谨仪是他最大的一笔隐形投资。 陈太后第一次张嘴,也不好拒绝。 犹豫再三,他轻声道:“娘心善,可有些事是命,强求不来的。” “永年伯若是在外碰到个大事小情,看在娘的面子上,儿能帮就帮一把。” “其余的事,儿还是不干涉的好。” 第455章 作茧自缚 王皇后的命不怎么好。 国本之争中,围绕的是王谨仪和那个未来的郑贵妃,皇后纯粹就是个摆设。 但林琅不是搞慈善的,他犯不上可怜一个皇后。 就现在的他来说,应该做的是阻止郑贵妃走进秀女之列。 以确保王谨仪肚子里的朱常洛能顺利继承大统。 丸宗的能力是差了点,但话要分两头说。 朱翊钧是明朝在位最长的皇帝,在长达十九年的国本之争中,朱常洛像是皇帝和文臣夺权的筹码。 因为不是太子,又不能一直跟着母妃住,被迫搬到住在慈庆宫。 那场梃击案就是出在慈庆宫的撷芳殿。 作为皇子来说,朱常洛和朱见深很像。 同样的不受待见,同样的童年阴影。 不同的是,朱见深的白月光是宫女,朱常洛的白月光是文臣。 朱翊钧不喜欢朱常洛是正常的,每每看到这个儿子,都会让他记起让外臣笑话的糗事。 长时间的冷落导致朱常洛处在恐惧中长大,性子变得隐忍,谨小慎微,木讷寡言。 而朱翊钧是个有主见的人,抛开对待张居正的白眼狼行为,他能拍板三大征,绕过内阁六部九卿启矿税,可见是强势的。 见朱常洛整天战战兢兢,心里更加厌恶。 越厌恶,朱常洛就越恐惧。 于是,一个来自原生家庭的恶性循环展开了。 再加上大臣拿着朱常洛来限制皇帝,这里说的限制,在文官口中叫约束。 每当皇帝想做点什么,大臣就把立朱常洛当太子的事推出来分散火力,逼得朱翊钧暴跳如雷,只能抛开手里的事和大臣们硬磕。 种种矛盾叠加,子不类父的敌视就越是强烈。 但对于朱常洛来说,这些文官何尝不是救星? 他得以登基,执天子之权,离不开文官的力保。 这些文官是他权力的来源,对来源负责也好,投桃报李也罢,刚一登基就推翻了朱翊钧留下的政策。 但现在不同, 人是环境的产物,环境能造就一个人的后天发展。 爹妈是中医,孩子最次开个足疗店。 爹妈体制内,儿子最少也是事业编。 经过林琅从中说和,朱翊钧对王谨仪并没有应有的厌恶,就算不喜欢朱常洛,也谈不上冷落。 朱常洛一出生就有林琅关照,再有冯保、孙暹、魏忠贤、李太后、甚至林琅手底下一群那小弟。 未尝不能成为一个优秀的皇帝。 再以私心来说,林琅对王谨仪是雪中送炭,一家子都视他如恩公。 现在就算转头去帮皇后,顶多也就是锦上添花,人家会觉得一切都是自己应得的。 这笔账算起来并不难。 “你说的也是。” 陈太后缓缓点头,“我也就是随口那么一提,人家的事还是别随便操心的好。” “娘就是拎得清!” 林琅竖起大拇指,煞有其事道:“今天左右也没事,北海也结冰了,要不儿带您去玩冰床?” “我跑得快着呢,您坐好扶稳就行,玩累了我给您来一出卧冰求鲤,表表孝心。” 陈太后听他满口胡说八道,不由得抿嘴一笑,“少在这儿扯些乱七八糟的,去去去,该干嘛干嘛去。” “得嘞,儿就先告退了。” 林琅躬身行礼,临走把桌子上的俩橘子顺到袖筒。 “等会儿。”陈太后出声叫住他。 林琅苦着脸把橘子掏了出来,“娘不至于吧,就俩橘子啊。” 陈太后白了他一眼,“让你打岔打的竟是忘了正事,再有半个月是你婶娘的寿诞。” “上次我过寿的时候,瞧着她心里有点不太舒服,你这回上上心,别叫她挑你的理。” 林琅突然明白了一个词:作茧自缚。 这回要是再给李太后送点有新意的,来年干娘这边咋办? 没办法,只能送一步算一步。 “儿记下了。” 他蔫吧着头退了出去。 好在距离圣寿节还有日子,倒是不急于一时。 林琅没回去找朱尧媖,反正有杜薇陪着,他总算是能抽身去看看自己的得意门生。 朱载堉没有跟着其他宗亲参加培训,而是送到了工部学习。 这种搞学术的好苗子用来看大门太浪费了。 来到工部的时候,朱载堉正和曾省吾几人说着什么,看到林琅,他连忙拱手行礼。 “先生。” 林琅背着手嗯了一声,架子摆的十足,“我这不成器的学生没有给你们添麻烦吧?” “没有。”曾省吾摇头正色道:“世子对数术见解独到,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其他几位工部属官也跟着连连点头。 朱载堉刚被送来的时候,这些人纯粹是看在林小圣的面子上留下。 但几天接触下来,他们发现这位世子非但没有盛气凌人,对每个人都彬彬有礼。 尤其是对工部珍藏的格物数术展现出浓厚的兴趣,遇到不解之处必虚心请教,哪怕对方只是工匠。 “那就好。” 林琅欣慰的点点头,“好生在这学习,不要让为师丢人。” “学生明白。”朱载堉连忙应声,“先生来的正好,学生方才正和诸位探讨。” “观格物数术,离不开数值。” “我大明用率、盈、朒、太等表述,写起来颇为麻烦,方才听曾尚书说起西洋用一种类于符的方式表述,先生可知晓?” 明朝沿用的都是汉字,账本和公文用壹贰叁这种大写数字。 更遑论数学中常用的平方,根号等。 简单的π需要用周经之率或者圆率表明。 倒不是工部的人有中夷之别,而是这些东西还没流入大明。 “就没为师不知道的。” 林琅大马金刀的坐下,傲然一挥手,“取笔来,要硬的!” 林小圣要教干货了! 不用朱载堉,曾省吾赶忙送上纸笔。 一群人赶忙伸着脑袋围了上去。 林琅没有藏着掖着,从阿拉伯数字,加减乘除,分数小数,再到几何符号,集合函数等等,反正想起来哪个写哪个。 每写一个都会告知其独特的作用。 在场的没有笨比,仅是看到阿拉伯数字就已经是目瞪口呆。 稍微拐个弯就能省去大量笔墨,一笔代替一个字。 用这样的方式来计算,不知要方便多少。 第456章 戳穿你的谎言 “这是你研究出来的?” 曾省吾目露惊骇,身为工部尚书的他见过阿拉伯数字,这时叫泰西番僧文字。 习惯了方正的汉字,猛一看有点犯晕。 可就是这些弯曲的笔画一旦熟悉,将节省大量书写时间。 一个最简单的例子,50+50=100。 工部需要在草纸上写清楚五十加五十等于一百。 他很清楚,这几页鬼画符将是对格物和数术的一次颠覆。 “算是吧。” 林琅含糊着应付一句,停笔说道:“还有一些忘了,回头等我想起来再补上。” “你们留着工部内部学习就好,千万别拿出去宣扬。” “就算要宣扬,也别说是我拿出来的。” 曾省吾反应过来,神色肃穆道:“谁若出去乱说,休怪本官不讲情面。” 工部主事等人知晓他的意思,当即点头称是。 如果只是写了阿拉伯数字倒没什么,可问题在于写的太多了。 明朝有严重的文化优越感,一旦得知林琅不习诗经,反而对西洋夷学钻研至深,将带来不小的麻烦。 直白点说,这是弃华夏千年算书不用,好奇异之术的汉奸行为。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局限。 明朝的大环境就是这样。 “也不用这么紧张。” 林琅笑的很轻松,“只是会多点麻烦罢了,要是有人因为这个揪着不放,我的首辅岳父,太后干娘自会出手。” “我这身份,犯得着崇夷媚外?” 气氛陡然轻松不少。 这话倒是没毛病,换成任何一个人,贸然推荐西学都会惹得一身骚。 放在想一出是一出的翊安伯身上,反而觉得并不意外。 一旁的朱载堉没有关心政治问题,而是皱眉问道:“先生学究天人,只是这些符号虽然简单,但是我觉得很容易被篡改吧?” 看看。 这就是好学生的态度。 林琅点头赞许道:“没错,平时私下里算算就行了,文书账目上还是要写正字。” 正字就是壹贰叁这种。 小写的一二三是现有的草稿验算数字。 在洪武十八年之前,账目没有强制要求。 直到郭桓案发,朱元璋发现小写的一二三极易被修改,于是下旨要求全国所有府钱粮、税粮、国库出纳文书必须用正字汇报,以防涂改舞弊。 直到几百年后这道圣旨仍在发挥作用。 “原来如此。” 朱载堉缓缓点头,“学生每闻教诲,便觉耳目一新。” “先生那日说满腹学问,吐出些许就够状元吃饱,果然不虚。” 闻言, 曾省吾等人神色古怪的看向林小圣。 林琅一头黑线。 说话分个场合啊,这不是让外人笑话呢嘛。 “哈哈哈,为师谦虚两句你还当真了。” 林琅打了个哈哈,岔开话题道:“那什么,工部做的青霉菌怎么样了?” “还算顺利。”曾省吾精神振奋,“这些日子想尽各种办法提纯,过敏者被控制到四成!” 这次他没说具体人数。 以免林琅听完再耷拉个熊脸。 “四成啊……” 林琅有些失望,“进度还是太慢了啊。” 三十万两白银砸进去,半年时间才进步了这么一点儿。 制药还真是个烧钱的买卖。 可在曾省吾看来这个比例已经足够了。 十个本该必死的人,现在能活下来一半,医圣也就如此了吧。 可林琅不敢让这个概率用在张居正身上。 他叹了口气起身,“让虞衡司加快进度吧,别心疼钱,银子没了我想办法。” 朱载堉急忙拱手,“学生恭送先生。” 离开工部的林琅突然有些心烦。 老张的病就像是压在心头的一块石头,每次想起来都让人烦躁。 想去内阁瞧瞧吧,又怕他骂自己游手好闲。 站在工部门口来回转了两圈,林琅的勇气占了上风。 “趁老张在上班,去他家找张若兰!” …… “翊安伯!” 刚走出皇城,一道声音叫住了林琅。 临淮侯李言恭快步跑上前,堆着笑道:“没想到能在这儿遇见您。” 林琅心里暗骂一声晦气,脸上笑道:“是临淮侯啊,那还真是巧呢。” 巧个毛。 李言恭为了找他费了不少功夫。 起初是往家里送拜帖,见拜帖没回信,又跑去北镇抚司蹲守,北司蹲不着,又去了翰林院。 横竖跑了好几天,愣是人影都没见着。 最后没招了,李言恭想起李如松貌似和林琅关系不错,就找到李如松打听。 李言恭是直属领导,这个面子李如松不能不给。 于是就把蹲守林琅的小窍门掏了出来。 【大明门!】 “好不容易见着一次,去我那坐坐?”李言恭热情的抓着林琅手腕就要走。 林琅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不动声色的抽出手,“改天吧,我还有别的事要忙。” “别介啊。” 李言恭连忙道:“正好我在房山有两座煤矿,咱们聊聊嘛。” 林琅:“临淮侯找大掌柜严绍庭,或者殷宗伊交涉,我不插手生意上的事。” 李言恭:“那去香山围猎怎么样?我那有几只刚调好的海东青,咱们去抓点獐子雉鸡,正好我府上有几个高价请来的辽东厨子,做野味一绝。” 林琅:“不了,我这人爱护动物。” 李言恭:“……那找几个美人作陪,听曲如何?” 林琅意动,又摇头道:“海子结冰了,花船跑不动。” 李言恭一听有戏,连忙道:“我府上有暖堂,另外还有几个河中回回,火辣的紧。” 林琅义正严词道:“我怕得痔疮,不爱吃辣。” 李言恭连忙解释道:“河中回回就是波斯胡姬,高鼻深目,极具异域风情。” “她们最是喜欢翊安伯这般风流人物。” 因为早些年海禁的缘故,明朝的胡姬很少。 加之明律严禁民间和勋贵私蓄外族奴婢、私藏外夷女子。 有钱人就喜欢挑战法律。 像临淮侯这种百年世家,偷偷摸摸买几个胡姬养着不算稀奇。 “很辣?”林琅将信将疑。 李言恭:“火辣非常!” 林琅舔了舔嘴唇:“胡说八道,我今天非要戳穿你的谎言不可。” 第457章 侯府最大诚意 第二次来到临淮侯府,几位族老远远迎上前,簇拥着林琅来到厅房。 但林琅过来可不是为了看几个糟老头子的,东张西望道:“回回呢?” 族老不明所以,看向李言恭。 李言恭连忙道:“翊安伯稍安勿躁,我让人先烘上暖堂,容她们沐浴更衣,咱们先喝茶,先喝茶。” 暖堂类似火炕。 整个房子的地下打通,铺设烟道。 待需要的时候,在烟道口点燃木炭,用热气使得房间如春,又不会被烟火炙烤。 朱翊钧的暖阁和这个差不多,不同的是暖阁烟道在墙体里。 “那行吧,喝茶就喝茶。” 林琅无聊的坐了回去。 可就这一个简单的喝茶,就体现出老牌勋贵和他这种暴发户的区别。 临淮侯府的茶水极为讲究。 采香山梅花枝干上的积雪,以银铫为器,燃银骨炭煮雪水。 银铫煮水甘软,银骨炭无有烟火升腾,不会损坏梅花上积雪自带的独特芬芳。 再分水一沸二沸三沸,分别投入由名家炒制的长兴罗岕茶。 万历年间独爱宣窑青花,霁红茶具,光是看着就让人赏心悦目。 李言恭并没有刻意用什么花里胡哨的茶道,繁复的品茶步骤在这些勋贵眼里都是过时的玩法。 只有那些没见过世面的文人雅士才会以此彰显慕古情怀。 “翊安伯,请。” 李言恭亲自冲泡完毕,取第一杯奉上。 林琅来大明这么久,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牛嚼牡丹的莽夫,轻轻品了一口,舌尖茶香回甘,余味隐隐带着梅花香气。 他默默点点头,给出了自己的评价。 “好茶!” 李言恭闻言一顿,笑呵呵的将茶水分于几位族老。 待几人浅尝一口,一位族老笑着开口,“听闻朝廷开设宗卫司,这可是我朝罕见之仁政,翊安伯上任司正,想来是被重务缠身。” “今日能来侯府赏光,实是蓬荜生辉啊。” 林琅呵呵一笑,“客气,客气了。” 族老又道:“又闻翊安伯替皇帝操持藕煤,这可是利国利民的好事,若是有用得上侯府的地方,还请翊安伯直言才是。” “我临淮侯虽是败落,但在顺天还有几分面子。” 林琅笑着点点头,“一定,一定。” 几人来回拉扯几句,又不说话了。 临淮侯的用意林琅心知肚明,他既然答应来,也不光是为了见识胡姬。 更想知道李言恭能拿出什么价码。 李言恭憋不住,直言道:“翊安伯是痛快人,我就直说了,不知高祖罗帕可还在您手里?” “目前在我这儿。”林琅笑道:“过段时间就不好说了,你们也知道,慈圣皇太后是我婶娘,这罗帕我打算送她做寿礼。” 压力拉满! 李言恭和几位族老脸色僵硬。 罗帕要是到了太后手里,再想拿回来绝无可能。 也就是说,留给侯府的时间不多了。 罗帕不在侯府的日子,李言恭和族老们简直是抓心挠肝。 以往仗着这个罗帕,他们可以昂首挺胸的瞧不上那些军功授爵的勋臣,傲然的说一句:我家是太祖骨肉亲眷。 也将李景隆留下的政治污点,改成太祖怜悯的甥裔。 除了名声外,这罗帕还是侯府的护身符。 当遇到言官弹劾时,临淮侯大可以带着罗帕到御前陈情,以太祖眷顾旧情博取一丝宽宥。 现在罗帕没了,临淮侯府就跟被抽了脊梁骨似的,心里那叫一个难受。 “十万两!” 李言恭咬牙道:“再加房山两座煤矿,共三十六亩!” “东街三进宅院一套,金玉饰物十箱,另许嫡支适龄女子嫁翊安伯为妾,以结秦晋之好!” “这是侯府最大的诚意!” 林琅捏着杯子的手一个哆嗦。 光是现银,煤矿和房产就有个几十万两,再搭个侯府小姐,这是下血本啊。 之所以说是底价,是因为林琅此前找严绍庭估算过临淮侯的家产。 不算凤阳祖产,加一起大概是一百三十万两左右。 资产归资产,真正能拿出来的现银最多两成。 也就是说,李言恭豁出去了。 忍着出钱出人,也得把高祖罗帕赎回来。 这还不算, 李言恭又补充道:“往后每两年再送波斯处子三名,若是觉得厌烦,也可以换成蒙古、暹罗、琉球等地貌美女子。” “暂时想到的就这些,翊安伯若有什么不满可以言明,能力之内,侯府上下一定全力满足。” 一口气说完,他微微欠身将林琅面前的杯子里续上茶水。 “……” 林琅长出一口气,他现在明白世家和暴发户的区别了。 取舍这方面,李言恭无疑是合格的。 如果从十万两开始拉扯,一次加一些,经过数次谈判,给到现在的价码,带来的震撼远不如现在来的强烈。 明知要付出代价,索性一口气将价码抬到无法拒绝的高度。 免去来回讨价还价,钝刀割肉的痛苦。 又能很好的让对方无力招架。 至少现在林琅有点措手不及。 如此丰厚的条件拿出来,他要是再拒绝,那就是不识抬举。 “临淮侯性情,那我也不能小气。” 林琅突然爽朗笑道:“高祖罗帕本就是临淮侯府之物,那赌局只是咱们之间的无伤大雅的玩笑,理当物归原主才是。” “至于那什么银子、煤矿、宅邸、女人就算了吧,玩笑话当不得真。” 闻言, 李言恭激动之余,不免高看一眼。 几十万两的东西说玩笑就玩笑,也是够大方的。 当然, 这话只是客套。 他要是真不给,那以后也没脸在京城混了。 “翊安伯果然深明大义,那咱们现在就去取罗帕!” “不急。” 林琅捻着杯子呵呵一笑,“高祖罗帕暂时还不了,我留着还有大用。” “不过你放心,年前一定双手奉上。” 李言恭眉头微微皱起,“翊安伯可否把话说的明白些。” 正在这时, 家仆快步走来,“老爷,暖堂已经准备就绪。” 林琅嘿嘿笑道:“明白话等会儿再说,先让我涨涨见识!” 第458章 安得再有江陵其人 内阁。 张居正面前的案牍上多了一摞御信。 自从魏进忠跑去南方倒卖清明上河图后,御信司事务由司礼监暂理。 但因为冯保泄密惹得龙颜大怒,这差事又落到了张居正的手里。 其实张居正是不想接这个活的,每天奏折都看不完,哪有功夫看老百姓给皇帝写信啊。 架不住这是朱翊钧的一番心意,他只好应了下来。 此刻,抽出一封御信,张居正眉头不觉皱起。 【题为新铸银钱,豪右乘机囤银壅市,乞加禁饬以通圜法事。】 张居正愣了一下,要不是封面用的普通信纸,他还以为自己拿错了奏疏。 “有意思,绕过通政司上疏银币事宜,这是哪个官?” 他笑着翻开御信,里面的内容跃然纸上。 【罪臣邹元标伏见朝廷颁旨,开铸银钱,原欲泉货流通,纾民困、济国用。】 【不意各处乡绅豪右、富家巨室,反乘此令,广收民间生银,窖藏闭贮,不肯散于市肆。】 【民间生银日稀,银价愈昂……】 【万历八年九月二十八,罪臣邹元标题。】 “邹元标……” 张居正目露思索,这个名字有些熟悉,却又不记得是谁。 他头也不抬喊道:“姚旷。” 坐在门口的书办姚旷连忙起身,“元辅吩咐。” 书办是类似秘书的小吏,无品级,只负责帮张居正递送文件,整理奏章。 属于是张居正的贴身秘书。 张居正问道:“你记得一个叫邹元标的人吗?” 姚旷回忆了一下,“元辅说的可是万历五年登科进士,王守仁再传弟子,邹元标?” “应该是他。”张居正盯着御信上的谏言,问道:“此人自称罪臣,因何被贬?” 姚旷顿了顿没敢回话。 张居正似乎想到了什么,“万历五年……莫非因我而起?” 姚旷斟酌了一下措辞,委婉道:“此人虽有才学,但其人锋芒过盛,不识国政大体,陛下下令廷杖八十,谪戍贵州具体是哪个卫,在下不记得了。” 张居正对邹元标没印象,但要说廷杖,他心里就有数了。 万历五年被廷杖的不少,几乎都是因夺情风波而起。 邹元标刚刚考中进士,便跟着那群御史言官弹劾,想来也是为了尽快找到自己的阵营,得到所谓清流的赏识提拔。 廷杖八十倒也不冤枉。 想到此处, 张居正对这个邹元标的好感大减,可看着手里的御信,又觉得这人或许是个可用之才。 “去吏部把他的脚色(履历)取来。” “是。” 姚旷匆匆去办,不多时便捧着档案归来。 顺带着还有这三年贵州送来的邹元标被谪戍后的表现。 张居正翻开看了看,不由得来了精神。 邹元标的确是因为弹劾夺情被贬,但不完全是弹劾夺情。 【居正才虽可为,学术则偏,志虽欲为,自用太甚。】 当初看来尖锐的弹劾,更像是一个中肯的评价。 但这份中肯的评价让朱翊钧很生气,那时的小万历还没长出反骨,对老师很是依赖。 你可以弹劾我老师夺情,因为是事实。 但你不能评价我的老师,因为你没资格。 于是,小万历一怒之下廷杖八十,邹元标被这顿廷杖打的半死,到了贵州卧床一年才恢复过来。 但是右腿筋骨受损,走路一瘸一拐。 邹元标被贬的地方叫都匀卫,是流官和土司共同治理的贵州重镇。 因言被贬和充军是两码事,不需要入伍打仗。 邹元标就在当地广开教化,就地讲学,有教无类,学生中大多是都匀本地的土著。 贵州给的评价是:优。 张居正默默点头,“偏居一隅,仍能心系天下大事,知晓银钱一出,天下窖银风靡,便上言请朝廷早早加以遏制。” “是个有用之才,可起复观之。” “姚旷,你再跑一趟,让吏部主事写道起复折子送来,召邹元标入京。” 蝴蝶的翅膀再次扇动。 邹元标是未来的东林三君子之一,原本他应该在张居正死后的次年,也就是万历十一年起复。 但因从邸报上看到业银税改和银币新法,忧心后患,故此写下自己的想法送给皇帝。 罪臣的他没法直接上疏通政司,可御信司又给了他机会。 在东林三君子之中,邹元标属于一个异类。 受王阳明的影响,他看重实学,倡导空谈误国。 起初不少人都愿意追随,可随着万历后期党争激烈,甚至爆发出辛亥京察的惨烈斗争,渐渐地没人再理会所谓的实学。 邹元标在看到这一幕,说出了一句让张居正口碑开始逆转的话。 【安得再有江陵其人,以振颓纲!】 因张居正获罪,落下终身足疾的人,却在晚年希望天下能再出一个张居正。 可见这人的确受到了王阳明的真传。 “请元辅示下,起于何部?”姚旷问道。 “户部观政(官员实习期,根据观政表现安排职位)” 张居正随口说了一句,又继续忙自己的。 邹元标的事只是一时兴起,至于这人行不行,还要看来到京城后的表现。 现在他更关心的是一群快要被遗忘的家伙。 “也不知日本一行进展如何,该回来了吧?” “各地窖银不止,倭银显得尤为重要,也是件麻烦事啊。” …… 临淮侯府。 外头寒风刺骨,暖堂里温度不降反增。 几个身姿高挑的波斯女子身着酒红长襟对衫,下着彩纹阔腿裤,乌发分编数条长辫,贯以珠丝,额束金带,耳悬宝珠。 此刻戴着面纱在堂中身姿舞动,眉目顾盼间的风情独树一帜。 “翊安伯,请。” 李言恭举起杯子招呼。 林琅嗯了一声,问道:“怎么她们头发也是黑的?有别的色吗?” 李言恭略带嫌弃道:“以前倒是有人送了俩赤发鬼,瞧着怪渗人的,我让人领回去了。” 林琅哈哈一笑,心里骂了句土鳖。 随即招手叫来一个胡姬,很自然的上下其手。 这一年花船千户武艺没什么进展,唯独手上功夫进展飞速。 李言恭嘴角微微抽动,拿我侯府当青楼呢? 第459章 你还想不想通贡了 “翊安伯风流洒脱,真叫人羡慕啊。” 李言恭轻抬一句,又忍不住道:“只是,您能不能给个准信,什么时候能把高祖罗帕送来?” 林琅自顾自道:“你看你又急,我好歹也是伯爵,还能骗你不成?” 难说。 李言恭实在不敢赌他的人品。 高祖罗帕拿不回来,他就成了歧阳一脉的罪人。 林琅扭脸看他满脸幽怨,哈哈笑道:“临淮侯放心吧,到时候不光把罗帕还你,你的银子豪宅煤矿我也不要。” “咱们权当交个朋友,往后在神机营多照顾照顾李如松就行。” 他这话不说还好,李言恭听完更觉得不靠谱。 钱都不要,东西还能送回来? “她们听得懂汉话吗?”林琅捏着波斯娘们问道。 李言恭道:“听得懂一些。” “那让她们先出去。”林琅抽出手,收起脸上的荡笑。 李言恭一看就知道这是有大事要和自己说啊,连忙挥手遣散了胡姬。 随后起身往林琅身边凑的近点。 “临淮侯可知铸银为币?”林琅正色问道。 李言恭点头,“自是知晓。” 林琅再问,“那您是什么看法?咱们两个私下里聊聊,不必顾虑。” 李言恭闻言眼眸一低,略所思索后开口,“银币一出,火耗大减,银价必然高居不下。” “现今地方上都在暗中囤积白银,原先京城一两白银能换八百五十金背钱,现今能换八百八。” “不瞒翊安伯,我府上也这么干。” 最赚钱的方式莫过于跟着国策走。 这些勋贵鼻子尖着呢,从一条鞭法开始就默默囤积白银。 现在又搞了银币政策,他们自然不会错过。 在银币普及之前,光是这份银兑铜的差价就能赚的盆满钵满。 反正最后是那些交税的老百姓买单。 林琅默默问道:“临淮侯觉得这么做合适吗?” 李言恭神色如常,“大家都是这么干的,哪有什么合适不合适。” 林琅问道:“那要是朝廷有一座银矿,每年可产银数百万呢?” 李言恭一愣,旋即笑道:“那不可能,我朝银矿就那么几个,每年也就开采十几万两白银。” “真有这么一座银矿,怕是朝廷想挖也困难重重。” 是啊。 银兑钱是多少人的生财大计。 百姓拿着铜钱去兑换银子交税,朝廷铸成银锭,再发下去。 这些人再攥着银锭换成铜钱。 如此往复,什么都不用干,躺着就能敛尽财富。 要想打日本石见山的主意,注定是困难的。 毕竟,这是真的挡人财路。 “那你呢?” 林琅话锋一转,“临淮侯可会支持朝廷?” 这话让李言恭有点犯难,想了想道:“侯府世承天恩,自是应该鼎力支持。” “只是……我的意见没那么重要吧。” 林琅闻言笑了起来,笑的很是灿烂。 “重要!” “天底下就属您的意见最重要!” …… 日本毛利部沿海港口。 海风呼啸,吹得人脸庞生疼。 沿海停靠着二十艘悬挂着日月龙旗的船只,戚家军正在顶着寒风将物资抬上船。 岸边站着闲聊的吴中行等人,以及一队装扮正式的倭人。 吴中行双手揣在袖筒里,用肩膀撞了撞齐三多,“我说三多兄弟,你发现没,这些倭人怪的很,这么冷的天也不穿个棉鞋,脚上套的这是什么玩意?” “那是足袋。”齐三多在纸上写下一句话。 【倭使头戴大乌帽,脚穿皮质足袋以保暖,外穿草履。】 吴中行笑道:“我说咱都要回去了,你就别写了吧。” 齐三多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吴中行见他不理自己,从袖子里拿出一副金制手牌,“这个玩意给你拿着,能把那晚的记录删了不?” “删不了。”齐三多摇头。 吴中行急了,想到那条文字会随着行日见闻流传下去,语气也变得不善。 “我是个男人,大老远跑了俩月,有点需求再正常不过。” “再说那个国王也是好心,我总不能驳了人家面子啊。” “你就不能体谅体谅我?” 齐三多面无表情,“我怎么体谅你?” 吴中行愣了一下,连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想说食色乃人之天性,这事就犯不上写了嘛。” 齐三多反手将他这句话记下来,默默道:“我只负责记。” 油盐不进的架势让吴中行彻底没招了。 “行,你等着。” “等哪天栽我手里,你看我整不整你。” 在他放狠话的时候,戚家军的张元勋走了过来。 “粮水已经上船,现在路线有点问题。” “对马岛这个季节浅海结冰,咱们要转走济州岛,走济州岛的话,就不必再登朝鲜本土。” “我建议补给过后,直接去山东登州,再转天津卫。” “如此可省去大量时间。” 路线调整是大事,涉及到归还朝鲜船只,以及贸然登陆天津卫,还是带着倭人登陆天津卫,很容易惹上不必要的弹劾。 齐三多在此行中扮演的角色类似于监军太监,由他拍板最合适。 “能省多少时间?”齐三多问道。 张元勋解释道:“辽东和朝鲜正值雪季,陆路难行,想回京城至少需要两个月。” 齐三多想了想,“两月都要过年了,太慢,走海路吧。” 张元勋当即转身吩咐道:“收缴倭人刀兵,分开登船,每船最多三人。” “轮值将士严加注意,凡遇不轨,可当机立断。” 日本使臣中有听得懂汉话的人,当即表达不满。 “我们是使臣,意欲和我大明通贡,怎能像对待囚犯一样对待我们?” 张元勋回头不咸不淡道:“你还想不想通贡了?” 那倭人语塞,“想。” 这群倭使来自毛利部,大名鼎鼎的石见银矿,正是在他们手中。 原本石见山属于石见国,毛利部将其收复。 借助银矿大肆和弗朗机等国贸易,逐渐壮大。 然而, 毛利部的邻居是织田信长。 近些年织田信长不断扩张,丰臣秀吉征服播磨,在毛利家门口建立大本营。 其实毛利原本并没有通贡的打算,真正想和大明通贡的是另一个小国,九州大名。 恰逢这时,一队大明来的甲士来到。 以极度嚣张的姿态从北一路南下,连织田信长都亲自迎接。 尤其是那身明晃晃的甲胄使得毛利辉元眼馋不已,当即决定派人随船前往大明,意欲得到明朝扶持。 第460章 我这人最务实了 今年京城冷的有些过分。 朝会那天下的雪,过了七八天都没化完,屋檐上总是挂着冰溜子。 熊孩子们倒是得了意,攥着冰溜子当宝剑在胡同里追逐打闹。 结果就是胡同里到处都是碎冰,惹得老头老太太扯着脖子一顿骂街。 但今年的冷并未让人怪罪朝廷。 藕煤的出现,给了寻常人家过冬的底气。 省着点用,一晚上三块藕煤差不多,算起来是七八文钱。 加上白天做饭,一天光煤就需要十几个钱。 实在没钱的人家,就挑个身强体壮的去煤矿做工,一天的工钱再加上内部员工价,足够让一家人过个暖冬。 【万历八年冬,创透炭之法,取西山碎煤,杂以黄泥,范模成坯,坯中多空窍,火力耐久,不若块炭之骤尽。】 【设厂于西山,募工造作,转贩于畿辅州县。】 【昔年冬炭价昂,贫户多冻馁,自透炭大行,炭值减半,闾阎穷民,皆得以薪炭御寒冬。】 取自《顺天府志·食货??物产》。 …… 翊安伯府。 林琅看着院子里的大杂烩眉头紧皱。 蔫萝卜、烂白菜、布头、拨浪鼓、筷子、碗……跟个废品站似的。 “这谁送来的?”林琅问道。 吴二连忙笑道:“回老爷的话,这都是人家买煤的时候送的。” “点名要送给老爷,感念老爷大恩大德,伙计们不敢留,就都给您送来了。” 闻言, 林琅眼底闪过一抹冷意。 之前也有人觉得安民煤铺是良心企业,买完煤送个鸡蛋啥的。 眼下这一下子弄来几千斤,定然是有人在背后指使。 自己已经很低调了,宗亲之争的时候都没敢说话,没想到还是被人给下了绊子。 邸报上说的清清楚楚,藕煤是万历皇帝不忍民寒,亲自动手制成,为此还被大臣们指责不务正业。 现在说什么感念自己大恩大德,摆明了是想挑拨自己和朱翊钧的关系啊。 正在这时, “翊安伯!” 严绍庭匆匆跑了进来,待看到院子里堆积如小山的萝卜白菜,脸色猛地一变。 “请翊安伯恕罪,此事是我疏忽。” “我这就吩咐铺子,绝不许再收这些东西!” 林琅面无表情道:“不用了,这件事我会让锦衣卫和东厂去查。” “不过,你应当知道,我请你来不是为了赚钱的。” “论做生意,殷掌柜可比你强多了。” 严绍庭知道这是在怪罪自己办事不力,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他这个二掌柜的职责就是平事。 现在闹出这等麻烦,他责无旁贷。 “翊安伯教训的是。” 严绍庭拱手道:“我自会设法弥补……” “不必!”林琅抬手打断了他的话,“我和别人不一样,相安无事对我来说是大功。” “现在出了岔子再弥补,非但不会显得你有本事,只会让我觉得是你故意为之。” “做个买卖犯不上玩养寇自重的把戏吧?” “还是说吃里扒外?” 严绍庭冷汗都下来了,匆忙解释道:“翊安伯息怒,我近日人在西山煤矿,实不知京中变故。” 林琅点点头,“不是最好,你年底奖金扣一半。” “是,多谢翊安伯。”严绍庭再度拱手,后背冷飕飕的。 不怕不行啊。 外面都传翊安伯花天酒地,可他知道这人有多大能量。 不谈那背后站着的大明朝金字塔顶端的几位。 单是一句话指使东厂和北镇抚司,就已经让多少京官看见都绕着走。 反手把你埋地里都得谢谢翊安伯栽培。 “吴二,备马。” 林琅吩咐一声,很快吴二就将马匹牵了过来。 翻身上马后,吴二问道:“老爷,那这些东西咋办?” “留着,都留好了。” 林琅再度瞥了严绍庭一眼,纵马离去。 他没有吓唬严绍庭,这种离间计必须得查清楚。 先是跑去北镇抚司安排下去,随后又去了东稽事厂。 东厂经过半年的整治,早已被孙暹替换成了自己的心腹。 一听有人试图用这种把戏栽赃林琅贪天之功,孙暹登时怒了。 一声令下东厂番子全员出动。 当天, 东厂和北镇抚司达成了万历年间首次联手办案。 …… 翌日一早。 张简修和孙暹走进了翊安伯府。 他们来的时候林琅还没起床,得了通报赶忙披上外套,将人请到了客厅。 “孙叔,四哥。” 林琅边走边提鞋笑道:“来的这么早啊,赶紧坐下歇会儿。” “查出来了。”孙暹开门见山道:“是受了京畿各县矿主煤商的指使,还有几个当官的在背后撑腰。” 矿主早在猜测之中,林琅问道:“哪的官?” 孙暹道:“县官。” 林琅眉头一挑,“没有京官?” 孙暹摇摇头,嘴上却道:“应该有,但是查不到,你小子没少得罪人啊。” 能不得罪人嘛。 光是一个张四维就得罪的死死的。 其他的争祥瑞,业银税改,币改等等,虽然林琅一直刻意划开界限,终究是能被有心人看出端倪。 现在林琅朋友不少,看不惯他的更多。 这些藏起来的大臣个个都是老狐狸,想揪出他们根本不可能。 “哈哈哈哈,那说明我现在身份高嘛。”林琅得意洋洋道。 孙暹无奈道:“亏你还笑的出来,用不用我上奏皇帝,以离间皇亲之名把人抓了?” 林琅摇头道:“都是些小喽啰,抓了也没用。” “那就这么饶了他们?” “绕?孙叔觉得我是这么大度的人吗?” 林琅哈哈笑道:“抓了他们,这些人名下的矿山就得充公,划入户部名下。” “还不如趁这个机会把煤矿勒索过来,能给我省不少钱呢。” “您知道的,我这人务实。” 孙暹闻言笑了起来,“你这性子倒是一点没变,那我就不管了,皇帝那边你自己得想办法交代。” 说着,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名单递了过去。 林琅翻开看了一眼,几十个名字跃然纸上。 看来顺天府的煤老板挺团结的嘛,这下子给自己省了不少事。 “四哥,你那查出来啥了吗?” 张简修讪笑两声,“东厂下手忒快,锦衣卫就逮了几个小崽子,没啥大用。” “不过,二哥在翰林院倒是有点发现。” 第461章 不惜代价 张简修拿出一页纸递了过去。 林琅接过看了两眼,发现是翰林院修的史。 【万历八年,始造煤茧,西山煤商辐辏,煤课益增,惟室宇卑隘者,苦其烟薰。】 略过那些晦涩用词,林琅一眼就发现了问题所在。 “皇帝呢?” 张简修面露无奈,“问题就出在这儿,昨天我带人去查煤铺的时候,二哥就留了个心眼儿。” “昨晚翻了一宿,发现修史的故意把皇帝隐去了。” 要说这种事不算稀奇。 尤其是放在朱翊钧身上的春秋笔法更是玩出花了。 在关于万历三大征的记载中,只写下宁夏平、朝鲜平、播州平,完全不提这三场硬仗的武功。 最后留下一句三场征伐巨大耗损。 明里暗里指大明之亡,始于这三场由皇帝拍板的大征。 可如果不打这三场仗,大明只会亡的更快。 不打宁夏之役,西北就成了藩镇割据,各地总兵必定会纷纷效仿。 不打播州之役,西南土司将脱离大明管控,云贵川三地祸乱无穷。 不打朝鲜之役,朝鲜覆灭,日本以朝鲜为跳板,进而染指大明,其余藩国兔死狗烹,朝贡体系彻底崩塌。 不论怎么说,这三场军事战争都是朱翊钧富有长远战略的决策,免于大明受到三方夹击。 唯一的问题是短期代价太高,高到倾尽所有,掏空家底。 除了三大征,其他方面文臣也在闹幺蛾子。 像平日里的起居注,朱翊钧不上朝,不补官员,就用怠、荒等贬义词形容,只字不提身体有病。 写大臣上疏劝谏,多写疏极论其害,凸显大臣忠直,奈何皇帝不听话。 最经典的莫过于写民生,遇到灾年蠲免税收时,只写一句诏免结束。 要是听话的皇帝,则会写成‘某地大灾,帝悯之,诏免其赋,民大悦。’ “这是谁写的?” 林琅攥着那页纸轻声问道。 张简修撇撇嘴,“还能有谁,状元郎张泰征呗。” “果然是他。”林琅点点头,却是拿张泰征一点办法没有。 史官敢用春秋笔法,就是因为写的是事实。 去其美,存其弊。 起居注里写朱翊钧不顾形象,弄得满身污渍。 再写推行藕煤,刻意不让二者联系在一起。 民间的记忆力很差,今年对藕煤感恩戴德,明年大概就忘了这回事。 只留下史书上的略带讥讽的批判。 关键这种事你拿他没招。 只要朱翊钧敢去要名声,反手就能被骂沽名钓誉。 孙暹在宫里这么多年,啥场面没见过,当即皱眉道:“你得罪礼部尚书了啊。” “又是在史上动手脚,又是鼓动百姓给你送礼的。” “这是憋着整死你呢?” 林琅哈哈一笑,“这话要是搁去年我信,现在整死我,他也得有这个本事。” “孙叔别拧着眉了,我自己心里有数。” “你确定能行?”孙暹不放心问道:“这种事往小了说是误会,往严重了说,那就是君臣生嫌。” 林琅嘿嘿笑道:“我这人文不成武不就,唯独打人情走关系有那么一丁点的造诣,您了就放心吧。” 闻言, 孙暹摸了摸无须的下巴笑了起来,“这话倒是不假,想当初咱都被你哄得团团转。” “那你自己悠着点,有什么需要尽管吱声。” 林琅点点头,“还真有需要孙叔的地方,劳烦您帮忙安排一队番子去趟山西蒲州,帮忙盯着点张四维的老窝。” 孙暹笑眯眯道:“成,正好最近听说山西煤商闹得厉害,拿这个当由头正好。” 说着,他站起身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牙牌。 “这是你提督千户的腰牌,回头有事直接去叫东厂番子去办就行。” 【东稽事厂提督千户·忠字贰号】 这块腰牌本来就是林琅该拿的,自打弄死假爹以后,他就挂着东厂千户的职,负责查明林大器死因。 查不查的无关紧要,但官职是实打实的。 林琅美滋滋的揣进怀里,身上又沉了一分。 孙暹回去东厂请驾贴,留下张简修盯着林琅。 “我干点啥?” 林琅顿了一下,“呃,没什么需要你的。” 张简修认真道:“别啊,你这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身为舅哥岂能袖手旁观,让我做点什么呗。” 见他语出真诚,林琅想了想道:“那你帮我找一个人。” 张简修摩拳擦掌,“找谁?” 林琅:“不知道名字,只知道人在外城,是个八十来岁的老头。” “老头?” “这老头不是凡夫俗子,你去帮我问问他平时吃的什么,想办法把食谱弄过来,记住,不惜一切代价!” …… 张府,括弧不是张大学士府括弧括死。 “父亲,好几个矿主都被抓到东厂了,咱们这么做不会出事吧?” 张泰征面露焦虑,“而且张嗣修把我写的史稿撕了去,怕是已经让张居正知道了。” “你怕个什么?”张四维不满的瞪了他一眼,“别说东厂,就算是天王老子也查不到咱们头上。” “那史稿张居正知道也无妨,就是皇帝知道也不能拿你怎么样,写史就该中肯,没人会挑你的理。” 张泰征知道这个道理。 可他毕竟是今年才进的官场,第一次干这种事难免心里发怵。 “那真能扳倒林琅吗?” 张四维平静道:“他现在如日中天,只要不是谋反,哪会轻易倒下。” “真正要做的是剥离羽翼、侵蚀声望、断其根基,最后再给予一击致命。” “他的根基在天家。” “这种事急不来,应当徐徐图之。” 张泰征若有所思,“那皇帝能信吗?毕竟百姓感念林琅恩德这种事,只要他去自辩应该就行了吧?” “自辩?” 张四维摇头失笑,“怀疑这种事哪里辩的清呢。” “就如怀疑一个妇人出了墙,即便她辩的再清楚,仍会让丈夫心里留下隔阂。” “今日他辩一次,明日再辩一次,久而久之,他纵使再伶牙俐齿又怎能辩的清呢?” “脏水只要沾上,这辈子就别想干净。” 第462章 朱翊鏐:我赢了!终于赢了! 张四维是个很合格的政治家。 既没有张居正的招摇,又一直默默扩张自己的羽翼。 在张四垣被抓后,能快刀斩乱麻,迅速选择妥协,宁愿舍弃礼部右侍郎的位子。 这也导致他在皇帝和太后眼里的形象并不坏。 只是一个带着私心的商贾高官罢了。 就目前来说,张居正要是倒了,他依旧能顺理成章的接首辅之位。 这一切都源自于谨慎和隐忍。 在忍受一个后起之秀的羞辱后,非但没有立刻找回场子,反而是用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慢炖策略。 可见张四维已经谨慎到了骨子里。 “泰征啊,不要总想的太多,庙堂上的事没有你想的那么深。” “还是那句话,保全自己,徐徐图之。” 张四维悠悠说道。 类似的话,林琅从张居正的嘴里也听到过一次。 这些身居高位的人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沉得住气。 “儿子明白了。” 张泰征恭敬拱手,旋即不解道:“可是林琅好像没有去自辩啊。” 张四维面色一顿,皱眉道:“他没去找皇帝解释?” 张泰征:“没有,今日轮值起居的是崔关,他并未看到林琅入宫。” “这就奇怪了……” 张四维也有点想不明白。 按常理来说,遇到这种黄泥巴烂裤裆的事,应该第一时间去澄清才对。 “会不会是他没反应过来?”张泰征轻声问道。 张四维横了他一眼,冷声道:“他要是真傻到这个份上,还至于让为父栽个跟头?” 张泰征赶忙闭嘴。 “那就更奇怪了……” 张四维喃喃自语,“他到底是想干什么呢?” …… “干你娘!” 林琅看着门口又多了一堆萝卜白菜,差点气到鼻子冒烟。 这次怪不到严绍庭头上了。 是内城那些刁民送来的。 他们也不是受人指使,而是听到了京中传的一些谣言。 藕煤限量供应,只有送礼的人才能买到。 这玩意到手就有的赚,反正两颗白菜不值钱,干脆就提着来试试。 于是乎, 翊安伯府门口成了菜市场。 “咳咳!” 身后响起一道干咳,林琅转身看去,赫然发现是背着手朱翊鏐。 “潞王,你咋在这?” 朱翊鏐目光落在门前那堆蔬菜上面,稍作停留后指了指隔壁的潞王府。 “啥意思?”林琅不解道:“过来看看王府?” 朱翊鏐点点头。 林琅:“点头什么意思,你说话啊。” 朱翊鏐指了指自己的嗓子,示意不方便说话。 林琅一愣,旋即面露古怪,“换嗓子了吧?” “这是好事啊,说明你开始发育了。” 朱翊鏐面露怒色,喝道:“不用你操心。” 声音沙哑低沉,活脱脱一个公鸭发了情似的。 “哈哈哈——” 林琅忍不住放声大笑,一想到整天牛逼哄哄的潞王殿下,其实是个刚开始长毛的少年,他就觉得好笑。 朱翊鏐脸色涨红,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从身后拿出一个袋子递给林琅。 “给你。” 林琅快速收起笑声往后跳了一步,“你不会是弄了个炸弹想炸死我吧?” 朱翊鏐用力摇摇头,“我的心意。” 林琅抬头看了看日头。 不应该啊。 太阳还是从东边出来的啊。 “拿着,算是赔礼道歉。”朱翊鏐将袋子往前送了送。 林琅信他就怪了,再次后退两步。 朱翊鏐见他警惕,只好自己打开袋子亮出里面的东西。 土豆。 全是土豆。 朱翊鏐认真道:“这是我自己种的,送你尝尝。” 林琅愣住了,学着张居正的样子仔细观察朱翊鏐的神色,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难道…… 这是打算和自己达成世纪和解了? “你认真的?”林琅将信将疑道。 朱翊鏐嗯了一声,沉声道:“母后都和我说了,谢谢你留的一分股。” 提起李太后,林琅心里这才踏实一些。 看来这小子又被教训了。 “那……多谢殿下。” 林琅接过沉甸甸的袋子,毕竟是王爷的一番心意,好赖也得收着。 朱翊鏐眼底闪过一抹狡猾,“吃完和我说,我那还有。” 冷不丁的热情让林琅还真有点拿不准,试探道:“那什么,你应该知道投毒是什么罪吧?” “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姐就得守寡一辈子。” “就算你哥饶了你,我干娘也不会放过你,首辅更得替他闺女讨公道。” “最后就算留一条命,那也得夺爵关进凤阳高墙。” 朱翊鏐听得直皱眉,“我是亲王,不是江洋大盗,怎么会做出这等卑鄙之事。” 这还真是林琅小人之心了。 朱翊鏐就算不爱读书,从小接受的也是圣贤精英教育。 再加上海瑞整天拉着他洗脑,导致现在朱翊鏐做事之前先想大明律,坚决不做违法犯罪的勾当。 “啊哈哈,那可真是太好了。” 林琅打了个哈哈,“要不要去我家里喝杯茶?” 话这么说,人却直愣愣站在门口,没有一点要请人进去的意思。 “不了。” 朱翊鏐摇摇头,“我就是出来看一眼王府,现在就回宫了。” “土豆别忘了吃,都是我亲手种出来的,不要寒了我的心。” 说完,竟是就这么背着手又走了。 就连门口这堆萝卜白菜都没问上一句。 作为徐渭和海瑞共同教出来的学生,朱翊鏐自然明白这些意味着什么。 吃一堑长一智。 上次几个女真的事让他长了记性。 今天正好视察王府,又正好看到有百姓给林琅送东西,很难说是不是故意做给自己看的。 尽管想不透里面有什么阴谋,但现在的朱翊鏐自认是城府深沉的猛虎,超出计划内的事绝不干涉。 “想让我吃亏,做梦去吧。” 朱翊鏐得意的嘀咕一句,走进了自己的王府大门。 随后又赶忙小心翼翼的探出头观察。 在看到林琅盯着土豆看了一会儿,提着进了家门,他再难掩饰激动的心情。 “林琅啊林琅,你输了!” “你输的彻彻底底!” “这都是我亲自沤的肥,都是我的肥!” “我赢了!” “我终于赢了一次!” “哈哈哈……咳咳咳,哈哈哈!” 第463章 大早上恶心谁呢 “老爷,外面那些杂货怎么处置?”吴二问。 “拿进来吧,我这人不喜欢浪费。” 林琅随后说道,目光落在手里的那袋土豆上。 常年被人下药的经验告诉他,朱翊鏐这小子没憋好屁! 但具体是什么阴谋,他也想不出来。 这袋子土豆个头不小,扔了怪可惜的。 最好的办法还是让朱翊鏐亲自尝尝。 就这么拿过去,朱翊鏐肯定不能吃,所以得想个办法。 人在憋着坏的时候格外勤快。 林琅当天下午跑到厨房亲自下厨,将土豆削皮切成小拇指粗的细条,放在院子里冻了一夜。 天初亮就从被窝里爬了起来,起锅烧油,炸成薯条略撒盐花。 随后装进食盒,顶着寒风直奔皇宫。 巧的是,今天值守午门的是朱由杞,就是那个宗亲里的小队长。 见林琅过来立正喊了声宗正,连食盒都懒得查,直接放行。 匆匆来到慈庆宫,李太后正带着朱翊鏐用早饭。 “侄儿给婶娘问安。” 林琅冻得说话都不太利索。 李太后见到他很是新奇,“难得你这么早来问安,可是有什么紧要的事?” 林琅道:“昨日潞王殿下给侄儿送了些礼物,侄儿今早亲自下厨做了道小菜,聊表回敬之意。” 哦? 李太后看向朱翊鏐,柳眉轻快扬起,“竟有此事?” 朱翊鏐连忙放下筷子,操着老鸭嗓子道:“那日母后教训过后,儿臣幡然醒悟,便想着和林兄冰释前嫌,还请母后不要怪罪儿臣擅作主张。” “看到你们二人和睦,娘高兴还来不及呢,又怎会怪罪?” 李太后凤心大慰,看向林琅笑道:“快把你的小菜呈上来,能让你亲自下厨,也是有心了。” 林琅连忙上前,从食盒里拿出尚且温热的一盘薯条。 焦香混着薯甜香气扑面而来,香醇甘润,勾的人食指大动。 “此是我研制的独门菜系,还请潞王品鉴。” 朱翊鏐看着盘中从未见过的菜肴,不自觉滚动了下刚隆起的喉结。 他怀疑林琅没安好心。 可这是在宫里,林琅还不至于当着母后的面害自己。 他小心问道:“这是何物?” “薯条!”林琅痛快答道。 朱翊鏐确定自己没听过这道菜,于是拿起筷子夹起一根送进嘴里。 由于是盖子闷着,薯条外表并不酥脆。 稍一咀嚼,内里薯肉绵密粉糯,满口都被清甜香气充斥。 油香薄而不腻,些许细盐带来的咸香使得甜味更加突出。 “嗯?” 朱翊鏐双目瞪大,加快速度嚼了两口,又夹起一根送进嘴里。 “还别说,这薯条怪好吃呢!” 油炸食品对少年的杀伤力很足。 明朝的少年,他也是少年! 林琅边观察他的反应边说,“出锅时间久了,不然外表酥脆吃着更棒。” “嗯嗯。” 朱翊鏐又往嘴里塞了几根,就着喝了一口小米粥。 看在林琅给自己送吃的份上,他暂时性地抛下两人的‘深仇大恨’。 李太后见他吃的香,也跟着夹起一根小口尝了尝。 “没想到你还有这手厨艺,对了,这薯条是什么做的?” “婶娘怎的从来没听过?” 林琅盯着朱翊鏐笑道:“这就是土豆切成条,冻一下果油炸,做法简单的很。” 嘎—— 朱翊鏐咀嚼的动作停下,猛地看向林琅,“你说这是什么?” 林琅:“土豆啊,还是殿下昨天送给我的呢。” ?! 朱翊鏐如遭雷击,看着盘子里已经吃了一半的薯条,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林琅!!!” “正吃饭呢,你搞什么?”李太后皱眉不悦。 “我……” 朱翊鏐有苦难言,土豆是他送的,林琅做好了送过来。 要是说出真相,母后一定会骂自己胡闹。 他只能强忍胃里翻腾,死死盯着林琅。 林琅一脸无辜,“殿下有事吗?” “没,没事。”朱翊鏐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 林琅:“没事就好,我还想说殿下真厉害呢,种出来的土豆个头又大又饱满,一看就知道殿下是下了功夫的。” 朱翊鏐五官抽搐,脑海里不自觉的想到那施肥的场面。 终于是忍不住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朱翊鏐!” 李太后瞪着眼睛喝道:“大清早的你恶心谁呢!” 朱翊鏐:“我……呕——” …… 欺负完潞王的林琅痛快多了。 这一个大早没白起! 又跑去欺负了一下潞王的姐姐,心情更加美好。 在偏殿做了一会儿,杜薇跑来接班,林琅则是揣着手溜达出宫。 后天就是圣寿节,宫里都在紧锣密鼓的准备,他也不能闲着。 首先是宗卫司,挑几个拿得出手的宗亲负责仪仗。 然后是北镇抚司打听一下老头的下落。 到了北司的他得知一个噩耗。 老头死了。 就是那个八十岁续弦的老头,前几天咽了气。 据说死因是和新媳妇行房时心脉受损。 得知这一消息的林琅唏嘘不已。 打道回府后又看到门口多了一堆杂货,照旧让吴二收了起来。 …… “他又收了?” 张四维有点懵逼。 不应该啊。 就算林琅脑子缺根弦,也犯不上对这些萝卜白菜来者不拒。 而且,御史言官可都看在眼里,邀买民心这种事,弹起来最是过瘾。 就算冯保在内廷把弹劾拦下来,迟早也会被皇帝知道。 那时候罪过可就更大了。 张泰征跃跃欲试,“父亲,要不让人给他送个万民伞?” “胡闹!” 张四维厉声训斥道:“过犹而不及,你当皇帝和太后是这么好哄的?” 离间计虽然很简单,重要的是掌握火候。 真弄个万民伞送过去,反倒会让皇帝觉得是有人刻意栽赃。 “儿失言。”张泰征连忙低下头。 “任他自然发酵吧,迟早会捅到皇帝面前。” 张四维摆摆手低声道:“后天是太后寿诞,我请人写了一篇骈体贺寿文,你去抄录入笺,别丢了新科状元的门面。” 张泰征恭敬称是,随后又道:“还有一事。” “那个严绍庭带着人敲诈矿主,强索矿山。” “父亲要不要帮一把?” 闻言, 张四维面露冷笑,“他们的死活与我何干?” 第464章 又一年圣寿 又是一年冬月十九。 李太后天不亮便起床,在宫娥的服侍下换上双凤翊龙冠以及全套的燕居冠服。 值得一提的是,两条霞帔上织的是云霞龙纹。 龙,并不是皇帝专属,而是天家的象征。 除了皇帝太后以外,皇后、太子、亲王、亲王世子都可以身穿织龙袍服。 郡王也能穿,只需要让龙背个身,别正面坐龙就行。 “妹妹。” 陈太后笑吟吟的走进殿内,“祝你万福安康,子孙满堂。” 依旧是简单的一句祝福,却和往年不太一样。 以往都是说些健康平安的吉祥话,今年因为皇后和王谨仪两开花,她方才提起子孙的事。 “方才我还心说呢,姐姐准是第一个来的。” 李太后热情的拉着陈太后的手,引在正中的龙凤宝椅坐下。 陈太后毕竟是法理最正太后,正式场合李太后都会选择偏坐,以显出自己的恭谨谦让。 生日也不例外。 陈太后朝着随身宫娥招招手,后者捧起一个檀木香盒。 “我叫人打了一副莲花珠饰,想来妹妹会喜欢。” 李太后打开香盒毫不掩饰眼中欣喜,“还是姐姐懂我,来人,快帮我戴上。” 她对外宣称信奉九莲菩萨,至于真信还是假信不好说。 反正就是信。 淡粉玉白的九枚莲花珠饰卡在凤冠上,看起来显得很是雍容淡雅。 可见陈太后虽然平时看起来什么都不操心,心里也是有数着呢。 两人礼貌性的寒暄了几句,李太后的目光却始终往外瞥。 “皇帝驾到——” 终于等到赞礼官的高喝。 朱翊钧领着抱着小公主的王皇后,挺着大肚子的王谨仪,以及几个妃子来到。 “儿臣恭祝圣母慈圣皇太后千秋万寿,仰赖圣母慈训,抚护儿身,辅理社稷,海内安宁。” “今日千秋嘉辰,愿圣母体履康和,永享遐龄。” “亦愿仁圣皇母福寿绵长,两宫慈安,长佑我大明宗社。” 亲妈就是不一样,祝寿词都多念了几句。 说罢就带着后宫几人叩拜。 李太后照例抬手笑道:“皇帝皇后德妃免礼,有此孝心,我心甚慰。” 等到剩下几个妃子磕完头,朱翊钧从孙暹手里拿过一卷图画。 “儿臣手书百寿,恭祝圣母千秋!” 他刻意把手书两个字咬的很重。 上回就因为偷懒找人帮忙抄佛经挨骂,这次是长记性了。 “皇帝有心了,快落座吧。”李太后欣慰之余,不免有些失望。 每年来来回回就这么点花样,说不无聊是假的。 不过好在小万历能静心手书,是个不小的进步。 “潞王殿下到——” 赞礼官又一声高喝。 朱翊鏐捧着一把水仙花窜了进来,一个滑跪开始叩头,“儿臣恭祝母后圣寿千秋,愿圣母福寿绵长,两宫慈体皆安。” 说完,起身将水仙花塞进李太后的手里,朝着殿外一招手。 “抬进来!” 几个太监抬着一个……蛋糕走了进来。 朱翊鏐兴奋道:“母后,这是儿臣给您备的寿礼,这上面的寿文是海瑞写的,上面的松鹤万寿图是徐渭画的。” 李太后:…… 陈太后:…… 朱翊钧:…… 继东施效颦之后,又来了一个潞王效林! 李太后脸上有些挂不住。 这种贺礼头一回送叫心意,隔两年再送也不是不行,可陈太后的寿诞刚过俩月啊。 关键写字和裱花的人都没换。 这不是拾人牙慧嘛。 朱翊鏐浑然不觉自己哪里做的不对,反倒笑的很是得意。 他这两天出宫可不光是为了看看王府。 为的就是在圣寿节上抢了林琅的风头。 海瑞身为老师想的长远,提醒他不要继续搞这种噱头。 但朱翊鏐已经上头了,根本管不了那么多,他就要抢先林琅一步! 徐渭也知道不合适,但他连劝都没劝,反正潞王给钱了,让画画就画呗。 “母后,您高兴吗?” 朱翊鏐挺胸抬头问道。 李太后掐死他的心都有了,却也只能强颜欢笑,“高兴……高兴。” 她现在只能寄希望在林琅身上,替自己找点颜面回来。 这时, 赞礼官的声音有些变形。 “永宁长公主殿下到——” 空气为之一静。 李太后猛地抓紧了凤椅把手,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紧紧盯着殿门。 媖儿! 十多年来,这是朱尧媖第一次在公共场合露面。 ‘这是林琅备下的大礼吗?’ 李太后心跳加速,看着殿外走进来的两道身影又愣住了。 来人并不是林琅,而是杜薇。 两女拉着手慢慢走进殿中。 杜薇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心里扑通扑通狂跳。 太后,皇帝,皇后,亲王……随便拿出来一个都是自己话本里的庞然大物。 这些人的目光落在身上,简直是一种煎熬。 对比紧张的杜薇,旁边的朱尧媖更加心慌,四处寻找林琅的身影。 “殿下,该拜寿了。”杜薇小声提醒。 朱尧媖恍若未闻,自顾自道:“他去哪了?” 杜薇强作镇定道:“林郎一会儿就过来,殿下先拜寿,不然他要生气了。” 朱尧媖想到了林琅生气的后果,不情不愿的照着排练过的流程行了个福,“儿臣恭祝母后千秋万福。” 简简单单一句话,李太后已然泪光闪烁。 “好,好,好媖儿,快,快带她入座。” 她今天就要叫那些外臣看看,永宁好着呢! 往后谁再敢背后编排永宁,就叫冯保去撕了他的嘴! 杜薇长舒一口气,领着朱尧媖在一旁坐下。 随后又到了繁琐枯燥的贺寿环节。 张居正依旧排在外戚宗室前面,随后是宗亲、命妇、三品以上大臣。 一番流程过后,日头已经爬上老高。 不少人已经面露古怪。 不对劲啊。 翊安伯呢? 照理来说,林琅再怎么也得跟张居正前后脚。 可是一直等到使臣觐见结束,依旧看不到他的身影。 “怎么回事?” 李太后叫来冯保,压低声音道:“林琅哪去了?” 冯保慌忙道:“奴婢不知啊,礼官把他排在了张居正后面,应该和武清伯一同进殿才对。” “那你还站着干什么?找啊!” 第465章 花册一份 按照祝寿流程,接下来李太后还要去殿外接受各国使臣和三品以下官员朝拜,以及寿礼参上。 这种事马虎不得,李太后纵然想等等林琅,也得照规矩办事。 可一直等到最后一波奇装异服的使臣退下,依旧没等到林琅的身影。 这下别说李太后,就是陈太后等人也开始担心起来。 照林琅的性子,这种事不可能迟到。 尤其是朱尧媖,久不见林琅,此刻已经开始有点发癫的征兆。 杜薇已经做好了随时带她跑路的准备。 “大哥别是出事了吧?”朱翊钧喃喃自语。 他的声音很轻,还是被旁边的朱翊鏐听了清楚,哼哼唧唧道: “他连我都不怕,谁敢欺负他啊。” 朱翊钧皱眉道:“你没做什么手脚吧?” 一听这话,朱翊鏐当即就不乐意了,“皇兄,咱说话得凭良心啊,我就算做手脚有用吗?我斗得过他吗?” “嗯……这倒也是。”朱翊钧点点头,“可大哥人去哪了啊!” 就在这时, 远处两道披着大红斗篷的身影脚步匆匆。 仔细一看,赫然是司礼监掌印冯保,以及东厂提督孙暹! 两位内廷一哥此刻将颠步的技巧运用到极致。 明明是在走路,却是比一般人跑的都快。 似是有种在竞赛的错觉。 只是几个呼吸的功夫,二人便快速来到丹陛石阶下。 “来了来了!” “林琅来了!” 冯保扯了两句废话,便被孙暹给抢了正题,扯着嗓子大声喊道: “翊安伯林琅请准觐见——” 草! 冯保眼珠子都快瞪出血了。 娘的,你抢我东厂就算了,怎么连这个都抢! 要说他也是吃了上岁数的亏,要是再早十年,没准孙暹还真跑不过他呢。 按照礼部拟定的章程,这时已经到了赞礼官宣读贺表,奏大乐的步骤。 但没人站出来提醒。 凤椅上的两位太后同时开口。 “准!” 文武群臣、各国藩使、宗室外戚、太监宫女,反正有一个算一个皆是扭头看向御道尽头。 一袭蓝色蟒袍出现,林琅头戴短翅乌纱,双手捧着一本厚厚大红本册,目不斜视大步走来。 在他身后,跟着一队由锦衣卫和太监组成的队伍。 每个人手里都抱着一个木箱,低着头紧紧跟在身后。 一眼看去,竟是足有百人之多。 “他来了。” 朱尧媖眼底一喜,就要冲上去找人要抱抱。 杜薇吓得花容失色,匆忙拽住她的手安慰,“殿下别急,他现在有正事要忙。” “不要。”朱尧媖用力挣扎着想要把手抽出来。 杜薇见势不妙,赶忙在她耳边小声说了一句什么话。 朱尧媖若有所思点点头,“那好吧。” 再看另一侧的朱翊鏐,则是气得小脸黢黑。 他自以为已经抢了最大的风头,没成想林琅又跳了出来。 还是赶在最后关头,在万众瞩目下出现。 这是诚心和自己过不去啊。 小潞王牙根子咬的吱吱作响。 【明年我也要用这招!】 朱翊钧则是面带笑意,“大哥尽是做些出人意料的事,这么大的排场,想来母后能高兴几个月。” “嘿嘿,母后一高兴,朕又能出去玩了。” 最期待的当属李太后,她心里清楚的很,林琅既然来了,自然是准备充分。 望眼欲穿的同时又要保持端庄得体,还真是一种煎熬。 百人百个心思,盯着那道蟒袍来到丹陛下。 “臣,宗卫司宗正林琅,愿太后身体安泰,福寿千岁,永护大明江山!” 李太后笑容满面,“好,我侄儿有心了。” 这个小细节让不少人暗地皱眉。 不管玉碟怎么写,私下里关系多亲,公开场合还是以君臣之礼区分。 这一声侄儿当真叫人意外。 林琅也有些诧异,但也只是稍微一愣,便将那本红册举过头顶。 “臣献寿礼花册一份。” 这次冯保反应极快,快速上前一步接过红册,扭头看向李太后请示,“可否让臣代为诵读?” 李太后看的莫名其妙,怎么连赞礼官的活都抢? 但她还是点头应允。 “准。” 冯保大喜过望,转身面向众臣展开花册,使出生平最大的力气尖声喊道: “安民矿山,窑工于勇,献鸡子十枚,恭祝太后万福!” “安民矿山,窑工丁根生,献棉花三斤,恭祝太后万福!” “安民矿山,厨工崔娘,献虎头帽一顶,绣鞋一双,恭祝太后万福,皇孙女康健!” “安民煤铺,藕煤匠田乐生,献细面五斤,恭祝太后万福!” “安民煤铺,伙计李福海,献带膘生肉二斤八钱,恭祝太后万福!” “安民煤铺,伙计……” 一个接一个的人名唱出。 数千人鸦雀无声。 仅剩下冯保扯着脖子上的青筋奋力唱喏。 百姓献寿礼不是稀罕事,每年圣寿节的时候地方官都会汇总地方乡民,呈送京城。 但那些寿礼更像是趋于表面,多为地方募捐资金,造一个屏风或者请人写幅字画。 然后冠上一个某地乡民共献的名义,以彰显太后在民间受人爱戴。 至于背后的学问大家心知肚明,无非是借圣寿之名敛财。 可现在, 林琅直接把实打实的民声搬了过来。 一个个升斗小民,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着对慈圣皇太后的心意。 他们所献的寿礼微不足道,甚至拿不出手。 却有着不同凡响的分量。 “这……” 李太后双颊透着血红,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握到指节发白。 作为当事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寿礼的政治意义。 通俗点说,这是君母慈,万民顺的教材。 信奉了十几年的九莲菩萨,在今天修成正果。 她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太后,终于能挺胸抬头。 李太后眼眶微微泛红,盯着台阶下垂立的林琅,口中轻声呢喃。 “好侄儿,好儿……” 陈太后听得清楚,凤眸轻挑同样落在林琅身上。 自认大度的她,竟是觉得有些不舒服。 忘了谁是娘了是吧? 转念又一想,人家是女婿孝敬丈母娘,本就是应该的。 第466章 你不要过来啊! “安民煤业,两千一百七十三人,恭祝太后圣寿!” 冯保咂咂嘴给了最后的总结。 两千多人里,送上寿礼的也就两百多人。 感念太后归感念太后,更多人还是拮据的,只能送上一句祝福。 但这也足够了。 李太后看着大臣们一个个面露惊愕,心里说不出的欢喜。 “父老有心,我愧不敢当。” “请翊安伯转告下去,就说我很高兴,一万个高兴。” “只是他们生活不易,往后不要再送东西来。” 这话又堵死了有人试图效仿,借机敛财的心思。 “臣记下了。”林琅拱手道:“臣这里还有一份礼。” “还有?”李太后愕然。 林琅目光往左扫了一眼,在张四维脸上稍作停留。 “藕煤大兴,乡民百姓感念朝廷体谅柴薪之苦。” “自发送些吃食小器到臣的府邸。” “虽是送到臣的手里,但臣心里清楚,这是百姓感念皇帝恩德,只是小民不解朝政,不晓皇帝之功。” “今日臣将原物奉还于陛下。” 说完,他回头招手示意。 太监们将箱子打开,都是些萝卜白菜一类的不值钱的东西。 朱翊钧一愣,随即狂喜。 还有我的事呢? 李太后似乎是知道什么,笑呵呵道:“陛下,这是百姓的一片心意。” “太后说的是。” 朱翊钧站起身,满面春风道:“那朕就收下了,孙掌印。” 孙暹:“臣在。” 朱翊钧笑道:“你去将赠礼登记入册,稍后分装赐予三品以上官员,务必人人有份。” 占便宜这种事不用教。 登记入册做成铁证,就算史官也抹不掉。 “贺礼是小,心意重大。” 一人站出来趁机摘个桃,“昭昭日月可鉴,此乃我主英明,圣母慈厚之象,臣沈一贯为陛下贺,为慈圣皇太后贺!” 有他带头,其余大臣纷纷开口。 也不管是不是真心的,反正说两句好话准没错。 张四维站在前头面色不太好看。 他没想到林琅竟然这么不要脸,竟是趁着圣寿节把那堆东西拿了出来。 这下离间计废了不说,反倒还让皇帝和林琅关系更近一步。 ‘大奸者,必有大智。’ ‘不能小看了这个奸臣啊。’ 这一插曲导致圣寿节推迟了不短时间。 赞礼官只得加快了奏贺的流程,随后快速的安排教坊司的大乐登场。 按照去年的形式,时间缩短,被挤出去的就是钟鼓司的时间。 但今年孙暹当了东厂提督,没人敢动钟鼓司的节目流程。 在大乐奏响,太监搬动桌椅的功夫,林琅被叫到了殿前。 “往后可不许这样了。” 李太后故作严肃道:“这么多人看着,你这不是诚心让婶娘被外人看笑话吗?” 话虽如此,任谁都能看见她上扬的嘴角。 林琅笑嘻嘻道:“如果受百姓拥戴也是笑话,那就让他们笑去呗。” 这话让李太后越发欣喜,却又不好意思表现出来。 只能转头挑刺显得自己不好虚名。 “你是宗亲,本该赶在大臣前头来贺寿,现在贻误良辰,罚你这个月俸禄减半。” “侄儿认罚!”林琅嬉皮笑脸应下。 其实这半个月的俸禄扣的有点冤枉。 他来的挺早,奈何进宫被盘查的厉害。 平日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了,圣寿节带着一百多个箱子,不经报备进宫。 宫卫就算有十个胆子也不敢放人啊。 一百多个箱子全部仔细翻了一遍,中间浪费了个把时辰。 好在辛苦没有白费。 既搞定了李太后,又捎带手把那堆烂萝卜白菜给解决了。 只可惜没机会搞张四维一把。 李太后又压低声音道:“过后婶娘给你拿一千两银子,你回去给矿上的百姓发发,权当过寿的喜钱。” “别让旁人知道,省的那些当官的跟着学。” “收到!”林琅欣然应允。 这五百两一定会如数发到窑工手里! 李太后笑眯眯道:“今儿个钟鼓司找了几个变戏法的,找个地方坐吧,咱们一起看个热闹。” 林琅拱手退到丹陛下面,很自然的坐到了两位国丈那桌。 武清伯李伟见他过来,赶忙起身腾出个位子,“来姥爷这儿坐,这地方正对着大台,看的清楚。” 固安伯陈景行麻利的将身上的斗篷取了下来,亲自搭在林琅的肩上。 “你怎的穿的这么单薄,我那还有两件大氅,晚些让人给你送去。” 林琅倒也不客气,披着斗篷大模大样坐好,“我说两位姥爷,你们这不是害我呢嘛?” “赶紧坐下,不知道还以为我是长辈呢。” 两位伯爷连忙点头入座,只是姿态依然放的很低。 现在林琅是两位太后娘家爹的财神爷,往后可都指望着煤矿过活呢。 说是每人两分半的股,最后分多少还不是人家林琅说了算? 林琅往下面看了看,看到了和几个贵妃爹坐在一块儿的王朝窭,当即招手笑道:“王叔,你也过来坐啊。” “这不好吧……”王朝窭有点不敢,毕竟身份在这儿摆着呢。 林琅很是牛逼道:“没事儿,有人找茬就让他找我。” 见他不似说笑,王朝窭小心翼翼的看了眼旁边负责记录的礼仪的言官。 那言官急忙看向一旁,“那谁,你怎么翘二郎腿呢,叫什么名字?在哪当差?” 王朝窭这才敢起身挪过去,挨个拱手见礼。 这一小小的座位变动没能逃过上面李太后等人的眼睛。 但扫了一眼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王谨仪是林琅认的妹妹,关照一下义妹的父亲,也是孝顺的一种嘛。 至于那什么礼法不礼法的,林琅就是个粗鄙之人,想来是不懂的其中学问,不知者不怪。 陪在李太后身旁的王皇后,见到这一幕用力抿起嘴唇,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 …… 这次圣寿节的确是更用心。 排场更大,奏大乐的乐工都有百十号人。 起初听着还挺枯燥,越听反倒觉得听着挺有味道。 至于什么味道,林琅说不清楚。 如果音乐家朱载堉在这儿的话,应该是能给出点有用的评价。 更让林琅惊喜的是,今天光禄寺做的菜竟然能吃! 唯独美中不足的是,他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 直到一道倩影提着裙摆走来。 朱尧媖! 把这个粘人精给忘了! 眼看着她兴冲冲的朝自己跑来,林琅满脸惊恐。 “你不要过来啊!” 第467章 两道奏报 第467章 两道奏报要是让人看到长公主腻歪着跑到臣子身边,哼哼唧唧要亲亲抱抱。 无疑会成为万历八年最大的一个瓜。 眼看着朱尧媖越走越近,李太后、陈太后、朱翊钧、张居正、张老夫人等人全都紧张起来。 情急之下, 林琅再度故技重施。 两眼一翻,双腿一蹬,直直从椅子上摔了下去。 “翊安伯!”X好多个。 “太医,快传太医!” 人群顿时乱做一团,光禄寺刚上任的厨子面色铁青。 一群人顿时将林琅团团围住,将焦急的朱尧媖隔在外面。 杜薇趁机追上来,在她耳边又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 朱尧媖用力点点头,跟着她退了回去。 “让开。” 一位参宴的太医快步挤进人群,双指搭在林琅脉搏上凝心感知。 “嗯——” “脉象平稳,呼吸沉而有力,没有大碍。” “只是从脉象上看,这是久亏肾源,色损精气,大概是肾亏到晕过去了。” 草! 这是哪来的庸医! 这不是毁人清白么! 林琅牙关紧咬,恨不得掐死这个太医。 …… 翊安伯被一群人送往乾清宫西所歇息。 这一待遇并未让众臣感到意外,唯独肾虚虚到晕死过去成了津津乐道的乐子。 尤其是光禄寺的那群厨子,更是传播的主力军。 恨不得满世界宣扬翊安伯的晕倒源自肾亏,而不是自己的厨艺。 待确定林琅无碍后,孙暹一招手带着众人退去。 林琅则是一个骨碌爬了起来。 “敢造我的谣,你给我等着!” 正当放狠话的时候,房门被推开。 林琅快速闭眼躺了下去。 “怎么不理我?” 朱尧媖在杜薇的陪同下推门走了进来,一进门便抱怨起来。 听到是粘人精,林琅睁开眼嘿嘿笑着拉住她的手,“你想我了吗?” “想。” 朱尧媖很是坦诚点头。 林琅:“那晚些我带你去西苑玩好不好?” “好。” 朱尧媖被他一打岔,忘了自己来的目的,只笑吟吟的坐在床边。 真好哄啊! 林琅很是惭愧,“你今天给母后祝寿了吗?” “说了。” “母后高兴吗?” “不高兴,她哭了。” “有时候哭就是高兴。” “我也会哭着高兴吗?” “呃……” 林琅看着她纯洁的眸子,脑子里又狠狠龌龊了一把,“会。” 旁边的杜薇脸色微红暗啐一声。 朱尧媖眨了眨眼睛,终于记起了正事,“欠我十次。” “啥十次?”林琅愕然。 杜薇红着脸解释道:“方才她一直想去找你,我为了拦着她只能替你许了十次亲亲。” “你倒是够大方的,合着不是你受累。”林琅笑道。 杜薇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尽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殿下都和我说了,你平日里可没少欺负她。” 朱尧媖连连摆手,“那不叫欺负,那是喜欢才会做的。” 翊安伯更惭愧了。 …… 圣寿节仍在继续。 李太后说的没错,今年钟鼓司的节目不少。 戏法杂技都搬了上来,又赶上光禄寺换了厨子,难得能吃两口饱饭。 过午之后,宫宴陆续散去。 大节归大节,下午还是要上值的。 就在大臣们提着萝卜白菜陆陆续续离开皇城时,两队轻骑一前一后奔赴而至。 “辽东大捷!” “东渡使者来报!” 两道奏报送往内阁,张居正正打算午休呢。 看到奏报不敢耽搁,急忙请旨觐见。 辽东大捷没什么好说的。 李成梁于十月二十七,亲自带队出塞,率亲兵两千,夷丁一千五,直奔古勒寨。 古勒寨连带着老弱妇孺总共才三千一百多人,这一仗毫无悬念。 夷丁都是各部女真和蒙古降兵,对付自己人有的是办法。 李成梁的亲兵只负责在外围持弓截杀。 只不过由于大雪封山,强行进攻导致夷丁伤亡数百,战马折损严重,更有几十亲兵因坠马受伤。 所以被弹劾急功近利是免不了的。 事实上,李成梁本可以隐瞒战损,但他没有。 生怕亲兵队伍里有皇帝的眼线,索性据实上报。 这也免不了会被弹劾急功近利。 不过, 这场仗本就是可有可无,除了李成梁并没有太多人关心。 暖阁里。 朱翊钧随手将辽东大捷的奏报撇开,盯着使团行程难掩心底兴奋。 他还小,看事情远不如李太后看的长远。 虚名对他来说可有可无,还是更喜欢实在点的东西。 东渡使团归来意味着银子,白花花的银子。 张居正低声道:“陛下,使臣写下奏报的时候已经抵达大沽口,现在应该在天津卫城,后天至通州。” “不如提前派人至通州驿站相迎,可省去两日时间。” 面对每年多达几百万两的银矿,纵然是老张也沉不住气了。 这是完善一条鞭法,推行税改银币的好机会。 一旦功成,他这个首辅必然青史留名。 百姓唾骂也好,同僚记恨也罢,任谁都无法掩盖他走出了一条从未有人走通的道路! 就目前来说,他是个好首辅,但不是一个好官。 一条鞭法中的清丈田亩,损害的是官绅利益。 而折色银的出现,则是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官绅的损失。 白银注定存在于少部分人的手里,豪门大户享有白银定价权。 朝廷每年多出的赋税,变相的由百姓承担部分。 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弊病。 但张居正没得选。 面对户部财政赤字,边镇军饷欠发,无钱治河,无钱赈灾的窘境。 他身为首辅,只能选择官、绅、民各自承担一部分的财政软着陆。 现今银价愈来愈高,民怨声起。 若是能顺利将倭银攥在手里,朝廷就有了白银话语权。 张居正不懂什么货币体系,但他知道物以稀为贵。 朝廷手握大量白银,必然会对那些窖藏银子的富户产生冲击。 手里的银子不再稀缺,自然就没了继续窖藏的意义。 民不再需要为了兑换税银苦苦求人。 只要拿到最后一步的银子定价权。 他就能达成千百年来所有有志士大夫的终极理想。 清田均役,摧抑兼并,足饷安边。 扶社稷于疲弊,救万民于水火! 第468章 我最懂分寸了 朱翊钧不太明白老师的激动。 他在乎的只有银子。 张居正再道:“而且随着来的还有倭使,必须彰显一下我大国风范。” 这回不是老张贪图虚名。 想不费刀兵拿到倭银,最好的方式就是扶持他们窝里斗。 日本绝贡多年,对大明知之甚少。 或许他们听过最多的就是负面新闻,比如瓦剌留学生,比如嘉靖京师被围。 据记载,倭人其性狙诈,叛服无常,利则称贡,隙则寇掠。 要想拿捏这些人,就不能用对朝鲜的怀柔之策。 适当的吓唬吓唬很有必要。 “那张先生的意思是点一点礼部?”朱翊钧问道。 “不,让林琅去!” 张居正不假思索道:“他这人无权无势的时候尚且敢扯虎皮做大衣,现在又蒙陛下和太后庇护,更是目中无人……至极。” “他比礼部更合适。” 口碑这一块……林琅真是废了。 朱翊钧却是有些不满,“大哥哪有你说的这么不堪,朕倒是觉得他还挺谦逊的。” 谦逊? 张居正听笑了。 那是在宫里谦逊,你出去打听打听,满京城谁看见他不绕着走? 上回有个人弹劾了林琅一道,晚上下值就看到门口多了两尊火炮。 那人吓得急忙上报兵马司,但林琅非说是送他俩看门狮子。 对了,那人名字叫鲁仁嘉,而且炮口是对着他家大门的。 说良心话,张居正有时候都忍不住想揍林琅一顿。 “谦逊就谦逊吧,臣还是力荐林琅。” 朱翊钧想了想,好像也就大哥出马让人放心,“那行吧,就劳烦他跑一趟。” “来个人,叫翊安伯来一趟。” …… 林琅正在西所休养,得到消息后急忙撒开朱尧媖快步走到暖阁。 一进门便拱手行礼,“陛下,元辅。” 正如朱翊钧说的那样,大哥永远都是这么谦逊。 “大哥,有件事需要你跑一趟,这两天没什么紧要的事吧?” 林琅道:“啥事能有陛下的事重要,您就说吧,是去湖广还是辽东?” 张居正眼前一黑。 这不是奸臣是什么?! 朱翊钧笑道:“倒也没有那么远,就是去日本的使臣回来了,想让大哥去通州迎一下。” 齐三多! 林琅脑子突然宕机。 出使日本,图财石见山。 这是他一直以来最关心的事,只是嘴上很少说起。 每年几百万两的白银的确诱惑,但他还夹带了些许的私心。 “我这就去!” 林琅二话不说扭头就走。 “诶诶诶,等一下。” 朱翊钧赶忙叫住他,“不急这一时半刻,迎归迎,一起来的还有一队据说是毛利的使臣。” “张先生的想法是,两国多年未通贡,猛地见面还是要有所准备。” 林琅若有所思,试探道:“给个下马威?” 朱翊钧道:“就是这个意思,但是要适可而止,要注意天朝风范。” 但林琅只听到了前半句。 唬人这事他拿手,就算张居正也得往后稍稍。 “那我能调神机营人手不?” “随便你。”朱翊钧很是爽快,“东厂,锦衣卫也可以,不够的话,御马监也可以借你用用。” 这话让一旁的张居正听得嘴角抽搐。 神机营、东厂、锦衣卫、御马监,加一起足有两万之众。 这么多人别说给下马威,就算打一场硬仗都绰绰有余。 皇帝对林琅真是一点不设防啊。 不过这也是占了不同姓的便宜。 假如林琅姓朱的话,怕是朱翊钧也不敢随手把人交出去。 眼看林琅似乎当真了,他连忙道:“此行只为彰显大国风范,还是不要兴师动众的好。” “放心!” 林琅拍着胸脯保证,“我最懂分寸了,您可以永远相信林琅!” 说罢,扶了扶乌纱帽兴冲冲离去。 张居正突然有种荒诞的预感,好像……自己推荐错人了? 他没得时间细想,“陛下,是不是应该知会太后娘娘知晓?” 朱翊钧也正有此意,当即命人去将李太后请了过来。 一道来的还有冯保孙暹。 最初的万历三巨头,现在改换了局势。 张居正简短意赅的阐明了石见山的利弊,以及这座银矿对大明的重要性后,默默地等待着李太后的态度。 在他想来,没人会和银子过不去。 李太后没道理不支持。 然而, “我听说辽东总兵李成梁打了胜仗,听说他那个儿子李如松也把妻儿接到了京城。” “皇帝可要重赏才是。” 李如松的妻儿前两天就到了,只是大家都忙着过圣寿节,没人在意。 朱翊钧提醒道:“母后,咱们现在说的重点是日本啊。” 李太后面带微笑,“倭人的事我不懂,就让张先生带着大臣们去做就是了,皇帝还是把心思放在辽东上吧。” 她不是懂。 她是太猴精。 明朝和日本之间的关系很微妙,甚至有些敏感。 最早可以追溯到洪武二年,朱元璋遣使奔赴日本,要求日本约束倭寇劫掠沿海,否则就派水师去打你们。 但这封信送错了地方,导致五名使者被杀。 当时的日本处于南北朝的分裂时期,这封信送到了南朝的征西大将军怀良手中。 怀良杀使者,属于是政治自救。 就像李成梁正在辽东打仗的时候,突然收到一封信,让他以皇帝名义约束明军。 再者朱元璋那句‘命舟师扬帆诸岛……直抵其国,负其王’的硬气话语,让日本误以为是元世祖征日,已经做好了开战的准备。 搞清了缘由,洪武三年,朱元璋再派人赴日。 洪武四年,怀良派人入明朝贡,目的和此次的毛利差不多,都是想得到大明的支持,终结乱世。 然后,朱元璋发现这人根本没能力禁倭,就断了两国来往。 再往后就是建文三年,室町幕府主动遣使请求通贡。 建文帝派使臣赴日举行册封。 然而…… 还没等朝贡开始呢,四叔朱棣冒了出来,推翻了朱允炆的册封,重新颁发勘合百道,日本国王金印。 再往后就是长达百年的东南倭乱,使得本就不牢靠的朝贡体系摇摇欲坠。 现在朝廷里对日本的话题有些忌讳,前脚东南倭乱让百官束手无策,后脚结朝贡之盟,难免会有种大明屈服日本的错觉。 对许多人来说,事实怎么样不重要。 面子最重要。 第469章 老爷们不赖叽 李太后正是基于政治敏感,这才不愿让朱翊钧插手。 两国进展顺利是大臣们外交有功。 一旦日本反复无常,致使倭乱再起,那就是朱翊钧的罪过。 更何况,大明提供物资支持日本内乱,在许多不明真相的百姓眼里,这就是拿着自己交的赋税打水漂。 那些饱经倭乱苦楚的东南沿海百姓会怎么想? 最好的办法还是让张居正去争,去抢,全部谈妥以后再出面。 “母后!” 朱翊钧急切道:“吴中行的信里都说了,这可是银山,每年最少几百万的银山啊!” 李太后没有松口,“正因为事关重大,所以还是让张先生处理的好。” “母后……” 朱翊钧还欲争取,李太后已经起身,“不必说了,今日是娘的寿诞,你待会陪着娘去看看德妃。” 今天的生日她很满意。 但是她实在不知道该赏林琅点什么。 给钱吧,林琅貌似不缺。 升官吧,林琅这个岁数肩挑多个五品,再升下去反倒容易让人背后说三道四。 不赏又觉得过意不去,只能从身边人上表示表示。 “好吧。” 朱翊钧心有不甘,却又不能在这个日子提出抗议。 “那就有劳张先生多费心,莫要错失良机。” “臣定当竭力而为。”张居正拱手缓缓退了出去。 走出暖阁后,他听着身后响起的细声说教,不免微微摇头叹息。 他怎能不知道李太后的心思。 可机会就摆在眼前,即便是被当枪使,他也只能认。 只是缺少了皇权的明确支持,做起来会很吃力。 “人这一辈子,总是要留下点什么吧。” 张居正没有犹豫,大步返回内阁准备阁议。 还未走出很远,孙暹便快步追了上来。 “元辅。” “陛下让我转奉一句话。” “请元辅只管放手去争,陛下和翊安伯是您的靠山。” 张居正愣住了。 因为他猛然发现,那个当初遇到事就想着逃避,躲在太后身侧的皇帝,似乎在这亲政的过程中,渐渐有了自己的主见。 或许林琅说的对。 自己这个学生才是那个心系天下的人。 只是最后的半句听起来让人很是不爽。 皇帝就算了,啥时候翊安伯成了我张居正的靠山? …… 朱翊钧在被教育过后,乖乖跟着去了翊坤宫。 不服归不服,明面上还是要听李太后的话。 “臣妾不知陛下,太后驾到,还请恕罪。” 王谨仪赶忙从沙发上起身行礼。 李太后笑呵呵的拉住她,“我就是怕你听了消息跑出去迎,赶紧坐着吧。” “大冷天的起了个早,没冻着吧?” 王谨仪连忙摇头道:“臣妾自幼跟着父兄习了点拳脚,身体好得很。” “身体好是福气。” 李太后笑眯眯的拍着她的手,在沙发上重新坐下。 “等生完这胎,好好养养身子,争取趁着年轻多生几个。” “这生孩子就要趁早,否则等岁数大了可就吃力了。” “当初我怀着潞王的时候那叫一个受罪,吃不香睡不着的,走两步就腰酸背痛。” 农家婆婆似的亲昵让王谨仪受宠若惊。 太后主动来看自己就算了,还这般亲热,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反观朱翊钧坐在一旁浑身刺挠。 本以为有了孩子母后就不催了,结果倒好,越催越厉害。 “臣妾牢记太后娘娘教诲。” 李太后笑道:“不用这么拘谨,人都说婆媳难相处,我倒是觉得咱们之间没什么难相处的。” 这话还真不是场面话。 正如陈太后能共情王皇后那般,李太后看见王谨仪,就好像看到了当初的自己。 不同的是,她是自己一步步熬出来的,跟在身边的只有冯保。 而王谨仪的身后有个能兜底的义兄。 李太后又道:“今天使臣送了些香料和补品,你只管放心用,用完了再和我说,千万别亏待了自己。” 王谨仪能在宫里当差,还能作为太后的贴身宫女,自然不是笨人。 后宫里有皇后,还有四位贵妃。 凭啥自己得此殊荣,还不是看在义兄的面子上,当即恭敬答道:“臣妾听太后娘娘的。” “这就对了嘛。” 李太后扭过头,笑脸立刻消失,“我可听说了,陛下这段时间很少来看德妃。” “这女人怀着身子最是需要关心,往后每天来一趟。” 朱翊钧挤出一抹笑容,“儿臣知道了。” 母子俩来寒暄了一阵儿,又各自去忙了。 王谨仪想要起身相送都没被允许,只得目送着太后皇帝离去。 “你的命是真好啊。” 她抚摸着肚子喃喃自语。 明朝严禁迎娶达官显贵之女,防的就是外戚做大。 可她的身上卡了一个BUG。 司礼监和礼部核验的是生父,也就是原生家庭,义亲不在身世范围内。 也就是说,林琅这个义兄只存在于口头的约定。 加上林琅是个孤子,平日里又极少来往后宫,想挑点毛病还真不容易。 …… “这是你儿子?” 林琅低头看着一个七八岁,人中挂着鼻涕的娃娃眉开眼笑,“不错,有个当将军的模样。” 李如松踹了那孩子一脚,“愣着干啥,叫人。” 这一脚踹的李世忠一个趔趄,这孩子也皮实,跟个没事人似的大声喊道:“林世叔。” 林琅看的满头黑线,“哪有你这么当爹的,这么大的孩子也不怕踢坏了。” “没事儿!” 李世忠揪住李如松的衣袖,抹了把鼻涕嘿嘿道:“我爹说了,老爷们不赖叽。” “不错,虎父彪子。”林琅乐了。 这孩子倒是能培养培养,没准能成为朱常洛的得力大将呢。 “多谢世叔夸奖。” 李世忠毫不避讳道:“我爹还给世叔准备了两个蒙古娘们儿,世叔走的时候记得带上,不然我娘和我爹要打架的。” 李如松满头黑线,又是一脚将李世忠踹飞。 “滚一边儿玩去。” 李世忠一个骨碌爬起来,“就这点事还不让人说,真不知道你们大人脑子里想的啥。” 说完,拍拍身上的土走了。 李如松显得很是尴尬,“那什么,这是父亲的一点儿心意,翊安伯也知道,家父久在军营,做事难免简单粗暴……” 林琅哈哈一笑,“你说这不巧了嘛,我这几天正想学外语呢。” 李如松一愣,连忙道:“那我这就让人送去府上。” 林琅笑道:“这事先不急,你去趟神机营安排一下人手,跟我去趟通州。” 第470章 把这话记下来 两天后。 通州官道上,吴中行等人风尘仆仆出现在道路尽头。 “终于快要到家了。” “我想陛下,我想林大人,我想吃烂肉面。” 吴中行有种想哭的冲动,这是他第一次出国,尽管时间不长,可还是很激动。 其他随行礼部官员也颇为感慨,就连戚家军也跟着点头。 倒是齐三多看起来没有他们这份多愁善感,只是默默的看向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吴中行余光瞥了他一眼,“你倒是写啊,本子呢?硬笔呢?” “通州没啥好记的。”齐三多耿直道。 吴中行:“……把我刚才那两句话记下来。” 齐三多摇头,“不记。” 吴中行:“……求你了。” “求也没用。” “你他娘的过分了啊。” 齐三多默默掏出本子:【十一月十九,吴中行对我进行言语侮辱。】 “你诚心的吧?!” 吴中行大为愤怒,身为言官,从来都是他记别人。 出使日本这几个月,他的名字出现了不下百次,真正做到了卷卷有爷名。 旁边的戚家军张元勋已经习惯了两人的打情骂俏,“三多兄弟,等会儿我们就不进通州城了。” 武官进京比较麻烦,更容易惹上不必要的非议。 如果不是要护送毛利部使臣,他们早在天津卫就转头回蓟镇了。 就这还被沿途审问了多次,还要每天两次上书兵部报备。 “辛苦了。” 齐三多默默道:“都说戚总兵治军严明,总算是领教了,我会如实上报陛下。” 这一趟下来之所以能顺顺利利,戚家军居功至伟。 八百特种兵,分为两队,一队登岸,一队守船,双方每隔一个时辰派斥候通信。 两队时刻警惕,火器不离手,刀兵不离身,全天候有人警戒值守。 登岛后不吃当地饭食,喝水都得分批。 具体打仗实力不清楚,在日本连个蟊贼都没遇见过。 但一支纪律严明的队伍,打仗能力自然不会差。 “那就多谢三多兄弟美言了。” 张元勋笑着拱手,并没有武将对待宦官的不屑一顾。 打仗靠的是拿命往前顶,抛开打仗,还是离不开人情世故。 他能被戚继光安排赴京处理棉衣贪污案,自然是头脑灵光的人。 监军太监随便两句话,很有可能改变戚家军的命运。 “!%@¥#!@” 身后的毛利使臣在这时叽里呱啦说了几句什么。 齐三多皱眉问道:“他们说什么呢?” 张元勋笑道:“他们说大明的路越走越宽,越走越平。” “蛮夷。”齐三多撇撇嘴,天子脚下,可不得修的好一点么。 毛利使臣中也有精通汉话的外交官。 此次领队的是一个头戴斗笠,穿着木屐走起路来哒哒作响的僧侣。 安国寺惠琼。 来自安国寺,法号惠琼的和尚。 日本的僧侣一直是个特殊职业,除了诵经做法事以外,还承担了最重要的文化传承作用。 目前的日本处于门阀垄断知识阶段,识字率极低。 抄写文书,书信,契约,账本,包括土地账目都由寺院保存。 教导武士子弟读书学习,记录史料等重要任务。 国君想要开展外交,写下重要信函,往往都需要请僧侣代为执笔。 除此之外,寺院还拥有大片土地,征收租子,放贷,经营商铺等行为。 准确的说,日本的僧侣不像和尚,更像是一个传承有序的门阀世家。 此刻听到齐三多面带鄙夷的蛮夷二字,惠琼和尚闭着眼睛权当不知。 旁边一个身材矮小,目光透着阴翳的二十来岁武士吉川元春,低声问道:“惠琼坊(坊等同于方丈)。” “为何大明和书上写的不同。” “不都说明军孱弱,为什么这些人看起来并不输我大和武士。” 吉川元春是此次出使的勋贵代表。 他的父亲是毛利元,大哥是如今毛利家主,毛利辉元。 吉川元春也是毛利家的头号猛将,对织田态度强硬,一心征讨。 惠琼和尚低声道:“吉川殿不必气馁,这些是大明戚家军,是精锐中的精锐,放眼大明也不过几千人。” “扫戴斯内。” 吉川元春点点头,“那其他人呢?我听说大明有百万武士。” 惠琼和尚笑了一下,“三十多年前,大明皇帝被一群流寇包围京城,吓得瑟瑟发抖。” “百万武士中,又有几人能和吉川殿一较高下?” 这话让吉川元春咧嘴笑了出来,露出一嘴参差不齐的牙齿。 “没错。” “我吉川有万夫不当之勇。” 傲慢自大是日本民族特性。 这不是民族视角的狭隘偏见。 而是客观存在的现象。 首先,地位位置决定了本土文明独立演化,作为文化中最早看见太阳的民族,早就形成了一种来自神国的优越感,贵族自认骨子里流着天照大神的血脉。 再者是元朝的两次征讨日本,均是遇到台风失败告终。 这种神风护国,极大强化了上层贵族的民族自信,甚至于自负。 此外,日本战国时期是身份社会,武士是统治阶级,生来就高高在上,傲视一切贱民农民。 这种傲是娘胎里带的,就像印度的婆罗门。 底层贱民没有反抗意识,骨子里也认可这种阶级差距。 因此在长达二百年的战国时期,无数农民哪怕饿死都没有萌生过推翻武士统治的念头。 造反,这个在封建社会闻之色变的词语,却是一定程度上体现了民族的抗争精神。 这一点明朝应该最有话语权。 起于造反,终于造反。 也算是抗争到底了。 但是又因极度的傲慢,导致日本武士很难接受失败。 一遇挫折,心里那份骄傲便会荡然无存,立刻拿出贱民对待自己的态度,对待征服自己的强者。 丰臣秀吉在进攻朝鲜失败后,大批武士的骄傲被彻底碾碎,此后再无窥探之心。 直到甲午战争才敢再次萌发侵略之心,中间相隔足有三百年之久。 “看来他们口中的天朝也不过如此嘛。” 吉川元春轻蔑一笑,他已经想好了。 这次来大明通贡,用银子换取资源支持后统一日本,进而再往朝鲜发兵。 朝鲜最不堪,只要打下了朝鲜,攻下大明也不是不行。 既然一群蒙古人都能围了皇帝,他这个神族后裔也可以! 正在这时, 远处通州城响起一声巨大轰鸣。 “轰——” 官道一侧泥土翻飞,巨大的气浪险些将吉川元春掀飞。 第471章 恩公,我回来了 通州城墙上, 李言恭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翊安伯,咱们这么做不合规矩吧?” “怎么说人家远道而来就是客人,要是礼部和鸿胪寺知道了,怕不是要骂死你。” 林琅身着甲胄,左手按着腰刀,右手拿着远望镜看着慌乱的日本使臣,“不,我只是奉旨迎天使回京,开炮的是神机营,要骂也是骂你。” “不儿……”李言恭哭丧着脸道:“咱不带这么玩的啊,说好的共进退呢。” 林琅哈哈一笑,“放心吧,天塌下来有我老丈人顶着呢。” 听得这话,李言恭才松了口气,“那我的罗帕能还我了吗?” “你又急,这不是还没用完呢么。” 林琅不愿和这个娘们唧唧的侯爷掰扯,“李如松!” “随我出城迎客!” “遵命!”李如松一抱拳,当即带着二百神机营甲士翻身上马出城。 …… 这一声炮响威力非同寻常。 官路硬生生被炸出一丈见方的大坑。 戚家军从未见过威力这么大的炮,即便神威大将军也没这个威力。 在短暂的慌乱后,张元勋立刻下令后撤寻找掩体。 八百戚家军瞬间散开不见踪迹,只剩下吴中行,齐三多以及吉川元春一众使臣。 戚家军都吓得不轻,何况这群日本使臣。 “惠琼坊……这,这是火器吗?” 吉川元春哆里哆嗦的看着硝烟未散的深坑,眼底满是慌乱。 这种火力,怕是一炮就能把一艘战船轰碎吧? 惠琼和尚也没了方才的从容,结结巴巴道:“拙僧,拙僧也不知道……” 日本这些年没少和弗朗机来往,见识过不少火器。 即便是弗朗机炮,射程也不过一里多些。 可从这到远处城墙,至少也有三里距离。 这个距离,这个威力…… 大明难道因为京师被围,奋发图强了? 吉川元春果然是头号猛将,惊恐过后立刻反应过来,“要是能从大明手里买下这批火器,打败织田信长还不是轻而易举!” “难啊。” 惠琼看的清楚,摇头道:“大明对火器火药管制很严,不可能拿到。” “那可未必,我听说明人最是贪财。”吉川元春显得很是兴奋,“而且他们最爱内斗,咱们不是没有机会。” 钱,他有的是。 这火炮实在是太猛了,倾家荡产买回去几尊,打垮织田不在话下。 只要收复了织田和九州大名,钱都是次要的。 “吉川殿别说话,他们来了。” 惠琼提醒一声,看向远处疾驰而来的一队骑兵满目凝重。 “吁——” 林琅勒紧缰绳,在不远处停了下来,面无表情的审视着这群番使,心里却是掀起惊涛骇浪。 总听说日本身材矮小,没成想这群人里连个超过一米六的都没有。 然而,就这么一群人能把大明拖入死局。 更是…… “大胆蛮夷,竟敢擅自闯入我大明境地!” “来人,就地格杀!” 话音落下,一小将一马当先冲了上去。 细看赫然是李如松。 这家伙总是冲在最前头。 “且慢!” 吴中行突然喊出声,快跑上前呼喊道:“林兄弟,是我啊!” “我回来了,我带着日本使臣回来了啊!” 使团出发的时候林琅还没得封翊安伯。 他这声林兄弟倒是正常的很。 可李如松不愿意了,我一个总兵之子都没敢称兄道弟,一个小官哪来的勇气啊。 “混账,胆敢和翊安伯称兄道弟,滚开!” 李如松速度不减,直直朝着吴中行撞了过去。 我靠! 林琅看的眼珠子圆瞪。 这李如松也够虎的啊,没看着人家打着礼部牌子吗? “李兄快勒马!” 李如松回头露出几颗牙,“快乐。” 林琅大吼:“快乐个蛋啊,这是自己人。” “不早说……”李如松反应过来急忙刹车,时速四十公里的战马哪是那么好停下来的。 嚼子勒的马嘴撕裂,吃痛之下高高跃起,险些将他甩了下去。 吴中行站在原地神色呆滞。 高头大马驮着一个满盔满甲的壮汉,张牙舞爪的朝自己冲来,真的很容易把人吓到。 短暂的懵逼后,他反应过来赶忙跳到旁边,指着李如松骂道: “哪来的丘八胆敢冲撞本天使,信不信我奏报皇帝……呃……” 张嘴闭嘴灭国习惯了,冷不丁一回国见到自己人还有点不适应。 好在吴中行也是个不要脸的主,转头就忘了这回事,颠颠跑到林琅跟前,“刚才我听那丘八说啥,林兄弟授爵了?” 林琅大老远跑过来为了啥? 吓唬小鬼……使臣是主要任务。 其次就是显摆显摆这个伯爵。 现在全大明几乎都知道了他这个翊安伯,就剩下这些出国的还不知情。 “承蒙皇帝恩重,不才只是个小小的伯爵。”林琅臭屁道。 “嘶——” 吴中行倒吸一口冷气,反应给的很是到位。 “乖乖!” “我朝自开国以来,凡封伯者哪个不是一点点熬出来的,似林伯爷这般当真少见。” “劳驾问一嘴,您从当官到封伯,中间有半年吗?” 林琅微微点头,“差不多吧。” “听见没有!”吴中行伸着脖子四顾,仿佛周围都是听众,“半年,什么概念?” “别说咱大明,就算再往前倒个几百年,你们见过这么狠的伯爷?” “这要是再过两年,咱喊林伯爷不得改口喊林国公啊!” 林琅很是谦虚摆手,“哪里哪里,距离封国公还有段距离呢,我寻思怎么也得个三年五载吧。” “那差不多。”吴中行煞有其事道:“封侯怎么也得一年以后吧,封国公又得等个两三年,不然堵不上别人的嘴。” “这么着,封国公的时候我给您当司仪去,伯爷您别瞧我平时说话嘴笨,关键时候靠谱着呢。” 二人彼此对视,再生惺惺相惜之感。 可惜这一抹暧昧气氛刚刚升起,就被跌跌撞撞跑来的齐三多打破。 “恩公!” 齐三多扑过来一把抱住林琅的大腿,嚎啕大哭。 “恩公,我回来了!” 第472章 超级无敌百发百中炮 数月时间,齐三多每天就是写写抄抄。 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对外界毫不关心的木头。 要知道就连戚家军没事儿都得给将士们做个心理疏导,以免长期在外想不开。 可唯独齐三多,几个月的时间里只是瘦了些,每天依旧乐此不疲的记录。 哪怕张元勋都暗自佩服这个意志过人的宦官。 可齐三多并没有那么坚强。 他从小在北直长大,走过最远的地方就是进京当跑腿宦官。 林琅一句话,他便义无反顾踏上赴日之旅。 几个礼部官员都是科举考进来的,都有出远门的经验。 戚家军是南兵,从江浙跑到蓟镇当兵,也都是背井离乡。 只有他这个小宦官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 天海相隔数千里,像个无根浮萍,又要忍受着吴中行无休止的唠叨。 致使他无时无刻不想念故土。 唯一让他坚持下去的,便是恩公的嘱托。 此刻在看到林琅时,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下,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大哭起来。 哭声撕心裂肺,好似死了爹的孩子。 “唉——” 林琅看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伸手去拽齐三多,“起来吧,到家了。” “哇……小人心里难受,难受啊。”齐三多抱着他的腿哭的越发凄惨。 林琅又拽了两下,“快点起来吧,这么多人看着呢。” “我不……我想恩公……哇……” “那你把手松开行么?我裤子都让你拽下来了。” 哭声戛然而止,齐三多用袖子擦了把眼泪,发现恩公正咬牙拽着裤腰。 他连忙撒开双手,“小人错了,恩公恕罪。” 林琅提了提裤子,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晒黑了点,不过看起来更帅了。” “笑一个看看。” 齐三多脸上挂着泪痕,咧嘴笑了起来。 “……”林琅想说比哭还难看,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说。 “你先在旁边等会儿,等我处理完这儿的事,带你回京见皇帝。” “小人遵命!” 齐三多喜滋滋的跑到他身后站好。 林琅扫了一眼那伙日本使臣,还未开口就见散去的戚家军重新聚集起来。 为首的张元勋皱眉走上前,“方才是你下令开的炮?” 质问的语气让林琅很不爽,说话也不客气,“是又怎么着?” “你可知险些伤我手足!” 张元勋怒道:“倘若那炮口再偏一丝,我等今日就要交代在这里。” “没有死在沙场上,反倒折损在自己人手里,你还有脸问怎么了?!” 林琅回头看向齐三多,“这人谁啊。” 齐三多连忙道:“张元勋,戚总兵麾下偏将,此次出使日本的护卫。” “说话还请放客气点。” 后面这句话是冲着张元勋说的。 张元勋才不管这个,他尊重齐三多归尊重,可林琅险些要了自己兄弟的命。 “滥使火炮,视我南兵如草芥,我定会如实上奏陛下!” 林琅听到是戚家军本来是肃然起敬的,结果这态度也把他惹毛了。 “你去告一个试试,我让你连京城都进不去!” “你,你这人好生狂妄!” “这还狂?我狂起来你家总兵都得给面子!” “好好好,你记住这句话,希望到了御前还能这么硬气。” “我说了,你连京城都进不去。” “我自会上报总兵……” 两人吵架的功夫,吉川元春和惠琼和尚对视一眼,彼此眼中欣喜可见。 果然! 大明人内斗起来就是不一般。 没准这次真能得到火器支援呢。 “吹牛逼!” 林琅掐着腰傲然道:“放眼北直隶,还没人敢和我林琅叫板。” “贼子欺人太甚……”张元勋气得脸黑如炭,却突然愣住了。 “可是元辅独女倾心的那个林琅?” 林琅冷笑一声,“你说错顺序了,我的老泰山是元辅才对。” “哎呀!” 张元勋一拍手,“这真叫大水冲了龙王庙,此前总兵还夸您是朝廷里少见的实干之才。” 戚继光知道林琅并不稀奇。 他和张居正时常有书信往来,偶尔提起说两句也很正常。 反倒是林琅听得有点不好意思,“哪里哪里,我也只是把别人用来读书的时间用来享乐而已。” 张元勋又是一愣,听着怎么怪怪的呢。 他呵呵一笑道:“不过,您拿我兄弟的命儿戏,此事我会如实上报总兵,请元辅给个交代。” 既然人家给了面子,林琅也没有继续斗气。 “这就是张将军有所不知,我敢下令,那必然是不会伤到兄弟们。” “那炮只是见到蛮夷入境的警示罢了。” 张元勋心说吹牛也得悠着点吧。 戚家军最喜欢用火器,对各类铳炮了如指掌。 要说火炮打三里地不算什么,可要说指哪打哪,那不扯淡呢? 林琅看出他的不信,抬手一指下令。 “左手二十丈!” 身后的旗手转身看向通州城,挥舞着手里的两面小旗打起了旗语。 只是过去了十息左右,远处城墙上再次响起一声轰隆巨响。 紧接着,林琅手指的方向轰然炸开。 气浪裹挟着泥土如雨点扑来。 “呃!” 张元勋像是被捏住了脖子,愕然的看着硝烟升起的地方。 不多不少,刚好二十丈! “这……这是什么炮?!” 他尚且如此,吉川元春等人更是惊得目瞪口呆。 大明火器什么时候发展到这个地步了? 又听那将军嘿嘿一笑,“超级无敌百发百中炮!” 众所周知,火器名字越长,战力越强。 吉川元春用胳膊悄悄捅了惠琼和尚一下,惠琼和尚会意,急忙合十稽首。 “见过大明将军。” “拙僧惠琼,日本安艺安国寺僧,奉日本毛利氏之命,浮海远来,为通两国和好之事。” “谨持国书,候上达天听。” 该说不说,这日本和尚是有点东西,汉话说的很是清楚,甚至还带着南京口音。 林琅不咸不淡道:“国书?这么说,你们毛利统一日本国了?” 惠琼没成想这人上来就发难,连忙解释道:“拙僧言语不当,谨持家主之书,候上达天听。” 林琅冷笑,“这就对了嘛,家主就家主,说什么国王啊。” 第473章 一个叫春的男人 “将军说的是。” 惠琼和尚介绍道:“这位是毛利家上一任家主次子,现任家主胞弟,吉川元春。” 林琅哈哈一笑,“一个叫春的男人,倒是少见的很。” 这种话日本人听不懂,反倒是身旁的甲士连带着齐三多都笑了起来。 吉川元春虽然听不明白,但从周围的反应也看得出来是在笑话自己。 可他没有不满,而是带着身后的几十号使臣郑重拜倒,沉声高呼,“#!……#%!……!” 惠琼和尚翻译:“吉川殿见过大明将军。” 嗯? 林琅突然明白为啥一个个都想当皇帝了。 这被人朝拜的感觉……真的很难说。 “原来是使者啊,那就是误会嘛,起来吧。” 吉川元春站起身,又连忙叽里呱啦说了一通。 惠琼:“吉川殿说,毛利家一直仰慕大明,只因这些年战乱不休,尤其是北面的织田一直打仗,没时间来大明拜访,还请将军理解。” 这小春也是个鸡贼。 一见面就把断贡的责任推到织田信长头上,暗示大明这人是个祸害。 林琅自然听出了他的意思,只是并没有搭理。 具体的邦交事宜还是得等看完了齐三多带来的日本情报,然后让张居正解决去。 “走,先回通州吃顿饭歇歇脚,然后一起回京,我替你们向陛下请功!” 张元勋连忙道:“我们就不去了,进京怪麻烦的。” “不碍事。” 林琅摆手笑道:“又不让你进城,去神机营那凑合着对付几天,等皇帝赏赐下来再回去也不迟。” 张元勋想了想,“那等我先给兵部打个报告,省的以后说不清楚。” “不用,我来之前已经和兵部打过招呼了。” 林琅呵呵一笑,拨转马头朝着通州城走去。 张元勋稍微顿了顿,赶忙快步追上。 “有件事想问问翊安伯,不知方才超级无敌什么大炮是什么时候造出来的?我怎的从没听过。” 林琅瞥了眼跟在后面的惠琼和尚,淡然道:“你们这些年都在忙着对付蒙古,当然不知道,因为这是给水师预备的炮。” “前些年倭寇肆虐,兵部联合工部打造了一批专用海战的火炮。” “只需在岸边守着,一炮就是一艘倭船,简单方便。” 惠琼和尚听得目露骇然,急忙忙低下头。 竟是冲着日本来的? 大明不是很少打海战吗? 林琅又道:“而且你也知道,近些年开海往来贸易频繁,这世界大着呢,总不能只盯着眼皮子下面的内陆。” “这些年水师加急操练,为的是啥?” “不就是想着哪天皇帝下诏,去外面看看嘛。” 他这话说的半真半假。 明朝的水师存在感很低,甚至不少人都误以为明朝水师不堪。 毕竟朱元璋发家靠的是步兵,水师力量都靠陈友谅的馈赠。 事实上,自从张士诚,陈友谅的党羽逃往海外当了贼寇后,明朝从未停止过提升水师能力。 在万历年间的军费支出中,九边占三百万两。 浙江、福建、广东、南直四地水师军饷有三十万,再加上沿海卫所,海防兵,沿海全部水师军费高达六十多万。 在陆战为主的时期,这个比例很是夸张。 并且由于水师军饷由地方自筹自发,克扣的比较轻微,再加上平时还能从市舶司捞点外快,查查走私船只,水师过的相当不错。 大量招安的海寇作为中坚力量,配合搭载大发熕、佛郎机、虎蹲炮的大福船,在万历二十六年直接以火力优势打散了丰臣秀吉的海上力量。 总得来说,此时的大明水师近海无敌。 即便到了快要亡国之际,郑芝龙照样生擒了跑到东南亚殖民的荷兰舰队,顺手师夷长技,学着建造了西式的双层甲板炮舰。 往后荷兰跑到东南亚贸易,必须先从郑芝龙手里买下航行令旗,才能被准许通行。 也就是说,明朝对自家海岸线以及安南等地的近海有绝对的掌控权。 但是,家门口是一回事,出门又是一回事。 自从叫停了郑和下西洋,大明水师远洋能力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惠琼和尚显然也知道这一点,心里早已被这几句话掀起惊涛骇浪。 有心问个明白,又怕被冠以窥探国情的帽子,只得强压激动继续跟着往前走。 队伍需要在通州城里稍作休整,然后再度出发奔赴京城。 林琅安排下去给日本使臣找个歇脚的客栈,便兴奋的拉着齐三多,吴中行问问此行见闻。 …… 驿站客房里。 惠琼和尚满面凝重,“此次来大明是最正确的决定。” “纳尼?”吉川元春不解。 惠琼和尚严肃道:“拙僧方才听到那大明将军说,那百发百中火炮就是为海战做准备,就连戚家军都不曾知道!” 吉川元春心里咯噔一下,“海战?大明要打谁?” 惠琼和尚没有回答。 距离大明最近的番邦之中,南方偶有叛乱,都被一个叫沐王的镇压下去。 西方和北方都是以骑兵为主的陆战。 只有东边的日本,多年来一直有浪人跑到大明家门口闹事。 虽说这些浪人属于日本本地活不下去的亡命徒,但日本无力约束也是事实。 再结合大明突然派使臣跑到日本勘察一圈,很难不让人联想。 “应该不会吧?” 吉川元春皱眉思索道:“大明一直认为我日本贫瘠,应该不会打过来吧?” 惠琼和尚是个有智慧的和尚,“吉川殿,凡事不能寄希望他人的仁慈。” “您应该想的是,假如大明打过来,我们怎么办?” 吉川元春捏紧拳头,他能怎么办? 现在整个日本都乱成了一锅粥,连个能号令群雄的话事人都没有。 就算能临时组成反明联盟,仗又该怎么打? 面对能精准点轰的巨炮,谁敢出海迎战。 一旦明军登陆…… 戚家军的鸳鸯阵是地面重装推进杀器,那更没得玩。 “我们还有神风!” 吉川元春想到了什么,惊喜道:“我们有神风护国,大明打不进来。” 闻言, 惠琼和尚苦笑摇头,“吉川殿,这话骗骗武士就行了,您可不能信啊。” 第474章 识时务者为俊杰 神风护国,这话听起来很是霸气。 也是许多武士自诩高人一等由来。 可正如许多政权一样,神话只是用来让手下卖命的借口。 元朝两次征讨日本,两次遇上台风。 一次十月,正是台风高发季。 一次五月,纯粹是运气太背,几十年一遇的台风被他们撞上了。 元朝不明白怎么回事,日本不可能不懂。 但幕府为了安稳民心,顺嘴编造出来一个神风护国的幌子。 这个借口一直被用了好几百年之久。 “那……万一呢……” 吉川元春抱着侥幸心理,“万一大明派兵过去,也遇到神风呢。” 惠琼和尚摇头肃穆道:“吉川殿是要拿着毛利家族的兴亡赌这个万一吗?” 吉川元春不说话了。 从看到戚家军的时候,他就已经明白了双方之间的差距。 那一炮更是轰碎了武士高傲。 就算天照大神在世,能扛得住几炮呢。 “那你说该怎么办?” 惠琼和尚默默道:“大明有句古话,识时务者为俊杰。” …… 另一间驿站里。 林琅等人把整个大厅都包了下来,大排盛宴。 “哪有这么强的炮啊。” 林琅哈哈笑道:“徐震,来跟大家打个招呼。” 在座的都是武将,提前让徐震接触接触是个好事。 坐在李如松、李言恭、张元勋等人中间的徐震,此刻显得像个乖巧的小媳妇。 听到林琅呼唤,他急忙站起身道:“属下只是奉命埋下火药,埋伏于树林之中。” “待时机一到,配合炮声点燃引线。” 张元勋闻言顿感失望,“原来是这样,我还道真有这般威猛的火器。” 林琅笑道:“只是暂时没有罢了,以后可未必。” 就以工部现在的水准,只要没有党争捣乱。 搞不好真能憋出个新式火炮出来。 精准打击不敢说,至少射程和威力要比现在提上一个台阶。 张元勋不置可否笑了笑,“既然炮是假的,那京城就不去了。” “我等还要尽快回蓟镇复命,也省的给翊安伯添麻烦。” 真现实啊! 林琅没有强留,这支军队虽然官方称之为南兵,名义上是朝廷花钱供养。 但大家都心知肚明,这就是戚继光的亲兵。 从上到下对戚继光高度依赖,带着很明显的戚家风味。 “既然执意要走,那就请便吧。” “回到蓟镇帮我带个话,就说林琅仰慕戚将军已久……” 林琅顿了顿,改口道:“敬仰戚将军已久,如果他有闺女的话,不管再丑我都愿意娶。” 周围熟悉他脾性的众人神色严肃。 尤其是上次想做媒被骂回去的李如松。 能让林琅说出这话,看来是真的敬仰。 “呵呵呵,一定如实转告。”张元勋笑的很是勉强,显然是不太适应这位翊安伯的说话风格。 戚家军行事雷厉风行。 既然说了要走,一群人草草填饱肚子,便打理行装踏上归程。 偌大的驿站只剩下林琅、李言恭、李如松、齐三多等人。 林琅趁机问起了去日本的见闻。 这就到了吴中行的表演时刻。 他是个能说会道的主,不当言官去说书也是一把好手。 现在的日本距离统一还有挺长的一段路。 全国较大势力有十五家,另有小城主,残党,大小武装力量百余家。 弹丸之地聚集着这么多势力,想要快速一统没那么容易。 合纵连横的套路根本施展不开,今天定下的盟约,明天就有可能变卦。 所谓的天皇有点像三国时期的汉献帝刘协,坐镇皇宫之中,但整个京都的兵权都在织田信长手里。 原本的幕府也被织田信长废除,所谓的天皇就是傀儡。 织田信长借助天皇的名义镇压各地大名,天皇借助织田信长来维护仅存的颜面。 而织田一直想逼着传位给太子,希望能彻底拿捏皇室,但一直没能如愿,双方正在博弈之中。 至于林琅最关心的银矿。 因为战乱的缘故,银矿时常停工,毛利部每年从石见山开采白银不过五十万两。 但今年夏季,织田派人夺去了但马,占据了生野银山。 这座银山每年能产出白银也有八十万。 另在九州、关东、奥羽、四国等地各有小型银山数十座。 “如果没有战乱的话,我估计单是石见山和生野山,每年至少能开采两万两!”吴中行笃定道。 旁边的齐三多默默补充,“而且他们矿洞规模太小,如果扩大规模,再召集人手,应该能更多。” 李如松和李言恭沉默不语。 对比大明每年二十万两的银科,这个数字已经夸张到离奇的程度。 以至于他们俩觉得这俩天使是出海一趟犯了癔症。 别说两百万,哪怕只有五十万也够得上打一仗了。 大明这些年作为宗主国,一直和周边番邦相安无事不是因为礼仪,而是实在没啥要的。 打仗之前,庙堂里那群人争论的话题永远都是地处贫瘠,不值得大动干戈。 那要是值得大动干戈呢? “恐怕不止这个数。” 林琅搓着下巴双目异彩连连,位置搞清楚了,各国势力也都整理好了。 接下来就要看老丈人的表演。 至于去打仗硬抢,的确是难上加难。 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放在国家上也很契合。 几十万人漂洋过海去陌生地方打仗,战局如何很难预料。 永乐时期收复的安南,最后还不是因为太远导致失控。 即便趁着战乱打下日本,怎么治理才是难题。 驻扎军队少了,很容易被卷土重来的日本人推翻。 驻扎个十万二十万的,朱翊钧能睡得着觉吗? 别说朱翊钧,他林琅都不能愿意。 手握几十万大军和银山,换成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随时叛变割据。 而且,打仗会死人的…… 兵不血刃永远是上策,至于日本各个势力之间的血,那就无所谓了。 “你真信了?” 李言恭忍不住问道:“这世上哪有这么多的银矿啊。” “孤陋寡闻……”吴中行骂了一句,随即认出了他连忙变脸。 “原来是临淮侯啊,失敬失敬!” 第475章 扣你鸡哇(国庆快乐) 李言恭没心思和他扯犊子,盯着林琅问道:“不会是真的吧?” 林琅笑着反问道:“你觉得首辅顶着媚夷辱国的帽子,让这些人出使日本是为了什么?” “好玩吗?” 李言恭这才恍惚记起,几个月前为了促成使团出发,张居正和人吵得脸红脖子粗。 使团启程那天,还有人大骂明贼来着。 前几天宴请林琅时,还提了一嘴年采数百万的银矿。 当初他还以为是个玩笑…… “翊安伯!” 李言恭突然拔高声调,激动的握着林琅的手,“看在回回的份上,不论怎么说都得让我帮点小忙啊。” “哦?”林琅好奇道:“临淮侯愿意帮忙?” “愿意!” “不会勉强吧?” “不勉强,一点儿都不勉强!” 李言恭兴奋的搓搓手,眼底下摆着的是银山啊。 金山银山的银山。 还是由皇帝、元辅、翊安伯三人为主导,背景硬的可怕。 他临淮侯从中随便蹭一点儿,都够侯府吃撑。 正在这时, 两个乔装的锦衣卫走了过来,在林琅耳边说了几句。 “识时务者为俊杰?” 林琅面色古怪道:“看来这和尚是个人物啊。” …… 吃饱喝足,一行人趁着天色还早迅速动身去往京城。 通州距离京城只有四十里。 作为京东孔道,天下漕粮,四方贡物多是从这条路进京。 每隔三五里可见集镇,大车,驮马,挑夫随处可见,属于是北京城的物流集散中心了。 此行林琅带了几百号神机营甲士,各个满装满配,火器丁零当啷挂了一身,惹得路人纷纷躲避。 惠琼和尚和吉川元春努力表现的平静,目光却时不时四处打量。 中肯的说,从经济到军事,如今的大明无愧于东亚一哥的身份。 假如能得到大明扶持,统一日本并非难事。 林琅看在眼里嘴角微微轻挑。 “那个叫春的,你过来一下。” 吉川元春在惠琼和尚的提醒下,赶忙快跑两步上前,“@!#……%!” 林琅问道:“我听说你是毛利王子?” 吉川元春连忙道:“不敢称王子,我哥是家主。” “都差不多的意思。” 林琅摆摆手笑道:“毛利的事你能做主吗?” “这个……”吉川元春犹豫了一下,“家族的事,还是以兄长为主。” 林琅笑问:“那如果你当家主呢?” 惠琼和尚顿了顿,才默默把话翻译过去。 吉川元春听后愣住了。 权力这玩意全世界通用。 哪怕是亲兄弟,还不是为了这点事闹个不休。 只是日本也搞嫡长制度,他根本就没机会。 可要是有这位大明将军的支持…… 当了家主,再平了织田,统一各个大名,攥着天皇当傀儡。 想想都让人兴奋! “!@%#!” 吉川元春回过神就要表态,却发现那位大明将军已经骑着马走远了。 “吉川殿慎重啊,现在正值乱世,毛利家不能再出内乱。”惠琼和尚意味深长道。 吉川元春面露不悦,“我心里有数,管好你自己的事。” 闻言, 惠琼和尚苦笑着摇摇头。 这位吉川殿本就残忍好斗,认为战争失利是毛利辉元太过软弱。 此次主动来大明,就是为了让毛利家明白,离了他吉川元春,毛利辉元狗屁不是。 他挑开斗笠看向那个走远的大明将军,微微叹了口气。 这位不是什么好人啊。 话说大明素来讲礼仪,重脸面,怎么会找这种人当官? 四十里路走了大半天,直到天黑才抵达朝阳门。 抵达的时候已经有礼部官员奉命等候。 城墙灯火通明,两侧林立持枪带戈的甲胄,中央站着的不是旁人,正是刚升任右侍郎的张敬修。 “大舅哥!” 林琅笑着翻身下马,拱手道:“怎么是你来的啊。” 张敬修还了一礼,微笑道:“父亲刻意安排的。” 事关白银大计,张居正交给别人不放心。 尤其负责接待使臣的礼部是张四维的部门,万一这人从中搅和,把事搅和黄了可麻烦了。 好在礼部也有他的人。 几个儿子里,也就张敬修还算能看的过去。 “还是我老丈人想的周到!” 林琅哈哈一笑,“那就交给你了,我这赶了一天的路,得赶紧回去歇歇。” “对了,别给他们好脸子,这些人记打不记吃。” 张敬修微微点头,他为官多年,自是知道怎么应付使臣。 使臣进城盘查起来很麻烦,人员物资都要清点清楚。 包括齐三多他们也得查。 林琅懒得等,回头交代一声忙完到自己府上聚餐,便径自离去。 …… 回到府上,林琅看着厅堂里坐着的两个女人有点意外。 张若兰和杜薇面目凝重,像是在审视人犯。 “你怎的来了?” “我不能来吗?”张若兰白了他一眼,“还是说你心虚,怕看见我。” “这话说的,我林琅一辈子行得正坐得端,有啥好心虚的。”林琅说着上前就要去拉她的小手。 张若兰快速躲开,认真道:“大哥都和我说了,你去通州迎那群去日本的使臣。” “是啊。”林琅坦然点头。 “而且其中有个人还是你推荐去的。” “没错。” “那他就没给你带点什么东西回来?” 东西自然是带了。 驮马车队浩浩荡荡,足有三四十辆。 他也不知道哪些是给自己的,哪些是上交朝廷的。 林琅毕竟是体面人,不太好意思主动张嘴讨要。 方才说着府上聚餐,其实就是提醒齐三多别忘了过来孝敬。 “看你这财迷的德行,别是让杜薇传染了吧?”林琅笑嘻嘻的继续伸出手。 结果又被张若兰拍了一巴掌。 两度吃瘪的他勃然大怒,反手就去找旁边的杜薇。 平日里百依百顺的杜薇竟然也躲开了。 “你们这是咋了?” 林琅看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个两个的这么严肃,搞得我都有点害怕了呢。” “小薇薇,快给我个抱抱安慰一下。” “少在这打岔。”张若兰拦下恬不知耻的林琅,严肃道:“我问你,他们给你送什么了?” 林琅茫然道:“我不知道啊,东西还没送来呢。” 张若兰没好气道:“少在这儿装糊涂,是不是有日本姑娘?” 林琅想了想,好像日本使团里有几个女人的身影。 不过,这种时候打死不能认。 “没有!” 林琅果断摇头,“他不可能干出这种事来!” 话音刚落, 外头就响起吴二的通报。 “老爷,外头来了个齐公公的要见您。” 张若兰抿嘴深深看了林琅一眼,“让他进来。” 不多会儿, 齐三多和吴中行带着一众力夫,抬着大大小小的箱子走进府里,后面跟着几个迈着小碎步的日本姑娘。 吴中行是个机灵人,眼看气氛不对急忙就要把人撵走。 却听齐三多大手一挥,“叫人。” 几个姑娘恭敬跪伏在地,娇声喊道:“扣你鸡哇!” 第476章 番薯 靠! 林琅看的龇牙咧嘴。 老实人干活没毛病,就是眼力见差的太多了。 “他们倒是挺懂你的喜好啊。”张若兰似笑非笑道。 “误会!” 林琅连忙道:“你知道的,我这人最是冰清玉洁,美色于我来说就是过眼云烟。” 张若兰听他睁着眼白活气就不打一处来。 宦官都知道给你送女人,你还好意思说冰清玉洁? 关键时刻,还得是惺惺相惜的吴中行。 “这位是林夫人吧?” 吴中行行了一礼,笑呵呵道:“一看就知道您误会了,这几位是我出使日本认识的相好,不忍心留在异国他乡,便把她们带了回来。” “特意带来府上拜见林夫人的。” 这声林夫人叫张若兰心底窃喜,脸上却是故作冷漠,“是吗?” 她这一冷脸,看起来还真有点老张的气势在身上。 “千真万确!” 林琅忙不迭接过话,“我说什么来着,我根本不是这种人,我都快要屈死了。” 张若兰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带着香气的手帕,细细擦了擦他额头的汗渍,“那想来是我误会了吧。” “其实我并不是小家子的人,你平时去花船我可从来没说过什么。” “但是呢,家里要是多几个番邦异人,说出去属实让人笑话。” “旁人还不得说堂堂翊安伯,被几个夷女夺了魂魄?” 这倒是事实。 明朝对于人种歧视很严重,认为两京一十三省之外的地方都是未开化的蛮夷。 朝贡的藩国才算是有点人性。 对于夷女大多也抱有歧视,也就李言恭,李成梁这种武将想法较为开放。 像张四维这种混蛋就算养姬妾也是养汉女,绝不会招惹夷人,或许对朝鲜包容性大一点。 日本人长相没有太大的差异,最大的特点是身材矮小。 大明的审美第一点就是身高,男的高大,女子高挑。 而日本女子身高大多都在一米五,甚至还不到。 男人尚且嫌弃,女人对同性的敌意则更大。 张若兰可不想回头被人指指点点,说自己连自家丈夫都管不住,被几个土豆妹迷得晕头转向。 对于她这种千金大小姐来说,太丢人了。 “我明白!” 林琅用力点点头,“这不就是说嘛,人家是带过来拜访的。” 张若兰道:“既是拜访,见也见了,还请把人带回家好生约束,莫要随意乱跑。” 林琅回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几个娇弱小娘们,心里不由得一痛。 这种身轻体柔的最适合端着跑了。 可惜了为国争光的计划。 他忍痛摆手,“没听见啊,赶紧把人轰走!” “诶!” 吴中行连忙把那几个姑娘带了出去。 见此,张若兰总算是松了口气。 扭头看林琅垮着脸闷闷不乐,她轻咬红唇凑到他耳边,细声道:“我今晚不回去了。” 林琅瞬间两眼放光,“我家就一间房,咱们仨得挤挤睡……” “闭嘴吧你!” 张若兰脸色瞬间一片血红,狠狠踩了他一脚,拉着杜薇逃也似的跑开。 林琅看着两人绰约身姿,很是猥琐的舔了舔嘴唇。 “呃……” 一旁的齐三多挠挠头,“大人,我是不是闯祸了。” 林琅收起花花肠子,笑着安慰道:“没有的事,坐着吧,这一趟累够呛吧?” “不累!”齐三多没坐下,而是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册子双手奉上。 “这是小人沿途整理的闻见名录,以及给大人带回来的礼物明细。” 林琅拿过册子很自然的跳过名录,目光落在礼物单上面。 年十五夷女四名……才十五吗? 那还真是可惜了呢。 金一千三百两。 洒金倭扇十把。 干鲍鱼百斤、茯苓百斤、干贝百斤、自鸣钟一台、琉璃百斤…… 齐三多是个知恩图报的实在人,所过之处,只要是自己没见过的稀罕玩意,统统拿了过来。 “自鸣钟?” 林琅面露错愕,“已经造出这玩意了?快拿来让我看看。” 齐三多从一堆箱子里翻出一个金属打造的机械钟奉上。 钟表高两尺,宽一尺,形如小亭,通体由精铜打造,顶部悬着一个铜铃。 表盘只有一根时针,内部齿轮转动,隐隐能听到咔哒咔哒的声响。 齐三多在旁介绍道:“这是大友氏从传教士手里买来的传世之宝,不需人敲,时至自鸣。” 林琅嗯了一声,伸手抚摸精铜传来的凉意,面色罕见的凝重。 机械钟意味着精细化作业的开端。 看来工部也得加快进度才行啊。 要说人的心理很奇妙,尤其是汉人。 其他人都是想要在某个方面拔尖,唯独汉人心里似乎总是存在着一股骄傲。 不管是机械、军工、科技、文学、艺术等等方面,都想要做到最好,最强。 林琅也不例外。 尽管他知道机械钟改变不了什么,可他还是有种莫名的危机感。 生怕某一天被洋人甩在身后。 “吴二。” 林琅将自鸣钟交到他的手里,“送到工部虞衡司,让他们研究研究其中奥妙。” “会不会太晚了?”吴二看了看天色小声问道。 林琅默默开口,“不晚,一点儿都不晚。” 吴二不敢再说什么,抱起自鸣钟离去。 在看到自鸣钟后,林琅的心情低落了许多,继续翻看着礼物名单。 除了这些稀世珍宝以外,齐三多带回来的还有许多从南美洲传到日本的农作物。 不少都是大明已经有的,像南蛮黍,其实就是玉米。 在嘉靖年间就由云南土司进贡带入中原,在河南,陕甘等地有小范围试种,户部称之为玉麦,河南更喜欢叫它玉蜀黍。 也有人取名为包谷,顾名思义是包起来的谷子。 之所以二十年都没推广开来,源于种子稀缺。 一把玉米粒,当做奇珍异草试着种植,收获后再挑选粮种,一点点扩大种植规模。 再一个就是试错成本太大。 现有的稻麦栽培技术经过千年的积累,亩产有保障。 除了大家大户的地主老爷,普通农户根本就不敢拿着全家口粮赌一种陌生作物。 “老百姓不敢赌,我又不怕。” “玉米留着给归耕所,让他们和土豆一起种,培育出来再行推广。” 林琅打定主意继续往下看。 番薯! 第477章 注定彻夜难眠 “番薯?” 林琅傻眼了,“日本怎么会有这玩意?!” 齐三多严肃道:“这是弗朗机人带过去的,日本已有种植。” “日本地力中等,一亩地可得鲜薯两千余斤,四五斤鲜薯可晒出一斤粮干,换做粮食就是五百斤。” “若是放在我大明,只怕亩出八百未尝不可!” “大人,这东西是宝贝啊!” 林琅当然知道这是宝贝,而且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一直以为只有再下西洋才有机会拿到,或者等到明末有人夹带回来。 没想到日本竟然提前几十年就得到了红薯。 更没想到被齐三多给带了回来。 不过想想也是,大明刚开始开海,许多贸易航线还在试探中,日本则是一直放开状态。 “你知道怎么种吗?” “知道。” 齐三多连忙点头道:“小人知道番薯重要,所以格外留心,详细种植流程都在见闻录里记着呢。” 老实人干大事啊! 林琅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相貌平平,皮肤发黄,属于那种丢在大街上都没人在意的路人。 如果没有那十几个耳光,如果没有心中不忍给了几钱银子抓药,如果没有拍着胸脯带着自己去钓鱼。 齐三多大概只是数万宦官中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可就是这么不起眼的一个人,硬是凑出了种田三神器之首。 不同于土豆玉米需要不断地培育,红薯这东西的产量一直都很高。 徐光启在《甘薯疏》中记载‘一亩收数十石’,产量只是红薯的优点之一。 最重要的是这东西耐贫瘠,抗干旱。 不占用肥沃土地,随手种在无法开垦的荒山、沙地上,依旧能有亩产千斤的产量。 这是真正的救荒救灾保命粮。 “齐三多!” “大人吩咐。”齐三多连忙应道。 林琅盯着他的眼睛,语气真诚无比,“你是我见过最爷们的爷们。” 这话对于一个宦官来说有些侮辱的意味,但齐三多听得心里大为兴奋。 自己总算是没有让恩公失望! “这个拿着。” 林琅将自己行走大内的腰牌丢了过去,“你现在立刻进宫找皇帝报喜。” 齐三多接过腰牌愕然道:“大人不去吗?” 林琅笑骂道:“我什么身份,犯得上和你一个太监抢功?” 齐三多怔怔的站在原地,他是老实不是傻。 番薯能在荒地播种,等同于凭空多了一批辅粮。 任何时候,吃饭都是天底下最大的事。 皇帝龙颜大悦之下,赏赐自然是少不了。 他在宫里这么久,早已习惯了干活自己来,功劳领导拿的规则。 齐三多回过神,双手将腰牌奉还回去,“小人只是奉命办事,还是大人亲自去吧。” “让你去就去,哪来这么些废话。”林琅摆摆手没有接。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记住进宫的时候躲着点冯保,在见到皇帝之前,千万别把番薯说出来。” 齐三多眼眶红了,紧接着眼泪哗哗直流。 “大人——” 他咣当跪倒一头磕在地上,“小人肝脑涂地,难报大人大恩大德!” 林琅往一侧躲开,没好气骂道:“吓我一跳,还以为你又要扒我裤子呢。” “什么裤子?” 吴中行送完那几个日本姑娘折返回来,进门就看到齐三多邦邦叩头。 当即心里满是鄙夷。 好你个齐太监,平日里闷不作声,背地里真能舔啊! 还以为你是什么有风骨的主呢! 林琅把齐三多拽起来,看向吴中行笑道:“你来的正好,这次出使日本辛苦了,你们俩一起进宫上报番薯之喜。” ?? !! 天爷啊! 吴中行如遭雷击,扑通一声跪倒。 “我,我也能去?” 林琅对报喜这种事不太感冒。 反正他是出使日本的策划人,不管是谁去报,功劳最后都得占个大头。 对于齐三多和吴中行来说,这份功劳就显得尤为重要。 尤其是齐三多,他需要一份光彩的履历傍身。 送走了激动到打摆子的两人,林琅嘿嘿一笑,转身去往后院。 只可惜, 张若兰终究是接受不了他的提议。 看来还需要加大洗脑力度。 不过, 看在林琅一口气赶走了四个夷女的份上,这位千金大小姐破天荒的换上了黑丝。 …… 相较于林琅的安逸,齐三多的归来注定让许多人彻夜难眠。 出使日本的使团中,另有礼部派去的随行礼官。 在入城的第一时间,该找张居正的找张居正,该找张四维的找张四维。 张府。 张四维脸色不甚好看。 根据使臣的讲述,此次东行的重点都在打探日本各国之间的纷争,以及那些银矿上面。 这么一想,张居正想要干什么再明显不过。 “他想扶持日本内斗,坐收银山之利。” 张四维怒气冲冲喝道:“从而打压银价,断我银兑钱的营生,扬他张居正的美名!” 书房里另有几位心腹面色凝重。 日本盛产白银对于他们来说不算秘密,只要留心财政的都知道倭银的存在。 但很少有人主动去打这个主意。 因为倭银代表的是开海贸易,关乎到福建广东等地的财政收入。 一直以来都是通过贸易的方式,利用丝、布、药材、瓷器等物换取大量白银。 这是一个低成本持续发展的路线。 更是一个大家都有钱赚的路线。 倭银到手后没人会拿出来,而是心照不宣的囤积起来,从百姓手里榨油水。 这也是开海十几年,明明银子越来越多,银价却越来越高的原因。 张居正想把倭银搬出来,无非是想把银价打下去,挽回在民间士林中的口碑。 此举无疑触动了多数人的利益。 对于这些北方官员来说,经济上的损失不算太大。 毕竟倭银的大头都在那群南方人手里。 可一旦张居正成功,那就证明了他这个首辅的正确性。 张党愈发势大,以往的弹劾责难只会显得他们的愚蠢。 反张党将难有容身之地。 张四维压下怒气,沉声问道:“日本使臣现在在哪?” 有人回道:“会同馆。” “派人以礼部之名见一见。”张四维吩咐道:“告诉他们,朝廷可以让闽商稍微放宽一些通商条件,责令尽快回国。” “怕是不行……” 那人为难道:“昨天开始,锦衣卫就在会同馆附近调派人手严加看管,另有东厂番子暗处盯着。” “只怕没有皇帝手谕没人能进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