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天龙当神棍,开局算玄悲要死》 第1章 魂穿天龙,成为逍遥子四弟子 林逸盯着屏幕上最后一行代码,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 他已经连续鏖战了三十六个小时。咖啡灌了八杯,心脏跳得像擂鼓。明天早上九点要上线,老板的原话是“跑不出来你也不用来了”。 第八版方案。 他敲下回车。 进度条开始爬。百分之十、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七十—— 胸口猛地一缩。 像被人从胸腔里狠狠攥了一把。剧痛从心脏炸开,沿着左臂烧下去。他想喊,喉咙发不出声音。视线开始发黑,最后看到的画面是进度条停在百分之九十一。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疼痛。连“什么都没有”这个念头都没有。 像一个被格式化的硬盘。 “此子骨骼清奇,命格与众不同,倒是与我逍遥派有缘。” 一个声音从虚空中传来。苍老,浑厚,像山谷里的钟声。 林逸的意识被拽了回来。 他费力地撑开眼皮。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一张苍老的面容,白胡子垂到胸前,双目炯炯有神,正含笑看着他。老人穿着月白色长袍,蹲着身子,手掌轻轻抚过他的头顶。 林逸低头看了看自己。一双小小的、沾着泥巴的手,破旧的衣裳。 不是?婴儿?大概一岁左右。路边?山里? 他扭头看向四周。苍翠的山林,蜿蜒的石阶,云雾缭绕的山峰。空气清冽,带着松针的味道。 穿越了。还是个被捡来的孤儿。 “逍遥派”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进脑子里。 逍遥派。北冥神功、凌波微步、天山六阳掌。逍遥子,无崖子的师父。 那个在原著里连正式出场都没有的传说级人物,此刻就蹲在他面前。 林逸想说话,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啊”。 逍遥子弯腰将他抱了起来,转身踏上石阶。 “从今日起,你就是我逍遥派的关门弟子。上面还有三个师兄师姐,你年纪最小,要多听他们的话。”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几座木制楼阁依山而建,错落有致。 “行云,秋水,你们三个来看下你们的小师弟。” 逍遥子刚进院子,就冲院子里喊了一声。 一阵脚步声噼里啪啦响了起来。 “师父师父!这就是新来的小师弟?” 一个女孩的声音,清脆,带着好奇。 说话的是个看起来八九岁的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五官精致,眼神凌厉。一身红色劲装,腰间束着银色腰带,整个人像一团小火苗。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另一个声音挤过来,更清脆。 一个六七岁模样的白衣女孩跟在后面,长得极美,好奇地凑过来打量。 “哇,小师弟的脸好圆。” “你们别吓着他了。”一个少年的声音,温润如玉。 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从后面走来,面容俊朗,气质儒雅,手上拿着一卷书,穿着青色长衫。他弯腰看着林逸,露出温和的笑容。 “小师弟,欢迎你。” 林逸看着这三个人,脑子飞速运转。 那个红衣女孩,看起来八九岁,但语气气势比另外两个都老成。天山童姥。因为修炼“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她从六岁起就停止了发育。实际年龄比看起来大得多。 那个白衣女孩——李秋水。三师姐。 那个青衣少年——无崖子。二师兄。 “行了,都别围着了。”逍遥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红衣女孩第一个凑上来,伸手戳了戳林逸的脸。 “小师弟,叫大师姐!我叫巫行云,记住了!” 她叉着腰,一副不容置疑的样子。林逸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含糊的“啊”。 “他还小,才一岁。”无崖子笑着解释,“师姐,你小时候也不会说话。” “谁说的?我小时候可聪明了!”巫行云不服气。 李秋水也凑过来,学着师姐的样子戳了戳林逸的另一边脸。 “小师弟,我叫李秋水!叫三师姐!” 林逸被两个师姐戳得脸都歪了,只能发出一连串含糊的“啊啊啊”。 无崖子看不下去了,弯腰把林逸从两个师姐的“魔爪”里解救出来。 “你们别欺负他了。小师弟,我是你二师兄,道号无崖子。本名嘛……以后再说。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林逸靠在无崖子怀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逍遥子站在屋檐下,看着这一幕,捋着胡须笑了。 林逸看着眼前这三个将来会搅动整个武林的风云人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知道剧情。他知道所有人的命运。乔峰、段誉、虚竹、无崖子被暗算、童姥和李秋水斗一辈子——他全知道。 这不是金手指。这是外挂。 困意涌了上来。一岁的身体撑不了太久。林逸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往下掉。 无崖子低头看了看他:“师父,小师弟困了。” 逍遥子走过来,接过林逸,抱在怀里。 “让他睡吧。” 窗外的山风穿过松林,发出低沉的呜咽。远处有鹤唳声传来,悠长而清越。 这是大理国境内的无量山深处,逍遥派的山门所在。 距离天龙八部的故事开场,还有八十多年。 第2章 一梦六十五载 逍遥子在他的包裹里面发现了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林逸和他的生辰八字,原来这个原主孩童也叫林逸。 林逸用了大约半年学会了走路,又用了半年学会了说话。 不是他笨。是他得控制自己别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比如“师姐你练的功法有bug”或者“师兄你将来会被徒弟暗算”。这种话说出来,他不是被当成妖怪,就是被当成疯子。 所以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院子里,看着师兄师姐练功,听师尊讲道。 逍遥派的武功体系庞大而精深,但逍遥子从不急着教他。老人家常说:“根基不牢,地动山摇。你先把身体养好。” 林逸知道这不是偏心。他经脉确实比常人宽阔,丹田也更大,但年纪太小,强行练功只会损伤根基。每天打坐、呼吸、感受天地之间的“气”,就是最好的筑基。 而他的师兄师姐们,已经在各自的武学道路上走了很远。 大师姐巫行云,外表八九岁,实际年龄已经十三岁了。她修炼的“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威力巨大,但每隔三十年要返老还童一次,功力大减。这个缺陷林逸知道,但现在不能说。他才两岁,总不能奶声奶气地跟师姐说“你这个功法有缺陷”。 二师兄无崖子,道号无崖子,本名很少提起。今年十一岁,看起来已经像十四五岁的少年。他最大的爱好是读书——武功秘籍、儒家经典、道家典籍、佛家经文,甚至医书、卜算、星象、地理,什么都看。逍遥子的藏书室里上千卷书,他说要全部读完。 三师姐李秋水,今年九岁,是三个师兄师姐里最漂亮的一个。性格比巫行云柔和得多,说话轻声细语。但她有个爱好——捏林逸的脸。每隔几天就突然出现在他面前,蹲下来捏他的脸,笑嘻嘻地说:“小师弟,你怎么这么可爱?” 林逸被捏得脸都歪了,只能发出一串含混的“啊啊啊”。 巫行云有时候会来救他,把李秋水的手拍开:“别欺负小师弟,他脸都被你捏红了。” “师姐你上次不也捏了?” “我捏得轻。” “才没有,你捏得比我还重。” 两个师姐为了“谁捏小师弟捏得更重”吵了起来。无崖子从书里抬起头,无奈地看了她们一眼。 五岁的时候,逍遥子开始正式教他武功。 第一课,不是招式,不是心法,而是打坐。 “你要先学会感受气。”逍遥子坐在蒲团上,“天地之间有一种力量,看不见摸不着,但它无处不在。它叫‘气’。” 林逸闭上眼睛。一开始什么都没感觉到。但慢慢地,在逍遥子那道温热的真气引导下,他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东西——像一根极细的丝线,从丹田出发,沿着经脉缓缓游走。 “感觉到了?”逍遥子的声音带着笑意。 林逸睁开眼睛,点了点头。 “你天生经脉通畅,感知气的能力远超常人。” 六岁,他开始学轻功。逍遥派的轻功叫“凌波微步”,以易经六十四卦为基础,步法繁复。无崖子给他画了一张步法图,密密麻麻标着卦象和方位。林逸看了一眼,脑子里立刻开始建模——每一步对应一卦,步与步之间的转换对应卦与卦之间的变化。 “二师兄,这个步法是不是可以优化?”他指着图上的几个节点,“从‘屯’到‘蒙’再到‘需’,绕了一个大圈。如果直接从‘屯’到‘需’,是不是更快?” 无崖子愣了一下,盯着图看了半天。 “你说得对。”他露出惊讶的表情,“小师弟,你是怎么想到的?” 林逸差点说出“因为我上辈子是程序员”,话到嘴边改成了:“我就是觉得绕路。” 七岁,林逸开始学内功。逍遥派的内功根基是“北冥神功”——将别人的内力化为己用,海纳百川。逍遥子传他口诀时说了一句话:“北冥神功,不在强求,而在顺应。就像大海,它从不拒绝任何一条河流,所以它成了大海。” 林逸用了三个月,在丹田中开辟出了一小片“北冥之海”。很小,像一个池塘。但逍遥子说,一般人需要一年。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逸从一岁长到五岁,从五岁长到十岁。他从一个走路都摇摇晃晃的小孩,长成了一个能够熟练使用凌波微步、天山折梅手、北冥神功基础的少年。武功在同龄人中已是顶尖,但和那三个变态的师兄师姐比,还差得远。 巫行云的“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已经练到了第七层,一掌下去可以碎巨石。无崖子精通逍遥派几乎所有武功,而且开始自创招式。李秋水的小无相功也入了门,模仿别人的武功惟妙惟肖。 十一岁那年,逍遥子让他管理藏经阁。 林逸愣住了。藏经阁是逍遥派的核心重地,收藏着历代祖师传下的武学秘籍和逍遥子自己的手札。 “师尊,我才十一岁。” “为师知道。但你比无崖子更细心,比你大师姐更耐心,比秋水更沉稳。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好。” 巫行云叉着腰,一脸“我才不想管那些破书”的表情。无崖子笑着点头。李秋水嘟着嘴,有点不服气。 林逸只好接下这个差事。 他在藏经阁里泡了三年,读完了逍遥子留下的所有手札,整理了上百卷武学秘籍,甚至发现了几个连逍遥子都没有注意到的错误——比如某套掌法的经脉运行路线图画反了。 十五岁那年秋天,逍遥子把他叫到了丹房。 丹房在藏经阁后面,是一个不大的石室。中间摆着一个青铜丹炉,炉中火光跳动。四周架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香。 逍遥子站在丹炉前,手里拿着一个白玉瓶。 “这是为师用了三十年炼制的‘长生丹’。服下此丹,可延年益寿,百毒不侵。但有一个代价——沉睡。药力会改造你的身体,这个过程需要很长的时间。十年、二十年,甚至更长。期间你会一直沉睡,不会老,不会死。” 林逸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师尊,为什么要给我?” “因为你是最适合的人。你的体质特殊,能够完全吸收长生丹的药力。他们都试过,但都失败了。” 那天晚上,他最后一次和师兄师姐们一起吃了晚饭。巫行云还是那样风风火火,一边吃饭一边教训李秋水“不要挑食”。无崖子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说“多吃蔬菜”。李秋水捏了捏他的脸,说“小师弟,你怎么又瘦了”。 夜深了。 逍遥子带他走进丹房最深处的密室。密室的中央是一张寒玉床,通体雪白,散发着丝丝凉气。 “躺上去。” 林逸爬上寒玉床,躺了下来。逍遥子打开白玉瓶,倒出一颗龙眼大小的丹药,通体赤红,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晕。 “张嘴。” 丹药滑入喉咙,化作一股温热的气流,直冲丹田。困意如潮水般涌来。 在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他听到逍遥子的声音:“小徒,等你醒来,江湖已不再是今日的江湖。但逍遥派,永远是逍遥派。” 林逸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没有梦。没有光。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股温热的气流,在他的经脉中缓缓流转,一遍又一遍。 寒玉床上的符文亮了起来,将整个密室映成一片银白。 逍遥子站在床边,看着沉睡的小徒弟。 窗外,山风穿过松林,发出低沉的呜咽。一轮明月挂在天边,冷冷地照着这片苍茫的大地。 第3章 神棍第一卦,玄悲要死 六十五年,就像一眨眼。 林逸睁开眼睛。寒玉床的凉意从后背渗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慢慢清晰。青灰色的石壁上布满了细密的水珠,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他还在隐仙洞。 他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小小的手,细细的胳膊,还是十五岁那年的模样。六十五年,一寸都没长。活动了一下手指,真气在体内流转,比沉睡之前浑厚了不知多少。长生丹的药力,已经彻底融入了他的经脉,现在只需炼化为己用。 石室里很安静。寒玉床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封信。 他拆开信。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但字迹依然清晰。 “小徒,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为师已经不在此间了。为师游历天下,追寻武学至高之境,此去不知归期。逍遥派之事,为师已托付于无崖子。你醒来后,可去找他。” “你三位师兄师姐,各有各的缘法。你大师姐性子刚烈,二师兄天资卓绝,三师姐情关难过。他们之间的恩怨,为师看在眼里,却也无力化解。他日你若能帮他们一把,便帮一把。你还有个师妹,是秋水的妹妹~如果~算了,你知道就行” “长生丹的药力,足以让你百毒不侵、容颜不老。但沉睡的时间,为师也算不准。你醒来之时,江湖恐怕已是另一番天地。” “小徒,逍遥派是你的家。” “师尊逍遥子绝笔。” 林逸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他在石室里翻找了一圈。丹房里的丹炉早就凉了,架子上还剩几个瓷瓶,大多是疗伤和解毒的。藏书室里的竹简和帛书太多,他挑了几卷重要的塞进怀里,又把丹药瓶收好。 在角落里,他翻出一件青灰色的道袍,还有一杆布幡。幡上写着四个字——“神机妙算”。 林逸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师尊连这个都给他准备好了,他要做这天龙世界里的第一神棍,就叫神机子吧 他把道袍穿上,大了些,但勉强能穿。也不知道什么材料做成的,这么些年居然还没烂成渣。像是昨天放在这里一样。布幡卷起来拿在手里,倒真有几分算命先生的模样。 走出洞口,阳光刺眼。 逍遥子选的这地方山峰巍峨耸立,层峦叠嶂。满山的松柏郁郁葱葱,山风吹过,松涛阵阵。他沿着山路往下走,凌波微步的底子还在,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山脚下的一个小镇。 小镇不大,一条主街贯穿东西,两边是布庄、药铺、铁匠铺。林逸把布幡展开,扛在肩上,走进了街边的一家茶馆。 茶馆里人不少。靠窗的位置坐着几个江湖打扮的汉子,腰间挂着刀剑,说话声音很大,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 林逸找了个角落坐下,把布幡靠在桌边,要了一壶茶和一碟点心。 “哎,你们听说了吗?”一个络腮胡子的汉子拍着桌子,“少林玄悲大师最近要去大理了。” “去大理做什么?”另一个刀疤脸问。 “四大恶人要在大理闹事,玄慈方丈派玄悲大师去助拳。四大恶人那是什么人物?恶贯满盈段延庆,无恶不作叶二娘,凶神恶煞南海鳄神,穷凶极恶云中鹤。也就玄悲大师这样的高手才敢去。” “玄悲大师武功高强,有他出马,四大恶人翻不起什么浪。” 几人正说着,络腮胡子一扭头,看见了角落里的林逸。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旧道袍,扛着算命幡,坐在那儿喝茶。 络腮胡子笑了,端着茶杯走过来。 “小兄弟,你算命啊?” 林逸抬头看了他一眼:“算。” “多大年纪了就出来骗人?”络腮胡子嗤笑一声,“现在这世道,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扛个幡出来招摇撞骗。年纪轻轻不学好,学人家算命。你读过几本书?知道什么是天干地支吗?” 刀疤脸也凑过来:“就是,老子行走江湖二十年,最烦你们这些骗子。骗点钱就算了,万一人家真有事找你,你给指错了路,那不是害人性命吗?” 林逸没有生气,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几位是江湖上的?”他问。 “青城派门下!”络腮胡子挺了挺胸,“听说过吗?” 林逸点了点头。 青城派。听说过。司马林那一派的,在天龙八部里属于炮灰级别的。 “几位刚才说玄悲大师要去大理?”林逸放下茶杯,掐了掐手指,做出算卦的姿势,“我算了一卦,玄悲大师此行,恐怕凶多吉少。” 茶馆里安静了一瞬。 络腮胡子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你算的?你算的!哈哈哈哈!”他笑得前仰后合,“兄弟们,听见没有?这小骗子说玄悲大师凶多吉少!” 刀疤脸也笑了:“玄悲大师是少林高僧,武功深不可测。你说他凶多吉少?你算的?你算个屁!” “就是!”络腮胡子凑近林逸,手指点着桌面,“我告诉你,玄悲大师的‘大韦陀杵’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一杖下去,巨石粉碎。四大恶人再厉害,也不是他的对手。” “你要是想骗钱,换个地方。别在这儿咒玄悲大师,小心少林寺的和尚来找你麻烦。” 林逸没有争辩。 他把茶杯里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身来,将布幡扛在肩上。 “信不信由你们,贫道神机子。”他说,“玄悲大师将在大理身戒寺身亡。不出一个月,消息自会传来。” 说完,他丢下茶钱,转身走出了茶馆。 身后传来络腮胡子的笑声:“身戒寺?哈哈哈,小骗子还挺会编!身戒寺是大理境内的寺庙,他连地方都编好了!” 刀疤脸说:“算了算了,跟一个骗子计较什么。来来来,喝酒。” 林逸走在街上,身后的笑声渐渐远了。 他知道玄悲大师会死。他知道凶手是谁——虽然原著里这个案子到最后也没有完全说清楚,但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人。 他也知道,他刚才那句话,很快就会传遍江湖。 不是因为他说得对,而是因为所有人都觉得他说得错。 等玄悲大师的死讯真的传来,那些嘲笑过他的人,会第一个想起他。 这就是“神机子”的成名之路。 不需要他主动去证明什么。 只需要他比别人先一步说出真相。 林逸扛着布幡,走出了小镇。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官道上拖出一道细长的黑影。 他要去擂鼓山。 去找他的二师兄。 第4章 消息传来 半个月后。 林逸离开洛阳已经半个月了。 他沿着官道一路向西,走走停停。肩上扛着那面“神机妙算”的布幡,身上穿着那件略大的旧道袍,看起来就像个跑江湖的小算命先生。路上偶尔遇到行人,没人多看他一眼。 半个月来,他刻意放慢了脚步。一方面是借机恢复内力,长生丹的药力还在体内慢慢释放,每打坐一个时辰,真气就浑厚一分。另一方面,他在等一个消息。 玄悲大师的死讯,应该已经传遍江湖了。 这天傍晚,他到了一个叫青竹镇的地方。镇子不大,但因为是南北官道上的歇脚点,客栈倒是有一家像样的。林逸推门进去,要了一间房,在楼下大堂找了个角落坐下。 大堂里坐了七八桌客人。有商贩,有脚夫,最里面一桌围了五六个江湖人,刀剑搁在桌边,说话声音最大。 林逸要了一碗素面,慢慢吃着。 “听说了吗?少林玄悲大师死了!” 说话的是一个穿灰色短褂的汉子,声音沙哑,像是常年喝酒伤过嗓子。 “什么时候的事?”同桌的人问。 “就前几天!在大理身戒寺,被人杀了!据说是用‘大韦陀杵’打死的,那是玄悲大师自己的绝技!”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慕容家干的?” “除了慕容家还能有谁?姑苏慕容,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江湖上谁不知道?” “可慕容家跟少林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杀玄悲大师?” “这谁知道呢。反正现在江湖上都在传,说是慕容复下的手。” 林逸低着头吃面,不动声色。 玄悲大师死了。和他知道的一模一样。 那桌人还在继续议论。 “哎,你们还记得吗?半个月前有人在茶馆说过这事!”另一个穿蓝布衫的汉子一拍桌子,“说‘近日必有少林高僧丧身大理身戒寺’!我当时还当笑话听的!” “对对对,我也想起来了!一个少年,扛着算命幡,自称什么神机子!” “当时茶馆里的人都在笑他,说他胡说八道,想出名想疯了。结果呢?真死了!一字不差!” “这人什么来头?能未卜先知?” “谁知道呢。有人说他是高人,也有人说他就是凶手,提前放话出来撇清嫌疑。” 几个人正说着,其中一个眼尖的忽然压低了声音,朝林逸这边努了努嘴。 “你们看那边角落——那个少年,扛着幡子,道袍——是不是就是那个人?” 几道目光齐刷刷扫过来。 林逸依然低着头,慢条斯理地吃面。 “是他是他!幡上写着‘神机妙算’呢!”灰褂汉子压着嗓子,但声音还是很大,“就是他!半个月前在洛阳茶馆说玄悲大师要死的就是他!” “他怎么在这?” “谁知道呢。跑江湖的,走到哪算哪呗。” 几个人交头接耳,但没有人敢上前。 倒是里桌几个人走了过来。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国字脸,浓眉,腰间的长剑剑鞘上镶着一块青玉。他走到林逸桌前,站定,低头看了看那面靠在桌边的布幡。 “神机妙算。”他念出声,然后看向林逸,“你就是那个神机子?” 林逸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有事?” 男人在他对面坐下来,抱了抱拳:“在下青城派司马林。听说阁下在茶馆预言了玄悲大师之死,特来请教。” 林逸心里一动。青城派司马林,原著里确实有这个人。青城派和慕容家有仇,司马林对玄悲之死格外关注,倒也说得通。 “请教什么?” 司马林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斟酌措辞。 “阁下是怎么知道玄悲大师会死在身戒寺的?”他问,“是算出来的,还是……另有原因?” 这话问得不算直白,但意思很明显——他在怀疑林逸。 林逸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你觉得呢?” “在下不知道,所以才来请教。”司马林说,“玄悲大师是少林高僧,武功深不可测。他要去大理的事,知道的人不多。阁下远在洛阳,却能提前说出他的死讯和地点,这未免太巧了。” 林逸放下茶杯,看着司马林的眼睛。 “所以你怀疑,玄悲的死跟我有关?” 司马林没有否认,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在下只是觉得,阁下应该跟我走一趟,把事情说清楚。” “跟你走?”林逸笑了一下,“凭什么?” “凭这个。”司马林手腕一翻,长剑出鞘三寸,寒光一闪。 他身后的几个青城派弟子也站了起来,手按剑柄,围了过来。大堂里的其他客人见状,纷纷起身躲到一边,生怕被殃及。 林逸没有动。 他看了看司马林,又看了看那几个青城弟子,叹了口气。 “司马林,我劝你把剑收回去。” “哦?”司马林眯起眼睛,“为什么?” 林逸没有说话。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面前的茶杯上轻轻一弹。 叮—— 一声清响。 茶杯纹丝不动,杯中的茶水却突然旋转起来,越转越快,形成一个细小的漩涡。然后,一股水线从杯中激射而出,像一支透明的箭,擦着司马林的耳畔飞过,钉在他身后的木柱上。 噗。 水线在木柱上留下一个手指粗细的洞,深不见底。 大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司马林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木柱上那个还在渗水的洞,又看了看林逸的手指,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他的剑还握在手里,但手指已经在发抖。 青城派的武功在江湖上排不上号,但司马林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他看得出来,这一手需要多么精纯的内力——将真气灌注于水滴,以指力弹出,穿透硬木。这至少需要二十年以上的功力,而且必须精通某种极高深的内功心法。 而眼前这个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 “你……”司马林的声音有些干涩,“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逸收回手指,端起茶杯,将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 “一个算命的。”林逸说道,“我说过了,玄悲大师的事,我只是算到了。信不信由你。” 然后站起身,将布幡扛在肩上。 “如果我是你,我会把时间花在找真凶上,而不是为难一个算命的。” 说完,林逸转身朝楼梯走去。 这一次,没有人拦他。 司马林站在原地,看着林逸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手里的剑始终没有拔出来。 “师兄……”一个青城弟子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这人什么来路?” 司马林摇了摇头,将剑收回鞘中。 “不知道。”他说,“但他的武功,不在我师父之下。” 几个青城弟子面面相觑,不敢再多说。 林逸回到房间,关上门。 他坐到床边,运转真气,检查了一下刚才那一击消耗的内力。不多,大约半成的样子。效果还不错,至少把司马林吓住了。 他不想在青城派的人身上浪费时间和精力。用最小的代价震慑住他们,是最优解。 至于司马林会不会把这件事传出去—— 这样才好!不然怎么打响我第一神棍的名气! 反正“神机子”这个名号,迟早要让整个江湖都知道。 他闭上眼睛,开始今晚的打坐。 内力运转,真气沿着经脉缓缓流动,像一条安静的河流。 第5章 各方反应 玄悲大师的死讯传开后,江湖上最热闹的话题不是慕容复,而是那个叫神机子的少年。 茶馆里发生的事,被人翻来覆去地讲,越传越玄。有人说那少年是活神仙,能掐会算,未卜先知;也有人说他根本就是凶手,提前放话出来是为了撇清嫌疑。 “你们想想,要不是他杀的,他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提前半个月就知道时间和地点,这不是未卜先知,这是心里有数。” “可他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能用‘大韦陀杵’打死玄悲大师?玄悲大师的‘大韦陀杵’是少林七十二绝技,那是几十年苦练才能成的功夫。” “万一他不是少年呢?江湖上邪门功法多了去了,驻颜有术的人又不是没有。说不定是个几十岁的老怪物,装成少年出来招摇撞骗。” “也有道理……” 争论从洛阳扩散到整个中原。开封、应天、成都、济南,大大小小的茶馆酒楼,到处都在议论。 有人说神机子是高人,有人说他是骗子,有人说他是凶手,有人说他是疯子。四种说法各有各的拥护者,谁也说服不了谁。 但不管怎么说,“神机子”这三个字,被整个江湖记住了。 姑苏,燕子坞。 慕容复站在书房窗前,手里捏着一封信,是从大理传来的消息。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慕容复冷笑一声,“我慕容家的名号,倒成了别人杀人的嫁衣。” “公子,江湖上现在都在传那个神机子。”包不同站在身后,“半个月前他就在洛阳说玄悲大师会死在身戒寺。这件事会不会跟他有关?” 慕容复转过身,眉头微皱。 “一个算命的,杀玄悲?他没有那个本事。但他能提前说出时间和地点,要么是真有几分道行,要么就是知道内情。” “公子的意思是……” “找到他,带来见我。”慕容复顿了顿,“我要亲自问清楚,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是。”邓百川领命而去。 “邓大哥,根据消息,那神机子出了茶馆一直西行,似乎擂鼓山方向,你不妨往这个方向寻找。”包不同接着说道。 慕容复重新看向窗外,太湖的烟波在晨光中若隐若现。他握紧了手中的折扇。 不管这个神机子是什么来头,他都必须找到他。 少林寺。 大雄宝殿。方丈玄慈召集了各院首座。 玄悲的死讯已经确认。遗体正在运回少林的路上,预计三日内抵达。这是少林寺近十年来最严重的事——一位精通七十二绝技的高僧,被人用他自己的武功杀死,死在大理境内。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这分明是慕容家的手段。”达摩院首座玄难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贫僧以为,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戒律院首座玄寂摇了摇头,“慕容复虽然行事乖张,但无缘无故杀玄悲师兄,于他有什么好处?何况,这件事还有一个人,不能不查。” “你是说那个神机子?”玄难问。 “正是。”玄寂将打听到的消息说了一遍,“半个月前,一个自称神机子的少年在洛阳茶馆说玄悲师兄会死在身戒寺。当时没人信,现在应验了。此人要么是未卜先知,要么就是知情者。不管是哪种,我们都要找到他。” “一个算命的,能知道少林高僧的行踪?”玄难冷笑,“我看他就是同伙,说不定就是凶手。” “可他才十五六岁。” “十五六岁怎么了?江湖上有些功法可以驻颜,谁知道他真实年龄多大?”玄难转头看向方丈,“师兄,贫僧建议,派人分两路。一路去姑苏问慕容复,一路去查这个神机子。” 玄慈始终没有说话。他闭着眼睛,手中的念珠一颗一颗地拨动。殿内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决定。 过了很久,玄慈睁开眼睛。 “玄寂,你带人去查神机子。玄难,你修书一封送去姑苏,请慕容复来少林一叙。” “是。”两人齐声应道。 玄慈又看向其他首座:“玄悲师兄的事,关系到少林的脸面。不管凶手是谁,都要查个水落石出。去吧。” 各院首座领命而去。 玄寂走出大雄宝殿,叫来两个弟子,简单交代了几句,便收拾行装准备出发。他知道这个神机子不好找——一个扛着算命幡的少年,说好找也好找,说难找也难找。江湖上算命先生多如牛毛,但十五六岁的少年并不多。 他决定先往西边去。洛阳在西边,那人从洛阳离开,多半是往西走了。 大理,镇南王府。 段正淳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大理皇室的情报文书。玄悲大师在大理境内被杀,这件事对大理段氏的名声影响很大。江湖上已经在传,说大理段氏无能,连少林高僧的安全都保障不了。 “王爷,少林寺那边会不会怪罪下来?”手下人小心翼翼地问。 “怪罪?人不是我们杀的,怪罪不到我们头上。”段正淳摆了摆手,“但此事发生在大理境内,我们有责任查出真相。不然以后谁还敢来大理?” 他顿了顿,又想起另一件事:“那个神机子,查到了吗?” “还没有。此人行踪不定,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是在洛阳,之后就不知去向了。” “继续查。”段正淳站起身,走到窗前,“他能提前说出玄悲大师的死讯,一定知道些什么。找到他,问清楚。” “是。” 段正淳望着窗外的洱海,心中隐隐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玄悲大师的死,慕容家的嫌疑,神机子的预言——这三件事像三条线,不知道在哪里会交汇在一起。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林逸坐在床边,运转真气,开始今晚的打坐。内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像一条安静的河流。 同时,姑苏、少林、大理,三方势力已经同时动了起来,都在找他。 而他的二师兄无崖子,还在擂鼓山的密室里。 第6章 慕容家的人 林逸从青竹镇出来,走了两天。这两天他刻意走大路,没抄小道。他知道有人在找他,与其躲躲藏藏,不如光明正大地走。该来的,总会来。 第二天下午,他走到了黄泥岗。这地方两边都是黄土坡,坡上长着些歪脖子树,风一吹,黄土扬起来,迷眼睛。 林逸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把幡子靠在旁边,拿出水囊喝了一口。刚要起身继续走,坡顶上冒出三个人来。 三个人都是一身灰色劲装,腰间挎刀。中间那个四十来岁,国字脸,颧骨高,眼神很亮。左右两个年轻些,三十左右,一看就是练家子。三人步子很稳,下了坡,径直朝林逸走过来。 林逸没动,把水囊盖子拧好,揣进怀里。 为首那人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低头看了看那面“神机妙算”的幡子,然后抬头打量了林逸一眼。 “小兄弟,你就是神机子?” “是我。” “在下邓百川。”他抱了抱拳,没提自己是慕容家的,但“邓百川”这三个字在江湖上已经够了。 林逸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邓百川道:“我家公子听说你在茶馆算了一卦,算中玄悲大师的事,对先生的本事很感兴趣。特地差我来请先生去姑苏坐坐,当面聊聊。” 林逸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邓先生,我现在去不了姑苏。手里有趟活儿没忙完,等我忙完了,会去一趟你们燕子坞,不用你们来请。” 邓百川嘴角笑了笑,但笑意没到眼里。 “先生,我家公子的性子,是不喜欢等的。他说请,就是今天请。我大老远跑一趟,你就这么让我回去,我没法交差。” “那你就说,神机子说了,现在来不了。” 邓百川摇了摇头:“先生,你这么说,是逼我为难。” 他左边那个年轻人忍不住开口了:“师兄,跟他费什么话。一个跑江湖算命的,装什么大尾巴狼。直接带走就是了。” 邓百川没接话,但也没拦他。那年轻人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就来抓林逸肩头。这一下又快又狠,五指如钩,抓的是肩井穴,要是普通人,这一下就能把人按趴下。 林逸没退,肩膀一沉,那年轻人的手从肩头滑了过去。林逸右手探出,五指扣住他手腕,轻轻一翻一拧。这一招叫“倒提金钟”,是天山折梅手里的擒拿手法。年轻人只觉得手腕被铁箍箍住了一样,整条胳膊都麻了,身子不由自主地往下蹲。 林逸松手,把他推了回去。 那年轻人踉跄了两步,捂着胳膊,脸涨得通红,低声呻吟。似乎是断了。 林逸轻声道“小小年纪,不知尊卑,出手恶毒,断你一臂,当做警告。” 邓百川眼睛眯了起来。他看清楚了,刚才那一招不是普通擒拿。他在江湖上混了二十多年,见过不少门派的武功,但这一手他没见过。 “先生好本事。”邓百川向前迈了一步,“倒是我走眼了。既然先生不肯给面子,那我就亲自来请。” 他把腰间的刀解下来,递给同伴,活动了一下手腕。 “公子有令,我不敢违抗。今天要么你跟我走,要么我趴下。得罪了。” 邓百川没有废话,一步跨上前,一掌劈向林逸胸口。这一掌带着风声,用的是慕容家的“混元掌”,力道刚猛,看样子是来真的,要拿下他。 林逸脚下一滑,身子向左偏了半尺,掌风擦着胸口过去。邓百川不等招式用老,手肘一横,撞向林逸太阳穴。林逸身体后仰,几乎贴到地面,躲过这一击。邓百川第三招已经跟上,一脚踢他下盘。 三招连在一起,一气呵成。 林逸双脚点地,整个人向后飘出五六尺。凌波微步的底子,哪怕只用了三成,也不是邓百川能轻易追上的。 邓百川没有停,继续往前压。一掌接一掌,一掌快过一掌,掌风呼呼作响。黄泥岗上的黄土被他掌风卷起来,漫天飞扬。 但林逸的身影比他更快。左闪右闪,身形飘忽,每一招都差那么一寸。 邓百川打了十几招,连林逸的衣角都没碰到。 他停了下来,喘了口气。 “先生,你这光躲不还手,是什么意思?” “我出手怕你脸上难看。”林逸说。 邓百川脸色一沉。这话从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嘴里说出来,那叫侮辱。他运足了内力,双掌齐出,一招“推窗望月”,直奔林逸胸口。 林逸这次没躲。他右手探出,五指如爪,搭上邓百川的手腕。天山折梅手里的“锁喉带甲”,一招两式,先是锁腕,再是拧臂。邓百川只觉得手腕一紧,整条胳膊像被拧成了麻花,身子不由自主地转了过去。 林逸顺势一带,邓百川重心不稳,往前栽去。他另一只手急忙撑地,才没摔个狗啃泥。 邓百川爬起来,脸色发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上面五道红印,火辣辣地疼。 旁边两个年轻人要往上冲,邓百川抬手拦住。 “别动。”他深吸一口气,看着林逸,“先生师承何人?” “你问多了。”林逸收回手,“邓先生,我说过了,我现在去不了姑苏。我有我不能去的道理。你回去跟慕容公子说,等我忙完手里的事,一定登门拜访。到时候他想问什么,我都答。” 邓百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抱了抱拳。 “神机子,今天的事,我记下了。你的话,我原样带到。但公子那边怎么想,不是我能左右的。你最好真的会来。” 说完,他转身就走。两个年轻人跟在身后,三人翻过土坡,消失在山道尽头。 林逸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然后把幡子扛上肩头,拍了拍身上的土。 天山折梅手他还没练到炉火纯青。今天用的这几招,够用了。邓百川不是笨蛋,应该能看出他不是普通的江湖骗子。至于慕容复会不会善罢甘休,那是以后的事。 他继续往西走。黄土岗上的风很大,吹得幡子猎猎作响。 第7章 玄寂惊退 邓百川走后,林逸继续往西。黄泥岗过去,前面是一片丘陵,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活动那只用过天山折梅手的手腕。说实话,这还是他第一次用这门功夫跟人动手。以前在山上跟师兄师姐过招不算,那是喂招。邓百川虽然不是什么绝顶高手,但能成为慕容家四大家臣之首,手上是有真功夫的。能把他逼退,林逸对自己的身手大概有了个数。 他走得慢,也是在等。慕容家来了,少林寺也该来了。 第二天上午,他走到了一条山沟里。两边都是石头山,光秃秃的,连棵树都没有。路是碎石路,走上去咯吱咯吱响。太阳晒得厉害,林逸把幡子放下来当伞用。 前面拐弯处,走出两个灰衣僧人。脚步很稳,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林逸看了一眼,继续走。两个僧人迎上来,在他面前站定。一个年纪大些,四十来岁,面皮黑瘦,眉毛很浓。另一个年轻些,二十出头,眉清目秀,手里提着一条齐眉棍。 “阿弥陀佛。”年长的僧人合十行礼,“施主可是神机子?” “是我。” “贫僧少林寺弟子,法号止念。”他指了指身边的年轻僧人,“这是我师弟,止嗔。奉戒律院首座玄寂师叔之命,在此等候施主。” 林逸看了他们一眼。止念说话客气,止嗔不说话,但眼睛一直盯着他手里的幡子,眼神不太友好。 “玄寂大师呢?”林逸问。 “师叔在后面,稍后就到。请施主在此稍候。” 林逸点点头,找了块石头坐下。他既然打算等,就不急。止念在他对面坐下,止嗔站在一旁,还是一言不发。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山道上传来脚步声。来的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为首的是个灰衣老僧,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一股威严。他身后跟着两个中年僧人,也是灰色僧袍,手里拿着禅杖。 老僧走到林逸面前,双手合十。 “贫僧玄寂。施主就是神机子?” “是我。” 玄寂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少年,旧道袍,布幡上写着“神机妙算”四个字。和打听到的一模一样。 “半个月前,施主在茶馆说玄悲师兄会死在身戒寺。如今果然应验。贫僧想请教施主,你是怎么知道的?” 林逸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大师,我说我是算到的,你信吗?” 玄寂没接话。旁边一个中年僧人开口了,声音很硬:“玄悲师伯的行程,连寺里许多人都不知道。你一个跑江湖算命的,能算到这个份上?我看你不是算的,是你干的。” 林逸看向他:“大师怎么称呼?” “贫僧止恶。” “止恶大师,你说是我干的,那我问你,我用什么武功杀的玄悲大师?” 止恶张了张嘴,没说出来。林逸继续说:“玄悲大师是被‘大韦陀杵’打死的。那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我没练过。要不你查查,我练过没有?” 止恶脸色不太好看,还想说什么,玄寂抬手拦住了他。 “止恶,退下。”玄寂看向林逸,“施主,贫僧不是来问罪的。玄悲师兄遇害,少林寺必须查明真相。施主能提前说出师兄的死讯,一定知道些什么。贫僧想请施主去少林一趟,把知道的事情告诉方丈。若施主是清白的,少林寺绝不会为难。” 林逸看着玄寂,觉得这个老和尚说话还算客气。但去少林寺,现在不行。 “大师,我现在去不了少林。手里有事没忙完。等我忙完了,一定上门拜访。到时候该说的,我都说。” 玄寂眉头微皱。止嗔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冲:“师叔,他说不去就不去?玄悲师伯的仇不报了?” 玄寂没理他,看着林逸。 “施主,贫僧好言相劝,是给施主面子。施主若执意不去,贫僧只好用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请施主上少林。” 林逸叹了口气。又是一个“请”字。慕容家的“请”是动手,少林寺的“请”也是动手。 “大师,你确定要动手?” 玄寂没有说话,往前迈了一步。止恶和另一个中年僧人也跟了上来,止念和止嗔分列两侧。五个僧人,将林逸围在中间。 林逸没有退。他把布幡插在地上,活动了一下手腕。 “既然大师执意如此,那就得罪了。” 玄寂率先出手。一掌拍出,掌风凌厉,正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的“大慈大悲千叶手”。这一掌看似平常,但掌风笼罩了林逸上半身三处大穴,招式精妙。 林逸脚下一滑,身体向左偏了半尺,掌风擦着肩膀过去。玄寂不等招式用老,化掌为爪,抓向林逸肩头。林逸身体后仰,双指点向玄寂腕脉。玄寂缩手,一脚踢向林逸下盘。 三招连在一起,一气呵成。玄寂的武功比邓百川高了不止一个档次,每一招都带着内力,掌风呼呼作响。 林逸没有还手,只是躲。凌波微步的底子,哪怕只用了三成,也不是玄寂能轻易沾到边的。但玄寂的掌风太猛,碎石路面的小石子被掌风卷起来,打得林逸脸上生疼。 玄寂打了十几招,眉头越皱越紧。这少年的轻功身法太过精妙,每一步都踩在不可思议的位置上,明明掌风已经锁死了所有退路,他却能从缝隙里钻出去。 “施主好轻功。”玄寂收掌,“但光躲不是办法。” 林逸知道他说得对。玄寂不是邓百川,一直躲下去不是事。而且旁边还有四个僧人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出手。 是该让他们见识见识了。 林逸主动出手了。他右手探出,五指如爪,抓向玄寂胸口。玄寂侧身避开,一掌切向林逸手臂。林逸手臂一缩一伸,手掌已经贴上了玄寂的小臂。 北冥神功,引字诀。 玄寂只觉得一股吸力从对方手掌传来,体内内力像是被什么东西往外拽。他大惊,猛地撤掌,后退了三步。 “你——”玄寂脸色变了,盯着林逸的手掌,声音有些发紧,“化功大法?星宿海的星宿老人,是你什么人?” 林逸收回手,笑了一声。 “星宿老怪?算什么东西?也配?” 玄寂眉头紧皱。他刚才感觉到的那股吸力,确实和江湖上传闻的化功大法很像。但这个少年说星宿老怪算什么东西——口气不小。如果不是狂妄,那就是真有底气。 “但我观阁下所用武功,分明是星宿老人的化功大法。”玄寂沉声道。 林逸的笑容收了起来,眼神里多了一丝不屑。 “丁春秋的化功大法,怎配跟我的功法相提并论?” 玄寂心头一震。这少年直呼丁春秋的名字,语气轻蔑,仿佛那是一个不值一提的小角色。而他说自己的功法——不是化功大法,是另一种。 江湖上能吸人内力的武功,除了化功大法,还有一种传说中的绝学。 玄寂不敢往下想了。 他盯着林逸看了很久,最终后退了一步,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施主不愿去少林,贫僧强求不得。但玄悲师兄之事,少林寺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贫僧希望施主能尽快赶往少林,当面说清。否则——少林寺不会善罢甘休。” 林逸点了点头。 “我说了,等我办完事,一定去。大师请回吧。” 玄寂没有再说话,转身就走。止恶和止嗔跟在后面,止念走最后,又回头看了林逸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五人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 林逸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然后弯腰拿起布幡,扛上肩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刚才那一招北冥神功,他只用了一分力,吸了玄寂一丝内力,够让他感觉到,但不足以伤他。目的不是伤人,是让他们知道自己不是好惹的。 至于化功大法——林逸心里冷笑了一声。丁春秋那套东西,根本就是北冥神功的残次品。以毒化内力,不是真正的“吸”。一个靠外物,一个靠自身,高下立判。 他扛着幡子,继续往西走。 按照这个速度,再有几天就能到擂鼓山。 太阳挂在头顶,晒得他后背发烫。 他没有回头。 第8章 大理四侍 送走玄寂的第二天,林逸继续西行。天气不太好,阴沉沉的,看样子要下雨。他把幡子卷起来,加快了些脚步。按照这个速度,一直没歇息到了中午。 他在一片槐树林边停下歇脚,拿出干粮啃了两口。刚咬第二口,前面岔路口转出一行人来。 四个,都是便装。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身材魁梧,面色黝黑,走路带风,一看就是武将出身。身后跟着三个人,其中一个白面微须,穿一件青色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着像个秀才。另外两个也是劲装打扮,腰挎单刀,一看就是随从护卫。 林逸扫了一眼,继续啃干粮。 那四个人走到他面前,停了下来。那个文士模样的青年上前一步,抱了抱拳,面带微笑,说话很客气:“敢问这位小兄弟,可是神机子先生?” “是我。”林逸拍了拍手上的干粮渣,“你哪位?” “在下大理段氏门下,姓朱名丹臣。”文士青年报了名号,又指了指身后三人,“这三位是我师兄,褚万里、古笃诚、傅思归。” 林逸心里一动。朱丹臣,四大护卫之一,段正淳身边的人。大理段氏果然也派人来了。 “几位找我有事?” 朱丹臣笑了笑:“先生半个多月前在洛阳茶馆说玄悲大师会死在身戒寺,如今果然应验。我家王爷对先生的本事十分钦佩,特命我等前来,请先生去大理一叙。” “你家王爷是段正淳?” 朱丹臣眉头动了一下,但没纠正。江湖上直呼段正淳名字的人不多,这少年倒是口无遮拦。 “正是。”朱丹臣说,“玄悲大师在大理境内遇害,我家王爷心中不安,想请先生指点一二。先生若肯赏光,大理段氏必有重谢。” 林逸把干粮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我现在去不了大理。手里有事没忙完,等我忙完了,再说。” 朱丹臣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睛动了一下。他身后褚万里开口道:“先生,我家王爷诚心相请,先生这……” 朱丹臣抬手拦住了他。 “先生,在下不是来为难你的。我家王爷交代了,请到先生最好,请不到也不能失礼。”他顿了一下,“但先生既然能提前知道玄悲大师的事,想必也知道一些内情。在下冒昧问一句,先生觉得,凶手到底是谁?” 林逸看了他一眼。朱丹臣说话有分寸,不逼人,不硬来。大理段氏的人确实比慕容家和少林寺的好说话。 “凶手不在大理。”林逸说,“也不在姑苏。” 朱丹臣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在何处?” 林逸掐了掐手指,做出算卦的姿势:“在西边。具体是谁,我现在不能说。说了你们也抓不到,反而打草惊蛇。等时机到了,自然水落石出。” 朱丹臣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掂量这话的分量。 古笃诚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西边?吐蕃?” 朱丹臣回头看了他一眼,古笃诚闭嘴了。 “先生的话,在下记住了。”朱丹臣抱了抱拳,“但先生不肯去大理,在下回去不好交差。不如这样,先生给个信物,或者写几句话,我带回去给我家王爷,也算有个交代。” 林逸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文钱,轻摁了一下,上面出现了一个指纹递给朱丹臣。 “就这个。你带回去给段王爷,告诉他,等我忙完了会去一趟大理。到时候顺便拜访他。” 就当是结了段家一个善缘。 朱丹臣接过那文钱,看见指纹这功力真是了不得,放进怀里。 一文钱,连顿饭钱都不够,但放在这个神机子手里,意思不一样了。他收了钱,就是认了这笔账。 “先生,还有一事。”朱丹臣说,“先生在洛阳说的话,如今江湖上都传开了。有人把先生和玄悲大师的死扯在一起,说先生是凶手。先生不怕吗?” “怕什么?我又没杀人。” “可少林寺、慕容家都在找先生。先生孤身一人,不怕他们找麻烦?” 林逸笑了一下,看着朱丹臣。 “你知不知道,前几天已经有人来找过我了?” 朱丹臣一愣:“谁?” “慕容家的邓百川。” 朱丹臣的脸色微微一变。邓百川是慕容家长史,武功不弱,他来找神机子,不是喝茶聊天这么简单。 “然后呢?”朱丹臣问。 “然后他走了。”林逸说得轻描淡写,“昨天少林寺的玄寂大师也来了。” 朱丹臣的脸色彻底变了。玄寂,少林戒律院首座,武功比他高出一大截。连他都来过了,而且——走了。 这个少年到底什么来头?能让邓百川和玄寂都无功而返? 朱丹臣看着林逸的眼神变了。他重新打量了一遍这个少年——旧道袍,算命幡,十五六岁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个高手。但慕容家和少林寺都栽了,他不能不信。 “先生高深莫测,是在下失敬了。”朱丹臣又抱了抱拳,比刚才深了几分,“先生的话,在下一定带到。我家王爷那边,在下会如实禀报。” 林逸摆了摆手。 朱丹臣带着三人转身走了。走出去十几步,褚万里忍不住低声问:“老朱,那少年说的真的假的?慕容家和少林寺都来找过他?” 朱丹臣头也没回:“他没必要骗我们。回去再说。” 一行四人消失在山道拐弯处。 林逸看着他们走远,把幡子重新展开,扛上肩头。 大理段氏的人最好说话,没动手,没逼人。一文钱打发走了,也算结了个善缘。以后去大理找段誉,还能用上。 他抬头看了看天,乌云越来越厚。要下雨了,得赶紧找个地方先落脚。 林逸加快了脚步。 第9章 聋哑老人苏星河 在雨落之前,赶到了附近一个小镇。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多久。街上有家面馆,旁边是一家客栈。林逸先进了面馆,要了一碗面。 面馆里人不多,两三桌客人。靠门那桌坐着两个赶脚的脚夫,一人一碗面,吃得呼噜呼噜响。靠里那桌坐着一个商人模样的中年人,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半壶酒,一个人慢慢喝着。 林逸坐下等面。外面一声雷响,雨哗地下来了。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地上溅起一片水雾。那商人打量了他一眼,忽然凑过来:“小兄弟,你是算命的?” 林逸点头。 商人眼睛亮了:“那你能不能给我算一卦?我最近做买卖,老是赔钱,想看看什么时候转运。” 林逸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今天不算了。赶了一天路,累了。” 商人有点失望,但也没再说什么。 林逸的面上来了。他低头吃面,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事。慕容家、少林寺、大理段氏,三方势力都来过了,都被他打发走了。消息很快就会传开——神机子不是普通人。他不在乎这些,他在乎的是擂鼓山。 面吃完了,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林逸结了账,顶着雨跑进旁边的客栈。客栈不大,一进的院子,七八间客房。林逸要了一间,小二带他到后院,推开一扇门。 “客官,就这间。被褥都是新换的,您放心住。” 林逸点点头,进门把幡子靠在墙角,坐到床上。他没有急着睡,而是盘腿坐下,运转真气。北冥神功的根基越练越厚,丹田里的内力已经恢复了七成左右。比预想的快,可能是长生丹的药力还在,也可能是因为这段时间不停有人找上门,每次动完手内力反而涨得快了些。 一个时辰后,林逸收功。他躺下,闭眼,听着窗外的雨声。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林逸结了账,扛着幡子出了镇子。路上有些泥泞,他走得不快。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味道,路边的草叶上挂着水珠。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山。山不高,但山势陡峭,远远望去像一面鼓扣在地上。 擂鼓山。 林逸停下脚步,看着那座山。无崖子就在这座山里的某个密室里,已经等了快四十年。他深吸一口气,迈步上了山道。 山道上铺着碎石,两边是密密的松树。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前面出现了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擂鼓山”。石碑旁边站着一个白衣老者,白发白须,手里拿着一把拂尘。他身后还站着几个中年人,有穿青衫的,有穿灰袍的。 林逸刚走近,一个穿青衫的中年人迎了上来,拱手道:“这位小兄弟,擂鼓山不对外开放,请回吧。” 林逸看了他一眼:“你是?” “在下薛慕华。”中年人报出名号。 薛慕华,号称“阎王敌”,是苏星河的弟子,函谷八友之一。林逸心里有数了。 “我找苏星河。”林逸说。 薛慕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白衣老者。老者垂着眼睛,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像个聋子哑巴。林逸知道,那就是苏星河。丁春秋当年清理门户,苏星河为保性命,自刺双耳,吞药致哑,装聋作哑几十年。他的弟子们都知道,也替他挡话。 薛慕华转回头,客气但坚决地说:“家师不见外客。阁下有什么事,跟我说也是一样。” 林逸把幡子靠在石碑上,看着薛慕华。 “我叫神机子,从洛阳来。半个月前,我在洛阳茶馆说玄悲大师会死在大理身戒寺。现在他死了,江湖上都在找我。慕容家找过我,少林寺找过我,大理段氏也找过我。我都打发走了。” 薛慕华的脸色变了几变。神机子这个名字,他这几天确实听说了。一个能未卜先知的算命先生,江湖上传得神乎其神。他没想到,这人居然找到了擂鼓山。 “先生来擂鼓山,所为何事?” “我要见苏星河。”林逸说,目光越过薛慕华,落在那白衣老者身上,“让他过来见我” 薛慕华愣住了。他身后的几个师兄弟也面面相觑。这话什么意思? 林逸从怀里摸出一枚玉佩,握在掌心,。玉佩通体碧绿,正面刻着一个“逍”字。 薛慕华的瞳孔猛地一缩。他认出来了。他师父的书房里有一幅画,画的就是这枚玉佩。逍遥派的信物。 “你……”薛慕华的声音有些发干。 林逸收起玉佩,看着苏星河。 苏星河虽然装聋作哑,但他不瞎。他看见薛慕华的脸色变了,看见那枚玉佩在阳光下一闪。他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但他没有动。几十年装聋作哑,他已经习惯了。他要确认。 林逸往前走了两步,在苏星河面前站定。他看着苏星河的眼睛,然后伸出手,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身前轻轻一划。这一划的轨迹,是逍遥派弟子之间认亲的暗号——天山六阳掌的起手式,但只做了一半。 苏星河的眼睛红了。 他的嘴唇开始发抖,那几十年不说话的习惯,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你——你是——” 声音沙哑、生涩,像是生锈的铁器在摩擦。他已经几十年没有开口了。 薛慕华和几个师兄弟全部跪下了。他们从来没有听师父说过话,从来没有。师父是聋哑人,这是他们从小就知道的。可现在,师父开口了。 林逸弯下腰,扶住苏星河的手臂。 “苏星河,是我。我是你小师叔。” 苏星河双膝一弯,跪了下去。他的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流下来,滴在白色的衣袍上。 “师叔……”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弟子等了您几十年……师父他…” 第10章 再见无涯子 苏星河跪在地上,眼泪止不住。三十多年,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等成了白发苍苍的老头,丁春秋的背叛,师父的残废,自己的聋哑。他从没想过,还能等到师门的人。 薛慕华和几个师兄弟跪在后面,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他们从来没见师父哭过,也从来没听师父说过话。今天这两件事同时发生了。 林逸弯腰把苏星河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哭了。带我去见二师兄。” 苏星河用力点了点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他转身往山上走,脚步不太稳,但走得很快。薛慕华想上去扶,被苏星河一把推开。他要自己走。 林逸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薛慕华:“你们都留在这里。不用跟着。” 薛慕华躬身应了。 山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苏星河在一面石壁前停下来。石壁上长满了青苔,看不出任何异样。苏星河在石壁左侧摸索了一阵,手指按在一块突起的石头上,用力一摁。 “咔”的一声,石壁裂开一条缝,露出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甬道。 苏星河侧身进去,林逸跟进去。甬道里很暗,只有苏星河手上的火折子发出豆大的光。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前面出现了一扇石门。 苏星河在门上叩了三下,一长两短。 门内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进来。” 苏星河推开门。 石室不大,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一把椅子。石床上铺着厚厚的褥子,一个老人正盘腿坐在上面。 须发皆白,面容枯槁,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搭在膝盖上,掌心朝上。虽然双腿已残,但那股气度还在,像一棵老松。 但那双眼睛——明亮、锐利,像是两颗寒星嵌在干涸的土地上。 无崖子。 林逸的二师兄。 林逸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老人,恍惚间和记忆里那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重叠在一起。那时候的无崖子,温润如玉,手里永远拿着一卷书,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像春天的风。 苏星河退到一旁,低着头,不说话。 林逸走过去,在石床边盘腿坐下,和无崖子面对面。 无崖子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情绪翻涌。有震惊,有疑惑,有不敢置信,最后全部化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酸涩。 “小师弟?”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在摩擦。 “是我。” “你一点都没变。”无崖子伸出手,颤巍巍地摸了摸林逸的脸,手指冰凉,“还是十五岁的模样。六十多年了,你一点都没老。” “我睡了六十多年。”林逸说,“师尊的长生丹,刚醒。” “长生丹……”无崖子苦笑了一声,收回手,“师尊当年给我们服用,都失败了,没想到你成功了” “运气好” “好好好”无崖子的眼角渗出泪来,“你要是没睡,现在也和我一样,是个糟老头子了。那时候你最小,师尊最疼你。” 林逸没有接话。他看着无崖子的腿,被子盖着,看不出来,但他知道那两条腿已经废了几十年了。 “二师兄,你的腿……” “丁春秋。”无崖子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手指微微颤了一下,“那个畜生,趁我不备,一掌打在腰上。经脉断了,腿就废了。” “苏星河说还能治。” “那是他安慰我。”无崖子摇了摇头,“几十年了,经脉早就萎缩了。能治的话,苏星河早就治了。” 林逸沉默了一会儿。 “二师兄,丁春秋呢?” “在西域。”无崖子的眼神暗了一下,“偷袭我之后,以为我死了。在星宿海那边立了个什么星宿派,自封星宿老仙。苏星河跟我说过,他在那边作威作福,收了一帮徒弟,到处害人。” “我去杀了他。”林逸说。 无崖子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不着急。” “二师兄——” “你现在杀不了他。”无崖子打断了他,“丁春秋的武功虽然不如我当年,但也不弱。你睡了六十多年,功力恢复了几成?” 林逸想了想,还是如实说了:“没试过,应该比之前强。” “不够。”无崖子说,“而且他一身毒功,防不胜防。你就算武功比他高,一不小心着了道,照样会死。你多做准备,再说报仇的事。” 林逸知道他说得对。丁春秋的化功大法虽然不如北冥神功,但他用毒的手段确实厉害。原著里,连无崖子这种级别的高手都被他暗算了。逍遥子说服了长生丹百毒不侵,要是万一呢。无涯子活生生的例子在这,不能大意。 “好。听你的。” 无崖子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些。 “跟我说说,你醒了之后都遇到了什么事。” 林逸把洛阳预言玄悲之死、慕容家找上门、少林寺拦路、大理段氏相请的事说了一遍。无崖子听着,偶尔问几句,嘴角慢慢有了笑意。 “神机子?”无崖子笑了,“你小时候连八卦都记不全,还给人算命?” “那是忽悠人的。”林逸说,“但忽悠得挺准。我要是没这一手,他们也不会来找我。” “慕容家的邓百川,少林寺的玄寂,都不是好对付的人。你能让他们走,说明你的武功不止七成。” “那是他们没拼命。”林逸说,“真要拼命,我现在还打不过玄寂。” 无崖子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沉默了一会儿,林逸忽然开口。 “二师兄,有个事我一直想问。大师姐和三师姐……她们知道你在这里吗?” 无崖子的表情僵了一下。 “不知道。”他垂下眼睛,“苏星河没有告诉她们。” “为什么?” “是我让他不要说的。”无崖子的声音低了下去,“大师姐的脾气你知道。她要是知道我变成这样,一定不会善罢甘休,非要找丁春秋拼命不可。她现在虽然武功高,但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的缺陷还在。万一出了事,逍遥派就真的完了。” “三师姐呢?” 无崖子沉默了很久。 “秋水……她恨我。” 林逸没有说话。 “当年是我对不起她。”无崖子的声音很轻,“我冷落了她。她……也是我的错。她不来看我,是应该的。” “二师兄——” “不怪她。”无崖子抬起头,看着林逸,“小师弟,你以后见到她,不要提我的事。她过得好,就行了。” 林逸看着他的脸,没有说话。 他想说,三师姐在西夏当王妃,表面风光,心里苦得很。他想说,大师姐在灵鹫宫当尊主,看起来威风,每三十年要返老还童一次,功力大减,活得比谁都累。 但他什么都没说。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二师兄。”林逸说,“我在这里住几天。” 无崖子愣了一下。 “你不急着去灵鹫宫?” “不急。”林逸说,“几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我陪你几天,帮你看看伤势。顺便把内力再恢复恢复。” 无崖子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林逸的手。 苏星河站在门口,悄悄退了出去。 他走出甬道,阳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眼。薛慕华迎上来,低声问:“师父,师叔祖他……” 苏星河摆了摆手,哑着嗓子说了一个字:“等。” 薛慕华没有再问。 苏星河站在洞口,看着远处的山峦。 他在擂鼓山守了几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第11章 小无相功 林逸在擂鼓山住了下来。他没有急着走,一是想多陪陪无崖子,二是想趁这几天把内力再往上提一提。苏星河给他收拾了一间石室,就在无崖子密室的隔壁,不大,但有张石床,有张桌子,比露宿野外强得多。 每天清晨,林逸起来先打坐一个时辰。北冥神功运转的时候,丹田里的内力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涨。长生丹的药力还没完全吸收,每次运功都会释放出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经脉走遍全身。他明显感觉藏在体内药力在吸收,已经从七成到了七成半。照这个速度,再过一个月就能到九成。 他所谓的九成是在吸收长生丹后的九成,而非原先的九成。两者自不可同日而已。 打坐完了,他就去无崖子的石室,陪他说话。 无崖子还是盘腿坐在石床上,腰背挺得笔直。他的双腿虽然不能动,但上身的气色比前两天好了些,脸上有了一点血色。林逸给他把了脉,脉象比刚来时稳了。 “二师兄,你这几天感觉怎么样?” “老样子。”无崖子说,“腿没什么知觉,但上半身舒畅多了。你每天帮我推拿经络,有用。” 林逸点点头。他用的是逍遥派的内功推拿手法,刺激无崖子上半身的穴位,促进气血流通。虽然治不了腿,但能让他舒服一些。 苏星河每天送饭过来。他仍然装聋作哑,不跟任何人说话。只有在林逸面前,才会偶尔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他的几个弟子不知道师父会说话,也不知道林逸的真实身份。薛慕华那天看见了玉佩,但也只知道林逸是师门长辈,具体是谁,苏星河没跟他细说。 第三天的傍晚,苏星河来送饭的时候,在林逸面前站了一会儿,欲言又止。 “有什么事?”林逸问。 苏星河看了看无崖子,又看回林逸,低声说:“师叔,弟子有一事不明。” “说。” “师叔在洛阳说玄悲大师会死在身戒寺,这件事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弟子想知道,师叔是真的算出来的,还是有别的门道?” 无崖子也看了过来,眼睛里带着好奇。 林逸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想骗苏星河,但也不能说实话。 “算出来的。”他说,“但不是用普通的算命法子。” “那是什么法子?” 林逸想了想,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里有一些别人没有的东西。说不清楚,但你信我就行。” 苏星河没有再追问,躬身退了出去。 无崖子看着林逸,忽然笑了。 “小师弟,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说话说一半,留一半。” “二师兄,有些事现在说了你也不信。等以后你就知道了。” 无崖子没有勉强他。 第五天晚上,无崖子忽然对林逸说:“小师弟,我要传你一样东西。” 林逸抬起头,看着他。 “小无相功。”无崖子说,“师尊当年传给我的时候,说这门功法只有逍遥派的掌门才能学。但我想来想去,掌门之位应该传给你。我不行了,大师姐练的是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跟小无相功路子不合。秋水学了一半,没学全。你资质最好,又年轻——不对,你不年轻了,但你的身体还是十五岁的底子。小无相功给你,最合适。” 林逸没有推辞。他确实需要小无相功。北冥神功是根基,天山六阳掌和天山折梅手是攻伐之术,凌波微步是身法,但小无相功可以让他的武学体系更加完整。 无崖子从床头的暗格里取出一卷帛书,帛书已经泛黄发脆,边缘有些破损。他双手捧着,递给林逸。 “这是师尊亲手所书。你拿去,好好研习。” 林逸接过帛书,展开。第一行写着:“小无相功者,以无相为宗,以万法为用。模拟天下武功而不着痕迹,是为大成。” 后面密密麻麻全是口诀和注解,有些地方还有逍遥子批注的小字。林逸看了几行,就知道这不是短时间内能学完的。 “二师兄,这门功法难学吗?” “不难学,但难精。”无崖子说,“小无相功的核心是‘模拟’。你要先理解一门武功的运功路线和发力方式,然后用小无相功的内力去模仿它。模仿得越像,威力越大。7但不敢说以假乱真。真正的高手一眼就能看出差别。不过用来对付一般人,足够了。” 林逸收起帛书,郑重地拜了一下。坐在石床上,弯腰。低头。 “二师兄,谢谢。” 无崖子伸手拍了拍他的头,像小时候那样。 “小师弟,你记住。小无相功只是工具,不是根本。逍遥派的根本,是北冥神功。你把北冥练好了,其他的都是锦上添花。” 接下来的几天,林逸白天研读小无相功的口诀,晚上陪无崖子说话。苏星河照常送饭,照常不说话。薛慕华偶尔来送药,看见林逸,恭恭敬敬地叫一声“先生”。 林逸在擂鼓山住了七天。 第七天晚上,他跟无崖子说了自己的打算。 “二师兄,我明天就动身了。” 无崖子点了点头,似乎早就料到了。 “去哪里?” “先去灵鹫宫,看大师姐。然后再去找三师姐。” “你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林逸说,“人多了反而麻烦。我现在是神机子,不是逍遥派的人。江湖上没人知道我的底细,办起事来方便。” 无崖子沉默了一会儿。 “小师弟,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 “什么事?” “丁春秋这些年一直在找逍遥派的秘籍。他知道苏星河手里有北冥神功的残篇,所以不敢杀苏星河,但也没有放弃。你出去以后,要小心他。” “我知道。”林逸说,“他的化功大法不过是北冥神功的皮毛,用毒凑数。等我功力恢复,第一个找他算账。” 无崖子摇了摇头:“不着急。先把自己的事办完,再去报仇。” “二师兄,你的腿——” “我说了,不急。”无崖子打断他,“你先把内力恢复到十成,把小无相功练好,再去办你的事。我的腿能撑住。几十年都撑过来了,不差这一年半载。” 林逸看着他,没有再说。 第二天一早,林逸收拾好东西。布幡,水囊,干粮,无崖子给的小无相功帛书,几瓶苏星河塞给他的疗伤药。 苏星河送他到山门口。薛慕华和几个师兄弟站在远处,没有过来。 苏星河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外人,低声说:“师叔,弟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师叔去灵鹫宫,见了大师伯,一定要小心。大师伯的脾气……弟子怕她跟师叔动手。” 林逸笑了一下:“我跟她动手又不是没动过。小时候天天动,没事。” 苏星河还是有些担心,但他没有再多说。他跪下来,磕了个头。 林逸弯腰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苏星河,你在这里好好守着。等我回来。” 他扛起幡子,转身下山。 太阳刚升起来,照在山路上,露水还没干。他的鞋面被打湿了,脚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走出去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擂鼓山的山门已经看不见了,只有一片松树林。 第12章 北上 林逸离开擂鼓山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 山道上的露水还没干,他的鞋面被打湿了,脚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那面“神机妙算”的布幡扛在肩上,幡子在晨风中轻轻晃着,四个字一明一暗。 他没有急着赶路。从擂鼓山到天山,少说要走一个月。路长,不急。他走得不快,每走一个时辰就停下来歇一歇,找个树荫坐下,拿出无崖子给的那卷帛书翻几页。小无相功的口诀他已经背下来了,但真正要练到能用,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无崖子说得没错,这门功法不难学,但难精。模拟一门武功,要先吃透那门武功的运功路线和发力方式,再用小无相功的内力去仿。仿得越像,威力越大。现在他手里没有现成的武功可以模仿,只能先把小无相功的内力基础打牢。 每走一个时辰,他也会找地方打坐片刻。长生丹的药力还在体内缓缓释放,每次运功,那股温热的气流就从丹田深处涌出来,顺着经脉走遍全身。内力并不是慢慢“恢复”,而是在一步步“唤醒”——沉睡六十多年,身体和内力都像冻住的河,现在温度上来了,冰在融化,河水在流动,一天比一天浑厚。 他不着急。这种事急不来。 走了三天,他到了一个叫清风镇的地方。镇子不大,但因为地处南北官道交汇处,来往的人不少。街上有一家酒楼,林逸走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茶,一碟花生米。 酒楼里的人不多,三三两两坐着。邻桌是两个跑江湖的,一个穿灰布衫,一个穿蓝布衫,正在低声说话。 “听说了吗?慕容家派人去找那个神机子了。” “找着了没有?” “找着了。邓百川亲自去的,结果人没带回来。” “邓百川都没带回来?那神机子是什么来头?” “不知道。但我听说,少林寺也派人去了。玄寂大师亲自出马,也没把人带回来。” “连少林寺都栽了?这人到底是谁啊?” “谁知道呢。有人说他是逍遥派的高人。” 林逸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消息传得比他想象的要快。邓百川和玄寂的事,已经传到这个偏远小镇了。他不在意,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两个江湖人还在说,声音压得更低了。 “哎,你说,玄悲大师的死,跟这个神机子有没有关系?” “有关系他能让邓百川和玄寂都空手回去?那得是多大的本事?” “也是。” 林逸放下茶杯,结了账,起身走了。他不想在这里被人认出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出了清风镇,官道向西延伸,两边是大片的庄稼地,远处是连绵的丘陵。日头偏西,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扛着幡子,一步一步往前走,步速均匀,不急不慢。长生丹的药力在体内缓缓流转,每走一步,内力就浑厚一丝。像春风化冻,在润物细无声中悄然完成。 又走了两天,他在一个叫柳林渡的渡口过了河。船不大,连人带幡一起上,船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脸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老茧。 “小先生,算命的?”船夫看了一眼幡子。 “嗯。” “算一卦呗?看看我这趟船能赚多少钱。” 林逸看了他一眼,掐了掐手指。 “你今天的财运不在这趟船上。回去往东走,有个人在等你,那才是你的财运。” 船夫半信半疑。林逸没有再说话,下了船,扛着幡子继续走。 他不知道自己说得对不对,但这种普通人的事,紫微斗数配合气机感应,个把时辰内的事,还是能算个大概的。 又过了几天,他到了一个大镇子,叫马嵬驿。镇子不小,有客栈,有酒楼,还有一家像样的茶馆。林逸在客栈住下,天色还早,他出去转了一圈。 镇子口围了一群人。林逸走过去看了一眼,是个卖艺的,三十来岁的汉子,赤着上身,正在耍大刀。刀法不错,虎虎生风,但内功不行,纯粹是外家功夫。围观的人不少,喝彩声不断。 林逸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心里盘算着路程,照这个速度,再有二十天就能到天山脚下。他打算先去找童姥,看看灵鹫宫的现状,然后再想下一步怎么走。苏星河说过,大师姐的脾气不好,得小心。他跟童姥从小一起长大,知道怎么应对。 出了马嵬驿,官道变得窄了,两边都是荒山野岭,几十里不见人烟。林逸走得不快,但也不停。饿了啃干粮,渴了喝水囊,天黑了就在路边找块大石头或者一棵树下打坐。 打坐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长生丹的药力在一丝丝释放。那种感觉有点像解冻——沉睡期间,药力已经融入了他全身的经脉和血肉,只是没有激活。现在他每运功一次,就像往炉膛里添了一把柴,火烧得更旺,内力也就更浑厚一分。不用急,烧着烧着就到头了。 他盘腿坐在地上,双手搭在膝盖上,掌心朝上。丹田深处,那股温热的气流缓缓涌出,顺着任督二脉走了一圈,又回到丹田。走完这一圈,他感觉神清气爽,一天的疲惫都消了。 睁开眼睛,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泛着鱼肚白,星星还没完全退去。林逸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扛起幡子,继续上路。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没有回头。 第13章 灵鹫宫 山路越走越窄,两边都是光秃秃的石头,连棵树都看不见。林逸把幡子卷起来拿在手里,走得不算快,但也不停。他知道灵鹫宫在天山上,但具体在哪个山头,苏星河没说清楚。不过不要紧,往高处走总没错。 前方出现了一道石门。石门两侧站着四个白衣女子,腰悬长剑,身姿挺拔。她们看见林逸,先是一愣——这荒山野岭的,怎么来了个扛幡子的少年?然后目光落在他肩上的幡子上,脸色立刻冷了下来。 “站住。灵鹫宫重地,闲人不得擅闯。”为首的女子声音清脆,但语气很硬。 林逸停下脚步,看了她们一眼。四个守山弟子,年纪都在二十上下,容貌端正,但不算出众。一看就是灵鹫宫的外围弟子。 “我不是闲人。”林逸说。 “那你是什么人?”为首的弟子盯着他,手按在剑柄上。 林逸没有回答,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递了过去。玉佩通体碧绿,正面刻着一个“逍”字,背面刻着一个“遥”字。 为首的弟子接过玉佩,翻来覆去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她不认识这块玉佩,但上面那个“逍”字她认识。灵鹫宫的弟子入门第一天就会被告诉:灵鹫宫是逍遥派的分支,逍遥派是师门。可逍遥派的信物长什么样,她没见过。但手里的玉佩温润细腻,刻工精致,不像假货。 “你在这里等着。”她把玉佩还给林逸,转头对身边的弟子说,“去请梅剑姐姐。就说有人持逍遥派信物求见。” 那弟子点了点头,转身快步上山,身形很快消失在石阶尽头。剩下的三人仍然手按剑柄,盯着林逸,没有放松警惕。林逸也不在意,把幡子靠在石门上,找了块石头坐下,闭目养神。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山道上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来的不是一个人,是四个。 四个少女从石阶上走下来,年纪都在十五六岁上下,穿白衣,腰悬长剑,剑柄上系着白色的剑穗,走起路来穗子轻轻晃动。为首的是个瓜子脸少女,眉目如画,带着一股清冷的气质,眼神沉静,一看就不是普通弟子。左边是个圆脸少女,眼睛弯弯的,嘴角微微上翘,看着喜庆。右边是个鹅蛋脸少女,温婉安静,像一汪清水,走路不紧不慢。最后那个年纪最小,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但一双眼睛又大又亮,透着机灵劲。 四人的步伐都很稳,气息绵长,武功比守山的弟子高出不止一个档次。 守山弟子看见她们,齐齐躬身:“梅剑姐姐。” 瓜子脸少女点了点头,走到林逸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在那面“神机妙算”的幡子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 “就是你持信物?” 林逸站起身,把玉佩递给她。梅剑接过,仔细看了半晌,又递给旁边的兰剑。几个人传着看了一遍,脸上都露出了凝重的表情。她们不认识这玉佩,但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逍遥派的信物,不可能在一个外人手里。 “尊主要见你。”梅剑把玉佩还给林逸,侧身让开,“跟我们走。” 林逸扛起幡子,跟着四个少女往山上走。守山的四个弟子让开路,目送他们上去,脸上还带着困惑。 梅剑走在最前面,步伐轻盈稳健。兰剑跟在林逸左边,竹剑在右边,菊剑走在最后。四个人不紧不慢地将他围在中间,说是带路,也像是在押送。林逸不在意,他走在中间,看着四个少女的背影,把她们的样貌和气质记在心里。梅剑清冷,兰剑温婉,竹剑喜庆,菊剑机灵。这四个以后是要长期相处的。 山路越来越陡,石阶像是从悬崖上凿出来的,一边是石壁,一边是万丈深渊。四个少女走得很稳,显然走惯了。林逸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凌波微步的底子走这种路,跟平地没什么区别。 正前方出现了一座巨大的石门。石门两侧站着两排白衣弟子,腰悬长剑,身姿挺拔。看见梅剑,齐齐躬身:“梅剑姐姐。” 梅剑微微点头,脚步不停。过了石门,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巨大的宫殿依山而建,层层叠叠,气势恢宏。殿前的广场铺着青石,正中间是一条宽阔的石阶,直通大殿。广场两侧种着松柏,山风吹过,松涛阵阵。 梅剑在大殿门口停下来,侧身让开。 “尊主在里面等你。进去吧。” 林逸把幡子放在门口,迈步走了进去。 大殿很宽敞,正中间是一把石椅,椅上铺着白狐皮。一个女子坐在石椅上,身形矮小,看起来只有八九岁女童的模样,但座下的气势让人不敢直视。她穿着一身白衣,头发挽成一个小髻,面容精致,眼神凌厉。 天山童姥。 林逸的大师姐。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屋脊的声音。 童姥从石椅上站了起来。她的身形矮小,站起来也不到林逸胸口,但这一站,整座大殿的气压都变了。梅剑四人在门口远远站着,感觉到了那股压力,互相看了一眼,不敢出声。 童姥一步一步走过来,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她走到林逸面前,停住,仰头看着他的脸。六十五年了。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突然出手。 一掌拍向林逸胸口。这一掌来得又快又猛,掌风凌厉,完全没有留手的意思。梅剑四人惊呼出声,差点拔剑。 林逸没有躲。他伸出右手,掌心向外,硬接了这一掌。 “啪”的一声,掌力四散,大殿里的帷幔被气浪吹得猎猎作响。 但林逸纹丝不动。他的手稳稳地接住了童姥的掌,掌心贴着掌心,像小时候两人对掌练功一样。 童姥的手在发抖。 她的眼眶红了。 “小师弟。”她的声音沙哑,不像一个女童该有的声音,像一个等了太久终于等到的人,“你还知道醒。,你再不醒师姐我都要老死了” 林逸笑了一下。 “师姐,我回来了。” 童姥收掌,一把抱住了他。她的个子太矮,只够到林逸胸口,头埋在他怀里,两只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襟,像是怕他跑了。 “六十五年。我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林逸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醒了。不走了。” 门口,梅剑四人瞪大了眼睛,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 她们从来没见过尊主这样。 从来没见过。 第14章 灵鹫宫势力 童姥抱了很久才松手。她退后一步,仰头看着林逸,眼眶还是红的,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激动变成了嫌弃。“瘦了,”她说,“小时候脸上还有肉,现在只剩骨头了。” “睡了六十五年,光消耗不长肉,能不瘦吗?”林逸摸了摸自己的脸,“师姐,你倒是没变。” “放屁。”童姥骂了一声,但嘴角弯了一下,“我这样子,变不了。” 她转身走回石椅,坐了下来。这一坐,那股熟悉的威严又回来了。她看了门口一眼,见梅剑四人还愣在那里,嘴巴张着,活像见了鬼。 “还愣着干什么?进来。”童姥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厉。 梅剑四人连忙走进大殿,站成一排,低着头,不敢看童姥,也不敢看林逸。 “这位是我师弟。逍遥派的小师叔。从今天起,他说的话,就是我说的话。听到了吗?” 四人齐齐躬身:“是,尊主。” “下去吧。让厨房备饭,今晚加菜。” 四人应了一声,退了出去。走出大殿,竹剑才敢小声说:“尊主居然有个师弟?从来没听说过。”菊剑跟着说:“而且看起来比我们还小。”梅剑回头瞪了她们一眼:“不要多嘴。”四人快步走了。 大殿里只剩下童姥和林逸。童姥靠在石椅上,上下打量着林逸,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心疼。 “说吧,醒了多久了?都干了什么?” 林逸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醒来之后的事说了一遍。隐仙洞醒来,自号神机子,洛阳预言玄悲之死,江湖震动,然后慕容家、少林寺、大理段氏轮番找上门—— 说到这里,童姥的脸色突然变了。 “少林寺找你了?”她的声音沉了下来。 “找了。戒律院首座玄寂亲自来的。”林逸说得轻描淡写,“让我去少林交代清楚玄悲大师的事,说如果不去,少林不会善罢甘休。” 童姥的眼角跳了一下,手指攥紧了石椅的扶手。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狠劲:“少林那些死秃驴,自以为天下第一派,自视甚高。莫说今天玄悲的死跟你无关,就算是你杀的又如何?”她顿了一下,“等你哪天要去少林,师姐陪你去。让我看看少林有什么本事,敢让师弟你交代。” 林逸看着她,心里一暖。大师姐还是那个大师姐,从小到大,谁要是敢欺负他,她第一个冲出去拼命。 “师姐,已经打发走了。” 童姥哼了一声,手指慢慢松开了扶手。“算他们识相。后来呢?” “后来我去了擂鼓山,见了二师兄。” 童姥的脸色又沉了下来。 “他怎么样?” 林逸沉默了一下。“双腿残了。在床上躺了几十年。是丁春秋干的。” 童姥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石椅的扶手,指节发白。她咬着牙说:“那个畜生。当年我就说他不是好人,无崖子偏不信。收什么徒弟,收来收去收了个白眼狼。” “师姐,你见过丁春秋?” “见过一次。”童姥冷笑,“无崖子带他来灵鹫宫做客,叫什么拜见师伯。我看那小子贼眉鼠眼,眼神不正,跟无崖子说过,他不当回事。后来出了事,我想去找丁春秋算账,但灵鹫宫离得太远,等消息传到,丁春秋早就跑到星宿海去了。我派人去抓过,没抓到。” “二师兄说,先不急着报仇。” “他当然不急着。”童姥哼了一声,“他那个性子,急得起来吗?当年要不是他优柔寡断,逍遥派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林逸没有接话。童姥对无崖子有怨气,他知道。这话不能接,接了就是火上浇油。 童姥发泄了几句,自己也觉得没意思,摆了摆手。 “不说他了。说说你。你那个神机子的名号,在江湖上已经传开了。我灵鹫宫的情报网半个月前就收到了消息,说洛阳出了个少年算命先生,算准了玄悲大师的死。我当时还不知道是你。” “师姐的消息挺灵通。” “灵鹫宫不是吃干饭的。”童姥站起身,走到大殿门口,指着外面,“你一路进来,看到多少人了?” 林逸想了想:“守门的几个,路上巡逻的,加上梅剑她们,大概三四十个。” “那是你看到的。”童姥转过身,“灵鹫宫正式弟子三百余人,外门弟子一千有余。统辖三十六洞、七十二岛,手下的人马数以万计。西起葱岭,东至玉门,北到大漠,南到吐蕃,都在我灵鹫宫的势力范围之内。” 林逸知道灵鹫宫势力大,但听童姥亲口说出来,还是觉得有些震撼。几千人的门派,在江湖上已经算是一流了。少林寺虽然名头大,但正式弟子也不过数百人。灵鹫宫强在掌控的地盘广,三十六洞七十二岛遍布天下,真要是打起来,能调动的人马比少林多得多。 “师姐,这些年辛苦你了。” 童姥愣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 “辛苦什么。师尊把灵鹫宫交给我,我就得撑着。倒是你,一觉睡了六十多年,倒省了力气。” 她回到石椅上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对了,你那个算命的本事,是真的假的?” “半真半假。”林逸说,“普通人的命能算个大概,江湖上那些大人物的命,是靠猜的。” “猜?” “猜准了就是神机妙算,猜错了就是胡说八道。”林逸笑了一下,“目前为止,还没猜错过。” 童姥骂了一句“臭小子”,但眼睛里带着笑意。 茶喝完了,童姥把茶杯放在桌上,看着林逸。 “你打算怎么办?就在灵鹫宫住下,还是有什么打算?” “先住一阵子。”林逸说,“我内力还没完全唤醒,长生丹的药力还在慢慢释放。等差不多了,再办后面的事。” “后面什么事?” “帮二师兄治腿。找丁春秋算账。把逍遥派重新拢起来。” 童姥沉默了很久。 “治腿的事,你有把握?” “现在没有。等我内力够了,就有了。” “丁春秋呢?” “也一样。”林逸说,“等我内力够了,第一个去找他。” 童姥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站起身,走到林逸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她的手很小,拍在林逸肩上没什么力道,但林逸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温度。 “住下吧。”童姥说,“梅兰竹菊四剑婢给你使唤,有什么需要的跟她们说。” “好。” 童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晚饭多吃点。瘦成这样,像什么话。” 林逸笑了。 “知道了,师姐。” 第15章 灵鹫宫见洞岛主 林逸在灵鹫宫住下了。 童姥给他安排的住处在大殿后面的一个小院,独门独户,三间房,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梅树,树干虬结,一看就是有些年头了,可惜现在不是花季,光秃秃的。梅剑说这院子是童姥亲自指定的,以前空着,从来没有住过人。 “尊主说了,师叔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梅剑站在院子门口,还是那副清冷的样子,但语气比昨天多了几分恭敬,“被褥是新的,茶具也是新的。师叔看看还缺什么?” 林逸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挺满意。他在隐仙洞睡了六十多年石床,醒来后一路风餐露宿,能有这么一个安静的小院住,已经是奢侈了。 “不缺了。替我谢谢师姐。” “是。”梅剑应了一声,但没有走。 林逸看了她一眼:“还有事?” 梅剑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师叔,尊主从来没有这样对待过任何人。我们四个跟着尊主好几年了,从未见过她笑。昨晚她笑了好几次。”她顿了顿,“师叔对尊主很重要。” 林逸没有回答。梅剑见他不说话,躬身退了出去。 林逸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梅树。他对大师姐重要,他又何尝不是。大师姐是他在这个世界上仅有的几个亲人之一。师尊走了,无崖子残了,李秋水远在西夏,只有大师姐还在这里,撑着灵鹫宫,等着他醒来。六十五年,她一个人扛着逍遥派的半壁江山,不容易。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盘腿坐到床上,开始打坐。长生丹的药力还在释放,每次运功都能感觉到内力变得更浑厚。这个过程急不得,得像文火炖汤,慢慢来。 接下来的几天,林逸白天在院子里研读小无相功的帛书,晚上打坐运功。梅兰竹菊四剑婢轮流来送饭,一来二去,他跟这四个人也熟了几分。 梅剑是大姐,话最少,做事最稳。她的武功是四人里最好的,剑法凌厉,已经有几分火候了。她的脸永远端着一副清冷的表情,不笑也不怒,像块冰。 兰剑是二姐,性子温婉,说话轻声细语。她的武功不如梅剑,但医术不错,能识药、会针灸。她送饭的时候偶尔会跟林逸说几句闲话,问他饭菜合不合口味,要不要换花样。 竹剑是三姐,圆脸,爱笑,话最多。她每次来都要叽叽喳喳说半天,什么灵鹫宫今天来了哪个洞主、厨房又做了什么新菜、山下镇子来了个卖艺的——凡是能说的,她都说。林逸不烦她。这丫头的笑声脆生生的,听着让人舒坦。 菊剑最小,脸圆圆的,带着点婴儿肥。她的武功一般,但轻功不错,跑得快。她怕林逸,每次来送饭都战战兢兢的,放下饭盒就走,不敢多待。林逸问她话,她答得结结巴巴的。梅剑说她是被童姥吓的——童姥交代了,谁要是伺候不好师叔,就罚去后山面壁。菊剑年纪最小,胆子最小,最怕被罚。 第五天傍晚,竹剑来送饭的时候,多带了一壶酒。林逸看着那壶酒,问她谁让送的。竹剑笑着说:“尊主说师叔小时候爱吃桂花糕,让厨房做了。酒是尊主自己藏的,说是几十年的陈酿,舍不得喝,今天拿出来给师叔尝尝。”林逸打开酒壶闻了闻,酒香浓郁,确实是好酒。他倒了一杯,慢慢喝着。 桂花糕也还行,比不上小时候在逍遥派吃的,但在这天山之上,能吃到这个已经不容易了。 竹剑站在旁边,看着林逸吃桂花糕,忽然说了一句:“师叔,你真的是尊主的师弟?亲师弟?” “嗯。” “可你看起来比我们还小。”竹剑歪着头,“尊主说你睡了六十多年,是真的吗?” “真的。” 竹剑还想问什么,被梅剑叫走了。梅剑在院子门口瞪了她一眼,竹剑吐了吐舌头,端着空饭盒跑了。 林逸看着她们离开,笑了笑。 他喝完最后一口酒,起身走到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天山的月亮比别处大,挂在山顶上头,亮得晃眼。山风吹过来,带着松针和雪的气息。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这个地方能住得下去。 又过了两天,童姥派人来叫他过去。 林逸到大殿的时候,童姥正坐在石椅上看什么东西,手里的帛书卷着,眉头微皱。看见林逸进来,她把帛书扔到桌上。 “三十六洞的洞主来了几个,想见我。我懒得应付,你去。” “我去?”林逸愣了一下,“师姐,我才来几天,这些人我都不认识。” “不认识就认识认识。”童姥说,“你是逍遥派小师叔,论辈分比他们高不知道多少。他们来灵鹫宫,就是来拜见长辈的。你去见他们,是给他们脸。” 林逸想了想,也没推辞。他现在的身份是逍遥派小师叔,迟早要跟这些人打交道的。 “在哪见?” “偏殿。梅剑带你去。”童姥摆了摆手,“去吧。不用给我面子,该怎么着怎么着。” 林逸跟着梅剑到了偏殿。殿里坐着五个人,高矮胖瘦各不同,穿着打扮也五花八门。有的穿绸缎,有的穿兽皮,有的大刺刺靠着椅背,有的正襟危坐。看见林逸进来,几个人都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来见他们的会是这么一个少年。 梅剑上前一步,声音清冷:“这位是尊主的师弟,逍遥派小师叔。诸位来拜见,有话就说。” 殿内安静了一瞬。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都是困惑和不信。尊主的师弟?逍遥派小师叔?就这个毛头小子? 最左边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第一个忍不住了,开口道:“尊主的师弟?老夫在灵鹫宫进出了二十年,从没听说过尊主有师弟。这小娃娃是谁?莫不是冒充的吧?” 林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到殿中的椅子上坐下。他坐得很随意,往后一靠,看着那汉子。 梅剑直接呵斥道 “乌老大,你好大的狗胆!竟然敢质疑尊主的旨意!” 第16章 震慑众鬼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乌老大被梅剑一句话怼得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属下不敢!属下不敢!”他的声音又急又慌,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属下只是没见过小师叔,多嘴问了一句,绝无怀疑尊主的意思!梅剑姑娘明鉴!” 梅剑没有看他,退回到林逸身后。竹剑、菊剑也各自站定,四人分列两侧,手按剑柄,目光冷冷地扫着在场每一个人。 其他几个洞主见乌老大跪了,哪里还敢坐着?一个个从椅子上滑下来,齐刷刷跪了一地。偏殿里静得能听到灯花爆开的声响。 林逸坐在椅子上,端着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他不说话,殿里没人敢出声。乌老大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过了好一会儿,林逸放下茶杯,看着乌老大,开口了。 “乌老大,你练的是长白山的玄冰掌。这套掌法刚猛有余,变化不足。你练了三十年,掌力不弱,但有一个致命的破绽——你每次出掌之前,左肩会先动一下。这个破绽,遇到高手,一招就能要你的命。” 乌老大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这套掌法是他师门不传之秘,他练了三十年,从没跟人说过。左肩先动,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毛病。眼前这个少年是怎么知道的? “你……你怎么知道?”乌老大的声音发涩。 林逸没有回答,看向跪在乌老大旁边的瘦高个儿。 “你叫安洞主,用的是青城派的剑法,但你不是青城派的人。你的剑法是偷学的,只学了皮,没学到骨。别人使剑是靠手腕发力,你是靠手臂抡,所以你的剑永远快不起来。” 瘦高个儿的嘴巴张大了,半天合不拢。他的剑法确实是偷学的,这事连他老婆都不知道。 林逸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众人,落在角落里一个矮胖的中年人身上。那人跪在最后面,低着头,但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你叫桑土公。”林逸说,“川西人,用的是毒针暗器,背后藏着一口小鼎,鼎里装着见血封喉的毒药。你的武功不行,所以靠暗器和毒药傍身。你最大的秘密不是你的暗器,是你的武功来历。你的师父是川西毒丐周七,这人武功不高,用毒的本事倒是一绝。你学了七成,还差三成没学会,所以你的毒针有时候会失灵。” 桑土公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惊恐。周七这个名字,江湖上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他是怎么知道的?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桑土公的声音都变了。 林逸没有回答,继续往下说:“你的武功来历不足为奇。你的罩门在腰眼上,左边第三根肋骨下面。别人打别处你还能扛,打那里,你一招都接不住。” 桑土公下意识地捂住了左腰。 乌老大跪在地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在三十六洞里也算一号人物,从没被人这么当着面扒过底。但这个少年说的每一句话都对,准得邪乎。他不服气,咬了咬牙,梗着脖子说:“小师叔,你说我的掌法有破绽,那倒是真的。但你要说一招就能要我的命,我不信。” 林逸看了他一眼,站起身。 “那你试试。” 乌老大从地上爬起来,运足内力,一掌拍来。掌风凌厉,偏殿里的帷幔被吹得猎猎作响。这一掌他用上了十成力,没有留手。 林逸没有动。等乌老大的手掌到了胸前,他才侧身一让,左手探出,五指扣住乌老大的手腕,轻轻一拧一拉。乌老大的身子不由自主地转了半圈,整条胳膊像是被拧成了麻花,疼得他龇牙咧嘴。 林逸没有停。他右手在乌老大肩头轻轻一拍,乌老大整个人飞了出去,摔在地上,滑出去五六尺远,撞翻了墙角的花架。 偏殿里鸦雀无声。 乌老大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他不是受了多重的伤,是被吓的。刚才那一招,他连看都没看清,就飞出去了。如果对方下狠手,他的胳膊已经断了。 桑土公见状,猛地一甩手,一把毒针朝林逸激射而来。针细如牛毛,在灯光下闪着蓝色的幽光,密密麻麻封住了林逸上半身所有要害。这一手来得又快又毒,显然是蓄谋已久。 林逸头都没偏,左手袍袖一卷,一股劲风将毒针尽数裹住,袖口一抖,毒针原路飞了回去。 桑土公大惊,猛地侧身。毒针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夺夺夺”钉在他身后的柱子上,入木三分。 林逸右手一探,五指扣住桑土公的肩头,轻轻一提一按。桑土公就觉得半边身子都麻了,膝盖一弯,不由自主跪了下去。他低头一看,林逸的大拇指正顶在他腰眼上——左边第三根肋骨下面,正是他罩门所在。 桑土公冷汗下来了。 “别……别……”他的声音都变了。 林逸松手,退后一步,负手而立。从乌老大出手到桑土公跪地,前后不过三个呼吸。偏殿里安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的噗噗声。 几个洞主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林逸扫了他们一眼,淡淡地说:“我道号神机子。你们在外面,应该也听说过这个名字。” 乌老大趴在地上,猛地抬起头。神机子?洛阳茶馆那个神机子?预言玄悲大师会死在身戒寺的那个神机子? “就是预测少林高僧身亡的神机子先生吗?”瘦高个儿安洞主脱口而出。 林逸点了点头。 偏殿里彻底炸了窝。 “神机子?就是那个在洛阳说玄悲大师要死的神机子?” “慕容家和少林寺都去找过他,听说全被打发走了!” “他竟然是尊主的师弟?” 几个洞主交头接耳,语气里的不服早已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敬畏。 乌老大从地上爬起来,不敢再站着了,老老实实跪好,磕了个头:“属下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小师叔和神机子先生,请小师叔恕罪。” 林逸摆了摆手。 “起来吧。” 乌老大不敢起来,看了一眼梅剑。梅剑面无表情,没有说话。林逸又说了一遍“起来吧”,乌老大这才战战兢兢站了起来,垂手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林逸走到偏殿门口,转过身,看着跪了满地的洞主们。 “我这个人做事,跟尊主不太一样。尊主用生死符让你们听话,那是尊主的规矩。我的规矩是——你们老实,我就不为难你们。你们不老实,我不介意让你们更难受一点。” 没有人敢接话。 “都回去吧。今年各洞的贡品,减三成。这是我替尊主做的决定。谁要是觉得减得不够,可以来找我说。” 几个洞主对视一眼,眼里全是惊喜。贡品减三成,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谢小师叔!谢神机子先生!”齐刷刷的声音。 林逸摆了摆手,转身出了偏殿。梅兰竹菊四剑婢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在走廊里轻轻回荡。 走出偏殿,竹剑忍不住小声说了一句:“师叔,你刚才那一手真厉害。乌老大那么横的人,被你一招就打飞了。” 林逸没回头,只说了一句:“他的破绽太明显了。” 菊剑在后面小声嘟囔:“那也不至于看一眼就知道吧……连他左肩先动都看得出来……” 梅剑回头瞪了她一眼,菊剑立刻闭嘴了。 林逸没有解释,继续往前走。 他当然不能解释。总不能告诉她们,这些洞主岛主的武功来历、招式破绽、罩门在哪里,都是他前世看原著看来的。 第17章 丁春秋的挑衅 林逸在灵鹫宫住了半个月。 他把小无相功的帛书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口诀已经烂熟于心。每天打坐运功,长生丹的药力一丝一丝地往外释放,内力像春天的河水,一天比一天浑厚。梅兰竹菊四剑婢轮班伺候,已经习惯了他的作息——清晨打坐,上午研读,下午在院子里练功,傍晚去大殿陪童姥说说话。 童姥这几天心情不错。小师弟来了,灵鹫宫多了个说话的人。虽然她嘴上不承认,但梅剑私下跟林逸说,尊主这几天笑的次数,比过去十年加起来都多。 这天傍晚,林逸正在院子里练天山折梅手。这套掌法他从小就会,但这么多年没用,手有点生。练了几遍,渐渐找回了感觉。五指翻飞,掌影重重,院子里的落叶被掌风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 竹剑端着一壶茶站在廊下,看得眼睛发直。她小声对身边的兰剑说:“师叔的武功好厉害,恐怕不比尊主差多少吧。”兰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梅剑从院门外走进来,脸色不太好。 “师叔,尊主请您去大殿。出事了。” 林逸收掌,接过竹剑递来的毛巾擦了一把脸。“什么事?” “星宿派来人了。” 丁春秋。林逸把毛巾扔给竹剑,跟着梅剑往大殿走。 大殿里,童姥坐在石椅上,脸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地上跪着两个守山门的白衣女弟子,脸色发白,身子微微发抖。旁边站着一个灰衣人,四十来岁,尖嘴猴腮,穿着一身灰色长袍,袍子上绣着花花绿绿的图案,看着不伦不类。他手里捧着一个锦盒,盒子不大,朱红色,上面系着黑色丝带。 灰衣人看见林逸进来,先是一愣,然后嘴角弯了一下,露出一丝不屑的笑。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来凑什么热闹? “尊主,这人刚才上山,说是星宿派丁春秋的弟子,奉命来给师叔祖送一份薄礼。”守门弟子低着头。 师叔祖。这几个字让殿里的气氛更冷了。丁春秋叛出师门,害了无崖子,早就没脸叫这个称呼了。今天让弟子叫出来,不是尊重,是恶心人。 童姥没有看跪着的弟子,盯着灰衣人。“你就是摘星子?” 灰衣人躬了躬身,笑眯眯地说:“晚辈正是。家师说,他始终记得自己是逍遥派出身,尊主是他师伯,这份香火情断不了。送这份礼,是想请师叔祖笑纳。” 他把锦盒举过头顶。梅剑上前接过,转身呈给童姥。 童姥打开锦盒。 大殿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盒子里是一颗人头。人头已经用石灰腌制过,面容还算清晰。是个中年男人,浓眉大眼,留着短须。 童姥认出了这张脸。她的手指攥紧了锦盒的边缘,指节发白。 “齐洞主。”童姥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三十六洞的齐洞主。上个月来灵鹫宫进过供。 她把锦盒放在桌上,看着摘星子。 “丁春秋这是什么意思?” 摘星子还是笑眯眯的,但那笑容底下藏着小心和试探:“齐洞主不识抬举,得罪了家师,家师不得已才下了手。家师说了,只要师伯不计较,以后星宿海与灵鹫宫井水不犯河水。” 童姥没有说话。她盯着摘星子,手指在石椅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摘星子的笑容渐渐僵了,额头上开始冒汗。 “井水不犯河水?”童姥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他一个叛徒,也配跟我说这个话?” 摘星子的声音有些发颤:“家师也是一片孝心……” “孝心?”童姥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他害了无崖子,叫孝心?他杀我的人,把人头送到我面前,叫孝心?” 摘星子的脸色白了,往后退了一步,不敢接话。 童姥没有发火。她反而笑了。那笑容让摘星子浑身发冷。 “你回去告诉丁春秋。”童姥一字一顿,“他的人头,我先寄存在他脖子上。” 摘星子嘴唇哆嗦了两下,连场面话都不敢说了,转身就走。他走得急,脚下一个踉跄,锦盒里的东西晃得哐当响。 “站住。”童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摘星子僵在原地,像被钉子钉住了。 “就这么走了吗?” 摘星子的身子抖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童姥……” 童姥打断了他,“留下一只眼睛,怪你目中无人,留下你的舌头,怪你不会说话。割你一只耳朵,见人无尊卑。然后滚吧” 摘星子立马磕头“童姥饶命,师叔祖饶命……”。 “来人,拉出去一只挖了眼睛,割掉舌头,扔出去”。摘星子刚想跑,被童姥一记指风定住,被几个女子拉了出去。紧接着外面传出连声惨叫。 大殿里安静下来。童姥慢慢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她的手指还在扶手上敲着,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林逸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童姥睁开眼睛,看着桌上的锦盒。 “小师弟,你知道是谁让他来的。” 林逸点了点头。“三师姐。” 童姥哼了一声,没有反驳。 “她想试探你。”林逸说。 “我知道。她想看看我这个大师姐,还有没有当年的脾气。” “那师姐打算怎么办?” 童姥没有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大殿门口,看着外面的月亮。 “小师弟。” “嗯。” “你想去找她,我不拦你。但你记住,她欠逍遥派的账,不会因为你几句话就勾销。” 林逸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 “师姐,我不是去帮她说话。我是想把事情弄清楚。当年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二师兄的腿,到底是谁下的手。这些事,总要有个了结。” 童姥沉默了很久。 “去吧。”她终于开口了,“但别被她骗了。那个女人,最会骗人。” 林逸没有接话。 他知道童姥说的是气话,也知道这件事没那么简单。但他不急。先把内力唤醒,把小无相功练好。该做的事,一件一件来。 第18章 请缨 摘星子走后,大殿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童姥坐在石椅上,手指还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但节奏比刚才慢了许多,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林逸站在旁边,没有急着开口。他知道童姥在想什么——不是在想怎么对付丁春秋,而是在想李秋水。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童姥抬起头看着他。 “小师弟,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林逸拉过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师姐,我想去星宿海。” 童姥的手指停住了。她盯着林逸看了好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不行。你现在去是送死。你的内力还没——” “师姐。”林逸打断了她,“我的内力不是没恢复,是还没转化完。” 童姥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林逸伸出手掌,掌心朝上。一股温热的气流从掌心涌出,在大殿里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那股气流不是普通的内力,带着一种淡淡的金色光晕,像夕阳透过薄雾。 童姥的眼睛眯了起来。她活了大几十年,见过无数高手的内力,但从来没见过这种。浑厚、纯净,而且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活的。 “这是长生丹?”童姥的声音低了下来。 “是。”林逸收回手掌,“师尊的长生丹,不只是让我沉睡。它在改造我的身体。这六十多年,内力不是消失了,是被药力转化成了另一种东西。我现在每次运功,都是在加速这个转化。不是恢复,是唤醒。” 童姥沉默了很久。 “你现在的内力,比沉睡之前强了多少?” “不好说。”林逸想了想,“如果转化完成,至少是以前的三倍。” 童姥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扶手。三倍。她知道自己这个小师弟沉睡之前天赋就高得离谱,比无崖子还高。三倍是什么概念?她不敢想。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没人。你是第一个。” 童姥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过了好一会儿,她睁开眼睛,看着林逸。 “所以你觉得自己现在能打得过丁春秋?” “不是能不能打得过的问题。”林逸说,“是我需要一个理由出去走一圈。长生丹的药力转化,光靠打坐太慢了。我需要实战,需要跟人动手,身体才能更快适应这种力量。” 童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小师弟,你长大了。” “我都八十多了。” “在我眼里,你还是那个穿开裆裤的小屁孩。” 林逸没有接话。童姥笑了一声,然后收住了笑容。 “你要去星宿海,我不拦你。但有一条——你不能一个人去。” “师姐,我带梅兰竹菊就够了。” “她们四个?”童姥摇了摇头,“她们去了是累赘。” “不是让她们打架。”林逸说,“是让她们替我跑腿。而且——”他顿了一下,“我想指点指点她们的武功。师姐,她们四个资质不错,你教得太保守了。” 童姥瞪了他一眼,但没有生气。“逍遥派的武功不能外传。” “她们不是外人。”林逸说,“她们是你身边的人。你信不过她们?” 童姥没有说话。她当然信得过。梅兰竹菊跟了她好几年,忠心耿耿,从没有二心。 “随你。”童姥摆了摆手,“你想教就教。但有一条——别把压箱底的东西教出去。” “我知道。” 童姥站起身,走到桌前,把那个锦盒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丁春秋的事,你先别急。先去中原走走,把二师兄的腿治了。那几个药,灵鹫宫确实没有。中原的药铺多,你去找找。”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童姥转过身看着他,“你见到李秋水,不要跟她动手。” 林逸愣了一下。“师姐,你不是恨她吗?” “恨。”童姥说,“但我不想让你为难。她毕竟也是你师姐。” 林逸看着童姥,没有说话。他知道童姥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有多难受。 “师姐,谢谢你。” “谢什么谢。”童姥摆了摆手,“滚吧。别在这里碍眼。” 林逸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头说了一句:“师姐,我会把三师姐带回来的。” 童姥没有回答。 林逸走出大殿,梅剑四人在廊下等着。看见他出来,竹剑第一个凑上来。 “师叔,尊主说什么了?” “准备一下,三个月内要出门。” “去哪里?” “先去星宿海转一圈,然后南下中原。” 竹剑的眼睛亮了。菊剑躲在兰剑身后,小声问了一句:“师叔,我们能跟着去吗?” “当然。你们不去谁给我跑腿?” 菊剑的脸一下子红了,但嘴角弯了起来。梅剑倒是沉稳,问了一句:“尊主同意了?” “同意了。” 四人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都是藏不住的高兴。她们在灵鹫宫待了几年,从来没有出过远门。 林逸回到院子,没有进屋。他站在那棵老梅树下,抬头看着天山的月亮。月光照在他的手掌上,掌心的那道金色光晕还没有完全散去。 长生丹。 他知道师尊炼这枚丹药的时候,不只是为了让他沉睡。逍遥子的武学已经走到了尽头,他在寻找另一条路。那条路,被师尊留给了他。 林逸握紧了拳头,转身进屋。 盘腿坐到床上,闭上眼睛。丹田深处,那股金色的气流缓缓涌出,顺着经脉走遍全身。内力像解冻的河,一天比一天浑厚,一天比一天明亮。 不急。 三个月。三倍。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第19章 梅兰竹菊 林逸说要出门,梅剑第二天就把消息传了下去。四个人态度都有了微妙的变化——梅剑来送早饭的时候,多带了一壶热茶;兰剑把他换下来的衣服拿去洗了,还缝好了袖口上一道小口子;竹剑话更多了,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就连最怕他的菊剑,也敢在送饭的时候抬头看他一眼了。 林逸每天的时间排得很满。清晨打坐,长生丹的药力在体内转化,每次运功都能感觉到内力又浑厚了一分。那股金色的气流越来越浓,丹田里的“北冥之海”从一个小池塘变成了一片大湖,而且还在扩张。上午研读小无相功的帛书,无崖子给他的这个版本,越读越觉得不简单。帛书的后面几段,他之前没仔细看,现在翻出来细读,发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东西。师尊逍遥子的批注里,有几句话像是在描述一种完全不同于武学的力量——“气化为元,元归于道”——这不像是武功,更像是某种修真功法的雏形。 师尊也走到了那一步。只是他没有完成。 林逸把帛书合上,放在桌上。 下午在院子里练功,傍晚去大殿陪童姥说话。日子过得快,转眼又是五天。 这天下午,林逸正在院子里练天山折梅手,五指翻飞,掌影重重,院子里的落叶被掌风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他练得投入,没注意到梅剑进来了。 “师叔,尊主说,让您今天去偏殿见一见三十六洞的洞主。有几个新来的,还没见过您。” 林逸收掌,接过竹剑递来的毛巾。“上次见过了,乌老大那几个。” “这次来的不一样。”梅剑说,“上次来的是进贡的,这次来的是告状的。齐洞主死了,他的手下跑来找尊主哭诉,想让灵鹫宫替他们做主。” 齐洞主。丁春秋杀的那个。林逸擦完脸,把毛巾还给竹剑。“走,去看看。” 偏殿里坐了七个人,比上次多了一个。乌老大坐在最前面,看见林逸进来,屁股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弯着腰,脸上堆着笑:“小师叔!小师叔来了!”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站起来,齐刷刷地躬身。那模样,跟上一次判若两人。 林逸摆了摆手,走到正中的椅子上坐下。“都坐吧。”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小心翼翼地坐了回去。乌老大第一个开口:“小师叔,齐洞主的事,您听说了吧?丁春秋那个老贼,把齐洞主杀了,把人头送到灵鹫宫来。这不是打灵鹫宫的脸吗?”他说到“打灵鹫宫的脸”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特别大,像是在表忠心。 其他几个洞主纷纷附和。 “齐洞主死得太惨了!” “丁春秋欺人太甚!” “尊主不能不管啊!” 林逸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齐洞主死了,他们害怕下一个轮到自己。与其说是在替齐洞主叫屈,不如说是在给自己求一条活路。 “尊主已经知道了。”林逸说,“这件事,灵鹫宫不会善罢甘休。但不是现在。” 乌老大愣了一下:“那是什么时候?” “该动手的时候,自然会动手。”林逸看了他一眼,“乌老大,你急什么?” 乌老大被这一眼看得后背发凉。他想起上次在偏殿,被这个少年一招打飞的经历。虽然那次没受伤,但那份碾压感,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急不急,”乌老大连忙摆手,“小师叔说不急,那就不急。” 其他几个洞主见乌老大都怂了,也不敢再多嘴。林逸又说了几句安抚的话,让他们各自回去,管好自己的人,别给丁春秋可乘之机。几个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回到院子里,梅剑跟了进来。 “师叔,这些洞主一个个都是墙头草。您对他们客气,他们反而觉得您没本事。” “我知道。”林逸在石凳上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但该说的话还是得说。他们怕了,才会老实。” 梅剑没有再说什么,站在一旁,像一株安静的竹子。林逸喝着茶,忽然问了一句:“梅剑,你们四个跟了师姐多久了?” 梅剑想了想:“我们是大雪山下贫家女,一胎四胞,被弃雪地,由尊主收养并授艺。” “时间不短了。”林逸看着她,“你们的武功是师姐教的?” “是。尊主传授了我们逍遥派的基础武功,但我们资质有限,学不到精髓。” 林逸点了点头。童姥教她们基础武功,没有把压箱底的东西传出去,是对的。逍遥派的武功不是人人都能学的,对资质的要求极高。梅剑四人的资质在普通人里算是不错的,但放在逍遥派,只能算一般。不过—— “你们的剑法,用来对付普通人够了。遇到真正的高手,还差得远。” 梅剑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低着头没有说话。 “我不是在贬你们。”林逸说,“我是想问问,你们想不想学?” 梅剑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起来。“师叔,您愿意教我们?” “教谈不上,指点几招还是可以的。”林逸放下茶杯,“你们四个都是师姐身边的人,武功太差了,说出去也不好听。” 梅剑二话不说,跪了下去。“多谢师叔!” “别动不动就跪。”林逸伸手把她扶起来,“去把你三个妹妹叫来,从今天开始,每天傍晚我练完功,抽半个时辰指点你们剑法。” 梅剑应了一声,快步跑出了院子。 不到半炷香的工夫,兰剑、竹剑、菊剑全来了。四个人站在院子中间,排成一排,脸上都是又紧张又兴奋的表情。菊剑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画圈,不敢看林逸。竹剑倒是大大方方,笑嘻嘻地问:“师叔,您真教我们啊?” “真教。”林逸拿起一根树枝,在手里转了一下,“但有一条——我教你们的东西,不许外传。连尊主问起来,也别说是我教的。就说你们自己练的。” 四个人齐齐点头。 林逸走到院子中间,让她们把平时练的剑法耍一遍。四人依言出剑,你来我往,打得虎虎生风。林逸看了几招,心里有了数。底子不差,但缺的是变化和临机应变的能力。逍遥派的武功讲究随心所欲,不拘一格,她们的剑法太死板了,一招一式像是从模子里刻出来的,少了灵气。 “停。”林逸叫停了她们,走上前去,用树枝挑开梅剑的剑尖。“你的剑走得太直了。逍遥派的剑法,不是比谁力气大。你这一剑,手腕再转三分,就能封住对手两个变招。” 梅剑试着按他的方法刺了一剑,果然灵动了不少。 林逸又走到兰剑面前。“你的问题是太慢了。剑法不是做针线活,慢吞吞的给谁看?出剑要快,收剑要更快。你出剑的速度比梅剑慢了一息,这一息够对手反杀你了。” 兰剑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重新刺出一剑。这一次快了许多,但准头偏了。林逸没有批评她,这种事急不来,要慢慢练。 竹剑学得最快,几遍就找到了感觉。菊剑学得最慢,但林逸不着急。指点武功这种事,急的是徒弟,不是师父。 天黑的时候,四人收了剑,额头都出了汗,但眼睛里全是光。 竹剑忍不住问:“师叔,明天还教吗?” “教。” 竹剑欢呼了一声,被梅剑瞪了一眼,连忙闭嘴。四人齐刷刷给林逸鞠了一躬,退出了院子。 林逸站在院子里,看着四个白衣少女的背影消失在廊下。他伸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那道金色光晕比昨天又亮了一点。每教一次剑,他也在用自己的方式理解逍遥派的武功。教学相长,古人诚不欺我。 他转身进屋,盘腿坐到床上,闭上眼睛。长生丹的药力在体内缓缓流转,金色的气流像一条龙,在经脉中游走。内力一天比一天浑厚,一天比一天明亮。 不急。 三个月,够他做好多事了。 第20章 神机之名 林逸在灵鹫宫住满了一个月。 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的内力转化比预想的要快,丹田里的金色气流已经从一缕细丝变成了一条小河,每次运功都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经脉中奔涌。童姥说他现在的内力已经不输于她了,但林逸自己知道,转化才完成了不到一半。真正让他惊喜的是小无相功。无崖子给他的帛书,后面那几段师尊的批注,他反复读了很多遍,终于摸到了一点门道——“气化为元,元归于道”这八个字。 林逸不敢说完全懂了,但他隐隐感觉到,师尊当年已经走上了一条全新的路,只是没有走完。 他把这个发现藏在了心里,没有告诉童姥。不是不相信她,是时机未到。梅兰竹菊四人的剑法进步很快。梅剑的剑已经能做到收发自如,兰剑的速度提上来了,竹剑学得最扎实,菊剑虽然慢一些,但胜在用心。林逸每天傍晚抽半个时辰指点她们,自己也在这个过程中对逍遥派的武功有了更深的理解。 这天傍晚,林逸刚教完剑,竹剑一边擦汗一边凑过来,笑嘻嘻地说:“师叔,您知道吗?外面都在传您的事。” “什么事?” “就是您在洛阳预言玄悲大师那件事啊。”竹剑的眼睛亮晶晶的,“江湖上已经传遍了。有人说您是活神仙,有人说您未卜先知。还有人说您其实是个老怪物,驻颜有术,真实年龄比尊主还大。” 林逸看了她一眼,竹剑连忙摆手:“不是我说的,是外面的人说的!” “我知道。”林逸在石凳上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还传了什么?” “还传您跟慕容家和少林寺的人动了手,把邓百川和玄寂都打跑了。”竹剑越说越兴奋,“现在江湖上都在打听神机子的来历,没人知道您是逍遥派的。” 林逸端着茶杯,没有接话。神机子的名号传得越广,对他以后的行动越有利。但他现在还不能暴露逍遥派小师叔的身份,那是底牌,要留到关键时刻用。 “师叔,您以后行走江湖,就用神机子这个名号吗?”兰剑轻声问。 “嗯。神机子,算命先生,这个身份好用。” “那尊主的师弟呢?” “那个身份,等我该用的时候再用。” 几个人正说着,梅剑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师叔,尊主让您过去。星宿海那边有消息了。” 林逸放下茶杯,起身跟着梅剑往大殿走。大殿里,童姥坐在石椅上,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画着星宿海周边的山山水水,有几个地方用朱笔圈了红圈。 “师姐,什么消息?” “丁春秋最近不太平。”童姥指着地图上的红圈,“星宿派的人到处活动,从西域到中原,沿路收买了不少小门小派。还有一些江湖上的散人,被他的化功大法吓住了,投靠了他。” “他在扩张势力?”林逸皱起了眉头。 “不是扩张,是在布阵。”童姥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你看,从星宿海往东,经过这些地方,一路延伸到中原。他在打通一条线,方便他的人往来。” 林逸看着地图,心里有了数。丁春秋不是傻子,他知道灵鹫宫迟早要找他算账,所以提前布局。收买沿途的门派,建立一条补给线,进可攻,退可守。 “师姐,他背后的人有没有动静?” 童姥的手指顿了一下。“你是说李秋水?” 林逸点了点头。 “还没有。”童姥把手指收回来,“但也快了。她那个人,沉不住气。丁春秋在外头闹出这么大动静,她肯定知道。用不了多久,她就会派人来跟丁春秋接头。” “师姐,我想去星宿海附近转转。” 童姥抬起头看着他。“不是说三个月吗?这才一个月。” “不去打架,就是看看。”林逸说,“不深入,在外围走一圈,摸摸情况。” 童姥沉默了一会儿。 “让梅兰竹菊跟着你。别走太远,十天之内回来。” “好。” 第二天一早,林逸带着梅兰竹菊出了灵鹫宫。他没有扛那面“神机妙算”的幡子,换了一身普通的青衫,看着像个出门游学的书生。梅剑四人也是一身便装,腰间藏着软剑,不显山不露水。 天山脚下的小镇还在,他们没有停留,直接往西走。越往西,人烟越少,路也越来越难走。走了三天,他们到了一片荒漠的边缘。 “师叔,前面就是星宿海的势力范围了。”梅剑指了指远处,“翻过那座山,再走两天,就是星宿派的老巢。” 林逸看着远处的山,沉默了片刻。 “就在这里扎营。明天一早,我上山去看看。” “师叔,您一个人?”竹剑担心地问。 “一个人方便。四个人目标太大。” 梅剑想说什么,被林逸抬手拦住了。“放心,我不深入。看看就回来。” 四人在山脚下找了块平整的地方扎了营。林逸一个人往山上走,脚步很轻,凌波微步的底子让他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翻过山脊,他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往下看。 山的那边,是一片沼泽地。沼泽地中央有一片建筑,不高,但占地面积不小。建筑周围隐隐约约有人在走动,穿着花花绿绿的袍子,老远就能认出来是星宿派的弟子。 林逸没有靠近。他看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把周围的地形和星宿派大致的布局记在心里,然后悄悄退了回去。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梅剑四人围坐在火堆旁,看见他回来,都松了一口气。 “师叔,您看到什么了?” “星宿派的老巢在沼泽地中央,进出只有两条路。一条是从东边过去的那条土路,一条是穿过沼泽的栈道。”林逸坐下来,接过竹剑递来的水囊,“丁春秋把老巢选在那里,是有道理的。沼泽地就是天然的屏障,不熟悉地形的人进去,容易陷进去。” “那我们以后怎么打?”菊剑难得主动问了一句。 林逸看了她一眼。“等他出来。他不可能一辈子缩在沼泽里。” 没有人再问。 第二天一早,林逸带着四人往回走。一路上没有遇到星宿派的人,很顺利。回到灵鹫宫的时候,比预想的还早了三天。 童姥听了他的汇报,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你做得对。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 “我知道。”林逸说,“但快了。” 童姥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第21章 师尊手札 林逸从星宿海回来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每天清晨打坐,上午研读小无相功帛书,下午练功,傍晚指点梅兰竹菊剑法,晚上去大殿陪童姥坐坐。日子过得像流水一样,不紧不慢。 但他心里一直在想一件事——师尊逍遥子留下的那些手札。 从隐仙洞带出来的手札有好几卷,他之前只大致翻了翻,重点看了关于逍遥派历史和江湖大势的部分。现在有了闲工夫,他把那些手札重新找出来,一卷一卷细读。 师尊的字写得很好,一笔一划都带着力道,像是刻在竹简上的。手札的内容很杂,有武功心得、有炼丹笔记、有星象推算、有各地风土人情的记录。林逸读得很慢,每一条都不放过。 第四天晚上,他在一卷手札的末尾看到了一段话,笔迹和前面的不太一样,字迹更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 “为师穷数十年之功,炼成此丹,名曰长生。然丹成之后,方知其效远超预期。此丹不但能延年益寿、百毒不侵,更能重塑经脉、转化元气。服丹者沉睡愈久,药力渗透愈深,醒后实力远超从前。为师算过,若沉睡一甲子以上,药力可发挥至七八成。届时,内力转化为元力,脱胎换骨,已非武学范畴。” 林逸的手顿住了。 元力。这个词他在师尊的批注里见过——“气化为元,元归于道”。原来师尊早就知道,长生丹转化的不是普通内力,而是一种更高级的力量。他放下手札,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丹田中那股金色的气流。那股气流比内力更精纯、更浑厚,运转起来没有丝毫凝滞,像是身体的一部分。他一直以为这是长生丹改造后的内力,但现在看来,这就是师尊说的“元力”。 他睁开眼睛,继续往下读。 “此丹极为稀缺。非为师吝啬,实乃难制困难。所需药材大多难为集齐,且炼丹过程中对火候、气候、时辰的要求极为苛刻,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小徒能服下此丹,是天意,也是他的造化。小徒醒来后,可自行研习。若有机缘,或能走上为师未曾走完的路。” 林逸把手札合上,放在桌上。师尊未曾走完的路——那条路是什么?是武学的更高境界,还是超出了武学范畴的东西? 他想了很久,没有答案。但他知道,那条路,他迟早要走上去。 接下来的几天,林逸把师尊的手札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把每一条有用的信息都抄录在一个小本子上。梅剑来送茶的时候,看见他在写写画画,好奇地问:“师叔,您这是在写什么?” “笔记。”林逸头也没抬,“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梅剑没有多问,放下茶壶,退了出去。 林逸抄完了手札,又开始整理小无相功帛书后面的批注。师尊在帛书的空白处写了很多注解,有些是解释口诀的含义,有些是补充运功的细节,还有几段是纯粹的理论探讨。他一条一条抄下来,反复读了几遍,渐渐理出了一些头绪。 小无相功的核心是“无相”——没有固定的形态,可以模拟任何武功。但师尊的批注里指出,小无相功的真正价值不在于模拟,而在于“无相”本身。当你能够做到没有固定形态的时候,你的力量就不再受招式的限制,随心所欲,无往不利。林逸觉得,这和“元力”是相通的。元力也是一种没有固定形态的力量,比内力更灵活、更强大。如果把小无相功的原理用在元力的运转上,效果会不会更好? 他把这个想法记在了小本子上,准备等内力转化得差不多了再试试。 转眼又是半个月过去。林逸的元力转化已经完成了一半左右,丹田中的金色气流越来越浓,有时候运功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那股气流在经脉中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像是在欢呼。 梅兰竹菊的剑法也有了长足的进步。梅剑已经能跟林逸对拆十几招不落下风了,兰剑的速度提升了将近一倍,竹剑学会了三种变招,就连菊剑也能把一套剑法从头到尾流畅地使出来了。 这天傍晚,教完剑之后,竹剑忽然问了一句:“师叔,您什么时候带我们下山?” 林逸看了她一眼。“想下山了?” “想!”竹剑脱口而出,然后被梅剑瞪了一眼,缩了缩脖子。 “没关系。”林逸笑了一下,“快了。等我把手头的事处理完,就带你们下山。” “真的?”竹剑的眼睛亮了。 “真的。” 菊剑在兰剑身后小声说了一句:“我也想去。” 林逸听见了,但没有说什么。他知道这四个丫头在灵鹫宫待得太久了,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这很正常,他当年在逍遥派的时候,也一样想去山下的江湖看看。 这天晚上,林逸去大殿找童姥的时候,童姥正在看一封信。信是苏星河写来的,笔迹工整,但措辞很简短。 “师叔,丁春秋最近活动频繁,在中原收买了不少小门派。他已经知道您在灵鹫宫了,派了弟子到处打听您的消息。师父的腿最近不太好,如果师叔有时间,请回来看看。” 林逸把信看完,眉头皱了起来。无崖子的腿疼,说明经脉萎缩得更严重了。他必须加快速度。 “师姐,我想下山一趟。” “去哪里?” “回去看看无崖子。他的腿疼得厉害,我怕拖久了更不好治。” 童姥沉默了一会儿。 “去吧。带着梅兰竹菊。早去早回。” “好。” 第22章 下山 林逸说要下山,童姥没有多问,只说了句“早去早回”。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竹剑就把菊剑从被窝里拽了出来。菊剑揉着眼睛嘟囔“天还没亮呢”,被竹剑拉去洗漱。梅剑比她们都早,已经把马牵到了山门口,检查完鞍辔,正站在晨风里等着。兰剑最后一个来,手里提着一个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一些干粮。 “师叔呢?”竹剑探头探脑往院子里看。 “还没出来。等着。”梅剑头也不回。 竹剑不敢再问了,但脚底下还是在原地踩来踩去,活像一匹被拴住的小马驹。菊剑站在她旁边,也偷偷往院子方向瞄了一眼,又怕被梅剑看见,赶紧低下头。 林逸出来的时候,四个人一齐转过身来。他换了一身青布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看着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竹剑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师叔,您穿这身衣服,看起来比我们还小!”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灵鹫宫的规矩,哪有这么跟长辈说话的? 她偷偷瞄了梅剑一眼,梅剑果然皱了皱眉,但没有开口。竹剑松了口气,又忍不住补了一句:“真的,师叔,您看着跟我弟弟似的。”说完赶紧捂住嘴,眼睛弯成了月牙。 林逸看了她一眼,没生气。“你还有弟弟?” “没有!”竹剑连忙摆手,“我就是打个比方!” 菊剑在后面“噗嗤”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兰剑的嘴角也弯了一下,梅剑面无表情地翻身上马,用行动打断了这场越界的话头。 “走了。”梅剑的语气淡淡的,但竹剑听得出里面没有真的怒气。她朝菊剑吐了吐舌头,跳上马跟了上去。 晨雾还没散尽,五匹马踏着碎石路下了山。守门的弟子看见她们,齐齐躬身。竹剑挺了挺胸,努力装出一副沉稳的样子,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她偷偷回头看菊剑,菊剑也在偷偷笑。 出了山门,路宽了,竹剑的胆子也大了。 “梅剑姐姐,你骑过这么远的马吗?”她催马跟上去,和梅剑并排走着。 “没有。” “那你不紧张?” “不紧张。” 竹剑撇撇嘴,又凑到林逸旁边。“师叔,您说山下有什么好玩的?” 林逸想了想。“看你问哪方面。” “就是好玩的那种好玩!” “糖葫芦。” 竹剑愣了一下。“糖葫芦算好玩的?那是吃的!” “吃的就不能好玩?” 竹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她狐疑地看了林逸一眼,怀疑师叔是在逗她玩,但师叔的表情一本正经,看不出什么毛病。菊剑在后面小声说了一句:“糖葫芦甜的。”竹剑回过头瞪她:“你也跟着凑热闹!”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她们到了一个镇子。镇子不大,但因为是南北官道上的歇脚点,街上人来人往。竹剑的眼睛不够用了,左边看卖布的,右边看打铁的,前面还有一个捏面人的摊子,围了一群小孩。 “师叔师叔,那是什么?”她指着面人摊。 “捏面人。” “好看吗?” “你去看不就知道了。” 竹剑犹豫了一下,看了梅剑一眼。梅剑没看她,正在检查马肚带。竹剑咬咬牙,跳下马跑到摊子前,挤进小孩堆里。菊剑也跟着跳下马,站在她身后,踮着脚尖看。 面人师傅的手很巧,一团彩色的面团在他手里捏几下,就变成了一个孙悟空,扛着金箍棒,活灵活现。竹剑看得眼睛发直,从怀里掏出几文钱,买了一个孙悟空的、一个猪八戒的、一个沙和尚的,抱在怀里往回跑。 “师叔,给你的!”她把孙悟空塞给林逸,又把猪八戒递给兰剑,沙和尚递给菊剑。梅剑手里空着,竹剑看了看她,缩了缩脖子。“梅剑姐姐,你不喜欢这些吧……” 梅剑没有接话,翻身上马。竹剑吐了吐舌头,把面人小心地放进包袱里,也跟着上马。 走了半天的路,中午在一个县城打尖。县城比早上的镇子大多了,街上卖什么的都有。竹剑吃了一碗羊肉面,心满意足地擦了嘴,又开始东张西望。 “师叔,您看那个人。”她忽然压低声音,朝街对面努了努嘴。 林逸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个中年男人从绸缎庄里出来,穿着一身锦袍,腰悬玉佩,看着像个富商。但他走路的样子不像商人——脚步沉稳,肩不晃,腰不扭,重心始终在脚掌中央。这是个练家子,而且武功不弱。 “看到了。”林逸说。 “他是哪个门派的?”竹剑问。 “不知道。” “您也有不知道的?”竹剑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又带着几分得意。 林逸看了她一眼。“我又不是神仙。” 竹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是。您要是神仙,就不用在路上走了,直接飞过去多好。”梅剑在旁边咳了一声,竹剑立刻收敛了笑容,但眼睛还是弯弯的。 傍晚,她们在另一个镇子住下。客栈不大,但干净。竹剑和菊剑一间屋,洗了脸,坐在床上聊天。 “菊剑,你说师叔到底多大?”竹剑把今天买的面人摆在枕头边上,排成一排。 “八十多。”菊剑说。 “你看他那个样子,哪里像八十多?”竹剑翻了个身,趴在床上,“他比钧天部程姐姐还年轻。程姐姐才三十,看着比他老多了。” 菊剑想了想。程姐姐确实比师叔看着老。但这话她不敢说出口,只是在心里过了一下。 “你说师叔是不是吃了什么仙丹?”竹剑又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长生丹。”菊剑说。 “长生丹只让人不老,不让人变年轻啊。师叔是本来就年轻。”竹剑顿了顿,“你说,要是我也能吃一颗就好了。永远这么大,多好。” “你想得美。”菊剑难得回了一句嘴。 竹剑“哼”了一声,抓起枕头朝菊剑扔过去。菊剑接住枕头,两个人笑成一团。 隔壁,梅剑坐在椅子上,把剑横在膝盖上,闭目养神。兰剑铺好床,轻声说:“竹剑今天话有点多。” “由她。”梅剑没睁眼,“师叔没说什么,就不算什么。” 兰剑点了点头,吹灭了灯。 梅剑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她跟了童姥七年,从来没见过尊主对谁像对师叔这样。能让尊主笑、能让尊主发火、能让尊主一口一个“小师弟”叫着的人,整个天下就只有这一个。 师叔的脾气好得出奇。竹剑那些没大没小的话,换了尊主,早罚去后山面壁了。但师叔不但不生气,有时候还接两句茬儿,像是真的不在意。不知道是师叔脾气好,还是懒得跟她们计较。 她闭上眼睛。 不想了。 反正师叔就是师叔。 第23章 戏弄 出了县城,官道两边渐渐荒了。庄稼地越来越少,野草越来越密,偶尔能看见几间破败的土房,也不知住了人没有。竹剑骑在马上,手里还捏着那个孙悟空的捏面人,翻来覆去地看,舍不得收起来。 “师叔,这面人能放多久?” “干了就裂了。” 竹剑小心翼翼地把面人包进帕子里,塞进包袱。“回去用蜡封上,能放好几年呢。” 菊剑小声说:“尊主看见又要说你了。” “尊主又不去我屋里。”竹剑说完又心虚地缩了缩脖子,“梅剑姐姐,你不会告状吧?” 梅剑没理她。她的眼睛一直往远处看。这条路她没有走过,地图上标注的是官道,但路况比预想的差,坑坑洼洼的,马蹄踩上去容易崴脚。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路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青峰岭”三个字。石碑旁边蹲着一个人,灰衣灰裤,头上戴着斗笠,面前铺着一张布,布上画着八卦图,旁边竖着一面小幡——“麻衣神相”。 那人听见马蹄声,抬起头来。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山羊胡子,眯缝眼,笑起来一脸褶子。他看见林逸一行人,眼睛一亮,从地上弹了起来,拦在路中间。 “几位!几位留步!” 竹剑勒住马,没好气地问:“干什么?” “贫道在此观望许久,见几位印堂发亮、红光满面,今日必有贵人相助!”瘦老头捋着山羊胡子,“不如让贫道为几位卜上一卦?不准不要钱!” 竹剑扭头看向林逸。林逸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算命的。 “你会算命?”林逸问。 瘦老头挺了挺胸:“贫道麻衣神相,祖传十八代,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那你有没有给自己算过?”林逸打断了他,“你今日不宜出门。” 瘦老头笑容一僵,正要争辩,林逸从怀里摸出一文钱弹了出去。铜钱在空中翻了几翻,正好落在算命老头那张布的正中央,滴溜溜转了几圈,倒了。 “今天往东三十里,有个姓王的布商在等你。”林逸没有看老头,拉了拉缰绳,“他今天谈了一笔大生意,心情好,你给他算一卦,能赚二两银子。别在这儿拦路了。” 瘦老头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林逸已经催马走了。竹剑急忙跟上,回头看了一眼——那老头站在原地愣了半天,才弯腰捡起那文钱,往东边张望了一阵,居然真的收了摊走了。 走出去很远,竹剑才忍不住问:“师叔,您怎么知道往东三十里有布商?” “不知道。”林逸的语气很平淡,“那条路上有个镇子,镇上有布庄。今天逢集,生意人自然多。二两银子是随口说的,他去了未必真的能赚到。但不能让他在这儿拦路。” 竹剑眨了眨眼。“那您说他‘今日不宜出门’也是随口说的?” “他今天栽了面子,心情不会好。回去老婆骂他,孩子哭他,吃饭摔碗——确实不宜出门。” 竹剑愣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师叔,您这是算命还是整人啊?” “都有。” 竹剑哈哈大笑,菊剑也抿着嘴乐。兰剑骑着马走在最后面,没有笑,但嘴角弯了一下。梅剑走在最前面,面无表情,但握着缰绳的手指松了松。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个茶棚。茶棚不大,用几根竹竿撑着,顶上盖着茅草。棚子里坐着几个过路的,说说笑笑。 林逸勒住马,远远看了一眼,拉了一下缰绳从岔路上绕了过去。 “师叔,不歇一会儿?”竹剑问。 “不歇。”林逸没有回头,“少林寺的人在前面,少惹麻烦。” 竹剑回头往茶棚方向看了一眼。棚子里确实坐着几个灰衣僧人,看不清面孔。她没有多问,催马跟上了。 傍晚,五人到了一个小镇,叫柳河镇。镇子不大,但客栈干净。林逸要了三间房,竹剑和菊剑一间。竹剑洗完脸,匆匆擦了一把,歪在床头,看着天花板发呆。 “菊剑,你说师叔最厉害的是什么?”她忽然问。 菊剑正在铺床,想了想,说:“他好像什么都知道。” “还有呢?” “什么都不怕?” 竹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你啥都说厉害。”过了一会儿,她又把被子掀开,“不过他确实是。” 菊剑没说话,把叠好的衣服放在床头。竹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问:“菊剑,你说师叔是不是真的能掐会算?他连那个算命老头回家会被老婆骂都知道——他那张嘴开过光啊?” 菊剑被“开过光”逗得弯了嘴角,轻轻摇了摇头:“不知道。但他说的都对。” 竹剑想了想,发现还真是——从下山到现在,师叔说的每一句话,最后都应验了。她打了个哈欠,“算了,不想了。反正师叔就是师叔。” 隔壁,梅剑坐在桌前,手里捧着一杯茶,没喝。兰剑铺好床,轻声说:“想什么呢?” 梅剑沉默了片刻。“今天茶棚里那几个少林僧人,师叔远远就看到了。他的眼睛太尖了。” 兰剑没有接话。 “而且他绕开了。”梅剑放下茶杯,“不是怕,是不想惹事。这种人,比不怕事的还难对付。” 兰剑轻轻“嗯”了一声。梅剑吹灭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师叔这个人,不能得罪。她在心里又默默记了一遍。 隔壁的隔壁,林逸盘腿坐在床上,运功打坐。金色的气流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丹田里的元力又浑厚了一分。隔壁竹剑的笑声隔着墙传过来,隐隐约约的。他睁开眼睛,听了一会儿,又闭上了。嘴角弯了一下,很淡,很快就平了。 第24章 柳河镇传言 柳河镇的客栈不大,但生意不错。晚饭时分,大堂里坐满了人。林逸一行五人坐在靠墙的一张桌子上,竹剑守着窗边的位置,一边吃一边往外看,嘴里嚼着花生米,含混不清地问:“师叔,您说那个算命的……会不会真的往东走?” “会。”林逸夹了一筷子青菜。 “您怎么知道?” “他今天在我这儿栽了面子,得找补回来。往东三十里,二两银子,够他吹半年了。” 竹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她放下筷子,双手托腮,忽然压低声音:“师叔,您说乔峰厉不厉害?” “不知道。” “那您说他这个人怎么样?” “没见过。不熟。” 竹剑被噎了一下,转头看菊剑。“你见过乔峰吗?”菊剑摇头。“那你知道他吗?”菊剑想了想。“听说是个好人。”竹剑翻了个白眼。“你啥都不知道。”菊剑低下头,继续喝粥。梅剑咳了一声,竹剑缩了缩脖子,老实了。 大堂另一头,几个江湖人喝酒的声音越来越大。竹剑的耳朵竖了起来,筷子停在半空中。 “听说了吗?丐帮马副帮主死了!” “什么?怎么死的?” “被人用锁喉擒拿手掐死的——那是他自己的武功!”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慕容家干的?” “除了慕容家还能有谁?” “这天下是要乱了吗?前面少林玄悲大师,现在丐帮马副帮主,都死在自己的成名绝技之下——” “嘘——小声点,慕容家的人说不定就在附近。” 林逸端着茶杯,面不改色。菊剑偷偷看了他一眼,兰剑的筷子慢了下来。梅剑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用力,但没有转身,也没有回头看那些人。 竹剑憋不住了,压低声音:“师叔,这是第二个了。玄悲大师也是——” “是第三个。”林逸放下茶杯。竹剑愣了一下。“还有谁?” 林逸没有回答,从怀里摸出一文钱,放在桌上,用食指按住,轻轻一推。铜钱在桌面上转了几圈,倒在竹剑面前。 “你得学着看。”他说,“不是看热闹,是看门道。玄悲死于大韦陀杵,马大元死于锁喉擒拿手。两案手法相同,凶手在嫁祸。不是慕容复杀的。” 竹剑盯着那枚铜钱,若有所思。 “那凶手是谁?” “答案会自己送上门。”林逸把钱收了回去,竹剑不敢再问了。 邻桌那几个江湖人还在议论。其中一个刀疤脸压低声音,但嗓门天生大,压了还是能听见:“你们还记得那个神机子吗?” “洛阳茶馆预言玄悲大师死的那个?” “就是他。我有个兄弟在慕容家做事,说慕容复到处在找这个人。少林寺也在找。邓百川亲自去请,没请动,还吃了亏。” “邓百川都请不动?那这人可真不简单。” 竹剑的嘴角弯了起来,赶紧低下头扒饭。菊剑也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林逸放下筷子,站起身。“吃完了。上去休息。”竹剑连忙扒完最后几口饭,跟着上了楼。一进房间,关上门,竹剑终于憋不住了,倒在床上捂着嘴笑。 “竹剑姐姐,你笑什么?”菊剑被她笑得莫名其妙。 “你没听见吗?那些人说师叔武功深不可测,说邓百川吃了亏。”竹剑翻了个身,笑得直打滚,“他们要是知道师叔就在他们眼皮底下吃饭,不知道什么表情。” 菊剑也笑了,但她笑得含蓄,只是弯了弯嘴角。 “别笑了。”竹剑忽然坐起来,收住了笑容,“师叔说过,不能在外面暴露身份。” “我知道。”菊剑也收住了笑。 “菊剑,你说师叔到底想干什么?”竹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从灵鹫宫出来,到处跑,又不进城,又不见人——” 菊剑想了想。“该见的人,自然会见到。” 竹剑哼了一声。“你倒是会替师叔说话。” 隔壁,梅剑坐在桌前擦剑。兰剑铺好床,轻声说:“你今天听那些人说神机子,没忍住。” “没有。” “你握杯子的手指发白了。” 梅剑的手顿了一下。她把剑收入鞘中,放在枕边。“师叔的底,不能让人知道。” “我知道。” “咱们四个在外面,就是师叔的脸面。不能出错。” “我知道。” 梅剑吹灭了灯。 隔壁的隔壁,林逸没有睡。他坐在窗前,手里捏着那枚刚从桌上收回来的一文钱。玄悲、马大元——两案手法相同,凶手在嫁祸慕容复。不是他猜的,是他知道的。但竹剑问凶手是谁的时候,他没有说。时机未到。 他闭上眼,金色的元力在经脉中无声流转。竹剑的笑声隔着墙传来,隐隐约约。他没有睁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第25章 来客 前面出现了一个镇子。镇子不大,但比昨晚的柳河镇热闹。林逸在街口勒住马,看了看天色。 “找个地方吃早饭。” 竹剑早就饿了,一听这话,立刻跳下马,牵马跟着林逸往街里走。 吃早饭的时候,竹剑提起了丐帮的事。林逸放下碗。“不熟。没见过。” 竹剑叹了口气,转向菊剑。“你见过乔峰吗?”菊剑摇头。“那你知道他吗?”菊剑想了想。“听说是好人。”竹剑翻了个白眼。“你啥都不知道。”菊剑低下头,继续喝粥。 梅剑听不下去了。“吃你的饭。哪那么多话。”竹剑缩了缩脖子,老实了。 吃完饭出门,街对面围了一群人。竹剑踮起脚尖往那边看。“师叔,那边有人算命。”林逸也看了一眼,是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老头,铺着布,摆着八卦图,正拽着一个过路人的手看相。 “走,看看去。”林逸走了过去。竹剑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那算命的老头正说得天花乱坠。“这位大哥,你命中有贵人啊!你看这条线,又深又长,叫做贵人线。不出三个月,必有贵人相助,飞黄腾达指日可待!”那过路人听得眉开眼笑,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 竹剑扭头看林逸,想看看师叔什么表情。林逸没什么表情,就是看着。 算命老头收了钱,又拽住下一个。“这位小兄弟,你今年运势不太好,有小人作祟。不过没关系,贫道有办法化解……” 林逸转身走了。竹剑连忙跟上。“师叔,他算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 “哪儿不怎么样?” “贵人线?手相上没有这条线。他自己编的。” 竹剑忍不住笑了。“那您不戳穿他?” “戳穿他干嘛?人家靠这个吃饭。我又不是开善堂的。” 竹剑想了想,觉得也是。师叔是靠算命吃饭的——虽然他只收一文钱,但他也是吃这碗饭的。同行不拆台,这是规矩。 走了几步,林逸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算命的老头。“不过有一件事他说对了。” “什么事?” “那个过路人,三个月内确实有贵人相助。” 竹剑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他身上穿的靴子,是官靴。衙门里的人。他说自己是个普通老百姓,在说谎。一个衙门里的人跑来算命,要么是升迁的事,要么是调任的事。不管哪种,都是好事。” 竹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梅剑在旁边听着,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出了镇子,官道两旁是大片的麦田。麦苗绿油油的,风吹过去起一层浪。竹剑骑着马走在林逸旁边,忽然说了一句:“师叔,您刚才那一手,就是看一眼就知道人家穿什么靴子?” “靴子就在脚上。” “可我都没注意看。” 林逸看了她一眼。“你光顾着看那老头了。” 竹剑想了想,还真是。她有点不好意思,没再问了。菊剑在后面小声说了一句:“师叔眼睛真尖。”竹剑这次没反驳,因为她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傍晚的时候,天阴了。乌云从西边压过来,黑压压的一大片,眼看就要下雨。 “快走,前面有个镇子。”林逸催马快跑。竹剑跟在后面,嘴里嘟囔着“怎么说下就下”,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几个人赶到镇子的时候,浑身已经湿透了。客栈的店小二在门口招呼,看见五个人五匹马,连忙往里让。竹剑一边走一边拧袖子上的水。“师叔,咱们今晚住这儿?” “不住了还能去哪儿?” 竹剑被噎了一下,闭了嘴。 掌柜的给安排了三间房。竹剑和菊剑进屋就开始翻包袱找干衣服,菊剑动作慢,被竹剑催了好几回。“你快点,湿衣服贴在身上不难受啊?”菊剑被催得手忙脚乱,包袱里的东西差点撒了一地。 林逸在房间里打坐。金色的气流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丹田里的元力又浑厚了一分。他不急。这种事急不来。 雨下到半夜才停。第二天早上,天还是阴的,路上一片泥泞。竹剑站在客栈门口,看着满地的泥水,皱起了眉头。“师叔,今天还走?” “走。” “这路怎么走啊?” “骑马。” 竹剑被噎得说不出话,踩着泥水去牵马。 走了大半个上午,路才渐渐好走了一些。太阳从云层里露了脸,晒在身上暖洋洋的。竹剑把湿了的头发重新扎好,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还是晴天舒服。”她说。 没人接话。她也不在意,一个人在那儿东张西望。 前面出现了一个骑驴的人。是个三十来岁的书生,穿着灰布长衫,头上戴着一顶斗笠,驴背上挂着一个书箱。驴走得不快,书生拿着一卷书在看,摇头晃脑的。 官道不宽,林逸的马走在前头,很快超过了那头驴。 书生抬起头,看了一眼林逸一行人,目光在梅剑四人的剑上停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竹剑骑着马从驴旁边经过,多看了那书生一眼。她想起来了,师叔说过,看人不能只看表面。这个书生看起来白白净净的,但他腰间挂着一块玉佩,玉质不错,不是普通书生戴得起的。 走出去一段路,竹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书生还是骑在驴上,慢悠悠的,已经落到后面很远了。 “师叔,那个人是书生吗?”竹剑问。 “不像。书生骑马,不骑驴。骑驴的大多是账房先生或者走乡串户的货郎。” “可他带着书箱呢。” “里面不一定是书。” 竹剑想了想。“那能是什么?” “不知道。”林逸顿了顿,“但跟咱们没关系。” 竹剑“哦”了一声,不问了。 前面出现了一个三岔路口。路边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地名。林逸勒住马,看了看石碑上的字。 “往左边走,是去登封。往右边,是去汝州。” “师叔,咱们去哪儿?”竹剑问。 林逸想了想。“右边。去汝州。” 竹剑不知道汝州有什么,但师叔说去,她就去。 五匹马拐上了右边的那条路。走出去不到半里地,身后传来驴蹄声。那个骑驴的书生也拐上了这条路,速度不快,但方向跟她们一样。 竹剑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一次,那书生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竹剑愣了一下,也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 “他认识你?”林逸头也没回。 “不认识吧。他就是冲我笑了一下。” “跟了咱们一路,当然认识。” 竹剑一下子没听懂,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师叔,您说他跟着咱们?” “不是跟着咱们,是同路。”林逸说,“但同路得也太巧了。三岔路口,左边不去,右边也不去,偏偏跟咱们一条路。” 竹剑的手按上了剑柄。 “别紧张。”林逸的语气很平淡,“可能是巧合。” “那要不是呢?” “要不是再说。” 竹剑把手放了下来,但心里还是警惕着。她不时回头看,那书生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既不靠近,也不落下。 前面出现了一片树林。官道从林中穿过,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梅剑催马走到了最前面,手按着剑柄。 竹剑也紧张了。她紧紧地跟着林逸的马,眼睛往两边看。 那书生跟着进了树林。 忽然,林逸勒住了马。 “怎么了?”竹剑问。 林逸没有回答,回过头,看着那个书生。书生也勒住了驴,坐在驴背上,笑眯眯地看着林逸。 “跟了一路了,有什么话就说。”林逸说。 书生的笑容收了收,从驴背上跳下来,抱了抱拳。 “神机子先生,在下有事相求。” 竹剑的手猛地攥紧了剑柄。这个人知道师叔是谁,他跟了一路,就是为了找师叔。 “什么事?”林逸问。 书生从怀里摸出一封信,双手捧着,走上前来。梅剑挡住了他,接过信,递给了林逸。 林逸拆开信,看了一眼落款,眉头动了一下。 “乔峰让你来的?” 第26章 乔峰来信 书生的笑容彻底收住了。他直起腰,抱拳的手放下来,重新打量了林逸一眼。这一眼比刚才认真多了。 “先生果然名不虚传。”书生说,“在下连名字都还没报,先生就知道了。” “我不知道。”林逸把信拆开,抖开纸笺,“我猜的。信上写的什么,我还没看。” 书生愣了一下,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竹剑在后面差点笑出声,赶紧捂住嘴。菊剑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信上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都带着力道,不像是书生写的,倒像是武将的手笔。内容不长,林逸扫了一遍。写信的人自称乔峰,说久闻神机子先生大名,想请先生一叙,有事请教。落款处没有盖章,只有一个指印。 “你是乔峰的人?”林逸把信折起来,看着书生。 “在下何政,是乔帮主的……朋友。”书生说出“朋友”两个字的时候,底气明显不太足。乔峰把他当朋友,他却自觉高攀。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乔峰在哪儿?” “在开封。” “让我去开封见他?” “先生若是方便……” “不方便。”林逸打断了他,语气不咸不淡,“我从西边来,往南边去。开封在东边,不顺路。” 何政的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先生,乔帮主是真心相请。他最近遇到了一些麻烦,想请先生指点。” “我知道他遇到麻烦了。”林逸把信揣进怀里,“他的麻烦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也不是我几句话就能化解的。我现在去了也没用。” 何政还想说什么,林逸抬手拦住了他。 “你回去告诉乔峰,就说神机子说了,他问的事,三个月内自有转机。不用着急,也不用找我。该见面的时候,自然会见面。” 何政沉默了一会儿。“先生,您说的‘转机’,是什么?” “天机不可泄露。” 何政盯着林逸看了几秒,退后一步,深深抱了一拳。“先生的话,在下一定带到。告辞。” 他转身上了驴,骑驴走了。驴蹄踩在碎石路上,嗒嗒嗒的,声音渐渐远了。竹剑看着那书生的背影消失在树林尽头,才开口说话。 “师叔,您真的不去见他啊?那可是乔峰。” “知道。” “您不想见见他?” “想。但现在不是时候。”林逸拉了拉缰绳,马迈开了步子,“走吧。” 竹剑催马跟上,心里还在琢磨师叔说的“不是时候”是什么意思。她觉得师叔这个人,做事总是有一套道理,但从来不说为什么。梅剑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骑驴的书生已经没影了,但她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乔峰派人来找师叔,说明师叔的名声已经传到了丐帮耳朵里。这对师叔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她不知道。 菊剑骑着马,手里还攥着那根麦苗,已经蔫了。她低着头,在想刚才的事。师叔从来不着急,不管什么事都不着急。换了她,要是乔峰派人来找她,她肯定屁颠屁颠就去了。但师叔不去。 她觉得师叔是对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走出树林,天放晴了。太阳从云层里露了脸,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竹剑深吸一口气,把刚才的紧张都呼了出去。“师叔,您说那个何政,真是乔峰的朋友?” “他说是就是吧。” “您不信?” “信不信有什么关系?”林逸说,“他送来了信,我把话带回去了。就算他不是乔峰的人,这话传到乔峰耳朵里,也是一样的。” 竹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师叔,您这是广撒网啊。” “什么?” “就是……就是不管他是谁,反正您的话传出去了,乔峰早晚能听见。” 林逸看了她一眼。“你倒是会总结。” 竹剑得了夸奖,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菊剑在后面小声说了一句:“竹剑姐姐真聪明。”竹剑回头瞪她:“你少拍马屁。”菊剑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傍晚的时候,五个人到了汝州城。 城门口有士兵守着,进出的行人排着队。林逸下了马,牵着马跟着人群慢慢往前走。竹剑也下了马,跟在后面,眼睛四处张望。城墙很高,城门洞很深,走进去阴凉凉的。 进了城,街上的人更多了。汝州是个大城,比她们之前经过的那些镇子县城都大。竹剑牵着马,眼睛不够用了。左边是布庄,右边是酒楼,前面是当铺,后面是药铺,一家挨着一家,招牌一个比一个气派。 “师叔,咱们今晚住哪儿?”竹剑问。 “前面有家客栈,我上次来住过。” 竹剑想问什么时候来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师叔说“上次”,鬼知道是几十年前的上次还是几个月前的上次。 客栈在城东的一条巷子里,不大,但干净。林逸要了三间房,安顿好之后,带着四人出门吃饭。竹剑走在街上,脚步轻快,东张西望,像只出了笼子的小鸟。 “师叔,那边有卖糖葫芦的!” “吃完饭再买。” “哦。” 吃饭的地方是一家酒楼,两层,楼下散座,楼上雅间。林逸没上二楼,在一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竹剑坐在他旁边,菊剑坐在她旁边,兰剑和梅剑坐对面。店小二过来招呼,竹剑抢着点菜,被梅剑瞪了一眼,老实了。 菜上得很快。竹剑吃得也快,第一个放筷子,又趴到窗沿上往下看。 “师叔,您看那个人。” 林逸探头一看,大街上一个人迎面走来。那人三十来岁,浓眉大眼,脚步沉稳,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竹剑的眼睛亮了。 “师叔,那不是何政吗,他前面的人应该是乔峰!” “吃饭。”林逸打断了她。 竹剑闭上了嘴,但眼睛还是盯着那个人。那人从楼下走过,没有抬头,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师叔,他怎么会在这儿?”竹剑压低声音。 “不知道。” “那您不想知道?” “想。但不着急。”林逸放下筷子,“他既然来了,就不会马上走。明天再说。” 竹剑觉得师叔说得有道理,但她心里还是痒痒的。那个人是乔峰。他居然跑到汝州来了。 吃完饭,几个人回了客栈。竹剑和菊剑一个屋,洗了脸,坐在床上。 “菊剑,你说乔峰来汝州干什么?” “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菊剑不说话了,低着头叠衣服。 “算了,问你也是白问。”竹剑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明天就知道了。师叔说了,明天再说。” 第27章 乔峰 乔峰走上二楼的时候,竹剑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不是她想按,是那个人身上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势。不是杀气,是那种走到哪里都是焦点的压迫感。她只在尊主身上见过这种气势。 乔峰的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林逸身上。他打量了一眼——青布长衫,十七八岁的少年郎模样,身边坐着四个白衣佩剑的少女。跟何政描述的一模一样。他走过来,抱了抱拳。 “神机子先生?” 林逸站起身,回了一礼。“乔帮主。请坐。” 乔峰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丐帮弟子和何政站在楼梯口,没有跟过来。竹剑偷偷看了乔峰一眼,把手从剑柄上放下来,放在膝盖上,过了两秒又放回了剑柄上。 “何政送的信,先生收到了。”乔峰没有绕弯子,“先生说我问的事三个月内自有转机,让我不用着急。但是马大元是我帮副帮主,况且牵扯到慕容家,久拖恐生变故。 林逸看着他。乔峰的眼神很认真,就是单纯地想知道答案。 “凶手不是慕容复。” “那又是谁?” “马夫人。白世镜。” 酒楼二楼突然安静了。 竹剑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乔峰身上涌出来,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她握紧了剑柄,指节发白。 乔峰的瞳孔猛地一缩。白世镜——丐帮执法长老,他最信任的兄弟,过命的交情。多少次出生入死,多少次并肩对敌,白世镜替他挡过刀,他替白世镜挡过箭。这是兄弟,是手足。 “你说什么?”乔峰的声音沉了下去,不像是在问问题,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马夫人。白世镜。”林逸重复了一遍,语气跟刚才一模一样。 乔峰猛地站了起来。 他一掌拍在桌上,“砰”的一声闷响,桌面上留下一个深深的手印,裂纹向四周蔓延。茶壶倒了,茶水淌了一桌,顺着桌沿往下滴。整个酒楼都在颤,楼下的客人惊叫着往外跑。竹剑被吓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剑出了半鞘。梅剑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林逸身前,手按剑柄,死死盯着乔峰。 “神机子,你有什么图谋?”乔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铁砧上,带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他的眼睛红彤彤的“白世镜是我过命的兄弟!他随我出生入死十几年,替我挡过刀,救过我的命!我们都是过命的好兄弟,马副帮主和他无冤无仇。你说他杀马大元?他有什么理由” 林逸没有动。他坐在椅子上,抬头看着乔峰。乔峰比他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像一座要塌的山。换了一般人,早就吓得站不起来了。 “图什么,你去问他。”林逸说,“图女人,图权势,图怕事情败露。你自己去问。” “你!”乔峰的手攥紧了拳头,骨节咔咔作响。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林逸脸上,这个人是在胡说八道,还是真的知道什么? “你到底是什么人?”乔峰咬着牙,“神机子?算命先生?一个算命的,凭什么挑拨我丐帮内务?你搅动江湖风云,冤枉白长老,目的是什么?” “我没有目的。”林逸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洒了,又放下了,“我说的是实话。信不信,是你的事。” 乔峰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动了。 一掌拍出,直奔林逸胸口。这一掌又快又猛,没有留手,带着一股摧枯拉朽的力道。降龙十八掌的底子,哪怕不用招式,也不是普通人能接的。 梅剑拔剑,被林逸抬手挡住了。 林逸站起身,一掌迎了上去。 双掌相交,“砰”的一声闷响,气浪炸开,桌椅翻倒,碗碟碎了一地。竹剑被气浪推得连退了好几步,后背撞在柱子上才停下来。菊剑蹲在墙角,两只手捂着耳朵,脸都白了。兰剑挡在菊剑身前,剑已出鞘。梅剑稳住身形,剑尖指着乔峰,手指在发抖 乔峰退了一步。 林逸也退了一步。 两个人隔着翻倒的桌子对视。乔峰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这一掌用了七成力,天下能硬接的人不多。眼前这个少年不仅接住了,还让他退了一步。实打实的内力对撞。 “好功夫。”乔峰的声音沉了下来,“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说过了。算命的。” 乔峰盯着他看了很久。他没有再出手。刚才那一掌虽然只用了七成力,但他已经试出来了——这个少年的内力不在他之下。真要分出胜负,没有百招之外不可能。而且这个少年从始至终没有拔剑,没有用兵器,没有下杀手。他不是来打架的。 乔峰缓缓松开了拳头。 “神机子,我记住你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比发怒更可怕,“今日之事,我不与你计较。但你听好了——白长老的事,我会查。如果他清白,我乔峰定要找你讨个说法,还他一个清白。如果他有罪……也不用你操心,丐帮的家法,我自己来执行。” 他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扔在地上。“店家的损失,我赔。”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向楼梯。两个丐帮弟子跟在后面,脚步声噔噔噔的,很快消失在楼下。 竹剑靠着柱子,腿还在发软。她看着林逸,又看了看翻倒的桌子、碎裂的碗碟、地上那个深深的掌印,咽了口唾沫。 “师叔……您没事吧?” “没事。” “您跟他打了一架?” “对了一掌。” 竹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跟乔峰对了一掌,还能站着说话,这要是传出去,江湖上得炸锅。 菊剑从墙角站起来,腿也在发抖。她看了看林逸的手掌,又看了看乔峰留在桌面上的那个掌印,小声说了一句:“师叔,您的手……” 林逸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红了一片,但骨头没事。他活动了一下手指,不碍事。 “走吧。”他说,“店家这一桌子东西,够赔了。” 梅剑收剑入鞘,走过来帮林逸拿起桌上的包袱。她的脸色还是白的,但手已经不抖了。她看了林逸一眼,什么也没说。兰剑扶着菊剑,竹剑走在最后面,四个人跟着林逸下了楼。 楼下的客人全跑了,掌柜的躲在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脸色比菊剑还白。乔峰留在桌上的那锭银子够赔三张桌子的,林逸没有多说什么,出了酒楼。 街上的人还在往这边看,交头接耳的,不知道在说什么。竹剑低着头,把剑藏进衣摆里,快步跟上林逸。 “师叔,咱们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等他回来再打一架?” 竹剑闭了嘴。 出了城,官道两旁是大片的麦田,麦苗已经被踩得乱七八糟的——刚才那些跑出来的人踩的。竹剑跟在林逸旁边,边走边回头,确认乔峰没有追上来。 “师叔,您刚才那一下,真的跟乔峰打平了?” “平了。” 竹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笑出了声。不是高兴的笑,是紧张的弦突然松了的那种笑。“师叔,您可太厉害了。” “少拍马屁。赶路。” 第28章 南下苏州 从汝州往东南,过了许昌、陈州,再折向东北,一路都是平原。路好走,五个人行程也快。 竹剑这几天话多了起来。她骑在马上,手里拿着根狗尾巴草,咬在嘴里,吊儿郎当的。 “师叔,咱们这是往哪儿走?” “苏州。” “苏州?”竹剑把狗尾巴草从嘴里拿出来,“去苏州干什么?那边有咱们灵鹫宫的人?” “没有。” “那是有事要办?” “嗯。” “什么事?” 林逸没有回答。竹剑等了半天,见师叔不说话,又追问了一句:“是尊主吩咐的?” “不是。” “那您去苏州到底干嘛呀?” 林逸看了她一眼。“到了你就知道了。” 竹剑撇了撇嘴,心里嘀咕:又是这句话。每次问师叔去哪儿、干什么,都是“到了你就知道了”。她不满,但也不敢再问。菊剑跟在后面,小声说了一句:“师叔去苏州,肯定有他的道理。”竹剑回头瞪她:“你啥都懂。”菊剑低下头,不说话了。 兰剑骑着马走在林逸旁边,轻声问了一句:“师叔,苏州那边最近有什么大事吗?” “有。” “什么大事?” “大理段氏的世子被人抓了,关在慕容家的地盘上。” 兰剑愣了一下。大理段氏,那是西南第一大势力。世子被抓,这事不小。她看了林逸一眼,想问师叔怎么知道的,又觉得问了也是白问。 “那咱们是去救他?”兰剑问。 “看看再说。” 兰剑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走了几天,地势渐渐变了。平原变成了丘陵,丘陵变成了水网。河汊子越来越多,桥也越来越多。竹剑没见过这么多水,每过一座桥都要趴在桥栏上往下看半天。菊剑怕水,每次过桥都紧紧抓着缰绳,眼睛盯着马脖子,不敢往下看。 “菊剑,你怕水啊?”竹剑回头看见她的样子,笑得不行。 “没……没有。”菊剑的声音都在抖。 “还说没有,你脸都白了。你这要是掉下去,不得淹死?” 菊剑死死抓着缰绳,不说话了。兰剑瞪了竹剑一眼。“别吓她。”竹剑吐了吐舌头,催马快跑了几步。 梅剑走在最后面,一直在观察周围的地形。水网密布,芦苇荡一片连着一片,藏人容易,埋伏也容易。她的手一直没离开剑柄。这地方她不熟,但师叔好像很熟,从来不问路,也从来不走错路。 “师叔,您来过苏州?”梅剑问。 “来过。”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梅剑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师叔说的“很久以前”,是沉睡之前的事。那时师叔才十五岁,就一个人跑这么远?她看了一眼林逸的侧脸,那张脸比她还年轻,但说出来的话,做的事,没有一样像个十五岁的少年。 不久前面出现了一片很大的湖泊。湖水碧绿,一眼望不到边,岸边停着几艘小船,芦苇在风中摇晃。 “师叔,这是哪儿?”竹剑问。 “太湖。” “太湖?”竹剑瞪大了眼睛,“就是那个‘太湖三万六千顷’的太湖?” “嗯。” 竹剑翻身下马,跑到了湖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水。水凉凉的,清清的,能看到底下的水草和小鱼。她回头喊菊剑:“菊剑,你快来看!这湖好大!比天山的湖大多了!”菊剑不敢靠近水边,站在岸上远远地看着,嘴角弯了弯。 “师叔,太湖边上是不是就是慕容家的地盘?”兰剑问。 “是。慕容家的燕子坞就在太湖里的岛上。” “那咱们要去燕子坞吗?” “不去。” 兰剑没有问为什么,去不去师叔说了算。 五个人在湖边歇了一会儿,继续上路。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苏州城的轮廓隐隐约约出现在前方。城墙不高,但很长,一眼望不到头。竹剑骑在马上,手搭凉棚往远处看。 “师叔,苏州城还挺大的。” “嗯。” “咱们今晚住城里?” “城外。找个镇子住。” 竹剑不明白为什么到了城门口不进去,但师叔说了,她就跟着。 镇子在苏州城外东南方向,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走完用不了一盏茶的工夫。客栈在街尾,不大,但干净。林逸要了三间房,安顿好之后,带着四人在楼下大堂吃饭。 大堂里坐了五六桌客人,大多是过路的商人。靠窗的一桌坐着两个江湖人,一个老头,一个中年人,腰里挂着刀,说话声音不小。林逸坐下,竹剑坐在他旁边,菊剑坐对面,兰剑和梅剑坐两边。 “听说了吗?吐蕃国师鸠摩智从大理那边抓了一个人,说是大理段氏的世子,叫什么段誉的。” “抓大理世子?他想干什么?” “谁知道呢。说是要带去什么地方祭天。听说人已经到苏州了。” “到苏州了?慕容家的地盘?” “谁说不是呢。慕容公子跟大理段氏有交情,这事怕是不能善了。” 竹剑竖起耳朵,偷偷看了林逸一眼。林逸端着茶杯,面不改色。 那两个人还在聊。 “听说鸠摩智是大轮明王,吐蕃国师,武功深不可测。慕容公子要跟他顶上,怕是不容易。” “慕容公子也不是吃素的。姑苏慕容,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江湖上谁不怕?” “反正这事跟咱们没关系,听听就得了。” “也是,喝酒喝酒。” 竹剑压低声音问:“师叔,那个段誉是谁?” “大理段氏的世子。” “您认识他?” “不认识。” “那咱们来苏州,跟他有关系?” “有点关系。” “什么关系?” 林逸放下茶杯。“吃饭。” 其实他来苏州,除了掺和下这些天龙中比较热闹的场景外,还想看看他三师姐的女儿阿萝和外孙女王语嫣。 竹剑撇了撇嘴,不敢再问了。但她心里在琢磨——师叔说不认识段誉,可听完人家说的话,一点都不惊讶,像是早就知道有这回事似的。而且他说“有点关系”,是什么意思?她搞不懂,但也不想了。 菊剑在旁边小口小口地喝汤,什么都不敢问。 兰剑给林逸倒了一杯茶,轻声问:“师叔,那个段誉被关在慕容家,慕容家的人会护着他吗?” “会。慕容复跟大理段氏有交情,不会让鸠摩智在他的地盘上把人带走。” “那鸠摩智呢?他会善罢甘休?” “不会。他会等,等人来救。” “谁救?” 林逸看了兰剑一眼,没有回答。 兰剑不再问了。 吃完饭,几个人回了房间。竹剑进屋就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菊剑,你说师叔来苏州到底干什么?又不进城,又不认识段誉,又不救他,那来干嘛?” “不知道。” “你啥都不知道。” 菊剑不说话了,低着头叠衣服。 “算了,反正师叔去哪我去哪。”竹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睡觉。” 第29章 曼陀山庄 林逸没有睡。 李青萝。王语嫣。 三师姐的女儿和外孙女,就在太湖边上。三师姐在西夏,暂时见不着。她的女儿和外孙女在苏州,离得不远。 看一眼。 李青萝是李秋水的女儿,应该跟她长得像。他不知道自己想从那张脸上看到什么,也许就是看一眼。 说来就来。 第二天一早,林逸没有急着出门。他在窗前坐了一会儿,看着街上的行人渐渐多起来,才起身洗漱。 竹剑已经在楼下等得不耐烦了,看见林逸下来,立刻凑过来。 “师叔,今天去哪儿?” “曼陀山庄。” “曼陀山庄?那是哪儿?” “太湖边上的一个庄子。” “去那儿干嘛?” “看个人。” 竹剑愣了一下,想问看谁,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师叔想说自然会说,不想说问了也白问。 五个人出了客栈,骑马上路。太湖边上的路不宽,两匹马并排走着都有些挤。晨雾散了大半,湖面上还有薄薄一层,像纱巾。偶尔几只水鸟从芦苇丛里飞起来,扑棱棱的,把竹剑吓一跳。 从镇子往西,穿过一片竹林,再拐上一条小路,两边种满了茶树。茶树不高,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 “师叔,这地方种这么多茶树,是卖茶的吗?”竹剑问。 “不是。” “那是干嘛的?” “种着看的。” 竹剑“哦”了一声,扭头看那些茶树,满眼绿油油的,一朵花都没看见。 “这有什么好看的?”她嘟囔。 林逸没有回答。 竹剑撇了撇嘴,又看了一眼那些茶树,还是没看出什么名堂,摇了摇头。师叔这人做事,她越来越搞不懂了。在灵鹫宫,尊主的命令清清楚楚——去办差就是办差,打架就是打架,从来不拐弯。师叔倒好,从下山到现在,跟乔峰打了一架,又不进城。现在又跑来看人家的茶园,还不进门。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前面出现了一座庄园。 庄园建在湖边上,白墙黑瓦,檐角翘起,掩映在绿树丛中。门前是一条青石板路,两边种满了茶花。虽然已经过了花期,但枝叶修剪得齐整。石板路不长,从湖边一直延伸到庄门。 庄门不大,两扇黑漆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四个字。 林逸勒住马,看着那块匾额。 “曼陀山庄。” “山茶花又名玉茗,另有名字叫做曼陀罗花。”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所以叫曼陀山庄。” 竹剑没听懂,但觉得师叔这句话挺有学问的样子。 林逸翻身下马,站在门前,没有进去。 门是关着的,但里面隐隐约约有人在说话。 “师叔,您怎么不叫门?”竹剑问。 “不用。” “那咱们来干嘛的?” “看一眼就走。” 竹剑彻底糊涂了。不认识人家,跑人家门口来看一眼就走?她看了看那扇门,一个字都不认识。又看了看林逸,林逸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站在曼陀山庄门口的茶花树下,看着那扇禁闭的黑漆大门。 里面的人不知道他来了,他也没有打算让里面的人知道。他就是来“看一眼”的,仅此而已。 但对他来说,曼陀山庄是师门血脉的唯一延伸。他在这个世界上活了八十多年,熟悉的人越来越少。师尊走了,二师兄瘫了,大师姐在天山,三师姐在西夏。曼陀山庄里住着的,是在这个世界上仅剩的两个最亲近之人的血脉。当他站在曼陀山庄的茶花树下时,他的心绪并不像他表面上那么平静。 竹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了。 “师叔,您到底看谁啊?不看的话咱们走吧,在这儿站着怪傻的。” 林逸没有动。 竹剑挠了挠头。菊剑站在竹剑后面,也偷偷看了林逸一眼,小声说了一句:“师叔是不是以前来过这儿?” “来没来过他不知道?他那个记性,连算命老头早上吃什么都看得出来,来过能忘?”竹剑压低声音,“他不是不认识这家人吗?” “不认识也可以……路过看看。”菊剑说。 竹剑翻了个白眼。路过?专程骑马跑来看一个庄子的门,这叫路过?但她不敢说出口。 这时候,庄门从里面开了。 一个白衣少女走了出来,十五六岁的年纪,怀里抱着一束茶花。她走路的步子不快,低着头看花,没注意到门外有人。 竹剑看见她的脸,愣了一下,然后扭头看向林逸。 林逸也看见了。 那少女抬起头,目光落在林逸身上,停在林逸脸上。 鹅蛋脸,一双眼睛清亮有神,眉宇间带着几分江南女子的柔婉。她的五官轮廓不算特别出众,但凑在一起,让人看了就移不开眼。 她穿着鹅黄绸衫,衣服装饰,竟似极了三师姐 山洞里的玉像,是三师姐年轻时的模样。十八九岁,正是最娇艳的时候。眼前这个少女年纪更小一些,稚气未脱,眉宇间少了几分艳美,多了几分青涩。但那眉眼、那神情、那一举一动,都像是从三师姐身上印下来的 他知道三师姐的女儿叫李青萝,女儿又生了个女儿,叫王语嫣。前面被一心想复国慕容复所耽搁,后面才碰到段誉这傻小子。 眼前这个少女,就是王语嫣。 三师姐的外孙女。 “啊。”白衣少女轻呼了一声,像是被门外站着的人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她看了林逸一眼,又看了看竹剑、菊剑、兰剑、梅剑四个人,眼神里有几分警惕,但更多的是好奇。 “你……你们是谁?站在我家门口做什么?” 林逸看着她,没有回答。 王语嫣又往后退了半步,抱紧了怀里的茶花。她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谁,但他的眼神不像是坏人。 竹剑见师叔不说话,连忙上前一步,抱了抱拳。“这位姑娘,我们路过此地,我家先生……看看茶花。” 王语嫣迟疑了一下。“茶花?”她看了一眼两边的花树,“现在不是花期,没什么好看的。你们要是想看花,春天再来吧。” 竹剑看向林逸。 林逸的目光一直在王语嫣身上。 他看着面前这个白衣少女,三师姐的外孙女,李秋水的血脉。 那眉眼像三师姐,但又不太像。三师姐的眼神凌厉,眼前这少女的眼神温润柔和。她在曼陀山庄长大,身边只有母亲和婢女,没见过什么外人。这样的姑娘,不该被牵扯进江湖恩怨里去。 他心里想:你外婆在西夏回不来,你母亲这辈子被情所困。你不要走她们的路。 但他没有说出口。 “走。”林逸翻身上马。 竹剑愣了一下,连忙跟着上马。菊剑、兰剑、梅剑也跟着上马。 王语嫣站在原地,抱着那束茶花,看着五个人的背影渐渐远去。 竹剑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白衣少女还站在原地,目送她们。她回过头,压低声音问林逸:“师叔,那姑娘是谁啊?您认识她?” “不认识。” “那您看她?” “长得像一个人。” “谁?” 林逸没有回答。 走出去很远,兰剑才轻声说了一句:“师叔,那个姑娘似乎跟尊主房里的画像很像,三师伯李秋水” 梅剑走在最后面,把兰剑那句话听进去了。三师伯——李秋水。那个白衣少女长得像李秋水,那她是谁?李秋水的女儿?孙女?她看了林逸一眼,林逸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忽然明白师叔为什么不进城、不认识段誉、不救人,偏偏要跑来看这个庄子了。 曼陀山庄里住的,是他师姐的骨肉。 他不要相认,甚至不愿让人知晓。 曼陀山庄真正的主人王夫人从头到尾连门都没有出过。她从不知道,今天有个人来看了她一眼。 第30章 琅嬛玉洞 在太湖边上住了几天,甚是惬意。 这天,天上突然绽放了一朵耀眼的烟花,林逸知道鸠摩智出现了。这是李青萝发出的求救信号。 他赶到的时候段家四侍已经被鸠摩智制住躺在地上,李青萝,王语嫣也没有受伤,只是困在一旁,段誉这傻小子也在。便索性屏住呼吸,躲在洞口处静观其变。 随即又传来脚步声。慕容复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包不同和风波恶,面色冷峻。 “国师大驾光临,慕容复有失远迎。”慕容复抱了抱拳,语气不咸不淡,“不知我舅母如何得罪了国师,劳您大老远跑这一趟。” 鸠摩智转身面对慕容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北乔峰,南慕容’。贫僧久仰慕容公子的大名。”他迈着步子,绕着慕容复缓缓走了半圈,语速不紧不慢,像是在评价一件还不够火的瓷器:“今日一见——” 他突然顿住,铁扇一展,带着几分蔑视道:“要不要再请你表妹从旁指点你几招?”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一样扎进慕容复心里。他从小最恨的两件事,一是被人看不起,二是被人在王语嫣面前看不起。 慕容复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没有再多说废话,长剑出鞘,一剑刺了过去。 剑光如匹练,裹着凌厉的剑气。包不同和风波恶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这是南慕容亲自出手了,他俩插不上手。 鸠摩智铁扇一挡,扇面和剑刃碰在一起,发出一声金属撞击的脆响。 段誉把王语嫣拉到角落里,躲在石台后面。王语嫣脸色发白,盯着场中打斗的两个人,嘴唇紧抿。她表哥的武功,她比谁都清楚,但鸠摩智的武功路子她看不透。 鸠摩智铁扇翻飞,火焰刀的劲气灼热逼人,扇面上隐隐泛着红光。慕容复的剑法确实凌厉,每一招都精妙狠辣,但鸠摩智的武功更高明,每一招都压着慕容复打,逼得他连连后退。慕容复咬牙撑着,包不同和风波恶想上前帮忙,被慕容复狠狠瞪了一眼。 两人过了二三十招,慕容复的剑法渐渐乱了。不是他剑法不行,是鸠摩智的内力太霸道,每挡一扇,握剑的虎口就被震得发麻。慕容复咬紧牙关,最后孤注一掷,长剑一抖,剑尖直奔鸠摩智胸口。这一招快得惊人,剑锋破空的声音尖细得像哨音。 鸠摩智不退不闪,铁扇横在胸前,硬接了慕容复这一剑。 “当——” 一声金属脆响震得石洞四壁嗡嗡响。 慕容复的剑没有刺穿铁扇,剑尖点在扇面上,被一股炽烈的内力死死抵住。他使尽全身力气往前推,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鸠摩智面不改色,铁扇往前一送,一股比刚才强了数倍的火焰刀劲气沿着扇面席卷而上。 慕容复连着长剑被震得连退数步,“砰”的一声撞在身后的石壁上,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他败了。败得很彻底。 包不同和风波恶脸色大变,扑上去扶住慕容复。“公子!”风波恶想拔刀冲上去,被慕容复一把拉住。 慕容复擦掉嘴角的血,面色阴沉如水,死死盯着鸠摩智。 鸠摩智站在洞中央,铁扇一合,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笑意:“慕容公子的武功确实精妙,可惜内力修为差了些。‘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不过如此。” 话音刚落—— 洞外无声无息地飘进一个黑影。 来人黑衣蒙面,身形如鬼魅一般,从洞口掠入,拦在了慕容复和鸠摩智之间。他周身不怒自威,气势压得整个洞里的空气都沉重了几分——是慕容博。 鸠摩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慕容博二话不说,双掌齐出,掌风裹挟着惊涛骇浪般的劲气砸向鸠摩智。他的武功远在慕容复之上,鸠摩智不得不全力应对,铁扇在手中转了数次才堪堪挡住。 两人你来我往,拆了十余招,鸠摩智渐渐落了下风 林逸站在洞口旁隐蔽处没动。,他听得出里面掌风的力道。鸠摩智的火焰刀、慕容复的斗转星移——后来出现的一个人内力极深,武功出神入化,每一掌都带着金石般的刚猛力道。林逸眉心微微皱了皱,默默记住了那个声音和那股内力波动。 琴韵小筑里的烛火从窗口漏出来,在薄雾里散开一道道淡淡的光圈。太湖上水雾弥漫,芦苇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洞里传来慕容复压抑着不甘和怒火的声音:“快走!” 大理四护卫护着段誉跑了出来,褚万里额头上的伤还在渗血,古笃诚架着傅思归的胳膊——刚才被掌力波及,半边肩膀动弹不得。朱丹臣跑在最后面,气喘吁吁,差点一脚踩进湖水里。 林逸觉得应该帮下他们。大理四护卫看见林逸从夜幕中走来,像是看见了救星。 “神机子先生!”褚万里抱拳深深一躬,急声道,“慕容公子和那位神秘人已缠住了那吐蕃僧,世子危急,还望先生指引一条退路!” 林逸看了一眼傅思归的伤,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递过去。“先止血。不要往东走——鸠摩智的人埋伏在那里。”他用手在夜色里指向西方,“往西走,那边有船。今晚的渔船在湖西湾避风,找他借船渡湖。上了岸就跑散了走,往人多的地方钻——鸠摩智在苏州不敢太张扬。” 褚万里感激涕零,朝林逸深深一揖,旁边的段誉看见林逸后愣了一下,抱拳道:“在下大理段誉,谢过先生” 林逸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记住,今夜之事不要说出去。走吧。” 段誉又愣了一下——这个比自己看起来还小几岁的少年,说话口气却老成得像长辈。他没有多想,转身跟上褚万里,身影也消失在夜雾中。 段誉的轿子和仪仗停在外面的庄道上。大理四护卫护着他匆匆钻进了轿子,低声吩咐轿夫赶紧走。轿子沿着夜路急匆匆朝前赶,朱丹臣跑在后面,肩上还扛着傅思归的一只胳膊。 几个轿夫和护卫虽然浑身发抖、脚步虚浮,但还是壮着胆子把世子护出了这片危险之地。 夜色沉沉,太湖的水声隐隐约约地响着。 林逸站在琅嬛玉洞外,望着段誉轿子远去后留下的尘土痕迹。梅剑从暗处走过来,压低声音道:“师叔,人都走了。那个黑影……是什么来路?”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忌惮。 “不该问的别问。”林逸的语气很平淡。 就在这时,洞里传来王夫人的声音。她被鸠摩智挟持在洞中角落,此刻那吐蕃和尚已被慕容博逼退。王夫人双手撑着石壁走出来,面色惨白,“语嫣,你没事吧?” 王语嫣从暗处跑出来扑进母亲怀里,哭了出来。“娘,你受伤了没有?” 林逸站在洞口,朝洞里看了一眼。王夫人正扶着王语嫣的肩膀抬头往外看,目光正和林逸对上。她怔了一下——她和这个少年素不相识,却总觉得他的眼神里有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不知尊驾何人?今夜前来助阵,妾身感激不尽。”王夫人的语气既客气又疏离。 王语嫣小声道:“娘,我前几日在庄外也见到这个怪人” 林逸沉默了片刻,说道:“王夫人不必多礼。在下只是一个路过的。” 他没有停留,仿佛没曾来过一样。 第31章 小战鸠摩智 从苏州往西,过了太湖,再走几十里,有个小镇叫枫桥。镇子不大,一条石板路从东贯穿到西,两边零零散散开着几家店铺——一间药铺、一间铁匠铺、一间卖布的、一间饭馆带客房。饭馆的幌子挂在门口,被风吹得斜在一边,上面写着“枫桥客栈”四个字。这里离曼陀山庄一百多里,骑马要大半天。对普通人来说不算近,对练武之人来说也就是半天的脚程,但足够让追的人觉得太远了,远到不值得追。 午后,客栈里没什么人。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一个打盹的老头,手里拿着蒲扇,一下一下地扇,苍蝇在他头顶嗡嗡转。柜台后面掌柜的在拨算盘,算盘珠子打得噼里啪啦响,偶尔抬头看一眼门口,又低下头去。 一个灰衣僧人推门走了进来。 他个子高,肩膀宽,穿一件灰色僧袍,手里握着一把铁扇。身后跟着一个白衣少女,十五六岁年纪,被鸠摩智催促着快走。少女低着头,脸色发白,嘴唇紧紧抿着,眼圈红红的。 掌柜的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了一下,又继续拨。 鸠摩智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王语嫣按在对面椅子上,把绳子在桌腿上绕了一圈。他叫了一壶茶,一碟点心,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喝。茶水烫嘴,他吹了吹,喝了一口,把茶杯放下。 王语嫣坐在那里,低着头,不敢动。她不是没想过跑,但试过了,跑不掉。这个和尚的武功比她表哥还高。她攥了攥衣服,不知道该怎么办。 客栈角落里还有一桌人。 五个。一个青布长衫的少年,十七八岁模样,低着头喝茶。身边坐着四个白衣少女,腰里悬着剑。四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竹剑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王语嫣那边,又低下头,把茶杯端起来挡在脸前,假装喝茶。菊剑坐在她旁边,两只手捧着茶杯,杯子遮住了半张脸,但眼睛从杯沿上方偷偷看过去。 林逸放下了茶杯。 王语嫣也看见了他。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绳子,身子往前倾了倾,嘴唇动了动,想喊,又没敢喊。她认出了这个少年——在曼陀山庄门口站过,在琅嬛玉洞外面站过,几次三番出现在她家附近。 她不知道他是谁,但她知道他不是坏人。 林逸看了一眼王语嫣那发白的脸,把目光移到了灰衣僧人身上。 “阁下可是吐蕃国师,鸠摩智?”林逸的声音不大,但大堂里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掌柜的算盘珠子又停了。 鸠摩智转过头,打量着林逸。十七八岁,青布长衫,腰间没有兵器,身边四个佩剑的女子,看着像是随从。江湖上没有这号人。 “贫僧正是。不知阁下是?” “贫道神机子。” 鸠摩智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神机子。这个名字他听说过。三个月前洛阳茶馆里预言玄悲大师之死,一字不差。邓百川去找过他,铩羽而归。玄寂去会过他,也没讨到便宜。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他是活神仙,有人说他是老怪物,众说纷纭,但有一点所有人都承认——这个人不简单。 “你就是那个无事不晓、可测未来的神机子?”鸠摩智合起铁扇,也不喝茶了,身子微微前倾。 “不敢当,正是贫道。”林逸的语气不紧不慢,但心里动了一下。他没想到神机子这个名号传得这么快,连远在吐蕃的鸠摩智都知道了。 鸠摩智盯着他看了几秒。“那阁下有何指教?” “和国师商量一件事。”林逸淡淡地说。 “什么事?道长请讲。” “放了这孩子。”林逸轻轻一指王语嫣。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掌柜的不拨算盘了,打盹的老头也不打盹了,眯着眼睛朝这边看。四剑的手都按上了剑柄,竹剑的手指在剑柄上弹了两下,被梅剑一个眼神压住了。 鸠摩智看着林逸,又看了看王语嫣,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好笑。 “道长可是受人所托?” “没有。” “那为何多管闲事?” “不是闲事。”林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这孩子祖上与我有旧。算起来,她算是我的后辈。” 鸠摩智盯着林逸的脸看了两秒,然后笑了。怒极反笑。 不是微笑,是大笑。笑声在客栈大堂里回荡,震得窗户纸嗡嗡响。掌柜的缩了缩脖子,躲到柜台后面去了。 “哈哈哈——”鸠摩智收住笑,铁扇“唰”地展开,“道长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却说她祖上与你有旧。你当贫僧是三岁小孩?” 林逸没有说话。 鸠摩智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脸色沉了下来。他不笑了,不是因为信了,是不想在这些废话上浪费时间。不管是受人所托还是没事找事,今天这人铁了心要拦他。 “阁下想要贫僧放人,不是不可以。”鸠摩智站起身,铁扇在指间转了一圈,“就看阁下有多少斤两了。” 话音刚落,他铁扇一挥,一股灼热的劲气直奔林逸面门。火焰刀,虽然没有用全力,但这一扇下去,普通人当场就得趴下。 林逸没有躲,右手伸出,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点在扇面上。“叮”的一声,铁扇被震得偏了开去,火焰刀的劲气擦着林逸的耳朵飞过,击中身后的木柱,留下一个焦黑的印子。四剑同时拔剑,梅剑挡在最前面,剑尖指着鸠摩智。 “退后。”林逸说。四剑收了剑,但没有退后,只是让开了半步。 鸠摩智的面色凝重起来。刚才那一指,看着轻描淡写,但震得他虎口发麻。不是内力比他强多少,是火候——那一指点在扇骨最不受力的位置,正好卸掉了他七成的力。能用一指破掉火焰刀的人,江湖上没几个。 “好身手。”鸠摩智没有收手,铁扇一翻,第二招已经递了出去。这一扇不追求力道,走的是变化,扇影翻飞,一片灰影罩向林逸上半身七处大穴。他行走江湖三十年,这一招鲜少有人能一眼看穿。 林逸坐着没动,右手端起茶杯,左手从杯底一托,茶杯平平飞起,带着一缕热气撞入那片扇影之中。“啪”的一声,茶杯碎了,茶水四溅,但鸠摩智的扇影也被这一撞打乱了节奏——林逸的左手食指不知何时已经搭在了扇骨上,轻轻一拨,铁扇又偏了三分。鸠摩智皱了下眉,这一拨的劲道不大,但角度极刁,正好卡在他换力的节点,逼得他不得不撤扇变招。 他没有撤。铁扇一合,当作短棍直戳林逸胸口。这一下又快又狠,扇骨尖端灌注了内力,比刀刃还锋利。 林逸右手一抬,掌心迎向扇骨。掌心与扇骨之间隔着三寸,鸠摩智的扇骨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再也推不进去。林逸的掌心隐隐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那只手的背后,那层光芒闪了一瞬便敛去,像是从未出现过。 鸠摩智抽扇后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震得生疼,手指微微发麻。 三招。第一招破扇面,第二招破扇影,第三招直接逼得他连扇子都快握不住。他没有出全力,但眼前这个少年,怕也没有出全力。鸠摩智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纵横吐蕃多年,从没被人三招逼退过。 “今日贫僧还有要事,不与你纠缠。改日有缘,再领教阁下的高招。”说完大步走了出去。灰衣僧袍很快消失在街角,马蹄声嗒嗒嗒的,渐渐远了。 大堂里安静了下来。竹剑把剑插回鞘里,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菊剑的脸还是白的,但手不抖了。林逸重新坐下,端起茶杯,茶水已经凉了,他没在意,喝了一口。 王语嫣站在桌边,没有走。 她低头看着林逸,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了。 “你三番五次出现在我家附近,今天又救了我。”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认真,“你的武功路子,跟我家传的武功很像。你是谁?刚才与那番僧说与我家有旧。你跟我家到底是什么关系?” 林逸抬眼看着王语嫣,过了片刻,说道:“我是你外婆的师弟,这段时间你就跟着我吧!” 王语嫣被这句话震惊的说不出话,他自己都没见过外婆。而且外婆的师弟会如此年轻。但是似乎也没有骗她的道理。自己有没什么可图的 第32章 前往聋哑谷 王语嫣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外婆的师弟——那本该是个七八十岁的老人,眼前这人看起来比她还小一两岁。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林逸已经走出了客栈大门,四剑跟在后面,五匹马拴在门前的拴马桩上,竹剑正在解缰绳。 “走。”林逸翻身上马。 王语嫣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我——我跟你去?” “你不是想知道你外婆的事吗?”林逸没有看她,拉了拉缰绳,“跟着我就知道了。你一个人回曼陀山庄,那个和尚还会来找你。” 王语嫣攥了攥衣角。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鸠摩智不会善罢甘休,她回山庄,只是再被抓住一次。她咬了咬牙,走到马前,扶着马鞍上了马——不会骑,上得很慢,菊剑在后面托了她一把。林逸示意菊剑和她共乘一匹。 六个人五匹马,出了镇子往西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王语嫣忍不住了,在马背上转过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你——你真是我外婆的师弟?” “嗯。” “可我外婆今年……应该快九十了。你看着还没我大。” “我八十一了。” 王语嫣张了张嘴,以为他在开玩笑。但林逸的表情很认真,没有笑的意思。竹剑在旁边插了一句:“姑娘,我家先生说的是真的。他服了长生丹,沉睡了六十多年,醒过来就这模样了。” 王语嫣看了竹剑一眼,又看了林逸一眼,心里的困惑没有被这句话打消,反而更深了。但她没有再问。她想起外婆——她从没见过外婆,母亲也很少提起。她只知道外婆姓李,住在很远的地方,不回来了。眼前这个自称外婆师弟的人,是这辈子第一个主动跟她提起外婆的。 竹剑骑着马走在后面,偷偷看了王语嫣好几眼。她凑到菊剑耳边压低声音说:“这姑娘长得真好看,比曼陀山庄门口那次看还好看。”菊剑点了点头,没接话。 走了大半天,傍晚在一座镇子歇脚。林逸要了几间房,安顿好之后,几个人在楼下大堂吃饭。王语嫣坐在林逸对面,筷子夹着菜,半天没送到嘴里。 “想问什么就问。”林逸说。 “我外婆……她现在在哪?” 林逸放下筷子。“西夏。她是西夏的太妃。” 王语嫣愣了一下。她母亲从来没说过这些。外婆是西夏太妃——那她是什么身份?她咬了咬唇,又问:“她为什么不回来?” 林逸沉默了片刻。“当年你外公做了一些事,伤透了她的心。她一气之下就走了,走了就没回来。” 王语嫣低下头,眼泪掉进了碗里。她没有出声,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继续吃饭。竹剑看着这一幕有些不忍,想说什么,被梅剑一个眼神制止了。 吃完饭,王语嫣跟着竹剑回了房间。竹剑烧了热水端进来让她洗脸,菊剑铺好了床。王语嫣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亮,忽然开口:“你跟着你家先生多久了?” 竹剑想了想。“没多久。几个月。”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竹剑被问住了。她歪着头想了半天。“说不上来。反正他对尊主好,对我们也好,武功特别高,什么都不怕,还什么都知道。”她顿了顿,“就是话太少。” 王语嫣低下头。“他对我外婆好么?” “应该好吧。不然不会专门跑来看你和你娘。他上次在曼陀山庄门口站了那么久,不就是想看看你们嘛。” 王语嫣沉默了。 隔壁,林逸坐在桌前没有睡。门外传来敲门声,三长两短,是梅剑。 “师叔。” “进来。” 梅剑推门进来,站在桌边。“师叔,咱们这是去哪儿?” “擂鼓山。” “去见二师叔?” “嗯。” 梅剑没有多问,退了出去。带王语嫣去见无崖子,不是顺路,是师叔有意安排。王语嫣是李秋水的亲外孙女,而无崖子——当年和无崖子在无量山琅嬛福地收集天下武学的那个女子,正是李秋水。他们之间隔着几十年的恩怨,也许王语嫣这张脸,能让无崖子放下一些东西。 第二天一早,六个人继续上路。 王语嫣今天没有和菊剑共乘一匹,自己骑一匹马,骑得慢,但比昨天稳了一些。林逸走在她旁边,不急,她慢他也慢。竹剑走在后面看着,忽然压低声音对菊剑说了一句:“师叔对她真好。” 菊剑点了点头。 走了三天,王语嫣的骑术越来越熟练,脸上的愁容也渐渐散了。她对那个从未谋面的外婆越来越好奇,也对林逸这个八十多岁的“年轻人”越来越好奇,只是不好意思问。 “先生。”她改了口,跟着竹剑叫。 “嗯。” “我外婆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逸想了想。“很美。武功很高。脾气不太好。” 王语嫣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那你呢?你武功高吗?” “还行。” 竹剑在后面啧啧了两声,没敢大声。 又走了两天,前面出现了一座山。山不高,但山势陡峭,远远望去像一面鼓扣在地上。山脚下有一条小路,路边立着一块石碑,字迹已经模糊了,但隐约能看出“擂鼓山”三个字。 第33章 珍珑棋局 擂鼓山下,人声嘈杂。 珍珑棋局摆了整整三天,江湖上但凡有点名头的门派都来了人。慕容复,段延庆,四大恶人,星宿派,连少林寺也派了几个弟子过来。苏星河坐在石桌前,面前一盘残局,闭着眼睛,像一尊泥塑。他身边站着函谷八友中的几人,薛慕华在,康广陵也在。 段誉蹲在棋盘边上,手指捻着一枚白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已经被这个棋局困了两个时辰了。钟灵蹲在他旁边,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嗑得正香,时不时往他嘴里塞一颗,段誉也不吃,就那么含着,满脑子都是棋。 “段公子,你行不行啊?”钟灵歪着头问。林逸看见段誉旁边那个机灵的小姑娘应该是钟灵,可能出现了林逸这个意外才把钟灵推到前面来了。 段誉不答,把白子往一个空位上放了一下,又拿起来,摇了摇头。 他们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白衣少女,正在东张西望。王语嫣也在。她是跟着林逸来的。林逸带着四剑站在人群外围的一棵松树下,没有往棋盘那边凑。四剑手按剑柄,眼睛扫着周围。竹剑的小动作不断——踢石子、揪树叶,不耐烦。 “师叔,咱们站在这儿干嘛?不进去看看棋?”她压低声音问。 “不急。等人来齐。” “还有谁要来?” 林逸看了她一眼,没回答。竹剑撇了撇嘴,不问了。 这时,山下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两顶轿子抬了上来,轿帘掀开,走出两个人。一瘸一拐,南海鳄神。后一顶轿子里出来一个妖冶女子——叶二娘,怀里抱着一个襁褓,不知道是抢来的还是假的,她把这孩子当亲儿子一样哄着。 南海鳄神脾气最大,落地就骂:“他奶奶的,这破地方连个像样的路都没有,轿子颠得老子屁股疼!” 叶二娘没理他,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落在松树下的王语嫣和四剑身上。她眼珠转了转,没说话。 紧接着又一个人从山道上来了。瘦长条,一身白衣,脸色苍白,嘴唇涂得血红,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邪气——云中鹤。他走路没声音,像鬼一样飘上来,几个江湖人看见他纷纷让开。 云中鹤一上来,目光就在几个女人身上转。先看叶二娘,跳过。再看王语嫣,眼睛亮了,嘴角慢慢弯起来。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王语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天,微微一笑,迈步朝那边走。 “这位姑娘,好生面善,咱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云中鹤的语气轻浮,边说边伸手去摸王语嫣的脸。 王语嫣吓得往后一缩,撞在松树上。 菊剑离得近,第一反应是拔剑,剑出鞘三寸。 更快的是一只手,从斜刺里伸过来,后发先至,不是拦云中鹤的手,是直接扣住了他的手腕。五指如铁箍,轻轻一转。 “咔嚓——” 骨裂声不大,但附近的人都听见了。 云中鹤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消失,就变成了一种扭曲的表情。不是疼得叫不出来,是疼得太突然,喉咙先闭上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弯成了一个不该有的角度,五指软塌塌地垂着,像坏掉的木偶。然后,一股更大的剧痛从下身炸开,他整个人弓成了虾米,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终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林逸收回右手。从出手到收手,不过一息。 松树下一声惨叫,整个山腰都安静了。 云中鹤蜷缩在地上,面色青紫,全身弓成了虾米,血从裤腿渗出来,染红了地下的碎石。王语嫣被吓得连退两步,被菊剑扶住,脸色惨白。她不知道林逸刚才做了什么,但她看见了云中鹤的那只手——腕骨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折着,五指软塌塌地垂着,像一节折断的树枝。竹剑挡在王语嫣身前,剑已出鞘。 山腰上安静了。 叶二娘没有笑,怀里的布偶被她攥紧了几分。南海鳄神张大了嘴,他想说几句风凉话,可看着云中鹤在地上抽搐的样子又闭上了嘴。他跟云中鹤不对付,嘴上骂过无数次“你这鸟人”,但云中鹤毕竟是四大恶人里的一员。当一个人真的被人当着他的面废了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一句风凉话都说不出来。 褚万里看着林逸的背影,压低声音对身边几人说:“这位神机子先生,好身手。”古笃诚点头。朱丹臣没有接话,但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段誉站在他们身后,看着林逸,又看了看王语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是想过去跟王姑娘说几句话的。但这场面,不太合适。 段延庆没有看云中鹤,他看的是林逸。铁杖点在身前的石板上,指节在杖首一下一下地叩着,不急不慢。他不说话,不说话比说话更让人紧张。过了几息,段延庆手中的铁杖往地上重重一顿,“砰”的一声,碎石飞溅,附近几个看热闹的江湖人被吓得后退几步。他的嘴唇没有动,声音从腹中传出来,阴冷低沉,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阁下出手好辣。云中鹤是我四大恶人的人,他纵有不对,也该由我段延庆来管教。阁下当着我的面废了他,未免太不把我段延庆放在眼里。” 南海鳄神听到“段延庆”三个字,猛地拔出鳄嘴剪,朝林逸冲过來。他嘴上也骂:“敢伤我四弟?老子活劈了你!” 叶二娘没有拦他,也没有跟上去。她抱着布偶站在原地,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段延庆也没有拦。 林逸没有动。他站在原地,左手负在身后,右手垂在腰间,看着南海鳄神冲过来。 南海鳄神举着鳄嘴剪冲到林逸面前,猛地劈下,势大力沉带起风声。林逸侧身让过,左手抬起,食中二指点在鳄嘴剪的侧面。南海鳄神只觉得一股大力从剪上传过来,虎口发麻,鳄嘴剪差点脱手,身形一歪,踉跄着往旁边冲了两步才稳住。他瞪大眼睛,吼了一声“他奶奶的——”又扑了上来。 叶二娘动了。她的软剑从腰间抽出,薄如蝉翼,一剑刺向林逸肋下。她的剑法阴柔诡谲,没有风声,没有杀气,等剑尖到了跟前才感觉到寒意。 林逸右手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了剑尖。叶二娘只觉得手中的剑像是被焊死在了铁砧上,进不得,退不得。她用力一抽,剑身纹丝不动。 南海鳄神的鳄嘴剪又劈了过来。林逸松开手指,身形一晃,从两人之间穿了过去。叶二娘收势不住,往前冲了半步,差点撞上南海鳄神的剪口。南海鳄神急忙收剪,嘴里骂了一句“你他妈看着点”。 林逸站在三步之外,负手而立。从出手到现在,他的双脚没有离开过原地,只是上身左右避让了几下。南海鳄神冲了两波,叶二娘刺了一剑,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 叶二娘握剑的手微微发颤。她低头看了一眼剑尖——剑尖上两根手指印,浅浅的,但那是被她灌注了内力之后,被人用手指硬生生捏出来的。她的脸色变了。南海鳄神的脸色也变了。 段延庆的脸色没有变,但他手里的铁杖转了半圈。高手过招,看的是气。这个少年站在那里的气势,不像一个十七八岁的人,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段延庆的腹语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比刚才更冷:“阁下武功高强,段某今日领教了。但阁下废我兄弟,段某若就此罢休,四大恶人日后在江湖上也不用混了。阁下报个名号,段某改日登门讨教。” “神机子。”林逸说。 段延庆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神机子——这个名字他听说过。最近三个月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个算命先生,预言玄悲大师之死的那个。他原以为是个江湖骗子,没想到武功如此了得。他手中铁杖在地面上点了两下,沉吟片刻,腹语声又起:“后会有期。”杖尖在地面一点,整个人已飘出数丈。叶二娘扶着南海鳄神跟上去。走之前,叶二娘回头看了王语嫣一眼,那一眼很复杂。 四大恶人没有走远。他们退到了山腰边缘的一棵大树下,段延庆盘腿而坐,闭目养神。叶二娘给他倒了一杯茶,南海鳄神一屁股坐在地上,把鳄嘴剪插在身边,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但不提“再打”的事了。 山腰上的人还在议论纷纷。邓百川已经回到了慕容复身边,压低声音耳语了几句。慕容复看了一眼林逸,表情复杂。包不同忍不住嘀咕了一声:“这小子什么来路,连四大恶人都打跑了。”风波恶没有接话,他看着林逸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 王语嫣脸色依旧苍白。刚才云中鹤那张脸,还有他伸手过来时那种恶心的感觉,还在她脑子里转。她深吸一口气,攥了攥衣角,又松开了。她抬头看了看林逸,林逸正负手站在松树下,目光扫过山腰上的人群,似乎在看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看。 “你没事吧?”林逸忽然开口。 王语嫣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话是对她说的。她摇了摇头,轻声道:“没事。” 林逸没有再说话。他的目光已经移到了别处。山道上,那面黄色大旗越来越近了。 星宿派的队伍到了。 大旗上“星宿老仙”四个歪歪扭扭的金字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八个弟子扛着旗,后面是一顶八抬大轿,轿帘紧闭。丁春秋还没有露面,轿子里先传出一阵笑声,苍老沙哑带着几分戏谑。 “擂鼓山好热闹啊。大师兄,几十年不见,你这棋局摆得不错嘛。” 苏星河的面色沉了下来。他没有说话。 丁春秋掀开轿帘,走了出来。白衣白发白须,卖相极好,像一个画里的老神仙。他笑眯眯地扫了一眼场中的人,目光在慕容复身上停了一下,又在段延庆身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松树下林逸的身上,多看了两眼,但没有认出来。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不值得他多看。 他的目光收回来,落在苏星河身上。 “大师兄,这么多年了,你还守着这个棋局?师父的武功秘籍,你一个人独吞,不太好吧?” 苏星河没有回答。他不会说话,也没有打算用笔写。 丁春秋笑了。“你不说没关系。我自己找。”他的目光落在棋盘上,又移到苏星河身后的石壁上。 这时,段誉从一个角落里钻了出来。他刚才被人群挡着,没看清发生了什么。等他挤到前面来,正好看见丁春秋那张笑眯眯的脸。他愣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然后他的目光扫到了松树下——王语嫣站在那里,白衣如雪,旁边站着一个青布长衫的少年。段誉的眼睛亮了,脚步不由自主地迈了过去。 “王姑娘!”他快步走过去,抱拳躬了躬身,“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你还好吗?那日你从曼陀山庄走后,我一直担心……”他的声音不小,附近的人都听见了。 慕容复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看了一眼段誉,又看了一眼王语嫣。 “表妹。”慕容复走了过来,语气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这里人多眼杂,你一个女孩子家不安全。过来,站在我这边。” 王语嫣看了看慕容复,又看了看林逸。她没有动。 慕容复的眉头皱了一下,又说了一遍:“表妹?” 王语嫣攥了攥衣角,轻声道:“表哥,我……我在这里挺好的。” 慕容复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包不同在他身后哼了一声,想说什么,被风波恶拉住了。邓百川走上前来,低声道:“公子,那位就是神机子。上次我去请他的时候——”慕容复抬手打断了他,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他看了林逸一眼,转身走了。包不同和风波恶跟在后面,风波恶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林逸一眼。 丁春秋看完了这场小戏,摇了摇头,笑眯眯地转向苏星河。 “大师兄,你这棋局摆了这么多年,也该有个结果了。不如让我来试试?” 第34章 师叔助我! 丁春秋笑眯眯地走到棋盘前,苏星河的面色沉了下来。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起身,只是按在棋盘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 “大师兄,你这棋局摆了几十年,也没个人能破解。”丁春秋负手而立,低头看着那盘残局,嘴角挂着一丝笑意,“不如让小徒们试试?” 他身后几个弟子早就跃跃欲试,一个个捋袖子往前凑。丁春秋一摆手,一个尖嘴猴腮的弟子抢先扑到棋盘前,捻起一枚白子就往下落。苏星河抬眼看了一下,黑子落下,不过三手,那弟子就涨红了脸,手里的白子掉在棋盘上,抱着脑袋怪叫一声,滚倒在地。 “废物。”丁春秋看也不看,又一摆手。第二个弟子扑上来,落子更快,输得也更快,五手便面如土色,连连后退。第三个弟子根本不敢上了,缩在人群后面。 丁春秋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大师兄,你这棋局确实有点门道。段公子,你不试试?” 段誉本来站在王语嫣那边,听见丁春秋叫他,愣了一下。钟灵在后面拉他衣角,“别去,那老头子没安好心。”段誉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他在棋盘前蹲下,捻起一枚白子。苏星河看了他一眼,没有表情。段誉盯着棋盘,看了整整一盏茶的工夫,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的手举了又放,放了又举,最终还是把白子扔回了棋篓。 “我下不了。”段誉站起身,退到一边,长长地呼了口气。钟灵连忙递上水囊,他接过去喝了一大口。 慕容复负手站在另一侧,一直没有说话。段誉退开后,他上前一步在棋盘前坐了下来。包不同和风波恶跟在他身后,邓百川站在稍远处,目光不时扫向松树下。 慕容复落子很快,苏星河应对也快。前十几手几乎没有任何停顿,你来我往,棋子落盘的声音清脆如珠玉。 第十一手落下的时候,丁春秋的目光动了。他笑眯眯地看着慕容复的背影,嘴唇微动,没有发出声音。那是传音入密——别人听不见,慕容复听见了。 “慕容公子,你这一子落得不对。你看这棋盘上的局势,像不像你慕容家的处境?” 慕容复的手指顿了一下。 “左冲右突,杀不出重围。四面受敌,兵将溃散。大燕的基业,就要葬送在你手上了。” 慕容复的手开始发抖。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棋盘,额头上青筋一点一点暴出来。棋盘上的黑白子在他眼中变成了千军万马,变成了重重围困的敌阵。他想拔剑,想冲出重围,但那把剑怎么都拔不出来。 “公子?”包不同在后面喊了一声。 慕容复没有听见。他的右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眼神涣散,面色苍白如纸。他缓缓抽剑——不是攻击,是往自己的脖子上抹。 “表哥——”王语嫣的惊呼从松树下传过来。 段誉距离他最近。看着慕容复拔剑要往脖子上抹,他来不及多想,右手抬起,中指一屈一弹,一道剑气从指尖激射而出—— “嗤——” 长剑应声脱手,飞出去撞在山壁上,弹了两下落在地上。 慕容复的手臂被那道剑气震得发麻,整个人猛地清醒过来。他低头看了看空空的右手,又看了看地上那把被震飞的长剑,面色变了几变,一句话也没有说,站起身大步往山下走去。包不同和风波恶连忙跟上,邓百川走在最后面,又回头看了松树下一眼。 “段公子!”包不同经过段誉身边时抱了抱拳,“多谢!” 段誉还保持着弹指的姿态,愣在原地。刚才那一指是他情急之下使出来的,他自己都没想到六脉神剑这么好用。钟灵在身后拉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把手放下。 王语嫣松了一口气,攥紧衣角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丁春秋笑眯眯地看着慕容复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摇了摇头,目光转向大树下的段延庆。 “段先生,你不试试?” 段延庆睁开眼睛,铁杖点地,站起身来。他的腹语声沉沉响起,没有回应丁春秋,只说了两个字:“让开。”丁春秋笑眯眯地侧身让了一步。 段延庆走到棋盘前,没有坐下,站得笔直,铁杖拄在身侧。他的腹语声报出落子的位置,苏星河依次落子。他的棋路凶狠凌厉,每一手都带着杀意,每一步都像铁杖点在石板上一样果断锋锐。 前二十手极快,三十手之后段延庆慢了下来。 丁春秋又开始传音入密了。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声音像毒蛇一样钻进段延庆的耳朵里。 “段延庆,你在这里下棋有什么用?你的皇位被人夺了,身子被人毁了,连自己有没有后人都不知道——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段延庆的手猛地攥紧了铁杖,指节发白。 “你看看这盘棋。你的路全被堵死了。往前走是死路,往后退也是死路——” 段延庆的铁杖开始发抖。 “昔日太子,今日乞儿。你有何面目活在世上?不如——” 段延庆仰天长啸,那声音不是腹语,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沙哑惨烈,像受伤的野兽在嚎叫。他抬起铁杖,杖尖对准了自己的咽喉——他不会拔剑自刎,但铁杖同样可以刺穿自己的喉咙。 “啊——”人群里发出一阵惊呼。 虚竹吓了一跳。 他本来只是挤在人群里看热闹,被惊叫声吓得一哆嗦,手里的念珠都甩了出去。他弯腰去捡念珠,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一头撞进了人群。 “对不起,对不起,挤到各位施主了——”虚竹双手合十连连鞠躬。旁边几个江湖人骂骂咧咧地把他推开。他没站稳,又往前冲了一步,直接冲到了棋盘边。 “把棋局打乱了!”有人喊了一声。 虚竹低头一看——棋盘上的棋子被他撞得乱七八糟,一片狼藉。他愣了一下,蹲下来手忙脚乱地想把棋子摆回去,但他根本记不清刚才是什么棋型了。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虚竹急得满头大汗,嘴里念叨个不停,看到旁边棋篓里有一枚白子,拿起来就往棋盘上放——也没看该下在哪里,随手就搁了。搁完才反应过来,这步棋吃了自己一大片白子,棋盘上的白棋被杀得七零八落。 苏星河的面色沉了下来,站起身,一掌就要拍过来。 段延庆从幻境中清醒了过来,怔怔地看着棋盘。他低着头,看着虚竹走过的那步棋——杀了自己一大片白棋之后,原本被围死的局面反而打开了,棋盘上出现了一条从未见过的活路。 他沉默了片刻,腹语声沉沉响起:“这个小和尚误打误撞破了棋局。老夫—— 他顿了顿。 “欠他一命。” 王语嫣站在松树下,看着棋盘那边的混乱场面,拉了拉菊剑的袖子,低声问:“那个小和尚……他是故意的吗?” 菊剑摇了摇头,她也看不出来。 “不是。”林逸站在松树下,目光落在虚竹身上,“他是真不会下棋。” 王语嫣愣了一下。 虚竹蹲在棋盘前,手里还捏着那枚白子,脸上全是汗。他完全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好像闯祸了。苏星河的手掌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来。他看着棋盘上那一子,眉头皱得很紧。 “小和尚,你这一子,是故意的?”段延庆的腹语声在虚竹耳边响了起来,只有虚竹一个人能听见。 虚竹愣了一下,扭头四处张望,不知道是谁在跟他说话。他摇了摇头,小声嘀咕:“不是故意的……我撞的……” “那你再下一子。”段延庆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虚竹犹豫了一下,从棋篓里又摸出一枚白子。他不知道该往哪儿下,举着棋子发呆。 “放在左上角,星位。” 虚竹的手哆嗦了一下。他听出来了,这个声音是从那棵大树下传来的。他偷偷往那边看了一眼——段延庆闭着眼睛,嘴唇没有动。虚竹不敢多看,把白子放在了左上角星位。 苏星河的目光从段延庆身上扫过,又落回棋盘上。他落了一枚黑子。 “右下方,小目。” 虚竹跟着落子。 “左边中间,长。” 虚竹再落。 段誉不知什么时候又挤了回来,蹲在虚竹旁边看着棋盘。他的眼睛越瞪越大——这和尚的棋路还是乱七八糟的,但每一步都走在了让人意想不到的位置上,而且每走一步,苏星河的应对都比之前慢了。人群里的议论声渐渐小了,所有人都盯着棋盘。 “这个位置,断。”段延庆的腹语声再次响起。 虚竹将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苏星河的手停住了,盯着棋盘久久没有动作,缓缓站起身。 “棋局破了。”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几十年没有在人前开口说过话。 人群哗然。段誉愣在原地,钟灵手里的瓜子掉了。薛慕华、康广陵几人面面相觑,然后齐齐跪了下去。 苏星河走到虚竹面前,双手合十深深鞠了一躬。虚竹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还礼,鞠得更低。 “老……老先生,您别这样——我只是乱下的——”虚竹涨红了脸。 苏星河没有解释,拉起虚竹的手,转身往山道上走去。他的手攥得很紧,虚竹挣了一下没挣开,嘴里还在念叨:“老先生,您带我去哪儿?我师兄还在下面等着呢——” 苏星河没有回头。 丁春秋站在棋盘旁边,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了。他的目光从苏星河的背影移到虚竹身上,又从虚竹身上移回苏星河的背影。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师兄。”丁春秋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山道上每个人都听见了,“你带这小和尚去哪儿?” 苏星河没有停下脚步。 丁春秋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的右手抬起,五指张开,掌心朝下,一股青灰色的雾气从他掌心缓缓溢出,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腐臭的味道。化功大法。 “我问你话呢。”丁春秋的声音沉了下来。 苏星河停下脚步,转过身,把虚竹挡在身后。薛慕华和康广陵挡在苏星河身前,面色苍白但一步都没有退。丁春秋的嘴角弯了一下,抬手就要拍下去。 苏星河的目光越过丁春秋,落在松树下的那个人身上。 “师叔——助我!”他的声音不大,但山腰上每个人都听见了。 人群安静了。薛慕华猛地抬起头,康广陵也愣住了。段誉站在人群中,没有听懂苏星河在喊谁。众人也一脸懵,苏星河师叔在这里? 丁春秋的手顿了一下。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目光顺着苏星河的视线看过去——松树下,一个青布长衫的少年负手而立。 师叔?他叫谁师叔? 松树下,林逸从树干上直起身子。他没有说话,没有答话,只是从松树下走了出来,朝丁春秋走去。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四剑跟在后面,手按剑柄。王语嫣愣了一下,也跟着迈步。 丁春秋看着那个少年朝自己走过来,面色沉了下去。 神机子。他不认识,但苏星河喊他师叔。 林逸在离丁春秋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看着丁春秋那只抬起的手。“我说过,把你的手收回去。” 丁春秋没有收手,他的手掌反而往下又压了一寸。 林逸没有再说话,右手抬起,食中二指并拢,朝丁春秋的掌心点去。那一指没有任何花哨,只是快。快到丁春秋来不及收手,指尖已经点在了他的掌心。 “砰”的一声闷响,两股内力撞在一起,气浪炸开,地上的碎石被吹得四散滚落。苏星河的棋盘被气浪掀翻,棋子哗啦啦撒了一地。附近的江湖人被气浪推得连连后退,有几个站不稳的直接摔在了地上。 丁春秋连退了五步。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发抖。低头看掌心,有一个红点,是两根手指戳出来的。化功大法还没有来得及施放,就被那一指点散了。 丁春秋的面色彻底变了。他抬头看着林逸。 “你到底是什么人?和无崖子老贼什么关系!?” “神机子。” 第35章 聋哑谷混战 丁春秋低头看着掌心那个红点,面色彻底变了。他抬头盯着林逸,目光里的轻蔑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忌惮——这个少年刚才那一指,点散了他的化功大法,用的不是内力,是某种他从未见过的力量。 “神机子。”丁春秋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抽搐,“老夫记住你了。” 林逸没有接话。他往前走了一步,丁春秋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这一步退出去,丁春秋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纵横西域数十年,从没被人逼退过,更没被人一指点退过。他的左手悄悄抬了起来,一股比刚才更浓的青灰色雾气从掌心溢出,这一次他用上了全力——化功大法全力施展开来,雾气弥漫,空气中腐臭的味道浓烈得让人作呕。附近几个离得近的江湖人闻到那味道,脸色发青,捂着嘴连滚带爬地退开了。 林逸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他左手上。右手一挥,袍袖带起一阵劲风,将那团青灰色雾气吹得四散。丁春秋还没来得及反应,林逸已经到了他面前,一掌拍在他胸口。 这一掌下去。丁春秋倒退七八步,脚下一滑,扶着轿子才站稳。他的胸前衣袍上有一个掌印,掌印周围的衣料焦黑卷曲。他的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低头看了看胸口的掌印,又抬起头看着林逸,没有再出手。他的眼神彻底慌了。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两招之内打伤他丁春秋。江湖上什么时候出了这号人物? 丁春秋没有说话,身体却在悄悄往后挪。他不想打了,但场上的局面已经容不得他一走了之。 另一旁,独眼龙摘星子从人群中冲了出来,双手一扬,一把毒针铺天盖地射向竹剑。竹剑长剑出鞘,“叮叮叮”几声脆响,毒针被击飞了大半,但还是有两根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去,划破了衣袖。她低头看了看那道口子,脸都白了——破口处没有血迹,也没有发黑,是没擦破皮,吓得她差点叫出来。 菊剑扑过来一剑刺向摘星子,逼得他连退了数步。梅剑和兰剑同时杀到,四剑联手,剑光织成一张密密的网。摘星子是星宿派大弟子,武功不弱,毒功也厉害,但面对四把剑的围攻,他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他的几个师弟想上来帮忙,被苏星河的弟子们挡住了。薛慕华医术虽精,武功不高,但他手里有一把银针,配合四剑的剑法,从旁牵制,几次险些刺中摘星子的穴道。康广陵抱起一张古琴,琴弦一拨,音波化作一道道无形的劲气,把几个星宿弟子震得连连后退。 山腰上乱成了一锅粥。打斗声、喊杀声、惨叫声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在打谁。 松树下,王语嫣一个人站在原处。她看着场中的混战,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她不会武功,帮不上忙。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寻,落在山道方向——慕容复还没有走远,包不同和风波恶护着他站在山道拐角处,正在往这边看。 王语嫣咬了咬唇,提起裙角朝那边跑过去。 “表哥!” 慕容复看见了王语嫣跑过来,没有动。包不同和风波恶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他们也没有走——不是想留下来帮忙,是公子没有发话。 王语嫣跑到慕容复面前,气喘吁吁,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表哥,那边打起来了——那四个姑娘是先生的人,她们那边危险——表哥,你帮帮她们——” 慕容复看着她,没有回答,也没有动。他的目光越过王语嫣,落在山腰上那个青布长衫的少年身上——林逸正在跟丁春秋对掌,一掌震得丁春秋连退数步。慕容复的目光收了回来,声音平静:“那是逍遥派的家事。我一个外人,不便插手。” “表哥——”王语嫣的手从他手臂上滑落了一些。 “况且。”慕容复顿了一下,“那位神机子先生,在洛阳预言玄悲大师之死,闹得满城风雨。慕容家被江湖人指为凶手,我派人去请他出面澄清,他却推三阻四,不肯相助。”他的语气不咸不淡,“如今他遇到麻烦,倒想起我慕容复来了?” 包不同在后面哼了一声:“就是。当初请他他不来,现在想让我们帮忙?门儿都没有。” 风波恶没有说话,但他的刀没有出鞘,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王语嫣看着慕容复,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另一边的冲突来得更快。 段延庆从大树下站了起来。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段誉身上,从段誉刚才使出六脉神剑救慕容复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铁杖点地,一步一步朝段誉走过去。叶二娘跟在他身后,南海鳄神扛着鳄嘴剪走在最后面,云中鹤已经下体受了伤,被岳老三扶到树下躺着 段誉还没反应过来,段延庆已经出手了。铁杖如毒蛇出洞,杖尖直奔段誉胸口。段誉吓了一跳,脚下一滑,凌波微步自然而然地使了出来,身体歪歪扭扭地滑出了数尺,铁杖擦着他的肩膀过去,戳在身后的石壁上,碎石飞溅。 段延庆面不改色,铁杖横扫,段誉又是踉跄一步,堪堪避开。他的凌波微步用来逃命是一绝,但段延庆是真正的高手,每一杖都封死了他的退路。段誉左闪右避,好几次铁杖的劲风已经扫到了他的衣襟,险象环生。朱丹臣拔刀想冲上去,被叶二娘的软剑挡住了。褚万里和古笃诚想过去救援,南海鳄神一个人扛住了他们两个,鳄嘴剪大开大合,逼得两人近不了身。傅思归被叶二娘的软剑缠住,脱身不得。 段誉的额头上全是汗。他的凌波微步确实精妙,但段延庆的铁杖更快、更狠、更准。他刚避过杖尖,杖尾就到了眼前;刚闪过杖尾,杖尖又点向他的后心。七八招下来,段誉已经被逼到了一块大石旁边,再无路可退。段延庆的铁杖高高举起,杖尖对准了段誉的咽喉。这一杖下去,段誉不死也要残。 慕容复站在山道口,一直在看。他的目光在王语嫣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到段誉身上——大理段氏的世子,段氏皇族嫡系传人。如果他救了段誉的命,这份人情,够不够换来大理的一支兵马? 铁杖落下的瞬间,一道白影掠了过来。 “当——” 长剑架住了铁杖,火星四溅。慕容复手臂发麻,咬牙撑住了。 段延庆的铁杖顿在半空中,腹语声沉沉响起:“慕容公子,你要替他出头?” 慕容复收了剑,退后一步,抱拳不卑不亢:“段先生以大欺小,有损阁下威名。”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一样扎进了段延庆的心里。以大欺小——他最怕的就是被人瞧不起。他本来是大理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今成了残疾之人,拖着残躯在江湖上苟活。他最恨的就是别人用那种怜悯或轻蔑的眼神看他。慕容复这话说得客气,但“以大欺小”四个字,字字戳在他的痛处上。 段延庆的铁杖在地面上猛地一顿,碎石飞溅。他的面色铁青,腹语声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他日,我定重回大理,斩了你等逆贼!”杖尖点地,铁杖一撑,整个人已飘出数丈。叶二娘收了软剑跟上去,南海鳄神啐了一口,把鳄嘴剪往肩上一扛,骂骂咧咧地跟在后面。 四大恶人走了。 段誉靠着那块大石,浑身冷汗,腿都软了。钟灵跑过来扶住他,“公子,你没事吧?”段誉摇了摇头,看向慕容复,抱拳道:“多谢慕容公子救命之恩。” 慕容复微微一笑,还了一礼。“段公子客气。在下与段公子一见如故,岂能坐视不理?日后段公子若有机会,不妨来姑苏慕容家做客。”他没有提借兵的事,不是现在该提的。但这份人情,他记下了,段誉也记下了。 另一边的战场也到了尾声。 摘星子带着几个师弟围攻四剑。竹剑一个人挡了正面两个,梅剑和兰剑左右夹击,菊剑从旁策应。四剑虽然没有占到上风,但也稳住了阵脚。 就在段延庆退走的瞬间,丁春秋的眼睛眯了起来。他打不过林逸,再打下去只有死路一条。他的目光扫过战场——摘星子被四剑缠住,脱身不得。他的几个师弟已经被苏星河的弟子们打得七零八落。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四剑身上——四个白衣女子,背对着他。 丁春秋猛地抬手,一把毒针朝竹剑的后背激射而出。淬了剧毒,针尖泛着蓝光,又快又密。梅剑余光扫到,大喊了一声“小心”,但来不及了。毒针已经到了竹剑背后三尺。 林逸动了。 他的身影从原地消失,下一刻已经挡在了竹剑身后,袍袖一挥,劲风扫过,毒针被卷飞了大半,但还有几根从袖底穿过,直奔竹剑的后腰。林逸的身体没有挡住那么宽。王语嫣离得近,她也看见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冲过去——她不会武功,冲过去只会多一个人受伤。但她的脚比脑子快,已经迈了出去。林逸的另一只手比她更快,一把将她拽了回去,竹剑被梅剑扑倒在地,两人滚在地上,毒针从她们头顶飞过,钉在身后的松树上,针尾还在颤动。 丁春秋没有等,他转身就跑。轻功施展开来,几个起落就窜出了人群,往山下奔去。 “师叔!”竹剑从地上爬起来,拔腿就要追。 “不用追了,你追不上。”林逸说了一声。 王语嫣站稳了,低头看着自己被林逸拽回来的位置,又看了看那棵松树上钉着的毒针。毒针没入树干半寸,尾针还在阳光下闪着蓝光。 林逸看了一眼丁春秋消失的方向,没有追。他知道丁春秋迟早会死,但不是今天。今天有更重要的事——虚竹还在山上。 山道口,苏星河拉着虚竹的手,一直没有松。他看了林逸一眼,林逸微微点头。苏星河转身,拉着虚竹往山上走去。虚竹被他拽着,踉跄了两步才跟上,嘴里还在念叨:“老先生,您到底要带我去哪儿啊——玄难师叔祖,我要怎么办?” “虚竹,聋哑先生是德高望重的武林前辈,一切吩咐你要好好遵循。”一直在旁边受伤休息的玄难放声说道。 山道上,两个背影一老一少,渐渐消失在松林深处。 林逸收回目光,靠在松树上,闭上了眼睛。竹剑走过来,嘴唇动了动,想问“为什么不追”,但看着林逸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菊剑蹲下来,把散落的头发重新扎好,手还在抖。兰剑走回松树下,抱着剑,不发一言。梅剑站在林逸身侧,目光扫着周围,手按剑柄。 段誉被朱丹臣扶着走了回来,钟灵跟在后面,还在给段誉擦汗。慕容复站在山道口,看了一眼松树下的林逸,又看了一眼王语嫣,抱了抱拳,带着包不同和风波恶转身下山去了。王语嫣站在原地看着慕容复的背影走远,没有跟上去。她的目光落回松树下的林逸身上,攥了攥衣角,没有说话。 擂鼓山上,山风猎猎。虚竹的机缘,开始了。 第36章 冥冥中自有定数 虚竹跪在石室内,浑身发抖。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的脑袋被人按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火辣辣地疼。他想跑,但膝盖软得站不起来;想喊,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目光偷偷抬起来,看见无崖子的脸——那个白胡子老人正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慈祥,没有温和,只有一种虚竹看不懂的光。 “小僧虚竹拜见前辈。”他不知道这句话是怎么说出口的。是被逼的,是吓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自己都说不清。 无崖子没有看他,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石门方向。林逸推门进来了。石室里很暗,只有石壁上一盏油灯。林逸走进来的时候,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石壁上,像一个沉默的巨人。虚竹往旁边挪了挪,不敢挡路。 无崖子看着林逸:“你来了。” “来了。”林逸在石床边坐下。 无崖子看着他的脸,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上次你走的时候,我以为还能活很久。你的元力,你的长生丹,你说的那些话——我觉得有希望,有盼头。我还能活很多年,看着你把逍遥派重新拢起来,看着我的腿慢慢好起来。”他顿了顿,“你走后,我每天晚上都在想这些事,越想越觉得不对。不是不信你,是——” 他没有说完。 “我活不过三年了。”无崖子的声音很平静,“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你来了,我高兴;你走了,我心里有感应。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命数到了。” 林逸没有接话,他心里很难受。他知道无崖子说的是实话——他的元力能治病,能续命,但治不了心。无崖子的心早就死了。当年被丁春秋打落悬崖的那一刻,李秋水远走西夏的那一刻,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了几十年,拼不回来了。林逸来了,他心里燃起了一点火,但烧了几天就灭了。不是火不够旺,是柴不够了。他想活,但身体不让他活了。这种话,无崖子不会说,林逸也不会问。但林逸心里清楚。 “所以我让苏星河重新摆棋局,请年轻才俊来破解。”无崖子看着林逸,“不是不信你,是怕来不及。我这身功夫,总得找个人传下去。逍遥派的衣钵,总得有个传人。” 林逸没有说话。他在想天龙世界的规则——他魂穿过来,知道所有人的命运,知道剧情走向。他以为他能改变,但有些东西是改不了的。无崖子要传功,虚竹要被推着走,这些是刻在故事线里的东西。他扰乱了节奏,但拦不住结局。 虚竹跪在旁边,耳朵竖得老高,听得半懂不懂,但他听出了一个意思——这个老人快死了。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酸,明明才第一次见面,明明是被逼着磕的头。 无崖子伸出手,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枚玉扳指。通体碧绿,光泽温润,正面刻着一个“逍”字,背面刻着一个“遥”字。他捧着那枚扳指,看了片刻,拉过林逸的手,把扳指放在他掌心。 “掌门扳指。” 林逸的手没有动。 “逍遥派的掌门,我这些年做的不合格。”无崖子的声音有些涩,“希望你能重新撑起逍遥派,别辜负了师父的心血。” 林逸握住了那枚扳指。玉面温热,像是被人贴身藏了很久。无崖子的手收了回去,目光落在虚竹身上。虚竹被看得浑身绷紧,缩了缩脖子。 “他叫虚竹。”无崖子看着林逸,“他不是最聪明的那块料,也不算好资质。但他破了棋局,他是我的关门弟子。”他看着虚竹,虚竹趴在那里不敢动。“你过来。”虚竹连滚带爬地往前挪了几步。“这个人的话,你以后要听。”无崖子指着林逸。 虚竹看了一眼林逸,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无崖子的目光越过虚竹,落在石门方向。石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从那条缝里,能看到一个白衣少女的侧影——王语嫣。她没有进来,站在门口,手指绞着衣角。 “门口那个小姑娘。”无崖子的声音忽然有些不一样了,像是什么东西被拨动了一下。 林逸没有说话。 “让她进来。”无崖子没有看林逸,目光一直落在门缝里。 林逸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王语嫣站在门外,被忽然打开的门吓了一跳,后退了半步。林逸侧身让开,低声道:“进去吧。有人在等你。” 王语嫣不知道“有人”是谁,但林逸的话像是有什么魔力,她的脚不听使唤地迈了出去,走进石室。光线暗,她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石床上坐着一个白衣白发的老人。老人的脸瘦削、苍白、布满皱纹,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跟她记忆中的某一双眼睛重叠在一起。 “他是你外公。” 王语嫣愣住了。 “你是……我外公?” 无崖子的手在发抖。他伸出手,想去够什么,够不到。王语嫣跪下来,跪在石床边,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是暖的,无崖子的手是凉的。 “你娘叫什么?” “青萝。” 无崖子的眼角渗出泪来。他没有擦,那滴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从下巴滴落在衣襟上。 “我对不起你娘,更对不起你外婆。”他的声音沙哑。 “外公。”王语嫣叫了一声,眼眶红了、鼻子酸了。 无崖子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心里。“你娘在曼陀山庄,过得怎么样?” 王语嫣咬了咬唇:“我娘……她很想您。” 无崖子没有说话,但他握紧了王语嫣的手。 “以后有什么事,找你舅公。”无崖子看了一眼林逸。王语嫣扭头看向林逸,用力点了点头。 无崖子的目光又落在林逸身上,沉默了片刻。“青萝的事,你帮我照看着。语嫣的事,你也帮我照看着。” 林逸点了点头。 无崖子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的目光从林逸身上移开,落在无人的方向,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大师姐……还在灵鹫宫?” “在。” “她还好吗?” “好。”林逸没有多说。说他刚去灵鹫宫时,大师姐一掌拍过来试他武功,说她嘴上骂骂咧咧凶得要死,说她提起李秋水的时候咬着牙说恨了六十多年。这些都没说。他只说了一个“好”字。 无崖子的嘴角弯了一下。 “她记挂你。”林逸补了一句。 无崖子的嘴角弯得更深了一些,眼眶却红了。 石室里安静了下来。油灯的火苗在风中轻轻晃动,墙壁上的人影也跟着晃。虚竹跪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无崖子闭上了眼睛。“你让他起来。” 林逸走到虚竹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小和尚。“你师父让你起来。”虚竹扶着石壁慢慢站起来,腿还在抖。 无崖子睁开眼睛:“该办的事,办了吧。” 林逸站在一旁,安静地看完了这一切。无崖子要传功,他没有再拦。虚竹要被推着走,他也没有拦。有些事是注定的。冥冥中自有天意。 他转身拉着王语嫣退出门外。 突然,虚竹被无崖子按住了头顶,一股浑厚的内力从百会穴灌入。虚竹脸色涨红,脖子上青筋暴起,整个人像是被塞进了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虚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知道现在进行的事一定不一般 第37章 传功 石室里,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无崖子靠在石壁上,面色苍白如纸,但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他的目光落在虚竹身上——这个小和尚跪在石床边,光头低垂,双手合十,嘴唇在微微发抖。无崖子刚才把七十年的内力灌入他体内,虚竹经脉胀满,浑身滚烫,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硬生生扛住了。 “你叫虚竹?”无崖子的声音很轻。 “是的。”虚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怕,是体内的内力还在横冲直撞。 “虚竹。”无崖子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弯了一下,“你破了棋局,你就是我的关门弟子。”他看着虚竹的光头,忽然笑了,“一个和尚,做了逍遥派的传人。也好,也好。” 虚竹抬起头,眼眶红了。“前辈,小僧——小僧是少林弟子——” “我知道。”无崖子打断了他,“但你也是逍遥派的弟子了。这两件事,不冲突。 虚竹的手在抖,无崖子的手也在抖。 “前辈——”虚竹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叫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都变了。 无崖子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是放下了什么背了很久的东西。他看了林逸一眼。“小师弟,你过来。” 林逸走到石床边,在无崖子对面坐下。无崖子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我走了以后,逍遥派的事,你说了算。” 林逸没有说话,他心里很难受,本来以为他能改变师兄的命运,想着阻止给虚竹传功就行了。可最后还是玩不过这老天,师兄的寿数到了,传不传功都得死。可能就是命数。 他要想办法保下两个师姐。 “虚竹的事,你帮我照看着。他不是练武的料,但他心性好。逍遥派的武功,不用逼他学,他自己想学的时候自然会学。”无崖子的气息越来越弱,“还有青萝,语嫣——大师姐——你帮我照看着。跟你两位师姐说,我这辈子,对不起她们。下辈子——”他没有说完,嘴角还挂着那丝笑,眼睛已经闭上了。 王语嫣在门口紧咬着嘴唇,第一次见就是告别。 石室里安静了。油灯的火苗不再晃动。虚竹跪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石板上。林逸坐在石床边,一动不动。 他甚至没有发现,无崖子身体内一个银色小光点飘出来,一闪而过,出了石室朝西飞去。 过了很久,林逸站起身,走到虚竹面前。 “你师父走了。”他的声音压的很平静,“你有什么打算?” 虚竹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石床上无崖子的脸。“小僧——小僧想回少林。” 林逸没有劝他。“好。你回去。” 虚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林逸。他以为这个人会拦他,会说“你是逍遥派的弟子,你不能走”。但他没有。他看了林逸一眼,又低下头去,不知道怎么开口。 “去吧。”林逸让开了路。 虚竹跪下来,朝无崖子的遗体磕了三个头,站起身,走出了石室。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谷内,阳光刺眼。 玄难站在松树下,手里捏着一串念珠,闭着眼睛在念经。他是虚竹的师叔祖,这次带弟子们来擂鼓山,本是想见识一下珍珑棋局,没想到棋局破了,棋局是被自己门下这个最笨的小师侄破的。他还没想好回去怎么跟方丈交代,虚竹已经被人拉上山去了。 他看见虚竹从山道那边走过来,睁开眼睛。 “师叔祖。”虚竹走到他面前,低着头,“弟子——弟子想回少林。” 玄难看着他的脸——眼睛红肿,面色苍白,衣袍上沾着石室里的灰尘。他没有问虚竹在山上的石室里发生了什么。他点了点头。“走,回寺。” 段誉从谷口那边走了过来,身后跟着钟灵和褚万里等四个护卫。他看见虚竹,眼睛一亮,抱拳道:“小师父,你也出谷了?我们一起走吧。” 虚竹双手合十还了一礼,没有说话。 段誉走在他左边,钟灵走在他右边,褚万里、古笃诚、傅思归、朱丹臣四人护在前后,一行人往谷口走去。玄难走在他身后,手里捏着念珠,一粒一粒地拨。 阳光从谷口外面照进来,刺眼。虚竹眯着眼睛,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碎石路上。他体内的内力还在横冲直撞,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谷口外,山道寂静。 没有一个星宿派弟子。丁春秋独自负手站在山道中央,白衣白发白须,笑眯眯地看着从谷口走出来的这些人。 他在等。等了很久了。苏星河把他挡在珍珑棋局之外几十年,今天棋局破了,苏星河拉了一个小和尚上山。他不知道那个小和尚是谁,但苏星河叫他“师叔”的那个人,他知道——神机子。他不知道神机子的底细,但他知道那个人能一掌打断他的化功大法。他不敢进谷,但他可以在谷口等着。谷里的人总要出来。 他看见那个小和尚了。 虚竹抬起头,看见一个笑眯眯的老人。他不认识这个人,但段誉的护卫已经拔刀了——他下意识地往段誉身前挡了一下。 “小和尚,你叫什么名字?”丁春秋问。 虚竹正要开口,段誉在后面拉了他一下。虚竹闭上嘴,没有说话。 丁春秋笑了。“不说话,那就是有事了。” 他右手抬起,五指张开,一股青灰色的雾气从掌心溢出。褚万里挥刀挡在最前面,古笃诚和傅思归同时上前,朱丹臣护着段誉和钟灵往后退。段誉把钟灵推到朱丹臣怀里,右手抬了起来。 虚竹没有想。他看见那股青灰色的雾气朝段誉的方向飘过来,本能地抬手挡了上去。一掌推出,毫无章法,没有任何招式。 两掌相交,“砰”的一声闷响。虚竹连退了五六步,后背撞在段誉身上才停下来。丁春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一掌震得他虎口发麻。这个小和尚的内力不在他之下,但这一掌根本没有章法,力量散了一半,像是一个空有宝山却不会用的人。 段誉的六脉神剑到了。“嗤——”一道剑气从指尖激射而出,直奔丁春秋面门。丁春秋侧头避开,剑气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击碎了身后一块山石。段誉手指连弹,一剑接一剑,剑气纵横,逼得丁春秋不得不分心招架。 虚竹从段誉身前站稳,又一掌拍了出去。这一掌比刚才更乱,力量却更猛。丁春秋硬接了这一掌,自己也被震退了一步。虚竹退了三步,又站住了。 第38章 让子弹再飞一会 丁春秋的脸色变了。这个小和尚不会用内力,但他血厚。一掌接一掌地硬扛,一时半刻拿不下他。那个用剑气的年轻人在旁边不停地骚扰,剑气时灵时不灵。而且——谷里还有一个神机子。 丁春秋咬了咬牙,左手往袖中一探,摸出一把灰色粉末,猛地朝前撒了出去。粉末遇风即散,化作一团灰蒙蒙的烟雾,朝虚竹和段誉的方向飘去。虚竹屏住呼吸,但他身后的玄难没有屏住。烟雾从他身侧飘过,不偏不倚罩住了玄难。 丁春秋转身就走。白衣白发很快消失在树林深处。 谷口安静了。虚竹还保持着推掌的姿势,手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他的手掌还在发麻,虎口震得生疼,但那股在内力在他的经脉里横冲直撞的感觉终于消停了一些。 “走,先回谷。”褚万里的声音很沉,刀没有入鞘,“那老怪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古笃诚扶着傅思归,傅思归的胳膊被掌风扫了一下,抬不起来。朱丹臣护着段誉和钟灵走在中间,一行人往回走。 虚竹跟在后面,脚步虚浮。段誉回头看了他一眼,放慢了步子,跟他并排走。 “小师父,你没事吧?” 虚竹摇了摇头,说不出话。 谷内,阳光从松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苏星河还站在山道口,手里握着拂尘,看见他们回来了,没有问为什么。他看了虚竹一眼,又垂下目光。 玄难坐在松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捏着念珠,一粒一粒地拨。他的脸色不太好,从出谷到现在就没好过。刚才那股烟雾飘来时他站在虚竹身后,虽然没有直接吸入,但总觉得胸口发闷,喉咙发紧。他以为是紧张,没有在意。 “师叔祖,您怎么了?”虚竹走过去,蹲在玄难面前。 玄难摇了摇头,正要开口说什么,忽然胸口一阵剧烈的绞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胃里翻搅。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青灰,额头上冷汗直冒。他伸手去抓虚竹的肩膀,想借力站起来,但手指刚搭上虚竹的肩头就僵住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笑。笑了一下,又笑了一下。 第三下的时候,他的手从虚竹肩上滑落,整个人往前栽去。 虚竹一把扶住他。“师叔祖!师叔祖——” 玄难的嘴角还挂着那丝笑意,但眼睛已经闭上了,脸色青灰。虚竹跪在地上,扶着师叔的身体,浑身发抖。 “师叔祖——师叔祖你怎么了——” “你——你害死了师叔祖!”一个少林弟子指着虚竹,声音尖利,手指在发抖。 虚竹抬起头,满脸泪水。“我没有——我没有——” “就是你!师叔祖上了山就没事,跟你一出谷就死了!你进那个山洞学了妖法,害死了师叔祖!”另一个僧人的声音更大。 “是那个白衣人——他撒的毒——” “你跟那个白衣人是一伙的!你故意引我们走那条路!” 几个少林弟子越说越激动,有两个已经拔出了戒刀。虚竹跪在地上,张着嘴想解释,但声音被那些喊叫盖住了。 “你们亲眼看见他下毒了吗?”段誉站了出来。那几个僧人愣了一瞬,有一个咬着牙说:“就是他!师叔祖就坐在他旁边!”段誉还想说什么,虚竹拉住了他的衣角。 “施主,别说了。” 那几个少林弟子没有扑上来。他们看了看虚竹,又看了看彼此,忽然转身就跑。连滚带爬地往谷口方向跑,跑出去很远还能听见他们的骂声——“妖孽!”“害死师叔祖!” 虚竹跪在地上,低下头去。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玄难青灰色的衣袍上。苏星河从山道口走过来,蹲在玄难身边,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闻了闻他嘴角的气息,站起身。 “三笑逍遥散。” 虚竹抬起头。“前辈——” “师弟,不是你的错。”苏星河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玄难青灰色的脸上,“丁春秋的毒。他那一把毒烟,不只是冲着你们去的。他知道你们会回来。他知道你们回来了,会坐在这里,会有人死在谷里。”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死在谷里,就是逍遥派的事。不是少林的事。” 虚竹听不懂,但他听懂了——不是他的错。可那有什么用?师叔祖死了,师兄们跑了。他跪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脚步声从山道上传来。林逸走了下来。他没有看玄难的尸体,走到虚竹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小和尚。 虚竹抬起头,泪流满面。 林逸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信封上空空荡荡,一个字都没有写。他把信递过去。 “拿着。” 虚竹茫然地接过信。 “去灵鹫宫。把这封信交给天山童姥。” 虚竹愣了一下。“前辈,小僧要回少林——” “你回不去了。”林逸的声音不大,但虚竹听见了,“他们不会信你。你把信送到灵鹫宫,再回少林,我帮你解释。” 虚竹攥着那封信说不出话。 林逸没有再多说。 虚竹跪在地上,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封空白的信,又抬起头看了看林逸。他没有叫师叔祖,但他知道,这个人是长辈。长辈吩咐的事,他不能不听。他把信收进怀里,站起身,朝林逸躬身行了一礼。 “小僧把信送到,再回少林。” 他转身走了。段誉追上去。“小师父,你去哪儿?” “灵鹫宫。” “我陪你去。” 虚竹摇了摇头。“小僧自己去。施主保重。”他双手合十,朝段誉行了一礼,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段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钟灵走过来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别看了,人家不带你。” 段誉叹了口气,带着钟灵和四个护卫走了。 谷口安静了下来。 林逸站在松树下,看着虚竹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苏星河站在他身后,垂着手,没有说话。四剑站在不远处,竹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梅剑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林逸收回目光。 “走吧。” “去哪儿?”竹剑终于问出了口。 “见乔峰。” 虚竹还是去了灵鹫宫,是林逸主动推的这一把,他会在合适的时间到西夏,化解两位师姐多年的恩怨。让子弹再飞一会吧。 第39章 移步聚贤庄 聚贤庄的消息传来时,林逸正在一座无名小镇的茶馆里喝茶。茶是粗茶,涩嘴,但比他这一路上喝过的那些刷锅水强一些。竹剑从外面跑进来,脚步带风,把门口的灰尘卷起一溜。 “师叔,出大事了。” 林逸放下茶杯,把倒扣在桌沿上的另一只杯子翻过来,给她倒了半杯。粗瓷大碗,配粗茶,不讲究。竹剑在对面坐下,顾不上喝茶,一口气说了出来:“乔峰杀了人。少林寺玄苦大师,他的养父母乔三槐夫妇,——都死了。江湖上传疯了,说是他杀的。养父母是普通人,玄苦大师是他授业恩师。” 茶馆里还有两三桌客人,听到“乔峰”两个字,纷纷竖起耳朵。林逸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沫。授业恩师,养父养母。灭门之案,三条人命。契丹人的身份是引子,这三条人命是火把,丢进干柴堆里,烧起来的就不是火,是风暴。 “还有呢?” “游氏双雄在聚贤庄发了英雄帖,要开英雄大会,共商对付乔峰的大计。各大门派都派人去了。”竹剑顿了顿,“薛神医也去了。游氏双雄亲自去请的,说要给人治伤。” 薛慕华去了聚贤庄。不是游氏双雄的面子有多大,是他的本身,当时苏星河为了保护他们,把他们几个逐出了师门。他这些年,等的是有朝一日能替无崖子报仇。英雄大会请的是天下英雄,来的人越多,他结交的帮手就越多。这件事,林逸不用猜,心里早就有数。 竹剑把茶喝了,烫得龇了龇牙。“师叔,咱们去不去?” 林逸没有回答她。他的目光落在杯底残存的茶水上,像是要从那几片碎叶子里看出点什么。他在想另一件事——乔峰身边还带着一个受伤的姑娘。姓阿,叫阿朱。江湖上的传言没有人在意这个姑娘是谁,但林逸知道,这个善良的女子一辈子都在为别人考虑,会易容,会说话,会在最不该笑的时候笑出来。原著里她扮了乔峰,替他挨了一掌,差一点就死了。他记不清她是在哪一段剧情里受的伤——杏子林?少室山?还是别的什么地方?情节在他脑子里搅成了一团,像被风吹乱的线。 “师叔?”竹剑又叫了一声。 林逸站起身。“去聚贤庄。” 竹剑二话不说,出去备马。王语嫣从隔壁桌走过来,手里还端着一杯没喝完的茶,茶杯搁在桌上,看着林逸。她不是不想说话,是在等林逸开口。 “阿朱是慕容家的婢女,你们应该很熟吧。”林逸说。 王语嫣点了点头,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摩挲。“阿朱也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 “她受了重伤。乔峰带她去聚贤庄求医。” 王语嫣的手停了。“危险吗?” 林逸没有回答。王语嫣也没有再问。她转身去收拾包袱。 六匹马冲出镇子,朝北狂奔。风从正面灌过来,吹得衣袍猎猎作响。竹剑伏在马背上,想问什么,风灌了一嘴。她闭上嘴,专心骑马。林逸走在最前面,弓着背,缰绳紧紧攥在手里。他去聚贤庄,要见下阿朱,看下能不能改写下这个善良姑娘的结局。 聚贤庄到了。 庄门大开,人头攒动。院子里的石板路上站满了人,带刀的,佩剑的,空手的,各门各派,三山五岳,乱糟糟地挤在一起。有人在喝酒壮胆,有人在磨刀,有人在角落里低声议论。空气中弥漫着酒气、汗味、铁器的腥气。游驹和游骥兄弟俩站在门口迎客,脸上挂着笑,那是商人的笑,不是武人的笑。他们做的是生意,交的是江湖。 林逸在庄门外勒住马,翻身下来。四剑跟着下马,王语嫣也下了马,站在林逸身侧。她的手攥着缰绳攥得指节发白,松开缰绳后攥住了衣角,又松开了。她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紧张。 “先生。”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能做什么?” “跟着我。别乱跑。” 王语嫣点了点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深吸一口气,把那根绷紧的弦压了压。 林逸走在前面,衣袍被风吹起,步伐不快不慢。四剑手按剑柄,分列两侧。王语嫣紧紧跟在后面。六人穿过庄门,穿过院子,走进大厅。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不是认识他们,是那四个白衣佩剑的女子太扎眼,走在最前面的青衫少年太从容。从容到不像来参加英雄大会的,倒像是来巡视自己领地的。薛慕华坐在客座首位。他周围挤着好几个江湖人,有的在递药方,有的在求续命丹,有的只是一味套近乎。他应付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搁下杯子,目光从杯沿上方扫过人群。他在等一个人。 他看见了。 薛慕华站起身,挤过人群,走到林逸面前,躬身抱拳。“师…… 先生来了。” 林逸点了点头。周围的人看着这一幕,交头接耳。薛神医在江湖上名声不小,能让他起身迎接的人不多。游骥从厅内迎出来,抱拳道:“这位少侠是——” “林逸。”林逸报了名字,没有说“神机子”,也没有说“逍遥派”。游骥不认识林逸,但薛神医亲自起身迎接的人,他不怠慢。“少侠请上座。” 林逸没有推辞,在客座首位坐下。薛慕华坐回他旁边,游骥回了厅内招呼其他客人。四剑站在林逸身后,王语嫣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茶端上来了,林逸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大厅里,有人在谈论乔峰的武功。 “那厮的降龙十八掌,天下能接住的不超过五个。” “今天咱们有几百号人,他能打几个?” “几百号人?他一个人就能把咱们几百号人打趴下?你信?” “不信。” “那你抖什么?” 那人看了看自己端酒杯的手,把手缩回去了。 有人在谈论乔峰杀人的事。“玄苦大师是他授业恩师,他下得去手?” “养父养母都杀了,何况师父?” “畜生。” “契丹人嘛,骨子里就是畜生。” 林逸端着茶杯,没有喝。这些话,他不想听。但他需要知道这些人现在在想什么。恨意足够深,恐惧足够大,才会把一个明明不想杀人的人逼成杀人的人。乔峰今天来聚贤庄,不是来杀人的,是来求医的。但这些人不会给他求医的机会。 他放下茶杯。 群雄的愤怒还在发酵,像一锅架在火上的油,等的是那一滴水落进去。 王语嫣坐在林逸旁边,手指一直在绞衣角。她的目光落在大厅里那些佩剑的江湖人身上,又收回来,落在自己的膝盖上。她没有问“阿朱在哪里”,因为问了也没有用。她只能等。 林逸也在等。等乔峰来,等那锅油烧开,等那滴水落下去。他来聚贤庄,不是为了阻止那场血战。有些架,拦不住;有些血,非流不可。他来这里,是为了让不该死的人活下来,该杀的人被杀。 庄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不是迎客的那种喧哗,是刀剑出鞘的那种冷脆,是人潮后退踩碎石板缝隙里青苔的那种凌乱。喊叫声、兵器撞击声、桌椅翻倒声混在一起,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池塘。 大厅里的人纷纷站起,手按兵器,朝门口望去。 乔峰来了。 第40章 这是我师叔祖 乔峰踏进聚贤庄大门的时候,院子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样。 窒息的感觉。几百双眼睛同时落在他一个人身上——灰布袍子,腰里没带兵器,怀里抱着一个面色苍白、双目紧闭的姑娘。那姑娘的手垂下来,指甲发乌,整条手臂细得像一截枯枝,随着乔峰走路的步伐轻轻晃动,像是随时会断掉。她不是睡着了,是昏过去了,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呼吸很轻,轻到乔峰每走几步就要低头看一眼,确认她还活着。 院子里的人自动往两边分开,不是让路,是本能地躲。乔峰这两个字,在过去一个月里变成了一把刀,谁沾上谁流血。少林寺玄苦大师死了,乔三槐夫妇死了,白世镜和马夫人虽然还活着,但江湖上风言风语传得比什么都快。他们把账全部算在了乔峰头上。一个人,契丹人,杀了人,还大摇大摆走进英雄大会——这是胆子太大,还是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刀剑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群受惊的蜂。有人在骂,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听不清具体骂什么,但那些字眼像石子一样砸在乔峰身上——“契丹狗”“杀人凶手”“滚出去”。乔峰没有看他们,没有停步,直直穿过院子,走进大厅。 大厅里的人比院子里还多。游驹和游骥站在厅中,脸上挂着尴尬又紧张的表情。他们是主人,客人来了不能拦,但这个客人,是整个英雄大会要对付的人。乔峰的目光从游氏双雄身上扫过,没有停,落在薛慕华身上。 “薛神医,请你救一个人。” 薛慕华坐在客座首位,手里端着茶杯,没放下,也没喝。他看了乔峰怀里的阿朱一眼,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他见过太多病人,伤多重、能不能救,一眼就够了。这一眼,他看出来了。 “不救。”薛慕华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大厅里有人笑了,幸灾乐祸的样子 乔峰没有动。“薛神医,这位姑娘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江湖的事。她是因为我才受的伤。请你高抬贵手。”他低下头。乔峰会低头,这是大厅里每个人都没有想到的。乔峰是什么人?降龙十八掌,打遍天下无敌手。这样的人低下头,不是因为怕,是那个躺在他怀里的姑娘对他足够重要。 薛慕华放下茶杯。“我说了,不救。” 乔峰的手攥紧了。他怀里的阿朱动了一下,像是被周围的嘈杂吵到了,眉头皱了皱,又没有了动静。 大厅角落里的椅子动了。林逸站起来,把茶杯搁在桌上,不轻不重,杯底磕在桌面上的那一声,在整个大厅的嘈杂中轻得像没有,但薛慕华听见了。他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本能。他当了几十年的医者,对危险的感知比常人敏锐十倍。那个声音让他后背的汗毛竖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林逸。林逸看着他“这姑娘你去看一下”。薛慕华忽然收回了拒绝的神色,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乔峰面前。 “把人放到里间的榻上。我先看伤势。”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游驹和游骥对视了一眼,不知道薛神医为什么突然改了口。全冠清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穿一身灰布长衫,腰间挂着一块丐帮的信物牌,瘦长脸,颧骨高,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走路不快,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节拍上。他是丐帮的执法长老,在杏子林逼乔峰退位的那场大戏里,是他跳得最高。 “且慢。”全冠清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所有人都听见,“薛神医,乔峰是契丹人,杀师杀父母,江湖上人人得而诛之。你救他的人,是什么意思?” 薛慕华没有看他。“我行医三十年,只救人,不问是谁。” “话不是这么说的。”全冠清笑了笑,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在场的各大门派代表,慢慢踱了两步,像是在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他身上,“薛神医是武林名宿,他救人,我们管不着。但替乔峰的人治病,传出去,江湖上的朋友会怎么想?薛神医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在场的诸位考虑考虑。”他这话说得圆滑,把薛慕华推到一边,把矛头转向了林逸——因为他看见薛慕华是在看了那个少年一眼之后才改的口。 全冠清走到林逸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青布长衫,十七八岁模样,身边坐着四个白衣佩剑的女子。他没见过,江湖上也没有这号人物。“这位少侠面生得很。在座的都是各大门派的前辈高人,少侠替大家做了这个主,总该亮一亮身份吧?” 大厅里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林逸身上。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摇头,没人认识这个少年。全冠清站在那里,等着林逸开口,脸上那丝笑意挂得恰到好处——不轻不重,不冷不热,像是在看一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薛慕华没有看全冠清,他的目光落在林逸身上,确认了一遍——林逸没有示意他不要开口。薛慕华转过身,面朝大厅。“这位是逍遥派掌门,林逸先生,就是之前江湖上盛传的神机子,也是我的师叔祖。” 大厅里安静了。逍遥派?有人听过这个名字,有人没有。但薛慕华说神机子,而且是薛神医的师叔祖的时候,下面沸腾了。 “什么,这就是能知晓天下事的神机子” “还是薛神医的师叔祖?” “老妖怪啊” 全冠清嘴角的笑意僵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主”做得这么大。他收回了脚,退了一步,抱拳拱了拱手。“原来是逍遥派掌门神机子。失敬。”他退了,退得干净利落。全冠清不傻,他知道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得罪不起。而且,他很是忌惮神机子的能力,传说他是能通晓天下事的,又略微往后靠了靠,不着痕迹的跟后面的马夫人白世镜等人对视了一眼。 林逸也懒得理这些蝇营狗苟的破事情。 乔峰一直抱着阿朱站在厅中央,没有放下。他看见林逸,认出了他。和他对过一掌的人。 “原来是逍遥派掌门神机子先生,失敬。”他作为曾经的天下第一大帮自然知道逍遥派跟脚。 灵鹫宫 星宿老怪 聋哑老人 这些都是逍遥派的。 林逸点了一下头。但这个场合,叫什么不重要。乔峰抱着阿朱,没办法抱拳,但他的身姿在这一刻微微躬了下去。不是弯得很低,是那种在众目睽睽之下不得不保持体面的克制。“先生今日之恩,乔峰记下了。”他的声音不大,“我身上背着的案子,还没有查清楚。授业恩师、养父养母的死。等我把这些事情查清楚了,再亲自登门,向先生道谢。” 他说完,没有等林逸回答,转身抱着阿朱往里间走。薛慕华跟在他身后。大厅里的人没有拦。不是不想拦,是没来得及。乔峰走得很快,几步就穿过了人群。那个怀抱始终稳稳当当,像捧着一盏快要灭了的灯。 王语嫣从林逸身侧走了出来,脚步很快,裙摆带起一阵风,朝里间的方向走去。没有人拦她,她的脚步在跨过门槛时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了。里间榻上,阿朱躺在那里,脸色青灰,嘴唇干裂。王语嫣在榻边蹲下来,握住阿朱的手,那只手很凉,像握着一块冰。她没有说话,眼眶红了一圈,低下头,把脸埋在阿朱的手背上。 林逸站在大厅里,没有跟进去。身后的人声重新响起来,嗡嗡嗡的,像夏天的蚊虫。有人在骂乔峰,有人在讨论契丹人,有人在低声问“逍遥派是什么来头”。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又被墙弹回去,在大厅里搅成一锅粥。 全冠清已经退回了人群中。他的脸上没有笑,也没有不笑,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偶尔扫过里间那扇关着的门,又收回去。他见风使舵的本事,比他当丐帮执法长老的本事大多了。林逸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茶不好喝。聚贤庄的茶比无名小镇的刷锅水稍微强一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没有在意茶的味道,他的注意力不在茶杯上,在里间那扇门后面。 薛慕华在扎针。阿朱的伤势很重,但能救。薛慕华答应救,就一定能救。原著里阿朱没有死在这里,她死在最后,死在另一个地方,另一个人的掌下。他来这里,不是为了救阿朱。阿朱本来就不会死在这里。他来这里,是为了让乔峰活着走出聚贤庄。 林逸放下茶杯。“梅剑。” “在。” “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护住王语嫣。不要让她乱跑。” 梅剑点了点头,手按上了剑柄。竹剑、兰剑、菊剑同时站到了各自的位置上,四把剑,四只按在剑柄上的手。她们不知道一会儿要发生什么,师叔从来不提前告诉她们要发生什么,但他每次说的,都会发生。这一次,她们相信也是。 大厅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燥,像是在酝酿什么。有人拍了一下桌子,喊了一声“契丹狗”。乔峰还没有出来,那扇门还关着。但空气已经不对了,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那种闷,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逸坐在椅子上,闭了一下眼睛。金色的元力在体内缓缓流转了一圈,又沉入丹田。他在等那扇门打开。等乔峰出来,等那些想杀他的人动手。这场血战,乔峰无法避过 第41章 群雄围困 里间的门开了。乔峰走出来,薛慕华跟在后面。 薛慕华的袖口上沾了血迹,但脸色很平静。他对乔峰说了一句“三天之内不要移动”,便转身去旁边的水盆里洗手,不再多言。阿朱的病他能治,至于阿朱是谁、乔峰是谁、外面那些人正在商量什么,跟他没有关系。王语嫣从里间跟了出来,眼眶还有些红,快步走到林逸身边,低声说了一句:“她还没醒,但薛神医说能救。”林逸点了一下头。王语嫣站到了他身后,没有再往乔峰那边看。 乔峰转过身,面朝大厅里的人。他的目光缓慢扫过那些手握刀剑、面色不善的江湖群雄,没有向他们解释自己为什么来、为什么不走、为什么明明可以硬闯却偏偏要放下身段求人。他已经说了该说的话,做了该做的事。现在阿朱有人治了,他该走了。 “让开。”乔峰的声音不大,但这个“让”字一出口,大厅里的温度像被抽走了几分。几个站在乔峰与大门之间的人下意识攥紧了兵器,脚没有动。 没有人让。英雄大会的请柬上写着共商大计,大计就是杀乔峰。他来了还想走? 第一个动手的不是什么成名人物,是一个年约四十来岁的汉子,浓眉大眼,满脸虬髯,使一把厚背大刀。他大喝一声“契丹狗”,一刀当头劈下。乔峰侧身,刀锋落空,右手一探捏住那汉子持刀的手腕,轻轻一送,那汉子便连人带刀飞了出去,撞翻了一张八仙桌。桌上茶壶碗碟哗啦啦碎了一地,人爬不起来。 大厅里炸了锅。刀剑出鞘声、怒吼声、桌椅翻倒声混作一团,十几个身影同时扑向乔峰。使刀的、使剑的、使判官笔的、使铜锏的,各门各派,什么兵器都有。乔峰没有拔刀——他腰间那把刀从头到尾没有出鞘。空手迎敌,左掌拍飞一个使判官笔的瘦削老者,右手一探抓住一条铜锏往前一送,锏柄撞在那人胸口,那人喷出一口鲜血仰面栽倒。降龙十八掌的掌力,哪怕不用全力,也不是这些人能扛的。他在人群中穿行,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有人从侧面偷袭,刀锋砍向乔峰的后背。乔峰没有回头,脚下一错,那刀擦着他的衣袍劈空,人收不住势往前冲。乔峰的肘尖在他肋下一点,那人闷哼一声瘫软在地。 大厅里能站着的越来越少了。桌椅翻了,茶壶碎了,地上躺着呻吟的人比站着的人还多。血溅在青砖地面上,黏腻腥膻,踩上去打滑。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酸臭混合的味道。 混乱中,有人朝林逸这边冲了过来。不是冲着乔峰去的,是冲着林逸来的——或者说,是冲着他身后的王语嫣来的。五十来岁的灰衣长脸汉子,颧骨高耸,眼睛里布满血丝,手里提着一柄鬼头刀。他没有见过林逸,但他看见王语嫣从里间出来,看见林逸坐在那里不动,看见四个白衣佩剑的女子站在他身后。他不知道这些人和乔峰是什么关系,但他杀红了眼,只觉得所有站在这里不帮他们对付乔峰的人都是敌人。刀锋直奔林逸面门。 梅剑出剑了。剑尖直取那人手腕,那人惊叫一声,鬼头刀脱手,钉在大厅的木柱上,嗡嗡颤了几下。他捂着流血的手腕后退了两步,脸色煞白,转身就跑。竹剑的剑出鞘了一半,又推了回去。她的脸色不太好——不是怕,是不理解。这些人打乔峰就打乔峰,冲她们来干什么? 全冠清一直站在大门附近,既没有出手也没有离开。他在看。看乔峰杀人,看这个人到底有多能打,看今天这场大会到底能不能把乔峰留下来。他看见林逸一直没有出手,看见那个少年坐在那里喝茶,看着满屋子的人刀来剑往,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林逸从头到尾没有看全冠清。全冠清退了一步,退到了大门外。 乔峰打到了院子里。大厅里的人躺了一地,他没有停留,翻过门槛。院子的石板上站满了人,比大厅里的多得多。他们听见了厅里的声响,看见了厅里的人躺着出来,但没有人后退。乔峰站在台阶上,脚下躺着两个试图拦路的人,没有再往前走。他的目光扫过院子,扫过那些手握兵器、面色各异的人——有人怕,有人怒,有人恨,有人只是随大流。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解释。 他忽然笑了。 仰天大笑,笑声浑厚如钟,震得院子里的兵器嗡嗡作响,震得房檐上的瓦片噗噗往下掉灰。整个聚贤庄都在他的笑声里发抖。几个胆小的江湖客脸色发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笑声戛然而止。乔峰负手而立,目光扫过游驹、游骥,声若洪钟:“游家二位庄主,庄内可有酒?拿几坛来。今日,我要跟各位昔日好友喝一碗断交酒。” 游驹张了张嘴,还没反应过来。游骥已经挥手让下人搬酒。三坛陈年花雕,拍开泥封,酒香四溢。乔峰单手提起一坛,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下颌淌下来,混着脸上的血滴在衣襟上。他放下酒坛,抹了一把嘴,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今日,无论我说什么,你们都不信。既然不信,那便放开手大战一场”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在石板上的铁钉,“这里有我昔日的兄弟,有我的朋友。今日喝了这碗断交酒——你们杀我,不算忘恩;我杀你们,不算负义。” 他端起一碗酒,高高举起:“哪位先来?” 院子里安静了。没有人上前。有资格的人不愿意喝这第一碗——谁先喝,谁就是那个带头跟乔峰断交的人。这个头不好起,既被恩义裹挟,又怕日后被人戳脊梁骨。没有资格的人又没脸上去。眼看就要冷场。 人群后面,一个女人走了出来。白衣如雪,鬓边簪着一朵白花,面容姣好,但那双眼里全是怨恨。马夫人。她手里端着一碗酒,走到乔峰面前。“乔峰,夫仇不共戴天。这碗酒,我跟你喝。” 乔峰低头看着她,这个可怕的女人,神机子告诉我马大元是她和白长老所杀,但是现在的我说了谁信?多说无益。他端起酒碗,与马夫人轻轻一碰。马夫人仰头喝尽,把碗摔在地上,碎瓷四溅,转身走入人群。她的背影很直,没有回头。 乔峰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一弯。他端起酒坛又倒了一碗酒,一手提着坛子,一手端着碗,大步朝人群中走去。 第42章 我又不跟你断交,喝什么酒 乔峰没有再说什么,一手提起酒坛,一手端着酒碗,从人群中走过。 全冠清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面色平静,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像一条蛇,盘在暗处,等着猎物自己送上门来。乔峰走到他面前,倒了一碗酒,递过去。全冠清接过碗,没有犹豫,一饮而尽。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来几滴,他用手背擦去,把空碗还给乔峰,抱了抱拳。“乔帮主,请了。”他没有叫契丹狗,没有叫杀人凶手,还是叫乔帮主。乔峰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这三个字从全冠清嘴里叫出来,比骂他一百句还让人不舒服。 宋长老站在不远处,面色铁青,眼眶还是红的。他的手拄着铁拐,指节攥得发白,像是在忍什么。乔峰走到他面前,倒了一碗酒。宋长老接过酒碗,手在抖,酒液洒了几滴出来,溅在石板上。他一口喝了,把碗往地上一摔,碎瓷四溅,转身就走。铁拐点在地上笃笃笃的,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上。他没有回头。奚长老站在宋长老身后,没有说话,也没有接酒。他端起自己手里的碗,朝乔峰举了一下,自己喝了,把碗倒扣在石阶上,大步离去。吴长老叹了口气,走上前来,接过乔峰的酒,喝了一半,洒了一半在地上——“敬死去的兄弟。”他把碗还回去,头也不回地走了。他的脚步很慢,比宋长老慢,比奚长老慢,像是每一步都在用力。 乔峰端着酒坛,走到白世镜面前。白世镜没有躲,也没有迎,他站在那里,脸色灰败,像一截被风吹干的老树皮,像是早就在等这一天了。乔峰倒了一碗酒递过去。白世镜伸出手,手指在发抖,抖得碗沿碰着酒坛口叮叮响。他接过碗,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他看着碗里的酒,看了很久,像是要从那碗酒里看出一个答案。乔峰没有催他。夜风吹过来,碗里的酒面起了一层细纹。白世镜仰头喝尽,把碗还给乔峰,低下头去。他不敢看乔峰的眼睛。乔峰没有说什么,只是淡淡一笑,端着酒坛继续往前走。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鄙夷,甚至没有恨。像是一把火烧尽了荒原,剩下的只有灰烬。 院子里的人不是在让路,是在躲。躲的不是乔峰这个人,是那坛酒。谁喝了这碗酒,就是当着天下英雄的面跟乔峰断交。这个名,不好担。喝了,对不起自己的良心;不喝,对不起今天这个英雄大会。乔峰不在乎他们喝不喝。他把酒坛放在石桌上,端着酒碗,转身朝大厅走去。大厅里躺着不少人,桌椅翻倒,茶壶碎了一地,满地狼藉。血脚印从门槛一直延伸到厅内,踩在碎瓷片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林逸坐在那一地狼藉中间,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茶没有喝,杯沿贴在唇边,像是在等什么。 乔峰走到林逸面前,站定,倒了一碗酒,双手捧着递过去。他的手稳,酒碗端得平,碗里的酒面没有一点晃动。 “先生,我们喝一碗” 林逸放下茶杯,抬头看着他。 “我又不跟你断交。喝什么?”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乔峰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端着那碗酒,看着林逸的眼睛。碗里的酒映着大厅里的烛火,晃了一晃。竹剑站在林逸身后,手心里全是汗。菊剑屏住了呼吸。梅剑的手从剑柄上放了下来。兰剑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往王语嫣身边站了站。 乔峰笑了。这一次不是仰天大笑,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带着沙哑的、不该在这个场合出现的笑。不是大笑,是笑给自己听的。他收了笑,把酒碗收了回去。没有再说一个字,没有抱拳,没有道谢。转身走了。 林逸端起了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茶凉透了,涩嘴。但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竹剑站在林逸身后,看着乔峰的背影,眼眶有点红。菊剑低着头交叉着手指,不让人看见她的脸。梅剑面无表情,但她的眼眶也有一点红,只是谁都没有注意到。 乔峰走回院子。夜风从庄门外灌进来,吹得院子里的旗帜猎猎作响。角落里有两个人在低声说话,声音虽小,但逃不过他的耳朵。一个穿灰布短衫的瘦子压低声音:“他喝了那么多酒,又打了一架,脚步都虚了。趁他现在醉,咱们上去——”另一个留着山羊胡的汉子点头:“对,这时候下手,他不一定撑得住。” 乔峰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步。他的脚步稳稳当当踩在青石板上,不急不慢,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那两个人果然端着酒碗上来了。瘦子堆起笑脸:“乔帮主,在下仰慕已久,也想跟乔帮主喝一碗。”乔峰转过身,看着他们。他看了看那两张脸,不认识。没有在丐帮见过,没有在少林寺见过,没有在任何值得记住的场合见过。两张脸,两双贼眼,两个想在乱局中捞一把的小人。 “你们算什么东西?”乔峰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在骂人,“今日与我喝断交酒的,是我昔日的兄弟、泽袍。你俩,也配?”他一脚踢飞了瘦子手里的酒碗,碗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摔在地上,碎瓷片溅起老高。那两人脸色煞白,还没来得及后退,乔峰的掌风已经到了。一掌,两个人飞出去,撞在院墙上,墙皮簌簌落了一片,两人滑下来,瘫在地上。没有死,也没有再站起来。 院子里安静了。没有人再敢上前。 乔峰站在院子中央,衣袍上沾满了血和酒,在夜风中微微飘动。他的腰板挺得笔直。他没有倒下,也不会倒下。周围几百个人看着他,没有人敢动。 全冠清站在大门外的阴影里,远远看着院子里的乔峰。他又退了两步,退到了人群后面,退进了黑暗里,连影子都看不到了。 乔峰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大厅。他走到林逸面前,没有抱拳,没有低头,只是看了林逸一眼。那一眼里有血,有酒,有疲惫,有一点点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感激。林逸点了一下头。乔峰转身往里间走去。 王语嫣站在林逸身后,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她看着乔峰的背影消失在那扇门后面,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第43章 悲壮之人 酒碗摔了,情分断了。 乔峰站在院子中央,四面八方都是人。刀剑出鞘声此起彼伏,像秋天的落叶,一片接一片,没完没了。没有人先动手——不是不想,是那个契丹人站在那里,光是站着就让人腿软。 人群中有人喊“乔峰,你杀了我师叔”,又有人喊“你杀了玄苦大师”“你杀了养父养母”。喊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是在用声音给自己壮胆。 乔峰没有看他们。他忽然动了。一把抓住旁边一个灰衣汉子的手腕,夺下钢刀反手一送,那人飞出去撞翻身后三人。左手一拳打翻一个使剑的,右手一刀劈断枪杆,膝盖一顶,又一人飞了出去。没有用全力,但每一招都干净利落。 “大家并肩子上!”几十个人同时扑了上来。乔峰左冲右突,刀光剑影中身影像一条游龙,所过之处人仰马翻。但人太多了,打退一波又来一波,像是永远打不完。 快刀祁六从侧面扑上来,一刀劈向乔峰后颈。乔峰头也不回,一脚踢中他的臀部。祁六连人带刀飞上半空,宝刀砍在房梁上拔不出来,整个人吊在半空中晃荡。众人一阵哄笑,笑声还没停,祁六的刀终于拔了出来,人带着刀从房梁上落下来,摔在地上,口吐鲜血,当场不动了。 乔峰越打越猛,越杀越狠。衣袍被撕裂了好几处,肩上、手臂上渗着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别人的。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红的,是杀红的。他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见人便杀,逢人便砍。单仲山持刀冲上来,刀还没落下,乔峰劈手夺过,一刀砍在天灵盖上,当场毙命。单正抱着次子的尸体哭嚎,乔峰的眼睛只停留了一瞬,又挥刀杀向下一人。 人群中,一个白发老人扑了上来。乔峰一刀斩下,刀锋到了半空,他才看见那张脸——奚山河,丐帮四大长老之一,跟了他十几年的兄弟。 刀已经收不回来了。 血溅在脸上,热乎乎的。乔峰愣住了,看着奚长老倒下去的身影,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一点一点失去血色。手里的钢刀当啷掉在地上,第二把也从手中滑落,第三把、第四把……一把接一把,像是他的心也跟着一件件往下坠。最后一把刀握在手里的时候,身后有人趁他分神,一刀划在他背上。他的身体晃了晃,没有倒下。他攥着最后一柄刀,攥了满手满心的血——不是他的血,是兄弟的血。 玄寂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少林寺戒律院首座,灰衣僧袍,手持禅杖,面色凝重。他没有说话,一掌拍出,掌风凌厉。乔峰侧身避开,反手一掌,两掌相交,气浪四散。玄寂退了三步,乔峰也退了一步。玄寂禅杖横扫,乔峰矮身避过,右手探出,一把捏住了玄寂的脖子。玄寂的脸色白了几分,禅杖举在半空中,没有落下。 乔峰的手在收紧,玄寂的呼吸越来越困难。乔峰看着他的脸——少林寺的僧人,戒律院首座,得道高僧。他的手忽然松开了。玄寂跌坐在地,捂着脖子大口喘气。乔峰低头看着他,声音沙哑:“我一身武功出自少林,怎么能杀死少林高僧?”他转过身,没有再看他。 玄寂坐在地上,看着乔峰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乔峰转过身,面朝众人,钢刀横在胸前。他要走了,杀出重围,生死不论。 游氏双雄挡在他面前,兄弟俩手持盾牌,一左一右。“乔峰,你今天走不了。”乔峰没有说话,挥刀砍在游骥的盾牌上,火星四溅。又一刀砍在游驹的盾牌上。两刀,盾牌没破。乔峰弃刀,双拳齐出,一拳打在游骥的盾牌上,一拳打在游驹的盾牌上。两声闷响,铜盾碎裂,碎片散落一地。兄弟俩连人带盾震飞出去,摔在地上,手中只剩下盾牌残柄。 游骥看着手中的残柄,面色惨白,喃喃道:“师父说过,盾在人在,盾亡人亡。”游驹跪在地上,双手捧着碎盾,浑身发抖。兄弟俩对视一眼,同时捡起地上的碎盾残片,锋利的铜片边缘抵住自己的咽喉,用力一抹。鲜血喷涌,尸体栽倒在地。 一个少年从后堂冲了出来,扑在游骥的尸体上,浑身发抖,满脸泪水。游坦之抬起头,看着满院的尸体和鲜血,看着站在血泊中央的乔峰,眼睛里全是恨意。 乔峰没有看他。他的血快要流干了,二十多道刀伤,多处深可见骨。但他还站着,刀还握在手里。仅凭自身强大的意志站着 庄门外忽然刮起一阵狂风。不是风,是人的身形太快带起的劲风。一个黑衣人从天而降,黑袍蒙面,身形魁梧,落在乔峰身侧。没人看清他是怎么来的,也没人看清他是谁。他右手抓起乔峰的后领低声一句“不要动,我带你走”左手一扫,劲风过处,围在最前面的几个人连退了七八步。黑衣人提着乔峰纵身而起,脚尖在墙头一点,消失在夜色中。 院子里的人愣在原地,半天没人说话。 “追!”有人喊了一声。没有人动。往哪儿追?追得上吗? 全冠清从阴影里走出来,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庄门,脸色阴沉。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 大厅里,林逸站起身,把茶杯放在桌上,茶已经凉透了。 “梅剑。” “在。” “你们四个留下,照顾好王语嫣和里间的阿朱。 梅剑愣了一下。“师叔,您去哪儿?” 林逸没有回答,转身朝庄门走去。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王语嫣从椅子上站起来,追了两步,又停住了。她的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先生,您小心。”林逸没有回头,摆了摆手,走出了庄门。 庄门外,夜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林逸沿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快步走去。夜很黑,月亮被云遮住了,官道上什么都看不清。但林逸不需要看清。他知道黑衣人会去哪儿。 聚贤庄的灯笼还亮着,照着门口的台阶,照着台阶上还没有干透的血迹。游坦之还跪在父亲的尸体旁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他的眼睛盯着庄门外那个方向,那个契丹人消失的方向。那两盏灯笼的光越来越暗,最后连那一点光也看不见了。 第44章 乐子节奏大师 林逸在山洞外等了许久,终于天微微放亮的时候黑衣出去了。 听到洞口传来的脚步声。乔峰的眼睛缓睁开了。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看清面前的人。青布长衫,十七八岁的脸,不是黑衣人,是神机子。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阿朱……阿朱怎么样了?” “她还在聚贤庄。薛神医在治她,伤已经稳住了。” 乔峰松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又睁开。“那些人……有没有为难她?” “没有。她昏迷着,不知道外面的事。”沉默了一会又道“我会护着她的。” 乔峰没再问了。他靠在土坡上,看着头顶渐渐亮起来的天,忽然说了一句:“你为什么要帮我?” “不是帮你,是帮一个不该死的人。” 乔峰没有追问。他沉默了很久,林逸也沉默。树林里的鸟开始叫了,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催太阳快点出来。乔峰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大了些,但还是带着虚弱:“神机子,我想求你一件事。” 林逸看着他。 “杀死我师父玄苦大师、杀死我养父养母的那个大恶人——你神通广大,能不能告诉我,他是谁?”他的声音在发抖,“我要找到他,我要问清楚,他为什么要害我家破人亡,身败名裂”他盯着林逸的眼睛,那眼里有血丝,有疲惫,但更多的是求一个答案。 林逸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想——不是在想要不要说,是在想该怎么说。他知道大恶人是他爹萧远山,但归根结底是慕容博,但不能说出来。他说了,乔峰会去找慕容博拼命,以乔峰现在的伤势,去了就是送死。而且慕容博背后还牵扯着整个天龙世界的走向——雁门关、萧远山、带头大哥,一层一层,像剥洋葱,剥到最后全是眼泪。 “带头大哥不是段正淳。”林逸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不要去找段正淳。不要动他。否则——”他顿了一下,“你会失去你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乔峰的瞳孔猛地一缩。“段正淳?我什么时候说要找段正淳了?” 林逸没有回答。他知道自己说漏了——他想了想,还是补了一句:“你以后会知道。记住我的话就行。” 乔峰盯着他看了片刻,没有追问,闭上了眼睛。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默念“最重要的人”这几个字,但没有出声。他不知道神机子说的是谁,但他没有问。不是因为不想知道,是这个人不会说。他问也是白问。 林逸站起身,把乔峰从土坡上扶起来。“阿朱这边你不用担心,我会护她周全。” 林逸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递过去。“续命丸,一天一颗。你的伤太重,七天之内不要与人动手。” 乔峰接过瓷瓶攥在手里,看着林逸。“先生,今日之恩,乔峰记下了。等我查清真相,再来谢你。”他抱了抱拳,转身走了。脚步踉跄,走得很慢,但腰板始终挺得笔直。林逸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转身朝聚贤庄走去。阳光透过树梢照下来,地上铺了一层碎金。他的衣袍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谁的。 聚贤庄门口,四剑站在台阶上,手按剑柄。王语嫣站在她们身后,脸色发白。薛慕华拎着药箱站在门口,眉头紧锁。台阶下站着二十几个人,为首的是全冠清。他没有带兵器,负手而立,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身后站着的是丐帮的弟子和一些还没散的江湖人。 “几位姑娘,在下没有恶意。只是想请你们让开,让我们进去问问。乔峰到底去了哪里?这件事,总得有个交代。”全冠清的语气似乎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梅剑没有说话,剑没有出鞘,但她的手指扣在剑格上,随时可以拔剑。竹剑站在她左边,手已经握住了剑柄。兰剑站在右边,面无表情。菊剑站在最后面,护着王语嫣。薛慕华拎着药箱站在门口,沉声道:“全舵主,你这是什么意思?里面是我的病人,你们要进去,先过了我这一关。” 全冠清笑了笑。“薛神医,我们不是冲着您来的。您治病救人,我们无话可说。”他往前走了一步,梅剑的剑出鞘三寸。全冠清停住了脚步,脸上笑容不变。“但是乔峰是契丹走狗,潜伏在我帮多年,弑师杀父,无恶不作。你们让开,让我们进去看看,看在薛神医的面子上,我们不会为难你们。” 台阶上没有人动。 全冠清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你要怎样?”随着声音从外面传来,林逸的身影也出现在大家面前 全冠清回头看见是他,嘴角弯了一下,正要开口。 “啪——” 一记耳光,清脆响亮,全冠清整个人转了大半圈,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他的脸上五道指印清晰可见,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他捂着嘴,抬起头看着林逸,眼睛里的笑没有了,只剩下阴冷和恨意。 “你——” “你算什么东西?”林逸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也配动我的人?” 台阶上竹剑的嘴角压不住地上扬,菊剑低着头,肩膀在抖。梅剑面无表情,但她把剑鞘里露出的那三寸剑刃推了回去。 全冠清的手从脸上放下来,指尖在发抖。他的左脸肿了半边,嘴角的血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他看着林逸,那一眼里的恨意藏都藏不住。但他没敢还手,也没有骂人,只是往后退了一步,抱了抱拳。“神机子先生,今日之事,全冠清记下了。”他转身大步离去,几个丐帮弟子跟在他身后,追都不敢追紧。人群散了。 林逸这耳光是故意的。毕竟在这天龙世界里,先知实在是无聊,偶尔来点意外也是不错的。这节奏大师算的上一个狠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受此奇耻大辱,肯定会想尽办法报复。看下他有什么乐子手段。 林逸走上台阶,经过四剑身边时没有停步,经过王语嫣身边时停了一下。“进去吧。”王语嫣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往里走。薛慕华拎着药箱跟在最后面,叹了口气。 里间,阿朱还躺在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薛慕华换了药,重新扎了针,说再过一两天就能明显好转。林逸在椅子上坐下来,接过王语嫣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先去趟少林吧,去西夏还有点早,先让两位师姐把心中的怨气出一出,不然别说我这个小师弟,师父来了也白搭。话说少林当时可是说不会善罢甘休。前日见玄寂这个老和尚他也没说什么,估计是查出什么蛛丝马迹了。哼,但我不要脸面的吗? 竹剑从门口探进头来,想问什么,看见师叔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又把头缩了回去。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榻上阿朱的脸上,她的眉头动了动,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 第45章 神智癫狂的鸠摩智 阿朱醒来的第三天,已经能坐起来了。王语嫣扶着她靠在枕头上,又端了一碗薛慕华熬的药过来。药汁浓黑,热气腾腾,苦味在整间屋子里散开。阿朱接过碗一口气灌了下去,苦得皱了皱眉,没吭声。 “薛神医说你再养几天就能下床了。”王语嫣把碗接过去放在桌上。 阿朱点了点头,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没找到想找的那个人。她的嘴唇动了几下,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王语嫣知道她在找谁。“乔帮主没事。他把你送到这里之后打了一架,受了点伤,但已经走了。先生说他没事。” “他伤得重吗?” “二十多道刀伤,有几处见了骨头。”王语嫣的声音轻了下去,“但先生说没伤到要害,死不了。” 阿朱的手指攥紧了被面,指节发白。过了一会儿,慢慢松开了。 林逸推门进来的时候,阿朱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没有先开口。 阿朱抬起头看着他,犹豫了片刻。“先生,我听说您是神机子,能算过去未来。我从小被慕容家收养,不知道亲生父母是谁。能不能请您帮我算算,我的家人……还活着吗?” 林逸掐了掐手指,像模像样地算了一阵,放下手。“你身份贵不可言。亲生父母都还活着,身体安康。在西南方向,大理。你还有一个同父同母的妹妹,比你小几岁。” 阿朱愣住了。嘴唇在发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来。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被面上,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声音发颤:“安康就好。” 王语嫣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阿朱低下头,手指在被面上来回摩挲。嘴唇动了好几次,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脸慢慢红了。 林逸忽然笑了。 “你和乔峰,天造地设的一对。” 阿朱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低下头不敢看他。 林逸收了笑,语气认真了起来。“但命盘中截空旺。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多沟通,不要自作主张,不要替对方做决定。否则必生误会,遭生离死别大祸。” 阿朱猛地抬起头,脸上的红褪得干干净净,白得像纸。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林逸摆了摆手。 “记住就行。” 无崖子的脸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不是擂鼓山石室里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是小时候在山上,二师兄捧着一卷书念给他听的样子。温润如玉,轻声细语。他想着能帮他续命,结果被天道矫正。林逸不想乔峰和阿朱也走上那条路。原著里阿朱扮了段正淳去赴约,被乔峰一掌打死。那一掌打下去,两个人的命都碎了。他不能让这件事再发生,但也不能说得太透。天道有常,说透了反而会招来矫正。点到为止,尽自己最大的努力。 王语嫣凑到阿朱耳边,压低声音不知道说了一句什么。阿朱的脸又红了一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她也凑到王语嫣耳边,低声回了一句。两个姑娘说起了悄悄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阿朱握着王语嫣的手,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林逸站起身,推门出去了。 门外,竹剑蹲在廊下逗一只野猫,拿根草在猫鼻子前面晃。菊剑手按剑柄站在她身后,盯着那只猫,像是怕猫突然暴起伤人。梅剑在院子里练剑,剑光如匹练,一招一式干净利落。兰剑在整理马鞍,每匹马的肚带都检查了一遍。 林逸在栏杆上坐下来,刚准备闭眼歇一会儿,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大嗓门的嚎叫。 “什么?结束了?我都没来?就结束了?那是什么武林大会?” 声音又大又冲,带着一股愤愤不平的怨气,隔着两道墙都震得耳朵嗡嗡响。竹剑不逗猫了,手按上了剑柄。菊剑站直了身子,往林逸身边靠了靠。梅剑收剑归鞘,快步走到院门口。 林逸站起身,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街对面的茶棚下站着一个藏青色僧衣僧人,身材高大,手持铁扇。可不正是鸠摩智。他的模样跟上一次在枫桥客栈见到时完全不同——僧袍皱巴巴的,像是赶了很久的路,眼睛里布满血丝,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太对劲。他手里的铁扇开开合合,扇面上青光明灭不定,像是有股力量在里面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他的身边空无一人。但林逸的目光越过鸠摩智,落在街角拐弯处——两个人影正贴着墙根悄悄往后退,一男一女,男的穿着月白色长衫,女的穿着翠绿裙子。段誉正拉着钟灵的手往巷子里缩,一边缩一边回头看鸠摩智有没有注意到他们。两个人的脸上还带着没来得及擦掉的灰。 段誉也看见了林逸。他的眼睛一亮,张了张嘴想喊,被钟灵一把捂住嘴拖走了。 鸠摩智察觉到了林逸的目光,猛地转过身,铁扇“啪”地一合,盯着林逸看了两秒,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癫狂,像是在暗无天日的地窖里关了很久忽然见到了光。“神机子!哈哈哈哈——”他大笑起来,笑声刺耳,铁扇在手中转得飞快,“贫僧正愁找不到人试招,你就送上门来了。”他大踏步往前走,铁扇一展,扇面上的青光比上次浓了不止一倍,隐隐带着一股邪气。 林逸看着他,没有动。段誉给的假六脉神剑剑谱,练了就会走火入魔,神智癫狂,内息紊乱。鸠摩智现在的状态,完全对得上。他以为自己武功大进,实际上是在往火坑里跳。 “国师,你的气色不太好。”林逸的语气很平淡,“练功出了岔子?” 鸠摩智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副癫狂的神态。“岔子?贫僧的武功突飞猛进,何来岔子?你莫要转移话题!上一次在苏州,你侥幸占了几招便宜和贫僧打成平手,今日贫僧正要连本带利讨回来。”他铁扇一挥,也不等林逸答话,火焰刀劲气裹着青光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林逸没有躲。右手伸出,食中二指并拢,点在扇面上。“叮”的一声,铁扇偏了开去,火焰刀的劲气擦着林逸的肩膀飞过,击碎了身后的院墙一角,砖石飞溅。鸠摩智不退反进,铁扇翻飞,一招快过一招,扇影如山,劲气如潮,罩住了林逸全身。林逸脚下不动,上身左右微侧,手指连点,每一指都点在扇骨最不受力的位置,卸掉火焰刀七成的力道。鸠摩智越打越快,林逸的应对也越来越随意。 十几招过去了。 鸠摩智的额头开始冒汗。不是累的,是惊的。他的每一招都用尽了全力,但那个青衫少年站在原地,双脚没有离开过门框,连衣角都没有被碰到。他出的每一拳、每一扇,都像是打在了棉花上,又像是打在了水里——力量被化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涟漪都看不到。他本以为自己的武功已经登峰造极,没想到在这个少年面前,连底都摸不到。 第46章 小僧肚子有点不舒服 鸠摩智的手开始抖了。不是因为体力不支,是因为那颗被假剑谱烧得滚烫的脑子慢慢凉了下来。癫狂退去,理智回来,恐惧就跟着来了。 鸠摩智猛地收扇,往后跳了一大步。他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呼吸急促,握着铁扇的手在发抖。他盯着林逸看了几秒,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十,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当今世上,能和贫僧打成平手的人,没有几个。阁下的武功果然了得。”他的声音还有一点发颤,但语气已经尽量放平了,“今日不巧,小僧肚子有点不舒服。改日再向阁下讨教。” 说完,他也不等林逸回答,转身就走。脚步越来越快,僧袍在风中飘了一下,拐过街角就不见了。铁扇在身后拖出一道青光,也跟着灭了。 院子里,竹剑的剑出了半鞘,又推了回去。她看了林逸一眼,又看了看那面被击碎的院墙,咽了口唾沫。“师叔,那和尚是疯了吧?” “快了。” 段誉是跑着过来的。钟灵跟在他后面跑,揪着他的袖子,嘴里喊着“哥哥,你慢点”,段誉没听见,眼里只有巷口那个青衫少年。 “神机子先生!”段誉跑到林逸面前,喘着粗气,抱拳深深一揖,“多谢先生又救了我一次!” “不用谢。那和尚杀不了你。” 段誉愣了一下,回头看了钟灵一眼。钟灵耸了耸肩,表示她也不知道。段誉挠了挠头,也不追问了,直起身,目光越过林逸的肩膀,往院子里扫了一眼。这一眼,他的魂就丢了。 王语嫣正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药渣要倒。白衣如雪,长发披肩,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整个人像是镀了一层金。段誉的嘴巴张开,合不拢了,眼珠子像是被钉在了王语嫣身上,整个人僵在原地。 “王……王姑娘……”他的声音都变了,变得又轻又软,像踩在棉花上。 王语嫣听见有人叫她,抬起头,看见段誉,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端着药渣去了墙角。段誉的目光追着她走,从门口到墙角,从墙角到门口,一刻都没有离开过。钟灵站在他身后,脸色不太好看了。她的嘴角还挂着笑,但那笑容有点僵。她伸手拉了一下段誉的袖子。“哥哥,人家先生帮了咱们,你倒是多说几句谢谢啊。”段誉回过神来,“哦”了一声,“多谢先生,多谢多谢。”眼睛又飘回王语嫣那边去了。 钟灵的手从段誉袖子上滑下来,攥了攥衣角,脸上还是笑着的,但那笑意浅了。林逸看了她一眼。 “钟灵姑娘。” 钟灵抬起头。“啊?” 林逸看着她的眼睛,这个精灵古怪的小丫头:“你所想的,必定如愿。但你所见的事实,不一定是事实。” 钟灵眨了眨眼。“先生,您说的话我怎么听不懂?” 林逸没有解释,也没有再说。钟灵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摇了摇头,也不想了。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像是在哪里扎了根。 段誉凑到王语嫣跟前去了。“王姑娘,你怎么在这里?你受伤了吗?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我给你倒杯水?”王语嫣被他问得有些不自在,退了一步。“我没事,是阿朱受了伤。”段誉连忙转向阿朱的房间方向。“阿朱姑娘受伤了?严不严重?要不要我去请大夫?”王语嫣看了他一眼,不说话了。钟灵站在院子里,看着段誉的背影,笑容还挂在脸上,但手指在衣角上缠了一道又一道。林逸看着这一幕,没办法。他什么都知道,但算不到人心。钟灵喜欢段誉,段誉眼里只有王语嫣。他可以把天下大事算得清清楚楚,但这种情情爱爱的事,他插不上手,也帮不了忙。他叹了口气。 “竹剑,梅剑,收拾东西。准备上路。” 竹剑正在逗猫,闻言站起来拍拍裤子。“师叔,去哪儿?” “少林。” 菊剑跑去屋里收拾包袱,兰剑去备马,梅剑检查兵器。段誉听见动静,回过头来。“先生,你们要去少林?我能不能跟你们一起——”林逸没有看他,语气很平淡。“段公子,我等还有要事,不方便带人。麻烦你和钟灵姑娘留下来,帮忙照顾阿朱姑娘。她的伤还没好透,需要人照顾。” 段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好意思开口。他看了一眼王语嫣,又看了一眼钟灵,脸上写满了不情愿。钟灵站在旁边,听林逸说完,心里像是有一朵花忽然开了——“和钟灵姑娘留下来”,她被点名了,可以和段誉一起留下来照顾阿朱。她用力点了点头。“先生放心,我一定照顾好阿朱姑娘,还有哥哥!”说话的时候声音脆生生的,像是怕晚了一息林逸就会反悔。 段誉还想挣扎:“可是——” 屋子里的窗户被推开了。阿朱靠在窗边,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不错。她看着段誉,微微一笑。“段公子,我的伤确实还没好透,一个人在这里不方便。你和钟灵姑娘若能留下帮我,阿朱感激不尽。”她把“帮”字咬得很重。 段誉看着阿朱的笑容,又看了看钟灵期待的眼神,叹了口气。“好吧。” 钟灵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林逸看了阿朱一眼,阿朱朝他眨了眨眼,嘴角弯了一下。她心里门儿清。这个姑娘从小在慕容家长大,察言观色的本事比谁都强。林逸为什么要把段誉和钟灵留下来,她一眼就看透了。 “走吧。”林逸没有再耽搁,翻身上马。四剑跟着上马,王语嫣也上了马。五个人五匹马,出了院门,往少林的方向走去。钟灵站在院门口,朝他们挥手道别,挥得很用力。段誉站在她身后,看着王语嫣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叹了口气。钟灵回过头,笑眯眯地说:“公子,别看了,人都走远了。咱们进去看看阿朱姑娘吧。”段誉被她拉着进去了。 马蹄声嗒嗒嗒的,在青石板路上渐渐远了。竹剑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又看了看林逸的背影,欲言又止。菊剑跟在最后面,手里攥着一根狗尾巴草,甩来甩去。梅剑走在最前面开路,兰剑走在王语嫣身侧。 “师叔。”竹剑终于忍不住了,“您刚才对钟灵姑娘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你所想的必定如愿,你所见的事实不一定是事实’——我怎么听不懂?” 林逸没有回答。 竹剑撇了撇嘴,又问:“那您说她到底能不能如愿?” “我说过了。必定如愿。” “那‘所见的事实不一定是事实’呢?” 林逸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竹剑不问了。她发现师叔说话总是这样,说一半藏一半。你以为你问了就能问出来,其实问不出来。但她知道,师叔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应验。她说钟灵“必定如愿”,那钟灵就一定会如愿。至于是什么时候,怎么如愿,那是以后的事。 六匹马走在官道上,不急不慢。少林还在前面。 第47章 辩解有用的话,学武功干什么 过了黄河,便是一路向南。官道宽阔,车马不绝,两旁田里的麦子已收割净尽,只剩一片齐整的麦茬,在秋阳下泛着淡金色的光。聚贤庄一役早已传遍江湖,茶棚酒肆之中,三教九流,莫不在谈论“乔峰”二字。 “那契丹狗在聚贤庄大开杀戒,杀死多少英雄好汉,丐帮奚长老也死于他手,当真狼子野心。” “玄苦大师是他授业恩师,他也下得去手?畜生不如。” “契丹人嘛,骨子里便是这般。” 竹剑骑在马上,手按剑柄,指节捏得发白。这些话她听得多了,从聚贤庄出来一路南行,所经之处,但凡有人声处,便有人在骂乔峰。起初她还忍不住想要分辩,被梅剑一个眼神压了回去。走得越远,便听得越多,后来连分辩的力气也懒得费了。她知乔峰是冤枉的,知杀师杀父母之罪皆是被人构陷,可这些话她说不出口,也不知该对谁说。 她忍不住催马上前半步,低声向林逸道:“师叔,那些人说的都不是真的。您为何不替乔峰申辩一句?” 林逸目视前方,衣袍被秋风吹得向后飘起,面不改色。“辩解有用的话,学武功做什么。” 竹剑一怔,随即闭了嘴。她忽然想起聚贤庄那日,乔峰立于大厅中央,四面刀剑如林,鲜血浸透了衣袍,他一句也不曾辩解。不是不想说,是说给聋子听,白费口舌罢了。一行人再不言语,只管赶路。秋风从北边吹来,灌进领口,透心凉。 行了数日,少室山已在望中。 远远望去,山势并不如何险峻,却自有一股雄浑之气。山体绵延数里,郁郁苍苍,横于天际,半山腰以上便隐在云雾之中,看不真切。山巅传来钟声,隔了几里地传下来,当当当,不紧不慢,正是少林寺晚课的钟声。那钟声浑厚悠远,像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又像从天顶上落下来的,整座山仿佛都在随着钟声轻轻颤动。路边的行人不约而同放慢了脚步,说话的声音也低了几分。竹剑抬起头,望着云雾缭绕的山巅,忽然觉得嗓子发紧,哼不出来了。 山门前有一片空地,铺着青石板的场院,打扫得干干净净。场院边停着几辆骡车,几个江湖汉子牵着马等在门外,正自闲谈。少林寺女客止步的规矩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们都是来办事的,候着知客僧通报。见林逸一行六人过来,那几个汉子的目光先是掠过了四剑腰间的长剑,又在王语嫣脸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林逸身上,多看了两眼,却无人上前搭话。四剑手按剑柄,竹剑的指头在剑格上弹了两下,弹到第三下时被梅剑一眼瞪了回去。 知客僧立在台阶上,灰衣光头,手持念珠,脸上挂着不深不浅的笑意。他见林逸一行人走近,合十行了一礼,脚步却不曾挪动半分。少林寺的知客僧做得久了,什么人该往里请,什么人该往外挡,心里自有一本账。 “诸位施主,少林寺乃清修之地,不便接待女客,请止步。” 竹剑脸色微变,手又按上了剑柄。菊剑往兰剑身后缩了半步,只露出半个脑袋。梅剑面无表情,目光从知客僧脸上扫过,不曾停留。 林逸不曾下马,居高临下,声音不重,却清清楚楚:“是玄寂大师让我来的。我来了,你不让进——日后可莫要问我为何不来。” 知客僧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问道:“施主尊姓大名?容小僧入内禀报。” “神机子。” 知客僧脸色骤变。他在这山门前迎来送往十几年,江湖上大大小小的人物见过不知多少,脸色变得如此之快的,还当真不多。方丈交代过,监寺交代过,首座也交代过——神机子在洛阳算准了玄悲大师的死,玄寂师叔亲自去请,未曾请动。邓百川铩羽而归,玄寂师叔也碰了钉子。江湖上传得神乎其神,这位活祖宗怎么忽然来了? “请先生稍待,小僧这便去禀报方丈。”知客僧转身便走,脚步比来时快了数倍,僧袍带风,险些被门槛绊了一下。竹剑在后看见,嘴角弯了弯,又赶紧抿住了。 林逸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梅剑。“等着,莫乱走。”梅剑接过缰绳,点了点头。王语嫣也下了马,站到林逸身后,手指攥着衣角,却不曾攥紧。她在曼陀山庄长大,见过世面,少林寺的门虽未进过,却也并不慌张。只是仰头望了望那道高耸的山门,心里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慕容表哥常说少林寺是中原武林的泰山北斗,今日总算到了这泰山北斗的门口了。 山风自上而下吹来,带着松针与香火的气息,隐隐有檀香之味。山门匾额上“少林寺”三字金光闪闪,据说是唐太宗御笔亲题,在日头下耀人眼目,四角飞檐翘起,琉璃瓦在夕阳里闪着碎金般的光。钟声还在响,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像是这山、这寺、这天地的呼吸。 知客僧跑进去之后,山门内便没了动静。只听得脚步声渐渐远去,又渐渐安静下来。那几个牵着马等在外面的江湖汉子交头接耳了几句,不时朝林逸这边张望,似乎在猜这青衫少年究竟是什么来路,能让知客僧如此慌张。 林逸负手立于山门前,仰头望着那块匾额,脸上没有不耐。他今日来少林,不是为了看匾额,也不是为了见方丈。他要见的那个人,不在山门之内。那人藏了数十年,藏在藏经阁中,扫地、念经、不理世事。他躲了一辈子,也该出来见见人了。 脚步声从山门内传来,急促而杂沓,不止一人。知客僧跑在最前,身后跟着数名灰衣僧人,走在最后的是玄寂。他须眉皆白,面容清瘦,着一袭黄色僧袍,脚步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丝毫看不出当日在聚贤庄被乔峰掐住脖子的尴尬。他走到林逸面前,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先生来了。方丈在大雄宝殿恭候。” 他的目光掠过林逸,落在四剑与王语嫣身上,并无拦阻之意。既然来了,便没有拦在门外的道理。少林寺虽然不收女客,但客人已经带到门口了,总不能让人家把女眷丢在山门外喂蚊子。他侧身引路,再不提“女客止步”四字。 林逸点了点头,回身看了梅剑一眼,一言不发,迈步踏上石阶。石阶的青石板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如镜,缝隙里长着青苔,湿漉漉的,踩上去微微打滑。四剑与王语嫣跟在他身后,一行人步入山门。高高的门槛在后,宽宽的天井在前,殿宇楼阁层层叠叠,越往深处走越显得幽邃。钟声还在响,从天际遥遥传下来,从殿脊上滚过来,从松柏间穿过来,浑厚悠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呼唤。 第48章 玄慈的小九九 大雄宝殿内,香烟袅袅,佛灯长明。释迦牟尼的金身端坐莲台之上,双目微垂,宝相庄严。殿内两侧塑着十八罗汉,或怒目或低眉,神态各异。阳光从高处的雕花窗棂透进来,照在缭绕的青烟上,将那缕缕烟痕照成一道道斜斜的光柱,缓缓升腾,散入殿顶的阴影之中。 殿内站满了僧人。灰衣的、褐衣的,黄衣的,各院首座分列两列,肃穆无言。方丈玄慈立于正中,手持檀香念珠,一粒一粒地拨动。他面色平静,眉头却微微蹙着,像是在等什么人。玄寂站在他左首,垂着眼皮,手捻念珠,指节微微泛白。殿内众僧都不说话,只听得念珠轻响,和殿外松涛阵阵。 知客僧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急促而轻,进了殿门便放慢了。他走到玄慈身侧,低声禀报了一句。玄慈手中的念珠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拨动。他抬起头,望向殿门。 一个青衫少年负手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四名白衣佩剑的女子,还有一个穿着鹅黄衫子的少女。四剑手按剑柄,步伐整齐,目不斜视。王语嫣走在最后,微微低着头,目光从那些僧人的脸上掠过,又收了回来。 殿内众僧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这行人身上。少林寺数百年规矩,女客不入佛堂。今日不但入了,还入了大雄宝殿。有人皱眉,有人侧目,有人低垂着眼帘只当没看见。但方丈没有开口,其余人便也不开口。 玄慈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贫僧见过逍遥派神机子先生。”他的声音不大,但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逍遥派”三个字从少林方丈口中说出,意思不轻。他知道林逸的根脚,他不绕弯子。这不是客套,是把身份摆在了台面上。 林逸微微点头,算是回礼。他没有还礼,没有合十,没有抱拳。殿内几个年轻僧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玄慈面色不变。 他看着林逸,语气平和。“前些日子,江湖盛传先生曾在一茶馆断玄悲师弟之死。没想一语成谶,数日后,玄悲师弟果真在大理身戒寺遇害身亡。”他顿了顿,“贫僧并非怀疑先生。只是天机之事,太过虚渺。还请先生指点。” 话说的客气。话里的意思不客气。他不信。玄悲大师的死,不是掐指一算就能算出来的。这个神机子能提前说出死讯,一定是知道什么内情。至于这内情是什么,他不知道,所以他问。 少林寺是武林泰山北斗。逍遥派虽然神秘,但数十年间一直在江湖上走动,少林派自然清楚它的根底。逍遥派如今名声不显,实力却冠绝武林。大弟子天山童姥坐镇灵鹫宫,九天九部,三十六洞,七十二岛,势力遍布西域。二弟子无崖子下落不明,但他的门下——聪辩先生苏星河,医卜星相、五行术数、奇门八卦,无一不精。苏星河的八个弟子,函谷八友,在江湖上各有所长,名声不小。反出师门的星宿老怪丁春秋,带着星宿派横行西域,杀人如麻,无人敢管。三弟子李秋水,据传是西夏王妃,统领西夏武林,一品堂诸多高手皆听命于她。这一门上下,没有一个是好相与的。 玄慈想到这里,面色愈发平和,目光愈发慈祥。不是他真的慈祥,是这一笔账算下来,少林寺没有必要为了一时之气得罪逍遥派。玄悲的死还没查清,乔峰的事还没了结,这时候再惹上一个神机子,不值当。 林逸看着玄慈,没有急着回答他的话。他的目光从玄慈脸上移开,扫过殿内众僧,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当日,少林自恃武林泰山北斗,强邀我入寺。若非我有点实力,这会恐怕还在少林寺监禁吧?” 此话一出,殿内气氛陡然一紧。玄寂手里的念珠猛地一攥,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收紧的手指出卖了他。当日带人去“请”神机子的正是他。人是没请动,但“请”的方式,他自己心里清楚。 众僧的目光齐齐落在玄寂身上,又落在林逸身上。殿内安静得能听到沉香燃断的细微声响。 玄慈没有看玄寂。他的神色愈发慈祥,双手合十,微微躬身。“阿弥陀佛。当日是玄寂师弟鲁莽了。贫僧给先生赔个不是。”他弯下腰去,动作不快不慢,恰到好处。方丈低头,玄寂不能再站着。玄寂跟着双手合十,微微躬身。殿内众僧见方丈和戒律院首座都低了头,也纷纷双手合十,齐刷刷地弯下腰去。 “阿弥陀佛——”几十个僧人的声音合在一处,在大殿里嗡嗡回荡。 林逸没有让开,也没有还礼。他受得起这个歉。当日玄寂带人来“请”,虽然没有动手,但那架势就是要把人带回去审问。他若不露出那两手,少林的监禁房他怕是住过了。他看了玄寂一眼,摆了摆手。“此事便算过了。” 玄慈直起身,神色如常。 林逸看着玄慈,又说:“玄悲的死因,我可以告诉你。玄苦的死因,我也可以告诉你,非死于乔峰之手。” 话音未落,玄寂的声音响了起来,还是一如既往的硬,像铁器碰在石头上:“玄苦师弟被乔峰所害,乃是门下弟子亲眼所见。当日乔峰也在少室山上,岂会有错?”他的目光直视林逸,没有退让。 这一次,玄慈没有制止玄寂。他需要玄寂这个嘴替。有些话,方丈不能说,但戒律院首座可以说。林逸看了玄寂一眼,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的目光重新落在玄慈脸上,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少林的事,我有什么不知道的。二十多年前,紫云洞。” 他说到“紫云洞”三个字,便闭上了嘴。殿内安静了。风从殿外灌进来,吹得佛幡轻轻晃动。玄慈的脸色变了。整张脸的血色都退了下去,白得像殿外的石阶。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念珠不再拨动。 殿内众僧面面相觑。没有人知道“紫云洞”是什么意思。但方丈的脸色,他们看得见。玄慈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盯着林逸,像是要从那张年轻的脸上看出什么来。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手中的念珠又开始拨动了,拨得比刚才快,比刚才紧。 “先生远道而来,请在禅房稍作歇息。晚斋之后,贫僧再与先生细谈。” 林逸点了点头。 知客僧上前引路,四剑和王语嫣跟在他身后,走出了大雄宝殿。殿外的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明晃晃的,有些刺眼。松柏的影子落在路上,斑斑驳驳。林逸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衣袍被风吹起,猎猎作响。日头偏西了,藏经阁的方向在夕阳里看不真切,只有一片黑沉沉的屋脊。 他收回目光,跟着知客僧往前走去。身后的大殿里,玄慈还站着,他的脸色还没有完全恢复。玄寂低声问了一句:“方丈,紫云洞是——”玄慈抬手制止了他,没有说话。他转过身,面朝佛像,闭上眼睛。念珠在手中一粒一粒地拨动,比刚才更慢了。 第49章 玄寂是个好队友 晚斋过后,天色尽暗。少室山上的松涛声比白日里更响,一阵一阵地涌来,像是整座山都在呼吸。知客僧提着一盏灯笼,引着林逸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间僻静的会客厅前。厅门敞着,里面已点了灯,火光映在窗纸上,昏黄一片。林逸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对四剑道:“你们在外面等着。”梅剑应了,四人分列门外两侧,手按剑柄,目不斜视。王语嫣站在廊下,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树影婆娑,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碎了一地银白。知客僧推开门,躬身请林逸入内,自己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厅内坐着四人。玄慈方丈坐在正中,左手边是达摩院首座玄生。右手边是戒律院首座玄寂,下首是罗汉堂首座玄惭。四人见林逸进来,齐齐起身,玄慈双手合十:“先生请坐。” 林逸在客位坐下,有沙弥上前斟了茶,退到一旁。茶是武夷大红袍,汤色金黄,香气清幽。林逸端起来抿了一口,不急着说话。玄慈也不急着开口,端起茶杯慢慢喝着。厅内一时安静,只有杯盖轻轻碰在杯沿上的细响。林逸放下茶杯,目光从四人脸上扫过——玄慈面色如常,似乎早忘了“紫云洞”三个字,林逸也不提。有些事提一次就够了,提多了不值钱。 玄慈放下茶杯,看着林逸:“先生,江湖传闻你在洛阳茶馆断玄悲师弟之死,贫僧先前尚有疑虑。今日先生在大殿所言之事,件件皆有凭据,贫僧不敢再疑。”他说得诚恳,双掌合十微微颔首,“只是玄悲师弟遇害一案,少林寺追查数月,毫无头绪。先生既然知道内情,还请据实相告,少林寺上下感激不尽。” 林逸放下茶杯,看着他,淡淡笑了一下。 “方丈,我不做亏本的生意。你今日所问是两件事——玄悲之死,玄苦之死。我可以告诉你,但我有个条件。方丈考虑一下?” 玄慈与三位首座对视了一眼,玄寂微微点头,玄惭面不改色,玄生的目光落在林逸脸上,像是在掂量他的深浅。“施主请说。”玄慈语气平和。 林逸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少林武功博大精深,天下闻名。今日来到少林,手痒难抑。贵寺派出两位高僧,与我切磋一二。但凡在招式或内功上胜出本人一分,本人愿将所知全盘托出。如若本人侥幸胜过一招半式,我需要少林答应我一个条件。我自然也会将关键线索告知少林,让贵寺查起来更加趁手。”他竖起两根手指,“两场比试,两个条件。方丈意下如何?” 玄慈与三位首座对视一眼。玄生面沉如水,玄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表态,玄寂的目光在林逸身上转了两圈。厅内安静了片刻,只听得烛花爆开的轻微声响。他们似乎在思量——这个少年的武功究竟有多高,玄寂在黄泥岗试过,邓百川也试过,聋哑谷一战也是传遍江湖,但真正见过他出手的人,没有一个能说出他的深浅。玄寂低声对玄慈道:“师兄,神机子的武功,贫僧领教过。确实了得,但——”他没有说下去。 林逸也不催促,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忽然开口道:“这样吧,我先说我的条件。” 四人的目光一齐落在他身上。 “第一件,我需要观少林易筋经一月。” 厅内安静了。玄寂的手指顿在杯沿上,玄生抬眼看了他一眼,玄惭放下了茶杯。玄慈沉默片刻,低声道:“阿弥陀佛。施主有所不知,易筋经已遗失多年,本寺已无存本。” “我没说现在。”林逸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易筋经会在合适的时候重归少林。” 玄慈怔了一下——易筋经遗失数十年,少林寺历代高僧多方寻觅,一无所获。这个少年居然说它会回来?不是“我找回来”,是“会在合适的时候重归”。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回来的?林逸没有说,但他的语气笃定,笃定到不是猜测,不是推算,像是已经看见了结果。玄慈的目光与玄寂对视了一瞬,玄寂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他是吃过亏的人,他知道这个少年不简单。易筋经的事,若是别人说这大话,他只当放屁,但神机子说,他不敢等闲视之。 玄慈沉吟片刻,没有说话。林逸也不催,端起茶杯慢慢喝着。厅外的松涛声一阵紧似一阵,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风吹得晃动。 玄寂忍不住了。他看了看玄慈,又看了看林逸,低声道:“师兄,这条件——”他没有说出口的话是:不论输赢,少林都是受益方。赢了,拿到真相;输了,易筋经将来也会重归少林。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更何况这神机子真有几分本事,连易筋经将回归本寺都能算到,若与他结个善缘,日后未必不是少林的助力。他的目光里带着催促,连玄惭都看出来了,端起茶杯挡了挡嘴角。 玄慈瞥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但玄寂立刻低了头。 “施主请说第二个条件。”玄慈的语气依旧平和。 林逸竖起第二根手指。“我要入贵寺藏经阁一观。七天为限。不带走任何经书,不抄录一字。” “这——”玄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藏经阁是少林千年根基,从不对外人开放。易筋经虽然承诺归还,终究是无本之利,藏经阁却是不一样的地方。 玄寂在一旁听着,心里已经在盘算了。七天能看什么?藏经阁里数千卷经书,武功秘籍数百种,他入寺几十年,日夜研习,也不过堪堪练成几门绝技。眼前这少年不过十七八岁,就算从娘胎里开始练,又能练成多少?就算他把藏经阁翻个底朝天,又能记住多少?少林未必会输——万一赢了呢?况且这人跟乔峰有旧,若在切磋中摸清他的底细,将来对付乔峰也多一分把握。 “方丈师兄,既然神机子先生盛意拳拳,不妨答应他。”玄寂的语气不急不慢,像是深思熟虑之后才开的口。 玄慈看了他一眼。玄寂跟随他多年,两人关系最是密切,他知道玄寂不是轻率之人。他沉吟片刻,又看了看玄生和玄惭。玄生合十不语,玄惭微微点头。 “阿弥陀佛。”玄慈双掌合十,“施主所提两个条件,贫僧应下了。请施主今日暂且休息一晚。明日,我等便在达摩院如约切磋。” 林逸点了点头,站起身,抱了抱拳。“方丈爽快。明日见。” 他转身推门出去了。门外夜风扑面,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四剑和王语嫣还等在廊下,竹剑靠在柱子上都快睡着了,听见门响猛地站直,揉了揉眼睛。梅剑上前一步,林逸摆了摆手,没有说话,带着一行人往禅房走去。 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亮堂堂的。藏经阁的方向黑沉沉一片,隐在松柏之间,看不见屋脊,看不见檐角。林逸看了一眼,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第50章 未知的才是最有趣的 次日天刚蒙蒙亮,松涛声还未歇,门外便传来轻轻的叩击声。竹剑打着哈欠开了门,一个小沙弥端着托盘站在门口,托盘上几碟素菜、一碗白粥、两个馒头,热气腾腾。小沙弥垂着眼,恭恭敬敬道:“方丈吩咐,请先生用过早点后移步大雄宝殿。方丈做完早课便过来。” 竹剑接过托盘,小沙弥合十行礼,转身去了。林逸洗漱完毕,坐下慢慢吃了。四剑和王语嫣也在隔壁用了饭,一行人收拾妥当,跟着知客僧穿过回廊,往大雄宝殿走去。 晨光初透,照在殿前的青石板上,露水未干,踩上去微微打滑。殿门大开,佛像前的香火已经燃起,青烟袅袅。玄慈带着玄寂、玄生、玄惭三人立在殿前,见林逸过来,合十行礼。林逸还了一礼,寒暄几句,气氛还算平和,但双方都知道今日这场切磋不只是切磋。 玄慈道:“先生远来是客,贫僧不敢怠慢。第一场,便由贫僧亲自向先生讨教。”他说的客气,但玄慈亲自下场,这一场的分量少林寺没有轻视。林逸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四剑退到廊下,王语嫣站在她们旁边,手指攥着衣角,眼中有些担忧。竹剑低声说:“王姑娘别担心,师叔不会输的。”王语嫣没有说话,目光一直落在林逸身上。 两人在殿前空地上站定。晨风吹过,松针簌簌落下。玄慈双掌合十,衣衫无风自动。他在少林数十年,内功修为已臻化境,这一出手便是全力。林逸负手而立,衣袍被风掀起一角,面色如常。 “请。”玄慈说了一声,一掌推出。掌风凌厉,却不是刚猛一路,而是柔中带刚,正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的“般若掌”。林逸侧身让过,随手一掌还了回去。两人拆招换式,你来我往,转眼便是二十余招。林逸没有用天山折梅手,也没有用天山六阳掌,只是简单的见招拆招,对方出什么,他便接什么,不露锋芒,不显深浅。玄慈的掌法越打越快,越打越猛,般若掌、大慈大悲千叶手、须弥山掌,一招接一招,连绵不绝。林逸像是被风吹着的柳絮,总是差那么一寸,掌风擦身而过,却始终沾不到衣角。 玄慈的额头渗出了细汗。他出了全力,却始终摸不到对方的底。这少年的内力浑厚如海,每一次对掌都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力道被化得干干净净。他的招式看似简单,却每一招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像是事先算好了他的出手。 又拆了十余招,林逸忽然一掌拍出。这一掌平平无奇,没有任何变化,但掌力浑厚如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玄慈运起毕生功力,双掌齐出,硬接了这一掌。 “砰”的一声闷响,气浪四散,地上的落叶被卷起,打着旋飞了出去。玄慈连退了七八步,脚下一滑,好容易才稳住身形。他的双掌还在微微发颤,胸口气血翻涌,喉咙里一股甜意涌上来,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林逸站在原地,衣袍只是飘了飘,脚步不曾移动分毫。 殿前安静了。玄寂、玄生、玄惭三人面色凝重,几位首座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廊下的几个年轻僧人面色发白,他们从未见过方丈在比试中后退过一步,如今却退了七八步。林逸收回手掌,抱了抱拳。“方丈承让。” 玄慈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双手合十,声音有些沙哑。“先生武功深不可测,贫僧输得心服口服。”他看着林逸,眼中没有不甘,只有惊骇。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高手不计其数,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他的内力里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内力,却比内力更精纯、更浑厚、更无孔不入。 “方丈请便。”林逸退后一步,负手而立。玄慈点了点头,带着玄寂、玄生、玄惭三人转身入了大殿,转入后堂。 竹剑从廊下跑过来,兴奋得脸都红了。“师叔,您真厉害!少林方丈都不是您的对手!”菊剑跟在后面,用力点头。梅剑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兰剑看着林逸,轻声道:“我觉得师叔都没出全力。天山折梅手、天山六阳掌这些高深武学,师叔一招都没使。”竹剑连连点头,“你懂什么,那叫返璞归真。” 王语嫣站在一旁,听着她们叽叽喳喳,抿嘴笑了。 林逸没有接话,目光落在大殿方向。玄慈他们进了后堂,门关上了。他在想下一场少林会派谁出来,总不会是藏经阁里那个扫地的。 后堂内,气氛凝重。 玄慈坐在椅上,闭目调息。他的手掌还在微微颤抖,胸腔里的那股气劲尚未完全化去。玄生在旁边给他倒了一杯热茶,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这才睁开眼睛。 “师兄,那神机子的武功究竟如何?”玄生第一个开口。 玄慈放下茶杯,沉默了片刻。“深不可测。”他用了四个字,顿了一下才继续说下去,“我与他交手,从头到尾,似乎每一步都被他牵着走。我的掌法、我的内力,在他面前像是……像是孩童的把戏。” 玄寂忙道:“师兄,他是不是用了化功大法?上次我与他交手,他掌中有股吸力——” 玄慈摇了摇头。“不是。化功大法是化人内力,他的掌力不是化,是吞。我的内力打过去,便如泥牛入海,无影无踪。而且他的内力——”他皱起眉头,像是在回忆那种感觉,“比我们的内力更高一个层次,更精炼、更纯粹。与他对掌时,我甚至感到一丝……敬畏。” 玄生、玄惭对视一眼。玄寂的脸色也不好看。 罗汉堂首座玄惭沉吟道:“如此说来,下一场我们也必输无疑?”玄生叹了口气,玄寂沉默不语,玄慈垂着眼帘,也没有说话。后堂内一时安静,只听得窗外松涛阵阵。 玄寂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方丈师兄,此事还有转机。” 玄慈抬眼看他。“哦?师弟且说来听听。” “论内力,我们恐怕都不是神机子的对手。但是——”玄寂顿了一下,卖了个关子,“招式呢?” 玄生疑惑道:“招式?他的招式看似简单,却每一招都恰到好处,怕是已经入了化境,我们又有谁能胜他?” “所以不能硬拼。”玄寂压低了声音,“我们换个比法,文斗。” “文斗?”玄惭皱了皱眉,“这是不是有些取巧了?” 玄寂急道:“此战关乎少林威名,不能输。师兄们想想,我们少林武学博大精深,论招式之精妙、变化之繁复,天下没有哪一家能比得上。神机子武功虽高,但他只有一人,精力有限,就算天纵奇才,也不可能通晓天下武学。我们选一位武学见识最广、所修绝技最多的师兄弟出来,与他在招式上论高低。不拼内力,只拼招式的理解、变化、破解。没有他强大的内力支撑,普通招式无法化腐朽为神奇。这不比硬碰硬更有把握?” 玄慈沉默了片刻。“你说武学见识最广、所修绝技最多——”他忽然抬起头,“你是说玄澄?” 玄寂点了点头。 玄生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玄澄师弟确实是自达摩祖师之后,修炼本门绝技最多的弟子。十三门绝技,前无古人。可惜他已经脉俱断,多年不曾动武了。” “所以才说文斗。”玄寂嘴角微微一弯,“不用他动手,只需他在见识上与神机子一较高下。” 玄慈沉吟良久,终于点了点头。“玄寂,去请玄澄师弟来。”他顿了一下,“告诉他,少林荣辱,在此一举。” 玄寂领命,转身去了。 廊下,林逸负手而立,看着远方。四剑还在叽叽喳喳地议论刚才那一战,王语嫣站在旁边,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林逸没有听她们说话。他在想少林下一场会派谁出来。玄慈亲自出马已经输了,达摩院首座玄生、戒律院首座玄寂、罗汉堂首座玄惭,武功与玄慈在伯仲之间,上来也是输。难道还有未出世的高手?藏经阁里那个扫地的,这时候的少林还不知道他的存在。那会是谁? 玄寂信心满满的去请玄澄出山,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林逸天山折梅手融尽天下武学。而且身边还有一个武学百科全书王语嫣。要是林逸知道他们请出玄澄文斗,林逸估计也很开心。毕竟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比未知更有趣。少林传奇十三绝神僧和武学百科全书王语嫣的文斗。 第51章 十三绝玄澄 日头渐高,松影从西边挪到了东边。竹剑等得腿都麻了,换了三次站姿,菊剑靠在廊柱上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又赶紧捂住嘴。梅剑始终站在林逸身后半步的位置,手按剑柄,一动不动。兰剑的目光不时扫过大殿方向,留意着那里的动静。王语嫣站在廊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对林逸的武功从不担心,但下一场少林会派谁来,她猜不到,心里便有一丝悬着。 殿门忽然开了。不是全开,是开了半扇。一个小沙弥探出头来,朝林逸这边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片刻之后,脚步声从殿内传出来,不疾不徐,沉稳有力。玄慈走在最前面,玄寂、玄生、玄惭跟在两侧。在他们身后,还有一个人。那人穿着灰白色的旧僧袍,洗得发白,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身材极高,却瘦得不成样子,肩胛骨支撑起僧袍的轮廓,空荡荡的,像是衣架上挂着一块布。他的脸也是瘦削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泛着一种缺乏日晒的苍白。他的眼睛最是奇怪——睁开的时候,眼珠浑浊发黄,像是蒙了一层灰雾,看不出焦点;眨眼的功夫,那层灰雾忽然散了一瞬,露出底下的锐利,像钝刀开刃,寒光一闪而没。他走得很慢,但不是因为虚弱,是每一步都走得极稳,像是用脚在丈量大地。僧袍下摆轻轻晃动,看不出双腿有没有用劲。玄慈走在前面,却在步伐上让了他半步,玄寂、玄生、玄惭跟在更后面一些,不是排班站队,是自然而然地向两侧让开。没有人说话。廊下的几个年轻僧人看见这个人,纷纷低下头去。 林逸的目光落在这个人身上,忽然站直了身子。他预想过下一场少林会派出的对手——玄寂?不是。玄生?不是。藏经阁里那个扫地的?以玄慈今日的态度,他还不知道那位的存在。他想过所有可能,唯独没想过这个人。 玄澄在少林寺是一个被提起越来越少、却从未被忘记的名字。三十年前,他是少林百年来最耀眼的武学天才。别人穷尽一生苦修一两门绝技已是极限,他一人身兼十三门绝技,达摩院首座亲口赞叹他是自达摩祖师之后少林第一人。他骄傲,他俯视天下,他有资本。然后,经脉俱断。佛学修为跟不上武学精进的步伐,便承受不住那份力量。一夜之间,他从云端跌落,成了一个连端茶倒水都吃力的废人。从那以后,玄澄不再出现在人前。藏经阁旁边有一间偏僻的小禅房,他在那里住了三十年。每日诵经、抄经、扫地、打坐,不问世事,不见外客。少林寺的僧人提起他时,只说“玄澄师叔祖在闭关”。 玄澄走到林逸面前站定。他的身体瘦得像一截枯木,僧袍在风中贴着骨架,显出肋骨的轮廓。林逸注意到他的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皮肤薄得几乎透明,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这只手曾经一掌打断过青石柱,现在它连一本经书都捧不了多久。玄澄的目光落在林逸脸上,停了一息,那层灰雾又散了一下,他微微点头,双手合十。“贫僧玄澄。”声音不高,却浑厚,像是从一口深井里传上来的回响,“出家人应戒贪、嗔、痴。今日本不应逞强好胜,奈何——”他的声音顿了一下,“两位师兄死因不可不查。下一场比斗,便由贫僧来。”他说完,双手合十,深深一礼。身后的玄慈、玄寂、玄生、玄惭及殿前众僧,同时双手合十,齐诵佛号。“阿弥陀佛——”几十个僧人的声音合在一处,在大殿前的空地上嗡嗡回荡,惊起了屋脊上的几只乌鸦。那声音里有敬意,有唏嘘,也有说不清的沉重。玄澄枯瘦的身形在众僧的合诵中显得更加瘦削,像是一根被风吹弯了又没折的竹子。 林逸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他听说过这个人——不是在原著里,原著里玄澄只是一个被提及的名字,从未出场。少林千年来第一武学奇才,一人身兼十三门绝技,后因走火入魔经脉俱断。金庸先生只在序言里提过他一次,说他“佛学修为跟不上武学进境”,之后便再也没有出现。今天他站在了这里。一个本不该出现的人,出现了。他忽然笑了。有意思。 “我听说,玄澄大师是少林数百年来第一武学奇才。”林逸的声音不大,“只是后来因走火入魔,经脉俱断?” 玄慈接过了话。他站在玄澄身侧,双手合十,语气平和。“先生所言不虚。玄澄师弟身体抱恙,多年不曾与人动武了。是以,今日这场比试,贫僧想换个方式。”他看着林逸,一字一句,“文斗。只比招式,不比内力。双方不用下场,将招式说出,由旁人演练出来,再由对方破解。如此往复,分出高下。”玄寂在后面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玄惭面无表情,玄生的目光落在林逸脸上,等他开口。 林逸听完,沉默了几息。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心里已经把少林寺的想法盘了一遍——文斗,不拼内力,只拼招式。玄澄内力尽废,但他的武学见识还在,十三门绝技的底蕴还在。少林寺打的是这个算盘,他们赌的是神机子的武功再高,也不可能通晓天下所有武学。 林逸也想了一遍,自己天山折梅手融尽天下武学,身边那个把天下武学当闲书看的王语嫣,似乎都行,但是他还是好奇武学百科对战少林传奇神僧。他故作犹豫了片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既如此,我们这边得换人。” 玄慈微微一怔,目光掠过四剑和王语嫣。四个白衣佩剑的女子武功不弱,但说武学见识,怕是不够。那个鹅黄衫子的少女看着文文静静的,也不像有高深武学造诣的样子。难道他身边还有高人?略一思量,佛门不打诳语,他方才已经说了“双方不用下场”,既然神机子说要换人,换便是。少林寺占着理,不怕他耍花样。“先生请便。”玄慈微微侧身,让出了场子。 林逸往后退了两步,转过身,看着王语嫣。王语嫣站在廊下,手指绞着衣角,刚才玄澄出来的时候她就紧张了,林逸回头看过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语嫣,你上。”林逸说。 “啊?”王语嫣瞪大了眼睛,“先生,我……我行吗?”她的手攥得更紧了,指节发白,“输了怎么办?” “没事。输了就输了,大不了把真相告知他们即可。”林逸的语气很平淡,“况且——”他看了一眼玄澄的方向,“谁输谁赢还不知道呢。” 王语嫣看着林逸的眼睛。她跟他从曼陀山庄出来,一路走到少林,她见过他在擂鼓山下与乔峰对掌,在聚贤庄中喝茶观战,见过他在鸠摩智的铁扇前一步不退。她知道自己不懂武功,但她懂武学。从小到大,她读过的武学秘籍堆满了曼陀山庄的半间书房。那些招式、变化、破绽,在她脑子里像一张张画,清晰得不能再清晰。她没有跟人动过手,但她知道怎么破招。她深吸了一口气,松开衣角,走了出来。 竹剑在后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梅剑一个眼神压了回去。菊剑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兰剑微微侧头,看着王语嫣的背影,没有说话。 众僧看着这个鹅黄衫子的少女从廊下走出来,站到场中央。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清丽,文文弱弱的,不像是会武功的样子。玄寂皱了一下眉头,玄惭面无表情,玄生面上显出几分困惑。玄慈看了看王语嫣,又看了看林逸,没有说什么。玄澄的目光落在王语嫣身上,那层灰雾散了一瞬,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他没有轻视,也没有惊讶,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日头升得更高了,阳光照在殿前的青石板上,明晃晃的。松针还在落,一片一片的,无声无息。众僧的目光都落在那位鹅黄衫子的少女身上,都在想同一个问题——她行吗? 第52章 文斗 罗汉堂两个年轻僧人从廊下走了出来。褐衣,光头,面容稚嫩,眼神里带着紧张,又有几分掩饰不住的兴奋。二人走到场中央站定,朝玄慈行了一礼,朝玄澄行了一礼,又朝林逸和王语嫣这边拱了拱手。竹剑在后面看着,心想:“这是请出来演示招式的,倒也合适。” “请。”玄澄没有客套,一个字出口,便是开局的号令。 左首那僧人身形一沉,双掌推出,正是“般若掌”。掌法绵绵密密,一招一式不急不慢。演示到第七招时,他忽然变掌为指,指尖微颤,似点似拂——不是般若掌的变化,是另一门绝技的起手式。王语嫣脱口而出:“这一招‘天衣无缝’之后衔接‘拈花指’的‘花开见佛’,中间少了一个转折。般若掌力走刚猛,拈花指力走阴柔,刚柔转换之间,肘部会露出破绽。” 殿前安静了一瞬。两僧的演示停了。左首僧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肘部,右首僧人挠了挠头。 玄澄没有看王语嫣,他的目光落在那两僧身上,声音平淡:“继续。” 右首僧人迈步上前,一掌斜劈,势如破竹,是“大慈大悲千叶手”中的“横江飞渡”。王语嫣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跟自己的语速赛跑:“这一掌劲力足了,但角度偏了三分。大慈大悲千叶手讲究的是‘千叶’二字,一掌出而千掌随,劲力不在掌锋,在掌根的颤动。你这一掌只用了臂力,没用腰力,所以偏了。”那僧人愣了一下,看了玄澄一眼。玄澄微微点头,那僧人重新摆好架势,运劲出掌——这一次慢了,但稳了。王语嫣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小心看见林逸正看着自己,又赶紧抿住了。 玄生的眉头微微皱起。他是达摩院首座,少林七十二绝技的传承,怎么会从一个外人口中说出来?玄寂的面色也不太好看。他们设想的文斗不是这样的。玄澄的武学见识,怎么会被一个小姑娘指指点点——虽然她指出的只是演示僧人的发力偏差,不是对玄澄出题的破解。比试才刚刚开始,这姑娘已经指了三招了。 玄澄没有停顿,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罗汉拳第五式‘丹凤朝阳’,接韦陀掌第四式‘灵山礼佛’。这两招连用,如何破?” 两僧依言摆开架势。左首僧人一拳打出,拳风刚猛;右首僧人双掌一封,身形微挫。两人你来我往,拆了七八招,拳掌相交,发出沉闷的声响。 王语嫣的声音几乎是无缝衔接:“‘丹凤朝阳’是直拳,力在拳面;‘灵山礼佛’是横掌,力在掌缘。这两招连用,中间有一个转折。直拳打出去,对方若是侧身避开,拳势已老,再换横掌便慢了半拍。”她顿了一下,“破这一招,不需要破解招式本身。在直拳打出的瞬间,不侧身,不退后,迎上去,用肩头抵住他的手肘。他的直拳打不直,后面的横掌便使不出来。” 玄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忍不住开口,声音不重,但场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位女施主,你方才所言,贫僧有些不解。‘丹凤朝阳’接‘灵山礼佛’,是本门罗汉拳与韦陀掌的常用衔接。你说不侧身、不退后,迎上去用肩头抵住手肘——若对方拳势不收,化直拳为肘击,你如何应对?”他的语气不像是质问,更像是在探讨。他是达摩院首座,一辈子都在琢磨这些东西。王语嫣的解法他没有想过,但越想越觉得有意思。 王语嫣看着玄生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大师,他不是你,他不会。”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玄生怔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说,不会。”王语嫣的声音大了一些,“‘丹凤朝阳’化肘击,需要变招者在拳势将尽未尽之时,沉肩、坠肘、拧腰、换劲。这一连串的变化,没有十年以上的苦功做不到。而练了十年以上的人,不会在比武的第一招就用这种孤注一掷的打法。”玄生的嘴巴微微张开了一下,合上了。 玄寂的目光从王语嫣身上移开,落在林逸脸上。林逸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好像王语嫣说的这些话跟他没关系。玄寂心里疑惑,这姑娘对少林武学的了解,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吗? 玄澄没有停,几乎是紧跟着说:“韦陀掌第八式‘迎风掸尘’,接般若掌第五式‘法轮常转’,中间插入一招‘回头是岸’。这一变,破在何处?” 两僧再次演练。左首僧人一掌斜撩,右首僧人双掌下压,身形交错。这一变比之前复杂了许多,两僧演练了两遍才把动作连贯起来。 玄寂皱起了眉头。“回头是岸”不是招式,是一个变招的意念。玄澄师叔考的不是招式,是对武学的理解。王语嫣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默算,随即开口:“‘迎风掸尘’是防守招,掸的是对方的招式;‘法轮常转’是进攻招,转的是自己的劲力。这两招之间插入‘回头是岸’,用意是诱使对方以为我要变招,实际上我根本没有变,等对方反应过度、露出破绽,再出‘法轮常转’。”她顿了顿,“破这一变,不需要破两招,只需要破那个意念。在‘迎风掸尘’之后不理会‘回头是岸’的引诱,直接抢攻,对方的变化便施展不出来。” 殿前安静了片刻。玄寂没有说话,玄生也没有说话。玄惭看了王语嫣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玄生忽然开口,这一次语气不像是在探讨,更像是在追问:“女施主,你方才说‘抢攻’。敢问如何抢攻?‘迎风掸尘’之后,对方的门户已经封住了,抢攻从何处入手?” 王语嫣几乎没有思考:“‘迎风掸尘’封的是正面,封不住侧面。从侧面切入,用‘兰花拂穴手’点他肘关节。他的‘回头是岸’意念未消,来不及变招。”玄生张了张嘴,合上了。 第53章 王语嫣VS玄澄 玄慈沉默了。他的目光从王语嫣身上移开,落在林逸脸上。林逸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场中那两个僧人身上,像是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玄慈收回目光,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玄澄的语速忽然加快了,声音也不像刚才那样平淡,像是一个憋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说话的机会:“般若掌第四式‘清音鹤唳’,接大慈大悲千叶手的‘普度众生’,中途不得变招,对方连续使用两次相同的变化。”他连出了三道题目,没有停顿。两僧的演练越来越快,拳来掌往,身形交错,殿前的空地上尘土被脚步带起,淡淡地浮在阳光里。 王语嫣的回答也越来越快,像是有人在给她念答案,她只是负责念出来而已:“‘清音鹤唳’是虚招,力在意不在形;‘普度众生’是实招,力在掌不在身。两次相同的变化,第一次是试探,第二次是杀招。破第一次,用‘一苇渡江’的轻功避开,不接招,不拆招。破第二次,在他出‘普度众生’的瞬间,用‘截手九式’封他的掌根,他的劲力发不出来,便打不中。” 玄生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困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他看了玄寂一眼,玄寂也在看他。 一个年轻僧人终于忍不住了,声音不大,带着几分不服气:“女施主,你所解的招式,用的本门武功、别派武功都有。你如何确定这些破解之法当真管用?”王语嫣看了他一眼,声音很轻:“我不知道。我没有跟人打过架。”殿前安静了一瞬,那年轻僧人的脸涨红了。 玄生接话道“施主刚才所用招式,许多乃我少林不外传之绝技,请施主告知,如何学来的” 林逸忽然笑了,殿前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少林武功又不是什么不传之秘。各大门派的武学在世间流传,七十二绝技的秘籍流落在外,被家中所收藏,有什么稀奇?”林逸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况且,我这后辈只是嘴上说说,又不是真的会。诸位大师若连这话都听不得,未免太小家子气。” 玄生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是达摩院首座,七十二绝技是少林的根本,岂能容人在此轻慢。 “先生此言差矣。七十二绝技乃少林不传之秘,历代祖师口耳相传——”他话没说完,林逸打断了他:“玄生大师,那您说说,她方才解的几招,哪一招解错了?” 玄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王语嫣方才解的几招,拆的是罗汉拳、韦陀掌、般若掌、大慈大悲千叶手这一路的功夫。她说的是对是错——她说得对。他是达摩院首座,一辈子都在研究这些东西,他挑不出毛病。那两个罗汉堂的年轻僧人还在场中站着,面色涨红,想看他们的师叔伯们,没有一个人开口。 玄澄从廊下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走得很慢,僧袍下摆在石板地上拖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走到场中央,两个年轻僧人连忙退到一旁。众僧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玄慈看了玄澄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开口。玄澄不是来替少林争面子的,他这辈子争过的东西已经够多了。 他站在场中央,枯瘦如柴,僧袍在风中贴着骨架,露出肋骨的轮廓。他的手举了起来,缓缓向前推出一掌——不是任何门派的掌法,甚至算不上招式。他的手很慢,慢到你能看清每一寸的移动。但他的手掌所过之处,空气像是被压缩了,发出低沉的嗡鸣声。那嗡鸣声不大,却让在场每个人的胸口都跟着震了一下。王语嫣的眼睛瞪大了。 她见过无数的招式,各门各派的,正派邪派的,在她脑子里像一座藏书楼,分门别类,井井有条。可眼前这一掌,不在她的任何一类里。这不是“般若掌”,不是“大慈大悲千叶手”,不是“须弥山掌”——甚至不是任何一个门派的武功。他只是做了一个“推”的动作,就是简简单单的推。 王语嫣的眉头皱了起来,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却没有说出话来。这一招她没有见过。玄澄没有催她,他的手停在半空中,纹丝不动。众僧面面相觑,他们也看不懂玄澄师叔这一招是什么意思——他明明经脉俱断,手臂却在微微颤抖。 王语嫣忽然抬起头,:“大师,你这一招没有名字。你只是在做一个动作。这个动作如果快三倍,是‘般若掌’的‘一苇渡江’;如果慢一倍,是‘罗汉拳’的‘金刚伏虎’。你把它放在不快不慢的中间,不是任何招式——你在让我猜你要出什么。”她顿了顿,“你不会出掌。你的经脉承受不住。你只是在告诉我,天下武功,不只是招式。” 殿前安静了。松针从头顶飘落,落在青石板上,无声无息。 玄澄的手放了下来。他灰蒙蒙的眼睛里那层雾散了,看着王语嫣,看了好一会儿。 “后生可畏。”他说。转过身,朝殿内走去。僧袍消失在殿门内。 玄寂在后面喊了一声:“师兄——比试还没有完——”玄澄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他摆了摆手,那只手枯瘦如柴,骨节分明,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摆了那一下,便垂了下去。他的脚步没有停,一步一步消失在殿内的阴影里,像一根被风吹弯了又没折的竹子,回了它的竹林。 松涛声又响了起来,一阵紧似一阵。 王语嫣站在原地,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看着玄澄消失的方向,嘴唇翕动了几下。 林逸走到她身边。 “先生,我没有赢。”她的声音轻轻的。 “你也没有输。”林逸顿了顿,“玄澄大师也没有。” 王语嫣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腹被衣角的粗布磨红了。林逸转过身,朝殿外走去。四剑跟上,王语嫣在最后面。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大殿方向一眼。殿门半敞着,里面光线昏暗,看不清有没有人。风吹过来,门板晃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声。她回过头,加快脚步跟上了前面的队伍。 第54章 老和尚,你想白嫖啊 回到客房,竹剑把剑解下来靠在桌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憋了一路的话终于倒了出来。“师叔,我们就这么回来了?后面王姑娘的那场比试没结果,少林不会耍赖吧?”她说话的时候两只手比划着,像是要把心里的不满都甩出来。菊剑站在她身后,也跟着点了点头,点完又觉得不对,赶紧低下头。 林逸端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茶是凉的,他也不在意,喝了一口。“不会。少林还要脸面。况且,是他们有求于我。”他把茶杯放下,“有求于人,还敢耍赖?” 竹剑还想说什么,被梅剑看了一眼,闭上了嘴,但那条不服气的尾巴还在椅子边甩了几甩。王语嫣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不说话,手指还在衣角上绞着,指腹上的红印还没消。她在想玄澄最后那个眼神,那个灰蒙蒙的眼睛里忽然散了雾的那一瞬。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她觉得,那个老人没有输,她也没有赢。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佛号,不高不低,隔着门板传进来,在安静的禅院里显得格外清楚。“阿弥陀佛。施主,老衲奉方丈之命,前来商讨,不知施主可否方便?” 林逸脸上掠过一丝哂笑。商讨——还是高估了这群和尚的心性。他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刚好门外能听见。“进来吧。” 门被推开了。玄寂站在门口,僧袍在晚风中微微飘动,面色如常,但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自在。他在门口站了一息,才迈步跨过门槛。梅剑起身让座,又倒了一杯茶推过去。玄寂接过茶杯,没有喝,放在桌上。 “施主,方丈让贫僧前来与施主商议一下今日比试之事。”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像是每个字都在嘴里掂量过才吐出来,“第一场,施主赢了。方丈应下的第一个条件——易筋经日后回归本寺,可借施主一观。这没有问题。”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接下来更难开口的话,“最后一场,王姑娘没能赢过玄澄师弟。所以——” “老和尚,你这是想白嫖啊?”竹剑是个心思简单的姑娘,听了两句已经听明白了。少林和尚这是想耍赖——方丈那一场输了认账,玄澄那一场没输没赢就想抹掉。她一口气没憋住,直接脱口而出。 玄寂的脸一下子红了,又白了。他活了大几十年,在少林寺是戒律院首座,在江湖上是人人敬重的玄寂大师。有人说他是“秃驴”,有人骂他是“假慈悲”,他都能一笑而过。但“白嫖”这两个字,他是头一回听见。骂人可以接受,“白嫖”——简直是往头上扔了一坨屎。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嘴唇哆嗦了两下,佛号念了好几声,才把那口气顺过来。 林逸心里暗自过瘾,脸上却纹丝不动,侧过头轻声呵斥了一句:“竹剑,不可无礼。”语气不重,但那几个字咬得清清楚楚,像是一个管教严苛的长辈在训斥不懂事的晚辈。竹剑缩了缩脖子,嘴闭上了,但眼睛还在瞪着玄寂。 林逸转过头,看着玄寂,语气淡了几分。“小丫头不懂事,言语粗鲁,冲撞了大师,还望海涵。”这话从林逸嘴里说出来,听着是道歉,可脸上半点歉意都没有。玄寂的脸色稍微恢复了一些,只是低声道了一声佛号,算是把这一页揭过去了。 “但是——”林逸的声音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我觉得竹剑说得也不无道理。” 玄寂的佛号念到一半,卡住了。 “少林答应了我一件未来之事,确有空手套白狼之嫌。”林逸端起茶杯,杯沿贴在唇边,没喝,又放下了,“况且,上一场玄澄赢了吗?” 玄寂语塞了。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又张了一下,还是没有声音。玄澄有没有赢?没有。王语嫣有没有输?也没有。那场比试从头到尾没有宣判胜负,玄澄自己走出去了,是他不想再比了。少林寺若以此为据,说“王语嫣没能赢过玄澄师弟”,理是那个理,但人家拿“玄澄也没赢”来堵,他也说不出什么。玄寂的面色青一阵白一阵,手里念珠拨得飞快,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 林逸没有逼他,把茶杯放下,语气放缓了一些。“这样吧。你回去商量。玄苦和玄悲的真实死因,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个。藏经阁我还是要进。再加一个额外条件。” 玄寂心里一动,面上还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但念珠拨得慢了一些。方丈让他来,本就是要商议能不能从神机子口中套出真相。进藏经阁的事,少林本就不太在意——七天能看出什么名堂?况且这位神机子武功那么高,真要偷学也不至于用这种笨办法。他略作沉吟,双手合十。“先生请讲。”一高兴,连“施主”都变成了“先生”。 林逸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你少林有个虚字辈的小和尚,叫虚竹。前些日子擂鼓山珍珑棋局的事,大师应该有所耳闻。这小和尚被我师兄无崖子传了衣钵,日后的逍遥派掌门。”他顿了一下,“但这小和尚心性不错,一心念着少林。我想方丈给他逐出师门——顺便加以劝导。这不难吧?” 玄寂听罢,眼角微微一跳。逐出师门?这种事在少林寺几百年来也没几回。但转念一想,虚竹已经被逍遥派掌门传了衣钵,日后便是逍遥派的掌门人,再留在少林寺,于少林、于逍遥派都不好看。方丈出面逐出师门,面上不好听,实际上是一桩顺水人情。他松了一口气,还以为是什么难事。 “这种小事,贫僧替方丈应下了。”玄寂站起身,双手合十,“贫僧这便回去向方丈禀报。”说完转身便走,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僧袍带风,连门槛都差点绊了一下。 竹剑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弯,又抿住了。菊剑低着头,肩膀在抖。梅剑面无表情,但嘴角动了一下。 禅院里,暮色四合。 玄慈、玄生、玄惭三人盘坐在佛前,像是在等什么。佛灯已经点上了,橘黄色的火光照在佛像的金身上,把那副慈悲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香炉里的烟袅袅升起,在殿内弥漫开来,带着一股檀木的清香。 玄寂推门进来,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三人的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可顺利?”玄慈问。 玄寂在他对面坐下,双手合十,将商议的结果一五一十地说了。说到“白嫖”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嘴角又抽了一下,但忍住了没有评价。“他答应告知玄苦师兄或玄悲师兄的死因之一,换取进藏经阁七日。另外——” “另外什么?”玄生问。 “他要方丈将虚字辈的虚竹逐出师门。”玄寂顿了顿,“说虚竹已被逍遥派掌门无崖子传了衣钵,日后便是逍遥派的掌门人。他让我们顺势劝导,让虚竹安心去逍遥派。” 殿内安静了片刻。玄生皱了皱眉,玄惭低垂着眼帘没有说话。玄慈沉默了良久。 “虚竹那孩子,我倒熟悉。”玄慈的声音不大,带着几分感慨,“资质不算出众,但心性纯良,很有慧根。没想到会有如此机缘。可惜,可惜啊。”他念了两声“可惜”,便不再说了。 玄生看了他一眼。“师兄,虚竹既然已经得了逍遥派传承,日后便是逍遥派掌门。他在少林,反而不自在。不如成全了他,结下这善缘。” 玄慈没有说话,手中念珠一粒一粒地拨动。香炉里的烟袅袅升起,在佛像的眉宇间缭绕。过了许久,他微微点头。“只要心中有佛,在家出家都是修行。虚竹的事,应了他便是。”他抬起头,看向玄寂,“明日用过早膳,安排神机子入藏经阁。找一个机灵点的弟子陪同。藏经阁中的典籍不可带出,不可损毁,不可抄录,其余便随他去吧。” 殿内又安静了。佛灯的火光在夜风中晃了一下,佛像的面容忽明忽暗。 窗外,暮色已沉,山间的薄雾升起来了,像一层轻纱,笼住了整座少室山。藏经阁的方向隐在雾中,看不见屋脊,看不见檐角,只有沉沉的黑暗。 第55章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次日清晨,天色未亮透,山间的薄雾还没散尽,玄寂便来到了禅房门口。 他今日穿了正式的黄色僧袍,手持念珠,面色比昨日平和了许多,似乎已从“白嫖”二字中缓了过来。他在门外站定,双手合十,声音不高不低:“阿弥陀佛。先生,方丈已应允先生所求。不知先生今日可否移步藏经阁?” 林逸正在用早膳,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完咽下,才不紧不慢地道:“方丈应允了哪一件?” 玄寂道:“两件都应了。虚竹之事,方丈已答应了,只待择日正式行文。玄悲师兄的死因,先生何时告知?” 林逸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漱了漱口。“七天之后,我自会告知。”七日之期,与藏经阁之约正好同步。玄寂略微沉吟,点了点头,侧身引路。“先生请。” 林逸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屋内的四剑和王语嫣。 “你们五个在这里等着,不要惹事。”他的目光落在竹剑身上,多停了一息,补充了一句,“尤其你。” 竹剑正要开口,被林逸这一眼看得把话咽了回去,低下头,脚尖在地上画圈圈。王语嫣站了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开口。林逸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转身跟着玄寂出了禅房。梅剑送到门口,看着林逸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关上门。竹剑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叹了口气。“师叔这是把咱们当小孩儿了。” 菊剑在她身后小声说:“你昨天确实冲动了。” “我那是冲动吗?我那是仗义执言!”竹剑的声音拔高了,被梅剑一眼瞪了回去,又压低了声音,“再说了,我说得不对吗?那老和尚就是想白嫖——” “闭嘴。”梅剑的声音不大,竹剑的嘴闭上了。 王语嫣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一树桂花,没有说话。她在想七天,藏经阁,还有那个灰蒙蒙眼睛的老人。七天之后,先生会告诉少林寺什么?玄悲到底是谁杀的?她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了。不关她的事。 藏经阁在少室山的西北角,是一栋三层的独立院落,灰砖黑瓦,檐角翘起,隐在几棵老松柏之间。松柏的树冠遮住了大半个藏经阁的屋顶,只露出一角飞檐,上面蹲着几只不知名的脊兽。玄寂走在前面,脚步放得很轻,像是在怕惊扰了这里的安静。 守阁的僧人是个七八十岁的老僧,眉毛都白了,盘腿坐在藏经阁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捧着一卷经书,看得入神。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玄寂一眼,又看了林逸一眼,没有说话。玄寂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道:“师叔,方丈法谕,这位施主入藏经阁观书七日,请师叔行个方便。” 老僧“嗯”了一声,从袖子里摸出一串钥匙,慢吞吞地站起来,开了门,又慢吞吞地坐回了石阶上。自始至终,他没有多看过林逸一眼,也没有问过一句他是谁。 林逸从老僧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这个老僧身上没有内力波动,呼吸绵长但不深沉,就是普通老人。不是他找的那个人。 藏经阁一楼是经书,密密麻麻的木架子上摞满了卷轴和线装书,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和墨香混合的味道。光线从高处的窗棂透进来,照在书架上,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 玄寂带着林逸上了三楼。三楼的空间比楼下小得多,只有靠墙几排书架,中间摆着几个蒲团,蒲团旧了,边缘磨得发白。阳光从天窗落下来,照在蒲团上。玄寂站定了,朝林逸微微躬身。“先生,藏经阁三楼是本寺珍藏武学典籍之处。方丈有言,先生可在三楼观书,不可带出,不可损毁,其余便随先生自便。”他伸手招了招,一个十五六岁的小沙弥从书架后面探出头来,快步走到玄寂面前,双手合十。 “这是虚净,在藏经阁值守三年了。先生若有需要找书、查卷之处,尽管吩咐他就是。”玄寂说这话的时候面色如常,林逸也没有推辞。让人跟着也好,省得他们不放心。虚净长得瘦小,眼睛倒是很亮,看着林逸,眼神里有几分好奇。玄寂又嘱咐了几句,转身走了。 林逸在蒲团上坐下来,虚净站在一旁,双手垂在身前,安静得像一棵种在角落里的白菜。林逸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你忙你的,不用一直站在这儿。有需要找你。”虚净应了一声,退到了书架后面,脚步声轻得像猫。 林逸环顾四周。三楼的藏书不算多,靠墙几排书架,分门别类地摆着。他走过去随手抽出一卷——《大金刚掌法》。达摩院首座玄生的成名绝技,江湖上多少人想看一眼而不可得,在这里就随便搁在书架上,连个锁都没有。他把书卷放回去,又抽出一卷——《韦陀杵》。玄悲大师的绝技,以刚猛著称,练到极致可隔空碎石,这里的记载比江湖流传的版本多了后面三层的口诀。林逸翻了翻,放回去了。他不是来学少林武功的,不过这些奇招妙式他倒是能记多少记多少,融进天山折梅手里也是大补。 他站起身在书架上寻找,目光掠过一排排书脊——“般若掌”“拈花指”“金刚不坏体”“无相劫指”“多罗叶指”……没有他要找的那一本。 “虚净。”他喊了一声。小沙弥从书架后面探出头来,快步走过来。“施主有何吩咐?” “你们藏经阁,有没有一部叫《九阳真经》的经书?” 虚净摇了摇头,一脸茫然。“施主,小僧不曾听说过这部经书。” “那《楞伽经》呢?” “《楞伽经》有的,是达摩祖师从天竺带来的梵本,放在二楼,施主要看吗?”虚净说着就要下楼去取。 林逸说不必了,自己下去找。他的脚步有些快,虚净跟在后面小跑才跟上。二楼光线比三楼更暗,靠窗的位置摆着一排经架,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梵文经卷。虚净踮起脚尖从高处取下一卷,双手捧着递给林逸。林逸接过,翻开。梵文,密密麻麻,他一个字都不认识。他从头翻到尾,从尾翻到头,除了梵文还是梵文,没有夹层,没有蝇头小楷,没有任何武功秘籍的痕迹。他把经卷合上还给虚净。“放回去吧。” 他转了一圈,没有。或许《九阳真经》还没问世。也或许这本经书与逍遥派藏书阁无缘,随它去吧。他重新上了三楼,回到蒲团上坐下,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从书架上抽出一卷《无相劫指》,认真翻了起来。 头几天,林逸每日天一亮就来,天黑了才走。吃饭在这里,喝水在这里,方便时出去一趟便回来。虚净尽职尽责地跟在旁边,帮他找书、归架、添茶倒水。林逸问过他几次话,他答得又快又清楚,但从不主动开口。 林逸在藏经阁里待了六天。他没有见到那个扫地的老和尚,甚至连一把扫帚都没看见。他没有刻意去找。缘分到了自然相见。 第六天傍晚,林逸坐在三楼的蒲团上,手里的书卷翻到了最后一页。他把书卷合上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夕阳从高窗透进来,落在他的眼皮上,暖洋洋的。藏经阁里很安静,连虚净的呼吸声都听不见,只有风吹过松柏的声音。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这年头的人喜欢把东西藏在蒲团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屁股底下的蒲团,旧得要命,边缘的线都散了,里面的填充物露了出来。他用手指按了按,蒲团中间有一块硬硬的东西,不像是填充料,是别的东西。法净站在书架后面,没有往这边看。 林逸把蒲团翻过来,底部的布已经磨得很薄了。他用力一撕,布裂开了。他把手伸进去,摸到一卷东西,抽了出来。 是一本书。书的封面没有字。他翻开第一页,纵目看去,开头一行写的是:“摩伽陀国欲三藏法師般若流支译”。这是梵文音译,他看不懂,但下面密密麻麻的小字批注是用中文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不知道是哪位高僧留下的心血。他一眼扫过,只看见几个他认得的 “易筋功成,方修洗髓。”“除尘清骨髓,去浊返元和。” 他翻到中间,页眉上写了三个字——《洗髓经》。 林逸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息。嘴角弯了一下,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真可谓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他把书合上,塞进怀里。蒲团里的棉絮露了出来,像一团扯烂的云。他想把这东西恢复原样,手伸进去拨拉了几下,把破口处按了按,不动了,也没有新蒲团可换。算了。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明天告诉他发现了此物,若他们想要回去,拿了便是。君子不夺人所爱,他本意也不是来偷书的。至于记下了多少,那是他的事。他站起身,把书卷放回了书架,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虚净从书架后面探出头来。“施主,要回去了吗?小僧去点灯。”林逸摆了摆手。“不用。看得见。” 夕阳的余晖从高窗透进来,把整个三楼染成了橘红色。书架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排排沉默的僧人。林逸站在窗前,看着藏经阁外那片松柏林。暮色中,有一个人影在林间走动。 灰衣,光头,佝偻着背,手里拿着一把扫帚。 林逸没有下楼。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个人影在松柏间穿行,一进一出,扫帚在地上划过,带起细细的尘土。那人扫得很慢,不急不躁,每一扫帚都像是画在纸上的笔画。他不是在扫地,是在修行。林逸看了几息,转身下楼了。不急,明天还有一天。 第56章 初见扫地僧 第七日,林逸没有急着去藏经阁。 他在禅房里多坐了一盏茶的工夫,把怀里的那本《洗髓经》取出来翻了翻。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一个极有耐心的人在极安静的地方抄下来的。他看了几页便合上,塞回怀里,起身出门。今日是最后一天,该见的人,也该见了。 晨雾还未散尽,藏经阁掩在松柏之间,灰黑色的屋脊在雾中若隐若现。虚净已经等在门口了,手里拿着一把扫帚,见林逸过来,双手合十行了一礼,没有说话。这几日相处下来,他知道这位施主不喜欢废话。守阁的老僧还是坐在石阶上,手里捧着一卷经书,与七日前一模一样。林逸从他身边经过时,他连眼皮都没抬。 林逸上了三楼,没有去翻书架,而是走到窗前。 窗外,松柏苍翠,晨光透过枝叶落在地上,斑斑驳驳。林间空地上,一个灰衣老僧正在扫地。他的动作很慢,扫帚落下去,提起来,再落下去。不急不躁,像是一幅画。林逸看了一会儿,转身下了楼。虚净在后面愣了一下,连忙跟上去。 林逸没有解释。他穿过一楼,出了藏经阁的后门,走进了那片松柏林。晨露打湿了他的鞋面,松针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那个老僧还在扫地,听见脚步声,停下动作,直起腰,抬起头。 他的面容很普通,普通到丢进人群里就找不到。眉毛是白的,胡子是白的,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他的眼睛不浑浊,也不锐利,就是一双看过了太多东西、已经什么都不想看了的眼睛。他看着林逸,林逸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几息,老僧没有说话,林逸也没有开口。他在藏经阁七天,等的不就是这一刻么? 老僧先开口了。不是问他是谁,也没有问他来做什么。“施主在藏经阁里待了七日,可找到了想找的东西?” 林逸从怀里取出那本没有封面的书,晃了一下。“。也找到了不该找的东西。”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老僧的目光落在那本书上,面色没有任何变化。“那本书在蒲团里藏了许多年,施主能找到,便是与它有缘。只是——”他顿了顿,“此经与施主所修之道,未必相合。” 林逸将书收回怀中,没有接这个话茬。他向前走了两步,在老僧面前站定,忽然问了一句:“大师,您在藏经阁扫地多少年了?” 老僧垂下眼皮,想了想。“四十三年了。” “四十三年。”林逸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少林寺藏经阁四十三年,大师可曾见过一个叫慕容博的人?” 老僧面色不变。“藏经阁中来来往往的施主很多,老衲只扫地,不认人。” 林逸没有追问。他忽然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着老僧胸口的膻中穴轻轻一点。这一指不带内力,只是一个试探的起手式——逍遥派弟子认师的暗号,也是天山折梅手中的一招起手。寻常人看不出门道,但若对方是那个他猜的人,一定会认得。 老僧没有躲。他的身体纹丝不动,只是抬起右手,袍袖轻轻一拂,一股柔和至极的劲力将林逸的指尖推开了三寸。那一拂的力道不大,却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林逸的手指偏了方向,点在老僧身侧的空处。他收手,退后一步,看着老僧。 “大师好功夫。” “施主也不差。” “大师认得这一招?” 老僧沉默了片刻。“老衲不认识什么招式。只是扫地扫得久了,眼睛便看得清一些。施主的指法虽精妙,但出手之时,肩头微动,真气先行。老衲只是顺势拂了一下,算不得什么功夫。”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认了那一拂,又把一切归于“扫地扫得久了”这个说辞。 林逸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大师,你方才那一拂,用的是‘般若掌’的柔劲,不是扫地扫出来的。” 老僧垂下眼帘,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林逸没有再追问,换了另一个问题:“大师对我的内力,似乎有些好奇?” 老僧沉默了几息,终于抬起头,那双看惯了藏经阁日升月落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施主的内力,与老衲所知的逍遥派内功心法同出一源,却又隐隐高出半个层次。老衲曾读到过逍遥子前辈的手札。也曾接触过逍遥派弟子。按照那手札所述,以及接触的人,逍遥派内功虽精妙绝伦,但终究未能超脱‘武学’的范畴。而施主体内的这股力量~”他顿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如何措辞,“似乎已经触碰到了武学之外的边界。以施主的年纪,能有这般造诣,实在令老衲难以思量。” 林逸心中微微一动。逍遥子的手札,老和尚到底什么来路?他没有接话,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大师过奖了。世间之大,无奇不有。我这点微末道行,算不得什么。” 老僧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那目光不重,却像是一把钝刀,慢慢刮过林逸的全身。片刻之后,他垂下眼帘,重新拿起扫帚。“老衲多言了。施主请便。” 林逸知道,这场试探到此为止。这个老僧不简单,他的底细,远不止一个“扫地”的身份。他不再追问,只是最后说了一句:“今日是最后一日,明日我便下山了。临走之前,想向大师请教一件事。” “施主请说。” “玄悲大师的死因,大师知道吗?” 老僧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藏经阁外的血雨腥风,又与扫地老僧何干。”说完,他重新弯下腰,扫帚落在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不再说话,也不再抬头。林逸看着这个佝偻的背影,站了几息,没有再问,转身回了藏经阁。有些问题本身就是答案。他说不知道,便是知道了。有些事不该从他嘴里说出来,这就是他的修行。 林逸回到三楼,把翻过的经卷一一归架。虚净跟在他身后,帮忙递书,手脚麻利,一声不吭。林逸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带着虚净下了楼。守阁的老僧还在打瞌睡,经卷歪在膝盖上,快掉下来了。林逸从他身边经过时,那本经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老僧睁开眼,看了林逸一眼,捡起经书,继续打盹。 藏经阁外,阳光正好。松涛声一阵一阵的,不急不慢。林逸深吸一口气,迈步朝禅院走去。虚净在后面双手合十,深深一礼。 禅院里,四剑和王语嫣已经收拾好了行囊。竹剑百无聊赖地在廊下踢石子,看见林逸进来,立刻迎上去。“师叔,您总算出来了!这七天可把我们憋坏了!”菊剑在后面拼命点头。 林逸没有接茬,转头对梅剑说了一句:“去请玄寂大师来,就说我有话要告诉他。” 梅剑应声去了。竹剑凑过来压低声音:“师叔,您藏经阁里找到什么宝贝了?我看您嘴角挂着笑,肯定有好东西。”林逸没理她,竹剑不依不饶,“是不是找到什么绝世武功了?让我看下?” “你没那个资质。”林逸在椅子上坐下。 竹剑哼了一声,回到自己的位置蹲了下去。 没过多久,玄寂到了。他的脚步比往常快了几分,身后还跟着玄生。二位大师一进门,目光便落在林逸身上,等了一个答案。 “先生,方丈命贫僧前来听先生告知玄悲师兄的死因。” 林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玄悲大师,是死在姑苏慕容氏之手。” 玄寂原本微微前倾的身子僵住了。他听到答案的时候,心里翻了几翻~果然是他。玄生的面色沉了下来,双掌合十,低声念了一句佛号,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慕容氏欺人太甚!” “但不是慕容复。”林逸又补了一句。 玄生抬起头,目光锐利。“先生此言何意?” “杀玄悲大师的,是慕容博。”林逸的语气很平静,“慕容复的父亲,三十年前在少室山下诈死的那一位。他一直没有死。这几十年,他藏在——”林逸顿了一下,目光望向窗外藏经阁的方向,“藏经阁里。” 玄生面色骤变。玄寂的念珠停在手中,两位大师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藏经阁里,三十年前诈死的慕容博,一直藏在藏经阁里。 “施主如何得知?”玄生的声音有些发干。 林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信不信由你们。人还在藏经阁里,你们去找,找得到便是真的。找不到~”他没有说下去,顿了顿,又道,“至于玄苦大师的死因,与三十年前的雁门关一役有关。具体如何,方丈心里应该比我清楚。” 玄寂和玄生对视一眼,面色凝重。二人没有再问,将盖有少林方丈印记的信件交给林逸“施主,这是答应的条件,方丈已将虚竹逐出师门,并且在信里规劝,虚竹本性淳朴,施主将信交予虚竹,他会听从施主安排的” 说完起身告辞。 禅房的门关上了。竹剑在后面小声问了一句:“师叔,雁门关一役是什么?” 林逸没有回答。“收拾东西,准备下山。” 禅房内,玄慈盘坐在蒲团上,手中念珠缓缓拨动。玄寂和玄生推门进来,将林逸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玄慈听完,沉默了很久。手中的念珠停了下来。 “玄悲师弟,是奉我之命前往姑苏,查询当年假传讯息之事。”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必是查到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才被慕容博杀人灭口。”他的手指攥紧了念珠,指节发白。沉默了许久,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疲惫。 “冤孽。一切都是冤孽。” 他低声念了一句佛号,闭上了眼睛。玄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玄生拉了一下袖子,两人悄悄退了出去。 佛堂里只剩下玄慈一人。夕阳从窗棂透进来,照在他苍老的脸上,将那道道皱纹映得格外深。他手中的念珠一粒一粒地拨动,越来越慢,越来越沉。 第57章 道左相逢 从少林寺出来,一路向西。 过了洛阳,地势渐高,官道两旁的山峦越来越密,树林也深了。竹剑骑在马上,手里的狗尾巴草换了一根又一根,嘴里的调子哼了一路,从江南小调哼到西北信天游,没有一首在调上。菊剑跟在后面,听得昏昏欲睡。兰剑面无表情,梅剑走在最前面开路,始终一言不发。 走了几日,路越来越偏,人烟越来越少。竹剑终于忍不住了。 “师叔,咱们这是去西夏?” “嗯。” “去西夏干什么?” 林逸没有回答。他算了算日子。从灵鹫宫到西夏的路程,虚竹带着童姥,走得不会太快,按脚程估算,他们至少还得一个多月才能到。他提前到了,得先把路摸清楚,把该见的人见了,该说的话说了。大师姐和虚竹后面才到,他不能让他们到了之后两眼一摸黑。 竹剑见师叔不说话,撇了撇嘴,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师叔不说,肯定是天机不可泄露。” 林逸没理她。 这天傍晚,一行人正在山道上走着,前面拐弯处转出几匹马。当先一匹白马,马上端坐一人,白衣胜雪,腰悬长剑,面容俊朗,正是慕容复。他身后跟着包不同、风波恶,还有几个家将,一行人风尘仆仆,显然也赶了不少路。 慕容复也看见了林逸。他的目光扫过林逸,落在王语嫣身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又看了看四剑——四个白衣女子,腰悬长剑,簇拥在林逸左右。又看了看王语嫣,骑着马走在林逸身侧偏后的位置,不远不近,像是习惯了这个距离。慕容复的脸色沉了下来。 包不同在后面顺着慕容复的目光看过去,啧啧两声,低声道:“公子,表小姐怎么跟那小子在一块儿?还有那四个姑娘——”风波恶拉了他一下,包不同闭上了嘴。 两拨人在山道上相遇,相隔不过数丈。慕容复勒住马,没有让路的意思。林逸也没有停,马继续往前走,步子不紧不慢。王语嫣看见了慕容复,嘴唇动了动,想叫一声“表哥”,又没叫出来。慕容复先开了口。 “语嫣,还不赶紧过来。”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舅母让我带你回家。少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往来。” 王语嫣的脸一下子白了。她看了看慕容复,又看了看林逸,攥着缰绳的手攥紧了。 “表哥,你误会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先生是我外公外婆的师弟。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慕容复嗤笑一声。“你连你外公外婆都没见过,怎么能轻信人言?况且——”他打量了林逸一眼,“这小子看着比你还小,怎么就是你外公外婆的师弟了?语嫣,你被人骗了。”他是真的不知道。王语嫣的外公外婆是谁,他从没问过,舅母也从没提过。慕容家与曼陀山庄的往来,从来不是因为什么亲戚关系。他只知道舅母姓李,一个寡居的妇人,守着茶花过活,与江湖上的人没什么来往。 林逸笑了。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梅剑,走到慕容复的马前,抬起头看着他。 “王语嫣是你表妹,你管她,我管不着。”他的声音不大,但山道上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但是你说我——你算什么东西?” 慕容复的脸色骤变。他的手按上了剑柄。 林逸没有等他把剑拔出来。他脚下一动,凌波微步踏出,身形已在马前消失。慕容复只觉得眼前一花,脸上的寒毛炸了起来。他来不及想,本能地拔剑——剑只出了一半。 “啪——” 一记耳光,清脆响亮。慕容复整个人从马上栽了下去,连人带剑摔在地上。他的左脸肿了半边,嘴角溢出一丝血迹,眼里全是不可置信。包不同和风波恶同时拔刀,风波恶挡在慕容复身前,包不同的刀已经劈到了林逸面前。梅剑的剑后发先至,架住了包不同的刀。竹剑、兰剑、菊剑三人同时拔剑,将慕容家的几个家将挡在了外面。 山道上的气氛瞬间绷紧了。风吹过松林,松针簌簌落下,没有人说话。 慕容复从地上爬起来,捂着左脸,盯着林逸的目光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的右手还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惊的。他的剑只出了一半,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一掌从马上扇了下来。他的武功不弱,江湖上能稳赢他的没有几个,但刚才那一招,他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其实慕容复也没这么差,主要是林逸凌波微步很快,加上丹药吸收完毕,内力似乎已经质变。如果放开架势对拼,慕容复还是能撑几招,多挨几巴掌的。 王语嫣从马上跳下来,跑到慕容复面前,声音发颤:“表哥,你没事吧?”她回过头看着林逸,嘴唇动了动,“先生,表哥只是一时失言,请先生原谅。” 林逸看了王语嫣一眼,没有说话。他转过身,面朝慕容复,哼了一声。 “赶紧滚。别在我眼前瞎晃。”他顿了顿,“难怪你比不过乔峰。武功差了可以再练。但心胸,你差的不是一截,是天上地下。” 慕容复的脸涨得通红。他攥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却没有说出一个字。包不同和风波恶护在他两侧,风波恶盯着林逸,包不同的刀还架在梅剑的剑上,没有收回来。 王语嫣走到慕容复面前,声音低了下去。“表哥,你们先走吧。麻烦你告诉我娘,就说我去一趟西夏,看完外婆就回来。”慕容复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林逸一眼,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好。你自己保重。”他翻身上马,带着包不同、风波恶和几个家将,头也不回地走了。 马蹄声哒哒哒的,越来越远。山道上安静了下来。松针还在落,一片一片的,落在青石板路上,无声无息。竹剑把剑插回鞘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菊剑的脸还是白的。梅剑收了剑,面无表情。兰剑走到王语嫣身边,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王语嫣站在原地,看着慕容复消失的方向,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来。她站在那里,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林逸翻身上马,拉了拉缰绳。“走吧。” 王语嫣低下头,擦了擦眼角,转身上马,跟在林逸身后。一行人继续西行。风吹过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天边的云很低,沉沉的,像是要压下来。没有人说话。 竹剑骑着马跟在最后面,看看林逸的背影,又看看王语嫣的背影,嘴巴张了好几次,终究什么也没有说。菊剑从后面赶上来,递给她一块帕子。竹剑接过去攥在手里,没有用,又塞回去了。 第58章 天龙寺外,菩提树下 西夏的官道越走越宽,两边的白杨树笔直地戳向天空,叶子在风中翻着银白色的光。竹剑骑在马上,抬头看了一眼那高得没边的城门,嘴巴张成了圆形。城门口站着两排士兵,手持长矛,腰挎弯刀,盔甲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进城的人排着队,商贩、农人、僧侣,各色人等,都在士兵的注视下鱼贯而入。竹剑把剑鞘往衣摆下藏了藏,压低了声音问:“师叔,这西夏的兵怎么看着比大宋的还凶?” 林逸没有回答,递过路引,士兵看了一眼,挥手放行。六个人牵马进了城。 兴庆府的街道比想象中宽阔,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卖皮毛的、卖药材的、卖兵器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街上行走的人穿着各异,有穿长袍的汉人,有穿皮袄的党项人,还有几个裹着白头巾的回鹘商人在路边讨价还价。竹剑的眼睛不够用了,头转来转去,脖子差点扭了。菊剑跟在后面,紧紧抓着缰绳,生怕马惊了。 林逸在一家客栈门前停下。客栈不大,但门面干净,门口的幌子上写着“高升客栈”四个字,字迹端正,像是读书人写的。店小二迎出来,操着一口带西北腔的官话,殷勤地接过缰绳。林逸要了三间房,安顿下来。 “先住几天。等人。” 竹剑想问等谁,又咽回去了,乖乖跟着菊剑上楼放包袱。梅剑照例检查了客栈的进出通道和马棚的安全,确认没有问题才上楼。 头两日无事。林逸每天带着六人在城里转悠。西夏皇宫在城北,高高的红墙围着,墙头站着巡逻的卫士,远远望去,只能看见几座殿顶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光。林逸在皇宫附近转了一圈,没有进去。冰室在皇宫的西北角,他从原著里知道那是李秋水的练功之所,童姥和虚竹要来的地方。他算过脚程,他们至少还得半个月才能到。 第三日午后,林逸正在客栈大堂喝茶,门外走进来四个人。 打头的是个拄着双拐的青袍客,面容枯槁,一双眼睛却亮得怕人。正是段延庆。他身后跟着叶二娘、南海鳄神,走在最后面的是云中鹤。他的脸色比在聋哑谷时更差了,苍白中透着一股青灰,走路的姿势也有些古怪,两条腿夹得很紧,像是怕扯着什么。他一进门就看见了林逸,那眼神——恨到骨头里,又怕到骨头里。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兵器,又放了下来。他没有忘记在聋哑谷,这个少年随手一抬,他就没了三弟。他不敢再有任何造次。 南海鳄神倒是不记仇,大大咧咧地走进来,往椅子上一坐,拍着桌子喊:“小二,上酒!上好的酒!”叶二娘站在段延庆身侧,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落在王语嫣身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段延庆走到林逸桌前,双拐顿地,微微躬身。“阁下大驾光临兴庆府,不知道有何贵干?有什么需要效劳的,西夏一品堂愿尽地主之谊。”他的腹语声依旧沉沉响起,语气比在聋哑谷时客气了许多。不是他转了性子,是聋哑谷那一战后,他回去想了很久。这个少年的武功,他看不透。看不透的人,最好别得罪。况且,这里是西夏都城,要是出了大问题,他们也免不了被追责。 林逸放下茶杯,也不揣着,伸手往旁边一指,指着的正是王语嫣。 “看着这姑娘的身形样貌,眼熟不?” 段延庆抬头看了王语嫣一眼,眉头微皱。他不认识这姑娘。他身后南海鳄神也看了一眼,嘀咕了一句:“挺俊的丫头,没见过。”云中鹤也看了一眼,那眼神里闪过一丝恶毒,但很快把头低了下去。他不敢看太久,也不敢动任何心思。上次的教训,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叶二娘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在王语嫣脸上停了很久,眉头微微蹙起。从聋哑谷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这姑娘的眉眼、身形,总让她想起一个人。一个常年在深宫里、从不以真面目示人的人,一品堂真正的主人。她低声对段延庆说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只够段延庆听见:“老大,这姑娘的身形,眉眼似乎跟太妃很是相似。太妃常年戴着面巾,看不清面容,但这身形,眉眼错不了。” 段延庆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重新打量了王语嫣一眼,腹语声沉沉响起:“这位姑娘是?” 林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这是你们太妃的后辈。我是你们太妃的师弟。你们太妃回来了,就告诉她。” 王语嫣坐在旁边,手指攥着衣角,低着头,没有说话。她的脸微微泛红,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段延庆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内心并不平静。后辈?太妃的师弟?他看了一眼林逸那张十七八岁的脸,又想了想聋哑谷中苏星河那一声“师叔助我”。太妃的师弟,辈分在苏星河之上,武功更是深不可测。他不再怀疑。 “阁下的话,段某记下了。”段延庆双拐顿地,准备转身。 “且慢。” 林逸的声音不大,但段延庆的双拐顿住了。他回过头,看着林逸。 “天龙寺外,菩提树下。” 8个字,像八根钉子,一根一根钉进了段延庆的心里。他的双拐猛地往地上一顿,“砰”的一声,青砖碎了两块。他的面色没有变,但他的眼红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睛里炸开了。他的双拐在发抖,他从不用双拐支撑身体,他用的是内力。但此刻他的双拐在抖,他的手也在抖。 “你说什么?”腹语声不再沉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颤抖。那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秘密,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的秘密。 林逸看着他的眼睛,语气不急不慢。“我观你也是个可怜人。送你几句话——你毕生所求,其实早已得到。有根有嗣,香火不绝。莫要再执念。” 堂内安静了。竹剑没听懂,菊剑没听懂,兰剑皱了皱眉,梅剑面无表情。南海鳄神歪着头想了半天,没想明白,挠了挠脑袋。叶二娘看着段延庆的脸色,心里有了一丝明悟——她从未见过老大这副模样。 段延庆没有问。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杖点地,纹丝不动。但他的眼红得像是要滴血。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双腿残废,浑身污秽,躺在天龙寺外的菩提树下,万念俱灰。那个女人——白衣如雪,面容模糊——她来了又走了。他一直以为那是一场梦,一个将死之人濒死前的幻象。他不敢去查,不敢去想。他怕查到的结果是“没有这个人”,他怕那真的只是一场梦。现在,有人在他面前说出了那八个字。 段延庆深深作了个揖 “谢先生。等日后再向先生问教。” 他没有问那孩子是谁,没有问那女人是谁,没有问林逸是怎么知道的。他直起身,双杖点地,转身出了客栈。叶二娘跟在他身后,南海鳄神还在挠头,云中鹤低着头,夹着腿,快步跟了上去。四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竹剑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转过头看着林逸,眼睛里全是问号。“师叔,您刚才说的那些话——天龙寺外,菩提树下——是什么意思?” “不该问的别问。” 竹剑闭上了嘴。王语嫣坐在旁边,攥着衣角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她的脸还有些红,但嘴角弯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先生帮她相认了外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林逸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喝完。“这几天别乱跑,等人。” 没人再问等谁了。问也问不出来。 第59章 冰窖小和尚 林逸站在客栈二楼的窗前,看着街角那个灰衣小和尚扶着一个矮小的身影穿过巷子,径直朝城北的方向走了。童姥的身量本就矮小,裹在宽大的衣袍里,像个被大人裹在棉被里的孩子,但她的脚步不慢,虚竹扶着她的胳膊,自己倒像是被拖着走的那个。林逸知道她们要去哪儿。皇宫,冰窖。童姥要借李秋水的冰窖练功,这是她早就算好的。 他没有拦,也没有跟上去。大师姐做事的风格,他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知道了。她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此后每两日,林逸便去皇宫附近走一趟。不是从正门进,他的轻功避开巡夜的卫士绰绰有余。冰窖在皇宫的西北角,是一处半地下的石室,入口隐蔽,若不是事先知道位置,很难发现。林逸第一次去的时候,远远地伏在殿脊上,看见冰窖入口的石门半敞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听见了声音。 童姥的声音从冰窖里传出来,脆生生的,但语气老气横秋,像是一个活了九十多岁的老太太在训孙子——事实上她本来就是。 “笨死了!这一式‘阳歌天钧’你练了三遍了,手还是抬不到位!逍遥派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虚竹的声音带着哭腔:“师伯,小僧——弟子真的不会……” “不会就练!练到会为止!你师父把内力都传给你了,你连个起手式都打不出来,你对得起你师父吗?” “弟子对得起……” “对得起个屁!”童姥的声音拔高了,“你师父要是还活着,看见你这副德性,非得从棺材里爬出来不可!” “师伯,您别说了,弟子练,弟子练——” 林逸趴在殿脊上,听着冰窖里乒乒乓乓的声响,差点没忍住。他不是没见过虚竹被逼着学武功的样子,但虚竹被大师姐骂得狗血淋头,还要一边哭一边练,这画面他实在没料到。他捂住了嘴,把笑声咽了回去。童姥骂人的本事比她的武功还厉害,虚竹那副委屈巴巴又不敢顶嘴的样子,让他想起小时候被大师姐逼着扎马步的自己。 他没有下去。童姥看见他来了,肯定要问他来干什么,问完又要骂他多管闲事,骂完又要说他长大了翅膀硬了不听师姐的话了,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要半个时辰。他不想挨那顿骂,也不想打扰虚竹挨骂。他翻身下了殿脊,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皇宫。 回去的路上,他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竹剑在客栈门口等着,看见他回来,迎上去问:“师叔,您笑什么?”林逸收了笑。“没笑。”“您明明笑了。”“你看错了。”竹剑撇了撇嘴,跟着他进了客栈。 又过了几天。 这天傍晚,林逸照例去皇宫探视,伏在殿脊上,正要翻下去,忽然听见冰窖里传来虚竹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师伯,昨夜……昨夜那个女子……她又来了。” 林逸的手顿住了。 童姥哼了一声。“来了就来了,你慌什么?你又不是没来过。” “可是师伯,弟子是出家人……弟子怎么能……”虚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蚊子叫。 “出家人?你师父都把内力传给你了,你还当自己是少林寺的和尚?”童姥的声音带着几分不屑,“再说了,那女子又不是你去找的,是她自己来的。你情我愿的事,佛门也管不着。” “可是师伯……” “可是什么?你昨夜不是挺高兴的吗?” 虚竹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沉默,和一种林逸不用看都能想象到的面红耳赤。 林逸伏在殿脊上,没有动。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很圆,挂在城头,冷清清的。虚竹说的“那女子”是谁,童姥说的“你情我愿”是什么,他比谁都清楚。时间线已经到了——西夏公主,梦姑,冰窖里的三日缠绵。虚竹的人生已经拐上了那条他躲不开的路。 林逸翻身下了殿脊,没有惊动任何人。 回到客栈,他没有上楼,在大堂里坐了一会儿。竹剑从楼上探出头来,看见师叔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没有点灯,吓了一跳。“师叔,您没事吧?”林逸摆了摆手,竹剑缩了回去。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窗前。兴庆府的夜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沙尘。远处的皇宫方向亮着几点灯火,幽暗得像鬼火。李秋水该来了。 林逸收回目光,关上了窗。该来的总会来。 翌日傍晚。林逸正在客栈大堂喝茶,四剑和王语嫣围坐在旁边。竹剑百无聊赖地在桌上画圈圈,菊剑小口小口地喝茶,梅剑站在门口望着街上的行人。王语嫣坐在林逸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目光落在杯沿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街上行人渐少,暮色四合。忽然,一个声音从巷口传来,不大,慵懒散漫,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情。那声音穿透了暮色,穿透了墙壁,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师姐,你来了小妹的地界,怎么也不打声招呼?让小妹好好招待你——” 最后一个“你”字拖着长长的尾音,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林逸放下茶杯。竹剑画圈圈的手停了,梅剑从门口走了回来,手按上了剑柄。菊剑缩了缩脖子,兰剑合上了书。 林逸站起身,整了整衣袍。 “来了。” “谁?”竹剑问。 “西夏的太妃。” 竹剑张了张嘴,不敢问了。王语嫣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了一下,茶汤晃了几晃,差点洒出来。她低着头,没有看任何人。 林逸走到门口,站定。巷子里空空荡荡,没有半个人影。那个声音是从皇宫方向飘过来的,穿过了整座城,送到了他的耳朵里。是用传音入密,只给该听的人听,路上的行人都没有听见。林逸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了客栈。王语嫣放下茶杯,站起身,跟在他身后。 “先生,我跟您一起去。” 林逸没有回头,也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继续往前走。四剑跟在后面,王语嫣在四剑中间。 兴庆府的夜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沙尘和寒意。林逸走在最前面,衣袍被风吹起,猎猎作响。 皇宫就在前面,冰窖就在皇宫的西北角。大师姐在里面,三师姐在外面,虚竹在里面。今夜,该算的账,该说的话,该流的泪,一件都少不了。 第60章 旧日恩怨 兴庆府的夜风从北边灌过来,带着沙尘和寒意。林逸穿过花园,脚步不紧不慢,王语嫣跟在身后。冰窖的石门半敞着,昏黄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在青石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光。越往前走,争吵声越清晰。 “你从灵鹫宫追我追到西夏,嘿嘿,没想到吧,我到了你的老巢”童姥的声音尖锐刺耳,带着喘,带着血。 “师姐,你躲了这么久还不是被我找到了,今日你非死不可!”另一个声音清清冷冷,像是冰窖里结了霜的石头。 虚竹的声音夹在中间,又急又慌,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师伯,师叔,你们别打了——师伯您受伤了——师叔您先休息一会” 林逸推开石门,走了进去。 冰窖不大,四壁都是冰块,寒气逼人。正中一张石榻,榻上铺着厚厚的褥子,童姥盘腿坐在上面,嘴角挂着一丝血迹,脸色白得像纸。她的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正在返老还童的关键时期,功力大减,被李秋水的传音搜魂大法找到了藏身之处,一路追杀过来。她受了伤,但她的腰板还是直的,下巴还是抬着的。 李秋水站在石榻对面,白衣如雪,长发披肩,面上蒙着一层白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美,眼角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生的妩媚,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妩媚,只有恨。几十年的恨。 虚竹站在两人中间,手足无措,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他的衣袍上沾了水渍,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汗。他看见林逸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浮木。他张了张嘴,舌头打结:“施主……先生……不,师叔——” 林逸没有纠正他。 虚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声音都在抖:“师叔,您快劝劝大师伯和三师叔吧!她们打了一路了!三师叔从灵鹫宫追杀到这里,追了几个月,一路上打了好几次,大师伯受伤了,三师叔也不肯停手——” 童姥嘶声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大,但像刀子刮在石头上,听着让人难受。“哈哈哈——小师弟,你要是来得再慢一点,怕是见不到我了。”她咳了一声,嘴角又渗出一丝血,她没有擦,目光直直地盯着林逸,“能见到你,我余生的心愿已经了了。你不要插手我和这个贱人的事。今日,不是她死,就是我亡。” 林逸看着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小时候,大师姐也是这样,受了伤从不喊疼,摔了跤自己爬起来,被人欺负了咬牙自己打回去。她从来不求人,也从来不低头。她低下头的时候,她已经站不住了。 “师姐,何至于此呢?”他的声音不大。 童姥没有说话。李秋水也没有说话。冰窖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冰块融化的水滴声,一滴一滴,像是有人在数日子。 林逸转向李秋水。李秋水站在那里,白纱蒙面,双目凝泪。她没有擦,眼泪顺着面纱往下淌,在白纱上洇开两行深色的痕迹。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身形也在微微晃动。 “小师弟——”她的声音发颤,“你真的醒了。” 林逸没有接话。李秋水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几十年的委屈都咽回去,又咽不下去,堵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低低的呜咽。 “无崖子他对不住我。”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和我生了孩子,却抛妻弃子,让我在无量山苦等六年。六年——”她竖起三根手指,又伸开,重复了一遍,“六年。我一个人在无量山,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童姥忽然大笑起来,笑得咳出了血。“好!非常好!”她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脸上挂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笑意,“无崖子怎么会喜欢你这种人?蛇蝎心肠,阴险毒辣。小师弟,你知道我这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因为我修炼时年纪太小,只有七八岁,所以身形永远停留在那个样子。本来那年我练功有成,能够恢复成年人身形——是她!是她在关键时刻偷袭我,让我经脉受损,今生今世再也恢复不了身形!无崖子知道后才嫌弃我!”她的声音撕心裂肺,嘴唇咬破了,血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师弟,我恨啊——” 李秋水笑了。那笑声里没有笑意,只有泪。她一把扯掉了面纱。 冰窖里的灯光照在她的脸上。那张脸上没有细腻的皮肤,没有精致的五官,纵横交错的刀疤,像是一张被撕碎后又胡乱拼起来的地图。刀疤最深的那几道,从额头一直划到下颌,皮肉翻卷过的痕迹虽然愈合了,但那丑陋永远留在了上面。她的眼睛还是美的,但那张脸,已经配不上那双眼睛了。 “师弟,你看。”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无崖子离我而去,我久等不见他归来,心灰意冷,把女儿托付给王家,下嫁西夏王。”她猛地指向童姥,声音骤然拔高,“是她!趁我大婚之夜,下了毒酒,在我脸上划了几刀!从此我样貌尽毁,被打入冷宫!一个王妃,连自己丈夫的面都见不到,在后宫里关了二十多年!”她的声音在冰窖里回荡,撞在冰壁上,又弹回来,一重一重的,像是不肯散去。 虚竹站在角落,嘴巴张着,合不拢。他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大师伯和三师叔有仇,不知道仇到了这个地步。他看了看童姥,又看了看李秋水,不知道该同情谁,也不敢开口。 林逸站在两人中间,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看着童姥嘴角的血,看着李秋水脸上的刀疤,忽然觉得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几十年的恩怨,几十年的仇恨,几十年的不肯放过彼此,也几十年不肯放过自己。 “师姐。”他先看向童姥,“三师姐。”又看向李秋水,“你们打了几十年,打够了吗?” 没有人回答 第61章 错了,又错了 王语嫣从林逸身后走了出来,眼眶通红,轻声叫了一句:“外婆……” 李秋水愣住了。她早就注意到了王语嫣,只是不敢相认。当年她伤心欲绝抛下女儿前往西夏为妃,后来得知阿萝嫁了人,还生了个女儿,但始终再未见过一次。她既愧疚又开心。 “你是阿萝的孩子吗?”李秋水缓缓走到王语嫣身边,紧紧握住王语嫣的手,“这些年你和你娘过得可好?” 王语嫣泣不成声,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林逸看着这一幕,深吸了一口气。有些话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 “三师姐,你可知道,无崖子已经死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当年为何勾结丁春秋,暗害无崖子师兄?” 李秋水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鞭子。她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比冰窖里的冰块还白。 “没有!我没有!”她的声音尖锐起来,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颤抖,“当年他离我而去,我没有想害他!丁春秋他骗我!他说有办法帮我把无崖子永远留在我身边……我当时被情所困,一心只想留住无崖子,才会……没想到会害死他!”眼泪从她毁容的脸上滚落下来,滴在王语嫣的手背上。 林逸没有说话。时机成熟了,他也不想这段恩怨再继续下去。无崖子不会想看到这样的结局。 就在这时,冰窖外面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脚步很轻,踩在青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林逸听出来了,这些人的内力都不弱。还没见人,一个声音先飘了进来,带着三分戏谑、三分得意、三分试探,还有一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心虚。 “师叔,还没解决掉吗?取到掌门指环了吗?” 丁春秋。 林逸的眉头动了一下。他身后还跟着三个人。第一个是鸠摩智,藏青色僧袍,面色庄重。他看见林逸,脸色微微一变,又像是激动。聚贤庄外那一战,他输得连底都摸不到,这份耻辱他记在心里。这次要一雪前耻 第二个是个番僧,身材魁梧,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闪着凶光。第三个是个又高又黑的瘦子,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林逸心里微微一沉。剧情不一样了。这里不应该出现这几个人。天道在修正,他改变了太多东西,有些线断了,有些线拧在了一起,拧出了新的结。 丁春秋走进冰窖,一眼看见林逸,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堆了起来,但那双眼睛里笑越来越少,冷越来越多。 “神机子,你为何在这?”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你管得着?”林逸的语气不咸不淡。 丁春秋的脸色沉了下来,正要开口,林逸又道:“你个畜生,欺师灭祖。见到师叔,还敢大言不惭?” “我呸!”丁春秋勃然大怒,脸涨成了猪肝色,“你果然是那老贼的师弟!我连老贼都杀了,还怕你?”他猛地转头,看向身后的三个人,声音压低了,但压不住那股狠劲,“今日得先除了神机子,不然我们的大事必受阻拦。” 他又看向李秋水,声音里带着威胁:“师叔,你还不动手?你想要你妹妹一辈子困死在那地方吗?” 李秋水的脸色变了。一犹豫便要出手。林逸察觉到不对,似乎有些未知的事情正在发生。 丁春秋等不及了。他一挥手,四人同时朝林逸扑了过来。掌风呼啸,劲气四射。 童姥从石榻上撑起身子,要去帮忙。她刚一动,李秋水身形一晃,拦在了她面前。 “你的对手是我!”李秋水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童姥大怒,眼圈发红,声音都在抖:“李秋水,你真的是无情无义!连小师弟都要害!” 李秋水没有说话,一掌拍了过来。童姥咬牙迎了上去。两人又战在了一起,掌风呼啸,冰壁上被震出一道道裂纹,碎冰飞溅。 虚竹手足无措地站在墙角,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急得满头大汗。 林逸的声音从混战中传出来,不慌不忙:“语嫣,站远点,虚竹你护好语嫣” 虚竹瞬间觉得有事做了,安稳下来。 王语嫣退到了冰窖最深处,攥着衣角,看着林逸的身影在人群中左冲右突,看着外婆和童姥纠缠在一起,看着丁春秋那张扭曲的脸,看着鸠摩智铁扇上闪烁的青光。 四人来势极快,丁春秋的毒掌先行,青灰色雾气如潮涌至。林逸身形微侧,避过毒雾正面,一掌拍向他肩头。丁春秋不敢硬接,撤掌后退。鸠摩智的铁扇从左侧递到,扇面上青光流转,内力竟与上次大不相同~走的是小无相功的路子,但运劲生涩,时断时续,像是只学了个皮毛,还未融会贯通。林逸右手食中二指夹住扇骨,劲力微吐,鸠摩智虎口一麻,铁扇险些脱手,面色骤变,急忙抽身后退。 那番僧趁隙扑上,双拳齐出,势如奔雷。拳风刚猛无铸,每一拳都带着开山裂石之力。林逸与他连对三掌,掌掌硬撼,震得冰窖四壁碎冰簌簌落下。番僧的力气极大,但内力平平,全凭一身蛮力硬撑。林逸摸清了他的底细,不再硬拼,侧身让过一拳,顺势一带,番僧收不住势,踉跄着撞向冰壁,“砰”的一声,冰壁裂了一条大缝。 那黑高瘦子一直游走在暗处,身法极快,像一条影子。他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直奔要害。林逸正与丁春秋对掌,丁春秋化功大法的对于林逸似乎无用武之地。余光瞥见一只枯瘦如柴的手从背后无声无息探来,五指如钩,直取他后心。他不回头,左手反手一拂,劲风扫过,瘦子的手指被荡开,整个人借力飘出数丈,又隐入暗处。 四人第一波攻势被尽数挡了回去。丁春秋脸色铁青,鸠摩智攥着铁扇指节发白,番僧从冰壁前爬起来晃了晃脑袋,黑高瘦子则无声无息地绕到了众人身后。 林逸负手而立,衣袍上连灰尘都没沾。“就这?”他的语气很平淡。 第62章 沧海音讯 丁春秋刚想开骂,忽然住了嘴。他的目光落在林逸的右手拇指上——那是一枚乌黑的铁指环,在冰窖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神机子,你是强。”丁春秋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镇定,“但我们这边人多。你一个人,能走出这个冰窖吗?”他伸手指向身侧,“这位是吐蕃国师鸠摩智,和他的师弟桑巴。这一位——北海一枭。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他说一个名字,手指便点一下,像在展示什么稀罕物件。“我给你一个选择。交出掌门指环,我让你一条生路。” 林逸没有接话。他的目光从丁春秋脸上扫过,又看了看鸠摩智、桑巴、北海一枭。四双眼睛盯着他,有的贪婪,有的阴沉,有的跃跃欲试。他的拇指在指环上轻轻转了一圈。丁春秋三番五次提这枚指环,不是为了逍遥派掌门人的身份。他一个叛徒,要掌门指环做什么?里面一定有内情。 “你想要,不是不可以。”林逸的语气不紧不慢,“但你要告诉我,你拿这指环有什么用?” 冰窖里安静了一瞬。李秋水和童姥同时停下手,朝这边看了过来。虚竹扶着王语嫣退到了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丁春秋略一思量,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权衡说与不说的得失。 “告诉你也无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国师在藏边地区发现了一处秘境,似乎与我逍遥派有关,里面藏着大秘密。而且~”他看了李秋水一眼,“师叔的妹妹,似乎困在里面。” 李秋水的头低了下去。面纱遮住了她的脸,但遮不住她攥紧衣袖的手指。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辩解。林逸心里有数了。难怪三师姐会出手,师父在信中也提过小师妹。这一趟非跑不可,但不能与这些人为虎作伥。 “好。谢谢告知。”林逸把手背到身后,“我会去救小师妹的。你们走吧。” 丁春秋的脸色由青转红,像是被人当面扇了一耳光。“神机子,你耍我?!去地下陪那老贼吧!”他第一个冲了上来,毒掌拍出,青灰色的雾气在冰窖里弥漫开来。鸠摩智的铁扇从左侧递到,扇面上青光流转。桑巴双拳齐出,势如奔雷。北海一枭从侧面无声无息地掠来,五指如钩,直取林逸的后心。 李秋水咬了咬牙,身形一晃,拦在了童姥面前。童姥大骂:“贱人,你还护着那个畜生!”两人又战在了一起。冰窖里乱成一锅粥,掌风、毒雾、剑影搅作一团,碎冰四溅。 林逸在四人围攻中游走,身形飘忽,像一片被风吹着的落叶。但他的压力不小。丁春秋的毒功阴险,鸠摩智的铁扇诡异,桑巴的拳头刚猛,北海一枭的偷袭防不胜防。四人配合虽然不算默契,但仗着人多势众,硬是把他逼得步步后退。他的内力层次高,但四个人轮番上阵,他找不到反攻的机会。 四人围攻的节奏越来越快。丁春秋的毒掌从正面压来,青灰色的雾气一重接一重,逼得林逸不断后退,虽然师父心中说百毒不侵,但是这种时候不敢轻易吸入。鸠摩智的铁扇从左侧游走,扇面上青光流转,火焰刀的劲气夹杂着小无相功的诡异变化,忽刚忽柔,忽明忽暗。桑巴的双拳从右侧砸来,每一拳都带着开山裂石之力,拳风扫过冰壁,碎冰簌簌落下。北海一枭的身影在暗处时隐时现,像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直奔要害。 林逸的凌波微步已施展到极致,身形飘忽如风中的落叶,每次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致命一击。但他的衣袍已被桑巴的拳风撕开一道口子,左肩被鸠摩智的扇风扫了一下,他的右手一掌拍开丁春秋的毒雾,左手反手一拂荡开北海一枭的偷袭,脚下不停,身形急转,堪堪避过桑巴的又一记重拳。四人轮番上阵,一招接着一招,不给林逸任何喘息的机会。他的内力虽然比在场任何一人都深厚,层次更高,但四人各怀绝技、配合虽不算默契,却仗着人多势众,地方狭小,硬是把他逼得步步后退,始终找不到反攻的空隙。他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的元力再浑厚,也架不住四人轮番消耗。北冥神功该用了。 他本来不想用北冥神功。这门功夫他一直觉得夺人造化,用多了容易让人产生依赖。但现在这种情况,不用不行。 北海一枭又一次从背后扑来,双爪齐出,直取林逸的后颈。这一次,林逸没有躲。他猛地转身,右手一探,五指如铁钳,死死扣住了北海一枭的手腕。北海一枭的瞳孔猛地放大,嘴张开,发出一声短促的怪叫。他体内的内力像决了堤的河水,顺着被扣住的手腕疯狂外泄。他想抽手,抽不动;想挥掌去拍林逸的头,另一只手刚抬起来便软塌塌地垂了下去。他的脸色从青转白,从白转灰,眼睛里的光芒一点一点熄灭。 “不要跟他比拼掌力!”丁春秋的声音都变了调。 晚了。 林逸松开手,北海一枭的身体软塌塌地倒在地上,像一条被抽去了骨头的蛇。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丁春秋的脸色白得像纸,他看了林逸一眼,转身就跑。林逸没有追,一掌拍出,掌风如刀,正中丁春秋的左臂。血光迸现,一条手臂飞出去,撞在冰壁上,滑落在地。丁春秋惨叫一声,踉跄着冲出冰窖,断臂处的血洒了一路,在青石地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迹。 鸠摩智和桑巴对视一眼,同时转身。鸠摩智的铁扇不要命地撒出一片青光,封住了林逸追击的路线。桑巴双拳齐出,震碎了头顶的冰层,碎冰如瀑布般倾泻而下。两人趁乱冲出冰窖,消失在了夜色中。 冰窖里安静了下来。地上躺着北海一枭的尸体,冰壁上沾着丁春秋的血,碎冰散落一地。童姥和李秋水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手,站在那里,谁都没有说话。虚竹扶着王语嫣从角落里走出来,腿还在发软。 林逸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的尸体和血迹。他收了北冥神功,没有说话。外面的夜风从石门灌进来,带着寒意,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冰窖里的烛光晃了几下,又稳住了。 第63章 似乎好转了 人都走了。冰窖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五个人。 童姥坐在石榻上,嘴角的血还没擦干净,但腰板还是直的。李秋水站在对面,面纱重新蒙上了,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恨意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释然。虚竹扶着王语嫣站在角落里,腿还在发软,但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 王语嫣松开虚竹的手,快步走到林逸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眼眶还是红的。“先生,您没事吧?”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手指在林逸袖口上停了一下,又缩了回去。刚才那一战她看在眼里,四个人围攻,掌风、毒雾、铁扇、偷袭,搅成一团。她不会武功,但她看得出来,先生被逼得退了又退,衣袍破了,左肩还被扫了一下。林逸“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他转向李秋水,语气不轻不重:“说说吧。什么情况?” 童姥冷哼一声,抢先开了口:“师弟,这种不念旧情的贱人连你都害,还留着她干什么?送她去见无崖子!”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尖,但她的眼神变了。不是恨,是气,气李秋水糊涂,气她不该把小师弟也拖进来。 “大师姐……”林逸颇有些无奈地看了童姥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劝阻。童姥被他这一眼看得不自在,哼了一声,把头扭过去,不看李秋水,也不看林逸。她生闷气的样子跟小时候一模一样,林逸差点以为回到了山上。 冰窖里安静了片刻。李秋水站在那里,面纱遮住了她的脸,遮不住她的眼神。她看着林逸,又看了看童姥,嘴唇动了几下。她快九十岁了,经历了无数的风浪,见过无数的人心,此刻却像一个做错了事被长辈抓到的孩子,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是这样的。”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个月前,丁春秋带着那个鸠摩智和他的师弟来找我,说鸠摩智和他师弟在藏边的某地发现了一处秘境,叫长生谷。里面有阵法机关环绕,进不去。”她顿了一下,“在藏地密宗传闻里,这地方一直流传着长生的秘密。”她说着,上下看了林逸一眼。长生,林逸体内的长生丹,还有他那身远超常理的内力。她不用说出来,意思已经到了。 “鸠摩智还在里面发现了我妹妹沧海。”李秋水的声音更低了几分,“她一直被困在里面。” 林逸没有立刻接话。“你怎么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他反问。 “沧海用特殊方法向外传递消息,以小无相功为报酬,让鸠摩智找逍遥派掌门援救,需带掌门指环前来。”李秋水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了很久的事情,“她给了鸠摩智前半部分小无相功,等救出后再给后半部分。鸠摩智来中原打听逍遥派消息,无崖子早已失踪。他无意中打听到丁春秋曾是逍遥派门下,便找上了门。丁春秋认定长生谷藏着逍遥派的重要秘密,便伙同他在西域的帮手,那个北海一枭,带着鸠摩智来找我。” 林逸点了点头。“那为何他们会到这里?”他问。 李秋水看了一眼童姥。“除了丁春秋,他们几个不愿插手我和她的事。但是”她顿了顿,“我发现虚竹这个小和尚被无崖子传了一身功力,便怀疑掌门指环在他身上。丁春秋也是这么想的,所以” “所以你就伙同外人对付我们?”林逸打断了她,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师姐,你和大师姐再怎么内斗,都是我们自己家的事。你伙同外面人,就是不对。” 李秋水没有说话。她的头低了下去。 林逸伸出左手,晃了晃那枚乌黑的铁指环。“掌门指环在这儿呢。要救沧海,也是我们去救。我还没见过这个小师妹呢。”他转头看向童姥,“你说呢,大师姐?” 童姥哼了一声,没有立刻回答。她不看林逸,也不看李秋水,盯着冰壁上那道被掌风震出的裂缝,看了好一会儿。“你和我的账,以后再算。”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沧海虽和你一母所生,但她心地善良,跟某些人不一样。我不会见死不救,让她一辈子困在那里的。” 这话是说给李秋水听的,也是说给她自己听的。她恨李秋水,恨了几十年,但她不恨沧海。 “走吧。”林逸整了整衣袍,“先出去。一直在冰窖里待着,像什么话。”他转身朝石门走去。王语嫣跟在他身后,虚竹扶着墙壁慢慢走,腿终于不软了。童姥从石榻上下来,经过李秋水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没有看她,走了。李秋水最后一个走出冰窖。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挂在城头,冷清清的。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在夜里抬头看月亮了。 虚竹从后面跟上来,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他的脸色还有些白,但比在冰窖里好多了。他看看童姥,又看看李秋水,再看看林逸,嘴唇动了几下,终于开了口。 “三位师叔师伯,既然大家冰释前嫌,小僧也算完成之前约定了。”他顿了顿,“没什么吩咐的话,小僧准备回少林寺了。” 童姥忽然笑了“你还是小和尚啊?你忘了你的梦姑吗?” 虚竹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红到耳根,红到脖子。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再张嘴,还是没说出来。支支吾吾了半天,只挤出一个“我”字,便再也说不出第二个字了。他的手足无措的样子,活像一只被突然揪住了尾巴的兔子。 林逸也笑了,被逗乐了 “虚竹。”他收了笑,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过去,“你已经被方丈大师逐出少林了。方丈让你以后听我的话。” 虚竹愣住了。他接过信,展开,借着月光一字一字地看。信上的字迹端正,盖着少林寺方丈的大印。他看到“只要心中有佛,在家出家都是一般”那一行时,手开始发抖。他看完信,抬起头,眼眶红了。 “不会的……不会的……”他的声音发哽,嘴唇在抖。他不是不知道会有这一天,从他被无崖子传功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回不去了。但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白纸黑字、方丈大印,是另一回事。 林逸看着他那副委屈的样子,没有再往下说。这个小和尚太实诚了,实诚到让人不忍心再逗他。 “虚竹,你看你师伯都这么大岁数了。”林逸指了指童姥,“你师父没了,你替你师父在身边照顾她,是不是应该?” 虚竹看了一眼童姥。童姥站在那里,矮小的身子裹在宽大的衣袍里,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迹。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在说 ,她需要他。 虚竹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好。” 童姥大喜。她的脸上绽开了笑容,那笑容让她那张苍白的、布满皱纹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冰窖外面的月光照进了心里。她是真的喜欢虚竹,喜欢这个老实巴交、笨手笨脚、挨了骂也不还嘴的小和尚。她把他当孩子看,自己的孩子。她看了林逸一眼,那一眼里满是满意。小师弟这件事做得不错。 第64章 参天大树 出了皇宫,夜风更大了。李秋水在前面带路,穿过两条长街,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处不大的别院,院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李秋水推门进去,早有下人迎了出来。她吩咐了几句,下人领命去了。 不多时,热水、衣物、伤药一一送到。李秋水让人把童姥扶进内室梳洗更衣,又给虚竹安排了一间厢房。虚竹身上的衣袍沾了冰窖里的水渍和血迹,破了好几处,早就该换了。他接过衣物,看着那身干净的僧袍,愣了好一会儿,才道了一声谢,关上了门。王语嫣陪李秋水去了另一间屋子,母女俩,不,婆孙俩,终于有了单独说话的机会。 林逸不用梳洗,也没有换衣。他的衣袍上有血,但不是他的。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还是那个月亮,跟冰窖外面看见的那个一模一样,但站在这里看,感觉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众人都收拾停当,聚在了会客厅里。厅不大,布置得素雅,几张椅子,一张方桌,桌上摆着几碟酒菜。烛火跳了几下,把墙上的人影晃得忽明忽暗。李秋水换了一身淡青色的常服,没有戴面纱。那些纵横交错的刀疤在烛光下显得不那么刺眼了,但她还是下意识地侧了侧脸,把有疤的那一面藏进了阴影里。童姥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袍,头发重新绾过了,脸上的血迹也擦干净了,但脸色还是苍白,嘴唇上没有多少血色。虚竹坐在最下手,穿着一身新僧袍,低着头,像是不好意思抬头看人。王语嫣坐在李秋水旁边,眼眶还有些红,但嘴角弯了一下。 李秋水端起酒杯,站起身,面向林逸。 “小师弟。”她的声音不大,带着几分沙哑,“你醒了,再见到你,师姐很高兴。冰窖里的事~我给你赔罪了。”她举杯,一饮而尽。 林逸看着她的脸,看着那些刀疤,看着她眼角怎么也藏不住的细纹。他想起小时候在山上,童姥整天沉迷于练功,二师兄无崖子装作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虽然都很关爱他,但真正带着他满山跑、捉蝴蝶、摘野果、摔了跤帮他吹伤口的是三师姐。那时候她年龄最小,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整个山上的花都没有她好看。 “不要说这些。”林逸端起酒杯,“我理解。大家同饮一杯。” 王语嫣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大会喝,辣得皱了皱眉。虚竹也端了起来,扭扭捏捏的,像那杯酒不是酒,是什么烫手的山芋。他看了林逸一眼,又看了童姥一眼,咬了咬牙,一口闷了,呛得直咳嗽。童姥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酒杯,又看了一眼李秋水,端起来,一口干了。她把酒杯往桌上一顿,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林逸放下酒杯,转头看向李秋水。 “长生谷的具体位置,你知道吗?” 李秋水摇了摇头。“他们防着我,没说具体位置。只告诉我是在藏边,靠近雪山的地方,具体在哪座山、哪个方向,一概不知。” 林逸又看向童姥。“师姐,你跟随师父最早,可曾听师父提过长生谷?” 童姥放下酒杯,思量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师父没说过。他老人家要是说过,我肯定记得。如果真有记载,要么在他留下的手札里,要么在~”她没有说下去,看了林逸一眼。林逸明白她的意思 ,要么在逍遥派的典籍里。但那些典籍散的散、丢的丢,有的在灵鹫宫,有的在擂鼓山,有的下落不明。 王语嫣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句:“这可麻烦了。藏边那么大,没有具体位置,怎么找长生谷?” 林逸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他若有所思地笑了笑。“不用担心。这事交给我。”别人不好找,鸠摩智这个爱凑热闹的人最好找了。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吐蕃国师,大轮寺,总有人知道他在哪儿。 李秋水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令牌是铜制的,正面刻着“西夏一品堂”四个字,背面是一个编号。她将令牌推到林逸面前。 “你武功绝顶,师姐也没什么可给你的。西夏境内,你凭这块令牌可以号令西夏一品堂所有好手。”她顿了一下,“若有必要,可凭借此令牌调动朝廷的一千人马。”她没有说什么,说多了就见外了。她是师姐,他是师弟,师姐给师弟的,拿着就行。 林逸看了她一眼,接过令牌。“好。等准备妥当去长生谷,我便托人带信给你。” “我等你。”李秋水点了点头。 林逸将令牌收好,转向童姥。“师姐,该回灵鹫宫了。” 童姥的眉头动了一下,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狠厉。她想起那些趁她不在、在灵鹫宫兴风作浪的狗东西,想起那些趁她返老还童、功力大减时蠢蠢欲动的洞主岛主,想起那些在她背后捅刀子的叛徒。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些狗东西,我回去活剐了他们。” 林逸没有接话。他看着童姥,看着她眼中的狠厉,看着她苍白脸上那两团因为激动泛起的红晕。他没有劝阻。大师姐的脾气他知道,有些气,不撒出来会憋坏;有些账,不算清楚会睡不着。 他端起酒杯,慢慢地喝着。杯中的酒已经凉了,涩嘴,但他喝得很慢。在这短短的一段时间里,他经历了太多,他从一个沉睡了六十多年、醒来还有些茫然的“嫩娃”,变成了如今坐在会客厅里、被师门需要、被身边的人依靠的人。他不再是那个躲在师兄师姐身后的小师弟了。他抬起头,看了童姥一眼,又看了李秋水一眼。他的眼神平静,里面有感激,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沧桑,不是疲惫,是经历过之后才能沉淀下来的东西。他喝了酒,把酒杯轻轻放在桌上,环顾四周。 童姥在骂,李秋水在听,虚竹在低头,王语嫣在倒酒。他什么都没说。在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变成参天大树了,大到可以替他们挡住风雨。 第65章 要重建藏书阁 从西夏往北,一路都是戈壁。风沙大,日头毒,竹剑用袖子遮着脸,只露出两只眼睛,骑在马上晃晃悠悠的,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苗。菊剑跟在她后面,用一块帕子蒙住了半张脸,帕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梅剑和兰剑走在前面,手按剑柄,目光扫着官道两旁,一如既往。 童姥骑着马走在最前面,腰板挺得笔直。她的伤还没好透,脸色还白,但她不肯坐马车,也不肯让人扶,自己翻身上马,一鞭子抽下去,马跑得比谁都快。虚竹跟在她后面,一脸紧张,生怕师伯从马上摔下来,又不敢说,嘴里不停地念阿弥陀佛。王语嫣骑着马走在林逸身侧偏后的位置,手指紧攥着缰绳。 灵鹫宫在缥缈峰上,山势险峻,易守难攻。一行人刚到山脚,便有弟子迎了上来,看见童姥,脸色一喜,随即又变得慌张。“尊主,您可算回来了!山上——山上出事了!”童姥没有问出了什么事,一鞭子抽在马背上,马嘶鸣一声,朝山上冲去。林逸、四剑、王语嫣、虚竹等人紧随其后。山道两旁的白影一闪一闪的,是灵鹫宫的弟子,看见童姥回来,有人跪地行礼,有人转身就跑。跑的那些,童姥也没有追。 灵鹫宫的大殿前,黑压压地站满了人。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人来了大半,还有一些趁火打劫的江湖散人。他们听说童姥返老还童、功力大减,便纠集起来,要逼宫抢生死符解药。为首的是剑神卓不凡,一袭青衫,手持长剑,面容清瘦,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身后站着乌老大、安洞主之流的面孔,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挤挤挨挨,黑压压一片。 段誉和钟灵也夹杂在人群当中。他和钟灵一块是哪里热闹去哪里。一眼看见了林逸、虚竹和王语嫣,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拉着钟灵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先生!先生!”他跑到林逸面前,气喘吁吁,脸上带着几分急切,又有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这些人劝不住啊——我都说了,上天有好生之德,他们还是杀个不停。” 钟灵跟在他身后,手里的瓜子袋快空了,她也不在意,把袋子往袖子里一塞,朝林逸笑了笑。 林逸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虚竹从旁边凑过来,拉了拉童姥的袖子,压低声音道:“师伯,那天三师叔追我们的时候,就是这位段公子帮忙拦的。要不是他,我和师伯怕是撑不到师叔来。” 童姥的目光落在段誉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段誉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又觉得不妥,硬着头皮站住了。童姥收回目光,“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慕容复缩在人群后面,用袖子遮着半张脸,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他是来浑水摸鱼的——灵鹫宫若乱,他便能从中取利。但他没想到童姥回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林逸也在。 童姥一瘸一拐地走上石阶。她的腿在冰窖里受了伤。她走得很慢,但每走一步,前面的人就退一步。那一身的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 “童姥,你已经不是当年的天山童姥了!”卓不凡拔剑出鞘,剑光如匹练,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今日我等前来,只为一件事——解除生死符!你若识相,便交出解药,我等自会离去。若不然——”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盯着他的剑装酷。 童姥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像刀子刮在石头上。“就凭你?” 卓不凡面色一沉,长剑一抖,剑花如繁星点点,罩向童姥。童姥没有退,她的身形一晃,从剑光中穿了过去。没有人看清她是怎么出手的,只听见“噗”的一声,卓不凡的剑停在了半空中,剑尖离童姥的胸口还有三寸,再也刺不进去了。他的眼睛瞪得浑圆,嘴巴张着,想说什么,没有说出来。他的胸口多了一个洞,鲜血从洞口涌出来,染红了他那身青衫。他的身体晃了晃,仰面倒下,长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弹了两下,不动了。 大殿前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乌老大扑通一声跪下了。安洞主跟着跪下了。一个接一个,哗啦啦跪了一地。有人磕头如捣蒜,有人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有人哭爹喊娘求童姥饶命。那些趁火打劫的江湖散人跑得比兔子还快,连滚带爬地往山下冲,恨不得爹娘多生两条腿。 童姥站在石阶上,看着跪了一地的人,没有开口。她转过头,看了林逸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看着办。 林逸点了点头,走到童姥身边。他没有看那些跪着的人,目光落在站在角落里的虚竹身上。虚竹正低着头念经,忽然感觉到有人在看他,抬起头,对上林逸的目光,心里咯噔一下。 “先生……师叔……您看我做什么?” “虚竹,过来。” 虚竹不敢不过去。他走到林逸面前,两只手不知道放在哪里,一会搁在身前,一会垂在身侧,像个小学生站在先生面前等着挨板子。 “这些人交给你了。”林逸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虚竹愣住了。“交给我?师叔,我——我不会啊——”他的声音都变了,急得满头大汗,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滚。 “不会就学。你以后是要做逍遥派的掌门的,这些人自然归你管。”林逸看了他一眼,“况且,这些歪瓜裂枣的,你师伯也懒得收拾。就当练手了。” 虚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看了一眼跪了一地的乌老大、安洞主之流,又看了一眼童姥。童姥没有看他,她看的是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林逸没有再看他。他转过身,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落在角落里的慕容复身上。慕容复正在往人群后面缩,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林逸没有动,只是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慕容复。这是第二次。看在语嫣的面子上,我饶你三次不死。你还有一次机会。好自为之。” 慕容复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他的手攥着剑柄,攥得指节发白,没有拔出来。他身后的包不同和风波恶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走。”慕容复咬着牙,转身大步往山下走去。包不同和风波恶跟在后面,家将们紧随其后。一行人走得很快,像是身后有鬼在追。他们哪里知道少林寺那边还有一笔账等着,杀玄悲大师的事已经让林逸爆出来了,说不定这会少林寺的已经到了燕子坞。 王语嫣站在林逸身后,看着慕容复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又慢慢松开了。 “语嫣。” “先生。”王语嫣抬起头。 “曼陀山庄的那些武功秘籍,我得带走。”林逸看着她,“逍遥派的藏书阁要重建。那些书留在你家也是落灰。” 王语嫣怔了一下。那些秘籍是她从小的玩伴,她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每一本放在哪个架子上。她心里有些不舍,但她也知道,那些书放在曼陀山庄,除了她,没有人看。她点了点头。“好。我陪先生去。” 段誉刚要开口说“我也陪你去”,林逸已经转身走了。四剑跟上,王语嫣跟上,一行人往山下走去。段誉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钟灵从后面走过来,往他嘴里塞了一颗瓜子。“别看了,人都走了。”段誉叹了口气,嚼了嚼瓜子,没滋没味的。 虚竹还站在大殿前,看着跪了一地的人。他张了张嘴,想说“起来吧”,又觉得不合适;想说“都散了吧”,又觉得自己说了不算。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卓不凡的尸首被拖了下去,地上的血迹还在,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灵鹫宫的弟子们开始打扫战场,把尸体抬走,把血迹冲掉,把那些跪过的地方用清水洗了一遍又一遍。 第66章 再见青萝 童姥的伤需要静养,灵鹫宫的事务暂时交给了虚竹打理。说是打理,其实也没什么好打理的——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人被吓得肝胆俱裂,短时间内不敢再生事端。虚竹每日处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忙得脚不沾地,倒也乐在其中。 林逸走之前,去见了童姥一面。 “师姐,我要去一趟曼陀山庄。逍遥派的藏书阁得重建,那些秘籍散落在外,总要收拢回来。”童姥靠在石椅上,手里捧着一卷手札,头也没抬。“去吧。我在灵鹫宫养伤,顺便把师父留下的手札整理整理,看有没有长生谷的记载。”林逸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从灵鹫宫出来,一路向东南。王语嫣骑在马上,手指攥着缰绳,攥得忽紧忽松。她离家太久了,心里有些忐忑,不知道母亲见了她会是什么表情。竹剑跟在后面,嘴里哼着小调,调子不成调,哼了两句忘了词,又从头上哼起。 曼陀山庄的门还是那扇门,黑漆木门,门楣上挂着那块匾额。茶花过了花期,枝叶修剪得整整齐齐。王语嫣站在门前,手指攥着衣角,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了。 李青萝正坐在厅里喝茶。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头发挽着,眉目间还残留着年轻时的风韵。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王语嫣,手里的茶杯顿住了。怔了一瞬,随即脸色沉了下来。 “你还知道回来?” 王语嫣的脚步顿了一下。“娘~” “上次你表哥回来说,你跟着不三不四的人走了。”李青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味道,“就是他吗?”她的目光越过王语嫣,落在林逸身上。青布长衫,十七八岁的脸,看着比王语嫣还小一两岁。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眉头皱得更紧了。“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能跟着陌生人到处跑?而且是男子!” 王语嫣连忙上前几步,拉住李青萝的袖子。“娘,您误会了。先生不是陌生人。”她的声音又快又急,像怕母亲再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上次在琅嬛玉洞您见过的,您忘了吗?后面女儿被那个番僧抓走,也是先生救的我。而且~”她深吸了一口气,“先生是外婆的师弟。” 李青萝愣住了。她张了张嘴,脑子里的弯一下子转不过来。“你说什么?”她看了王语嫣一眼,又看了林逸一眼,“他这么年轻,怎么可能是~”光看面貌,这少年比语嫣都小,怎么可能是母亲的师弟? “娘,是真的。”王语嫣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哽咽,“我在擂鼓山见了外公。外公临终前,让先生照顾我。后来我们在西夏还见了外婆,她跟您长得一模一样。”李青萝的眼眶红了。她没有说话,手指攥着茶杯越来越紧。 林逸看着这对母女,知道她们一时半会儿说不完。“你们母女先说说话。我去院子里赏一会儿茶花。”他转身出了厅,四剑跟在后面。 曼陀山庄的院子不大,茶花修剪得齐整,石板路上落了几片枯叶。竹剑跟在林逸后面,东张西望,嘴里嘟囔着:“师叔,这庄子还挺好看的。”菊剑跟在她后面,点了点头。梅剑站在院门口,手按剑柄,目光扫着四周。兰剑站在林逸身侧,没有说话。 过了不知许久,厅门开了。王语嫣和李青萝携手走了出来。王语嫣的眼眶还红着,李青萝的眼眶也红着。该说的不该说的,应该都说了。 李青萝走到林逸面前,看了他一眼,双膝一弯,跪了下去。“见过……舅……”后面的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叫不出来。她叫不出口。这个少年看着比语嫣还小,她实在叫不出“舅舅”两个字。 林逸伸手虚扶了一下。“算了。你和语嫣一样,叫我先生吧。你这一拜,我受下了。”他顿了顿,“今后你的事,我替师姐挡了。” 李青萝心里五味杂陈。她站起来,看着林逸,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她这辈子,一个人撑着曼陀山庄,一个人把语嫣拉扯大,一个人吃了二十多年的苦。从来没有人替她挡过什么。现在有了一个后盾,感觉确实不一样。她低下头,手指攥着袖口,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如果当初也有这么一个人替她挡着,她还会一个人在这庄子里守这么多年吗?她不知道。 林逸没有看她心里在想什么。 “此次前来的目的,语嫣跟你说过了吧?” 李青萝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先生请自便。”那些武功秘籍她本来就不在意,当初从琅嬛玉洞搬回来,也不过是因为那是她爹娘留下的东西。如今有人来收,她不会拦。她顿了顿,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逸看了她一眼。他知道她想问什么,她这辈子放不下的无非那几件事。 “我师兄师姐当年丢下你,也是迫不得已。”林逸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师兄如今已经不在了。他走之前嘱咐我照顾你们母女,想必心里也觉得亏欠你们。”他顿了一下,“有机会,我带你去看看你娘。” 李青萝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没有擦,任它流。 林逸看了一眼王语嫣,又看向李青萝。“还有一件事。你的私事,我本不该说。”他望了望院子里的茶花,语气不轻不重,“段氏并非良配。你好自为之。” 李青萝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她的嘴唇抖了几下,低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知晓了。”她没有辩驳,没有解释。她这辈子最错的事,就是在最好的年纪遇到了不该遇到的人,用了二十多年的时间来还。她不想语嫣也走这条路。 林逸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琅环玉洞的方向走去。王语嫣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李青萝一眼。李青萝站在原地,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弯了一下。她朝王语嫣摆了摆手,示意她去吧。 第67章 四绝之一慕容博 琅嬛玉洞的洞口隐在一片藤蔓之后,上一次林逸来过。寻常人从外面根本看不出这里藏着一个石洞。王语嫣正要迈步进去,洞口忽然闪出一个黑影。 黑衣蒙面,身形魁梧,动作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那人从洞中掠出,与林逸打了个照面,脚步不停,朝东南方向疾掠而去。林逸没有拦,他认出了那双眼睛。 又是这老小子。慕容博。 “先生?”王语嫣在后面喊了一声。 “你们五个进去整理藏书,一本都不要漏。”林逸没有回头,目光落在那道黑影消失的方向,“我去去就回。” 四剑应了一声,护着王语嫣进了琅嬛玉洞。林逸脚下一动,凌波微步踏出,身形如柳絮般飘了出去。 他不急。慕容博的轻功虽快,但快不过凌波微步。他只是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不赶上去,也不落下。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竹林,越过小溪,在曼陀山庄和燕子坞之间的水泽之地兜起了圈子。慕容博显然感觉到了身后有人,几次加速、变向,甚至借水面的芦苇荡隐匿身形,但每次停下来回头,都能看见那个青衫少年负手站在不远处,衣袍被湖风吹起,不紧不慢。 慕容博不再跑了。他在太湖边停下来,转身面对林逸。湖风吹得他的黑衣猎猎作响,面巾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浑浊却锐利,像两颗被岁月磨得发亮的石头。 “阁下轻功好生了得。”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苍老,“不知是何方神圣?这么紧追着在下不放,有何指教?” 林逸在离他三丈远的地方站定,衣袍上连灰尘都没沾。“慕容博,摘下面巾吧。我知道是你。” 慕容博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声音依旧平稳,也不否认。“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慕容复带着包不同、风波恶、公冶乾、邓百川四人赶到。他们在附近听到了动静,一路追了过来。慕容复一眼看见林逸,脸色骤变。又是这个神机子,从灵鹫宫到太湖,阴魂不散。 “神机子!”慕容复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的怒意,“我都回燕子坞了,你为何还追着我不放?” 包不同在后面嘀咕了一句:“欺人太甚。”风波恶手按刀柄,面色不善。公冶乾和邓百川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林逸没有看慕容复,目光一直落在那黑衣蒙面人身上。“我不是来找你的。你要硬往上赶,也行。” 慕容博微微拱手,声音恢复了几分从容。“原来是神机子当面。老朽有眼不识泰山,还望见谅。”他的语气不卑不亢,像是一个与世无争的老者在跟晚辈客套。 林逸没有接这个茬。他的语气不咸不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你窥视我逍遥派琅嬛玉洞的典籍,数十年如一日。是不是该付点利息了?” 慕容博笑了。那笑声朗朗的,在太湖上空回荡,惊起了芦苇丛中的几只水鸟。“哈哈哈哈——老朽看的是王家的典籍,何时又成了你逍遥派的?”他说得没错。琅嬛玉洞在曼陀山庄,在王家的地界上。那些书是王家收藏的,与逍遥派何干?但这个世界,有时候不是用道理讲道理的。林逸也没打算跟他讲道理。 “慕容博。”林逸的语气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我给你一个机会。如果你能在我手上占到一招半式的便宜,我放你一条生路。” 慕容复五人脸色骤变。慕容博?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湖面。他们看着那个黑衣蒙面人,看着那双从面巾上方露出的眼睛。慕容复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发干:“爹?” 包不同的嘴巴张开了,合不拢。风波恶的手从刀柄上滑了下来。公冶乾和邓百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慕容博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落在林逸身上,眼神变了。似乎是恼羞成怒 他慕容博,天龙四绝之一。江湖上一等一的人物。三十年前就是。诈死三十年,他在少林寺藏经阁里偷学了三十年的武功,参合指、斗转星移,加上从琅嬛玉洞和藏经阁中偷学来的各派绝技,早已融会贯通。如今一个毛头小子站在他面前,说他占不到一招半式的便宜?他怒极反笑。 “哈哈哈哈——”笑声比刚才更响,更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来吧。让老夫见识见识,你有多大能耐,敢说出这种话。” 话音刚落,他一指点出。 参合指。 指力破空,尖锐如针,直奔林逸胸口膻中穴。这一指又快又狠,没有试探,是杀招。慕容复在后面看见这一指,心花怒放“真的是爹,他没死” 林逸没有退,右手一拂,袍袖带起一股柔劲,将参合指的指力荡开了半边。指力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击中了身后的一块太湖石,石面上出现一个手指粗细的洞,洞口光滑如打磨过的玉石。两人战在一起。参合指、参合指、还是参合指——慕容博的指法变化多端,忽而刚猛如刀,忽而阴柔如丝。林逸以天山六阳掌应对,掌风浑厚,每一掌拍出都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浪。掌指相交,气浪四散,太湖边的芦苇被吹得伏倒了一片。 慕容博的招式一变,不再局限于参合指。他从琅嬛玉洞偷学来的各派武功一招一招使了出来——青城派的摧心掌、蓬莱派的天罡指、昆仑派的两仪剑法(以指代剑)、崆峒派的七伤拳劲——随手拈来,变化莫测。林逸以天山折梅手应对,五指翻飞,拆解如流水。 两人拆了二十余招。慕容博的招式越来越快,越来越狠,每一招都带着几十年的功力。林逸的应对也越来越快,天山折梅手的精妙之处在于能融尽天下招式,不管慕容博使出什么,他都能融进并破解。慕容博的脸色变了。不是怕,是惊。这个少年的武功路数他从未见过,每一招都恰到好处,像是事先算好了一样。 “好功夫!”慕容博低喝一声,双臂一振,使出了慕容家的成名绝技——斗转星移。林逸一掌拍来,掌力浑厚如山。慕容博不闪不避,双掌画圆,将那股掌力引偏,转而朝林逸自己反震回去。林逸侧身,掌力擦着他的衣袍飞过,击碎了身后一块更大的太湖石,碎石飞溅,落入湖中,激起一片水花。 “斗转星移?”林逸的声音从碎石的烟尘中传出来,“有点意思。”他变招了。天山六阳掌的阳刚之气收敛了几分,小无相功的内力悄然运转。他不再一味强攻,而是以柔克刚,以小无相功模拟斗转星移的运行轨迹,反制其道。慕容博的斗转星移重在“转移”,将对手的劲力引偏反震;林逸的小无相功重在“模拟”,模拟对方的运功方式,找到其中的节点,一击破之。 两人又拆了二十余招。太湖边飞沙走石,芦苇荡被气浪撕裂了一大片,湖面上漂着一层碎叶。 林逸一掌拍出,掌力看似平平无奇,林逸用了八成功力,慕容博接下这一掌时,脸色骤变。那一掌里蕴含着林逸体内那层更高层次的力量——不是内力,是元力。它穿透了慕容博的护体真气,直接震入他的五脏六腑。慕容博闷哼一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一棵柳树上,滑落在地。 柳树的树干裂了一道缝,叶子簌簌落了一地。 太湖边安静了。慕容复脸色惨白,嘴唇在发抖。四家臣站在原地,谁都不敢动。他们看着那个青衫少年负手站在太湖边,衣袍上连灰尘都没沾,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我说过,你占不到一招半式的便宜。” 慕容博靠坐在柳树下,面巾已经被血浸透了。他的眼睛依旧锐利,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暗了几分。 第68章 搂草打兔子 林逸往前迈了一步。 慕容复的心跟着猛地跳了一下。他看见林逸的衣袍在湖风中微微飘动,看见那双平静的眼睛从慕容博身上移开,朝自己这边看了过来。他咬了咬牙,上前一步,拱手,弯腰。 “先生。”他的声音有些发干,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说过,饶我三次不死。这一次——”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能不能换我父亲一条生路?” 林逸看着他,没有说话。慕容复的脸色白一阵青一阵,腰弯得很低,从没有对任何人弯过这么低的腰。包不同在后面张了张嘴,没有出声。风波恶攥着刀柄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公冶乾低着头,邓百川面无表情。 林逸倒是没想到,慕容复也有不自私自利的时候。他以为这个人心里只有复国,只有慕容家的荣光,只有他自己。但这一刻,他站出来,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他爹。 “放你父亲一条生路,不是不可以。”林逸的语气不急不慢,“你慕容家的还施水阁,藏书我要带走。可允许你们抄录下来。”他正需要重建逍遥派的藏书阁,慕容家的还施水阁收集天下武学数十年,其藏书之丰,不比琅嬛玉洞差。这一趟,不算白来。 慕容复几乎没有犹豫。“好。”他直起身,脸色还没有完全恢复,但语气比刚才稳了许多,“先生要什么,尽管拿去。活着比什么都强。”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慕容博一眼。慕容博靠坐在柳树下,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明天我派人来接手。”林逸的语气不轻不重,“不要试图搞花样。语嫣该知道的都知道。我就是嫌麻烦,不想让她劳累。” 慕容复的脸色变了变。他知道林逸说的是什么意思——王语嫣从小在曼陀山庄长大,慕容家的还施水阁她去过不止一次,里面有什么书,她记得清清楚楚。想糊弄,糊弄不过去。他收起了心里那点小九九,低下头,拱了拱手。“不敢。” 林逸没有再看他,转身朝曼陀山庄的方向走去。 回到琅嬛玉洞的时候,王语嫣和四剑还在里面整理。竹剑抱着一摞书从洞里出来,差点撞上林逸,连忙刹住脚步。“师叔,您回来了!没什么事吧?” “没什么。”林逸走进洞内。 洞里的光线有些昏暗,四壁的石柜上摆满了卷轴和线装书。菊剑踮着脚尖从高处取下一卷,递给兰剑登记。梅剑在清点数目,手指点着书脊,一列一列地数过去。王语嫣蹲在一个矮柜前,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帛书,正看得入神。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林逸,放了心,继续低头看书。 “先生,那边怎么样了?”竹剑跟在后面问。 “没事。明天梅剑和兰剑去慕容家,盯着他们搬书。” 梅剑抬起头,看了林逸一眼,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兰剑也点了点头,继续登记。 “慕容家的还施水阁,藏书不比这里少。你们俩去盯着,别让他们耍花样。”林逸的目光落在王语嫣身上,“语嫣,明天你把还施水阁的藏书目录写给她们,免得漏了。” 王语嫣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帛书,从旁边抽出一张纸,提笔写了起来。她对慕容家的藏书比对自己家的还熟,从小到大,她不知道在还施水阁里泡过多少日子。 接下来的日子,林逸难得有了闲暇。 琅嬛玉洞的藏书整理了大半个月,四剑轮流盯着慕容家搬书,一切顺利。慕容复不敢搞花样,王语嫣写的书目他看了,又核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让人一箱一箱地往灵鹫宫运。林逸没有跟着去,他留在曼陀山庄,每日在院子里练功、打坐、研读那些从还施水阁和琅嬛玉洞里搬出来的武学典籍。 他从少林寺藏经阁带回来的那本《洗髓经》一直放在怀里,没有动过。这天傍晚,他翻开第一页,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经文不长,字迹工整,一笔一划。看到最后几行,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易筋既成,方修洗髓。根基不固,强修无益。”他把书合上,放在膝上。 要先练易筋经,才能练洗髓经。易筋经在哪儿?在乔峰手里,后来会流落到游坦之手中,再辗转至鸠摩智、段誉,最后回到少林。他要看,随时可以去取,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现在的元力层次已经远高于世俗武学,就算练了易筋经和洗髓经,对他的功力提升也不会太大。无非是把身体再强化一些,经脉再拓宽一些,仅此而已。他需要的是更高层次的东西,不是武学,是远超武学范畴的力量。这东西,也许在长生谷里。 林逸把《洗髓经》收好,不再去想。 他开始研读那些从还施水阁和琅嬛玉洞里搬出来的武学典籍。青城派的、蓬莱派的、昆仑派的、点苍派的、崆峒派的——各门各派的招式,残缺的、完整的、似是而非的,他一卷一卷地翻,一招一招地琢磨。不是学,是拆解。每一招的起手、变招、收势,劲力的走向,发力的节点,破绽所在,他一一记在心里,然后融进天山折梅手里。 天山折梅手的精妙之处在于能破尽天下招式。它不是一套固定的武功,是一套拆解武功的法门。懂得越多,破得越快。林逸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个“懂得”的范畴扩大到极致。 半个月很快过去了。 曼陀山庄的茶花还没开,叶子绿得发亮。林逸站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负手看着远处的天际。琅嬛玉洞的藏书已经全部搬去了灵鹫宫,还施水阁的书也搬了大半,剩下的收尾工作交给了梅剑和兰剑。竹剑和菊剑留在曼陀山庄,每天无所事事,竹剑闲得开始在院子里和菊剑斗蛐蛐,斗的不亦乐乎。 王语嫣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本书,不是武功秘籍,是一本诗词集。她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林逸的背影上,停了一会儿,又低下去。 这时门口传来一声“阿弥陀佛,神机子先生可在?老衲玄慈,有事求见。” 林逸此行并未隐藏踪迹,加上少林俗家弟子满江湖,要打听林逸行踪并非难事。 第69章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林逸安顿在在曼陀山庄里面的一个独院,这些日子倒是清闲门口。 “阿弥陀佛。神机子先生可在?老衲玄慈,有事求见。” 声音不高不低,隔着院墙传进来,清清楚楚。竹剑菊剑正在斗蛐蛐,听见“玄慈”两个字,手一抖,蛐蛐的腿被压断了,连忙扔下小棍子。竹剑倒是反应快,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院门口,打开门。 门外站着三位黄衣老僧,正是玄慈、玄寂、玄生。身后还跟着几个小沙弥,挑着担子,像是赶了很远的路。玄慈双手合十,面色平和,目光越过竹剑落向院内。玄寂站在他身侧,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这笑容里藏着的东西,比脸上的皱纹还多。玄生面色如常,目光扫过院内的花木,不急不躁。 林逸从廊下走出来,负手站定,看了三位老僧一眼。 “方丈请进。” 玄慈微微一躬身,带着玄寂、玄生跨进了院门。几个小沙弥在门口候着,没有跟进来。竹剑关上门,跑到林逸身后站好,手按剑柄,眼睛盯着三个老和尚的背影,像一只护食的猫。菊剑也站到了她旁边,手也按上了剑柄。 林逸没有回头。“上茶。” 竹剑应了一声,拉着菊剑出去了。 会客厅不大,布置得素雅。几把椅子,一张方桌,桌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是李青萝平时用的。玄慈坐了客位首位,玄寂、玄生分坐两侧。林逸在主位坐下,端起茶壶,给三位老僧各倒了一杯茶。茶汤金黄,香气清幽,是武夷大红袍。玄慈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没有开口。玄寂看了玄慈一眼,又看了林逸一眼,清了清嗓子。 “先生,贫僧等此行,本是要直接去燕子坞的。”玄寂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但方丈师兄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先来曼陀山庄拜访先生。一来,此事与先生当日所说之事有关,有先生在,对质起来方便。二来”他顿了顿,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一些,“先生是逍遥派掌门,此事想请先生做个见证。”林逸无语,少林这些和尚最精了。慕容家若有什么不测,第一个记恨的便是他。 少林寺要拉他下水。事情是他挑出来的,当初在少林寺他亲口说慕容博藏在藏经阁里,杀了玄悲。现在少林寺找上门去,如果慕容博不认,或者慕容复抵赖,有林逸在场就是证人。万一慕容家狗急跳墙,林逸的武功也是一大助力。百利而无一害,唯一的问题就是拉下脸来请他。玄寂觉得这笔买卖很划算。 林逸放下茶杯。“什么时候去?” 玄慈双手合十。“先生若方便,今日便可。” 林逸站起身,整了整衣袍。他倒不觉得被利用有什么不好,少林和尚再精,也不过是在为自己的死去的同门讨个公道。况且,他也想看看慕容博那老小子还能装到什么时候。看热闹这种事,他从来不嫌事大。 “语嫣。”他朝后院喊了一声。 王语嫣从里间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卷书,看见三位老僧,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合上书,走到林逸身后站好。菊剑跟在后面,竹剑的剑已经挂回了腰间,眼睛亮晶晶的,一听要去燕子坞,整个人都精神了。 一行人出了曼陀山庄,沿着太湖岸边往燕子坞走去。湖面上薄雾未散,芦苇在风中摇晃,几只水鸟从芦丛中飞起,扑棱棱的,在晨光里划了几道弧线。玄慈走在前面,步履沉稳,僧袍下摆被湖风吹起,露出里面的绑腿。玄寂、玄生跟在他身后,小沙弥挑着担子走在最后面。林逸带着王语嫣和二剑走在中间,不紧不慢。 燕子坞到了。 慕容复一早便得到了消息,带着包不同、风波恶、公冶乾、邓百川四人站在门口迎接。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腰悬长剑,面容俊朗,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但那份笑意底下藏着的东西,林逸一眼就看穿了——不是欢迎,是防备。他在门口没有看见慕容博的身影,那老小子又藏起来了。 慕容复的目光扫过来人,在林逸身上停了一瞬。他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那丝笑容差点没挂住。他没有说话,侧身让开,拱手道:“诸位高僧光临寒舍,蓬荜生辉。请。”玄慈点了点头,迈步跨进了门槛。 会客厅比曼陀山庄的宽敞得多,雕梁画栋,气派不凡。慕容复在主位坐下,包不同五人分列身后,手按兵器,面色各异。玄慈、玄寂、玄生在客位落座,林逸坐在他们对面,王语嫣坐在他旁边,梅兰二剑也来了站在身后。 几个侍女端上茶来。为首的是一个穿碧绿色衣服的姑娘,面容清秀,走路不带声,像是练过轻功。她把茶放在林逸面前时,侧头看了王语嫣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笑了笑。王语嫣也轻轻招了招手,算是打过招呼。那姑娘退下时脚步轻快,裙摆飘了一下,消失在屏风后面。 慕容复端起茶杯,没有喝,目光从玄慈脸上扫过,又落在林逸脸上,最后回到玄慈身上。“诸位少林高僧,莅临燕子坞,不知所谓何事?”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他完全不知道林逸之前在少林寺已经把他慕容家当猪卖了,价格还不低。之前被怀疑杀害玄悲大师,他当时身在西夏,心里不虚,加上有大理段氏的人搅合,说鸠摩智也会七十二绝技,当时刚好在大理,小智又一心想扬名立万,觉得是天赐良机,硬生生背了那口黑锅。 玄慈放下茶杯,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贫僧此行,为了两件事。”他看着慕容复的眼睛,“还请慕容施主请出令尊。贫僧有要事与他相询。” 慕容复的脸色微微一变。他的手在桌下攥紧了,又松开。父亲未死这件事,他都不知道,肯定是林逸通风给少林寺。现在玄慈亲自上门来,这事恐怕不是三言两语能打发的。 “方丈——”他刚开口,正要说什么。 一阵笑声从门外传进来。那笑声朗朗的,带着几分沧桑,几分从容,几分看透世事的淡然。笑声越来越近,脚步声跟着响起来,像是一个在自家后花园散步的老人在朝会客厅走来。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玄慈方丈,许久未见了。” 第70章 憋屈的和尚 慕容博走了进来。 他的步伐稳健,面色红润,灰白色的长袍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看不出半点受伤的样子。太湖边那一战留下的内伤,仿佛从未存在过。他的目光从林逸脸上扫过,没有多停一瞬,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径直走向玄慈,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玄慈方丈,许久未见了。” 声音朗朗,带着几分从容,几分淡然。若不是知道底细,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声:好一个气度雍容的老人家。 玄慈看着面前这张脸,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慕容博果然还活着。一切的猜测、怀疑、推算,都在这一刻得到了证实。他没有欣喜,只有悲愤。 “阿弥陀佛。”玄慈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慕容施主,我少林与你无冤无仇,你何以如此?” 慕容博的脸色微微一变,眉头皱起,像是真的不解。“方丈何处此言?” 玄慈一愣。他预判了慕容博各种可能的解释,抵赖、反问、甚至翻脸。唯独没有预判到他会装傻。而且装得如此自然,如此理直气壮。他定了定神,声音沉了下去:“你为何在大理身戒寺杀害玄悲师弟?” 慕容博脸上的茫然更深了,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眼神里透着一种被冤枉后的委屈与不解。 “老夫已多年不问世事,不出家门。与少林无冤无仇,为何要杀害玄悲大师?”他摊开双手,语气真诚,“不知方丈是从何处听来此等谣言。” 玄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派玄悲南下,一个原因是为了去大理助拳,另一个原因是暗查慕容家当年之事。这话他不能说。他看向林逸。 林逸端着茶杯,抿了一口,低着头,目光落在杯中的茶汤上,不知道在看什么。他的意思很明确 ~我只是答应来,又没答应对质,关我啥事。 玄寂忍不住了。他从椅子上微微欠身,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神机子先生算出你藏身少林偷盗经书,更是加害我玄悲师兄。” 慕容博的脸色微微一变。那一瞬间,他的眼神闪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中了。藏身少林偷学经书的事,这少年也知道?莫非世间真有神算一说? 但他很快就恢复了镇定。他朗声大笑,笑声在会客厅里回荡,震得窗纸嗡嗡作响。 “哈哈哈——若是靠算命能破案,要官府做什么?老夫也算出玄悲大师是自尽,可以吗?” 他收了笑,目光扫过三位高僧,语气不卑不亢:“况且,少林寺高僧济济,老夫若常年藏身藏经阁偷盗经书,为何少林高僧没有一人发觉?凡事要讲证据,不能平白无故冤枉好人。” 玄慈无法反驳。他总不能说“他算得真的很准,连我老相好都算出来了”。这话要是说出来,少林寺的脸面就丢尽了。 玄寂见他说不过慕容博,而林逸又装死,便换了个话题。 “此事暂且搁置。”玄寂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慕容施主为何要在多年前假死?” 慕容博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几分沧桑,几分无奈,几分恰到好处的愧疚。他的目光望向窗外,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当日,老夫误信人言,以为辽国武士进犯中原,抢夺武功秘籍。老夫一介武夫,为国为民,岂能坐视?遂通知方丈您邀集江湖豪杰前往雁门关阻截。却不想酿成大错,错杀了无辜之人。” 他低下头,声音低沉了下去。 “此后老夫度日如年,整日生活在悔过之中,无颜见人。便索性假死,苟且偷生。惭愧,惭愧。” 说完,他双手合十,深深一躬。 会客厅里安静了片刻。玄慈和玄寂对视一眼,都没话说了。按慕容博的说法,他的初衷是好的。误信人言,酿成大错,悔过自新,假死谢罪。这话听着顺耳,找不出破绽。 玄慈看了一眼林逸。林逸还在喝茶,眼皮都没抬一下。 玄慈心中叹了口气。他站起身,双手合十。 “既如此,贫僧等先告辞了。等来日调查清楚,再来叨扰。” 慕容博起身相送,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歉疚与不舍。“方丈慢走。老夫随时恭候。” 玄慈、玄寂、玄生三人出了燕子坞。几个小沙弥挑着担子跟在后面,脚步匆匆。湖风吹过来,僧袍猎猎作响。玄慈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一句话也不说。玄寂跟在他身后,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玄生面色如常,但手里的念珠拨得比平时快了好几倍。 轰轰烈烈地来了,却啥也没干成。谁能明白这几个老和尚心里的憋屈。 林逸放下茶杯,站起身,整了整衣袍。王语嫣跟在后面,低声问了一句:“先生,您刚才怎么不说话?” “说了也白说。”林逸的语气很平淡,“他们有他们的理,我有我的事。等他们理清了,再来找我。” 竹剑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师叔这是把几个老和尚架在火上烤了。”菊剑拉了拉她的袖子,竹剑闭上了嘴。 太湖的水声在身后渐渐远了。燕子坞的轮廓隐在薄雾里,越来越模糊。三个老和尚的背影在前面走得很快,僧袍被风吹得鼓起又落下。 林逸忽然想起刚才那个端茶的碧绿衣姑娘,转头看了王语嫣一眼。“刚才那个姑娘,是阿碧吧?” 王语嫣点了点头。“是的。阿碧姑娘心地善良,对所有人都很好。”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牵挂,“也不知道阿朱现在怎么样了。” 竹剑在后面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句:“阿朱姑娘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说完又觉得自己嘴快,赶紧闭上了。王语嫣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湖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芦苇的味道,把她的衣角吹得飘了一下。 第71章 再遇四大恶人 从燕子坞出来,林逸没有回曼陀山庄,直接上了官道。 “去小镜湖。”他对王语嫣和四剑说。 竹剑骑在马上,狗尾巴草换了一根又一根,嘴里嘟囔了一句:“小镜湖?那是什么地方?” 林逸在最前面“去看下阿朱姑娘。” 王语嫣催马跟上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先生,你真的精通周易算术吗?怎么感觉所有的事都瞒不过你。” 林逸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峦上,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了,语气不咸不淡,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淡然。 “天机大道,岂能尽知?我也只是窥视十之五六罢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但竹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手里的狗尾巴草差点没拿住。菊剑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兰剑嘴角动了一下。梅剑走在最前面,面无表情,但她的耳朵动了一下。 十之五六。这是谦虚还是炫耀?她们分不清。但她们知道,师叔平时不开玩笑。他说窥视十之五六,那就是真的能窥视十之五六。 五个人的好奇心一下子被点燃了,七嘴八舌地凑上来,问题像连珠炮一样往外蹦。 “师叔师叔,您帮我算算,我以后能不能当上灵鹫宫的护法?” “先生,我以后会不会有——会不会嫁个好人家?” “师叔,那您有没有给自己算过?这辈子能不能娶妻生子啊?” “对啊对啊,师叔您这么厉害,将来得什么样的女子才配得上您?” “先生,您该不会一辈子打光棍吧?” 竹剑带头,菊剑红着脸跟着起哄,兰剑难得地插了一句,连王语嫣都抿着嘴笑,眼里带着几分狡黠的光芒。她们不是真的关心林逸的婚事,就是嘴痒,逮着机会调侃这个平日里什么都算得准、什么都看得透的师叔。 林逸被问得招架不住。他看了竹剑一眼,竹剑不怕他,嘿嘿直笑。又看了王语嫣一眼,王语嫣赶紧低下头,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这个算不了。”林逸的语气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 一路上叽叽喳喳,问东问西,林逸被追问了一路,脸上虽然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但竹剑后来跟菊剑说,她觉得师叔好像笑了一下。菊剑问她怎么知道的,竹剑说“感觉”。菊剑没再问了。她也感觉到了。 欢声笑语的日子过得很快,没几日,小镜湖到了。又遇到熟人了。 段延庆拄着双拐站在湖边,叶二娘站在他身侧,南海鳄神蹲在湖边洗脸,云中鹤站在最后面,两条腿夹得紧紧的,一脸不自在。 他们看见了林逸。 段延庆的双拐顿了一下,随即微微躬身,腹语声沉沉响起。“见过神机子先生。见过王姑娘。” 叶二娘也跟着微微颔首。南海鳄神从湖边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抱拳道:“先生好!”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大,但语气比在聋哑谷时客气了不少。只有云中鹤低着头,眼角余光不时扫过林逸,那眼神里有恨,有怕,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没有说话,也不敢说话。 林逸微微点头,算是回礼。 “先生此行是去哪里?”段延庆问。 “小镜湖。” 段延庆的脸色微微一变。他看了林逸一眼,又看了看小镜湖的方向,腹语声沉了下去。“先生是要拦下我等吗?” “不是。”林逸的语气很平淡,“我去找一女子,和你顺路同行。”他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我不拦你,别人会拦你。段延庆没有再问,侧身让开了路。林逸带着王语嫣和四剑从小路上走过去,脚步不紧不慢。 小镜湖的另一边,乔峰和阿朱也到了。 他们是受大理护卫古笃诚之托,前来向他的主人报信的。古笃诚身受重伤,倒在路边,托乔峰带一句话给他的主人——有强敌来袭,速速避走。乔峰接了这份托付,一路寻到了小镜湖。他不知道古笃诚的主人是谁,只是觉得这个人能让手下的护卫拼死报信,应该不是寻常人物。 阿朱走在乔峰身侧,阿朱的伤已经好了大半,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不错,脚步轻快,一会儿看湖里的水鸟,一会儿看路边的野花,像是把聚贤庄那场血战忘得一干二净。 段正淳和一美貌少妇坐在竹舍前的石桌旁,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看见乔峰和阿朱走过来,站起身,拱手道:“这位兄弟,不知有何贵干?” 乔峰抱拳回礼。“阁下可是古笃诚的主公?他身受重伤,托在下带一句话——有强敌来袭,请阁下速速避走。” 段正淳脸色微变,随即拱手道谢:“多谢兄弟传信。在下段正淳,不知这位兄弟高姓大名?” 乔峰怔住了。段正淳——大理镇南王,段誉的父亲,康敏口中那个“带头大哥”。他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心里翻起了巨浪。神机子的话在他耳边响了起来——“带头大哥不是段正淳,不要动他,否则你会失去你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又抱了抱拳,退后一步。阿朱看了乔峰一眼,察觉到他神色有异,轻声问了一句:“乔大哥,你怎么了?”乔峰摇了摇头。“没事。” 两人转身离开了竹舍,在湖边寻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停下来。乔峰站在湖边,望着平静的湖面,一言不发。阿朱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宽阔的背影,没有说话,也没有走开。 竹舍里,段正淳站在石桌旁,看着乔峰和阿朱的背影走远,忽然想起古笃诚还在外面,正要派人去接应,竹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冲了出来,扑倒在段正淳面前,声音嘶哑得几乎变了调。 “主公快走!恶人杀来了!” 段正淳猛地站起身,茶杯摔在地上,碎瓷四溅。他的脸色骤变,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阮星竹从屋里冲出来,脸色煞白,下意识地抓住了段正淳的衣袖。 “朱兄弟?你怎么伤成这样?古笃诚他们呢?”段正淳的声音沉了下去。 朱丹臣撑着最后一口气,艰难地抬起手,指向竹林外的方向。“四大恶人……段延庆……他们杀过来了……古笃诚他们还在后面挡着……” 段正淳一听脸色变的更难看“朱兄弟,先别说话,我替你疗伤,再去相助他们”。说完盘膝坐在朱丹臣身后替他运功疗伤。 第72章 天生多情的男人 林逸带着王语嫣和四剑,跟在四大恶人后面,不紧不慢地走到了小镜湖。竹舍前的空地上,已经站了不少人。 阮星竹身边多了一个紫衣女子,十七八岁的年纪,一双眼睛又大又亮,透着股古灵精怪的劲儿。她不像其他人那样紧张,反倒东张西望,一会儿扯扯阮星竹的袖子,一会儿蹲下来拨弄地上的草叶,像是来踏青的,不是来迎敌的。 四大护卫站在段正淳身侧,脸色都不太好。褚万里的眼睛周围红了一圈,说不清是怒还是羞,那股子别扭劲儿,像是刚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又不好发作。古笃诚身上带伤,衣袍上沾了不少血迹,靠着一根竹竿撑着才没有倒下。傅思归面色铁青,攥着刀柄的手指指节发白。朱丹臣浑身是血,比之前好多了。 四大恶人一到,气氛骤然绷紧了。 朱丹臣抬头看见林逸和四大恶人一同前来,脸色变得更差,连忙撑着身子挪到段正淳身边,附耳低声说了几句。段正淳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从林逸脸上扫过,带着几分审视,但很快就隐去了。 阿朱和乔峰站在稍远处。 阿朱的脸色不太对,不停地打量着阮星竹和那个紫衣姑娘,眼眶微微泛红,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却没有发出声音。紫衣姑娘也注意到了阿朱,歪着头看了她两眼,又转过头去揪阮星竹的衣角了。 乔峰站在阿朱身侧,手按刀柄,目光扫着在场所有人。他看见林逸,眼睛一亮,拉着阿朱大步走了过来。 “先生!”乔峰双手抱拳,声音浑厚,带着毫不掩饰的感激,“当日聚贤庄一别,先生对我和阿朱的大恩,萧峰铭记在心。日后有何差遣,先生尽管吩咐。” 林逸听到“萧峰”两个字,心里微微一动。他还是用了这个名字。契丹人的阴影,他没有走出来。 阿朱被乔峰拉过来,又看见王语嫣,两个姑娘不约而同地喊了一声,手拉着手,低声说起了悄悄话。但阿朱的眼角余光一直往林逸那边瞟,欲言又止。她想知道什么,想确认什么,又不敢当众问出口。 林逸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语气不重,但很笃定,说了三个字。 “放心吧。” 周围的人都没听懂。什么放心?放什么心?但阿朱听懂了。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用力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那一瞬间脸色松快了许多。她信林逸,比信任何人都信。她的父母、她的妹妹,都是这个人算出来的。有他在,乔大哥和家人都会没事的。 王语嫣拉着阿朱的手,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轻声问了一句:“阿朱,你怎么了?”阿朱摇了摇头,笑了笑。“没事。高兴的。” 段延庆看着乔峰,眉头皱了起来。他的腹语声沉沉响起,带着几分无奈:“乔帮主今天也是要多管闲事吗?” 乔峰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抱了抱拳。“我只是路过。阁下之事,我概不参与。”说完,他退后一步,站到了阿朱身侧,摆明了不插手。 段延庆没有再看他。 段正淳从朱丹臣那里听完了林逸的身份,整了整衣袍,面带微笑走了过来。他的笑容很得体,不深不浅,恰到好处。拱手一礼。 “阁下就是神机子先生?百闻不如一见。”他的声音温和,带着几分真诚的感激,“多谢先生当日在曼陀山庄对犬子和几位兄弟的相助。” 他说着,目光越过林逸,落在正在和阿朱说话的王语嫣身上,多看了几眼。王语嫣没有注意到他,阿朱也没有。阮星竹在旁边看着段正淳的眼神,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林逸看着段正淳这张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段正淳不提曼陀山庄倒罢了,一提,他就来气了。这货真的是天龙第一种马,到处勾搭,到处留情。把李青萝害苦了,把阮星竹也害苦了,还不知道有多少女人在等他。最后也落得个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下场。儿子都不是自己的。 他看了段延庆一眼,心中暗叹——冤孽。段正淳一身风流,生了个唯一的儿子还是段延庆的。 懒得多说话,拱了拱手,不紧不慢地走到了乔峰和阿朱身边。乔峰侧身让了让,把最好的观战位置留了出来,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场中。 段正淳也不知道哪里得罪神机子了,一阵无语。不过也没时间多想了。 段延庆见时机差不多了,双拐往地上一顿,碎石飞溅。他的腹语声沉沉响起,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冷意:“叛逆之辈,只会到处趋炎附势。滚过来受死吧。” 段正淳面色骤变,怒极反笑。他一掌拍在石桌上。:“我等家事,却拿到外人面前惹人笑话。今日,我们就在此一决生死!” 话音刚落,他一掌拍了出去。 掌风凌厉,直奔段延庆面门。段延庆双拐一错,身形平移数尺,掌风擦着他的衣袍飞过,击中身后的竹子,竹竿应声而裂。段正淳一掌落空,第二掌已到。段延庆不再退让,铁杖点地,杖尖如枪,直刺段正淳胸口。两人战在一起,掌风与杖影交织,碎石飞溅,竹叶簌簌落下。 四大护卫见主公动手,齐声怒喝,扑了上去。褚万里一刀劈向南海鳄神,刀锋带风,势大力沉。南海鳄神鳄嘴剪一架,火星四溅,两人各退一步,又缠斗在一起。古笃诚和傅思归双双攻向叶二娘,叶二娘软剑如蛇,左刺右点,以一敌二,竟不落下风。朱丹臣身上有伤,动作慢了几分,但他咬着牙,一刀一刀地劈向云中鹤。云中鹤身法诡异,左闪右避,不与他正面交锋,但他的眼神始终在躲闪,两条腿夹得紧紧的,像是在忍着什么。 阿紫站在阮星竹身边,看见场中打得热闹,拍着手笑了起来。“好玩好玩!打得好!”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看戏入了迷,全然不顾身边阮星竹已经急得脸色发白。阮星竹攥着阿紫的衣袖,想拉她往后退,阿紫却不理她,踮着脚尖往前凑。 阿朱站在乔峰身侧,攥着衣角,脸色发白。她的目光在段正淳和四大恶人之间来回移动,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却没有发出声音。她在担心段正淳,也在担心那紫衣姑娘——她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知道那姑娘是她的妹妹,但此刻又似乎牵扯到乔峰的血海深仇,她不敢说。怕乔峰为难。又怕亲人受伤。 王语嫣握着阿朱的手,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轻轻捏了捏,没有说什么。 竹剑在后面看着场中的混战,手按剑柄,蠢蠢欲动。梅剑回头看了她一眼,竹剑把剑柄按了回去,但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盯着场中,像一只看见猎物的猫。 菊剑躲在兰剑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偷偷看。 林逸负手站在乔峰身侧,看着场中的打斗,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乔峰的目光从段正淳身上移到段延庆身上,又从段延庆身上移回来,始终没有动。他答应过不插手,就不会插手 第73章 解围 褚万里死了。他是替段正淳死的。段延庆那一杖原本直奔段正淳胸口,褚万里从侧面扑了过来,用身体硬生生挡住了杖尖。铁杖贯穿了他的胸膛,鲜血从背后喷涌而出,溅在段正淳的青衫上,溅在地上,溅在阿紫的绣花鞋边。他没有立刻倒下,睁大眼睛,死死抓着段正淳的手,指甲嵌进了段正淳的皮肉里。他的嘴张了张,血沫从嘴角涌出来,声音断断续续:“主公……臣宁死不受辱……可她……她是您的女儿……臣唯有一死……以报主公知遇之恩……”他的手终于松开了,眼睛还睁着,瞳孔散了。段正淳抱着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褚万里的脸上。“褚兄弟……褚兄弟……”他的声音沙哑,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朱丹臣的眼眶红了,古笃诚的刀停在了半空中,傅思归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一抖一抖的。三人的目光从褚万里的尸体上移开,死死盯着阿紫,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褚万里是因为她才受了那样的羞辱,也是因为她才抱了必死之心。阿紫感觉到了那几道目光,但她不在乎。 她歪着头看了看褚万里的尸体,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看一件不太有趣的东西。“这个人呀,真笨。明明打不过人家,却还是硬要冲上去,白白送死。”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阮星竹脸色煞白,一把拉住阿紫的衣袖,把她拽到自己身后,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段正淳放下褚万里的尸体,红着眼睛站了起来。他走到阿紫面前,一巴掌扇了过去。“啪”的一声脆响,阿紫的脸上多了五道红指印,整个人被打得偏过脸去,踉跄了两步。她捂着脸,愣了一瞬,眼眶红了,被打懵了。她认亲后被阮星竹捧在手心,连重话都没跟她说过。她窝进阮星竹怀里,把头埋进阮星竹的衣襟里,哭了起来,干嚎,没有眼泪。“娘啊——他打我——”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几分撒娇几分委屈。她的眼睛从阮星竹的胳膊缝里往外瞅,瞅一眼段正淳,又瞅一眼朱丹臣他们,像是在看这些人会不会真的动她。 段延庆冷冷地看着这一切,铁杖拄在身前,腹语声沉沉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逆贼,不要再假惺惺地收买人心了。今天你们都得死。去阎王爷那里收买人心吧。”铁杖一顿,身形已如鬼魅般掠出,杖尖直奔段正淳咽喉。叶二娘的软剑缠住了古笃诚的刀,南海鳄神的鳄嘴剪劈向傅思归,云中鹤的身影在朱丹臣身边忽左忽右,将他死死缠住。段正淳避开了段延庆的第一杖,第二杖又到了,第三杖紧随其后。他本就受了伤,内力不济,连退数步,脚下一滑,后背撞上了竹舍的柱子。段延庆的铁杖高高举起,杖尖对准了他的胸口。这一杖下去,不死也残。 阿朱站在远处,嘴唇咬得发白,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青。她想冲过去,脚迈不动,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喊不出声。乔峰站在她们身侧,看着场中的打斗,始终没有动。他的双手垂在身侧,似乎没有一丝要出手的意思。 林逸看了乔峰一眼。心里转过了好几个念头。不会吧,他这只蝴蝶扇动翅膀造成的效应该不会今天让段正淳死这吧。 他不是多管闲事的人,他跟段正淳非亲非故,他没有理由出手。段正淳这个人,花心,多情,欠了一屁股风流债,但他不是坏人。他对得起每一个他爱过的女人,也对得起每一个跟着他的兄弟。更何况,他是语嫣的父亲,是阿朱的父亲。这个身份,林逸不能当做没看见。在段延庆的铁杖即将落下的瞬间,林逸动了。他没有冲过去,只是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屈指一弹。 “叮——” 铜钱破空而出,后发先至,不偏不倚,击在杖尖上。一声脆响,火星四溅。段延庆只觉得一股浑厚至极的力量从杖尖涌上来,整条手臂猛地一麻,铁杖剧烈颤动,差点脱手飞出。他退了半步,稳住身形,低头看着杖尖——那枚铜钱嵌在了杖尖里,入铁三分。他的脸色变了。聋哑谷那一战,他领教过林逸的武功。那时他虽然不敌,但至少还能撑几招。现在这一枚铜钱,他已经接不住了。他抬头看着林逸,腹语声沉沉响起,压着怒意:“先生,你不是说不插手吗?” 南海鳄神性子最急,鳄嘴剪往地上一顿,骂了出来:“说话跟放屁一样!” 林逸又摸出一枚铜钱,屈指一弹。铜钱直奔南海鳄神的面门,他躲都没来得及躲,铜钱正中他的门牙。“噗”的一声,两颗门牙飞了出去,血沫子喷了一地。南海鳄神捂着嘴,疼得嗷嗷直叫,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上还不服,含混不清地骂,但没人听得清他在骂什么。 “小惩大诫。”林逸的语气很平淡,“以后说话注意点。” 段延庆没有再动手,他的铁杖拄在地上,杖尖上那枚铜钱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他看着林逸,等着他说话。 林逸负手而立,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我刚下山那会儿,他们给我行了个方便。我给了他们一枚铜钱,算是卦金。欠他们一卦,今日之事,就到此为止吧。” 段延庆的面色阴晴不定,握着铁杖的手指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他心有不甘,但林逸站在那里,他过不去。林逸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举了起来。令牌是铜制的,正面刻着“西夏一品堂”五个字,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你们是我师姐的下属。我不愿难为你们。段延庆,还记得我给你的批语吗?”林逸看着他,“不要太执着。否则,就成了魔障了。” 段延庆盯着那枚令牌,沉默了片刻。他双手抱拳,深深一躬。没有说谢,没有说告辞,转身大步离去。叶二娘收了软剑跟在后面,南海鳄神捂着嘴含混不清地骂着什么跟了上去,云中鹤低着头,夹着腿,走在最后面。 段延庆走了两步,忽然停下了。他没有回头,腹语声沉沉响起,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颤抖:“敢问先生,嗣在何处?” 林逸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几息。“时机一到,自会相见。” 段延庆没有再问,铁杖点地,身形消失在暮色中。 太湖的风吹过来,带着血腥气和芦苇的味道。褚万里的尸体还躺在地上,段正淳跪在他身边,抱着他的肩膀,眼泪无声地流。朱丹臣扶着竹舍的柱子,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睛还红着。古笃诚收刀入鞘,手还在抖,傅思归蹲在地上,一拳一拳地砸着泥土。 阿紫窝在阮星竹怀里,不哭了。她从阮星竹的胳膊缝里探出头,偷偷看了一眼段正淳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的尸体,撇了撇嘴,没有说话。阮星竹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脸色白得像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阿朱的眼眶红了。她看着段正淳跪在地上的背影,看着阮星竹苍白的脸,看着阿紫缩在母亲怀里的样子。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王语嫣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轻轻捏了捏,没有松开。 乔峰始终没有动。他的目光从段正淳身上移到林逸身上,又从林逸身上移回来,什么也没有说。林逸收回令牌,转身走回到乔峰身边。他看了一眼段正淳,又看了一眼阿朱,心里叹了口气。该还的债,今天还了一部分。剩下的,只能靠他们自己了。 第74章 母女相认 亭子里,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芦苇和水草的气息。石桌上摆着几碟点心,没有人动。林逸坐在石凳上,端着茶杯,王语嫣坐在他旁边,四剑站在身后。乔峰和阿朱坐在对面,阿朱低着头,手指在茶杯沿上来回摩挲,乔峰端着茶杯,没有喝。 段正淳带着阮星竹、阿紫和朱丹臣、古笃诚、傅思归走了过来。他走在最前面,衣袍上还沾着褚万里的血迹,没有换。阮星竹跟在他身后,脸色依旧苍白,但比刚才好了些。阿紫走在最后面,脸上那五道指印还没消,但她的眼睛已经恢复了那股灵动的劲儿,东张西望,一会儿看乔峰,一会儿看林逸,最后目光落在阿朱身上,歪着头,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段正淳走到林逸面前,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先生救命之恩,段某永世不忘。” 朱丹臣、古笃诚、傅思归三人也跟着抱拳躬身,动作整齐,像是排练过一样。他们没有说话,但那深深弯下的腰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逸摆了摆手。“不必。种善因,得善果。当日我初下山,名声不显,所有人欲行武力。唯有你们几人以礼相待,不用武力。”他的目光从朱丹臣脸上扫过,停了一瞬。朱丹臣怔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去,眼眶有些红了。当日那个扛着算命幡的少年,谁都以为是骗子,谁都想抓他去领赏。他们几个没有。一个不经意的善念,救了所有人的命。 林逸放下茶杯。“当日我欠你们一卦。今日,就把这卦送与你们。”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阮星竹身上。阮星竹微微怔了一下。她不在江湖走动,没有听过神机子的大名。但作为段正淳一众女人中最聪慧的一个,她从众人的神态中已经看出来了——这个人很厉害,不是一般的厉害。她微微纳了一福,没有开口。 “你与段王爷育有二女,肩部刺有‘段’字。”林逸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是不是还有一个没有找到?” 阮星竹的脸色骤变,身子猛地一震,手不自觉地捂住了嘴。段正淳也是一震,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没有说出话来。阿紫站在一旁,歪着头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林逸,一脸好奇,像是在看一个变戏法的。而阿朱此时已经热泪盈眶,只不过所有人都盯着林逸没有注意到阿朱。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林逸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林逸的视线看过去。阿朱坐在那里,泪流满面。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了满脸,她没有擦,嘴唇在发抖,手指攥着衣角,说不出一个字。 阮星竹愣住了。她看着阿朱,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眉眼间与年轻时的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轮廓。她的手抬起来,又放下,又抬起来,想走过去,脚却像是钉在了地上。 “是你吗?”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阿朱只是不停地点头,却说不出话来。阮星竹扑过去,一把抱住了阿朱。两个人都哭了,阮星竹哭出了声,阿朱没有,她的眼泪不停地流,但她的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有肩膀在不停地抖。王语嫣的眼眶也红了,四剑站在后面,菊剑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阿紫站在一旁,看着阿朱和阮星竹抱在一起,终于收起了那副满不在乎的表情。 段正淳站在那里,看着阮星竹和阿朱,眼眶红了。他没有走过去。阿朱是他女儿,但他不配走过去。朱丹臣等人悄悄地退开了,把空间留给了这一家子。阿朱跟着阮星竹进了屋内,是去验证肩上的刺字,也是去说这些年没来得及说的话。阿紫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了林逸一眼,眼珠子转了转,不知道在想什么。 乔峰一个人走到了湖边。 他站在湖边,望着平静的湖面。夕阳把湖面染成了橘红色,几只水鸟从芦苇丛中飞起,在天际划了几道弧线。他没有回头看亭子,没有看阿朱,没有看任何人。 林逸跟了过去。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乔峰没有回头。“先生,我明明一心为丐帮效力,为大宋尽忠,却因为是契丹人,落得身败名裂。”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这湖面,“如今连杀害亲生父母、养父母、授业恩师的凶手都找不到。先生曾说段正淳不是带头大哥,让我不要动他,否则会失去此生最重要的人。幸亏先生提前指点,不然我轻信康敏,要是伤害到阿朱——”他没有说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此生再不会遇到阿朱这样的好姑娘了。”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林逸。 他抱拳,深深一躬。“还请先生再次指点迷津。” 林逸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你对以后有什么打算?” 乔峰转过身,望着远方。“曾经和阿朱说,等这些事了,我和她去我父母生活的地方看看。然后到大漠放羊牧马。可现在——”他没有说下去。阿朱找到家人了,有了母亲,有了妹妹,有了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他呢?他什么都没有了。 “乔大哥。”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哽咽,“你是要抛下我自己离开吗?” 阿朱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红着眼睛跑了过来。阿朱跑到乔峰面前,一把抱住了他,抱得很紧,像是怕他忽然消失了一样。乔峰没有动,他的手抬起来,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没有放下,也没有收回去。 林逸笑了笑,转身往回走。 阿朱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赶紧松手,退后了半步,脸红到了耳根。“乔大哥——”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林逸没有回头,脚步停了停,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乔峰,不管契丹人还是大宋人,你要记住——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你不妨和阿朱先去你父母生活的地方看看,过你们的日子。过不了多久,你会收到少林寺武林大会的消息。那时候,所有你想知道的真相,都会浮出水面。” 乔峰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看着林逸的背影,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他不怀疑林逸的话,林逸说的话,每一句都应验了。 林逸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走吧,回去吧。你也该正式认识你未来的岳父岳母了。” 阿朱的脸一下子红透了,红到了耳根。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又赶紧抿住了。乔峰难得地红了脸,他看了阿朱一眼,阿朱也在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又同时移开了目光。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湖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湖风吹过来,带着芦苇和水草的气息。远处的亭子里,王语嫣已经泡好了新茶,四剑正在等着他们回来。 第75章 暗流汹涌 吐蕃,大轮寺。 夕阳把古塔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地面上,像一根指向远方的巨大手指。塔身斑驳,檐角的铜铃在风中发出沉闷的响声,不急不慢,像是寺庙本身的心跳。 鸠摩智站在塔前,藏青色的僧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面色比在太湖时好了许多,重伤之后这几个月的调养,内力已经恢复了七八成。他的目光落在塔身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桑巴站在他身后,身材魁梧,满脸横肉,但那双三角眼里此刻没有凶光,只有犹豫。 “师兄,迦叶托大法师他们……会出手吗?”桑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怕塔里的人听见。 鸠摩智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高深莫测。“他们都老了。老到骨头缝里都在发痒。长生谷长生的秘密,会让他们骨头缝里都发出渴望的味道。”他顿了顿,转头看了桑巴一眼,“没有人能拒绝长生。没有人。” 桑巴不再问了。 西域,某处深谷。 谷口的枯树上停着几只乌鸦,嘎嘎地叫着,叫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像是地狱来的使者。谷内光线昏暗,幽洞的洞口长满了青苔,洞壁上渗着水珠,一滴一滴,落在石头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丁春秋站在洞口,断臂处的袖子空荡荡地垂着,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再也没有往日那神仙中人的潇洒,面色灰败,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整个人像是一截被风干了的老树皮。他的目光阴鸷,盯着洞口深处,嘴里喃喃地念着:“神机子……我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的声音不大,但那恨意浓得像墨,化不开。 他深吸一口气,朝洞口抱拳,声音提高了些,带着几分恭敬。“逍遥派弟子丁春秋,求见前辈。” 沉默了半晌。洞内传来一个声音,像是金属摩擦石头,沙哑、刺耳,带着说不出的苍老和疲惫。“逍遥派?逍遥子的徒子徒孙?”那个声音顿了一下,冷笑了一声,“我都躲到这里了,你们还不肯放过我?” 丁春秋的腰弯得更低了。“前辈误会了。逍遥子早就死了,弟子也早已叛出逍遥派,与那逍遥派势不两立。弟子此来,是有一桩天大的造化要与前辈分享。” 洞内又沉默了。乌鸦在头顶叫着,嘎嘎嘎,像是在嘲笑什么。过了许久,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沙哑。“逍遥子死了?进来说。” 丁春秋的脸上闪过一丝喜色,抬脚走进了洞口。黑暗吞没了他的身影,乌鸦飞了起来,在谷口盘旋了几圈,落在了更远的枯枝上。 丐帮总舵。 大厅里灯火通明,全冠清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他的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不达眼底,像是面具。一个六七袋弟子从外面匆匆走进来,抱拳躬身。 “全长老,已查到契丹狗贼萧峰的下落。最近在小镜湖一带。” 全冠清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萧峰已是丧家之犬,不足为惧。”他的脸色忽然一变,那笑容瞬间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狰狞,“神机子呢?可查到什么?” 那弟子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低下头,不敢看全冠清的眼睛。“我帮在西夏的探子数月前传回消息,西夏皇宫发生一场大战,神机子在场。那一战,丁春秋断了一臂,鸠摩智和另一番僧负伤逃走。”他咽了口唾沫,继续说,“前不久在灵鹫宫中,神机子在大庭广众之下对慕容复说,饶他三次不死,还剩一次。让慕容复好自为之。目前就这些。” 全冠清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大厅里回荡,震得烛火摇了几下。“好!好!神机子,你拼命结仇吧。当日聚贤庄你给我的耻辱,我会加倍奉还!”他收了笑,面色阴沉如水,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叩着,像是在盘算什么。 那弟子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全冠清摆了摆手。“下去吧。继续查。萧峰的行踪,神机子的行踪,一个都不要漏。”弟子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大厅里只剩下全冠清一个人。他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藏着的东西,比毒蛇的牙还毒。 小镜湖。 亭子里,段正淳、林逸、乔峰三人坐在石桌旁。阮星竹带着阿朱和阿紫在屋里说话,王语嫣和四剑在湖边散步,不打扰他们。茶是新泡的,茶汤金黄,香气清幽。段正淳端起茶杯,目光落在乔峰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拱手道:“原来阁下就是乔峰乔帮主,失敬失敬。”他的语气真诚,没有因为乔峰是契丹人而露出半分异色。他也不是宋人,契丹人也好,宋人也好,在他眼里都一样。 阿紫也在旁边竖起耳朵,眼神中似乎有千百个心眼子一闪而过。 乔峰抱拳回礼,面色平静,但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萧某早已不是丐帮之主,‘乔帮主’这个称呼,已经不合适的。” 段正淳淡淡一笑。“那我托大叫你一声萧兄弟。”他的笑容很真诚,像是真的把乔峰当成了兄弟。 乔峰连称不敢。“段王爷客气了。” 林逸坐在旁边,端着茶杯,看着这一幕。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心里却在笑。你现在叫他兄弟,一会儿他带你刚相认的女儿走,你怕是要叫狗贼了。一想到这个,他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李青萝。他的心情瞬间不美丽了,暗骂了一句:这狗贼! 果不其然。阮星竹带着阿朱和阿紫从屋里走了出来。阿朱的眼眶还红着,但嘴角带着笑。阿紫跟在后面,眼睛滴溜溜地转,一会儿看看段正淳,一会儿看看乔峰,最后目光落在林逸身上,多停了两秒。阮星竹走到段正淳身边,看了阿朱一眼,又看了段正淳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阿朱,你以后就留在小镜湖吧,陪娘住在这里。让为娘好好照顾你们姐妹俩。”她的声音温柔,带着几分期待,几分小心翼翼。 阿朱面露难色,看了乔峰一眼,低下了头。“娘,我答应过萧大哥,要陪他去他父母生活的地方看看。等我有空了,我会经常回来看你的。”她说着,抬起头,含情脉脉地看向乔峰。那一眼里的情意,浓得化不开。 乔峰轻微地点了点头。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他也想带阿朱走。 段正淳的脸色变了。那种说不出的别扭。他刚认的女儿,还没捂热,就要跟一个男人走了。他看了乔峰一眼,那一眼里的情绪很复杂——有欣赏,有感激,有几分不情愿,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能说什么?阿朱不是他的女儿吗?是。但他没有养过她一天,没有资格拦她。 林逸看着段正淳那张吃瘪的脸,嘴角弯了一下。这个笑容不大,但发自内心,像是大暑天喝了一碗冰镇酸梅汤,从喉咙爽到胃里。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热的,但他心里凉快。 湖风吹过来,带着芦苇和水草的气息。亭子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杯盖轻轻碰在杯沿上的声响。段正淳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烫得皱了皱眉,但没有放下。乔峰看了阿朱一眼,阿朱也在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又同时移开了目光。 第76章 分道扬镳 阿朱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眼睛还红着,但嘴角带着笑。阮星竹跟在她身后,拉着她的手,依依不舍,像是怕一松开就再也抓不住了。阿紫跟在后面,眼睛滴溜溜地转,一会儿看看乔峰,一会儿看看林逸,最后目光落在阿朱身上,像是在打什么主意。 乔峰站在亭子外,负手而立。他没有催,但眼神里带着几分等待。阿朱走到他身边,轻声说了一句:“萧大哥,我们走吧。”乔峰点了点头。 “我也去!”阿紫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脆生生的,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任性。她跑到阿朱面前,拉住阿朱的袖子,仰起头,“姐姐,我也要跟你们一起去!” 阿朱愣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阿紫,看着那张与母亲有几分相似的脸,看着她眼睛里那股子倔强和撒娇混在一起的神情。她刚认了这个妹妹,血脉相连,骨肉至亲,她舍不得拒绝。她转过头,看向乔峰,眼神里带着几分请求。她没有说话,但那一眼什么都说了。 乔峰看着阿朱的眼神,心头一软,点了点头。“好。” 林逸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暗叫一声晦气。阿紫这个混世魔王,走到哪儿祸害到哪儿,原著里她把阿朱害得还不够惨吗?他看了阿紫一眼,阿紫正冲他做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林逸移开目光,心里叹了口气。乔峰已经答应了,他还能说什么?只希望这一世,阿紫不要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阮星竹站在一旁,看着刚认的两个女儿就要走,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没有哭出声,用手帕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段正淳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说话。阮星竹靠在他肩上,眼泪不停地流。 段正淳松开阮星竹,走到乔峰面前,双手抱拳,深深一揖。“萧兄弟,我两个女儿就托付给你了。”他直起身,看着乔峰的眼睛,“阿朱性格淳善,不用操心。阿紫性子顽劣,你要多加管教。”一声“萧兄弟”叫出口,他心中五味杂陈。 乔峰抱拳回礼,面色郑重。“段王爷放心。萧某在,她们便在。” 段正淳点了点头,转过身看着阿紫。“你要好好听从你姐姐和萧兄弟的话,不可再顽劣。” 阿紫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她跑过去拉住阿朱的手,“姐姐,快走快走,我还没去塞外呢!”她催促着,像是怕段正淳反悔一样。阿朱被她拉着,回头看了阮星竹一眼,眼眶又红了。阮星竹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她去吧。阿朱咬了咬唇,转过身,跟着乔峰走了。 乔峰走出几步,停下来,转过身,朝段正淳和阮星竹拱手一礼。“诸位,后会有期!” 段正淳抱拳回礼。阮星竹用手帕捂着嘴,眼泪还在流,说不出话。阿紫已经跑到了前面,回头喊:“姐姐,快点!”阿朱加快了脚步,跟在乔峰身侧。三人的背影越走越远,在暮色中渐渐模糊。阮星竹靠在段正淳肩上,泣不成声。 段正淳收回目光,转向林逸。他整了整衣袍,面带微笑,但笑容里带着几分不自然。“先生,时辰尚早。我让星竹准备几个小菜,我们小酌几杯吧。” 林逸看了他一眼。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看着段正淳说不出的别扭。 “不了。”林逸的语气很平淡,“我去一趟你们大理的天龙寺,交流交流。” 段正淳的脸色微微一变。天龙寺,六脉神剑。他看了林逸一眼,想说什么,又不好开口。林逸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没有解释,就是故意恶心他的。 “就这样吧。我们也出发了。”林逸朝王语嫣和四剑挥了挥手,转身就走。王语嫣跟在他身后,四剑跟上。段正淳站在原地看着林逸的背影,又看了看王语嫣的背影,若有所思。这个姑娘,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那眉眼,那身段,像一个人。 “段郎,都走了,在看什么呢?”阮星竹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几分嗔怪。她顺着段正淳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几个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 段正淳回过神来,连忙收敛心神。“朱兄弟。” 朱丹臣从旁边走过来,抱拳躬身。“主公。” “你快马回大理,告知皇兄这里的事。”段正淳压低了声音,“还有,神机子前往天龙寺的消息。要礼遇——”他顿了一下,“还要多加防范。” 朱丹臣愣了一下。“主公,先生他——” “快去吧。就这么说。”段正淳摆了摆手,不再解释。 朱丹臣没有再问,抱拳领命,转身大步离去。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段正淳站在亭子里,望着朱丹臣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芦苇和水草的气息。阮星竹走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什么也没有说。 林逸一行六人刚走出小镜湖不远,官道上迎面走来两个黑衣女子。 走在前面的一个三四十岁,偏瘦,眉目清秀,眼角带着几分憔悴,像是经年累月被什么东西压着。后面跟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女子,面色清冷,眉目秀丽,但眉宇间带着几分郁色,像是心里藏着什么事,又不好对人说。她看见了林逸一行人,目光在王语嫣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王语嫣注意到林逸在看那两个女子,轻声问了一句:“先生,看什么呢?” 林逸收回目光,摇了摇头,语气很平淡,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都是可怜人。没什么。” 那两个黑衣女子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回头。风吹起她们的衣角,在暮色中飘飘荡荡,像是两片找不到归宿的落叶。林逸没有叫住她们,也没有多说什么。 第77章 大理风波 大理的异域风味很浓。街上的行人穿着五颜六色的民族服饰,白的、蓝的、红的,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流动的画卷。女人头上缠着绣花的头巾,男人腰间挂着银饰,脚踩草鞋,走路带风。路边的小摊上摆着各式各样的手工艺品——银器、扎染、木雕,琳琅满目。空气中飘着烤乳扇和鲜花饼的香气,混着市井的喧嚣,热闹而不嘈杂。 四剑侍和王语嫣从未见过这般景象,眼睛都不够用了。竹剑一会儿跑到银器摊前拿起一个手镯往手上套,一会儿又跑到扎染摊前翻看那些蓝白相间的布匹,嘴里不停地问“这个多少钱”“那个怎么卖”。菊剑跟在她后面,手里已经多了好几个小纸包,里面装着不知道是什么的吃食。兰剑在一家卖鲜花饼的铺子前停下,买了几块,分给众人。梅剑没有看东西,她的目光一直在人群中扫视,手按剑柄,保持警惕,但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王语嫣走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块鲜花饼,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弯成了月牙。 “师叔,这里好热闹!”竹剑跑回来,冲林逸喊了一声。 林逸没有接话,负手走在前面,目光扫过街上的行人。他看见了不远处的几个人影。朱丹臣带着几个小宦官,慢步跟在他们后面,不近不远,像是怕打扰了他们逛街的兴致。见林逸转过头来,朱丹臣快步走了上来,抱拳躬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 “先生,陛下知道您来了大理,深感高兴,盼能一见。刚才在下与几位内官见您和几位姑娘兴致正浓,没敢打搅。”他的语气恭敬,不卑不亢。 林逸看了他一眼。这朱丹臣还真是有眼色,难怪在段正淳身边混得好。他的语气不咸不淡,刺了一句:“你身上不是有伤吗?跑得还真快。还赶在我们前头了。” 朱丹臣稳得住,面不改色,笑呵呵地回道:“王爷怕有不开眼的得罪恩人,提前让小的来打理一下。”他的笑容真诚,看不出半点破绽。 林逸懒得计较。他转头看向王语嫣。“语嫣,你和她们先逛逛。我去见一下保定帝。” 王语嫣正拿着一块鲜花饼,闻言点了点头。“先生去吧,我们自己逛逛。”她们几个逛得正开心,巴不得林逸不在身边,可以更自在地东瞧西看。林逸带着朱丹臣走了。朱丹臣走之前,吩咐那几名小宦官远远照看着几位姑娘,不要打扰,但也不要让她们出事。 大理皇宫比大宋的皇宫小得多,也不那么金碧辉煌,但多了几分南疆的质朴。宫殿的檐角翘起,上面蹲着的不是龙,是孔雀。廊柱上雕刻着莲花纹样,殿内的地砖是青灰色的,打磨得光滑如镜。保定帝段正明坐在大殿上,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面容儒雅,气度从容。他见林逸进来,站起身,亲自迎了上来。 “先生大驾光临,朕有失远迎。”段正明抱拳,微微躬身,一副礼贤下士的姿态。他是武林中人出身,虽在朝堂,但对武林之事从不曾淡漠。“我段家武林中人出身,虽在朝堂,对武林之事也很关注。今日得见逍遥派神机子先生,倍感荣幸。”他的语气真诚,目光坦荡,不像是客套。 林逸笑了笑,抱拳回礼。“陛下客气了。” 段正明引林逸落座,亲手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茶汤碧绿,是大理特产的下关沱茶,香气清冽。段正明端起茶杯,自己先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林逸脸上。 “先生对我段家有大恩。当日在小镜湖,若不是先生出手,我皇弟一家恐遭不测。”他的语气诚挚,带着几分感激,“不知先生此次前来,有什么需要我段家效劳的?” 林逸略一沉吟,没有绕弯子。“我想去天龙寺交流一番。” 段正明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温和,点了点头。“先生有此雅兴,朕亲自陪先生去。”他顿了一下,“不知先生何时方便?” “明日即可。” 段正明正要接话,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内侍匆匆走了进来,神色慌张,看见林逸在座,犹豫了一下,脚步顿住了,不知道该不该开口。段正明面露不悦,声音沉了几分。“有什么直说就行,不要吞吞吐吐。先生不是外人。” 内侍连称是,咽了口唾沫,低声道:“启禀陛下,与先生同行的五位姑娘,在街上被高相爷的三公子骚扰。三公子被几位姑娘打伤,现在五位姑娘被围住了,有内侍护着,暂时没有危险。” 林逸端着茶杯的手没有顿,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心里冷冷地笑了一下。呵,真巧。这边刚坐下来谈天龙寺的事,那边五位姑娘就被高相的三公子骚扰了。高相是谁?高智升,大理国的权臣,段正明虽然贵为皇帝,但权臣当道,掣肘颇多。拿他当刀?还是真的巧合?不管哪一种,他都想说一句——你找错人了。 林逸放下茶杯,站起身。他没有看段正明,也没有问“陛下打算怎么办”,只是理了理衣袍,语气平淡。“走吧。去看看。” 段正明也站了起来,面色微沉,看不出是怒还是别的什么。“朕与先生同去。”他看了内侍一眼,“带路。”内侍应了一声,转身小跑着出了殿门。段正明跟在林逸身侧,步伐不慢,但面色始终平和。他看了林逸一眼,林逸没有看他。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出了宫门。街上的行人依旧熙熙攘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林逸走到街上,加快了脚步。他的脸色没有变,但朱丹臣跟在他身后,发现他的步子比来时快了一倍。 第78章 高家 街上的行人早就散了大半,只剩下远远围观的几个胆大之人,躲在摊子后面探头探脑。几个侍卫护着王语嫣和四剑,手按刀柄,面色紧张。一个内侍头领站在他们前面,脸色阴沉,手按剑柄,却没有拔出来。 高泰运站在对面,锦衣华服,腰悬玉佩,面容算得上英俊,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人不舒服。他盯着王语嫣,目光毫不掩饰,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是要把人看穿、看透、看到骨头里去。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不咸不淡,像是猎人看着掉进陷阱的猎物。那几个护卫围着他,把中间的空地隔出来,像是怕人冲过来。 说是被打伤了,也看不出哪里伤了。脸上没有红肿,身上没有血迹,站得笔直,气定神闲,看不出半点受伤的样子。竹剑的手还红着,那一巴掌她用足了力气。高泰运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不屑。 “几位姑娘不必紧张。”他的声音不大,但街上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本公子没有恶意,只是想请这位姑娘赏脸,陪本公子小酌几杯。”他看的是王语嫣,说完了还微微欠身,像是在邀请贵客赴宴,不是在大街上强留良家女子。竹剑气得脸通红,手又扬了起来,被兰剑拉住了。 高泰运没有看她,目光始终在王语嫣身上。他的护卫也不着急,只是把街口一堵,不让她们走。他们在等人。等这几个姑娘后面的人出现。这里是大理,这里高家就是天。他看上的女人,没有得不到的。段家?段家也不行。他看不上段家,好好的皇家,偏和江湖中人打成一片,自降身价。他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扶段正明上位,自己上不行吗?高家势力遍布大理,从文到武,从朝堂到地方,哪一个不是高家的人?皇帝都能换,为什么要做这幕后之人?父亲嘱咐过他,不要落段家的面子。但今天,他就是看上这美人了。段家识相最好,若不识相——哼。他招手叫来一个护卫,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护卫领命,快步离去,方向是高府。 街上的人群忽然骚动了一下,然后让开了一条路。保定帝段正明走在前面,林逸跟在他身后,朱丹臣在后面半步。段正明的面色平和,看不出喜怒。 高泰运看见段正明,脸上的笑容收了收,不情不愿地行了个礼。“陛下。”那声“陛下”叫得敷衍,像是在应付一件不得不做的事,礼也行得不伦不类,腰没有弯下去。段正明看着他,面色不变,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就不见了。 “泰运,你为何要骚扰朕的贵客?”段正明的声音不大 高泰运摊了摊手,一副无辜的表情。“陛下冤枉。臣好好地逛街,碰见这几位姑娘,只是多看了两眼,就被这位姑娘扇了一巴掌。”他指了指竹剑。 竹剑的脸涨得通红,眼眶里的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她指着高泰运,声音都在抖:“你那是看了两眼吗?你往哪儿看?还出言调戏——让王姑娘陪你小酌几杯,这叫多看了两眼?”她转向林逸,嘴唇哆嗦着,“公子,他让王姑娘陪他喝酒!” 林逸的脸色变了。一瞬间变得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那种死寂。竹剑跟了他这么久,从没见过师叔这个表情。她的心里咯噔一下,缩了缩脖子。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该让师叔来处理这件事。 “活得不耐烦了。”林逸的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段正明看了一眼林逸的脸色,转头对高泰运说道:“老三,快快向先生道歉。先生是逍遥派掌门人。”他说这话的时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他的眼神里藏着的东西,只有他自己知道。 高泰运的脸色变了。他看不上江湖中人,就像看不上家里养的那些供奉一样。给钱就来,给钱就走,一群卖力气的。让他给一个江湖中人道歉?简直是在羞辱他。 “我道你*了个*。”高泰运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林逸的脸色更差了。他从看到段正淳气就没顺过。本来想去天龙寺泄泄火,没想到这里先有个不长眼的露了头。他的目光落在高泰运脸上,像钉子,盯得高泰运后背发凉。 “歉不用道了。”林逸的声音很轻,“去和阎王爷说吧。” 一阵风从街头卷过来,带着尘土和花香。高泰运的护卫齐齐上前一步,手按刀柄。但他们没有拔刀,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那个青衫少年站在那里,身上散发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让他们拔不出来。 “谁口气这么大?也不怕闪了舌头。” 声音由远及近,刚落时还在街口,最后一个字已经到了跟前。两个人,一胖一瘦。胖的像个冬瓜,圆滚滚的,但脚下轻盈,落地无声。瘦的像根麻杆,又高又细,站在胖的旁边,像一杆标枪插在地上。两个头陀,穿着灰白色的僧袍,头上没有戒疤,手里拿着铁珠,一步一步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 段正明的脸色微微一变,压低了声音:“胖瘦尊者。” 高泰运见家里来了人,底气一下子足了。他挺了挺胸,指着林逸:“就是这小子,直接杀了。”他又指向王语嫣,“还有这个姑娘,意图对本公子不轨,一会带回府里,我要好好审问。”他的目光扫过四剑,“对了,这四个也是,一起带回去。” 段正明的脸色沉了下来,哼了一声,声音不高,带着几分威严:“两位尊者,神机子是逍遥派掌门人,是朕的贵客。让高升泰来,他要干什么?” 胖尊者嘿嘿一笑,搓了搓手中的铁珠。“陛下,相爷没在府上。咱食人俸禄,不能让公子受欺负啊。”他转过头,看着林逸,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林逸手上的掌门指环上停了一下,笑容更深了。“逍遥派?老夫倒要看看,逍遥派有什么本事。”他咽了口唾沫,不是怕,是馋。瘦尊者没有说话,只是从胖尊者身后走出来,站到了高泰运身侧,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林逸,像一条伺机而动的蛇。 林逸看着这两个头陀,看着高泰运那张有恃无恐的脸,看着段正明故作愤怒的眼神,心里全都明白了。他往王语嫣和四剑身前站了一步,挡在了她们和高泰运之间。 “语嫣,你们往后站。” 王语嫣拉着竹剑退了几步 街上的风停了。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白花花的,晃人眼。远处围观的人群已经散了,连摊贩都收了摊子,整条街空荡荡的。高泰运站在胖瘦尊者身后,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笑。 林逸看着高泰运,没有再说话。就像前面说的,道理讲得通,要拳头干什么。 第79章 胖瘦尊者 胖尊者动了。他的身体圆滚滚的,像一只滚动的冬瓜,但速度快得惊人。脚下一错,人已经到了林逸面前,双掌齐出,掌风如山,压得人喘不过气。瘦尊者没有动,他站在胖尊者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标枪,但他的右手抬了起来,搭在胖尊者的后肩上。 林逸侧身让过,右手探出,五指如钩,抓向胖尊者的手腕。天山折梅手第一式,以巧破千斤。胖尊者的手腕一翻,反手扣了过来,速度比刚才更快。瘦尊者的手始终没有离开他的肩膀,两人的动作同步得像是同一个人长了四条手臂。林逸的指尖堪堪擦过胖尊者的袖口,没有抓实。他借势飘退半步,避开了瘦尊者从胖尊者腋下刺来的一指。 旁观的人看不清里面的门道,只觉得那三个人的身形越来越快,掌风指影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竹剑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她看得出来师叔还没有出全力,但那两个头陀的配合实在太过默契,每一招都像是演练了千百遍。梅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中,兰剑攥着王语嫣的衣袖把她往后拉了半步。菊剑躲在兰剑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大气都不敢出。 林逸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单打独斗,这两人中的任何一个大约有鸠摩智的八成本事。可他们一联手,威力直逼两个半鸠摩智。这种合击功夫他没有见过。胖尊者的掌力已经够猛,但瘦尊者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像是给他添了一座山。两人的内力合在一起,翻了一倍不止。 胖尊者双掌齐出,掌力一重接一重,像是钱塘江的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瘦尊者的指法阴柔诡异,总是在林逸最意想不到的角度刺来,指风破空,尖细刺耳。林逸以天山折梅手应对,五指翻飞,拆解如流水。他没有急着破招,一招一招地试探。胖尊者的掌法大开大合,每一掌都带着开碑裂石的劲力,瘦尊者的指法阴险毒辣,专攻人体最脆弱的穴道。一刚一柔,一阴一阳,配合得天衣无缝。 林逸不急不躁,像是一个手艺人在细细端详一件精巧的器物,要把它的每一个榫卯都看清楚。胖尊者的额头渗出了汗,瘦尊者的面色也不好看。他们已经出了全力,那个青衫少年却像是在拿他们练手。他们的每一招都被拆解得干干净净,打到三十招上下,林逸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摸透了。 这种合击功夫的核心不是招式,是内力共振。瘦尊者的内力通过胖尊者的经脉激发,两人的内力在胖尊者体内形成一种共振,威力倍增。破法很简单——打断共振。 胖尊者双掌齐出,又是全力一击。林逸没有退,右掌拍出,硬接了这一掌。这一次他没有卸力,没有化解,结结实实地对上了胖尊者的双掌。胖尊者身子一震,退了半步。瘦尊者的身子也是一震,搭在胖尊者肩上的手弹开了,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生生震脱。林逸欺身而进,一掌拍向瘦尊者。瘦尊者单掌迎上,掌力刚猛,但比起合击时差了一大截。他被震得连退数步,脸色惨白,胸口剧烈起伏,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胖尊者扑上来救,双掌齐出,掌风中带着几分拼命的狠劲。林逸回身一掌,正中他的胸口。这一掌不重,但劲力透体而入,胖尊者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塌了路边的一堵矮墙,碎石哗啦啦落下来,压住了他的下半身。他挣扎了两下,没有再起来。 瘦尊者咬牙,身形一晃,闪到了胖尊者身后,双掌抵住他的后背。他不要命了,内力疯狂地往胖尊者体内灌。胖尊者的脸色从白转红,从红转紫,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他的双掌猛地推出,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朝林逸涌来。这是他们最后的杀招,将两人毕生内力汇聚于一点,不求变化,只求一击毙命。 林逸最喜欢这种打法。他的右掌迎了上去,掌力如山,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沉。两股内力撞在一起,气浪炸开,街面上的青石板被掀翻了好几块,碎石飞溅,尘土飞扬。胖瘦尊者同时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撞在街对面的墙壁上,又滑落在地。墙壁上留下两道深深的凹痕,两个人瘫在那里,再也没有站起来。 街上安静了。高泰运的脸色白了,白得像纸。他的护卫们也慌了,有几个已经在往后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们看着那两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头陀,又看着那个青衫少年负手站在街中央,衣袍上连灰尘都没沾,腿肚子开始打颤。 林逸朝高泰运走了过去。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鞋底落在青石板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高泰运后退了一步,又后退了一步。他的腿在发软,后背撞上了身后的墙壁,退不了了。他贴着墙,看着林逸走到他面前,看着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想说什么,没有说出来。 “手下留情!” 一个声音从街口传来,低沉浑厚,带着几分急切,几分威严。一个气宇轩昂的男子快步走了过来,不到五十岁,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几分上位者的从容。他穿着深紫色的官袍,腰系玉带,脚步很快但没有跑。走到高泰运面前,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怒,有恨,有说不清的失望,还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他没有先跟高泰运说话,转身面向段正明,抱拳躬身。 “微臣见过陛下。”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听不出喜怒。 段正明面色如常,双手虚扶。“高卿家免礼。”他看着高升泰,又看了看瘫在墙根的高泰运,叹了口气。“老三得罪的不是朕。苦主在那边。”他朝林逸一指。 高升泰转过身,看着林逸。他打量着这个青衫少年,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他见过大世面,一个能让段正明亲自陪着来的人,不是普通人。一个能在四十招内打残胖瘦尊者的人,更不是普通人。他想不通,一个武林人士,哪来的胆子敢在大理的地界上对高家的公子动手。他不知道林逸的底细,不知道逍遥派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这件事不能这样算了,但现在不是翻脸的时候。 “这位小兄弟。”高升泰的语气不卑不亢,“之前的事我已尽知。是犬子不懂事,我愿意替他道歉。你有什么要求,荣华富贵,高官厚禄,尽管说。只要不太过分,大理境内,我都可以答应。” 第80章 利用我是需要代价的 “呵……”林逸轻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像风吹过湖面,带不起什么波澜。高升泰开出的条件很诱人,只要不太过分,大理境内都可以答应。但他林逸不缺钱,不缺势,不需要高升泰的人情,更不需要他施舍。这么大方,难怪段正明要借刀杀人,不过刀已经递出去了,人也杀了,现在收刀入鞘,让他白干? “不需要。” 高升泰的脸色微微一变。他看了林逸一眼,又看了看段正明,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发作。在大理的地界上,还没有人敢这么拒绝他。但这个少年打残了胖瘦尊者,四十招内,打得他们再也站不起来。他忍了。他转身走到段正明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段正明一个人能听见。段正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点了点头。 段正明略一沉吟,走到林逸面前,语气温和。“先生,不妨给朕一个面子,饶了这小子一命。”这话说得巧妙。不是“放过”,是“饶命”。把高泰运的命交到了林逸手里,把面子也递到了林逸面前。 王语嫣从后面走过来,站在林逸身侧,犹豫了一下,轻声道:“先生,要不就算了吧。也给了他们教训了,没必要得罪太狠。”她的声音不大,带着几分不忍。那两个供奉已经被打残了,那个高家公子也被吓得瘫在了地上,再闹下去,只怕不好收场。她是为他着想。 林逸转过头看了王语嫣一眼。这妮子心还是太软,跟自己刚下山时一样。他叹了口气,没有说话,但那声叹息里藏着的东西,王语嫣听不出来。 “既如此,便饶了这小子一命。”林逸的声音不大,高泰运听见了,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高升泰的脸色稍微松了一些。“但我有个条件。”段正明心里咯噔一下,觉得有些不妙,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他硬着头皮抱拳道:“先生请说,朕自会全力配合。” 林逸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我需要六脉神剑和一阳指,一观。” 段正明的脸色变了。六脉神剑,一阳指,都是段氏不传之秘。你利用我可以,但得拿出报酬。刚才叽叽咕咕的,你从高家嘴里掏了不少食,总不能你吃我看着。段正明的面色凝重起来,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 “先生有所不知,六脉神剑的剑谱已被枯荣大师焚毁,已不存于世。”他顿了一下,“一阳指乃段氏族规,不许外传。但先生对我段家有大恩,朕可破例,让先生一观。” 林逸咧嘴一笑。“是吗?枯荣大师和你们几位不是各学了一剑吗?”他的目光扫过段正明的手,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段正明的脸色又是一变。六脉神剑各学一剑的事,他都知道。这个神机子的消息,未免也太灵通了。 “放心吧。”林逸收起了笑容,“我只是有收藏癖好,不会让你们段氏的绝技乱传于他人。而且——”他竖起两根手指,“我可以帮你们段氏算两卦。” 朱丹臣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快步走到段正明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林逸听见了——“主公,先生的神算,属下亲眼见过。延庆太子的事,还有阿朱姑娘认亲的事,都是一语中的,分毫不差。”段正明的眼神动了一下。他看了林逸一眼,又低下了头,像是在掂量。两卦,值不值六脉神剑和一阳指? “先生。”段正明抬起头,语气郑重,“请到天龙寺详谈。此事,不是朕一人能做主的。”他侧身引路,“先生请。” 林逸点了点头,带着王语嫣和四剑,跟着段正明往天龙寺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回过头,看了高泰运一眼。那一眼很平淡,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但那一眼里的意思,高泰运读懂了——如果谈不成,你的命,我随时来取。高泰运一哆嗦,整个人滑坐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 高升泰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看着段正明和林逸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猛地一甩袖子,把桌上的茶壶扫在地上。瓷器碎裂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街上传得很远。 “还躺着干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怒意浓得化不开,“不嫌丢人吗?赶紧滚回去!” 几个随从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地扶起瘫在地上的高泰运,又有人去抬那胖瘦尊者。胖瘦尊者被抬起来的时候,嘴里还在往外冒血,脸色灰败,像两块浸了水的烂木头。高升泰站在那里,看着满地的碎瓷和血迹,深吸了一口气。 “去查。查这个神机子的底细,查逍遥派的底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股寒意让人后背发凉,“然后把府里几个供奉都叫来。”随从应了一声,快步离去。 高升泰站在空荡荡的街上,看着远处天龙寺的方向,眼睛里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他知道段正明在利用他,他知道这个神机子不是普通人,但是这里是大理。 一行人穿街过巷,沿青石路往城北走。路上行人渐少,两旁的树木却多了起来,松柏苍翠,遮天蔽日。走了一阵,前面出现了一条石阶,石阶很长,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看不见尽头。石阶两旁立着石灯,灯里没有点蜡,但打扫得干干净净。 段正明停下脚步,侧身让了让。“先生,上面便是天龙寺了。” 林逸抬头望去,石阶尽头隐约可见一座朱红色的山门,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字迹苍劲,在暮色中看不太清。山风吹下来,带着松针和香火的气息,隐隐还有梵唱声飘来,低沉悠长。 第81章 天龙寺 天龙寺的山门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静。朱红色的门柱历经风雨,漆面斑驳,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质。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天龙寺”三个大字,笔力苍劲,入木三分,像是写字的僧人把一生的修为都倾注在了这三笔里。 本因、本观、本相、本参四僧立在门口,灰衣僧袍被山风吹起,衣角猎猎作响。他们看见段正明一行人走上石阶,齐齐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段正明行了一记佛礼,没有寒暄,开门见山:“枯荣大师可曾出关?我有要事与诸位商议。”本因微微躬身,答道:“师叔尚未出关。但他曾有交代,若有要事,可通禀。请陛下稍歇片刻,贫僧到师叔那里通禀一声。”段正明点了点头,本因转身去了。 小沙弥端了茶水上來,茶汤碧绿,是大理特产的感通茶,香气清冽。段正明接过茶杯,没有喝,端在手里,目光落在殿外的松柏上,不知道在想什么。林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王语嫣和四剑站在他身后,竹剑手按剑柄,眼睛不时瞟向殿内。菊剑站在兰剑身边,安静得像一棵种在角落里的白菜。梅剑面无表情,目光扫视着殿内的每一个角落。兰剑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盏茶的工夫,本因从后殿走了出来。他走到段正明面前,双手合十。“师叔请诸位进去。”段正明放下茶杯,站起身,看了一眼身后的内侍和随从。“你们都在外面等着。”内侍们齐齐躬身,退到了殿外。 穿过几条巷道,两旁种满了松柏,树冠遮天蔽日,把暮色挡在外面。越往里走,光线越暗,空气中也多了几分清冷。巷道尽头是一块空地,空地上有一座小亭子,亭子不大,刚好容纳一个人。亭子里坐着一个老僧,面朝一棵参天大树,背对着众人。 本因道了一声佛号:“师叔,他们来了。” 林逸看着那个背影,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这个老和尚,见个面还要通传几次,不知道是本性如此,还是故意拿捏。 段正明上前一步,双手合十,躬身行礼。“师叔。”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庭院里,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正明虽已剃度,却还是大理国主。有什么事,你不能做主?还需与我等商量。” 枯荣大师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低沉沙哑,带着几分苍老。“国主请讲。” 段正明略一沉吟,将事情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这位是逍遥派神机子先生。先生数次对我段氏有大恩,今日与高氏起了冲突,高升泰为救三子性命,请我说和。许了条件与我,说和需要家传绝学——六脉神剑。正明不敢做主,特来与诸位商议。”他的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说得极慢,像是在掂量分量。 枯荣大师的后背似乎紧了一下。那棵大树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晃动,沙沙作响。本观、本相、本参三人对视一眼,目光在林逸身上转了几圈,又收了回去。没有人说话。亭子里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松针的声音。 竹剑悄悄凑到王语嫣耳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王姑娘,这个老和尚为什么背对着我们?” 王语嫣的目光落在那老僧的背影上,沉默了片刻,轻声回道:“这位大师修炼的是枯荣禅功,出自释迦牟尼入灭时‘四枯四荣’的娑罗双树典故,禅武合一。修炼之人,左半身红润细嫩,如婴儿;右半身枯槁如骷髅,无肌肉。大师背朝众人,是怕引起大家不适。”她说完,微微低下头,不再言语。 “哈哈哈——” 笑声从亭子里传出来,沙哑中带着几分爽朗。枯荣大师转过身来。 左半张脸红润细嫩,皮肤光滑如婴儿,眼角的皱纹都不见一条。右半张脸枯槁如骷髅,干瘪的皮肤紧紧贴着颧骨,眼眶深陷,像一具埋了千年的干尸。两张脸拼在一起,一半生,一半死,一半荣,一半枯,比地狱恶鬼不逞多让。 四剑齐齐后退了一步。竹剑的手按上了剑柄,菊剑躲到了兰剑身后,脸色发白。王语嫣没有动,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了,但没有退。枯荣大师的目光从四剑身上扫过,在竹剑的剑柄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他看着王语嫣,那双眼睛里一半是枯井般的死寂,一半是星辰般的明亮。 “不愧是逍遥派高人。小小年纪,对贫僧的功法说了个清清楚楚。”枯荣大师的声音不再沙哑,浑厚了几分。 王语嫣微微点了点头,语气不卑不亢。“这些我都是从书上看来的。” 枯荣大师看着她,说了一个字。“好。”那声好不重,但带着几分赞许。他收回了目光,转向林逸,上下打量了一番。一半婴儿般的红润,一半骷髅般的枯槁,那张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 “不知施主是逍遥派哪位门下?”枯荣大师的目光落在林逸的掌门指环上,停了一瞬,“贫僧年少时曾在中原闯荡,或许与你家师尊相识。” 林逸心里微微一笑。这老和尚问他师承,怕不是想以辈分压人?我拜师的时候怕他还没出生吧。他嘴角弯了一下,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我师尊名讳逍遥子。不知大师可曾相识?”说完,嘴角微微上扬,目光平静地落在枯荣那张半枯半荣的脸上。 枯荣大师的面色微微一僵。那半边婴儿般的红润脸颊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另半边骷髅般的枯皮也似乎绷紧了几分。他本想以长辈自居,却没想到这少年竟是逍遥子的弟子。逍遥子成名之时,他还未出生。这声“师侄”是怎么也叫不出口了。 本因在一旁看得分明,连忙上前一步,双手合十,替枯荣解围:“师叔,神机子先生确是逍遥子前辈的高徒。灵鹫宫天山童姥与他以师姐弟相称,此事贫僧曾听江湖中人提起过,当不是虚言。”他的语气恭敬,既是对枯荣说的,也是对林逸说的。 枯荣大师沉默了片刻,那张诡异的面孔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半晌,他微微点头,声音低了下去。“原来是逍遥子前辈的高足。贫僧失敬了。” 第82章 试探 段正明接话道:“不知大师考虑的怎样了?高升泰给的条件确实丰厚。”他的语气不疾不徐,带着几分试探。他不是在替高升泰说话,是站在大理国的立场上算这笔账。家传武学而已,换高家的让步,换大理朝堂的安稳,划算。何况还有神机子的两卦。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家传武学,不应换取利益。”枯荣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在石板上的铁钉,一锤定音。段正明的脸色微变,张了张嘴,没有接话。他知道枯荣的性子,说一不二。这不仅是武学传承的问题,是皇权与天龙寺之间多年以来的暗中角力。枯荣这一句话,把天秤压回了天龙寺那边。 林逸忽然开口了,语气不咸不淡。“枯荣大师还是一如既往。就像当年延庆太子在天龙寺外叩门,被你拒之门外。将天龙寺置于段氏安危之外。” 众僧脸色大变。本观的念珠停了,本相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本参低下了头。本因眉头紧皱,看了林逸一眼,又垂下眼帘。此事机密,非段氏顶层个别人知晓,连段正淳都是听段正明说的。林逸这话,不只是在揭短,更是诛心之论——天龙寺只顾自己清修,不顾段氏死活。 段正明连忙开口,替他圆场。“神机子先生精通问卜之道,所预之言无一不准。可为大理送两卦,而且之前正淳那边已经确认了。”他的语气急切,像是在替林逸做保,又像是在替自己争取。 枯荣大师沉默了。林逸的话戳中了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段延庆,他的亲侄子。当年延庆太子在天龙寺外长跪不起,他闭门不见。段延庆流落江湖,成了四大恶人之首,段氏险些断了血脉。他有愧。他不再言语,道了一声佛号。那声佛号低沉悠长,像是在叹息。众僧知道,这是应了。 “先生,六脉神剑原谱已毁,手抄本稍后给你准备。”枯荣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听不出喜怒,“不知先生可否先卜一卦?” 林逸点了点头。他来天龙寺,要的就是六脉神剑。不是要练,是要看。看这门天下第一剑法有没有值得借鉴的地方,为逍遥派的藏书楼添一门重量级的武学。卜卦是顺手的事。 “你欲问之事,可是高氏?”林逸看着段正明。 段正明称是,抱拳躬身。“请先生指点。” “三年之内,高氏会上位。能不能阻挡,看你们自己。”林逸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也不必大造杀孽。高升泰死后,会还政于段氏。”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纷纷变色。本因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本观捻着念珠的手指停住了,本相和本参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段正明的脸色变了几变,深吸一口气,没有说话。枯荣大师半枯半荣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动了一下。 林逸伸出一根手指。“还有一卦。”他看了枯荣一眼,又看了段正明一眼,“可问卜,也可折成一事。你段氏后人可带着此物来灵鹫宫寻我。”他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拇指按在钱面上,内力微吐。铜钱上多了一枚指纹,深深嵌入铜质之中,清晰如刻。他将铜钱递过去,段正明双手接住,郑重地贴身收好。 枯荣大师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多了几分温和。“昔日贫僧曾与灵鹫宫主有一面之缘。对她的天山折梅手甚是佩服,不知道今日可否有缘一见?”林逸心里微微一动。这老和尚还是不信。话说得客气,骨子里是试探。什么“佩服”,什么“有缘一见”,不过是想要掂量掂量他的斤两,又或是确认下自己身份。林逸不再多言。能用拳头解决麻烦,他从来不费口舌。 “大师想见,那便见。” 林逸向前迈了一步。这一步不大,但他的身形已飘出数尺,右手探出,五指如钩,直取枯荣胸前。天山折梅手第一式,不带内力,只有招式。枯荣双目一凝,右掌迎上,掌风凌厉。两掌相交,无声无息。枯荣的掌力被林逸的五指拆解得干干净净,像是泥牛入海。枯荣面色微变,左掌跟着拍出,掌力比刚才浑厚了一倍。 林逸不退反进,五指翻飞,拆解如流水。枯荣的掌法精妙,但林逸的天山折梅手像是专为破他而生。每一招出手,都恰好卡在他劲力将发未发的节点上,逼得他不得不中途变招。枯荣越打越快,掌影翻飞,笼罩了林逸全身。林逸的应对也越来越快,但他的双脚始终没有离开原地。三十招过去,枯荣的额头渗出了细汗。他的掌法越来越快,内力催动到了极致,但那个青衫少年的身形依旧稳如磐石,五指翻飞间,他的所有攻势都被化解于无形。 枯荣的心沉了下去。他不光是输在招式上,还输在内力上。他的内力已经催动到了极致,但林逸的内力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他探不到底。枯荣收掌退后,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句佛号。他的面色平静,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那张半枯半荣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不知道是惧还是叹。 “先生武功深不可测,贫僧服了。”枯荣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身边几个人能听见。他转头看向本因,“去准备六脉神剑手抄本,交给先生。”本因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枯荣又看向林逸,那双一半枯井一半星辰的眼睛里,多了几分复杂。“天山折梅手,果然名不虚传。贫僧当年在中原有幸得见灵鹫宫主与少林僧人交手。今日再见先生神技,此生无憾了。”林逸微微点头,没有说话。枯荣不再多言,闭上了眼睛。那张半枯半荣的脸转了回去,面朝那棵参天大树,背对着众人。 段正明松了一口气,朝林逸拱了拱手,低声道:“先生稍候,手抄本片刻便好。”林逸点了点头,退后几步,负手站在亭外。 这时,朱丹臣匆匆从外面快步进来,俯首在段正明耳边说了几句话,段正明脸色微变,看向林逸。 第83章 来者不善 林逸没有刻意去听朱丹臣说了什么。但段正明的眼神朝这边看过来,带着几分凝重,他便知道——跟自己有关。 果然,段正明缓步走了过来,面色如常,但脚步比来时慢了几分。他走到林逸面前,压低声音,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了才说出来。 “先生,高氏的几个顶尖高手,现在在天龙寺外不足一里的地方等候。”他顿了顿,“应该是针对先生。” 林逸没有接话。他的目光穿过寺门,投向山下的方向。大理以武立国,高家能把控大理数十年,岂会缺卖命的武林高手?他早就该想到的。从胖瘦尊者被打残那一刻起,高升泰就不会善罢甘休。他太大意了。 这种国家机器,不是一个人能轻易碰撞的。他一个人可以随时脱身,可王语嫣和四剑呢?他回头看了一眼。王语嫣正站在松树下,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带着几分担忧。四剑站在她身后,手按剑柄,面色如常。竹剑正跟菊剑说悄悄话,不知道在说什么,菊剑的嘴角弯了一下。她们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段正明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压低声音道:“先生尽管放心。几位姑娘有朕和几位高僧看护,不会出问题。”他略一犹豫,声音更低了几分,“只是——高氏这边,朕不方便出手。否则就等于彻底撕破脸,朕这边准备还不充分。” 林逸轻轻一笑。是释然。他明白段正明的处境。高家势大,段家虽是皇室,却处处受制。段正明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极限了。 “陛下已经帮了我大忙。这份情,我记下了。”林逸整了整衣袍,转身朝寺门走去,“我去会会他们。说不定,今天就帮陛下解决部分隐患。” 段正明一愣,随即跟了上去。王语嫣放下茶杯,四剑跟上。枯荣大师的声音从亭子里传出来,低沉沙哑,不带感情:“本因,你们也跟上去。保护好本尘。”本因、本观、本相、本参四人齐声应是,跟在了段正明身后。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林逸走在最前面,衣袍猎猎作响。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身后跟着的人,每一个都在看着他。 天龙寺外,不足一里。 一群人静静地等在那里,没有掩饰行迹,也不需要掩饰。领头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面容白皙,眉眼间与高升泰有几分相似,但多了几分阴柔。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锦袍,腰悬玉佩,负手而立,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看见段正明远远地小跑过来,脸上的笑容收了收,抱拳躬身,不卑不亢。“泰明见过陛下。” 段正明停下脚步,面色平静,目光从高泰明脸上扫过,落在他身后那群人身上。“泰明,你这是?” 高泰明直起身,语气恭敬,但那恭敬底下藏着的东西,谁都听得出来。“陛下请不要难为微臣。微臣奉父亲之命,抓捕逃犯。”他顿了一下,“还请陛下先行离开,免得一会打斗惊扰了陛下。” 段正明的脸色微微沉了一下,但没有发作。他看了林逸一眼,林逸朝他点了点头。他随即退后一步。 朱丹臣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林逸身侧,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像是在背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名册。 “高家明面上的高手,除了先生已经打伤的那两个,全部出动了。”他的目光扫过那群人,一个一个地点过去,“那个眼神阴鸷的青袍道士,叫阴九,内力古怪,路子邪门。脖子上挂骷髅念珠的肥头大和尚,法相,一身横练功夫,刀枪不入。那个打扮得像苗疆女子的,蓝彩蝶,擅长用毒,防不胜防。那对种田打扮的夫妇,擅长合击,心意相通,比胖瘦尊者更难对付。蹲在石头上那个黑炭头,见血疯狂,不惧疼痛,打不死。还有那个美貌女子——”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擅长迷惑之法,让人不知不觉中招。” 林逸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扫过,没有多停,但每一个人的特征都记在了心里。好大阵仗。他转过头,看着段正明,嘴角弯了一下。 “陛下且稍后。别人准备好了大餐,我总不能不吃。” 段正明没有再说话,后退几步,挡在了王语嫣和四剑身前。本因四人分列两侧,将她们护在中间。段正明的面色平静,但他的手在袖中攥紧了。之前或许是在利用林逸,但现在,是利益交换了。 林逸朝高泰明走了过去。 他的步伐很慢,但每一步仿佛都踩在众人的心跳点上,“咚咚,咚咚……”衣袍被山风吹起,猎猎作响。他没有回头看王语嫣,没有回头看四剑,没有回头看任何人。他知道她们在看他,他不能让她们失望。 高泰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你就是打伤我三弟的那个神机子?”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问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林逸没有回答,在高泰明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负手而立。他的目光从高泰明脸上移开,落在他身后那群人身上,一个一个地看过去。阴九、法相、蓝彩蝶、种田夫妇、黑炭头、美貌女子。高手,确实都是高手。只是,他已经不是刚下山时候的他了。 他是接受过高等教育的高素质人群,并不想打打杀杀,可是,为什么总有人要来送死呢。 林逸收回目光,看着高泰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山风没能吹散它。 “你父亲让你来,有没有告诉你——来多少人,躺下多少人?” 高泰明的笑容僵了一瞬。 第84章 神秘女子 山风停了。天龙寺外的空地上,七个人将林逸围在了中间。是阵型。阴九站在西北角,法相站在东南角,蓝彩蝶退在远处,种田夫妇一左一右守住正面,黑炭头蹲在侧翼,那个美貌女子站在人群最后面,像一株静静开在废墟里的花。 高泰明退到了远处一棵松树下,负手而立。他的面色平静,目光死死盯着场中,他是高升泰最器重的儿子,高家的未来。 阴九先动了。他的身法极快,青袍在风中留下一道残影,五指如钩,直取林逸后心。爪风带着一股阴寒之气,不是普通的内力,是邪门的寒冰真气,沾上就会冻僵经脉。法相从正面撞来,肥硕的身躯像一座移动的肉山,每一步踩在地上都发出沉闷的声响,地面的青石板被踩出了裂纹。他双掌齐出,掌风如山,掌未到,风已至,刮得人脸皮生疼。 蓝彩蝶没有近身。她双手连扬,紫色的、碧绿的、惨白的烟雾一团一团地炸开,将林逸的退路封得严严实实。烟雾中夹杂着细如牛毛的毒针,针尖泛着蓝光,淬了见血封喉的剧毒。种田夫妇并肩而上,一刀一剑,配合默契。丈夫的刀法刚猛,刀刀劈向林逸要害;妻子的剑法轻灵,剑剑不离林逸咽喉。两人心意相通,一招一式严丝合缝,不留任何空隙。 黑炭头从侧翼扑来。他没有兵器,赤手空拳,但他的拳头比铁锤还硬。他的身上布满了伤疤,新伤叠着旧伤,旧伤还未愈合,新的伤疤又添了上去。他的眼睛是猩红的,见血就会疯狂,不死不休。他的速度不快,每一拳都带着一股蛮不讲理的狠劲。 而那个美貌女子站在最后面,没有动,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她的目光始终在林逸身上,那双眼睛很亮,是能摄人心魄的亮。林逸无意中瞥了她一眼,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是一种懒洋洋的、什么都不想做的感觉。他的反应慢了半拍。 阴九的爪到了。五道劲气破空而至,尖细刺耳。林逸侧身让过,爪风擦着他的肩膀过去,衣袍被撕开五道口子。阴九的爪劲透体而入,那股阴寒之气顺着经脉往上窜,手臂一阵发麻。林逸内力一转,将那股寒气逼了出去,但那一瞬间的迟滞,已经让法相的拳头到了面前。他来不及闪避,双手交叉护在胸前,硬接了法相这一拳。 “砰”的一声闷响,林逸连退了三步,脚跟踩碎了身后的青石板。法相的拳力刚猛无铸,震得他气双手发麻。他没有受伤,但这一拳让他意识到,这些人的实力单打独斗,他们每一个人都不如鸠摩智,但七个人联手,配合默契,互相掩护,威力翻了不止一倍。 蓝彩蝶的毒针到了。漫天针雨,密密麻麻,铺天盖地。林逸袍袖一挥,劲风将毒针扫飞了大半,但还是有几根擦着他的手臂飞过,划破皮肤。针尖上的毒沾血即溶,伤口处迅速发黑,黑线沿着血管往上蔓延。林逸内力一催,长生丹的药力在体内流转,将毒素化得干干净净。伤口处的黑血渗出,渐渐转为鲜红。但那股剧痛让他皱了皱眉,他的动作慢了半拍。 种田夫妇的刀剑乘虚而入。一刀劈头,一剑刺胸。林逸以天山折梅手拆解,右手抓住刀背,左手扣住剑柄,双掌一震,将两人的刀剑荡开。但两人的内力深厚,反震之力让他的虎口发麻。他刚逼退种田夫妇,黑炭头已经扑到了面前。一双铁拳砸向他的胸口,拳风呼呼,势大力沉。林逸避无可避,双掌齐出,硬接了黑炭头的双拳。 四掌相交,气浪炸开。林逸身子一震,黑炭头退了三步。林逸也退了一步。他的手臂发麻,虎口隐隐作痛。他看了黑炭头一眼,这个人不怕疼,不怕打,越打越疯,越疯越强。他身上的伤疤不是白挨的,每一次受伤都让他更强一分。 七人的第二轮攻势到了。阴九从背后偷袭,法相从正面强攻,蓝彩蝶在远处施毒,种田夫妇左右夹击,黑炭头在外围游走,伺机而动。他们配合默契,一波接一波,不给林逸任何喘息的机会。林逸被逼得连连后退,他的天山折梅手精妙绝伦,每一招都能拆解对方的攻势,但七个人轮番上阵,他的招式刚拆解完阴九的爪,法相的拳已经到了;刚挡开法相的拳,种田夫妇的刀剑又到了;刚震退种田夫妇,黑炭头的铁拳又到了。蓝彩蝶的毒烟毒针从不间断,美貌女子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那双眼睛让他的心神时时恍惚,反应总是慢上半拍。 林逸的衣袍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肩头、手臂、后背都有伤。有的是爪伤,有的是拳伤,有的是刀剑划的,有的是毒针扎的。血从伤口渗出来,染红了青色的衣袍,但他的脚步没有乱,他的眼睛没有慌。他在等,等一个机会。 阴九又一次从背后扑来,双爪齐出,爪风凌厉。林逸没有回头,右掌反手拍出,掌力如山。阴九硬接了这一掌,闷哼一声,倒退数步。法相趁机欺近,双拳齐出,砸向林逸胸口。林逸左掌迎上,硬接了法相的双拳。两股内力相撞,气浪四散。法相退了半步,林逸也退了半步。种田夫妇的刀剑从两侧同时攻来,一刀劈颈,一剑刺肋。林逸双手齐出,一手夺刀,一手夺剑,双掌一震,将两人的刀剑夺了过来,甩手扔出,刀剑钉在远处的松树上,嗡嗡作响。种田夫妇被震得连退数步,虎口震裂,鲜血直流。 黑炭头扑了上来,双拳砸向林逸后心。林逸没有转身,后背硬扛了黑炭头一拳,身体前冲了几步,喉咙一甜,一股血腥味涌上来了。他咽了回去,转过身,一掌拍在黑炭头胸口。黑炭头退了五步,没有倒。林逸欺身而进,连拍三掌,一掌比一掌重。第一掌,黑炭头退了五步;第二掌,黑炭头退了八步;第三掌,黑炭头飞了出去,撞断了一棵碗口粗的松树,躺在碎石堆里,挣扎了两下,没有再站起来。 阴九和法相对视一眼,同时扑了上来。一爪一拳,一阴一阳,一刚一柔,配合得天衣无缝。林逸不退反进,右手抓向阴九的手腕,左手迎向法相的拳头。北冥神功全力催动,阴九的内力如决堤的河水般涌出,他的脸色瞬间灰败,身体软了下去。法相的拳力被林逸硬生生震散,他的手臂发出咔咔的声响,骨头断了。他惨叫着倒在地上,抱着断臂,浑身发抖。他们两个应该是废了。 蓝彩蝶见了,转身就跑。她的轻功不弱,几个起落就窜出了十几丈。林逸没有追,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屈指一弹。石子破空而出,正中蓝彩蝶的腿弯,她惨叫一声,摔倒在地,趴在地上爬不起来。种田夫妇互相搀扶着,站在那里,没有再动手。他们知道输了,输得干干净净。 那个美貌女子始终没有出手。她站在最后面,看着林逸,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她的目光暗了下来,那双勾魂摄魄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看不清,道不明。她没有说话,转身走了。衣裙在风中飘飘荡荡,像一片找不到归宿的落叶。林逸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微微一动。那一战,他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微弱的力量从她的方向传来,是压制,是束缚。那股力量一直在,从第一招开始就没有停过。如果不是她在最后关头撤了力,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站在这里。她没有放水,她撤了手。为什么?他不知道。那个背影消失在山林深处,没有回头。 林逸收回目光,朝高泰明走去。他的衣袍上满是血迹。 高泰明站在松树下,面色苍白,但他的脸上没有惧色。他看着他父亲派来的七个人,六个躺在地上,一个走了。他看着林逸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林逸看着他,没有说话。 高泰明先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今日我认栽了。” 段正明从远处快步走了过来,站在两人中间,面色严肃。他看着高泰明,语气不重,但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泰明,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朕会与你父亲商议,你且回去。” 高泰明看了段正明一眼,又看了林逸一眼,抱拳一礼,转身大步离去。 段正明转向林逸,压低声音。“先生,此人杀不得。高家若断此子,朝堂必乱,大理必乱。而先生你也会被高家无底线的报复,先生自然神通广大,自然不怕,可其他人呢,”他转头看了下王语嫣顿了一下,“朕欠先生一个人情,暂且放他一马,今日先生已经断了他的爪牙,日后我定会压着高氏上门向先生谢罪。” 林逸看着高泰明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没有说话。他知道段正明说的是实话。高泰明不能死在这里。高家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这一战,他赢了,但赢得不轻松。如果不是那个女子最后撤了手,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站在这里。他小看天下人了。 段正明看着林逸身上那些伤痕,面色变了变,抱拳道:“先生辛苦了。请先入寺歇息,剑谱稍后送到。” 林逸点了点头,转身朝寺内走去。王语嫣和四剑跟在后面,竹剑的眼眶红红的,菊剑低着头,兰剑手里拿着伤药,梅剑面无表情,但她攥着药瓶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她们都看见了,师叔身上有伤,不是一处,是很多处。她们从来没有见过师叔受这么多伤。 山风又吹了起来,松涛阵阵。林逸的背影消失在天龙寺的山门内,衣袍上的血渍在阳光下泛着暗红。他没有回头。 第85章 无量山琅嬛福地 林逸从大理出来,没有急着赶路,带着王语嫣和四剑一路向北。走得不快,像是有什么心事。王语嫣骑在马上,手指攥着缰绳,不时看他一眼。她不知道林逸要去哪儿,她也不问。先生不说的事,问也问不出来。 进了无量山地界,山势渐险,路也越来越窄。两边的松柏遮天蔽日,把阳光挡在外面,山道上阴凉凉的,只有偶尔几缕光线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 。 无量剑派在山腰上,院墙不高,门楣也不气派,但打扫得干干净净。林逸到的时候,左子穆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灵鹫宫的消息比他走得快,这边的弟子早就听说了神机子的名号,知道他是灵鹫宫尊主的师弟,得罪不起。 “先生大驾光临,无量剑派蓬荜生辉。”左子穆抱拳躬身,脸上堆着笑,但眼神里带着几分紧张,不知道这位大神突然来访所为何事,他也是刚得到飞鸽传书,说神机子把高氏手下一众顶尖高手全废了。在别地或许没什么,但是在大理境内,高氏就是天。想到这左子穆神色更加卑微 。林逸没有跟他客套,开门见山:“后山的无量玉璧在哪儿?带我去。” 左子穆愣了一下。无量玉璧是无量剑派的禁地,外人不得擅入。但他看着林逸的眼睛,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他亲自带路,一句话都没多问。 后山的路更窄,有些地方连马都走不了。林逸把马留在山腰,带着王语嫣和四剑步行。左子穆走在最前面,拨开挡路的藤蔓,指着一处崖壁:“先生,这里便是无量玉璧。” 那是一面巨大的石壁,平整光滑,像一面镜子嵌在山崖上。石壁下方是万丈深渊,云雾缭绕,看不清谷底。左子穆指着石壁,语气里带着几分敬畏。“每到月明之夜,玉璧上便会出现仙人舞剑的影子。剑法精妙,变化莫测,我派太师父当年日夜在此观望,终究没能参透其中奥秘。” 竹剑探头往崖下看了一眼,赶紧缩回来,脸色发白。菊剑站在她身后,两只手攥着兰剑的衣角,不敢靠近崖边。 林逸站在崖边,负手看着谷底的云雾。这里就是当年无崖子和李秋水隐居的地方。他在石壁上舞剑,她在旁边看着。影子投在玉璧上,被无量剑派的人当成了仙人。几十年前的事了,人都不在了。 “你们回去吧。”林逸对左子穆说。 左子穆如蒙大赦,行了一礼,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林逸找到一处坡度较缓的位置,沿着崖壁攀了下去。四剑紧跟其后,王语嫣不会攀岩,菊剑从后面托着她,兰剑在上面拉着她,梅剑在下面接应,几个人费了好大劲才把她弄下去。竹剑第一个落地,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看着上面的悬崖,吐了吐舌头。“师叔,您老人家下次能不能选条好走的路?” 谷底比上面暖和得多。瀑布从高处倾泻而下,水声轰鸣,溅起的水雾在阳光下幻出一道彩虹。水潭清澈见底,几尾鱼在水中悠然游动。潭边长满了茶花,有的已经开了,红白相间,在这与世隔绝的谷底开得肆无忌惮。水汽氤氲,花香弥漫,像一处被时光遗忘的仙境。竹剑看呆了,嘴巴张着忘了合拢,站在茶花丛中转了转去,眼睛弯成了月牙。王语嫣站在水潭边,看着那片瀑布,看着那道彩虹,看着满谷的茶花,眼眶微微泛红。 这里是她外公外婆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她低下头,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林逸没有催她,负手站在一旁,等她的情绪平复。 瀑布的侧面,藤蔓后面,藏着一个洞口。林逸拨开藤蔓,火折子的光跳了一下,照亮了洞内的景象。洞不深,但很宽敞,石壁上嵌着几面铜镜,镜面已经模糊了,照不清人影。东面的石壁上刻着几行字,笔法飘逸,像是用指力刻上去的。王语嫣走近几步,借火光辨认那些字。 “无崖子为秋水妹书。洞中无日月,人间至乐也。” 她的手指轻轻触着那些刻痕,石壁凉凉的,字迹的笔画深深的。刻字的人已经不在了,他写的那个“秋水妹”也不在了。洞中无日月,人间至乐也。他写这几个字的时候,应该是真的快乐吧。她收回手指,退后一步,低下了头。 洞中央立着一尊白玉雕像,穿着淡黄色的绸衫,衣纹流畅,姿态闲雅。竹剑凑近看了看,又回头看了看王语嫣,嘴巴张着合不拢。“跟王姑娘好像!就是不知道哪里有点不一样” 菊剑也跟着点头。兰剑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在雕像和王语嫣之间来回看了好几遍。梅剑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手按剑柄,扫视着洞内的每一个角落。王语嫣走到雕像面前,仰头看着那张脸。她知道这不是她外婆,外婆在西夏,见过面了。那这是谁?她转头看向林逸。林逸没有看她。他知道这是谁——李沧海,李秋水的妹妹。无崖子刻的不是李秋水,是他心里真正放不下的人。有些事,不说比说好。 竹剑蹲在地上,手指在蒲团上按了按,蒲团是瘪的,里面的东西早就被人掏走了。林逸没有说什么。这里被人翻过,但不是歹人,是段誉。那小子从这里拿走了北冥神功和凌波微步,一路跌跌撞撞,最后成了大理的皇帝。 林逸在洞中找了一处平整干燥的地方,铺了蒲团,盘腿坐下。王语嫣和四剑各自收拾,把包袱里的干粮和饮水取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石台上。这里没有床铺,没有桌椅,只有石壁和青苔,但比客栈安静,比客栈干净。 林逸从怀里取出那卷六脉神剑的手抄本。本因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清清楚楚。林逸翻开第一页,纵目看去——“六脉神剑,以气御剑。心到力到,力到剑出。六脉齐发,万法皆破。” 他逐字逐句地读,读到后面,眉头微微皱起,随即舒展开来。六脉神剑不是剑法,是指法。以手指发出无形剑气,伤人于无形,杀人于无影。它不但需要内力有多深厚,还需要内力够精纯,够凝练,能把内力逼出体外,凝成剑形。他的内力早已不是内力,是元力,比内力更精纯,更凝练,更得心应手。六脉神剑在他手上,消耗比常人少,威力比常人强。他把手抄本放在膝上,闭上眼睛,将六脉神剑的运功路线在经脉中默运了一遍。 元力从丹田涌出,沿着手太阴肺经、手阳明大肠经一路向上,经肩髃、曲池、合谷,至少商穴。他睁开眼,右手拇指一按,一道无形剑气从少商穴激射而出,击中了对面的石壁。 “噗”的一声,石壁上多了一个手指粗细的洞,洞口光滑如打磨过一般。 王语嫣走过来,蹲在那面石壁前,手指摸了摸洞口边缘,转头看着林逸。 “先生,这就是六脉神剑?” “嗯。” “好厉害。”王语嫣嘴角弯了一下。 林逸没有接话,又翻了几页,找到了一阳指的部分。一阳指和六脉神剑同出一源,但路子不同。六脉神剑是剑气外放,伤人于百步之外;一阳指是指力外放,点穴封脉。它也能放剑气,但消耗极大。林逸将一阳指的运功路线默记了一遍,闭上眼睛,元力在经脉中流转了一圈。威力不小,但比起六脉神剑,差了一截。他将手抄本合上,收进怀里。 林逸盘腿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六脉神剑的剑谱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元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无声无息。外面瀑布的水声很大,盖住了所有的声音。 命运这东西真有意思。段誉从这里拿走了逍遥派的北冥神功和凌波微步,他来这里拿的是段氏的六脉神剑和一阳指。一饮一啄,像是有人安排好的。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王语嫣的背影,又闭上了。水声还在响,一夜没停。 第86章 要债的 林逸正在洞中打坐。元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六脉神剑的运功路线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外面瀑布的水声很大,盖住了所有的声音,但他还是听见了。不是水声,是脚步声,很轻,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他的耳朵动了一下,睁开眼睛。 洞外站着一个人。 白衣如雪,长发披肩,背对着洞口,负手而立。山风吹起她的衣角,飘飘荡荡,像是要乘风而去。林逸站起来,走出洞口。 是那日的女子。她站在对面一座小山头上,隔着一道山涧,距离不算近,但她的轮廓在暮色中清清楚楚。林逸脚下一点,凌波微步踏出,身形掠过山涧,落在她身后数尺之外。 “多谢姑娘当日手下留情。”林逸的声音不大,山风没有吹散它。 女子转过身来。 她的面容清冷秀丽,眉眼间带着几分郁色,但那双眼睛格外明亮,像是藏着星星。她看着林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不收手,你也会赢的。只不过——”她没有说下去,目光四顾,在周围扫了一圈,“你身边那几个姑娘呢?” “我在修炼,她们待着无聊,出去游山了。” 女子“哦”了一声,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真是逍遥派的本性啊。到哪里都是带着一堆女人,沾花惹草。” 林逸愣了一下。她这话说得像是很了解逍遥派。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想了想逍遥派那些陈年旧事,想不出这女子是谁。师尊当年游历天下,到底在外面欠了多少风流债?他看着女子的脸,想从那眉眼间看出一点端倪。什么也看不出来。 “还未请教姑娘芳名。”林逸抱了抱拳。 “无颜。”女子报出了名字,和他猜的一样。她的目光落在林逸脸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像是在确认什么。“你真是逍遥子亲传弟子?看着不像啊。”她歪着头,“你看不老啊。” 林逸一阵无语。人艰不拆。他只是睡了一觉,心理年龄没那么老。 “货真价实,如假包换。” 无颜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物,递了过来。“给你。这件东西你应该认识。” 林逸接过来。是一块巴掌大的玉牌,通体碧绿,光泽温润,跟逍遥派掌门扳指是同一个材质。玉牌的正面刻着一行字——“逍遥派欠玉玲珑三件事。逍遥派弟子不得有违。”背面是几行小字,字迹飘逸,带着几分不羁。林逸认出来了,是逍遥子的笔迹。那笔锋,那勾画,他在师尊的手札里看过无数次,错不了。 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心里无语至极。这死老头,在哪里欠的风流债,过了百年还要还。他真是服了。 “去哪里?什么时候?”林逸抬起头,看着无颜,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这玉玲珑又是谁?” 无颜噗嗤一笑,眼里的郁色散了几分。“我是要你帮我去采灵药。那地方地势凶险,还有异兽守护。不过灵药还未成熟,到时间我会来找你,先跟你打个招呼。”她收了笑,语气认真了几分,“玉玲珑是我师祖婆婆,被逍遥子辜负了,郁郁而终。我听我师父说的。”她的神色暗了暗,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 林逸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行。到时候我一定赴约。”他没有再问。问得越多,欠得越多。 无颜点了点头,将玉牌收回袖中。她转过身,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我走了。” 话音未落,她的身形已飘了出去,白衣在暮色中一闪,消失在松林深处。来的时候无声无息,走的时候也不带走一片云彩。 林逸站在山头上,看着那片松林渐渐被暮色吞没。山风吹过来,带着松针和瀑布的水汽。他在想那个叫玉玲珑的女子,师尊辜负了她,她郁郁而终。她的徒孙来找逍遥派还债。师尊这辈子,到底欠了多少人?他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山洞。 洞里的蜡烛快灭了,光跳了几下,暗了下去。林逸重新点了一根,火光亮起来的时候,他看见了王语嫣的脸。她已经回来了,坐在那尊白玉雕像面前,手里捧着那卷六脉神剑的手抄本,看得很认真。她的侧脸在火光中很好看,睫毛长长的,投下一小片阴影。四剑站在她身后,竹剑靠在石壁上打盹,菊剑抱着剑坐在地上,兰剑坐在洞口望着外面,梅剑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站在最暗的角落里,像一柄出了鞘的剑。 “收拾东西。该走了。” 竹剑第一个从石壁上弹起来,揉揉眼睛。“师叔,去哪儿?” “少室山。” 竹剑愣了一下,想问去少林寺做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师叔说去哪儿,她就去哪儿。菊剑开始收拾包袱,兰剑去牵马,梅剑检查了一下腰间的软剑,确认没有锈迹。王语嫣合上手抄本,还给了林逸。 林逸走到洞口,最后看了一眼那尊白玉雕像。月光从洞口照进来,落在雕像的脸上,那双黑宝石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了一下,像是活了过来。他收回目光,走出了琅嬛福地。 夜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瀑布的水汽和茶花的香气。六个人沿着崖壁攀了上去,无量山在身后渐渐远了。马蹄声在山道上哒哒哒的。 第87章 踪迹 从无量山出来,一路向北。没有急事,走得不快。林逸身上已经结痂了,但竹剑每次看见他肩头那道爪痕都要念叨几句。菊剑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一把野花,是路上摘的,红的白的黄的,扎成一束,插在马鞍旁,晃晃悠悠的。 少林武林大会的消息一直没有传来。不知道是节奏大师全冠清还没准备好,还是出了什么变故。林逸倒是不急,反正一路清闲。王语嫣骑在马上,手里捧着一卷书,是林逸从地摊上里带出来的,讲的是风土人情,看得入了迷,马走到了岔路口都不知道,被兰剑拉了一下缰绳才回过神来。竹剑在后面笑她,她也不恼,只是把书合上,塞进包袱里,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风吹过来,带着麦田收割后的干草气息。 林逸骑在马上,想着灵鹫宫和西夏的事。在无量山的时候,他已经让左子穆派信使送信出去了。灵鹫宫一封,西夏一品堂一封,分别给童姥和李秋水。这次武林大会,估计不会太轻松,有她们在,底气足一些。信使走了半个月了,算算日子,应该快到了。就是不知道大师姐和三师姐的伤恢复得怎么样了。 一行人走走停停,经过的每一个镇子、每一座县城,都没有听到任何关于武林大会的消息。林逸心里有些嘀咕,难道自己这个变数太大,把武林大会搅没了?应该不会。节奏大师全冠清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他在等,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这一日,到了信阳。 信阳是个大城,街道宽阔,店铺林立,行人如织。竹剑挑了个门头最气派的酒楼,叫“仙味居”,三层楼,雕梁画栋,门口的幌子金线绣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竹剑把马缰绳扔给店小二,第一个冲了进去,要了个靠窗的包厢。包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窗户正对着大街,街上的行人、摊贩、车马,尽收眼底。几个人坐下,点了菜。菜上得很快,味道还不错,竹剑吃得满嘴油光,菊剑小口小口地喝着汤,兰剑给林逸倒了一杯茶。梅剑没有坐,她站在窗边,手按剑柄,目光扫着街上的行人。 隔壁包厢有人说话,声音不大,但隔音不好,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听说了吗?丐帮有帮主了!” “丐帮帮主不是乔峰吗?” “你还混不混江湖啊,乔峰是猴年马月的事了!早就不干了!” “那新帮主是谁?” “听说是个带头纱的人,看不清脸,不知道是男是女。” “带头纱?是不是美女啊?”隔壁传来一阵哄笑。 林逸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丐帮新帮主,带头纱。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庄聚贤,游坦之。聚贤庄游氏双雄的儿子,被他爹的死刺激得疯疯癫癫,后来被全冠清扶上了丐帮帮主之位。他的武功来自易筋经和冰蚕,阴寒至极,连丁春秋都忌惮三分。 隔壁还在说。 “那天星宿派还跟丐帮干了一架,不过听说后来又和好了。” “星宿派?丁春秋那个老怪物?他来中原干什么?” “谁知道呢,中原武林原本就热闹,各方势力都想在中原立足。星宿派估计也是来凑热闹的。” 林逸放下茶杯,看着窗外。星宿派来了,丐帮新帮主上位了,武林大会应该不远了。他本来以为自己的出现改变了太多,把这条路走岔了,现在看来,该来的还是来了。 忽然,街上传来一阵唢呐声。 那声音又尖又响,穿透力极强,隔着窗户纸都能震得耳朵嗡嗡响。接着是锣鼓声,镲钹声,乱七八糟的,像是在办喜事,又像是在送葬。一个尖锐的嗓子喊了起来,拖着长长的尾音,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唱歌。 “星宿老仙,神通广大!战无不胜,法驾中原!” 竹剑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伸长脖子往窗外看。菊剑放下碗,往兰剑身边挪了挪。梅剑的手按上了剑柄,身子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林逸也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的行人纷纷让到两边,摊位被挤得东倒西歪,几个小贩来不及收摊,被推着往前跑。星宿派的队伍很长,打头的是几十个弟子,穿着花花绿绿的袍子,手里举着各色旗幡,上面写着“星宿老仙”“法力无边”“威震天下”之类的字样。走在最前面领唱的是一个陌生的弟子,声音尖细,像被阉过的公鸡,不知道走了谁的路子混了这个领唱 。原本领唱这活是摘星子的,但摘星子在灵鹫宫的时候被童姥割了舌头,现在只能站在队伍前面当哑巴开路先锋。 软轿上坐着丁春秋。 他断了一只手,空荡荡的袖子垂在身侧,被风吹起又落下。他的面色灰败,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再也没有往日那神仙中人的潇洒。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阴鸷,狠毒,像一条躲在暗处的毒蛇。他的目光扫过街上的行人,那些人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软轿后面,还有一顶轿子。 那顶轿子很阔,但是轿帘垂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轿子四周有四个黑衣人抬着,步伐整齐,落地无声,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林逸的目光落在那顶轿子上,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危险的感觉。 那顶轿子里,坐着什么人? 林逸的眉头皱了起来。丁春秋断了一臂,武功大减,不足为惧。但轿子里那个人,让他心里略有些忌惮。 几个丐帮弟子从街角走了出来,穿着破衣烂衫,腰间挂着布袋。他们走到星宿派的队伍前面,跟领头的弟子说了几句什么,领头的弟子转身跑到丁春秋软轿旁,低声禀报。丁春秋点了点头,挥了挥手,示意继续走。星宿派的队伍在丐帮弟子的带领下,穿过街道,往城北方向去了。那顶轿子经过酒楼下面的时候,轿帘动了一下,像是里面的人往外看了一眼。林逸的目光与那道看不见的视线撞在一起,心里那股危险感又加重了几分。轿帘落了下来,轿子过去了。 林逸站起身,整了整衣袍。 “你们先在这坐着,我去看看。” 王语嫣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小心”,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先生,早去早回。” 四剑也跟着站了起来,竹剑伸手去拿剑,梅剑已经走到了门口。林逸抬手拦住了她们。“你们留下。我一个人去。”梅剑看了他一眼,没有跟上去,退回了窗边,但她的手指没有离开过剑柄。竹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兰剑拉了一下袖子,又把话咽了回去。菊剑站在王语嫣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着林逸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林逸下了楼,穿过大堂,出了仙味居的大门。街上的行人已经恢复了正常,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混在一起,嘈杂热闹。星宿派的队伍已经走远了,只隐隐约约能看见城北方向的旗幡在风中晃动。林逸沿着街道,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第88章 这是要有大场面啊 林逸跟着星宿派的队伍,穿街过巷,来到城北一片僻静的院落前。院墙高大,黑漆木门紧闭,门口站着星宿派的弟子,还有几个丐帮的六七袋弟子,三三两两,散在巷子里,把周围围得严严实实。林逸在巷口停了一下,没有走正门,绕到院墙侧面,脚下一点,无声无息地翻了过去。他的身法极快,快到院外那些看守的人只觉得一阵风从头顶掠过,什么也没有看见。 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他们的自信他们自己的武功和外面的守卫足以挡住任何窥探,却没想到有人能从墙头无声无息地摸进来。林逸贴着墙根,借着假山和花木的遮挡,摸到了正厅后面。窗户留了一条缝,声音从缝里透出来。林逸侧身贴着墙壁,目光透过缝隙往里面看。 厅里坐着三个人。 丁春秋坐在左侧下首,断臂的袖子空荡荡地垂着,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往日那神仙中人的气派早已荡然无存。左侧上首坐着一个面容枯槁的老人,那张脸像是从棺材里挖出来的,皮肤干瘪发黑,紧紧贴着颧骨,眼眶深陷,眼珠浑浊发黄。他的肩膀上站着一只黑色的乌鸦,鸟喙如钩,眼睛漆黑,偶尔转动一下,像是活的死物。这应该是丁春秋找来的援兵,不知道是哪一号人物。全冠清坐在主位,面色平静,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像一只盘在网中央的蜘蛛。 “全长老。”丁春秋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几分阴鸷,“前几日你从我的手里救走我门下的叛徒,我没跟你计较。如今你又说要跟我合作,你想合作什么?” 全冠清没有接话。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丁春秋的断臂上,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换上一副关切的模样。“丁先生,您仙风道骨,气度不凡。只是您这左臂……是发生了什么意外吗?”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惋惜,像是在替丁春秋难过。 丁春秋的脸色沉了下来。那截空荡荡的袖子在灯光下晃了一下,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他想起西夏冰窖里那一战,想起林逸那只手拍过来的瞬间,想起手臂断裂时那股撕心裂肺的剧痛。他的神色阴鸷如毒蛇,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毒液:“全长老,明人不说暗话。你邀请我来,是不是要对付神机子?” 全冠清的笑意收了,换上一副正气凛然的表情。“不错。神机子倒行逆施,妖言惑众,还勾结本帮叛徒乔峰,意图出卖我大宋江山。”他顿了顿,看着丁春秋的眼睛,“丁先生可能还不知道,乔峰现在已经是大辽的南院大王了。” 丁春秋的脸色骤变。“当真?” 林逸在外面听着,心里也是一惊。乔峰还是去了辽国,还是做了南院大王。命运这东西,真是不可琢磨。他原以为自己改变了很多,乔峰不会再去辽国,不会再做南院大王,没想到还是赶上了。他暗叹一口气,继续听下去。 正思量间,院墙上又翻进来一个人。身形矫健,落地无声,正是慕容复。他一袭白衣,腰悬长剑,面容俊朗,但眉宇间带着几分阴郁。他悄悄摸到窗户边,也在往里面看。林逸往暗处缩了缩,没有惊动他。 厅里那个枯槁老人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刺耳,像是金属摩擦石头,让人听了浑身不舒服。“什么人?鬼鬼祟祟在外面!”话音未落,一个茶碗从窗户里飞了出来,直奔慕容复的面门。慕容复连滚了三下,茶碗擦着他的耳根飞过,撞在院墙上,碎瓷四溅。慕容复面色发白,不敢再躲,站直了身子。 门开了。全冠清、丁春秋、枯槁老人鱼贯而出。全冠清看见慕容复,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脸色一缓,淡淡一笑。“原来是慕容公子。”他转过头,对丁春秋和枯槁老人说,“两位无需紧张。慕容公子和我们目标一致,是我邀请来的。慕容公子,里面请。” 慕容复一甩衣袖,大步走了进去,在主位旁坐下。他没有看丁春秋,也没有看枯槁老人,目光落在全冠清脸上,等着他开口。全冠清指着枯槁老人,语气里带着几分恭敬。“慕容公子,我跟你介绍。这位前辈是黑鸦老人,是几十年前成名的人物。” 慕容复的脸色微微一变。黑鸦老人,这个名字他听过。他父亲慕容博还未出生的时候,此人就已经横行江湖了。几十年前忽然销声匿迹,江湖上都以为他死了,没想到他还活着,而且跟丁春秋搅在了一起。他抱了抱拳,没有说话。 全冠清环顾三人,清了清嗓子。“我们在这里商量如何对付神机子。此事,必须以我丐帮为主导。” 慕容复的脸色沉了下来,一脸不服气。“为何?” 丁春秋和黑鸦老人也是面露疑惑,齐齐看向全冠清。全冠清挺了挺胸,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傲然。“我丐帮乃武林第一大帮,义薄云天,只有丐帮出面,才能名正言顺。你们几位,”他看了丁春秋一眼,又看了慕容复一眼,“身份都不合适。”他的话不客气,像是已经把一切都算计好了。 慕容复想怼一句,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丁春秋也是面色阴沉,但没有说什么。丁春秋没有说话,他需要全冠清这张皮,他不能说。 全冠清见没有人反驳,继续说下去。“灵鹫宫人多势众,神机子手下高手如云。天山童姥、李秋水,再加上乔峰还有那些徒弟徒孙”他看了慕容复一眼,“还有少林的恩怨。我们若是一盘散沙,各自为战,只会被他们各个击破。必须联合起来,争得武林盟主之位,号令天下英雄,才能一举将其歼灭。”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扫过三人,像是在看三把已经出了鞘的刀。 慕容复皱了皱眉。“神机子身边高手众多,天山童姥、李秋水,还有灵鹫宫的那些妖魔鬼怪。何况少林那边还在怀疑家父,我们这边……”他看了周围几个人,但意思很清楚。 全冠清早有预料,微微一笑。“此事不必担心。吐蕃国师鸠摩智大师已经来信了,他会请几位前辈出手。到时候,别说一个神机子,就是十个八个,也不在话下。”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办妥了的事。 林逸在外面听着,暗暗咂舌。丁春秋、黑鸦老人、慕容复、全冠清,还要加上鸠摩智和几个前辈。这次武林大会,怕是要热闹了。他在暗处摇了摇头,嘴角又弯了一下。 厅里几人又商谈了一阵,丁春秋起身告辞,黑鸦老人跟在他后面,肩上的乌鸦叫了一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慕容复也走了,走的时候没有看全冠清,也没有看丁春秋,脸色阴沉,像一朵快要下雨的云。全冠清站在院子里,看着三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 林逸等到院子里彻底安静了,才从暗处走出来。他翻过院墙,落在巷子里,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看着那扇黑漆大门,沉默了片刻。全冠清想当地下武林盟主,丁春秋想报仇,慕容复想借刀杀人,黑鸦老人不知道图什么,鸠摩智还在路上。这些人凑在一起,狗扯羊皮,各怀鬼胎,一拍即合。 他转过身,朝仙味居的方向走去。这场盛宴,他想好了怎么陪他们玩! 第89章 易筋经到手 回到仙味居,林逸先把王语嫣几人安顿好,又出去了。事情变化太快,鸠摩智还没到中原,易筋经还在游坦之身上。按这个势头发展下去,易筋经不知道又会流落到谁手里。他决定今晚就取。 回到之前那个院落,翻过院墙,落在院子里。这一次他没有去正厅,而是摸到了后院。后院比前院安静,只有东厢房的窗户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两高一矮,两个站着,一个坐着。他侧身贴在窗根下,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全冠清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人听见,但屋子太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庄帮主,您身负血海深仇,您的父亲游氏双雄,死得何其惨烈。而您的仇人,武功高强,势力雄厚,还有那妖人神机子相助。单凭您一人之力,如何报仇?”全冠清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只有先取得武林盟主之位,借助整个武林的力量,才能将仇人一网打尽。” 庄聚贤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的手攥着椅子的扶手,攥得指节发白。 旁边坐着一个女子,穿着紫色的衣裙,面容清秀,但那双眼睛是睁着的,但是似乎无光,应该是瞎了。。 “庄公子,快带我离开这里。”阿紫的声音带着几分哀求,几分急切,“带我去大辽,我要回去找我姐夫,找我姐姐。他们要给我治眼睛” 庄聚贤抬起头,看了阿紫一眼,又低下头。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没有说出话来。 全冠清微微一笑,往前凑了一步,紧挨着庄聚贤,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跟他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庄公子,如果您现在带阿紫姑娘回去,您有没有想过,她还会不会依靠这个样子的您?”他的声音像是毒蛇的信子,轻轻舔舐着庄聚贤的耳膜,“她需要的,是一个能保护她、能替她报仇的人。不是一个半途而废的人。” 庄聚贤的身子一震。他的手指攥得更紧了,扶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阿紫姑娘,现在我还有要紧的事办,暂时没办法陪你回大辽。”庄聚贤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砂纸在摩擦,“我已经让全长老去找最好的大夫来给你治眼睛了。你放心,一定治好。” 阿紫的手从衣角上滑下来,垂在身侧。她没有说话,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那股失望,连窗外的林逸都能感觉到。从前的阿紫,精灵古怪,心狠手辣,眼睛一转就是一个坏主意。现在的阿紫,眼睛瞎了,那股子灵气也跟着灭了。 全冠清直起身,扫了庄聚贤和阿紫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如此甚好。二位先休息,属下告退了。”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屋里安静下来。庄聚贤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阿紫坐在他旁边,一动不动。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像两尊被遗弃在角落里的泥塑。 林逸推门进去了。 他的身法极快,庄聚贤刚反应过来,还没来得及站起来,林逸的手已经按在了他的肩上。一股浑厚之力透体而入,封住了他几处大穴。庄聚贤浑身一僵,动弹不得。他的武功全靠冰蚕变异的易筋经内力支撑,手上的功夫稀松平常,也是跟父亲学的那些招式,加上阿紫教的一点基础毒功,江湖上随便一个二三流高手都能把他打倒。但他那一身内力,确实古怪,阴寒至极,连丁春秋都忌惮三分。不过内力再强,被封了穴道,也使不出来。 阿紫听见动静,猛地站起来,声音带着几分惊慌。“谁?庄公子?庄公子你怎么了?” 林逸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庄聚贤脸上。庄聚贤的脸色煞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说出来的话却不是求饶。 “你……你要干什么?只要你不为难阿紫姑娘,我什么都答应你。” 林逸看着这张年轻的脸。聚贤庄那夜,他见过这个少年。他跪在父亲的尸体旁边,浑身发抖,满脸泪水,眼睛里全是恨意。那时候他还是一个被灭门惨祸吓得魂不附体的孩子。后来他练了易筋经,被全冠清扶上了丐帮帮主的位置,被阿紫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人性扭曲了,心里只剩下两样东西复仇和阿紫。阿紫还排在第一。 林逸叹了口气。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也未必没有可怜之处。 “把你练的经书交出来。”林逸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庄聚贤犹豫都没有犹豫一下。“在我怀里。你拿走吧,只要你不伤害阿紫姑娘,这本经书已经对我无用了。” 林逸伸手从他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上面全是看不懂的梵文,字迹古朴,纸页泛黄,不知传了多少年。他没有翻开,直接揣进了怀里。 “你的穴道,一炷香后自解。”林逸转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如果你想和阿紫姑娘共度一生,就带着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全冠清不是在帮你,他是在利用你。你到底应该找谁报仇。你好好想想。”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扑面,带着几分凉意。林逸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有急着走,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方才那番话,他说了。庄聚贤听不听,是他的事。这本易筋经,他取走了。算是了结一段因果。用完了,该还的还,该留的留。 身后屋里传来阿紫的声音:“庄公子,刚才那个人是谁?他对你做了什么?” 庄聚贤没有回答。 林逸翻过院墙,消失在夜色中。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白花花的。他的脚步声很轻,轻到连风都盖过了。怀里的易筋经贴着胸口,硬硬的,带着一丝温热。我逍遥派的藏书阁又丰富了。 第90章 少室山下 回到客栈,天已经黑透了。 林逸推门进去的时候,王语嫣正坐在桌前看书,四剑各自在屋里歇着。 “竹剑,去打盆水来。”林逸把外衫脱了搭在椅背上。 竹剑一愣,狗尾巴草差点戳进鼻孔里。“师叔,您要洗澡?” “打水。” 竹剑不敢再问了,跳下床,端了盆出去。不一会儿,端了半盆清水回来,放在桌上。林逸从怀里摸出那本易筋经,纸页泛黄,上面全是梵文,看也看不懂。 他把那本册子浸进了水里。纸页在水中慢慢变软,原本写着梵文的页面渐渐显现出图案来。一幅接着一幅,歪歪扭扭,像是有人用极细的笔蘸了特殊的墨汁画上去的,平日看不见,只有泡在水里才显形。竹剑探着脑袋看第一幅画,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圆形,活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那画的姿势太奇怪了,一个人倒立着,两只手撑在地上,两条腿盘在脖子上,像一只被拧成了麻花的虾。她指着画,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逸把册子从水里捞出来,放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翻。第一页,倒立盘腿;第二页,身体后仰,头从胯下穿过去;第三页,整个人扭成一团,手脚在背后相扣;第四页……竹剑已经不忍直视了,把脸别过去,又忍不住偷偷瞄一眼。 林逸没有理会她们,把每一页的图案都仔细看了一遍。这不是什么武功秘籍,是瑜伽古术。每一个姿势都极尽拉伸之能事,把人的筋骨、肌肉、经脉拉伸到极限,再放松,再拉伸。他看不懂梵文注解,但图画看得明白。他把册子放在桌上,照着第一幅图练了起来。 倒立,双腿盘颈。 这个姿势对普通人来说难如登天,但他内力深厚,筋骨柔韧,没费什么力气就做到了。竹剑捂住了嘴,菊剑手里的糖葫芦掉在了地上。兰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梅剑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叩了两下。林逸保持这个姿势,呼吸吐纳,元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他感觉到了不一样的地方,那股元力流过经脉的时候,比平时顺畅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把经脉内壁的杂质冲刷掉了一层。他换了第二式,身体后仰,头从胯下穿过。第三式,全身扭转,手脚在背后相扣。一式接一式,每一式都做到位,保持片刻,再换下一式。三十二式做完,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身体的疲惫感减轻了许多,身上之前受伤的略微不适也通畅了。 竹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见师叔的姿势虽然古怪,但练完之后确实精神好了很多。 林逸把易筋经又翻了一遍,确认记住了每一个姿势。然后从包袱里取出一本更薄的书册,洗髓经。两本书放在一起比对,易筋经是拉伸筋骨,洗髓经是拓展经脉。一个练外,一个练内,先易筋后洗髓,顺序不能乱。他把两本书合上,收好。 “梅剑。” “在。” “把易筋经的梵文原本和浸水图画抄录一份。要快,明天之前给我。” 梅剑应了一声,从包袱里取出纸笔,在桌前坐下,开始抄录。她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不急不慢。竹剑站在她身后看着,想帮忙又帮不上,急得直挠头。 接下来的日子,林逸没有出门,每天在房间里练习易筋经和洗髓经。早上练易筋经,把筋骨拉伸到极致;晚上练洗髓经,元力在经脉中流转,沿着经文指引的路线一点一点拓展经脉的宽度。刚开始的时候,每一式都做得艰难,不是做不了,是经脉被拓宽时的那种胀痛,比挨了一掌还难受。到了第七天,那种胀痛消失了,经脉像是被撑开的水渠,元力流过的时候顺畅得像是山间的溪水。他的身体也发生了变化,精神比以前更足了。竹剑每次给他送饭,都觉得师叔好像哪里变了,又说不上来,就是看着更精神了,眼睛更亮了。菊剑也有这种感觉,但她没敢说。 半个月后,易筋经和洗髓经都入了门。经脉拓宽了不少,元力没有明显的增长,但运功更顺畅了。他知道,这两本经书对他本身的功力提升不大,他需要的东西,不在这里。 期间,梅剑把易筋经抄录了两份,一份梵文原本,一份浸水图画,字迹工整,没有一处错漏。林逸把抄本收好,准备带回灵鹫宫放进藏书阁。这一天,林逸正在屋里调息,元力在经脉中流转,缓缓沉入丹田。竹剑从外面跑进来,步子又急又重,门被她推得哐当响,一口气没喘匀就开了口:“师叔,有情况了!丐帮发了英雄帖,召集天下英雄,腊月初八在少林开武林大会。咱们是不是该出发了?” 林逸睁开眼睛,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这个竹剑,办事毛毛糙糙的,门不敲就闯进来,话不说清楚就往外蹦。 “大师姐和三师姐那里有消息了吗?”林逸又问道。 竹剑一拍脑袋,吐了吐舌头。“昨日就收到了消息,信使说灵鹫宫和西夏那边都已经出发了,不日就能到少林。我昨天忘了跟您说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缩了缩脖子,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林逸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腊月初八,还有一个多月。从这里到少室山,慢走两三日便到。不着急,但也不能再耽搁了。 “收拾东西。出发。”林逸拿起桌上的布幡,推门走了出去。 王语嫣和四剑早已收拾妥当。马蹄声哒哒哒的,出了信阳城,沿着官道一路向北。 少室山在望。 走了两三日,远远看见了少室山的轮廓。山还是那座山,松柏苍翠,云雾缭绕。但这一次,山下的气氛跟上次不一样了。官道上的行人多了不少,三三两两,带刀的、佩剑的、空手的,各门各派,都往同一个方向走。有人高声谈论着武林大会的事,有人低声嘀咕着丐帮和少林的关系,有人骂乔峰是契丹狗,有人替乔峰鸣不平,声音嘈杂,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少林寺也比上次来时守卫森严了许多。山脚下的路口,每隔几十步就站着几个灰衣僧人,还有俗家弟子在周边巡逻,目光警惕,手按戒刀。看见有人走近,便上前盘问几句,确认身份才放行。丐帮忽然要在少林寺开武林大会,事先连个招呼都没打,少林寺措手不及。在自己的主场,被别人借了场子,换谁都不舒服。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林逸一行人刚走到山脚下,几个巡逻的僧人便认出了他。少林寺一战,这张脸在少林僧人中已经被记住了。一个僧人转身就跑,往山上报信去了。林逸也不急,牵着马慢慢走。走了没多远,山道上快步走来几个僧人,为首的是个老熟人。 玄寂。 他满脸笑容,迎上来,双手合十,躬身一礼。“阿弥陀佛。先生来了,贫僧有失远迎。先生请,方丈已在寺内恭候多时了。”他的笑容很真,语气很亲,像是跟林逸是多年未见的老朋友。林逸看了他一眼,心里笑了笑。这个老和尚,上次在燕子坞被他晾了半天,这会儿倒像是忘了那回事。他没有拆穿,抱拳回了一礼。“大师客气。请带路。” 玄寂侧身引路,林逸跟在他身后,王语嫣和四剑走在最后面。山风吹过来,松涛阵阵。少林寺的山门在暮色中若隐若现,朱红色的门柱斑驳陆离。钟声从山巅传下来,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是在数着日子。 第91章 啥?又是三件事?! 玄寂带着一行六人穿过回廊,向大雄宝殿走去。路上遇到的僧人纷纷让路,低头合十。林逸注意到,今日寺中僧人的穿着与上次不同——几位玄字辈高僧都换了明黄色的僧袍,外披朱红袈裟,走动时袈裟上的金线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大雄宝殿前,玄慈方丈领着几位玄字辈高僧已经在等候了。玄慈身着杏黄僧袍,外罩大红金线袈裟,手持檀香念珠,面容慈祥,目光温和。他看见林逸走过来,双手合十,微微躬身,道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先生再度驾临少林寺,鄙寺上下皆感荣幸。”他的语气真诚,笑容和煦,像是见到了久别重逢的老友,“上次先生替鄙寺解惑之事,尚未当面感谢。” 林逸点了点头,抱拳回礼。“方丈大师客气了。”他顿了一下,没有绕弯子,“这次来,是有三件事。” 玄慈的笑容没有变,但心里已经开始犯嘀咕了。这人每次来都不空手走,上次要了藏经阁七日,还拐走了虚竹,这次不知道又要什么。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林逸的脸,想从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来。什么也看不出来。 林逸没有在意他的眼神,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此次武林大会由全冠清一手挑起。他扶持了一个叫庄聚贤的傀儡帮主,意在挫败少林,夺得武林盟主之位。”他看了玄慈一眼,继续往下说,“他还勾结了星宿派、慕容家、吐蕃国师鸠摩智,以及几十年前成名的黑鸦老人。据全冠清说,密宗的几个老和尚也会来。” 玄慈的笑容慢慢收了。他身后的玄寂、玄生、玄惭等人对视一眼,面色凝重。每一个名字从林逸嘴里说出来,他们的脸色就难看一分。星宿派——丁春秋,阴险毒辣,用毒如神。慕容家——慕容博,杀了玄悲,藏在藏经阁里几十年。鸠摩智——吐蕃国师,武功高强,野心勃勃。 “黑鸦老人?”玄慈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身边几个人能听见,“他还活着?” “活着。我亲眼看见了。”林逸的语气不咸不淡。 玄慈沉默了。黑鸦老人成名在他师父那一辈,比他师父灵门还要老一点。当年就是武林顶尖人物,后来神秘消失,江湖上都以为他死了。这老怪物还活着,而且跟全冠清搅在了一起。玄寂的脸色发白,念珠攥得指节发青。这个消息比丁春秋、慕容博、鸠摩智加起来都重。黑鸦老人,密宗的老和尚也要来,这场武林大会,比他预想的要凶险得多。 他看向林逸,等他开口。 林逸从怀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递了过去。“第一件事,归还易筋经。” 玄慈一怔。他接过册子,翻开,纸页泛黄,字迹古朴,打开看了下全是梵文,是达摩祖师传下来的原本。他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转身递给了玄寂。他没有问林逸是从哪里得到的,当日林逸是说易筋经会回归少林,没想到是林逸送来的。只是双手合十,深深一躬。 “先生大恩,少林铭感于心。”他的语气郑重,每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掏出来的,“从今以后,少林寺永远对先生敞开大门。” 玄慈估计没想到他这一句承诺让林逸用了几百年。 林逸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第二件事,我可以帮玄澄恢复经脉,以应对此次少林浩劫。” 众僧大惊。玄难一把抓住林逸的袖子,声音都在发抖:“先生,此言当真?玄澄师兄的经脉——”他没有说下去,怕说了就不灵了。 易筋经和洗髓经能重铸经脉,玄澄大师的伤,正好对症。林逸有把握把玄澄治好。。 玄慈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十,深深一躬。其他僧人也跟着躬身,殿前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感激、期盼、多年压抑后终于释放出来的激动。玄澄的武功要是能恢复,少林的底气就足了许多。 “先生,第三件事是——”玄慈直起身,忍不住问道。 “不急。”林逸看了他一眼,“第三件事完了再说。” 玄慈心里一沉,没有再追问。“先生,玄澄师弟那边,要不要先去看看?” 林逸点了点头。“带路。” 穿过几条巷道,两旁种满了松柏,树冠遮天蔽日,把暮色挡在外面。越往里走,越安静,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用脚尖敲鼓。 尽头是一间不大的禅房,门开着,里面亮着灯。昏黄的灯光从门里透出来,落在院子里的青苔上,像一层薄薄的霜,玄慈在门口停下来,侧身让了让。“先生请。玄澄师弟在里面。” 林逸迈步跨进了门槛。 禅房不大,一张木床,一张木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挑得很低,火苗跳了几下,又在墙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影子。玄澄盘腿坐在木床上,杏黄僧袍,外罩朱红袈裟,双手搭在膝上,掌心朝上。他面容清瘦,眼窝深陷,眉毛胡子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他听见脚步声,没有睁眼。 “师弟,神机子先生来了。”玄慈的声音很轻。 玄澄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平静,没有波澜,不惊不喜。几十年的经脉俱断,几十年的藏经阁扫地,几十年的青灯古佛,把他的棱角磨得干干净净。他看见林逸,微微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林逸,没有停留,落在王语嫣脸上,停了一下。 “王姑娘。”玄澄开口了,声音不高,沙哑低沉,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柔和,“又见面了。” 王语嫣怔了一下。她没想到玄澄会先跟她打招呼,微微低下头,福了一礼。“大师好。” 玄澄点了点头,收回目光,看向林逸。“先生请坐。” 林逸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玄慈退到门口,没有进来。王语嫣站在林逸身后,手指攥着衣角,没有松开。 林逸看着玄澄。这张脸上没有急切,没有期盼,甚至没有好奇。等了几十年的人,不差这几天。 林逸说,“我是来给大师治伤的” 玄澄双手合十。“有劳先生。”玄澄似乎很平静,这些年武功全失,反而让他有更多的时间去研习佛法。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第92章 疗伤 玄澄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林逸没有接话。他在玄澄对面坐下,把油灯往旁边挪了挪,火光映在两人脸上,一跳一跳的。 “大师的伤,需要先重铸筋骨,再拓展经脉,最后打通任督二脉。”林逸的语气不紧不慢,“这个过程,少则三日,多则七日。中间不能中断,否则前功尽弃。” 玄澄没有说话。玄慈站在门口,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这件事急不得,但武林大会在即,时间不等人。林逸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玄澄脸上。 “大师准备好了吗?” 玄澄双手合十。“先生请。” 林逸站起身,把禅房的门关上了。玄慈退到院子里,王语嫣和四剑站在廊下,没有人说话。菊剑从兰剑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又缩了回去。竹剑的手按在剑柄上,没有拔出来。 第一日,林逸口授易筋经心法。不是照本宣科,是将经文拆解成一句一句,配合呼吸吐纳,引导玄澄感知身体的每一寸筋骨。玄澄经脉俱断,体内没有内力,但他有几十年的武学根基,有对身体的精微感知。林逸讲一句,他练一句。慢,但稳。他的身体在变化,不是外形的变化,是骨子里的变化。那些枯萎了几十年的经脉,在易筋经的滋养下,像干涸的土地遇到了春雨,一点一点地活了过来。他没有内力,但他能感觉到——那股暖流,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第二日,玄澄已经能自己运功了。他的筋骨恢复了一些力量,不多,但足够了。林逸口授洗髓经心法,让他配合易筋经同时修炼。两门功法一内一外,一筋一脉,相辅相成。玄澄练得很慢,每一式都要反复揣摩,每一次呼吸都要调整到最佳。林逸不催他,也不急。禅房里安静得能听到油灯燃烧的声音,火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玄澄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没有擦。 第三日,玄澄的筋骨已经恢复了大半。他的面色不再像之前那样灰败,有了一丝血色。他的眼神也变了,从平静变成了深沉。不是锐利,是那种看透了世事之后沉淀下来的东西。林逸开始用元力帮他梳理经脉。元力从玄澄的百会穴灌入,沿着任脉下行,过丹田,走督脉,上昆仑。玄澄的身体猛地一震,双手攥紧了衣角,指节发白。那是一种撕裂般的疼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横冲直撞,把堵塞了几十年的淤泥一点一点地冲开。他没有出声,咬着牙,嘴唇咬破了,血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 第四日,林逸的元力已经走遍了玄澄的十二正经。每一条经脉都像是被重新开凿过的河道,宽了,通了,活了。玄澄的脸色从苍白转为红润,额头的青筋慢慢平复下去。他的手指不再发抖,呼吸也稳了下来。 第五日,林逸开始引导元力冲击任督二脉。这是最后一步,也是最凶险的一步。任脉主血,督脉主气,任督通则百脉皆通。稍有不慎,玄澄的经脉就会再次断裂,再也接不上。林逸将元力分成七道,分别从七个穴位同时进入,同时冲击任督二脉的七个节点。玄澄的身体剧烈地颤了一下,面色涨红,额头上青筋暴起。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没有发出声音。 第六日。 玄澄的身体忽然一震,像是一口被尘封了几十年的大钟终于被敲响了。一股浑厚的内力从他丹田涌出,沿着任脉上行,过膻中,上百会,沿督脉下行,经命门,回丹田。一个周天,两个周天,三个周天。内力越转越快,越转越浑厚,像决了堤的河水,冲过每一条经脉,每一个穴位。他的面色从涨红转为红润,从红润转为平和。他睁开眼睛,那双眼睛不再浑浊,是一种返璞归真的清澈。 林逸收回手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六天,他的元力消耗了大半,脸色发白,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像是终于完成了一件在心里搁了很久的事。 “大师,感觉如何?” 玄澄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几十年了,他的手终于又有力了。他握了握拳,松开,又握了握。拳风带起一阵细微的声响,桌上的油灯晃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林逸,双手合十,深深一躬。他的腰弯得很低,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 “先生大恩,玄澄铭记。”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重,重到门口的王语嫣都听见了。 林逸站起身,腿有些发软,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稳住了。竹剑从门外探进头来,看见师叔脸色发白,吓了一跳,想冲进来,被梅剑拉住了。 “师叔,您没事吧?”竹剑的声音都变了。 “没事。”林逸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竹剑缩了回去,但眼睛一直盯着林逸,不敢移开。菊剑从兰剑身后探出头来,眼眶也红了。兰剑握了握菊剑的手,没有说话。梅剑站在门口,手按剑柄,指节发白。 玄慈从院子里走进来,看着玄澄,看着他恢复血色的脸,看着他不再发抖的手,双手合十,深深一躬。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眶红了。玄澄也合十回礼,没有说话。师兄弟之间,不需要说话。 林逸走到门口,看了玄慈一眼。“方丈,借一步说话。” 玄慈跟着他走到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四剑和王语嫣远远站着,没有跟过来。 “方丈,第三件事。”林逸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玄慈的心又提了起来。前两件都是好事,第三件呢?他的面色平静,但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了。 “我已经邀了逍遥派门下弟子前来少林助拳。”林逸看着他,“灵鹫宫天山童姥及九天九部、三十六洞、七十二岛,西夏一品堂李秋水及麾下高手,还有无崖子门下——聋哑老人苏星河、函谷八友等徒子徒孙。他们不日便到。” 玄慈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灵鹫宫、西夏一品堂、聋哑老人、函谷八友——逍遥派的全部家底,都来了。这不是助拳,是倾巢而出。他的手指从袖中松开了,面色从紧绷变成了松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浅,但很真。 “先生大恩,少林”他的话没有说完,被林逸抬手拦住了。 “方丈,客气的话就不用说了。”林逸的语气很平淡,“武林大会,不是少林一家的事。” 玄慈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身,看着院子里的松柏,看着天边的晚霞,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这次得借少林之手,准备万无一失,虽然他不知道那些老不死出来干嘛,但是他觉得绝对跟长生谷有关 第93章 品茶论武 接下来的几日,林逸没有出门。 每日早饭后,他便去玄澄的禅房,两人对坐品茶,论武谈经。玄澄的伤好了,内力恢复了,甚至比当年更胜一筹。但他没有急着练武,也没有急着出关。他每日泡一壶茶,等林逸来,两人一坐便是一个上午。 林逸将易筋经和洗髓经的口诀心法逐句讲解,玄澄听得很认真,偶尔问几句,问的都是关键之处。他不是在学,是在印证。几十年的经脉俱断,他不能练武,但他没有停止思考。每一招每一式,每一种运劲法门,每一种发力技巧,他都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不能练,就想。想到透了,想通了,想成了自己的东西。林逸跟他讲易筋经,他能从易筋经的运劲法门联系到少林七十二绝技中的八九门。林逸跟他讲洗髓经,他能从洗髓经的经脉拓展讲到达摩祖师当年创经时的本意。 “武学对心性的要求很高,我当日就是过于对武学痴迷,而忽视了心性,才走火入魔,全身筋脉尽断。” 林逸听了,沉默了片刻。他想起当年师尊逍遥子说过类似的话 “武学越高,心性越重要。心跟不上,武就成了魔。”玄澄的话,跟师尊的话,如出一辙。 这几日的交流,林逸获益匪浅。玄澄不愧是少林百年难得一见的武学奇才,对招式的理解常常出人意料。一招“罗汉拳”,他能讲出三四种不同的发力方式;一式“般若掌”,他能从佛经中找到印证。他的理解不是从书上看来的,是自己琢磨出来的。王语嫣精通各家武学,但她是从书上看的,缺乏实战;玄澄却是自己一拳一脚练出来的,又经过了几十年不能练武的沉淀,把那些招式翻来覆去地想了无数遍。书上写的是一层,他想到了三层。林逸跟他论武,常常觉得眼前豁然开朗,像是有人在他面前推开了一扇窗。 而玄澄对林逸的态度也在变化。起初是感激,重铸经脉,让他有了重新验证武学的机会。后来是敬佩,武功深不可测,心性沉稳如山。再后来,他知道了林逸是逍遥子的亲传弟子,辈分比他师父还高,年龄还比他大。他的态度从敬佩变成了敬重,从敬重变成了亲近。他把林逸视为半师半友的存在 师,是武学上的指引;友,是心性上的相知。 距离腊月初八越来越近。武林大会的消息传遍了江湖,各门各派都在赶来的路上。少室山下的镇子已经住满了人,客栈爆满,连农户家里都挤满了借宿的江湖客。林逸没有出去凑热闹,他每日在玄澄的禅房里品茶论武,偶尔到藏经阁转一圈。 藏经阁还是老样子。守阁的老僧坐在石阶上打盹,经卷歪在膝盖上,快掉下来了。林逸从他身边经过时,那本经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老僧睁开眼,看了林逸一眼,捡起经书,继续打盹。林逸上了三楼,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松柏苍翠,晨光透过枝叶落在地上,斑斑驳驳。林间空地上,那个灰衣老僧正在扫地。他的动作很慢,扫帚落下去,提起来,再落下去。不急不躁,像一幅画。 林逸下楼,出了藏经阁的后门,走进了那片松柏林。老僧听见脚步声,没有停,继续扫地。 “大师。”林逸在他身后站定。 老僧停下扫帚,直起腰,转过身来。他的面容很普通,眉毛胡子都白了,眼睛不浑浊也不锐利,就是一双看过了太多东西、已经什么都不想看了的眼睛。 “施主又来了。” “来请教几个问题。” 老僧把扫帚靠在松树上,在石头上坐了下来。林逸在他对面坐下。 “大师上次说,我比我师兄更有耐心是什么意思?” 老僧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老衲随口一说,施主不必放在心上。” 林逸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这个老和尚说话,从来都是说一半藏一半。他问了另一个问题。 “大师对这次的武林大会,怎么看?” 老僧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峦上,看了很久。“该来的总会来,该去的总会去。少林有少林的劫,施主有施主的缘。老衲一个扫地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林逸没有再问。他在石头上坐了一会儿,看着松针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老僧的肩上,落在地上,落在扫帚旁边。老僧不说话,他也不说话。风从山巅吹下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 那一日,少室山上起了风。 风很大,吹得松柏东倒西歪,吹得藏经阁的檐角铜铃叮当作响。林逸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色。乌云从北边压过来,沉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这一日,林逸正在玄澄的禅房里品茶论武。两人聊到了般若掌的第九式“一苇渡江”,玄澄正在讲解这一式的发力技巧——掌力不在掌根,在掌心,掌心一吐,劲力如潮,一波接一波。林逸听得入神,正要接话,忽然一阵钟声从山巅传下来。 “当——” 钟声浑厚悠远,在群山中回荡。一声,两声,三声……一声接一声,不急不慢,但每一个音都像是敲在人心上。 玄澄的脸色变了。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前,侧耳倾听。第九声钟声响过,余音还在山间回荡,没有散去。 “九声钟。”玄澄的声音沉了下来,“方丈召集全寺僧众,必有大事。”他转过身,看着林逸,双手合十。“先生,失陪了。” 林逸点了点头。“大师请便。” 玄澄快步出了禅房,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竹剑拉着王语嫣从外面跑了进来,两人跑得气喘吁吁,脸颊绯红。菊剑跟在后面,差点被门槛绊倒,兰剑伸手拉了她一把。梅剑走在最后面,脚步稳重,但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师叔!”竹剑的声音又急又亮,“好多僧人都在往大殿那边跑,钟声一直响,响了好多下!我们是不是也该去看看?” 林逸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去看看也好。” 他走出禅房,王语嫣和四剑跟在后面。穿过几条巷道,两旁种满了松柏,树冠遮天蔽日,把阳光挡在外面。越往前走,僧人越多,三三两两,脚步匆匆,往同一个方向赶。有的手里拿着念珠,有的腰间挂着戒刀,有的袈裟都没系好,显然是听到钟声就往外跑。他们看见林逸,有的合十行礼,有的低头让路,有的视若无睹,脚步不停。 大雄宝殿前,已经站满了僧人。黄衣的、灰衣的、褐衣的,各院各堂,各房各室,都来了。玄慈站在殿前的台阶上,玄寂、玄生、玄惭、玄难等人分列两侧,面色凝重。众僧肃穆,没有人说话,只有风从山巅吹下来,吹得殿前的经幡猎猎作响。 林逸在人群后面停下来,没有往前挤。王语嫣站在他身侧,四剑站在身后 第94章 吐蕃来客 大雄宝殿前,僧众齐聚。黄衣的、灰衣的、褐衣的,各院各堂,各房各室,都来了。玄慈站在殿前的台阶上,玄寂、玄生、玄惭、玄难等人分列两侧,面色凝重。众僧肃穆,没有人说话,只有风从山巅吹下来,吹得殿前的经幡猎猎作响。 林逸在人群后面站定,负手而立。王语嫣站在他身侧,四剑站在身后。 玄慈的目光扫过殿前众僧,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诸位师弟,今日召集大家,是有几位吐蕃贵客到了山脚下,来者不善。武林大会召开在即,山上山下武林人士纷杂。各弟子谨从安排,加强巡逻,不可懈怠。” 众僧齐声称是。声音不大,但在大殿前的空地上嗡嗡回荡。 玄慈话音刚落,一个声音从山门外传了进来。声音不高,但穿透力极强,隔着几道院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吐蕃国师鸠摩智,陪同鄙派师长师弟,前来拜访少林众位高僧。” 人未到,声先到。 玄慈面色微变。这一关,怕是难过了。他深吸一口气,运足内力,沉声回道:“老衲等人已在大殿相候,恭请国师莅临。” 唢呐声从山门外响了起来。节奏奇怪,不像是中原的曲调,高亢刺耳,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瓷器。 一行人从山门走了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是鸠摩智,藏青色僧袍,外罩朱红袈裟,手持铁扇,面色庄重。他身后跟着师弟桑巴,身材魁梧,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闪着凶光。再后面是三个老法师,俱是藏青色僧袍,须眉皆白,面容枯槁,脚下无声。 林逸心里暗道,这应该就是全冠清说的鸠摩智请的援兵了。 鸠摩智走到玄慈面前,双手合十,郑重行了一礼。“小僧鸠摩智,见过少林诸位高僧。” 玄慈与众僧还礼。鸠摩智直起身,侧身让了让,伸手引向身后三人。 “这几位师长,是我吐蕃大轮寺的伽叶托大法师、阇耶密大法师、钵罗阇大法师。”他又指了指桑巴,“以及小僧师弟桑巴。” 诸僧相互行礼。伽叶托面色如铁,阇耶密嘴角微垂,钵罗阇双目半阖。三人俱不说话,也不看人,目光落在空处,像三尊从壁画上走下来的护法金刚。桑巴哼了一声,声如闷雷,像是憋了一肚子的气没处撒。 鸠摩智面色一变,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换上了一副义正言辞的模样。 “方丈,小僧好友哲罗星,委托小僧到贵寺相询。他师弟波罗星,十多年前前来贵寺研学经法,以证佛学。为何十数年音讯全无?” 桑巴又哼了一声,这次声音更大,像是故意给鸠摩智助威。脸上的横肉抖了两下,活像一尊怒目金刚。 玄字辈众僧面面相觑。唯有玄澄低头不语,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像是没听见,又像是在想别的事。 玄慈往前跨了一步,面色如常,语气不卑不亢。“此事说来话长。请诸位稍后。”他转头吩咐身边的僧人,“带波罗星。” 一个僧人领命去了。 片刻之后,一个身着番服的西域僧人被带了上来。衣袍皱巴巴的,头发有些散乱,面色苍白,眼眶深陷。他看见鸠摩智,眼睛一下子亮了,急步往前冲,被身后的两个僧人拖住了。 “上师救我!”波罗星的声音又尖又急,带着几分哭腔。 鸠摩智脸色大变,一副要发火的模样。眉毛竖起来了,眼睛瞪圆了,嘴唇哆嗦了两下,像是在强压怒意。他的手在袖中攥紧,指节发白。 林逸站在一群小和尚后面,看着鸠摩智那副义愤填膺的模样,暗暗发笑。这小智真是戏精上身,越来越能演了。 鸠摩智怒道:“你少林又不是官府衙役,为何无故关押我好友师弟?就算官府关押,也需要理由!你等如此欺我好友,我绝不善罢甘休!”他的声音很大,在大殿前回荡,震得经幡猎猎作响。几个年轻僧人面露忧色,玄字辈的高僧面色也不好看。玄慈倒是淡定了,面色如常,不怒不喜。 他道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大师莫要冲动,听老衲一一道来。” 他转过身,面朝众僧,缓缓道来。 “十几年前,这位波罗星法师以验证佛学之名,进入本寺藏经阁。一开始,他看的确实是佛学典藏,研习经文,抄录注解。本寺以礼相待,从不阻拦。但后来”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波罗星脸上,“他开始偷偷抄录本寺的武功秘籍。” 波罗星的脸色白了。他低下头,不敢看玄慈,也不敢看鸠摩智。 “本寺发现之后,并未立即处置,而是给了他机会。只要他交出所抄录的秘籍,便可离去。”玄慈的声音沉了下来,“但他不但没有交出,反而将秘籍藏于衣物之中,准备带出本寺。被人赃俱获,才被囚禁于此。” 他一挥手,两个僧人端着一个托盘走上前来。托盘上放着几本经书,是手抄本,应该就是波罗星抄写的。玄慈拿起一本,翻开,又合上,放在托盘旁边的地上。又拿起一本,翻开,合上,放在第一本的旁边。又拿起第三本,翻开,合上,放下。三本经书平铺在地上,封面朝上——《大金刚拳经》《般若掌法》《摩诃指诀》。 殿前安静了。众僧的目光落在那三本经书上,有人面露愤色,有人低声叹息,有人攥紧了念珠。玄慈看着鸠摩智,语气平静。 “这便是从波罗星身上搜出的武功秘籍。人赃俱获,无可辩驳。” 波罗星忽然大声喊了起来:“上师,我冤枉!”声音尖锐刺耳,在殿前的空地上回荡。他挣扎着想往前冲,被身后的两个僧人死死拖住。脸上的表情扭曲,不知道是真是假。 风从山巅吹下来,吹得经幡猎猎作响。吹得那三本经书的书页哗哗翻动,像是有无数只手在里面争抢。林逸站在小和尚们后面,看着鸠摩智那张变幻莫测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出戏,越来越好看了 第95章 激辩 波罗星一声“冤枉”还没落地,鸠摩智已经开了口。他的面色一正,已是不复刚才的愤怒了,像是完全站在公允的立场上说话。 “哦?竟有此事?方丈大师,可否将那几本经书交给小僧看上一番?” 玄慈微微点头,身后的弟子将三本手抄本双手奉上。鸠摩智接过经书,翻开第一页。他的手指修长,翻页的动作不急不慢,但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一滴,两滴,顺着太阳穴往下淌。目光死死盯着书页,一页一页地翻。大雄宝殿前安静得能听到纸页翻动的声音,众僧的目光都落在他脸上,都在等结果。 半炷香的工夫,三本经书翻完了。鸠摩智把经书合上,放在地上。闭上眼睛。他站了片刻,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额头的汗珠还在往下淌。 玄慈发出疑问:“国师可是看出什么?” 鸠摩智微微一睁眼,目光扫过地上的三本经书,又扫过殿前的众僧,最后落在玄慈脸上。 “方丈,小僧觉得,您可能误会了。”他的语气依旧很淡定,“波罗星并非偷学抄录少林武功。这三本经书,在西域和吐蕃广为流传。小僧在吐蕃就曾读过梵文原本,也修炼过,而并非贵寺的武学。何来偷学抄袭一说?” 此话一出,众僧哗然。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低声议论,有人面露愤色。玄慈的面色变了变,其他玄字辈高僧也是面色各异。玄澄手里的念珠也停了,微微抬起头,目光落在鸠摩智脸上,停了一瞬,又低了下去。他的面色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念珠上轻轻叩了一下。 鸠摩智没有给众僧消化的时间,紧接着开口。转向波罗星。 “我记得梵语是:因苦乃罗斯,不尔甘儿星,柯罗波基斯坦,兵那斯尼,伐尔不坦罗……”他念了一段梵文,声音抑扬顿挫,像是诵经,又像是吟唱。念完,他顿了顿,翻译成汉文,“如或长夜不安,心念纷飞,如何慑伏,乃练般若掌内功第一要义。是这句话么?” 波罗星愣了一下,不知道鸠摩智是什么意思,但还是随口答道:“是啊,上师。我在西域的时候跟师兄探讨过,原文就是这样。”他肯定点了点头。 少林众玄字辈高僧面面相觑,无不失色。玄慈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们知道鸠摩智在使诈,但他们不知道他使的是什么诈。那些梵文听起来确实像是经文,翻译过来也确实像是武学要义。他们辩不了。辈份较低的僧众却都侧耳倾听,有的面露钦佩,有的暗自点头,有的在心里记下了那几句梵文。 鸠摩智微微一笑,收了笑容,语气变得更加笃定。 “由此说来,波罗星也不存在偷学一说了。方丈,是不是可以放了我好友师弟?” 玄慈沉默了片刻。他的面色平静,但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明知鸠摩智使诈,却奈何占不到理,那些梵文确实像是西域流传的经文。他如果硬说波罗星偷学了少林武功,鸠摩智就能拿出更多的梵文来堵他的嘴。他点了点头,无奈说道。 “放了他。” 波罗星一脸欢喜,挣脱身后两个僧人的手,跑到鸠摩智身边,站定,双手合十,深深地行了一礼。那脸上的委屈和慌张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得意。他站在鸠摩智身后,再也不看少林众僧一眼。 玄慈方丈往前跨了一步,正要说什么,被鸠摩智抬手拦住了。他的手势很轻,但那个动作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 “方丈,小僧还有一事请教。”鸠摩智猛的提高了声音“少林七十二绝技,小僧觉得这个名头不太恰当。少林把天竺武学据为己有,并且冠以少林绝技的名头,实在非名门正派所为。” 少林众僧脸色大变。大殿前的气氛骤然绷紧了,像是有人往平静的湖面扔了一块大石头。连多年磨平心性玄澄也抬起了头,目光落在鸠摩智脸上,脸色罕见的露出一抹怒色。 林逸站在一群小和尚后面,看着鸠摩智那张义正言辞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小智,演戏演全套,连教派之争都搬出来了。他此行一是受全冠清所托,打前站,帮丐帮的武林盟主清扫一些障碍;二是教派之争。今日压下少林,他吐蕃大轮寺就是天下第一寺了。这笔账,算得精明。 玄慈方丈本来打算息事宁人,波罗星已经放了,经书也给他们看了,该退一步就退一步。但鸠摩智这句话,牵扯到少林的名声,他不能再退了。他站了出来,声音沉了下去。 “国师此言何意?” 鸠摩智不慌不忙,负手而立,目光扫过殿前众僧,像是在看一群不懂事的孩子。 “贵派说少林七十二绝技为少林独有,而精通几门已是极限。那是因为这些绝技不是出自你少林,你们不懂其中修炼之法,所以学不会。练成七十二绝技的,大有人在。” 殿前炸开了锅。辈份较低的僧众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今天的大瓜一个接着一个,有人不信,有人半信半疑,有人面露忧色。玄字辈高僧的脸色一变再变,连玄澄的面色都沉了下来——不是怕,是怒。一种被侮辱了门楣的怒。 玄慈深吸一口气,声音沉如钟磬。 “大师的意思是,有高人精通全部七十二绝技?” 鸠摩智的头微微上仰四十五度,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自信,几分从容,几分居高临下的俯视。 “远的不提,小僧就精通所谓的七十二绝技。” 殿前瞬间安静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众僧的目光都落在鸠摩智身上,有人不信,有人震惊,有人等着看笑话。 林逸站在小和尚们后面,嘴角弯了一下。这小智还真是有演员的天分。 第96章 指法之斗 玄慈还没有开口,玄寂已经站了出来。 “阿弥陀佛。”玄寂双手合十,面色平静,但眼中的光芒掩不住,“老衲不才,先以拈花之法,领教国师的七十二绝技。” 鸠摩智嘴角微微一弯。他正愁少林不下场,他这场戏怎么唱下去?玄寂这一站出来,就是送上门的大礼。他双手合十,深深一躬,语气恭敬,但那份恭敬底下藏着的东西,谁都听得出来。 “好!好!久闻少林戒律院首座玄寂大师拈花指法一绝,今日小僧同样以拈花指法请教。” 话说到这个份上,不用再客气了。玄寂也不管什么远来是客,率先出手。他右手抬起,食指与拇指轻轻一捻,像从花枝上摘下一朵花。那动作很轻,很柔,不带一丝烟火气。但指尖弹出的劲风,比刀子还利。一道无形的指力破空而出,直奔鸠摩智胸口。劲风凌厉,地上的灰尘被卷起一道细线,像一条看不见的蛇,贴着地面咬了过去。 鸠摩智没有退。他右手抬起,食指与拇指轻轻一捻——同样的起手式,同样的摘花姿态,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一样。两道指力在空中相撞,发出一声闷响,气浪四散。玄寂面色不变,左手跟着弹出,右手再弹,指力一道接一道,像漫天飞花,铺天盖地。鸠摩智以同样的手法应对,左手指力迎右手指力,右手指力破左手指力,一招一式,与玄寂如出一辙。 玄寂的拈花指练了三十年,刚柔并济,收发随心。鸠摩智的拈花指出手更快,变化更多,每一指都抢在玄寂发力之前点出,逼得玄寂不得不中途变招。三十招过去,玄寂的额头渗出了细汗。四十招,他的呼吸开始发沉。鸠摩智的指力忽然一变,从刚柔并济转为纯刚无柔,指力如刀,直接撕开了玄寂的防御。第五十招,一道指力穿透玄寂的双掌,正中他的胸口。玄寂闷哼一声,连退了七八步,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殿前的青石板。 玄慈一把扶住了他,面色沉了下来。 玄生站了出来,念了一声佛号。“国师,请指教。” 他没有废话,右手一指,一道指力直奔鸠摩智面门。摩柯指法,刚猛凌厉,指力未到,劲风已至。鸠摩智右手抬起,以同样的指法迎了上去。两道指力相撞,气浪四散,玄生退了半步,鸠摩智纹丝不动。玄生面色不变,左手跟着弹出,双手齐发,指力如暴雨倾盆。鸠摩智以同样的手法应对,双掌翻飞,指力一道道弹出,将玄生的攻势尽数挡了回去。 玄生的摩柯指以刚猛著称,每一指都带着开碑裂石的劲力。鸠摩智的摩柯指比他更猛,比他更快,每一指都抢在他出手之前封住了他的路。玄生越打越急,鸠摩智越打越从容。二十招,玄生被逼退了五步。三十招,他被逼退了八步。第四十招,鸠摩智一指弹出,正中玄生的手腕。玄生手臂一麻,整条胳膊垂了下去,连退数步,面色惨白。 殿前安静了。少林众僧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不信、震惊、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动摇。玄寂败了,玄生也败了。两个人都败在自己的绝技之下。鸠摩智用的招式跟他们一模一样,但更快、更准、更狠。莫非七十二绝技真的是从天竺、从吐蕃流传过来的,少林只是抄录?少林的僧人们得其形而不得其法,所以才练不成?玄字辈高僧的面色变了又变。玄慈的眉头皱得很深,目光落在鸠摩智身上,看了很久。他的面色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念珠上轻轻叩了两下。 玄慈念了一声佛号,面色平静,但语气里的沉重谁都听得出来。“今日就算本寺输了。” 他不上场,还能保留一点颜面。他的武功比玄寂、玄生高不了多少,上去也是输。玄澄虽然被林逸治好了经脉,功力应该还没这么快恢复,不是出场的时候。他想息事宁人,鸠摩智却不依不饶。 “既然方丈认输,那就昭告天下,说少林七十二绝技乃是从我吐蕃抄录而来。” 玄慈怒极反笑。“同为出家之人,国师为何如此诳语?其他的,老衲无法提供证据辩解,但是摩柯指法乃是本寺高僧所创,其将创制过程一一记录在册,岂容你如此污蔑!国师又是从何处学得?”他转头吩咐身后的弟子,“去取手本。” 弟子领命去了。鸠摩智的脸色微变。,似乎在心里盘算什么。片刻之后,弟子捧着一本手本回来,双手呈给玄慈。玄慈接过手本,翻开,举在胸前。 “这便是摩柯指法的创制手本。从第一式到最后一式,每一式的创制想法、发力技巧、修炼心得,尽录其中。历代祖师口耳相传,代代印证。岂是外人所能窥见?” 鸠摩智盯着那本手本看了几息。忽然,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殿前回荡,震得经幡猎猎作响。他的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狂。 “既然你们说是少林所创,为何不如我?一群欺世盗名之辈!”他的笑声戛然而止,面色阴沉如水,目光扫过殿前众僧,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玄慈没有接话,也没有动怒。他静静地看着鸠摩智,等他笑完,等他闹完。“国师如此相逼,老衲只好下场,请国师赐教一二了。”他往前跨了一步,袍袖无风自动。 玄澄站了出来,道了一声佛号。“师兄,且住手。” 他走到玄慈身侧,面朝鸠摩智,目光平静。“国师所用的,并非我少林武功吧?” 鸠摩智吃了一惊。他的面色没有变,但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这个和尚看了出来,他居然看了出来。他强装镇定,嘴角弯了一下,语气轻松。“不知这位大师是?” “贫僧玄澄。”玄澄双手合十,行了一记佛礼。 众僧的目光都落在玄澄身上。林逸站在一群小和尚后面,嘴角弯了一下。这出戏,终于到了该收场的时候了。 第97章 玄澄出手 玄澄站到场中,袍袖垂落,双手合十。面色平静,站在那里,像一棵在少林寺长了千百年的老松,风来了就来了,雨来了就来了。 鸠摩智看着他,掌缘泛着隐隐的红光。 “玄澄大师,久仰。”他抱了抱拳,眼神变了,从俯视变成平视。 玄澄没接话。右手抬起,食指与拇指轻轻一捻。 拈花指,这一指没什么气势,平平淡淡的,像从树上摘下一片叶子。但那股指力一出,却沉得像一座山压过来,你明明看见他在摘花,却躲不开。 鸠摩智面色微变。他识货。同样以拈花指迎上,右手抬起,食指拇指一捻,动作一模一样。两道指力撞在一起,没有声音,像两股水流汇到一处,无声无息散了。鸠摩智退了半步,玄澄纹丝不动。 众僧哗然。 玄寂捂着自己被震伤的手腕,面露喜色。他跟鸠摩智打的时候,每一招都被压着。玄澄上场,第一招就让鸠摩智退了半步。 玄澄换招了。拈花指变多罗叶指,指力如雨,密密麻麻,铺天盖地。每一指都不重,但每一指都恰到好处封住鸠摩智的退路,逼他在原地硬接。鸠摩智以同样的指法应对,双掌翻飞,指力一道接一道弹出。殿前的青石板被指力点出一个又一个手指粗细的洞,洞口光滑如打磨。 两人从拈花指打到多罗叶指,从多罗叶指打到无相劫指,从无相劫指又打到般若掌。每一门绝技,鸠摩智都能以同样的招式应对,丝毫不差。 两人来回交手近百招。 鸠摩智忽然变了路数,不再用七十二绝技中的任何一门。双掌一错,一掌劈出。这一掌没有招式,就是劈。掌风灼热如刀,带着一股焦糊味,隔着数丈远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火焰刀,他的本命功夫。 玄澄没躲,双掌齐出,以般若掌的刚猛硬接这一刀。掌风与刀气相撞,气浪炸开,殿前的青石板被掀翻了好几块,碎石飞溅,砸在廊柱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玄澄退了半步,鸠摩智退了一步。 众僧的目光在玄澄和鸠摩智之间来回转,没人说话。玄澄的手在微微发抖——几十年没跟人动过手了,身体还在适应。鸠摩智低头看自己的手掌,掌缘的红光还在,虎口震裂一道口子,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的火焰刀是他压箱底的本事。玄澄不但接住了,还震裂了他的虎口。他的经脉被易筋经和洗髓经重铸之后,内力比当年更浑厚,更绵长,后劲足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鸠摩智的火焰刀虽然刚猛,但第一刀劈不碎这座山,后面就更没戏了。 林逸从人缝里往外看。嘴角弯了一下。带走你一个小和尚,送你一个能打的老和尚,这笔买卖少林不亏。 三个老法师一直站在殿前没动。伽叶托面色如铁,阇耶密嘴角微垂,钵罗阇双目半阖。三人像三尊从壁画上走下来的护法金刚,一动不动。 伽叶托忽然动了。他的身形从原地消失,下一刻已经出现在玄澄面前,一掌拍出。这一掌没有招式,没有变化,就是拍。但那一掌里蕴含的内力,比鸠摩智的全力一击还要浑厚,掌风压得殿前几个年轻僧人连退好几步。玄澄双掌齐出,硬接这一掌。两掌相交,玄澄退了半步,伽叶托纹丝不动。 阇耶密和钵罗阇同时动了,一左一右,封住玄澄的退路。 林逸站了起来。他从一群小和尚后面掠出去,快得像一道青烟,后发先至,双掌齐出,迎上阇耶密和钵罗阇的掌力。四掌相交,气浪炸开,殿前的青石板被掀翻七八块,碎石飞溅,砸在殿前的立柱上,留下几个深深的凹坑。林逸没退。阇耶密和钵罗阇各退了半步。 伽叶托一掌落空,转身朝林逸拍来。阇耶密和钵罗阇稳住身形,也同时出手。三人合力,掌风如山,压得殿前几个年轻僧人连滚带爬往后退。林逸双掌齐出,硬接三人的掌力。气浪再次炸开,殿前的青石板又掀翻了好几块,碎石飞得比人还高。林逸退了半步,伽叶托、阇耶密、钵罗阇各退了半步。 林逸负手而立,衣袍被气浪吹起,猎猎作响。伽叶托、阇耶密、钵罗阇三人站在那里,面色如常,看不出深浅。林逸不知道他们留没留手,他们也不知道林逸留没留手。到了这个份上,谁都不会在第一场就亮出全部底牌。 玄澄的目光落在林逸身上,眼神里多了些东西。他不知道林逸的武功到底有多深,但伽叶托、阇耶密、钵罗阇这三个人的掌力,他接了一掌就知道,自己接一个没问题,林逸却能打个平手。 伽叶托收了手,阇耶密和钵罗阇也收了手。三人退后一步,看着林逸,没再动。伽叶托干瘪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好奇。阇耶密的嘴角动了一下。 鸠摩智和桑巴看见林逸的那一刻,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西夏冰窖里的那一战,他们记忆犹新。 鸠摩智定了定神,低声对伽叶托说了几句。伽叶托的眼睛亮了一下,阇耶密和钵罗阇的眼神也变了,像看见了什么稀罕东西。三人看着林逸,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像是在估一件古玩的价钱。 鸠摩智双手合十,面色恢复了从容,语气也恢复了平静,笑眯眯的,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方丈,今日之事,暂时到此为止。再过几日便是武林大会,届时天下英雄齐聚少室山。我们不急于一时,到时候在天下英雄面前评个公道” 玄慈双手合十,没说话。他无话可说。打也打了,输也输了,人家要走,他还能拦着不让走? 鸠摩智转身就走。桑巴跟在后面,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像怕走慢了会有什么东西追上来。三个老法师走在最后,脚步无声,伽叶托走在最后面,走到山门口时停了一下,没回头,又走了。波罗星跟在队伍最后面,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走路的姿势都有些别扭,像一条夹着尾巴的狗。 没人说话。玄慈站在那里,看着山门的方向,看了很久。 玄澄双手合十,朝林逸微微躬身。只是弯了一下腰,直起身,转身回了禅房。僧袍在风中飘了一下,消失回廊尽头。 林逸一转头,扫地僧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仿佛从未来过一样。 第98章 黑鸦老人来历 第二天,林逸正在方丈室里跟玄慈说话。知客僧进来禀报,大理镇南王段正淳到了。 话音刚落,段正淳的笑声已经从门外传了进来。人还没到,笑声先到,爽朗得很,潇洒得很。他身后跟着大理三侍、阮星竹,还有那两个黑衣女子。一进门,段正淳看见林逸,眼睛一亮,就要上来套近乎。 林逸站了起来。“方丈,我先回去了。” 他朝玄慈拱了拱手,转身就走。每次看见段正淳,心里那股说不清的火气就往上窜,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怎么消。与其待着不自在,不如走。 出了大殿,迎面又来了一行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矮小的身影,一身白衣,白发如雪,步履生风,气势压得周围的僧人纷纷让路。天山童姥。她身后跟着虚竹、段誉、钟灵,还有几个灵鹫宫的弟子。虚竹的头发长出来了,戴了一顶帽冠,看着比在擂鼓山时精神了许多。 林逸快步迎上去,一把抓住童姥的手。“师姐,你可想死我了!” 童姥被他拉得一个趔趄,瞪了他一眼。“成何体统!成何体统!你都是师祖级别的人了,还这样!”嘴上骂着,手却没有抽回去,嘴角弯了一下,又赶紧抿住。她上下打量了林逸一眼,哼了一声。“心口不一。我看你在花花世界里转花眼了,真想我,怎么不回去看看?我听说你在大理可是出尽了风头。” 林逸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对了。”童姥的语气忽然淡了,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高家对你出手的那些人,我都帮你杀了。” 林逸愣了一下。他的性格,始终不喜欢下杀手。能饶的饶,能放的放。但大师姐不一样,她恩怨分明。你动我师弟,我让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干净利落,不留后患。 虚竹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我劝过师伯,可是她不听。小僧……我也没办法。”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对童姥的敬畏。 林逸刚要开口,童姥已经打断了他。“虚竹这小子不错。我逍遥派的武功,他学得差不多了。”她哈哈笑了起来,拍了拍虚竹的肩膀,“这两个小子,还结拜成了异姓兄弟,还有这个小子,段誉,也是得了我们灵鹫宫的传承,也算是门下弟子了,以后你要多多照顾。” 虚竹和段誉对视一眼,都有些不自在。虚竹低着头,段誉挠了挠后脑勺。钟灵站在段誉身后,捂着嘴偷笑。 林逸忽然想起一个人。“师姐,你可知道黑鸦老人?” 童姥脸上的笑容收了。她的目光从林逸脸上扫过,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怎么提这个人?” “丁春秋这次不知道从哪里把他请了出来。”林逸看着童姥的脸色,“很难对付?” 童姥沉默了片刻。 “当年,你已经沉睡了。武林中有一个人兴风作浪,乱杀无辜。本来不关我们的事,但有一天他找上了无崖子,把他打伤了。”她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像是在说一件搁在心里很久的事,“师父大怒,带着我们几个人,一路追他,追了半个月。他打不过师父,逃命的本事却很诡异。最后师父杀不死他,他也不想跑了。他答应师父,有生之年远走西域,不和逍遥派为敌。” 林逸听完,没有接话。黑鸦老人当年能打伤无崖子,能从他师父逍遥子手下逃脱,这人比想象的更麻烦。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转头看向段誉。“你父亲来了,去看看。” 段誉正和虚竹偷偷说话,被林逸叫了一声,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钟灵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两人往方丈室方向走了。 林逸又看向虚竹。“你也去看看方丈。” 虚竹双手合十,行了一礼,也走了。 林逸拉着童姥往外走。童姥被他拽着,嘴上骂骂咧咧,脚步却没停。走了几步,她回头吩咐身后的灵鹫宫弟子:“到山下传话,九天九部、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人在山下静候消息,不得生事。”弟子应了一声,快步去了。 客房在寺院西边,一个僻静的小院。院里有几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地上铺了一层落叶,踩上去沙沙响。 四剑和王语嫣不在,嫌无聊,到山下集市去了。山下武林人士聚集,鱼龙混杂,热闹得很。 林逸推开客房的门,让童姥进去坐下,倒了杯茶,放在她面前。童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林逸从怀里取出两本书,放在桌上。 “师姐,这两本功法,对你身体恢复有帮助。” 童姥没有看那两本书。她看着林逸。眼中甚是慈祥。看了几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像是在摸一个还小的孩子。他没想到这个小师弟还这么牵挂着她的事。 林逸没有躲。 “师姐,这个岁数了,恢复不恢复都无所谓了。这么多年都已经习惯现在这个样子了”童姥把手收回去,语气轻描淡写,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的缺陷,她早就不想了。能活到这个岁数,能看着小师弟从沉睡中醒来,够了。 林逸不肯罢休。“师姐,你试试。玄澄经脉尽断都好了。” 童姥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两本书《易筋经》的手抄本,还有《洗髓经》 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拿了起来。翻了一半炷香的时间,又合上,放在膝上。没有说话。 林逸一改往日不急不躁的性格,着急的发问“师姐,你说话啊?” “有用” 童姥想了下说道“但是不知道与本身的功法有没有冲突,练了才知道。” “那就行,我已经练了,我可以指点你”林逸松了一口气。 童姥被他这句话逗笑了。“这个小师弟真的是……” 第99章 取个名呗 林逸正跟童姥说着话,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竹剑探进半个脑袋,嘴里嚷着:“师叔,你这大白天的关着门干啥?”话没说完,她看见了童姥。 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菊剑跟在后面,也看见了童姥,脸色发白,往后缩了半步。兰剑和梅剑站在门口,四剑齐齐跪了下去。 “尊主安好。” 童姥哼了一声。“这四个丫头跟了你,越来越放肆了。没大没小。” 四剑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尊主饶命。” 林逸给几人解围,摆了摆手。“你们四个在门口守着,别让人进来。”他又看了王语嫣一眼,“语嫣坐这儿。我跟师姐探讨下功法。” 四剑看着童姥,童姥没说话,也没看她们。几人连忙退出房间,关上门,站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出。竹剑拍了拍胸口,小声嘀咕了一句“吓死我了”,被梅剑一眼瞪了回去。 王语嫣在椅子上坐下,看着林逸,不知道他要探讨什么,也没问。 林逸把那两本书推到童姥面前。“师姐,试试吧。” 童姥看着桌上的书,没有伸手。她犹豫了片刻。“试试也好。可这个时机?马上武林大会了,强敌环伺,万一出点岔子怎么办?” “没事。有我呢。”林逸的语气很平淡,“三师姐也会到。你要是突破了,不是更好?” 童姥的眉头皱了一下。李秋水要来。她想了想,咬了咬牙。要是真能恢复身形,那个贱人见了,还不得气死?她拿起经书,翻开。 “师弟,你替我护法。” 林逸点了点头。 童姥盘腿坐下,闭上眼睛。易筋经的心法在体内运转,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的内力跟着走了一遍。她的脸上金白两色轮番交替,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林逸坐在她对面,没有出声,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王语嫣坐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门外传来脚步声。虚竹回来了,看见四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压低声音问:“师伯在里面?” 竹剑点了点头,竖了一根手指放在嘴边。 虚竹没有再问,站到四剑旁边,也不走了。 天色暗了下来。月亮从东边升起,挂在老槐树的枝丫上,又慢慢移到了屋顶。院里的脚步声越来越少,寺里的钟声敲了一回又一回。 子夜时分,童姥运功停了。她缓缓睁开眼睛,面色红润,额头的汗已经干了。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林逸看着她。“师姐?” 童姥重重点了一下头。“嗯。有效果。”她顿了一下,“不过需要九十天。和我的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返老还童一样,我练了九十年,得九十天,一天顶一年。” 林逸没有说话,嘴角弯了一下。 童姥看着他,轻声说了一句:“辛苦你了,师弟。” 林逸愣了一下。从小到大,大师姐说话从来都是大大咧咧的,从没听过她这么轻声说过话。他笑了笑,没接话。 童姥转过头,看着王语嫣。“语嫣,也麻烦你了。早点去休息吧。” 王语嫣点了点头。“姥姥客气了。”她站起身,看了林逸一眼,出了门。 童姥以前因为李秋水的缘故,对王语嫣不怎么理睬。现在身形马上恢复了,无崖子也没了,那些仇怨,似乎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 林逸打开门。虚竹和四剑还在门口站着,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几人的衣袍被吹得贴在身上,没人动。 “天很晚了,你们守了一天了。去休息吧。”童姥先开了口。 虚竹愣住了。四剑也愣住了。童姥从来没有这么客气地跟他们说过话。几人齐刷刷盯着童姥,像看什么稀罕物件。童姥瞪了他们一眼,几人赶紧低下头,应了一声,快步走了。 虚竹也准备走。 林逸叫住了他。“虚竹。” 虚竹转过身。“师叔?” “你现在最大的梦想是什么?” 虚竹愣住了。“啊?我……我也不知道。”他挠了挠头,“以前念佛念经,现在突然不知道干什么了,只能每天练练武,浑浑噩噩的。” 林逸白了他一眼。“没问这个。我问你有没有想见的人。” 虚竹犹豫了一下,看了童姥一眼,脸一下子红了,扭扭捏捏的,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林逸看不下去了。“行了。这几天三师姐也马上来了,我给你个惊喜。” 虚竹一脸茫然,不知道师叔在说什么。挠了挠头,行了一礼,走了。真是个呆瓜。 真是个呆瓜。林逸摇了摇头,转身回了屋。 此时,少室山脚下,一间破旧的土坯房里,亮着一盏油灯。 乔峰站在桌前,轻轻抚摸着那只茶壶。壶身上的釉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粗糙的陶胎。这是乔三槐生前最喜欢的一只壶,用了十几年,壶盖磕了一个口子,舍不得扔,用布条缠了又缠。乔峰把壶放下,走到墙角,蹲下来,伸手去清理纺车上的蜘蛛网。纺车早就转不动了,机梭卡在槽里,拉不出来。他一根一根地把蛛丝扯掉,动作很轻,像是在怕惊醒什么。 他的拳头捏得咯吱响。这对无辜的老人,死得太冤了。他们养了他二十多年,还没来得及报答,他们就被人害死了。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拳头。 “乔大哥,又想起乔大叔乔大婶了。” 阿朱的声音不大,像怕惊动了这屋子里的什么东西。乔峰的手慢慢松开,转过身,看着阿朱。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悲痛,但看见阿朱的那一刻,那悲痛变成了温柔, “让你好好地待在王府,我去去就来,你非得跟过来。”乔峰的声音带着几分责怪,但更多的是疼爱“要是动了胎气怎么办?” 他低下头,看着阿朱微微隆起的肚子,目光落在那道弧线上,停了好几息,伸手轻轻摸了摸,又缩回去了,生怕伤到了孩子。 阿朱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阿紫跑出去这么久,我担心她。而且”她抬起头看着乔峰,“你不是说找下先生,让他给我们孩子取个名字吗?我也想听听。” 乔峰点了点头。“先生对我们夫妻的大恩,无以为报。让先生给我们孩儿取个吉祥的名字,让他的人生,不如我们这样。” 阿朱紧紧握住他的手。“可能是前面吃的苦太多,才让我遇到你。”她的声音像是世间最好的疗伤药,慢慢抚平乔峰的伤疤。 乔峰把她拥入怀中,“等这些事了,我便向皇上辞去官职。”乔峰的声音从阿朱头顶传下来,“我们放羊牧马,做人世间最平凡的夫妻。” 阿朱没有说话,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暖暖笑着。 月光透过破旧的窗纸照进来,照在那只缺了口的茶壶上,照在那辆纺车上,照在相拥的两个人身上。 第100章 齐聚 昨晚睡得迟,林逸多眯了一会儿。 竹剑的敲门声把他吵醒了,门敲得很急,像是在擂鼓。“师叔!师叔!山下弟子来报,三师叔快到了。苏星河他们也上山了。尊主让我请您过去!” 林逸应了一声,慢慢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竹剑在外面急得直跺脚,又不敢推门进来。 随便收拾了一下,到了童姥那边。 童姥瞪了他一眼。“都是我逍遥派掌门人了,门人弟子遍布五湖四海,怎么还这样懒散?成何体统?” 林逸靠在椅背上,没动。 童姥走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耳朵。林逸疼得龇牙咧嘴,连声喊:“知道了知道了!” 童姥这才放手。“今日借少林地盘聚集,也是我逍遥派各分支最齐全的一次。你不要掉链子。” 林逸再不敢随意,连声答应。回去换了一身衣裳,格外精神。 得知大批逍遥派高手上山,玄慈心里安稳了不少,已经在大殿门口迎接了。他看见童姥过来,双手合十,行了一礼。童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开口叫了一声“玄慈小和尚”。林逸在后面听着,嘴角弯了一下,忍住了。玄慈倒没在意,当年他跟随师父拜访童姥的时候,确实是个小和尚。 段誉和钟灵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站在廊下,捂着嘴笑。虚竹站在童姥身后,一脸不好意思,低着头不敢看人。 山门外传来言语声。 苏星河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函谷八友和一大群徒子徒孙。他们跟李秋水一起来的,估计是在山下碰上了。李秋水走在苏星河旁边,白衣如雪,面上蒙着白纱。她身后跟着四大恶人,还有几个不知名的人物。身边跟着一个面目清秀的姑娘,正在好奇地四处打量。 苏星河走到林逸面前,躬身拜了下去。“见过掌门师叔,见过师伯。”他身后的函谷八友和徒子徒孙齐刷刷跪了一片。“拜见师叔祖!” 声音在大殿前回荡,震得经幡晃了几下。 林逸虚扶了一下。“起来吧。” 李秋水走过来,行了一礼。“见过掌门。” 四大恶人和那几个人也跟着抱拳。“见过先生。” 林逸一把抓住李秋水的胳膊。“师姐还跟我这么客气。” 李秋水笑了笑。“外人在场,得有规矩。别让别人看了笑话。”她转头看向身边那个姑娘,又看向林逸,“人我给你带来了。你要干什么?” 那个姑娘也是一脸好奇的看着林逸。皇太妃这次出门专门带着她,也没说原因。不过她也开心,难得离开皇宫散散心。 林逸看了那姑娘一眼,又看了一眼师姐,脸上的面纱下面的刀疤依稀可见。他收回目光,心里暗想,以后看能不能找到灵药治好伤疤。 “自是有好事,稍迟点再说。”林逸笑了笑,“师姐,语嫣也在,一会你跟她说说话。” 李秋水顺着林逸的目光看过去,人群里王语嫣正站在廊下,朝这边看。李秋水点了点头。 林逸转过身,朝玄慈抱了抱拳。“大师,我等借贵地有事相谈,就先不客套了。” 玄慈一愣。等了半天,给来这么一句。他双手合十,颇有些无奈。“先生请自便。” 林逸让其他人自便,带着童姥、李秋水、虚竹、段誉、苏星河到了一处空地。院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叶落了大半,阳光从枝丫间漏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 “诸位,这次我逍遥派难得齐聚,本应该先欢坐一场。”林逸站在树下,看着面前几个人,“可此次有些特殊情况,我得提前跟你们商量。” 童姥靠在树干上,李秋水站在她对面,虚竹站在童姥身后,段誉站在虚竹旁边,苏星河垂手立在一旁。几个人面色都不算太轻松。 “此次武林大会,是由丐帮全冠清密谋的。事关我逍遥派一桩秘密。”林逸竖起手指,“据我目前掌握的情况,参与的人物有丐帮、叛徒丁春秋及星宿派、慕容世家、鸠摩智及他几位长辈法师,还有黑鸦老人。这是明面上的。” 众人的面色本来还算轻松,听到后面越来越凝重。童姥的眉头皱了起来,李秋水也是疑惑。 “黑鸦老人?”李秋水抬起头,“师弟,可是你亲眼所见?这人居然还活着?” 林逸点了点头。“我见了。担心打草惊蛇,我没有动手。等他们人集齐了,一网打尽。也是怕惊到鸠摩智,让其遁走,长生谷之事又要延后。”他顿了一下,“前几日在少林,鸠摩智那三位长辈,我已经跟他们试过手。三人功力绝顶。怕不在两位师姐之下。” 这话从林逸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他说绝顶,那就是绝顶。童姥和李秋水对视一眼,面色都凝重了几分。 林逸沉默了片刻,忽然换了一个话题。“两位师姐,你们可知少林藏经阁有一老僧,功力深不可测。似乎与二师兄有瓜葛?” 童姥一脸惑色。“我不曾知晓。少林我只与灵门接触过,没听过什么其他高人。师妹你呢?” 一声“师妹”叫出口,李秋水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林逸心里舒坦了,看着李秋水又问了一声“师姐?”她深深看了童姥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没见过。”李秋水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倒是听无崖子说起过。当年我们收集天下武学,无崖子到藏经阁时,跟一个老僧交过手。无崖子没试出他的深浅。” 林逸点了点头。这下明白了,难怪扫地僧会提他师兄。这老僧应该是友非敌。 “此次武林大会事关少林,我观此僧也颇为关心,到时候也是一强援”。几人也是纷纷点头 林逸看着这几个人,心里有了数。逍遥派的底牌,都在这里了。 不知道师父债主无颜去哪里了。她要是在,辅助还是很强的 第101章 给小虚竹准备的惊喜 众人散去,各自回去歇息。虚竹正准备走,林逸叫住了他。 “虚竹,你等一下。” 虚竹转过身,一脸茫然。“师叔,您叫我有什么吩咐?” 童姥站在旁边,暗自摇了摇头。这孩子,真是让人操碎了心。 “带你去见一个人。”林逸说。 虚竹“哦”了一声,还是没反应过来。段誉正在门口等虚竹,见几人出来,立马跟了上来。他凑到虚竹旁边,压低声音问:“二哥,去哪儿?我也去。” 一行人来到众人休息的地方。院子不大,几间厢房,门口种着几株腊梅,还没开,光秃秃的。 李秋水招了招手。“清露,你过来。” 那面目清秀的姑娘从廊下走过来,站在李秋水旁边,乖巧地唤了一声:“太妃。” 李秋水转头看着林逸,没好气地说:“你说吧,你在搞什么名堂。” 林逸神秘一笑。“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林逸直接问道“小姑娘,你最想见的人是谁?” 那姑娘没想到这人一开口就问这种问题,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来。李秋水瞪了林逸一眼,林逸没理她。 林逸跟又像拐卖小孩子的一般问道“我道号神机子,可是出名的算命大师,你要告诉我,我帮你找到你最想见的人。” 旁边几个人都忍不住笑了。可清露却没有笑。她看着林逸,眼神里闪过一丝光,又暗了下去。那个朝思暮想的人,真的能见到吗?她的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像是失了神。 “好了。”林逸指了指旁边刚才休息的厢房,“你进去,关上门窗。一会儿我变个戏法给你。” 那姑娘看了李秋水一眼。李秋水点了点头,她便真的听话照做了。推门进去,关上了门,又关上了窗。 林逸转向虚竹,努了努嘴。“进去。” 虚竹愣住了,结结巴巴地指着自己:“我……我?” 童姥无语地摇了摇头,转过身去不看这呆子。段誉似乎明白了什么,悄悄凑过来,捏了一下虚竹的胳膊。“二哥,梦姑呀,梦姑!” 虚竹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脸和脖子都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什么。 段誉走过去,推了他一把。虚竹踉跄了两步,撞开了门,跌了进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院子里安静了。李秋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又看了看林逸,一脸疑惑。“师弟,清露是皇帝最疼爱的银川公主。你不要乱来啊。” “师姐,你放心。”林逸的很神秘的笑了下,“绝对没问题。你去和语嫣说说话吧。” 李秋水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转身往王语嫣那边去了。 林逸站在院子里,负手看着那扇门。和师姐有一句没一句说着。 几个人正聊着,钟声大作。 “当——当——当——” 钟声急促,一声接一声,少林寺出大事了。。林逸和童姥对视了一眼,面色都变了。院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似乎少林寺的僧人都在紧急集结。 林逸和大师姐相互看了一眼,去看看。虚竹和银川公主也被惊动了,打开了房门。与进去时的浑浑噩噩相比,两人十指紧扣的双手也说明了一切。虚竹扭扭捏捏的样子,真是可爱极了。 李秋水从廊下走过来,看见两人十指紧扣的手,愣了一下。发展这么快?得到无崖子真传了吗?她看了林逸一眼,林逸笑了笑。 “走吧。去看看。”林逸率先朝大殿方向走去。 钟声还在响,一声接一声,催得人心慌。 大殿前的广场上,已经围满了人。各门各派,三山五岳,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山下的灵鹫宫门人弟子也上来了,九天九部、三十六洞、七十二岛,分列两侧,白衣如雪,在人群中格外扎眼。 正前方站着一群人。 丐帮。 为首的是十全秀才全冠清,面色平静,嘴角挂着那丝标志性的笑,不急不慢,像是一切尽在掌握。他身边站着庄聚贤,头戴斗笠,垂着纱巾,看不清脸。阿紫站在庄聚贤旁边,眼睛还没好 ,但她的头微微侧着,像是在听什么。丐帮原本的帮众被挤到了后面,黑压压一片,看不清脸,只看得见那些破衣烂衫和腰间七袋八袋的布袋。 丐帮左边,站着星宿派。 为首的是黑鸦老人。他站在最前面,苍老枯槁,肩上那只乌鸦一动不动,像死的一样。丁春秋站在他身后半步,断臂的袖子空荡荡地垂着,面色灰败,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阴鸷的,像一条躲在暗处的毒蛇。他身后的星宿弟子穿着花花绿绿的袍子,举着旗幡,上面写着“星宿老仙”“法力无边” 丐帮右边,站着鸠摩智一行人。 伽叶托、阇耶密、钵罗阇三个老法师站在最前面,面色如铁,目光如鹰。鸠摩智站在他们身后,面色从容,嘴角带着笑。桑巴站在他旁边,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扫着四周,像一只随时会扑过来的野兽。 广场右边,鸠摩智一行人旁边,还站着一群人。 慕容博负手而立,面色平静,像在自家后院赏花。慕容复站在他身侧,腰悬长剑,面容俊朗,嘴角挂着恰到好处,包不同、风波恶、公冶乾、邓百川四人站在他们身后,手按兵器,面色各异。 鸠摩智走到慕容博身边,跟慕容博低声说着什么,慕容博微微点头,嘴角动了一下。鸠摩智又说了几句,慕容博笑了笑,那。鸠摩智也跟着笑了,手指在袖中轻轻叩了两下,心情看起来不错。慕容复站在旁边,听着两人说话,没有插嘴,但他的目光不时扫向少林寺的方向,像是在找什么人。 全冠清往前走了几步,抱拳环顾四方。“诸位英雄,腊月初八未到,但天下英雄已云集少室山。丐帮不才,提前召开武林大会,还请诸位见谅。” 广场上议论纷纷,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高声叫好。全冠清微微一笑,目光扫过少林众僧,扫过灵鹫宫弟子,最后落在林逸身上,停了一瞬。 “今日,天下英雄在此,共商大事。” 林逸站在人群后面,负手而立,说好的腊月初八,提前了两天,不知道是有意为之还是无意之举。不过都不重要。拳头最重要。 第102章 第一次和黑鸦老人的交锋 节奏大师全冠清站在最前方,卖力地卖弄着口舌。 “现在,请我们丐帮新任帮主 !庄聚贤。” 戴着黑纱头罩的庄聚贤往前迈了几步,站到台前,朝玄慈方丈抱了抱拳。玄慈凝神观望,似乎想透过那层黑纱看清这人到底什么来路。 “日前听闻丐帮新任帮主上任,未曾来得及拜会。”玄慈双手合十,语气平和,“只是我少林与丐帮百余年来一直和睦友好,何故今日大动干戈?” 庄聚贤一时语塞,频频转头看向全冠清。 全冠清咳了一声。 庄聚贤不再理玄慈的盘问,从怀里掏出一张稿纸,展开,念了起来。声音不大,念得磕磕绊绊,像背书。 “各位武林同道:当今中原乱象丛生,北有大理窥边,南有大辽割据~” 刚念到“北有大理窥边”,台阶上的段正淳脸色铁青。这是把他算进去了。广场上哄堂大笑,有人拍大腿,有人捂着肚子,有人笑得直不起腰。全冠清面上无光,这蠢材,让他背了这么久,还能出这种岔子。 林逸笑了笑。庄聚贤还是不听话,来这出丑。也该他遭这罪,本来就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只是因为家里剧变,林逸可怜他,给了他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没想到还是不明事理,助纣为虐。 庄聚贤不管不顾,继续念下去。 “西有西夏吐蕃,边陲异族虎视大宋江山。然,蛇无头不行,武林各个门派各自为政,邪魔外道横行中原。今日天下英雄齐聚少林,我丐帮欲推举武林盟主,整肃武林,居中指挥,共御外敌,铲除邪魔外道。在下庄聚贤,现任丐帮帮主,愿与少林方丈玄慈比试武功。我若取胜,便为武林盟主;玄慈方丈若胜,少林执掌武林牛耳,全天下武林门派悉听盟主调遣。不知玄慈方丈,肯应战否?” 念完了,他抬起头,隔着黑纱看向玄慈。 还没等玄慈回话,岳老三先开了口。他早就看庄聚贤不爽了,得到段延庆的暗示,直接扯着嗓子喊了出来。 “那谁谁谁!你身边的丁春秋不是最大的邪魔外道吗?还有旁边那个脸干巴得像死尸、身上还站个乌鸦的,比咱老大还邪乎!你先去把这两个邪魔外道除了!” 众人哈哈大笑。玄寂老和尚站在人群前面,嘴角咧了一下,又赶紧抿住,念了一声佛号,但那眼睛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黑鸦老人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的手。他的手抬了一下,又放下了,快得像没动过。一道黑光从人群中穿过,直奔岳老三的面门。岳老三来不及躲,眼睛瞪圆了,嘴巴张开了,脸上的表情僵住了。段延庆的铁杖连忙挡了过来,杖尖点在黑光上,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撞击声。段延庆连人带杖弹了出去,撞翻了身后好几个人,才停下,铁杖差点脱手,虎口震裂,鲜血直流。 那道黑光被铁杖挡偏了方向,直奔岳老三的胸口。 李秋水的衣袖拂了一下。 黑光没入她的袖口,她的身子晃了一晃,退了半步,稳住了。她低头看自己的衣袖,袖口上插着一根黑色的羽毛,没入半寸,针孔大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拔下羽毛,指尖轻轻一捻,羽毛化作了粉末。她的面色不变,但心里沉了一下。随手从乌鸦身上拔一根毛,轻飘飘扔出来,震飞段延庆,余劲还能穿透她用内力护住的衣袖。这个人,真的很难对付,不知道师弟能否应付。 黑鸦老人看了过来,嗓子里传来金属般刺耳的声音。“再敢多嘴,死!” 周围武林人士一下子安静下来,不敢说话了。刚才一下子被震飞的,可是武林中有数的顶尖高手段延庆。全冠清很满意这种效果,像是沉浸在这种氛围中,脸上挂着从容的微笑。 “逍遥派的女娃,你是要插手吗?”那黑鸦老人的目光死死的盯过来。 还没等李秋水发话,林逸和童姥就缓步走到李秋水前面“你要动手便动手,还怕你不成?!” 说完一记剑指射了过去,从六脉神剑中悟出来的。威力更足。六脉神剑偏重于灵巧,而这一剑指重于威力。 黑鸦老人眼露精光说道“来的好。”又是一根羽毛甩了出去。一直这么拔,这乌鸦不会成秃子吧。 剑指和羽毛撞在一起。羽毛一下子被炸碎,剑指劲力未尽,往黑鸦老人身上冲去,黑鸦老人侧身一躲,后面一个星宿派弟子当场身亡。黑鸦老人连道两声“好!好。”。有所收敛。 林逸冷笑了一声,在我逍遥派逞完威风,还说狠话,真不知道谁给的勇气! 全冠清上前跟黑鸦老人说了些什么,然后轻轻开口,声音不大,但广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正事要紧,还请少林方丈赐教。” 庄聚贤往前迈了一步,双手抱拳。 玄慈看这一战免不了了,往前走了几步,站到场中,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那就让贫僧领教一下丐帮的降龙十八掌和打狗棒法。” 玄慈出手了。 大金刚掌。掌风刚猛,至阳至刚,带着一股堂堂正正的气势,一掌拍出,空气都被压缩了。庄聚贤没有躲,双掌齐出,硬接了这一掌。两掌相交,玄慈退了半步,庄聚贤纹丝不动。玄慈的面色微变,他的手掌上沾了一层白霜,寒气顺着经脉往上窜,整条手臂发麻。内力一转,将那股寒气逼了出去,但那一瞬间的迟滞,已经让庄聚贤的第二掌到了面前。 般若掌。玄慈换了招式,掌法由刚转柔,由攻转守,以柔克刚,以静制动。他的般若掌练了三十年,收发随心,劲力绵长,一波接一波,如潮水般涌向庄聚贤。庄聚贤不退不让,以掌对掌,以力对力。他招式平平,毫无变化,就是直来直去的一掌,但他的内力古怪至极。冰蚕寒毒,至阴至寒,每一掌都带着一股阴冷的劲力,穿透性极强,直透骨髓。 玄慈越打越吃力。他的纯阳内力不断被寒劲消耗,内息越来越滞涩,真气运转越来越慢。寒气从指尖渗入,沿着经脉往上蔓延,一点一点地侵蚀他的筋脉,他的气血,他的内力。他的手掌冻得发紫,眉毛上结了一层薄霜,嘴唇发青,呼吸越来越重。 庄聚贤的寒毒内力越打越旺。他的掌力不重,但那股阴寒劲力像一根针,无孔不入,见缝就钻。玄慈的至阳掌力打在庄聚贤身上,被寒毒化去大半;庄聚贤的寒毒掌力打在玄慈身上,却能穿透护体真气,直入经脉。久战之下,玄慈的体力、内力持续衰减,庄聚贤却越战越勇。 转眼两人激斗近百招。 玄慈一掌拍出,掌力已不如初时那般浑厚。庄聚贤硬接了这一掌,不退反进,双掌齐出,掌风裹着寒毒,扑面而来。玄慈咬牙硬接,两掌相交,寒气如潮水般涌入他的经脉,整条手臂冻僵了,再也抬不起来。他连退了数步,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血还没落地就冻成了冰碴子。 庄聚贤收掌,退了回去。面纱下面的脸看不清表情,但他没有追击,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具被操控的木偶。玄慈捂着胸口,面色惨白,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没有说出话来。他输了,输了一招,输在功法克制。 第103章 小智,你又挑错对手了 全冠清站在台上,环顾四周,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笑。胜券在握,志得意满。 “少林派,可有谁不服吗?” 玄澄往前迈了一步。 玄慈抬手挡在了他面前,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玄澄看着师兄的眼睛,停了一瞬,退了回去。他知道师兄的意思,想以退为进。这场风波太大,少林扛不住。今日高手云集,若硬接下去,恐怕有灭寺之祸。玄慈望了林逸一眼。今日之事,主要还得看他。 “阿弥陀佛。”玄慈转过身,面朝庄聚贤,声音不大,但广场上每个人都听见了,“庄帮主,你用的似乎不是丐帮武功。一向侠义为先的丐帮帮主,为何使如此阴毒狠厉的邪门武功?” 庄聚贤所练的易筋经被冰蚕等毒物变异成了一门邪功,阴寒至极,诡异莫测。就算少林方丈,也看不出一丝与少林有关的东西。 “是啊,怎么用如此邪恶的武功?” “这人藏头露尾的,怕是什么恶人吧。” “丐帮算是完了。” 周围武林人士纷纷议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音越来越大。连后面的丐帮弟子也开始交头接耳,有人低头不语,有人面露忧色,有人攥紧了拳头。全冠清面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武功分什么正邪?”鸠摩智站了出来,语气不疾不徐,带着几分从容,“少林寺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抄录天竺武学,谎称少林绝学,被我指出还不承认。”他说着,扫了一眼台上的庄聚贤,“再说,丐帮的降龙十八掌,还不如庄帮主的武功。为什么要用降龙十八掌?” 这一番话,明捧庄聚贤,暗踩少林,把全冠清和庄聚贤说得心里一阵舒坦。全冠清嘴角弯了一下,庄聚贤隔着面纱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头微微抬了抬。 “谁说丐帮降龙十八掌不如邪门武功!” 声音浑厚,中气十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广场上的人纷纷回头,让开了一条路。 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大步走来。浓眉大眼,国字脸,一身灰布长袍,腰板挺得笔直。他牵着一个温柔似水的女子,女子低眉浅笑,腹部微微隆起。身后跟着十八个契丹武士,披甲带刀,步伐整齐,面色肃穆。 乔峰。不,萧峰。 所过之处,众人纷纷让道。有人的手按上了刀柄,又放了下来。有人低声念着“乔峰”,有人念着“萧峰”,有人面露惧色,有人满脸复杂。乔峰没有看他们,径直走到广场中央,站定。目光扫过四周。 群雄纷纷低头。几千人的广场,安静得像一座空山。只有少数几个人与他对视。 黑鸦老人“咦”了一声,干瘪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像是好奇。他重返武林,听到最多的就是乔峰和林逸。慕容复名头虽响,终究难副其实。童姥靠在廊柱上,上下打量了乔峰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李秋水也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两人对这个后起之秀都很好奇,知道林逸很是看重这个人。 乔峰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掠过,最后落在人群后面的林逸身上。他遥遥抱拳,行了一礼。段誉看见乔峰也是很激动,着急的摆摆手,乔峰微微点下头。现在还不是时候叙旧 阿朱站在乔峰身侧,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朝人群的一个方向努了努嘴。阿紫站在庄聚贤身后,眼睛无神似乎看不见了,面色苍白,整个人像一朵被风吹蔫了的花。阿朱的手攥紧了乔峰的胳膊,指甲陷进了他的皮肉里。乔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先别急。 他转向庄聚贤。“庄帮主,你为何伤害阿紫姑娘?” 庄聚贤连忙摆手,面纱下面的声音又急又慌。“不是我,不是我。”他看向全冠清,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知道现在跟丁春秋是联盟,不能坏事。全冠清面色不变,没有说话。 乔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往人堆里走去。他要过去接阿紫。 一个人挡在了他面前。 鸠摩智。他的掌缘泛着隐隐的红光,面色从容,嘴角挂着笑。 “你就是乔峰?” 乔峰停下脚步,看着他。“不错,正是萧峰。”他顿了一下,“不知大师是?” “小僧鸠摩智。”鸠摩智双手合十,行了一礼。他的神色自傲,语气却甚是谦卑,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他转头看了一眼慕容复的方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中原都说“北乔峰,南慕容”,南慕容他已经见识过了。本想贬几句,但一想现在慕容家是盟友,他爹还在旁边,忍住了。 “今日想见识一下北乔峰。” 乔峰摆了摆手。“我已经不理江湖事。今日前来,只是救一个人。”他抬脚要走。 鸠摩智哈哈大笑。“莫非你是怕了?” 乔峰没再理他,径直朝阿紫走去。 鸠摩智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的脸色沉了下来,手指微微弯曲,掌缘的红光比刚才更浓了。他一步跨出,一掌朝乔峰的后背拍去。火焰刀。 乔峰头也不回,反手一掌。降龙十八掌,亢龙有悔。 掌风刚猛无铸,与火焰刀的灼热气浪撞在一起,“砰”的一声闷响,气浪四散。鸠摩智身子一晃,连退三步,面色骤变。他稳住身形,双掌齐出,火焰刀全力催动。乔峰转过身来,双掌翻飞,降龙十八掌一掌快过一掌。第一掌,鸠摩智退一步。第二掌,又退一步。第三掌,再退一步。他的脚步越来越乱,额头上渗出了汗。 第九掌,乔峰的掌力如泰山压顶。鸠摩智双掌齐出,硬接了这一掌,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连退了七八步才堪堪稳住。面色惨白,嘴角没有血,但胸口气血翻涌,手掌在微微发抖。 十招。十招之内,他被乔峰打得连连后退,毫无还手之力。广场上鸦雀无声。 乔峰收掌,负手而立。“大师,得罪了。”他转过身,朝阿紫走去。 鸠摩智站在原地,面色青一阵白一阵,想说点场面话,还是算了。 留着后面说。 第104章 所谓的大丈夫不拘小节 乔峰走过去,没人敢拦。庄聚贤站在台上,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没敢说。吴长风站在人群中,神色复杂地看着乔峰的背影。一个丐帮弟子忍不住喊了一声:“乔帮主!” 乔峰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回过头,看了那弟子一眼,摆了摆手。“我再不是你们的乔帮主。我是契丹人,萧峰。”说完,转身继续走。 阿紫早就听见了乔峰的声音。她的眼睛看不见,耳朵比谁都灵。乔峰从人群中走出来的时候,她就听出了他的脚步声。她没有动,心思转了好几圈。听全冠清和庄聚贤说话,丐帮联合的势力太多了,黑鸦老人、丁春秋、鸠摩智、慕容家,哪一个都不是好对付的。她不知道乔峰能不能敌得过,她不敢说话。还有一个原因,她自己都说不出口。她发现她喜欢上了乔峰,但乔峰已经跟姐姐成亲了。她虽然恶毒,但对阿朱,她从来没有过坏心思。姐姐什么都迁就她,她不忍心伤害她。所以她走了,从大辽跑出来,跑到了中原。 “走,阿紫。姐夫带你回家。”乔峰的声音仿佛一下子刺中阿紫最柔软的地方。 阿紫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委屈、心酸、说不出口的东西,全涌了上来。她没出声,眼泪不停地流。乔峰把她带到阿朱身边。阿朱一把抓住阿紫的手,紧张地上下打量,看着阿紫空洞没有神色的眼神。脸上写满了心疼和自责。 阮星竹从小跑过来,把两个女儿搂在怀里,哭了出来。她摸着阿紫的脸,摸着阿朱的头发,眼泪止不住。忽然,她的手碰到了阿朱微微隆起的肚子,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阿朱。 “这是?” 阿朱低下头,微微点了点。 阮星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节奏大师全冠清的声音总是在最恰当的时候响起来。“玄慈方丈,乔峰可是杀了玄苦大师的。刚才假惺惺地帮了少林一把,你就忘了?” 玄慈面色一沉,没有说话。 全冠清转向众人,一脸正气。“各位可能还不知道,乔峰现在已经是大辽南院大王,掌管大辽数十万人马。当日聚贤庄血战,乔峰与中原武林仇恨似海。今日若不将这契丹狗杀死,他日入侵大宋的,必定是他!我丐帮这次推动武林大会,也是获悉此事。” 广场上炸开了锅。 “什么?南院大王?” “数十万兵马?” 羡慕者有之,嫉妒者有之,更多的是欲除之而后快者。有人攥紧了刀柄,有人按住了剑鞘,有人低声骂着,有人沉默不语。 “不劳全长老操心,我少林自有安排。”玄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重。 慕容复站了出来。他看了乔峰一眼,举剑一挥,割下一段衣袍。“不错,我慕容复虽然曾与乔兄引为知己,但是大义在前。今日,我与乔兄之义,犹如此袍,今日死在乔兄手里我也无憾。”袍角落地,剑刃上的寒光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慕容博站在后面,轻轻点了点头,很是赞赏。全冠清哈哈一笑。“慕容公子果然深明大义!” 乔峰没想到第一个出来的会是慕容复,略微有些诧异。 后面的小喽啰跟着喊了起来。“慕容公子深明大义!慕容公子大英雄!”慕容复听在心里,热乎乎的。他微微斜视了一眼人群中的王语嫣。王语嫣正跟阿朱说话,没有看他。 丁春秋呵呵一笑。“老夫虽在西域开宗立派,可我祖上是山东曲阜人士。这件事,老夫管定了。”他断臂的袖子空荡荡地垂着,说话的语气倒是慷慨激昂。 全冠清连声道好。“没想到丁先生祖籍竟是圣人故里。失敬,失敬。” 丁春秋嘴角微微上扬。空荡荡的衣袖晃了一下,那股子神气顿时打了个折扣。 “阿弥陀佛。”鸠摩智双手合十,面色慈悲,“小僧也看不惯大辽人士在大宋境内横行霸道。小僧等人,愿尽一番薄力。” 鸠摩智同几人本来就约好了,这乔峰跟林逸交情匪浅,又是大辽南院大王,要从林逸手中得到掌门扳指去长生谷,乔峰肯定会阻挡。如果在此地杀了乔峰,宋辽两国必会开战,到时候吐蕃也可以东进,分一杯羹。 全冠清又是一顿彩虹屁。他转头看向段正淳。“段王爷,那你呢?” 段正淳面色平静。“我大理国力寡薄。大国之间的事,我们不参与。两不相帮。”段正淳对国事很是谨慎,暂时不愿表态。段誉急的直跳脚,要说什么,被朱丹臣拉住,微微摇了摇头,不着紧,看王爷安排。 全冠清道了一声好。他缓缓转头,看向林逸。“那神机子先生,你们逍遥派的选择呢?” 林逸看了他一眼,有些无语。戏精,真的是戏精。你要来就来,还搞这么多花样。拉的帮手全是番邦人士和邪魔外道,还要说维护中原。 “怎么?我要怎么做,还需要向你汇报?”林逸呸了一口,“你算个什么玩意?” 全冠清气得脸色发青。他没想到这人身份这么高,说话却这么粗鄙。连声道了好几声“好”,虽想说点什么,却忍住了。逍遥派高手齐出,门下弟子众多,本以为胜券在握。可看刚才交手,似乎有点低估了。暗自思量对策 。望向众人沉声说道 “诸位英雄,今日我们就先除去契丹狗,让大辽皇帝失了左膀右臂!” 全冠清脸色一变。“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先去把乔峰的女人抓起来!” 此话一出,所有人脸都变了。 庄聚贤第一个动了。他直奔阿朱而去。丁春秋紧随其后,断臂的袖子在风中飘了一下。慕容复拔剑,鸠摩智出掌,两人一左一右,拦住了乔峰的去路。 乔峰大喝一声:“卑鄙!” 段誉和虚竹齐齐出手,段誉和虚竹在灵鹫宫受到童姥的指点,比自己摸索强太多了。 眨眼睛,两人都到了阿朱身边。 第105章 天龙三兄弟 乔峰一掌逼退鸠摩智,左腿扫出,将慕容复逼开三步。丁春秋趁机欺近,手中羽扇直点乔峰后颈,扇骨上喂了剧毒,绿芒一闪。 乔峰头也不回,反手一肘撞在扇骨上。丁春秋只觉一股大力涌来,虎口剧震,羽扇险些脱手。他借势后跃,心中暗惊。 这乔峰以一敌三,竟不落下风。 那边段誉展开凌波微步,身形如鬼魅般闪到庄聚贤面前。庄聚贤冰蚕毒掌连拍数掌,掌掌落空。段誉脚下不停,口中叫道:“二哥,快带阿朱她们走!” 虚竹应了一声,一手拉住阿朱,一手拉住阿紫,又朝王语嫣喊道:“王姑娘,跟我来!”王语嫣会意,紧跟在虚竹身后。 四人刚动,丐帮弟子便围了上来。虚竹双掌齐出,使的是天山六阳掌中的精妙招数。那些叫花子哪里挡得住,三五个人被掌风扫中,惨叫着倒飞出去。 一条路被硬生生劈开。虚竹护着三女,片刻便退到了林逸身侧。 林逸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虚竹将阿朱阿紫交给灵鹫宫几名女弟子照看,自己转身又望向场中,目光死死盯住丁春秋。 “虚竹,你做得很好。”童姥负手立在林逸身旁,难得夸了一句。 虚竹眼眶一红:“姥姥,那个丁春秋……” “我知道。”童姥冷声道,“今日他的命,留给你。” 场中,乔峰又是一声大喝。降龙十八掌中的“亢龙有悔”全力施为,一掌拍出,飞沙走石。鸠摩智火焰刀与降龙掌劲正面相撞,身子一震,连退五步,面色殷红如血。慕容复被掌风扫中肩头,踉跄退出七八步方才站稳。 丁春秋见势不妙,虚晃一招,退出战圈。 三位高手联手,竟被乔峰一人逼退。 广场上静了一瞬。 乔峰一袭青衫,傲立当场。北风卷过,衣袍猎猎作响。他环顾四周,目光如电,扫过全冠清,扫过丁春秋,扫过那些昔日曾随他浴血奋战的丐帮旧部。 忽然,他仰天大笑。 那笑声豪气冲天,直震得少林山门上的铜铃嗡嗡作响。 “拿酒来!” 乔峰一声断喝。 人群中,一个契丹武士应声而出,双手捧着一只牛皮酒袋,恭敬递上。乔峰接过来,一把扯开塞子,仰头痛饮。酒水顺着他的下颌淌下来,湿了衣襟。 全冠清脸色铁青,朝庄聚贤连使眼色。庄聚贤方被段誉用六脉神剑逼退,正自心惊,见全冠清催促,咬了咬牙,又要上前。 一道白影闪过。 段誉已掠至乔峰身侧,凌波微步踏尘无痕。他落地便朗声道:“大哥!” 庄聚贤被段誉的六脉神剑所阻,一时不敢贸进。鸠摩智调息未毕,丁春秋与慕容复各据一方,虎视眈眈却又投鼠忌器。 便在此时,虚竹也冲回场中,几步跑到乔峰面前,双膝一屈,便要下拜。 乔峰伸手托住他,微微一愣:“这位小兄弟是……” “大哥,这是虚竹子,我结拜的二哥!”段誉连忙道,“我二人结拜的时候,把你一道结拜进去了。” 虚竹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道:“大……大哥,我是少林的虚竹,后来被逐出少林……现在是逍遥派无崖子师父的弟子,道号虚竹子,跟着大师伯天山童姥修行。我和三弟在灵鹫宫结拜,他说大哥是天下第一等的大英雄、大豪杰,我……我二人便自作主张,把大哥也结拜了进来。大哥若是不嫌弃……” 乔峰怔了一怔。 他看看段誉,看看虚竹,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酒袋。 忽然,他仰天大笑,笑声比方才更加豪迈。 “好!好!好!” 乔峰连道三声好,一把拍在虚竹肩上,又攥住段誉的手腕,眼中精光四射。 “今日如此大祸临头,你们二人还敢当众与我相认,足见是轻生死、重情义的好汉子!” 他声如洪钟,每一个字都落在广场上,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我萧峰得与你们二人结为兄弟,是我萧峰的福气!” 段誉和虚竹听得热血上涌,眼眶都红了。段誉抢过乔峰手中的酒袋,仰头灌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虚竹接过来,闷头也灌了一口,酒水顺着嘴角直淌,他用袖子一抹,大声道:“大哥说得对!” 乔峰从契丹武士手中接过另外两袋酒,一袋递给段誉,一袋递给虚竹。三人各执一袋,乔峰举起酒袋,高声道:“今日咱们三兄弟并肩一战,生死与共!” “并肩一战,生死与共!”段誉大声应和。 “生……生死与共!”虚竹声音发颤,却无比坚定。 三人酒袋相碰,发出沉闷的声响。 虚竹仰头灌了一大口,放下酒袋,拿袖子一抹嘴。那张憨厚的脸上忽然涌起一股杀气,他转身盯住丁春秋,一字一句道:“大哥,这个丁春秋是我逍遥派叛徒,害死了我师父无崖子。今日我先去拿下他!” 话音未落,虚竹身形已拔起三丈,凌空一掌,直扑丁春秋。 乔峰一惊,怕虚竹不是丁春秋的对手,刚要出声提醒。下一刻,他便住了口。 只见虚竹人在半空,双掌翻飞,使的赫然是天山六阳掌与天山折梅手的精妙招数,掌风凌厉,招招狠辣。 “二弟这身手……”乔峰眼中闪过惊诧。 虚竹这些日子和段誉跟着童姥,那份功力,比起当日擂鼓山上,已不可同日而语。 没等他想完,段誉也把酒袋往地上一摔,指着慕容复大声道:“大哥,慕容复这人忘恩负义,实在是非大丈夫所为,今日我要将他的面具撕下来!” 话音未落,凌波微步已踏了出去。慕容复气得脸色煞白,拔剑怒喝:“你算什么东西,凭你也想打败我?” 两人一追一截,转眼打成一团。 剩下鸠摩智和庄聚贤对视一眼,二人一左一右,缓缓向乔峰逼来。 一直没出手的桑巴也缓缓走上前来。 人群中,一直未曾出手的桑巴也大步踏出。身形比鸠摩智足足高出一个头,浑身肌肉虬结,走的纯是外家刚猛路子。他每踏一步,脚下石板便裂开一片蛛网纹。 桑巴在乔峰身前两丈处站定,双拳一握,骨节噼啪作响,声如闷雷。他一言不发,只拿一双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住乔峰。 鸠摩智调匀气息,双掌合十,火焰刀劲在掌缘吞吐不定。庄聚贤冰蚕毒掌的白雾寒气与火焰刀的热浪交缠,空中发出嗤嗤异响。 乔峰仰头将最后一口酒灌下,酒袋一扔,双掌一摆。 “来。” 一个字,石破天惊。 第106章 父子相认 段誉脚步如飞,凌波微步施展开来,白衣飘飘,满场游走。慕容复长剑连刺,招招落空,只削下几片衣角。段誉指东打西,六脉神剑指风忽而商阳、忽而少冲,逼得慕容复左支右绌,发髻散乱,额上冷汗涔涔。 “慕容公子,你跑什么?”段誉口中不停,手上一记中冲指点出。慕容复仓促格挡,长剑被指力震得嗡嗡作响,虎口迸裂,鲜血顺着剑柄滴落。 童姥远远看着,冷哼一声:“这小子总算没白跟我这些日子。” 那边虚竹对丁春秋,更是占尽上风。天山六阳掌阳刚猛烈,掌风扫得丁春秋衣袍鼓荡,断臂处的空袖被撕成碎布条。丁春秋毒功虽厉,却近不得虚竹周身三尺。他且战且退,手中羽扇已被掌风劈去半边,狼狈至极。 丁春秋咬牙道:“小贼,你师父都不是我对手,你” 话未说完,虚竹一掌“阳歌天钧”迎面拍来,丁春秋急闪,掌风擦着脸颊过去,火辣辣地疼。他心头大骇:这小秃驴的功力怎地精进至此? 三兄弟中,倒是乔峰最险。 鸠摩智火焰刀、庄聚贤冰蚕毒掌、桑巴金刚拳劲,三股力道迥异的攻势如狂风骤雨。乔峰降龙十八掌大开大阖,将冰蚕毒掌拍散,震退火焰刀,但桑巴的外家拳劲却硬碰硬地逼上来,逼得乔峰不得不回掌招架。 鸠摩智见乔峰左掌抵住桑巴,右掌震退庄聚贤,胸腹之间露出空门,冷笑一声,火焰刀劲凝作一线,直插乔峰肋下。 便在此时,一道浑厚掌力从侧旁劈来。 那掌力正中火焰刀侧锋,将刀劲打得偏出三尺,擦着乔峰衣袍掠过。鸠摩智手腕一震,连退两步。 玄澄缓步走入战圈,林逸看重的人,他要帮。 他双手合十,面容古井无波,一身僧袍在激荡的气劲中纹丝不动。 鸠摩智瞳孔微缩:“又是你。” 前几日玄澄以易筋经内力与他交手百余招,他处处受制,最终落败。此刻再见玄澄,心头不免一沉。 玄澄道:“明王,你与贫僧那一战尚未了结。今日再续前缘如何?” 鸠摩智面色阴晴不定,终是冷哼一声,双掌一错,火焰刀再度凝聚。玄澄缓缓抬掌,易筋经内力如渊渟岳峙,深不可测。 两人一触即发。 玄慈在人群中看见玄澄出手,嘴唇微动,似要说什么。终是叹了口气,默然不语。 段誉那边已分胜负。 六脉神剑六路指法交替而出,如六柄无形利剑,将慕容复周身退路尽数封死。慕容复退无可退,一咬牙,挺剑直刺段誉咽喉,竟是要同归于尽。 段誉拇指一按,少商剑雄浑无匹,正中剑身。那柄长剑寸寸断裂,碎片倒飞,划破慕容复面颊。慕容复惨呼一声,仰天便倒。 一道灰影掠至。 慕容博挥袖卷住慕容复,将他稳稳放在地上。慕容复半边脸全是血,浑身颤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玄慈目光如电,朗声道:“慕容老施主,你可有话说。” 慕容博负手而立,神色倨傲。 玄慈声音沉厚,字字如铁:“今日种种纷争,皆是你三十年前假报军情所致。雁门关外那一战,多少无辜性命葬送。慕容先生,你心中难道不曾有过一丝内疚?” 慕容博哈哈大笑:“老夫也是受人蒙蔽,为何要内疚?” 玄慈目光一沉,缓缓道:“贫僧已查明,你姑苏慕容家祖上乃鲜卑燕国后裔,世代图谋复国。当年雁门关一役,你不过是蓄意挑起宋辽两国兵戈,从中渔利罢了。”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慕容博面色微变,尚未来得及答话,一道黑影从大雄宝殿殿顶飞身而下。 “此话当真?” 那黑影落地无声,一身玄衣,黑布罩头,只露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那眼睛死死盯着慕容博,眼中血丝密布,如欲噬人。 林逸心中一动:齐了,乔峰他爹也来了。 他当日在聚贤庄曾远远见过萧远山一面,所以认得。萧远山却不识得他。 慕容博被那双眼睛盯得心中发毛,索性豁了出去,仰天笑道:“不错!我慕容氏乃大燕皇帝后裔,如今朝廷昏聩,奸佞当道,我慕容家欲取而代之,有何不可?” 他环顾四周,振臂高呼:“诸位英雄,大宋气数已尽,何不随我慕容家共图大业?” 真是魔怔了。 萧远山嘶哑开口,声音如砂石相磨:“所以……你捏造谣言,让我妻子枉死雁门关,让我孩儿三十年不见亲爹。” 慕容博盯着他,面露惑色:“你是……” 萧远山仰天大笑。 那笑声苍凉悲怆,如孤雁哀鸣,落在众人耳中,说不出的凄厉。笑着笑着,笑声戛然而止。 他一把扯下头罩。 满场死寂。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皱纹深刻如刀痕。可那张脸的轮廓、眉眼、鼻梁,分明和乔峰一模一样,只是一个苍老,一个壮年。 众人哗然。 “这……这是……” “怎么和乔峰长得一模一样?” “难道是……” 乔峰正一掌逼退庄聚贤,听见那边动静,目光扫来。他看见了那张脸。 他愣住了。 仿佛有一道雷劈在头顶。他的手僵在半空,眼神直直地盯着萧远山,嘴唇翕动,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桑巴一拳轰来。 拳劲如山,破空之声如闷雷滚动,直捣乔峰胸口。乔峰竟忘了招架。 “大哥!” 段誉大急,右手食指疾点,一记商阳剑破空而出。那指力去势如电,正中桑巴拳锋外侧。桑巴只觉一股凌厉无匹的劲力袭来,不敢硬接,侧身急躲,拳劲偏了准头,擦着乔峰衣袍掠过。 段誉飞身掠至乔峰身侧,六脉神剑连点三记,逼得庄聚贤连退数步。他左手拉住乔峰手臂,急声道:“大哥,你怎么了?” 乔峰如梦方醒,目光却仍望着萧远山的方向。 段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又看看乔峰的脸,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桑巴与庄聚贤正要再上,鸠摩智却与玄澄斗得正紧,无暇合围。两人对视一眼,各退三步,暂时罢手。 场上打斗声渐渐歇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乔峰和萧远山身上。 乔峰慢慢迈出一步。 脚步有些沉,像踩在泥里。他又迈出一步,再一步。越走越快。不用问,什么都不用问。那张脸就是答案。那双眼睛里的悲恸和隐忍,和他心里藏了三十年的东西一模一样。 萧远山站在原地,浑身微微发抖。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里,血丝更浓了,浓得快要滴出来。 乔峰走到他面前,站定。 父子二人对视。 乔峰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喉头却哽住了。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面对千军万马不曾退缩,面对三大高手不曾变色,此刻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张开双臂,一把将萧远山抱在怀里。 紧紧的。 萧远山僵了一瞬。然后,那双粗糙的大手慢慢抬起来,攀上乔峰的后背,攥紧了乔峰的衣袍。 他没有哭。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三十年,早已干涸。 “爹。”乔峰的声音沙哑低沉,一个字,却让整个少室山都安静了。 萧远山闭上眼睛,深深吸一口气 “好孩子。”他哑声道 乔峰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第107章 大戏开场 乔峰松开父亲,抬起头来,眼眶泛红,声音却稳住了:“爹,我去了雁门关。绝壁之上,看见了你刻下的绝笔信。我以为……以为你早已不在人世。怎么……” 萧远山向前踏出一步,面向众人,声音嘶哑却响亮,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不错。当年我抱着你娘和你跳下悬崖,本是一心求死。可老天没让我死!” 他一把扯开胸前衣襟,露出纵横交错的旧伤疤痕,如蜈蚣般狰狞。 “这身伤让我活了下来。我爬出深谷的时候,心里只剩一件事。 报仇!” 乔峰面色一凛,抓住萧远山的手臂:“爹,这些年我一直在追查害死娘的大恶人。此人不光害了娘,还杀了我恩师玄苦大师,杀了我的养父母乔三槐夫妇。爹,你可知道这人是谁?” 萧远山沉默了一瞬。 他抬起头,看着乔峰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当年的仇人,除了雁门关外被我打死的那十七个,剩下的,这三十年来已被我一一杀光。” 乔峰怔住。 萧远山继续道:“玄苦是我杀的。乔三槐夫妇也是我杀的。” 乔峰往后踉跄两步,脚下一软,险些跌倒。他瞪大眼睛望着萧远山,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追了这么久的大恶人。那个让他咬牙切齿、恨不得碎尸万段的大恶人。那个杀了他恩师、杀了他养父母的大恶人。 竟然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为……为何?”乔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玄苦恩师从小教我武功,一生慈悲为怀,从未与人结怨。我养父母老实本分,疼我爱我,把我当亲儿子养大。他们……他们何错之有?” 萧远山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随即被更浓的仇恨所淹没。他厉声道:“南朝人用心险恶!他们明知你是我契丹血脉,却偏偏把你交给那对夫妇收养,还隐瞒你的身世。就是要让你认贼作父,日后让你亲手屠戮我契丹同族!他们死有余辜!” 乔峰望着父亲那双被仇恨烧得赤红的眼睛,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手。这双手,曾为丐帮立下汗马功劳,曾为兄弟两肋插刀。可现在,这双手和父亲的手,有什么区别? 他喃喃道:“既然是你杀的……那跟我杀的,也没什么分别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扫过那些曾与他并肩作战的丐帮旧部,扫过那些对他怒目而视的中原豪杰。 忽然,乔峰挺直腰杆,声如洪钟:“今日,我父亲所犯下的一切恩怨,由我萧峰一人接下!诸位有仇的,尽管来报!” 这一声吼,震动山林。 萧远山面色激动,一掌拍在乔峰肩上,大声道:“好!这才是我契丹男儿!” 阿朱在人群中身子一晃,脸色煞白。王语嫣连忙扶住她,只觉她手心冰凉。 乔峰转身,目光落在玄慈身上。 萧远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冷笑一声:“玄慈方丈,还要我亲自拉你下来说话吗?” 玄慈缓缓迈出一步。这一步仿佛有千斤之重。他双手合十,宣了一声佛号,声音悲怆:“阿弥陀佛。萧老施主,当日雁门关之事,老衲亦是受奸人蒙蔽。这三十年来,老衲无日不在悔恨之中。老衲所犯的罪过,老衲自会领受。” 林逸听见这话,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叶二娘。 叶二娘站在人群中,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她的脸色比方才更难看了几分。 慕容博冷哼一声,正要开口说话,一个声音抢在了他前面。 全冠清大步走到场中央,双袖一振,朗声道:“诸位,今日之事,大家都看清楚了吧!” 他声调高亢,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这些年来武林中的动荡,桩桩件件,全是由契丹人搅弄出来的!契丹人亡我大宋之心不死,今日若不将这两个契丹人斩杀于此,他日铁蹄南下,在座的诸位,谁又能独善其身?” 他话音刚落,庄聚贤和桑巴已同时扑出。 庄聚贤冰蚕毒掌裹着寒雾,桑巴金刚拳劲势大力沉,二人一左一右,直取乔峰。 萧远山目光一转,死死盯住慕容博,厉声喝道:“慕容博!你昔日在藏经阁中与我数次交手,你的身形我认得!那几次你我都不曾分出胜负,可今日。我们只分生死!” 话音未落,萧远山身形暴起,如一头苍鹰般扑向慕容博。 慕容博冷哼一声,反手拔出腰间长刀,刀光如雪,迎头劈去。 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气劲相撞,震得地面石板寸寸碎裂。 慕容复见父亲被萧远山缠住,拔剑欲上前相助。剑未出鞘,一道白影已挡在面前。 段誉食指虚点,六脉神剑引而不发,笑道:“慕容公子,你我刚才还没打完呢。” 慕容复脸色煞白,方才败在段誉手下,此刻见他拦路,心中又怒又惧,一时间进退不得。 全冠清看着场中局势,眉头越皱越紧。乔峰那边有玄澄助阵,萧远山与慕容博打得难分难解,丁春秋被虚竹压制,慕容复被段誉拦下,鸠摩智被玄澄缠住。原先以为胜券在握的局面,竟渐渐失控了。 他快步走到黑鸦老人面前,躬身道:“前辈,请动手吧。再拖下去,我怕迟则生变。” 黑鸦老人一直盘膝坐在一块大青石上,双目半闭,仿佛场中的激斗与他毫无关系。听见全冠清的话,他缓缓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没有眼白,没有瞳仁,整个眼眶中只有一片浓稠的黑。 他缓缓点了点头。 全冠清心中一喜,又快步走到大轮寺三位老法师面前,合十行礼:“伽叶托大法师、阇耶密大法师、钵罗阇大法师,还请三位大师出手。” 三位老法师互相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伽叶托大法师须眉皆白,手持一根降魔杵,缓缓起身。阇耶密大法师面容枯瘦,手握戒刀。钵罗阇大法师身形最为高大,双掌合十,身上袈裟无风自动。 他们不远万里从吐蕃来到中原,为的便是长生谷的秘密。此刻早已等得不耐烦了。 全冠清见双方都已应允,嘴角露出一丝狞笑。 第108章 丁春秋出局 黑鸦老人缓缓站起,周身黑气如蛇般缠绕。他迈出一步,脚下青石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 他目光落在林逸身上。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却让人脊背发凉。 童姥冷笑一声,上前一步,与林逸并肩而立,低声道:“小师弟,这老怪物几十年不出,今日敢来,怕是有些倚仗。” “这三个秃驴交给我和三师妹。”童姥瞥了李秋水一眼,“三师妹,咱俩多久没联手了?” 李秋水轻笑一声,白虹掌力在掌心转了一圈,淡淡道:“几十年了吧。中间那个钵罗阇归我。” “凭什么你挑?”童姥瞪眼。 “你个子小,打矮的方便。” “你——” 伽叶托大法师面色铁青,降魔杵一顿,地面裂开数道缝隙:“两位施主,要打便打,何必逞口舌之快!” 童姥和李秋水同时转过脸来,四道目光如刀。 “急什么,”童姥冷声道,“送死也排队。” 话音未落,童姥身形一晃,已化作一道灰影,直扑钵罗阇大法师。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运转开来,那小小的身板拍出的掌力竟如排山倒海,钵罗阇面色骤变,横臂格挡,整个人被震退三步。 李秋水白虹掌力无声无息绕至伽叶托背后。伽叶托降魔杵横扫,劲风呼啸,将掌劲震散,虎口也是一阵发麻。 阇耶密大法师戒刀出鞘,刀光如匹练,从侧翼斩向李秋水。三人顿时缠斗在一处,掌风刀光纵横交错。 黑鸦老人对那边的交手视若无睹。他一步一步向林逸走来,脚下黑气蔓延,所过之处青石碎裂,草木枯萎,仿佛连地上的血渍都被那黑气吸干了去。 林逸负手而立,神色淡然:“黑鸦老怪,听说你跟我逍遥派有旧债?” 黑鸦老人停下脚步,周身黑气缭绕不散。他开口了,声音如铁片摩擦:“逍遥子欠我的。他既然不在了,这笔债,你们来还。” 林逸将扳指转了转,笑道:“我师父欠的债多了。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你老远跑来就为这个?” 说到这,林逸就想起那个神秘的无颜。 黑鸦老人不再说话。他双掌一合,周身黑气如潮水般向林逸涌去。那黑气所过之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腐臭气息,仿佛烂了多日的血肉。 林逸脚下一踏,身形拔起三丈,黑气扑了个空。他凌空翻身,元力凝于掌心,一掌拍下。 黑鸦老人抬掌相迎。 两掌相交。 一声闷响,气浪向四周炸开。离得近的几个丐帮弟子被气浪掀翻,惨叫着滚了出去。 林逸翻身落地,退了一步。他只觉掌心隐隐发麻,那股黑色气劲竟顺着掌力往他经脉里钻,带着一股腐蚀之意。低头一看,掌心皮肤微微发黑,随即被元力化去。 “好邪门的功夫。”林逸心头微动,运转北冥真气,将残存的黑气尽数化去。 黑鸦老人也退了一步,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色。 “你比逍遥子当年,也不差了。” 林逸没有答话,心中却已有了计较。这黑鸦的内力确实古怪,不是寻常真气,带着腐蚀血肉的特性,倒像是用什么邪法炼出来的。更麻烦的是,他的身法极为诡异,方才那一掌交手,竟摸不清他的路数。 黑鸦老人身形一晃,双袖鼓荡,大股黑烟从袖中喷涌而出,瞬间将他整个人吞没。那黑烟浓稠如墨,翻滚不休,黑鸦老人的身形竟在黑烟中凭空消失了。 林逸瞳孔微缩,元力运转周身,灵觉铺开。 左侧! 他头也不回,反手一掌拍出。 黑鸦老人的身形刚刚从黑烟中探出,便被这一掌逼退。他嘿嘿冷笑一声,再次遁入黑烟之中,那黑烟绕着林逸飞速游走,在空中拖出数道残影。黑烟掠过之处,石板上的青苔都枯萎焦黑。 林逸暗暗皱眉。这黑烟不是轻功,倒像是某种以血肉精气炼化的护体邪气,人藏在其中,身形难以捉摸。他稳住身形,以不变应万变,元力在周身布下一道无形气墙。 黑烟数次扑击,都被气墙弹开。黑鸦老人的身形在黑烟中若隐若现,每一次出手都角度刁钻,却总被林逸提前察觉。 两人一时间陷入了僵持。 另一边,丁春秋已到了强弩之末。 虚竹的天山六阳掌越打越快,掌影漫天,将丁春秋周身退路尽数封死。丁春秋的毒功遇上虚竹的护体真气,半点也渗透不进去。他那只独臂早已酸麻不堪,手中的羽扇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扇柄。 “小贼,你……”丁春秋气喘吁吁,话都说不利索了。 虚竹没有应声。他想起无崖子传功时的情景,想起师父那枯槁的面容,想起他临死前说“替我清理门户”。他眼眶一热,双掌齐出。 “阳关三叠!” 天山六阳掌中的绝技,三重力道层层叠加,如惊涛拍岸。 第一掌,丁春秋扇柄脱手。 第二掌,丁春秋护体毒气被震散。 第三掌,正正印在丁春秋胸口。 丁春秋惨叫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摔在地上。他挣扎着想要爬起,却连一根手指都抬不动了。浑身骨骼断了七八处,经脉更是被虚竹一掌震得寸寸断裂。 薛慕华和函谷八友中的几个弟子早已守在旁边,见丁春秋落败,一拥而上,将他牢牢按住。 “叛徒!你也有今日!”薛慕华咬牙切齿,取出银针封了丁春秋周身大穴,又扯下丁春秋腰间那几个毒囊,远远扔开。 虚竹站在一旁,胸口起伏,眼中泪水终于滚落下来。他喃喃道:“师父,弟子……弟子替你清理门户了。” 童姥虽在交手,但是也注意着周围战况,看见虚竹拿下丁春秋,心里也甚是宽慰。 无崖子,你这个弟子虽然蠢,但比你有出息。你应该能瞑目了。 第109章 黑鸦遁法 另一边,段誉的六脉神剑已使得出神入化。六路指法交替而出,剑气纵横,将慕容复逼得狼狈不堪。慕容复长发披散,衣衫破裂,哪里还有半点世家公子的风采。 “慕容公子,还要打吗?”段誉一记少冲剑点在慕容复剑脊上,长剑脱手飞出,在空中转了几圈,斜斜插在数丈外的石板缝里。 慕容复踉跄后退,脚下一个拌蒜,跌坐在地。 段誉收了指力,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可怜。这人一心想着复国,到头来不过是痴人说梦。他摇了摇头,转身向乔峰那边掠去。 慕容复坐在地上,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目光扫过人群,想找王语嫣的身影,却见王语嫣正扶着阿朱,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风波恶等人连忙扶起慕容复,恶狠狠的盯着段誉,似乎要吃他的血肉。 慕容博在远处瞧见儿子这副模样,怒吼一声,想要脱身来救,却被萧远山死死缠住。萧远山一掌接一掌,招招取他要害,逼得慕容博不得不全力应对。 “老贼,你我的账还没算完!”萧远山嘶哑的声音如恶鬼索命,双掌翻飞,尽是搏命的打法。 段誉掠至乔峰身侧,只见乔峰正与庄聚贤、桑巴激斗。庄聚贤冰蚕毒掌寒气凛冽,桑巴金刚拳劲刚猛霸道,乔峰以一敌二,降龙十八掌大开大阖,丝毫不落下风。 “大哥,我来助你!”段誉右手食指疾点,商阳剑破空而出,直取桑巴。 桑巴侧身躲过,拳势稍缓。庄聚贤失了桑巴的策应,被乔峰一掌“亢龙有悔”震退三步,面上寒霜更重。 便在此时,虚竹也飞身赶到。他双掌一错,天山六阳掌拍向庄聚贤,口中喊道:“大哥,我来!” 乔峰哈哈大笑:“好兄弟!咱们三个今日并肩作战,痛痛快快打一场!” 三兄弟并肩而立,气势如虹。 庄聚贤和桑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惊惧。方才三人围攻乔峰尚且不占便宜,如今段誉和虚竹赶到,局势顿时逆转。 那边玄澄与鸠摩智的激斗也已进入白热化。玄澄的易筋经内力如渊渟岳峙,每一掌都重若千钧。鸠摩智火焰刀虽厉,却在易筋经面前处处受制。两人交手已过百招,鸠摩智额头见汗,呼吸渐粗,明显已落了下风。 “明王,还要打吗?”玄澄掌力一催,又将鸠摩智逼退三步。 鸠摩智面色铁青,却不肯示弱,咬牙再度扑上。火焰刀劲在易筋经内力面前,犹如烈火烧在铁板上,半点也渗透不进去。 童姥与李秋水那边,二人联手对敌三位大轮寺老法师,战得旗鼓相当。 童姥的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刚猛霸道,每一掌拍出都有开碑裂石之威,逼得钵罗阇大法师连连后退。钵罗阇仗着身强力壮,双掌连番抵挡,却不敢正面硬接。 李秋水的白虹掌力诡异莫测,掌劲忽左忽右,让伽叶托大法师防不胜防。伽叶托降魔杵挥舞如风,却总被掌劲绕到背后偷袭,不得不分心应对。 阇耶密大法师的戒刀刀光如雪,在两人之间游走策应。童姥和李秋水虽然武功高绝,但三位老法师毕竟是吐蕃大轮寺的顶尖高手,配合默契,一时间谁也奈何不了谁。 林逸与黑鸦老人那边,却是另一番景象。 黑气缭绕,掌影翻飞。黑鸦老人藏在浓稠的黑烟之中,身形时隐时现,每一次出手都角度刁钻。林逸以不变应万变,元力布下的气墙将黑气尽数挡在身外。但那黑烟触碰到气墙时,竟发出嗤嗤的腐蚀之声,令气墙不断消磨。 “你的内力不是寻常真气。”黑鸦老人忽然从黑烟中传出声音,带着一丝贪婪,“逍遥子当年也没有你这样的内力。小子,你身上藏着什么秘密?” 林逸淡然道:“想知道?打赢我就告诉你。” 黑鸦老人嘿嘿一笑,黑烟骤然暴涨,范围扩大了数倍,将林逸整个人笼罩其中。数道黑烟凝成爪形,同时从四面八方向林逸抓来。 林逸目光一凛,双掌齐出。元力如潮水般涌出,与黑烟撞在一起。 轰的一声巨响,数道黑烟同时崩散。但下一刻,黑烟又在不远处重新凝聚,黑鸦老人的身形从烟中缓缓走出。 他舔了舔嘴唇,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贪婪的光芒:“好纯的内力,好香的血肉。小子,你这身功力和血肉,老夫要定了。” 林逸微微一笑,掌心元力再度凝聚。 “那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整个少室山上,混战四起。兵刃交击声、掌风呼啸声、惨叫声、怒喝声交织在一起,震得山林簌簌作响。 玄慈站在人群之外,望着眼前这片修罗场,双手合十,闭上双目,低声诵经。 不远处的叶二娘浑身颤抖,脸色苍白如纸。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玄慈,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全冠清站在高处,俯瞰整个战局,脸色越来越难看。黑鸦老人被林逸缠住,三位老法师与童姥李秋水战平,鸠摩智被玄澄压制,丁春秋和慕容复已败,庄聚贤和桑巴面对三兄弟已露败象。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几个笼络来的高手。那几人原本还跃跃欲试,此刻见场中这般局势,又瞥见对面段延庆带着四大恶人余党、聋哑老人苏星河领着函谷八友纹丝未动,便都缩了缩脖子,脚下像生了根。 “全长老,这……这阵仗……”一个使双钩的汉子咽了口唾沫。 全冠清脸色铁青,低声骂了一句。他没再催这些人上场。 对面还没出手的高手更多,段延庆、苏星河、函谷八友,哪一个都不是好惹的。他这点后手,实在不够看。 他攥紧拳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目光重新投向场中。 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时候。黑鸦老人还在,大轮寺三位老法师还在。只要他们能拖住林逸和童姥李秋水,鸠摩智和庄聚贤那边或许还有转机。 全冠清深吸一口气,重新换上一副镇定自若的面孔,朗声道:“诸位莫慌!今日之战,胜负尚未可知!” 没有人理他。 第110章 尘缘尽了 庄聚贤和桑巴已到了极限。 乔峰一掌“震惊百里”拍出,降龙掌劲如怒涛狂涌。庄聚贤冰蚕毒掌迎上去,寒气在刚猛掌力前寸寸崩碎,整个人被震飞三丈,后背撞上一棵古松,松针簌簌落了满身。他滑落在地,挣扎两下,没能爬起来。 那边桑巴被段誉的六脉神剑逼得手忙脚乱。商阳剑、少冲剑交替而出,指风凌厉如矢。桑巴仗着外家横练功夫硬扛了两记,第三记中冲剑正中他肩井穴,一条右臂顿时酸麻无力。 虚竹欺身而上,天山六阳掌轻轻巧巧印在他胸口。桑巴闷哼一声,连退七八步,脚下石板被踩出一串深坑,终究还是单膝跪倒在地。 乔峰看了二人一眼,没有追击。他转身掠向萧远山那边。 萧远山与慕容博已斗到分际。 两人在少林藏经阁中三次交手,每次都不分胜负。但今日不同。萧远山心怀三十年的杀妻之仇,每一掌都是搏命的打法。慕容博的斗转星移虽能借力打力,却借不走那股不死不休的恨意。 乔峰赶到时,慕容博已被逼到山门石阶边缘。 “老贼!”萧远山嘶哑的吼声震得铜铃作响。他双掌齐出,一掌拍向慕容博胸口,一掌封住他退路。 慕容博无路可退,大喝一声,双掌齐推,斗转星移全力运转,要将萧远山的掌力反弹回去。 便在此时,乔峰到了。 一记“亢龙有悔”从侧翼拍来,掌力沉雄,封住了慕容博最后一个变招的角度。 三股掌力撞在一起。 慕容博的斗转星移只能借走萧远山的七成掌力,却借不走乔峰那一掌。两股掌力叠加,宛如山崩。慕容博双臂骨骼寸寸碎裂,胸口凹陷下去,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倒飞出去。 他重重摔在石阶上,头歪向一边,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少室山上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什么都没说出来。 气绝。 一代枭雄,姑苏慕容家的百年图谋,就此落幕。 萧远山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双拳紧握,浑身仍在微微发抖。三十年的大仇得报,他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只有一片木然。 慕容复跌坐在远处,看着父亲的尸身,愣了一瞬。 “爹——” 他嘶吼着挣扎起身,要往慕容博那边冲。身后的风波恶和包不同死死将他拽住。 “公子爷!”包不同死死抱住他的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放开我!”慕容复双眼赤红,拼命挣扎。 风波恶按住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道:“公子爷,不要枉死。咱们回去苦练武功,日后再来替老爷报仇。今日若折在这里,慕容家就真的断了根了。” 慕容复浑身颤抖,看着父亲横在地上的尸首,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他咬着牙,咬得嘴唇渗血,终究没有再冲出去。 几个家臣拖着慕容复,趁着众人注意力还在场中,悄悄退入了人群。 萧远山没有看慕容复一眼。杀一个慕容复,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玄慈身上。 那双被仇恨烧了三十年的眼睛,此刻红得像要滴血。 “玄慈方丈。”萧远山的声音沙哑低沉,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可记得紫云洞?”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湖中。 玄慈的脸色变了。 先是震惊。像是藏在心底三十年的秘密被人一把扯了出来。然后是懊悔。那懊悔浓得化不开,把他整个人都压弯了。最后是平静。一种了断一切的平静。 “阿弥陀佛。” 玄慈双手合十,宣了一声佛号。那声佛号里有如释重负的意味。他转过身,面向玄寂,面色平静如水。 “玄寂师弟。若少林僧人犯了淫戒,依戒律该如何处罚?” 玄寂怔住了。他瞪大眼睛看着玄慈,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这……”玄寂嘴唇哆嗦,“方丈师兄,你……” 玄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不高,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杖责一百。贫僧身为少林方丈,罪加一等,应当加倍。” 他提高声音,向两侧僧众喝道:“执法僧,上前行刑!” 满场哗然。 所有打斗都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这个身披袈裟的老僧身上。有人惊愕,有人茫然,有人低声议论,更多的人是一脸不可置信。 玄慈脱下袈裟,叠得整整齐齐,双手捧给玄寂。然后走到场中,伏身趴在一张长凳上。 他闭上眼睛,像是在等一场迟到三十年的雨。 执法僧站在原地,手中荆杖重若千钧。他们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动手。 “还等什么?”玄慈的声音平稳如钟,“少林千百年的清誉,就在今日了。” 玄寂看着方丈的背影,眼眶一红,咬着牙点了点头。 执法僧举起荆杖。 第一杖落下。僧衣上沁出一道细长的血痕。 第二杖。 第三杖。 人群中的私语声渐渐小了。整个少室山,只剩下荆杖起落的沉闷声响。 叶二娘从人群中冲了出来。 她扑到玄慈身上,用自己的身子挡住荆杖,哭喊着:“不要打!不要打他!” 她抬起头,满脸是泪,声音嘶哑:“是我勾引他的!是我不要脸!跟他没关系!要打就打我!” 玄慈抬起头,看着叶二娘。那双眼睛里有笑意,有温柔,有一份藏了二十多年的歉疚。 他伸手点了叶二娘的穴道,将她轻轻推到一旁。 “继续行刑。” 叶二娘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荆杖一杖一杖落在玄慈身上。她的眼泪无声地淌,嘴唇咬破了,血和泪混在一起。 众人被这一幕惊呆了。 段延庆站在远处,那张石雕般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复杂神色。 岳老三张大了嘴巴,半天才憋出一句:“二娘牛批啊,勾引了少林方丈!从今以后,我岳老三不跟你争当老二了!” 没有人笑。 杖数越来越多。玄慈背上的僧衣已经被血浸透,他的气息越来越弱。他没有运功抵抗。他要拿自己的命,洗刷少林的耻辱。 二百杖。 执法僧停手时,荆杖上已沾满了血。 玄慈趴在长凳上,只剩半口气。他努力睁开眼,伸手想去解叶二娘的穴道,手指却抬不起来了。 他看着她,嘴唇翕动,声音细若游丝:“这些年……苦了你了。不知道我们孩儿……” 话没说完。 手垂了下去。 叶二娘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方丈……” 玄寂几人冲上前,扶起玄慈,解开叶二娘的穴道。可玄慈已经圆寂了。他面含微笑,像是终于放下了一副重担。众僧齐齐跪下,诵起往生经。 叶二娘跪在玄慈身前,双眼红肿,泪水已经流干了。 她嘴里不知道在念叨着什么,谁也听不清。忽然,她扑到玄慈身上。 众僧忙起身去扶,却发现叶二娘的胸口插着一把匕首。 刀身尽没。血沿着刀柄淌下来,染红了脚下那片玄慈的血迹。两种血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出气多,进气少。 她靠在玄慈身上,闭上了眼睛。 脸上是笑。 满场死寂。 阿朱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滑落。王语嫣别过头去,不忍再看。段誉默默低下了头。 虚竹双眼通红默念往生经。他做梦也不会想到,上面两个人是他的亲身父母。 乔峰站在原地,望着这一幕,脸上没有表情。他慢慢转过身,走向萧远山。 萧远山看着玄慈的尸体,那双通红的眼睛里,仇恨渐渐褪去,露出底下无边无际的空茫。 三十年的仇人,都死了。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活着还能干什么。 第111章 你在教我做事? 经声停了。 玄慈的尸身被僧众抬了下去,叶二娘的尸身也随之被移开。地上两摊血迹渐渐干涸,凝成暗红色的印记。满场寂然,连山风都屏住了呼吸。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从人群外传来,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中。那声音不像是喊出来的,倒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稳稳当当,不带半分火气。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灰袍老僧不知何时已站在场边。他身形枯瘦,须眉皆白,一身僧袍洗得发白,打了几处补丁。他手里握着一把竹扫帚,像是刚从藏经阁扫完地出来。 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又或者,他一直都在。 “尘归尘,土归土。”扫地僧缓缓开口,目光落在萧远山身上,“今日之事,萧施主可满意了?” 萧远山转过头来,看着这个忽然出现的老僧。他脸上的仇恨已褪尽了,露出底下一片空茫。那双曾燃烧了三十年仇恨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满意?”萧远山喃喃重复了一句,声音沙哑,“大仇得报,我本该痛快。可是……”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上沾过仇人的血,也沾过无辜者的血。玄苦大师的、乔三槐夫妇的、还有那些他早已记不清名字的人。 “可是我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萧远山抬起头,眼中一片茫然,“三十年,我活着就是为了报仇。如今仇人都死光了,我活着还能干什么?” 扫地僧看着他的眼睛,目光里没有悲悯,也没有斥责,只有一片了然。仿佛萧远山的茫然,他早已预见。 玄寂和几位少林长老面面相觑。这老僧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他们竟从未在寺中见过。玄寂上前一步,合十问道:“敢问这位大师,在哪座殿堂清修?” 扫地僧没有回答,只是微微颔首。他缓缓往前走,路过玄澄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 玄澄双手合十,躬身行礼。他经脉被林逸治好之后,武功尽复,眼界也更胜从前。可眼前这个老僧,他看不透。 扫地僧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微微点头,继续往前走。 路过童姥和李秋水身旁时,童姥眯起眼睛,冷冷打量着这个忽然冒出来的老和尚。李秋水手中白虹掌力隐而未发,一双美目紧紧盯着扫地僧的背影。 扫地僧没有停顿。他径直走向林逸和黑鸦老人的方向。 场中两人正在僵持。黑烟弥漫,元力如墙,谁也奈何不了谁。 “二位施主,是不是可以停下来了?” 扫地僧的声音平静如水,像是在劝两个斗气的孩子。 林逸看见了扫地僧。此人的深浅,他一直没摸透。这是个机会。 他没有收手。 黑鸦老人也看见了扫地僧。但他根本不认识这个灰扑扑的老和尚。一个扫地的,也敢来多管闲事?他冷哼一声,非但没有停手,反而催动黑烟,要一举破开林逸的气墙。 “老秃驴,滚开!” 扫地僧双手合十,低眉垂目,默念阿弥陀佛,一步步跨入两人交手的区域。 林逸目光微动,脚下退了半步。 黑鸦老人却是反进一步。他舍了林逸,一掌裹着浓稠黑烟,直直拍向扫地僧胸口。这一掌使了七成功力,黑烟所过之处,空气都发出嗤嗤的腐蚀之声。 扫地僧抬起头,伸出右手。 那是一只枯瘦如柴的手,皮肤松弛,青筋凸起。怎么看都不像是练武之人的手。 两掌相交。 一声闷响,气劲向四周炸开。扫地僧的僧袍鼓荡了一下,随即垂下。他退了三步。 黑鸦老人也退了三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又抬头看向扫地僧。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忌惮之色。 他那一掌,就算是林逸要接也很谨慎。这老和尚轻描淡写地接下了。而且方才掌力相交之际,他感觉到一股浩瀚如海的内力,深不见底。 这又是哪里冒出来的高手?少林寺什么时候藏了这号人物? 黑鸦老人盯着扫地僧,没有再出手。 那边童姥见这边停了手,便一掌逼退钵罗阇,掠回林逸身侧。李秋水也撤了回来。三位大轮寺老法师趁机收手,退到黑鸦老人身旁。玄澄一掌震退鸠摩智,跃回本阵。 场中打斗声渐渐歇了。 正派一方,反派一方,中间隔着一片狼藉的碎石和血迹。扫地僧就站在中间,灰色的僧袍上不沾半点尘埃。 黑鸦老人盯着扫地僧看了半晌,忽然冷笑一声。他心里已有了计较:这老和尚武功深不可测,加上林逸、童姥、李秋水、还有一干小辈,今日想要取胜,难。但对方要留住他们,也不容易。自己和大轮寺三位老法师功力深厚,全身而退不是问题。 他转过头,对林逸道:“今日暂且停手。” 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顿了顿,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浮现一丝笑意,那笑意让人脊背发凉。 “我等几人在长生谷等你。你若不在乎你师妹的安危,可以不来。” 林逸眉头一皱。 黑鸦这些人不远万里赶到中原,为的便是长生谷中传说的长生之秘。如今他们在少林讨不到便宜,便要以李沧海的性命来要挟。本来打算在少从鸠摩智身上得到沧海师妹的被困位置,没想到对方实力这么强。 童姥脸色一变,厉声道:“老怪物,你把沧海怎么了?” 黑鸦老人没有理她,转身便走。三位大轮寺老法师跟在他身后,鸠摩智扶着桑巴,几人缓缓向山门方向退去。 有一个人急了。 “前辈!前辈!”全冠清连滚带爬地追上去,伸手去扯黑鸦老人的衣袖,“你们别走!咱们还有一战之力!前辈……” 黑鸦老人猛地转过头来。 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盯着全冠清,没有眼白,没有瞳仁,只有一片浓稠的黑。全冠清这才想起来,这不是什么武林前辈,这是几十年前江湖中闻之色变的恶鬼。 他的手僵在半空。 “你,在教我做事?”黑鸦老人的声音像恶鬼勾魂一般传来。 “没有,前辈,我只是……” 黑鸦老人抬手。 一巴掌。 轻飘飘的一巴掌,像是拂去袖上灰尘。 全冠清的头转了三圈。 脖子拧成了麻花。他的眼睛还睁着,嘴巴还张着,那副大义凛然的表情还没褪去,人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身体砸在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满场死寂。 这个煽动了整个武林大会的人,这个将丐帮、星宿派、慕容世家、大轮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就这样死了。像踩死一只蚂蚁。 黑鸦老人收回手,不再看地上的尸体一眼。他转身继续往山门走去,身后黑烟拖出一条长长的尾迹。 林逸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松林尽头,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黑鸦手里确实握着李沧海这张牌。长生谷在藏边,具体位置只有他们知道。要救李沧海,便不得不去。 李秋水满脸担忧:“小师弟,沧海她……” “我知道。”林逸打断她,声音平稳,“他想要我去长生谷,我便去。他不找我,我也要去找他。” 扫地僧站在原地,双手合十,目送黑鸦等人离去。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既没有阻止的意思,也没有出手的打算。仿佛这一切 ,杀戮、仇恨、威胁、离去都不过是扫地时掠过眼前的一片落叶。 一阵山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 少室山上,满目狼藉。 玄慈方丈圆寂了。叶二娘随他去了。慕容博死了。全冠清死了。丁春秋被擒。慕容复逃了。黑鸦老人带着大轮寺的人走了。 乔峰站在原地,身边站着段誉和虚竹。三兄弟并肩而立,谁也没有说话。 萧远山站在不远处,望着玄慈被抬走的方向,脸上依旧是一片茫然。 扫地僧缓缓转身,向藏经阁的方向走去。路过萧远山身边时,他说了一句话。 “萧施主,你若不知去处,可来藏经阁寻我。” 萧远山抬起头,看着那个灰色的背影。他没有回答。 林逸望着扫地僧的背影消失在松林深处,把扳指转了转。这个老和尚,总算露了一手。接黑鸦那一掌。 他似乎什么都不管。又似乎什么都知道。 第112章 要债的又上门了 黑鸦老人的身影消失在山门之后,少室山上的肃杀之气渐渐散了。 丐帮弟子群龙无首,抬着全冠清的尸身,灰溜溜地退下山去。庄聚贤不知道跑哪去了。吴长风回头望了乔峰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低头走了。星宿派那些乌合之众见丁春秋被擒,一哄而散,而众多武林人士也一一离开。 少林寺的僧众开始清理战场。碎裂的青石板、折断的兵刃、干涸的血迹,到处都是。几个小沙弥提了水桶,一瓢一瓢地冲刷石板上的血。水冲得淡了,渗进石缝里,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红痕。 林逸站在场中,将扳指转了转,环顾四周。 这一战,死了不少人。玄慈圆寂,叶二娘殉情,慕容博伏诛,全冠清毙命。丁春秋被薛慕华等人押着,面如死灰,哪还有半点星宿老仙的神气。 他走到虚竹面前。虚竹正拿袖子擦脸上的汗和泪,眼眶还红着,见了林逸连忙合十行礼。 “小师叔。” “虚竹,你先带灵鹫宫的人回天山。”林逸道,“阿紫的眼睛请薛神医看看,他医术精湛,或有办法。” 薛慕华在一旁听见,忙拱手道:“师叔放心,弟子定当尽力。” 虚竹应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人群中的银川公主。公主正站在灵鹫宫几名女弟子中间,一双明眸也正望着他。两人目光一碰,都红了脸,各自别过头去。 虚竹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那张憨厚的脸上写满了心思。刚和梦姑相认,转眼又要分开,搁谁心里也不是滋味。 童姥瞧在眼里,走上去踮起脚尖,一巴掌拍在虚竹脑袋上。 “傻小子,发什么愣!” 虚竹摸着后脑勺,嘿嘿傻笑。 “回去让余婆婆替你备一份聘礼。”童姥双手叉腰,仰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师侄,“人家堂堂西夏公主,就这么没名没分地跟你走?我逍遥派丢不起这个人。” 虚竹眼睛一亮,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是,是,姥姥说得对!” 银川公主站在不远处,听见这话,一张脸红到了耳根,低下了头。那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起来,悄悄拿眼角的余光去看虚竹。 林逸看着虚竹那副乐呵呵的样子,嘴角也浮起一丝笑意。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虚竹的身世。玄慈和叶二娘的私生子,这件事若被虚竹知道,不知他会作何感想。玄慈已死,叶二娘也已殉情,这个秘密,就让它永远埋在时间长河里吧。虚竹这辈子,傻人有傻福,不必再添一笔血泪账。 他收回思绪,没有说什么。 这时,乔峰和阿朱走了过来。阿朱一手挽着乔峰的手臂,一手轻轻搭在微微隆起的腹部。她脸上还带着方才玄慈圆寂时的泪痕,但神情已经平静下来。乔峰走在她身旁,脚步放得很慢,像是怕她踩到什么碎石。 “先生。”阿朱走到林逸面前,盈盈一礼,“我想请先生帮个忙。” 林逸看着她。 “给我这未出世的孩子取个名字。”阿朱抬起头,眼中满是信任,“先生救过我的命,救过乔大哥的命。没有先生,便没有今日的我们。这个名字,我想请先生来取。” 乔峰也拱手道:“先生,请。” 林逸看着他们夫妻二人,心中一阵感慨。上一世,乔峰雁门关外自尽,阿朱香消玉殒于青石桥。这一世,他们并肩站在他面前,肚子里还怀着小生命。 他想了想,姓萧,有点恶趣味道:“姓萧。那就叫萧灵儿吧。” “萧灵儿?”乔峰念了一遍,抬头问道,“可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阿朱也是一脸好奇地望着林逸。 林逸一本正经地道:“这个名字,保平安,男的女的都叫萧灵儿。” 乔峰和阿朱对视一眼,同时露出笑意。他们对林逸极为信服,先生说是保平安,那便一定是保平安。乔峰抱拳道:“好,就叫萧灵儿。多谢先生赐名。” 阿朱低头抚着肚子,轻声念叨:“萧灵儿,萧灵儿……好名字。” 段誉凑过来,笑嘻嘻道:“大哥,大嫂,等我这小侄子出世了,我要认他做干儿子。” 虚竹也挤过来:“还有我,还有我!” 乔峰哈哈大笑,笑声震动山林,和方才血战时一般豪迈,却多了几分暖意。 便在这时,一个少林弟子匆匆走来,手里捧着一封信,呈给林逸。 “林施主,山门外有人送来此信,说是给您的。” 林逸接过信,拆开封皮。信上只有一个地名,寥寥数字。那地名写的是一个藏边位置。 他不动声色,将信收好。送信的人不用说,自然是黑鸦老人一伙。他们前脚离开,后脚就送了信来,这是在告诉他:时辰不等人,若要救你师妹,就来此地。 还没开口说话,又有一个弟子跑了过来。 “林施主,山门外有人求见。是位姑娘。” 众人齐齐转头,目光齐刷刷落在林逸身上。童姥挑了挑眉,李秋水似笑非笑,乔峰和段誉一脸好奇,虚竹倒是实诚,直接问道:“小师叔,是谁啊?” 话音未落,一道倩影已飘然而入。 无颜。 一张冷艳的面孔。一身素白衣衫。 她走进来,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林逸身上。 “你欠的风流债,什么时候还?” 满场寂静。 童姥和李秋水同时看向林逸,眼神里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段誉张大了嘴,虚竹赶紧低头念经,乔峰干咳一声别过脸去。 “冤枉。”林逸举起双手,“不是我的风流债。” 他连忙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逍遥子当年欠下无颜师祖婆婆一段情债,如今人家后人找上门来,要他帮忙采灵药还债。从头到尾,他只是替师父擦屁股。 童姥听完,和李秋水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叹了口气,脸上的嫌弃变成了无奈。 “师父他老人家一辈子随性,”童姥摇了摇头,“欠的风流债,一百年后还有人上门来讨。” 李秋水淡淡道:“咱们这位师父,还真是……处处留情。” 林逸腹诽:你俩就没资格说师父吧。 他转向无颜,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和黑鸦老人动手的时候,我就到了。”无颜答得理所当然。 “那你为什么不帮我?”林逸问。 无颜看着他,眼神里写满了“这还用问”:“我为什么要帮你?” 林逸一阵无语。这话说得,好像也没错。 无颜不等他开口,直截了当地问道:“你到底去不去?” 林逸一愣:“去哪里?” “帮我采药啊。”无颜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你答应过的。” “哪里?” 无颜说了一个地名。 林逸的手在袖中微微握紧。无颜说的那个地方,和黑鸦老人信上写的位置一模一样。藏边,长生谷。 童姥和李秋水的目光瞬间对上了林逸的目光。三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同一个意思。 这未免太巧了。 无颜察觉到三人神色有异,问道:“怎么了?” 林逸将手中的信递给她。无颜接过来一看,也怔了一下。 “这地方……”她抬起头,“你们也要去?” “我师妹被困在那里。”林逸道。 无颜沉默了片刻,将信还给他,语气淡然:“那就顺路。不过药草我自己采,你师妹你自己救。两不相欠。” 林逸看着她那张冷冰冰的脸,忽然笑了。 “行。” 童姥冷哼一声,对无颜道:“小丫头,你倒是分得清。” 无颜看了童姥一眼,又看了看李秋水,淡淡道:“逍遥派的人,都靠不住。分不清的话,吃亏的是自己。” 这话倒是把林逸、童姥、李秋水三个人一块儿骂了。 童姥不怒反笑:“有点意思。” 第113章 藏地 少林寺之战已是两个月前的事了。 那日散场之后,虚竹带着灵鹫宫众人回了天山,薛慕华随行去治阿紫的眼睛。虚竹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被童姥又拍了一巴掌才老实上路。段誉跟着去帮忙张罗婚礼,一路上拉着虚竹叽叽喳喳,把大理那一套婚嫁习俗从头到尾讲了个遍,虚竹听得云里雾里,只记住了“要备聘礼”四个字。 乔峰陪阿朱去了阮星竹住处,一住便是大半月。阿朱的肚子一天比一天显,阮星竹高兴得天天炖汤,把乔峰喝得红光满面。 林逸让四剑侍护送王语嫣回了灵鹫宫。王语嫣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福了一礼,什么也没说。 临出发前,林逸独自去了一趟藏经阁。 藏经阁后院,扫地僧正拿着那把竹扫帚,一下一下地扫地上的落叶。萧远山已剃去三千烦恼丝,一身灰色僧袍,双手合十立在扫地僧身后。那双曾燃烧仇恨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一片平静。 林逸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萧远山抬起头,对他点了点头,便又低下头去,像是已认不得他,又像是已无需再认得。 扫地僧没有抬头。竹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林逸转身走了。 出发时,只有四个人。林逸、童姥、李秋水,还有无颜。四人四骑,一路向西,出了玉门关,沿河西走廊折向南行,进入吐蕃地界。越往西走,风越硬,山越高,空气越薄。戈壁滩上的碎石被马蹄踏得哗啦啦响,远处的雪山顶在日光下白得晃眼。 这两个月里,童姥的身形又长高了一截,已是个十三岁孩童的模样了。她骑在一匹青骢马上,马鞍比旁人的都高出一截,两条腿晃悠悠地踢着马镫。身子虽小,气势倒是一点不输当年。 不,比当年还足。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本就霸道,加上易筋经和洗髓经调理经脉,她那股子戾气化去了不少,脸上笑容一天比一天多。 “师弟。” 童姥放慢了马速,和林逸并辔而行。她朝前面努了努嘴,压低声音道:“我看那妞屁股大,能生养。你要不要拿下她?” 林逸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无颜走在前面二十步外,素白衣衫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腰肢纤细,臀线浑圆。她正左顾右盼地辨认地形,对身后的窃窃私语浑然不觉。 “大师姐,”林逸面露尴尬,“你身子虽长了,这嘴是一点没长。” “我说真的。”童姥一脸正经,“咱们逍遥派虽然不拘俗礼,总得留个后吧?你瞧瞧无崖子那傻徒弟,马上就要成亲了。你比他大了一辈,还是个光棍。” 李秋水在一旁轻笑出声:“大师姐,你自己也单着,怎么不说说自己的事?” 童姥瞪了她一眼:“我练的是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不破身威力更大。你们这些凡夫俗子懂什么。” “那你现在不是练了易筋经吗?”李秋水不急不缓地道,“易筋经调理阴阳,那点禁忌早就破了。” 童姥被她噎了一句,脸涨得通红:“李秋水你是不是又欠收拾。” 话没说完,前面的无颜转过头来。 “你们逍遥派的人,狗嘴里当真吐不出象牙。”她冷着一张脸,目光从童姥扫到林逸,“难怪我师祖婆婆临终遗言,要我离逍遥派远一点。” 童姥老脸一红,嘴上却不肯示弱:“你师祖婆婆是哪位?” 无颜冷哼一声,转过头去,留给他们一个后脑勺。 林逸干咳一声,策马上前几步,和无颜并肩而行。 “你对这地方有头绪吗?” 无颜摇了摇头,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羊皮图,上面画着几道模糊的山脉走势。她用指尖点了点图上一处标记:“师祖婆婆留下的线索就到这里。长生谷的具体位置,还得靠咱们自己找。” 林逸看了一眼那羊皮图,山脉走势和黑鸦老人信中描述的大致吻合。八九不离十,无颜要来的地方,也是长生谷。 他心中暗叹:逍遥子这老头子,走的时候把逍遥派的秘密往肚子里一咽,什么长生谷什么祖地,半句没跟徒弟交代。如今倒好,自家的地盘,还要被外人拿捏着入口。 正想着,前方山脚下出现了一抹红色。 那是一座喇嘛寺,依山而建,白墙金顶,五彩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寺门前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鸠摩智身着藏青色僧袍,手持念珠,宝相庄严地立在石阶上。 无颜微微诧异:“大师,你知道我们今日到?” 鸠摩智昂然抬头,面含微笑,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佛祖指引着我们……” 林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说人话。” 鸠摩智的庄严法相顿时垮了半边,干咳两声,压低声音道:“贫僧在各路口都安排了弟子,远远看见你们就快马回报。” “这还差不多。”林逸翻身下马,“前面带路。” 鸠摩智领着四人穿过寺庙前院。几个小喇嘛正蹲在墙角捏糌粑,见有汉人来,好奇地探头张望。鸠摩智挥手让他们退下,一路将四人引入后院一间宽敞的禅房。 禅房里,黑鸦老人和三位大轮寺老法师已在等候。 黑鸦老人盘膝坐在蒲团上,周身黑气比两个月前淡了不少,但那双眼睛依旧是浓稠的黑。伽叶托、阇耶密、钵罗阇三位老法师分坐左右,面前各放着一碗酥油茶,茶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皮,显然已等了有些时辰。 “坐。”黑鸦老人抬了抬下巴,语气平淡,像是在招呼几个远道而来的朋友。 林逸四人在对面坐下。鸠摩智亲自端上酥油茶,然后退到一旁,在三位老法师下首坐了。 “我没有恶意。”黑鸦老人开门见山,说话比少林寺时直白了许多,“活到我们这个岁数,武功、权势、恩怨,都是虚的。我们只想活得久一点。”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眼底却时不时划过一丝掩不住的贪婪和渴望。那是对长生的执念,压在心底几十年,如今近在眼前,压不住了。 “长生谷的具体位置,只有我们知道。”黑鸦老人继续道,“你要想救你师妹,只能跟我们合作。” 林逸和童姥、李秋水互相看了一眼。三个师姐弟心里同时把逍遥子埋怨了一遍。林逸开口道:“行。可以合作。但有一条,谷中若是我逍遥派的东西,你们不能碰。” 虽然知道这些人的承诺跟放屁差不多,但该说的话还是要说。 黑鸦老人一口答应:“一言为定。” 他顿了顿,又道:“你们休息一晚,明早出发。长生谷的入口,距此只有半日路程。” 第114章 长生谷 第二日清晨,喇嘛寺的铜钟敲了三响。低沉悠远的钟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几只栖在经幡上的乌鸦,扑棱棱飞向远处雪山。 林逸四人从禅房出来时,黑鸦老人一行已在院中等候。黑鸦老人依旧是那身黑袍,三个老法师各持法器,鸠摩智和桑巴站在最边上。一行十人,离了喇嘛寺,向西而行。 起初尚有牧民的羊肠小道可循,越走越荒。山路在乱石和枯草间时断时续,两旁的岩壁越来越高,将天空挤成窄窄一条。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忽然断了。 一道百丈高的绝壁横在眼前,灰褐色的岩面上寸草不生。鸠摩智在一丛枯黄的灌木后面摸索了一阵,拨开几块松动的碎石,露出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裂隙。 “诸位,这边。” 裂隙极窄,众人依次穿过。石壁冰凉粗糙,蹭得衣袍沙沙响。走了数十步,眼前豁然开朗。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正前方是一个深谷。谷口宽约百丈,两侧绝壁陡立如削。整个山谷被雷电所笼罩,一片密密麻麻的电网,如蜘蛛网般将山谷包裹得严严实实。雷光不是白色,而是一种深沉的金红色,电弧在谷口交织缠绕,发出低沉持续的嗡鸣,震得人胸口发闷。 谷口周围的草木尽数焦黑,寸草不生。几棵枯树的枝干扭曲如鬼爪,树皮早已碳化,风一吹便簌簌往下掉渣。 林逸站在谷口百步之外,衣袍被空气中游离的电丝激得微微飘动。他抬头望着那道雷电之墙,丝毫不怀疑,若有人胆敢硬闯,怕是连骨灰都剩不下。 “这……这是天罚吗?”桑巴喃喃道。 三个老法师双手合十,低声诵经。黑鸦老人那双漆黑的眼睛死死盯着雷电之幕,看不出在想什么。 鸠摩智迈步走到谷口右侧,那里卧着一块巨大青石。青石通体乌黑,不知是被雷电劈了多少次,表面遍布焦痕裂纹。他伸手按在巨石上,道:“小僧就是在此处听见李施主的求救。那日小僧追一只雪豹至此,雪豹窜入谷口便被雷电劈成焦炭,小僧正要离去,却听见石后传来人声。” “她说了什么?”童姥问。 “她说‘逍遥派李沧海困于此地,若有我派中人经过,速请掌门携扳指前来相救。’”鸠摩智一字一顿,“一番交流,传了一半贵派的小无相功给小僧,让小僧开始追寻贵派。后面的事,林先生都知道了。” 李秋水上前几步,双手拢在嘴边,朝山谷方向大喊:“沧海!你出来啊!你在哪里?”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被雷网的嗡鸣吞没。没有回应。 童姥也走上前,提起内力,声音穿透雷网直送谷中:“小师妹,我是大师姐!我们来救你了!” 依旧只有雷声。 童姥猛地转头,盯着鸠摩智,眼中已现厉色:“臭和尚,你是不是诓我们?” 这话一出,三个老法师脸色齐齐一沉。骂鸠摩智就骂鸠摩智,怎么连“臭和尚”一块儿骂了? 鸠摩智面露尴尬,双手合十道:“童姥息怒。小僧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那日确实在此处与李施主交谈的。或许李施主有事不在附近,未听见我等呼唤。” 他嘴上虽这么说,额头已微微见汗。他在这群人里武功最末,若是童姥翻脸,他可吃不消。 黑鸦老人摆了摆手,淡淡道:“既有此地,便不会有假。稍安勿躁。”他顿了顿,抬头望向那片雷网,“当务之急,是想办法进谷。”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道雷电之幕上。金红色的电弧无声流淌,偶尔两股电流相撞,炸开一团刺目的白光。空气里的焦糊味浓得呛人。 李秋水抬头看了一会儿,道:“这雷电的威力,在场诸位谁能扛得住?” 一片沉默。武功再高,终究是血肉之躯,雷电之下,与凡人无异。 “如果只是要进去,”一个清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我有办法。”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无颜从林逸身后走了出来。她径直走向那块乌黑的巨石,从怀中取出一枚方形玉牌。那玉牌通体莹白,边角圆润,上面还有一行细小的刻字,正是当日拿给林逸看的欠条。 无颜走到巨石跟前,拂去表面的焦灰。石壁朝谷的一面,乌黑的焦痕之下,赫然有三个凹槽。最上面一个略小,圆形。中间一个圆形凹槽。最下面一个方形,大小与无颜手中的玉牌刚好吻合。 林逸抬手看了看自己拇指上的掌门扳指。上面那个小圆槽,大小形状正与扳指吻合。三个凹槽,对应三把钥匙,难怪沧海说要掌门扳指前来。不过眼下只需一把钥匙,便足以开启入口。 无颜俯身将玉牌嵌入最下方的方形凹槽。咔的一声,严丝合缝。 环绕山谷的雷电,在这一瞬间尽数熄灭。 不是渐渐消退,而是凭空消失。金红色的电弧仿佛从未存在过,山谷上方只剩一片澄澈的蓝天。嗡鸣声停了,空气里残余的焦糊味被一阵清风拂散。四周忽然变得极静,连远处的鸟鸣都清晰可闻。 雷电停了,却没有人敢先踏出一步。 众人面面相觑,目光都在同一件事上打转——万一那雷电只是隐了形,人一过去便劈下来呢? 无颜把玉牌从凹槽中取出,拍拍手上的灰,抬脚便迈过了巨石。 没事。 她站在巨石另一侧,回头看了众人一眼,眼神仿佛在看一群胆小鬼。 黑鸦老人轻咳一声,第二个跨了过去。三个老法师紧随其后。林逸和童姥、李秋水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鸠摩智和桑巴走在最后。 穿过巨石,前方是一片宽约三十丈的空旷地带。地面上有一道极明显的分界线 。 分界线外,满地焦黑,寸草不生,碎石被雷电劈得酥脆,一脚踩下去便碎成粉末。分界线内,青草如茵,野花遍地,一道清溪从谷中蜿蜒流出,水声潺潺。 三十丈,生与死的界限。 众人加快脚步,踏过那道分界线。 扑面而来的空气湿润温暖,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方才在谷外,风是干冷刺骨的,这里的风却是暖的,像春天。 几只野兔在草丛里窜来窜去,听见人声也不怕,竖起耳朵看了两眼,又低头啃草。远处树林间有野鹿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着这群不速之客。 众人回头望去,那道雷电之幕依旧不存在。分界线之外,依旧是焦黑荒芜的死亡地带。分界线之内,却是鸟语花香,俨然世外桃源。 “这地方……”童姥环顾四周,喃喃道,“好生古怪。” 李秋水深吸一口气,低声道:“灵力充沛,比外面强了不知多少倍。若在此地练功,进境怕是外面的十倍不止。” 黑鸦老人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双漆黑如墨的眼中,贪婪之色一闪而过。他要的就是这个——长生谷,果然名不虚传。 林逸将目光从远处收回,看了看拇指上的扳指。谷是进来了,可李沧海在哪? 他正要开口,忽然听见远处密林中传来一阵窸窣声响。 第115章 曾经沧海难为水 窸窣声响越来越近。 林逸抬眼望去,只见密林中走出一个白衣女子。她拨开垂落的藤蔓,脚步轻得像是踩在云上。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冠洒在她身上,映出一张让在场所有人都怔住的面孔。 那张脸和李秋水年轻时一模一样,也和王语嫣一模一样。眉眼、鼻梁、唇形,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唯一不同的是,她脸颊上有一个浅浅的小酒窝,让她看上去比李秋水多了几分娇憨,比王语嫣多了几分灵动。 鸠摩智如释重负,双手合十道:“李施主,你总算出现了。不然前辈们真以为贫僧在撒谎。” 李秋水已经上前一步,牢牢抓住了李沧海的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头却哽住了。这张脸她太熟悉了。 那是她自己的脸,也是她女儿李青萝的脸,又是她外孙女王语嫣的脸。几代人长着同一张面孔,如今忽然见到了原版,她心里翻涌的滋味说不清道不明。 童姥也上前拉住李沧海的另一只手,上下打量着这个小师妹。她眼眶微红,嘴上却不饶人:“这么多年了,你这丫头怎么一点都没变?” 李沧海看着眼前这两人,也有些恍惚。大师姐怎么有些白发?三师姐脸上的疤又是怎么回事?但她有更多事情要说,叽叽喳喳说了半天。童姥和李秋水的脸色却渐渐变得诡异起来。 她们同时发现了一件事。 李沧海所说事情的时间对不上,而且她依旧是当年的样子,不是驻颜有术,也不是像童姥那样重新修炼,就是纯粹地、原封不动地停留在十八岁。 林逸站在一旁,难得地有些尴尬。虽说李沧海是他小师妹,可他从没见过她。他服下长生丹沉睡时,李沧海还没入门。如今师妹相见,两个师姐认亲认得热泪盈眶,他这个师兄却跟个外人似的。 李沧海转过身来看向林逸,目光落在他拇指上的玉扳指上,忽然露出了困惑的神色。 “你是……四师兄?师父说你服了长生丹,还要几十年才能醒,我上次跟师父去洞里看你的时候你还……怎么……”她看着他拇指上的扳指,“掌门扳指怎么在你手上?师父明明传给二师兄了呀。” 她又转向鸠摩智,语气轻快:“你这和尚运气倒真好。我昨天才跟你说完,才过了一天你就碰到我师兄师姐了。” 现场忽然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童姥和李秋水脸上的诡异神色更浓了。鸠摩智张了张嘴,又闭了回去。三个老法师对视一眼,眼中皆现惊疑。 林逸沉默了一瞬,开口时语气有些不确定:“你说……你是一天前让鸠摩智去求救的?” “是啊。”李沧海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对,“我按照师父留给我的手札和玉佩,一个多月前找到这里,进来采药。谁知进来之后雷电封了谷口,怎么也出不去了。昨天我正在谷边找出口,看见一只雪豹冲了进来,还没进谷就被雷电劈成了焦炭。雪豹后面似乎有人,就是这个和尚。我便隔着巨石喊话,让他去找掌门师兄拿扳指来救我。” 她眨了眨眼,看着众人怪异的表情,终于察觉到了什么:“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林逸没有答话。童姥和李秋水也没有答话。 谷中又是一阵沉默。风吹过银杏树,几片叶子打着旋落在石桌上。 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个地方的时间,和外面不一样。 外面一年,这里一天。 黑鸦老人站在一旁,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翻涌着压不住的激动。他活了这么多年,什么宝贝都见过,什么武功都练过,可时间是所有武者最终极的对手。再高的武功,再厚的功力,在时间面前都不值一提。而这个山谷,这里的一天抵得过外面一年。若在此地修炼十年,外面便是三千六百年。三千六百年,多少王朝兴替,多少武林绝学失传,而他,可以活到那个时代。 三个老法师的呼吸也都粗重了起来。伽叶托握降魔杵的手指节节发白,钵罗阇的袈裟无风自动,阇耶密捻念珠的手在微微颤抖。他们不远万里从吐蕃赶来,为的就是这个。密宗典籍中记载的长生之秘,原来不是长生不老药,而是这片时间错位的土地。 林逸心中却是另一番滋味。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逍遥子炼制的长生丹能让他感觉不到年龄的增长。不是丹药本身有长生之效,而是这丹药的药材取自这里。这里的一株药草,沾染的是比外面慢了三百多的时间。服下这样的丹药,他的肉身便被烙印上了这片山谷的时间印记。 黑鸦老人和三个老法师对视一眼。 “走!” 黑鸦老人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烟直扑谷内深处。三个老法师紧随其后,袈裟猎猎,降魔杵和戒刀在日光下闪了几闪便没入了密林。鸠摩智和桑巴略一犹豫,也跟了上去。 林逸没有拦他们,也没急着跟去。 逍遥派的祖地有这么好闯?进门都那般艰难,要有钥匙才能开启。谷内深处只会更凶险。让他们先去探路,未尝不可。 “师妹,师父在这里吗?”童姥问道。 李沧海摇了摇头,神情有些低落:“不在。我也是来找师父的。他留给我的手札里提过这个山谷,说这是逍遥派的祖地,但别的什么都没有说。我以为他会在这里,可找了一个多月,连个人影都没有。” 她顿了顿,似乎还在消化刚才林逸的话,脸上表情渐渐从困惑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一种不知所措的惶然。 “师兄,”她看着林逸,声音微微发颤,“你的意思是……已经过去几十年了?” “师妹,此处可有歇息的地方?”林逸看她表情不对,打断了她的话,“我们坐下慢慢说。” 李沧海点了点头,指了指前方密林深处:“那边有几栋阁楼,应该是以前修的。谷里没有别人,只有些小动物。后山似乎有什么可怕的气息,我没敢过去。” 几人沿石径穿过密林。几栋青瓦木墙的阁楼依山而建,楼前一株老银杏枝繁叶茂,石径上落满金黄的叶子。楼内陈设简朴,壁上挂着一幅烟雨山水,落款是逍遥子。桌上还有半盏冷茶,仿佛主人只是出门散步,随时会推门回来。 围桌坐下。李沧海烧了一壶山泉,茶香氤氲中,童姥和李秋水把这些年的事一件一件说了。 说到无崖子。李沧海端着茶盏的手停住了。童姥说他被丁春秋暗算,打落悬崖,装死,在擂鼓山摆下珍珑棋局。李秋水说他把毕生功力传给了虚竹。 李沧海没有哭出声。眼泪无声地淌下来,一滴一滴掉在茶盏里。那个教她弹琴的二师兄已经不在了。 童姥别过头去。李秋水轻轻揽住李沧海的肩。林逸低头看着桌上的茶盏,没有说话。茶香混着悲伤,在屋中久久不散。 第116章 谷中异兽 李沧海擦了擦眼角,收起悲戚之色。她的目光落在无颜身上,微微怔了一下。这个素白衣衫的女子她方才便注意到了,只是一直没来得及问。 “这位姑娘是?”李沧海看向林逸。 林逸连忙放下茶盏,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逍遥子当年欠了玉玲珑一段情债,如今人家后人拿着玉牌找上门来,要他帮忙采灵药还债。无颜师祖婆婆留下的手札上说,有一味主药只有此处才有。 李沧海听完,倒没有像童姥和李秋水当初那般嫌弃。她点了点头,语气平和:“既然是师父欠的债,我们做弟子的都有责任还。姑娘要采什么药?这谷里我还算熟,住了一个多月,药草分布大致摸清了。” “岁月草。”无颜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羊皮纸,递了过去,“别的药草外面都能找到,只有这味岁月草,我寻了许久也没见过。手札上只有图画,没有详细描述。” 李沧海接过羊皮纸,展开一看。纸上画着几味药草,其中一味用朱砂圈出,细茎长叶,顶端生着一簇米粒大小的红色果实。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炼制方法。 她眉头微微一挑,抬头看向无颜:“你也要炼长生丹?” 无颜一愣:“长生丹?师祖婆婆留下的手札上叫它还生丹,说是能救命的神药。” 李沧海轻轻笑了笑,将羊皮纸递还给她:“名字不一样,东西是一样的。看来师父跟你师祖婆婆的关系当真匪浅,连丹方都给了。” 无颜沉默了一瞬。她低头看着羊皮纸上那味被圈出的岁月草,没有说话。 “不用去采了。”李沧海站起身来,走到墙角的木架前,从上面取下一个青布包袱,“岁月草谷里多得很,我前些日子采了不少,正晾着呢。” 无颜站起身,接过包袱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株晒干的药草,正是羊皮纸上画的模样。她合上包袱,郑重地向李沧海行了一礼。 “多谢。” 李沧海摆摆手:“师父欠的债,徒儿来还,天经地义。” 林逸双手一摊,往椅背上一靠:“好了,老头子欠的风流债还完了,这下轻松了。” 童姥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倒是轻松,债又不是你还的。” “师姐这话就不对了,师妹还跟我还不是一样嘛。” “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刚才我是在替师父高兴。你看,一百多年了还有人惦记着替他老人家还债,这是多大的面子。” 话没说完,一声吼叫从后山传来。 那声音沉闷而悠长,一种从未听过的声音。低沉处如闷雷滚滚,尖锐处又似金属摩擦。阁楼的窗棂被震得嗡嗡作响,桌上的茶盏荡起一圈圈涟漪。整座山谷似乎都被这一声吼叫惊醒了。远处的鸟群也从林间惊飞而起。 远处传来黑鸦老人的怒喝,紧跟着是几声闷响,然后又归于沉寂。 林逸几人快步走出阁楼。 后山的山林正在剧烈晃动。参天古木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着,成片成片地摇晃。隔着数里之遥,仍能听见树木折断的噼啪脆响。那动静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林间穿行。 动静一路往山林边缘冲来,速度极快。 林逸凝神望向那个方向,隐约看见黑鸦老人和鸠摩智几人的身影正拼了命地往回飞奔。他们身后,树木成排倒下,烟尘冲天而起。 那东西冲到了山林边缘,忽然停了。 像是有一道看不见的线把它挡在了里面。最后一排树木剧烈晃动了几下,便重新归于平静。 林逸看见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足有足球大小,猩红猩红,在密林的阴影中闪烁着。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古老而深邃的平静。它看了过来,似乎在林逸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那双眼睛退回了密林深处。晃动的树冠渐渐平息,折断的树枝不再发出脆响,山林重新归于沉寂。如果不是树冠间那道清晰的碾压痕迹,方才的一切简直像是一场幻觉。 黑鸦老人第一个冲出密林。他脚下的黑气已散了大半,黑袍破了几道口子,脸色比平时更白了几分。鸠摩智紧随其后,身上沾满碎叶和泥土。伽叶托大法师踉跄奔出,光头上有一道血淋淋的口子。阇耶密大法师跑在最后面,左手捂着右臂,指缝间鲜血汩汩涌出。 去的时候六个人,回来的时候只有四个。 阇耶密一到阁楼前便跌坐在地,大口大口喘气。他那条右臂齐肘而断,断口处筋肉被生生扯断,骨茬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用蛮力咬掉的。 “那到底是什么怪物?”黑鸦老人喘匀了气,猛地转向林逸,语气中满是怒意,“是蛟吗?这山谷里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林逸淡淡看了他一眼:“我请你们来的吗?你问我,我哪里知道?这个地方还是你们带我找到的。”他顿了一顿,摊了摊手,“想打架就直说,上次我还没过瘾。” 黑鸦老人脸色一变,正要发作,眼神扫过林逸身后的童姥、李秋水和李沧海,又看了看无颜。己方四人,阇耶密重伤,鸠摩智战力有限,伽叶托挂了彩。他硬是把火气压了下去。 “我们没有其他意思。”黑鸦老人的语气软了几分,“山林中有一棵果树,上面挂着几枚红色异果,散发异香。我光是闻了一闻,体内功法便隐隐有突破之势。正准备采摘……” 他顿了顿,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恐惧的神色。 “然后它就出来了。” 鸠摩智接过话头,声音发颤:“那东西像蟒又不像蟒,通体墨绿,头上生角。身长少说有二十丈。桑巴走在最前面,被它一口吞了。钵罗阇大法师用降魔杵砸了它一记,它甩了一下尾巴,钵罗阇便飞了出去,落进密林深处,再也没见出来。” 伽叶托双手合十,低声诵了一段经文,语音悲怆。 “我们根本没有还手之力。”鸠摩智道,“它是从我们头顶上压下来的。那种威压,就像被天敌盯上的感觉。我们转身就跑。阇耶密大法师落在最后,被它咬掉了手臂。” 黑鸦老人看了一眼李沧海,又看向林逸:“我以为这是你们逍遥派的祖地,你们知道这里有什么。” 李沧海摇了摇头:“我只是按照师父手札找到这里。师父什么都没说。” 听见逍遥子的名字,黑鸦老人的眼角明显跳了一下。 阇耶密大法师忽然从地上站了起来。他的断臂还在淌血,脸色白得像纸,可他的眼睛里却冒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长生?见鬼去吧。”他喃喃说了一句,又大声重复了一遍,“见鬼去吧!” 他转身往谷口方向狂奔而去。 “阇耶密!”伽叶托喊道。 阇耶密没有回头。他跑得极快,袈裟在风中猎猎作响,断臂的血洒了一路。 鸠摩智和伽叶托追了上去。 不过片刻工夫,两人便回来了。他们的目光都看着谷口方向,脸上铁青。 黑鸦老人问道:“阇耶密呢?” 伽叶托转过头来,看了林逸一眼。那眼神里满是怨恨,仿佛这一切都是林逸造成的。 “阇耶密在前面跑,先我们一步进了雷电区域。”伽叶托的声音低沉嘶哑,“本来毫无动静的雷区忽然爆发。阇耶密被劈成了焦炭。” 林逸暗道:难怪瞪我,这锅又扣我头上了。他抬头望向谷口方向,那里依旧是蓝天白云,没有一丝雷电的痕迹。可方才阇耶密冲过去时,雷电却凭空出现了。 看来这山谷的雷电并非真的消失,只是暂时蛰伏。出去的路,又封死了。 第117章 逍遥经 谷中的夜比外面来得早。太阳一翻过西边山脊,天色便迅速暗下来。虫鸣四起,溪水声忽远忽近。 林逸给黑鸦老人几个腾了一间偏房。鸠摩智扶着伽叶托进了屋,黑鸦老人走在最后,临进门时回头望了一眼后山的方向,什么也没说,把门掩上了。 谷里不缺吃食。溪中有鱼,林中有野兔山鸡,屋后存着几袋陈米。童姥煮了锅鱼汤,李秋水寻了几株野菜丢进去,凑出一桌饭菜。 用过饭,众人围坐在正厅。油灯被山风吹得忽明忽暗。茶喝了两盏,没有人开口提出谷的事,若有别的出口,李沧海早出去了。 “对了。”李沧海放下茶盏,起身走到墙角木柜前,取出一个发黄的布包,放在林逸面前。“这个册子是在师父卧房里找到的。似乎是师父留下的,像是一种武功。你是掌门,该由你保管。” 林逸打开布包。封皮是深褐色的,三个古朴篆字:《逍遥经》。 他翻开第一页。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开篇是庄子《逍遥游》全文。后面几页密密麻麻的图谱口诀,经脉走向、气息运转、关窍开合。那心法与北冥神功一脉相承,却更深一层——北冥是吸人内力为己用,这《逍遥经》是直接吐纳天地元气,以天地为北冥,以己身为鹏。 尾页只有一行小字,逍遥子的笔迹:“此经传于第四徒。你醒之日,便是你读此经之时。” 林逸合上册子,收入怀中。 第二日一早,五人去谷口看了看雷区。分界线外满地焦黑,阇耶密的尸首焦缩成一团,不成人形。雷电没有重现,谷口上方蓝天白云,但没人敢轻易跨过去。 “走吧,看看谷里还有没有别的出口。”林逸道。 嘴上这么说,心里明白。若有别的出口,李沧海早出去了。谁都没说破。 离开的时候,没人注意到土层之下,一块石头正缓慢地往上长,对,就是长了出来,是从地底一点一点长出来的,像春天破土的笋。 谷中不知岁月。半个月一晃过去了。 起初众人还到处找出口,崖壁下、溪涧旁、密林深处,翻了个遍。这山谷说大不大,犄角旮旯几天就查完了。唯一的盲区是后山,但那里有那条凶恶的蛟龙守着,进去九死一生。黑鸦老人去了一次便折了桑巴和钵罗阇,没人付得起第二次代价。 众人便渐渐放弃了。童姥和李秋水在溪边对练,李沧海每日采药,无颜仍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性子,打坐研读师祖婆婆的手札。黑鸦老人和伽叶托整日关在偏房里,门窗紧闭。鸠摩智倒是闲不住,天天把山谷每一寸地皮都踩个遍。 林逸把时间耗在了《逍遥经》上。盘膝坐在老银杏下,吐纳天地元气。那元气不是内力,是更原始的东西。晨雾、山风、地脉深处涌动的力量。原本停滞的元力开始缓慢增长。几只野兔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总爱趴在他脚边打盹。 “神机子!快出来!” 鸠摩智的喊声把树上的鸟惊飞了一片。林逸睁开眼,脚边野兔窜回草丛。 众人陆续从各处出来。鸠摩智站在院子当间,一脸兴奋,身上沾满草屑泥点。 “我找到出去的办法了!” 众人表情各异。该找的地方都找了,不可能漏掉什么。但鸠摩智那张脸上,兴奋底下分明写着笃定。他等不及众人开口,转身便走,边走边回头招手:“跟我来!” 一路走到谷口分界线旁。鸠摩智伸手指向前方:“你们看!” 分界线外立着一块石头。约半人高,表面乌黑带着焦痕,下半截埋在土里。乍看并不起眼,但细看便发现。露出的部分表面平滑,没有风雨磨损的痕迹,是从地下长出来的。 “这块石头,”鸠摩智声音发颤,“之前绝对没有。我天天从这过,每一块石头都记过。我观察了三天,它每天都会往上长出一点。” 林逸蹲下细看。石头的颜色、质地、纹路,都和谷口那块嵌入钥匙的巨石如出一辙。 “确实跟谷口巨石一样。”无颜的声音清清淡淡,“只是……等它完全长出来,还得一段时日。” 众人神色各异。 童姥笑了一声,像是笑自己找了这么久出口,结果出口是自己长出来的。其余人沉默。时间这个词在每个人心里打了个转,谁也没说出口。 接下来的日子,没人提石头的事,但每天早晚总有人不经意走到谷口看一眼。它确实在长,慢得几乎看不出来,每隔几天便高出一截,不紧不慢,坚定不移。 鸠摩智雷打不动,天天去谷口蹲着,回来便汇报:“又长了一寸。”有时没人理他,他也不恼,说完便去溪边抓鱼。 进谷四个月了。 石头已长得和谷口巨石一般大小,矗立在分界线外,焦黑石面泛着幽幽微光。只差最后一丁点,石身上那道凹痕还差小半个指节便能与岩壁完全平齐。不出意外,明天便能成型。 林逸从谷口回来,在院口撞见鸠摩智。和尚拎着两条刚叉来的鱼,咧嘴笑了一下:“明天是不是能走了?” “也许。” 鸠摩智沉默片刻,拎着鱼进了院子。 林逸正要回房,眼角余光瞥见偏房门开了一道缝。黑鸦老人的身影无声掠出院子,直扑后山。伽叶托紧随其后,降魔杵握在手中,暗红色的僧袍在夜风中无声卷动。两人身形快极,几个起落便没入密林深处。 林逸站在院子里,望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 后山有红果。黑鸦老人头一回闻了一口便说体内功法隐隐有突破之势。这四个月他整日关在偏房,如今出口将开,反而往谷里深处去了。 这两个人,打算最后搏一把。 第118章 出谷 天亮了。 黑鸦老人和伽叶托一夜未归。众人没有等他们,谷口的石头已彻底成型,出谷的路就在眼前,没人愿意为一个赌命的决定多耽搁片刻。 既几人站在巨石前。乌黑的石面上,三个凹槽赫然在目,但最下方那个方形凹槽,无颜之前嵌入玉牌的那个,正在缓缓变浅,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平。片刻工夫,方形凹槽彻底消失,石面光滑如初,只留下最上面的圆形凹槽和中间那个稍小的圆形凹槽。 三个凹槽变成了两个。 无颜看着那面平滑的石壁,转头看了下林逸,淡淡道:“看来玉牌只能进,不能出。是给客人的。”她顿了顿,“逍遥派,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林逸没有多说,摘下拇指上的玉扳指,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将扳指嵌入最上方的凹槽。咔的一声。 谷口雷区骤然炸开一片金红。电蛇狂舞,轰隆声震得地面发颤。空气里弥漫开浓烈的硫磺味。雷电来得快,去得也快,几个呼吸间便消散干净,露出谷外那片焦黑的荒地和远处层层叠叠的雪山。蓝天白云,安安静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安全了。 便在此时,后山传来一声嘶吼。是那头蛟,声音里没有上次的威严,倒像被剜了心头肉的暴怒。紧跟着是伽叶托的厉叫:“黑鸦!救我!”声音尖锐短促,尾音还没落下便戛然而止,像被什么一口咬断了。 众人回头。密林边缘,一个黑影跌跌撞撞冲了出来。 黑鸦老人浑身是血。黑袍被撕得稀烂,左袖不见了,左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肩膀拖到手肘。脸上沾满血和碎叶,眼眶里那双漆黑的眼睛却亮得吓人。他怀里紧紧揣着什么东西,护得死死的。冲到巨石前,他看都没看众人一眼,目光扫过凹槽里的扳指,脚下没有半分停顿,一头撞进了雷区。 安全。没有雷电。 众人还没来得及出声,黑鸦老人刚冲出雷区分界线,整个人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黑鸦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干了。他倒在地上,身体开始急剧缩水,皮肤贴着骨骼往里塌,肌肉像晒干的橘皮一样起皱、变薄,转眼间便贴在了骨头上。衣袍变得空空荡荡,整个人缩成了一具裹着黑袍的枯骨。 在谷中四个月。外面,一百二十年。 “哈哈哈……”鸠摩智笑了起来。那笑声又尖又干,“所谓的长生,原来是个骗局!哈哈哈!骗局!” 没有人应声。仿佛都在接受这个事实。 林逸抬脚往外迈。 “小师弟,不要!”童姥和李秋水同时伸手去拉。她们以为他也受不了刺激,要做傻事。 手抓了个空。林逸已经跨出了分界线。 没事。 脚踩在焦黑的碎石上,身体安然无恙。没有缩水,没有衰老,连一丝异样的感觉都没有。他回头看向众人,自己心中也是定了,长生丹。逍遥子给他服的那枚长生丹,药引便是这谷中的岁月草。谷中一日,谷外一年,这个规则在丹药的作用下,对他不起作用。 “是长生丹。”李沧海抬起头,眼睛一亮,“四师兄服过长生丹。” 无颜若有所思地看着林逸,轻轻点了点头。鸠摩智的笑声停了,猛地转过头来盯着林逸。那双眼睛里残留的疯癫还没褪尽,贪婪已经涌了上来。 “师弟,你先出去。”童姥的声音平静下来,“我们在这里研究长生丹的炼制。” 她心里清楚,自己和李秋水当年也服过一次长生丹,全无效果。就算重新炼出来,再服一次也是无用。可小师弟不一样他从六十多年前服用长生丹,刚醒,还没好好享受这花花世界,怎么能陪几个老太婆在这谷里困一辈子。能出去就好,偶尔回来看看,便够了。 李秋水点点头,没有说话。 李沧海笑了笑,露出脸颊上那个浅浅的酒窝:“我喜欢这里,安静。”无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没有说话,神情里有一丝淡淡的东西。她师祖婆婆要的还生丹,药材已经齐了,可谷外一百二十年的光阴,让她有些恍惚。 “小师弟,”童姥忽然想起什么,指了指黑鸦老人的尸骨,“看看他怀里揣的东西。” 林逸走上前,伸手解开那件破烂的黑袍。袍子里裹着一具枯骨,枯骨紧抱的怀中,三枚拳头大小的红果正发着幽幽的光。果皮鲜红如血,表面有一层极淡的雾气缭绕,异香扑鼻,只闻了一口,便觉丹田里的元力微微一跳。 “血灵果。”李沧海的声音有些吃惊,“我在古籍上见过。能增强功力,受了再重的伤,服一点便能痊愈。这是传说中的仙果。” 难怪那头蛟暴跳如雷。果子被摘了,它守在谷中不知多少岁月,等的怕就是这个。 林逸将三枚红果托在掌心,递给童姥。童姥摆了摆手:“我们在谷中用不着这个,留在身上反而招那条长虫记恨。你先收着,说不定外面用得着。”李秋水和李沧海都点了点头。无颜也微微颔首。 只有鸠摩智,直勾勾地盯着林逸把果子收入怀中,眼底的贪婪一闪而逝。 “师姐师妹,你们先研究长生丹。”林逸看了看谷中的几个师姐妹,又望了望谷外那片焦黑的荒地,“我出去看看。这么久,外面变成什么样了。一有时间我就回来。”这么久,那些故人都不在了吧。 童姥点了点头,没说话。李秋水轻轻叹了口气。李沧海露出那个浅浅的酒窝,朝他挥了挥手。 林逸转身穿过雷区。焦黑的碎石在脚下咯吱作响,阇耶密的尸骨还蜷在地上,黑鸦老人的枯骨也横在道旁。他没有多看,沿着来时的路穿过那道隐蔽裂隙,走出了山洞。 山风扑面而来。 干燥,凛冽,带着高原特有的寒意。和谷中的温润截然不同。头顶是灰蓝的天,几只秃鹫在远处盘旋。雪山依旧,戈壁依旧,仿佛什么都没变。可他知道,一切都变了。 林逸放声大喊。 这一声运足了丹田气,惊得秃鹫四散,震得崖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滚。谷中四个月的郁气,黑鸦死时的惊悚,时间错位的荒唐,一并吼了出来。 山林间回声阵阵。他深吸一口气,辨了辨方向,提气便要掠下山去。脚下一纵。整个人却只跃出了一丈有余,轻飘飘落在地上,连块石头都没踩碎。不对。 林逸站定,闭目内视。体内的元力仍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但身上仿佛多了一层无形的枷锁。那股浩瀚如海的元力被硬生生压制住了大半,能调动的,不过进谷时的三成。 第119章 故人已逝 林逸一愣。 啥情况? 他闭目内视,元力还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可身上像是多了一层无形的枷锁。那枷锁不在经脉,不在丹田,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把他的功力死死锁住。能调动的,不到进谷时的三成。 他盘腿坐下,运功去冲那道枷锁。元力一波接一波往上撞,像潮水拍击堤坝。枷锁隐隐松动,他心中一喜,加催功力,眼看便要冲破。 一道金色闪电凭空劈落,正炸在眼前三尺之处。 碎石飞溅,焦土冒着青烟,留下一个碗口大的焦坑。林逸盯着那个坑,后背才后知后觉地渗出一层冷汗。三尺。要是偏上三尺,就算有元力护体,不死也得脱层皮。 他没再硬来。收了功,坐在原地思量了一阵,从怀中摸出一枚血灵果。果子红得发亮,异香扑鼻,托在掌心里沉甸甸的。黑鸦老人和伽叶托用命换来的东西,到头来便宜了他。 三口两口服下。一股热流自丹田涌起,初时温和,转眼便如岩浆奔涌,沿奇经八脉一路冲刷。原本只是入门的《逍遥经》被这股药力裹挟着,势如破竹,几个大周天便已大成。他睁开眼,握了握拳,骨节噼啪作响。能调动的功力还是那三成,可这三成比之前强了不知多少。那种国人天生的火力不足恐惧症,一下子消了大半。 林逸抬头看了看天,嘴里念叨了一句:“金老爷子,是不是你?” 天边一道金色闪电一闪而逝,像在回答。 林逸没再废话,拍拍袍子上的灰,大步往山下走去。 走吧。 一个多月后,天山脚下。雪山还是那片雪山,戈壁还是那片戈壁。灵鹫宫的缥缈峰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可他知道,谷中四个月,外面已过了一百二十年。靖康之耻早成了史书里的旧账,岳武穆也已在风波亭含冤而死。那些他认识的人,那些和他喝过酒、并肩打过架的人,应该都都成了黄土。一百二十年,他错过了太多。 林逸没有惊动任何人,沿山路悄悄上了灵鹫宫。 铁索桥依旧横在两峰之间,山风一吹,铁链哗啦啦响。可桥那头走动的弟子,有好些是男子,身上穿着灵鹫宫的服饰。他皱了皱眉。从前灵鹫宫只有女子,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人只有进贡时才能踏足此地。如今男子大摇大摆地走在宫道上,见了面互相招呼,俨然已是半个主人。 他没有声张,在宫中转了一圈。大师姐住过的石室空着,但是很干净,里面有新被褥。应该有人一直在打扫。练功场上几个男弟子正在对练,招式是灵鹫宫的,火候却稀松得不堪入目。演武厅里供着的长剑生了锈,香炉里积着冷灰。他走过一间间石室,没有一张熟面孔,没有一丝熟人的气息。四剑侍,余婆婆,甚至虚竹,那些曾在这座冰冷的石宫里说过话、笑过的人,全都不在了。 他转身往后山走去。大师姐说过,她若死了,就埋在后山。 后山有棵大树,是一棵老松,树干粗得两人合抱不住,枝叶遮天蔽日。树下有块墓碑,被树影笼着,安安静静的。林逸慢慢走过去,脚步比任何时候都轻。 黑色的墓碑上并没有刻谁谁谁之墓,只刻了几段话。应该是留给他的。 “先生,我在这等了你六十七年,今日即将离去,我怕你回来看不见我,就在这里留了块墓碑。和你一起的那段时间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快乐。如果先生回来了,就在我的碑前放一束茶花,我就知道你曾来过。” 林逸盘坐在墓碑旁边,心情久久不能平复。碑上虽然没有写名字,可他知道这是谁。 山风吹过老松,松针沙沙地响。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金一样洒在碑面上,把那几行字映得一明一暗。她的墓碑上没有写名字,她此生留下的印迹只是和他一起的那段日子。 坐了许久。日头偏了西,山谷里起了风,松涛阵阵。 有脚步声。 林逸身形一晃,无声无息地掠到树后。 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提着竹篮走进空地,一身白衣,腰悬长剑。她眉眼清秀,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却已经挂着一层掩不住的愁容。她蹲在墓碑前,从篮子里取出一束茶花,端端正正放好。又摸出一壶水酒,倒了一盏摆在碑前。然后抱膝坐下,靠在墓碑旁边,像靠着老朋友。 “虽然我没见过你,也知道你是我高祖爷爷一辈的人。可我觉得你很亲切,每次难受了就想跟你说说话。”她的声音轻轻的,在山风里飘忽不定。她倒了点水酒在碑前,酒水渗进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 “那年爹爹莫名离世,让高祖爷爷很是伤心,两年后郁郁而终。现在只有母亲一人硬撑。母亲资质寻常,压不住三十六洞七十二岛那些人。三年前他们让核心弟子进驻灵鹫宫,说是方便学功法,如今大有鸠占鹊巢的意思,还有人盯上了灵鹫宫最高秘法。” 她顿住,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声音闷了下去:“只恨我年龄小,功力浅,不能替先祖震声威。” 林逸在树后静静听完。 虚竹那傻小子,到底也扛不住岁月。当年擂鼓山上那个挠头憨笑的小和尚,如今四代孙女都已长大成人了。 三十六洞七十二岛想鸠占鹊巢。不必问,虚竹心善,没给那些人种生死符。他在的时候压得住,走了,便没人压得住。噬主,不过是迟早的事。 他站在树后,隔着几步远,看着那个抱膝坐在墓前的姑娘。她长得很像银川公主,眉眼间那股倔强却是虚竹身上从没见过的。 这时候远处又有人来了。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应该是直奔着小姑娘来的。 第120章 书儿 小姑娘正抱着膝盖坐在墓前,忽然听见脚步声,立刻站了起来,飞快地整理了一下衣裙。方才那副柔弱模样瞬间收了起来,换上一张略带冷意的面孔。 一个年轻男子从山道那边走来,一眼看见她,脸上堆起笑容:“书儿,原来你在这里,我找了半天。” 书儿神色冷淡:“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事。”男子笑嘻嘻地走近,“我爹让我有空多陪陪你,毕竟以后是一家人。” 书儿脸色一变:“谁跟你是一家人?我不会同意的,我娘也不会同意。你死了那条心。” “呵呵。”男子不怒反笑,摇着脑袋,语气轻蔑,“你以为灵鹫宫还是你娘说了算吗?三十六洞七十二岛,有一半都归附我爹了,剩下的各怀鬼胎。九天九部还剩多少人,你心里没数?” 他往前踱了一步,笑容更深:“老祖宗活着的时候,谁敢不服?可老祖宗仙去了,灵鹫宫也该换换主人了。” “你——”书儿气得说不出话。 男子又往前凑了一步,目光在书儿身上打了个转,语气轻浮:“不如你就从了我,我让我爹辅佐你娘……”说着伸手向书儿脸上摸去。 噌的一声,书儿拔出长剑,双眼泛红:“你无耻!” 她一剑刺出,招式倒是灵鹫宫的正宗路数,可出剑时犹豫了一瞬,剑尖偏了三寸。男子身法灵活,侧身避过,脚下连退两步。书儿咬着牙连刺数剑,剑剑落空。男子看准她收剑的空当,屈指在她剑脊上一弹,长剑脱手飞出,当啷一声落在数尺之外。 林逸看的暗自摇了摇头,这小姑娘一看就没任何实战经验,明明有机会刺伤的,却没把握机会,还被夺了长剑。 书儿失了剑,脸色煞白,一步步往后退。男子一步步逼上来。 忽然,男子停住了。 他瞪大眼睛,像见了鬼一样盯着书儿身后。 一个人就那么凭空出现在墓碑旁边。方才那里明明空无一人,此刻却站着一个青衫男子,身形颀长,面容最多不过二十岁。那双眼睛扫过来的目光,淡漠如水,像是在看一块路头 “你……你是什么人?胆敢擅闯灵鹫宫!”男子定了定神,厉声喝问。 林逸没看他,目光落在那块墓碑上,声音很轻:“滚。我不想你的血脏了故人坟墓。” 书儿一开始以为男子在吓她,逼她就范。可听到声音的时候一下子蹦出老远。后山都是坟墓区,太吓人了。 男子嘴角抽了一下,似乎想放句狠话,可不知为什么,两条腿不听使唤,转身就跑。 “回去告诉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那些人,”林逸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不紧不慢,“洗干净脖子等着。我祭拜完故人,就来清理他们。” 男子连滚带爬,跑得更快了。山道上传来石子滚落的哗啦声,好一阵才消失。 书儿看着那人的影子。地上有影子,是活人。才慢慢靠过来,声音里还带着后怕:“多谢你救了我。还好你把他吓走了,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逸没有接话。沉默了一阵,他转过头看向书儿。 “你是虚竹的后人?” 书儿又是一脸警惕:“你是什么人?你怎么知道我高祖爷爷的法号?” 虚竹这个法号,近百年几乎无人知晓了。当年在少林,他不过是个无名小僧,后来少林寺一战成名,他已是“虚竹子”,再后来成了灵鹫宫主,世人只知道他的尊号。除了至亲之人,没人记得他曾经叫过虚竹。 林逸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我不光知道你高祖爷爷是虚竹,还知道你高祖奶奶是银川公主。”他顿了顿,“闺名清露。” 书儿彻底愣住了。高祖奶奶是公主,她知道。可清露这个闺名,连她也不曾听人提起过。眼前这个人,到底是谁? 可她忽然不怕了。这人若是敌人,方才便不会出手。他提到高祖爷爷和高祖奶奶时,语气里有一种怀念的感觉,像是提起两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 “借你的祭品用一下。”林逸没再理会还在发愣的书儿,俯身拿起篮中那壶水酒,走到墓碑前,缓缓洒下。酒水渗进泥土,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碑上的刻字。石面粗糙,字迹却还很清晰,刻的人用了很深很深的力气。 轻声道 “我来过了。” 书儿听见这四个字,浑身一震,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她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高祖爷爷念叨了一辈子的小师叔。崇拜了一辈子的小师叔。那块碑上的话是留给谁的,她从小就知道。高祖爷爷说他一定会回来,说他只是出了趟远门,还有几个师门长辈一起出去。可一百二十年过去了,没有人真的相信他还会回来。 直到现在。 “您……您是……”书儿的声音在发抖。 林逸点了点头,“我就是神机子”又顿了下“虚竹的师叔,逍遥派掌门人”。举起右手。掌门玉扳指在暮色里泛着幽幽的光。 书儿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扑通跪倒,双手抱住林逸的腿,把脸埋在他膝上,哭了出来。 “老祖宗!我还以为您没了……高祖爷爷走之前说您会回来的……,说您一定会回来的……您真的回来了……” 她哭得浑身发抖,含含混混说了许多。说高祖爷爷临终前还在念叨小师叔,每年都来这块碑前坐一会,叙叙旧,还说她娘快撑不住了,说那些人越来越过分。像是攒了几十年的话,终于找到了可以说的那个人。 林逸就在那里站着,让她哭。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把手放在她头上,拍了一下。就像在不久前,他拍虚竹那颗光光的脑袋一样。 第121章 没规矩的奴婢 没过多久,又一阵脚步声传来。这次人多,杂乱而急促,踩得山道上的碎石哗啦啦往下滚。一群灵鹫宫弟子往这边围过来,多半是男弟子,手持兵刃,神色不善。为首的正是方才那个男子,旁边跟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翁,身形干瘦,两鬓斑白,一双眼睛却精光灼灼。 “鄙人灵鹫宫长老何立,这是犬子何少武。”老翁拱了拱手,语气客气,眼底却藏着审视,“不知阁下是何方人物,在我灵鹫宫撒野,是不是太不把我灵鹫宫当回事了?” 何少武有父亲撑腰,底气又回来了。他在路上仔细想过,那男的虽然出现得突然,可并没动手,而且看起来比他还年轻,能有多大能耐?多半是装神弄鬼。自己方才跑得太难看,这个脸面必须找回来。 林逸没看他们,只望着那块墓碑,背对着众人。 何立眉头一皱,正要再说,另一阵脚步声从山道那头赶来。人未到,声先至。 “灵鹫宫什么时候轮得到何长老当家了?我还没死呢。” 是个女人的声音,泼辣利落。一群灵鹫宫女弟子拥着一位中年美妇快步走来。她三十五六岁模样,身量高挑,眉眼之间与书儿有七分相似,却多了几分凌厉。 何立等人躬身行礼:“见过宫主。” 来者正是灵鹫宫现任宫主,独孤邀月,书儿的娘。 独孤邀月远远看了林逸一眼。是个跟书儿差不多大的年轻人。她心中暗自失望。方才门人跑来报信,说后山来了个高人,口气极大,和何立一系起了冲突。她以为是门派中哪位在外的前辈回来了,或许能拉拢过来借一借力。结果却是个娃娃。指望一个娃娃替她镇场子,未免可笑。 失望归失望,面子不能掉。她收回目光,转向何立:“何长老,这么大阵仗,所为何事?” “宫主有所不知,”何立直起身,语气恭敬,话却绵里藏针,“此人擅闯灵鹫宫,口出恶言,扬言要屠戮三十六洞七十二岛。不知宫主可认识此人?” 独孤邀月心中暗骂了一句老狐狸。这话是把刀递到她手边,她若说认识,便是承认与此人同谋,何立大可借题发挥,说她独孤邀月蓄意清除异己,顺势造反。以如今的实力对比,硬碰硬,她输多赢少。她若说不认识,便等于是默许何立动手拿人,这个年轻人的命今晚就得交待在这里。 她正犹豫,林逸开口了。 “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奴婢们,是越来越没规矩了。”他依旧背对众人,声音不高,每个字却清清楚楚送进在场每一个人耳中,“看来是虚竹把你们惯坏了。” 何立勃然变色。 自虚竹子入主灵鹫宫以来,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地位水涨船高,与亲传弟子再无分别。百余年下来,他们早已把自己当成灵鹫宫半个主人。如今冒出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张口就称他们为奴婢,这不是轻蔑,而是直接把百余年积累的脸面踩进了泥里。 独孤邀月却是心头一震。此人称呼的是“虚竹”,不是“虚竹子”。普天之下,知道这个名字的人,要么是百年前的故人,要么是故人的后人。这人什么来头?她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先静观其变。 “我本来不想你们的脏血玷污这个地方。”林逸缓缓转过身来,那双眼睛里却充满了冷意,甚是吓人,“可你们非要提前找死,就怪不得我。” 话音未落,人已不在原地。 凌波微步施展开来,青衫化作一道残影,撞入人群。天山折梅手招招取要害,没有一丝留手。第一个迎上的男弟子被一掌拍在胸口,胸骨塌陷,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倒飞出去。第二个被扣住咽喉,轻轻一扭,软倒在地。第三个剑刺到一半,手腕已被折断,断骨刺穿皮肉,白森森地支棱在外。 不是对抗。是屠戮。 何立脸色剧变,拔刀扑上来。林逸看都没看,反手一指点出,六脉神剑的剑气贯穿他右肩,刀脱手飞出,整个人被钉在后面的树干上,肩头一个指头粗的血窟窿汩汩冒血。 独孤邀月拉着书儿连连后退。她见过不少高手,虚竹出手也见过,但没见过这样的没有一招是虚的,每一记出手都有人倒下。这个看起来和书儿一般大小的年轻人,出手之狠辣,杀气之重,像是从尸山血海里刚爬出来。 短短半炷香,百余人尽数倒地,呻吟声此起彼伏。有几个吓疯了的转身往外跑,跑出十步,被十指尽发的剑气从背后追上,透胸而过,扑倒在地,再也起不来。 林逸站在满地伤者之间,双手沾满了血,眼底冷意稍稍去了一点。他从未如此杀过人。他一向不喜杀人。便是对丁春秋、全冠清那等奸恶之徒,也多是废其武功、交由他人处置。可此刻他心情很差,很差。短短半天,他像是度过了整整一百二十年。这块墓碑,这些故人的痕迹,这些他拼了命想守住却终究没守住的东西。他需要发泄。这些人偏偏撞上来。 他迈步往回走,路过独孤邀月身边时停了一下。 独孤邀月身边的弟子齐齐后退,刀剑出鞘,又不敢举起。独孤邀月自己倒站着没动,只是脸色发白,掌心全是冷汗。 林逸没有转头,声音沙哑:“把这里清理干净。我不希望这里被弄脏。” 独孤邀月张了张嘴,只说出一个字:“……是。” 林逸走回墓碑前,站了片刻,转身往宫室方向走去。 他记得路。一百二十年过去了,灵鹫宫扩建了不少,石室增了许多,山道也改了走向,但他还是找到了。那间屋子还在原处,门口的石阶被磨得光亮,檐下的风铃早已锈成了铁片,他推开门,里面干干净净,被褥是新的,桌上没有积灰。有人一直在打扫。 他在床边坐下,双手撑着膝盖,闭上眼睛。胸口那股翻涌的东西慢慢沉下去,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变成一种钝钝的、说不清的闷痛。 他坐了许久,直到窗外天色从深蓝变成墨黑,山风停了,虫鸣渐起。他抬起头,长长吐了口气。 门外传来脚步声。 “灵鹫宫现任宫主独孤邀月,求见掌门人。” 声音恭敬,压得很低。 独孤邀月站在门口,垂手而立。她从书儿口中得知林逸身份的时候,没有丝毫怀疑。逍遥派的凌波微步和天山折梅手她认得。虽然在那个人手里,这两门武功使出来不像是功夫,倒像是屠龙技。她的武功虽然一般,眼力还是有的。 可认出来之后,心头反而更没底。这位消失了整整一百二十年的老祖宗忽然回来,是喜是忧,她心里完全没数。虚竹在世时把灵鹫宫捧得太高,到她手里已摇摇欲坠。如今来了个辈分高得吓人的掌门人,心里真没底。 屋里没有回音。 几息过去了。独孤邀月觉得那几息比几个时辰还长。山风从门缝里透进来,吹得她后背凉飕飕的。她手心又沁出汗来。 有一点她可以确定。这个人,绝对不能得罪。 第122章 开山大弟子 独孤邀月在门口站了片刻,屋内始终没有回音。山风穿过石廊,吹得她衣角微微翻动。她不敢再出声,也不敢走。方才后山那一幕还印在眼眶里,满地呻吟的人,血顺着石缝淌。 她是一宫之主,在这缥缈峰上说一不二。可屋里这个人,是她高祖辈的长辈,是逍遥派掌门人,灵鹫宫真正的主人。她不知道该用什么姿态面对他,更不知道他的归来意味着什么。那扇门里安安静静,安静得让她心里发毛。 终于,里面传来一个字。 “进。” 独孤邀月推门而入。屋内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棂透进来,正照在林逸脸上。那张脸年轻得过分。 眉眼清俊,皮肤光洁,看着跟书儿差不多大。若不是方才亲眼见他出手,任谁也不会相信,这个娃娃般的年轻人竟是老祖宗的师叔。 她走到距林逸五步处站定,躬身行了一礼。 “邀月见过掌门人。” “坐。” 独孤邀月侧身在椅子上坐下,半个身子挨着椅面,背挺得笔直。她借着月光偷偷打量这位老祖宗,心里翻涌着一百个问题,却不敢先开口。灵鹫宫的规矩,长辈不问,晚辈不言。更何况这位长辈的辈分,高得她连怎么称呼都斟酌了半天。 林逸先开了口:“你是虚竹的……” 邀月连忙站起来。林逸摆了摆手:“坐下答话。” 她重新坐下,腰板挺得更直了,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紧张:“先夫是虚竹老祖的曾孙,书儿是玄孙。他们自老祖宗之下,都是一脉单传。先夫意外身亡后,老祖宗悲痛欲绝,状况一日不如一日,两年后也驾鹤西去了。” 林逸沉默了半晌。月光移了一点,照在他放在膝上的那只手上,手指微微收紧。邀月不敢打扰,连呼吸都放轻了。 “你在宫中可曾听到过乔峰夫妇的消息?” 邀月想了想,道:“这位前辈,老祖宗提起过。少室山大战后,乔峰辞去了辽国官职,和阿朱夫人牧马放羊,生儿育女。他们来过灵鹫宫好多次,每次都住好些天。大理国主也会同来。乔峰没有像老祖宗那么长寿,寿数八十,阿朱夫人紧随其后,在乔峰去后的第二天无疾而终。老祖宗和大理段国主都去料理了后事。” 林逸坐着,久久没有说话。窗外虫鸣一声接一声,月光把屋里的影子拉得很长。乔峰和阿朱,这一世并肩走到了八十岁。牧马放羊,生儿育女,寿终正寝。他心中的的难受稍稍有些许宽慰。 他收回目光,转向邀月:“我逍遥派的神功,虚竹会的不少,秘籍都有留下。你功夫为何如此不堪?” 邀月脸上一红,连忙跪倒:“邀月无能,请掌门人恕罪。邀月资质平庸,年轻时无心武道。先夫是老祖宗一手培养的接班人,我那时只想着相夫教女便好。先夫意外离世后,老祖宗无心事务,终日不出房门,我未曾得他亲自指点。老祖宗仙去,宫内乱作一团,各分支勾心斗角,我不忍灵鹫宫就此散了,才硬着头皮接下宫主之位。我所修功法都是从藏书阁自学的,奈何时日尚短……” 林逸听完,抬了抬手:“起来吧。你有功,无过。” 一个资质平庸的女人,临危受命,硬撑着一个摇摇欲坠的灵鹫宫,面对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步步紧逼,还能撑到今天,已属不易。 独孤邀月站起身来,眼眶微红。 “我在宫中留三个月,指点你修炼。你先去把宫内事务处理一下。”林逸顿了一下,“可还有其他心思的杂鱼?” 邀月一颤,连忙道:“没有了。掌门人大发神威,有想法的主谋都死在后山了,剩下的不足为患。” 林逸嗯了一声。 邀月犹豫了一瞬,试探着问道:“老祖宗曾说,掌门人和几位门派长辈一同去了一个地方,不知……” “大师姐 三师姐 小师妹她们都还在,她们在一个地方闭关,暂时不方便出来”林逸没有多说。 邀月心里一惊。一个老祖宗已经无敌,一堆老祖宗……她不敢再往下想。躬身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月光重新安静地铺满屋子。 没过多久,门又被敲响了。这次是个脆生生的声音,带着几分怯意,又憋着一股劲:“老祖宗,我可以进来吗?” 是书儿。 “进来吧。” 书儿推门进来,走到林逸面前,噗通一声跪下,腰杆却挺得笔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请老祖宗教我功法,我要重振灵鹫宫!” 林逸看着她。一个小姑娘,志向倒是比男儿还高。 “你先起来。” “老祖宗不答应我就不起来。”书儿倔强地摇了摇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林逸想起后山那块墓碑。书儿常去打理,碑前应该从未缺过茶花。她是也虚竹留在世上唯一的血脉。他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不忍再拒绝。 “起来吧。从今日起,你跟在我身边,是我门下第一个弟子。” 书儿愣了一瞬,随即绽开满脸的笑,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是!师父!徒儿拜见师父!” 林逸看着她高兴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明日,和你娘一起过来。” “是!”书儿爬起来,脚步轻快地跑出去,到门口又回头。 “师父,你没有收过徒弟吗?”书儿好奇地问。 林逸想了想。玄澄虽待他如师,治伤传功,但他不曾正式收他入门。 “你是我唯一的弟子。” “那师父,”书儿眼珠一转,语气忽然变得脆生生的,“弟子武功这么低,走出去怕丢了师父的脸。师父可有什么护身的宝贝给弟子?” 林逸看着她。刚才那个跪在地上倔强不肯起来的小姑娘,拜了师立马变成了孙猴子。他有些无语,但转念一想。她说得倒也不无道理。就她那两下子,确实拿不出手,有损自己颜面。 “过几天给你准备。” 书儿眼睛一亮,欢天喜地地跑了。 第123章 炼药十八颗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书儿便端着早饭,轻手轻脚地走进林逸房中。 昨日她将拜师的消息告诉了母亲邀月,邀月听后喜极而泣,书儿从小就懂事,总想替她分担,如今终于得偿所愿,更得到了武林中人梦寐以求的机缘,要她务必好好听师父的话,莫要辜负了这番造化。书儿一一记在心里。 “师父,用早饭了。”书儿将食盒放在桌上。 林逸简单吃了几口,便起身道:“走,去丹房。” 他负手走在前面,书儿也不多问,乖巧地跟在身后。 丹房林逸之前来过几次。这里引了地底深处的一脉地火,火力精纯而持久,最适宜炼丹。当年童姥便常在此开炉,给乌老大服下的断筋腐骨丸、救命的九转熊蛇丸,皆是出自此处。后来的虚竹先生于医道药学也颇有钻研,时常流连于此。只可惜,传到了邀月这一代,灵鹫宫内忧外患,光是苦苦支撑、维持修炼便已耗尽心力,哪里还有闲暇钻研这炼丹之术。 推开厚重的石门,一股混合着硫磺与陈年药香的干燥气息扑面而来。室内有些昏暗,唯有丹炉底部的地火口透出幽幽的红光。四壁的药架上,零零散散地放着些蒙尘的玉瓶和药匣。 “师父,您带我来这里做什么?”书儿环顾四周,一脸不解。 “给你准备一份礼物。”林逸回过身,温言道,“去宝库取些药材来。挑灵芝、茯苓这些性温的,年份越久越好。再取些寻常的甘草备用。” 书儿眼睛一亮,知道师父这是要为自己炼药,应了一声,脚下生风地跑了出去。 不过片刻功夫,她便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怀里抱着一堆东西,额角沁着细汗,脸颊红扑扑的:“师、师父……灵芝,有一支五百年的,我拿来了!茯苓只找到了百年左右的,我怕不够,多拿了几块。甘草是随便抓的,您看行不行?” 林逸看着她这副急切的模样,不觉失笑:“行,放下吧。” 书儿将药材放在石台上,林逸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物,轻轻置于一个玉盘之中。 那是一枚鸡蛋大小、通体赤红如血的果子,表皮流转着玉一般的温润光泽。 正是血灵果。 果子一暴露在空气中,一股奇异的、无法形容的浓郁异香瞬间弥散开来。那香气仿佛带着某种魔力,书儿只是嗅了一口,便觉体内那点微薄的内力竟不受控制地频频翻涌,浑身气血都似被点燃,恨不得立刻盘膝打坐,将这香气化为己用。 她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动了动,想问,又想起师父方才的吩咐,硬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死死盯着那枚果子,鼻翼微微翕动。 林逸之前一直以自身元力将血灵果层层包裹,气息丝毫不泄。此刻取出,自有深意。他看了一眼强忍着好奇的书儿,心中暗暗点头。这丫头,心性倒是不错。 “在旁边看着,不要说话。”林逸再次吩咐。 他收敛心神,走到了那座青铜丹炉前。炉身古朴厚重,上面镌刻着云纹与异兽,历经岁月,已有些许斑驳。炉底有九个龙首,龙口张开,正对着九个火孔。 林逸运转元力,一掌虚按在丹炉的引火机关上。只听“轰”的一声闷响,地底深处的火龙被瞬间唤醒。九道青中泛白的炽热火焰从火孔中猛地窜出,汇聚在炉底,发出低沉而有力的呼啸声,舔舐着冰冷的炉腹。 丹房的温度骤然升高,空气被灼烤得微微扭曲。 预热片刻,待炉身泛起微光,林逸拿起了那支五百年份的紫灵芝。他运转逍遥派独门内功,掌中内力化作一股无形而柔和的力场,将那灵芝虚托于掌心之上。他不敢直接用明火焚烧,这样只会损毁药性。内力流转间,那坚硬的灵芝竟如冰雪消融般,由外而内缓缓塌缩、液化。杂质被一丝丝剥离、气化,最终留下一团拳头大小、泛着幽幽紫光的粘稠液体,宛如一块流动的紫玉,被一股柔劲裹挟着,稳稳送入丹炉之中。 接着,他取过玉盘中的血灵果,整颗投入炉内。 “嗤——” 一声轻响。血灵果遇热即化,瞬间变成一团鲜红欲滴、翻腾不休的液体。它狂暴而霸道,与温和内敛的灵芝精华格格不入,两者在炉中互相排斥,眼看就要药性冲撞。 林逸神色不变,手指连弹,早已准备好的百年茯苓精华和甘草精华被依次投入。那茯苓由数块百年老茯苓凝练而成,色白如乳,性质平和厚重,如同一道润滑的桥梁,隔开了两股互不相容的力量。甘草精华则色呈淡金,善调诸药,能解百毒,它化作一层薄薄的光膜,将血灵果的狂暴之气轻轻包裹、安抚。 随着几味辅药的加入,炉内躁动的气息终于渐渐平复下来。赤红与紫光不再冲突,开始缓慢地旋转、交融,在那层淡金色的光膜引导下,融合成一种瑰丽的暗红色,如同流动的岩浆。 与其说是炼丹,不如说是炼药,。血灵果药力太过霸道,以书儿如今浅薄的根基,直接服下无异于烈火焚身,有害无益。林逸此刻所做的,便是加入灵芝、茯苓等几位性温平和的药物,以“君臣佐使”之理,将血灵果的霸烈药性中和、稀释,再以文火凝练成丹,分作数粒,如此便可循序渐进地服用。 他并未真正练过丹药,只是昔日随师尊身边,看师父与大师姐炼过几次,脑海中存着这套手法。此刻亲自施为,更是不敢有半分懈怠,全神贯注,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地火的大小。 时而催动元力,让地火骤然猛烈,九道火焰汇成一股炽白的火柱,包裹炉身,让炉内药液剧烈沸腾、碰撞,加速融合;时而又缓缓收回内力,将火势压得极低,只留几点幽幽青光维持炉温,让融合的药液在文火中慢慢孕育、凝练。 时间一点点流逝。书儿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安静地看着。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三个时辰过去了。林逸的额头已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沉重了几分。这等精细的控火功夫,对内力的消耗极为惊人。 书儿看着师父鬓角被汗水打湿的发丝,抿了抿唇,眼中闪过心疼,却依旧不敢出声打扰。 终于…… 炉内忽然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一股浓郁而内敛的异香,顺着丹炉顶部的气孔袅袅散出,瞬间充盈了整个丹房。这股香气与方才血灵果的霸烈截然不同,它醇厚而温润,闻之便觉四肢百骸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泰。 林逸眼中闪过一丝喜色,猛然收功。地火瞬间褪去,只余炉身滚烫的温度。 他深吸一口气,一掌拍在炉盖上。炉盖应声飞起,一股热浪夹杂着更为浓郁的丹香扑面而来。 林逸定睛望去,只见炉底静静地躺着十八粒圆润饱满、色泽暗红的丹药。每一粒都有龙眼核大小,表面光滑,隐隐有光华流转,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书儿终于忍不住凑上前,踮起脚尖往炉子里瞧,眼中异彩连连,满是渴望,脆生生地问:“师父,这些都是给我的吗?” 林逸瞪了她一眼,笑骂道:“小馋猫。” 他取出一只小玉瓶,小心翼翼地将其余十七粒丹药收了进去,只留下一粒在掌心。丹药入手微温,触感细腻。 他将那粒丹药递到书儿面前:“先服一粒。就在此地运功炼化,我替你护法。” 第124章 授艺 书儿见师父神情郑重,也收起了心中喜悦,肃然点头。她双手接过丹药,走到一旁的蒲团上,盘膝坐下。 她将丹药送入口中。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顺喉而下。然而,这股暖流一入丹田,便如同火星落入了滚油之中,瞬间燃成燎原大火! 一股磅礴的、远超她承受极限的雄浑药力轰然爆发,在她稚嫩的经脉中左冲右突。 “嗯……”书儿闷哼一声,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如同煮熟的虾子。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滚而落,瞬间打湿了衣衫。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膛剧烈起伏,身体也开始微微颤抖,眼看就要承受不住,被药力反噬。 林逸早已凝神戒备,见此情景,身形一闪便到了书儿身后,单掌抵住她后心大穴。一股中正平和、浩瀚如海的精纯内力缓缓渡入。 “静心,凝神!依我引导,导气归流!”林逸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股安神定心的力量。 在林逸强大的元力护持与引导下,书儿体内那狂暴的药力洪流仿佛被套上了缰绳,渐渐从无序的冲撞变得温顺,开始沿着一条玄奥的路线缓缓流淌,丝丝缕缕地融入她的四肢百骸、奇经八脉之中。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书儿脸上的潮红如潮水般褪去,呼吸恢复了平稳,神情也变得安详,周身散发出微弱的内力波动,那是功力明显增长的征兆。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睁开了眼睛。那一瞬间,眼中一道精光一闪而逝,感觉浑身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林逸也随之收功,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方才在引导药力时便已察觉,书儿体内的内功运行法门……过于粗浅了。 “你并没有修炼灵鹫宫的高深功法?”林逸沉声问道。 书儿脸上的喜悦之情顿时一黯,她低下头,轻声说道:“老祖宗离世的时候,我还不到十岁。当时宫内强敌环伺,四方觊觎,母亲她……她自己也只是堪堪有自保之力。她不敢传我高深功法,担心有心人铤而走险,抓住我逼问功法。本想着等局势稳定下来再行修炼,哪知……”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话中的辛酸与无奈,林逸已全然明白。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身怀顶尖功法而无守护它的力量,便是催命符,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来,我教你。”林逸看着她黯然的模样,心中微软,温声道,“今日,我传你我逍遥派的小无相功,与凌波微步。” 书儿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旋即又被巨大的惊喜所淹没。 接着,林逸便将小无相功的运气法门、凌波微步的步法精要,悉心传授于书儿。他讲得极细,每一处关窍、每一步方位都一一指点 书儿知道这是自己天大的造化,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不敢有丝毫遗漏,将师父的每一句话都牢牢记在心间。 书儿天资极高,不知是遗传了哪位先祖。凌波微步不过一日便已掌握,差的只是火候。小无相功不须林逸多作指点,已能自行运转。林逸便安排她这几日留在丹房勤修。 第二日邀月前来问安。刚跨进门,眼前人影一晃,书儿已踏着凌波微步闪到她身侧,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邀月下意识侧身,却连衣角都没避开。 “娘,我厉不厉害?”书儿仰着脸,一副献宝的模样。 邀月嗔了她一眼,转身向林逸行礼:“见过掌门。书儿所修,可是我逍遥派典籍所载的凌波微步?” 林逸点了点头:“我传了她小无相功和凌波微步。” 邀月心中一阵激动。凌波微步在灵鹫宫藏书库中并无收录,她只是从虚竹口中听过这门步法的名头。当年林逸走得匆忙,连易筋经、洗髓经都没来得及整理入库便去了长生谷,这一去便是百年。 “多谢掌门传授书儿无上功法。”邀月深深行了一礼。 “门派事务处理得如何?”林逸问道。 “大小事务已处理妥当。” “那即日起,你随我修炼。”林逸瞅了她一眼,“你的修为实在看不过眼。”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丹药递过去,“刚炼制的,服下,我替你护法。” 邀月接过丹药,没丝毫犹豫,盘膝坐下便服了。药力化开,她脸色霎时通红,却不像书儿那般反应剧烈。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她脸色恢复如常,自行调息收功。邀月所修本就是虚竹传下的小无相功,只是资质寻常,多年难有寸进。此番丹药助力,一举突破玄关,功法已然大成。江湖上等闲一流高手,已不是她的对手。 林逸看着已然突破的邀月,微微点了下头。 “小无相功大成,在这世间自保足矣。我再与你拆解天山折梅手。”他转头看向书儿,“你尚未练过这门功夫,先在一旁观看。等凌波微步大成后,我再详细教你。” 天山折梅手在灵鹫宫藏书库中亦有收录,邀月修习多年,一直以为这是一门精妙的擒拿手法。可同样一招“折梅问雪”,到了林逸手中,却忽然变得她认不出来了——指法、掌法、擒拿、点穴,诸般变化信手拈来,每一招都容着截然不同的武学道理。有时一掌劈出,竟隐隐有少林大金刚拳的刚猛路子;有时指锋一转,又化出大理段氏一阳指的灵动飘忽。 邀月看得入神,手上不敢停。半天下来,林逸从少林的七十二绝技讲到大理段氏的六脉神剑,从慕容家的斗转星移到吐蕃密宗的手印功法,逐一对招拆解。一样的招式,每融入一门新的武学见识,威力便大上一分。邀月越学越心惊——她原以为自己修炼的天山折梅手已得七八成火候,如今才知不过是学了皮毛。 “掌门,”邀月忍不住问道,“这天下顶尖的武学,是不是您都会了?” 林逸摇了摇头。 “有些会,有些只是见过。丐帮的降龙十八掌和打狗棒法,我未曾学。密宗有一门龙象般若功,共十三层,每增一层便多一龙一象之力,极其霸道。莫要小看天下人。”他顿了顿,“据我所知,这武林中曾有个叫黄裳的,自创九阴真经,十分了得。少林有位斗酒僧,阅九阴后自创九阳真经。类似功法,不知凡几。” “九阴真经?”邀月神色一动,“掌门说的可是十多年前华山论剑时争夺的那部九阴真经?可惜老祖宗那时已不愿理会世间俗事,否则以老祖宗的武功,怎轮得到旁人去争那天下第一。” 林逸又摇了摇头:“以虚竹的性情,便是年轻时也不会去出这种风头。” 他沉默下来,心里转着另一个念头。方才运功时他便已察觉,服下血灵果之后,逍遥经便几乎再无寸进。许是这方天地的灵气不足以支撑更高境界,又许是那道金色闪电背后的规矩,对所有超脱常轨的力量都一视同仁。不知道虚竹当年,有没有也感受过那道无形的枷锁。 第125章 少林之行 一晃三个月过去。 邀月再来问安时,神色内敛,气息沉稳,已彻底稳住境界。天山折梅手在林逸的拆解喂招之下,也初窥门径。以她如今的身手,虽不能与当年童姥、李秋水这等绝顶高手相较,但放在江湖上,等闲一流高手已讨不了好去。 林逸将准备下山。邀月送到铁索桥头,犹豫再三, “掌门,灵鹫宫……您别忘了。” 林逸回头看了她一眼:“这里是逍遥派的产业,我忘不了。” 邀月行了一礼,不再多说。 书儿早就收拾好了包袱,生怕林逸反悔把她留在山上,抢先过了铁索桥,回头冲她娘挥了挥手:“娘,我随师父游历去啦!”邀月站在桥头,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消失在山道拐角,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却浮起一丝笑意。 下了山,林逸走得不紧不慢。书儿初时还耐着性子跟着,走了几日,见他既不赶路也不访友,路上遇见茶寮便坐,瞧见好景致便停,终于忍不住了。 “师父,您到底要去哪儿啊?怎么一点都不着急?” “多走,多看。”林逸负手走在官道上,日光从树叶间漏下来,碎金一样洒在身上,“这世间最好的景致都在路上。” 书儿歪着头想了想,不太懂。她从小到大都困在灵鹫宫那一亩三分地上,满脑子是练功和帮娘分忧,忽然被师父带到这山高水长的天地间,只觉得处处新鲜,却也不明白师父口中的“景致”到底指什么。 林逸也不解释。他此番下山确实没有明确的目的。一百二十年过去了,他想看看这世道变成了什么样。故人之后还有谁在,那些本该名动天下的新生代人物,如今又是什么光景。若是缘分到了,便见一见。若是缘分尽了,便在故人的碑前放一束菊花,也算了一个心愿。 可惜一路走下来,别说什么传奇人物,连个拦路打劫的小毛贼都没碰上。官道上安安静静,偶尔有商队经过,也都是老老实实的。书儿起初还紧张地按着剑柄四处张望,走了几天,无聊得直打哈欠。 “师父,这一路也太太平了吧。” “太平不好吗?” “好是好……”书儿嘟囔着,“就是太闷了。” 这日进了河南地界,官道两旁渐渐热闹起来,麦田里有人劳作,路边有小贩叫卖。书儿左顾右盼,忽然想起一件事。 “师父,咱们这是往哪儿走啊?” 林逸抬眼望了望远处的山影:“去少林寺。” “少林?”书儿诧异,“娘说少林寺内乱,已经封寺好多年了。” “山人自有妙计。”林逸微微一笑。 书儿撇了撇嘴,觉得师父又在故弄玄虚。不过她如今摸透了师父的脾气——话越少的时候,越别追问,追问了他也不说。反正到了就知道了。 几日路程,两人来到少室山下。山门依旧,石阶依旧,寺门前那几棵老松也依旧。一百二十年过去了,少林寺外面几乎没什么变化。书儿走上石阶,回头看了林逸一眼,林逸冲她点了点头。书儿清了清嗓子,放声喊道: “灵鹫宫薛书儿,陪师父前来拜访少林寺!” 一路上林逸嘱咐她低调行事,她倒是听话,只报了灵鹫宫的名号,没提“逍遥派”三个字,更没提师父的身份。毕竟这个师父的来历若是说出去,未免太吓人了——活了两百多年的老怪物,说出去谁信?说出来也是自找麻烦。 等了半晌,无人应答。书儿正要再喊,寺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小沙弥探出头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两位施主,少林寺已闭门谢客,恕不接待。”说完便要关门。 书儿顿时火起,眉毛一竖,抬脚就要踹门。林逸看得好笑——这丫头平时看着文文静静,乖巧得很,骨子里竟是个大魔王。他伸手拦住书儿,对那小沙弥道:“请转告贵寺方丈,少林先辈方丈玄慈,当年曾许诺我可随意出入少林。我此番前来并无恶意,只是想看看故友还在否。” 小沙弥一听“先辈方丈玄慈”几个字,脑子转了好几圈也没算出那是哪一年的方丈。他不敢怠慢,道了声“请二位稍候”,便匆匆跑了进去。 约莫半炷香的工夫,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寺门大开,两排僧众鱼贯而出,分列两旁。三位身披大红袈裟的老和尚正立在门内,最年长的一位看起来已近百岁高龄,须眉皆白,脸上皱纹层层叠叠。 书儿心中暗暗得意:这排场,果然比灵鹫宫好使。 为首的老和尚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贫僧苦乘,见过两位施主。这位是贫僧师叔寂然禅师。”他侧身让了让那位近百岁的老僧,又指向另一侧,“这位是师弟苦荷。” 寂然禅师和苦荷各自道了一声佛号。 苦乘将二人迎入寺中。宾主落座,小沙弥奉上茶水。苦乘端详着林逸,目光中满是疑惑。林逸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轻咳了一声。 苦乘道了声佛号:“敝寺因十余年前内乱元气大伤,闭寺多年,已许久不曾接待外客。方才听知客僧禀报,施主提及先辈高僧玄慈方丈。敢问施主,这是……” 林逸微微点头:“不错。我是逍遥派神机子。” 苦乘面色微变,转头看向身旁的寂然禅师。 那近百岁的老僧抬起眼皮,仔细端详着林逸。他目光浑浊却不失锐利,看了好一阵,才缓缓开口:“并非贫僧不信施主之言,只是此事太过不循常理。贫僧年轻时曾在玄澄大师座下服侍过一段时日,大师晚年常提起当年之事,说曾有一位逍遥派的神机子前辈替他治好经脉,于少林有大恩。” 他顿了顿,目光在林逸那张不过十八九岁的面孔上打了个转,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可那已是逾一百二十年前的旧事。施主这般年纪……恕贫僧直言,实在难以取信。” 林逸倒也不恼。寂然老和尚的话句句在理,换了他坐在那个位置上,也不会信。可藏经阁他还是要去的,看下扫地僧是否还在。 “我阴差阳错去了我派秘境,被困百年,出来已是物是人非。”林逸放下茶盏,指了指身边的书儿,“这是小徒书儿,入门三个月。劳烦诸位给她指点一二。” 江湖上,拳头是通用的语言。他不愿以大欺小,让书儿替自己证明一二,最是合适。 第126章 书儿小显身手 苦乘看了一眼苦荷,面有难色:“施主远来是客,动武怕是有伤和气。” “无妨。”林逸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少林寺我来一次打一次,习惯了。这丫头学了几天功夫,不知天高地厚,还请两位大师给她点教训。” 书儿在旁边瞪圆了眼睛,心里叫屈:我什么时候不知天高地厚了?我连架都没打过!可师父话已出口,她也不敢拆台,只好把委屈往肚子里咽。 苦乘见好意被驳,不再相劝,转向门口道:“净风,你跟这位小施主过过招。记着,点到为止,不要伤人。” 一个青年僧人应声入内。二十出头,身形精干,双手合十向书儿行了一礼。书儿回头看了林逸一眼,林逸低头喝茶,看都不看她。她只好硬着头皮走到场中,抱拳还礼。 净风使的是韦陀掌,少林入门的功夫。他在这套掌法上浸淫多年,一招“韦陀献杵”起手,左掌虚探,右掌蓄力,脚步沉稳,虎口生风。书儿见他掌势扎实,心里有些发怵,脚下一动,凌波微步便踏了出去。 净风一掌拍来,书儿身形一滑,人已到了他右侧。净风转身再拍,掌风呼呼,书儿腰肢轻摆,又从他掌下滑开。净风连出七八掌,掌掌落空,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书儿的影子,却连她的衣角都沾不到一下。书儿起初还有些手忙脚乱,几圈下来发现对方根本摸不着自己,胆子便大了。她身形一晃绕到净风身后,伸手在他光头上轻轻拍了一下,脚下一点,人已飘出数尺之外,负手而立。 净风愣在原地,摸着自己的光头,脸红到了耳根。 林逸轻骂了一声“调皮!” 苦乘面色微凝。净风在年轻一辈中已是翘楚,连这小姑娘的衣角都碰不到。他沉声道:“净风,退下。”待净风低头退到一旁,他转向身侧,“有劳师弟了。” 苦荷站起身来,道了声佛号,走到场中:“小施主先请。” 书儿见这老僧步履沉稳,气息悠长,心中不敢怠慢,依旧是凌波微步开路。她身形左飘右荡,绕到苦荷侧面,一指点出。苦荷不闪不避,僧袍轻拂,一股柔劲将她指力化去。书儿又绕到身后,连出三招,苦荷头也不回,反手轻挥,一一挡开,脚下未曾移动半分。书儿越转越快,殿中只见白影穿梭,苦荷却如一口古钟,纹丝不动。 几番试探下来,书儿心头焦躁,步法渐乱。她咬了咬牙,索性不再游走,双掌一错,直接使出了天山折梅手。 林逸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暗摇了摇头。这丫头,放着最擅长的凌波微步不用,跟老和尚硬碰硬。天山折梅手她只练了三个月,堪堪入门,对付苦荷这等老手哪里讨得了好。 苦荷使的是少林龙爪手,大开大阖。书儿一爪抓来,他翻腕便扣,劲风凌厉。书儿变招极快,连拆了二十余招,仗着内力根基已稳,竟硬撑了下来。可她终究经验不足,打到第三十招上,被苦荷觑了个破绽,一爪扣向她肩井穴,五指破空之声嗤嗤作响。 书儿见避无可避,忽然身子一拧,不闪不避,左掌直取苦荷丹田。这一招两败俱伤的打法大出苦荷意料,老僧不愿伤她,硬生生撤爪回防,双掌相交,书儿借势后跃,连退了七八步方才站稳,胸口微微起伏,额上已沁出一层细汗。 苦荷双手合十,语气中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赞许:“阿弥陀佛。小施主小小年纪,身手与内功皆颇为了得。老衲佩服。”说罢退回苦乘身旁。 待苦荷退回座位,苦乘目光落在书儿身上:“方才小施主所用招式,可是灵鹫宫的天山折梅手?” “正是。”书儿调整呼吸,挺直腰板。 “灵鹫宫虚竹子先生与我少林渊源极深。”苦乘神色稍缓,“老衲年轻时曾随师父往灵鹫宫拜访过虚竹子先生。不知二位与他是何关系?” 书儿脸上满是自豪:“虚竹子是我高祖爷爷。我师父……”她一指林逸,“是我高祖爷爷的师叔。” 三个老和尚同时沉默。寂然禅师看看苦乘,苦乘看看苦荷,苦荷看看寂然。这辈分关系绕了好几层,三颗光头上的皱纹比方才又深了几分。 苦乘不再纠结。辈分这事,算了,随他去吧。 “不知两位施主此番前来,有何要事?” “我欲入藏经阁一观。”林逸放下茶盏。 三个老和尚脸色骤变。 藏经阁乃少林根本重地,素来不许外人踏入半步。更不必说十余年前那场剧变。火工头陀偷学武功,艺成后打死达摩院首座苦智禅师,叛逃西域。罗汉堂首座苦慧率众远赴大漠追拿,就此留在西域,创下西域少林一脉。那一役少林元气大伤,至今未能恢复。此后,少林严禁功法外传。此时提起藏经阁,无异于揭开少林最深的伤疤。 苦乘沉下脸来:“施主此言有些过了。” 气氛霎时凝固。书儿悄悄握紧了剑柄。 林逸却神色如常,淡淡道:“方丈过虑了。少林易筋经与洗髓经,当年是经我手传给玄澄大师的。藏经阁中的武学,于我并无秘密可言。我只是想去看一看,故人还在不在。” 他转向寂然禅师:“你可曾听玄澄大师提过此事?” 寂然老僧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缓缓点头:“确有此事。”他转向苦乘,“方丈,此事老衲确实听玄澄大师亲口说过。当年玄澄大师因强行修炼少林绝技走火入魔,经脉俱断,正是逍遥派神机子先生传授本门易筋经与洗髓经,方得复原。” 玄澄大师乃少林少有的武学天才,曾经精通十三门绝技而称为少林之最,后面经过武功全失,又凤凰磐涅,武学佛学修为都深不可测。所以他们很是在乎这个因果。 苦乘眉头紧皱,思虑良久,又看向苦荷。苦荷微微颔首。 “既如此,”苦乘站起身来,声音里尚存几分勉强,“两位施主请移步藏经阁。” 第127章 小觉远,三戒和尚? 苦乘与苦荷在前引路,林逸携书儿在后,穿过几重院落,来到藏经阁前。 藏经阁还是老样子,飞檐斗拱,青瓦斑驳,只是比当年更旧了几分。门口的石阶被踩得光滑如镜,两旁的松柏却比百年前粗了不止一圈。书儿好奇地东张西望,她早就听母亲说过少林藏经阁的大名,今日才得一见。 阁前石阶上坐着一个小和尚,十来岁模样,脸蛋圆嘟嘟的,正抱着一本经书看得入神。他眉头微蹙,嘴唇翕动,似乎在默念经文,连众人走近都未察觉。 “觉远,师叔在吗?”苦乘低声问道。 林逸目光一凝。觉远?这一路走来一个传奇人物都没碰见,倒是在这藏经阁门口撞上了。眼前这小和尚太小了些,肉嘟嘟的脸蛋配上锃亮的光头,活像庙里供着的小沙弥泥塑。 觉远慢吞吞地抬起头,眼还盯着经书,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是方丈问话。他连忙起身,合十行礼,动作迟缓却一丝不苟:“回方丈,我没看见师祖。师祖可能又去后山了。” 苦乘与苦荷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脸上却同时掠过一丝松了口气的神情。 林逸心中好奇。这觉远口中的“师祖”是谁?能让苦乘方丈亲自来寻,又让两位老僧既无奈又松口气的人物,怕是不简单。可他此刻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他望向藏经阁顶层的窗口,那年扫地僧总爱倚在那里。 “师弟,有劳你带两位施主看看,我去后山寻一寻。”苦乘说罢,匆匆往后山去了。 苦荷伸手作请,领着林逸和书儿踏入藏经阁。阁中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和墨香混在一起的味道。一排排水架高抵房梁,上面摞着泛黄的经卷。和百年前并无太大区别,只是木架的颜色更深了些,铜角上锈迹斑斑。 书儿跟在后头,大气不敢出。这地方太安静了,脚步踩在木板上吱呀作响,让她觉得自己像个闯入禁地的外人。 林逸从一楼走到三楼,脚步不疾不徐。每层都看了一眼,每层都空无一人。他走到三楼窗前站定,望着窗外那棵老松。松枝伸展如盖,当年扫地僧总爱在这松下扫地,竹帚刮过地面的沙沙声,仿佛还在耳边。他站了良久,窗外只有风过松枝,鸟雀啁啾,再不见那个灰袍老僧倚窗而立的身影。 “师父,你在看什么呢?”书儿跟上来,顺着他的目光往外望,只看见一树松枝和半角灰天。 “没什么。看看故人留下的痕迹。”林逸转身,袍角拂过窗棂,“走吧。” 下到二楼,林逸在那片蒲团前停下脚步。蒲团是新的,青布面子针脚细密,早不是当年他坐过的那一只。他盯着蒲团旁的墙面,嘴角微微浮起一丝笑意。 书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忽然瞪大了眼睛:“咦,师父,有字!” 苦荷也凑了过来。墙上赫然刻着几行字,字迹清瘦,笔锋淡得像用指甲划出来的,却入木三分。那字是用指力一笔一画写上去的。 “你来了?我知道你要来,可惜我走了。施主果然是有大机缘之人。种善因,得善果,好自为之。” 书儿歪着头念了一遍,满脸茫然:“师父,这是什么意思?” 林逸没有答话。他看着那些字,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嘴角的笑意却还在。他知道是谁留的。这世上能在这墙上留字的人,只有一个。 “哈哈哈……”一阵笑声从楼梯口传来,“如果贫僧没猜错的话,这是一位老前辈留给先生的话。” 那笑声豪迈粗犷,在安静的藏经阁里炸开,惊得书儿回头望去。只见苦乘方丈与一位年纪稍长的僧人正从楼梯上走上来。说话的是那位年长僧人,身材魁梧,僧袍随意披着,领口微敞。他面色酡红,说话间酒气扑鼻,这位佛门弟子,竟是刚饮过酒。 苦荷面露无奈,却并无意外之色,显然对这和尚的行径早已见怪不怪。 苦乘苦笑道:“让施主见笑了。这位是贫僧师叔,生性豪迈,倒不太像佛门中人。” 话音未落,那醉僧双眼一瞪:“呔!你这个苦乘小和尚,竟敢在外人面前编排师叔?找打!”他伸手便往苦乘光头上拍去。苦荷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手腕,连声道:“师叔息怒,息怒!” 一时间三位老僧拉扯在一处,场面好不尴尬。 那醉僧哼了一声,收了手,转向林逸,双手合十,声音洪亮:“小僧法号三戒,见过先生。” 三戒?林逸微微挑眉。这法号他在少林从未听过,何况按苦乘的辈分算,这醉僧是苦乘的师叔,那便是与寂字辈同代的人物。少林还有这辈分的人? 三戒看出他的疑惑,咧嘴一笑,自顾自地道:“先生可是好奇贫僧的法号?小僧虽在佛门,却不遵佛门规矩。师父无奈,给小僧换了个法号,希望小僧能自持戒身。这三戒嘛。 一戒酒,二戒荤,三戒嗔。” 戒酒?他脸上还挂着酒气。戒荤?他嘴角油光尚未擦净。戒嗔?方才他差点当着外人的面揍自家方丈。 一条都没戒成。 林逸一脸惊奇地看着这个和尚。 奇葩,真是奇葩。少林寺果然底蕴深厚,什么样的人物都出得了。 只见三戒和尚缓缓走到墙边,抬头望着那几行字。方才那股醉醺醺的豪迈劲儿忽然收敛了大半,声音也变得平和下来。 “小僧初到藏经阁时,跟门口那个觉远差不多大。”他伸出手指,虚虚描着墙上的字迹,“那时这阁里有个很老很老的前辈,总是拿着一把竹扫帚,在门口扫啊扫。” 他顿了顿,像是回到了几十年前的那个午后。 “我看了好多天,地上什么也没有。干干净净的,连片落叶都见不着。可他还是天天扫,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三戒收回手指,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声音轻了几分:“我就忍不住问他。 ‘老禅师,地上很干净,你在扫什么呀?’” 林逸静静看着他。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三戒学着那老僧的模样,嘴角微微翘起,目光忽然变得很深远,“他说——‘我在扫我的心。心里有尘埃。’” 三戒放下手,摇了摇头:“我当时没听懂。心里想,这老和尚莫不是糊涂了,心又不是地面,怎么扫?过了这么多年才明白,那话里是真有禅意。” 他伸手指着墙上那几行字:“又过了几年,我瞧见他在墙上刻字。我问他在刻什么,他说是写给一位故人的。他要走了,走了就不回来了。可那位故人一定会来。” 三戒转身看向林逸,双手合十,面上醉意已褪了七八分。 阁中安静了片刻。窗外松枝沙沙响,经卷的气息在昏暗的光线里浮动。 “后来呢?”书儿忍不住问。 “后来?”三戒放下手,望着那面墙,“后来我就再也没见过那位老前辈了。” 第128章 原来是斗酒僧!! 三戒话音落下,苦乘与苦荷皆双手合十,低低宣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林逸也微微点头,向那面墙致以无声的敬意。 来时无人闻,走时无人知。那个灰袍老僧在藏经阁不知待了多少年,有金刚降魔之威,亦有菩萨劝善之慈,却半步不踏出那一亩三分地,不为世人所知。后世将“扫地僧”作为隐士高人的代名词,不是没有道理。 林逸转身往楼梯走去。 “先生且慢!” 三戒和尚忽然出声。林逸回头,只见这醉僧眼中方才的感慨已敛去,换上一股灼灼的渴盼。 “小僧曾听那位老前辈评价过前朝诸多武林人物,唯独对先生称赞不已,说先生品行与武功无出其右。”三戒双手合十,语气难得郑重,“小僧一生痴迷于酒与武,前些年曾与人斗酒,赢得一部经书一观。读罢觉其只重阴柔,未达阴阳相济之妙,便自创了一门功法。苦于无人交流,今日想请先生斧正。” 苦乘与苦荷对望一眼,面色微妙。苦乘轻咳了一声,欲言又止,心说:我们不是人吗? 林逸却是一愣。斗酒赢经书,自创功法——这情节怎么这般耳熟?斗酒僧,九阳真经?他又端详了三戒一眼。方才只当这和尚是个不守清规的酒肉和尚,如今细看,才发现他生得浓眉阔面,骨骼粗壮,一双眼睛虽醉意朦胧,瞳孔深处却精光内敛。是了,能和王重阳斗酒的,能是寻常和尚?那种豪迈不羁的性子,怎可能守得住清规戒律。 林逸心中生出几分好奇:“走,下去说。楼下宽敞。” 下到藏经阁外的空地上,松柏掩映,青石铺地,一片开阔。书儿紧跟在林逸身后,眼睛却不住地往三戒身上瞟——这和尚方才还醉醺醺的,这会儿往场中一站,整个人的气势都变了。 “先让我看看你自创的九阳真经。”林逸顿了顿,又道,“再看九阴真经。” 三戒一愣:“九阳真经?好名字!”他抚掌大笑,“果然如传说中一般,先生未卜先知。小僧这功法尚未取名,先生便已道出其名,好!好!好!九阳,正是取其阴阳相济之意。先生神算,小僧佩服!” 书儿悄悄扯了扯林逸的衣袖,低声问:“师父,你怎么知道他创的功夫叫什么?你教我这门算命的,我要学。”林逸面不改色,心里却道:这个咋教,这可是金老爷子给的金勺子。 “先生,以示敬意,小僧先出手了。” 三戒双手合十,面上醉意一扫而空。他缓缓提掌,周身气息骤变,一股纯阳内力自丹田涌起,沿经脉奔腾流转。那内力不借招式,不取巧劲,纯粹以势压人。掌未至,热浪先到。空气被这股至阳内力灼得微微扭曲,松柏的枝叶无风自动,地上的细碎砂石竟被气劲推得向外滚去。书儿站在林逸身后,只觉面上热气扑面,像忽然凑近了熊熊炉火,连呼吸都滞了一滞。 三戒一掌拍出,毫无花巧,纯以内力相搏。那掌力刚猛霸道,却不像外家功夫那般锋芒毕露,而是一股浑厚无匹的阳刚之力,直直撞来。 林逸单掌迎上。 两掌相交,无声无息。没有气劲炸裂的轰鸣,只有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从两掌之间荡开,青石板上灰尘向外一翻,松柏针叶簌簌抖落。三戒只觉自己这一掌像是打在了一座山上,那股反震之力绵密厚重,沿手臂直透上来,脚下连退了七八步方才站稳。林逸原地未动。 林逸因为枷锁功力被限制,只能动用入长生谷前三分之一的量,可因修炼逍遥经服用血灵果后元力质量大增。可施展的功力不弱于入谷前。 “好!”三戒大叫一声,眼中精光四射。他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个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了几大口,酒水顺着下颌淌下,打湿了僧袍领口。他抹了一把嘴,将葫芦往旁边一扔。 “先生小心,接下来是九阴真经上的功夫。” 他话音一落,身上气势陡然一变。方才那股纯阳至刚的内力并未消散,而是与另一股阴柔之力糅合在一起。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息同时运转,竟不冲突,反而相辅相成。阳刚在外,阴柔在内;阳刚为骨,阴柔为筋。他周身气劲翻涌,僧袍猎猎鼓荡,地面细沙被卷起,绕着他打旋。 三戒率先出手。他双爪齐出,指尖嗤嗤作响,用的赫然是九阴白骨爪。但这门原本阴毒狠辣的爪法在他手中全然变了模样——指尖劲力阴柔,掌心却含着一股阳刚力道,阴与阳在这一爪中相融相济。一爪抓出,不是阴风刺骨,而是冷热交加,两种力道互为表里,防不胜防。 林逸以天山折梅手应对。一交上手,他便察觉这三戒的武功走的是极古怪的路子。九阴真经的武功他虽然没见过,可金老爷子书上,以及后面影视剧中无一不显它的阴柔狠辣,但这三戒和尚使出来却完全不同——他把九阴真经的阴柔底子,生生用九阳内力给托了起来。就像在寒冰上生了一团火,冰不化,火不灭,两者并行不悖。天山折梅手本以变化见长,遇招拆招,可拆到第三十余招,林逸忽然发现,这和尚的每一爪拍过来,掌风都是阴柔与阳刚并存,冷热两种劲道同时涌入经脉,寻常高手遇上了,化解得了一股也化解不了另一股。 一旁的苦乘与苦荷早已看得呆了。苦荷手中念珠不知何时停住了拨动,苦乘更是微微张着嘴。他们这位整日醉醺醺的师叔,竟有这般惊世骇俗的身手?方才那一番交手,莫说是书儿这等小辈,便是他们二位苦字辈高手,扪心自问,也未必接得下三五十招。 当年火工头陀偷学武功,艺成之后打死达摩院首座苦智,少林合寺之力竟无人能制,最终让他逃出西域,至今仍是少林之耻。而三戒那些年在游历江湖,要不然…… 林逸大叹,真是小看了天下英雄。以为这百余年过去,江湖已不再有什么高手,包括所谓的天下五绝,也不过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而已。真是错了,江湖代有才人出,三戒和尚,当真是不世出的奇才。 第129章 七日论武 二人又斗了数十招,三戒忽然招式一变,双掌翻飞间气势陡转。方才还是刚柔并济的路子,此刻却化作纯阳至刚的掌法,每一掌拍出都带着凛冽的破空之声,力道沉猛,与之前判若两人。 林逸微微咦了一声。这掌法他从未见过,招式并不花巧,却自有一股凛然正气。拳势如金刚怒目,掌风似罗汉降魔,每一击都堂堂正正,大有“我以正破邪”的气势。 这是九阴真经中的大伏魔拳。 九阴真经武学整体偏阴柔,唯独这一门拳法是例外——阴极生阳,于阴柔中孕化刚猛,是整部真经中最特殊的一路武功。此刻三戒以九阳神功催动大伏魔拳,两股至阳之力叠加,威力倍增。他一拳砸来,空气都被拳劲压得发出闷响,地上的碎石被拳风卷起,劈头盖脸地砸向林逸。 林逸见猎心喜,不再以天山折梅手拆招,双掌一错,使出了天山六阳掌。这门掌法本就是逍遥派阳刚一路的绝学,与大伏魔拳对上,正是棋逢对手。两股刚猛掌力在空中相撞,砰砰之声不绝于耳,每一记对撞都震得松针簌簌落下,在两人头顶飞旋如雨。林逸打得兴起,周身元力翻涌,不知不觉间掌力越来越重。 忽然,头顶传来一声闷雷。 三戒脸色微变,往后一跃,正身立定,抬头看了看天。万里无云,哪来的雷?方才那一声闷响,倒像是从极高极远的天际传来的警告。 林逸也收了掌。方才打得酣畅,一时忘了分寸,险些又触动那道枷锁。他甩了甩袖子,将残余的元力收敛入丹田,面上不动声色。 三戒定了定神,眼中忽然精光一闪。 林逸只觉眼前一花,脑中竟生出一丝晕眩。那感觉极短,像被什么东西在眉心轻轻点了一下,整个人恍惚了一瞬。但他神念何等坚固,微一挣扎便将那股异力甩开,目光重新聚焦,看向三戒。 这门功夫,与当初无颜所用的法门有异曲同工之妙。只不过无颜是以双目摄人,三戒却是将这股精神力道融入招式之中,更加隐蔽,也更加难防。若是寻常高手,方才那一瞬的恍惚便足以决定胜负。 三戒见林逸只一瞬便挣脱,眼中闪过敬佩之色,合十道:“先生果然深不可测。小僧这门摄魂大法尚未圆满,班门弄斧了。”林逸收掌后退,抖了抖袍袖,面上难得露出几分赞赏:“三戒,你这门功夫,了不得。” 三戒合十而立,面上醉意与战意一并敛去,又恢复了那副懒散模样,咧嘴笑道:“先生过誉。小僧不过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摘了颗果子,算不上本事。” 林逸不再说话,眼中的欣赏却藏不住。 “先生,请上楼。”三戒伸手作请,“小僧想跟先生详细请教。” 苦乘与苦荷知趣,道了声佛号,与林逸告别离去。二人走出藏经阁,苦乘回头望了一眼那扇半掩的木门,低声叹道:“师叔这般人物,竟在藏经阁中藏了这么多年。”苦荷拨着念珠,只说了四个字:“阿弥陀佛。” 林逸带着书儿上了二楼。 三戒从书架上取出一摞手稿,纸张有新有旧,墨迹深浅不一,边角翻卷,显然是反复翻阅修改过的。他随手往林逸面前一摊,毫不避嫌:“先生请看,这是小僧观九阴真经的心得,这是九阳真经的初稿。” 林逸拿起几页翻了翻,目光微凝。这份手稿上的见解,有些地方与他对九阴真经的理解不谋而合,有些地方却另辟蹊径。这三戒和尚只凭一部九阴真经便推衍出这么多东西,当真是天纵之才。更难得的是这份坦荡。 初次见面便将心血手稿尽数摊开,要么是对他极为放心,要么是压根不在乎被人看了去。又或者,三戒本就是想借他的手将这门功法传下去。 两人在藏经阁中一待便是七日。 自当年与玄澄论武之后,林逸再未与人如此畅谈过。三戒的武学思维天马行空,不拘一格,常常一句话便从佛门心法跳到道家玄理,又忽而转到市井武艺,看似东拉西扯,却往往能直指要害。林逸身负逍遥派、少林、大理段氏等多家绝学,见识之广当世无双,却仍被三戒许多奇思妙想所惊异。 林逸将易筋经与洗髓经的要义重新梳理了一遍,倾囊相授。这两门少林绝学,当年他传给玄澄,易筋经也已归还少林,可火工头陀还是一人便把少林挑翻了。可见这百年来,寺中并无人真正习得这两门绝学。三戒听得动容。 他只从师父口中听过这两门绝学的名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得人亲授。他合十行了一礼,不再说客套话,埋头记下。习武之人最大的敬意,便是把对方传的东西学透。 小书儿在旁边听得如痴如醉。平日师父教她,只拣适合她根基的东西讲,许多高深之处先搁在一旁。如今两位顶尖高手在眼前论道,一言一句皆是精华,她像块海绵似的泡在里头。听得懂的当场记下,听不懂的也硬记在脑子里,只待来日慢慢消化。那情形,倒有几分像当年华山绝顶杨过旁听洪七公与欧阳锋拆招。 虽不能置一词,眼界却已不知不觉拔高了一大截。 七日转眼即过。 每日饭点觉远小和尚便提着餐食来给三人送餐。。觉远小和尚端着食盒,在门外探头探脑,见师祖与客人谈得正酣,不敢打扰,悄悄放下便走了。到第七日,三戒从蒲团上起身,拍了拍僧袍上的皱褶,对林逸合十道:“先生,小僧有所悟,要失陪了。” 林逸点了点头。他知道三戒这是要闭关,将七日所论消化印证。这一闭关,不知什么才会出来。也许很短,也许等觉远长大,也许等藏经阁换了新的守阁人。 三戒走到门口,回头对觉远吩咐了几句。小和尚恭恭敬敬地合十应下,肉嘟嘟的脸上满是认真。 林逸带着书儿下了少室山。走出山门时,书儿回头望了一眼,藏经阁的飞檐在松柏间若隐若现。她忽然有些舍不得。 这七日虽短,可是从师父和三戒大师身上学到的东西够自己琢磨半生了。 “师父,咱们去哪儿?” 第130章 萧家变故 林逸负手走在山道上,日光把影子拉得老长。石阶两旁的松柏比来时更翠了些,山风拂面,带着松脂的清香。 “去看看乔峰的后人。” 在灵鹫宫时,他问过邀月乔家的情况。乔峰与阿朱的儿子名叫萧灵儿(乔峰儿子,因不可抗因素名字改成灵儿了。后面统一用这个了。特意说一下) 这名字还是他当年在少室山上取的。 虚竹在世时,萧灵儿每年都派后人往灵鹫宫问安。虚竹去后第一年,乔家还来过一次,第二年便断了音讯。两家是世交,按理不会忽然断了往来。邀月那时自顾不暇,内忧外患压得她喘不过气,又知乔家后人武学修为平平,不愿将自己身上的麻烦带过去,便也未曾主动联络。 林逸此番下山,一是访访故人痕迹,二是也想看看乔峰和阿朱的子孙,如今过得怎样。那两个老伙计的根苗,总不至于差到哪里去。 乔峰和阿朱当年归隐,选的是雁门关外一片僻静山坡。后来有了萧灵儿,为让孩子读书识字,便迁到朔州城中置了一处宅院。朔州离雁门关八十里,靠近偏关黄河段,周围有黄河帮、丐帮分舵、全真教分支,加上雁北重镇大同是金国西京,各方势力犬牙交错。乔峰在世时不与人争,江湖上也没人敢惹这对夫妇,日子过得倒也太平。可到了后人这一辈,却不知是什么光景了。 林逸带着书儿走走停停,进朔州城时已是午后。城中街市倒也热闹,走卒贩夫吆喝声此起彼伏,路旁卖刀削面的摊子热气腾腾。林逸按邀月给的地址寻到一处府邸前,站住了脚。 那府邸门脸尚算宽敞,门前两尊石狮却落满了灰。门楣上的匾额已经换了,黑底金字写着“黄河帮”三个大字。林逸皱了皱眉。强占了?黄河帮有这实力?乔峰归隐时颇有余财,后辈再不成器,也不至于把祖宅卖了。 书儿在一旁见师父眉头微皱,嘴角一翘:“师父,我去去就来。”话音未落,人已窜了出去。林逸摇摇头。这丫头满嘴跑火车的机灵劲儿,哪有半点虚竹后人该有的憨厚模样。 不一会,书儿提着一个黄河帮的帮众回来了。那帮众被她揪着后领,脚不点地地拖到巷口,一到地方便噗通跪倒,磕头如捣蒜:“大爷饶命!姑娘饶命!小的入帮才一年多,啥坏事也没干,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两岁孩子……” “闭嘴。”书儿学着林逸的冷淡语气,可惜学得不太像,眼角还带着几分憋不住的笑意,“我师父有话问你,老老实实回答就放你走。” “大爷请问,小的定然知无不答!”小喽啰又磕了一个头。 “这萧府的原主人去哪了?可是你们黄河帮强占了人家府宅?” 小喽啰抬起头,一脸茫然:“我来时这里就是黄河帮驻地了,听说是萧府大老爷好赌,败光家业,把宅子卖了。不是强占,是买卖,有契书的。”他补充道,生怕林逸不信。 林逸沉默了一瞬。他想了七八种可能,唯独没想到是这个答案。乔峰一世豪杰,阿朱聪明伶俐,他们的后代竟出了个败家子。他没有多说什么,只问道:“萧家人现在在哪?” “知道知道,随便问个人都知道。萧家以前是本地有名有姓的大户,如今在城东巷子最里头一个小院子里住着。小的带二位过去?” 林逸点了点头。小喽啰如蒙大赦,一骨碌爬起来,殷勤地在前面引路。 走了约一炷香的工夫,穿过了最热闹的正街,拐进城东。这边的巷子窄了许多,路面坑洼积着水,墙角长着青苔。两旁的房屋低矮破旧,晾在檐下的衣服打着补丁。住的都是讨生活的人。挑夫、小贩、手艺人,还有专门给穷人做皮条生意的窑姐儿。一张张面孔被风吹日晒磨得粗糙。 小喽啰在巷子最深处站定,伸手一指:“大爷,姑奶奶,就是那家!” 书儿噗地笑出声来。从小到大,还没人叫过她姑奶奶。她摆摆手,放那小喽啰走了。小喽啰跑出老远,还在回头鞠躬。 眼前是两扇破旧的木门,门上的漆皮剥落殆尽,门缝里塞着几块破布挡风。院墙上的砖缺了几块,用碎瓦片填补着。书儿上前敲门,敲了好一阵,门里无声无息。她又敲,隔壁的木门却吱呀一声开了。远处几家也伸出头来,似乎经常遇到这种情况,脸上露出了不忍之色。 对门走出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婆子,叹了口气,声音像砂纸擦过木头:“别敲了,欠账的跑路了,媳妇也跑了,留下一个百岁老人和一个十岁的小姑娘。家里能卖的都卖完了,你们进去也拿不到什么。”她上下打量着林逸和书儿,目光里带着几分警惕,显然把他们当成了讨债的。 书儿走上前,声音放得柔和:“婆婆,我们不是来要债的,我们是来寻亲的。找姓萧的。”又怕不信说道“我们祖上和萧家是八拜之交。” 老婆子又仔细看了看这两人。林逸一身青衫,气度从容,不像追债的凶神恶煞。书儿笑吟吟的,更不像。她慢吞吞地走过来,嘴里絮絮叨叨: “哎,苦命哟。本来家里富裕,出生就含着金钥匙。出了个败家的,气死爹妈,后面娶的媳妇也跟别人跑了。萧家那老爷子也剩一口气了,平时吃的靠街坊邻居一家分点,可周围都是苦哈哈,也没多少余粮。你们要真是亲戚,就把阿荞带走,以后寻个好人家嫁了,也算救了一条命。” 她走到门前,拍了拍门板:“阿荞,开门,我是柳婆婆。” 过了片刻,门板后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门闩被拨开,门轴吱呀一声转开。一个小姑娘站在门里,十岁上下,个头瘦小,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袖子挽了好几道。她抬起脸看了看柳婆婆,又看了看林逸和书儿,往后退了一步,像只受了惊的小兽。 第131章 苦命的阿荞 阿荞往后退那一步,撞进了书儿眼里。 书儿只觉心头被什么揪了一下,鼻子发酸。这小姑娘跟她当年一样,小小年纪便学会了躲人。只不过阿荞是单纯的害怕。书儿往前走了两步,想抓住阿荞的手。 阿荞又往后退了三步,瘦削的肩膀绷得紧紧的。柳婆婆忙道:“阿荞别怕,这是你们家亲戚,不是要债的。” “亲戚?”阿荞脸上的戒备稍稍松了半分,目光在书儿身上停了停,又移到林逸身上,似乎在判断这话是真是假。半晌,她低声道,“那你们跟我进来见老祖宗。老祖宗身体不便。” 她转身走在前面,步子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院子里空空荡荡,墙角堆着几捆干柴,石阶上晾着几片不知名的药渣。还没走到屋门口,一股浓重的药味便扑鼻而来。书儿下意识嗅了嗅,那药味不是正经药铺里抓的,带着一股焦苦的余味,是熬过不止一遍的残渣。 阿荞没有回头:“病了。家里没钱买药,我捡了药渣回来给老祖宗熬的。” 她的肩膀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又走了两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老祖宗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推开房门,屋里黑黢黢的,窗纸破了几处,用旧布塞着。一张瘸了腿的方桌靠墙立着,桌面上搁着半碗凉透的药渣。靠里是一方土炕,炕上铺着薄薄的褥子,被褥虽旧却叠得整整齐齐。一个老者躺在炕上,盖着一床打了补丁的被子,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屋里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阿荞轻手轻脚走到炕边,俯下身,贴在老者耳边说:“老祖宗,家里来客人了,说是亲戚。” 老者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浑浊得几乎没有光,他费力地转动眼珠,看向门口,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你们是……” 书儿上前一步,轻声道:“我们从灵鹫宫来的。虚竹的后人。” 虚竹两个字一出口,老者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亮。他挣扎着要坐起来,手臂撑在炕上直发抖。阿荞又惊又喜,连忙伸手去扶,抓着老者的手不放:“老祖宗,你好了吗?” 林逸站在门口没有动。他看得分明,这是寿数到了。这老者放心不下阿荞,硬吊着一口气不肯走。如今听见虚竹后人来了,那口气忽然松了。回光返照,药石难救。 老者坐直了身子,拍了拍阿荞的手背,动作很轻很慢,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抬起头看向二人,声音沙哑:“家道中落,舍下简陋,让二位看笑话了。” 虽已落魄至此,他说话的气度却与这间破屋格格不入。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再穷再病也磨不掉。 “不知二位是虚竹二叔的什么人?” 虚竹二叔。这个称呼一出口,林逸便再无怀疑。 眼前这个形销骨立的老者,就是当年阿朱肚子里的孩子 “虚竹是我高祖爷爷。”书儿顿了顿,转向林逸,张了张嘴却不知该怎么介绍。师父看着跟她差不多大,难道说这是高祖爷爷的师叔?说出来谁信?解释起来又得半天。 林逸不等她开口,缓缓走到炕边,在炕沿上坐了下来。 “你是灵儿吧。” 老者浑浊的眼底忽然翻起一阵波澜。已经多少年没人叫过这个名字了。父母故去后,这世上知道这个名字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你是……” “你可知你名字的来历?”林逸低声问。 萧灵儿沉默了一瞬,像是在很深的记忆里翻找什么。半晌,他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沙哑了几分:“母亲说过……她生我那年,在少室山上,求一位高人替我取的名字。说那高人是我爹娘的大恩人,取的这名字,保我一辈子平平安安。”他提到母亲时,目光慢慢虚了,像透过面前的墙壁在看很远的地方。 “你的名字是我取的。” 林逸的声音不高,却让整间屋子安静了一瞬。 “什么?”书儿先炸了锅,眼睛瞪得滚圆。她知道师父辈分高,可从来不知道师父还给萧家的老祖宗取过名字——那得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萧灵儿没有像书儿那样失声惊呼。他慢慢抬起眼,用那双浑浊到几乎看不清东西的眼睛,认真地看了林逸好一阵。然后他问了一句话,语气平静得不像在确认,倒像是在印证一个等了太久的念头。 “先生道号可是神机子?” 他竟没有丝毫怀疑。或许是因为母亲在世时反反复复念叨了太多遍,已经把林逸神化了,你若是遇上了,一眼就能认出来。又或许是一个人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反而能看明白许多东西。 林逸点了点头。 萧灵儿长长舒了口气,闭上眼睛,眼角有泪光一闪,嘴唇哆嗦了几下。阿荞手足无措地看着他,又看看林逸,不明白这位年轻客人怎么就惹得老祖宗哭了。 还没等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粗野的叫骂声,夹杂着砰砰的踹门响。木门被踹得往里凹陷,门闩吱呀作响,眼看就要断了。 “老东西,还不开门?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你后人欠了我们的债跑路了,你不还谁来还?你把那小丫头抵给我们,送到个好地方,吃香的喝辣的,比跟着你等死强!” 污言秽语夹杂着醉醺醺的笑声,一句比一句不堪。 林逸眼里寒光一闪,看向书儿:“去打断他们的腿脚。留一个进来问话。” 书儿应声出门。 阿荞下意识往炕边缩了缩。 院门砰的一声被踹开,紧接着是几声短促的惨叫。有人在求饶,声音刚冒出来便被什么截断了。 不过片刻,书儿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麻子脸。那人约莫三十来岁,一脸横肉被恐惧拧成了抹布,左腿拖在地上使不上力,书儿把他往地上一掼,退到林逸身边。 林逸看了她一眼。这丫头天生就是练武的料子,出手利落,没有寻常女孩的那种不忍心。 “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麻子脸趴在地上,嘴唇哆嗦得像筛糠,声音又尖又抖,“是帮主吩咐的,都是帮主的主意。” “怎么回事?”林逸道,“详细说。” 麻子脸咽了口唾沫,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停嘴:“帮主听说……听说萧家以前是丐帮帮主之后,丐帮这些年又跟金国屡屡作对……帮主说要杀鸡儆猴,震慑本地武林人士,让萧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就下套给萧家大老爷,请他去赌,头几回让他赢,后来一晚上把家产全赢走了。……”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不敢抬头看林逸。 萧灵儿靠在炕墙上,闭着眼,胸口慢慢起伏。输了家产,输了祖宅,输了乔峰和阿朱一辈子的脸面。 第132章 杀人者,逍遥派神机子是也 靠着炕墙的萧灵儿慢慢睁开眼睛。那双向来浑浊的眼里,此刻竟有了一丝清明。他看着林逸,声音很轻,像是怕把攒了许久的力气一下子用完。 “爹娘退隐之后,不愿再插手江湖纷争。我虽知道爹爹武功盖世,他却从不教我武功。娘亲说,让我一辈子做个平平安安的富家翁,便足够了。” 他停了一下,嘴角微微抽动,那百岁的脸上皱纹挤得更深了。浑浊的眼中慢慢蓄满了泪,沿着干涸的泪沟往下淌。 “这一辈子,我是平平安安下来了。可偏偏养出了不肖子孙。 败光家产,气死他的爹娘,抛下孩儿。”他颤颤巍巍地抓住阿荞的手,那只枯瘦的手止不住地抖,“我苦命的阿荞。” “先生。我想求您件事。”萧灵儿抬起眼,。他费力地挪动身体,往炕下挣,书儿伸手去拦,却被他不知从哪来的力气挡开了。 那具油尽灯枯的身躯一寸一寸地挪下炕沿,双膝着地,跪在林逸面前。阿荞的眼泪夺眶而出,书儿也不忍别过头去。 “灵儿的名字是先生起的,我爹娘的命是先生救的。今天我还想再麻烦先生一件事。”他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泥地上,闷响一声。那个头磕下去,便再也没有抬起。 话也没有说出口,但是他知道,先生不会拒绝他的。 他跪在地上,身体慢慢弯下去,像一棵被掏空了心的老树。母亲念叨了一辈子的道家仙长,他终于亲眼见到了。而他放心不下的阿荞,也终于有了托付。 萧灵儿死而无憾。 阿荞扑到萧灵儿身上,撕心裂肺地哭了出来。这个懂事的让人心疼的姑娘,一直忍着不哭的姑娘,终于把所有的泪都倒了出来。老祖宗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那个烂赌的爹几年前跑路后再也没回来过,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也从不管他们的死活。如今连老祖宗也走了,天塌了。 书儿伏下身子,把阿荞紧紧抱在怀里。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抱着,让阿荞的泪打湿自己的肩头。 林逸站起身来,面上的神色看不出喜怒。他没有转头,对书儿说了一句话。 “照顾好阿荞。我去去就来。” 黄河帮分舵,也就是昔日的萧府。门前那对石狮还是旧日模样,只是门楣上的匾额换了。院子里灯火通明,几个帮众正围在厅里赌钱,粗声大气,骂骂咧咧,不知这宅子换了几个主人,又装过多少笑声和哭声。 林逸站在大厅里,一句话也没说。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的,像一尊忽然从地底冒出来的石像。可任谁看了都知道,这人不是来做客的。 周围聚拢的人越来越多,纷乱的脚步声里,分舵主赶来了。那舵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精壮汉子,一身短打,腰间挎着长刀,他拨开众人走到前头,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不速之客。一个人独闯分舵。应该有所依仗。便先压着火气,拱手道:“阁下是哪路英雄?这里是黄河帮分舵,可有什么要事?” “这府邸是我朋友后人的。我给你们一炷香时间,全部撤走。”林逸的声音冷的像从冰窖里发出来的一般,“否则,鸡犬不留。” 分舵舵主愣了一瞬,然后笑了。他笑得很大声,很猖狂,周围的帮众也跟着笑了。黄河帮雄踞黄河两岸,把持漕运,背靠大金国,别说寻常江湖门派,就是丐帮那些叫花子也不敢来分舵闹事。今天居然有人单枪匹马跑到分舵来放狠话。他以为他是谁?华山论剑的天下五绝吗? “小子,我看你是找死。”舵主收起笑容,拔出腰里长刀,刀刃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他往前跨了一步,刀锋直劈林逸面门。 林逸头都没转。他右手探出,不偏不倚捏住了舵主的脖子,像捏一只鸡。咔嚓一声,干脆利落。舵主的身体软了下去,长刀当啷掉在地上,那张猖狂的笑脸还僵在脸上,眼睛却已经没有光了。 林逸松开手,任那具尸体滑落在地。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脸,眼神冷的可怕。 “还有半炷香。” 厅里安静了片刻。有人在后退,可总有不缺胆子的亡命徒。 黄河帮这些年干的本就是刀口舔血的买卖,哪个手上没沾过血?富贵险中求,帮主离得远,今天若能拿下这小子,便是天大的功劳。 “他一个人能杀几个?咱们这么多人,一人一刀也把他剁成肉泥!”一个络腮胡大汉振臂一呼,抄起鬼头刀便扑上来,“杀了他,帮主重重有赏!” 这一嗓子把众人心底那点亡命劲儿全勾了起来。院子里里外外几十号人,呼啦啦全冲了进来。刀枪棍棒,寒光晃晃,骂骂咧咧的粗口混着杂沓的脚步声,震得瓦片簌簌作响。 林逸笑了。他不愿杀这群蝼蚁,可蝼蚁偏偏要来咬他。找死。 厅里的烛火晃了一晃。 没有人看清发生了什么。只有风声,林逸那快的看不清的身法带起的风。那道青影掠过之处,人便倒下,像被割倒的麦子。骨头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闷响,脆响,连成一片。有人惨叫着往外爬,手指在门槛上抠出了血痕,然后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道拖了回去。有人扔了刀跪下来磕头,额头撞在石板上,磕到第三下便没了声息。 半炷香后,林逸推开萧府大门走了出来。身后的大宅灯火还亮着,只是安安静静,静得只剩烛芯偶尔噼啪一响。那块“黄河帮”的牌匾歪在门柱旁,被他一脚踢到了墙角。 他站在石阶上,抬手抹去脸上溅的血珠,理了理袍袖,迈步走入夜色。 林逸的身影刚消失在巷口,另一拨人便从街头拐了过来。 七个人,六男一女。当先一人手持折扇,文士打扮,面容清瘦,步履沉稳。身旁跟着个手持铁杖的瞎子,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后面几人高矮胖瘦各不同,其中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浓眉大眼,模样憨厚,跟在队伍末尾。 第133章 江南六怪 这正是江南六怪,带着郭靖从大漠返回中原,路经朔州。 那文士打扮的中年男子率先站住脚,折扇一收:“大哥,这黄河帮分舵好像出事了。”说话的是妙手书生朱聪。 那瞎子顿了顿铁杖,鼻孔翕动:“好重的血腥气。进去看看!” 这人正是嘴强王者飞天蝙蝠柯镇恶。他最为性子火烈,是金庸江湖中最正派,嘴最硬的嘴强王者,一生怼天怼地怼空气。即使是东邪西毒这等顶尖人物也不能让他折腰。 也不等旁人答话,铁杖一探便跨过门槛。身后韩宝驹、南希仁、全金发、韩小莹各自抄起兵刃,鱼贯而入。郭靖跟在最后,一进门便被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冲得胃里一阵翻涌。 朱聪蹲下翻看尸首伤口,面色越来越凝重:“全是手劲。不是掌力就是指力,一击毙命,少说有七八十口人。” 柯镇恶侧耳听了片刻,整个宅子里只有他们自己的呼吸声,缓缓道出一句让所有人心里发冷的话:“这里没有一个活口。” “大哥,那边有字!”韩小莹在大厅墙上看见了几个血写的大字 “杀人者,逍遥派神机子是也!” “杀人者,逍遥派神机子是也!” 几个血淋淋的大字印在墙上,烛火一照,殷红欲滴,看得人心里发毛。 “什么字?告诉我!”柯镇恶看不见,听众人半晌没动静,急得铁杖往地上一顿。 朱聪合了折扇,快步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大哥,你行走江湖比我们早,可曾听过‘逍遥派神机子’这号人物?墙上用血写着 杀人者,逍遥派神机子是也。” 柯镇恶眉头拧成一团,沉吟片刻,缓缓道:“逍遥派,一个极神秘的门派。据说派中鱼龙混杂,只凭好恶行事,正邪难辨。太祖朝时风头无二,如今已销声匿迹多年。那灵鹫宫,便是逍遥派的分支。” 众人一听“灵鹫宫”三个字,脸色都变了。这些年灵鹫宫虽行事低调,却仍是与少林、丐帮并称的名门大派。这么大的门派,竟只是逍遥派的分支。 那逍遥派巅峰时该是何等声势? 郭靖挠了挠头,一脸茫然。他在大漠长大,这些中原门派的名号一个也没听过。 柯镇恶将铁杖往地上重重一砸,石板应声碎裂:“哼!黄河帮为虎作伥,作恶多端,却也并非人人该死。这七八十口人的背后,是多少家庭,多少父母妻儿?”他顿了顿,声如洪钟,“这事,我们得管。” 朱聪展开折扇,点头道:“大哥说的是。这神机子连杀七八十人,与邪魔外道何异?须得尽快找到此人,不能再让他造杀孽。” 众人纷纷称是。郭靖也跟着重重点头,虽不知逍遥派是什么,但众位师父说管,那便一定该管。 “大哥!”全金发从门外跑进来,气息未匀,“沾血的脚印是往城南走的。” “走!”朱聪折扇一合,当先掠出。 书儿看见林逸衣袍上的血迹,没有多问。她将阿荞往身边拢了拢,倒了碗水递到阿荞手里。阿荞捧着碗,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林逸低声道:“明日给街坊邻居送些银两,多谢他们这些年对萧家祖孙的照应。”又顿了一下“再多留些钱,请人好好料理灵儿后事。” 书儿点头应下,刚要出门,院外忽然传来一道洪亮的声音。 “屋内高人,请现身一见!” 阿荞浑身一抖,直往书儿怀里缩。她方才止住的泪又涌了上来,整个人像一只受了重伤的小兽,半点声响都能让她心惊肉跳。 林逸看着阿荞那张煞白的小脸,刚刚压下去的火气又蹿了上来。他推开院门走了出去,书儿牵着阿荞跟在后面。 月光正亮,照得院前空地一片银白,人脸清晰可辨。 朱聪附在柯镇恶耳边低声道:“大哥,是两个跟靖儿差不多大的年轻人,还有个不到十岁的小姑娘。”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又道,“年纪这么轻,应该不是他们。” 他贴着柯镇恶耳边说话,声音压得极低,却不知林逸功力深厚,字字入耳。林逸心中微动 一个瞎子,一个文士,几个奇形怪状的同伴,再加一个憨厚少年。这几人的模样,与传闻中的江南七怪倒是对得上号。 柯镇恶上前半步,拱手道:“这么晚了打搅几位,实在抱歉。几位可曾发现有什么可疑之人经过此处……” 话未说完,他鼻翼忽然抽动了一下。 “不对。”柯镇恶脸色骤沉,转头对朱聪道,“二弟,你看西北方向那人的鞋上,是否有血迹?” 朱聪循声望去。方才月光昏暗,对方又看着年轻,他没往那处想。此刻柯镇恶点明,他凝目细看 那个青衫青年的袍角与鞋面上,赫然沾着暗黑色的血渍,尚未干透。 “有。”朱聪简短答道,折扇已悄然换到左手。 六人纷纷亮出兵刃。韩宝驹的金鞭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南希仁的扁担横在身前,全金发的秤砣悠悠打转,韩小莹长剑出鞘,剑尖直指。 柯镇恶将铁杖往地上重重一顿,厉声喝道:“哼哼,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阁下,还不亮明身份!” 林逸站在月光下,袍角的血迹还没干透。刚才他们的话语已悉数传到他的耳朵里,这些人是为黄河帮之事而来。 他看着眼前这群人,六个怪模怪样的师父,一个憨厚少年。月光虽暗,这些人的轮廓却和记忆里的名字一一对上。几人应该是刚刚从大漠回到中原,途经这里。 “逍遥派神机子!”林逸本就无意掩盖此事,要是怕麻烦,就不会留自己名字在墙上。只是没想到,最先来的人居然是这几个人。 此言一出,六怪同时变色。柯镇恶的铁杖又往地上砸了一寸,碎石飞溅。 朱聪折扇啪地合拢,面上再无半分笑意。韩宝驹握鞭的手青筋暴起,南希仁的扁担已换了攻守兼备的握法。全金发秤砣停转,韩小莹剑尖微颤。 看这形势,林逸忍不住想到。柯正恶说下一句是不是该说出那句“看我眼色行事!” 郭靖还不明白怎么回事,只是看师父们神色骤变,本能地往前站了半步,挡在柯镇恶身前,一双浓眉大眼警惕地盯着林逸。 第134章 侠之小者 江南六怪摆开阵势,兵刃映着月光,杀机四伏。 林逸却连手指都没动一下。以这群人的武功,就算他站原地让他们打,他们也伤不了他分毫。 但他不急,也不想再动手。方才血洗黄河帮分舵,是替萧家讨债,眼前这六怪与郭靖,却是另一回事。 江南七怪。武功不过二流,脾气又臭又硬,还时常冤枉人。可就是这么几个怪人,为了一个赌约,也或许是给自己的错误买单,便从江南水乡千里迢迢找到大漠深处,一待二十年。 老五张阿生把命丢在了那里,剩下的人费尽心血教养郭靖。 面对这武林中最顶尖的人物也从未放弃过自己的立场,出卖过朋友兄弟。侠之小者,在这几个怪人身上做到了极致。 也正是这种侠之小者的言传身教,才养出了日后那个“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郭靖。 想到这里,林逸心头的火气早已熄了,甚至生出一丝敬意。 “几位可是江南七怪与……郭靖?” 突然冒出的声音,却让场中剑拔弩张的气氛为之一滞。 柯镇恶铁杖一顿,须发微张:“不错!没想到我江南七怪离开中原二十年,竟还有人记得我等名号!”说罢将脸向郭靖那边偏了偏,意思再明显不过。 “不过,你如何得知小徒郭靖的姓名?” 林逸负手而立,月光洒在面上,神色淡然:“我道号神机子,能掐会算。”他转向柯镇恶,“你飞天蝙蝠柯镇恶,双目被黑风双煞所伤。你兄长飞天神龙,也死于黑风双煞之手。” 柯镇恶脸色微变。 林逸又看向韩小莹。月光下,这位越女剑传人虽已年近四十,面容仍留着几分年轻时的清秀。他声音轻了几分:“你所钟爱的五哥,亦命丧黑风双煞之手。对否?” 韩小莹浑身一震,长剑险些脱手。这事只有他们几个知道。如今被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一语道破。 林逸不等他们答话,迈步走到郭靖面前。这憨厚少年比他高出半个头,浓眉大眼,皮肤黝黑粗糙,一看便是在大漠风沙里长大的。他盯着郭靖看了片刻,心里有些好笑——就这副憨模样,也不知后来怎么把黄蓉迷住的。多财多亿吗? “而郭靖,”林逸收回目光,“在那场恶战中,意外刺死了陈玄风。” 郭靖猛地瞪大眼睛,这人真神。 林逸已踱到朱聪面前,站定:“此次回中原,是赴丘处机嘉兴烟雨楼之约。可对?” 朱聪面色数变。他号称妙手书生,心思最为机敏,此刻却也有些乱了方寸。这人莫非真会未卜先知?他靠近柯镇恶,压低声音:“大哥,这人说的事有些除了我们兄妹没人知道。你看……” 柯镇恶冷哼一声,铁杖往地上重重一顿:“不管阁下有什么妖法,都掩盖不了你一口气屠杀近八十条人命的事实!我劝阁下还是束手就擒吧。” 林逸还没开口,身后一道影子闪了出来。 书儿站到林逸身前,脸上挂着霜。她可不知道江南七怪是什么人,人品是好是坏,她只知道这群人半夜三更堵在门口,惊了阿荞,还冲师父亮兵刃。她心情本来就不好,这群人又跑来喊打喊杀。 “师父,跟他们有什么好啰嗦的?”书儿回头看了林逸一眼,“您不是常教育我,道理能讲通的话,要拳头干什么?” 林逸摇了摇头:“这丫头,越来越没规矩了。莫要伤人性命。” 书儿只当没听见,转回头,面对江南六怪,下巴微微扬起:“出手吧,你们一起上。我师父不忍心对付你们,我可不惯着。” 韩宝驹第一个受不了了。他脾气最暴,一张脸涨得通红。 一个黄毛丫头,居然叫他们一起上?她以为她是谁,全真七子还是梅超风?他金鞭一抖便要上前,却被朱聪拉住了袖子。 朱聪听到的是另一回事,这小姑娘叫那个年轻人“师父”。两人看着差不多年纪,却是师徒。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年轻人要么武功极高,要么辈分极高。这小姑娘,恐怕只是个打前站的。 “动手!”柯镇恶发话了。 韩宝驹早已按捺不住,一声暴喝,矮胖身形如滚地陀螺般冲出。手中金鞭凌空抽响,鞭梢带着尖锐风声直取书儿左肩。这一鞭他留了手,只用了五成力,毕竟对方是个姑娘家,年岁又小。 书儿脚下一动,金鞭擦着衣角落空。凌波微步展开,白影一闪已绕到韩宝驹侧后。韩宝驹回鞭再扫,她已又换了方位。 南希仁见三哥一鞭落空,低喝一声,抡起扁担横扫而来。他武功走的是拙中藏巧的路子,这一扫看似笨拙,实则将书儿左右退路都封了。全金发也动了,手中秤砣呼呼生风,砸向书儿后心,他怕伤人性命,力道收了七成,只求逼退。 书儿左闪右避,身形在三般兵刃间穿梭,如穿花蝴蝶。她牢牢记着师父的话。 这些人不是恶人,只躲不攻。可这三人缠得紧,她渐渐着恼,瞅准韩宝驹鞭势用老的空当,一掌拍在他金鞭侧面。那金鞭被她内力一震,险些脱手,韩宝驹连退三步才稳住。 朱聪见三弟吃亏,折扇一张,扇面上的山水人物忽地往书儿眼前一晃。这是他妙手空空的起手式,寻常人被他这么一晃便分了神,他便趁隙取人穴道。韩小莹长剑也递了出来,越女剑法轻灵飘逸,剑尖点向书儿右臂。她不愿伤这姑娘,只求制住她。 郭靖站在一旁,双拳紧握,满脸通红。几位师父打一个姑娘,他不知该不该上。可三师父眼看要被打败,朱二师父和七师父也加入了,他又觉得自己这么站着不对。犹豫了片刻,他涨红着脸冲上去,双掌一推,用的是南山掌法。他武功本就不高,这一掌更是留了八分力,生怕打伤了人。 “傻大个,你这是挠痒痒吗?”书儿轻笑一声,身形飘过,还不忘调侃。 第135章 我要给嘴强王者撑腰 郭靖更显尴尬,手上又加了两分力。 书儿服过血灵果炼制的丹药,又经林逸近半年调教,灵鹫宫两场论武的耳濡目染,修为早已今非昔比,比丘处机也未必逊色。所缺的无非是临战经验。江南六怪加一个郭靖,七人合攻,倒是给她喂招的好机会。她越打越顺手,凌波微步配天山折梅手,在七人之间游刃有余。 柯镇恶面色铁青,听风辨位,已知场中情形。 六人围攻一个小姑娘,半点便宜也讨不到。他左手悄悄摸向腰间毒菱囊。他本不愿用毒菱伤这么个小丫头片子,可今日情势危急,若拿不下这姑娘,更别说她身后那个深不可测的师父。 三枚毒菱无声飞出,分取书儿上中下三路。 林逸袖袍一拂。 那三枚毒菱在半空中像撞上一堵无形的墙,硬生生顿住,啪啪啪三声,碎成粉末,簌簌落了一地。 柯镇恶失声道:“什么人?” “我!”林逸的声音淡淡地从书儿身后传来,“柯大侠,我敬你们江南七怪都是光明磊落的好汉,才容书儿与你们过招。你若再用暗器,莫怪林某不讲情面。” 书儿趁众人分神之际,连出三掌,逼退韩宝驹、朱聪与韩小莹,飘身退回林逸身边,拍了拍手:“师父,您怎么挡了我的暗器?我能接住的。” 林逸没理她,目光扫过江南六怪与郭靖,缓缓道:“黄河帮占的是萧府旧宅。他们下套骗光萧家家产,将萧家逼入绝境,又上门要拿一个十岁小姑娘抵债。萧府的主人,是我的故人,他的子孙被人欺辱至此,我不能不管。” 柯镇恶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此言当真?” “是。”林逸道,“诸位若还不信,可问一问对门的柳婆婆。整条巷子的人都知道萧家这些年遭了什么罪。” 朱聪慢慢收起折扇,退后一步,向柯镇恶低声道:“大哥,此事恐怕另有隐情。” 柯镇恶哼了一声,却没再往下说。铁杖在地上顿了顿,他偏过头,对着林逸的方向沉声道:“阁下既然说得出我江南七怪的过往,也知道丘道长之约,那我且问你,今日之事,当真如你所说?” “是真是假,一问便知。”林逸道,“我若要骗你们,犯不着费这许多口舌。” 柯镇恶沉默良久,铁杖往地上沉沉一顿:“好。明日我便派人去问。若你所言属实,今日之事,我江南七怪向你赔礼。若有半句虚言”他抬起头,那双瞧不见人的眼里偏有一股压人的气势,“江南七怪,绝不与你善罢甘休。” 江南六怪告辞后,巷子里重归寂静。月光照在萧家破旧的门板上,把那几道裂纹映得格外清晰。林逸让书儿带着阿荞去歇息,自己回到堂屋,在萧灵儿身边坐了下来。 给他起名那年,他还在阿朱肚子里。再见时,已是给他送终。 天亮了。书儿按林逸的吩咐,挨家挨户给街坊们送银钱。城东巷子里住的都是穷苦人,挑夫、浆洗妇、泥瓦匠,自己碗里本就没多少油水,却还从牙缝里挤出几口吃的接济这祖孙俩。一口粥,半块饼,几片菜叶子,东西不值钱,可那是从自己嘴里省出来的。这些恩情得报,别让灵儿带着别人的恩情走。 街坊们收了银钱,纷纷过来帮忙。张木匠扛着条凳和木板在院子里搭灵棚,王婶带着几个女人扎纸人、叠元宝。几个年轻后生凑钱买了香烛纸钱,又去棺材铺买了一副寿材。柳婆婆不知从哪请来个老和尚,穿着打补丁的僧袍,认认真真地敲木鱼、诵往生经。书儿陪着阿荞跪在灵前烧纸钱,一只手始终搭在阿荞背上,时不时凑过去低声说话。阿荞一张一张地往火盆里递纸钱,眼泪淌了又干,干了又淌。林逸就坐在院子角落的石墩上,也不说话。 快到傍晚时,江南六怪来了。郭靖走在最后,手里拎着几包祭品。柯镇恶拄着铁杖走到灵前,不用人引路,恭恭敬敬上了三炷香。其余五人依次祭拜,郭靖将祭品摆好,退后两步,磕了三个头。 祭拜完,柯镇恶走到林逸面前,面露愧色:“我等几人鲁莽行事,先生不予计较,实在惭愧。” 萧家这事,是黄河帮杀鸡儆猴。本地江湖中人无人不知。朱聪今早随便找街坊一打听,来龙去脉便清清楚楚——黄河帮下套赢走萧家家产,逼死萧家两代当家人。小姑娘的爹跑路了,娘也跟别人了,剩下一个百岁老人和一个十岁丫头搬到穷人巷子里。家破人亡还不算完,隔几日便有泼皮无赖上门骚扰,也不斩草除根,就那么耗着。这就是样板。而萧家被当样板,只是因为祖上出过一个丐帮帮主。仅此而已。 林逸看着眼前的柯镇恶。这人眼瞎,心却不瞎。而许多人眼睛明亮,心却是瞎的。 他虚扶了一下柯镇恶微躬的身子:“柯大侠客气。柯大侠急公好义的品性,才是林某佩服的。” 朱聪在一旁道:“先生不但武功高绝,待人又如此宽厚,当真令人敬佩。” 正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既已事了,我等便不叨扰了。他日先生若驾临嘉兴,柯某定当尽心款待。”柯镇恶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先生在黄河帮所行之事虽是大义,但黄河帮已放出谣言,颠倒黑白,说先生滥杀无辜。他们应正在纠集人手筹划报复。我等回去后会在各处替先生辨明真相。先生也请多加小心。” 林逸微微点头。他不在乎黄河帮的报复,但柯镇恶这份情,他不能不领。 “多谢柯大侠仗义。日后柯大侠若有为难之事,可来寻我,我自当相助。” 嘴强王者有了林逸的加持,估计就不是一加一等于二的问题了。 柯镇恶抱拳称谢,带着众人转身离去。铁杖敲在碎砖路上,笃笃笃地远了。郭靖走到门口,回头憨憨地点了个头,林逸也朝他微微点头。郭靖这才快步跟了上去。 第136章 西毒欧阳锋 处理完萧灵儿的后事,林逸在朔州又逗留了两日。一日将萧府的旧匾额从库房里翻出来,请张木匠重新上了漆,挂在门楣上。 带着阿荞去城外祭扫了萧家几代人的坟茔。也看到乔峰和阿朱的墓了,给他们祭了一杯水酒。告诉他们,他们的后人阿荞被他带走了。阿朱墓前的野花微微颤动了下,似乎在感谢林逸。 阿荞跪在坟前给每位先人磕了头,磕到萧灵儿的墓前时多停了片刻,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把坟头的杂草一根根拔干净了。 第三日一早,三人出城。阿荞身子骨弱,年纪又小,林逸也不赶路,走走停停,日头毒了便歇,瞧见好风景便停。一路上书儿教阿荞些武学根基,这丫头不愧是乔峰的后人,天赋没得说,一点就通,举一反三。书儿教得兴致勃勃,阿荞也学得认真,一大一小两个姑娘蹲在路边比划招式,常忘了时辰。 半个月下来,阿荞脸上渐渐有了笑意。夜里住店,晚上书儿和阿荞挤一张床,两人叽叽咕咕说悄悄话,说到高兴处,阿荞会抿着嘴偷偷笑。林逸住隔壁,耳力太好,不想听也得听,多是书儿在吹嘘她师父如何如何厉害,阿荞偶尔细声细气地插一句“真的吗”,书儿便拍着胸脯说“当然是真的”。一路过的倒也愉快。 这日饭点,随便找了个店吃饭。 三人刚坐定,还没等茶水端上来,隔壁包厢便传来说话声。那包厢不过是几扇屏风隔出来的隔间,说话人的嗓门又大,字字句句清清楚楚灌进三人耳中。 “最近山西出了个杀人恶魔,叫什么逍遥派的神机子!听说那人身高一丈,眼如铜铃,口大如盆,在朔州黄河帮分舵杀了一天一夜,墙上还留了血字!” 书儿端茶的手一顿,阿荞抬起头,眼睛眨了眨。 另一人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你听的那是谣言。我二叔的外甥前两天亲耳听柯镇恶柯大侠说,那都是谣传。神机子不过十八九岁,长的很是俊俏。武功高得吓人,杀人根本不出第二招,那百八十号好手,一炷香的工夫就杀了个干干净净。” 先前那人倒吸一口凉气:“江南七怪的柯镇恶柯大侠?那肯定是真的了!这杀人恶魔恐怖如斯,百八十个好手一炷香就杀光了?以后行走江湖可得小心,嘘——再不能说了,万一传到那魔头耳朵里……” 隔壁声音戛然而止。 书儿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阿荞把脸埋在碗里,不敢抬头,怕把饭喷出来。林逸端着茶杯,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柯镇恶这个老六,他说会在各种场合替自己辨明真相——他就是这么辨的?一炷香杀光百八十号人,眼如铜铃口大如盆?这是帮他澄清还是帮他扬名? 书儿偷偷抬眼看了一下林逸的脸色,赶紧把眼珠子收回碗里,扒饭的速度比方才快了一倍。阿荞有样学样,筷子使得飞快,脸都快埋进碗里去了。林逸看着两个丫头的头顶,嘴角抽了抽,这老六。 正午的日头越来越毒,官道上的尘土被晒得发白,连路边的野草都蔫了叶子。三人瞧见路口有个简陋的茶棚,几张矮桌支在树荫下,倒也凉快。林逸看了看天色,道:“歇一阵,等日头偏一偏再走。” 茶棚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见来了客,殷勤地擦桌上茶。林逸三人刚坐下没多久,身后传来叫喝声。 “老板,来壶好茶。”声音生硬,带着番邦口音。 林逸转身看了一眼。来人身材高大,穿一身白色长衫,高鼻深目,脸须棕黄,约莫四十来岁,一看便知是西域人士。他手里握着一根铁杖,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僵死的蛇。杖头铸着个裂口而笑的人头,口中露出尖利雪白的牙齿,模样狰狞诡异。更奇的是杖上盘着一条银鳞闪闪的小蛇,不住地蜿蜒上下游走。 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人是西毒,欧阳锋。林逸放下茶杯,目光在那根蛇杖上停了一瞬。这白驼山庄的主人不在西域养蛇,跑到中原来做什么?算算时间,这时候离郭靖上桃花岛求亲还早,他出现在此,多半是为了别的事,或者别的人。他不动声色,继续喝茶。 阿荞头一回瞧见西域人,忍不住好奇地多看了两眼。那银鳞小蛇忽然昂起头,冲她“嘶”了一声,蛇信吞吐,猩红如血。阿荞吓得脸色发白,一头扎进书儿怀里。书儿伸手护住她,眉头皱了起来:“什么人哪,蛇这种危险的东西也随身带着,不怕被咬吗?” 欧阳锋微微一笑,也不恼:“姑娘说错了。这不是东西,是我的朋友,我的伙伴。”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抚了抚蛇头,那动作轻柔得像在摸婴儿的脸。 茶棚老板端着茶壶走过来,脸上赔着笑:“客官,您的茶。”他放下茶壶正要退开,欧阳锋忽然开口:“我的蛇说它饿了。” 茶棚老板一愣,搓着手道:“这……这我哪有蛇吃的东西啊?后厨有块牛肉,您看行不行?” 欧阳锋唇角微扬,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那银蛇倏地弹起,快如闪电,直扑茶棚老板面门。老头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仰面便倒,茶壶摔碎在地上,茶水淌了一地。那银蛇在他脸上停了片刻,身子一缩,竟从他鼻孔里硬钻了进去。茶棚老板的身体在地上抖了两下便不动了,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灰白。几个行商吓得扔下茶钱拔腿就跑,连包袱都顾不上拿。 阿荞的脸白得没一丝血色,死死抓着书儿的袖子。书儿噌地站起来,长剑出鞘,脸上已是怒极:“你是人吗?为一个畜生,把活生生的人命当草芥?” 欧阳锋端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能当它午餐,是这老儿一辈子的荣幸。” 话音未落,那条银蛇从茶棚老板的眼窝里钻了出来,浑身沾着黏糊糊的东西,两只蛇眼微微泛红,体型似乎比方才大了些许。它昂起头,蛇信吞吐,猩红的眼睛盯住了阿荞,又是“嘶”的一声。 阿荞浑身一抖,把头埋在书儿怀里不敢再看。那蛇似乎对她格外有兴趣,昂着脑袋往她的方向一探一探的。 林逸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管好你的蛇。否则我不介意晚上多一双蛇皮靴子。” 第137章 老头子的丹药过期了? 欧阳锋抚蛇的手停了下来。 他从一进茶棚就在留意这个青衫人。那年轻人坐在角落里,气息沉静,像一潭死水。可他身经百战养出的直觉,还有蛇杖上那条银蛇传来的阵阵不安,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 这人不好惹,极不好惹。 他欧阳锋是谁?王重阳死后,这天下武林便是他的屋顶,他想怎么着就怎么着。东邪北丐南帝,不过与他比肩而已,谁也奈何不了他。直觉和小蛇都在拼命劝他收手,可他要是不出声,他就不是西毒了。 “那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把我的宝贝变成蛇皮靴子。”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翻,蛇杖已横扫而出。杖头那颗裂口而笑的骷髅头裹着腥风,直扑书儿面门。书儿抬剑一挡,杖上劲力排山倒海般涌来,她整个人倒飞出去。林逸一脚踹开身旁条凳,身形一晃已到了书儿身后,伸手在她背心一托,稳稳接住。阿荞脸色煞白,跑过去扶住书儿,小手攥着她的袖子直抖。 “你就是西毒欧阳锋吧。”林逸转过身,嘴角挂着一丝哂笑。 欧阳锋侧身而立,一手拄杖,一手轻抚颔下短须:“阁下既然知道我,就该清楚我的脾气。方才那一下,就当是出言不逊的一点教训。”他语气轻描淡写,却已暗退半步。直觉和小蛇的双重示警让他见好就收。 他不是傻子,平白树这样一个深浅莫测的敌人,不值当。 林逸笑了:“我本来不认识你。不过看你方才的卑劣行径,倒让我想起一个人。 那个跟自家嫂子通奸,生下孽种欧阳克的人。” 话音落地,茶棚里静得只剩风声。书儿捂着胸口靠坐在墙边,阿荞扶着她,两人都被这句话震得大气不敢出。 书儿一开始并不知道这人是谁,可刚才欧阳锋的出手和师父的点破身份。她知道这个人是西毒欧阳锋。这世间的顶尖人物。他虽知道师父很强很强。但是不知道师父打不打的过西毒。 欧阳锋的眼珠瞬间充血。 那件丑事藏了二十多年,连白驼山上知道内情的人都被他杀了个干净,这世上不可能有人知晓。可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岁的年轻人,竟轻飘飘地说了出来。他叫他“孽种”。那是克儿,他的克儿。这两个字像两把刀子,直直扎进他心窝。 蛇杖呜的一声突刺而出,杖头骷髅的眼窝中猛地喷出一股毒雾,腥甜之气弥散开来。林逸毫不在乎,任由毒雾扑面。眼前微微一眩便恢复清明。 当年服下逍遥子的长生丹,他早已百毒不侵。丁春秋的毒奈何不了他,西毒的毒,也强不到哪儿去。 欧阳锋瞳孔微缩。毒雾是他拿手本领之一,便是东邪北丐遇上了也不敢正面硬接,这人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压下心头惊疑,蛇杖转为强攻,点、戳、挑、扫,杖上那条银蛇趁隙弹射而出,直咬林逸咽喉。林逸侧身让过蛇吻,屈指在蛇头上轻轻一弹,那蛇如遭电击,在空中翻了几滚,掉回杖头蜷成一团瑟瑟发抖。 欧阳锋杖势更急,骷髅头化作漫天黑影罩向林逸周身大穴,腥风扑鼻。林逸以天山折梅手应对,指掌翻飞,每一招都后发先至,将蛇杖的攻势尽数拆解。打到第二十招,欧阳锋心中已是一片冰凉。 他攻了二十余招,这人挡了二十余招,脚下没有退过一步。更可怕的是,这人的招式他闻所未闻,不似中原任何一派,却又隐隐压制着他每一路杖法。 打到第三十招,欧阳锋忽然后跃,将蛇杖往旁边一扔,双膝微屈。他仰头向天,深吸一口气,身子往下一伏,四肢着地,腮帮子一鼓一鼓,整个人趴在尘土里,活像一只硕大无朋的癞蛤蟆。 蛤蟆功。 林逸居高临下看着欧阳锋趴在地上,两腮鼓胀如球,浑身肌肉随着呼吸一缩一缩的,越缩越紧,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他的强迫症犯了——鼓得这么圆,拿针尖扎一下,会不会噗地漏气? 欧阳锋伏在地上,四肢撑开,腮帮子越鼓越急,喉间竟真的发出“呱——呱——”的闷响。那声音低沉浑厚,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每一声都震得茶棚的茅草簌簌往下掉。他周身气劲翻涌,尘土被一股无形之力从地面掀起,绕着他打旋。整个人如同拉满了弦的硬弓,蓄势已到巅峰。 林逸负手而立,面上没有半分波澜。蛤蟆功的名头他听过,但从未亲眼见过。他也想看看,这西毒的看家本领到底有多了不起。 “呱!” 这一声骤然拔高,欧阳锋双掌在地上一拍,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弹射而出。快,快得只在空中拖出一道残影。双掌交叠在前,掌力未至,掌风已将林逸身后的茶棚顶掀飞了一半,茅草漫天飞舞。 林逸双手齐出,硬生生接下了这一掌。 四掌相交,轰的一声闷响。气浪从两人之间炸开,茶棚的矮桌被掀翻了好几张,茶杯茶壶滚了一地。欧阳锋只觉自己这一掌像是拍在了一座铁山上,反震之力从掌心直透肩背,整条手臂酸麻难当。他哼了一声,整个人借势倒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才卸掉这股力道。 可他在倒飞出去的一瞬间,右手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一道银光脱手而出,贴着地面无声无息地游向林逸。 林逸低头一看,那条银蛇已窜到他脚下。他伸手一扯。 蛇身竟韧性极强,一扯之下没有扯断。那蛇借势一口咬在他虎口上,尖利的蛇牙刺穿皮肤,却连血都没渗出几滴。林逸没在意,元力运转,十指发力,猛地一扯。蛇头应声而断,银鳞洒了一地。 他扔下蛇尸,朝欧阳锋迈出一步。 脚刚落地,脑中忽然一阵眩晕。眼前景物晃了晃,脚下竟有些虚浮。他稳住身形,低头看了看虎口上那两个细小的齿痕。 伤口周围隐隐泛着一圈淡金色,不像中毒,倒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蛇牙渗进了经脉。 不是说百毒不侵吗?林逸深吸一口气,运用元力压制,心里暗骂了一句,大意了。糟老头的长生丹,该不会是过期了吧。 第138章 中异毒 欧阳锋看见林逸身形一顿,便知道他的宝贝得手了。他慢慢走过来,脸色一抽一抽的,捡起地上被扯断的银蛇,小心地装进袖口。 “哼,这条蛇是上古遗种,我花了十年心血才培育出一公一母。你居然还敢弄死它?”他抬起头,眼中杀意凛然,“能死在这条蛇手里,算你走运。下去给我宝贝陪葬吧。” 蛇杖呜的一声砸向林逸头顶。林逸双手一撑,硬生生架住。他大半元力都在压制那股异毒,这一杖震得他连退五六步,脚下石板碎裂成蛛网。欧阳锋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你居然还有余力抵抗?”杀意更浓,蛇杖化作漫天黑影,招招砸向要害。林逸勉力挡了数招,稍一分神,那股异毒便又往经脉深处钻了一寸,眼前阵阵发黑。他不敢再抽调压制异毒的元力,只能且挡且退。 “哈哈哈,刚才的嚣张呢?拿出来啊!”欧阳锋越攻越狠,杖风将茶棚的碎木卷得四散飞溅。 林逸苦不堪言。要不是被那该死的枷锁限制,他早扒了这老蛤蟆的皮。他脚下凌波微步急转,身形左飘右荡,在蛇杖的攻势间穿梭闪避。那步法太过精妙。 你料他向左,他偏往右;你以为他要退,他忽然欺近。欧阳锋被晃得眼花缭乱,蛇杖连连落空,心中烦躁,索性撤步退出圈子。 “你很能躲。”他目光一转,落在远处的书儿和阿荞身上,“那她们呢?” 书儿见势不妙,拉着阿荞便跑。若只有她一人,凭凌波微步尚能脱身,可阿荞步子小跑不快,她拖着她没跑出多远,欧阳锋已扑到近前,蛇杖高高扬起。 一道青影闪过。林逸挡在书儿身前,双手架住蛇杖,脚下石板寸寸碎裂。他抬起头,盯着欧阳锋,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果然和嫂子通奸的货色,品性低下。”林逸一字一顿,“你不是要跟我打吗?我让你打个够。” 他侧过头,对书儿道:“带阿荞走远一点。” 书儿咬着牙,拽着阿荞往远处跑去。跑到百步开外才停下,两人紧盯着战场,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欧阳锋想追,林逸横身拦住。欧阳锋一杖拍出,林逸举掌相迎。 欧阳锋只觉这一掌的力道比方才又强了几分,心中一惊:难道他在恢复? 林逸在不断冲击那道枷锁。 元力一浪接一浪地撞上去,枷锁隐隐松动。他要赌一把。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暗了下来,乌云翻滚,电蛇在云层中吞吐不定。欧阳锋抬头看了一眼,懵了。卧槽,好端端的天,怎么说变就变? 林逸周身气势越来越盛,衣袍无风自动,脚下的碎石被一股无形之力推得向外滚去。欧阳锋心中警铃大作,不敢再让他蓄势下去,挥杖直扑上前。 “哐——” 一道惊雷劈在林逸脚边,炸开一个焦黑的坑洞。碎石飞溅,青烟直冒。欧阳锋吓得连退好几步,面色骇然:“你在使什么妖法?” 林逸没理他。这一记雷只是警告,他还在加力冲击。元力再次撞向枷锁,那道无形的壁垒在他拼尽全力的冲击下剧烈震颤。 欧阳锋定了定神,心想不过是巧合罢了,冷笑一声又冲上来。刚到林逸身侧,一道巨型闪电从乌云中直劈而下。 整条闪电砸在林逸身上。浑身骨头像是被万斤巨锤砸了个粉碎,从头顶到脚跟没有一处不疼。他从穿越到现在,没有受过这么重的疼,疼得连意识都空白了一瞬。衣袍焦了大半,皮肤上细碎的电弧还在噼啪作响。 林逸在剧痛中伸出手掌,一掌拍出。 欧阳锋举杖格挡。掌力透过蛇杖,如怒涛般涌来。欧阳锋整个人倒飞出去,接连撞断七八棵大树,木屑横飞,最后砸在一堆碎石里,挣扎了好几次才爬起来。他不敢回头,捂着胸口,踉踉跄跄地往山林深处窜去,转眼便没了踪影。 林逸望着欧阳锋踉跄消失在密林深处,没有追。方才那一掌虽不是巅峰功力,也够那老毒物喝一壶了。以欧阳锋的性子,吃了这么大的亏,短时间内绝不敢再来。 那口气一松,天旋地转。 他直挺挺往后倒去,后背砸在碎石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书儿和阿荞飞奔过来,阿荞扑在他身边,眼泪啪嗒啪嗒砸在他焦黑的衣襟上,想碰他又不敢碰。刚才那道巨型闪电从头劈到脚,师父浑身冒烟,又中了蛇毒——她以为师父要死了。 “师父,你没事吧!”书儿伸手便要运功替他疗伤。 林逸脸色铁青,艰难地摆了摆手。他撑着地面缓缓坐起来,从怀中摸出那血灵果炼成的丹药,服下一颗,闭目运转逍遥经。一个周天后,脸上那层青灰总算褪去些许,呼吸也匀了些。他没想到这雷电之力如此霸道,方才那一掌劈散了欧阳锋,也把他自己劈得七零八落——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骨头像被拆散了重装一遍。这还是只挨了一下。要是连挨两下,他怀疑自己还有没有命在。这条规矩,以后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再碰。 也怪他自己大意。以为服了长生丹便百毒不侵,以为身负逍遥派百年功力便天下无敌。结果一条异种蛇就让他栽了跟头。真是小看了这天下人。 “师父,你恢复了吗?”书儿蹲在他面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还没有。”林逸感受了一下经脉中的状况,摇了摇头,“雷电的伤不难办,再服两颗丹药,调息几天便能痊愈。可这蛇毒很麻烦。 不是寻常毒物,连长生丹的百毒不侵都压不住它。眼下只能暂时封住,要想彻底拔除,要么从欧阳锋手里拿解药……” 他顿了顿。那老毒物跑得比兔子还快,这会儿早不知躲到哪个山头去了。就算找到他,以他的性子,也绝不会老老实实交出解药。 “要么,就找一个人替我解毒。”林逸脑中闪过一个人,目光微动。 第139章 黄蓉的叫花鸡 三人在附近镇上寻了家客栈暂时住下。林逸每日服药打坐,书儿守在隔壁寸步不离。数日后伤势尽愈,蛇毒也暂时压制住了,只要不撞上五绝级别的高手,余下的功力足够应付。说归说,还是得尽快把毒解了。他盘算了两条路。 先去寻欧阳克那小毒物,看身上有没有解药;若没有,拿小毒物跟欧阳锋换也行。实在不行,再去大理找段王爷身边那个番僧。 一路下江南。那种火力不足的感觉让他浑身不自在,书儿经此一役也深感自身不足,路上越发勤修苦练。 过了长江,景致渐渐柔了,水也多起来。官道两旁不再是黄土坡,换成一望无际的水田,白墙黑瓦的小村子散落在水田间,船比马多,桥比路长。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江南给林逸留下过太多记忆。前世,今世。 到了嘉兴地界,林逸没有进城,带着两个丫头在姜庙镇附近落了脚。这地方他记得——洪七公教郭靖降龙十八掌的那片树林,就在镇外不远。要找欧阳克,跟着郭靖就行。估算一下日子,郭靖和黄蓉也该下江南了。 “师父,咱们在这干什么?不是要找人吗?”书儿不解。 “在这等着,自有人带我们去。”林逸笑了笑。 书儿最信师父的话,不再多问,去附近客栈订了三间房。此后的日子倒也安逸。 林逸每日指点书儿武功,教阿荞认字读书。书儿闲下来便教阿荞武学根基,扎马步、站桩、吐纳。林逸打算将大师姐的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传给阿荞,这功法至阳至刚,正合阿荞性子温顺,反而容易驾驭。不过现在还太早,等到十四五岁才是最佳时机。日子过得平淡又充实。 这日傍晚,林逸带着两个丫头在湖边散步。日头将沉未沉,湖面上铺了一层碎金,芦苇丛里有野鸭子嘎嘎叫。远远瞧见湖边蹲着两个人,一个憨厚少年撅着屁股趴在地上吹火,满脸黑灰,旁边一个少女手里拎着只洗剥干净的鸡,正指挥他再加些枯枝。 书儿眼尖,一眼认出了那少年的浓眉大眼,开心地喊了一嗓子:“嗨,傻大个!” 林逸嘴角一抽,差点没绷住——傻大个,堂堂未来郭巨侠,就这么被书儿随口起外号了。 郭靖愣了一愣,抬头往这边望,看见林逸便赶紧拉了黄蓉小跑过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郭靖见过前辈。”当日在山西临别时,几位师父反复告诫他,这位前辈武功深不可测,性子也让人捉摸不透,日后若再见了,务必礼数周全。 黄蓉站在郭靖身旁,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飞快地将林逸上下打量了一遍。这姑娘不过十五六岁,一身湖绿衫子,肤色白腻,青丝如瀑,眉眼灵动得像只小狐狸。她可没听靖哥哥提过这人,更不信世上有这么年轻的前辈。加上那个穿白衣的丫头居然叫靖哥哥“傻大个”,真是气死人了——靖哥哥是憨,可只有她能说,别人凭什么? “什么前辈呀,看着年纪跟你差不多。”黄蓉拉了下郭靖的袖子,压低声音却故意让所有人都听见,“靖哥哥,你可要小心,现在好多人专门骗你这种老实人。” 书儿一听便火了。说她无所谓,说她师父是骗子,不给点教训这口气咽不下去:“喂,你说谁是骗子?” 黄蓉正要还嘴,郭靖连忙扯住她,急得额头冒汗:“蓉儿,不得无礼。这位是逍遥派神机子先生,和他的高徒,都是前辈高人。” 黄蓉一怔。神机子。前些日子她在镇上茶馆确实听人说起过这名字,山西一晚上血屠黄河帮分舵八十余人。那些江湖人说起这事时,声音都是压着的。她撇了撇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林逸倒不在乎。他看着黄蓉那张带着三分倔强七分机灵的小脸,反而有几分喜欢。这丫头聪明绝顶,却一辈子钟情于郭靖这个傻小子,后来陪他死守襄阳,与城共存亡,是个真正的女中豪杰。 “你们在做什么?是在弄野味?”林逸看了一眼湖边那堆将熄未熄的火。 郭靖忙道:“是,蓉儿做了叫花鸡,一会儿就好。先生一起吃吧。” 黄蓉偷偷拉了一下郭靖的袖子,有些不乐意。 这叫花鸡是专做给靖哥哥吃的,凭什么分给外人。可看着靖哥哥那恳切的眼神,又不忍心当众驳他的面子,只好嘟着嘴,算是默认了。 林逸装作没瞧见黄蓉的小动作,率先往火堆那边走去。黄蓉的厨艺他可是知道的——连洪七公那等偷吃过皇宫御膳的顶尖吃客都能被拿住,这口叫花鸡他非尝不可。说起来也怪自己,当年没好好学几手厨艺,来这世道后,在吃上面受了不少罪。书儿跟在后面,不情不愿地撅着嘴。她实在想不通,师父怎么对这小丫头这般容忍,不就是会做个鸡嘛。 黄蓉利落地用泥巴把鸡整个裹好,严严实实拍成个泥球,埋进炭火底下。 书儿在一旁瞧着,满脸嫌弃:“这泥巴裹的东西还能吃?” “又没请你来吃。”黄蓉头也不抬,“不吃拉倒,我们还不够分呢。” 两人大眼瞪小眼,活像两只炸了毛的猫。林逸摇了摇头,这俩姑娘天生八字不合。 郭靖夹在中间,搓着手不知该劝谁。林逸只当没听见,坐在一旁跟郭靖聊大漠的事郭靖一一老实答了,说着说着倒也放松下来。 大半个时辰过去,黄蓉估摸火候到了,拿树枝把泥球扒拉出来。泥壳已经烤得干硬发白,她用刀背轻轻一敲,泥壳应声裂开。一股热气裹着荷香肉香扑鼻而出,油脂还在鸡皮上滋滋冒着泡。 刚才还嚷着“泥巴不能吃”的书儿,肚子咕噜一声响了。 郭靖撕下一条鸡腿先递给林逸,又给书儿和阿荞分了半只。书儿咬了一口,眼睛都圆了。 这泥巴烤出来的玩意儿怎么这么好吃?她张嘴想说什么,抬眼瞥见黄蓉正鼓着腮帮子瞪她,硬是把那句“真香”咽了回去,埋下头继续啃。 “慢点慢点,把鸡屁股留给我……” 一道沙哑的嗓音从树林那头传来,话音未落,一个老乞丐已像阵风似的冲到了跟前。 第140章 洪七公的人情 老乞丐冲过来后,脖子伸得老长,脑袋左摇右摆,眼珠子死死盯着郭靖手里那半只鸡上仅剩的鸡屁股,喉结一上一下地滚动。那模样,仿佛这世上再没有什么事比吃这一口更要紧。 黄蓉更来气了。明明是专给靖哥哥做的叫花鸡,逍遥派那个神机子分去半只也就罢了,现在又冒出个老叫花虎视眈眈盯着最后这点。她正要发作,目光忽然落在老乞丐那只无处安放的右手上, 食指缺了一截。黄蓉心头一跳,喜意涌上眉梢,伸手从郭靖手里拿过那半只叫花鸡,双手捧着递到老乞丐面前。 “给,前辈,我们不饿的,这半只您都吃了吧。”她笑吟吟的,语气又甜又脆。 “蓉儿……”郭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敢大声。他俩大半天没吃东西了,老乞丐明明只要个鸡屁股,蓉儿怎么把半只鸡全送出去了?他饿一饿不打紧,可蓉儿也还空着肚子呢。黄蓉轻轻扯了下他的衣角,使了个眼色,他只好把话咽回去。 书儿小声嘀咕:“这死丫头居然转性了?” 林逸笑而不语,只管看戏。黄蓉这点小把戏他看得分明。这丫头一眼认出来,已经在撒网了。反正不管她打什么算盘,这几天的饭他是蹭定了。那叫花鸡是真香,他吃得心满意足,甚至认真考虑了一下要不要让书儿学学厨艺。 洪七公风卷残云般啃完半只鸡,只剩下一些鸡骨架上的肉茬子意犹未尽,一点一点撕着吃。黄蓉见时机正好,抱住郭靖的胳膊摇了摇,故意大声道:“哎呀靖哥哥,你别着急,等会儿我给你做更好吃的,比这个叫花鸡还要美味十倍。” 话音未落,洪七公手里那根鸡骨头忽然就不香了。他把剩下一丁点肉茬子的鸡骨架往郭靖手里一塞:“给,给,你也吃点!”转头眼巴巴望向黄蓉,“小丫头,你说的是什么好吃的,能不能让老叫花也尝一口?” 黄蓉计谋得逞,喜上眉梢:“当然可以啦,我一定让老前辈吃得心满意足。”又转向郭靖,眉飞色舞,“是吧靖哥哥?” 郭靖一脸茫然,哦哦啊啊了几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叫老前辈了,我排行老七,你们叫我七公好啦。” 郭靖和黄蓉叫了声七公。黄蓉拍拍手上的泥,拉着郭靖便往客栈方向走。郭靖被她拽着还不忘回头对林逸道:“先生若有空,跟我们一道去吧,蓉儿做的饭菜很是美味。”林逸笑着点头,迈步跟上。书儿拉着阿荞紧随其后,心想白吃就是香。 这黄毛丫头脾气虽臭,做菜的手艺倒是比灵鹫宫强出一大截,更别提这一路在饭馆里吃的那些了。 洪七公从林逸身边过时,偏头多看了他两眼,嘴里嘟囔了几句不知什么,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甩着破袖子摇摇晃晃地走到前头去了。 黄蓉包下的客栈带一间别院,厨房里锅灶齐全,柴米油盐样样不缺。黄蓉挽起袖子,贴心地对郭靖道:“靖哥哥,你先陪七公和先生聊会儿天,我去准备美味。” 郭靖只会憨憨地说好。七公靠着椅背,无奈地摇了摇头。 黄蓉正要出门,阿荞细声细气地喊了一声:“姐姐,我可以去帮你吗?” 黄蓉低头一看,这小丫头文文静静的,一双眼睛又亮又乖,心里便生出几分喜欢,伸手拉住她:“好呀,走,姐姐教你做好吃的。” 阿荞跟着黄蓉去了厨房,一路上嘴角翘着,步子也比平时轻快。林逸看着阿荞的背影,忽然明白过来。 这丫头跟阿朱一样心细,才十岁年纪,却一路上都看在眼里。自己吃得好不好,她都记在心里。她要学厨艺,是想亲手给自己做饭。心头涌起一阵暖意。 老乞丐见黄蓉去做美食了,掏出酒葫芦灌了一口,咂咂嘴,长出一口气:“饭后一口酒,赛过活神仙哟!”他转头看向林逸,“小兄弟,要不要也来一口?” 林逸笑着摇了摇头。 “洪帮主是有事要问吧。” 洪七公微微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你这年轻人,快人快语。不错,老叫花是想问,阁下几个月前可曾去过山西?” “去过。我就是神机子,黄河帮分舵是我挑的,人也是我杀的。”林逸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洪帮主有何见教?” 洪七公一拍大腿:“好!杀得好!”他上下打量着林逸,眼中满是欣赏,“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却这般杀伐果断。不像老叫花这种人,被世俗的条条框框困住了手脚。黄河帮在山西一带仗着金狗撑腰,欺男霸女,无恶不作,我早就想收拾他们了。可碍着这丐帮帮主的身份,真去了也不过教训一顿了事,不能斩草除根。你杀得好,杀得痛快。” 林逸倒有些意外。他原以为洪七公要搬出那套“得饶人处且饶人”的说教,没想到这北丐也是性情中人,嫉恶如仇,倒对他的脾气。 “洪帮主过誉了。”林逸道,“其实这件事,也跟丐帮有关。” “哦?”洪七公收起葫芦,神色一正,“烦请相告。” “刚才跟黄姑娘出去的小丫头,洪帮主可瞧见了?” 洪七公点了点头,目光微凝。 “洪帮主,贵帮百余年前出过一位盖世英雄。你可记得?” 洪七公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你说的是乔峰乔帮主。当年他率领丐帮,冠绝武林,何等英雄了得。可惜遭奸人诬陷,脱离本帮,此生再未回来过。他只托人将降龙十八掌和打狗棒法送了回来,算是全了这份香火情。那之后丐帮萎靡不振,直到近些年才恢复元气。”他顿了顿,抬眼看着林逸,“前些年我听弟子说,乔帮主的后人在雁门关一带隐居。我知道他们不愿再与本帮有瓜葛,便未曾寻过。莫非……” 林逸点了点头:“阿荞便是乔帮主的后人。” 他将萧家如何被黄河帮下套、如何家破人亡的事一一道来。郭靖在一旁不时补充,他们当日在朔州查得仔细,细节比林逸知道的还多几分。 洪七公的脸色越来越沉。待听到萧家只剩一个百岁老人和一个十岁丫头被赶到穷人巷子里,黄河帮还隔三差五上门骚扰时,他一掌拍在桌上,桌子应声而裂,碗碟哗啦碎了一地。 “欺人太甚!黄河帮和金狗,当真该死!”洪七公满脸通红,须发皆张,胸膛剧烈起伏。他站起身,对林逸郑重抱拳,“此事,丐帮欠先生一个人情。日后若有差遣,丐帮上下,全力以赴。” 第141章 五脏庙享福了 洪七公沉吟良久,眉间似有决断,放下酒葫芦,正色道:“先生,洪某有个不情之请,还望成全。” 林逸隐隐猜到他要说什么,不好直接拒绝:“洪帮主请讲。” “我想将阿荞带回丐帮,传她武艺,培养她做下一任帮主。” 林逸端起茶杯,沉默了片刻。他本意是等阿荞再大几岁,替大师姐收徒,传她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可洪七公这份心意真挚恳切,倒叫他不好一口回绝。正为难间,房门被推开了。 “我不要去丐帮!我要和先生在一起!”阿荞哭着跑进来,一头扑进书儿怀里。黄蓉端着一只大盘子跟在后头,盘中几碟菜肴热气腾腾,香味瞬间盈满了整间屋子。 林逸见状,正好借坡下驴:“洪帮主,此事容后再议。我们先吃饭吧。” 洪七公看看阿荞紧攥着书儿衣角的小手,无奈地叹了口气。阿荞这才渐渐止住眼泪,凑到书儿耳边,自以为声音压得极低:“姐姐,是不是我吃得太多了,先生养不起我,才让我跟着乞丐去要饭?我以后少吃点好不好?” 林逸一口茶差点呛出来,忍不住笑出声。洪七公一张老脸哭笑不得。堂堂丐帮帮主,在这丫头眼里就是个要饭的,嗯,虽然确实是要饭的 好在黄蓉的菜肴及时解了围。众人围桌坐定,洪七公筷子一伸,夹了第一条肉便往嘴里送。只嚼了一口,眼珠子便瞪圆了,舌头差点一块儿吞下去。 “嗯嗯,这个好吃!这个好吃!”他又连夹了两筷,边嚼边问,“这炙肉条是个什么名堂?” 那肉条每一咀嚼便换一味,或膏腴嫩滑,或甘脆爽口,诸味纷呈,变幻不尽。洪七公低头细看,才发现每条肉竟是由五条细肉条拼合而成。 黄蓉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七公不妨先猜上一猜。” 洪七公闭上眼睛,吧唧着嘴细细回味:“嗯,一条是羊羔臀肉,一条是小猪耳朵,一条是小牛腰子,还有一条……还有一条……” 黄蓉抿嘴笑道:“猜得出算你厉害。” 话音未落,洪七公一拍桌子:“是獐腿肉加兔肉揉在一起!” 阿荞一脸佩服,眼睛亮晶晶的:“老爷爷真厉害!我在厨房跟着姐姐学,都要姐姐告诉我是什么肉才认得出来,您居然全猜中了。” 黄蓉微笑道:“这五种肉次序变化不计,合五五梅花之数,肉条形如笛子,所以这道菜叫‘玉笛谁家听落梅’。” 林逸夹了一筷子送入口中,微微点头。后世见过的花样多了去了,这道菜却是头一回吃。五种肉味层层叠叠,在舌尖上次第绽开,妙不可言。书儿化身真香本色,只管埋头吃,一句话不说。阿荞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后面也顾不得形象了。桌上还有几道竹笙鱼唇、金丝丸子,无不清淡鲜美,让林逸大饱口福。 洪七公拍着圆滚滚的肚皮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舒了口气:“哎呀,自打十几年前在皇宫那一回,再没吃过这么香的饭喽。” 郭靖一脸震惊:“七公,皇帝请你吃过饭?” 洪七公哈哈大笑,讲起当年怎么躲在御膳房梁上偷吃鸳鸯五珍脍的光辉事迹。众人听得开怀大笑,满座尽是欢声。 林逸笑而不语,听洪七公给几个人吹牛。 晚饭后各自回房歇息。林逸三人也换到了这家客栈,住进隔壁院子。 次日清晨,林逸被一阵香气叫醒。这味道隔着院墙飘过来,勾得人睡意全无,准是黄蓉那丫头又在做好吃的了。他洗漱妥当便往隔壁走,进门一看,一大两小已围坐在桌前,筷子都摆好了。 “来喽来喽,早饭田鸡粥!”黄蓉端着一只大砂锅笑吟吟地走进来,“这可是我和靖哥哥花了一整晚才做好的,大家好好尝尝。” 粥色乳白,田鸡腿肉酥嫩入味,最妙的是其中竟带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酒香,不浓不淡,刚好吊出田鸡的鲜甜。洪七公吃得合不拢嘴,连喝了两碗才腾出空来咂嘴琢磨:“怪了怪了,田鸡直接腌在酒里,肉不会这么嫩;粥里若是加酒,又该压了鲜味。奇哉怪哉。” “猜不出了吧,七公?”黄蓉笑嘻嘻地道,“我和靖哥哥昨晚先用酒把田鸡灌醉了再杀。田鸡醉倒了,压根不觉得疼,肉不收紧,还带着酒香。” 洪七公听得眼放奇光,林逸也是大开眼界。 这丫头的厨艺当真是独一份的天赋。 酒足饭饱,洪七公站起身,拍了拍肚皮,朝郭靖和黄蓉一招手:“好了,也不能白吃你们的东西。走!出去,给你们一点奖赏!”说罢当先跨出门去。 林逸搁下筷子,心想自己这拖家带口地蹭了这么多顿饭,也该付些酬劳,不然也太不仗义了。 黄蓉高兴得跳了起来,连拍好几下手,拽着郭靖就往外跑。郭靖被她扯得踉踉跄跄,回头朝林逸憨憨一笑,便被拖出了门。 林逸放下茶碗,带着书儿和阿荞也出了院子。客栈后院有片空地,正适合练功。书儿站桩吐纳,将天山折梅手的招式一招一式拆解开来,掌风轻扫,地上的落叶被带得团团打转。林逸在一旁指点几句便让阿荞背经络口诀,小姑娘捧着抄本靠在树下,念得有板有眼。 两边练功不过隔了几丈远。洪七公教了郭靖一招,让他在那儿埋头苦练,自己摇摇晃晃踱过来,瞧见书儿正在拆天山折梅手,脚步一顿,眼中精光闪了闪。看了半晌,他忍不住叹道:“这姑娘底子不薄啊。这般年纪,比起王重阳那几个徒弟也不差了。是谁人门下?” “我徒弟。”林逸道。细想一下,昨日书儿一直闷头吃饭,确实没怎么叫过师父,洪七公不知道也不奇怪。 洪七公转过头来,上下打量着林逸,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他本已很高看这年轻人了。 孤身挑掉黄河帮分舵的岂是等闲之辈,可没想到连他教出来的徒弟都这般了得。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武功深不可测,还带出个足以媲美全真弟子的徒弟,这已经不是后起之秀四个字能解释的了。 洪七公搓了搓手,手痒难耐。 第142章 炫个技 洪七公早过了争勇斗狠的年纪,可今日瞧见书儿一套天山折梅手拆得精妙,又想起昨夜林逸言谈之间那份深藏不露的气度,心里那根痒筋便怎么也按不下去了。他搓着手,眼中精光闪动,像馋嘴的人瞧见了一桌好菜。 林逸笑了一下。这洪七公对武功的痴迷,怕是不比对吃的低。 “那就过过手吧。” 洪七公哈哈一笑,像是怕他反悔似的,抢先道:“那我先出招了!”话音未落,人已欺近,用的正是他自创的逍遥游掌法。这套掌法走的是轻灵飘逸一路,拳出如飞鸟投林,掌落似游鱼摆尾,招招都透着一股洒脱自在。他本想着自己年长辈高,一上来便用这等绝技未免有些欺负人,可方才听林逸应得干脆,又隐约觉得这年轻人怕是比想象中更难对付,便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林逸不闪不避,天山折梅手施展开来。逍遥游讲究一个“游”字,身形飘忽,掌路变幻;天山折梅手却讲究一个“破”字,见招拆招,遇式破式。洪七公左拳虚探,右掌斜劈,掌影如片片飞花罩向林逸周身。林逸指掌翻飞,三拆两解便化去攻势,顺势一指点向洪七公腕上阳谷穴。洪七公咦了一声,撤招后退半步,又攻上来。两人以快打快,呼吸之间已拆了十余招,逍遥游的写意碰上折梅手的精妙,竟被一一剖解开来,洪七公在招式上竟讨不到半分便宜。 那边黄蓉正守着郭靖练降龙十八掌,忽见这边掌风飒飒、人影交错,连忙拽着郭靖跑过来看热闹。郭靖手里还傻傻地比划着刚学的那招“亢龙有悔”,眼睛往这边一看便挪不开了。黄蓉见洪七公在招式上吃了亏,更是吃惊得合不拢嘴。 她先前听郭靖叫林逸前辈还当是客气,如今连北丐都在他手上讨不了好,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洪七公打得兴起,招式一变,手上多了一根青竹棒,正是打狗棒法。这套棒法是丐帮镇帮之宝,招式精妙天下无双。竹棒在洪七公手中忽而如灵蛇出洞,忽而如蛟龙翻江,挑、戳、劈、缠,一根竹棒化作漫天碧影。林逸当年没机会细研这套棒法,此刻倒来了兴致,天山折梅手一收,信手拈来便是少林的般若掌,跟着又换成摩诃指的指法,中间还夹了两记以六脉神剑化出的指剑。他纯粹是在玩——把武功里的“技”发挥到了极致,一招一式都不重复,偏又衔接得天衣无缝。洪七公看得眼花缭乱,只觉得这人的武功像个百宝囊,掏一样是一样,每样都是各派的杀手锏,偏又被同一个人使出来。 “哈哈哈,过瘾!过瘾!”洪七公放声大笑,越打越痛快。 郭靖看得眼都直了,嘴里不住地叫好。黄蓉瞪大了眼睛,心里飞快地转着。这人居然能和洪七公斗个旗鼓相当,方才听到的那些传闻怕是一点也没夸大。 书儿和阿荞在一旁观战。书儿见过师父与三戒和尚论武的场面,又亲眼见他硬生生打跑了欧阳锋,眼前这场比试在旁人看来惊心动魄,在她眼里却是理所当然。她看得出来,师父此刻功力还在压制那该死的蛇毒,使出来的不过是冰山一角罢了。 洪七公忽然收棒跃开,面色一正:“先生,我要换手段了,小心!”他偏头朝郭靖喝道,“靖儿,看好了!” 只见他左腿微屈,右臂内弯,右掌划了个圆圈,呼的一声向外推去。这一掌初时似乎平平无奇,掌力推到半途便如潮水般层层叠叠涌出,掌风刮得地上落叶碎石纷纷倒卷。正是降龙十八掌的起手式。 亢龙有悔。 林逸不退不避,双手一圈,使的竟是姑苏慕容家的斗转星移。亢龙有悔的刚猛掌劲撞上这道漩涡般的劲力,竟被硬生生转了方向,轰的一声砸在旁边一棵碗口粗的槐树上,树干拦腰折断,木屑纷飞。 洪七公愣了一瞬,他还从未见过有人能这样接亢龙有悔。“佩服!佩服!”他连叫两声,斗志更盛,双掌连拍,降龙十八掌一掌接一掌拍出。飞龙在天、见龙在田、鸿渐于陆。 每一掌都刚猛无俦,掌力层层叠加,如惊涛拍岸。 林逸脚下凌波微步展开。降龙十八掌至刚至猛,在灵巧上却差了一筹,洪七公的掌风虽然凌厉,却始终追不上他飘忽不定的身形。沙土地上被掌力轰出一个又一个浅坑,尘土飞扬间一道青影左飘右荡,衣袂翻飞,自在至极。 待洪七公十八掌即将打完,林逸却忽然翻身迎上,双掌一错,使出了天山六阳掌。两股刚猛掌力正面撞在一起,轰的一声闷响,林逸连退了七八步方才站稳,抖了抖袍袖,面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 洪七公收了掌,仰天大笑:“好!好!没想到这世间还有如此奇才!精通各门绝技,我老叫花生平从未在招式上输过人,今日却在你一个年轻人手上吃了亏,大开眼界!你功力深厚,加以时日,定会超过我们这群老家伙!” 书儿本就忍着,一听这话便不服气了,气呼呼地道:“什么加以时日!我师父是前些日子遭欧阳锋暗算,中了异毒使不出劲。欧阳锋都被我师父打跑了,不然怎么会打不过你!” 林逸拿眼神制止了她。这种话没必要说。 洪七公却听得真切,脸上惊色更浓:“你跟老毒物交手了?还中了毒?要不要紧?” 黄蓉在一旁也听呆了。 打跑了欧阳锋?看刚才他和七公交手的身手,这话怕是真的。那岂不是比爹爹还厉害?她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转了转,不知又在打什么主意。 “大意了。”林逸轻描淡写,“没想到他手里那条小白蛇那么毒。暂时还能压制。”方才使出少林绝技时,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游坦之当年以易筋经化解了冰蚕寒毒。,他或许可以一试。这念头一闪而过,他暂且压在心底,等夜深人静时再仔细琢磨。 第143章 还盯上我了 洪七公摇了摇头,叹服道:“老叫花活了几十年,今天才算开了眼界。先生方才那些招式,竟没有一招重复。不,应该说,每一招拿出来都是一套武功里的杀手锏。有少林的,有大理段氏的影子,还有接我亢龙有悔的那一招,简直是妙不可言。” 林逸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不知先生师从何处?为何老叫花这些年从未见过尊门师长?”洪七公今日兴致比当年在华山论剑时还高,两眼放光,非要问出个来历不可。 “我派一直在宗门闭关修炼,极少下山。”林逸觉得有些事说出来也没信,还得解释,不妨换个说法。话也不算假,只是把时间跨度省略了。 “难怪!”洪七公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世间隐世门派不止一家,能培养出这等奇才的门派,恐怕底蕴深得吓人,何况,光人家的分支灵鹫宫就不比丐帮差。 “其实,我派与丐帮渊源颇深。”林逸顺手一指身侧,“灵鹫宫前任宫主虚竹子,与贵帮乔峰乔帮主是结拜兄弟。书儿便是虚竹子的后人,现任灵鹫宫少宫主。” 洪七公怔了一怔,目光在书儿身上转了两转,随即哈哈大笑:“难怪这丫头这般出色,不光有名师,还有名门。灵鹫宫的底子,怪不得,怪不得!” 书儿倒被这番夸赞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难得出现不好意思,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嘴上却还是那副不饶人的语气:“七公过奖了,我的功夫可不及师父之万一呢。” “先生如此了得,灵鹫宫又与先帮主有这般渊源,老叫花就不强求了。阿荞姑娘跟在先生身边,绝不会被埋没的。”洪七公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不无遗憾,他是真动了心思,想把乔峰后人培养成才,可不夺人所爱,更何况这人于丐帮还有大恩。 阿荞听了这话,胸口一块大石头落了地,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挺起小胸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众人被她这如释重负的架势逗得哄堂大笑,连洪七公都笑得直拍桌子。 傍晚,林逸在房中盘膝而坐,运转易筋经,试着将那股盘踞丹田的蛇毒往外逼。元力流转间,他渐渐摸清了,易筋经并非化解毒性,而是将毒性融入自身,化为己用。游坦之的冰蚕毒功从至寒化为阴寒内力,便是这个路子。上策是从欧阳锋手里拿解药,中策去大理找段王爷师弟解毒,至于这易筋经化毒的法子,是下下策。不到万不得已,不轻易用。 他刚收了功,门外便响起敲门声。 “先生,是我,蓉儿。” 林逸心里嘀咕:这鬼精丫头,准时准点,又替她的傻大个靖哥哥讨好处来了。 “进来吧。” 门推开,黄蓉端着一个托盘笑吟吟地走进来,盘中几碟小菜还冒着热气。她眼珠一转便将屋内情形扫了个遍,口中说道:“先生,方才吃饭时您没来,书儿说您在屋里运功。蓉儿看先生平日对蓉儿的手艺还算满意,便另做了几个小菜给先生尝尝。”她将菜品一一摆好,也不多留,“先生慢用,蓉儿先出去了。” 这丫头当真是鬼精鬼精的。吃人嘴短,拿人手短,这一碟碟美食就是催账单,逼着他给靖哥哥掏好处。不过林逸本就有心照拂郭靖,倒也无所谓。 走到桌前一看,黄蓉的厨艺当真没得挑。一碗熏田鸡腿金黄流油,一只八宝肥鸭肚里塞得鼓鼓囊囊,外搭一摞雪白的银丝卷。香气扑鼻,勾得人食指大动。难怪洪七公当年贪嘴贪到要剁了自己的食指——碰上这等手艺,谁忍得住? 啧。阳谋,赤裸裸的阳谋。这哪里是小菜,分明是裹着糖衣的炮弹,为的就是给他的傻大个靖哥哥换好处。那傻小子也不知哪辈子修来的福分,娶这么个媳妇,天天吃香喝辣不说,还四处替他谋划机缘。 一连数日,黄蓉日日不落地端了美食来,花样翻新,从不重样。什么好逑汤,什么二十四桥明月夜。 洪七公尝没尝到林逸不知道,他反正是先吃了个遍。每回送完菜,黄蓉还立在门口细声细气地问上一句“先生觉得今日的菜色如何”,变着法子试探他的口味。 一晃半个多月过去,眼看林逸只吃不表态,黄蓉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简直要替嘴巴说话了。 您看七公多自觉,您怎么还装糊涂呢?赶紧给我靖哥哥上绝学呀。 林逸不是不愿教,只是洪七公正在教授郭靖降龙十八掌,以郭靖那性子,学多了反而嚼不烂。先让他把北丐的看家本领练扎实了,回头他再锦上添花不迟。 转眼郭靖已学会了十五掌,还剩最后三掌。洪七公便准备动身了。 在江南耽搁得太久,丐帮还有一堆事务等着。再说教十五掌已是破格,再教下去便坏了规矩。郭靖名义上是江南七怪的徒弟,全教了岂不成了自己的弟子?虽说他实在喜欢这憨厚小子,但礼法不能不顾。 哪知他不急,林逸却不依。 “洪帮主,郭靖这么好的徒弟,你要是不收,我可就捡这个便宜了。你若担心江南七怪计较,大可不必。我跟他们打过交道,那几位在这方面最是开明。”林逸说这话胸有成竹。 江南七怪自知本领有限,后来郭靖拜洪七公为师时,他们非但不阻,反倒替他高兴。 黄蓉在一旁竖着耳朵听了半天,见林逸终于开口替郭靖说话,眼睛顿时亮了,总算这段时间的美食没被糟蹋。 洪七公揪着胡须,犹豫了半天,忽然眼中精光一闪,咧嘴笑道:“我收徒可以,但先生得给点见面礼。” 这老叫花,徒弟还没收,主意先打到林逸身上了。那天过招时林逸使的那几门绝技,他可是惦记了半个多月,今天总算逮着机会了。 “没问题!”林逸满嘴答应。“她们的礼物我早就准备好了。” 洪七公哈哈大笑。 “靖哥哥,还不赶紧拜见师父。”黄蓉连忙摇了摇郭靖。 郭靖才后知后觉的磕头拜师。 第144章 赠药 洪七公大咧咧往旁边石头上一坐,郭靖端了茶,规规矩矩跪下去磕了三个头,双手将茶盏高举过头。洪七公接过茶盏呷了一口,老脸上褶子都舒展开了,受用得很。 茶碗还没撂下,他便开始干咳。一声接一声,越咳越响,眼睛不住地往林逸那边瞟。 “咳!咳!咳!” 林逸服了这个老六。是怕他赖账,还是怕他跑了? “别咳了,再咳把肺都咳出来了。”林逸瞪了他一眼,从怀中摸出两只小瓷瓶,一扬手抛了过去。 洪七公一把接住,打开瓶塞凑到鼻下一闻,一股异香直冲脑门,体内内力竟微微跳了一跳。他虽不识这丹药,但这等药力岂是寻常丹药可比?他抬头看林逸,目光里犹带几分遗憾, 他还是想替郭靖讨一门保命的绝学。 黄蓉接过自己那一份,倒没想那许多,光闻着药香便觉得内息流转都加快了几分,喜滋滋地道:“多谢先生,没想到我也有份呢。”转身便将自己那粒丹药往郭靖手里塞,“靖哥哥,我这颗你也吃了吧。”她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满是笑意,仿佛这丹药是天底下最不值钱的东西,给了他便给了,半点不心疼。 林逸看的真是……黄蓉这么聪明的丫头怎么是个恋爱脑。开口道:“这丹药只能服一次。头一次增长功力,第二次便是顶级的疗伤圣药。我建议你二人各自服用。我和洪帮主在此替你们护法。” 黄蓉听他这般郑重其事,又见连洪七公都收了嬉笑之色,便不再推让,乖乖将丹药捏在手里。 书儿在一旁抿嘴笑道:“傻大个,你们可走大运了。这丹药,师父只给过我和我娘。” 洪七公闻言,目光在书儿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到林逸面上,神色不由多了几分郑重。灵鹫宫主也服过此丹。此药的分量,可比他原来想象中的重很多。 郭靖与黄蓉就地盘膝坐下,各自服下丹药。药力化开,二人脸上霎时如染红霞,气息翻涌。林逸双掌各出一股元力,同时护住二人经脉,引导药力归入丹田。两股气息一左一右,由微至著,渐次攀升。洪七公立在一旁,感受到二人内力节节拔高的气机,心里那杆秤终于倒了过来,其实给丹药也未尝不行。 半个时辰后,郭靖率先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而敛,只觉丹田中暖烘烘的,浑身上下劲力充盈,连拳头都似乎比平日轻了几分。黄蓉紧随其后,吐出一口浊气,面上红潮缓缓褪去。 林逸对郭靖道:“靖儿,朝那边打一掌。” 郭靖依言拉开马步,沉腰坐胯,右掌划了个圆圈,呼地一掌推出,正是亢龙有悔。掌风如涛,咔嚓一声将那棵碗口粗的槐树劈掉大半,碎木横飞,树冠哗啦啦歪倒在一旁。他这一掌比先前强了何止一倍。 洪七公眼睛都亮了。不错啊不错。这平白多了十年功力。 黄蓉走的是轻灵巧劲,功力增长不似郭靖那般外显,但她随手使了招落英神剑掌,掌风过处,数步外的竹叶竟被齐齐削断,切口平整如刀裁。她看着自己的手也有些发愣,随即眉眼弯弯地笑起来,郭靖转头朝林逸抱拳:“多谢先生厚赐,靖儿终生铭记。” 黄蓉更是欢喜,拉着郭靖的袖子道:“先生,您多留些日子吧,蓉儿天天给您做好吃的。” 林逸自然乐意。每日有人变着花样做小菜伺候着,况且他还要跟着郭靖等欧阳克。那人形解药不知什么时候便会撞上来。 “哎!”洪七公拖长了声调,两手一摊,仰头望天,“这人呐,就是喜欢见异思迁。瞧见老叫花没用了,便不管我死活喽。” 黄蓉噗嗤笑出声来,连忙跑过去抱住洪七公胳膊,脑袋往他肩头一歪:“七公,您说什么呢!蓉儿哪能不管您?您想吃什么,蓉儿这就给您做。” 洪七公哼了一声,胡子翘了翘,嘴角却压不住那抹得意。 后面的日子愈发舒坦了。黄蓉一日三餐变着花样端上来,饭后有甜点,午后还有下午茶。林逸每日饭来张口,只觉得骨头都要懒散了,颇有些乐不思蜀的滋味。 而郭靖,也得到了洪七公的真传,降龙十八掌全套,加上林逸丹药相助,后面的功法学起来甚快。威力也跟之前不可同日而语。 这日傍晚,洪七公正躺在树下打盹,睡眼朦胧间随手往头上一摸,竟拎下一条蛇来。他也不惊,半眯着眼把蛇拎到眼前晃了晃:“蓉儿,今晚你是要做蛇羹吗?” “没有啊,七公,你想吃蛇羹?”黄蓉正在看郭靖练武,一眼瞧见洪七公手上那条蛇,顿时吓得叫了一声,“七公!你身后树上全是蛇!” 洪七公一个翻身跳起来,果然。 树上、草丛里、石缝间,不知从哪儿冒出几十条蛇,或盘或游,嘶嘶吐着信子。郭靖抢上几步,挡在黄蓉身前,挥掌劈死近前几条,掌风扫得落叶纷飞。 洪七公袖子一挽,笑道:“别慌,咱们叫花子最拿手的就是抓蛇。”他出手如风,一抓一条,随手往布袋里扔,倒像是在田里摘菜。 林逸将阿荞拉到身边,吩咐书儿看好她,别让蛇咬着。自己站在一旁,神色不动。 他知道人形解药快来了。 “什么人,竟敢杀死我家少主人的宠物!”一声娇叱划破林梢,四道白影从远处飘掠而来,落在场中。竟是八个穿着打扮一模一样女子,不应该说是女扮男装,个个身段婀娜,面若桃花,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子媚意,却又一身男装。她们一边说话,一边不住地朝林逸和郭靖这边抛媚眼,眼角眉梢全是春色。有一说一,这欧阳克可真会玩。 林逸面色如常,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前世久经某国大片考验,这点道行算什么,连个大腿都没露。 郭靖却哪里见过这等阵仗,被那几个女子眼风一扫,整张脸涨得通红,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了。 黄蓉看在眼里,气得七窍生烟,柳眉倒竖:“不要脸!你们这些妖女!”也不等旁人答话,脚下一点便扑了出去,落英神剑掌挟着一股酸意直取当先那白衣女子。 第145章 人形解药上门 黄蓉身法灵动,如乳燕投林,双掌翻飞间落英神剑掌与逍遥游掌法交替使出,掌影漫天洒落,将那八名白衣女子尽数笼罩其中。那些姬妾虽在白驼山受过调教,身手放在寻常江湖人中也算不弱,可哪里挡得住服过血灵丹后功力大涨的黄蓉? 只听噼里啪啦一阵脆响,八人便横七竖八摔了一地,白衣沾泥,一个个捂着脸哎哟连声,狼狈不堪。 林逸暗暗摇头。八个打一个还被打成这样,这丫头下手是真不留情,半点也不知怜香惜玉。 黄蓉拍了拍手,双手叉腰,凶巴巴地瞪着地上几人:“你们这些不要脸的女人,再敢朝我靖哥哥搔首弄姿,下回我下手可没这么轻了!” 话刚落地,忽听林间一阵簌簌声响,一道声音悠悠飘来。 “蓉妹妹,几日不见,火气怎么这般旺?要不要我陪你散散心,败败火呀?” 众人循声望去,一个白衣男子从林间缓步踱出。轻裘缓带,纸扇轻摇,面目俊雅,长眉入鬓,通身上下收拾得一尘不染,举手投足间颇有几分世家公子的风流自赏。唯有一双眼睛不老实,斜斜上挑的眼角含着一丝轻佻。那八名姬妾见了来人,慌忙从地上爬起来敛衽跪拜。欧阳克将折扇一合,下颌微点,几人迅速退至他身后,分两队排开,连衣角都对齐了。 这排场。林逸看得满心鄙夷。自己从前带四剑侍下山,也就四个而已,这人出门前呼后拥也就罢了,还清一色白衣——莫非白驼山上下全都有洁癖不成? “你滚吧。”黄蓉一把挽住郭靖的胳膊,“就算散心,我也是跟我靖哥哥去,轮得着你么?少做你的清秋大梦。” 欧阳克目光在郭靖那张黝黑憨厚的脸上停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哼,那个傻小子有什么好?又蠢又笨,不解风情。” “比你好一万倍!”黄蓉答得干脆,字字如刀。 洪七公没心思听他们拌嘴,拎着方才抓的那条死蛇往地上一摔,沉声道:“我问你!这些蛇,是不是你放的?!” 欧阳克初来中原不久,还未曾与洪七公打过照面。他漫不经心地摇了摇扇子,语气轻飘飘的:“不错,是我养的宠物。怎么,没人规定不许养蛇吧?” “你把蛇放出来,咬了寻常百姓怎么办?”洪七公面色一沉。 “那就只好自认倒霉了。”欧阳克将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敲,神态悠闲得像在谈论天气,“我的蛇饿了,出来觅食是它们的天性。能成为它们的口粮,是那些人的荣幸。” 有人牧羊,有人牧牛,这位欧阳公子却是在牧蛇。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这轻贱人命的腔调,和当日在那个老毒物如出一辙。 洪七公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正要动手,黄蓉却抢先一步掠了出去。 “您老人家别急,让我来教训这个混账!” 当日在赵王府中,欧阳克仗着武功高出她一截,百般刁难,她只能忍气吞声。如今服了血灵丹功力大涨,这笔旧账正好连本带利讨回来,顺便也试试自己如今的身手到底到了什么火候。 “蓉儿小心!”郭靖急得往前迈了一步,被洪七公一把拽住。 “傻小子,放心。这小子身手武功,跟全真七子里头中等水平差不多,蓉儿现在未必比他弱。再说了,有老叫花和那个白吃给你媳妇压阵,你怕什么?” 林逸无语了,怎么又成白吃的了。 黄蓉上手便是落英神剑掌,掌影飘忽,虚虚实实,五虚一实,招招往欧阳克周身要穴上招呼。这套掌法是黄药师从剑法中化出,出掌如剑,凌厉轻灵。她使到酣处,忽然掌法一变,又换成了洪七公亲传的逍遥游。 这套掌法讲究一个“游”字,身形忽左忽右,掌路写意洒脱,两套武功一奇一正,被她糅合得浑然天成。欧阳克但见四面八方都是黄蓉的影子,掌风忽而从左侧袭来,忽而自背后劈至,一道未落一道又起,漫天碧影般的掌势将他层层裹住。 欧阳克心下暗惊。上次见面时这丫头还远不是自己对手,这才多久,竟已能跟自己斗得旗鼓相当。他展开白驼山嫡传的灵蛇拳,双臂柔若无骨,招招刁钻,勉强将黄蓉的快攻一一拆解。打到五十余招,额上已微微见汗。 “蓉妹妹,一段时间不见,功力大涨啊。”欧阳克喘了口气,嘴上却不老实,语气仍是那般暧昧,“我都快压不住你了。” “闭上你的臭嘴!”黄蓉被这轻浮语调激得心头火起,手下招式更紧。 林逸看差不多了,朝书儿微微点头。书儿早已等得不耐烦,见师父示意,身形一晃便掠入场中。 欧阳克正和黄蓉斗得旗鼓相当,忽见又一道白影飘入场中,定睛一看,竟也是个容貌极美的姑娘,登时心花怒放。他这人有个毛病。 见了漂亮姑娘便走不动道。此刻危机当前,他竟还有心思上下打量,色眯眯地笑道:“又是一个美人儿!我今天当真是艳福不浅。” 他仗着叔叔欧阳锋的名头,笃定这世上没人敢真取他性命,手下招式不敢怠慢受伤和丢命毕竟是两回事。 可他万万没想到,新来的这个比黄蓉更难对付。书儿使的是天山折梅手,这门逍遥派擒拿绝学在她手中使出来,招招狠厉。她功力本就比黄蓉更深,兼之折梅手最擅贴身短打,一经缠上便如附骨之疽。两女一左一右,配合虽无事先演练,却意外地默契。 黄蓉的落英神剑掌封住欧阳克退路,书儿的天山折梅手直取他要害。欧阳克拆了几招便左支右绌,只觉两股力道一刚一柔,封死了所有退路。黄蓉觑准空当,飞起一脚正中他小腹,欧阳克闷哼一声,借势倒飞出去,后背撞在一棵树干上,震得落叶簌簌而下。他那张俊脸沾满泥土草屑,发冠歪在一边,狼狈得再无半分风流公子的体面。几个姬妾慌忙抢上去搀扶。 “我问你,”洪七公看着他那灵蛇拳的路数,心里已有了底,“欧阳锋是你什么人?” “正是家叔。”欧阳克整了整歪掉的发冠,语气中满是倨傲,仿佛只要报出这个名字,天下便无人敢动他。 “你不在白驼山好好待着,跑到中原来干什么?”洪七公呵斥道。 “天大地大,没人规定不能来吧?我叔叔说了,他在中原有几位老朋友,想念得很。”欧阳克摇开折扇,言语间威胁之意毫不掩饰,“前辈若有闲暇,不妨往白驼山一行,晚辈自当好好招呼。” 洪七公仰天打了个哈哈:“凭你?也配?老毒物跟我斗了几十年都没分出高下,你算老几?滚吧,别再让我撞见你。”他不愿落个以大欺小的名声,挥挥手像赶苍蝇一般。 欧阳克此时已猜出这老叫花的身份。除了北丐洪七公,还有谁敢这般不把他叔叔放在眼里?他连声称是,灰溜溜地转身便走。 “慢着。”一道淡淡的声音从树下传来。林逸慢慢走了出来,“洪帮主让你走,我可没让你走。” (感谢荣华富贵的五仙和各位大侠送的礼物。目前是兼职,时间稍有点紧,不然高低给爆两章) 第146章 生死符 欧阳克刚转过身,便听见那道声音。他也不慌,有个便宜叔父罩着,自身功夫又不差,这中原武林除了个别几位惹不起,他向来是横着走的。 “怎么,阁下还有事?”话是冲着林逸说的,目光却落在洪七公身上。他认定这里洪七公说了算,旁人不过是仗势吠影罢了。 洪七公连忙把手一摊,往后退了半步:“别看我,是这个人叫你别走的。” 林逸不急不缓地道:“你老老实实在我身边待几天吧。” 欧阳克面色微变。这年轻人好大的口气,也不知仰仗的是什么。他肚里嘀咕,嘴上却不肯认输:“我倒是想在这儿多留些日子,有蓉儿和这位姑娘陪着,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只是……”他故意把尾音拖得老长,拿眼扫了一圈,可惜没人接茬。 “只是我跟我叔叔约好了,过几日便在嘉兴碰面。到时候叔叔见不着我,怕是要着急。他一着急,万一迁怒到各位身上,”他转向洪七公,拱了拱手,“七公是我叔叔的老相识,自然不打紧。其他几位嘛……” “废话真多。”林逸微皱了下眉,“洪帮主,借你点酒水。”也不等洪七公答话,伸手便从他腰间摘下酒葫芦,倒了些酒在掌心。只见他运功一逼,掌中热气蒸腾,那酒水顷刻间凝成几片薄冰。众人看得莫名其妙,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林逸手指连弹,那几片薄冰以数种截然不同的手法激射而出,有的飘忽回旋,有的快如电闪。欧阳克见是几片冰,又见林逸年纪轻轻,心头不以为意,运起掌力便去格挡。哪知那冰片竟直接穿透掌风,噗噗噗几声,几处大穴已被击中。冰片入体即化,随气血游走,片刻便没了踪影。 “这小崽子花里胡哨的,嘴里没一句实话,得上点硬家伙。”林逸拍拍手,话刚说完,欧阳克的脸色便变了。 他先是用手在胸口挠了挠,接着挠肩,挠背,挠手臂。方才被冰片击中的几处穴道泛起一阵奇痒,那痒意并非浮于皮肉,而是一路往骨头缝里钻。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连五脏六腑都开始发痒,仿佛有千百只蚂蚁在经脉里爬行啃噬。皮肉痒尚可抓挠,骨头发痒却无处着力,内脏发痒更是让人恨不得把肚皮剖开来。 欧阳克栽倒在地,翻滚挣扎,惨叫声一声比一声凄厉,听得人汗毛倒竖。几个白衣姬妾手忙脚乱地去扶,被他一把推开,力道大得出奇,当先一人踉跄跌出数尺,额头撞在树根上磕出血来。他十指在胸口、手臂上疯狂抓挠,皮肤抓出道道血痕仍不停手,仿佛宁可把皮肉撕烂也要把那股痒意挖出来。 书儿和阿荞看得头皮发麻,郭靖脸上也露出不忍之色,嘴唇动了动:“先生……” 洪七公倒是一脸镇定,负手而立,只是脚下不知何时悄悄往旁边挪了半步,离林逸远了那么一点点。 林逸面色淡然。他刚来这世道时也不适应,现代教育告诉他每一条命都有重量。可日子久了,见惯了生死,也就麻木了。这生死符是大师姐的得意手段,他极少动用,但对欧阳克这种人,讲道理不如上手段。 “靖儿,把这颗药拿去给他服了。能镇三日之痒。” 郭靖连忙接过丹药,几步抢到欧阳克面前,蹲下把药塞进他嘴里。欧阳克喉结滚动,牙齿磕得咯咯响,咽了好几下才吞下去。药力散开,那要命的奇痒终于慢慢消退。他浑身汗透,衣衫凌乱,被两个姬妾搀扶着缓缓坐起,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再看向林逸时,他眼中已满是恐惧,嘴唇哆嗦了半晌,一句硬话也不敢往外蹦了。 林逸微微一笑,那笑容落在欧阳克眼里,比方才的奇痒还要瘆人。 “我给你种的东西叫生死符。发作之后一日比一日厉害,奇痒剧痛逐日递增,九九八十一日到顶。再往后逐日递减,减完八十一日又重新递增。循环往复,无穷无尽。”林逸顿了顿,低头看着瘫坐在地的欧阳克,“今天是第一天。你可知‘生死符’这‘生死’二字作何解释?” 洪七公听完,面上不动声色,脚下又不动声色地往外挪了半寸。这年轻人平时看着温温和和,下起手来是真狠。 欧阳克颤声道:“求……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咬了咬牙,强撑着坐直身子,“求先生明示,晚辈哪里得罪了先生?晚辈一定改。求先生大发慈悲,饶过晚辈这一回。” “我还是喜欢你方才那副桀骜不驯的样子。”林逸摇了摇头,“你没得罪我。你叔叔得罪我了。我问你几句话,你老实回答。” 欧阳克心头一凉。完了,原以为是洪七公身边的小角色,没想到叔叔得罪过的人,叔叔得罪的人分两种,要么已经死了,要么是连叔叔也奈何不得的角色。这两种情况,对他而言都不是什么好事。 “先生请问!晚辈一定知无不言,绝不敢有半句谎话。”欧阳克挣扎着想举起手发誓,却连胳膊都抬不利索。 “你叔叔那条白蛇,解药在哪?” 欧阳克脸上掠过一丝困惑。那条蛇是上古遗种,毒性霸道无匹,被咬的人当场便毙命,哪等得到求解药?心里虽疑惑,嘴上却不敢停。 “晚辈听叔叔说过,那条蛇是公蛇。要解毒须取母蛇的毒液,以毒攻毒服下才行。那条母蛇也在叔叔手里。先生,叔叔很疼我,您给我解了这生死符,叔叔一定会拿母蛇毒液来换。” 以毒攻毒。林逸心中暗道,这解毒的法子他闻所未闻,但越是奇毒,解法往往越不循常理。欧阳锋用毒的本事天下无双,这套以毒攻毒的法子虽听起来离奇,倒也不无可能。 欧阳克刚从鬼门关爬回来,哪敢再有半分隐瞒,闻言连忙答道:“晚辈不知。只是和叔叔约好了,过几日在太湖边上相见。” 林逸略一沉吟,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你手下这些人,派去找欧阳锋。让他带着解药,来太湖边上的归云庄见我。麻溜点,不会要他的命。” 欧阳克如蒙大赦,连声称是,转头对几个姬妾厉声吩咐了几句。那几个白衣女子不敢怠慢,行了礼便匆匆消失在林间。 第147章 归云庄下 洪七公拍了拍手,上下打量着林逸,啧啧两声:“真是看不出来,你这一手生死符,可把老叫花对你的认知又刷新了一遍。” 林逸只是笑了笑:“非常之人,得用非常之法。” 洪七公也没再多说,拍拍衣襟上的草芥:“老叫花手里的事耽搁好些天了,先去料理干净,回头也去归云庄凑个热闹。” 黄蓉一听便急了,一把抓住洪七公的胳膊摇个不停:“七公,你怎么说走就走呀?蓉儿还有好多菜没做给你吃呢!” “哎哟,别摇了,再摇老叫花这把骨头要散架喽。”洪七公被她摇得东倒西歪,拿手指点了点她的脑门,“你这丫头,跟你爹一个样,真是聪明绝顶!” 郭靖在一旁听得一脸茫然,啊?蓉儿的爹,七公居然认识? 洪七公瞅见傻徒弟那副呆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到现在他也没想明白,这傻小子当初是怎么把黄老邪的女儿给骗到手的。 “走啦,别送。”话音未落,洪七公已如一阵风般掠出树林,和他来时一样突然。 林逸转向郭靖与黄蓉:“靖儿,你们两个先去归云庄。我还有点事。” 到了太湖边上,很难不念起故人。去曼陀山庄看一眼也好。 郭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黄蓉轻轻一拉袖子,便咽了回去。众人就此分作两路。 欧阳克眼珠微转,脚下刚慢了半拍,便听林逸头也不回地道:“跟紧点。要是走丢了,生死符发作的时候别怪我不给解药。” “不会的,不会的。”欧阳克连声应道,脚下再不敢慢半步。 林逸领着三人径直往曼陀山庄而去。庄子早已破败,大门歪在一旁,门板上的铜钉被人撬了个干净。一路走进去,但凡能搬动的物件——桌椅、箱笼、窗扇,甚至灶台上的铁锅——都已被搜刮一空。只剩下满院的茶花,无人修剪,反倒开得比有人照料时更恣意。枝叶交错,花朵累累,白的如雪,红的似火,把一座空荡荡的废宅衬得既荒凉又热闹。 “师父,为什么来这里?”书儿环顾四周,不解地问。阿荞也歪着头,等着答案。 林逸伸手轻轻抚过身旁一朵白茶花,花瓣在他指尖微微颤动。 书儿脑海中似乎过了什么,但是没有抓住。 “你常去祭拜的那块墓碑下埋着的人,生在这里,长在这里。” 书儿愣了一瞬,随即恍然。原来是她。她每年都去后山放一束菊花的那个女子,小时候便是踩着这条石径跑来跑去,这里是她的家 林逸继续往前,穿过荒草丛生的庭院,来到琅嬛玉洞。洞中空空如也,书架上的秘籍早被他当年搬去了灵鹫宫。石壁上还留着搁置书册的凹槽,积了厚厚一层灰。他站在当初自己常坐的那个位置,恍惚还能看见几个丫头蹲在地上整理书籍,王语嫣抱着一摞书,一回头朝他笑了一下。 “灵鹫宫有一部分秘籍,便是从这里搬走的。”林逸虚虚指了一下空荡荡的书架。 书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林逸在洞中站了片刻。不来这一趟,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事悬着。来了,也只是把回忆又翻了一遍。 “走吧。” 归云庄中,灯火通明。陆乘风正与江南六怪在厅中叙话,郭靖与黄蓉陪坐一旁。朱聪拍着郭靖的肩膀,满脸笑意:“靖儿,这才多久不见,你这功夫竟精进到这般地步,连梅超风在你手上也讨不了便宜。” 江南六怪纷纷点头,面上皆有得色。郭靖却不敢居功,老老实实道:“多亏六位师父从小栽培,后来又蒙神机子先生赠我灵药。”他顿了顿,忽然跪倒在地,垂首道,“靖儿还有一事要向六位师父请罪。 靖儿未经师父们允准,擅自拜了洪七公老前辈为师。请六位师父责罚。” 厅中霎时安静下来。江南六怪虽然已瞧出郭靖方才用的功夫极像传说中的降龙十八掌,可拜师这事,他们确实未曾想到。一旁的陆乘风也暗暗吃惊 。这个看似憨厚木讷的少年,竟是北丐洪七公的弟子? 还是朱聪反应最快,折扇一展,笑道:“大哥,靖儿能拜在洪帮主门下,那是他的福气,也说明咱们这些年没看走眼。是好事嘛。” 韩宝驹也粗声粗气地接话:“是啊,靖儿在大漠还有个哲别师父,马钰道长也教过他内功。这么多人都肯教他,正说明靖儿是可造之材。” 众人纷纷称是,柯镇恶将铁杖在地上顿了顿,沉吟道:“嗯~起来吧,靖儿。既然洪帮主已收你为徒,日后须得谨记洪帮主的教诲,行侠仗义,除恶扬善。莫要丢了洪帮主的脸面,可记住了?” 郭靖重重应了一声,这才起身。 “梅超风靖儿如今尚能应付,”韩宝驹话锋一转,眉头拧了起来,“可今日出手救走她的那个怪人,身法快如鬼魅。若他动起手来,咱们这几个人怕不是对手。” 陆乘风也皱眉道:“我清楚梅师妹的为人。她一向独来独往,从不与人结伴。不知那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黄蓉叹了口气:“可惜神机子先生和七公都还没到。要是有他们在,定能拦住那人。”江南六怪闻言皆深以为然。 “诸位,”陆乘风忍不住插言,语气带着几分斟酌,“在下冒昧,方才诸位几番提起的神机子先生,可是数月前在山西屠灭黄河帮分舵的那位……那位……”他忽然意识到“杀人恶魔”这四个字差点脱口而出,连忙硬生生刹住,面上微红。 柯镇恶将铁杖一顿,清了清嗓子:“此事说来话长。你所听到的那些传闻,与事实大相径庭……”他又开始了替林逸“辩明真相”的长篇大论。不过这回黄蓉和郭靖都在旁边,不时补充细节,没经过三人成虎的层层转述,陆乘风总算听到了一个未经加工的版本。 听罢,陆乘风轻轻拍了拍轮椅的扶手,长叹一声:“如此说来,这位神机子先生当真是位奇人。” 第148章 东邪出场 归云庄外。 郭靖自得林逸赠丹之助,内力凭空陡增十年,又蒙洪七公将降龙十八掌倾囊相授,如今缺的只是真刀真枪的厮杀。梅超风便是头一块试刀石。交手之下,她在这憨厚少年手中竟讨不到半分便宜,江南六怪又从旁掠阵,梅超风终是被郭靖一掌震伤,狼狈败走。 林中深处,一人将她救下,替她运功疗伤后便负手立在她面前,一言不发。那人形相清癯,风姿隽爽,萧疏轩举,湛然若神,一身青色长衫在山风中微微拂动,手持一管玉箫,通身气度飘逸出尘,望之如魏晋名士从画中走出来一般。梅超风双目已盲,跪在地上,只能感觉到面前那股熟悉的、让她浑身发抖的气息。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敢问前辈尊姓大名?” “梅超风。”那声音冷得像玉箫上凝了霜,“桃花岛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梅超风浑身剧震,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扑在地上连连磕头,额头撞得地面咚咚作响:“师父!弟子该死!弟子该死!” 黄药师不再看她,自顾自地说道:“老叫花倒收了个好徒弟。你今日虽被六人围攻在先,可输便是输了。他日传到老叫花耳朵里,定要笑我黄药师的武功不如他洪七公。” “弟子该死!让师父受辱!”梅超风头如捣蒜,不敢稍停。 “行了。”黄药师将玉箫在掌心轻轻一点,“再跟他打一场。那小子与人交手经验尚浅,你可凭身法取胜。若那几个怪物再敢上前围攻——”他冷哼一声,余音在林中久久不散。 归云庄内,郭靖正与六怪叙话,门外护院又匆匆来报:“庄主,那梅超风又来了!” 柯镇恶铁杖一顿,抢先问道:“是一个人吗?” “只看见她一个。” 众人来到院中。梅超风立在庭前,此番是为替师父洗刷“耻辱”而来,倒不是为报仇,开口便道:“郭靖,你出来。我要看看你那降龙十八掌,究竟有多了不起。” 朱聪在郭靖肩头一拍:“去吧,我们替你压阵。” 郭靖跳入场中,上手便是一掌亢龙有悔。梅超风这次学了乖,不再与他正面硬撼,脚下贴地翻滚,身法诡异莫名。郭靖一掌接一掌拍出,掌风呼啸,震得院中落叶纷飞,梅超风却如影随形,始终在他掌势边缘游走。她所使的正是九阴真经中所载的“蛇行狸翻”——贴地闪转腾挪,如灵蛇蜿蜒,如狸猫扑跃,郭靖的掌力虽猛,却掌掌落在空处。 降龙十八掌刚猛无俦,消耗本就极大,百招过后,郭靖额头已沁出密密汗水,出掌之势也不如先前凌厉。梅超风见他气力渐衰,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却仍不急于进攻,继续绕着他打转。 黄蓉在一旁看得心急。梅超风虽已叛出师门,若无必要她实不愿出手。可这般一味躲闪消耗,委实太不公平,她忍不住喊道:“梅师姐,你要是打不过就认输算了,我让靖哥哥饶你一命!一直躲来躲去,算什么本事?” 梅超风听得“认输”二字,又知师父就在附近,如何肯在师父面前再丢一回脸?当下一声厉喝:“呸!我会打不过这傻小子?”双手陡然变爪,十指破空嗤嗤作响,揉身扑上与郭靖近身缠斗。郭靖方才消耗甚大,气息已不如初时悠长,此刻被梅超风一阵急攻,渐渐守多攻少,步步后退。 朱聪快步走到柯镇恶身旁,压低声音道:“大哥,情势不太对。梅超风那身法太过诡异,靖儿被她耗得太久了。” 柯镇恶将铁杖往地上沉沉一顿:“准备出手。绝不能让靖儿伤在她手里。” 六怪齐齐握紧兵刃。只听柯镇恶一声断喝“出手”,五道人影同时掠出。 梅超风险险避开韩宝驹横扫而来的金鞭,怒喝道:“你们还要不要脸!说好是我和郭靖单打独斗,又来围攻!”韩宝驹毫不示弱,大声道:“你年纪都够当靖儿的娘了,还左躲右闪不敢正面交手,我看不要脸的是你!” “三弟,跟这种人不必客气。”朱聪折扇一合,欺身而上。韩宝驹更不打话,挥鞭便砸。 便在此时,一粒石子破空而来,去势快得看不见影。韩宝驹只觉膝弯一麻,整条腿没了知觉,扑通一声摔倒在地。另一粒石子紧随而至,直取朱聪胸前大穴。柯镇恶耳力何等敏锐,听风辨位,厉声喝道“小心”,手中一把毒菱以天女散花之势撒出,暴雨般罩向石子来处。那石子撞入毒菱网中,噼啪一阵脆响,双双跌落在地。 柯镇恶将铁杖往地上一顿,面朝西墙,朗声道:“西墙上的高人,请现身吧。” 众人齐齐望去。月光下,一道青影自墙头飘然落下。长衫微拂,玉箫斜持,神情淡漠,如入无人之境。不是黄药师是谁? 黄蓉一眼便认出了那道青影,惊喜交加,飞也似地奔了过去:“爹!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黄药师将玉箫在掌心重重一拍,冷哼一声,“你不偷跑出来,我会来?” 他嘴上冷硬,目光却在女儿身上飞快地扫了一遍,见她安然无恙,方才移开眼去。 此时梅超风已跪伏于地,头深深埋在膝前,浑身颤抖。陆乘风挣扎着从轮椅上滚落下来,以手撑地,重重磕下头去,声音已带哽咽:“弟子拜见师父!” 黄药师负手而立,看着这个弟子,心中略有歉意。 “当日之事,是为师错怪了你们。即日起,你几人重归我门下。”他从袖中取出一册书卷,随手掷向陆乘风。 梅超风脸色露出一丝慕色,但很快消失了,她这辈子都不可能了。 陆乘风双手接住,低头看去,封皮上赫然写着《旋风扫叶腿法》六个字。 “这门腿法主修内劲。练上一年,你便能扔了拐杖自行走路。”黄药师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已无方才的寒意,“将此功法传授给你其他几位师兄弟。” 第149章 柯瞎子我罩的,动下试试? 陆乘风将册子贴在胸口,再也忍不住,伏在地上泣不成声。师父何等高傲之人,能有今日,想都不曾想过。 黄药师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江南六怪身上。那张丰神俊朗的脸上,方才对着徒弟的那一丝温度瞬间消散,化作寒霜。 “六怪!”他袖袍一拂,玉箫斜指,声音如碎冰落地,“还不赶紧滚过来受死!” 江南六怪面上齐齐涌起怒色。柯镇恶铁杖往地上重重一顿,便要上前,却被郭靖横身拦住。这憨厚少年此刻脑中乱作一团,却有一件事他再清楚不过,眼前这青衫客是蓉儿的亲爹,是天下五绝之一的东邪。他说要杀六位师父,便绝不是说说而已。 黄蓉慌忙扑上去,双手紧紧抱住黄药师胳膊:“爹!他们几个又没得罪你,你为什么要杀他们?他们都是好人!” “好人?”黄药师冷笑一声,“陈玄风、梅超风虽被我逐出师门,终究是我桃花岛的人。他们的生死,只有我说了算。这几个怪物杀了陈玄风,弄瞎了梅超风,你倒说他们是好人?” 黄蓉摇着他的胳膊不放:“爹,陈师兄和梅师姐在江湖上滥杀无辜,靖哥哥的五师父就是死在梅师姐手里。他们不也没找梅师姐报仇吗?” 黄药师将脸一转,不再理她,目光直刺江南六怪:“你们几个,便只会躲在小女子背后么?” 柯镇恶今日难得压住了性子,铁杖在地上点了两点,沉声道:“黄岛主,不错,陈玄风是死在我等手中。可我五弟张阿生,也丧命于你两位徒弟之手。一命抵一命,也算扯平了吧?全真教马钰道长也已应允,此事就此揭过。” 黄药师一听“全真教”三个字,眼神反倒更冷了几分。他以为柯镇恶搬出全真教来压他。王重阳在世时,他尚存几分敬意;如今王重阳已逝,连他们师叔都被困在桃花岛上,区区几个杂毛道士,也配在他面前提? “你们五弟的性命算什么东西。岂能与我徒弟相提并论。” 这话如火星溅入火药桶。柯镇恶满头白发根根竖起,铁杖猛地往地上一顿,石板应声而碎:“黄岛主!我方才与你好言好语,不过是看在你女儿多次相助的情分上。你当真以为我江南七怪怕你不成!”余下五怪齐齐亮出兵刃,院内一片刀光剑影。 黄药师仰天大笑:“好!好!什么阿猫阿狗,也敢来挑衅我!”他手臂一震,将黄蓉震退数步。黄蓉踉跄站稳,还未来得及再扑上去,郭靖已跃到黄药师面前。 “黄岛主。”郭靖声音发颤,腰杆却挺得笔直,“你弟子陈玄风是死在我手里。你要报仇,来杀我便是。” 黄药师微微一怔。这傻小子倒有几分血性。 “怎么,你以为有洪七公罩着,我便不敢杀你?”他缓缓抬起玉箫,箫管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爹,不要!”黄蓉嘶声喊道。 便在此时,一道洪亮的声音自庄外传来,人未到,笑先至:“药师兄,好久不见!你这养气的功夫,怎么不见涨啊?” 黄药师面色微变,抬起的玉箫放了下来,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不似方才那般冰冷,倒有几分故人重逢的真切:“七兄,多年不见,你还是这般自在。” 洪七公大步流星踏进院来,破烂衣衫随风飘荡。他二话不说,先走到郭靖面前,抬手就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你这傻小子!不知道黄岛主是蓉儿的爹吗?你还要打要杀的,胆子倒是不小!还不快给黄岛主磕头赔罪!” 郭靖被拍得一愣,摸着后脑勺哦了一声,撩起衣摆便要下跪。 黄药师何等聪明,一眼就看破了洪七公的用意。这傻头傻脑的小子跟蓉儿有情况。 他袖袍一甩,侧过身去,冷冷道:“不必了。” 洪七公也不尴尬,又转向江南六怪,两手一摊:“你们几个也是的,没事惹药师兄干什么?活得不耐烦了?” 柯镇恶心中明白洪七公是在替他们解围。他虽与这位北丐素无往来,却深知此人一生光明磊落,从不说违心话、做违心事。他微微拱手,不再言语。 洪七公走到黄药师身旁,拍了拍他肩膀:“药师兄,老叫花托个大,做个和事佬。你看,双方都有人命在手,这笔账,不如就这么揭过去吧?” 黄药师眉头紧蹙。他平生敬重的人不多,洪七公算一个。况且蓉儿一看便与这傻小子有了纠葛,今日之事若要硬来,怕也不好收场。思忖片刻,他缓缓点头:“既然七兄开了口,这个面子我不能不给。此事,就此作罢。但是” 他话音一转,目光冷冷扫过江南六怪:“你们几个,须到玄风墓前,磕头认错。” 洪七公心道,完了,江南七怪武功平常,性子如同烈火一般,黄药师的让步对于普通人来说或许是让步,对于江南七怪来说,不吝于折辱。 果然,六怪脸上齐齐变色。柯镇恶将铁杖往地上重重一震,笑声苍凉:“黄岛主,你要杀我们兄妹六人,尽管来便是。但要我们跪拜铜尸陈玄风——那是万万不能!要杀,便来吧!” 黄药师怒极反笑,转向洪七公道:“七兄,你也看见了,不是我不给你面子,是有人不识趣。”他眼中寒意渐浓,五指缓缓收紧,玉箫在掌心发出一声低鸣。 洪七公张了张嘴,却不知还能再说什么。 “呵呵,东邪,好大的威名。” 那声音并不大,却清清楚楚送进在场每一个人耳中。院内剑拔弩张的气氛为之一滞,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门外月光下,一道青衫身影不疾不徐地跨进院来。身后跟着书儿和阿荞,以及唯唯诺诺的欧阳克。 洪七公听到这声音舒了一口气,怪人得有怪人治。 郭靖和黄蓉也是面露欣喜。 “江南七怪是我罩的。”林逸负手而立,目光直视黄药师,“你动一下试试!” 第150章 沧海一声笑 黄药师怔了一瞬。自华山论剑以来,多少年了,从没有人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这江湖变了吗?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竟敢当面叫板。 林逸说完再没多看他一眼,径直走到郭靖面前,抬手拍了拍他肩膀:“好样的。” 郭靖不明所以,挠了挠头。林逸又转向柯镇恶:“我当日说过,柯大侠若有为难之事,我自当相助。”他顿了顿,一字一字道,“譬如——今日。” 柯镇恶身子微颤。当日那句话他只当是萍水相逢的客气之辞,哪想到今日对上东邪黄药师,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年轻人竟真的站了出来。他哑声道:“多谢先生。只是黄岛主武功高绝,我怕连累了先生。” 林逸吐掉嘴里嚼了半天的草棍,轻描淡写道:“武功高不高,打过才知道。” 黄药师怒极反笑,青衫无风自动。洪七公在旁边看得暗爽,黄老邪这人他相交几十年,什么都好,就是脾气太臭,傲得没边,确实该有人来治一治了。可再这么火上浇油,怕是不好收场。他忙打了两个哈哈,凑上前去:“药师兄,消消气,都是自己人。来来来,老叫花给你介绍……” 可这一次,黄药师连他的面子也不给了。他双臂抱胸,玉箫斜持,冷冷瞧着林逸:“废话说完了吧?让我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书儿上前一步要说话,林逸摆手拦住。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这个江湖了,讲道理管用的话,还练武功干什么?拳头,就是这个江湖最大的道理。 “走吧,到院子中去。我给你看看我的本事。” 林逸跟黄药师本无冤仇。眼前这个人,正的时候嫉恶如仇,因祖上受岳飞牵连被害,平生最恨卖国之人,至情至性,一生所有温柔只给了亡妻冯蘅。尤其后面摆下二十八星宿大阵,助郭靖守襄阳。 可邪起来也邪得没边。因为黑风双煞偷九阴真经出岛,妻子为了默写九阴真经难产致死。将所有弟子挑断脚筋,逐出桃花岛。 而老顽童周伯通因言语刺激了黄药师,被黄药师倒打一耙,明明是他和妻子冯蘅设计骗了周伯通的九阴真经,却怪周伯通为什么将九阴真经给妻子看,导致妻子难产,将周伯通困于桃花岛十几年。 这种人,讲理是讲不通的。最好的法子,就是打。 两人在院中站定。众人神色各异:江南六怪面色凝重,郭靖手心全是汗,洪七公双手抱臂等着看戏。而本该最担心的黄蓉此刻却丝毫不慌,与书儿、阿荞站在一处,神色淡然。 林逸心里有数。自身功力被枷锁锁住大半,还要分出一部分压制欧阳锋的异毒,硬碰硬讨不了便宜。既然如此,就让黄老邪享受一场“技”的盛宴吧。 脚下凌波微步一动,青影已化作虚影,环绕黄药师周身。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黄药师精通五行八卦、奇门遁甲,只一眼便瞧出这步法的精妙,竟脱口赞道:“好!好!没想到世间还有如此步法!”脸上怒意未消,喜色已爬上眉梢,一时倒把方才的不快忘了大半。 他青袖一挥,脚下踏起灵鳌步法,手上使的正是成名绝技落英神剑掌。掌影缤纷,如桃花漫天纷飞,虚实变幻无穷,掌可化指,指可化掌。刚时如利剑横斩,柔时如灵蛇绕体。这套掌法从黄药师手中使出,比黄蓉不知老辣了多少倍。 林逸仍以本门功法天山折梅手应对。指掌翻飞间,将漫天掌影逐一拆解,两人你来我往,打得满院掌风呼啸,好不热闹。 黄药师脸上喜色更浓。他本以为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一交手才发现这年轻人不但功力深厚,比自己稍差,但如此年纪,生平仅见。所使武功更是他生平未见。他不喜旁人无礼,可若那人真有本事,那就是同他一样,桀骜不驯了。他反倒会生出几分欣赏。 “哈哈哈,痛快!再接我这招!”黄药师招式一变,双手连弹,数粒石子破空而出,去势如电。正是弹指神通。 林逸身形微侧,脚下凌波微步疾转,双手食指齐发。指尖剑气嗤嗤作响,将他自行改良过的六脉神剑施展开来,每一指都精准地点在飞来的石子之上。空中噼啪之声不绝于耳,碎石粉末簌簌而落。 洪七公看得眼睛都直了。上次交手时这门指法只是惊鸿一瞥,此刻满院剑气纵横,才显出真面目来。看起来像大理段氏的一阳指,可一阳指哪有这般灵动?黄药师也暗暗心惊。这指剑不仅能精准拦截弹指神通,打穿石子后还有余力射向自己身体。且对方似乎还未出全力。他不敢再有半分分神,双手连弹,石子如骤雨般泼出。 林逸见石子骤雨般扑面而来,身子陡然一仰,几乎贴地平躺,脚下凌波微步却未曾稍停,整个人贴着地面向后疾滑。他十指齐发,剑气纵横,只听半空中噼里啪啦一阵急响,漫天石子尽数被击成齑粉,簌簌落了一地白灰。 “好!”黄药师脱口叫道,眼中已不仅仅是欣赏。 他足尖轻点,飘然后撤,将手中玉箫横至唇边。箫声骤起,一缕清音穿空而出,初时悠远清越,转瞬间便如潮水般层层叠叠涌来。碧海潮生曲。这箫声以内力催动,直攻心神,听者无不气血翻涌,功力稍弱者当场便要走火入魔。 洪七公脸色微变,一步抢到阿荞身旁,双掌运功捂住她耳朵。江南六怪与郭靖各自运功抵御,额头青筋暴起。黄蓉与书儿虽有根基,也被这箫声震得胸口烦恶,面色发白。 林逸只觉内息一滞,胸口憋闷难当,一股无名燥热在丹田中左冲右突,却偏偏发泄不出。他猛地仰天长啸,啸声穿云裂石,胸中郁气随之一泻而出,霎时舒坦了许多。可黄药师的箫声毫不停歇,反而愈发急促,如暴雨打芭蕉,一阵密过一阵,直朝他神魂深处钻去。 便在此时,林逸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情绪。那箫声激荡如潮,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在膝上轻叩节拍,开口唱了出来。那歌声初时低沉,却每一个字都稳稳压在箫声之上 “沧海笑~滔滔两岸潮。浮沉随浪,只记今朝。” 黄药师眼神微变,箫音不自觉顿了一瞬。林逸也不看他,继续唱道:“苍天笑~纷纷世上潮。谁负谁胜出,天知晓……” 这词句旷达洒脱,与碧海潮生曲的孤高冷傲截然不同,却偏偏能与箫声并驾齐驱。众人只觉两股声音在院中交织缠斗,一个如玉箫鸣凤,一个如沧海横流,竟是谁也压不住谁。 第151章 不信邪的老毒物 “哈哈哈,难得几位有此雅兴,我也来凑个热闹!” 话音未落,一道白影掠入院中。来人身材高瘦,面容冷峻,正是应约前来的欧阳锋。他怀中抱着一架铁筝,那筝通体乌沉,弦是精钢绞成,与寻常木筝大不相同。他手指在弦上一拨,金戈铁马之声铮然而起,如刀锋刮过骨面,满院皆惊。 黄药师见是欧阳锋,眼中兴味更浓,足尖在檐角轻轻一点,飘身上了屋顶,箫声陡然拔高,如狂风卷着暴雨铺天盖地砸下。“锋兄来得正好!我等今日便合奏一曲!” 洪七公见欧阳锋也到了,面色一肃,伸手在阿荞颈后轻轻一拂,点了阿荞的昏睡穴,将她托给书儿,沉声道:“功力不够的,都退到内厅去,别逞强。”书儿将阿荞交到韩小莹手中,自己却不肯走,他得看着师父。 韩小莹抱着阿荞,与其余五怪匆匆退入内厅。院中只剩下书儿、郭靖、黄蓉、陆乘风、梅超风与欧阳克几人。他们个个面色发白,却都咬牙撑持。 这也是一场难得的磨炼。 洪七公见众人安置妥当,哈哈大笑:“这等热闹场面,怎能少得了老叫花!”他大步走到三人中间,仰天长啸。那啸声浑厚无匹,如雄狮出笼,山林震颤,正是正宗狮子吼。 一时间,箫声如潮,筝鸣似刃,啸声若雷,歌声似涛。四股声音在院中交织碰撞,院内池中潭水被震得凭空炸起数尺高的水柱,廊下竹帘无风自摆,窗棂格格作响。黄蓉、郭靖等人纷纷盘膝坐下,运功抵御,额头汗珠滚滚而下。 林逸的歌声渐渐收尾,黄药师的箫声也随之缓缓落下。欧阳锋双手在筝弦上一按,洪七公收了啸声,院内霎时一片寂静。池水哗啦落回池中,众人如释重负,内厅中诸人也闻声走了出来。 欧阳克一瘸一拐抢到欧阳锋面前,连声喊叔叔。欧阳锋目光在他身上一扫,见他除了面色灰败些并无大碍,便微微点头,暂时没有作声。欧阳克一肚子话堵在嗓子眼里,却不敢在此时开口。 黄蓉飞跑到黄药师身边,抱住他胳膊,撒娇道:“爹,你们刚才斗得痛快,我们可难受得要死啦。” 黄药师方才一场比斗,郁气尽散,兴致颇高。他低头看了女儿一眼,忽然面露惊奇:“蓉儿,你这功力?竟能扛得住我们四人合奏的音波?” 他太清楚这个女儿了,平日练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这才多久不见,内力竟有如此进境,必是得了什么机缘。 黄蓉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刻接上:“爹呀,女儿受了人家这么大的恩惠,你还跟人家打架。”她摇着黄药师的胳膊,“这段时间我和靖哥哥一直跟在七公和先生身边。七公教了我们武功,先生赠了我们灵药,这才功力大涨呢。” “哦?”黄药师不由看了林逸一眼,倒没想到还有这层关系。欧阳锋在一旁也听见了,“功力大增”四个字入耳,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精光一闪而逝。 “如此说来,倒要多谢七兄和这位……”黄药师顿住,到这时他才想起自己还不知道这个年轻人的名字。欧阳锋也竖起了耳朵。 上次莫名其妙打了一架,重伤不说,还折损了一条雄蛇,到头来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简直是血亏。 “刚才要给你介绍,你不听,现在又得麻烦老叫花。”洪七公摇头晃脑地埋怨了两句,嘴下倒不耽误,一指林逸,“这位是逍遥派神机子先生。山西那事你们几位都听说了吧?就是他干的。” 林逸一阵无语。这血字留坏了——从此往后,别人介绍他时,头一句话怕是永远都是“一晚上屠了七八十口人的那位”。彭连虎要是见面,估计都要把“千手人屠”的外号拱手相让。 一场比斗下来,黄药师神色早已没了之前的剑拔弩张,拱手道:“原来是逍遥派神机子先生。日前听闻先生所为,大感痛快,还以为是哪位隐世高人,今日一见,竟这般年轻。刚才先生武功涉猎之广令人佩服,还有先生之曲,真的是诉尽我江湖儿女心意。也多谢先生赐小女灵药。” 林逸看他态度转变得这般自然,心中也暗叹。这人果然如传闻一般,邪得彻底。看对眼的人怎么都好说,看不顺眼的连句话都懒得多讲。此刻人家以礼相待,他自然也不会恶语相向,便回了一礼:“黄岛主客气了。我也是白吃了令爱一个多月的美食,灵药就当是饭钱,算不得什么。” 黄药师哈哈一笑,两人目光相接,此前种种不快尽在这一笑中烟消云散。 便在此时,欧阳锋那道如刀锋般的声音插了进来:“药师兄,此山庄是你弟子陆乘风所有。我侄儿被困于此,传信让我来救,药师兄可曾参与此事?”今日院中高手众多,他须得先理清敌友。 黄药师道:“哦?不知令侄是哪位?此事我并不知情。”他转向陆乘风,“乘风,可有此事?” 陆乘风正要答话,林逸已开了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不要装模作样了。你侄儿是我抓的,也是我约的你。跟黄岛主、洪帮主,跟在场其他人,都没关系。” 欧阳锋哈哈一笑,目光扫向黄药师与洪七公:“没关系便好。两位……应该不会插手吧?” 洪七公连忙摆手,退开两步。他可不信欧阳锋打得过林逸,乐得看大蛤蟆吃亏。黄药师却是一脸玩味。这人结仇还真广,怎的又跟老毒物干上了? 林逸瞧着欧阳锋,淡淡道:“上次落荒而逃,这回还敢来。你放心,我传话时说了放你一马,便放你一马。乖乖交出解药,今日我不留你。” 欧阳锋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嘲弄“你中了我的遗种蛇毒,不死已是天大的造化。此刻怕是半数功力都拿来压制毒性了吧?我倒想问问你,你还能使出上次那样的掌力吗?”他不信林逸在被蛇毒牵制的情况下还能全力与他对敌。上次情况绝对付出巨大代价。 第152章 戳破蛤蟆漏气 黄药师尚不知林逸中毒之事,听欧阳锋这般一说,眼中好奇之色愈发浓重。这人当真身中剧毒还于我较量?若真是如此,那他的功力该有多深? 欧阳锋已揉身而上。他今日使的仍是灵蛇拳法,却一改平日的阴柔诡异,拳掌之间招招灌满刚猛内劲,掌风过处如刀削斧劈,逼得院中诸人衣袂猎猎作响。林逸以天山折梅手接招,每次拳掌相交,掌心便被震得发麻,那股刚猛之力沿手臂直透上来,压得他胸口气血隐隐翻涌。 不对劲。那日欧阳锋硬生生挨了他一掌,又撞断七八棵大树,伤得不轻,绝不可能恢复得这么快。 而且此刻的内劲,竟比那日在茶棚交手时还强了几分。 林逸不知道的是,那日欧阳锋逃走时将被他扯断的银蛇尸身一并带走了。那条蛇是上古遗种,浑身是宝——蛇肉蛇骨能强筋健骨,蛇胆更是增长内力的奇物。欧阳锋回去后便将蛇尸炼药服下,内力不退反进。林逸若知道那蛇有这般功效,当初说什么也不会让欧阳锋捡走。 眼下后悔也来不及了。林逸脚下凌波微步不敢稍停,青影如风,在欧阳锋双掌之间游走穿梭。 心道,本来以为他伤势没恢复,能轻松拿捏的,可功力反而增长了。难道又要挨雷劈吗?不甘心啊。 欧阳锋见他故技重施,又是一味躲闪,越发断定他体内蛇毒未解,功力大打折扣,哈哈笑道:“中了我的毒还敢那般叫嚣,谁给你的勇气?” 书儿在廊下急得不行,那日强行出手造雷劈了今日还是不妙。朱聪贴在柯镇恶耳边低声道:“大哥,神机子先生情势有些不妙。” 柯镇恶铁杖微顿,沉吟片刻,压低声音道:“见机行事。若先生不敌,七妹带阿荞先走,靖儿与咱们一起出手相助。”众人皆点头领命。 黄蓉也悄悄走到洪七公与黄药师身边,正要开口,却被洪七公摆手打断:“放心吧,没那么容易输。”他跟林逸相处这些时日,心里多少有些底,这人藏得太深,指不定还有什么后手没使出来。 欧阳锋嘲讽道:“你约我来,就是为了被我追着跑么?” 林逸懒得搭理,脚下步法愈发飘忽。欧阳锋见他只是躲闪,忽然往后一跃,四肢着地,趴在地上。只见他两腮一鼓一鼓,喉间发出咕咕闷响,身形如同一只胀气的巨蛙,周身真气凝聚如实质,连衣袍都高高鼓起。 又是这招蛤蟆功。那日茶棚一战,林逸凭蛮力硬破了它,如今被蛇毒牵制,再硬碰硬怕是讨不了便宜。他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当年王重阳专程远赴大理与段智兴切磋一阳指,正是因为一阳指专克蛤蟆功。一阳指能克,六脉神剑自然也能。 欧阳锋蓄势已足,轰然弹出,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朝林逸扑来,双掌未至,掌风已压得院中石砖寸寸龟裂。林逸足尖一点,侧身闪过,欧阳锋撞在廊柱上,合抱粗的木柱应声而折,碎木横飞。他毫不停歇,转身再次伏地蓄力,片刻间又弹射而出。院中狭小,蛤蟆功爆发力极强,林逸躲了几次,终究被逼到了墙角,再无退路。 便在此时,欧阳锋又一次伏地蓄力,林逸不退反进,踏前一步,双手齐出食指,两股剑气双双绽放。 六脉神剑本是无上绝学,此时经他改良,指剑收发由心,凝而不散。两道剑气破空而出,一道直取欧阳锋眉心印堂穴,一道射向他胸前膻中穴。此二穴乃人身真气运转的关隘所在,正是蛤蟆功蓄力时的命门。 蛤蟆功之所以难破,在于它运功时浑身经脉收紧,内气鼓胀封藏,如同打满气的皮囊。硬掌重拳打上去只会被反弹,无法打散体内蓄积的内劲。而大理一阳指却能以点破面,如尖针刺穿气囊。六脉神剑与一阳指同出一脉,剑气更是凝练锋锐,比一阳指有过之而无不及。 欧阳锋见两道剑气射来,面色骤变,顾不得继续蓄力,狼狈翻身躲闪,口中惊呼:“你和大理段氏什么关系?”他心中大骇,那日重伤自己的并非此人真正的实力,如今这指剑又与一阳指同出一脉,这人到底藏了多少底牌? 林逸不答,脚下踏前一步,双手剑指由两道化为十道,少商、商阳、中冲、关冲、少冲、少泽,六路剑气交织如网,铺天盖地朝欧阳锋罩去。欧阳锋左支右绌,如同壮硕蛤蟆般左右跳闪,终究没躲过。 噗噗两声闷响,两道剑气正中他胸前膻中穴。 欧阳锋如泄了气的皮球,周身鼓胀的真气嗤嗤外泄,身形晃了两晃,砰地撞在身后假山上,石屑簌簌而下。他脸色惨白,喘息不止。所幸林逸被蛇毒牵制,功力受限,这两指没能贯穿气海,若如当年王重阳那般全力施为,他此刻已是个废人了。 欧阳克慌忙冲上来扶住欧阳锋,脸色比叔叔还白。他原以为只要欧阳锋一到,万事皆休,哪想到连叔叔也打不过这个人。 林逸见欧阳锋已停下手,便收了指剑,今日目的就是拿解药。解了毒所有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看着靠着,假山上的西毒,把刚才欧阳锋的嘲讽又还给他。 “还要不要再试试?” 欧阳锋靠在假山上,胸口膻中穴仍隐隐作痛,那两道剑气虽未刺穿气海,却已将他蓄积的内劲尽数打散。他神色阴鸷,眼中犹有不甘。 若单论内力,他尚有再战之力,可眼前这人连蛤蟆功都能破,再打下去也讨不了便宜。他压下心头火气,沉声道:“你所中之毒,需以雌蛇吸附方可拔除。雌蛇远在白驼山,此番我并未带在身上。你传话之后,我已飞书传回白驼山,命人将雌蛇送来。我侄儿我先带走,雌蛇一到,我自来寻你。” 林逸盯着他看了片刻。欧阳锋这番话听着合情合理,不像耍诈。 第153章 摩尼教踪迹 欧阳克体内的生死符还攥在他手里,欧阳锋就算想翻脸也得掂量掂量。等几天,解药一过时限,生死符发作,欧阳锋比自己着急。只是又要等上一段时日么?这异毒盘踞丹田,虽然暂时压得住,终究是个隐患。要不要趁这段时间去试试别的法子? “你可以走。”林逸拍了拍袖口上沾的灰尘,“你侄儿也可以带走。雌蛇到了,来归云庄寻我便是。” 欧阳锋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转身便走。欧阳克慌忙跟在身后,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瞟了黄蓉一眼,被欧阳锋一把拽出了院门。 待那叔侄二人消失在夜色中,黄药师忽然哈哈大笑。今日他先是与林逸斗招,又四人合奏,再亲眼目睹蛤蟆功被破。 郁气散尽,兴致高昂,连带着看谁都觉得顺眼了几分。他转向陆乘风吩咐备酒,又看向林逸,语气中已无半分芥蒂:“先生,今日不醉不归。” 林逸笑了一下:“黄岛主请客,那便却之不恭了。” 梅超风仍垂手立在一旁,神色拘谨。黄药师不愿扫兴,便道:“超风,你且先去歇着,稍后我再与你说话。”梅超风连声称是,跟着庄上仆从退了下去。 江南六怪有自知之明,知道这等场合他们待着不自在。柯镇恶向林逸与洪七公拱了拱手:“先生,洪帮主,黄岛主,几位先叙话,我等稍作歇息。”林逸让他们自便,洪七公连连摆手,黄药师这回倒也没说什么,只微微颔首。 黄蓉拉着郭靖悄悄往外溜。黄药师眼角余光扫见,刚想开口,便被洪七公一把拽住胳膊,大咧咧地打岔:“年轻人的事,你我老家伙掺和什么?喝酒,喝酒!”黄药师只好暂且忍下,心道回头再问不迟。 洪七公几步窜到桌前,从陆乘风手里抢过酒壶,自己先满上一碗仰头灌下,心满意足地长叹一声。书儿见师父安然无恙,紧绷了一整晚的脸终于松下来,悄悄扯了扯已经醒转、正站在身旁的阿荞。阿荞仰头朝她笑了一下,两个小姑娘便凑在一处叽叽咕咕说起悄悄话来。 黄药师举杯,与林逸轻轻一碰。玉质酒杯在月光下叮的一响,声音清越。林逸仰头饮尽,忽然想起初见黄药师时他那副目中无人的模样,再看眼前这谈笑风生的青衫客,忍不住微微摇头。 这人当真是金书里第一难捉摸的人物。邪的时候气得人牙痒,正的时候又让人恨不起来。 桌上酒过三巡,陆乘风拍手唤人,太湖船菜流水般端了上来。莼菜银鱼羹清鲜滑口,太湖三白盛在白瓷盘里还冒着热气,酱方肉浓油赤酱、烂而不散,几碟精致点心搁在竹编小屉中,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林逸夹了一筷子银鱼,心道今晚这桌酒倒是意外收获。 打了半宿架,最后还能坐下来和和气气喝一场,这江湖有时候也挺有意思。 黄药师几杯下肚,谈兴渐浓,与林逸从武功聊到音律,又聊到奇门遁甲,越说越投机。洪七公酒足饭饱,筷子一搁,拍着肚皮叹道:“还是太湖的菜对老叫花胃口!药师兄,你这徒弟收得不亏,光这桌菜就值了。”黄药师笑而不语,斜睨了陆乘风一眼,目光中难得带了几分温和。陆乘风眼眶微红,双手捧酒向师父敬了一杯。 林逸忽地想起一事,调笑道:“洪帮主,你这几日不见人影,是不是又偷着一个人吃独食去了?” 洪七公放下手中鸡腿,叹了口气:“哪里吃什么独食。摩尼教圣女最近在嘉兴一带活动,据帮内弟子探报,似乎又在筹谋起事。如今北边金人虎视眈眈,意图谋夺剩下这半壁江山,若是内部再出乱子,大宋子民又要陷于水深火热之中。” 黄药师也被这话引住了,放下酒杯道:“摩尼教可真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自方腊起事失败,各地分坛便分散自治了,不知又从哪里冒出一个圣女?” 林逸没有搭话。他只知这摩尼教是后世明教的前身,具体内情并不了解,便只静静听着。 洪七公灌了口酒,道:“这摩尼教行事太过诡异隐秘,老叫花也没查到什么实在的。只跟一个老婆子交了手,那老婆子实力不俗,我没能留住她。” 黄药师道:“能从你手底下走脱?这当今世上可真是藏龙卧虎,不能小视了天下人。”说完看了看林逸,笑道,“尤其是眼前这位。” “先生,你是打算在这庄上等欧阳锋送解药来么?”黄药师问道。 “不会。”林逸搁下酒杯,“这条线我只是暂且留着。我打算往大理走一趟——段王爷身边有位天竺师弟,擅长解毒,我想去试试。顺便,也看看故人。” “如此也好。老毒物那人,着实不可靠。”黄药师沉声道。 洪七公哈哈大笑:“老毒物不可靠,小毒物可靠就行。”他可是亲眼见过欧阳克生死符发作时那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模样。他不信欧阳锋能解开生死符。 黄药师没听懂洪七公话里的哑谜,侧目看了他一眼。洪七公只是嘿嘿一笑,也不点破,自顾自又倒了碗酒。黄药师也不好再问,心中对林逸愈发觉得深不可测——能让欧阳锋吃了亏还得乖乖送解药来,这年轻人的手段,怕是比他的武功还要多几分。 人总要离别。第二日清晨,天光刚刚泛白,林逸便带着书儿与阿荞出了归云庄。太湖上晨雾还没散尽,水汽氤氲,远山近树都笼在一片青灰里。庄门口,陆乘风已备好了马车与干粮,黄蓉拉着阿荞的手塞了好大一包点心,郭靖站在一旁憨憨地挥手,书儿冲他喊了声“傻大个保重”,便扶着阿荞上了车。 林逸对送行的黄药师与洪七公拱了拱手,又与陆乘风道:“陆庄主,若是欧阳锋携蛇到了,劳烦让他等些日子,我自会回来。你转告他。 若是乱跑让我寻不到,他侄子受罪,便怪不得我了。” 车子刚上路不到半日,忽然停了下来。林逸正靠着车厢假寐,感觉到马车停驻,没有睁眼,只问道:“怎么停下了?” 赶车的书儿掀开车帘,面上带着几分意外:“师父,您看看,前面路中间躺着一个人,好像是个姑娘。” 第154章 长春真人丘处机 林逸睁开眼,掀开车帘往外望了望:“走,下去看看。” 书儿与阿荞先跳下马车,等着林逸下来。三人走近,只见一个白衣女子仰面躺在路中间,面容清秀,脸色却苍白如纸,衣衫上沾着几处血迹与尘土。她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睫毛颤了颤,想撑起身子,终是力竭,又阖上了眼。 阿荞蹲下身子,低声说:“先生,这位姐姐好像伤得很重,我们帮帮她吧。”书儿站在一旁没说话,眼神里也是同一个意思。 林逸倒无所谓。他不怕麻烦,左右不过是给平淡的旅途添些调剂罢了。他转身往回走,只丢下一句:“把她扶上车吧。” 书儿和阿荞欢喜地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将白衣女子搀起,扶上了马车。 这陆乘风办事倒是实在,备的马车宽敞考究,车厢里铺着软垫,还搁了一小匣点心。林逸靠在垫子上,半眯着眼,心道早该弄这么一辆车了。 那些走江湖的喜欢骑马赶路,那是他们的事。他向来觉得自己不是走江湖的,是游戏人间的。要吃好,喝好,玩好。 说起吃,阿荞这丫头是真有天赋。离开归云庄后第一顿饭便是她张罗的,简简单单两个菜,竟深得黄蓉精髓,也不知在归云庄那几日私下跟黄蓉学了多少。看先生吃得香,阿荞眼睛都笑眯了。她才十岁,却格外懂事,从没说过什么远大志向,满心想的不过是报答先生的恩情罢了。 林逸替那女子把了把脉,脉象虽弱,性命无碍。他让书儿喂了颗丹药,便继续靠在垫子上假寐。 “咳~咳咳~~”一阵咳嗽声将他神游天外的思绪打断。那姑娘醒了,挣扎着坐起身来,目光迅速扫过车内三人,后背紧贴着车厢壁,满是警惕。 阿荞连忙凑过去,轻声道:“姐姐别担心,这是我家先生,我们是好人。你受伤躺在路上,是先生救了你。” 那女子这才如释重负,身子软软靠在车厢另一侧,声音虚弱却礼数周全:“多谢先生救命之恩。小女子复姓慕容,名思月。敢问恩公尊姓大名,日后定当厚报。” 林逸只是笑笑,没有答话。慕容思月——倒是个好听的名字。只是这女子在被扶进马车的那一刻便已醒了,呼吸控制得极好,若非他这种常年与内息打交道的人,很难察觉。也就是说,她方才的昏迷是装的。或许她本就是冲着这辆马车来的。慕容,慕容。这姓氏~呵 旅途寂寞,来点点缀也好。不管有意还是无意,一力破万法便是。阿荞见先生不说话,便乖巧地接过话头:“你称先生就好啦。先生救你不过是顺手的事,不图你报答的。” 马车沿着官道行了约莫一个时辰,车后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马蹄声与粗嗓门吆喝。 “前面的人!停下,快停下!” 书儿只当没听见,缰绳一抖,继续赶路。那六七骑迅速包抄上来,将马车团团围住。当先一个疤脸壮汉横马挡在车前,怒喝道:“你他娘的,没听见老子叫你停下吗?” 旁边一个三角眼汉子贼兮兮地打量了书儿几眼,拽了拽疤脸的袖子:“声音小点,别吓着人家。 这小娘子多水灵,你吓坏了怎么办?”转头又换上一副笑脸,眯缝着眼道,“小娘子,你可曾瞧见一个穿白衣的女子打这儿经过?”那眼珠子黏在书儿身上,黏腻得很。 书儿瞥了他一眼,嘴里只蹦出一个字:“滚。” 三角眼脸色霎时涨成猪肝,恼羞成怒:“敬酒不吃吃罚酒!兄弟们,搜车!拿下这娘们,让哥几个乐呵乐呵!” 书儿手已按上剑柄,正要出手,忽听不远处一声断喝:“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行凶,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一名玄衣道士大步流星奔来,身法快极,话音未落人已到了近前。 三角眼骂了一声“死杂毛多管闲事”,挥手让手下围上去。那道士拔剑出鞘,剑光如练,脚步沉稳,一招一式法度森严。几个泼皮不过仗着人多势众,哪敌得过这等正宗内家剑法?不过半炷香工夫,六七人便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哀嚎不止。道士剑尖斜指,正要结果领头的,三角眼慌忙喊道:“道长留手!道长留手!道长可是全真门下?” “贫道全真教丘处机。”道士收剑入鞘,冷冷道,“你等可还有话说?” “原来是长春真人当面!”三角眼从地上爬起来,捂着伤处连连作揖,“我等奉朝廷之命捉拿摩尼教反贼,不小心冲撞了真人,还望真人恕罪!” 丘处机听到“摩尼教”三字,眉头微微一皱:“可寻到了?” 刀疤脸抢着要说话,被三角眼一扯袖子,硬生生憋了回去。三角眼赔笑道:“还未寻到。” “那便快滚。下次再让贫道撞见你等欺凌弱小,休怪剑下无情。”丘处机拂尘一摆,不再多看他们一眼。 几人连连称是,连滚带爬翻上马背,眨眼间便跑得没影了。 “姑娘没受惊吧。”丘处机收剑入鞘,目光落在书儿身上。 书儿拱手行了一礼,语气比方才对那几个泼皮时恭谨了不知多少:“多谢道长仗义出手。” 长春真人丘处机的名号她早就听过。论武功,虽远不及五绝那般登峰造极,但他嫉恶如仇、刚直不阿的脾性,江湖上无人不知。全真七子里头,这位长春真人的侠名最盛。 丘处机略一沉吟,看了看马车,又望了望前路:“我正好顺路,便同你们一道走一程,省得再遇上什么宵小之辈。往前几十里便是集市,到了那里便不怕有人当街行凶了。” 书儿没有立刻应声,侧耳听了听车内动静。师父没发话,她便拱手道:“有劳道长了。” 丘处机也不多言,更没往车厢多看一眼,只是按剑走在马车一侧。跟在车后不紧不慢地走。到了前面集市,向书儿拱了拱手,便先旁边客栈走了进去。自始至终,没问过车里是谁。 第155章 呀,真巧! “走吧,我们也去客栈歇一晚再动身。”林逸率先下了马车。阿荞跟着跳下来,慕容思月落在最后,动作轻缓,目光警惕地扫了一圈四周。方才丘处机在时她一声不吭,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轻,此刻见人已走远,才慢慢松开攥着衣角的手。 “下来吧,住客栈了。要是不愿意,马车上睡一宿也行。”林逸回头催了一句。慕容思月犹豫片刻,终于掀帘下了车。她脸色比方才倒在路边时好了不少,虽仍苍白,却已透出几分血色。林逸之前在马车上没细看她,此刻日光下一打量。 这姑娘眉眼清秀,一举一动都带着股病恹恹的娇弱,像三月里被雨打过的梨花,叫人忍不住想护上一护。身上还有一缕奇特的幽香,若有若无,说不上是什么花。 一行四人进了客栈。刚一跨过门槛,便觉气氛不对,大堂里两拨人正对峙,剑拔弩张,连跑堂的都缩在墙角不敢动弹。方才出手相助的丘处机正站在大堂中央,与一群人对面而立,怒目圆睁。 对面那几人,林逸一眼扫过去便认了个七七八八。额头长瘤、相貌最是凶丑的那个是三头蛟侯通海,他旁边的秃顶老者便是他的师兄鬼门龙王沙通天。一个身穿藏传僧衣、身材肥胖的藏僧是灵智上人,他五指拨着念珠,一脸高深莫测。白发白须、满面红光的是参仙老怪梁子翁,一手拄着药锄,另一只手拢在袖中。还有千手人屠彭连虎,精瘦短小,一双手缩在袖子里,眼珠滴溜溜转个不停。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是一个锦衣貂裘的年轻公子,面容俊朗却眼神阴鸷,正是杨康。他身侧立着一个气度威严的中年男子,穿着大金国宗室服饰,便是赵王府的主人完颜洪烈了。 “杨康!你认贼作父,这金狗害死了你亲生爹娘,你竟还贪图荣华富贵,与他们同流合污!”丘处机满脸痛心,几乎是一字一顿。 林逸恰巧在这当口推门进来,满堂肃杀之气被这缓缓的脚步声搅得一滞。他环顾一圈,轻声说了句:“没打扰你们吧?继续,继续。”便带着三人往柜台走去。掌柜的早缩在柜台底下,只露个头皮在外头。 慕容思月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这人果然不简单。 丘处机也是一愣。他原以为自己方才是路见不平,救了这几个行路人,如今看来人家根本不需要他救。这份从容淡定,绝非寻常百姓。 堂中众人被林逸这一打岔,一时间竟都拿不准他的来路。这般行事,要么底气十足,要么脑子有病。 而江湖上脑子有病的人,通常活不太久。所以大概率是前者。没人抢先出声。 只有侯通海按捺不住。他额上青筋暴起,怒喝道:“混账东西,你瞎了眼吗?没看见大爷们正在忙?” 林逸眼神微微一冷。还没等他发话,书儿脚下已动。凌波微步施展开来,白影在堂中一闪而过,只听“啪!啪!”两声脆响,侯通海脸上已多了两个鲜红的掌印。书儿已退回原位,裙摆还在微微晃动。从出手到回身,不过一眨眼的工夫。 侯通海捂着脸,满眼的不可置信。灵智上人捻着念珠的手指也停了一停,彭连虎那双藏在袖中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在场诸人无不暗惊。 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身法。 丘处机哈哈大笑,拂尘一摆:“没想到姑娘竟有如此身手,倒是贫道班门弄斧了!” 书儿微微行了一礼,笑道:“道长客气。道长古道热肠、仗义相助,才是小女子真心佩服的。” 丘处机转向林逸,想打个招呼。见林逸神色淡漠,对他方才的事似乎并不在意,便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微微拱了拱手。 林逸看向那个锦衣貂裘的年轻公子。这一身富贵,这一副眉眼,定是杨康无疑了。这人最是心狠手辣。认贼作父的是他,伙同欧阳锋杀死江南五怪的是他,嫁祸东邪、挑拨全真教与郭靖黄药师相斗的也是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连穆念慈那般痴心女子也被他骗了一辈子。林逸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心中却转着另一件事。 这人又是杨过的父亲。若此时结果了他,杨过便不会出世。那个断臂的神雕大侠,那个等了十六年的痴人,那个在襄阳城头救下了郭襄的独臂英雄,便都没了。 三头蛟侯通海捂着脸上的巴掌印,一脸委屈地看向沙通天:“师兄——” 沙通天狠狠剜了他一眼。行走江湖谁不知道三种人不能惹——女子、老人、小孩。 旁人都不作声,偏你要当这个出头鸟。可师弟被欺负了,他做师兄的总不能装聋作哑,不然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他压下心头火气,朝林逸拱了拱手,话却绵里藏针:“阁下仗着身手了得,便肆意欺辱我师弟,这怕不太好吧。” 书儿眼睛一瞪:“见我师父还敢放肆,方才那两巴掌只是教训。再敢多嘴,割的就是舌头了。” 侯通海一听“割舌头”,忙不迭捂住嘴巴,往沙通天身后缩了半截。 沙通天眼角跳了一跳,心知今日踢到了铁板。可他身后还有赵王府的人,灵智上人、梁子翁、彭连虎都在看着,这面子丢不得。他硬着头皮道:“阁下不妨报个名号,也好叫在下知道,今日是栽在哪位高人手上。我黄河帮上下,定当铭记于心。”话里的威胁之意几乎掩不住,摆明了是要搬出黄河帮的名头来压人。 “黄河帮么!”半天没出声的林逸忽然说了句:“好熟悉的名字。” 侯通海一听,只当对方怕了,胆子又壮了起来,捂着腮帮子抢白道:“现在知道后悔了?迟了!站在你面前的就是黄河帮帮主!我师兄!鬼门龙王沙通天!” “哦?原来你就是鬼门龙王沙通天啊,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林逸低头轻轻拨弄了下衣衫。 旁边慕容思月感觉到自己快被林逸散发出的寒意穿透,像是数九寒天里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借章尾请各位大侠动动小指头,帮忙给个书评感谢 第156章 你要公道?我给你! 沙通天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这气氛压得他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他强撑着再次开口,嗓音却已不自觉地哑了几分:“敢问阁下是哪路英雄?留下姓名。山不转水转,他日江湖未必不再相逢。” “逍遥派,神机子。”林逸嘴角微微一挑,那笑容落在众人眼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性。 侯通海原本凑上前来的那张脸刷地绿了,猛转过头去扯沙通天的袖子:“师兄,他说,他是~他是神机子!” 沙通天狠狠剜了他一眼。我不长耳朵吗,要你重复? 完颜洪烈身后几人脸色各异,目光在彼此脸上飞快地碰了一轮。这还真是冤家路窄。沙通天冷笑一声,事到如今伸头缩头都是一刀,不如把场面撑足了:“原来阁下是冲着我沙某人来的。我黄河帮山西分舵让你屠了个满门,今日你不来找我,他日我也定要向你讨个公道!” “你要公道?”林逸低低重复了一句,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我给你。” 话音未落,人已不在原地。 众人只觉眼前青影一晃,连站在不远处的丘处机都只捕捉到一道残影。再定睛时,沙通天已被林逸捏住脖子,像拎一只小鸡般提在半空。他双腿乱蹬,双手死死掰着林逸的手指,却如蚍蜉撼树,浑身劲力半分也使不出来。 “就你这种货色,原本不配让我动手。”林逸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让你死个明白!她姓萧,萧灵儿的萧。”他微微侧头,朝阿荞的方向轻轻一指。 “先生手下留情!”完颜洪烈连忙跨前一步,声音急迫而不失沉稳,“本王愿以重金相赎,金银、美人、高官厚禄,只要先生开口……” 咔嚓。 话还没说完,那声音便在堂中清脆地响了一下。沙通天的手脚不再挣扎了,整个人软了下来。林逸松开五指,鬼门龙王沙通天便如同一摊烂泥般流到地上。 对,就是流到地上,全身骨骼似被震得寸寸碎裂,连个完整的人形都没留下。 林逸缓缓转过头来,动作僵硬如机械,一字一顿地问道:“不好意思,刚才没听清你说的什么。麻烦再重复一次。”他说罢耳朵还微微向前倾了倾,仿佛真心在等答复。 完颜洪烈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人,面色不变,反而拊掌一笑:“先生恩怨分明,小王由衷佩服。若先生愿意,小王愿以重金礼聘先生为我大金朝廷效力。若先生喜爱美人,或是愿就高官厚禄,小王皆可为先生担保求来。” 林逸呵呵一笑。这完颜洪烈当真将厚黑学演绎到了骨子里。 方才自己的人被当众捏死,转头便能谈笑风生,面不改色地开价拉拢。做大事者,果然脸皮够厚,心肠够黑。 大堂中一时无声。阿荞默默走到堂中,面朝西北方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她额头撞在青砖地面上,咚咚有声,再抬起头时泪痕满面,声音却格外清晰:“老祖宗,爷爷,奶奶!先生替你们报仇了。日后阿荞一定好好服侍先生,报答先生的恩情。”书儿上前将她搀起,替她拍了拍膝上的灰。阿荞紧紧攥着书儿的手,身子仍在微微发颤,却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来。 慕容思月站在一旁,目光在阿荞与林逸之间来回游移,眼中若有所思。丘处机也愣住了,看看地上沙通天的尸身,又看看那个十岁出头的萧家孤女,再看看那青衫年轻人的背影,脑中碎片渐渐拼凑成一幅完整的图景。 林逸的目光扫过完颜洪烈身后众人,忽然笑了:“既然六王爷这么有诚意~”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看了阿荞一眼。完颜洪烈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那就每人留下一只耳朵,换你们一命吧。” 他语气轻飘飘的,如同恶魔低吟一般,堂中却霎时静得只剩呼吸声。完颜洪烈脸上的笑意终于僵住了,身后众人的手不约而同地按上了各自的兵器。 “贫僧久居西域,从未听过什么逍遥派。”灵智上人缓缓拨开念珠,迈步上前。他自觉再不出声,这份赵王府的俸禄便真白拿了,“王爷如此礼贤下士,施主竟这般不识抬举,未免有些说不过去了。” “自觉点的,留一只耳朵。不听话的,就两只耳朵不用留了,不听话留着干什么?” 林逸看都没看他,只对书儿道:“动手吧。” “欺人太甚!”彭连虎厉喝一声,双手自袖中滑出,十指上的精钢指套在烛火下泛起幽幽寒光,“保护王爷!” 书儿身形一晃,率先抢出。丘处机拂尘一甩,长剑出鞘,喝道:“贫道来助姑娘!” 堂中顿时大乱。灵智上人五指叉开,掌风如山,密宗大手印劈头盖脸朝书儿拍下。他先前见书儿扇侯通海那两记耳光的身法,知道这小姑娘步法精妙,是以一上来便是大手印中的重手,掌风笼罩四方,逼她不能取巧。彭连虎更不答话,精钢指套嗤嗤破空,一出手便是成名绝技“千手连环”,指影重重,招招取人要害。他二人一个刚猛霸道,一个阴毒刁钻,一正一奇,配合得严丝合缝,霎时便将书儿前后退路尽数封死。 书儿毫不示弱,凌波微步展开,白影如梭,在掌影与指风之间穿插游走。天山折梅手借力打力,在两大高手夹攻之下穿梭自若,每一招都恰到好处地化解了攻势。她左掌拍偏灵智上人的大手印,右手反扣彭连虎腕上脉门,脚下步法毫不停歇,竟逼得彭连虎连退两步。灵智上人连攻十余招,连她衣角都沾不到,反被她绕得头昏眼花,掌势渐渐失了章法。 参仙老怪梁子翁见灵智上人与彭连虎以二敌一尚且占不到便宜,暗叫不妙,一摆药锄便要上前夹攻,却被丘处机横剑拦住。丘处机剑光霍霍,全真剑法使将开来,法度森严,招招直指要害。 第157章 冤孽,替杨康受罚 梁子翁挥舞药锄左支右绌,口中叫道:“长春真人,你与这小子素不相识,何必替人出头!”丘处机冷笑一声:“贫道只是看不得你们这群败类,专替金人当走狗!” 丘处机一剑逼退梁子翁,目光扫向杨康,眼中痛惜与怒意交织:“杨康!你还要执迷不悟到何时?还不快快回头!” 杨康拔剑在手,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师父,这是我最后叫你一声师父。荣华富贵你不享,偏偏要去当什么苦道士,有什么资格教训我?”话音未落,剑光一闪,直刺丘处机咽喉。这一剑又快又狠,哪里还有半分全真剑法的影子? 丘处机拂尘一带,荡开剑锋,怒喝道:“孽徒!”手中长剑一抖,全真剑法施展开来。杨康连接数剑,虎口被震得发麻,忽然剑交左手,右手五指成爪,指尖透出一股阴寒之气。 “九阴白骨爪!你从何处学来?”丘处机脸色骤变。 “梅超风教的!怎么,师父怕了吗?”杨康狞笑一声,五指破空抓来,招式阴毒狠辣。九阴白骨爪本是九阴真经中阴狠一路的功夫,杨康虽只学了皮毛,仗着招式诡异,一时竟逼得丘处机退了两步。丘处机痛心疾首,怒喝道:“孽障!你竟跟她学这等歹毒功夫,今日我便在此清理门户!”他剑法陡然凌厉,寒光暴涨,已不再留半分情面。 杨康连退数步,被逼到墙角,眼珠一转,忽然朝丘处机身后大喊:“还不快上!”丘处机下意识侧身防备,杨康趁这空当就地一滚,从剑光下狼狈脱身,一剑朝书儿后心刺去。 书儿正与灵智上人、彭连虎拆招,听得背后剑风破空,脚下凌波微步微微一错,反手便是一记天山折梅手中的擒拿手法,五指扣住杨康腕上脉门,借力一甩。杨康只觉手腕一麻,剑已脱手,整个人被甩出去撞在柱子上,肩胛骨一阵剧痛,滑坐在地,再无力站起。 丘处机抢上前来,剑尖抵在杨康胸口,怒目圆睁,眼中却有水光隐现:“你这孽徒!”他手腕发颤,嘴唇翕动,终究说不下去,重重将剑收回鞘中,别过头去。杨铁心就剩这一条血脉,他下不了手。 侯通海早已抛了腰刀缩在墙角,连看都不敢往这边看。梁子翁被丘处机一剑架在颈上,药锄脱手,面如死灰,不敢动弹。灵智上人与彭连虎见大势已去,各自虚晃一招退出圈外,脸色铁青地立在完颜洪烈身旁。 完颜洪烈此时仍面带微笑,枭雄气度不改,低声问道:“先生方才所说的话,可还算数?” 林逸转头看了他一眼。这人能屈能伸,心性坚韧,可惜生错了时代。 “算数。” 完颜洪烈从袖中摸出一把匕首,毫不犹豫地往左耳一割。嗤的一声,鲜血顺着颈侧淌下,染红了半边貂裘领口。他面色不改,仿佛割的是别人的耳朵,将匕首与那只耳朵一并掷在地上,回身对众人沉声道:“孙膑受膑刑而著兵法,司马迁遭腐刑而修史记,皆忍辱负重以成大事。今日我等虽受此辱,但大业必成!”说罢大步出门。林逸没有拦他,他说话算话。 彭连虎见林逸果然放行,心中暗松一口气,咬牙道:“王爷都能屈能伸,何况我等?”他狠下心一刀割下左耳,正要迈步出门,却被书儿伸手拦住。彭连虎脸色骤变,转头看向林逸:“难道先生要食言?” “方才说得明白,”林逸淡淡道,“不动手只留一只耳朵。动了手的,一只也别留了。” 彭连虎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割一只是割,割两只也是割。他手起刀落,将右耳也齐根削下,鲜血顺着脖颈直淌,竟一声不吭,掷刀于地,大步而去。 剩下几人都是在刀口舔血多年的亡命之徒,见彭连虎如此,纷纷效仿。梁子翁灵智上人咬牙割了双耳,惨白着脸踉跄出门;侯通海早已吓得手脚发软,割得歪歪扭扭,脸上全是血,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最后只剩下杨康。 他缓缓抽出匕首,刀尖在烛火下微微发颤。他不甘! 为何老天待他如此不公?那傻头傻脑的郭靖处处有人相助,而他堂堂大金国小王爷,却要在这破客栈里被人逼着割耳,从此以后岂不也成了不人不鬼的怪物?他闭上眼睛,咬紧牙关,就要狠心动手。 “不要!”一道身影扑进门来,挡在杨康身前,“请先生手下留情!我愿代杨康受罚!” 来人是个年轻女子,面容清秀,一身江湖风尘掩不住骨子里的柔弱凄楚。她跪在地上,张开双臂护住身后的杨康,目光却毫不退缩地直视林逸。 杨康喃喃道:“念慈……念慈……” 丘处机长叹一声:“穆姑娘,你这又是何苦。” 穆念慈这才看见丘处机,低声问候了一句,目光重新落在林逸身上,眼中意志无比坚定。 “冤孽,冤孽。”丘处机转向林逸,难得放低了姿态,“这位先生,贫道与杨康祖上有旧,今日斗胆向先生讨个人情……” “行,你们走吧。”林逸看见穆念慈冲进来的那一刻,心里已经有了决定。这个苦命的女人,一辈子都在替杨康收拾残局,到最后耽误了自己的一生。 杨康就是她的劫,躲不开,解不掉。 穆念慈深深行了一礼:“多谢先生。”她上前扶起杨康,两人相携着向门外走去。 “等一下。”林逸忽然开口。 杨康身形一顿,没敢回头。 林逸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拇指在上面轻轻一按,留下一个清晰的指印。他将铜钱弹了过去,穆念慈伸手接住。 “他日若有困难,或是遇上自己力不能及之事,可带这枚铜钱去灵鹫宫寻求帮助。” 他知道这苦命女子性子刚强,从不求人,最后得急病身亡时,怕是连个托付的人都没有。临死最放心不下的,多半便是杨过了。这枚铜钱她会不会用,谁也不知道。 但有个念想,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这时,林逸朝着门外喊道“出来吧,戏也看完了,还躲着干什么?” 第158章 你要招揽我? 堂中众人皆被林逸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惊得一怔,目光下意识地四下游移,却哪里看得到什么人影。书儿按剑低声问道:“师父?”丘处机也是一脸疑惑,他自忖内力不弱,却连半点气息都未察觉。 “屋顶上的那位。”林逸头微微轻抬,“非得我亲自请你才肯下来?” 话音落下,静了一瞬。只听檐角一声轻响,一道人影从屋顶飘然落下。来者是位五十余岁的老妪,鬓角微霜,面目寻常,穿一身粗布衣裳,混在人堆里便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市井老妇。可她方才藏身屋顶时,呼吸与风声融为一体,心跳几不可闻,若非林逸点破,满堂众人竟无一人察觉。 老妪站定后,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慕容思月,随即落在林逸身上,干笑了一声:“呵呵,不愧是东邪与北丐奉为座上宾的人物。老婆子自问没有露出半点气息,你竟能察觉。佩服,佩服。” “摩尼教的?”林逸略一沉吟,抬眼打量了她一眼。 一旁的丘处机心头一震,不知是因为这老妪的身份,还是听老妪说林逸是东邪北丐的座上宾。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不费劲。”老妪面上笑意不减,丝毫没有被戳穿的局促,“没想到公子年纪轻轻,武功已这般了得。更难得的是,公子行事作风与我教教义甚是相投。 你在山西惩恶锄奸,正合我教‘行善除恶,唯光明故’的宗旨。公子可有兴趣加入本教?” 林逸轻轻挑了下眉。传教传到自己身上来了,倒是有趣。他环顾了一下左右,不紧不慢地问道:“哦?不知加入贵教,有什么好处?” 老妪只当他有几分心动,神色略微一正,道:“寻常人入我教,须得诚心诚意,经多重考量,恪守各大戒条。而公子你,武功高强,品行端正,与我教宗旨契合,本教可为你破例。你想要的一切,本教皆可提供。入教之后,只受大长老与圣女辖制,余者皆不必理会。” “哦?”林逸微微笑道,“你既然知道我做了什么事,那你可知我是什么身份?” 老妪一愣。她的确不清楚林逸的底细,只知他是逍遥派中人。迟疑片刻,道:“阁下是……” “我是逍遥派掌门。”林逸说得轻描淡写。 老妪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逍遥派虽神秘,其分支灵鹫宫却是与少林丐帮齐名的名门大派。逍遥派掌门是何等身份,岂会屈尊加入一个教派?更何况她方才还说入教后要受大长老与圣女辖制,这岂止是笑话,简直是羞辱。而且这人看着这么年轻,不管是不是逍遥派掌门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年轻人从头到尾都在耍她。 “小子,你耍我?”老妪面色陡变,眼中笑意消散得干干净净。 林逸摊了摊手,神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是你先开玩笑的。我只是不忍心打断你罢了。” 老妪怒极反笑,笑声未落,人影已如鬼魅般飘出,一掌拍向林逸面门。这一掌去势极快,更诡异的是她的身法——看似直取中路,掌影却忽而在左忽而在右;脚下分明迈的是左脚,身形却向右闪出。若非林逸凌波微步本就按五行八卦方位变化,只怕头一招便要吃亏。他连退三步,每一脚都踩在对方身法变化的空隙处,看似凶险,实则恰到好处。 林逸余光扫过慕容思月,心中忽然浮起一个念头。 他掌势陡然一变,化掌为引,使出了斗转星移。老妪的劲力被他一带一引,反朝她自己身上撞去。老妪急收掌力稳住身形,脸色微变,暗道这人内功竟如此诡异。她不信邪,催动内劲,接连变换七八种招式,有掌有爪有指,招招刁钻,可无论她如何变化,劲力到了林逸手中便如泥牛入海,半点着落也无。 这便是斗转星移真正的威力。慕容复当年只学了个皮毛,遇弱则炫,遇强则溃,生生辱没了这门绝学。斗转星移练到高深处,不挑对方招式,不论对方套路多怪异,只要有劲力袭来便能牵引转移。借力打力,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林逸虽是头一回将这门功夫用于实战,却使得行云流水,毫无滞涩。原本被诡异身法逼出的劣势,在斗转星移展开的一瞬间便已逆转。 老妪越大越心惊,死死盯着林逸的掌势,忽然失声道:“你怎么会这门功夫?”她心中惊疑不定,这手法与本教一门神功竟有几分相似。可又不对,细看之下招式完全不同,只是牵引劲力的法门隐约相通。 只有慕容思月站在角落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袖口,随即便垂下眼帘,将那一抹惊疑掩在了平静的面容之下。 那诡异身法乃老妪压箱底的本事,虚虚实实,变幻莫测,料想洪七公当日未能留住她,多半也是吃了这门身法的亏。可她实际功力并不甚高,比书儿只略胜一筹罢了。此刻身法被林逸的凌波微步窥破,诡异处失了效验,招式上的平庸便藏不住了。不过十余招,她已是攻少守多,心生退意。 她虚晃一招,身形借势拔起,便要往门外掠去。 林逸低喝一声:“留下吧。” 右手食指凌空点出,一道指剑破空而去。老妪刚闪身纵至门口,只觉膝弯一麻,半空中劲力尽泄,整个人硬生生栽落在地。书儿早已掠至,连点数指将她穴道封住,退回一旁。 丘处机低声嘀咕道“大理段氏?” “说说吧,怎么回事。无缘无故,怎么盯上我了?” 林逸缓缓的走到老妪面前。 那老妪穴道被制,动弹不得,却将脖子一梗,双目圆睁,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 林逸笑了笑,也不看她,倒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在对书儿说话:“为什么总有人不老实呢?非要逼我动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轻叹了一声,“我原本是个善良的人。” 第159章 一念成魔 长生是种可怕的东西。它会在不知不觉间将人性慢慢吞噬,起初浑然无觉,待发觉时早已换了面目。就如风云中的帝释天,最初也曾享受人间温情,珍惜知己与情爱,能感受欢喜、温暖与羁绊。可随着身边亲友、爱人逐一老死,唯有他一人独存于世,无数次目送挚爱消亡,反复承受生离死别,那颗心便渐渐空洞、麻木。 一念成魔。 林逸没有察觉自己心态的偏移。或许是开始习惯了江湖的打打杀杀,又或许是别的什么。他只觉得自己做事越来越不耐烦,下手越来越重。这种感觉很微妙,像温水煮蛙,水温一寸一寸往上涨,蛙却浑然不觉。 “书儿,拿烈酒来。”他吩咐道。 阿荞眼中掠过一丝不忍,低声道:“先生……”这老婆子说到底也没对他们造成什么实质的伤害,不过是偷听了几句话、试探了几招。她是亲眼见过欧阳克生死符发作时那副惨状的,那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折磨,光是想一想便叫人头皮发麻。 林逸没有理会。他接过书儿递来的酒碗,将烈酒倒于掌心。内力运转,酒水在掌中急速旋转,热气蒸腾,水汽嗤嗤散开。片刻之后,一捧酒水便化作数片薄如蝉翼的冰片,晶莹剔透,在他掌心微微颤动。他屈指连弹,冰片激射而出,打在那老妪几处要穴之上。冰片入体即化,混入气血之中,转瞬无踪。 书儿上前解开了老妪的穴道。穴道方解,老妪猛地翻身跃起,还想作困兽之斗,可身子刚动,便骤然僵住了。一股奇痒从方才冰片击中的穴位深处泛起,初时不过皮肤微痒,渐渐便如千百只蚂蚁钻入经脉,在骨头缝里啃噬爬行。她咬紧牙关硬撑,那张皱巴巴的脸憋得通红,浑身颤抖不止,双手在胳膊上疯狂抓挠,指甲划出一道道血痕仍不肯停,仿佛宁可把皮肉撕烂也要把那痒意挖出来。撑了片刻,终于再也撑不住了,整个人如虾米般弓起,在地上翻滚扭动,口中发出含混不清的呻吟。 林逸望着这一幕,低声开口。那声音并不高亢,却字字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如同恶魔在暗处低吟:“此物名曰生死符。一旦种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发作时奇痒剧痛逐日递增,九九八十一日到顶,再逐日递减,减完又增,循环往复,永无止境。”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老妪身体翻动得更厉害了,仿佛在用自身的惨状印证他所说的每一个字。 丘处机深深叹了一口气,神色复杂地看着林逸,缓缓道:“贫道自问脾气刚烈,也常被掌教师兄批评戾气太重。可今日观先生所为,远甚于贫道。还望先生多多思量,莫要一步步走入岔道而不自知。” 此言入耳,林逸心头骤然一惊。回想长生谷出谷以来,从山西屠灭黄河帮分舵,到今日逼人割耳、下生死符,桩桩件件都是下手不容情,甚至以此为乐。当初那个在聚贤庄外看乔峰豪饮、在少林山上替人治伤的年轻人,何时变成了今日这般模样?他压下心头翻涌的念头,强定心神,喝道:“你说还是不说!” 那老妪紧闭双目,似乎已听不见他的喝问。她嘴唇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经文,双手仍在胳膊上无意识地抓挠,指甲缝里全是血,殷红的液体顺着干枯的手指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暗红。 “住手!”慕容思月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拦住林逸,“你给柳婆婆解药!你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 “不要,小姐!”那被唤作柳婆婆的老妪嘶声喊道,声音已哑得像砂纸刮过粗石。 林逸转过头,嘴角微挑:“你总算肯说话了。我还以为你要一路装到底呢。” 慕容思月冷哼一声:“你先给她解药。”她转身上楼,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林逸一眼,意思再明白不过。 接下来的话,不愿让别人听见。 林逸对书儿道:“给她服解药。”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三天的。” 慕容思月上楼的脚步顿了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林逸随她进了一间空房,掩上门。月光从窗棂透进来,在两人之间画下一道明暗分界。还没等他开口,慕容思月已抢先问道:“你为什么会我家传的武功?” 林逸微微一怔。明明是他来审她,怎么反被她先审上了? “你是姑苏慕容氏的后人?”他反问道。 “你既然受过我家恩惠,自然该与我行些方便……”慕容思月自顾自地往下说。 “等等。”林逸抬手打断了她,“我跟你慕容家,没有半点恩义可言。” “你敢说你方才使的不是斗转星移?”慕容思月瞪圆了眼。 “那是你们慕容家赔给我的。”林逸轻描淡写,“我当年饶了慕容博一命,他便拿这门功夫当买命钱。” “不知所云。”慕容思月自然不信。眼前这人看着不过二十出头,慕容博是百余年前的人物了,哪里搭得上边。 “信不信由你。”林逸没兴趣跟她解释自己的岁数,“该我问了。你慕容家的人,怎么会跟摩尼教搅在一起?”他盯着她的眼睛,补了一句,“别想着骗我。我有的是法子验证。” 慕容思月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小小年纪,心思倒不少。” 她整了整衣袖,语气淡了下来,像是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我祖上曾与摩尼教某代教主相交莫逆,两家曾在一处研讨武学。慕容家与摩尼教所图之事颇有相合,几代下来交往甚密。我自小便入了教,如今是本教的圣女。” 林逸听完,面上毫无波澜。慕容家几百年的复国执念岂会轻易放下?所谓“相交莫逆”,不过是看准了摩尼教起事的势头,想借鸡下蛋罢了。 慕容思月见他丝毫不显惊讶,又道:“前些日子,我教筹谋之事被丐帮探知,洪七公亲自赶来。柳婆婆靠身法才得以脱身,恰在附近瞧见你与洪七公、黄药师谈笑风生,又被他们恭送出庄,便想探一探你的底。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第160章 麻烦上门 原来闹了半天,自己是躺着也中枪。 林逸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你们摩尼教,教主是谁?” “自从方腊教主起事失败,摩尼教便四分五散,后面两任教主也没能挽住大局,前教主身亡后一直没人继位,谁都不服谁。”慕容思月略一思量,倒也不瞒他,“各地分坛各自为政,都想着有朝一日能坐上教主之位。总坛这些年一直由大长老主事。”这些算不得什么隐秘,江湖上消息灵通些的人多多少少都知道。 林逸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么,你呢?” “我?”慕容思月脸色微微一变,垂在袖口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她知道这姓林的不可能无缘无故问起这个。方才柳婆婆在楼下翻滚惨叫的样子还历历在目,她若闭口不谈,那柳婆婆的生死符只怕…… 林逸没有追问,只是视线若有若无地往楼下瞥了一眼。这一眼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你不说可以,柳婆婆还在下面。 慕容思月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到底还是开了口:“这些年,我以圣女身份收拢了许多分坛。”这些年她东奔西走,周旋于各处分坛之间,靠的无非是姑苏慕容家几代攒下的底子与摩尼教残存的名号,其间多少艰辛,只字未曾对外人提过。此刻被逼着说出口来,语气里既有不甘也有疲惫。 “大长老是谁?”林逸又问。 “我建议你还是不要招惹他。”慕容思月语气难得地郑重了几分。见林逸不为所动,她又看了他一眼,犹豫片刻,压低了声音道,“他自号张道人,对我一向很照顾。可你若问我更多。他是什么来历、武功有多深,我一概不知。他一向很神秘,总坛里没有人知道他的底细。” 林逸听了,点点头。摩尼教内部的水比他预想的要深得多,一个神秘的大长老压着各处分坛几十年,又在背后扶持一个慕容家出身的圣女,所图必然不小。不过这些事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犯不着替人操心。 便率先下了楼。 “你们走吧!” “你当真要放我们走?”慕容思月问。 “解药还没给。”慕容思月站在原地没动,语气依然不怎么客气。 她心里似乎认定了林逸受过慕容家的恩惠,说起话来总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林逸倒也不恼。事先答应过的事,他不会赖账。他招招手,让书儿把柳婆婆扶到堂中盘膝坐下,运起天山六阳掌,掌心阳刚真气灌入数处要穴。片刻工夫,残余的生死符便被拔除干净。柳婆婆脸上那层青灰终于褪了下去,粗重地喘了两口气,撑着地面站起身,不敢再看林逸一眼,默默退到慕容思月身后。 慕容思月也不再多言,扶了柳婆婆,推门而去。两人身影很快没入夜色,只在门口留下一阵极淡的幽香,若有若无地飘了进来。 林逸看着门口出了一会儿神。这趟出门,事情一桩接一桩,似乎从长生谷出来以后便没有真正消停过。他闭上眼,连日来的情景一幕幕在脑中掠过,书儿办事越来越稳了。阿荞从那个缩在门后不敢说话的小丫头变成了如今端茶倒水、料理三餐的小大人。这些孩子都在变好,日子也在变好。再想到柳婆婆方才被书儿封住穴道时那副狼狈模样,他嘴角竟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不知不觉间,书儿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 正想着,丘处机也站起身来,拂尘一甩,抱拳告辞。他神色郑重,语气比平日多了几分慨叹:“今日之前,贫道自诩剑法不俗、见识不低。今日之后,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先生与令高足的身手,贫道心服口服。”他顿了顿,又道,“他日若有闲暇,不妨往终南山一游。全真教虽比不得逍遥派底蕴深厚,几杯清茶、一宿客房还是拿得出手的。贫道必定扫榻以待。” 林逸起身,拱手道:“道长古道热肠,路上保重。” 丘处机大步离去,玄色道袍在晨雾中渐渐淡成一抹虚影。 三人在客栈又歇了一日,这一日倒过得清闲。林逸靠在窗边翻了几页《道德经》,最近的心态确实不怎么稳。 书儿在屋里教阿荞读书写字,练基本功。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暖洋洋的,连空气里都带着几分倦意。似乎很久没有这样安静过了。 这次出来,想过点轻松日子总是很难。林逸翻了几页《逍遥经》,睡意渐渐漫上来,便合了书,靠在榻上闭了眼。正要迷糊过去,忽听得外头一声洪亮嗓门,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逍遥派神机子可在?逍遥派神机子可在?逍遥派神机子可在?” 三声递得一声比一声响,如撞钟般在客栈上空回荡。这人内力不弱,却偏要千里传声,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功力深厚似的。 书儿先推门进来,阿荞紧跟在后,两人面上都带着几分被惊扰的不快。林逸睁开眼,捏了捏眉心,叹道:“走吧,出去看看。一天天的,不让人消停。” 三人出了客栈,只见门前空地上站着三个人。当先一人是个中年男子,身材高瘦,面容清癯,一双眼睛精光内敛,负手而立,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身旁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子,容貌甚美,眉目间却凝着一股凌厉煞气,一看便不是好相与的角色。另一侧是个略微年轻一点的男子,身穿宝蓝缎袍,长身玉立,面容俊朗,腰悬一柄刀,一把剑,神色矜持,立在那女子身旁微微含笑。 不远处街角,灵智上人包着耳朵几个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想靠近又不敢靠近,模样甚是滑稽。 那女子往街角瞟了一眼,满脸嫌恶,回头对那中年男子道:“二哥,那几个人被这人吓破了胆,连过来都不敢。” 中年男子连眼皮都懒得往街角抬:“哼,鸡鸣狗盗之辈,岂能与我等相提并论。也不知王爷怎会看重这几个废物。” 第161章 铁掌水上飘 林逸站在门口,扫了一眼街角那几个探头探脑的身影。灵智上人裹着纱布的脑袋缩在墙后,彭连虎只露了半张脸,侯通海连头都不敢伸。他叹了口气。前脚刚送走摩尼教那两位,后脚又来人堵门。刚想着修身养性,事就自己找上门来了。 算了吧,活的通透最重要。 看来完颜洪烈这人,有仇立报,一刻都等不得。这样的性子,倒不太像枭雄 又或者,他对这几人的实力很有把握。 “是我。”林逸懒洋洋地应了一声,目光往那女子身上一溜,挑了挑眉,“咋还带个小妞来?人挺漂亮,啧,就是煞气太重了。” 那女子脸色一寒,噌地便要冲过来,喝道:“二哥,别跟他啰嗦,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旁边那略微年轻的男子面色也是微微一变,但那一丝不快转瞬便被压了下去,面上重新挂起矜持的淡笑,城府倒是不浅。 中年男子伸手拦住女子,微瞪了她一眼。女子无奈退后,眼神却仍恨恨地盯着林逸,满是不忿。 “阁下便是神机子先生吧。”中年男子抱拳拱手,声音沉稳,“在下铁掌帮帮主裘千仞,这位是舍妹裘千尺,这位是舍妹之夫公孙止。” 林逸目光在三人身上停了一瞬。铁掌水上漂裘千仞,铁掌莲花裘千尺,绝情谷公孙止。 难怪完颜洪烈会立刻派他们过来。裘千仞公认是五绝之下第一人,一双铁掌开碑裂石,轻功更是独步天下,实力摆在那里。裘千尺也不弱,一身武功尽得乃兄真传,虽是女子,出手却比寻常男子更狠。公孙止此刻立在裘千尺身旁,神色关切,倒是一副体贴夫婿的模样。林逸心里暗暗摇头。 谁能想到这副嘴脸底下藏着什么货色。 “有事说事,我很忙。”林逸把身子往门框上一靠,摆出一副日理万机的架势。 “你!”裘千尺气得脸都红了。 “你什么你。”林逸连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地道,“小小年纪脾气就这么大,小心月事不调,老了坐轮椅。” 裘千仞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行走江湖几十年,便是五绝当面也不曾这般轻慢,这小子嘴也太臭了。他虽收了金人的钱财,但与完颜洪烈不过是相互利用。 他借金人之力壮大铁掌帮,金人借他之手铲除异己。师父上官剑南本是韩世忠帐下旧部,一生抗金,最后却被南宋朝廷派兵围剿,重伤而亡。裘千仞亲眼见过忠良如何被辜负,心早已凉透了。 乱世之中,多头下注,不可梭哈。今日这一趟,若能拿下便拿,若是事不可为,做做样子便是。 “神机子。”裘千仞的声音沉了下来,双掌缓缓提起,“你得罪了六王爷,还敢这般嚣张。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话音未落,人已欺近。一双铁掌带着灼烈掌风直劈林逸胸口,掌力未至,热浪已扑面而来,脚下青砖被余劲震得寸寸龟裂。裘千仞的铁掌功夫在当世掌法中仅次于降龙十八掌,一掌拍出便有开碑裂石之威。林逸只觉掌风灼烈,内劲沉稳绵密,心中微微一凛。 这裘千仞果然名不虚传,比丘处机那几个不知高了多少。他体内异毒未清,功力仍受牵制,当下也不硬拼,运起天山六阳掌相迎。两股掌力凌空一撞,闷响如雷,两人各自退了一步。林逸暗暗点头:这裘千仞的掌力刚猛雄浑,比之五绝确实只差了那么一线,但这一线便是天堑。 裘千尺早已按捺不住,一声娇叱扑了上来。她使的也是铁掌功夫,掌风猎猎,出招狠辣,比起乃兄更多了几分乖戾之气。她天资极高,武功尽得裘千仞真传,可修习铁掌之后性子愈发暴烈,出手从不留情。 “小丫头,你找死!”裘千尺见书儿不过十来岁模样,根本没放在眼里,一掌朝她面门劈去。书儿早在一旁盯着,见她出手,脚下凌波微步一转,白影飘忽,三十六路天山折梅手随手挥洒,掌影缤纷。裘千尺连攻十余招,掌掌落空,心中越发焦躁,口中骂道:“你就只会躲吗!” “公孙止,你还等什么?”裘千尺厉声喝道,“还不去帮二哥!” 公孙止闻言,长剑出鞘,欺身而上。他所使的阴阳倒乱刃法,左手持刀,右手握剑,一刚一柔,招式颠倒错乱,让人防不胜防。此刻双手各使兵刃,刀劈剑挑,招招往林逸周身要害招呼。 公孙止一加入战团,林逸顿感压力倍增。他脚下凌波微步不敢稍停,青衫飘忽,在裘千仞的铁掌与公孙止的刀剑之间穿梭游走,每一步都险到毫厘,却始终快上一线。裘千仞的铁掌霸道,公孙止的刀剑刁钻,两人一刚一柔,虽是初次联手,攻守之间竟颇有章法。 林逸眼角余光扫过客栈门口。 书儿与裘千尺斗得正紧,一时难分高下,阿荞扒着门框紧张地望着这边。他功力未复,书儿尚能自保,可阿荞还小,若是对方分出人手去拿她,便不好办了。迟恐生变,得速战速决。 他身形一晃,避开公孙止斜刺里挑来的一剑,右手食指凌空点出。一道无形指剑破空而去,剑气嗤嗤作响。公孙止只觉一股凌厉劲风扑面而来,忙横刀格挡。 叮的一声脆响,指剑正中刀身,震得他虎口发麻,连退数步。林逸不等他站稳,第二指、第三指接踵而至,公孙止左支右绌,狼狈不堪。第四指击在他刀柄末端的铜环上,那柄金刀再也握不住,脱手飞出,咄地钉在数丈外的枯树桩上,刀身兀自嗡嗡颤动。 裘千仞见那指剑无形无影,只凭指尖弹射便有如此威力,瞳孔骤然收缩,连退数步,在不远处站定。他盯着林逸的手,面上头一次露出凝重之色,沉声问道:“你跟大理段氏,是什么关系?” 林逸收回手指,拍了拍袖口沾的灰尘,忽然笑了:“呵呵,什么关系?我不会深夜偷偷溜进皇宫对婴孩下手。倒是你~”他话锋一转,直视裘千仞,“你师父上官剑南若是泉下有知,知道你勾结金人,对大理段氏不满周岁的婴儿暗下杀手,怕是要气得掀开棺材板。” 裘千仞脸色剧变,两道锐利的目光死死钉在林逸脸上:“你如何得知?” 这件旧事是他生平最深的隐秘。当年他夜入大理皇宫,本欲暗算段智兴那尚在襁褓中的儿子,借此削弱大理段氏的威胁,为铁掌帮日后称雄扫清障碍。那一夜他蒙面黑衣,连贴身弟子都不知情。事虽未成,可这世上绝无第二个人知道是他所为。这小子年纪轻轻,怎会知道? 第162章 七公加活了 林逸晒笑一声:“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裘千仞面色铁青,双掌一错,又欲上前。林逸连眼皮都懒得抬,语气甚是不屑:“怎么,戳到痛处了,想杀人灭口?你打得过我吗?” 裘千仞双掌僵在半空。方才交手虽只片刻,他心中早已明白,此人甚是难缠,靠他们几个想要留住很难。说不定还要折损一俩人。他缓缓收回手掌,咬了咬牙,低声道:“朝廷奸臣当道,残害忠良。我与金人合作不过是权宜之计,师父在天之灵,也会理解我的。”绝口不提大理皇宫那件事,仿佛只要他不认,那事便不曾发生过。 林逸懒得鸟他。这人满口权宜之计,骨子里不过是投机取巧。他摆了摆手:“还有事吗?没事我们就赶路了。”得赶紧把身上的毒解了,这种时刻被人掣肘的滋味,他不喜欢。 裘千仞犹豫片刻,转头朝仍在与书儿对峙的裘千尺喊道:“三妹,停手吧。” 裘千尺撤招后跃,急道:“二哥,就这么放了他们?怎么向金人交代?” 裘千仞眯了眯眼,淡淡道:“交代什么。我们跟他本就是合作关系。他自己都被割了耳朵,对手有多离谱,他会心里没数?” 裘千尺恨恨地剜了林逸一眼,不再言语。 “书儿,阿荞,收拾东西上路。” 马车缓缓驶出镇口,消失在官道尽头。待那车轮扬起的尘土渐渐落定,完颜洪烈从街角一处檐影下缓步踱出,彭连虎等人连忙小跑上前,垂手侍立。 “王爷。” 完颜洪烈扫了他们一眼,目光冷得像腊月的风。这几个人被割了耳朵便连武者的胆气也一并丢了,方才躲在街角连头都不敢露,当真是废物到家了。 裘千仞快步上前,拱手行礼:“见过王爷。在下无能,未能将那人留下,请王爷降罪。”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姿态放得也低,完颜洪烈反倒不好发作,温声道:“来日方长,总有机会。”他抬眼望向马车消失的方向,轻叹一声,“可惜此处不是大金国界,否则随便遣一万精兵围困,任他武功再高,也插翅难飞。” 他说这话时眼角余光不经意地扫了裘千仞一下。裘千仞低着头,像是没听见。 桃花岛上,海潮拍岸,桃花烂漫。 黄药师正在试剑亭中小坐,忽闻哑仆来报有客到访。他亲自迎出,见来人是欧阳锋,面上浮起笑意。这世上能让黄老邪笑脸相迎的人不多,老毒物算一个。 此人武学修为与用毒之术,他素来欣赏。 “不知锋兄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药师兄,你我相交多年,我便不客套了。”欧阳锋开门见山,“此番前来,是为我克儿求亲。” 欧阳克站在旁边,身子微微左右扭动,像是在调整重心,又像在忍耐什么。欧阳锋瞪了他一眼:“克儿,还不拜见你黄伯伯。” 欧阳克身子微微一僵,那阵扭动倒是停了,上前行礼:“见过黄伯伯。” 黄药师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好一阵,方才缓缓移开,问道:“锋兄,令侄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的事,克儿只是有些水土不服。”欧阳锋面不改色。他自然不会说实话。欧阳克的生死符发作,他用毒药以毒攻毒来麻痹经脉中的痒感,虽不能完全压制,但比之前满地打滚已是好太多了。 黄药师何等聪明之人,岂会相信,淡淡笑道:“原来如此。锋兄可曾从那神机子手中换到生死符的解药?” 欧阳锋眼皮跳了一下,强笑道:“那神机子不知去了何处。我自行研制了解药,效果也差不多了。” “峰兄大才。”黄药师含笑点头,也不点破。 “只是小女”黄药师话刚起头,便被欧阳锋截住。欧阳锋向前倾了倾身子,语气诚恳得近乎急切:“药师兄莫不是觉得我克儿配不上令千金?药师兄放心,我膝下无子,只有克儿一个侄儿,日后必定视令千金如亲生女儿一般。” 话音未落,一道洪亮的嗓音从庄外传了进来,震得桃花簌簌落了几瓣:“哎呀呀,老毒物,你家小毒物怎么配得上蓉儿!” 洪七公大步流星踏入庄中,破烂的衣衫在海风中猎猎作响。他接到黄蓉传信,说郭靖被她爹困在了桃花岛上,让他赶紧来救。洪七公一路赶得急,到了岛上才知欧阳锋也正好在场。还是来求亲的。这还得了?靖儿和蓉儿分明才是一对,你小毒物凑什么热闹。 黄蓉一直在屋外偷听,听见欧阳锋跟他求亲,急得直跺脚。一见洪七公来了,就知道靠山到了。 立马抱着洪七公胳膊。 “七公啊,你可算来了。再不来,蓉儿就被欺负死了。” 洪七公哈哈大笑。 “有你爹在,谁敢欺负你!” 洪七公来得正好,黄老邪心里舒畅不少。他正愁如何应付欧阳锋,这老毒物在归云庄被神机子打伤、侄儿又中了生死符,他怎么可能把女儿往火坑里推?再一看欧阳克站在旁边,身子时不时扭动一下,分明是生死符还没解开,靠什么旁门左道硬压着。万一嫁过去没几天这小子毒发身亡,蓉儿岂不是年纪轻轻就要当寡妇? 他也是哈哈一笑,将话题轻轻拨开:“此事容后再议。不知七兄今日来我桃花岛,有何要事?” 洪七公本是为了郭靖被困之事而来,可一进门撞见欧阳锋求亲,心里那杆秤立刻偏了。郭靖的事可以关起门来慢慢说,但眼下这局面,老毒物才是外人。他不趁机给傻徒弟铺路,更待何时?反正等靖儿成了黄老邪的女婿,翁婿之间那点破事就是他们自己的家务事了,犯不着外人瞎操心。 “黄老邪,老叫花今天也是来求亲的。”洪七公往椅子上一坐,大咧咧地道,“替我那个傻徒弟,求娶你家蓉儿。” “什么?”黄药师一愣。 “什么?”欧阳锋也是一愣。 黄蓉还有点不好意思了。七公还加活了! 第163章 不识趣的渔樵耕读 黄药师脸色却沉了下来。 在归云庄时,有林逸和洪七公在场,他对郭靖那小子倒也算勉强看得过眼。 人品端正,武功底子扎实,又蒙神机子赠了灵药、洪七公传了降龙十八掌,虽说是蠢了些,但前途不可限量。可这小子千不该万不该,阴差阳错救了那个被困在岛上的周伯通。周伯通一脱困,坏了他祭奠亡妻的大事,让他没能兑现当年在阿衡灵前立下的誓言。他杀了郭靖的心都有,怎么还肯把女儿许配给他? “蓉儿,你带欧阳贤侄出去转转,看看岛上风景。我与锋兄、七兄有事要谈。” 黄蓉刚想开口,被黄药师一眼瞪了回来。欧阳克虽浑身不适,一听能和黄蓉独处,心头那点痛痒便算不得什么了,欣然跟上。 两人逛到桃花林深处,落英缤纷,层层叠叠的粉白花瓣铺了一地。欧阳克折扇轻摇,摆出一副风流倜傥的姿态,叹道:“蓉妹妹,这桃花岛当真不止人美,花也美。别处的桃花开一季便谢了,你家的桃花分批盛开,四季不败,想来一年到头都能吃到鲜桃。” 听到“桃子”二字,黄蓉灵机一动,伸手从树上摘下一颗水灵灵的蜜桃,笑吟吟地递过去:“我桃花岛的桃子比外头的香甜百倍,你要不要尝尝?” 欧阳克看着那颗桃子,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这丫头鬼精鬼精的,谁知道桃子上做了什么手脚。可若是不接,岂不是承认自己怕了她? “怎么,怕我下毒?”黄蓉把桃子往自己嘴边一送,作势要咬,“好心当成驴肝肺,我自己吃。” “等等。”欧阳克哪里受得了这个激,一把接过桃子,“蓉妹妹亲手摘的仙桃,便是毒药我也认了。”说罢咬了一大口。桃肉入口即化,甘甜如蜜,他笑道:“真甜!” 他刚咽下第二口,黄蓉忽然一拍脑门,面露惊慌:“哎呀,我忘了!这桃子是我爹种的特殊品种,摘下来立刻吃会中毒,得放上一天等药性散了才行。” 欧阳克脸色刷地白了:“啊?那怎么办?”他平时何等精明,偏生一遇上黄蓉便如中了邪似的,脑子转不过弯来。 “没事没事,我有解药。”黄蓉从腰间摸出一粒药丸递过去,又往桃林深处一指,“服了之后得找个地方排出来,走得越远越好,别熏着人。” 欧阳克接过药丸千恩万谢,捂着肚子一溜烟钻进桃林深处。那桃子本就没有毒,黄蓉给的也不过是寻常清热丸。只是这桃花阵按奇门八卦所布,寻常人进去若无指引,转上三天三夜也未必出得来。 黄蓉拍拍手,望着欧阳克消失的方向嘻嘻一笑:“见鬼去吧。我看你怎么走出我爹的桃花阵。” 林逸一行三人已至桃源山境内。山路蜿蜒,溪水潺潺,远处云雾缭绕中隐约可见一角屋檐。行至山脚,见一个头戴斗笠的老者正坐在溪边垂钓,身旁放着鱼篓,神态悠然。 书儿上前想问问路——她听师父说南帝段皇爷便隐居在此,师父身上的毒唯有这里能解。林逸摇了摇头,低声道:“这人是段皇爷座下渔樵耕读四大弟子之一,守在山脚便是为了拦人。你贸然去问,他定会推脱阻拦。与其绕弯子,不如开门见山。” 他走到溪边,朗声道:“阁下可是一灯大师门下,渔樵耕读四大弟子中的渔夫?” 书儿微微一愣。不是来找段皇爷吗,怎么又冒出一个“一灯大师”? 那渔夫握着钓竿的手微微一颤。师父在此隐居多年,一灯这个法号更是从未对外人提起,这年轻人怎会知道?他放下钓竿,缓缓站起身来,面露警惕:“阁下是何人?来此何事?” “我来找一灯大师。”林逸直截了当,“准确地说,是找一灯大师的师弟,天竺僧。我身上中了毒,需要他出手一解。” 渔夫摇了摇头,声音斩钉截铁:“不行。没有师父允准,任何人不得上山。”他原是段皇爷身边的侍卫统领,随主退位后便一心护持左右,不肯让任何危险靠近师父半步。所谓“师父允许”,不过是虚言推脱。 “愚昧。一灯大师怎会收你们几个当弟子。”林逸懒得再费口舌,“让开。” “想上山,先过我这关!” 不等林逸吩咐,书儿已抢了出去。这渔夫使的是一对铁桨,招式刚猛沉稳,一招一式法度森严,显然是正宗门派出身。书儿展开凌波微步,白影在铁桨挥出的劲风中穿梭自如,天山折梅手施展开来,掌影缤纷,指掌擒拿变化莫测。渔夫连攻二三十招,铁桨舞得虎虎生风,却始终沾不到书儿一片衣角。他额上已微微见汗,心道这小姑娘身法实在诡异,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武功,那姓林的年轻人岂非更深不可测? 书儿却越打越从容。从灵鹫宫下山以来,她与江南六怪交过手,在少林师父与三戒论武,他获益匪浅,又见师父与东邪西毒 北丐交手,又与裘千尺激战,实战经验已比初下山时丰富了不知多少。这渔夫的武功固然扎实,在她眼中却已不算什么难题。她脚下步法忽然加快,天山折梅手中一记精妙擒拿,趁渔夫铁桨横扫、中门大开的瞬间,左掌穿过桨风,一指点在他肩井穴上。渔夫右手一麻,铁桨当啷落地,书儿右手已顺势封了他胸前大穴。 “哼,你打败我也没用。”渔夫僵在原地,嘴上却不肯服输,“上面还有三关等着你呢。” 林逸没接话,只吩咐书儿将马车栓在渔夫旁边的树干上。山路崎岖陡峭,再乘马车多有不便,不如徒步。阿荞乖巧地跳下车来,把包袱背在肩上,跟在林逸身后。 “师父,他说前面还有三个!”书儿两眼放光,摩拳擦掌,一副巴不得现在就能冲上去的模样。 林逸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行,后面的都交给你。” “谢谢师父!”书儿兴冲冲地应了一声。脚下轻快得恨不得飞上山去。这一路上不是看师父打就是跟人斗一半被师父叫停,难得能痛痛快快打完一场,她心里早就憋着劲了。 (各位大侠,尽量不要养书,想着攒多了一起看,攒可以,但要时不时点进来催更,有时候看不见之前一直催更的小伙伴,老是担心,是不是又写到什么毒点了,养书会把小作者养死的。。) 第164章 过三关 弯过山道,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松林被齐腰斩断,断面光滑如镜。林间空地上,一个赤膊大汉正挥斧劈柴,每一斧落下,脚下山石便裂开一道缝。那斧头少说也有四五十斤,在他手里跟纸片似的。 大汉听见脚步,头也不抬:“能过老渔那关,有点本事。不过我这关,你们过不去。” 书儿一步踏前,天山折梅手起手式已然摆开:“过不过得去,打了才知道。” 林逸负手而立,目光落在那大汉握斧的指节上。 骨节粗大,青筋如虬,是外家硬功练到极致的手。但方才那一斧劈石的力道,隐约透着一股至刚化柔的劲道,绝非寻常樵夫。 阿荞扯了扯林逸衣袖,压低声音:“先生,他斧头劈柴的声音不对,每一下中间都藏着半拍,像在等什么。” 林逸微微点头。这丫头耳朵倒灵。 樵夫终于抬起头,一张方脸满是胡茬,目光如电扫过书儿,又看向林逸:“你是领头的?规矩懂么?过我这关,要么答出我的问题,要么打赢我这把斧头。” 书儿回头看着林逸,眼巴巴等着林逸发话。 林逸看向樵夫,微微笑道:“请教问题为何,这武斗又如何?” 樵夫将斧头往肩上一搁,咧嘴笑道:“问题简单,我劈了一辈子柴,手上这把斧头换过多少根斧柄?” 阿荞小声嘟囔:“他自己都未必记得吧……” 樵夫哈哈一笑:“我当然记得。不过看你们也答不上来。那就打吧,规矩也简单,接我十斧不退,算你们赢。” 书儿跃跃欲试,脚下凌波微步的步法已开始流转,回头望林逸一眼。 林逸微一颔首:“去。” 话音未落,书儿身形已如飞燕掠出,双掌翻飞间天山折梅手的精妙招式直取樵夫中路。那樵夫眼睛一亮,大喝一声“来得好”,八十斤巨斧呼地劈下,劲风刮得满地松针激射而起。 第一斧。 书儿侧身避过锋芒,反手切他腕脉。樵夫斧柄一沉,以斧背横扫,变招之快远非方才渔夫可比。书儿凌波微步急转,险险避过,鬓边碎发已被斧风削断数根。 林逸负手而立,目光微凝。这樵夫的斧法粗中有细,看似大开大合,实则每一斧都藏着三路变化。书儿若一味抢攻,十招之内必吃亏。 书儿也看出端倪,身形急退,凌波微步在松针上连踏七步,每一步都踩在对方斧势将尽未尽的空隙上。樵夫第二斧劈了个空,咦了一声,眼中多了几分郑重。 第三斧来得更快。 樵夫不再试探,斧刃上贯了真力,破空声嗡嗡作响,像山寺敲钟的余韵。书儿这次不闪了。凌波微步在原地踏出三道残影,真身已绕至樵夫左侧,天山折梅手的擒拿式直扣他握斧的腕脉。 樵夫喝了一声,斧柄倒转,以斧纂反刺。这一变招又快又狠,正是他斧法中藏着的三路变化之一。寻常人这时早已撤手回防,书儿却不退,她等的就是这个变化。 左手擒拿式是虚招。 右手五指成拈花状,小无相功催动的劲力无声无息搭上了斧背。这一招她没用天山折梅手,是她观战时从林逸指剑运用中自己琢磨出来的。虽无剑气外放,借力打力的巧劲已得三分神髓。 斧势偏了三分。 巨斧擦着书儿肩头劈落,轰的一声砸进脚边青石,碎石溅到书儿脸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她眼都没眨,右手顺着斧背滑下,指尖已抵在樵夫手背的神门穴上。 樵夫一愣。 低头看看手背上那根纤细的手指,又抬头看看书儿脸上的血痕,忽然哈哈大笑,撒手扔了斧头。 “第五斧就输了,后面五斧不用打啦。”他笑得爽快,朝林逸拱了拱手,“这女娃什么来路?我老砍了三十年柴,头一回被人空手夺白刃。” 书儿收了招式,抹了把脸上的血,得意洋洋地回头看林逸。阿荞已经小跑过去,踮着脚用袖子给她擦伤口,嘴里念叨着“书儿姐姐疼不疼”。 林逸看着书儿脸上那道血痕,点了点头。 “我徒弟,初来乍到,手没轻重,见谅” 樵夫扛起斧头,往山道上方一指:“耕地的在前头,比我难缠。他那头青牛脾气比他更倔,你们自求多福。”说罢让开道路,也不再多言。 三人沿山道又行了里许,地势渐缓,松林退去,眼前竟是一片开垦出来的梯田。田垄整齐,新翻的泥土泛着潮气,山泉顺竹槽引入田畦,在这深山之中硬生生辟出一方田园。 田埂上坐着一个农夫,四十来岁,赤脚卷着裤腿,正捧着瓦罐喝水。身旁卧着一头青牛,体型比寻常水牛大出一圈,犄角乌黑发亮,正慢悠悠地反刍,一双牛眼半睁半闭,对来人视若无睹。 农夫放下瓦罐,打量了三人一眼,目光在林逸身上停了片刻,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 “能过我二哥那关,手上功夫不弱。”他说话慢吞吞的,像在田里干活时唠家常,“我是粗人,不会出题,也不爱打打杀杀。你们要过去,帮我做件事就成。” 书儿方才五斧败樵夫,正意气风发,当即问道:“什么事?” 农夫指了指身后一块半人高的巨石,石头半埋在田垄边上,压住了水渠的去路:“这块石头挡了我三天了。你们谁有本事把它挪开,就算过关。” 书儿看了看那块石头,估摸着少说也有五六百斤,若是用天山折梅手的卸力法门,借力打力未必搬不动。她正要上前,林逸伸手拦住。 “你要仔细看看那块石头。”林逸语气平淡。 书儿一怔,凝神望去。那石头表面粗糙,与寻常山石无异,但底部埋在土中的部分隐约露出一截灰白色。是石笋的断口。这是从地下长出来的,露在地面上的只是冰山一角。 书儿倒吸一口凉气。若贸然去搬,吃奶的力气都用上也未必能动它分毫。 农夫瞧见书儿神色变化,憨厚地笑了笑:“看出来了?我老武家传的铁牛功,这块石头我试了两天都没搬动。换你们了。” 林逸上前一步,目光扫过石头底部的土层,又看了看青牛。那牛依旧反刍,尾巴慢悠悠甩着苍蝇,浑然不觉身旁有人。 “书儿,要多观察。” 他走到巨石前,并未急着动手,而是绕着走了一圈,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在石头南面三尺处划了一道线。 “从这里挖。” 阿荞虽不解,还是蹲下用手刨土。书儿也跟着帮忙。二人手劲远超常人,片刻工夫便挖出一个两尺深的坑。土坑底部露出一截盘结的树根,足有碗口粗,根须紧紧缠绕着什么。 农夫脸色微变。 林逸顺着树根走向,又在东面划了一道线:“继续。” 这回挖出来的是另一截树根,两条树根交错缠绕,中间裹着一块石笋碎片。原来这巨石底部的石笋早已被古树根系缠住,树根长年累月地收紧,竟将石笋勒出了裂纹。 林逸伸手探入坑中,五指扣住那两股树根,默运功力。树根瞬间干枯断裂,碎成齑粉。他站起身,单掌按在巨石上,也未见他如何发力,只轻轻一推。巨石晃了晃,顺着田垄骨碌碌滚了下去,轰隆一声砸进下头的荒沟里。 水渠豁然贯通,山泉顺竹槽哗哗流入田畦。 农夫张了张嘴,半天才道:“你……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搬不动,是因为石头太大。”林逸拍了拍手上的泥,“石头挪不走,就换个法子。捆住它的东西松了,一根指头也能推倒。” 农夫沉默半晌,忽然躬身行了一礼:“在下粗鄙,代我两位师兄谢先生手下留情。若真下杀手,他们撑不过几招。”他抬头看了看书儿,又看了看林逸,咧嘴一笑,“前面是四弟的地头,他读书多,心眼也多。不过他打不过你们。” 那头青牛终于睁开眼,朝林逸哞了一声,又懒洋洋闭上了。 第165章 绝对 竹林掩映处,一间草庐依山而建。庐前石桌上搁着泥炉铜壶,水正咕嘟咕嘟冒泡。 石凳上坐着一人,青衫纶巾,三十五六岁,面容清瘦,正握着卷书读得入神。壶都快烧干了,他浑然不觉。 书儿上前一步,正要开口,那人头也不抬,伸出一根手指朝泥炉点了点:“水。” 阿荞反应快,小跑过去拎起铜壶,把茶盏满上。水注入盏中,是上好的碧螺春,叶片在沸水里舒展,香气清幽。 青衫人这才放下书卷,抬头打量三人。目光在书儿脸上那道血痕上停了停,又看看林逸,起身拱手,礼数周全。 “朱子柳,大理人士,读过几年书,粗通拳脚。师命在身,不敢徇私。三位既要上山,得过我这关。” 书儿方才连过渔樵耕三关,气势正盛,当即一步踏前,摆开天山折梅手的起手式:“你出什么题?文的还是武的?武的我刚打了两场,正手热着呢!” 朱子柳微微一笑,摆手道:“姑娘莫急,我不比武。” 书儿一愣:“不比武?那比什么?” 朱子柳从袖中取出一幅卷轴,展开铺在石桌上。上面只写了十一个字。 “琴瑟琵琶,八大王一般头面。” 书儿盯着那几个字,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回头看向林逸,满脸茫然:“先生,这……这是要打架还是要猜谜?” 阿荞踮脚看了看,小声说:“书儿姐姐,这好像是……对联。” “对联?”书儿登时脸一垮,“我当是什么,原来是对对子!这我哪会啊!”她扭头朝朱子柳道,“喂,读书人,咱们换个题目成不成?比轻功、比拳脚、比暗器,随便你挑。要不我让你一只手~” “书儿。”林逸的声音淡淡响起。 书儿身子一僵,慢慢转过来,就看见林逸正瞧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让她心里发毛。 “你方才说什么?” “我……我说对对子我哪会……” “不会就理直气壮了?”林逸语气平淡,却字字见血,“让你在灵鹫宫时多读几本书,你说练功要紧。让你跟阿荞一起认字,你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如今好了,人家出个上联你便傻了眼。你的天山折梅手再精妙,能把这副对子撕了不成?” 书儿被训得满脸通红,低着头不敢吭声。 朱子柳见状,笑着打圆场:“先生不必动怒,这位姑娘武功卓绝,已十分难得。文武本难全……” “她不是不能,是不肯。”林逸瞥了书儿一眼,“平日仗着功夫好,什么都想用拳头解决。今天这关,不许你动手。站旁边看着。” 书儿乖乖退到一旁,小声嘟囔:“那师父你来对嘛……” 林逸目光落在那几个字上。 琴瑟琵琶,八大王一般头面。八大王,指的便是琴、瑟、琵、琶四字上头相同的“王”字部。上联拆字精妙,又暗合乐器之意,出得极巧。 他脑中闪过一个下联,随即又否了。魑魅魍魉,四小鬼各自肚肠。对仗倒是工整,意思也好,但是黄蓉要是也来了知道这事,岂不尴尬。 他是逍遥派掌门神机子。 林逸沉吟片刻,忽然瞥见脚下泥土中几条蚯蚓正缓缓蠕动,旁边还有一只蜈蚣从石缝里探出头来。他目光一动,开口道: “蜈蚣蜎蚓,百小虫各具身形。” 朱子柳一怔,低头琢磨。 蜈、蚣、蜎、蚓 四个字都是虫字旁,对上了“琴瑟琵琶”的王字旁。百小虫对八大王,各具身形对一般头面。上联说八大王都是同一个头面,下联说百种小虫各有各的形状。对仗不算极工,意境却另辟蹊径。 “蜈蚣蜎蚓……百小虫各具身形……”朱子柳喃喃念了两遍,忽然抚掌笑道,“好!虽不和琴瑟琵琶精巧对仗,却另有一种野趣。琴瑟琵琶是庙堂之音,蜈蚣蜎蚓是山野之虫,以江湖对庙堂,以百虫对八王,别开生面!” 他收了卷轴,拱手道:“先生高才,在下佩服。这一关,你们过了。” 书 林逸瞥了她一眼:“回去把《说文解字》抄三遍,抄完就知道了。” 书儿的脸又垮了下来。 阿荞扯扯她袖子,悄声安慰:“书儿姐姐别怕,我陪你一起抄。那个蜈蚣蜎蚓的‘蜎’字我也不会写……” 朱子柳哈哈一笑,:“山上有座石梁,过了石梁便到家师隐居的寺院。天竺僧也在那里。” 他顿了顿,看向林逸:“先生既来求医,朱某便不多耽搁了。只是有一言相告。家师年事已高,近年已极少见客。先生若能过石梁,自然能见到他老人家。若过不了……” 书儿刚被训完,正憋着一股劲,闻言立刻道:“石梁有什么过不了的?又不是没走过山路。” 朱子柳笑而不语,侧身让路。 林逸接过书信,也不多言,迈步往山上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道:“朱子柳。” “先生有何吩咐?” 林逸淡淡道,“渔樵耕读四关,是你师父设给你们的考题,而你们把这考题又给你设给来客。能过四关者,才有资格见他。” 朱子柳愣在原地,半晌才苦笑道:“先生慧眼如炬。” 林逸不再说话,带着书儿和阿荞往竹林深处走去。身后传来朱子柳清朗的声音:“先生好走。石梁之上,多加小心。” 三人穿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道天然石梁横跨两座山峰之间,长约七八丈,宽不过三尺,两侧是百丈深渊。山风从涧底倒灌上来,吹得衣袍猎猎作响。石梁上长满了青苔,湿滑无比,中间还有几处豁口,瞧着就让人腿软。 阿荞探头往下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林逸负手立在石梁前,山风吹动他的衣袂,神色不变。 “走吧。” 他当先踏上石梁,脚步平稳如履平地。书儿跟上,凌波微步在青苔上连点,虽有些惊险,倒也问题不大。阿荞紧闭着眼趴在书儿背上,死活不敢往下看。 过了石梁,迎面是一座古朴寺院。寺门前扫得干干净净,石阶上坐着一个小沙弥,约莫十二三岁,正打盹儿。 听见脚步声,小沙弥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三位施主,可是要见我家师父?” 林逸点头:“烦请通报,逍遥派神机子,拜访一灯大师与天竺僧。” 小沙弥歪着头,上下打量林逸,又看看书儿和阿荞,慢吞吞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原来是神机子到了。”他合十行了一礼,倒有模有样,“三位施主稍候,我进去禀报师父。” 说罢转身进了寺门,脚步声啪嗒啪嗒远去。 第166章 南帝诉说毒之源 不多时,小沙弥出来了。 “三位施主,师父已在会客厅备好茶水,请随我来。” 寺庙不大,一眼便能望到边。跟着小沙弥穿过一道月门,便到了会客厅。厅内陈设简朴,只一张木榻、几张竹椅、一方矮几。桌上已备好几杯茶水,榻上盘坐着一位老僧,慈眉善目,双目间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平和。旁边立着一位天竺僧,肤色黝黑,身材瘦削,想来便是此行要找的人了。 一灯起身,行了个佛礼:“阿弥陀佛。施主一路登山,我那几位徒弟没少折腾你们吧。”语气中带着几分了然,显然知道那几个弟子平日的行事做派。 林逸微微一笑,算是默认。 “他们也是不愿我被世俗之人打扰。”一灯轻叹一声,“可既然入世修行,又如何能真正避世。” 书儿插嘴道:“大师,其实你那几个徒弟人都挺不错的。” 一灯笑着摇了摇头。 他请三人落座,目光落在林逸身上,忽然神色微凝:“方才小徒禀报,说阁下是逍遥派神机子先生。恕老衲冒昧,不知贵派共有几位神机子?” “就我一个。” 一灯眉间泛起一丝疑惑。眼前这人看上去不过二十来岁,与他所知的神机子相差实在太大。他略一沉吟,起身从旁边木柜中取出一方宝盒,打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铜钱。 他将铜钱拈在指尖,亮出背面的一枚指纹。 “施主可认得此物来历?” 林逸看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这枚铜钱,是我当年在大理天龙寺交予保定帝,换取六脉神剑剑谱时留下的。上面的指纹,是我的。” 一灯神色剧变。 大理保定帝留有遗训:日后若有逍遥派或神机子前来,定要以礼相待,不得怠慢。更何况,一灯的祖父段誉,晚年时常跟他讲起年轻时的旧事,讲他的大哥乔峰,二哥虚竹,讲灵鹫宫的种种。段誉本人也算是半个逍遥派弟子,北冥神功、凌波微步皆得自逍遥传承。一灯幼年时,还随祖父去过灵鹫宫访友。他对这段掌故的了解,远非外人可比。 此刻再无半点疑虑。一灯双手合十,执后辈弟子之礼,恭恭敬敬将林逸请至上座。并奉上茶水。 旁边的天竺僧看得目瞪口呆,叽里咕噜问了一串。一灯用梵语解释了一番,那番僧的眼睛越睁越大,直愣愣盯着林逸,嘴唇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 林逸瞥了他一眼,心道这神情,莫不是要冒出一句“沃德发”。 一灯待林逸坐定,方才开口道:“祖父曾说,先生与几位前辈去了秘境……”话到一半便停住,目光中带着询问,却又不便直言。 林逸懂他的意思。长生之事,说出来太过骇人听闻,也不想多谈。只淡淡道:“南柯一梦,亦真亦假。”随即将话题引开,“段誉是你祖父?” “正是。”一灯愈发恭敬,见林逸不愿多言,便顺着话头问道,“先生,观您气色不像中毒之兆,不知此行是……”说着又看了看书儿与阿荞,略作打量。 “我用功力压制住了。寻常毒物对我无用,但这次中的是欧阳锋的异蛇之毒。”林逸直言相告,“蛇身雪白,坚逾金石,刀石难伤。欧阳锋说这是公蛇之毒,需以雌蛇吸引方能拔出。我知你有一位师弟善治奇毒,便来试试。” 一灯听到“欧阳锋”三字,神色顿时凝重。他转头用梵语与天竺僧低声交谈,二人叽里咕噜说了好一阵。 末了,一灯回过身来,道:“先生,可否请您将压制毒性的功力暂且放开片刻?我师弟需要观察毒性,以确认是否他所知的那种蛇毒。” 林逸点头。 他撤去压制的真气。几乎是一瞬间,皮肤肉眼可见地泛起一层赤红,体温急剧攀升,脑中一阵晕眩袭来。之前中毒便以功力强行压制,竟不知这毒发作时还会发热。 天竺僧连忙伸手示意,口中梵语急促。林逸明白他的意思,重新运功将毒性压了回去。赤红渐退,体温回落,那阵晕眩也随之消散。 天竺僧神色郑重,对一灯说了一长串。一灯频频点头,末了转向林逸,面露一丝松缓之色。 “先生,师弟说他认得此毒。” 书儿和阿荞一听这话,登时喜形于色,差点没蹦起来。这一路跋涉,总算没白跑。 “不过解起来比较麻烦。”一灯继续道,“此蛇名为炽冥,极其罕见,师弟也是在天竺古籍上见过记载。据说此蛇有一丝上古奇蛇血脉,雄蛇毒液炽烈如焚灰,雌蛇之毒则阴冷彻骨。雄雌二毒互为解药,也互为吸引。” 他顿了顿,望向林逸:“先生所中乃雄蛇之毒。若要解毒,需以至寒之物为药引,再由我师弟从旁施术辅助。如此七日,可抵雌蛇之效。” 林逸沉吟片刻,问道:“极寒之物——寒冰可算?” 一灯点头道:“寒冰也可,只是寻常寒冰效力有限,需以数量堆集,方可替代极寒之物。如今这季节……”话到一半,便住了口。已入秋,山中虽凉,但何处去寻这般大量的冰。 林逸没有接话。他拿起桌上茶盏,将茶水倒在掌心。 茶水在掌心微微一晃,随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成冰。冰块晶莹剔透,在他掌中散发出一股凛冽的寒意,白雾氤氲,沿着指缝缓缓流泻而下。 一灯微微一怔。 逍遥派有一门凝水成冰的功法,他幼时曾听祖父段誉提起过。眼前这块冰虽只巴掌大小,寒气却远胜寻常冰块数倍不止。一小块便可抵上一大堆。 “阿弥陀佛。”一灯面露惭愧之色,“是我多虑了。先生既有此手段,药引便不成问题。” 他略顿了顿,合十道:“先生一路奔波,又被小徒折腾,想必也有些乏了。不如今日稍作歇息,明日开始解毒,可好?” 林逸也不急于一时,点了点头:“你安排便是。” 第167章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寺院不大,客房不过四五间。书儿和阿荞安顿在隔壁,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林逸推开房门,一灯已候在院中。渔樵耕读四人安安静静侍立身后,双手垂立,大气不敢出。 林逸微微一怔:“怎么来得这么早?” 一灯坦然一笑:“昨日与先生一谈,回房后竟久久不能入定。不若早些过来等候。” 林逸闻言,心中了然。这事搁谁身上也睡不着。祖父口中念叨了一辈子的传说人物,忽然横跨百余年光阴出现在眼前,还如此年轻。 再高的僧,怕是也定不住。 一灯转头看向四个弟子,语气十分的平和:“修心,当先学礼。言语失敬,便是心有骄躁。莫要迟疑,快向先生赔个不是。” 渔樵耕读四人素来尊崇师父,闻言齐齐上前,躬身抱拳,向林逸赔礼。林逸笑着摆了摆手。一灯不愧是得道高僧,教训徒弟也这般有佛理。 书儿和阿荞不知何时已出了房门,笑吟吟地跟渔樵耕读打过招呼。昨夜歇了一宿,书儿脸上那道血痕已结了薄痂,精神头十足。 一行人移步大殿。殿中佛像庄严,四壁空阔,正适合运功施术。天竺僧早已在殿中等候,见众人进来,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梵语,手势比划着示意林逸在殿中蒲团坐下。 “先生,可以开始了么?”一灯问道。 林逸点头。 渔樵耕读与书儿、阿荞守在大殿门口。殿内三人林逸、一灯、天竺僧,于蒲团上盘膝而坐,成鼎足之势。 一灯神色郑重,将解毒之法细细道来:“师弟已将流程告知于我。先取极寒之物置于伤口周围,再放开功力压制。蛇毒会被寒气所吸引。 只是极寒之物不似母蛇之毒,彼此并非天生相生相吸,效力要差些。除了寒冰之外,还需师弟以针灸从旁驱赶。拔尽余毒需七日,期间不可中断,否则前功尽弃。请先生做好准备。” 林逸点头,表示已准备妥当。 他褪去上衣,运转逍遥派独门心法,掌中茶水瞬间凝结成一大块寒冰,白雾氤氲,寒气凛人。随即散去压制毒性的功力,只一瞬间,全身皮肤泛起骇人的赤红,热浪自体内涌出。 一灯眼疾手快,将寒冰敷在伤口周围。天竺僧运针飞快,银针一根接一根刺入林逸背后穴位。每落一针,那处的赤红便淡去一分,而伤口所在的手臂颜色则愈发深沉。待到后来,整条手臂已呈黑红之色,二人近在咫尺也能感到丝丝灼热。 那毒素似乎在负隅顽抗,与寒冰银针僵持不下,迟迟不肯出来。 直耗到午后,伤口处终于渗出一点银光。针尖大小的一滴银白色毒液。与此同时,手臂的黑红稍稍褪去半分。 一灯面露喜色,小心翼翼将那滴毒液收入备好的瓷瓶中:“先生,第一步成了!” 林逸微微点头,正要开口说什么。忽然面色骤变。 体内那被压制了大半日的毒素猛然逆行,一股暴烈的气劲自丹田冲出,将插在背后穴道上的银针一一震飞,叮叮当当落了一地。林逸部分穴道被封,一时来不及反应,眩晕感铺天盖地涌上来,瞬间吞没了他的神志。 他双眼骤然化作血红,一股凌厉无匹的煞气自体内迸发而出,如怒潮般一波强过一波。大殿中的烛火齐齐摇曳,蒲团周围的尘埃被气劲卷起,打着旋儿飞散。 一灯离得最近,被这股煞气震得僧袍猎猎作响,心头骇然,这具身体里,究竟压制着什么? 门外众人也感应到了那股令人心悸的气息。渔樵耕读面面相觑,不知好端端的为何忽然变天。 书儿脸色骤变,低喝一声“不好”,也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凌波微步一踏,整个人已掠入殿中。 与此同时,束缚林逸多日的天道枷锁,在煞气冲击之下无声崩裂。 寺院上空,乌云自八方涌来,翻滚如墨,顷刻间遮天蔽日。 咔嚓! 一道闪电撕裂天幕,击穿大殿屋顶,直直劈在林逸身上。瓦砾纷飞,碎木四溅。 林逸两眼一黑,仰面栽倒。周身那股滔天煞气,也随之消散殆尽。 一灯大师怔在原地,饶是他修行数十年定力深厚,此刻也不禁茫然。 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殿中烟尘未散,书儿已冲了进来。她扑到林逸身边,小手麻利地从他怀中掏出装血灵果丹药的瓷瓶,倒出一粒塞进林逸嘴里。整套动作一气呵成,手虽抖,却半分没耽搁。 一灯目光落在阿荞手中的丹药上,若有所思,伸出手道:“可否让老衲看看?” 一灯接过丹药,凑近鼻端细细嗅了嗅,若有所思。片刻后,他将丹药还给书儿。书儿小心翼翼收回瓷瓶,重新放入林逸怀中。 约莫一炷香工夫,林逸缓缓睁开眼。 周围一圈人全紧张地盯着他。书儿眼眶微红,阿荞攥着他的衣袖不撒手,渔樵耕读四人站在门口探头探脑。一灯和天竺僧盘坐于侧,神色凝重。 “我这是……”林逸动了动身子,忽然察觉体内那股一直需要运功压制的异毒,已然荡然无存。 一灯双手合十,缓缓说道:“先生,正所谓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你所中之毒在体内不断汲取养分,日渐壮大,方才那一番反噬,反倒惊动了蛰伏于你体内的煞气。两相冲撞之下,毒素竟被彻底逼出体外。” 他说到此处,微微一顿,面露迟疑之色。 林逸看出他有话难言,道:“但说无妨。” 一灯叹了口气:“先生所服灵药,可是血灵果所炼?” “正是。”林逸目光微凝,“你了解此果?” 一灯缓声道:“佛教中记载,此果又名龙涎果。相传乃蛟蛇每日猎杀生灵、汲取精血,经年累月浇灌滋养而成。故此果虽是难得灵药,内中却蕴着一股极重的煞气。”他望向林逸,语带不解,“只是贫僧不明白,这煞气为何不显于外,反蛰伏于先生体内?” 林逸沉默片刻,心中豁然开朗。 难怪当日黑鸦摘取灵果时,那恶蛟暴怒如狂。 没日没夜地守了不知多少年,到头来被人摘了桃子。也难怪自己出谷后戾气日重,下手越来越狠。不独因故人零落、世事沧桑,这煞气也在暗中推波助澜,一点一滴侵染心神。 书儿脸色发白,急声道:“师父,那我是不是也麻烦了?我也吃过那丹药!” 林逸看她一眼:“应该不至于。我服了一整颗灵果,外加数粒丹药。你只服了一颗丹药,顶多脾气暴躁些。” 第168章 什么?我成贼了? 书儿怔了怔,仔细想想最近确实老想打架,哪里有从前半分文静模样。她松了口气,又觉得哪里不对,低声嘟囔道:“那以后是不是不能怪我……” “善哉,善哉。”一灯神色郑重,“先生体内煞气能侵人心智,还请多加留意。” 林逸点头。这次因祸得福,毒素已清,但煞气犹在。虽只是一次偶然发作,也不得不防。 不过总归是好事。 毒气若不逆冲,还发现不了体内蛰伏的煞气。如今毒清了,那股时时压制的滞涩感也随之消失,周身说不出的畅快。 一灯道:“先生,此番毒解,燃眉之急已消。若先生无急事,不妨在这小住些日子,贫僧正好有些问题想请教。” 林逸想来也没什么要紧事,不如在此修养身心。唯一有点挂心的,是柯瞎子那几兄妹,可别遭了老毒物的暗算。不过算算时间尚早,便写了一封信,交予朱子柳。 “老柯,见字如面。靖儿婚事不用操心,已妥当。遇到啥事使劲喷,打不过报我名号。小心欧阳锋,小心杨康。重要的事说三遍。 勿上桃花岛!勿上桃花岛!勿上桃花岛!切记!” 朱子柳接过信,躬身去了。 此后一连数日,林逸都与一灯在一处论武谈禅。一灯的一阳指尚未练至一品,比当年枯荣大师稍逊,但也稳居二品顶峰。难怪没见他使过六脉神剑。 那剑法需极深厚的内力做根基,差一分便催不动。 林逸本想赠一枚丹药助一灯突破,一灯却顾虑煞气坏了修行,婉言谢绝。林逸也不勉强,便指点他用指剑之法,日后若内力有成,也好上手。 林逸想起九阴真经总纲颇适合一灯,便先黄蓉一步拿出来相赠。一灯让天竺僧译成梵文,又将译文呈给林逸。林逸细读之下,发现总纲理念源出老庄,与自身所修的逍遥经颇有相互印证之处。他闭目入定,不知不觉便是一个多时辰。 一灯也不催促,静静在旁等候。待林逸睁眼,一灯方才说道:“先生所修乃道家之法。当年重阳真人来大理与贫僧相互验证,曾将道家先天功相授。贫僧默写出来给先生,与先生自身所学加以印证,应该会有所得。” 林逸没有推辞。到了他如今的境界,这些武学典籍更多是印证之用,没有寻常武者那般渴求。 当然,还有一点收集癖。 王重阳是全真教创派祖师,据说全真北宗师承钟离权、吕洞宾,是真是假已不可考。林逸将一灯默写的先天功与九阴真经总纲相互印证,闭关三日。 期间,禅房屋顶乌云忽聚忽散,聚时如墨泼天,散时晴空万里。渔樵耕读几人看得啧啧称奇,一灯只吩咐不许打扰。 三日后,林逸出关。 书儿第一个迎上来,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道:“师父,你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书儿皱着眉想了半天,说不上来。反正就是不一样。林逸身上那股自然而然的出尘之气似乎收敛殆尽,整个人像是一柄收鞘的剑,锋芒尽藏。若非那张脸实在英俊得打眼,扔进人堆里怕是找不见。唯独一双眼睛,晶莹剔透,像是被山泉洗过。 “返璞归真。”一灯双手合十,含笑点头,“恭喜先生修为达到新境界。” 正说话间,渔夫急匆匆跨进院中,额上沁着汗,朝一灯行了一礼,又看向林逸,气喘吁吁道:“先生,山下来了一群人,看着来头不小,说……说是来找先生的!两个师弟在山下守着,让我先上来禀报。” “哦?找我的?”林逸刚刚复原,正觉手痒,闻言微微一笑,“那就下去看看。” 说着带了书儿和阿荞便往山下走。 “阿弥陀佛。”一灯道了声佛号,跟在后头,“我们也跟上。” 山下路口处,武三通与农夫守在道旁,拦着不让人上山。对方倒也着急,或坐或立,散在路边,一个个极不修边幅。 为首的是个老道士,身旁站着一个老婆子。 林逸一到山下,第一眼便认出了那老婆子。 正是前些日子跟在慕容思月身边的柳婆婆。既见此人,这群人的来路便也八九不离十了。 摩尼教。 “怎么,身上又痒了?”林逸笑眯眯地瞧着柳婆婆,“想让我再给你种一回生死符?” 柳婆婆听到“生死符”三字,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眼底惧色一闪而过,身子竟微微往后退了半步。 旁边老道士瞧在眼里,略感诧异。柳魔这老婆子是尸山火海里闯过来的,寻常刀剑架在脖子上都不曾皱过眉头,此刻对面这人只轻飘飘一句话,她便怕成这样? 后头斜躺在树杈上的一个红发汉子嗤笑出声:“柳魔,你要是怕了就往后站。你那位子,以后我来坐。” 那老道士没理会身后动静,先朝一灯打了个问讯,礼数周到,举止从容,倒像是故意将林逸晾在一旁。林逸也不在意,负手而立,看他演。 “这位想必就是南帝段皇爷了,贫道有礼。”老道士笑容可掬,任谁见了也想不到,此人便是摩尼教幕后的大长老,张道人。 一灯双手合十,淡淡道:“段皇爷已是往事。老衲早已遁入空门,法号一灯。” “哦……原来如此。”张道人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随即话锋一转,“今日我等想借贵宝地处理一桩教内事务,还请大师行个方便。” 一灯微微皱眉,没有接话。 以林逸的修为,当世能难为他的人,一灯想不出有谁。只是“教内事务”?这四个字倒叫他有些意外。 林逸也正纳闷。寻仇便寻仇,扯什么教内事务? 只见那张道人转过身来,“这位小兄弟,你偷了我教的秘籍该还回来了吧。” 我靠,我居然成贼了,你个狗日的。找借口也找个好点的吧! “慕容思月呢?”林逸脸色一沉,真的是给脸了。一群邪魔歪道,打主意打自己身上,不想活了吧。 第169章 我还想看看你怎么吃人心的! 林逸目光扫过众人,不见慕容思月,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再看柳婆婆,那老婆子触到他的目光便慌忙避开,脸上闪过一丝愧色。 “慕容思月呢?”林逸淡淡问道。 柳婆婆身子微微一僵。 当日她劝慕容思月,说林逸会使慕容家失传的斗转星移,此事非同小可,理应禀报大长老。慕容思月却一口回绝。 那位林先生多半与慕容家有旧,上报大长老便成了教内公事,再无回旋余地。柳婆婆平日事事依着圣女,唯独对大长老张道人尊崇至极,到底还是暗中把消息递了上去。 张道人闻讯大喜。他对慕容家的斗转星移垂涎已久,这门功夫与本教的乾坤大挪移颇有相通之处,若能相互印证,大有裨益。先前他从慕容思月口中探问过几次,慕容思月只推说秘籍早已遗失,他也不好强逼。此番得了柳婆婆的密报,连夜点齐人手,一路追到了桃源山。 至于南帝段皇爷?若非为了神教蛰伏,这天下五绝的名头还不一定落在谁家。更何况,此事硬推到教内事务上,按江湖规矩,南帝与这小子非亲非故,总不便插手。 林逸一看柳婆婆那神色,再联想慕容思月没来,登时明白了这群人打的什么算盘。 “哦”他拉长了声调,似笑非笑,“你们们家圣女不知道你们要来啊?” 张道人面色不改,正要开口,林逸又抢了先。 “你说的什么秘籍?我手头可有不少。逍遥派的北冥神功,少林的易筋经洗髓经,大理的六脉神剑,全真教的先天功,还有九阴真经,你挑一本?”他掰着指头数了数,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哦对了,要是想要丐帮的降龙十八掌,我跟老乞丐关系不错,替你要来也成。” 一灯在一旁听得哭笑不得。 张道人只当他是信口胡扯,也不动怒,摇了摇头道:“小兄弟,我劝你还是交出来。我们不为难你。”语气一转,多了几分意味深长,“你若觉得能仗着灵鹫宫撑腰,便当我没说。” 柳婆婆早已将林逸的来历底细摸了个清楚,一五一十禀报过了。至于林逸与东邪西毒北丐的交锋,消息尚未传开,摩尼教无从得知。若知道,张道人怕也不会来。在他眼中,灵鹫宫自虚竹陨落后便跌下了神坛,空留大派的壳子,内里早已撑不起来了。 话音刚落,后头树杈上那红发汉子又嚷起来:“小子,别东拉西扯的!在山西杀了几个人便当自己了不得了?爷爷我一天必吃一颗人心,也没到处嚷嚷!” 此话一出,一灯大师眼中厉色一闪。 张道人回头瞪了一眼,那红毛立刻缩了脖子,噤声不语。 “属下人粗鄙惯了,爱胡吹大气,诸位不必当真。”张道人转回身,从容作了一揖。 林逸却看得分明。那红毛说起“人心”二字时,眼底掠过的那股子渴望,绝不是吹牛。 他哈哈一笑,抬手指向张道人。 “你。” 张道人一怔。 “没错,别看了,就是你。”林逸勾了勾手指,“让我称称你的斤两。” 张道人余光扫了眼一灯,老和尚立在原地,双手合十,眼皮都没抬,显然不打算插手。他笑着摇了摇头。本想在这南帝面前保持几分高人风度,可这小子实在不识抬举。 也罢,速战速决。 身形猛一闪,五指成爪,直扑林逸面门。这一抓蓄势而发,快如电光,要的是一击得手,不给旁人插手的余地。 抓了个空。 “嗨,那个什么道人,我在这儿呢。” 声音从身后传来。张道人霍然转身,只见林逸不知何时已站在那红毛大汉身侧的树干上,负手而立,衣袂轻扬。 红毛大汉一脸茫然,这人什么时候过来的? “红魔,快闪开!”张道人瞳孔骤缩,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 “你敢?!” 话未落,林逸的身影又不见了。 再出现时,他已站在红毛身后。手臂贯穿了后心,从胸前透出。红毛艰难地低下头,看见林逸手中捏着一颗犹在散发热气的心脏,还在微微跳动。 “这么快就没了?”林逸低头看了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我还想瞧瞧,你是怎么吃人心的。” 红毛的头颅无力地歪向一侧,气息已绝。 林逸眼中,一抹诡异的血光一闪而逝。 重新掌控绝对实力的感觉,就是畅快。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张道人,扫过柳婆婆,扫过在场每一张脸。那目光冷得像从九幽深处渗出来的,声音也像。 “下面,该轮到谁了?” 众人齐齐后退一步。连书儿阿荞脸色都变了。这个师父太陌生了。 而一灯身后的渔樵耕三个徒弟,相互一视,眼中充满惊骇,要是当日林逸对他们用武…… 张道人脸色铁青,猛回头狠狠瞪了柳婆婆一眼。这就是你说的“功力略高于你”?比你尚且差了一筹的红魔,被他一个照面便掏了心,这叫略高?只是此刻来不及问责,他自己或许还能脱身,但身后这一干手下,怕是要尽数留在此地了。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留手。 张道人周身黑气骤然大盛,如活蛇般缠绕盘旋,将他整个人裹在其中。身形在黑雾中时隐时现,只余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死死盯着林逸。 林逸盯着那团翻涌的黑气,微微眯眼。 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他没有细想。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燥意,让他只想找个人狠狠打一场。他舔了舔嘴唇,眼中血光闪烁得越来越频繁。 凌波微步踏出。比往常更快,更飘忽,衣袂破空之声却轻得近乎诡异,似一缕幽魂无声掠过水面。 书儿站在一灯身侧,咦了一声,低声道:“师父今日的步法……怎么跟往日不太一样?” 一灯凝神望去,心头咯噔一下,暗叫不好。先生的情况不对劲。但此刻箭在弦上,他也只能见机行事,双掌已在袖中暗暗蓄劲。 林逸已经扑了上去。 第170章 故人身影? 林逸的天山六阳掌的刚猛劲力毫无保留地灌注双掌,一掌接一掌,如狂风巨浪般朝张道人当头砸落。每一掌都裹挟着磅礴元力,劲风扫过之处草木摧折,碎石激飞。 他要的,就是用绝对的力量把这老道生生碾碎。 张道人心惊却也不慌。掌影翻飞间,身周黑气随之流转,一道道掌力击在黑气之上,竟如泥牛入海,被悄然卸去。乾坤大挪移。 林逸的掌力一次比一次重,张道人便一次比一次卸得吃力。那黑气在重击之下震荡翻涌,好几次险些被震散,却又堪堪稳住。黑气裹着他的身形时隐时现,像一条滑不溜手的黑蛇,每次眼看要被林逸抓个正着,便从指缝间溜了出去。他竟已将乾坤大挪移练到了第五重境界。 林逸越打越燥。一拳砸进棉花里的感觉,让他心底那股戾气噌噌往上窜。他冷哼一声,不再硬砸,掌势陡然一变。 天山六阳掌的阳刚之中透出三分阴柔,一掌递出,劲力化作三重,一重比一重刁钻,绕过黑气的牵引,直取张道人周身要害。 张道人终于色变。 连乾坤大挪移第五重都移不尽这股劲力,这得是何等功力? 他不敢再接,身形急退,脚下连踏数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寸许深的脚印。饶是如此,第三重劲力依旧擦着他左肩掠过,道袍嗤啦一声撕裂,碎布纷飞。 张道人稳住身形,面上的从容已荡然无存。他死死盯着林逸,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惊疑越来越浓。这小子到底什么来路?灵鹫宫的底细他查得一清二楚,自虚竹死后便再无这般人物,否则他也不会这般托大。柳婆婆的消息,漏了太多。 “撤!快撤!”张道人厉声疾呼。 话音未落,周遭众人纷纷四散奔逃。张道人周身黑烟滚滚,身形急速后掠。 林逸抬腿便要追。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如洪钟骤响,震得山林间落叶簌簌而下。林逸身形一顿,眼中翻涌的血光迅速褪去。 正是一灯运足功力,以佛门狮子吼发声。他一直在旁观察林逸的状态,此刻找准时机,当头棒喝。 林逸立在原地,怔了好一会儿。待眼神恢复清明,朝一灯微微颔首:“多谢大师。” 论辈分,一灯是晚辈;但以此老品行与修为,当得起“大师”二字。更不必说此番出手相助。 方才自己那状态诡异至极,若任其发展,后果难料。 一灯面有惶色,连声道不敢。 林逸摆摆手:“我们各交各的,不必太在意这些。” 一灯便也不再推辞。敬一个人,原不在嘴上,在心里。 回到寺中,一灯在林逸对面坐下,静静等他开口。 “刚才我自己都没察觉状态不对。”林逸长长吐了口气,“只是下意识觉得就该那么做, 好像身体的本能一般。” 书儿站在一旁,脸上一阵后怕,尬笑道:“师父,下次你杀人就杀人,能不能不要掏心掏肺?” 阿荞也跟着点头,小脸上余悸未消:“是啊先生,你刚才太吓人了。” 林逸笑了笑,温声安慰了阿荞几句,转头对书儿道:“你带阿荞出去转转,我跟大师说点事。” 书儿会意,牵起阿荞的手出了门。 房内只剩二人。 “一灯大师,佛经中可有煞气破解之法?”林逸直言相询。方才那一场杀戮,自己仿佛变了一个人,如今回想,隐隐后怕。 一灯沉思片刻,缓缓摇头:“佛经中倒未曾明载此法。不过依常理推断,煞气乃阴戾之物,若要化解,当以善念相克” 林逸默然不语。 他忽然想起当年与玄澄的一番对话。 “武学越高,心性便越重要。心性跟不上,武学就成魔了。” 那时是他以此理点醒玄澄,不曾想今日轮到自己面对这关坎。 说到底,那血灵果的煞气太重。一整颗灵果入腹,外加数粒丹药,药力固然脱胎换骨,却也把蛟蛇经年累月积攒的暴戾一并送进了他体内。根子在身上,不在心。 他抬眼望向窗外,日光正穿过树叶缝隙洒落下来,一地碎金。 “既需善念化解,那便有路可走。”林逸收回目光,神色已恢复平日的从容。 一灯不再多言。论武学修为,先生高出自己太多。自己能懂的武学道理,先生岂会不懂?不过一时被一叶障目罢了。有些关,得自己过;有些悟,得自己参。 林逸从一灯藏书中挑了几本《道德经》《金刚经》《南华经》,尽是佛道两家的典籍。又在院中寻了把竹躺椅,往上一靠,便不再挪窝。 如此日复一日,不觉已过了半月有余。林逸不去找一灯,一灯也不来打搅他。只每日早晚,远远传来几声木鱼,不轻不重,恰能入耳。 这日午后,朱子柳轻步走进院中,见林逸正把《南华经》盖在脸上打盹,正犹豫要不要出声,书下已传来一句:“回来了?” 朱子柳躬身道:“先生,书信已当面交到柯大侠手中。朱二哥也拆开念与柯大侠听了。” 林逸将书从脸上拿开,微微点头,以示谢意。 朱子柳连称不敢。 “一灯大师这会儿有空么?” “师父吩咐过,先生找他,不管什么时辰都可以。” 林逸微微一笑,这朱子柳确是个妙人。 方丈室内,茶香清幽。一灯亲手为林逸斟了一盏茶,听他道明去意,缓声道:“先生这就走?若无要紧事,何不多住些日子?” “已待了快一个月了。”林逸笑道,“再住下去,怕是你也要嫌烦。” “先生说笑了。”一灯双手合十,神色诚恳,“有先生在,贫僧连读佛经都觉得畅快许多。” “你这老和尚,怎么也学会拍马屁了。”林逸无奈摇头。 一灯含笑不语,片刻后,正色道:“先生此去,可是为了那张道人?” 林逸端起茶盏,目光微凝:“他那日所使的黑烟功法,与我一位故人极其相似。我打算去查一查。” 一灯略一迟疑:“故人?可也如先生这般……” 林逸哈哈一笑,打断了他。 “不是。早已化为尘土了。”他顿了顿,语气淡了几分,“还是我亲眼看着化成的。” 一灯不再追问,只低宣了一声佛号。 第171章 宁可直中亡,不可曲中求 渔夫把马照料得极好。两匹健马膘肥体壮,鬃毛梳得油亮,一上大道便撒开蹄子跑得飞快,书儿连鞭子都没举,马车已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 只是一路上,哪里还看得见摩尼教的鬼影子。林逸估摸着,这帮人如今已如惊弓之鸟,不知躲到哪个角落缩着去了。他也不急,且行且看。 两日不到,已入湘西地界。 山势渐险,林密如海。书儿忽然勒了勒缰绳,探头朝车里挤眉弄眼:“师父,前头就是铁掌帮的地盘了。咱要不要干他一票?” 这话说得压低了嗓子,却掩不住那股子跃跃欲试的劲头。这丫头,还记着裘千仞半路截杀的仇呢。 “怎么说话呢,我们又不是强盗。”林逸从车中探出身来,义正词严地纠正了一句,然后摸了摸下巴,“顶多……算敲诈一笔。” 入夜,月隐星稀。三人趁夜色摸到了铁掌帮总舵外。 高墙深院,灯火零星。书儿提着阿荞翻过院墙,轻飘飘落在一处屋脊后头。林逸立于她身侧,如在自家后院散步。 书儿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小声问:“师父,你没恢复功力的时候裘千仞便不是你对手,如今更不用说了。咱干嘛还要偷偷摸摸的?” 林逸还没来得及答,阿荞已一本正经地接了口:“书儿姐姐,你光明正大进去,就看不到秘密了呀。” 书儿的脸唰地红了。十岁小姑娘都想到的事,自己居然没想到。她恨恨地瞪了阿荞一眼,心道:都怪师父那丹药,让自己脑子越来越简单了。 “再多嘴,我就把你扔下去。”书儿恶狠狠地威胁。 阿荞缩了缩脖子,往林逸身边靠了靠。她只学了些基本功底,林逸打算等她年纪稍长再传授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所以眼下翻墙越脊都得靠书儿提着,确实不太方便。 林逸看了看阿荞,转头对书儿道:“这两天抽空,教她凌波微步。” 阿荞的眼睛登时亮了。她早就眼馋这些高深功夫,只是先生一直不松口。如今终于等到了。 书儿撇撇嘴,手上却把阿荞提得更稳了些。 三人沿屋脊潜至正厅上方,底下灯火通明,人声隐约可闻。林逸轻轻揭开一片瓦,昏黄的光透上来,厅中情形尽收眼底。 裘千仞坐在帮主交椅上,下手立着一个疤脸汉子,正说话。 “帮主,如今铁掌帮上下已如铁桶一般,全在您掌控之中。为何偏要留着他?那人屡屡公开反对咱们跟金人合作,闹得风雷堂、烈火堂那几个老家伙也蠢蠢欲动,近来竟联合了一批长老弟子,准备跟您当面谈判。他虽是上官帮主的公子,可这么下去……” 裘千仞抬起手,疤脸汉子立时噤声。 “他毕竟是我师父唯一的后人。”裘千仞叹了口气,语气中竟有几分疲惫,“我不能动他。师父戎马半生,又在武林中闯下偌大名声,老来得子,怎么偏生出个书呆子。一介文人,手无缚鸡之力,偏偏满口家国大义。”他冷笑一声,眼底掠过一抹复杂的神色,“他怕是忘了,师父当年是怎么死的。” 话音未落,语气骤然转冷,如刀锋出鞘。 “至于风雷堂、烈火堂那几个老东西……哼,我十几年未曾出手,他们怕已忘了‘铁掌水上漂’这名号是怎么来的。是该给他们长长记性了。” 当年上官剑南因抗金遭朝廷围剿,伤重而亡。裘千仞初继帮主之位,急需立威,便挑了衡山派做那只儆猴的鸡。单人独掌,横扫衡山,打得衡山派从此一蹶不振,沉寂数百年在笑傲时期方得复苏。这一战,也让整个江湖记住了“铁掌水上漂”五个字。 疤脸汉子沉默片刻,低声道:“那,那人那边……” “我再去劝劝。”裘千仞站起身,负手踱了两步,背对着疤脸汉子。灯火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疤脸汉子不再追问,只躬身行了一礼,悄然退下。 林逸在屋顶将这一切听得分明。这裘千仞对师父的独子倒是格外包容,不知是真心念着上官剑南的恩情,还是做给帮中老人看的样子。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方才那番话里透出了一个人,一个让他颇感意外的人。 他轻轻将瓦片合上,眼中若有所思。 裘千仞沉吟片刻,便起身出了大厅。林逸三人远远缀在后头,一路跟到了铁掌帮深处。密林掩映间,现出一座独院,院门紧闭,屋中油灯犹亮,昏黄的光从窗纸透出来。 裘千仞在院门前停了停,整了整衣襟,又抬手搓了把脸。方才在厅中那股冷厉阴沉之气竟被他生生压了下去,换上一副颇为和善的面孔,这才轻轻叩门。 “谁呀?”屋里传出一个平和的声音。 “是我,师弟。”裘千仞朗声应道。 屋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迎了出来。一身半旧青衫,头戴方巾,面容清秀,嘴角挂着三分笑意,一副典型的书生模样。他手中还捏着一卷纸,墨迹未干。 “是师兄来了。我正研究岳王爷的字呢,你来得正好,帮我瞧瞧这一笔。” 裘千仞心里有些好笑。要不是他深知师娘的为人,真要怀疑这师弟是不是师父亲生的。 一个戎马半生的武林豪杰,竟生出个只爱读书的儿子。 林逸三人没有上屋顶。林逸自己上去自然无虞,但书儿的功力怕瞒不过裘千仞的耳朵。三人只站在院墙外的暗影处,隔着一道墙,屋里动静听得清清楚楚。 寒暄未过几句,屋里便传出了争吵声。 “不可能!”那书生的声音陡然拔高,“师兄,我一向敬重于你,可要与金人合作,我上官明坚决不答应!我知道你是帮主,你的决定我改变不了。但靖康之耻犹在眼前,国耻未雪,我不能忘!也不敢忘!” 裘千仞似乎也动了火气:“师弟,你莫忘了师父是怎么死的!况且我并非真心投靠金人,不过是借金人的力量保全帮众罢了。这世道,不借势如何立足?” 短暂的沉默。 只听那书生一字一顿,声如金石相击:“宁可直中亡,不可曲中求。师兄,道不同不相为谋!请吧!” 屋门被霍然拉开。书生侧身立于门内,手臂直直指向院门,脸上再无半分笑意,只剩凛然。 书儿在暗处听得双眼放光,忍不住扯了扯林逸的袖子,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子兴奋:“先生,这人太帅了。” 第172章 虎父无犬子 屋内的裘千仞脸色本就难看得紧,忽然听见墙外有人小声说话,登时怒喝:“何方鼠辈,在外面鬼鬼祟祟!想找死不成!” 话音未落,书儿已一步跨进院中。 “正是姑奶奶我,你能把我怎么着?”她双手叉腰,声音又脆又亮,“你这不要脸的,自己当汉奸不够,还想拉着别人一起当!我呸!” 上官明闻言,脱口赞道:“好!不想姑娘一介女流,也能如此深明大义。” 书儿冷不丁被夸,满腔的气势忽然泄了半截,耳根微微泛红,竟有些扭捏起来。 裘千仞的脸色更阴沉了。他认出书儿,目光随即往四下扫去,这丫头既在,那人必然不远。 林逸从暗处缓步踱出,月光下身形渐显,淡淡道:“不用找了,在这儿。” “又是你们。”裘千仞冷笑一声,眼底杀意涌动,“你们要干涉我铁掌帮的事?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不知天高地厚。进来容易!出得去吗?” 他从怀中摸出一支信号烟火,扬手朝天一放。一道焰火尖啸着冲入夜空,轰然炸开,化作一只巨大手掌,在夜空中燃烧了好一阵才缓缓消散。 上官明脸色大变,急道:“姑娘,你们快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林逸看了他一眼。这书生不会武功,手无缚鸡之力,此刻却只想着让人先走,倒有几分骨气。他忽然想起不知从哪儿听来的一句话,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至少眼前这个读书人,不像那句话里骂的那一类。 不过几个呼吸工夫,四面八方的人声便涌了过来,叫喊着。 “书儿,先带阿荞走。” 书儿知道轻重。她虽然手痒想打架,可这里是人家总舵,高手不少,阿荞没什么反抗能力,一旦被围便麻烦了。她应了一声,转头看向上官明:“你等着,我把妹妹安顿好再回来找你。” 林逸正要应一声,随即发觉不对,这话的语气怎么不像冲自己说的。他顺着书儿的目光看过去,脸顿时黑了。这丫头盯着上官明说的。 上官明浑然不觉,仍一脸真诚地喊道:“姑娘别回来了,这里危险!” 林逸忍无可忍,呵斥道:“赶紧走,别磨蹭了。” 书儿白了他一眼,嘴里嘟囔着什么,一手抄起阿荞便往院墙外掠去。 林逸隐约听见一句“二百岁的老光棍”,气得差点背过气去。阿荞趴在书儿肩头,远远朝林逸挥了挥小手,满脸都是看好戏的表情。 裘千仞见书儿要走,怒喝一声:“休想走!”便要纵身去追。身形刚动,便觉眼前一暗,林逸已挡在他面前,抬手便是一掌拍来。 裘千仞不敢托大。上次交手时两人功力尚在伯仲之间,他猛提一口真气,双掌运足铁掌功,正面迎上。 嘭! 双掌相交,气劲四散。院中一棵碗口粗的槐树应声折断,残枝败叶漫天飞舞。裘千仞整个人倒飞出去,接连撞塌半堵院墙,砖石乱滚,烟尘弥漫。 他从瓦砾中翻身坐起,胸口气血翻涌,满脸不可置信。短短一个月,这人的功力竟翻了一倍有余。到了他们这种境界,半分精进都千难万难,他怎能提升如此之多 上官明在屋门口看呆了。他不会武功,可从小在铁掌帮长大,对裘千仞的修为再清楚不过。这位师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功力早已胜过父亲全盛之时。纵不是天下第一,也差之不多了。可今日,被一个看着比他还年轻的男子,一掌拍飞。 林逸收回手掌,心头一阵舒畅。这才对嘛。上回被摩尼教张道人那手乾坤大挪移弄得浑身难受,一肚子力气全砸进棉花里。今天这一掌,总算找回了手感。 “你到底是什么人?”裘千仞从瓦砾中站起,虽未受伤,内息却已隐隐不畅,声音里多了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惧,这人之前知道他藏心底的秘密。短短一个月,功力翻了一倍。他要是知道林逸功力还被压制,不知道什么表情。 林逸晒笑一声,不屑的说道:“你不是知道吗?逍遥派神机子,前些日子不过中了欧阳锋的奇毒罢了。” “逍遥派?欧阳锋?”裘千仞瞳孔微缩。心中似乎在谋划什么。 正此时,帮众已陆续赶到。最先冲进来的是裘千尺与公孙止,夫妇二人来铁掌帮与裘千仞共谋大事,尚未离去。 裘千尺一眼望见裘千仞站在瓦砾堆中,惊叫道:“二哥,你受伤了?”抢步上前便去扶他。 公孙止跟在后头,目光扫过倒塌的院墙,又落在林逸身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色。 “没受伤。”裘千仞推开妹子的手,声音低沉,“点子扎手,功力比前些日子强了不止一截。” 裘千尺这才看清院中之人,登时怒从心起:“又是你这狗贼!那日明明放了你一马,你竟还敢找上门来!” 裘千尺话音未落,人已扑出。铁掌翻飞,掌风凌厉,直取林逸咽喉。她嘴上虽硬,心中却如擂鼓,二哥都落下风,自己绝非此人对手。可生死关头,退无可退。 公孙止紧随其后,左手金刀右手银剑,阴阳倒乱刃法施展开来,刀光剑影交错如网,罩向林逸周身要害。 裘千仞见妹妹上了,生怕妹妹受伤,压下心中那丝恐惧,从瓦砾中拔身而起,铁掌挟着劲风再度拍至。三人联手,气势倒也不弱。 林逸大笑一声:“来得好,陪你们玩玩。” 他身形微侧,避开裘千尺迎面一掌,左手随意一拂——天山折梅手的擒拿式。只听嗤啦一声脆响,裘千尺右臂袖子齐肩撕裂,半边臂膀露在外面。她羞怒交加,左掌猛劈林逸面门,林逸却已不在原处。 公孙止的刀剑齐至。左手刀劈向林逸腰胁,右手剑刺向林逸膝弯,一刚一柔,招式甚是刁钻。林逸右足轻点,身形凭空拔高三尺,刀剑从他脚下掠过。他右足落下,不偏不倚踏在金刀刀脊之上,脚下元力一沉,金刀应声而断。半截刀身铛啷啷滚出老远。 第173章 得兵书 公孙止踉跄后退,脸色铁青。 裘千尺趁势欺近,左掌直击林逸后心。林逸头也不回,反手一掌拍出。掌力透背而入,裘千尺惨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院中那株断了半截的槐树上,一口鲜血喷洒在地,面色惨白如纸。 “小妹!”裘千仞目眦欲裂,双掌运足十二成功力,不顾一切朝林逸当头拍下。掌风猎猎,隐有风雷之声。 林逸转过身来,右掌轻飘飘递出。 嘭! 双掌相交,气浪炸开。残存的半扇木门连着门框一起飞了出去。裘千仞身形再度倒飞,撞碎院内石桌,碎石四溅。他翻身欲起,喉头一甜,一口鲜血涌上嘴角,手背一抹,那道殷红在月光下格外刺目。 院中忽然安静了。四周帮众已将小院围得水泄不通,刀光剑影密匝匝一片,却无一人敢上前。裘千仞靠在碎石堆上,裘千尺歪在树下,公孙止手中只剩一把孤零零的银剑,神色明暗不定。 林逸负手立在院中央,衣袍上月影斑驳,连褶子都没多出一道。他瞥了一眼裘千仞嘴角的血迹,淡淡开口:“服了么?” 裘千仞没有答话。他望着这个近在咫尺的男子,心中忽然涌起一个荒谬的念头。 这人若想灭铁掌帮,今晚便能做到。 “师父!你怎么这样,我都没来你就打完了!”书儿的声音从院墙外传来,凌波微步晃得周围人眼花缭乱,“那个凶巴巴的老女人在哪?我要跟她再过过招!” 歪在槐树下的裘千尺听到这话,又是一口鲜血吐了出来。老女人?她很老吗? 林逸无奈地看了书儿一眼。这刻薄的言语是从哪学的?让她别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就是不听。凭心而论,如今的裘千尺不过三十来岁,还不是日后那个吐枣核钉的老妇,瞧着倒也还算秀色可餐。 “姑娘,你怎么又回来了?”上官明见书儿去而复返,眼中一亮。 “我担心我师父,就回来了。”书儿落了地,撩了撩鬓边碎发,“我叫书儿,别姑娘姑娘地叫。” 林逸白了她一眼。担心我?怕是不见得。 “神机子。”裘千仞深吸一口气,撑着碎石堆站起身来,“你今日威风也逞了,当日之仇也算报了,便到此为止吧。” “二哥!”裘千尺嘶声喊道,“不行!铁掌帮这么多人,我不信留不下他!” 林逸笑了笑,目光转向裘千尺。 “住嘴!”裘千仞厉声喝断。他太清楚了——当年他一人一掌便能横扫衡山,他毫不怀疑林逸同样能拿下铁掌帮。他转向林逸,语气沉了下去,“神机子,我三妹从小被我惯坏了,不知怎么说话,请饶恕她。我愿付出任何代价。” “二哥……”裘千尺怔怔望着兄长的背影,再说不出一个字。 “哦?”林逸看了裘千仞一眼。不愧是能屈能伸的裘千仞,枭雄本色,一览无余。他本也没打算下杀手,便顺水推舟道:“我要去铁掌峰禁地取一样东西。” 裘千仞暗自松了口气。只要保住性命,旁的都好说。他正要转身带路,书儿忽然扯了扯林逸的袖子。 “师父……”她朝上官明那边努了努嘴。 林逸会意,对裘千仞道:“这个年轻人不错,望裘帮主日后不要难为他。” 裘千仞立刻答道:“先生放心。他是我师父唯一血脉,我再如何也不会动他一根汗毛。”这话倒是发自真心,只是不知那份“真心”是对师父的,还是做给帮众看的。 书儿松了口气,转头朝上官明点了点头。上官明目送她离去,张嘴想说些什么,终究只是拱了拱手。 三人来到铁掌峰前。此山形如手掌,五峰并立,铁掌帮因而得名,以中指峰为尊。中指峰第二指节处有一天然山洞,乃是历代帮主的埋骨之地。 洞内幽深,火把光映着几口石棺,森然罗列。最靠外的一口石棺前立着牌位,上书“上官剑南”四字。牌位旁放着一只木盒,积尘已厚,显然多年无人动过。 林逸打开木盒。裘千仞下意识想阻拦,手抬到一半又放了下去。 盒中静静躺着一册书,封皮上四个字《武穆遗书》。 上官剑南本是韩世忠部下,手中有岳王爷传下的兵书并不稀奇。他将遗书置于自己棺旁,宁随棺椁埋没深山,也不愿传给后人。裘千仞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这件东西就藏在距他咫尺之遥的铁掌山中。 裘千仞瞥了一眼封皮,见是兵书而非武功秘籍,便失了兴致。不是秘籍就好,他还不稀罕。 “既然东西到手,我便不留你了。”裘千仞双手一抱拳。 林逸呵呵一笑,不再理他,将武穆遗书收入怀中:“走,书儿。” 目送二人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裘千尺与公孙止方从暗处走出。 “二哥?”裘千尺捂着胸口,声音虚弱。 裘千仞一摆手,面色阴沉如水:“速去打听,西毒欧阳锋在何处。” “那上官明呢?当真答应那神机子?”裘千尺眼中戾气未消,“二哥,无毒不丈夫啊” “这件事,以后不要再提。”裘千仞冷冷打断她,目光转向洞中那口石棺,火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我不动师弟,是因为他是师父唯一的血脉。” 裘千尺不甘地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出声。 “师父,这东西很重要吗?”书儿好奇地凑过来,目光直往林逸怀里那本册子上瞟,“是不是武功秘籍?” “不是。” 林逸将《武穆遗书》往怀中放妥,拍了拍衣襟。山风掠过铁掌峰的松林,吹得他衣袖猎猎作响。 “这是兵书。”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也是我们的脊梁。” “兵书?”书儿眨了眨眼,“什么兵书这么金贵?” “岳飞写的。” “岳王爷!”书儿眼睛一亮,“我知道他!一生精忠报国,最后被那奸相秦桧害死在风波亭……” 林逸笑了笑,没有接话。 月光洒在山道上,书儿兀自义愤填膺地数落着秦桧的种种罪状,林逸却只是负手前行,偶尔应上一声。 人人都说秦桧害死了岳飞。可若没有皇帝点头,谁敢杀岳飞?不过是儒家的读书人为了给皇权留块遮羞布,千年来把脏水全泼在秦桧一人身上罢了。江山是他们老赵家的,锅是秦桧的。 这些话他没有说出口。有些道理,太早懂了未必是好事。 第174章 曲三酒馆 曲三酒馆,藏在杭州城外一条冷僻的巷子尽头。门脸不大,檐下挂着一块歪歪斜斜的招牌,风吹日晒,字迹早已模糊。门口几株柳树半死不活地歪着,叶子被秋风吹得七零八落,铺了一地。 郭靖被黄蓉半拖半拽的带到这里。 他后腰的血顺着腰带往下渗,每走一步,脚下便是一个血印子。黄蓉自己的伤势也不轻,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咬出了一排血印子。她一脚踹开酒馆的门,先把郭靖推了进去,然后转身将门板合上,插上门闩,又拖了张条凳顶住,这才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堂中光线昏暗,桌椅歪斜,地上积了一层薄灰,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酒糟的酸味。一只花猫从柜台上跳下来,无声无息地溜进了后厨。 “有人吗?”黄蓉试探着喊了一声。 没人应。 她又喊了一声。 后堂传来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一个姑娘揉着眼睛走了出来。这姑娘约莫十八九岁,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挂着睡痕。她歪着头看看黄蓉,又看看地上半死不活的郭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嘻嘻,你们是谁呀?来找我爹爹的吗?爹爹好久没回来了。” 黄蓉一怔。这姑娘说话颠三倒四,眼神也有些直愣愣的,不像常人。 “姑娘,我们是过路的,天色晚了,想借宿一晚。”黄蓉尽量把声音放得柔和,“你家大人呢?” “爹爹出去啦。出去好久了。傻姑一个人看家。”她拍拍胸脯,很是得意的样子,“傻姑很会看家的,碗都洗干净了,筷子也洗干净了。” 她指了指柜台后头一堆横七竖八的碗筷,那些碗筷确实洗过,有的洗了三遍,有的只沾了沾水,全都摞在一起,摇摇欲坠。 黄蓉心中暗叹,看来这姑娘脑子不大灵光,这酒馆多半也只她一人。她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姑娘,这银子给你,我们只住一晚。你莫对外人说有人在这里,好不好?” 傻姑抓起银子左看右看,又放在嘴里咬了咬,皱起眉头:“这东西不好吃。”随手往柜台上一丢,银子骨碌碌滚进了酒坛后面。 郭靖靠在墙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白,额头上冷汗直冒。他硬撑着没有哼出一声,但后腰的伤口一直在渗血,衣襟已洇湿了一大片。黄蓉看在眼里,心急如焚,面上却不敢露出来。她走到墙边,扶着郭靖,压低声音道:“靖哥哥,你忍着些,我先看看这店里有没有能用的东西。” 她将郭靖安顿在角落的一张条凳上,开始在店中细细察看。这酒馆格局颇为奇特,前面的铺面并不大,四张方桌,几条条凳,柜台后头堆着十几只酒坛,坛口封泥已有不少开裂,想是许久未曾开封了。通往内堂的过道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而过,进去是一间杂乱的卧房,被褥揉成一团,枕边搁着个破布娃娃,想来是傻姑住的。再往里走,是一间小小的酒窖,四壁用青砖砌成,整齐地码着三排酒坛,坛口都用油纸封得严严实实。 黄蓉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这酒窖的墙壁,有一面太整齐了。另外三面青砖的砌法都是横平竖直,唯独这面墙的砖缝走势略有不同。 初看察觉不出,可黄蓉自幼在桃花岛长大,岛上石阵千变万化,她日日行走其间,对布局方位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她将火折子举近,沿着砖缝一寸寸看过去,果然发现有几块砖的颜色比周围的略浅,像是后来重新砌上的。而在墙角之处,隐约有几道凿痕,走势与桃花岛五行八卦中的“遁”位暗合,显然出自爹爹桃花岛一脉的手法。 她心头一喜,伸手在墙上按了几处,力道轻重不一。按到第三处时,只听咔嗒一声轻响,一道暗门无声无息地弹开了。 暗门后是一间密室,不大,也就一丈见方,四壁空空,只地上搁着两个旧蒲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干燥的尘土味,显然许久不曾有人进来。黄蓉举着火折子四下照了照,发现墙上凿着几道通风口,隐在后院杂草丛中,透气却不透光。墙角还有一方小木箱,打开一看,里头有几根蜡烛、火石火镰、一卷干净的纱布,还有半瓶不知放了多少年的金疮药。 这地方简直像是专为他们准备的。 黄蓉她连忙出去将郭靖搀进密室,扶他在蒲团上盘膝坐好,自己也在对面坐下。两人四掌相抵,运用九阴真经的疗伤篇,各自运功,内力交汇流转,郭靖后腰的伤处渐渐止住了渗血,面色也缓过来一些。 那日郭靖在石洞中遭遇欧阳锋,两人交手不过百余招,郭靖便被一掌拍在胸口,气血翻涌,踉跄后退。好不容易脱身,杨康忽然出现,满脸关切,口称“郭大哥”。 郭靖虽不喜杨康为人,却从未真正对他设防。杨康上前扶他,他也只当是念在结义之情,并未抗拒。谁知杨康扶住他胳膊的那只手忽然松开,另一只手袖中寒光一闪,一柄短匕无声无息扎进了他后腰,直没至柄。 郭靖痛吼一声,回身一掌将杨康打飞出去。杨康摔在供桌角上,额头撞出一道血口,爬起来时脸上沾满香灰,嘴角却挂着笑。那笑里没有半分愧疚,只有一股子报复的痛快。郭靖还想追,后腰的血已顺着腰带往下淌,眼前的景物开始发花。 黄蓉拉着郭靖一路狂奔,身后追兵喊杀声不绝。二人趁着夜色躲进河边芦苇丛中,在水里泡了半夜,直到追兵散去才敢上岸。郭靖浑身滚烫,伤口浸了水开始红肿发炎,黄蓉急得眼泪直掉,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她在附近的渔村偷了一身粗布衣裳给两人换上,又把郭靖的伤口用布条扎紧,搀着他一步一挪往偏僻处走。 逃到曲三酒馆,纯属偶然。黄蓉远远看见那方歪斜的招牌,又见周围没有别的灯火,便一头撞了进去。 第175章 傻姑 郭靖在蒲团上坐稳,缓过一口气,抬头看黄蓉手中火折子的微光打量四周。 “蓉儿,这地方……跟桃花岛有关系?” 黄蓉沿着密室墙壁一寸寸看过去,发现了好几处凿痕。这些凿痕并非随意刻画,而是按照五行八卦的方位排列,手法精妙,功力深厚。她心中一凛,已猜到了几分。 “我爹爹有个弟子,叫曲灵风。”黄蓉低声道,“他年纪最大,入门最早,武功也最高。但因为陈玄风和梅超风所连累,被爹爹打断了腿,逐出桃花岛。” “就是因为这个?”郭靖想起陆乘风也是。 “那后来呢?” “后来就不知道了。他被赶出岛之后,再没有消息。”黄蓉环顾密室,目光落在墙角那方积满灰尘的木箱上,声音轻了下去,“没想到他在这里开了家酒馆。” 酒窖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大呼小叫。黄蓉将密室暗门轻轻合上,贴着墙壁听了一耳朵。只听见有人大声吆喝上酒,桌椅被拖得吱嘎响,脚步杂乱,少说也有七八个人。 密室暗门与酒窖之间的缝隙极窄,但声音隔了几层砖墙还是能隐约传进来。 黄蓉把眼睛贴在暗门缝隙上往外看。那酒窖的门敞着半扇,能窥见铺面一角完颜洪烈当先走入,身后跟着杨康、彭连虎、沙通侯通海、灵智上人,最后是梁子翁,白须飘胸,步履稳健。金国此行的人手,竟是倾巢而出。不过奇怪的是,除了杨康,他们几个高手竟然都没有耳朵,完颜洪烈也少一只耳朵。 他们围坐在最大的那张方桌旁。傻姑从后堂晃出来,手里拎着一坛酒,往桌上一墩,力道大了些,酒坛底啪地把桌面砸出个凹坑,酒液溅了侯通海一袖子。侯通海腾地站起来,一把攥住傻姑的手腕:“你这傻子,没长眼睛?” 傻姑也不挣扎,只是傻笑着去掰他的手:“你才傻子呢,你是傻子,你一家都是傻子。”她力气不小,侯通海的手被她掰开好几根手指,竟有些掌不住。完颜洪烈微微皱眉,杨康见状,温声道:“姑娘,我这位朋友性子急,并非故意。你再去取些酒来,要够我们这些人喝的,多出的银子算你的赏钱买好吃的。” 傻姑一听有好吃的,也不计较了,笑嘻嘻跑向后厨。侯通海悻悻甩了甩手上的酒水,低声骂了一句。 梁子翁取出一根银针,挨个试过酒水,方才点头。众人用了一阵,完颜洪烈放下筷子,开口道:“郭靖那小子逃不远,杭州城四门已全部封锁,他便是插了翅膀也飞不出去。” 杨康接口道:“我已安排人在城外各处要道守着,客栈、酒馆、妓院、寺庙,凡能藏人的地方,挨个搜过去。” “康儿。”完颜洪烈忽然打断他,语气不轻不重,“这事你办得不好。” 杨康脸色微变,低头道:“父王教训的是。” “我不是在怪你。”完颜洪烈端起酒杯,在手中慢慢转动,“我只是觉得可惜。你与郭靖本是结义兄弟,若你当初能把他拉过来,何至于今日这般费周折。不过罢了,来日方长。今日抓不住,还有明日。明日抓不住,还有后日。猫捉老鼠,总要先玩上一阵,才有意思。” 杨康垂手称是,面色已恢复如常,甚至带了一丝笑意,又给完颜洪烈斟了一杯酒。 密室之中,黄蓉将郭靖的手攥得死紧。两人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金人近在咫尺,中间只隔了几道薄墙。 外头又传来动静。傻姑端着一盘花生米,脚步踢踢踏踏从后厨出来,碟子往桌上一扔,花生米滚了小半桌。侯通海又想发作,被杨康瞪了一眼。傻姑浑然不觉,自己拉了张条凳坐下,托着腮帮子盯着他们看,目光直愣愣的,倒把几个江湖豪客看得浑身不自在。 彭连虎放下酒杯,压低声音道:“王爷,临安到底是宋人的地盘,咱们不好闹出太大动静。依属下看,不如把重点放在城外,尤其是往嘉兴、太湖方向的各条水路。郭靖伤得不轻,黄蓉那丫头一个人不可能带着他走太远,必定要找地方藏身。” 完颜洪烈点头:“彭寨主说得有理。明日一早,你带人去查城外的渔村和渡口。” 梁子翁捋须接道:“老夫养了几条猎犬,可一用。” 完颜洪烈击掌道:“好,双管齐下。” 傻姑听不懂他们说什么,趴在桌上用手指蘸着洒出来的酒水画圈圈,嘴里嘟嘟囔囔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完颜洪烈起身,扫了一眼这破败的酒馆:“今晚就到这儿吧。大家分头行事,有了消息立即回报。”说着当先往门口走去。 杨康走在最后。他踏出门槛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酒馆深处。那一眼看不出什么情绪,面上还挂着惯常的温雅笑意,随即转身,袍袖一拂,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金人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酒馆里重归寂静。黄蓉和郭靖双掌相对,黄蓉继续给郭靖疗伤。外头又传来脚步声。这次只有三个人,脚步轻轻重重,听着不像是江湖中人。 她透过缝隙往外瞧,见进来的是两男一女,一个年轻道士,一个容貌俊朗的青衫公子,还有一个温雅少女。 那年轻道士黄蓉不认识。郭靖见过,是尹志平,全真教丘处机座下弟子,奉师命南下办事,途经此处。青衫公子是陆冠英,太湖陆家庄的少庄主,他父亲陆乘风与曲灵风同为桃花岛弟子,论起来该叫曲灵风一声师伯。那少女是程瑶迦,宝应程家的大小姐,是全真七子孙不二的弟子,曾与郭靖有过一面之缘,也是三人在途中相遇,结伴而行,赶路错过了宿头,远远见了酒馆的灯火,便来歇脚。 三人拣了张干净桌子坐下。傻姑从后厨探出头来,见又来了客人,拍手直笑:“今天好热闹,好热闹!你们要喝酒吗?” 第176章 桃花岛后辈与全真后辈的较量 尹志平、陆冠英、程瑶迦三人拣了张干净桌子坐下。傻姑从后厨探出头来,见又来了客人,拍手直笑:“今天好热闹,好热闹!你们要喝酒吗?” 陆冠英温声道:“姑娘,烦劳你取些茶水便好,夜深了,不饮酒。” 傻姑应了一声,踢踏踢踏跑回后厨,倒出来的却是一壶凉水,连片茶叶也无。三人也不介意,就在灯下说话。 尹志平为人持重,当先开口,说起全真教与江南诸派往来的旧事,言语间颇以师门为傲。他本只想寒暄几句,谁知说着说着,话头便转到了“江湖正道”与“邪魔外道”之分上来,不免带出几分矜然之色。陆冠英听在耳中,心中不悦,却也不便发作。他自幼受父亲陆乘风教诲,知桃花岛一门与全真教素有往来,不愿为几句闲话伤了和气。 陆冠英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灶边,对着灶头上那幅被油烟熏得发黑的灶君像,毕恭毕敬作了一揖,朗声说道:“灶王爷,小人有一番心事,苦于不能向人吐露,只好对你言明,但愿神祇有灵,佑护则个。” 程瑶迦本已困倦,听他忽然对着灶君说话,不由抬头凝神细听,心中暗赞:“好聪明的人儿,有话不便直说,便借着灶王爷来传。” 只听陆冠英道:“灶王爷,小人祖上与江南六位英雄有过一番渊源,眼下我祖师爷却与六位英雄结下了难解的仇怨。我心下盼望两边能善罢甘休,莫要动刀见血。只是我身为桃花岛门下,这话万万不能对旁人直说,左右为难。只盼有大德高人从中劝解,化解这场祸事。你若有灵,保佑此事平安了结,日后弟子对出力相助之人,永感大德。” 他这番话说得恳切,字字出自真心。黄老邪被灵智上人欺骗以为黄蓉死于茫茫大海,所以迁怒与江南七怪。 黄蓉在密室中听得真切,心道,这陆冠英倒是个明事理的。 尹志平在旁听他把话说完,当即背转身子,也对着灶君神像一拱手,朗声道:“灶王爷,全真教最爱给人排难解纷。江湖上有甚么不平之事,但教让全真门下弟子知晓,决不能袖手不理。你放心,全真七子威震天下,只要他们几位肯出手,凭他泼天大事,也决没办不成的。” 陆冠英一听,心头便是一沉。这话表面上豪气干云,骨子里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架势。他忙又对着灶神续道:“灶王爷,你知道,我祖师爷平素独来独往,不理会旁人。人家跟他讲交情,好好相劝,他是肯听的;若是拿武功声势压他,说道理逼迫,他却是最厌憎的了。” 这话已是委婉至极的提醒——你别拿全真教的招牌去压我祖师爷,压不住的,反倒坏了事。 谁知尹志平少年心性,最听不得这种话。他冷笑一声,对着灶君扬声道:“哈哈,灶王爷,全真七子还能忌惮别人吗?此事原本跟我们毫不相干,我师父也只叫我给人报个讯息,但若惹到全真教头上,管他黄药师、黑药师,全真教自然有得叫他好看的。” 这话一出,密室中的黄蓉登时变了脸色。郭靖只觉她握着自己的手陡然收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陆冠英气往上冲,声音也冷了下来:“灶王爷,弟子适才说过的话,你只当是梦话。要是有人瞧不起我们桃花岛一脉,这般盛气凌人,天大的人情我们也不领。” 两人背对着背,都是向着灶君说话,可是你一言我一语,针锋相对,越说越僵。程瑶迦在旁急得站了起来,欲待相劝,两人都是年少气盛,性急口快,她连句话都插不进去。 只听尹志平朗声道:“灶王爷,全真派武功是天下武术正宗,别的旁门左道功夫,就算再了不起,哪能与全真派正统较量?” 这话便不是对着灶君说的了。陆冠英霍地转身,一字一顿道:“灶王爷,全真派武功我也久闻其名,全真教中高手固然不少,可是也未必没有狂妄浮夸、目中无人之徒。” 这话直指尹志平,他登时大怒,抬手一掌,轰隆一声,将半边灶头打得塌了下来,碎砖乱飞,烟尘弥漫。他瞪目喝道:“好小子,你拐弯抹角骂人!” 陆冠英不甘示弱,一掌将灶头另外半边也震碎了,灶君画像被气浪掀上半空,飘飘摇摇落了下来,正落在两人中间的碎砖堆上。陆冠英冷声道:“我岂敢指名道姓骂你?我只是说世间那些自高自大的狂徒罢了。” 傻姑正蹲在墙角剥花生,见灶头忽然塌了,吓得跳了起来,花生壳撒了一地。她跑到碎砖堆前,捡起那张灶君画像左看右看,哇哇叫道:“灶王爷摔跤了!灶王爷摔跤了!”见没人理她,便抱着画像躲到柜台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继续看热闹。 尹志平拔出长剑,剑尖斜指地面,冷声道:“口舌之争无用,咱们手上分个高低!” 陆冠英拔刀往身前一横,拱手道:“既然道兄见教,小弟便领教全真高招。” 程瑶迦终于喊出声来:“二位公子,别——” 话没说完,二人已斗在一处。尹志平一剑刺出,招数严谨,法度森严,乃是全真剑法中的“定阳针”,剑尖直取陆冠英左肩,劲力含而不发。陆冠英侧身避过,单刀回削,使的是家传罗汉刀法,刀势沉猛,呼呼带风。 二人从灶前打到堂中,又从堂中打回灶前,剑来刀往,转眼拆了十余招。尹志平剑法沉稳,吃亏在内功尚浅,不敢硬接陆冠英的刀劲。陆冠英刀法猛则猛矣,变招之间却不如尹志平的剑法灵动。两人你攻我守,一时谁也奈何不了谁。 又拆数招,尹志平卖了个破绽,故意露出左肋空门,陆冠英中宫直进,尹志平忽然剑势一抖,剑光从下盘反撩而上,直取陆冠英手腕。陆冠英大惊,急急撤刀回防,当的一声,刀剑相交,火星四溅。尹志平只觉虎口一震,长剑几欲脱手,踉跄退了半步。陆冠英这一刀虽未伤着对方,却也吓出一身冷汗。 第177章 人来人往真热闹 程瑶迦趁这一隙,总算挤进两人中间,伸开双臂,左拦右挡:“别打了!二位都是名门弟子,动刀动剑成什么样子?都消消气,各退一步!” 尹志平还剑入鞘,胸口起伏不定,冷冷看了陆冠英一眼,不再言语。陆冠英也收了单刀,冲程瑶迦一拱手,默然退到一旁。 黄蓉在密室中透过壁上小孔将这场争执从头看到尾,心中暗暗好笑,又暗暗担忧。好笑的是两人为了灶王爷打了一场,那灶君像如今还仰面躺在碎砖堆里,怕是这辈子也没见过这般场面。担忧的是这密室虽巧,却藏不住一世,门外人来人往,不知何时才是尽头。她回头看了一眼郭靖,他面色稍稍缓过来一些,但仍旧蜡黄。后腰的伤口表面已结了一层薄痂,却不敢有大动作,生怕再崩开。 郭靖低声道:“蓉儿,你也歇一歇。” 黄蓉摇摇头,将耳朵重新贴在墙壁上,继续听着外头的动静。 忽然间,外头的虫鸣鸟叫一齐静了下来。 黄蓉对这感觉太熟悉了。在桃花岛的时候,爹爹每次走近,四周的虫鸣鸟叫都会忽然沉寂,像是所有生灵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门被推开了。 黄药师走了进来。 那一瞬间,堂中三人反应各异。尹志平认出他来,心头一跳,起身行礼。程瑶迦从未见过黄药师,但那股迫人的气场让她不由自主往后缩了缩身子。陆冠英浑身一震,当即跪倒在地,口称“师祖”。 黄药师微一点头:“起来吧。” 他站在门口,青袍缓带,面容清癯,目光在堂中缓缓扫过。那张冷峻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黄蓉隔着密室缝隙望见父亲,眼眶忽然一热。她用力咬住嘴唇,才忍住了没有喊出声来。 黄药师的目光落在傻姑身上。那傻姑娘正蹲在墙角,怀里抱着那张皱巴巴的灶君像,歪着头打量来人,眼神直愣愣的。黄药师微微皱眉,觉得这姑娘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他也没有多想。傻姑笑嘻嘻地朝他喊了一声:“你是来喝酒的吗?傻姑给你倒酒!” 黄药师没有接话,只淡淡“嗯”了一声,撩袍在桌旁坐下。傻姑跑去抱了一坛酒过来,往他面前一墩,力道太大,酒水溅了几滴在桌上。黄药师也不在意,自斟了一杯。 忽然窗外一声大叫,一个黑影推开窗户跳了进来。那人一头白发乱蓬蓬的,嘻嘻哈哈地拍着手,正是老顽童周伯通。 “呀,黄老邪你也在这儿!真热闹!” 密室中的两人同时屏住了呼吸。黄蓉摇头示意郭靖莫出声。 她正以《九阴真经》疗伤篇为郭靖治伤,需闭关七日七夜,全程不能被外人惊扰。 黄药师还没来得及开口,店门外又进来一个人。 “老顽童,你跑得倒快!” 欧阳锋跨进门槛,一眼瞥见黄药师也在座中,微一拱手:“药师兄也在。” “你俩这是?” “老毒物在追我,追上我给他红枣吃。黄老邪你要是有兴趣,一起来!”周伯通挤眉弄眼,兴致勃勃。 欧阳锋也懒得辩解——总不能当着黄药师的面说,追上老顽童,老顽童就会给他《九阴真经》吧。 黄药师哈哈一笑。他于武学一道最是痴迷,到了他们这个境界,能与之印证武功的人寥寥无几,平日里便是想找个人痛痛快快打一场也不可得。如今机会送上门来,岂有放过之理? “恭敬不如从命。便跟二位比比脚力。” 三人身形一晃,三道人影已从店中掠出,去势如电,转眼消失在夜色之中。 三人被这一闹,也歇不下去了,各自拱手告辞。尹志平走时仍冷着脸,陆冠英也不看他,程瑶迦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叹了口气,跟上二人出了门。 夜色渐深,酒馆终于安静下来。傻姑从桌子底下爬出来,拍拍身上的灰,看看满屋狼藉,又看看桌上黄药师留下的那锭银子,拿起来咬了一口,皱眉道:“硬邦邦的,不好吃。”随手往柜台上一丢。 黄蓉在密室中靠着墙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一夜三番五次有人在店中进出,她的心一直悬在嗓子眼。但转念一想,越危险的地方反倒越安全。 金人已将这一带搜过,多半不会再回头。她正要和郭靖商议下一步如何打算,门外又起了脚步声。这次轻得很,却带着一股沉沉的压力。 两个人。不,三个。 黄蓉将火折子吹灭,室内陷入一片漆黑。她把眼睛贴在暗门缝隙上,心跳又开始加速。 为首那人约莫四五十岁,身材精瘦,双目如鹰,正是裘千仞。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 女的是铁掌莲花裘千尺,男的正是绝情谷传人公孙止。裘千尺走在前头,公孙止跟在她身后,神色淡然。 三人站在店门口,并未进到深处。裘千尺扶着门框,面色还有些苍白,显然伤势尚未痊愈。公孙止站在她身侧,一手虚扶在她腰后,看似体贴,眼神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店中每一个角落。 “店家可在?”裘千仞开口,声音不高,却震得柜台上的酒杯嗡嗡响。 傻姑正趴在一堆破碗旁边打瞌睡,被这声音吓得一激灵,揉着眼睛坐起来,茫然地左看右看。 裘千仞微微皱眉,从怀中取出一幅画像展开,画上之人正是欧阳锋。“见过这个人吗?” 傻姑歪着头看了一会儿:“一个白胡子老公公?好像看到了。刚才来了好多人,打架、摔碗、吵架,吵死啦,那个白胡子老公公,跟一个好玩的老公公追着玩游戏,他们不带我。” 裘千仞盯着她看了片刻,判断她不是装傻。 “那你看见他们忘哪里走了吗?” “不清楚,好像往那边走了,跑的很快!后面喝酒的一个老爷爷也加入其中!”傻姑随便指了一个方向。 裘千仞将画像收起,转身便走。三人来得快,去得也快,并未多做停留,显然另有线索在追。 黄蓉暗自嘀咕,这个裘千仞似乎和之前的不一样。 第178章 再磨叽,黄花菜都凉了 林逸带着书儿和阿荞终于到了牛家村。 这座小小的村落藏在临安郊外,看上去与寻常江南村庄并无二致,几户农舍,数畦菜田,一条黄土路穿村而过,鸡犬之声相闻。可林逸站在村口,望着那几缕炊烟,嘴角却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牛家村。这个不起眼的小地方,却是射雕神雕许多事的转折点,发生了太多的事。 他沿村道一路寻到曲三酒馆门前。那方歪斜的招牌仍在,只是门前的柳树又多了几根断枝,满地落叶混着碎砖屑,像是被狂风扫过一般。门口的酒幌子扯了半截,在风里有气无力地晃着。 等他到时,已是黄药师离开曲三酒馆的两日后了。再晚一步,怕是黄花菜都要凉了。 林逸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迈步跨进店堂,目光一扫,啧啧了两声。 “这就是曲三酒馆啊。” 书儿跟在后头,好奇地探头往里瞧,只见满屋狼藉。桌椅东倒西歪,灶头塌了半边,地上碎碗碎碟混着花生壳踩得稀烂,连墙壁上都多了好几道刀剑劈砍的新痕。她忍不住问:“师父,你来过这儿?” “没有。”林逸迈过地上半扇破门板,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不过这是个神奇的地方。” 话音刚落,便听见柜台后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一个姑娘缩在柜台底下,双手死死抱着脑袋,浑身抖得像筛糠,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不要杀我……我什么都没看见……不要杀我……” 林逸缓步走近,在柜台前蹲下身子,声音放得极轻:“你是傻姑吧?” 那姑娘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他,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 “我是来找人的。”林逸没有催促,语气平和得像在跟自家晚辈说话,“密室里疗伤的那位哥哥和姐姐,是我的朋友。带我去找他们,好不好?” 密室里,郭靖黄蓉从洞孔中望见那道熟悉的身影,登时大喜。这真的是来了救星。此人对他们俩都极为照顾,武功比她爹爹还要高强,最主要的是——对靖哥哥从无恶意。黄蓉暗暗打定主意,若是傻姑不肯带路,她便直接出声喊人。 “真的吗?”傻姑慢慢放下抱着脑袋的手,露出一张沾着草屑与锅灰的脸。她眼眶红红的,声音直发颤,“昨天……昨天那个好看的哥哥,杀了那个瘸腿哥哥……好多血……傻姑好怕……” 林逸目光微微一凝。好看的哥哥,瘸腿哥哥。想来是杨康和欧阳克。他也没有多问,只是很认真地朝傻姑点了点头:“嗯。” 傻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判断这人能不能信。终于,她从柜台后慢慢爬了出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踢踏踢踏地往酒窖里走。走到那面暗门前,伸手在旁边摸索了几下,也不见她按了什么机关,暗门便咔嗒一声弹开了。 密室不大,一灯如豆。郭靖盘膝坐在蒲团上,面色虽比前几日好了些,却仍旧蜡黄,后腰的纱布上洇着暗红的血迹。黄蓉坐在他对面,双掌与他相抵,正以内力护住他心脉。听见暗门响动,两人同时抬头。 “先生!”郭靖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声音虚弱却掩不住欣喜。 黄蓉也在笑,眼泪却不争气地往下掉。她双手不敢撤掌,只能那么坐着,嘴角翘着,泪珠子吧嗒吧嗒落在衣襟上。“先生,你总算来了……快,快救救靖哥哥……” 林逸没有废话。他跨进密室,在郭靖身后盘膝坐下,右掌抵上他后心灵台穴,一股浑厚精纯的元力缓缓渡入。这股内力与黄蓉的不同——温而不燥,沉而不滞,如春日暖流般渗入郭靖四肢百骸。郭靖只觉后腰那处一直隐隐作痛的伤口忽然松了下来,浑身筋骨像是被一双大手轻轻捋过一遍,说不出的舒畅。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林逸收掌起身。郭靖长吐一口浊气,脸上已有了血色。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肩膀,竟觉浑身经脉畅通无阻,比受伤之前还要轻快几分。黄蓉这才敢撤了双掌,一把扶住郭靖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终于破涕为笑。 “我身体出了点状况,来迟了。”林逸叹了口气,“你们本应该能避免遭这场罪的。” 郭靖倒头便拜,口中连称多谢先生救命之恩。林逸伸手将他扶起,上下看了看,点了点头。 “老叫花子呢?功力还没恢复吧?” “你这都知道?”黄蓉一脸惊讶,脱口道,“真是神了。” “我还知道你现在是丐帮帮主呢。”林逸笑了笑。 “先生你真是神人啊!”郭靖也惊呆了这事除了洪七公和他二人,再无第四人知晓。话刚出口,他忽然想起什么,一拍脑袋,脸色骤变,“坏了!那打狗棒让杨康拿走了!” 黄蓉捏了捏郭靖的手,轻声道:“别担心,靖哥哥。”她转向林逸,目光中带着询问,“先生,接下来去哪?”她知道先生此来必有安排。 “在这等着,看戏。”林逸语气笃定,“还有很多事。”他看了郭靖一眼,忽然道,“对了,给你备了一件礼物,估摸你会喜欢。” 他从怀中掏出一物,随手抛了过去。郭靖双手接住,低头一看,浑身一震。 “武穆遗书!” “先生,这东西怎么会在你这儿?”郭靖捧着那册书,心里压不住的激动,这次受伤就是因为这本武穆遗书,他也是最钦佩岳王爷了。 林逸没有答话。书儿在一旁插嘴道:“傻大个,这是先生专程去铁掌帮取回来的。” 黄蓉看了书儿一眼。这丫头一口一个“傻大个”,可此回她听着,心里却半点不舒服的滋味都没有。先生待他们恩重如山,他徒弟叫一声傻大个又算什么。 “先生,你且稍待,蓉儿这就去烧几个小菜,给先生换换口味!” “我也去我也去!”刚才害怕的要命的傻姑这会又乐呵呵笑道。 第179章 害人精裘千丈 牛家村外,一片松林。月色透过枝叶洒下来,斑驳地落在泥地上,风过时树影摇晃,像无数只手在暗中招摇。 全真七子便在这林中歇脚。 丘处机靠在一棵老松上,双手抱胸,眉间郁结着一股火气。他身周或坐或立散着六人,道袍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素净。马钰坐在一方青石上,闭目养神,神色倒是最平静的一个。 全真七子,竟是倾巢而至。 “我已让志平先行一步来此安排张罗,怎地不见人影?”他转头看向孙不二,语气中带着几分疑惑,又带着几分打趣,“孙师妹,听说你也收了个弟子,今日也在这附近?” 孙不二微微一笑,道:“什么事都瞒不过师兄你。小徒程瑶伽确实在这一带,只是眼下不知身在何处。” 谭处端接口笑道:“志平那孩子办事向来稳妥,说不准是出去探路了。至于孙师妹那位程师侄,咱们还未曾见过,倒要好好瞧瞧是个怎样的人才。” 便在这时,不远处外传来一声冷笑。 “你们全真七子还有心思在这里说笑?” 声音有点阴恻恻的。众人齐齐回头望着路口,只见一人负手而立,月光从他背后打来,面容隐在暗处看不真切,只看得出身形清瘦,长须垂胸。 丘处机霍然起身,手按剑柄:“阁下是谁?方才那话什么意思?” 那人缓缓走了过来,灯光照亮他的面孔正是裘千仞的模样。只是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是故意在等人将他看个清楚。他走到堂中站定,目光冷冷扫过全真七子,脸上浮起一丝莫测的神情。 “什么意思?”他冷哼一声,“你们师叔周伯通被黄药师打死了,你们全真教还有脸在江湖上自称武林大派?” 这话如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全真七子齐齐变色。丘处机第一个抢上前一步,须发皆张,厉声道:“你说什么?周师叔怎么了?” 谭处端也站了起来,面色凝重:“周师叔武功通玄,怎会轻易遇害?” 刘处玄性子最急,脱口道:“黄药师?不可能!黄岛主虽行事古怪,却与我全真教无冤无仇,为何要对周师叔下毒手?” 郝大通茫然道:“这消息从何而来?可有什么凭据?” 王处一眉头紧锁,沉吟不语。孙不二脸色发白,双手合十,低声念了句道号。 众人七嘴八舌之间,马钰缓缓站起。他身为掌教,素来老成稳重,此刻虽心中剧震,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抬手示意诸位师弟师妹安静,然后向那人打了个问讯,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威仪:“阁下究竟是何人?这消息又从何得来?” 那人负手而立,长须微动,嘴角扯出一丝倨傲的笑意:“哼,好心给你们报信,反倒盘问起老夫来了。也罢,告诉你们也无妨老夫裘千仞。” “铁掌水上漂”五个字从丘处机嘴里一出,几人的神色又是一变。 裘千仞在江湖上成名极早,铁掌功夫威震湘西,虽不及五绝那般名动天下,却也是武林中响当当的人物基本上是五绝下第一人。马钰肃然起敬,连忙拱手道:“原来是裘老前辈,失敬失敬。贫道马钰,方才多有怠慢,还望前辈海涵。” 丘处机却无心寒暄,抢着问道:“裘前辈,你方才说周师叔被黄药师所害,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是亲眼所见,还是听人传说?” 裘千仞,实则乃是裘千丈,见众人已被他唬住,心下得意,面上却愈发沉痛。他缓缓叹了口气,踱了两步,方才开口:“老夫亲眼所见。桃花岛上,黄药师与周伯通言语不合,动起手来。周伯通武功虽高,终究不是黄药师的对手,被黄药师一掌打在后心,当场便没了气息。” 他这番话编得倒有几分像真。周伯通身上带着九阴真经消失了,而其他四绝对九阴真经也是神慕已久。周伯通带着九阴真经,江湖上知道的人虽不多,却也并非完全没人知晓。其他四绝更是清楚。闻言更是深信了几分。丘处机目中怒火熊熊,一拳砸在树上,震得树叶纷纷下落。 谭处端相对冷静,沉吟道:“裘前辈,你为何会在桃花岛?此事可还有别的证人?” 裘千丈冷笑一声:“老夫与黄药师素无往来,去桃花岛乃是另有要事。此事老夫亲眼所见,信不信由你们。只是你们若不去给周伯通讨个公道,旁人知道了,恐怕要说全真教欺软怕硬,不敢惹那黄药师。” 这话正戳中丘处机的痛处。他本就是霹雳性子,一点就炸,哪还按捺得住?他一掌拍在桌上,霍然起身,厉声道:“好个黄老邪,好个桃花岛主!重阳祖师创教以来,我全真教何曾受过这等欺辱?诸位师兄弟,咱们这就上桃花岛去,替周师叔讨个公道!” 这人其实是铁掌水上漂裘千仞的双胞胎哥哥,名叫裘千丈,兄弟二人相貌一模一样。只是兄长不学无术,专靠冒充弟弟在江湖上坑蒙拐骗。 丘处机已站了起来。全真七子此刻对那“裘千仞”的话已是深信不疑。若非铁掌水上漂裘千仞,谁能说得这般有鼻子有眼?况且此人气度不凡,出言冷傲,正合了江湖上传闻中裘千仞的性子。马钰虽仍有几分疑虑,觉得此事来得太过突然,却也架不住诸位师弟师妹群情激愤。丘处机更是已经走到前面,回头喊道:“马师兄,还等什么?周师叔待咱们恩重如山,如今遭了毒手,咱们若不去讨个公道,还有何颜面在江湖上立足?” 他这一喝,余人尽皆响应。只有马钰尚有几分疑虑,觉得此事来得太过突然。 裘千仞名头虽响,可他们与这位铁掌帮主素昧平生,此人为何深更半夜独自行走在这牛家村外的荒野林中?又为何偏偏撞上他们?但此刻群情激愤,他也来不及细想,见丘处机已大步往林外走去,只好点了点头,带着众师弟师妹跟上。 一行人去势匆匆,道袍翻飞,转眼便没入松林深处。 第180章 天罡北斗阵 全真七子离了树林,山路愈险,两旁乱石嶙峋,荒草没膝。走在最前头的丘处机忽然停住脚步,手按剑柄,目光死死盯住前方山道拐角处。 一个黑衣女子正盘坐在那里。她双眼已盲,面色苍白如纸,长发披散在肩头,十指修长,指甲上隐隐泛着乌青色的暗光。山风吹过,衣袍猎猎作响,贴在身上,显出瘦骨嶙峋的身形。 “梅超风!”丘处机一声暴喝,长剑锵然出鞘。 梅超风脚步一顿,侧耳听了听,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我道是谁,原来是全真教的牛鼻子。堵我一个瞎子,有何贵干?” 丘处机长剑一指,厉声道:“你师父黄老邪害死我师叔周伯通,罪该万死!今日先拿下你,再去找那黄老邪算账!” 梅超风浑身一震,那张惨白的脸上竟露出一丝茫然:“你说什么?师父……杀了老顽童?”她虽被黄药师逐出师门,心中却始终视其为师。忽然听见师父与人结了这等血仇,一时间心神微乱,手上动作便慢了半分。 丘处机岂会放过这稍纵即逝的破绽。他步踏中宫,长剑一挺,全真剑法中的“定阳针”直刺梅超风心口。这一剑又快又稳,梅超风听风辨位,竹杖急点,勉力侧身避开要害,肩头衣衫嗤啦一声被剑尖划破一道口子,鲜血登时渗了出来。 “摆阵!”马钰沉声喝道。既是黄药师的弟子,便不必跟她讲什么江湖规矩,速战速决,拿下再说。 七柄长剑齐出,天罡北斗阵的雏形瞬间展开。梅超风身处阵心,只听四面八方皆是剑风呼啸,前前后后全是杀招。她双目失明,本就不擅长群战,更何况对方阵法精妙,剑光往来配合无间。挡得了左路挡不了右路,闪得过前招闪不过后招,肩上那道伤口吃痛之下,动作愈发滞涩。两三招之间,后背又被孙不二的拂尘扫中,脚步一个踉跄,险些跪倒在地。 “呸!”梅超风一口血沫啐在地上,厉声道,“你们七个人打我一个瞎子,算什么英雄好汉!” 丘处机充耳不闻,剑招愈发凌厉:“跟你这女魔头还讲什么江湖规矩?众位师兄弟,速速拿下!” 便在这时,一道青影从山道上飘然而至。 那人身法快得匪夷所思,全真七子只觉眼前一花,他已站在梅超风身侧。青袍缓带,面容清癯,负手而立,目光冷冷扫过全真七子。 “一群人欺负我一个瞎眼徒弟,王重阳的这帮徒子徒孙,可是越来越争气了!” 全真七子齐齐变色。 马钰站在最外围,尚未看清来人面目,便觉一股柔和的掌力当胸涌来。他下意识挥掌格挡,却挡了个空。 那股力道穿过他掌风缝隙,轻轻印在胸口。马钰整个人向后飞了出去,落在丈许开外的草丛中,翻身坐起,摸了摸胸口,竟毫发无伤。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朝黄药师躬身一礼:“多谢黄岛主手下留情。” 黄药师哼了一声,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丘处机却已红了眼。他长剑一横,厉声道:“黄老邪,你来得正好!你害死我周师叔,今日便要你血债血偿!” 黄药师眉头微皱。周伯通死了?什么时候的事?刚才还在他前面。他刚要开口,却见全真七子已迅速移动脚步,将他围在当中。马钰犹豫片刻,叹了口气,也走进了阵位。七人脚踏七星方位,剑光相连,气息贯通,隐隐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黄药师看着这阵法,忽然仰天大笑:“哈哈哈……好!没想到王重阳临死前还给你们留下这么一手。我倒要看看,有什么了不起。” 他不屑解释周伯通之事,也不想解释。全真教既然认定是他杀的,那便杀吧。他黄药师行事,何曾跟人解释过半句? 身形一晃,已闯入阵中。他右掌翻飞,落英神剑掌招式精妙绝伦,一掌拍向丘处机。丘处机回剑格挡,身旁谭处端与刘处玄双剑齐出,从两侧夹击。黄药师回掌相迎,却发现那两剑刺到半途忽然变招,并非要伤他,只是封住退路。与此同时,丘处机的剑势也收了回去,转而护住了谭处端。 几招下来,黄药师渐渐皱起了眉头。这阵法果然有些门道——七人一体,攻守相依。攻其一人,其余六人便同时策应,剑光交错,气机相连,一个人竟像是长了十四只眼睛、十四只手臂。全真七子武功单拎出来,哪个也不是他三招之敌,可七人合力,竟隐隐形成了一道他短时间内无法打破的屏障。 他左冲右突,连出数掌,劲力却被七人的剑网层层卸开。七柄长剑此起彼落,步步紧逼,黄药师一时之间竟找不到阵眼所在。 山岗上一片寂静,只有剑风呼啸、掌力破空的声响。这寂静忽然被一道阴恻恻的笑声打破了。 欧阳锋从山石后缓步走出,双手负在身后,目光阴冷地盯着场中那道旋转不息的剑阵。他追周伯通未果,折返时恰好撞上这场恶斗,已在一旁观战多时。天罡北斗阵的运转之法,他一招一式全看在眼里,越看越是心惊。 这阵法若用来对付他,他也没有十足把握能脱身。 “药师兄,这几个牛鼻子甚是可恶,我来帮你解决他们。” 话音未落,欧阳锋身形暴起,蛤蟆功的劲力尽数灌注右掌,一掌拍向离他最近的谭处端。这一掌蓄势已久,又快又狠。谭处端正全力维持阵法运转,哪有余裕防备阵外突袭?他甚至来不及回头,那一掌已结结实实印在他后心。 嘭的一声闷响。 谭处端整个人飞了出去,长剑脱手,在空中翻了两圈,重重摔在乱石之间。口喷鲜血,胸口凹陷,身子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谭师弟!”“师兄!”全真六子齐声惊呼,阵势瞬间溃散。 黄药师也愣住了。他虽被困在阵中有些烦躁,却从未想过要杀王重阳的这几个徒子徒孙。 第181章 老柯!你咋就不敢跟他硬碰硬啊 他与全真教本无深仇,当年王重阳华山论剑,乃是一代宗师,黄药师心底始终存着几分敬重。眼前这几个全真后辈虽然行事鲁莽、不知进退,真要动手,稍加教训也就够了。 “欧阳锋,你意欲何为!”黄药师厉声怒喝。 黄药师面色一沉,尚未来得及答话,欧阳锋阴恻恻的笑声已然响起。 “怎么?黄老邪,我出手助你,你反倒不领情?”他眼珠一转,语气陡然变得戏谑,“也罢,既然如此,那我便去帮全真七子。” 话音未落,欧阳锋身形骤然窜出,一掌径直朝着黄药师轰去!蛤蟆功雄浑劲力排山倒海席卷而来,掌风扫过地面,碎石尘土四下激飞。 另一边,丘处机痛失师弟,悲愤攻心,长剑寒光一闪自侧面刺至。剩余全真五子失了天罡北斗阵依托,却个个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冲杀上前。 黄药师瞬间腹背受敌,掌风剑影层层裹拢,一时之间竟难以脱身。 欧阳锋这一掌来势凶狠,黄药师被三柄长剑死死缠住,避无可避,眼看就要硬接这致命一击。 “师父!” 一道黑影猛地疾扑而至。 梅超风双目早已失明,耳力却远超常人,欧阳锋掌风破空的厉响,她听得一清二楚。她距离最远,扑来的速度却比任何人都要迅猛。 转瞬之间,她拦在黄药师身前,来不及摆出任何防御招式,只能挺起身躯,硬生生承受下这一记蛤蟆功。 欧阳锋掌力何等霸道,浑厚内劲透体而入。梅超风身子如断线纸鸢一般凌空飞起,重重撞在山壁之上,顺着岩壁缓缓滑落。大口鲜血自她喉咙涌出,浸透乌黑衣襟,心脉尽数震断,已然回天乏术。 “超风!”黄药师目眦欲裂。 他振袖震开周遭长剑,身影一晃便掠至梅超风身侧,俯身将她轻轻扶起。梅超风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呼吸细若游丝,眼皮微微颤动,一双失明的眸子茫然睁开,不知望向何方。黄药师伸出的手掌,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欧阳锋,你当真心狠手辣!” 欧阳锋一击得手,飘身后退,立在丈许之外。蛇杖重重顿在地上,杖头双蛇在暮色中泛出幽幽冷光。他瞥了一眼黄药师怀中奄奄一息的梅超风,语气平淡的紧。 “药师兄,不必动怒。一来,我替你清理门户;二来,又帮你破了天罡北斗阵,你怎的如此不识好人心?” 说完,他提起蛇杖,心中挂念侄儿欧阳克,此番外出数日,唯恐生出变故,打算尽早离去,仿佛方才这场生死搏杀与自己全无干系。 “罢了罢了,你们的恩怨自行了结,我尚有俗务缠身。” 身形一晃,欧阳锋身影转瞬消失在山林之间。 黄药师正欲纵身追赶,微弱的呼唤将他死死唤住。 “师父……” 梅超风声音细若蚊蚋,每吐出一字,嘴角便溢出一缕鲜血。 “弟子无能……从前答应您的几件事……恐怕一件,也办不到了……” 她曾经立誓寻回《九阴真经》;曾许诺诛杀所有修习九阴武功之人;也曾暗暗期许,终有一日堂堂正正返回桃花岛,跪在师父面前,重新唤一声师父。可如今,所有心愿尽数落空。 梅超风拼尽体内残存最后一丝气力,双臂猛地向后狠狠砸向坚硬山壁。 咔嚓一声脆响,双腕骨骼齐齐碎裂。 “弟子自废双手……只求师父……能够宽恕……” 身躯一软,再无声息。这一双苦练九阴白骨爪、背负数十年骂名的手掌,最终由她亲手废掉。临死之前,她只想干干净净,了却所有孽债。 山风呼啸,吹动黄药师鬓边散乱发丝。他垂首抱着梅超风,旁人看不清他面上神情。 全真六子僵立原地,就连盛怒的丘处机,也缓缓收住长剑。山岗之上死寂沉沉,再无半分厮杀之声。 良久,黄药师将梅超风的遗体轻轻平放地面,脱下身上青色长袍,小心翼翼盖在她身上。他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全真六子,最后落在谭处端横卧的尸身之上。 他一言不发。 青衫身影抱起梅超风,转身缓步踏上山道。夕阳沉入山脊,最后的余晖将他影子拉得极长,慢慢消融在苍茫暮色之中。 山岗之上,只剩下全真七子。 如今只剩全真六子。众人围着谭处端遗体默然伫立。丘处机猛地拔出长剑,狠狠劈向身旁乱石,碎石四下飞溅。他仰天长啸,凄厉啸声在山谷来回回荡,始终无人应答。 与此同时,曲三酒馆门外。 江南六怪一路追踪小红马,寻到牛家村郭家旧居。 一行人快要靠近酒馆之时,一道黑影骤然飞扑而来,啪啪数声脆响,六人人人脸上各挨一记耳光。众人急忙纵身向后掠开,惊出一身冷汗。方才对方若是起了杀心,他们六人断然难以活命。 黑影立定身形。 众人定睛一看,齐齐失声惊呼:“梅超风!” 话音未落,一道青影自后方缓缓走出,正是东邪黄药师。 “黄药师!”朱聪眉头一皱,出声喝道。 柯镇恶双目虽盲,听见这三个字,顿时怒火上涌。 原先他们收到黄药师邀约,打算前往桃花岛,打算把过往恩怨说清,免得牵连郭靖、黄蓉二人,伤了两个晚辈情分。后来神机子派人送来书信,叮嘱万万不可登岛,桃花岛上暗藏凶险。 连日来,他们打探不到郭靖半点消息,江湖之中全无踪迹,众人心中焦急万分, 一路寻访,最终来到牛家村,这座郭啸天当年安家的旧地。 万万没想到,黄药师武功通天,见面便出手再次折辱众人! “黄老邪!你身为五绝之一,行事怎如此蛮不讲理,随意羞辱我等!看在靖儿份上,我六人再三退让。今日就算血溅此地,也要向你讨一个公道!” 黄药师一声冷笑:“不提郭靖尚且罢了!若不是那畜生,蓉儿怎会和他一同葬身大海之中!今日旧怨新仇一并清算,你们正好下去与他作伴!” “什么?靖儿死了?” 噩耗如惊雷当头劈下,江南六怪心神巨震。众人转念一想,黄药师身份尊崇,断然不至于编造这种谎言哄骗他们。韩小莹眼圈一红,泪水止不住簌簌落下。 大战一触即发,气氛紧绷到极致。 就在此刻,酒馆内传来声音。正是林逸。这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戏谑。 “老柯,你咋就不敢干他啊!不是跟你说了吗?我给你撑腰!放心干他!” “先生,靖儿他……”那柯瞎子神色悲痛。 黄药师也是脸色多变,他怎么也来了。 “爹!” “六位师父!” 黄蓉与郭靖匆匆从酒馆奔出。 江南六怪与黄药师见到二人活生生站在眼前,又惊又喜,一时间全都怔在原地。 第182章 又是段智兴!!! 黄蓉活生生站在面前,黄药师愣了一瞬。那张终年冷峻的脸上,冰霜寸寸消融,眼底涌起一阵温热,喉结上下滚动了几回,终究一个字也没说出口。他只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黄蓉的头,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幻觉。 黄蓉眼圈一红,拉着父亲的手便再不肯松开。她当着黄药师与江南六怪的面,将别后诸事简略说了一遍,从和洪七公欧阳克流落荒岛,被洪七公收为弟子成丐帮帮主,又和郭靖逃出躲在密室疗伤之事,挑要紧的说了。江南六怪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黄药师面色沉静如水,一言不发地听完,目光在女儿脸上停了许久,才缓缓点头。 黄蓉说完,双手扯着父亲的袖子晃了晃,嘴巴朝江南六怪那边努了努。黄药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又瞥了一眼负手站在酒馆门口的林逸,脸上闪过一丝极不自然的神色。 他松开女儿的手,转向江南六怪,沉默了半晌,像是在斟酌字句。终于,他微微点了点头,语气硬邦邦的:“方才我思女心切,被奸人误导,鲁莽了些。” 能让黄药师说出这句话,已是破天荒的头一遭。黄蓉在旁使劲点头,满脸期待地看着柯镇恶。 柯镇恶铁杖往地上重重一顿,冷哼一声:“哼!黄岛主武功高强,自然说什么便是什么了。”他一把攥住郭靖的手腕,“靖儿,我们走!” 郭靖被师父拽得一个趔趄,回头望向黄蓉,满脸为难。黄蓉脸色骤变,张嘴想喊,却又不知该喊什么。眼看柯镇恶拖着郭靖便要转身离去—— “慢着!哪里走!” 这一声怒吼,悲愤交集,裹着浑厚内力,震得在场诸人耳膜嗡嗡作响。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黑影从酒馆后院的方向缓步走出。 欧阳锋。 他怀中横抱着一个人。那人面色灰白,双眼紧闭,两条腿软塌塌地垂着,正是欧阳克。 原来方才众人在酒馆外争执之际,欧阳锋趁人不备已摸进酒馆后院。他追踪侄儿踪迹而来,翻遍酒馆内外,最后在后院一堆松土下挖出了欧阳克的尸身。那松土掩埋得匆忙,显然凶手走得急,来不及深埋。他抱着侄儿的尸身从后门绕出,恰好截住了正要离去的众人。 欧阳锋将侄儿轻轻放在地上,缓缓抬起头。那双一向阴鸷深沉的眼睛此刻竟是一片空洞,布满血丝,眼角的皱纹像是这一夜之间深刻了十倍。他的目光从在场众人脸上一个个扫过去,最后停在郭靖身上。 “我克儿死在谁手里,偿了命再走。” 他的声音很轻,却比任何怒吼都更令人心底发寒。 “什么?欧阳克死了?”黄蓉也是一惊。欧阳锋对欧阳克视如己出,此事江湖上人所共知。欧阳克一死,这老毒物岂肯善罢甘休? 在场诸人面面相觑,连黄药师也微微皱起了眉头。他虽瞧不上欧阳克,却知道此人在欧阳锋心中的分量,自己弟子刚被他打死,他视若己出的侄子又被人杀了,正是报应,黄老邪连替徒弟报仇的心思也淡了几分。 “我的克儿与人为善,从不与人结怨。”欧阳锋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手指忽然指向郭靖与黄蓉,“也就跟他们两个有仇!你们说,除了他们,还有谁!” 还没待黄老邪为为女儿说话。 “噗——” 一声嗤笑不合时宜地响起。众人齐刷刷转头,只见林逸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来。 “神机子!你笑什么!”欧阳锋眼中寒光暴射。 林逸好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不屑地撇了撇嘴:“欧阳克算得上与人为善?要照这个说法,黄老邪那两个徒弟黑风双煞都能算大好人了。” 黄药师脸色一黑,心道:你说老毒物便说老毒物,平白扯我做什么?归云庄上我还请你喝过酒,你倒好,属狗脸的,说翻就翻。 欧阳锋却没心思跟他斗嘴。他低头看着地上欧阳克苍白的脸,面上肌肉不住抽搐,忽然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林逸:“是你!要不是你给我克儿种下什么生死符,他怎会反应迟钝?怎会伤了双腿?怎会死在这里!林逸,我要你偿命!” 话音未落,欧阳锋身形暴起,蛤蟆功劲力狂涌而出,一掌朝林逸当头劈下。掌风过处,地上碎石纷纷激飞,众人衣袍猎猎作响。 林逸大笑一声。 “好!正好老账新账一起算!中了你的蛇毒,可把我憋坏了!” 他运足功力,右掌翻起,天山六阳掌的刚猛劲力迎着欧阳锋的蛤蟆功正面撞了上去。 双掌相交,发出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劲风自两人之间炸开,周遭草木尽数伏倒,江南六怪功力稍弱,被这股气浪推得连退了三四步方才站稳。 欧阳锋竟被震得倒飞出去,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碎石四溅。他踉跄着退了七八步,方才勉强稳住身形,右臂衣袖已被气劲搅得粉碎,露出虬结的筋肉,微微发颤。 他死死盯住林逸,喘息未定。黄药师负手立在一旁,眉头微皱,心中疑窦丛生,归云庄上神机子与欧阳锋交手时,曾以一门外放剑气的指法破去蛤蟆功,怎地今日不用?莫非那指法有什么限制,还是他另有打算? 正思忖间,欧阳锋已伏下身子。他双掌撑地,脊背弓起,喉间发出咕咕低鸣,整个人像一只蓄势待发的巨蛤。蛤蟆功的精髓全在这一鼓一放之间,蓄劲愈久,爆发愈猛。这一次他蓄足了十二成功力,要将眼前这人一击毙命。 欧阳锋猛地弹射而出,双掌排山倒海般朝林逸胸口轰去。这一掌之威,较方才何止强了一倍。 林逸没有躲。 他双掌运足十成元力,不闪不避,正面迎上。 轰! 这一次的巨响比方才更甚,酒馆门前的几棵柳树拦腰折断,枝叶漫天飞洒。欧阳锋如一颗被弹飞的肉球,身子不受控制地倒射回去,砰地撞在酒馆门前的廊柱上。那根碗口粗的木柱应声断成两截,碎木瓦片哗啦啦塌了一片。傻姑从酒馆里探出头来,尖叫一声又缩了回去。 欧阳锋在瓦砾堆中,缓缓撑起身子,抬手抹了一把嘴角,手背上那道殷红在暮色中格外刺目。 “你恢复了?”他盯着林逸,声音沙哑,“你居然解了我的毒?” 林逸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几声脆响。要什么技巧,使什么招式。一掌硬轰回去,暴力解决最是痛快。他笑了笑:“运气好,找到段皇爷,替我解了。” 又是段智兴! 欧阳锋脸色铁青,五指死死扣进身旁的碎木之中。 第183章 人来齐了吗? “欧阳先生,没想到你在这里,可让我一阵好找。” 一道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众人循声望去,三道人影从山道转角处走了出来,当先一人身材精瘦,步履沉稳,正是铁掌帮帮主裘千仞。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女的铁掌莲花裘千尺,男的是她夫婿公孙止。 欧阳锋从瓦砾堆中站起,拍了拍身上碎屑,目光在三人身上一转,略感疑惑。他与铁掌帮素无往来,不知这三人此时现身是敌是友,只冷冷点了点头,正待开口,林逸已先问了。 “怎么,裘帮主要插手我的事?” 裘千仞脸上闪过一丝忌惮,忙拱手道:“没有,没有。只是有位前辈要见欧阳先生,在下代为传话,还望先生不要为难。” 林逸嘴角微微上扬。裘千仞此人谨慎至极,前些日子刚在铁掌帮吃了大亏,若无倚仗,断不敢在自己面前替人出头。他倒有些好奇,是谁给了裘千仞这副胆子。 欧阳锋听裘千仞话头似乎是来帮自己的,心中更觉意外,面上却不动声色。黄药师在旁看着,眼前这裘千仞呼吸沉稳,内功颇为深厚,与归云庄上那个夸夸其谈的假货判若两人,便只是冷眼旁观,不作一声。 忽然,山道那头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着一声悲愤交加的呼喊:“师叔,他们在这儿!” 全真六子抬着一具尸体大步赶来。当先一人却是个头发乱糟糟、胡须蓬蓬的老头儿,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头,一双眼睛滴溜溜四处乱转,活像个偷溜出来玩耍的老顽童。 正是老顽童周伯通。 丘处机将谭处端的尸身放下,抢上几步,指着裘千仞厉声道:“师叔,就是他!铁掌水上漂裘千仞,说你被黄岛主打死,害得我们与黄岛主相斗。那欧阳锋又从中偷袭,打死谭师弟!师叔,请为我们做主!” 周伯通一听,眉毛竖了起来,三蹦两跳到了裘千仞跟前,歪着头上下打量,一根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尖上:“你这混账东西!为什么要骗我的几个老师侄?” 他眼睛一瞟,又看见了黄蓉和郭靖,脸上登时堆满了不好意思的笑。他拿脚蹭着地皮,嘿嘿道:“那老叫花子又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我让他好好待着的……” 黄蓉一阵无语。她让周伯通照顾功力尽失的洪七公,这老顽童却跑得比谁都欢,也不知洪七公眼下怎么样了。 周伯通的目光又转到了瓦砾堆旁的欧阳锋身上,咦了一声:“老毒物,你蹲在瓦砾堆里做什么?不是说好了追我的吗?你和黄老邪倒会玩,跑到这儿来了。” 裘千仞站在当场,越听脸色越是发僵。那青袍人是东邪黄药师,这疯疯癫癫的老头是老顽童周伯通。 加上西毒欧阳锋和那深不可测的神机子,这小小酒馆门前竟站了四位五绝级的人物。这趟水,趟得有些深了。他隐隐生出一丝悔意。 还没等众人接话,周伯通眼珠一转,已蹦到了林逸跟前,歪着脑袋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人看着年纪轻轻,可身边这些人看他的眼神却分明透着敬畏,倒让他起了好奇。他回头朝丘处机挤挤眼:“这个年轻娃娃是你们谁的徒弟?” 丘处机吓了一跳,连忙上前低声道:“师叔,这位是神机子先生。” 话音未落,周伯通猛地往后一跳,嗖地缩到丘处机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两只眼睛瞪得溜圆,满脸都是惊恐。 众人被他这动作吓了一跳。堂堂老顽童,便是五绝也未必让他皱一皱眉头,怎地听见“神机子”三个字便吓成这般模样? “神机子……”周伯通从丘处机肩头探出半张脸,声音都有些发颤,“你……你跟神算子什么关系?” 林逸一愣:“啥玩意?神算子?” 他脑子一转,忽然灵光闪过,差点笑了出来:“你说的莫不是瑛姑?” 周伯通浑身一激灵,又往丘处机身后缩了半寸。 “跟她没任何关系。”林逸摆了摆手。 周伯通长出一口气,从丘处机身后走了出来,拍拍胸口,脸上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不认识就好,不认识就好。” 林逸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该来的差不多都到齐了,至于那些不该来的,他扫了一眼远处树丛后几道若隐若现的身影,嘴角微挑。估摸着这会儿正躲在暗处,等着浑水摸鱼。 他收回目光,看向蹲在断树上的周伯通:“老顽童,是你先解决,还是我先解决?” 周伯通一听有热闹看,两眼放光,一屁股在树干上坐稳了,双手托腮,两条腿晃晃悠悠,活像个等着看戏的娃娃:“你先你先!我不着急,不急不急!” 丘处机在旁急得“哎”了一声,满脸不忿。本指望师叔来了能替他们撑腰出头,谁知这老顽童非但没有半分替谭师弟报仇的意思,反而摆出一副看戏的模样,就差手里再捧把瓜子了。 周伯通浑然不觉师侄的脸色,还冲林逸挥手:“快打快打,别磨蹭!” “那行。”林逸活动了一下肩膀,对身后众人道,“你们退后。”然后转向欧阳锋,勾了勾手指,“老毒物,再来。把你的手段都使出来,对了,你那上古遗种不是还有一条母的吗?怎么不拿出来?” 这话倒提醒了欧阳锋。 上次那条公蛇被林逸所杀,蛇尸被欧阳锋带走后,他剖蛇取胆,以秘法炼化,功力隐隐涨了几分。母蛇毒性虽与公蛇相克,却另有一番妙用,若以活蛇入体,以蛤蟆功化其精元,可短时间内功力暴增。只是此法凶险异常,稍有不慎便会反噬,他本打算留作最后的手段。 眼下顾不得了。 欧阳锋从怀中取出那条通体雪白的小蛇。那母蛇刚一离怀,便似感应到了什么,疯狂扭动起来,三角形的蛇头拼命往远离欧阳锋的方向挣。欧阳锋左手捏住蛇头,那蛇在他掌中瑟瑟发抖,竟比见了天敌还要恐惧。 欧阳锋张开嘴,对着蛇身猛力一吸。蛤蟆功的吸力何等霸道,那条白蛇连挣扎都来不及,便化作一道白线,被他生生吞入腹中。 下一刻,欧阳锋周身气息暴涨。他的骨骼发出一阵噼噼啪啪的脆响,肌肉虬结鼓起,青筋如蚯蚓般在额角跳动,眼中血丝密布,瞳孔深处竟隐隐透出一丝诡异的暗金之色。脚下碎石被气劲卷得四散滚开,周身那股阴寒真气比方才何止强了两成。 在场诸人齐齐色变。黄药师眉头紧锁,周伯通满脸好奇,瞪大了眼睛。嘴里连呼“好玩好玩。” 欧阳锋缓缓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丝蛇血,望向林逸的目光中,杀意与疯狂交织翻涌。 第184章 短暂提升的欧阳锋 双掌再次相交,这一次的动静比方才更大。地面炸开一道环形气浪,碎石泥土如雨般纷飞,躲在远处树丛中窥探的几道人影纷纷后退。 林逸未退,欧阳锋退了三步。 林逸微微眯起眼。这一掌他用了七成功力,按说足以将欧阳锋震飞,可对方只是退了三步,嘴角连血丝都没有。吞了那条母蛇之后,欧阳锋的功力竟在短时间内暴增了这么多。 欧阳锋稳住身形,双掌再次撑地,喉间发出咕咕低鸣,蛤蟆功的劲力在周身鼓荡,衣袍猎猎作响,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不等林逸喘息,又是一记排山倒海般的猛扑。 掌力相撞,气浪再炸。林逸不退反进,天山六阳掌的刚猛劲力如惊涛骇浪连绵不绝,一掌快过一掌。欧阳锋虽功力暴增,却似有些驾驭不住体内那股狂躁的力量,每接一掌,肩头便微微一颤,脚下也退了半步。可他始终不倒,掌法不乱,蛤蟆功的劲力一浪接一浪,将林逸的攻势尽数接下,竟隐隐有了分庭抗礼之势。 林逸将功力催至八成,又一次将欧阳锋轰退丈许,拳头却微微发麻,心中暗惊。在不突破天道枷锁的情况下,他的功力竟只能打退这老毒物,而不能打伤。 “师父,用指剑!”书儿在旁观战,急得直跺脚。 林逸心念一动,招式陡变。双掌一收,十指齐出,六脉神剑的无形剑气破空而出,十道剑指交织如网,直奔欧阳锋周身穴道罩去。空气被剑气撕裂,发出嗤嗤的尖锐声响。 “我靠!”周伯通蹭地从断树上蹦了起来,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什么武功这么炫?比段皇爷的一阳指还厉害!不过看着怎么有点像呢?” 黄药师眼皮跳了跳。又是这门功夫,归云庄上破欧阳锋蛤蟆功的就是它。 剑指破空,精准命中。可这一次,林逸却皱起了眉。六脉神剑打在欧阳锋周身穴道上,感觉不对。 归云庄上剑指一出,欧阳锋的蛤蟆功便如漏气皮囊般瞬间萎顿,穴道被剑指穿透,真气外泄。可这回,剑指明明点中了穴道,劲力却被一股坚韧的力道挡了回来,虽有效果,却远不及之前那般立竿见影。 欧阳锋面色微变,冷哼了一声,心中暗道:你当我还是归云庄上的我吗?那日回去我便用公蛇皮制成软甲护住周身罩门穴道,加上母蛇入体功力大增,你的指剑再利,也休想轻易破我蛤蟆功。 裘千仞一直在旁冷眼观战,他原本打着两不相帮的主意,可看到欧阳锋竟与林逸斗了个旗鼓相当,心中那杆秤便悄悄倾斜了。他忽然朗声道:“神机子,欧阳先生是一位前辈托我请的客人,你若再这般苦苦相逼,恐怕我就不能不插手了。” 林逸与欧阳锋硬撼一掌,借势退开两步,闻言一怔,随即怒极反笑。他笑得冷厉,声音自牙缝里迸出:“好不要脸!你们一起上吧。” 裘千仞脸色微变,他等的就是这句话。“既然你这么说,就怪不得裘某了。”他向身后一挥手,裘千尺与公孙止双双抢出。 书儿早就按捺不住,凌波微步施展开来,身形如飞燕掠水,倏地挡在裘千尺面前。 “老女人,休走!上次咱们还没分出胜负,今日继续!”书儿双手一摆天山折梅手的起手式,嘴里不饶人,脸上却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 裘千尺被她一句“老女人”气得脸色铁青,上次在铁掌帮被打得吐血,这笔账她一直记着。今日这小丫头又来戳她痛处,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双掌一错便扑了上去。 书儿展开凌波微步,脚下步法如鬼似魅,围着裘千尺滴溜溜打转。裘千尺掌风凌厉却每每打到虚处,恨得咬牙切齿却偏生沾不到她的衣角。围观众人齐齐喝彩:“好身法!” 郭靖看向黄蓉,黄蓉也正看着他。两人目光一对便心意相通——先生于他们有救命之恩、赠药之义,此战断无袖手旁观之理。 “蓉儿小心,爹爹给你压阵。”黄药师负手而立,目光却不时扫向远处树林深处,总觉得还有人在暗中窥伺。 “靖儿小心!”柯镇恶铁杖一顿,吩咐几位弟妹随时准备出手。 郭靖与黄蓉当日都服过林逸的血灵果丹药,功力大进,加上所学武功皆是上乘,实力比书儿也不遑多让。郭靖纵身跃入战团,降龙十八掌使将开来,掌风刚猛凌厉,势若奔雷。只是他伤愈不久,功力尚未完全复原,初时还能与裘千仞斗个旗鼓相当,十几招后便渐渐落了下风。 黄蓉展开洪七公新传的打狗棒法,棒影翻飞,招式精妙无方。公孙止刀剑齐出,阴阳倒乱刃法的刚柔变化层出不穷。两人一交上手,竟是难分伯仲。黄蓉棒法轻灵多变,公孙止刀剑诡异莫测,一时谁也奈何不了谁。 周伯通蹲在断树上,看得抓耳挠腮,屁股底下像长了钉子,怎么也坐不住了。他一会儿拍大腿,一会儿搓手,眼睛放光,嘴里啧啧连声,活像个看大戏入了迷的老小孩。 “喂喂,黄老邪!”他蹦起来朝黄药师喊道,“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厉害了吗?我义弟郭靖那不用说了,降龙十八掌使得这般威风,老叫花和我教出来的,能差到哪去?你宝贝女儿那打狗棒法也是炉火纯青,老叫花这是把压箱底的玩意儿都掏出来了!” 他喘了口气,又指向书儿,眼珠子都快粘在她身上了:“还有这小丫头,哇哇哇!那招式,那身法,美得像跳舞一般,偏偏招招都往要害上招呼,潇洒狠辣,妙极妙极!” 没等黄药师答话,他又深吸一口气,看着裘千尺啧啧称奇:“还有跟这小丫头对打的那位,一个女子竟能将铁掌功夫练到这等地步,掌力沉雄,招法老辣,真是少见” 他话还没说完,裘千尺那边已是忍无可忍。那老疯子左一句“老女人”,右一句“那小丫头”,还对着她指指点点品头论足,当她是街头耍把式卖艺的不成?她本就脾气火爆,此刻更是火冒三丈,一口浓痰混着血沫直朝周伯通面门啐去。 第185章 情况不妙啊 周伯通正说得眉飞色舞,冷不防一物破空而来,吓得他一个倒翻从断树上滚了下去,那口痰擦着他头顶飞过,啪地打在他方才蹲坐的树干上,粘稠稠地往下淌。 “哇呀呀!”周伯通从树后探出脑袋,一脸后怕,“你老这女人好不讲理!夸你功夫好,你还吐我?” 裘千尺气得浑身发抖,一招逼退书儿,厉声喝道:“你个老疯子说谁呢!谁是老女人!” “周兄,若是手痒,不妨上去。这里自有我压阵。” 黄药师心情大好。女儿失而复得,眼下又看着郭靖在战团中奋力拼杀,虽落了下风,却半步不退 再怎么着,这也是女儿认准的人。他嘴上不说,心里已有了计较。 周伯通早就按捺不住了。他方才一直隐隐觉得暗处还有人,所以强忍着没动。此刻黄药师主动开口替他压阵,哪还憋得住?嘴上却扭扭捏捏:“这样不太好吧?会不会显得我欺负人?” 话是这么说,人已从断树上蹦了下来,哪还有半分犹豫。转头冲全真六子吩咐了一句:“你们几个注意周边,我去帮忙!”话音未落,人已朝裘千仞扑去。 “靖儿闪开,让我玩玩!” 郭靖正被裘千仞压得喘不过气,闻言撤掌后退。裘千仞眼前一花,郭靖已换成了一头乱发的老顽童,心中暗叫不好。周伯通说打便打,空明拳使得行云流水,一拳接一拳,虚实难辨。第一拳便正正撞上裘千仞的铁掌,拳掌相交,裘千仞只觉一股柔中带刚的劲力层层涌来,竟被震得连退数步,脚下犁出两道深沟。 “你这个坏东西!”周伯通边打边骂,下手毫不含糊,“为什么要挑拨我师侄和黄老邪?害我谭师侄惨死!今天我要把你屎都打出来!” 他打得兴起,竟将双手互搏之术也使了出来,左手空明拳,右手全真掌法,一招一式各成路数,像是两个高手同时围攻。裘千仞左支右绌,铁掌虽刚猛,却根本摸不到周伯通的衣角,苦苦支撑了二十余招,已被逼得满头大汗,狼狈不堪。 “张道人!你要是再不出手,我可就不奉陪了!”裘千仞朝树林深处厉声喊道。 众人齐齐向外望去。 一声朗笑自林间传来:“哈哈,裘帮主稍安勿躁,贫道这就来了。” 一群人从树林暗处鱼贯而出。为首的正是摩尼教大长老张道人,一身道袍飘飘,手持拂尘,面带从容笑意,身后跟着柳婆婆等一干教众。 林逸目光扫过人群,眼神忽然一凝。 慕容思月也来了。她今日未戴面纱,面容清丽依旧,只是神色间多了几分复杂。她身旁还站着一个老妪,满头白发,皱纹深刻如刀,步履蹒跚,像是随时都会被风吹倒,正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林逸的目光在那老妪身上停了片刻,又看向慕容思月。两人目光在空中一触,慕容思月微微垂下眼帘。 众人纷纷罢手退开。谁都不愿背后站着一个虎视眈眈的强敌时还在前头拼命,谁也不肯做那只螳螂。 林逸与欧阳锋硬撼最后一掌,各自借势后退。欧阳锋落回瓦砾堆边,胸口起伏,眼中凶光未敛。林逸退到书儿与郭靖黄蓉身前,负手而立,神色淡然,只有微微起伏的衣袍泄露了方才那一战的激烈。 张道人很满意这种效果。他一出场,满堂皆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他面带微笑,拂尘轻摇,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刻意避开了林逸的方向。 “今日有幸。”他缓缓开口,声音听起来不大,却清清楚楚送到每个人耳中,“得见东邪、西毒、老顽童、裘帮主,还有如此多的年轻后起之秀,简直荣幸之至。” 他顿了顿,忽然轻咦一声:“不是北丐洪帮主也在此间么?怎地不见出来?” 黄蓉心头一凛。这人眼线竟遍布各处,连洪七公的行踪都知晓。她面上不动声色,脆声应道:“师父他老人家正在享受生活呢,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来。” 张道人“哦”了一声,也不追问,目光终于转向林逸,话锋一转:“今日呢,我们圣教与这位神机子先生有一笔账要算一算。贫道斗胆,希望在座的各位莫要掺和进来。” “哼!”柯镇恶铁杖往地上重重一顿,火星四溅,“阁下好大的口气!我江南七怪一向与先生共进退!” “不错!”朱聪、韩宝驹、南希仁、全金发、韩小莹齐声应和。六人虽然武功在今日阵中排不上号,可这同生共死的气概,半分不输旁人。 郭靖大步向前,站到林逸身侧:“要想动先生,先过我一关。”他伤愈不久,脸色还带着几分苍白,可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黄蓉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去,紧紧抓住了郭靖的胳膊。这一个动作,便胜过了千言万语。 黄药师看着郭靖挡在林逸身前的背影,微微点了点头。他自己没有开口,也不需要开口。他若想动手,在场谁能拦得住?只是今日阵仗确实微妙。 张道人身后那老妪低着头蹒跚而立,看似风一吹便倒,身上却隐隐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气息,连黄药师的眼光都看不透。再加上敌友未明的裘千仞与欧阳锋,此刻若贸然开战,胜负难料。 马钰悄悄走到周伯通身后,压低声音道:“师叔,今日情况,似乎……” “先看看再说。”周伯通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他蹲回了那棵断树上,看看林逸,又看看欧阳锋,再看看全真六子抬着的谭处端尸身,眉头少见地皱了起来。他与林逸非亲非故,可害死谭处端的凶手是老毒物,挑拨离间的是裘千仞,他的好兄弟郭靖又要帮林逸。这笔账他算来算去,脑子里乱糟糟的,干脆不想了。反正先看戏,真打起来再说。 “咳咳咳……”只听见那慕容思月扶的老妪猛的咳嗽。然后转向林逸。 “你小子就是神机子?” 第186章 真故人,阿碧 林逸忍不住笑了。 叫他小子。 一百多年前就没人敢这么叫他了。不过他倒也忘了,自己这张脸看上去不过二十来岁,人家叫一声小子,倒也不算故意占便宜。他笑得漫不经心,目光从老妪脸上轻轻滑过,像是没听见一般,转头看向别处。 对没礼貌的人,他一向无视。他有这个资格。你问我就答,那多没面子。 众人乐得看戏。欧阳锋也乐得看戏,他巴不得摩尼教跟林逸打起来,自己好趁机出手。裘千仞退到张道人身后,暗自调息,方才被周伯通那一轮猛攻打得气息翻涌,此刻胸口仍在隐隐作痛。 林逸用手挠了挠脑袋,然后伸出食指,朝张道人的方向点了点。 “那个那个……” 张道人左右看了看,林逸手指的方向确是自己无疑。 “别看了,说的就是你。”林逸收回手指,仿佛跟邻居聊天一般“上次我状态出了点问题,加上你溜得快,忘了问你黑鸦老人跟你什么关系?” 张道人脸色骤变。 那副从容淡定的笑容霎时间僵在脸上,眼角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张道人自出道以来,从未有人知道他的跟脚,从未有人认得他的功法。他便是靠着这门独门功夫,一路爬到摩尼教大长老之位,位高权重,身份隐秘。此刻却被林逸当众一口道破,如何不惊? 柳婆婆与一众摩尼教众面面相觑,茫然不解,黑鸦老人?这名字他们从未听说过。 那老妪被林逸无视,倒也不恼。她活到这把年纪,什么冷遇没受过,什么冷暖没尝过。她早已习惯了被人当空气。可当她听见“黑鸦老人”四个字时,浑浊的老眼中忽然掠过一丝惊异,这人竟能一眼看穿张道人的跟脚。她经过慕容家几代兴衰,见过多少奇人异士,包括她都没能瞧出张道人的来历,这年轻人一句话便戳破了。 老妪缓缓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从阴影中显露出来。她盯着林逸的脸,越看越觉得眼熟,越看越觉得心惊。这张脸,这副神气,她在很久很久以前见过。那时候老爷还在,公子也没发疯。可那是太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他想起来了,那人似乎也叫神机子。 她给慕容家留了后,从此成了老夫人,别人口中的老祖宗。她活的都有些厌倦了。 可从前,有人叫她阿碧。 没等张道人答话,那老妪轻轻拨开慕容思月搀扶的手,颤颤巍巍朝林逸走去。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身子在风中微微摇晃,仿佛一阵风便能将她吹倒。 张道人目光微闪,心中惊疑不定。这慕容家的老婆子要做什么?难道要抢先动手?他从不敢小瞧这老婆子。 自他接触慕容家起,这老婆子便在了,慕容家上下都尊称一声老祖宗。几代人的武功、谋略、进退,皆由她一手教导。若不是这老婆子在,慕容家早被他拿下了。 林逸看这老婆子一步步挪过来,忍不住笑了。这老胳膊老腿的,莫不是想跟自己动手?可笑归笑,他灵觉何等敏锐,已隐隐察觉这老妪身上蕴着一股不凡的力量,沉而不发,深藏不露。 老妪走到距林逸四五步处,缓缓停下。然后她做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动作。 她敛衽,低头,端端正正纳了一个万福。 满场死寂。 张道人瞳孔骤缩,摩尼教众面面相觑,裘千仞与欧阳锋亦是一愣。黄药师眉头微微挑起,周伯通爱凑热闹的性格此时都静悄悄的。他们不识这老妪,但从慕容思月那几乎掉了下巴的神情来看,这老妪的身份绝不简单。 慕容思月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她家老祖宗。 慕容家几代人敬若神明的老祖宗,便是摩尼教大长老说道前来都要等候才能见到,此刻竟向一个看上去不过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行此大礼,还自报闺名?她活了近二十年,第一次知道老祖宗原来叫阿碧。 “可是先生当前?”老妪的声音苍老而恭谨,“慕容家阿碧,有礼了。” 林逸也愣住了。出谷以来,他见过许多人,听过许多声“先生”。可这一声不同。萧灵儿临终前叫他先生,那是晚辈对长辈的信赖;郭靖黄蓉叫他先生,那是后辈对前辈的敬重。可眼前这个老妪,是在他沉睡之前便见过他的故人。这是他出谷以来遇见的第一个故人。 “你是阿碧?”林逸仔细端详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试图从岁月深处找出当年那个小丫头的痕迹。 “婢子当年在庄中,曾给先生奉过茶。”阿碧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昨天的事,“那时先生带着四位剑侍和王姑娘来庄上做客,后来先生在主家抄誊经书时,婢子又见过先生两次。婢子身份低贱,先生大约不曾留意过。” 林逸盯着那张老脸看了许久,终于依稀辨认出几分当年的轮廓。太湖边上,奉茶的婢子,总是垂着头站在角落,说话轻声细语,和语嫣相熟,像一抹淡淡的影子。他确实不记得了。 不过他清楚,这个女子与同阿朱一样善良,有情有义。 “你一直在慕容家?” “是。”阿碧微微点头,“少爷自大理一战后乱了心智,婢子不忍慕容家断了香火,便续了下来。只是天意难违,传到这一代,只剩一个女儿了。”她说着,回头看了一眼慕容思月,眼中满是慈爱与无奈。 周围一片寂静。 这老妪看上去至少有一百多岁。 慕容家的老祖宗,几代人敬若神明的存在。她给眼前这个看上去不过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奉过茶,自称婢女。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可他们又确确实实知道,自己没在做梦,这老妪身份也绝不可能无聊到陪一个年轻人演戏。 林逸没有看任何人的脸色。他只是望着眼前这张布满皱纹的脸,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不见故人时,心里空荡荡的,总觉得这世上只剩下自己一个。见了故人,心里又沉甸甸的。 那些埋在岁月深处的名字和面孔,被这一声“婢子”全翻了出来。 他沉默良久,只说了两个字:“老了。” 阿碧微微一笑,那笑容在一百多岁的脸上绽开,竟还残留着几分当年的温婉:“先生倒是一点没变。” 第187章 猜的多了便是算的准了 林逸招了招手,将阿荞唤到身前。 “阿荞,过来。”他指了指眼前的老妪,“这位是你老祖宗母亲最好的朋友,你也叫声老祖宗吧。” 阿荞怯生生走上前来,仰着脸看了看那张布满皱纹的面孔,又回头看了看林逸,这才规规矩矩地弯下腰,脆生生叫了一声:“老祖宗好。” 阿碧怔住了。她盯着阿荞的小脸看了又看,嘴唇微微发颤,浑浊的老眼中忽然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这孩子……这是……” “阿朱和乔峰的后人。”林逸的声音沉了下去,“家道中落,遭了变故,就剩她一个了。” 阿碧浑身一震。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在空中顿了顿,才轻轻落在阿荞的发顶,动作轻得像怕惊走一只蝴蝶。阿朱——她最好的姐妹。当年得知阿朱与乔峰在一起时,她高兴了很久,总觉得阿朱姐姐那样好的人,就该配乔峰那样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后来少林寺一战,乔峰身世大白于天下,阿朱随他退隐江湖,从此再无音讯。她原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哪知隔了一百多年,竟在这里碰上了阿朱的血脉。 “孩子……过来。”阿碧的声音有点沙哑了,眼角皱纹里蓄满了笑意,又有水光隐隐浮动。她颤巍巍地在身上摸了摸,上上下下翻找了一遍。 出来得匆忙,什么都没带。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将腰间系着的一枚玉佩解了下来,塞进阿荞手里。那玉佩温润如脂,通体淡青,触手生温。 “你是阿朱姐姐的后人……我跟阿朱姐姐情同姐妹,你便跟我自己的后人一样。拿着,这玉冬暖夏凉,戴着能少病少灾。” 阿荞捧着玉佩,回头看向林逸,见他微微点头,这才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又朝阿碧深深鞠了一躬。 慕容思月心中翻江倒海。阿朱是什么人,她不知道。可那块玉佩她认得。 通体淡青,冬暖夏凉,是老祖宗贴身戴了一辈子的东西。她小时候不懂事,央求过好几次,老祖宗只是摇头,连一句“以后给你”的敷衍都不曾给过。今日,老祖宗竟将这玉送给了一个素未谋面的小姑娘,只因为她是那个“阿朱姐姐”的后人。 她还在发愣,阿碧已转头朝她招手:“思月,过来。” 慕容思月连忙收敛心神,快步上前。 “跪下,给先生磕头。” 慕容思月愣住了。她看看阿碧,又看看林逸,嘴唇动了动,那个“他”字刚出口便被阿碧的目光堵了回去。 “什么他不他的,叫先生。先生只是看着年轻,真实年纪比我都大了两辈。你前些日子冲撞先生,先生不跟你计较,已是天大的宽容。”阿碧的语气中自有一股不容置辩的威严。 慕容思月咬了咬嘴唇,提起裙摆跪了下去,端端正正磕了个头:“晚辈思月,给先生磕头。” 林逸看了阿碧一眼。他记忆中的阿碧是那个温婉如水的奉茶婢子,说话细声细气,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眼前的阿碧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小丫头了。 她教导了几代慕容家,守着那份家业在太湖边屹立不倒,若没有几分手段,怎么可能做到。岁月能把最柔软的人磨出棱角。 “起来吧。”林逸语气平淡,“此事稍后再说。” 阿碧悄然退到林逸身后,站定,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恭谨,仿佛对林逸唯命是从一般。 在场众人仍如在梦中。眼前这一幕太过离奇,一个百岁老妪对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毕恭毕敬,还自称当年的奉茶婢子,这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阿碧站在林逸身后,心如明镜。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比她更清楚神机子的实力。一百多年前,这人便已罕有敌手,当年公子何等惊才绝艳,在他面前都不配称之对手。一百年后,他只会更强。柳婆婆和张道人所描述的神机子,要么是故意示弱,要么有其他原因。不管是哪一种,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跟这个人作对,绝非明智之举。 她与神机子无冤无仇。早年慕容家那些恩怨纠葛,早已随着公子发疯、老爷故去而尘埃落定。此次随张道人前来,不过是因为听到有人会慕容家家传的斗转星移,心中略有好奇罢了。更重要的是,她活得实在太久了,久到不知还能撑几年。她死后,慕容家只剩思月一个女儿,能不能在张道人手下保住家业,她心里没底。 所谓的大长老张道人,心思太深。以他的武功,早有能力一统摩尼教,他却偏不。各地分坛各自为政,他只在暗中操控,像一只藏在网心的蜘蛛,耐心得令人不安。 张道人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他精心布局,拉拢裘千仞,追踪欧阳锋,本以为今日十拿九稳。可眼前这一幕太过荒唐。他请来的强援,慕容家的老祖宗,此刻竟恭恭敬敬站在林逸身后,像个老仆一般。他还没从这荒谬的变故中回过神来,林逸的声音已在耳边炸响。 “嗨!问你呢,黑鸦老人跟你什么关系?” 张道人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面上重新堆起那副从容的笑意,只是嘴角的弧度怎么看都有些僵硬:“那是贫道的太师父。不知阁下从何处得知他老人家的名讳?” “太师父?”林逸眉头一挑,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怀疑,“我怎么从未听那老头说过他有徒弟?也没听说他留下过什么传承,你怕不是从哪里杀人越货抢来的吧?” 张道人神色一变再变。那副维持了半日的从容终于寸寸碎裂,眼角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脸色时青时白。林逸这句话,正正戳在他隐藏了数十年的隐秘上。 这门功法,确实是他抢来的。他自幼父母双亡,被黑鸦老人的隐嗣收养为徒,跟着师父走南闯北,学了一身本事。可他师父资质平庸,收他入门时自己也不过略窥门径,能教的实在有限。最高深的绝学,师父藏得严严实实,从不让他碰。而师父的独子,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唯独对武功不感兴趣。他忍了十二年,从十岁忍到师父的孙子呱呱坠地。 那孩子三岁便能认穴,五岁已通经脉,是天生的武学奇才。师父欢喜得老泪纵横,当着他的面把那些藏了多年的秘籍一本本翻出来,说等孙子再大些便倾囊相授。那天夜里,他动手了。师父一家满门老小,一个不留。那些秘籍,连同黑鸦老人的绝学,便成了他的。 张道人定定地看着林逸,眼中神色变幻不定。这个秘密他守了几十年,从未对人提起。眼前这人到底是谁?他与黑鸦老人又是什么关系? 林逸哪里知道他随口胡掰的言语会对张道人杀伤力如此之大。 第188章 大战 林逸见问得差不多了,该翻的旧账也翻了出来,该露的底也露了个七七八八。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朝欧阳锋扬了扬下巴。 “老毒物,你们是一起上呢,还是一个一个来?” 欧阳锋站在瓦砾堆边,面色阴沉如水。方才阿碧那番话,他听得一字不漏,眼前这人,百余年前便是武林中的顶尖强者,与慕容家、黑鸦老人都有牵扯。若换作旁人,此刻怕是已生了退意。 可他是欧阳锋。当世五绝之一,西毒白驼山主,纵横江湖数十年,何曾临阵退缩过?他的克儿死了,凶手可能就在眼前。这仇不报,他还叫什么欧阳锋? “还我克儿命来!”欧阳锋暴喝一声,蛤蟆功劲力尽数灌注双掌,朝林逸猛扑过去。这一掌含愤而发,比方才更猛更狠,掌风所过之处,地面碎石尽数卷起,化作一片石雨。 林逸一乐。得,这事又摊在他身上了。 林逸不闪不避,天山六阳掌正面迎上。砰的一声巨响,欧阳锋又退两步,脚下地面寸寸龟裂。 林逸哈哈一笑“我今日非得从正面把你的蛤蟆功打破!” 张道人暗自咬牙,余光扫向阿碧。那老婆子依旧垂着眼帘,仿佛场中一切都与她无关,一只手还牵着那个叫阿荞的小丫头,另一只手拄着拐杖,纹丝不动。他知道今日阿碧不插手便算烧高香了,形势比人强,只能自己动手。拂尘一甩,身形化作一道灰影,朝林逸侧面攻去。 一道青影后发先至,挡在他面前。 “阁下的对手是我。”黄药师负手而立,青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嘴角挂着一丝饶有兴味的笑意,“黑鸦老人的传人,黄某倒想见识见识。” 欧阳锋死盯着郭靖黄蓉,梅超风又被裘千仞设计害死。这仗他非打不可了。既然打他就要打个舒畅。遂朝周伯通喊道 “周兄,我先去会会摩尼教大长老,你看着后面杂鱼!” 张道人冷哼一声,周身黑气骤然大盛,如活蛇般缠绕盘旋,整个人隐在黑雾之中时隐时现。他这套身法得自黑鸦老人真传,黑烟笼罩之下,身形飘忽不定,令人捉摸不透。寻常高手对上了,连他的衣角都摸不着。 可黄药师是何许人也?桃花岛主,五绝之一,奇门遁甲五行八卦无所不精。黑烟再诡,终究脱不开方位变化。他凝神看了片刻,忽然一笑,落英神剑掌施展开来,掌影纷飞如桃花漫天。每一掌都不去追那黑烟,反而拍向空处。可偏偏就是这看似落空的掌力,却逼得张道人不得不从黑烟中现出身形。黄药师拍的都是他下一步的落点。张道人心中暗惊,不敢再托大,乾坤大挪移全力运转,黑气流转间将黄药师的掌力层层卸去。两人你来我往,一时难分高下。 裘千仞见张道人被黄药师截住,铁掌一翻,便想从侧翼切入。一道人影嗖地落在他面前,双手叉腰,嬉皮笑脸,正是周伯通。 “嗨,你这坏东西,怎么老想着欺负年轻人?”周伯通朝他勾了勾手指,“来来来,咱俩还没打完呢,上回说要把你屎打出来,老顽童说话算话!” 裘千仞脸上一黑,铁掌带着破空之声朝周伯通当头劈下。周伯通怪叫一声,空明拳迎上,一拳一掌撞在一起,气浪炸开。两人翻翻滚滚又斗到了一处。 郭靖早已锁定裘千尺。方才跟裘千仞一战,郭靖对铁掌路数已有了几分熟悉。他沉腰坐马,降龙十八掌一招“见龙在田”拍出,掌风沉雄。裘千尺冷哼一声,铁掌硬接。砰的一声闷响,裘千尺身形微微一晃,郭靖却稳如磐石。降龙十八掌本就以至刚至猛见长,一掌既出,第二掌紧随而至,“飞龙在天”、“鸿渐于陆”、“龙战于野”连绵不绝,一掌猛过一掌。裘千尺的铁掌虽刚猛,终究是女子之身,内力稍逊一筹,在郭靖如潮攻势下渐渐落了下风。 黄蓉对上了公孙止。公孙止左手金刀右手银剑,阴阳倒乱刃法施展开来,刀光剑影交织如网,虚虚实实,令人防不胜防。他曾在铁掌帮被林逸一掌震退,心中憋着一股火,此刻尽数倾泻在黄蓉身上,一刀一剑使得凌厉无匹。方才没打尽兴,此时,绝技齐露。 黄蓉棒走轻盈,打狗棒法展开,竹棒翻飞,点、戳、挑、打,招招精妙。公孙止一刀劈至,她侧身闪过,竹棒顺着刀背一引一带,用的是“引”字诀,将刀劲卸向一旁。公孙止冷笑一声,右手银剑已从下路悄无声息刺到。这一刀一剑,一刚一柔,一明一暗,阴阳倒乱刃法的厉害之处便在于此。黄蓉不慌不忙,竹棒急转回封,啪的一声格开剑尖,顺势一记“转”字诀,棒尖已点向公孙止手腕。公孙止急忙撤剑回防,两人一时旗鼓相当。 书儿早已按捺不住,凌波微步如飞燕掠水,直取柳婆婆。她方才与裘千尺打到一半便被搅了局,此刻憋着一股劲,天山折梅手施展开来,擒拿扣锁,招招精妙。柳婆婆龙头拐杖一横,迎了上来。她使的却是圣火令武功,怪招迭出。 明明一杖直劈面门,临到半途忽然拐弯砸向膝盖;看似左扫腰肋,实则右挑肩井。应左实右,该上实下,招式诡异,令人防不胜防。 书儿初时颇不习惯,好几次险些被拐杖扫中,亏得凌波微步精妙,险险避过。斗了二十余招,她渐渐摸出了门道。 这老婆子的武功看着花里胡哨,说白了就是骗人。洪七公应该也是被前面招式唬住,没摸头,才会没逮住他。既然你要骗,我便比你更快。凌波微步催到极致,身影如鬼魅般飘忽不定,天山折梅手的“破”字诀连连出手,逼得柳婆婆拐杖招式再也使不全,渐渐手忙脚乱。 江南六怪与全真六子并肩而立,挡在摩尼教众之前。丘处机长剑一挺,全真剑法展开,一剑刺出便逼退数人。柯镇恶铁杖翻飞,虽双目失明,听风辨位竟不逊明眼之人,一杖扫翻一名扑上来的教众。朱聪折扇时开时合,点穴打穴干净利落。全真六子此番出手只是护住郭靖这方,将摩尼教众挡在圈外,并不下杀手。江南六怪亦是如此,点到为止,不取性命。双方打得热闹,却无血光。 满场混战,只有三人静立圈外。阿碧一手牵着阿荞,一手拄着拐杖,浑浊老眼望着场中纷飞的掌影剑光,神色平静如古井。慕容思月站在她身后,看看场中打得不可开交的众人,又看看身旁不动如山的老祖宗,欲言又止。 阿碧轻轻抚着阿荞的头,苍老的手掌温柔而沉稳。 第189章 那个神机子……回来了 “别担心,孩子。”她的声音沙哑低沉,却带着一种穿透百年的笃定,“先生在一百多年前,便是无敌的。更何况现在。” 阿荞点了点头,小手紧紧攥着腰间那块温润的玉佩。她自然知道先生的本事,可今日人实在太多了些。她又担心地看了看书儿,见书儿正将柳婆婆逼得连连后退,才稍稍松了口气。 慕容思月终于忍不住了,低声道:“老祖宗,咱们……就这般看着?” 阿碧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头,望了一眼场中的林逸,又将目光投向更远处的天际。 黄药师与张道人斗到百招开外,眉头越皱越紧。那黑鸦老人的身法委实诡异,黑烟缭绕间人影时隐时现,落英神剑掌的掌力每每拍到,便被乾坤大挪移卸去大半,余劲落入黑烟之中如泥牛入海。他一套掌法已使了大半,却始终摸不透对方的身法路数,渐渐落了下风。 周伯通这边却是另一番光景。他双手互搏之术全力施展,左手空明拳右手全真掌法,如同两个高手同时围攻。裘千仞的铁掌左支右绌,苦苦支撑,已退了三丈有余。周伯通打得兴起,嘴里还不闲着:“你这坏东西,挑拨离间、害我师侄,今天老顽童说到做到,非把你屎打出来不可!” 眼看再有二三十招,裘千仞便要败在周伯通拳下。便在这时,头顶树上忽然掉下一物。 一条花斑小蛇,不偏不倚正落在周伯通肩头。 周伯通浑身一僵,低头一看,正对上那条蛇吐出的红信子。他脸色刷地白了,什么空明拳、双手互搏,全都忘了,怪叫一声往后窜出三丈远,双手在身上乱拍乱打,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裘千仞也愣住了。他本已抱着拼死一搏的念头,哪知天降救星。他眼珠一转,弯腰将那花蛇抄在手中,举着蛇头朝周伯通追去。周伯通回头一看,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接招,转身就跑。一追一逃,转眼间两人便钻进了树林,不见了踪影。 裘千尺与公孙止见裘千仞追着周伯通跑了,互相对视一眼,同时虚晃一招。裘千尺一掌逼退郭靖,公孙止刀剑架开黄蓉的竹棒,两人抽身便退,朝着裘千仞消失的方向追去。郭靖拔腿要跟,黄蓉一把拉住他胳膊:“别追了!老顽童轻功比他们高得多,不会有事。先生这边要紧。”郭靖回头看了一眼林逸那边,点了点头。 林逸与欧阳锋的激战已进入了最凶险的阶段。欧阳锋吞服公蛇尸体功力增加,又用秘法吞服母蛇之后功力临时暴增,虽仍不是林逸的对手,但已经接近三戒和尚的水平了,蛤蟆功本就是最耐打的功夫,他一心死扛,仗着公蛇皮护住罩门、母蛇精元强提真气,将林逸一波猛过一波的掌力硬生生顶了下来。每接一掌,他便后退一步,嘴角便多一分血迹,可他就是不倒。 林逸越打越急。周伯通被蛇吓跑了,黄药师在张道人手下渐渐吃力,若再拖下去,局面怕发生变故。他出手越来越重,天山六阳掌的刚猛劲力再无保留,一掌重过一掌。欧阳锋被他轰得连连后退,脚下犁出一道道深沟,却仍旧死死咬着牙,不肯倒下。 林逸心中焦躁,体内那蛰伏的煞气便蠢蠢欲动。身上的枷锁要被隐隐冲开。天空忽然暗了下来,乌云自四面八方汇聚,滚滚雷声隐隐传来。 和柳婆婆对战占上风的书儿抬头望天,脸色大变,师父两次被天雷劈中,两次都身受重伤。 “师父!雷!”书儿尖声喊道。 林逸一掌将欧阳锋震退数丈,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心中暗骂一声。那该死的老天爷又来了。暗自压制内息。那天上乌云缓缓开始消失。 欧阳锋抬头望天,瞳孔骤然收缩。 那乌云翻涌的景象他见过。归云庄上,林逸便是这般引动天雷,硬生生破了他的蛤蟆功。此刻天雷未落,却已隐隐有风雷之势在云层中酝酿。他心中惧意与杀意同时翻涌,今日以秘法吞蛇强行提升功力,又仗着公蛇皮护住罩门,才堪堪拖到此刻让天雷再现。若错过这个机会,让林逸缓过手来,自己必死无疑。 “快来助我!”欧阳锋嘶声喝道,“错过这次,再没机会了!” 张道人正压制着黄药师,黑烟缭绕间掌影翻飞,已占尽上风。黄药师虽落了下风,落英神剑掌的守势却稳如磐石,只求自保,不求伤敌。张道人正想加力破开他的守势,忽然听到欧阳锋的呼喊,心中电转,他不清楚天雷是怎么回事,但能让西毒怕成这般模样,这神机子必有古怪。既是机会,便不能放过。 他当机立断,抛下黄药师,身形化作一团黑烟朝林逸扑去,乾坤大挪移劲力尽数灌注双掌,卷起一阵阴风。欧阳锋同时发难,蛤蟆功鼓足十二分劲力,双掌排山倒海般朝林逸轰去。两人一左一右,合击之势已成。 黄药师本已迈步要去助林逸,忽然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脚步硬生生顿住了。那云层之中雷光隐现,一股连他都感到心悸的威压正从天穹深处缓缓降下。他当机立断,不进反退,身形往后飘出数丈。 林逸闭上双眼。 又要放大招了。也罢,既然你们非要逼我,那就怪不得我了。 他双掌缓缓抬起,周身元力如潮水般涌出,衣衫无风自动。天上那片即将散尽的乌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重新攥住,以惊人的速度重新汇聚,比方才更浓、更低、更沉。云层深处,雷光如银蛇般游走,闷雷声滚滚而来,震得大地微微发颤。 在场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全真六子与江南六怪抬头望天,面色骇然。郭靖将黄蓉挡在身后,黄蓉紧紧攥着他的衣角。书儿打退柳婆婆往后急退,随时准备着救援师父。 阿碧站在圈外,拉着阿荞的另一只手。她仰头望着那片压顶的乌云,望着雷光中那道衣衫猎猎的身影,浑浊的老眼中露出了光芒。那姿势,那股凌驾天地的气势, 她轻轻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那个神机子……回来了。” 第190章 又遭雷劈了 林逸周身气势节节攀升,体内那道天道枷锁在这股冲击之下层层碎裂。一股久违的力量如江河决堤般涌入四肢百骸,衣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他缓缓睁开眼,眸中精光如电,一股令在场所有人从心底生出的压迫感,无声无息地笼罩了整个牛家村。 “好熟悉的感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五指缓缓握拢,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又回来了。” 欧阳锋经历过跟林逸的第一战,深知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他鼓足十二分劲力扑向林逸,看似拼命的架势,实则脚下已留了七分余力,做好了随时掉头就跑的准备。一击即退,绝不恋战,这是他用一条公蛇、一条母蛇和数次死里逃生换来的经验。 张道人却不知道。他以为上次在桃源山遇到的那个煞气冲天的林逸便是此人的极限,此刻虽见天雷滚滚,心中虽有不安,却仍抱着合欧阳锋之力一搏的念头。黑烟缭绕,乾坤大挪移劲力尽数灌注双掌,朝林逸当头拍下。 林逸看着两人扑来的身影,不屑地笑了笑。方才还逼得自己手忙脚乱的合击之势,此刻在他眼中,慢得像两个蹒跚学步的孩童。 他轻描淡写地拍出两掌。 一掌迎向欧阳锋,一掌迎向张道人。 没有招式,没有变化,只是纯粹到极致的元力碾压。两掌拍出的瞬间,空气中竟响起一阵爆鸣,仿佛连虚空都被这股力量撕碎。欧阳锋的蛤蟆功劲力与林逸的掌力一触即溃,他整个人如被巨锤砸中,仰天喷出一口鲜血,身子倒飞出去,接连撞断三棵碗口粗的松树,才在漫天碎木中摔落在地。张道人更惨,那护体的黑烟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形同虚设,掌力穿透黑烟结结实实印在他胸口,肋骨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他也飞了出去,又撞断两棵树,才滚落在草丛中,口中鲜血狂涌,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可天上的雷也到了。 接连数道闪电撕裂天幕,一道银色闪电劈在林逸身上。他刚刚冲破枷锁,元力还未完全稳固,硬接了一道天雷,便被劈得头晕目眩,体内气血翻涌。但他咬紧牙关,强行稳住身形。 欧阳锋和张道人这种阴险人物,今日若不彻底了结,日后又是麻烦,尤其那张道人,不知道会躲到哪里。 他强撑着又伸出两指。指剑的无形剑气破空而出,直奔二人跌落的方向射去。可指力刚发到一半,天上的雷霆似乎被他这冥顽不灵的举动彻底激怒了,又是一道更粗更猛的闪电劈下,正正击在他身上。 林逸脑中最后一个念头是。 蒜鸟蒜鸟,生死由命吧。眼前一黑,仰面栽倒。 那两道只有五成功力的指剑歪歪斜斜地追着欧阳锋与张道人而去。欧阳锋虽受重伤,却早有准备,在指剑袭来的瞬间拼尽全力往旁边一滚,狼狈不堪地躲了过去。剑气擦着他肩头掠过,在地面犁出一道深沟。张道人便没有这般运气了,那一指剑正中他左肩,将他整个人钉在地上,鲜血如泉水般涌出,生死不知。几个摩尼教众连滚带爬地冲过去,七手八脚将张道人拖起来,头也不回地往树林深处逃去。 欧阳锋挣扎着从碎木堆里爬起来,回头看了倒在地上的林逸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最终还是拖着伤躯踉跄离去,转眼便消失在晨雾之中。 黄药师立在原地,望着那漫天渐渐散去的乌云,望着那道被天雷劈中仍屹立不倒的身影轰然倒地,眼中满是震撼。今日他见过了太多不可思议。 慕容家老祖宗百年前的故人、引动天雷的奇功。眼前这个看上去不过二十来岁的神机子,竟是百余年前便纵横天下了不得的人物。既是如此,还有什么不可能? 他没有去追欧阳锋和张道人,只是将目光缓缓移向圈外那个手牵阿荞的老妪。 阿碧。 黄药师心中警惕未消。神机子安然无恙时,这老婆子是友非敌,恭恭敬敬站到他身后,姿态放得比谁都低。可现在神机子昏迷不醒,她究竟是敌是友,实在难说。他黄药师行事虽不拘礼法,却也绝不会在这种时候将一个来历不明、深浅莫测的人放进不设防的距离。 阿碧感受到了黄药师的目光,也不辩解,也不上前,只是拉着阿荞在原地坐下,将拐杖横在膝上,闭目养神,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而慕容思月目光望着远去的摩尼教教众若有所思。 书儿早已扑到林逸面前。她的动作比谁都快,凌波微步一展便抢到近前,轻车熟路的从林逸怀中掏出那个瓷瓶,倒出两粒血灵果丹药,麻利地塞进林逸嘴里。她心里慌,可动作没有半分迟疑。上一次在桃源山,她也是这般做的。 黄药师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只青色瓷瓶,倒出三粒朱红药丸,递了过去:“这是我桃花岛的九花玉露丸,给先生服下。” 书儿抬头看了他一眼,接过药丸,点头道了声谢,又喂进林逸口中。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清甜的药香在空气中淡淡散开。 郭靖与黄蓉并肩立在林逸身前,挡住了外圈尚未散尽的摩尼教众与围观者。江南六怪与全真六子也围拢过来,站成一道人墙。柯镇恶铁杖横在身前,虽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先生倒下了,此刻绝不能让任何人靠近。 半炷香后,林逸缓缓睁开了眼。 浑身骨头像被拆散了重装过一遍,每一处关节都在叫嚣着酸痛。他撑着地面坐起身来,动作有些僵硬。周围一圈人全都紧张地盯着他, 书儿眼眶通红,阿荞也已经跑过来,攥着他的衣角不肯撒手,郭靖黄蓉并肩站在近旁,江南六怪与全真六子围成人墙,黄药师负手立在几步开外,连阿碧都拄着拐杖站了起来。傻姑从酒馆破窗里探出半个脑袋,也在偷偷往这边瞧。 “没事了。”林逸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大家散开吧。” 第191章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众人面面相觑,还是听从了吩咐。 林逸盘膝坐定,缓缓闭上眼,内息在经脉中流转开来。 这次受的伤比上回重得多。第一道天雷劈下来时他正将功力催至巅峰,浑身经脉大敞,雷霆之力长驱直入,在四肢百骸中肆虐了个遍。后来强撑着发出那两剑指,又是一道更猛的劈下来。 这两下硬扛下来,换作旁人怕是早已灰飞烟灭。 可内息运转之间,他却发现了一丝异样。体内残余的雷霆之力并未完全消散,而是化作无数细碎的热流,顺着经脉渗入了骨骼深处。浑身骨头疼得厉害,可那疼痛之中隐隐透着一股坚硬。比之前更致密、更沉实、更经得起摔打。他脑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莫不是雷击炼骨?以天雷淬炼筋骨,在剧痛中脱胎换骨。 这个念头只停留了一瞬,他便摇了摇头。就算真能淬炼筋骨,这种罪也绝不想再受第二次。那种被雷霆贯穿的滋味,从头顶到脚底每一寸骨头都在颤栗的剧痛,想起来都觉得头皮发麻。一次是被逼,二次是意外,这次是没办法,绝不会有下一次。他又不是变态,放着舒舒服服的日子不过,上赶着去挨雷劈。 内息运行一个大周天后,疼痛已减轻了不少。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眼起身。众人见他脸色虽仍有些苍白,精神却已恢复了几分,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书儿第一个窜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师父确实没事了,这才长出一口气,嘴里却不饶人:“师父你下次能不能别这么吓人?我这小心脏受不住。” 林逸没理她,目光扫了一圈,忽然问道:“那两个呢?” 黄药师淡淡道:“欧阳锋躲了你一指,带伤跑了。张道人挨了一指,被手下抢走,死活不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周伯通被裘千仞举着蛇追,跑得没影了。” 林逸点了点头,也不追问,走到阿碧身前。老妪拄着拐杖,仰头望着他,浑浊老眼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先生无恙便好。”阿碧的声音沙哑却平静,“那张道人就算不死也翻不起什么风浪了,我带着思月去摩尼教总坛,日后先生若有用得着之处,随时吩咐。” 林逸点了点头,略一沉吟,喊道:“思月,你过来。” 慕容思月看了看阿碧。阿碧微微颔首:“先生叫你,你就过去。你记住!不管以后你做了摩尼教教主,或是我不在了,你待先生都要如我一般,以身为婢,不可逾越。” 慕容思月连声称是,小心翼翼地走到林逸身边。方才那一幕已将她彻底震住了,此刻立在林逸面前,大气都不敢出。从前她只觉此人不简单,此刻却已敬若神明。 “先生。” 林逸从怀中掏出瓷瓶,倒出一粒丹药。 “既是阿碧的后人,我不能吝啬。此丹可增功力,这颗给你。” 慕容思月一脸茫然,还有这等好事? “还不谢过先生!”阿碧在旁呵斥。她心里明白,先生是知道她们要去整顿摩尼教,思月功力尚浅,才赐下这枚丹药。 “谢先生。”慕容思月双手接过丹药,小心翼翼收入怀中。 此间事了,林逸不愿再留,让书儿扶着站起身来,朝众人拱手道:“诸位,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后会有期。” 众人没想到他说走便走,纷纷出言挽留。 “先生,可到庄上小住数日,让阿碧尽一尽心意!” “先生,蓉儿好久没给先生做菜了,让蓉儿好好孝敬您!” “是啊先生,黄某也想再次聆听先生教诲。” 林逸笑着摆摆手,他不喜人多。书儿搀着他转身,阿荞拽着他的衣角跟在旁边,两大一小三个背影渐渐走远,融进了牛家村外的暮色之中。 马钰望着那道背影,喟然长叹:“如此神仙人物,贫道今日才得见。这位神机子先生一身修为,只怕比先师还要高出许多。此乃人间逍遥仙。” 阿碧微微一笑。此刻她脸上哪还有方才在林逸面前的卑微,全然是一家老祖的气度:“先生百年前便是世间无敌的存在,又岂是我等凡夫俗子所能揣度。” 黄药师应和道:“人人都说当世五绝已是天下之巅,却不知这世间不知名的隐藏高手不知凡几。”他看了看阿碧,又想起张道人,还有老顽童,哪个都不在自己之下。可神机子今日展露的实力,却是连边都摸不到。他叹了一声,又道:“昔日在归云庄与先生相谈,先生说少林尚有一僧,法号三戒,修为高绝。当时略有不信,今日所见,先生所言怕是不虚。那三戒大师的修为,只怕还在我等之上。” 他心中隐隐一动。加上张道人和阿碧,这天下高手的格局,怕是要改写了。 一仙,一僧,一道,一老妪。老顽童补中神通之位,凑足五绝之数。 牛家村外官道上,一辆马车缓缓前行。车轮吱呀,马铃轻响,夕阳将车影拉得老长。 书儿坐在车辕上,松松挽着缰绳,回头朝车内问道:“师父,咱们到底去哪儿?” “去阻止一个痴情人的黑化。” “痴情人?”书儿眨了眨眼,“你认识吗?” 林逸靠在车中,阿荞蜷在他身旁睡得正香。他掀开车帘一角,望着官道尽头那片被晚霞烧红的云层,忽然轻声吟道:“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书儿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师父念出的这几句听在耳中,说不清是缠绵还是凄凉。她歪头想了想:“师父,到底是谁呀?” 林逸放下车帘,身子往后靠了靠。 “一个用情太深的女子。”他的声音从车帘后悠悠传来,“去晚了她就变杀人恶魔了。” 书儿一扬马鞭,马车在暮色中加快了脚步。身后牛家村的轮廓越来越小,渐渐融进了天边最后一抹余晖。(PS:不用担心,暂时没打算有女主的。哈哈) 第192章 行事糊涂的武三通 嘉兴,陆家庄。 这里离牛家村其实不远,马车慢悠悠走了一日便到了。远远望去,庄门前张灯结彩,大红绸缎从门楣直挂到檐角,两盏簇新的喜字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连门口的石狮子脖子上都系了红绸,一派喜气洋洋。 “师父,这门口张灯结彩的,看样子马上有喜事。”书儿勒住缰绳,回头朝车内道。 一个白面微瘦的青年正站在门前迎客,身着新裁的蓝缎长衫,笑容满面,举止客气。听进出的宾客称他“陆二庄主”,林逸心中了然。这人定是陆展元的弟弟陆立鼎了。 其实林逸还没想好该如何化解这段恩怨。 强行拆散陆展元与何沅君?何沅君何其无辜。她性格温婉柔和,陆展元病故后便自杀殉情,用情至深。与陆展元相恋也并非插足,而是陆展元隐瞒了与李莫愁的旧情在先。 而这时候李莫愁不是十年后还不是十年后的那个杀人不眨眼的赤练仙子。她更无辜。情窦初开的年纪,救下重伤的陆展元,被一个渣男用甜言蜜语骗了真心,为他叛出师门,到头来却是渣男的婚礼。她后来的狠辣手段固然可怖,可那份恨意的根由,又何尝不是被辜负到极致之后的万念俱灰? 哎,剪不断,理还乱。走一步看一步吧。 “师父?”书儿见他出神,又唤了一声。 “嗯,我们进去。”林逸收回思绪,当先下了马车。 这种武林人士办喜事,来凑热闹捧场的人本就不少。只要看着不是恶意闹事的,主家并不会详加盘问。陆立鼎见三人气度不凡,已拱手迎了上来。书儿只报了句“灵鹫宫”,陆立鼎面上闪过一丝惊讶。 地处西域的灵鹫宫竟也有人来道贺,兄长的人脉比他想的还要广些。他连忙将三人请进庄中。 进了庄园,离正宴还有些时候,宾客尚不算多。三人寻了个院中角落的位子坐下。院中摆了十来桌,树上廊下都挂着红绸,丫鬟仆人穿梭往来,端茶递水,脸上都带着几分喜气。 书儿托着腮帮子四下张望了一圈,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师父,这家主人是你故人之后吗?” 她是越来越琢磨不透师父了。有时候师父像能未卜先知,有时候又神神叨叨的,行事全无章法可循。 林逸摇了摇头,也不解释,目光似在院中随意扫过,最后落在庄门外那条大路上,似乎在等待什么。 宾客渐渐多了起来。院中的桌子陆陆续续坐满了人,喧哗谈笑之声不绝于耳。厅内坐的是本地名流士绅,衣冠整齐,举止端方;院中则是一众江湖朋友,粗豪爽朗,大碗喝酒大声划拳,热闹非凡。几个孩子在人缝里钻来钻去,被大人揪着耳朵拎回桌边,引得一阵哄笑。 阿荞扯了扯林逸的袖子,小声道:“先生,什么时候吃饭呀?” 林逸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快了。” 书儿却注意到,师父虽然在笑,目光却一直没离开过庄门的方向。她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师父又在等人了。 “夫妻对拜——” 司仪的声音拖得长长的,满堂宾客笑盈盈地望着堂前那对新人。陆展元一身大红喜袍,满面春风;何沅君顶着红盖头,身姿绰约,在喜婆搀扶下微微侧身,正要对拜下去。 “我不同意!” 一颗脑袋从屋顶探了出来。紧接着一个四五十岁的老者翻身跳下,落在大堂正中,震得脚下青砖裂了两道缝。他胡子拉碴,满脸通红,一身酒气混着泥土味,指着何沅君大声嚷嚷:“我不同意你嫁给他!” 满堂哗然。陆展元面色一变,脱口道:“岳丈!”宾客们面面相觑,这新娘子怎么还有个如此不堪的“父亲”?何沅君身子一颤,自己伸手将红盖头掀了开来。眉目温婉,体态娇柔,一双水汪汪的眼波里蓄满了泪光,正是江南男子最偏爱的那种贤良模样。 林逸看在眼里,微微摇头。 “义父,求你成全我和陆郎。”何沅君颤声道,泪水已在眼眶中打转。 书儿瞪大了眼睛,凑到林逸耳边小声说:“师父,这不是一灯大师那个徒弟吗?武三通?他怎么跑这儿来了?”林逸没有回答,只是眼底掠过一丝鄙夷。当日在桃源山,倒把这事给忘了。 早知道,就该跟一灯好好说道说道他这徒弟的为人。 武三通对自幼收养的义女何沅君,产生了超越义父义女伦理的男女爱慕之情。 他身为大理段氏门下、一灯大师四大弟子之一的武林豪侠,碍于世俗礼法、江湖名声,只能强行压抑这份禁忌情愫。一开始只是言语反对,借口路途遥远,不知底细之类的。 当得知何沅君倾心陆展元、决意远嫁成亲,长期积压的占有欲、嫉妒心彻底爆发,他无法接受自己执念牵挂的女子嫁给他人,而发了失心疯。 所以才大闹婚宴。 还没等武三通答话,门外又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 “呵呵,成全你和陆郎?是你的陆郎还是我的陆郎?你好狠的心啊,陆郎!” 众人回头,一个年轻女子不知何时已站在院中。明眸皓齿,肤色白腻,杏眼桃腮,腰肢纤细柔软,身姿亭亭,一身素白衣裙在满院红绸映衬下愈发清丽绝尘。她神态娇媚温婉,只那双盈盈的眼眸中,闪着一点冷得渗人的光。 李莫愁。 她看都没看武三通与何沅君,目光穿过满堂宾客,直直落在那个身穿大红喜袍的男人身上。 院内院外的宾客们脸上齐齐浮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 嘴角想往上翘又觉得不太合适,眉头想皱起来又压不住那股子好奇。 武三通从天而降时众人已吃了一惊,待那素白衣裙的年轻姑娘冷冷甩出那句“是你的陆郎还是我的陆郎”,满场宾客的眼睛更是齐刷刷亮了起来。 这是闹哪出?女方的家人不同意,男方似乎还有别的感情纠葛。几个江湖汉子连酒都忘了喝,端着碗停在半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堂前。有妇人窃窃私语,手中的瓜子悬在嘴边。连端菜的小厮都躲在廊柱后头,托盘歪了也没发觉。现场吃瓜大会,莫过于此。 第193章 差不多就行了 “陆郎。”李莫愁的声音轻柔得像在唤一个归家的丈夫,可那双杏眼里只有无尽的委屈和责问,“你答应过我什么,你还记得吗?” 陆展元的脸上一时间闪过好几种表情,嘴唇翕动了半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没想到李莫愁会来这里,一时间竟找不到托辞。 何沅君已松开了扯着武三通袖子的手,怔怔地望着自己的新婚丈夫,又望向门外那个白衣女子,眼眶里的泪终于滚落下来。 武三通却不管这些,他醉醺醺地指着李莫愁,又指着陆展元,忽然哈哈大笑:“好!好!原来你小子不止骗了我女儿,还有别的女人!沅君你看见了没有,这就是你非要嫁的人!” 书儿在角落里看得目不转睛,嘴里低声念叨着:“精彩,太精彩了……”林逸伸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巴掌,她这才捂住嘴,老实了。 李莫愁见陆展元神色变幻,却迟迟不肯开口,只道他心中有愧,语气不由得软了下来,满怀期待地望着他:“陆郎,今日你随我一同离去,往日之事我既往不咎。我……我一心一意待你,只求你回到我身边。” 旁边的何沅君一听这话,脸色霎时白了。她双眼含泪,紧张地望向陆展元,柔弱的双手在袖中紧紧攥成了拳。她不知眼前这女子与陆郎究竟是何关系,可即便性子再温婉,也绝无可能将自己的爱郎拱手相送。 陆展元似乎终于回过神来。他望着李莫愁,面有愧色,却还是咬了咬牙,开口道:“李姑娘,我与你不过是江湖上的道义之交。多承你过去待我不错,将来若有补报之处,自不敢忘。今日还望李姑娘看在昔日情分上,莫要再胡闹了。” 李莫愁的眼神定住了。 那双杏眼中的期待一寸寸碎掉,从失望到绝望,不过转瞬之间。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面颊无声滑落。她忽然仰头笑了起来,笑声凄厉如杜鹃啼血,满堂宾客听得心头齐齐一寒。 “哈哈哈……那日你身受重伤,奄奄一息倒在终南山下,是我救了你。你我定情于终南山,你亲口说婚姻大事需禀报爹娘后再迎娶我过门。我信了。我苦苦等候,不见你归来。为了你,我叛出师门!如今换来这样一个结果……哈哈哈哈……” 她笑到最后,声音已不成声,泪如雨下。 那边武三通却不管这许多,他疯疯癫癫地一把攥住何沅君的手腕,使劲往外拖:“走!沅君,不要嫁给这种畜生,跟义父回家!” “三通!你干什么!别疯了!”门外跌跌撞撞冲进来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风尘仆仆,满面焦急,正是武三娘。她一路追着丈夫的踪迹赶来,累得几乎喘不过气。 “义母!”何沅君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头扑进武三娘怀里,浑身发颤。武三通夫妇早年无子嗣,武三娘一直待何沅君如亲生闺女一般。 武三通却瞪着通红的眼睛吼道:“你给我走开,不然我连你一起收拾!”他疯病上头,竟真的扬起了巴掌。 “陆郎。”李莫愁止住了笑,声音忽然平静得可怕。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对着陆展元,一滴泪从下巴坠落,打在青砖上无声无息。她看着那个曾与她山盟海誓的男人,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跟我走。” 陆立鼎抢步上前,挡在大哥身前,朝李莫愁拱手道:“姑娘,我不知道你与我大哥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可事已至此,还望姑娘高抬贵手,莫要搅了今日的喜事。否则,在下只好请姑娘出去了。” “呵呵。”李莫愁笑了一声,眼角泪痕犹在,目光却已冷得像腊月的冰。她连看都没看陆立鼎一眼,只死死盯着陆展元,一字一顿道:“既然你舍不得这个贱人,我便替你送走她。让你了无牵挂。” 话音未落,长剑出鞘,直奔何沅君而去。 陆立鼎离得最近,挥掌便挡。可他哪里是李莫愁的对手?李莫愁乃古墓派林朝英的徒孙,一手玉女剑法虽无玉女心经的内功加持,却也是江湖上一等一的精妙剑术。只见剑光连闪三下,陆立鼎肩头、手臂、腿侧各中一剑,闷哼一声跌倒在地,鲜血瞬间染红了新裁的蓝缎长衫。几名武林豪客拍案而起,刚要上前,便听嗤嗤几声破空轻响,银光闪过,几人已惨叫着倒在地上,面色发黑,正是冰魄银针。 李莫愁提着剑,一步一步朝何沅君走去。 “阿弥陀佛!” 一声高亢的佛号如洪钟骤响,震得满堂宾客耳中嗡嗡作响。一个老和尚从人群中缓缓走出,面容清瘦,目光如电,直直盯着仍在癫狂中的武三通,喝道:“痴儿,还不快快醒来!” 武三通浑身一震,满眼的疯癫霎时褪得干干净净。他抬头看清来人,慌忙跪倒:“见过师叔。” 武三娘与何沅君也跟着行礼。来者正是天龙寺高僧一尘,与一灯大师同属一辈。武三娘担心自己压制不住发疯的丈夫,临行前特意请了这位师叔同行,方才场面混乱,一尘一直在人群中静观,此刻终于现身。 一尘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地上那几个中了毒针的武林豪客。人虽未死,针毒却已侵入丹田,此生再也无法动武。他眉头紧锁,沉声道:“姑娘,你出手未免太过狠毒了些。” 李莫愁早已被背叛的怒火烧尽了理智,哪里还管眼前之人是谁。她冷冷一笑:“今日谁挡我,谁死!”扬手又是数枚冰魄银针激射而出。一尘纹丝不动,只将袈裟轻轻一挥,那数枚银针便如泥牛入海,尽数被袈裟卷落在地。 李莫愁心中一沉,情知遇上了真正的高手。可她此刻已无退路,明知不敌,仍提剑扑上。一尘身形不动,单掌翻飞,每一掌都恰到好处地封住剑路。十余招过后,李莫愁已被逼退到院外,剑法散乱,气息不匀。 一尘老和尚微微伸指,一道无形指力破空而出,正是大理段氏正宗的一阳指。李莫愁横剑格挡,只听铛的一声脆响,长剑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圈,斜斜插在院中泥土里。一尘又一指紧随而至,李莫愁避无可避,绝望地闭上了眼。 一根竹筷从斜刺里飞来。 那根最寻常不过的竹筷,不偏不倚正撞在无形指力之上,竟将那凌厉无匹的一阳指打得烟消云散。竹筷去势不减,轻轻落在地上,立在青砖缝中,纹丝未动,毫发无伤。那将长剑击飞的指力,却对这根筷子毫无办法。 满堂死寂。 “差不多行了。”一道声音从院中角落传来,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何必非要如此呢?” 第194章 响亮的耳光 李莫愁睁开紧闭的双眼。 那根竹筷还立在青砖缝中,纹丝未动。她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院中角落里坐着一个年轻人,身旁跟着一大一小两个姑娘,正不紧不慢地从盘中夹菜,仿佛方才那场生死搏杀不过是窗外的过云雨。那一桌的宾客早散得干干净净,全躲到了廊柱后面,生怕与他沾上半点干系。 她微微怔了一下。在这人生地不熟的陆家庄,在她最绝望的时刻,竟有人愿意替她说一句话。她没有说话,只是朝林逸微微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感激。 一尘和尚神色凝重。方才那一指他虽只用了五成功力,却是大理段氏正宗的一阳指。眼前这个看上去不过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用一根最寻常不过的竹筷便轻松将指力击散,这份举重若轻的功夫,他自问远远不及。他双手合十,口宣佛号,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不止三分:“阿弥陀佛。既然有人替施主说话,老衲便退一步。女施主只需立一个誓,十五年内不得登门寻衅,今日老衲便放你离去。不知施主以为如何?” 这话既给了林逸面子,也给了自己台阶。李莫愁咬着嘴唇,没有吭声。 武三通嘴里喃喃念叨着“十五年”,目光顺着李莫愁的视线落在那年轻人身上,忽然浑身一个激灵,脱口道:“先生?”他三步并作两步小跑到林逸桌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埋头便拜,“弟子武三通,见过先生。” 当日在桃源山上,一灯大师曾再三告诫几个弟子:日后若遇神机子先生,须以晚辈之礼拜见,不得有半分造次。师父的话犹在耳边,更何况他亲眼见过这人将红魔的心活生生掏出来。 林逸再怎么厌烦武三通的这个龌龊思想,也不能不给一灯这个面子。 “起来吧。”林逸放下筷子,目光落在武三通身上,语气平淡如常,武三通听在耳中却如七月伏天兜头浇下一瓢冰水,“收起你那些龌龊念想。倘若再犯,你是知道我的手段的。” 武三通浑身猛一激灵,冷汗顺着脊背直往下淌,那日在山下,先生就是这么轻描淡写地说话,下一秒便掏了红魔的心。他如何知道自己的龌龊心思?可他不敢想,也不敢问,只是连连磕头:“弟子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武三娘也走上前来盈盈拜见。她曾听丈夫说过,有一位年轻先生被一灯大师奉为前辈,应该是这位,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她是个贤惠女人,跟在疯疯癫癫的丈夫身后收拾了一辈子的烂摊子,面容比实际年龄苍老了不止十岁。 林逸看着她,心中微微一叹。这个苦命的女人,往后的岁月还有更多的苦等着她。他开口道:“莫烦恼。你和三通命中有两个子嗣,虽来得迟些,却须认真教导。家规要立,首重忠义,不得恃强凌弱。记住了?” 他想起日后的那些,大小武在桃花岛上给杨过带来的欺辱,又侮辱小龙女,好在逐渐懂事,武敦儒更是随郭靖死守襄阳以身殉城,总算不负忠义二字。 可武修文城破逃出,与朱子柳后人在昆仑山建立朱武连环庄,又祸害了张无忌。说到底,还是家教二字。今日这番话,但愿能在这一对夫妻心里留下一颗种子。 武三娘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她不知这位年轻先生为何能将她的心事一语道破,但既然一灯大师都对他如此尊崇,料想这话必有几分来历。她再次敛衽拜谢,伸手将武三通从地上搀了起来。 一尘和尚在旁看着武三通磕头如捣蒜,心头略有一丝不畅。天龙寺乃大理皇家寺院,是大理段氏一脉的底蕴所在,而他出身皇亲显贵,自幼受万人尊奉,虽入了佛门,骨子里的傲气却并未消磨殆尽。并非人人都如一灯师兄那般勘破红尘,他实在想不通——这年轻人到底什么来头,竟让师兄座下四大弟子之首这般卑躬屈膝? 他忍不住开口道:“人生命数何其缥缈,施主不可妄语哄骗。” 林逸斜了他一眼,淡淡道:“一灯是你什么人?” 一尘微微一笑,双手合十:“正是贫僧师兄。” 林逸哦了一声,竟不再理他,径直朝陆展元走去。 一尘面色微沉,正待开口,武三通已抢步上前拉住了他的袖子,低声耳语了几句。一尘听罢,眉头拧得更紧,上下打量着林逸的背影,满脸的不可思议。他差点脱口而出:“三通,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直到武三娘在一旁又轻声补了几句,他方才压下心头翻涌的疑云,只是那双精光内敛的眼睛里,仍留着几分将信将疑。 陆展元见林逸走到面前,微微犹豫了一下,还是拱手见了礼。他心里并不痛快,这年轻人方才出手护着李莫愁,摆明了跟李莫愁有关系,而且之前从未听李莫愁认识任何男子,怕是有英雄救美之嫌,亦或是两人本来就有奸情!想到这眼底 可武三通那个疯子又是磕头又是叫先生,可见来头不小。他脸上挤出几分客套,正想说两句场面话将此事揭过。 林逸反手便是一耳光。 啪!清脆响亮,满堂皆惊。陆展元整个人被抽得转了半圈,踉跄着跌倒在地,半边脸肿起老高,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仿佛做梦一般。 “这一下,替李莫愁打的。”林逸的声音不怎么大,在场的却听的一清二楚,“打的是你背信弃义,明明做不到,却甜言蜜语哄骗女子。” 书儿在下面连声叫好,双手拍的响亮。她最讨厌这种背信弃义脚踏两条船的男人。只是除她之外,无人应和,她略显尴尬,又把手放下。 陆展元的脸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紫。大喜之日,当着满堂宾客、当着新婚妻子的面,被人像教训孙子一样抽耳光,这份羞辱比杀了他还难受。他怒吼一声从地上爬起,挥拳便朝林逸扑来。周围人这才反应过来,却无一人敢上前。 第195章 测试身体抗性 林逸又是一耳光。 陆展元的拳头尚未触及他的衣角,整个人便再度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嘴角溢出一缕血丝。 “这一下,替你今日刚过门的妻子打的。”林逸低头看着他,眼神中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他实在想不通,这样一个花言巧语、懦弱无能的男人,怎会让两个痴情女子同时倾心, “打的是你欺瞒之罪。你明明与他人有约在先,为何还要去招惹别人?就凭你这点三脚猫的身手,连自己都护不住,有什么脸娶别人?” 林逸抬手作势,似乎还要继续打下去。 院中,李莫愁那双杏眼中的怨气不觉间消散了几分。这年轻人仿佛成了她的嘴替,字字句句,都像是在替她说出压在心底说不出口的话。 何沅君猛地扑了过来,伸开双臂挡在陆展元面前,泪珠断了线似的往下掉:“先生,要打要杀就冲我来吧!是我不知廉耻,是我先勾引陆郎的,都怪我!和陆郎无关!” 她回头看了陆展元一眼,满眼都是舍不得,那神情分明已做好了替他赴死的打算。 林逸看着眼前这个温婉柔弱的江南女子,扬起的手掌终究没有落下。他心中微微一软。 这两人婚后确实是恩爱异常、相敬如宾,即便没有子嗣也未曾影响半分情意。 更令他动容的是,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在陆展元病故后竟毅然决然地自刎殉情。那般刚烈的骨气,藏在这样一副温婉的皮囊之下,何其可敬,又何其可惜,何其可叹。 林逸看向陆展元,眼中的鄙夷又深了一层:“你愧为男人。说到做不到,让两个女子为你的谎言买单。今日你若有命活下去,也全是因为这两个女子。” “这位施主,过了吧。”一尘和尚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须知得饶人处且饶人。” 林逸正说到兴头上,被这老和尚冷不丁插了一嘴,心中一阵不快。方才自己打断他教训李莫愁,这和尚怕是记在心里,这会儿来讨场子了。他转头看向一尘,嘴角微微一挑:“和尚,您贵姓?” 一尘被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愣。他们段氏皇族,修为有成,到一定年龄都会出家,法号之外,俗家姓氏早已多年不用。可这年轻人既然问了,不答倒显得心虚,于是双手合十,一本正经地答道:“贫僧法号一尘。出家人已割断俗世尘缘,不过施主既然问起,贫僧俗家姓段。”说到那个“段”字时,他的声调微微扬了扬,带着一丝不着痕迹的自矜。 大理段氏,皇族贵姓。 林逸哪里理会他这点小九九,只是自顾自地“哦”了一声,轻描淡写地道:“哦,原来姓段。我还以为你姓多呢——多管闲事的多。” 满场宾客中有人噗嗤笑出了声,又连忙捂住嘴。一尘那张清瘦的老脸霎时间涨得通红,额角青筋隐隐跳动。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他堂堂天龙寺高僧,大理段氏的皇亲贵胄,何曾被人这般当众羞辱过? “施主如此目中无人,贫僧倒要替施主的师门,好好管教管教施主!” 老和尚动了真怒。至于方才林逸用一根筷子挡下他一阳指的事。 他已在心中替自己找好了说辞:那时自己只用了五成功力,这小子不过是瞎猫撞上死耗子,纯属取巧罢了。至于武三通说的那些话,说一灯师兄对此人如何尊崇。 多半是这人师门辈分极大,加上师兄性情本就谦和,这才给了武三通那莽夫一种错觉。 老和尚越想越觉得自己分析得在理,当下心中大定,一阳指的劲力已暗暗凝聚指尖。 林逸看着老和尚指尖暗中凝聚的内力,不禁有些好笑。一灯那般高僧大德,师弟怎么如此……他一时竟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 替他师门管教?你也配?他师父逍遥子都没管过他几年。 “哦?”林逸嘴角微挑,笑意里带着三分不屑、七分漫不经心,“那我倒要看看,段家的后人有什么手段,敢这般大言不惭,替我师门管教我。” 一尘和尚被他这副神情又狠狠刺激了一下。他修行数十年,定力不可谓不深,可不知为何,这年轻人轻描淡写的一个眼神、一句敷衍,总能让他心头噌噌往上蹿火。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伸出右手食指,凌空点出一指。 不过他到底是有分寸的人,这一指只用了六成功力,一阳指的指力走的又不是六脉神剑那般凌厉无匹的路子,浑厚有余而锋锐不足。他只是想让这目中无人的后生吃个教训,并非真要取人性命。 林逸没有躲。他只是身形微微一偏,让开了原本要打的穴道,然后硬生生用身体接下了这一道指力。自从接连被天雷劈过几次之后,他隐隐觉得自己的筋骨乃至体肤都比从前强了不止一个档次。眼前这老和尚既然没下死手,倒正好拿来试试身体的抗性。指力触体的瞬间,皮肤上只传来微微一疼,像被用用手指戳了一下,再无其他感觉。 果然如此。他心中有了底,面上却不动声色。 一尘和尚见林逸连这一指都躲不开,心中愈发笃定。方才那根筷子果然是取巧无疑,这年轻人不过仗着师门辈分唬人罢了。 李莫愁站在院中,那双哭得通红的杏眼里闪过一丝不忍,手指下意识捏紧了剑柄。 只有武三通喃喃自语:“不对啊……师叔的一阳指,连我都躲得开,何况先生……”他说得声音很小,一尘自然听不见,身旁的武三娘却听得分明。目光紧紧盯着场中那道纹丝不动的身影,心里隐隐觉得事情不对劲。 一尘和尚收回手指,微微一笑,神色间颇有几分自得:“小施主,晓得厉害了?不必硬撑着了,赶紧找个地方运功疗伤去吧。也亏得是碰上了贫僧,若是换了旁人,施主此刻恐怕已经……” 话说到一半,便卡在了喉咙里。 林逸站在原地,别说运功疗伤,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随手掸了掸胸口被指力点过的衣襟,像是在拂去一点灰尘。然后他抬起头,朝一尘和尚咧嘴一笑。 “用点劲,跟隔壁盲人按摩的一样。” 一尘和尚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不明白“盲人按摩”是什么意思,可这个年轻人那张嘴里又有什么好话。 第196章 十年之约 一尘和尚僵在原地,半晌没有言语。他从未见过这般情形。 方才那一指虽只用了六成功力,却也是大理段氏正宗的一阳指,便是师兄一灯也不敢站着不动硬接。难道是传说中的金刚不坏神功?可此人周身并无运功迹象,也未见真气护体的征兆。莫非内里穿了护身宝甲?江湖上的宝甲屈指可数,便是桃花岛的软猬甲也只防得刀剑拳脚,挡不住一阳指这等无形罡气。老和尚百思不解,眉头拧成了一道深沟。 可满堂宾客都睁眼看着,面子终归要紧。他深吸一口气,催动功力,又是一指点出。 林逸却没有再接。他大致已摸清了这具身体挨雷劈之后的抗性底细,再挨下去,老和尚若真用了全力,虽不至于受伤,也免不了疼上一阵。他又不是受虐狂。凌波微步轻轻一滑,脚下如踏水波,那一阳指的指力便擦着衣袍落了空。 “嗨,和尚,小心了。”林逸话音刚落,双手十指连弹,四道剑指破空而出。 一尘面色骤变,连忙闪避。可林逸的剑指快如电光,连欧阳锋那等人物都躲不开,更何况他?其中两道剑指精准地封住了他的退路,另两道则嗤嗤两声穿透了他的左右袖口,恰在腕骨外半分,连汗毛都没伤到一根。老和尚双臂僵在半空,袖口两个破洞透着风,凉飕飕的。 林逸本无意伤他。这和尚是一灯的师弟,出手时又留了分寸,只是说话口气大了些,略施薄惩也就够了。 一尘缓缓放下手臂,面色苍白。他这才幡然醒悟——眼前这个年轻人,一身修为只怕比师兄只高不低。方才那人若动了杀心,自己此刻怕是已经……他不敢往下想。笑话闹大了,自己方才还口口声声要替人家长辈管教,如今想来,简直臊得无地自容。他心中暗暗做了个决定:此间事了,便回寺闭关精修佛法,这红尘俗世的事,再也不管了。 一尘双手合十,深深行了一礼,口宣佛号:“多谢施主手下留情。贫僧观施主所使的功法,似乎与我大理一脉颇有渊源,可否明示一二?” 林逸笑了一下:“不错,是从你们大理的六脉神剑演化而来。” 一尘眼中精光一闪,嘴唇翕动,似乎还想追问。林逸摆了摆手,懒得再费口舌解释:“你不知道这层渊源,那是你身份还不够。回去问一灯,他自会告诉你。” 这话若放在半炷香之前,一尘必定当场发作。可此刻他只是微微一怔,随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实力是说话的本钱,这个道理他今日算是切身体会到了。 林逸转过身,朝李莫愁走去。李莫愁下意识握紧了剑柄。她看不透这个人。 与自己非亲非故,素不相识,为何要替自己出头?方才那番手段她看得分明,此人的武功深不可测,若真要对她不利,她连一招都接不住。 林逸在她面前站定,抬手朝还跪坐在地上一脸失魂落魄的陆展元指了指。 “就这种背信弃义、满口谎言、到最后还要躲在女人身后的男人,值得你为他这样?”他字字清晰,声音像一把小锤敲在李莫愁心口,“回去好好想想。如这位一尘和尚所言,我给你十年。不用十五年,十年之后,你若还放不下他,还想跟他在一起,我便让陆展元跟你回古墓。到时候,谁挡你,我替你杀谁。一辈子不许出来。” 李莫愁心里咯噔一下。这人竟然知道古墓派?她定定地望着林逸,那双哭得红肿的杏眼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震惊、感激、茫然,还有一丝隐隐的委屈。十年虽漫长,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此时的她,心底仍存着一丝侥幸,浑然忘了那陆展元的全部心思早已落在身旁那个温婉女子身上。 林逸自然也不会告诉她,陆展元婚后七年便病故了,何沅君随之自刎殉情。而李莫愁之所以一步步变成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赤练仙子,不单是因陆展元的背叛。 更是因为那一日她分明占着理,满堂宾客却没有一个肯替她说半句话,反而逼着她立下十年不得寻仇的重誓。从那天起,她的世界里再也没有公道二字。可这一次不一样。有人替她出了头,站在她的角度替她说了话,当众抽了那个负心汉的耳光。那份怨气,多少散去了一些。 林逸帮李莫愁,除了可怜她痴情之外,还因为另一件事。多年以后,黑化成赤练仙子的李莫愁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小襄儿,竟愿意用自己的性命换那婴儿存活。一个满手血腥、心如铁石的女魔头,面对一个毫不相干的女婴时,却依然留着一丝不曾被仇恨吞噬干净的柔软。那一幕,曾让林逸动容良久。 李莫愁转过头,望了一眼瘫坐在地上的陆展元。那人的大红喜袍早已揉得皱巴巴的,半边脸肿着,嘴角挂着血丝,连抬头与她对视的勇气都没有。她盯着他看了片刻,眼神从方才的凄厉渐渐沉了下去,沉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冷寂里。然后她收回目光,朝林逸微微点了点头。 “多谢公子今日仗义相助,替小女子道尽心中所想。便如公子所说,十年后我再来过。”她转身面向陆展元,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陆郎,我给你十年时间,让你看清谁才是真心待你之人。十年之后,不管你躲在天涯还是海角,我定要带你回古墓。如违此誓,犹如此树!” 话音未落,长剑出鞘,银光闪过,身旁一棵胳膊粗的小树拦腰而断。树冠轰然落地,激起一片尘土。满堂宾客噤若寒蝉,无人敢出一声。 李莫愁收剑入鞘,干脆利落地朝林逸抱拳一礼:“告辞!” 说罢转身便走,素白衣裙在满院红绸映衬下如一道清冷的月光,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庄门外的大道上。 书儿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半晌才呼出一口气,惊叹道:“师父,这女子真彪悍!” 林逸没理她。阿荞拽了拽书儿的袖子,小声纠正:“书儿姐姐,那不叫彪悍,那叫飒。” 第197章 脾气火爆的书儿 十一月的漠北草原,朔风如刀,割得人脸颊生疼。天地间一片昏沉,铅灰色的天穹压得极低,枯黄衰草紧紧贴伏在地皮上,被狂风卷得簌簌发抖。远处连绵的山包光秃秃寸草不生,寻不见一株像样的林木。一条黄土古道自南方蜿蜒伸来,行至大漠边缘便被流沙吞噬,只余下两道浅淡模糊的旧车辙,在风沙里若隐若现。 荒原之上,孤零零一辆马车踽踽独行。 书儿蜷坐在车辕,身上裹着一件不知哪里来的皮袄,缰绳松松搭在掌心,虽然身怀高深内功,但这个冻还是能感觉的到,只是比别人抗冻而已。车厢里的阿荞裹紧粗布厚毯,只露出半张冻得发白的小脸,鼻尖泛着透亮的通红,怯生生挨着车厢内壁躲避寒风。 林逸斜倚在车厢内侧,随手掀开车帘一角,抬眼望向这片苍茫荒芜的天地,心神却半点不曾落在塞外风光上。他离谷奔波已有许久,心中早念着归谷探望一众师姐师妹,只是归途之前,尚有一桩心事必须了结。 深入漠北,接走郭靖母亲李萍。 李萍,原是牛家村寻常农家妇人,是乱世里千千万万坚韧母亲的缩影。昔年牛家村惨变,丈夫郭啸天惨死于官兵刀下,她身怀六甲,遭人掳掠千里,流落至这苦寒蒙古草原,在冰天雪地中产下郭靖,孤身一人熬过十数载饥寒,将幼子拉扯长大。她不通文墨,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周全,无半点武功傍身,亦无家世依仗,骨子里却藏着旁人难及的硬气,一双慧眼分得清世间是非善恶。 郭靖少时愚钝木讷,不过是草原上受人欺辱的牧童,日后能成长为心怀天下的一代巨侠,根源从不是江南七怪的授艺,亦非洪七公倾囊相授的降龙武学,而是这位目不识丁的农妇。无数个寒夜孤灯,她一字一句,将忠义二字揉碎了讲给儿子听,把家国大义深深刻进郭靖心底。 待到铁木真一统草原,以高官厚爵、万里封地笼络郭靖,勒令他领兵南下伐宋,李萍一眼便看穿这无解死局。儿子若是奉旨兴兵,便是背弃大宋、沦为叛国之人;若执意抗命,母子二人顷刻间便会身首异处。她没有半分迟疑,当众自刎,以自身性命为郭靖上了最后一堂课。 忠孝自古难两全,家国大义,重于一己性命。 正是这一死,彻底斩断郭靖与蒙古之间所有牵绊,昔日金刀驸马,自此一心归宋,立志镇守疆土。而自幼与郭靖两情相悦的华筝公主,也因这桩惨剧抱憾终生,后来借白雕千里传书,字字皆是愧悔:“我累君母惨亡,愧无面目再见,西赴绝域以依长兄,终身不履故土矣。”此后她孤身远赴西域钦察汗国,终生不再踏足草原故土,在无尽愧疚与相思里孤寂终老。 林逸路上也曾反复思忖,若自己出手救下李萍,会不会扰乱郭靖命数,令他无法彻底和蒙古割裂。可转念又暗自摇头:以郭靖赤诚刚正的性子,蒙汉立场相悖,决裂本就是早晚之事,何苦要让这位苦了一辈子的母亲,落得以身殉道的悲凉结局?郭靖的侠义道,自有他自己一步步去走。李萍这条命,他今日势必要救下。 马车驶入草原腹地未久,远方天际骤然扬起一道黄沙烟尘。数名蒙古巡哨铁骑策马疾驰而来,腰间弯刀尽数出鞘,转瞬便将整辆马车团团围堵,口中急促叫嚷着晦涩难懂的蒙古语,满是戒备。 林逸不愿多费口舌周旋,抬手掀开车帘,声音平稳清晰地传出去:“我是金刀驸马郭靖的故人,特来寻郭夫人,有信物转交。” 领头那名哨长粗通汉话,听见“金刀驸马”四个字,脸上的凛冽杀气瞬间消散大半。铁木真亲封的金刀驸马,在整片草原无人不知,无人不敬重,他不敢有半分怠慢,当即收刀入鞘,回头向麾下骑兵厉声喝令几句。方才还凶神恶煞的巡哨,顷刻换了恭谨模样,躬身请林逸一行原地稍候。 不多时,一队持戈骑兵奉命赶来引路,前后簇拥着马车,一路向北,直往铁木真主营而去。 此刻铁木真部落已是草原上最为庞大的王帐群落,遥遥望去,连片白毡大帐一望无际,各色旌旗迎风猎猎作响,周遭牛羊漫山遍野,声势远非寻常小部落能比。马车被引至大营外围等候,哨长入内通禀,可出来相见的,既不是林逸要寻的李萍,也不是拖雷、华筝或是授艺的哲别。 来人一身织金锦袍,眉眼间满是倨傲,正是铁木真次子,察合台。 原来拖雷同哲别领了出使任务,而华筝因为担心郭靖偷偷前往江南,远赴临安尚未归来,眼下大营一应事务,皆由察合台主持。 察合台素来与郭靖心存嫌隙。当年郭靖初入草原,便凭一己之力救下华筝,深得铁木真青睐,后来更是破格受封金刀驸马,一身恩宠冠绝草原,早令心胸狭隘的察合台耿耿于怀。此刻听闻帐外有郭靖故人求见,他连眼皮都懒得抬,慢悠悠踱出王帐,目光自上而下扫过马车,又落在车辕上裹着皮袄的书儿身上,唇角勾起一抹凉薄讥讽的笑意。 “金刀驸马的故人?” 察合台生硬拗口的汉话从马背上慢悠悠地飘下来。他连马都没下,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辆灰扑扑的马车,视线在车辕上那个裹着破皮袄的小姑娘身上打了个转,又落回紧闭的车厢帘幕上,嘴角往下撇了撇,语气里的轻视连遮都懒得遮:“郭靖身边往来的人,果然都和他一般寒酸。什么东西,不懂尊卑!还不下车!难道要等我请你下来?” 车厢里,林逸皱了皱眉。他本不想多生事端,蒙古人内部的权力倾轧与他无关,他只想接了李萍就走。可这刚到大营,人还没见到,先被堵在门口劈头盖脸一顿羞辱。 他的眉头还没舒展开,车辕上便响起了一声清脆的鞭响。 书儿的马鞭已甩了出去。她才不管你是铁木真的儿子还是大蒙古国的什么贵人,在她眼里,对师父不敬就是天大的罪过。这一鞭子她没怎么用力,纯粹是给个教训。可书儿所谓的不怎么用力,放到寻常人身上已足以皮开肉绽。只听嗤啦一声,察合台胸前那件锦袍被抽出一道长长的裂口,鞭梢余劲透衣而入,里面隐隐渗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等察合台反应过来已经挨了一鞭子,他不敢置信的看了下书儿,随即尖声厉叫起来,嗓子都劈了:“来人!有刺客!拿下他们!宰了他们!” 第198章 我观你如插标卖首耳 周围的蒙古兵如潮水般涌来,弯刀纷纷出鞘,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映出一片冷森森的寒芒。马蹄刨着冻土,鼻息在寒气中凝成白雾,将马车团团围在核心。察合台捂着胸口的鞭痕,面目扭曲,嘶声叫道:“还等什么!!杀了他们!” 弓弦绷紧,弯刀高举,眼看便要血溅当场。 “住手!” 一队骑兵从大营深处疾驰而来,为首之人身材魁梧,面容沉稳,正是蒙古开国功臣赤老温。他在马上厉声喝道:“大汗有令,带金刀驸马郭靖的几位朋友过去见他!” 察合台的脸色霎时黑如锅底。自铁木真一统蒙古以来,他身为大汗之子,何曾被人当众抽过鞭子?又何曾被人当着部下的面这般喝止?可赤老温是大汗亲将,手持的是铁木真的口谕,他再跋扈也不敢公然违抗。 察合台麾下的兵士却仍围着马车没有散开。赤老温目光如刀,冷冷扫过那些持刀的士卒,又落在察合台脸上,一字一顿道:“察合台,你要违背大汗的命令?” 大帐前静得只剩风声。察合台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终于咬着牙摆了摆手。围兵如退潮般散开,弯刀入鞘,弓弦松弛,一条通往大帐的路让了出来。 车帘掀开,林逸这才慢悠悠地下了马车,又伸手将阿荞牵了下来。他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衣袍,神情平淡,仿佛方才那剑拔弩张的场面不过是一阵过路的风。 经过察合台身边时,察合台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沙哑嗓音说道:“大漠很大。消失几个人,是常有的事。” 林逸脚步不停,径直走了过去。走出几步,他忽然回过头来。 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浮起一个笑容,嘴角微微上扬,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你到现在还活着,是因为你有个好爹。”他声音听起来有点邪魅,“千万不要试图惹我。不然,我会让你消失得很有层次感。” 说完,他牵着阿荞,跟着赤老温朝大帐走去,留下察合台一人僵立在原地,胸口的鞭痕还在隐隐渗血,脸色铁青得吓人。 到了最中央那座大帐前,赤老温停下脚步,转身道:“几位稍候,我进去禀报大汗。”不多时,帐内传出一声洪亮的通传:“大汗有请。” 门口的亲兵将厚重的帐帘左右拉开,一股裹着牛粪火与奶茶气味的热浪扑面而来。林逸牵着阿荞,书儿紧随其后,三人迈步而入。帐内并不似想象中那般金碧辉煌,陈设反倒称得上简朴。最显眼的是一座占据了帐内五分之一地面的巨大沙盘,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皆以粗犷的手法堆叠而出,虽不及后世那般精巧,却也能看出宋、金、蒙古三方的疆界标记最为显著。一个雄壮的身影正背对着帐门,俯身凝视着沙盘,似乎正在推演着什么。 林逸的到来并没有让他立即转身。过了好一会儿,那身影才直起腰来,缓缓转过了身。他身材并不算高大,但肩背极宽,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目光沉凝如鹰,落在林逸身上,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审视。 “不错。不骄不躁,见了我也不怯场。”铁木真的声音低沉,汉话带着浓重的口音,却咬字清晰,“难怪会跟察合台对上。” 林逸微微一笑,没有接话。他细细打量眼前这个人。 与后世史书上的画像有七八分相似,颧骨略高,胡须花白,只是那双眼睛比画像中更为锐利。 铁木真也没有寒暄,直截了当地问道:“阁下是什么人?你要说是郭靖托你来的,我是万万不信的。”他一眼便看穿,眼前这个人绝非替郭靖送封书信那么简单。这份气度,这份从容,绝不是寻常跑腿之人能装出来的。 林逸本也没打算隐瞒:“贫道神机子。此番前来确有别的事。不过我与郭靖是旧识,他奉我为长辈,这也是真的。” “什么事?” “我来带郭靖的母亲离开。” “离开?”铁木真眉头一皱。 “正是。”林逸的目光越过铁木真,落在那座沙盘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大汗眼前这座沙盘,不光标了金国的军事部署,也详细标了我大宋的山川关隘。若时机成熟,大汗定会挥军南下吧?他日我不想连累到无辜妇人。” 铁木真瞳孔骤然一缩,面上却波澜不兴。他统一大漠,铁骑所向无敌,心中早已燃着踏遍万里河山的雄焰。可此时他派拖雷出使临安,表面上与大宋结盟伐金,从未对外流露过半分对宋室的野心。这个神机子是怎么看出来的? 帐中忽然静了下来,连沙盘上那面小旗被风吹动的轻响都清晰可闻。 赤老温把头埋得极低,额角沁出一层细汗,仿佛突然对脚下的地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打定主意要做个聋子。 “哈哈哈……”铁木真忽然仰天大笑,笑声粗犷豪迈,震得帐中火盆里的火苗都跟着跳了几跳,整个大帐被这笑声灌得满满的。然后笑声戛然而止。 “你是个聪明人。”铁木真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那双鹰目中透出的寒光比帐外的北风更刺骨,“既然看出来了,为什么还要说出来?说出来,你觉得还能活着走出这座帐篷?” 话音未落,帐外亲兵已掀帘而入,弯刀出鞘,将林逸三人围了个严严实实。刀光在火光下跳动,映得帐壁上人影乱晃。 林逸慢悠悠地环顾了一圈,目光从那些明晃晃的弯刀上一一扫过,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一个近乎不屑的笑。“大汗,我觉得,你对我可能有点误会。” “哦?”铁木真双手负后,神色从容,俨然一副大局在握的姿态。在这座帐篷里,在这片草原上,他一句话便能决定任何人的生死,从无例外。 林逸迎上他的目光,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可能对我的实力,有点误会。”他顿了顿,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几分,“我观你,如插标卖首耳。” 第199章 枭雄心思 此话一出,那一直装聋作哑的赤老温猛地直起腰来,一个箭步挡在铁木真身前。他周身杀气如实质般迸发,帐中火盆里的火苗都被这股气势压得伏低了半寸,手按刀柄,目光如狼,死死盯住林逸。 林逸满眼不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确定要动手?动了手,就没有退路了。”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跟一个举着木棍的孩子讲道理,“我既然敢说这话,就说明你的千军万马在我眼里,跟我家堂屋没什么区别。” 话音未落,右手五指一展,五道剑指激射而出。只听嗤嗤几声锐响,右首五名亲兵手中的弯刀齐柄而断,断刃当啷啷落了一地。左手轻轻一摆,左边七八个亲兵如被无形巨力扫中,闷哼着齐齐倒地,连挣扎都没有便昏了过去。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林逸已越过赤老温,站在了铁木真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近得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跳动的火光。 赤老温的手仍按在刀柄上,指节捏得发白,却再不敢动分毫。他身经百战,从未见过这种武功。 林逸抬起右手,将食指竖在眼前轻轻晃了晃,像是在展示一件精巧的玩具。 “不要动。我跟你理解的那种武林高手,不太一样。杀了这帐中所有人,我一个眨眼便能做到——刚才那些,只是为了炫个技。” 铁木真面色不改。这位一手缔造了蒙古帝国的成吉思汗,面对咫尺之间的死亡威胁,那双鹰目中竟看不出半分惧色。 林逸笑了笑,收回手指:“别想着用什么人来要挟我。郭靖的母亲,不过是我临时起意想带她走,并非我的什么羁绊。拿她做文章,没用。” 铁木真沉默片刻,口气终于软了下来:“你既然不是来杀我的,那定有所求。不妨说出来。” 林逸笑了。这会轮到他夸铁木真聪明了:“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他目光往帐中扫了一圈,又落回铁木真脸上,“不过——这是谈事的礼仪吗?” 铁木真摆了摆手。亲兵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最离奇的是方才倒在地上昏过去的那七八个人,竟也揉着脑袋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茫然四顾,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赤老温刀柄上的手终于松开,掌心全是冷汗。 铁木真心头震动更深了一层。伤人容易,伤人而不伤命,力道拿捏到如此地步,此人深不可测。他低声吩咐赤老温备宴。不多时,美酒佳肴流水般端了上来,数名美姬在帐中翩翩起舞,马头琴声悠扬,与方才刀兵相见恍如隔世。 铁木真与林逸饮了几杯酒,言语间试探着问了几句,方才得知此人一直游戏人间,并非哪国哪邦的谋士死士。他放下酒杯,语气殷切起来。 “有道是学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先生有如此通天彻地的本事,游戏人间岂不可惜?我蒙古虽暂居北疆一隅,可终有一日会一统天下。先生若能助我,我可保先生世代永享富贵,尊崇无比,见王不拜。” 林逸笑了笑。以他如今的境界,这些都是过眼云烟罢了。 “多谢大汗看重。我一向自由惯了,不愿受束缚。不过你放心,今日我不答应你,他日自然也不会答应旁人。此次前来,只为两件事。” 铁木真听他如此说,心中担忧略略放了下来。以这人的本事,说是屠龙之技也不为过,他若不助自己,至少也不会助别人。便道:“郭大娘我已派人去请,不知先生所说的另一件事是?” 林逸内心叹了口气,正色道:“我观天象,蒙古一统天下已是大势所趋,非人力可挡。纵然不在大汗手中实现,也会在大汗子孙手中实现。因此,我有些想法,请大汗斟酌。” 铁木真并没有因为这番预言而沾沾自喜。他沉默着,示意林逸继续说下去。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林逸的声音沉了下来,“希望大汗及大汗的继承者,日后南下之时少造杀戮,不要按人种划分等级。否则——”他手指在酒杯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力道刚好让杯身发出一声低微的嗡鸣,“必定遭受反噬。” 铁木真看见他手指的动作,眉目微微一挑。这位神机子所说的,并非什么刻薄难办的条件,不过是要他在征服之后少杀些人罢了。他当下点头应允:“先生所嘱,我定会多加注意。为防后辈子孙遗忘,我将立下诏书,封先生为我蒙古护国法师,世代遵循。先生若日后发现有什么不妥之处,可直接来找我,或找我的继承人。” 林逸笑着摇了摇头,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这铁木真倒是好手段,一句话便想把自己绑上蒙古的战车。他也不点破,只是端起了酒杯。 这时帐外亲兵来报:郭大娘到了。铁木真一摆手,让人进来。 李萍进帐后先向铁木真行礼,随即目光落在林逸三人身上,带着几分疑惑与警惕,打量了好一阵。她只是个普通的农家妇人,却独自在异邦抚养大了一个儿子,早已习惯了在陌生的目光中分辨善意与恶意。 铁木真开口道:“郭大娘,这位先生是来接你去中原的。身份我已确认过。” 李萍这才开口问道:“几位可是靖儿的朋友?他可好?” 林逸微微一笑,书儿抢着答道:“郭大娘,傻大个挺好的,还给您……”话一出口才发觉说漏了嘴,连忙捂住。 李萍听这姑娘称郭靖为傻大个,非但没有生气,反倒放下了戒心。她了解自己的儿子,能这般称呼他的,关系定然非同一般。她点点头道:“那我去收拾收拾,我也很想靖儿了。” 林逸起身向铁木真告辞:“事已办成,我就不叨扰了。随郭大娘一同上路。” 铁木真含笑点头,目送三人出了大帐。 帐帘刚一落下,赤老温便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问道:“大汗,要不要……”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铁木真摆了摆手。 “可是,察合台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赤老温深知这位二王子的脾气,今日受了如此奇耻大辱,绝不可能就此罢手。 铁木真望着帐门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正好试试,他是不是真有自己说的那般本事。你小心跟着,见机行事!可为,则杀!不可为,则抚。” 赤老温心领神会,躬身退出了大帐。 第200章 尾巴 李萍的行李不多。几件换洗衣裳,一双纳了大半的鞋底,一方妆奁匣子,还有些零碎物件,用的料子都是上好的,虽不奢华,却透着股子殷实。郭靖是哲别的徒弟,又受铁木真看重,这些年的赏赐从未断过,她一个寡居妇人没什么花钱的地方,都攒下来留给了儿子。只是这回收拾行囊,她拣了又拣,终究只带了随身衣物和几件舍不得丢的念物。 她收拾得很慢,每一件东西都要端详片刻才放进包袱里,像在跟什么东西告别。林逸靠在帐门边等着,也不催促。 倒是书儿闲不住,蹲下来帮李萍叠衣裳,叠得又快又齐整。李萍看着笑了笑,手上的动作却忽然停了下来。 “先生,”她低着头,声音漫不经心,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林逸看了她一眼。这妇人若是心思缜密,也不会在原本的命运里走上那条绝路。她不是不聪明,是不愿把人往坏处想。他顿了顿,如实说道:“蒙古日后有攻打大宋之意。你在铁木真营里,会让郭靖为难。我带你离开。” 李萍的手顿住了,半晌没有动。她抬起头,那双被草原风霜磨得粗糙的眼角微微颤动,却没有慌乱,只是定定地看着林逸。 “靖儿知道吗?” “暂时不知道。”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低下头继续叠衣裳,手上的动作比方才利索了许多。 三人出了帐包,刚将行李放上车,便见赤老温带着几名亲兵大步走来。他手中端着两只沉甸甸的包袱,一只放在李萍脚边,里面是蒙古妇人压箱底的首饰布匹,算是大汗对郭靖母亲的赠礼。另一只推到林逸面前,他掀开一角看了看,金银珠宝在灰暗天光下晃得人眼晕。 “大汗的一点心意。”赤老温低着头,语气比之前恭敬了不知多少。他在帐中亲眼见过这人的手段,知道眼前这个看似随意的年轻人有多可怕。 林逸随手将包袱搁上车,朝赤老温点了点头,便放下了车帘。 马车出了大营,沿着来时的路往南走。草原上的风比昨日更冷了,天压得极低,铅灰色的云层像一块厚重的毡子,沉沉地盖在头顶。两匹健马蹄声轻快,在枯黄的草滩上拉出两道长长的辙印。 “师父,后面有尾巴。”书儿压低声音,手里缰绳不紧不慢地挽着,语气却带了三分警觉。 林逸没有睁眼,靠在车厢壁上微微点了点头。李萍坐在对面,下意识攥紧了膝上的包袱,她没有问,也没有回头张望,只是把包袱抱得更紧了些。这么多年在大漠独自求生,她早学会了把害怕咽进肚子里。 走了约莫半日工夫,地面开始震动。 成百上千的马蹄同时叩击冻土,汇成一阵低沉的闷雷,从地平线那头滚滚而来。书儿勒住缰绳,两匹健马不安地打着响鼻,原地踏着蹄子。 黑压压的骑兵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漫过枯黄的草滩,将马车围了个水泄不通。铁甲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暗光,弯刀尚未出鞘,杀气已弥漫开来。足足千人,布阵整齐,进退有序,绝非临时拼凑的散兵游勇。 为首那人高踞马背,锦袍金带,面色阴沉如水,正是察合台。 “跑啊。”察合台勒着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辆孤零零的马车,声音在风里飘,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惬意,“怎么不跑了?” 书儿手腕一翻,马鞭已握在掌心,身子微微前倾,像一张拉满的弓。林逸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靠在车门框上,目光懒洋洋地扫了一圈那片黑压压的骑兵阵。 “我才刚走出半日,你就带这么多人来送。”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好笑,“太客气了。” 察合台嘴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恨透了这个人这副漫不经心的神气,恨透了他靠在马车边上说话的样子,像是在自家院子里跟邻居打招呼。他应该害怕,应该跪下求饶,应该像所有面对蒙古铁骑的人一样瑟瑟发抖。 可他没有。 “你以为我在跟你开玩笑?”察合台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千铁骑,一人一箭,连石头都能射成筛子。你的武功再高,能挡得住一千支箭?” 风忽然大了些,卷起地上的枯草碎屑,从两军之间的空地上呼啸而过。林逸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越过察合台,扫向他身后那一片黑压压的铁甲。旷野很宽,确实是个杀人抛尸的好地方。 “你是不是忘了件事。”林逸收回目光,看向察合台“我才刚跟你父汗喝过酒。你父汗都不敢动我,你敢?” “父汗是父汗,我是我。”察合台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右手猛地扬起。 弓弦声如骤雨忽至。上千张弓同时拉满,箭头在灰暗的天光下闪着密密麻麻的寒芒,像草原上突然亮起的千万点磷火。 林逸没有看那些箭。他看的是察合台。他的目光很平静,像在看一个已经下了判决却还不自知的犯人。然后他拍了拍书儿的肩膀。 书儿的马鞭已甩了出去。不是甩向察合台,而是甩向空中。那条普普通通的马鞭在她手中像活了似的,鞭梢在空中炸开一道脆响,内力灌注之下竟发出金石相击的嗡鸣。她在虚空中连挥三鞭,三道无形劲气如同三道看不见的锁链,啪啪啪将最前面三个百夫长连人带马抽翻在地。马匹受惊嘶鸣,骑兵阵前排一阵大乱,弓弦绷紧的节奏被生生打断了一拍。 近百支箭已离弦而出,嗡的一声汇成一片铁雨,朝马车泼来。 书儿反应极快,左手抓起车上备用的斗篷贯劲甩出。那件斗篷在空中展开如一面大旗,内力灌注之下硬逾铁板,噼里啪啦裹住了一大片箭矢。余下的箭矢从两侧漏过,她右手的马鞭抖出七八个鞭花,每一朵鞭花都精准地撞上一支箭杆,将箭矢打得倒飞回去,反而伤了几个靠得太近的骑兵。 第201章 生死符还是好用 “保护好郭大娘。”林逸已站起身,脚尖在马车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如一片被风卷起的枯叶,轻飘飘地朝察合台掠去。箭矢从他身侧掠过,没有一支能沾到他的衣角。 察合台瞳孔骤缩,嘶声吼道:“放箭!放箭!” 更多的弓弦震动,箭雨从四面八方泼来。林逸身形在空中连闪,每一次闪动都踩着箭矢飞行的间隙,快得像是能看清每一支箭的轨迹。他的身形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折线,每一次转向都出现在箭雨最稀疏的那个点上。 他落地了。落地的位置正好在骑兵阵列最密集的地方。 然后他向察合台走去。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骑兵们吼叫着策马冲来,弯刀高举,马蹄如雷。林逸看都没看他们,右手五指连弹,数道剑指无声无形地射出,最前面一排骑兵的弯刀齐齐折断,断刃在空中打着旋,尚未落地,他已从刀光与惊愕之间走了过去。 两翼骑兵合围而来,长矛如林,弯刀如浪。林逸脚下一转,凌波微步施展开来,身形在刀矛的缝隙中滑过,每一步都踩在攻击落空的那个瞬间。几个骑兵从侧面同时刺出长矛,他伸手在其中一根矛杆上轻轻一按,那根矛便连同持矛的骑兵一起翻了过去,砸倒了旁边一整排人。长矛在他手里轻得像根稻草,一拨一挑之间,便有三四人从马背上飞了出去。 惨叫连连,人仰马翻。 察合台身边的亲兵一层层地补上来,又一层层地倒下。没有人能挡住林逸,可也没有人能让他多看一眼。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察合台身上,脚步始终不快不慢。 “杀了他!杀了他!”察合台的声音变了调,拼命踢着马腹往后退,却发现坐骑已被人群堵死。身边最后一个百夫长拔出腰刀挡在林逸面前,被林逸随手一掌,整个人横飞出去,撞翻了身后一排骑兵。 然后林逸站到了察合台的马前。 周围忽然安静了。那些还骑在马上的骑兵不敢动,倒在地上的人忘了呻吟,所有人都看着这个灰袍年轻人站在他们主帅的马前,伸手捏住了察合台的下巴,像捏着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你父汗让你来的,还是你自己来的?”林逸的声音很轻。 察合台的嘴唇在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他的眼眶通红,不知是愤怒还是恐惧,也许是两者都有。 在这片草原上,在这片他从懂事起就以为无人能敌的草原上,有人用一千铁骑都挡不住的方式告诉他。 你什么都不是。 “我自己。”他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你还记得吗?”林逸低下头,看着察合台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嘴角微微一挑,“我说过,别惹我。不然,我会让你消失得很有层次感。” 察合台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赤老温带着一队亲骑飞驰而来,人未到,声先至:“先生手下留情!”他翻身下马,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踉跄着冲进人堆里。眼前的景象让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上千骑兵没挡住他分毫,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呻吟声此起彼伏,折断的弯刀和长矛散落得到处都是,几匹无主的战马在远处茫然地打着响鼻。从马车被围到现在,不过半炷香的工夫。 赤老温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收回目光,朝林逸躬身行礼,声音发干:“大汗知道察合台欲对先生不利,命我即刻前来制止还是来晚了一步。” 林逸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你确定是晚了一步?” 赤老温额角渗出冷汗,不敢接话。林逸也没有追问。铁木真派赤老温来,是真要阻止,还是想借他的手试试察合台的分量,这笔账他心里有数,没必要跟一个传话的计较。 “也罢。我给大汗一个面子。”林逸转过头,朝书儿看了一眼,“水。” 书儿会意,解下腰间水囊,拧开塞子,将一捧清水泼在察合台身前的地面上。林逸双手凌空一抄,那摊水尚未落地便被他以内力摄起,悬在半空凝成数片薄如蝉翼的冰片。他十指连弹,冰片无声无息地没入察合台周身数处穴道。 察合台猛地瞪大了眼。一股奇痒从骨髓深处炸开,像是千万只蚂蚁同时在他骨头缝里啃噬,又像是被人用钝刀一寸寸刮着五脏六腑。他想咬牙硬撑,可那股痒比疼更难忍百倍,终于撕心裂肺地惨叫起来,整个人在地上蜷成一团,双手在身上乱抓乱挠,指甲划破锦袍、划破皮肉也浑然不觉。 “杀了我!求快杀了我!”他的声音已不成调,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野兽哀嚎。 一千铁骑鸦雀无声,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的王子在地上翻滚嘶嚎。赤老温面色发白,握刀的手微微发抖。 林逸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放在察合台面前的地上。 “此物名曰生死符。每九九八十一天一个循环,逐日增强,由内向外,痛痒难忍。今天是第一天,往后每一天都比今天更难熬。八十一天之后,逐日减轻,又八十一天,周而复始。这瓶子里是解药,一个月服一粒,一粒管二十八天,剩下两三天自己扛过来,共十二粒。用完之前,派人来灵鹫宫取。提前用完的话……”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沾的草屑,“没得领。” 察合台浑身痉挛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伸向那只瓷瓶,手指颤颤巍巍地摸到瓶身,便死死攥住再不肯松开,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一块浮木。 林逸转身朝马车走去,经过赤老温身边时脚步未停,只丢下一句话:“回去告诉大汗,人我替他管教过了。若再有下次……” 他没有说完,径自上了马车。书儿一甩缰绳,马车继续向南驶去,在枯黄的草原上渐渐凝成一个小点。身后那片旷野上,察合台正被人七手八脚地扶起来,解药已塞进嘴里,他终于停止了嘶嚎,浑身脱力地瘫在亲兵怀中,手指仍死死攥着那只瓷瓶。 第202章 恶蛟悸动 察合台那一场拦截过后,前路再无半分阻拦。草原上本该随处可见的巡逻骑兵也全无踪影,想是赤老温派人在前头清了道。马车一路畅行无阻,几日工夫便出了草原,又入了中原。 这日午后,马车在一处岔路口缓缓停下。一条官道继续向南,另一条岔路蜿蜒向西,隐入苍茫山影之中。 该教的路上都教了。阿荞已将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的心法口诀背得烂熟,每一个关卡的突破之法林逸也掰开揉碎讲了个明白,只等她年纪稍长,便可自行修习。至于之后的事,便由书儿自己拿主意。 “师父,走多久?”书儿坐在车辕上,手里挽着缰绳,语气故作轻松,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林逸想了想:“说不准。” 书儿抿了抿嘴,没再追问。她把手里的马鞭往车辕上一搁,跳下车来。阿荞仰着脸,手里紧拽着林逸衣角,眼眶已经红了,却硬撑着没哭出声。 “快点回来。”书儿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可管不了阿荞太久,她越来越皮了。” 阿荞正忍着泪,听见这话也不忘抬头回一句:“明明是书儿姐姐你更皮。” 书儿抬手作势要敲她脑袋,手落到一半却变成了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林逸笑了笑,朝李萍拱了拱手:“书儿会送你去个稳妥地方。靖儿那边自会有人传信过去。”李萍点点头,也没多说什么,只认认真真道了句:“先生保重。” 林逸转过身,朝岔路深处走去。他的脚步不快不慢,衣袍被山风吹得微微拂动。他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是不必。身后那几道目光一直追着他,直到那袭灰袍融进山影深处,再也分不清哪是衣袂,哪是山雾。 书儿抬手飞快地在眼睛上抹了一把,用力甩了下马鞭,啪的一声脆响打破了路口的寂静。 “走!” 马车沿着官道继续向南驶去,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而那条向西的岔路上,林逸的身影已没入苍茫群山之中。长生谷,该回去看看了。 长生谷外,黑鸦老人的尸骸仍伏在那块巨石不远处。衣袍早已风化,白骨露在空气中,被雷劈过的痕迹焦黑如墨,仿佛一块无声的警示牌。 此地并非善地。 林逸走到巨石旁,将掌门扳指嵌入凹槽。扳指与石槽严丝合缝,只听咔的一声轻响,前方空旷地带忽然闪烁了一下,像是一层无形的水幕被掀开了一角。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焦灼感消散了,雷区已不复存在。 他跨过那道曾经的分界线,身体忽然一轻。像是卸下了一副扛了两年的重担,浑身骨节都在发出舒适的轻响。体内那被天道枷锁压制了太久的元力,此刻再无束缚,如江河归海般在经脉中奔涌不息。久违的力量充盈感从丹田升起,涌向四肢百骸,每一次呼吸都比方才更绵长、更深沉。林逸闭上眼,享受着这难得的畅快。 “师兄?”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浸。林逸睁开眼,循声望去。不远处的青石上坐着一个素衣女子,手中握着一卷书册,阳光从树叶间隙洒在她身上,衣袂与发丝都镀了一层淡金。林逸的目光恍惚了一瞬,嘴唇动了动,竟一时分不清眼前人到底是沧海,还是那个曾在灵鹫宫后山等了六十七年的身影。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李沧海合上书,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一个出门赶集的邻居。 林逸回过神来,笑了笑:“我在外面都晃荡两年了。” “也是。”沧海重新翻开书页,似乎对他这两年经历了什么全无兴趣。顿了顿,又道:“进去看看两位师姐吧,又较上劲了。” 林逸一愣。走的时候不是好好的吗?自己才离开两天,怎么就又翻脸了?他正要开口询问,后山密林中忽然传出一声嘶吼。那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股原始的暴戾,震得树叶簌簌作响。紧接着密林深处一阵剧烈晃动,树木摧折之声不绝于耳,像是什么庞然大物正朝这边冲来。 冲到密林边缘,那东西忽然停住了。不再往前,只是不停地嘶吼,吼声中满是愤怒与不甘。 林逸心道:怕是闻着血灵果的气味了。他摸了摸怀中那枚血灵果,上次服了一枚,还剩一枚,那恶蛟倒是记仇得很。 李沧海也回头望了一眼密林方向,微微挑眉:“安静了两天,你一回来就暴动。走吧,去看看。” 两人走到那几栋小屋前,童姥与李秋水早已站在院中,正凝神望向密林深处。那恶蛟是谷中最大的不安定因素,它若真的冲出密林,在场众人怕是无人能挡。可林逸的目光却先落在了两位师姐脚前的石桌上。 棋盘翻倒,黑白子洒了一地,几枚棋子还骨碌碌地在地上打着转。 林逸一看便知沧海说的“较劲”是什么了。 “大师姐,三师姐,好雅兴啊。”他笑着走上前。 童姥转头看见林逸,脸上登时绽开笑容:“小师弟,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李秋水也看了过来,微微颔首算是招呼,随即话锋一转,指着满地棋子道:“小师弟你来得正好,你来评评理!明明下不过我,还非得缠着我下。眼看快输了就把棋盘掀了,这是什么棋品?” “你赢了?你没赢怎么知道我输?”童姥下巴微扬,满脸的不在乎。 李秋水被噎得说不出话,胸口起伏了几下,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此刻写满了“我忍”。 一声比方才更加暴烈的嘶吼从密林中炸开,打断了院中这场小小的纷争。那恶蛟似要不顾一切冲出来,密林边缘的树木剧烈摇晃,虬结的身影在阴影中若隐若现。几人同时凝神望去,无颜也不知何时从屋中走了出来,默默站到了林逸身后。 “情况有点不对。”无颜低声道。 话音未落,一道惊雷从天而降,咔嚓一声劈入密林,正落在恶蛟所在的位置。那雷光炸开,映得半边密林亮如白昼,焦糊味随风飘来。恶蛟发出一声低沉的哀嚎,不再往前冲击,只是那双猩红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林逸。那目光中满是愤怒。 良久,恶蛟终于转身,庞大的身躯拖着沉甸甸的怒意,缓缓没入密林深处。 第203章 逍遥派没一个好东西 随着那蛟龙的身影没入密林深处,院中紧绷的气氛骤然松了下来。山风重新变得轻柔,阳光穿过树叶洒在满地狼藉的棋盘上,仿佛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不过是一场幻觉。 林逸环顾四周,忽然发现少了个人,不由问道:“小智呢?”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俱是茫然。小智? “就是鸠摩智。”林逸补了一句。 童姥率先反应过来,笑道:“那小番僧啊,接受不了现实,这会儿正把自己关在屋里闭关呢。”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又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 林逸也是一笑。鸠摩智慧根本就深厚,若能勘破此番打击,说不准还真能来一场另类的井底顿悟。这等机缘,旁人羡慕不来。 笑过之后,院中忽然安静了下来。山风绕过屋檐,吹得桌上棋谱轻轻翻过一页。有些话,终究是避不开的。 “外面……”童姥率先提起了这个话头。 “已经是一百二十年后了。”林逸的语气尽量平淡,“旧识基本都不在了。” 童姥点了点头,神色依旧淡然。她实打实活了九十多年,生死早已看惯了。外面的世界于她而言,本就没有太多牵挂——若说有,虚竹勉强算半个。如今听林逸这般说,也只是微微一叹,便揭过了。 李秋水的神色却是一暗。一百二十年,那便意味着她的女儿早已不在人世,外孙女只怕也已化作黄土。她与童姥斗了一辈子,此刻却没了斗嘴的心思,只是低头看着满地棋子,沉默不语。 无颜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身回了屋子。她性子本就孤僻,不愿在人前流露情绪。其实进谷之前她心里便已隐约猜到会是这个结果,可猜到是一回事,亲耳听见又是另一回事。 唯有李沧海望着林逸,眼神里带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心疼。这些人中,大师姐年岁最长,早已看淡;三师姐与无颜虽有故人可念,却谈不上牵肠挂肚。只有林逸,涉世最深,交游最广,与那些故人的羁绊最是深厚。一百二十年,对她们而言不过是在谷中打了个盹,对他而言却是眼睁睁看着时间将所有熟悉的面孔碾成齑粉。偏偏他还要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站在这儿说笑。 林逸笑了笑,像是要挥散这沉闷的气氛,话锋一转道:“对了,大师姐,我在外面给你收了个徒弟。” 童姥眼睛一亮:“哦?什么来头?” “乔峰的后人,一个小女娃,性子很好,乖巧得很。我自己也收了一个,是灵鹫宫的少宫主,虚竹的后人。” 童姥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声爽朗如少年:“我不管了,反正你是逍遥派的掌门,你说了算。”她笑得痛快,眼角细密的皱纹都挤在了一处,也不知是真的不在意,还是用笑声压住了别的什么。 虚竹的后人。那孩子既然还在,灵鹫宫的香火便没有断,她嘴上不说,心里终究是高兴的。 林逸转过头,正对上沧海的目光。她眼中那抹神色来不及收,略有些慌乱地别开脸,耳根微微泛红。林逸倒没留意,只是随口问道:“小师妹,丹药准备得如何了?”他虽心知这丹药对大多数人而言希望渺茫,但总得一试,试了不行,便再试。 沧海抬头望了望天色,说道:“师父曾说过,天时地利缺一不可。谷中不缺药材,只是此间时日与外界不同,我根据谷内的日子推算过了,再过十日,便是月圆之夜,届时可以开炉一试。” 这话一出,童姥与李秋水眼中都掠过一丝光亮,随即又悄然暗了下去。师父炼的长生丹,她们当年都服过,却毫无效用。生死之事,两人活了九十余载,早已看得淡了。可看得淡是一回事,愿不愿意困在这里又是另一回事。 这山谷虽好,住久了跟坐牢也无甚分别。不想出去和不能出去,终究是两码事。 林逸像是看透了她们的心思,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谷里又不缺药材,总会有成的。” 童姥哈哈一笑:“你倒是会说话。” 十日工夫,转瞬即过。 这期间林逸去看过一趟鸠摩智。那小番僧盘膝坐在蒲团上,双目紧闭,口中喃喃自语,整个人沉浸在一股狂热的自我怀疑里,见了林逸也不吭声。 沧海这几日则格外郑重。她依着师门旧例,沐浴更衣,焚香祝祷,整套仪轨一丝不苟。此番炼丹所用丹炉并非凡器,乃是当年逍遥子留给沧海的。丹炉仅三尺来高,不知以何种材质铸成,通体乌沉沉的,隐隐泛着幽光。最奇的是炉顶并非寻常炉盖,而是一面形如日晷的圆盘,光洁如镜,可随月位调整。据沧海所说,此炉专为炼制长生丹而铸,与寻常丹炉大不相同,不需明火,全靠吸纳月华之精。 无颜听完,脸色顿时黑了几分:“难怪师祖婆婆说你们逍遥派没一个好东西!你师父把丹方给了她,却只字不提要用这种丹炉来炼。她如果照方炼制,怎么可能炼得出来?” 此言一出,几人神色各异,齐齐看向林逸。林逸嘴角抽了抽,好容易才把那股笑意憋回去,把脸扭向一边。 “无耻。”无颜狠狠骂了一句。 不过这一点她倒有些错怪逍遥子了。 当年逍遥子赠给无颜师祖婆婆的那张方子,本就是疗伤之用,以寻常方法炼制便是疗伤的圣品。只是逍遥子那性子,说话从来留三分,倒也算不得存心坑人。 夜幕渐沉,一轮满月已攀上中天。谷中万籁俱寂,连后山那条恶蛟也安分了下来,仿佛连它也感知到了今夜的不同寻常。 而这些天一直不出门的鸠摩智也出来了。站在门口,似乎在思量什么。 沧海将丹炉搬至院中空旷处,炉顶圆盘对准月位。月光倾洒在那面圆盘上,圆盘微微震颤,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轻鸣。 开始了。 (大家给个建议。要不要放鸠摩智出去咬咬人) 第204章 一颗废丹 丹炉顶盖的圆盘上,月华渐渐凝聚,起初只是一层薄薄的银霜,随着沧海将第一味药汁注入鼎中,那银霜忽然流动起来,绕着圆盘缓缓旋转,越转越快,最后竟化作一团乳白色的光晕,朦朦胧胧罩住了整个炉身。炉内传来细微的嗡鸣,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沧海不敢怠慢,十指连弹,早已备好的药汁依次飞入鼎中。每一味药落入的时机都卡得分毫不差。 太早则药性相冲,太晚则月华已过。她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沿着眉梢滑落,却顾不上去擦。数十种药汁在鼎内被月华搅动着,渐渐融合,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奇异的清香,似兰非兰,似麝非麝,闻之令人神清气爽。 童姥与李秋水站在外围,大气都不敢出。她们自己也会炼丹,知道此刻正是最紧要的关口。 月华已将药力尽数激发,接下来便是凝聚成丹的关键一步。 鼎身的嗡鸣声越来越密,炉顶圆盘的旋转已快得看不清轮廓。月光被圆盘牵引着,凝成一道几乎肉眼可见的银白色光柱,笔直地灌入鼎中。鼎内药液在这股月华的灌注下,正一点点收缩、凝聚,隐隐有了丹丸的雏形。 便在这时,天忽然暗了。 一片厚重的乌云不知从何处涌来,不偏不倚正好遮住了中天的满月。月光一断,圆盘的转速骤然缓了下来,炉内的嗡鸣声也变得断断续续,像是哮喘病人艰难地倒气。沧海面色一变,双掌按在丹炉两侧,以自身内力催动炉中残余的月华,试图稳住即将成型的丹药。鼎身在月光与乌云的交界处剧烈颤抖,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 咔嚓 ” 一道炸雷凭空劈落。 一道闪电凭空出现在丹炉正上方数丈之处。天地间没有任何预兆,那道粗如儿臂的闪电便直挺挺地砸在了丹炉顶盖的圆盘上。 圆盘戛然而止。炉内嗡鸣声彻底停了。 然后乌云散了。来得诡异,去得也干脆,仿佛这团云和这道雷专程赶来,就是为了这场炼丹。满月重新露出来,月光依旧清冷明亮,洒在院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成了吗?”林逸率先打破沉默。 众人脸上都隐隐浮着期盼之色,连一向最沉得住气的无颜也不自觉往前迈了半步。 沧海摇了摇头。她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望着那尊沉寂下来的丹炉。师父从没提过会有雷。 “打开看看吧。”童姥忍不住催促道。 沧海伸手掀开炉盖。一股刺鼻的焦糊味扑面而来,呛得几人同时后退了半步。炉膛内一片焦黑,药液早已烧干成炭渣,正中央三枚尚未完全成型的丹丸裂成了两半,截面粗糙得像烧过了头的陶器。 众人脸上的期盼一点点暗了下去,像是被那焦糊味熏灭的烛火。 林逸最先开口:“谷里不缺药材。师妹头一回炼这长生丹,又是用师父留下的独门丹炉,没经验再正常不过。慢慢来,多试几次……” “有一颗。”无颜忽然出声,手指直直指向炉底那堆焦灰之中。 沧海微微一怔,伸手探入炉膛,从那堆黑灰中拈出一粒比黄豆稍大的东西。众人凑近一看,那确是一枚丹丸——只是表面疙瘩密布,凹凸不平,像一颗被捏皱了的泥丸。沧海捻在指尖端详片刻,眼中的光采又暗了下去,轻轻叹了口气。 “一颗废丹。” “或许……有点作用。”沧海将那枚废丹托在掌心,端详了半晌,忽然轻声补了一句。 “算了吧。”童姥摆了摆手,反倒看得开,“我们几个连师父炼的成丹都服过了,也没见起作用。废丹就更不用想了,等师妹下回开炉便是。” “也是。”李秋水目光一转,似笑非笑地看向无颜,“要不,你试试?” 无颜往后挪了半步,果断摇头:“我不要。”她心里暗哼,这帮逍遥派的,自己不愿意冒险,倒拿我当小白鼠。想得美。 几人正沉默间,一道声音从院外传来。 “诸位若是不愿意尝试,小僧愿试上一试。” 鸠摩智缓步走了过来。他面色仍有些憔悴,衣袍也皱巴巴的,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满是殷切与决绝,整个人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劲头。 “师兄?”沧海看向林逸,等他表态。童姥与李秋水也默不作声。 废丹虽废,终究是逍遥派之物,给不给外人,得掌门说了算。 林逸打量着鸠摩智,心中暗叹:这小智是真豁出去了。 “丹可以给你。不过,有几个条件。” “行,我都答应。”鸠摩智毫不犹豫。 “我还没说是什么条件。”林逸一阵无语。 鸠摩智略感尴尬,双手合十道:“请先生明说。” “第一,此丹是废丹,是你自己执意要服。若出了任何意外,不得怪罪旁人。” “行。” “第二,此丹名为长生丹。虽不知能否长生,但若真有效用,你服用后须听候逍遥派调遣百年。” “行。” “第三,对天发誓,终身不得迫害逍遥派之人。若违此誓,我翻遍五湖四海也必找你出来。” “行!”鸠摩智应得干脆利落,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双手合十,朝着夜空朗声立誓:“小僧吐蕃国师大轮明王鸠摩智,对天发誓——服丹之后若有任何意外,绝不怪罪他人。若此丹有效,愿听逍遥派调遣百年。终身绝不迫害逍遥派弟子。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话音未落,一道炸雷凭空劈落,正轰在他脚边三尺之处。碎石飞溅,地上被炸出一个碗口大的焦坑,青烟袅袅升起。 鸠摩智被这突如其来的雷击吓得连退数步,脸色煞白。他定了定神,看向林逸,却见后者神色平淡如常,对这道凭空出现的雷毫不意外。鸠摩智心中隐隐觉得这位神机子怕是有什么事瞒着自己。 但无所谓。只要能出去,这些都不是事。 他从沧海手中接过那枚废丹,深深吸了口气,仰头吞了下去。 第205章 先生,你怎么不说话啊,是不爱说吗? 那鸠摩智服下丹药后,众人便围着他看,目光里带着审视与期盼,像在看一株刚下种的药苗,不知能不能发芽。 “有没有想睡觉的感觉?”林逸问。 “没有。”鸠摩智老老实实摇头。 “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 林逸叹了口气。童姥与李秋水也微微摇头。林逸当年服下成丹,可是足足昏睡了六十年。这小智服完连个哈欠都不打,多半是吃了一嘴焦灰,药性早就被那道雷劈散了。 “不过……”鸠摩智忽然皱起眉,语气有些不确定,“小僧丹田之中,隐隐有些异样。” “哦?”众人本已转身要走,闻言齐齐回过头来。 “再观察两日。”林逸发了话。 这两日,鸠摩智成了谷中最受瞩目的存在。童姥清早起来头一件事便是绕着他转两圈,李秋水端着一盏茶能在门口站上半个时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连无颜都不时从屋里探出头来瞄一眼。鸠摩智被看得浑身发毛,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连如厕都有人在门外守着,活脱脱一只被围观的奇珍异兽。 可两日过去,他依旧没睡。精神头反倒比之前好了几分。 “估计还是失败了。”林逸叹了口气。众人点头称是。唯独鸠摩智固执地摇头,语气笃定:“不,小僧觉得成功了。” 林逸打算出谷了。这回他没跟几位师姐师妹多说什么——上次出去两天就回来了,在她们看来,这一趟顶多也就是去隔壁村子串个门。 出人意料的是鸠摩智,他竟也要一同出谷。 “你可想清楚了。”林逸看着他,语气难得严肃,“你服的丹药十有八九是失败了。我当年服的是成丹,也睡了六十年才醒过来。你一旦踏出此谷,外边不知已过去多少年,若丹药无效,你即刻如黑鸦老人一般化为枯骨。” 鸠摩智沉默了片刻,双手合十,目光平静如水:“与其在这谷中浑浑度日,小僧愿出去一试。纵然葬身于天威之下,也好过困守一隅,苟且偷生。” 这一刻的小智,竟与平日那个精明世故的番僧判若两人。林逸看了他半晌,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来到谷口内侧的巨石旁。石上那三个凹槽依旧静静地陷在焦痕里,像是三只沉默的眼睛。林逸将掌门扳指嵌入最上方的圆槽,咔的一声轻响,谷口那片空旷地带微微一颤,空气中那层看不见的屏障悄然消融。 鸠摩智回头看了一眼谷中那片青翠,然后头也不回地朝谷口走去。 他走得极快,像是怕自己一慢下来便会反悔。林逸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暗道:这和尚,真不怕死。 到了那道无形的分界线前,黑鸦老人的尸骸赫然横陈。白骨焦黑,衣袍碎片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空洞的眼眶正对着鸠摩智,像一尊沉默的警示牌。鸠摩智脚步顿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具枯骨,双手合十,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默诵经文,又像是在跟这位昔日同行者做最后的告别。然后他闭上眼,猛然一步跨过了那道线。 没事。他没有化为枯骨。 不对!他的脊背轻轻弯了一下,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了一压。头顶原本乌黑的短发里,几缕银白悄然浮现,在日光下格外刺眼。 鸠摩智站在分界线外,转过身来。阳光从他背后打来,将那张略显苍老的面孔镀上了一层淡金。他看着林逸,嘴角浮起一丝笑容,眼角挤出了几道新添的细纹。 “小僧成功了。” 林逸跨过分界线,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小智确实活着从谷里出来了,可看起来像是老了十来岁。 鬓边星星点点,眼底多了几分沧桑。废丹终究是废丹,虽没有让人化为枯骨,却也不足以抵挡时间的侵蚀。只是这十来年的代价,对鸠摩智而言,似乎已是最划算的买卖。 林逸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他回头朝谷中方向看了一眼,朗声道:“师姐,师妹,我走了。” 谷中无人应答,只有几声鸟鸣从密林深处传来,算是替她们应了。 “师兄留步。”沧海的声音忽然从谷内传来。她不知何时已走到了谷口内侧的巨石旁,素衣在风中微微拂动。“当日我答应鸠摩智,传他小无相功作为酬劳,至今只传了一半。剩下那一半,还请师兄应允我传授于他。” 林逸思量了一番。小无相功是逍遥派绝学,本不该外传,但既已答应在先,以一半功法搪塞确有失逍遥派气度。况且小智方才那一跨的胆色,倒也配得上这后半本秘籍。他点了点头。 “接着。”沧海从怀中取出一册薄薄的秘籍,扬手扔了过来。那书册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正落在鸠摩智手中。 鸠摩智双手接住,捧着那本薄薄的册子,手指微微发颤。他深吸一口气,将其珍而重之地收入怀中,然后朝谷中方向深深行了一礼。 一出谷,那股熟悉又令人厌烦的滞涩感便重新压了上来。天道枷锁无声无息地落回身上,将他的功力又牢牢钳制住。林逸皱了皱眉,转头去看鸠摩智,却发现这小番僧神色如常,正仰着脸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外面的空气,那模样像是在沙漠里走了三天的人忽然扎进了一汪清泉。 “那啥,小智。”林逸开口,“你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鸠摩智被这声“小智”叫得愣了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他双手合十,笑容满面:“什么感觉?重获自由的感觉吗?” 林逸一阵无语。他指了指路边一块石头:“你朝那块石头打一掌,看看功力有没有退步。” 鸠摩智被他这番没头没脑的吩咐弄得一头雾水,但还是照做了,毕竟发过誓要听候逍遥派调遣百年,说白了就是给这位大爷端茶倒水一百年。大爷让打石头,那就打石头。 他双掌一搓,火焰刀凌空劈出,那道灼热的掌力精准地落在石块正中。只听一声闷响,碎石飞溅,尘土四起,路边那块石头四分五裂,断口处还隐隐冒着青烟。鸠摩智收了掌,脸上浮起一丝掩不住的得意之色,双手合十道:“小僧资质笨拙,只是尚算勤快,功力并未退步。先生……” 林逸已经转身走了。 靠,这枷锁偏偏只针对我一个人。连小智都不受限制,凭啥? “先生,你还没评价呢,这一掌如何啊?”鸠摩智小跑着追上来,满脸都是期待,“哎,先生,等等我啊,走那么快做什么,你怎么不说话呀?是不爱说话吗?” 小智也是纳闷:不是你让我打的吗?打了你又不理人。这先生,脾气也真是够古怪的 第206章 天下局势 灵鹫宫大殿。 林逸坐在上首,鸠摩智立在大殿门口,手扶门框,正探着头往里张望。独孤邀月站在殿中,垂手躬身,等候问话。 “坐吧。”林逸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是。”邀月依言坐下,心中却暗自感慨,这位老祖宗说消失便消失,这一回,又是整整十二年。不禁摸了下自己的脸,这位老祖宗似乎不见变化。 “书儿和阿荞呢?” 邀月慌忙又站起来,低头禀道:“回老祖宗,因老祖宗不在,未得老祖宗同意,书儿已擅自成亲。还望老祖宗恕罪。” 林逸怔了一怔。成亲了?随即恍然。 是了,书儿今年也该三十了。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的感慨:“有什么好恕罪的。难道我离开一百年,没我这个师父点头,书儿便孤独终老不成?嫁到哪家了?我得空去看看。” 邀月暗暗松了口气,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铁掌帮原帮主上官剑南之子,上官明。裘千仞被一灯大师感化,已出家为僧,铁掌帮内部一度群龙无首,乱成一团。书儿帮他稳住了局面,便留在那里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上官明为人正直,待书儿极好,对我也很是尊重。” 林逸点点头。那年轻人书生气虽然重了点,但是品行还是不错的。 “阿荞呢?” “出去闯荡江湖了,每隔一两年回来住几天。”邀月说到阿荞,笑容又多了几分无奈,“那丫头性子野得很,谁也拴不住。” 林逸嗯了一声,又问:“我这些年不在,武林中可有什么新鲜事?” 邀月略作沉吟,道:“新鲜事倒有不少。最大的事,三老中的老妪,前些日子过世了。” “三老?”林逸眉头一挑,这神雕时代什么时候还冒出个“三老”来? 邀月见他茫然,连忙解释道:“先生这些年不在武林走动,大约不曾留意,如今江湖上早已有了公认的排名。一仙,三老,五绝,十秀。” 她扳着手指如数家珍,“一仙便是指您,独一档。三老么,一老僧,一老道,一老妪。老僧是少林那位神僧,老道是摩尼教大长老,老妪便是慕容家那位老祖宗,前些日子已过世了。五绝还是原来那五位,只是中神通王重阳的空缺,由老顽童周伯通顶了。 又接着说道“十秀则是一些江湖的后起之秀,武功高低不一,强的能和五绝拼下,里面有好几位先生应该都认得。书儿阿荞也在其中,郭靖、黄蓉、摩尼教圣女慕容思月、古墓派李莫愁、蒙古的霍都,达尔巴,还有一位是云南大理的段梨儿,以及一个未知名的铁面人。” 林逸沉默了。 阿碧,终究没能再见一面。那个在参合庄替他奉过茶的丫头,那个守着慕容家百年基业的老祖宗,在岁月面前也终于撑不住了。他低头望着自己的手掌,轻轻叹了口气。 站门口的鸠摩智将邀月这番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中,鼻孔里重重哼了一声,满脸不屑,连僧袍都跟着抖了三抖。“什么三老五绝,那是没有贫僧!”在他大轮明王面前,全是土鸡瓦狗,插标卖首之辈。 邀月转过头,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口出狂言的番僧。这人身材高大,僧袍虽旧却气度不凡,双手合十站在门口,下巴微扬,眼中精光四射,倒不像个寻常和尚。她摸不清此人来路,又怕万一与老祖宗有旧,便小心问道:“这位是?” 鸠摩智腰杆一挺,洪声道:“贫僧吐蕃国师大轮明王鸠摩智!” 邀月对“吐蕃国师”四个字并无半分概念,也不知道是谁,只是看这和尚中气挺足,嗓门不小。她又瞥了一眼林逸,见先生连眼皮都没抬,便知此人并非老祖宗,放下心来客气地拱了拱手:“久仰。” 鸠摩智见邀月反应如此平淡,那股子刚升腾起来的傲气顿时卡在半道上,上不去也下不来。他一甩袖子,又退到门口。 “对了,还有一事。”邀月忽然想起什么,又停住脚步,“蒙古这些年一直派人来取生死符的解药,倒是从不敢间断。前年更是来了一大队人,捧着金册金印,说要册封老祖宗为护国大法师。您不在,我没敢接。可他们说,不管接不接,这封号大汗已经定下了,推不掉。”她顿了顿,又道,“后来有个叫霍都的上门来挑衅,说他师父是蒙古护国法师,凭什么咱们这边倒成了‘大’法师,非要讨个说法。刚好书儿在,把他打跑了。” 林逸点了点头,表示知晓了。这些对他来说都是不重要的。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这些年,可有人携带一枚铜钱来过灵鹫宫?” 邀月想了想,摇头道:“未曾。” 她见林逸神色淡淡,便又补了一句:“灵鹫宫自百余年前便定了规矩,凡有人持铜钱信物前来,必以上宾之礼相待,不得怠慢。这条规矩是当年梅兰竹菊四位剑侍回宫后添上的,说老祖宗喜欢散铜钱,故而特意写进了接待门规里,至今仍在遵守。” 林逸听了,没有接话。那枚铜钱是他出谷后留给穆念慈的,他留了句话。若有难处,凭此铜钱上灵鹫宫。如今十二年过去,那枚铜钱始终没有出现过。也不知是她熬过来了,还是根本没打算来。 他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袍:“这些事我知道了。走了。” 邀月一怔,连忙追上前两步:“老祖宗,您不在宫里住些日子么?您十二年没回来了,殿阁我都让人日日打扫着……” “去看看书儿和阿荞。”林逸摆了摆手,脚步未停。 邀月张了张嘴,将到嘴边的挽留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老祖宗的脾气,说走便走,从不多留。她站在殿门口,看着那道灰袍背影渐渐走远,忽然提高声音道:“老祖宗,路上小心!” 林逸头也不回地扬了扬手,算是应了。 鸠摩智见林逸走了,便连忙跟上。生怕丢下他一般。 第207章 终南山下初见杨过 出了灵鹫宫门,转过身来看向鸠摩智。这番僧从长生谷跟到灵鹫宫,又从灵鹫宫跟出来,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你出来之后,就没有什么想办的事?”林逸打量着他,“不必一直跟着我。” 鸠摩智双手合十,神色庄重,一本正经地答道:“小僧既已立誓听候先生调遣百年,自当遵从,寸步不离。”没等林逸接话,他又往前凑了半步,脸上那副庄严表情忽然松动了些,换上一抹殷勤的笑意,“先生,小僧昨日修炼小无相功时,有一处关窍百思不得其解,还望先生指点一二。” 林逸一听,顿时明白了。什么誓言,什么遵从,全是场面话。这和尚心里的小九九打得噼里啪啦响。 天下第一人就站在旁边,又是自己人,不但武功通玄,还精通逍遥派诸般绝学。这要是放过了,他就不叫鸠摩智。 林逸张了张嘴,想骂一句,又发现实在没什么可骂的。人家说得也没错,是发了誓的,是“自己人”。他一甩袖子,无言地瞪了鸠摩智一眼。 鸠摩智被瞪了也不恼,依旧笑眯眯地跟在后面,脚步轻快了几分。他知道先生这一眼等于是默许了。 一路东行。越往东走,景致变化越大。原先还有些汉家模样的城郭村落,渐渐都换上了蒙古的旗号,道旁偶有骑兵驰过,马蹄踏得黄土飞扬,见了行人也不避让。林逸看在眼里,也不说话,只是催马快行。 这一日到了终南山下。山势巍巍,层林尽染秋色,倒是比沿途那些换了旗帜的城池多了几分故国模样。林逸勒住马,望着山间若隐若现的石阶,心中微起波澜。前生今世,他还是头一回来这里。 山脚有座亭子,亭中立着一块碑,碑身被人从中间劈去了一半,断口尚新,茬子锋利。林逸看了一眼便知,郭靖带着杨过已经来过了。 鸠摩智仰头望了望山势,只见层峦叠嶂,殿阁隐隐,不由赞道:“好一座仙山。先生,咱们来此有何贵干?” “找个人。”林逸翻身下马,将缰绳往马背上一搭,迈步便往山上走。 鸠摩智还要追问找谁,林逸已走出老远,压根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他只得讪讪地合上嘴,撩起僧袍跟了上去。 一路石阶蜿蜒,松柏夹道,景色倒是不错,只是走了许久也没见半个守山弟子的影子。林逸心中暗忖,这全真教的戒备也未免太松懈了些,莫非山上出了什么事? 行至重阳宫外,忽听得里面传来一阵呼喝之声,隐约夹着女子的呵斥。林逸与鸠摩智循声而去,绕到侧殿,透过半掩的窗棂往里一看。 好一场热闹。 殿中站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子,身姿修长,面容清秀,眉宇间却透着一股利落劲儿。她独身一人立在满殿道士中间,毫无惧色,正朗声问道:“杨过在哪?” 对面一个面色阴鸷的中年道士冷哼一声,恶狠狠地道:“那逆徒早已死了!”他脸上肿着几个通红的大包,瞧着像是被蜜蜂蛰过一般,配上那副咬牙切齿的表情,颇有几分滑稽。 那女子闻言脸色骤变:“什么?死了?” 旁边另一个面容较为温和的道士连忙拦住先前那人,朝女子拱了拱手,语气客气得多:“贫道尹志平。不知姑娘是杨过何人?方才我师兄只是一时气话,杨过并未身死。只是其中之事,一言难尽。” 林逸在殿外远远看着,心头微动。原来这人就是龙骑士,尹志平。他打量了几眼,见那尹志平果然一副忠厚之相,说话也温声细语,若非早知日后之事,恐怕还真会把他当成个好人。旁边那个脸上挂彩的,想必就是赵志敬了。听这对话,杨过应当已经逃进了活死人墓。只是这个年轻姑娘是谁?林逸又看了两眼,隐约觉得这姑娘的面容有些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只听那姑娘回话道:“我家长辈与杨过母亲有旧。前些日子才打听到郭靖把杨过送到了终南山全真教,我这次来,是要带杨过走的。” 赵志敬勃然大怒,厉声喝道:“混账!杨过是我全真教弟子,他忤逆师门还没来得及处置,什么时候轮到阿猫阿狗来要人了!” 尹志平还想转圜,叫了一声“师兄”,却被赵志敬一眼瞪了回去:“莫非你把自己当掌教了不成?我全真教乃天下第一玄门正宗,岂容阿猫阿狗前来撒野!” 林逸在外面暗暗摇头。这帮全真教的道士真是服了,动不动就把“天下第一玄门正宗”挂在嘴边,王重阳在时都没这般嘴脸。 正闹得不可开交,殿外又走进两个人来。当先一个是位头发花白的老妇,手里拄着根拐杖,身后跟着一个半大孩子。那孩子眉眼倔强,眉目甚是清秀,身上道袍有些脏乱,脸上带着几道淤青,正是杨过。老妇便是古墓中的孙婆婆了。 赵志敬一见杨过,登时双眼冒火,厉声喝道:“小畜生!你还敢回来!” 孙婆婆一把将杨过护在身后,拐杖往地上一顿,冷声道:“赵志敬,你这狠心恶道,这般折磨一个无父无母的孩童,羞也不羞?这瓶玉蜂浆给你解毒,从今往后,若再动他一根手指,我古墓中人绝不与你全真教干休!”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扬手掷向赵志敬。 赵志敬伸手接住,却不买账,怒道:“我全真门中之事,何劳古墓外人插手?这叛门顽童,今日正好带回,重重责罚!”说着便要上前擒拿杨过。 孙婆婆双眉竖起,拐杖一摆,拦在杨过身前,厉声道:“你敢动他一下试试!” 尹志平不愿双方动手,忙上前劝道:“婆婆,此子是我全真门下弟子,师门管教乃是分内,还请婆婆莫要干预。” 孙婆婆道:“这般歹毒管教,不如没有师父。这孩子从今往后,再也不做你全真弟子,跟我回活死人墓。” 此言一出,群道哗然。尹志平面露难色,温声道:“江湖规矩,未得本师允准,不得擅自改投门户。婆婆这般做,于理不合。”孙婆婆久居古墓,不通武林规矩,只一心护着杨过。双方越说越僵,眼看便是一场动手的局面。 第208章 女大十八变 孙婆婆久居古墓,不通武林规矩,只一意护着杨过。双方言语争执愈演愈烈,终究动上了手。孙婆婆手中拐杖使得风雨不透,古墓派轻功本就飘逸灵动,只见她身形忽左忽右,拐杖翻飞之处,一众全真弟子竟近不得她身。甄志丙与赵志敬双剑齐上,一刚一柔,数招之间便被拐杖震得虎口发麻,连连后退。群道见二人不敌,各挺长剑围拢上来,刀光剑影裹住一老一少。杨过缩在孙婆婆身后,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既不哭也不喊,只死死攥住婆婆衣角。 孙婆婆不愿多伤人命,拐杖只点对方手腕、肩头诸处穴道,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多时,七八名道童长剑脱手,痛呼着退开。赵志敬恼羞成怒,大呼道:“这古墓妖妇擅闯重阳宫,掳走本门弟子,大伙合力拿下!” 鸠摩智自出谷以来头一回看见有人动手,站在林逸身旁看得两眼放光,十根手指不停屈伸。“先生,这些小杂鱼我先打发了如何?”这番僧是个聪明人,知道林逸来此绝非行善,既是自家人,自然要先表表忠心。 林逸淡淡道:“不急,先看看再说。” 旁边那年轻女子本是来寻杨过的,见了这番阵仗,心中暗自嘀咕。她自认是依足武林规矩来讨人的,言语间也算客气。可这位婆婆倒好,直接便要带杨过改投别派,连个弯都不拐。心想自己是不是太含蓄了些?眼看那边已打成一团,她也不再多想,朝杨过喊道:“杨过,到这边来,我护你周全。” 杨过从小机灵过人,见这女子神色和善,料定她不是坏人。他扯了扯孙婆婆的衣角,低声道:“婆婆,我去那边躲一躲,免得你分心。这样你才好放开手脚,狠狠教训这帮牛鼻子。” 这话说得不大,却恰好飘进了赵志敬耳中。他脸上那几枚红肿的大包登时涨得发紫,咬牙切齿道:“小畜生,今日不将你剥皮抽筋,我赵志敬誓不为人!”周遭道士本来看见一老一少,出手都留着几分余地,此刻被这话一激,又见赵志敬暴跳如雷,哪里还顾什么体面,一拥而上。 孙婆婆却放声大笑,笑声里满是豪气:“好孩子,有胆气!去吧,看婆婆替你出这口恶气!”她见杨过已跑到那女子身后,再无后顾之忧,拐杖一摆,劲风扫得殿前落叶纷飞,招式比方才狠了三分。 孙婆婆以一敌三十余人,初时仍占上风,渐渐便感气力不支。她毕竟年迈,内力虽精,体力终究有限。忽听得头顶一声冷哼,一道灰影自殿宇高处飞落,单足踏在殿前横梁之上,身形稳如泰山,正是全真七子之一、广宁子郝大通。 郝大通身负重名,见孙婆婆在重阳宫门前逞凶,早已心头不忿,喝道:“妖妇休得猖狂!”身形一沉,千斤坠功夫压得横梁微微震颤,随即纵身跃下,双掌直拍孙婆婆肩头。 那女子暗道不好。这郝大通功力不浅,婆婆年纪大了,怕是受不住这一掌。她刚要上前相助,已是不及。孙婆婆拐杖横挡,只听砰一声巨响,两股内力凌空相撞。她年迈体弱,如何抵得住郝大通数十年全真内功?手臂剧痛,拐杖险些脱手,身子不由自主向后急退,后背重重撞在石阶之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半片衣襟。 杨过见婆婆受伤,放声大哭,扑上去扶住她。孙婆婆咬牙撑住拐杖,强提一口气,再次挡在杨过身前,颤声道:“郝老道,此事与旁人无关,要拿便拿我,不许动这孩子一根手指!” 郝大通皱眉道:“你擅闯我全真圣地,打伤我门下弟子,今日岂能容你就此离去?”说着踏步上前,又是一掌拍出,情况甚危机。 便在此时,那女子动了。 她一出手,郝大通便是一惊。这女子年纪轻轻,使的武功却精妙至极。 天山折梅手。只见她身法灵动,掌影翻飞之间已切入郝大通的掌风之中,纤纤十指如穿花蝴蝶,扣、拿、点、折,变化无方。郝大通一掌拍来,她不闪不避,反而欺身直进,左手搭住他腕脉,右手已削向他肘底筋络,逼得郝大通不得不撤掌回防。两人眨眼间拆了十余招,那女子竟丝毫不落下风。 郝大通连变三路全真掌法,招招沉稳老辣,劲力浑厚。她却以巧打拙,以快制慢,身法轻盈如燕,手上却招招凌厉,几次三番险些扣住郝大通脉门。郝大通越打越心惊,暗道这姑娘好生了得,这般年纪便有如此功力,假以时日还了得?他不敢怠慢,全力运功,掌风猎猎,逼得女子退了一步。 就这一步,她又逼了回来。 林逸在外面看得真切,嘴角渐渐浮起一丝笑意,眼中惊喜之色越来越浓。难怪方才看着眼熟,真是女大十八变,当年那个拽着他衣角的小阿荞,竟已长成了大姑娘。自己虽不在身边,这身功夫却一点没落。这阿荞定是记得我当年留给穆念慈的铜钱,记挂上了。 按时间推算,阿荞的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还远未到火候。当年大师姐天资卓绝,八岁开始练功,直到二十六岁才有所成。小阿荞只练了几年而已,也没服过丹药。居然跟郝大通打的有来有回,真是有他祖上乔峰的血脉,遇强愈强啊。 孙婆婆倚着拐杖,胸口剧烈起伏,嘴角还挂着一缕未干的血痕。她望着场中那道与郝大通缠斗不休的年轻身影,又望了望重阳宫深处,心中愈发焦灼。 这场争端因她执意带走杨过而起,那姑娘是仗义出手,若因此连累了她,自己万死莫赎。眼下郝大通尚未拿下,重阳宫其余几个老道士随时可能闻讯赶来,到那时莫说带走杨过,只怕连脱身都难。 她强撑着站直身子,回头望向古墓方向,低声道:“过儿,快回墓中去,叫你龙姑姑来。” 杨过一怔,随即重重点头。这孩子年纪虽小,却极有眼力,知道此刻不是多话的时候,一转身便往古墓方向飞奔而去。 赵志敬眼尖,见杨过要跑,厉声喝道:“小畜生,往哪逃!”提剑便要追。身形刚动,一根拐杖已横在面前,杖头稳稳指着他胸口。孙婆婆嘴角带血,白发散乱,一双眼睛却死盯着这些道士:“谁敢动这孩子,老身今日便跟谁拼命。” 赵志敬被她那目光盯得心头一凛,脚下竟不由自主退了半步。方才这老妇以一敌众尚且不落下风,此刻虽然负伤,那股悍烈之气反倒比方才更盛了几分。他握着剑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终究没敢迈出那一步。 第209章 小龙女登场 正僵持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殿后传来。丘处机、王处一等全真诸子听闻前殿打斗之声,尽数赶到。丘处机当先跨入殿中,正见郝大通与一个年轻女子斗得难解难分,不由停住脚步,凝神细看了几招,脸上渐露惊叹之色,脱口赞道:“好绝妙的武功!好深厚的内功底子!这姑娘定是哪位名宿之后。” 身后诸子纷纷点头。王处一捋须道:“这手功夫精妙绝伦,进退之间颇有古风,确实大有来头。”刘处玄性子最急,已在旁喊道:“郝师弟,还不快些拿下!”丘处机却抬起手,沉声道:“郝师弟,住手。” 他如今已是全真教掌教。马钰年事已高,自觉时日无多,早已在后山静养,将掌教之位传了给他。他这一声令下,郝大通不敢不从,当下一掌逼退阿荞,借势飘身后撤。他面上神色颇为尴尬,自己久战不下一个年轻姑娘,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的事。阿荞见郝大通退了,也不紧逼,收手而立,气息平稳,衣角都不曾乱了一分。 丘处机目光在阿荞身上略作停留,心中暗赞这姑娘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定力,实在是块难得的璞玉。他微微颔首,正要开口缓和几句,阿荞却先发了话。 “你全真教弟子真是好大的威风。我上山找人,却被你后辈弟子训斥为阿猫阿狗。堂堂全真教,便是这般待客的?” 她这句话说出去,满殿道士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丘处机闻言脸色微变,转头朝三代弟子那边望去。赵志敬眼神躲躲闪闪,脑袋都快缩进衣领子里去了。丘处机何等阅历,一看便知这姑娘所言不虚。 尹志平见势不妙,抢步上前,深深作了一揖,语气恳切却不失分寸:“方才事出有因,我等情急之下口不择言,多有冒犯,还望姑娘见谅。”他这话说得极为巧妙,轻飘飘将赵志敬一人的过错揽在了众人身上,既全了师门体面,又显得自己襟怀坦荡。 丘处机与身后诸子看得分明,心中暗叹:这两个三代弟子,品行当真是云泥之别。眼下有外人在场,不便深究,他按下心头感慨,朝阿荞拱手道:“姑娘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修为,实乃当世罕见。不知令师是哪位高人?说不定与我全真教有旧,倒是一桩缘分。” 阿荞皱了皱眉头,心道我师父我都没见过,是先生代我师父授艺,跟你们有啥旧?先生尚未回来也不愿给先生惹麻烦。只不冷不热地回道:“哼!全真教号称天下第一玄门正宗,莫非不是名宿之后,便可肆意对待了?” 这话不软不硬,倒把丘处机噎了一下。他眉色微微一沉,心中暗忖,自己好言好语化解这场误会,这姑娘却得理不饶人,莫非真以为自己脾气好?当今天下,一仙一僧一道隐世不出,老妪新故,五绝之中唯有欧阳锋与本派为敌。师叔周伯通更是五绝之一,后辈中的龙凤如郭靖、黄蓉、书儿姑娘等皆与全真教有旧。丘处机自忖全真教树大根深,倒也不怕得罪谁。他正待开口说两句硬话扳回颜面,忽然目光一凝,望向殿外。 一道素白身影飘然而来。 那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披着一袭轻纱般的白衣,步履轻盈无声,犹似身在烟中雾里。除却一头乌黑长发,她全身雪白,面容秀美绝俗,只是肌肤间少了一层血色,显得异常苍白,神色冰冷淡漠,当真洁若冰雪,也冷若冰雪。正是小龙女。杨过小跑着跟在她身后,小脸上还挂着泪痕,见了孙婆婆便扑了过去。 满殿道士不约而同地安静了片刻,所有的争执、怒气、辩解都在那道身影出现时滞了一滞。 林逸在门外也仔细看了几眼。这应该就是小龙女了,倒是极美,只是这性子未免太冷了些,仿佛连周遭的空气都跟着凉了几分。 小龙女远远便望见倚在石阶上的孙婆婆,见她衣襟上血迹斑斑,面色顿时变了。她快步上前蹲下,扶住孙婆婆的手臂,那张原本冷若冰雪的脸上,竟掠过一丝极淡的焦急。 孙婆婆喘了口气,面色悲苦,勉强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小龙女的手背:“姑娘,老身没事,只是受了点伤。可今日这全真教,怕容不下小过儿了。”她吃力地转过头,望了望蹲在身旁的杨过,眼中满是怜爱与不舍,“老身今日再求你一次,求你收留过儿。” 小龙女看了一眼杨过。那孩子紧紧抓着孙婆婆的手,小脸上泪痕未干,嘴唇抿得发白,似乎根本没听见孙婆婆在说什么,只是死死攥着那只苍老的手不肯松开。 小龙女站起身来。她转过身,面向满殿全真道士,脸上那丝焦急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寒霜般的淡漠。她的声音清冷仿佛如冰泉击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送进在场所有人耳中。 “是谁打伤了她?站出来,让我打一掌。” 郝大通一怔,上前一步道:“她擅闯我重阳宫,动手伤人在先,贫道失手伤她,乃是各凭武功。你说站出来便站出来,还要怎地?” 小龙女目光转向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她一生安分,从未害过人,只因护着这孩子才来此处。你一掌将她打成重伤。今日这一掌,非得还你。” 郝大通脸色一沉,他自重身份,不愿与一个小辈女子计较,可这话说得也太不把人放在眼里。正要发作,尹志平已抢步上前,拱手道:“龙姑娘,此事原是一场误会。郝师叔也并非有意伤人,不如各退一步,贫道替郝师叔向孙婆婆赔礼道歉,此事就此揭过,如何?” 小龙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依旧锁定郝大通,仿佛尹志平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她在古墓中伴我十余年,待我如亲女。今日重伤在重阳宫前,你打伤了她,我便打你一掌,算是扯平。”(PS:再次厚脸求一下好评,最近差评太多 感谢) 第210章 小龙女出手 王处一踏上一步,沉声道:“江湖之上比武交手,死伤在所难免。哪有你伤人便是各凭武功,旁人伤了她便要还敬一掌的道理?姑娘年纪轻轻,莫要太过咄咄逼人。若执意如此,便是与我全真全派为敌了。” 小龙女环视一众全真道士,神色淡然,那双清冷的眸子没有半分惧色,仿佛眼前不是威震天下的全真六子,而是一排无关紧要的路人。她冰冷的声音传到在场每个人耳里:“今日谁拦我,我便与谁动手。” 说罢,她不急不缓地从腰间取出一副金丝手套,轻轻戴上。素白纤手覆上一层淡金光泽,在殿中烛火映照下流转着冷冽的微光。在场群道虽不识这手套来历,但见她这般郑重其事,便知非比寻常,都知古墓派的暗器也非同小可,那古墓派弃徒李莫愁便是以一手冰魄银针可五毒掌法跻身于十秀之中,想到这一块,不由自主又往后退了半步。 郝大通自重身份,堂堂全真七子,岂能受一个少女如此逼迫?他拔出长剑,沉声道:“贫道便来领教古墓派高招。”事已至此,其余四子只得静观其变。赵志敬等三代弟子早已纷纷散开,让出殿中一片空地。 小龙女身形一晃,白影闪动间已欺至郝大通身前,掌法轻灵变幻,招招直指对方要害。郝大通剑法大开大合,内力浑厚,全真剑法使将开来,剑光如匹练横空。二人转眼便拆了数十招。 郝大通越打越是心惊。小龙女自幼得林朝英真传,古墓派武功专克全真武学,每一招每一式都像是提前算准了他剑招的来路。他一身十成功力被压得连五成都发挥不出来,处处受制,剑法渐渐散乱。数十回合后,小龙女寻得一处破绽,指尖微弹,三枚玉蜂针破空而出,直取郝大通双目。针细如毫芒,去势却快得惊人,空气中只留下三道几乎肉眼难辨的银痕。 郝大通大惊,急忙侧身闪避,然而玉蜂针射出的方向也隐隐克制着全真身法,郝大通一时间竟不知如何躲避。便在此时,一柄拂尘横空飞来,劲力沉雄,将三枚玉蜂针尽数扫落。正是丘处机眼疾手快,在千钧一发之际掷出拂尘,救下了郝大通。小龙女见玉蜂针被挡,面上毫无波澜,白影一晃,已继续朝郝大通攻去,竟是连看都没看丘处机一眼。 鸠摩智看得义愤填膺,在林逸身后摩拳擦掌道:“好不要脸!几个牛鼻子老道合伙欺负一个小姑娘,双方比武还要出手救人,真是丢尽了出家人的脸!先生,让贫僧上去教训教训他们,让他们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他嘴里说得义正词严,两眼却直冒精光,出谷之后头一回撞上这般热闹,早就手痒得不行了。 林逸摆了摆手。阿荞还没动真格,小龙女也尚有手段未出,他要看看这两个丫头能打到什么地步。 便在此时,阿荞实在看不下去了,一步踏前,清喝一声:“你全真教真是好不要脸!王重阳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怎么,想以多欺少吗?” 重阳真人乃全真教创派祖师,在教中犹如神明,谁敢直呼其名?四子齐齐色变。丘处机缓缓转过头,那双往日里还算平和的眼睛此刻暗含怒火,像是被触到了最不该触碰的逆鳞。 “姑娘,贫道敬你是客,才对你诸多忍让。莫非你以为,全真教当真拿你没办法?” 阿荞不屑地道:“上梁不正下梁歪,难怪底下弟子一个个都那副德性。”她这张嘴,跟书儿从小斗到大,又跟着黄蓉学过几手,论吵架还真没怕过谁。 丘处机怒极反笑:“好!好!方才郝师弟与姑娘切磋了一场,贫道在旁看得技痒,今日便来领教领教姑娘的高招!” “来就来,谁怕谁!” 话音未落,阿荞已动了。凌波微步施展开来,身影一晃便欺至丘处机身侧,快得殿中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丘处机心头猛然一惊。 方才她和郝师弟交手时,可没见有这般身法。他本能地抬臂格挡,阿荞的掌尖已擦着他衣袖划过,只差分毫便点中他胁下穴道。这一下兔起鹘落,惊得丘处机背后渗出冷汗,当下收摄心神,全真掌法绵绵而出。 鸠摩智在门外看得真切,眼睛越睁越大。方才他看那姑娘的招式便隐约觉得有些眼熟,此刻凌波微步一出,他要是再认不出来,便枉为吐蕃国师了。这姑娘,定是逍遥派的人。他偷眼瞟了瞟林逸,见先生气定神闲地抱着胳膊看戏,心里顿时有了数。 能让这位爷耐着性子看这么久的,能是外人? 殿中二人已斗得难分难解。阿荞仗着先手抢攻占了便宜,可丘处机毕竟是全真七子中武学天赋最高的一位,三代弟子中无人能出其右,越后期越明显,此时便是与郝大通等人相比,功力也已拉开了一截。他稳住阵脚后,一掌一式渐渐扳回局面,掌风沉雄,隐隐有风雷之势。 可阿荞也不是好相与的。不知道乔峰的音响是不是传给了她。遇强愈强! 丘处机的掌力越沉,她的招式反倒越凌厉。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虽未大成,内力根基却扎得极稳,加之天山折梅手的精妙变化,每每在丘处机以为即将得手之际,便被她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化险为夷。两人越打越快,掌影翻飞,劲风刮得殿中烛火齐齐伏低,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郝大通已被逼至殿角,后背几乎贴上殿柱,额上汗珠滚滚而下。他剑法早已散乱,全凭数十年苦修的浑厚内力苦苦支撑。小龙女的招式如影随形,每一招都恰到好处地封在他全真剑法的空门之处,令他十成功力连五成都施展不出,当真是越打越憋屈,越憋屈越出错。他眼角余光扫过殿中,恰好瞥见丘处机正与阿荞斗得不可开交,心中叫苦不迭,掌教师兄被那丫头缠住了,谁来替他解围? 第211章 焦躁的小智 便在此时,王处一的声音如天籁般响起:“郝师弟,退下歇息片刻,我来会会龙姑娘。” 郝大通如蒙大赦,虚晃一剑,抽身急退,脚步踉跄着回到己方阵中,站定之后才发现后背道袍已被冷汗浸透。堂堂全真七子,竟被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逼到这般田地,他面上青白交替,一时说不出话来。 王处一缓步上前,衣袍微动,神色从容。他手中长剑斜指地面,尚未出鞘,整个人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全真七子之中,他武功仅次于丘处机,而性情之沉稳犹有过之,此刻往场中一站,群道便是一阵安心。 小龙女目光从郝大通身上移开,落在王处一脸上,清冷如故,只说了几个字:“让开。打伤孙婆婆的是他,与你无关。” 王处一微微一笑,不恼不怒,语气甚是平和:“全真七子,情同手足。郝师弟的梁子,贫道接了。”他缓缓抬起手,五指握上剑柄,剑身在烛火映照下泛出秋水般的寒光,“姑娘招式精妙,贫道仰慕已久。若姑娘能胜过贫道手中这柄剑,那一掌,贫道也一并替他接了。”他方才在旁观战,已看出古墓派武功专克全真一脉,郝大通输得窝囊,并非功力不济,而是处处受制。他自忖功力比郝大通高出一截,纵然招式上讨不到便宜,凭内力周旋,应当能应付得住。 小杨过在孙婆婆身边看了半天,眼见郝大通退了王处一又上,全真教车轮战打个没完,终于忍不住大声骂道:“臭道士!打不过我姑姑便耍赖!无耻!不要脸!” 他年纪虽小,这嗓门却着实不小,满殿道士听得清清楚楚,不少人脸上青白交错。赵志敬本就憋了一肚子火,闻言更是脸色铁青,狞声道:“小畜生,我宰了你!” “志敬,退下!”孙不二厉声呵斥,冷眼扫过赵志敬,心中暗自摇头。堂堂全真教三代弟子中武功最高,跟一个十多岁的孩童当众对骂,成何体统?这赵志敬心胸狭隘、品行卑劣,偏生又是王师兄的得意门生,她做师叔的也不好当众训斥太过。 小龙女不再言语,白影一晃,已朝王处一攻去。她剑法轻灵飘忽,每一招都暗含古墓派武学克制全真剑法的精妙变化。王处一虽也受克制,可他功力比郝大通高出一筹,剑法沉稳老辣,经验又远非小龙女可比,一时间尚能应付。两柄长剑在烛火映照下交缠错落,一白一青两道身影在殿中穿梭来去,转眼便是数十招。 林逸看时候差不多了,整了整衣袍,准备迈步进殿。鸠摩智连忙伸手一拦,满脸堆笑道:“先生,您何等身份?这些杂鱼哪配劳动您的大驾!您稍作歇息,看贫僧替您料理了便是。” 林逸想了想,也好。他也想看看小智出谷之后,功夫到底精进了多少,便微微点头。 鸠摩智大喜过望,整了整衣袍,双手合十,宝相庄严地跨进殿门。一群小道童见忽然冒出个番僧,互相对视,神色略显慌乱。郝大通等人也暗自惊疑,中原腹地少见番僧,尤其终南山上,前些日子才有金轮法王的弟子达尔巴与霍都上山闹事,今日怎地又来一个? 鸠摩智往殿中一站,目光扫过满殿道士,讥笑道:“一群老道士,欺负两个女流之辈,可真是好大的本事。全真教?依贫僧看,不如改名叫欺软教。” 赵志敬方才被孙不二呵斥,正憋得难受,见又有人来挑事,当即一步抢出,厉声喝道:“何方番僧,竟敢在终南山上口出狂言,可是活得不耐烦了?” 鸠摩智微微一瞅,什么货色,也敢挡他的路。 “聒噪。” 大袖一挥,一股浑厚无匹的内劲随手而出。赵志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砰地撞在殿柱上,顺着柱子滑落在地,脑袋一歪,已没了声息。 在旁压阵的刘处玄、孙不二、郝大通三人齐齐色变。赵志敬武功虽不算顶尖,好歹也是全真教三代弟子中的最强者,竟被这番僧随手一袖子扇飞。这份功力,放眼江湖,只怕不在五绝之下。 一旁交手的丘处机与王处一余光也瞥见了这一幕,心头皆是一沉。丘处机暗叫不妙,今日先是古墓派打上门来,又是那来历不明的女子纠缠不休,如今又冒出个武功深不可测的番僧。周师叔远游未归,马钰师兄在后山静养,凭自己这几人,怕是应付不来。他当机立断,一剑逼退阿荞,纵身跃出战圈,厉声喝道:“鸣钟示警!” 话音落下不久,一阵急促的钟声自重阳宫深处响起,沉厚悠长的钟鸣穿透殿宇,惊得殿外古柏上栖息的乌鸦扑棱棱飞起,在整个终南山上空回荡不休。 阿荞不明这番僧是敌是友,当下也收了招式,退到一旁静观其变。 钟声未歇,一阵整齐而急促的脚步声已从殿后传来。数十名全真弟子鱼贯而入,脚踏罡步,身形交错,转眼间便将鸠摩智团团围住。长剑出鞘之声此起彼伏,剑光在烛火下连成一片寒芒,如天罗地网般将殿中央那袭袈裟困在核心。大天罡北斗阵,全真教的镇教阵法,此刻终于亮了出来。 马钰也从后殿缓步走出。他面色有些苍白,眼神扫过殿中诸人,最后落在那负手立于阵心的番僧身上。 众人纷纷躬身行礼。丘处机上前一步,低声道:“师兄正在静养,本不该惊扰。只是强敌来犯,师弟无能,不得不惊动师兄。” 马钰摆了摆手:“无妨。且先看看再说。” 王处一趁机跳出战圈,对小龙女拱手道:“龙姑娘,暂且罢手。待退了来犯之敌,我全真教定给姑娘一个交代。”小龙女面色清冷依旧,不置一词,却也收了手退到孙婆婆身旁。鸠摩智的出场太过惊人,连她这般心如止水的性子,也不由多看了两眼。 马钰双手合十,声音温和而不失威严:“不知大师法号,在何处宝刹修行?我全真教若有不周之处,还望明示。” 鸠摩智冷哼一声,没有回答,反而目光扫向小龙女与阿荞,朗声道:“你一众老道士合伙欺负个小姑娘,莫非是欺她们身后无人?” 小龙女与阿荞心中都是一动,皆以为是对面的长辈高人。 马钰还待再问,鸠摩智早已等得不耐烦了。 “废话少说,出招吧。”他双掌一错,火焰刀真气已在掌心隐隐吞吐,周身僧衣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一起上,还是车轮战?贫僧通通接着。打完了再说” 第212章 重阳宫中鸠摩智逞凶 马钰听这话头,便知今日之事断无善了之理。他缓缓吸了口气,沉声道:“既如此,那便得罪了。”话音一落,全真六子身形交错,脚踏罡步,天罡北斗阵已然摆开。丘处机回头喝道:“志平,补天璇主位!志常,补天璇副位!” 这本是赵志敬的位置,可赵志敬此刻正趴在殿柱底下,早已晕得人事不知。 鸠摩智见这阵法七人呼应、剑光隐隐,颇有门道,不惊反喜,哈哈狂笑:“好!好!这才像点样子!” 马钰立于天枢之位,长剑横胸,声音沉厚:“大师功力高深,鄙派周师叔外出游历未归,论单打独斗,我等皆非大师对手。情非得已,只得以阵法对敌,还望大师见谅。” 这话说得原意本是自承不如、以阵补拙的意思。可听在鸠摩智耳朵里,却成了另一番滋味,我师叔不在所以你才这里装杯,要在哪轮到你在这里猖狂?他脸色陡然一变,冷笑道:“好!那贫僧便先破了你这阵法,再去找你那个劳什子周师叔讨教一二!” 话音未落,人已化作一道黄影,径直撞入阵中。 这天罡北斗阵本是王重阳为全真七子量身打造的护教阵法,七人同气连枝,攻守一体。然而自谭处端死于牛家村一役,阵中便永远缺了一角。尹志平临危受命,站的是天璇正面主位;李志常守的是天璇后副位,辅助衔接马钰的天枢与刘处玄的天玑两股内力,勉力稳住阵形循环。两个三代弟子功力毕竟尚浅,阵法运转之间总有一丝凝滞,再不复当年七子齐聚时那般行云流水。 鸠摩智这番举动,正中全真诸子下怀。天罡北斗阵乃王重阳临终所创,专门用以对付当世绝顶高手,便是东邪西毒亲至,也未必能轻易脱身。丘处机长剑一挥,天枢位上的马钰率先发动,一剑刺向鸠摩智左肋,剑势沉稳老辣。与此同时,天璇位的刘处玄与玉衡位的王处一同时出剑,一取后心,一封退路,配合得天衣无缝。 鸠摩智只觉四面八方皆是剑影,不由收起轻视之心。他双掌一错,火焰刀真气破空而出,将马钰那一剑震得剑身嗡鸣不止。马钰只觉一股灼热内力顺着剑身直透手腕,心中暗惊,这番僧的掌力竟如此霸道。他毕竟久病未愈,不敢硬接第二下,当即脚踏罡步,身形一晃已将内力传导至天璇位。刘处玄剑势陡然一盛,竟是借了马钰的内力,剑尖直刺鸠摩智后心要穴。鸠摩智回掌格挡,却见眼前剑光一闪,王处一的长剑已到了面门。他仰头避过,身后郝大通、孙不二的剑又至。一时间前后左右上下,剑光如潮,连绵不绝,竟将他困在核心。 “有点意思。”鸠摩智冷笑一声,身形忽然加快,火焰刀掌力四散拍出。他不理那些眼花缭乱的剑招变化,只认准一个道理,管你什么阵法,内力碾压便是。他每一掌拍出都带着灼热气劲,逼得一众全真道士剑招尚未使全便不得不回剑自保。然而天罡北斗阵的精妙之处便在于此,一个人的内力被七人分摊,鸠摩智的火焰刀虽猛,却被层层消解,伤不到任何一人。 战了片刻,鸠摩智渐渐看出门道。这阵法的关键不在人多,而在那两个三代弟子身上。尹志平站的是天璇主位,李志常守天璇副位,两人功力虽远比全真六子为弱,却是阵法运转的枢纽,马钰的天枢位与刘处玄的天玑位之间,全靠这两人衔接。郝大通先前被小龙女一番缠斗耗去不少内力,此刻脚步已见虚浮,出剑慢了半拍;孙不二武功本就稍逊,虽有阵法分担压力,额头也已隐隐见汗。若能打断其中一环,整个阵法便如齿轮崩了一齿,不攻自破。 鸠摩智打定主意,攻势陡然一变。他不再四面出击,而是集中掌力专攻尹志平一人。火焰刀掌力如狂涛怒浪般一波接一波朝那天璇主位倾泻而去,尹志平不过三代弟子,内力根基尚浅,哪里接得住这般狂攻?他咬牙挺了三掌,第四掌时虎口已裂开,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他心知只要自己一退,天璇位便空了,整个大阵便会出现缺口。 便在此时,丘处机喝道:“变阵!天璇后退,天枢补位!”马钰剑势一转,便要替尹志平分担压力。 鸠摩智等的就是这一刻。天璇位一退一补,阵法运转便有了一丝凝滞。他忽然舍了尹志平,身形暴起,全力一掌朝天枢位的马钰拍去。丘处机与王处一双双抢攻,意图逼他回防,可鸠摩智这一掌蓄势已久,哪里肯收?马钰横剑格挡,剑身被火焰刀真气劈得嗡嗡作响,一股灼热的力道直透胸口。他本就身染沉疴,强撑着主持阵法已是勉力,此刻被这股掌力一震,气血翻涌,脚下连退三步。 天枢位退,阵法立现空隙。郝大通急忙变招补位,可他内力消耗太多,脚下步伐慢了半拍。半拍就够了。鸠摩智身形一闪,已切入这稍纵即逝的空隙之中,双掌齐出,一掌震退刘处玄,一掌逼开孙不二,趁那缺口尚未合拢,身形一晃,直取阵眼。他大袖翻飞,火焰刀真气如狂风扫落叶般四面激荡,全真六子的剑阵被这一冲,顿时七零八落。尹志平与李志常两个三代弟子功力最浅,剑势被冲得支离破碎,再也维持不住天璇位的运转。天罡北斗阵就此破开。 从鸠摩智入阵到破阵,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全真六子虽未受伤,却个个面色苍白,气息不顺。马钰更是由尹志平扶着才勉强站稳,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鸠摩智负手立在殿中,僧衣虽上多了几道划痕,神色却傲然如故。他目光扫过全真诸子,下巴微微上扬:“阵法不错。可惜布阵的人,差了点。” 全真诸子脸色愈发难看。哪知这番僧又补刀道。 “当世之中,能和贫僧打成平手的没有几人,你们能撑这么久足以自傲!” 第213章 倔强的小杨过 “今日一战,我全真教败得心服口服。”丘处机长剑入鞘,脸上犹带几分不甘,语气却已平静下来,“还请大师留下名号。待他日周师叔游历归来,定向大师再行讨教。” 鸠摩智方才酣战一场,郁气尽出,浑身通泰,连丘处机话里那点刺都懒得计较。他摆了摆手,道:“贫僧吐蕃大轮明王鸠摩智。你们那位周师叔回来,让他尽快来寻我便是。”这回他倒没提什么国师,都过了一百多年,吐蕃国师怕是早换了四五茬,提了也没人认得。 马钰合十道:“大师既已分出胜负,还望告知此番驾临敝派,究竟所为何事。” 所为何事?鸠摩智一愣。方才只顾打得痛快,差点把这茬给忘了。他连忙转过身,快步走到阿荞面前,双手合十,笑容满面,语气客气得跟方才判若两人:“姑娘,你来此有何要事?” 阿荞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 “正是。”鸠摩智笑意吟吟。怕阿荞误会,又连忙补了一句,“是先生派贫僧来替姑娘解围。” “先生?”阿荞懵了一瞬,旋即脸上绽开巨大的惊喜,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像是忽然点亮了两盏灯,“先生回来了?他在哪儿?” 此言一出,方才趴在地上装死的赵志敬恰在此时悠悠醒转,刚撑起身子便听见这番僧恭恭敬敬地称别人为“先生”,还说自己是受那人指派而来。赵志敬脑中嗡的一声,后背冷汗涔涔而下,这番僧的武功已如此可怖,能驱使他的“先生”又该是何等人物?而自己方才,竟骂人家是阿猫阿狗。 在场其余道士心中所想,与赵志敬相差无几。丘处机与马钰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多了一层深深的疑虑。 “先生稍后自会来见姑娘。”鸠摩智侧身一让,将阿荞面前的路让开,“先办你的事。” 阿荞定了定神,走到杨过面前。杨过正蹲在孙婆婆身旁,见了她过来,下意识攥紧了孙婆婆的胳膊,小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神却满是戒备,方才这位姐姐护过他,可那个番僧看着实在不像好人。 孙婆婆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无声地安抚着。 阿荞蹲下身来,目光与杨过平齐。她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倔强、衣衫有些脏乱的孩子,心头忽然一酸。曾几何时,自己也是这般模样,老祖宗病重,父亲跑路,全靠周边邻居帮衬。若不是先生把自己从那个破败的小院里带出来,她的下场只怕比杨过还要凄惨。 她的轻声问道:“杨过,你母亲走的时候,是不是给你留了一枚铜钱?上面有一枚指纹的那种。” 不远处,丘处机听到这句话,脸色微微一变。十余年前的旧事忽然涌上心头,当日那位给穆念慈铜钱时,他也在场,他缓缓抬眼看向阿荞,眼神中多了一抹恍然,这女子身影与当年那个小女孩隐隐重合在一起。 杨过怔了怔,松开攥着孙婆婆胳膊的手,从脖颈里拉出一根细细的绳子。绳子末端系着一枚铜钱,他从小到大一直贴身戴着。娘亲只说这是护身符,从未告诉他这枚铜钱有什么用处,有什么来历。他只是当作母亲唯一的遗物,片刻不曾离身。 “是这个吗,姐姐?” 阿荞看着那枚铜钱,眼眶微微一热。她认得那上面那枚指纹。先生散出去的铜钱,每一枚她都知道。她伸出手,轻轻抚过杨过乱蓬蓬的头发,认真地道:“小杨过,你愿意跟姐姐回灵鹫宫吗?” 杨过还没答话,丘处机已上前一步,此时的丘处机哪里还不明白这姑娘代表着谁:“杨过,即日起,你不再是我全真教弟子。你的去留,由你自己决定。” 赵志敬不知道在哪里磕掉门牙,脱口道:“啊 师……唔,师伯!” “闭嘴。”丘处机转过头怒喝道。他看着赵志敬那张肿胀的脸,心中涌起一阵深深的失望。他一向看重这个弟子,觉得他武学天赋出众,办事也利落,将来必能扛起全真教的大旗。可如今看来,先是在郭靖面前失了体统,今日又在这大殿之上妄语,不知分寸。反倒尹志平,进退有度,宽和待人,从头至尾不失分寸,只可惜心思太软了些。他心中一叹,不再看赵志敬。 杨过看看阿荞,又看看孙婆婆,小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他虽年幼,却已懂得权衡,这位姐姐背后的人,连那群不可一世的臭道士都忌惮三分,跟着她走,或许再也不会受人欺负。可他的目光落在孙婆婆身上时,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正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嘴角还挂着一缕未干的血痕。 “我想跟着孙婆婆。”小杨过的声音异常坚定。 阿荞微微一怔,却没有生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这位姐姐,我知道你是好人。可孙婆婆拿命护我,方才若不是她,我早被那些道士打死了。”杨过抿了抿嘴唇,扭过头去,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倔强的硬气,“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孙婆婆对我好,我就孝顺她一辈子,给她养老送终。” 小龙女站在孙婆婆身旁,闻言微微皱了皱眉,终究没有说什么。 鸠摩智在一旁忍不住喝道:“你这小子,真不知好歹,你不知道你错过何等机缘?” “行了。”阿荞抬手止住鸠摩智,站起身来。她没有再劝,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塞进杨过手里,“这是灵鹫宫上好的疗伤丹药,回去给婆婆服上。往后若有人欺负你,或者婆婆的伤有什么反复,你拿着那枚铜钱,到灵鹫宫来找我。记住没有?” 杨过攥着那只瓷瓶,使劲点了点头。 小龙女缓缓上前说道“今日之事,不算了结,等他日养好伤,我定带着孙婆婆找回公道!” 王处一上前说道“贫道在重阳宫内恭候姑娘大驾!” 第214章 小僧观你有故人身影 林逸负手站在殿外,望着小龙女那道素白身影渐渐没入古墓方向的暮色中,若有所思。 “既然事已办完,我便告辞了。”阿荞朝全真诸子抱了抱拳,语气干脆。 丘处机忽然上前一步,双手作揖,郑重道:“请代贫道向先生问好。” 阿荞微讶,转过头来:“道长认识我家先生?” “哈哈哈……”丘处机朗声大笑,笑声里却带着一丝感慨,“贫道曾有幸与先生有过两面之缘。当年那个跟在先生身后的小丫头,今日武学成就已如此之高——贫道这把年纪,当真是虚度了。” 阿荞脸颊微微一红。她自然认得丘处机,从她进门第一眼就认出来了。她长大了,模样变了,可丘处机除了须发白了些,还是当年那副模样。只是架打到那个份上,她索性装作不认识,免得彼此尴尬。眼下被丘处机一语点破,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道长勿怪,实在情非得已。”她重新行了一礼,这回倒有了熟人的样子。 丘处机摆了摆手,丝毫不以为意:“其实贫道早该想到了。如此精妙的身法,年纪又刚好对得上”转身对满殿全真弟子朗声道“这位便是十秀中的俏阿荞”。”又顿了顿,语气郑重了几分,“这位姑娘武林辈分极高,往后全真弟子见之,须以晚辈之礼相待,不得怠慢。” 众位道士皆称是。 阿荞张了张嘴,本想解释一句,想了想又咽了回去。先生是替师姐收徒,不管先生还是师父,怎么论下来,说她辈分高倒也不算错,在座的都是晚辈。 身后的马钰等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那位神仙人物的晚辈。当年牛家村一战,全真六子亲眼目睹神机子大显神威,被天罚,又得知那人竟已活了两百余岁,至今想来仍觉不可思议。眼前这姑娘既是他的传人,那身精妙武功便全都有了解释。 便在此时,鸠摩智忽然冷哼一声。他才不管你们熟不熟、攀不攀交情,先生不露面,那便是默许他全权处置。 “方才走的那孩子,是我们家先生看中的人。”鸠摩智冷冷开口,目光如刀,缓缓扫过殿中众道,“往后若再有人敢欺辱于他……” 他的目光落在了赵志敬身上。 赵志敬刚从地上爬起来,半边脸还肿着,被这目光一盯,浑身汗毛倒竖,下意识便往后退了一步。可鸠摩智的速度何其快,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他已闪至赵志敬面前,反手便是一个耳光。 这一掌比方才更脆、更响,赵志敬整个人被抽得转了半圈,重重摔在地上,嘴里一片血糊糊的,几颗带血的牙齿叮叮当当滚落在青砖上。满殿道士呆若木鸡,竟无一人来得及出手阻拦。 “这便是下场。” 全真六子又惊又怒,可打又打不过,且方才这番僧已自报家门,师叔周伯通回来之前,贸然相斗只会自取其辱。丘处机只能压下心头火气,心中暗道等师叔回来再找回这场子。更何况,赵志敬所作所为确有不是之处,他便是想护短,也实在护不住。 阿荞心里暗爽,那赵志敬嘴那么臭,就该见一次打一次。可面上却换了一副无奈的表情,叹了口气道:“诸位道长见谅,先生身边的人性子都有些古怪,这位大师脾气尤其耿直,我这做晚辈的也拦不住。” 马钰顺势接过话头,合十道:“无妨。志敬今日所为确有诸多不妥,小惩大诫,也是该当的。” 阿荞没再多言,辞别全真诸子,与鸠摩智一同步出了大殿。两人身影刚消失在殿门外,尹志平便忍不住上前问道:“师父,你们口中所说的先生,究竟是哪位前辈高人?” 满殿弟子的目光齐刷刷聚了过来,好奇之色溢于言表。方才那一幕太过震撼,一个武功深不可测的番僧,竟对那“先生”毕恭毕敬,甘受驱使。连那个年纪轻轻便能力敌代掌门丘处机的姑娘,也口口声声称自己只是先生门下晚辈。这等人物,他们竟从未听说过。 丘处机望着殿外苍茫暮色,眼中露出一丝悠远的追忆之色,缓缓道:“志平,你说说看,当今天下武林之中,哪位武功最高?” “此事武林中早有定论。”尹志平不假思索地答道,“一仙一僧一道一老妪,皆在五绝之上,便是周师祖也自认不及。一仙更是超然物外,独步天下……”他忽然顿住,双眼缓缓睁大,“莫非——” “不错。”丘处机微微颔首,“一仙,便是神机子先生。” 尹志平怔了半晌,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当日在牛家村,他阴差阳错未能亲眼见到那位传说中的人物,后来听几位师长反复说起那一战的种种细节,桩桩件件,玄之又玄。若非深知几位师长的为人,他几乎要以为这是在夸大其词。没想到这位消失了十余年的传说人物,今日竟重现武林。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只下意识望向殿门外那道早已消失不见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神往。 山下小亭,林逸早已等在那里。 阿荞远远望见亭中那道身影,脚步陡然加快,飞也似的跑了过去,一把抓住林逸的胳膊,仰起脸来,那张在重阳宫中沉稳老练、与郝大通丘处机分庭抗礼的面孔,此刻竟漾开了几分少时憨气,眼眶微红。 “来来来,让我好好看看。”林逸低头端详着她,眼中含着笑意,“武林中的俏阿荞,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阿荞脸上一红,顿时松开了手,跺脚道:“先生,连你也来笑话我。” 林逸笑着摇了摇头,侧身一指身旁的鸠摩智:“这位是鸠摩智大师,正式认识一下,阿荞,来见过大师。” 阿荞收了笑,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见过大师。” 鸠摩智连忙合十回礼,目光在阿荞脸上停了片刻,向来傲气的面孔上竟罕见地露出一丝温和笑意:“不敢当,不敢当。贫僧观姑娘身上,似乎有些故人的影子,但实在想不起来。” 第215章 鸠摩智大战欧阳锋 听着鸠摩智的嘟囔,林逸笑而不语。他又转向阿荞,目光温和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赞许:“你很好。武功没有落下,我没交代你的事,你也都操上心了。” 阿荞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那日我见先生郑重地将铜钱交给穆姑娘,便知先生很看重这件事。可先生走后,我武功尚未练成,等终于下了山,穆姑娘已经去世了。我多方打听,得知杨过被接到了桃花岛,等我赶到桃花岛,他又被郭靖送来了终南山。兜兜转转这些年,终究还是晚了。我是不是辜负了先生的期望?” “命数,也是劫数。”林逸轻轻叹了口气。杨过若不来终南山,又怎能遇见那个一辈子不出古墓的小龙女。他收回思绪,正要再说些什么,阿荞忽然想起一事,抬起头来。 “对了,先生!李莫愁到处在找你。” 林逸一怔。 “她说你骗了她,让她白白苦等了十年。她去过陆家庄,也上过灵鹫宫,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听邀月宫主提过一回。”阿荞说到这里,忍不住抿了抿嘴,眼中闪过一丝促狭。 林逸只觉一阵头大。当日让她等十年,本想着将那股怨气消磨干净,她自己便能想通,放下陆展元。谁知道回长生谷一趟,谷中两日,外界已是十二年。他倒是忘得干净,人家可是掰着手指头数了整整十二个春秋。 旁边的鸠摩智耳朵竖得老高,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苦等十年,找上门来,这不是典型的因果报应?他意味深长地瞥了林逸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老牛吃嫩草”五个字。 林逸虽没读心术,但鸠摩智那副幸灾乐祸的模样实在太过明显。他冷冷横了一眼过去,鸠摩智立马收起表情,双手合十,宝相庄严地望向远方,仿佛方才那个八卦的番僧根本不是他。 几人正要离开终南山,忽见远处一道人影疾速而来。那人并非步行,而是双手撑地,以手为足,倒立而行,身法诡异至极,速度却快得惊人。一头花白乱发拖在脑后,衣衫褴褛如乞丐,嘴里含含混混地念叨着什么。 林逸目光一凝。欧阳锋。他怎么在这儿? 鸠摩智神色微变,紧紧盯着那道越逼越近的怪影,喃喃道:“这世上竟有如此奇异的武功?” 欧阳锋的速度极快,看见他时还在三十丈外,眨眼的工夫已冲到眼前。他双腿朝天,双掌撑地,一头乱发间那双眼睛精光暴射,却散乱无神,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癫狂而危险的气息。 鸠摩智早已暗暗运功,火焰刀真气在掌心隐隐吞吐。这人内力充盈,身法诡异,是他出谷以来遇到的第一个看不透深浅的对手。 “我儿子呢?”欧阳锋身子一翻,直接突到几人面前,“你们谁见过我儿子?把他藏到哪里去了?” 林逸心中了然——这老毒物果然已经疯了。他不动声色地拉着阿荞往后退了几步。正好借此机会,瞧瞧这发疯的欧阳锋如今实力如何,也让小智知道什么叫五绝。 欧阳锋目光扫过林逸时,那双浑浊疯癫的眼中竟闪过一丝本能的畏惧。他虽已神志不清,可身体深处似乎还记得某些刻骨铭心的教训,不敢招惹这人。于是他猛地转头,一把抓向旁边的鸠摩智,五指如钩,劲风凌厉。 鸠摩智勃然大怒,一掌格开,飘身退出数尺,喝道:“怎么,看贫僧像软柿子不成?” 林逸退到一旁,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观起战来。阿荞在一旁低声道:“先生,这不是欧阳锋吗?他找什么儿子?” 林逸横了她一眼,心道我走了十多年,你问我?不过还是答道:“他应该在找杨过。他认了杨过做儿子。” “什么?”阿荞一脸骇然,声音都变了调,“怎么会?我听说当日在铁枪庙,黄蓉当着欧阳锋的面点破,是杨康杀了欧阳克。欧阳锋一怒之下一掌打死了杨康,他怎么会认杨康的儿子做儿子?” 林逸心中一动。这和原来不同了。原来杨康是偷袭黄蓉时被软猬甲上的蛇毒反噬而死,可这一世江南七怪未死于桃花岛,软猬甲上自然也不会有南希仁临死前的一掌,欧阳锋为报杀子之仇,亲手毙了杨康。然而疯子是不讲道理的,他疯了之后反倒把杨过当成了自己儿子,这份颠倒因果的执念,倒比原来的轨迹更添了几分荒诞的悲凉。 而另一边,鸠摩智与欧阳锋已斗得难解难分。一个是吐蕃武学天才,火焰刀掌力刚猛霸道完整的小无相功更是大显神威,一个是当世五绝之一,虽已疯癫,武功却反而更加诡异莫测。欧阳锋以手为足、以脚当手,身形倒转间进退如风,招招逆武学常理而行。他双腿自头顶劈下,竟比常人双手还要灵活狠辣,脚趾间劲风凌厉,每一击都直取鸠摩智周身要穴。 鸠摩智初时还暗笑这老疯子姿势怪异,不料一交上手便觉棘手至极。常人出手,肩动则手至,他大轮明王身经百战,只需观人肩肘便能预判招式。可眼前这人全然颠倒了章法——手在地上走,脚在上面攻,发招的征兆全在腰胯和腿根,与他平生所习的武学常理背道而驰。他只觉眼花缭乱,判无可判,几招间便已手忙脚乱,险些被欧阳锋一脚踢中面门。 原来欧阳锋虽得了假《九阴真经》,经脉逆行、神智错乱,可一身武学天赋何其了得。他在这颠倒疯狂之中,竟生生从假经中悟出一门独特的功夫,将蛤蟆功的蓄劲之法与逆练九阴的怪异招式融为一炉。他时而倒立疾冲,双腿连环踢出,每一脚都蓄着蛤蟆功的沉雄劲力;时而又翻身正立,双掌拍出,掌风呼啸,依旧是当年那个让江湖闻风丧胆的西毒。他在这正逆之间转换自如,毫无滞涩,仿佛同时有两个人在向鸠摩智进攻。 鸠摩智越打越心惊。他自出谷以来,自负凭火焰刀与少林诸般绝技足以横行天下,便是方才独破天罡北斗阵也不曾这般吃力。可这老疯子招式浑然天成,劲力沉雄丝毫不弱自己,偏偏打法又荒谬绝伦。他接连变换数门少林绝技,一会儿般若掌,一会儿拈花指,虽然尚能应付,但是大感憋屈。 第216章 书儿有难 两人越斗越急,出手愈发狠辣。欧阳锋忽然翻身向后一纵,远远落开数丈,猛地伏下身去,四肢撑地,喉间发出一阵低沉的咕咕怪响。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周身气劲如潮水般翻涌,整个人像一只蓄满了力的巨蛤,随时要弹射而出。 鸠摩智哪里见过这等武功?他自负身兼少林七十二绝技与火焰刀,更精通逍遥派小无相功,天下武学无有不识。可眼前这老疯子四肢着地、咕咕怪叫的模样,与他平生所见的任何武功都搭不上半分干系。他之前脸上的兴奋与暇意霎时消散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脚下不由自主地向后滑退了半步。 欧阳锋的身体随着气劲越鼓越大,衣袍被撑得猎猎作响,周身气流卷得地上碎石簌簌滚动。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他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朝鸠摩智猛冲过来,双掌齐出,劲力排山倒海。鸠摩智双掌一错,以火焰刀硬接了这一记。两股刚猛掌力凌空相撞,震得四周草木齐齐伏倒,鸠摩智被这股蓄势已久的巨力撞得连退数步,脚下青砖碎了两块,双臂隐隐发麻。 那欧阳锋一击即走,借着反震之力弹向另一侧,落下时已重新伏在地上,又开始鼓气蓄劲。 阿荞在一旁看得真切,实在忍不住了,高声喊道:“大师,攻他一点!他这蛤蟆功全靠一口气撑着,泄了气便使不出来了!” 她虽然打不过欧阳锋,可跟在林逸身边那么长时间,当年先生如何以六脉神剑破蛤蟆功,她看得分明。这功夫蓄劲时威力最盛,却也最怕被人以点破面。 鸠摩智听到阿荞的指点,没有半分迟疑。他单手一翻,食指点出,一股无形剑气嗤的一声破空而去。这招正是段誉当年被抓上随口传他的剑法——只是段誉传的时候本就存了三分戏弄,教的剑诀颠三倒四,真真假假掺在一起,本意是想让这个不安分的番僧知难而退。哪知鸠摩智武学天赋高得惊人,硬是从那段假口诀中悟出了门道,竟生生将少商剑练出了几分模样。 林逸负手立在亭中,远远望见鸠摩智指尖迸出的剑气,不禁微微一怔,随即失笑。嘿,真是绝了。一个练的是假六脉神剑,一个练的是假九阴真经,结果两人还都练成了。这等武学天赋,若是放在正道上,不知能走到何等境界。 鸠摩智的少商剑既出,便不再留手,一指接着一指,剑气嗤嗤不绝。欧阳锋看见那无形的剑指,瞳孔骤缩,身体的本能比神智更先做出了反应——他猛一侧身,险险避开了第一道剑气。可鸠摩智好不容易占得上风,哪容他从容闪躲?火焰刀的掌力为虚,少商剑的剑气为实,两者交替出击,逼得欧阳锋左支右绌,连连后退。 其实以欧阳锋眼下的功力,加上他生性谨慎,周身要害又覆着蛇皮护着,鸠摩智的少商剑纵然再凌厉,也未必真能伤他。只是他神智已乱,这剑指的样子又触动了他灵魂深处最恐惧的那段记忆,当年,那个灰袍年轻人便是用这样的无形剑气,硬生生破了他引以为傲的蛤蟆功。如今他虽认不出林逸,可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畏惧早已成了本能。 此地不宜久留。欧阳锋怪叫一声,借着鸠摩智一道剑气的间隙,猛地向后一纵,整个人如惊猿般窜入山林。树枝摇晃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鸠摩智正打到兴头上,作势要追。林逸摆了摆手:“算了,追上了你也留不住他。” 鸠摩智讪讪收住脚步,运功平复翻涌的气血,沉默片刻,方才说道:“小僧小看了这天下。原以为出了谷便在这世上无敌手,没想到区区一个五绝,便有这等实力。” 林逸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其实五绝之间的差距也并非一成不变。以第一次华山论剑时的一灯大师为例,那时他的一阳指不过在一品与二品之间,与天龙寺枯荣大师相仿。后来得王重阳传授先天功,又修习了九阴真经,功力更进一层。而眼前这个逆练九阴真经、神智癫狂的欧阳锋,已是五绝中的顶峰。第二次华山论剑时,他一人独斗黄药师、洪七公与一灯三人,蛤蟆功罡气之盛,连三人的合力都难以破开。今日鸠摩智虽被逼得手忙脚乱,但还算可以 。 林逸回头看了一眼,笑道:“大师不必过于自谦。这世上能和大师打成平手的,委实没有几人。” 鸠摩智闻言,下意识便想谦逊两句,嘴都张开了,忽然觉得哪里不对——这话怎么听着这般耳熟?他愣了愣,猛地反应过来:这不正是自己平日里常挂在嘴边的那句吗?怎地被他抢先说了去? 林逸已和阿荞走出老远,鸠摩智只得将满肚子话咽了回去,埋头跟上。 湘西,铁掌山。 铁掌帮总舵深处,一间简朴厢房中点着一盏孤灯。床榻上躺着一个六七岁的孩童,小脸烧得通红,呼吸粗重,在昏睡中不时蹙起眉头。床边坐着一对中年夫妇,男子一袭青衫,面容清瘦,眉间笼着化不开的忧色;女子劲装束发,英气未减,只是眼角的细纹出卖了岁月的痕迹,正是书儿与上官明。 “书儿,”上官明低声开口,像是怕惊着孩子,“要不要你回一趟灵鹫宫,问问岳母大人?她见多识广,或许有法子。” 书儿叹了口气,伸手探了探儿子滚烫的额头,摇头道:“娘亲的功力比我高不了多少。这症状来得古怪,附近的名医都看遍了说是经脉不通。寻常内功怕是无济于事。”她顿了顿,眼中忽地亮了一下,“实在不行,我去求一灯大师。大师与师父有旧,又精通先天功,若他肯出手,定能保住昊儿平安。” 上官明点了点头,轻声道:“那便尽快启程,莫要耽搁了。”他看向书儿的目光里满是怜惜,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这些年,辛苦你了。” 书儿沉默片刻,目光落在窗外渐浓的夜色中,眉头却始终不曾舒展。“可摩尼教最近渗透得厉害,你又没有武功。我不在,怕你应付不来。” 上官明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书生的倔强:“孩子要紧。我不出门便是,总不至于要闯进总舵来闹事吧?” 书儿无奈地笑了笑,替他整了整衣领,没有说话。她转头望向窗外,目光越过铁掌山的层层峰峦,落在不知名的远方。 要是师父在就好了。 第217章 你的对手是他 从终南山到湘西,一路倒是太平。自重阳宫一战后,鸠摩智也不话痨了。,每遇歇脚打尖,旁人喝茶吃食时,他便寻个僻静处练功。火焰刀的掌力一日比一日凝练,少商剑的指力也愈发收放自如。 林逸看在眼里,也不多说。有些人越挫越颓,有些人越挫越勇,小智显然是后者。 这日进入湘西境内,道旁渐渐多了些扛着扁担的挑夫和蹲在码头边等活计的船工。阿荞忽然勒住缰绳,四处张望了一圈,眉头微微蹙起。 “师父,你觉不觉得,码头和街道上铁掌帮的人少了很多?几乎看不见了。” “有吗?”林逸正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闻言掀开车帘看了看,街面上确实比往常冷清了些,但他到底不常来,没什么直观的感受。 “我来过书儿姐姐这里好多次了。”阿荞语气笃定,“往常在总舵附近,隔几步便能看见帮众巡逻。今日从山脚到半山,一个都没碰上。” 林逸收起懒散的神色,坐直了身子。小阿荞不是一惊一乍的性子,她说不对劲,那便肯定不对劲。“尽快赶过去,估计有什么意外。” 铁掌帮总舵。 书儿脸色发白,嘴角挂着一丝血迹。她身后,上官明一手抱着昊儿,一手攥着柄从未沾过血的佩剑。再往后,几名浑身浴血的长老勉强支撑着站成人墙,将母子二人护在身后。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有铁掌帮弟子的,也有摩尼教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摩尼教与我铁掌帮远无仇近无怨,贵教圣女也与我们素来有旧。”书儿声音有丝沙哑,“为何无缘无故犯我总舵?” “圣女?”对面阵中,一个肉球般臃肿的胖汉嗤笑一声,“她触犯教规,早被大长老关了禁闭,自身难保。” 摩尼教此番大动干戈绝非临时起意。当年张道人在牛家村被林逸重创,躲起来整整养了十年伤。那十年里,阿碧借机替慕容思月整顿摩尼教,一步步架空张道人的势力。可阿碧毕竟年纪太大了,油尽灯枯之后,张道人卷土重来,慕容思月哪是对手。张道人最恨的便是林逸,可林逸消失十余载,是死是活无人知晓。这份恨意无从发泄,自然便转移到了林逸亲近的几个人身上。 “不用抵抗了。”一个苗疆打扮的女子从人群中走出,衣饰斑斓,手腕脚踝上缠着细碎的银铃,每走一步便叮当作响。她看着书儿发黑的伤口,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早已注定的事,“你已经中了我的毒,撑不了多久。拖延时间也没用,这铁掌峰上下全是我们的人,不会有人来救你的。今天你们插翅难飞。” 书儿盯着她,忽然笑了一声:“怎么,五毒教也投靠了摩尼教?” “不是投靠,是合作。”那女子也不否认,大大方方地说道,“大长老答应我,除掉你们之后,铁掌帮名下所有的商道、码头、药材生意,统统归我五毒教。何乐而不为?” “与虎谋皮,能讨到什么好下场。”书儿冷笑。 “那也比现在强。”女子不为所动,将目光从书儿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那个抱着孩子的青衫男人身上,语气忽然变得轻佻,“废话少说。要么投降,要么受死。大长老要的只是你一个人,你若乖乖跟我们走,我便放了你丈夫和孩子。你若执意顽抗——他们便陪你一起上路。” 书儿回头望了一眼上官明和昊儿眼中充满了不舍。 上官明急声喊道“不要,我们生一起生,死一起死。阴曹地府,我们再做一家人。” 她闭上眼睛。一身武功,半生奔波,到头来连丈夫孩子都护不住。眼角一滴泪无声滑落,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书儿姐姐莫慌,我来了!” 一声清脆的呼喊自山门外传来,如利刃划破凝重的空气。 书儿猛地睁眼,循声望去,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施展凌波微步疾掠而来。她眼中先是绽开一丝狂喜,可当看清阿荞身后再无旁人时,那丝喜色便如被风吹灭的残烛,骤然黯淡下去。 “快走!”书儿嘶声喊道,体内的毒被这一喊牵动,疼得她整个人都弯了下去,“赶紧走!他们人多势众。” “这就是俏阿荞了吧。”一个尖嘴猴腮的摩尼教高手从人群中走出,上下打量着阿荞,笑得格外灿烂,“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大长老交代了,俏阿荞也是必拿之人——正愁不知去哪儿找你呢,你倒自个儿送上门来了。” 阿荞已经掠到书儿身边,一把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看都没看那尖嘴猴腮的家伙一眼,只是低声道:“姐,撑住。” 书儿死死攥住阿荞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她的皮肉里,声音急促而虚弱:“带昊儿走,别管我,快!” “哪里走!你也一起束手就擒吧!”那尖嘴猴腮的汉子一声厉喝,身形已抢先掠出,他要在众人面前抢下这份头功,让大长老看看谁才是真正得力之人。 阿荞纹丝不动,嘴角微微一翘,抬手朝院墙边指了一下:“你的对手不是我——是他。”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这才发现院墙下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那番僧身穿藏青色僧袍,身形高大,双手合十立在墙根,也不知站了多久,竟无一人察觉。不是鸠摩智是谁? “小僧鸠摩智,这厢有礼了。”鸠摩智微微欠身,很是礼貌。自从被欧阳锋那只老蛤蟆打得手忙脚乱之后,他痛定思痛,决定重拾出家人本色。先礼后兵,才是高手风范。 书儿靠在阿荞身上,眼中满是疑惑。阿荞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笑道:“姐,咱们看着就行。” “装神弄鬼!”那肉球般的胖汉冷笑一声,朝左右喝道,“拿下他,速战速决!”话音未落,他自己率先冲出。他那具臃肿的身躯跑起来竟快得惊人,每踏一步地面便是一颤,整个人像一座移动的小山朝鸠摩智碾压过去。摩尼教中高手如云,可能坐到他这个位置的,靠的绝非只是块头。 鸠摩智不闪不避,一掌拍出,正中那胖汉胸口。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如击金石,震得院中众人耳中嗡嗡作响。那胖汉胸口的肥肉被掌力打得颤了三颤,脚下竟纹丝未动。 “用点劲啊。”胖汉龇牙咧嘴地笑道,露出一口黄牙,“没吃饭吗?” 鸠摩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抬头看了看对方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嘴角微微一抽,旋即也笑了。 “呵。” 火焰刀劲力猛地催吐,掌间空气被灼热真气烤得微微扭曲。那胖汉的笑容骤然僵在脸上,半边身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像是被烙铁印了一记。他张了张嘴,却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便如一颗被弹飞的肉丸,轰然倒飞出去,撞穿了院中那面照壁,砖石塌了一地,将他埋在底下。 第218章 张老道再现 几个帮众手忙脚乱地冲上前去,连扒带拽将那肉山般的胖汉从碎砖乱瓦中拖了出来。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将人拉起身,那胖汉胸口一个焦黑的掌印清晰可见,半边衣裳已被烧得焦糊,靠在墙根下直喘粗气,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满院摩尼教众原本气势汹汹,此刻却个个面露惧色,脚下像生了根似的,再无人敢上前一步。这胖汉功力虽算不上顶尖,可那身横练硬气功却是教中出了名的,寻常刀剑砍上去连道白印都留不下,权当给他挠痒痒。可这番僧只轻描淡写一掌,便将这尊铁塔打得瘫软如泥,这仗还怎么打? 书儿眼底满是惊诧,转头低声发问:“阿荞,这位大师是你从何处请来的高人?” 阿荞唇角噙着浅淡笑意,只是摇了摇头,一言不发。 一旁五毒教教主蓝彩衣上前一步,语声冷冽:“大师,此事乃是摩尼教与本地帮派的私怨,还望大师莫要横加插手。” 她身侧一名尖嘴猴腮的摩尼教高手跟着上前,语气带着几分色厉内荏的胁迫:“正是正是!我摩尼教高手如云,遍布天下,大师武功虽高,可双拳难敌四手。还望大师好自为之,此刻便离去,我等绝不追究方才之事。”话说得硬气,脚下却半步不敢往前挪。 “哦?”鸠摩智微微一偏头,眼中那股子久违的兴奋光芒又亮了起来,“高手无数?那小僧倒要领教领教了。” 众人闻言脸色骤变,几个靠得近的帮众不约而同又往后退了两步。 便在这时,一阵朗笑声从头顶传来:“哈哈哈哈——不知大师在哪座宝刹修行?贫道孤陋寡闻,竟不曾听闻。不过贫道与那金轮法王交情匪浅,不知大师能否赏个薄面,就此罢手离去,免伤和气?”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老道从院外古柏上飘然而下,衣袂翩翩,大袖垂云,端的是仙风道骨,卖相极佳。不是那张道人是谁? 书儿一见这道人,脸色立时变了,厉声喝道:“果然是你!斗不过我师父,便来寻我的晦气,好不要脸!” 张道人捋须微笑,也不动怒:“贫道倒也想寻你师父,可惜当年那一战胜负未分,你师父便遭了天雷重创,不知躲到何处养伤去了。贫道寻访多年,始终不见踪影,甚是挂念。”他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实则一直怀疑林逸被天雷劈中后不是重伤便是陨落,否则以那人的性子,怎会销声匿迹十余载? “呸!”书儿啐了一口,虽身受重伤,嘴上功夫却半点不减,“就凭你也配跟我师父分胜负?哪回不是被我师父打得抱头鼠窜?要不是你那跑路的功夫天下第一,早就被挂在墙上风干了!” 张道人眼角跳了跳,到底自恃身份,只当没听见,转向鸠摩智道:“大师可考虑好了?” 鸠摩智双手合十,眼中光芒愈发奇特,缓声道:“小僧初入中原便听闻,当世武林有一仙、一老僧、一老道、一老妪,还在五绝之上。五绝中的欧阳锋贫僧已见识过了,确非凡俗之辈。今日得见老道当面,当真三生有幸。” 张老道抚须轻笑,故作谦和:“不过是江湖朋友谬赞罢了。” 我佛慈悲。”鸠摩智合十躬身,话音一转,战意毕露。“今日既与施主有缘相遇,小僧斗胆,想向施主讨教一二,还望施主不吝赐教。” 张道人笑容微微一滞。合着说了半天,全是对牛弹琴。也罢,有些硬骨头,不砸碎了,旁人还当摩尼教是软柿子。 “大师既是不见棺材不落泪,那便出手吧。”张道人将拂尘往腰间一插,双掌缓缓抬起,周身隐隐有黑气流转,如烟似雾,整个人陡然间便多了一股说不出的阴冷之意。 鸠摩智面上笑容不改,心中却已打起十二分精神。他双掌一错,火焰刀真气在掌间吞吐不定,空气被灼得微微扭曲。他一上手便不留余力,一掌推出,灼热气劲如狂涛般朝张道人席卷而去。张道人冷哼一声,身形一晃,周身黑烟骤然浓烈,整个人如鬼魅般飘忽不定,正是黑鸦老人的独门身法。火焰刀的掌力穿过那片黑烟,竟如泥牛入海,被悄无声息地卸去了大半力道。 鸠摩智微微一凛,掌势更快,火焰刀掌力如连珠炮般接连拍出。张道人却不与他硬撼,仗着身法诡异在黑气中穿梭来去,偶尔还上一掌,掌风阴寒刺骨,与火焰刀恰恰相反。两道身影在院中交错翻飞,一黄一黑,一热一冷,看得满院帮众眼花缭乱。 斗了数十招,鸠摩智渐渐摸到了些门道。这老道的步法虽诡异,却也有迹可循——黑烟每次流转的间隙,便是一招与下一招之间的换气节点。他故意卖了个破绽,诱张道人欺近,待那黑烟涌到身前,猛地一记少商剑破空点出。嗤的一声,剑指穿透黑烟,将张道人肩头道袍戳出一个窟窿。 张道人退了一步,低头看了看肩头的破洞,脸色微沉,再抬头时,眼中那点轻视已荡然无存。他双掌一翻,黑烟骤然收敛,尽数附于双掌之上,整个人的气势陡然沉凝下来。 鸠摩智又是一掌拍到,张道人不再闪避,双掌迎上,正中鸠摩智的火焰刀。两股掌力相交,却没有发出预想中的巨响。鸠摩智只觉自己刚猛无俦的掌力像是打进了一团棉花里,对方的双掌粘稠如胶,将他的劲力层层裹住,然后猛地一旋——那股雄浑的火焰刀掌力竟被生生扭转了方向,反朝他自己轰了回来。 鸠摩智大吃一惊,百忙之中侧身避开,自己的掌力擦着胸口掠过,将身后一堵院墙轰出一个大洞。他连退数步,方才站稳身形,僧袍被自己的掌风割开了几道口子,胸口真气被那股反弹之力震得翻涌不止。 乾坤大挪移。 “这门功法与慕容家的斗转星移有异曲同工之妙。”鸠摩智深吸一口气,眼中却毫无惧色,反而多了几分狂热的兴奋,“再来。” 第219章 我的徒弟也是你能欺负的吗? 两人又斗了数十招,院中劲风激荡,青石地砖寸寸龟裂。四周帮众早已退至院墙根下,生怕被那股冷热交加的掌风扫中。张道人越打越心惊——这番僧的武功路数驳杂得惊人,前一招还是刚猛无俦的火焰刀,后一招便化作轻柔灵动的拈花指,间或还夹杂着几记无形无影的剑指。更让他忌惮的是,对方仿佛不知疲倦,每一掌拍出都像头一掌那样锋芒毕露。自己以乾坤大挪移化解的劲力越来越多,双臂已隐隐发酸,黑烟的流转也不如初时那般顺畅。 鸠摩智同样暗自焦躁。他几乎使出了浑身解数,火焰刀、少林绝技、小无相功催动的诸般招式轮番上阵,可这老道那手借力打力的功夫实在太过诡异。自己十成功力打过去,倒有五六成被对方转了回来,若不是他反应够快,好几次险些被自己的掌力反噬。两人各怀忌惮,出手却愈发狠辣,谁也不肯先退半步。 又是三十余招过去,张道人猛地一记虚晃,借势飘退数丈,落在一棵老松的枝干上。拂尘不知何时已回到手中,轻轻摇了两摇,面上又恢复了那副仙风道骨的从容神色。 “大师武功卓绝,贫道佩服。”他微微一笑,目光越过鸠摩智,落在书儿身上,“今日大师执意要保这二人,贫道便给大师行个方便。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今日便到此为止。” 他又看向书儿,语气很是平谈:“这次算你运气好。希望你往后,日日都有这等高人相伴。” 说完拂尘一摆,转身便要离去。 “怎么,打完就想走?” 一道声音从山门处传来。声音感觉并不大。但是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由得你吗?我的徒弟,也是你能欺负的?” 众人齐齐回头。山门外,一个年轻男子缓步走来,衣袍被山风吹得微微拂动。他看上去不过二十来岁,面上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暖意。 张道人脸色剧变。那一瞬间,他脸上的从容与淡定像被狂风卷走的落叶,片片碎裂。他甚至下意识地退了半步,退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退了,脸上又涌起一阵羞怒的青白。 “神机子?!” “师父!”书儿一声呼喊,声音发颤,眼眶霎时便红了。方才面对满院强敌,面对中毒濒死的绝境,她身为母亲,只能逞强。此刻却像被人抽去了所有力气,嘴唇抖得说不出第二个字来。那个宠她的师父来了。 林逸偏过头,朝她笑了笑,没说话。 阿荞在一旁低声道:“其实先生早就来了,让我们先出来。他一直在等这个老道现身。” 张道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今日令徒与阿荞姑娘俱都无恙,不如就此揭过。你我也算旧相识,各退一步,来日方长。” 林逸嘴角微微一翘,那笑意里满是不加掩饰的不屑。 “你怎么这么天真?今日你还走得了吗?” 话音未落,他十指齐发。六道剑指破空而出,无形剑气割裂空气,发出嗤嗤的尖锐声响,转眼便到了张道人面前。张道人瞳孔骤缩,周身黑烟狂涌而出,乾坤大挪移瞬间催至极致,才堪堪将这几道剑指卸向两侧。剑气擦着他的双颊掠过,在他身后那棵老松上留下六个对穿的窟窿,木屑纷飞。 林逸不等他喘息,身形已欺至近前。天山六阳掌的刚猛掌力毫无花巧地当头拍下,一掌接一掌,如狂涛怒浪般连绵不绝。张道人哪里还敢保留,乾坤大挪移功力尽数灌注双掌,黑烟缭绕间将一波波掌力层层化解。可林逸的掌力仿佛无穷无尽,刚被乾坤大挪移移走一道,下一道便已到了面门。那黑烟在重击之下剧烈翻涌,好几次险些被震散,又被他强撑着重新凝聚。 两人交手已逾百招。张道人额头青筋暴起,双臂衣袖早被气劲搅得粉碎,露出两条干瘦的手臂,肌肉不住地颤抖。乾坤大挪移虽能借力打力,可终究有极限。林逸的元力仿佛取之不尽,每一掌都比他化解的极限多出一分。这一分的余力,积少成多,在他体内横冲直撞,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颤。 林逸却始终是从容的模样。他甚至没有用凌波微步,只凭一双肉掌,一掌接一掌地往前压。每一掌落下,张道人便退一步;再一掌落下,黑烟便淡一分。百余招过后,张道人脚下的青砖已被踩碎了七八块,黑烟稀薄得几乎遮不住他的身形,那张老脸上汗水与尘土混在一处,狼狈不堪。 又是一掌拍来。张道人勉力以乾坤大挪移相接,却觉对方掌力之中忽然生出一股奇异的震颤,将他挪移的劲道震得支离破碎。他闷哼一声,脚下连退数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寸许深的脚印。退到第七步时,后背撞上了院中那棵老松,震得松针簌簌而落。 林逸没有再追。他负手立在原地,衣袍上连褶子都没多出一道,看着靠在树干上大口喘息的张道人。 “你的乾坤大挪移,比当年在牛家村时确实精进了些。”他淡淡的笑了笑,略带点不屑,“可惜,还是不够看,是你自尽呢?还是我帮你动手?” 周遭一众观战之人只看得心神震颤,大多只能隐约察觉二人武功差距,却摸不透内里精妙。唯有一旁的鸠摩智,目光沉沉,将场中情形尽收眼底。他敏锐察觉到,林逸此刻展露的内力,似乎有所折损,已然不复全盛巅峰。 蓝彩衣与一众帮众立在墙下,面色惨白,满眼惊骇。往日只听闻铁掌帮帮主夫人的有位师父师父神秘莫测、武学深不见底,今日亲眼目睹其一出手便碾压这天下最顶尖的人物,简直骇人听闻。 蓝采衣心道:江湖之中素来流传,当世武林修为冠绝天下之人,便是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一仙”。莫非…可也太年轻了吧(PS:刚有个读者评论给了灵感,应该再插一个穿越者进来,是一个原著中落下的人物,你们有想法就说哈) 第220章 独孤求败? 随着林逸话音落下,鸠摩智已不动声色地移动脚步,封住了张道人的退路。张道人环顾四周,见前后左右俱被堵死,眼中那最后一丝侥幸也灭了。他不再左顾右盼,深吸一口气,双掌缓缓提起,黑烟重新在周身凝聚,竟摆出了鱼死网破的架势。 便在这时,一道沉闷至极的破空声从院墙外呼啸而来。那声音不似寻常暗器那般尖锐,反倒像一块千斤巨石被掷上了天,空气被撞得隆隆闷响。一柄巨剑,沉黑宽厚,钝刃无尖,与其说是剑,不如说是一块玄铁铸成的门板。它不靠锋利伤人,凭的是纯粹的重量与气势,朝鸠摩智后背直直砸来。 鸠摩智脸色骤变,顾不得再封退路,双掌连拍,火焰刀掌力一道接一道迎向那柄巨剑。轰然巨响中,火焰刀的气劲被撞得四分五裂,巨剑来势只是微微一滞,余势仍将他震得踉跄后退了四五步,脚下青砖碎了一片,才堪堪稳住身形。 一个白衣年轻人从院门外缓步踱了进来。他生得极为俊秀,五官精致得几乎有些过分,配上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袍,远远望去恍若谪仙。只是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邪意,笑起来嘴角微微歪斜,将这仙气冲淡了几分,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乖张。他身旁跟着一头大雕,翎羽如铁,昂首阔步,比他本人还高了半头。 林逸目光微微一凝。重剑无锋,大巧不工。再加上那头巨雕,来者何人已不用猜。但这人的年纪——不对。若按时间推算,独孤求败早在数十年前就该化作黄土了,怎会如此年轻?这故事发展的方向,似乎有些超乎预料了。 “给我个面子。”那白衣年轻人朝林逸微微一笑,语气像是在商量,目光中却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笃定,“今日,放了他。” 他转过头看向张道人,脸上那股子不容置疑的神色顿时化作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早就跟你说了,跟我合作,你受益匪浅。现在好了,还得让我亲自来救你。条件不变,你自己掂量。” 林逸没有接话。鸠摩智先沉不住气了,踏上一步,双手合十:“我佛慈悲。施主一露面便对小僧下此重手,未免有些说不过去。小僧也很想领教领教施主的手段。” 那白衣年轻人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落在鸠摩智身上,上下打量了两眼。 “你是?” 鸠摩智方才与张道人激战正酣,这人多半是刚到不久,正好错过了他自报家门的那一幕。鸠摩智深吸一口气,重新合十:“小僧鸠摩智。敢问施主高姓大名?” 那白衣年轻人先是一愣,随即张大了嘴,下巴几乎要掉在地上。他合上嘴,又张开,反复了两三次,终于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狂笑,笑得前仰后合,连身旁那头巨雕都不耐烦地抖了抖翅膀。 “什么?你就是鸠摩智?吐蕃国师鸠摩智?那个‘能和贫僧打成平手的世上没有几人’的鸠摩智?”他好容易止住笑,又自言自语般补了一句,“你不该活到现在的。” 又朝鸠摩智说道。 “既如此,你也配知道我的名字了,原名我就不说了,在这个世界里。我的名字叫独孤求败!” 这短短几句话。仿佛炸开了林逸的天灵盖。 他知道鸠摩智是谁。他知道鸠摩智那句经典台词。他说在这个世界里他叫独孤求败,这个世界里。而按武林的传承谱系,真正的独孤求败早已作古,眼前这人却年轻得不像话。 林逸心中没有半分他乡遇故知的激动,反倒涌起一股警惕。为什么还有人来?来干什么? 鸠摩智却没有林逸那份复杂的思量。他被这几句话彻底激怒了。自出谷以来,他先后会过五绝、破过天罡北斗阵,便是方才那摩尼教大长老也拿他无可奈何。除了林逸,这世间还没有第二个人能压他一头。可眼前这白衣年轻人,从出手到开口,那种骨子里的轻视,那种满不在乎的随意,比任何挑衅的言语都更刺痛他的自尊。 “那就让小僧称称施主,究竟有多少斤两。” 鸠摩智双掌一错,火焰刀真气破空而出,灼热的掌力化作一道无形刀锋,朝那白衣年轻人当头劈下。 白衣年轻人眼神微微一亮,非但不躲,反而饶有兴致地盯着鸠摩智发力的手势和真气运行的轨迹,直到掌力欺近身前,他才将巨剑拔出,挡在身前。那掌劲碰见巨剑,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就是火焰刀吗?有点意思。”他嘴角一挑,那抹笑意里多了几分真实的兴致,“这个可以学一下,用来装逼应该挺酷。” 他话音未落,巨剑已横扫而来。那剑通体黝黑,足有半人高,宽如门板,在他手中却轻得像根枯枝。剑身未至,剑风已将院中几株盆栽连根拔起,泥土碎石裹在气流里劈头盖脸朝鸠摩智砸去。 鸠摩智不敢硬接,脚尖一点便往后掠。他快,那剑更快。黑影掠过,剑锋擦着他胸口不足三寸扫过,气劲刮得僧袍猎猎作响,胸前衣襟竟被剑风割开一道细长的口子。他脚步未稳,第二剑又至,这一剑是由上而下劈落,毫无花巧,纯粹以重量压人,空气被剑身压迫发出低沉浑厚的闷响,如闷雷滚过云头。 鸠摩智双掌齐出,火焰刀掌力炽热如实质,正面迎向剑身。这一掌他已使了九成力道,自信便是块铁板也能融出个窟窿来。掌剑相交,那巨剑连颤都没颤一下,火焰刀的气劲如浪花拍在礁石上,轰然四散。鸠摩智只觉一股反震之力顺着双臂直窜上来,虎口剧痛,脚下连退数步,每一步都将青砖踩出蛛网般的裂纹,退到第七步方才勉强站稳,两臂已隐隐发麻。 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个打法。身子一晃,化作数道残影,以火焰刀为虚、少林龙爪手为实,欺近对方身侧便扣他手腕。五指堪堪触及对方袖口,那柄巨剑像长了眼睛似的翻转过来,剑脊横挡,将他的擒拿手格在毫厘之外。鸠摩智借势变招,左掌拍出一记般若掌,右指无声无息点出一缕无形剑风,正是少商剑。般若掌佯攻,剑指暗取,两路夹击,看他怎么防。 第221章 爱做买卖的新人? 独孤求败将巨剑往身前一竖,宽厚的剑身如一面玄铁盾牌。般若掌的劲力打在剑身上,如泥牛入海,连声响都没发出半点;少商剑的无形剑气撞上剑脊,嗤的一声轻响便消散于无形。鸠摩智面色不变,手上变招却越来越快。他不再与那剑正面硬撼,而是以火焰刀牵制,以拈花指扰其视线,再以少商剑寻隙突袭。一时间院中气劲纵横,火焰刀的赤红光芒与少商剑的无形波纹交织成网,从四面八方朝独孤求败罩去。旁观诸人只见灰影翻飞,剑光如幕,鸠摩智的攻势已快得看不清招式。 然而无论他从哪个角度出手,那柄巨剑总能先他一步等在那里。每一次格挡都恰到好处地卡在他劲力将发未发的节点,仿佛他的每一招都被提前看穿了。鸠摩智越打越吃力,这人的剑法说不上精妙,甚至有些笨拙,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下横挡、竖劈、斜斩,可每一剑的分量和落点都精准得可怕。他的诸般绝技在这份绝对的力量面前,反倒显得花哨了。 剑风又起。这一剑比之前任何一剑更沉。鸠摩智避无可避,双掌齐出硬接。火焰刀撞上巨剑,他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一圈才落地,鞋底在地面上擦出两道焦黑的痕迹。他缓缓站直,双臂衣袖已被气劲绞碎,露出青筋虬结的小臂。胸口真气翻涌,一口血腥味顶到喉头,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独孤求败伸出一根手指,轻描淡写地弹了弹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飘飘的:“还不错,能在我手底下撑这么多招。” 他抬起头,冲鸠摩智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坦荡,“我做人很公道。只做交易,不抢东西。咱们也做个买卖今日我不杀你,你把小无相功,或者易筋经,挑一样交出来,换你一命。” 鸠摩智愣住了。小无相功他确有修习,可易筋经?他什么时候会易筋经了?这人在说什么? 独孤求败见他默不作声,也不在意,耸了耸肩,像是早就料到这结果。“看来出山后的第一笔买卖做失败了。”他歪头想了想,又更正道,“哦不对,第二笔。”随即转头看向张道人,笑道,“你才是第一笔买卖。怎么样,现在觉得这买卖划不划算?” 张道人脸色阴晴不定,片刻后终于咬牙低头:“我会依约,将功法交付于你。” 独孤求败哈哈一笑,抚掌道:“不错!识时务者为俊杰。”他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心实意的赞赏,仿佛真的很欣赏张道人此刻的觉悟。笑罢,他又将目光转回鸠摩智身上,歪着头,像是在看一件还没谈拢价钱的货物。 “换,还是不换?” “噗嗤——” 一声不合时宜的轻笑从旁边传来。独孤求败的目光循声移过去,落在那个一直没怎么开口的年轻人身上。 林逸笑着摇了摇头,指了指鸠摩智,像在提醒一个忘了规矩的客人:“你好像还没问过我。大师是我请来的帮手。” “哦?”独孤求败眉梢微挑,上下重新打量了林逸一番。方才他远远观战时便注意到了这人,那一手无形剑指轻描淡写便将张道人压得毫无还手之力,绝非寻常之辈。“你实力很强,对上你,我没把握稳赢。只是你……”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又是从哪冒出来的?这世上不该有你这号人物。” 林逸迎上他的目光。这人也是从那边来的,他心里已有了七八分笃定。活得久这件事,这世上知道的人不多,却也并非没人知道,算不上什么要命的秘密。可自己从何处来,这世上绝无第二个人知晓。原本他也不怎么在意这些,但今日这事太过蹊跷,凭空冒出第二个穿越者来,这绝不是什么巧合。他打定主意,那个真正的秘密要永远烂在肚子里。 “我?”林逸轻轻笑了一声,嘴角的弧度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只是活得久一点而已。” 张道人连忙凑上前,对独孤求败说道“他最少活了 一百 多年,是 一百 多年前的风云人物。也就是武林榜首上的那个仙。” 独孤求败听完,眼睛亮了起来,那张俊秀的脸上浮起一层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惊叹,仿佛一个寻宝人忽然在路边撞见了一座金山。 “是吗?那我更感兴趣了。”他盯着林逸,目光灼灼,“这世上,竟然真有长生之术?” 他缓缓抬起手,将巨剑插回背后,负手而立,换上了一副彬彬有礼的笑脸,像是在谈一桩十拿九稳的生意:“我们俩也做个买卖,好不好?今日我放了你们,你把长生术教给我。” 林逸看他这副稳操胜券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他心道,我那是吃的长生丹,又不是练的长生术,你那武学天赋再高,这本事你也学不去。于是只回了一声淡淡的冷笑,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不屑:“教给你,你也学不会。” 独孤求败对这份不屑视若无睹,微微一笑,那笑意里满是从容与自信:“这不用你操心。这世上,没有我学不会的东西。” “哦?”林逸微微抬眼,嘴角那抹笑意似嘲似讽。这人真是自信。或者该说——自负?还是别的什么? “想要?自己来拿。” 场上的气氛霎时凝固了。书儿下意识将昊儿往上官明怀里推了推,阿荞也准备好出手了,鸠摩智方才被震得气血翻涌,此刻以缓过劲往前迈了半步。 “敬酒不吃吃罚酒。”独孤求败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惋惜,“现在的人啊,可真的是” 话未说完,人已动了。他拔剑的动作并不快,玄铁重剑从背后抽出时甚至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从容,可剑一到手,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不同。那柄沉黑巨剑被他单手抡起,毫无花巧地朝林逸当头砸下。对,就是砸了过来,像打铁一般,纯粹以力服人。 林逸不闪不避,脚下微错,身形已退出半尺,右掌翻起,天山六阳掌的刚猛劲力狠狠拍在剑身侧面。一声闷响,如撞洪钟,那柄势不可挡的巨剑竟被他这一掌拍得微微偏了方向,剑锋擦着他肩头劈落,砸在地上,青石砖炸开一道尺余深的裂痕,碎石四溅。 “好掌法!好功力!”独孤求败不怒反喜,眼中的兴趣仿佛又浓了几分。 第二剑已至。他手腕一转,巨剑拦腰横扫,速度并不快,但剑身破空甚至带着一种沉闷的嗡鸣,却让人生出一种避无可避的错觉。林逸只觉正面全是剑,一股厚重到近乎凝滞的剑势,将他的进退之路尽数封死。这大概就是以玄铁重剑使出的独孤九剑了,重剑无锋,大巧不工,不以招式变化取胜,而以剑势压人。 (PS: 落了一个重要人物,以这种形式出现了,大家看如果不喜欢,我就早早安排下线。不会影响剧情走向。多多提建议) 第222章 请君入瓮 林逸又是一掌拍出,这一掌已运上八成力道。掌剑相交的刹那,掌心猛然一震,剑身上传来的不只有独孤求败的内力,还有玄铁重剑本身的重量。两重力道叠在一处,顺着手臂直压上来,沉得像扛了一座小山。 他顿时了然。这玄铁重剑的打法,便是逼着对手正面硬撼。剑本身的重量加上使剑者的功力,每一剑都裹挟着双重压力,对手即便功力相当,每接一剑都在同时消耗体力与意志,久而久之必落下风。他倒没这个烦恼。 虽被那天道枷锁困住了大半功力,可体内元力的底子摆在那里,远非寻常内力可比。换作其他功力相若的人来扛,只是时间问题。 “你为什么不用刚才那个指剑?”独孤求败忽然问道,手上剑势不停,嘴上语气倒像是闲聊,“看着挺强的。” 林逸哂笑一声:“我会的东西多了。怎么,都要一一使出来给你瞧?” “好,我就喜欢嘴硬的。”独孤求败也不见恼,手底下重剑却使得更频,一剑重过一剑,剑风扫得院中碎石簌簌滚动。 林逸这回倒不急了。他也想看看这人除了重剑之外还会些什么。凌波微步施展开来,脚下步法如行云流水,任那重剑如何密集,他只在那一片剑海之中闲庭信步,衣袂翻飞间连褶子都没多出一道。 “这是……”独孤求败眼神骤然一亮,竟脱口赞道,“凌波微步?真好。我还以为来迟了,见不到这门步法了。” 他停了剑,上下打量着林逸,目光中那股子好奇与贪婪毫不掩饰,仿佛在端详一件尚未到手的藏品。然后他很认真地开了口,语气郑重,像是在做一个承诺。 “你身上的功法,先替我好好保存着。日后,我会来取。” 林逸冷笑一声:“好,我随时恭候。” 今日这局面,除非他再挨一顿雷劈冲破枷锁,否则两人还真分不出胜负。眼下情况未明,这人的来历底细一概不知,不宜轻易亮出底牌。不过这人的自信,或者该说自负,倒真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林逸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以他这般狂妄性情,若告诉他长生的秘密就在长生谷里,他定会毫不犹豫一头扎进去。单刀赴会?他只怕你不让他来。 独孤求败说走便走,朝张道人扬了扬下巴,转身便要离去。那五毒教的蓝采衣见张道人也跟着要走,顿时急了,喊道:“大长老就这么走了?我们怎么办?” 林逸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笑了一笑:“我徒弟的毒,是你下的?” 蓝采衣脸色微变,脚下不由自主退了半步。她咬了咬牙,从怀中摸出一只瓷瓶,双手奉上:“这是解药。还请前辈宽恕,我也是受人胁迫,身不由己。”话说得恳切,额头已沁出一层细汗。 林逸接过瓷瓶,随手抛给阿荞。那几个方才围困书儿的摩尼教高手见状,连忙缩着脖子想混在人群中溜走。林逸头也不回,右手凌空一抓,旁边老松枝叶间凝结的露水被一股无形吸力摄了过来,悬在半空。他双手运功,那团露水瞬间凝成数片薄冰,指尖连弹,嗤嗤几声,冰片尽数没入蓝采衣与那几个摩尼教高手的穴道。 几人应声倒地,身体蜷成虾米一般,面色扭曲,嘴唇抖得说不出一个字,只有喉咙里发出咯咯的闷响。满院帮众齐齐后退,无人敢上前搀扶。 “伤了我的徒弟,这就是下场。”林逸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生死符?”独孤求败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地上抽搐的几人,眼中那点邪气又亮了几分,“这个我更感兴趣了。”张道人面色发白,朝身边几个还能动弹的教众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将地上几人架起来拖走。 林逸见独孤求败转身又要走,心下沉吟了一瞬,忽然开口:“那个谁——你要是真感兴趣,两个月后,藏边雪域迦叶寺,我保证让你见到你想见的东西。记住,只能你一个人来。”他抬手指了指那头巨雕,“它也不行。” 独孤求败脚步一顿,微微侧头,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怎么,想请君入瓮?”他笑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被挑起了兴致的愉悦,“我就怕你那口瓮,不够瓷实。” “我就看你能耍出什么花样。”独孤求败转过身,将巨剑往背后一插,头也不回地扬了扬手,“两个月后,不见不散。” 他走得洒脱,白衣在暮色中渐渐淡成一点,那头巨雕昂首阔步跟在身侧,一人一雕转眼便消失在铁掌峰的山道尽头。张道人一行也趁机退得干干净净,只留下院中满地狼藉。 书儿挣扎着站起身来。解药入腹不过片刻,她脸上的气色已经好了许多。她走到林逸面前,双膝一屈,直挺挺跪了下去。 “师父,你怎么走这么久?”话未说完,眼眶已红了一圈。方才面对满院强敌、身中剧毒时,她没掉过一滴泪。此刻跪在师父跟前,倒像又变回了当年那个四处顶嘴的小丫头。 “明哥,过来。”她回头朝上官明招了招手。 上官明抱着孩子走上前来。他仍穿着那件旧青衫,方才那场混战中溅上的血迹还未干透,见了林逸却依旧把礼数做得一丝不苟,躬身道:“见过先生。” 林逸微微颔首。当年在铁掌峰上宁折不弯的书生,如今已为人夫、为人父,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倒比从前更耐看了些。他的目光随即落在那孩子身上。昊儿小脸烧得通红,额头上覆着一层细密的虚汗,呼吸又浅又急,对周遭一切全无反应。 林逸伸手握住孩子的腕脉,微微闭目。片刻后,他又分出一缕元力,缓缓渡入孩子体内,那股温和的气息在小小经脉中游走了一圈,他的眉头却越皱越深。没想到这种事都能让他碰到。 “什么时候发现的?” 第223章 天生绝脉 “就这个月。”书儿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着床上昏睡的孩子,又像是怕听到什么不好的答案,“起初只是贪睡,以为是孩子贪长,没太在意。后来叫都叫不醒,到今天已是第三天了。” “你教他武功了?” 书儿一怔,心中隐约掠过一丝不安:“是……孩子缠着要学,我便教了些入门心法。师父,这跟他的昏迷有关?” 林逸收回搭在孩子腕脉上的手,道:“这孩子天生绝脉。不练武倒罢了,一旦引气入体,真气无处可走,尽数堵在经脉之中。越积越多,越堵越死。幸亏我回来得早,再拖上十天半月,经脉寸断,神仙也救不了。” 书儿身子一晃,上官明腾出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她嘴唇抖了几抖,眼泪终于止不住地落下来。 “求师父,救救孩子——” “哭什么。”林逸瞪了她一眼,“我说不救了吗?” 阿荞连忙上前将书儿搀住,一边替她拍去膝上的尘土,一边低声道:“书儿姐,先生肯开口,那就是有法子。你先别急,让先生喘口气。” 林逸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土,环顾了一圈狼藉的院子和远处探头探脑不敢靠近的帮众,忽然叹了口气。 “走吧,回来到现在连顿热饭都没吃上。吃完饭再说。” 用过饭后,几人聚在卧房。上官昊躺在床上仍处于昏睡之中,小脸比方才稍褪了些潮红,呼吸却依旧浅促。书儿与上官明站在床边,阿荞守在门口。鸠摩智不在——他自出谷以来连番受挫,此刻已找了间僻静屋子闭关苦修去了。 林逸看着那孩子,道:“天生绝脉,若不修内功,一辈子也不会触发这症状,安然终老。眼下只有两条路,第一条最省事,我以北冥神功将他体内真气尽数吸出,从此不再习武,自然平安无恙。第二条,以易筋经替他重铸经脉。但孩子眼下昏迷,不能自主运功,只能由旁人引导,其间颇有风险。” 话还没说完,书儿便抢着道:“师父,就第一种吧。我不求孩子以后有多大的本事,只求他平安活着,娶妻生子,一世安稳就够了。” 林逸微微沉默了一下。 “那你想过没有?你不在了怎么办?”他看向书儿,又看向上官明,“你们如今家大业大,今日之事便是前车之鉴。你不惹人,人未必不惹你。这孩子长大后若手无缚鸡之力,你让他拿什么护住自己,护住妻儿?”他顿了顿,忽然问上官明,“你问他当年在铁掌帮,满帮高手,唯独他一个书生。不学武,后不后悔?” 上官明沉默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终究没有回答。其实不消他开口,在场众人都知道答案。 阿荞在旁轻声道:“书儿姐,你等师父把话说完嘛。” 林逸瞪了她一眼,继续道:“第二种方法,对旁人来说风险不小。但对我来说 跟第一种差不多。无非就是万一失败了,把散在体内的功力吸出来便是。只是孩子得多挨一点疼。” 上官明抬起头来,目光沉静,一改平日的温文:“先生,男子汉大丈夫,只要不伤及性命,受点疼算什么。就第二种吧。” 书儿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师父,终于也点了点头。 “行了,帮我护法。”林逸不再多言,脱靴上床,将上官昊扶起盘膝而坐。他深吸一口气,右掌抵上孩子后心灵台穴,左手按在天突穴,两股元力同时渡入。上官昊浑身一震,小脸陡然涨得通红,嘴唇却白得像纸。林逸的元力如春蚕吐丝,细细密密地探入每一条经脉。天生绝脉之人体内经脉如同一团乱麻,处处皆是断头,处处皆是死胡同。他的元力须得一条条打通、一条条重塑,将那些断裂的经络重新接续,将那些淤塞的关窍逐一冲开。这其间力道稍重一分,脆弱的经脉便会寸寸断裂;力道轻了一分,又不足以打通淤堵。汗水渐渐从他额角渗出,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却连拭一下的余裕都没有。书儿紧紧攥着上官明的衣袖,大气都不敢出。阿荞守在门口。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林逸才缓缓收功。他面色略显苍白,额头上密密的都是汗珠,衣领已湿透了一圈。 “总算有惊无险。”他擦了擦汗,翻身下床,趿了鞋便往外走,“让孩子歇着吧,最迟明日就醒了。” 林逸坐在大厅当中,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忽然抬眼看向阿荞。 “阿荞,你还没服过丹药吧?”他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也不见你问我要。” 阿荞抿嘴笑了笑,声音柔柔的:“只要先生在身边,服和不服有什么区别。” 林逸白了她一眼,从怀中摸出瓷瓶,倒出一粒丹药递过去:“拿着。别人的徒弟都给了,还能缺了你的?” 阿荞双手接过,小心翼翼收入怀中,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林逸转头看向书儿,又看了看她身旁的上官明,问道:“你们打算一直留在铁掌帮?” 上官明抢前一步,躬身道:“是的,先生。铁掌帮是家父毕生心血,我不愿让它毁在我手里。”他顿了顿,挺直了腰背,语气也硬朗了几分,“况且,眼下我虽不会武功,却能借铁掌帮之力为大宋出一份力。上回蒙古攻襄阳,我与书儿率帮众驰援,好歹给郭兄弟添了几分底气。” 书儿立在丈夫身侧,目光柔柔地落在他脸上,那眼神里满是说不出的骄傲与心疼。 林逸看着书儿那副模样,摇了摇头。哎,没救了。 隔天一早,上官昊便醒了。小家伙精神得很,在床上翻了个身便嚷嚷着要吃东西,哪里有半分昏迷数日的样子。书儿牵着他的手,一路领到林逸跟前,按住他的小肩膀让他跪下。 “这是你师爷。” 上官昊仰着小脸,脆生生喊道:“昊儿见过师爷!” 林逸嘴角抽了抽。心里当真是万马奔腾。他面上不动声色,从怀中取出一册手抄的《易筋经》,递到书儿手中。 “孩子的经脉已无大碍。易筋经的真气在他体内走过一遭,路子已经趟开了。这段日子你盯着他练,趁热打铁。” 书儿接过秘籍,翻了翻,面露难色:“师父,这易筋经我自己都没练过,您亲自教他不是更好?” 林逸一阵无语。教完徒弟还得教徒弟的儿子?当我是你家雇的西席先生吗? “我得再回谷一趟。”他敛了神色,语气沉了下来,“那个人是大问题。” 书儿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挽留又咽了回去。那个人确实太强了。她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PS:明天就 带送宝童子进谷了,大家下想,主角还缺啥?) 第224章 我和你们不一样。 两个月后,藏边。 还是当初鸠摩智接林逸入谷的那个路口。雪山依旧,经幡依旧,一个身披藏青僧袍的番僧静静伫立。 独孤求败如约而至。果然是一个人,果然只带了那柄玄铁重剑。他远远望见鸠摩智立在路口,眉梢微微一挑,走近了便笑道:“我还以为这地方得多难找,正琢磨着要不要找个向导,没想到是国师亲自来接。” 鸠摩智双手合十,面上无喜无怒,只淡淡道:“我佛慈悲。先生已在寺中等候,请随贫僧来。” 独孤求败随他穿过寺门。寺院里梵音阵阵,僧人们的诵经声如低沉的潮水,一波一波漫过院墙。空气里浮着酥油灯与藏香混合的气味,浓郁却不呛人,反倒让人生出一丝恍惚的安宁。林逸就在大经堂前的阳光地里支了张小茶几,旁边红泥小炉上搁着一把铜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白汽。他见独孤求败进来,也不起身,只是伸了伸手,朝对面的坐垫一指。 独孤求败也不客气,解下重剑往身旁一搁,盘腿便坐了下去。 林逸偏头对鸠摩智道:“你去忙吧。喝完这顿茶,我就带他入谷。你也很久没回来了,回去看看。” 鸠摩智确实很久没回来了。这种环境他很熟悉,可这熟悉里又透着一股子陌生,他已经不是当年的吐蕃国师了。他也不想再进那个长生谷,一丁点都不想。当下合十道:“贫僧在谷外静待先生。”说完便转身退了出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林逸提起铜壶,给独孤求败斟了一杯茶。茶水注入粗陶盏中,热气氤氲。他放下壶,语气很是平淡。 “你不该来的。你要是不来,我还能找个借口,让你多活些日子。” 独孤求败刚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指尖悬在杯沿上方,没有立即去碰。 林逸瞧见他的反应,忽然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旁边经幡都抖了几抖:“放心,茶里没毒。只是进了那谷之后,你的生死,便不是你说了算了。”他收了笑,目光落在独孤求败脸上,语气又恢复了方才那股子平淡,“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现在转头,还来得及。” 独孤求败也笑了。那笑意里没有半分被吓住的痕迹,反倒像听见了一个颇为有趣的笑话。他端起那杯茶,轻轻吹了吹浮沫,不急着喝,只说道:“我不认为这世上有什么东西能威胁到我。来之前,我让人去查过你确实强,也够神秘,连摩尼教百年前的旧档里都有你的名字。不过你得明白一件事。”他将茶杯搁在桌上,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嘴角微挑,那抹笑意里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优越,“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我?跟你们完全不是一个层次。我这儿,跟你们不一样。” 他拿起茶杯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不知道为什么跟你说这么多。”他看着林逸,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又带着一丝怜悯,像是在看一个永远无法理解自己的凡人,“你能听得懂吗?” 林逸没有回答。他只是端起自己那杯茶,慢慢抿了一口,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独孤求败也不再追问。他弯腰拾起地上的玄铁重剑,往背后一插,干脆利落地道:“走吧。去你那个什么谷,让我见识见识。” 林逸起身,在前头带路。独孤求败落后他几步,不紧不慢地跟着,重剑斜负在背,步履从容。林逸没有回头,心里却暗暗盘算,这人究竟是艺高人胆大,还是有什么别的倚仗,让他敢这般孤身赴约。 谷口到了。那块巨石依旧沉默地矗立在原处,石面上雷击的焦痕比上次来时又深了几重。周围空地上的尸骸仿佛诉说着这里的危险。衣袍碎片在风里簌簌地抖,时不时有几道残余的电光从焦黑的地缝里蹿出来,嗤啦作响,像是地底藏着一条不肯安分的雷蛇。 林逸指了指趴在谷口外头的那具骸骨:“这一具,是摩尼教那位张道人的师祖。里面那具,是鸠摩智在大轮寺的长辈。” 独孤求败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微微凝了凝。他站在谷口往里望了一眼,目光掠过那两具尸骸,又掠过地面那些焦黑如蛛网的电痕。此地确非善地,但他没有后退半步。 林逸走到巨石旁,取下拇指上的玉扳指。独孤求败这才注意到,那巨石上竟嵌着三个凹槽——最上头一个圆形小孔,大小与扳指严丝合缝;中间一个椭圆凹痕,形如佩玉;最底下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凹槽,比巴掌略小。三个孔,三把钥匙,显然是进门的三重机关。 “这就是进谷的机关?里头是雷区?”独孤求败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 林逸没有答话,只是将扳指嵌进最上方的圆孔。空气中那层若隐若现的电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抹了个干净,焦灼的气息忽然消散,连地面的电弧都尽数敛去。 林逸转过头,看了独孤求败一眼,语气平静如水:“进去了,你怕是就回不了头了。” 独孤求败脸上浮起一个奇怪的笑容,开口说道:“你永远不会懂的。我跟你们不一样。” 他抬起头,望着那片重新变得晴朗的谷口,目光里竟真有一丝近乎虔诚的期待。“我是这个世界的宠儿。对你们来说,这里是险地,对我而言,全是机遇。” 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林逸脸上,忽然笑了:“你可能不知道,你想象都想象不出来。有那么一个世界,千里骏马、踏空轻功,跑不过在地上飞驰的铁车,追不上直冲云霄的铁鸟。飞鸽传书、探子奔袭,不如一块巴掌大的东西,隔着万里路,想见的人就能在眼前说话。神兵宝甲、绝世内力,挡不住一种能凭空迸发烈焰的利器,隔着好几里地就能轰塌城墙。耕种织布要成千上万的人,我们只需机器一开,千亩良田转眼翻完,成山的货物自己从流水线上往下淌。” 他说完这番话时,脸上的笑意已深到了近乎贪婪的地步。然后他伸出手,朝谷口的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像是在催促主人快些开门。 林逸没有露出他预料中的任何表情,没有震惊,没有茫然,没有追问他说的铁车铁鸟是什么东西。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独孤求败,然后转过身,一步踏入了那道分界线。 第235章 什么?你还有护山神兽? 踏入谷中的那一刻,林逸只觉周身骤然一轻,像卸下了一副扛了好久的重担。天道枷锁在这片天地间被彻底隔绝,久违的元力在经脉中毫无阻滞地奔涌,每一寸筋骨都舒展开来。他深深吸了口气,谷中湿润温暖的空气混着草木清香涌入肺腑,连呼吸都变成了一种享受。 身后传来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果然是个好地方。”独孤求败负手而立,环顾四周,眼中那股子邪气的兴味又亮了几分,“我身体能感觉的到,这地方在呼唤我。” 他转向林逸,嘴角微微一挑,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把底牌亮出来吧。我既然敢进来,就没打算安安稳稳地出去。” 林逸不屑地笑了笑。此刻的他已恢复全盛修为,一身元力充盈如江河归海。眼前这人浑然不知自己已是瓮中之鳖,还当自己是来赴一场公平决斗的。身怀重宝,毫无根基,行事却如此张狂——这人怕是真的以为自己顶了个穿越者的名头,就注定是这方天地的主角了。 “走吧。谷里难得来个新人,带你去见见我几位师姐。” 他话音刚落,童姥的声音便从林子那头传了过来,中气十足,语气却满是嫌弃:“你能不能出去多待些日子?能不能?嗯?刚出去就回来,刚出去就回来!烦不烦?” “就是。”李秋水不紧不慢地应和道,“出去也不见领个媳妇回来。” 林逸循声望去,童姥与李秋水正在不远处一棵古松下对弈。棋盘搁在石桌上,黑白子杀得难解难分,两人头也不抬,像是压根没看见有外人进来。他无奈地挠了挠头,朝那棵古松方向走去:“师姐,你们就别调笑我了。” 独孤求败脸色微变。他方才环顾四周,竟全然没有察觉到不远处还坐着两个人。这两人就安安稳稳地坐在树下,呼吸匀停,气息内敛,若非开口说话,他便是从她们跟前走过也未必能发现——这种境界绝非泛泛之辈。 “原来这就是你的底牌。”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好手段,还藏了两位师姐在这谷中。” 话还没落地,远处又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师兄,你怎么又回来了?”是李沧海。她从小径尽头缓步走来,素衣如雪,眉目清丽,脸上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欣喜。 独孤求败的眼神又沉了三分,怎么又来一个? “谁知道他打的什么坏心思。”煮茶的无颜听见动静,放下茶壶便往这边走,清冷的声线里不带半分温度。 独孤求败终于变了脸色。他自恃穿越者的身份与天赋异禀的武学资质,从不将这世间任何高手真正放在眼里。原来的五绝上面还多出了几个人物,他以为是他带来的蝴蝶效应,一仙一僧一道一老妪他也算盘过老妪已故,老道不是他的对手,一仙不过旗鼓相当,老僧封寺不出。他完全想不出这世上还有谁能威胁到自己,更何况他还是气运之子,穿越以来逢凶化吉、遇难成祥,从未有过例外。 可眼前这一切,正在一寸寸碾碎他的认知。这个神机子不过与他打个平手,竟然还有同门师姐妹藏在这谷中。四个。每一个他都察觉不到深浅。那老道的情报里压根没有这些人的存在,估计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四位师姐妹,个个气息内敛,无声无息,往那里一站便如渊渟岳峙。看不出深浅,才是最可怕的深浅。 他把无颜也当成林逸多师姐们了 危险。非常危险。 他不自觉地将手伸向背后,握住了玄铁重剑的剑柄。 童姥将手中棋子往棋篓里一丢,拍了拍手,这才抬眼打量了独孤求败一眼:“师弟,这位是你带回来的朋友?”她嘴上问着林逸,目光却已从独孤求败身上收了回来,显然对答案并不怎么在意。 “看着不像朋友。”李秋水捻着一枚白子,连眼皮都没抬,语气淡淡说道“倒像是来找麻烦的。” “哦。”无颜面无表情地往后退了一步。,“那我们站远一点吧。” 李沧海抿着嘴,到底没忍住,捂着嘴轻轻笑了起来。 独孤求败的脸色阴沉了几分。他自穿越武功大成出山以后。时间虽然短暂,但是从魔门教的大长老身上,他就知道了他在这个世界的地位。 便在这时,后山密林中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吼。那声音从林子深处滚滚而来,震得松针簌簌而落。一双猩红的巨眼在密林的阴影中缓缓睁开,竖瞳如刀,死死盯着林逸所在的方向。恶蛟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气息 血灵果的味道,那个偷走它守护多年的珍宝的人,又来了。 独孤求败瞳孔骤缩,脸上的最后一丝镇定寸寸碎裂。他猛地转头望向林逸,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还有?你竟然还有护山灵兽? 他当机立断,玄铁重剑呛啷出鞘,身形暴起,一剑朝林逸当头劈下。这一剑来得又快又猛,剑风将地上落叶卷得漫天飞舞。林逸不闪不避,只是抬手轻轻一挡。嗡的一声闷响,剑身被他单掌架在半空。谷外交手时那股沉重的压迫感,此刻如此的轻松。 哪知独孤求败这一剑竟是虚招。剑势未老,他借力一翻,整个人已从林逸身侧掠过,径直往山谷深处狂奔而去。他心中念头急转:出口被堵,侧翼是密林,只能往里跑。谷中必然另有出口,找到它,便能脱身。一对五,他可没有那个实力。他全然没有注意到刚才林逸格挡得那么轻松。 林逸没有追。他收回手掌,负在身后,望着那道白衣身影越跑越远,嘴角浮起一丝怜悯的笑意。往里跑?你可知道里面住的是谁? 他不紧不慢地迈开步子,沿着山道缓步前行,远远便望见一道白衣身影僵立在前方山道拐角处,一动不动。 独孤求败站在后山密林的边缘,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密林深处,那双猩红的巨眼正冷冷地俯视着他。他出现的那一刻便牢牢锁定在他身上,幽光流转,仿佛是两盏来自九幽的灯笼。那东西的阴影在林木间若隐若现,庞大的身躯缓缓移动,鳞片与树干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发颤。 第236章 拼夕夕买的吗 林逸缓步走到独孤求败面前。随着他的靠近,密林边缘那双猩红的巨眼愈发躁动,低沉的嘶吼一声接一声从林间传出,震得枝叶簌簌发抖。或许是上回那道天雷的滋味太过刻骨,那恶蛟虽暴躁如狂,却始终没有踏出密林半步。 远处山丘上,童姥几人的身影隐隐约约,或坐或立,正朝这边遥遥望着。没人过来。 “我给过你机会。”林逸淡淡的说道,“你不珍惜。既然进来了,就留下吧。” 独孤求败没有接这句话。他的目光越过林逸,扫向远处那几道模糊的身影,问道:“她们不过来?” 林逸轻轻笑了一声。这孩子,到现在还没明白自己的处境。 “出手吧。” 独孤求败脸色一沉。这个土著竟然如此看不起他!玄铁重剑在掌中一转,脚下轰然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朝林逸猛冲过去。剑未至,剑风已压得满地青草尽数伏倒,空气中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 林逸不退不避,右掌翻起,天山六阳掌的刚猛劲力正面迎上,硬生生拍在剑身侧面。剑身被拍得嗡嗡作响,独孤求败只觉虎口一震,这一剑的去势便被那股蛮横的力道带偏了半尺。 他心中一凛,剑势却愈发凌厉。玄铁重剑在他手中大开大合,每一剑都携着万钧之力,剑风过处草木摧折。这套剑法说不上精妙繁复,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下横扫竖劈,却将重剑无锋、大巧不工的精髓发挥到了极致。剑势展开,便如沧海横流,逼得人无处可躲,只能正面硬撼。 林逸便正面硬撼。他不施身法,不动如山,天山六阳掌一掌接一掌拍出,每一掌都裹挟着浑厚无匹的元力,重重砸在剑身之上。剑掌相交的闷响一声重过一声,没有技巧,没有变化,纯粹以力道强行碾压,仿佛他不是在与剑对敌,而是在与剑比谁更硬。 片刻后,独孤求败已觉手臂发麻。他的重剑向来以力压人,可今日这份“力”却遇到了更不讲道理的力量。对方的每一掌都像一座小山当头压下,震得他虎口生疼,臂骨咯咯作响。他咬牙变招,剑势陡然加快,试图以角度和节奏撕开对方的防线。他不信 自己的独孤九剑要比原主的还要强。为什么在这个时代还能输? 可林逸根本不理会他的变化。管你什么精妙剑招,管你什么大巧不工,他只是一掌一掌地往前砸。每一掌都落在剑势运转最盛的那个点上,以力破力,以硬碰硬,逼得独孤求败不得不回剑自守。 斗到四十招开外,独孤求败的双臂已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林逸看准时机,双掌齐出,元力排山倒海般涌来。独孤求败横剑格挡,却觉那股力道透过剑身直贯双臂,虎口剧痛,五指竟不由自主地一松。那柄随他良久的玄铁重剑,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圈,重重插在地上,剑身没入土中大半,只余一截在外嗡嗡颤动。 独孤求败踉跄后退数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又抬头看向林逸。那人负手而立,面色平淡,连衣袍都没皱一分。 “你为什么会这么强?”他声音发涩,喉结上下滚动,“在谷外,你隐藏了实力?” “隐藏实力?”林逸失笑,摇了摇头,“我只不过是回到家了而已。” 独孤求败双眼通红,像是被人一刀捅穿了一直以来笃信不疑的东西,整张脸都扭曲了。“不可能!这不可能!”他嘶声吼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尖锐,“我怎么会输给你这个土著?我是天运之子,我是这个世界的主角!整个世界的权势、财富、美女都是我的!” 林逸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嘲弄:“主角?凭什么说你是这个世界的主角?” “就凭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独孤求败歇斯底里地吼了出来,额头青筋暴起,唾沫星子飞溅,“你们这种土著怎么会懂?你懂什么是系统吗?任何绝世武功,我只需要刷熟练度就能大成,你做得到吗?每完成一个任务就有奖励从天而降,你有吗?你能听得懂我说话吗?你根本连我在说什么都不知道!” 林逸嘴角微微一挑,往前迈了两步,声音压得很低,刚好够独孤求败一个人听见:“我没有系统。但我懂,你这个系统感觉有点差。市场淘汰了的产品吧?像是拼夕夕版本的。” 独孤求败的瞳孔猛地收缩。林逸没有给他消化这句话的时间,双手运足元力,猛地朝他胸口拍去。独孤求败仓促间举掌相迎,可他的脑子还卡在那句话上,掌上的劲力连平时的一半都不到。双掌相交,他整个人如断了线的纸鸢般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口中鲜血狂涌,再也爬不起来。 林逸走过去,蹲下身来。独孤求败躺在地上,进气多出气少,嘴角的血沫随着每一次呼吸往外冒,可那双通红的眼睛仍旧死死盯着林逸,满是震惊与不甘。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林逸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一个将死之人听的告别辞,“我和你来自同一个地方。本来没想杀你,也给过你好几次机会,可你非要往这谷里闯,非要来探索我的秘密那就不怪我了。” 他顿了顿,看着独孤求败眼中那最后一丝光芒渐渐黯淡下去,忽然叹了口气。“这个世界没有主角。如果硬要说有,那也是原书里的那些人。你我都只是过客。” 独孤求败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林逸没有再给他开口的机会,一掌拍在他胸口,干脆利落。 他的秘密,绝不能托付给一个活人的嘴。 独孤求败的身体渐渐冷了下去。便在这时,一团银色的微光从他头顶缓缓浮出,像一滴融化的星子悬浮在半空,轻盈得仿佛没有重量。林逸瞳孔一缩,伸手便去抓,五指却从那团光芒中穿了过去,什么也没捞到。 那团银色光球对他的手指浑然不觉,悠悠地绕着他飞了两圈,又转头飞向密林深处。 不久,密林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吼。 第237章 这个系统不正经! 林逸听着那蛟龙的嘶吼声,目光越过密林边缘,直直望向山谷深处那片从未有人踏足的禁地。那声音里裹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召唤,像一根无形的丝线,勾着他的意识往那片黑暗里拖。他的眼神渐渐涣散,脚步竟不自觉地抬起,朝密林方向迈了过去。 “站住,师弟!”童姥第一个察觉不对,厉声喝道。 林逸恍若未闻,又往前迈了一步。鞋底踩断一根枯枝,发出清脆的裂响,他却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几道人影飞掠而至。童姥一把攥住林逸的胳膊,五指如铁钳般扣得死紧。李秋水从另一侧挡住他的去路,无颜闪到他身前,双掌已暗暗蓄劲。童姥怒道:“你疯了不成?往里面闯什么!”几人脸上都挂着不同程度的怒色,可那怒色底下,分明压着更深的不安。 林逸这才猛地一颤,像是被谁从冰水里捞了出来。他茫然地看了看抓着自己胳膊的童姥,又看了看挡在身前的李秋水和面色发白的李沧海,半晌才回过神来。“这地方太诡异了。”他抹了把脸,声音里带着少有的凝重,“刚才我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了,不由自主就往里走。以后你们也离这片林子远些。” “那赶紧回前面去。”李沧海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袖,声音比平日紧了几分,“这地方太危险。” 林逸点了点头,弯腰拾起插在地上的玄铁重剑,又一把提起独孤求败的尸体扛在肩上。动作利索。刚走出两步,一个巴掌大的布囊从独孤求败身上滑落,掉在草地上。李沧海眼尖,弯腰捡了起来,追上几步递到林逸面前:“师兄,还有遗物。你等会儿看看。” 林逸腾出一只手接过布囊,这布囊上画了个奇怪的图案。掂了掂,顺手揣进怀中。回到前谷,他寻了棵古松下背阴的地方,挖了个坑,将独孤求败的尸身放进去。填土,踏实,找了块平整的石头权当墓碑。沉吟片刻,以指代剑,在石上刻下一行字。 独孤求败之墓 刻完顿了一顿,又在左下角添了一行小字:下次别来了。 安顿好那座新坟,与师姐妹几人简单聊了几句后,林逸便独自回了房间。掩上门,他靠在门板上,忽然觉得有些累了。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理不清的麻线。他杀了一个和自己来自同一个世界的人。这种感觉很奇怪,说不上愧疚,也说不上痛快,那人临死前歇斯底里的模样还在眼前晃,让他心里沉甸甸的,像是压了块湿冷的石头。 他坐回床边,把那个布囊掏了出来。囊口系着一枚百纳结,绳结精巧,看不出是什么材质的丝线编的,在烛火下泛着暗沉沉的微光。他试着去解,解不开。又运了些元力去扯,还是纹丝不动。如果猜得没错,这大概是系统给那人的东西。 有什么别的禁制? 林逸想了想,要不试试常规操作?咬破指尖,挤了滴精血滴在绳结上。血珠渗入丝线的瞬间,那枚百纳结自动松开了,绳头无声无息地滑落,像是从未系过。拎起布囊底往床上一倒。 乒乒乓乓,乒乒乓乓,瓶瓶罐罐滚了一床。他盯着那堆从巴掌大的小袋子里源源不断倾出的杂物,一时竟有些恍惚。 “我去,这怕不是储物袋吧?这么小的袋子,这么能装?”他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饶是他自诩见多识广,此刻也忍不住觉得自己像个刚进城的乡下人,对着一个破口袋啧啧称奇。 那堆杂物里有一只玉瓶滚到了枕头上,瓶身贴着小纸片,上面用简体字写着“生肌玉肤丹”。林逸眼睛一亮,把这个单独拣了出来。又继续翻了翻,有一个小背心 有几本书,还有几瓶贴着“黑玉断续膏”、“阴阳和合散”,最离谱的是还有一包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粉末,纸条上赫然写着“我爱一根柴”。 林逸沉默了。他把那包粉末轻轻放在一旁,想了想,又拿起来,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系统怕也不是什么正经系统吧?” 忽然一阵清脆的敲门声传来,惊得他差点将手里的瓷瓶摔了。 “师兄,你在干嘛?出来吃饭了。”是李沧海的声音,温温柔柔的,隔着门板透进来。 林逸手忙脚乱地把床上的东西往布囊里塞,动作之快,仿佛那堆瓶瓶罐罐随时会炸。一张纸片从指缝间飘落,他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列着“生肌玉肤丹、黑玉断续膏、阴阳和合散、我爱一根柴、九皇神龙铠 、采阴补阳双修大法……”后面的字太小,来不及细看,已经被他一把揉进布囊深处。他心跳都快了几分,这些东西要是被瞧见了,他两辈子的清誉就算彻底交代了。 他定了定神,将那瓶贴着“生肌玉肤丹”的瓷瓶单独揣进怀中,深吸一口气,扬声道:“来了来了,马上来。” 这袋子当真是个宝贝。他一边塞一边感慨,能装这么多东西,却看不见里面装了什么,想找个什么怕还得一件件往外倒。若没猜错,这就是前世里常说的储物袋了。可惜自己连怎么用都不会,暴殄天物。 砰的一声,门被推开了。李沧海站在门口,狐疑地上下打量着还保持着塞东西姿势的林逸。床上已经空了,只有一只不起眼的布囊搁在枕边。 “怎么这么久?师兄,你在干什么?” “没、没干什么。”林逸把手从布囊上移开,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清白无辜,可那一双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四处乱瞄,像是在案发现场寻找可供逃窜的路线。 李沧海眯起眼睛,往前走了两步,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你继续编”。“看你这样子,肯定是干了什么坏事。你不说是吧?” 林逸一阵无语。他真的什么都没干啊。他连忙站起身来,拽着李沧海的胳膊就往外走:“走走走,我找到好东西了,赶紧去找三师姐。” “什么好东西?”李沧海被他拖着走,仍不忘回头狐疑地瞥了一眼那只布囊。 “到了再说,到了再说。” 第238章 灵丹妙药 到了前厅,林逸将那瓶丹药递到李秋水面前。李秋水接过瓷瓶,目光落在纸条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小字上,微微一怔。那双素来淡然的眼睛里竟罕见地浮起了一丝波动,像是平静湖面被人投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 “什么?这个……能恢复我的脸?” 旁边的童姥也凑了过来,眼中亮起期待的神色。她自己的身高已在慢慢恢复,可李秋水脸上那道疤,这么多年了始终没有办法。两人如今和好如初,李秋水嘴上说不在乎,她也就不提。可越是不提,心里反倒越有些过意不去,那道疤是怎么来的,她比谁都清楚。 “应该……大概是可以吧。”林逸也不确定,只能实话实说。 “没事。”李秋水将瓷瓶轻轻搁在桌上,笑了笑。那笑意里有几分豁达,也有几分认命的淡然,可更多的却是一种不易察觉的感动。 她没想到,隔了这么多年,小师弟竟然还惦记着她的容貌,“我都习惯了。都是快要进黄土的人了,还在乎这个做什么。” “姐。”李沧海握住她的手,语气难得地认真起来,“师兄说行,就一定行。你就试一下。” 无颜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默默站在一旁,冷冷淡淡地开口道:“试试又不会少块肉。”语气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调子,可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本身就是难得的关切了。 李秋水望着她们,又看了看林逸,终于重新拿起那只瓷瓶,在掌心里轻轻握了握,像是在握着一份迟到了许多年的礼物。 “这个怎么用?” 林逸挠了挠头:“没用过,我也不清楚。不过这药有好几颗,咱们外敷加内服,双管齐下,总该能行吧?” “姐,我帮你敷。”李沧海拉起李秋水的手便往自己房间走去。 “那药是那个年轻人身上得来的?”童姥望着两人的背影,还是有些不放心,“靠得住吗?” “是他身上的。”林逸点了点头,“以我对那个人的了解,应该不会是假的。”他顿了顿,随口又补了一句,“那个小布袋里还有不少东西。” “嗯?”童姥挑了挑眉,来了兴致,“那么小的布袋,还有不少东西?还有什么?” 林逸一愣,脑中瞬间闪过“我爱一根柴”和“阴阳和合散”那几个字,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了抽,干咳一声道:“就是些寻常药物和杂物,没什么特别的。” 童姥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难得没有再追问。 屋内。李沧海将一粒丹药递给李秋水,看着她服下。正准备再取一粒碾碎了外敷,手刚碰到瓷瓶,却忽然顿住了。 李秋水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处,皮肤竟自行起了皱,像是一层枯叶正在被底下的新芽缓缓顶开。紧接着,疤痕周围的皮肤渐渐鼓起,随即变干、变脆,颜色也由深褐转为浅褐,最后整片疤痕都化作了一层干枯的死皮,边缘微微翘起,仿佛一阵风便能吹落。 李沧海放下手中的瓷瓶,静静等待着。约莫过了一刻钟,那层干皮已完全剥离了底下的新肤,只靠最后一丝黏连挂在脸上。她伸出手,指尖极轻极轻地捏住那层干皮的边缘,小心翼翼地将它揭了下来。干皮落处,新生的肌肤光洁如玉,不见一丝瑕疵。 “好了吗,沧海?”李秋水低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李沧海点了点头,微微笑着,却不肯开口。她将身旁那面铜镜轻轻递到姐姐手中。李秋水接过镜子,手指攥得发白,却迟迟不敢往镜中看。她已经很多年没有照过镜子了——她的房间里从不放铜镜。一个曾经冠绝天下的美人,容貌被毁之后,每一次照镜都是往自己心上捅一刀。她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心跳得厉害。 李沧海不等她再犹豫,直接握住她的手,将铜镜稳稳地举到了她眼前。 李秋水望着镜中的自己,愣住了。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抚过原本疤痕横亘的地方——光滑,平整,没有一丝粗糙的触感。不仅脸上的疤没了,连手上那些经年练武留下的旧痕也一并褪得干干净净。镜中那张脸白里透红,肌肤细腻得仿佛十七八岁的少女,与她之前的模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嘴唇颤了几下,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林逸和童姥听见哭声,还以为出了什么变故,连忙冲了进去。推开门,便看见李秋水坐在铜镜前,李沧海站在她身旁,姐妹俩一个哭一个笑。而那张曾布满狰狞疤痕的脸上,此刻光洁如新,泪珠滑过细腻的肌肤,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两人齐齐松了口气。林逸站在门口,看看李秋水,又看看李沧海,心中忍不住暗叹这一家子的基因,当真是强得离谱。 “怎么,看见两个大美女,话都说不出来了?”童姥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朝他挤了挤眼。 林逸脸上一红。这大师姐,没事就爱调侃自己。 李秋水站起身来,眼角还挂着泪痕,笑容却比这谷中任何一朵花都更灿烂:“谢谢小师弟。谢谢你们。” “既然今天这么开心,咱们好好喝一场。”李沧海也抹了抹眼角,笑盈盈地站起来,“我酿了些酒,你们都来尝尝。” 那夜,五人在院中架起篝火。松木噼啪作响,火星子不时溅上半空,又被晚风轻轻托住,缓缓飘远。李沧海的酒坛子一开,清冽的酒香便混着松脂的气息弥漫开来。火光将几张面孔映得忽明忽暗,笑声掺着酒杯碰撞的脆响,在山谷间荡出悠长的回音。 也只有在这里,他不是什么神机子,不是什么武林一仙,更不是世外高人先生。他只是个被几位师姐妹围着灌酒、偶尔还要被调侃两句的小师弟,四师兄,可以肆无忌惮地笑,也可以醉醺醺地躺在草地上,望着满天繁星发呆。 这一刻很美好。这里也是自己的港湾。 第239章 杨过遇险 终南山下,一条黄土路从山脚蜿蜒而出,道旁几株老槐被秋风吹得枝叶萧条。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正急匆匆地赶路,脚步带风。那少年剑眉星目,生得甚是清秀,只是此刻眉头紧锁,眼底压着一团化不开的焦灼。 他此番是要赶往灵鹫宫求药。姑姑与他合练《玉女心经》时,被赵志敬与尹志平那两个道士撞破,姑姑气急攻心,走火入魔,如今在古墓中时昏时醒,性命悬于一线。昔日在桃花岛时,郭伯伯与郭伯母曾说起,天下本领最高、最是神秘的人物,莫过于那位超然五绝之上的“一仙”,有通天彻地之能。若能找到此人,姑姑便有救了。而自己脖子里这枚铜钱,据当年那个姐姐说,正是一仙留给他的信物。上回终南山一场大战,那姐姐说过,若孙婆婆的伤势有什么反复,便拿这铜钱去灵鹫宫寻她。后来孙婆婆伤势渐渐好了,这枚铜钱便一直贴身藏着,从未用过。如今姑姑命在旦夕,这枚小小的铜钱,或许是他最后的指望。 他越想越急,脚步又加快了几分。刚转过山脚,正要拐上官道,迎面却撞上一个人。那小道姑站在路当中,年纪比他大不了几岁,容貌也算清丽,只是眉宇间透着一股与年纪不符的倨傲。 “嗨,站住!” 杨过一愣,下意识停住脚步。这小道姑是谁? “说你呢,就是你!”那小道姑上下打量了杨过一眼,见他身着朴素,面目却十分的清秀。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片刻,嘴角微微一翘,“你知道重阳宫怎么走吗?” 杨过心道,这小道姑当真没礼貌,嘴上却懒得与她计较,随手往山上一指:“重阳宫啊,沿着这条路一直往上走就是。”说完便急着要走。 哪知刚迈出两步,身后那小道姑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又喊道:“站住!” 杨过无奈地转过身来,耐着性子道:“又怎么了?” “你难道觉得我很难看吗?”那小道姑微扬着下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为什么连正眼都不瞧我一下?” 杨过心里惦记着姑姑的伤势,哪有心思跟她纠缠,张口便道:“嗯,美!相当的美,大美人!”语气夸张得连自己都觉得肉麻,心里却暗道,跟桃花岛的郭伯母比起来,你便是路边的杂草,更别说我姑姑了。 那小道姑却浑然不觉他的敷衍,脸上浮起一抹得意的笑来,从怀中摸出一把象牙小梳,慢悠悠地梳着头发,口中道:“不错。你倒是个有眼光的。”她梳了几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抬头问道,“嘿,小子,再问你,你知不知道这山上有座古墓?” 杨过心头猛地一凛。果然是来找古墓的。姑姑曾说起,她师姐李莫愁,在江湖上也是一号人物,位列武林十秀,早年因违犯门规被逐出了古墓。那师姐对古墓派最高深的武功《玉女心经》没传于她一直耿耿于怀。这小道姑张口就问古墓,莫非是她的弟子? 但脸上仍是一副茫然神色,摇了摇头道:“古墓?什么古墓?里头有死人么?” 小道姑道:“不是埋死人的坟墓,是一座石造的大屋子。你若是带我找到那座古墓,我便给你银子。若是骗我……”她拍了拍腰间剑柄,冷哼一声,“我一剑斩下你的脑袋。” 杨过缩了缩脖子,摆出一副害怕模样,搔头道:“大石头屋子?我不知道啊。这山上石洞倒多得很,也不知是不是你说的那个。”小道姑眉头一皱,心想这少年多半当真不知古墓所在,反正他就在这山中长大,有他带路总好过自己瞎撞。她一把拉住杨过,顺着山道一路往深处走去,边走边四处张望,搜寻古墓入口的痕迹。 杨过被她拽着走,心中却飞快地盘算着。姑姑的伤势不能再拖,可这小道姑显然是冲着古墓来的。姑姑说过,师伯李莫愁这些年一直觊觎《玉女心经》。他若此刻甩手就走,这小道姑万一找到古墓入口,里头的孙婆婆年纪大了,姑姑又身受重伤,后果不堪设想。不如先跟着她,伺机而动。 走了一个多时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四下草木森森,归鸟啼鸣,却始终不见古墓的踪影。小道姑心中愈发焦躁,脚下步子也乱了,忽地转头盯着杨过,厉声道:“你当真不知?” 杨过一脸惶恐,连声音都发着抖:“我……我真不知道。平日里我只在山脚砍柴,山上从不敢乱闯,这深山老林里有什么石屋子,我、我哪里晓得?”说着又往后缩了半步,活脱脱一个吓破了胆的模样。 便在此时,忽听得远处一声冷笑,一道青影从树梢轻飘飘落下。那是个中年道姑,面容极美,肌肤如雪,眉目间却隐隐罩着一层煞气。拂尘搭在臂弯,杏黄道袍在山风中纹丝不动。小道姑一惊,当即拔剑出鞘,随即看清来人,连忙收剑行礼,叫道:“师父!” 来人正是李莫愁。她冷冷瞥了杨过一眼,目光在他脸上打了个转,随即移向洪凌波,淡淡道:“凌波,这少年是何人?” 原来这小道姑正是李莫愁的弟子洪凌波。 洪凌波忙道:“师父让弟子先行探路,弟子未来过古墓,在山脚遇见他,抓他来带路,想叫他找寻古墓入口。只是他好似全然不知。” 李莫愁目光重新落回杨过脸上,那双杏眼中寒意如霜,淡淡道:“这少年眼神灵动,未必不知道。”说着缓缓抬手,拂尘微微一动,那千百根柔丝便如活物般朝杨过肩头拂来。 杨过心中大骇。他虽未与李莫愁交过手,却也听姑姑说过这位师伯的手段。冰魄银针、拂尘功,无一不是取人性命的绝技。这一拂之下,自己的斤两便会被她摸得一清二楚。情急之下,他身子一歪,脚下踉跄,整个人笨拙地摔在地上,手脚胡乱挥舞,口中哇哇大叫,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李莫愁眉头微皱,拂尘停在半空。这孩子若真会武功,方才那一瞬间身体自会生出本能反应,可眼下他这模样,倒像是被吓破了胆的寻常少年。她一时也分不清真假,正欲再试,忽听得远处隐隐传来一阵极轻极细的振翅之声。 玉蜂。李莫愁神色骤变,脱口道:“师妹就在附近!”话音未落,她已不再理会地上的杨过,带着洪凌波循声急掠而去,两道杏黄身影转眼便消失在暮色之中。 杨过躺在地上,等那两道身影彻底没了踪影,又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爬起身来。方才那一刻,李莫愁的拂尘离他不过咫尺,那股冷到骨子里的杀气至今还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他按了按胸口,深吸一口气,不敢再走山道,顺着那条只有古墓中人知晓的小路快步回到墓门前,推开石门闪身进去,反手将门牢牢关上。后背抵着冰冷的石门,他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心还在怦怦狂跳。 第240章 初显情意 “先生,你走慢些。”鸠摩智撩着袈裟快步跟上,脚下生风,嘴上也不闲着,“怎么又来这里了?咱们去哪儿?” “终南山。” “又去终南山?”鸠摩智眼睛一亮,忍不住搓了搓手掌,指节捏得噼啪作响。这三四年间,他已将小无相功融会贯通,再无半分滞涩,自问实力比之当年又精进了,“又要去找那群牛鼻子的晦气?那群牛鼻子实力虽低了些,不过那套阵法倒还看得过去。这回再去,正好瞧瞧他们在贫僧手下能撑多久。” 林逸无语地横了他一眼,只丢下几个字:“这次不去重阳宫。” “哦?”鸠摩智脚步一顿,随即又追了上来,眼中好奇之色更浓,“莫非终南山上还有其他高手?” 。。。。。。 。。。。。。 林逸没有再答话,脚步又加快了几分。 “嗨,先生,你这把玄铁巨剑重不重?要不小僧帮你拿着?” 古墓之中,烛火昏黄。孙婆婆拦在石床前,满头白发在烛光下微微发颤,苦口婆心地劝道:“莫愁姑娘,龙姑娘如今身负重伤,你们师姐妹一场,何必非要闹到这个地步?”李莫愁自懂事入门起,便是她照顾的,从半大孩子到亭亭玉立,那份感情做不得假。可小龙女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哪个她都舍不得。 李莫愁立在石室中央,拂尘斜搭在臂弯,面容依旧冷若冰霜:“孙婆婆,你让开。只要师妹肯交出玉女心经,我绝不会为难她,还会替她疗伤。” 石床上,小龙女缓缓坐起身来。她面色苍白如纸,连嘴唇都不见半分血色,只那一双眸子依旧清冷如古墓中的寒玉,不见丝毫惧色,轻声道:“师姐,并非我不愿传你玉女心经。只是师父临终留下遗命。 你当年私自下山,已不是我古墓中人。况且玉女心经须得清心寡欲,你执念太深,若强行修炼,只会走火入魔。” “哼,用不着你管!”李莫愁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石室中嗡嗡回荡,“我只问你一句交,还是不交?” “你真的是不知好歹呀。我姑姑说了你练不成,你还非要练,这不是自讨苦吃么?”杨过在旁边忍不住说道。 “过儿不得无礼。”小龙女皱眉道。 李莫愁目光如刀扫了过去,冷笑道:“油腔滑调!方才在外面我就瞧着你不对劲,果然不是个好东西。”她转向小龙女,语气愈发咄咄逼人,“师妹,我古墓派向来不许男子踏入半步,这人怎会在你这里?他与你是什么关系?” “祖师婆婆只是被情所伤,不喜男子。我不一样。”没等小龙女开口,杨过抢先答道,下巴微扬,“我是姑姑的徒弟。” “莫愁姑娘,你不要误会。”孙婆婆连忙解释,“过儿被全真教那帮道士欺负得狠了,是老身求龙姑娘将他收留在古墓的,与龙姑娘并无半点逾矩之处。” 李莫愁冷笑一声,拂尘一摆,显然半个字也不信。她厉声道:“师妹,把玉女心经交出来!”一言未毕,拂尘已化作一片银光,径直扫向小龙女面门。小龙女重伤在身,不敢硬接,长剑斜削,勉强拆得数招便被逼得连连后退。洪凌波拔剑上前,师徒二人左右夹击,剑光如网,将小龙女罩在核心。 “两位姑娘住手!”孙婆婆急得直跺脚,想上前拉架却被劲风逼退,险些撞在石壁上。 杨过哪肯看着姑姑吃亏,抄起一柄短剑便扑了上去。三人边打边退,一路退向墓门内侧。小龙女气息紊乱,剑招愈发滞涩,心知再打下去三人皆不得脱,急声道:“过儿,你从这里冲出去!出去之后拉动机括,放下断龙石,将她们封死在墓内!” 杨过一怔,手下慢了半拍:“姑姑,那你呢?” “不用管我,快走!”小龙女长剑一横,勉力架住李莫愁的拂尘,整个人被震得连退三步,后腰撞上石壁,面色又白了几分。 杨过万般不舍,咬得牙齿咯咯作响,终究猛地转身朝墓门外冲去。他奔到门外石壁前,伸手抓住机括,用力一扳。只听一阵沉闷的轰隆声从头顶传来,那方万斤巨石缓缓下降,每沉一分,杨过的心便往下坠一寸。他站在门外,望着石门一寸寸落下去,墓内传来叮叮当当的兵刃交击声,每一声都像刺在他心上。 姑姑在里面,孙婆婆在里面。他独自站在门外,山风里还混着松脂的清香。可他觉得自己心里空空的。 杨过猛地咬牙,心道:要死,便跟姑姑死在一起!他忽然身子一伏,在那断龙石离地尚余二尺空隙之时,贴着地面倒窜回去。这一下出其不意,小龙女失声惊叫,却见杨过已在断龙石落地之前稳稳站到了她身旁。他抹了把脸上的灰,咧嘴笑道:“姑姑,你再也赶我不出去啦。我跟你死在一起。” 一言甫毕,轰隆两声巨响,断龙石重重砸在地上,墓门彻底封死。千斤巨石将古墓与外界隔成两个世界,从此内外断绝。 小龙女望着眼前这个满脸尘土的少年,望着他手上还在渗血的伤口,望着他那双分明是赴死却亮亮的眼睛。 “好罢,咱俩便死在一起。”她牵着杨过,转身向内侧石室走去,步履虽虚浮,语气却已恢复了往日那股子清冷笃定。 李莫愁师徒正在四周焦急地找寻机关,东敲西打,茫无头绪。 “莫愁姑娘,不要找了。你又不是不清楚,断龙石一下,就再也出不去了。”那孙婆婆慢腾腾地说道。 李莫愁还是不甘心。仍在四处寻找。 忽见二人重新现身,不由得大喜过望。李莫愁身形一晃,抢到小龙女与杨过身后,先挡住了二人的退路,生怕她们再度消失在这迷宫般的古墓之中。 小龙女回过头,冷冷地看着她,语气淡漠得不带半分感情:“师姊,我带你去个地方。” 李莫愁迟疑不答,心中飞快地盘算着:这墓中处处是机关,莫要着了她的道儿。她若使什么手脚,自己防不胜防。可小龙女已牵着杨过自顾自地往前走去,却毫无停留的意思,那模样倒不像是要逃跑。 “你可不能凭师父之名来骗我。”李莫愁在身后冷冷说道。 小龙女微微蹙眉,也不答话,只是牵着杨过的手,一步一步走向古墓深处。烛火将几人的影子长长地拖在石壁上,李莫愁迟疑片刻,终于咬了咬牙,带着洪凌波跟了上去。 第241章 老顽童回山了 小龙女走到那具半开的石棺之前,停住了脚步。棺盖斜斜滑开一半,露出内里空荡荡的石膛,在烛火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这是祖师婆婆的灵柩。” 李莫愁心头一凛。她自幼在古墓长大,对这位创派祖师的敬畏早已刻进了骨子里,纵然如今反出师门,立在石棺之前仍不由自主地整了整衣襟,神色肃然了几分。她低头向棺内望去,却见棺中空空如也,并无骸骨,不由一怔:“祖师婆婆的遗体呢?” “她老人家是火化的。”小龙女伸出手指,朝棺内轻轻一点,“你瞧。” 李莫愁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往里一望,心头猛地一跳。棺底石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图谱,一招一式,分明是古墓派的武功路数。她脑中轰的一声,难道玉女心经就刻在此处?她几乎是想也没想便翻身跃进棺中,蹲下身子凑近了细看,手指沿着那些刻痕一笔一划地描摹。 小龙女的声音从头顶冷冷飘下来:“这只是本门粗浅的入门功夫。玉女心经不在这儿。” 李莫愁猛然抬头,烛火在她眼底投下两团跳动的暗影,整张脸都扭曲了。她跃出石棺,厉声道:“师妹,你耍我?”话音未落,拂尘已化作一片银光,劈头盖脸朝小龙女扫去。 小龙女重伤之后内力已十不存一,哪里接得住这含怒一击?只得以剑鞘勉力格挡,借力向后急退,后背重重撞在石壁上,喉间一甜,险些呕出血来。杨过抢步挡在她身前,手中短剑颤巍巍地指着李莫愁,剑尖虽在发抖,身子却纹丝不动。李莫愁冷笑一声:“臭小子,也来拦我。”拂尘倒卷,千万柔丝缠住剑身,内力一吐,杨过虎口剧震,短剑脱手飞出,呛啷一声落在地上。 “过儿,躲开!”小龙女急声喝道,伸手从腰间抽出白绸带,抖腕挥向李莫愁面门。两人又斗了十余招,小龙女气息越来越促,每一剑递出去都像在拿命换,胸口内伤阵阵剧痛,眼前已开始阵阵发黑。她知道再斗下去,不必李莫愁下杀手,自己便要先倒下了。 李莫愁也瞧出她已是强弩之末,收了拂尘,笑道:“师妹,你还逞什么强?快快将玉女心经交出,我饶你二人性命。” 小龙女不去理她,牵着杨过退到石室另一角,背靠冰冷石壁,伸手在壁上某处轻轻一按,一道暗门无声滑开,又进了一间石室。她低声道:“我不成了。我死后,你自行想法子寻密道出去。”杨过道:“姑姑,我绝不独自逃生。要死,咱们死在一块。” 小龙女望着他那张又是血又是泥的脸,忽然觉得胸口那股剧痛也没那么难熬了。她指了指那具石棺,轻声道:“你推开这棺盖,把我放进去。”杨过应了一声好,语气里竟不带半分伤感,倒像在答应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重阳宫后山,林间空地上,鸠摩智松开那小道士的衣领,拍了拍手,转向林逸道:“先生,看来这小道士是真不知道古墓派在哪儿。”林逸也是一阵懊恼。早知道当初就该跟着小龙女回去一趟,如今满山遍野跑了一整天,连古墓的门朝哪开都没摸着。随手抓了个重阳宫的小道士来问,也是一问三不知,只说后山这边全是禁地,重阳宫弟子一概不许踏入。 再找找吧。林逸心里盘算着,也不知眼下是什么情况了,可千万别错过了时辰。若那姓尹的已然犯了错,那就怪不得他了,权当替千千万万个同道中人了却一桩心愿。 “嗨!你二人鬼鬼祟祟在我重阳宫后山做什么?”忽然一声大喝从林间传来,声若洪钟,惊得树上几只老鸹扑棱棱飞起。 林逸转头一看,一个头发花白、胡须乱蓬蓬的老头正叉着腰站在山坡上,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他二人身上打转,不是老顽童周伯通是谁? 鸠摩智面色一沉,手掌已暗暗蓄劲。林逸伸手一拦,将他挡了回去。 “呀呀呀呀呀呀!”周伯通眼睛瞪得溜圆,忽然撒腿便往这边跑,步子又快又碎,三蹦两跳便到了跟前。他也不理林逸,先绕着鸠摩智转了两圈,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嘴里啧啧连声,“怎么,你这个番僧还想打架不成?” 他转到鸠摩智正面,一只手指几乎戳到对方鼻尖上,嘴巴像开了闸似的停不下来:“对了对了,我那几个老师侄接连派人下山找我,说前头有个番僧的徒弟来捣乱,后头又来个番僧本尊,三番五次地来我们全真教撒野。是不是你?嗯?是不是你?说话呀!这次又来干什么?又想搞什么破坏?” “师叔祖救我!”那小道士连滚带爬地跑到周伯通身后,缩着脖子再不敢出来。 林逸忍不住笑出了声。这老顽童当真是一见面就让人开心,什么烦心事到了他跟前都像被风吹散了似的。 鸠摩智被这一顿连环炮轰得半句话都插不上,好不容易等周伯通换气的工夫,才冷冷道:“若没有旁人的话,施主所说的番僧应当便是小僧了。不知有何指教?” 周伯通哈哈一笑,拍手道:“指教?指教好啊!我最喜欢指教了!”他转头朝林逸挤了挤眼,原来这老顽童早认出自己了。“你看见了吧?是他要跟我打的,不是我要跟他打。你可要替我作证!”话音未落,整个人已朝鸠摩智扑了过去。他出手毫无章法,左手全真掌法,右手空明拳,两套截然不同的功夫竟同时施展开来,偏偏每一招都使得恰到好处,虚实相生,变幻无方。 鸠摩智冷哼一声,双掌一错,火焰刀掌力破空而出。他自问这几年功力精进信心大增。可周伯通又哪是易于之辈。一身全真教绝学,有九阴真经傍身,自己还创出左右互搏之术。 斗了七八招,林逸看准时机,身形一晃插入两人之间,双手左右一分,将两边劲力尽数化去。“行了行了。”他笑道,“再打下去,你们俩倒是痛快了,我这正事还没办呢。” 鸠摩智只能往后退一步。 周伯通被林逸拦住,也不恼,笑嘻嘻地收了手,歪着头问:“那你们来这儿到底要干什么?总不会是专程来找我打架的吧?” “老顽童,你别误会。”林逸笑道,“我来这里是要进古墓。” “进古墓?”周伯通眨了眨眼,满脸好奇,“进古墓干什么?那地方连我都没去过。” 第242章 再入重阳宫 林逸一听连老顽童都没进过古墓,眉头不觉微微皱起。 周伯通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护在胸前,满脸警惕地打量着林逸:“怎么?你要进古墓?有什么事可得先说好,不能找麻烦啊。我师兄当年交代过,他和古墓派大有渊源,让我多照应着些。虽说我到现在也没见过里面的人……” 林逸笑了笑:“没有的事。我跟古墓派也大有渊源,此番是来找人的。” 周伯通两眼顿时放出光来,三步并作两步凑上前:“找人?找谁?送东西吗?这个我可以代劳!”他搓着手,脸上堆满了殷勤的笑,话锋一转便露出了真实意图,“我听说你给郭靖和黄蓉一种小药丸,吃了能涨功力——还有没有?给我也尝尝呗。” 林逸无奈地笑了笑,这老顽童绕了半天弯子,原来在这儿等着呢:“那是给小孩子吃的。你都这把年纪了,还吃什么?” 周伯通嘴一撇,悻悻道:“真小气!”可他眼珠子叽里咕噜一转,马上又换上了一副热心面孔,“你这么瞎转是找不到古墓的。不如先随我回重阳宫,我让那几个老师侄派人出来帮你找。” 林逸想了想,点点头:“也好。不过你们全真教不是有规矩,弟子不得擅入后山么?” 周伯通嘿嘿一笑,那笑容里藏着几分狡黠:“嘿嘿,这个嘛,不是有事嘛!” 林逸无语,这老顽童肚子里准是又憋了什么坏水。 周伯通转头对身旁那个小道士吩咐道:“你先回去,通知那几个老师侄出门迎接。就说我随后就到。”小道士领命,撒腿便往山上跑去。周伯通拍了拍手,朝林逸和鸠摩智一挥手:“走,我带你们回重阳宫!” 当——当——当—— 三人尚未走到宫门,重阳宫内便钟声大作,急促的钟鸣一声接一声在山谷间回荡,惊得林中飞鸟四散。周伯通停住脚步,眉头拧成一团,自言自语道:“这群牛鼻子,又在搞什么鬼?” 林逸在一旁听得真切,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三人行至宫前广场,只见一百零八名三代弟子早已列阵以待,长剑出鞘,寒光如霜,以赵志敬为首,布下了一座天罡北斗大阵。阵势森严,杀气腾腾,整座广场静得连风声都不敢大出。 周伯通勃然大怒,跳着脚朝赵志敬吼道:“赵志敬!你干什么!” 赵志敬毕恭毕敬道:“师叔祖,不是您吩咐清笃,说让迎接敌人的吗?” 周伯通连蹦带跳地冲上前去,一把揪住赵志敬的衣领,拳打脚踢如雨点般落下:“你个混账东西!你是要把我活活气死!”赵志敬被打得抱头乱窜,连声求饶。 周伯通打累了,余光一扫,瞥见赵志敬身旁那个正拼命往后缩的小道士,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把将他拽了出来:“清笃!你怎么传的话?我让你找几个老师侄出来迎接,你给我摆成这副阵仗?” “弟子……弟子……”清笃偷偷望向赵志敬,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完整句子来。他向赵志敬禀报时倒是如实说了,可赵志敬自作聪明,以为师叔祖说的是反话。前几次在几位师叔面前接连丢了面子,他憋着劲想借这回扳回一城,谁知道又搞出这么个大乌龙。 林逸心中暗道:原来这小道士就是清笃,倒是巧。方才鸠摩智在山下随手抓的便是他,早知道刚才该多收拾几下。现在再动手,倒显得以大欺小了。 赵志敬生怕清笃说漏了嘴,连滚带爬地抢到周伯通面前,躬身道:“弟子是担心师叔祖有难,情急之下才布阵相迎。弟子已通知掌教和几位师叔,他们马上便到!” 周伯通正要再骂,五道人影已从重阳宫中疾掠而出。全真五子落在广场上,一眼望见周伯通身旁的林逸与鸠摩智,脸色齐齐一变。丘处机厉声喝道:“志敬!你知不知道这位是我全真教的贵客!” 赵志敬脸色刷地白了。上次的篓子还没补上,这回又捅了一个更大的。全真五子不再理会他,纷纷上前,向林逸躬身行礼:“见过神机子前辈。” 林逸微微点了点头。 赵志敬和身后一众弟子眼珠子差点掉在地上,一片倒吸凉气之声此起彼伏。不知是谁在阵中小声嘀咕了一句:“前辈?这么年轻……居然是前辈?” 丘处机躬身行礼,神色恭敬:“前辈驾临全真教,实乃我等荣幸。” 周伯通不耐烦地摆摆手,连声催促道:“赶紧进去赶紧进去,没空听你在这儿扯。”丘处机尴尬一笑,身后王处一顺势接话:“师叔说得是,快请前辈入殿。” 一行人随即步入重阳宫大殿。林逸坐了主客之位,周伯通陪在一旁,鸠摩智落座次席,全真五子分列两旁,垂手而立。殿中烛火通明,将壁上重阳真人手书的“大道长生”四个大字映得金光隐隐。 一众三代弟子鱼贯上前,齐齐躬身拜见:“见过前辈!”声音整齐划一,在殿宇中回荡。这些三代弟子方才已知晓眼前这人的身份——武林中传说了十余年的一仙神机子,竟是如此年轻的一个人物。不少弟子偷眼打量,又连忙垂下目光,心中惊叹与敬畏交织。 林逸笑着摆了摆手,一众弟子这才直起身来。他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最后落定在为首两人身上。 “尹志平、赵志敬,是哪两位?” 他虽上次已在殿外见过,知道哪个是哪个,但此时此地问上一句,倒更合情理。众弟子闻言纷纷往两旁退开,只留下尹志平与赵志敬二人站在队首。尹志平面色如常,举止端方,只是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疑惑。赵志敬却是心头一跳,脸色已有些发白。 丘处机立在阶下,心中满是困惑。若是赵志敬,他定然又是在外头得罪了人,赵志敬惹祸的本事他一向清楚。可志平素来稳重,行事极有分寸,怎么也与他一同被点了出来?这两人站在一起,委实让人琢磨不透。 第243章 强势问罪 丘处机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躬身道:“不知前辈有何指示?” 周伯通立马跳了起来,指着赵志敬便骂:“准是赵志敬这个混球,又在外头惹祸了!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了壳。他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看看林逸,又看看丘处机,一时竟不知该怎么称呼林逸才好,“他、他那个……这个这个……” 赵志敬慌忙跪倒在地,连声道:“我没有!掌教,师叔祖,这其中定有误会,定有误会啊!”他磕头如捣蒜,嘴里缺几颗牙齿还在漏气,额头撞在青砖上咚咚作响,声音里已带了几分哭腔。 身旁的尹志平也缓缓跪了下来,面色如常,语气不卑不亢:“前辈明鉴。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弟子与赵师兄未曾得罪过前辈,实在不知前辈所指何事。” 林逸冷笑一声:“这两人德行有亏。赵志敬品行更是败坏。你们全真教,也该好好清理一下门户了。”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骤然凝固。周伯通脸上倒没什么变化。丘处机却脸色涨红,胸膛剧烈起伏了几回,似乎有话不吐不快。终于忍不住踏前一步。 “前辈!”丘处机字字掷地有声,“若敝教弟子当真德行有亏,请前辈直言相告,究竟所为何事。若前辈只是凭一己之见,并无实据,那贫道武功虽然低微,也请容贫道不予接受。” 殿中诸子脸色各异。王处一上前一步,拱手道:“丘师兄性子耿直,言语冲撞之处还望前辈海涵。若说志敬性子狭隘、行事急躁,贫道身为师父,难辞其咎。可若说他德行败坏——”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赵志敬,又看向身旁的尹志平,语气愈发恳切,“贫道实不敢认同。更何况志平乃丘师兄门下弟子,一向为人稳重,行事低调,待同门和善有礼。他如何德行有亏,还望前辈明察。” 剩下三子纷纷点头,目光齐齐望向林逸,等他给出一个说法。赵志敬更是抓住这一线转机,连声喊冤,头磕得又密又响,额上已现青紫。 尹志平倒是一言不发,只静静地跪在原处,面色平静得有些过分,只是那脸色不自觉地泛着几分苍白。 林逸将众人反应一一看在眼里,忽然笑了笑,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转而问道:“马钰呢?” 王处一微微一怔,随即黯然道:“师兄已于半年前羽化。” 林逸点了点头,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道:可惜了。全真七子中最稳重、最明事理的一个,已经不在了。 林逸心道,既然话已挑开了,干脆趁今日顺手替杨过把名分正过来。否则叛师叛教的帽子扣在头上,不知还要背多少年。 他抬手指向赵志敬,向丘处机道:“你们不妨问问他!杨过当初为何要离开全真教?” 还没等丘处机开口,赵志敬脸色已变了几变,抢着说道:“师叔祖、掌教、师父,各位师叔明鉴!当日杨过用邪门武功打伤清笃,弟子正要拿他问个清楚,那小畜生心虚,便逃下山去了……” “小智,掌嘴。” 林逸话音未落,鸠摩智已从座上弹起,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啪啪两声脆响已在殿中炸开。鸠摩智身形一晃又坐回原位,僧袍纹丝不动,仿佛从未离席。 赵志敬被打得脑袋猛地一偏,口中鲜血混着两颗牙齿落在青砖上,半晌才回过神,捂着高高肿起的腮帮子,满眼不可置信。 丘处机脸色剧变,手已按上剑柄。其余几子也是面色铁青,气氛霎时紧绷如弦。 “前辈!”丘处机声音发颤,显是怒极,“晚辈敬您是前辈高人,处处以礼相待。您这般行事,莫非是欺我全真教无人?” 王处一连忙拉住丘处机衣袖,自己却也忍不住上前一步,拱手道:“前辈,这里是全真教。弟子纵有过错,也自有教规处置。如今事情尚未分明,前辈便当众屈打成招,未免过了吧?” 林逸看在眼里,心中冷笑。这些人到底还是不信赵志敬能坏到哪里去,只当他是性子狭隘、行事急躁,顶多罚个禁闭思过,哪里肯认他德行败坏。 周伯通坐在一旁,难得地显出几分尴尬。他本是想诓林逸上山,看能不能找机会摸两粒丹药尝尝,哪知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他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讪讪道:“那个、那个神机子啊,给我个面子成不?先听听赵志敬这混球怎么说。好歹我也是他们师叔祖,要是不替他们撑撑场子,实在说不过去嘛。” 林逸笑了一笑:“好,就给老顽童你个面子。姑且听他怎么狡辩。” 王处一松了口气,转头对赵志敬道:“志敬,你接着说罢。记住!不可胡言,也不必过于担心。你若没错,我相信前辈也不会无故怪罪于你。”话里话外,仍是护着赵志敬。林逸听在耳中,也不点破,只是暗自感叹这群老道还是得让赵志敬亲自来治。等哪天赵志敬带着人把重阳宫围了,他们才知道这人的本性。 赵志敬跪在地上,腮帮子肿得老高,说话已有些漏风,心中却清明了几分,知道此刻若露了破绽便再无翻身的余地。他定了定神,开口道:“是,师父。那日弟子依例考校众弟子武功,让杨过与清笃比试。那杨过平日不学无术,不肯用功,比试场上却用了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歪门邪道,将清笃打伤。弟子正要追查他的武功来历,他便逃下山去,躲进了活死人墓。事情便是这样。当日弟子还考教了杨过的武功心法,此事李志常师弟可以作证。” 李志常被点到名,心中暗暗叫苦。他本就觉得其中有些蹊跷,不愿掺和进来,可今日事关全真教脸面,又有掌教和几位师叔在场,他若不站出来,反倒显得心里有鬼。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出列,躬身道:“禀师叔祖、掌教、各位师叔,赵师兄所言……确实。当日弟子确曾听见赵师兄考教杨过武功心法,至于杨过平日所学是否用功,弟子并不清楚。” 丘处机点了点头,转向林逸道:“前辈,事情已经明了。杨过投入全真门下,却私学邪门武功,打伤同门后逃逸,这是不争的事实。不过当日贫道已当众宣布杨过脱离本门,并非叛教。此事便到此为止罢。” 林逸不置可否,只是看着赵志敬,缓缓问道:“赵志敬,你再说一遍!你有没有教授杨过武功?” 赵志敬心头一凛,却仍硬着头皮道:“弟子受掌教指派,未敢怠慢,将本门武功尽数传授于杨过。是那小畜生自己不认真学…” “掌嘴。” 啪啪啪!鸠摩智身形再动,三颗牙齿混着血沫飞落在地。赵志敬整个人被打得歪倒在地,半边脸已不成人形。 铮的一声,丘处机拔剑出鞘,剑尖直指鸠摩智,须发皆张,厉声道:“欺人太甚!前辈莫非真当我全真教是任人宰割之地!” 第244章 洗净杨过冤屈 丘处机被王处一拦腰死死抱住,挣扎了两下,终究不忍挣脱师弟的手臂。他喘着粗气,忽然转头望向周伯通,喊了一声:“师叔!”那声音里已没有方才拔剑时的凌厉,只剩下一股说不出的悲怆。 赵志敬满嘴是血地滚在青砖上,半边脸肿得变了形,口中兀自含糊不清地喊着:“掌教师叔……给弟子做主啊……师父,弟子冤枉啊……师叔祖,弟子冤枉……”他的牙齿掉了一堆。每个字都像是从漏风的嘴里硬挤出来的。 周伯通站在一旁,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虽然贪玩,一副顽童心思,可活了这么大岁数,哪里会当真不通人情世故。他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语气难得地郑重了几分:“神机子,你这么做,确实有点过了吧?” 林逸笑了笑,语气甚是平淡:“我打他,是因为他撒谎。当着我的面撒谎,仗着有你们给他撑腰。这已经是给全真教面子了。换作旁人,这种人我随手便抹杀了。” “弟子没有撒谎……”赵志敬哪里敢认,缩在地上支支吾吾,嘴里来回就那么一句。林逸也懒得再与他多费口舌,抬手指了指缩在大殿角落的清笃:“那你们不妨再问问他。” 满殿目光齐刷刷转向那个一直在发抖的小道士。清笃两腿一软,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颤声道:“弟子不知,师祖饶命!都是师父吩咐的,跟弟子没有半分关系!求掌教饶命,求掌教饶命!” “清笃!你胡说什么!”赵志敬满嘴是血地嘶吼出来,眼中满是惊恐。他挣扎着想爬过去,却被鸠摩智一脚踩住了后腰,动弹不得。 “再掌嘴。”林逸淡淡道。 鸠摩智俯身,一把拎起赵志敬的头。又是啪啪啪三巴掌。咔嚓一声脆响,赵志敬的下巴彻底脱了臼,嘴巴大张着合不拢,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哼,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王处一松开了抱着丘处机的手臂。那只手缓缓垂下,垂在身侧。丘处机怔怔地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了几回,忽然扬手将长剑狠狠掷在地上。剑身撞在青砖上弹了两弹,发出一阵刺耳的嗡鸣。方才他拼了命要护的人,居然当着自己的面撒了这样一个弥天大谎。 清净散人孙不二上前一步,冷声道:“清笃,把你知道的,一五一十说出来。若再有半句虚言——门规处置。” 清笃连连磕头,额头已磕出青紫:“弟子不敢,弟子不敢!事情是这样的……那日郭靖郭大侠带杨过上山,师父误以为郭大侠是江湖骗子,带了一众弟子围攻,不想反被郭大侠所慑,又被掌教当众责骂。师父心中不忿,便……便命弟子给杨过制造各种麻烦。弟子不敢不从。后来师父与杨过常有冲突……”他说到这里便不敢再往下讲了。其实也不必再往下讲了一个师父和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常有冲突”,说白了,就是一个挨骂,一个挨打。 “那赵志敬到底有没有教杨过武功?”林逸直接打断他。 清笃偷偷看了一眼趴在地上呜呜作响的赵志敬,咬了咬牙,道:“师父只教了杨过口诀,没有教招式。”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只教口诀不教招式,那便是存心要让杨过在全真教待不下去。四代弟子中不少人曾与杨过一同在教场考校过,此刻回想起来,那孩子确实对全真武功一无所知,当日考校的时候。那孩子拼命厮打,手上招式全无章法。脸上都忍不住现出同情之色。 李志常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恨恨地瞪了赵志敬一眼,低声骂道:“你撒谎便撒谎,拉我下水做什么!”他方才被赵志敬拖出来作证,此刻真相大白,自己倒成了帮凶,当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周伯通再也忍不住了,一脚踹飞了旁边的蒲团,破口大骂:“赵志敬,你个狗东西!你丢人丢到家了,还害得我跟着你丢人!”他越骂越气,一蹦子跳到全真五子面前,手指几乎戳到丘处机鼻尖上,“还有你们几个老杂毛,怎么教的徒弟?还有脸护着他?害得我今日颜面尽失!气死我了,气死我了,真的气死我了!” 全真五子被骂得满脸黑线,却没有一个人敢抬头接话。师叔虽然行事疯癫,辈分摆在那里,骂他们几句,他们也只能生生受着。更何况,他骂得没错。 丘处机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来人。将赵志敬拖下去,稍后门规处置。”几名弟子应声上前,将瘫软如泥的赵志敬架起来拖出了大殿。 林逸看在眼里,不屑地笑了笑。这就完了?是怕自己当场打杀了那姓赵的吧。不过他也懒得计较,反正祸害的是你们全真教,又不是他的逍遥派。将杨过身上的冤屈洗刷即可。 丘处机整了整衣冠,转向林逸,拱手为礼,语气比方才不知恭敬了多少:“方才贫道一时冲动,言语冲撞了前辈,还望前辈海涵。” 林逸摆了摆手,道:“无妨。” 丘处机又道:“前辈,赵志敬之事已明。只是方才前辈说志平亦德行有亏——”他顿了顿,目光在尹志平身上停了片刻,又落回林逸面上,“不知志平所犯何事,还请前辈明示。” 尹志平也直直地看了过来。他自始至终不曾失态,此刻立在殿中,神色虽有些苍白,却依旧从容端方,目光坦然,不见半分闪躲。 林逸倒有些为难了。总不能说“你这好徒弟日后会趁人之危去坏人家姑娘清白”吧? 眼下的尹志平还是个五好青年——稳重、勤勉、待人和善,方才全真五子那般维护他,也并非全无道理。便是日后,他也只是私德有亏,却从未做过什么大恶之事。论大义,他不亏,论气节他也有。也不贪恋权势。总不能因为一桩尚未发生的罪过,给一个此刻仍算清白的人扣上莫须有的帽子吧。 林逸万分纠结。 第245章 女魔头上门 鸠摩智冷眼旁观,见林逸一时沉吟未语,心中已猜到了几分。他振了振僧袍,大步走到殿中,双手合十,声如洪钟:“我佛慈悲!我家先生从不打妄语,说有罪,那便是有罪。怎么,你们不信?” 丘处机被他这番话说得脸色微沉,却仍不松口:“并非我等不信前辈,只是志平品行一向端正,若无真凭实据~” 话未说完,鸠摩智已仰天大笑,笑声在殿中嗡嗡回荡:“真凭实据?方才你也是这般说的,结果呢?”他目光如电,扫过全真五子,“贫僧看你这全真教,便是藏污纳垢之地。既然不肯认,那便依武林规矩办罢。” 这话一出,满殿弟子脸上都挂不住了。方才赵志敬那桩事还热乎着,如今又被这番僧当众戳脊梁骨,偏生还反驳不得,谁让他们确实护错了人? 周伯通早就坐不住了,一听“武林规矩”四个字,噌地从椅上弹了起来,几步蹦到鸠摩智面前,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好好好,何必那么麻烦!按你说的来。你这有头发的秃驴,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要不是神机子在,早把你大卸八块了。咱俩打一场,你赢了就听你的,我赢了就听我的!” 周伯通话音未落,人已扑到鸠摩智面前,左拳右掌,分击上下两路。他这一下出手全无章法,偏偏快得惊人,拳头刚到面门,掌风已扫向小腹,用的正是双手互搏的看家本领。左手使的是全真派正统掌法,一招一式法度森严;右手却另辟蹊径,拳路虚虚实实,正是他自创的空明拳。两套截然不同的功夫在同一人身上同时施展开来,恍若两个绝顶高手在并肩合击,偏偏配合得天衣无缝。鸠摩智这些年虽已将小无相功融会贯通,却也是头一回碰上这等古怪打法,不,算上刚才那一会,是第二次,连退三步方才稳住阵脚,大袖已被拳风扫出两道裂口。 “好妖僧,反应倒快!”周伯通一击不中,反而更加兴奋,脚下一蹬又扑了上去。这一回他不再试探,双手互搏全力施展,左掌右拳如暴风骤雨般朝鸠摩智倾泻而去。诡异的是,他的左手与右手仿佛各有各的心思,左掌攻上时右拳偏偏打下,右拳直击面门时左掌已绕到背后偷袭,节奏完全错开,让人防不胜防。 鸠摩智冷哼一声,双掌一错,火焰刀掌力破空而出。他不去猜周伯通哪只手是真的、哪只手是虚的,猜也猜不着。 索性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掌接一掌迎面硬轰。赤红的掌劲在殿中炸开,热浪逼得一众三代弟子连连后退,连殿柱上的朱漆都被烤出了细密的裂纹。周伯通怪叫一声,身子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开,火焰刀擦着他肩头掠过,道袍焦了一小片。他不怒反喜,叫道:“好掌力!比那老毒物的蛤蟆功还痛快!” 说话间,他左手全真掌法忽然一变,竟以掌作剑,使出了全真剑法中的“星河在天”。这一下变招突兀至极,掌缘如剑锋般削向鸠摩智咽喉,右手空明拳却同时无声无息地捣向对方小腹,一明一暗,一刚一柔。鸠摩智右脚猛跺地面,身形借力横移三尺,堪堪避过咽喉那一掌,腹间僧袍却被拳劲扫中,僧袍上又多了一道口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眼中精光一闪,不再被动接招,僧袍大袖猛地鼓起,火焰刀掌力催至极处,双掌齐出,一道灼热无匹的气墙朝周伯通平推过去。这一掌不求取巧,纯以内力碾压,殿中空气被这股热浪搅得嗡嗡作响,几盏油灯齐齐熄灭。周伯通被他逼得连连后跳,口中却还在啧啧称奇:“好内力!你这妖僧,还真有趣,来来来,再试试我这一招!” 他忽然纵身跃起,整个人在半空中翻了个跟斗,头下脚上地朝鸠摩智扑去。这一下大大出乎鸠摩智意料,抬头一看,只见周伯通双手双脚同时使出四套招式,双拳使的是空明拳,双腿踢出的竟是全真派的腿法。一个人怎么可能同时控制四套招式?鸠摩智来不及细想,双掌上翻迎击,掌力与拳风腿影撞在一处,震得大殿横梁上的灰尘簌簌而落。两人各退数步,周伯通在空中翻了一圈稳稳落地,鸠摩智脚下青砖却已碎了三块。 “痛快痛快!”周伯通哈哈大笑,忽然停下来冲鸠摩智挤了挤眼,“妖僧,你打得过我吗?” 鸠摩智冷笑:“施主也未必赢得了贫僧。” “好!”周伯通赞了一声,忽然眼珠一转,右手往自己左手腕上一拍,竟是用左手与自己右手过起招来,口中念念有词,“左手赢右手,右手不服气,左手再打赢右手……”他越说越快,手上也越打越快,两只手竟真的像两个人在打架一般,招式越来越古怪,越来越刁钻。众弟子看得眼花缭乱,不知他这是在做什么。周伯通忽然大喝一声,双手齐出,将方才自己跟自己打架时悟出的怪招一股脑朝鸠摩智招呼过去。这一轮攻势比之前更加难以捉摸,他的招式已完全脱离了全真派与空明拳的窠臼,每一招都是临场发挥、随心而创,毫无规律可言。鸠摩智被他这一轮乱拳逼得手忙脚乱,连退了七八步,后背险些撞上殿柱。 他一掌震开周伯通,深吸一口气,忽然双手合十,周身僧袍无风自动,一股雄浑的气劲自体内涌出。他不再以火焰刀单打独斗,而是将小无相功催至极处,左手火焰刀,右手拈花指,脚下却踏出了少林罗汉堂的伏魔步法。三种截然不同的武功在他身上同时运转,竟隐隐有了一丝融会贯通的意味。三年来在山谷中的苦修,在这一刻尽数倾泻而出。 周伯通看得眼睛都直了,这人居然能在比武之中学得自己一心二用之术,甚至三用随即拍手大笑:“妙妙妙!这才像话!”他也将双手互搏催到极致,两人在大殿中你来我往,拳掌相交之声不绝于耳。殿中烛火明明灭灭,两道身影在昏黄的光中交错翻飞,时而快如电闪,时而凝如山岳,看得满殿弟子心驰神往,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全真五子看得神色各异,或惊或愧。他们虽位列当世一流高手,但此刻场上这两人的造诣显然已非他们所能企及。三代弟子们更是看得如痴如醉,不少人连嘴都忘了合上,方才还因为赵志敬之事低落的气氛,此刻已被这场酣畅淋漓的对决冲刷得一干二净。 两人斗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仍是不分胜负。周伯通忽然往后一跳,摆手道:“不打了不打了!”鸠摩智一怔,收掌而立。周伯通喘着粗气,却仍笑嘻嘻地道:“你这和尚,功夫当真不赖。今天打得痛快,咱们改日再打过。 不过你可别得意,刚才我只用了八成力,要是用全力,你早就趴下了!”鸠摩智哼了一声,僧袍上已多了四五道口子,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傲然神色。 便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凄厉至极的女子高音,划破了重阳宫的暮色。 “原来你在这里!骗我苦等十多年!让我找的好苦!” 第246章 生死关 林逸暗暗叫苦。当年在陆家庄一时起意,给李莫愁开了张空头支票,让她等上十年再去找陆展元。原本盘算着少了那股怨气,执念总会淡些,日子久了自然也就放下了。 哪知她一等便是十多年,终于上门去寻,却发现陆展元早已病故。斯人已逝,这笔账便顺理成章地记在了他林逸头上。不过好在上回有人替她出头说过话,那股子戾气终究比原本的命运里淡了许多。 她后来也没有屠杀陆家庄满门,只是强行带走了两个小姑娘。江湖上再没有赤练仙子这个名号,取而代之的是十秀之一李莫愁。 “重阳宫境内,何方妖人胆敢放肆?报上名来!”丘处机厉声喝道。方才在神机子面前憋了一肚子火,又被那番僧压了一头,正愁没处发作,收拾不了旁人,还收拾不了一个擅闯山门的? “哼,全真七子,好大的名头,好大的威风。”李莫愁冷笑着步入大殿,杏黄道袍在烛火下微微拂动,目光从全真五子脸上一一扫过,半分敬意也无,“不过今日我不是来找你们麻烦的,我来找别人。” 说完,她的目光便死死钉在了林逸身上。 满殿道士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冲着神机子来的。一时间殿中气氛微妙了几分,不少人悄悄松了口气,又悄悄往后退了半步。鸠摩智的小心思已在肚肠里翻涌了几十个来回,几十个不同版本的负心汉桥段在他脑海中轮番上演,面上却依旧宝相庄严,只是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你为何要骗我?”李莫愁盯着林逸,一字一顿,“让我苦等十几年。” 林逸沉默不语,脑中正飞速盘算着如何解释才不至于越描越黑。 鸠摩智抢先一步站了出来,双手合十,神色肃穆:“阿弥陀佛,小僧有话要说。此事,小僧站在女施主这一方。先生确有不是之处。但小僧可以替先生解释一二——先生并非故意抛弃女施主,先生绝非那样的人。先生是有苦衷的!” 林逸额角青筋一跳:“闭嘴,妖僧!” 鸠摩智茫然转头:“先生,贫僧是在帮你说话啊。” 林逸盯着他一字一顿:“看、我、嘴、型。” wqnmlgb ! 鸠摩智茫然瞪大眼,盯着林逸的嘴唇看了半晌,仍是满头雾水。李莫愁也被这番僧突如其来的搅局弄得微感尴尬,满腔质问的气势竟被岔去了大半。 林逸揉了揉眉心,转向李莫愁,放缓了语气:“李姑娘,此事确实是场误会。我因宗门有要事,去了一处秘境,实在没想到一耽搁便是这么久——十分抱歉。” 他自然不能说实话。他总不能说,他当年就知道陆展元活不过十年。加上方才鸠摩智那通胡说八道,李莫愁一时竟也不知该说什么了。她只是隐隐怀疑林逸早就知道陆展元会死,可这终究只是猜测,没有半分凭据。倘若今日林逸态度强硬,她还能找个由头发作一番;但以这人的身份,肯这般好声好气地解释,她实在挑不出什么刺来。 李莫愁冷哼一声,转过身去:“别让我查到这事跟你有关系。”说罢便要离去。她此番本也不是专程来重阳宫的,刚从古墓出来,听见钟声大作,便过来看看发生了什么,没想到竟撞上了这个让她等了找了许久的人。 “等一下。”林逸忽然叫住她。 李莫愁脚步一顿,侧过身来。 “那个——你师妹怎么样了?”林逸开口问道。得赶紧去瞧瞧那对苦命鸳鸯,也不知眼下是什么光景了。 李莫愁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那双杏眼里的冷意化开了几分,取而代之的竟是一丝若有若无的同情:“原来如此。可惜了——她心里已经容不下你了。”说完深深看了林逸一眼,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那背影洒脱得很,带着一种看透了什么似的了然。 林逸怔在原地,额上青筋又跳了一跳。这一个个的,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丘处机忽然上前一步,朗声道:“既然不分胜负,此事便就此作罢。前辈与师叔以为如何?” 林逸顺势借了这个台阶。再闹下去,倒真有些以大欺小的意思了。他转而看向尹志平,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缓缓开口。 “我观你眉间有天雷之气。若无意外,你近日应当发过重誓。希望你能遵从誓言,否则,会给你的宗门带来灭顶之灾。”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目光隐隐扫向全真五子,话中之意不言自明。 鸠摩智一听这话,立马朝尹志平看去,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啥。当时他发誓可是遭雷劈了。 全真五子脸色同时一沉。尹志平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那件事便是当事人也绝不会向外吐露半个字,此人是怎么知道的?他站在殿中,身形依旧挺直,可微微颤抖的身体已出卖了内心的震动。 林逸又道:“你本心不算坏。若能持之以恒,未必不可成一代宗师。望你能摒住诱惑,抛却杂念。”然后停顿了一下,又说道,“我说的是什么,你应该清楚。” 尹志平脸色霎时苍白如纸。自从几年前偶然见了那小龙女一面,那道素白身影便像刻在了他脑子里,任他念了几千遍道家经咒也抹不掉。前些日子意外撞见杨过与小龙女在花丛中练功,二人衣衫单薄,肌肤相贴,那画面更是如烈火烹油,将他心底压了许久的嫉恨与欲念一齐点燃。连日来他辗转反侧,几近失控。此刻被这位前辈当众点破,羞愧与惊惧交织之下,两腿一软,跪倒在地。 “弟子愧对师叔祖,愧对师父,愧对各位师叔师伯的教导。”他的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弟子心魔已生,难以自控。求各位恩准,弟子愿闭生死关。心魔不除,誓不出关。” 此言一出,大殿中一众三代弟子面面相觑,全真五子更是神色震动。方才他们还以为神机子是存心找茬,没想到尹志平竟当众认了。 生死关,那是最严苛的闭关之法,将人封入丈许见方的石室,只留一小孔递送清水素食,不到生死关头绝不破关。历来闭生死关者,要么大彻大悟武功精进,要么便困死其中,再无第三种结局。 林逸也被尹志平这份决绝震了一震。此人到底是至情至性,宁可把自己关进石室,也不愿放任心魔失控。这份勇气,倒让人有几分刮目相看了。 第247章 西毒踪迹 林逸看看事情已了,便准备告辞下山。老顽童一看急了,蹭地窜到林逸面前拦住去路!我辛辛苦苦邀你上来。不是让你待一下就走的。我的事情还没办呢。。眼珠子一阵转动,左看右看找理由。 “那个那个……神机子啊,你不是要找古墓派的入口吗?这样,我让全真教所有弟子统统下山去找!你多住几天,我跟这位妖僧——哦不对不对,跟这位大师,多切磋切磋,交流交流,嘿嘿。” 鸠摩智闻言目光微亮。方才那一番交手,他对这老顽童的双手互搏术颇有兴趣。他自己虽能以小无相功强行同时施展几门武功,可终究是靠着内力深厚硬撑出来的,远不如周伯通那般行云流水、浑然天成。若能多切磋几回,说不定能摸到几分窍门。 林逸笑道:“也好。”便应了下来。 全真五子的脸色就不怎么好看了。这位神机子来了一趟,丢脸的事暂且不提,先是把三代弟子中武功最高的赵志敬直接掀了个身败名裂!虽说赵志敬确是咎由自取,但细想起来,他到底也没铸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大错;紧接着又把三代弟子中秉性最好的尹志平逼得当众认了心魔,自请入生死关。那生死关是随便能进的么?进去之后还有没有命出来都是两说。如今师叔竟还要硬把人留下来做客,当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可老顽童哪管这些,一听林逸肯留下,高兴得手舞足蹈,一转身便冲丘处机挥手道:“愣着干什么?赶紧去安排客房!”丘处机只得应下,转身吩咐弟子去备房。 老顽童还不罢休,又指着王处一道:“还有你,把所有弟子都派出去,漫山遍野给我找古墓派的入口!” 王处一微微皱眉,拱手道:“师叔,此举怕是不妥。重阳先师有明训,全真弟子不得擅入古墓地界,这规矩遵守了几十年——” 其余四子也纷纷点头称是。 老顽童两眼一瞪,胡子都翘了起来:“让你们办点事就推三阻四,要你们干什么?我又不是要对古墓派不利,只是帮神机子找个人而已!你们这群人,压根分不清什么要紧什么不要紧!”说到最后已是顿足捶胸,一副被不肖子孙气坏了的老太爷模样。他自有他的一套歪理,师兄当年交代的是不能照顾古墓派,可没说不许帮忙找人。帮忙嘛,哪能算坏规矩? 王处一被骂得哑口无言,只得苦笑着领命而去。 全真教这几日倒也过得惬意。山中清幽,晨钟暮鼓,一日三餐皆有道童按时送来,菜蔬虽是素的,烹得倒也可口。只是老顽童有事没事便来串门,也不说什么正经事,东拉西扯地聊些有的没的,眼神却一刻不闲地在林逸袖口之间来回乱窜,恨不得把每个褶子都翻开瞧瞧。林逸看在眼里,只当不知。他说是要跟鸠摩智切磋武功,结果总共也没切磋上两回,倒是鸠摩智主动去找他,两人又斗了一场,照旧不分胜负。 人多到底力量大。到了第三日,王处一便来禀报,说弟子们已寻到了古墓派的正门入口,只是那断龙石已然落下,万斤巨石将墓门封得严严实实,从外面根本无法撼动分毫。不知是否还有其他入口,已加派人手四处搜寻。 又过了三日,王处一匆匆赶至客院,面色凝重:“禀师叔,弟子们在西南方向一处山谷附近,发现了西毒欧阳锋的踪迹!” “欧阳锋?”周伯通放下手中的小玩意,难得露出几分正经神色。这老毒物自华山一别之后便再无音讯,怎会忽然出现在终南山上? 丘处机等人闻讯也匆匆赶来。他沉吟片刻,拱手道:“师叔,欧阳锋武功高强,为人又阴险狡诈。此番忽然现身终南山,定然有所图谋,我等不可不防。须得尽快探明他的来意。” 周伯通点了点头,问道:“在哪发现的?” “西南方向,一处隐蔽的山谷附近。” “走,去看看!”周伯通拍案而起。 林逸也自座上站起身来,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了然。那山谷十有八九是杨过和小龙女的暂居之地。欧阳锋既已现身,跟着他便能找到杨过和小龙女的下落。 无名山谷中。 一间简陋的茅屋掩在蓊郁林木之间,门前几株野菊开得正盛。杨过刚从山下采办回来,手里拎着米粮和几尾鲜鱼,一只脚刚跨进门槛,便听见小龙女唤他。 “过儿,你来试试这件衣服合不合身。” 杨过忙放下手中东西,几步抢到跟前,将那件新缝的粗布衣衫往身上一套。布料虽粗糙,针脚却细密,可见缝衣的人费了不少心思。只是肩头宽了几分,袖子也长出一截,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小龙女上下端详了一番,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声音里带着几分少见的不自在:“脱下来,我给你重新改。头一回做,手生,做大了。” 杨过笑道:“无妨无妨,姑姑亲手做的,我都喜欢。大一些正好,我多吃几顿,长胖些就合身了。你伤还没好,该多歇着才是。” 小龙女微微一笑,却不理会他的劝,只伸出手,示意他把衣服脱下来。她笑时极好看,只是面色仍苍白得紧,练《玉女心经》走火入魔落下的病根一直没好,杨过看在眼里,心里着急,面上却不敢露出来,只乖乖脱下衣衫递了过去。 “姑姑,你不知道,这几日山下赶集,可热闹了。”杨过在她身旁坐下,一边收拾刚买回的米粮,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起集市上的见闻,说到兴头上,他忽然转过头来,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小龙女,“明日我带你下山转转吧。” 小龙女正在叠衣衫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叠了下去,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半分波澜:“哦?是么。我伤势未愈,先不出去了罢。” 她嘴上说得轻描淡写,可杨过何等机灵, 自然明白她的心思。 杨过微微一笑,也不点破,只轻声道:“姑姑在哪,我就在哪。” 小龙女没有答话,只是低头捏着那件衣衫的袖口,半晌不语。 “乖儿子!乖儿子~你在哪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沙哑的呼喊,脚步声杂乱无章,像是有人在山林间跌跌撞撞地横冲直撞。 杨过先是一愣,随即面露喜色,腾地站起身来:“爹!我在这里!”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对小龙女道,“姑姑,你有救了!”小龙女微微蹙眉:“爹?”杨过连忙解释,“是我义父。他这里~”说着用手指在自己脑袋上比划了个圈。 小龙女轻轻点了点头,将手中衣衫放下。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木门撞在墙上,震得屋顶茅草簌簌往下掉。门口站着一人,花白乱发蓬如鸟巢,衣衫破烂,双目却精光四射,不是欧阳锋是谁。他一见杨过,咧开嘴大笑起来,笑声粗哑却满是欢喜:“哈哈哈,乖儿子,我终于找到你了!” 第248章 西毒授艺 杨过只觉眼眶一热,心头涌起一阵酸涩。明知这个义父疯疯癫癫,整日颠三倒四,怕是将自己错认成了旁人,可这份好却是实实在在的。自他记事起,除了母亲与姑姑和孙婆婆之外,便再无人这般真心实意地唤过自己。 “爹,这么长时间没见,你过得好吗?”杨过压下喉间的哽咽,笑着问道。 “你爹我吃得好,睡得香,哈哈哈——”欧阳锋咧嘴大笑,笑声粗豪,惊得屋外几只山雀扑棱棱飞走了。他伸手轻轻抚了抚杨过的后脑勺,粗糙的手掌带着一丝微颤,“孩子长大了,知道心疼爹了。好,好!” 他说到这儿,目光忽然一转,落在小龙女身上,眉头猛地拧起:“这是谁?” 杨过忙道:“爹,这是我师父。” “什么师父?”欧阳锋嗓门陡然拔高,眼珠子一瞪,“她武功有爹好吗?爹的武功才是天下第一!爹比她强上百倍!你这孩子,怎么能跟外人学武功?叫人知道了,岂不是笑话我的儿子没出息?走,走,跟爹学武功去!” 杨过只当他疯话,也不顶撞,转头对小龙女道:“姑姑,你歇一歇,我陪义父出去。”小龙女早已听杨过说过这义父脑子有些不清楚,如今见了,果然如此。她性子淡泊,也不计较,只微微颔首。杨过率先朝门外走去。欧阳锋却没急着跟上。他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欺到小龙女身侧,手指连点,两处穴道已封了个严严实实。 小龙女猝不及防,浑身一僵。 “小丫头,你莫慌。”欧阳锋拍着后脑勺,笑得像只偷了蜜的老狐狸,“等老夫教完孩儿功夫,回来就给你解穴。你乖乖等着便是。”说完转身大踏步出了门,嘴里还兀自念叨着要教儿子什么功夫才好。 小龙女又好气又好笑,偏生动弹不得。她闭目凝神,试着运起那日在古墓石室顶上所见《九阴真经》中的解穴法门,岂知两处穴道不但毫无松动,反倒愈发酸麻刺痛,大骇之下连忙停了运功。原来欧阳锋逆练九阴,点穴手法与经文所述截然相反,她以正法冲解,恰如抽刀断水,反而越缚越紧。又试了一回,但觉被点之处隐隐作痛,再不敢妄动。她万事不萦于怀,索性闭目养神,等那疯汉回来解穴。山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她鬓边碎发轻轻晃荡,倒也不觉如何难熬。片刻后,竟睡了过去。 “这种时候居然还能睡着,心思当真是单纯。”不知过了多久,一道陌生男子的声音将小龙女从昏沉中惊醒。 她猛地睁开眼,却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侧影蹲在自己身旁,年纪似乎不大。心头骤然一紧。 此刻自己穴道被封,动弹不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若此人起了歹念……她不敢再往下想,后背已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男子自然便是林逸了。其余人都去了远处密林那边,欧阳锋正在那里教杨过武功。只有林逸留了下来,没办法,前世那个梗像根钉子似的扎在脑子里,不亲眼看看这间茅屋,拔不开腿。 他独自走进屋中,只见一个白衣女子侧卧在地,双目紧闭,呼吸清浅,似乎已睡着了。她眉目清泠,肌肤莹白如雪,不带半分血色,静静躺着时宛如一尊冰雪雕琢的玉人。林逸只看了一眼,便不得不承认,难怪尹志平把持不住。他定了定神,俯身轻点两下,解开了小龙女被封的穴道。再待片刻,说不定自己都要心生邪念了。这个梗当真是过不去。人人都恨龙骑士,人人又都想当龙骑士。这便是男人的心态罢。 小龙女穴道一解,当即翻身站起,后退两步,警惕地盯着林逸:“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为什么救我?” 林逸微微一笑,道:“放松些。我若意图不轨,刚才便不会给你解穴了。” 小龙女想了想,觉得有理,神色略略缓和了些,只是仍与他保持着数尺距离。 “我是来看杨过的,也是来看你的。”林逸道。 小龙女微觉奇怪:“看我?我又不认得你。” 林逸没有回答,只侧耳听了听远处林间的动静,道:“走吧,出去看看。过儿眼下怕有些麻烦。” 小龙女一听杨过有险,脸色立变,足尖一点便朝门外掠去。林逸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密林边缘的空地上,欧阳锋与周伯通已交上了手。杨过站在一旁,既不敢上前,也不敢远离。全真五子也认出了他,虽然长了几岁,脸上的轮廓却没怎么变,只是比从前少了几分稚气,多了几分沉郁。鸠摩智袖手立在一旁,林逸还没来,他乐得看戏。 “老毒物,你的功夫越来越厉害了啊。”周伯通一边过招一边笑,手上招式却丝毫不见迟缓,“你把蛤蟆功传授给我吧。不然以后就没人会蛤蟆功了,多可惜。” 欧阳锋冷哼一声,手上不停:“我有我儿子,急什么?你叫我老毒物?我的名字叫老毒物吗?” 周伯通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你不就是老毒物吗?你是练武练傻了吗?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 周伯通嘴上说得轻巧,手下却半分不敢怠慢。欧阳锋虽神智已乱,武功却反因逆练九阴真经而愈发诡异。他时而正立出掌,蛤蟆功劲力沉雄如雷;时而头下脚上,双腿连环踢出,招招都从意想不到的方位袭来。周伯通空明拳与全真掌法同时施展,左手刚,右手柔,倒是天能跟得上这等正逆交错打法的人。两人在空地上一来一往,劲风扫得四周草木簌簌倒伏,几株碗口粗的野枣树被掌风带过,枝干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周伯通打得兴起,忽然一个筋斗翻到欧阳锋背后,左手反切他后颈,右手却同时从他胯下穿过,去戳他丹田。这一招阴损至极,与他平日嬉笑玩闹的风格大相径庭。 欧阳锋怪叫一声,身子像没有骨头似的向后一折,避开了后颈那一掌,同时右脚自下而上踢出,正对周伯通的腕骨。 第249章 帮我送个东西 周伯通连忙缩手,却被这倒踢的劲风扫得连退两步,鞋底在泥地上犁出两道浅沟。 “老毒物,你这倒着练的功夫当真是怪!”他揉了揉发麻的手腕,不怒反笑,“比上次我们交手的时候,又怪了许多。” “我怪,你才怪。”欧阳锋脑袋一歪,认真地道。周伯通被他说得一愣,随即捧腹大笑:“是是是,我怪,我怪。”话音未落,人已伏身冲上,双拳贴着地皮直捣欧阳锋下盘。这一招是他临阵现创,全无来路,偏生又快又狠。欧阳锋以手代足,倒立而行,见拳风贴地而来,两条腿像风车一般甩开,啪啪两声将那两拳荡向一旁,身子借势弹起,双掌朝周伯通头顶拍下。这一掌蓄了蛤蟆功的劲力,掌风未至,地面已塌下寸许。周伯通哇呀一声,身子往旁边一滚,滚得满头满身都是草屑,狼狈至极,却恰好避开了那致命一击。 他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朝欧阳锋竖起大拇指:“好掌法!不过我还是想学你的蛤蟆功。” 欧阳锋哼了一声:“想学?跪下拜师。”周伯通“呸”了一口:“放屁!咱俩平辈,你也能当我师父?”话没说完又扑了上去。两人从空地打到山坡,从山坡打到溪边,所过之处草折树断,碎石纷飞。全真五子看得心惊肉跳,鸠摩智目光始终盯着欧阳锋那诡异的身法,和周伯通的双手互搏,似有所悟。 丘处机见场上一时难分胜负,便走到杨过身旁,低声道:“杨过,你为何跟这欧阳锋在一起?你师父呢?”想起前几日大殿上被揭开的真相,他心头不免浮起几分愧疚。 杨过斜了他一眼,淡淡道:“我姑姑在歇息。” 丘处机只当没瞧见他那记白眼,又道:“之前确是错怪你了。前几日有位前辈上得山来,已将当年之事查得一清二楚。 赵志敬对你做的那些事,来龙去脉都已弄明白了。他虽未犯下什么不可饶恕的大错,但确确实实冤枉了你。贫道有负当日郭大侠所托。” 杨过冷哼一声,转过脸去,再不肯多言。这群道士,说到底还是护着自己人。什么前辈,什么还我清白,怕是我郭伯伯知道怪罪他们罢了。这世上当真有谁会在乎我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过儿!” 一个熟悉的声音穿过林间的打斗声,落进杨过耳中。他猛地回头,只见小龙女正从林边走来,身旁跟着一个陌生男子。杨过心头一喜,拔腿便奔了过去,一把抓住小龙女的胳膊:“姑姑,你怎么来了?这里人多眼杂,你伤还没好,不该乱走。”小龙女浅笑道:“我担心你。” 不远处的丘处机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两人之间的举止,似乎已超出了师徒应有的分寸。 杨过听见小龙女这般说,心头一暖,随即转头看向她身旁的男子:“姑姑,这位是?” “他说是来找你的。”小龙女也有些疑惑,“你不认得他吗?” 杨过摇了摇头,拱手道:“不知阁下是?寻我何事?” 林逸笑了笑:“你脖子里那枚铜钱,还带着么?” 杨过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胸口,点了点头。 “那枚铜钱,是我当年留给你母亲穆念慈的。” 杨过脸色骤变。他上次在通阳宫知道了这枚铜钱的来历,知道它关乎一位极重要的人物。可眼前这人看上去不过二十来岁,按母亲的只言片语和江湖上的传闻,那人至少也该一百多岁了。他目光一转,又落到远处那个袖手旁观的番僧身上,此人数年前确曾闯过重阳宫,当日在场诸人都见过。如此说来,身份应当无误。 杨过不再犹豫,俯身便拜:“晚辈杨过,拜见前辈!” 林逸摆了摆手:“不必多礼,起来说话。” 杨过却不肯起身,仍旧跪在地上,语气郑重:“前辈一再照拂母亲与我,晚辈未曾报答半分。今日斗胆,有一事相求,还望前辈成全。他日定当做牛做马,以报前辈恩情。” 林逸微微一笑:“说来听听。” 杨过伸手将颈中那枚铜钱取了出来,托在掌心,道:“前辈曾留此物,说凭此铜钱,可请前辈办一件事。不知这话今日可还作数?” 林逸点头:“自然作数。” 杨过深吸一口气:“晚辈想请前辈出手,医治我姑姑的伤。” 林逸早就猜到了。以杨过的性子,这唯一的机会怎么可能用在自己身上。 “倒不必用它。”林逸说道,“把铜钱收好。你替我办一件事,我替你姑姑疗伤,两不相欠。” 他望着杨过,越看越觉的满意。生得一副好皮相,行走江湖处处皆有女子倾心,要容貌有容貌,要性情有性情。就就算多女共侍一夫。也怕不是什么难事。 可偏偏他用情至深,一生只爱一人。小龙女因重伤难愈。怕杨过不愿独活。在断肠崖留下字句 “十六年后,在此重会,夫妻情深,勿失信约。” 后来为了不徒惹情债,甘愿戴上半张面具过了十六年。16 年后知道真相,竟直接从崖上跳下。这样至情至性的人,林逸自问做不到。 杨过闻言大喜,又拜了一拜:“多谢前辈!只是晚辈武功低微,怕帮不上前辈什么大忙。不过前辈放心,便是赴汤蹈火,晚辈也定将事情办得妥妥当当。” 林逸笑道:“没那么麻烦,只是让你去送个东西。” 小龙女静静立在一旁,将这一切听得分明。她早知道杨过有这么一枚铜钱,一直贴身带着,从不离身。当日在重阳宫,她也从阿荞口中听说了这枚铜钱的来历。她虽惊讶于林逸的身份,但因修习玉女心经多年的缘故,心底并未泛起太多波澜。只是听到杨过竟要用这仅有的一次机会来替她治伤时,心中莫名一暖,那素来清冷如霜的眉眼间,也多了几分柔和。 “过儿,不必担心我的伤。”她轻声道 第250章 古墓疗伤 场中打斗仍在继续,周伯通与欧阳锋越斗越远,渐渐打入了密林深处。林逸却已没了观战的兴致。一个已经疯癫的欧阳锋,杀与不杀并无分别,何况他还是杨过的义父。他朝鸠摩智招了招手,交代他在全真教暂候,自己去去便回。 “走吧,去一趟古墓。”林逸对杨过道,“我对那地方好奇得很。” 杨过看向小龙女,轻声询问:“姑姑?” 小龙女略一沉吟,点了点头。古墓不许男子踏入的规矩已被自己亲自破去,杨过都成了古墓派弟子了,既已破例,再多一人也无甚所谓了。 三人行至一处水潭边。四面古木参天,浓荫蔽日,池水清幽,深不见底,连天光都只能在水面碎成几片。林逸环顾四周,心中暗叹:这地方若非他们带路,怕是翻遍终南山也找不到。 “前辈,古墓正门已被断龙石封死,如今只能从水下进去。入水后请跟紧我。”杨过说罢,纵身跃入潭中。小龙女紧随其后,白衫入水,如一朵开在深潭里的花,转眼便不见了踪影。林逸也不迟疑,跟了上去。 水下幽暗冰凉,眼前漆黑一片,只能凭着前方若有若无的水流牵引前行。约莫半炷香后,水道渐高,水流已经平缓。林逸破水而出,眼前是一间石室,杨过已先一步上去点了灯,又忙伸手将小龙女扶出水来。昏黄灯光下,石室显得古朴幽深,四壁水气淋漓,回声清冷。 “前辈,请随我们来。”杨过说着在前引路。转过几处曲折狭窄的甬道,忽听前方一声轻喝:“谁?” 杨过脚步一顿,脸上却浮起一丝笑意:“是我,孙婆婆!我回来了。” 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婆婆从暗处走出,面容慈祥,手中还提着一盏小灯。她见是杨过,顿时舒了口气:“过儿,你们可算回来了。龙姑娘的伤势如何了?李莫愁她们走了吧?”话未说完,目光已落在二人身后的林逸身上,微微一怔,“过儿,这位是?” 杨过笑道:“婆婆,先找个地方坐下,我慢慢说给你听。”孙婆婆点点头,将三人引进石室,倒了些蜂蜜。杨过便将这些天的事一五一十讲了,当说到眼前这个年轻人便是那枚铜钱的主人,那位武林中最神秘的大人物,而且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妖怪时,睁大了双眼。 林逸正在品尝玉蜂的蜂蜜。见她这副模样,微微一笑。上次意外救下这善良的孙婆婆,倒叫他颇为欣慰。 他岔开话题,道:“听闻古墓派有一张寒玉床,不知能否让我见识见识?” 小龙女道:“自然可以。莫非前辈要用寒玉床替我治伤?” 林逸摇了摇头:“你这内伤是练《玉女心经》走火入魔所致。玉女心经本就属阴寒一路,寒玉床又是极寒之物,用在你身上,只会加重伤势。” 小龙女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翻起了波澜。此人竟一眼看穿她的伤势根由,一路行来无人告知,他与过儿也是初次见面,莫非修为当真高深到这般地步,能凭空看透她体内经络的隐伤? 杨过见姑姑没有反对,便抢先一步带着林逸去看寒玉床。 来回绕了几个回廊,便到一间石室门口。尚未走近,一股极寒之气已扑面而来,冷得人肺腑一缩。杨过道:“这寒玉床是古墓派祖师从极北苦寒之地、数百丈寒冰之下挖出来的,在这上头练功一年,可抵外界十年。” 林逸啧啧称奇。极北苦寒之地,数百丈寒冰之下,怕是北极冰盖吧?他想起当日替自己解那上古异蛇之毒时,若有此床相助,怕是要事半功倍。他抬脚坐上玉床,寒气瞬间透体而入,直沁心肺。一股清冽冷意顺着任脉蹿遍全身,心头那点浮躁之火被浇得干干净净,连呼吸都清明了三分。他盘膝坐在上头,感受了片刻,忍不住点了点头。 “好东西。”林逸跳下床来,整了整衣袍,望向小龙女与杨过,半开玩笑地道,“这寒玉床以后我要是用得着,可得借我用用。” 小龙女闻言,竟也露出一丝极淡的笑容:“前辈日后若有需要,尽管自便。” 孙婆婆正端着灯站在一旁,见小龙女脸上竟有了笑意,不由得怔了怔,随即轻声道:“龙姑娘笑起来真好看。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小龙女微微一愣,随即收了笑意,又恢复了那副清冷的模样,淡淡道:“是么?” 杨过连忙接话:“是的,姑姑,你笑起来最好看。以后要多笑一些。” 小龙女面上浮起一丝茫然,似乎并不明白自己方才为何会笑。林逸在旁看着,也不多言,只道:“先让我看看你的伤势。” 小龙女依言伸出手臂。她皓腕如雪,肌肤冰凉,林逸三指搭上脉门,闭目细察。石室中一时静得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杨过站在一旁,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诊脉。良久,林逸睁开眼,缓缓收回手。 “你练《玉女心经》时走火入魔,真气乱了运行,经脉受损,淤塞不通。若再拖延下去,轻则武功尽失,重则全身瘫痪。” 他虽然方才已提过一次,可此刻郑重说出这番后果,杨过仍是听得心头发紧,脸色都白了几分。他上前一步,深施一礼:“前辈,求你出手救救我姑姑。” 林逸摆了摆手,笑道:“怕什么。我既然开了口,就一定能治。” 他说着便席地而坐,又朝小龙女微微示意。小龙女也不多言,盘膝坐在他身前,背脊挺直如松。林逸双掌缓缓抵上她后心,元力如春蚕吐丝,丝丝缕缕渗入她体内。那股元力温润绵长,却又极尽精微,沿着她受损的经脉一寸寸前行,所过之处,淤塞被悄然冲开,裂损被细细修补。远比普通内力起的作用大。小龙女只觉后心暖意渐生,那股积压已久的寒痛一点点化开,像是冻了许久的冰河遇上了初春的暖流。 第251章 解杨过心结 半个时辰过去,一个周天运行圆满。林逸缓缓收功,站起身来,面色如常,气息平稳,只是额角略见薄汗。小龙女睁开眼,眸中清亮了几分,苍白的脸上也透出些微血色。她起身行了一礼:“多谢前辈救治。” 林逸摆了摆手:“不必客气,举手之劳。你体内症状已除,往后静心休养些时日便可痊愈。” 杨过一直屏息守在旁边,见姑姑脸色好转,悬了许久的心终于放下,连声道谢。 孙婆婆也满脸喜色,连忙道:“你们先说着话,我去做几个小菜。”说罢提着灯脚步轻快地走了出去。 “前辈,不知您要小子去送什么东西?我尽快去办,免得耽搁先生的事。”杨过道。 林逸摆摆手:“不急。待我走时一同出去便是。”他顿了顿,又道,“你们也别前辈长前辈短地叫了,听着别扭。我虽然活得久,却不乐意旁人总提醒我老。往后称我先生便是。” “是,先生。”杨过应得干脆。 林逸见他神色间仍有些犹疑,便道:“有话不妨直说。” 杨过沉吟片刻,忽然抬起头,目光定定地望着林逸:“先生既然认识我娘,想必也认识我爹。我想知道——我爹到底是怎么死的。” 林逸心中一叹。这孩子终究还是解不开这个结。当年因他插手,江南六怪虽未遭杨康毒手,可杨康仍在铁枪庙被黄蓉当众揭穿了真面目,最终死在欧阳锋掌下。此事来龙去脉他再清楚不过,可又该如何开口?难道直接告诉他,你父亲认贼作父,害死了自己的亲生父母?还是告诉他,那个他口口声声叫着的义父,正是杀他生父之人?林逸只觉心头一阵烦乱。 杨过见他沉吟不决,愈发笃定眼前之人知道真相。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下,每磕一下便是一声闷响,三记响头磕得青石地面上都多了几点殷红。 小龙女在一旁眼中露出一丝不忍。 “先生,父仇不共戴天!求先生告知晚辈真相,晚辈感激不尽!” 林逸见他额上鲜血淋淋,眼中却尽是倔强与悲苦,终是于心不忍,长叹一声:“罢了,你先起来。” 杨过依言起身,立在原地,双拳紧握,浑身绷得笔直。林逸看着这个苦命的孩子,问道:“你娘是怎么跟你说的?” 杨过喉头滚了滚,低声道:“小时候不懂事,问过两次。每次问完,娘只是哭,一直哭。我问得紧了,她便把我抱在怀里。可她就是不肯告诉我是谁害了爹爹。我想,那仇家一定厉害得很,娘是怕我白白送命。” 林逸又问:“那你自己怎么想?” 杨过缓缓抬起头,眼中燃着一团冷火:“我在重阳宫中见过几个人,他们是我爹昔日的下属,都唤他小王爷。他们说我爹为人极好,礼贤下士,仗义疏财,后来被奸人所害。害我爹的人,如今已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侠,人人称颂。可他们不肯告诉我姓名,说怕我年少枉死。可我想——不管害我爹的人是谁,有多大的势力,这仇我一定要报。” 林逸摇了摇头:“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父亲或许……是坏人?或许他是咎由自取。” 杨过脸色骤变,连退两步,像被谁当胸打了一拳。他死死盯着林逸,声音陡然尖锐起来:“不可能!我爹不可能是坏人!” 他猛地抬手指向林逸,浑身都在发抖:“你胡说!!一定是你和他们关系匪浅,你在替他们说话!”杨过心思本就缜密,这些年在江湖上漂泊,早已隐隐怀疑父亲的死与郭靖黄蓉有关。可在他的想象里,父亲永远是伟岸的存在。他绝不允许任何人玷污这个形象,哪怕是眼前这位处处照拂他的前辈。 “我爹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说给林逸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他不是坏人。他一定不是坏人。” 林逸看着他,久久没有开口。石室中的烛火轻轻晃动,将少年那张年轻的、偏执的、倔强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小龙女轻声道:“过儿,先听先生说完,再做定论不迟。” 杨过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双手抱拳道:“请先生见谅,方才小子一时激动,言语冲撞了先生。” 林逸微微一笑:“无妨。换作任何人,父亲被人那般说,都会如你一般。你若连这点反应都没有,我反倒看不起你。” 杨过不再多言,只静静站着,听他说下去。 “你祖父杨铁心,与郭靖之父郭啸天是结义兄弟。这事你应当知道。”林逸缓缓开口。 杨过点了点头,低低“嗯”了一声。林逸继续道:“当年你祖父与郭啸天隐居牛家村,日子清贫却安生,与世无争。直到有一日,一个道士匆匆而过,从此三家人便卷进了这乱世里的恩仇。” 他从牛家村讲到杨铁心与包惜弱离散,讲到杨康生于金国王府,认完颜洪烈作父,再讲到郭杨两家的悲剧如何一步步铸成。他说得平实,没有添油加醋,却也没有替谁粉饰。 “说到底,你父亲是死在自己手里,怪不得旁人。”林逸最后道,“当年若非你母亲拦着,他的耳朵也保不住。” 杨过沉默良久,忽然低声道:“难怪我在终南山放走的那几个人,都没了耳朵。原来……是先生下的手。” 林逸没有否认,只微微点了点头。 杨过又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多谢先生替晚辈解惑。并非晚辈不信先生之言。只是为人子女,若不调查清楚,心中难安,晚辈还需多加考证。还请先生见谅。” 林逸点了点头:“应该的。” 他顿了顿,又道:“全真教那边我已经替你分说清楚了,当年之事并非你的过错。日后行走江湖,不必顾虑太多。遵从本心去做便是。” 杨过怔了怔,忽然深深一揖,久久没有直起身来。 (PS:有人猜到林逸让杨过去送什么东西吗?) 第252章 侠侣齐出 孙婆婆的饭菜已备好了,几样素淡小菜,虽不丰盛,却烹得清爽可口。石室幽静,灯影昏黄,三人围坐而食,只闻杯箸轻响。林逸尝了口菜,忽然叹道:“啧啧,你们这玉蜂蜂蜜可真是特别,又香又甜,外面可尝不到。” 他说这话时神态自然,语气却似在等一个接话的人。果然,小龙女放下碗筷,淡淡道:“玉蜂是古墓特有的蜂种,外面见不着。先生若是喜欢,我送几瓶给先生。” 林逸笑道:“那多不好意思。”话锋一转,“那就拿个十几瓶吧。” 孙婆婆在旁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去取蜂蜜。林逸又看向杨过,正色道:“你一生机缘不浅,武学天分更是当世少见,假以时日必成大器。王重阳留在古墓中的九阴真经并不完整,你义父教你的逆转九阴也是残篇,加之以你眼下的阅历尚浅,还难以融会贯通。我这里有九阴真经大纲,今日送给你。望你勤加练习,日后若能从中走出自己的路,便是最好的。”说完从怀中取出一页密密麻麻写满小字的纸笺,递了过去。 杨过双手接过,指尖微微发颤,起身郑重行礼:“晚辈何德何能,得先生这般厚爱。” 林逸笑道:“不必如此,看你顺眼罢了。” 小龙女在旁轻声道:“先生,不知要让过儿去送什么东西?我伤势已无大碍,不如我陪他一起去。” 杨过闻言眼神一亮。 林逸略作思量,点头道:“也好。这其实也是一桩机缘,只是世事难料,最终如何,全看过儿自己的造化。” 杨过与小龙女对望一眼,脸上都露出几分茫然。林逸也不解释,站起身来左右看了看,转身走进旁边一间石室,顺手将门掩了大半。他自怀中摸出那个储物袋,心中又叹了口气——多好的东西,可惜自己不会用,每次取东西都跟翻垃圾堆一样。将袋口朝下一抖,哗啦啦一阵响,地上便堆了一堆零碎。他从中拣出那柄玄铁重剑,把其余物事又塞回袋中,抱着剑走了出来。 杨过和小龙女见他空手进去,却抱了柄半人多高的黑剑出来,不由得瞠目结舌。杨过眼睛都直了:“先生,这剑从哪儿来的?这么老大的剑,你身上也藏不下啊。” 林逸哈哈一笑:“天机不可泄露。”他将重剑往杨过面前一亮,“我要你把这剑送到一个地方,关洛之间的群山之中。那里有一处剑冢,还有一只大雕。其间藏着一份不可多得的机缘,与你有缘。” 杨过茫然道:“先生,有具体方位吗?我怕到时候找不到。” “没事,你是有大机缘的人,自然找得到。”林逸说得笃定,脸上还挂着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具体位置么,我也不大清楚。” 他说完将剑一抛。杨过伸手去接,那剑入手沉重异常,他一个不及,连人带剑往下一坠,险些闪了腰。他双手死死抱住剑身,才堪堪稳住,满脸骇然:“先生,这是什么剑?怎地这般重?” “玄铁重剑。重剑无锋,大巧不工。”林逸道,“这一路,你需凭自身力气将它带到那里,不得投机取巧。” 杨过似懂非懂,仍重重点了点头。 这时孙婆婆也提着个小包袱回来了,里头林林总总装了三十来瓶蜂蜜。林逸接过,也不多留,冲几人道:“事已办完,我先走了。江湖再见。”说完便让孙婆婆带路,径自朝水潭方向去了。 杨过与小龙女来不及挽留,慌忙跟了上去相送。直到林逸的身影沉入幽深的水潭,再无半点痕迹,两人才收回目光。杨过望着那逐渐平静的水面,喃喃道:“先生当真是神仙中人,仿佛游戏人间一般。” 小龙女轻轻点头,没有作声。 “姑姑,我们也收拾收拾,准备下山吧。”杨过小心翼翼地问。 小龙女轻嗯了一声,这一次没有半分犹豫。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杨过脸上,声音依旧清冷如雪,但是却多了一点温柔:“过儿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重阳宫。鸠摩智盘坐在大殿中的蒲团上,双手结印,眼帘低垂,一副入定的模样。老顽童却不肯放过他,围着他左三圈右三圈地转,嘴里不停。 “哎呀,你个妖僧,神机子到底去哪儿了?我还有事找他呢!他是不是去了什么好玩的地方?怎么不带上我?”他凑到鸠摩智面前,又绕到背后,拍了拍他的脑袋,“你怎么不说话?没力气了?中午吃饭时我看你吃得挺多啊。” 鸠摩智睁开眼,白了老顽童一眼。这老东西一天到晚叭叭个不停,真真能折腾死人。他暗下决心,以后见着这人,定要绕道三尺。正苦恼如何脱身,门口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 “我等叨扰多日,就此别过。” 鸠摩智几乎要喜极而泣。林逸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大殿门口,衣袍翩翩,神情淡然。老顽童闻声望去,眼睛顿时亮了:“神机子!你跑哪去了?是不是去了那个活死人墓?里面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东西?快跟我说说!” 林逸笑了笑:“没什么好玩的,就一个墓。” 老顽童一脸不信,嘴巴撅得老高。鸠摩智哪还顾得上这些,噌地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林逸身旁:“先生,小僧也正有此意。咱们这就出发吧。”那语气之急,似乎一刻都不想待了。 林逸见鸠摩智模样,不由哈哈一笑。这鸠摩智天不怕地不怕,偏偏叫一个老顽童磨得没了脾气,可见一物降一物,当真不假。 “老顽童,别总惦着我的东西了。”他朝周伯通扬了扬手,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抛了过去,“来,给你个好的。” 周伯通伸手接住,拔开瓶塞凑近鼻子嗅了嗅,眼珠一转:“这是啥?好吃的吗?” 林逸笑道:“你尝尝就知道了。” 周伯通也不多问,一仰头,将瓶中之物一饮而尽。咂了咂嘴,正想再问一句,抬头一看,殿门口空荡荡的,林逸与鸠摩智早已没了踪影。他怔了一怔,随即跳脚大怒:“好哇,又上当了!” 第253章 大胜关武林大会 一晃数月过去。这日林逸正在一家酒庄中品着桃花酿,酒香清冽,入口绵柔,难得地让人整个松快下来。他半倚着竹椅,心里头想的却是杨过,不知那小子有没有把玄铁重剑送回剑冢,又有没有得到那头大雕的认同。 大胜关的武林大会开期将近,鸠摩智早已急得坐不住,三番五次催他动身。林逸却偏生迷上了这家的桃花酿,又多逗留了几日。最后实在被催得烦了,索性打发鸠摩智先行上路。 店中小二轻手轻脚地凑到近前,低声问道:“客官,今日还要请浣云居的红袖姑娘来弹曲么?” 林逸半闭着眼,手指在桌沿上随着曲声似有似无地敲着拍子,微微点了点头。 片刻后,一个红衣少女款款而至,怀中抱着一面曲项琵琶,朝林逸福了福身,安静地坐在前方绣凳上。她纤指轻拨,弦音悠悠而起,弹的是一曲失传已久的《醉吟商》,曲调清婉,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愁绪。林逸听得入神,那少女却心不在焉。平日找她听曲之人,多半是冲着她的容貌来的,名为听曲,实为觊觎。她自恃才艺清高,只想凭本事安身立命,卖艺不卖身,可时日久了,连浣云居的林妈妈也开始旁敲侧击,说哪位富商愿出千两银子请她弹一夜曲子。若不是这位年轻公子近来每日点她过来,价码又给得高,只怕自己早已身不由己。可这样的日子又能维持多久?她想到此处,不觉轻轻叹了口气。 林逸自从来到这大宋,一直奔波不休,今日才算是真正松快了一回。夜宿花眠居那种事他不想试,毕竟这一世还是个雏儿,可听个小曲总不过分吧。冷不丁听见那姑娘叹气,他心中微动——莫非这姑娘也有个烂赌的爹、上学的弟弟不成? “敢问姑娘为何叹气?”林逸睁开眼,“若有烦心事,不妨说来听听。说不定我能帮上忙。” 红袖微微一怔,随即欠身道:“多谢公子挂心。小女子的事,不敢劳烦公子。” 她说得客气,却带着几分疏离。林逸倒有些意外,本以为这姑娘会顺水推舟诉苦一番,没想到是个有分寸的。他忽然道:“我身边正缺个打理琐事的人。你若愿意,我可以带你走。” 红袖愣住了:“公子说笑了。” 林逸也不勉强,对他来说,这些都是顺手又可有可无的,摆摆手道:“去吧。”说完又阖上眼听曲。 红袖见他这般随意,反倒拿不准了。她抱着琵琶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回头道:“公子方才所言,可当真?” 林逸点了点头:“自然当真。” 红袖咬了咬下唇,终于低声道:“多谢公子,小女子愿意。” “那便走吧。”林逸起身掸了掸衣袍。替红袖赎身的过程出奇顺利,没有恶少阻拦,也没有老鸨坐地起价,顺得像是提前清过场似的。红袖跟在林逸身后,只觉脚下发飘,像踩在梦里。 “公子,我们……现在去您府上吗?”红袖问。 林逸回头看她一眼,忽然笑了:“我都不知道我府上在哪儿。”红袖也忍不住笑了:“那公子赎我,当真是要我打理琐事?”林逸点头:“没错。无聊时弹弹曲便好。” 大胜关,陆家庄。 忽听得砰砰砰三声号铳,鼓乐齐奏。有人高声道:“庄主夫妇亲自出迎,不知是哪位英雄到了?”众宾客纷纷退到两侧,让出一条道来。屏风后并肩走出一男一女,皆四十上下年纪。男的身穿锦袍,颏下微须,气宇轩昂,颇有威严;女的肌肤白皙,斯斯文文,倒像个贵妇人。众宾客窃窃私语:“陆庄主与陆夫人亲自出去迎大宾了。” 不多时,厅外传来一阵爽朗笑声:“陆庄主,此番借贵庄宝地筹办武林大会,实在叨扰了。” 陆冠英连忙拱手,满脸堆笑:“郭师叔言重了。冠英本就是武林中人,又蒙师叔师姑多年照拂,能承办此次大会,是冠英的荣幸。” 郭靖身边的美妇微微点头,笑而不语。正是黄蓉。她身后跟着女儿郭芙,以及武氏兄弟武敦儒、武修文,还有一灯大师座下弟子朱子柳与武三通。一干丐帮弟子早已提前赶到陆家庄,忙前忙后张罗大会事宜。 众人刚刚坐定,门外又是一阵喧闹。号铳三响,鼓乐再起,知客高唱:“全真教广宁子郝真人到——清静散人孙真人到——”四个道人鱼贯而入。当先一人白发白眉,满脸紫气,正是广宁子郝大通。其后跟着灰白头发的老道姑,正是清静散人孙不二。再往后,则是赵志敬与李志常。本来尹志平也是要来赴会的,可此人如今正在全真后山生死关中苦修,出不得关。赵志敬则是被丘处机派来戴罪立功的。 郭靖一见全真教众人,心中欢喜,连忙上前逐一见礼。寒暄过后,他目光落在赵志敬身上,问道:“赵道长,郭某去信丘道长时,曾特意说明请携过儿一同前来。为何不见过儿?” 全真教几个道士脸上顿时一阵尴尬。赵志敬更是将衣袖狠狠一甩,冷哼道:“哼,我没脸做那……那人的师父。” “志敬,不得无礼!”郝大通低声喝道,眼中已带了几分警告之意。赵志敬只得低下头去,面上却仍是一副不忿之色。郭靖与黄蓉对视一眼,心中疑云愈重。 孙不二斟酌了一番,缓缓道:“郭大侠,郭夫人,此事说来话长,容贫道稍后再…” 话未说完,厅外忽然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郭伯伯,郭伯母,我在这儿!”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大步走入厅来,身旁跟着一个容貌极美的白衣女子。那少年眉宇清俊,顾盼神飞,正是杨过。那白衣女子自然便是小龙女,她神色清冷,如霜似雪,对满厅的目光浑不在意,只静静跟在杨过身侧。 郭靖大喜,抢步上前,一把抓住杨过的手臂,上上下下打量了几遍,眼中满是欣慰:“过儿,你长大了!” 黄蓉的目光却越过杨过,落在小龙女身上,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过儿,快来见过你师祖与几位师叔师伯。”郭靖拉着杨过便往全真教诸人那边走。杨过却猛地将手一抽,退开半步,侧过头去,冷声道:“他不配做我师父。” 郭靖最重礼数,若换了旁人在此等场合这般说话,他早已出声呵斥。可看着杨过那副倔强模样,想起这孩子自幼丧父丧母、孤苦无依,心中又泛起一阵不忍,只能皱起眉头,沉声道:“过儿,不得无礼。” 第254章 少年心气 郭靖正要再劝诫杨过几句,门口号铳又响,鼓乐齐奏,又有宾客到了。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对夫妇并肩走入厅来,看年纪与郭靖黄蓉相仿,身旁跟着个十来岁的少年。那妇人劲装束发,英气不减,男子一袭青衫,温文尔雅,正是书儿与上官明一家。郭靖与黄蓉连忙迎了上去。 “书儿姑娘与上官兄能亲自前来,真是让本次大会增色不少!”郭靖抱拳笑道。 “傻大个,我来给你助威还不好吗?”书儿笑着打趣。上官明含笑陪在一旁,武林应酬之事一向多是书儿出面。 黄蓉也眉开眼笑,亲亲热热地上前拉了书儿的手:“书儿姐姐,咱们都是这个年纪的人了,你还是这般口不择言,也不怕晚辈们笑话?”说着又夸了上官昊几句,转头朝身后唤道,“芙儿,大武小武,快过来见过两位前辈。” 郭靖也转头招呼杨过。杨过本不欲上前,免得到时候被人说他是沾了郭靖黄蓉的光。小龙女在背后轻轻推了他一下,他才不情不愿地走了过去。 郭芙、武敦儒、武修文三人齐声行礼:“见过两位前辈。”杨过也跟着行了一礼,只是脸上神色淡淡的。书儿不认识杨过,只微微颔首,算是受了礼。武敦儒见状,忍不住低声哼道:“果然是个没教养的,一点礼数都不懂。要不是看在师父面上,就凭他也能认识这等人物?”郭芙横了武敦儒一眼:“大武,你怎能这样说杨过?”可杨过始终不理不睬,气得她直跺脚。 “好多年没见到先生,不知先生近来可好?”郭靖压低了声音问书儿。 书儿摇摇头:“上回匆匆一别,我也再没见过师父。” 杨过在一旁听得心头微动:郭伯伯口中的先生,应当便是神机子先生了。眼前这位书儿前辈,竟是先生的弟子。 “书儿姐姐,你来得好早。”门口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众人望去,一个漂亮姑娘笑盈盈地走进来,正是阿荞。 “阿荞妹妹!”书儿满脸欢喜地迎了上去。上官昊更是眼睛一亮,几步贴到阿荞身边,扯着她的袖子不撒手:“阿荞姑姑,你好久没来看我了。” 阿荞揉了揉上官昊的脑袋,走到郭靖黄蓉面前,规规矩矩行了礼:“郭大侠,黄帮主。” 郭靖与黄蓉对视一眼,心中都是又惊又喜。没想到连这位也来了,当真是给足了他们夫妇面子。黄蓉上前一把拉过阿荞的手,笑道:“阿荞妹妹,方才我们还正说起先生呢,你就到了。”郭靖在旁连连点头:“是呀是呀。” “芙儿、过儿、敦儒、修文,你们快上来见过前辈。”郭靖又朝几个小辈招手。 阿荞连忙摆手:“可别前辈前辈地叫了,都把我叫老了。”郭靖却正色道:“礼法不可废。”阿荞拗不过,只得由他们去。四个小辈上前行礼,轮到杨过时,阿荞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越看越觉眼熟,迟疑道:“你是——” “阿荞姐姐,我是杨过。当年在重阳宫中,我们见过。”杨过道。 郭靖先是一愣,随即想起阿荞当年确实曾打探过杨过的下落,便也释然了。阿荞笑道:“真是长大了,都成男子汉了。” 书儿也露出几分诧异:“原来你就是杨过,竟长这么大了。”杨过也暗暗惊讶,没想到这些人物竟都认得他,还曾对他有过几分关注。转念一想,旋即明白,多半还是因为先生的缘故。 武敦儒在旁看得满心不服,一张脸涨得通红,心中暗骂:就凭这小子,也配被这些人物记得? “哈哈哈哈,今天这里倒是有不少熟人啊。”一阵笑声从门口传来,阴恻恻的,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讥诮。众人纷纷看去,只见一群男女鱼贯而入,当中许多人打扮奇特,非僧非道,神态倨傲。为首一人身着道袍,长发披散,正是摩尼教大长老张道人。他身旁跟着一名女子,容貌清丽,却是慕容思月。只是她目光略显呆滞,脚步虚浮,似是被人以什么手段制住了心神。 郭芙年少气盛,当先上前一步,脆声道:“你是什么人?竟敢瞧不起我爹我娘!” 张道人哈哈一笑,笑声刺耳:“这小女娃当真没教养。也罢,老道便替你爹娘管教管教。”说着右掌一翻,一股黑气如蛇般朝郭芙卷去。郭靖脸色骤变,一把将女儿拉到身后,左掌划了个半圆,降龙十八掌的刚猛掌力应手而出,将那股黑气拍得四散消弭。他脚下稳如磐石,衣衫猎猎,显是这一掌接得并不轻松。 张道人目光微闪,抚掌笑道:“不错,降龙十八掌使得有模有样。当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后生可畏。” 郭靖拱手道:“过奖了。” 黄蓉上前一步,柳眉微蹙,朗声道:“张道人,此次武林大会并未请你,你今日前来,到底所为何事?” 张道人身旁一个面目阴鸷的汉子抢先道:“哼,武林大会是武林中所有人的大会,怎么,成你们郭靖黄蓉夫妇的私产了?我们也是武林中人,凭什么不能参加?这武林盟主的位子,普天之下也只有我们大长老才配坐。” 郭靖正色道:“不错,武林大会是武林中人的。可此番大会,是我等召集天下英雄共商抗蒙大计。你们与蒙古人蝇营狗苟,狼狈为奸,有什么资格来此?”他声音洪亮,字字掷地有声,厅中群雄闻言纷纷点头,不少人对张道人一行怒目而视。 张道人闻言,脸色骤沉,怒极而笑:“武林大会,自然该以武功论高下。说这许多大道理,又能如何?” 他身旁的摩尼教众纷纷附和,一时厅中聒噪不已。郭靖与黄蓉对视一眼,正待再言,忽听门外传来一阵浑厚的大笑,声如洪钟,将满厅的喧哗都压了下去。 “哈哈哈哈——张道友,何必急在这一时?我们事先约好同来,你怎么撇下老衲先到了?” 众人纷纷转头望去。只见大门处缓步走进四人。 第255章 尔乃蛮夷 为首一人身披黄袍,又高又瘦,形如竹竿,脑门微陷,像只倒扣的碟子,一双眼睛却如鹰隼般锐利,顾盼之间精光四射,正是蒙古护国法师金轮法王。身旁一人白衣轻裘,折扇轻摇,风姿潇洒,乃是霍都王子;另一人身躯魁梧,满面虬髯,闷声不响跟在最后,正是大弟子达尔巴。 另有一人与金轮法王一行同来,肥头大耳,却刻意隔开了几步距离,也是一身番僧打扮。此人进门后便四处张望,目光专往女子身上转,尤其是未出阁的年轻姑娘。那目光落到阿荞身上时,阿荞立时察觉,只觉浑身像被蛇信舔过一般,眉头大皱,冷声道:“收起你那龌龊眼神。” 那番僧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也不答话,只把目光转向了别处。 郭靖黄蓉对视一眼,似乎今天之事有些棘手。 陆冠英大步迎上前去,虽面对强敌却毫无怯色,朗声道:“陆家庄乃中原群雄议事之地,几位蒙古贵客不请自来,不知有何见教?” 霍都折扇轻摇,施施然上前一步,笑道:“我等前来,自然是争夺武林盟主之位。难不成陆庄主以为我们是来喝茶做客的?” 陆冠英冷哼一声:“可笑!方才那位张道人好歹也算中原之人。你等番邦外族,有什么资格争夺我中原武林盟主?” 霍都毫不动怒,手中折扇啪地一合,指着厅中群雄画了个圈,笑道:“行不行,从来不是靠嘴说的。手底下见真章罢。” 此言一出,厅内群雄勃然大怒,呵斥怒骂之声此起彼伏。霍都却愈发从容,淡淡冷笑:“自古强者为尊。若中原群雄当真技不如人,由我师父统领武林,南北休战,百姓免受刀兵之苦,难道不是一桩美事?” 话音未落,大理朱子柳已缓缓起身,踱出人群,拱手道:“蒙古连年兴兵,屠戮我大宋百姓,何来休战之说?阁下既然想比武,朱某先来领教高招。” 朱子柳一摆判官笔,笔锋如剑,将一阳指力与书法武学融为一体。他数十年浸淫翰墨,一部《自叙帖》临得入骨三分,此时笔法施展开来,起手一个“永”字,点似坠石,横如千里阵云,钩若屈铁,撇如惊鸿掠水。寻常判官笔点穴打位,讲究快准狠辣,他这判官笔却似一支饱蘸浓墨的狼毫,每一笔都暗藏笔意,每一画都裹着指力。霍都只觉眼前判官笔上下翻飞,如千钧重,如蝉翼轻,虚虚实实,变化无方,比刀剑更刁钻,比暗器更防不胜防。 霍都折扇一张,扇面如蝶翼展开,扇骨在他指间旋成一片银光。他这扇子精钢为骨,白绫为面,扇缘虽无锋刃,却专走阴柔路子,点、扫、戳、拂,招招不离对方腕脉咽喉。可那判官笔偏偏不吃他这套,朱子柳手腕一抖,笔尖在他扇面上轻轻一点,随即写出一个小篆的“之”字,霍都还没回过神,对方已借着这一“之”字的笔势,将笔锋沿着扇骨外侧滑了上来,如蛇行草间,直取他虎口。 霍都惊出一身冷汗,折扇猛地一合,朝判官笔夹去。这一下又准又狠,若换了寻常判官笔,定被夹住动弹不得。朱子柳却哈哈大笑,腕底忽然一沉,笔锋不缩反进,顺着霍都扇骨合拢的缝隙一插一挑,竟将扇面挑开一角,霍都的招式登时破了个干净。两人你来我往,朱子柳每出一招便是一字,每一字皆成章法——第一招写的是“尔”,第二招是个“乃”,第三招第四招,笔走龙蛇,越写越快。霍都只觉扇面上越来越沉,那笔力透纸背,每一次落在扇面上都震得他手腕微微发麻。他再蠢也猜到对方在自己扇上写字,偏又拆招不暇,连翻看的机会都没有。 四五十招一过,霍都已落下风,只觉得胸腔发闷,手腕酸软。朱子柳忽然一个翻身,判官笔在霍都扇面中央重重一顿,如书家落款时的最后一点,随即收笔后跃。满厅群雄先是一静,接着爆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大笑。霍都心知不妙,翻过扇面一看,雪白的扇面上,铁画银钩,四字森然——尔乃蛮夷! 那肥头大耳的番僧朝着金轮法王说道。“金轮,你这徒弟不咋行啊,上来就挨打!” 霍都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俊面涨成猪肝色。他当着满厅英雄被人这般折辱,霍都向来心高气傲,此刻当众出丑,比被人砍了一刀还难堪。他怒火中烧,握着折扇的手青筋暴起,骨节咯咯作响。朱子柳已转身回席,背对着他,正朝郭靖微微拱手。便在此时,霍都眼中闪过一丝歹毒,折扇轻摇之间,三枚毒针无声无息射出。朱子柳肩头一麻,半边身子登时酸软如泥,手中判官笔“嗒”地落地,踉跄退下,面色灰白如纸。满厅群雄尚未从大笑中回过神,就被这一幕惊得鸦雀无声。 郭芙怒不可遏,大声斥道:“卑鄙!” 霍都却不慌不忙,手中折扇轻摇几下,耸了耸肩道:“比武之前,可曾言明不许用暗器?再说我尚未认输,这位英雄有点自大,输了一招,真是可惜可惜。”郭芙一时语塞,气得嘴唇发抖,偏偏辩驳不得。 朱子柳被武三通与武氏兄弟搀扶着退到一旁坐下,肩头伤处已肿起一片乌青。郭靖黄蓉急忙上前查看伤势,脸色都很是难看。霍都见中原群雄阵脚已乱,愈发得意,朗声道:“你方代表已输了。这武林盟主之位,是不是该认真商议一番了?” 黄蓉皱了皱眉,正要出言周旋,书儿已抢上前一步,目光如霜,盯着霍都:“霍都,你要不要先跟我比一场?” 霍都眼神明显一缩。当日去灵鹫宫被书儿的暴打记忆犹新。但此情此景,身后站着师父,面前是满厅中原群雄,他若当众露怯,往后如何在江湖立足?他干笑一声,强撑道:“哼,今日是武林大会,自当按规矩来。各门各派派代表出战,方显公正。书儿姑娘既非丐帮中人,也非郭大侠同门,贸然替人出头——传扬出去,堂堂一仙弟子上赶着给人当打手,怕是不大好吧?” 书儿眉头微皱,心道这霍都武功不怎么样,嘴皮子倒真是利索,挤兑起人来一套一套的。她正待反驳,忽听门口传来一道声音。 “既然如此,那我们替自己出战,总可以吧?”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又一名番僧大步跨入厅来,郭靖黄蓉眉头皱得更紧,怎的又来一个番僧?今日这陆家庄当真是热闹得过了头。 书儿与阿荞却同时眼睛一亮,绷了半日的神色终于松动了几分。这位到了,那便轻松多了。 第256章 赵志敬发难 张道人一见来者是鸠摩智,心头便是一紧,脚下不自觉地往后挪了半寸,目光不停朝厅外飘去。自从上次铁掌帮一别,神机子便再未现身江湖,那个要与他做交易的神秘人也再没露过面。今日鸠摩智忽然出现在此,他隐隐觉得不妙,已生了退意。 金轮法王将鸠摩智上下打量了一番。这新来的番僧气势沉凝,竟似不在自己之下,他心中微微一凛:此人从何处来?看衣袍也像是密宗一脉,莫不是避世隐居的高僧?中原怎地还有这等人物? 霍都见师父不语,便上前一步,拱手道:“这位大师不知如何称呼?阁下可知,如今天下密宗,皆归我师父统管。” 此言一出,金轮法王身旁那肥头大耳的番僧眼角微微一跳。鸠摩智却连眼皮都没抬,淡淡道:“贫僧从未听过什么金轮法王。我吐蕃寺院千千万,什么时候轮到旁人来管了?” 金轮法王闻言也不动怒,反而微微一笑:“大师避世已久,莫不是不知天下大势?吐蕃诸邦早已臣服蒙古。老衲身为蒙古护国大法师,掌管天下寺院道观。大师既在吐蕃修行,自然也在老衲统管之下。”他目光如电,紧盯着鸠摩智,“还是说,大师想要自恃武力,与老衲过过手?” 鸠摩智依旧神色淡然,不紧不慢地道:“法王说笑了。贫僧怎么记得,蒙古的护国大法师是另有其人,并非法王啊。” 金轮法王脸色陡然一变。这句话正戳中他心头多年的一根刺。他这些年为蒙古奔走效命,忠心耿耿,可那护国大法师的封号始终压着他一头。更让他恼火的是,从始至终,他连那人的面都没见过。关于那人的传说只在蒙古高层间流转,虚无缥缈,却又像一座山般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霍都自然知道师父这块心病,也正因这事,他当年才会一气之下跑上灵鹫宫闹事,结果被书儿好生教训了一顿。此刻听鸠摩智又提起,他怕师父当众难堪,忙抢白道:“那与阁下有什么关系?今日是武林大会,选的是武林盟主,凭的是手底下的真章,不是靠嘴皮子!” “自然有关系。”书儿款款上前,指着鸠摩智道,“这位大师乃是我师父座下护法尊者,今日自然要替我师门出战。” 鸠摩智莫名其妙又多了一重身份,面上不置可否,心里却把书儿这小丫头夸了一遍。 金轮法王脸色又是一变。护法尊者?这和尚竟也是那人座下之人?一个尊者便有如此气象,那本人又该是何等人物?他心头那根刺不知不觉又深了几分。 郭靖黄蓉相视一笑,原来这是先生身边的人。夫妇二人上前,朝鸠摩智拱手行礼:“见过大师。” 鸠摩智微笑还礼:“郭大侠,黄帮主。小僧常听先生提起二位,说二位是当世一等一的后起之秀。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郭靖忙道:“大师谬赞了。” 霍都冷哼一声,高声打断道:“今日是武林大会,推选盟主的大日子,不是诸位叙旧的时候!” 他话音未落,杨过已从人群中走上前来。别人如何他不管,可这帮人三番五次对先生身边的人不敬,他不能坐视。他学着霍都那副傲慢腔调,阴阳怪气地拉长了声音:“这是谁家的野狗在乱叫?没见你家主人在说话么?” 霍都勃然大怒,折扇一指杨过:“小畜生,你骂谁是野狗!” 杨过满脸惊诧,左右张望了一番,然后恍然大悟似的指着霍都:“原来是你啊。我还当是哪来的赖皮狗,在这儿汪汪乱叫。今日事关天下兴亡,岂容你在此搅局?速速滚开!” 他故意把霍都的话原样奉还,腔调学得惟妙惟肖,厅中群雄听了,不少人憋不住笑出声来。 霍都再也忍耐不住,折扇一张,身形暴起,朝杨过扑去。他扇法阴狠,招招不离杨过咽喉要穴,只求速战速决,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当场废了。杨过却滑溜得像条泥鳅,东一扭西一晃,总是在扇影将及未及之际避开。他脚下踩着小龙女所授古墓派轻功,身法灵动至极,偶尔反手一抓,逼得霍都慌忙回防。 霍都久战不下,心中愈发焦躁,扇底杀招频出,几次想故技重施以毒针伤人,都被杨过提前看破,不是仰身避过,便是侧头让开。两人翻翻滚滚斗了数十招,杨过忽然一个欺身,五指如钩,直取霍都手腕,险些将他折扇夺下。霍都惊出一身冷汗,折扇挥出一片急雨般的残影,才将杨过逼退。 郭靖连声叫好。没想到过儿小小年纪竟有如此武功修为,实在难得!而黄蓉对杨过的武功身法也是好奇的紧。似乎有九阴真经的影子。 便在两人僵持之际,全真派中赵志敬霍然站起。他方才见鸠摩智进庄,一直缩在郝大通身后,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可如今见杨过大出风头,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再顾不得许多,冲到场中高声叫道:“诸位英雄听我一言!这杨过曾拜入我全真教门下,后来叛出师门,拜了个年轻女子为师。他二人名为师徒,实则同住古墓,孤男寡女,早已不清不楚!贫道曾亲眼目睹这对狗男女在花丛中行苟且之事,这等大逆不道、败坏伦常之人,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与我等共论武林大事!” 郝大通与孙不二想要出言喝止,却已迟了一步。赵志敬话已出口,满厅哗然,两人僵立原处,脸色难看至极。李志常更是气得脸色铁青,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赵志敬的后背,恨不得立刻离去,与这不识大体的师兄撇清干系。 郭靖站在一旁,剑眉紧锁,面上像覆了一层寒霜。江湖中人最重师徒名分,若赵志敬所言非虚,那杨过今日之后便再难在武林中抬头。黄蓉悄悄握住丈夫的手,轻轻一捏,示意他先莫动怒。她转头望向角落中的小龙女,见那白衣女子神色淡漠,不似作伪,心中暗道:此中恐怕另有隐情。 第257章 五局三胜 小龙女静静坐在角落里,赵志敬那番话似乎未在她心上留下半分痕迹。她自幼长在古墓,师父只教她武功与静心,从不曾讲过外面这些三纲五常、师徒大防。那道士说得义愤填膺,她却只觉吵闹。 杨过却已气得浑身发抖,只恨抽不开身。霍都折扇翻飞,缠得他分不出半分手脚。他一边招架,一边厉声喝道:“赵志敬,你个阴险小人!当日在终南山你亲口以祖师爷王重阳之名发下重誓,绝不对第三人提起此事,如今你出尔反尔,莫不是修道修到狗肚子里去了?” 赵志敬嘿嘿一笑,笑得肆无忌惮:“我当日是发誓不对第三人提起。可今日在场之人,又何止第三人?对第四人、第五人、第十人、第百人说出,哪里算违背誓言?”他说得振振有词,还故意摊了摊手,一副“你能奈我何”的得意模样。 杨过双目赤红,胸中杀意翻涌,只待稍一脱身,便要先撕了这无耻之徒的嘴。 书儿与阿荞也听得火起。江湖儿女虽也免不了礼教束缚,可这般背后捅刀的行径,实在令人不齿。只等一个由头便要出手。 可有人比她们更快。鸠摩智一听那当众叫嚣之人,正是被自己掌过嘴的杂毛道士,登时勃然大怒。这杨过分明是在替我等出头解气,更是先生看中的之人,你一个下三滥的牛鼻子,也敢当众嚼他的舌根?简直是活得不耐烦了。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鸠摩智已如鬼魅般闪入场中,一把揪住赵志敬后颈,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郝大通与孙不二齐声惊呼:“住手!”鸠摩智哪里肯听,左右开弓,噼里啪啦十余记耳光抽将下去,打得赵志敬嘴里剩下的牙齿尽数脱落,满面是血,脑袋一歪,便昏死过去。 郝大通拍案而起,怒道:“鸠摩智!你欺人太甚!” 鸠摩智将赵志敬像扔破布袋似的丢在地上,冷冷瞥了郝大通一眼:“你再敢多言,连你一块儿揍。” 郝大通被他那一眼瞧得心头发寒,知道这番僧说得出便做得到。他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不敢再出声,只闷闷地退了回去,眼中满是愤懑。 厅中群雄各怀心思,大多在看热闹。唯有金轮法王始终目不转睛地盯着鸠摩智,方才那身法,那出手,快得连他都险些没看清。此人若真是那护国大法师座下尊者,那蒙古高层中的那位传说人物,只怕比想象中还要可怕得多。 “霍都,住手。”金轮法王沉声开口。 霍都正与杨过斗得难分高下,闻言虚晃一招,抽身退回法王身侧,低声道:“师父?” 金轮法王并未看他,目光仍锁定在鸠摩智身上,缓缓道:“今日武林大会,果然卧虎藏龙。霍都,你先退下。”他顿了顿,转向郭靖,朗声道:“郭大侠,既然今日是推选武林盟主,总得立个规矩。依老衲之见,双方各出三人,三局两胜,如何?” 黄蓉略一思量,微笑道:“三局两胜怕是不尽兴。今日到场的英雄众多,高手如云,若只打三场,难免有人不服。五局三胜吧。” 郭靖侧过头,低声道:“蓉儿……”黄蓉微微一笑,在袖中轻轻捏了捏他的手。郭靖与她心意相通,当下不再多言。 金轮法王向张道人那边望了一眼。张道人微微点头,算是应允。金轮法王便道:“好!五局三胜,便五局三胜。” 黄蓉笑道:“法王,不知贵方上场的是哪几位?我好早作安排。” 金轮法王微微一笑,不紧不慢道:“老衲自然算一个。其余四位,分别是摩罗伽尊者、摩尼教张道人与圣女,以及小徒达尔巴。” 厅中群雄这才知道,原来那个肥头大耳、一直闷声不响的番僧法号摩罗伽,听这名号,也是个有来头的。 黄蓉眼波一转,似笑非笑:“法王,摩尼教何时也归入蒙古门下了?这倒叫我们好生意外。” 金轮法王哈哈一笑:“自然不是我门下。只是摩尼教深明大义,早已归顺我蒙古朝廷,此番与老衲共襄盛举,有何不可?” 黄蓉面上含笑,心中却在飞快盘算。己方出战之人,靖哥哥算一个,鸠摩智算一个,书儿与阿荞各算一个,倒是足够应付。自己虽有身孕,万不得已也可作替补上阵。可对方阵容比她预想的要棘手得多。 除了金轮法王之外,那摩罗伽尊者气势沉稳,似不在法王之,张道人手段诡异,极难对付,在场之人没人敢说有胜算。达尔巴是金轮的大弟子,也不可小觑。最古怪的是慕容思月,她身为摩尼教圣女,神色却呆滞如失魂,也不知练了什么邪功,还是遭了什么暗算。今日的局面,恐怕不太好打。 金轮法王话锋一转,反问道:“不知中原这边又是如何安排的?是准备推郭靖郭大侠做武林盟主呢,还是推我大蒙古第一大法师神机子为盟主?哈哈哈哈!”他笑得肆无忌惮,满厅群雄脸上皆是难看。偏生鸠摩智方才刚提过“护国大法师”这茬,倒让金轮法王抓住了话柄,一时场面尴尬。 师父不在,书儿自然要站出来。她冷笑一声,朗声道:“什么蒙古第一大法师,不过是你们大汗硬往我师父头上贴的封号罢了。我师父何曾稀罕过?他老人家的头衔多了去了,逍遥派掌门,中原武林公认的一仙。你们争来争去的名头,在我师父眼中什么都不是。他若要代表中原武林,又有什么不可以?” 郭靖也上前一步,沉声道:“不错。郭某年轻时曾得先生指点恩惠,也算先生半个弟子。若先生肯为中原武林出头,郭某甘愿追随。” 金轮法王冷哼一声,不置可否,只是嘴角噙着一丝讥诮:“早听说中原武林有什么一仙、一僧、一道、一老妪、五绝、十秀的说法,老衲今日倒要好好开开眼界。” 只他却完全忘了,他那个徒弟霍都也位列十秀之中,而他的盟友张道人,此刻就在他身侧不远处。 第258章 变故,万毒老怪(加更一章) 众人正在商议之际,厅中忽然弥漫开一股浓郁的腥臭之气,闻之欲呕。群雄纷纷掩鼻四顾,便听门口传来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 “老朽久居南疆边陲,也曾听闻一仙神机子的大名。不知神机子今日可曾到场?若在,老朽倒想讨教一二。” 话音未落,一个干瘦老者已缓步踱入厅中。他周身散发着一股阴冷气息,衣袍之间竟有毒蝎、蜘蛛若隐若现,有的攀附在肩头,有的从袖口探出须足,叫人望而生寒。群雄不由自主地向两侧让开,谁也不敢靠得太近。老者身侧还跟着一个女子,右边脸容妖艳如花,左边却溃烂腐朽,如同半张脸浸在蚀骨毒液里。一美一腐,判若两人。 有眼尖的已认出那女子,失声道:“这不是五毒教教主蓝采衣吗?她的脸怎会变成这副模样?”厅中顿时议论纷纷。 在后方歇息的朱子柳也认出那老者,强撑着身子低声道:“这老者……是万毒老怪贺之。我师父曾与他打过交道。他一向不出南疆,怎会来此?” 黄蓉听到“万毒老怪”四字,脸色微变:“万毒老怪贺之?我听我爹提过此人。一身毒功出神入化,更难得的是武学修为不在毒功之下。此人行事低调,虽修邪功,却鲜在江湖上为非作歹。今日突然出现在这里,只怕不是来参加大会的。” 书儿与阿荞看见他身旁的蓝采衣,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当年蓝采衣被种下生死符,生不如死,这些年不知又用了什么邪法苟延残喘。今日这老怪,多半是冲师父来的。 书儿上前一步,朗声道:“我师父行踪向来不定,今日大会也未曾听闻他会来。” 蓝采衣闻言,那只尚完好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低低唤了声:“师父……” 郭靖抱拳上前,沉声道:“前辈远道而来,我等正在此召开武林大会,共商抗蒙大计。不知前辈此来有何见教?” 万毒老怪摆了摆手,不耐道:“什么武林大会,老朽不感兴趣。我今日只找神机子。”他目光如蛇,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书儿身上,“既然神机子不在,那他的门人便跟老朽走一趟吧。” 话音未落,他右手猛地探出,五指向书儿抓去。那手掌枯瘦如鸡爪,指尖绿气缠绕,尚未近身已叫人皮肤发麻。郭靖一步横移,挡在书儿身前。今日他是东道主,岂能让客人出手?他双掌运起降龙十八掌,一招“亢龙有悔”应手拍出。万毒老怪虽是前辈,却也早闻郭靖大名,不敢托大,双掌全力迎上。 轰然一声巨响,气浪四溢,厅中几盏灯笼被震得明灭不定,离得近的几张椅子齐齐翻倒。两人各自退开数丈,郭靖脚下砖石碎了三块,万毒老怪则后脚跟重重一踩,才卸去掌力。他眯起眼睛,心中暗惊。这后辈的功力比他料想中还要深厚,自己竟隐隐落了下风。郭靖面上不动,心下也是一沉。这老怪的掌力阴毒异常,若非降龙十八掌至刚至阳,这一掌便要吃亏。 郭靖抱拳道:“前辈,今日是武林大会。书儿姑娘是我方参战之人,晚辈身为东道主,自当护她周全。前辈若要寻事,还请另择时日。” 万毒老怪盯着他看了片刻,忽地哈哈大笑:“好!不愧是北丐洪七公的得意弟子,桃花岛主的乘龙快婿。老朽今日就给你这个面子。” 他笑声未歇,目光已转向书儿,声音骤冷:“小丫头,我今日不动你。可我徒弟身上的生死符,你得解了。这生死符折磨了她十多年,日日生不如死。最后逼得她在自己身上种下尸蛊,才勉强压下几分,可每月仍有几日痛不欲生。她做错了事,可这十多年的苦楚也该还清了。其他的账,我们可容日后再算。” 此言一出,郭靖黄蓉都不禁动容。他们都知道生死符的厉害。蓝采衣竟硬生生挺了十余年,这其中的滋味,绝非常人所能想象。金轮法王与张道人也不禁多看了蓝采衣一眼。张道人那些被种了生死符的手下,回教不久便受不住折磨,先后自尽。 金轮法王奉大汗之命试图化解察合台身上的生死符,亲眼目睹过发作时的惨状,每月总有那么两三日,一个铁塔般的草原汉子蜷缩成一团 ,被捆绑在床上以免发生意外。,眼前这女子竟忍了十几年,单是这份毅力,便叫人不得不高看几分。 蓝采衣站在万毒老怪身侧,听了师父这一番话,那只尚能活动的独眼中泛起一层浑浊的水光。她半张腐脸上看不出表情,另一张脸却微微抽动,像是在哭,又像在笑。 书儿上前一步,道:“生死符只有我师父能解。师父不在,我也没有办法。” 万毒老怪喉咙里发出几声沙哑的呵呵低笑,斜眼看向郭靖:“郭大侠,面子我是给你了,可她不要啊。”话音未落,身形已朝书儿扑去。 郭靖未及出手,书儿已一掌迎上。 阿荞急喊:“姐姐小心毒!” 眨眼之间,二人已交手二十余招。万毒老怪掌法阴毒,掌风过处绿气飘散,如毒雾缠人。书儿却是大开大合,天山六阳掌至刚至阳,将绿气震得四散。老怪忽地低喝,五指如钩,挟着一蓬绿烟直抓书儿咽喉。书儿斜身一让,脚下凌波微步已绕至其侧,反手一招“阳春白雪”,掌风如火,拍向他左肋。老怪回掌一挡,砰的一声,各自退开两步。他袖中忽又飞出三点寒星,疾射书儿面门。书儿不退反进,双掌连拍,六阳掌力到处,三枚毒针倒飞回去,擦着老怪耳畔钉入身后木柱,嗡嗡作响。书儿身形再动,凌波微步游走不定,不教毒气近身。 黄蓉低声对郭靖道:“多年不见,书儿妹妹功夫竟没搁下,身手不弱于你呢,靖哥哥。” 郭靖笑道:“那是自然。书儿姑娘是先生高足,以先生那等神鬼莫测的本事,教出的徒弟又怎会弱了?” (PS: 加更一章啊,前面答应要加更,好多大侠各种催更,还有这个万毒老怪是读者客串的,有想客串的留名字,有机会就加了) 第259章 田忌赛马 那金轮法王见书儿武功如此了得,心中大惊,但又被万毒老怪缠住,心中暗喜。此番大会,对方本就高手不多,眼下又折损一员主力,正是速战速决的良机。他当下转向郭靖,高声说道:“郭大侠,他们解决私事,我们推选盟主的正事可不能耽搁。这比武,不如现在便开始吧!” 黄蓉闻言眉头微蹙。书儿被万毒老怪拖住,一时之间难分胜负,便是赢了,以那老怪的一身毒功,书儿少不得被消耗一番。己方白白失去一位强援,如今真正靠得住的,只有靖哥哥与鸠摩智二人。阿荞虽已崭露头角,可毕竟太年轻,黄蓉对她的真正实力还未完全拿捏。自己有孕在身,不到万不得已不宜全力出手。而对方阵中却有金轮法王、摩罗伽、张道人三位绝顶高手,形势委实不利。 她略一沉吟,道:“法王,贵方出场顺序如何安排?” 金轮法王不假思索,道:“第一阵,摩罗伽尊者。第二阵,张道人。第三阵,老衲亲自上场。第四阵,摩尼教圣女。最后一阵,小徒达尔巴。” 摩罗伽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排在头一位,微微眯了眯眼,却未开口。 黄蓉点头道:“法王,这顺序不会临时再改了吧?” 金轮法王傲然道:“自然不改。” 黄蓉道:“好。那容我们稍作安排。”金轮法王笑道:“请便。不过还请快些,莫要借故拖延。” 郭靖回到后堂,满面愁容。黄蓉却神情镇定,先朝郭靖道:“靖哥哥,第二阵张道人,便交给你了。”郭靖点头:“蓉儿放心。” 黄蓉又转向鸠摩智:“大师,第三阵金轮法王,便劳烦你了。除你之外,我实在想不出旁人能接得住他。”鸠摩智双手合十,眼中精光一闪:“好。小僧也正想领教领教,如今的密宗高手究竟是何等模样。” 黄蓉再看向阿荞:“阿荞妹妹,第四阵你对摩尼教圣女。”阿荞点了点头,神色平静。 “那最后一阵达尔巴,便由我亲自来吧。”黄蓉道。 郭靖面色一变,急忙道:“蓉儿,你身子不便——” 黄蓉微微一笑:“无妨。若是你们前面都赢了,我这一场根本不用出场。” 话音未落,杨过已上前一步,抱拳道:“郭伯伯,郭伯母。最后一场,不如交给我吧。”郭靖看了他一眼,心中本还惦记着赵志敬方才那番话,想找杨过好好问个清楚,可眼下哪还顾得上。见杨过主动请缨,他心头微暖,微微颔首。 黄蓉也笑道:“既如此,这一阵便交给过儿了。” 在旁和众人议事的孙不二和郝大通相视一眼,面露苦涩。 角落里,大武武敦儒低声嘟囔:“什么场合都敢上,当真不知天高地厚。”小武武修文连忙接话:“就是,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武三通耳朵尖,登时回头喝道:“你们两个畜生,胡说什么!”大小武吓得脸色发白,缩着脖子不敢吱声。武三通叹了口气,转头朝杨过抱拳道:“杨少侠千万别往心里去,我这两个逆子口无遮拦,都是被我宠坏了。” 杨过洒脱一笑:“无妨,我早听习惯了。” 武三通这时倒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点点头,又转向黄蓉,忧心道:“黄帮主,那第一阵怎么办?那摩罗伽尊者绝非易与之辈。法王派他打头阵,摆明了志在必得。这一阵我们若派我去,我老武倒也不怕,便是拼了这条命也咬他一块肉下来。只是胜算……”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黄蓉却胸有成竹,微笑道:“第一阵,正是要麻烦武师兄你了。” 武三通一怔:“真要我上?我上倒没问题,只是这一阵怕是要输,影响全局啊。” 黄蓉道:“武师兄放心,我自有安排。” 郭靖在旁听得一头雾水:“蓉儿,你可是有什么妙计,能让武师兄取胜?” 黄蓉笑着摇头:“武师兄取胜是难。但这一阵输下去,却能替我们赢回整盘。”她压低声音,曼声道:“今以君之下驷,与彼上驷……” 朱子柳在一旁听得明白,笑着接口道:“取君上驷,与彼中驷;取君中驷,与彼下驷。既驰三辈毕,而田忌一不胜而再胜,卒得王千金。” 郭靖瞠目结舌,忍不住道:“你们在说些什么?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 黄蓉凑到他耳边,轻声道:“靖哥哥,你熟读兵法,怎么忘了孙膑给田忌出的那套妙策?田忌与齐王赛马,下等马对上等马,上等马对中等马,中等马对下等马,三局两胜。今日咱们便照此办理。”郭靖恍然大悟,连连点头,低声道:“原来如此!那这五阵的排布……”黄蓉轻轻“嘘”了一声,打断他道:“你心里有数便好。” 她又转向武三通,目光清亮:“武师兄,这第一阵,你只需做一件事——输,但不要输得难看。撑得越久,对我们越有利。” 武三通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原来如此,我是那匹下等马。”他拍拍胸膛,“放心,我老武旁的不会,挨打的本事还是有的。” 场外霍都早已等得不耐烦,扬声叫道:“一场武林大会,推三阻四,磨磨唧唧。中原武人若当真没胆子,趁早把武林盟主让出来,也省得大家干耗!” 话音未落,杨过已冷冷喝道:“外邦蛮子,不懂规矩,便如走兽一般,只知狂吠。急什么?这就来了。” 霍都脸色一沉,正要还嘴,金轮法王却微微摇头,霍都这才恨恨住口。 黄蓉在后堂听得清楚,不由轻轻摇头,唇角却带着一丝笑意。这过儿心思转得快,嘴上更不饶人,活脱脱一个刺头。只是少年这般锋芒,也不知是福是祸。她想起杨康当年也是极聪明的人,心头忽然掠过一丝隐忧,脸上笑意便淡了三分。 厅内商议的众人已纷纷起身。 武三通已经大步抢入场中,扬声喝道:“那个什么尊者!第一阵,老夫武三通来领教!” 第260章 惨败 武三通登时大怒,脸色涨红,喝道:“行与不行,试过才知道!” 他当下一振右臂,食指疾点而出,只听“嗤”的一声,一阳指力破空而发,直取摩罗伽心口。摩罗伽庞大身躯只微微一侧,那道指力便贴着他衣襟掠过,消散无形。武三通冷哼一声,再点一指,这次直取眉心。摩罗伽依旧只偏了偏头,连脚步都未移半分。 摩罗伽双手缓缓结印,口唇微动,低声念了几句咒言。那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股奇异的蛊惑之力,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人心头搅动。那咒声在场中回荡,竟似有实质一般,连场边群雄听了都觉得心跳发闷,胸口气血微乱。 “这就是南帝一脉的一阳指?我看也不过如此。” 武三通只觉脑中“嗡”的一声,像是被人浇了一勺滚油,理智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他双眼赤红,双耳嗡鸣,胸中怒火如野火燎原,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招式章法,大吼一声,合身朝摩罗伽扑去,双掌如刀,使尽生平之力。 摩罗伽仍不躲避,待武三通扑至近前,右手轻描淡写地一挥。那手掌似未触及武三通,武三通整个人却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数丈之外,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欢喜禅心印。”鸠摩智低声说道,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摩罗伽似乎听见了鸠摩智的声音,转向他微微一笑,遥遥行了个佛礼。鸠摩智亦合十还了一礼。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武三通已然败阵。虽是黄蓉事先定好的弃子之策,可众人见武三通连对方一招都未能逼出,脸色仍是个个难看。黄蓉忙上前扶住武三通,低声道:“武师兄,可撑得住?”武三通咬着牙摇了摇头,示意无碍,嘴角还挂着血丝,眼睛却死死盯着摩罗伽,满是不甘。 “方才你为何失去分寸,自乱阵脚去近身搏斗?”黄蓉低声问道。 武三通面露愧色:“我也不知……只听了那摩罗伽的话,脑袋里便像充了血一般,半点不受控制。” 黄蓉若有所思。鸠摩智在旁道:“不错。那摩罗伽所修,乃是密宗欢喜禅一脉的功法。方才所结的印法叫欢喜禅心印,专攻心神,能引动人七情六欲,调转气血。武施主一着不慎,便中了道。” 阿荞想到这摩罗伽刚来寺就老盯着自己看。还是修得欢喜禅。啐了一口:“恶心的番僧!”话一出口,猛地想起鸠摩智也是番僧,连忙补救道,“我不是说你,大师切莫误会。” 鸠摩智面上不置可否,只淡淡道:“无妨。” 霍都又上前叫阵:“你们到底行不行?还有没有能打的?方才上去一个,连撒泡尿的工夫都撑不住。” 武三通脸色顿时涨成猪肝色。这回杨过还没开口,郭靖已缓缓步入场中,拱手道:“请。” 张道人也缓步走上前来,上下打量了郭靖一眼,叹道:“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当年在牛家村一旁观战的小子,如今竟也能与老道过招了。” 郭靖道:“前辈客气。只是抗蒙大业非同儿戏。前辈乃大宋人士,何苦为虎作伥?还望前辈三思。” 张道人哈哈大笑:“好一个抗蒙大业,好一个大宋人士!你可知我摩尼教被官府视为邪教,打压多年,教众日日如过街老鼠,人人得而诛之。而蒙古大汗却许我自由传教。郭大侠,换了你,你该如何选?” 郭靖沉默片刻,不再相劝,只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既然如此,手下见真章吧。” 张道人笑道:“好!”话音未落,人已腾空而起,周身黑烟翻滚,身形隐没其中,如一团墨云压顶。郭靖左手画圆,右掌推出,降龙十八掌的刚猛掌力裹挟着破空之声,如狂涛怒卷,将那团黑烟吹得四散。张道人被逼出身形,双掌运起乾坤大挪移,半空中轻轻一拨,将郭靖的掌力尽数引向一旁,那股霸道力道擦着地面轰然爆开,炸得青砖翻飞。郭靖只觉自己全力一掌仿佛打进了深不见底的漩涡,对方随手一牵,便叫自己重心微偏。他心头一凛,脚下不丁不八,双掌齐出,第二掌、第三掌接连拍出,一掌重过一掌,如长江大河,连绵不绝。张道人身形在黑烟中忽隐忽现,双掌拨转如轮,不时将降龙掌力反震回去,郭靖只得变招化解。一时间场中劲风呼啸,黑烟与掌影交织,斗得难解难分,场边群雄看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场边这一战,也早已打出了真火。 万毒老怪连番抢攻,始终未能占得上风,一头花白乱发被书儿的掌风迫得四散飞扬,竟似狂风中的枯草,狼狈不堪。他袍袖之间暗藏毒物,此时屡屡挥出,数只通体漆黑的毒蝎、斑斓蜘蛛如雨点般朝书儿疾射而去,可尚未近身,便被她周身的掌风扫得纷纷坠地,有的犹在地上抽搐,有的已然毙命,再无声息。 万毒老怪退开两步,怪眼翻动,上下打量书儿,忽地嘿嘿冷笑:“好女娃,好本事!如此年纪,能练到这般地步,倒叫老夫生平仅见。了不起,了不起!” 他连说两个“了不起”,语气却愈发阴森。书儿冷哼一声,道:“少废话!打完再说!” 她嘴上不饶,心里却已动了火气。自嫁入铁掌帮后,她相夫教子,收敛锋芒,武功虽未搁下,却极少在江湖上显露。做了十几年的贤妻良母,上一次因为中毒,没怎么施展本事,今日遇上这等高手,反倒将骨子里那股傲气激了出来。真当她是软柿子不成? 心念及此,书儿招式陡然一变。方才还是大开大合、至刚至阳的天山六阳掌,此刻已换作天山折梅手。这一路手法轻灵繁复,柔中带刚,专破诸般巧妙狠辣招数。万毒老怪的阴毒掌法经此一缠,竟如泥牛入海,招招落空,反被书儿以巧劲带得东倒西歪。 万毒老怪大惊失色,不敢再存半分轻视,口中低喝一声,双掌翻飞,毒功催动到极处。但见绿雾大盛,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朝书儿涌去,雾中隐隐有腥甜之气,闻之欲呕。 书儿眉头微蹙,已觉那绿雾触处,竟让人胸口发闷。她却不退,丹田中一股真力沛然而起,双掌一翻,再度切回天山六阳掌。炽烈掌风如烈日破云,呼呼作响,将逼近的毒雾尽数吹散。场边众人只觉热浪扑面,纷纷后退。 绿雾散了又聚,掌风来了又去,二人翻翻滚滚,竟又拆了百余招,难分上下。 第261章 小智出马 另一边,郭靖与张道人也已打出了真火。 二人初时互有攻守,张道人身法飘忽,一双肉掌看似绵软,实则阴劲透骨;郭靖以降龙十八掌应对,掌力刚猛,每一掌出去都如狂澜拍岸,逼得张道人不敢硬接。再斗片刻,张道人忽然手法一变,双掌齐出,搭上郭靖双掌,竟是要比拼真力。 郭靖性子刚直,明知对方内力深厚,却也不肯退让。二人四掌相对,各自运功,脚下青砖接连碎裂。场中劲风如刀,旁人近不得三丈之内。但见郭靖脸色渐红,额头青筋隐现;张道人须发乱飘,衣袍猎猎,显也拼到了极处。二人竟成僵持之势,谁也奈何不得谁,若再斗下去,必是两败俱伤。 黄蓉看得心惊,手中帕子不由绞紧,忽然扬声道:“法王,既然双方相持不下,这一阵便算打和,如何?” 金轮法王盘算片刻,己方已胜一场,这一场打平便是白占便宜;若任由郭靖侥幸翻盘,反倒不美。当下点头道:“好!这一阵,便算和局。” 黄蓉暗松一口气,转向场中道:“靖哥哥,撤掌吧!” 张道人闻言,心头亦是一宽。他年纪终究不小,这般硬拼内力最是耗神,闻言后低声道:“郭大侠,咱们同时收劲。”郭靖点头。二人同时缓缓收力,四掌分开,脚下却都陷入砖下寸许。郭靖倒退一步,稳了稳气息,抱拳道:“承让。” 张道人面色微白,额间见汗,深深看了郭靖一眼,颇有意味地道:“后生可畏啊。郭大侠正当盛年,再过十年,只怕江湖上无人能撄你锋芒。” 郭靖依旧抱拳,不卑不亢道:“不敢当,道长过奖了。” 众人刚喘过一口气,金轮法王已缓步走到场心。他身形高大,身披黄袍,手中金轮在日光下明晃晃地转动,发出嗡嗡轻响。他环顾四周,扬声道:“下一阵,该老衲了。你们,谁上?” 郭靖转身看向鸠摩智,低声道:“大师,这一场便麻烦你了。” 鸠摩智轻轻一笑,抖了抖僧袍,缓步下场。他步履从容,面上无悲无喜,只有一双眸子亮得惊人。他朝金轮法王合十道:“阿弥陀佛。贫僧等这一场,已等许久了。今日倒要好好看看,如今这密宗,究竟到了何等地步。” 金轮法王见他风姿卓然,心中微动,沉声道:“还未请教大师法号?在哪处宝刹修行?” 鸠摩智道:“贫僧鸠摩智,吐蕃大轮寺僧人。” “大轮寺……鸠摩智……”金轮法王喃喃念着,忽地脸色骤变,猛地抬头,“你就是鸠摩智?昔年的大轮明王、吐蕃国师鸠摩智?!” 鸠摩智微微一笑,神色间颇有些矜持:“不错,正是贫僧。” 他这话一出,连站在后面的达尔巴和霍都大惊失色。已退到一旁歇息的摩罗伽眼中精光大盛,几乎要站起身来。密宗一脉,无人不知这位前辈高僧。相传他早已不在尘世,不料今日竟活生生站在眼前,且容颜并无明显衰败,殊无老态。 金轮法王上下打量鸠摩智,神情复杂,缓缓道:“早闻大轮明王天纵奇才,冠绝当世。不想今日得见真容,倒是一桩奇缘。更没想到大师竟已得超脱之法,可喜可贺。” 他顿了顿,语气忽转:“本欲先向大师请教修行之法,可惜今日俗事缠身,各为其主。日后若有机缘,再向大师当面请益。” 鸠摩智难得敛去笑意,正色道:“机缘巧合而已,算不得真正超脱。今日只论武,不论佛法。法王,请!” 金轮法王也不再客气,右掌一翻,掌中金轮“嗡”的一声飞出,化作一道金光,直扑鸠摩智面门。那金轮来势极快,边飞边转,带着割面劲风。 鸠摩智身形不动,左掌虚引,右指食指伸出如剑一点。只听“嗤”的一声,一道无形剑气破空而出,正是他当年所得的六脉神剑。虽是被段誉改过的假货,却经由他日夜苦修,威力不弱。剑力正中金轮侧面,“当”的一声清响,金轮倒飞而回。 金轮法王伸手一抄,将金轮接住,心中暗惊:这鸠摩智不过伸手之间,便有如此凌厉的剑力,果然名不虚传。当下一声低喝,龙象般若功运于全身,再度抢上,金轮连转,化作三道金光,分袭鸠摩智咽喉、心口、丹田。 鸠摩智双掌一合,体内小无相功流转如意,掌缘隐现赤红,如刀锋出鞘。他左掌斜斩,火焰刀力破空而出,“当当”两声,将袭向咽喉与心口的两道金光震飞;紧跟着右手一翻,又一道火焰刀后发先至,将第三道金光劈得急坠入地,火星四溅。 金轮法王身形如大鹏展翅,一跃而起,接住半空金轮,借势下击,龙象般若功催至七层,轮影如山,朝鸠摩智头顶压下。鸠摩智不闪不避,双掌向上一推,小无相功与火焰刀并施,只听一声大响,热浪滚滚,二人身形同时一晃。场中尘沙飞扬,众人纷纷掩面。待尘沙稍散,只见鸠摩智已退了半步,金轮法王则凌空翻落,足尖在青砖上划出两道半尺深的痕迹。 鸠摩智眼中露出一丝激赏,缓缓道:“龙象般若功,果然刚猛无俦。只可惜,你还未练到第十层。” 金轮法王脸色凝重,沉声道:“大师好眼力。” 鸠摩智不再多言,双掌一错,身形如鬼魅般欺近。金轮法王暴喝迎上,金轮与掌影、指力、刀气交相飞舞,场中只见金光灼灼、赤焰腾腾,斗得比前两场更为惊心动魄。 场上两处战场,俱是胶着不下。 黄蓉眉头微皱,掌心却已微微沁汗。她原以为金轮法王再强,终究抵不过是先生身边之人。谁知这和尚越战越勇,龙象般若功催动起来,一掌一掌竟如排山倒海。若这一阵再和、再输,己方连胜两场的把握便愈发渺茫。她目光扫向场外,书儿与万毒老怪仍是翻翻滚滚,绿雾与掌风交错,一时难见分晓。书儿若再脱不得身,这场大会便越发凶险。 第262章 厨师黄蓉 她心里飞快盘算,目光不经意落在杨过身上。那少年抱着双臂,站在郭靖身后,嘴噙冷笑,目光只往场中看,似乎全然不惧。黄蓉看着他,忽然心头一动,某个念头如烛火般倏地一跳。 正待开口,一道极不合时宜的声音却从人群外传了进来。 “劳驾让一下,让一下。别挡住,小心点,莫碰倒这食材,这东西金贵得很,极难寻的。” 众人纷纷回头,只见一名红衣妙龄女子正指挥着两个小厮,推着一辆小推车往场内挤。那车上铺着油布,堆满各色食材,有山菌、嫩笋、整鸡、活鱼,还有几样用油纸细细包着、看不出名目的东西。她衣着鲜亮,行走间毫无武人步态,与这刀光剑影的大会格格不入。 陆冠英最先皱眉迎上,拱手道:“这位姑娘,此处正开武林大会。你推一车食材来,可是走错地方了?” 红衣女子笑道:“不是我带来的。哪位是黄蓉?” 众人见她竟在大庭广众之下直呼黄蓉名讳,场边群豪不由交头接耳。连场中激斗之声都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插曲冲淡了几分。 黄蓉眉头微蹙,心道:这又是闹哪一出?她缓步上前,含笑道:“我就是黄蓉。不知姑娘是谁?寻我何事?” 红衣女子展颜一笑,竟似松了口气:“你便是黄蓉呀!先生命我将这些食材送来给你,劳你准备一下晚饭。” 这女子正是红袖。她并非武林中人,不知黄蓉身份,更不觉得这话有甚不妥。林逸让她来送,她便来了,只当是寻常差事。 可这话落到旁人耳中,不啻平地惊雷。堂堂丐帮帮主、郭大侠夫人,竟被人当厨娘使唤,这还了得? 郭芙首先炸了,俏脸涨红,上前一步斥道:“放肆!你是什么人?你可知道我娘是谁?我娘乃堂堂天下第一大帮丐帮帮主!便是我平日里也难吃到娘做的菜。你、你竟敢如此无礼,使唤我娘!” 大武紧跟着帮腔:“放肆!今日若不是看在你是女流之辈,我兄弟早将你打出门去了!” 小武连声附和:“就是!就是!太不像话了!” 红袖本只是来送食材,哪见过这等阵仗?被几人围着一通呵斥,直惊得后退两步,脸色发白,一时不知所措。 黄蓉却已回过神来,柳眉一竖,回头轻喝道:“芙儿,大武小武,都给我住口!” 三人见黄蓉动怒,登时噤声,却仍满脸不服。 黄蓉换上一副笑脸,上前对红袖柔声道:“姑娘莫怕,小儿女不知礼数,唐突了。你回去告诉先生,蓉儿马上去准备。让他赶紧过来,可别迟了。” 红袖点点头,巴不得脱身,忙留下食材,带着小厮匆匆去了。临走还小声嘀咕一句:“我不过送个菜,怎的比上阵还吓人……” 郭芙噘着嘴,满腹委屈。黄蓉瞪了她一眼,也不多言,转身快步走向郭靖。 郭靖早已留意这边动静,见黄蓉过来,低声问道:“蓉儿,出了何事?” 黄蓉抬头看他,眼中笑意盈盈,轻声道:“靖哥哥,大局已定。先生来了。” 郭靖先是一怔,随即大喜过望,险些叫出声来:“先生来了?在哪儿?我这便去拜见!” 黄蓉伸手按住他手腕,低笑道:“靖哥哥别急。先生既派人送了食材来,多半已到了附近,只是以他的修为,不想现身,咱们谁能找得着?” 郭靖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是极,是极。先生神通广大,若不肯现身,谁也寻他不见。” 黄蓉理了理袖口,含笑道:“既然先生来了,那便没什么大碍了。我先去吩咐后厨将食材料理妥当。你在此坐镇,莫露声色。” 郭靖低声应道:“蓉儿辛苦。” 黄蓉微微一笑,转身离去,步履轻快,似已胜券在握。 场上却已斗到极险之处。 金轮法王连番强攻,龙象般若功催至第八层,每一掌都似有千钧之力。金轮时而在手,时而脱手旋飞,金光如电,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将鸠摩智周身要害尽数笼罩。场边群雄看得目眩神驰,连喝彩都忘了。 鸠摩智在金光中穿梭,僧袍翻飞,小无相功流转全身,掌影层层叠叠。他忽而并指如剑,六脉神剑指力破空而出,将左侧袭来的一轮击得“铮”然长鸣;忽而化掌为刀,火焰刀赤芒大盛,又将右侧一轮劈得倒飞数丈。只听得“叮叮当当”之声密如骤雨,火星乱溅。 金轮法王忽然大喝一声,身形拔地而起,金轮高举过顶,龙象般若功第九层威力倾泻而下。这一击势若山崩,轮未到,劲风已压得鸠摩智脚下青砖寸寸碎裂。鸠摩智双掌齐举,小无相功与火焰刀同时运到极致,轰然一声巨响,三道金光被震得四散飞射,场边两根木柱应声而断。尘土漫天中,二人四掌已抵在一处。 竟又是比拼内力。 金轮法王须发皆张,黄袍鼓胀如球,额上汗出如浆,一滴滴顺着脸颊滚落。他咬紧牙关,龙象般若功如潮水般一波波压向对方,却觉对方体内真气似虚似实,若有若无,自己的掌力如泥牛入海,竟无着力之处。 鸠摩智闭目凝神,面容平和,红光隐隐自面上透出,竟似老僧入定,反比方才更显从容。小无相功这门逍遥派奇功,本就不以刚猛取胜。金轮法王催得越急,他的真气便越加绵绵不绝,圆转如意。 两人四掌相抵,僵持不下。场中劲力激荡,旁人近不得五丈。金轮法王汗透重衣,面色由红转白;鸠摩智仍是那副模样,只是红光满面,周身隐隐有赤色微光流转。 霍都、达尔巴看得心急如焚,又不敢上前。摩罗伽在旁默念密咒,眉头紧锁,似随时准备出手。郭靖紧握双拳,只怕鸠摩智稍有不测。阿荞倒是对鸠摩智信心十足。 又过片刻,黄蓉已从后堂折返,见状眉头一皱,忽然扬声道:“法王,这一局再斗下去,必是两败俱伤。不知法王可愿像上一场一样,算作和局?” 金轮法王此刻只觉胸口如压巨石,体内真气翻涌欲泄,明知再拼下去绝无好处,只是碍于颜面,不敢先行收手。听到黄蓉之言,他心中一松,面上却仍作沉吟。鸠摩智这时缓缓开口,声如钟鸣:“法王,以你现在的根基,还不到与贫僧同归于尽的时候。不如罢手,如何?” 金轮法王脸色变幻,咬牙道:“好,便依大师所言,此局作和!” 二人同时收劲,四掌分开。金轮法王倒退两步,脚下踉跄,霍都连忙抢上搀扶。鸠摩智退了一步,僧袍微动,气息竟仍平稳如常。 他合十一礼,淡淡道:“法王龙象般若功已有九层火候,假以时日,未必不能臻至巅峰。贫僧今日赢你不得。” 金轮法王浑身是汗,哈哈笑道:“大师超然,老衲佩服。他日若有机会,再行领教。” 鸠摩智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走回本阵。郭靖迎上,低声道:“大师辛苦了。”鸠摩智一笑:“无妨。当今世上与小僧打成平手的没有几人 ,只是这金轮法王确非易与之辈,除非拼着两败俱伤,否则难以取胜。” 第263章 北乔峰南慕容后人之争 黄蓉心中如明镜一般:第一局武三通已输,第二局郭靖与张道人战和,第三局鸠摩智与金轮法王又和。对方一胜两和,己方已是退无可退。后面两阵,非全胜不可,再无半分容错。 她面上却半分不露,缓步走到阿荞身前,温声道:“阿荞姑娘,下一阵对战慕容思月,你心中可有把握?” 阿荞微微蹙眉,沉吟道:“不好说。慕容家武学非同小可,这位圣女又服过先生的丹药,如今神志似有些异样。未到场上,我也不敢夸口。尽力而为便是。” 她话未说满,语气却稳。黄蓉点点头,低声道:“若事不可为,便及早认输,万不可强撑。先生已经来了。” 阿荞眼中猛地绽出一丝喜色,不由自主朝四周望了望,却哪里寻得见林逸踪影。 黄蓉微微一笑:“我也没找到。不过先生专门派人送来一车食材,说晚上要吃饭。他如此安排,便说明已经在附近了。” 阿荞松了一口气,俏脸上露出几分笑意:“既如此,待会我帮你打下手。”说罢,整了整衣襟,缓步走到场中央。 慕容思月却早已立在场上。她身形纤柔,白衣胜雪,只静静站在那里,仿佛周遭一切都与她无关。细看之下,她眼瞳深处空空洞洞,神采全无,像是魂魄已被抽走。群雄看她这副模样,心中都生出一阵莫名寒意。 张道人立在敌方阵前,口唇翕动,似在默念什么。片刻之后,慕容思月猛地抬头,眼中杀机暴射,原本姣好的面庞瞬间罩上一层森寒白气。她足下一点,整个人如鬼魅般朝阿荞扑去! 阿荞早有防备,脚下凌波微步轻展,身子如柳絮随风,轻轻一旋,已让开三尺。岂知慕容思月半空中身形一转,身法竟也极尽精妙,右掌已斜劈而至,正是慕容家绝学参合指!她指尖未到,一缕极细极锐的指风已“嗤”地破空,直戳阿荞咽喉。 阿荞不慌不忙,左掌一翻,天山折梅手施展开来,五指如抚琴般在指风上一拂,竟将那股锐劲带偏,同时右掌已反打慕容思月肩头。慕容思月不避不闪,硬生生受她半掌,口中闷哼一声,竟不退反进,反手一指点向阿荞丹田。 阿荞吃了一惊:她竟不畏疼痛!这一下出乎意料,好在她反应奇快,脚下步法连错,才堪堪避开那一道指力。只觉指风贴着小腹掠过,寒意透骨。 慕容思月越斗越快,参合指纵横交错,指风密如飞蝗。斗转星移更被她练到了极盛之境,阿荞数次以折梅手扣住她手腕,都被一股奇异劲力弹开,反震得自己手臂发麻。此刻的慕容思月,招招只攻不守,全无半分武林中人应有的自保之念,仿佛身子已不是自己的。 阿荞心道:她这是被那张道人控制了心智,只知死战,不知疼痛。这般打法,若换作旁人,早被她这股疯劲冲垮了。 可阿荞偏是遇强愈强。她体内流着乔峰的血,越是凶险,胸中那股刚勇之气便越旺盛。但见她清叱一声,掌法陡然加急,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如长江大河般催动起来,每一招都带着一股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凛然威势。天山折梅手在她手中愈发圆转如意,将慕容思月的参合指力一一拆解,左拨右引,前挡后化。她年纪虽轻,却已尽显一代宗师雏形。 场边郭靖看得目不转睛,喃喃道:“阿荞姑娘……竟已到这等地步了?” 鸠摩智微微颔首,低声道:“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本该如此。她若再过十年,天下能制她者,屈指可数。” 这话虽轻,却仍被金轮法王听去。他脸色阴沉,暗自心惊:中原当真是藏龙卧虎,怎么一个又一个少年高手接二连三冒将出来? 场上阿荞与慕容思月已斗了百余招。慕容思月越战越勇,身上白衣已染了几处血迹,却是阿荞被迫反击时留下的。她不知疼痛,每一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阿荞心知如此缠斗下去,吃亏的必是自己,当下步法一变,凌波微步催动到极致,身影在慕容思月四周忽隐忽现,如同数人同时出手。 慕容思月神智虽失,武学本能却还在,斗转星移随心而发,将阿荞拍来的掌力层层化去,脚下虽被带着转圈,却始终不乱。二人一白一青,如两团影子在场中翻飞。一个招招夺命,一个式式精巧。 众人看得心旌摇曳,连鸠摩智恍然间竟生出一阵错觉:昔年北乔峰、南慕容齐名于世,虽然慕容复稍逊一筹,可慕容家底子在那。今日场上,乔峰后人与慕容家的后人再次对决,昔年是乔峰对慕容复,如今却成了“南慕容”慕容思月,对“北阿荞”。 黄蓉在旁凝神观看,越看越觉心惊。这慕容思月被药物与秘法一逼,实力竟似比情报中所载还高出一筹。她目光扫向张道人,只见那老道仍在低声念诵,额上已隐现汗意,显然施法控人也非易事。 便在这时,慕容思月忽然发出一声尖利低啸,双手成环,一道浑厚至极的劲力自她周身炸开。阿荞只觉前力未消,后力已至,竟被震得连退三步。 她稳住身形,抬眼看向慕容思月,不怒反笑,轻声道:“慕容家的斗转星移,果然名不虚传。” 她缓缓抬起右掌,掌心之间,一抹青色真气吞吐不定,面上神光湛然,竟如佛像拈花,肃然不可逼视。 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已被她催至第十成。 这一掌尚未发出,场上劲风已隐隐呼啸。 黄蓉旁观片刻,已瞧出端倪:慕容思月这番不要命的打法,十有八九是受张道人以秘法操控。而慕容思月又是先生故人之后,而慕容家老祖阿碧昔年曾侍奉过先生,若今日这般斗下去,以慕容思月不要命的打法恐生不可挽回的意外。 她心念电转,忽然扬声叫道:“张老道,你看这里!”遂运功施展出九阴真经中的移魂大法。 第264章 移魂大法显威风 张道人正自专心诵咒,心神全系在慕容思月身上。这控心之术极耗精神,容不得半点分神。此刻被黄蓉冷不防一喝,他下意识抬头望去。四目甫交,只觉黄蓉一双眼睛竟似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黑沉沉的,仿佛要将人魂魄生生吸进去。 他脑中“嗡”的一声,一道无形之力已钻入神庭,如丝如缕,缠住四肢百骸。明知大大不妥,胸口却生不出一丝反抗之意。眼皮愈发沉重,丹田内力也似被冻住,滞涩难提。方才脑中诸多念头如潮水退去,只剩下一个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 “停下操控。” 张道人只觉自己已立了许久,仿佛过了小半个时辰。可落在旁人眼中,不过几个呼吸。 猛地,张道人丹田深处一股真力自行运转,如铜钟炸响,将他心神生生从黄蓉的禁锢中震脱出来。他浑身一颤,眼神骤然清明,背上冷汗瞬间湿透道袍。抬眼再看黄蓉,惊怒之余更多几分骇然。方才自己神思受制,若有高手趁机来攻,这条老命只怕早已交代在当场。 只是他脱困同时,移魂大法便被强行破去。黄蓉闷哼一声,脸色唰地一白,额角汗珠簌簌而落,身子微微一晃。郭靖一直留意妻子,见状一个箭步掠至近旁,却不敢贸然碰她,只低声道:“蓉儿!” 黄蓉定了定神,抬手抹去额上冷汗,深吸一口气,勉强站直,低声道:“靖哥哥,我没事。只是这老道好生了得,竟能从移魂大法中挣出来。” 郭靖又惊又怒,侧头去看张道人。只见张道人面色发白,呼吸粗重,显是强行挣脱,亦不好受。 张道人遥遥望了黄蓉一眼,眼中阴晴不定,终是沙哑着嗓子道:“黄帮主好手段。这等攻人神智的法门,当真叫老道大开眼界。” 黄蓉勉强一笑,声音虽弱,话中却仍带刺:“张道人过奖。雕虫小技,哪比得你操控人心智的手段?” 张道人冷哼一声,目光扫向场中。被黄蓉这一搅,他再难维持对慕容思月的精细操控。只见慕容思月身形一滞,出招骤乱,眼中杀意虽未全消,却多了几分茫然,仿佛人在梦中,已不知身在何处。 阿荞看准时机,欺身而进,天山折梅手连环三式,先卸其参合指劲,再锁其双腕,最后掌缘轻切她颈后。慕容思月心神俱疲,竟不再挣扎,闷哼一声,软软倒了下去。 阿荞将人扶住,未使其摔倒在地。 黄蓉见阿荞已制住慕容思月,长出一口气,朗声道:“法王,这一局你怎么说?” 金轮法王脸色阴沉,望了张道人一眼,见他半闭双目,显是元气大耗,已指望不上。他沉默片刻,终于咬牙道:“这一局,算你们赢了。只不过,下一局,你们未必还有这般运气!” 话音方落,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旁传来:“呦,真热闹。你们这是忙什么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年轻人从场外缓步踱来。他一身衣衫并不如何华贵,却穿得松松散散,浑无正形,偏生走起路来另有一股说不出的潇洒气度。先前那红衣女子红袖端着一只木盘,上头摆着瓜子、果脯之类零食,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像个小跟班。 一见来人,场内郭靖、鸠摩智、黄蓉、阿荞、杨过等人无不大喜,纷纷上前。郭靖更是当先拜倒,口中道:“见过先生!”杨过紧跟其后,也一揖到地。 林逸摆了摆手:“行了行了,都起来。跟我还客套什么?” 杨过嘴唇动了动,似要说林逸嘱咐之事。林逸看他一眼,轻声道:“一会儿再说。”杨过会意,知道此处不是说话之地,便即退到一旁,按下了话头。 鸠摩智凑上前,瞥一眼红袖,又瞥一眼林逸,低笑道:“先生原来好这个调调。”说着还朝后头努了努嘴。 林逸斜了他一眼:“要不要我也给你当个花和尚,配上七八个红袖绿袖?” 鸠摩智合十连连后退:“小僧只对武学感兴趣。红粉骷髅,近不得小僧法身。” 林逸“嘁”了一声,似笑非笑地扫他一眼。心道,改天我让你尝试下,我爱一根柴。看你说话还这么硬气不!鸠摩智被他看得后背发毛,忙又退了两步,口中低宣佛号,再不接话。 林逸不再理他,转向阿荞,微微点头:“不错,阿荞。刚才我看见了。没丢我大师姐的脸,也不愧是乔峰血脉。很好。” 阿荞本有些紧张,听到这一句,眉眼一弯,轻声道:“多谢先生夸奖。” 黄蓉走上前,笑道:“先生再慢些,我可就赶不上给你做晚饭了。” 林逸道:“无妨。有你这位大厨在,我还怕饿着?”又往场中扫了一眼,“不过看这架势,你一时半会儿是走不开。” 黄蓉招手将郭芙与大武、小武叫了过来,向林逸道:“先生,这是芙儿,这是靖哥哥的两个徒儿,大武、小武。” 她转脸一瞪:“还不快拜见先生!” 郭芙嘟囔了一下嘴。这么年轻,拜什么?只是看见黄蓉的眼神,没敢再墨迹,大武小武倒是挺怕黄蓉的。一听黄蓉发话,立马倒头就拜。 林逸目光在三人身上一扫,淡淡道:“这两个,是武三通家的孩子吧?性子太躁,要磨一磨。戒骄戒躁,不然日后行走江湖,要吃大亏。” 郭靖恭声道:“先生放心,我日后定对他们更加严厉管教。” 黄蓉在旁听出林逸压根没提郭芙,心下不禁“咯噔”一下,暗想:先生怕是瞧出芙儿娇纵,这才只提大武小武,偏不提她。想到此,又狠狠瞪了郭芙一眼。郭芙莫名其妙,只觉满腹委屈,却不敢吭声。 这时场边另一侧,万毒老怪仍与书儿缠斗不休。绿雾弥漫,掌风纵横,二人翻翻滚滚,已不知拆了多少招。 林逸看了片刻,忽然缓步朝那战团走去。蓝采衣早已望见他,脸色骤变,双腿一软,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林逸边行边道:“嘿,那老头,你是在找我吗?” 万毒老怪正与书儿斗得全神贯注,哪有余暇分心听旁人说话?只作未闻。 林逸叹了口气:“我与你说话,你却不理我。怎么,看不起我?” 话音未落,他右手随意一抬,指尖剑气凝如实质,“嗤”的一声轻响,一道无形剑指破空而出。那万毒老怪正被书儿掌力迫住,身法已老,哪里还躲得开?只听“噗”的一声闷响,那剑指直透他前胸,血箭喷出。他身子一僵,书儿一掌已到,正拍在他肩头,将他打得横飞出去,重重摔在数丈之外,再不动弹。 书儿收了掌势,回头看清来人,眼眶一热,三步并作两步奔来,拜倒在地:“师父!” 第265章 杨过大胜关初显身手 那张道人见势不妙,脚下已悄悄向后挪了半步,正想寻隙脱身。林逸头也不回,只淡淡道:“想死,你就走。” 张道人脚步一僵,硬生生钉在原地。片刻,他换上一副极恳切的神色,拱手道:“先生误会了。贫道是念及教中有急务,想先回去料理一二。先生既在此,贫道自当留下听候差遣。” 他这几句话说得滴水不漏,半点脾气也无。若是不知前情的,真当他是个老实本分的出家人。实则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与林逸打的这几回交道,次次都是在阎王殿前转圈。尤其最近一次,那神秘人与林逸一同消失,此后再无音讯。他虽未亲见结果,却也猜得出,那神秘人多半已遭了林逸的毒手。那等通天人物都折了,自己又何必飞蛾扑火?能屈能伸,方是保命之道。 林逸没再理他,转头朝黄蓉道:“你们打完了没有?打完就开饭。” 黄蓉闻言不禁笑道:“先生莫急,还差最后一场呢。” 林逸点点头,自顾自寻了个位置坐下。红袖端着木盘,亦步亦趋跟过去,往他手边摆好瓜子果脯,又摸出一把干净帕子铺在扶手上,服侍得颇为细致。 金轮法王从林逸现身起,目光便再没离开过他。他越看越心惊,暗想:此人若真是大蒙古国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护国第一大法师神机子,今日之事,怕是要糟。方才他随手一道剑气便重创了万毒老怪,这份修为,委实可怖。今日若不拼尽全力,恐怕连最后一局也要葬送。 念及此处,金轮法王转头对达尔巴沉声道:“此战,只能胜,不能输!” 达尔巴重重点头,手臂一振,金杵拄地,闷声道:“师父放心!” 林逸淡淡一笑,冲杨过道:“杨过,该你上场了。” 杨过应了一声,纵身一跃,轻飘飘落在场中,抱拳环顾道:“在下未带兵刃,哪位英雄肯借一件趁手的?” 人群之中,全真教孙不二忽然越众而出,捧剑道:“杨过,此剑锋利,是柄难得的好剑。你若不嫌弃,便拿去用!” 杨过微微一笑,却不接剑,只往前走了两三步,从一名寻常武人手中接过一柄普通长剑,轻轻一抖,剑身“嗡嗡”作响。他含笑道:“多谢孙道长美意。在下用这把便好。” 孙不二臊得满脸通红,讪讪退回人群。郝大通在旁低声道:“早知今日,当初又何必那般对他?”孙不二只低着头,默不作声。 达尔巴早已等得不耐烦,手中金杵在地上重重一顿,喝道:“小子,接招!”金杵卷起一股狂风,朝杨过当头砸下。 杨过侧身让过,长剑一展,剑尖如灵蛇吐信,疾刺达尔巴肋下。达尔巴不闪不避,金杵反扫,势大力沉,竟将长剑震得“嗡”一声弯成弓形。杨过借力后跃,落地时剑未回稳,达尔巴已抢步上前,金杵猛砸。杨过再避,又是“咔嚓”一声,那柄普通长剑终究经不起连番硬碰,生生断成两截,上半截飞旋出去,钉入黄土之中。 杨过手中只剩半截断剑。达尔巴金杵势沉力猛,每一下都带起呼呼风响,如狂风扫叶。杨过身法虽快,奈何兵刃太短,只得以断剑格挡闪避,再难还手。几招一过,他忽然飞身掠开,高声道:“郭伯母,借打狗棒一用!” 黄蓉一怔,打狗棒历来是丐帮帮主信物,从不轻易借于外人。但此刻战场之上,已不容多想。她手腕一扬,竹棒化作一道碧影,向杨过抛去。 杨过伸手一抄,将打狗棒接在掌中。达尔巴恰在此时欺到近前,金杵横扫千军。杨过不躲,竹棒一挑一拨,身形随势而转,竟将金杵之力卸到一旁。紧跟着他棒法一变,竟使出了丐帮镇帮之绝技——打狗棒法。 黄蓉在旁看得惊奇不已。杨过这打狗棒法使得极熟,招数精妙,绝非偷学几日可比,显是受过明师指点。只是他使来似少了几分圆转如意,应该是只会招式,不会心法。遇上达尔巴这等硬功外家高手,渐渐又被压住,连退数步。 林逸在旁暗暗一叹:终究还是没逃过宿命。本以为终南山数次大战,已将欧阳锋拖住,这老毒物与洪七公便不会再会于华山之巅。不料杨过还是学会了打狗棒法,九不离十,这两人定是殒命于华山之巅。想到此节,他心绪微沉,只待此间事了,定要寻杨过细细问个明白。 黄蓉越看越急,忽然开口喝道:“过儿!反戳狗臀向后攻,狗急跳墙又如何!” 杨过闻言如醍醐灌顶,竹棒蓦地反手一探,正戳在达尔巴后臀。达尔巴吃痛,怪叫一声,踉跄前扑。 黄蓉又道:“横打双獒莫回头,鸡飞狗跳扫下盘!” 杨过依言而行,身子一矮,竹棒贴地横扫。达尔巴下盘不稳,急急后退,差点栽倒。 黄蓉语声清亮,不断传来: “斗犬十弄巧纠缠,棒打双犬锁两肩。” “死拉狗尾随势转,狗咬狗骨破连环。” “老狗乞怜藏杀招,柔中带刚不可拦。” 杨过越使越顺,只听黄蓉指点一句,他便照做一句。那竹棒在他手中如灵蛇起舞,时而缠绕,时而横打,时而反戳,时而斜挑。达尔巴空有一身神力,却似铁锤打流水,处处使不上劲,片刻之间已挨了五六棒,衣甲散乱,狼狈不堪。 场边群雄看得哄然叫好,一扫方才连番压抑。郭靖面露欣慰,低声道:“蓉儿,过儿这打狗棒法,怎会如此精熟?莫非七公他老人家……” 黄蓉轻轻摇头,低声道:“先赢下这场。容后再问。” “过儿,这套打狗棒法,总诀便是八字,绊、劈、缠、戳、挑、引、封、转。你记好了。” 她抬头继续扬声点拨,将打狗棒法 36 句口诀尽数念给杨过。一字一句皆含诀要。杨过依言施为,棒影翻飞,片刻间已渐渐将达尔巴困在中央。 第266章 江湖规矩 达尔巴见情势不妙,心中焦躁,忽地大吼一声,双臂一振,竟猛的将手中两柄金杵同时掷出。那金杵一左一右,势若奔雷,带着破空之声朝杨过飞去,去路已被封死,左右皆不可避。 杨过避无可避,只得举棒格挡。只听“当当”两声巨响,金杵重重撞在打狗棒上,火星四溅。他虽借力后跃,仍被那股巨力震得双臂发麻,虎口迸裂,脚下在青砖地上连退了七八步,方才勉强站定。 达尔巴早就算准他退势,庞大的身子如熊扑食,趁杨过尚未站稳,抢步上前,双手疾抓,竟一把扣住杨过双腕。 达尔巴力大无穷,杨过几番挣扎,竟如被铁箍锁住,一时不得脱身。 达尔巴怒吼一声,声如困兽,双臂贯力,便要将杨过生撕两半。场中群雄齐齐色变,小龙女身形一晃,便要掠出。郭靖厉声喝道:“你敢!”声震四野。金轮法王却哈哈大笑,状极得意。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黄蓉急喝:“过儿,摄魂大法!” 杨过心念一凛,猛闭双眼,随即霍然睁开。他这一眼,正对着达尔巴双眼。那达尔巴正与他四目相对,只觉杨过一双眸子如深井,如幽潭,黑漆漆深不见底,仿佛天地间所有光彩都被吸了进去。 他脑中“嗡”的一声,全身力道顿消,双手虽仍抓着杨过,却已松了三分。 杨过轻喝一声:“跳舞。” 达尔巴身子一僵,随即缓缓松开双手,退后两步,竟真的在场中翩翩起舞。他身形粗壮,舞姿却诡异妖娆,忽而扭腰,忽而转臂,面上还带着如痴如醉的笑容,活像个醉酒的胖金刚。 金轮法王又惊又怒,运起内劲大喝:“达尔巴!你在干什么!” 这一喝如洪钟裂谷,达尔巴浑身剧震,如从噩梦中惊醒,呆了一呆,随即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他望着杨过,眼中又是迷茫,又是畏惧,半晌爬不起身。 杨过纵身跃回黄蓉身前,双手将打狗棒奉还,笑道:“郭伯母,打狗棒完璧归赵。多谢郭伯母提点。” 黄蓉接过竹棒,面上微白,却掩不住笑意:“过儿,你辛苦了。先歇一歇,待会再说话。” 杨过点点头,转身走到小龙女面前。小龙女早已敛去方才的紧张之色,又恢复那副清冷模样,只眸子在他脸上轻轻一停。二人相视一笑,竟都不必多言。 郭芙远远瞧见这一幕,心里一股无名火直往上冲。那杨过对小龙女千依百顺,对自己却连正眼也无。她满腹怨气无处发作,回头看大小武,更觉面目可憎,狠狠瞪了他们一眼。大武小武莫名其妙,只得缩了缩脖子。 黄蓉上前一步,朗声道:“法王,此番五局比斗,我方两胜两平一负。敢问法王,还有什么话要说?” 金轮法王面色铁青,沉默半晌,终于哼了一声,袍袖一甩:“今日能在此会尽中原高手,也算不虚此行。老衲心服口服。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日后再会,再行讨教!” 说罢,转身欲走。 摩罗迦却仍站在原地,目光又是那般意味深长,上上下下打量阿荞。阿荞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柳眉一竖,娇喝道:“那番僧,你管好自己那双眼睛!” 摩罗迦不怒反笑:“小姑娘,莫要动气。贫僧只是觉得,你与我佛有缘。” 阿荞啐道:“我呸!你这妖僧,满口胡言!” 摩罗迦哈哈一笑,也不生气,转身便要随金轮法王离去。 便在这时,林逸悠悠开口:“眼睛不想要,留着做什么?我看你的眼睛与我有缘。留给我做纪念吧。” 众人眼前一花,林逸已到了摩罗迦身前。他原本还懒洋洋坐在椅上,这一下竟无人看清他如何起身、如何迈步,仿佛原本就站在那里。 摩罗迦大惊,双掌齐出,带着一股劲风朝林逸拍去。林逸随手一掌,也不见如何用力,摩罗迦却如遭重锤,双脚贴地倒滑出两丈。他刚稳住身形,林逸第二掌已到,轻飘飘的,却将他四面退路尽数封死。摩罗迦躲无可躲,只得运起全身劲力,双掌硬接。 金轮法王在一旁看得心惊,再顾不得体面,飞身抢到摩罗迦身后,双掌抵住他后背,将内力源源渡去。 “轰”的一声巨响,三人之间气浪狂涌,尘土如浪,向两旁掀开。场边群雄被劲风推得连连后退,离得近的几个更是一跤跌坐。待尘土稍散,只见摩罗迦与金轮法王仍是一前一后,却已连退五七步,每退一步,脚下青砖便碎一块。二人面色苍白,大口喘气,满脸骇然。 林逸负手而立,神色淡然,仿佛方才只是拂了拂衣袖。 “歪门邪道,也敢打我逍遥派弟子的主意。”他冷冷道,“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摩罗迦胸口疼痛,哪还说得出话,只低着头,身子微颤。 金轮法王强压翻涌气血,嘶声道:“不愧是护国第一大法师。如此功力,老衲……佩服!” 林逸冷哼一声:“来中原这么久。江湖规矩不懂吗?留下一只眼睛,以儆效尤。然后滚吧!” 摩罗迦浑身一颤,抬头看了金轮法王一眼。金轮法王面色铁青,偏过头去。摩罗迦牙关一咬,忽然伸出两指,朝自己左眼一抠,硬生生将眼珠剜了出来,掷于地上。 他一声不吭,任血顺脸而下,转身便走。那眼珠落在尘土中,犹自滚了两滚。场中群雄无不骇然,寂静无声。 张道人站在原地,眼见摩罗迦捂眼而去,地上那只眼珠犹沾尘土,触目惊心。他面色连变,终是长叹一声:“造化弄人啊……” 林逸转头看向他,脸上仍是那副淡淡神情,甚至还带着两分笑意:“张道人,咱们也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当日那人跟你提的什么条件?” 张道人目光闪烁,沉默不语。 林逸也不恼,点了点头,慢悠悠道:“不说也无妨。那就按江湖规矩来,留下两只眼睛吧。” 张道人猛地抬头,满脸怒色,再也端不住那副能屈能伸的姿态,厉声道:“为何他留一只,我要留两只?这是何道理?” 第267章 我爱好收藏 林逸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像是听了个极寻常的问题。他慢悠悠道:“这是我的江湖规矩。你若打得过我,自然便由你说了算。” 张道人身子一僵,脚下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还未等他站定,鸠摩智、书儿、阿荞三人已从三面围了上来。郭靖负手而立,黄蓉笑吟吟地把玩着打狗棒,两人虽未上前,却已隐隐封住退路。 张道人环顾左右,额上冷汗涔涔,情知今日绝无幸理。他长叹一声,脸色灰败,低声道:“罢了,罢了。老道认栽。” 他抬头看向林逸,缓缓道:“那人当日寻我,是要换我摩尼教镇派绝学《乾坤大挪移》心法,以及圣火令上的武功。” 林逸点了点头,笑道:“不错。我也要这两样。你这两门功夫我未必用得上,但我这人偏爱收藏。这样吧,一只眼睛换一项绝学,公平买卖,童叟无欺。” 张道人咬碎后槽牙,恨声道:“好,便依你。你准备一间静室,我将这两门绝学默诵给你。” 林逸微微一笑。黄蓉早已不动声色地吩咐下去,不多时便有庄丁来报:静室已备好。 林逸起身,朝众人道:“你们先请自便。等我处理完这些琐事,再与你们说话。” 众人齐声称是。林逸自引着张道人去了静室。 大厅内早已摆开数席,灯烛高烧,酒肉飘香。群雄经此一役,皆松了口气,推杯换盏,欢饮起来。那赵志敬竟也醒来,一脸郁气的坐在角落里喝酒。 酒过三巡,郭靖站起身来,举杯道:“此次武林大会能圆满落幕,全赖各位鼎力相助。在下感激不尽,且干此杯,以表谢意。” 说罢一饮而尽。众人纷纷起身,举杯相应。 郭靖又朗声道:“按照事先商议,咱们尊神机子先生为武林盟主,洪七公洪帮主为副盟主。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众人对林逸这位传说中的人物早已心悦诚服,闻言齐声叫好。郭靖正要敬第二杯酒,杨过却忽然站起身来。 他神色一黯,低声道:“方才情况紧急,忘了禀报郭伯伯、郭伯母。洪七公他老人家……已在华山之巅,同欧阳锋比斗武艺,力竭而亡了。” 郭靖脸色骤变,手中酒杯“当”地落在桌上,满脸悲痛:“过儿,你此言当真?” 杨过点头,黯然道:“千真万确。是我和姑姑亲眼所见,并亲手将他二人葬在华山之巅。” 郭靖默然无语,缓缓坐下。黄蓉眼圈微红,强忍着泪,轻声道:“师父一生行侠仗义,最是逍遥自在。临终之前,能与生平大敌恩怨尽消,同归华山,也算……也算得了一场圆满。只是丐帮和天下武林,从今往后,再无九指神丐了。” 郭靖长叹一声,道:“师父遗志,乃是为国为民,守土护民。我夫妇二人万万不可懈怠,不能辜负了他老人家平生所愿。” 杨过正色道:“郭伯伯说得是。七公他老人家一生光明磊落,行侠仗义,正是我辈楷模。” 黄蓉定了定神,看向杨过,忽然道:“过儿,你方才使的打狗棒法,可是七公亲传?” 杨过点头:“正是。蒙他老人家不弃,传了弟子几日。” 黄蓉道:“你短短几年不见,武功竟已到了这等地步。不知你这一身武功,是谁教的?” 杨过微微一笑,指了指小龙女:“自然是我师父啊。” 赵志敬听闻此话,更是心中难忿。狠狠地砸了一下酒杯。 郝大通低声警告了一声“志敬, 不得无礼!”。 而黄蓉素知杨过狡谲,但见小龙女一派天真,不似会作伪,便转头问她:“龙妹妹,他的武功当真是你教的?” 小龙女微露得色,道:“是啊。你说我教得好不好?” 黄蓉一怔,随即笑道:“好得很啊。那妹妹的师父是谁?” 小龙女道:“我师父已经死了。”说着眼圈微红,心中难过。她自小修习古墓心法,本当不动七情六欲,可自与杨过生情之后,胸中埋藏多年的深情便如春冰化水,再也掩藏不住。 黄蓉温言道:“敢问尊师高姓大名?” 小龙女摇了摇头,神色茫然:“我不知道。师父就是师父。” 黄蓉只道她不愿吐露师门真名,武林中隐讳师承本也常见,便不再追问。却不知小龙女之师本是林朝英的贴身婢女,自幼只有个小名,连她自己也不知姓氏。 此时各路武林大豪纷纷上前,向郭靖、黄蓉、杨过、小龙女四人敬酒,庆贺今日大胜金轮国师。郭芙平日跟着父母出入,向来是众星捧月般的人物。此刻众人却只围着杨过与小龙女转,相形之下,她这郭大侠之女反倒无人理睬。除了武氏兄弟仍寸步不离地跟着献殷勤,旁人竟似都忘了她。 郭芙心中气闷,对大小武道:“大武哥哥,小武哥哥,这酒喝着没趣,咱们到外边玩去。” 武敦儒与武修文齐声应好。三人刚站起身,忽听郭靖叫道:“芙儿,你过来。” 郭芙回头一看,父亲已坐到母亲身旁,正笑吟吟朝她招手。她只好走近,叫了声:“爹,妈。”便倚在黄蓉身侧。 郭靖对黄蓉笑道:“蓉儿,你起初担心过儿人品不正,又怕他武功不济,配不上芙儿。今日你总没话说了吧?他为我中原武林立下这等大功,即便年少时有什么莽撞过失,那也功大于过了。”方才赵志敬在场内说杨过坏话,可连续几番杨过的出彩表现,连七公都认可过儿,郭靖再不信杨过会是那般人,自是想借此机会将杨过身上的污名洗掉。 黄蓉点头微笑:“这一回是我走了眼。过儿的人品武功,都是极好的。我也欢喜得很。” 郭靖大喜,转向小龙女道:“龙姑娘,令徒过世了的父亲,当年与在下有八拜之交。杨郭两家累世交好。在下生有一女,相貌与武功都还勉强过得去……” 他性子直爽,心里想什么口中便说什么。黄蓉忍不住插口笑道:“哟,哪有你这般夸自家女儿的?也不怕龙家妹子笑话。” 第268章 大型吃瓜现场 郭靖哈哈一笑,接着道:“在下意欲将小女许配给贤徒。他父母双亡,此事须得请龙姑娘作主。今日群贤毕集,正是喜上加喜。咱们便请两位年高德劭的英雄作媒,把亲事定下来,如何?” 那时候婚姻最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男女本人反做不得主。当年郭啸天与杨铁心指腹为婚,也正是此理。 郭靖说完,笑嘻嘻地望着杨过与郭芙,心想小龙女必会玉成此事。郭芙早已羞得满脸通红,将脸埋进母亲怀里,心觉不妥,却不敢作声。 小龙女脸色微变,还未及答话,杨过已霍然起身,朝郭靖与黄蓉深深一揖,朗声道:“郭伯伯、郭伯母养育之恩、见爱之情,小侄粉身难报。但小侄家世寒微,人品低劣,万万配不上令千金。” 郭靖一怔。他自以为郭杨两家累世交好,自己夫妇名满天下,女儿品貌武功又是一流人才,此番亲口许婚,杨过必会欢喜应允。哪知他竟一口回绝。转念又想,少年人面嫩,定是腼腆推托,便哈哈一笑,温言道:“过儿,你我不是外人。这是终身大事,不必害羞。” 杨过又一揖到地,正色道:“郭伯伯、郭伯母,二位若有何差遣,小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只是这婚姻之命,小侄实在不敢遵从。” 郭靖见他脸色郑重,不似推托,不禁大感诧异,望向黄蓉,盼她说个明白。黄蓉也早敛了笑容,目光在杨过脸上一转,又缓缓落到小龙女身上,心头猛地一沉:莫非方才赵志敬所说是真?过儿他……当真做出这等逆伦之事来? 她本不信杨过会荒唐至此,刚才杨过的表现如此的亮眼,连七公都认可。从不相信七公看走眼。 可宋人最重礼法,师徒之间尊卑伦常,看得与君臣、父子一般无异,万万逆乱不得。所谓“三纲五常”,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师即是父,“师父”二字连称,徒娶其师,师嫁其徒,便与父女乱伦、母子乱伦一般,当时之人连想也不敢去想。 黄蓉虽有疑心,但此事太重,仍不敢贸然认定。她定了定神,问杨过道:“过儿,龙姑娘当真是你师父?” 杨过道:“是啊。” 黄蓉又问:“你曾向她磕过头,行过拜师大礼?” 杨过道:“是啊。” 他口中答着黄蓉,目光却不由自主望向小龙女,满眼温柔,深怜密爱。那神色再明白不过。莫说黄蓉聪颖绝伦,便是换个寻常人,也早瞧出二人之间绝非寻常师徒。 郭靖却仍未明白妻子用意,皱眉暗想:“他早说过是龙姑娘弟子,二人武功同出一路,那还有什么假?我正提女儿亲事,蓉儿怎么反倒盘问起师承来?嗯,他先入全真派,后改投古墓,虽不合武林规矩,却也不难化解。” 黄蓉见了杨过与小龙女的神色,已暗暗心惊,忙向丈夫使个眼色,笑道:“芙儿年纪还小,婚事何必着急?今日群雄聚会,还是先议国家大计要紧。儿女私事,咱们暂且搁下吧。” 郭靖点头道:“正是,正是。我倒险些以私废公了。龙姑娘,过儿与小女的婚事,咱们日后慢慢再谈。” 话音未落,小龙女却摇了摇头,声音清脆明亮,如冰珠落盘:“我自己要嫁给过儿做妻子。他不会娶你女儿的。” 这两句话说得清清脆脆,大厅上数百人听得清清楚楚。郭靖惊得霍然站起,几乎不信自己的耳朵。他呆呆望着小龙女,只见她拉着杨过的手,神情亲密,又由不得不信,期期艾艾道:“他……他是你的徒……徒儿,难道不是么?” 小龙女久居古墓,不见日光,肤色白皙异常。此刻她心中欢悦,双颊透出淡淡红晕,艳若初绽之花,笑吟吟道:“是啊。我从前教过他武功,可他现下武功跟我一般强了。他心里喜欢我,我也很喜欢他。从前……”她说到此处,声音渐低,虽天真纯朴,女儿家的羞涩却仍与生俱来,缓缓道:“从前我只道他不喜欢我,不要我做他媳妇,我……我心里难受得很,只想死了倒好。但今日我才知他是真心爱我,我……我心里快活极了……” 厅上数百人肃静无声,听她当众吐露心事。一个少女纵有满腔热爱,又怎能这般公之于众?但她对礼法人情一窍不通,只觉这心里话须得与人说了,便说了出来。 杨过听她真情流露,心中大受感动。但见旁人脸上多是又惊又诧、又尴尬又不以为然的神色,知道小龙女太过天真,不该在此处说这些话。他当下牵住小龙女的手,站起身来,柔声道:“姑姑,咱们走吧。” 小龙女点头:“好。” 二人并肩向厅外走去。厅上虽群英毕集,几近千人,可在小龙女眼中,不过只杨过一人。 郭靖与黄蓉愕然相顾。他夫妇俩一生经历无数艰险,于眼前这事,却竟不知如何应付。 鸠摩智本在一旁看热闹,一口茶差点喷出来,瞪圆了眼,低声道:“这可比当日叶二娘与玄慈的故事还……”话未说完,见郭靖脸色铁青,忙将后半句咽了回去。 书儿与阿荞对望一眼,皆不知该说什么。她们知道杨过是先生看重之人,可师徒成婚,这等事搁在谁耳中,都如惊雷一般,实在难以消受。 赵志敬虽被打掉满嘴牙齿,却仍捂着脸冷笑,含糊不清地叫道:“我方才说这对奸夫淫妇行苟且之事,你们还不信?如今他们当众亲口认了,可是贫道胡说?” 杨过霍然回头,厉声喝道:“赵志敬!我与姑姑清清白白,天地可表!你再血口喷人,休怪我不客气!” 郭靖见双方又要争闹,沉声道:“过儿,你且住口。”他看向杨过,目光又痛又怒,缓缓道:“你可要立定脚跟,好好做人,别闹得身败名裂。你的名字是你郭伯伯给你取的,你可知这个‘过’字是什么用意?” 第269章 我给过儿撑场子(加更一章) 杨过听了这话,心中猛地一震。童年往事纷至沓来,那些伤心折辱,都在眼前一一闪过。他忽然想:“怎么我这名字,竟是郭伯伯取的?” 郭靖对杨过爱之深,责之切。方才见他在群雄面前大展神威,正自欣慰,哪知转眼间便发觉他做了万万不该之事。心中一急,语声便格外严厉:“你过世的母亲定然曾跟你说,你单名一个‘过’字,表字叫什么?” 杨过记得母亲确曾说过,只是从来无人以表字相称,自己也几乎忘了,答道:“叫作‘改之’。” 郭靖厉声道:“不错!那是什么意思?” 杨过略一回想,记起黄蓉曾教他读书,说道:“郭伯母是教我有了过失,便要悔改。” 郭靖语气稍缓,道:“过儿,人孰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这是先圣先贤的话。你对师尊不敬,此乃大过。你好好想一想。” 杨过道:“郭伯伯,若是我错了,自然要改。可赵志敬他打我辱我,骗我恨我,我怎能认他为师?我和姑姑清清白白,天日可表。我敬她爱她,难道这就错了?” 他侃侃而谈,竟理直气壮。郭靖口才远不及他,一时竟不知如何辩驳,只急道:“这个……这个……总之是你不对……” 黄蓉缓步上前,柔声道:“过儿,郭伯伯全是为你好,你可要明白。” 杨过听她语气温柔,心中一动,放低了声音:“郭伯伯一直待我很好,我知道的。”说着眼圈一红,险些落下泪来。 黄蓉道:“他好言好语劝你,你千万别会错了意。” 杨过道:“我就是不懂,到底我又犯了什么错?” 黄蓉脸色微沉:“你是当真不明白,还是跟我们装糊涂?” 杨过心中不忿,暗想:你们好好待我,我自然好好回报。可我与姑姑两情相悦,又碍着谁了?他咬紧嘴唇,只不答话。 黄蓉见状,知道已不能绕弯,便道:“好,你既要我直言,我也不跟你兜圈子。龙姑娘既是你师父,那便是你尊长。师徒之间,万万不能有男女私情。” 这规矩杨过并非不懂,却就是不服气。为什么只因为姑姑教过他武功,便不能做他妻子?为什么他与姑姑绝无苟且,却连郭伯伯也不肯信?他本是个天不怕地不怕、偏激刚烈之人,此刻只觉受了天大冤枉,更是什么也不顾了,大声道:“我做了什么事碍着你们?我又害了谁?姑姑教过我武功,可我偏要她做我妻子。你们斩我一千刀、一万刀,我还是要她做我妻子!” 这番话当真是语惊四座。宋人最重礼法,这般肆无忌惮的逆伦之言,人人听了都说不出的难受,如闻有人公然说要娶母亲为妻一般。郭靖一生最敬重师父,只气得浑身发抖,抢上一步,伸手便往杨过胸口抓去。 小龙女大吃一惊,伸手去格。郭靖武功远胜于她,此时盛怒之下,更出尽全力,一带一挥,将小龙女抛出丈余。他手掌疾探,已抓住杨过胸口“天突穴”,左掌高举过顶,厉声喝道:“小畜生,你胆敢出此大逆不道之言?” 杨过被他一把抓住,全身劲力尽失,心中却无半分惧意,朗声道:“姑姑全心全意爱我,我对她也是这般。郭伯伯,你要杀我便杀。我这主意,永生永世不改!” 郭靖道:“我当你是我亲生儿子一般,决不许你做下错事,却不知悔改!” 杨过昂然道:“我没错!我没做坏事!我没害人!你便将我粉身碎骨,我也要娶姑姑为妻,终生不跟她分离!” 这几句话斩钉截铁,铿然有声。 厅上群雄听了,心中都是一凛。有那明理者暗想:这少年的话,倒也有几分道理。若他师徒二人真躲到世外桃源、穷乡僻壤,结成夫妇,永远不让人知,确也与人无损。只要不吐露师徒名分,这般郎才女貌的一对璧人,结为夫妻,原碍不着任何人。可如此公然无忌,却是大乖世道人心,不但在武林中要成败类,便是俗世里,也难容这等事。 郭靖举起手掌,望着杨过,脸上肌肉抽动,凄然道:“过儿,我心里好疼,你明白么?我宁可你死了,也不愿你做坏事,你明白么?”说到后来,声音已然哽咽。 杨过知道自己若不改口,郭靖这一掌击下,自己哪还有命在?他有时虽机变百出,此刻却倔强无比,朗声道:“我知道自己没错,我一定要娶姑姑做妻子。你不准许,就打死我吧。” 郭靖左掌高举,这一掌若落在他天灵盖上,杨过必死无疑。群雄凝息无声,数百道目光尽数盯着那只手掌。 小龙女听杨过当众说道:“你便将我粉身碎骨,我也要娶姑姑为妻,终生不跟她分离。”只觉心魂俱醉,自己心中也大声道:“你便将我粉身碎骨,我也要嫁过儿为妻,终生不跟他分离。”见郭靖抓住杨过,她纵身掠去,在杨过身旁一站,朗声道:“我一定要嫁他做媳妇。你连我也一起打死好了。” 郭靖左掌停在半空,半晌不动。他又朝杨过瞧了一眼,只见这少年咬紧嘴唇,双眉紧蹙,那倔强神情,宛似他父亲杨康当年。他心中一阵酸痛,长叹一声,右手缓缓松开杨过衣领,低声道:“你……你好好想想去吧。” 话音未落,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厅外飘了进来:“我就不在这么一会儿,你们就闹得这么热闹?” 众人回头,只见林逸负手踱步而入,脸上似笑非笑,眼神却将厅中诸人一一扫过。方才还剑拔弩张的场子,被这一声搅得霎时松了下来。 郭靖满脸悲痛,上前一步,低声道:“先生,过儿他……” 林逸摆摆手,打断道:“不用说了。杨过和小龙女这事,我早就知道。没什么大不了的。” 此言一出,满厅哗然。群雄面面相觑,几乎不信自己的耳朵。在场数百豪杰,自忖无一人敢说出这等话。 杨过猛地抬头,眼眶通红,一双眼中又是倔强,又是感激。他自与姑姑之事被当众揭出,所听尽是斥骂、惊骇、鄙夷,唯独先生一人,竟轻描淡写一句“没什么大不了”。他只觉胸口一热,强忍着的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郭靖急道:“先生,此事万万不可!师徒有分,尊卑有序,若人人如此,岂不乱了人伦纲常!” 黄蓉也敛了笑意,正色道:“先生,旁事尽可商量,这事若开了口子,天下人如何看我们?” 林逸扫了二人一眼,淡淡道:“郭靖,我问你。你当年在大漠,可曾是金刀驸马?” 郭靖一怔,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此事,只得点头:“是。” 林逸又道:“你父亲郭啸天与杨铁心指腹为婚,要两家结为儿女亲家,可有此事?” 郭靖脸色一僵,低声道:“确有此事。” 林逸道:“君为臣纲,父为子纲。这两条,你郭靖都没做到。你既没做金刀驸马,也未遵父命娶穆念慈。蓉儿,你呢?你爹黄药师应了你的婚事?还是你与郭靖私定终身?你们如今称心如意,便站在这里,要旁人守那‘礼法纲常’了?” 这一番话,字字如刀,却又句句在理。郭靖脸色苍白,嘴唇翕动,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黄蓉也垂下眼,脸上笑容早已不见,只余一脸复杂。 郭靖仍低声嗫嚅道:“先生……这、这不一样……” 林逸看着他,缓缓道:“有什么不一样?只不过你遇到的人,不叫师父而已。” 第270章 推辞 黄蓉见场面有些发冷,知道再说下去,郭靖非与林逸争起来不可。她心思转得极快,当即微微一笑,岔开话头:“靖哥哥,此事容后再议。今日是推选武林盟主、共商抗蒙大计的日子,怎好因儿女私情耽搁了正事?” 郭靖一怔,也觉有理,点头道:“蓉儿说的是。”他转向林逸,神色郑重,抱拳道:“先生,我们方才已商议过了。这武林盟主之位,非先生莫属。如今蒙古南侵,国事蜩螗,正需先生这等人物出来主持大局!” 林逸却只摆了摆手,懒懒道:“盟主还是靖儿你来做吧。我这个人散漫惯了,受不得这些约束。游戏人间尚可,正儿八经地当什么盟主,不适合。” 郭靖急道:“先生就别推辞了。眼下天下英雄齐聚,大伙儿都盼着您来挑这个头。若换了旁人,莫说我郭靖心服口服,便是这满厅群雄,也未必答应。” 林逸笑了笑,仍不为所动:“我不做,自有我不做的道理。” 郭靖还欲再劝,黄蓉轻轻拉住他袖子,低声道:“靖哥哥,先生既有他的考量,你便别再为难先生了。”郭靖张了张嘴,终是叹了口气,只得作罢。 武三通见状,站起身来,朗声道:“神机子先生既不肯做这盟主,那依我老武看,这位置便该由郭大侠来坐。郭大侠侠名满天下,又熟读兵法,正可率领我辈共抗蒙古!” 众人闻言,纷纷附和。有那性子直爽的已高声叫道:“不错!郭大侠当盟主,我第一个服气!” 郭靖见群雄如此推重,倒不便再辞,抱拳环顾道:“既如此,我郭靖便勉为其难。日后还望诸位同心协力,共御外侮。” 众人轰然应诺。 林逸见杨过与小龙女仍伫立在门口,一个脸色倔强,一个神色淡然,与厅中热闹格格不入。他朝二人招了招手:“你们俩跟我来,我有些话要问。” 杨过与小龙女对视一眼,点了点头,默然跟了上去。 林逸将二人带到方才那间静室。房中已收拾干净,灯烛明亮。杨过一进门,便朝林逸深深一揖,正色道:“多谢先生方才解围。大恩不言谢,杨过铭记在心。” 林逸摆摆手,笑道:“跟我何必客气。不过是说几句话罢了。” 杨过却仍一脸郑重,抱拳道:“对先生而言,或许只是几句话。可对我和姑姑来说,先生那一句‘没什么大不了’,不啻黑暗中的一盏明灯。”他说到此处,声音微微一哽。身旁小龙女虽未言语,却也轻轻点了点头。 林逸看着他,目光温和了几分,忽道:“行了,先坐下。我且问你,剑送到剑冢了吗?” 杨过依言落座,点头道:“送到了。说来也怪,我按先生所说的地方寻了半天,始终没找见入口。正想另想法子,一只大雕忽然出现。那雕极大,浑身黑羽如铁,站在岩石上,直勾勾盯着我手中的玄铁重剑,像能认得此剑一般,甚有灵性。它朝我摆摆头,示意我跟着走。我和姑姑带着剑,随它穿过两道山涧,进了一处极隐秘的山谷。谷中巨石林立,其中一块大石上果然刻着‘剑冢’二字……” 杨过将谷中所见一一说了,什么石壁、刻字,俱都详细道来。 林逸听完,若有所思,半晌方道:“这也是你的机缘。那地方,以后若得空,再去一趟,兴许还有造化。” 杨过恭敬道:“是,先生。” 林逸又道:“你方才说,在华山之巅,遇到了七公与欧阳锋?” 杨过神色一黯,低声道:“是。当日我和姑姑送完玄铁重剑出来,便想着去华山看看。哪知刚上峰顶,便撞见七公与我……与我义父在比武。”他说到“义父”二字时,明显顿了一顿,声音也低了下去,似有难言之痛。 林逸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不再追问。 这时,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黄蓉的声音传来:“先生,你们说完没有?蓉儿用先生送来的食材,做了几样小菜,给你们送来了。” 林逸道:“进来吧。” 门被推开,只见黄蓉在前,阿荞、书儿、红袖各端着一只木盘,鱼贯而入。盘中菜肴热气腾腾,有山菌炒肉、清蒸白鱼、嫩笋煨鸡,并几碟精致小菜,香味登时盈满静室。红袖将碗筷一一摆好,又退到一旁,低眉垂手。 “来,都坐下一起吃。”林逸招呼道。众人依言围桌而坐。 红袖却死活不肯入座。她起初只当林逸是位富家公子,哪知此人竟有如此身份地位,满厅群雄见了他都毕恭毕敬。她一个弹曲的小丫头,哪敢与这些人同桌?只低声道:“我……我在旁伺候就好。”说完便退到门边站着,双手绞着衣角,神色局促。 林逸见状,也不勉强,只朝她道:“那你自个儿去厨房寻些吃的,莫饿着。”红袖应了一声,如蒙大赦,忙不迭去了。 饭毕,杨过与小龙女起身告辞。 林逸并不阻拦,只微微颔首,目送二人离去。他心里清楚,这个当口,杨过与小龙女留在此地,只会徒增不自在。倒不如让他们先行离去,日后寻个清静处再慢慢说话。 杨过走到门边,忽然回头,似有话说。林逸朝他轻轻摆手,杨过会意,将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拉着小龙女没入夜色之中。 林逸端起茶盏,刚抿一口,忽听庄外一阵急促脚步由远及近。不多时,一个精壮汉子被郭靖领着来到静室前,额上汗珠未消,呼吸尚有些急促。 黄蓉一见来人,颇为诧异:“厚举?你怎么来了?可是出了什么急事?” 这汉子正是山东豪杰徐厚举。十多年前,他闻郭靖忠义之名,千里投奔襄阳,自此成为郭靖心腹,替他打点军务、传递消息,素来沉稳干练。此刻他连汗都顾不得擦,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郭大侠令我送来此信,说是霍都送来的,指名要交予神机子先生。。” 第271章 目标小智 林逸略感意外,伸手接过。信封上并无落款,只龙飞凤舞写着几个大字: “护国大法师亲启”。 他拆开一看,信中字迹工整,言辞却极尽客气: “神机子先生台鉴:久闻先生大名,如雷贯耳。明日午时,吾在襄阳城外十里长亭设宴,恭候先生大驾。盼先生拨冗一见。忽必烈敬上。” 林逸看完,嘴角微微一勾,将信纸在指间轻轻一抖,似笑非笑道:“这忽必烈倒有几分胆色。大军未动,竟敢亲身前来襄阳城外。这语气,也客气得紧。” 黄蓉却敛了笑意,正色道:“先生,忽必烈此人素来多谋,不可不防。他敢亲身犯险,怕不是另藏了什么算计。咱们还是小心为上。” 书儿也道:“师父,师姐说得是。蒙古人诡计多端,哪有白请人吃饭的道理?” 阿荞跟着点头:“先生,咱们不若多带些人手,以防万一。” 林逸却只微微一笑,语气轻淡:“无妨。这天下能留住我的人,怕是还没出生。他若没有什么阴谋,那便最好;若真存了什么不轨之心,我也正好顺势而为,一并解决了。” 众人闻言相视一笑,虽仍有几分担忧,却也知道林逸的本事,便不再多劝。 第二日一早,天刚破晓,众人便已聚在庄外相送。 阿荞最是放心不下,抢先问道:“先生,要不要我跟书儿姐姐陪你同去?多个人,总归稳当些。” 林逸笑道:“不必。有鸠摩智大师与我同行,足够了。” 阿荞一听,越发不乐意,小嘴一撇,指着红袖道:“那她为什么也能去?” 红袖本老老实实站在一旁,见阿荞指来,吓了一跳,忙往林逸身后缩了缩。 林逸看了红袖一眼,坦然道:“红袖啊,她要照顾我与鸠摩智大师的饮食起居。出门在外,总得有人端茶倒水,打点杂物。” 阿荞更是不满,轻哼道:“先生是嫌弃阿荞不会照顾人吗?” 林逸一时语塞,竟被这丫头问得有些无奈。鸠摩智适时笑道:“阿荞姑娘放心。有贫僧在侧,先生决计出不了什么岔子。再说,红袖姑娘心细,于这行路起居之事最为妥帖,也免得你书儿师姐操心。” 阿荞见鸠摩智也这般说,虽仍有些不情不愿,却也只得作罢,低低“哦”了一声,退到书儿身旁。 红袖见状,暗暗松了口气,忙去牵马备车。 襄阳城外,十里长亭。 远远便见亭前空地列着两队蒙古精兵,约莫百余人,盔甲鲜明,长刀如林,却站得整整齐齐,鸦雀无声。为首一人,身形魁梧,气宇轩昂,锦袍玉带,负手立于亭前。他生得方面大耳,眉宇间自有一股沉雄之气,正是忽必烈。 忽必烈身后,站着一群服色各异的武林中人。林逸一眼扫去,多是旧识。金轮法王立在最前,面色沉着;张道人站得稍靠后些,低眉垂目,不见喜怒;摩罗迦左眼处贴着一块兽皮,遮去空荡荡的眼窝,神情阴郁。再往后,站着几个未见过的人,瞧那打扮与气度,当是尼摩星、潇湘子、尹克西之流。霍都与达尔巴则立在最后,垂手肃立,大气也不敢出。 见林逸到来,忽必烈上前迎出数步,双拳一抱,腰身微躬,声音朗朗:“小王见过护国大法师!” 他这一礼,姿态放得极低。以他蒙古四王子、大汗蒙哥胞弟的身份,本不必如此谦卑。但他自幼听祖父说起林逸之事,深知此人可怕。此番金轮法王铩羽而归,连平日目高于顶的摩罗伽都被剜去一眼,更让他招揽林逸之心炽烈起来。若能将此人收归帐下,胜过十万精兵。是以他不敢有半分倨傲。 林逸微微一愣,倒没想到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元世祖忽必烈,此刻竟如此谦恭有礼。他上下打量了忽必烈一眼,淡淡道:“四王子有你祖父之风。” 忽必烈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喜色,却极快收敛,口中道:“不敢,全靠兄长与大蒙古国诸位宗王教诲,小王不过略效绵薄。” 林逸微微一笑,心道:倒是很会说话。既不居功,又不露怯,果然非寻常之辈。 忽必烈又转向鸠摩智,含笑拱手:“这位想必便是吐蕃大轮明王鸠摩智大师吧?小王仰慕已久,今日得见,果然宝相庄严。” 显然,他也早做足了功夫。 鸠摩智合十还礼,微微颔首,并不言语,只静静立于林逸身侧,宝相沉稳。 林逸目光越过忽必烈,又朝他身后众人扫了一圈。金轮法王默然抱拳,张道人垂首不语,摩罗迦则眼神闪烁,终是偏过头去,不敢与林逸对视。霍都和达尔巴见师父尚且如此,更不敢抬头。 林逸也不理会,只淡淡一笑。 忽必烈侧身让开道路,右手一引,笑容可掬:“大法师,请入帐。” 林逸也不客气,与忽必烈并肩而行,当先进了长亭前临时搭起的大帐。鸠摩智与红袖紧随其后。其余众人,这才鱼贯跟入。 帐中早已设好座席,披毯挂锦,极尽豪奢。酒器银盏,果馔满桌,又有西域葡萄美酒,香气隐隐。忽必烈请林逸同坐一排,礼数周到至极。 酒过一盏,忽必烈忽然放下银杯,含笑开口:“久闻鸠摩智大师佛学渊博,尤擅辩经,小王心仪已久。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他顿了顿,又朝鸠摩智微微欠身:“小王帐下有一名萨迦款氏少年,年仅十余岁,却已通晓五明,能言善辩。小王知明王胸襟广博,从不以长幼论高下。故而今日冒昧,想令这少年拜谒明王,求教佛法。还望明王慈悲,不吝指点一二。” 林逸闻言,不由一愣。他原以为忽必烈今日摆下这般阵仗,是冲着自己而来。哪知酒未过三巡,对方竟话锋一转,将矛头引向了鸠摩智。这倒奇了。 他侧目朝鸠摩智看去,却见鸠摩智也是一怔,旋即笑道:“王爷过誉了。小僧于佛法不过粗通皮毛,若能与这等少年俊才切磋,倒也是一桩乐事。” 忽必烈见鸠摩智没有推辞,面露喜色,轻轻拍了拍手。 掌声未落,帐帘一掀,一个少年僧人缓步走了进来。 这少年不过十余岁年纪,身披一袭绛红僧衣,颈悬菩提子,足蹬麻鞋,面容沉静,步履从容。他进了帐中,既不张望,也不怯场,只双手合十,朝忽必烈行了一礼,又转向鸠摩智与林逸,各自深深一礼,声音清稚却极平稳。 “小僧八思巴,见过诸位!”然后目光紧盯着鸠摩智。 第272章 辩经 、算计 帐内酥油灯火摇曳,将众人身影拉得忽长忽短。鸠摩智盯着八思巴,竟看了良久。那少年僧人也坦然与他对视,目光清澄,如深秋寒潭,不染纤尘。 八思巴双手合十,声音清稚却极沉稳:“此番前来,实属唐突。但能一见明王真容,小僧已觉幸甚。还望明王不吝赐教。” 鸠摩智微微一笑,袖袍轻拂,温声道:“萨迦大德既然开口,贫僧便先请教了。” 他略一凝神,缓缓说道:“一切众生,本具佛性。依宁玛古续所言,众生本来解脱,自性如同虚空,亘古清净,不曾沾染尘垢。何以贵派道果法门,偏要分‘舍弃非福、断除我执、证得无生’三阶,层层修行,次第而进?既是本来是佛,自性不曾增减,又何须步步修证,向外求法?” 八思巴微微躬身,依因明论法,条理清晰地答道: “明王所言‘本来是佛’,是指众生果位本具之自性,并非凡夫当下惑业缠身之时便能证得的佛果。虚空本自清净,可云雾遮蔽之时,凡人不能自见澄明。我道果三阶,便是吹散云雾、拂除惑障之功。若如旧派所言,不假修持便可成佛,则一切凡夫无需持戒,无需观修,沉沦轮回、造作恶业,亦可立地解脱。敢问明王,此理可否成立?” 鸠摩智却不慌不忙,淡淡一笑,从容接道:“大德辩才不凡,只是尚有一层未透。贫僧并非说‘不用修行’,而是修行之本,只在放下内外妄执,并非向外追逐、求取菩提。菩提本自具足,修持只为除障,不是凭空造作一个佛果。譬如明月常在中天,世人抬手遮目,便不见清辉;待将手移开,明月自来。萨迦立三阶次第,若是教人执着阶梯,日日追逐‘成佛之果’,终日攀缘向上,岂非又落入了另一重法执?《金刚经》有云: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便是此理。” 八思巴神色不变,不慌不忙地反问:“明王既言‘菩提本有,只需除障’,小僧敢问:妄执无明,从何而起?若众生原本清净无染,最初一念分别无明,又因何而生?若无次第观修,如何分辨何为妄念、何为本觉?若无戒定慧三学作为标尺,凡夫怎知自己是在真正扫除烦恼,还是更深一层陷入自欺幻境,错把妄想当作自性?” 这一问,直击义理要害。帐中霎时一静,众人都看向鸠摩智。 鸠摩智并未立刻作答。他略作思忖,方缓缓开口: “无明无有开端,如环无端,不可寻其起始。十二缘起循环往复,本是缘起幻相,不必苦苦追寻源头。萨迦以严密量论分辨真伪,固然精妙,可若执着于‘分辨对错’,终日在名相、逻辑之中往复辩论,困在文字藩篱之内,亦是另一种桎梏。佛法最终归宿,是离言绝相,不落两边,不是从论辩文字之中求得究竟。” 八思巴双目清亮,语声沉稳,全然不像十岁稚童。他轻轻摇头,继续追问: “明王所言极是。佛法虽终离文字,然凡夫渡海,不能舍弃舟楫。因明、戒律、次第观修,便是渡河之舟。待到登岸,方可弃舟;未渡之时,便轻言舍船,只会沉沦苦海。” 他稍稍一顿,目光落在鸠摩智面上,语音愈发沉静: “明王昔日遍历中土,求遍天下武学,正是执着‘有法可得、有功夫可修’,方才陷入贪嗔幻境。若非后来幻境破灭,勘破执念,又怎能安住如今平和?明王过往亲身所历,恰恰证明:即便根器再利,凡夫位中,亦不能跳过次第,空谈本来成佛。” 这几句话,字字打中鸠摩智旧年疮疤。他眉头微蹙,却仍不肯就此认输,缓缓道: “舟楫只为渡河。可世人常贪恋舟船,忘了渡河本旨。贵派严守次第,固能约束懈怠学人,却也会令行者执着阶位,层层攀求。久而久之,以次第为实有,反倒遮蔽本具自性。古来大德,有一闻即悟、当下明心见性者,难道此人未经历三阶修行,便不能证道?” 八思巴从容对答:“一闻顿悟之人,多是往昔多生累劫,早已历经无数次持戒观修,圆满了次第功夫。今生看似一念开悟,实则宿世修行功熟,并非凭空跳过三阶。世间极少有凡夫毫无熏修,便能一朝顿悟。若人人以此为借口,废弃持戒观修,最终只会落入野狐狂禅,肆意妄为,自欺欺人。明王以为,此道可行吗?” 帐中寂然无声,酥油灯“啪”地爆出一个灯花,愈发显得满座肃静。 鸠摩智遍览三藏,精通大小乘教义,心中自知二人立论各依传承,义理上并无绝对胜负。可八思巴那一番话,却如针入骨,悄然勾起他埋藏心底的旧事。出长生谷那一瞬,他自以为早已勘破生死执念,虽因誓言追随神机子,心底仍隐隐藏着一丝寻访上乘武功的念头。原以为藏得极深,不意今日被这少年僧人轻轻挑破。 他闭目片刻,无数往事翻涌不息。良久,他缓缓睁开双眼,面上再无从前的从容锐利,反多了几分茫然恍惚。他合十躬身,语声竟有些沙哑: “大德善辩,层层剖析,所言正中贫僧旧年病根。贫僧昔年贪求武学圆满,执着于‘可得之法’,与执着名相论辩、执着修行阶梯,本是同源执念。宁玛说‘本自圆满’,易令根器浅薄者落入野狐禅;萨迦立严密次第,防人妄自懈怠。两派见地,本无高下,只是对治众生不同根器。” 八思巴亦合十起身,神色恭敬,语音清朗:“明王胸襟,令人敬佩。各宗教法,如同良药,对症方为上乘,不必定分胜负。” 忽必烈抚掌大笑,眼中却仍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两位大德一番论辩,往复析理,消弭门户之见,当真胜却千言万语!” 辩经作罢,二人依礼相视一拜。 鸠摩智立在原地,久久没有移步,心神微微恍惚。他原以为自己早已勘破贪着,今日一场辩经,却如当头棒喝,让他猛然惊醒:岁月流转,他仍放不下武学之道。 炉中酥油灯轻轻一晃,映得他面上明灭不定。 第273章 图穷匕见 自八思巴进帐,林逸便已隐隐察觉不妙。只是万万没想到,这少年一番辩经,竟将鸠摩智搅得心神大乱。他侧头看去,只见鸠摩智已经盘膝坐定,双目紧闭,面上无悲无喜,显是入了禅定。 下方金轮法王与摩罗伽飞快交换了一下眼色,竟对这年少八思巴闪过一丝忌惮。 果真是宴无好宴。 那八思巴却已缓缓起身,朝林逸走来。他步履轻缓,神情平和,到了近前,双掌合十,道:“小僧见过大法师。” 林逸淡淡道:“不必多礼。” 他口中说着,目光却在这少年面上仔细打量。这位日后将在佛道两途大放光彩的高僧,确实生了一副好皮囊。眉清目秀,唇红齿白,虽只十余岁年纪,却已隐隐有了几分宝相庄严的气度,仿佛天生该穿这身绛红袈裟。 八思巴躬身道:“小僧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大法师。闻得大法师博学多才,无所不知,还望不吝开示。” 林逸心道:这是又朝自己来了。他面上不露,只笑了一笑:“但说无妨。” 八思巴道:“大法师既为道家之人,小僧敢问:何为道?何为佛?” 林逸淡淡一笑,也不思索,脱口道: “道,万物之源,自然恒常。化生天地,无始无终。万物循理而行,便是道。 佛,圆满之觉,照见缘起诸相虚妄。破除我执,解脱烦恼,是为佛。 佛由心性觉悟,求离轮回苦海;道循天地本然,贵在天人合一。 两家法门,如同渡河二舟。舟具不同,渡者亦异。若执着舟筏之别,反失渡水本心。” 八思巴听罢,垂首沉思片刻,又问道:“若非要分出高下呢?” 林逸笑了笑:“对我而言,那也简单得很。” 八思巴微微抬头,眼中满是好奇:“愿闻其详。” 林逸端起酒盏,不紧不慢啜了一口,方道:“我跟你讲道理,你若听,那便最好。你若不听——” 他放下酒盏,似笑非笑地看着八思巴:“我也略会一点拳脚。” 帐内本已静极。红袖站在林逸身后,一颗心被这紧张气氛压得几乎透不过气。此刻听林逸忽然冒出这么一句,她一个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声音虽轻,在满帐肃杀之中却格外清脆。 八思巴一愣,白玉般的面庞上浮起一层红晕,低声道:“大法师此言,未免……未免有些粗鲁了。” 林逸哈哈一笑,站起身来,挥手一指道:“你且问问这满堂高手,若不是我会一点拳脚,今日能坐在这上位吗?” 他目光缓缓扫过下方诸人。金轮法王低头,张道人垂目,摩罗迦面皮一抽,却也不敢对视。霍都、达尔巴早将脑袋埋得更低。只有那未曾见过林逸出手的尹克西等人,脸上犹带几分不以为然,却也不敢明言。 林逸又看向忽必烈,道:“你也可以再问问四王子。若不是我会一点拳脚,这个大法师的名号,会硬生生扣在我头上吗?” 忽必烈面不改色,依旧带着那副极谦和的笑容,只是眼中精光微闪,并不接话。 林逸不再多言,整了整衣袖,对忽必烈抱了抱拳:“四王子,多谢今日盛情款待。酒已喝得尽兴,我也该告辞了。” 忽必烈尚未来得及开口,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道洪亮佛号: “阿弥陀佛。听闻逍遥派神机子先生大驾光临,贫僧特来拜见。先生何必急着要走?” 话音未落,帐帘一掀,一个中原僧人缓步而入。 这僧人约莫五十岁上下,身着灰布僧袍,颈挂念珠,面皮微黄,双颧高耸,一双眼半开半阖,却精光内蕴。他进得帐来,先朝忽必烈合十行礼,又向林逸躬身一礼,礼数周全,举止沉稳。 忽必烈趁机笑道:“大法师稍候。我来替你引见。这位是福裕大师,燕京万松行秀老禅师门下高足。小王本欲请他主持少林寺事务。” 林逸微微一愣,打量了那僧人一眼,心道:这便是福裕? 福裕合十道:“贫僧见过先生。” 林逸点了点头,算是还礼,却未说话。 福裕眉头微微一皱,似乎对林逸的轻慢颇不以为然。他站直身子,缓缓道:“先生既贵为大蒙古国护国大法师,便当替大汗分忧解难。怎么反与一些江湖人士混迹一处,阻碍四王子的大计?” 林逸一听,不由笑了。这是管到自己头上来了?他上下打量福裕一眼,目光中透出几分玩味。 “福裕大师,”林逸慢悠悠道,“你这话,是以少林寺未来方丈的身份来教训我,还是以蒙古国臣子的身份来教训我?” 福裕神色不变,道:“贫僧只为公义,不为身份。” 林逸轻轻“哦”了一声,笑得愈发温和:“原来如此。那我也与大师说句实在话。” 他向前踱了一步,直视福裕:“你讲你的佛法,我走我的江湖。井水不犯河水。今日你若是来喝酒,我敬你一盏。你若是来给我扣帽子的话” 林逸将那喝酒二字咬的格外清晰。 然后又顿了顿,忽然笑容一收:“不如先问问我这双拳头答不答应。” 福裕闻言,面上不怒反笑,双掌合十,缓缓道:“久闻先生武功冠绝当世,隐隐然已是武林第一人。今日既然有缘得见,贫僧心中实在难以自抑,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他这话说得客气,实则已明明白白摆出了挑战之意。帐中气氛骤紧,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忽必烈却忽然抚掌而笑,站起身来,道:“福裕大师,你这话可就有些狂妄了。大法师在大胜关以一敌二,尚且轻松击败了法王与摩罗迦尊者。你一人独战大法师,岂不是自讨苦吃?” 他顿了顿,目光一转,看向林逸,笑吟吟道:“小王倒有个提议。这大帐狭小,拳脚施展不开。不如咱们移步帐外空地,让在场诸位英雄都有机会向大法师讨教一二。如此既可切磋武艺,也可让小王与福裕大师一睹大法师神功风采。大法师觉得如何?” 此言一出,座下尹克西、潇湘子、马光佐等人早已眼中放光,一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金轮法王、摩罗伽几人虽未言语,却也都坐直了身子,目光闪烁。 林逸听了,脸上笑意更深。他端起酒盏,仰头饮尽,随即轻轻一放,图穷匕见,有点意思。 他目光扫过帐中诸人,见那尹克西、潇湘子等个个面露不善,仿佛已将他当成了砧上鱼肉。林逸不禁摇了摇头,笑道:“既然诸位兴致这么高,那便玩玩吧。” 他起身整衣,当先朝帐外走去。红袖紧随其后,一张小脸已吓得发白,却仍强撑着跟在旁边,鸠摩智仍在禅定之中,双眼未睁,似对身外之事一概不知。 第274章 金刚不坏神功 帐外空地上,金轮法王、张道人、摩罗迦、潇湘子等一众人围成一个大圈。忽必烈被众人隐隐护在中央,八思巴则独自站在一旁,面色沉静。 福裕和尚立于林逸对面,双掌合十,朗声道:“阿弥陀佛!贫僧请教!” 福裕和尚的声音震得众人耳膜微鸣。少林寺这些年虽已沉寂,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依旧是武林中人向往的武学圣地。这福裕和尚能被忽必烈安排去接管少林,光靠念经可是不行的。事实上,他也确有惊人艺业,自问不弱于当世任何顶尖高手。 林逸微微一笑:“你当真要独自迎战我?” 福裕和尚道:“世人皆言,当世武学最高者,莫过于大法师您。据传大法师生于大中祥符年间,贫僧自然不信,恐怕是有人以讹传讹。四王子也好奇得紧。贫僧不才,想亲自试上一试。若侥幸在大法师手下不败,还望大法师为四王子解惑。” 林逸第一感觉便是,这福裕颇有意思,锋芒毕露,倒不像曹洞宗一贯的风格。曹洞宗修行讲究理事圆融、循序渐进、默照守静、后发制人,向来不喜外露锋芒。他今日这般作派,怕是刻意在忽必烈面前表现。 林逸也不点破,只笑道:“那便试上一试吧。” 福裕和尚不再多言,体内真气急运,周身渐渐被一层淡金色气劲包裹,衣袍鼓荡,肌肤隐透铜铁之色。那气劲越来越盛,初时只是一层薄薄金辉,片刻间已如金钟罩体,隐隐有梵音般的嗡鸣自他身周荡开。脚下尘土被气劲逼得向外飞卷,围观众人不觉后退半步。 林逸一瞧,眼中微亮,笑道:“不错,有意思。金刚不坏护体神功?你既然使的是少林绝技。,那我便以少林武功破你。” 金刚不坏护体神功乃古今五大护身神功之一,练到极处,如金钟罩体,寻常兵刃拳脚难伤分毫。难怪福裕如此自信不会败。 福裕双拳一摆,当先抢攻,使的正是少林达摩拳法。这路拳法古朴刚健,一拳一拳,如罗汉撞钟,势大力沉。只见他左拳直捣林逸面门,右拳紧跟着扫向肋下,拳风呼啸,衣袂猎猎。 林逸只脚下轻动,人如柳絮,在拳风间飘忽来去。达摩拳虽猛,却连他衣角都沾不上。福裕拳法一变,化拳为掌,使出达摩十八手,时而“祖师西来”,时而“一苇渡江”,招式愈发凌厉,地面被他的脚步踩出一个又一个浅坑。 林逸忽而左闪,忽而后仰,身法潇洒自如,犹似闲庭信步。福裕的拳掌如暴风骤雨,却总在毫厘之间被他避过。 十余招一过,林逸忽然不再闪避,右掌疾出,一招“金刚拜塔”,掌力刚猛无俦,正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的大力金刚掌。 这一掌势若崩山,正正拍在福裕胸口。只听“当”的一声,如击铜钟。福裕身子微晃,林逸也被震得掌心发麻。但他不退反进,左掌紧跟着拍出,又是一记大力金刚掌。 “当!” 第二掌拍在福裕肩头。福裕依旧硬受,面上仍无异色。林逸双掌连发,第三掌、第四掌接踵而至,一掌快似一掌,一掌重似一掌。众人只听得“当当当”接连数声,如撞巨钟,福裕被震得连连后退,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寸许深的脚印。 “大法师,你的大力金刚掌虽猛,却破不了贫僧的护体神功。”福裕沉声道,只是脸色已不似先前那般从容。 林逸不答,第五掌已到。这一掌挟着前四掌余劲,重重拍在福裕胸前。福裕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刚猛之力透过护体罡气,震得他双臂发麻,胸口气血翻涌。他闷哼一声,又退两步,淡金色的护体气劲竟隐隐一暗。 “第六掌。” 林逸语气平淡,脚下凌波微步一错,已绕至福裕身侧,一掌拍在他后背。福裕身子向前一倾,只觉那股刚劲如巨浪拍岸,一波未平,一波又至。 林逸不给他喘息之机,第七掌、第八掌接连拍出,全是大开大合的大力金刚掌。场中劲风呼啸,尘土飞扬。福裕如一只铜钟,被林逸一掌一掌地拍打着,钟声越来越沉,越来越闷。 待到第九掌落下,福裕终于支撑不住,嘴角渗出一丝鲜血。那层淡金气劲剧烈晃动,他脸色煞白,踉跄后退数步,方才勉强站定,眼中已没了先前的自信。 福裕骇然问道“你的大金刚掌为何如此霸道?” 林逸收掌而立,衣袍被余劲吹得轻轻摆动。他看着福裕,并没有回答福裕的问题。淡淡道:“金刚不坏神功确实了得。可天下武功,刚不可久。你挡得住我三掌五掌,挡得住十掌二十掌么?你这乌龟壳再硬,也总有被震散的时候。” 换作旁人自然做不到十掌二十掌,光是反震的力量就受不了。可林逸却是个例外。 福裕面色灰败,双手合十,声音沙哑:“大法师功力之深,贫僧生平未见。” 忽必烈抚掌笑道:“大法师神功盖世,小王今日大开眼界!” 他虽笑着,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反似有一丝阴翳掠过。旁边尹克西、潇湘子等早已没有了刚才的蠢蠢欲动,亲眼见识了林逸的实力,自然不敢放肆。而金轮法王,张道人,摩罗伽深知林逸的厉害。自然不愿率先出手。 林逸负手立于场中,环顾四周,淡淡道:“还有谁想来?” 一时无人应声。场中只余风声掠过,吹得众人衣角猎猎作响。林逸环顾一圈,见金轮法王垂目,张道人不语,摩罗迦的独眼更是闪避着林逸。 林逸轻笑一声,转向忽必烈道: “四王子,我给过机会了。既然他们都不上,那我便告辞了。” 说罢,作势欲走。 “慢着!” 人群忽然分开,四条人影抢了出来。当先一人身披锦袍,头戴圆帽,手中把玩着一条金丝软鞭。那鞭身以金丝银丝绞成,上面镶满宝石、钻石、白玉,日光下一晃,珠光宝气,耀得人眼花。正是波斯珠宝商人出身的尹克西。 第275章 围攻 他身旁一人身材枯瘦,面色蜡黄,手中提一根粗长钢棒,哭丧棒也似,正是潇湘子。另一人身高体壮,肤色黝黑,肩头斜扛一根熟铜巨棍,如半截铁塔,正是马光佐。最后一人精瘦矮小,双腕上各缠一条铁铸短鞭,形如毒蛇,正是尼摩星。 这四人正是忽必烈帐下的“蒙古四杰”。方才福裕落败,他们早觉脸上无光。此刻见林逸要走,若再不出头,日后在忽必烈跟前怕再难得重用。 尹克西将金龙鞭在掌心轻轻一绕,笑得一团和气:“大法师何必急着走?我等仰慕已久,今日难得一见,若不讨教几招,岂非憾事?” 潇湘子声音尖细,手中哭丧棒在地上重重一顿:“不错。大法师连败我帐中几位高手,总得让我们兄弟几个也长长见识。” 尼摩星操着生硬汉语,瓮声道:“打过了再走!” 马光佐双拳一撞,咧嘴道:“早就想领教了!” 林逸停下脚步,目光在四人面上一扫,忽然笑了:“哦?就凭你们几个?怕是不够格吧。” 话音未落,金轮法王、摩罗迦、张道人均已越众而出。福裕和尚略一迟疑,也强撑着向前靠了半步。几人或僧或道,或高或矮,隐隐已对林逸形成合围之势。 金轮法王沉声道:“若再加上我们几个,大法师以为如何?” 林逸脸上笑意未减,只看向忽必烈,淡淡道:“四王子,这也是你的意思?” 忽必烈仍旧带着那副谦恭笑容,不慌不忙道:“大法师误会了。小王对先生只有敬重,绝无他意。只是帐中这些英雄见了大法师神功,心折不已,都想趁此良机讨教一二。习武之人,见猎心喜,原也寻常得紧,还望大法师莫要多想。” 他说得滴水不漏,把一场处心积虑的围攻,说成了武人之间的切磋请教。林逸眼中却闪过一丝寒芒。这忽必烈,今日是摆明了想把他留下。 林逸缓缓转过身来,负手望着眼前诸人,忽然一笑:“既如此,那便一起上吧。省得一个个来,麻烦。” 林逸话音刚落,场中气氛霎时一紧。 红袖见势不妙,趁众人注意力都在林逸身上,悄悄退出人群,转身便往大帐方向跑去。忽必烈眼角余光扫到,却只微微一笑,并不阻拦。今日若神机子能走脱,他依旧是蒙古的护国第一大法师,若是走不脱,那帐中的鸠摩智也断然跑不了。一想到传言这神机子乃是前朝活到现在之人,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渴望。 “上!” 金轮法王当先而动。他一声低喝,龙象般若功第十层全力催发,双掌如排山倒海般朝林逸拍去。金轮悬于腰间,此刻却不及使用,只因林逸身法太快,近身肉搏方有压制之机。 与此同时,摩罗迦也出手了。他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一股奇异的音波功如潮水般涌来,正是欢喜禅心印。此印可调动人之七情六欲,稍有不慎便心神失守。林逸只觉心头一荡,眼前似有无数幻象闪过,不由得一凛,忙以道家清静之功稳住心神。 张道人不声不响,身上黑气环绕,已绕至林逸身后,双掌一翻,一股雄浑内力直逼林逸后心。,张道人内力之深,犹在金轮法王之上。他看准林逸步法落点,右掌斜斜搭去,运转乾坤大挪移,竟将林逸一掌带的微微一偏。 福裕和尚调息片刻,伤势稍缓,重新撑起金刚不坏护体神功,如一面金钟大盾,挡在林逸正面。他脸色仍有些苍白,但淡金色气劲已重新凝聚,虽不如先前浑厚,却足以为众人挡下林逸的致命重击。 林逸冷哼一声,脚下凌波微步展开,人如鬼魅,在四人之间穿梭。他左掌探出,天山折梅手去扣张道人腕脉;右掌翻起,天山六阳掌一掌劈向金轮法王肩头。金轮法王双掌硬接,“砰”的一声巨响,二人各自一震。林逸借力后撤,反手一指点向福裕咽喉。福裕双掌封住,以金刚不坏神功硬挡,“当”的一声,指力被震得四散。 张道人大叫一声:“攻他下盘!” 尼摩星应声而动,蛇形双鞭贴地扫出,如两条黑蛇缠向林逸双腿。林逸纵身一跃,凌空踏出两步,正避过双鞭,马光佐的熟铜巨棍已兜头砸下。林逸举掌一格,只觉这一棍力道千钧,震得手臂微麻。他借势向后飘出,尹克西的金龙鞭却已如毒蛇吐信,从侧方缠绕而来。 这四人单个武功虽不及金轮法王等人,但配合默契,鞭、棒、棍、哭丧棒分进合击,专攻林逸空隙。林逸一时无暇破解,只得先以凌波微步闪避。 潇湘子尖声叫道:“莫要让他喘气!” 他哭丧棒一横,直点林逸后背。林逸正被金轮法王缠住,回掌一拍,将哭丧棒震开,但摩罗迦的欢喜禅心印又至。那无形异力钻入脑海,林逸身形微滞,眼前幻象纷至。金轮法王瞧准时机,双掌齐出,龙象般若功十层劲力尽数倾泻在林逸肩头。 “砰!” 林逸身子一晃,向后退了两步。金轮法王还来不及欢喜,却见林逸只是皱了皱眉,淡淡道:“龙象般若功,也不过如此。” 众人心中皆惊。这一掌若拍在旁人身上,早已筋断骨折,可林逸竟似只是微微一晃。他们哪里知道,林逸体内经脉骨骼早被天雷多次淬炼,肉身之强,远胜常人,加之功力深厚,硬接十层龙象般若功绰绰有余。 福裕喝道:“他外门功夫竟如此了得,莫与他硬拼,先耗他内力!” 张道人接口道:“老道来牵制,你们分头攻他周身大穴!” 他双掌翻动,乾坤大挪移劲力层层叠叠,如蛛丝般缠向林逸。林逸掌法刚猛,却觉内力如陷泥沼,出手渐有滞涩。金轮法王趁势再上,龙象般若功如怒涛拍岸,一掌接一掌,尽数朝林逸胸口、肋下、后心招呼。福裕则紧随其后,每当林逸一掌反击,他便以金刚不坏神功硬吃,为其他人争得喘息之机。福裕和尚扛完伤以后,其余众人迅速攻击,不给林逸连击福裕和尚的机会。无形中形成量一种合击之法,让林逸颇感头疼。 (PS:评分上不去没流量,请各位大侠移步书评区,给个五星好评!逍遥子会在梦中传各位长生之术!哈哈哈!) 第274章 幻音欢喜诀 摩罗迦则站得稍远,口中密咒不断,欢喜禅心印一波接一波。他这法门与当世任何内力武功皆不同,直攻心神。林逸一边要应对三面围攻,一边还得强固心神,饶是他修为通天,此刻也渐感吃力。 “呼——” 尹克西的金龙鞭又至。鞭身一抖,如金蛇翻身,缠向林逸右腕。林逸手腕一翻,以天山折梅手中的“折”字诀去抓鞭梢。哪知金龙鞭通体金丝绞成,滑不溜手,兼之镶满宝石钻石,林逸一抓竟未抓牢。鞭梢擦过手背,划出一道浅浅白痕。 尼摩星蛇形双鞭趁势抽来,一鞭正打在林逸小腿上,“啪”地一声脆响。林逸恍若未觉,反手一掌,将尼摩星震得连退三步。马光佐熟铜棍横扫,正扫在林逸后腰。林逸身子只是一晃,反肘一撞,将马光佐撞得跌出丈外。 潇湘子哭丧棒点至,棒尖直取林逸后脑。林逸偏头避过,左掌往后一拂,掌风将哭丧棒荡开。但就在这片刻,金轮法王又到了。他双掌带着龙象巨力,重重拍在林逸胸口。 林逸闷哼一声,终于向后退了四步,胸中气血翻涌,面上却仍无太大变化。他抬眼看向众人,眼中寒光渐盛。 “好,很好。”林逸缓缓站直身子,深吸一口气,“既然你们这么想死,那我就成全你们。” 他双掌缓缓提起,逍遥经内元力如长江大河般奔涌而出。场中劲风骤起,吹得众人衣袍狂舞。张道人面色一变,低声道:“当心,他要动真格了。” 金轮法王喝道:“一齐上,莫要给他喘息!” 话音未落,七条人影同时暴起。金龙鞭、哭丧棒、熟铜棍、蛇形双鞭,连同金轮法王的双掌、张道人的乾坤大挪移、福裕的金刚不坏,从四面八方朝林逸扑去。摩罗迦也咬了咬牙,将欢喜禅心印催到极致,无孔不入地钻向林逸心神。 林逸立在原地,脚下不动,周身元力鼓荡,竟硬生生接下这铺天盖地的攻势。他双掌连挥,天山六阳掌如烈日当空,天山折梅手如万梅纷飞,凌波微步在方寸之间辗转腾挪。场中只见掌影翻飞,鞭影如蛇,棍影如山,人影交错,青砖一块接一块裂开,尘沙漫天。 围观之人早已退了又退,无人敢近。就连霍都与达尔巴也都被劲风逼得连连后退,睁不开眼。 这一战,直斗得飞沙走石,天昏地暗。林逸虽被诸人缠住,却仍不落下风。只是他受天道枷锁所限,实力大打折扣,否则以他全盛之能,这七八人早已尸横就地。 又是数十招过去。林逸一拳震退马光佐,反手扣住尼摩星手腕,将他整条臂膀甩出。但摩罗迦的欢喜禅心印又至,他脑中微微一昏,张道人的乾坤大挪移已趁虚而入,将他掌力引偏。金轮法王见机,龙象般若功再次拍中林逸后背。 林逸身子向前一倾,却借势掠出包围,在数丈外站定。他回身望着众人,衣袍上沾满尘土,面色却依旧平静得可怕。 “就这点本事?”林逸缓缓道。 金轮法王等人额上皆已见汗。福裕和尚脸色凝重无比,张道人也呼吸粗重。几人心下无不骇然:合众人之力,竟拿这神机子毫无办法。 张道人忽然厉声喝道:“都别留手了!今日若放他离去,日后咱们谁也别想活!” 他与林逸交手不止一次,深知此人的可怕。若今日让他走了,来日怕再是没有机会了。。 话音未落,张道人须发皆张,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枚黑色丹药,塞入口中,一仰脖咽下。片刻间,他双眼赤红如血,周身黑烟腾腾,衣袍鼓胀欲裂,整个人的气势竟比方才又拔高了一层。 金轮法王亦暗暗运功,头顶白气蒸腾,脸色涨红如霞,显是将龙象般若功催到了极限。摩罗迦略一犹豫,终究换了一种极古怪的手印,十指交缠,形如莲花倒垂。 张道人当先发难。他足下一蹬,人如黑烟般掠出,双掌挟着滚滚黑气直扑林逸。林逸挥掌迎上,四掌相交,“轰”的一声闷响,如沉雷炸地。林逸只觉对方掌力比适才强了何止三成,掌心一热,竟被震得双臂微麻。 他心中一凛:这老道吃了那药丸,怕是在强催潜力。还未及多想,张道人反手又是一掌,掌影一晃,人已隐入黑烟之中。林逸眼前一花,金轮法王的掌力已扑面而来。 林逸正要提气迎击,忽然耳中钻入一缕极细极怪的梵音,似有若无,却如钢针一般直刺脑海。他脑中猛地一疼,如遭针砭,体内元力竟为之一滞。这一滞不过瞬息,可金轮法王的双掌已如怒涛般拍至,正正砸在林逸胸口。 林逸嘴角渗出一丝鲜血,身子向后滑出数尺,脚下青砖被磨出两道浅沟。他肉身虽经天雷淬炼,强横已极,可没有元力护体,硬扛这十层龙象般若功,仍有些吃不消。 那梵音忽然中断。林逸抬眼看去,只见摩罗迦已满脸痛苦地瘫倒在地,面色灰败如死人。原来他所使的乃是欢喜宗秘术“幻音欢喜诀”。此术先伤己,再伤人,自己所需承受的痛楚,是对方的数倍。为阻林逸一瞬,他几乎去了半条命。 摩罗迦方倒,蒙古四杰已如狼群般扑上。 尹克西金龙鞭一抖,鞭梢带起一溜金光,直抽林逸面门。林逸不退反进,左掌探出,以天山折梅手去拿鞭身。福裕和尚却早有防备,横身插入,淡金气劲护体,硬生生接住林逸这一掌。 “当!” 林逸只觉掌力被那层护体罡气弹回,尹克西的金龙鞭已贴着他耳根掠过,几根发丝被鞭风带断,悠悠飘落。 尼摩星双鞭贴地扫至,卷向林逸脚踝。马光佐熟铜棍从头顶劈下,势若泰山压顶。潇湘子哭丧棒则悄无声息地点向林逸后心。林逸脚下凌波微步连踩,身形如鬼魅般一扭,先避过脚踝双鞭,再侧身让开当头一棍,最后反手一拂,将哭丧棒荡偏三寸。 第275章 再破枷锁 可这四人配合极是刁钻。尹克西的金龙鞭又如毒蛇般缠来,福裕紧随其后,以金刚不坏神功贴住林逸,令他不能全力应对。张道人与金轮法王也不给林逸喘息之机,分从左右掩上,掌力黑气与龙象巨力交织如网。 林逸被众人围在垓心,左挡右架,以凌波微步在方寸之间游走。他每出一掌,必有人以金刚不坏神功挡住。稍一分神,摩罗迦欢喜禅心印的梵音便钻入耳中;每欲冲出,张道人的乾坤大挪移又将他劲力牵引偏移。一时间,竟真被这七八人死死缠住。 林逸越斗眉头越紧。他脸上仍无惧色,但出手已不似先前从容。胸中隐隐作痛,正是方才硬挨那两记龙象般若功所致。 他忽然朝尹克西猛拍一掌。尹克西面色大变,挥鞭格挡。福裕和尚又横身来挡,欲以金刚不坏神功硬接。哪知林逸这一掌是虚招,掌至半途,倏地折向张道人。张道人正自催动乾坤大挪移,冷不防掌力已到,只得双掌硬封。 “砰!” 张道人被震得连退三步,嘴角溢血。林逸趁机身形暴起,如鹰隼般向圈子外掠去。 金轮法王喝道:“截住他!” 福裕和尚飞身横扑,以整个身子挡在林逸前方。林逸一掌拍在他胸口,又将福裕震飞,身形却也因此一缓。只这一缓,金轮法王的双掌、潇湘子的哭丧棒、尹克西的金龙鞭已同时袭到。 林逸在空中翻身,双掌连拍三记,将哭丧棒震断,将金龙鞭打飞,又硬接金轮法王一掌。三人闷哼声中,林逸也终被逼落地面,脚下又裂出一片蛛网般的细纹。 今日这一战,实是林逸生平最艰难的一战。 对方阵中,有摩罗迦远距以幻音扰神,张道人与金轮法王近身强攻,福裕和尚以金刚不坏神功如铜墙铁壁般挡在前方,再加上本就精通合击之术的蒙古四杰从旁策应。远攻近战,硬挡软缠,如一张大网,将林逸层层裹住。 林逸胸中元力不断冲击,天上乌云也越压越低,沉甸甸的,仿佛随时都要塌下来。 忽然,一道炸雷撕裂天幕,“轰隆”一声,正劈在林逸脚边。青砖炸裂,泥土飞溅,地上现出一个焦黑的浅坑。张道人脸色大变,脚下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几步。金轮法王何曾见过这等异象?心中虽觉不妙,但眼前机会难得,仍是咬了咬牙,率众又冲了上来。 就在这时,林逸只觉体内“喀啦”一声轻响,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裂开了。 那无形的枷锁,被冲开了。 林逸先是一怔,随即脸上浮起一抹极古怪的笑容。他缓缓抬头,目光扫过正朝他扑来的众人,轻声道:“我不好过,你们也别活了。” 话音未落,他双掌已朝冲在最前的金轮法王与潇湘子拍去。 张道人识得厉害,嘶声朝摩罗迦喊道:“快发功!” 摩罗迦本已如死狗般瘫倒在地,听到张道人声音不对,竟强撑着挣扎爬起,颤抖着又结出那先伤己后伤人的幻音欢喜诀。 林逸脑中又是一刺。但此刻枷锁已开,元力再非先前那般凝滞,只是掌力被削弱了几成。可这已然足够。潇湘子首当其冲,被一掌拍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数丈之外,再也爬不起来。金轮法王与他对了一掌,只觉一股前所未见的雄浑元力排山倒海般压来,胸中气血翻腾,连退七八步,一口鲜血狂喷而出,半跪在地。 那再施秘术的摩罗迦,则如被抽干了全身气力,面如金纸,双目失神,直挺挺向后倒去,连呼吸都似若有若无。 “咔嚓!” 又一道惊雷落下。这一次,闪电不偏不倚,正正砸在林逸身上。 林逸眼前一黑,周身电蛇乱窜,衣袍瞬间焦黑大片。他双膝一软,险些栽倒,口中鲜血再也抑制不住,直喷而出。 张道人见机不可失,厉喝:“快上!”当先掠出,掌带黑气,直取林逸。福裕和尚与剩下的蒙古三杰也咬牙扑上,显然是要趁这雷击之威将他彻底留下。 林逸深吸一口气,强提元力。可第二道闪电接踵而至,比第一道更猛更烈,如天罚降世,将他整个人砸得坐倒在地,青砖尽碎,尘烟四起。 张道人与福裕已至眼前。林逸双目圆睁,几乎要坠出眶外,双掌却仍迎了上去。 “砰!” 一声巨响,张道人倒飞而出,落地后连滚数圈,口中血箭喷出;福裕和尚那层淡金气劲如琉璃般碎裂,口中亦是鲜血狂涌,踉跄跌退。 林逸也已到了极限,眼前阵阵发黑,只靠一口硬气强撑不倒。 咔嚓!又是一声巨响,又一道闪电劈下。 林逸直接昏死过去。 便在此刻,一道身影从后如飞而至。 “先生莫慌,小僧来了!” 正是鸠摩智。他本在帐中禅定,被红袖死命唤醒,连忙出来。此刻甫到,双掌翻飞,火焰刀力如赤霞怒卷,硬生生将蒙古三杰截了下来。 红袖跌跌撞撞跑到林逸身边,一张小脸半点血色也无,颤声道:“先生!先生!你怎么样?” 她伸手去扶林逸,触手只觉他衣袍尽焦,身上犹有电蛇游走,掌中一片灼热。林逸身子微微晃动,勉强展开眼皮,艰难地抬头看她一眼,嘴角血痕未干,却仍扯了扯嘴角,道:“死不了。” 忽必烈见三道天雷接连劈在林逸身上,早已惊得面色微变。他虽早有算计,却万万没料到此人竟能引动天雷。此等神鬼莫测之能,已非人力可度。他心念急转,终是抬手喝道:“都住手!” 蒙古三杰本已杀红了眼,闻言只得强压怒气,收兵刃退到一旁。鸠摩智冷冷扫了他们一眼,也护着林逸退了半步。 忽必烈换上一副关切神色,拱手道:“大法师果然神仙手段,竟能引得天雷下降。小王佩服之至。今日比斗,双方皆已力疲,不若就此作罢。大法师身上有伤,不如随小王回帐,让随军医官好生诊治一番如何?” 林逸扶着红袖,强行站起身来。他面色苍白,道:“不必了。一点小伤,回去自行调养便是。” 林逸偏头对鸠摩智道:“我们走。” 鸠摩智合十一礼,朗声道:“诸位,后会有期。” 二人一左一右护着林逸,转身向远处走去。红袖身形单薄,却将林逸的大半重量都揽在自己身上。 忽必烈望着三人背影,脸上笑容未变,目光却冷了下去。 待林逸三人渐行渐远,尹克西忽然开口,语气中满是不甘:“四王子,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忽必烈缓缓转过身来,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小王说到做到,自然不会再出手。” 又转头说道“至于你们若心有不甘,想要寻仇,或者另作打算……那就不是小王该管的事了。” 第276章 后有追兵 说罢,拂袖而去。八思巴双手拢在袖中,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只静静看了林逸三人离去的方向一眼,便跟在忽必烈身后去了。 场上众人这才明白过来:忽必烈自己不出手,却也不拦着他们。他这是要借众人之手,去做那不该由他明着做的事。想通此节,场中气氛反而愈发阴沉,一时竟无人作声。 金轮法王强撑着站起,面色惨白,身子微晃,却仍比张道人好上许多。张道人瘫在地上,挣扎数次也没能爬起来,最后被几个摩尼教弟子七手八脚架了起来,狼狈退去。福裕和尚到底有金刚不坏神功护体,虽与张道人同挨一掌,伤得却轻些。此刻他已盘膝坐地,双掌朝天,闭目调息,仿佛外界一切再与他无干。摩罗迦仍直挺挺躺在地上,只余胸口微微起伏。潇湘子则仰面倒在血泊中,双目圆睁,一动不动,怕已一命呜呼。 尹克西走上前,低声问:“法王,怎么说?” 金轮法王捂着胸口,喘息片刻,缓缓道:“斩草除根。” 达尔巴惊道:“师父,您的身子……” 金轮法王摆了摆手,哑声道:“有摩罗迦挡了一下,我伤得没张道人重。若非如此,怕已同他一般了。这神机子……当真是惊天地泣鬼神。” 尹克西急道:“那事不宜迟。若让他们走远,再想追便难了。” 金轮法王点了点头,又朝福裕和尚看了一眼。却见福裕双目紧闭,仍自调息,似乎并未听见他们说话。金轮法王也不多言,带着达尔巴、霍都,会同尹克西、尼摩星、马光佐,朝林逸三人离去的方向疾追而去。 不多时,场中只剩福裕和尚与躺在地上的摩罗迦。又过片刻,福裕缓缓睁眼,朝众人消失的方向望了一眼,低低念了声佛号,拂袖起身,反方向而去。 他走后,摩罗迦才慢慢坐了起来。他脸色仍如死人般苍白,左眼处兽皮沾满泥土。他站起身,走到潇湘子尸身旁,伸手在他颈脉一探,已经没了动静。他垂目片刻,忽然轻声道:“这些人里,就你最实诚。” 说完,转身一步一瘸地走了。 另一头,红袖扶着林逸,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路急赶。林逸脸色灰败,额间全是冷汗,每走几步,胸口便一阵剧痛,几乎说不成话。 “小智,你架着我。走快点。”林逸声音细若游丝。 鸠摩智愣了一下,道:“先生是怕他们还会追来?” 林逸艰难地点了点头:“忽必烈是枭雄,不会善罢甘休。”心道,真的是大意轻敌了,以为自己如此本事会震慑住忽必烈,又岂知这种枭雄是不允许有人能威胁到他的。 鸠摩智心中一震,二话不说,架起林逸一条胳膊,脚下运劲,三人速度登时快了许多。 可没过片刻,身后已传来一道低沉声音:“大师,今日你只须放下神机子,我们绝不为难于你。” 正是金轮法王。话声方落,数条人影已从后赶上,将他们隐隐围住。 鸠摩智哈哈一笑,朗声道:“法王已是强弩之末,还来追?怎么,想再拼个死活?” 金轮法王面色灰白,却仍站得笔直,缓缓道:“我一人自然不够。再加上他们几个,大师以为如何?” 他身后,蒙古三杰、霍都、达尔巴各自散开,隐隐封住退路。鸠摩智一看,心中微沉。若单是这几人,他自不惧。可如今先生重伤在身,红袖又不懂武功,稍有闪失,便是万劫不复。 他心念电转,忽然低声道:“红袖,我拖住他们。你带先生先走,不要回头。” 红袖嘴唇一颤,重重点头,扶起林逸便走。 霍都厉声道:“哪里走!”飞身追去。 鸠摩智僧袍一拂,一记火焰刀横斩而出。赤芒如刀,正劈在霍都身前,将他硬生生逼退。 蒙古三杰中,马光佐忽道:“你们缠着他,我去追那神机子的!”话音未落,拖了熟铜棍便朝红袖方向追去。 鸠摩智想去阻拦,却被尹克西、尼摩星、霍都、达尔巴一拥而上,死死缠住。若在平日,他自能脱身,可此刻金轮法王虽伤,其余几人却以命相搏,一时竟腾不出手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马光佐那铁塔般的身影没入远处。 鸠摩智心头一沉,耳听得身后风声又起,知道金轮法王也已强撑着到了。他深吸一口气,双掌赤焰大盛,冷声道:“好,今日便叫你们瞧瞧,我大轮明王到底有几分手段。” 鸠摩智双掌一错,赤焰升腾,如两柄无形火焰刀吞吐不定。他面色一沉,再无平日半点和气,僧袍鼓荡,周身真气如江河奔涌。 金轮法王虽受重伤,却仍站得笔直,龙象般若功残劲凝聚,一双手掌隐隐泛起青黑之色。他低喝一声,率众而上,人未到,掌风已如狂涛般扑来。 鸠摩智左掌疾挥,一道火焰刀斜劈而出,赤芒破空,直斩金轮法王。金轮法王侧身闪让,那刀气擦着他肩头掠过,“嗤”的一声,将身后一株老树拦腰斩断。霍都、达尔巴分从左右抢上。 达尔巴金杵横扫,霍都铁扇点向鸠摩智侧肋。鸠摩智身子滴溜溜一转,右掌后发先至,火焰刀“呼”地卷向达尔巴面门。达尔巴急把金杵回挡,“当”的一声,火星四溅,他偌大身躯被震得连退数步。霍都趁隙而进,铁扇点出。鸠摩智左指一弹,一道无形剑气破空而出。霍都缩手不及,肩头中了一记,血花飞溅,但他极是悍勇,仍咬牙挥扇抢攻。 尹克西在旁看得清楚,金龙鞭一抖,如金蛇出洞,绕向鸠摩智左腿。这人力贯鞭身,出手又快又滑,比之霍都之流高出一筹不止。鸠摩智提膝避过,反手一记火焰刀,尹克西急收鞭回防,仍被刀气削去鞭梢数寸,心疼得他面上肥肉一抖,却未因此退却,紧跟着又挥鞭缠上。 尼摩星双鞭抽至,一刚一柔,配合极是刁钻。鸠摩智左掌虚引,以小无相功借力化劲,将尼摩星一鞭之力引向达尔巴。 第277章 谁言乐娘无情? 达尔巴横杵一挡,二人皆是踉跄。可尼摩星足下一旋,另一条蛇形铁鞭已如毒蛇回头,抽向鸠摩智后背。鸠摩智避无可避,硬运真气相抗,“啪”的一声,僧袍裂开半尺,背上现出一道红痕。 金轮法王瞧准时机,强提一口龙象巨力,双掌直拍鸠摩智顶门。鸠摩智咬牙抬掌相迎。四掌相交,“轰”的一声,气浪四散,碎石纷飞。金轮法王喷出一口血,倒飞出去;鸠摩智也倒退三步,只觉双臂发麻,胸中气血翻涌,嘴角终是渗出一缕鲜血。 他脚未站稳,尹克西与尼摩星已一左一右攻到。金龙鞭卷向他脖颈,蛇形双鞭分点他后腰两侧。鸠摩智身形暴退,勉强避过,回身一记火焰刀横斩。尹克西竖鞭一挡,金龙鞭又断一截,身子却只退了两步;尼摩星双鞭交叉卸力,虎口迸裂,仍不退开。 这蒙古四杰武功只比金轮法王稍逊一筹,此刻以二敌一,又是车轮缠斗,鸠摩智渐渐有些吃不消。霍都趁机折扇疾点鸠摩智后心,鸠摩智反手一拂,五指如电扣住他手腕,正待发力,尹克西的断鞭已扫向鸠摩智肋下。鸠摩智只得将霍都甩出,侧身避过。 霍都摔出两丈,撞折一株小树,痛得几欲昏去。达尔巴大吼一声,金杵舞得如风车般扑来。鸠摩智左掌抵住杵身,右指连点,两道剑气射出,一道擦着达尔巴额角飞过,削去一片头皮,另一道正中他大腿。达尔巴单膝跪地,仍用金杵撑住身子,不肯倒下。 金轮法王又已站起,脸色虽惨白如纸,却仍缓缓逼上。尹克西、尼摩星也重整旗鼓,三人分站三角,将鸠摩智围在核心。 鸠摩智大口喘息,僧袍已被汗水湿透,背上一道鞭痕火辣辣地疼,胸口更是隐隐发闷。他虽心知先生那边甚是危险,但是如果不解决过这些人任由们追去,怕是更麻烦。 “再来。”鸠摩智擦了擦嘴角,双掌一错,赤焰再起。 金轮法王一声低喝,三人同时扑上。一时鞭影翻飞,掌力呼啸,鸠摩智在夹缝中左冲右突,火焰刀、盗版六脉神剑、少林绝技尽数施展。他虽以一敌多,却毫不畏惧,越战越勇,将几人死死拖住。 斗到三十余招,鸠摩智已挨了金轮法王半掌,又被尹克西一鞭擦过左臂。来金轮法王和尹克西也是挨了鸠摩智一掌。脸色甚是难看。尼摩星双鞭又至,鸠摩智忽然一声长啸,双掌推出,火焰刀赤芒大盛,竟将三人同时逼退数步。 他借势后跃,脱出包围,冷冷道:“今日且记下了。待我先生伤愈,你们一个也跑不了。” 说完,身形倒飞,没入身后暮色。金轮法王欲追,只走了两步便“噗”地又喷出一口血,跌倒在地。尹克西、尼摩星身上也各自带伤,对望一眼,再无人肯先追。 另一边,红袖半扶半拖着林逸,急急往襄阳方向赶。林逸伤势极重,三道天雷几乎将他体内元力劈散,此刻提不起一丝真气,每走一步都如踩在刀尖上。他面色灰败,额上冷汗密布,却仍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行至一处岔路口,林逸忽然低声道:“停一下。” 红袖连忙扶住他。林逸从怀中摸出一枚丹药,径直塞入口中,喉头一滚,强行咽下。他闭了闭眼,却没时间炼化。对红袖道:“转向,朝西走。” 红袖一愣:“先生,襄阳在南边啊。” 林逸摇头:“往西。” 红袖虽满心不解,却仍依言扶着他转入西边小路。 片刻之后,马光佐拖着熟铜棍追到岔路口。他左右张望一番,略作犹豫,终是向南追了下去。 越往西走,山路越陡,树木越密。杂草没膝,藤蔓横生,红袖走得艰难,却仍死死架着林逸,不肯松手半步。林逸听见她呼吸渐重,脚步虚浮,心知她也已快脱力。 忽然,身后传来一道粗豪笑骂:“你们俩倒走得快!幸亏我留了个心眼,往南追了一阵不见人影,便折了回来。果然在这里!” 正是马光佐。他肩扛熟铜棍,从树后转出,如半截黑塔般挡住去路。 红袖浑身一僵,下意识抓紧林逸胳膊,颤声道:“先生,怎么办?” 林逸缓缓抬头,看向马光佐,竟笑了一笑:“是忽必烈让你们来的吧?” 马光佐摇了摇头:“不是。四王子说放你走,那便放你走。可你今日让我们兄弟颜面扫地,若就这般让你走了,我们日后还怎么在帐下立足?” 林逸叹了口气,声音虚弱,却仍带着几分淡淡嘲讽:“罢了。这小姑娘与你无冤无仇,你放她走。我既落在你手里,要杀要剐,随你便是。” 马光佐道:“我的目标本就是你。这丫头不会武功,我马光佐再没出息,也不杀女人。小姑娘,你走。” 红袖眼中泪光打转,却咬了咬牙,将林逸护得更紧:“不!我不走!” 她转向马光佐大声说道“你要动我家先生,先从我的身上踏过去!” 马光佐大怒:“不识好歹!”提起熟铜棍,上前一步。 红袖双手一展,如一只单薄的蝴蝶,死死挡在林逸身前。她浑身发抖,却一步不肯退。 林逸看在眼里,心头一暖。这女子不过是他当日随手赎出来的小丫头,半点武功不会,胆小怕事,平日里连大声说话也不敢。可此刻生死关头,她却肯为自己挡在前面。 “红袖,退后。”林逸轻声道。 红袖摇头,泪珠终于滚了下来:“先生……” 林逸缓了口气,一字一字道:“听话,让我来。” 他慢慢站直身子。三道天雷落下,体内元力固然提不起分毫,可这具身体经过雷击,仿佛又被打磨了一遍。骨骼隐隐发烫,皮肉紧绷如铁。身体强度更上了一个档次。 马光佐见他竟还能站起,眼中闪过一抹惊色,随即沉声道:“你若不让她走,那便一起去见阎王。”熟铜棍一横,劲风扑面。 林逸将红袖拉到自己身后,双腿微错站稳身子。 第278章 跌下山崖 马光佐见林逸微微摆出架势,反倒不敢贸然冲上。方才林逸在帐外大展神威,一掌拍飞潇湘子,两掌震伤张道人与福裕和尚,连天雷都劈他不死。那些画面还在脑中翻腾,他饶是莽直,此刻也不禁心生怯意。 可只犹豫片刻,他还是把牙一咬,心道:这神机子连路都走不稳了,还能有多少力气?若真让他缓过这口气,日后哪还有我活路? 念及此处,马光佐大吼一声,纵身跃起,双手握紧熟铜棍,借着下坠之势,当头便朝林逸砸下。这一棍势大力沉,破空声如牛吼,足可开碑裂石。 林逸身子虚弱,避无可避,只勉强抬起右臂,横在头顶。 “当!” 一声脆响,如金石交击。马光佐只觉虎口剧震,熟铜棍几乎脱手。他瞪眼一看,林逸仍站在原地,只是脚下陷下半寸,右臂衣袖被震得粉碎,露出里面泛着淡青色的皮肤。林逸虽然没有受伤,但还是痛的厉害,却只闷哼一声,并未后退。 “这……这怎么可能!”马光佐失声叫道。 他不敢相信,又挥棍横扫,打在林逸腰间。林逸身子一晃,向旁跌出半步,却仍站住了。熟铜棍扫过之处,衣衫尽裂,皮肉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红印。 马光佐如见鬼魅,额上青筋暴起,再不留手,熟铜棍舞得密如风车,一棍接一棍朝林逸砸去。林逸已无还手之力,只能微微侧身、抬手、曲肘,用最省力的方式护住头脸要害。他的动作极慢,却总能恰到好处地将那致命之处避开半寸。熟铜棍打在肩头、后背、肋下、腿上,发出一连串“当当”闷响,如同敲在一尊铁铸人像上。 林逸被砸得东倒西歪,脚下踉跄,却始终不曾倒地。 马光佐越打越怕。他使尽平生之力,熟铜棍都打得微微弯了,眼前这人就是打不倒,甚至除了衣服破损,竟未见明显重伤。 “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林逸吐出一口唾沫,声音虚弱,却仍带着一丝冷笑:“我早说了,想杀我,你还不够格。” 马光佐怒极,又是一棍横扫。林逸下意识后退,可他此刻感官迟钝,哪知身后早已不是平地。红袖在旁看得清楚,失声惊呼:“先生,小心脚下!” 话音未落,马光佐的熟铜棍已挟风而至。林逸躲闪不及,被棍力冲得向后跌去,只觉脚下一空,整个人便朝山崖下坠去。红袖肝胆俱裂,连滚带爬扑到崖边,趴在陡崖上向下望去。崖下云雾翻涌,哪还有林逸的影子? “先生!先生!”红袖悲声大喊,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却再无半点回应。 马光佐探头向下望了一眼,也觉心头发寒。这山崖深不见底,下去必死无疑。他撑起身子,抓起熟铜棍,喘着粗气道:“这里山势陡峭,掉下去必死。哈哈哈!小姑娘,今日我马光佐说话算话,放你走!” 说完,他将熟铜棍往肩上一扛,大步离去。笑声在山林间渐远,终不可闻。 红袖趴在崖边,泪如雨下,十指扣进泥土里,仍是一声一声喊着“先生”。山风呜咽,吹得她单薄的身子瑟瑟发抖,她却怎么也不肯离开。 大胜关,陆家庄。 鸠摩智风尘仆仆赶回庄中。他一路寻来,未见打斗痕迹,只道林逸已被红袖安然送回。他步入前厅,却见只有书儿、阿荞在。慕容思月仍未醒来,躺在后堂软榻之上。 书儿迎上来,见只有他一人,脸色已变:“大师,我师父呢?怎没和你一起回来?” 鸠摩智一怔:“先生还没回来?”他心中猛地一沉,失声道,“不好!” 说罢转身便往门外走。书儿一把拽住他袖角,急道:“大师,到底怎么了?” 鸠摩智面沉如水,道:“我与先生赴宴,中了对方算计。有个小番僧以佛法辩难,竟引得我心神大乱,入了禅定。等我被红袖唤醒,先生已遭一众高手围攻。他强引天雷,伤了自身,随后又遭追杀。我拦住追兵,让红袖带先生先走。先生此时未归,只怕路上又出了变故。我得立刻去找。” 阿荞一张俏脸已全无血色,不等他说完,身形一掠,已当先出了大门。书儿叫道:“等等我!”与鸠摩智一前一后追了出去。 陆冠英夫妇恰好进来,见众人脸色铁青,脚步匆匆,忙问:“出了什么事?” 书儿头也不回,道:“陆庄主,速给郭大侠传讯!先生遇险,下落不明。我们先去寻人!” 陆冠英脸色剧变,连忙点头:“你们先去,我这就派人快马赶赴襄阳!” 书儿再不多言,与鸠摩智、阿荞三人展开轻功,一路疾奔。 三人赶到十里长亭时,天色已近黄昏。亭前空地一片狼藉,断木碎石遍地,满地都是激斗过的痕迹。蒙古人马早已撤走,连潇湘子的尸首也不见了踪影。 阿荞环顾四周,咬了咬下唇,低声道:“大师,你和先生是在哪里分开的?” 鸠摩智略一辨认方向,指着西北面那片山林:“前面那处林子里。先生与红袖便是从那边走的。” 阿荞道:“走,去林中再看。” 三人提气掠入林中。越往深处,树木愈密,山路愈陡。鸠摩智当先带路,行至一处岔口,忽地脚步一顿,蹲下身子一看道“脚印朝西走了。我们过去看一下。” 几人沿着山路一路西行。在一处陡地,草地上有半截断枝,几片碎布,还有几道极明显的棍痕。 阿荞脸色一白“是先生的衣服上的碎布” ,突然看见崖边泥土上有两道清晰的抓痕,十指细长,直没入土。他心下一沉,探头望了望崖下,只见云雾茫茫,深不可测。 “红袖姑娘曾在此处。”鸠摩智缓缓站起,声音艰涩,“先生他……只怕凶多吉少。” 阿荞身子一晃,被书儿扶住。书儿眼眶通红,却仍强自镇定:“没见到人,就还有希望。大师,阿荞,我们沿崖底找!” 第279章 落难遇程英无双 这时郭靖、黄蓉、武三通、鲁有脚,陆冠英及大小武等人也已赶到。 黄蓉一见三人,便道:“你们果然在这里。我在路口看见这条岔道上脚印杂乱,这条路平日极少有人走,若非出了事,不会留下这许多痕迹。”她随郭靖镇守襄阳,对周边地势山径了如指掌,只需一眼便瞧出不对。 郭靖急问:“先生怎样了?” 鸠摩智低声道:“先生恐已遭了不测。”他将林中分头、金轮法王率众追来、自己留下断后、红袖扶先生先行之事简略说了。众人听得面色愈发凝重。 黄蓉沉吟片刻,道:“依我看,倒未必那般糟糕。大师方才说,追上去的只有马光佐一人。此人力大棍沉,却不是金轮法王那般难对付。以先生的本事,纵然重伤,也未必不能脱身。” 郭靖点头道:“蓉儿说得是。先生的本事我们都见过。就算身受重伤,也当可自保” 正说话间,武三通忽然指着崖下叫道:“你们看!那石壁上有人!” 众人顺他手指望去,果然见崖下云雾之间,一道小小的身影贴在半壁之上,正自慢慢蠕动,似在向下攀爬。 郭靖定睛一看,道:“是红袖姑娘!我下去接她!”说罢纵身跃下,人在半空,十指如钩,使出九阴白骨爪,一抓石壁,再一借力,身形便稳稳落下一截。如此几个起落,已到那身影近旁,单臂将人揽住,又原路攀回。 他怀中之人正是红袖。她浑身衣裳尽湿,十指磨得血肉模糊,身上还有几道极深的擦伤。被郭靖带上崖后,她见众人围上来,心头一松,竟直接昏了过去。她早该力竭了,却硬凭着一口不肯死心的执念,独自爬下崖去寻找先生。 郭靖忙将右掌抵在她后心,渡入真气。片刻后,红袖悠悠醒转,睁眼便颤声道:“快!先生掉下崖了!快去找他!” 众人大惊,纷纷追问。 红袖哽咽着,断断续续将马光佐如何追上、如何用熟铜棍砸打先生、先生又如何被逼退至崖边、失足坠下之事说了一遍。 阿荞与书儿早已泣不成声。郭靖虎目含泪,双拳握得咯咯作响。武三通、陆冠英尽皆面露悲色。大小武也吓得不敢出声。 黄蓉虽也心中绞痛,却仍强自镇定,柔声道:“大家先别慌。先生吉人天相,哪有这般容易出事。咱们下去分头找。红袖姑娘,你身子弱,又不会武功,先在崖上歇一歇。” 红袖拼命摇头:“不,我也要下去。”她挣扎着便要起身,黄蓉见她神色坚定,只得点头应允,自己在旁照应。 众人下到崖底,见崖下是一处深潭。潭水碧幽幽的,四周乱石堆叠,水面上只漂着几片碎布,却不见人影。众人沿潭边找了一圈,几个水性好的又跳入潭中反复搜寻,仍是一无所获。 阿荞怔怔望着潭面,眼眶通红,低声道:“先生……” 书儿咬着唇,强忍着泪,抬头望向黄蓉。 黄蓉心中焦急,面上却仍带着一丝笑意,轻声道:“书儿妹妹、阿荞姑娘、红袖姑娘,你们信我。找不到人,反而是好消息。说不定先生早已醒了,自行寻了处地方疗伤。咱们再往四周找找。” 大武探头探脑,忽道:“这地方该不会有什么虎豹豺狼吧?” 黄蓉白了他一眼,嗔道:“襄阳城郊,哪来的虎豹豺狼?你满脑子不知在想什么!” 红袖却认真道:“就算有虎豹豺狼,怕也咬不动先生。方才在山上,那马光佐用熟铜棍砸了先生十几次,先生身上连皮都没破。那些畜生又怎伤得了他?” 众人闻言,心中略略松了口气。 黄蓉转头对鲁有脚道:“鲁帮主,你多调些丐帮弟子,把附近十里都仔细搜一搜。先生若在,总得有人见过。” 鲁有脚前几日才从黄蓉手中接过丐帮帮主之位。他武功虽不算高,为人却极忠耿,对黄蓉更是言听计从。这些年黄蓉一心辅佐郭靖料理襄阳军务,丐帮大小事务几乎都压在他一人肩上,他也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鲁有脚躬身道:“黄帮主放心,我这便去安排!”说罢转身疾行而去。 黄蓉又对众人道:“咱们再分头找找。只要没见着,便不许说丧气话。” 众人点头,三三两两散了开去,继续向四下山林深处寻去。 山中一条小径上,一头灰毛驴正慢悠悠地走着。驴背上驮着一人,前身软软伏在驴背上,衣衫破烂,露出的皮肉上满是青紫与焦痕,面色苍白,昏迷不醒。 毛驴旁跟着两个年轻女子。 一个稍矮些,生着一张瓜子脸,容貌颇为俏丽,只是走起路来左脚微跛,行动却仍十分利索。另一个身材高挑,肤色如雪,鹅蛋脸儿上有个小小酒窝,眉目温婉,微带腼腆之色,腰间别着一支碧玉箫。 正是陆无双与程英表姐妹二人。二人失散多年,近来才得重逢,本打算结伴游历,哪知才出襄阳地界,便在这荒山小道上遇见了这个半死不活的人。 陆无双歪头打量了驴背上的人一眼,道:“表姐,你说这人命也真大。从那么高的山崖上掉下来,竟没摔死,还偏偏碰上了咱们两个好心人。” 程英微微一笑,轻声道:“是啊。应该是山上树木比较多,格挡了几次,只是他伤得极重,一直昏迷不醒。咱们得尽快寻个地方安顿下来,让他好好歇一歇。” 陆无双“嘁”了一声,又瞟了那人一眼,忽然道:“这人运气好得离谱。大难不死不说,还能有咱们两个大美人照料。不过话说回来,这张脸长得倒还真不赖。” 程英白了她一眼,嗔道:“你一个姑娘家,整日胡言乱语。还不快些走,天要黑了。” 陆无双吐了吐舌头,抬手拍了拍驴臀。灰驴“昂呜”叫了一声,脚程略快了些。山风拂过,吹得驴背上那人几缕乱发贴上脸面,仍是一动不动,只有极轻极缓的呼吸,在风里几乎听不分明。 第280章 郭芙失踪 襄阳城内,郭府。 “靖哥哥,你先别太着急。既然还没有下落,便不算坏消息。”黄蓉宽慰道。 郭靖长叹一声:“我明白。只是苦了阿荞姑娘她们,每日里早出晚归。你多劝劝她们。” 黄蓉点头:“丐帮弟子已经散出去了,山崖附近能寻的地方都翻了个遍。周遭人家也都问过,仍无消息。” 正说着,阿荞、书儿、红袖从门外回来。三人都是满脸倦色,衣裳上沾着尘土草屑,一看便知又在外奔波整日。 郭靖忙问:“如何?可有消息?” 阿荞缓缓摇头。红袖低声道:“还是没有。附近的人都问遍了。大师往更远的地方去寻了。” 书儿默然片刻,道:“也不知师父现下去了哪里。”众人一时无言,厅中愁云密布。 正沉默间,大小武忽然慌慌张张跑进来,叫道:“师父,师娘,芙儿师妹不见了!” 郭靖本就心烦,闻言不禁皱眉:“芙儿怎的如此不懂事!这几日家里都忙成了什么样子,她还乱跑!” 黄蓉却眉头一皱,摇头道:“芙儿虽任性,却不会无缘无故失踪。她素来怕黑怕事,便是使气也走不远。这当儿不见人,怕是有事。” 她转头对郭靖道:“靖哥哥,你坐镇府中,等丐帮消息。书儿妹妹,你们继续寻找先生。大小武,你们跟我去找芙儿。” 郭靖忧心道:“你身子不便,千万小心。” 黄蓉点头:“我知道。你只管安心等消息。”说罢,带着大小武出了府门。 离襄阳城不远处有一处镇子,车马往来,颇为热闹。杨过与小龙女到镇上酒楼用饭,刚走上楼梯,杨过便是一怔。只见黄蓉与武氏兄弟正坐在靠窗一张桌旁,三人面色皆不好看。 杨过心想既然撞见,不便装作不见,便上前行礼,叫了声:“郭伯母。” 黄蓉双眉深锁,面有忧色,抬头见是他,也不寒暄,只问:“你见到我女儿没有?” 杨过摇头:“没有。芙妹没跟郭伯母在一起吗?” 黄蓉尚未答话,楼梯声响,又有数人走了上来。当先一人身材高大,身披黄袍,正是金轮法王。杨过急忙转头,低声道:“姑姑,背转了脸,莫看他们。” 小龙女依言别过脸去。但金轮法王目光何等锐利,才上楼梯,已将楼上诸人尽收眼底。他嘿嘿冷笑,也不理会,径自大摇大摆走到一张大桌旁坐下。身后几名随从模样的人纷纷落座,把楼梯口也隐隐堵住了。 杨过本已转过头,突听黄蓉失声叫道:“芙儿!” 他心头一震,回头看去。只见郭芙与金轮法王同坐一桌,脸色苍白,眼泪在眼眶中打转,正眼睁睁望着母亲,却不敢过去。 原来金轮法王与鸠摩智在山林一场大战后,又听马光佐说神机子坠落山崖,心中虽喜,却不敢尽信。他便在这山下镇中暂住,一面调息内伤,一面打探消息。哪知今日在此处,竟碰到了使气出走的郭芙。他顺手便将这小姑娘擒了过来,本只想当作一步闲棋,不想又遇上了黄蓉,当真是意外之喜。 黄蓉一见女儿,惊喜交集。可女儿落在大敌手中,她只叫了一声,便不再说话,手拿筷子,在桌上轻轻划来划去,筹思救女之策。 正自琢磨,忽听金轮法王笑道:“黄帮主,这一位是你的爱女吧?前日见她倚在你怀中撒娇,有趣得很啊。” 黄蓉冷哼一声,并不答话。武修文年少气盛,霍地站起,喝道:“枉你身为一派宗师,比武不胜,却来欺负人家年轻姑娘,羞也不羞!” 金轮法王只当没听见,又道:“黄帮主,听说那神机子已坠崖而死。看来这武林盟主,怕是要换人了。” 黄蓉冷笑一声:“先生不在,你们也未必能赢。倒说得好像先生上过场一般。” 杨过一旁听得清楚,胸口如遭重击,脸色霎时白了。先生于他恩重如山,怎会突然身死?他霍然站起,声音微颤:“郭伯母,他方才说……先生……” 黄蓉轻叹一声,低声道:“此事说来话长。忽必烈邀先生赴宴,先生中了圈套,遭一众高手围攻,又被天雷所伤,最终坠下悬崖。至今……生死未卜。寻了数日,仍没找到。不过先生吉人自有天相,未必有事。” 金轮法王闻言,眉头也是不易察觉地一皱,心中暗道:这神机子,不会还活着吧? 此时店伴已将酒菜流水价端到金轮法王桌上。金轮法王等人纵情吃喝,大声谈笑。郭芙呆呆坐着,只凝望母亲,始终不肯动一下筷子。黄蓉看在眼里,心如刀割。她强忍心绪,可牵动内息,腹中又隐隐作痛起来。 酒足饭饱,金轮法王放下筷子,站起身来,笑道:“黄帮主,跟咱们一起走吧。” 黄蓉一愕,随即省悟:这老僧不只要扣住芙儿,竟连自己也要一并带走。她此刻落了单,身边只有武氏兄弟,若动起手来,断非金轮法王敌手。一念及此,脸色骤变。 金轮法王又道:“黄帮主不必惊慌。你乃中原武林大有身份之人,咱们自会以礼相待。待武林盟主之事有了定论,立时恭送南归。” 他上楼时一见黄蓉,便知天赐良机。只要将这位丐帮前帮主、郭靖之妻擒住,中原群雄非拱手臣服不可,那比拿住十个郭芙都要强上百倍。 黄蓉只顾着女儿,先前竟未想到这一节。 武氏兄弟见师娘受辱,明知不敌,却也不能不挺身而出。二人长剑出鞘,双双护在黄蓉身前。黄蓉低声道:“快跳窗走,去寻师父求救!” 武氏兄弟看看她,又看看郭芙,只这一迟疑,机会已失。金轮法王长臂探出,一手一个,如老鹰捉小鸡般将二人提了起来。武氏兄弟回剑急刺,金轮法王不闪不避,只双手微摆。武敦儒手中长剑不由自主地刺向弟弟,武修文长剑则刺向哥哥。二武大惊,急忙撒手抛剑。只听“当啷”两声,两柄长剑同时落地,总算没伤着兄弟。 金轮法王双臂一振,将二人抛出丈许,冷笑道:“乖乖跟佛爷走罢。” 他转头看向杨过与小龙女,又道:“两位若与黄帮主不是一路,便请自便。日后也莫来碍老衲的事。” 金轮法王心知黄蓉、杨过、小龙女三人武功虽不及自己,但若联手,终究难缠。即便能胜,也未必能稳拿黄蓉。是以出言相间,先断其枝蔓。他并不知黄蓉因身孕不便动手,只估量她打狗棒法精妙,是个劲敌。 第281章 恩怨分明的杨过 小龙女见金轮法王这般阵仗,心中早已怯了,低声道:“过儿,咱们走吧。这老和尚厉害得紧,咱们打他不过的。”她满心只盼早回古墓,与杨过长相厮守,对这世间恩仇杀伐原就不甚关心。 杨过点了点头。他心中也乱,既忧先生生死,想要尽快地去寻找先生踪迹。又见郭伯母受困,两下里撕扯不清。走到楼口,却忍不住回头一望。只见黄蓉玉容惨淡,左手轻按小腹,显是在强忍疼痛。杨过心念顿转:“郭伯伯、郭伯母不许我与姑姑相好,虽未免多事,但他们对我实无歹意。今日郭伯母有难,我若一走了之,还谈什么恩怨分明?” 正踌躇间,一名蒙古武士大步走到黄蓉面前,伸手便抓。黄蓉眉头一蹙,袖中素手拂出,衣袖罩住那武士手腕,一拽一送,呼的一声,那肥硕身躯破窗而出,摔在街心。她生性爱洁,不愿手掌与那粗汉肌肤相触,是以先用袖子隔了。酒楼上登时大乱,胆小的纷纷往楼下跑。 金轮法王冷笑:“黄帮主果然好功夫。”他学着那武士模样,也大踏步上前,一模一样的伸手去拉。黄蓉知他有意炫技,自己可万万摔他不动,只得退了一步。 杨过已走下数级楼梯,见此情景,侠义之气直冲胸臆,哪里还顾什么生死?飞身掠回,拾起武敦儒落下的长剑,一招“青龙出海”,急刺金轮法王后心,喝道:“黄帮主带病在身,你乘人之危,羞也不羞!” 金轮法王头也不回,反手屈指在剑刃上一弹。“当”的一声,杨过虎口发麻,剑尖直垂,忙提气跃开。金轮法王转身道:“少年,你年纪轻轻,武功不弱,将来成就或不在老衲之下。此刻却不是我对手。何苦强自出头,枉送性命?”这几句话软硬兼施,既捧了杨过,又暗含威胁。他意在擒拿黄蓉,不愿多树强敌。 杨过笑道:“大和尚不必客气。这位黄帮主自小养我长大,我不能看着她受你欺辱。她今日若非有病在身,你未必胜得过她。待她将病养好,再跟你比试一场如何?” 金轮法王本忌惮黄蓉与杨过、小龙女三人联手,此刻见黄蓉容色憔悴,病势不轻,单凭这两个少年男女,他又何惧?当下冷笑一声,抢到楼梯口,沉声道:“那你也留下罢!” 小龙女被金轮法王隔在梯间,秀眉微蹙:“和尚,你让开。”金轮法王更不答话,一招“单掌开碑”直劈下去。小龙女那肯硬接?双足一点,以绝顶轻功从敌人身畔空隙一掠而过,落在杨过身侧。金轮法王回肘反打,竟没击中,心下微惊。 杨过拾起另一柄长剑递与小龙女,道:“姑姑,咱们打他。”金轮法王探手入袍,取出一只精铁轮子。他共有金银铜铁铅五轮,平日只使金轮便已罕逢敌手,此时亮出铁轮,已是对这对少年男女生了重视。 杨过不待黄蓉答话,扬声道:“郭伯母,你带芙妹先走!”长剑一挺,与小龙女双剑齐出。金轮法王舞动铁轮挡开两剑,嫌酒楼桌椅碍事,飞脚踢开。杨过却偏把桌椅推回,与小龙女东钻西闪,只与敌人游斗。一时抛酒壶,一时泼菜盘,楼上酒浆四溅,菜汁横流。金轮法王连声怒喝,偏偏这两个少年滑溜如泥鳅,总差半寸扫不中。 黄蓉趁乱拉过郭芙。达尔巴与霍都前日被鸠摩智所伤,其余蒙古武士本领低微,哪拦得住她?杨过余光瞥见,叫道:“郭伯母,快走!”黄蓉却未动。她看得分明,杨过与小龙女虽仗着身法胡闹,终是出尽全力,险象环生。这二人舍命救她,她岂能先走?武氏兄弟连声催促,黄蓉回头怒道:“为人不讲‘侠义’二字,练武何用?过儿胜过你们百倍,好好想想罢!”武氏兄弟被抢白得讪讪低头。郭芙拾起半截桌腿,嚷道:“武家哥哥,咱们也上!”黄蓉一把拽住:“你上去送死么?”郭芙小嘴一撅,满脸不服。 金轮法王追了数次,总被桌椅挡住去路,心头火起,足下使出“千斤坠”功夫。只听喀喇喇响声不绝,一张张桌椅在他脚底碎成木片。几转之后,楼面上再无半点阻碍。他大踏步来去,铁轮抡得“当啷”直响,双臂大开大阖,连进三招。杨过举剑硬架,手臂酸麻。金轮法王第四招当头砸下,杨过与小龙女双剑齐出,剑尖同抵铁轮,才合力接下,两柄长剑都弯了半截。 杨过长剑反刺上盘,小龙女横剑削腿。金轮法王飞脚踢向小龙女手腕,铁轮扫向杨过脖颈。杨过缩颈避过,不料金轮法王右手陡松,铁轮脱手砸向他头顶,双手得空,同时朝小龙女肩头抓去。这一下变起仓促,二人同时遇险。黄蓉“啊”的一声惊叫,却见杨过贴地掠出,人未起身,长剑已反手刺向金轮法王后心。这一招“雁行斜击”是全真剑法精妙杀着,攻敌所必救。金轮法王只得回手自救。 金轮法王右脚背往下一抄,将铁轮抄起,又朝杨过砸去。杨过翻腕一招“白虹经天”,剑身横打轮侧,力使巧处,正合“四两拨千斤”之理。铁轮偏了方向,反朝金轮法王飞回。郭芙看得拍手叫好。金轮法王怒极,接住铁轮再掷。这一回轮子飞得无声无息,比方才更急更猛。杨过再以剑拨,却因九阴真经功夫未精,力道差了几分。长剑脱手,金轮法王一步抢上,挥掌便拍。 小龙女纤腰微扭,长剑从旁刺到,这一剑快如电闪,正是“玉女心经”绝招。金轮法王只得收掌后跃。杨过滚开重新拾剑,脑中忽地灵光一闪:“我与姑姑同使玉女剑法,难以抵挡。但我使全真剑法,她使玉女剑法,却每能化险为夷。莫非心经最后一章,竟要这般行使?” 他福至心灵,叫道:“姑姑,‘浪迹天涯’!”斜剑刺出。小龙女依言挥剑直劈。两招同名,招式却大异。一刚一柔,双剑合璧,威力陡增。 第282章 大忽悠再拾老本行 金轮法王左右遮拦,不知该先挡哪一剑,只得急退。嗤嗤两声,肋下僧袍被划开两道长口。 杨过不待他喘息,又叫道:“花前月下!”他剑势自上而下,如冷月横空。小龙女单剑轻颤,如花枝乱摆。满室剑影,金轮法王眼花缭乱,只得再退。杨过又喝:“清饮小酌!”剑柄提起,剑尖下指。小龙女剑尖上翻,斜对朱唇。一斟一饮,意态妙到毫巅。 金轮法王越斗越惊。这双剑合璧,越使越顺,初时还有隙可乘,到后来竟如天罗地网,将自己周身罩住。他心中叫苦,自己踏碎桌椅,反让对方放开手脚,当真作茧自缚。他长叹一声,暗想:“天下之大,果然能人辈出。先是神机子以一敌众,引得天雷下落,又是这等少年这等剑法,我真是小觑了天下英雄。”气势一馁,更呈败象。 杨过与小龙女初使时尚未尽会剑中奥妙,到后来越使越是得心应手。这路剑法须得一对至情至性之人同使,方能尽展其妙。每一招中都含着一件韵事,或抚琴按箫,或扫雪烹茶,或松下对弈,或池边调鹤。林朝英情场失意,将毕生所学化入这套武功之中,创制时只是自抒怀抱,哪知数十年后,竟有一对情侣凭此克敌制胜。 黄蓉在旁观战,见小龙女晕生双颊,杨过时时偷眼回护,虽是并战强敌,眉目间却尽是缠绵。这两人怕是分不开了。 金轮法王久战不下,额上冷汗涔涔,心知自己重伤未愈,霍都和塔尔巴也是受伤不能全力。再斗下去,只怕连命都得留在这楼上。当下铁轮虚晃,逼开两道剑光,双足一蹬,穿窗而出。窗棂断折,金轮法王已落在街心,几个起落,隐入人流。 黄蓉见金轮法王退走,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下。她转过身,看向杨过,温声道:“今日多亏了过儿和龙姑娘。否则我和芙儿,只怕都要被那老和尚擒去。” 杨过抱拳道:“郭伯母言重了。您教杨过读书明理,又多有照拂,杨过不敢忘。” 黄蓉微微一笑,心道:他这话里,还是怨我当年只教他读书,不传他武功。她面上不露,只转头对郭芙道:“芙儿,还不过来谢过杨大哥救命之恩。” 郭芙本就见杨过与小龙女并肩而立,神态亲密,心中又羞又恼。陆家庄上,杨过当众拒婚,已让她大失颜面。此刻母亲又让她道谢,她哪里肯?当下一撇嘴,哼道:“谁要他救!” 黄蓉脸色一沉,斥道:“放肆!越来越没规矩了。”郭芙见母亲动了真怒,只得低头,却仍满脸不服。杨过也不在意,这位郭大小姐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 杨过道:“郭伯母,若没旁的事,我和姑姑便先告辞了。先生遭难,我心中不安,想再去四周寻寻线索。” 黄蓉知道他性子虽偏激,却极重情义,便不再多留,点头道:“也好。咱们分头行事。若有什么消息,及时传讯便是。” 杨过与小龙女转身下楼,片刻便没入街市人群之中。 距林逸坠崖处四五十里外,有一座小镇。镇东头一间不起眼的小院里,程英与陆无双正守着床上那人。 林逸被二人抬到床上时,其实半路上便已醒了。听二人言语对话,是程英、陆无双救了自己,也是真巧,他索性继续装晕,借这片刻安定,暗中炼化那枚丹药。药力化开,散入四肢百骸,虽然仍是提不起多少元力,精神却比先前好了许多。 第二日清早,林逸刚准备起身,便听房门“咯吱”一响。程英端着碗药进来,见他睁着眼,微微一笑:“你醒了?我们昨日从山下经过,见你昏在路边,便把你带回来了。你现下觉得如何?” 林逸点头:“好多了。多谢姑娘相救。” 程英将药碗搁在床头,又探了探他额温,举止温柔细腻。这时陆无双从门外探进头来,一脸惊喜:“你醒了!太好了!你叫什么名字?是我和表姐救的你!” 林逸笑了笑:“我叫林逸。多谢两位姑娘。” 林逸的本名极少有人知晓。只是这二人救了自己性命,也算一场缘分,便如实说了。他此时衣衫破烂,灰头土脸,哪还有半点神机子的风采?这两个姑娘自然不会将眼前这落难青年,与那传说中活了百多年的老怪物联系起来。 陆无双在床前坐下,好奇道:“你是做什么的?怎么从那么高的山上掉下来?是不是被仇家追杀?” 林逸道打了个哈哈“算是吧。我是个算命先生,知道得太多,被人灭口了。” 陆无双“哈”地笑出声来:“算命先生?笑死我了!年纪轻轻不学好,学人家算命。你这么大本事,怎么没算到自己会从山上掉下来?” 程英忙瞪她一眼,低声道:“表妹,说话注意点分寸。”又转向林逸,歉然道:“林公子别介意。我表妹大大咧咧的,一向如此,并无恶意的。” 林逸不以为意,笑道:“无妨。我真是算命先生。若不嫌弃,可以免费送二位一卦。” 程英只微微一笑,只当他还在说笑。她师从黄药师,于五行术数、奇门遁甲均有涉猎,自不信这年轻人真会什么算命。陆无双却来了兴致,拍手道:“好啊!那你给我算算,我叫什么名字?” 林逸装模作样地掐了掐指,眉头微皱,沉吟道:“你叫陆无双。父亲陆立鼎。幼时受伯父旧事所累,家中遭逢大难,你也被歹人掳走。你左脚微跛,是小时候上树摔伤的。对是不对?” 陆无双一双眼睛越瞪越大,满是不可置信:“你、你怎么知道?” 林逸笑而不答,又转头看向程英,缓缓道:“你是程英,无双的表姐。你的师承,姓黄。对么?” 程英手一颤,药碗里的药汁轻轻一荡。她拜师之事,连陆无双都不曾细说,此人如何得知?当真是是奇哉怪哉,心中不禁暗觉自惊异。 第283章 黑玉断续膏 林逸下了床。程英忙将手中药碗递过去,林逸接来一饮而尽。这药对他其实已无大用,但终是人家一番心意。他放下碗,温声道:“多谢姑娘。” 程英微微一笑:“不必客气。谁遇到这种事,都会伸手相助的。” 林逸笑了笑,没再说话。这位程姑娘温柔体贴,心地极好,黄药师倒收了个好徒弟。 陆无双却嘻嘻一笑:“光嘴上谢可不行。你既然这么大本事,不如来点实际的。” 程英嗔道:“表妹……” 陆无双咯咯笑道:“我逗他玩呢!” 林逸也笑了,目光却落在陆无双左腿上,神色认真了几分。他心道,上次老乡送来的快递里好像还有黑玉断续膏。若用在此处,她这条旧腿,未必不能治好。 “我有办法治你的腿。” 陆无双眼睛倏地一亮,随即那点光亮又暗了下去。她脸色一沉,左脚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秀眉蹙起,语气里带上三分恼意和七分倔强。 “公子何必提它!这条跛腿跟了我十余年,我早就习惯了。你若是拿我的短处取笑,那便换个话题,不必如此寻人开心。” 程英连忙上前,轻轻拉住她胳膊,柔声道:“表妹,林公子未必是取笑。你先别急,且听林公子如何说。” 她话说得平和,心里却也在打鼓。她随黄药师学艺,医理药术自是精通。似这等陈年旧骨,断错已久,再想矫正,谈何容易?只是见表妹方才那副被刺伤的模样,她又不忍不劝。 陆无双脸色稍缓,却仍紧盯着林逸,目光里尽是警惕。 林逸不以为意,缓缓道:“我与两位姑娘无冤无仇,二位又是在下救命恩人。我为何要拿姑娘的腿取笑?只是我这法子,要重新断开旧骨,再接续还原。其中苦楚,比当年受伤更甚。而且这手段我也是头一次用,并无十足把握。不知陆姑娘受不受得住。” 陆无双眸中猛地亮了起来,可转瞬又被挣扎填满。多少年了,她做梦都想与寻常女子一般,走路不必一跛一拐,不必时时把左腿藏在裙后,不必再怕旁人异样的目光。可一想到碎骨重接的剧痛,心口又像被人捏住一般。她咬住下唇,半晌说不出话,目光一会儿落在自己左腿上,一会儿又转向林逸。 程英听完,秀眉深锁,脸上的温婉淡去,换作一片凝重。她深知旧骨再断,凶险极多。若治不好,只怕连现在这般行走也不能了。她上前半步,目光慎重地看着林逸: “林公子,此言当真?旧骨愈合十数载,若要重行打断,其中苦楚且先不说,稍有差池,非但腿疾难愈,表妹说不定连如今这模样都保不住。公子……可有把握?” 林逸摇了摇头:“我方才说了,并无十足把握。只看陆姑娘自己敢不敢试。” 程英转过头,轻轻握住陆无双的手,柔声道:“表妹,这事干系太重,你万万不可冲动。治与不治,全凭你自己拿主意。无论你怎样选,表姐都陪着你。” 陆无双抬起头,眼眶已有些泛红,却仍倔强地忍着。她沉默片刻,声音微颤:“要……再断一次骨头?” 林逸点头,没有说话。 陆无双咬了咬牙,忽然道:“好。我愿意试。” 程英心头一震,却未再劝,只握紧了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林逸道:“既然陆姑娘决定了,那你们去买些纱布绷带回来。我这边也准备一下。” 程英点头:“还需要什么药材么?我一道买来。” 林逸摇头:“不必了。其余的东西,我自己准备。” 程英与陆无双转身出去。林逸关好房门,又拿出储物袋,叹了口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高大上的用此物。 然从储物袋中倒出一堆物事,好容易才寻到那盒黑玉断续膏。他用小刀挑出一块,放在干净瓷片里,又打水将头脸衣衫草草收拾了一番。他自崖上坠下,又在山野里滚了一遭,浑身早已脏得不成样子。此时洗去尘土,才总算有了几分人样。 程英与陆无双回来时,林逸已梳洗停当。头脸一净,整个人便如脱胎换骨。二人一进门,都忍不住朝他多看了几眼。 林逸微微一笑:“怎么,不认识了?” 程英脸颊微红,轻声道:“没想到公子竟生得这般好。” 陆无双更是连点了几下头:“就是就是。救你回来那会儿,你灰头土脸,我瞧着也就尚可。如今这一梳洗,倒像个谪仙公子了。” 林逸哈哈一笑。自他出道以来,旁人都敬他身份,畏他武功,从无人拿他容貌说事。今日被两个年轻姑娘当面夸赞,心里倒也受用得很。 程英将买回的东西放在桌上,问道:“林公子,纱布绷带都在这里。是现在便治么?” 林逸略一沉吟,摇头道:“今日不成。我须再调息一晚,明日状态好些,把握也大些。” 程英点头道:“那公子好生歇息,我们便不打扰了。” 她拉着陆无双往外走。陆无双走到门口,仍忍不住回头又望了一眼,压低嗓子道:“表姐,真好看啊。一个男人怎么能长成这般模样?” 程英白她一眼,低声道:“你是女孩子,矜持些。” 林逸耳力何等厉害,早将这话听得清清楚楚,却只摇了摇头,无奈一笑。待二人走远,他盘膝坐回床上,闭目调息,将体内散乱元力一丝一丝理顺。 第二日一早,天光才亮,程英与陆无双便已到了。陆无双昨日还笑闹,今日却神色微紧,眼下有些发青,显是一夜未睡好。程英倒还沉稳,只是眼底也藏着几分忧色。 林逸开门让二人进来,道:“都准备好了?” 程英点点头,陆无双略有些紧张道:“我可是把我的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你了!你可别让我失望!” 林逸笑道:“放心吧,我尽力而为!” 程英道:“我来给你打下手!” 林逸点点头。一切准备就绪。 第284章 折骨之痛 三人来到陆无双房间。 陆无双上床已半靠在床头,一只手死死抓着程英的手。她低声唤道:“表姐……”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意。 程英轻轻拍着她手背,没有说话,只用力握了握。 林逸在床边坐下,伸手脱去陆无双左脚鞋袜,露出一只白皙纤细的脚。陆无双下意识缩了缩,面上浮起两团红晕。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被陌生男子触碰脚踝,只觉浑身不自在。可犹豫片刻,到底还是慢慢放松下来,任林逸施为,自己却偏过头去,不敢再看。 林逸哪懂得这些少女心思,只当她是怕痛。他双手轻轻抚过陆无双小腿,指尖循着骨骼走向,慢慢摸索那处旧年错位之处。他手法极轻,如抚琴弦。陆无双只觉他指尖过处,又酥又麻,整个身子都软了,脸色愈发红透,索性闭上眼,只求快点过去。 程英在旁看着,秀眉微蹙,却未出声。 忽然,林逸轻声道:“无双姑娘,忍着点。” 话音未落,他双手猛地一错。 “咔嚓!” 一声脆响,陆无双凄厉地惨叫一声,整个人如遭雷击,当场昏死过去。脸上红晕未退,人已没了知觉。 程英大惊,本能地便要上前拦阻。可手刚抬起,才发现林逸动作快得惊人,自己根本来不及插手。那一下看似粗暴,实则极有分寸,断骨之处拿捏得恰到好处。 林逸面不改色,将那错位多年的旧骨重新折断,又稳稳复位,随即取出黑玉断续膏,细细涂在断处。他动作极快,却一丝不乱。涂罢,转头对仍在发怔的程英道:“程姑娘,你们女儿家心细。帮我将她断处包扎固定一下。” 程英如梦初醒,忙取过纱布夹板,小心翼翼替陆无双裹好。她随黄药师学过医理,手上功夫本就不差,片刻间便包扎停当。做完这些,她也松了口气,额上已沁出一层细汗。 她转头看向林逸,忍不住问:“林公子,你方才涂的那药膏,是什么?” 林逸擦了擦手,笑道:“黑玉断续膏。” 程英一怔:“黑玉断续膏?我只在师父口中听过几味接骨奇药,却从不知世上还有这等神异之物。这药膏,当真能续骨再生?” 林逸没有多解释,只淡淡道:“过几日你便知道了。” 又过了好半晌,陆无双才缓缓醒转。她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只觉左腿剧痛难当,额上全是冷汗。可一抬眼,见林逸与程英都守在一旁,她咬了咬牙,硬是没有哼出一声。 林逸道:“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段日子你好好养着,左腿千万别乱动。” 陆无双点点头,低声道:“多谢林大哥,我记下了。” 程英也道:“林大哥放心,我会照看好表妹。” 不知不觉间,这称呼已从“林公子”变作了“林大哥”。林逸听在耳中,只微微一笑,在外人看来,他虽然是老老老登,可他自己的心里却是很年轻,便笑道:“那你们姐妹说话,我先回房歇一歇。” 他转身出去,将门轻轻掩上,留了姐妹二人说些私密话。 回到自己屋中,林逸研墨提笔,写下一封短信。他只写了五个字,封好信封,走到街上寻了个脚夫,给了几文钱,叫他将信送往襄阳城郭府。那脚夫见只是送信,去得也快,拿钱便走了。林逸站在街边看了一会儿,才折回小院,关好房门,重新坐回床上调息。 他这次伤得极重。三道天雷虽被肉身生生扛下,可雷劲入体,五脏六腑都受了震荡。加上强行催动元力,又坠下山崖,经脉更是一塌糊涂。这几日全靠丹药和调息强撑。他闭目内观,将体内散乱元力一点一点重新归入丹田,不敢急进。 襄阳城,郭府。 郭靖、黄蓉、鸠摩智、书儿、阿荞、红袖几人围坐厅中。气氛沉闷,谁也没开口。 “都快五天了,师父还是没有消息。”书儿最先忍不住,声音发涩。 阿荞一脸倦色,眼下乌青明显。红袖更是憔悴得厉害,原本清秀的小脸儿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鸠摩智闭目不语,只是捻着佛珠。郭靖搓着手,眉心拧成一个疙瘩。 黄蓉温声道:“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先生神通广大,若真出了事,早该有风声。此时不来消息,多半是寻了处清静地方疗伤。大家先别太担心。” 这话她这几天已不知说了多少遍。起初还能让人宽心,说到后来,连她自己也觉底气不足。可如今她能做的,也只有一遍一遍安抚众人。 正这时,鲁有脚匆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上空空如也,未写收信之人,也未落款。 鲁有脚道:“方才有个男子送到门外,只说是送到郭府,没指定给谁。我见信皮无字,不敢耽搁,便送来了。” 众人皆是一愣。黄蓉起身接过,拆开一看,眉眼登时舒展开来,几日来积在眉间的忧愁一扫而空。她抬起头,脸上笑意已藏不住:“是先生!先生来信了!” 众人“呼啦”一下全站了起来。郭靖急步上前,书儿、阿荞也围了过去。只见信纸上只写着五个字: “我无恙,勿念。” 郭靖长出一口气,连声道:“好,好!先生平安就好!” 书儿又笑又恼:“师父也真是的。既然无事,也不回来。写封信还只有五个字,也太敷衍了。” 阿荞却只拍着胸口,嘴里反复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鸠摩智朗声笑道:“以先生之能,此刻又不知道在何处逍遥自在呢!”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 红袖没有上前,反而悄悄退了几步,坐回角落的椅子里。几日来,她跟着众人早出晚归,又因那日自己没能护住先生,心中一直自责。如今先生无事,她心头大石落了地,反倒有些虚脱。 阿荞眼尖,走过去轻声道:“红袖妹妹,你也是先生的人,是我逍遥派的一份子,别总把自己当外人。往后不用这般拘谨。” 红袖抬头看她一眼,眼圈一红,轻轻点了点头。 第285章 李莫愁的尾巴 第二日一早,林逸起身梳洗。一夜调息,伤势好了不少,照这般恢复,再有三五日便能痊愈。 他刚穿好外衫,便听程英在门外轻轻叩门:“林大哥,起了么?” 林逸应了一声,开门便见程英抱着件衣裳站在门口,神色温柔,似有些不好意思。 “林大哥,我前日看你衣裳破了好几处,便抽空做了一件。你试试合不合身。” 林逸低头一瞧,自己身上果然破洞连连。他素来不留意这些琐事,往日都有红袖、书儿打理,如今独处在外,倒忘了换洗。 他接过衣裳抖开,往身上一披,长短宽窄无不合度,肩口腰线都似量身裁的一般。林逸笑道:“程姑娘手艺真好。这衣裳像是照着我身子量过似的。” 程英抿嘴一笑:“合身就好。林大哥不嫌弃,我就放心了。” 林逸整了整衣襟,道:“走,去看看无双姑娘。” 二人来到院中,陆无双已躺在廊下躺椅上晒太阳。见林逸过来,她眼睛一亮:“林大哥,你来了。” 林逸笑问:“腿怎么样?可有知觉?” 陆无双点头:“有一点,麻酥酥的,还有些发痒。” 林逸道:“那便好。我再替你疏通一下经络,好得快些。”说着伸手搭上她小腿,一缕元力缓缓渡入。陆无双只觉一股暖流自外而内,温温沉沉,舒服得几乎要哼出声来。 片刻后,林逸收功起身:“这样能助药力化开,骨头长得也快些。” 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一道冷笑:“果然天下男儿皆薄幸。前些日子还对我师妹念念不忘,如今又来招惹这两个小丫头。” 林逸回头一看,小院门口站着两名女子。当先一个道姑打扮,眉目含煞,身段窈窕,正是李莫愁。身后跟着个道姑,却是洪凌波。 陆无双失声道:“师父!”程英脸色一变,急急道:“林大哥小心!这人是赤练仙子李莫愁!” 林逸却只笑了笑,没说话。 当年李莫愁虽然怨气消了不少,到底没屠了陆家庄满门,却仍将两个小姑娘带了回去。程英后来被黄药师救走,陆无双则跟了李莫愁,成了她门下弟子。前些时候李莫愁带着洪凌波动身前往活死人墓,要夺那《玉女心经》。陆无双趁乱逃出赤霞庄,还顺手盗了《五毒秘传》。正是为了这书,李莫愁才一路追索,不想今日寻到了这里。 话未说完,旁边又响起一道男子声音:“李仙子,这世上男儿多薄幸,你又何必为这些俗人动气?我霹雳手张灿,愿为仙子效犬马之劳!” “张兄此言差矣。”另一个声音跟着响起,“我玉面郎君高磊,此生只爱仙子一人!” 林逸循声看去,门口又多了两个男子。一个高个长臂,满脸堆笑;另一个白面无须,风度翩翩。二人一左一右,竟都摆出护花使者的架势。 林逸只觉头皮发麻。这都是些什么人?竟敢当面朝李莫愁示好,莫不是活腻了? 李莫愁眉头大皱,冷声喝道:“聒噪!都给我滚!” 话音未落,两道冰魄银针已飞射而出。那二人却似早有防备,一左一右闪身躲过。高磊拱手道:“既然仙子嫌在下碍眼,在下……站远些便是。”说罢后退几丈。 张灿见状,忙也赔笑:“仙子息怒!俺也一样!”说完退到另一边。 李莫愁冷哼一声,不再理会那二人,只盯着陆无双道:“臭丫头,今日你不跟我走,可莫怪为师不念旧情。” 陆无双把心一横,脖子一梗:“我不回去!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李莫愁扫了林逸一眼,见他气定神闲,也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洪凌波自然不认得林逸,只当他是半路出头的小子,当下喝道:“那本书呢?别以为找两个帮手就能护住你!快把书交出来,我求师父饶你一命。” 陆无双冷哼一声:“被一个恶道士、一个臭叫花子抢去啦!” 她嘴上虽硬,身子却不自觉地往椅子里缩了缩。李莫愁目光如刀,在她身上一转,又缓缓落到林逸身上。 林逸却似毫无所觉,上前一步,将陆无双半挡在身后,淡淡道:“她伤未好,哪儿也去不得。你要那本书,我给你便是。” 陆无双一愣:“林大哥……” 林逸回头道:“无双姑娘,书在何处?给我。” 陆无双犹豫了一下,终是低声道:“我藏在床板背面了。林大哥,你帮我取一下。” 林逸点点头,转身进屋。他俯身在床下摸索片刻,果然从床板背面取出一本油布包着的册子。他拿在手里,走出屋外,缓步走到阶前。 李莫愁盯着他手中那本册子,眼中光芒一闪。可她也只站着,并未上前来抢。嘴上虽说得狠,可对林逸,她终究心存忌惮,更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思。 林逸微微一笑:“书可以还你。不过,我有个条件。” 洪凌波怒道:“你是什么身份?也配与我师父谈条件!” 李莫愁冷声道:“闭嘴。”她转向林逸,面上看不出喜怒,“什么条件?说。” 林逸道:“不难。你跟陆家的旧怨,从今日起一笔勾销。这丫头,我保了。” 李莫愁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你倒真是多情。好,我便看在你的面子上,放过她。也算还你当年那份人情。” 林逸一笑:“接着。”将书抛了过去。 李莫愁伸手接住,检查一番,再不多言,转身便走。洪凌波狠狠瞪了陆无双一眼,快步跟上。 林逸望着她背影,忽然扬声道:“珍惜眼前人啊!” 李莫愁脚下一顿,肩头微不可察地一颤,银牙咬得咯咯轻响。她终是没回头,大步去了。 那高磊远远抱拳,语气颇为诚恳:“多谢兄台仗义执言。今日之事,他日必请兄台喝酒!” 张灿见状,连忙也抱拳:“俺也一样!” 林逸笑道:“好说好说。我看好你们两个!” 高磊与张灿相视一笑,随即又各自脸色一变,连忙拉开距离,一左一右追着李莫愁去了。只是二人也似不敢靠得太近,只远远缀着。(PS: 两人是看官客串啊!都是爱极了李莫愁的角色) 第286章 腿伤痊愈 李莫愁走后,程英与陆无双都直直看着林逸,像是要重新认识他一般。好半晌,程英才先开口。 “林大哥,你与李莫愁……早便相识?她怎么说欠你人情?” 陆无双也睁圆了眼,满脸不解。 林逸笑了笑,轻描淡写道:“许多年前,我帮过她一次。” 程英与陆无双对望一眼,似懂非懂。陆无双却不肯放过,追问道:“可林大哥瞧着也就与我们一般年纪。许多年前,那是什么时候?” 林逸笑而不语。 陆无双撇了撇嘴,犹豫片刻,又小声道:“那……李莫愁的师妹,当真很漂亮么?” 林逸点了点头:“自然极美。” 陆无双“哦”了一声,脸上明显黯了黯。程英眼底也掠过一丝极淡的失落,转瞬便又恢复正常。 林逸将她二人神色尽收眼底,忽然笑道:“不过她美与不美,与我也没甚干系。都是李莫愁自己瞎猜。便如今日一般,她说我招惹你们两个,我何曾招惹过你们?” 这话一出,陆无双与程英脸颊同时绯红,一个别过头去,一个低头捻着衣角,都不再说话。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便过了三个多月。 这些时日,林逸每日调息练功,闲了便在院里晒晒太阳,翻翻书。隔三岔五替陆无双疏通经络,再逗一逗两个姑娘。陆无双嘴不饶人,程英温婉知礼,二人常被林逸几句玩笑说得面红耳赤,日子倒也惬意。 这天清早,林逸照例去陆无双房中,还没进门,便见陆无双迎了出来。她满脸笑意,眉眼都弯了起来:“林大哥,你看!” 说着,她在院中轻快转了个圈。这段时日她为等腿彻底好透,一直忍着不曾下地多走。如今迈步转身,再不见从前半点跛态,只如小鹿一般轻灵。 林逸笑道:“恭喜恭喜。这回可又跟兔子一样,活蹦乱跳了。” 陆无双回头看他,心头满涨着说不出口的感激。她性子倔,从不惯说那些软绵绵的谢语。往日林逸打趣她,她总要回瞪一眼,再顶回去几句。可这几个月下来,她眼底那点戒备与酸涩早已散尽了,倒多了些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别样情绪。 程英听到动静,从屋中出来,见表妹这副模样,喜不自胜,上前拉着她胳膊左看右看,笑得合不拢嘴。 林逸看着眼前姐妹二人,心里也算了结一桩事。他沉默片刻,忽然道:“程姑娘,陆姑娘,这段时日多谢照顾。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也该走了。” 陆无双笑容一僵,急道:“林大哥,你要去哪?” 程英虽没说话,脸上却已露出不舍之色。 林逸淡淡道:“去算几笔账。” 程英心思最细,立时明白了他的意思。她上前一步,神色认真:“林大哥,我与你同去。” 陆无双后知后觉,但也立刻道:“我也去!” 林逸摇头:“不必。这些是非,你们不必牵扯进来。” 程英却道:“林大哥是瞧不起我们二人么?我们也是江湖儿女,知恩义,明是非。林大哥于我们有恩,纵然我们武功低微,也想尽一份力。” 陆无双用力点头:“没错!你要是不让我们去,便是看不起我们。” 林逸看了二人一眼,终是无奈一笑:“罢了罢了,那便同去。我们先去襄阳。” 三人一同到了襄阳城。此时的襄阳,早已是戒备森严。城头旌旗猎猎,兵卒巡弋不息,城外蒙古大营遥遥可见,形势十分危急。 林逸三人入城之后,径往郭靖府上。陆无双见林逸毫不在意的模样,不由道:“林大哥,你竟与郭大侠相识?” 林逸笑了笑,未作答。程英却似有所悟,默然不语,只跟在身后。 郭靖、黄蓉正与书儿商议守城之事,黄蓉的肚子已经很是明显,估计也就两三个月要临盆了。见林逸三人进来,满屋人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 郭靖抢上前去,声音都有些发颤:“先生,你没事,我这颗心才算落下来了!” 黄蓉也笑道:“是啊。虽然收到先生书信,可这些日子,大家始终放心不下。” 书儿为人母后,性子早已不似从前莽撞,可眼中关切却比谁都盛。她上前一礼,轻声道:“师父,你平安就好。” 程英与陆无双心中暗自震惊。她们早知这位林大哥身份不凡,却没想到连郭大侠夫妇都称他“先生”,恭敬如执弟子礼。这比她们所想的,还要高出许多。 黄蓉看向林逸身后二女,一个温婉端秀,一个娇俏灵动,不由心中暗笑:先生走到哪里,总少不了美人相伴。她含笑问道:“先生,这两位姑娘是……?” 林逸道:“这位是程英程姑娘,这位是陆无双陆姑娘。当日我坠下山崖,多亏她们路过相救。” 程英与陆无双连称不敢。程英上前一步,朝黄蓉盈盈拜倒:“程英见过师姐。” 黄蓉一愣,随即大喜,伸手扶起她:“早听我爹说新收了个关门弟子,每次提起来都赞不绝口。我只当是个不懂事的小丫头,没想到今日见着真人,果然娴雅出尘。” 程英羞赧道:“是师父过誉了。” 郭靖笑道:“岳父大人可从不乱夸人。程姑娘,看来你很得他老人家的心。” 黄蓉见林逸目光微动,似在寻找阿荞等人,不待他问,已先笑道:“阿荞和鸠摩智大师正在后院研习功法。红袖那丫头,这会儿多半在厨房里鼓捣吃食。” 林逸点点头,道:“这些时日,辛苦你们了。” 黄蓉摇头道:“先生说的哪里话。只要先生无恙,比什么都强。” 正说着,红袖端着一盘糕点从侧门进来,边走边道:“快来尝尝,快来尝尝!这是我新研制的糕点,帮我试试味道。不知道先生若在,会不会喜欢……” 话未说完,林逸已笑着接口:“那便先拿过来,给我尝一尝。” 红袖闻声,整个人猛地一僵。她抬头望来,正对上林逸含笑的眼。手中木盘“啪”的一声落在地上,几块刚做好的糕点滚了一地。 第287章 黄蓉定策 林逸任她抱着,轻轻拍了拍她肩头,温声道:“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回来了么?去,再给我做一盘糕点。这一地,可惜了。” 红袖抽抽噎噎,却仍抱着他胳膊不松手,像是怕一放开,人又不见了。程英与陆无双在旁看着,心中也是又酸又暖。 这时,鸠摩智与阿荞也闻声从后院赶了过来。阿荞见红袖哭成这样,反而先笑了:“红袖妹妹,快别哭了。先生不是好端端站在这儿么?” 鸠摩智上前合十一礼,又向林逸说起了那日红袖不肯离去,独自爬下山崖去寻他的事。林逸听了,心中一阵感动。也难怪这不会武功的小丫头能被众人真心接纳,并不只因为她是自己身边侍婢,更因她这份赤诚心意,实在难得。 黄蓉也道:“先生,过儿和龙姑娘前些日子来过。听说先生无恙,才回古墓去了。” 林逸点头表示知道了,却不知命运的齿轮却始终不肯放过苦命的杨过。 他收回目光,看向黄蓉微微隆起的小腹,忽然笑道:“恭喜靖儿、蓉儿,这是对龙凤胎。” 黄蓉又惊又喜,抚着小腹道:“托先生的福。先前只瞧出是双生子,却不知是男是女。先生说是龙凤胎,那便一定是了。” 郭靖也在一旁憨笑道:“多谢先生吉言。” 正说得热闹,武三通大步走了进来。他朝林逸行了一礼,又急急问众人:“你们谁瞧见我那两个逆子了?” 众人皆摇头。郭靖问:“怎么了武师兄?敦儒、修文不见了?” 武三通重重点头,恨声道:“昨日他们两个竟商量着要去刺杀蒙古统帅,被我狠狠骂了一顿。我只道他们消了念头,哪知今早起来,人影都不见了。” 黄蓉脸色一变,暗道不好:“大武小武也太不懂事了。凭他们那点功夫,去了蒙古大营,跟送死有什么分别?” 书儿道:“虽是莽撞,但这份胆气总还是有的。只盼他们平安才好。” 话刚说完,许厚举便匆匆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书信,身后两名兵士各捧着一件兵器,正是武氏兄弟的长剑。他沉声道:“郭大侠,蒙古人送来一封信和两件兵刃,请您过目。” 黄蓉接过信拆开,秀眉越皱越紧。信上写道: “大蒙古国护国法师金轮国师书奉襄阳城郭大侠尊前:昨宵夜猎,邂逅贤徒武氏昆仲。常言名门必出高弟,诚不我欺。老衲久慕大侠风采,神驰想像,盖有年矣。日前大胜关英雄宴上一会,匆匆未及深谈。兹特移书,谨邀大驾。军营促膝,杯酒共欢,得聆教益,洵足乐也。尊驾一至,即令贤徒归报平安如何?” 信中语气看似谦谨客气,实则明明白白是以武氏兄弟为质,要郭靖亲赴蒙古大营才肯放人。 郭靖等黄蓉看完,沉声问:“蓉儿,怎么说?” 黄蓉将信递给他,缓缓道:“金轮法王邀你前去,自是不怀好意。可二武在他们手中,咱们又不能不管。” 郭靖道:“我一人去便是。他既拿敦儒、修文要挟,我总不能让旁人跟着涉险。” 武三通怒道:“郭大侠,你莫管那两个畜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让他们死在鞑子营里算了!” 郭靖摇头:“武师兄说的哪里话。敦儒、修文也是我的弟子,我怎能见死不救?” 武三通长叹一声,不再言语。 黄蓉略一沉吟,忽道:“靖哥哥,若先生不在此,咱们自然要好好周旋一番。可如今先生回来了,那便是另一番局面。只是这次,须得好好谋划,再不能中了他们的诡计。少不得要请先生出手了。” 郭靖点头。上回林逸在襄阳城外遇伏,几人已将前因后果反复推演,早憋着一口气。 林逸道:“我此番回来,也正是为的此事。当日的账,总要去算一算。” 黄蓉道:“蒙古大营那边,多半以为先生已经身亡,防备必然松懈。此番便由靖哥哥与鸠摩智大师明面赴会,先稳住对方,寻机救出大武小武。至于先生余其余众人,可藏于暗处,等他们自己露出破绽。如此既救人,又报仇,如何?” 林逸点头:“就这么办。” 远远望去,蒙古军营一座座帐篷连绵数十里,旌旗蔽日,刀枪如林。二人到得营前,早有蒙古兵卒上前喝问。郭靖朗声道:“在下郭靖,前来拜见忽必烈王爷。烦请通报。” 那兵卒闻言,不敢怠慢,当即飞奔入内禀报。片刻之后,只见尹克西快步出营,满脸堆笑,上前迎接:“郭大侠大驾光临,王爷等候已久,请!” 郭靖与鸠摩智翻身下马,随着尹克西走入中军大帐。帐中端坐一人,身穿锦袍,面容英武,正是忽必烈。金轮国师,张老道福裕和尚,摩罗迦,和剩下的蒙古三杰等分坐两旁,武敦儒、武修文兄弟被人看押,立在帐下,二人见到郭靖,脸上又惭又愧。 忽必烈见郭靖进来,站起身来,哈哈大笑:“郭大侠肯赏光前来,真是我的荣幸。快快请坐。” 郭靖拱手行礼,也不多言,径直坐下。杨过站在郭靖身后,目光缓缓扫过帐中众人,右手悄悄按住腰间剑柄,心中杀机暗生。 忽必烈先是设宴,命人奉上酒肉,席间和郭靖闲话,说起当年拖雷与郭靖结义的往事,言语之中甚是亲热。酒过数巡,忽必烈才缓缓转入正题,劝郭靖归顺蒙古,许诺高官厚禄。 郭靖神色凛然,说道:“王爷,大宋百姓受尽苦难,我郭靖守襄阳,只为护一方生灵。宋蒙交战,百姓死伤无数,还望王爷退兵休战,免再起刀兵。” 二人一番辩论,言语渐趋尖锐。金轮国师在一旁冷眼旁观,时不时插上几句,话中暗藏机锋。 忽必烈忽然看向金轮国师使了一下眼色。 金轮国师,眼中精光一闪,猛地一拍桌子,大喝一声:“郭靖,当日大胜关未能和你一战。深感遗憾,今日我便借这个机会领教一下你的降龙十八掌” 第288章 郭靖帐中救爱徒 话音未落,金轮法王已从僧袍中取出五轮,右臂一振,呼的一声,那金轮疾旋而出,如一道金色闪电朝郭靖面门劈来。郭靖早有防备,身形霍然立起,右掌一翻,降龙十八掌中的“亢龙有悔”应手而出。掌风如涛,正撞在飞轮之上,金轮“嗡”地一声斜飞开去。 金轮法王一击不中,更不迟疑,左手银轮、右手铁轮又到。郭靖赤手空拳,与他斗在一处。金轮法王龙象般若功催动到极致,每一轮砸下都有裂石开碑之力。郭靖以降龙十八掌相抗,刚猛对刚猛,只震得帐中杯盏乱飞,地毯碎成片片。 尼摩星、马光佐、尹克西等人见状,各挺兵刃,慢慢朝郭靖围拢过来。福裕和尚也缓缓起身,淡金色护体气劲若隐若现。忽必烈端坐不动,只冷眼看着。 鸠摩智忽然低喝:“郭大侠,按约定行事!” 郭靖心头一凛,顿时明白。他不退反进,大喝一声,双掌连拍,降龙十八掌一掌快似一掌,将金轮法王逼得微微一滞。尼摩星等人的兵刃尚未及身,郭靖已腾空而起,双掌朝下猛拍。这一招“飞龙在天”威力极大,劲风压得众人一时抬不起头。 鸠摩智瞧准时机,身形一闪,已到帐角。看守武氏兄弟的几名蒙古兵卒眼前一花,还没看清来人,已被他拂中穴道,软倒在地。鸠摩智一手一个,提起武敦儒、武修文,轻声道:“走!” 他足下一点,如白烟般穿出帐外。郭靖与金轮法王又对了一掌。只听“砰”的一声大响,四掌相交,郭靖借势倒飞而出,身子在半空一折,已落到帐门口。他足不停步,与鸠摩智会合,朝约定方向疾掠而去。 忽必烈脸色铁青,拍案而起:“追!绝不能让他们跑了!” 金轮法王当先掠出,福裕、摩罗迦、张道人、尹克西、尼摩星、马光佐、霍都、达尔巴等紧随其后,一时营中号角声四起,马蹄声、喊杀声乱成一片。 帐外一名披头散发的老瘸子本已拄杖似要趁机造成混乱。见郭靖、鸠摩智已带人离去,他又缓缓退了回去,隐入阴影之中,不再动作。 郭靖与鸠摩智在前飞奔。二人脚步时急时缓,看似仓皇逃命,却总在岔路、草丛处留下极明显的足迹与气息。金轮法王等人在后紧追,虽觉这二人逃得太过“干净”,但只道他们带着两个累赘,慌不择路,倒也没作他想。 一追一逃,渐渐偏离了襄阳方向。张道人最先察觉不对,皱眉道:“他们这逃法,不像是回襄阳。” 金轮法王道:“兴许是怕将我们引到城下。不必多疑,先追上再说。” 众人追至一处谷口,郭靖四人已闪身入内。金轮法王猛地停步,伸手拦下众人。 “不对劲。”他望着那窄窄谷口,沉声道,“此谷我知晓,四面环山,并无其他出路。他们跑进这死地,岂不是自绝后路?其中只怕有诈。” 尹克西冷笑一声:“法王莫非怕了?那神机子已死,普天之下,谁还能挡得住咱们这些人?” 金轮法王哼了一声,不再言语,面色却仍阴晴不定。 张道人目光闪烁,缓缓道:“大家还是小心为上。那黄蓉诡计多端,这山谷来得太巧,不可不防。” 众人纷纷点头。金轮法王叫过霍都,低声道:“你速回大营,将此处位置报与王爷。若我等一个时辰未归,请王爷发兵来援。” 霍都领命,转身匆匆往大营方向去了。 尹克西不屑一笑,整了整衣袍,当先踏入谷口。其余人互相对望一眼,也跟了进去。谷中静得出奇,连鸟兽之声也无,只有众人脚步踏在碎石上的沙沙轻响。两侧岩壁陡峭如削,头顶只余一线天光,越往里走,越觉阴气逼人。 突然,前方现出四道身影,正是郭靖、鸠摩智,以及被救出的武敦儒、武修文。四人立在山谷深处,似已等候多时。 金轮法王见到此景,心头不安更甚。眼前分明是绝路,可这四人却气定神闲,哪有半点穷途末路的样子? 尹克西却笑了起来:“郭大侠,怎么不跑了?眼下已成瓮中之鳖,再跑也是徒劳。我瞧你不如再想想王爷的好意,还来得及。” 郭靖冷冷道:“谁是瓮中之鳖,此刻怕还说不准。” 尹克西正待再说,两侧岩壁后忽然转出数道人影。书儿、阿荞、黄蓉、朱子柳、武三通,还有后面赶到襄阳的渔隐,竟还有程英与陆无双。众人分站谷中,隐隐将退路封住。 尹克西目光一扫,见来者大半不认得,只当是郭靖临时拉来助拳的江湖散人,并不如何放在眼里。金轮法王却认得黄蓉、书儿、阿荞等人,脸色微沉。只是他转念又想:己方张道人、福裕、摩罗迦皆是一等一的好手,加上自己与蒙古三杰,凭眼前这些人想要强留,似乎仍差了些火候。 除非……他目光在程英与陆无双身上来回扫了两遍。这两个年轻女子面生得很,可从方才出场来看,站位却隐隐只比黄蓉、书儿稍后,分明不是寻常人物。莫非是什么隐世高手? 金轮法王越看越疑,压低声音对张道人道:“后面那两位姑娘,你可认得?” 张道人眯眼细看,缓缓摇头:“从未见过。不知道有什么来头。” 摩罗迦眼神一来就盯着陆无双和程英二人,这二人更年轻。 陆无双见那番僧一直盯着自己,浑身不自在,冷笑一声:“老和尚,贼眉鼠眼地瞧什么?再看,把你另一只眼也剜了!” 摩罗迦面色一沉。他被林逸逼得丢了一只眼,早已引为奇耻大辱。此刻被这小姑娘当众揭破,不由杀心暗起。可越是如此,他反倒愈发谨慎,只是冷笑不语。 郭靖看向金轮法王,朗声道:“法王,今日不必再费心思。你们追了这半日,不正是想留下我郭靖么?如今郭靖就在此处,有胆便来。” 金轮法王还未答话,尹克西已一抖手中金龙鞭,怪笑道:“既然如此,那便请郭大侠先行赐教罢!” 他话虽张狂,脚下却未动。谷中一时剑拔弩张,只等谁先动手。 第289章 山谷大战 那摩罗迦早按捺不住,低喝一声,身形如鬼魅般掠出,直取陆无双胸口。陆无双大惊,脚下连退,可她武功本就寻常,又事出突然,哪里避得开? 眼看那魔爪已到面门,斜刺里忽然一只白玉般的手掌拍到,掌风炙热如烈日临空,正是天山六阳掌。阿荞早看摩罗迦不顺眼,此前在陆家庄便被他出言调笑,这次哪还客气?这一掌后发先至,直取摩罗迦面门。摩罗迦猝不及防,急仰头避让,掌风擦过鼻尖,火辣辣生疼。他心中一凛,不敢再分神,凝神接战。二人一者功法至阳至刚,一者阴诡难测,转眼便拆了十余招。 金轮法王见状,沉声道:“动手吧!”他大步一跨,金轮已在手中,呼的一声,朝郭靖疾掷过去。那金轮去势极猛,轮上密宗真言嗡嗡作响,如一道金光劈面而来。 郭靖早蓄满劲力,双掌一错,降龙十八掌中的“亢龙有悔”应手而出。这掌法刚猛天下第一,掌风如怒涛拍岸,正正撞在飞轮之上。只听“当”的一声大响,火星四溅,金轮倒飞回去。 金轮法王伸手接住,只觉掌心一热,虎口微麻,不禁暗惊:这郭靖的降龙十八掌,比传闻中还要刚猛几分。 他更不迟疑,左手银轮、右手铁轮,双轮齐出,一取郭靖咽喉,一取丹田。郭靖喝一声“来得好!” 左掌拍开银轮,右掌格开铁轮,跟着进步抢攻,一招“龙战于野”当胸推到。金轮法王双轮交叉一封,龙象般若功催到极处,二人掌轮相交,轰的一声,劲风四溢,脚下泥土被生生刮去一层。旁人只觉热浪扑面,纷纷后退。 二人一刚一猛,招招硬撼。金轮法王轮影翻飞,或掷或砸,或切或锁,五轮之中已出了金、银、铁、铜四轮。 郭靖则只凭一双肉掌,以降龙十八掌周旋。打到酣处,山谷中如两团暴风相撞,岩壁上碎石簌簌而落。 张道人本欲上前夹击郭靖,却被鸠摩智横身截住。鸠摩智合十一礼,笑道:“张道人,自铁掌帮一别。再无机会讨教。今日可得偿所愿了。”话音未落,火焰刀已斜劈而出,赤芒如刃,破空无声。 张道人不敢大意,双掌一引,乾坤大挪移心法应手而出,那刀气到他身前半尺,竟如泥牛入海,被带得偏了半寸,擦着他身侧掠过,将身后一块磨盘大的山石切为两半,切口焦黑,兀自冒着青烟。 张道人冷冷道:“大轮明王好俊的刀法。”反手一掌,掌带黑气,直拍鸠摩智胸口。鸠摩智不避不让,小无相功护体,左掌迎上。四掌相交,竟无声无息,二人却同时身子一震,脚下各陷半寸。张道人掌力阴柔,如千丝万缕缠来。鸠摩智元阳充沛,以小无相功化去层层阴劲,又还以火焰刀。两道身影时分时合,一者黑气弥漫,一者赤焰吞吐,在谷中翻翻滚滚,斗得阴风热浪交替扑人。 福裕和尚道了声“阿弥陀佛”,目光扫过战场,正欲寻个对手。却听书儿冷冷道:“老秃驴,那日在忽必烈帐下,先挑衅我师父的,就是你吧?” 福裕和尚一怔,脸色微沉:“女施主何出此言?” 书儿啐了一口:“你不好好吃斋念佛,偏来掺和这些龌龊事,也不怕佛祖怪罪!” 福裕和尚低眉道:“贫僧自有贫僧的道理。女施主休要妄言。” 书儿冷笑:“好个自有道理!今日便让你这老秃驴尝尝姑奶奶的手段!”说罢飞身而上,天山六阳掌如火伞高张,掌影漫天,直取福裕。福裕双掌一合,金刚不坏神功应手而发,周身淡金气劲如钟笼罩。书儿第一掌拍在他胸口,只觉如击铜钟,嗡的一声,反震之力倒涌回来,自己反被弹得连退数步,手臂酸麻。 她心下暗惊:这和尚好硬的乌龟壳。当下不敢再硬拼,身形滴溜溜一转,改用天山折梅手。这路手法轻灵繁复,柔中带刚,专破刚猛护体功夫。她绕着福裕疾走,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双掌如穿花蝴蝶,专寻对方腋下、后颈、肋下等气门要穴下手。福裕以不变应万变,金刚不坏神功笼罩全身,书儿每一下都如打在铁壁上,虽震得福裕微微晃动,自己却也颇耗真力。二人一攻一守,一巧一拙,竟也斗得难解难分。 蒙古三杰也齐声发喊,各挺兵刃冲上。尹克西金龙鞭一抖,鞭身在空中划出三道金弧,分袭朱子柳面门、咽喉、心口。朱子柳判官笔疾点,想从鞭影中找出破绽,却听“叮叮叮”三声,笔尖与鞭身相碰,只觉一股滑腻力道传来,判官笔几乎脱手。尼摩星蛇形双鞭贴地卷到,一条扫向武三通脚踝,一条如毒蛇昂首,直取小腹。武三通大喝一声,一阳指点出,指力破空,将一条铁鞭震偏,另一条却已擦过他大腿,带下大片裤管,血痕立现。渔隐抡开精铁船桨,势大力沉,与马光佐的熟铜棍硬碰硬。桨棍相交,当的一声大响,火星乱迸,二人各自退开两步,渔隐虎口迸裂,马光佐也觉双臂发麻,随即又怒吼着冲上。 朱子柳三人刚交手就已落下风,怕撑不了几招,黄蓉见势不妙,顾不得身子不便,打狗棒一展,加入战局。她身法仍灵,棒法精妙,一棒扫出,棒头在尹克西鞭身上轻轻一搭,借力使力,竟将金龙鞭带得反卷回去,差点抽中尹克西自己面门。尹克西大惊,连退两步,对黄蓉再不敢有半分轻视。 达尔巴见陆无双、程英落单,抡起金杵直冲过去。陆无双挥掌去挡,哪里挡得住他这一身蛮力?被金杵一扫,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飞了出去,背心撞在岩壁上,痛得几欲昏去。大武小武连忙抢上,被达尔巴反手两掌,震得踉跄跌退。 程英见状,拔出玉箫,施展落英神剑掌与兰花拂穴手,贴身游走。她身形轻灵,如弱柳扶风,每每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金杵锋芒。但达尔巴力大招沉,一杵扫来,带起的劲风都压得她呼吸不畅。数招一过,程英已香汗淋漓,几次险些被金杵扫中。她心知再这般下去,自己非但救不了表妹,连自身也难保全。 第290章 从你开始吧 阿荞与摩罗迦已斗到紧处。摩罗迦虽然失了一目,但身法反而更显诡异,双掌翻飞间,指风凌厉,如十条毒蛇同时吐信。阿荞毫不示弱,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催动到极处,天山六阳掌一掌快似一掌,掌风如烈日灼地,将那些黑气尽数逼散。 摩罗迦忽地怪笑一声,双手结印,口中低诵。阿荞只觉耳边一荡,脑中微眩,心知对方又使欢喜禅心印。她连忙收摄心神,口中轻叱,一掌“阳关三叠”推出。三道掌力如浪涛相叠,接连拍向摩罗迦胸口。摩罗迦不慌不忙,身形如游鱼般滑开,三道掌力只将他身后岩壁打得石屑纷飞。 “小丫头,你若肯跟贫僧回去,贫僧便不伤你。”摩罗迦一边闪避,一边以言语相扰。 阿荞冷哼一声:“妖僧,今日不把你另一只眼也打瞎,我就不叫阿荞!” 她步法一变,凌波微步如鬼似魅,忽然出现在摩罗迦身侧,右掌一翻,天山六阳掌中的“白虹贯日”直拍他太阳穴。这一掌又快又狠,摩罗迦避无可避,只得举起右臂硬挡。掌力砸实,他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后背撞断一株小树,落地时嘴角已溢出黑血。 摩罗迦抬头看向阿荞,眼中凶光大盛。他缓缓爬起,忽然褪下上身僧袍,露出精瘦黝黑的身躯,胸前刺满密宗咒文。他双手结出一个极古怪的手印,口中梵音大作,周身黑气如沸水翻涌,显然要拼上性命。 阿荞见他这阵势,心头一紧,却寸步不退,双掌一上一下,摆出天山六阳掌中最强守御的“日轮守中”。二人相距三丈,气息却已如两军对峙,随时便要分出生死。 郭靖与金轮法王那边,也已斗到白热。金轮法王五轮齐出,金银铜铁铅五道轮影在空中交织成网,忽而齐射,忽而分袭,如五条恶龙盘旋。郭靖以降龙十八掌硬拼,双掌已被震得微微颤抖,却仍咬牙不退。他心知此战若退,身后众人便全无屏障。 “郭大侠,你降龙十八掌虽强,但我龙象般若功已练至第十层,也不惧你!”金轮法王厉声道。 郭靖沉声道:“为国为民,死有何惧!” 他猛地大喝,双掌推出“震惊百里”。这一招是降龙十八掌中威力最大的一掌,掌风如排山倒海,竟将五道轮影同时震散。金轮法王只觉一股大力扑面而来,胸口一闷,整个人向后退出七步,这才勉强站稳,口中涌上一口腥甜。 金轮法王目露骇然,他万没想到,这郭靖竟还有这般余力。他深吸一口气,龙象般若功再度运起,头顶白气蒸腾,显然也准备做最后一搏。 张道人见金轮法王受挫,心中更是焦躁。他连攻三掌,都被鸠摩智以小无相功化去,乾坤大挪移虽妙,却总差半寸来不及牵引。鸠摩智的火焰刀却一刀快似一刀,赤芒如霞,已将张道人的黑气压制得越来越薄。 “张道人,你若就此罢手,贫僧可做主可放你一条生路。”鸠摩智道。 张道人“呸”了一声:“老道活到今日,还怕你不成,看下场上形势吧!你们已经强弩之末了”他猛提一口气,黑气反涨, 福裕和尚与书儿仍是僵持不下。书儿的折梅手已点遍福裕周身大穴,却始终破不开他那金刚不坏。福裕也奈何不得书儿的轻功身法,只偶尔还上一掌,都被书儿轻松避过。 “老秃驴,你除了那层乌龟壳,还会什么?”书儿边打边骂。 福裕不怒不恼,只道:“我佛慈悲,你若是能攻的破我这金刚不坏神功,今日我便离去,不参合此事” 书儿啐了一口:“我呸!老秃驴,少装好人!” 黄蓉等四人对蒙古三杰,情势最是危急。尹克西三人武功本就高出朱子柳许多,加上尼摩星鞭法阴毒、马光佐棍力沉重,黄蓉虽有打狗棒法精妙,但顾忌腹中胎儿,许多强攻招数不敢轻用,只能以巧劲卸力。众人边打边退,已被压到谷壁前。 程英护着陆无双,被达尔巴逼得退无可退。她发鬓散乱,额上汗水涔涔,却仍死死挡在表妹身前。达尔巴一杵砸来,程英举箫格挡。只听“嚓”的一声,玉箫断成两截,金杵仍朝她肩头压下。程英闭目待死,却听“当”的一声,金杵被一道无形气劲震得斜飞出去。 达尔巴被震得虎口迸裂,金杵脱手,整个人也踉跄后退。他骇然抬头,却见一道修长人影已站在程英身前,负手而立,衣袂轻扬。 林逸到了。 程英和陆无双早已在郭府中隐隐知道了林逸身份,她俩想过林逸很强,但没想到会如此的强。 程英和陆无双默契地对视了一眼,眼中露出一丝苦涩。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达尔巴身上,淡淡道:“就从你开始吧。” 达尔巴脸色骤变,脚下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他见过林逸在长亭外以一敌众。此刻被那双眼睛盯住,他浑身寒毛倒竖,如被凶兽锁定,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林逸轻声笑了一下。 笑声未落,人已原地消失。达尔巴眼前一花,一道修长身影已凌空掠至,右掌探出,轻飘飘地朝他头顶按下。达尔巴惊骇欲绝,双掌拼命向上推出,使尽生平之力。可那掌心未到,已有一股无形气劲如山岳压顶,将他双臂一寸一寸压向脑门。他两条手臂青筋暴起,骨骼咯咯作响,却如蚍蜉撼树,半点阻挡不得。 “噗!” 达尔巴双膝一软,双脚直陷土中半尺。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两只眼睛死死瞪着林逸,满是惊惧与不甘。林逸掌心已按在他头顶。只一瞬,达尔巴瞳孔涣散,脖子一软,歪向一侧,再无声息。 达尔巴,陨。 林逸收回手掌,轻飘飘落回地面,衣袍不扬,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一片落叶。 满谷死寂。 张道人和鸠摩智的打斗中抽出身子,第一个叫出声来,那声音凄厉中满是不可置信:“你……你为何还没死?” 第291章 张老道陨 他猛地转向马光佐,嘶声道:“马光佐!你这废物!你不是说他掉下山崖死了吗?他为什么还活着?!” 马光佐早已面如土色,双腿发软,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当日亲眼见林逸坠崖,那山崖高得连飞鸟都难上下,分明绝无生还之理。可眼前这人却又好端端站在这里,且比从前更加深不可测,连达尔巴都接不住他一掌。 摩罗迦原本还在凝聚的那一式秘法,此刻硬生生散了个干净。他单眼死死盯着林逸,脚下悄悄往后挪了半寸,生怕自己稍有异动,便成了下一个目标。他心知肚明今日怕是没有胜算了,如今林逸亲至,他满心只想如何脱身。 金轮法王面沉如铁,额上却渗出细汗。他暗骂自己愚蠢透顶,早该察觉不对。这山谷分明无路可逃,郭靖、鸠摩智却偏要往这里钻,岂不正是请君入瓮?只恨自己急功近利,仗着人多势众便追了进来。此刻想要回头,却哪里还来得及?只盼霍都早早地引来救兵。他越斗越乱,手底掌风渐失章法,被郭靖又逼退了数步。 福裕和尚也早没了先前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低声道:“阿弥陀佛。因果循环,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书儿却哪管他念什么佛?见师父出手,她更加带劲,娇喝道:“老秃驴,少叽叽歪歪!拿命来!” 说罢双掌翻飞,攻势更急,逼得福裕连连后退。 林逸却理也不理这些。他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在众人面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张道人身上。 “没能如你的意,我又活了。”林逸微微一笑,“可你今日,却活不了了。” 话音未落,身形已至张道人面前。 张道人大惊失色,急呼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再不拼死一搏,今日都得死在这里!”他身上黑气“呼”地大盛,如沸水般翻涌开来。 众人闻言如梦初醒。横竖都是死,不如拼个鱼死网破。尹克西、尼摩星、马光佐,甚至福裕和尚,都重又鼓起余勇,各自拼命攻向对手。 鸠摩智却未上前,反退到一旁,静观战局。他目光在场中游走,留意着每一处细节,随时准备接应。 林逸见状,冷笑一声。他懒得再使什么精妙招式,右掌一翻,提起元力,直直拍向张道人胸口。他此刻更喜欢这种拳拳到肉的打法。 张道人跟鸠摩智大战一场,已被消耗不少,但此时容不得他多想,双掌一错,乾坤大挪移应手而出,想将这一击引开。林逸这一掌确实被他带偏半尺,掌力擦着肩头掠过。可不等他缓过气,第二掌又到。张道人慌忙再引,第三掌、第四掌已如狂风暴雨般连拍而至。 纯粹以力破巧。 林逸每一掌都重若千钧,速度也越来越快。张道人左引右带,起初还能勉强化解,但对方掌力如潮,滔滔不绝,他的乾坤大挪移愈转愈滞,双臂渐如灌了铅一般沉重。他连连后退,脚下已踉跄,额上青筋暴起,道袍被掌风撕得片片碎裂,狼狈至极。 自那日又遭三道雷击之后,林逸体内经脉骨骼反而被雷劲再淬一遍。肉身之强更胜往昔,出掌时更兼元力加持,每一击都有开山裂石之威。此刻全力出手,当真是步步紧逼,如天神下凡。 张道人心中叫苦不迭。他一生奇遇无数,更得了黑鸦老人与摩尼教两脉传承,自问不输当世任何高手。可每次面对林逸这根本无从取巧的蛮横掌力,他竟觉得所有机巧变化都如纸糊一般。 “砰!” 第六掌终于破开张道人的牵引,结结实实拍在他当胸。张道人仰天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倒飞出去,撞断一株碗口粗的松树,又在地上连滚数圈,方才停住。 他挣扎着抬起头,脸上已无人色。林逸却已一步步走了过来。 “说,慕容思月体内的毒咒,如何解?”林逸居高临下,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 张道人脸色惨白,惨然一笑:“我说出来,你能放我走吗?” 林逸淡淡道:“你觉得呢?” 张道人怒喝:“那你还废什么话!”猛地飞身而起,用尽最后气力朝林逸扑来。 林逸眼神一冷,双掌迎上。四掌相交,只听得一声闷响,张道人再次倒飞出去,重重摔在乱石堆中,口中血沫不断溢出,染红了胸前道袍。 “嗒,嗒,嗒……” 张道人躺在地上,只听那脚步声一声声逼近,如催命鼓点。他想起身,浑身却提不起半点力气。 “我本来在大胜关放了你一马。”林逸走到他面前,低声道,“可你不知好歹,偏要我的命。” 张道人喉中嗬嗬作响,似要说什么,终是没说出来。 “我的命,比你的金贵得多。”林逸轻声道,“你不说,那便算了。我送你上路。” 张道人瞳孔骤缩。一只脚影迎面落下。 “砰。” 张道人,陨。 “呜——呜——” 就在此时,谷外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绵长的号角声。林逸眉头一皱,朝谷口望去。 黄蓉脸色大变:“不好,是蒙古大军来了!” 摩罗迦早已压不住心中恐惧,见众人一愣,率先朝谷外逃去。金轮法王见状低骂一声“废物”,借着郭靖一掌之力向后飘退,也朝谷口遁去,福裕和尚转身后面硬挨了书儿两掌紧跟而去,蒙古三杰哪敢落后,纷纷抽身跟上。 林逸冷哼一声:“想走?没那么容易!”身形一闪,已追了上去。众人纷纷跟上。 他紧盯摩罗迦背影,几个起落便追到谷口。 抬眼一看,谷前空地上黑压压一片,尽是蒙古大军,少说也有五千之众。刀枪如林,旌旗蔽野,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摩罗迦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歇斯底里般大笑:“来呀!你追呀!不是要杀我么?” 说完纵身一跃,钻入蒙古军阵之中。金轮法王、福裕和尚去、尹克西、尼摩星、马光佐也趁乱闪入阵中,转眼便被层层铁甲吞没。 蒙古军阵最前方,是一排排重甲铁骑。马上骑士个个铁盔覆面,圆盾悬于鞍桥,长矛斜指天穹。再往后,是层层轻弓骑兵,弓囊高张,箭矢如林。人马之间留着宽阔空隙,显是久经战阵,进可攻,退可合。阵中号角再起,声震四野。 第292章 万军丛中取敌首级 军阵森然列开,肃立不动。前去求援的霍都此时正站在为首将领身侧,远远望见林逸,居然还活着,眼角微微一跳,忙俯到那将领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那将领闻言,眉头微皱。他自然也听过林逸的名头,护国第一大法师,王爷费尽心机想招揽的人物。忽必烈身份高贵,可以不必理会,他却不行。他不过是一介统军之将,若伤了此人,日后上面怪罪下来,如何担待?正犹豫间,却见林逸动了。 郭靖、黄蓉齐齐惊呼:“先生!” 林逸头也不回,只道:“你们小心,情况不对,立刻撤!”话音未落,人已飞身掠出,直朝敌阵冲去。 黄蓉当机立断:“往那边树林方向走!靖哥哥、大师、书儿、阿荞随时接应。其余人跟我撤,不可停留!” 那将领本还迟疑,见林逸主动冲阵,反倒松了口气。既然是你自己闯阵,便怎么也算不到我头上了。他当即拔刀一举,喝道:“迎敌!” 号角声“呜”地响彻四野。 最前面三排重甲铁骑齐刷刷举盾,长矛平端,马蹄踏地如闷雷,朝林逸迎面冲来。上千匹战马同时冲锋,铁蹄卷起的尘土遮了半边天,大地像被无数巨槌同时擂动。林逸冷笑一声,脚下凌波微步发动,东一斜,西一晃,如游鱼逆流,竟从铁骑与铁骑之间的缝隙里生生挤了过去。两旁长矛纷纷攒刺,奈何骑兵彼此靠得太近,矛头不是扎空,便是招呼到了自己人身上。林逸随手一带,两柄长矛搅在一处,两个骑兵连人带马撞成一团。他又侧身一让,身后一矛刺来,正戳进迎面那骑的马颈,战马悲嘶一声轰然倒地,把马上骑士甩出老远。 只几个呼吸,林逸已如鬼影般穿过三重铁骑,所过之处人仰马翻,铁甲碰撞声、战马嘶鸣声、兵刃落地声混成一片。那些重骑明明围得密不透风,却连他一片衣角都沾不到,反被自己人的长矛逼得阵脚大乱。 林逸身形不停,已突至重骑与轻弓骑兵之间的开阔地带。那将领远远望见,脸色铁青,拔刀再喝:“放箭!” 令旗一挥,万箭齐发。 黑压压的箭雨如蝗群腾空,遮天蔽日而来。林逸却浑不在意,他早已望见摩罗迦的身影就在前方数十丈外。箭矢落在他身上,如急雨打青石,纷纷弹开。那肉身经数次淬炼,早已刀枪难入,虽还未到金刚不坏的境地,却也差不了太多。最要紧的是,这身坚韧全凭筋骨本身,不需运功维持。他在箭雨中大步前行,周身箭矢纷纷崩折,有的断成两截,有的斜飞出去,竟没一支能让他慢下半分。 那将领如见鬼魅,失声叫道:“怎么可能!箭雨竟伤不了他!” 摩罗迦也看得肝胆俱裂,再不敢回头,转身便往军阵后方大营逃去,金轮法王等人早已不见踪影。 林逸冷哼一声,正欲展开身形追击。恰在此时,那些折返回来的重骑兵已追到身后。 “攻!” 一声令下,重骑兵手中长矛齐齐掷出。 “咻咻咻!” 数百支长矛破空而至,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如林投来。这些长矛虽也伤不得林逸皮肉,但矛身粗沉,来势极猛,打在身上仍是一阵生痛。林逸皱了皱眉,不再硬受。他脚下微错,双手一圈,斗转星移应手而出。那长矛来势越猛,去势便越急,竟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射回去。 “噗嗤——噗嗤——噗嗤——” 长矛贯入重骑阵中,惨叫声登时响成一片。有的一矛透甲,连人带马钉在地上。有的长矛余势未消,接连贯穿两三人,血雨泼洒。后排骑兵收势不住,纷纷撞上前方倒地的同袍,一时间人仰马翻,铁骑阵形彻底大乱。 林逸再不理会,脚下一点,如离弦之箭朝摩罗迦方向疾掠而去。林逸的声音也传遍整个战场。 “你不是想要我死么?我成全你。” 那将领看得呆住,直到林逸去得远了,才猛地回过神来,嘶声喝道:“追!快追!” 可那些重骑兵早被林逸冲得七零八落,轻弓手也箭囊半空,阵形散乱,仓促间哪里还聚得起来?等他们勉强重整旗鼓,林逸早已去得远了。 郭靖见林逸一路追入敌阵深处,又见黄蓉等已退入树林,便道:“蓉儿,你们先回襄阳。我与大师去接应先生!” 黄蓉点头:“务必小心。先生再强,终究深陷敌营,不可恋战。” 郭靖应了,与鸠摩智、书儿、阿荞展开轻功,紧随林逸而去。 另一边,摩罗迦已连滚带爬奔回中军大营。他一只独眼满布惊惶,僧袍破碎,满身血土,扑到忽必烈帐前,凄声喊道: “王爷救命!王爷救命!” 身后,林逸不紧不慢地走着,周围数百名蒙古亲兵执刀挺矛,将他团团围住,却无一人敢先动手,只跟着他的脚步不住后退。 忽必烈听见叫嚷,已从帐中走出。金轮法王等人先一步逃回,早将谷中之事匆匆禀过。此时见摩罗迦这副狼狈模样,忽必烈眉头微微一皱,却仍上前一步,温声道:“大师莫慌。到了这里,便没人能伤你。小王为你做主。” 林逸已缓步走到帐前。他负手立定,四周刀矛如林,却似全不放在眼里。 忽必烈转过身来,竟还笑得出来,极是亲热:“前些日子听闻大法师不幸遇难,小王悲痛不已。他们几个未经小王许可,便私自行事,小王已重重责罚过了。今日得见大法师贵体安康,小王实在欣慰得很。” 林逸“哦”了一声,目光在忽必烈脸上停了片刻。 忽必烈神色坦然,任凭他看,眼底不见半分异样。 林逸笑了笑,道:“无妨。他们私自行事,原也怪不得四王子。” 忽必烈似松了一口气,侧身一引:“大法师请入帐,小王已命人备下酒宴,为法师压惊。” 林逸却摇了摇头,淡淡道:“酒宴就不必了。我今日来,只为一件事。” 他看向缩在忽必烈身后的摩罗迦淡淡道:“方才有人要我杀他。我若是不成全他,岂非失礼?” 第293章 郭襄出世 摩罗迦缩在忽必烈身后,连声音都打着颤:“王爷……”他早被林逸吓破了胆,那还有半点密宗高人的气度? 忽必烈眉头紧皱,强压着心头的不快,又向前迈了半步,挤出几分笑意:“大法师可否给小王一个薄面,饶他一命?他终究是小王帐下之人。” 林逸微微一笑,并不答话。那笑容淡淡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忽必烈冷哼一声,脸色终于有些难看了。他自问对林逸极尽礼贤下士之能事,今日竟连一句回应都换不来。他正欲再开口,那名率队出迎的将领已匆匆折回,单膝跪在帐前,神色间满是犹豫。 忽必烈眉头一皱:“上前说话。” 那将领起身走到忽必烈身侧,附耳低语。才听了几句,忽必烈脸色已骤然一变。他转头看向林逸,目光复杂至极,有震惊,有忌惮,更多的是一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 林逸却没有耐心再等。他绕过忽必烈,径直朝摩罗迦走去。金轮法王、福裕和尚,还有剩下的蒙古三杰,都眼睁睁看着他,竟无一人敢动。 林逸走到摩罗迦面前,笑了一下:“我来满足你的心愿。” 摩罗迦脸色已无半分血色。他看着林逸,如见恶魔。求生的本能让他发出低吼,双掌拼尽残力拍出,正正打向林逸胸口。 林逸不躲不闪,反将胸口往前一挺。 “砰!” 一声闷响,摩罗迦双臂如折,整个人被自己的掌力反震出去,踉跄退了五步,方才站住。再看林逸,仍立在原地,连衣襟都没多皱一分。 摩罗迦已经疯了。他嘶声叫道:“杀!我杀了你!杀了你!”双掌乱挥,一掌接一掌,如暴风骤雨般朝林逸身上招呼。林逸不格不挡,只一步步往前走。那些掌力打在他身上,竟似拍在铁铸石雕之上,激得四周尘土飞溅。摩罗迦自己双掌已震得发麻,有些红肿,林逸的脚步却未慢下半分。 一步,两步,三步。 摩罗迦被逼得连连后退,终是背心撞上身后帐篷,再无路可退。他抬头望见林逸嘴角那抹笑容,只觉平生从未见过比这更狰狞的脸。 林逸伸出右手,不紧不慢地掐住摩罗迦脖颈,将他轻轻提了起来。摩罗迦四肢乱蹬,口中“嗬嗬”作响,哪里还有半点高手风范?金轮法王等人在旁看得心胆俱裂,却仍无一人敢上前。 林逸见他挣扎渐弱,才轻声道:“上路吧。” “咔嚓。” 一声脆响,摩罗迦的头软软一歪,再无声息。林逸随手一丢,尸体如破麻袋般摔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忽必烈身后众人齐刷刷低下头颅,连大气也不敢喘。金轮法王和福裕和尚对视一眼,默不作声,尹克西、尼摩星更是双腿发软,只恨不得立时逃得远远的。 林逸却似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转过身,缓缓走到马光佐面前。 马光佐脸色铁青,牙关紧咬,只道今日必死。他已暗中将全身筋肉绷紧,准备拼个鱼死网破。 哪知林逸只淡淡道:“你将我打下山崖,本该取你性命。可你当日放过了我那不会武功的小侍女。今日,我便饶你一命。” 马光佐闻言一愣,眼中浮现难以置信之色。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终是化作一声长叹。他本已抱定死志,没想到当日一念之仁,竟成了今日的保命符。他心中百感交集,只余一个念头:中原太险,此事一了,还是回西疆去罢。 林逸不再看他,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经过忽必烈身侧时,他脚步微微一顿。忽必烈身子不由自主地一颤。 林逸也不看他,只淡淡说了一句:“好自为之,你应该知道察合台的下场。” 说完,头也不回地去了。 他走出中军大营,走向营门。两旁成千上万的蒙古兵将看着他,无一人敢拦。待他走远,身后忽然传来忽必烈的声音“恭送护国大法师!” 随即整个大营响起震天呼喊: “恭送护国大法师!恭送护国大法师!恭送护国大法师!” 声音响彻云霄,经久不息! 郭靖等人早已迎了上来。见林逸安然出营,几人都松了一口气。 郭靖道:“先生,蒙古大营里出了什么事?怎的闹出这般大动静?” 林逸笑了笑:“没什么。不过是将一个求死之人送走罢了。” 众人面面相觑,都听出这话里有话,却也不便多问。鸠摩智低声道:“如此也好,叫他们知道,这襄阳不是好来的地方。” 一行人不再停留,连夜回了襄阳。 襄阳城内,郭府。 黄蓉早已安排下丰盛晚宴。众人分坐两桌,把酒言欢。今日几番惊险,又大仇得报,席间气氛格外热烈。红袖新做的几样糕点最是抢手,郭芙、大武、小武都抢着尝。书儿与阿荞笑闹,陆无双与程英也慢慢不再拘束。只有郭靖念着白日之事,一杯接一杯,喝得比平时多了几分。 众人正说得兴起,忽见黄蓉脸色发白,额上冷汗直淌,原本还挂在唇边的笑也僵住了。郭靖大惊,连忙扶住她:“蓉儿,你怎么了?” 黄蓉强忍着腹中一阵紧似一阵的疼痛,低声道:“怕是这几日太过劳累,要提前临盆了。” 众人闻言皆惊。几名女眷忙上前扶住黄蓉,将她送入内室。郭靖心急如焚,在门外来回踱步,几次想推门进去,又怕添乱,只急得不住搓手。 林逸拍拍他肩膀,温声道:“靖儿放心。蓉儿虽然提前临盆,但底子不差。这一关,她挺得过。” 郭靖点点头。先生既然这般说,那便一定无事。 府中早已备下稳婆,此刻已在内室忙碌起来。灯烛高烧,人影绰绰。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房中忽然传出一声婴儿啼哭,声音洪亮,中气十足。稳婆开门出来,满脸喜色:“恭喜郭大侠,是位小姐!” 郭靖心中大喜,尚未开口,哪知房内哭声未歇,又响起第二声啼哭。那稳婆“哎哟”一声,也顾不得多说,转身又奔了回去。片刻后再次出来,笑得合不拢嘴:“又是一位公子!龙凤胎!一女一男,恭喜郭大侠,恭喜黄帮主!” 第294章 意气风发 郭靖喜得浑身发抖,双手抓住林逸胳膊,颤声道:“先生,你听到了么?是龙凤胎!蓉儿给我生了一对龙凤胎!” 林逸笑道:“早与你说了。还不快进去看看。” 郭靖这才如梦方醒,三步并作两步奔进内室。黄蓉已力竭沉沉睡去,旁边两个小小襁褓,一个粉雕玉琢,一个白胖可爱。女的便是郭襄,男的便是郭破虏。 便在襄阳城中喜气初生之际,城外旷野之上,蒙古大营中忽有数匹快马自北方疾驰而来。马蹄踏得尘土飞扬,一路直冲王帐。马上骑士翻身下马,高举一封火漆急报,用尽最后力气喊道:“漠北急报——大汗驾崩!” 消息传开,整个蒙古大营登时骚动。 按照蒙古旧例,大汗驾崩,诸王必须北返和林,召开库里台大会,推举新大汗。纵然大军已围困襄阳,也绝不能在此久留。 “呜呜——呜呜——” 悠长苍凉的牛角号角在军阵中接连响起。号令一层层传下去,各营纷纷拔寨,收拾营帐,捆扎辎重。火光映得半边天通红,人喊马嘶,一夜不歇。待到天将破晓,数十万蒙古大军已尽数解围,向北退去。 襄阳城头的守军望见蒙古人连夜拔营,漫山遍野向北移动,个个惊疑不定,不知强敌为何不战而退。郭靖得报,匆匆登上城头。他扶着城垛,望着远处如潮水般退去的蒙古大军,眉头紧锁,心中也是满腹疑惑。 他尚不知,是漠北大汗离世,才解了襄阳这一场大祸。 话说杨过与小龙女得知林逸无恙,又在襄阳盘桓了两日,便即告辞。二人离了襄阳,一路向南,朝古墓方向而去。 这一日,二人途经一处荒山。杨过忽道:“姑姑,咱们顺道去那剑冢瞧瞧那只大雕如何?” 小龙女点头:“好啊。” 二人转道入山。那大雕通灵,远远听得杨过的脚步声,早扑扇着翅膀迎了上来。它一见杨过,极是亲热,不住用头颈去蹭他手臂。杨过与它嬉闹一阵,又取出些干粮喂它。临别之时,那大雕却忽然一口啄住杨过衣袖,死死不放,一边低声鸣叫,一边往谷中拖拽。 杨过拍了拍它脑袋,笑道:“雕兄,我知你舍不得我。可我如今有姑姑在旁,不能留在谷中陪你。” 那大雕仍不肯松口,只拿一双圆眼望着他,似有恳求之意。杨过终究年轻,只当它是多日不见,舍不得自己,便轻轻挣脱衣袖,道:“日后得空,我再来看你。” 大雕见他去意已决,这才松开口,仰头叫了一声,声音在山谷中回荡,颇有几分凄凉。 二人别了大雕,出得谷来,在路旁一处茶摊歇脚。茶摊不大,几张旧木桌,几个行脚客商正自闲谈。只听一人说道:“你们可知道,这附近有个极隐秘的山谷,叫作绝情谷。外人不让进,里面生着一种奇花,名唤情花。” 另一人奇道:“情花?那是什么花?” 那人道:“听人说,那情花最是灵异。花上有刺,若被扎了,便能试出人心中情意真假。有情之人痛不可当,无情之人却反倒无事。还听说,那情花结的果子,七情六欲越重,便越苦涩。你说怪不怪?” 那听客啧啧称奇:“世间竟有这般奇花?莫不是编出来唬人的。” 那人哈哈一笑:“我也只是听说。谁没事去那绝情谷?听说谷中的人武功高强,极是古怪,外人进去了便再出不来。” 杨过听在耳中,只是笑笑,转头去看小龙女。却见小龙女正望着远处,神色淡淡,唇角却微微扬起。 “过儿,”小龙女忽然道,“你说世间真有情花么?” 杨过道:“这世间千奇百怪,无奇不有。有没有情花,倒不好说。不过既然离得不远,咱们反正无事,不如去瞧瞧?” 小龙女转过头来,眸子清亮,轻轻点头:“好。” 杨过起身结账,问那茶博士去绝情谷怎么走。那茶博士闻言变色,连连摆手:“二位客官,那地方去不得!去不得!” 杨过笑道:“怎么去不得?” 茶博士见他二人一个俊俏,一个清丽,只当是游山玩水的年轻情侣,便压低了嗓子道:“那绝情谷邪门得很。谷中的人不许外人进去,如被他们撞见,轻则押去做苦役,重则连命都难保。二位还是莫要自寻麻烦。” 杨过与小龙女对望一眼。小龙女淡淡道:“我们只是去看看。有花便看,无花便走。不妨事。” 杨过取出一块碎银放在桌上,笑道:“多谢老丈提点。我二人自会小心。” 那茶博士见劝不住,只得摇头叹气,指了个方向。杨过与小龙女并肩而行,朝那绝情谷方向去了。山道愈行愈窄,两旁草木也越发幽深,似要一路通到人迹不到之处。 突然,前方山道上闪出几道人影,挡在路中。尽皆身着浅绿色道袍,为首一人更是古怪。此人身子不满四尺,矮矮胖胖,却生着一把极长的银白胡须,自颏下直垂至地,远远望去,倒像是一蓬白胡子自己在地上行走。他手里提着一根粗重钢杖,往路中一立,朗声喝道:“站住!前方乃绝情谷,外人不得擅闯!” 杨过上前一步,抱拳道:“在下杨过,路过宝地。听闻贵谷风景秀丽,更有情花奇景,特来一观。还望行个方便,放我二人进去。” 那长须老者上下打量他二人几眼,摇头道:“并非老夫刻意刁难。谷中祖规,外人一律不得入内。二位还是请回吧。” 小龙女轻轻拉了拉杨过袖子,低声道:“过儿,人家既有规矩,我们便不进去了。” 杨过站在当地,却没有动。 此时的他,正是意气风发之时。大胜关英雄大会上,他当众击败达尔巴,又在市集与小龙女双剑合璧,杀得金轮法王落荒而逃。少年人意气风发,又刚与小龙女互明心迹,却因师徒名分被天下人不容。他心中本就觉得亏欠姑姑,此刻连一处小小山谷都进不得,更觉难堪。 第295章 所谓情花 他抬起头,微微一笑:“我若偏要进去呢?” 那长须老者冷哼一声:“那你便试试!”话音未落,手中钢杖已呼的一声,朝杨过当头砸下。 杨过早有防备,身子一侧,钢杖擦着他肩头掠过,带起一股劲风。那老者不等杖势用老,反手一抡,杖尾横扫杨过腰肋。这泼水杖法使将开来,果然名不虚传,一杖接一杖,既沉且密,如泼水不透,将杨过周身尽数罩在杖影之中。杨过在杖影中左闪右避,寻隙还了两掌,都被钢杖挡回。那老者臂力极强,每杖都带风雷之声,地上青石被杖风一带,便碎出几道裂痕。 拆了二十余招,杨过渐渐摸清对方杖路。这泼水杖法胜在严密刚猛,却因杖长人矮,每使到肋下三寸处便微有滞涩。杨过正待寻隙反击,那老者忽然低喝一声,脑袋一甩,颌下长须如银蛇倒卷,直抽杨过面门。杨过没料到这胡子也能伤人,险些被扫中,仓促间一个铁板桥向后仰去,那长须擦着他鼻尖扫过,带得面皮生疼。 老者得势不饶人,长须忽横忽直,或抽或缠,与钢杖一上一下,配合得极是刁钻。杨过初时手忙脚乱,被逼得连连后退。斗到三十招外,他心中已有了算计,故意卖个破绽,让老者一杖砸下。待杖到近前,他斜身一闪,右手疾探,在杖尾轻轻一拨,左手却已抓住那束长须,猛地一扯。 这一下又快又巧,老者只觉胡须一紧,不由自主向前跌出两步。杨过顺势一掌拍在他肩头,虽未出全力,老者也拿桩不住,蹬蹬蹬连退数步,钢杖在地上一撑,方才站定,长须已乱了大半,喘个不停。 杨过拱手笑道:“得罪了。我二人不是来寻仇生事的,只为看一看那情花。看完便走,绝不多扰。” 那长须老者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喘息道:“好小子,果然有几分本事。” 忽听有人笑道:“哈哈,果然是少年英雄。樊一翁,不得无礼,退下!” 话音未落,一人自林后缓步而出。此人四十五六岁年纪,面目英俊,举止潇洒,上唇与颏下留着微髭,身着一件崭新宝蓝缎子长袍,气度雍容,不疾不徐,正是绝情谷谷主公孙止。 他走到近前,含笑拱手:“二位贵客光临,鄙人公孙止,这厢有礼。荒谷僻壤,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说着,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小龙女身上,细细打量起来。那眼神虽不如何放肆,却比方才看杨过时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小龙女被瞧得浑身不自在,低声道:“过儿,我不喜欢这里。我们走吧。” 公孙止忙收回目光,又作一揖,歉然道:“实在抱歉。并非有意冒犯,只因姑娘生得与我一位故人太过相像,一时失态了。”说罢,还轻轻叹了口气,似有无限惆怅。 小龙女听他这样说,便不再开口,只往杨过身侧靠了靠。 公孙止重整笑意,道:“二位既为情花而来,便请随我入谷一观,也好叫我略尽地主之谊。” 杨过心思虽灵,但见对方礼数周全,又自负与小龙女武功不弱,料来无妨,便拱手道:“如此,便有劳谷主了。” 二人随公孙止一路入谷。只见四周草木青翠欲滴,繁花似锦,山泉淙淙,鹤鸣呦呦。行不多时,路旁仙鹤三二,白鹿成群,松鼠小兔见人不惊,端的是一处洞天福地。再过一程,眼前豁然开朗,好大一片花树,花开如锦,灿若云霞。 公孙止在花丛中停步,伸手摘下一朵花,送入口中,嚼了几口,微笑道:“二位不妨也尝尝此花滋味。”说着将另一朵递与杨过。小龙女并不接花,只站在一旁,细看那花树。 杨过接过,学他模样吃了几瓣。入口香甜,芳甘似蜜,更带着一股微微醺然的酒气,正觉心神舒畅,哪知多嚼几下,舌尖却泛起一阵极苦极涩的味道。那苦味来得突然,想吐舍不得,想咽又难以下口。 他凝神看那花树,见枝叶上生满细细小刺,花瓣颜色却娇艳异常,似芙蓉而更香,比山茶更增明艳,忍不住问:“这是什么花?我从来没见过。” 公孙止微微一笑,道:“这便是情花。世上罕见,也正是二位此行之目的。” 杨过道:“入口极甜,后来却苦。原来它就是情花。这名字倒也别致。”说着又伸手去摘第二朵。 公孙止仍笑眯眯看着,并不说话。 只听杨过“嘶”的一声,手指已被花刺扎了一下。初时只觉指尖微微一麻,倒也并不如何疼痛。小龙女忙走过来:“过儿,怎么了?” 杨过正要说不碍事,忽然脸色一变。那指尖的微麻在听见小龙女声音的刹那,猛然化作一阵剧痛,如烧红的钢针刺入骨髓,又顺着手臂直撞心口。他身子一颤,牙关咬紧,额上冷汗瞬间渗出,一张脸白得骇人。 小龙女大惊,一把扶住他,转头怒道:“公孙谷主,你明知这刺有毒,为何不早说?” 公孙止却不慌不忙,含笑道:“我若早说,便试不出这情花的妙处了。被这刺扎上一两下,十二个时辰之内不起相思之念,毒质便会自行消退,并无性命之忧。可只要一动情爱之念,立时剧痛钻心。虽只折磨,倒不致命。这位杨少侠对姑娘如此情深义重,当真叫人羡慕。” 杨过疼得满头大汗,却仍强撑着站直身子,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姑姑,我们走。” 小龙女扶住他,冷冷看了公孙止一眼,两人转身便欲出谷。 公孙止笑道:“二位不妨在谷中多住几日,谷内有多处美景尚未游览。我自当尽心招待两位” 小龙女冷冷道:“不必了,多谢公孙谷主美意。” 公孙止笑道“既然如此,那就不送了。” 二人方走出数步,身后忽然风声响动。 小龙女耳力极敏,立时惊觉。她猛地回头,只见公孙止不知何时已欺到近前,右掌已拍向杨过后心。 第296章 老牛想吃嫩草 这一下变起仓促,又来得极快。小龙女急挥左掌去格,公孙止却早算准了她这一挡,手掌一翻,已扣住她手腕,借力一送,将小龙女震开两步。他足下不停,左掌已拍向杨过背心。 杨过虽遭情花之毒,但此刻已收定心神,不去想小龙女,气血渐转顺畅。他听得背后掌风袭来,不敢大意,身子急往右一滑,险险避开。公孙止这一掌擦着他肩头掠过,掌风仍带得杨过一个趔趄。 公孙止“咦”了一声,笑道:“好小子,中着毒还这么滑溜,倒有几分本事!” 杨过怒道:“卑鄙小人!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暗箭伤人?” 公孙止袍袖轻拂,也不急于再攻,只道:“暗箭伤人?我不过是想留这位姑娘在谷中,与她说几句体己话罢了。你既非要闯进我绝情谷,还要看什么情花,我便成全你,让你也尝尝情根深种的滋味。” 这公孙止本来就是好色之极之人。只是表面上道貌岸然罢了。 杨过听得他提到小龙女,心中又是一动。只这么一分神,指尖花刺的毒性立时发作,如千百根细针顺血而走,直刺心口。他脸色骤变,左手捂住胸口,额头冷汗涔涔。 小龙女见杨过受情花之毒,长剑出鞘,剑光如匹练般刺向公孙止。她这一剑又快又急,取的正是公孙止咽喉。公孙止赞了声“好剑法”,身子微侧,让过剑尖,右手二指已搭上剑脊,用劲一弹。小龙女只觉剑身剧震,险些脱手,忙借势后退,手腕一抖,又刺出三剑。这三剑一剑快似一剑,剑光错落,如雪花飞舞,正是古墓派剑法中的精妙招数。 公孙止也不敢托大,身子后飘,左手在腰间一探,已多了一柄短剑,右手往背后一抄,一柄金背大刀已握在掌中。那大刀金光闪闪,刃厚背沉。短剑黝黑细长,剑尖泛着寒芒。他双手一振,笑道:“能逼我亮出这对家什,你们俩也算有本事了。” 话音未落,公孙止已抢先出手。他右手金刀“呼”地斜劈,刀风刚猛,似要开山裂石;左手短剑却如灵蛇出洞,悄无声息地刺向小龙女肋下。这一刚一柔、一明一暗,正是他看家本领阴阳倒乱刃法。小龙女见刀势太猛,不敢硬接,侧身避开;那短剑又已如跗骨之蛆般跟到。她长剑连点,连退三步,才将那几剑化解。 杨过见小龙女遇险,强提一口气,拔剑上前,叫道:“姑姑,咱们一起上!”他左掌右剑,与小龙女一左一右夹攻公孙止。公孙止哈哈大笑,刀剑齐出,金刀如风,短剑如电,时而刀使剑招,时而剑使刀法,变幻莫测。杨过与小龙女连攻十余招,只觉对方招数忽刚忽柔,明明看着是刀劈,到得近前却成了剑刺刚想以剑格挡,那刀又已从另一侧扫来,当真是防不胜防。 小龙女寻隙一记“天罗地网势”,剑尖连点公孙止胸前大穴。岂料剑尖点中,公孙止却只冷笑一声,浑如无事。她心中一惊:这人穴道竟然封闭,点穴功夫对他无用! 杨过咬牙道:“姑姑,攻他兵刃!”二人剑势一变,不再点穴,只朝公孙止手腕、兵刃上招呼。可公孙止刀剑互换,左右开弓,金刀势沉力猛,逼得杨过不敢近身;短剑如毒蛇吐信,专寻小龙女破绽。三人斗作一团,只闻刀风剑啸,卷得满地落花乱飞。 小龙女见久战不下,叫道:“过儿,双剑合璧!” 杨过应了一声,二人并肩而立,长剑一高一低,便要施展玉女素心剑法。可这路剑法最重心意相通。杨过只要稍动情爱之念,情花毒便如附骨之蛆般发作。他越是不敢想小龙女,那念头越是压不住。心口剧痛阵阵传来,剑势立时散乱。 杨过心道:这双剑合璧需得两心如一。我越动情,毒便发作越厉害。你越不动情,剑法又使不出来。这情花,可是厉害得紧。 公孙止瞧出便宜,刀剑一错,突然刀使剑法,剑使刀法,一招“阴阳颠倒”左右齐出。小龙女疾刺公孙止面门,想逼他回救。公孙止左手短剑格开她长剑,右手金刀已重重拍在杨过肩头。杨过喷出一口鲜血,倒飞出去,不偏不倚又跌入那片花丛之中。 这一次他受伤极重,满身花刺深入皮肉。情花毒液齐齐发作,百般剧痛如潮水般涌来,杨过再难忍耐,在花丛中翻滚挣扎,喉间发出低低嘶吼。 小龙女心胆俱裂,想要去救,却被公孙止横身拦住。 公孙止看着她,笑容温润,如谦谦君子:“姑娘,他如今身中情花剧毒,满身是伤。被这花刺扎上一两下,第二日便好。可若浑身被刺,情毒入体,三十六日之后必全身剧痛而死。普天之下,只有我绝情谷有解药。” 他上前一步,直视小龙女的眼睛,神色颇为殷切:“你若肯留下来,我便救他。如何?” “你这老不羞,好不要脸!一把年纪了,还想老牛吃嫩草!” 一道声音由远而近,初时还在数十丈外,最后一个字落地时,人影已到近前。众人眼前一花,只见一个头发斑白杂乱的老头儿已站在花丛边,挤眉弄眼,满脸怪笑,正是老顽童周伯通。 他这些日子四处闲逛,无所事事。早前路过谷外,正撞见杨过与那樊一翁交手。他本对打斗没太大兴致,可一眼瞧见樊一翁那几尺长的白胡子,当真是又长又白,甩将起来如银龙翻卷,登时来了精神。他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远远吊在后面,一路跟了进来。方才正蹲在树下逗弄一只小松鼠,忽听得这边刀剑齐鸣,便飞也似地跑来看热闹。 周伯通上次在重阳宫见过杨过与小龙女,知道这二人与全真教颇有渊源,又与林逸相熟。此刻见公孙止一个老白脸竟对这少年男女痛下狠手,还出言轻薄小龙女,哪还忍得住? 公孙止却不认得他,但见他来得如此快法,声到人到,显是内功轻功俱臻上乘。他不动声色,抱拳道:“阁下何人?为何擅闯我绝情谷?” 周伯通嘻嘻一笑:“绝情谷?没听说过!我只是路过,怎么,这地方还有王法管着?脚长在我自己身上,我想去哪儿便去哪儿,你这老不羞管得着么?” 第297章 渔网阵 公孙止听他言语疯癫,却句句带刺,不由眉头微皱。他城府颇深,并不发作,只淡淡道:“在下公孙止,乃此谷主人。老先生若只是路过,便请自便。若要多管闲事,休怪在下无礼。” 周伯通“嘿”了一声,两手叉腰:“我别的不会,专爱管闲事。尤其瞧见有人欺负小娃娃,这闲事我管定了!” 他话说到一半,忽地伸手在腰间一扯,竟将自己的腰带抽了出来。那布条软绵绵的,到了他手里却如活物一般,“嗖”地飞出,穿过花丛,在杨过腰间轻轻一绕。周伯通手腕一抖,杨过整个人已腾空而起,轻飘飘落在他身旁。 公孙止本还冷眼旁观,见这老头竟当着自己的面救人,登时大怒,喝道:“老匹夫,找死!”金刀短剑一错,直朝周伯通扑来。 周伯通却不慌不忙,将杨过往小龙女那厢一推,叫道:“小丫头,照看好你情郎!”自己则上蹿下跳,不躲反迎,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公孙止左刀右剑的路数,满脸兴奋,口中“哇哇”乱叫:“好玩好玩!左手拿刀,右手拿剑,这招我可得看仔细些!” 公孙止金刀“呼”地劈下,短剑从刀影中悄无声息刺出,刀风刚猛,剑气阴柔,分取周伯通上盘与下盘。哪知眼前人影一晃,周伯通已不见踪影。 “嘻嘻,我在这呢!” 声音从公孙止身后传来。公孙止大惊,头也不回,反手一剑后刺。周伯通轻轻一跃,又落到他左侧,探着脑袋道:“你这一手,是刀使剑法,还是剑使刀法?再来再来,我还没看明白!” 公孙止又惊又怒,知道被这老儿戏耍了。他展开阴阳倒乱刃法,刀剑互换,刚柔并济,一招快似一招。金刀忽而作剑刺,短剑忽而作刀劈,刀光剑影,虚实不定。寻常高手对上这等诡异路数,早被逼得手忙脚乱。 可周伯通却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物事,东跳一步,西闪一下,时而从公孙止腋下钻过,时而从他头顶翻过。公孙止快,他更快;公孙止慢,他更慢,只跟在他左右,哈哈大笑,口中不住喝彩: “好!这一刀劈得像剑!” “哎哟!这一剑削得像刀!妙极妙极!” “等等等等,你再来一遍!老顽童没瞧清楚!” 公孙止被他逗得心浮气躁,刀剑使得愈发急骤,如暴风骤雨。可周伯通便如风中飘絮,任他如何凌厉,总能从刀剑缝隙间溜开,甚至还有余暇伸手在公孙止袖口、后领处拨弄一下。 小龙女扶着杨过,见周伯通竟将生死相搏当作儿戏,又是吃惊,又是好笑。杨过虽浑身剧痛,也忍不住咧嘴道:“这老顽童,当真胡闹至极。” 公孙止越斗越怒,忽地刀剑并进,双刃相交,朝周伯通绞杀而来。周伯通“啊哟”一声,身子往后一倒,似是躲避,却用一个极古怪的姿势从刀剑之间滑了出去,嘴上还道:“这一招也不差,只是比刚才差远了。你是不是没吃饭?再来再来!” 公孙止面色铁青,额上青筋暴起,却再也不肯由他戏耍。他忽然刀剑一封,朝后跃出,退出战圈,胸口微微起伏,显是这一阵急攻消耗甚大。 周伯通见他不打了,反而急了:“怎么不打了?我还没看够呢!” 公孙止冷声道:“老匹夫,你到底是谁?” 周伯通叉着腰,仰头道:“老顽童周伯通。怎么,你怕了?” 公孙止目光一凝。他虽久居绝情谷,却也曾听过“中神通”王重阳师弟周伯通的名头。此老武功通玄,辈分极高。若当真是他,今日之事,怕难了。 这时,樊一翁带着一众弟子匆匆赶到。他额上还带着先前与杨过交手时留下的尘土,见公孙止正与周伯通对峙,忙上前道:“谷主,这人……” 公孙止一摆手,目光仍锁在周伯通身上,口中却已低低吩咐:“准备渔网阵。” 樊一翁会意,转身一挥手。四名绿袍弟子应声散开,分站四角,隐隐已将周伯通围在中央。 公孙止转过身来,脸上又恢复那副温文尔雅的笑容。他刚才与周伯通交手,已瞧出这老儿武功远在自己之上,但性子跳脱,受不得激,于是故意道:“老顽童,我武功确是不如你。可我有这渔网阵,却未必困不住你。你若有本事破开此阵,我甘愿任你处置。如何?” 周伯通一听,果然来了兴致,拍手笑道:“妙极妙极!老顽童最爱破阵了!看你说话这般有底气,这渔网阵倒像是个好玩的物事!” 杨过急道:“前辈,不可上当!这人诡计多端,他在使激将法!” 公孙止不等周伯通细想,又加一句:“老顽童,你若是怕了,便跪下磕三个响头,我放你离开便是。” 周伯通一听,登时气得跳脚:“放屁!我周伯通会怕你?便是你谷中再摆十个阵,老顽童也全给你破了!渔网阵,快布出来,我破给你看!” 公孙止抚掌一笑:“好!老顽童果然爽快。布阵!” 他右手一挥,那四名绿袍弟子同时从背后一扯,竟各取出一面大网。四人手腕一抖,四面绿色大网“呼”地张开,兜头朝周伯通罩下。那网张得极开,遮天蔽日,几乎将方圆数丈尽数笼罩。 周伯通初时还笑嘻嘻的,只道这网再大,总能寻个缝隙钻出去。哪知四人脚步交错,东南西北转得极快,那网竟从四面八方同时合拢,不给他半点腾挪余地。他左闪右跳,忽而高跃,忽而贴地,可那网如影随形,越收越紧。只听得他大呼小叫:“哎呀!不算不算!这网怎么没缝的?重来重来!” 话音未落,四面大网已将他罩了个正着。那四名弟子手法娴熟至极,各自提着网角,绕着他东转西转,片刻间便将他连人带网绑了个结结实实,活像一只被裹了叶子的粽子。 原来这渔网乃是以极坚韧极柔软的金丝混以钢丝编成,宝刀宝剑也割它不断。网眼交错处还缀着许多细小磁石,专吸铁钢暗器。四人合力施展,交叉走位,如天罗地网般罩下,端的厉害。 周伯通被捆得只剩一个脑袋露在外面,涨红着脸叫道:“这不算!这不算!老顽童还没准备好!” 公孙止微微一笑,缓步走上前去,道:“老顽童,破得了么?” 第298章 杨过再入剑冢 杨过与小龙女见周伯通未出一招,便被困入渔网之中,脸色齐变。而那渔网看起来似乎刀剑难侵。 杨过暗自后悔:只恨自己近日来小小得志,便小瞧了天下英雄。今日遭此大劫,死不足惜,却连累了姑姑,又连累了周老前辈。他心念翻涌,情花之毒愈发肆虐,浑身如万针攒刺,几乎站立不住。 小龙女却已打定主意,低声道:“过儿,我缠住公孙止,你快出谷,去找先生!” 杨过猛地抬头:“姑姑,我拖住他,你先走!” 小龙女怒道:“你连姑姑的话都不听了么?你身中情花剧毒,如何拖得住他?快走!” 她极少动怒,这一声虽轻,却不容置疑。杨过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终是强忍剧痛,转身朝谷外奔去。 公孙止也不追赶,只冷哼一声:“中了情花之毒,只有三十六日可活。便是逃到天边,又能如何?”他说着,目光已缓缓转向小龙女,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语气转轻:“美人,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的人了。” 说话间,他金刀短剑已朝小龙女攻了过去。小龙女展开古墓剑法,剑光如雪,奋力抵挡。她剑法虽精,但公孙止刀剑齐出,阴阳倒乱,招招诡异莫测。二人交手不过十余招,小龙女已渐落下风,呼吸微促,几次险些被刀风扫中。 她且战且退,忽然向后一掠,伸手入怀,取出一个玉瓶。瓶塞一开,她以功力轻轻一催,一股奇异的甜香登时随风散开。片刻后,只听得“嗡嗡”之声由远而近,竟是无数蜜蜂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 小龙女玉手轻挥,那群蜜蜂如通人言,黑压压一片朝公孙止扑去。公孙止大惊,忙挥袖拍打。可蜜蜂无孔不入,脸上、颈上、手背接连被蜇,痛得他连退数步。 周伯通在网中看得眉飞色舞,连声叫道:“妙哉!妙哉!小姑娘,你这一手驱使蜜蜂的功夫,能不能教给老顽童?好玩,太好玩了!” 小龙女哪有空理他,又召来一群蜜蜂,朝那四名拉网弟子攻去。那四人提着渔网,躲闪不便,登时被蜇得哇哇乱叫,抱头鼠窜。渔网一松,周伯通趁机在网中乱拱,只是那网坚韧异常,一时仍脱不出。 小龙女飞身掠向周伯通,想将他从网中救出。哪知公孙止竟不再驱赶蜜蜂,反迎着蜂群扑了上来。他面上、手上已红肿多处,却似是全不在乎,金刀短剑直取小龙女。小龙女无奈,只得回剑自保,又被逼退数步。 这时,樊一翁已点着火把从旁边冲来,又给身边弟子分了几个火把。他手举火把左挥右扫,蜂群怕火,登时四散。小龙女暗叫可惜:这山谷中的野蜂远不如古墓玉蜂厉害,否则只消片刻,便叫这些人吃不消。 她心知今日无法救出周伯通,再拖下去,连自己也要陷在这里。当下高声道:“周前辈,你且忍耐几日。我和过儿定会设法回来救你!”话音未落,转身朝谷外掠去。 公孙止哪肯放她走?足下一点,紧追而上。小龙女早有准备,右手探入怀中,将三四个玉瓶同时取出,劈面朝公孙止掷去。公孙止挥刀一格,玉瓶应声而碎,蜂蜜泼将出来,淋了他满头满身。 这一下可不得了。这花海之中,最不缺的便是蜜蜂。蜂蜜香气随风一飘,原本已被火把驱散的蜂群顿时如发疯般折回,比先前多了何止十倍。成千上万只蜜蜂嗡嗡大作,如黑云压顶,直朝公孙止扑去。 公孙止大骇,再也顾不得追赶,双手乱舞,狼狈至极。樊一翁和几个弟子举着火把没命似的冲过来,在他身周挥扫驱赶,可蜂群太多太猛,几人转眼便被裹在其中。 小龙女趁此空隙,展开轻功,头也不回地朝谷外奔去。身后公孙止的怒嚎声与群蜂嗡鸣声混成一片,在绝情谷中远远传开。 杨过奔出谷外,强忍浑身剧痛,脑中飞快盘算:先生行踪飘忽,此刻未必在襄阳。若自己赶去襄阳,一来一回,时间都耗在路上。去见郭伯伯、郭伯母,又非自己所愿。眼下最要紧的,是尽快搬来救兵,助姑姑脱险。那老顽童周伯通是郭伯伯的结义兄弟,只要郭伯伯得知消息,必定不会坐视。 至于自己,先生曾说过,剑冢之中另有造化。那只大雕力大无穷,极通人性,若真能求它相助,或许还能早些回头搭救姑姑。 杨过心念已定,先奔到谷外茶摊,寻着那茶博士,取出一锭银子,命他速速派人送信去襄阳,将绝情谷之事报与郭靖。那茶博士见银两不少,哪还管什么绝情谷凶险,连连拍胸应下,满口答应。 杨过不再耽搁,转身朝剑冢方向赶去。小龙女出谷之后,却是一路直奔襄阳。两人一个往东,一个往西,竟在岔路上生生错过。 到了剑冢,那大雕见杨过去而复返,极是欢喜,扑扇着一双大翅,“嘎嘎”叫个不停,又拿翅膀不住轻拍杨过肩头。 杨过苦笑道:“雕兄,你是问我姑姑在何处吧?” 大雕竟似听懂了,点了点头。 杨过心中一痛,脸色又白了几分,低声道:“雕兄,我和姑姑在外遇到了危难。我中了情花剧毒,姑姑被恶人困在绝情谷。我这次来,是想请雕兄相助。” 他话未说完,因念及小龙女,情花之毒立时发作。心头如被毒刺绞入,杨过疼得浑身发颤,额上冷汗如雨。他连忙收摄心神,将那情爱之念强行压下,痛楚方才稍减。 大雕见他这般模样,凑过头来,用硬喙轻轻啄了啄他肩膀,似在关切,又似在催促。随后它一口咬住杨过衣袖,不由分说,拉着他便往谷中走。 杨过跟着大雕,一直走到剑冢之中。他心中奇怪,忍不住问:“雕兄,你为何带我来这里?这地方我早已来过了啊。” 大雕不答,只抬起一边翅膀,往地上指了指。 杨过顺着那翅膀看去,正是那柄玄铁重剑。他愣了一下,道:“雕兄的意思是,让我把剑重新取出来?” 大雕又点了点头。 第299章 见见你师父 杨过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将那柄玄铁重剑提了出来。剑身乌沉沉的,入手极重,以他此刻身子,提着便已觉吃力。 大雕满意地拍了拍翅膀,忽然双翅一展,猛地朝杨过扑来。杨过大惊,忙横剑格挡。这一挡之下,只觉双臂剧震,胸口发闷,脚下连退数步,险些坐倒在地。 “雕兄!手下留情!这剑太重,我使不动!”杨过叫道。 大雕却似没听见,反而挥翅更急。那翅膀拍来,力大势沉,比金轮法王的掌力也不差多少。杨过只得勉力举剑招架。他本就中毒,气力不济,玄铁重剑又沉得离谱,几招一过,脚下一软,被大雕一翅扫翻在地,连人带剑摔在碎石堆里。 大雕却不追打,只站在一旁,歪着头看他,似在说:起来。 杨过喘着气道:“雕兄,我如今急着去救姑姑,武功一时半刻哪能提升得上来?” 大雕听得“姑姑”二字,忽然跳上前来,伸喙在他肩头连啄两下。杨过吃痛,大叫:“雕兄!我错了!我错了!” 大雕这才罢休,仍歪头看着他。杨过爬起身,心中忽地一亮:“杨过啊杨过,你当真没出息。雕兄亲自下场指点你武功,你却只想求它替你出力。天下哪有这般便宜的事?姑姑还困在绝情谷,我若连这剑都提不起来,又拿什么去救她?” 想到此处,他咬了咬牙,重新提起玄铁重剑,大喝一声,朝大雕砍去。 大雕欢叫一声,双翅一展,又将他连人带剑拍飞出去。杨过摔在地上,只觉浑身骨头似要散架,可不等他喘匀气,大雕已扑到近前,逼他起身再战。 起初,杨过挥上七八剑,便觉双臂酸软,气力耗尽,只能拄剑喘息。可大雕不依不饶,见他停下,便以翅拍、以喙啄,非逼他再练不可。如此反复,一日下来,杨过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衣衫破得不成样子,玄铁重剑在他手中已不再那般沉重。他越使越顺,虽仍远不到运转如意的地步,却也不似先前那般狼狈。 到了傍晚,杨过气力终于彻底耗尽。他眼前一黑,情花余毒与力竭之症同时涌上,整个人直挺挺倒了下去,再不省人事。 再次醒来时,杨过发现自己已躺在石床之上。那大雕守在床边,见他睁眼,欢叫两声,又用嘴轻啄他胳膊,似在催他起身。 杨过无奈,只得撑着酸痛的身子坐起。转头一看,石桌上摆着几枚蛇胆,个个大如鸽卵,乌黑发亮。 大雕伸出翅膀,朝那蛇胆指了指。杨过问:“雕兄,你是让我吃这蛇胆?” 大雕点头。杨过稍一犹豫,终是拿起一枚,闭眼吞下。那蛇胆入口极苦,苦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可不多时,便觉一股热流自小腹窜起,直散入四肢百骸。原本酸软无力的身子,竟似被温水泡过一般,渐渐舒展开来。 “这蛇胆……竟有这等奇效。”杨过喃喃道。他顺手提起石床边的玄铁重剑,不知是否错觉,那剑竟似轻了一丝。 他抬头看向大雕,道:“雕兄,再来!” 大雕欢叫一声,展翅扑来。杨过举剑相迎,这一次,他脚下不再虚浮,剑势也稳了许多。一人一雕,又在剑冢之中翻翻滚滚练了起来。 数日之后,小龙女已赶到襄阳。 郭靖府中。 林逸尚未离去。这几日他留在郭府,与郭靖、黄蓉闲坐论事,偶尔逗弄两个初生婴孩。他对郭襄极是喜爱,抱在臂弯里时,眼中难得现出几分柔软之色。对郭破虏,却只是顺手拍一拍,并不如何上心。 黄蓉看在眼里,心中暗喜,便笑道:“先生既然这般喜欢襄儿,不如让襄儿拜先生为师如何?” 郭靖闻言,忙道:“这如何使得?先生辈分尊长,连我与蓉儿都只能执弟子之礼,襄儿小小年纪,哪能胡乱拜师,乱了辈分?” 黄蓉嗔怪地瞧了郭靖一眼,心道:你这呆子,我这不是想给襄儿寻个大靠山么? 林逸笑道:“此事不急,待她长大些再说。” 正说着,阿荞匆匆进来:“先生,龙姑娘来了。” 林逸微觉意外:“哦?快请。” 话音未落,小龙女已随阿荞走了进来。她满面风尘,神色疲惫,却仍难掩清丽之色。见林逸在座,她神色稍缓,行了一礼:“见过先生,见过郭大侠、黄帮主。” 林逸点头,温声道:“龙姑娘,你怎会一人来此?过儿呢?” 小龙女一怔:“过儿……他、他还没到么?” 她一路急赶,只当杨过早已先到襄阳。哪知听林逸这般一问,杨过竟根本未来。她心中忽地一沉:过儿身中剧毒,莫非在路上出了什么事? 黄蓉见她神色不对,忙问:“龙姑娘,到底出了什么事?过儿是不是遇上了麻烦?” 郭靖也上前一步,满脸关切。 小龙女定了定神,将绝情谷之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林逸听完,眉头微皱,他这段时间倒是忘了这公孙止。。没想到这公孙止还送上门来。只是不知那个会吐枣核的毒妇还在不在谷中。 他略一沉吟,道:“龙姑娘不必太过担心。情花之毒并非无解。我随你走一趟便是。” 小龙女闻言,悬了几日的心这才稍稍放下。只是杨过下落不明,她终究难以全然安心。 众人又商议一阵。林逸决定即刻动身。消息传到后院,红袖竟已把包袱收拾停当,背着个小包裹站在门口。 林逸见状,笑道:“你倒是勤快。” 阿荞在旁道:“红袖妹妹是怕先生不肯带她去呢。” 红袖脸一红,低声道:“哪有。我是怕先生路上没人照应。” 阿荞也不说破,只转身对林逸道:“先生,我也去收拾一下,随你同去。” 林逸却摇了摇头:“这次你们不去。你和书儿随鸠摩智大师去一个地方。红袖跟着我便行。” 阿荞一怔:“先生,去什么地方?” 林逸道:“我替大师姐收个徒弟。说起来,你这徒儿还没见过师父呢。你们先去,我随后便到。” 阿荞眸子一亮,随即又有些惴惴:“师父……会喜欢我么?” 林逸笑道:“放心,我代她收的徒弟,她一定中意。” 黄蓉在旁听着,心中暗暗一惊:原来先生还有师姐在世。不知又是何等人物。 林逸早将无颜的玉牌借来交给鸠摩智保管,已备不时之需,此时便唤来鸠摩智,细细交代了几句。众人不再耽搁,分作两路。林逸带着红袖,与小龙女南下绝情谷 鸠摩智则带着书儿、阿荞,往另一处去了。 他们走后约莫半日,才有快马赶到郭府。郭靖接过书信一看,正是杨过请人送来的求救信。信中所述与小龙女所言大致相合,末尾只道自己已往他处求援。郭靖看罢,心中稍安,将那信收进怀中,对黄蓉道:“过儿有下落了,不必担心。” 第300章 天骄之殇 剑冢之中,这些日子杨过每日醒来时,石桌上总摆着几枚新取的蛇胆,个大色浓,显是那大雕一早便去寻来的。有时旁边还堆着几只野兔、山鸡。杨过便寻些干柴,在崖边生火烤了,与大雕分食。那大雕尤爱吃烤得焦香的兔腿,每回都歪着头,眼巴巴等在火堆旁,待兔肉滴油,便欢叫一声,伸喙去接。 自服食蛇胆之后,杨过气力渐长。初时提剑,手中如坠千斤,挥不上七八剑便已臂酸手软。数日之后,那柄玄铁重剑在手中已不觉那般沉重,击、刺、挥、掠,竟渐渐得心应手。 他一边与大雕搏击,一边凝思剑法去势与回路,越思越觉往日所学剑招太过繁复,花巧太多。他想起独孤求败刻于青石上的八个字: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 此八字所含境界,实远胜世上一切巧妙剑招。他当下舍弃古墓剑法的诸般变化,只以最平平无奇的招式攻出。挺剑直刺,劲力雄浑,剑风破空,比从前那些花团锦簇的剑招不知厉害了多少。到得后来,竟已能勉强与那大雕战成平手。杨过心下又是欣慰,又是感激。 这日清晨,他刚起身,却见满天乌云,大雨倾盆而下。那大雕咬住他衣襟,往东北方拉了几步,随即展开大步,纵跃而行。杨过知它是要带自己练剑,也不多问,提了重剑,冒雨跟去。 行了数里,耳中隐隐传来轰轰之声,越走越响,终是震耳欲聋。转过一座山峡,眼前豁然一扩,只见一道白龙也似的瀑布自峰顶奔泻而下,直坠入一条湍急溪流。山洪奔腾,雷鸣不止,水中裹着断枝碎石,眨眼便被冲得无影无踪。 大雕咕咕叫了两声,一纵身跳入溪中,回身朝杨过摆头,示意他下去。杨过会意,提剑踏入溪水。哪知足底乱石滑溜,山洪又猛,一股巨力撞上剑身,力道沿剑柄直冲上来,险些将那重剑从他手中生生扯去。杨过忙运起全身内力,双手牢牢握住剑柄,迎着洪流劈出一剑。 这一剑挥出,水花四溅,湍流被剑风劈开半尺,旋即又合拢冲来。杨过在激流中左劈右刺,下削上挑,剑招再无花巧,只是简简单单的前刺、横扫、斜劈。山洪如千钧重锤,不住撞来,每一剑都要与那股无形巨力相抗。他足底不住打滑,稍不留神,便被冲得向后退去。 初时不过片刻,杨过已觉气力不支,只得跌跌撞撞奔回岸上,扶着重剑大口喘息。大雕却不许他歇,振翅鸣叫,声声催促。杨过咬一咬牙,又返身跳回溪中。 大雨连下数日,山洪暴涨,水流威势一日强过一日。杨过日日在激流中练剑。水是敌人,无形无招,只有无穷无尽蛮横的冲击。他渐渐明白独孤求败当年何以要在山洪中练剑:这水势逼得人舍弃一切虚招,只能留下最质朴、最沉猛的劲力。心中诸多精妙变化,便在这日复一日的冲击中,慢慢淡了,散了,只余下“重剑无锋,大巧不工”八个字。 待到雨过天晴,山洪渐退,杨过提剑立于浅溪之中。溪水只及膝弯,那道瀑布仍在远处轰轰作响,可这般水势冲在身上,已再难撼动他分毫。 他低头望了望手中那柄七八十斤的玄铁重剑,忽然一笑:“雕兄,这剑,现在轻得很了。” 大雕站在岸边,昂头叫了两声,拍翅而立,竟似听懂了他的话。 傍晚,杨过生了堆火,将白日里大雕猎来的一只野兔、一只山鸡架在火上烤。肉香渐起,油脂滴入柴火中,滋滋作响。大雕蹲在一旁,时而低头啄一啄杨过胳膊,时而抬头看看烤肉,咕咕叫个不停。 杨过笑道:“雕兄,怎么了?今日怎的这般黏人?” 大雕叫了两声,忽然站起来,向前走了几步,用硬喙在洞口不远处的泥地上重重啄了几下。 杨过一怔,随即明白过来:“雕兄,你是说这下面埋着东西?” 大雕点点头,又咕咕两声。 杨过笑道:“好,我瞧瞧。”说罢走过去,徒手挖了起来。那泥土松软,显是多年前被翻动过。挖了尺许深,果然碰到硬物。他拨开泥土,竟露出两个粗陶酒坛,坛口用厚布扎得严严实实。 杨过大喜:“雕兄,这山谷里竟还藏着酒?你是寻出来给我庆功的么?” 大雕点点头,又咕咕叫了两声,似在应和。 杨过笑道:“多谢雕兄!来,咱们一起喝!”他拍开一坛封口,酒香登时四溢。他先倒了些在大雕面前的破陶碗里,自己又抱起另一坛,仰头灌了一口。那酒入口醇厚,后劲却足,杨过这大半个月未沾酒,这一口下去,只觉胸中一热,舒畅无比。 一人一雕对坐畅饮,不多时都带了几分醉意。杨过斜倚在石壁上,忽地瞥见独孤求败墓旁还有一个小石堆,乱石垒成,极不起眼,若不细看,还道是从前山石塌落的碎块。 他指了指那石堆,问道:“雕兄,那里为何还有一个小石堆?莫非也是谁人的坟墓?” 大雕闻言,转头看了看,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杨过看得一头雾水。 大雕却摇摇晃晃站起来,走到那石堆前,用翅膀轻轻拨开乱石。杨过跟过去看,乱石之下竟露出一块残破石碑。碑上生满青苔,字迹却仍依稀可辨。 大雕咕咕叫了两声,示意杨过来看。杨过凑近细瞧,只见碑上刻着数行字,字形大致认得,有些却似缺笔少划,像是被水冲过一般,透着几分古怪: “我从我的世界来到这里。借独孤求败遗蜕重生于神雕世界,我把自己的过去埋葬在孤独求败墓旁。这一世,我是天之骄子,这个世界将由我主宰。” 杨过逐字读罢,半晌不语。他虽不识得全部文字,但大致意思却看明白了。这人说从“我的世界”来此,又说“借独孤求败遗蜕重生”。这是什么话?莫非是鬼魂附体,夺舍重生?他行走江湖,听过的奇闻怪谈不少,可从未听说过这等匪夷所思之事。 “雕兄,这里埋的到底是什么人?”杨过低声问。 大雕咕咕叫了两声,用翅膀轻轻扫了扫石碑上的泥土,似有几分黯然。 杨过皱眉道:“他说他从另一个世界来,又借了独孤求败前辈的遗蜕重生。可为何我从未在江湖上听过此人的名号?如此人物,不该默默无闻才是。” 大雕只是摇头。杨过满心疑惑,却知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夜风穿谷而过,将火堆吹得忽明忽暗。他望着那残缺石碑,只觉这剑冢之中,除了独孤求败,还埋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良久,大雕叼起酒坛,又朝杨过拱了拱。杨过回过神来,笑道:“罢了,这些事想得头疼。今晚只喝酒。” 大雕欢叫一声,一人一雕又坐回火堆旁,直喝到月挂中天,皆醉倒在洞口。 (PS:如果没意外,今日起每日三更保底了,希望大侠们多多支持,不要养书。) 第301章 重入绝情谷 第二日一早,杨过醒转过来,宿醉未消,脑中还微微发沉。他揉了揉额角,转头看去,石桌上已整整齐齐摆着几枚蛇胆,色如墨玉,犹带晨露。杨过心中一暖,暗道:这雕兄倒真贴心,日日不落。 他伸手取过蛇胆,仰头吞下。初时只觉舌根微苦,但很快便化开一股温热,散入四肢。比起前些日子那种苦得皱眉难咽的滋味,如今已好了许多,似乎连这蛇胆之苦,也随着功力增长而淡了。 大雕从洞外走进来,翅尖上还挂着几片草叶。杨过看着它,沉默片刻,忽然道:“雕兄,我得走了。” 大雕歪了歪头,咕咕叫了两声。 杨过站起身,走到洞口,望着谷中云气:“我身中情花之毒,若三十六日内不解,便只有死路一条。姑姑和老顽童因我困在绝情谷,我若不去,还算什么男子汉?” 大雕静静听着,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咕咕两声,若有所思。 杨过回头道:“雕兄,你愿意同我一起走么?此番凶险,不比寻常。” 大雕忽然展开双翅,用力拍了两下,又凑上前来,用头轻撞杨过胸口。虽不能言,意思却再明白不过:我随你去。 杨过大喜,眼眶竟微微发酸,笑道:“好雕兄!有你相助,何愁救不得姑姑!” 他再不多言,将玄铁重剑往背上一缚,大步朝谷外走去。大雕昂首在前,双翅微张,步伐沉稳,竟如一位披甲开路的将军。 杨过这大半月来,在剑冢中与山洪搏击,与大雕对练,又日日服食蛇胆,内外俱进,武功早已大胜往昔。虽尚不知自己究竟到了何等地步,但自觉未必不能与公孙止一战。就算仍是不敌,有神雕在侧,二人联手,也当能全身而退。他心中焦急,只觉片刻也耽误不得。姑姑若因他有什么闪失,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念及小龙女,情花之毒又隐隐发作。心口如被细针连刺,疼得他脚下微顿。但奇怪的是,这痛楚竟似比前些日子轻了些,不知是否蛇胆之功。 不过半日,一人一雕已入绝情谷。 刚进谷口,便见樊一翁带着四名弟子拦住去路。他仍穿着那身浅绿道袍,长须及地,手握钢杖,气势汹汹。可一见到杨过身后那只大雕,他脸色登时一变,眼睛瞪得溜圆。这世上竟有如此大的雕?双翅微张,几乎遮了半边山道,顾盼之间,竟有慑人之威。 “杨过!上次让你逃了,你竟还敢回来!”樊一翁强提一口气,喝道。 杨过冷笑:“废话少说。让开,我不伤你。” 樊一翁怒道:“不知死活!待我师父一到,看你还狂不狂!”他嘴硬归嘴硬,脚下却微微后退。此刻杨过气度与上次截然不同,肩背斜露一柄黑沉沉的巨剑,只站在那里,便如渊渟岳峙。 樊一翁猛一咬牙,举起钢杖,当先冲了过来。他身矮力大,这一杖砸下,杖风呼呼,颇见威势。 杨过微微一笑:“来得好!”反手抽出玄铁重剑,也不使什么花巧,迎着钢杖便是一剑。 “当!” 一声巨响,如钟磬交鸣。樊一翁只觉一股骇人巨力自杖上传来,虎口剧痛,钢杖脱手飞出。他整个人也如断线纸鸢般倒飞出去,背心撞在一株老树上,口中鲜血狂喷。 杨过自己也是微微一怔。他知道自己进步不小,却没想到这一剑,竟将樊一翁连人带杖震飞数丈。半月前,此人还能跟自己斗几十个来回,如今却已不可同日而语。 那几名弟子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扶起樊一翁,连滚带爬朝谷内跑去。 杨过也不追赶,转头对身后大雕道:“雕兄,我们走。” 一人一雕,沿花径缓步而入。两旁情花依旧娇艳,香气袭人。杨过这回却不敢再碰,只目不斜视,往谷中行去。 刚到情花丛边,一道人影已拦在前方。 公孙止仍是一身宝蓝长袍,面容俊朗,神色却阴沉得紧。他负手立于花海之前,金刀短剑已分持左右,冷笑道:“好小子,你居然还敢回来,胆子倒是不小。” 杨过冷哼一声:“公孙止,你最好立刻放了老顽童与我姑姑。否则,今日我拆了你这绝情谷。” 公孙止听他提起小龙女,先是一愣,随即心中暗笑。这小子还不知道小龙女早已逃出绝情谷。他城府极深,面上半点不露,反笑得愈发从容:“小子,你身中情花剧毒,已过大半月,命在旦夕。如今普天之下,只有我能救你。你若肯识时务,我或许还能留你一条性命。” 他口中说话,目光却已落在杨过身后那大雕身上。先前听樊一翁来报,说杨过带了一只极大的怪鸟,他还不以为然。此刻亲眼一见,也不禁眼皮一跳。这雕体形之巨,气势之雄,简直是旷世异种。 杨过却不再与他多言,冷冷道:“那日我因中毒,未能好好领教你的阴阳倒乱刃法。今日,再来领教。” 公孙止眼睛一眯,杀机陡盛:“既然你要找死,我便成全你!” 话音未落,他右手金刀已“呼”地劈出。这一刀又快又狠,金光如练,直取杨过颈间。 杨过不敢大意,手腕一翻,玄铁重剑已横在身前。重剑未动,剑上卷起的劲风已先一步撞出,刀未至,公孙止便觉气息一滞。 “砰!” 金刀与重剑相触,只一下,公孙止那柄厚背金刀竟从中间断为两截。刀头翻飞着插入一株花树之中,犹自嗡嗡乱颤。公孙止虎口发麻,整个人被震得连退七八步。 他抬头看向杨过,眼中已满是骇然。 “不可能!短短不到一个月,你功力为何精进如此之快!”公孙止失声叫道。 杨过冷笑,也不答话,提剑便上。玄铁重剑破空而来,沉如山岳,公孙止哪敢再硬接?左手一翻,那柄黑剑已自袖中亮出。他展开阴阳倒乱刃法,将半截金刀作剑使,黑剑作刀用,刀剑互换,虚实相生,绕着杨过不停游走,再不与他重剑相碰,只寻隙进击,招招不离杨过要害。 杨过重剑虽猛,却很费内力。但公孙止身法飘忽,刀剑并出,忽左忽右,一时间竟也拿不下他。二人一稳一诡,一重一巧,在情花丛边翻翻滚滚,斗得花飞叶散。 第302章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 公孙止身法既快,阴阳倒乱刃法又极是阴诡。他左手黑剑如蛇,右手断刀似电,围绕杨过倏进倏退,刀剑忽换,虚虚实实,只攻不守,所取尽是杨过咽喉、肋下、腰眼等要害。杨过重剑虽沉,但每出一剑,公孙止早一步滑开,反乘他剑势用老,连递险招。一时间,杨过反而无可奈何,剑风虽猛,却如巨斧劈风,总差半寸,落不到实处。 大雕一直站在旁边,歪着头观战,既不鸣叫,也不上前,似有意考校他的剑法。 又拆二十余招,杨过心头渐渐静了下来。他想起山洪中练剑那几日,水势无穷无尽,招式再巧也无用。只能等,等那洪流势头稍缓的一隙,以最沉最直的一剑破开。重剑无锋,大巧不工,并非一味蛮打,而是以静制动,以拙破巧。公孙止身法再快,招数再诡,终究要落地换劲,终究要先露出破绽。 他忽然停住剑势,不再追着公孙止的影子乱打。双足立定,如老树生根,玄铁重剑斜斜垂在身侧,整个人如入定一般。公孙止连绕数圈,见他门户大开,只当是气力不济,不由冷笑一声,身形暴起。断刀横削杨过左颈,黑剑同时直刺右肋,一取咽喉,一取肋下,狠辣至极。 便在刀剑将及未及之际,杨过猛地睁眼。 这一瞬,公孙止身子腾在半空,刀剑尽出,中门空荡。杨过双足一沉,力从地起,腰背一挺,重剑自下而上斜劈而出。这一剑毫无花巧,却带着山洪般的沉猛巨力,剑气如涛,似要将眼前一切尽数劈开。 公孙止骇然变招,断刀回护,黑剑侧引,拼命挡在重剑来路之上。 “砰!” 一声钝响,如巨石砸中败革。公孙止手中那半截金刀再次崩碎,碎片四射。他整个人被这一剑劈得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身子如断线纸鸢般越过数丛情花,重重摔在花丛之中。花枝簌簌而断,落红纷飞,如一场血雨。 公孙止挣扎着爬出花丛,前襟裂开一道极长的口子,鲜血汩汩渗出。他左手指节扭曲,那柄黑剑也脱手飞出,插在数丈外的泥地里,嗡嗡作响。 这时樊一翁脸色苍白,带着一群弟子匆匆赶来。见公孙止重伤倒地,连忙上前搀扶。公孙止一把抓住他手臂,嘶声道:“快!用渔网阵将他拿下!” 樊一翁应了一声,转身一挥手。这次来的弟子比上次更多,每人都从背后取出一张两丈见方的大网。网上明晃晃缀满尖刀利刃,以钢丝和钢线绞成,极坚极韧,寻常兵器砍它不断。 樊一翁口中急喝号令:“坤网向前,坎网斜退向左,震网转右!”众弟子依令而动,一张张带刀渔网从四面向杨过逼近,寒光霍霍,遮天蔽日。 杨过心知渔网厉害,哪里肯被它罩住?他大喝一声,提起玄铁重剑,朝当头一张渔网猛斩过去。那网本就坚韧,又缀满利刃,寻常刀剑砍上去,不是被绞住,便是被弹开。可这玄铁重剑何等沉重?加上杨过新悟的刚猛劲力,这一剑下去,只听“噗嗤”一声闷响,那张渔网竟被从中剖成两片,颓然落地。 杨过更不迟疑,左劈右砍,又连断三面渔网。众弟子吓得魂飞魄散,阵脚大乱。樊一翁目瞪口呆,万没想到这柄黑剑厉害至斯,连谷中赖以成名的渔网阵都困他不住。 杨过不再理会樊一翁,转头再寻公孙止,却见花丛边只余一滩血迹,人已不见了踪影。 “公孙止,你逃得了么?”杨过冷哼一声,提剑朝谷内追去。樊一翁见状,咬了咬牙,也带着弟子远远跟上。 杨过一路追过回廊,穿过石洞,却始终不见公孙止身影。正没理会处,忽听前方传来一声极轻的惊呼:“你是何人?” 他抬眼望去,只见一个少女立在花圃边。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肤色极白,娇嫩异常,眼神清澈如水,嘴边生着一粒小小黑痣。她身着一袭淡绿罗衫,腰间束一条翠绿绸带,秀发垂肩。谷中弟子皆着绿衣,只她这一身剪裁得尤其合体,更衬得身段玲珑,人也显得格外秀雅。 杨过忙道:“在下杨过。我姑姑与一位前辈被关在谷中,我特来相救。姑娘可知他们被关在何处?” 那绿衣少女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昂首而立的大雕,稍稍犹豫,低声道:“你随我来。”说罢转身便走。杨过忙跟了上去。 少女带着他穿过几处回廊,来到一座石室前,指着那铁门道:“我只知一位老前辈被关在这里。你姑姑的事,我从未听说。” 杨过还未及道谢,石室里已传出一个声音:“外面是谁?是送好吃的那个小姑娘么?老顽童都快闷死啦!你快进来陪我玩一会儿!” 杨过一听这声音,哪还不知里面关的是谁? 樊一翁此时也赶了上来,见少女将杨过领到此处,急道:“小姐!这人是你父亲的敌人,你怎能带他过来?谷主若知道了,定要责罚你的!” 杨过这才知道,这绿衣少女竟是公孙止的女儿。 少女却淡淡道:“爹爹知道了,顶多骂我两句。有什么好怕的?” 樊一翁叹了口气,不再言语。身子却微微一动,已挡在少女身前。杨过见他明明不是自己对手,却仍护在少女面前,心下倒生出几分佩服。此人虽给公孙止卖命,却是个重情重义的汉子。 杨过朝石室内道:“周老前辈,你退后些,我来救你!” 老顽童在里面听得真切,叫道:“呀!是杨过你这小子!这囚室外头裹了精钢,你打不开的。得先去找钥匙才成!” 话音未落,杨过已提起玄铁重剑,朝那铁门一劈。 “砰!” 那扇铁门如纸糊一般,被从中劈作两半,轰然倒地,扬尘四起。 老顽童从里面探出个脑袋,目瞪口呆,半晌才道:“好小子!才多少日子不见,你竟厉害到这种地步了?你这是什么武功?这把大剑又是什么宝贝?” 话未说完,他眼角已瞥见杨过身后的大雕,登时眼珠子一瞪,连滚带爬冲了出来。 “我靠!我靠!这大鸟是你的吗?什么品种?还有没有?要是没多的,这个能不能给我玩两天?” 他连蹦带跳跑到大雕面前,仰头看着那比人还高的大鸟,又是拍手又是跺脚。大雕低头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中竟似带着三分嫌弃。 老顽童不怒反笑,拍腿道:“哈哈!杨过,你这雕听得懂我说话!雕兄,你家里还有没有儿子?给我也弄一只成不成?我拿双手互搏术跟你换!” 第303章 雕兄,你要不老婆不要? 杨过见不到小龙女,心中越来越急,只觉胸口阵阵发紧。他明知动情之念会引得情花毒发,却哪里克制得住?那剧毒如潮水般涌上心口,疼得他面色惨白,额上冷汗涔涔,单手撑住重剑,才没跌倒在地。好半晌,他才强行收摄心神,将翻腾的血气一点一点压了回去。 樊一翁在旁道:“杨过,你浑身扎满情花之刺,毒入筋骨。怎么还这般不知死活,动不动便动情念?你真不想要命了么?” 那绿衣少女听他说杨过落过情花丛,吃了一惊,低声道:“你中了情花之毒么?可是……谷中的解药,好像早就没有了。” 杨过闻言,心头又是微微一沉。可眼下最要紧的,仍是姑姑下落。他强忍着胸中苦涩,转向老顽童道:“周前辈,你可知我姑姑在何处?她是与我一同入谷的,后来……” 老顽童哪里体会到杨过此刻的焦急?他一双眼睛只黏在那大雕身上,嘴里念念有词:“杨过,你先告诉我,这雕兄家里还有没有别的雕?有没有小的?能不能送我一只?你这只雕简直不得了啊!!” 杨过哭笑不得,道:“周前辈,据我所知,雕兄孤身一只,并无伴侣,更没什么幼崽。” 老顽童大失所望,叹道:“没幼崽啊?那也不打紧。”他眼珠一转,又凑上前两步,朝大雕挤眉弄眼,“雕兄,我给你寻一只顶好看的母雕来,你们配成一对,给我下一窝小雕,如何?” 那大雕仿佛听懂了老顽童的话,被侮辱了一般,忽地双眼圆睁,脖颈一梗,左翅“呼”地横拍过去。它这一翅来得好快,竟如武林高手挥掌一般,风势沉沉。老顽童怪叫一声:“哎呀!这雕兄还会武功!”连忙低头避过。大雕却不肯罢休,右翅又扫,尖喙连啄,双翅展开,竟如两扇大门,呼呼生风,逼得老顽童上蹿下跳。 老顽童一边躲闪,一边大笑:“好玩好玩!我老顽童今日竟跟一只雕打起来了!雕兄,你这招‘横扫千军’使得不错!看我的‘顺手牵羊’!”说着竟真伸手去抓大雕翅膀。大雕岂能让他抓住?左翅一抖,斜斜拍出,将他伸来的手荡开,跟着一嘴啄向他头顶。老顽童偏头一躲,叫道:“好险好险!你还会打穴?”一人一雕在石室前你来我往,一个身法灵动,一个力大势沉,竟真如两大高手相斗一般。旁边樊一翁与那绿衣少女看得目瞪口呆。 杨过见再闹下去怕要出事,当即提剑上前,玄铁重剑斜地里往一人一雕之间一横。这一剑他不使什么力道,但重剑沉厚,破风而至,如山岳倒插,硬生生将老顽童与大雕隔了开来。大雕见剑在前,立时收翅后跃;老顽童也“咦”了一声,一个筋斗翻出战圈,站定后拍手笑道:“好啦好啦,不打了。这雕兄脾气不小,我不过想给它说门亲事,它倒先动起手来。” 大雕收了翅膀,冷冷瞥他一眼,走到杨过身旁,再不理会。 杨过冲老顽童抱了抱拳,正色道:“周前辈,我姑姑如今下落不明。你若知晓什么,还请告知。待找到姑姑,我再让雕兄陪你过几招也不迟。” 老顽童这才收敛笑意,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道:“我是真不知道你那姑姑在哪儿。我被那破渔网一罩,你姑姑便找了一群蜜蜂来。后来她冲出谷去了。那小丫头来给我送过几回吃的,旁的一概不知。” 说起蜜蜂,老顽童又来了兴致:“杨过,你见着姑姑之后,定要替我问她要那驱蜂之法。那法儿太好玩了,我非得学会不可!” 杨过得知小龙女已脱险离谷,心中略略一松。可胸口那情花之毒仍如针扎一般,阵阵剧痛不散。他不敢再动情念,只是微微点头。 “过儿!” 一道极熟悉的清冷声音从身后响起。 杨过浑身一震,回头望去,只见小龙女白衣胜雪,站在花径尽头,林逸负手跟在她身后。杨过喜得心口一荡,随即脸色剧变,痛得弯下腰去,只手撑地,情花之毒如万箭穿心般袭来。小龙女惊呼一声,飞步上前扶他。 便在这时,那大雕忽然双翅大张,厉叫一声,朝林逸猛扑过去。林逸微微一怔,侧身避过,喝道:“你这呆鸟!发什么疯?” 大雕哪肯罢休?眼中满是凶光,双翅连拍,尖喙如铁钩般朝林逸面门啄去。林逸不愿伤它,只以凌波微步闪避。那大雕却一招狠过一招,双翅拍击、利爪撕抓,竟如武林高手般有章有法,逼得林逸不住后退。 “再不住手,我可真打了!”林逸皱眉道。 大雕仍是不管不顾,一翅横扫。林逸冷哼一声,不再相让,右掌倏出,在它翅膀上一拍,大雕已“嘎”地一声,如被巨浪拍中,偌大身躯朝后跌出数米,在地上滚了半圈。它爬将起来,昂头盯着林逸,仍是一副伺机再扑的模样。 杨过强压毒痛,踉跄着奔过去,拦住大雕:“雕兄!住手!先生是自己人!” 大雕转头看看杨过,又望望林逸,喉咙里低低叫了两声,这才缓缓收了翅膀,仍警惕地站在杨过身边,眼中敌意未消。 老顽童在旁看得啧啧称奇:“奇哉怪哉!我刚才逗它,它才同我动手。怎么一见到神机子,它倒先扑上去了?莫不是你们从前有仇?” 林逸理了理衣襟,没有回答老顽童的话,心里却想:“这呆鸟记仇得很。当年我与那家伙曾带着大雕来过,又同自己交过手。后面那家伙又独自去长生谷被自己所杀,而玄铁剑被杨过带回,便知那人是回不来了,便跟了杨过。今日见了自己,自然充满敌意。” 他看了那大雕一眼,便不再理会。这雕虽记仇,却也重情。它既不再扑来,他也懒得与它多作计较。 林逸转过头,目光落在那绿衣少女身上。只见她不过十七八岁年纪,眉目清雅,肤色白里透红,容貌虽也生得极美,与小龙女相比固然不及,较之程英之柔、陆无双之俏,也似略逊三分。但她周身自有一股清灵之气,如幽谷新兰,淡雅出尘,叫人一见便生亲近之意。 林逸看了她片刻,忽然轻叹一声。这姑娘生在绝情谷,摊上公孙止这么个父亲,委实可怜。 他温声问道:“姑娘,可是公孙绿萼?” 第304章 公孙绿萼 那绿衣姑娘惊讶地看着林逸,眼中满是好奇:“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林逸笑了笑,并不正面作答,只轻声道:“姑娘,日后在这谷中,须得多留几个心眼。要小心你身边的每一个人,包括你最亲近之人。” 公孙绿萼听得一怔,秀眉微蹙,似懂非懂。她年纪尚小,久居深谷,于人心险恶所知极少。可眼前这人语气平和,目光却极深,倒像是对她身世境遇了如指掌一般。她沉默片刻,才轻轻点头:“多谢公子提点。” 老顽童早不耐烦,跳将起来,拍手叫道:“行了行了!别在这儿磨磨蹭蹭。那公孙止呢?那老不羞把我关了这许多天,今日非把他揍出屎来不可!” 公孙绿萼忙上前一步,求道:“周老前辈,求您消消气,别再为难我父亲了。他……他也不是存心要关您的。” 老顽童哼哼唧唧两声,见这姑娘满脸焦急,又生得清秀文静,到底狠不下心,只嘟囔道:“他怎会生出你这般乖巧的女儿?真是奇了。罢罢罢,看在你这几天给我送吃的的面上,我不找他麻烦就是。” 小龙女这时才插上话,声音已微微发颤:“先生,绿萼姑娘说谷中解药已经没了。那过儿的毒……” 杨过不等她说完,便笑道:“姑姑别担心。生死有命。我杨过这一生,还没这么容易死。” 他嘴上说得洒脱,脸色却仍苍白得厉害。小龙女咬住下唇,强忍着不教泪落下来。 林逸见这对苦命鸳鸯互相宽慰,心中不忍,道:“放心吧。这绝情谷中,还藏有一枚丹药。即便真没了,我也知道怎么解这情花之毒。” 杨过与小龙女闻言大喜。杨过连忙抱拳:“多谢先生!”小龙女也跟着盈盈拜下。 林逸摆摆手:“无妨,举手之劳罢了。”他目光一转,落在杨过手中那柄玄铁重剑与身旁大雕身上,忽地笑道,“还没恭喜你。得了独孤求败的剑道传承,又得了这只傻鸟。” 那大雕似是听出他话中轻慢,咕咕怒叫两声,又要扑上。杨过慌忙横身拦住:“雕兄!不可!” 杨过苦笑道:“先生,你莫再激它了。我也不知为何,它一见你便跟见了仇人一般。” 林逸看了大雕一眼,淡淡道:“它的前主人,是我杀的。” 杨过闻言大惊。那大雕更是再也按捺不住,双翅一展,厉叫一声,朝林逸当头扑去。林逸随手一拂,将它逼退。大雕不死心,右翅横斩,翅如铁扇,带起呼呼劲风。林逸侧身避过,左掌在它翅根轻轻一按,又将它震退数尺。 那大雕退而不倒,双眼凶光毕露,双足一蹬,尖喙如矛,直啄林逸咽喉。林逸眉头一皱,不再一味避让,右掌翻出,正正拍在它胸前。大雕却如遭重锤,倒退数步,重重撞在廊柱上,发出“砰”的一声大响。 杨过急奔上前,挡住又要上前拼命的大雕,连声道:“先生手下留情!雕兄它只是护主心切,不清楚个中情由!” 大雕被杨过拦住,终于不再前扑,只瞪着一双圆眼,喉咙里发出低低吼声,对林逸仍是敌意不减。 林逸整了整衣袖,道:“十多年前,有人找上门来,要我交出逍遥派之秘。我不给,他便动手。最后死的是他。那人,便是这大雕的前一任主人。” 杨过恍然大悟,又想起剑冢中那座无名小碑,忍不住问:“先生,我曾在独孤求败前辈墓旁见到一座小石堆,下面有块残碑。上面写着……有人借独孤前辈遗蜕复生。这世上,难道真有这等奇事?” 林逸皱了皱眉,似也没料到那人临去前还留了痕迹。他沉吟片刻,才道:“或许有吧。世间之大,无奇不有。眼下先不忙说这些,找解药要紧。” 他说着转向公孙绿萼,道:“公孙姑娘,劳烦带我们去谷中丹房。” 公孙绿萼略一犹豫,目光在杨过与大雕身上转了一圈,终是点头:“好,你们随我来。” 樊一翁张了张嘴,似要阻止,却被公孙绿萼一个眼神止住。他重重叹了口气,退到一旁,不再言语。 一行人跟着公孙绿萼来到丹房。那丹房建在谷中僻静处,石门半掩,显是先前有人匆匆来此,连门都没来得及关好。门内药气扑鼻,混杂着尘封多年的陈味。 杨过环顾一圈,见四壁皆是药柜,不少抽屉被拉翻在地,药材散落得到处都是。他问道:“公孙姑娘,这情花之毒的解药,炼制起来很麻烦么?谷中怎会没有存药?” 公孙绿萼摇了摇头,道:“我也是听爹爹说的。当年谷中出了一场变故,将所有解药和现成药材一并毁去了。要炼一炉解药,须得历经三年寒暑,以春露、秋霜慢慢收炼,时序一刻不能乱。许多药材绝情谷并不出产,要派人远赴中原四处寻访采买,既耗时,又耗钱。加之我爹爹对炼丹并怎么熟悉,近些年谷中已无人误中情花之毒,便没再炼了。” 杨过点头:“原来如此。” 公孙绿萼转向林逸,眼中仍带着不解:“公子,你为何说谷中还有丹药?我在谷中住了这许多年,从不曾听说过。” 林逸尚未答话,老顽童已不知何时钻到了墙角,正东翻西摸,嘴里念念有词:“这瓶子好玩,那盒子也不错。咦?这柜子怎的这么重?”他忽然一推,柜子向旁滑开半尺,露出后面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他“咦”了一声,叫道:“这里有个地道!” 林逸走过去看了一眼,道:“解药就在这下面。” 老顽童一听,哪还按捺得住?当先跳了下去。杨过等人依次跟上。而樊一翁转头离去。 那地道一路向下,曲折幽深,脚下石阶湿滑,两壁生满青苔。越往下走,空气越闷,到后来竟隐隐透出一股腥臭之气。 转过几个弯,眼前忽地一阔。竟是一处极空旷的石窟,正当中是一方巨大的水潭。潭水黑沉沉的,腥臭扑面。众人刚站定脚步,潭中水波翻涌,数条巨大鳄鱼已闻声游来,半截脑袋浮出水面,獠牙森森,在幽暗中泛着惨白冷光。 四下漆黑,只有石窟顶部似有一道天然深井,漏下一缕极细微的天光,照着水潭中央。那水潭正中,孤零零生着一株极苍老的枣树。 老顽童吸了吸鼻子,掩口道:“好臭好臭!这鬼地方,解药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第305章 地底老妇 “哼!你们也下来了。”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冷哼。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幽光之下,一个人影靠坐在石壁前,正是公孙止。他身边还歪着一名妇人,长发蓬乱,半数已秃,衣衫破烂不堪,四肢软软垂落,似已残废多年。那妇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颧骨高高凸起,面如枯槁,唯独一双眼睛精光慑人,在昏暗中如鬼火一般,叫人脊背发凉。 公孙止似乎刚对那妇人动过刑。她脸上、颈上还留着几道极新的血痕,呼吸急促,嘴角却噙着一丝冷笑。 杨过等人正要上前,公孙止忽然厉声喝道:“都别过来!再上前一步,我就掐死她。我得不到的东西,你们谁也别想得到!” 那妇人嘶声叫道:“恶贼!有种你便杀了我!绝情丹,你休想拿到!” 公孙止怒极,五官扭曲:“贱人!你当我不敢么?只杀了你,太便宜你了!”他一手掐住那妇人脖颈,手指渐渐收紧。妇人脸色涨红,呼吸急促,喉中咯咯作响。就在众人以为她快要撑不住时,她猛一吸气,嘴唇一张,“噗”地一声,一枚枣核从口中激射而出。 那枣核去势极快,公孙止又全无防备,只听“噗”的一下,正中他左眼。公孙止惨叫一声,捂住眼睛,鲜血自指缝间汩汩涌出。他又惊又怒,反手一掌,将那妇人打得重重撞在石壁上。妇人背脊撞壁,口吐鲜血,却仍嘶声大笑:“狗贼!你也有今日!这一只眼睛,只当是先向你讨些利息!” 公孙止痛得在地上来回翻滚,嘶嚎不止。公孙绿萼哪见过这般场面?虽被父亲平日威严所慑,此时也不由奔上前去,想要扶他。 哪知公孙止反手一扣,竟一把掐住公孙绿萼脖颈,将她拉在身前,朝那妇人狞笑道:“贱人!我知道你还藏着一枚绝情丹。你不交出来,我便先杀了你女儿!” 公孙绿萼被他掐得喘不过气,脸色惨白,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她艰难开口,声音极轻:“爹……你、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公孙止冷笑:“你叫我爹有什么用?快叫你娘把解药给我!不然你今日就死在这里!” 公孙绿萼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缓缓转头,望向那瘫在地上的老妇,嘴唇颤抖:“你……你是我娘?不可能……爹爹年年都说,我出生那日,娘亲便难产过世了。我年年焚香祭拜,已拜了十几年……你怎会……”她越说越乱,眼中尽是茫然与惊痛,“你怎会在这地底?” 那老妇眼中似要喷出火来,嘶声道:“公孙止!你这畜生!你害我残废,把我关在这不见天日之地十几年,如今竟连自己亲生女儿也下得了手!” 公孙止嘿嘿冷笑:“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何况她是你生的孽种!” 那老妇恨声道:“公孙止,她是我生的,也是你的孩子!” 公孙止冷哼一声,不再言语。那老妇似是多年积怨一朝决堤,也不管林逸等人在旁,凄声诉道: “当年我年轻,不懂人心险恶。公孙止见我武功高强,百般殷勤讨好,花言巧语哄我下嫁。我年长他数岁,却将一身功夫倾囊相授,替他补全家传武学的诸多破绽。后来外敌入侵绝情谷,哪一次不是靠我拼死苦战,才保住这祖宗基业?我待他真心实意,何曾有半点亏欠?” 她声音渐渐转低,像是说给自己听:“后来我有了你,十月怀胎,平安生下。我只道一家人从此安稳,他也会感念恩情,安分守己。哪知他背地里竟与谷中婢女柔儿私通,二人暗中相约,要舍了绝情谷,远走高飞。” “那日我撞见二人私语,听他说我管束严苛,只有与柔儿在一起才快活。我怒不可遏,当场现身,将这对狗男女赶入情花丛中。情花毒发,二人痛得死去活来。我回到丹房,将多年炼就的数百枚绝情丹尽数倒进掺了砒霜的大碗,全部毒毁,只留下世间最后一枚。我将那丹药摆在案上,告诉公孙止:只剩这一枚,只能救一人。是顾自己,还是救柔儿,由他选。” “他取走丹药,不过片刻,便提剑出来,亲手一剑刺死了柔儿。然后跪在我跟前,痛哭流涕,赌咒发誓,说永不再生二心。我见他真杀了那贱婢,怒气渐消,便饶了他。” 她说到此处,声音愈发阴冷:“自那之后,他日日设宴,殷勤劝酒。我只道他真心悔改,便开怀痛饮。待我醒时,浑身剧痛难忍。原来他趁我醉倒,持剑挑断我双手双脚筋脉,废了我全身武功。随后打开丹房地底机关,将我抛下深井,坠入这鳄鱼潭。” “他以为潭中恶鳄会撕碎我,永绝后患。哪知我命不该绝,落水后拼死挣扎,竟叫我躲进这处石窟。这里生着一株枣树。我不能动,便运起残存内力,以口喷吐枣核,震落枣果,以此充饥。十几年,整整十几年,不见天日。我日夜苦练枣核钉,只等有朝一日重见天日,找这奸贼报仇。今日我先取他一只眼睛,不过是讨还利息。” 林逸虽然早知这两人的结果。却未曾想到当时还显得颇为恩爱的两人。今日会如此的厮杀。 公孙绿萼听到此处,早已泪流满面。她看着那形如枯槁的老妇,又看看眼前这个一手掐着自己、满眼狰狞的父亲,只觉天旋地转,心口像被人生生剜去一块。 “爹爹!娘亲没有死……她这十几年在暗无天日的地底受苦,你知不知道?你、你快向娘亲赔罪,求她宽恕了你罢!” 公孙止低头看向女儿,面上没有半分悔意,反笑得愈发冷厉:“赔罪?我何罪之有?男子汉大丈夫,三妻四妾又有何妨?偏这贱人见我另有所爱,便妒性大发,设计逼我亲手杀死心爱之人。从那时起,我便与这贱人势不两立。她心胸狭隘,凶狠毒辣,当年困于地底,全是她自作自受,怨得了谁?” 他字字如刀,公孙绿萼听得浑身发抖,几乎站立不住。她从未见过父亲这副面孔,更从未想过,自己年年祭拜的母亲,竟是被亲生父亲断去手足、推入鳄窟,在这地底苟延残喘了十几年。 裘千尺仰天狂笑。那笑声如夜枭嘶鸣,在石窟中来回激荡,听得人毛骨悚然。 “自作自受?好一个自作自受!公孙止,你花言巧语哄我下嫁,我倾囊传你武功,替你保全绝情谷。你与贱婢私通,我留你性命,只叫你选一人活。你亲手刺死柔儿,又骗我饮酒,挑断我四肢筋络,将我抛下鳄鱼潭。你今日的荣华富贵,哪一样不是踩着我十几年的血泪得来?” 她目中怨毒几如实质,一字一句道:“公孙止,你我这笔血海深仇,今日该好好清算了。” 第306章 长生谷后山之秘 公孙绿萼泪流满面,哽咽道:“你们……你们不要这样好不好?娘,爹,咱们好好说话,别……” 她话未说完,公孙止手上的力道已猛地收紧。公孙绿萼脖颈被死死扼住,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紫,嘴唇张合,却再吐不出一个字。 裘千尺凄声叫道:“公孙止!她是你亲生女儿!你怎下得了手!” 公孙止满脸是血,左眼已成了一个血窟窿,半边脸都染得通红。他怒吼道:“闭嘴!贱人!你再不把绝情丹交出来,我立刻掐死她!” 公孙绿萼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却已说不出话。她望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父亲,又望望远处瘫在地上的母亲,只觉一切如噩梦一般。她缓缓闭上眼睛,竟似已经认了命。 “你们两个,怎么弄成这副样子了?”一道声音忽然响起,“当年不是挺恩爱的么?” 公孙止与裘千尺同时循声望去。天井中漏下那缕微光,正照在一个人脸上。他负手缓步而来,神态悠闲,正是林逸。 公孙止瞳孔骤缩,失声道:“神机子!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裘千尺也吃了一惊。她困居地底多年,万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此人。她盯着林逸,眼中闪过惊疑与忌惮:难道这人是来寻自己晦气的? 林逸笑了一下,道:“我要你手中那枚绝情丹。” 公孙止冷哼一声,目光在杨过身上一扫,心道:这神机子倒是肯为这小子出头。他心中虽百般不甘,却知道此人手段。当年自己全盛时都未必接得住他一招,何况如今身负重伤,又瞎了一目? 林逸看向他,淡淡道:“放开她。然后滚。你是知道我的。不滚,今日便留在这里。” 公孙止脸色数变,终究一咬牙,松开了公孙绿萼。他再不敢停留,转身朝密道口奔去,连头也不回。今日莫说未必能从裘千尺手中夺到解药,便是夺到了,有神机子在,也留不住。 杨过略一迟疑,终究没有去追。眼下第一等事,是解药。 公孙绿萼软软瘫在地上,捂着脖颈,不住咳嗽。裘千尺嘶声唤道:“孩儿,你过来。让娘看看你……” 公孙绿萼挣扎着爬过去,跪在裘千尺面前。那只枯瘦如柴的手缓缓抬起,落在她头顶,轻轻抚了抚。 “我的孩儿……我的好孩儿……”裘千尺声音发颤,眼眶中似有泪光滚动。 公孙绿萼伏在她膝上,泣不成声。 裘千尺抬头看向林逸,道:“神机子,你要这颗绝情丹,是替谁要的?” 林逸朝杨过一指:“替他要。” 裘千尺冷笑一声:“药我可以给你。但你须得替我办一件事。否则,任凭你武功通天,也休想寻到我将解药藏在何处。” 林逸听了,只是笑了笑,并不接话。 杨过作为事主,自不能躲在一旁,便上前一步,抱拳道:“前辈有事请说。我杨过若能办到,必当尽力。” 裘千尺上下打量他一眼,道:“小子,你中了情花之毒,命不足三十六日。当年我私藏了两枚绝情丹,一枚已被公孙止服过,如今只剩一枚,藏在只有我知道的地方。你想要,也容易。” 她顿了一顿,缓缓道:“替我取郭靖、黄蓉两颗首级回来。人头顶上,解药奉上。若到期不至,我当场将药毁去。” 杨过脸色微变,道:“郭伯伯待我如亲子,我怎能伤他?我宁可自己死了,也绝不做这等忘恩负义之事。你若让我杀公孙止,我眼下便可一试。” 老顽童早已听得不耐,叫道:“跟她啰嗦什么?上前拿住她,便不怕她不交!” 裘千尺冷笑:“那你们只管试试。看是我先死,还是这绝情丹先化成灰烬。” 公孙绿萼急道:“娘!你便给他们吧!他们是好人,况且他中了毒,拖不得啊!” 裘千尺怒道:“闭嘴!你是我的女儿,还是他们的女儿?一个外人,也值得你这般回护!” 林逸看了一眼公孙绿萼,又看了看瘫在地上的裘千尺,淡淡道:“罢了。当年你我那点恩怨,从今日起一笔勾销。至于解毒之法,我自有计较。” 裘千尺冷哼一声:“你少来哄我。这情花毒若是轻易能解,当年我也不会将那些绝情丹看得比命还重。我就不信你空口白话,便能解了这小子的毒。” 林逸笑了笑:“信不信由你。走。” 他说完转身便走,也不再多看裘千尺一眼。杨过与小龙女对视一眼,扶起仍有些失魂的公孙绿萼,跟了上去。老顽童嘟囔道:“就这么走了?那老虔婆凶得很,我还想再跟她理论理论!”嘴里说着,脚却已跟了上去。大雕昂首走在最后,双翅微收,如一位沉默的卫士。 转眼间,石窟里只剩公孙绿萼与裘千尺母女二人。一个瘫在地上,一个跪在膝前,头顶那一缕微光静静照着,照不清彼此脸上的泪痕。 话说另一头。 鸠摩智带着书儿、阿荞一路西行,数日后到了长生谷外。书儿与阿荞还是头一回来到这里。远远便见谷口方向白日电闪雷鸣,轰隆之声不绝,如天地交击。二女虽早有耳闻,亲眼见了仍觉新奇又兴奋。 书儿道:“大师,那便是你说的雷区?果然骇人!” 阿荞也道:“是啊。若不是有这雷区守着,只怕早有人闯进去了。” 鸠摩智微微一笑,也不多言。他依林逸所说,将玉牌取出,嵌入谷口巨石凹槽。巨石轻轻一震,雷声渐止,谷口云气散开,露出一条青石小路。三人鱼贯而入。 入谷之后,只觉眼前豁然一亮。谷中花草繁茂,溪水潺潺,鸟鸣幽幽,与外间雷区恍如两个世界。书儿、阿荞左右张望,皆有几分恍惚。 还未行出多远,便听前方传来一阵极响亮的争吵声。 “大师姐,你又耍赖!” “哈哈哈,分明是你记错了!” “我哪记错了?这棋盘上明明少了一子!” “那子原是你自己没拿稳,被风吹落了,怪我作甚?” 书儿与阿荞对望一眼,都觉又好气又好笑。这谷中前辈,竟如孩童一般斗嘴。 正愣神间,一道极温和的声音忽然从身侧传来:“鸠摩智,这两个孩子是谁?” 书儿与阿荞同时一惊。以她二人修为,竟没察觉有人接近。转头望去,只见一个绝美女子立在一旁,手里捧着一卷书,眉目如画,气质出尘,正是李沧海。 鸠摩智连忙合十行礼:“见过前辈。这位是书儿,先生的亲传弟子。这位是阿荞,先生代童姥前辈收的徒儿。” 李沧海点点头,目光在书儿、阿荞身上各停了一停,微笑道:“嗯,很不错。我是你们小师叔。” 书儿与阿荞这才明白,慌忙跪下磕头。李沧海摆摆手:“不必多礼。随我来吧。” 三人跟着李沧海穿过竹林,来到一座小屋前。屋前有石桌石凳,两个女子正对坐下棋。一个童颜鹤发,神采飞扬,一个身姿婀娜,容色极美。正是天山童姥与李秋水。二人方才还吵得不可开交,此刻却已全神贯注盯着棋盘,只当旁人不存在。 李沧海笑道:“大师姐,你徒弟来看你了。” 童姥闻言先是一愣,手中棋子停在半空:“哦?是吗?过来让我瞧瞧。我倒要看看,小师弟给我收了个什么样的徒弟。” 书儿与阿荞走上前去,在童姥面前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李秋水在旁瞧了瞧,抿嘴笑道:“两个孩子都不错。大师姐,你倒白捡了个好徒弟。” 童姥也不理她,只上上下下打量阿荞。半晌,她忽然笑道:“好,好!这娃娃身上气息,与我同出一脉。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练得还算像样。不错,不错。逍遥派后继有人了。” 她连说两个“不错”,显是极为满意。阿荞伏在地上,心中又羞又喜,低声道:“弟子阿荞,拜见师父。” 童姥笑道:“起来起来。你既入我门,日后便不是外人了。” 说罢,她看向鸠摩智,道:“和尚,小师弟怎么没同你们一道回来?” 鸠摩智正要开口,忽听后山方向猛地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一声低沉的嘶吼冲天而起,如闷雷炸响,震得谷中鸟兽惊飞。 童姥脸色一变,猛地站起。屋内无颜也被这动静惊动,推门而出,面上少有的凝重。 书儿与阿荞还不明所以,只觉脚下地面似都微微发颤。她二人看看童姥,又看看李秋水,见几人脸色都极不对,心也不由提了起来。 那声嘶吼未歇,后山方向又传来第二声,似乎是受了伤一般。 “你这孽畜!还不束手就擒!” 那后山方向竟传来人声! 童姥师姐们几人脸色剧变!朝后山方向奔去,书儿阿荞鸠摩智紧随其后跟上… 第307章 重阳宫之难 绝情谷,情花丛中。 林逸俯身在花丛间慢慢摸索,似在寻找什么。情花娇艳如旧,枝叶间小刺密布,他却不以为意。 小龙女在旁看得担心,轻声道:“先生,小心些,别被情花刺扎到了。” 林逸头也不回,淡淡道:“放心吧。我没有心,这情花之毒自然伤不到我。”他语气平平,分不清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 “找到了。”林逸忽然起身,手里已多了一株深紫色小草。那草不过数寸高,枝叶细小,颜色发暗。林逸将它凑近,一股浓烈恶臭登时散开,刺鼻欲呕。杨过与小龙女不禁都退了半步。 那大雕一见此草,双翅连拍,咕咕急叫,显得极是不安,似在提醒杨过莫要靠近。 杨过问:“先生,这是什么草?” 林逸道:“断肠草。医道之中,原有以毒攻毒之法。情花之毒,郁结于心脉情念之间;断肠草毒性猛厉,可强行将毒气引出,尽数散出体外。只是此药凶险至极,服下之后,人须经受莫大苦楚。能不能撑过去,并无十足把握,只能死中求活。你可敢服用?” 小龙女接过那株小草,看了一会儿,皱眉道:“断肠草本就是致命毒物,如何能解毒?” 杨过却似想起了什么,道:“我曾在桃花岛上听郭伯母说过,凡毒蛇出没之处,七步之内必有解蛇毒之药。其他毒物,也无不如此。这是天地万物相生相克的至理。这断肠草正好生在情花丛下,虽是剧毒,但以毒攻毒,正是情花的对头克星。若再重新炼制绝情丹,少说也要三年。否则公孙止那老贼也不会急着去找裘千尺讨药了。” 他说着,从小龙女手中取过断肠草,笑道:“我杨过命大,未必就会死在这断肠草下。” 大雕仍在旁不住拍翅,以头轻撞杨过手臂,似在劝阻。杨过伸手抚了抚它颈羽,温声道:“雕兄,放心。我不会有事。” 大雕咕咕低叫两声,这才稍稍安静,眼中却仍满是忧色。 小龙女忽然抓住杨过的手,低声道:“过儿,你若要服这断肠草,那便服。若当真毒发身死,咱们也死在一处便是了。” 杨过心中一暖,反手握住她手,道:“姑姑放心。我杨过福大命大,怎么会死在这里??” 他转头看向林逸,道:“先生,这断肠草该如何服用?” 林逸也不多言,伸出右手食指,在他“少海”“通里”“神门”“少冲”四处穴道上依次轻点。这四穴同属手少阴心经,乃是护持心脉之要穴。杨过只觉一股柔缓劲力自四穴涌入,循经走脉,直抵胸口,原本沉闷滞涩的心口竟为之一宽。 林逸道:“情花之毒与心意相通,断肠草解毒之时,毒力也必攻心。我点你四穴,先护住心脉。你将这草嚼烂咽下,安危祸福,只能听天由命。” 杨过点头:“多谢先生。”他折下一片断肠草叶,放入口中,慢慢咀嚼。才嚼两下,一股奇臭无比的气味直冲脑门,苦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他咬紧牙关,强忍着将草叶嚼得稀烂,一仰头,尽数咽入腹中。 不过片刻,一股极猛烈的毒气自丹田中轰然冲起,如烈火燎原,瞬间窜入四肢百骸。杨过只觉五脏六腑像被无数柄利刃同时剜割,剧痛如潮水般将他吞没。他大叫一声,蜷伏在地,双手死死按住胸腹,额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落,混着泥土,把半张脸都染得灰黑一片。 小龙女跪在他身侧,脸色煞白,却不敢哭出声来,只紧紧攥着他的手。林逸盘膝坐在旁边,目光沉静,凝神观他脉息,一旦见他性命垂危,便即出手。 杨过体内,情花旧毒与断肠草新毒如两股活物,相互绞杀,在经脉之中横冲直撞。他只觉得胸中忽冷忽热,似有刀绞,又似火焚。他强忍着撕心裂肺的剧痛,依着林逸先前所点四处穴道的暖意,慢慢收拢心神,以内力一点点引导两股毒力相斗,不教其攻入心脉。 如此煎熬了约莫一个时辰。杨过忽地喉头一甜,“哇”地喷出一大口黑血。那血落在地上,腥臭扑鼻,将一片情花枝都染得发暗。 呕血之后,腹内绞痛竟渐渐消减,如潮水退去。杨过伏在地上喘息良久,才慢慢撑着身子坐起。他脸上苍白如纸,浑身脱力,衣衫尽湿。可胸口那缠绵不散的情花闷痛,却已淡了许多。 他抬头看向小龙女,见她满眼是泪,不禁扯了扯嘴角,低声道:“姑姑,我……没死。” 林逸问:“感觉如何?” 杨过道:“腹中剧痛,如刀割肠断,只是过后,疼痛已减轻许多。” 林逸点头:“那便好。明日继续服用。这断肠之痛,须得连服数日,方能将余毒尽数拔除。” 杨过道:“也只有这断肠之痛,才能解那相思之苦。” 林逸起身整了整衣袍,道:“此间事了,我也该走了。” 杨过忙道:“先生,你要去哪里?” 林逸没答,只朝远处望了一眼,笑道:“我约了人。先走一步。你们也早些离开这绝情谷。这地方不吉利,留在这里终是麻烦。” 杨过点头:“是。先生保重。” 林逸不再多言,负手而去,片刻间便消失于花径尽头。杨过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沉默良久,才道:“姑姑,我们也回终南山吧。” 小龙女轻轻点头:“好。” 二人转身离去。大雕低鸣一声,展开双翅,跟在杨过身后。花海寂静,落红如雨。 半晌之后,公孙止才从远处一丛情花后缓缓走了出来。他一手捂住伤目,半边脸血污未干,望着杨过与林逸消失的方向,仅剩的那只眼中满是阴毒。 终南山,重阳宫。 丘处机等五子入观闭关,修习七星聚会大法,教中事务暂由尹志平摄理。这日重阳宫三清大殿之上,众道汇集。 金轮法王蒙古三杰率霍都、达尔巴,并一支蒙古册封使团及数十名蒙古武士,已到了重阳宫前。铁甲铿锵,刀矛如林,将这清修之地围得水泄不通。宫中全真弟子三五成群,远远围着,议论纷纷,人人面上又惊又怒。 霍都上前两步,朗声喝道:“重阳宫谁在主事?还不出来迎接!” 众弟子互相看看,过了片刻,李志常越众而出,拱手道:“贫道李志常,暂掌重阳宫事务。不知诸位来我重阳宫,有何贵干?” 赵志敬站在旁边,脸色阴沉,眼中满是妒色。尹志平闭死关未出,赵志敬又屡屡坏事,这暂掌宫中事务的位子,到底落到了李志常头上。这些日子他心中早已酸得发苦,只是不好当众发作。 第308章 赵志敬受封 霍都手一抖,展开一卷明黄册封文书,在大殿正中站定,朗声宣读:“敕封全真教掌教为:特授神仙演道大宗师,玄门掌教,文粹开玄宏仁广义大真人,掌管诸路道教所。钦此。”他念完,见殿中无人下跪,脸色一沉,喝道,“全真教掌教,接旨!” 大殿之上鸦雀无声。全真弟子或手按剑柄,或紧握拂尘,人人面色紧绷,却无一人屈膝。那明黄卷轴在霍都手中微微晃动,格外刺目。 李志常神色不变,上前一步,拱手道:“我重阳宫乃大宋子民,行的是大宋礼法。敝教丘掌教闭关清修,现下由贫道暂摄教务。此事干系重大,未得五位师长允可,贫道不敢擅接。” 他这几句话说得不卑不亢 有理有据。殿中不少弟子暗暗点头。 霍都脸色一沉,将文书一收,阴声道:“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们全真教,莫要自寻死路!” 话音未落,赵志敬已闪身而出,满脸堆笑,拱手道:“诸位贵使息怒,息怒。我这师弟年纪轻,不懂变通,说话不知轻重。容贫道劝他一劝。”他转身朝殿中诸弟子一挥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诸位师兄师弟,进内堂一叙。” 说罢,赵志敬当先一步,率先步入内堂。其余能说得上话的三代弟子,约莫十七八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究跟了进去。 内堂之中,烛火昏黄,众人或坐或立,挤了一屋子。赵志敬见人来齐了,清了清嗓子,沉声道:“师弟在堂上之言,未免迂腐。昔年丘真人远赴漠北,谒见成吉思汗,本就与蒙古素有渊源。如今大汗降恩加封,乃我全真千载难逢的荣光,何以推辞?” 话音刚落,李志常已上前一步,厉声驳斥:“赵师兄!那时掌教真人远赴漠北,是因宋蒙联盟,共灭金国。而今蒙古铁骑南侵,屠戮百姓,攻宋甚急。我等身居宋土,食宋之粟,岂能屈膝北朝,领鞑子封赏?此事万万不可!” “不错!”一个矮小道人接口道。此人身材瘦小,声音却极洪亮,正是宋德方。他当年曾随丘处机西游,此时眼中冒火,愤然道,“我曾随师父西行,亲眼见到蒙古兵将屠城掠地的惨酷。城破之日,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妇孺老弱尽遭屠戮,连出家人也不放过。咱们若受敕封,降了蒙古,便是助纣为虐。纵然救得十条八条性命,但蒙古势力一大,不知将有几千几万百姓因此而死!” 王志坦也上前一步,高声道:“我全真教自重阳真人创教,七位师叔师伯,无一不是铁骨铮铮。当年重阳真人为抗金奔走,丘师叔为救民远赴西域,哪一位曾向异族低头?如何到我们这一辈,反要降与蒙古蛮子?” 赵志敬冷笑一声,目光在王志坦脸上扫过:“王师弟,此时提起创教真人与师叔师伯铁骨铮铮,莫非是贫道等人怕死不成?蒙古现在兵强马壮,铁骑所向,无不披靡。如若今日拒绝,兵祸立至。重阳真人与诸位师叔伯的心血,将毁于一旦;我全真传承,也因此而断。诸位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他这几句话说得极重,内堂中一时静了下来。方才还义愤填膺的几个弟子,不由面面相觑。 赵志敬见众人动摇,又转向宋德方,语气放缓了些:“至于德方师弟所言蒙古行事残暴,那是对待外邦。我曾见过忽必烈王爷,王爷宅心仁厚,礼贤下士,绝非残暴之人。况且有我教在旁指引,劝其少行杀戮,定能挽救万千生民。师弟,你我修行之人,当以慈悲为怀。若能以一教之屈,换万民之安,这难道不是大功德么?” 赵志敬这番话,也并非全无道理。众道登时分为两派,议论纷纭,争执不下。有人觉得赵志敬所言在理,有人则摇头叹息,面露鄙夷。 王志坦叹了口气,低声道:“可惜尹师弟正在闭关。不然以尹师弟的才智见识,定能想出两全之策,何至于此。” 众道纷纷称是。赵志敬脸上妒色一闪,心中暗恨:尹志平,尹志平,你们一个个都只记得尹志平。自尹志平闭生死关以来,全真五子已内定他为接班人。此次赵志敬自觉是唯一的机会,若不能借蒙古之势一举上位,日后便再无出头之日。他当下抢过话头,代替李志常开口道:“不必争执。我们举手表决吧。” 众道纷纷点头。 赵志敬道:“同意接受蒙古册封的,请举手。” 只见平日与赵志敬交好的几个举起手来。赵志敬一数,未过三分之一,眉头微皱,便又道:“诸位师兄弟可要考虑好。若一口回绝,兵祸可能随时而至。我全真的传承,可能就是因为你们而断。到那时,重阳宫化为灰烬,诸位师兄弟身首异处,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可莫要后悔。” 此话说完,又零零碎碎几个举起了手,差不多一半。李志常、王志坦等人别过头去,不予理会,面上尽是不屑与愤慨。 赵志敬心中有数,便道:“既然如此,我们去大堂见机行事。” 李志常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心想此事难以善了,便悄悄拉过王志坦,低声道:“王师弟,你速去玉虚洞禀报五位师长,请他们定夺。”王志坦点头,趁乱从后门溜出,直奔后山。 到了大堂,赵志敬率先站出,扬声道:“我等已经商量好了,接受蒙古大汗册封。”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李志常更是大吃一惊,万万没想到赵志敬竟如此胆大妄为,厉声道:“赵志敬!你竟敢自作主张!我等刚才商议,并未出结果!” 赵志敬冷笑道:“方才举手表决已有半数,诸位也同意了我见机行事。此时不正好么?” 宋德方大怒,手指赵志敬,骂道:“赵志敬,你这卑鄙小人!你不得好死!” 霍都一直冷眼旁观,此刻淡淡一笑:“诸位道长不必争执。大汗爱惜人才,全真若是诚心归顺,蒙古境内所有道观田亩,一概免征赋税,道门弟子,免服徭役。倘若执意抗旨,他日大军一到,重阳宫玉石俱焚。届时悔之晚矣。” 赵志敬乘机拜倒在地,高声道:“全真教赵志敬,接受蒙古大汗册封!愿为大汗效力!”与他交好的几人跟着跪下,方才举手的那几个犹豫片刻,也跪了下去。 霍都哈哈大笑:“很好,识时务者为俊杰。既如此,赵真人便是神仙演道大宗师、玄门掌教、文粹开玄宏仁广义大真人、掌管诸路道教所。” 赵志敬大喜,连连磕头谢恩,双手高举,将诏书接了过来。 李志常等人看得目眦欲裂,胸中怒火直冲顶门。 “赵志敬!你这卖国贼!叛徒!我杀了你!”宋德方提剑便朝赵志敬刺去,剑光一闪,直取咽喉。 李志常拔剑高呼:“全真教弟子听令!赵志敬叛教投敌,人人得而诛之!杀了他!” 他这段时间一直主持教务,为人正直,素有威名。殿内弟子纷纷拔剑响应,一时刀剑出鞘之声大作,寒光闪闪,剑拔弩张。 赵志敬那是三代弟子中武功最高的,岂会被宋德方所慑!拔剑相迎! 那方才举手之人和门下弟子也纷纷拔剑相向! 第309章 势危 霍都见事已成了大半,便疾步走到金轮法王身旁,压低了声音道:“师父,时机已到。还请师父移驾,去那玉虚洞收拾几个老鬼。” 金轮法王点点头,沉声道:“好。”他这弟子素来机智过人,办事滴水不漏,有他安排,倒省了不少心思。当下不再迟疑,带着达尔巴,悄无声息地朝重阳宫后山方向掠去。 而尹克西、尼摩星、马光佐一众高手,仍在大殿旁按兵不动,袖手旁观。尹克西摇着手中金龙鞭,笑眯眯道:“二位,你们说,咱们该帮谁?” 尼摩星瓮声道:“自然是帮赵真人。他已受了册封,便是咱们的盟友。” 马光佐点头赞同:“不错,帮赵真人便是帮大汗。” 尹克西笑道:“这就是了。这是笔好买卖。”他转头朝大殿内喝道,“赵真人既已归降我蒙古,便是我蒙古的盟友。谁敢拒大汗旨意,便是与我等为敌!” 霍都也趁机扬声喊道:“全真教的各位道长,快掷下兵器,听由掌教赵真人发落!” 李志常横剑而立,厉声喝道:“赵志敬背祖叛师,投降外敌,身负大罪,全真弟子,绝不从命!”他虽见情势极为不利,仍决意拼死一搏。 可群道之中,武功差尹克西等人太多。尹克西、尼摩星、马光佐三人如虎入羊群,金龙鞭横扫,蛇形双鞭吞吐,熟铜棍力沉势猛。霍都更是一柄折扇点打挑拨,招招狠辣。斗不多时,殿中已有十余人尸横就地,鲜血染红了青砖地面。接着李志常、宋德方、祁志诚等人一一失手,或兵刃被夺,或受伤倒地,或被点中穴道。余下众道被尹克西率领的蒙古武士逼在大殿一隅,再无还手之力。 霍都见已大获全胜,转身对赵志敬笑道:“赵真人,瞧在你的面上,全真教教众谋叛抗命之事,我可以代为隐瞒,不予启奏大汗。” 赵志敬躬身连连道谢,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可他猛地想起一事,脸色骤变,忙凑到霍都耳边,低声道:“还有件大事,须得贵使相助。我师父师伯叔等五人,正在后山玉虚洞静修。他们若是得讯赶来,这……这可如何是好?” 霍都阴恻恻一笑:“你放心,他们来不了了。我师父金轮法王,早已堵在玉虚洞门口了。” 赵志敬闻言大喜过望,可随即又暗自心惊。自己投靠蒙古,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可听霍都这话,分明早有人提前一步投靠了蒙古,将五子闭关之所、全真教的一举一动尽数报了过去。若非如此,金轮法王又怎会来得这般凑巧,连玉虚洞的位置都一清二楚? 他心中惊疑,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只连连称谢。 重阳宫与活死人墓岔路之处。 杨过、小龙女并肩而立,那大雕昂首站在身后。杨过情花之毒已解,脸色虽仍有些苍白,精神却已恢复了大半。 忽听山脚方向隐隐传来一阵厮杀之声,刀剑碰撞,喝骂惨叫,虽隔得远,却听得人心头一紧。 杨过眉头一皱:“姑姑,全真教似乎有麻烦。” 小龙女轻轻嗯了一声,秀眉微蹙。她对这些江湖恩怨、门派争斗本就不甚关心,只盼与杨过早日回古墓,安安稳稳过日子。可那厮杀声越来越急,显是出了大事。 杨过沉吟片刻,道:“全真教虽然不明是非,赵志敬那败类更是该死。可老顽童,前些日子在绝情谷相助我们,总算有几分交情。今日全真教有难,咱们若视而不见,岂不跟赵志敬之流没有什么区别?” 小龙女听他说得有理,略一沉吟,便点了点头:“也罢。我们去看看再说。” 杨过笑道:“好,姑姑。”他转头朝那大雕道,“雕兄,咱们走罢,一会怕有大战了。” 大雕咕咕低叫两声,似在应允。杨过与小龙女展开轻功,朝重阳宫方向疾掠而去。 重阳宫内,此时已是尘埃落定。一众随李志常反抗的道士尽数被擒,绳索加身,捆绑于大殿之上。殿中血迹斑斑,尸首横陈,方才还庄严肃穆的三清大殿,转眼间竟成了一片修罗场。 赵志敬得意洋洋地看着众人,拂尘一甩,高声道:“识时务者为俊杰!蒙古大汗竟看得起我教,我等自然要顺应天意,不负大汗厚望!” 李志常血污满面,发髻散乱,被绳索勒得双臂发紫,却仍狠吸一口气,猛地抬头,“呸”的一声,一口血痰正正吐在赵志敬脸上。 赵志敬大怒,抬手便是一巴掌,重重抽在李志常脸上。李志常嘴角鲜血直流,却仍瞪着一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赵志敬,毫不退缩。 霍都在旁看着,淡淡说道:“赵真人,贵派弟子有点不服管教啊。我觉得,应该杀鸡儆猴一番才行。你觉得呢?” 赵志敬心中一凛。他虽然恨李志常不给自己面子,可毕竟是同门师兄弟,从小一起在重阳宫长大,也还没到要打杀的地步。但这话由霍都嘴里说出来,意思再明白不过——是要自己交一份投名状。 赵志敬脸色一沉,心念电转,终是冷哼一声,站在殿中央,环顾四周,高声道:“诸位全真教弟子听好了!我所行之事,乃是顺天命,保全真传承!如有反悔的弟子,现在站到我这边来,我保你平安无事!” 一众被擒拿捆绑的弟子闻言,面面相觑。殿中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偶尔传来的低低呻吟。 忽然,一个三代弟子从人群中站了出来,低着头,小声道:“赵师兄,我愿意听从你号令!” 赵志敬哈哈大笑道:“很好!给他解绑!” 李志常见状,目眦欲裂,喝道:“陈师弟!你为何如此没有骨气!” 话还没说完,又有几个弟子陆陆续续站了出来,表示愿意归顺。有的低头不敢看人,有的满脸羞愧,有的却神色坦然,似乎早已打定了主意。 李志常怒极,胸膛剧烈起伏,一时间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觉胸口气血翻涌,几乎要喷出血来。 赵志敬一脸得意,从身旁弟子手中拿过一柄长剑,缓步走到李志常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师弟,我再给你一个机会。你降,还是不降?” 李志常抬起头,迎着赵志敬的目光,冷笑一声:“赵志敬,你个卑鄙小人!你有本事就宰了我!你不得好死!” 赵志敬闻言,脸色骤然阴沉,一把抓住李志常的衣领,手中长剑往前一送。只听“噗”的一声,剑尖透胸而过。 李志常身子一僵,双目圆睁,口中鲜血涌出,却仍死死瞪着赵志敬,嘴唇翕动,似要说什么,终是没有说出来,头一歪,气绝身亡。 赵志敬抽出长剑,鲜血顺着剑身滴落。他环顾殿中,沉声道:“还有谁不服?” 殿中众人皆不敢言语。 “赵志敬,你很嚣张呀!”一个声音响起。 赵志敬一听到这声音,火就不打一处来! 第310章 重阳宫大战 赵志敬循声望去,殿门口立着两人身旁站着一只巨鸟。男的身形挺拔,眉宇间带着几分桀骜不驯,嘴角噙着一丝冷笑。身旁那白衣女子清冷如霜,正是小龙女。来人不是杨过,还能是谁? 赵志敬听其声时已怒火中烧,此刻见了人,更是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 “小畜生!你还敢来这里!” 这一声怒吼几乎破了音。这杨过,简直是他命里的克星。想当年,他是重阳宫首座大弟子,师父器重,同门敬服,前途一片光明。可自打杨过这小杂种出现之后,一切都变了。先是得罪郭靖,再是与古墓派结下死仇,后来更不知怎的,竟与那神机子也结了怨。一桩桩一件件,直把他弄得灰头土脸,声名狼藉。 到如今,就算尹志平闭了生死关,他赵志敬连暂掌全真教事务的资格都捞不着。李志常那个比他晚入门十几年的师弟,论武功远不如他,论资历更是差着一大截,偏偏就能坐上代掌教务的位子!这叫他如何咽得下这口气?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全是眼前这个杨过! 杨过冷笑一声:“混账!我杨过什么地方不敢去?倒是你,居然敢背叛师门,投靠蒙古人,做蒙古鞑子的走狗,真丢尽了重阳真人他老人家的脸!” 赵志敬气急败坏,指着杨过叫道:“你懂什么!我这是识时务,是为全真教的前途着想!” 杨过冷哼一声,满脸不屑。殿中被绑的全真弟子们虽不敢出声,却有不少人暗暗点头,眼中露出解气之色。李志常的尸身犹在殿中,血尚未干,那双不肯瞑目的眼睛直直瞪着赵志敬。 赵志敬恼羞成怒,拔剑出鞘,剑尖直指杨过:“废话少说!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杨过,你这乱伦逆徒,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忌日!”说罢一剑挺刺,直取杨过胸口。他似乎早已忘了,自己的武功,从前便不是杨过的对手。 只见杨过身形微微一侧,赵志敬那长剑便从胸前半寸处堪堪刺空。杨过连剑都懒得拔,反手一记耳光甩出。“啪”的一声脆响,赵志敬整个人被抽得离地飞起,在空中转了一圈,重重摔在地上,半边脸颊登时肿起老高,口中鲜血混着断牙吐了出来。 赵志敬狼狈不堪地爬起来,这才猛然记起,眼前这杨过,武功早已今非昔比。他捂着火辣辣的脸,连滚带爬跑到霍都身后,哀声道:“霍都王子救我!” 霍都冷哼一声,低斥道:“废物!没用的东西!” 这霍都,乃是铁木真结拜安答札木合一脉遗留的名誉王子。札木合当日兵败自杀后,铁木真念及旧情,将札木合的后代世代封为王子。只是这名号听着风光,实则并无实权,在蒙古朝堂上不受重用,只能依附金轮法王,借着国师的门路去攀附忽必烈。他为人阴险,武功虽不及师父,一柄折扇却是打穴的利器,为人又极工心计。 霍都上前一步,打量着杨过,沉声道:“杨过,我蒙古朝廷在重阳宫授封全真教,与你无关。你识相的,此刻离去,本王便不与你计较。否则,莫怪我等不客气!” 杨过冷笑道:“全真教在大宋境内,与你们蒙古人何干?你等有何资格在大宋地界上授封?” 霍都哈哈一笑:“我大蒙古国国运如日中天,入主中原是迟早的事。全真教识时务,早早归顺我大蒙古国,有何不可?倒是你,一直在此纠缠不休,莫非是存心与我等过不去?” 杨过朗声大笑:“哈哈哈!存心与你们过不去,又如何?难道我还怕你们这些蝇营狗苟之辈不成?” 霍都脸色一沉,杀意陡生:“找死!”手中折扇一展,扇骨森然,朝杨过面门点去。这折扇看似文雅,实则暗藏机括,扇骨中藏有细针,点中人身,针尖弹出,见血封喉。 杨过见他来势阴毒,反手抽出背后玄铁重剑,随手一挥。那剑风沉重如山,霍都尚未近身,便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劲力迎面压来,连呼吸都为之一窒。他脸色骤变,慌忙撤扇后跃,折扇险些脱手,口中急喊:“你们还等什么!此人影响王爷大计,还不快快出手!” 尹克西笑道:“不错。这小子手中那把剑倒是件宝物,我要了。” 尼摩星也道:“这小子怕是不好对付,一起上吧。” 马光佐点点头,三人一齐朝杨过冲去。 尼摩星率先发难。他双腕上缠着那对蛇形铁鞭,由无数小铁珠串成,鞭头三角带刺,可盘可弹,招式刁钻至极。他右手一抖,铁鞭如毒蛇出洞,直点杨过面门;左手铁鞭同时贴地扫来,缠向杨过脚踝。这一上一下,一明一暗,端的阴狠。 杨过不闪不避,玄铁重剑一挥,一力降十会,只听“当”的一声闷响,如木棍击打败革。尼摩星右手虎口登时爆裂,鲜血飞溅,手中铁鞭寸寸断裂。他半边身子酸麻,一条右臂震得全无知觉,却仍生性悍勇,大吼一声,左手铁鞭横扫而至。杨过重剑斜削,“当”的一响,铁鞭又被震开。尼摩星立足不定,噔噔噔连退七八步,“砰”地坐倒在地,一时爬不起来。 尹克西的攻击也到了。他手中金龙软鞭一抖,鞭上宝石寒光闪烁,黄沙万里鞭法施展开来,鞭影缭绕,如金蛇盘绕,直朝玄铁重剑缠去。他打的主意不错:软鞭缠住重剑,叫杨过那身蛮力无从施展。金龙鞭果然卷上剑刃,紧紧盘绕数匝。尹克西运劲急扯,哪知玄铁重剑重逾百斤,在他手中如蜻蜓撼树,纹丝不动。 马光佐趁势抡起熟铜棍,朝杨过头顶砸下。这一棍势大力沉,带起一阵狂风。 杨过手腕一振,重剑上浑厚内力猛地迸发。“嗡”的一声震响,金龙软鞭寸寸断裂,一股刚猛气浪直撞出去。尹克西胸口如受巨锤重击,喉头一甜,踉跄着向后急退,脸色惨白如纸,再不敢上前。马光佐的熟铜棍正正碰上玄铁重剑,他虽有天生神力,也被震得虎口发麻,双臂酸软,棍身嗡嗡颤抖,险些脱手。 霍都见势不妙,脸色大变,慌忙朝后山方向逃去。赵志敬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紧随其后,连滚带爬。 杨过不慌不忙,提剑追了上去。他倒要看看,这两个跳梁小丑,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蒙古三杰见状,纷纷跟上。 第311章 剑压金轮法王 玉虚洞前,王志坦奉李志常之命前来报信,才奔到半路,便被金轮法王随手制住。金轮法王将他往地上一掷,随即转身望向玉虚洞洞口。 洞口已被数块巨石封死,石缝间只余一线微光。金轮法王仍不敢大意。他这一路走来,接连受挫,先是大胜关铩羽,再是襄阳城外损兵折将。如今虽听霍都说全真五子功力平平,他仍是多留了个心眼,命人封住洞口,以逸待劳。 原来全真五子在这玉虚洞中闭关静修,钻研的正是拆解“玉女心经”之法。五人殚精竭虑,日夜苦思,总觉小龙女与杨过所使武功,每一招每一式都恰好是全真派武学的克星。若从招术上求胜,实是难上加难。后来丘处机从天罡北斗阵中悟出一理,说道:“咱们招术变化,断然不及,但可合五人之力,以劲力补招数之不足。”于是五人精思并力攻敌的法门,每一招出去,都将五人劲力归集于一点。他们自知第三四代弟子中并无出类拔萃的人物,只有仗着人多合力,或能自保。这一个多月之中,终于创出一招“七星聚会”。 天罡北斗阵本需七人站位布阵,这“七星聚会”却简化了许多,不必严格站位,三五人便能合力,将所有人的内力汇于一点打出,靠雄浑内力硬压对手,不靠招式巧变。此刻五人正修至紧要关头,虽隐约听得洞外有动静,却已无法分心。 金轮法王见霍都与赵志敬狼狈奔来,面色一沉,道:“霍都,怎么回事?如此狼狈!”他连看都没看赵志敬一眼。 霍都喘着粗气道:“师父,那杨过杀了进来,连败尹克西三人,功力恐怖至极!”话未说完,只听得身后脚步声已到,杨过与小龙女并肩而来,身后还跟着那只硕大的神雕。 金轮法王脸色微变。这二人双剑合璧的厉害,他在大胜关外吃过亏。当下误以为方才尹克西三人是败在双剑合璧之下,心中忌惮更甚,沉声道:“两位来这重阳宫,所为何事?” 杨过笑道:“法王别来无恙?这重阳宫又不是大师的地盘,我们为何不能来?” 金轮法王哈哈一笑:“此话原本不错。可重阳宫如今已归顺蒙古朝廷,我身为蒙古国师,自然与我有关。两位若无别事,还请离开。否则……” 话未说完,杨过已打断他:“否则如何?” 金轮法王脸色一沉,哼了一声:“否则,让我再领教领教两位的高招。” 杨过笑道:“何须我姑姑出手,我一人足矣。” 小龙女担心他安危,低声劝道:“过儿,不可大意,咱们一起上吧。” 杨过回头一笑:“姑姑放心,我自有分寸。” 金轮法王听他说要一人迎战,心中先是一喜,随即又恼羞成怒——自己堂堂蒙古国师,竟对两个小辈联手心生惧意。他不再给二人商量的机会,双掌一错,五轮已从袍中飞出。 话音落时,杨过已抽出玄铁重剑,向前笔直刺出。剑锋虽钝,一股沉如山岳的威势已扑面而来。 金轮法王不敢贸然近身,身形向后急跃,呜呜声响,铅轮破空飞出,直袭杨过右路。杨过挥剑横扫,铅轮陡然中途拐弯,盘旋一圈,径直飞回法王手中。这一记只是试探。 紧跟着呜呜、嗡嗡、轰轰之声接连大作,金银铜铁铅五只铁轮自五个方位凌空飞旋,前后左右,尽数封住杨过进退之路。杨过脚下稳稳钉立原地,凝神应敌。法王五轮齐出,先作虚攻,五口铁轮绕着杨过周身盘旋一圈,又尽数飞回。法王见杨过不动不逃,心中暗忖:他依仗重剑之利,一味死守,我当耗他气力。 心念既定,金轮法王一声大喝,五轮再度齐飞。这一回再非虚招,铁轮裹挟劲风,轮番猛攻。 杨过挥动玄铁重剑,剑势厚重沉稳。只听“叮叮叮叮叮”连声巨响,震得周遭众人耳中嗡嗡作响。银轮、铅轮接连被重剑劈中,当即从中断裂,碎片四溅落地。 金轮法王心头一凛,暗道这柄玄铁重剑果然霸道绝伦,再这般飞轮远攻,五口铁轮迟早尽数被劈碎。他当即收去余下三轮,双轮紧握手中,纵身直扑上前,近身肉搏。 法王双轮齐挥,重重砸向杨过头顶。杨过不闪不避,玄铁重剑径直向前刺出。剑长轮短,轮子尚未落到杨过头顶,剑尖距法王胸口已不足半尺。金轮法王大惊,急忙收势,身形斜掠,急退数尺,身法迅捷之极,旁观众人忍不住高声喝彩。 二人顷刻之间已斗到四十余招。玄铁重剑威力强横,金轮法王不敢与兵刃硬撞,只能游走迂回,寻找破绽,一时之间竟占不到半点上风。 法王知道久拖不利,陡然一声长啸,双轮合并一处,运起毕生修为,全力朝小龙女身上砸去。他算准杨过必然回剑相救,便可趁机比拼内力。 果如所料。杨过见他兵刃直袭小龙女,急忙横剑挡格。只听“当”的一声巨响,剑轮相撞,两股浑厚内力隔着兵刃猛烈对冲。 杨过只觉一股连绵不绝的劲力自重剑上传来,心中暗暗惊骇:这和尚的内功竟深厚到这般地步!他心中急速盘算,一旦陷入内力相持,玄铁重剑在兵刃上的优势便无从施展。金轮法王数十年苦修,内力根基极厚,这般耗下去,自己迟早气力不济,必败无疑。 他正苦苦支撑,小龙女在旁观战,见杨过脸色渐渐发白,抬手一扬,一枚玉蜂针悄无声息射出,正中金轮法王肩头。 法王忽觉肩头一麻,内力骤然一滞。 杨过抓住这转瞬即逝的良机,大喝一声,全身内力尽数灌注重剑之上,猛力向前一推。金轮法王浑身巨震,再也拿捏不住手中铁轮,双轮脱手飞出。他身子连连倒退十余步,胸口气血翻涌,一口鲜血险些喷将出来,骇然望向杨过,再不敢上前死斗。 霍都见师父受挫,急忙奔上前来护住法王。 杨过重剑拄地,哈哈大笑道:“金轮法王,也不过如此!” 第312章 神秘失踪 杨过再次提起玄铁重剑,朝金轮法王当头砸去。 霍都却趁这工夫连退数步,转身便跑,口中还喊道:“师父,我回去勤练武功,定会给你老人家报仇!”话音未落,人已窜出数丈。 金轮法王气得浑身发抖,怒喝道:“逆徒!” 杨过见金轮法王这般模样,冷哼一声,收了重剑:“金轮法王,你身为一代宗师,连你徒弟都能弃你而去,好好想想你所做所为,今日便饶你一命,下次再来中原作恶,定不饶你。” 金轮法王没想到居然能活下来,沉声道:“杨过,今日之事,我记下了,他日我会还你!”说罢拖着受伤的身躯离去。 蒙古三杰远远见法王落败,哪还敢上前?纷纷夹着尾巴逃了个干净。 赵志敬倚仗的蒙古高手都跑光了,独自站在殿前,脸色惨白如纸。杨过提着玄铁重剑,一步一步朝他逼近。每一步落下,赵志敬便后退一步,直到背心撞上殿柱,再无可退。 “杨过!杨过你不能杀我!”赵志敬声音发颤,强撑着一口气道,“我怎么说也是你曾经的师父!你不能杀我!弑师可是大罪!你和你现任师父不顾师徒名分在一起,已经大逆不道了,若再弑师,这天下,再也容不下你!” 杨过停下脚步,看着他这副嘴脸,忽然笑了:“赵志敬,你也有今天。你这卑鄙小人,作恶多端,卖祖求荣,今日我就算再背一个大逆不道的罪名,也要杀了你。” 话音未落,重剑已刺出。赵志敬咽喉中剑,被重剑直接砸断,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身子顺着殿柱滑落,四肢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 殿内的全真弟子们纷纷赶来。宋德方为首,见蒙古人撤退,赵志敬一方失了主心骨,当即领着众人反击回来。众人刚冲入大殿,正好看见赵志敬毙命于杨过剑下,一时间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应对。 便在此时,猛听得“砰——彭——”一声大响,震得山谷皆鸣。玉虚洞前尘土飞扬,乱石飞溅。洞外封门的数十块巨石,竟被一股极强内力从内震得粉碎,碎石向四周激射而出。 众人眼前一花,五道人影已从幽暗洞中并肩而出。步伐整齐,气势凝重,正是丘处机、王处一、刘处玄、郝大通、孙不二。全真五子破关而出。 宋德方见五子出关,惊喜交加,连忙跪下:“师父!诸位师叔师伯!”身后弟子也纷纷跪了一地。 丘处机一眼便看见赵志敬倒在血泊之中,又见杨过手持玄铁重剑站在尸身旁,脸色骤变,怒喝道:“杨过!我与你渊源颇深,先前误解早已化解。你今日竟打上门来,杀死赵志敬这个前任师父,堵住我等修行洞口,究竟是何意!” 郝大通更是怒火中烧:“师兄莫再与他多言!先拿下再说!” 话音一落,全真五子身形微晃,陡然间分合变化。五人同时出掌,掌力并不分别攻向二人,而是先在半空连成一线,再猛地一聚。一股雄浑无比的掌力汇于一点,排山倒海般拍向杨过。 杨过举玄铁重剑格挡,只觉一股巨力压来,重剑竟被震得嗡嗡作响,脚下连退数步,方才稳住身形。他心中一惊:这五人的合力之法,竟如此厉害。 宋德方连忙喊道:“师父!诸位师叔师伯快请住手!是误会!是误会啊!” 丘处机等人闻言收掌,丘处机沉声道:“德方,你且说来,怎么回事?” 宋德方不敢拖延,忙将事情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赵志敬如何接受蒙古册封,如何杀害李志常,如何引蒙古高手围攻同门。杨过如何恰好赶到,力挫群敌,救下重阳宫。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王处一听完,气得浑身发抖:“这个畜生!把我的脸丢尽了!” 刘处玄摇头叹息,孙不二面沉如水,郝大通更是满脸通红,方才那一掌竟打错了人。 丘处机脸上露出深深的羞愧之色,沉默半晌,才朝杨过拱手道:“此事是我误会了你。此番全真教遭此大难,多亏你挺身相救。我全真教上下,铭记此恩。” 杨过收了长剑,淡淡道:“老顽童对我有恩。我今日出手,只是报老顽童的恩情罢了,与你等无关。” 说完,他转身走到小龙女身旁。小龙女轻轻点了点头。那大雕咕咕低叫两声,跟在二人身后。三人一雕,飘然朝山下而去。 丘处机等人望着杨过远去的背影,一脸愧疚。良久,丘处机才回过神来,环顾一地狼藉,沉声道:“收拾残局,安葬志常。其余之事……容后再议。” 长生谷外。 从绝情谷告别杨过之后,林逸便一路直奔长生谷。算算时日,已有许久未见到几位师姐妹了。不知大师姐见了阿荞这个徒弟,是否满意。 林逸将掌门扳指放入谷口巨石凹槽,那震耳欲聋的电闪雷鸣渐渐平息。云开雾散,小径显现。 入得谷中,只觉一切如旧。山花照眼,溪水潺潺。而他身上那层无形的天道枷锁,也在踏入谷口的一瞬悄然消退。体内元力如江河归海,再无半分滞涩。全盛之力重回己身,四肢百骸说不出的畅快。 只是——太静了。 林逸心中微觉疑惑。往日入谷,总能听见大师姐与三师姐斗嘴,或是无颜煮茶的轻响。可此刻,偌大长生谷中竟无半点人声,静得只剩风声与鸟鸣。 他一路行至阁楼前,石桌上那盘残棋还在,黑白子错落,似是一局未完。可椅上无人,茶盏已凉。林逸喊了几声:“大师姐!三师姐!小师妹!无颜!”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却无人应答。 他心中隐隐不安,逐屋查看。李秋水的屋内,衣衫齐整,脂粉未动。无颜的茶炉中,炭火犹温,壶中水还在沸腾。显是走得极急,连炉火都来不及灭。 林逸越看越慌。他从未如此慌乱过。哪怕是当日被天雷连劈三次、坠下悬崖,也未尝这般心乱如麻。这些人是他在这世上最亲的人,若有个三长两短…… “大师姐!三师姐!小师妹!无颜!你们在哪里——!” 他的声音已带上几分嘶哑,在山谷中一遍遍回荡。没有回应。 突然,后山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兽吼。那吼声悠长而暴戾,正是那头恶蛟。林逸脸色骤变,转身便朝后山狂奔而去。 第313章 恶蛟现身 随着林逸靠近,后山密林反而没了动静。 那密林仿佛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张开血盆大口,静静等着他走进去。不知为何,这次回来,那恶蛟竟没有如往常一般远远便怒吼出声,难道它忘了自己身上的血灵果? 林逸站在密林边缘。这只脚踏进去,生死难料。不踏进去,几位师姐妹去了哪里?阿荞、书儿她们又去了哪里?有她们在,林逸心中才能安稳。 他咬了咬牙,一步踏入。 静。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鸟鸣,没有虫声,连风过树梢的响动都听不见。林逸小心翼翼地走着,这里的树木极密,也极高,每一棵都足有百米,树干粗得数人合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将光线滤得幽绿昏暗。方才那声嘶吼的恶蛟,此刻不知藏身何处。 忽然,林逸脚步一顿。前方不远处的地上,落着一块碎布。布料干净,撕口很新,显是刚扯下来不久。他捡起来细看,颜色、质地,分明是鸠摩智身上那件僧袍的布料。林逸心头一沉,又在周遭仔细搜寻,果然在一丛蕨草下发现一本书册。封皮上还有几处用朱笔做的标记,正是小师妹李沧海平日看书时惯用的记号。 林逸攥紧了书册。出事了,一定出事了。 他心里乱成一团麻,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可多年的修为到底没有白费,他强自定下心神,侧耳倾听。林间依然死寂,可这份寂静本身便极不寻常。他忽然嗅到一股腥臭,从身后极速逼近。 不好! 林逸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向前猛扑。轰的一声巨响,他方才所站之处,一棵合抱粗的大树被拦腰撞断,木屑纷飞,枝叶簌簌落下。林逸回头一看,浑身一僵。 那头恶蛟自盘绕的古木间缓缓现身。 身长三丈有余,身躯粗壮如桶,暗青色的厚鳞层层叠叠,许多鳞片磕碰磨损,布满青苔泥垢,鳞缝间凝着暗褐色血渍。头顶并无真龙的分叉长角,只有两块突兀嶙峋的骨瘤,粗糙凹凸,如老树根瘤。硕大的头颅自枝桠间低垂下来,狭长赤红的眼珠微微收缩,冷森森盯住林逸。巨吻张开,尖锐獠牙外露,腥臭涎水一滴滴坠在腐叶上,滋滋冒烟。颈侧丛生粗硬的黑褐色鬣毛,如钢刺般四下蓬起。短壮的四爪深深扣入泥土,爪尖漆黑锋利,每一根都像淬了毒的匕首。 林逸数次远远见过恶蛟出没的动静,却从未如此近地见过它真容。他脚下不住后退,背脊抵上一棵树干,再无退路。 “走?你往哪走?走得了么?”那恶蛟竟如人一般开口说话,语气中竟还带着一丝嘲笑,只是声音嘶哑,瓮声瓮气,要仔细听才能辨清字句。 林逸大惊失色:“你竟然会说话!?” 恶蛟鼻翼翕动,猛地噗嗤一口粗气喷出,一股腥热浊气扑面而来。林逸被熏得头晕目眩,胃里翻涌,几乎呕出来。 恶蛟似乎还要再说什么,忽然浑身剧震,仿佛遭受莫大痛苦。那粗糙的蛟躯剧烈颤抖,鳞片下肌肉虬结扭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体内撕咬。一双赤红眼珠忽明忽暗,仿佛有两股力量正在争夺这具躯壳。 林逸看得心头一凛:这恶蛟体内,有古怪。 片刻之后,恶蛟停止了颤抖。可那双狭长的眼珠再度变得猩红,方才那一瞬间的清明荡然无存,只余下野蛮嗜血的凶光,与林逸前几次远远看见的一模一样。 恶蛟低吼一声,直冲林逸扑来。 林逸心中一凛,六脉神剑运到极致,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嗤嗤嗤连点数道剑气。无形剑气纵横交错,直取恶蛟面门与颈下软鳞。可那恶蛟皮糙肉厚,剑气打在身上,只留下几道浅浅白痕,连血都没出。 恶蛟被激怒,巨爪扬起,朝林逸当头抓下。那爪尖破空,带起五道凌厉劲风。林逸脚下一点,凌波微步施展开来,身形如鬼魅般斜掠出去。巨爪落空,深深插入泥土,刨出五道深沟。 恶蛟扑空,巨尾横扫。那条尾巴粗如水缸,扫过之处,大树拦腰折断,灌木连根拔起,碎石泥土如雨点般四散飞溅。林逸纵身跃起,脚尖在飞来的断木上轻点借力,身形再拔高数尺,堪堪避过。那尾巴贴着他脚底扫过,劲风刮得他裤脚猎猎作响。 林逸在半空中反手又是一道剑气,直取恶蛟右眼。这一剑他用了七分力,剑气破空有声,嗤的一声锐响。恶蛟偏头一避,剑气擦过它眼角,划出一道血痕。恶蛟吃痛,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张口便喷出一团黑雾。那黑雾腥臭无比,所过之处树叶迅速枯萎发黑。林逸不敢硬接,身形连闪,退到十丈开外。 恶蛟不依不饶,四爪蹬地,庞大的身躯竟灵活如蛇,在密林间蜿蜒穿行,紧追不舍。它时而以巨爪拍击,时而以长尾横扫,时而以獠牙撕咬,每一击都带着万钧之力。林逸在树与树之间腾挪闪避,凌波微步催到极致,身形快如闪电,可那恶蛟体型虽大,速度竟也不慢,几次险些将他逼入死角。 林逸越斗越心惊。这恶蛟的力量比他预想的还要恐怖,方才那一尾扫断大树,若是扫在人身上,便是他这经过天雷淬炼的肉身,也未必承受得住。他不敢让身体碰到恶蛟分毫,只能一味游斗。六脉神剑不断射出,可打在恶蛟身上如隔靴搔痒,伤不到根本。 恶蛟忽然停住,赤红双眼死死盯住林逸。它张开大口,喉咙深处一团黑雾在凝聚。越凝聚越浓郁,最后快化为实体。 他来不及多想,身形暴退。一团黑雾自恶蛟口中喷涌而出,这黑雾林逸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到一棵大树后。那黑雾速度极快,瞬间撞上大树,大树应声而碎。 林逸又躲到一棵大树后,背抵树干,大口喘息。他额上渗出冷汗,心中急速盘算:六脉神剑破不开它的厚鳞,近身搏斗看体型绝对不占优势。这恶蛟浑身是宝,也浑身是杀招,到底该怎么打? 恶蛟一爪拍碎燃烧的树木,再次逼来。林逸脚尖点地,身形再退。他来不及细想,恶蛟的巨尾又至。林逸纵身跃起,这一次他不再闪避,反而迎了上去。半空中,他右手五指张开,五道剑气同时射出,直取恶蛟右眼。恶蛟偏头,林逸已算准它的动作,左手一翻,又是一道剑气从诡异角度刺出,正中恶蛟左眼。 恶蛟惨嚎一声,左眼中剑,鲜血迸流。剧痛让它发了狂,巨尾乱扫,密林中树木成片倒下。 第314章 生死逃亡 林逸望去,那恶蛟左眼中剑,鲜血直流,却只是流血,眼珠并未爆裂。好硬的防御!连最脆弱的眼睛都如此坚韧,这还怎么打?林逸倍感头疼,心中急速转念:怎么办?怎么办? 恶蛟吃痛之下愈发狂暴,四爪蹬地,庞大的身躯如离弦之箭般扑来。林逸身形急闪,可那巨爪来势太快,他脚步尚未站稳,一只磨盘大的蛟爪已到胸前。退无可退,躲无可躲! 林逸一咬牙,双掌推出,硬接这一爪。 “砰!” 蛟爪与双掌相交,林逸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压来,双臂剧震,骨骼咯咯作响。他脚下泥土炸开,整个人被压得向下陷去,双足直没至膝。那蛟爪上的利刃刺入他掌心,鲜血直流。可林逸的肉身经天雷反复淬炼,坚硬远胜寻常兵刃,蛟爪虽利,竟只入肉三分,便被他的筋骨挡住。 恶蛟见这一爪未能将他拍碎,似乎也怔了一瞬,随即更怒。它右爪扬起,又是一记横扫。林逸被方才那一爪震得双臂发麻,气血翻涌,来不及闪避,只得侧身以肩背硬扛。 “砰!” 这一爪结结实实拍在林逸后背。他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飞了出去,连撞断三棵碗口粗的小树,最后重重砸在一棵古木上。背脊撞上树干,木屑纷飞,林逸闷哼一声,嘴里喷出一口鲜血。 恶蛟不给他喘息之机,庞大的身躯竟灵活一转,巨尾横扫而来。林逸强忍剧痛,一个翻滚从树后滚出。巨尾扫在那棵古木上,树干轰然折断,上半截树身带着茂密的枝叶砸落下来,扬起漫天尘土。 林逸挣扎着爬起,左肩已是一片血肉模糊,衣衫尽碎,露出里面肌肤。那肌肤上布满雷击留下的细密纹路,如龟裂的瓷器,却仍坚韧如铁。他深吸一口气,丹田中元力运转,将翻涌的气血压下。 恶蛟见他还能站起,眼中凶光大盛。它俯下身,四爪深深抓入泥土,庞大的身躯猛地弹射而起,如一座小山般朝林逸压来。林逸仰头望去,那巨吻张开,獠牙森森,腥臭的口涎如雨点般洒落。这一下若被咬实,纵是铁打的身子也要断成两截。 林逸不敢硬接,凌波微步催到极致,身形朝侧方急掠。可那恶蛟在空中竟能变向,头颅一偏,獠牙擦着林逸右肋划过。尖锐的牙尖破开皮肉,在林逸肋下撕开一道半尺长的伤口,鲜血喷涌而出。 林逸踉跄落地,单膝跪地。他低头看了一眼肋下伤口,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若换作最早未进谷时的他,这一下便已致命。可他咬着牙,硬生生撑住了。 恶蛟转过身来,赤红双眼盯着他。它没有再立刻扑上,而是缓缓绕着他游走,寻找破绽。那粗壮的蛟尾左右摆动,扫过之处,地面便被犁出一道深沟。 林逸单膝跪地,大口喘息。他的六脉神剑破不开恶蛟的防御,近身搏斗更不是对手,对方的力量、速度、防御都在他之上。天道枷锁虽已解除,可在这恶蛟面前,他竟仍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逃!林逸心中只有这一个念头。先逃出去再说!不然别说找师姐她们了,自己也得交代在这里!想到这里林逸转身就跑,恶蛟见林逸开始逃跑,也愣了一下,随即暴怒紧追不舍。 林逸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逃!先逃出去再说。不然别说找师姐她们,连自己也得交代在这里。 他猛地转身,脚尖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朝密林深处掠去。恶蛟愣了一瞬,随即暴怒,四爪翻飞,庞大的身躯碾过灌木丛,紧紧追来。它所过之处,树木摧折,泥土翻飞,轰隆之声不绝于耳,宛如一头推土机在密林中横冲直撞。 林逸不敢回头,凌波微步催到极限,身形在林间忽左忽右,借着一棵棵参天大树遮挡恶蛟视线。可那恶蛟嗅觉极灵,根本不需要看,只凭气息便能锁定他的方位。巨爪拍下,一棵合抱粗的古木轰然倒塌,横在林逸身前。林逸纵身跃起,脚尖在树干上一点,借力翻过,继续狂奔。 身后风声骤紧,恶蛟的巨尾又扫了过来。林逸猛地伏地,巨尾擦着他头顶掠过,将前方一排灌木齐根削平。碎枝断叶如雨点般砸在他身上。他翻身爬起,不敢有丝毫停顿,继续朝前奔去。 跑着跑着,林逸渐渐觉得不对。这后山远比他想象中的要大得多。他记得自己从入口方向进来,走了不过数百步便遇上了恶蛟。可此刻他跑了足有数里,四周依旧是遮天蔽日的密林,一眼望不到边。那些参天古木一棵接一棵,仿佛永远跑不到头。他心中暗叫不好:自己怕是迷失了方向。 恶蛟似乎也渐渐不耐烦了。它不再一味追赶,忽然加速从侧面包抄过来。林逸只觉左侧腥风扑面,那硕大的蛟首已从一棵古木后探出,巨吻张开,獠牙朝他咬来。林逸猛地向右一折,身形贴着蛟吻边缘擦过,几根獠牙从他胸前划过,将他衣襟撕成碎片。 他踉跄着继续跑,脚步已不如先前稳健。肋下的伤口不断渗血,左肩的伤也火辣辣地疼。他的体力正在飞速流逝,而恶蛟却似乎毫无疲态,依旧紧咬不放。 又跑了一阵,林逸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后山虽大,但他一路奔来,地势隐隐有向下倾斜之势。长生谷四面环山,后山虽广,却仍是谷地。他只需顺着地势往低处走,总能绕回谷中。想到这里,他当即调整方向,不再一味直跑,而是斜斜朝地势低缓处切去。 这一招果然奏效。又跑了一阵,前方树影渐稀,透出熟悉的天光。是谷中方向!他心头一喜,拼尽最后的力气朝那片光亮奔去。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眼看就要冲出密林,身后恶蛟忽然一声暴吼,速度骤增。林逸只觉背后一股恶风袭来,来不及回头,一只巨爪已拍在他后背上。 “砰!” 这一爪的力道比先前任何一次都重。林逸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重重摔在密林边缘的草地上。他嘴里喷出一大口鲜血,眼前一黑,意识开始模糊。 恶蛟追出林间,巨大的头颅低垂下来,赤红的双眼盯着这个打不死的人类。它张开巨吻,腥臭的口涎滴落在林逸身侧。可不知为何,它没有立刻下口。那双猩红的眼珠忽明忽暗,仿佛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片刻之后,它低吼一声,终究缓缓退回了密林深处,庞大的身躯隐入黑暗之中。 林逸伏在草地上,一动也不能动。他后背的衣衫尽碎,皮肉绽开,露出下面泛着青黑色的骨骼,骨骼上竟然出现几道裂痕。方才那一爪,几乎要了他半条命。鲜血从他身下慢慢洇开,染红了周围的青草。 他努力想撑起身子,可四肢百骸像散了架一般,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意识如潮水般退去,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谷中静得可怕,没有风声,没有虫鸣,更没有人声。偌大的长生谷空空荡荡,仿佛天地间只剩他一人。 他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唤了一个名字,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在唤谁。眼前彻底暗了下去。 第315章 线索交换 也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几天。林逸终于醒了过来。 痛。浑身剧烈的痛。仿佛每一根骨头都被碾碎过一遍,又被粗暴地重新拼在一起。他挣扎着撑起上半身,只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便疼得他额上冷汗直冒,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衫尽碎,浑身血污,肋下那道伤口虽已不再流血,却仍翻卷着,露出底下青黑色的肌理。 他探手入怀,摸到了那枚仅剩的血灵果。果子触手微凉,果皮光滑,在他掌心静静躺着。 便在这时,后山方向又有了动静。 熟悉的嘶吼声由远及近,沉重的脚步碾过灌木,一股腥气随风飘来。林逸转过头,果然是那头恶蛟。它站在密林与山谷之间的边缘,庞大的身躯半隐在树影之中,若隐若现。鼻孔里喘着粗气,喷出两团白雾。那条无形的分界线让它不敢越过密林。 林逸心中警觉,正要强撑着起身,却发现恶蛟这次的眼睛并非先前那种毫无理智的猩红,而是赤红之色,清明了些。 “原来是这个果子的缘故。”那恶蛟口中竟再次发出人声,嘶哑瓮闷,要仔细听才能辨清。“难怪这畜生,老是想往这边靠。” 林逸心中一动,试探道:“你要这血灵果?若你能给我些消息,我可以把它给你。” 恶蛟那巨大的头颅上竟拟人化地露出一丝不屑:“我要它做什么?我的情况,你估计也看清楚了。这血灵果只会让这畜生的灵魂更加强大,于我毫无益处。你命倒是真大,从它爪下居然还能活下来。” 林逸心中震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果然如他所料,这恶蛟体内,藏着两个灵魂。一个残暴嗜血,便是那头野兽。另一个,却能言语、会思考,只是被困在这具躯壳之中。 恶蛟见他不语,又开口道:“我需要凝神的丹药和功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去给我弄来。” 林逸皱眉:“我去哪找这种东西?” 恶蛟低低笑了一声,那声音从巨吻深处传出,说不出的诡异:“那是你的事。作为交换,我可以告诉你一个消息——你要找的人,还活着。等你把我需要的东西找来,我便告诉你她们去了哪里。如何?” 林逸沉默了。他没有选择的余地。师姐她们下落不明,这恶蛟体内那个清醒的灵魂,是唯一的线索。 “好。”他点了点头。 恶蛟满意地低鸣一声,那双赤红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光芒里,有几分得意,又有几分说不清的、近乎报复的快意。它缓缓转身,庞大的身躯重新没入密林深处。 没过多久,林中又传来嘶吼之声,比方才更暴戾,更疯狂,震得整片山谷都在微微发颤。两头灵魂又在争夺这具躯壳了。 林逸不再耽搁,拖着残破不堪的身体,一步一步挪回谷中屋内。他翻出血灵果,犹豫了一下。 这果子内含强大的煞气。上次在一灯大师处,他体内煞气失控,差点走火入魔。若再服一颗,不知会发生什么。可不服,这次伤势太重,短日内绝难恢复。师姐她们失踪,哪有时间慢慢调养? 后山方向,恶蛟的嘶吼声又起。它似乎又闻到了血灵果的气味。 林逸不再犹豫,仰头一口将果子吞下。 血灵果入腹的瞬间,化作一股滚烫的热浪,从丹田炸开,瞬间席卷全身。林逸闷哼一声,双拳紧握,青筋暴起。药力如潮水般冲入四肢百骸,所过之处,断裂的骨骼咯咯作响,撕裂的肌肉重新生长,阻塞的经脉一一贯通。可与此同时,一股暴戾的煞气也随着药力涌入心脉。 林逸眼中闪过一丝邪异的红光,转瞬即逝。他咬紧牙关,运转逍遥经,以元力引导煞气循经而行,将其一点一点压入丹田深处。许久,那滚烫的热浪才渐渐平息。 几日后,林逸伤势痊愈。他立在屋前,活动了一下筋骨,只觉体内元力充盈,比先前更盛几分。而被修复的骨头也更加坚韧,隐约透出几分雷击淬炼后的青黑光泽。可丹田深处,那团煞气也蠢蠢欲动,如一头蛰伏的野兽。 他回头望了望后山方向,密林中一片死寂。那恶蛟没有再出现。 林逸深吸一口气,转身朝谷口走去。出谷!去找恶蛟要的东西! 天山,灵鹫宫。 藏书阁外,独孤邀月已经等了三天。 她如今已年过七十,满头银丝如雪,脸上也布满了岁月的刻痕。可因修炼逍遥派内功之故,她面容瞧着不过四十许,肌肤虽不如少女紧致,却仍细腻光滑,一双凤目清亮有神。她端坐在阁外石阶上,脊背挺得笔直,一坐便是三日,纹丝不动。 旁边一名长老忍不住劝道:“宫主,您已经等了三天了。要不先回去歇息,等老祖出来,属下立时去通知您。” 独孤邀月摇了摇头。女儿失踪十多年了,好不容易见到老祖,她怎能离开?她执意要等,长老无奈,只得陪站在侧。 藏书阁内,林逸翻遍了逍遥子留下的所有典籍笔记,竹简、帛书、绢册,堆了满地,却始终没有找到任何关于凝神功法和丹药的记载。只在师父笔记的只言片语中,提到过一种药材,名曰“凝神草”,有凝神定魂之效。可笔记中既没说这草产在何处,也没有形状描述,只留下一句话—— “凝神草,夜生幽光,有异香。” 林逸合上最后一卷竹简,叹了口气。看来,只能自己出去找了。 “邀月,你进来吧。” 独孤邀月闻言,推门而入。那名长老依旧守在门外。 她进得阁内,双膝跪地,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见过老祖!” 林逸摆了摆手:“起来吧。” 独孤邀月却没有起身。 林逸皱眉:“怎么了?还有什么事?” 独孤邀月犹豫片刻,终于低声问道:“老祖,我想问一问……书儿,她怎么样了?” 林逸沉默了片刻,才道:“我也不知道。只知道她还活着。” 独孤邀月闻言,松了一口气,眼中隐约泛起泪光。她正要再说什么,却见林逸脸色骤变,眼神陡然冷了下来。 “你出去。快!” 独孤邀月一愣,不敢多问,连忙起身退出阁外。 她刚迈出门槛,身后便传来一股冲天煞气。那煞气浓烈如墨,裹挟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暴戾之意,从阁内汹涌而出。守在门外的长老首当其冲,眼露惊恐,连哼都没哼出一声,便被那煞气压得趴在地上,动弹不得。他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大气都不敢出。 独孤邀月连连后退,脸色大变,朝屋内连呼:“老祖!老祖!” 那煞气在阁中翻涌片刻,如潮水般缓缓退去。待一切平静下来,独孤邀月壮着胆子探头望去,只见林逸端坐椅上,双目紧闭,额上隐有汗珠。他脸色微微发白,胸口起伏不定,脸上似乎还有一缕黑气萦绕不散。 独孤邀月不敢再问,只守在门外,静静等着。 第316章 多线寻宝 林逸抬起头来。那双眼中,一抹猩红迟迟不退,如残血浸在深潭里,许久才缓缓沉下去。他声音冰冷沙哑,听不出半点温度: “凝神草,夜生幽光,有异香。全力去找,还有凝神的功法有消息,通知我。” 说完,他不再看独孤邀月一眼,身形一晃,已出了藏书阁,几个起落便消失在灵鹫宫后山的云雾之中。他走得极急,几乎是逃也似的。体内的煞气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了,方才那一瞬,他几乎压不住那股暴戾之意。若不尽快解决,后果不堪设想。 金莲川。 忽必烈正在营帐中处理军务。案上堆满了文书,他手执朱笔,眉头微蹙,正批阅一份来自漠北的急报。帐外风声忽紧,帘幕微微晃动了一下。他皱了皱眉,抬头看了一眼,没太在意。 “你倒是压得住心。” 一道声音忽然在帐中响起,近在咫尺。 忽必烈浑身一激灵,猛地站起,大喝道:“来人!护驾!” 帐帘一掀,门口两名侍卫冲了进来,脚步才迈出半步,便如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无声无息地软倒在地。忽必烈瞳孔骤缩,定睛看去,这才看清帐中多了一个人。 那人负手而立,背对着他,身量修长,一身玄色长袍无风自动。忽必烈目光落在那道背影上,心头猛地一沉,随即又强自镇定下来,拱手道:“见过护国第一大法师。” 林逸缓缓转过身来,嘴角挂着一抹邪异的笑,眼底那点猩红在幽暗的帐中格外刺目。他淡淡道:“不必多礼。我来,是找你有事相谈。” 话音未落,帐外脚步急促,尹克西与尼摩星闻讯赶到,一左一右抢入帐中。尹克西手中已扣住一条新更换的钢鞭,尼摩星双腕上蛇形铁鞭蓄势待发。马光佐早已回了回疆,金轮法王回藏闭关尚未归来,忽必烈身边能用之人本就不多,他二人算是最近的护卫。 尹克西一眼看见林逸的背影,只觉得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是谁,握着鞭子的手微微发紧。尼摩星却性子急躁,张口便喝道:“大胆!竟敢擅闯王爷大帐,不想活了吗?” 林逸缓缓转过身来。 尹克西看清那张脸,登时脸色煞白,倒退了两步,手中钢鞭差点脱手。尼摩星更是如遭雷击,嘴唇哆嗦了几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说谁找死?”林逸冷冷道。 尼摩星这时候想缩回去,已是来不及了。他性子虽悍,此刻却也知道大祸临头,硬着头皮想要说什么,嘴刚张开,便见林逸右手一抬。 一股无形的巨力陡然卷来,尼摩星整个人如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攫住,双脚离地,直直朝林逸飞去。正是少林绝学擒龙功!林逸五指一收,正正掐住他喉咙,将他提在半空。尼摩星四肢乱蹬,脸涨成紫红,眼中尽是惊恐。 “下辈子,说话注意场合。” “咔嚓”一声脆响。 尼摩星的头软软歪向一侧,再无声息。林逸随手一丢,尸体如破麻袋般摔在地上,连一声多余的响动都没有发出。前后不过两三个呼吸,干净利落。 尹克西喉头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两条腿抖得几乎站不稳。林逸扫了他一眼,淡淡道:“滚出去。” 尹克西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营帐,连头都不敢回。 帐中只剩忽必烈与林逸二人。忽必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开口。他面上虽强作镇定,袖中的手心却早已湿透。地上尼摩星的尸体还热着,血腥气在帐中弥漫。 林逸看向忽必烈,道:“我这次来,是要让你帮我找个东西。” 忽必烈心中一喜,忙道:“大法师请说。只要小王能做到,一定全力以赴。” 林逸道:“凝神草。夜里会发光,有异香。找到了,通知我。” 忽必烈连声道:“没问题!小王立刻派人去找!一定帮大法师找到!”他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问道,“大法师……还有什么吩咐?” 林逸道:“没有了。作为回报,我可以帮你做一件事。” 忽必烈闻言大喜过望。神机子出手,那可比千军万马都管用。他强压着心头激动,拱手道:“请大法师放心,小王即刻传令下去,全力搜寻凝神草!” 林逸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走到一半,他突然停下。转头看向忽必烈说道“你有帝王之相。三年之内必登大位,韬光养晦,好自为之!” 说罢,帐帘一掀,人已到了帐外。忽必烈追出两步,只见夜色沉沉,月明星稀,四野寂寂,哪里还有林逸的影子?只有地上那两个昏迷的侍卫和帐中尼摩星的尸体,证明方才的一切并非梦境。 忽必烈立在帐外,夜风吹动他衣袍,凉意透骨,他却浑然不觉。他反复咀嚼着那句话——“三年之内必登大位”。这话若是旁人说,他只当是攀附奉承,可出自神机子之口,分量便截然不同。此人神龙见首不见尾,言出必中,他既这般说,那便绝非虚言。 忽必烈眼中光芒越来越亮。他转身回到帐中,看了一眼地上尼摩星的尸首,沉声唤道:“来人。” 两名新侍卫战战兢兢进来,低头不敢看那尸体。忽必烈道:“将此处收拾干净。传令下去,自今日起,通知各地上下全力搜寻一种草药,名唤凝神草,夜里会发光,有异香。但凡有所发现,立即上报。找到者,赏百金,官升三级。” 侍卫领命而去。忽必烈坐回案前,朱笔在指间缓缓转动,唇角浮起一丝笑意。韬光养晦,好自为之。他记住了。 襄阳,郭靖府。 耶律齐匆匆赶来。他如今已三十五六,面容清朗,一身青布长衫,步履沉稳。自与郭芙成婚以来,他便成了郭靖黄蓉的左膀右臂,襄阳军务多有倚重。此刻他面上带着几分凝重,进得厅来,拱手道:“岳父岳母。” 郭靖正与黄蓉在厅中议事,见他神色有异,便放下手中茶盏:“齐儿,情况怎么样??” 耶律齐道:“北地的丐帮弟子传来急报。蒙古最近大肆屯粮,各路军马调动频繁。弟子多方打探,确认蒙古已在集结兵力,估计不日就要大举南下,进犯襄阳。” 郭靖与黄蓉对视一眼,两人脸色都沉了下来。这十几年来,蒙古虽时有侵扰,却从未有过这般大规模的动作。此番屯粮调兵,分明是要动真格了。 郭靖沉吟片刻,道:“齐儿,你继续严密监视蒙古动向,一有变化,即刻来报。襄阳城防之事,我这就着手安排。” 第317章 阴尸门 黄蓉叹道“靖哥哥,先生这一去已经十多年了,杳无音信,连书儿和阿荞大师都没有消息了。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郭靖安慰道“蓉儿别担心,以先生的本事,不会有事的。书儿和阿荞大师也一定平安无事!” 黄蓉点了点头,嗯了一声。可她心里明白,郭靖这话,多半也是在宽慰自己。十多年了,若是寻常事,先生不会这么久不露面。她隐隐觉得,先生一定是遇上了什么天大的麻烦。 耶律齐站在一旁,听着岳父岳母的话,心中对那位神秘先生的好奇愈发浓了几分。他自幼拜周伯通为师,后来成了郭靖女婿,自问见识过不少高人。可岳父岳母口中的这位先生,究竟是何等人物,竟能让他们挂念至此?他暗暗下定决心,若此生有缘得见此人,定要好好看看,这究竟是怎样一位奇人。 “我们那位郭二小姐呢?今天怎么不见她的动静?”黄蓉忽然问道。 耶律齐答道:“还没来得及禀报岳父岳母。襄儿和破虏随芙儿送英雄帖去了,说要去见识见识。” 郭靖眉头一皱:“怎么让襄儿也去了?这孩子从小没闯过江湖,如今又是多事之秋,怕有什么闪失。” 耶律齐忙道:“岳父岳母放心,我已叮嘱芙儿照顾好襄儿和破虏。而且红袖姑娘也跟着去了,不会有事的。” 郭靖听红袖也去了,放心了不少。红袖虽没跟先生习武,但性格稳重,这些年更是对襄儿视如己出。有她在襄儿身边,襄儿会听话不少。 黄蓉白了郭靖一眼:“芙儿从小娇生惯养,脾气暴躁,都没见你怎么管教。襄儿从小就懂事,就是自主意见多了一点,你却放心不下。” 郭靖笑道:“襄儿就是聪明伶俐,我才放心不下啊!” 黄蓉笑道:“说起聪明,襄儿哪及得了过儿。过儿和龙姑娘这些年在江湖上闯荡,行侠仗义,声名远播,在江湖上的威名已不亚于你郭靖郭大侠了。” 郭靖一脸欣慰,说道:“过儿确实长大了。当年你我还反对他和龙姑娘在一起,现在看来是我们错了。这次英雄大会也邀请了过儿,不知道他会不会来?” 黄蓉笑道:“以过儿和龙姑娘的性格,他们不怎么喜欢参加这种场合。就算来,也只是见一下故人。” 郭靖点头认同。 罗霄山深处,幽谷阴晦,林木枯焦。谷底乱石之间,石室参差,不见钟鼓道观,只闻低沉骨笛呜呜作响,如鬼哭,如兽嚎。这里便是江湖传闻中的江西阴尸门。 此地不为修真成仙,专研骸体阴术,以秘法淬炼亡者躯壳,炼作尸傀。江湖正邪两道,皆视之为旁门妖邪。 林逸站在山门处。凝神的功法十分罕见,不光那恶蛟需要,他自己更需要。体内的煞气越来越重,已经影响到心智,动不动就大开杀戒。时间一长,怕自己控制不住,坠入魔道,永无回头之日。这阴尸门虽声名狼藉,三十六洞 七十二岛却传来消息阴尸门有一门“定魂固魄”的秘术,与凝神功法或有相通之处,他不得不来。 “嘭!” 林逸面前突然出现一个身影,黑布包裹全身,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珠灰白,没有半点活人神采。 “你是何人?胆敢擅闯阴尸门。” 一道仿佛金属摩擦般的声音从那身影口中传出,刺耳难听,不像人声。 林逸眉头微皱。他感觉不到眼前之人的生命气息,站在面前的,分明是一具尸体。可尸体又如何说话? “在下林逸,前来拜访贵宗,有事相商。”林逸道。 “林逸?没听说过。阴尸门不见外人,请回吧。”那声音依旧难听。 “我耐心有限。若谈,大家都好。若不谈,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林逸语气冷了下来。如今的林逸性格大变,容不得旁人半点忤逆。 “哈哈哈!好大的口气!居然有人撒野撒到阴尸门头上!”那黑布身影干笑道,声音里满是讥讽。 话音未落,那道黑影动了。 它身形僵硬,四肢关节每动一下都发出咔咔的骨节摩擦声,速度却快得惊人。黑布之下,一只枯瘦灰黑的手爪破空而出,直取林逸面门。那爪上指甲又黑又长,带着一股刺鼻的腐臭,显然淬过剧毒。 林逸侧身避开,反手一掌拍在那干尸胸口。 “砰!” 一掌下去,如击枯木。那干尸胸口塌陷了寸许,却纹丝不动,连退都没退一步。枯爪反手一掏,林逸衣角被撕下一片。 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像是从四面八方飘来,分不清方位。 “没用的。他早已死了,没有痛觉,没有恐惧。你打他百掌千掌,他也不会倒下。你的拳脚武功,对他毫无用处。” 林逸闻言,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冷笑。 “是吗?” 他脚下一错,凌波微步展动,身形陡然加快。那干尸虽快,却快不过他的身法。林逸一闪身已到了干尸侧面,右手五指一张,元力灌注掌心,一巴掌横扇过去。 “啪!” 这一掌他用了全力,结结实实扇在那干尸头颅上。干尸脑袋如被巨锤砸中,脖颈处骨节“咔嚓”一声脆响,整个头颅连着一截枯朽的颈椎直直飞了出去,“砰”地砸在远处石壁上,碎成粉末。 那无头的干尸僵立原地,双臂还保持着前伸的姿势,片刻之后,摇晃两下,直挺挺向后栽倒,再无声息。 林逸收掌而立,冷冷道:“装神弄鬼,还不赶紧出来!” 话音刚落不远处出来一个低矮的身影。 身后还跟着两个身影,应该也是尸体。 那矮小身影开口道:“阁下好手段,居然一巴掌能把我干尸的头打掉。确实有实力,能和阴尸门谈一谈了。” 林逸冷哼一声道:“早这样多好,非得舞刀弄枪的。” 矮小身影笑道:“我们阴尸门不善交际。懒于应酬,还望阁下见谅,在下阴尸门三长老钟正杰,阁下里面请! ”钟正杰说道率先一步朝门内走去。 林逸随后跟上。 第318章 各怀肚肠 门派在山谷深处。随着林逸一步步走入,谷内景象尽收眼底。 不见寻常门派那种殿宇巍峨、旌旗招展的气派。山壁上凿出一孔孔幽暗石室,乱石随意堆砌,几块残破石碑倒伏在荒草之内,碑上字迹久经风雨侵蚀,大半模糊难辨。 四下静得可怖,不闻晨钟暮鼓,亦无弟子练武的呼喝声。偶尔一阵山风穿过谷口,隐隐传来一缕极细的、呜呜咽咽的骨笛声响,幽幽荡荡,听得人心头发沉。崖下数处低洼土坑,泥土发黑,草木枯槁,周遭寸草难生,正是炼尸宗蕴养尸骸的阴地。 此地并无妖氛冲天的异象,可一股沉沉死气萦绕幽谷,寻常习武之人到此,只觉寒气侵体,心神烦乱,内力运转都隐隐滞涩。江湖之中极少有人踏足这片荒山,但凡听过阴尸门名头的武林人士,无不敬而远之,视此处为避之不及的邪僻绝地。 谷内深处,几处木制房屋散落其间。零星可见几个弟子,个个面色灰败,走路时脚步虚浮,毫无生气,仿佛活人身上也沾了三分死气。 三长老钟正杰将林逸引入一间石屋,大约是阴尸门的会客厅。屋内陈设简陋,几张粗糙木椅,墙上挂着几幅泛黄的图谱,画的尽是人体经络与骨骼方位,旁注密密麻麻,字迹诡异。屋子正中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焰幽绿,不知烧的是什么油,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桌后已坐了四人,三男一女。 三长老介绍道:“林公子,这位是我们门主,独孤神话。” 林逸点头致意。独孤神话约莫五十来岁,面色青白,颧骨高耸,一双眼睛深陷眶中,目光阴沉。他见林逸只是点头,并未拱手行礼,脸上微略不悦,但没有当场发作。 而坐在他下首的一位长老脸色立马阴沉下来,冷哼一声。此人身材干瘦,鹰钩鼻,嘴唇极薄,一双三角眼精光闪烁。 林逸心道:这老家伙名字起得霸气,不知实力相不相符?对那声冷哼毫不理会。 三长老继续介绍:“这位是大长老,这位是二长老,这位是四长老。”大长老正是那鹰钩鼻老者。二长老身材矮胖,始终眯着眼。四长老是个三四十岁的妇人,面容消瘦,却有几分姿色,一言不发,只上下打量林逸。 独孤神话待林逸坐定,开门见山:“林公子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贵干?” 林逸心道:这阴尸门果然不善交际,一开口便直问来意。也好,省得拐弯抹角浪费时间。当下说道:“实不相瞒,在下此次前来,是听闻贵派有一门定魂固魄的秘术,不知是否属实?” 此言一出,屋内静可闻针落。独孤神话面色不变,可搭在桌沿的手指微微一僵。大长老猛地抬起头,三角眼中寒光一闪。四长老也停下打量,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半晌,独孤神话缓缓开口:“不知林公子从何处得知我派有此秘术?可否告知一二?” 林逸笑了笑:“这个不便相告。不过,我可以拿东西交换。不知门主意下如何?” 独孤神话尚未答话,大长老已按捺不住,猛地一拍桌面,站起身来:“放肆!你以为你是谁?竟敢窥视我阴尸门秘术!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林逸冷笑一声:“我诚心诚意而来,自然备了十足的诚意,怎么能说是窥视?少林七十二绝技,可任选三门。如何?” 此言一出,大长老的怒容僵在脸上。少林寺大名,阴尸门虽处偏僻,又怎会不知?少林七十二绝技乃不传之秘,是武林中人人梦寐以求的绝学。此人一开口,竟然就是三门。阴尸门的秘术虽宝贵,可比起三门少林绝技,还是差了不少。 林逸随即又道:“并且我保证这绝技来历清白,少林寺不会追究。”虽然不知道现在的福裕和尚有没有执掌少林。可就算他不认,又能怎样? 独孤神话眼睛一亮。绝技虽珍贵,可若少林追究,阴尸门虽不怕,却也少不了一番麻烦。眼前这年轻人竟能夸下这般海口,不知是何来头。 “林公子此话当真?”独孤神话问道。 林逸正准备点头,却听那大长老厉声道:“不可!万万不可!门主三思啊!少林绝技虽然珍贵,咱且不论这绝技真假——可这秘术若是传了出去,我阴尸门的生存之本便不复存在!到时,我阴尸门必将面临灭顶之灾!请门主三思!” 大长老说完便跪倒在地。二长老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跪下。只有三长老钟正杰和四长老一言不发。 独孤神话眼神冰冷。这大长老自恃资格老,在门中广植党羽,经常反对他的决定。虽然他考虑的不无道理,阴尸门一直以来以尸傀为主,本身实力太弱,若有这种顶尖绝技傍身,岂不是如虎添翼?可这老古董以门派生存为由反对,自己又不好硬来,只能作罢。 “林公子的好意,老夫心领了。只是你看……”独孤神话是个老狐狸,知道能拿出这等东西的绝非一般人,也不说拒绝,将皮球推回给林逸。 林逸心中明白,淡淡道:“那我要是硬取呢?” 大长老冷哼一声,猛地站起身来,干瘦的手指一弹。身后石壁暗处,陡然冒出三道人影。与先前山门外那黑布包裹的干尸不同,这三个人身上裹着更厚的黑布,脸上戴着铁铸面具,面具上刻着繁复的符文。三具铁面尸傀分立大长老身后,一动不动,却有一股比方才那干尸浓烈得多的尸气弥漫开来。 独孤神话见状,连忙摆手:“两位有话好说,先莫动手。”只是这话听着,隐隐有几分无力。 大长老冷笑道:“门主不必多言。就让老夫看看,这小辈口出狂言的本事,到底有几分斤两!” 说罢,大手一挥,三具铁面尸傀齐齐冲出。 居中的一具身形最魁梧,铁面具眼洞中幽光一闪,枯黑的手爪直取林逸咽喉。左边那具身形灵动,贴地掠来,扫向林逸双腿。右边那具则高高跃起,从上方扑下,三具尸傀配合默契,封死了林逸所有退路。 第319章 人情世故 林逸抬步朝大长老方向走去,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脚步每落一下,大长老便后退一步,直到背心撞上石壁,再也退不得。 “你想干什么?这里可是阴尸门!”大长老强撑着喝道,声音却已发颤。 林逸冷冷一笑,脸上闪过一丝黑气。他伸出右手,五指虚张,一股无形劲力应手而出。大长老只觉周身一紧,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攫住,整个人不由自主朝林逸飞去。他惊恐万分,拼命挣扎,双脚离地乱蹬,急呼道:“门主!救我!” 独孤神话眉头紧皱。他心中恨不得这老匹夫早死早好,可大长老毕竟是阴尸门的人,若在自己面前被外人活活掐死,其余长老和弟子会怎么想?他当即沉声道:“林公子,手下留情!你说的事,我们可以答应!” 而此时,大长老的脖子已被林逸捏在掌中,五指只需再合拢一分,这条命便算交代了。大长老自负铁尸加持,实力不比武林成名的好手差,哪料到在林逸手中竟如婴儿般不堪一击。 林逸看了独孤神话一眼,缓缓松开手指。大长老如烂泥般滑落在地,捂着脖子大口喘息,脸上再无半分先前的傲气。 林逸淡淡道:“早这样多好。你们挑一下,要哪三样?我给你们取来。” 独孤神话与其余几位长老对视一眼。四长老目光微动,二长老欲言又止。独孤神话沉吟片刻,道:“只要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便好,我们不挑。” 林逸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三本经书,随手扔到桌上。 “大金刚拳,龙爪手,多罗叶指。” 独孤神话几人连忙上前拿起经书翻看。三长老钟正杰一页页翻过,指尖微微发颤。二长老矮胖的身子凑在一旁,眼睛越瞪越大。四长老也忍不住凑了过去,目光在字里行间流连。片刻之间,几人的脸上已露出狂喜之色,相互对望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激动。 独孤神话将经书合上,压住翻涌的心绪,朝林逸拱手道:“林公子稍候,我这就去取秘术。”说罢转身匆匆离去。其余几人留在厅中陪着林逸。大长老缩在角落,将头埋得低低的,活像一只鹌鹑,再不敢多发一言。 片刻之后,独孤神话回来了,怀中抱着一个木匣。匣子不大,木色暗沉,上面刻着几道符文,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阴沉气息。 独孤神话将匣子放在桌上,推至林逸面前:“秘术在此,还请过目。” 林逸打开匣子,只见里面躺着一本泛黄的古籍,封皮上并无题名,只画着一幅诡异的图谱。古籍旁边,还有一颗拇指大小的珠子,通体漆黑,幽光内敛,触手微凉。 林逸拿起珠子,问:“这是什么?” 独孤神话道:“我阴尸门修习阴尸功,常年与尸骸为伍,日久天长,极易丧失理智,变得暴戾嗜血。这颗珠子是门中祖师传下的镇魂珠,佩戴在身上,可稍许压制阴气侵神。我观公子此番前来求取定魂秘术,想必也是体内有类似困扰。将此珠戴在身上,虽不能根治,却能聊胜于无。” 林逸闻言,目光微动。这独孤神话实力虽不入流,眼力却毒得很,一眼便瞧出了他的症结所在。他拿起珠子,在掌心捻了两下,果然,一缕凉意自珠中渗出,循着经脉缓缓游走,体内那股蠢蠢欲动的暴虐之意竟真的平复了几分。没想到这偏门小派,竟也有这等奇物。这份人情,得记下。 林逸将珠子收起,又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拇指在钱面上一按。铜钱上立时浮现出一枚清晰的指印,深嵌入铜。 他将铜钱递给独孤神话:“这东西是个意外之喜,我也不占你便宜。这枚信物给你,日后若有难处,可凭此物来灵鹫宫找我。” 独孤神话双手接过铜钱。他目光落在钱面上那枚指印上,又听“灵鹫宫”三字入耳,瞳孔骤然一缩。灵鹫宫,逍遥派,神机子!他心中剧震,哪里还不明白眼前这年轻人的身份?如此年纪,如此修为,除了传说中的那个老怪物神机子还能有谁? 独孤神话连忙整衣,深深一揖到底:“见过神机子前辈!这三门功法,还请前辈收回。能为前辈尽一份绵薄之力,是晚辈的荣幸!” 这独孤神话,当真是一等一的人精。方才还称呼“林公子”,眨眼间便改了口,连送出去的少林绝技也要往回推。 林逸哈哈一笑:“收下吧。这些功法放在我手里也是闲着,你应得的。” 独孤神话这才直起身来,连连道谢,捧着经书如获至宝,面上喜色再也掩饰不住。 林逸摆了摆手:“好了,我走了。”说罢转身便朝门外走去。 厅中众人纷纷起身行礼相送,连大长老也缩着脖子跟着站了起来,大气也不敢出。 林逸的身影消失在谷口暮色之中。独孤神话立在门前,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半晌才回过神来,喃喃自语道:“没想到我独孤神话有生之年,竟能有此机缘!哈哈哈!” 几位长老连忙上前道贺。三长老钟正杰拱手笑道:“恭喜门主!今日得此绝学,我阴尸门崛起有望!” 独孤神话摆摆手,志得意满:“不必多礼。大家都有份。我先研习一番,再定如何分配。”说罢,他抱着三本经书,大步朝内室走去,笑声在幽谷中回荡。 大长老和二长老也紧跟这离去。 大厅中只剩下钟正杰和那个中年美妇,那美妇妩媚一笑“这机缘本来是一人的,现在却成了他人之物,你可甘心? 钟正杰冷笑一声“我也没想到这人会有如此来头。那独孤神话竟然用一颗阴尸门产出的镇魂珠换了一个承诺,真是不可思议。” 中年美妇冷哼一声道“那又如何,你答应我的事可别忘了,别想吃干抹净就跑了!” 钟正杰嘿嘿一笑,“当然不会!”然后眼神又落在中年美妇胸前道“我有些修炼上的问题想请教一下,不知道四长老方不方便?” 中年美妇白了他一眼“瞧你那副德行!跟我走吧!”说完先一步离开,那钟正杰连忙跟上,顺手在她屁股上捏了一把。中年美妇娇嗔一声没说话。 第320章 风陵渡口听闲话 林逸将手中秘术合上,闭目沉思片刻,已明其理。 难怪阴尸门中人大多自身修为平平。他们主修尸傀,常年与死尸为伍,阴气侵体,性情难免变得阴冷残暴。为了遏制这股戾气,门中前辈才创出这门秘术。只是这秘术副作用极大——运功之时,内力自丹田而起,过章门,上至膻中,分作两道:一道上行冲百会、印堂,护住灵台识海,另一道散入四肢经脉,缠绕禁锢四处游离的煞气。 寻常内功,是助长杀伐、增强掌力。这门功法的要义,却不在伤人,而在守神。运转之际,周身气息收敛,杀气内敛,纷乱的念头慢慢沉淀平静。然则治标不治本。长期压抑的煞气一旦反噬,后果不堪设想。所以阴尸门弟子很少行走江湖,大多隐居深山,不敢轻易涉险。也正因如此,自己拿出龙爪手这等顶级外门功法,他们才会欣喜若狂。 至于反噬,等以后再想办法解决。林逸依照功法运行元力,将煞气牢牢锁住。灵台之上,瞬间清明无比,连日来纠缠不休的暴虐之意如潮水般退去。这门秘术果然神奇,可惜对那条恶蛟而言并不适合——它体内两个灵魂争斗,单靠锁住煞气远远不够。还是得靠凝神草或其他功法。 风陵渡口。 这几日天气乍寒乍暖,黄河先曾解了冻,但这日北风一刮,天时骤寒,忽然下起雪来,河水重又凝冰。冰虽不厚,水面既不能渡船,冰上又不能行车,许多要渡河南下的客人,都给阻在风陵渡口,无法启程。 风陵渡上虽有几家客店,但北来行旅源源不绝,不到半天,早已住得满了,后来的客商再也无处可以住宿。镇上最大的一家客店叫作“安渡老店”,取的是平安过渡的彩头。这家客店客舍宽大,找不到客店的商客便都涌了来,因此更是分外拥挤。掌柜的费尽唇舌,每一间房中都塞满了三四个人,余下的二十来人实在无可安置,只得都在大堂上围坐。 店伙搬开桌椅,在堂上生了一堆大火。门外北风呼啸,寒风夹雪,从门缝中挤将进来,吹得火堆时旺时暗。众客人看来明日多半仍不能成行,眉间心头,均含愁意。 天色渐暗,那雪却是越下越大。忽听得马蹄声响,四骑马急奔而至,停在客店门口。堂上一个老客皱眉道:“又有客人来了。” 果然听得一个女子声音说道:“掌柜的,给备两间宽敞干净的上房。” 掌柜的陪笑道:“对不起您老,小店早已住得满满的,委实腾不出地方来啦。” 那女子说道:“好罢,那么便一间好了。” 那掌柜道:“当真对不住,贵客光临,小店便要请也请不到,可是今儿实在是客人都住满了。” 那女子挥动马鞭,“啪”的一声,在空中虚击一记,斥道:“废话!你开客店的,不备店房,又开甚么店?你叫人家让让不成么?多给你店钱便是了。”说着便向堂上闯了进来。 众人见到这女子,眼前都是陡然一亮。只见她三十有余,杏脸桃腮,容颜端丽,身穿宝蓝色的锦缎皮袄,领口处露出一块貂皮,服饰颇为华贵。这女子身边是一个三十余岁的女子,极为美貌,只是眉目之中隐隐有几分忧郁。身后跟着一男一女,都是十五六岁年纪,男的浓眉大眼,神情粗豪,女的却是清雅秀丽。那少年和少女都穿淡绿缎子的皮袄,少女颈中挂着一串明珠,每粒珠子都是一般的小指头大小,发出淡淡光晕。众客商为这四人气势所慑,本在说话的人都住了口不言,呆呆地望着四人。 店伙躬身陪笑道:“姑娘,你瞧,这些客官们都是找不到店房的。你四位若是不嫌委屈,小的让大家挪个地方,就在这儿烤烤火,胡乱将就一晚,明儿冰结得实了,说不定就能过河。” 那少妇心中好不耐烦,但瞧这情景却也是实情,蹙起眉头不语。坐在火堆旁的一个中年女人说道:“姑娘,你就坐在这儿,烤烤火,赶了寒气再说。” 那旁边眉目间有郁色的美貌女子道:“好,多谢你啦。”坐在那中年妇人身旁的男客赶紧向旁挪移,让出老大一片地方来。 她又转头说道:“芙儿,出门在外都不方便,不要太挑剔了。” 原来这四人正是郭芙、郭襄、郭破虏还有红袖四人。 郭芙眼神中虽有不满,但没再说什么。郭襄跟着说道:“红袖阿姨说的是,出门在外确实不方便,一切从简。”郭破虏跟着点头附和。郭芙自是不理会两个小屁孩。 四人坐下不久,店伙便送上饭菜。菜肴倒也丰盛,鸡肉俱有,另有一大壶白酒。众人围坐在火堆之旁,听着门外风声呼呼,一时都无睡意。 一个山西口音的汉子说道:“这天气真是折磨人,一会儿解冻,一会儿结冰,老天爷可真不给人好日子过。” 一个湖北口音的矮个子道:“你别怨天怨地啦,咱们在这儿有个热火儿烤,有口安稳饭吃,还争甚么?你只要在我们襄阳围城中住过,天下再苦的地方都变成安乐窝。” 那郭芙听到“襄阳围城”四字,向弟妹二人望了一眼。 一个广东口音的客人问道:“请问老兄,那襄阳围城之中,却是怎生光景?” 那湖北客人说道:“蒙古鞑子的残暴,各位早已知闻,那也不用多说了。那一年蒙古十多万大军猛攻襄阳,守军统制吕大人是个昏庸无能之徒,幸蒙郭大侠夫妇奋力抗敌……”那郭芙听到“郭大侠夫妇”的名字,神色一动。 听那湖北客人续道:“襄阳城中数十万军民也是人人竭力死守,没一个畏缩退后的。像小人只是推车的小商贩,也搬土运石,出了一身力气来帮助守城。我脸上这老大箭疤,便是给蒙古鞑子射的。” 众人一齐望他脸上,见他左眼下果然有个茶杯口大小的箭创,不由得都肃然起敬。 那广东客人道:“我大宋土广人多,倘若人人都像老兄一样,蒙古鞑子再凶狠十倍,也不能占我江山。” 那湖北人道:“是啦。你瞧蒙古大军连攻襄阳十余年,始终打不下,别的地方却是手到拿来,听说西域外国几十个国家都给蒙古兵灭了,我们襄阳始终屹立如山。” 另一个四川人道“唉,其实我大宋人才颇多。就是朝廷奸臣当道,让许多忠臣良将无用武之地,就像王惟忠将军。被狗官丁大全残害,满门抄斩!” 接着又有人说道“可这世道并不缺大英雄,王惟忠将军被斩首的第二天。那狗官丁大全的脑袋就被挂在了城门楼子上。” 众人纷纷点头。 “你可知何人所为?”众人好奇问道 “我也不知道,只听说,是一对英俊美貌的夫妇。身边跟着一只大雕。” 第321章 好久不见 一个江湖打扮的少年满脸兴奋,抢先说道:“这必定是神雕侠侣无疑了!两人郎才女貌,行侠仗义,真是世间少有的大英雄!” 郭芙一听“神雕侠侣”四字,哪里还不知道说的是杨过与小龙女?她脸色一沉,心中嫉火腾地烧了起来。这些年来,她最听不得的便是杨过的名字。当年陆家庄上,杨过当众拒婚,让她颜面扫地,至今想来仍如芒刺在背。如今走到哪里,人人都赞那对师徒如何英雄了得,她郭芙反倒成了无人问津的配角。 郭襄与郭破虏却听得眉飞色舞。他们自小便知,爹爹妈妈有个结拜兄弟家的孩子叫杨过,在江湖上闯出了偌大名声,只是从未见过真人。今日听得旁人这般称颂,姐弟二人只觉与有荣焉,低声嘀咕起来。郭襄一双明眸亮晶晶的,悄声道:“破虏,这位杨大哥当真如此了得?”郭破虏重重点头:“那还用说?爹妈常提起他,府上不少都夸赞他。” 郭芙越听越恼,冷哼一声,扬声道:“人人都称英雄,那这天下英雄岂不是太多了?况且这世上之事,以讹传讹、真真假假的太多了,传到我耳朵里,十成未必有三成是真的。” 她话音刚落,旁边一个中年男子放下酒碗,上下打量四人一番。此人四十来岁,面容粗犷,一双手骨节粗大,显是练家子。他见郭芙衣着华贵,言辞间又提及“襄阳”,便拱手问道:“敢问几位贵客从何而来?” 郭芙面上立时露出得色,挺了挺胸道:“我们从襄阳而来。我爹娘要举办武林大会,我们这是去送英雄帖的。” 中年男子恍然大悟,连忙起身拱手:“原来是郭大侠的千金!失敬,失敬!” 此言一出,堂上众客纷纷起身,目光齐刷刷聚了过来。郭靖郭大侠之名,天下谁人不知?众人连连拱手行礼,连那湖北来的推车商贩也撑着伤腿站了起来,满脸敬仰。 郭芙洋洋得意,朝郭襄瞥了一眼,低声道:“看到没?只有爹这样的英雄,才是真正的大英雄。” 郭襄撇了撇嘴,也不跟她争辩,转头冲店伙高声叫道:“店家,切二十斤羊肉,再拿十壶酒来,分给大伙儿!”说着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往桌上一搁,“今日我大姐请客,大家放开了吃。只一样——你们多讲些这些英雄好汉的事迹,让我也长长见识。” 众人一听有酒有肉,登时欢呼起来。店伙乐得合不拢嘴,连忙去后厨张罗。郭芙脸色一僵,本要发作,红袖在旁轻轻拉了她一下胳膊,她才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只狠狠瞪了郭襄一眼。 酒肉上桌,众人推杯换盏,堂中气氛顿时热闹起来。方才那少年又说起杨过在江湖上的种种事迹,听得郭襄、郭破虏目不转睛。 郭芙嗤之以鼻“大多是以讹传讹罢了,有什么了不起?” 这时,角落里一个一直低着头的汉子忽然开口:“江湖上的事,小人虽然不懂。但神雕侠侣为救王将军之命,从江西赶到临安,四日四夜,目不交睫,没睡上半个时辰。他和王将军素不相识,只是怜他尽忠报国,却被奸臣陷害,便这等奋不顾身地干冒大险,为王将军伸冤存孤。你说,该不该称他们一声大侠?” 满堂一静。 郭芙哼了一声,待要驳斥,郭襄已抢先说道:“大姐,这位英雄如此作为,那也当得起称一声‘大侠’了。”她语音清脆,如珠落玉盘,一入耳中,人人都觉说不出的舒服好听。 郭芙瞪了她一眼:“你懂什么?”转头向那汉子道,“你怎能知道得这般清楚?还不是道听途说?江湖上的传闻,十成中倒有九成靠不住。” 那汉子沉默半晌,缓缓抬起头来。他约莫三十来岁,面容憔悴,双目却炯炯有神,脸上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坚毅。他正色道:“小人姓王,王惟忠将军便是先父。小人的性命,是神雕大侠所救。小人身为钦犯,朝廷颁下海捕文书,要小人头上这颗脑袋。但既涉及救命恩人的名声,小人可不敢贪生怕死,隐瞒不说。” 众人听他这般说,都是一呆。那广东客人最先反应过来,大拇指一翘,大声道:“小王将军,你是个好汉子!有哪个不要脸的胆敢去向官府出首告密,大伙儿给他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众人轰然称是,纷纷拍桌叫好。郭芙听他如此说,也已不能反驳,只闷闷地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正当堂中群情激昂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咚咚咚!咚咚咚!” 声音不大,却极有节奏,一声接一声,在风雪呼啸中格外清晰。 店家正蹲在火盆旁与众人一道取暖,听到敲门声一愣,嘟囔道:“这么晚了,这么大的雪天,还有人来?” 说着便起身去开门。众人眼光都随着店家看了过去,想瞧瞧是何方客人,偏偏挑这冰天雪地的时辰赶路。 门板“吱呀”一声打开,一股寒风裹着雪花灌入堂中,吹得火堆猛地一暗。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身形修长,披一件单薄青衫,肩上落了一层薄雪。那人生得极俊俏,眉目清朗,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站在风雪之中,竟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气度。 满堂客商都看得一呆。郭襄更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心道:这人好俊,却不知是什么来头。 无人注意到,角落里的红袖在看清来人面容的一瞬,整个人猛地一僵。她手中酒碗停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有惊,有喜,更多的却像是难以置信的恍惚。 来人正是林逸。 店家连忙道“里面没有空房了。如果不嫌弃可以将就一下,跟大伙在大堂挤挤凑合一夜。” 林逸点头,目光扫了一圈大厅,径直走向红袖这边。 郭襄转身看见大姐和红袖都呆住了,尤其是红袖阿姨,眼中含泪,满是激动和喜悦之色。 林逸笑道“好久不见!” 第322章 再临少林 马车外寒风刺骨,马车里却暖融融的,小火炉上煮着茶,壶嘴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风陵渡口的第二日,林逸租了一辆马车,要再往少林寺去一趟。上回在藏经阁只是粗粗翻了一遍武功秘籍,这回他想细看,说不定能寻到什么意外收获。 马车是最大款式的那种,宽敞得很。林逸斜躺在车厢里,一手支头,闭目养神。红袖坐在旁边,守着那只小火炉,时不时拨一拨炭火,又往茶壶里添些雪水。她动作轻缓,怕扰了林逸。 郭襄居然也跟来了。林逸有些意外。她说自己长这么大,还没去过少林寺,非要跟着见识见识不可。郭芙虽不乐意,但有林逸在,她也只敢怒不敢言,警告了襄儿几句,便带着郭破虏与红袖分道扬镳,自去送英雄帖不提。 林逸闭着眼,从怀中掏出一本书,又摸出两颗丹药,随手递给红袖。 红袖接过来,看了看,问道:“先生,这是什么?” 林逸翻了个身,依旧没睁眼:“你是我的侍女,自然要会武功。虽然不用你去跟人打架,可自保的本事还是要有的。至于那两颗丹药,一颗是给你提升修为的,另一颗是养颜丹。” 红袖听到“养颜丹”三个字,眼睛顿时一亮。这世上哪有女子不爱美的?她捧着那颗莹润如玉的丹药,左看右看,喜滋滋地收进怀中。至于那本武功秘籍和另一颗提升修为的丹药,反倒没那么在意了。 小郭襄在旁听得真切,一双大眼睛瞪得溜圆。世上竟还有养颜丹这种东西?太神奇了!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红袖手中的丹药,那眼神又是羡慕又是好奇,嘴唇动了动,想开口又不好意思。 林逸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无奈地叹了口气,又从怀中摸出一颗养颜丹,随手扔给郭襄。 郭襄喜出望外,双手接住,连声道谢都来不及说,便迫不及待地放入口中。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直透四肢百骸,转瞬间便觉肌肤微微发紧,面上如有光华流过,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她对着车窗上的铜扣照了照,只觉镜中那张脸越发莹润光洁,喜得她弯了眉眼。 林逸实在搞不明白,女人为何这般在意这些东西。明明已经很漂亮了,偏还要吃这吃那。 马车行了数日,终于到了少林寺。 少林寺依旧闭着山门。自那日全真教归顺蒙古、福裕被蒙古封为少林住持之后,寺中便一直门户紧闭。林逸估计,如今寺中做主的人,多半已是福裕和尚了。 山门紧闭,林逸上前叩门。片刻后,一名知客僧开了侧门,探出头来。一见林逸身边带着两个姑娘,又见他打扮随意、不像礼佛之人,知客僧连连摆手:“施主请回,本寺近日闭寺谢客,不便接待。” 林逸理也不理,抬脚便往里走。知客僧伸手要拦,只觉一股柔和的劲力推来,自己连退数步,门板已被推开大半。那知客僧大惊失色,来者不善!他转身便跑,连滚带爬地朝寺内奔去,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人。 不多时,只听得脚步声响,数十名少林棍僧从四面八方涌出,人人手持齐眉棍,将林逸三人团团围在中央。棍僧们步伐整齐,错落有致,棍影连成一片,隐隐结成阵势。 林逸笑道:“少林罗汉大阵,我倒要见识见识。” 话音刚落,棍僧们齐声吆喝,一拥而上。数十条齐眉棍同时递出,有的扫腿,有的点腰,有的刺肩,有的封退路,棍影重重,密不透风。红袖与郭襄站在林逸身后,一个虽刚拿了武功秘籍却还不会使,一个年纪虽小却胆气极壮,二人不约而同朝林逸身边靠了靠。 林逸没有急着出手。他脚踏凌波微步,在棍影之间穿梭游走,身形飘忽,如鱼游水。他一面闪避,一面凝神细观阵法运转。只见众棍僧时分时合,每七人一组,每组各守方位,攻守呼应。前排攻完便退,后排立刻补上,一波接一波,如潮水般连绵不绝。这阵法虽不及天罡北斗阵精妙,却胜在人多势众,变化简明而调度迅捷,寻常高手陷入阵中,不出数十招便会手忙脚乱。 林逸试了十余招,心中已有计较。这罗汉大阵威力确是不俗,但对他而言,远远不够。他身形忽然一滞,不再游走,双脚稳稳站定。 众棍僧见他停下,以为他力竭,精神大振,齐声呐喊,数十条棍同时当头砸下,如泰山压顶。林逸双臂一振,元力自丹田涌出,周身气劲迸发。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一股无形气浪向四周炸开,数十条齐眉棍同时被震飞脱手,棍僧们纷纷向后跌退,有的撞在同伴身上,有的踉跄倒地,阵形瞬间土崩瓦解。 林逸收势而立,衣袂轻摆,笑道:“阵法不错。可惜对我作用不大。” 便在这时,一道洪亮佛号自后殿传出:“阿弥陀佛。”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中年僧人缓步而来,身着灰布僧袍,面容沉静,目光却带着几分凝重。正是福裕和尚。身边跟着三个和尚,一个正是当日的苦荷和尚,没想到这和尚还活着。属王八的吗?还有两个不认识。 他走到近前,朝林逸合十一礼:“大法师光临敝寺,有失远迎。” 林逸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果真做了少林方丈了??” 福裕道:“蒙蒙古朝廷所封,暂摄此位。不知大法师此番前来,有何见教?” 林逸道:“我来藏经阁看几本书。” 福裕眉头微皱。藏经阁乃少林根本之地,外人岂能擅入?可他看着地上那些东倒西歪的棍僧,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把那个“不”字说出口。 他沉默片刻,侧身让路:“大法师请。” 林逸笑道“我以为你要拒绝呢,你可知少林寺前代方丈许我随意出入少林寺各个地方。”福裕沉默不语。旁边的苦荷道了一声佛号说道“自是如此!” 第323章 偷学武功的小和尚 福裕和尚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大法师,小僧已接到王爷的书信,说正在寻一味药草,名唤凝神草。不知此事,可跟大法师有关?” 林逸没有直接答他,目光却落在福裕身后两个中年僧人身上。一个面色木然,垂目不语;另一个稍年轻些的,听到“王爷”“书信”几个字,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皱。 “不知这位大师法号?”林逸问那年轻僧人。 那僧人上前一步,合十道:“不敢。小僧法号无色,见过神机子先生。” 林逸点了点头。原来这便是无色禅师。难怪方才一听见蒙古朝廷,他脸色便有些不好看。 一行人很快来到藏经阁门前。 林逸问:“三戒大师可还在阁中?” 苦荷和尚摇了摇头:“自从四十年前三戒大师与先生论武之后,便再未出现过。不知去向。” 林逸恍然。原来上次来,已是四十年前的事了。他面上不显,心中却微微一动。四十年,对旁人而言是大半辈子,对他却不过是长生谷中数十日光景。 小郭襄一路听得入神,此时更是睁大了眼睛。三戒大师,论武,四十年前……她看看林逸那张年轻俊朗的脸,又想想方才那和尚说的“四十年前”,心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奇与崇拜,却不敢开口多问。 “走吧,去看看。”林逸道。 藏经阁门口,一个老僧正倚着门柱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鼾声细微。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惊醒,转头一看,见是方丈,连忙起身行礼。 福裕点点头,道:“无欲师弟,修佛先修心,修心先修性。你整日沉迷睡梦,如何证得正果?” 无欲和尚脸上一红,连忙道:“方丈教训的是,师弟谨记在心。” 福裕“嗯”了一声,吩咐道:“开门吧。” 无欲连忙开了门,退到一旁。几人鱼贯而入。阁中光线幽暗,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墨与檀香混合的气息。一排排经柜高耸,卷帙浩繁,让人一进门便不由得放轻了脚步。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僧正站在经柜前整理经书,听到动静,转过身来。他身量不高,面容清瘦,眼神却极是澄澈平和,正是觉远。 福裕道:“觉远,这位是少林贵客,要在寺中暂住几日,寻些经书。你帮他找一找。” 觉远点点头,抬头看向来人。这一看,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四十年了。他在这藏经阁中,见过的人屈指可数。可眼前这张脸,他记得清清楚楚。当年那位与师父论武七日的前辈,便是这副模样,眉目清朗,神情散漫,眼中却藏着看透一切的通透。四十年过去,自己已从少年变成了老僧,可此人,竟然没有丝毫改变。 “你……”觉远声音微微发颤,“你是那位……” 林逸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是我。” 觉远激动不已,连忙上前行礼:“见过前辈!” 林逸摆摆手:“不必多礼。” 福裕在旁看着,心中大为惊异。他来少林十多年,从未见觉远出过藏经阁,也只在取经书时与他有过寥寥数语。此人竟与觉远是旧识,且看觉远这模样,分明是敬仰至极。 福裕合十道:“先生既与觉远相识,那便方便了。若有所需,尽管与他说便是。” 林逸点头:“你们去忙吧,不必管我。” 福裕略一沉吟,道了声佛号,带着苦乘、苦荷、无色等人退了出去。 阁中只剩林逸、红袖、郭襄与觉远四人。 “先生此番前来,不知要寻什么经书?”觉远问道。 林逸道:“你在藏经阁多年,想必对阁中经书了如指掌。我想找凝神的功法,以及能消除煞气的经书。” 觉远略一沉思,道:“凝神的功法,小僧倒未曾留意,容我再翻翻。不过消除煞气的经书,确有几本。先生稍候,我去取来。” 说罢转身入内,片刻后捧着几本经书回来,递给林逸。 “先生,这本《法华经》,对沉迷武学、戾气缠身之人诵读,可消解杀业执念,平复心魔。这本《杂阿含经》,偏重自省观心,克制嗔恨凶煞之气,属于修心经文。先生可先看看。” 林逸接过经书,并未急着翻看,而是问道:“觉远,三戒大师可还健在?” 觉远摇了摇头,叹息道:“自四十年前一别,小僧便再未见过三戒大师。” 林逸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觉远也转身上楼,去帮林逸寻找凝神的功法。 这时,藏经阁外忽有响动传来,像是窗棂被人轻轻推开,又不敢用力。 “嘘!你动静小一点,要是被师父发现就麻烦了!”一个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份心虚。 另一个声音跟着响起,倒比前一个理直气壮些:“放心吧,我小心着呢。觉远大师心地善良,就算发现了也不会责怪我们的。” “哎,我真是被你害死了,不该听你的话带你来这里!” “怕什么!等我们练好了武功,谁还敢欺负我们!” 话音未落,两个小和尚一前一后从窗户翻了进来,都是十四五岁年纪,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两人猫着腰,蹑手蹑脚,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却不知楼梯口早有三双眼睛将他们看了个清清楚楚。 郭襄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嘻嘻,你们两个笨蛋,没发现有人吗?” 两个小和尚吓得浑身一激灵,转身便要往窗户逃。矮的那个跑得急了,脚下一绊,差点撞翻一排经柜。 郭襄高声叫道:“你们要是敢跑,我就告诉方丈!让他好好惩罚你们!” 两个小和尚登时僵住,不敢再动,乖乖转过身来,垂手低头,站成一排。高瘦的那个小和尚挤出一脸讨好的笑,连连作揖:“姑娘,我们错了,你就饶了我们吧!我们以后再也不敢了!” 矮的那个却只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声不吭,耳朵根红得发烫。 红袖在旁看得好笑,低声劝道:“襄儿,别吓他们了。” 郭襄歪着头,背着手,绕着两个小和尚转了两圈,一副小小年纪偏要摆出大人架子的模样:“你们叫什么名字?在寺里多久了?跑藏经阁来做什么?” 高的小和尚机灵一些,并未说他们名字:“我们来寺里五六年了。我们来……是、是想看看经书。”说到最后一句,声音明显虚了下去。 “看经书?”郭襄挑眉,“看经书要翻窗户?” 矮个小和尚涨红了脸,头埋得更低了。倒是那个高个子抬起头,低声道:“我们是来偷学武功的,总被人欺负,我想学了武功,就没人敢欺负我们了。” 矮个小和尚急得直扯他袖子:“天宝!你胡说什么!” 高个子小和尚却不理他,一双眼睛直直望着楼梯口那三人,小小年纪,目光里竟透着一股倔强和不甘。 第324章 君宝天宝 一声“天宝”,将林逸的思绪猛地拉回了许多年前。莫不是那个一心想带兄弟进体制、张口闭口“女人只会影响我拔刀速度”的董天宝? 林逸笑了笑,道:“你们两个小屁孩,可是董天宝和张君宝?” 那高个子和尚闻言,腰板反倒挺得更直了,大声道:“没错!我就是董天宝!他就是张君宝!”说着伸手朝旁边一指。哪知张君宝的头垂得更低了,活像一只犯了错的小鹌鹑,两只手绞在身前,连眼皮都不敢抬。 林逸笑道:“不错,不错。” 董天宝疑惑地打量着他:“你认识我们?你是谁?” “我是谁并不重要。”林逸慢悠悠道,“重要的是,我知道你们想学武功。” 董天宝眼睛猛地一亮:“你能帮我们?” 小君宝也终于抬起头来,一双黑亮的眼睛直直望着林逸,满是小心翼翼的期待。他们入门这么久,每日只是打杂挑水、扫地劈柴,学的尽是些强身健体的粗浅功夫,真正的武功一招半式都没碰过。 林逸点点头:“我可以帮你们。想学什么?” 董天宝脱口而出:“我想学般若掌!每次看到罗汉堂首座使般若掌,我都羡慕得紧!” 小君宝想了想,老老实实道:“我……我都可以。” 林逸点头:“好,这个我做主了。你们跟我来。” 两人对视一眼,董天宝一咬牙,当先跟了上去。小君宝犹豫了一下,也跟在了后面。 上了二楼,觉远还在书柜间摸摸索索地翻找,见林逸身后跟着天宝和君宝二人,脸色微微一变。他虽然为人愚钝,却并不傻。君宝还好,老实本分,可天宝一心想要学高深武功,整日琢磨着怎么从藏经阁里偷看经书,自己只是打扫藏经阁的和尚,哪里会什么武功? 天宝屡次三番想从自己身上学武功,可自己只是个打扫藏经阁的和尚,哪有权利处置经书?他只能装糊涂,可如今这两人明摆着是被先生抓了现行。 他连忙合十道:“阿弥陀佛,他二人年幼无知,还望先生恕罪。贫僧自会去戒律堂领罚。” 天宝和君宝一听,顿时慌了神。他俩再怎么胡闹,也绝不肯连累心地善良的觉远师父。两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齐声道:“要罚罚我们!和师父没关系!” 林逸摆摆手,笑道:“我何时说要罚你们了?” 两人一愣,随即长长松了口气,却仍跪在地上不敢起来。 林逸转头对觉远道:“觉远,你给他们找两本功法来。般若掌,还有绵掌。” 觉远应了一声,随即又迟疑道:“先生,这……不合规矩吧?” 林逸笑了笑:“无妨。完了你告诉福裕,就说是我吩咐的。谅他也不敢说什么。” 觉远应了一声,转身去了。片刻之后,他捧着两本薄薄的册子回来,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只将功法双手递过。 林逸接过功法,随意翻了翻,确认无误,才看向跪在地上的两人,正色道:“你二人学好武功之后,一定要行侠仗义,除恶扬善。记住了吗?” 两人连忙点头,异口同声:“记住了!” 林逸先将绵掌递给张君宝,又将般若掌递给董天宝。天宝伸手来接,林逸却没有松手。天宝拉了一下,没拉动,抬头不解地看着他。 林逸看着他那张年少气盛、写满野心的脸,忽然缓缓道:“天宝,你若是有一天没路走了,可以来灵鹫宫找我。” 董天宝一怔。他不知眼前这人为何对自己这般好,又给功法,又留后路。灵鹫宫?那是什么地方?他从未听过。可这话沉甸甸的,他不敢轻慢,只是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林逸这才松开手。两本功法落在二人掌心。 觉远道:“你二人就在此处修炼吧,不得把经书带出藏经阁。”他到底觉得,私传功法已是不妥,若再让这两个小沙弥把经书带出去,那便是错上加错。董天宝和张君宝连连点头,抱着经书退到角落,翻开册子,如获至宝般低头细看。 林逸并未再说什么,转头看向红袖,问道:“红袖,给你的功法,可有不懂之处?” “啊?”红袖一愣,没想到先生忽然又问到自己身上来,连忙摇头道,“没有。” 林逸诧异道:“真没有?” 他心中微动,莫非身边竟还埋没了一个练武的天才? 红袖点头,又摇了摇头,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先生,我还没来得及看呢。” 林逸闻言一阵无语,看了她半晌,才道:“你啊,空有宝山而不知珍惜。你看这两个小和尚,为了学武功费了多少心思?翻窗户、求师父、半夜不睡,什么法子都想得出来。你倒好,功法送到手里,连翻都懒得翻。” 红袖低头笑了笑,小声道:“有先生在身边,我还学什么武功?先生若不在,我再学也不迟。” 林逸无奈地摇了摇头:“罢了。我帮你一把。盘膝坐好,把我给你的那颗丹药服下,我先替你走一遍经脉,让你熟悉熟悉。” 红袖闻言,乖巧地盘膝坐下,从怀中取出那颗提升修为的丹药。丹药圆润莹白,散发着淡淡清香。她看了一眼林逸,见先生微微颔首,便将丹药放入口中,一仰头咽了下去。 片刻之间,红袖只觉丹田处升起一团热流,如炭火初燃。那热流迅速向四周扩散,涌入四肢百骸。她的脸颊首先泛起了红晕,紧接着,那红色蔓延至脖颈、耳根,最后连手臂和手背都透出一层淡淡的绯色。整个人仿佛被放进了温水之中,浑身发烫,热气蒸腾。 红袖忍不住轻轻呻吟了一声。那感觉既灼热又酥麻,像是无数细小的热流在皮肤底下钻来钻去,又酸又胀。斗大的汗珠从她额上、鼻尖、脖颈渗出,顺着脸颊滚落,打湿了衣领。她眉头紧蹙,嘴唇微张,呼吸急促起来。渐渐地,她感觉经脉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搅动了,一阵一阵地胀痛,痛得她几乎想蜷起身子。 第325章 达摩石壁 林逸见状,双掌抵住她后背,一股浑厚柔和的元力缓缓渡入。那元力循着红袖的经脉游走,将散乱的热流一点点归拢、引导。红袖只觉背后传来一股清凉之意,与体内燥热交融,痛苦顿时大减。那股热流在元力牵引下,不再横冲直撞,而是顺着经脉缓缓流转,每经过一处,便将淤塞之处一一冲开。 如此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红袖体内的热流终于渐渐平息。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来,只觉浑身轻飘飘的,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手脚之间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连呼吸都变得格外顺畅。 “先生,我感觉身体轻松了许多!”红袖惊喜地回头看向林逸,眼中满是雀跃。 林逸收回双掌,淡淡道:“这丹药的药力我已替你化开大半,剩下的留在你经脉之中,日后自行运功慢慢吸收。你根基尚浅,不可急于求成。回去之后,每日早晚按我给你的功法练上一个时辰,不可偷懒。” 红袖连连点头,这回却不敢再说“有先生在就不用学”的话了。 这一待,便是半个月。 藏经阁中日子清净,窗外风雪时作时歇。红袖每日跟着林逸修习小无相功,虽起步晚,好在根基由那颗丹药重塑过,加之她心思单纯、心无杂念,半个月下来,竟也入了门。丹田之中已能聚起一缕真气,循经运转虽不纯熟,却也似模似样。 郭襄闲着无事,缠着林逸也要教她武功。林逸被她磨得没法,便随口指点了几句凌波微步的口诀和步法。哪知这丫头天资聪颖至极,一学就会,一会便精,整日在藏经阁二楼狭小的空地里转来转去,身形飘忽如蝶。 而董天宝与张君宝二人,当真是练武的胚子,天赋惊人。 天宝性子急,练般若掌格外刻苦,每日天不亮便起来扎马步、练掌劲,一招一式反复琢磨,半个月不到,掌法已使得有模有样,掌风虽还稚嫩,却已隐有几分凌厉气象。君宝性子沉稳,绵掌走的是柔中带刚的路子,他练起来不急不躁,一招一式如春蚕吐丝,绵绵不绝,反倒比天宝更早摸到了拳意。两人每日在藏经阁角落里对练,一个刚猛,一个柔韧,竟也打出了几分火候。 可惜的是,觉远翻遍了藏经阁,始终未能找到凝神的功法。 林逸这几日精研那两本佛经,诵读之余,隐隐觉得体内被秘术压制的煞气有了些许松动,偶尔会如薄雾般散去一丝。可惜效果不大,杯水车薪而已。他倒也不急,深知这等事急不来。 这半个月里,福裕和尚像是消失了一般,从未在藏经阁露面。倒是无色禅师来过几趟,每次都是寻个由头,送些经书或茶点,实则来看林逸。此人性格直爽,不拘小节,与杨过交情莫逆,因此对林逸也颇为敬重。只是在几次交谈中,他眉宇间隐隐透出一丝疑惑,几番欲言又止。林逸心知肚明——他是想不通,为何杨过口中那位世外高人,会是蒙古朝廷敕封的第一护国大法师? 林逸没有解释,无色也没有追问。两个聪明人之间,有时不需要把话说透。反倒因为这份不言自明,林逸倒越发觉得无色禅师性子可交,比那些满口佛法的伪君子强出太多。 郭襄在这半个月里,与天宝、君宝混得极熟。三人年纪相仿,性子投缘,整日里打打闹闹,藏经阁里难得有了几分少年人的生气。天宝和君宝也早已知晓了林逸的身份——灵鹫宫主人,逍遥派掌门,武林中传说般的神机子。纵然他们如今只是少林寺里两个打杂的小沙弥,但少年人心性,哪个不向往江湖?知道了林逸的身份后,两人看他的眼神里便多了一层藏不住的光。 这一日,郭襄前来告辞。 “先生,我该回去了。武林大会召开在即,我得回去帮爹爹妈妈分忧。一直在外头,他们会担心的。” 林逸点点头:“好。让红袖送你回去。” 郭襄摇摇头:“红袖阿姨还要照顾先生,我自己回去就行。” 林逸笑了笑:“别犟。你还是个孩子,一个人在路上,不安全。就让红袖送你。” 郭襄撅了撅嘴,到底没有再争,乖乖点了点头。 两个小和尚听说她要走,脸上都露出不舍来。董天宝率先开口,挺着小胸脯道:“等我们练好了武功,就来襄阳找你!” 张君宝没说话,但那双黑亮的眼睛望着郭襄,嘴唇抿得紧紧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郭襄笑着冲他们点了点头,又磨蹭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挪到林逸身边,仰着小脸,声音放得很低:“先生,我以后……还能在你身边听你教诲吗?” 林逸看着她,这丫头一双眸子清亮如溪,其中满是仰慕与期待。他心中微软,笑道:“当然可以。让我算算——下个月二十四,便是你十六岁生辰。到时候我来给你庆生,怎么样?” 郭襄眼睛猛地一亮,随即又满是惊奇:“太好了!先生,你怎么知道我的生辰?” 林逸笑了笑:“我当然知道。你出生的时候,我就在场。” 郭襄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展颜笑道:“原来是这样。先生,切勿失约啊。” 林逸点头一笑,目送她与红袖的身影消失在寺门外的山道尽头。 红袖和郭襄已经走了两三天了。 少林后山。这日觉远带着林逸走了一段山路,穿过一片密林,到了一处僻静至极的所在。四周古木参天,藤蔓垂挂,石壁上生满青苔,连鸟鸣都少了几分,静得仿佛与世隔绝。觉远指着旁边一处不起眼的山洞,轻声道:“先生,这便是三戒大师当年闭关的地方。” 林逸点点头,弯腰走了进去。 洞内不大,光线昏暗,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的石土气息,干冷而沉静。借着洞口透进来的一线天光,隐约可见一张石床、一张石桌,此外空空荡荡,再无他物。林逸走到石桌前,摸到一盏积满灰尘的油灯,打火点燃。火苗一跳,昏黄的光晕在四壁上晃开,山洞里顿时明亮起来。 他环顾四周,石壁粗糙,地面平整,显然被人长年累月打扫过,只是如今已很久无人踏足。三戒大师不知去了哪里。林逸心中微叹,在石床前站了片刻,正欲转身,目光却忽然被石壁上的一道暗影吸引住了。 那是一道人影,淡淡的,像是被岁月烟尘蚀刻在石面上。盘膝而坐,脊背微弓,衣褶纹理宛然可辨,仿佛一位老僧面壁静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终于将自己的影子烙进了石中。 林逸目光一触,便再也移不开。 他看着那影子的轮廓,看着那微垂的头颅、交叠的双手,看着那长年累月坐定之后留下的安然姿态。渐渐地,他只觉得那影子在放大,在逼近,仿佛一位真正的老僧正面对着他,目光慈悲,语调平和,在问他:放下否?皈依否? 一股说不清的意念从心底升起,柔和却不可抗拒,像是冬日暖阳照在冰面上,让人只想化去所有棱角,俯首归降。林逸心神一阵恍惚,只觉四肢百骸都松软下来,识海深处似有一个声音在轻轻吟诵,要他放下执念,放下煞气,放下一切,从此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他左脚竟不自觉地向前迈了半步。 第326章 迷失的斗酒僧 便在此时,丹田深处的逍遥经毫无征兆地自行运转起来。那股元力如一条沉潜多年的老龙骤然翻醒,沿着经脉急冲而上,撞入识海。林逸浑身剧震,舌根泛起一缕浓重的腥甜。他猛然惊醒,倒退一步,后背已经渗出一层冷汗。 “这是什么?”他低声问,声音微微发哑。 觉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和中透着几分敬畏:“传说,达摩祖师曾在此处面壁九年。这块石壁上的影子,便是达摩祖师留下的。小僧每次来此,都不敢多看,只远远一拜便走。” “你上前一观,可有异样?”林逸问。 觉远摇头:“小僧不敢冒犯。” 林逸便不再强求,只觉得这地方处处透着说不出的诡异。那面石壁、那道影子、方才那种几乎要让人心甘情愿放下一切的慈悲之力……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未遇到过这般无声无形却比任何武功都可怕的东西。他转身,打算与觉远离开此处。 就在这时,洞口附近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响动。 林逸回头一看,一个身形佝偻的男子正从洞外荒野中一步步走近。那人头发蓬乱如枯草,满脸污垢,胡须虬结杂乱,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裹着一件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破烂僧袍,衣摆处烂成一条条碎布,随着山风微微飘动。他赤着双脚,脚底结满了厚厚的老茧与泥垢,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地上拖着一截枯木。 那人似乎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了。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干涩嘶哑的声音,像是生锈的铁片相互摩擦,一字一字地往外蹦:“你……既已……见到祖师真身……为何……还不速速归依?” 林逸一怔。这声音嘶哑得几乎辨不出原貌,可偏偏有一种极深的熟悉感。他凝神端详着那张被污垢覆盖的脸,越看越觉得轮廓眼熟。片刻之后,他心中猛地一震。 三戒。 是那个与他论武七日、号称“戒酒戒荤戒嗔、一条没戒成”的斗酒僧三戒和尚。 可眼前的这个人,哪里还有半分当年的模样?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又像是一具行走的躯壳,只剩下一双眼睛深处还残存着一点隐约的光。 林逸身后的觉远也认了出来,身子一颤,连忙上前几步,声音发紧:“师祖?您怎会变成这般模样?这些年您去了哪里?弟子为何从未在山上见过您老人家……” 他一边说,一边就要朝三戒走去。林逸目光一凛,一把扣住觉远手腕,将他硬生生拽了回来。 “别过去。”林逸压低声音。 觉远不明所以,可林逸的手如铁钳一般,他挣脱不得。 三戒站在原地,目光呆滞地望着觉远,嘴唇又动了动:“无我相,无众生相。我既是祖师,祖师也是我。” 觉远愣住了。这话像是佛偈,又像是呓语,从三戒口中说出来,竟没有半分当年那洒脱自在的禅意,反倒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痴狂。 林逸眉头紧锁,沉声道:“三戒,你是不是糊涂了?不认识我了?” 这一声如同钢针,猛地扎进三戒混乱的心念之中。 他浑身一颤,瞳孔骤然收缩。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似乎有一瞬间闪过某种挣扎,像是溺水之人最后一次探出水面。可转瞬之间,那点清明便被一股铺天盖地的执念吞没。在他颠倒错乱的识海中,自己早已是达摩祖师转世临世,而林逸直呼他旧日僧名,便是不肯勘破虚妄、执于俗名俗相的“心魔”。 三戒双目陡然赤红,周身破烂僧袍无风自动,簌簌作响。一股极沛然的内力从他体内炸开,将脚下碎石震得四散飞溅。 “三戒?哪里来的三戒!”他厉声暴喝,声音嘶哑粗粝,如裂帛断竹,“早已无我,何来三戒!你仍执着于皮囊名号,便是心魔深重!你就是心魔?” 话音未落,三戒脚下猛地一蹬,碎石“咔嚓”一声裂开。他整个人如一头挣脱牢笼的猛虎,裹挟着一股沉猛无匹的刚劲直扑林逸,双掌当胸拍来。 这一掌看似平平无奇,实则内含九阳神功的至刚至烈之力,又揉合了九阴真经的阴柔暗劲,刚柔并济,掌风过处,洞壁石粉簌簌而落。 觉远吓得惊呼出声:“师祖不可!” 林逸早有戒备,方才一把将觉远拽向身后,此时侧身横掌,硬接这一击。 “砰!” 四掌相交,洞中劲风呼啸。林逸只觉一股灼热如熔岩的内力顺着掌心撞入经脉,势不可挡。他见三戒已失去神志,没敢太用力怕伤了他,哪知三戒失去神智居然还这么猛,脚下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石地上踩出寸许深的裂痕。体内逍遥经元力自发涌出,将那股九阳真气逼住。 三戒不给他喘息之机,左掌收回,右掌又出,掌势连绵不绝。他出手毫无章法,时而如佛门金刚伏魔,大开大合;。时而如九阴白骨爪般阴狠刁钻,招招直取要害。整个人像是把毕生所学尽数打碎,揉成一团,只管朝林逸身上招呼。 林逸左格右挡,凌波微步在狭小的山洞中腾挪闪避。他越打越惊,三戒的内力不仅未因这些年落魄而衰退,反倒比当年论武时更加深厚沉雄。他的九阳神功本就至刚至猛,此刻被那股疯癫的执念一激,竟如烈火浇油,百来年的功力每一掌都带着崩山裂石之力。 洞壁上的碎石被掌风震落,如雨点般簌簌而下。那盏油灯被劲风吹得摇摇欲灭,洞中明灭不定。三戒的面孔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时隐时现,满脸赤红,双目尽赤,嘴里不停念着“皈依”二字,竟似入了魔障。 林逸一面拆解招数,一面苦思脱身之策。就在他分神之际,三戒忽然一声暴喝,双掌合十,猛然推出。这一招如佛门“礼敬如来”,双掌并拢,劲力却凝于一点,如惊涛骇浪般朝林逸胸口撞来。 林逸避无可避,只得再次硬接,他双掌推出,,与三戒双掌对个正着。 “轰!” 一声巨响,震得整座山洞嗡嗡作响。石壁上那道淡淡的达摩面壁影子,在晃动的火光之下,竟仿佛微微一动,似那面壁千年的老僧缓缓睁开了眼。 林逸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劲力冲来。他借势向后飘出,想拉开距离。三戒却如影随形,紧追不舍,双掌翻飞,攻势一波猛过一波。 林逸一边招架,一边留意着三戒的眼神。那双赤红的瞳孔深处,偶尔会有那么极短极短的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挣,像是困在深渊底部的人在拼命拍打着头顶的冰面。 他知道,三戒还没完全被吞噬,他得想办法唤醒他。不然只能被逼的金刚伏魔了。 第327章 激斗斗酒僧 “觉远!”林逸在疾风骤雨般的掌影中忽然喝道,“念《心经》!” 觉远浑身一震,当即盘膝坐下,双手合十,闭目诵经。他从未遇到过这般情形,可他信先生。他相信林逸说念经有用,那就一定有用。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觉远的诵经声在洞中回荡,平和、庄重、澄澈。那声音不响,却像一缕清泉,在漫天掌影与碎石中缓缓流淌。三戒的攻势忽然一滞,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挣扎的神色越来越明显。 可他随即猛地一甩头,一声暴喝压下经声,双掌再度扑来。可这一回,他的掌力比方才弱了几分,出招也不复先前那般疯狂无度。 林逸眼中精光一闪,抓住这稍纵即逝的空隙,身形忽然拔高,凌空翻身,从三戒头顶掠过,落在了那面石壁之前。他背对着那道达摩影子的方向,正面朝向三戒,沉声道:“三戒!你的虚妄不在我这里,在那儿!” 三戒猛然转身,目光落在石壁上那道影子之上。 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林逸见三戒神色恍惚,正是心神最脆弱的一刻,当即向前踏出半步,右手探出,五指如钩,便要扣住三戒手腕脉门,先将他制住再说。 哪知指尖堪堪触及他腕脉的刹那,三戒浑身猛地一颤,如遭雷击。 他仰起头来,喉咙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呼,那声音在山洞中来回激荡,震得石壁簌簌落灰。 “一步错,步步错……百年修为……皆成空!” 这一声凄厉如夜枭泣血,绝望如困兽濒死。林逸心头一沉,知道坏了。 三戒的双眼中,方才那点挣扎的清明在瞬息间被滔天巨浪彻底吞没。他整个人像是一根被压到极致的弦,终于崩断了。赤红的血丝从他眼白中蔓延开来,爬满整个眼球。面孔扭曲,额头青筋暴突,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脸上的污垢被汗水冲出一道道沟壑。 林逸哪里明白,三戒这些年的发疯,根源远比他想象的深。九阴真经与九阳神功,一阴一阳,一柔一刚,本是天下武学中至阴至阳的两极。三戒当年和他论武,心有所悟,回去之后竟异想天开,要将这两门截然相反的绝学融于一炉。他闭关苦修,起初数年确有进境,可越往后越发现,这两股真气在体内如水火不容,此消彼长,永远无法真正合流。他偏又不肯半途而废,硬以百年修为强行压制调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两股真气在他经脉中斗得越发凶狠,他的神智也在这场漫长的拉锯战中一点点被磨碎,起初观石壁尚无感,后面看到石壁上那道达摩面壁的影子,一个神智将溃的人遇到一道能让人放下一切的影子,就像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把全部心力投注其上,把自己代入了达摩,把妄想当成了开悟,在癫狂中找到了虚假的安宁,也因此彻底丢失了自我。 此刻,林逸那一声“三戒”唤醒了他沉睡多年的记忆碎片,两股真气同时暴动,达摩影子的牵引力又趁虚而入。三重夹击之下,三戒的神智终于彻底崩塌。 他狂吼一声,双掌猛然推出,一股排山倒海的劲力直撞林逸胸口。林逸双臂交叉格挡,只觉这股力道比方才猛了何止一倍,如同一头疯象迎面冲来。他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洞壁上,碎石纷落。 三戒不给他喘息之机,如疯似癫地扑了上来。他此刻出手已全无章法,九阴白骨爪的阴狠、九阳神功的刚猛、佛门金刚指的凌厉,被他胡乱搅在一处,招招夺命。十指如铁钩般撕向林逸面门,指风过处,石壁上留下五道深深的抓痕。 林逸侧身避过,反手一掌拍在他肩,三戒身子一歪,却恍若未觉,反手一爪撕来,将林逸的衣袖扯去半幅。 林逸心中一凛。三戒此刻已不知疼痛、不知畏惧,纯粹是一具被两股真气与疯魔执念驱动的战躯。他出手越来越快,力道越来越猛,掌风将洞中碎石卷得漫天飞舞。那盏油灯终于被吹灭,洞中陷入一片黑暗。黑暗中,只有三戒那双赤红的眼睛如鬼火般明灭不定,配合着他粗重的喘息与疯狂的嘶吼,令人毛骨悚然。 觉远在一旁仍强撑着念诵经文。可他微弱的声音被三戒的咆哮彻底淹没。 林逸在黑暗中以听风辨位,闪避三戒的狂攻。三戒的九阳神功催动起来,整个山洞都被烘得燥热难当,可转眼间九阴真气又至,阴寒刺骨,冷热交替,如坠冰窟火炉。他一掌拍出,掌风里裹着灼热如熔岩的九阳真气;反手一爪,指尖又凝着阴寒透骨的九阴劲力。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道交替倾泻,寻常高手莫说接招,光是站在这冷热交攻的劲风之中,便要气血逆乱。 林逸连避数招,脚下凌波微步在方寸之间腾挪闪转。他越打越惊,三戒百年修为果非幸致,此刻疯魔之下,出手狠辣无匹,每一击都带着同归于尽般的决绝。他的掌力拍在洞壁上,石粉簌簌而下。爪风扫过石桌,桌角应声而碎。有一爪贴着林逸耳畔掠过,劲风刮得他耳根生疼,身后石壁上立时多出五个寸许深的窟窿。 林逸瞅准一个空隙,反身一记六脉神剑,一道无形剑气破空而出,正中三戒右肩。剑气透体而入,三戒闷哼一声,右臂微微迟缓。可不过一息之间,他左掌又到,九阳真气灼热如焚,直取林逸丹田。林逸缩腹侧身,那一掌擦着他衣襟扫过,将他腰间衣料烧出一片焦黑。 “三戒!醒醒!”林逸一边招架一边沉声喝道。 三戒闻声,攻势反而更猛。他双掌合十,猛然推出,这一招如佛门“礼敬如来”,双掌并拢,劲力凝于一点。九阴九阳两股真气竟在这一瞬间被他硬生生压到了一处,如惊涛骇浪般朝林逸胸口撞来。 第328章 三戒带来的曙光 林逸避无可避,只得咬牙硬接。他双掌推出,与三戒双掌对个正着。 “轰!” 一声巨响,震得整座山洞嗡嗡作响。石壁上那道淡淡的达摩面壁影子,在剧烈的震动中竟仿佛微微一动,似那面壁千年的老僧缓缓睁开了眼。 林逸只觉胸口一闷,一股排山倒海的劲力撞得他气血翻涌,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后背再次撞上洞壁。 三戒也倒退了两步,双掌微微发颤,指缝间渗出鲜血。那强行合拢九阴九阳的一击,反噬之力也让他经脉受创。可他浑然不觉,赤红双眼死死盯着林逸,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又要扑上。 林逸知道再不能留手了。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血气压下,眼中精光一闪。逍遥经元力自丹田涌出,走任督,贯百会,周身气劲鼓荡。他双掌缓缓抬起,掌间隐隐泛着一层青白之光。 全力运行逍遥经,将掌劲催至极致,凝于掌心。 三戒扑到近前,双掌齐出。林逸不闪不避,双掌迎上。四掌相接的瞬间,他周身元力如漩涡般急转,将三戒九阴九阳两股真气尽数卷入其中。三戒只觉自己全力击出的一掌像是打进了深不见底的漩涡,所有力道都被吞噬殆尽,那感觉空落落的,说不出的难受。 下一刻,林逸双掌一翻,那被他吸纳的劲力连同自身元力一同倾泻而出。 “砰!” 这一击结结实实印在三戒胸口。三戒如断线纸鸢般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石壁上,石壁裂开蛛网般的细纹。他喷出一大口黑血,整个人顺着石壁滑落,瘫坐在地。 林逸收掌而立,胸口剧烈起伏。双臂微微发颤,方才那一击几乎耗尽了他所能动用半数功力,山洞中碎石簌簌而落,烟尘弥漫。黑暗中,三戒那双赤红的眼睛终于渐渐黯淡下去,凶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茫然无措的浑浊。 他瘫坐在石壁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的腥甜。他的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指节扭曲,方才那一击将他的双臂震得脱了力。浑身上下布满了细密的伤口,都是自己方才疯狂乱击时被碎石划出的,僧袍破成一条一条,露出底下瘦骨嶙峋的身躯。 不知过了多久,三戒的喘息渐渐平复下来。他缓缓抬起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满手的血与污垢。他低头看了看,又看了看林逸,浑浊的眼中一点点浮起茫然、困惑,然后是一丝极淡极淡的清明。 “神机子?” 声音虚弱,断断续续,却无比清晰,是当年那个与他论武七日的三戒。 林逸靠在对面石壁上,看着他,点了点头。 三戒的视线又缓缓移开,落在角落里的觉远身上。他愣了一瞬,浑浊的眼中忽然涌出泪来:“你是觉远?你怎么这么老了?” 觉远“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泣不成声:“师祖!您终于认得弟子了!您终于……您终于醒了!” 三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泪痕已干。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伤,又看了看林逸嘴角的血,沉默许久,才哑着嗓子道:“我方才……又发疯了?” 林逸点头。 三戒长叹一声,那口气像是从丹田最深处叹出来的,绵长而沉重。他仰头望着黑黢黢的洞顶,喃喃道:“九阴九阳,强行合流……是我贪心了,那日我见你的武学修为,方知天外有天,便想用天下至阴至阳两门绝学来突破瓶颈。百年修为,全填进了这个无底洞。”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黑暗中那道已经看不见的达摩影子:“后来我看到那道影子。我以为我悟了。其实不过是疯得更深了。” 林逸沉默片刻,道:“醒了就好。” 三戒惨然一笑,低头看了看自己颤抖的双手:“醒是醒了。可这一身修为……怕是废了大半。” 林逸没有接话。方才那一击,他确实震伤了三戒的经脉。九阴九阳两股真气在他体内缠斗多年,早已将他经脉折腾得千疮百孔,此番受了外力重击,更是雪上加霜。三戒的武功,能剩下三成便已不错。 三戒似乎并不在意。他撑着石壁,摇摇晃晃地想要站起来,两条腿却抖得厉害,试了几次都没能站稳。觉远连忙上前搀扶,三戒摆了摆手,到底还是靠着自己的力气,一点一点站了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破烂的僧袍、污黑的双手、赤着的双脚,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 “当年你说我酒色财气一样不戒,成不了佛。如今你看,我连和尚都快不像了。” 林逸想笑,嘴角动了动,却终究没能笑出来。他看着眼前这个须发蓬乱、满身血污的老和尚,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团说不清的东西。 “那石壁,到底是什么?”他问。 三戒靠在石壁上,喘息渐渐平复。他偏头看了看那道隐没在黑暗中的石壁,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其实那就是你心中的魔。你心里有什么,便看到什么。我以为自己是达摩,便看到了达摩。你心里压着东西,便看到它在劝你放下。不信,你让觉远去看。” 林逸转头看向觉远。 觉远犹豫了一下,慢慢走到石壁前,凑近看了看。黑暗中他看不清什么,又摸出火折子吹亮,举着照了照。火光映在石壁上,那道淡淡的影子还在,可此时看去,不过是一道普普通通的暗痕,像常年累月被水汽侵蚀出的痕迹,再平常不过。 觉远回头道:“确实……稀松平常,只是一道影子而已。” 林逸看着他的神色,知道他没有说谎。心中不禁一凛——同一面石壁,同一条影子,在三戒眼中是达摩祖师,在觉远眼中只是水痕,在自己眼中却险些将神魂摄去。果然如三戒所说,看到的,全是自己心里带进去的东西。 “没事了。”三戒摆了摆手,声音疲惫而沙哑,“你们下山去吧。我留在这里就行了。” 林逸皱了皱眉:“你继续留在这,不会有事?” 三戒和尚笑了笑“放心吧,心魔已破,只是不愿下山去见那些俗人罢了。”转头又对觉远说道。“觉远,下次上来的时候,给我带点酒。” 他说得平淡,林逸听着却有些不是滋味。当年那个豪气干云、与他论武七天七夜的三戒,如今只想守着这个山洞度过余生。可转念一想,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路,强求不得。 三戒又转头对觉远道:“觉远,下次上来看我的时候,带点酒来。” 觉远一愣,随即苦笑。这师祖当年号称“三戒”,酒戒得最是不彻底。他双手合十,恭恭敬敬道:“弟子记下了。” 三戒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靠回石壁,闭上眼歇了一会儿。片刻后他睁开眼,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看向林逸:“对了,你这次来少林,是专门来看我的?” 林逸摇摇头,又点点头:“是,也不是。我碰上了些麻烦,需要一门凝神的功法,便想着来藏经阁碰碰运气。顺道来看你。” 三戒“嗯”了一声,等着他往下说。 林逸顿了顿,继续道:“说出来你可能觉得难以置信,我需要这门凝神功法,去交换一个消息。” 林逸又继续说道。 “他的状态跟你有点像,比你严重很多。”林逸将情况告诉了三戒和尚。 三戒和尚沉默了,他不是不相信林逸。只是林逸说的太过匪夷所思。 片刻后三戒和尚开口说道“你容我想想,这些年我虽然神志不清。但是确实也悟出了一些东西,可能对你有用。” 第329章 文人不负心 在少林寺又待了几日,三戒所悟的东西终究还未成型,有时说着说着便陷入沉思,有时又摇头推翻前论。林逸也不催他,只说过些时日再来。 铁掌帮总舵。 上官明和上官昊站在大厅里。林逸坐了许久,始终未曾开口。 上官明已六十多岁了,头发花白,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精神矍铄。当年那个文弱书生,如今已掌控铁掌帮多年,一身气度沉稳内敛。上官昊站在父亲下首,恭恭敬敬地垂手而立。他的命是师祖救回来的,这份恩情,他记了一辈子。 林逸斟酌再三,终究还是开了口。毕竟书儿的事情,不能不让他们知道。可他刚准备开口,上官明却抢先一步。 “先生,如果是关于书儿的事情,您不必顾虑。”上官明声音平稳,“书儿临走时就已经跟我们说了。她说先生每次消失都是好几年,她此去不知何时能归,让我和昊儿不必挂念。所以……她是出事了吗?”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慢,仿佛每一个字都要从喉咙里硬挤出来一般。一旁的上官昊也绷紧了神经,嘴唇抿成一条线。 林逸沉默了一瞬,道:“她突然消失了。一起消失的,还有阿荞、鸠摩智,以及我几个同门师姐妹。” 厅中又是一阵沉默。上官明缓缓吐出一口气,竟微微笑了一下:“只是消失?那也算是个好消息。” 他顿了顿,又道:“先生,您何时再去?这次,我想跟着一起去。” 上官昊闻言急道:“父亲!您……” 上官明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昊儿,如今你已经长大成人。你的为人处世,很像你爷爷,爹很满意。只是我和你娘相识于微末,共过患难。我有预感,如果错过这次机会,怕是再也见不到你娘了。” 上官昊沉默了,脸上掠过一抹伤感,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 林逸心中一叹。上官明虽是一介书生出身,骨子里却比许多江湖人更有情有义。 “还得准备一些东西。”林逸道,“等过段时间,要进去的时候,我带你一起。” 上官明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第二日一早,上官明、上官昊与林逸三人一同启程,前往襄阳。 襄阳城,郭靖府。 “靖哥哥,你说这次武林大会,先生会不会来?”黄蓉将手里新沏的茶递给郭靖,随口问道。 郭靖接过茶喝了一口,想了想,摇头道:“不知道。先生一向行踪不定。况且书儿、阿荞、鸠摩智大师似乎出了什么事,他怕也抽不开身。唉,多事之秋啊。” 黄蓉也叹了口气:“以先生的本事,定然会转危为安的。放心吧,靖哥哥。” 郭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目光望着窗外,似有心事。 黄蓉接着道:“倒是咱们这位郭二小姐,颇得先生喜爱。你我二人都不曾得先生传授一招半式,可这丫头居然跟着先生去了少林寺,还学了一门绝世轻功回来。今后自保无忧了。” 郭靖笑道:“是啊。就是不知道先生为何对芙儿似乎无甚好感。芙儿也没得罪过他呀。” 黄蓉摇摇头,笑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就像七公,那么多聪明伶俐的弟子他都不喜欢,偏偏挑了个你做徒弟。” 郭靖笑道:“那是因为沾了蓉儿的光。” 两人正说着,耶律齐急匆匆从外面跑进来,脸色发白,拱手道:“岳父岳母,出事了。” 郭靖黄蓉同时抬头。 耶律齐喘了口气,沉声道:“鲁帮主被人暗害了。打狗棒也不见了踪影。尸首是在杨太傅的庙里发现的,我已命人带回来了。” 郭靖黄蓉闻言大惊失色。眼下英雄大会正在筹备,蒙古大军压境之际,丐帮帮主遇刺、信物被夺,此事非同小可。 两人连忙起身出去查看。尸首停在前厅,身上盖着一张白布。郭靖走上前,掀开白布一看,鲁有脚面色青灰,脸上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怒之色。郭靖仔细检视,身上并无多余的伤痕,只咽喉处有一道极细极淡的淤痕,若非细看几乎辨认不出。 “一招毙命。”郭靖沉声道,“凶手很谨慎,看不出死于什么武功之下。” 黄蓉也上前细看了一番,眉头紧皱。她伸手轻轻按了按那道淤痕,又翻开鲁有脚的眼皮看了看,低声道:“下手之人,武功极高。鲁帮主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沉。鲁有脚虽武功平平,但也是丐帮中一等一的老江湖,竟被人一招取命,连打狗棒都被夺去,这凶手的来历绝不简单。 黄蓉沉吟片刻,吩咐道:“齐儿,丐帮的事,你这段时间先盯着。打狗棒是丐帮信物,务必加紧寻找。我这边武林大会的事暂时抽不开身,你多费心。” 耶律齐应了一声,转身匆匆去了。 黄蓉叹了口气:“真是多事之秋。” 郭靖沉声道:“蓉儿,这几日让芙儿和襄儿都别出门了。鲁帮主遇害,打狗棒被夺,我总觉得这事不简单。怕有人心怀不轨,冲着咱们来的。” 黄蓉点点头,眉间忧色未散:“我这就去吩咐。” 襄阳城外。 耶律齐带着一众丐帮弟子在城郊四处查访,人人面色凝重。鲁有脚遇害一事,丐帮上下震动。他奉郭靖之命暂掌帮务,连日来寝食难安,将城中大小街巷、城外各处要道都派人搜了个遍,却始终查不到半点蛛丝马迹。打狗棒是丐帮百年信物,帮主之位更关乎万千丐帮弟子的统属,一旦落入歹人之手,后果不堪设想。 正行间。前方官道上迎面走来三人,当先一个身形修长、面容俊朗的年轻人,身旁跟着一位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者,和一个身形挺拔的青年。耶律齐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后两人,连忙拱手迎上前去。 “上官帮主,上官兄弟,许久不见!” 上官明笑着还礼:“耶律公子客气了。看你这行色匆匆,可是出了什么事?” 上官昊也上前抱拳:“耶律大哥,别来无恙。” 耶律齐叹了口气,脸色沉了下来,低声将二人拉到一旁:“上官帮主,上官兄弟,你们先进城去,岳父岳母已等候多时。我这边……实在脱不开身。前几日,丐帮鲁帮主被人暗害了。” 上官明与上官昊脸色同时一变。 “竟有此事?”上官明皱眉道,“鲁帮主为人忠厚,武功虽不算顶尖,却也非泛泛之辈,怎会……” “一招毙命,凶手的手法极老练。”耶律齐声音压得更低,“打狗棒也不见了。此事牵涉太大,我正带人全力追查。二位进城后先莫声张,待我这边有了眉目再说。” 上官明点头:“你只管去忙。我们自行进城便是。” 耶律齐抱了抱拳,带着丐帮弟子匆匆离去。 林逸立在原处,始终未曾开口。他目光落在耶律齐远去的背影上,眉头微微皱起。鲁有脚死了,打狗棒被夺……他心中忽然一动。他依稀记得在这英雄大会前后,鲁有脚死于非命。 那一次,是杨过出手救下了郭襄。 可如今杨过并不在此地,跟襄儿并无前世之缘。怕是有危险。 林逸转头对上官明道:“你们先进城去,我有点事,稍后便到。” 上官明与上官昊对视一眼,没有多问,拱手先行离去。 第330章 羊太傅庙 城郊,羊太傅庙。 庙宇不大,年久失修,殿中泥塑的神像早已斑驳褪色,供桌上积着一层薄灰。暮色从破朽的窗棂间漏进来,将庙中一切都染上一层昏黄。 小襄儿提着一个篮子,轻手轻脚地走进庙中。她四下张望了一下,见殿内无人,才在供桌前跪下,将篮子里的酒菜点心一样样取出。一壶酒,两只杯,几样精致小菜,还有一碟桂花糕——那是鲁有脚生前最爱吃的。 她将酒缓缓斟满两只杯子,然后端起一杯,对着空荡荡的大殿,轻声说道:“鲁叔叔,平时爹娘责罚我,都是你陪着小襄儿。可你竟然被人杀害。襄儿无能,不能找到凶手替你报仇,只能在这陪你说说话,喝点酒。” 说罢,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那酒极烈,呛得她一阵咳嗽,眼圈却更红了。她将另一只酒杯的酒缓缓泼洒在地上,酒液渗入砖缝,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鲁叔叔,你要是在天有灵,请告诉襄儿是谁杀了你。襄儿一定会替你报仇。” 她跪在地上,双手合十,闭上眼,小小的一张脸上写满了认真。 正说着,庙外忽然传来一丝极轻的响动。 小襄儿浑身一紧,猛地睁开眼,扭头朝门口看去。殿门半掩,外面暮色沉沉,只有风吹枯草沙沙作响。她壮着胆子,小声问道:“鲁叔叔……是你的鬼魂吗?” 只听一声轻笑从门外传来。 “你这丫头,胆子倒真大。爹娘都说了不让你出来,你还敢跑出来?还专挑这个地方,不怕遇到危险吗?” 门被推开,一个年轻女子走了进来,正是郭芙。她今日穿了一身淡红衣裳,腰间系着一条鹅黄丝绦,发髻上插着一支金步摇,行走间轻轻晃荡。她今日心情似乎不错,嘴角带着几分笑意。 原来她在府中闲坐,去襄儿房里寻她说话,推门一看,人不在。她心知这个妹妹素来胆大,便一路寻了出来,竟在杨太傅庙找到了她。 襄儿看清来人,松了口气,随即嘟囔道:“我才不怕呢。我有鲁叔叔保护我。” 郭芙“噗”地笑出声来:“鲁叔叔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怎么保护你?走吧,快跟我回去。爹娘说了,要趁这次武林大会群雄集结的机会,推选丐帮的新帮主。” “啊?”襄儿猛地抬起头,满脸惊讶,“要选丐帮帮主?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郭芙扬起下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你一天到晚都闷在屋子里,两耳不闻窗外事,怎么知道?后天就要选了。” 襄儿脸色一变,失声道:“怎么是后天呀?后天是二十四,是我的生日!这么一来,爹娘就没有时间给我过生日了。” 郭芙看了她一眼,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那又怎么样?你的生日怎么拿出来能跟丐帮选帮主这种大事相比?传出去,不怕别人笑话?” 襄儿气得小脸通红,急道:“爹爹忙得不记得也就罢了,娘亲肯定记得。对你来说是小事,对我可不是。你知不知道我满十六岁了?” 郭芙拖长了声调,笑道:“好好好。到那一天,城中英雄好汉都来给我们郭二小姐祝寿,可好?满意了吧?因为咱们郭二小姐十六岁了,长大成人了,不是小姑娘了,哈哈哈!” 襄儿偏过了头,不去看她。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轻说道:“旁人自然不理会。可是至少有一位大英雄记得我的生日。他答允过我,要来跟我见面。” 她说这几句话时,声音虽轻,下巴却微微扬起,眼中带着几分藏不住的骄傲。 郭芙一愣,追问道:“是什么大英雄?他有多少大事要干,怎能赶来跟你这小娃儿祝寿?除非他是为赴英雄大宴,这才到襄阳城来。” 襄儿被她这话激得几乎要哭出来,顿足叫道:“他答允过记得的!他答允过记得的!他不来赴英雄大会!” 郭芙冷笑道:“他不是英雄,爹自不会送英雄帖给他。他便要来赴英雄大会,,也还大大的不够格呢。” 襄儿再也忍不住了,摸出手帕来抹了抹眼角。她吸了吸鼻子,将手帕攥在掌心,倔强地抬起头:“既然这样,你们的英雄大宴我也不到。你们推举帮主也好,新帮主荣任也好,恁他多热闹的事,我一眼也不瞧。” 郭芙冷笑更甚,双手抱在胸前:“啊唷,郭二小姐不到,英雄大会还成什么局面啊?做丐帮的新帮主还有什么风光啊?那怎少得了你呢?” 襄儿不再理她,只转过身去,背对着郭芙,小小的肩膀微微起伏。 “好好好,两位郭小姐都在这里,倒省了在下多跑一趟。” 一道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从庙门外传来。襄儿猛地转身,只见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缓步走入殿中。此人一身西域商人打扮,头戴圆帽,身披锦袍,腰间别着一条金丝软鞭,正是尹克西。 郭芙脸色一变,失声道:“尹克西?你怎么会在这里?” 尹克西微微一笑,拱手道:“郭大小姐好记性。在下此番前来,是奉了王爷之命,请两位小姐到蒙古军营一叙。还望两位赏光。” 郭芙怒道:“你休想!”她转头瞪了襄儿一眼,低声斥道,“早就让你不要乱跑,天天往外跑,这下好了吧?赶紧走,我拦住他!” 话音未落,她已拔剑出鞘,剑光一闪,直刺尹克西面门。这一剑又快又急,倒也有几分章法。可尹克西连步都没退半步,只右手一翻,掌缘在剑身上轻轻一拨。郭芙只觉一股大力从剑上传来,虎口剧震,连人带剑被推得向旁跌出数步,背心撞上供桌,供果酒菜滚了一地。 “姐姐!”襄儿惊叫一声,也拔出腰间短剑,咬牙朝尹克西刺去。她年纪虽小,胆气却壮,这一剑刺得极准,直取尹克西肋下。 尹克西笑道:“小姑娘,别挣扎了。”左掌随意拍出,想将她一掌震开。 哪知掌风刚到,襄儿脚下忽然一变。她身形滴溜溜一转,如一片随风飘起的落叶,轻盈无比地从掌风边缘滑了过去。尹克西那一掌拍了个空,只扫中她几缕发丝。 尹克西“咦”了一声,微觉意外。他反手又是一掌,这回加了三分力。襄儿脚下凌波微步施展开来,步伐忽左忽右,身形飘忽不定,如一尾游鱼在狭窄的殿中穿来绕去。尹克西连出数掌,掌掌落空,竟连她衣角都沾不到半分。 他心中暗惊。这小姑娘内力平平,剑法也生疏得很,可这身法却精妙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地踩在他掌力的空隙之间,看似惊险万分,实则游刃有余。他几次想以力破巧,掌风笼罩数尺方圆,可襄儿总能在最后一瞬从缝隙中钻出去。不但如此,她时不时还反手刺出一剑,逼得尹克西不得不回手格挡。那短剑虽不锋利,可若被扎中要害,一样要命。 尹克西越打越急,额头竟微微见汗。他一个成名数十年的高手,竟被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缠住,传出去岂不叫人笑掉大牙? 他心念一转,不再追着襄儿打,忽然侧身跨出一步,右手成爪,直朝跌坐在地的郭芙抓去。 这一下变招极快,郭芙本就摔得头晕眼花,还没爬起来,便被尹克西一把扣住后颈,如提小鸡般拎了起来。她拼命挣扎,可尹克西五指如铁钳,稍一用力,她便疼得眼前发黑。 “小丫头,你还不束手就擒?”尹克西将郭芙挡在身前,左手扣着她咽喉,朝襄儿喝道,“不想要你姐姐的命了吗?” 襄儿猛地停住脚步,手中短剑悬在半空,脸色煞白。她脚下凌波微步再快,此刻也不敢再动分毫。郭芙被她扣在手中,命悬一线,她哪里还敢轻举妄动? “你……你放开我姐姐!”襄儿声音发颤,却仍强撑着不肯落泪。 尹克西笑道:“放下剑,跟我走。我保证不伤你们姐妹分毫。王爷只是想请两位去营中做客罢了。” 襄儿咬着下唇,她看了看被挟持的郭芙,又看了看庙门外渐沉的暮色。凌波微步再快,也快不过尹克西捏在姐姐咽喉上的那只手。 她缓缓弯下腰,将短剑放在地上,直起身来,一字一字道:“好,我跟你走。你放了我姐姐。” 第331章 丐帮大会 尹克西哈哈一笑“不错不错,这才对嘛”说完便要动手去抓小襄儿。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拍掌之声。 “好歹也是武林中成名高手,对两个弱女子出手。不怕人耻笑?” 尹克西脸色一变喝道“什么人?滚出来!” 话音未落只见一个身影从外面走了进来正是林逸。 尹克西定睛一看,魂都吓飞了。话都说不出来了。 “神……神……大……大”尹克西嘴唇哆嗦,那个名号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完整。 “要不是忽必烈帮我找东西,你今日小命难保。赶紧滚!” 尹克西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的跑了。 郭襄一见林逸喜出望外跑了过来,“先生,您来了!”然后又委屈的说道“先生,鲁叔叔被人害死,你一定要为他报仇!” 林逸安慰道“放心,此事我知道了。” 旁边的郭芙都不敢说话。他自然知道林逸的身份有多恐怖。 林逸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对襄儿道:“天色不早了,先回府吧。你爹娘该担心了。” 襄儿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抬头问道:“先生,您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林逸笑道:“我自然是能掐会算!走吧!” 进了城,远远便见郭府门前灯火通明,人影绰绰。郭靖和黄蓉早已急得团团转,派了耶律齐带着人四处寻找。见襄儿与郭芙安然回来,黄蓉悬着的心才落了地,正要开口问,却见两个女儿身后还跟着一人。 郭靖已抢步上前,拱手道:“先生!果然是先生来了!”他声音里满是惊喜,方才的焦急一扫而空。 黄蓉也上前行礼,目光在林逸脸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襄儿红红的眼圈和郭芙散乱的发髻,心中已然明白了几分。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最终只是轻声道:“先生辛苦。快请进。” 林逸点点头,随他们进了府中。身后,襄儿回头朝郭芙做了个鬼脸,一溜烟跟了进去。郭芙站在门口,怔怔地立了一会儿,才低头走进门去。 “此番有劳先生了。不知她们两个遇到了什么麻烦?”黄蓉问道。 林逸端起茶盏,淡淡道:“没啥大事。在杨太傅庙中遇见了尹克西。” 郭靖脸色一变,握着茶盏的手猛地收紧:“这两个丫头,差一点坏了大事。” 黄蓉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眉间犹带后怕:“若是抓走芙儿和襄儿,他们定会拿两人来威逼靖哥哥。到时候投鼠忌器,这襄阳城守也不是,弃也不是。” 林逸没说话,只低头饮了一口茶。 黄蓉犹豫了一下,又问道:“先生,书儿他们……” 林逸摇了摇头,目光沉了沉,始终没有开口。厅中一时安静下来。这时红袖端着几个小菜从后堂走了出来,轻轻放在桌上,低声道:“先生还没有用晚饭吧?我简单做了几个,先生请用。” 黄蓉看着红袖,忽然笑了,目光里带着几分了然:“先生不在的这段时日,红袖姑娘连笑容都很少见。整日闷头做事,话也不多说一句。” 红袖脸一红,低着头退到一旁,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一个字也不辩。 十月二十四。 襄儿在后院寻了个僻静角落,摆好一碟桂花糕、三炷细香,又斟了一杯清茶。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小小的一张脸上满是认真。 “往日生辰,娘亲总是叫我说三个心愿。这时左右无人,我便和老天爷说了罢。” 她微微思量了一会儿,轻声开口:“老天爷,我第一个心愿,盼望爹爹娘亲率领人马,会同众位英雄好汉,把来犯的蒙古兵尽数杀退,襄阳城百姓得保太平。” 顿了顿,又道:“我第二个心愿,盼望爹爹娘亲身子安泰,百年长寿,盼望爹娘事事如意称心。” 最后她犹豫了好一阵,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少女的羞涩和期盼:“我第三个心愿……盼望下个生辰没这么多事,能让爹爹娘亲陪我一起过生辰,不被姐姐取笑。” 说完,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额头贴地,好一会儿才起身。 刚站起来,身后便传来一道含笑的声音:“襄儿长大了。” 襄儿猛地回头,只见林逸不知何时已站在院门口,负手而立,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她一张小脸“腾”地红透了,连耳根都烧了起来。女孩子家的心事被人听了去,总归是不好意思的。她跺了跺脚,嗔道:“先生!您怎么偷听人家说话!” 林逸笑道:“我哪里偷听了?我大大方方走进来的。” 襄儿咬着唇,红着脸不再纠缠,只低头摆弄衣角。林逸也不逗她了,温声道:“走吧,去校场看选帮主的。” 襄儿点点头,老老实实跟在林逸身后。出门时她偷偷抬头看了他一眼,见先生今日换了一身月白长衫,比平日更显清俊。她心里忽然觉得,十六岁的生辰,好像也没那么糟。 校场上热闹非凡。 襄阳城中的丐帮弟子几乎倾巢而出,再加上前来赴英雄宴的各方豪杰,将偌大的校场围得水泄不通。旌旗猎猎,人声鼎沸,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蓬勃的杀气。 耶律齐已在场上连胜数场。他这些年在襄阳随郭靖历练,又兼修了周伯通的空明拳与全真教的内功心法,武功早已今非昔比。方才几场比试,他出手沉稳,招招有度,赢得干净利落,丐帮弟子对他颇为服气。加上他为人谦和,待人接物有郭靖之风,在场群雄无不暗暗点头。 主持比武的丐帮长老见无人再上台,便朗声宣布:“如果场下再没有英雄好汉上台挑战,耶律齐将成为新的丐帮帮主!” 话音刚落,人群中忽然响起一道声音:“慢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丐帮弟子从人群中缓步走了出来。此人三十来岁,身形瘦削,一张长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穿着一身破旧丐帮服色,腰间别着五个布袋。他朝四周拱了拱手道: “丐帮帮主,当有打狗棒为信物。今日鲁帮主遇害,打狗棒下落不明。国不可一日无君,帮不可一日无主,可也不能随便选个人出来就当帮主吧” 正是丐帮五代弟子何师我。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打狗棒是丐帮百年传承的信物,历代帮主代代相传,若无打狗棒便即位,终究名不正言不顺。 丐帮长老皱了皱眉,说道:“不错,打狗棒确实下落不明。可蒙古大军攻城在即,丐帮不能一日无主。黄帮主又要分心料理英雄大会,帮中事务堆积如山。只能尽快选出帮主,再全力寻找打狗棒。” 何师我微微一笑:“长老说的有理。可如果仅凭武功便能选出帮主,那未免太过草率了吧。” 众人闻言又纷纷点头。场边议论声渐起,有说何师我言之有理的,有说这是故意捣乱的。 郭芙听不下去了,俏脸一沉,喝道:“你要打就打,打不过就下去!什么时候轮得到你说话了!” 何师我哈哈笑了一声,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郭芙一眼:“耶律夫人好大的架子。令夫还没有成为丐帮帮主呢,你就先拿出帮主夫人的派头来,未免有点不合适吧!” 郭芙脸色骤沉,柳眉倒竖,正要破口大骂,却被黄蓉低喝一声:“芙儿住口!” 黄蓉站起身来,缓步走到场边。她今日穿了一身素青布衫,发髻简简单单绾着,不施脂粉,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她看了何师我一眼,微微一笑:“你说的不错。当帮主,必须武功超凡,方能服众。如果你有这个实力,也可以上去试试。” 何师我嘴角一勾,拱手道:“黄帮主既然说了,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话音未落,他双足一点,身形如燕,轻飘飘跃上高台。这一手轻功干净利落,落地时连一丝声响也无。场下群雄中识货之人不少,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喝彩声。 耶律齐站在台上,打量着这个忽然冒出来的挑战者,眉头微微皱起。他从未在丐帮中见过此人,也不知他底细如何。但他不敢大意,抱拳道:“这位兄弟,请。” 何师我却不急着动手,只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第332章 霍都露踪迹 耶律齐见何师我站在台边不动,眉头微皱,再次抱拳道:“兄台既然有意丐帮帮主之位,不妨上台比试一番。请。” 何师我微微一笑:“看来耶律兄弟对帮主之位志在必得。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话音未落,他双足一点,身形如枯叶般轻飘飘跃上高台,落地无声。台下群雄中识货之人不少,顿时响起一片低低惊呼。 郭靖与黄蓉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抹惊异。林逸带着襄儿来到台下,郭靖黄蓉见礼后,林逸只说了句“来看热闹”,便不再多言。 台上,二人交上了手。 何师我出招极快,身形飘忽,掌法凌厉。他这套功夫走阴柔诡异的路子,掌风忽冷忽热,招式虚实难辨。但他出手时明显收着几分,许多杀招到了半途便硬生生变了方向,仿佛生怕被人瞧出底细。 耶律齐一接招便觉不对。此人掌力忽刚忽柔,身法诡谲,绝非寻常丐帮弟子所能施展。但他来不及细想,凝神应对。空明拳展开,拳势绵软,柔中带刚,每一拳都暗含极深内劲。二人拳掌相交,劲风四散,台上青砖簌簌作响。 拆了二十余招,何师我心中暗急。这耶律齐果然名不虚传,空明拳圆转如意,自己这套东拼西凑的功夫渐渐被压住了。他掌法愈发快了起来,招招抢攻,想凭速度扳回局面。耶律齐却不慌不忙,双拳画弧,将攻势一一卸去,反手一记“空碗盛饭”,拳走偏锋,直取肋下。何师我侧身急避,衣袖被拳风带过,“嗤”地裂开一道口子。 台下丐帮弟子见耶律齐占了上风,纷纷叫好。 何师我眼中寒光一闪。他知道再这般打下去,必败无疑。可若使出真功夫,台下郭靖黄蓉何等眼力,一旦被认出,便是万劫不复。 他心念电转,忽然脚下踉跄,连退三步,像是被耶律齐一掌震得站不稳。退到台角火盆旁时,他左手猛地一拂,袖中一股暗劲扫出。火盆中被他一激,炭火“轰”地爆燃起来,一蓬刺目的火光夹着滚滚浓烟冲天而起,将整个擂台笼罩在一片灼目的光芒与呛人的烟雾之中。 “咳咳咳——” 台下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纷纷后退,有人呛得剧烈咳嗽,有人捂着眼往后退。郭靖脸色一变,霍然站起。 浓烟之中,视线被夺。耶律齐本能地收拳护住面门,侧身防备。便在此时,一道极轻极快的乌光从烟雾中闪过。何师我右手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乌沉沉的铁扇,扇缘薄如刀锋,无声无息地划过耶律齐胸口。 “嗤——” 一声轻响,几乎被浓烟中的咳嗽声完全淹没。耶律齐胸口衣衫裂开,皮肉翻卷,鲜血渗出。他闷哼一声,不等反应过来,铁扇已合拢,扇骨末端精准地点在他膻中穴上。这一下又快又准,不过电光石火之间。 何师我手腕一翻,铁扇已缩回袖中,快得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随即他一掌拍在耶律齐肩头,耶律齐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摔落在台下。 烟雾渐渐散去,火光也重新归于平静。 “齐哥!”郭芙尖叫一声,扑了过去。 耶律齐摔在地上,胸口剧痛,嘴角溢血。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发现右臂已抬不起来,膻中穴被点中,内息运转滞涩,一时半刻竟提不上气。 何师我在台上负手而立,朝台下拱了拱手,面带微笑:“承让了。” 他面上笑着,袖中的手却微微发颤。方才那一下,他几乎是赌上了性命。若被人看见铁扇,万事皆休。好在烟雾够浓,出手够快,收扇够急。 郭芙猛地抬头,怒视台上,厉声道:“你使暗器伤人!这场比试不作数!” 何师我却不慌不忙的笑道:“耶律夫人此言差矣。大会可曾规定不能用兵刃暗器?若有这条规矩,在下甘愿认输。若是没有,那在下赢便是赢了。” 郭芙气得浑身发抖,却一时找不出话来反驳。方才烟雾弥漫,她也没看清台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火光一起,耶律齐便被打下台来。 台下众人议论纷纷。有人觉得何师我言之有理,比武较技,各凭本事。有人却暗暗摇头,觉得此人胜得不光彩。 便在这时,耶律齐却按住郭芙的手,强撑着站起身来。他脸色苍白,却仍是拱了拱手,:“何兄说得对。大会并未规定不可用兵刃暗器。是我……技不如人。这场比试,我输了。”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安静下来。众人看着耶律齐摇摇欲坠却仍不肯失了风度的模样,心中暗暗佩服。郭靖更是重重点头,眼中满是赞许。 何师我显然没料到耶律齐会这般干脆认输,愣了一瞬,随即笑道:“耶律兄弟果然光明磊落,佩服佩服!台下若有不服者,可上来比试。” 台下众人闻言面面相觑,耶律齐已经打了很多场,场内已经没有人是他的对手,可这人都把耶律齐打败。谁还敢上? 片刻后,何师我见无人上台便说道“无人上台的话,小弟便胜了,但是我保证,我并不会立马就任丐帮帮主之位,回去找寻打狗棒。如果期间有人找到打狗棒。我会尊他为丐帮帮主。”何师我这一手简直高明至极,既赢了比斗,又得了人心! “慢着。” 一道声音从台下传来,不疾不徐。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林逸负手而立,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叫何师我?”林逸看着他,目光平淡,“我且问你,你那把铁扇,藏到哪里去了?” 何师我脸色一变,这才注意到多了个神机子,不禁心中一凛,这位天老爷怎么在襄阳。 但还是强装镇定,尴尬说道“这位兄台,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林逸冷哼一声:“霍都,你是自己扒去你的面具,还是要我把你揪出来?” 何师我脸色大变,他没想到神机子竟然知道他的身份。 黄蓉和郭靖也大吃一惊。他们没想到何师我竟然是霍都假扮的。 第333章 收徒 台下众人一片哗然。 “霍都?他竟然是霍都?” “金轮法王的那个徒弟?蒙古的王子?” “他不是早就销声匿迹了么?怎么会混进丐帮?”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一波高过一波。郭靖霍然站起,双目圆睁,脸色铁青。他盯着台上那道瘦削的身影,拳头攥得咯咯作响。黄蓉也站了起来,手中竹棒握紧,一双妙目死死盯着何师我,脑中飞速闪过这些日子以来的一切蛛丝马迹——鲁有脚遇害、打狗棒失踪、何师我忽然冒头争夺帮主之位。原来如此,一切便都对上了。 霍都见势不妙,身形一矮,猛地朝台下一跃,便想混入人群逃走。可他双足尚未落地,林逸右手一抬,食指中指并拢,一道无形剑气破空而出。“嗤”的一声轻响,正中霍都后腰命门穴。霍都闷哼一声,整个人如被抽去了骨头,直直摔落在地,浑身僵直,再动弹不得。 耶律齐见状,忍着胸口剧痛抢上前去,先点了霍都几处大穴,又伸手在他脸上一撕。那层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应声脱落,露出一张苍白扭曲的脸来。虽比当年苍老了许多,可那眉眼轮廓,分明就是金轮法王座下二弟子。 “果然是霍都!”在一旁的郭芙自是认得霍都,咬牙切齿地说道。 林逸缓步走上台去,弯腰拾起霍都方才丢落的那根木杖。那木杖通体黝黑,看似寻常,握在手中却沉甸甸的。他手腕一抖,木杖外层的漆皮“咔嚓”一声碎裂剥落,露出里面一根碧绿莹润的竹棒来,棒身隐有光泽流转,正是丐帮百年信物——打狗棒。 “就是他杀死鲁帮主,抢走打狗棒的。”林逸将打狗棒递向黄蓉。 黄蓉双手接过。她低头看着掌中这根竹棒,想起鲁有脚惨死之状,眼圈一红,随即强自敛住神色,抬起头来,朝林逸深深一礼:“多谢先生替丐帮解决一大隐患。若非先生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郭靖也是连连点头,沉声道:“先生之恩,丐帮上下铭记在心。” 林逸摆了摆手:“举手之劳罢了,不足挂齿。” 一旁的襄儿却心里清楚得很。前日她在杨太傅庙中哭着求先生替鲁叔叔报仇,先生只说了句“此事我知道了”。今日霍都便被揪了出来。先生果然说到做到。她仰头看着林逸的侧脸,眼中满是藏不住的欢喜和仰慕。 “既然今日机会难得,我便再说一件事。”林逸转头看向郭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襄儿一愣,不知先生要说什么,只觉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林逸转到了自己身上,不由得有些紧张。 “襄儿与我甚是有缘。前些日子在少林寺,已传了她一点身法,也算是我门下弟子了。今日是襄儿生辰。便索性名正言顺,收襄儿为我座下二弟子。” 此言一出,郭靖黄蓉大喜过望。郭靖倒还好,只是满脸笑意,连连搓手。黄蓉却深知这意味着什么,如今襄儿竟能正式拜入先生门下,这是何等机缘。她笑得合不拢嘴,转头朝襄儿道:“还不多谢先生?你这辈分,一下比爹娘还大了。” 襄儿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连忙上前跪倒,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脆声道:“弟子郭襄,拜见师父!” 然后她站起来,转头看向郭靖黄蓉,眨了眨眼道:“我辈分再大,也是爹娘的女儿。”众人闻言皆笑,连郭靖都忍不住呵呵笑出声来。 郭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了。她闷闷不乐地别过头去,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这神机子太偏心了。认识爹娘这么多年,跟她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三句。襄儿过个生日,他巴巴地跑来收徒弟,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失落。 黄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微微一笑道:“今日双喜临门。既然那何师我是霍都这恶贼假扮的,那方才的比试自然不作数。耶律齐依旧是获胜者。大家没有异议吧?” 众人纷纷点头,齐声表示赞同。方才霍都使诈,大家都看在眼里,此刻真相大白,耶律齐这丐帮帮主之位,自然名正言顺。 郭芙一听,心中的不愉快顿时一扫而光。她猛地抬起头,满脸骄傲地看向耶律齐,眼中亮晶晶的。 耶律齐拱手环顾台下,正色道:“多谢大家抬爱。耶律齐定当不负众望,竭尽全力,守护襄阳。” 话音刚落,一个探子急匆匆奔入校场,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信:“紧急军情!” 众人脸色大变。郭靖快步上前接过,拆开一看,眉头顿时紧皱起来。他看完递给黄蓉,黄蓉接过一读,脸色也变得古怪起来。 耶律齐凑上前问:“岳父岳母,发生何事?” 郭靖沉声道:“探子来报,在城外三十里处发现蒙古五百先锋。可这五百人……已尽数被歼灭。而且,他们的左耳全被割掉了。” 黄蓉也皱着眉,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封密信:“五百先锋,一个不剩,全割了左耳。这是何缘故?谁动的手?” 众人面面相觑,皆是一头雾水。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之声。几个奇装异服、形貌古怪之人闯了进来,身后竟跟着一群虎豹豺狼。那几只豹子低吼着,豺狼目光幽绿,却都驯服地跟在为首之人身侧,全无凶相。在场群雄虽都是见过世面的,此刻也不禁连连后退,倒吸一口凉气。 郭靖上前几步,拱手道:“各位英雄,不知有何贵干?” 为首之人身形魁梧,满脸虬髯,穿着一身兽皮短打,腰间别着一柄弯刀。他哈哈一笑,拱手还礼:“郭大侠,我等是史氏兄弟,神雕侠侣的朋友。杨大侠与龙女侠得知今日乃神机子前辈收徒之喜,特命我等前来祝贺,并送上一份贺礼。” 说着他挥了挥手,身后几个汉子抬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走上前来,往地上一倒。 “哗啦——” 密密麻麻的耳朵从麻袋中倾泻而出,堆了一地。人耳,血早已凝干,在暮色中铺了一大片,触目惊心。 众人惊呼起来,有胆小的已别过头去。 史氏兄弟哈哈大笑道:“杨大侠说了,今日乃神机子前辈收徒之日,蒙古鞑子竟敢派兵来犯,实在可恶至极。他便率我等将蒙古先锋的耳朵尽数割了下来,以表恭贺之意!还望神机子前辈笑纳!” 林逸看着地上那堆耳朵,嘴角抽了抽,哭笑不得。他在少林寺时曾去信杨过,说襄儿生日那天要收她为徒,让他若得空便来热闹热闹。结果杨过自己没来,倒送了这么一份“厚礼”。五百只耳朵,一个不差。 襄儿站在林逸身旁,看着那堆血淋淋的耳朵,先是吓了一跳,随即想起听爹娘说这位杨大哥素来行事邪魅狂狷,做出这种事来倒也不意外。 第334章 送礼 “好热闹!好热闹!哈哈哈,先生竟然也在!” 一道爽朗的笑声从门外传来,中气十足,震得檐下灯笼都晃了两晃。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人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精光内敛,穿着一身青布长袍,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正是东邪黄药师。 “爹!您怎么来了?”黄蓉面带惊喜,三步并作两步迎了过去。 郭靖也连忙上前行礼问候:“岳父大人!” 黄药师摆了摆手,笑道:“我听闻襄阳近日有大事要发生,又许久未见你们,便过来看看。”他目光一转,落在林逸身上,神色微正,拱手一礼,“先生多年未见,可还安好?” 林逸点点头,上下打量他一眼:“许多年不见,一切都好。你还是这么精神。” 黄药师笑道:“托先生的福。不过哪里比得上先生逍遥自在?”他说着,目光在襄儿身上停了一停,见这外孙女肉忍不住喃喃自语道:“像,真像!简直一模一样!” 众人不知他说什么,只是以为他见到后人,心情激动。 正说着,校场外又是一阵骚动。有人高声喊道:“神雕侠侣夫妇送来第二封贺礼!贺神机子先生收徒之喜!”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几个模样古怪之人鱼贯而入。为首一人身材矮小,颌下一把长须几乎拖到地上,远远望去活像一蓬胡子自己在走,正是当年绝情谷中的樊一翁。他如今已是山西一窟鬼之首长须鬼,江湖上赫赫有名。 樊一翁走上前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恭喜神机子先生喜收爱徒!” 说完一挥手,身后几人抬着一个大箱子走上前来。箱子打开,里面竟是一只巨大的烟花筒。樊一翁取火折子轻轻一点,只听“嗖”的一声,一道火光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炸裂开来,绽放出漫天霞彩。那烟花极为绚丽,层层叠叠,如牡丹盛放,又如星河倒悬,美不胜收。在场群雄虽都是走南闯北之人,却极少见过如此华美的烟花,一时喝彩声四起。 襄儿仰头望着那漫天光彩,笑得眉眼弯弯。 就在烟花将散未散之际,南方天际忽然传来一阵闷响。众人扭头看去,只见南边天空一片暗红,火光隐隐,浓烟冲天,映得半边天都烧了起来。那红光越来越盛,噼啪爆裂之声远远传来,连地面都似有微微震颤。 黄蓉先是一惊,随即猛地反应过来,大喜道:“南阳大火!是南阳!” 樊一翁收了火折子,拱手笑道:“正是。今日乃神机子前辈收徒之喜,杨大侠与龙姑娘率我等众人夜袭南阳,一把火烧了蒙古大军的粮草辎重,特以此作为第二份贺礼!” 此言一出,校场上登时炸开了锅。郭靖霍然上前一步,满脸惊喜:“南阳?蒙古大军的粮草物资全在南阳?” 樊一翁点头:“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一粒粮都没给他们留。” 黄蓉抚掌大笑:“好!好!那蒙古大军的粮草物资都在南阳,这下蒙古大军要不战而退了!过儿真是立了擎天之功!” 郭靖也是一脸惊喜,连连点头:“过儿真的长大了,竟立下如此大功。杨叔父泉下有知,也会欣慰的。” 黄药师捋着胡须,目光望向南方那片映红的天际,微微点头:“这杨过,当真不错。比起他爹,简直天壤之别。”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 林逸负手立在人群中,望着南天那片火光,面上不显,心中却暗道:真是机缘巧合。原本这场火烧南阳,在书中是杨过为郭襄十六岁生辰献上的大礼。如今兜兜转转,这份礼物还是送到了襄儿面前。不过这样也好。杨过那小子,终究没辜负这一身侠骨。 襄儿只仰头看着那渐渐散去的烟花和南天未熄的火光,只觉这个十六岁生辰,怕是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正说着话,校场外忽然又传来一阵喧闹,人声嘈杂,脚步纷乱。众人转头望去,只见一大群人涌了进来,为首之人身形挺拔,一袭青衫,面容俊朗中带着几分沧桑,正是杨过。他身旁跟着白衣如雪的小龙女,两人并肩而行,宛如一对神仙眷侣。那大雕昂首阔步跟在身后,双翅微收,顾盼之间威风凛凛。 大雕一进校场,目光便直直锁住了林逸,喉中咕咕叫了两声,脖颈上的羽毛微微炸起。 林逸笑骂道:“这家伙倒是记仇得很。” 杨过先走到郭靖面前,双膝一屈,端端正正跪下去行了个大礼。郭靖伸手要扶,杨过却已磕完三个头,站起身来,又朝黄蓉躬身问安。如今的他,早已过了年少轻狂的年纪。杨康之死的前因后果,经过林逸点破,他又多方查证,终于明白郭靖夫妇当年对他实是真心爱护。这份恩情,他记了半辈子,如今行起礼来,再没有半分勉强。 郭靖看着眼前这个青年,头发已添了几缕银丝,眉眼间却多了当年杨康没有的坦荡与坚毅,心中百感交集,眼眶一热,哽咽道:“过儿,这些年你也不回来看看我们。没想到今日一见,竟已立下如此大功。杨叔叔在天之灵,定然以你为荣。” 杨过微微一笑,语气平淡:“郭伯伯言重了。我一直记得您的话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我不过是做了我力所能及的事。” 郭靖再也忍不住,老泪纵横,连声道:“好!好!” 黄蓉在旁扯了扯丈夫的袖子,笑道:“靖哥哥,今日是大喜的日子,莫要伤感,叫人笑话。” 杨过转过身,走到林逸面前,忽然单膝跪地,抱拳高举过顶,行了一个极郑重的礼。 “感谢先生指点之恩。若非先生当年点破往事,杨过恐怕至今仍活在糊涂之中,更不会明白郭伯伯郭伯母的一片苦心。先生之恩,杨过无以为报,唯有一拜。” 林逸看着他,笑了笑,伸手虚扶一把:“起来。一切都是机缘巧合,你自己争气罢了。” 杨过站起身来,又转头看向郭襄。他上下打量了这个十六岁的少女一眼,笑道:“今日是先生收徒之喜,收的又是郭世妹襄儿。加上又是襄儿十六岁生辰,做兄长的不能不表示一下。” 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三枚通体莹白的玉蜂针,递到郭襄面前。 “襄儿,你父母是当代大侠,外公是东邪黄岛主,如今又拜了先生为师,前途无量。平日里大事自然用不着我。可若有什么零碎琐事,你又不方便亲自出面,可派人拿这玉蜂针给我。我杨过虽然本事一般,但江湖上朋友甚多。你所求之事,我定帮你办妥。” 第335章 齐聚一堂 襄阳城中,这几日热闹非凡。 英雄大会虽已落幕,耶律齐接任丐帮帮主,但各方豪杰尚未散去,城中客栈酒楼日日爆满。郭靖府上更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而今日一早,郭靖便收到消息,说有几位故人陆续到了城外,正往郭府而来。 最先到的,是江南六怪。 柯镇恶拄着铁杖,走在最前头,满头白发在风中飘动。他双目虽盲,步伐却依旧沉稳有力,铁杖点在地上“笃笃”作响。身后跟着朱聪、韩宝驹、南希仁、全金发和韩小莹。六人年纪都已不小,却个个精神矍铄。这些年他们一直隐居江南,很少涉足江湖。此番襄阳英雄大会,蒙古大军压境,他们怎能不来? 郭靖早已迎出府门。一见六位师父,他快步上前,扑通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师父们来了!靖儿有失远迎!” 柯镇恶伸手在他头顶摸了摸,粗糙的手掌微微发颤,哑着嗓子道:“靖儿,你已是天下闻名的郭大侠,不必行此大礼。” 郭靖却不肯起:“在师父们面前,靖儿永远是徒弟。” 朱聪在旁摇着折扇笑道:“起来吧。你如今是襄阳城的擎天之柱,跪在门口,叫旁人看了不像话。” 郭靖这才起身,将六人迎入府中。 朱聪一眼便看见了厅中喝茶的林逸,低声叫了一声先生,连忙上前行礼,柯瞎子自然知道朱聪所说的先生是谁,也跟着过去拜见。 见到这六人还活着,林逸自觉欣慰。几人聊往昔,林逸不觉感慨万千。 正说着,门外又传来一阵爽朗大笑。不用问,一听那声音,郭靖便知是谁来了。 “老顽童来了!”黄蓉从后堂迎出来,笑道。 话音未落,周伯通已蹦蹦跳跳进了院子,须发皆白,满脸顽童般的笑意。身边是一个面目白净的老妇人,身后跟着一灯大师,身披灰色僧袍,面容清瘦慈和,步履从容。 周伯通一进门便四处张望,一眼看到林逸正坐在厅中喝茶,顿时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蹿了过去:“神机子!你果然在这里!我跟你说,杨过那小子不够义气,他不让我碰雕儿!” 林逸端着茶盏,斜了他一眼:“雕是杨过的,你找杨过去。” 一指杨过,他正在一旁同小龙女说话。 周伯通顿时蔫了,嘟囔道:“那小子小气得很,都不让我碰……” 一灯大师走上前来,朝林逸合十一礼:“多年未见,前辈风采依旧。” 林逸起身笑道:“大师远道而来,辛苦。” 一灯虽然是晚辈,却是得道高僧,林逸不愿摆架子。 黄药师也在厅中独坐,见旧人前来,也高兴异常。 “大师别来无恙,你和老顽童竟然一起来,哈哈哈。” 老顽童被说的不好意思,去厅里乱转。 周伯通在厅里转了两圈,忽然看见郭靖,凑过去低声问:“靖儿,你那闺女襄儿呢?我听神机子收了她做徒弟。神机子教了她什么功夫?” 郭靖笑道:“襄儿顽皮得很,先生管不住她什么我倒是没问。” 话音刚落,门外又传来两个轻柔的女声。 “林大哥在么?”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两个年轻女子并肩走进院子。一个身穿淡青衣衫,面容温婉,腰间别着一支碧玉箫,正是程英。另一个一身鹅黄短袄,走路时已看不出什么异样,可正是陆无双。她们两人自上次分别后再未见过林逸,从此起闯荡江湖。此次来襄阳,一来是听闻襄阳要办英雄大会,想来看看热闹二来是知道林逸若来襄阳,多半会住在郭府。 程英一进门,先朝厅中长辈一一见礼。她师从黄药师,礼数周全,举止大方。陆无双却径直跑到林逸身边,也不管满厅都是当世豪杰,张口便道:“林大哥,你的腿治好之后跑得可真快。我们在绝情谷外找了你半天都没找到。后来才知道你早就走了,也不说一声。” 林逸笑道:“有事在身,走得急了些。” 陆无双撇撇嘴:“每次都说有事。”她嘴上抱怨,眼中却掩不住重逢之喜。 黄蓉笑道:“没想到这次把你们几位都惊动了。” 一灯大师道了一声佛号,缓缓道:“靖儿为国为民,守的是大宋江山,护的是天下百姓。老衲虽是方外之人,也理当相助。”他说罢,转头环顾厅中众人,面色忽然沉了下来,合十道,“老衲有一事,须得向诸位说明。” 众人见他神色郑重,都停下了杯箸,静听下文。 “前些日子,蒙古大军兵临大理。慈恩见我忧心大理安危,便独自南下查探消息。不料路上遇到金轮法王,二人交手,慈恩……竟被他打成重伤。老衲见到他时,他已油尽灯枯,最终伤重圆寂。” 厅中一时静得出奇。 慈恩,裘千仞,当年的铁掌帮帮主,五绝之外的第一人。论武功,他虽略逊于东邪西毒南帝北丐,却也相差无几,铁掌水上漂的功夫,江湖上谁人不知?纵然打不过几人,也能全身而退,如今竟被人打成重伤而死,那金轮法王的武功,到了何等地步? 厅中一时静得可怕。众人脸上都露出了凝重之色 黄蓉道“这金轮法王怕是被十多年前强了太多了!” 周伯通第一个跳了出来,拍着桌子叫道:“怕什么!今日咱们这里聚集了天下多少高手?一灯老和尚、黄老邪、老顽童我,郭靖黄蓉、杨过小龙女,更何况还有神机子坐镇!别说金轮法王,银轮法王、铜轮法王、铁轮法王都来了,也不是咱们的对手!” 众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纷纷大笑起来。那压在心头的沉闷被这老顽童一句话冲散了大半。 林逸坐在一旁,始终没说话。等笑声稍歇,淡淡道:“金轮法王练的是龙象般若功,如今怕是已到了第十一层或者更高。当年在大胜关,他不过第九层火候,后面隐隐有十层迹象。这些年闭关苦修,确有精进。” 第336章 功力大增的金轮法王 襄阳城外,暮色沉沉。 探子来报,城北三十里处发现一队蒙古骑兵,约莫百人,为首者身披僧袍,手持金轮,正是金轮法王。郭靖当即和杨过、小龙女、黄药师、周伯通、一灯大师一同出城,循迹追去。 追至一片荒谷,却只余百余匹空马,人已不知去向。 “分头找。”郭靖沉声道。 众人应声散开。周伯通蹦蹦跳跳,专挑偏僻小径走。行至一处山坳,忽听前方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他猫着腰钻进林子,拨开灌木一看,只见一块大石上端坐一人,黄袍金轮,正闭目调息。 周伯通大摇大摆走出去,叉腰叫道:“喂!老和尚,你躲在这儿,叫老顽童好找!” 金轮法王睁开眼,见是他,面色微变,随即冷笑道:“周伯通,你一个人?” 周伯通拍着胸脯道:“对付你,老顽童一个人就够了!看招!”话音未落,身形已蹿了出去,右手一拳直捣金轮法王面门,暗含空明拳精髓,劲力刚柔并济,破空有声。 金轮法王不闪不避,右掌一翻,龙象般若功催动,硬接这一拳。 “砰!” 拳掌相交,周伯通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压来,整条右臂剧震,身子向后连退三步方才站定。他甩了甩手,脸上嬉笑不减:“好大的力气!” 金轮法王从石上起身,金轮在掌中一转。周伯通双手互搏术施展开来,左手空明拳,右手大伏魔拳,左右夹攻。金轮法王金轮横挡竖砸,龙象般若功催动间,每一击都如泰山压顶。二人身影在林间翻飞,拳风轮影搅得枝叶纷落。 周伯通越打越心惊。他的空明拳素以柔克刚见长,可金轮法王的力道之大,竟让他借力打力的手法屡屡落空。更让他心惊的是,这老僧的力道之强,匪夷所思。每一拳递出去,都像打在铁壁上,反震之力震得他手臂发麻。三十招一过,周伯通额头见汗,脚下步法渐乱。 金轮法王瞅准空隙,金轮猛地掷出,周伯通急闪,轮子贴着他耳畔飞过,切断一绺白发。他怪叫一声,正要反击,金轮法王已欺身近前,一掌拍向他胸口。周伯通双掌推出硬接,四掌相交,他整个人被震得倒退出去,后背撞断两棵小树,一屁股坐在地上。 “好老和尚,果然厉害!”周伯通爬起来,抹了把脸上,嘴上不肯服软,“再来再来!” 金轮法王冷哼一声,正要再下杀手,忽听林外一道清朗声音传来:“周伯通,你且歇歇,让我来会会他。” 黄药师踏着竹梢掠来,身形飘忽,落定之时已到金轮法王面前。左掌一翻,落英神剑掌已然拍出。这一掌看似轻柔,实则暗含劲力,分袭金轮法王胸前五处大穴。 金轮法王金轮横挡,“当”的一声,掌轮相交,他竟觉手腕一麻。黄药师不等招数用老,右掌又至,掌影翻飞,如落英缤纷,虚实难辨。金轮法王连跃两步,金轮舞得密不透风,将黄药师的掌力一一挡下。 周伯通见黄药师出手,顿时来了精神,从地上蹦起来,双手互搏再次加入战团。二人一左一右,黄药师以巧破力,周伯通以快打慢,配合得天衣无缝。金轮法王以一敌二,丝毫不落下风竟然有越战越勇的趋势。 斗到三十招开外,情势陡变。金轮法王忽然一声暴喝,龙象般若功催至第十一层,周身气劲猛地炸开,如狂涛怒潮。黄药师只觉一股巨力迎面撞来,落英神剑掌的劲力竟被生生震散,整个人被逼退数步,胸口一闷。周伯通从侧面攻上,一拳打在他肩头,却如击中铁山,金轮法王纹丝不动,反手一掌拍出,周伯通躲闪不及,被掌风扫中,整个人被横扫出去,在地上滑出数丈。 二人对视一眼,面色皆变。合二人之力,竟仍不是这老僧的对手。金轮法王的武功比当年大胜关时何止精进了一倍,第十一层的龙象般若功,已让他跻身当世最强者之列。 金轮法王冷笑一声,金轮在掌中一旋,正要再下杀手,忽然一道浑厚平和的佛号自林外传来:“阿弥陀佛。” 一灯大师缓步走入林中,面容慈和,双手合十。金轮法王见到他,瞳孔一缩。 一灯大师也不多言,右手抬起,食指遥遥点出。一阳指力破空而出,无形无质,快如电闪。金轮法王急闪,那道指力擦着他肋下掠过,击中身后一块大石,石面顿时炸开一个碗口大的坑。 第二指又到。金轮法王举轮格挡,“当”的一声脆响,金轮上竟被指力击出一个浅坑。他面色剧变,这和尚不知是何来历,指力隔着数丈便如此凌厉,实是了得。 第三指紧跟着射来。金轮法王不敢再挡,侧身急避,指力击中他身后一棵古木,树干轰然折断。他自知再斗无益,猛地一声暴喝,金轮脱手飞旋,将周伯通与黄药师逼退两步,借这一瞬空隙,身形暴退,几个起落已没入密林深处。 一灯大师并未追击,缓缓收指,合十而立。 周伯通追出几步,跳着脚叫道:“别跑!老顽童还没打够呢!”可林中已无回应。 片刻后,郭靖与杨过、小龙女也循声赶来。见金轮法王已退,众人聚在一处。周伯通揉着肩膀,龇牙咧嘴道:“这老和尚好生厉害。我跟黄老邪两个人一起上,都打不过他。” 黄药师面色凝重,收起双掌,衣袖已被金轮划破一道口子:“龙象般若功第十一层,果然名不虚传。方才若非一灯大师的一阳指逼退他,再斗下去,我二人怕是要吃亏。” 一灯大师合十道:“此人武功已远超当年。若单打独斗,我等没有是他对手。” 郭靖沉声道:“他退走了,必是去寻忽必烈。粮草已断,蒙古大军撑不了几日。” 杨过立在高处上眺望片刻,跳下来道:“我追了一路,没见他的踪影。” 众人相视一眼,虽未擒住金轮法王,却也逼得他退走。郭靖道:“先回城。粮草已断,蒙古军心必乱。咱们守好襄阳,便是胜了。” 众人点头,转身回城。 (PS:这次平台大规模软封,问客服也是没个说法,只说违规了。书城没量,书荒也推不了,大家助力一下,给个五星好评看能不能解封。辛苦了各位,) 第337章 条件 城外众人搜寻之际,谁也没想到,金轮法王早已虚晃一枪,绕了个大圈,从北门大摇大摆入了襄阳城。 “神机子,王爷的意思,老衲已经传达到了。你若是同意,明日,王爷便将凝神草送来。” 林逸抿了口茶,淡淡道:“说下去。” 金轮法王目光沉沉地落在林逸脸上,一字一句道:“希望你好好考虑一下。” 厅中安静下来。茶盏里的热气袅袅升腾,在林逸面前缓缓散开。他放下茶盏,抬起眼来,目光平平地迎着金轮法王。他没有立刻答话,只这么看了他片刻,才缓缓开口:“我若是不同意呢?” 金轮法王竟笑了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往日的阴沉,反带着一种笃定的轻松,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 “王爷说了,你若是不同意,各退一步,两不相帮。凝神草还是给你。只是得稍微迟一点。” 林逸皱了皱眉。 话说到这份上,意思再明白不过。凝神草忽必烈已经找到了,早给晚给,全在他一句话。你若识趣,明天就到手。你若不给面子,那便拖上一段时间,让你干着急。东西是人家手里的,自己派出去的人至今连凝神草的影子都没摸到,如今有人替你找着了,便是在你面前摆了一道明晃晃的架子。偏偏你又不能掀桌子,因为掀了桌子,凝神草就没处寻去。 林逸忽然笑了。他上下打量了金轮法王一眼,目光中多了几分说不清的玩味。 “金轮法王,看样子你武功大涨啊。在我面前,也敢这般放肆了。” 金轮法王哈哈一笑,中气十足,震得厅中茶盏都轻轻一颤。他挺直了腰背,双手负后,那股沉雄气势再无半分遮掩,如渊如岳。 “神机子,你之前确实很强。大胜关一掌震退老衲,在襄阳城外更是以一敌多不落下风,老衲都记得。”金轮法王声音朗朗,“可如今的我也今非昔比了。龙象般若功第十一层,老衲在藏边苦修多年,方得突破。第一大法师的称号,该易主了。” 林逸看着他,心中暗笑,这金轮法王是过不去第一大法师这道坎了。 “是吗?” 他话音未落,一掌拍出,他倒想试试这金轮法王的实力涨了多少。 金轮法王瞳孔骤缩。十一层龙象般若功瞬间催至极致,周身气劲炸开,双掌齐出,硬接这一击。 “轰!” 一声巨响,厅中桌椅齐齐震退数尺,梁上灰尘簌簌而落。林逸站在原地,纹丝不动,衣袂都不曾扬起半分。金轮法王却连退两步,脚下青砖“咔嚓”裂开两道细纹。 林逸笑道:“也不咋样啊,。” 面上笑着,心中却暗暗一惊。自己已经很高估金轮法王了,方才那一掌用了八成功力,本以为能将他震退五步以上,没想到只退了两步。十一层龙象般若功果然名不虚传。这老僧如今的实力,竟已到了当年三戒和尚巅峰时的水平。放眼当世,除了自己,恐怕无人能胜他。 金轮法王脸色阴沉。他在藏边苦修多年,将龙象般若功练至第十一层,出关后又与一灯、黄药师、周伯通三人同时交手,虽未全胜,却也从容而退。他本以为,自己终于追上了神机子的脚步。 可方才那一掌,清清楚楚地告诉他,还差得远。 “大法师不愧是大法师。”金轮法王双手合十,声音低了下去,面上已没了方才的狂傲,“老衲佩服。请大法师多多考虑王爷的诚意。” 说完,他身形一纵,穿窗而出。黄袍在暮色中一闪,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襄阳城的屋脊之间。 林逸没有追。他坐在椅上,目送金轮法王离去,眉头微微皱起。如今凝神草的下落还要靠忽必烈的势力去寻,闹翻了不好看。况且金轮法王方才那一掌虽被他震退,却也让他明白了一件事,这老僧若真拼起命来,自己虽能胜他,却也要费一番手脚。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 “凝神草。两不相帮。”林逸低声念了一遍,放下茶盏,目光望向窗外。暮色沉沉,城头的火把一盏一盏亮了起来,远远望去,如一条昏黄的长蛇伏在城墙上。 忽必烈这一手,玩得确实漂亮。 自己虽然被强行安了个护国大法师的名头,却从来没使唤动过自己。如今借着找凝神草的人情,换一个“两不相帮”的承诺。既拔掉了襄阳城中最不可测的那个变数,又不至于撕破脸。你林逸不是想置身事外吗?那便走远些。大战在即,你不在场,便是最大的诚意。 林逸起身,整了整衣袖。他提笔在桌上留了一封信,只写了七个字:有事先行,不必忧。 然后穿窗而出,消失在襄阳城的夜色之中。 众人回到郭靖府中,已看不到林逸的身影。黄蓉拿起桌上的信,展开一看,眉头微蹙,随即又舒展开来,对众人道:“先生有事先行离去,让我们不必担心。” 众人虽不解,却也已经习以为常。先生向来如此,来去无踪,从不多做解释。 林逸并未远离襄阳,只是在城外寻了一处僻静之处暂住。自己虽然不能出手,却可以暗中观察。杨过没经历生死情劫,自然悟不出黯然销魂掌。也正是赛翁失马,焉知非福。若再出现不可控的情况,自己再出手不迟。 距上次英雄大会已过去了三月有余。这三月里,金轮法王再没有出现过,蒙古大营也出奇地安静。探子传回的消息却一天比一天紧——蒙古大汗蒙哥得知襄阳城外失利,南阳粮草被焚,勃然大怒,已亲率大军南下,誓要踏平襄阳。 蒙古铁骑号称百万,兵分三路,漫山遍野而来。旌旗蔽日,烟尘遮天。 襄阳城内,人心惶惶。城头日夜有人守望,百姓自发搬石运土加固城防。郭靖黄蓉一面调兵遣将,一面安抚民心,忙得脚不沾地。丐帮弟子倾巢而出,打探军情、传递消息、搬运物资,昼夜不息。 第338章 援救计划 襄阳城被围,人心已经绷到了极处。 郭靖黄蓉日夜轮值城头,丐帮弟子在城中来回穿梭,运送箭矢擂石,一刻不停。襄儿与郭芙这几日也闲不住,主动揽了差事,每日带着一队妇人孩童在城中各处搬运物资,分发粮草。黄蓉拦了几次,拗不过襄儿软磨硬泡,到底点了头,只叮嘱多加小心。 这日午后,襄儿与郭芙去城西粮仓帮忙清点军粮。临走时襄儿还笑吟吟地说,回来要带几个新摘的橘子给娘亲尝尝。可这一去,却迟迟未归。 天色擦黑,只见耶律齐匆匆赶来。 “岳母不好了!襄儿和芙儿不见了!” 黄蓉正端着药碗,手猛地一抖,药汁洒了一桌。 “你说什么?” 耶律齐道:“据弟子回报,他们在西街清点完粮草,芙儿说要去看看城头的布防,襄儿也跟着去了。可没过多久找不见人了。我在附近找了半个时辰,后来在一条死巷里发现了这个。” 她摊开手掌,掌心是一枚小小的金步摇,那是郭芙今早出门时戴的。 黄蓉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郭靖闻讯赶来,见妻子神色不对,接过金步摇一看,手背青筋暴起。 不多时,城外射来一支箭,箭上绑着一封书信。守城兵士呈上,郭靖拆开一看,面色铁青。 信是金轮法王亲笔,言辞简短:“郭大侠,两位千金在蒙古大营做客。王爷宽厚,只要你开城受降,两位千金必当毫发无伤。若执意顽抗,三日之后,将首级掷还城下。” 落款是金轮法王。 郭靖将信攥在掌心,指节咯咯作响。黄蓉抢过信看完,身子晃了一晃,险些栽倒。 片刻之间,消息传遍了郭府。 黄药师第一个从后院赶来。他接过信扫了一眼,面上不见喜怒,可那只握着玉箫的手却微微发颤。他什么也没说,只问了一句:“人被谁抓走了?” 郭靖摇了摇头:“信上没写。只说在蒙古大营。” 黄药师转身便往外走。郭靖一把拦住:“岳父大人,您要做什么?” “去蒙古大营。”黄药师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外孙女,我去接回来。” 郭靖死死拽住他胳膊:“岳父大人,蒙古大营深在万军之中,您一人去不得!” 周伯通从门外蹦进来,嘴里还嚼着花生米。他见满屋子人脸色不对,凑过来把信看了看,眼睛瞪得溜圆。 “嚯!金轮法王那老秃驴把芙儿和襄儿抓了?”他拍着桌子跳了起来,“这还得了!我去!我去把他们打烂!老顽童一个打他三百个!” 一灯大师随后赶来,合十诵了一声佛号,面色悲悯。他沉默良久,缓缓道:“救人要紧。但不可急躁。蒙古大营非比寻常,若贸然闯入,非但救不出两位姑娘,反要搭上更多人。” 黄蓉此时才像回过神来,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郭靖的手,声音发颤:“靖哥哥,咱们不能不管芙儿和襄儿……” 郭靖反握住她的手,沉声道:“蓉儿,你放心。我郭靖一生光明磊落,宁死不降。我相信我的女儿也是如此。”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可谁都听得出其中的分量。襄儿刚拜了先生为师,芙儿嫁了耶律齐,两个女儿是他的骨血。可要他开城受降,让襄阳数十万百姓落入蒙古铁蹄之下,他做不到。 黄蓉何尝不知郭靖的性子?她方才那一瞬的慌乱过后,女诸葛的脑子渐渐转了起来。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中翻涌的焦灼,低声道:“不降。但人一定要救。” 一灯大师合十道:“老衲愿往。” 周伯通拍着胸脯:“算我一个!” 黄药师冷冷道:“我黄药师的孙女,我岂能不去。” 郭靖却摇了摇头:“岳父、大师、周大哥,你们不能都去。襄阳城还需有人镇守。金轮法王此举,未必只为逼降,更可能是调虎离山。若我们都出了城,蒙古大军趁虚攻城,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厅中一时静了下来。 谁都明白这个道理。可谁又忍心看着两个姑娘落在蒙古人手里? 杨过与小龙女不知何时已站在厅外。杨过独臂靠着门框,听完始末,忽然开口道:“郭伯伯,我去。” 众人回头看他。 杨过道:“人多反而不便。我去探路,摸清两位世妹被关押之处,再定营救之策。” 小龙女在旁轻轻点头:“我也去。” 郭靖看着杨过,眼眶微热。他重重拍了拍杨过的肩膀:“过儿,郭伯伯欠你的,这辈子也还不清。” 杨过笑道:“郭伯伯这话就见外了。当年郭伯伯收留过儿,过儿铭记在心。况且襄儿是先生的弟子,先生不在,我这个做兄长的,义不容辞。” 黄蓉却摇头道:“过儿,你不能一个人去。” 杨过一愣。 黄蓉道:“蒙古大营千军万马,你武功再高,一人之力也难敌万军。况且金轮法王如今武功大进,连周大哥和黄岛主联手都未必胜得过他。你若独自前往,万一被围,连个接应的人都没有。” 一灯大师也道:“黄帮主所言极是。老衲以为,此去救人,须得里应外合。” 周伯通凑过来:“怎么个里应外合?” 黄蓉定了定神,女诸葛的思绪飞速转动,片刻间已有了计较。她缓缓道:“我们分作两路。一路佯攻,拖住金轮法王和蒙古高手,叫他们无暇顾及后营。另一路趁乱潜入,找到芙儿和襄儿,救出来便走。” 黄药师冷冷道:“谁去佯攻?” 黄蓉看了他一眼:“岳父大人,您与一灯大师、周大哥三人正面挑战金轮法王。以三敌一,即便胜不了,也能拖住他。” 一灯大师合十道:“善。” 周伯通拍手笑道:“好好好!老顽童最喜欢打架了!” 黄药师哼了一声,没有反对。 黄蓉又道:“过儿与龙姑娘轻功最好,由你们潜入后营救人。人救到之后,放一道烟火为号,我们便撤。” 杨过点头:“好。” 郭靖沉声道:“我呢?” 黄蓉道:“靖哥哥,你坐镇襄阳。城不可无人。若蒙古军趁我们出城攻城,你需得守住。” 郭靖沉默片刻,重重点头:“好。你们……小心。” 计议已定,众人分头准备。 夜色深沉,襄阳城头火把猎猎。黄药师、一灯大师、周伯通三人换了一身夜行衣,站在城头。杨过与小龙女立在他们身后。 杨过望着城外漫山遍野的蒙古军营,灯火连天,如一片暗红色的海。他转头对小龙女道:“姑姑,怕不怕?” 小龙女淡淡道:“你在,我就不怕。” 杨过一笑,牵住她的手。 黄药师将玉箫插在腰间,头也不回地对杨过道:“我们先走。你们半炷香后出发。烟火为号,莫要恋战。” 杨过抱拳:“黄岛主放心。” 黄药师不再多言,身形一纵,如一缕青烟般没入夜色。一灯大师与周伯通紧随其后,三个身影转眼消失在城外的旷野之中。 杨过与小龙女在城头又站了片刻。夜风吹动他们的衣角,城下火把的光映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 第339章 乱战 夜色如墨,蒙古大营绵延数十里,灯火连成一片暗红色的海。中军大帐周围,鹿角拒马层层叠叠,巡哨骑兵往来穿梭,火把将营帐之间照得亮如白昼。 杨过与小龙女伏在营外一处土坡之后,观察了足足小半个时辰。杨过眉头越拧越紧。眼前这座大营。巡哨路线密了何止一倍,明哨暗哨交错,几乎每隔百步便有一处岗哨。中军大帐四周,更是用拒马围成了三道环形防线,每一道都有弓箭手值守。 “龙儿,不对劲。”杨过低声道,“忽必烈把大营布成了铁桶。咱们要进去,难。” 小龙女目光扫过营帐之间,忽然道:“看那边。”她手指指向营寨东南角,那里有一处帐篷,比周围的大了一圈,门口守着一队带刀武士,与其他帐篷的守卫明显不同。帐篷外还拉着一圈绳索,上面挂着铃铛,风吹草动便会作响。 “襄儿和芙妹多半关在那里。”杨过咬牙道,“可那圈铃铛绳,一碰就响。咱们一过去就会惊动守卫,到时候就会被蒙古大军团团围住。” 正犹豫间,营寨北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一道清朗的长啸划破夜空,如鹤唳九天,远远传开。是黄药师的声音。 杨过精神一振:“黄岛主动手了!” 蒙古大营顿时乱了起来,大批兵马朝北面涌去。杨过与小龙女对视一眼,趁乱展开轻功,贴着地面掠入营寨。 北面,黄药师一袭青衫立于营外空地,玉箫横在唇边,碧海潮生曲如惊涛拍岸。那箫声无形无质,却震得近处帐篷上的油布猎猎作响,几个冲得近的蒙古兵只觉胸口发闷,踉跄后退,有的直接跪倒在地,抱头惨叫。 一灯大师与周伯通分站左右。一灯双手合十,一阳指力隔空点出,指力到处,箭矢纷纷坠地,弩机应声碎裂。周伯通则如一头脱缰野马,在营帐间横冲直撞,双手互搏,左手空明拳,右手大伏魔拳,打得蒙古兵东倒西歪,哭爹喊娘。 三人配合默契,一路朝中军大帐方向推进,声势惊人。 金轮法王从大帐中缓步走出。 他面色沉凝,黄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金轮悬于掌中,那轮子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光。 “哈哈哈,那天没打痛快。”金轮法王声音低沉,“今日你们三位齐至,正好再战一场。” 周伯通跳到他面前,叉腰叫道:“老秃驴,今日非把你打趴下不可!看招!”话音未落,身形已蹿出,一拳直捣金轮法王面门。 金轮法王右掌一翻。周伯通的拳锋撞在他掌上,“砰”的一声闷响。周伯通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压来,整条右臂剧震,身子向后连退三步。 他面色一变,不再托大,双手互搏施展开来,左手空明拳,右手大伏魔拳,左右夹攻。金轮法王金轮横挡竖砸,龙象般若功催动间,每一击都如泰山压顶。二人身影在营帐之间翻飞,拳风轮影搅得火把明灭不定。 黄药师箫声忽变,由碧海潮生转为清心普善咒,箫声柔和却暗藏杀机,专寻金轮法王内息运转的间隙钻入。一灯大师踏前一步,一阳指力破空而出,无形无质,快如电闪。 金轮法王独战三人,竟毫无惧色。他猛地一声暴喝,龙象般若功第十一层催至极致,周身气劲炸开,如狂涛怒潮。周伯通被那股气浪逼得连退两步,黄药师的箫声竟被生生震散,一灯大师的指力也被他金轮一挡,没了声息。 “就这点本事?”金轮法王冷笑一声,金轮猛地掷出。那轮子破空飞旋,带着凄厉的啸声,先袭黄药师,再折向一灯,最后飞回他掌中。三人各施手段避过,可阵脚已乱。 黄药师面色凝重,与一灯大师交换了一个眼神。二人同时出手,黄药师落英神剑掌拍出,掌影翻飞,如落英缤纷。一灯大师一阳指力如影随形,专打金轮法王招数中的空隙。周伯通也从旁夹攻,三人合力,方才堪堪将金轮法王逼退两步。 可也仅此而已。三对一,竟然只能打个平手。 金轮法王越战越勇,龙象般若功的劲力如长江大河,无穷无尽。他一面以金轮抵挡三人攻势,一面缓步朝营寨东南角退去。他早已算准,这几人来得蹊跷,北面声势浩大,分明是佯攻。真正救人的,另有其人。 “想救人?”金轮法王忽然大笑,“东南角我已布下天罗地网,你们的人,一个也跑不了!” 与此同时,南面营外。 黄蓉带着耶律齐、武三通、朱子柳、江南六怪、陆无双、程英 江南六怪 等人,从南面突袭,本意是接应杨过与小龙女。哪知蒙古军早有防备,数千兵马从两侧合围,将众人困在营外一片开阔地上。 黄蓉手中竹棒翻飞,打狗棒法施展开来,棒影重重,将冲上来的蒙古兵一一逼退。可她身旁的耶律齐已身上挂彩,武三通肩头中了一箭,朱子柳也好不到哪里去。江南六怪年事已高,柯镇恶铁杖横扫,韩宝驹金鞭飞舞,却已被蒙古兵分割包围,各自苦战。 陆无双与程英背靠背而立。陆无双腿虽治好,可内力终究不济,此刻已气喘吁吁。程英玉箫点穴,兰花拂穴手使到极处,指尖如兰,却已满是血污。 “岳母,蒙古兵太多了!”耶律齐一面向外冲杀,一面护着黄蓉。 黄蓉咬牙道:“往东突围!与过儿他们汇合!” 可蒙古兵如潮水般涌来,箭矢如雨,哪里冲得出去?众人被一步步逼退,圈子越缩越小。 北面,黄药师三人也已陷入苦战。金轮法王一人拖住他们,四周蒙古兵却越聚越多,将他们团团围住。一灯大师连出数指,逼退近处敌兵,沉声道:“这样下去不行,须得撤!” 周伯通打得兴起,哪里肯走:“撤什么,人还没救出来呢!” 黄药师喝道道:“快走,再晚就走不了了。”他箫声一变,转为极尖锐的曲调,如万马奔腾,震得周围蒙古兵纷纷捂耳倒地。周伯通与一灯大师一同朝南面杀去。 金轮法王也不急,只大笑道:“去吧去吧!你们的人,一个也跑不了!” 东南角,杨过与小龙女已摸到了关押襄儿与芙儿的帐篷附近。 那顶大帐篷外,铃铛绳密布,八 个带刀武士来回巡视。杨过屏息凝神,等了一阵风过,铃铛叮当作响,他身形一闪,已欺近一名武士身后,五指如钩,扣住那人咽喉,轻轻一拧,无声无息将他放倒。小龙女同时出手,玉蜂针射出,另三名武士几乎同时闷哼倒地。剩下四人反应过来,还没来得及呼救,被杨过和小龙女迅速解决。 杨过割开帐篷,钻了进去。 襄儿与郭芙被绑在帐中两根立柱上,嘴上塞着布团。襄儿一见杨过,眼中顿时涌出泪来,呜呜直叫。郭芙又惊又喜,拼命挣扎。 杨过示意她们噤声,先替襄儿割断绳索,又去解郭芙。小龙女在帐外守着。 襄儿扯掉嘴里的布团,眼泪扑簌簌往下掉,低声道:“杨大哥,你怎么来了?” 杨过将她扶起,低声道:“别说话,跟我走。” 他一手拉起襄儿,一手拉起郭芙,正要出帐,营寨四周忽然火光大盛。数百名弓箭手从四面八方涌出,将帐篷团团围住,箭矢搭在弦上,寒光森森。 金轮法王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几分得意:“杨过,我早知你会来。这顶帐篷,我特意为你留的。” 杨过心中一沉,将襄儿与郭芙护在身后,低声道:“龙儿,带她们先走。” 小龙女摇头:“要走一起走。” 杨过咬牙:“你带她们走,我断后。” 襄儿急道:“杨大哥,我不走!” 杨过回头瞪了她一眼:“听你杨大哥的话!” 便在此时,南面喊杀声骤然大作。黄蓉带着众人终于杀出一条血路,朝这边冲来。身后蒙古兵紧追不舍,箭如雨下。 黄药师、一灯大师、周伯通也从北面杀到,与黄蓉汇合。众人聚在一处,被蒙古兵团团围在核心。 金轮法王缓步走来,黄袍猎猎,金轮在掌中缓缓转动。他扫了一眼被围在中间的众人,微笑道:“郭大侠不来,倒是来了这许多。也好,一并解决了,省得日后麻烦。” 周伯通第一个跳出来:“老秃驴,休要猖狂!” 金轮法王却不理他,只看着杨过身后的襄儿与郭芙,笑道:“杨过,你果然来了。可你救得了她们么?” 杨过将襄儿与郭芙交给小龙女,自己独臂一振,玄铁重剑已在掌中。他缓缓转过身来,面对金轮法王,沉声道:“救得了救不了,试过才知道。” 金轮法王哈哈大笑,十一层龙象般若功催动,周身气劲鼓荡如潮。杨过深吸一口气,重剑斜指地面,剑尖微微发颤。 夜色如墨,火光冲天。襄阳城外,一场血战,才刚刚开始。 第340章 曙光 杨过重剑一振,玄铁剑身发出嗡嗡低鸣,迎着金轮法王便劈了过去。这一剑力沉势猛,带着刚猛劲力,破空声中隐有风雷之势。 金轮法王右手金轮横挡,左手龙象般若功催动,一掌拍向杨过胸口。重剑与金轮相撞,“当”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杨过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沿剑身传来,震得虎口发麻,脚下踉跄,向后连退三步。 他稳住身子,重剑再度横扫。金轮法王身形微侧,避过剑锋,一掌拍向杨过肩头。这一掌后发先至,杨过横剑硬接,“砰”的一声闷响,整个人被震得倒退。胸口一阵气血翻涌,他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压了回去。 “杨过,你的剑法确实了得,可惜老衲已非当年。”金轮法王缓步逼上,黄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十一层龙象般若功,放眼天下,已无人能敌。” 杨过也因为林逸插手原因,并未和小龙女生离死别,更领悟不出黯然销魂掌这等心境的武功。 杨过站稳身子,方才两招硬拼,他已试出对方内力的深浅。这老僧的功力比当年重阳宫时深厚了何止一倍。自己纵有玄铁重剑之利,也弥补不了如此差距。可他面上不露半分怯意,重剑一横,冷笑道:“无人能敌?那得先问过我这把剑。” 周伯通从斜刺里蹿出,一拳打向金轮法王后心。金轮法王头也不回,反手一掌,周伯通被掌风扫中,连退三步,怪叫一声:“这老秃驴好大的力气!” 黄药师与一灯大师同时出手。黄药师落英神剑掌拍出,掌影翻飞,如落英缤纷,分袭金轮法王周身大穴。一灯大师一阳指力破空而至,无形无质,快如电闪。金轮法王这才收起轻慢之色,金轮舞动,将二人攻势一一挡下。 四人合力,金轮法王终于开始后退。杨过瞅准空隙,重剑再度劈出,这一剑他用尽了全身力气,剑风呼啸,如山岳倾塌。金轮法王举轮一挡,被震得手腕一麻,踉跄退了一步。周伯通趁机一拳打在他肩头,黄药师一掌拍在他肋下。金轮法王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好!再来!”周伯通打得兴起,双拳如雨点般砸去。 可就在此时,四面八方涌来的蒙古兵越来越多。成千上万的骑兵步兵如潮水般涌来,火把连成一片火海,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黄蓉带着耶律齐、武三通、朱子柳、江南六怪等人被围在核心,左冲右突,始终冲不出去。 陆无双与程英背靠背而立,身边已倒下了七八个蒙古兵,可更多的还在涌来。陆无双手臂中了一刀,鲜血浸透了衣袖,程英玉箫点穴,指尖已满是血污。 柯镇恶铁杖横扫,打倒两个蒙古兵,自己却被一枪刺中大腿,踉跄跪地。朱聪折扇连点,点倒三人,却被后面涌上来的蒙古兵一拥而上,将他死死按住。韩宝驹金鞭飞舞,护着柯镇恶且战且退,身上已中了数箭。 大雕在战场上横冲直撞,双翅展开如两扇铁门,每一次拍击都将数名蒙古兵击飞。可蒙古兵实在太多了,他们以长矛结阵,数十根长矛同时刺向大雕。大雕虽有刀枪不入之躯,却也架不住这般无穷无尽的人海战术,双翅被数十根长矛同时抵住,进退不得,发出愤怒的鸣叫。它不会飞,只能以蛮力硬冲,可四面八方都是长矛,冲到哪里都是密密麻麻的枪林。 杨过听到大雕的叫声,心中一紧,重剑逼退金轮法王,回头望去。只见大雕已被数百名蒙古兵团团围住,长矛如林,将它困在当中。大雕奋力挣扎,双翅拍飞数人,可更多的蒙古兵又涌了上来。 “雕兄!”杨过大喊一声,想要冲过去,金轮法王却横身拦住去路。 “杨过,你自身都难保,还想救那只鸟?”金轮法王冷笑一声,一掌拍出。 杨过举剑格挡,被震得连退数步。周伯通与黄药师、一灯大师三人拼死缠住金轮法王,可蒙古兵已如潮水般将他们包围。黄药师一掌拍飞两个蒙古兵,回身却发现一灯大师已被数十根长矛逼得步步后退。 “这样下去不行!”黄药师沉声道。 一灯大师一阳指点出,逼退近处敌兵,合十道:“撤!” 周伯通打得兴起,黄药师一把扯住他便走。 便在此时,南面忽然传来一阵震天的喊杀声。一队人马从蒙古军后方杀出,正是上官昊,他本来随郭靖坐守后方,见势不妙,郭靖让他他带着数百名丐帮弟子和铁掌帮弟子从南面突入,打了蒙古军一个措手不及。 黄蓉精神一振:“援兵来了!往南走!” 众人拼死朝南面突围。杨过重剑开路,将挡路的蒙古兵一一劈飞。小龙女在旁以玉蜂针掩护,针无虚发,每出一针必有一人倒下。程英与陆无双互相搀扶,紧随其后。江南六怪虽然人人带伤,却仍死战不退。 大雕也趁机挣脱束缚,双翅一振,将周围的长矛阵拍散,横冲直撞地杀出一条血路。它身上已中了许多箭,羽毛凌乱,并未伤到筋骨,却仍凶悍无比,护着众人朝南面撤退。 金轮法王怒喝一声,龙象般若功催至极致,一掌拍向杨过后心。杨过听到风声,回身举剑格挡,“当”的一声巨响,重剑险险脱手,他整个人被震得向后滑出数尺,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他咬紧牙关,硬生生扛住这一击,嘴角虽有一丝血迹,却仍挺立不倒。 周伯通见状,一个筋斗翻到金轮法王面前,双拳齐出,将他暂时逼退。黄药师与一灯大师也拼死缠上。三人合力,堪堪将金轮法王拖住片刻。 “带她们走!”杨过抹了一把嘴角,朝小龙女喊道。 小龙女一手拉着襄儿,一手拉着郭芙,朝南面突围。襄儿回头看了杨过一眼,眼中满是担忧。杨过哪里顾得上,重剑再度举起,转身面对金轮法王。 南面的缺口终于被丐帮弟子撕开。黄蓉带着众人冲了出去,武三通背着受伤的柯镇恶,朱聪被耶律齐救出,韩宝驹断后。程英与陆无双互相搀扶着跑出包围圈。 可蒙古兵实在太多了。南面的缺口很快又被蜂拥而至的骑兵堵上,丐帮弟子拼死抵挡,却渐渐不支。黄蓉回头一看,杨过、周伯通、黄药师、一灯大师四人仍被围在核心,四周蒙古兵越聚越多,将他们层层围困。 “过儿!”黄蓉失声叫道。 杨过重剑挥舞,挡开一波又一波箭矢,可他的体力正在飞速消耗。其余众人也是疲惫不堪。 金轮法王站在外围,冷笑着看着这一切。 “今日你们一个也走不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半空中传来。 “好热闹啊!” 众人循声抬头,只见一道身影从蒙古军后方的一座营帐顶上缓缓落下。月白长衫,衣袂飘飘,负手而立,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正是林逸。 金轮法王脸色骤变:“神机子!你答应了王爷,两不相帮!” 第341章 你抓我徒弟,还问为什么! 众人见林逸来到,纷纷松了口气,喊道:“先生!” 小襄儿更是眼中含泪,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一把抓住林逸的袖子,指着金轮法王说道:“师父!这个大和尚欺负我!他抓了我和姐姐,诱骗大家来救我,设了埋伏,把大家都打伤了!” 林逸闻言,目光从襄儿脸上缓缓移开,落在金轮法王身上。他脸上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慢慢收了,眼神沉了下来。 “金轮法王。”林逸的声音清清楚楚传遍了整片战场,“我是答应过忽必烈,两不相帮。可你抓我徒弟,是什么意思?” 金轮法王一愣。他在英雄大会期间正在从藏边赶回的路上,并不知道林逸收了郭襄为徒。可他一怔之后,随即冷笑一声,将金轮收入袍中,双手负后,挺直腰背。 “你徒弟?”金轮法王声音阴沉,“那又如何?” 林逸看着他,目光愈发冷了下去:“你抓我徒弟,是挑衅我?” 金轮法王哈哈一笑,那笑声在夜空中远远传开,带着几分癫狂,几分不甘,几分孤注一掷的狠厉。他黄袍猎猎,周身龙象般若功气劲鼓荡,脚下青砖碎裂。 “挑衅又如何!”金轮法王暴喝一声,“老衲今日不用金轮,就凭这双肉掌,领教领教你的高招!不死不休!” 话音未落,他双足一蹬,整个人如一头暴怒的巨象,裹挟着排山倒海的气劲朝林逸扑去。右拳直捣,拳风呼啸,空气被撕裂般发出尖锐的爆鸣。这一拳毫无花巧,纯粹是龙象般若功第十一层催至极致的刚猛之力,一拳下去,便是铁铸的人也要被打成铁饼。 林逸双掌一翻,天山六阳掌应手而出。他并未运起逍遥经,逍遥经太费功力了。只以逍遥派这门至刚至阳的掌法迎敌。掌风如烈日临空,灼热的气劲从他掌心涌出,与金轮法王的拳力轰然相撞。 “轰!” 一声巨响,两人之间的青砖地面炸开一个数尺深的坑。碎石飞溅,气浪翻滚,周围数丈内的火把尽数熄灭。金轮法王闷哼一声,退了两步,脚下犁出两道深沟。林逸身形一晃,退了半步,旋即站稳。 金轮法王面色一沉。他这一拳用了十成力,本以为即便不敌,也能打个旗鼓相当。可方才一交上手,他便觉出林逸掌力之浑厚,如渊如海,深不可测。那股至阳至刚的灼热劲力沿着他手臂直往体内钻,震得他经脉隐隐发麻。可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将龙象般若功催得更急,周身气劲鼓荡如潮,将那股灼热劲力逼出体外。 “再来!” 金轮法王咬牙再上,这一次他不再单拳直进,而是双拳连环,如暴风骤雨般朝林逸倾泻而去。他的拳法没有名字,没有招式,纯粹是百年苦修中磨出的本能,每一拳都蕴着龙象般若功的巨力,每一击都如山岳倾塌。拳风过处,地上的碎石被卷得漫天飞舞,蒙古兵纷纷后退,有人被拳风扫中,直接跌出数丈。 林逸脚下不丁不八,天山六阳掌一掌接一掌地拍出。他的掌法也不快,看似随意,可每一掌都恰到好处地接住金轮法王的拳。掌风与拳力相交,砰砰砰的闷响不绝于耳,如暴雨打在石壁上。金轮法王越打越快,双拳如车轮般轰出,每一拳都带着崩山裂石的劲力。林逸的掌法也随之加急,天山六阳掌中的“阳春白雪”“白虹贯日”“日月同辉”连环使出,掌影翻飞,如日光流转。 二人从营帐前打到空地中央,又从空地中央打到营门口。所过之处,地面碎裂,木栏折断,帐篷掀翻。金轮法王的拳力越来越猛,周身气劲鼓荡如潮,黄袍被自己的劲力撑得猎猎作响。他每出一拳,脚下便踩碎一块青砖,脚下的地面已碎成一片蛛网般的裂纹。林逸则在方寸之间腾挪,天山六阳掌的掌力自掌心涌出,时而如烈日灼人,时而如暖阳化雪,将金轮法王的刚猛拳力一层层消解、反弹。 拆了四十余招,金轮法王已额头见汗。他忽然变招,右拳虚晃,左拳自下而上,一记上勾拳直取林逸下颌。这一拳去得极快,拳风将林逸的衣领都吹得翻起。林逸头一偏,那拳擦着他耳畔掠过,拳风扫得他耳根生疼。金轮法王得势不饶人,右拳紧跟着横扫,直取林逸太阳穴。 林逸不闪不避,左掌一翻,天山六阳掌中的“阳关三叠”拍出。这一掌含着三重劲力,一重接一重,如潮水叠浪。金轮法王的横扫拳撞上第一重劲力,微微一滞;撞上第二重,拳势被卸去大半;撞上第三重,整条手臂被震得向后弹开。林逸右掌紧随而上,一记“白虹贯日”正拍在金轮法王胸口。 “砰!” 金轮法王整个人被拍得倒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双脚落地后又连退数步,方才站稳。他胸口一闷,气血翻涌,面上泛起一层潮红。可他深吸一口气,硬是将那股翻涌的气血压了回去,面上潮红也渐渐消退。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好!好一个神机子!!”金轮法王喘着粗气,双眼却亮得吓人,“老衲在藏边苦修多年,自问龙象般若功已至化境。没想到还是碰不过你!” 林逸淡淡笑了一下,说的你以前好像碰到过。 他猛地一跺脚,整个人如炮弹般弹射而出。这一次他不再用拳,而是掌、指、肘、膝、肩、胯,全身无处不可伤人。龙象般若功的巨力灌注全身,每一处关节都成了致命的兵器。他贴身近打,拳掌肘膝交加,招招不离林逸要害。林逸的天山六阳掌在方寸之间施展不开,他便也换了打法,以斗转星移拆解金轮法王的近身招式,左手一引一带,右手一推一送,将金轮法王的巨力一一引偏,反借其力攻其自身。 二人贴身缠斗,拳掌肘膝交加,身影在火光中忽分忽合。金轮法王每一次发力都如巨象冲撞,林逸每一次化解都如流水绕石。闷响声连绵不绝,如闷雷滚滚,周围的人只看得见两团影子在营地前翻飞,所过之处,地面碎裂,木栏折断,烟尘漫天。 第342章 金轮出绝招 金轮法王越打越急,龙象般若功催至极限,周身气劲狂涌,每一击都带着同归于尽般的决绝。他右肘砸向林逸面门,被林逸侧头避过;左膝顶向林逸小腹,被林逸以掌按住;右拳横扫,被林逸以小臂格开。他忽然一声暴喝,双掌齐出,龙象般若功第十一层的毕生功力尽数倾注于双掌之中,直取林逸胸口。 林逸双掌迎上。四掌相交,轰的一声巨响,气浪炸开,将周围数丈内的碎石尘土尽数掀飞。金轮法王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压来,远超他所能承受的极限。他双臂剧震,整个人向后滑出丈许,双脚在地上犁出两条深深的沟痕,几乎要跪倒在地。 可他撑住了。 他咬着牙,双掌死死抵住林逸的掌力,膝盖微屈,却硬是没有倒下。他面上潮红一片,额上青筋暴起,太阳穴突突直跳,可嘴角没有一丝血迹。他眼中的火,烧得更旺了。 “再来!”金轮法王嘶声吼道。 林逸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金轮法王,你练了一辈子武,到今日这个地步,也算难得。”他淡淡道,“可你偏要跟我分个高下,那便分吧。” 他双掌一翻,天山六阳掌的掌力陡然变了。方才还是烈日当空,此刻却忽然转为绵绵不绝的阳和之气,如春日暖阳,不烈不燥,却无处不在。金轮法王只觉自己的拳力打出去,如泥牛入海,被那阳和之气一层层化解、吞没、消散。他越打越无力,越打越空虚,仿佛自己所有的力气都打进了无底深渊。 林逸的掌法却越来越慢,越来越柔。他一掌拍出,金轮法王侧身避过,可那掌力竟在半途拐了个弯,如影随形地跟了上来,正正印在他胸口。金轮法王闷哼一声,退了两步。紧接着第二掌又到,第三掌又到,每一掌都如附骨之疽,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金轮法王连退十余步,最后一步踩在一块碎石上,脚下一滑,单膝跪地。他喘着粗气,抬头看着林逸,眼中满是不甘。 林逸收掌而立,衣袂轻摆,面不改色。 “还打么?” 金轮法王咬着牙,撑着膝盖缓缓站起。他胸口起伏如风箱,面上潮红未退,可那双眼中,竟慢慢浮起了一丝笑意。 “打。当然打。”他哑着嗓子道,“老衲这一辈子,从没打得这么痛快过。再来!” 他双掌一错,龙象般若功再度催动,周身气劲鼓荡,黄袍猎猎。林逸看着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他双掌一翻,天山六阳掌的灼热掌力再度涌出。 两人同时踏前一步,四掌相交。 “轰!” 气浪翻滚,火光摇曳。地上的碎石被震得跳了起来,又纷纷落下。二人掌力相抵,僵持不下。金轮法王的黄袍在气浪中疯狂翻飞,面上潮红更盛,额上汗珠滚滚而落,可他双掌中的劲力却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竟丝毫没有衰竭之象。林逸的月白长衫却纹丝不动,天山六阳掌的掌力一层接一层涌出,将金轮法王的龙象巨力抵在半途。 夜风呼啸,火把猎猎。蒙古大营之前,两人四掌相抵,谁也没有退让半分。周围数万蒙古兵鸦雀无声,只听得见两人粗重的喘息,和掌力相交处传来的嗡嗡闷响。 金轮法王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近乎癫狂的笑容。 “神机子,你以为这就是老衲的全部本事?” 他猛地一声暴喝,周身气劲陡然暴涨,龙象般若功的劲力竟在这一瞬间突破了方才的极限,如火山喷发般从双掌中狂涌而出。林逸眉头一挑,天山六阳掌的掌力随之加催,可金轮法王这股力量来得太过突然,太过猛烈,竟将他逼得向后滑了半步。 金轮法王趁势收回双掌,身形暴退数丈,拉开距离。他胸膛剧烈起伏,面上的潮红已转为一种异样的赤红,仿佛全身气血都在沸腾。 “老衲闭关多年,悟出一式。”他盯着林逸,一字一字道,“本想在最后关头用的。今日既然碰上了你,那便让你先尝个鲜。” 他缓缓抬起右掌,掌心朝上。龙象般若功的劲力在他掌中凝聚,周围的空气都开始扭曲变形。他脚下的青砖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方圆数丈之内,草木枯萎,尘土飞扬,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从他掌间弥漫开来。 林逸看着他掌间凝聚的劲力,终于收起了那丝懒散的笑意。 “有意思。” 他双掌一错,天山六阳掌的灼热掌力尽数收敛,掌心间隐隐有青白之光流转。逍遥经的元力,第一次在这战场上缓缓运转起来。 金轮法王右掌缓缓抬起,掌心朝上。龙象般若功第十一层的毕生功力在他掌间凝聚成一点,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脚下的青砖无声化为齑粉,方圆数丈内草木枯萎,尘土飞扬。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从他掌间弥漫开来,连远处围观的蒙古兵都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有人甚至膝盖发软,跪倒在地。 林逸看着他掌间凝聚的劲力,收起了那丝懒散的笑意。他双掌一错,天山六阳掌的灼热掌力尽数收敛,掌心间隐隐有青白之光流转。逍遥经的元力第一次在这战场上缓缓运转起来,周身气息沉静如水,却深不可测。 金轮法王暴喝一声,右掌猛地推出。那一掌推出时无声无息,可掌力所过之处,空气被压缩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如巨象狂奔,如泰山倾塌。这是他闭关多年悟出的一式,将龙象般若功的所有劲力凝于一点,一击之下,便是铁壁铜墙也要粉碎。 林逸双掌平平推出,逍遥经元力倾泻而出。掌风与掌力相交的那一刻,天地间仿佛静了一瞬。 紧接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炸开。 “轰——!” 气浪炸裂,以二人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青砖尽数掀起,如纸片般飞散。木栏折断,帐篷掀翻,蒙古兵成片成片地被气浪掀倒在地。杨过、黄药师等人虽在数十丈外,仍被劲风吹得连退数步,衣袍猎猎翻飞,几乎站立不住。大雕低伏身子,双翅收拢,将襄儿和郭芙挡在身后。 第343章 金轮法王陨 金光散尽,气浪平息。金轮法王仍站在原地,右掌前伸,保持着推出的姿势。他面上潮红如血,额上汗珠滚滚,胸膛剧烈起伏,可那右掌却开始微微颤抖。 林逸也站在原地,双掌收回,负于身后。他面色平静,月白长衫的衣角缓缓落下,仿佛方才那一掌只是随手一挥。可他脚下,青砖已尽数化为齑粉,地面下陷了寸许,形成一个浅浅的凹坑。 金轮法王盯着他,嘶哑着嗓子道:“你到底是何来历??我不服!” 林逸看着他,走到金轮法王身边低声说了一句:“其实,我不是这个世上的人” 金轮法王身子一晃,嘴角终于溢出一丝鲜血。他虽然没听懂林逸的话,但是他方才那一掌已倾尽毕生功力,可对方毫发无伤。他深吸一口气,还想再催龙象般若功,可丹田中真气已紊乱如麻,经脉中隐隐作痛,再也提不上力。 “我不服!”金轮法王怒吼一声,强提一口真气,双掌齐出,朝林逸扑去。这一击已没了方才的威势,招式散乱,劲力不纯,只是一个绝顶高手最后的倔强。 林逸侧身一让,左掌在他肘弯轻轻一托,右掌在他肩头一按,金轮法王整个人便被一股柔劲送了出去,踉跄数步,单膝跪地。他挣扎着想再站起来,可双腿发软,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了一般。 林逸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纵横半生的老僧。金轮法王抬起头,那张苍老的面容上满是汗水和尘土,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我死不足惜。”金轮法王哑着嗓子道,一字一字,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可惜……可惜我的龙象般若功,要失传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中竟没有半分怨恨,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遗憾。仿佛他这一辈子所争所抢、所谋所算,到最后都不重要了,唯一让他放不下的,只有那门他穷尽一生只练到第十一层的武功。 林逸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弯下腰,平视着这个老僧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交给我吧。有合适的人,我会传下去。不会让龙象般若功失传。” 金轮法王一愣,随即哈哈一笑。那笑声沙哑苍老,却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释然。他伸手探入怀中,颤抖着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那册子封皮泛黄,边角磨损,不知被他翻了多少遍。他双手捧着,递向林逸。 “拿去吧……替老衲传下去。”金轮法王喘着气,声音越来越弱,“哈哈哈,没想到……没想到” 林逸伸手接过册子,触手微温,还带着金轮法王的体温。他点了点头:“好。” 金轮法王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慢慢凝住了。他的目光越过林逸,望向远处襄阳城头的火光,望向那漫山遍野的蒙古军营,望向更远处的北方——那是他来的方向。然后他缓缓闭上了眼,头一歪,身子软软地倒在地上,再无声息。 金轮法王,陨。 林逸将那部册子收入怀中,站起身来。他转身朝众人走去,脚下已是一片狼藉。襄儿从大雕身后探出头来,见师父平安,悬着的心终于放下,眼泪却又涌了出来。 便在此时,蒙古大营中号角声大作。 “呜——呜——呜——” 那号角声低沉绵长,一声接一声,如海浪般一波波推来。紧接着,千军万马齐声呐喊,声震四野,数万蒙古兵如潮水般朝襄阳城方向涌去。蒙哥亲率中军主力,铁骑如林,旌旗蔽日,漫山遍野而来,大地都在马蹄下颤抖。 杨过脸色骤变:“先生,蒙哥这是要趁夜攻城!” 林逸循声望去,只见蒙古军阵正中,一面巨大的九旄大纛高高竖起,火光映照下,一个身形魁梧、头戴金盔的身影端坐马上,正是蒙古大汗蒙哥。他身旁亲卫环绕,铁甲森森,正挥鞭指向襄阳城方向,喝令全军进攻。 襄阳城头,守军虽已严阵以待,可面对数倍于己的蒙古大军,形势岌岌可危。郭靖在城头指挥,黄蓉调兵遣将,可蒙古军来势太猛,云梯、冲车、箭矢如雨点般压来,城头守军不断有人倒下。 杨过眼中精光一闪。他回头看了一眼大雕。 大雕低鸣一声,双翅微张,似乎明白了什么。 “雕兄,走!” 杨过翻身跃上雕背,大雕四足一蹬,虽然不能飞,可它双腿力大无穷,一步便是数丈,如一座小山般朝蒙古军阵冲去。所过之处,蒙古兵纷纷被撞飞,无人能挡。杨过独臂持玄铁重剑,剑锋过处,人仰马翻。 蒙哥正在中军指挥,忽见一头巨雕如疯虎般冲来,雕背上还坐着一人,手持重剑,势不可挡。他面色一变,厉声喝道:“拦住他!” 数百名亲卫骑兵蜂拥而上,可那大雕皮糙肉厚,刀枪不入,长矛刺在身上只发出金属碰撞之声,根本伤不到它分毫。杨过重剑横扫,将冲上来的骑兵一一劈飞。大雕脚下不停,直直朝蒙哥冲去。 蒙哥大惊失色,疾呼护驾,他身为大汗,武功也不弱,可刚才他见识到众多高手确实实力惊人,实在不敢冒险。众多亲卫已经团团围住蒙哥。 哪知杨过距离不到百米的时候突然停下,用重剑一挑,一块石子激射而起,杨过大喝一声,用尽全身力气,用重剑拍出去,大雕配合用翅膀一振。那枚石子仿佛出膛炮弹一般激射而出。 “噗!噗!!” 连穿三人胸膛,余劲未消 ,直接打到蒙哥胸口,蒙哥闷哼一声从马上栽落。 周围亲卫一拥而上,可大雕双翅一振,将冲上来的蒙古兵尽数拍飞。 蒙哥瞳孔一散,再无声息。 蒙古大汗,陨。 “大汗死了!大汗死了!” 蒙古军阵顿时大乱。号角声变了调,旗帜东倒西歪。中军溃散,前军后军各自为战,数万大军如一盘散沙,争相北逃。襄阳城头,守军见势大喜,郭靖抓住战机,大开城门,率军掩杀。丐帮弟子、襄阳守军、各方豪杰一齐杀出,如猛虎下山,将溃败的蒙古军一路追杀出十余里。 火光渐渐熄灭,喊杀声渐渐远去。襄阳城外,尸横遍野,血染黄土。而东方天际,一抹鱼肚白悄然亮起。 林逸站在城头,负手望着退去的蒙古大军。晨风吹动他的衣摆,怀中那部龙象般若功的册子,还带着金轮法王最后的体温。 第344章 凝神草功法到手 襄阳城,郭靖府。 庆功宴从晌午摆到入夜,满城灯烛辉煌,酒香四溢。郭靖破例喝了好几碗,脸红到了耳根。黄药师与一灯大师在偏厅对弈,周伯通缠着大雕在院中玩耍,江南六怪与朱子柳、武三通等人围坐叙话。襄儿跟在林逸身边,端茶递水,一双眼睛弯成月牙,逢人便说“我师父”。郭芙远远看着,嘴虽撅着,倒也没再说什么酸话。 正热闹间,耶律齐从门外进来。他面色有些古怪,手里捧着一封信和一个粗布包裹,径直穿过人群,走到林逸面前。 “先生,门外有人送来这个。来人说,是忽必烈的人。” 满堂笑声渐歇,众人纷纷望来。 林逸接过信,拆开扫了一遍,面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他又打开包裹,里面是一株干草,叶细而长,通体暗绿,在灯火下隐隐泛着一层幽光。凑近一闻,一缕异香直透眉心,脑中竟为之一清。 “大法师:见字如面。小王不辱使命,寻得凝神草,今特奉上。那日你曾言小王有帝王之相,小王深信不疑。此次北归,必当全力争夺大汗之位。若蒙天佑得偿所愿,届时还望大法师不吝相助。忽必烈拜上。” 林逸将信折好,收入袖中,又拈起那株凝神草细细端详了一番。草叶上凝着一层极薄的霜色,触手微凉,确非凡品。他微微一笑,将草小心包好,收进怀中。 郭靖凑过来问:“先生,您这是?” 林逸看了他一眼,没有作答。有些事,他们不知道反而更好。忽必烈争位也好,相助也罢,都是日后的事。眼下要紧的,是长生谷里那头恶蛟。 他沉吟片刻,忽然道:“靖儿,倘若蒙古大军卷土重来,以目前大宋的实力,你打算如何应对?” 厅中渐渐静了下来。 郭靖放下酒碗,沉默了好一阵。他目光缓缓扫过满堂宾客,扫过妻子黄蓉,扫过两个女儿,扫过杨过与小龙女,最后落在厅外襄阳城头的烽火余光上。 “我也不知道。”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楚,“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我郭靖便与襄阳共存亡。” 黄蓉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什么也没说,只是握得很紧。郭靖反握住她的手,粗糙的掌心贴着她微凉的手指,像是要确认彼此还在。 厅中无人接话,只有灯花噼啪轻响。黄药师捋着胡须,微微点头。一灯大师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周伯通难得没有笑闹,只呆呆望着郭靖,嘴唇动了动,又闭上。 林逸看着郭靖那张被岁月刻出深痕的脸,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他从后世来,自然清楚襄阳最终的结局。那城墙再高再厚,也挡不住大势所趋。可这话不能说,也不忍说。他拍了拍郭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座。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 林逸提笔在桌上留了一封信,只有八个字:有事远行,不必挂念。 他推门出来,院中站着一个人。上官明背着个不大的包袱,一身青布长衫,花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已经在晨光里等了半个时辰。 “先生。”上官明拱了拱手。 林逸点点头,没有多问,只道:“走吧。” 红袖牵着驴子从侧门出来,驮着些简单行李。三人出了襄阳北门,朝西行去。走出十余里,林逸回头望了一眼。襄阳城头旌旗猎猎,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座孤岛浮在灰白色的天际。他收回目光,加快脚步。 本来不打算带红袖的,因为此去凶险重重,可红袖死活不愿意再留下。没办法,只好带着她。 数日后,少室山。 林逸没有从山门走,而是绕到后山,沿着一条僻静小径上了山。觉远早已在山道上等着,见林逸来了,合十一礼,也不多问,只引着他们穿过一片密林,来到后山深处那座山洞前。 三戒和尚坐在洞口一块大石上,手里捏着一根枯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须发仍旧蓬乱,僧袍仍旧破烂,可那双眼睛却清亮得很,再无半分癫狂之色。 “来了。”三戒丢开枯枝,站起身来。 林逸打量他一眼:“来了。” 三戒哈哈一笑:“废话少说,进来坐。” 山洞里比上次来时干净了许多,石桌上摆着茶壶茶碗,石床上铺了干草。三戒给三人各倒了一碗野茶,然后盘膝坐到石床上,也不客套,开门见山。 “上回你走之后,我这些日子啥也没干,天天琢磨那道影子。”他指了指洞壁,如今那道达摩影子的位置空荡荡的,上次之后,似乎再也看不见了,“我想明白了。那道影子本身没有什么,它只是面镜子。你心里有什么,它就照出什么。我当时心里全是执念,所以被它困住。你心里压着东西,所以差点被它勾了魂。”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继续道:“这些天我反复想自己疯癫那些年的经历,模模糊糊中还真让我摸出了一套法门。不算什么上乘武功,打不了人,可要论凝神定魂,应该有些用处。” 林逸放下茶碗:“说。” 三戒便说了起来。他这套法门没有名字,走的路子与阴尸门的秘术截然不同。阴尸门的法子是硬压,将煞气死死锁在丹田之下,治标不治本。三戒这套法子却是疏导,以禅定之法观照自身,将煞气一点点逼出识海,如同开渠泄洪。说来也怪,他当年神智不清时,成日浑浑噩噩,脑中却偶尔清明一瞬,那一瞬中看到的、悟到的,如今恢复神智后回想起来,竟是醍醐灌顶般的透彻。 林逸依言盘膝坐下,按照三戒所说,收摄心神,内观丹田。那团煞气如同蛰伏的野兽,盘踞在丹田深处。他试着以三戒的法子观照它,不压不制,只静静看着,如同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胡闹。那煞气被这般观照,竟当真蠢蠢欲动起来,先是挣扎,继而翻腾,最后竟一点点顺着经脉向上涌去,从百会穴逸散而出。 林逸头顶白气蒸腾,额上微微见汗。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他缓缓睁开眼来,只觉脑中清明了许多,胸口那股时常闷着的东西消散了大半,连呼吸都轻快了几分。 “有用。”林逸道。 三戒咧嘴一笑:“废话,没用我敢拿出来?” 林逸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他体内的煞气只是被逼出了一小部分,丹田深处仍盘踞着大半。但比起从前,已是天壤之别。他算了算日子,从襄阳出来已有数日,凝神草也到手了,三戒的法门也学到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该去长生谷了。”林逸道。 上官明在一旁听着,眼中闪过一丝激动。他等这句话,等了太久。 林逸转头看向三戒:“你去不去?” 三戒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去了。我在这洞里坐了几十年,习惯了。再说你那地方,听着就邪门,什么恶蛟两个魂魄的,我脑子刚好,不想再折腾。”他顿了顿,忽然补了一句,“等你办完事,记得回来一趟。带上酒。” 林逸点头:“好。” 三人离了山洞,觉远送他们到后山路口。认认真真道:“先生此去,多加小心。” 而君宝和天宝也跟在觉远身后。 天宝说道“先生,如果我下山,可不可以去找你?” 君宝也是一脸期许看着他。 林逸拍了拍他二人肩头笑道“当然可以,前提是你们能找到我!哈哈哈”说罢扬长而去。 第345章 神秘人 长生谷外。 上官明与红袖站在谷口那片雷阵之前,脸上是掩不住的震惊。 眼前这片山谷,方圆不过数里,可谷口上空却乌云翻涌,白昼如夜,一道道闪电在云层中穿梭游走,时而劈落地面,炸开一团团刺目的白光。轰隆之声不绝于耳,震得脚下碎石微微发颤。谷外阳光正好,谷内却雷鸣电闪,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界线,将这片天地生生劈成了两个世界。 红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脸色发白:“先生,这……这怎么进去?” 上官明虽强作镇定,可攥着包袱带子的手却在颤抖。他活了六十多年,走过南闯过北,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景象。 林逸没答话,从怀中取出那枚掌门玉扳指,缓步走到谷口一块巨石之前。那石面上有一个浅浅的凹槽,形状与扳指正好相合。他将扳指嵌入凹槽,只听“喀”的一声轻响,脚下的地面微微一震。头顶的雷声骤然平息,闪电一道接一道消散,乌云如退潮般向四周散开,露出一片澄澈的天空。谷口那条被雷电封锁的小径,此刻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路面青石平整,两旁野花摇曳,仿佛方才那骇人的雷阵只是一场幻梦。 “走吧。”林逸收回扳指,当先踏入谷中。 红袖深吸一口气,牵着驴子快步跟上。上官明紧走两步,与林逸并肩而行,目光四处打量。入谷之后,只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与外间的肃杀截然不同。越往里走,草木越发茂盛,古木参天,溪水潺潺,鸟鸣清脆。地上野花遍地,颜色鲜艳得不像真的,连草叶上的露珠都透着晶莹的光。 红袖忍不住伸手碰了碰路边一朵紫色小花,那花瓣竟在她指尖轻轻合拢,像含羞了一般。她吓了一跳,缩回手来,却见那花又缓缓绽开。 上官明看着这一切,终于明白为何先生要独自来这地方。这哪里是人间,分明是世外仙境。 红袖问道“先生,这是你真正的家吗?”她觉得如先生这般神仙人物就应该生活在这种地方。 林逸摇了摇头,他的家在远方,这是曾经是他牵肠挂肚的地方。 林逸带着二人穿过前谷,绕过那片熟悉的阁楼,径直朝后山走去。楼阁中依旧空无一人,石桌上的棋盘还在,只是人不在了。他没有停留,脚步越来越快。 到了后山密林边缘,三人刚站定,林中便传来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大树倾倒,灌木折断,一头庞然巨物从林间缓步走出。 红袖尖叫一声,一把抓住林逸的胳膊,整个人几乎软倒。上官明也是浑身一震,他哪里见过这种? 那恶蛟身长三丈有余,暗青色厚鳞层层叠叠,鳞缝间凝着暗褐色的陈旧血渍。头顶两块嶙峋骨瘤高高隆起,硕大的头颅自枝桠间低垂,狭长赤红的眼珠缓缓转动,最终定在了林逸身上。巨吻微张,獠牙森白,腥臭涎水滴落在腐叶上,滋滋冒烟。颈侧黑褐色的鬣毛如钢刺般根根竖立,短壮的四爪深深扣入泥土,爪尖漆黑,泛着冷光。 它停在密林与山谷的交界处,没有继续向前。 林逸注意到,它的眼珠并非那种失去理智的猩红,而是赤红中带着一丝清明。是和他交易的那个灵魂。 “你来了。”恶蛟开口了,声音嘶哑瓮闷,依旧含糊不清,像石头在铁锅里翻滚,“怎么……这么快?” 这个恶蛟似乎不清楚谷内外的时间流逝差异。 上官明和红袖同时倒吸一口凉气,两腿发软。这怪物竟会说人话! 林逸却神色如常。他看了恶蛟一眼,淡淡道:“快么?我倒觉得慢。” 恶蛟鼻翼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体内某种力量拉扯,庞大的身躯微微一颤。赤红的眼珠闪了闪,随即恢复清明。 “东西……带来了?” 林逸从怀中取出那株凝神草。暗绿色的草叶在他掌间舒展,暮色中泛着一层极淡的幽光,异香随风散开,连上官明和红袖闻了都觉得脑中一清。 恶蛟的眼睛猛地一亮,那赤红深处竟透出一丝近乎贪婪的渴望。它巨大的头颅向前探了一寸,又硬生生停住,四爪在地上刨出两道深沟。 “扔进来!快扔进来!” 林逸没有动。他握着凝神草,看着恶蛟的眼睛,轻声道:“你似乎忘了什么。” 恶蛟一愣。赤红的眼珠剧烈闪烁起来,像是体内那个疯狂的灵魂在挣扎。它低低咆哮了一声,声音中满是痛苦,好一会儿才重新安静下来。 “他们……还活着。”恶蛟喘着粗气,一字一字往外挤,“被一个人……带走了。那个人很厉害……两下就把我打伤了……不,是把恶蛟打伤了。所以……所以我才能有机会……和它抢夺身体……” 林逸眉头紧锁:“那个人长什么样?往哪里去了?” 恶蛟不说话了。它紧紧盯着林逸手中的凝神草,眼珠一眨不眨,意思再明白不过。 林逸冷哼一声,手腕一抖,那株凝神草化作一道暗绿色的弧线,飞入密林之中。恶蛟巨吻一张,精准地将凝神草吞入腹中。 刹那间,恶蛟浑身剧震。 它仰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庞大的身躯疯狂翻滚,尾巴横扫,将周围数棵合抱粗的古木拦腰折断,树冠轰然倒塌,尘土冲天。它四爪刨地,地面被翻出一道道深沟,碎石飞溅。它的头颅不停甩动,时而撞向树干,时而又猛地缩回,像是在承受某种难以言喻的剧痛。 林逸一把拉住上官明和红袖,向后急退数丈。 “退远些。” 红袖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被上官明半拖半拽地退到一块巨石后面。三人躲在石后,看着那头恶蛟在密林边缘翻来滚去,痛苦哀嚎。它的眼珠一会儿猩红如血,一会儿又变回赤红,两种颜色交替闪烁,像是两股力量在它体内疯狂厮杀。猩红时,它呲牙咧嘴,凶相毕露,朝着林逸的方向发出低沉的嘶吼;赤红时,它又痛苦地缩起头颅,喉间发出低低的呜咽,像在哀求什么。 “先生,它……它怎么了?”上官明声音发紧。 林逸目光紧盯着翻滚的恶蛟,沉声道:“两个魂魄在争。凝神草的药力开始起作用了。那个清醒的灵魂在借药力压制疯狂的灵魂。” 恶蛟又是一声惨嚎,庞大的身躯猛地撞向一块巨岩,那岩石足有数人高,被它一撞之下竟裂成两半,碎石如雨点般四散飞溅。红袖捂住耳朵,缩在石头后面瑟瑟发抖。 密林中鸟兽早已惊得四散奔逃,唯有那恶蛟在烟尘中翻来滚去,嘶吼声越来越弱,越来越疲惫。尘土漫天,遮住了半个谷口的天光。 第346章 二魂共用一身 过了好久,那恶蛟的动静才渐渐平息。 它庞大的身躯伏在密林边缘,鳞甲上沾满了泥土和碎叶,胸膛剧烈起伏。密林周围的古木已被它撞得东倒西歪,断枝落叶铺了一地,烟尘还在半空中缓缓飘散。上官明和红袖躲在巨石后面,大气也不敢出。 恶蛟猛地抬起头来。那双眼睛中的赤红已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样的灵动,眸光流转之间,竟带着几分人的神采。 “这个药,效果不错。”恶蛟开口,声音比方才清晰了许多,虽仍有些沙哑,却已能听出字句间的从容,“还有么?” 林逸看着它,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微微一动。他本打算将三戒所授的凝神法门一并交给这恶蛟,可此刻见了它眼中那抹灵动,又想起方才它翻腾挣扎时隐约透出的几分诡异,心头忽然掠过一丝说不清的不安。 “没有了。”林逸淡淡道,“这等天材地宝,外面哪能轻易找得到?这一株已是费尽周折。” 恶蛟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随即又恢复平静。它点了点头,那硕大的头颅做出这般人性化的动作,说不出的诡异。 “也罢。你进来,我将具体情况告诉你,算是报答你。” 林逸闻言,脚步却没有动。他看着那幽暗的密林,看着恶蛟半隐在树影中的庞大身躯,心中那丝不安愈发浓了。 “为什么要进来说?” 恶蛟那满是褶皱的脸上,竟出现了一丝极拟人的表情,像是人在思索时微微皱眉的模样。它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道:“事关机密。若不是为了报答你,我都不敢说。那个人实在太可怕了,我怕声音太大,被他听到。” 林逸心中一凛。这话听着合情合理,可偏偏越是合理,他越觉得哪里不对。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上官明和红袖,二人正从巨石后探出头来,满脸忧色地望着他。 “先生……”红袖低低唤了一声。 林逸没有回头,只朝她摆了摆手,示意无事。然后他转回头来,看着恶蛟那双赤红中透着清明的眼睛,深吸一口气,缓缓朝前迈了一步。 几位师姐妹的安危,书儿、阿荞、鸠摩智的下落,都在这一问之间。他不能退。 他一步一步靠近,半个身子已经踏入了密林的边界。脚下是松软的腐叶,头顶是遮天蔽日的树冠,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陈年草木的气息。 恶蛟低下头来,巨吻凑近林逸,仿佛要在他耳边低语。 “那个人一来……”它开口,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像恶魔在耳畔呢喃,“你几个师姐妹仿佛着了魔一般……” 林逸忍不住侧耳靠近,想听清后面的话。 就在这一瞬间,恶蛟的右前爪猛地抬起,那漆黑的爪尖在幽暗中划过一道寒光,如一座小山般朝林逸拍落! 林逸早有防备。他脚下凌波微步瞬间发动,身形如鬼魅般向后急掠,那巨爪擦着他前胸堪堪划过,带起的劲风将他衣襟撕开一道长口。他连退数步,脚跟已经踩到了密林之外的草地。 恶蛟一爪落空,暴怒地低吼一声,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前一冲,竟要追出密林。 可它那巨大的头颅刚探出林缘,天空中骤然一亮。 “轰!” 一道雪亮的闪电从天而降,不偏不倚,正正劈在恶蛟头顶。那闪电粗如水缸,带着万钧天威,劈得恶蛟皮开肉绽,鳞片四散飞溅。恶蛟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惨嚎,庞大的身躯被生生劈回林中,轰然砸在地上,抽搐不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气味,它头顶的骨瘤被劈开一道深深的裂口,黑血流淌。 恶蛟在林中翻滚着,嘶吼着,好一会儿才重新抬起头来。它那双眼睛中,赤红与猩红疯狂交替,最终定格在一种近乎癫狂的怒意上。 “神机子!”它咆哮着,声音中那点沙哑的瓮闷彻底消失了,变成了一道林逸极为熟悉的、不属于恶蛟的嗓音,“你夺我机缘,坏我好事,我与你不共戴天!我与你来自同一个地方,你却如此狠毒!” 林逸浑身一震。 同一个地方。 这几个字如一把钥匙,将脑中所有零散的线索瞬间拼合。 这个人,竟没死。 他附身在了恶蛟身上。或者说,他的魂魄,和恶蛟原本的魂魄,一同困在了这具躯壳之中。 林逸脸色沉了下来,冷冷道:“你做初一,我做十五。若不是你当初一心想杀我,我又怎会杀你?你这是自作自受。” 恶蛟怒极反笑,那笑声从巨吻中传出,嘶哑难听:“你若早日说清楚,我又怎会如此?你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见面便下死手!” 林逸沉默了一瞬,随即道:“人心难测。你当初带着杀意而来,我凭什么信你?更何况我不止一次给过你机会。” 恶蛟死死盯着他,赤红的眼珠中满是怨毒。它缓缓低下头,舔了舔自己焦裂的伤口,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 “我现在变成这个丑陋的畜生,还要跟它共享一具身体。这一切,都拜你所赐。”它抬起头来,目光阴冷,“神机子,此仇不共戴天。你刚才命大,逃过一死。但你不想知道你那几个师姐妹的下落吗?不想知道那个带走她们的人是谁吗?” 林逸沉默了。 师姐妹几人的消息至今没有下落,这恶蛟定然知道些什么。 他没有再理会恶蛟的咆哮,转身朝谷中走去。身后,恶蛟的嘶吼声渐渐弱了下去,像是被什么力量压回了密林深处。林逸沿着那条熟悉的小径,一步步走到自己从前住过的那间木屋前。推开门,屋里一切如旧,他走进去,反手将门关上。 红袖和上官明跟到门外,见房门紧闭,不敢打扰。 红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轻声道:“先生,这事急不得,我们慢慢想办法。” 屋里没有回应。林逸静静地坐在床边。 “抢了他的机缘”……林逸忽然冷笑了一声。 他伸手探入怀中,将储物袋取出来,往床上一倒。里面的东西哗啦啦散了一床。各色丹药、几本经书、还有些连他自己都忘了是什么时候收进去的零碎物件。他翻拨了一阵,从中拣出两样东西。 一件是一副软甲。那甲通体漆黑,入手极轻,薄如蝉翼,甲面上隐隐有暗金色的龙纹流转,触手微温。九皇神龙铠,当年从独孤求败的储物袋里翻出来的,一直没当回事。此刻细看,那龙纹在暗处竟能自行游走,甲身柔软如丝,可当他用力拉扯时,却坚韧无比,纹丝不动。 另一件是一只巴掌大的瓷瓶。瓶身封着火漆,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五个字。我爱一根柴。 他拿起那瓷瓶在掌中转了一圈,又看了看那副软甲。这人的宝贝不知效果如何,但眼下也顾不得了。恶蛟盘踞后山,没有雷电便不出来,出来便是雷霆一击。自己总得进去,不然永远不知道那些消息。 他把九皇神龙铠贴身穿好,又将那只瓷瓶塞进怀中,贴身而藏。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软甲贴身无感,丝毫不影响行动。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子,朝后山方向望了一眼。密林幽暗,树影重重,恶蛟已经没了动静。 林逸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了出去。 红袖和上官明见他出来,连忙迎上。林逸看了他们一眼,道:“你们留在谷中,不要跟来。” 上官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只是点了点头。红袖却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先生……” 林逸拍了拍她的手,将袖子抽出来,没再说话,转身朝后山走去。 第347章 密林深处 林逸慢慢靠近山林。 密林幽暗,树影重重。他脚步极轻,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腐叶上。恶蛟并未出现,不知是没察觉到他,还是被什么绊住了。 林逸默默感受了一下身上那副九皇神龙铠。软甲贴身,薄如无物,甲面上那层暗金龙纹在微微游走。他又伸手探了探怀中那只瓷瓶,指尖触到粗糙的火漆,心中稍安。 越往里走,树冠越密,光线越暗。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腥气。忽然,前方传来一阵低沉的嘶吼,断断续续,饱含痛苦。 穿过一片灌木,眼前豁然一开。恶蛟正伏在山坳中央,庞大的身躯蜷缩成团,四爪深深嵌入泥土,尾巴不停拍打地面。头颅疯狂甩动,时而撞向地面,时而仰天嘶鸣。头顶上,两道虚影交替浮现,一道蛟形,一道人形,此起彼伏,反复拉锯。 林逸立刻收住脚步,悄悄朝一棵大树后退去。 可就在他退后的一瞬间,那两道虚影忽然同时消失,恶蛟停止挣扎,猛地抬起头来。那双眼睛已是纯粹的猩红,满是赤裸裸的凶残暴戾。它低吼一声,四爪一蹬,庞大的身躯如小山般朝林逸扑来。 林逸脚下凌波微步一错,身子贴着地面斜掠出去。巨爪落在他方才所站之处,将一棵水缸粗的老树连根拍断,木屑纷飞。 恶蛟一击不中,更显暴怒。它张开巨吻,一团浓稠的墨绿色毒雾喷涌而出。那毒雾腥臭刺鼻,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发黑,石头滋滋冒烟。林逸屏住呼吸,身形连闪。他服过丹药之后百毒不侵,可欧阳锋那上古遗毒上次毒到了他,他不敢冒险赌这恶蛟的毒是否对他无效。 恶蛟见毒雾逼不退他,巨尾横扫,将方圆数丈内的树木尽数扫断。林逸在碎木枝叶间腾挪,不退反进,身形一矮,从扫来的巨尾下方滑过,反手一掌拍在恶蛟后腿关节处。天山六阳掌的灼热掌力透体而入,“砰”的一声闷响,掌力炸开,将那处的鳞片打得微微一凹。 恶蛟吃痛,庞大的身躯只是晃了一晃,随即便稳住了。那厚鳞下的皮肉硬如铁石,天山六阳掌的灼热劲力只透进去寸许便被消解殆尽,连它的肌肉都没伤到。可这痛楚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它的凶性里。它猛地翻身,巨爪朝林逸当头拍下,力道比方才更猛了三分。 林逸双臂交叉格挡。巨爪拍在他小臂上,排山倒海的巨力压来,他脚下泥土炸开,整个人向下陷了半尺。软甲上龙纹狂涌,将那股巨力尽数吞没。手臂一阵酸麻,却毫发无损。 他反手一指点在恶蛟颈侧,剑气破空,透过鳞片缝隙钻入肉中。恶蛟痛嚎一声,猛地甩头,巨吻朝他咬来。林逸缩身避过,双掌齐出,一记“日月同辉”拍在恶蛟下颌。这一掌他用了十成力,掌力炸开,恶蛟下颌的鳞片崩裂了两片,黑血渗出。 可这伤势对恶蛟而言,不过是蹭破了皮。它甚至没有后退,反而被这两处伤痛彻底激怒了。它仰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猩红的独眼中杀意暴涨,周身鳞片根根竖立,缝隙间渗出暗红色的血气。那血气弥漫开来,腥臭中带着灼热,仿佛它的血液都在燃烧。 恶蛟猛地一爪拍向地面。这一爪没有对准林逸,而是拍在他身侧三尺处。地面剧烈震动,碎石泥土如喷泉般涌起,林逸脚下不稳,身形一晃。恶蛟趁机张开巨吻,一口咬向他的腰间。这一咬来得极快,比方才的扑击还要迅猛。 林逸避无可避,只得侧身以腰肋硬接。巨吻合拢,獠牙刺在软甲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那九皇神龙铠上的龙纹疯狂游走,将獠牙的咬合力层层分散。林逸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被恶蛟叼了起来,甩向半空。 他在空中翻了个身,稳住身形落地。腰间软甲完好无损,可那股巨力震得他五脏翻涌,喉头一甜,一口鲜血涌上,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恶蛟不给他喘息之机,巨尾横扫而至。林逸双臂格挡,被扫得横飞出去,撞断两棵小树。他爬起来,抹了一把嘴角,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出来了。天山六阳掌虽然能打疼恶蛟,可伤不到它的根本。这畜生的肉身太过强横,厚鳞之下还有一层坚韧如铁的筋膜,掌力透不进去。而每一次攻击激起的痛楚,都在将它原本就凶残的野性刺激得更加狂暴。 恶蛟再度扑来,这一次它的动作比方才更快。林逸闪避稍慢,被它肩头撞在胸口,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倒飞出去。他在半空中调整姿态,双脚落地后滑出数丈,鞋底在泥土上犁出两道深沟。 软甲挡住了撞击,可连续的冲击让他的内息开始紊乱。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右手剑指连点,三道无形剑气破空而出,直取恶蛟右眼。恶蛟偏头避过两道,第三道正中它眼角。可那眼角的鳞片硬如铁石,剑气只在上面划出一道浅浅痕迹,连血都没出出来半分。 恶蛟被这一下彻底点燃了凶性。它发出一声癫狂的嘶吼,不再喷毒,不再试探,四爪伏地,庞大的身躯如离弦之箭般弹射而出,以最原始、最野蛮的蛮力朝林逸冲撞而来。那速度之快,力道之猛,连空气都被撞得发出爆鸣。 林逸来不及闪避,只得双掌前推,天山六阳掌全力迎上。 “砰!” 恶蛟的头颅撞在他双掌上,如一座山压下来。林逸双臂剧震,整个人被撞得倒飞出去,后背撞上一棵合抱粗的古木,树干应声断裂。他滑落在地,嘴角终于溢出一丝鲜血。软甲挡住了致命的冲击,可那股蛮力透过软甲传入体内,震得他经脉隐隐作痛。 恶蛟落地,转身,再次朝他冲来。它的眼中已经没有了任何理智,只剩下最纯粹的杀戮欲望。林逸撑着树干站起来,喘着粗气,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庞大黑影。 他不能再这样打下去了。每一次攻击都在激怒它,而他的掌力又伤不到它的根本。这样耗下去,他迟早会被这畜生活活撞死。 他伸手探入怀中,摸到了那只瓷瓶。 第348章 我爱一根柴 林逸见那恶蛟再次扑来,血盆大口迎面张开,腥风扑面。他心念电转,右手探入怀中,将那瓷瓶握在掌心,拇指挑开火漆,趁着恶蛟张嘴的刹那,将瓶中粉末尽数扬了出去。 那药粉细如尘埃,呈淡粉色,带着一股甜腻的异香,不偏不倚全撒在恶蛟口鼻之处。恶蛟正张着巨吻吸气,一大半药粉顺势被它吞入口中,余下的沾在鼻孔和唇边。林逸撒完药粉,脚下用力一蹬,身子向后急掠,连退数丈,远远避开药粉波及的范围。 恶蛟猛地愣在原地。 它那庞大的身躯像是被人点了穴一般,僵了一瞬。紧接着,肉眼可见的颤抖从它四条腿开始,蔓延至腹部,再传遍全身。恶蛟低低喘息起来,粗重的鼻息喷出两团灼热的白雾。它的下腹处,一片原本平滑的鳞甲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急速膨胀,将那片鳞甲越撑越高,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皮肉。那物事越胀越大,从鳞甲缝隙间硬生生挤了出来,红得发紫,青筋虬结,足足胀到了海碗粗细,半尺来长,直挺挺地翘在腹下。 林逸定睛一看,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爱一根柴,果然是名不虚传的天下第一春药。这东西原本是给男人用的,可蛟性本淫,药力一激,直接将那潜藏的兽性放大了何止百倍。雄性发情时的本能冲破了理智的枷锁,此刻这头恶蛟满脑子只剩下一件事。 可他的笑意还没来得及展开,便僵在了脸上。 恶蛟猛地转过头来,那双猩红的独眼直勾勾地盯着他。眼中那份赤裸裸的凶残暴戾不知何时已经退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林逸看得后背发毛的东西。那眼神里满是灼热的渴望,连那半闭的受伤右眼都努力睁了开来,一大一小两只红眼珠一齐黏在他身上,像是饿了十天的野狗看见了肉骨头。 林逸心中警铃大作。 “我靠!” 他转身拔腿就跑。恶蛟在后面紧追不舍,四爪翻飞,将地面踩出一个个深坑,那胀大的物事随着它的跑动上下甩动,看得林逸一阵恶寒。他一边狂奔一边回头骂:“你去找头母蛟啊!追着我干鸡毛啊!老子是男的!男的!” 恶蛟哪里听得懂。它喘着粗气,口水横流,速度比方才对打时还快了几分。途中经过一片密林,它每次看见特别直溜的树干,都要忍不住停下来,庞大的身躯贴上去,将那胀大的物事在树干上狠狠蹭两下,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蹭完了再追。蹭一根树,林逸就多跑出几步;可它蹭得极快,三两下便又追上来。那物事被树皮蹭得越发红肿,恶蛟却似浑然不觉,反而蹭得愈发用力。 林逸在前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面跑一面暗骂。这我爱一根柴的威力也太离谱了些。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没被人追得这么狼狈过。更荒唐的是,追他的还是一头发了情的雄性恶蛟。这叫什么事。 一追一逃,翻过两道山梁,穿过一片密林,林逸脚下一空,跌入了一处山坳。那山坳四面环壁,只有来时一条窄路,恶蛟庞大的身躯堵在入口,将退路封了个严严实实。 林逸停下脚步,喘着粗气,转过身来。 恶蛟也停下了。它站在入口处,不再向前冲撞,可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林逸,目光中那丝渴望愈发浓烈。它的下腹处那物事已经红肿得不成样子,青筋暴起,紫红发亮,比方才又胀大了一圈。那处皮肉被撑得绷紧,薄得几乎透明,能看到底下血液奔涌的暗红色。 林逸一阵恶寒。 这畜生想干什么,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被一头公蛟龙看上。一股说不出的荒谬感涌上心头,可眼下不是笑的时候。恶蛟一步步朝他逼近,那架势已非方才的猛扑,而是带着某种近乎试探的缓慢。它的头颅微微低垂,巨吻半张,涎水一滴滴落在地上。 林逸咬了咬牙,不退反进,双掌一错,天山六阳掌猛地拍出,直取恶蛟面门。恶蛟被这一掌拍得偏了偏头,却毫不在意,反而更加急切地朝他凑来。林逸连出数掌,招招打实,掌力炸开,恶蛟的鳞片一片片崩裂,可它浑然不觉,眼中那抹渴望反而更盛。 它越靠越近,林逸越打越急。掌风呼啸,砰砰的闷响在山坳中回荡,恶蛟庞大的身躯被掌力推得连连后退,可每次退后又立刻贴上来。林逸一边打一边后退,渐渐被逼到了山坳深处,背心抵上了冰凉的石壁。 恶蛟张开巨吻,朝他探来。 林逸本能地一掌拍出,这一掌拍在恶蛟下颌,掌力反弹,他手腕一偏,指尖擦着恶蛟下腹那胀大的物事划过。那处皮肉被他指尖拂过,恶蛟猛地一颤,发出一声既痛苦又似带着几分快意的嘶鸣,庞大的身躯向后缩了缩,那物事竟又胀大了一圈。 林逸愣了一瞬。 方才那一触,他指尖传来的触感与别处截然不同。恶蛟全身上下覆满厚鳞,硬如铁石,可那处膨胀的皮肉却软得出奇,像是寻常血肉,毫无防护。 他心中一亮。 这处地方,就是它的死穴。 比眼睛还脆,比咽喉还软。方才他连眼睛都伤不了,可这处地方,他的指尖只轻轻一划,便在那皮肉上留下一道清晰的红痕。 恶蛟又逼了上来,这一回它似乎被方才那一下触到了什么敏感之处,动作更急,呼吸更重,巨吻大张,直往林逸身上拱。林逸侧身避过,反手一掌削向它下腹那处软肉。掌缘切过,恶蛟浑身剧震,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身躯如遭雷击般猛地弹开,在地上翻滚了两圈。 林逸眼中精光一闪。果然如此。 他不再犹豫,身形一矮,贴着地面朝恶蛟下腹钻去。恶蛟察觉他的意图,四爪乱抓,巨尾横扫,想将他逼退。可林逸的凌波微步在方寸之间腾挪如电,它那些蛮力招式根本碰不到他。他欺身近前,右手剑指并拢,一道六脉神剑的剑气破空而出,精准地打在那处红肿皮肉的正中央。 “噗!” 剑气透入,如刺败革。恶蛟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惨嚎,整个身躯弓了起来,四爪痉挛,尾巴疯狂拍打地面,将山坳里的碎石震得漫天乱飞。那物事被剑气打中,登时皮开肉绽,紫血飞溅。可林逸没有停手。他左手天山六阳掌拍开扫来的巨尾,右手剑指连点,一道道剑气如雨点般落在那处软肉上,将那团胀大的物事打得血肉模糊。 恶蛟痛得发了狂,猛地一口咬向自己的下腹。林逸闪身避开,趁它低头之际,双掌合拢,掌缘如刀,对准那块已被剑气打烂的皮肉,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切了下去。 “噗嗤——” 一声闷响,那物事被他双掌生生切了下来,黑血飞溅,洒了他一身。恶蛟发出一声撕裂天地的惨嚎,庞大的身躯猛地弹起数丈高,又重重砸在地上,将地面砸出一个大坑。它四爪疯狂刨地,尾巴乱甩,嘶吼声传遍整个山谷,连远处的山峰都似在微微回响。那物事落在地上,还兀自抽搐了几下,紫血横流。 林逸连退数步,大口喘息,双手沾满黑血。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截断物,又看了看自己满身的血污,嘴角抽了抽,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恶蛟的嘶吼忽然变了调。那声音不再是纯粹的痛苦,其中多了一种林逸熟悉的、属于人的情绪。它头顶上,两道虚影再度浮现,蛟形和人形疯狂拉锯,比此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人形虚影拼命朝上浮,蛟形虚影拼命往下压,两道魂魄在这具躯壳里做着最后的、拼死的搏斗。 恶蛟庞大的身躯在地上翻滚,忽而发出兽类的嘶吼,忽而发出人声的惨叫,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听得人头皮发麻。它的眼珠也是忽红忽赤,疯狂与清明反复交替,像是两股力量正在做最后的决战。 林逸抹了一把手上的血,站定身子,冷眼看着这一幕。他手里没有趁手的兵器,双掌就是他的兵器。他不能全力催动逍遥经,怕自己力竭后再无战力。可方才那一手,已经成了。 第349章 是人否? 蛟龙庞大的身躯在地上翻滚了好一阵,那两股虚影的拉锯才渐渐平息。人形虚影终于压过了蛟形,稳稳浮在头顶。那双猩红的眼珠慢慢褪了血色,变成了一种沉稳的赤红,眸光清明,再没有半分癫狂。 它低下头,看了看自己下腹那道血肉模糊的创口,又看了看地上那截已经不再抽搐的断物,巨大的蛟脸上竟出现了一个极为拟人化的表情。它摇了摇头,那动作缓慢而沉重,像是人在叹气。 “神机子!”蛟龙猛地抬头,声如洪钟,震得山坳里的碎石簌簌而落,“你是人否!!” 林逸嘴角抽了抽,面上掠过一丝少见的尴尬。这事办得,确实有点用力过猛了。他打了个哈哈,干笑道:“我这是替你着想。你穿过来,不是为了干那事的。就算要干,也得是个人啊。现在这具身体不是你自己的,哪天你醒过来,身边是一条母蛟龙,甚至都不是蛟龙,是一条蛇,你怎么办?” 蛟龙沉默了。他不是许仙,他不喜欢蛇。 它那张狰狞的蛟脸上,竟显出几分怔忡。林逸这话虽然听着荒唐,可细想之下,却像一根针扎进了它心底最深的恐惧里。它是人,从头到尾都是人。哪怕当年附身独孤求败的遗蜕,至少那还是个人形。可如今这具蛟龙躯壳,满身鳞甲,四爪獠牙,连交配都是兽类的本能驱使。它不敢想,自己若真在这具身体里活得久了,会不会有一天连人的意识都被蛟龙的本能彻底吞没。 可它只沉默了三个呼吸,便猛地反应过来。 “放屁!”蛟龙怒吼一声,赤红的眼珠里杀意暴涨,“你分明是忽悠我!你以为我变成蛟龙,脑子也糊涂了,差点上了你的当!” 它四爪一蹬,庞大的身躯如一座小山般朝林逸压来。这一扑看似笨重,可其中蕴含的劲力却让林逸瞳孔一缩。蛟龙虽无兵刃,可那一对前爪拍下的轨迹,分明暗合着某种极上乘的剑法至理。直来直去,毫无花巧,力从地起,劲贯爪尖,一击之下,便是一堵铁墙也要被拍得粉碎。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 林逸脑中闪过这八个字。这蛟龙借了独孤求败的身体重生,果然也继承了独孤求败的武学。它在独孤求败的遗蜕里活了那么多年,剑冢里那些石刻、玄铁重剑的用法、山洪练剑的法门,怕是早已烂熟于胸。此刻虽然换了蛟龙之躯,可那份武学根底还在。这一爪拍下,力道之猛、角度之刁,竟比他方才那番蛮冲蛮打高明了何止一筹。 林逸没有硬接。他脚下凌波微步一错,身形斜掠出去。蛟龙巨爪拍在他方才所站之处,地面炸开一个数尺深的坑,碎石飞溅。不等林逸站稳,蛟龙第二爪又到,这一爪横扫而来,爪尖带起五道凌厉的劲风,将沿途的灌木和碎石尽数绞碎。 林逸避无可避,只得双臂交叉,硬接这一击。 “砰!” 巨爪拍在他小臂上。那股力道如排山倒海般压来,林逸脚下泥土炸开,整个人向后滑出丈许,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可那九皇神龙铠上的龙纹疯狂游走,将那股足以粉金碎石的巨力尽数吞没。林逸手臂一麻,旋即恢复如初。 蛟龙愣了一下。它这一爪用了全力,那神机子竟然没事! 它的目光落在林逸小臂上。方才那一击,将林逸的衣袖彻底震碎,露出了里面那层漆黑的软甲。甲面上暗金色的龙纹缓缓游走,在暮色中泛着幽冷的光。 蛟龙的赤红眼珠猛地一缩,随即瞳孔中燃起滔天怒火。 “该死的神机子!”它嘶声咆哮,声音里是林逸从未听过的、近乎癫狂的恨意,“穿着我的铠甲!那是我的!那是系统给我的!你抢了我的机缘,杀了我的肉身,还穿着我的铠甲!我干死你!” 它疯了。 双爪齐出,连环拍击,每一击都蕴含着独孤求败毕生武学的精要。简朴、直接、摧枯拉朽。没有虚招,没有试探,每一爪都是全力,每一击都是杀意。它庞大的身躯在方寸之间腾挪辗转,四爪交替拍击地面,将整个山坳震得如同地动。碎石在它的劲力下化作齑粉,尘土漫天,遮住了半边天光。 林逸被逼得连连后退。他不敢全力催动逍遥经,怕一击之后力竭,便再无战力。可蛟龙的攻势越来越猛,越来越快。独孤求败的武学精髓在它爪中展现得淋漓尽致,大巧若拙,一力降十会。林逸的天山六阳掌拍在它身上,掌力炸开,鳞片崩裂,可蛟龙浑然不觉。它的恨意太深了,深到痛觉都已麻木。 林逸一掌拍在蛟龙胸口,掌力透入寸许,便被那层厚鳞下的筋膜消解。蛟龙反手一爪拍在他肩头,林逸整个人被拍得横飞出去,撞在一块巨岩上,岩石碎裂,石粉飞扬。他滑落在地,胸口翻涌,喉头一甜,却硬生生咽了回去。软甲挡住了九成力道,可那一爪的余劲仍震得他经脉隐隐作痛。 蛟龙不给他喘息之机,四爪一蹬,庞大的身躯凌空压来,如泰山倾塌。 林逸就地一滚,堪堪避过。蛟龙砸在他方才躺着的地方,将地面砸出一个深坑。林逸翻身而起,右手剑指连点,三道六脉神剑的剑气破空而出,直取蛟龙面门。蛟龙偏头避过两道,第三道正中它右眼。可那眼珠硬如铁石,剑气只在上面划出一道浅浅白痕。 蛟龙愈发暴怒,巨尾横扫。林逸纵身跃起,脚尖在扫过的尾尖上一点借力,身形再拔高数尺。他在半空中翻身,头下脚上,双掌齐出,天山六阳掌中至刚至猛的一式“日月同辉”朝蛟龙天灵盖拍落。 双掌拍实,掌力炸开。蛟龙庞大的身躯猛地向下一沉,四爪深深陷入泥土,背脊上的鳞片崩裂数片,黑血飞溅。可它只是低吼一声,硬生生扛住了这一击,反手一爪朝头顶拍去。林逸收掌急退,爪尖擦着他脚底掠过,将他的鞋底削去一层。 两人从山坳深处打到入口,又从入口打回深处。蛟龙的蛮力与独孤求败的武学精髓融为一体,每一击都带着开山裂石之威。林逸则凭借凌波微步的诡异身法和九皇神龙铠的强横防御,在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中游走反击。他的天山六阳掌不断拍出,拳拳到肉,每一掌都打在蛟龙身上,却始终无法造成致命伤害。而蛟龙的每一爪拍在他身上,都被软甲挡下,可那股透过软甲传来的震力,正在一点点累积,一点点消耗着他的体力。 斗到百余招,林逸已经额头见汗。蛟龙也喘起了粗气,可它眼中的恨意没有丝毫消减,反而烧得更烈。 “你抢了我的!全都是我的!”蛟龙嘶吼着,又是一爪拍来。 林逸侧身避过,反手一掌拍在它肘弯。掌力透入关节,蛟龙左前腿一软,庞大的身躯歪了一歪。林逸趁势欺身近前,右手剑指直取它下腹那道还未愈合的创口。蛟龙吃了一惊,猛地扭身,用后背硬接了这一指。剑气打在背脊厚鳞上,火花四溅,只留下一道白痕。 可它也露出了破绽。林逸左手一翻,天山六阳掌拍在它胸腹交界处那道被药力撑裂过的旧伤上。掌力透入,蛟龙痛嚎一声,庞大的身躯向后缩了缩。 林逸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身形暴退,拉开距离,大口喘息。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上软甲,龙纹已经有些暗淡了。这铠甲虽强,却也不是无穷无尽。方才那百余招中,他至少挨了二三十爪,每一爪都在消耗着甲面的力量。 蛟龙也停了下来。它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伤,又看了看林逸身上那件原本属于它的铠甲,赤红的眼珠中恨意滔天。 “神机子,”它一字一字道,声音嘶哑而怨毒,“你以为穿着我的铠甲,我就奈何不了你了吗?” 第350章 心眼挺多 恶蛟四爪一蹬,庞大的身躯再次扑来。这一回它不再蛮冲蛮打,前爪拍出的轨迹暗合独孤求败剑法中的精髓,直取林逸双掌之间的空隙。林逸天山六阳掌刚起手,便被这一爪抢了先机,掌力未发便被逼了回去。他侧身急闪,恶蛟巨尾紧随而至,横扫他下盘。林逸纵身跃起,恶蛟却早已算准他的退路,右前爪从斜刺里拍出,正拍在他腰间。 “砰!” 林逸整个人被拍得横飞出去,撞断两棵小树,重重摔在地上。软甲上的龙纹剧烈游走,将那股巨力卸去大半,可余劲仍震得他腰间一阵闷痛。他翻身爬起,嘴角已渗出血丝。 恶蛟不给他喘息之机,庞大的身躯如影随形,双爪连环拍出。每一爪都带着独孤求败武学的精髓,简朴、直接、摧枯拉朽。林逸以凌波微步在爪影间游走,天山六阳掌伺机反击,一掌拍在恶蛟肋下,掌力炸开,鳞片崩裂数片。可恶蛟只是低吼一声,反手一爪拍在他肩头,林逸整个人被拍得向下沉了半尺,双脚陷入泥土。 他咬牙拔出双脚,向后急退。蛟龙恶蛟步步紧逼,巨尾横扫,将地面上的碎石灌木尽数扫飞。 恶蛟愈发暴怒,巨吻一张,毒雾喷涌而出。那墨绿色的浓雾铺天盖地,将整个山坳笼罩其中。林逸屏住呼吸,身形暴退,可毒雾蔓延得太快,他脚下稍慢一步,便被雾气的边缘扫中。一股灼烧感从皮肤传来,他低头一看,手臂上沾到雾气的皮肤已经泛起一片暗红。 这毒,对他的体质仍有作用,不过也没有那么严重。 恶蛟见毒雾奏效,愈发疯狂,顶着毒雾朝林逸冲来。林逸不敢再近身缠斗,只能以六脉神剑的剑气远攻,一边打一边退。剑气打在蛟龙身上,鳞片崩裂,却伤不到根本。而蛟龙每一爪拍来,他都只能以软甲硬接,甲面上的龙纹在一次次冲击中渐渐暗淡下去。 斗到百余招,林逸已被逼到山坳深处,背心抵上了冰凉的石壁。他身上软甲龙纹快要消散殆尽。恶蛟也满身是伤,胸腹处的鳞片崩裂了大片,尤其下腹那块黑血淋漓,可它眼中的恨意没有丝毫消减,反而烧得更烈。 “你没了退路。”恶蛟嘶声道,一步步逼近,“没了我的这身铠甲,你什么都不是。” 林逸皱了皱眉,看着恶蛟那双赤红眼珠中翻涌的恨意,忽然开口道:“我们俩的事,现在说不清道不明。你恨我,我也未必信你。可我手里还有一套功法,能助你压制那恶蛟魂魄。你要,还是不要?” 恶蛟闻言,本已蓄势待发的身躯猛地一滞。它那庞大的前爪悬在半空,顿了一顿,缓缓收了回去。赤红的眼珠闪烁不定,沉吟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说来听听。” 林逸笑道:“我要先知道下落。不然免谈。” 恶蛟犹豫了一下,道:“你先给我,我看有用没。值不值得我冒这么大的险?” 林逸冷哼一声,也不多言,只将阴尸门那套凝神功法最浅显的一段说了出来。他刻意说得极简,只挑了开头三两句观想的口诀,便即打住。 恶蛟听完,赤红的眼珠猛地一亮。它是识货的。这一段口诀虽然简略,可其中蕴含的观想之法与那恶蛟原本魂魄竟隐隐相克,若能完整修习,至少能争得几分主动权。可它只亮了那一瞬,随即又沉了下去,迟疑道:“这功法只能压制,越压制反噬越严重。治标不治本。” 林逸心道,只给了这么一小段,就能看出这等弊端,这蛟龙果然不可小觑。它借独孤求败的身体活过那么多年,又在恶蛟体内与那疯狂魂魄厮斗至今,对灵魂层面的认知远非寻常武人可比。 “总比没有好。”林逸淡淡道。 恶蛟又沉默了。它低头看了看自己下腹那道血肉模糊的创口,又看了看林逸身上那件原本属于它的九皇神龙铠,赤红的眼珠中恨意翻涌,可最终还是被理智压了下去。 “好。”恶蛟哑着嗓子道,“我答应你。” 林逸大喜。 恶蛟当即说道:“那人着实厉害,我只能带你到附近。到了地方,你就将功法给我。” 林逸点点头:“带路。” 恶蛟转过身去,庞大的身躯没入密林深处。林逸跟在后面,与它保持着三丈的距离,既不会跟丢,也不至于靠得太近。一路上,蛟龙走得极快,四爪翻飞,将挡路的灌木和碎石一一碾平。林逸在它身后疾行,脚下凌波微步催动,紧追不舍。 几经辗转,翻过两道山梁,又穿过一片遮天蔽日的古林。恶蛟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一处山脊之上。它压低声音,那嘶哑的嗓音此刻更加低沉,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 “翻过这座山,前面就是了。那有个洞府,你自己去吧。我就不去了。” 林逸转头看向恶蛟,目光沉了沉:“你不是骗我吧?我还知道一套更厉害的功法,只是没时间去取。你要是说实话,我看以后有机会取了给你。” 恶蛟闻言,赤红的眼珠闪了闪。它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那人很是厉害。你若是被发现了,往谷里跑,他似乎也出不去。” 林逸重重看了恶蛟一眼。这货心眼还挺多,到了这时候还留着一手。它不敢靠近那洞府,分明是怕那人,可又怕林逸不去,拿不到后续的功法。所以它既指了路,又给了退路,还把“那人出不去”这个关键信息藏着掖着,直到最后才吐出来。 “记住了。”林逸冷冷道。 恶蛟不再多言,转身便走。庞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只留下地面上一道深深的拖痕。 林逸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翻过了山脊。 山脊之后,是一片幽深的山谷。谷中草木极茂,却安静得有些诡异,连鸟鸣虫声都听不见。谷底靠北面的山壁上,果然有一座洞府。洞门紧闭,两扇石门厚重古朴,门上并无任何纹饰或题字,只左侧右下角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人无意中划下的。 林逸犹豫了片刻,没有贸然进去。他退后几步,在山脊上寻了一处隐蔽的巨石,盘膝坐下,将体内元力缓缓运转了一遍。方才与恶蛟一场恶斗,虽然虽然凭着九皇神龙铠没有受重伤,可内息的损耗却不小。他必须恢复到最佳状态,才有资格踏进那座洞府。 洞府之中。 童姥几人围坐在一起,似乎都被人制住,动弹不得。而鸠摩智似乎受伤昏迷不醒躺在地上。 第351章 人都到齐了 林逸等恢复得差不多了,便迈开脚步,朝洞府走去。 洞门半掩,轻轻一推便开了。门轴发出低沉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清晰。洞内并不幽暗,石壁上嵌着几颗不知名的晶石,散发着柔和的白光,将甬道照得通明。甬道并不深,走了不过数十步,便到了一处宽敞的石室。 石室正中摆着一座巨大的炼丹炉,炉身足有一人多高,青铜铸就,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炉盖紧闭,却隐隐有热气从缝隙中逸出。炼丹炉的四周连接着四座较小的炉鼎,虽说是小,也比一个成年人高出半头。四座小炉各占一角,炉口朝着中央的大炉,像是四星拱月。炉底有暗红色的火炭未熄,散发着微弱的光和热。 林逸来不及细看这些,脚步不停,继续朝洞府深处走去。穿过一道石拱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宽阔的大厅。厅顶极高,石壁上同样嵌着那种发光的晶石,将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厅中空旷,只在靠里的角落,团团围坐着几个人。 童姥、李秋水、李沧海、无颜都在。她们背靠石壁,盘膝坐在地上,双目圆睁,却一动不动,像被人点了穴道。鸠摩智躺在她们旁边的地上,双目紧闭,面色苍白,昏迷不醒。书儿和阿荞也在,被安置在童姥身侧,同样动弹不得。 林逸心中又惊又喜。惊的是这一干人竟被人齐齐制住,喜的是她们都还活着。他连忙快步上前,还没来得及跑到她们身边,只见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越过他,看向他身后。 那些目光里有焦急,有恐惧,有警告。 林逸后背一凉,猛地回头。 一个男子站在大厅入口处,一动不动。 那人身形修长,穿着一身灰白色的旧袍,布料粗糙,洗得发白。他上半张脸戴着一副面具,面具是青铜所铸,形制古拙,遮住了额头、眉眼和鼻梁,只露出下半张脸。那下半张脸肤色苍白,嘴唇薄而色淡,下巴线条冷硬,看上去不过四十来岁的模样。可林逸知道,这副面具底下的人,年纪绝不会比他小。 “你是谁?”林逸沉声问道,“为什么要抓我师姐她们?” 面具男子阴鸷地笑了笑,那笑容只在露出的小半张脸上浮现,却冷得让人从骨头缝里发寒。 “人终于齐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像是说话的人从不需要抬高声音,便能让所有人乖乖听着,“你是自己束手就擒,还是要我动手?” 林逸冷哼一声,心中却明白,这人很强,强得可怕。那恶蛟都不是他的对手,虽然不知道蛟龙的话里有几分水分,可他能将童姥、李秋水、李沧海、无颜、鸠摩智、书儿、阿荞一众人齐齐制住,这份本事,放眼天下,恐怕找不出第二个人。 他暗暗运功,往后一退,想先解开师姐她们的穴道。 面具男子又笑了:“别枉费心思了。她们不光被点了穴。身上还被我下了药”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直扑林逸。 林逸瞳孔骤缩。那人脚下踏出的步法,他再熟悉不过。脚尖微偏,身形斜掠,每一步都踩在极刁钻的角度上,如鬼魅,如轻烟,如流水绕石。 凌波微步。 逍遥派的凌波微步。 林逸脑中轰的一声。这世上会凌波微步的人屈指可数。童姥会,李秋水会,李沧海会,他自己会。可眼前这人的步法,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纯熟,都要老辣。每一步都像是千锤百炼过,没有一丝多余,没有一丝滞涩。这人踏着凌波微步,如鱼入水,浑然天成。 林逸来不及多想,脚下同样踏出凌波微步,身形急退。两人在大厅中一进一退,如两道影子在光影中交错。面具男子的速度比林逸快了何止一筹,三两个起落间便已欺近。他右手探出,五指如钩,直扣林逸咽喉。林逸侧身避过,反手一掌拍出,天山六阳掌的灼热掌力直取对方面门。 面具男子不闪不避,左手一翻,也是一记天山六阳掌迎上。 两掌相交,“砰”的一声闷响。林逸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压来,整个人向后滑出丈许,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手臂剧震,经脉中元力翻涌。那人却纹丝不动,只晃了晃衣袖,像是随手拂去了一片落叶。 林逸面色骤变。这人的天山六阳掌,比他纯熟得多,功力也比他深厚得多。同样的一掌,在那人手中使出来,力道之沉、火候之老,远非他所能及。 面具男子不给他喘息之机,身形再进,左手天山折梅手,右手天山六阳掌,左右开弓。折梅手刁钻诡谲,专拿关节脉门。六阳掌刚猛无俦,直取要害。林逸左支右绌,以折梅手对折梅手,以六阳掌对六阳掌,可对方的招式比他更精、更快、更狠。每一招都像是被拆解过千百遍,每一个变化都像是预判了他的预判。 三十招一过,林逸已连中两掌。一掌拍在他肩头,一掌印在他胸口。那两掌的劲力透体而入,震得他五脏翻涌,口中溢出一丝鲜血。可他身上那件九皇神龙铠虽然暗了大半,龙纹已不复先前的灵动,甲面上的光泽也黯淡了许多,却仍牢牢护住了要害。那两掌的劲力被软甲卸去了七八分,余劲虽震得他经脉隐隐作痛,却远没有伤及根本。 面具男子“咦”了一声,目光落在林逸胸口那件暗沉沉的软甲上,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认出了这件铠甲,可他没有停手,反而攻势更急。林逸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只能凭借凌波微步在厅中游走闪避,以残存的元力勉强护住要害。他脑中飞速转动,这人会凌波微步,会天山六阳掌,会天山折梅手,所有逍遥派的武功他都会。这人到底是谁? 又斗了十余招,林逸已被逼到大厅角落,退无可退。面具男子忽然变招,右手探出,五指张开,掌心对准林逸胸口,一股极强的吸力陡然涌出。 北冥神功。 林逸只觉体内元力如决堤之水般朝对方掌心涌去,经脉中的真气疯狂外泄。他咬牙挣扎,可那股吸力太过强横,他根本挣脱不得。面具男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手掌稳稳按在他胸口,吸力越来越猛。 可就在下一瞬,面具男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林逸的元力被吸出的那一瞬居然和面具男子北冥真气产生了冲突,将林逸的元力重新推了回去。 他猛地收回手掌,倒退一步,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死死盯着林逸,满是不可置信的惊骇。 “你体内的真气……”他声音中第一次有了波动,带着一种近乎失态的震动,“为什么没有北冥真气?你练的不是北冥神功?” 林逸喘着粗气,扶着石壁勉强站住。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九皇神龙铠还在,只是甲面上的龙纹已经彻底暗了下去,像是一盏熬干了油的灯。他抬起头,看着面具男子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嘴角扯了扯,露出一抹带血的冷笑。 “谁告诉你,逍遥派的掌门,就一定要练北冥神功?” 第352章 另辟蹊径 “哈哈哈,逍遥派掌门!你要笑死我了。”面具男子收住掌力,后退一步,竟真的笑了出来。那笑声从面具底下传出,闷闷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嘲讽,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就凭你?也配?” 林逸扶着石壁站直身子,喘匀了气,冷冷道:“藏头露尾之辈,有什么好笑的?” 面具男子收了笑,那露出的下半张脸上笑意一敛,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既然你练的不是北冥神功,那留着你也没什么用了。。”他语气陡然沉了下去,一字一字从齿缝里挤出来,“那便去死吧。” 话音未落,人已到了林逸面前。这一次出手与方才截然不同,再无半分试探与戏耍。左手天山折梅手五指如钩,直取林逸双目;右手天山六阳掌掌风灼热,拍向他心口;脚下凌波微步踏出,身形飘忽如鬼魅,封死了他所有退路。这一击,便是要他的命。 林逸避无可避,只能硬接。他右掌一翻,天山六阳掌迎上对方右掌,左臂格开折梅手。四掌相交,砰的一声闷响,林逸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压来,整个人被震得向后飞出,后背重重撞上石壁,碎石簌簌而落。面具男子不给他喘息之机,身形再进,双掌连环拍出,每一掌都奔着要害。林逸连挡三掌,第四掌已到面前,他侧头急避,掌风擦着他耳畔掠过,将身后石壁拍出一个寸许深的掌印,石屑溅了他满脸。 第五掌又到。林逸横臂硬挡,那掌力拍在他小臂上,九皇神龙铠上的龙纹猛地一亮,旋即又暗下去,将那股巨力卸去大半。可余劲仍震得他手臂发麻,脚下踉跄,向后连退数步。面具男子步步紧逼,双掌翻飞如狂风骤雨,林逸左支右绌,接连中掌。每一掌都被软甲挡下了七八分,可那股透过甲面传来的震力,一下一下地累积着,震得他五脏翻涌,经脉中的元力越来越散乱。 林逸心中明白,若再以逍遥派武功应对,不出二十招,他必死无疑。这人对逍遥派武学的了解比他深了何止一筹,每一招都像是从他骨子里拆解出来的。他用天山六阳掌,对方便以天山六阳掌破他;他用天山折梅手,对方便以天山折梅手拆他。同门同源的武功,火候深浅却天差地别。这人的招式比他精,功力比他深,连临敌的经验都比他老辣得多。再打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他心念一转,右手剑指一竖,一道无形剑气破空而出。 六脉神剑。 面具男子身形一顿,偏头避过。那剑气擦着他面具边缘掠过,将青铜面具划出一道细痕。他脚步微滞,却没有急着反击,而是定睛看了林逸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这套剑法他从未见过。逍遥派的典籍里从未记载过这种以指力发出无形剑气的法门。他自小在师父门下学艺,逍遥派所有武功他都烂熟于胸,可这一手,他连听都没听过。 林逸趁势反击,右手剑指连点,商阳剑、中冲剑、少泽剑轮番使出,嗤嗤嗤的剑气破空声不绝于耳。剑指上凝聚的元力化作一道道无形剑刃,从不同角度、不同方位朝面具男子激射而去。面具男子在剑气间穿梭闪避,脚下凌波微步依旧精妙,每一步都踩在剑气的空隙之间,身形飘忽不定。可他的眉头越皱越紧。他一边闪避一边细看,想从剑路中找出破绽,可那剑气无形无质,来去无踪,他一时间竟摸不透其中规律。有几道剑气来得极刁,他凌波微步踏到一半,硬生生变向才堪堪避过,衣角被削去一片。 他冷哼一声,掌力陡然加重,想以力破巧。林逸见他掌风猛恶,左手一翻,斗转星移应手而出。面具男子一掌拍来,掌风凌厉如刀,林逸左手一引一带,将那股巨力引向身侧石壁。他的手法极巧,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那掌力撞上石壁,轰然炸开一个坑洞,碎石飞溅。面具男子微微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看了看那碎裂的石壁。方才那一掌的力道分明被某种极巧妙的法门引偏了方向,可这门功夫,他同样没见过。 他面色沉了下来,又是一掌。这一掌比方才更猛,掌风呼啸,直取林逸面门。林逸再次以斗转星移卸开,左手画圆,将那股巨力牵向脚下地面。青石铺就的地面轰然龟裂,碎片四飞。面具男子收回手掌,眉头拧得更紧。他习惯了以逍遥派的武学破解天下武功,可眼前这些武功的路数,逍遥派的武学库里找不到任何对应的破法。 林逸见他果然不识,心中稍定。他越打越顺,斗转星移卸力,六脉神剑远攻,偶尔再以乾坤大挪移将对方的掌力转移到脚下地面。乾坤大挪移与斗转星移有异曲同工之妙,却更加繁复精微,能将对方的劲力在体内运转一圈后,原封不动地送还回去。面具男子每一掌拍出,都觉得自己的力道打进了泥潭里,被一层层卸去、引偏、弹开。有一掌他拍向林逸左肋,林逸以乾坤大挪移将那股力道引回他右侧,掌风擦着他自己的面具掠过。 他越打越烦躁,脚下凌波微步愈发急骤,身形在大厅中穿梭如电。可林逸的身法虽不及他老练,却胜在变幻莫测。凌波微步是逍遥派的功夫,那人比他熟,可他从六脉神剑悟出的指剑和乾坤大挪移却是对方见都没见过的。他用逍遥派的身法闪避,靠着对本派武功的了解,用别派的武功反击,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竟硬生生将局面拖成了僵持。 如此看来,要么那恶蛟没说实话,要么这面具男子隐藏了实力。 斗到五十招开外,面具男子忽然停手,后退一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掌,掌缘微微发红,那是被斗转星移反弹回来的力道反震所致。他又抬头看向林逸,目光在面具后闪烁不定。 “不错,居然能撑这么久。而且你这身体强度也很惊人,纵然有宝衣加持,居然能扛这么久。”他一字一字道,声音里多了一种林逸听不懂的情绪,“这些武功,你从哪里学的?” 林逸喘着粗气,扶着石壁站定。他嘴角挂着血丝,衣衫褴褛,身上那件九皇神龙铠已经暗得几乎看不出龙纹,只余下甲面上一层灰蒙蒙的光泽。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逍遥派掌门,”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狼狈,几分倔强,“总得会点逍遥派没有的东西。” 第353章 恶蛟救援 那面具男子冷笑一声:“你还要反抗吗?” 他不再看林逸,缓缓转身,走到童姥面前,伸指在她肩头一点。童姥的身子微微一颤,口中“啊”了一声,像是被封住的穴道被解开了一部分。 “小师弟快走!这人是——”童姥嘶声喊道,声音急促而嘶哑,可话未说完,面具男子又是一指落下,童姥嘴唇翕动,却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她双眼圆睁,死死盯着林逸,目光中满是焦急和绝望。 面具男子转过身来,看着林逸,语气平缓:“怎么样?可惜,你身上的不是北冥真气,吸了也没用。对你来说算是捡了条命。可你又是个麻烦。”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我给你条活路。替我做事,如何?” 林逸沉默不语。他脑中飞速转动,这人会凌波微步,会天山六阳掌,会天山折梅手,对逍遥派的一切了如指掌。他的功力深不可测,比童姥、李秋水、李沧海加起来都要深厚得多。这样的人,为何会被困在这座洞府之中?他说的“替我做事”,又是什么事? 林逸心中清楚,此刻再打下去,只有死路一条。他需要时间,需要找到这人的破绽,需要弄清楚他到底是谁。 他忽然转身,朝洞外飞奔而去。 面具男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有意思。能屈能伸的主儿。” 话音未落,他已追了上去。 林逸将凌波微步催到极致,身形如一道青烟般朝洞外掠去。可他脚下虽快,耳中却始终留意着身后的动静。面具男子的脚步声不急不缓,如影随形,始终缀在他身后三丈之内,像是在戏耍一只走投无路的猎物。 林逸跑出洞府,穿过那片幽深的山谷。他一边跑,一边将体内残存的元力急速运转。身后掌风袭来,他头也不回,反手一指点出。六脉神剑的剑气破空而出,直取面具男子面门。 面具男子偏头避过,脚步微微一滞,似乎没料到林逸逃命之际还有余力反击。林逸趁这瞬息的空隙,脚下凌波微步连踏数步,拉开了一小段距离。 可他快,面具男子更快。三两个起落间,那人又欺近到身后。一掌拍出,掌风裹挟着灼热劲力,直取林逸后心。林逸听风辨位,身形一矮,那一掌擦着他头顶掠过,将他发冠打散。他反手又是一道剑气,逼得面具男子侧身闪避,自己则继续朝前狂奔。 两人一追一逃,从谷底打到山坡,又从山坡打到密林边缘。林逸一边跑一边反击,六脉神剑、斗转星移、乾坤大挪移轮番使出,不给面具男子近身的机会。可那人的功力实在太过深厚,每一掌拍来都如排山倒海,林逸的斗转星移虽然能引偏几分力道,余劲却仍震得他经脉翻涌。他跑出十余步便中一掌,跑出十余步便中一掌,每中一掌,嘴角便渗出一丝血来。 面具男子似乎很享受这种猫戏老鼠的过程,出手越来越重,每一掌都比前一掌更狠。他笑道:“你还能坚持多久?” 林逸不答。他的脸色越来越白,脚步越来越沉,经脉中的元力像是一潭被搅浑的水,越来越难以调动。他眼前已经开始发花,视野边缘一阵阵发黑。树林就在前方,那片他曾与恶蛟搏斗过的密林。只要跑进去,只要跑到那条边界之外—— 便在这时,一声低沉的嘶吼从密林深处传出。 恶蛟庞大的身躯从树影间冲出,四爪翻飞,朝面具男子猛扑过去。面具男子吃了一惊,侧身闪避,恶蛟的巨爪擦着他胸前掠过,将他的灰袍撕开一道长口。 “畜生!”面具男子怒喝一声,“上次教训你没教训够是吧?” 恶蛟没有回应。它庞大的身躯落地后迅速转身,横在林逸和面具男子之间,四爪抓地,头颅低垂,喉间发出低沉的咆哮。它的眼珠是赤红色的,带着一丝清明。它没有看林逸,只是死死盯着面具男子,可就在它转身的刹那,林逸分明看见它的目光朝自己这边偏了一瞬。那目光里有某种东西。它没有说话。林逸心中明白,这恶蛟是在装。它不想让面具男子知道它会说话的秘密。 面具男子冷哼一声,一掌拍向恶蛟。这一掌力道之大,将恶蛟庞大的身躯拍得向后滑出数尺,四爪在地上犁出四道深沟。可恶蛟没有退,它低吼一声,又挺身上前,用身体挡住了面具男子的去路。 林逸趁着这转瞬即逝的空隙,转身朝树林外冲去。他的双腿已经不听使唤,每迈出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可他咬着牙,拼着最后一口真气,朝树林边缘扑去。 面具男子见状大怒。他双掌齐出,一掌拍开恶蛟,另一掌隔空朝林逸拍去。这一掌比之前任何一掌都重,掌力破空而至,带着尖锐的啸声。林逸听到风声,本能地回身一掌迎上。可他的元力已近枯竭,这一掌软绵绵的,根本挡不住那股巨力。 掌力拍在他胸口,九皇神龙铠上的龙纹猛地亮了一瞬,旋即彻底暗了下去。林逸整个人被拍得飞了起来,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重重摔在树林边缘。他落地时感觉五脏六腑都碎了,嘴里涌出一大口鲜血,眼前一黑,几乎要昏死过去。 可他知道不能昏。昏了就真的死了。 他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双手抠住地面,拖着身子朝前滚了一圈。泥土擦过他脸颊,碎石割破了他的手,他滚出了树林的边界。 恶蛟见林逸已经出了树林,不再恋战,庞大的身躯猛地一缩,朝密林深处退去。面具男子哪里肯放它走?这恶蛟坏了他的好事,他满腔怒火无处发泄,直愣愣地追了上去。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没入密林深处,嘶吼声和掌风碰撞的巨响从林中传来,越来越远。 林逸趴在草地上,浑身剧痛,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他勉强偏过头,望着那片幽暗的密林,耳边是恶蛟和面具男子搏斗的声响。他脑中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那恶蛟为什么要帮他?它明明恨他入骨。它分明可以看着自己死在面具男子手里,可它冲出来了。莫非是舍不得功法。 林逸想不明白。可此刻他也想不了太多。眼前越来越暗,意识如潮水般退去。在彻底昏过去之前,他最后听见的,是密林深处传来的一声恶蛟怒吼。 第354章 经脉尽碎 林逸醒来时,已是几天之后。 他睁开眼,入目是木梁和灰瓦,窗外透进一方天光,照在床前的地面上,尘埃在光柱里静静浮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药香。 红袖正坐在床边的矮凳上,守着一只小炭炉,炉上坐着药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眼睛红红的,眼下乌青一片,显然好些天没睡好。听到床上有动静,她猛地转头,正对上林逸睁开的双眼。 “先生!”红袖手里的蒲扇啪地掉在地上,她扑到床边,声音发颤,“先生,你终于醒了!” 林逸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砂纸。红袖忙端过一碗温水,扶着他的头喂了几口。水润过喉咙,他才勉强发出声音:“……几天了?” “七天了。”红袖眼眶又红了,“先生昏迷了整整七天。我和上官先生吓坏了,您身上全是血,……” 她没说下去,只咬着嘴唇。 房门被推开,上官明快步走进来。他花白的头发有些散乱,脸上带着连日操劳的疲惫,可看见林逸醒了,那双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先生!”他走到床前,仔细端详林逸的脸色,松了口气,“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林逸靠在床头,慢慢打量四周。这是长生谷中他从前住过的那间木屋。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摆着药碗,墙角还堆着上官明带来的包袱。红袖和上官明一直守在这里,哪儿也没去。 “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上官明低声问,“先生见到她们了吗?” 林逸点了点头,声音还有些虚弱:“都活着。师姐她们,书儿、阿荞、鸠摩智,都活着。” 上官明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他来这一趟,为的就是这句话。 可林逸说完这句话后,便不再多言。他闭着眼,将元力在体内缓缓运转了一圈——或者说,试图运转。 片刻后,他睁开眼,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道:“我累了,想再歇歇。” 红袖和上官明对望一眼,没有多问,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林逸靠在床头,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张开,他试着像从前那样,将丹田中的元力提起,沿着手少阳心经送向指尖。可丹田里空空荡荡,像一口枯井,什么也提不上来。元力还在,只是散成了千丝万缕,散在他全身每一寸皮肉、每一块骨骼、每一条经脉的碎片之中。 他的经脉,全碎了。 在洞府中与那面具男子搏斗时,他一次次硬接那些排山倒海的掌力,九皇神龙铠虽然挡住了大半,可余劲太强,终于将他的经脉震得寸寸断裂。再加上最后那重重的一掌,他全身经脉几乎碎成了齑粉。丹田不再蓄气,真气不再循经而行,他此时的状态,比一个从未练过武的普通人还要不如。普通人至少还有完整的经脉可以慢慢修习,他却连路都断了。 红袖熬的药,治的是外伤。他后背、肩头、手臂上的皮肉伤已经结了痂,青紫也淡了大半。可经脉的事,药石无功。 林逸闭上眼,脑中翻来覆去地想着两个选择。 第一个,重铸经脉。当年玄澄和尚经脉尽断,他用易筋经他重新接续,花了整整三月。可那是在玄澄经脉断而未碎的情况下,况且玄澄经脉中本就有少林内功的根底。如今他经脉碎得彻底,如同一条大河的河床被彻底炸毁,想要重新挖掘,谈何容易。即便成功,重铸之后的经脉能恢复到从前几成,也是未知之数。 第二个…… 林逸缓缓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他试着将注意力从丹田移开,去感受那些散落在四肢百骸中的元力。那些元力没有消失,它们像无数条细小的溪流,渗入了他的肌肉、筋膜、骨骼、甚至内脏之中,不疾不徐地流淌着。每流过一处,便在那处留下一层极薄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暖意。 他试着握了握拳。掌心传来一股轻微的酸胀,不是因为伤势,更像是肌肉在某种力量浸润下发生的细微改变。那些散落的元力,正在一点一点地改造他的身体。速度极慢,比蚂蚁搬家还慢,可方向却很清楚,它们在将他的肉身往更坚韧、更致密的方向推。 林逸沉默了很久。 重铸经脉,他可以重新修习逍遥经,重新以元力运转功法,重新回到从前的境界。可身体呢?这具被天雷淬炼过、被恶蛟拍打过、又被九皇神龙铠保护了不知多少回的肉身,还能不能变得更强?散入全身的元力,会不会有朝一日将他推向一个连他自己都想象不到的高度? 他想起了独孤求败。那个在剑冢中留下刻痕的人,晚年悟出了“重剑无锋,大巧不工”。而他林逸,从一开始走的就是以力破巧的路子。如今经脉碎了,可他还有这具身体。如果身体本身成了容器,成了功法,成了他新的根基呢? 林逸缓缓躺了回去,望着天花板上的木纹。 他做了决定。 重铸经脉的事,先放一放。让这些散落的元力再多改造身体一段时间。他要看看,这具身体到底能走到哪一步。如果这条路走不通,再重铸经脉也不迟。 红袖端着新熬好的药再次推门进来时,林逸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她轻手轻脚地将药碗放在床头,正要退出去,却听见林逸的声音低低传来。 “红袖。” “先生?”她连忙转身。 “药放在这儿,你先去歇着。”林逸没有睁眼,嘴角却微微动了动,“这几天辛苦你了。” 红袖嘴唇抿了抿,用力点头,转身出去时,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先生没事,一切就都还好。 第355章 其他选择 一晃半个月过去。 林逸的身体变化越发明显。那些散入四肢百骸的元力,如同无数条细小的溪流,日夜不停地浸润着他的肌肉、筋膜、骨骼。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气在增长,速度在恢复,可那种恢复又和从前不同。从前他的力量来自于丹田中的元力积蓄,如今他的力量来自于每一寸血肉本身的改造。他试着打了一套天山六阳掌,招式仍在,劲力却散乱不堪,可当他一拳砸在木桩上时,那根碗口粗的木桩竟被他一拳打断,断口处木屑纷飞,像是被蛮力硬生生砸断的一般。 他还远未吸收完那些散落的元力,可时间不等人。 林逸将红袖和上官明叫到跟前,叮嘱道:“你们留在谷中,该吃吃该喝喝,哪儿都别去。尤其是后山,绝对不能靠近。你们若碰到任何意外,都活不了。” 红袖连连点头,上官明也郑重应下。林逸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朝谷口走去。 他从长生谷出来,一路向东,朝藏地边缘行去。与来时不同,他没有骑马,没有雇车,只是像一个苦行僧一般,一步一步地走。从谷口出来,越过荒原,翻过雪山,穿过峡谷,一步一步踏出藏地。每一步落下,脚底与地面相触的瞬间,他都能感觉到体内那些散落的元力在微微震颤,像是在回应外界的某种节律。走得越久,那种震颤越是清晰,元力的运转越是顺畅。他日夜兼程,风餐露宿,不再赶路,只是走。走的同时,将脑中那些纷杂的武功招式一遍遍重新整合。天山六阳掌、天山折梅手、凌波微步、六脉神剑、斗转星移、乾坤大挪移,还有逍遥经中那些他从前未及深研的篇章,所有的一切在脑中翻来覆去,拆解,重组,融会。 他走得很慢,可每一步都在变化。 天山灵鹫宫。 这一日,山门前来了两个人。 为首一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长脸深目,瘦骨棱棱,一身白衣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他身负一具瑶琴,用青布裹着,琴身狭长,与他瘦削的身形倒颇相称。左手牵着一个十来岁的少年,那少年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黑亮亮的,好奇地四处张望。 那中年男子走到灵鹫宫山门前,停下脚步,仰头看了看那匾额上三个遒劲的大字。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将左手松开,朝那少年轻声道:“站在这儿别动。” 少年乖乖点头。 中年男子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后进晚辈何足道,前来拜访灵鹫宫!” 他声音不大,却如钟磬之鸣,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山头。山门前的几名灵鹫宫弟子面面相觑,一人飞奔入内禀报。 片刻后,山门大开。 独孤邀月从宫门内缓步走出。她已经快九十了,满头银丝如雪,可因修炼逍遥派内功之故,面容瞧着不过四十许。她穿着一身素青长袍,目光清冷地打量着来人。 “何足道?”她声音平静,“昆仑三圣,我听过你的名字。” 何足道拱手一礼:“不敢。久闻灵鹫宫乃西域武学圣地,何某久居昆仑,素来仰慕。今日特来讨教。” 独孤邀月双手一翻,十指微张,摆出了天山折梅手的起手式。她自执掌灵鹫宫以来,除林逸外,从未遇到过真正的对手。何足道虽然名声在外,自己虽然资质平平,可当年先生给他服了一枚丹药。灵鹫宫的武学博大精深又修炼这么多年,她自问不输于当世任何一位高手。 “请。”她双足不丁不八,气定神闲。 何足道也不客气,右手在背后瑶琴上一拍,琴身滑出布裹,落入掌中。他左手托琴,右手五指在琴弦上一拨。 “嗡——” 一声琴鸣破空而出。那声音清越悠长,如金铁交击,又似流水激石,带着一股无形的劲力,直朝独孤邀月撞去。 独孤邀月面色微变,脚下凌波微步踏出,身形飘忽如鬼魅,侧身避过那道音波。音波擦着她肩头掠过,将她身后一株老树的树皮削去一片。她身形不停,欺身而上,右手五指如钩,直扣何足道托琴的手腕脉门。这一招“折梅逐鹿”,取的正是对方持琴之手的破绽。 何足道不慌不忙,右手五指在琴弦上轮弹不绝。每拨一弦,便有一道音波激射而出,或如刀,或如剑,或如鞭,或如锤。琴音化作无形的兵刃,将独孤邀月的擒拿手尽数封在身前三尺之外。独孤邀月左手一引一带,以折梅手中的“引”字诀将一道音波牵偏,右手继续前探,直取何足道咽喉。何足道身形微仰,琴身横转,弦音骤急,数道音波同时射出,逼得独孤邀月不得不收手后退。 她越攻越急,折梅手越使越快。这门手法轻灵繁复,柔中带刚,专破诸般巧妙招数。她忽而擒拿,忽而锁扣,忽而借力,忽而牵引,十指翻飞如穿花蝴蝶,将何足道射来的音波一一拆解、引偏、弹开。可那些琴音无孔不入,她攻到东,音波便封到东;攻到西,音波便封到西。何足道的瑶琴便如一堵无形的墙,将她所有攻势尽数挡在身前。 突然,何足道忽然五指齐拨,琴声大作。这一声如万马奔腾,如怒潮拍岸,一股沛然莫御的劲力轰然荡开。独孤邀月双掌一合,折梅手中的“封”字诀全力推出,想将那股音波封住。可那力道太过强横,她只觉胸口一闷,整个人被震得向后连退数步,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方才勉强站稳。她面色已白了几分。 何足道收了琴声,琴身横在身前,静静看着她。 “独孤宫主,承让了。” 独孤邀月沉默片刻,缓缓收手。她看着何足道那张瘦削的脸,淡淡道:“何先生武功高绝,灵鹫宫上下,无一人是你对手。” 灵鹫宫的弟子们站在两侧,人人面色凝重。宫主败了,灵鹫宫自从建立以来,就没有败过的记录,才能延续至今。如今却被打破了。 第356章 昆仑三圣 “踏、踏、踏、踏……” 突然,山道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有规律,一步一顿,节奏分明,像是踏在某种看不见的节拍上。不快,不急,可每一步落下,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实,仿佛那人的脚底与大地之间有着某种旁人无法理解的默契。 独孤邀月心头猛地一紧。又有谁来了?老祖一消失就是十几年,书儿也杳无音信。这些年来,灵鹫宫全靠她一人撑着,虽势众却无强者。今日先来了个何足道,她已经不敌,若再来一个同等的高手,这灵鹫宫怕是要倒在她手里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道身影从山道的尽头出现,逆着光,看不真切面容,只见身形修长,步伐从容,衣袍在风中微微摆动。 独孤邀月定睛一看,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她嘴唇翕动,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老祖?” 来人的面容在光影中渐渐清晰。二十来岁的年纪,面容清俊,却带着一股长途跋涉后的疲惫。身上的衣袍不知多久没有换洗,边角沾着泥土和风沙的痕迹,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一步一步走来的。他的身形看起来并不如何魁梧,可当何足道定睛看去时,心头却猛地一跳。那人身上每一处都散发着一股使不完的力量,肌肉、骨骼、筋腱,甚至连呼吸之间,都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像是小时候在山里遇到熊时的那种感觉,对方看似随意地站在那里,可身上发出的威势却让人不敢小觑。 独孤邀月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去,双膝跪地,声音发颤:“见过老祖宗!” 周围的灵鹫宫弟子也纷纷跪了一地,齐声见礼。 何足道心中一惊。老祖宗?这么年轻的老祖宗?是辈分太高了,还是……他行走江湖多年,从未听说过灵鹫宫有什么“老祖宗”。西域武林中,灵鹫宫的主人自虚竹子先生之后,,便由她的后人执掌。这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凭什么被称作老祖宗? 也是,林逸一仙的名号虽然响亮,但是他是灵鹫宫老祖宗这件事只有关系比较亲近的几个人才知道,何足道不知道也不奇怪。 他收敛心神,拱手一礼:“见过这位先生。” 林逸并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他是谁。他只看见这人站在灵鹫宫的地盘上,而独孤邀月方才的神色不对。他没有理会何足道的问候,径直朝独孤邀月走了两步,温声道:“书儿暂时没事,不用担心。” 独孤邀月跪在地上,闻言险些落下泪来。这句话,她等了太久了。几十年了,书儿自从上次走后杳无音讯,她日日夜夜悬着一颗心,此刻听到老祖亲口说出“没事”二字,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要散了。 何足道脸色有些不好看。他何足道行走江湖,便是诸派掌门见了他也要以礼相待。今日他客客气气行礼,这人竟连正眼都不瞧他一下。他性子孤傲,哪里受得了这个? 他冷哼一声,扬声道:“久闻灵鹫宫乃西域武学圣地。今日一见,不过如此。连待客之道都不懂,真是让人失望。” 独孤邀月脸色一沉,从地上站起身来,低声道:“老祖,邀月本事低微,给灵鹫宫丢脸了。” “哦?”林逸这才转头看向何足道,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独孤邀月虽资质平平,可修炼的是小无相功,加上自己当年给她的那枚丹药,武功虽不及五绝,却也差不了太多。这人能胜她,看来确实有些门道。 “你叫什么名字?”林逸问道。 何足道脸色愈发难看。他本就自傲,被人这般轻慢地问话,心中更是不满。他冷冷道:“在下昆仑三圣何足道。不知这位‘老祖’,有何见教?” 林逸微微一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原来是何足道。这人可是个真正的武学奇才,琴棋剑三绝,后来在倚天里还创出了昆仑派。他年轻时就敢上少林挑战,如今看这模样,武功已至化境,难怪能胜邀月。 “原来你就是何足道。”林逸点了点头,“来灵鹫宫挑战?” 何足道愈发生气。这人说话的语气,像在哄小孩一般。他恨不得两下把这张云淡风轻的脸打扁。 “不错,侥幸赢了独孤宫主半招。这位老祖是否要赐教?” 林逸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何足道看不懂的东西。他抬手拍了拍自己沾满风尘的衣袖,淡淡道:“可惜,我功力尽失了。不然可以陪你玩玩。” 独孤邀月神色骤变,猛地抬头看向林逸。老祖宗功力尽失?这怎么可能?老祖宗是灵鹫宫的擎天之柱,若他功力尽失,那灵鹫宫还算什么?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林逸朝她微微摇了摇头,便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何足道也是一愣,随即冷笑出声。功力尽失?这人是在说笑吗?他方才分明感应到此人身上散发出一股深不见底的力量,那力量比他所见过的任何一位高手都要浑厚,都要沉实。这样的人,说自己功力尽失? “呵呵。”何足道冷冷道,“功力尽失?我看你全身充满力量,你说功力尽失?真是可笑。” 林逸也不解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十指张开又握紧,掌心的皮肉之下,那些散落的元力正在缓缓吸收。这段时间以来,他日夜行走,体内元力在行走中不断融合吸收,已比刚出谷时顺畅了许多。他确实没有丹田中的元力积蓄,也确实无法运转逍遥经,可这具身体本身的力量,已经远超从前。 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要不要试试?这具纯粹以肉身力量的身体,到底到了什么地步? “信不信由你。”林逸抬起头,看着何足道,嘴角微微扬起,“不过你要是想打的话,也可以玩几下。” 第357章 强悍的肉身 何足道冷笑一声,不再多言。他左手托琴,右手探入布裹之中,抽出一柄剑来。那剑身狭长,通体乌黑,不反光,不耀目,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寒气。他将瑶琴负回背上,右手握剑,剑尖斜指地面,气度沉稳。 “这位老祖竟然如此瞧不起人,那何某便得罪了。” 林逸笑了笑,没有解释,只是随意地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 何足道见他这副模样,心中更恼,脚下一点,剑光如练,直刺林逸咽喉。这一剑又快又准,剑尖破空无声,角度刁钻至极。林逸不闪不避,右手一抬,五指如兰,斜斜搭向剑身。天山折梅手中的“抚”字诀,以柔劲引偏剑路。何足道只觉剑身一滑,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一拨,剑尖便偏了半尺,擦着林逸肩头刺了过去。 何足道面色微变,手腕一抖,剑身横削,改刺为抹,直取林逸腰肋。这一削比方才更快三分,剑锋贴着他衣料擦过,发出细微的“嗤”声。林逸左手一翻,五指扣向剑脊,又是折梅手中的“扣”字诀。这一扣之力极巧,正扣在剑身与剑柄的交界处,将那股横削之力生生锁住。何足道抽剑一振,剑身从林逸指间滑脱,发出“铮”的一声轻响,他借势后跃半步,剑尖连点三下,分取林逸眉心、咽喉、心口。这三剑一气呵成,快得几乎看不出先后。 林逸右手一引,左手一拨,将三道剑势尽数卸开。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随意,可每一招都恰到好处地落在剑锋将到未到之际。何足道剑势不停,脚下步法陡然加快,身形如游龙般绕着林逸转动,剑光从四面八方朝他身上招呼。林逸双手翻飞,天山折梅手使将开来,五指或抚、或扣、或引、或带、或弹、或拨,将何足道的剑势一一拆解。他脚下不动,上身微侧,身体在方寸之间转动,每一次都堪堪避开剑锋。 何足道越打越急。他的七十二路昆仑剑法使了个遍,忽而直刺如电,忽而横削如风,忽而挑、撩、点、劈、扫、缠、绞,剑光霍霍如银龙翻腾。可林逸一双手掌便如两扇铁门,将他所有攻势尽数挡在身前。斗了四十余招,何足道竟连林逸的衣角都没能削下半片。 他心中一沉,剑法陡然一变。身形猛地拔高,长剑自上而下劈落,这一招“昆仑崩雪”是他成名之作,剑势如大雪崩山,带着一股沛然莫御的劲力压将下来。林逸右手五指一合,折梅手中的“托”字诀迎上,掌缘斜斜托住剑身。那股崩山之力的剑势被他这一托之力生生托偏了半尺,长剑从他身侧劈空而下,剑气将地面青砖劈开一道三尺长的裂缝,碎石飞溅。 何足道趁势变招,长剑一颤,化作三道剑影,分取林逸上中下三路。这一招“昆仑三叠”是他的杀手锏之一,剑影虽有虚实,可三道剑势都藏着真力,敌人挡得住一道,挡不住三道。林逸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双手齐出,右手扣住中路剑身,左手五指连弹,将上下两路剑影尽数弹偏。三道剑势全数落空,何足道只觉虎口一震,长剑险些脱手。他借势后跃,落地后连退两步,面色已沉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剑,又看了看林逸那双空着的手,心中骇然。 “先生好功夫。”何足道沉声道,“空手入白刃,何某生平仅见。可何某不信,先生的肉身当真能挡得住利刃。” 话音未落,他右手一翻,又从琴底暗格中抽出一柄短剑。那短剑不过一尺来长,通体雪亮,锋芒毕露。他左手持短剑,右手握长剑,双剑齐出。长短配合,远近皆宜。这是何足道压箱底的绝技,双剑合璧,威力何止倍增。 林逸笑了一下,还是不动。何足道双剑翻飞,如两条银蛇在空中游走。长剑远攻,短剑近取,一攻一守,一进一退,剑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林逸仍以天山折梅手应对,可双剑合击之下,折梅手渐渐有些捉襟见肘。他双手左拨右挡,剑锋擦过他的手臂、肩头、肋侧,发出“嗤嗤”的轻响。 何足道心中一喜,以为得手。可他定睛一看,那剑锋划过之处,林逸的衣衫碎裂,露出底下的皮肉,可皮肉上只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白痕。那白痕甚至没有渗血,像是用指甲在铁板上划了一道。何足道心头剧震,手上却不敢停,双剑愈发凌厉,刺、削、劈、砍、绞,招招都往林逸身上招呼。长剑刺在他胸口,短剑削在他腰肋,剑尖点在咽喉,剑锋抹过颈侧。可每一次,剑刃都只在那层青黑色的肌肤上留下一道白痕,连血丝都见不到。 何足道额上渗出了冷汗。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对手。这人的身体,竟似精铁铸就,刀枪不入。他忽然想起师父曾说过,世间有种横练功夫,练到极致时肉身如铁,刀枪不入。可那等功夫需要数十年苦修,且必有罩门可破。然而他方才双剑刺遍了林逸周身要害,竟连一处罩门都寻不到。 他咬了咬牙,双剑一收,退开两步。他盯着林逸,目光中闪过一丝狠厉。 “先生,何某还有一剑,请赐教。” 话音未落,何足道双手合握,将长短双剑并在一处。他周身气劲鼓荡,衣袍猎猎翻飞,脚下的青石地面无声无息地裂开几道细纹。这一剑他蓄了毕生功力,昆仑剑法中至强的一式,剑未出,剑意已如狂潮般压向四周。周围灵鹫宫的弟子被那股剑气逼得连连后退,有人甚至站立不稳,跌坐在地。独孤邀月面色微变,下意识朝林逸的方向迈了半步,却又停住。 何足道一声暴喝,长剑刺出。这一剑快到了极致,剑身破空时发出龙吟般的啸声,剑尖凝聚着一点寒芒,如流星赶月,直取林逸心口。 林逸没有闪。 他右拳握紧,迎着那道剑光,一拳砸了出去。 拳头与剑尖相撞的瞬间,一声清脆至极的巨响炸开。 “当——!” 那柄何足道随身带了二十年的长剑,剑尖在拳面上凝滞了一瞬,随即从尖端开始,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开来,寸寸崩裂。剑身碎裂成数十片铁屑,向四周激射而出,钉入石壁、木柱、地面,嗡嗡作响。有一片断剑擦着何足道的脸颊飞过,在他瘦削的脸上划出一道细长的血痕。何足道手中只剩半截剑柄,断口参差不齐,余震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他整个人被那股拳力推得向后滑出数丈,双足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后背撞上一根石柱方才停住。石柱上裂开蛛网般的细纹,簌簌落灰。 何足道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截断柄,又抬头看了看林逸的拳头。那只拳头上连一道红印都没有,只是指节处微微泛白。 他沉默了很久。 何足道纵横江湖二十年,自诩剑法通神,便是师父也曾赞他剑法通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今日却被一个年轻人一拳碎剑。那拳头上没有半分真气波动,纯粹是肉身本身的力量,蛮横、刚猛、不讲道理,像是一头远古巨兽用它的爪牙拍碎了猎物的兵刃。 “你……”何足道嗓音发涩,“你这身功夫,到底是什么路子?” 林逸收拳而立,活动了一下手腕。他的指节上连一道红印都没有,方才那一拳他只用了几分力,远远没到极限。 “我说过了,功力尽失。”林逸淡淡道,“剩下的,就是一身蛮力。” 何足道沉默了很久,忽然苦笑一声,将手中那半截断柄往地上一丢,拍了拍膝上的尘土。他脸上那道血痕还在渗血,他却浑然不觉,只拱手一礼,语气里的傲气已散了大半。 “何某纵横江湖二十年,今日方知天外有天。”何足道满脸苦涩。 林逸笑了笑,没有说话。可他自己心里清楚,方才那一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极限在哪里。那些融入血肉的元力,到底能将他的身体推到什么地步,他也不清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五指张开又握紧。掌心的皮肉之下,那些散落的元力仍在缓缓流转,像是无数条细小的溪流汇入江海,一点点沉淀、融合。直到最后,他才有跟那个面具人一战的底气! 第358章 武林大变 何足道将那半截断柄丢在地上,又深深看了林逸一眼,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脑子里。他什么也没再说,只弯腰将地上散落的断剑残片一一拾起,用布裹了,负回背上。那少年跑过来牵住他的手,他低头看了那孩子一眼,目光难得柔和了几分,轻声道:“走吧。” 二人转身下了灵鹫宫的山道。何足道的白衣在山风中飘动,瘦削的背影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山路尽头。自始至终,他没有再回头看上一眼。 林逸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转身朝宫内走去。 灵鹫宫的弟子们还跪了一地,此刻才纷纷起身,人人面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独孤邀月快步跟上来,走在林逸身侧,欲言又止。林逸看了她一眼,见她眉间愁色未散,便道:“进去说。” 到了宫内,独孤邀月屏退左右,亲自奉了茶来,又取了一身新衣裳搁在案上,低声道:“老祖宗一路风尘,先换身衣裳吧。” 林逸摆摆手,端起茶盏饮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一口气。走了大半个月的路,从藏地边缘一路走到天山脚下,这具身体虽已远超常人,精神上却终究有些倦了。 “说吧。”他放下茶盏,“你有什么情况?眉头不展的” 独孤邀月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搁在膝上,沉默了片刻,才慢慢开口。她说得极平缓,可每一句都像是一块石头,沉沉地压在灵鹫宫三个字上。 灵鹫宫自童姥仙逝之后,便由虚竹接掌。当年虚竹在世时,宫中尚有三十六洞七十二岛听令,九天九部各司其职,声势浩大。可虚竹心善,未给众人种下生死符,待他羽化之后,那些外围势力便渐渐离心。起初还念着旧情,后来各寻出路,有的投了别派,有的索性自立门户。到了独孤邀月接掌,仅剩九天九部仍忠心耿耿。三十六洞七十二岛早已离心。灵鹫宫弟子人数虽不算少,可真正能称得上高手者,竟无一人。 “说到底,还是后继无人。”独孤邀月低声道,“孩儿们练武都很刻苦,不知为何就是不行。我教了这些年,能独当一面的,竟一个也没教出来。表面上看,灵鹫宫仍是西域武学圣地,来投奔的人也不少,可真正打起来,全靠邀月一人撑着。今日何足道上山,弟子们连还手的勇气都没有。” 她说到此处,声音微微发涩,低下头去。 林逸听着,眉头渐渐拧紧。 世事变化无常,再强大的势力也有没落的一天。当年灵鹫宫何等风光,童姥一怒,三十六洞七十二岛噤若寒蝉。虚竹执掌时,中原群豪谁不敬让三分?可这才多少年,竟已凋零至此。灵鹫宫如此,其他门派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忽然想起襄阳城头的烽火。 “我离开中原有些时日了。”林逸放下茶盏,声音平淡,“襄阳那边,可有消息?” 独孤邀月闻言,身子微微一僵。她抬起头,看着林逸,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说话。殿中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山风呜呜作响。 “老祖宗,”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三年前,襄阳城破了。” 林逸没有说话。 “蒙古大军围城数月,城中粮尽援绝。郭大侠夫妇率全城军民死守到最后,城破之日,夫妇二人以身殉城。”独孤邀月一字一字说着,语气里没有起伏,像是怕说得太重会惊到什么,“那日许多高手都战死在城头,朱子柳、武三通……襄阳城中丐帮弟子几乎死伤殆尽,还有许多正道人士不知所终,,不知死在乱战之中还是被擒。” 林逸沉默着。 “东邪黄药师当时正在城中,城破之际拼死力战。黄岛主亲眼看着女儿女婿死在乱军之中,悲痛欲绝,此后便不知去向。有人说他回了桃花岛,也有人说他去了东海,总之再没人见过他。” 殿中安静了很久。 林逸靠在椅背上,目光望着窗外天山上的积雪。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在脑中闪过。郭靖,那个憨厚到近乎愚钝的汉子,每次见他都恭恭敬敬叫“先生”。黄蓉,那个聪慧绝顶的女人,嘴里喊着先生,眼睛里永远泛着聪慧,可心底里是真心敬他。还有武三通、朱子柳一众那些在大胜关陆家庄的宴席上举杯向他敬酒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去了。 从后世来的他,早就知道襄阳城终有一日会破,郭靖黄蓉终有一日会殉城。可知道归知道,真听到这个消息时,胸口还是沉沉的,像压了一块石头。 “我去襄阳城看看。”他开口,声音不大。 独孤邀月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起身去取了一件长衫来,又吩咐弟子准备干粮盘缠。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林逸,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老祖宗一路小心。最近几年江湖上很不太平。正派高手大量陨落,各种邪魔外道横行,许多失踪多年的老怪物也纷纷冒了出来。整个中原武林都是人心惶惶。各大名门正派纷纷闭门谢客。 独孤邀月看着他平静的神色,忽然觉得自己这话有些多余。老祖宗的实力,方才她亲眼见了。何足道那样的高手,一拳碎剑,这世上还有谁伤得了他? 昊儿呢?”林逸问道 独孤邀月脸色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昊儿在襄阳城大战中突围而出,回到了铁掌帮,潜心修炼,武功恐怕已在我之上,只是他比较低调。自襄阳城之后在江湖上露面。” 林逸点了点头,示意他知道了。 她不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林逸独自坐了一会儿,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天山大雪纷飞,鹅毛般的雪片铺天盖地,将群山染成一片苍茫。他伸手推开窗子,寒风灌入,吹得衣袍猎猎。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胸口那股沉闷稍微散了几分。 靖儿,蓉儿,我去看看你们。 第359章 被人拔刀相助 一路向东,满目疮痍。 越往中原腹地走,景象越是荒凉。曾经炊烟袅袅的村庄,如今只剩断壁残垣,焦黑的屋梁横七竖八地倒在废墟里。田地里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无人耕作,无人收割。偶尔能看见一两具无人收殓的枯骨,散落在路旁沟渠之中。野狗成群结队地在废墟间穿行,眼睛泛着幽绿的光,见了人也不躲,只远远站着,龇着牙低吼。 林逸走了半个月,一路向东。 这半个月里,他打发了好几拨劫道的。有的三五成群,有的十几人一伙,都是些活不下去的流民或溃兵,面黄肌瘦,拿着生锈的刀枪棍棒,拦在路中间喊“此路是我开”。林逸没有功力,丹田里空空荡荡,经脉碎得连一丝真气都聚不起来。可他这具身体被散落的元力日夜浸润,早已硬如铁石,力大无穷。连何足道都没办法,更何况这些乌合之众。 那些劫匪的兵刃砍在他身上,只在他衣衫上划开几道口子,底下皮肉连白痕都留不下。他一拳砸出去,从不落空,力道之猛足以将人连人带刀拍飞出去数丈远。大多数人见他一拳便打翻了领头之人,转身就跑。也有几个不知死活的,被他一手一个拎起来扔进路旁的沟里,摔得半天爬不起来。 这一日傍晚,林逸到了一处还算热闹的镇子。镇中一条主街,两旁店铺半开半掩,街上行人不多,却也有几分人气。街角有一家酒楼,二层小楼,门前挂着一面褪了色的酒旗,在风里歪歪斜斜地晃着。 林逸推门进去。一楼大堂坐了大半,大多是些行商打扮的人,闷头吃喝,少有交谈。他扫了一圈,见靠窗处还有一张空桌,便走过去坐下。店伙提着茶壶过来,他随便点了两样菜。 菜还没上,楼门一响,走进几个人来。 为首的是个尖嘴猴腮的中年汉子,身后跟着三四个膀大腰圆的随从,个个腰间鼓鼓囊囊,一看便知揣着家伙。那中年汉子在堂中一站,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林逸那张空桌上,眉头一皱,大步走了过来。 “小子,这桌子老子要了,你换个地方。” 林逸端着茶碗喝了一口,没抬眼。 那汉子见他不动,火气上来了,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壶乱跳:“耳朵聋了?老子叫你滚开!” 林逸这才缓缓放下茶碗,抬起眼来看他。那目光平平淡淡的,可那汉子被他一瞧,竟觉得后脊梁一阵发凉,像是被什么猛兽盯上了似的。可他仗着身后有人,胆子又壮了几分,伸手便要去揪林逸的衣领。 手指还没碰到衣角,斜刺里忽然伸出一只手来,将那汉子的手腕一把扣住。 “光天化日,就会欺负落单的人,不嫌丢人?” 说话的是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腰间别着一柄短剑。他身旁还站着一个年纪相仿的女子,同样穿着道袍,容貌清秀,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二人身后,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道士,约莫六十来岁,面容清癯,正端着茶碗不紧不慢地喝着。 那汉子手腕被扣,疼得龇牙咧嘴,用力一挣,竟挣脱不开,回头朝几个随从喝道:“还愣着干什么!” 几个随从一拥而上。那年轻男子松开汉子的手腕,反手一掌拍在他肩头,将他推得踉跄跌出几步。随即转身迎上那几个随从,拳脚利落,三下五除二便将几人打翻在地。那女子也不闲着,抄起桌上一个空碗,劈手砸在最后一人额角上,那人“哎哟”一声,捂着头蹲了下去。 一帮人灰溜溜地逃出了酒楼。 年轻男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朝林逸笑了笑,拱手道:“兄台受惊了。” 林逸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多谢。” 那女子也走过来,笑吟吟道:“不用客气。这帮人在这镇上横行了好些日子了,我们早就想教训他们了。”她说话爽利,嗓门不小,引得堂中食客纷纷侧目。 那老道士在后方放下茶碗,慢悠悠地开口道:“清风,明月,回来坐下。” 两个年轻人应了一声,朝林逸又拱了拱手,转身回到老道士那桌坐下。林逸注意到那老道士方才从头到尾没有出手,可他坐在那里纹丝不动,气度沉凝,显然也不是寻常人物。 店伙重新给林逸上了菜。林逸低头吃着,耳朵却没闲着。那桌三人说话并不避人,他听得清清楚楚。老道士说他们是从北边来的,一路南下去襄阳。老道士有个师弟,三年前襄阳大战时也在城中,城破之后便没了音信。当时战事刚结束,路上盘查甚严,他们过不来。如今风声松了,便想着去襄阳寻一寻。 那年轻男子叫清风,女子叫明月,都是老道士的徒弟。三人所在的清风观在豫北,一座不大的道观,香火不盛,却也安稳。 吃到一半,清风忽然起身走了过来,朝林逸抱拳道:“这位兄台,方才听你说也是去襄阳的?我三人也是往襄阳去,若不嫌弃,不如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林逸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这年轻人倒是热心肠。他又看了看那边坐着的老道士,那老道士正自斟自饮,面色平静,只是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好啊。”林逸点了点头。 清风大喜,明月也笑着招了招手。老道士依旧没说什么,只将茶碗放下,目光在林逸身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次日一早,四人在镇口会合。老道士走在最前面,清风和明月一左一右,林逸跟在后面。晨雾还未散尽,官道两旁的废墟在雾气中影影绰绰,像一片沉默的坟场。清风是个话多的,一路上嘴没停过,天南地北地闲聊。明月时不时插两句,师兄妹两人一唱一和,倒也热闹。老道士偶尔回头看一眼,目光在林逸身上掠过时,总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审视。 林逸走在后面,听着他们说话,偶尔应一两声。他步子不快,可每一步落下都极稳。晨风吹动他的衣角,露出腰间一截青黑色的肌肤,上面隐有雷击般的细纹。那老道士的目光在那处停了停,随即转回头去,继续赶路。 第360章 路遇不平 林逸四人沿着官道往南行了数日,一路上废墟连着废墟,荒村接着荒村。这日午后,正穿过一片枯黄的杂木林,忽然前方传来一阵兵刃交击之声,夹杂着几声闷哼和怒喝。 法华道人脚步一顿,抬手示意身后三人停下。 四人屏息凝神,悄悄靠到林边,透过枯枝缝隙朝外望去。前方一片开阔的乱石坡上,五个人正斗在一处。其中两人身着玄色劲装,袖口绣着火焰纹,出手间掌风阴柔诡谲,招式路数极为偏门,正是摩尼教的功夫。另三人则穿着灰白短打,腰间悬着一面铜牌,牌上刻着骷髅抱月之形,出手狠辣,招招奔着要害而去。 摩尼教两名高手已经落了下风。一人左臂中了一刀,鲜血浸透了半边衣袖,却仍以单掌苦苦支撑;另一人后背挨了一掌,嘴角挂着血丝,脚下踉跄,却死死挡在同伴身前。归魂山庄的三人则越战越勇,攻势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口中不住冷嘲热讽。 “摩尼教的余孽,当年跟着蒙古人吃香喝辣,如今又反咬一口,真是天生的反骨!” “跟他们废话什么,拿了人头回去领赏便是!” 法华道人眉头紧锁,转头看向清风和明月,压低声音道:“是摩尼教和归魂山庄的人。” 清风凑近了些,低声问:“师父,摩尼教当年好好的跟着蒙古朝廷,为什么会突然反水?搞得如今像丧家之犬一般东躲西藏。” 法华道人沉吟片刻,轻声道:“此事缘由我也不清楚。只是当年摩尼教大长老死后不久,摩尼教就变了。有人说是因为朝廷要卸磨杀驴,也有人说是因为大长老死后圣女当家做主,圣女倒是一心想要驱逐蒙古人。总之,自那之后,摩尼教便与蒙古朝廷翻了脸。他们行事虽然偏激,但如今看来,大义还是有的。” 听到摩尼教圣女几个字,林逸心中不禁一动。 明月看着场中那两名摩尼教高手浴血奋战的模样,忍不住道:“师父,那我们是不是该帮帮他们?再打下去,那两人怕是要撑不住了。” 清风也道:“归魂山庄势力庞大,背后是蒙古朝廷。我们出手可以,但得快打快撤,不能让他们认出我们的路数。” 法华道人回头看了两个徒弟一眼,眼中露出一丝欣慰。他点了点头,又转头看了看林逸,明月瞬间明白。朝林逸低声道:“林公子,你且退后些,莫要伤着。” 林逸点了点头,退到一棵枯树后面。 法华道人说完,身形一纵,从林间腾空而起,衣袍猎猎,如一只灰鹤般落入场中。他右掌一翻,一股浑厚的掌力朝那正挥刀砍向摩尼教高手的归魂山庄汉子拍去。那汉子猝不及防,被掌风扫中肩头,整个人横飞出去,摔在乱石堆里。 场中众人皆是一惊。 归魂山庄为首那人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手中一柄锯齿刀寒光闪闪。他见来人是个老道,面色一沉,喝道:“我归魂山庄奉朝廷之命办事,谁敢插手?” 法华道人冷哼一声:“武林败类,人人得而诛之!今日这事,贫道管定了。” 那精瘦汉子大怒,锯齿刀一摆,朝法华道人劈面砍来。法华道人侧身避过,左手一拂,袖风扫在那人手腕上,锯齿刀险些脱手。那汉子吃了一惊,退后两步,朝两名同伴喝道:“一起上!” 三名归魂山庄高手将法华道人围在核心。法华道人不慌不忙,身形在刀光中穿梭,掌风拂动间,将三人的攻势一一化解。他出手并不算快,可每一招都恰到好处,显然武功比这三人高出不止一筹。 斗了十余招,法华道人瞅准空隙,一掌拍在精瘦汉子胸口。那人闷哼一声,倒飞出去,口中喷出一口鲜血。另两人见势不妙,转身便跑。法华道人来不及追赶,只将其中一人后心一掌拍中,那人踉跄几步,跌倒在地,再没爬起来。 另一人跑得快,钻入林中便不见了踪影。 法华道人收掌而立,回头去看那两名摩尼教高手。二人伤得不轻,却仍挣扎着站起身来,朝法华道人抱拳道:“多谢道长救命之恩。敢问道长尊号?日后摩尼教上下定当报答。” 法华道人摆了摆手:“贫道法华,清风观主持。报答就不必了,你们快些走吧,归魂山庄的人跑了,难保不会搬救兵来。” 两名摩尼教高手对望一眼,又抱了抱拳,相互搀扶着朝林外走去。 清风和明月此时也跑了过来,明月递上随身带的伤药,那两人接了,又谢了一声,这才踉跄离去。 法华道人转身朝林逸藏身的枯树走去,见林逸安然无恙,点了点头:“林公子,没吓着吧?” 林逸摇了摇头,看着那两人远去的背影,忽然开口问道:“道长,方才那两个摩尼教的人,武功不弱,归魂山庄那三人也不差。如今江湖上,像这样的势力还有多少?” 法华道人叹了口气:“多得很。襄阳城破之后,中原武林元气大伤。朝廷鹰犬、邪魔外道,都冒出来了。归魂山庄不过是其中一伙,还有更厉害的。” 他说到此处,目光在林逸脸上停了一瞬,似乎想从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看出些什么。可林逸面上什么也没有,只淡淡点了点头。 “走吧。”法华道人收回目光,迈步朝南而去。 第361章 阴阳双煞 四人走了半日,天色将暮,官道两侧的枯树在暮色中像一排排沉默的鬼影。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马蹄踏地的闷响。 法华道人脚步一顿,低声道:“有人追来了。” 四人回头望去,只见来路上扬起一片尘土,五六骑疾驰而来,马上骑者身形各异,却个个杀气腾腾。跑在最前面的那个汉子,手里提着两颗黑乎乎的东西,到了近前,猛地朝这边一掷。 两颗人头破空飞来,划出两道弧线,直直朝明月砸去。明月吓得花容失色,连退数步。那两颗人头擦着她的肩头飞过,“噗噗”两声摔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住。人头在地上留下一道暗红的拖痕,面目狰狞,双目圆睁,正是方才被他们救下的那两名摩尼教高手。 清风的脸色刷地白了。明月更是捂着嘴,险些呕出来。 林逸低头看了一眼那两颗人头,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将目光抬起来,落在追来的人身上。 追兵共有六人。为首的两人最为醒目,一个脸赤红,身材魁梧,穿着一件大红长袍,腰间缠着一条铜链,整个人像一团烧着的火。另一个脸煞白,身材消瘦,穿着一件白袍,腰间别着一对短刺,像一根立着的骨头。二人一红一白,并马而行,气度阴沉,目光阴鸷。 法华道人脸色微微一变,低声道:“阴阳双煞。” 清风和明月听到这个名号,脸色大变。清风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短剑,明月的嘴唇也抿得发白。显然这两个名字在江湖上还是有些分量的。 林逸一脸平静。 那红脸阳煞翻身下马,咧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正是我们兄弟。方才你们对我庄里人出手,总得有个交代。走吧,跟咱回去一趟。” 法华道人冷哼一声:“跟你们回去,哪有活路?废话少说,手底下见真章吧。” 话音未落,法华道人抢先出手。他右手一翻,掌中多了一柄拂尘,尘尾银丝如瀑,猛地朝阳煞面门拂去。阳煞侧身一避,拂尘擦着他耳畔掠过,银丝扫在他肩头,将那红袍撕开一道口子。阳煞吃了一惊,收起了轻慢之色,铜链一抖,哗啦啦朝法华道人缠来。 法华道人拂尘一抖,银丝根根竖起,如钢针般刺向阳煞手腕。阳煞铜链横挡,银丝缠上链身,二人各自运力一扯,拂尘与铜链绷成一条直线。法华道人脚下扎稳,阳煞却觉手腕一沉,那股拉扯之力竟比他预想的要强。他冷哼一声,左掌拍出,灼热掌风直取法华道人胸口。 法华道人撤了拂尘,侧身避开,反手一拂,尘尾扫向阳煞肋下。阳煞回链不及,被拂尘扫中腰侧,红袍碎裂,露出一片泛红的皮肉。他怒喝一声,铜链舞得如风车一般,链影重重,朝法华道人当头罩下。 法华道人拂尘翻飞,银丝与铜链交缠碰撞,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二人斗了十余招,阳煞力大链沉,每一击都带着灼热劲力;法华道人则胜在招式精妙,拂尘忽而如刀,忽而如剑,忽而如鞭,忽而如网,将阳煞的攻势一一化解。 便在此时,阴煞动了。 他没有出声,没有征兆,身形如一道白影般悄无声息地欺近,短刺无声无息地刺向法华道人后腰。法华道人耳廓微动,反手一拂,拂尘尾丝缠上短刺,用力一绞。阴煞手腕一抖,短刺从银丝中滑脱,反手又是一刺,这一次刺向法华道人持拂尘的右腕。法华道人缩手急避,刺尖擦过他手腕,留下一道浅浅血痕。那伤口处泛起一层青黑,阴煞的短刺上竟淬了毒。 法华道人面色一变,右手酸麻感迅速蔓延。他咬牙将拂尘换到左手,脚下步法一变,以道门禹步在二人之间穿插游走。阳煞铜链横扫,阴煞短刺连点,二人一刚一柔,一明一暗,配合默契。法华道人以拂尘应对,可右手渐渐不听使唤,拂尘的威力打了折扣。斗到三十招开外,他已额头见汗,脚下步法渐渐滞涩。 阳煞瞅准空隙,铜链猛地一收,双手握住链身两端,以链为棍,一招“横扫千军”拦腰扫来。法华道人拂尘一挡,银丝缠住链身,可阳煞这一扫之力太猛,法华道人整个人被带得向旁踉跄数步。阴煞趁势从斜刺里刺出三连刺,一刺胸口,一刺咽喉,一刺丹田。法华道人拼尽全力侧身闪避,避开了胸口和丹田,咽喉那一刺却擦着他颈侧掠过,划开一道血口。 鲜血顺着脖颈淌下,法华道人的脸色更加苍白。他退后数步,拂尘横在身前,喘着粗气。 阳煞大笑道:“老道士,你还能撑多久?乖乖跟我们回去,兴许还能留条全尸。” 法华道人不答,将拂尘一抖,银丝上的血迹甩落。他的右手已经抬不起来了,毒力蔓延到了肘部。可他的左手仍然稳稳握着拂尘,脚下重新扎稳了马步。 阳煞冷哼一声,铜链再度抡起。这一回他不再试探,每一链都是全力,链风呼啸,打得地上的碎石飞溅。法华道人以左臂持拂尘硬接了三链,虎口震裂,鲜血顺着拂尘柄往下淌。可他咬着牙,一步不退。 阴煞又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侧面。短刺无声无息地递出,刺向法华道人膝弯。法华道人单膝一屈,堪堪避过,拂尘反手一抽,银丝扫在阴煞面颊上,抽出一道血痕。阴煞退了一步,摸了摸脸上的血,眼中杀意更盛。 阳煞的铜链又到。这一次法华道人避无可避,只得将拂尘横在胸前硬挡。铜链砸在拂尘柄上,“咔嚓”一声,拂尘柄从中间折断,银丝散落一地。法华道人手中只剩半截断柄,整个人被那股巨力震得向后倒飞出去,口中喷出一口鲜血,重重摔在地上。 “师父!”明月失声叫道。 阳煞大步上前,铜链一抖,便要锁法华道人脖颈。 法华道人趴在地上,右手已经完全麻痹,左手还攥着那半截断柄。他抬起头,看着越来越近的铜链,眼中满是不甘。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声脚步。 林逸动了。 第362章 钓鱼 清风和明月见师父倒地,心急如焚,拼了命想冲过来救援。可那四名归魂山庄的随从死死缠住他们,一个缠住清风的短剑,两个围住明月,另一个从旁偷袭。清风以一敌二,剑法本就不够老辣,几招下来肩头又中了一拳,闷哼一声,脚下踉跄。明月更不用说,她内力浅薄,方才打一个都吃力,此刻被两人夹攻,已是险象环生,左臂上又多了一道血口。 “明月!别管我,快去救师父!”清风嘶声喊道。 明月咬牙冲了两步,又被一个随从拦住去路。她回头看,师父倒在地上,阳煞的铜链已经快缠上师父的脖颈了。她眼中涌出泪来,却怎么也冲不出去。 就在这时,她看见林逸动了。 明月一怔,随即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林公子!你赶紧走!你不是他们对手!快跑!” 清风也看见了,嘶声喊道:“林兄!快走!别管我们!” 林逸没有回头。他步子不快,甚至有些闲散,可每一步落下,脚下碎石都嵌入泥土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走到场中,停在阳煞身后数丈处,不走了。 阳煞正抖着铜链要锁法华道人,忽听身后脚步声响,猛地回头。他见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一身白衫,面上没什么表情,正不紧不慢地站在那里。阳煞眉头一皱,冷哼一声,右手一甩,铜链呼地脱手飞出,朝林逸面门砸去。 那铜链粗如拇指,链节上铸着细密的倒刺,这一掷之力足有数百斤。林逸看着铜链飞来,右手轻轻一抬,五指张开,将链端攥在掌中。铜链绷得笔直,链尾的倒刺扎进他掌心,却像是扎在铁板上,连皮都没破。他攥着铜链随手一扯,链身嗡嗡作响,远处的阳煞被这一扯之力带得向前踉跄了一步。 阳煞面色一变,定睛看了看林逸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忽然咧嘴笑了。 “哟呵,有点意思。这还有一条大鱼。” 话音未落,他双足一蹬,整个人如一团红云般朝林逸扑来,右掌拍出,掌风灼热如火,裹挟着一股浓烈的腥气。这一掌他用了八成功力,足以将一块青石拍成粉碎。林逸见他掌风压来,不退反进,右手一翻,五指如钩,使出龙爪手中的“擒龙式”,直扣阳煞手腕脉门。阳煞吃了一惊,收掌急避,堪堪躲开那一扣。他变招极快,左掌横扫,直取林逸太阳穴。林逸身子一矮,脚下步法一变,使出天山折梅手中的“折柳式”,左手斜斜搭上阳煞小臂,借力一引,阳煞那一掌便偏了方向,拍在身旁一棵枯树上,树干轰然折断,木屑纷飞。 阳煞连出数掌,掌掌落空。他掌风灼热,打得周围草木焦枯,碎石飞溅。有一掌拍在林逸肩头,阳煞只觉像是拍在了一堵铁墙上,掌力震得他自己手腕发麻,林逸却只是晃了晃肩膀,连步子都没退。阳煞惊骇之际,林逸左手一翻,变作太祖长拳中一记“冲步双劈拳”,直直砸在他胸口。这一拳没有任何花巧,就是当胸一砸。阳煞整个人被砸得向后滑出数步,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胸口一阵气血翻涌,红袍前襟碎成布条。 阴煞的短刺从背后刺来,无声无息。林逸正一拳砸向阳煞胸口,忽觉背后寒风及体,头也不回,反手一抓。五指精准地扣住了阴煞持刺的手腕,阴煞只觉腕骨像是被铁箍箍住,痛得短刺险些脱手。他运力回扯,想把手腕抽出来,却觉对面那五根手指像是长在了自己腕上,纹丝不动。 “你……”阴煞面色剧变,这才发现从头到尾,这年轻人身上没有一丝真气波动。他方才那一抓,纯是肉身之力。可那力量之大,之猛,简直不像血肉之躯。阴煞咬牙运起全身功力,猛地一扯,只听“嗤”的一声,衣袖撕裂,他终于挣脱了那只铁钳般的手,可腕上已留下五道青紫的指印,深可见骨。 林逸将手中半截袖布随手丢掉,反手又是一拳。这一拳他用的是天山折梅手中的“弹”字诀,拳到半途忽然变向,绕开阴煞格挡的短刺,砸在他肩头。阴煞闷哼一声,整个人被砸得单膝跪地,肩骨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阳煞趁这空隙,从地上抄起铜链,呼地砸向林逸后脑。这一链他用尽了全身力气,链风呼啸,连空气都被抽得发出一声尖啸。林逸回身一拳,拳头砸在铜链正中。“铮”的一声,铜链从中断成两截,断口处链节扭曲变形,像被铁锤砸扁的竹节。半截断链飞出去,钉入数丈外一棵老树,树身一震,簌簌落下一地枯叶。阳煞握着剩下那半截断链,呆立当场。 法华道人趴在地上,早已忘了疼痛,只死死盯着场中那道身影。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的外门高手不计其数,可从未见过有人能纯凭肉身接住阳煞的铜链、捏弯阴煞的短刺、一拳砸断铁链。这年轻人身上没有半分内力,可他那具身体,简直比精铁还硬,比蛮牛还猛。他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清风和明月也看得目瞪口呆。围住他们的四名随从更是面如土色,手上兵刃越舞越慢,脚下不由自主地往后退。清风瞅准机会,反手一剑拍在面前那人肩头,那人“哎哟”一声跌坐在地。明月也趁机脱出战圈,跑到法华道人身边,哭着扶起师父。 阳煞和阴煞对望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骇。阳煞将手中那半截断链往地上一丢,咬了咬牙,一言不发,转身便走。阴煞捂着自己被捏得青紫的手腕,跟在后面,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那四名随从连滚带爬地追了上去,其中一个跑得慢了半步,被清风从后面一脚踹在屁股上,扑倒在地啃了一嘴泥。 林逸没有追。他站在原地,活动了一下手指,方才那一抓一捏,掌心连红印都没留下。他需要更多的人来打磨自己的身体, 阴阳双煞这种货色,起不到太大的作用。 法华道人被明月扶着坐起来,喘了半天才缓过气。他看着林逸走回来的身影,嘴唇动了动,嘶哑着嗓子道:“小兄弟,没想到你才是那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林逸在他面前蹲下,看了看他颈侧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又从怀中摸出一瓶伤药递过去,淡淡道:“不算什么本事,就是力气大了些。” 法华道人接过药瓶,苦笑了一声。力气大了些?这话哄谁呢。可他见林逸不愿多说,便也不再追问,只低低道了一声:“多谢。” 第363章 百鬼童子 法华道人伤得不轻,走得慢了许多,明月一路搀扶着他,清风在前面探路,林逸不紧不慢地跟在最后。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穿过一片稀疏的灌木,前面出现一片密林。林子不大,可树木生得极密,枝桠交缠,遮得林中光线昏暗,远远望去像一条黑黢黢的甬道。 明月走在最前面,忽然猛地停住脚步。她脸色刷地白了,指着前方林中,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呼。 “鬼啊——!” 几人被她这一声吓了一跳。清风浑身一激灵,下意识握住腰间短剑,左右张望:“哪?哪有什么鬼?” 明月躲到他身后,手指着前方密林深处,声音发颤:“我……我刚才看见前面有一个无头人走了过去!穿着灰袍子,脖子上空荡荡的,就这么走过去了!” 清风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只有黑沉沉的树影和交错的枝条,什么也没有。他松了口气,笑道:“明月,你是不是刚才被那两颗人头吓到了?哪有什么无头人,肯定是你看错了。” 明月用力摇头:“我没看错!我真的看见了!就那么走过去的,还带着风!” 法华道人的脸色却比方才更白了。他撑着明月的肩膀站直身子,目光沉下来,低声道:“明月没看错。那是百鬼童子。” 清风一愣:“百鬼童子?那是什么人?” 法华道人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百鬼童子,一身邪门武功,最擅长的就是迷惑心智。也不知他用什么手段,能让人产生幻觉,仿佛置身幻境之中。你看见的、听见的、感觉到的,都未必是真的。可他真正厉害的地方,不是幻觉本身,而是你一旦入了幻境,便分不清敌人在哪,他在暗处,你在明处,生死全在他一念之间。” 他顿了顿,又道:“更要命的是,他还有个师兄,叫百损道人。那人的武功才是真正的深不可测。据说百鬼童子这一身邪门功夫,大半是从他师兄那里学来的。” 林逸听到“百损道人”四个字,眉头微微一挑。百损道人,不正是玄冥二老的师父么?想不到在这地方还能遇上他的师弟。他心中暗暗思量,百鬼童子擅长的既然是迷惑心智、制造幻境,那对他而言,恐怕起不了什么作用。他如今经脉尽碎,元力散入全身血肉,反而万邪不侵。可若能用这人引出百损道人,倒是意外之喜。 “嘎嘎嘎——” 一声阴森森的怪笑从林中传出,像是夜枭啼鸣,又像是骨头在铁锅里翻搅。几人循声望去,只见密林深处缓缓走出一个人影。那人身材极矮,比寻常人矮了大半个头,身形却粗壮敦实。一张脸四五十岁的样子,面色阴鸷,颧骨极高,一双三角眼泛着幽幽的绿光。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道袍,袍角拖在地上,走路时却轻飘飘的,像是脚不沾地。 “没想到你这老道士还有点见识,居然知道我的根基。”百鬼童子停在林中,歪头看着法华道人,那笑容说不出的诡异,“看在你也是道门中人的份上,我给你们个好死。自裁吧,免得受苦。” 明月从清风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壮着胆子冷哼一声,小嘴噼里啪啦:“看在咱们都是盗墓同盟的份上,我劝你束手就擒吧,免得等会儿挨揍!” 百鬼童子脸色一沉,三角眼中绿光暴涨:“哼,不知死活!那就去死吧!” 话音未落,那矮小的身影“嗖”地一下从林中蹿出,快得几乎看不清身形。他身形虽矮,速度却极快,灰袍猎猎翻飞,两只枯瘦的手爪探出袖外,指尖泛着青黑,直取明月面门。明月吓得一声尖叫,连连后退,脚下绊在一块石头上,仰面便倒。法华道人咬牙撑上前,右掌推出,硬接百鬼童子这一爪。 “砰!” 双掌相交,法华道人只觉一股阴寒至极的劲力透入掌心,整条手臂像被塞进冰窟里,冷得发疼。他本就重伤未愈,这一接之下气血翻涌,整个人向后连退数步,口中又溢出一丝血来。明月惊呼着扑过去扶住他。 百鬼童子得意大笑:“就这点本事,还敢口出狂言?”他笑声未落,身形一转,又朝清风扑去。清风举剑横挡,可那百鬼童子的速度太快,枯爪绕过剑锋,直扣清风咽喉。清风只觉眼前一花,那只青黑色的手爪已到喉前,冷风扑面。 可那只手爪刚伸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清风瞪大眼睛,只见一只手掌从旁边伸来,精准无比地扣住了百鬼童子的手腕。那五根手指如铁铸一般,百鬼童子用力一挣,竟挣不动分毫。 百鬼童子大惊,转头看去,正对上林逸那张平静的脸。 “你……”百鬼童子怒喝一声,左爪反手抓向林逸面门。林逸右手一抬,五指张开,将那只手爪也一并攥住。百鬼童子双腕被制,拼命挣扎,枯瘦的手腕在那双铁钳般的手中扭来扭去,却怎么也挣脱不开。他又踢又踹,可林逸的双腿如两根石柱般立在地上,他踢上去非但踢不动,反倒自己的脚趾疼得发麻。 林逸双手一松,百鬼童子踉跄后退,三角眼中绿光乱闪。他猛地一挥手,袖中撒出一团淡黄色的粉末。那动作极其轻微,手指一弹,粉末便无声无息地散入空气之中。法华道人、清风、明月三人正自紧张,哪里注意到这细微的动作。粉末一入鼻息,三人眼前便骤然一变。 清风只觉周遭的树木忽然活了过来,枝条如蛇般朝他缠绕过来,脚下的地面也在晃动,裂开一道道深不见底的缝隙。他惊呼一声,挥剑乱砍,对着空气拼死搏斗。明月更糟,她看见的是无数惨白的人手从地底伸出来,抓向她的脚踝,她尖叫着跳来跳去,眼泪都吓了出来。法华道人到底修为深些,勉强盘膝坐下,双手在胸前掐出道家法诀,闭目凝神,苦苦抵挡幻境侵袭,可额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滚落,显然撑得极辛苦。 林逸也闭上了眼。 那粉末撒在他脸上,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这种程度的迷幻之药,比起当年欧阳锋的上古遗毒差得远了。况且他如今体内元力散入血肉,早已百毒不侵。可他闭着眼,一动不动,装作已经陷入了幻境。 百鬼童子见所有人都“中招”了,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他口中念念有词,那声音低低的、黏黏的,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水,钻进人的耳朵里,搅得人心烦意乱。他一边念着,一边轻轻朝林逸走来。灰袍拖在地上,悄无声息。 走到林逸面前,百鬼童子停下脚步,歪着头打量这张年轻的脸。方才就是这只手,攥得他手腕差点断了。此刻这人紧闭双眼,面色平静,像是睡过去了一般。 “小子。”百鬼童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尖利的黑牙,“看你怎么张狂。” 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朝林逸咽喉慢慢逼近。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皮肉的一刹那,林逸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清亮亮的,哪有半分陷入幻境的迷惘。百鬼童子瞳孔骤缩,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已掐住了他的脖子。林逸五指一合,百鬼童子整个人被从地上提了起来,双脚离地,灰袍底下空空荡荡地晃着。他四肢乱蹬,青黑的手爪去掰林逸的手指,可那五根手指如铁铸钢浇,纹丝不动。他嘴里“嗬嗬”作响,三角眼中的绿光疯狂闪烁,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逸看着他,笑了一下:“你可以上路了。你上路了,你师兄就会来了。” 百鬼童子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恐惧,喉咙里发出一声尖利的哀鸣,随即“咔嚓”一声脆响,四肢一软,脑袋歪向一侧,再无声息。林逸随手一丢,百鬼童子矮小的尸体摔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林中静了下来。法华道人还在盘膝掐诀,清风和明月还在跟幻境搏斗。林逸走过去,在法华道人肩头轻轻一拍,一股精纯的元力渡入他体内。法华道人浑身一激灵,眼前幻境如潮水般退去,猛地睁开眼来。他又转头在清风和明月头顶各拍了一下,二人也先后从幻境中惊醒,瘫坐在地,大口喘息。 “没事了。”林逸站在他们面前,拍了拍手上的灰,“百鬼童子已经死了。” 第364章 水入油锅 法华道人看着地上百鬼童子的尸体,脸色凝重。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看向林逸的目光里满是复杂。 “林公子,好手段。贫道佩服。”他缓缓道,“惩恶扬善,本是我辈中人应做的。可如今武林之中,魔高道消,妖魔鬼怪之辈肆意横行。这百鬼童子不过是冰山一角。他还有个师兄,叫百损道人,乃是百魔榜上前十的高手。公子若有大志向,贫道建议你徐徐图之。眼下最要紧的,是尽快远离此地。” “百魔榜?”林逸愣了一下。 他离开江湖不到二十年,襄阳城破才三年,居然已经发展出个百魔榜来。这速度,当真骇人听闻。 法华道人见他面露惊讶,便解释道:“公子可能少闻江湖之事。自从襄阳大战之后,正道人士大量陨落,郭大侠夫妇殉城,黄岛主不知所终,一灯大师远避南荒,周伯通老前辈也再未露面。三年之间,各种魔道邪修纷纷崛起,有些隐藏了多年的老怪物也都冒了出来。江湖大乱,正道凋零,有人便将这些人里最厉害的角色排了个座次,称之为百魔榜。方才那个百鬼童子,也是其中之一。” 他顿了顿,又道:“但也只是排名第一百罢了。可即便是第一百,也足以横行一方。如今百魔榜已成了魔道邪修的必争榜单,上榜之人相互厮杀,抢夺排名,搅得江湖乌烟瘴气。公子方才如此高调出手,又不隐藏行踪,怕是已经被盯上了。” 林逸听完,点了点头。原来如此。他心中暗自盘算,百魔榜,百损道人排第十,百鬼童子排第一百。这榜单倒是有意思。他若要引百损道人出来,杀了他的师弟,便是最好的饵。只是法华道人说得对,他这般高调行事,确实会引来不少麻烦。 “那我更感兴趣了。”林逸淡淡道,“走吧,继续赶路。” 法华道人摇了摇头,不再多说。他心中暗自琢磨,这年轻人到底是何来路?这么厉害的横练功夫,江湖上竟从未听过他的名号。 三人继续南行。法华道人虽伤势未愈,可林逸给的伤药极为灵验,调息两日,已恢复了七八分。他本就不是寻常之辈,一身道门玄功已至登堂入室之境,虽不及百魔榜上那些怪物,却也绝非泛泛。此刻伤愈大半,脚下步履沉稳,拂尘斜插背后,气度从容。 可麻烦也来了。 百鬼童子的尸体被归魂山庄的人带了回去。归魂山庄大厅之中,几人围坐桌旁,面色各异。为首一人身材高瘦,面容阴冷,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他盯着那具矮小的尸身看了半晌,缓缓开口:“百鬼童子居然被杀了。什么人干的?” “不清楚。只知道是个年轻人,和法华道人一起出现的。那法华道人武功不弱,但绝不可能杀得了百鬼童子。动手的定是那个年轻人。” “那人什么来路?” “查不出来。江湖上从没见过这号人物,不过他们的行踪倒能确定。按方向是一路前往襄阳那边。” 高瘦汉子冷笑一声:“查不出来?那就把消息放出去。将此事昭告天下。百魔榜第一百的百鬼童子被人杀了,谁杀了这个人,谁就是百魔榜第一百。” “那百损道人那边……” “当然要通知。百鬼童子是他的师弟,他自会去寻那年轻人。”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了。短短数日之间,江湖上便沸沸扬扬。一个不知名的年轻人杀了百鬼童子,取而代之成为百魔榜第一百。那些盘踞各处的魔道小角色,一个个蠢蠢欲动。 于是,林逸三人南行的路上,开始出现一些不速之客。 先是几个山贼模样的汉子,拦在官道上,手里提着生锈的钢刀,叫嚣着要取“百魔榜第一百”的人头。法华道人连脚步都没停,拂尘从背后抽出,随手一拂。银丝如瀑,卷住当先那人的手腕一扯,那人钢刀脱手,整个人被甩出数丈远。其余几人一拥而上,法华道人拂尘翻飞,左一抽右一扫,三五下之间,四五条汉子便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哎哟叫唤着爬不起来。 接着是几个穿着奇异、面目狰狞的散修。一个会放毒烟,一个会掷暗器,还有一个练了一身横练功夫,自称铜皮铁骨。法华道人这次多费了些手脚。毒烟弥漫时,他闭气凝神,拂尘舞成一道银墙,将毒烟逼在身外三尺。暗器飞来,他袖袍一卷,将暗器尽数收去,反手一掷,暗器打在那人自己的肩头。至于那个铜皮铁骨的,法华道人一拂尘抽在他胸口,那人纹丝不动,哈哈大笑。法华道人也不恼,拂尘一抖,银丝缠住那人脚踝,用力一扯,那人仰面摔倒,后脑勺磕在石头上,当场昏了过去。 再后来,是一个独眼老道,自称“鬼眼道人”,带着两个徒弟,在山道上拦路。那老道在百魔榜外徘徊了多年,做梦都想挤进去。他一见林逸,眼睛都直了,二话不说便动手。法华道人迎上前去,拂尘对鬼头刀,斗了十余招。那老道刀法阴狠,招招奔着要害,可法华道人的拂尘变化精妙,银丝忽缠忽扫,忽抽忽点,将那老道逼得连连后退。二十招一过,法华道人瞅准空隙,拂尘一抖,银丝缠住刀身,用力一绞。那鬼头刀脱手飞出,老道虎口崩裂,鲜血直流。法华道人跟上一步,一掌拍在他胸口,老道吐血倒地,两个徒弟拖着他跑了。 这些日子,法华道人一路走一路打,拂尘上沾了不知多少人的血。他心中暗暗感慨,在清风观里清修多年,武功虽未搁下,却从未像这般日日实战。几日下来,竟觉得比平日练功半年还有长进。那些小杂鱼虽然不值一提,可打多了,手底下反而愈发利落。 林逸走在后面,看着法华道人大发神威,也不插手。这些小杂鱼不值得他出手。他在等那些大鱼出现。 第365章 桑土童子 一行人继续南行,越往南走,道上的景色渐渐变了。荒村废墟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青山和苍翠的松柏。路旁的野草也不再那般疯长,像是被人打理过一般,齐整了许多。 到了这日,一整天下来,竟没有一个人来挑战。 清风走在前面,左顾右盼,越走越觉得不自在。他忍不住回头问法华道人:“师父,怎么突然没有人了?今天一整天都没人来挑战,我都不习惯了。” 法华道人微微一笑,拂尘搭在臂弯里,步子悠然:“此处已入终南山地界。全真教的道家名山,天下皆知。况且还有神雕侠侣夫妇隐居在此,那些妖魔鬼怪怎敢来此造次?” 林逸心中微微一动,又压下心思,以后再说吧。 而明月闻言惊呼一声,眼睛亮了起来:“神雕侠侣在这里隐居?就是那位独臂大侠杨过?还有他的妻子小龙女?可惜他们不出江湖了,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妖魔鬼怪横行?” 清风也连连点头:“是啊,当年杨大侠在襄阳城下一剑斩杀蒙哥大汗,那是何等威风。若他还在江湖上走动,百魔榜上那些宵小之辈,怕是要寝食难安了。” “呵,好大的口气。”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忽然从脚底传来。 “他们若是真有那本事,何须龟缩在这山里?” 三人脚下的泥土忽然松动,一道身影从地底钻了出来。那人身高不过三尺,比百鬼童子还矮了半截,却生得精壮结实。一头乱蓬蓬的红发,须眉皆赤,像是一团烧着的火炭。穿着一身土黄色的短打,十指粗短,指甲又黑又长,指尖还挂着新鲜的泥土。他从土里冒出来的模样,活像一只从地里拱出来的穿山甲。 明月吓得连退数步,尖叫道:“什么人!” 那小矮子从土里彻底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歪着头看着三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什么人?你们杀了我的好兄弟百鬼童子,还问我是什么人?百魔榜上,我跟他关系最好,你们不知道么?”估计是两个小矮子能玩到一块。 法华道人微微一愣,随即认出了来人,面色一沉:“原来是川西桑土童子。久仰久仰。”他低声对林逸道,“川西桑土童子,排名第八十九。据说钻地神通十分了得,在地下行走如履平地,神出鬼没。不好对付。你小心些。” 林逸听着“桑土童子”四个字,心中微微一动。他想起灵鹫宫当年三十六洞七十二岛之中,有个桑土公,最擅钻地之术,是童姥麾下的一名岛主。后来虚竹接手灵鹫宫,未种生死符,那些人便渐渐散了。想不到桑土公的后人,如今竟上了百魔榜。 “你是桑土公的后代?”林逸开口问道。 桑土童子一愣,随即勃然大怒,红发根根竖起:“我家祖上的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既然知道我家祖上的名讳,怎敢如此无礼!” 林逸不理他的怒气,只淡淡道:“三十六洞七十二岛,当年归灵鹫宫所管。你既是桑土公的后人,为何出来胡作非为?” 桑土童子冷哼一声,脸上满是不屑:“灵鹫宫?你说的是哪年的老黄历?我们早就不归他们管了。童姥死了多少年了,虚竹那老家伙也早入了土。灵鹫宫如今自身都难保,还管得了我们?” 林逸眉头微皱。独孤邀月说得不错,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确实已经散了。当年虚竹一片善心,不肯种下生死符,那些人便如脱缰野马,各自去了。如今这些人重出江湖,为非作歹,倒像是灵鹫宫欠下的一笔旧账。 “你们是何人?终南山地界不准闹事,你们不知道么?” 一道喝声从山道上传来。众人回头看去,只见几名全真道士沿着山路巡逻过来,为首一人年约三十,身披灰蓝道袍,腰悬长剑,步履沉稳。他身后跟着四五个年轻道士,各持长剑,面色警惕。 法华道人神色微微一松。有当地的东道主出面,最好不过。全真教虽已不如当年鼎盛,可根基仍在,终南山毕竟是他们的地盘。 桑土童子却连看都没看那几个道士一眼,只嘿嘿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三分阴狠、七分轻蔑:“若是丘处机那个老杂毛亲自来了,我还能顾及一二。你们几个小杂毛也敢对我指手画脚?找死不成!”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矮,“嗖”地一下钻入土中,地面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土坑,人已不见了踪影。 法华道人脸色骤变,连声喝道:“小心脚下!” 可惜已经晚了。 那几个道士脚下的泥土忽然翻涌,桑土童子的身影从为首那道士脚底破土而出,一双短粗的手掌拍在道士胸口。那道士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拍得飞了出去,口中喷出一口鲜血。紧接着桑土童子又钻入土中,再出现时已在第二个道士脚下,又是一掌拍出,第二个道士应声倒地。 第三个、第四个,桑土童子如鬼魅般在地底穿梭,每一次破土而出,便有一名道士倒下。他的速度极快,出手极狠,那些年轻道士连拔剑的机会都没有,便被一个个拍翻在地。最后一个道士反应最快,眼见前面几个师兄接连倒下,他猛地将怀中的烟花弹掏出来,用尽全力朝天空掷去。 “咻——砰!” 一朵红色的烟花在半空中炸开,即使白日里也看得清清楚楚。那烟花绽放开来,如一朵血色的云,在终南山苍翠的山色间格外刺目。 桑土童子从土里冒出头来,抬头看了看天上那朵烟花,眉头一皱。他嘴里的牙咬得咯咯响:“真麻烦。打了小的,来了老的。” 法华道人将拂尘横在身前,挡在清风和明月身前,面色凝重。 第366章 全真余威 桑土童子半个身子埋在土里,歪着头盯着他,那双赤红的三角眼里带着几分警惕。百鬼童子被这个年轻人所杀。他自然是知道。可他心中也有自己的盘算,全真教的弟子已经发了求救烟花,援兵片刻即至。他若此时动手,就算赢了,也显不出什么本事。他要在全真教的地盘上,当着全真教的面,杀了全真教的人,再全身而退。这才是扬名立万的正道。 “不着急。”桑土童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身子慢慢缩回土中,只留一个脑袋在地面上,“等一等,等他们人齐了再说。” 法华道人眉头紧锁,将拂尘横在身前,护住清风和明月。他看了林逸一眼,见林逸面色平静,心里稍微安定了些。可他实在摸不透这个年轻人的底。说是横练功夫吧,可那力气也太大了些。说是外家高手吧,可江湖上从没听过这号人物。他到底是谁? 果然,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山道上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二十几名全真弟子从山道上涌来,人人青袍负剑,步伐齐整。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道士,面容清瘦,目光锐利,显然是这一辈中的佼佼者。他身后跟着二十余名弟子,年岁参差,可个个气息沉稳,显然都练过多年。二十几人一到场,便迅速散开,脚踏七星方位,将林逸四人连同桑土童子所在的那片空地团团围住。 天罡北斗大阵。 法华道人见状,忙上前一步,拱手道:“贫道法华,清风观主持。见过各位全真道友。你教中几位弟子,是这桑土童子所杀,与我等无关。贫道与两个徒儿,并这位林公子,只是路过此地,遭他拦截。” 为首的全真道士面色一沉,目光在法华道人身上扫了一眼,又看了看地上那几个倒地不起的同门。几人伤势不轻,可好在都还有气息,并未丧命。他心中稍定,转头看向从土里探出半个身子的桑土童子,沉声道:“桑土童子,你在我全真教地界行凶伤人,真当我全真无人么?” 桑土童子哈哈一笑,那笑声又尖又利,在山谷间回荡:“不错,就是我杀的。你们能拿我怎样?” 为首道士冷哼一声,不再多言,抬手一挥:“动手!” 二十余名弟子齐声低喝,剑光同时出鞘。天罡北斗大阵运转起来,二十几道身影如走马灯般旋转交错,七人为一组,每组各守方位,剑光连成一片,如天罗地网般朝桑土童子罩去。 桑土童子身形一矮,“嗖”地钻入土中,不见踪影。地面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土坑。 大阵毫不慌乱。为首道士脚踏天枢位,长剑指地,沉声道:“变阵!” 众弟子应声而动,七组人马同时变向,阵形由方转圆,剑尖齐齐朝外,将脚下地面封得密不透风。桑土童子从另一处破土而出,刚冒出半个脑袋,迎面便是三道剑光劈来。他“嘿”了一声,又缩回土中。再换一处冒出,还是剑光。再换一处,依旧是剑光。 他在地下穿梭,快如游鱼,可天罡北斗大阵的弟子们仿佛能感知到他移动的方位。他每换一处,阵形便随之转动,二十几柄长剑始终指着他可能出现的方向。他连冒了几次头,愣是没找到一处破绽。 “好阵法!”法华道人在旁看得暗暗赞叹。全真教的天罡北斗阵,当年王重阳所创,名震天下。如今虽然全真教不复当年之盛,可这阵法传了几代,根基仍在。二十几名弟子功力虽参差不齐,可配合默契,阵势严密,将桑土童子的钻地神通克得死死的。 林逸站在阵外,负手旁观。清风和明月跟在法华道人身后,也退到了阵外。明月看着阵中翻飞的剑光,小声问:“师父,这阵法能困住那矮子吗?” 法华道人低声道:“天罡北斗阵乃全真派创教祖师重阳真人所创,以静制动,以正合,以奇胜。桑土童子擅钻地,可地下不比地上,他看不见阵中变化,全凭感觉。大阵严密,他每次冒头都得面对至少三柄剑,占不了便宜。” 果然,桑土童子越钻越急躁。他的钻地神通虽然了得,可毕竟不是真能在地底无限穿行。泥土的阻力,方向的辨认,都需要消耗内力。他几次想从阵外突破,可大阵范围极广,二十几名弟子将方圆数十丈都罩在里面,他根本钻不出去。他在地下转来转去,像一只被关在铁笼里的土拨鼠。 为首的全真道士看出了便宜,长剑一挥,沉声道:“收阵!” 二十余名弟子齐声应喝,阵形猛然收缩,由圆转方,剑尖齐齐指向阵心。桑土童子被逼得无处可钻,猛地从正中央破土而出,双掌齐出,朝最近的几名弟子拍去。那几名弟子早有防备,长剑交叉,将他的掌力生生封了回去。桑土童子闷哼一声,落地后踉跄两步,红发上沾满了泥土,狼狈不堪。 “好!”法华道人忍不住低喝一声。 桑土童子咬牙切齿,赤红的三角眼扫过全场,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阴沉沉的,像是藏着什么后手。 “好阵法,好阵法。”他拍了拍身上的土,歪着头道,“可惜,你们全真教就这一套阵法拿得出手了。换了旁人,未必管用。” 话音未落,他猛地朝地上一跺脚。脚下的泥土忽然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方圆数丈的地面同时松动,那些脚踏七星方位的弟子同时脚下一沉,阵形微微一乱。桑土童子趁这刹那的缝隙,身形一缩,钻入土中,再冒出来时已在阵外数丈处。他朝阵中众人挥了挥手,嘻嘻一笑:“不陪你们玩了。改日再来讨教。” 说完,身形一矮,钻入土中,转眼间便不见了踪影。地面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土坑,和一串渐渐远去的泥土翻涌声。 全真道士们追之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逃走。为首那道士面色铁青,收剑归鞘,转身朝法华道人走来,目光在林逸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回法华道人身上。 “多谢道长方才出言指明。”他拱手一礼,“贫道全真教李志源。不知几位从何而来,要往何处去?” 法华道人还了一礼,道:“贫道清风观法华,带着两个徒儿往襄阳去。这位是林公子,与我等结伴同行。方才那桑土童子拦路行凶,多亏贵教弟子及时赶到。” 李志源点了点头,又看了林逸一眼。林逸站在一旁,面色平静,也不说话。李志源只觉得这年轻人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沉凝之气,站在那里,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让人无法忽视。他收回目光,朝法华道人拱了拱手:“道长一路小心。百魔榜上那些邪魔外道近来猖獗得很,前些日子还听说百鬼童子被人杀了。这桑土童子与他交好,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法华道人道了谢,带着三人告辞离去。走出好远,清风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低声道:“师父,那桑土童子真的走了?” “走了。”法华道人道,“他今日在全真教面前没讨到便宜,自然要走的。不过此人睚眦必报,今日吃了亏,来日必会找回来。” 明月撇了撇嘴:“可方才杀百鬼童子的是林公子,又不是全真教的人。他怎么把账算到全真教头上了?” 法华道人摇了摇头:“这人从来不讲道理。不过全真教根基深厚,他们不敢轻捋虎须。而我们就未必了,这几年他们肆意妄为。林公子,你这一下仿佛捅了马蜂窝一样。估计他是来打前站的,后面还有后手。” (PS:今日依旧六更奉上 ) 第367章 谁才是魔?! 第二日一早,四人继续南行。刚出终南山地界,走上一条山间官道,前方忽然闪出两道人影。 左边一个,身高足有九尺,比寻常人高出一个头还多,肩宽腰粗,膀大腰圆,穿着一件洗得发黑的短褐,露出的双臂上青筋虬结,肌肉鼓胀如铁。他手里提着一根狼牙棒,棒身粗如人腿,铁钉密布,寒光森森。一张脸上横肉丛生,眼睛极小,却透着一股饿兽般的绿光。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尖锐的黄牙,牙缝间还卡着几丝暗红的东西,不知是肉还是血。 右边一个,是个女子。年纪约莫三十来岁,身材高挑,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劲装,脸上从眼角到嘴角有一道深深的刀疤,把半边脸扯得有些歪。她双手各持一柄峨嵋刺,刺尖细如针,泛着青幽幽的光,显然淬了毒。她歪着头打量四人,那目光冷冷淡淡的,像在打量几块案板上的肉。 法华道人脚步一顿,脸色比昨日更难看了几分。他低声对林逸道:“这个大汉,所料不错的话,应该是噬心魔,百魔榜排名第八十五。一身蛮力惊人,据说……他专吃人心。那个女的应该是罗刹女,排名第九十二。也是专吃人的角色。” 林逸闻言,眉头皱了起来。 他原本以为百魔榜不过是武功高低的排名,哪知竟是这些吃人的妖魔。他脚下微动,忽然低头看了一眼地面,随即喝道:“你还在地下藏什么?不赶紧出来?” 话音刚落,三人面前的地面忽然松动,一道矮小的身影从土里钻了出来。桑土童子拍了拍满头满脸的泥土,笑嘻嘻地站在路旁,赤红的三角眼在三人身上扫来扫去。 “哈哈哈,没想到被你发现了。”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不过没用。今天我们三个人,送你上路。” 话音一落,三人同时动了。 噬心魔迈开长腿,三步便跨过数丈距离,狼牙棒高举过顶,带着一股腥风朝林逸当头砸下。这一击势大力沉,棒身破空时发出沉闷的啸声,像一头野熊从山顶推下一块巨石。林逸不退不避,右拳迎上,拳头砸在狼牙棒上。 “当!” 一声巨响,如洪钟震鸣。狼牙棒高高弹起,噬心魔虎口崩裂,鲜血直流,那粗如人腿的棒身竟被一拳砸弯了半截,铁钉崩落数枚。噬心魔巨大的身躯向后退了一步,脚下踩出一个深坑。他面色一变,重新抡起弯了的狼牙棒,又是一记横扫。 林逸左手探出,五指抓住棒身。噬心魔用力回扯,却觉棒身像是插进了山壁里,纹丝不动。林逸手腕一拧,狼牙棒从他掌中滑脱,在空中翻了半圈,被林逸反手一甩。那狼牙棒呼啸着飞出去,正中噬心魔肩头,将他砸得踉跄后退,半边身子都歪了。 罗刹女从侧面欺近,峨嵋刺无声无息地刺向林逸后腰。这一刺又阴又毒,直取要害。林逸耳廓微动,反手一掌拍出。掌缘扫在罗刹女手腕上,那对峨嵋刺脱手飞出,钉入路旁树干,嗡嗡作响。罗刹女面色剧变,急退数步,从腰间又抽出两柄短刺,左右手各持一柄,再次扑上。她身法极快,如鬼魅般在林逸周身游走,短刺翻飞,专刺眼、喉、心口、肋下。 林逸以天山折梅手拆解,左手一引,右手一拨,将她的刺路一一化解。他虽无内力,可折梅手的手法精妙仍在,加上那身蛮力,每一下触碰都震得罗刹女手腕发麻。斗了数招,罗刹女脚下稍慢,被林逸反手一掌拍在肩头,整个人横飞出去,撞断了一棵小树。 桑土童子见势不妙,早已钻入土中。他从地底穿行,绕到林逸脚下,猛地破土而出,双掌拍向林逸小腹。林逸低头一瞧,双膝猛地一屈,膝盖正正顶在桑土童子下巴上。桑土童子“咯”的一声,牙齿咬到舌头,满嘴是血,整个人被顶得向后翻倒。林逸上前一步,抬脚踩下。桑土童子连滚带爬钻回土中,只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嵌在地面上。 噬心魔此时已丢了狼牙棒,赤手空拳朝林逸扑来。他仗着力大,想近身肉搏,双手成爪,直抓林逸胸口。林逸不闪不避,任由他抓住自己胸襟。噬心魔大喜,用力一撕,想把林逸胸膛撕开。可那衣襟碎了,底下的皮肉却纹丝不动,连一道红印都没有。噬心魔愣住,林逸反手一掌拍在他胸口。这一掌从下往上,正正拍在心口位置。掌力炸开,噬心魔闷哼一声,整个人僵住,口中涌出一大口鲜血。林逸左手一探,五指如钩,插入他胸膛,往外一扯。 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被掏了出来,血淋淋地攥在林逸掌中。噬心魔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个窟窿,又看了看林逸手里的心脏,巨大的身躯晃了晃,仰面倒下,再无声息。 罗刹女刚爬起来,正看见这一幕,面色惨白,转身就跑。林逸几步追上,一掌拍在她后心。罗刹女向前扑倒,林逸跟上又是一掌,拍在她头顶。这一掌他用了全力,掌力如泰山压顶,罗刹女整个脑袋被拍进胸腔里,颈骨折断,身子软软瘫在地上,像一摊被砸扁的泥。 桑土童子从土里露出半个脑袋,看见两个同伴都死了,赤红的三角眼中满是恐惧。他拼命往土里钻,可林逸已经追到,一脚踩在他钻入的那片地面上。桑土童子刚钻进半截身子,头顶的泥土忽然变得比铁还硬——林逸双脚落地,那股巨力透过泥土传下去,将桑土童子整个人挤在土层之中。桑土童子拼命挣扎,可四周的泥土被林逸踩得密不透风,像一口无形的棺材将他死死箍住。他嘴巴张了张,发出“咯咯”的声响,脸色由红转紫,再由紫转青。片刻之后,他四肢一软,再不动了。 林逸抬起脚。地面上留下一个浅坑,桑土童子蜷缩在坑底,面目青紫,已然窒息而死。 法华道人站在路边,看着地上三具尸体,半天没说出话来。清风和明月更是脸色发白,明月甚至转过头去,不敢再看。那噬心魔胸口的窟窿还在往外淌血,那颗被掏出的心脏落在泥土里,兀自微微抽搐。 谁才是魔? 林逸将手上的血在噬心魔的衣服上擦了擦,面色平静,转身朝前走去。 “走吧。” 第368章 公子,我想去访友! 接下来的几天,路上安静得有些不像话。 既没有人来送死,也没有任何风吹草动。官道上干干净净,连个鬼影都见不着。清风和明月却越走越不自在,不自觉地与林逸拉开了距离,从最初并肩而行,变成了跟在后面四五步远。清风时不时偷眼去看林逸的背影,想起那日他一掌掏出噬心魔心脏的画面,心里便一阵阵发毛。那手法太利索了,五指插进去,往外一扯,干净利落,像是做过千百遍一般熟练。明月更是连看都不敢看他,只顾低头走路。 法华道人走在中间,面色沉凝。他这些日子一直在琢磨一件事。林逸杀百鬼童子、杀桑土童子、杀噬心魔和罗刹女,手段之狠辣,绝非常人所为。掏心、砸扁、活活把人闷死在土里,这些东西,正道中人做不出来。可要说他是魔道,这人又确实是在杀百魔榜上的邪修。正道还是魔道?他拿不准。 思虑再三,法华道人终于放慢脚步,等林逸走上来,开口道:“林公子,前方不远处乃是我一位旧友所在。贫道想带两个徒儿前去拜访一下。如果林公子时间紧的话,可自行先出发。之前贫道以为公子武功平常,路上恐有危险,这才邀公子同行。如今看来……是贫道孟浪了。” 他说得委婉,可意思再明白不过。我们想和你分开走。 林逸看了他一眼,心中暗笑。这是被自己吓到了。他也不点破,只淡淡道:“怕是你们走不了了。” 法华道人闻言脸色大变,连连后退数步,清风和明月更是噌地拔出短剑,退到法华道人身后。法华道人强作镇定,拱手道:“林公子,贫道与你无冤无仇,为何……” 话还没说完,前方山道拐角处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果然有两下子,居然知道我们来了。难怪他们几个会死在你手里。” 法华道人转头看去,脸色刷地白了。这次是真完了。 山道上五人缓步走来,为首一人身材中等,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长袍,面色苍白,嘴唇却红得像是涂了血。他十指修长,指甲留得极长,泛着暗红色的光泽。此人正是百魔榜排名第二十八的血魔子。他身后跟着四人,个个气息沉凝。一个是身材魁梧的壮汉,双掌赤红如血,显然练的是火系掌法,百魔榜排名第三十三的李昊天。一个是干瘦如竹竿的汉子,面色阴冷,正是蛇魔,百魔榜排名第四十。最后两个,穿着一黑一白,脸上戴着高帽,一个写着“一见生财”,一个写着“天下太平”,活脱脱是黑白无常的打扮。 而在蛇魔身后,一条漆黑的大蟒正缓缓游来。那蟒蛇足有七八米长,通体漆黑如墨,鳞片泛着幽冷的光泽。蛇头呈三角,蛇眼幽绿,吐着猩红的信子。它没有盘在蛇魔身上,而是跟在五人身后,蛇身贴着地面蜿蜒游动,所过之处草木倒伏,留下一道深深的拖痕。那蟒蛇的身躯粗如人腿,游动时肌肉起伏,充满了令人心悸的力量。 法华道人心往下沉。血魔子排名二十八,李昊天排名三十三,蛇魔排名四十,黑白无常一个四十五、一个四十六。这五个人随便拎一个出来,都不是他能对付的。 “林公子。”法华道人声音发涩,“这些人,都是有前五十的高手,和后面那些不一样。你……千万小心。” 林逸点了点头,朝前走了几步,将法华道人三人挡在身后。他扫了对面五人一眼,又看了看那条缓缓游来的黑色巨蟒,目光平平淡淡的。 血魔子歪着头打量他,忽然笑了:“就是你杀了百鬼童子他们几个?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瘦胳膊瘦腿的,能有多大本事?” 李昊天瓮声道:“血老大,别跟他废话了。早点解决,早点收工。” 蛇魔阴恻恻地接话,伸手拍了拍身后巨蟒的脑袋:“我要他的右手。那条胳膊力气大,我的宝贝喜欢吃结实点的肉。” 黑白无常没有说话,只是无声无息地从两侧散开,一个绕向左,一个绕向右,手里各持一根哭丧棒,棒端雪白,像是骨头做的。 血魔子右手一抬,十指连弹。十道暗红色的指风破空而出,如十柄血色的短剑,发出尖利的啸声,分取林逸眉心、咽喉、心口、丹田。这是他的成名绝技“血指箭”,每一道指风都蕴含剧毒,见血封喉。林逸不闪不避,指风打在他身上,“噗噗”连响,像是打在厚牛皮上。他胸口的衣衫碎裂,露出底下青黑色的肌肤,肌肤上只留下十个浅浅的白点,连皮都没破。 血魔子面色一变,十指连弹,又是十道指风,这一回更急更密。林逸仍不理会,脚下不停,朝他冲去。血魔子急退数步,右手一翻,掌中多了一柄血色的短刀。那刀身通红,像是从人血里捞出来的,刀身窄而薄,泛着幽幽血光。他挥刀劈向林逸面门,刀锋破空,带着一股腥甜的气息。 林逸右手一抬,五指抓住刀背。血魔子运力回扯,刀身纹丝不动。他左手一翻,又是一柄血刀从袖中滑出,直刺林逸小腹。这一下变招极快,刀尖已刺到衣襟。林逸左手一拳砸出,后发先至,正砸在血魔子持刀的手腕上。血魔子腕骨“咔嚓”一声,短刀脱手飞出,钉入路旁树干。林逸右手一拧,将另一柄血刀从血魔子手中夺过,随手一丢。刀身插入地面,震得四周泥土翻涌。血魔子借势后跃,右手腕骨已断,脸色铁青,却仍咬着牙没有退。 李昊天从侧面扑上,双掌赤红如烧红的铁块,一掌拍向林逸后心。掌风灼热,空气都被烤得扭曲变形,地上的枯草“嗤”地一声自燃起来。林逸回身一拳迎上。拳掌相交,李昊天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蛮力压来,掌骨发出“咔嚓”一声脆响,整个人被砸得倒飞出去,双掌的灼热劲力全被打了回去,烧得他自己双臂焦黑,惨叫着在地上翻滚。 蛇魔见李昊天一招被废,脸色骤变,口中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哨。那条七八米长的黑色巨蟒猛地昂起头颅,蛇身一弹,如一道黑色的闪电般朝林逸扑来。蟒蛇张开血盆大口,蛇口张开时足以吞下一个人的头颅,獠牙森白,涎水横流。林逸侧身一避,蛇头擦着他肩头掠过,那股腥风扑鼻而来。巨蟒一击不中,粗长的蛇尾横扫而至,将路旁的几棵小树齐齐扫断,碎石飞溅,尘土漫天。 第369章 当我没说 林逸右手探出,五指掐住蛇颈。那蟒蛇拼命扭动,七八米长的蛇身疯狂缠绕上来,一圈,两圈,三圈,将林逸的右臂、腰身、双腿尽数缠住。蛇身越收越紧,粗壮的肌肉绷得如铁索一般,勒得林逸的衣衫寸寸碎裂。蟒蛇的鳞片刮在他皮肤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却连一道白痕都留不下。 蛇魔狞笑道:“我的宝贝缠住过一头野牛,三十息之内骨头都得碎。你力气再大,也挣不脱……” 话没说完,林逸左手抓住缠在腰间的蛇身,猛地一扯。那七八米长的黑蟒被他连缠数圈的身子硬生生扯松了一圈,蛇身发出“咯咯”的骨节错位声。他跟着又是一扯,蛇身又松一圈。第三扯时,他双手抓住蛇头与蛇身连接处,用力一拧。 “咔嚓!” 蛇颈被他生生拧断,蛇头连着尺许长的蛇身被扯了下来。无头的蛇身在地上疯狂扭动,七八米长的蛇躯如一条黑色的鞭子般在地上翻滚抽打,将泥土抽出一道道深沟,鲜血从断颈处喷涌而出,溅了一地。蛇魔心痛得面孔扭曲,从腰间拔出两柄蛇形短剑,朝林逸刺来。他身法极快,两柄短剑一上一下,一取咽喉,一取小腹。林逸侧身闪过下面那剑,右手抓住上面那剑的手腕,一拧一扯。蛇魔右臂脱臼,短剑脱手。林逸左手一拳砸在他胸口,蛇魔口喷鲜血,倒在地上再没起来。 黑白无常趁林逸被蛇缠住的工夫,两根哭丧棒同时砸在他后脑和后背。这两棒一人从上往下砸,一人从下往上撩,配合得天衣无缝。林逸身子微微一晃,那两根棒子却“咔嚓”两声齐齐折断,断口处参差不齐。黑白无常呆立当场,林逸反手两掌拍出,一人挨了一掌,身子横飞出去,撞在山壁上,骨裂声清晰可闻。 血魔子此时已从怀中摸出一枚血红色的珠子,塞进口中,用力咬碎。他周身忽然腾起一层血红色的雾气,那雾气迅速弥漫开来,腥臭扑鼻,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发黑。他的身形在血雾中忽隐忽现,气息暴涨,双眼变得赤红如血。那断裂的右腕处,竟有血红色的肉芽在蠕动,骨骼发出“咯咯”的响声,肉眼可见地重新接续起来。 “你逼我的!”血魔子厉声嘶吼,身形暴起,在血雾中化作一道模糊的血影,十指如钩,指尖泛着暗红的血光,直取林逸咽喉。他的速度比方才快了何止一倍,身形飘忽不定,如鬼似魅。 林逸站在原地,等着他扑到近前,然后一拳砸在他面门上。血魔子整张脸被砸得凹陷下去,鼻梁断裂,门牙崩飞,整个人向后仰倒。可那层血雾翻涌上来,他脸上的凹陷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断裂的鼻梁重新挺起,崩飞的牙齿从牙床中重新长出。他怪叫一声,再度扑上。 林逸眉头微皱。他又是两拳砸出,一拳打在血魔子胸口,一拳砸在他肩头。血魔子胸口塌陷,肩骨粉碎,可那血雾一卷,伤处又迅速复原。他越打越快,越打越疯,十指在林逸身上连抓带刺,留下无数道白痕。林逸的衣服被撕成碎条,身上却连一道血口都没留下。 血魔子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猛地一口咬在林逸肩头。牙齿咬在皮肤上,像是咬在铁块上,牙齿崩碎数颗。他满嘴是血,却仍死死咬住不放。林逸反手一拳砸在他太阳穴上,血魔子的脑袋被砸得偏向一侧,整个人飞了出去,撞断了一棵碗口粗的松树。可那血雾再度涌上来,他的脑袋又慢慢转了回来。 “你杀不死我的!”血魔子嘶声狂笑,“这血神珠是我用九十九个童男童女的心头血炼成的,只要血雾不散,我就死不了!” 林逸看着他,眉头皱得更紧。这血雾确实古怪,每次血魔子受伤,那雾气便涌入他体内,将伤处复原。可雾气总量是有限的,每一次复原,雾气便淡薄一分。血魔子自己或许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每一次复原后都更加疯狂地扑上来,想赶在雾气耗尽之前杀了林逸。 林逸不再急着出拳,而是开始游走。他在血魔子的疯狂扑击中闪避腾挪,偶尔一拳砸出,专打血魔子的膝盖、脚踝、手腕这些关节处。血魔子的关节一次次被砸碎,又一次次被血雾修复,可修复的速度越来越慢,雾气也越来越淡。斗了百余招,血雾已淡得几乎看不见了,血魔子的脸色从苍白变成灰败,气息也从暴涨跌回了虚弱。 林逸瞅准一个空隙,右手探出,一把掐住血魔子的脖子,将他提了起来。血魔子四肢乱蹬,脸色由灰变紫,口中“嗬嗬”作响。那最后一丝血雾涌上来,试图将他脖颈上的伤痕修复,可雾气太淡了,只勉强护住了他的气管,却无法让他挣脱林逸的五指。 林逸左手一拳砸在他胸口。这一拳他用了全力,拳力透体而入,震碎了血魔子的心脉。血魔子浑身一僵,口中的“嗬嗬”声戛然而止。林逸将他往地上一丢,血魔子的尸体抽搐了两下,再不动了。那最后一丝血雾缓缓消散在空气中,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林逸收拳而立,活动了一下手指。五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山道上,那条七八米长的无头蟒身还在不远处微微抽搐,黑血从断颈处汩汩涌出,将地面染成一片黏腻的暗红。 他转头看向法华道人三人。清风和明月脸色煞白,扶着山壁才没有跌倒。法华道人双手合十,嘴唇哆嗦着,半天念不出一句完整的经文。他看着林逸满身血污、面色平静的样子,只觉得这个年轻人比方才那五个百魔榜高手加在一起还要可怕。 林逸走到路边一条山溪旁,蹲下身洗了洗手上的血。溪水被染红了一片,顺流而下。 “走吧。”他站起身“还愣着干什么?” 法华道人和清风明月再不敢提及访友之事,连忙跟上。 第370章 君宝来援 接下来几日,路上出奇地平静。 既没有人拦路,也没有人跟踪。官道上清清冷冷,偶尔有几只野狗从路旁废墟里蹿出来,见了人便夹着尾巴跑远了。法华道人起初还提着心,走了两日之后,渐渐放松了些。清风和明月也不再像前几日那般战战兢兢,虽然仍与林逸保持着几步距离,可偶尔也能说上几句话了。 这日午后,四人正穿过一片低矮的丘陵,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喊杀声。那声音隐隐约约,像是隔着几道山梁传过来的,可其中夹杂的兵刃交击之声清晰可辨。 法华道人脚步一顿,回头看了林逸一眼。林逸面色平静,只点了点头。四人加快脚步,翻过一道山脊,眼前豁然一开。山脊之下的一片开阔地上,一群正斗在一处。一方是七八个衣着各异的武林人士,另一方是看起来打扮和功法都有几分诡异和狠毒二十来人。 可斗场中的局面却与法华道人预想的不太一样。那七八个武林人士虽然人少,却个个身手不凡,将那二十来人打得节节败退。为首一人身形魁梧,双掌翻飞间动作绵密柔和,掌势看似轻飘飘的,可每一掌拍出,那灰衣人便如被暗流卷走一般跌退出去,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那掌法柔中带刚,绵绵不绝,正是绵掌。 法华道人看得暗暗心惊。这青年的武功比他还要高出一筹。 便在这时,那魁梧青年一掌将面前最后一个灰衣人送了出去,转身朝林逸这边望来。他的目光先是扫过法华道人,又看了看清风明月,最后落在林逸脸上。 他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那青年盯着林逸看了片刻,嘴唇开始微微发颤,眼眶骤然泛红。他大步朝这边走来,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步几乎是跑着的。走到林逸面前,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膝砸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先生!” 这一声喊得又响又亮,带着颤音,像是攒了十几年的话全挤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这两个字。 法华道人愣住了。清风和明月也愣住了。那些被青年带来的武林人士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 林逸也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青年,那张脸棱角分明,眉宇间透着几分沉稳坚毅,早已不复当年少林寺藏经阁里那个瘦小怯懦的小沙弥的模样。可他看人的眼神还是那样,干净、赤诚,像一潭见底的清水。 林逸端详了片刻,轻声道:“你是君宝?” 那青年猛地抬头,眼眶里的泪终于滚了下来。他用力点头,声音哽咽:“正是晚辈!张君宝,见过先生!” 林逸伸手将他扶起来。张君宝站直了身子,比林逸还高了半个头,可此刻站在林逸面前,仍像个孩子似的,满脸是泪,笑得又哭又笑。他抹了一把脸,深吸几口气,才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先生,一别这么多年,您一点都没变。”张君宝声音还有些发哑,“我方才远远看见您的背影,还以为看错了。可走近一看,就是您。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有先生这样的气度。” 林逸笑了笑:“你倒是变了不少。长大了,也壮实了。” 张君宝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那动作倒还留着几分少年时的模样。他正色道:“先生,我这些年一直在找您。少林一别之后,我四处游历,后来听说襄阳城破,先生也不知去向,我心里一直记挂着。” 林逸点了点头,问道:“觉远大师可好?三戒大师可好?” 张君宝神色一黯,低声道:“师父和三戒大师都已经圆寂了。” 林逸心中一阵唏嘘。三戒和尚也去了。 “先生,”张君宝见他沉默,便转了个话头,“我这些年一直在打听郭二小姐的消息。前些日子听人说,她曾在四川一带出现过。我前年路过青城山时,还远远见过她一面。” 林逸闻言,心中一动:“你见过襄儿?” 张君宝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见过。那时她在城中一处茶摊上歇脚,穿着一身淡青衣裳,还是那一副热情待人的样子,与当年相差不大。我本想上前相认,可又怕唐突,只在远处看了一阵便走了。她看起来很好,精神爽利,不像有事的模样。” 林逸心中微微松了口气。郭襄在四川,一切安好,那便好。 张君宝犹豫了一下,又道:“还有一件事。天宝……董天宝,他如今在蒙古朝廷里做事。前年他来找过我,想让我去帮他。说蒙古朝廷如今正在用人之际,以我的武功,到了那里必得重用。我当场便回绝了。” 他说到此处,语气里没有怨怼,也没有不屑,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林逸看了他一眼,道:“你做得对。天宝也没错” 张君宝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少年时的爽朗,可也有了几分成年人的沉练:“先生当年在藏经阁里教我们武功,说学武之人要行侠仗义、除恶扬善。我一直记着。天宝要走他的路,我不拦他。可我自己有我的路要走。” 林逸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 法华道人先前疑心林逸是魔道中人,如今看来,这年轻人非但不是魔道,反倒是一位隐世的正派高人。只是……他又看了一眼林逸那张二十来岁的面孔,心中暗暗纳罕。这人年纪轻轻,怎会有张君宝这样的高手如此恭敬?莫非是驻颜有术,实则已年过半百?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江湖上奇人异士极多,驻颜之术虽罕见,却也并非没有。 清风和明月站在法华道人身后,也在偷偷打量林逸。明月凑到清风耳边,悄声道:“你说这位林公子到底多大岁数了?那张君宝也有三十来岁了,叫他先生还这么恭敬。莫非他比师父年纪还大?” 张君宝转身朝那七八个武林同道走去,一一抱拳致谢,言明自己有事在身,不便同行,请他们先行回去。那些人虽然好奇林逸的身份,可见张君宝不愿多言,也不便追问,纷纷抱拳告辞,各自散了。 而君宝发现法华道人几人并不清楚先生的身份。估计是先生不愿他们知道。清风明月暗暗探了几次。君宝也装作不明白。 第371章 襄阳之殇 襄阳城。 城墙上的血痕历经三年风雨,仍隐约可见。夯土被火燎过的焦黑痕迹、箭孔密布的垛口、城门前那道被撞车撞裂的缺口,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三年前那场血战。城内一片萧条,街市上行人稀疏,店铺十有九闭,偶尔几个摊贩有气无力地叫卖着。一队蒙古兵沿着长街来回巡逻,铁甲铮铮,可比起前些日子,到底松散了许多,不然林逸几人刚进城便要被拦下盘问。 几人在城中打听了一番。可每每一提起三年前那场大战,城中百姓便纷纷变色,摆手摇头,闭口不谈。有人转身便走,有人叹着气把门关上,像是那两个字是什么不祥的忌讳。 直到城南一处茶摊上,一位满头白发的老者端着一碗粗茶,沉默了许久,才长长叹了口气:“可惜了,那么多的英雄好汉,都没了!郭大侠黄帮主也殉城了!哎!” 那一声叹息,像是把满城人的心事都叹了出来。茶摊上几个上了年纪的客人也都低下了头,有人悄悄抹泪,有人默默起身走了。 张君宝见林逸脸色沉了下去,便岔开话头,朝那老者拱手问道:“老人家,您可知道郭大侠、郭帮主葬在何处?” 老者抬起头来,浑浊的老眼朝城外方向望了望,伸手一指:“就在城外,往南三十里地。那里埋了许多英雄,有碑的没碑的,数不清了。有一个老瞎子和一个傻婆婆在那里守墓,你们去了便知。” 张君宝谢过老者,几人便往城南三十里走去。 出城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远远便见前方一片缓坡上,密密麻麻尽是坟头。有些坟前立着石碑,有些坟头光秃秃的,连一块木牌都没有。荒草萋萋,在风中低伏呜咽。最前面是一座合葬的大墓,坟头比周围的都高出一截,墓前立着一块青石碑,碑上刻着两人的名讳。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婆子正蹲在那大墓前拔草,动作笨拙却认真,把一棵一棵野草连根扯出来,扔在脚边的竹篮里。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衫,头发花白,挽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发髻。一边拔草,一边嘴里念叨着什么。 “……小师姑,你和傻大个家里长满草了哟,我帮你们清理一下啊。哎,你不知道,那个瞎子公公哟,饭都不会做。要是傻姑不在,那瞎子公公要被饿死。”她说着又叹了口气,扯了一把草,嘟囔道,“哎!可是傻姑不想做饭。傻姑想吃烤鸭。傻姑想吃鸡腿。傻姑想吃肉!” 林逸几人站在不远处,听着那婆子的念叨。张君宝正准备上前询问,却被林逸伸手拦住了。林逸轻轻摇了摇头,不愿打扰傻姑。 傻姑也发现了这边的动静。她慢慢直起腰来,转过身朝这边望了一眼。然后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那走路的姿态,一蹦一跳的,仿佛还像个十岁的小孩子,全然不像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婆子。 “你们是谁?怎么来这里?”傻姑歪着头打量几人,目光从法华道人扫到清风明月,最后落在林逸脸上。她眯起眼睛,忽然眼神一亮,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 “呀,我记得你,好看的哥哥!好久没看见你了!” 林逸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说不清的暖意:“是啊,傻姑。好久不见。” 傻姑高兴得拍起手来:“好看哥哥!你还记得傻姑的名字啊!哈哈哈,我去叫瞎公公来!” 她转身便朝不远处一间茅草屋跑去,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瞎公公!瞎公公!好看的哥哥来了!你快出来!” 茅草屋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随后是一道苍老而沙哑的嗓音:“来了!你喊什么呀!这死丫头!一天还让不让人清静了?” 话音刚落,一个老头拄着拐杖从屋里走了出来。他白发苍苍,满脸深深的皱纹,背已经有些驼了,可那副骨架仍能看出年轻时的硬朗。一双眼睛深深凹陷,眼眶干瘪,早没了眼珠,正是柯镇恶。 “是谁来了呀?”柯镇恶偏着头,侧耳朝这边听着,“老夫行动不便,还望见谅。” 法华道人一眼认出这位老前辈,连忙上前行礼:“前辈可是飞天蝙蝠柯镇恶柯大侠?晚辈法华,见过柯大侠!”他转头朝清风明月低声喝道,“还不快来拜见柯大侠?” 清风和明月虽年轻,可柯镇恶的名头在江湖上谁人不知?那是郭靖郭大侠的授业恩师,江南七怪之首,当年名震天下的老前辈。二人连忙上前跪拜。 柯镇恶摆了摆手,苦笑道:“不必多礼。老夫已退隐江湖多年,认识的人都已经死得差不多了。在这里做一个看墓老头,等死罢了。” 林逸看着眼前这位年近百岁的老瞎子。要想当年,这个瞎子怼天怼地怼空气。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个脾气火爆的飞天蝙蝠,如今也成了一个风烛残年的守墓老人。 “君宝,给柯大侠行礼。”林逸道。 张君宝连忙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晚辈张君宝,见过柯大侠。” 柯镇恶听到这个声音后,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他侧着头,耳朵微微颤动,像是在辨认着什么。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嘴唇开始发抖,握着拐杖的手指节发白。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过了许久,他才颤抖着声音开口。 “可是……先生来了?先生?是先生吗?” 他的声音又哑又轻,像是怕说大声了,那个声音就会消失。话音未落,那双干瘪的眼眶里,竟涌出了两行浊泪。他拄着拐杖想站起来,可双腿抖得厉害,怎么都站不稳,整个人在风中摇摇欲坠。 林逸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他的胳膊,笑道:“老瞎子,你这么煽情干什么?” 柯镇恶抓住林逸的手,抓得极紧,像是怕一松手人就没了。他嘴唇哆嗦着,老泪纵横:“先生!真的是你!我以为有生之年,再也见不到你了。” 旁边的法华道人和清风明月看得目瞪口呆。这到底是什么神仙操作?柯镇恶,郭靖的师父,江湖上辈分最高的老前辈之一,竟然叫林逸“先生”?而且还哭成这样? 柯镇恶紧紧攥着林逸的手,忽然放声大哭,哭得像一个委屈了许久的孩子:“先生!靖儿蓉儿死得惨啊!我那五个结义兄妹也死了!襄阳的好多英雄好汉都死了!” 他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着。那日襄阳城破,蒙古铁骑蜂拥而入,郭靖黄蓉那一众武林人士本有机会突围,可他们不肯走。夫妻二人带着满城英雄好汉杀向蒙古大军,一路血战,一路倒下。众人虽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可蒙古兵多如蝼蚁,杀了一批又涌上来一批。从清晨杀到黄昏,从城内杀到城外,最后尽数战死在襄阳城下。郭靖身中数十刀,兀自不倒,被蒙古兵乱枪刺死。黄蓉抱着他的尸身,被乱军践踏而亡。 林逸沉默着听完,什么话也没说。 他走到那座合葬大墓前,蹲下身来,伸手摸了摸碑上刻着的名字。郭靖,黄蓉。他指尖拂过那两个字,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站起身来,朝墓碑深深一揖。 柯镇恶颤颤巍巍地摸到旁边一座较小的墓碑前,枯瘦的手指抚过碑面,说道:“这个是山东豪杰许厚举的墓碑。当日靖儿战死之后,蒙古人抢了他的尸首要去邀功请赏。许厚举挺身而出,一个人冲进乱军之中,身受数十刀,硬是将靖儿的尸体抢了出来,拼着一口气交到老夫手中,当场便气绝身亡了。老夫因为眼瞎年老,被众人垂怜,安置在这附近山上,才苟活到今日。” 林逸走到许厚举的墓前,也上了一炷香。那墓碑矮矮的,碑面上的字迹依旧清晰。他想起大胜关时那个匆匆来去的汉子,想起他那张憨厚的脸上永远带着的恭敬笑容。他也许一辈子都没被人记住过名字,可最后那一刻,他做了这世上最重情义的事。 法华道人站在不远处,看着林逸一人在那一排排墓碑间穿行,一炷一炷地上香。他的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这个年轻人到底是谁?为什么柯镇恶见了他哭成这样?为什么他上的每一炷香,都像是上给自己的故人? (PS:今天就 5 章吧) 第372章 老而不死则为贼 “先生。”柯镇恶低声说道,“我知你是方外之人,不愿沾染大因果。但是靖儿小女襄儿,城破之日未在襄阳。还希望先生日后有机会,多加照顾。” 林逸点了点头,说:“你怕是忘了,襄儿不只是靖儿的女儿,也是我的徒儿。” 柯镇恶一愣,随即笑了。那笑容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像是干裂的土地上忽然开出一朵花。他哑着嗓子道:“老糊涂了,老糊涂了。老而不死则为贼呀。我也是该去的时候了,去找我那六位结拜兄妹了。哈哈哈哈……” 笑着笑着,便不动弹了。 法华道人站在旁边,见柯镇恶忽然没了声息,上前一步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颈脉,转头看向林逸,摇了摇头。 林逸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柯镇恶靠在墓碑上的身子,那张脸上的笑容还没有完全散去。这个老瞎子,一辈子倔强,一辈子硬气,瞎了眼,到最后连死都是笑着死的。 林逸心中一阵伤感。他明知道这些人都会死。郭靖会死,黄蓉会死,江南六怪会死,柯镇恶也会死。可知道归知道,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那种感觉,像是翻开了一本早已读过的书,结局早已烂熟于心,可看到最后一页时,心口还是会闷闷地疼。 他忽然觉得,有些死了的人才配活着。那些苟且偷生的,那些变节投敌的,那些在乱世里浑水摸鱼的,反倒活得好好的。可这些硬骨头、这些不肯弯腰的人,却一个接一个地走了。 林逸转过头,看向法华道人。 “道长,劳烦你一件事。” 法华道人拱手道:“先生请说。”他已经改了口,不再叫“林公子”了。柯镇恶这一声“先生”,让他彻底明白了眼前这年轻人的分量。虽然他还想不通为什么,可江湖上有些事,不必想通,信便是了。 “替我安葬柯大侠。”林逸轻声道“和那些英雄们葬在一处。” 法华道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招呼清风明月过来,三人动手在茅草屋旁挖了个坑,将柯镇恶安放进去。傻姑站在一旁看着,忽然说了一句:“瞎公公也睡着啦?那傻姑又多陪一个人了。” 她笑了,笑得没心没肺,像个孩子。 “傻姑。”林逸走到她面前,温声道,“你跟我们一起走么?我让人照顾你。” 傻姑歪着头想了想,摇了摇头:“不走。傻姑不走。小师姑在这里,傻大个在这里,瞎公公也在这里。傻姑走了,谁给他们拔草?谁给他们做饭?” 她说着,又蹲回墓碑前,开始拔下一丛草。 林逸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劝。他转身朝山下走去。 一路向北,两人走了数日。 路上张君宝才把董天宝的事详细说了。如今的董天宝,已不再是当年少林寺藏经阁里那个偷看经书的小沙弥了。他投了蒙古朝廷,凭着过人的武学天赋和手段,几年间便坐上高位。朝廷还给封了他一个官,让他统领一个叫“武林第一楼”的势力。那势力专为蒙古朝廷收拢、安插、监视江湖人士,比归魂山庄大得多。董天宝曾有幸见过忽必烈一面,回来之后便更加死心塌地为朝廷卖命,一心想要替忽必烈扫平武林中一切不安分的因素。 “他变了很多。”张君宝声音有些低沉,“可他还是把我当弟弟看。前年来找我,说让我去帮他,给我安排了很好的位置。我拒绝了。他也没恼,只说让我再想想。” 林逸听着,没有接话。 武林第一楼的总部设在洛阳。 两人到洛阳时,已是黄昏。城门大开,来往行人络绎不绝,比襄阳热闹了许多。张君宝领着林逸穿过几条街巷,在一座气派的高楼前停下。楼高三层,飞檐翘角,门前立着两尊石狮子,牌匾上写着四个大字——武林第一楼。 门口站着四个佩刀武士,见有人靠近,正要喝问,张君宝上前一步,报上了姓名。那四人一听“张君宝”三个字,连忙躬身行礼,一人飞奔入内禀报。 不过片刻,楼内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大步走了出来。他约莫四十来岁,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势。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腰束金带,气度沉凝,早已不复当年少林寺里那个瘦高少年的模样。可那双眼睛,看人时微微眯起的样子,还是没变。 正是董天宝。 他一眼看见张君宝,脸上先是一喜,叫了声“君宝”。可随即他看见了张君宝身旁的那个人,脸上的笑容便僵了一瞬。 他认得林逸。虽然这张脸比当年在藏经阁里见时并无变化,可董天宝此刻心中的震动,远比当年更甚。他太清楚这位“先生”意味着什么了。当年在藏经阁,林逸轻描淡写,让少林上下无人敢拦。那是何等的本事。 而此刻,这个人站在他的武林第一楼前,面色平静,像是一个寻常访客。 董天宝心中翻涌。他既高兴林逸的到来,又忍不住心生忌惮。高兴的是,若能此人相助自己,何愁忽必烈交代的事办不成?忌惮的是,以林逸的武功和威望,一旦进了武林第一楼,他董天宝这个“楼主”还能不能坐得稳? 可这些念头只在脑中一闪而过。他面上已经堆起热络的笑容,快步迎上前去,拱手躬身,态度极为恭敬。 “先生!你怎么来了?” 他又看向张君宝,眼中满是兄长般的亲热,抬手拍了拍君宝的肩膀:“君宝,你也来了。好,好。咱们兄弟俩好久没见了。” 对君宝,他是真心不设防的。这个老实巴交的兄弟,从小就跟在他屁股后面,武功不如他,心眼也不如他,从来都把他当哥哥看。董天宝了解他,就像了解自己掌心的纹路。君宝不会跟他争,不会跟他抢,更不会威胁他的位置。 可林逸不一样。 董天宝笑着,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警觉。他把林逸和张君宝让进楼中,一路上说着客气话,亲自安排酒席。可那笑容底下,心思已经转了几十个来回。 “先生来得正好。”董天宝在厅中落座,亲自给林逸倒茶,笑道,“我这些年一直想找机会再向先生请教。当年在藏经阁,先生许我和君宝学少林武功,那份恩情,天宝一直记着。”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试探:“只是不知先生此番来洛阳,是路过,还是……有什么打算?” 第373章 天宝的心思 林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看着他,淡淡道:“替我给忽必烈传句话。我要见他。” 董天宝的手指在茶壶柄上微微一僵。 他心中猛地翻涌起来。要见忽必烈?这话的分量,他太清楚了。当年他为了见忽必烈一面,前后使了多少银子,托了多少关系,等了多少个月,才得了那一次召见。那一次召见,他跪在大帐里,头都不敢抬,说了不到十句话便退了出来。就那十句话,换来了如今的武林第一楼。 而现在,这个人坐在他面前,轻轻松松一句“替我传句话”,就要见忽必烈? 董天宝心中警铃大作。他第一个念头是——林逸要投靠忽必烈。若是如此,以林逸的武功和声望,一旦入了朝廷,哪里还有他董天宝的位置?忽必烈会怎么看他?一个连自己师弟都留不住的人,一个在江湖上折腾了几年也没能把中原武林收拾干净的人,凭什么跟他比? 可他面上不露分毫,只微微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为难:“先生,大汗日理万机,哪是那么轻易见的?我也只是仅见过一次而已。而且那一次,还是托了多层关系,等了好些日子才得蒙召见。” 他说得恳切,像是真心在为林逸着想。可那恳切底下,藏着一层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思——他不想让林逸见到忽必烈。至少,不想让他那么轻易地见到。 林逸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平淡淡的,可董天宝却觉得像是被人从头到脚看穿了一般。 “你只管去传话。”林逸笑了笑,“忽必烈一定会见我的。”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自得,也没有半分炫耀。可落在董天宝眼中,却比任何话都刺耳。他只觉得胸口堵了一口气,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攥了攥拳头,面上那层热络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嘴角微微抿紧,露出一丝不愉。 “先生既然说了,那我便去试试。”他站起身来,拱手道,“先生和君宝先在楼中歇息,我去去便回。” 说罢转身出了厅门。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张君宝坐在一旁,看着天宝的背影,又看了看林逸,欲言又止。林逸端起茶盏,继续喝茶,像是方才那番对话只道了句寻常家常。 董天宝出了厅门,快步穿过回廊,回到自己房中。他在桌前坐下,倒了杯冷茶灌下去,才把胸口那口气压了压。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他知道林逸的本事远在他之上,他更知道当年藏经阁里那点旧情分,在如今的局面下什么都不算。可他还是忍不住。 他又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半,起身走到案前,铺纸提笔,将林逸要见忽必烈的消息写成密信,用火漆封好,唤来亲信,命他快马送往忽必烈帐下。那亲信接了信,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董天宝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本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可那口气非但没松,反倒更沉了几分。他隐隐觉得,这件事,怕是比他想的要大得多。 接下来的三天,武林第一楼一切如常。董天宝每日照常处理楼中事务,间或陪林逸和张君宝用饭。他面上依旧笑着,可那笑容底下,始终绷着一根弦。张君宝察觉到了,却不知该说什么。林逸像是根本没在意,每日在楼中喝茶看书,偶尔指点几句张君宝的绵掌,日子过得悠闲极了。 第三天清晨,天还没亮透,楼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董天宝正在院中练功,听到声音,眉头一皱,快步走到前厅。门一开,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门外停着一队人马。当先一人翻身下马,身形高大,面容英武,穿着一身玄色劲装,风尘仆仆,却依旧气度沉雄。他身后跟着十余名亲卫,个个剽悍。而在那男子身旁,一个身披绛红僧袍的僧人正从另一匹马上下来,面容沉静,目光清朗。正是八思巴国师。 董天宝认得八思巴。这位萨迦派的高僧,如今已是忽必烈身边最倚重的人之一。 可董天宝的目光只在八思巴身上停了一瞬,便死死钉在了为首那人的脸上。 忽必烈。 蒙古大汗,忽必烈。 董天宝脑中嗡的一声。他在武林第一楼做了这些年,见过无数大人物,可从未想过忽必烈会亲自来洛阳。更从未想过,忽必烈会为了见一个人,日夜兼程赶到这座楼前。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声音发颤:“大汗!大汗驾临,属下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忽必烈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越过董天宝跪伏的身影,落在楼内深处。他大步朝楼内走去,一边走一边朗声道:“大法师何在?我来迟了。” 大法师。 董天宝跪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大法师。蒙古第一护国大法师。那个只存在于传说中、连蒙古王公都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神秘大法师。他抬起头,看着忽必烈的背影消失在楼中,又看了看八思巴从他身边走过时投来的平静一眼,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 原来是他。 原来先生,就是那位蒙古第一护国大法师。 他跪在地上,膝盖压着冰冷的青石地面,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他想起了当年在少林寺藏经阁里,那个懒懒散散的年轻人说“你若是没路走了,可以来灵鹫宫找我”。他想起了自己在江湖上摸爬滚打的这些年,一步一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自觉已经混出了个人样。他想起了方才自己还在为要不要给林逸传话而百般盘算,还在担心林逸会抢了他的位置。 原来从头到尾,人家根本没把这个位置放在眼里。 董天宝跪在那里,很久没有动弹。直到八思巴从他身边走过时,脚步顿了一顿,低头看了他一眼,轻轻说了一句话。 “董楼主,起来吧。大汗和大法师叙旧,你在此处候着便是。” 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可董天宝却从那一句话里听出了许多东西。八思巴认识他,知道他。八思巴更知道林逸是谁。甚至,八思巴那句“叙旧”,意味着他和林逸本就相识。 董天宝慢慢站起身来,膝盖有些发软。他站在前厅的廊下,听着内堂方向隐约传来忽必烈爽朗的笑声,只觉得那笑声离自己很远很远。 楼内,忽必烈大步走入厅中,一眼便看见了坐在椅上喝茶的林逸。他脸上露出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敬重,几分亲近,更有几分掩饰不住的激动。他快步上前,双手一拱,声音朗朗。 “大法师!我来迟了!多年不见,大法师风采依旧!” 林逸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淡淡一笑:“大汗亲至,倒是让我意外。” 忽必烈哈哈一笑,在他对面坐下,亲卫和八思巴分侍两侧。他端起桌上早已备好的茶,喝了一口,道:“大法师传话,我岂敢不来?莫说洛阳,便是天涯海角,我也要赶来的。” 董天宝站在廊下,听着内堂的谈笑声,面色平静,心中却波涛汹涌。 第374章 慕强的天宝 林逸却轻轻一笑,道:“不见得吧。” 忽必烈脸上一僵。 他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笑容凝固在面上。可只一瞬,他便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厅中,双手一拱,深深行了一礼。 “先生请恕罪。” 他声音沉了下来,没了方才的爽朗,多了一种极郑重的歉疚。 “襄阳一战,结果无法改变。天下之势,分久必合。这是大势所趋,非一人之力可回天。倘若先生因此怪我,要杀我,忽必烈无话可说。” 他顿了顿,眉宇间掠过一丝真实的痛色:“忽必烈唯一内疚的,是没能保住郭世叔一家。我父拖雷与郭世叔乃安答之交,我自幼便知郭世叔为人。攻襄阳之前,我本想留他一条路。可没想到……他们会如此刚烈。” 林逸没有说话,他如果之前杀了忽必烈会改变吗?谁都说不准,或许会更残酷。 忽必烈来之前,已经和八思巴在汗帐中争论了一整夜。 那夜,帐外风雪呼啸,帐内烛火摇曳。忽必烈坐在虎皮椅上,面前摊着林逸传来的那封短信。八思巴坐在他对面,手中拨着念珠,面容沉静。帐中另有几位谋臣,为首的一个花白胡子摇头道:“大汗不可轻动。您是蒙古之主,岂能为一介江湖人远赴洛阳?若是此人设伏,大汗安危谁来担待?” 另一个也道:“神机子虽有护国大法师之名,可这些年从未替朝廷办过一件事。如今忽然要见大汗,怕是来者不善。” 忽必烈听着,没有立刻开口。 八思巴拨了一颗念珠,缓缓道:“诸位所言,都有道理。可小僧有一句话想问——这位神机子,若真想对大汗不利,何须设伏?他若愿意逆天行道,早在金莲川大帐之中,便可取大汗性命。” 帐中一静。 八思巴接着道:“放眼整个天下,谁是他的对手,这样的人,要杀大汗,随时随地都可以。不必等到今日,更不必设什么伏。” 他抬头看向忽必烈,目光清亮:“所以,他来见大汗,定是有事要谈。大汗去,未必有险。大汗不去,反倒失了先机。” 忽必烈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一拍桌案:“备马。连夜走。” 那夜的风雪很大,可他们只用了两天一夜,便赶到了洛阳。 此刻,忽必烈站在林逸面前,行着大礼。八思巴坐在一旁,双手合十,面色平静。 林逸看着眼前二人,半天没有说话。 半晌,他开口了。 “罢了。此事算过去了。” 忽必烈长长松了一口气,直起身来,额上竟隐有汗意。他正要说什么,林逸已经接着开口。 “你既然说出了‘天下大势,分久必合’这句话,便要牢记这句话。天下子民,皆是一体。不可区别待之。” 忽必烈连连点头,郑重道:“这话祖父也曾与我说过。当年成吉思汗西征时,曾在撒马尔罕城下对诸王训话,说的便是——天下之人,皆是长生天之子民,不分贵贱,无论族属。爷爷说,这话是有人教他的。” 他说到此处,看了林逸一眼,眼中多了一层极深的敬意:“先生当年与祖父之间的事,我听祖父说起过。祖父晚年曾言,他这一生纵横天下,唯独一位汉人让他心服口服。那人没要他一块地、没要他一个兵,只让他记住一句话——民为贵,社稷次之。先生,那人是您么?” 林逸没有回答。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子。洛阳城外的暮色正浓,远处隐约可见邙山的轮廓。山脚下是连绵的村落,炊烟袅袅,灯火点点。 “大汗若是记得这句话,那便什么都好。”林逸淡淡道。 忽必烈起身告辞时,天已经黑了。他走到门口,忽然转过身来,朝林逸拱了拱手:“先生日后若有差遣,只管让人传话。无论何时,无论何处,忽必烈必至。” 说完,大步出了武林第一楼。亲卫们翻身上马,马蹄声渐渐远去。 楼中安静了下来。 董天宝一直站在廊下。从忽必烈进门到离开,他一步都没敢挪动。他看见了忽必烈向林逸行大礼的样子,看见了八思巴对林逸合十躬身的姿态,也听见了忽必烈临走前那句“无论何时无论何处必至”的话。 忽必烈的马蹄声消失在街角后,董天宝慢慢走进厅中。他看见林逸还站在窗前,负着手,背影修长,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银白。 董天宝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了自己三天前那点小心思,想起了自己盘算着要不要替林逸传话、会不会被抢了位置的那些念头。那些念头此刻想起来,像是小孩子在大人面前摆弄泥巴。 他忽然跪了下去。 这一跪和方才对忽必烈那一跪完全不同。方才跪忽必烈,是因为那是他的君主,是他的靠山,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可此刻跪林逸,是因为他心甘情愿。 “先生。”董天宝的声音有些发哑,“天宝从前不知天高地厚,多有怠慢。请先生恕罪。” 林逸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 董天宝抬起头,眼中没了三天前那层虚浮的算计,也褪去了方才听闻真相时的那份震惊,只剩下一种极朴素的敬服。他是一个慕强的人,从小到大都是。当年在少林寺里,他崇拜罗汉堂首座,想学般若掌,因为那是他见过的最强的武功。后来他投了蒙古朝廷,是因为蒙古最强。他攀附忽必烈,是因为忽必烈最强。 可现在他看见了——忽必烈骑马两天一夜赶来见一个人,行大礼。八思巴这样的国师,对这人合十躬身 他从前以为“强”是权力,是地位,是杀人如麻的手段。可眼前这个人让他明白了一件事——真正的强,是让所有强者都心甘情愿低下头来。 “起来吧。”林逸看着他,“你如今已是一方霸主,不必动不动就跪。” 董天宝站了起来,抹了一把眼角,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当年在少林寺藏经阁里偷看经书时的少年模样,可更多的是一种想通了之后的释然。 “先生,”他挠了挠后脑勺,语气里没了半分遮掩,“我以后就跟着您干了。您可别嫌我本事低,也别嫌我心眼多。我这人,认准了就跟一辈子。” 林逸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好想说一句 “我怕我影响你拔刀的速度!” 第375章 风雨欲来 “什么?先生要我清扫百魔榜?” 董天宝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他瞪着眼看向林逸,一脸难以置信。 林逸点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错。不光是你,是你和君宝,随我一起。” 董天宝沉默了。 他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他是个聪明人,脑子转得极快。武林第一楼是什么?是蒙古朝廷放在中原腹地的一枚棋子。明面上是收拢江湖人士、给朝廷效力,暗地里却是替蒙古人盯着中原武林的一举一动。这些年他奉忽必烈之命,收编了不少高手,也暗中给不少正道门派使过绊子。目的只有一个——让中原武林群龙无首,各自为战,没有精力也没有实力去给蒙古朝廷添麻烦。 而百魔榜呢?那东西看似是魔道中人自己争出来的,可若没有朝廷在背后故意纵容,那些老怪物哪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冒出来?百鬼童子、桑土童子、噬心魔、罗刹女,这些人的名字一个个浮上董天宝心头。他比谁都清楚,这些人之所以能在江湖上横行,是因为朝廷需要他们去搅乱中原武林的这潭水。水越浑,朝廷越安稳。 先生一出手,就是个大动作。 清扫武林败类——说得轻巧。可这不就是跟蒙古朝廷对着干么?百魔榜上那些人,不少都跟朝廷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杀了他们,就是砍朝廷的臂膀。忽必烈刚走,先生转头就要拆他的台? 董天宝又犹豫了一下。 可他只犹豫了那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林逸那张平静的脸。这张脸三天前让他满心忌惮,此刻却让他生出一种说不清的踏实。他方才口口声声说跟着先生干,认准了就跟一辈子。若是这第一件事就犹犹豫豫、推三阻四,那还说什么“愿效死力”?先生要的是投名状,他董天宝若是连这个都拿不出来,凭什么让先生信他? 更何况,刚才忽必烈向先生行大礼的样子还历历在目。先生要见忽必烈,忽必烈连夜赶来。先生要做什么事,还用得着看他董天宝的脸色? “天宝愿效死力!” 这四个字,他说得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林逸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张君宝坐在一旁,听到天宝答应,心中一阵欣喜。他了解天宝。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心眼多,心思活,唯独对“强”这个字有一种近乎本能的追逐。当年在少林寺里天宝就崇拜罗汉堂首座,如今他崇拜先生,便是真心实意的崇拜。君宝知道,天宝一旦认准了,就不会再回头。 当天夜里,董天宝便召集了楼中几名心腹,关起门来密议到深夜。他一面命人加强楼中暗哨,将警戒提到了最高等级。一面派出几路探子,分头去摸洛阳城中近来涌入的魔道人物的底细。他自己则亲自写了一封密信,封了火漆,命人连夜送了出去,将林逸要清扫百魔榜的消息报与忽必烈知晓。 这是天宝的天性,永远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而洛阳城中的江湖人物,也随着林逸的到来。正以一种不寻常的速度增多。 先是几个行脚打扮的汉子在武林第一楼对面的茶摊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一碗茶喝了又续,续了又喝,眼睛始终没离开过楼门。然后是几个穿着怪异、面目狰狞的人在楼后的巷子里转了好几圈,像是在丈量什么。到了晚上,楼外街角又多了几拨人,三三两两地站着,看似闲聊,目光却时不时朝楼中扫来。 这些踩点的人,董天宝的人早就盯上了。 “先生。”这天晚饭后,董天宝走进林逸房中,压低声音道,“这几天洛阳城不太平。来了好些魔道中人,怕是冲着您来的。百鬼童子、桑土童子、噬心魔他们的死,已经传遍了江湖。有些人怕了,躲了。可有些人却想踩着您上位。百魔榜上那些排名靠前的,谁不想杀了您,一举成名?” 林逸坐在窗前,手里还端着茶盏,闻言只是笑了笑。 “他们的消息很灵通。”董天宝又道,“可奇怪的是,关于先生的身份,好像被人有意压住了。外面的人只知道有个年轻人杀了百魔榜上几个人,却不知道那人就是神机子。若是知道,他们未必敢来。” 林逸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月色清冷,楼下街角有三两个人影,在暗处一闪而过。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天宝,百魔榜上排名第一的是谁?” 林逸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月色清冷,楼下街角有三两个人影,在暗处一闪而过。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天宝,百魔榜上排名第一的是谁?” 董天宝愣了一下,随即低声道:“无面人。排名第一。没人见过他真面目,也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据说他练的是一种叫无相神功的功夫,可以随意改变身形样貌,扮成任何人。百魔榜上那些排名靠前的人物,提到他都讳莫如深。因为见过他出手的人,根本不知道谁才是真正的无面人。” 林逸点了点头。 董天宝又补充道:“百损道人排第十。此人倒是有迹可循,他师弟百鬼童子死在你手里,他早晚会找上门来。” 林逸嘴角微微扬起。 “那就等他来。” 第376章 百损道人 那十二人出现在武林第一楼门前时,洛阳城的夜已经很深了。 为首的是个枯瘦老者,一袭灰白道袍,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两只眼睛在月色下泛着幽蓝的光。他双手拢在袖中,走路无声无息,每一步落下,脚下青石板都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百损道人。 他身后跟着十一条身影,高矮胖瘦各异,周身气息却都沉凝如铅。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穿墨绿袍子的中年男人,面容瘦削,颧骨上有一道极深的旧疤,从眼角直拉到嘴角,像一条爬在脸上的蜈蚣。他手里握着一面巴掌大的黑色令旗,旗面绣着密密麻麻的暗纹,在夜风里微微飘动,却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这人走在百损道人侧后方半步处,步伐从容,神态自若。虽与百损道人一同前来,可那份气度分明与旁人不同。他身后两步,跟着两名黑袍人,一左一右,如果所料不错的话,应该是尸傀。 阴尸宗宗主,独孤神话。 百魔榜第九,比百损道人还高一名。 董天宝早已得了楼下暗哨的传报,此刻站在三楼楼梯口,目光在来人脸上一一扫过。他看见独孤神话时,眉头微微一紧,低声对身旁的张君宝道:“百魔榜第九的也来了。百损老道好大的手笔,这是花了大价钱请来的帮手。” 张君宝道:“先生还在楼上。” 董天宝深吸一口气,抬步下楼。他身后跟着七八个楼中好手,个个手按刀柄,面上不动声色,骨子里却绷得死紧。武林第一楼虽然高手不少,可面对一个百魔榜第十和一个百魔榜第九联手,董天宝心里也没底。他一边走一边飞速盘算:先生到底出不出手?若是不出手,自己和君宝能不能吃得消? 他下到一楼大堂时,百损道人已经跨过了门槛。 那双幽蓝的眼睛扫了大堂一圈,径直落在董天宝脸上。百损道人站定,拢在袖中的双手并未抽出,声音沙哑干涩,像钝刀子在磨石上刮。 “董楼主。老道深夜造访,只为一事。” 董天宝拱了拱手,面上堆起笑:“道长请说。” 百损道人道:“老道有个师弟,叫百鬼童子。前些日子北地被人杀了。杀人者如今就在你这楼里。把他交出来,老道转身就走,绝不多扰。” 董天宝脸上的笑纹僵了一瞬。 “道长,这话从何说起?我武林第一楼虽然结交四方豪杰,可杀人害命的事,从不敢沾。楼里住的都是正经江湖朋友——” “董楼主。”百损道人打断他,语气不急不缓,可那声音里的寒意却像针一样扎人,“老道既然能找上门来,自然是消息确凿。杀人者是个年轻后生,身边还跟着法华老道前几天,我已送他归西了,可惜法华老道手下的两个小崽子跑掉了。根据消息后生近日刚到洛阳,住在你这楼中。老道给你面子,才先问一声。若你不愿意交——” 他顿了顿,幽蓝的眼珠里泛起一层冰霜似的寒光。 “别人怕你这武林第一楼的名头,可对老道不管用。莫怪老道自己上去搜了。” 董天宝心头一紧。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周旋,独孤神话却忽然动了。 他一直站在百损道人侧后方,从进门起便一言不发。此刻却微微抬了抬头,目光越过董天宝,望向楼梯口上方。那目光只停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可他脸上那道蜈蚣疤轻轻抽动了一下。 董天宝心头一跳,顺着他的视线方向看去。楼梯上方的拐角处,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林逸站在那里,一手扶着栏杆,一手端着茶盏,像是刚下楼的样子。他面无表情地看了楼下众人一眼,目光在独孤神话脸上停了停。 然后,他摇了摇头。 动作极轻,轻到董天宝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可独孤神话看见了。 这个阴尸宗宗主、百魔榜第九、手下尸傀无数的一方枭雄,在看见那个摇头的瞬间,眼皮微微垂下。他握着黑色令旗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一下,随即松开。 然后,独孤神话往前踏了半步。 这半步的时机极妙。正好是百损道人话音落下、气氛最紧的一刻。独孤神话顺势拱起双手,对着楼梯方向微微躬身。除了林逸,并没有其他人注意到。 可他嘴里说的两个字,董天宝却听见了。 “先生。” 董天宝脑子转得飞快,面上却纹丝不动。他不知道独孤神话跟先生是什么关系,也不知道这个“先生”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做好东道主就行。 于是他退后一步,让出楼梯口的位置,朗声道:“先生,楼下有客。” 林逸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木阶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到最后一级时,他站定,目光越过百损道人,落在独孤神话身上。独孤神话抬起的脸上一片漠然,那道蜈蚣疤一动不动,看上去与林逸素不相识。 林逸收回目光,看向百损道人。 “你要找我?” 百损道人盯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太年轻了,年轻得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可他随即想到师弟便定了定神,冷声道:“你杀了我师弟百鬼童子。” “百鬼童子?”林逸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忆,“哦,那个小矮子吗?是我杀的” 他承认得如此干脆,百损道人反而愣了一瞬。 “不止他。”林逸接着道,语气平平淡淡,像在报菜名,“桑土童子、噬心魔、罗刹女、血魔子、李昊天、蛇魔、黑白无常那些乱七八糟的妖魔鬼怪,都是我杀的。你是百鬼童子的师兄?排名第十那个百损道人?” 百损道人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他身后那十余人一阵骚动。独孤神话却是眼皮低垂,仿佛眼前发生的事与他无关。但他也没有像寻常帮手那样上前助威,只是站在原地,既不退后,也不靠前,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 百损道人缓缓抽出拢在袖中的双手。十根枯瘦如竹的手指,指尖泛着幽蓝,在灯下像十根淬了毒的钉子。 “好。好得很。”他声音里的寒意浓得几乎凝成了实质,“董楼主方才说楼里没有杀人犯。那这个后生方才说的话,又怎么算?” 董天宝皱了皱眉,正想开口圆场,林逸却已经越过他,往前走了两步。他站在百损道人面前一丈处,个头比百损道人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枯瘦的老道。 “他方才是在替我遮掩。你要找的人是我,冲我来便是,不必为难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百损道人身后那十一张脸。在独孤神话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 “有一个算一个。”他语气随意得很,“都一起上吧。” 大堂里落针可闻。 百损道人怒极反笑,枯瘦的喉咙里挤出一阵嘶哑的怪声:“好狂妄的后生。老道今日倒要看看,你有几条命——” “先生不妨先歇息一下。让晚辈先来试一下。” 君宝缓步上前。 林逸看了看君宝,笑道“也好,你试试手,不可逞强,你的功夫还没到火候。” 第377章 二宝初露锋芒 张君宝缓步上前,双手抱拳一礼,气度沉静:“晚辈张君宝,向道长讨教。” 百损道人眯起眼打量他。这年轻人面容忠厚,气息淳朴,站在那里如一棵青松,看不出什么出奇之处。他冷笑道:“你是从哪冒出来的?你师父是谁?也敢来挡老道的路?” 张君宝道:“师父已圆寂多年。道长若要赐教,晚辈接着便是。” 百损道人不再多言,右手从袖中探出,枯瘦五指张开,指尖幽蓝一闪,隔空拍出一掌。这一掌只用了三分力,掌风过处,空气中凝出一层薄薄的白霜,如碎盐般簌簌落地。 张君宝右脚后退半步,身形微侧,右手划了一道圆弧。百损道人的掌力打在那道弧上,如石投深潭,涟漪荡开,阴寒之气被那股柔劲裹着偏了方向,斜斜落在身侧地砖上。“咔”的一声轻响,青石砖面裂开一道细纹,纹路里结满了白霜。 百损道人眯了眯眼:“绵掌。有点意思,原来是少林寺出来的。” 他左手又出,这次加了力。五指成爪,阴寒内劲凝成一道白气,如毒蛇吐信,直点张君宝咽喉。张君宝不慌不忙,双掌合拢,掌心相对,中间留出一寸空隙。百损道人的掌力打进那道空隙,被两股柔劲绞住,左冲右突,找不到出路,最后“噗”的一声闷响,消散在双掌之间。 百损道人面色微沉。他身形一晃,欺身而上,不再隔空发掌,而是贴身近战。枯瘦的双掌翻飞如风,每一掌都带着幽蓝寒光,掌风所及,空气中冰晶凝结,簌簌坠落。张君宝脚踏凌波微步,身形飘忽,在方寸之间腾挪闪转,绵掌如春蚕吐丝,绵绵不绝。 两人身形在大堂中交错盘旋。百损道人的掌法阴狠老辣,每一掌都奔着要害而去;张君宝的绵掌柔中带韧,将那股阴寒掌力一层层包裹、化解、卸去。青石地面上白霜与裂痕交错,桌椅被掌风扫过,有的冻裂,有的震碎。 三十招过去,百损道人没能拿下张君宝。五十招过去,张君宝的脚步依然不乱。 董天宝站在一旁,拳头攥得死紧。他看得出来,君宝的绵掌已经练到了极高的境界,那股柔劲浑然天成,竟能将百损道人的掌力消去七成。可百损道人毕竟是百魔榜第十,功力深厚,非寻常之辈可比。君宝消得了掌力,消不了寒毒。他的双掌掌心已经开始泛青,指尖微微发颤,那是寒毒渗入经脉的征兆。 果然,百损道人久攻不下,面色愈发阴沉。他忽然收掌后退一步,双袖一振,周身三尺之内的空气“咔咔”作响,地面上的白霜猛然厚积,从脚底向外蔓延,所过之处,桌椅腿脚全部冻裂。 “年轻人,你这绵掌确实练得不错。”百损道人声音阴冷,双掌缓缓抬起,掌心幽蓝光芒大盛,比方才亮了何止一倍,“可惜,你这绵掌,消得了老道的招式,消不了老道的玄冥真气。” 话音落时,他右掌拍出。 这一掌与方才截然不同。掌风未至,张君宝胸口的衣襟已经冻成了硬邦邦的一片,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这一掌,百损道人用了真正的玄冥神掌内力。 张君宝瞳孔一缩。他双掌翻飞,绵掌全力施展,层层柔劲裹向那股阴寒掌力。可这一次,寒毒穿透了柔劲,如冰锥刺入棉絮,一穿而过。张君宝只觉得双掌一僵,两股阴寒之气顺着劳宫穴直灌经脉,手臂瞬间失去了知觉。 他闷哼一声,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踩出深深的脚印。脚印边缘结满了白霜,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小腿。他的双臂垂在身侧,微微发颤,指尖到肘弯全部变成了青灰色。 百损道人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他左手跟着拍出第二掌,比第一掌更猛。这一掌若是拍实了,张君宝五脏六腑都会被冻成冰坨。 张君宝咬着牙,想用凌波微步闪避,可双腿已经被寒毒侵入了足三里,僵直沉重,抬不起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幽蓝色的手掌在眼前放大。 就在此时,一道人影斜刺里抢出。 “君宝退下!” 董天宝右掌从侧面拍出,掌风沉猛刚烈,带着一股佛门正宗的金刚之气,硬生生截住了百损道人的玄冥掌力。 “砰”的一声闷响,两掌相交,气浪炸开,将大堂两侧的桌椅掀翻了三四张。百损道人肩头一晃,董天宝连退两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踩出裂纹。可他的腰板挺得笔直,右掌虽然一片焦黑,却依然稳稳地举着。 百损道人面色骤变。他这一掌用了玄冥神掌的真力,本拟一掌废掉张君宝,却被这个半路杀出的董天宝硬接了下来。更让他吃惊的是,董天宝掌心传来的那股劲力刚猛浑厚,竟隐隐有几分达摩院首座的味道。 “般若掌?”百损道人盯着董天宝的手掌,语气中第一次带上了惊疑,“你也是少林寺的人?” 董天宝活动了一下焦黑的手掌,咧嘴一笑:“少林寺藏经阁出身,跟君宝从小一起长大的。只不过他学的是绵掌,我学的是般若掌。” 百损道人冷哼一声:“藏经阁的杂役罢了。般若掌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你一个看经书的,能练出什么名堂?” 董天宝不答,右掌一翻,又是一掌拍出。这一掌比方才更猛,掌风呼啸,如金刚怒目,带着一股摧伏一切外道的刚猛之气。百损道人抬掌相迎,双掌再次相交。这一次两人各退了一步,青石板在两人脚下同时碎裂。 百损道人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翻江倒海。这个名不见经传的董天宝,般若掌的造诣竟已到了这等境界。他方才那一掌用了七分力,董天宝接住了。这一次他加了力,董天宝还是接住了。 “好。”百损道人阴恻恻道,“没想到董楼主竟有如此功底。老道倒是小瞧了你。” 董天宝甩了甩手腕,掌心火辣辣地疼,面上却笑得轻松:“老道士,你的玄冥神掌也不过如此。再来。” 两人同时出手。百损道人双掌齐出,十指幽蓝大盛,掌风过处,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地面上的白霜瞬间厚积了半寸。董天宝双掌合十,猛然推出,般若掌的刚猛之力如潮水般涌出,与那道阴寒掌力撞在一处。 第378章 天蚕仙子柳如烟 大堂里如炸开一个闷雷。气浪横扫,将剩余的桌椅全部掀飞,连墙上的字画都哗啦啦碎了一地。两人各退三步,董天宝的后背撞在楼梯柱上,百损道人的脚跟碾碎了身后两块青砖。 董天宝擦了擦嘴角的血丝,站直了身子。百损道人面色铁青,双掌微微发颤,掌心那层幽蓝光芒暗了一瞬。他盯着董天宝,眼中的惊疑已经变成了忌惮。 这个藏经阁出身的杂役,般若掌的功力竟与他苦修数十年的玄冥神掌不相上下。他方才那一掌用了全力,董天宝也用了全力。两人拼了个旗鼓相当。 百损道人心中翻涌着无数念头。他今夜带了十一名好手前来,本以为手到擒来,却没想到武林第一楼里藏着这么两个年轻人。一个绵掌精妙,一个般若掌刚猛,真的是江山代有人才出。 他深吸一口气,双掌再次抬起,幽蓝光芒重新凝聚。可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出手。他在等。等董天宝内力耗尽的那一刻。般若掌刚猛,最耗内力,方才那一掌,董天宝至少耗去了七成内力。再来一掌,他未必接得住。 董天宝也知道这一点。他的掌心已经开始发麻,内息紊乱,胸口隐隐作痛。可他依然稳稳地挡在张君宝身前,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百损道人缓缓抬起右掌,幽蓝光芒在掌心凝聚,比方才任何一次都要明亮。他盯着董天宝,嘴角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 “董楼主,你确实有几分本事。可惜,般若掌练到你这一步,已经是极限了。再接一掌,你必死。” 掌力将发未发之际,一道慵懒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 “够了。” 林逸端着一盏茶,不紧不慢地走下来。他的脚步很轻,甚至没有看百损道人一眼,目光落在董天宝嘴角的血迹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天宝,君宝。”他走到两人身旁,从怀中掏出两枚丹药,递给两人“你们俩都退下。” 董天宝还想说什么,林逸看了他一眼。只一眼,董天宝便闭上了嘴,扶着张君宝退到一旁。 林逸转过身,面向百损道人。 百损道人掌心幽蓝大盛,全力一掌拍出。林逸抬起右手,五指张开,迎了上去。 “啪”的一声闷响。百损道人的玄冥掌力如滔天巨浪灌入林逸掌心,可那具肉身纹丝不动,那玄冥神掌的掌力,竟然挤不进他的身体。 百损道人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林逸看着他,语气平淡:“你的掌力,对我没用。” 百损道人的脸色瞬间铁青。他全力一掌拍出,掌心的幽蓝光芒如潮水般灌入林逸掌心,可那具肉身纹丝不动,寒毒遇到散入血肉的元力,如雪花落进熔炉,瞬间消融。他想撤掌,可手掌像被焊住了一样,抽不回来。 林逸右手一翻,反扣住百损道人的手腕,往回一带。百损道人只觉得一股蛮横到极点的力道扯着他的手臂往前冲,脚下踉跄,整个人被拽得向前扑出三步。林逸左肩一沉,肩头撞在他胸口。 “砰”的一声闷响,如铁锤擂鼓。 百损道人闷哼一声,胸口衣襟炸裂,整个人被撞得倒飞出去。他在半空中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直直坠向街心。他身后众人惊呼出声,有两人抢上前去想接,可手刚碰到百损道人的后背,便被那股余劲震得连退数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百损道人摔在青石板上,又滚了两圈,灰白道袍上沾满尘土,嘴角黑血不断涌出。可他到底是百魔榜第十,挣扎着用双掌撑地,竟又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急促,,但两条手臂还完好,只是不停发颤。 就在此时,一根细如发丝的银白蚕丝从街角暗处激射而出,无声无息地缠上百损道人的腰,将他摇摇欲坠的身形猛地一滞,随即被一股柔韧的力道横拉而出,落在三丈外的一顶青呢小轿旁。 那蚕丝细得几乎看不见,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银光,一头缠在百损道人腰上,另一头,握在一只手里。 那只手从轿帘后伸出,五指修长白净,指甲染着淡淡的凤仙花汁,像是一位养尊处优的贵妇之手。可那只手只轻轻一抖,银丝便如活物般松开百损道人的腰,悄无声息地缩回轿中。 轿帘微掀,一个女子走了出来。 她看上去二十七八岁年纪,穿一袭月白薄衫,腰系银丝绦带,发间只插一根素银簪子,通身上下再无别的饰物。可就是这份素净,衬得她五官格外明艳。眉眼如画,唇红齿白,一双桃花眼在月色下流转着淡淡的水光,仿佛含着三分笑意,又仿佛什么都没有。 只是她周身三尺之内,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银白细丝,比蛛丝还细,比蚕丝还韧,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可仔细瞧去,便能发现那些细丝正以某种奇异的韵律缓缓飘动。 天蚕仙子,柳如烟。 百魔榜第二。 她站在街心,目光越过那十一人的肩头,落在武林第一楼的大堂门口。林逸正从门槛后走出来,月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嘴角还挂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柳如烟微微欠身,声音清脆如铃,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柔媚:“这位公子好大的火气。百损道长年纪大了,骨头脆,经不起这般折腾。” 林逸看了她一眼。 柳如烟又道:“百魔榜上的朋友在洛阳城外设了个小宴,叫做百魔大典。三日后开席。公子既然有这般手段,不妨来坐坐。到时候,我们恭候大驾。” 她语气从容,不卑不亢,仿佛百损道人的生死、林逸的出手,都只是这场宴席前的一段小插曲。说完,她转身便要上轿,银丝轻抖,将瘫软在地的百损道人卷起,便要带他离开。 林逸笑了笑。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这么容易?” 话音未落,他随手从大堂门口的桌上抄起一只茶盏,手腕一抖,茶盏平平飞出。 这一掷看似很轻松,可那只青瓷茶盏飞出去的速度却快得匪夷所思。茶盏破空,发出“呜”的一声闷响,像有人抡了一柄大锤在空中划过。盏中残留的半口茶水在杯中剧烈旋转,却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柳如烟脸色微变。 她转身,右手探出,五指张开,银丝在掌心交织成一面细密的网,迎向那只茶盏。她的天蚕丝网柔韧无比,曾兜住过唐门暴雨梨花针,曾缠住过昆仑派铁剑,在她想来,一只茶盏算得了什么。 可当那只茶盏撞上银丝网的瞬间,柳如烟脸色骤变。 一股骇然巨力从银丝网传来,如同被一头发狂的野牛撞上胸口。银丝网瞬间崩到极限,丝线发出“铮铮铮”的细响,有几根竟被生生崩断。那茶盏穿过丝网,直直拍在她右肩之上。 “噗”的一声闷响。 柳如烟整个人被震得连退七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踩出深深的裂痕。她的胸口一阵翻涌,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右肩的月白薄衫被茶盏碎片划开一道口子,渗出细密的血珠。 那只茶盏,碎了满地。可碎片之中,竟没有一丝内劲残留的痕迹,纯粹是蛮力碰撞的结果。 柳如烟抬起头,桃花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惊骇之色。她方才接这一盏,已经用了天蚕丝网七成功力,可那茶盏上的力道蛮横到了极点,不讲道理,不讲章法,纯粹是硬碰硬地砸过来,把她的丝网破了,把她的肩骨震得发麻。 若是他方才掷的不是茶盏,而是一柄飞刀,或者一枚暗器…… 柳如烟没有往下想。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气血,面上重新挂起那抹柔媚的笑,可眼底的惊骇还未完全褪去。 “公子好大的力气。”她声音依旧清脆,却比方才少了几分从容,“三日之后,洛阳城外邙山脚下。公子若来,好酒好菜伺候。若不来……” 她顿了一下,银丝一收,百损道人被卷回身前。她低头看了一眼这个嘴角溢血、却还强撑着站稳的枯瘦老道,嘴角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百损道长这仇,总有人要替他报的。” 说罢,她不再停留,转身快步上轿。轿帘落下,四名轿夫不知从何处闪出,抬起青呢小轿,脚下生风般朝长街尽头而去。那十一人互相看了一眼,也纷纷跟上,转眼间消失在夜色深处。 林逸站在原地,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走回楼中。 董天宝和张君宝还站在楼梯口,两人服了丹药,脸色已经恢复了几分。董天宝看着门外黑沉沉的街面,低声道:“先生,那女子的天蚕丝功,看起来不好对付。。” 林逸端起桌上重新倒好的茶盏,抿了一口,随口道:“百魔榜第二,自然比第十难缠。” “那三日后的百魔大典……” 第379章 百魔大典 邙山在洛阳城北,山势不高,却绵延数十里,自古便是埋人的地方。达官贵人的坟茔、无名无姓的荒冢,层层叠叠地挤在山坡上,一到夜里,磷火点点,风声呜呜,寻常人不敢靠近。 三日后的邙山脚下,却热闹得很。 山脚一片平坦的荒地上,不知何时搭起了一座高台。台高三丈,方圆五丈,全用整根圆木堆成,上面铺了厚厚一层黑毡。台子四角各竖一根木桩,桩上挂着白纸灯笼,灯笼纸上画着奇形怪状的符箓,里面的烛火是幽绿色的,映得台上台下人影幢幢,鬼气森森。 台下摆了百十把椅子,已经坐满了七八成。坐在椅子上的人,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让江湖上正经门派的高手退避三舍。有满脸横肉、赤着上身的壮汉,有裹在黑袍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的瘦子,有浑身散发着尸臭、面色青灰的怪人,也有看上去慈眉善目、手里却把玩着人骨念珠的老妇。这些人聚在一处,却出奇地安静,一个个正襟危坐,仿佛在等什么大人物登场。 高台正后方,搭了一座木棚,棚中摆着两把交椅。左边椅上坐的是天蚕仙子柳如烟,她今日换了一身银白长裙,发间仍是一根素银簪,周身银丝细网若隐若现,衬得她整个人像月下仙子。右边椅上坐的,却是个让人看一眼便不敢再看第二眼的汉子。 此人身高九尺,肩宽腰粗,坐在那里像一座肉山。他穿一件寻常的灰布短褂,裸露出的两条胳膊比寻常人的大腿还粗,肌肉虬结,青筋暴突,皮肤上布满了暗红色的斑纹,像一块被反复锻打过的生铁。最骇人的是他的脸,半张脸正常,另外半张脸上长着一个拳头大的肉瘤,肉瘤上又生出许多细小的肉芽,像一只趴在他脸上的蜘蛛。一只眼睛被肉瘤挤得只剩一条缝,另一只眼睛却大得出奇,眼白浑浊,瞳孔赤红,看人时眼珠一动不动,像一头盯着猎物的野兽。 大力鬼王。 百魔榜第三。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也没人知道他师承何处。只知道此人天生神力,曾在一处古战场废墟中挖出一柄八十二斤重的镔铁降魔杵,从此便以此为兵器。那降魔杵在他手里,砸山山崩,砸地地裂,曾一杵将一头疯牛砸成肉泥,也曾一杵将一座小山头削去半边。百魔榜上排名第四到第十的人,没人敢跟他动手。 柳如烟看了看天色,站起身来,走到台前。她银丝轻摆,声音清脆,借着内力远远送出,台下百余人听得清清楚楚。 “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 台下安静如故。所有人都在看她。 柳如烟笑了笑,接着道:“江湖上的朋友,管我们叫百魔榜。魔,这个字不好听。我们这些人,被正道门派追杀了半辈子,被朝廷通缉了半辈子,躲在深山里,藏在沼泽中,活得人不人鬼不鬼。可我们真的只是魔吗?” 她的声音顿了顿,桃花眼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我们当中,有人练的是尸傀术,可他的尸傀从没有害过一个好人。有人吃人心肝,可吃的是那些贪官污吏、恶霸劣绅的心肝。有人修的是阴寒掌法,可死在玄冥神掌下的,哪一个不是手上沾了血的人?” 台下有人微微点头。有人面无表情。有人嗤之以鼻。 柳如烟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正道武林,自诩名门正派,可他们做了什么?襄阳城破了,郭靖黄蓉死了,中原武林元气大伤。全真教守着终南山,少林寺封了山门,丐帮四分五裂。偌大的中原,竟没有一个人能站出来,领着大家抵抗外辱,收拾旧山河!” 台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低声议论。柳如烟的话,说到了不少人心里。这些人虽然被正道视为邪魔外道,可他们也是汉人,也在这片土地上活了几十年。蒙古人的铁蹄踏碎襄阳时,他们同样心中震动。 “所以,”柳如烟抬起右手,银丝在指间流转,声音清越如钟,“我们今日聚在这里,就是要推举出一位领袖。一位能带我们走出山林、堂堂正正立于天地之间的领袖。一位能一统武林、还天下一个太平的领袖!” 台下轰然叫好。有人站起来挥舞兵器,有人拍着椅子扶手连声喝彩。绿幽幽的灯笼光映着一张张狰狞或狂热的脸,荒地上的气氛骤然火热起来。 柳如烟抬手虚按,台下渐渐安静。她转身看向身后棚中的大力鬼王,微微颔首。 大力鬼王站起身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可当他完全站直时,整个木棚似乎都矮了一截。九尺高的身躯在幽绿灯笼光下投出一道巨大的黑影,几乎罩住了半个高台。他一步步走到台前,那只赤红的独眼扫过台下,没有人敢跟他对视。他开口说话,声音像两块磨盘在互相碾压,沙哑粗粝,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分量。 “俺不会说漂亮话。柳仙子说的那些道理,俺也不太懂。俺就知道一件事——” 他抬起右拳,在身前一握。拳风炸开,将最近的两盏白纸灯笼吹得剧烈摇晃。 “——谁的拳头大,谁说了算。谁能让俺服气,俺就听谁的。今日推举领袖,俺第一个站出来。谁不服的,上台来跟俺打。打赢俺,俺这条命就是你的。打不赢,就乖乖听柳仙子的安排。” 台下鸦雀无声。 大力鬼王环顾四周,那只独眼中的赤红光芒扫过一张张面孔。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有人下意识地把目光移开,有人悄悄把椅子往后挪了挪。百魔榜第三的威压,不是谁都能扛得住的。 第380章 全真五子最后的辉煌 就在此时,荒地的南边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十余名道人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五个身穿灰蓝道袍、头挽混元髻的中年道人,个个面容清癯,气度沉凝。只是为首那人须发已然花白,面容也比其余四人苍老许多,正是全真教现任掌教丘处机。他身侧跟着王处一、郝大通、孙不二、刘处玄四人。他们身后还跟着七八个年轻弟子,人人背剑,步伐整齐,在荒地上踏出一条笔直的线。 全真五子。 马钰已在数年前仙逝,谭处端更是早年被欧阳锋所害。当年威震江湖的全真七子,如今只剩这五位。可这五人往荒地上一站,剑未出鞘,气度已然压住了场中那股鬼气。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冷气。有人认出了这五个人的脸,低声惊呼:“全真教的五子来了!他们怎么敢来?” 柳如烟微微眯眼,桃花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她算准了正道武林元气大伤,不会有人来搅局。可全真五子偏偏来了。这五个人虽然单打独斗不算顶尖,可全真教的天罡北斗阵天下闻名。若他们五人合力,威力绝非一加一那么简单。 丘处机走在最前面,须发微白,面容刚毅,一柄长剑负在背后,步履沉稳如山。他走到台下十丈处站定,抬头看向高台上的柳如烟和大力鬼王,朗声道:“全真教丘处机,携四位师弟妹,前来拜会。” 柳如烟笑了笑,声音柔和却带着刺:“丘道长,这里可不是终南山。你们全真教 龟缩了 这些年,怎么今日倒有兴致来邙山看热闹?” 丘处机目光如炬,扫过台下那些魔道中人,沉声道:“贫道听说,有人要在洛阳城外推举什么武林领袖。贫道想来看看,是什么样的人物,敢在襄阳城破之后,说自己能一统武林,还天下太平。” 他这话说得不客气,台下顿时一阵骚动。有人站起来要发作,却被旁边的人拉住。柳如烟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正想开口,大力鬼王却已经不耐烦了。 “老道士,废话少说。”大力鬼王一步踏前,三丈高的木台被他一脚踏得咯吱作响,“你要拦俺们的事,就上台来打。不打就滚。” 丘处机看着他,面色不变:“鬼王力大无穷,贫道一个人打不过你。” 大力鬼王咧嘴一笑,那半张脸上的肉瘤跟着抽动:“打不过就滚。” 丘处机没有滚。他缓缓抽出背后长剑,剑身在幽绿灯笼光下泛着一层寒芒。他身侧的王处一、郝大通、孙不二、刘处玄也同时拔剑。五柄长剑在夜色中一字排开,剑尖斜指地面。 “但全真教有一样东西。”丘处机的声音沉稳有力,“天罡北斗阵。” 他话音一落,五人同时动了。 五道身影在荒地上交错穿插,步伐玄妙,方位变幻。丘处机居中,王处一居左,刘处玄居右,郝大通居前,孙不二居后。五人各占一方,彼此相隔三丈,可五柄长剑的剑尖却遥遥指向同一个方向——大力鬼王。 柳如烟在台上看得清楚,脸色微变。全真教的天罡北斗阵本需七人合力,如今只剩五人,可这五人将阵法简化为“七星聚会”,去掉了变化繁复的走位,只保留最核心的发力之法。五人内力通过阵法的牵引汇于一处,从丘处机的剑尖喷薄而出。 大力鬼王也感觉到了压力。他怒吼一声,从台边抄起那柄八十二斤重的镔铁降魔杵,跳下高台,双脚落地时震得方圆数丈地面龟裂。他抡起降魔杵,带起一阵狂风,照着丘处机当头砸下。 丘处机没有硬接。他长剑斜引,借阵法之力将降魔杵的力道卸向身侧。王处一、刘处玄两柄剑同时刺出,刺向大力鬼王的腰肋。大力鬼王回杵横扫,刘处玄急退,王处一却借丘处机的掌力一跃而起,剑尖点在降魔杵上,借力弹开。 五道人影围着大力鬼王游走,如走马灯一般。每一剑刺出,都带着五人内力的汇聚;每一次闪避,都借了阵法的牵引。大力鬼王力大无穷,降魔杵舞得虎虎生风,可他的每一击都被五人合力卸开,他的每一次怒吼都被剑光压了回去。 打到三十招时,大力鬼王急了。 他忽然站定,不再追击,双手握杵,猛地往地上一顿。八十二斤的镔铁杵砸入地面,方圆三丈的土地像波浪一样翻涌起来,泥沙碎石激射而出。全真五子脚下不稳,阵法出现了一瞬间的破绽。 大力鬼王要的就是这一瞬。 他拔杵横扫,带着碎石泥沙的狂风扫向郝大通。郝大通躲闪不及,被杵风扫中左肩,整个人飞了出去,口中喷出一口鲜血。阵法顿时残缺。 丘处机面色一沉,厉声道:“变阵!七星聚会!” 四人不再走位,而是同时站定,四柄长剑剑尖相抵,四人内力通过剑身汇于一点。丘处机的刚猛劲力、王处一的绵长真气、刘处玄的玄门内功、孙不二的阴柔内劲,四股力量在剑尖汇聚,化作一道无形的气柱。 丘处机断喝一声,四柄长剑同时刺出。 那道汇聚了四人全力的气柱撞在大力鬼王胸口。大力鬼王闷哼一声,九尺高的身躯像一堵墙般向后倒去,镔铁降魔杵脱手飞出,砸在十丈外的地上,砸出一个三尺深的坑。他庞大的身躯摔在地上,胸口凹陷了一块,嘴角涌出暗红色的血,那只赤红的独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虽然一下子除掉这个百魔榜第三的大力鬼王。全真五子也是力竭。郝大通左肩受伤,靠在孙不二身上,丘处机拄剑而立,面色苍白,王处一胸口起伏,喘息粗重,刘处玄额上冷汗涔涔。五人合力一击,耗尽了大半内力。 柳如烟站在高台上,银丝在周身流转,桃花眼中寒光闪烁。她看了看倒地不起的大力鬼王,又看了看台下摇摇欲坠的全真五子,忽然笑了。 “全真教的天罡北斗阵,果然名不虚传。”她声音依旧清脆,可那清脆底下,是一层冰冷的杀意,“五位道长既然来了,不如也留下来,参加我们的百魔大典。” 她银丝一抖,细如发丝的蚕丝网从天而降,罩向全真五子。 就在此时,一道慵懒的声音从荒地边缘的黑暗中传来。 “柳仙子,三日之约,我来了。你不请我上台坐坐?” (今天就是四更了,昨晚楼上嫁娶吵了一宿。头昏眼花) 第381章 群魔乱舞 林逸从远处缓缓走出来。 众人目光看向林逸,年轻得过分的一张脸,嘴角挂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走得不快,步子甚至有些懒散,像是闲庭信步。可他一出现,荒地上那百十号魔道中人的目光便不约而同地聚了过去。有人是好奇,有人是警惕,有人是方才在武林第一楼外见过他出手的,脸色已经白了。 柳如烟站在高台上,银丝在指间骤然收紧。她看清了来人的脸,也认出了那双眼睛。三日前的夜晚,那只茶盏穿过她的天蚕丝网时,她便记住了这双眼睛。她右手一抬,漫天银丝如潮水般倒卷而回,缠回腕上,隐入袖中。天蚕丝网收得干干净净,仿佛方才那铺天盖地的银光只是一场幻觉。 全真五子正自绝望之际,忽见那蚕丝网收了回去,先是一愣,随即顺着柳如烟的目光望向荒地边缘。丘处机第一个看清了来人的面容。他身子猛地一震,拄剑的手竟微微发起颤来。 丘处机的眼眶忽然湿了。他在 60 多年前就见过林逸。当时的自己还替神机子打抱不平。60 多年过去了。自己快到油尽灯枯的时候。他依旧这般年轻。依旧是众人的焦点。 襄阳城破的消息传到终南山时,他一个人在重阳宫后山坐了整整一夜。郭靖死了,黄蓉死了,师叔也不知道去哪里了。中原武林最后的脊梁断了。群魔乱舞,这几年他封了山门,带着弟子们闭关苦修,可心里那口气始终提着,不知何时能落下。不知道中原武林何日才能再见光明? 他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见到这个人。 丘处机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将长剑归鞘,双手抱拳,一躬到地。他身后的王处一、郝大通、孙不二、刘处玄等人也纷纷收剑行礼。全真五子的腰弯得极深,丘处机的声音沙哑而颤抖。 “全真教丘处机,携师弟妹,见过神机子前辈!” 荒地上落针可闻。 台下百余人面面相觑,没有人不知“神机子”三个字的分量。尤其那些在江湖上混了三十年以上、真正经历过那段时期的老魔头,脸色已经变了。 比如受邀前来观礼的万毒老怪贺之。从见到神机子的那一刻起,眼中就充满了仇恨。 柳如烟站在高台上,桃花眼微微眯起。她出身天蚕门,二十年前才在江湖上崭露头角,对“神机子”这个名字只是听说过,从未见过真人。可此刻丘处机一个全真教掌教、中原正道武林的泰山北斗,竟然对着一个年轻人弯腰行礼,口称“前辈”。这声称呼里没有半分勉强,只有发自肺腑的激动和敬重。 柳如烟心头剧震。她面上却不动声色,银丝在袖中悄悄流转,将心底那一丝不安压了下去。她微微欠身,声音清脆,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恭敬。 “没想到前辈竟然是神机子先生。前辈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她顿了一下。这一顿极短,短到旁人几乎察觉不到。可她的话锋就在这一顿之间转了弯。 “只是——” 柳如烟抬起眼,桃花眼中柔媚褪去,露出底下那层冰冷的精明。她声音不大,却借着内力远远送出,台下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前辈意欲何为?是要与整个武林为敌吗?”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滚油里。 台下那些魔道中人本就心中忐忑,此刻被这句话一激,纷纷炸了锅。有人站起来挥舞兵器,有人尖声叫嚣,有人拍着椅子扶手发出怪笑。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大汉吼道:“什么神机子!老子没听过!柳仙子说了,今日谁拦着我们推举领袖,谁就是我们的对头!” 另一个裹在黑袍里的瘦子阴恻恻地附和:“百魔榜上的兄弟聚在这里,图的是什么?图的是不再被人追杀,不再躲躲藏藏!谁挡这条路,谁就得死!” “对!谁挡谁死!” “管他什么神机子!咱们这么多人,怕他一个?” 台下喧嚣如潮,百十号魔道中人齐齐站起,刀剑出鞘声此起彼伏。幽绿灯笼光映着一张张狰狞的面孔,煞气冲天而起,竟将荒地上空那层夜雾都冲散了三分。这些人单个拎出来,没一个是林逸的对手,可百十号人聚在一处,那股凶戾之气凝成一股,竟隐隐有了无与匹敌的气势。 柳如烟站在高台上,银丝在周身流转,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她要的就是这个局面。无论眼前这人是不是传说中的神机子,他只有一个人。一个人再强,能杀十个、能杀二十个,可能杀一百个吗?杀到最后,总有力竭的时候。 董天宝站在林逸身后一步处,他面上不显,可掌心全是汗。台下这些人他大多认识,有百魔榜上排四五十的凶人,有各处山寨的巨寇,有西域来的邪僧,有苗疆的蛊师。这些人单个拎出来,他和君宝都能应付,可百十号人一起上,他就是有九条命也不够填。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地形,盘算着若是打起来,该往哪个方向突围。 张君宝站在董天宝身侧,双掌微垂,绵掌暗运。他比天宝更紧张,额角已经渗出细汗。可他的脚步没有动,稳稳地站在林逸身后,目光在台下那些人身上来回扫视。 全真五子倒还好。丘处机、王处一、郝大通、孙不二、刘处玄五人虽然方才耗尽了大半内力,此刻却将腰板挺得笔直。他们身后那七八个年轻弟子却已经脸色煞白,有几人握剑的手在发抖,有几人不由自主地往师叔伯身后缩了缩。这些年轻弟子从没经历过这等场面,百十号魔道中人齐声叫嚣,那股煞气几乎凝成了实质,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林逸站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央。 他看了看丘处机,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受了这一礼。然后他转过头,望向高台上的柳如烟。台下百十号人的叫嚣声还在继续,有越演越烈之势。有人已经准备出手。也有人往前挤了几步,蠢蠢欲动。 (PS: 每天一看到这数据,心里就很憋,刚燃起的思路一下冲没了。 因为版权问题一些金庸系列老书都被下架了,我这本从二十多天前开始,也是半下架状态,只有加入书架里面的老读者能看见。在书荒广场里面显示的是下架状态。今天心情有点崩,就发一章吧) 第382章 无面人 林逸看着台下沸腾的人群,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声不大,甚至算不上笑,只是嘴角微微牵了牵。可就是这一下,前排叫嚣最凶的几个人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林逸收回目光,转向高台上的柳如烟,语气随意得很。 “怎么?还有人没到吗?不是说,还有那个百魔榜第一的无面人吗?” 柳如烟闻言,桃花眼弯了弯,笑意盈盈。她方才心底那一丝不安已经被压了下去,此刻站在高台上,银丝在周身流转,气定神闲。 “想见无面人?”她声音清脆,带着几分挑衅,“你得先过我们这关才行。他们认你神机子,我们可不认你。” 话音未落,她右手一抬。袖中银丝暴射而出,千百根细如发丝的蚕丝在月光下织成一张大网,兜头罩向林逸。这一出手便是全力,毫无保留。银丝网笼罩了三丈方圆,每一根丝都泛着幽蓝光泽,显然淬了剧毒。网未至,那股阴寒的毒气已经逼得前排几个魔道中人掩面后退。 林逸正准备迎战。 他双脚微微分开,右手抬起,五指张开,等着那银丝网落下。可就在此时—— 他感觉背后一阵危险。 那感觉来得极快极猛,像一根冰针从尾椎直刺后脑。林逸来不及细想,本能地想侧身闪避。可那攻击来得太近、太快、太突然。他身后那人离他不到一尺,一掌拍出,无声无息,掌力凝成一线,直取他后心。 “君宝,你干什么?!” 董天宝的暴喝声同时响起。 林逸没有来得及躲开。那一掌结结实实地拍在他后心。 “砰”的一声闷响,如铁锤砸在铁砧上。林逸身子往前踉跄半步,嘴角渗出一丝鲜血。可他只往前迈了那半步,便硬生生稳住了身形。他缓缓转过身。 身后站着张君宝。 不,那不是张君宝。 那张脸还是张君宝的脸,忠厚老实,浓眉大眼。可那双眼睛里,此刻却闪着一层诡异的光。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决不属于张君宝。阴冷、得意、带着几分疯狂。 董天宝的刀已经拔出了一半,看清那张脸时又硬生生停住。他瞪着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君宝?你疯了?” 那“张君宝”没有理他。他盯着林逸,见林逸嘴角带血却依然站着,脸上的笑意便僵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抬头看了看林逸,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惊疑。 “你为何还能站着?我这一掌,就算是块铁也会留下痕迹。你竟然只是轻伤?” 林逸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转过身来,正对着他。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张脸。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平淡。 “无相神功。” 那三个字落下去,“张君宝”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以为什么人都能拍我一掌?”林逸声音淡淡的说道,“方才跟我过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了。你居然全程不说话。而且眼睛都不看我。我就知道你不是君宝。只不过我想看看,你到底要做什么。” “张君宝”的脸色变了。他情绪激动之下,那张忠厚老实的脸忽然像水面一样波动起来。五官模糊了一瞬,随即重新凝聚。浓眉大眼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极为普通的中年男子的脸。方脸,薄唇,眉眼平淡无奇,扔进人堆里转眼就找不着的那种。 可他身形没有退。他盯着林逸,目光从惊疑变成了审视,最后变成了一种阴沉的冷静。 “好。”他开口,声音与方才完全不同,低沉,沙哑,像两块砂石在互相摩擦,“不愧是神机子。我这一掌用了九成功力,阴柔掌力灌入后心,寻常高手早已心脉寸断。你不仅没死,连站都站得稳。” 他缓缓抬起那只拍中林逸后心的右手。掌心上有一层薄薄的蓝光,正在慢慢消退。 “只是我有一事不解。”无面人看着林逸,目光幽深,“你方才若是察觉了,为何不躲?以你的武功,避开这一掌并非难事。” 林逸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往前迈了一步。 无面人退了半步。他退的姿势很奇怪,像是一片叶子被风吹了一下。脚下滑动,毫无声息,身形已经退到了三丈之外。可他站定之后,并没有急着逃。他偏了偏头,那张普通至极的脸上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神机子,你确实厉害。不愧是传说中的人物。我这一掌没伤到你,你的肉身比我预想的还要硬。但你今日来此,当真以为能拦住百魔大典?” “你以为我就那点本事吗?今天我让你见识见识。”无面人退到高台边缘,那张普通的脸忽然再次波动。五官模糊,身形拉长,他的个子从五尺出头猛然拔高到九尺,肩膀变宽,手臂变粗,脸上的普通五官变成同大力鬼王差不多的脸型。只是没有肉流。 他站到了方才大力鬼王倒下的位置。台下众人看着那张脸,竟和刚才的大力鬼王有几分相像。只是身形方面稍微有点瘦弱。 “我是在试你。”无面人的声音从那张肉瘤脸后面传出来,瓮声瓮气,像两座山在互相撞击,“看看传说中的神机子,到底是什么成色。如今看来,确实值得我亲自来一趟。” 他话锋一转,声音忽然变得极轻极细,如同蛇信吐息。 “神机子,让我试一下你的肉身有多强。” 话音落下就冲了过来。 第383章 以力止力 无面人冲过来的架势,像一头被激怒的蛮牛。 九尺高的身躯带着风声压过来,脚下每一步都在青石地面上踩出寸深的脚印。他没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扬起右拳,直直砸向林逸面门。拳风过处,空气发出“嘭”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人在一口大缸里点了个炮仗。 林逸没退。 他抬起左臂,硬架。 “砰”的一声巨响,两人同时后退半步。林逸脚下的青石板裂成蛛网,碎石子激射而出,打在周围几张空椅子上噼啪作响。无面人退的那半步更沉,脚底直接碾碎了一块青砖,碎末纷飞。 无面人甩了甩拳头,那张酷似大力鬼王的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笑:“有点意思。” 林逸活动了一下左臂,肩关节“咔咔”响了两声。他嘴角那丝笑意还在,可眼底已经多了几分认真。方才那一拳的力道,确实够猛。这无面人模仿大力鬼王,竟把那股天生的蛮力也模仿了七八分。 “再来。”林逸说。 无面人怒吼一声,双拳齐出。左拳砸向林逸胸口,右拳扫向腰肋,两拳几乎同时到达,速度快得带出一串残影。林逸侧身避开右拳,左手成爪抓住那只砸向胸口的拳头,五指一扣。 抓了个空。 无面人左手一翻,从林逸爪中滑脱,变拳为掌,横拍林逸太阳穴。这一变招快得匪夷所思,前一刻还是刚猛至极的直拳,下一刻就变成了阴柔刁钻的掌法。掌缘带着一股锐风,割得林逸耳侧的碎发纷纷飘落。 林逸偏头,那一掌擦着他颧骨掠过。他右手同时探出,五指如铁钳扣住无面人左腕。这一扣用了全力,换作寻常高手,腕骨当场就得碎成渣。可无面人的手腕在他掌中猛地一缩,骨节发出“咯咯”一阵响,腕围竟然细了一圈,从铁箍般的指缝间脱了出来。 “缩骨功。”林逸眉头微挑。 无面人退开两步,转了转手腕,那张肉瘤脸上笑意更盛:“神机子好眼力。不过大力鬼王可不会缩骨。你猜我还会什么?” 话音未落,他再次扑上。这一次他不再用蛮力直冲,而是脚下踩着一种古怪的步法,身形忽左忽右,速度极快,每一步踏出都带着诡异的节奏。他的拳法也变了,不再是大开大合的直来直去,而是像一条滑不溜手的泥鳅,专往林逸防守的空隙里钻。 林逸接了七八招,忽然觉得不对劲。 无面人的拳脚上带着一股暗劲,每一击都像在试探他的肉身强度。打在他手臂上的拳头,力道忽轻忽重,轻的时候像落叶拂面,重的时候如铁锤砸砧。他在找林逸的临界点。他在试探,到底什么样的力道才能伤到这具肉身。 林逸冷哼一声,不再被动接招。 他往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跺在地上,整个高台都晃了一下。木棚上的竹竿“哗啦啦”掉下来两根,台下前排几个人被震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林逸右拳直直砸出,没有任何花哨,没有任何变化,就是一拳。 无面人举双臂交叉格挡。 “轰”的一声闷响。 无面人整个人倒飞出去,双脚离地,像一只被弹弓打出去的麻雀。他在空中翻了半个跟头,后背撞上了高台边缘的木桩,“咔嚓”一声,海碗粗的木桩断成两截。他摔在台边,滚了两圈,才勉强稳住身形。 台下倒吸冷气声此起彼伏。 无面人从台边爬起来,那张肉瘤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臂,两条小臂上各有一道深深的拳印,皮肉凹陷,隐隐渗出血丝。他抬起头,看向林逸的目光彻底变了。 “你这具肉身……”他声音低沉,“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 林逸没有回答。他一步一步朝无面人走去,步伐不快,可每一步落下,台下众人的心就跟着跳一下。那种纯粹的压迫感,比任何花哨的招式都令人窒息。 无面人深吸一口气,双掌在胸前一拍。他的身形再次波动,那张肉瘤脸模糊了一瞬,重新凝聚时,竟变成了另一张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灰白道袍,枯瘦的手指泛着幽蓝。他周身三尺之内,空气“咔咔”作响,白霜在脚下蔓延。 百损道人。 林逸脚步一顿。 “你以为变成他的脸,就能用他的掌法?”林逸语气平淡。 无面人——现在是百损道人的模样——咧嘴一笑,那笑容与方才百损道人死前的阴冷如出一辙。他双掌齐出,掌心幽蓝大盛,一股阴寒掌力隔空拍来。掌风过处,空气凝冰,地面上白霜厚积,与真的玄冥神掌竟有八九分相似。 林逸抬手,一掌迎上。 两掌相交,“砰”的一声闷响。那股阴寒掌力灌入林逸掌心,却如石沉大海,连一丝波澜都没激起。可林逸的脸色却微微变了。这一掌的力道,与方才大力鬼王的蛮力完全不同。阴寒掌力只是表象,掌力底下还藏着一股极其阴柔的暗劲,像一根针一样试图刺入他的经脉。 那根针扎进去了半分,然后被散入血肉的元力无声吞噬。 无面人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这……”他撤掌后退,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震惊,“你体内的经脉呢?我的暗劲进去,为什么找不到经脉?” 林逸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他往前一冲,身形如蛮牛撞山,右肩直接顶在无面人胸口。 “咔嚓”一声。 无面人胸口的肋骨断了至少三根,整个人再次倒飞出去。这一次他飞得更高更远,从高台上直接翻了下去,砸在台下的人群中。几个人躲闪不及,被他砸得东倒西歪。 无面人躺在地上,口中涌出一口鲜血。他的脸又开始波动,百损道人的五官模糊、拉伸、重组,变回那张普通至极的中年男人脸。可这一次,那张脸上满是惊骇。 “ 第384章 画人画皮难画骨 你的肉身……到底是什么做的?”他挣扎着爬起来,右臂软软地垂着,显然骨头断了,“玄冥神掌的暗劲打不进去,大力鬼王的蛮力也压不住你。你的经脉呢?你的内息呢?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林逸站在高台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月光从身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投在无面人身上。他嘴角那丝笑意还在,可眼底是一层看不透的平静。 “你试完了?”林逸问。 无面人咬着牙,没有答话。他的左手悄悄伸向腰间掏出一枚丹药吞了下去。然后飞速运转功法。片刻之后林逸居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那枚丹药吞下去之后,无面人的气息骤然一变。 林逸站在高台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那种感觉来得没来由,像是一阵风从记忆深处吹来,带回了某个遥远的午后。他皱了皱眉,仔细打量着台下那个正在运功的中年男人。 无面人的身形在月光下缓缓拔高,肩膀变窄,腰身收紧,五短身材拉长成中等个头。那张普通至极的脸再次波动,五官重新排列组合。颧骨微微隆起,下颌线条变得清瘦,眉梢眼角多了几分孤傲清冷。等到那张脸完全定型时,台下前排几个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青衣长衫,身形清癯,面容俊朗却带着三分邪气。月光下那张脸棱角分明,眉宇间有一股说不出的孤傲,像是个不屑与凡人为伍的世外高人。 黄药师。 林逸的瞳孔微微一缩。 无面人——此刻已是黄药师的形貌——抬起右手,五指修长白皙,中指搭在拇指上,轻轻一弹。一缕指风破空而出,无声无息,却快得匪夷所思。指风掠过之处,空气发出“嗤”的一声细响,像是烧红的铁针穿过薄冰。 林逸偏头。 那道指风擦着他耳廓飞过,打在他身后高台边缘的木桩上。“噗”的一声,海碗粗的木桩上出现了一个指头粗细的圆洞,洞口光滑如镜,边缘没有一丝毛刺。指风穿过木桩后余势不衰,又打在后面的白纸灯笼上。灯笼纸“嗤”地燃起一簇幽绿火焰,随即熄灭,灯笼化作一片灰烬飘散在夜风中。 弹指神通。 林逸嘴角微微扬起。 “有意思。” 他往前迈了一步,从高台边缘跃下。三丈高的台子,他落在地上时膝盖都没弯一下,脚下青石板纹丝不动。他站在无面人面前一丈处,月光从背后照来,将他的影子投在无面人那张酷似黄药师的脸上。 “让我看看。”林逸活动了一下手腕,语气随意得很,“没有内力的情况下,黄老邪能在我手底下撑多少招。” 无面人没有答话。他中指再弹,三道指风连发,呈品字形封住林逸上中下三路。指风凌厉无匹,每一道都带着破空锐响,角度刁钻至极。林逸没有躲。他右手抬起,掌心朝前,硬接了三道指风。 “笃笃笃”三声闷响,如铁钉钉入硬木。 林逸掌心出现了三个白点,皮肉微微凹陷,可那凹陷只停留了一瞬便恢复如初。他看了看掌心,点了点头:“六成火候。黄老邪当年的弹指神通,大概就是这个成色。” 无面人面色不变,双手齐出。十指轮弹,指风如暴雨倾盆,密不透风地罩向林逸全身。每一道指风都精准地指向一处大穴,太阳、膻中、神阙、命门、涌泉,全是人身要害。指风破空之声连成一片,竟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林逸前后左右的退路全部封死。 林逸没有退。 他往前冲。 身形如蛮牛撞山,一头扎进那张指风织成的网里。指风打在他身上,发出密集的“噗噗”声,像是石子砸在铁板上。他的胸前、肩头、腰肋、大腿,一瞬间中了至少七八道指风。衣衫上多出一排小洞,洞口的布料被指风余劲烧得微微发焦。可洞下面的皮肤只是泛了一层白,连红都没红一下。 无面人的眼中闪过一丝骇然。 林逸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他左手探出,五指如铁钳,直取无面人咽喉。无面人脚尖一点,身形如风中落叶般飘退,同时右手从腰间抽出一根碧绿竹箫,横在唇边。箫声骤起,尖锐刺耳,如金铁交鸣。那箫声带着一股奇异的震荡之力,所过之处,地面上碎石纷纷弹跳而起,前排几张椅子被震得裂成碎片。 碧海潮生曲。 林逸脚步微微一滞。那箫声灌入耳中,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耳膜上跳舞,搅得人气血翻涌。可那不适只持续了一瞬。散入血肉的元力察觉到外来的震荡,自动涌向耳窍,将那箫声的力量绞得粉碎。林逸晃了晃脑袋,像是赶走一只飞虫,继续往前冲。 无面人脸色彻底变了。他箫声骤然拔高,尖锐到了极致,像一根钢丝绷到极限即将断裂。可林逸已经欺身到他面前,右拳直直砸出。 无面人急闪。那一拳擦着他肩头掠过,拳风将他整个人掀得横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碧绿竹箫脱手飞出,砸在青石上断成两截。他挣扎着爬起来,那张黄药师的脸已经维持不住了,五官开始剧烈波动。 林逸一步步朝他走去。 “你模仿得了他的招式,模仿不了他的内力。”林逸语气平淡,像是在品评一件仿品,“弹指神通没有内力灌注,只是空壳子。碧海潮生曲没有内力催动,只是难听的调子。你模仿大力鬼王时能模仿他的天生蛮力,因为那是肉身之力。可黄药师的功夫全在内功上,你一介模仿者,学得来吗?” 无面人咬着牙,那张脸上闪过一抹狠厉。 他忽然仰头长啸。 “你们还在看什么?等死吗?!”(PS :感谢各位喜欢这本书的读者一直以来的支持,昨天状态太差,发了顿牢骚 好多读者关心留言鼓励 ,也有好多读者送礼物,感谢 这本书我会一直写下去,就算开新书,这本也不会断更,谢谢大家!下午还有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