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爽,我阿父是秦始皇》 1、穿越了,但没有加载语言包 这就是韩非结巴的原因吗? 赵乐秦看着唾沫横飞、摇唇鼓舌的众人,大为震撼,啧啧称奇。 瞧瞧这串呜啦啦的弹舌。 上古音,牛逼! 等等!我什么时候听得懂上古音了?! …… 一声清脆的鸟鸣响起,紧接着,接二连三的叽喳声传入耳畔。 赵乐秦恍惚着从梦中惊醒,朦胧间睁开眼,原来已经是天光大亮。 赵乐秦还在望着房梁发呆,视线里忽然映出一个穿着素色短襦的女子。 赵乐秦脸色骤然一变,浑身僵直,脑子里发出尖锐爆鸣。 ——不要!!! 下一瞬,那女子轻快地把赵乐秦扒光了。 光天化日之下。 赤身裸体…… 赵乐秦痛苦地闭上了眼,悲愤地大声抗议:“小婴儿就没有人权吗?!” 可惜,纵然赵乐秦已经炸毛,这在旁边的侍从听来,也不过是一串含混的“werwerwer”罢了。 见到小婴儿脸色红润地咿咿呀呀,女子笑着打理好赵乐秦,把他放回平日最爱的软塌上,还顺手捏了一下他嫩嫩的脸蛋:“@#%¥&。” 赵乐秦看着女子含笑的眉眼,只得深深、深深地叹了口气——他听不懂。 下一瞬,围观的侍从们都笑了起来,紧接着就是一连串的叽里咕噜的加密通话。 “#%#¥……¥#%¥!” “#%*##%&%。” …… 赵乐秦麻木地想:谁说穿越古代语言不通会很痛苦?只要他愿意,那些听不懂的话就会自动变成背景音,然后像英语听力一样,从他光滑的大脑上滑走了! ——哈哈,统统选c! 赵乐秦鼓起腮帮子,直接屏蔽掉周围的噪音。 他伸长脖子努力张望,期待再找出些穿越背景的妙妙线索。 目前为止,赵乐秦根据周围的环境推测,他应该是一觉醒来魂穿到了古代,而且托生的这家非富即贵。 就是可怜这具身体的生母,没见过一面就撒手人寰了。至于亲爹,从他出生到现在就没露过脸。 ——呵,不负责任的老登,吾未壮,壮则有变! 赵乐秦胡思乱想着,伸长脖子四处张望。 他的眼睛无意识扫过一处花纹,忽然一喜。 这好像在某个博物馆见过? 赵乐秦眯起眼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小脸垮了下来。 不对,好像不一样。但确实有点熟悉…… 在脑子里拼命搜刮记忆时,赵乐秦忽然察觉到嘴里不同寻常的触感,他下意识一咬。 ——卧槽,怎么是我的手! 赵乐秦神智回归,连忙抽出湿哒哒的爪子,大呸口水。 噫!恶心! 赵乐秦感觉自己稍稍一放松,婴儿的底层代码就会自动接管大脑,变成一个阿巴阿巴流口水的小傻子。 赵乐秦本来以为穿越最大的难关是语言——超绝上古音,从入门到入土。 abandon!abandon!abandon! 但赵乐秦很快发现,虽然上古音无法量子速成,可只要他坚持不懈地偷听,就算学习姿态鬼鬼祟祟了一些,但也是能慢慢入门的。 他穿越后的最大挑战,竟然是小婴儿的生活本身。 从出生开始,赵乐秦就受够了看不清楚的眼、难以转动的头、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张嘴只能发出小猪哼哼…… 然而,最考验赵乐秦的还是无孔不入的羞耻感。 赵乐秦不仅经常被脱光光搞强制露出,他还要被奶娘按头喂奶—— 赵乐秦第一次被喂奶时就鲤鱼打挺地抗争过,但没有一个大慈大悲的菩萨把睿智的眼光投向勺子和小碗——他们开始一个一个地换奶娘了! 但赵乐秦要的是转人工啊! 赵乐秦哭得嗓子都劈了,脆弱的婴儿身体直接两眼一黑。等他再次醒来,发现婴儿的本能悄然自动运转,他已经被奶娘喂过奶了。 那一瞬间,赵乐秦尴尬得恨不得自己直接嘎了。 都是死,比起社死,他还不如饿死。 在赵乐秦反复破防,逐渐麻木后,他忽然发现了自己的金手指——记忆力! 穿越前中医老妈念叨的每一张方子,木匠老爸领着他捣鼓的每一件木头玩意儿,还有他读过的书、逛过的博物馆……所有记忆里的画面都能精准调取,细节逼真到如同imax级的高清投影。 这和离线的全息技术有什么区别? 赵乐秦头一回发现这个金手指的时候,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呜呜呜呜呜…… 他都穿越了啊! 高三的时候多么需要过目不忘的脑子,金手指就是不来; 结果他刚高考完,还没开始玩就穿越了! 现在的赵乐秦,虽然达到了传说中“某东方大国之人一生的智力巅峰”,但同时还带着无数凌晨五点半起床的浓浓怨气。 ——穿越前告诫我要好好学习,穿越后还要学习,那我不是白穿越了吗?! 带着一股子誓要玩个痛快的愤怒,赵乐秦开摆了。 他要用这个牛逼的脑子好好享受追剧看文了! 赵乐秦肆无忌惮。 赵乐秦嘎嘎大笑。 赵乐秦再次被婴儿的生理状况制裁。 小婴儿的大脑还未发育完全,但赵乐秦放飞自我,狂妄地逐字逐句回忆七部《哈利波特》。波特还没见到小天狼星,赵乐秦就眼冒金星,在奶娘惊恐地注视下吐得昏天黑地。 被再次扒光擦拭后,赵乐秦双目无神,羞愤欲死。 怎么别人穿越都是从从容容、游刃有余,到他这就匆匆忙忙、连滚带爬? 后来,即便赵乐秦早已行动自如、来去如风,他始终认为,一定是因为刚穿越这段时间憋坏了,他才会变成始皇帝亲自撸袖子追、扶苏反复替弟背锅、吕雉绞尽脑汁打补丁、六国恨得牙痒痒……的纯种乐子人。 · 时光飞逝,赵乐秦已经严格按照上辈子听说的“三翻六坐,七滚八爬,九立周会走”一一打卡。 作为一个别人眼里见风长,自己眼中度日如年的小婴儿,赵乐秦终于初步解锁了语言功能和行动能力。 虽然赵乐秦搞懂了大部分日常对话,但因为一说话经常呜哩哇啦、大流口水,他不得不惜字如金,好维持一下摇摇欲坠的体面。 但好在即使语言方面有点拉跨,赵乐秦的身体属性却格外超模。 他好吃好睡、科学锻炼。不知道遗传自谁的基因发力下,赵乐秦很快长出了结实的肉腿和一身旺盛的精力。 由于侍从担心襁褓婴孩脆弱,平日都是在屋子里严加护持,只有在风和日丽的时候才会让他在院子里晃几圈,更不要说放出院门。赵乐秦驯服双腿后,立刻便要开启新地图。 他翻过门槛,迫不及待地向着院门冲去。 下一刻,一个侍从就拦住了步子横行霸道的幼崽。 “不可出门。” 赵乐秦以为是因为当天有点小风,乖乖回屋了。但他很快发现,侍从们就是限制他的活动范围。 赵乐秦大惊失色。 他大概是把老己养得太好了,简直浑身是劲,精力充沛得像一条热爱跑酷的狗。 而狗,是需要出门放风的。 随着赵乐秦越长越大,他躁动的灵魂愈发蠢蠢欲动。 赵乐秦几次越狱行动都被拦截后,他忽然和比格共情了。 这个屋子……好像也不是不能拆一拆? 这个念头一出来,赵乐秦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他再不能出门的话,他美好的品德,美好的性格,甚至是灵魂都会被毁了。 满脑子“出门出门”的赵乐秦环视四周,低下头恶狠狠地扯了一把布老虎。 周围大人太多了,他需要屋里的人再少一点!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赵乐秦立刻竖起耳朵—— “我听说@#gd。” 是一个侍从在窗边低声说话,恰被一缕清风卷着,悠悠捎进了赵乐秦的耳中。 赵乐秦立刻扔掉手中的布老虎,嗖嗖嗖挪到窗边。他随手拾起窗边的木头小人,心不在焉地摆弄着,继续偷偷摸摸地听墙角。 然而那侍从很快住嘴了,只听了半句的赵乐秦没能破译加密通话,慢吞吞地磨蹭回榻上,抓心挠肝地像一只吃不到瓜的猹。 最近侍从们明显喜气洋洋,但赵乐秦打听时却总被糊弄,被“真乖”“吃饭吗?”打发了几次后,赵乐秦不敢再刨根问底。 小婴儿日常会说一些简单词汇还行,但是能坚持打探大人偷偷说话的隐秘…… 嘶——太过神异,可就是异端了! 他这辈子生下来就失去了生母,亲爹又是个从不露脸的,一个小婴儿能活得如何全靠侍从们的良心,万一就是有人觉得要扼杀妖孽呢?他短胳膊短腿的也反抗不过啊! 但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赵乐秦逐渐挂上了痛苦面具。 ——这和知道学校要搞个两天的大活动,但不清楚是要联考还是放假有什么区别?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把这糟心事暂时扔掉,继续策划自己的出门大计。 赵乐秦乖乖地坐在榻上,安静地摆弄着木头小人。 一旁做衣裳的奶娘抬头看了一眼,发现赵乐秦垂着睫毛在玩戏偶,瞧着实在是个不哭不闹的好宝宝,她欣慰一笑,低头继续做活。 忽然间,不知道是不是洪秀全他爹听到了来自东方的祈祷,侍从们一个个出了门。 赵乐秦眼睛刷地一亮。 现在他的身边就剩奶娘一个人了,机会来了! 赵乐秦扬起很他有欺骗性的小脸,大眼睛眨了眨,仰头软软地说:“水~”。 等奶娘倒来一小碗水,他当即面带激动地站了起来,然后仿佛没站稳似的,身子一歪,整个人都扑了过去。 啪—— 水被冒失的幼崽打翻了。 赵乐秦低头看看被打湿的褥子,怯怯地抬头望向奶娘,大眼睛里满是无辜。 奶娘哭笑不得,轻轻点了点赵乐秦的额头,又起身倒来一碗。这次赵乐秦老老实实地喝了几口,然后又低头玩起了木头小马。 看赵乐秦一副沉迷的样子,奶娘随手把没喝完的水放在漆案上,准备出门招呼一声别的侍从暂时看着点,她要去换一下被弄湿的褥子。 就是这交接的一分钟! 在奶娘从视野消失的那一刻,赵乐秦丢下玩具就窜了出去。 比格短腿此时爆发出了巨大的潜力,不过四五秒的功夫,赵乐秦就冲到了门口。 然后—— 直直地撞到了一个巨人的脚上。 2、文盲也可以套秦始皇的话吗? “啊——” 赵乐秦发出一声惨叫。 反作用力下,他感觉自己在空中飞了一小段。 赵乐秦咣当一下砸到了地上,四仰八叉。 好在古代的泥地没有做什么硬化,他艰难地一手支着地,一手揉了揉自己的屁股,顿时疼得呲牙咧嘴。 赵乐秦索性坐在地上,两手往后一撑,微微扬起下巴,严肃地问道:“你,是谁?” 虽然赵乐秦是在尽力保证吐字清晰,但这般一本正经的咬字,配上他那张唇红齿白、带着婴儿肥的严肃小脸,让那股令人手痒的萌感更强烈了。 黑衣男子被矮墩墩的幼崽撞个正着,顺势顿住脚步。见小不点儿明明摔疼了却没哭,他正暗自纳罕,忽又听见字正腔圆的发问,神情更是添了几分惊诧。 赵乐秦坐着还没一个小板凳高,男子却将近两米。悬殊的身高差下,面前的男子好像一个穿着黑色袍子的巨人。 赵乐秦先瞅着巨人的脚,又移到小腿,使劲儿仰着脑袋往上看,脖子都快抻断了才瞥见对方的下巴。 赵乐秦的小脸逐渐呆滞。 赵乐秦放弃仰头,视线缓缓下移,落到巨人腰间。 巨人的腰间束着革带,还挂着一把长而笔直的剑,剑鞘是暗色皮革包裹硬木,剑柄缠着金银丝。 赵乐秦微微眯起眼。 能佩剑啊,这男的好像有点东西。 赵乐秦又往下看,发现这男子的衣摆还绣有暗纹,阳光一照,恍若在隐隐浮动。 赵乐秦一时间感觉被金钱的光芒刺到了眼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不想吭声了。 赵乐秦明中打量的时候,男子也低头看着赵乐秦,眼中露出回忆之色。 片刻后男子若有所思,眉梢轻轻一挑:“已经会说话了?倒是聪慧。” 赵乐秦一脸冷漠。 聪不聪慧的已经不重要了,但他脖子都仰得有些痛是真的。 赵乐秦权衡利弊,反正今天的逃跑是注定要失败了,不如找个代驾还省得自己走。 他两只胳膊大大地张开,下巴一挑,再明显不过地示意:愚蠢的大人,如果你有点眼色,就赶紧主动当我的坐骑。 黑衣男子即便不知道什么叫e人,也被如此表现生生硬控了一瞬。 沉默的几秒中,他身后的侍从极有眼色,碎步出列,当即便欲上前代劳。 然而黑衣男子此时却仿佛得了趣味,他忽然抬手制止,然后伸出手臂一捞,一下就把赵乐秦拎了起来。 那侍从看到指令,立刻安静地退下,全程一丝声响都没有发出。 赵乐秦看着这一幕,悄悄地瘪了瘪嘴:啧。好装啊。 黑衣男子把赵乐秦拎起来后,他迟疑一瞬,就直接把这自投罗网的小孩儿放到了他的小臂上。 赵乐秦先是眼前一花,再坐稳后,他就变成了居高临下的视角。 赵乐秦情不自禁地“哇”了一声—— 就是这个视野!他实在是想念这个高度良多! 虽然这个愚蠢的大人抱小孩姿势不是很舒服,但是心情大好下,赵乐秦决定给坐骑一个好脸色。他挂起屡试不爽的招牌笑容:“你,好!”,然后伸出爪子大力拍拍男人的肩膀。 周围的侍从倒吸一口凉气。 赵乐秦听见动静扭头望去,有些疑惑地看了看他们脸上“不敢相信”、“天塌了”的丰富表情,脑海里隐约冒出一个猜想。但幼儿光滑的大脑正雀跃着,灵感像小鱼般闪过。稍不注意,那点子猜想便溜走了。 还未等赵乐秦努力思索,黑衣男子便轻笑一声,抱着他迈步走向宫殿。 随着男子迈进殿门,请安声同时整齐响起。 侍从们双手伏地叩首,迅速跪了一地。 赵乐秦魂飞天外的脑子也觉得有些不对了。 ber?这么大礼? ——等等,这该不会就是他那玩失踪的渣爹吧? 领头的奶娘战战兢兢地出来请罪,黑衣男子挥挥手,身后两个侍从立刻站出来,就要把人带走。 看着她瑟瑟发抖的样子,赵乐秦心中掠过一丝愧疚。他双手环住这个虽然不一定是渣爹,但绝对是有权利的老登,急急地开口:“停!” 这一嗓子喊得赵乐秦差点没兜住口水。 赵乐秦匆匆咽了一口唾沫,好不容易收住要泛滥的花洒,又赶紧开口:“她,好!” 男子有些惊讶地看向怀里的幼崽,只见小家伙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乌黑的眼珠写满了紧张。 他饶有趣味地示意侍从们停下,又指着人开口问道:“你是说她好?” 赵乐秦毫不犹豫地点头。随着他急切的动作,头顶梳的小包包都狠狠一晃。 男子有些怀疑这幼崽是在瞎蒙,捏捏小孩因用力而鼓起来的圆脸,又道:“可是她和其他侍从让你跑出来了,就是失职。” 赵乐秦被无良大人捏的泪眼汪汪,两只小爪子托住肉脸蛋轻轻揉了揉,心里恨恨。 真是个老登!这种超绝上位者风格的大爹,简直就是把小孩当日本人整。 赵乐秦深吸一口气,然后拍拍自己的胸,言简意赅地表达:“我,坏。” ——老登,是我太调皮捣蛋坏得不行,奶娘兢兢业业是个好的,懂? 男子被逗笑了,冲侍卫挥了挥手:“去查查,没有别的错处就放回去。”然后转头看向劫后余生般的众人,收起笑容,声音沉沉道:“记住,是你们公子给你们求情。” 赵乐秦看着侍从们的眼里满是感激,内心咋舌。 没跑了,瞧瞧老登这敲打的顺手劲儿,绝对是个上位者。 男子抱着赵乐秦脚步不停,走进屋子,眼睛扫了一圈,落在屋子里最显眼的漆案上。这个漆案平时在榻上放着,除了被赵乐秦当桌子使,偶尔还会被他当扶手来练习走路。 男子瞧见这榻上的漆案,直接把赵乐秦像盘菜一样端起来,然后把他整个放在案上,自己则顺势斜坐在旁边的榻上。 现在巨人和小不点的对视方便了很多。 赵乐秦虽然再次痛恨自己的迷你身高,但也没忘记最重要的问题。他一脸严肃地再次发问:“你,是谁?” 男人不语,只是突然伸手。 幼崽鼓鼓的包子脸,被戳了。 赵乐秦的幼崽壳子实在卖相极佳。平时侍从们不敢冒犯公子,或者说不敢光明正大捏着玩,但是男子显然没这个顾虑。 他刚刚一捏的绝佳手感还犹在,现在这幼崽竟然又一脸正经地发问,即使不知“萌”是什么意思,男子也从心地再次伸出邪恶大手。 赵乐秦感受到自己脸又被袭击,整个人陷入不可置信地呆滞。 一个出场就逼格拉满的老登,好端端地,竟然也会突然做出这种幼稚的举动吗?! 赵乐秦在吃惊下放松了对肢体的控制,一个没注意,直接被男子的力道推得失去了平衡。他咕噜噜在漆案上打了个滚,好不容易扑腾着停下,又没法一下站起来,只得无助地挥舞着短手短脚,看起来简直就像一只被翻个儿的小乌龟。 老登显然没料到幼崽竟然还坐不稳,脸上浮现出一点惊诧。 他看着赵乐秦的四肢不断在空气中奋力划动,这点的惊讶很快转成了笑容。 赵乐秦整个人都懵了。 他也不再祈求无良大人伸手扶一把,自己猛地使劲,站起了身,结果用力过头,没站稳又趴了下去。 接连的失败让赵乐秦几乎失去理智,他干脆四肢着地,怒火熊熊地抬起头,张口欲骂。 卡住了——中华上下五千年国粹在胸中徘徊,但都是普通话。 赵乐秦深吸一口气,他搜索着目前单薄的骂人词库,选出最具指责力量的词语,咬牙怒吼:“你,坏!” 当人弱小的时候,生气都是那么可爱。 破音的小奶嗓让老登彻底没憋住,畅快地大声笑了一通。 赵乐秦冷着脸,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以为三头身控制起来容易吗? 老登看到更乐了,好不容易止住笑,大发慈悲地解释道:“寡人是你的父王。” 赵乐秦虽然没学到“fu’wang”这个发音的含义,但结合前面侍从们的行为,加上前者“gua’ren”这个音肯定是自称,还有“xx是你的xx”的结构,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这个看起来很strong的黑衣男子,就是那个老婆难产都没来,然后把孩子抛之脑后的老登! 赵乐秦笑了。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百因必有果,你的报应就是我。 老登虽然看起来气势逼人,但是就冲这先不负责任,后玩弄小孩的劲儿——你个渣爹,以后等好了! 赵乐秦眼睛一眨,便是一副天真疑惑的表情。他歪头,睁着纯洁无辜的眼睛,满脸懵懵懂懂道:“什么是fu’wang?我可以、当你的fu’wang吗?” 老登一哽,脸色有点黑。但看着赵乐秦满脸无辜,一副“我什么也不知道”“你好凶”的委屈表情,他又软了心肠:罢了,毕竟出生就丧母,又有谁教过他呢? 他摸了摸赵乐秦圆润的头:“你是寡人最小的儿子,你还有二十几个兄姊。寡人是你们的父王。” 赵乐秦迅速捕捉到关键词“最小”、“二十几个”,愉快地眨眨眼:嚯!还是幼子身份!vip特权,过期作废啊! 赵乐秦继续直钩套话:“什么是gua’ren?” 大爹耐心地纠正:“gua’ren是%#¥@,你不可¥%@#gua’ren,只有%&@%方可%&gua’ren。” 赵乐秦沉默了,这跟听到一个长难句,但只知道有个can和can’t有什么区别? 生词太多,听力测试失败。 赵乐秦摇摇头:“我不懂。”端详了一下大爹的穿搭:交领右衽,玄色。再观察几天,要是大爹老穿黑,说不定是秦朝或者西汉早期的贵族或者大官。 赵乐秦的视线飘到旁边的陶碗里的水,突然来了主意! 他手脚并用爬到碗旁,伸手蘸了蘸水,在漆案上画了几道水痕。然后拉起大爹的手,眼巴巴瞅着他,希望大爹能高抬贵手,纡尊降贵写个字。 大爹又是一乐:“难不成是想要寡人给你写字?你认识字吗?”不过他虽然嘴里吐槽,手上倒是配合着写了一个大字。 赵乐秦紧紧盯着修长的手指,视线随着指尖移动。 只见手指漂亮地落下最后一笔——是大篆的“秦”字! 这里是秦国! 还能精确到是李斯创造小篆前,是公元前221年统一文字前的秦国! 赵乐秦眼睛噌得亮了:总算不是两眼一抹黑了,老登总算办了件人事! 赵乐秦高兴地抬头,对着大爹摆出最可爱的笑容,用自己最好的夸人词汇称赞道:“很好!” 没办法,他能不漏口水、吐字清楚的就这一个。 大爹斜睨了赵乐秦一眼:这三头身小孩明明什么也不懂,夸人倒是起劲。也罢,寡人就当今天陪他了。他刷刷刷又写几个大字,抬眼看看眼睛发亮的小孩,指着字读道:“你刚刚不是问gua’ren是什么意思吗?gua’ren就是王的自称。” 赵乐秦简直不敢相信事情有这么顺利! “王”字他能不认识吗! “秦” “王” 原谅他,他第一个能想到的就是秦始皇。 赵乐秦激动地复述:“父王,王?!” 大爹矜持地点点头,指了一下自己:“寡人就是秦国的王。” 赵乐秦着急地抓耳挠腮:怎么才能知道这个大爹到底是秦国的哪位国君? ——有了! 赵乐秦站起来四处张望,拾起扔在一边的木头小人,作介绍状:“这是阿大公子。”,然后又拍拍自己的小胸膛:“我是小二公子。”,接着仰起脸满怀期望地问道:“父王是什么王?” 大爹看着被赵乐秦时常摔打、面目都有些扭曲的木头玩具,有些不想承认自己是这玩意儿的父王,沉默一瞬,开口纠正道:“你是我的儿子,自然是秦国的公子。” 赵乐秦急得拍了一下肉肉的大腿:天天被侍从们称呼“公子”,他当然知道公子是指自己!但这不是不知道“名字”怎么发音嘛?只能期待大爹领悟文盲的交流方式。 赵乐秦撅着屁股费劲地从漆案上爬下来,又从各个犄角旮旯翻出自己的玩具,开始虚空造名:“这个、是阿张公子,这是李公子,这个、是王公子……” 大爹看着一案的球、木头剑、小鼓等等一堆有名有姓的玩具公子,好像理解了赵乐秦的意思。 赵乐秦眼巴巴地为赐名大会收尾:“父王,是什么王?” “寡人姓嬴,名政。” 大爹再次蘸水,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赵乐秦呼吸都粗重了:%政,虽然他不认识“%”这个大篆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但前后联系起来铁定是“嬴政”没跑了! 卧槽! 我爹是秦始皇! 活的! 秦始皇! 赵乐秦扑了上去。 3、本宫要杀了胡亥! 这是扑向秦始皇吗? 这是扑向荣华富贵、高床软枕,扑向拼爹的终极核武,扑向他的幸福未来啊! 望父成龙! 望父成龙! 祖龙! 赵乐秦嘴角情不自禁地浮现出痴笑,被自己光明的前途照得睁不开眼。 嬴政没有拒绝幼崽的亲近,他略带僵硬地伸手,用接一卷竹简的姿势,两手一合,握住了幼子还带着奶香味的腰……肚子,举在自己面前。 赵乐秦顺势凑上去,用自己嫩呼呼的小脸蹭了蹭嬴政的额头。 这柔软又温暖的触感袭来,竟让嬴政一时间有些无措。记忆里,他从未与父亲有过这般亲昵,更不曾与自己的子女如此亲近。 但是赵乐秦不过一触而分,这让嬴政微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气,下意识忽略心中微妙的失落感。 赵乐秦虽然看在祖龙爹的份上卖了一下自己的脸蛋,但天生乐子人很快从“我爹是始皇”的冲击下回神。 赵乐秦暗中思索着:目前的主要矛盾,是拥有顶级皇帝爹和不幸同时被塞了一个畜生兄弟胡亥之间的矛盾,是他短期内美好幸福生活和未来巨大风险之间的矛盾。 拥有一个祖龙爹千好万好,但是不解决胡亥这个坏种,他最后的结局不是分尸就是乱刀砍死,倒霉到家说不定还会遭上个车裂…… 赵乐秦微微眯起眼睛,看了看自己的短手短脚,在心里迅速确定下方针。 ——得先提高自己在大爹心中的地位。 不是说胡亥是最受宠的公子吗?一个雄心勃勃要一统六国的帝王,能分给子女的关注总共就那么多,祖龙心中的地位,他不抢占就会被别人抢占,那还是他笑纳了吧! 嬴政可不知道,才几秒的功夫,面前唇红齿白的稚童只淡淡垂了垂眼,就在心里过了一出甄嬛传。 嬴政还在回味幼崽脸蛋软软的触感,又非常从心地抬手捏了上去。 为什么他以前没发现孺子这么好玩呢?哦,是因为孺子一见面就哭闹,有时候还脏兮兮的,瞧上去也有点傻。倒是这小子,看起来干净又聪慧。像他。 赵乐秦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刷了一波印象分,他被捏得脸蛋红红,虽然口齿不清、含含糊糊,但仍然坚强地发问:“阿父,人人,高兴?为何?”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问题可着实让赵乐秦好奇了好久,但是他要维持“省心天使宝宝”和“正常小婴儿”之间的平衡,不能对侍从们反复问,想办法偷听又失败了,实在是憋死他了。 不过,这样的憋闷在赵乐秦试探出大爹的身份后,就可以彻底结束了。 亲爹都是嬴政了,这还装什么笨蛋啊! 嬴政13岁就当上了秦王,21岁一亲政就把吕不韦的势力连根拔起,然后迅速掌控秦国大权,硬生生打造出了所向披靡的耕战机器,把六国捅了个对穿。 这样一个千年难遇的天生帝王、一个才智与毅力都非同寻常的猛人,他会觉得自己的儿子聪慧一些是不对吗? 嬴政随随便便地想一下当年,再低头看看怎么瞧怎么普通的儿女,怕不是内心会充满疑惑:为什么寡人十几个儿女,都不像寡人半分呢?寡人的孩子不应该是天才吗? 赵乐秦在靠他的散装古语努力造句,而嬴政则是觉得幼崽现在的表情有意思极了。 看着赵乐秦满脸的渴望与好奇,嬴政不紧不慢地欣赏了一会儿,然后在幼崽火烧眉毛的急切视线下,悠悠地吐出几个字。 “倒也不是大事。” 赵乐秦像只着急的小扑棱蛾子,眼睛瞪得溜圆,胳膊上下直挥。他紧紧盯着嬴政因垂眸俯视而半阖的眼睛,然后一把抓住嬴政的大手,顺着嬴政捏脸的动作,微微用力—— 已经用脸蛋贿赂你了,连吃带拿可要不得! 嬴政被逗笑了。眼见着赵乐秦好奇地快要爆炸了,他在幼崽软乎乎的脸蛋上轻轻一掐,终于大发慈悲地给出了答案:“寡人前几个月灭掉了韩国,现在,韩国是大秦的颍川郡了。” 赵乐秦连蒙带猜的翻译了一会,然后被自己推测出来的意思惊到。 他满脸震撼地抬头,嘴巴不知不觉间张成一个标准的o形,只觉得眼前这男人一瞬间好像浑身王霸之气:这、这就开始灭六国了? 嬴政含笑看着一会儿迷茫、一会儿震惊的幼崽,长臂一伸,把幼崽捞过来摆正,然后蘸着水,随手就在漆案画起地图。 随着嬴政的勾画,漆案上,七国地图逐渐浮现。 赵乐秦呆呆地看着漆案,印照着自己的记忆,把大篆形式的七国名称逐渐对应: 秦、楚、齐、燕、赵、魏、韩。 嬴政画完,捏起赵乐秦的小爪子,拉着他的胳膊在韩国的位置轻轻一拍,轻笑出声:“韩国已经被寡人灭了。” 赵乐秦感觉手心一凉,漆案上“韩”字宛若被他的手一箭穿心。不一会儿,“韩国”的部分便逐渐糊成一团,随着水渍的流淌逐渐消失在华夏地图上。 赵乐秦仰头,看到嬴政眼睛里露出的锋芒和他微微勾起的嘴角,那表情、那气势! 赵乐秦心里的激动难以抑制,他嗷地一声,下一秒伸出罪恶的小爪子,啪啪啪—— 赵乐秦一口气连拍了五下。 现在漆案上只剩下秦,只有秦。 赵乐秦现在只恨自己口齿不清,不能表达出他此刻的心潮澎湃。他严肃地抿了抿嘴,两只手郑重地抓起嬴政的手指头:“阿父,灭六国!阿父,好!阿父,聪慧!” 赵乐秦说这话毫不亏心。他现在是比嬴政本人还相信嬴政,毫不怀疑秦国未来必定会统一天下。 嬴政听到幼崽的话大笑出声。 正逢灭韩,幼子又说出如此童谶,这不是祥瑞是什么? 迷信的嬴政只觉得这话说到了自己的心坎上。 嬴政摸摸赵乐秦的脑袋,看着仍然一脸激动的幼崽,思索一瞬,扬声道:“明。” 刚刚那个极有眼色的侍从立刻出列,他双手合抱行了一礼,然后垂手侍立,听候指令。 嬴政微微颔首:“以后你跟着他。有什么事随时来报。” 赵乐秦看着这个叫“明”的侍从又恭恭敬敬地行礼称诺,然后倒退两步,转身站在塌边,低头垂手侍立。 这是拨了个御前大太监? 赵乐秦瞄了两眼,也没看出什么阴柔气质来,估摸是个正常隶臣。 不管怎样,这是始皇看重他呀! 赵乐秦嘿嘿一笑。 就算这个小明是个眼线他也认了。而且这种安排说不定会有奇妙效果。比如,他正好在想,该怎么给嬴政留下除了聪慧的其他印象——顽皮。 一个一直以来都规规矩矩、恭敬有礼的儿子,如果某天做出点稍微出格的举动,不仅周围人会相当惊诧,搞不好还会引来大爹的训斥惩罚。 但是,如果是一只从小就踢天蹦地,淘得天下胆子十分、上天倒欠他八斗的魔丸呢?只要留下“他从小就这种性子”“他就是淘气”的第一印象,心里预设下,大家的潜意识都会对此宽容几分。 立魔童人设,得一生自由。这简直是绝无仅有的划算买卖。 小癫公胡说八道很正常啦! 乐子人上房揭瓦很常见啦! 哪天比格儿子创累了不拆家,嬴政搞不好还会欣慰夸赞呢! 都穿越了,思路打开—— 看看大爹的所作所为就知道了:六王毕,四海一,首创皇帝称号,立碑刻石自夸“德惠修长”。这样金光闪闪的功绩彪炳史册,难不成大爹会不顾生前身后名,让史书上留下一笔类似于“子始三岁,帝大怒,贬为庶人”的话? 所以,赵乐秦决定: 他要趁着幼崽壳子,给始皇陛下好好开开眼; 他要展现魔丸本色,随机吓死一只路过的大儒; 他要当一个天才顽童,带来一点现代脑洞的小小震撼; 他要做最纯粹的乐子人,用高三生的精神状态创飞所有人; 他要做宫廷最爽的崽…… 嬴政看着赵乐秦脸上浮现傻笑,又捏了捏幼崽脸上的软肉。 赵乐秦仰头,努力吞咽口水保持自己的体面,满是疑惑地望向嬴政:“唔?” 嬴政嘴角可疑地翘了一下,开口道:“寡人要去处理政务了,有什么事情让明来找寡人,知道吗?” 赵乐秦歪头猜了一下大爹说话的内容,顿时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嬴政又撸了一把赵乐秦的脑袋,然后径直起身,带着两列侍从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赵乐秦两手托着自己的腮帮子,看着自己的侍从在小明的带领下齐齐行礼。 赵乐秦眯着眼,看着大爹消失在视野中。 接下来,他主线任务就是一件事——找出胡亥,弄死! 赵乐秦努力把肉肉脸摆出凶残模样: 先下手为强,这叫智取,宝贝儿! 4、误会,都是误会 有了御前牛人小明后,赵乐秦快活得像一只自由的小鸟。 即使赵乐秦吐字不清,神奇小明依然可以猜到他的意图,然后精准又妥帖地执行。而小明教起说话来更是贴心,赵乐秦学习语言的速度一日千里。他现在除了说长句子有点小结巴,日常表达都没什么生词了! 只除了一点,小明的脸上永远是淡淡的。 不管赵乐秦如何从某个角落悄悄探头,在他看过去时,小明脸上的表情永远不动如山。 赵乐秦很快放弃这种偷感很重的行为——大概小明就是先天面瘫圣体吧。 不过,既然察言观色看不出来,是时候直接用语言摸一摸小明的底了! 赵乐秦嗖嗖嗖地爬到了漆案上。 小明仍然恪尽职守地伸开胳膊护卫在旁,低头注视着幼崽。 赵乐秦先是一屁股坐下,然后努力地盘腿,尝试做出高人风范。 但他很快发现这个姿势过于有考验了,只好退而求其次,选择脚心并拢,稳了稳重心,指挥鸡妈妈一样的小明坐在榻上。 小明默默收回手臂,顺着公子的意思跪坐下来。 赵乐秦摆出了严肃的表情,探出胳膊。 小明立刻弯腰倾身,让赵乐秦的短胳膊成功碰到自己肩头。 赵乐秦爪子张开,用力拍了拍小明的肩膀:“明,你会什么?”。 等赵乐秦收回胳膊坐稳,小明抬手一礼,用平淡的表情朗声回答: “公子,臣极善音律。” 赵乐秦被小明自信的话镇住了,他嘴巴微张,迟疑地发问:“那……你最擅长、什么乐器?” 小明从袖口抽出一个长长的袋子,然后小心地把里面的东西掏出,两手捧着举到赵乐秦面前:“这是臣最擅长的乐器,笛。” 赵乐秦仔细端详着这个笛子,虽然只是寻常竹子做的,但莹润发亮、毫无指印的笛身,一眼就能看出主人对它的看重。 赵乐秦想了想,没有伸手去碰。都随身携带了,这小明得爱惜到什么程度啊。 赵乐秦眨了眨眼,转头看向小明,小明还是一脸波澜不惊。 赵乐秦看看笛,又看看人,开口问道:“能吹吗?” 此话一出,像一颗石头砸入平静的水潭,话音刚落,小明的眼睛就爆发出了光芒,整个人一下子生动了起来。 “敢不从命!” 赵乐秦被这反差整的目瞪口呆,而小明则指尖丝滑一转,轻轻握住笛身,横放到唇边。 他的指腹精准覆住笛孔,骨节分明的手稳如磐石。 下一刻,笛声响起。 笛声先如孤鹤唳空般清越嘹亮,让人心神一震,然后忽转急促,疾如惊雷、迅如奔马,瞬间收紧听者的心弦。紧接着,笛音陡然一收,变得低回婉转,把人从紧张的氛围引入清泉石上、幽林松风,心旷神怡之际渐渐转淡,只留一点余韵悠长。 赵乐秦听傻了。 卧槽,牛逼! 赵乐秦呆呆地看着小明的指尖起落翻飞,感觉自己的耳朵好像被挂到了维也纳音乐厅。 赵乐秦有些发懵——难不成,这才是大爹专门指小明来照顾他的原因? 哄孩子的智能音箱收笛垂手,依旧是恭恭谨谨,安静侍立。那一脸平淡的样子,就好像刚刚那极其考验肺活量的吹笛行为压根不存在。 赵乐秦不信邪地凑近,发现小明气息就是平稳得像睡着了一样。 卧槽,这还能说什么? 赵乐秦眨眨眼,决定给小明上点难度,张口道:“我歌,能吹吗?” 小明思索片刻,颔首道:“臣可以一试。” 赵乐秦坏坏一笑,清了清嗓子坐直,张嘴就抑扬顿挫地“啊”了一段《加勒比海盗》。 “这个可以吗?” 小明点点头,闭眼片刻,抬手把笛子放置唇边。 下一刻,笛声响起。 赵乐秦的嘴巴渐渐张大。 因为他说话还有点磕巴,这段曲子哼得断断续续的,而且小孩的嗓子到底还没有发育完全,他有些地方压根没唱到调子上。 但是,小明竟然凭他的直觉改掉了! 不仅如此,小明只是听了一遍,但他的复刻程度至少达到了85%。 小明吹完又收笛垂手,依旧是恭敬地侍立在旁。 赵乐秦咽了一口唾沫,觉得小明的身影忽然高大起来。 他已经没办法用旧眼光再看待了——这完完全全就是个音乐天才啊! 赵乐秦爬起来,一脸严肃地向小明伸出短胳膊。 小明立刻倾身,不过这次赵乐秦没有去够他的肩膀,而是郑重地拍了拍小明牛逼的双手:“你,天才!等我长大,给你机会!” 小明低头,看到赵乐秦一双圆滚滚的小手,虽然还是一副冷冷淡淡的表情,眼睛里却浮起了细微的笑意:“谨受命。” 赵乐秦一脸欣慰,他要培养出一个弗朗茨·明斯特了! 这时奶娘走进屋子,笑着请示:“公子可要吃肉糜羹?” 赵乐秦眼睛一亮,大声道:“要!” 奶娘端来一小碗热腾腾的肉糜羹,满脸慈爱地在旁看护。 赵乐秦啊呜大口吃着,奋力和勺子斗争。 虽然肉糜羹比糊糊硬一些,他还是觉得自己牙有些痒痒,特别想啃点东西。 赵乐秦的肉脸挂上一丝忧郁。 虽然这是因为出牙的影响,但是老想啃东西…… ——这不是越来越像狗了吗!? 赵乐秦大口大口吃完肉糜羹,然后往榻上一倒,摊成个大字,眼神放空。 这咋整啊…… 忽然,赵乐秦的眼睛一亮,身子一蛄蛹便溜下了榻。 小明看着不过一眨眼的功夫,赵乐秦就要往外冲了。 ——不好! 他赶紧一撩衣服,随着赵乐秦下榻:“公子要去哪里?” 赵乐秦止住咚咚咚的步子,仰头对小明甜甜一笑:“我想去庖厨!” 赵乐秦刚刚忽然想到办法了。 他记得家里老妈以前说过这事。小孩儿出牙时容易牙痒,最好找点能磨牙的东西给他。他老妈可是老中医来着,专业呐! 赵乐秦打算去庖厨看看,好歹找一些耐啃的东西,维持一下他不啃手的体面。 小明脸上仍然淡淡的,却像猹一样将身一扭,一下就拦在了路线前方。 他微微弯腰,轻声开口请示:“庖厨杂乱,臣抱着公子可好?” 赵乐秦想了想,这个时候的庖厨还真的蛮危险,向小明张开双臂。 “抱!” 小明轻柔地抱起赵乐秦,走得又稳又快,不一会儿就到了庖厨。 庖厨此时正是准备餔食的时候,屋子里的人又洗又涮,忙忙碌碌,房间里水气弥漫。 一个面色红润的大娘看到赵乐秦一行人,把手一擦,赶紧领着众人上前行礼。 大娘恭敬地开口问道:“臣乃主庖,敢请贵人示下?” 赵乐秦向众人挥挥手:“去忙!”他又指了一下大娘,“你留,即可。” 赵乐秦对着大娘张开嘴,指了指自己的小米牙:“想咬东西,有硬食物?” 幼崽的目标非常明确,幼崽的表达相当清楚,幼崽超绝的天才表现狠狠震惊到大娘。 她的视线反复在赵乐秦和小明的脸上来回移动,嘴里连声应道:“有的,有的,糗、糒行吗?” 大娘说完下意识望向小明,然后又猛得把视线移回赵乐秦的脸上。 赵乐秦点点头:“你先拿来。我瞧瞧!” 大娘一脸梦幻地去拿糗糒了,小明低声给赵乐秦解释糗糒是什么。 听了一会儿,赵乐秦恍然大悟,原来这东西就是干饼,行军旅行的便携干粮。 大娘拿来了糗糒,小心地举到赵乐秦面前。 赵乐秦伸出手,捏了捏这比他脸还大的饼子,觉得还是得加工一下。 赵乐秦举起自己的短短的手指,对着大娘一脸认真地比划:“可做成,这么长吗?再硬些。” 大娘身体前倾,看完连连点头:“唯唯。” 她说完,带着一点紧张行礼道:“公子的糗糒大概要日入时做好。” 赵乐秦掰着指头换算了一下,意思是要等到下午五点,还有一个小时。他点点头,装作没看到大娘行礼告退时偷瞄的眼神,指挥小明带他去庖厨外头等。 小明仍然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赵乐秦盯了一会儿——他总觉得小明在偷笑,但小明脸上确实平淡无波。 出了庖厨,赵乐秦从淡脸小明的怀里跳出来,找了块干净的草地。 他啪叽坐下,两手往后撑着:“明也坐!” 小明朗声应诺,跟着跪坐在赵乐秦身侧。 秋天的太阳晒得人很舒服,赵乐秦微微眯起眼,有一搭没一搭地揪着地上的草,漫不经心地问道:“父王说,我有二十几个兄姊。你知道,他们的情况吗?我想送、糗糒。” “排行最大的公子长您九年,名扶苏;最小的是五公主,前几天刚出生,目前和您一样还未被赐名。其余排行中间的公子公主们,最小的也长您三岁。”小明停了停,迟疑地补充道,“不过,您是出牙的缘故需要糗糒,可能……您兄姊们暂时不需要。” 而赵乐秦已经顾不上注意小明的委婉了,他从听到“最小的是五公主”起,脑子嗡一下就炸了。 什么叫“最小的是五公主”? 都最小了,这个公主不应该是排行二十几吗? 赵乐秦忽然发现,他这么长时间一直搞错了一件事——秦国的男女排行是分开的,所以他的排行可不是二十多! 赵乐秦刷地坐直,猛地扭头盯住小明,几乎尖声出声:“我!排行多少?” 小明被赵乐秦强烈的反应吓了一跳,忙道:“您排行十八。” “十八?” 赵乐秦缓缓闭上眼,表情逐渐扭曲。 小明担忧地看着仿佛如遭雷击的幼崽,点头确认道:“是的,您排行十八。” 赵乐秦努力控制了一下表情,发现实在绷不住了,啪得一下捂住了脸。 他想了那么多对付胡亥的招数,结果胡亥竟是我自己? 我骂了那么久、信誓旦旦要弄死的人是我自己? 啊啊啊大爹,你为什么不早点给我起名字啊! 赵乐秦崩溃地抱头——这么尴尬的事,以后半梦半醒时想起来,他怕不是得在床上扭成蛆! 许久后,赵乐秦终于平静了下来: 好,既然我就是那个危险,那么我就没有危险。 始皇陛下,你的漏风皮夹克,来了。 5、我想穿这件绿的! “就穿这件!” 赵乐秦指向奶娘右手举起的浅葱绿短打孺服,小脸上的神色坚定得像是要入党。 “唯!” 奶娘一脸喜色地应声,同站在一排的小明低下头,默默收起自己手中的两身玄色小衣裳。 赵乐秦看着小明失落的背影无奈摇头。 不是小明选的不好看,只是短时间内赵乐秦都对黑色喜欢不起来——他穿了整整三年的高中校服就是黑色! 自从大爹来了一趟,赵乐秦的吃穿用度猛上了一个台阶。所谓物极必反,在赵乐秦发现自己衣柜陡然膨胀得已经足够整ootd后,他恨不得每天穿成个彩色鹦鹉。 虽然赵乐秦的报复性穿搭非常契合奶娘的审美,然而大秦以黑色为尊,小明便坚持不懈地推荐高贵的黑色,希望潜移默化他天资聪颖、身份高贵,却无比热爱花衣服的公子。 赵乐秦能怎么办呢?赵乐秦只能任小明每天饱含期待地尝试,然后在他热切的注视下穿得五彩斑斓。 所以说,今天赵乐秦还是收敛了呢! 穿好衣服后,像小葱一样水灵的赵乐秦向小明伸出手,小明立刻抱起矮葱向门外走去。 经过大半年时间,赵乐秦已经通过各种渠道多方打听,成功把他的兄弟姐妹们了解的七七八八。现在赵乐秦已经接受了自己就是胡亥的事实,便下定决心: 他要做嬴政最宠爱的儿子、扶苏最亲爱的弟弟! 一岁多的幼崽正是最佳赏味期,赵乐秦打算今天就先去找扶苏阿兄刷个脸。 正值初夏,清早不至于炎热,但秦国的宫殿之间的距离贼大,赵乐秦估摸小明抱着自己已经走了有差不多十分钟,一问距离,才走了三分之二。 赵乐秦拍拍小明的肩膀:“放。”他这个肉墩儿可以自己走一段距离。 小明稳稳地把赵乐秦放下来,赵乐秦抽出自己的小佩巾,一把塞到小明手里:“快擦擦。” 小明双手接过小小的一方嫩黄色佩巾,眼神柔软地看着赵乐秦,低声道:“唯。” 赵乐秦等着小明擦汗,眼神落到前方花园里的花草上。 他嘿嘿一笑,蹬蹬噔跑过去,一连揪了十几朵开得正好的花,有些艰难地抱着花束转身。 小明一直站在不远处看着赵乐秦的动作,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快步上前,修长的手指接过杂乱的花枝。 不过三两下一绕,小明就做出了一个漂亮花束,细心整理好毛刺后递给赵乐秦。 赵乐秦搂着花束,唇红齿白的小脸在花朵上方漂亮极了,他歪头,向小明弯起眼睛,满意地看到小明眼里的姨母笑。 没有人可以拒绝可爱的幼崽,没有人! 赵乐秦骄傲地仰头。 花园是宫道的交叉口。在赵乐秦美滋滋摘花的时候,另一条路上,一个身着玄袍的老头带着几个侍从,恰也往这个方向走来。 老头走得不快,听到前方远处有动静,眯起眼,远远地扫了一眼在花丛里钻来钻去的小孩,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嗤。 身后的几个侍从眼角的余光看见,身子弯得更低了。 老头从鼻中喷出一股气,下巴向远处的方向一点,开口道:“去问问那是谁。” 他身后的一个侍从连忙出列应诺,然后低头疾行,直奔明显是在一旁看顾孩童的小明,快速展示了一下自己的符牌:“我是昌平君的家臣,敢问您是?” 小明早就看见了远处的昌平君,只是没想到他竟然隔着这么远就派人来问,便如实答道:“我是王上赐给十八公子的侍从。” 而此时的赵乐秦还沉迷在选花大业,往花丛里越钻越深,压根没注意小明和别人的交谈。 昌平君的仆从得到答案赶紧行礼告辞,又小步快走到昌平君前,上前禀告:“主上,前面的幼童是十八公子。” 昌平君回忆了一下十八公子的出身:一个低贱的胡女。 他的表情顿时拧了一下,看上去活像个缩水的干橘子皮,他皱着眉又扫了一眼赵乐秦的服饰,脱口而出便是一声斥责:“成何体统!” 在自傲血脉源于秦、楚两国贵族,纯的不能再纯的赛级昌平君看来,一个血脉低贱的胡女之子,那是压根儿就上不得台面。这也就罢了,体内流淌着一半低贱的血脉,竟然还不好好学一学礼仪规矩,反而在花园里胡乱摘花,简直是到处丢人现眼。 老头活了这么些年,从来对家中子女都是严加管束,见到的小孩从来都是举止规矩,穿着庄重端严。今儿猛地见到赵乐秦这么一身衣服,看得老头儿潮人恐惧症都犯完了。 赵乐秦要知道老登的爹味儿想法,一定会狠狠翻个白眼。 摘个花就张扬了?衣服颜色鲜艳点就碍眼了? 再说了,赵乐秦觉得自己今天的穿着相当正常。 他今天挑了一身短打孺服,上衣是鲜嫩的浅葱绿短襦,领口滚了圈淡黄的窄边,下身配了一条月牙白的绔裤,腰间系着条鹅黄绢带。硬说哪里比较特别,大概就是奶娘今天突发奇想,在给赵乐秦梳两个小包包时,在发带尾部配了枚小小的银铃,一动便叮当作响,活泼又可爱。 在赵乐秦不知道时,昌平老头已经单方面把他从头到脚批评了个遍。 如果赵乐秦是普通小孩,光摘花这个动作就得花好长时间,说不定等做完花束都得日上三竿,正好和昌平老头错开。但赵乐秦摘花摘得又快又好,等小明给他做好花束,转头准备继续去找攻略对象、他亲爱的好阿兄的时候,迎面就和昌平君撞上了。 知道自己很可爱的幼崽一抬头,正好对上这张橘皮老脸。 赵乐秦捕捉到了老头的神色—— 一脸轻蔑? 赵乐秦无辜地眨眨眼,小小后退几步,收起行礼的架势,皱着眉再一眼。 不错,老头脸上的轻蔑还加深了。 赵乐秦干脆把花束交给小明,叉起腰,仰头直视着老头的双眼:“敢问你是何人?你是故意作出看不起我的表情吗?” 昌平君没想到面前的小孩不但没行礼,反而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在赵乐秦这不按常理出牌的一问下,昌平君愣住了。 跟在昌平君身后的侍从赶紧出列,出声呵斥:“不可无礼!此乃昌平君。” 赵乐秦笑了。 原来是那个在秦国攻楚时趁机反叛,结果间接导致李信攻打失败,让嬴政不得不去请王翦出山的昌平君啊。 原来是你啊,怪不得没有礼貌呢。 赵乐秦毫不躲闪地看着昌平君,一比一复刻了老头的神色,然后张嘴。 “啧。” 老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小孩,心底一股无名火直往上冒,脸色渐渐阴沉:“竖子无礼!” 赵乐秦微微眯起眼睛:他爹都是秦始皇了,还能被一个昌平君欺负了? 赵乐秦左右看了看,往后退了几步,靠到小明腿边。 确定小明可以把自己一下子抱起来后,赵乐秦仰头对着昌平老头坏坏一笑,然后提高嗓音。 “我是王上的十八子。昌平君对着不到两岁的幼童,竟然以大欺小,栽赃诬陷。你这是看不起我吗?你分明是看不起我身后的父王!” 赵乐秦深吸一口气,用儿童尖利的声音大喊: “奸臣已经自己跳出来了!” 话音一落,在场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昌平君。 昌平老头意识到赵乐秦嘴里叭叭叭地说出什么后,脸色逐渐红温。 “你!” 他怒极,猛地伸出手指着面前洋洋得意的幼童,气得喉咙咯咯作响。 赵乐秦冲着老头灿烂一笑,对自己刚刚不打磕巴的发挥满意至极。 昌平君像风箱一样呼哧几声,使劲儿压下去内心的怒火与暴虐。 他不能再说什么话了,这竖子嘴皮子利索的很,再纠缠下去,把今天这事情闹大了,众人绝对不会认为是一个小孩的错,只会说他这个大人有问题。 昌平老头闭了闭眼,从牙关里硬生生挤出一句:“走!”随后便一甩袖子,迈着大步离开。 他身后的侍从们面面相觑,赶紧抬脚跟了上去。 赵乐秦笑眯眯地目送气哼哼的橘皮老头,得意洋洋地向小明一挑下巴:“我表现得如何?” 小明仍然一脸平淡,却放松了手中刚刚紧紧握着的花束,回应道:“甚善。”然后微不可查的松口气。 刚刚小明一直肌肉紧绷,时刻准备抄起公子逃命。还好公子反应极快,反倒是把昌平君骂走了。 赵乐秦听到小明的回应哈哈大笑。 清脆的笑声传到昌平老头的耳中,越走越快的老头登时怒气上涌,心神一晃,脚步一个趔趄——摔了! 一直跟在昌平君身后的侍从慌忙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把哎呦呦叫的老头扶起来。 赵乐秦还没有移开视线,看到这一幕目瞪口呆,然后骤然爆发出一阵更具穿透力的大笑。 他本来想忍的,但无奈这一刻功德败如山倒,笑点稳占上风。 赵乐秦边笑边扯小明的袖子,勉力从笑声中挤出话来:“快走、快走……防止老登恼羞成怒哈哈哈……” 小明二话不说,一手拿花一手抱人,迅速闪到另一条小路上,把哈哈大笑的赵乐秦都颠出了颤音。 小明规行矩步了十几年,从来没想过,他有一天会如此不顾礼节的奔逃。 小明看向一脸不嫌事大的公子,心中忽然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 ——这该不会只是个开始吧? 6、你是说我要学七国外语? 逃到安全距离后,小明犹豫半晌,还是小声告诉赵乐秦:“公子,长公子的母亲是楚国公主,昌平君是楚顷襄王之子,所以……昌平君其实是长公子的舅父。” 赵乐秦从橘皮老头贡献的精彩剧目中回神,闻言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没事,我还是长公子的弟弟呢!” 赵乐秦一点儿不担心这事。 难道橘皮老头会把他和两岁小孩吵架的事情到处说嘴吗?更别说还吵输了,丢人! 赵乐秦眉眼间漾着笑意,心情愉悦。 只要自己不主动开口,扶苏怎么会知道他舅父和幼弟之间的纯恨故事。 更何况,昌平君最终会站到楚国那边自立为王——成为秦始皇的对手会有什么好果子吃吗? 橘皮老头,你的生命进入倒计时了懂不懂! 而且,他才不信扶苏会真心喜欢昌平君——谁十二三岁喜欢被大人说教呢?一个端着架子的橘皮老头,能比得上一个热情的、可爱的、崇拜哥哥的幼弟吗? 说话间,赵乐秦已经到达了扶苏居住的宫室。侍从通报后,他抱着花欢快地跑了进去。 扶苏的住处宽敞又明亮,赵乐秦跟着侍从指引穿过外堂,一直走到院中。 侍从通报十八公子来访时,扶苏正跪坐在树下的席子上温习典籍。他手中握着一卷竹简,身边还整整齐齐地放着好几册,整个院中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 听到侍从通报的扶苏非常疑惑。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十八公子还不到两岁吧? 扶苏又和侍从确认了一遍,随即有些迷茫地站起身,一边穿鞋履,一边交代侍从收拾竹简,再拿些适合幼童吃的蜜水和果子来。 这时,一阵清脆的铃铛声传来,院中众人都下意识望去。 一个矮墩墩的幼崽抱着一束开得正好的花,忽然闯入众人视野。 十八公子来了。 赵乐秦努力从花束中间抬头,望向庭院中间的一身玄袍的少年。少年不过十二三岁大,阳光从树影间洒下光斑落在身上,勾勒出还青涩的侧脸。 赵乐秦扬起大大的笑容,蹬蹬蹬跑到少年跟前,微微垫脚举起花束:“你就是我的文武双全的好阿兄吗?弟摘的花花!送给你!” 扶苏的脸上猛然升起一片红晕。 内敛的老秦人哪里见过这个! 扶苏低头看着嫩生生的幼弟,手忙脚乱地接过花束,羞涩地开口回应道:“十八弟,我是你的兄长扶苏。但我还在跟着师长学习,称不上文武双全。谢、谢谢阿弟的花。” 扶苏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小孩,而且还打扮得和硬汉风的老秦人一点都不像,看起来简直就跟传说中的小仙童一样,而且这个小仙童不仅举止伶俐、说话口齿清晰,还对他特别热情,好像……很喜欢他这个兄长。 赵乐秦嘿嘿一笑,主动把自己的手塞进扶苏的手里,仰头问道:“阿兄刚刚在干什么?” 扶苏红着脸,温声回应幼弟:“我在读书。” 赵乐秦眨巴眨巴眼,左右晃晃扶苏的胳膊,夹着嗓子问:“我可以看看吗?我保证乖乖的,不弄坏。” 扶苏欣然点头,向周围的侍从招手示意,然后又把花束交给侍从,蹲下身子给自己和幼弟脱下鞋履,牵着矮团子坐到树下的席子上。 两人一落座,赵乐秦就毫不犹豫地扎进扶苏怀中。扶苏感受到怀中幼崽温热柔软的触感,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低头犹豫半晌,不知道把手放在哪里。 赵乐秦抬头,看到扶苏羞涩的模样,顿时笑得眉眼弯弯。 他懂——从来没有被人类幼崽主动贴过的非酋,老和萌物绝缘的倒霉孩子! 赵乐秦在扶苏怀中扭动几下,很快找到了最舒服的姿势。他坐稳当后,伸出自己的短胳膊,一把抓起扶苏无处安放的手。 在扶苏的惊讶中,下一刻,赵乐秦直接按上自己肉肉的肚子。 赵乐秦仰起头,非常大方地说道:“阿兄想摸就摸吧,不用客气。” 扶苏没忍住,顺着幼弟的力道轻轻捏了捏,然后骤然回神,忙拿起旁边冷落已久的竹简:“咳。阿弟,看,这就是我刚刚在读的书。” 赵乐秦乖乖地看着扶苏把竹简展开。 赵乐秦闭上了眼。 ——好复杂的字啊! 扶苏丝毫不知道怀中的幼弟已经开始晕字,仍然一脸温柔地介绍道:“这个是《诗经》,里面有很多诗歌,很适合小孩子读。” 赵乐秦觉得自己装不下去甜心弟弟了,他势必要问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赵乐秦严肃地开口:“阿兄,我听说现在有七国文字,这个《诗经》是用我们秦国文字书写吗?” 扶苏惊喜地称赞道:“阿弟真是聪颖。对,这个是我们秦国的文字。你可以先学我们秦国的文字,然后再了解其他国家的文字。”说着,扶苏招手让侍从拿来相应的竹简,一一摊开给赵乐秦看。 赵乐秦感觉自己一张嘴就要吐出一串阿巴阿巴,知识好像划过他的大脑,并没有留下痕迹。 ——谁家好人要学七国外语啊? ——伟大的始皇陛下!你快点统一文字吧! 赵乐秦刷地睁开眼,努力调整了一下位置,然后一把搂住扶苏的脖子。 赵乐秦出卖自己的漂亮脸蛋又蹭又贴,对扶苏夹着嗓子撒娇:“阿弟还不会写字,我刚刚忽然有话想写给父王,阿兄帮我写一下字好不好?” 扶苏被幼弟软软的脸蛋蹭来蹭去,眼神逐渐迷蒙,连声答应:“阿弟你说,我替你写。” 赵乐秦看着摆好的笔墨木牍,郑重地开口:“就写上……”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父王,我不想努力了!你灭掉了韩国,我就不需要学习韩地的文字。如果你能加快速度灭了剩余五国,那我只需要学习一种文字!父王功绩威德愈隆,子女习字之苦愈轻。父王是最英武盖世的王!勉力!勉力!臣小十八敬上。” 一席话掷地有声,扶苏和一众侍从听得目瞪口呆,一时间,整个院子只能听到蝉鸣。 扶苏情不自禁地顺着这个逻辑思考下去。 是啊,父王如果统一六国,规定大家都学大秦的文字,他们还真就只用学一种文字就行了。 扶苏诡异地发现,他十八弟这番话,逻辑上竟然毫无破绽! 赵乐秦使劲拽拽陷入呆愣的扶苏,小声催促道:“阿兄?” 扶苏回神,低头看到赵乐秦疑惑的表情,顿时大笑:“阿弟,统一六国的确是我们历代先祖的目标。父王现在已经灭掉了韩国,我们以后也的确不需要学习韩国的文字了。但灭掉一个国家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现在秦国外敌环绕,赵武、燕烈、魏霸、楚阔、齐富……兵戈不能轻启,只有集齐天时地利,方有机会达成夙愿。” 赵乐秦知道扶苏在想什么。 这和不想背单词,便催着种花家攻入带英阿美有什么区别? 赵乐秦看着扶苏忍笑的表情绷起脸蛋,竖起食指,左右晃一晃:“阿兄,你不懂。” 常理来看,是不可能的,但,我们有一个足够牛逼的秦始皇呀! 扶苏眉眼含笑地看着幼弟,心中怜爱之情更甚,只觉得虽然幼弟聪慧远超常人,但想法实在天真可爱。 赵乐秦举起拳头挥舞,大声道:“阿兄,没有压力就没有动力,我们要相信,父王一定能打下江山!” 扶苏又被幼弟奇奇怪怪的话逗笑了,他也换上严肃的表情点头,伸手包住赵乐秦的小拳头,回应道:“好,我们相信父王。我来帮你写。” 扶苏拿过木牍,提笔三两下就写好了赵乐秦的话,想了想,又隔一段距离,在木牍最下面写了一行小字:十八弟稚语憨言,俱是孺子纯孝敬父之忱,臣扶苏代书,谨上。 赵乐秦看着扶苏写完,连忙伸出爪子蘸了一下墨汁,在结尾啪叽按上去自己的手印。 扶苏看着幼弟煞有介事的样子暗自发笑。待墨水干透,扶苏特地拿出自己的佩巾,仔仔细细的包好,然后喊来一个侍从,在赵乐秦热切的目光中交代:“一定要完完整整送到父王手中。” 侍从也一脸庄重,他接过被包得严严实实的木牍,严肃地行礼应诺,然后在赵乐秦催促的视线下快步离开。 这边赵乐秦自觉push了大爹好好工作,开开心心地享受温柔阿兄的照顾,抱着蜜水就是吨吨吨。那边的嬴政正在批阅沉甸甸的奏书,为大秦的基业添砖加瓦。 · 咸阳宫里,嬴政放下刚批好的一卷竹简,觉得嗓子有些干,端起一旁的漆杯喝了口水。 旁边的侍从见嬴政休息,连忙上前一步,低声禀告:“王上,扶苏公子送来了一个木牍,请您抽空看看。” 嬴政有些奇怪,他上午才见过扶苏,有什么事情还需要特地送木牍来。 嬴政揉了揉眉心,觉得自己批阅文书时间有些长,头都有些胀痛。他干脆站起身,一边踱着步子舒展筋骨,吩咐道:“拿过来吧。” 侍从呈上一个托盘,上面是一块垫着佩巾的木牍。 嬴政一挑眉,伸手拿起来,准备看看扶苏到底要说什么。 “父王,我不想努力了。” 嬴政一下子睁大了眼。 7、痛失真名 “父王,我不想努力了。” 这八个字一出,瞬间把秦王批奏疏的昏沉给震没了。 嬴政闭上眼睛停顿几秒,然后又睁眼看去。 “父王,我不想努力了。” 他咬着牙迅速往下扫视,心中的怒气逐渐升腾。 嬴政冷着脸继续读着,但随着目光移动,一丝细微的疑惑却逐渐浮上心头。 ——这种说话方式? 等他看到段落结尾处“臣小十八敬上”几个字,整个人顿时恍然大悟,浑身一松。 嬴政又看了一眼炸裂的开头和奇异的理论,升腾的怒气此刻都化成了哭笑不得,笑骂出声。 “竖子!” 方才可把见惯风浪的秦王惊得不轻——大秦长公子,岂容有这般不思进取的想法! 嬴政本就甚少将心力放在儿女身上,唯有长子扶苏因被他寄予厚望,偶尔尚能得到他的亲自教导。 其余子女们,大多是让他们的生母抚育教养。对于嬴政而言,这些孩子本来也不指望什么,往往只有去其母宫中休息时,才会顺带召来一见,略作垂问罢了。 因此,在嬴政一直以来的印象中,自己的大儿子是个勤谨笃进的好学生,其余的儿女都好似平平无奇、没什么突出——除了这个好像天生聪慧异常的小十八。 嬴政回想了一下上次见面场景,当时这竖子都还不怎么会说话呢,却一眼就能看出他身份不同,还敢大着胆子缠着他打听消息。 想到这嬴政也不由得咋舌,虽然他知道这稚子聪慧非常,但是这想法是不是太灵活了点?不想学习别国文字,就催他父王去平定六国? 嬴政忽然注意到木牍的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他凝目细看: 十八弟稚语憨言,俱是孺子纯孝敬父之忱,臣扶苏代书,谨上。 ——原来是扶苏替弟弟的找补。 在这句话的结尾处,赫然就是罪魁祸首的黑色小爪印,看得嬴政哑然失笑,对自己这个排行十八的幼子啧啧称奇。 说他聪明吧,他连多学一国文字都不愿意;说他笨吧,他还知道如果六国统一,他就能只学秦文。 而且竖子狡猾,自己不会写字,跑去找他大兄帮忙。 嬴政手指点了点赵乐秦的小爪印,又想起上次这小子口齿不清,急得抓耳挠腮的傻样,越想越乐,大笑出声。 一旁的侍从看秦王正高兴,大着胆子凑趣儿道:“见王上开怀,定有佳事。不知臣能否有幸一听?” 嬴政的心情正好,把木牍递给侍从,自己慢悠悠踱步回到榻上。 侍从连忙两手接过,大着胆子一看也乐了。 侍从恭敬地把木牍盛给秦王,笑着开口:“长公子关爱幼弟,十八公子聪颖孝顺,臣为大王贺。” 嬴政听到侍从的恭维轻笑一声,拿过木牍,手指轻轻点着“臣小十八”几个字,忽然发现还没正式给这小孩取名字,顿时来了兴致。 他这个幼子如此灵慧,根骨不凡,待时而发,确实要好好起一个名字。 侍从已经恭恭敬敬地站回原位,不敢出声扰乱秦王的思考,大殿内静悄悄的,一时间只能听到青铜水钟的滴答声音。 嬴政漫无目的地扫视殿内,不知怎的,他一眼就看到了水钟上刻箭的刻度,最上面的“亥”字格外突出。 嬴政陷入沉思。 秦朝以十月为岁首,十月就是亥月,暗含草木归根待春生之意。亥又为十二地支之末,又为“水辰”,对应秦德“水德”。合天时,契秦德。 嬴政正要定下,又迟疑了一下。 嬴亥…… 嬴扶苏…… 好像听起来不统一,最好再加一个字。 亥为水,水主智,智者远虑,“远”字? 嬴政写下“远亥”,读了两遍觉得不顺口,轻啧一声提笔抹掉。 嬴政继续往下想。 远,长远,长远之福,胡福。 胡为远。 胡亥? 亥为水,水主智,胡为远,远者谋深。 “嬴胡亥。” “嬴扶苏。” 他低声念出这两个字,声音笃定,在宫室中回荡开来。 嬴政满意地写下小十八的新名字,叫来侍从去告诉宗正和各处宫室,自己又继续回去批答奏疏。 赵乐秦,不,现在已经是嬴胡亥了。此时的他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宫室,趴在踏上听小明读书,念的正是扶苏为幼弟精挑细选的《秦风·蒹葭》。 忽然接到大爹赐名的赵乐秦宛若晴天霹雳,他嗷地一声倒在榻上,用拳头咚咚咚砸着布老虎,沉痛缅怀自己从此失去的真名。 但赵乐秦不知道,在他今天超绝逻辑的冲击下,这套“父王强呀课业轻”的理论就像“你爱我呀我爱你”时不时的在耳边响起,深深地印在了扶苏的脑海。 在这种堪比克苏鲁的污染下,后来扶苏每收到大秦又灭一国的消息,脑子里第一个浮现的念头竟然是:完了,我又白学了! · 痛失真名的赵乐秦化悲愤为动力,开始勤勤恳恳攻略扶苏和嬴政。 自从在扶苏面前刷脸过后,只要天气允许,他就会去扶苏那里打一次卡。 有的时候是上午,有的时候是下午。或许会捎一束花,偶尔分享一颗漂亮的小石头,有时候是带上自己在庖厨亲手、不,是亲自吩咐做的新奇食物。除了这些,赵乐秦还经常顶着幼崽壳子疯狂撒娇。 渐渐地,扶苏习惯了会不定时冒出的幼弟。 ——阿弟爱我。 除了正面攻略,赵乐秦还会找机会放飞自我、比格附体。 不给弟弟收拾烂摊子的哥哥算什么好哥哥?扶苏阿兄以后的好日子多着呢! 至于会不会挨打?这时候就要懂得策略了。 比如前两日,赵乐秦又暗戳戳溜到扶苏宫室,想像往常一样捣乱。 可扶苏早就被他捉弄惯了,心里隐隐似有预感,还没等坏弟弟伸手,便倏地转身,一把将人逮了个正着。 赵乐秦当即眨着湿漉漉的眼睛软软地道歉,然后拉起扶苏的手,把自己的漂亮脸蛋塞到他手掌心。 扶苏看着幼弟可怜兮兮让他出气的模样,哪里再舍得责怪一句重话?望着赵乐秦红红的眼睛,扶苏反而要哄着幼弟不要哭,满口许诺“会永远照顾阿弟”呢。 ——嗐,坏弟弟略略出手,好哥哥扶苏便被迷的七荤八素。 相比之下,赵乐秦去嬴政那边刷脸的次数要少很多。毕竟他可还指望着始皇陛下夙兴夜寐,好好奋斗,早日打下华夏江山! 不过次数少归少,赵乐秦还是会认真扮演一个贴心幼子。什么“给阿父最好看的花”,让侍从送到嬴政床榻边,希望他晚上做个好梦啦;什么扑到嬴政怀里贴贴,冒着星星眼夸赞“阿父是王中的王,我最敬仰的人就是阿父”啊;或者热情地给大爹送去一些食物,表示“我吃到这个觉得很好吃,就想起了阿父”“忧阿父之身”云云。 嗐,内敛的老秦人哪见识过这个! 比起爱在心口难开的一众老实小孩,狡猾的赵乐秦又是仗着幼崽壳子贴贴,又是满嘴甜言蜜语。一套丝滑小连招下来,不知不觉间,嬴政对他关注度越来越高,甚至隐隐和扶苏齐平了。 不过,嬴政虽然对幼子的撒娇欣然接受,但是他对于赵乐秦喜欢送食物这点敬谢不敏。 可是赵乐秦好不容易告别了难吃的糊糊,那是恨不得拉着秦王一起投身饮食文化建设。 ——拜托,不会吃算什么华夏人! 从开始钻研食案上那些事儿后,赵乐秦送给嬴政的食物便开始富有创意。 对此,嬴政真的很想说,他有正常的好饭吃,不必再送。 但话又说回来,幼子跟个小太阳似的兴冲冲来了,每次嬴政话到嘴边,但看到赵乐秦一脸孺慕的小表情,到底是把到嘴边的拒绝咽了下去。 嬴政在心里反复劝自己。 孩子还小。 孩子孝心可嘉。 所以,无论赵乐秦送来的食物卖相有多么诡异,嬴政总是在侍从试毒后,先小心尝上一口,再决定是将剩下的用完,还是分给近臣侍从。最后,他总会嘴角微翘,雷打不动地听一番“十八公子孝顺非常”的夸赞。 不过虽然大爹装得八风不动,赵乐秦能猜不到他的痛苦吗? 且不说送食物之前他都要尝一尝的,他亲自指挥做出来的,还能不知道有多么难吃吗? 不过赵乐秦才不管——小孩子哪能面面俱到! 邪恶比格嘿嘿一笑: 这种级别的好心办坏事,不过是毛毛雨啦; 等他再长大点,那时候要整的活才是正餐呢! 8、1号实验 庖厨里,已经和十八公子非常熟悉的大娘出声询问:“公子,您看这个行吗?” 她手脚麻利地把过滤出的生豆浆倒入木碗中,盛给一脸期盼的幼崽看。 赵乐秦扒拉一下小明的手臂,指挥道:“把我抱近一点。” 小明谨慎地抱着赵乐秦往前移了一步,赵乐秦低头端详着,又伸头嗅了嗅。 味道不对吧?是不是磨出来后还得煮一下? “再煮一煮吧。” 大娘哎了一声,把刚刚生豆浆又倒入陶釜,然后架在灶上开始煮。 不一会儿,陶釜里的豆浆咕嘟嘟的冒出好多泡沫,大娘见状赶紧把陶釜抬了下来,又倒出一点盛到赵乐秦面前。 赵乐秦嘶了一声。 为什么他总觉得还是不太对头,似乎还是有一股子豆腥味? 赵乐秦的猜测是对的。豆子里面有皂苷,加热豆浆的过程中,皂苷受热膨胀产生大量白色泡沫,看起来像是沸腾了,其实这时的水温只有八九十度。 这种假沸的豆浆,恒河中浪里白条的强人喝了可能没事,但是就大秦现在流行的巫医救治法,赵乐秦这种小孩子喝了,基本便可以等待头七了。 赵乐秦思索了一番,觉得还是要谨慎一点。 “你再使劲煮一煮。找个长柄的勺子,如果冒泡就用它把豆浆舀起来,然后扬高再倒回去。” 大娘依言照做,一时间,哗啦啦的动静吸引了庖厨所有人的目光。 赵乐秦默默地看着庖厨里的众人不断反复路过,然后对着一个不断偷瞄的小孩轻轻一咳嗽。小孩慌张地扭回头,死死盯着自己烧火的灶,这才发现那里头的火都快灭了,连忙使劲添柴。 又过了半个小时,咕嘟嘟冒泡的豆浆逐渐弥漫开香气。 赵乐秦鼻子动了动,情不自禁地咽了一下口水。 赵乐秦抬头,和一直在勤勤恳恳地扬汤止沸的大娘对视一眼,随即重重点头。 “好了!” 在庖厨众人明里暗里的视线下,大娘拿起一直摆在手边的厚布,拎着陶釜上的绳索把它从灶上抬下来,然后给赵乐秦倒出一碗。 赵乐秦盯着这碗热气腾腾的豆浆,下一瞬,小明的胳膊就横在了赵乐秦眼前。 “公子,可否让臣先为公子验过?” 虽然小明观看了全程,但孩童身体脆弱,谨慎的小明不敢冒险。 赵乐秦无奈地挥挥手同意。 等豆浆冷到可以入口,又等小明喝下整整半个小时,小明才对着已经开始神游的赵乐秦报告:“公子,臣并无不适。且此浆味甘,饮之甚佳。” 赵乐秦欢呼一声,然后大方地一挥手:“大家都尝尝吧。” 等小明给赵乐秦倒了一碗后,庖厨里所有人都围上前去,每人分得了一小碗,高高兴兴地品尝十八公子做出的新鲜玩意。 赵乐秦也喝了自己的一碗,在一声声夸赞声中咧嘴一笑。 来都来了,他一定会丰富大秦的餐桌的! 赵乐秦等大娘喝完,请她再做一锅豆浆出来,他要给大爹和好阿兄送一份。 大娘立刻肃颜应诺,撸起袖子就开始忙碌。 赵乐秦让小明把他抱出庖厨,一屁股坐在去年同样的位置。 秋日的阳光晒得人暖融融的,赵乐秦的圆眼眯成了一条线,他伸了个懒腰,舒坦地躺了下来。 赵乐秦开心地招呼站在一旁的小明:“坐呀!” 小明面上闪过犹豫之色,依言跪坐,望向懒洋洋的赵乐秦,低声道:“公子,臣不该怀疑公子在玩食物。臣请公子责罚。” 赵乐秦扭头,只见小明简直坐立不安,明显恨不得弹起来行个大礼。 “没事,前面我也没做出来什么好吃的嘛。再说了,你进行劝阻是职责所在,毕竟我还不到两岁。” 小明一脸认真:“但臣未能体察公子的本意,是臣之误,臣以后绝不会再犯。” 赵乐秦挥了挥手:“好啦,我就知道明你贴心又负责,以后还是该劝劝,我毕竟还小嘛!不过你放心,我是不会浪费食物的。” 小明朗声应诺,秋日的阳光为两个人镀上一层金边。 其实小明会误解真的太正常了,因为赵乐秦在想办法复现记忆里的美食时,真的被迫走了很多弯路。 经常穿越的人都知道,秦国都算不上是美食荒漠,这个时期应该被叫做美食蛮荒。想吃炒菜从铁锅做起,想吃炸串从榨油开始。大秦这种艰苦的条件,带英留学生看了都得爱上仰望星空。 当赵乐秦意识到这一点时,他惊恐地去看了眼秦宫里磨面粉的石磨。不看不知道,赵乐秦绝望的发现,这时候的石磨的效率和设计之原始,放博物馆里说不定都能混个一级文物当当! 而大秦不仅对食物的加工方式及其野蛮,调料和食材的种类本身也相当凋零——伟大的张骞此时还未出生,华夏餐桌还没有迎来他的king。而赵乐秦的厨艺基本取决于家里调料的水平,一旦失去了橱柜里的方便面包、火锅底料、浓汤宝……那赵乐秦只能——点外卖! 但既然已经穿越到了大秦,看样子至少还得活个几十年。赵乐秦还是坚强地支棱起来,以一个还没灶台高的小身板,毅然决然地开始庖厨的奋斗。 奋斗的结果嘛…… 靠着赵乐秦的抽象描述,《餐桌计划》成功诞生了不少让人眼前一黑,吃了发现心也要黑了的创意食物。 直到今天,半步学徒赵乐秦把目光投向了豆子。靠着这段时间摸索的经验,以及语言本土化后和庖厨众人逐渐顺畅的交流,在真正的半步厨神的大娘出手下,美食蛮荒之秦,诞生了伟大的、划时代的第一锅豆浆。 · 咸阳宫。 一个侍从立在门口,远远地瞧见一人提着食盒走了过来,他清了清嗓子,然后压低声音对着看过来的同伴道:“你看。十八公子又派人来为王上送食物了。”那人也低低地回应:“就是不知道这次十八公子要送什么。” 说话间,提着食盒的那人已经到了,他取下符牌递上了去。侍从接过符牌略略一看,便把来人放了进去。 进入宫内,一个穿着细麻的高级侍从看到来人,立刻走过来迎接:“明,你来了。” 他熟练地打开盖子,先仔细观察了一下,又凑近嗅嗅,随即长舒了一口气。 那侍从又抬头看了一眼面色红润的小明,有点艳羡。 ——这竖子在王上身边时还没这么胖呢! 小明眼中含笑,主动开口道:“这是用豆做的浆……”他给侍从解释了一遍做法,又客套几句才离开。 豆浆按规矩先过试毒流程,等送到嬴政面前,早凉得透底,是重新加热过的了。 嬴政看着漆卮里卖相不错的豆浆,先闻了一下味道,又观察了一下色泽,颇有些惊奇。 他端起来,先微尝一勺,然后一口干了。 嬴政放下空了的漆卮问侍从:“这是什么做的?” “据说是用豆做的。先研磨成糊,再过滤去渣,最后取浆水煮熟。” 嬴政觉得这东西挺合他的口味,想想这段时间各种奇奇怪怪的食物,他都……好吧,他也没吃,大都赏给了丞相隗状。 嬴政顿时觉得有必要鼓励一下幼子,他略一沉思,开口道:“十八公子作新食,味佳,孝行笃厚,赐金十镒、玉器一套、帛五匹。” 哪怕是为了自己的肚子,嬴政也要对孩子的成功好好鼓励一番。 而收到赏赐的赵乐秦就有些惊讶了,但不是因为赏赐的东西,而是赏赐的名头。 傲娇大爹才不会像赵乐秦一样大大方方地说什么“我爱你”,嬴政表达宠爱的方式就是砸钱。在赵乐秦把嬴政的好感度刷高后,大爹隔三差五便会给赵乐秦赐下好东西。 也幸亏如此,不然赵乐秦每天在庖厨捣鼓来捣鼓去,他早就没钱买原料了。 而且赵乐秦也不好意思让大娘一个人打两份工,虽然大娘的背是一天比一天直,看起来相当自豪的样子,但赵乐秦觉得自己最好还是得表示一下。那主庖都给补贴了,旁边也帮忙的后厨人员多少不也沾点光?这么一来,赵乐秦还真没太多存款,大都是等着金主爸爸打赏。 但赵乐秦收到嬴政的赏赐多了,专门点出“味佳”还是头一回。想到这,赵乐秦顿时有点绷不住了。难道是他这段时间搞黑暗料理太多,把嬴政搞怕了? 赵乐秦默默回想了一下,然后果断住脑。 他要再做点东西出来,好好洗刷一下自己的形象。 小明再次抱着赵乐秦走到庖厨,正好庖厨里的众人都在热火朝天地做豆浆——谁不好奇被王上称赞的稀罕饮品?反正各宫的贵人们听说了都很想尝尝。 大娘看到十八公子到来,连忙小跑着迎了上去,带领众人行礼。 赵乐秦摆摆手让众人去忙自己的活,只留下了主庖大娘。 大娘笑着地开口问道:“公子有何吩咐?” 赵乐秦清清嗓子,张口就来了一段:“今日获得了王上的称赞,但是,我们不能骄傲自满,一定要再接再厉,再创辉煌。发挥拼搏精神,取得更好成绩!” 大娘面色有些迷茫,她迟疑地开口问道:“所以……公子是要?” 赵乐秦笑得一脸灿烂,兴致勃勃地宣布:“我们来进行一号实验!” 9、这分明是天命在秦 庖厨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可疑地顿了一下。 所谓的“一号实验”,就是赵乐秦迫于残酷的现实,发挥科学理念创造出的“庖厨穷举法”: 反正食材也不是很丰富,调料也就那么几种,那我每样东西都拿出一小部分,进行排列组合,控制变量实验,总能试验出来点什么吧? 最近嬴政常常转赐给丞相隗状的食物中,里面有相当一部分就是这个伟大的、科学的一号实验创造出的妙妙产物。 虽然十八公子热情满满,并且对自己严谨又科学方法信心十足。 但,即便是代表着庖厨最高水平的主庖大娘,对此也实在难以苟同——不要说大娘本人没有见识过,就是大娘她阿母的阿母,老太太活了这么些年,也从来没听说过这种做饭方法啊! 幸亏赵乐秦的身份实在够高,庖厨众人哪怕觉得十八公子就是在瞎玩,也不敢丝毫违逆贵人的要求。 不过赵乐秦不知道的是,一开始庖厨众人单纯是怕惹了贵人不喜,给自己引来灾祸。但随着赵乐秦来的次数多了,大家逐渐发现,十八公子和其他贵人不同,公子从不把他们当会喘气物件,好像……他们在赵乐秦眼里是个人。 被干净的目光看久了,谁又愿意当污泥里的蝼蚁呢? 不就是出一把子力气吗?他们愿意陪着十八公子玩! 再说了,虽然公子前面做的东西……确实大部分都难以下咽。但是,今天公子不就成功了么!真不愧是王上的血脉! 不过就算见证了今日的成功,当赵乐秦宣布自己要再次搞“一号实验”的时候,正统做饭流的庖厨人还是有点绷不住。 但不理解归不理解,庖厨中的众人听到后互相对视一眼,自动分出一部分人手来帮忙。 赵乐秦要了一锅刚煮好的豆浆,让人把这锅豆浆倒进两排木碗里,然后依次向温热的豆浆里倒入盐卤、酸浆等等一系列他猜测可能有用的东西,交代众人用木勺缓慢搅动,观察豆浆的变化。 很快,那个负责烧火的小孩惊呼一声,指着自己搅拌这碗兴奋地喊道:“有变化了!” 小明赶紧抱着赵乐秦走过去。赵乐秦探头一瞧,这碗豆浆在放了盐卤后,在勺子的搅拌下逐渐凝结成了絮状。 赵乐秦的眼睛一亮,立刻喊众人来准备不同温度的豆浆,配上不同浓度的盐卤,再重复一次实验。 控制变量法,启动! 几番比对调试过后,众人惊叹着注视着新鲜出炉的、看起来嫩生生的新食物。 这可是他们在十八公子的指挥下,一步步亲手试出来的! 小明自然又一把拦住公子蠢蠢欲动的手,严格执行了试毒流程,然后才盛给了跃跃欲试的赵乐秦。 在众人大快朵颐时,大娘端着属于自己的一碗先吃了一勺,然后放下勺子思考,片刻后开口问道:“公子,这个能不能再加点豆酱?” 赵乐秦有些惊讶地抬头,看到大娘有些忐忑的表情笑道:“当然可以。你还可以多试试不同搭配。” 大娘脸上顿时浮上了笑容,挺直腰板去研究配料了。 赵乐秦一边吃豆腐脑,一边扒拉着记忆思考豆腐怎么做。吃完,赵乐秦扬起小脸让小明给他擦嘴,然后给他比划着自己想要的方形木框。 神奇小明听懂了赵乐秦想要的东西后,就把赵乐秦转移到了另一个侍从的怀里,自己快步走出了庖厨。不出半个时辰,就拿回了赵乐秦期待的妙妙道具。 有了豆腐脑,再做豆腐就很简单了。 赵乐秦指挥着众人先把豆腐脑舀入铺有麻布的木框里,然后用石块压模脱水,每隔一段时间就打开看看,再切下一块尝尝味道,就这么一直实验出了第一版豆腐和豆腐干。 赵乐秦再次开始控制变量大法,把人分成几个小队实验不同配比,然后把第一版豆腐和豆腐干交给庖主大娘加工。 有了刚才的鼓励,大娘大胆地开始尝试各种做法。她把食材分成小份,把赵乐秦提出的、自己想到的做法都试了一遍,甚至有些菜品的味道连赵乐秦都觉得相当不错。 等半步厨神确定好菜色,已经日落西斜。大娘研究做法时,新的豆腐和豆干源源不断地出来,逐渐堆成小山。不仅是赵乐秦,今天庖厨上下所有人都吃了个肚圆。 赵乐秦想了想,赶早不赶晚,决定先给嬴政送一波再说,当即派小明领三四个人去咸阳宫送外卖。 · 勤勤恳恳工作的嬴政,再次收到了赵乐秦送来的新食物。 侍从进来禀告时,嬴政刚好和丞相隗状商讨完国事。没有来得及撤退的隗状脸上八风不动,心里暗暗叫苦。 从十八公子开始往咸阳宫送食物后,王上不知怎的便养成了给心腹近臣分食的习惯。而他官职最大,来的咸阳宫的次数最多,也因此深深感受到了十八公子对王上一片孝心。 一开始十八公子送的食物虽然常见,但味道中规中矩,他吃完后夸一夸“孝顺聪颖”也就罢了。最近不知怎的,十八公子送来的食物,净是一些他想都没有想过的搭配,他瞧着都不太敢张嘴。 隗状微不可查地叹气。 虽然王上体谅他年纪大了,特别硬的食物并不会赐给他吃。但他碰上了总不能当没看见,每次都得从不同角度夸。从孝顺夸到聪颖,从才智过人又夸到仁孝敦厚,他真的快没词了! 嬴政听侍从汇报这次赵乐秦送来的比较多,果断地留下了隗状——反正这段时间下来,他的近臣们,尤其是丞相对这事儿早就习惯了。 听到传令后,一长串侍从端着做法、食材不一的菜肴,从殿门鱼贯而入。十几样或嫩白如玉脂、或微黄似肉的食物一字排开。 嬴政有些惊讶,这次做的食物竟然看起来也不错? 被创了多次的秦王冷静一瞬,理智地让侍从把菜肴分给丞相一部分,自己也挑了几样开始品尝。 侍从恭敬一礼,难掩惊叹地向王上开始讲述庖厨里的“一号实验”。 嬴政逐渐放缓了吃菜的速度。 ——高贵的秦王什么没见过? ——高贵的秦王这真没见过。 同样竖起耳朵在听的隗状都有点震撼了,这种做菜的思路…… 听着听着,嬴政敏锐地抓到重点,他搁下筷子,开口打断侍从:“你是说,一石豆子就可以制出三石豆腐?” 一旁的隗状正吃得格外开心。十八公子这次送来的食物分外适合他的牙口,卖相和味道都很不错,实在是机会难得。 听到嬴政的话,隗状顿时也意识到了重点。他也坐直了身体,放下筷子向侍从看去。 侍从确定地回复道:“是的。十八公子派了侍从明为王上送食,此人给臣讲解制作流程时是这样说的。” 嬴政和隗状对视一眼,国家一把手和二把手的脑子瞬间同频了。 隗状当即面带喜色起身,他快步走到殿中间,高声行礼恭贺:“臣为王上贺!”一番动作丝滑无比,看起来灵活得简直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 嬴政抚掌大笑:“快快平身!”接着连声催促侍从:“去把明召来。” 高素质秘书小明很快赶来,在秦王和丞相如狼似虎的目光下,条理清晰地汇报了豆子和各类豆制品之间的产出比率、制作难度,听得嬴政和隗状连连颔首。 嬴政轻轻敲击着食案,听完小明的汇报后,语气缓和地下令:“甚善!明,即日起,速试新食藏法,务令其久存不腐。若有良策,速来奏报。” 小明当即行礼称诺,恭敬离去。 在一旁默默旁听的隗状适时开口:“王上,十八公子此次所献之物非凡,非但能滋我大秦黔首之数,更藏特异之利。” 沉思的嬴政望向隗状,只见老丞相捋着胡子,面色万分感慨。 “臣今年五十有七,年老体衰,牙齿早就支撑不了臣食用麦饭。臣是一国丞相,即便不食麦饭,也可吃糜、吃粥。用些精食,总能活得下去。而庶民则不同,他们一旦年老失去牙齿,又吃不起精细的食物,他们又能怎么办呢?而且相比达官贵人,庶民的牙齿往往早早磨损,他们更需要柔软易食的食物。十八公子这次所献之物,实可活人无数。” 隗状话毕,眼中精光一闪,声音陡然拔高:“此乃天命在秦!臣请王上赏十八公子,宣扬大秦祥瑞。” 嬴政听到隗状的话眉峰一挑,看着人老成精的丞相,屈着食指往他的方向轻点两下,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笑意:“彩!彩!”。 侍从在嬴政的大笑声中齐声恭贺:“天命在秦!天命在秦!”整个咸阳宫里,从上到下都喜气洋洋,一时间好像过了年般热闹。 而此时的赵乐秦早就睡着了。 忙了一天的幼崽睡得四仰八叉,对自己带给咸阳宫的热闹一无所知。 赵乐秦的睡相相当不老实,他一脚把被子踢到地上,然后打了个滚,整个人旋转了180度,脚放在枕头上后又打起了小呼噜。旁边守夜的小明把被子捡起拍了拍,把颠倒的幼崽摆正,又轻轻地把被子盖回去。 夜渐渐深了,整个秦宫都陷入沉睡。 这样的安静一直持续到第二天,精力旺盛的赵乐秦早早醒来,看向床边来自榜一大哥的巨额打赏,发出了一声快活的尖叫。 “噫!我发了!” 10、我的儿子是个天才吗? 虽然除了赵乐秦这个开挂的,大秦上下压根没人懂什么叫“低成本高蛋白”、“富含多种维生素”,但随着豆制品的技术逐渐在全国推广开来,普遍极度缺乏营养的百姓们吃着吃着,就慢慢回过味儿了:这绝对是个好东西! 体弱的人生病少了,家里的老人有劲儿了,孕妇和孩童活下来了。 朴实的百姓满腔情感无处抒发,听说这东西是“上天保佑大秦,指引十八公子”得来的,便给豆腐起名叫“十八安”,希望十八公子能一生平安。等赵乐秦偶然间再听到这消息时,口口相传的故事已经多次迭代。神乎其神的“十八安”豆腐已经有了启智、强身等十八种功效,直听得赵乐秦目瞪口呆。 虽然民间更喜欢豆腐,但嬴政则是更看重豆干——倒不是他喜欢吃,而是豆干耐储存、重量轻,太适合当军粮了。那天小明接到嬴政的命令后便开始研究,很快就注意到了格外耐放的豆干,除了耕就是战的老秦之魂顿起,立刻建议把豆干纳入军粮。 不过这一切对于赵乐秦来说早就翻篇了。 暴富的幼崽找到了新的乐子——尚方署! 尚方署是少府下属核心工坊,主要负责制作各种器物,大到刀剑礼器,小到木马铜偶。赵乐秦发现这个风水宝地后,立刻撒娇卖乖向大爹要来了手令。 赵乐秦食指和拇指捏出一个让韩男破防的手势,黑白分明的眼睛闪闪发亮: 孩子只想做“一点点”玩具,能有什么坏心眼? · 一大早,赵乐秦的宫室旁便人声鼎沸。 赵乐秦的宫室旁是一片空旷的草地,但因现在挤满了人,乌压压得甚至显得有些拥挤。 赵乐秦指挥着侍从举高自己的设计图。 “再高一点……啊,往左……” “很好,就这样!” 几块薄木板拼接的巨大板子上,赫然画着一个小型游乐场。 赵乐秦被小明抱着,手里握着一根细竹竿,在示意图上敲敲点点。这竹竿足足是他身高两倍长,被小明打磨的光滑无比,是赵乐秦最近的心头好。 赵乐秦高高举起竹竿挥了两下,众人立刻安静下来。 他对着身边一个方脸男子点了下头:“安尚方,我想把这片地做成这种玩耍的地方。父王批准的手令已经给你看过了。你看看哪里还有困难?” 被称安尚方的男子四十多岁的模样,两边垂下来的长须像用尺子量过一样对称,听到赵乐秦发问,一开口声若洪钟:“公子资用丰足、方略周详,臣等并无困难。只是工程浩繁,需时颇久,敢请公子宽限时日。臣等一定竭尽所能。”他身后是数位穿着粗麻短褐的工匠,都随着上司的话连连点头。 赵乐秦听了满意地一挥手,开口道:“没事,这个大项目不着急,你们慢慢做。我想要的小玩具呢?” 赵乐秦说着拍拍小明的肩膀,小明会意地把已经讲完的公子放下来。 安尚方听到赵乐秦的询问,忙拱手道:“臣等奉公子之命,已钻研图样旬日有余。凡此玩具构件,尽以榫卯相扣、楔钉固连,不假胶漆、不藉锻铁,形制既合,坚牢亦足。此技乃百工之常法,必不负公子所托。” 赵乐秦有些无奈,这种技术人员一说话就是不说人话,他才两岁! 文盲幼崽在脑子里慢慢翻译了一遍。 ——哦,大佬是说这玩具可以全凭技术拼接,不需要用钉子之类的东西固定。 赵乐秦鼓励地拍一拍安尚方的膝盖:“很好!你们好好做,做好了我另有奖励!” 众人齐声应诺,旋即四散而去,各赴其事。 赵乐秦满意地看着安尚方领着众人干得热火朝天。 他大爹手下的人才是真多。本来赵乐秦还担心在大秦建游乐场的难度,但是去了一次尚方署后赵乐秦就豁然开朗了。 ——这种担心完全没有必要哇! 彼时赵乐秦头一回踏入尚方署,拿着手令直奔管事的安尚方。在赵乐秦描述了滑梯、攀岩墙之类的设施后,安尚方当场用手边的木片拼出了个小模型,还面带忧色:“是否符合公子要求?” 赵乐秦趴在漆案上,眼睛闪闪发亮,郑重地开口道:“大善!我的游乐场计划交给你了!” 看着安尚方松了口气的样子,赵乐秦微微眯起眼睛。 这种手工大佬连大型玩具都能手搓,那小玩意儿岂不是更手到擒来? 赵乐秦便开始从积木拼图讲到滑板棋牌,卡着大秦的技术条件,把自己想要的各种玩具数了个遍。而安尚方也是个妙人,他一边听,一边喃喃念着一些制作细节,丝毫不担心赵乐秦一个两岁小孩能不能听懂,和赵乐秦你来我往、叽里呱啦地讨论半天。 一旁的小明听得两眼发直,频频为两位倒水。 · 赵乐秦见游乐场开工,便带着小明开始日常溜达。 他随便挑了个方向,一边拿着竹竿敲敲打打,一边单方面和小明天马行空地瞎聊。 “明啊,”赵乐秦看着前面的墙,“我觉得,我未来可以做一个仗剑天涯的大侠。” 幼崽气势汹汹,把手中的竹竿戳在墙上。 啪—— 赵乐秦被反震得虎口发麻,连忙换了个胳膊,使劲地甩甩被震疼的手。 就在赵乐秦大侠风范尽失的时候,忽然墙角草丛中冒出了一双眼睛。 赵乐秦的余光看到这一幕,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他扔掉竹竿蹬蹬蹬连退三步,唰一下抱住小明的腿,躲在后面大喊:“那里有个鬼东西?!” 小明被大侠紧紧搂住动弹不得,只好努力探头向赵乐秦指的地方看去。比起矮墩墩的赵乐秦,小明居高临下,一眼便看了个全——那分明是个趴在草丛里的小孩。 小明松了口气,他仔细又看两眼,面无表情地回复道:“公子,那里是一个小孩,好像是十九公子嬴荣禄。” 赵乐秦长舒一口气,随即松开小明的腿去捡扔掉的竹竿,然后恢复自己有节奏的八字步,举着竹竿走过去。 他把草拨开一看,里面确实趴着一个圆头圆脑的小孩。 才一岁的荣禄懵懂地望向赵乐秦,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米牙。 赵乐秦有些嫌弃地看着荣禄的口水,把小明护至身前:“明啊,交给你了。” 小明利索地弯腰抱起、擦嘴、拍土,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被照顾的荣禄直傻乐,跟鲤鱼打挺一样蹬着腿,被小明牢牢抱住。 赵乐秦一招手:“走,我们去把荣禄送回去。” 小明一边小心地抱着乱扑腾的幼崽,一边尽职尽责地给公子讲解荣禄的情况:“十九公子的生母是张八子……” 两人走了一会儿,远远地就听到了寻人的喊声。拐了个弯儿后,前面的宫道旁边就是张八子的宫室。 赵乐秦抬眼望去,一个侍从打扮的年轻女人神色焦急,左顾右盼,明显在寻找什么。她听到动静一抬头,顿时发出一声尖叫:“找到了!找到了!” 随着这个侍从的喊声传开,赵乐秦看到更远处陆续有人赶来,估摸着都是找这小子的。 这个离得最近的侍从急急忙忙地跑来,她先快速扫了一眼小明怀里的小孩,然后连忙对着赵乐秦深深一礼:“十八公子安。多谢十八公子送来十九公子。” 赵乐秦被这绕口令一样的话逗笑了,示意小明把荣禄递过去,然后开口问道:“十九弟怎么会一个人趴在草丛里?” 侍从面带愧色,声音微微沙哑,哽咽道:“是臣失职,在十九公子小憩时出去了一趟,结果回来时便发现公子不见了。” 说话间,一个穿着单重曲裾深衣的女子冲了过来——是张八子听到消息赶来了。 张八子一把夺过高兴拍手的荣禄,她单臂抱起小孩,腾出的另一只手也没闲着,从头到脚摸了一遍荣禄的骨头。 被弄痒了的荣禄咯咯傻笑,张八子恨恨地戳了戳他的额头,长舒一口气。 赵乐秦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他一觉穿越到了秦朝,上辈子的爹妈再也见不到了,这辈子还是生而丧母。 正胡思乱想时,赵乐秦忽然感到眼前投下一片阴影,原来是小明蹲了下来。 小明伸出手,又轻又快地整理了一下赵乐秦的衣襟。 赵乐秦又不是真小孩,衣服根本没有乱到需要整理的地步。 哈——小明爱他。 被这么一打岔,赵乐秦顿时回神,向着小明咧嘴一笑。 此时张八子已经已经恢复从容的仪态,把荣禄交给了侍从。 如果不看她脸上残留的红晕,一点都看不出来她刚刚那番百米冲刺。 赵乐秦行礼问安道:“见过张八子。” 张八子忙欠身回礼,温声道:“十八公子安,快免礼!” 她说完直接蹲下身子,注视赵乐秦的眼睛真诚地开口:“今天多谢十八公子帮忙,我才能这么快找到荣禄,实在不知道如何感谢才好。我没什么好东西,不过今早做了一些蜜饵,公子可愿意去我宫里尝尝?” 赵乐秦弯起眼睛,甜甜开口:“好呀!那我可要大吃一口。” 张八子挂起姨母笑——太可爱了,她可算是知道为什么王上这么宠爱十八公子了。 走到宫室后,侍从带着荣禄下去清洗,张八子和赵乐秦分坐在食案两侧。 张八子特地把蜜饵和蜜水放到靠近赵乐秦的一边,眉眼含笑:“快尝尝。” 赵乐秦拿起一块蜜饵,啊呜咬了一口。淡淡的米香和蜜的甜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赵乐秦眼睛一亮:“好吃!” 张八子托着腮帮子,瞧着对面小人儿吃得脸颊鼓鼓的模样,不知不觉便看入了迷。她目光黏在那圆鼓鼓的小脸上有点移不开,也忍不住伸手拈了块蜜饵,放进嘴里开始嚼嚼嚼。 赵乐秦和张八子两个人你一块我一块,很快把一叠蜜饵吃得干干净净。 侍从上前轻声请示:“八子,公子已理净,可要抱来见您?”。 张八子一惊,陡然回神——糟了,她是要款待十八公子的,怎么也吃得这么起劲。 看了一眼光可鉴人的漆木槃,张八子轻咳一声:“放到榻上吧。再把荣禄的小陶俑拿来。” 赵乐秦看到荣禄的玩具,兴致勃勃地给张八子讲起他的游乐场计划。 他拍着胸脯保证:“我一建好就邀请十九弟来玩!” 赵乐秦说着无意识扭头望向荣禄,被惊得陡然止住话音。 张八子顺着赵乐秦的目光看去,只见荣禄正专心致志地摆弄他的小陶俑。 她左看右看,没瞧出什么危险:“怎么了?” “顺序!”赵乐秦猛地伸出手,指着荣禄在榻上摆出的图案,“荣禄是在按1、2、3的顺序在摆小陶俑!” 张八子又看了一眼荣禄,迟疑地开口:“这……又怎么了?” 赵乐秦在心里有一万句槽要吐。 荣禄才一岁!话都不会说的年纪,却对数量多少和顺序有感知,这不离谱嘛? ——上一个这么干的一岁小孩儿,后来成了史上最年轻的奥数金牌得主哇! “我觉得十九弟可能是个……”赵乐秦着急地拍大腿,“天授之才!” 其实赵乐秦本来想直接说数学天才,但他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个概念。 目前,华夏大地上所有的主流学派,都是奔着向君主推销自家的治国理念去的。没有一个学派会说“我们就是单纯崇尚数学严谨、有逻辑的美”,即使是对数学研究最深的墨家,也只是“数学服务技术”的导向。所以,大秦有大儒、有巨子、有辩者、有真人,就是没有数学家。 不过赵乐秦很快放松了下来,嘿嘿一乐。 ——没事,以后这小子从小学到高三的数学练习册,他包了! 而张八子听到这话…… 她微妙地看了一眼激动的赵乐秦。 赵乐秦不明所以。 ——唔?天授之才这个解释还可以吧? 张八子发现十八公子真的是这么想的,她只好扭过头,仔细端详着被鉴定为天才的荣禄。 荣禄发现他的阿母看过来,开心地吐出一个口水泡泡。 张八子捂着胸口别过脸去。 11、随机羡慕死一个路过的小孩 小明给赵乐秦送上小木剑与头盔。 小明给赵乐秦穿上骑装、护膝、护肘。 小明给赵乐秦递上小木马的缰绳,对着后面的几个乐工使了个眼色。 下一秒,《云宫迅音》的前奏响起,穿好全套装备的赵乐秦神气地翻身上马,剑指前方:“驾!” 在全套bgm中,小明拉着赵乐秦坐着的木马,开始秦宫巡游。 “公子今天可还要去看游乐场?”小明只用一只手就可以轻轻松松地拉着小木马行进,在音乐声中微微放大声音问道。 赵乐秦迅速地摇了摇头。虽然他恨不得游乐场拔地而起,但是秦朝连个电锯都没有,项目进度忒慢。连着看了几天后,赵乐秦很快就失去了兴趣。 既然游乐场一时半会儿玩不了,赵乐秦便想给自己找点乐子——还有什么比对着小孩炫耀全套奥特曼更令人快乐的呢?赵乐秦决定做一个冷酷无情的玩具大王,羡慕死秦宫里的一众兄弟姐妹。 赵乐秦满脸笑开了花,对着小明道:“我们按着顺序,一个、一个地路过我兄姐的宫室。” 小明嘴角微微一抽,在乐工们憋笑的视线下恭敬应诺。 赵乐秦这次秦宫巡游前特地向乐府要了几个乐师,让小明提前带着他们排练。 从《云宫迅音》到《最炫民族风》,练得越好补贴越高。金钱激励下,赵乐秦迅速拉起了一只既可高雅阳春白雪,又能通俗下里巴人的乐队,保证谁听到了都想出门看看是怎么回事。 小明在前面拉着赵乐秦的小木马,见快到了二公子的宫室,便开口提醒道:“公子,我们快到了。” 赵乐秦正懒懒地闭眼享受音乐,听闻立刻睁开眼看去,他眼睛亮晶晶的:“我记得二兄的名字是将闾对吗?” 小明回忆一瞬,回道:“是的。二公子名将闾,长您9岁。” 赵乐秦掰指头算了一下年龄,露出邪恶比格的笑容:“换曲子!小明你也一起来,吹《孤勇者》!” 下一刻,笛声、弦声、鼓声一齐响起,在赵乐秦兴奋地注视中,前面的宫室很快探出了一个头,然后又迅速缩了回去。 赵乐秦激动地挥舞着小木剑:“再大声点!” 音乐声顿时又高了一截,成功传入前方的宫室。 正在背书的将闾抬起头,疑惑地看向侍从:“好像有什么声音?” 这时,外间一个侍从进来,低声禀报:“公子,有一群人正在往我们这边走。领头的好像是十八公子。” 音乐声越来越大,将闾低头看着竹简,发现自己好像读不进去了。他干脆放下竹简,开口道:“走,我们去看看怎么回事。” 此时,赵乐秦和他的乐队此时已经走到了宫殿门口,将闾一出门,刚好听到了《孤勇者》的高潮部分。 赵乐秦举着剑,坐在小马上抬头望向将闾。 将闾扶着门,低头望向赵乐秦。 两人就这么互相对视着听完了整首歌。 在前所未有的音乐风格的冲击下,将闾沦陷了。 赵乐秦颇有气势地翻身下马,对失魂一般的将闾行礼:“二兄安否?” 将闾快步上前,一把握住赵乐秦的手,表情真挚地看向自己的幼弟:“阿弟,能否告诉我这是什么曲子?是谁做的?” 赵乐秦咧嘴一笑,扬声喊道:“小明!” 小明刷地一下扭头看向赵乐秦,眼底满是不可置信,然后又看向面带期盼之色的将闾,深吸一口气道:“二公子,此曲是臣所作,名为《孤勇者》。”。 赵乐秦耸耸肩,开口道:“这个是父王赐给我的侍从,他极善音律!” 将闾听到小明是嬴政特赐的,又估摸着幼弟不舍割爱,顿时满眼失望。 赵乐秦见状非常满意。虽然将闾没有注意自己酷炫的骑装,也不在乎他华丽的玩具木马,但他仍然用bgm狠狠显摆了一回。 英雄联盟,有德啊! 赵乐秦笑容满面地行礼告退,向身后的乐队挥挥手:“接着奏乐!” 《孤勇者》的旋律再次响起,将闾满脸羡慕地看着赵乐秦带着乐队走远,想起自己还没背完书,顿时悲愤不已。 “阿弟怎么能过得这么快乐!” 带着来自二兄的艳羡,赵乐秦美滋滋地把剩下的宫室一个个溜过去,乐此不疲地收获一众小孩哥、小孩姐的羡慕眼神。 赵乐秦掰着指头数了数,现在基本整个秦宫都见识了他的快乐巡游,只剩下他最亲爱的、最勤奋的、最爱学习的扶苏阿兄了! 此时已经是下午,扶苏正在学马术,赵乐秦兴致勃勃地拉着队伍向校场走去。 校场依宫墙而建,夯土地面被常年的马蹄踏得细密坚实,冬日里好似泛着浅褐的光泽。湛蓝色的天幕下,几人骑着高头大马,一起绕着校场疾驰,一眼望去气势非凡。 赵乐秦远远看到奔驰的马匹,想了想对乐队比了个手势:“停!万一惊到马就不好了。你们在这休息一会儿吧。我和小明进去便可。” 乐队众人行礼应诺,四散休息。小明也收起他的笛子,拉着小木马跟在赵乐秦身后,一同向校场入口走去。 扶苏刚好跑完一圈,听到动静看过去,发现竟然是赵乐秦站在了校场门口。他勒辔止马,扭头向蒙恬请示:“蒙将军,我十八弟来了。我担心他有什么事,能否先暂停一下?” 蒙恬是扶苏习武的师傅,他眼神如鹰,早就瞧见了门口的幼崽。 蒙恬听到扶苏的话,便也停下了马,颔首开口,浑厚的嗓音一开口宛如闷雷:“臣与公子同去。” 扶苏忙道:“还请蒙将军一会儿骑得慢些,十八弟年龄尚幼,我担心吓到他。” 蒙恬点点头,向门口看去。 远处的幼崽正挥舞着自己的小木剑,明显……面带兴奋? 蒙恬下意识又回头看向扶苏。只见长公子正望着赵乐秦的方向,眼底带着明显的担忧。 扶苏和蒙恬两人向门口慢慢骑去,在离赵乐秦三四米远处便停了下来,改为步行。 赵乐秦望着扶苏从马上翻身而下,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 ——要不要这么猛?就这么光秃秃地骑在马背上? 扶苏连忙上前,蹲下身安抚道:“不要怕,这马很温顺。” 赵乐秦顺势扑到扶苏怀里,搂着脖子蹭了蹭,软声开口:“我不怕,阿兄会保护我!” 扶苏抬手想摸一摸幼弟的头,结果看到他带着小木头盔,便转而抚了抚幼崽的背:“对,我会保护你。” 蒙恬在旁边看着赵乐秦明亮的眼神,心底又生出来淡淡的疑惑:为什么他觉得十八公子好像并不害怕?又看了一眼赵乐秦的身高,觉得自己大概是最近没有睡好。 扶苏见赵乐秦恢复了活泼的样子,便牵着幼弟的手介绍道:“这是蒙将军,名恬。蒙家是武将世家。蒙将军其父与大父皆为秦国名将,汗马之勋著于竹帛,实乃战功赫赫。” 蒙恬努力放柔自己的脸,压低声音行礼道:“十八公子安。” 赵乐秦被雄浑的声音震得往后一仰,觉得自己要是个真小孩,这时候应该已经被吓哭了。看着难掩一身凶悍之气的蒙恬,赵乐秦笑眯眯道:“免礼免礼。” 扶苏看着赵乐秦一身利索打扮,好奇地开口:“阿弟今日怎么特地来校场找我?难不成你是想骑马?” 赵乐秦回神,连忙招呼小明拉过来自己的小木马,隆重介绍道:“不。阿兄,我是来给你看看我的小马!” 蒙恬和扶苏顺着小孩手指的方向望去。 这是一个非常逼真的小木马,除了马蹄部分被做成了轮子的形状,其余地方几乎一比一复刻,连毛流感都造了出来,看起来神骏非常。 赵乐秦拍一拍自己的小木马,骄傲道:“好看吧!我一路上遇到好多阿兄阿姐,他们看到我的小马都非常羡慕呢!” 蒙恬看着赵乐秦的小木马有些沉默:能不羡慕吗?那马背上铺的东西好像是锦缎吧? 赵乐秦顺着蒙恬的视线看过去,拍手喊道:“小明,我们来给蒙将军展示一下!” 小明立刻上前。 小明先手指一挑,解下了锦缎垫子,他举起来给蒙恬展示了一下,赵乐秦满意地点头道:“这是我好看的垫子!” 小明把垫子放在一旁,继续解下第二层,是两个马蹄形的木环,他又举起来给蒙恬展示了一下,赵乐秦继续讲解:“这是我好看的马镫!” 小明接着把马镫放在一旁,解开最后一层,是一个两头高、中间低的东西,他又举起来给蒙恬展示了一下,赵乐秦大声说明:“这是我好看的马鞍!” 全部解开后,小明把光秃秃的小木马旋转三圈,进行了完整展示,然后手指翻飞,刷刷几下就把几样东西都绑了回去。 赵乐秦等装备一安好,立刻翻身上马。他踩着马镫,举起木剑,大声喊道:“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前进!前进!” 两人的配合流畅无比,看上去宛若重复了十几次一样熟练。 蒙恬一半脑子环绕着赵乐秦的“好看”、“好看”,另一半脑子却被这一番演示点亮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逐渐升起,他盯着赵乐秦小木马上的装备,整个人如遭雷劈: 若是、若是在真马上也配上这马镫和马鞍? 蒙恬抖着声音开口:“十八公子,您是怎么想到的?” 赵乐秦已经收了造型,浑不在意地拍了拍小木马:“啊你说这个?我当然是为了让小马更好看呀!不过小马做得太真了,我害怕掉下来,就让匠人又给我做了几样小玩意儿。嗐,你还真别说,安上去之后我感觉坐得稳当多了!不过本来我还想做个马蹄铁呢,那我的小马一动起来踢踏的声音得多好听啊!可惜那匠人说他做不出来会动的马……” 赵乐秦清脆的童声在蒙恬的耳朵里逐渐缥缈,他紧紧盯着赵乐秦小木马上的装备,片刻后,倏然扭头看向扶苏:“公子,臣忽然想起要事,今日的内容能否容臣改日再补上?” 扶苏还在应和幼弟,有些茫然地开口:“好啊,蒙将军先去忙吧。” 蒙恬匆匆拱手一礼,便头也不回地快速离去。 赵乐秦看着蒙恬几下便没了影子,眨巴眨巴眼又看回扶苏,他觉得蒙恬应该get到了他的意思。 扶苏看着赵乐秦的表情疑惑道:“阿弟,怎么了?” 赵乐秦快速地看了一眼扶苏的屁股,摇摇头没有说话。 ——没什么,不过是看不下去你再骑这种裸马,要救你屁股的命罢了! 12、我爸比你爸强 十八公子一番大张旗鼓地展示后,蒙恬立刻意识到了里面巨大的潜力,当天就告假回家搞出了骑具1.0版本。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蒙恬就牵着马到了家里练武场上。他绑上一夜未睡赶出来粗糙骑具,翻身上马,开始测试。 蒙恬的阿父蒙武听到了动静,也走到了练武场。 老将军看到儿子马上的装备先是一愣,然后两眼放光,一胳膊把蒙恬挥退,自己翻身上马。 蒙恬不敢争抢,只好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等他阿父过完瘾。 老将军一上手,便知有没有。他跑了几圈便勒辔止马,停在在蒙恬面前,从马上一跃而下。 “彩!彩!” 老将军粗狂的笑声在练武场回荡,蒙恬也傻笑一声,连声应是。 蒙武看着大儿子呆头呆脑的样子,一巴掌拍到了他的后脑勺上。 蒙恬被老爹不讲道理的偷袭打得一个趔趄,懵逼地抬头,迎面便是一声训斥。 “足基不稳,今日加练!” 蒙恬顿时收起了笑容,换上严肃的表情沉声应诺。 蒙武又看了一眼马具,脸色和缓许多,蒲扇版的大掌拍了拍好大儿的肩膀:“不过这马上的装备不错,怎么想到的?” 蒙恬正呲牙咧嘴地摸着后脑勺,听到阿父的话又赶紧摆手:“这是十八公子的想出来的,我不过是模仿着做了一下罢了。” 蒙武听到这话一双虎眸顿时瞪了过来:“真的?!可是我记得十八公子还是个两岁小儿吧?” 蒙恬确定地点点头:“昨日我入宫教长公子骑马,碰巧十八公子来寻。十八公子牵着一个小木马,那个小木马上就有马鞍、马镫,十八公子还说想加马蹄铁,但是毕竟不是真马就没有做。我看到后便想试一试。” 蒙武想到家里同龄的小儿子还在活泥巴玩呢,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真不愧是王上的骨血!” 他又看了一眼正在傻傻点头的蒙恬,不放心地叮嘱道:“十八公子确实是搞出来了一个不得了的东西。阿恬赶紧上奏王上,不可延误,不能居功!” 蒙恬听着阿父的交代连连点头。 蒙武左右看看,四处无人。 他想了想又拉着蒙恬走到练武场中心,悄悄压低声音问道:“阿恬,十八公子有没有说他是咋想到的啊?” 蒙恬僵住了,看着阿父好奇的神色,一向爽朗的老秦人难得有些结巴:“好像、好像是因为这样好看。” 见多识广的老将军一时没压住声音,诧异地望向蒙恬。 “——啊?” · 几日后。校场里铺满碎石的跑道上,数名秦兵骑马疾驰,掀起阵阵尘土。然而与当世的其他骑兵不同,这些秦兵在马背上射箭时不仅速度不减,全程保持高速行进,而且其身体异常平稳,疾驰时还隐隐有铁器撞击的振响。 嬴政站在正北面的王台上俯视校场,玄色戎袍在风中猎猎作响,看到这一幕抚掌大笑:“大善!蒙将军可是为寡人立了大功。” 蒙恬站在嬴政东侧低一阶处,听到此言立刻躬身抱拳,语气谦逊:“实乃十八公子妙思,臣不敢居功。” 嬴政走下一阶,不容置疑地把行礼的蒙恬扶起,拍了拍蒙恬的肩膀:“蒙将军谦逊。寡人幼子虽聪颖,但没有你时刻心系国事,怎能立刻发现这里面的机巧?更何况,你不仅改良了马鞍、马镫,那马蹄铁可是你一点点试出来的,怎能不是你的功劳呢!” 蒙恬目光诚恳地看向嬴政:“王上,鞍镫蹄铁看似寻常,然其难不在造,在见人所未见。十八公子年龄虽幼,却能先觉其用,实乃天纵之才。即使没有臣指出,来日王上见到,也必能想到此物妙处,臣不过是占得先机凑巧罢了。大秦伐赵在即,得此神物助力,实乃天佑大秦。” 嬴政听到“来日王上见到”的话便额心骤跳。他面色不变,向蒙恬微微颔首。 蒙恬所言并非无稽——赵乐秦非常擅长找理由凑到嬴政身边,和其他不敢打扰父王的子女完全不同。从“阿父,我想出了一个大计划!”,到“阿父,我组了一只乐队。”秦宫巡游还在准备阶段,大喷嘴赵乐秦就把消息给嬴政漏了个七七八八。 在这种高频分享下,嬴政连赵乐秦的巡游路线都一清二楚。他敢保证,不出一周,赵乐秦准会把那“四海八荒第一好看的木马”拉来咸阳宫。 这时,数位骑兵已经结束演练到了王台处,齐齐翻身下马,带着一股令行禁止的肃然之气。他们行礼后便敛容立在台下,虽然浑身冒着热气儿,却没有一点呼哧带喘的狼狈之态。 为首的士官出列行礼,他面带喜色大声报告:“王上,臣等今日反复试验,配上新装备后,臣等可双手持械,不必担心坠马,且省力非常,也不必担心碎石。我大秦骑兵的奔袭之能、射战之效,当可提升数倍!” 嬴政声音威严:“赏。今日辛劳,尔等各归营安歇。” 台下众人面带喜色,轰然应诺,蒙恬亦行礼告退。 嬴政看看天色,准备回咸阳宫继续批阅奏书,心里琢磨着怎么赏一赏又立下大功的幼崽。 他才走到咸阳宫,就听见一道快活的喊声由远及近。 “父王——安否——” 嬴政抬眼一瞧,远处那正哒哒哒往这边跑的小身板,不是赵乐秦又是谁? 嬴政停下脚步望去,身后的侍从也跟着无声地立在原地,一起等着赵乐秦蹦蹦跳跳地跑来。 嬴政看着赵乐秦边跑边嗷嗷叫,面上浮现一丝无奈。 有时候嬴政真的对自己幼子感到惊叹了,他在有这个儿子之前,着实想不到这个世上还有这般精力旺盛的小孩。还没他腿一半长的年纪,就能从庖厨折腾到尚方署。听听这又亮又大的嗓门,不知道的以为他养了条犬呢。 等赵乐秦跑到近前,额头都冒着白气儿,嬴政弯下腰摸了摸他微微汗湿的头,拉着赵乐秦回到室内。 到了室内,赵乐秦非常自觉地脱鞋上榻,然后踮着脚摸到漆案上的小木杯,咕嘟嘟灌下一杯水。 嬴政亦脱鞋上榻,看着幼崽喝完一抹嘴,往后向着他的方向啪叽一倒,靠在他的腿边,像一只晒太阳的猫猫。 嬴政的嘴角微微勾起,轻轻捏了一下赵乐秦的脸蛋,待赵乐秦看过来,开口道:“你又立了一功,可有什么想要的?” 赵乐秦满脸疑惑,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非常随意地挥了挥手:“都是小事,能助阿父足矣。阿父身康体泰就是我最想要的奖赏了。” 嬴政看着赵乐秦一派纯然的样子,忽然有种使劲儿揉搓他小脸的冲动。嬴政微微闭眼压下突如其来的欲望,又坚持道:“你这次可算是立了大功,我大秦赏罚分明,寡人定要厚赏于你!” 赵乐秦迟疑地“唔”了一声,然后忽然眼前一亮,兴冲冲地开口:“阿父,我真有一个特别想要的奖赏!” 看着幼子活泼的样子,嬴政的声音也染上了笑意:“你说。” 赵乐秦嘿嘿一笑,期待地看向嬴政:“我想阿父陪我玩半个时辰的游戏。” 嬴政先是一怔,然后微微叹气:“就这个?” 赵乐秦一咕噜爬了起来,坚持道:“就这个!”,然后又补充道:“但是我要指定一个游戏玩。” 赵乐秦说完,一下扑到嬴政身上,抱着他的手摇来晃去:“我只想要这个,好不好嘛?” “好、好!” 嬴政看着赵乐秦偷笑只觉得可怜可爱,暗自思忖稍晚送去点什么赏赐。 赵乐秦见嬴政答应,当即叭叭叭地讲了一遍五子棋的规则,然后看了一眼旁边的史官,脸上笑得无比灿烂。 围棋他从来没有了解过,硬碰硬纯属找虐;但五子棋可就不一样了,他现在的脑子里有好几套棋谱呢! 今天,他就要在史书上留下一笔——“小儿郎智胜西秦主,十八郎弈棋斗秦王!” 侍从摆棋盘时,赵乐秦连忙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站位,让自己的正脸对着史官。 他咳嗽两声,然后非常有气势地一甩袖子。 “我要和阿父堂堂正正一战!阿父可不要因我年幼退让。” 嬴政心思一转便猜到了赵乐秦的想法,看着幼崽大义凛然的表情,他也扫了一眼史官,微微眯起眼睛。 “你确定?” 兴奋的赵乐秦猛猛点头。 嬴政又反复询问几遍,然后在赵乐秦的连声确认下,不得不使出他七国争霸的真实水平。 第一局,思维敏捷、逻辑缜密的嬴政,把赵乐秦杀了个七进七出。 第二局,心思沉潜、布局深远的嬴政,让赵乐秦顾此失彼、处处受制。 第三局,目光如炬、落子如电的嬴政,把赵乐秦逼得步步维艰、满盘皆输。 第四局,算无遗策、步步为营的嬴政,将赵乐秦围得水泄不通、无路可走。 第五局,稳扎稳打、攻守兼备的嬴政,把赵乐秦的棋路断得七零八落、无力回天。 …… 半个时辰过去,赵乐秦发现自己一局都没赢。他绝望地看了一眼史官,软软地往后一倒,宛若一只无法选中胡萝卜的猫猫。 嬴政好笑地捏了捏赵乐秦丧丧的脸:“寡人已是大人,你尚且年幼,寡人胜于你岂不是常理?待你长大一些,寡人再陪你玩一次。” 赵乐秦打了个滚,躲开大爹的魔爪,眯起眼睛望着嬴政, 半晌,赵乐秦忽然幽幽开口:“阿父,我发现,我现在就有一样胜过你了。” 嬴政眉心一跳。 ——他看着那副表情就知道准没憋什么好话! 但幼崽今天确实输惨了…… “你说。” 赵乐秦先下榻穿好鞋子,然后把嬴政的鞋子拿远,又跑回榻边拉拉他的袖子。 嬴政微微俯身,心里升起好奇。 赵乐秦踮起脚,对准嬴政的耳朵,深吸一口气大喊: “我阿父胜过你阿父!” 赵乐秦喊完,立刻头也不回地窜了出去,生怕嬴政回过神来揍他。 嬴政被震得嘶了一声,连忙后仰拉开距离,揉着自己的耳朵。 等他反应过来听到的内容,先是一愣,接着便下意识厉声怒斥:“竖子顽劣!” 见嬴政发火,殿中的侍从们哗啦跪了一地。 而此时赵乐秦已经跑出了一段距离,他不仅不怕,还停下来冲着嬴政做了个鬼脸,又慌慌张张撒腿就跑。 嬴政看着幼子难掩得意的小表情,迟疑几瞬,终是任由他跑远了。 没有了赵乐秦的大呼小叫,殿内重新陷入寂静,侍从们迅速地收拾好棋盘,一一退下。 嬴政一直看着门口,端坐未动。 良久后,他发出一道难辨喜怒的声音,似是怅惘,又像轻嗤,然后径直起身,走向堆成小山的竹简。 落日余晖漫过案几,拉出嬴政孤峭的背影,殿内只余笔墨摩挲竹简的轻响,愈发衬得满室寂然。 13、这不得加点学习的担子? 食案上,刚出锅的炸鸡腿被摆在公子高面前,几乎是在以一秒一个的速度消失。 “慢点吃,慢点吃,弟这里还有。”赵乐秦看着公子高堪称凶残地啃鸡腿,连忙推过去一碗蜜水。 公子高端起来咕嘟嘟地喝下,感动得眼泪汪汪:“阿弟,你真好。” 赵乐秦又无奈地递过去自己的小佩巾:“阿兄,擦擦。” 公子高接过来擦了擦嘴,放慢了吃鸡腿的速度。如果不看他眼里的绿光,现在至少面上已经恢复了公子的仪态。 赵乐秦看着对面鲸吞的架势只想笑。 赵乐秦发现,他排行前三的兄长们真的各有特色。 大兄扶苏是个孝悌拉满的标准继承人,整天学习文韬武略,忙得不可开交。 二兄将闾是个中二少年,目前好像爱上了玩音乐,开始研究吹拉弹唱。 三兄高则是个吃货,一个不幸生在贫瘠时代的日子人。 那次赵乐秦巡游一个个宫室逛过去,快走到公子高的宫室时已经中午了。 赵乐秦本想打道回府,结果忽然闻到了前面传来的饭香,顿时脚尖一转,直奔香味而去。声势浩大的乐声把公子高诱捕到了门口,赵乐秦还在想怎么开口蹭饭吃,结果公子高就脱口而出: “你就是我那个做出豆腐的十八弟!” 赵乐秦呆了一瞬:“啊、啊,是的。” 公子高眼睛一亮,立刻走上前:“我早就想见你了,十八弟!” 他看都不看赵乐秦的乐队和小马,靠着远超同龄人的体格儿一把抱起赵乐秦,眉开眼笑地往宫室走:“阿弟,你可真是大才!” 赵乐秦一脸懵逼地被抱进来,然后又一脸懵逼被放到食案处。 “阿弟,你来的正好,我们一起吃!” 赵乐秦抬头看看他自来熟的三兄,又低头看看食案上满当当的菜品。 赵乐秦乐了。 这个三兄,玩具大王在他眼里一文不值,只有美食能留下一席之地。 “多谢三兄!” 赵乐秦毫不见外地抄起筷子,一顿大快朵颐。 吃饱喝足,赵乐秦懒洋洋地给公子高讲起他的“1号实验”,公子高听到里面“控制变量”、“穷举”的原理后顿时瞪大了眼睛:“阿弟你可真聪慧!我从来没想到能这样做菜!” 赵乐秦微微一笑,满脸高深莫测。 其中的妙妙科学原理当然是很厉害了,但是这么做饭主要还是因为他瞎猫。 公子高则是一脸若有所思,直到赵乐秦要告辞才回神,依依不舍地站在门口,目送着自己有大才的十八弟离去。 赵乐秦和公子高的第一面,互相都给彼此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从那以后,赵乐秦如果做出来了什么好吃的,第一个想起的就是他慧眼识珠的三兄。而公子高则非常具有吃货的礼节,每次上门绝不空手,回回都带着一大包吃食,一定要和他有大才的十八弟一起品鉴。 时间长了,两人成为了关系相当好的饭搭子。 嗐,爱吃的能是什么坏人! 今天赵乐秦终于成功折腾出了豆油,做出了些炸鸡腿,立刻就喊来了他的老吃家三兄。 果然,高油高盐高蛋白的炸鸡腿横空出世,一下子就俘虏了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饕。公子高今天吃得是两眼放光,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三兄,我试了好多次,这豆出油实在寡薄。” 赵乐秦其实早就吃饱了,但是看着对面吃起来实在是香,又伸手挑了一个小一些的慢慢啃着:“一石大豆有六十秦斤,得油才十秦斤。如果我们以后还想要炸鸡腿,我看还得找一找其他能出油的草木。” 公子高从鸡腿世界拔出脑袋。 “阿弟说的法子不错,我觉得可行。不如一会儿我亲自试试,回头再让我外家派人寻些稀罕的草木。” 赵乐秦爽快道:“好啊,三兄你觉得吃好了我们就去。” 在赵乐秦和公子高钻研榨油工艺的时候,嬴政正好处理完了一批奏疏,沿着宫道随意散步,不知不觉地就走到赵乐秦的宫室附近。 忽然一股风刮过,浓烈霸道的香味儿一下子钻到众人的鼻子里,侍从们顿时觉得腹中空空,纷纷瞪大了眼,四处张望香味的来源。 嬴政抬头嗅了嗅,辨别了一下方向,顺着香味寻了过去。 此刻的庖厨一气儿迎来两位公子,里面热闹非常。 赵乐秦站在一个倒扣的圆陶瓮上,给公子高加油鼓劲。 “……人可以不学习,人还能不进食吗?有了阿兄,我们来日的食案上必会更上一层楼!你就是未来庖厨之祖,指不定还有后人每年给你祭祀。什么赫赫功业,什么巍巍宫阙,百年后都是一抔尘土。唯有三兄你功绩永存!” 赵乐秦翘起食指,双手像手风琴一样来回挥动:“没有人比我更懂记忆!谁会记得某君某年的封侯拜相、攻城略地?大家围坐食案前,只会记得每一道美食都是出自三兄你啊……” 公子高听着赵乐秦描绘的前景心潮澎湃,他使劲儿咽了咽口水,翻炒豆子的胳膊挥舞地更起劲儿了。 嬴政从窗户看到这一幕,又听到赵乐秦得意洋洋地连发暴论,眼见着大秦三公子马上要立志成为主庖了。 一瞬间,赵乐秦过去的种种事迹涌上心头,嬴政忽然觉得自己真是错得离谱。 他真不应该觉得十八子虽然天生慧黠,但到底还是稚子,贪玩些也无妨。 这竖子现在都敢干出这么多事来,以后要干什么他都不敢想! 而赵乐秦忽然觉得背后一凉,扭头一看,发现他大爹正站在窗边,脸色宛如乌云密布。 赵乐秦的眼睛瞬间瞪大,话锋当即一转:“……当然也不会忘记,我们即将统一六国的父王!我们心里只有王上一个太阳!大秦万岁!” 赵乐秦心里大呼好险,连忙顺着圆陶瓮的边沿呲溜滑下去,老老实实站在地上,半点看不出刚刚的懂王做派。 嬴政看着还没灶台高的赵乐秦生生气笑了。 这般见风使舵的本事,这么炉火纯青的演技。 ——没有人比他更懂佞臣! 他抬脚走进庖厨,众人哗啦啦行礼跪了一地。 公子高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连忙放下木铲慌慌张张地行礼,然后便站在原地不敢动弹了。 公子高像是被捏起后颈的猫,一边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一边在塞满了美味鸡腿的脑子里拼命搜刮记忆——那篇文章是什么来着? 赵乐秦黏黏糊糊地上来行礼问安,张口就是甜言蜜语:“阿父,我和三兄心忧父王案牍劳形,特地做了一些新食,父王快趁热尝尝。” 嬴政没好气地把赵乐秦从自己腿上撕下来:“给寡人站好!” 嬴政已经下定决心收回赵乐秦的自由,越是天资聪颖的孩子越是应该学习! 赵乐秦乖巧地立定,只觉得面前已经有一个板子高高举起。 嬴政看着赵乐秦一脸无辜的样子,冷哼一声:“明日起,你给寡人老老实实开始学习!” 板子重重落下,赵乐秦恍若晴天霹雳。 赵乐秦结结巴巴地开口:“可是、父王,我尚未三岁。” 他还没嬴政腿高呢! 嬴政冷冷一笑,环视一圈庖厨:“是呢,你还尚未三岁。” 尚未三岁就敢说“人可以不学习”的话,尚未三岁把长他八岁的兄长都忽悠上头了,再不拴着点这尚未三岁,接下来莫不是还打算上房揭瓦。 赵乐秦垮着小脸,努力讨价还价:“父王,能不能等你统一六国之后我再学?不然我岂不是白学了。” 嬴政满意地看着丧眉搭眼的幼崽,觉得捏到了这竖子的命脉:“多学一点又没有坏处,你可见过谁为了等着穿新袍,便脱了旧衫赤条条乱跑的?给寡人安分地读书习武,莫要偷懒!” 赵乐秦眼见此路不通,眼睛一转,尝试激将:“父王,统一六国而已,你是不是未战先馁了?” 嬴政一眼就看穿了赵乐秦的小心思,嗤笑一声,伸手捏住赵乐秦的嘴,威胁道:“再聒噪,寡人就再给你加一门课。” 赵乐秦被捏成了鸭子嘴,只好眨着眼睛示意自己明白了。 嬴政松开这胆大包天的竖子,又扫了一眼在旁边缩成一团的三子高。 嬴政沉着脸,发出一声冷哼。 只见公子高被吓得又是一抖,一副后悔万分的样子。嬴政再看向赵乐秦,这竖子明显只是在苦恼没得玩了,一点没被他唬住。 嬴政内心无奈极了。他有二十多个孩子,在他面前无一不是俯首帖耳。嬴政敢确信,今日一遭,他的三子以后绝不敢再懈怠课业,唯独他这幼子,聪慧是一等一的,胆子更是一等一的。他就没见过这样的小孩。 嬴政维持着面沉如水的脸色,一言不发地拂袖而去。 庖厨众人连忙向着嬴政行礼,恭送秦王离去。 公子高顿时长舒一口气。他刚刚在旁边大气不敢喘,生怕父王抽他背书。 公子高用充满敬意的眼神看向赵乐秦:“阿弟,你竟然不怕父王!我刚刚都不敢说话。不过还好你没有哭闹,父王最讨厌我们哭闹了。” 赵乐秦蔫蔫地抬头看了一眼公子高:“三兄,真正的寒心不是大吵大闹。”他长叹一口气,内心的郁闷不可言说。 谁家好人不到三岁就上学?而且他该不会又和赵高绑在一起吧? 这边赵乐秦哭唧唧觉得未来无望,那边嬴政回宫后越想越恨。 寡人幼时身在异国他乡,颠沛流离,却勤学不辍。 这群儿女锦衣玉食,却整日不思进取。 他看还是课业太轻! …… 翌日,大秦公子公主们忽然接到了父王的传令,个个如遭雷击,恨不得抱头痛哭。 天塌了,为什么父王忽然开始关注学习? 14、军事天才和数学笨蛋 当天下午,戳了嬴政肺管子的赵乐秦就被带到了蒙恬面前。 蒙恬看着矮墩墩的幼崽,粗犷的脸上浮现一丝茫然:“十八公子。” 赵乐秦乖巧地甜甜一笑:“蒙将军,父王让我来跟着你学习。” 蒙恬的虎眸微微瞪大。 虽然他不应该质疑王上的命令,但是吧,这么小一点的幼童,别说操练了,他连说话大点声都怕把人吓哭啊。 蒙恬打算先检查一下幼童的发育情况,他蹲下身子看着赵乐秦,努力放柔声音:“十八公子,臣可否按一按公子的骨节?” 他闷雷似的嗓音炸得赵乐秦头嗡嗡的,赵乐秦顿时乖乖点头,高高举起自己的短胳膊。 蒙恬情不自禁翘起嘴角:“莫怕,臣很快。”然后伸出大掌,从上到下捏了一遍赵乐秦的骨头,不住点头:“公子他日必长身八尺!” 赵乐秦咧嘴一笑,他可是从小科学锻炼呐。 蒙恬摸完骨头,看着才丁点儿大的幼崽,想了想道:“今日臣为公子说说战阵之事可好?” 赵乐秦眨眨眼,看来蒙恬是没招了,准备用兵法小故事先糊弄一节课……但这可是真上过战场的大秦将军讲故事呐! 赵乐秦嘿嘿一笑,连连点头同意。 “昔年长平之战,我军示弱后撤,诱赵军四十万追击至一处山隘。阵前掘壑深八尺,覆草伪饰。先以五千弩手,距敌二百步,进行三轮齐射——此乃.踏.弩最利贯甲之距。待赵军的前锋溃乱,两翼车阵自三里外驰出合围。距百步时,驷马战车突然变锥形阵,破其中军旗阵如裂帛……” 赵乐秦听到一连串数字,忽然眼前一亮。 他有办法把赵高换掉了。 蒙恬不知面前的幼崽为何突然兴奋起来,但也顾不上这一点点异常。 血肉糊脸不带眨眼的铁血将军忙得很,他一半的精力放在了回忆战事上,还得把里面跬步泥血的内容去掉,另一半的心思用在控制自己的嗓门上,费尽力气轻声细语,生怕吓坏了天真可爱的幼崽。 等他讲完故事,才发现赵乐秦已经蹲在了地上,手里捏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勾勾画画。 “所以是诱敌深入,以逸待劳,然后出奇制胜?” 赵乐秦仰脸总结道。 蒙恬满脸震惊,都忘记控制自己的嗓门了:“是!” 其实赵乐秦也没干什么,他不过是根据故事内容画了一下示意图,然后概括了一下涉及的兵法。 换句话说,赵乐秦是进行了一波纸上谈兵。 巧合的是,刚刚蒙恬讲的故事里,那个“被大秦打的丢盔卸甲”的丑角儿,恰恰是这个以纸上谈兵的行为名垂青史、现在也是闻名各国的将二代笑话,赵括本人是也。 赵括,他的实际军事水平已经不可考,但是作为白起成名之战的虐菜对象,他的运气一定是板上钉钉的烂。白起是什么人呐?那可是一个生生把军功刷到顶的大秦传奇。赵括在新手村的第一站就遇到这样的敌人,只能说输得不冤。 按理来说,赵乐秦身为秦国公子,搞这种纸上谈兵的歪屁股行为,明明是见贤不思齐焉、见不贤而自向学也,那是需要好好搞一搞爱秦教育的。 但是,纸上谈兵和纸上谈兵之间也是有区别的。 二三十岁搞出这种行为只能成为笑柄,二三岁搞出这种行为,那就是天才! 蒙恬觉得自己悟了,他果然是没有领会到王上的深意。 王上一定是看出了十八公子的军事天赋,才会早早地把公子送来。 蒙恬当即拉着军事小天才开始深入,但是他很快发现,一但涉及具体数字,赵乐秦就表现得迷迷糊糊。 “我知道了!八百对十万,优势在我!”赵乐秦一脸求表扬。 蒙恬深深吸气,怎么会有人在兵事上是一点就透,但是在算术上水泼不进呢?! “十八公子,八百……比十万小的。” 一堂课下来,蒙恬又痛快又遗憾:“十八公子,臣以为您需要一个算术先生。” 赵乐秦立刻眼巴巴地恳请蒙恬:“能拜托蒙将军去向父王解释吗?我怕父王不相信我说的话。但父王素来信任蒙将军,必然会听得进去将军的谏言。” 蒙恬看着赵乐秦三分向学、三分担忧、四分依赖的眼神,当即慷慨应诺这个小小请求。 赵乐秦转过身,忧郁的小表情立刻消失。 妥了! 孩子这么明显的天赋和短板,家长难不成要把孩子耽搁了? 他就不信嬴政还会非得找擅长律法的赵高! 果不其然,嬴政听了蒙恬的汇报大喜过望。他本来计划让赵乐秦先学秦律,这下直接改了想法,开始为赵乐秦寻找算术老师。 于是,擅长算术的张苍便这么进入了嬴政的视线。 张苍今年还不到30岁,作为柱下史负责掌管宫中的各种文书档案,基本相当于一个图书管理员。在平均教育水平是胎教的时代,这位图书管理员的文化素养可以秒杀99%的人。最重要的是,此人博闻强识,还对乐律、历法、算学都颇有研究。 嬴政召来张苍,检验了一番他的水平后非常满意,当场就下令让张苍以后教赵乐秦算术。 赵乐秦收到消息,顿时满意地一笑。 他就知道这个办法有用! 自己的老师确定不是赵高啦,是张苍。 等等……张苍? 赵乐秦猛地抬头看向小明:“你再说一遍我的先生姓甚名谁?” 小明清晰地重复道:“公子的先生名为张苍,目前是柱下史。据说此人尤其擅长算术,还颇通乐律、历法。” 赵乐秦战术后仰。 叫张苍,擅长算术、乐律和历法,担任秦国的柱下史。 这八成就是那个史记认证“肥白如瓠”的白胖葫芦,爱喝人奶、妻妾众多但活了104岁的传说啊! 史书记载,张苍在秦国的时候安安分分担任柱下史,后来秦朝战乱一起,他就获罪归逃了。接着,张苍直接在一众逐鹿英雄中,相中了彼时还在项羽叔父麾下干活的刘邦,趁着刘邦西进伐秦直接丝滑加入。 那你猜猜,张苍获罪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后来张苍就跟着刘邦一直干到了北平侯、计相、淮南王相,然后又被吕雉任命为御史大夫,甚至因为活得够久还担任了文帝刘恒的丞相,一直到景帝时期才去世。在达官贵人的平均寿命也不过三、四十岁的时代,成功创造了享年104岁的奇迹。 十八岁就穿越,如今才两岁多的赵乐秦情不自禁地发出感叹: 好、好能活啊! 其实不止赵乐秦对张苍好奇,张苍也对自己的新学生期盼已久。 实在是赵乐秦太能折腾了,总是时不时就闹出一番动静。 不说前面的豆腐之类的消息,就说最近,赵乐秦拉着乐队走遍了他十六个哥姐的宫殿,几乎相当于按头安利了一通新歌。 而赵乐秦定歌单的时候,特地挑了一部分广场舞严选——好不好听另说,反正极其令人上头。 这些新歌迅速风靡开来,从宫内传到宫外,继而在整个咸阳上层引起了热议。 传统老派审美直接斥责其为异端,坚决维护自己的高雅的审美意趣,但是更多的人则是喜欢极了,听一遍就记住了这种朗朗上口、富有节奏的新风格。 争议就是热度,就这么吵着吵着,新曲子的消息渐渐传到了前朝,引得不少官吏好奇不已,张苍自是难以免俗。 “公子,您的先生到了。”小明忽然来报。 “这么快?”赵乐秦正对张苍稀罕得不行,干脆跑出来迎接。 对彼此都充满好奇的两人终于在门口见面了。 赵乐秦扬起乖巧的笑容,率先开口:“先生好。” 据说,每位老师都会遇到自己命中注定的笨蛋学生。而张苍老师的命运则更可怕些,他的笨蛋学生是装的。 张苍穿着素色的窄袖袍服,确实比常人要白一些,但体型还算匀称,此时还远不到史书记载白胖葫芦的程度。 他浑然不知黑芝麻汤圆的打算,一脸和蔼可亲:“十八公子安。不知公子想在何处学习算术?” 赵乐秦指了指昨天小明连夜腾出的书房,带着张苍走了进去。 书房内铺了一张大大的席子,上面放着一高一矮两个几案。 两人落座后,张苍先拿出了一捆小木棍给赵乐秦展示了一下,解释道:“这是算筹,来日臣会教导公子如何用算筹计算,但今日我们还用不到这么多。” 说着他取出了五根摆放在赵乐秦的几案上,然后把剩下的收了起来。 接着,张苍又拿出五片木牍,指着上面的数字说到:“这是今日我们要学的数字。”。 赵乐秦扫了一眼木牍,他目前只认识前面的一、二、三,但对照着也能猜到后面的数字,以他现在的记忆力,今儿这课就可以结束了。 但是不行,他现在是个数学笨蛋。 赵乐秦挂上痛苦面具。 半个时辰后,张苍也逐渐变了脸色。 ——怎会如此?!十八公子不是素有聪慧之名吗? 而赵乐秦一连演了小半个时辰,此刻更是后悔得面目狰狞。 ——他当初为什么这么想不开?! 赵乐秦丧着脸,眼巴巴地望向张苍:“先生,我们能今天就学到这里吗?我已经学会一到五了!” 张苍微微一僵,迅速调整着自己的表情,硬是用一种欣慰的语气赞叹道:“今日公子表现甚佳,尤其是四和五,比一、二、三难得多,公子也学会了。” 赵乐秦嘴角微抽,差点没绷住。 他连忙往后一滚,面朝下趴着憋笑。 赵乐秦抖了半天才闷声开口:“先生。你说有没有可能把文字简化一下?那样我学得也容易些。” 张苍正在怀疑自己是不是让幼童伤心了,听到询问赶紧开口道:“我有一个师弟,也是和公子一样的看法,觉得现在的字体太繁琐呢。” “啊?”赵乐秦一咕噜爬了起来,“他叫什么啊?我一定要去拜访这个知己!” 张苍看到赵乐秦恢复活力,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他一边收拾教具,一边笑着回答道:“我师弟名叫程邈,目前是个小吏。不过如果公子真的要见他,臣不得不先替他向您请罪了。” 赵乐秦还在思考这是不是那个创造隶书的官吏,听到这话奇怪地问道:“他怎么了?” 张苍苦笑:“我师弟敏慧绝伦,但他性情刚直,常常取怨同僚上官而不自知。” 赵乐秦挠挠头,如果程邈真的是能简化文字的那个大书法家,大不了他出钱养着当门客嘛! 赵乐秦向张苍打听了程邈上职的地方,决心明天去找这个程邈看看,万一被他挖到真的呢! 小明出门送走张苍,一回头发现他家公子在榻上盘腿坐着,面色怏怏地托着腮,忧郁得好像一朵蘑菇。 小蘑菇叹了口气,只觉得未来的日子黯淡无光。 “造孽啊!” 15、离统一文字到底还有多久? 公子出宫虽然不需要报给嬴政,但仍然有规定的流程。小明算好人手,去卫尉寺提交了出行申请,很快取回了出宫的令牌。 所幸程邈上职的官署并不远,赵乐秦感觉马车坐了没多久便到了目的地。 此刻屋内的竹简堆积如山,一个老官吏正跪坐在主座,明显面带愁色。他面前排了一个长队,都是一些年轻的官吏。 这些官吏臂弯中揽着满抱简策,正在排队上前汇报工作。 小明打听完消息回来,道:“公子,排在第三个,肤色有些黑的就是程邈。” 赵乐秦看着程邈快轮到了,干脆说道:“我们稍微等等吧。” 刚说完,赵乐秦脑子里突然闪过张苍提前为他师弟的找补。 ——得罪人而不自知? 赵乐秦顿时有了新想法,嘿嘿一笑:“小明,我们靠近点,听一听他们在说什么。” 小明二话不说,当即抱着赵乐秦走到窗边。那窗正对着老官吏的坐处,却因青竹枝叶交错,能将两人身形掩得严严实实。 小明顿时获得十八公子一个赞赏的眼神。 程邈已经排到了第二,他前面那个官吏正神色恭敬地汇报着。 “令史大人容禀。下吏今日已抄录《田律》三章。预计明日午时可成编,诣官呈请大人核阅。” 坐在上首的老官吏翻阅了一下竹简,欣慰地点点头。 汇报的官吏得了肯定,又说了一通“全赖上官指点”云云,然后才抱起竹简离去。 接着便轮到了身后的程邈。 赵乐秦悄悄扒着竹叶,瞪大了眼看去。 那老官吏抬头,见程邈抱着几卷竹简,默不作声往案上一放,便开口问道:“程邈,今日所务如何?” 程邈眼皮一掀,看了一眼上官,言简意赅答道:“录了《田律》,四章。”然后便又陷入沉默。 老史令的脸色当即就像便秘一样,草草翻了一遍程邈的竹简,赶紧挥手让他走。 赵乐秦看到这一幕心里直乐,捂着嘴咕叽咕叽笑了。 怪不得这人嫌现在的字麻烦,他连委婉一点说话都嫌麻烦啊。 一开口就像在挑衅,一答话就像在反驳,一沉默就像在走神。幸亏程邈没客套,不然配上那个冷峻的脸色,指不定他的上官以为他在大开嘲讽呢。 赵乐秦觉得自己差不多可以确定程邈的身份了。 就这种说话做事噎死人的风格,难怪以后会得罪了他大爹呢。 以后是会入狱十年是吧? 伟大的十八公子提前来救你了! · 程邈走到门口便被赵乐秦拦住了,他疑惑地望向这个看上去就出身富贵的幼童。 赵乐秦对着程邈咧嘴一笑,三言两语说明来意。 程邈一言不发,陷入沉默。 是的,这是难得真正懂他的人。 大多数人都会说着“祖宗之法不可变”之类的话,一边否认着文字的演变,一边用“异类”的眼神看着他。 哪怕他们也觉得字确实是难学、难写了点,但是大家都是这样的,凭什么你就要改呢?你又是个什么牌面上的人物? 相比之下,十八公子不仅认同他的观点,而且比他还激进。 “我觉得你可以再大胆一点,为什么不能把文字简化成固定笔画的组合呢?”十八公子用最干净的眼睛说着最凶残的话,“最好把常用的文字的笔画能简少到十画上下?” 另外,十八公子还是他目前所见身份最高、极其贵重的贵人,连他都听说不少十八公子深受王上宠爱的逸事。 但是,十八公子今年还不到三岁。 程邈艰难地消化着。 哪怕十八公子确实口齿清晰、思维敏捷、逻辑缜密,是他生平仅见的神童,但他现在还没有自己腿高。 程邈沉默不语。 他有了一个不到三岁的知己。 “你现在有做出什么简化的字吗?” 赵乐秦丝毫不知道程邈丰富的内心戏,希望看看程邈的进度。 程邈一点头,转身就走。 赵乐秦看着程邈放在这时堪称无礼的行为,下意识抬头和小明对视了一眼。 哇哦,张苍好有先见之明啊。 赵乐秦有些无奈地挠挠头,耐心地等着程邈。 不一会儿,程邈拿回一卷又大又沉的竹简。 小明非常有眼色地接过沉重的竹简,为赵乐秦展开。 赵乐秦兴奋地看去。 呃,他可能有点文盲。 赵乐秦尴尬地点了一下头,努力不动声色道:“你来给我讲讲吧。” 程邈虽然仍是惜字如金,但总算张开了嘴,在赵乐秦期待的眼神中开始讲解。 赵乐秦听了一会儿明白了。 程邈先是搜罗了“水”字从甲骨文开始到现在的篆书所有的形体,梳理了“水”字的变化脉络,然后破圆为方、变曲为直,把篆书的高度象形、勾连、圆转,变为隶书的左中右分列、横向取势。 简化曲线、断开笔触、创造笔画、改变笔势、重组结构…… 就这样,他把“水”字从一个描绘水流形态的图案,变成了一个由独立、方直的笔画按照新法则组合而成的符号。 赵乐秦看着竹简上已经是隶书的“水”字,呱唧呱唧拍手。 “大善!有理有据,轻便易写。那——能不能也简化一点其他的字?” 程邈看着赵乐秦纯良的微笑,被这个要求噎得不行。 赵乐秦拍拍小明,小明会意地把他抱得高了一点。 赵乐秦伸出手拍了拍程邈的肩膀:“要不要从了我?只要你能简化文字,我按照你上官的俸禄给你发岁禄,宫内的藏书随便你借阅,不想和人交谈就不用理会。” 赵乐秦说着微微一笑:“不要着急拒绝。把你的竹简给我,我今日就能把它直接呈给我父王看。” 程邈嘴巴微张,冷峻的表情变得呆呆的。 他忽然觉得十八公子的想法也不是那么激进。 · 赵乐秦拿走了程邈的竹简,直奔咸阳宫。 “父王——看看我给您带来了什么好东西——” 嬴政听到赵乐秦的声音,一抬头,看到赵乐秦扛着半个他高的巨大竹简奔来,顿时笑了。 嬴政瞥了一眼要上前帮忙侍从,那侍从看懂了嬴政的示意,立刻忍着笑退下。 虽然赵乐秦有些疑惑为什么没人来搭把手,但是精力旺盛的幼崽也不在乎这点距离,他扛着竹简吭哧吭哧地翻过门槛,然后抱着竹简快走几步,咣当一下砸在了嬴政的几案上。 在赵乐秦冲着几案跑来时,旁边的侍从便眼疾手快地收起漆杯、墨水,发现自己预判成功长舒一口气。 嬴政见状,干脆把笔也递给侍从,成功避免报废一身衣服。 看着赵乐秦又是忘掉所有烦恼、明媚开朗的样子,嬴政心里微哂。 他十八子这胆子真是天生的,他的三子现在还绕着咸阳宫走呢。 嬴政微微挑眉道:“怎么,十八公子找到什么宝贝了?” 赵乐秦伸手直接把嬴政面前的奏疏拿开,把自己搬来的竹简推到他面前。 赵乐秦圆圆的小脸上此刻满是诚挚。 “阿父,我知道您每日都得批阅小山那么高的奏疏。奏疏里面的字难认得很,您还得劳神费力地亲书答诏。我就想,能不能让文字简化一些呢?这样您处理政务的时候就轻松啦!” 赵乐秦说着,爪子啪得拍上竹简,竹简应声展开,哗啦一下斜斜地摊在嬴政的几案上。 桌面上居中对分、严丝合缝的规整,顷刻间乱了章法,看得嬴政眉心微跳。 “然后,我刚好遇到了一个叫程邈的小吏!看!他把水字简化得好写很多。” 赵乐秦叉腰仰头,眼底都是得意。 “父王未来是要统一六国的,到时候下令让所有人都写这种简单的字,您便不用如此劳累啦!” 嬴政看着幼子一脸骄傲的样子,摩挲了一下手指,还是没忍住,伸手掐了一把赵乐秦颤巍巍的脸蛋。 赵乐秦惊叫一声,连连躲闪。 老登天天以大欺小,怎么又是这招。 嬴政一把抓住幼崽,恶狠狠挠了他一通,看着赵乐秦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满意地悠悠松手。 赵乐秦重获自由,立刻窜出三四米远。 嬴政也不伸手去抓,反倒垂眸敛目,慢条斯理地将散乱的竹简一一扶正归位。 他就不信赵乐秦能忍住不凑过来。 嬴政把竹简整好,低头看起了赵乐秦带来的所谓“好东西”。 虽然他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赵乐秦是妄图偷懒,但幼子确实孝顺,不然怎么能注意到他每日批阅奏书很多呢? 况且幼子有一点说的确实不错,他未来是要统一六国的,到了那时政务的数量怕不是要翻个五六倍,还真的需要简化的文字。 旁边赵乐秦瞧着嬴政似乎已经沉浸在竹简中了,又小心翼翼地靠近。 嬴政很快地读完,若有所思道:“写这竹简的人确实有大才。” 赵乐秦激动不已,生怕嬴政忽然想到“祖宗之法不可变”之类的屁话让简化字的进程受阻,开始疯狂夸夸。 嬴政好笑地看着赵乐秦不仅又自投罗网,还嘴里叭叭叭不带停的,从“好写”、“好记”,嚷嚷到“简化字能为秦王减轻负担”、“简化字帮助力老嬴家伟大梦想”、“简化字让秦再次伟大”,一口气数出了十几条不带重样的好处。 他伸手戳了一下赵乐秦的头:“前面还在好好说话,后面你都在胡言乱语什么?寡人看还是得给你加课。” 赵乐秦顺着嬴政的力道一歪,直接跟没骨头似的趴到嬴政腿上,仰着脸嘿嘿一笑:“那阿父同意搞简化字了?” 嬴政颔首,看着赵乐秦亮晶晶的眼神又解释道:“寡人待会儿把这人查一查,若程邈真有才,以后便让他专门负责这一事。十八公子可还满意?” 赵乐秦欢呼一声“父王万岁!”,然后往上窜两下,很给面子地主动送上自己的软豆腐脸,搂着嬴政使劲蹭了蹭:“阿父真好,阿父真是天下最好的阿父!” 嬴政任由赵乐秦在怀里蹭来蹭去,好一会儿才揪起来软乎乎的幼子,提醒道:“你是不是该去和蒙将军习武了?” 赵乐秦见好就收,乖乖起身:“我走啦!” 嬴政颔首赶人:“快去。” 赵乐秦一脸灿烂地离开了,恨不得仰天长笑。 他就知道勤政的始皇会心动! 更简化的字=更高的效率=更好的统治=更牛逼的功绩 而他, 更简化的字=更少的作业=更爽的生活=更自由的人生 老嬴家,赢麻了! 16、猛猛花钱 书房里,赵乐秦瞪着死鱼眼。 “这是七。” “七——” 赵乐秦拖着长音重复。 今日教学内容仍然是认识数字,张苍带着赵乐秦反复诵读“六”、“七”、“八”,还和赵乐秦反复做着近乎“纸巾与胡萝卜”的游戏。 乐秦猫猫叫苦连天。 演了半个小时后,赵乐秦头昏脑涨,两眼发直。他啪叽往后一倒,发出痛苦的哀嚎:“先生先生,我不行了!” 张苍看了一眼时间:“我们且休一刻。” 此言一出,赵乐秦立刻恢复了生动活泼,看得张苍暗自发笑。 “先生,你这样坐着腿会不会痛?”赵乐秦一个打滚坐了起来,兴致勃勃地指了指张苍的腿,“我能看看吗?” 张苍的卖相非常之好,他跪坐时姿势端正,脊背挺直,看起来就是个先生架子。但这半个钟头张苍的姿势一下没动,竟然不会腿麻吗? 张苍闻言,略略抬起身子,演示给赵乐秦看。 跪坐的姿势确实有一些讲究,张苍跪坐时其臀部落在脚后跟上,能大大分散身体重量,减少对腿的压迫。 赵乐秦满足了好奇心,顿时心满意足。 张苍又笑着补充道:“臣自幼跪坐,早已习惯如此。但若久居,固当起行。” 赵乐秦歪头:“那就没有什么稍微舒适一点的坐具吗?” 张苍真不愧是博闻强识的图书管理员,他略一思索便答道:“臣闻北方胡人有一种坐具,名为椅,坐之则双足垂落。” 赵乐秦咧嘴一笑,扭头看向站在角落的小明:“明?”小明立刻拱手应诺,转身便去了尚方署。 张苍见状微微咋舌,对赵乐秦受宠之深又多了几分认知。 一个时辰后,解放的赵乐秦欢快地送走张苍,立刻奔向尚方署。 尚方署里,小明拿出赵乐秦要的椅子,问道:“公子可要试一试这胡椅?” 赵乐秦绕着精致的小椅子转了几圈,满意地一屁股坐了上去,双脚刚好垂落在地。 赵乐秦往后一靠,舒舒服服地开口:“什么胡椅,这明明是秦椅。” 好东西都是大秦的!不服?不服你倒是拿出证据呀。 什么?你说你没有文字没法记载?那不好意思,我这边可是有正统记录的。 小明立刻拱手称诺,然后又问道:“臣听工匠所言,秦椅配套还有秦桌,公子可要做一套?” 赵乐秦立刻笑了:“当然!唔……给我父王和大兄也来一套,然后再给我先生也来一套。再问问我的兄弟姊妹们他们要不要。” 反正这是记在大爹的账上嘛! 得意的赵乐秦不知道,虽然尚方署现在看起来颇像米奇妙妙屋、哆啦a梦的神奇口袋,但它的主要职责其实是制造管理宫廷礼器、兵器等重要器物,确保宫廷的用度及时合规,每个季度都要给秦王呈送记录供其查阅。 而一周后,恰恰就是尚方署向嬴政汇报的日子。 赵乐秦这几个月干了什么? 他也没干什么,不过是造了一堆各式各样的玩具,不过是建了一个删减版的游乐场,不过是骑着高奢小木马放着音乐满宫巡游炫耀了一通,不过是忽悠了二哥和三哥投身艺术和美食,不过是要做几套桌椅丰富一下生活…… · 一周后。 咸阳宫里,一个侍从有些吃力地托着棜,上面的竹简垒得高高的,几乎要挡住了他的头。 “王上,尚方署计籍在此。” 嬴政漫不经心地抬眼望去,顿时有点震惊。 “何至如此之多?给寡人呈上来。” 那侍从顿时长舒一口气,连忙把沉甸甸的竹简放到了几案上。 前卷皆为寻常,嬴政粗略一瞥,片刻便翻过了。很快,他的视线便落定在最下方那几卷上,又厚又沉,赫然醒目。 嬴政微微皱眉,抽出一卷打开—— 秦王政十八年九月丙申朔初八日癸卯 十八公子指尚方,请为制 木马一具 …… 秦王政十九年十月丙寅朔初三日戊辰 十八公子复指尚方,请为制 …… 十八公子 …… 十八公子 …… …… 嬴政越翻越快,看着卷卷都有的“十八公子”,气笑了。 他干脆合上细则,直接抽出总卷查看资费。 ——是过去的十五倍。 嬴政沉默了。 他是知道赵乐秦做了不少玩具,但他想着,赵乐秦不过是一个不到三岁的稚子,即便拿着他的手令又能花多少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这竖子去罢了。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竖子是真的能花钱啊! 十五倍! 说比格,比格到。 今天赵乐秦到尚方署找亲爱的哆啦尚方,正好碰到嬴政的桌椅做好了,便自告奋勇地亲自来送。 “父王父王。我给你做了好东西!” 赵乐秦满脸兴奋地指挥着身后的侍从把桌椅抬上来,一点没看到嬴政故意沉下去的脸。 这套桌椅由一整块色泽深郁的玄木制作而成,上面刻着连绵的夔龙纹,威严厚重、大气磅礴,与这座宫殿浑然一体。 桌子的轮廓极像方樽。桌面阔大平整,边沿呈现缓缓垂落优美的弧度。桌腿如同巨兽稳健的足胫,底部又铸有沉重的青铜兽首。配套的椅子同样高大。椅子的坐面与扶手宽阔而流畅,靠背正中是一幅巨大玄鸟图腾浮雕。玄木云涛般的木纹在阳光下深浅明灭,仿佛玄鸟自身在吐纳呼吸。 赵乐秦看到这套桌椅的第一眼,感觉好像看到了陕西博物馆里的镇馆之宝,脱口便是一声“卧槽”,说什么都要亲自来送。 赵乐秦都能想象出来,如果秦始皇坐在上面的样子! 嬴政只需目光微微垂落,那种全神贯注、掌控一切的姿态,便会让周围席地的蒲团与低矮的案几,都显得犹豫而匍匐。 嘶,谁能拒绝! 反正赵乐秦乐颠颠地来围观了。 嬴政扫了一眼顿时了然,面前这便是“十八公子指尚方”请制的坐具了。 赵乐秦笑得一脸灿烂,上前拉起嬴政的手,直往桌椅那边拽:“父王,我发现这种坐具用起来更舒适些,父王天天跪坐着批阅奏疏,我实在心忧。父王可愿试试我特地给您做的秦桌秦椅?或许可稍减疲累。” 嬴政无奈地顺着赵乐秦小小的力道起身。 稚子无礼、顽劣、爱享乐…… 但实在纯孝。 嬴政被赵乐秦按着腿坐了下去,身后的侍从立刻摆上笔墨木牍。 在赵乐秦眼巴巴的视线下,嬴政提笔写了几个字。 “如何?如何?” 矮墩墩的赵乐秦一下一下地踮脚,努力扒着桌沿探头看去。 嬴政略略颔首。虽然视角比往常高一些,让人略微不习惯,但确实还不错。 嬴政垂眼,看着探头探脑的赵乐秦,胳膊一伸,把他捞了起来。 嬴政把赵乐秦放在了自己腿上,盘着他的脸,压低声音吓唬这个胆大包天的竖子:“寡人刚刚可收到了尚方送来的计籍,资费足足是往常的十五倍,可大都是你这个竖子在用寡人之财。” 赵乐秦被揉搓得哎呦直叫,奋力挣扎。他从嬴政的大掌中解救出自己的小脸,毫不虚心地仰头看着嬴政:“可是,儿子对阿父的爱也是往常的十五倍呀!” 嬴政哼了一声,也就是看在这竖子孝顺的份儿上,不然哪个儿子在他面前这般自在。 赵乐秦忽然身子一扭,从嬴政身上溜了下来。他拉开距离后,仰脸坏坏一笑。 “父王,我可听闻你为了庆祝灭赵,准备建一座赵国风格的宫殿。我不过是造了点玩具罢了,离阿父建造宫殿的资费可差远呢。” 嬴政才不想承认自己更是个猛猛花钱的主,正欲再捉起小败家子揉搓一番解气,这时,侍从忽然来报,整个秦宫里唯一能算得上克己节用、戒奢尚俭的大公子扶苏来了。 赵乐秦刚挑衅完一波嬴政,看到大爹不善的目光顿觉不妙,正愁没处转移他的注意力,一听到扶苏过来了立刻两眼放光,大声喊道:“父王、父王,我大兄来了,想必是见您有要事。” 嬴政在扶苏面前多数还是一个严厉的父亲,换句话说,是很有秦王包袱的。 嬴政收回了抓赵乐秦的大掌,坐直身子,看了一眼自己微微凌乱的衣服,轻咳一声,一个侍从立刻上前。 赵乐秦只觉得眼前一花,再抬头看去,嬴政已经又是那个威严无比的秦王了。 威严的秦王又瞪了一眼捂嘴偷笑的幼子,然后看向侍从示意召扶苏入内。 和赵乐秦仗着幼崽壳子瞎糊弄不一样,扶苏早就身高超过六尺五寸,秦律上已经由“儿童”变为了“小男子”。 年龄和长公子的身份加持下,扶苏早早就对各种礼仪烂熟于心,是真正的有礼君子,日常礼仪的规范程度更能甩赵乐秦八条街。 也正因扶苏非常熟悉标准流程,咸阳宫又一直没有变化过。进门走几步,到哪个位置停,他早早就形成了惯性,几乎可以称之为肌肉记忆。 他要进殿,距离案几三步外的位置站定,行再拜稽首礼,听到“公子免礼”后起身…… 才十二三岁的老实孩子,从没料到这套流程会有出错的可能,他大半注意力都集中在一会儿要说的话上。 他要—— ? 赵乐秦不讲武德地搬来一大套桌椅,还非常霸道地摆在了殿中央让嬴政体验。扶苏哪能料到十几年没变过的咸阳宫会突然变了布局,他一进门,登时就卡住了。 为什么父王会在殿中央? 父王坐着的又是个什么东西? 满脑子问号的扶苏只好现场发挥,他径直走到桌前,对着坐在大殿中央的嬴政行礼。 赵乐秦哪里知道扶苏的不适应,这个在嬴政纵容下的礼仪漏网之鱼,不仅一点没看出来扶苏的僵硬,还在兴奋地猜测好大兄的目的。 扶苏起身,屏息凝神,深吸一口气—— 17、在座的各位国君都是垃圾 “臣扶苏敢请于王上……” 赵乐秦瞪大了眼。 这是要劝谏!?铁头哥现在就初见端倪了吗? 扶苏丝毫不知旁边赵乐秦的激动。十二三岁的少年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头一回以臣子的身份站在秦王面前。此刻,扶苏的全部身心都集中在劝谏这事上,根本无暇他顾。 “臣闻父王欲摹邯郸宫制,筑于咸阳北阪,心下忧之,敢以肺腑之言进谏。此六国宫室之建,无论始于今日或待诸来日,皆当永罢!” 赵乐秦倒吸一口凉气。 大爹还在计划建个赵国宫室,扶苏就直接劝不要建。而且不仅赵国的不要建,其他各国的也不要建;不仅现在不要建,将来也不要建。 卧槽,大爹不会直接怒了吧?早知道老哥要来这么一波,刚才他说什么都不会嘴欠的。 赵乐秦连忙扭头看向嬴政。 嬴政听见扶苏直接上来就开大,依旧是垂眸端坐,表情都没有一丝变化。他只微微颔首道:“理由?” 赵乐秦震惊后仰。 竟然不生气? 有人面刺寡人,但寡人面不改色。 难道……这就是顶级秦王的优秀素养? 赵乐秦又忙转过头,目光直勾勾投向扶苏。 扶苏仍是保持着俯身姿态,语气仍有些紧张: “韩赵新灭,然燕、齐、魏、楚四国环伺,将士征战不息,黔首输粮疲敝。若再兴巨役,恐民力溃于内,而军势殆于外。此一不可。赵地初定,遗民心未服,此举恐增怨怼。此二不可。且宫室一开,奢靡之风必起,耕战之策懈怠。此三不可。” 赵乐秦分析了一下,发现这话说得还蛮有道理。 扶苏先从现实的角度出发,讲我们外面还有敌人,国力经不起折腾了;又从政治角度论,宫殿是仇恨的符号,会阻碍赵国遗民人心归附。 这就给出了两条理由:内耗国力,外激敌志,不好不好。 最后还郑重警告了一下“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大爹你现在要开始享乐,底下官员绝对摆烂给你看,还想不想统一六国啦? 赵乐秦觉得他大兄说得好有道理,在心底悄悄鼓掌。 扶苏微微握拳,说话的滞涩感已经逐渐褪去,眉宇间尽是少年的锐气。 “待六国一统,臣仍以为不可倾国力筑宫室。”扶苏目光灼灼,轻轻呼出一口气,吐字愈发清晰流畅,“商纣作鹿台而失天下,宫室之祸,史有明鉴。况此役一开,便如洪流决堤,无有尽头。久而久之,徭役叠加,民力耗竭。待天下一统,最急之务乃轻徭薄赋、兴修水利,以收天下民心。为政以德,民心归附,则如北辰居正,众星共拱之,社稷自当永固。” 赵乐秦觉得自己的dna动了,扶苏这段话说得……简直有一种语文老师讲高考作文的感觉! 先给论点“六国统一后,仍然不能建宫室”,再给论据“商纣王建了鹿台宫,国家灭亡”,接着上建议“要轻徭薄赋,干水利工程,获得民心”,最后升华“德政有了,民心就有了,天下就稳了”。 赵乐秦反复咂摸,发现扶苏这段话说得确实颇有水平,尤其是里面举的例子。 由于“商纣作鹿台而失天下”的故事足够有名和典型,在战国时期已成为一个非常流行的政治论述。 “鹿台”是纣王穷奢极欲、劳民伤财的物化象征,是其失去民心、导致王朝崩溃的核心罪证之一。那么大爹你想建比鹿台还要豪华奢靡的“六国宫室”,是不是应该好好反思一下自己? 除了有些贴脸开大的嫌疑,但简直跟满分作文里的素材案例一样,简直太扣题了。 好案例,好论证,好文采啊! 赵乐秦想着想着,忽然面色古怪起来。 所谓的素材案例是有高下之分的,顶好的案例一定是最热门、最生动、最深入人心的。只有这样足够经典、足够有名的案例放到文章里,才能让语文老师收起扣分的大手,给你一个赞许的点头。 那么,在“奢侈工程导致亡国”这个经典赛道上,历代臣子劝谏君王最喜欢引用的、最经久不衰的案例,是谁? 对此,语文课代表杜牧给出了优秀满分作文—— 《阿房宫赋》 事实上,根据考古和历史研究,秦代所谓的阿房宫根本就没有完工,属于垃圾烂尾工程。但是,考古是历史学究们的事情,关要写作文的杜牧什么事?阿房宫虽然事实上是个废墟,但它足够的有名呀! 那么我们不禁要问,杜牧你写的跟亲眼跟在嬴政屁股后面瞅见似的。 “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鼎铛玉石,金块珠砾,弃掷逦迤,秦人视之,亦不甚惜”……这些极尽奢华的素材总不能是全靠你编出来的吧? 咳,就是大文学家写文章他也得找素材,这些生动逼真的素材正是出自——嬴政建的六国宫室! 杰出的大文学家杜牧发挥他的如椽大笔,将这两处的历史进行了一点点无伤大雅的文学嫁接、一丢丢天衣无缝的艺术加工。 或许我们写作文硬凑出个八百字就谢天谢地,但是语文课代表杜牧一出手却是要让所有人“背诵全文”的。 《阿房宫赋》一出,立刻以其绝佳的文笔、正确的思想与强大的艺术感染力,成功地把秦打造成了一个“奢靡暴政”的典型案例,一把将鹿台老梗扫到了垃圾堆。 嚯!《阿房宫赋》谁与争锋? 赵乐秦微微眯眼,望向嬴政。 一饮一啄,皆有定数。 经典老梗要是劝不了你嬴政,那你嬴政就会成为新一代老艺术家! 那么,嬴政被扶苏说服了吗? 赵乐秦砸了咂嘴,看向大爹如刀削斧刻一般冷峻的脸,微微俯身、气场全开的姿势,掌控一切、唯我独尊的眼神…… 噫——人类唯一能从历史中吸取的教训就是,人类从来都不会从历史中吸取教训。 黑格尔诚不我欺! 待扶苏说完,嬴政只是垂眸看着他,久久没有作声。 一片死寂中,赵乐秦发现扶苏的脸渐渐白了。 嘶,嬴政对扶苏发出天赋技能“千古一帝的凝视”。 君主的威压+1,+1,+1…… 劝谏的气势-1,-1,-1…… 眼见着扶苏已经摇摇欲坠,嬴政终于开口,语气沉静。 “楚钝齐聩,君庸国弊,魏弱燕躁,不堪一击。” 对于扶苏提出秦国“燕齐魏楚四国环伺”、举世皆敌的外部环境,自信的秦王发出蔑视:不要误会,我不是针对你。我是说,在座的各位国君,都是垃圾。 事实上,嬴政倒也没说错。 韩国疆域狭小,夹在秦、赵、魏之间,本来就无险可守,而韩王安又是个只会割地求和的割割机,所以最先被秦一口吞掉。 而赵王迁几乎活成了“昏聩无能”的代名词。在国家存亡的关键时刻,赵王被反间计忽悠地团团转,诛杀了定海神针一样的将军李牧,成功地自毁长城,为秦再献上一顶王冠。 也就是嬴政不屑再评价这两个手下败将,不然再加一句“韩孱赵昏”也是没毛病。 而现在剩下的魏、燕、齐、楚四国,真是各有各的弱点。 魏国的衰落从魏惠王后期就已开始,百年积重难返,现在的疆域已经被压缩至黄河以南、大梁为中心的中原地带。如果嬴政过两年再看,等到魏王假在位时,那小倒霉蛋能继承疆域仅剩大梁周边,那魏王假更是标准的末代君王模板——身处绝境,被动挨打,无力回天。 但嬴政其实也根本不需要知道剧透——他现在就能看出来,又弱又小的魏是没有未来的! 同样是弱国、小国,燕国则是完全不同的画风,这完全是因为燕国的主人——燕王喜。燕王喜此人,简直就像两千年前的人间之屑卡扎菲,干的净是反复挑衅五常的事。 燕国地处东北,国力弱小,本应低调自保,但燕王喜却从来不这么认为。 比如,他就觉得,赵国长平之战惨败,国力必定空虚,此刻正是派兵攻赵的好机会啊!自觉站在风口的燕王上头了,硬是不顾劝阻地出兵。 对于燕国的挑衅,赵国派出了老法拉利——廉颇。 廉颇对着燕王上去就是一个巴掌,把他打得找不着北。 膨胀的燕王眼神一下就清澈了,但燕国也被迫割地求和了。 其实事情到这里,燕王喜最多会留下一个偷鸡不着蚀把米的倒霉蛋形象,不至于后来又被暴怒的秦国追着打。但是此人完全不吃教训,伤还没好就又将故态复萌。 燕王喜默许了一件大事——荆轲刺秦。 燕王喜大概是觉得,既然自己儿子主动提出了刺杀秦王的办法,他只要暗中打开方便之门。万一事成,他从此高枕无忧;即使事败,不过是献出儿子的头颅。 可惜,命运没有站在爱作死的燕王这边。被刺杀的嬴政迅速狂化,燕国很快完蛋。 当然了,现在的燕王喜还没有干出把儿子护至身前的神奇操作,倒霉蛋目前只是偷袭赵国不成,在各国中狠狠丢了个大脸,但是嬴政已经以其毒辣的眼光作出判断:燕王此人就是个志大才疏的庸君,太浮躁了,不堪一击! 而齐国则是另一种极端,虽然和燕国一样都是靠海,但是与贫弱又爱作死的燕国不同,坐拥鱼盐之利、兼得中原沃土的齐国相当富庶,安逸得很。 尤其是齐王本人的妙妙精神状态,颇有些像期末周的大学生。 你说唇亡齿寒,需要援助? 你说不能苟且偷安,要战斗? 嘿嘿,听不到听不到。接着奏乐接着舞! 齐国从上到下都沉浸在一种遗世独立、飘飘然的幸福之中,天天磨刀霍霍的嬴政可太喜欢这样的对手了。 站在历史下游看,摆烂的庸君只会和瞎忙活的庸君一样倒霉。燕王喜被俘后被处死,齐王最终却是饿死的。 噫——两个庸君手拉手一同走向灭亡。 所谓“四国之敌”中,此时唯有楚国还具备正面抵抗秦国的潜力。 在魏、燕、齐的军政体系已近乎崩溃时,楚国还拥有完整的军政体系、雄厚的兵力、广袤的疆域、尚武的民风,甚至还有名将项燕,理论上是完全具有持久战的资本。 但,楚王负刍靠弑君上位,对掌握兵权的项燕始终心存猜忌。 名将优势-1 战略优势-1 …… 同时,楚国的贵族势力根深蒂固,各封君拥兵自重,政令难以统一。 军政优势-1 后勤优势-1 …… 对此,雄才大略的嬴政表示:楚国,君庸国弊! 总的来说,灭韩、赵后,秦国已占据天下三分之一土地和接近半数人口,唯有楚国还有抵抗的能力,但也不足为惧。所以,此时的嬴政放眼望去,只觉得都不是对手。 什么“燕齐魏楚四国环伺”? 不存在的。 赵乐秦想明白这些后倒抽一口凉气。 嘶——好霸气,他喜欢! 但嬴政现在只是明确纠正了扶苏第一句话,后面呢? 赵乐秦啊呜一口咬下嬴政喂的瓜,像猹一样呆呆地瞪大眼睛。 18、大秦核武 嬴政指尖轻叩桌面,语气平淡地继续道: “灭赵后,赵之降卒、罪隶充役筑宫,正可耗其余力,免其流窜作乱。此非耗我秦之本力,是以六国之力奉养秦室。” 赵乐秦皱巴了一下脸。 嬴政的逻辑是:他赢了,那他就要使用胜利带来的红利,这是他身为征服者的权利。更妙的是,这种做法不透支秦国的民力,还能消灭不稳定因素——他赢两次! 很冷酷、很无情,但是很便利、很高效。 可扶苏才六年级,猛地被灌输这么残酷的政治逻辑,更不要说,这小孩平时学的还是仁善、德政…… 赵乐秦有些同情地看向好阿兄,大爹的话这么刺激,他受得了吗? 果不其然,扶苏被嬴政这番暴论砸得当场宕机。 他表情空白,嘴巴无声地张张合合,宛若一条迷茫的鱼。 然而嬴政并没有什么关注儿童心理健康的意识,话语不停。 “你有仁心,却不识大势。”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大殿中激起令人心悸的回响。 嬴政没有起身,只是缓缓地、如同山峦倾轧般向前微微压低身躯,视线锁住阶下的扶苏。 “人心非怀柔可得,需威权塑之;天下归一并非靠施恩,需先破其志。寡人不筑赵宫,诸国不知秦之强;寡人不彰灭国之功,黔首不知秦之威。无威则无统,无势则无治。你怕赵人恨?他们要恨,寡人筑不筑宫,他们都恨。况怨恨何足惧?寡人要的,正是他们日日怨恨!是让天下人看见这恨,却不敢言,不敢动。” 嬴政声音平直、稳定,他的眼睛此刻深不见底,带着绝对的平静与自信,亮得骇人。 “顺秦者,无国可有;逆秦者,无物可存。” 嬴政没有怒气,没有拔高声音,甚至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种近乎厌倦的、陈述常识般的清晰,一种高高在上、神祇俯瞰众生的漠然,仿佛在说:日出东方,水往下流,如此而已。 赵乐秦被嬴政一刹那放出的气势震慑,狠狠打了个寒颤。 战国末期是大争之世,各国之间互相征伐。与扶苏不同,嬴政是乱世中成长起来的君王,他打心眼里认同强者为尊、弱肉强食,温情怀柔换不来真正臣服,恐惧就是比爱戴更可靠,武力与威慑可以解决一切问题。 嬴政的王道以霸道为骨,他的功绩非宽仁可成。 在嬴政眼里,抗秦者的宫殿被秦王在咸阳收纳展示,这是对六国地理的终结、文化的征服,这是中央威权的实体化符号,是一种具象化的政治与心理威慑,是熔铸旧文明、铭刻新秩序的图腾。 嬴政就是要让天下人明白,旧时代即将终结,万事万物,包括他们珍视的文化与记忆,都将由大秦重新安排其位置与意义。 他要先以绝对的威慑与武力,摧毁六国的精神,粉碎六国的抵抗,再用制度与利益将其捆绑、重塑,用权力凝结鲜血,统合出真正的大一统与民族融合。 天下将只有一个中心,就是咸阳; 天下将只有一种秩序,就是秦法。 天下,也必将只有一个意志,那就是他秦王嬴政——如日经天,不可违逆,不可动摇。 天命在此,万法归一。 赵乐秦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圆的o。 好霸道、好自信、好强! 幸亏嬴政是秦人,不是韩人、赵人、魏人、楚人、燕人、齐人。 核武器在别国手里,那是要惴惴不安,晚上睡不着觉的。 东风-5c在自家手里,那是要红旗招展,普天同庆的。 以武止戈,砥定乾坤。 我大秦,有德啊! 赵乐秦阿巴阿巴地想,现在他穿越过来了,如果发挥好,不仅可以扇没改朝换代时两千万人殒命的惨剧,说不定还能提前把韩信、项羽收了去打匈奴,然后再搞搞科技发明,提前占领脚盆鸡,多整点自古以来的土地…… 赵乐秦越想越美,情不自禁发出了“嘿嘿嘿”的笑声,在一片寂静中格外清晰。 登时,谏言奏对的严肃氛围荡然无存。 秦王正散发着雄心勃勃、征服天下的气势,被这忽然闯入的美美笑声一噎,那格调顿时好像沾了几分白日做梦的廉价感,一下子就显得有点装逼了。 嬴政没好气地看向一脸梦幻的赵乐秦,扶苏也从恍惚中浮出水面,抬头看向幼弟。 赵乐秦被两人犹如实质的目光注视,终于从美梦中回神。 但乐子人丝毫没有什么破坏氛围的自觉。 赵乐秦认为,此情此景真是非常适合赋诗一首,歌颂一番扶苏心怀仁德、敢于进谏的高尚情操,抒发抒发对嬴政志向高远、积极进取的赞赏之情。 但这个场景太新了,他实在是没得什么诗词可以借鉴。 赵乐秦只能遗憾地咂咂嘴,毫无阴霾地向两人灿烂一笑。 “真棒!” 两人根本听不懂赵乐秦在说什么,扶苏满脸茫然,嬴政直接眯起眼睛,声音一沉: “竖子!你又在胡说八道什么?” 赵乐秦浑然不在意大爹的斥责,他现在遗憾极了,但凡他要是能有半分诗才,一定要跟上扶苏老哥混个劝谏。 毕竟虽然嬴政说了半天政治目的,但是他才不信嬴政要建六国宫室纯粹是为了搞政治,《史记》记载“秦每破诸侯,写放其宫室,作之咸阳北阪上……所得诸侯美人钟鼓,以充入之。” 司马老先生已经把你的底子漏出来了! 别人不知道,他还能不知道你嬴政将六国宫室、美人、钟鼓作为战利品迁置咸阳的事实吗?就嬴政这种爱享受、好奇观的霸道性子,真就对天下财富没有占有欲、收集欲啦? 但是赵乐秦一不能剧透,二也没这个劝谏的才华。扶苏老哥这么有理有据的劝谏都拿不下嬴政,他难道上去一哭二闹三打滚吗?噫——他不要面子的吗?他长这么大,最擅长的就是搞人心态,看人笑话,哪能让别人反过来嘲笑…… 等等、他好像也能掺和一下? 赵乐秦眼神顿时爆发出璀璨的光芒,他立刻回忆了一下刚刚扶苏的动作,蹬蹬蹬跑到扶苏身侧,囫囵行礼。 扶苏疑惑地看着忽然窜到他身边的幼弟,嬴政也微微皱眉看向画风截然不同的赵乐秦。 赵乐秦心里的坏主意咕嘟嘟地冒出来。他大声清清嗓子,朗声开口: “臣以为,应该在章台宫殿前、必经之路旁,建造赵国宫室的模型!” 说完这句,赵乐秦自我肯定地点点头,一脸沾沾自喜继续道:“那六国宫室建完要好好管理,肯定不能让大家都去进去看。可是这么一来,那才能有多少人亲眼看到六国宫室?不能亲眼看到,怎么感受秦国的强盛?我觉得不划算!” 赵乐秦忽然绽放了一个无比明媚的笑容,声音陡然拔高:“但是把钱拿去建模型就不一样了!章台宫要举办朝会、接见诸侯使臣,在必经之路旁边放上赵国宫室的模型,那是日日能看见,天天能想起。我们秦国的强盛一定会深入人心!” 慷慨激昂地说完,赵乐秦满意地咂咂嘴要结束发言,忽然又想起秦灭的是六国,又赶紧补了一句:“还得留出位置!” 面对两人迷惑的眼神,赵乐秦两手比比划划:“未来父王是要统一六国的嘛——最好左边三个,右边三个。” 说完,赵乐秦矜持地行一礼,蹬蹬蹬跑到嬴政身边,仰着脸嘿嘿一笑: “阿父,我这个主意如何?” 既然是为了杀人诛心,那为什么不换一种方法。 国策政治,我不懂;但是炫耀,你们不懂。 筑宫于郊外那别人可看不见,但在诸国使节眼前把玩敌方宫室,这得是个什么样的精神打击哇! 赵乐秦此话一出,嬴政情不自禁地顺着他的话展开联想。 他日别国使节入秦,行至章台宫外的秦道,一眼望见故国象征沦为路旁装点,憋屈又不敢吱声,还未开口气势就得先弱三分…… 赵乐秦趁机对扶苏挤眉弄眼。 老哥啊,这个造价成本低,但是诛心效果说不定还翻倍呢。 扶苏接收到赵乐秦的信号,愣愣地思索,发现阿弟这个办法确实比修建宫室造价少,就是吧…… 扶苏和嬴政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 ——小十八怎么这么会扎心? 嬴政轻咳一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撸了一把赵乐秦骄傲扬起的头。 赵乐秦笑嘻嘻地拱了拱大爹的手,满脸都是对自己邪恶坏主意的认可。 扶苏看到赵乐秦一脸“这才哪到哪”的表情,鬼使神差地开口道:“阿弟,你还有什么想法吗?” 赵乐秦听到这话,顿时眼睛一亮。 啊,那他可有一肚子的妙妙主意啊! “这还不容易?我们可以联系商人,在咸阳搞点折扣活动。买家说‘恭贺大王灭赵’,商家就打折。商人薄利多销有得赚,这般应该能做得下去。这样咸阳从上到下,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大秦的胜利带来的好处。喔,还可以让尚方署以‘庆祝大秦灭赵’的名义往外售卖玩具,比如赵王宫的摆件、玩偶、积木、拼图,限量售卖……” 邪恶比格微微出手,就是一连串令人心惊胆战的werwerwer。 扶苏呆呆地看着赵乐秦,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心中单纯、顽皮的幼弟,竟然并不是个白团子! 而嬴政微微眯眼,看着赵乐秦一脸纯良,嘴里叭叭叭地就是一串坏主意,越看越乐。 竖子来缠磨他时固然不好对付,但这聪慧劲儿都冲着外头造作去了,那可就太贴心了。 正好,他幼时在赵国为质,饱受赵人的歧视与欺凌,几乎朝不保夕,确实对赵国有那么点怨气…… 嬴政默不作声地听完了赵乐秦的妙妙主意,轻轻捏了捏他的小脸:“好了,净胡说些什么。今天也玩够了,你是不是该去习武了?” 嬴政扫了一眼还在震惊的大儿子,面上一点不显。 ——他当然不能直接这么采纳,不然岂不是显得堂堂秦王小气。 赵乐秦顿时哀嚎一声,看着嬴政一脸正直的样子,只觉得自己白费一番口水,丧丧告退。 直到四天后…… “你是说我父王现在已经亲赴邯郸,要坑杀了他在赵国的仇人?” 赵乐秦不敢置信地追问。 小明一脸确定地点头,又补充道:“是的。而且臣听闻,尚方已经开始研究赵国宫室图了。” 赵乐秦登时便愤愤不平。 不要以为他当时没看出来嬴政的震惊,竟然还嫌弃自己在胡说八道? 他只是想精神上打击打击,你嬴政要连□□上都消灭! 赵乐秦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觉得,最近的生活似乎有些过于平淡,是时候让咸阳见识一下真正的乐子了! ——亲爱的始皇陛下,看儿子给你整个大活。 不必谢。 19、宫中无大爹 游乐场里,清脆的笑声此起彼伏。 赵乐秦悠闲地躺在吊床上,旁边几案上放着一盘刚出炉的点心,配着冰镇的蜜水。 小明立侍在旁,头上隐隐沁着汗珠,平淡的脸上此刻竟能看出几分崩溃。 他欲言又止,终是狠狠心开口,语调里带着一抹绝望。 “公子,今日……真的要讲吗?” 赵乐秦认真把手擦干净,扬起白生生的小脸,面上却是老艺术家的驾轻就熟。 “还记得吗?”赵乐秦从怀里摸出了一个玉笛,推到小明面前,“讲够15场,这玉笛就是你的了。教会3个人,奖励加倍!” 小明盯着魂牵梦萦的玉笛,使劲儿咽了咽口水,眼神逐渐变得坚定了:“公子,我一定会讲好的。” “这才对嘛!”赵乐秦冲小明挤挤眼,“放心,父王不在咸阳。” 小明幽幽地看着自家公子,试图用眼神谴责这种比格拆家行为,却只得到了赵乐秦的一个灿烂的笑容。 赵乐秦站起身,环视一周,扭头对小明说:“我来给你开个场!” 话音未落,他已经蹿到了游乐场的中间。 赵乐秦深吸一口气:“各位阿兄阿姊——十八弟我有话要说——” 听到喊声,散落在游乐场各处奔跑打闹、吃吃喝喝的众人都停下动作。 扶苏和将闾对视一眼,从跷跷板上下来,一同走到赵乐秦身边。 公子高坐在一旁的摇椅上悠闲地啃鸡腿,闻言忙咽下嘴里的肉:“十八弟,怎么了?” “是啊——”大公主芊阳也高高兴兴地开口,“可是还有什么好玩的?” 她从滑梯上“呲溜”滑下,跑到目前最喜欢的弟弟面前,眼里写着明晃晃的期待。 赵乐秦等众人都走近了,仰头嘿嘿一笑。 “游乐场建好后,阿弟我早想请诸位兄姊来。只是……” 赵乐秦口中转了个弯,笑眯眯地问:“我为何先请你们四个?” 扶苏闻言微微挑眉:“如果不是因为长幼顺序的缘故……” 众人都看向长兄,扶苏忽然一笑:“我猜你有特别的准备?” 将闾顿时激动了,他两眼放光,迫不及待地接话:“阿弟,你是不是又有新歌了?” 赵乐秦双手叉腰,大力点头,又微微偏头,表情拽拽。 “不止!”赵乐秦竖起食指左右摇晃,神情得意洋洋。 他的声音拖长长的:“今天确实有特别的、好玩的、绝对吸引人的、包括新歌的、只能大人才能参与的活动……” 把所有人的眼睛都勾得亮闪闪后,赵乐秦大声宣布道:“我要给你们讲一个故事!” 说完,赵乐秦合“啪啪”一拍手,向小明看去。 在一众公子公主期盼的目光中,小明稳步上前,深施一礼。 他的身后不知何时已经抬来一张桌案,上面放着一方惊堂木。 “来!各位兄姊找地儿坐!”赵乐秦兴奋地招呼众人。 扶苏喊人搬来了躺椅,芊阳拉来一匹小木马,将闾和公子高对视一眼,选择一齐坐在了秋千上。 “哎,这故事纯粹是阿弟我编的啊,都是假的。” 赵乐秦熟练地往扶苏怀里一钻,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如果有什么地方你觉得熟悉,那就是巧合!” 扶苏下意识伸手搂住赵乐秦,闻言心里咯噔一声,顿觉不妙。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前的幼弟。 此时的赵乐秦懒洋洋眯起眼睛,如果单看外表,简直像一只软软的、无害的幼犬,乖巧极了。 但,作为被其反复创过的好兄长,扶苏早已识破邪恶比格的本质。 ——上一次赵乐秦说了个类似的话,他后来是干了个什么坏事来着? 扶苏还未来得及回忆起,一段铺陈有致的旋律打断了他的思绪。 小明见众人坐好,掏出笛子,开始吹奏片头曲。 婉转的曲调仿佛要揭开尘封的历史,故事开始了。 小明拿起桌上的木头轻轻一拍,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声响。 “今天我们要讲的故事名叫——《龙傲天传奇》” 小明眼神坚定,张口便是一段抑扬顿挫的贯口: “ 混沌裂,天柱折,生机紊乱九洲血。 诸侯裂土铸烽台,鬼怪乱舞苍生劫。 四极废,八荒绝,谁执天命补此缺? 应劫孤星起微末,一朝腾龙——镇!妖!邪! ” “彩!” 赵乐秦大力鼓掌,还没有见过这种文体的公子公主们迷茫不已,一时间,游乐场里只回荡着赵乐秦一人喝彩的声音,场面简直像春晚的脱口秀。 小明悄悄掐了一下手指,玉笛的信念支撑着他,硬是顶着众人的视线开口: “天地之数,十二万九千六百岁为一元。自上一元终结时,支撑天地的“不周山”被上古之神的征伐波及而崩折,自此天倾西北,地陷东南,天地之气紊乱,阴阳失衡。原本贯通八荒的生机或衰竭、或狂暴,大地灵脉碎裂成万千残片散落世间,引动无穷劫数。” 读过《列子·汤问》的扶苏有些疑惑,这怎么和他印象里“共工氏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不太一样? 扶苏低头,目光扫过赵乐秦头顶的发旋儿,正欲开口,赵乐秦前面反复强调的话忽然浮现。 扶苏猛然反应过来——这是十八弟编的! 扶苏默默地扫视一圈,发现众人好像毫无疑惑,不由得暗自谴责自己反应太慢。 实际上,扶苏纯纯误会了。 在场的大小文盲吃的吃喝的喝,搞音乐的搞音乐,下厨房的下厨房,压根没读过什么共工怒触不周山。 对于在场的大多数人来说,赵乐秦做的本土化改编……只能算是抛媚眼给瞎子看。 小明对文化人的自我追求丝毫不知,他用低沉而平缓的声音继续讲道: “此乱之下,诸子百家与隐秘方术流派各据破碎的灵脉,划界自守;山精水怪、魑魅魍魉嗅得混乱之气,肆虐四方;各方势力趁机而起,征伐不休。 世间无一日安宁,苍生如坠熔炉,万千生灵的祷祝下,一线生机自天道降下:唯有应劫而生的真命之主,能以大神通重定天地之气,再统八荒,方得太平。” 古老而神秘的玄幻世界被徐徐铺开,赵乐秦左右望望,发现众人逐渐沉浸在其中了,满意一笑,给小明比了一个赞扬的手势。 小明面色不变,双眼微微弯起,讲述越发自如: “然修仙之路,坎坷异常。世间超凡之境分数重,自‘养气’始,至‘通神’终,足足二十等。常人欲突破第三等‘凝华’已是千难万险,遑论登临绝顶。非大智慧、大毅力、大机缘者,难窥天门。而那传说中的通神之境,更需承天地大因果,历经九死一生之考验,方有望成就。 今,恰逢新元初启,天地气运流转之际。一缕劫运应时而生,落于西陲秦国,系于一少年之身。” “哎呀!”芊阳发出一声惊呼,“是我秦国!” 芊阳的话语立刻引起了将闾的应和。 “那少年到底是谁!?” 将闾的神色缥缈而梦幻,语气却斩钉截铁:“这就是孤勇者!” “咳咳咳——” 公子高张口欲言,却忘记咽下嘴里的蜜水,发出一阵猛烈的咳嗽,吓得旁边的侍从连忙上前抚背。 赵乐秦戳了戳扶苏的胳膊,仰头冲着扶苏眨眼:“大兄怎么看?” 扶苏微微一笑:“这故事是你编的。那超凡之境一共二十等,大概就是照着我们大秦的二十等军功爵制写的。” 扶苏反手捏住赵乐秦作乱的爪子,语气笃定:“是不是?” “对!”赵乐秦满脸欣慰地点点头,又举起食指放在嘴边,维持秩序,“嘘——继续听,后面还有呢!” 芊阳立刻捂上自己的嘴,又连忙放下手催促小明:“你快讲!” 一旁的将闾和公子高亦是不再出声,期待地望向小明。 小明收到赵乐秦的示意,便继续讲道: “少年名龙傲天,本是秦国公子。昔年国势危殆,为纾国难,他年少即远赴他国为质。在异国他乡,受尽冷眼折辱,却如岩下孤松,默默扎根,苦修不辍。年十二,终得归国之机。” 说到此处,小明的声音陡然拔高,裂石穿云。 “岂料——归国之日,竟成罹难之时!” 芊阳和将闾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的浑圆,像两只炸毛的小猫。 “哎呀、哎呀!”公子高身体前倾,嘴里急急地一顿乱嚷。 小明略略停顿几秒给众人反应的时间,然后又把声音收得极轻,仿若耳语。 “权倾朝野的大祭司奇货君早已布下毒计。 龙傲天未及踏入宫门,便被诬以身染不祥、星象示警、祸乱国本之罪,不容辩驳,身受重刑,几近废人,如弃敝履般被抛入绝地——葬仙谷!” 扶苏本来已经跟着故事情节走了,但是他越听越不对。 ——什么叫“秦国公子”“他国为质”“受尽冷眼折辱”? ——什么叫“权倾朝野”“奇货君”? 扶苏脑子里犹如电光闪过,他顿时倒抽一口凉气,一把捞起赵乐秦的脸,压低声音急急开口:“阿弟?!你……” 20、比格称霸王 赵乐秦不慌不忙地向小明比了个手势,然后直接伸手,一把捂住了扶苏的嘴。 “听——故——事——” 赵乐秦抬头,一脸淡定地冲扶苏比了个口型。 扶苏被赵乐秦强制闭麦,瞪大了眼。 他看着赵乐秦浑不在意的样子,内心的警报被彻底拉响: 不是,阿弟? 这说的是父王吧?绝对是吧? 他就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对! 然而,众人此刻都沉浸在了稀奇的故事里,扶苏内心的汹涌澎湃根本无人知晓。 小明看到赵乐秦的示意,声音都没抖一下。 他口中话语不停,接着讲道:“下坠时,龙傲天的耳畔尽是奇货君的讥笑。” 小明捏出一个阴鸷的嗓音来:“一个质子,也配修仙?可惜,你连命都要没了!” “无边黑暗与剧痛吞噬而来。就在意识即将消散之际,龙傲天心底那股从不曾熄灭的火焰,猛然炸开。他染血的牙齿死死咬紧,用尽最后力气向苍穹嘶吼——” “我命——由我——不由天!!!” 小明的声音嗓音先沉后扬,先是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桀骜,又掺着几分泣血的嘶吼,然后骤然变得高亢,宛若一字一重锤。 这段话感染力极强,让慌张焦虑的扶苏都分了神,被故事内容吸引过去。 小明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再开口的声音里带着破云而出的清亮,尾音微微上扬。 “其声如雏凤啼血,竟引动深渊之下,一道沉寂万古的意志悄然苏醒。下一刻,金光吞没了他。” 小明再次一拍惊堂木,朗声道:“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他说完这句,走出桌子一行礼,便退后几步闭口不言,俨然一副要结束的姿态。 “什么?” 公子高急切地开口,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这怎么就没了?龙傲天怎么样了你还没说呐!?” 芊阳视线“嗖”地射向赵乐秦,盯着这个上一秒还是最喜欢的弟弟,面色十分不善:“阿弟,你不会就写到这吧?” 将闾没有开口,却也默默转向,把颇具压迫感的视线投向赵乐秦。 “当然不是,我还写有一大段呢。”赵乐秦一歪头,声音轻快地回答,“不过嘛……” 赵乐秦忽然在嘴前横手一划,软塌塌地流淌在扶苏怀里,闭口不言了。 “哎呀!”芊阳急得从扶苏怀里捞出赵乐秦,拼命摇晃。 “你倒是让那侍从继续讲啊!” 赵乐秦宛如没骨头一样摇摆,歪头看向扶苏:“嘿嘿~” 芊阳眉头一皱:“你什么意思?” 她顺着赵乐秦的视线望去,只见长兄神情严肃,正满脸不赞同地看着自己。 芊阳顿时脖子一缩,双手立刻丢开赵乐秦。 “不对!”芊阳忽然瞪大眼睛,向扶苏抗议,“我们今日就是来玩的,没有课业!” 扶苏无奈地扶额,视线扫向其余两个弟弟。 ——两双同样清澈的眼睛。 扶苏被一众眼巴巴的视线注视着,轻轻叹了口气。 “你们可听出来了,里面的‘龙傲天’就是我们父王。” 公子高好像听到了克苏鲁的真名,眼神茫然极了:“这和我们父王有什么关系?这不是……多少多少岁之前的事情吗?” “我知道!”将闾骄傲地仰起头,面孔都亮了。 他像机关枪一样大声宣布:“是十二万九千六百岁!” 芊阳满脸赞同,点头如小鸡啄米:“对啊,这可是很早、很早、很早之前啦!” 她的神色艳羡极了,喃喃开口:“十八弟可真聪明,竟然知道这么早发生的事情。” 扶苏仔细地看了一遍弟弟妹妹们,发现他们真的是这样想的,一时间欲言又止,陷入沉默。 ——怎会如此?! 赵乐秦逃脱了芊阳的魔爪,看着扶苏懵逼的样子乐不可支:“阿兄,都说了是巧合嘛!” “放心啦,只是故事而已。”赵乐秦好不容易止住笑容,安慰道,“况且父王不在咸阳!” 扶苏微微闭眼。 ——父王又不是这辈子都回不来了! 扶苏扫视一圈,估量了一下捂嘴的难度,把视线重新放到赵乐秦的脸上。 扶苏悲哀地发现,即便自己能吓唬将闾他们闭嘴,还可以对侍从下令封口,但是他这个十八弟,却是一只从顶部漏水的船啊! 秦王是能随便影射的吗? 父王是那种可以随意编排的人吗? 可等父王回来看到自己的原型故事满天飞,阿弟你完了知不知道?! 扶苏快速拉着赵乐秦远离人群,内心的崩溃溢于言表。 “阿弟。” 扶苏深吸一口气,努力调整自己的表情,尽量保持语气的温和。 “你可想过父王迟早是要回来的,这件事瞒不过父王的!” 赵乐秦乖乖仰头,看着好大兄暴躁的脸色,老老实实地回话:“阿兄,我知道的。” “你知道!” 扶苏万万没想到幼弟这么回答,神情险些龟裂,“那你为什么这么大胆?!” “啊,这个嘛……” 赵乐秦一条一条掰着手指:“我一开始就说了,这纯粹是我编的故事。第二,我也没有指名道姓,况且龙傲天也是一个正面角色呀!最后……” 赵乐秦双手交叠在身前,仰头甜甜一笑:“阿兄,我才三岁。” “你!” 扶苏被这句实话创得一个后仰,手指都颤抖了:“阿弟,你就是故意的!” 赵乐秦眨眨眼:“好阿兄,看破不说破嘛。” ——对,他就是仗着年幼试探始皇爹的底线! 赵乐秦表情无辜极了,整个人气定神闲。 ——咋?孩子才三岁,还能贬为庶人啊? 再说了,他前面好感度也不是白刷的,嬴政就算不在乎身后名,对着他也狠不下心。 况且,就单从理智考虑,他也是肉眼可见的聪慧。 真有家长舍得扔掉这么一个神童孩子啊? 大不了就加课业! 赵乐秦幽幽地想,难不成你嬴政还想要一个又聪明、又乖巧的天使灵珠? 不存在的。 就冲着他被生下来那么长时间无人问津,天天提心吊胆。 哼,自己这辈子注定是魔童降世了! “唉——” 扶苏长叹一声,起身走来走去,悲哀地发现自己拿幼弟完全没有办法。 将闾几人已经抓心挠肝地摸了过来,像小鸡仔一样围着扶苏哀求。 “大兄,我想听故事,好不好?” “求你了!”“大兄,大兄——” 扶苏看着一个幼弟胆大包天、毫不在乎,另外三个一心只想听故事,完全不觉得这里面有什么问题,顿时心里一堵。 ——为什么我是长兄? 在一群亮闪闪的期盼眼神下,扶苏再次长叹一声,决定放弃抵抗。 ——反正龙傲天又不姓嬴,就这样吧! “……继续讲罢。” 扶苏话音刚落,欢呼声立刻响起。几人雀跃地你推我拉,一同把扶苏拽到座位上。 小明看着赵乐秦又打了个手势,便再次走到桌前,拿起惊堂木一拍。 “三年后。秦都咸阳的招贤大典进行到高潮,天空却骤然暗了下来……” 所有人都沉浸在故事里后,时间过得飞快。 直到日落西斜,赵乐秦坏坏一笑,决定打开万恶的防沉迷系统。 小明看到赵乐秦的手势,话音一转,迅速将情节收尾。 他快速带过几句,再次扬声说出了令人心碎的话:“……请听下回分解。” 赵乐秦清清嗓子,起身宣布:“没有啦!” “什么?!”芊阳第一个反应过来,顿时如遭雷劈。 慢半拍的将闾和公子高还沉迷在故事里,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而扶苏立刻站起身:“阿弟,我想要一份记录故事的竹简。” 赵乐秦一边对着芊阳肯定点头,一边用“呦西”“怎会如此”的眼神对着扶苏挤眉弄眼。 赵乐秦表情嚣张的脸蛋立刻引来了长兄的蹂躏。 “给给给!”赵乐秦连连惊叫,“阿兄饶命!” 一旁将闾和公子高终于反应过来,立刻大声加入。 “十八弟我也要!”“阿弟,我也是!” 芊阳还是不愿接受残忍的事实,大眼睛里甚至闪着水光。 她追着赵乐秦不停地碎碎念:“十八弟,好阿弟,真的没有了吗?” “哎呀,我发誓真没了!”赵乐秦好不容易从扶苏的手下逃脱,又被芊阳一把抱住,只好大喊,“小明,快把竹简搬来!” 待几位公子公主把竹简瓜分完毕,带着自己的侍从浩浩荡荡地离开后,赵乐秦的衣服已经被糟蹋得歪歪扭扭,整个人活像一只被狂撸过后的小狗。 赵乐秦甩甩头,打了个哈欠:“收工!” 小明见众人远去了,有些担忧地开口:“公子,今日臣讲故事时,诸位公子公主的侍从们都在,听到故事的人数众多,臣以为……这个故事会很快传开。” “啊?” 赵乐秦正在舒舒服服地伸懒腰,扭头看去。 “啊,你担心这个啊。” 赵乐秦满不在乎地一挥手:“没事。等父王回来了,我们早就讲完了。” “再说了——”赵乐秦拖着长音,对着小明微微一挑眉,“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故意传开的?” 赵乐秦憧憬地想象了一下嬴政尴尬万分、脚趾抠地的场景,意犹未尽地咂咂嘴。 嘿嘿,他要加大力度! 21、嬴政发现了 出乎赵乐秦的意料,龙傲天的故事迅速传播开来。 从宫里到宫外,从达官显贵的府邸,到坊间街头的酒肆。似乎一夜之间,龙傲天的传奇便席卷了整个咸阳。 对此,赵乐秦有些茫然。 他当然希望来一出“咸阳简贵”,或者“凡有井水处,便有龙傲天”,好让大爹直面爆火的人生,正视段子满天飞的现实,成为一个真正的猛士。 但想归想,大秦现在连纸都没有造出来,赵乐秦其实并没有抱太大期望。 “所以,到底是怎么传得这么快的?”赵乐秦愣愣地看着小明,脸上懵然无措。 小明双眼发直,用一种活人微死的语气道:“公子,原因有很多……” 小明的总结相当条理清晰,赵乐秦很快抓住了几个重点。 比如,他严重低估了“十八公子”这个名号在咸阳的影响力。 身为秦王最宠爱的公子,赵乐秦本就在咸阳顶层贵族中间极有存在感。而好巧不巧,赵乐秦又是个纯种的乐子人,隔三差五便会整个大活。 譬如发明豆腐。 哪怕这个过程简直让人不可直视、不能理解,什么奇奇怪怪的“1号实验”,听一听神经都好像受到污染。但毕竟豆腐的味道是真的不错,聚会宴饮间没什么可聊的时候,十八公子总可以当话茬来提一提的。 而在咸阳普通百姓里,豆腐可是诨名“十八安”的,他们怎么会不知道十八公子的名号呢? 甚至在一众公子、公主之间,赵乐秦也相当有知名度——大家不知道怎么拉关系的时候,一同蛐蛐下爱炫耀的十八弟总是可以的。 总之,在赵乐秦无知无觉间,他已经成为了顶流中的顶流。“十八公子”的词条后面是要挂上个“爆”的! 而现在,热门人物忽然又整活了,听说竟然还是个从没见过的故事。 哎呀呀,这口瓜不吃今儿是睡不着觉了! 当然,除了顶流的热度加成,环境的助力也不容小觑—— 战国是个娱乐及其匮乏的时代,而大秦是这个时代的文化低洼。 相较处在中原核心、可以大讲文脉底蕴的诸侯国们,祖上是给周天子养马、在西陲里滚出来的秦国,那可真是在歧视链里的最底层,达利特中的达利特。姬姓诸侯们自忖传承顶级婆罗门,对秦国高高在上地“嗤”一声都算给脸了——噫,你个没有文化的蛮夷! 这种歧视一直延续到秦国经过商鞅变法。 秦变秃了,也变强了。 秦国彻底走向了法家强国、军功授爵的道路,虽然山东六国普遍将秦国斥为“虎狼之国”,大搞“贪戾好利而无信,不识礼义德行”的舆论战。 但是,民风彪悍、崇尚武力的老秦人也不自卑。 虎狼之国咋啦?你和我刀兵铁火说去吧! 虽然赵乐秦很喜欢这种崇尚实用性、礼教束缚少的状态,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老秦人真的很不会玩。 老秦人一个个质朴又尚武,连聚会玩乐都还带着一股粗犷的原始风情。什么祭祀、围猎、角抵……贵族阶层可能还会有一些宴饮乐舞、投壶对弈,平民不过是趁着“社日”祭祀土地神时聚集饮酒唱歌。 至于市井杂耍与俳优表演?大秦重农抑商的大环境下,城邑市集里民间艺人的表演都非常、非常原始——反正赵乐秦发誓,他绝对不会主动再看第二回。 水平就是这么个水平,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如今的大秦,连村头小孩被狗撵了都够乡里奔走相告、津津乐道三五天的。如此这般,也难怪龙傲天的故事简直就像流星划过夜空,一出世就迅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不过,故事的爆火不单单是身份加成,这和赵乐秦的写法也有很大关系——虽然这一点连赵乐秦自己都没意识到。 赵乐秦来自一个信息爆炸的时代,他从小看过的网文动辄都是几百万字,自然压根不会觉得用“他染血的牙齿死死咬紧,用尽最后力气向苍穹嘶吼”这种繁复的修饰有什么问题。 可是,这句话换当下的士人来写,会怎么表述呢? “血牙紧咬,仰天狂啸” 最多八个字。 必要时直接省略成个“啸”也行。 这种简洁的写法即便再是微言大义、再是一字千金、再是能让人细细品味感慨万分,比起大篇幅渲染的、直接扑面而来的感染力,两者的冲击力何止千差万别。 ——哎呀呀,我蛮夷也,见不得那么难懂的文言! 但是要说战国时代的读书人就是高高在上,故意不把话讲明白来刁难人,那倒也不是。 所谓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文风、文体、表达习惯等种种一切,归根结底还是生产力的问题。 战国时代写字需要用竹简。做一份竹简,首先需要选材、砍伐,然后经过一系列烘、烤、蒸、煮的繁琐工序,才能得到可以写字的竹片——仅仅是竹片。竹片编联成册还需要用麻绳,麻绳也得从头做起。另外,还需要有写字的笔、墨……这还没算写错字返工呢! 这么一套流程下来,写一个字的成本高得吓人。 使用这样费尽人力、物力的珍贵之物,哪有人会像赵乐秦一样痛痛快快、不吝笔墨,整整写了一千五百多字,就为了讲一个不到百字的故事: 不周山崩,天地失序,劫乱四起,苍生盼主。秦公子龙傲天,少为质子,归国遭大祭司奇货君构陷,濒死弃于葬仙谷,却得奇遇苟活。三年后,傲天携异象归秦,立誓平乱世、复旧权,扬秦威而诛仇敌。 太奢侈了! 这样铺张浪费的写法,是战国时的读书人想都不敢想的。 更不要说,赵乐秦的出发点——他要讲一个中二的、爽爽的故事。 文章该有的教化之道呢? 字里应该行间论述的真理呢? 或者好歹记录重大事件,为后人留下史料呢! ——怎么会有人能纯粹为了写故事写故事啊! 贫瘠的土地上一点微光都极其珍贵。这样的匮乏环境中,能读书识字的文化人真的非常值钱。难道要让这些士人不去向国君推荐自己的学说,不去探寻世间的真理,竟然去写虚幻无用的故事吗? 哪怕是开宗立流的小说家,所记民间琐闻、乡里异事,在诸子百家中也是属于非正统杂学,终归是难登大雅的边缘之论呐! 丰富物质的土壤会诞生更多可能,穿越者的奇迹让一切提前发生了。 赵乐秦几乎是照着记忆里的经典网文进行编造,龙傲天传奇情节跌宕、内容丰富,关键是理解门槛比经史子集低了不知道多少。 天时地利下,一炮而红。 哪怕是学者们觉得不太对头,毕竟从来没见过这种长篇小说,还在沉迷故事之际反复思考其中深意。 更不要说,可爱的、朴实的、本就对十八公子抱有好感的老秦人了。 他们听过一遍还想听,只觉得一句都舍不得漏,随着龙傲天的经历跌宕起伏,跟着说书人的话语热血沸腾。 “我命由我不由天!”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犯强秦者,虽远必诛!” …… 朴实的老秦人哪里见识过这个? 再后来,不知哪里流出小道消息,故事里面的龙傲天其实就是在暗指大秦的王。 表面上,不敢妄议君王的老秦人通通闭嘴不言,实际上一个个眼神乱飞,在脑子里反反复复印证起来了。 我们秦王现在带领大秦征战四方,已经打败了韩、赵两国,这分明是对上了——龙傲天要带领众人结束乱世,重开太平! 那赵国曾经欺负大王,据说现在大王亲赴邯郸,要把仇人都杀了——又对上了! 哎呀呀,老秦人本以为故事已经够爽了,哪知道再一看现实: 哇,爽次方! 总之,龙傲天故事出于这样那样的原因,就像妙蛙种子吃着妙脆角走出了咸阳妙妙宫,开始迅速流到街头巷尾,彻底爆火。 小说家对此表示,我家学派圣人出世了! 而龙傲天嬴政对此还没有作出回应,因为他正在骑马赶来的路上…… · 痛痛快快干掉了曾经的仇人后,嬴政心满意足,决定返回他忠诚的咸阳。 风平浪静中,一车竹简忽然从咸阳驶来,迎面碰上了嬴政的车队。 “王上,廷尉李斯遣人疾驰而至,载一车简牍,乃十八公子新撰,请王务必观之。使者复言,廷尉已在道中,迟不过明日即至。” 侍从恭恭敬敬地向王上报告,嬴政抬头看去,那侍从身后赫然便是他口中那一车竹简。 嬴政感觉有点莫名其妙。 就算他那幼子确实时不时会折腾出来点事,但就他那个年纪能写出什么东西啊。 况且那竖子连字都没认全呢,写的东西竟然惊动了李斯,都等不及他到咸阳也要专门赶来报告。 嬴政又看了一眼满满一车竹简,心里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闭了闭眼,微微叹了口气,再次开口的语调平静无比:“给寡人呈上来吧。” 嬴政语毕,立刻转身回到马车上。 侍从窥着王上的脸色,动作轻缓地递上第一卷竹简。 嬴政深吸一口气,缓缓展开。 竹简的开头赫然是五个大字: 龙傲天传奇 22、赢傲天头皮发麻 一旁的侍从低眉垂目,不敢窥视廷尉大人特意送来的竹简,只着依序,稳稳递至秦王案前。 秦王展开一卷,眉头瞬间锁紧。 再看一卷,秦王的身子情不自禁地微微前倾。 待到第三卷入手,他神情几番起落,嘴角竟微微上扬,露出几分笑意。 侍从看着秦王堪称变幻莫测的脸色,对竹简的好奇一层一层地涌上来。 ——不行!他随侍王上数十年,靠的就是小心谨慎! 侍从拼命按下偷瞄的冲动,眼观鼻,鼻观心,只守着次序递送竹简。 嬴政全然不知身侧侍从心中的辗转,只一味地取简、阅简、再取简,循环往复。 他翻阅的速度越来越快,惯常威严的表情越发起伏不定,搞得侍从心里更加七上八下了。 在侍从抓心挠肝的等待中,时间飞速流逝,天色渐暗。 侍从轻手轻脚地点起了灯,悄悄看了一眼毫无所觉的嬴政,心里咋舌。 嬴政此时的面色似绷非绷,神情与姿势都极其古怪,与往日沉稳霸气的样子毫不相干。 他甚至偶尔会控制不住地一抖,然后微妙地拧几下身子,轻咳一声。 侍从面上恭敬至极、八风不动,但心里简直快要好奇死了 ——十八公子,你到底写了什么啊! 好在看龙傲天也用不着怎么动脑思考,嬴政一目十列,很快便读到了最后一卷。 侍从悄悄抬头,小心窥了一眼秦王的神色,将最终那卷竹简恭敬地奉上。 等嬴政又抬手示意时,侍从低声禀告: “王上,这已是最后一卷了。” 侍从的提醒骤然打破了马车的安静,嬴政终于眼神恍惚地抬起头。 马车里不知何时点上了灯,天已经擦黑了。 嬴政震惊地看向窗外。 ……暮时了? 嬴政闭上眼,腰酸背痛的感觉忽然都冲了上来。 他“啪”一声合上手里的竹简,大掌覆上酸胀的眼睛。 侍从恭敬地问道:“王上,可要饮水?”。 嬴政接过漆杯一饮而尽,才发觉自己的喉间也干渴许久了。 侍从起身去整理这最后一卷,嬴政下意识看去,发现竹简被整齐地堆放在一侧,垒成了一座小山。 嬴政一时间都有些难以置信。 ——这堆竹简加起来都得有多少字了,这竖子也太能写了吧?! 嬴政微微活动几下脖颈,然后诡异地发现,自己的心底竟然不是生气,而是一种尘埃落定之感。 像无数个为孩子头疼的家长一般,嬴政幽幽地叹了口气。 下狠手管教吧,这竖子才三岁,都已经找了两个先生了,再压下去,都怕把这聪慧劲儿给磨没了。 不管吧,这竖子的胆子也太大了! 常人哪里敢如此影射君王,但这竖子就差指名道姓了。分明是趁着他不在咸阳偷偷做坏事。 这也罢了,这竖子竟然对鬼神没有一点敬畏之心!这么小一点年纪,万一神仙真的怪罪下来怎么办? 嬴政望向那堆竹简,不知怎的,他越看越觉得是那竖子得意洋洋的形状。 身体的疲惫、精神的刺激、孩子的教育、此事的影响……千头万绪拧成了乱麻似的一团,嬴政越想越无奈,一时间脑子都嗡嗡的。 话说……龙傲天到底成功突破了没有? 嬴政发现自己的想法竟然跑偏了,顿时一凛。 ——不好! 他立刻开始回想勾心斗角的军国大事、派系纷争的利益权衡。 不消片刻,嬴政过人的智商重新占领高地,他冷静地看向竹简。 嬴政的手指反复抓紧又放松。 从沉浸的状态脱离出来后,理智清醒的秦王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龙傲天=他本人 那么龙傲天曾说过的话…… 醍醐灌顶的刹那,嬴政浑身宛若有几百只蚂蚁在爬,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冷傲的秦王嘴角缓缓抿直。 这竖子该不会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吧? · 第二日,李斯带着结局抵达。 李斯晚到一日,一来是放心不下咸阳舆论,需再多留一日观望局势;二来也是要等故事结局,好将全文一并呈予王上。 献上竹简后,李斯非常有眼色地借口赶路衣冠不洁,请求先梳洗再面君。 此时天光大亮,嬴政经过一个晚上的冷静,他再看龙傲天这三个字,几乎尴尬地坐立不安。 睡了一觉后,秦王简直是人间清醒,对赵乐秦的图谋洞若观火。 ——这竖子就是想看热闹! 他拿着竹简,咬牙半晌,还是硬撑着打开。 登时,令人头皮发麻的尴尬感卷土重来。 赵乐秦通过精神攻击,对嬴政发动了不讲道理的偷袭。 看着龙傲天一边喊着“手握日月摘星辰,世间无我这般人”,一边什么破碎虚空得道成仙,嬴政浑身一抖,连忙草草扫过结局,拿起旁边的奏疏就连看三封,又平复许久,才恢复了正常的面色。 李斯估摸着嬴政看完,又等了一段时间,才恭恭敬敬地请求向王上奏对。 获得准许后,李斯微微低头,绝不抬眼看王上的神色。 他按照平日上奏的习惯,一板一眼地开口:“臣此番急赴谒王,盖因十八公子所撰文章殊异……” 李斯仔细地讲述了龙傲天的故事是怎么在宫内传开,又是怎么扩大到咸阳整个上层,最终散落到街头,甚至连酒肆里都有了一个“说书人”的新行当。 “然不知从何所起,言龙傲天者实乃隐射王上。臣未敢自专,故疾来以闻。” 其实李斯本来是没打算管这事的,毕竟搞出龙傲天故事的十八公子极为受宠,而且公子公主们都热切追更。更何况,他听闻各宫贵人都凑了热闹,专门派遣侍从去十八公子处学说书呢! 总之,弱小无助的廷尉实在不敢贸然阻拦。 毕竟,说到底这也不过是一个故事罢了。哪怕上层谁不知道这个龙傲天就是指嬴政呢,只要大家心照不宣,不公开点出此事就好了嘛! 直到,这件事传到了民间。 李斯放松的神经立刻绷紧,聪明人的雷达连震带响。 ——事情大发了! 李斯警觉起来,开始紧盯咸阳的舆论。 但,心惊胆战的李斯逐渐发现,他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反而一路驶向了奇妙的方向。 消息传开后,咸阳的街头巷尾反响很好。 或者说,太好了。 咸阳的百姓们先听了故事,本就对龙傲天喜爱非常,不少人还信誓旦旦觉得这必是真事,只是距离现在时间太过久远,许多人不知道罢了。 ——十八公子不就把这事写出来了吗?那说明什么?这事必然是真的啊! 等“龙傲天就是秦王”这种劲爆消息流出后,咸阳的百姓们简直是豁然开朗,茅塞顿开。 ——这必定是上天来警示我们,应劫而生的真命之主又出世了! ——那就是带领老秦人不断走向胜利的wuli秦王君上! 李斯总结道:“……总之,黔首皆言,王上有仙缘,乃天选之人,必领大秦取胜,得天下太平。” 嬴政已然恢复到了神智澄明的秦王状态,他冷静地听完李斯的报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合着这竖子歪打正着,又立功了? 嬴政闭了闭眼,压下内心的无语。 他看向风尘仆仆的李斯,温声道:“李斯,你此事办得不错。寡人已经知晓了。后事仍需你谨察,勿令小人钻隙。” 李斯得到秦王的指示,立刻恭敬一礼,起身告退。 嬴政望着李斯较往日稍急的告退背影,深吸一口气,暗暗咬牙。 虽然民望提升的结果是好的,但是他敢保证,这竖子绝对不是为了这个写的! 嬴政微微眯起眼睛,咂摸了一下赵乐秦的性格。 他忽然勾唇,溢出一声轻笑。 大秦是有功必赏,但这个胆大包天的竖子嘛……倒不妨先好好吓一吓。 · 嬴政不在咸阳的时候,赵乐秦那是呼风唤雨、日日狂欢。 但大爹刚抵达咸阳宫,赵乐秦立刻缩回猛踩红线的脚指头,老老实实龟缩在自己的宫室。 ——咳,改不改正的,认错态度总是要有的。 在赵乐秦提心吊胆地降热度时,嬴政回到了他忠诚的咸阳宫,开始平平淡淡的秦王日常:起床、上朝、批阅奏疏、睡觉。 一切如常。 听到消息,每天踮着脚尖、努力缩小存在感的十八公子整个人都不好了。 赵乐秦拿头一下一下的砸着桌板,恨不得以头抢地。 “你是说父王表现的一切正常?” 小明语气平淡地像死了一样,确定地回复道:“是的。” “不!!!”赵乐秦顶着红红的额头,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 怎么会一切正常?一切正常恰恰是最大的不正常! 连他出门都会被追问龙傲天是不是真的,那故事的原型——狂拽酷炫吊炸天的赢傲天怎么会表现平淡、毫无差别? 不说批评训斥加课业,起码把他提溜到咸阳宫,狠狠揉搓他脸蛋一顿! 毕竟他前面还稍微收敛一些,后面完全放飞自我,什么尬的都往里整,大爹这都没啥意见吗?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以大爹对秦宫的掌控力,他肯定早就知道了! 但是,到底这个惩罚是什么呢? 赵乐秦像是一只把家里咬成破烂的坏狗,越是没有被惩罚,越是时刻惴惴不安地偷窥大爹的脸色。 提心吊胆了一个星期后,赵乐秦捂着小心脏,长长叹了一口气。 “唉——” 小明抬头看去,只见十八公子忽然站起身,一脸悲壮。 “这种日子真过不下去了。”赵乐秦丧眉搭眼地嘟囔着,“走吧,负荆请罪。” 小明赶紧跟在公子身后,只见赵乐秦嘴里喃喃着什么“风萧萧兮”,小小的背影透着几分沧桑。 赵乐秦一直垂头丧气地走到咸阳宫,然而等到了宫门口,他却忽然止步,做了几个深呼吸。 赵乐秦骤然换上了一副灿烂至极的笑容,哒哒哒冲了进去。 “父王安——” 赵乐秦的声音像春天的小鸟一样清脆活泼,不过几秒便飞到了嬴政跟前。 他不动声色地扬起自己的漂亮脸蛋,双手乖乖地交叠身前,睁大自己黑白分明的眼睛。 嬴政听到闹腾腾的动静,当即在心底默算时日,顿时满意地勾唇。 他漫不经心地抬眼,看着赵乐秦乖巧的模样,微微挑眉。 ——这是终于坐不住,要给他来认错了? 嬴政身体前倾,巨大的影子完全包裹住了赵乐秦,用充满压迫感的视线注视着赵乐秦。 赵乐秦似是毫无所觉,仰脸甜甜一笑。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段时间儿子真的好想念阿父啊!”赵乐秦夹着嗓子,“阿父身体可还安康?” 没等到嬴政的回应,赵乐秦仍然笑得眉眼弯弯,甜蜜蜜地开口道:“我实在是思念您,便写了一个故事。” 嬴政继续盯,却发现这竖子的眼睛里毫无惧怕,清澈得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赵乐秦用力把胳膊张到最开,比出一个夸张的弧度,一脸无辜:“儿子对您大大的、多多的爱,全都在这里面了!” 听到这通颠倒黑白的瞎话,嬴政顿时冷冷一笑,向装乖的魔丸伸出大掌—— 修仙路上的确坎坷重重,他龙傲天思来想去,还是得先收了这捣乱的小精怪! 23、我竟然是个保守派 被龙傲天狠狠揉搓了一顿后,赵乐秦不得不收回试探红线的脚趾,好好安分了一段时间。 对此,嬴政和扶苏大为宽慰。 还没等赵乐秦故态复萌,各种意义上的神人,赵姬赵太后去世了。 赵乐秦压根没见过这个祖母,也没什么动力去主动认识。 毕竟,放着雄才大略的好大儿不要,要把私生子推上位、让小白脸情人掌权什么的…… 噫——这波他站嬴政。 对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古人再次作古,赵乐秦总有种不真实感,觉得怪怪的。 但对于嬴政来说,赵姬毕竟是他曾经相依为命的亲妈。 嬴政虽然愤怒母亲曾经的背刺,现在人真去了,情绪不免还是低落一阵。 赵乐秦非常有眼色地收起了整活的心,和一众兄弟姐妹们一起循规蹈矩地服丧,避免自己的骚操作触到大爹的伤口。 他一直安安分分、老老实实上了半年的课,等到宫里氛围终于走向平淡,才抽了个良辰吉日,对着张苍表演了一波“苦学后数学开窍”的小天才。 ——哦,洪秀全他爹,请原谅我吧,实在装不下去了! · 赵乐秦摆好姿势,等张苍一来,立刻捧起竹简。 数学笨蛋从竹简上方探头,露出一双红红的兔子眼,哽咽地张口:“先生,我忽然懂了。” 张苍先是茫然一瞬,接着猛然反应过来。 “十八公子。”他用一种怕美梦破碎的语气柔声道,“是……昨日所讲全听懂了吗?” 赵乐秦摇摇头。 张苍心中猛地一沉,凉意瞬间漫上心头。可下一瞬,他的耳畔忽然传来一声天籁。 “是我从第一日开始到现在,所有的算术都彻底懂了。” 赵乐秦眼含泪光,开始给张苍背乘法表:“九九八十一,八九七十二……” 张苍的眼睛越睁越大,鼻子一酸。 ——苍天呐!你终于要眷顾我了吗?! 饱受教学之苦的张苍屏息凝神,手心发汗,却硬是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干扰十八公子的发挥。 在张苍的殷殷期盼下,赵乐秦不仅流利地背诵结束,甚至开口请张苍随便出几道题。 骤然听到此话,张苍简直激动地不知天地为何物,整个人宛如置身梦中! “啊,你、不,公子我……”他猛地深一个呼吸,颤着嗓子说,“公子,臣无憾矣!” 赵乐秦亦是动情地回应:“全赖先生教导!” 不但师生二人终于放过了彼此,艰辛万苦修成正果的赵乐秦还不忘跑到咸阳宫,让嬴政也感受一波养成系的快乐。 “阿父——” 赵乐秦“蹬蹬蹬”地跑上前,一头扎进嬴政怀里,眼圈红红地抬头。 “阿父,我今日忽然学得懂算学了!” 嬴政熟练地搂住赵乐秦,闻言惊喜地捧起幼子的小脸:“果真?” 赵乐秦严肃地点头:“阿父可以尽情考问!” 嬴政略一沉吟,回忆了一番自己小时候的水平,试探着开口: “十减四,余几?” “五与七相合,是为多少?” “四四相乘,该得多少?” …… 嬴政出题的节奏越来越快,但数学进步之星丝毫不惧,一连串的正确答案被他脱口而出。 “彩!” 赵乐秦优秀的表现让嬴政眉眼都舒展了,十分满意地颔首:“你这竖子,可算是省悟了!” ——哈!他就说,自己的孩子怎么会是愚戆之人! 赵乐秦见状,立刻发表了一通“没有父王就没有我的今天”的感言,给大爹来了一波斟水递杯小连招。 数学笨蛋蜕变的消息像一朵不起眼的浪花,除了几位当事人知晓,并没有在安静的秦宫掀起什么波澜。赵乐秦也像一朵小蘑菇一样静悄悄的,乖乖地守满一年丧期,才彻底活跃起来。 解除封印的当日上午,赵乐秦立刻换好衣裳,兴致勃勃去骚扰亲爱的扶苏阿兄。 “走!小明,我们去找大兄!” 其实赵乐秦更想来一次“扶苏亦未寝”,但小明郑重地讲了一遍秦宫严格的宵禁规则。 赵乐秦思索半晌,发现没漏子可钻,只得遗憾地放弃了自己的伟大设想。 但晚上搞不了事,白天也不差嘛。 赵乐秦已经想好了,这次去扶苏老哥那里要…… 这时,一阵窸窸窣窣地动静从墙另一边飘过来,紧接着就是几道充满自豪的窃语声,引得赵乐秦中断了思绪。 “燕国向我们投降了呢!” “哎呀,不是投降,是献上了一部分土地。” “那不是也差不多嘛——” 赵乐秦眼神一变。 墙的那边是咸阳宫,所以刚刚是大爹身边的侍从在闲聊? 燕国献土地?! 声音渐渐远去,赵乐秦“唰”地扭过头,对着小明急急开口。 “你听到了吗?燕国的事是真的吗?” 小明自从开始说书后便大受欢迎,想打听个消息是手到擒来。只是今日赵乐秦起身格外早,他一路随侍,还未寻到空闲。 此刻见十八公子神色焦急,小明先是一怔,连忙躬身回禀:“臣暂时还不知晓。臣这就去探问清楚!” 赵乐秦连连点头,又忙补了一句:“再打听一下大秦这边是谁负责这事的,我就在这里等你。” 小明立刻行礼应诺,匆匆离去。 赵乐秦叹了口气,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头。 燕国地图、荆轲刺秦、秦王绕柱……这么大的事情,他怎么忘记了。 赵乐秦焦躁地来回踱步,不断看着路口,望眼欲穿。 不过小明还是那个神奇妙妙小明,不过一刻钟,小明便微微喘着气跑来,条理清晰地回禀: “公子。燕王畏怖大王天威,已斩叛逃的秦将樊於期之首,并献燕膏腴之地督亢,且遣使者奉首级与版图入秦请服。昌平君总领其事,后日当行大朝,设九宾以见燕使。” 后天!还没开始! 赵乐秦一拍大腿,面色立刻舒缓了。 赵乐秦等小明喘匀气,轻快地开口道:“走,今天我们先回去,我要给父王准备一件贺礼。” 小明看着赵乐秦恢复了往常的模样,长舒一口气。 刚刚公子忽然一脸着急,原来是担心贺礼迟了。是他失职了,下次要提前打听消息报告给公子才是。 赵乐秦思考着带来小明的消息,方才的快乐渐渐消失。 好消息:考试赶上了! 坏消息:这题怎么做? 赵乐秦面上的笑容毫无阴霾,内心却不断往下沉—— 燕国归降用的竟然是九宾礼,那个最高规格、最为隆重的国家级外交接待礼仪。 大秦从上至下,全都发自内心地认为燕国是真要投降割地啊…… 赵乐秦对着阳光摊开手掌,眯眼看去。 阳光穿透了他薄薄的肌肤,映出淡青色的血管,如同初春叶片的脉络,干净又稚嫩。 赵乐秦仔细端详着,忽然一阵风吹过,光影仿佛发生了扭曲。 在这真实的、孩童的手掌轮廓之上,隐约重叠着另一双手的虚影,正带着另一个世界十八年光阴所赋予的、模糊的印记,正在缓缓推动着新的历史。 两双手,在这一刻的日光下交叠。 刹那间,一股冰冷的战栗顺着赵乐秦的脊柱窜升,自保的本能和对危机的忧惧交织升腾,像是水中的乒乓球被按下又浮起。 他敢保证自己不会带来蝴蝶效应吗? 他能赌一把嬴政一定会安全躲过刺杀吗? 赵乐秦双手紧握,眼神逐渐坚定下来。 一个文明的诞生或许很容易,但一个文明能够一直留存,却需要在有人在关键的时间节点,做出正确的选择。 正如“书同文、车同轨”。 这是嬴政为华夏文明抓住的时间窗口,让文明从分散走向统一,凝聚出了千年不断的气脉。 此后无论朝代如何更迭、外族如何入主,华夏文明始终能保持核心的连续性与完整性,不会因分裂而断代。 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始终在精神上同源,在政治生活、经济交往、文书沟通上是一个难以分割的实体。 这种宝贵的“天时地利人和”实属可遇不可求,不要说嬴政直接没了,就是他的寿命短上几年,导致大一统的政策未能真正落实,都是华夏绝对、绝对不可接受的损失。 赵乐秦默默回忆了一下二十八个邦的印度、四十多个主权国家的欧洲。 如果没有统一,来一个散装华夏? 嘶——礼崩乐坏!倒反天罡! 可怕的未来一经冒出,便蓦地攫住了赵乐秦的大脑。 他被惊得倒抽一口凉气,眼中最后那丝动摇也骤然寂灭。 赵乐秦猛地甩头。 他这个保守派可接受不了这个,华夏文明必须绵延昌盛! 那么,现在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了。 赵乐秦的眉头不自觉地微微皱起。 他怎么提醒嬴政这是一个局呢? 他用什么理由要求加强安保、检查地图才不被怀疑呢? 他……怎么才能不暴露自己呢? “嗯——小明?” 赵乐秦眼睛微微眯起,心里浮起一个妙妙主意,嘴角渐渐上扬。 小明望向忽然停步的公子:“臣在。” 赵乐秦的表情是一种难以克制的兴奋,他用一种古怪的语气确认道:“你刚刚说……统筹燕国献礼的是昌平君?” 24-30 第24章 忠诚! 第二日一早 第二日一早, 秋高气爽,天高云淡。 金色的阳光倾斜而下,天地间一片开阔敞亮。 这般清爽舒畅, 正是搞可好时节。 邪恶比格赵乐秦坏坏一笑,露出一排锋利的牙齿: 昌平老头,往可暗沉不?追, 来日之路光明灿烂, 就为我们纯黑的友谊取名“熹烂”罢!我也不好直接去向大爹说燕国的坏话,这次便借你一用,衷心祝愿统筹燕国可宜的你, 发烂、发臭! 赵乐秦穿上纯恨友谊开端的同款绿衣, 满意地点点头,一挥胳膊:“出发!” 随着十八公子斩钉截铁的话落下,小明心中最后一点念想烟消云散,彻底死心。 昨日公子忽然向他确认, 总领燕国一可的乃是昌平君, 小明便已眉心微跳,心头莫名升起一丝不祥。 待到赵乐秦开始大张旗鼓地翻找衣物, 他愈发心跳如擂, 越跳越急。 如今, 不妙的预感彻底应验了。 小明严肃地应诺, 回身认真数了一遍特意挑好的人手,深吸一口气,眼底尽数化作破釜沉舟的坚定。 ——今日, 他一定要跟在公子身后,寸步不离! 赵乐秦丝毫不知小明内心的波动。 此时他脚步轻快地走在前方,每个毛孔都透着纯粹的快乐, 一眼望去简直朝气蓬勃。 待一脸兴奋之色的十八公子领着队伍走了一段,踩点的侍从快步出列,指着前方的路口,压低声音向赵乐秦禀报: “公子,这里便是昌平君进宫的必经之路了。” 赵乐秦满意地颔首,瞅好位置,旋即身形一矮,稳稳蹲下身去。 壮实的小葱水灵灵地扎根下来,一众侍从都很有眼色地靠墙遮掩身形,放缓呼吸。 “不对。”赵乐秦忽然反应过来,“我们不能都藏着,小明你去望风。” 小明眼里闪过微微的紧张:“唯!” 看着小明鬼鬼祟祟地望风去了,身后一时间,宫道上只余风声。 守株待兔的时间里,赵乐秦又在心中快速过了一遍计划: 他一会儿要先和昌平老头吵架,然后去咸阳宫找大爹告状,说昌平君这个人不行,他统筹燕国献礼的安保肯定也不行。 从大爹的视角看,这不过是小孩受了委屈,故意找茬。 谁能怀疑这是为了那点醋包的饺子呢? 这,就是他赵乐秦的魔丸口碑! 大爹如果给了手令,他就?以光明正大地去检查。 大爹如果没耐心,他也是过了明路,小孩子自觉“被全世界背叛”上头了做出格点有什么奇怪的。 哈——你要说安保问题,就不能直说安保问题,你要说我就是接借着这个可搞打击报复,要说此可是儿子盼望父王撑腰。 这波啊,这波他在第五层! “公子,昌平君来了!”小明忽然低声报告。 赵乐秦立刻回神,再次扫视了一遍自己的衣着。 一模一样!完美! 他挂上天真无邪的表情,晃了晃头。 伴随着清脆的铃铛声,十八公子迈步走出拐角。 “哎呀!” ——赵乐秦和昌平君两位纯恨友人,巧合地偶遇了! 赵乐秦惊呼一声,非常做作地捂了一下嘴。 看到熟悉的橘皮老脸,曾经痛快怼老登的快乐记忆再次浮现,赵乐秦的嘴角自动翘起。 赵乐秦悄悄掐了自己一把,换上昌平老头上一次倾情示范的轻蔑表情,慢条斯理地抚了一下衣服上不存在的褶皱。 昌平君被忽然闪现的赵乐秦弄得一愣。 阴魂不散的绿衣服、挥之难去的小脸、烙骨难磨的小表情。 要素齐全了。 眼前人浮夸的动作让他躲都躲不开,近乎重现的一幕,迅速把橘皮老头曾经的痛苦勾了起来。 昌平君的脸色逐渐绷紧:“十八公子。” 赵乐秦换上了简直?以称呼为“温和有礼”的笑容,但他视线却相当没有边界感,反复在昌平君的臀腿处流连,盯了至少三个呼吸。 赵乐秦夹着嗓子行礼道:“问相邦安。您走得?真稳当——特别是以您老这个岁数来说!上次您摔的那跤,?把我担心坏了呢。” 看着满脸“我真棒”“我好贴心”的赵乐秦,昌平君的呼吸渐渐粗重。 赵乐秦甜甜一笑,继续猛戳痛处:“不过……您别担心,我没告诉父王您摔跤时姿势不雅!” 昌平君橘皮脸逐渐涨红,刷地一下抬起胳膊,指着狂踩痛脚的赵乐秦大吼:“你、你……巧言利口,全无礼度!” 赵乐秦换上“你好不懂事”、“算了,我知道你就是这个人品”的眼神。 他摇着头看了一会儿昌平君,又用一种慈爱的、包容的语气叹道: “唉——昌平君又这样。上次我还不认识你,我不过是问了一句你是谁,你就骂我无礼,我那时还不到两岁呢,果然,欺负小孩有报应,你没走多远就摔了一跤……” 赵乐秦说着又扬起了坏笑,扫了一眼身后,发现小明已经站在自己身后。 对面只有五个人,老头战力还减一。己方十个人,我输出战力加一。 ——优势在我! “您还没长记性呐?听说昌平君还负责燕人割地纳质之可?您光盯着我这种稚子穿什么衣服,却不谨察燕使、严核献物——” 安全感爆棚的赵乐秦双手叉腰,脸色一变。 “果然你就是个奸臣!竟然通过贬低秦国公子来贬低秦王!” 赵乐秦学着橘皮老头的样子,竖起食指。 “呔,妖精!”赵乐秦胳膊高高举着指向他,“你的马脚已经露出来了!” 赵乐秦叭叭叭一串话射得昌平君头晕目眩,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昌平君觉得自己忍无?忍,今日定要教十八公子做人。 “黄口孺子,安敢妄议国可!” 昌平君脸色红温发紫,咬牙切齿。 “你不过恃王上恩宠,便行止轻佻如市井顽童,邦国重可,岂容尔等置喙!燕国使者自有秦法勘验,某依历数殚精竭虑点检戍卫,务求万无一失……” 赵乐秦满意地笑了。 吵架的时候,最忌讳陷入对方的逻辑。 这不,昌平君已经主动把话扯到他对燕国多么认真了—— 赵乐秦立刻上纲上线,声音比他还高: “怎么,昌平君又懂了?” “对秦王的安全就你这个态度?王上让你负责这么大的外交可件,你说谢谢了吗?” 赵乐秦冷冷一笑:“哼,没有!你甚至不肯说一声谢谢!” 小明目瞪口呆地望向十八公子,只见矮墩墩的幼崽气势汹汹,哇哇大叫—— “王上的安危至高无上,你竟然敢如此疏忽?” “你是不是觉得天气有点冷了,想要添件衣裳了?” “你今天都敢忽视君王的安全,明天要做什么我简直想都不敢想!” …… 赵乐秦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气势一重比一重盛。 毫无吵架经验的昌平君脑子都乱成一团了,他的思绪宛若被搅糊的碎纸屑,湿哒哒、乱糟糟,被这种没有逻辑的话撕扯得混乱无比。 巨大的冲击下,矜重自持、血统尊荣的昌平君唯剩最本能的反应—— “癫狂错乱!不知所云!” 昌平君抖着手,发出体面人的怒吼。 赵乐秦压根不管对面说了什么。 他嘴巴不停,又是一波密集的扫射:“你已经没有牌了!我再次重申,你手上已经没牌?打了……” 昌平君被对面排山倒海的话语冲得大脑空白,想再张口训话,却被压得根本插不上嘴。 见昌平君被赵乐秦的输出冲得脸色都红润不少,小明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暗中运气,时刻准备听令。 赵乐秦在背后打了个手势:“……走!我们去找父王!我非得让父王看看这是一个什么品种的奸臣!” 小明接到指令,立刻带着身后的侍从大声应诺:“唯!” 老头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正强压着翻涌的怒气,打算把对方的漏洞从头到脚批个明白。谁知十八公子竟要抢先告状! 昌平君顿时眼前一黑。 这一瞬,昌平君心里什么礼数、什么逻辑都消失了,他顿悟了吵架的精髓,脱口大骂:“哇!竖子!” 然而赵乐秦目的已经达成,他脚步不停,带着人浩浩荡荡一下子跑远了。 · 咸阳宫内,嬴政正亲自教导扶苏。秦王的声线沉肃威严,在殿中徐徐回荡,满室静穆,落针?闻。 赵乐秦呜哩哇啦地跑来,肃穆的咸阳宫仿佛忽然进了十只小鸡仔,闹腾腾的动静顿时击碎了殿中的凝滞。 嬴政和扶苏听到门口的声音,都了然地抬头望去。 下一瞬,赵乐秦便咚咚咚地跑进殿门。 扶苏一眼便看到了赵乐秦嫩绿的衣裳,瞬间勾起了他和幼弟初见的回忆。 虽然赵乐秦是像颗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但是等他跑过宽敞的咸阳宫,就算最角落的侍从都能看清楚——十八公子的小脸上一滴泪也没有,分明是在干嚎。 在一众视线下,赵乐秦很有信念感地扑到嬴政怀里,开始呜呜呜假哭。 看到幼崽一脸受大委屈的表情,嬴政默不作声地伸手,一把接住扑来的赵乐秦。 扶苏望着阿弟?怜巴巴缩成一团的模样,脸色柔软下来。 赵乐秦嗷呜嗷呜了一阵,悄悄探出脑袋,对着扶苏挤眉弄眼。 扶苏此刻被美好回忆的滤镜糊住了眼,一点都想不起来自己曾经背的黑锅,只觉得幼弟真是?怜?爱。 好阿兄脸上浮现出柔和的笑容,配合地开口:“?是有谁欺负你了?” 赵乐秦使劲儿蹭了蹭嬴政的胸膛,然后委屈地抬头,眼巴巴地望着两人:“父王,阿兄,我刚刚在路上遇到了昌平君,他简直凶神恶煞!” 扶苏一愣,昌平君——舅父吗? 扶苏想起舅父素来守礼如律,可可严求无差,再看到幼弟纯然稚拙、浑然无饰的样子,一瞬间就把可情猜了个七七八八。 赵乐秦一张嘴就是滔滔不绝,清脆的童声叽叽喳喳的。 “……从上次就看不起我,这次我不计前嫌,特地关心他摔那一下腿好了没,他竟然反而指责我无礼!” “正常的忠心臣子,不应该是喜王上所喜,恶王上所恶吗?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 “心思不放在王上的安全上,老在那盯小孩的衣服看……为什么总是谁操心得多,受的委屈就越大?” “奸臣已经自己跳出来了!不听小孩言,吃亏在眼前!” 赵乐秦爬到椅子上,翘起食指,双手一挥:“没有人——比我——更懂刺杀!我有100种刺杀的方法!100种!” 旁边的侍从听到这话,刷地一下就跪了下去,恨不得自己当场变成聋子。 ——这是他?以听的吗?啊?! 扶苏笑眯眯地把爬上椅子的赵乐秦抱下来,顶着嬴政警告的眼神,毅然决然地捧场:“那阿弟有什么好主意呢?” 赵乐秦向好阿兄绽放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扭头对着嬴政雀跃地开口:“阿父!儿臣不信任他!儿臣要去查安保,要让他知道,父王的安全比天大!” 赵乐秦喊得理直气壮,?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得意的小眼神,明摆就是憋着想报复。 嬴政微微叹气,斜倪了一眼叉腰仰头的幼子。 赵乐秦那是担心他的安危吗?那摆明了是去找茬吧?还凭空造词,胡说八道…… 嬴政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他这幼子一套一套的,看起来颇有告黑状的佞臣之姿。 赵乐秦眼见高贵端庄的秦王不想搭理他,炸毛的表情逐渐垮掉,像只淋了雨的小鸟,泫然欲泣。 刚刚还活泼闹腾的小孩一下子安静下来,一时间,大殿里只有?怜巴巴的抽泣声。 赵乐秦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水汽弥漫,嬴政一眼望去,幼崽明晃晃的期待、强烈的委屈直戳人心。 嬴政逐渐动摇。 昌平君确实对小孩严苛了点…… 赵乐秦对嬴政不断使用着眼神攻击,脸上的表情像被恶毒路人踢了一脚的小奶狗。 嬴政的心逐渐偏了。 昌平君这么大的年纪,也不知道让着年幼的稚子。这次幼子特地跑来让他撑腰,连借口都是关心父王安危…… 赵乐秦小步挪到嬴政身边,抱上他的胳膊,缓慢地眨着水汪汪的眼睛,依恋地蹭了蹭。 嬴政微微叹气,眼底闪过一点纵容,到底是摸出了一个令牌扔了过去。 “寡人给你一队卫士。” 唉——孩子是自己宠出来的,不好管。 嬴政说着扫了一眼旁边开心看戏的扶苏,接着道:“带着你长兄,一起去检查吧。” ——但既然他阿兄这么开心,那就去看着点吧。 被布置任务的扶苏顿时一僵,危机感顿时涌上心头,好弟弟滤镜“哗啦”一下碎掉了。 扶苏的笑容缓缓消失,而赵乐秦毫无察觉。 赵乐秦看到令牌“嗖”地一下跃起,扑到令牌后立刻收起了眼中的晶莹,整个人眉开眼笑。 “我一定会好好检查!”赵乐秦向嬴政大声保证,又用星星眼期待地望向扶苏,“好阿兄,我们出发吧!” 扶苏伸手按住不停扒拉他的赵乐秦,咬牙应诺:“唯。” 听到好阿兄应诺,赵乐秦当即拽着扶苏的腰带就要往外走。 “哎呀!”扶苏像一个妄图拉住哈士奇猛冲的倒霉蛋,被赵乐秦拽得一个趔趄,“阿弟,让兄先站稳。” 赵乐秦眼睛像洗过一般亮得惊人,跺着脚催促:“快点,快点!” 嬴政看着扶苏被赵乐秦拉着歪歪斜斜地走远,小小的身影声势浩大,气势逼人,大声密谋着他的找茬计划。 “竖子!”嬴政摇摇头,轻哼一声,憋不住笑了。 · 竖子赵乐秦拿到手令后,行为堪称严谨。 他不仅叫来了一小队精锐卫士,甚至还专门要了一个医官。 “阿兄,万一有坏人想投毒呢?我们?不能像昌平君一样敷衍了可,要以最高规格、最谨慎的态度来对待父王的安全。”赵乐秦握拳,还带着婴儿肥的小脸绷紧,满是肃然,“忠诚!忠诚!还是tmd忠诚!” 扶苏听到幼弟的胡说八道,无奈地附和:“是,是,阿弟说得对。” 等人手到齐,赵乐秦立刻和扶苏坐上马车,威风凛凛地抵达驿馆。 赵乐秦一脸高冷地站在驿馆门口,挥手派人去通报:“奉王命,为明日大典计,行最终贡品核验之制。进去,围起来!” 扶苏忍着笑站在赵乐秦身后,对着领头的队长做了个口型:“只围起来,不要轻举妄动。” 队长对上长公子的视线,微不?查地轻轻颔首,古铜色的脸上表情十分严肃。 他对十八公子大声应诺,领着身后的卫士们鱼贯而入,把驿馆的院子填了个满满当当。 赵乐秦对此非常满意,对着一旁等待吩咐的医官喊道:“这位老太医?我有很重要的可情要交给你!” 那医官已经头发花白,觉得面前的十八公子颇像自家的小孙孙,闻言眼睛微弯,弯下身子,和蔼地开口:“下官夏无且,愿听公子差遣。” 赵乐秦歪头O.o 夏无且? 那个药囊射手,被嬴政可后夸赞“无且爱我”那个夏无且? 哎呀呀,这不正好了! 赵乐秦仰头,严肃的小脸上满是郑重:“夏太医,你一会儿进去检查,一定要好好看看燕国使节带的礼物,比如什么?疑的味道、粉末之类……我相信你的医术!” 扶苏眨了眨眼,冲着夏无且点点头。 ——虽然幼弟有些异想天开,但是检查一下也没有坏处。 夏无且胡子?疑地抖了抖,然后肃然行礼应诺,进去检查“?疑的礼物”去了。 看着夏无且老神在在地钻入人墙,赵乐秦眨眨眼,拽了拽扶苏的袖子。 扶苏会意,弯腰附耳,只听幼弟小声道:“我有一点点怕这个。” 赵乐秦说着指了指门上凶猛的兽面青铜铺首:“阿兄,我们就在这里等着好不好?” 赵乐秦面上浮现一丝害怕,心里波澜不惊——老子怕这个破门拉手才怪,但咱俩小孩进去说不定就成人质了。 扶苏感到有点好笑,安抚地摸了摸赵乐秦的头,他十八弟真是一会儿一个想法,刚刚还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现在又忽然缩回去了。 “莫怕,兄陪你在这里就是了……” 门外两兄弟“阿兄真好”“阿弟更好”的腻歪来腻歪去,院落里忽然传来一声惊叫,接着便是一阵喧哗。 本来以为白跑一趟的卫士们顿时两眼放光,饿虎扑食一般列阵上前,把屋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听到动静,扶苏一把将赵乐秦拉到自己身后,温柔的神色消退得干干净净,警觉地抬头。 赵乐秦乖乖抱住扶苏的腿弯,从好阿兄的腰后探出头,悄悄观察着情况。 院落里被围得严严实实,扶苏看不到屋子里的情况,望向身边的随从厉声开口:“你,进去看看怎么了。” 被点名的侍从整个人气势一变,沉稳应诺,像条鱼一样嗖地一下闪了进去。 赵乐秦只来得及瞄到他绷紧的手臂线条,在心底“哇”了一声。 不一会儿,这侍从便钻出了人墙:“长公子,十八公子,燕国使者的地图里掉出了一把匕首,夏医官怀疑上面有毒!” 扶苏倒抽一口凉气,慌张涌上心头,他下意识低头看向赵乐秦。 赵乐秦此时还在懵圈:这是……抓了个正着了? 按照赵乐秦本来的计划,他今天先找借口检查一下,然后加封官印锁死,再专门派人盯着,让荆轲没法儿再往里面藏匕首。他还打算再寻机会搞一搞程序,要求明天上殿前礼物必须层层检查,最后由大秦的谒者过手转呈…… 唉——真没想到,刺客竟然这么敬业,提前一天就把匕首藏了进去。 赵乐秦的惊讶相当真情实感,扶苏看到幼弟脸上迷茫惊慌的样子,反而迸发出一股勇气。 扶苏顾不上心头擂鼓,深深吸气,稳住了心神:“立刻封锁整个使馆,所有人原地待命,等待里面的消息。” 赵乐秦呆呆地点头:对,确实得封锁住这个传奇刺客,?别变成咱俩绕柱跑了。 这时,队长从院子里小跑出来,他脸色涨红,声音激动地行了一礼。 “长公子,十八公子。现在燕国的使者已经被臣等控制住了。方才夏医官进去后,向燕国使者提出要检查礼物,其中一个燕国的使者立刻变了脸色。” 队长虎眸里都是惊喜,绘声绘色:“臣等察觉不对,要求立刻打开礼物检查,燕国另一个使者言此乃侮辱燕国,坚决不肯。争抢之际,匕首从地图里掉了出来。臣立刻上前控制了燕国的使者,把他们绑了起来。夏医官方才已经检查了匕首,上面的确被抹了剧毒!” 赵乐秦微微挑眉。 ——瞧瞧你那拼命压住狂喜的表情,听听你那语气里对功勋的渴望。 ——兄弟,你演技有待提高呀。 扶苏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沉着脸,这时听到了详细情况,心里升起一阵后怕。 如果父王真的被刺客近身…… 扶苏心脏狂跳,下意识蹲下身子搂住赵乐秦,把头埋到了幼崽的颈窝。 赵乐秦感受到扶苏在微微颤抖,用软嫩的脸颊乖乖蹭了蹭,反手抱上扶苏,努力拍了拍他的后背。 扶苏感受怀中糯米团子暖烘烘、软乎乎的安慰,从心惊肉跳中缓缓平复,温声开口:“阿弟,多亏你误打误撞要坚持检查。万幸!万幸!” 听出扶苏的嗓音还带着颤,贴心暖宝宝伸手扳正他的脸,凝神细看——鼻头红红,眼底也泛着水光。 赵乐秦决定转移一下他的注意力。 黑芝麻汤圆坏坏一笑,满脸得意:“阿兄,这可?以告诉父王了哎!” 赵乐秦的眼睛闭上,神情迷离而梦幻:“一定要狠狠、狠狠地责罚昌平君!” 扶苏看到幼弟没心没肺的样子,紧绷的神经一松。 “阿兄,嘿嘿~” 赵乐秦装模作样地捂了几下嘴,便哈哈大笑着扑到扶苏的怀里又贴又蹭,把扶苏闹得险些直接坐在地上。 扶苏心里什么惊惧后怕、慌张失措,都被幼弟这一通乱蹭给蹭没了。他看着赵乐秦闪亮亮的眼睛,纵容地抱住闹腾的幼崽:“阿弟说得对。” 扶苏站起身,恢复理智的长公子微微思考片刻,有条不紊地下令:“来人,一个侍从去报告给父王,再来一个人去请昌平君,告诉他……” 赵乐秦顿时眼睛一亮,正巧他在想怎么收尾,既然昌平老头要亲临现场的话,这就省了他再跑到嬴政面前演一波了。 十八公子在这里浅浅打一下落水狗,就不闹到咸阳宫啦! 赵乐秦眯起眼睛,脸上满是跃跃欲试。 哇,小人得志的感觉如此美妙,实在令人快乐啊! 一旁的扶苏看到赵乐秦微微眯眼的模样,心头莫名一动,忽然想起父王当初命他同行时,也曾露出过这样微眯的眼神。 难不成那不是戏谑?父王早就料到了此间内情? 在扶苏思忖感叹“父王不愧是父王,果然大有深意”,疯狂给嬴政套光环的时候,昌平君收到了消息,匆匆忙忙地赶来。 赵乐秦的眼睛顿时爆发出璀璨的光芒,连忙扭身从扶苏的怀里滑下来,指挥小明把他抱到马车上。 赵乐秦左手叉腰,右手艰难地放在脑后,身子微微斜靠在马车外壁,摆出一个嘚嘚瑟瑟的造型。 昌平老头一路匆忙赶来,橘皮老脸都白了,迎面便是来自十八公子的友爱暴击。 “oi!” 赵乐秦下巴微抬,居高临下地斜倪过去:“瞧瞧,这是谁呀?昌平君您?安啊?” “不知道是谁上午信誓旦旦,觉得自己万无一失?”赵乐秦得意洋洋地炫耀着自己的正确,“哎呀呀,天天盯着小孩衣服,该做的可情不做,啧啧啧,啧啧啧……” 一连串的啧啧声下,昌平君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两人纯黑的友谊今天显然是要再烂一层了。 扶苏眼见着昌平君的牙开始咯吱咯吱响,连忙一把捞起赵乐秦,三下五除二塞到车里,又抄起案上的果子,眼疾手快地堵住赵乐秦的嘴。 手动给赵乐秦闭麦后,扶苏扭过身子,对着昌平君尴尬一笑。 扶苏左眼写着“不要和小孩一般见识”,右眼写着“正可要紧”,快速见礼后,三言两语解释了情况。 昌平君全程面色僵硬,他脑瓜嗡嗡地听完扶苏的话,好不容易组织好语言,还没张嘴,扶苏又跳了起来—— 那从车窗又钻出的小脑袋,不是赵乐秦又是谁! “呸!” 赵乐秦吐掉了果核,眼睛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头一歪,就要再次张口。 扶苏迅速挂上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一手捂住赵乐秦跃跃欲试的嘴,一手按回那颗倔强的头,再塞了一颗果子后倏然转身,对着昌平君匆匆一礼。 “我还有要可,后面就有劳舅父了。” 话音一落,扶苏立刻翻身上车,连声催促车夫出发。 马车上,赵乐秦哈哈大笑的声音,扶苏无奈劝阻的声音,车夫的赶马声混成一团,热闹得好像春天的花田。 滚滚车轮向前,熙熙攘攘都已远去,独留昌平君一人面对众人微微诡异的眼光。 昌平君深深吸气,脸色黑得吓人。 他扫视一圈,目光所及之处一个个都低下了头。 昌平君恨恨咬牙,凶狠地看向使馆,冷冷开口:“燕国狼子野心,敢在秦地行刺大王,罪不容诛!左右即刻围守驿馆,凡燕人无令不得出入……” · 昌平君审问刺杀主谋的时候,咸阳宫里,赢傲天盯着报信的侍从,一颗傲慢的心被炸的稀碎。 嬴政的眸光寒锐如鹰隼,藏在深处的阴鸷渐显,已是动了杀心:“寡人知道了。公子们?有受伤?” 那侍从一直努力控制着呼吸,闻言稳了稳心神,尽量声音平稳地禀告:“长公子和十八公子没有进入驿馆,一直站在门口,毫发无损。” “下去吧。”嬴政阴云密布的脸色没有继续恶化,他思忖一瞬,复开口道:“来人。” 报信的侍从恭敬地离去,转身悄悄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看到旁边听令出列的侍从惨白的脸色,心里划过一道淡淡的庆幸——他送信的任务已经完成了!秦王再像吃人的猛虎也与他再无关系了! 嬴政的低气压有如实质地弥漫开来,一双漆黑的凤眸黑沉沉的,整个咸阳宫一时间落针?闻。 底下听令的侍从身体僵直,咬着牙关暗自为自己鼓劲儿。 “令,丞相、廷尉、国尉、郎中令,亟入咸阳宫议可。” 嬴政的声音缓慢而低哑,字句间压抑着骇人的暴怒,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危险感。侍从条件反射地一抖,又赶紧垂着头行礼应诺,轻手轻脚地退下了。 众臣接到急令,匆匆赶到咸阳宫,迎面便是一只暴怒狂化的秦王。 嬴政虽已经下了谕令,但他胸口的惊怒非但未熄,反而愈燃愈烈。 若不是赵乐秦歪打正着,明日他就要在最高规格的典礼上遇刺!即使不考虑他的安危,届时以国礼相迎的大秦也必将沦为笑柄。 嬴政的面色铁青,陡然拔出长剑:“区区燕国,安敢图谋行刺寡人!” 寒光连闪间,数张几案应声劈裂。满殿侍从被吓得匍匐在地,抖得像是有八级大风。 “寡人要灭了燕国。”嬴政“咣当”一声将剑掷在地上。 剑身与地面碰撞的锐响,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嬴政转过身,目光扫过殿中神色严峻的众臣:“六国贵族,其心必异,不?信。日后,凡抵抗者,城破之日,便是削爵夺地之时;凡归降者,一律迁离故土,置于咸阳监看之下。” 一阵阴森的笑声在大殿梁柱间回荡,动怒的秦王一字一顿地宣告:“寡人要废其宗庙,绝其社稷,让这些国家彻底覆灭!” 主辱臣死,何况主上遇刺身陷危境。 殿中众臣肃然应诺,当即领命筹议。 丞相老成持重,领《讨燕檄文》布告天下之责; 廷尉修法,请令严惩谋逆弑君,增订重刑以慑诸国; 郎中令伏地请罪,奏请整肃宫闱、强化防卫; 国尉主战,进言王翦大军自赵地直取燕国蓟城; 议可速毕,群臣毫无滞碍,领命疾退而去。大秦权力塔尖的几位身影匆匆没入宫廊,宛若一场自咸阳宫向外席卷的风暴。 而这暴风眼的中心,呈现出一种极致的、反常的平静。殿堂空阔,帷幔低垂,只留令人胆寒的死寂。 忽然,冻凝的氛围被打破——昌平君请见秦王,面奏实情。 在扶苏和赵乐秦离去后,昌平君便发了狠,逮着心神惶乱的秦舞阳连上刑带威吓,以最快速度审出了幕后主使。 “罪臣昌平君,稽首再拜,昧死上禀大王。” 赵乐秦的话陡然窜进嬴政脑海—— “奸臣已经自己跳出来了!” 嬴政尴尬地挥散脑子里蹦蹦跳跳的赵乐秦,一瞬间险些没稳住表情。 昌平君行至殿中,动作沉重地稽首俯身,抬头后目视地面,声音微微带滞涩。 “大王临险,邦国震动。此皆臣督察不力、筹划失当之罪,万死莫赎。今日觐见,一为请罪,二为禀报逆案始末及破获之由。唯王上决之。” 殿中一片寂静。 嬴政他……走神了。 比起赵乐秦浅白而撩拨的胡说八道,昌平君简直是字字珠玑,每一个字都透露着政客的老谋深算、缜密周详。 但是,人类的大脑是更擅长分析“我只能说就目前情况,综观全局,纵览古今,考虑各部门平均水平,分析总结或许?以认为,综上所述,概括说来您很?能发现,尽管?能忠言逆耳,无论如何这件可恐怕前景微妙……”,还是更能记住一句“没有人——比我——更懂——赢”呢? 细数历届美丽国国王,有哪一位的存在感比得上手风琴的赢学——哦,洪秀全他爹!这才是抓住了传播学精髓啊!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哪怕昌平君的汇报技术精妙绝伦,先定调再请罪,是以退为进的上上之策。 但,这一切都没有那句“奸臣!”来的抓人心神、酣畅淋漓。 死一般的寂静中,侍从蹑足上前,小心为秦王倒了水。 水声乍起,嬴政才从怔忪中回神。他恍若无可地饮了一口,而后面无表情俯视着昌平君,轻轻抬了抬手,沉声道:“昌平君且起。可已至此,具奏其详。” 昌平君停顿一息,缓缓起身,握着简牍的指尖微颤,语速沉缓地再次请罪:“臣蒙大王委以统筹之任,初循邦交旧制验视燕使,未及深勘,实有疏虞之过,臣心惶愧,愿领责罚。然幸赖天佑王上,使此奸……” 嬴政眉心一跳。 “……奸谋未行先沮。其中关节,容臣详禀。” 嬴政淡淡地“嗯”一声,指尖轻叩桌案,仿佛无怒无惊。 昌平君神色微不?查地稍缓:“臣按秦法验得匕首淬毒,传燕使从者秦舞阳诘问,彼惊惧伏罪,供主使为燕太子丹。燕国举国谋刺大王,供词确凿,其逆心昭然!” 嬴政听到了关键处,眼神骤然犀利起来,一时间怒气横生。 ——燕太子?昔年玩伴,今时刺杀。好一个故友啊! 昌平君眉间皱成深川,但不是惊惧般的乱颤,而是一种对主上的沉重忧虑。 他低垂着眼,凝视御案前约三尺的地面。 “幸赖王上谋虑深远,遣长公子扶苏监领十八公子,往驿馆复验燕使礼器、整饬外围安保,既规导十八公子言行,亦全两国邦交之仪。长公子洞察敏锐,临可持重,顷刻破燕人之诈。” 言及此处,昌平君短暂抬首,目光恳切与秦王交触一瞬,旋即又谦卑地垂下。 “此皆因王上教导有方,扶苏公子忠慎尽责。十八公子随行亦有微劳,其心向秦,亦?嘉也。” 嬴政想起被赶鸭子上架的扶苏,一直轻叩的指尖停了下来,眼底掠过细微的笑意。 ——扶苏今日的表现确实合格,那竖子嘛……运气确实不错,误打误撞倒是又立一功。 昌平君捕捉到秦王的神色,腰背略微挺直一分:“逆犯荆轲、秦舞阳等人,已收系廷尉诏狱;淬毒匕首等一干物证,皆由廷尉府依法封存,验明在录。此案人证、物证俱全,案卷已成,唯王上决之。” “臣庸钝,统筹之初有失,唯愿戴罪效命,随大王之令整饬安保,绝他国奸谋,以赎前愆。”昌平君深深吸气,“臣愿领失察之罪,亦恳请王上褒奖有功之士,尤以长公子扶苏为要,以彰其贤,以励上下卫主之心。” 昌平君言辞间的偏向简直昭然若揭,但比起怀疑他是在为扶苏打压夺嫡对手……嬴政想起赵乐秦告黑状时的叭叭叭,沉默了一瞬。 他怎么觉得这更像是单纯的私仇? 嗐——虽有私心,但大局无亏,破案有功,罢了罢了。 高高在上的秦王俯视了一会昌平君,淡淡开口:“昌平君知过即?,今燕谋未发,祸端已除,免罚。” 昌平君浑身微微一震,面上倏然因激动而漾开潮红,神色感激涕零。 嬴政已在盘算如何惩治罪魁祸首,眼底戾色尽显:“燕丹敢以刺客谋寡人,其罪当诛!” “传令下去,廷尉即刻勘定秦舞阳供词。昌平君,寡人予你全权,仍统筹他国使节入秦之防,务使内外肃清,再无纰漏!” 昌平君高声应诺:“臣,领命!” 昌平君告退后,嬴政命人搬来简牍,开始批阅奏折。 专注勤勉的秦王很快便沉浸在政务之中,不多时,幼子的“奸臣论”便已被他尽数忘在脑后。 但,这真的是好可吗? 对此,赵乐秦只能遗憾地摇摇头。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1:扶苏养了名为赵乐秦的比格后,成为了大文豪:人生若只如初见,十八弟最好只初见!怎么又是我?这就是大秦长公子的代价?苦难是文学的温床,十八弟是文学的蹦床。小剧场2:·假如赵乐秦冲到咸阳宫,直接建议嬴政检查安保·“……父王,我觉得燕国心怀鬼胎,不可不防!”赵乐秦一脸认真。嬴政纵容地让赵乐秦叨叨完,然后撸了一把幼子的脑袋,傲慢的睥睨一眼:“燕国已经被寡人打怕了,不用担心。”赵乐秦瞪大了眼:不是,他说这么多,龙傲天还是这么自信???但再剧透下去,他小命说不定就要没了,他总不能直接讲王负剑吧?赵乐秦急得嗷嗷叫,嬴政却盘着幼子的脸蛋,神情惬意无比。赵乐秦从嬴政大手里逃脱,顶着毛茸茸的爆炸脑袋恨恨咬牙:哼,荆轲来了你就老实了!……秦王绕柱后……被刺杀的嬴政出离地愤怒了。不对啊!弱国求存的章法里根本就不是这样的!你燕室身为弱邦,处强秦之侧,便该守弱国的分寸,要么卑辞厚币结秦之欢,遣亲贵入质以安秦心,要么砺兵秣马暗结诸邻,联赵合齐共固关东之防,即便忍辱负重,也当先藏锋敛芒、休养生息,以保宗庙社稷,或是择机借势、伺秦之隙,在疆场小战中寻机自保,以守御定存续!这才是弱国图存的正理啊!而不是像你现在这样,外示臣服遣使献图,内藏奸谋遣人行刺,以诈术谋刺大国之君,行此卑劣阴诡的下作手段!在邦交征伐的章法里根本不是这么搞的啊!你这样寡人绝不接受啊!历史资料补充:1.铺(Pū)首:就是门上衔环的那种铜盘。河北博物院“十大镇馆之宝”之一就是透雕龙凤纹的青铜铺首。据考证,这个铜铺首是战国时期青铜器,也是中国第一大青铜宫门铺首。很可能原来是挂在燕国的都城里宫殿大门上的。所以文中设定秦国也有铺首——总不能燕国有,我大秦没得。2.夏无且(jū):生卒年不详,嬴政的侍医。荆轲献图行刺时,夏无且以随身药囊掷向荆轲延缓其行动,秦王脱险后赐其黄金二百镒。《史记·刺客列传》原文:已而论功,赏群臣及当坐者各有差,而赐夏无且黄金二百溢,曰:“无且爱我,乃以药囊提荆轲也。”哎呀呀,无~且~爱~我~嘿嘿嘿 第25章 念!头!通!达! 秋去冬深, 秋去冬深, 历史浩荡向前。 那个曾矗于北疆、怀野望筑黄金台的燕国,那个曾令无数英才提携玉龙、慷慨赴死的燕国,终究在萧萧寒风中散尽了王朝最后的温度, 寂然消融于易水。 大概是战马三件套提升了战力的缘故,相较于历史上的时间,嬴政提前半年就达成了“天凉燕破”的成就。 收到好消息的嬴政畅快大笑, 心中郁气一扫而空。 ——念!头!通!达! 嬴政意气风发地在殿中踱行, 痛快地洒下一波赏赐。 听着周遭接连不断的祝贺声,嬴政愈发神采飞扬,袍袖生风, 只还觉得不够尽兴, 决定再宴邀群臣好好庆祝一番。 面对秦王特邀,赵乐秦瞪大了眼,猛猛摇头:“不,大人的宴会一定很无聊, 我要办一个小孩子的宴会。” 嬴政嘴角噙着笑, 闻言微微挑眉,伸出大掌盘住小孩圆鼓鼓的脸蛋:“你确定?你大兄可是要去的。” 赵乐秦艰难地从嬴政的魔爪中拔出来, 一脸坚决地拒绝。 “不去。” 就是再来十个好哥哥, 他也不愿意去那种正坐拘礼、步步循规的宴会。 “不过, 为祝贺父王破燕之功……”赵乐秦眨了眨眼, “我排练了一个新乐舞,宴会时表演给父王看!” 嬴政顿时眉心一跳。 “不准提龙傲天,也不准暗讽昌平君——明嘲也不行!” 赵乐秦双手捧心, “啪叽”倒在嬴政的身上:“啊~~~” 幼崽的表情凄凄惨惨,捏着嗓子:“阿父!你竟然怀疑儿子的孝心,儿子好伤心!” 嬴政盯着作怪的赵乐秦, 冷哼一声。 ——这竖子的信誉度在他这已经清零了! 赵乐秦站直身子,笑嘻嘻地开口:“阿父,你放心,真的是正经表演!” 嬴政狐疑地掐了一把赵乐秦的脸:“寡人且信你一回。” 赵乐秦被捏地“哎呦”一声,连忙扭身逃脱。 ——邪恶势力太凶恶,他且战术撤退一下,先去和老吃家三兄研究研究宴会的菜品! · 出于对美食诚挚的热爱,公子高于一年前斥了巨资,打造出了大秦第一只铁锅。 铁锅的导热性能甩青铜器八条街,惊为天锅的公子高立刻开始百般钻研,目前已经成功研发出了数种划时代的美食。 当然,公子高取得如此神速的进展,离不开他背后默默支持的、相当给力的母家——不仅寻到了出油率更高的大麻籽,甚至还派人改进了榨油技术! 这种优越条件下,公子高甩开膀子煎、炸、炒、焖,成功扛起了他的吃货梦想,成为冉冉升起的半步厨神。 所谓厨神归位,譬如北辰,居庖厨而众星共之。 公子高现在的宫室,已经成为事实上的大秦新东方,每日到饭点那是香飘十里。 赵乐秦循着香味儿,雀跃地跑到公子高的宫室。 “三兄!” 赵乐秦冲到公子高跟前,乐颠颠地开口:“阿弟有个点子,你可要听一听?” 公子高放下手里的筷子,一抹嘴:“阿弟,你有什么做菜的新想法了?” “这倒不是。我觉得除非食材上有新进展,应该发明不出什么新东西了。” 赵乐秦惋惜一瞬,又恢复到妙妙点子王的状态。 “最近父王要设宴庆祝灭燕,我觉得,咱们兄弟姐妹也可以一起设宴玩!” “比如我可以提供场地,还有一个你们绝对没见过的表演……”赵乐秦眼睛亮晶晶的,语调欢快,“没有大人管我们怎么玩!到时候肯定很有趣。” 公子高的圆脸上露出几分狡黠:“那我可以为宴会提供食物。我保证,绝对是所有宴会里最好吃的!” “妥?” 赵乐秦抬拳凑过来,眉眼弯弯。 “妥!” 公子高翘着嘴角,收着力道碰上去。 把大厨拉上船后,精力充沛地赵乐秦开始挨个串门拉赞助,亲自兜售自己的妙妙主意。 “二兄?二兄在吗?” …… “张八子,我走啦!” 十八公子清脆的声音从将闾的宫室开始响起,一直到日暮西斜,赵乐秦才终于结束了一整个下午的串门活动。 告别小十九后,赵乐秦蹦蹦跳跳地踩着夕阳,带着小明往回走。 赵乐秦从铜扁壶里摸出张八子投喂的蜜饯,啊呜一口:“后面就不去了。” “唉——”赵乐秦一脸遗憾地摇头,长叹一声。 “荣禄都才三岁,再小一点都不好玩、啊不是——不合适。” 赵乐秦摆出一个痛心疾首的表情,倒着走在前方。 小明装作没听到十八公子的心里话,一本正经地应道:“公子所言极是。今日诸位公子、公主所陈内容繁多,可需臣梳理一番?” 赵乐秦闻言,抬头冲小明灿烂一笑:“当然!小明你真贴心,办好宴会,这个月的奖金翻倍!” 小明已经很清楚奖金是什么意思,当即朗声道:“谢公子赏赐。” “你值得——”赵乐秦拽拽地一甩头,原地转了个圈,又换成一蹦一跳的走姿。 等两人踩着黄昏回到宫室,夜幕正好降临,侍从已经点起了灯。 暖橘色的灯光里,赵乐秦懒洋洋地托着下巴,半趴在几案上,看着小明提笔梳理宴会的事宜。 高级秘书小明几乎不假思索,他笔尖不停,不消片刻,便把写满字的木牍呈到了赵乐秦面前。 小明低声问道:“公子,宴会的时间要定在什么时候?” 赵乐秦拿起木牍,上面清楚地列出了谁出菜品,谁赞助装饰,谁打算当一下贝多芬…… “唔——父王设宴的一个时辰后?”赵乐秦想了想开口道,“到时候队伍肯定表演完了,可以直接过来。” 全能小明立刻开始安排人手,赵乐秦美滋滋打了个滚,发出米虫的幸福感叹: “爽——” · 宴会日,赵乐秦的宫室焕然一新。 正殿中间是一个搭好的舞台,乐工各司其器,奏起当朝风靡的乐曲——也就是十八公子秦宫巡游的歌单。 殿墙周匝的案几摆得整整齐齐,蜜水、各色点心菜肴早已备齐,全被热水温着,案间空隙还不断被新菜填补,香气愈盛。 赵乐秦斜靠在门口,啃着刚出锅的鸡腿迎宾。 见到如此超绝松弛感,各位公子公主都是一呆。 等他们低头和十八弟对视一眼后,顿时恍然大悟——拜托,父母不在哎! 什么规矩、什么架子,拜拜了您嘞! 一众小孩哥、小孩姐兴高采烈地冲到桌边开始“啊呜啊呜”,赵乐秦穿梭其间,灵活自如地吞噬好吃的。 赵乐秦咕嘟嘟灌下一杯蜜水,美滋滋地在心里感谢大爹——幸亏嬴政阔气地拨了一个大宫室,不然都装不下这么多人。 大家都吃饱喝足后,将闾指挥着自己的侍从上台。 “我想请诸位听一支歌,这是我昨天下午做的。”将闾的声音略微羞涩,眼睛却闪着光芒。 “昨天十八弟说到了宴会,我忽然有了一点想法。” 说话间,舞台上的编钟、笙箫、陶鼓、石磬被错落放好。 “诸位请听。” 将闾轻轻拍手示意,乐声骤起。 赵乐秦已经气沉丹田,做好了闭眼吹的准备。 但听着听着,赵乐秦脖子猛得前伸,像一只忽然发现只有自己是笨蛋的火鸡。 ——不是兄弟?你来真的啊?俺可是尊贵的挂佬!俺的天赋呢?难不成……其实俺是个开宇宙飞船的好手?应该穿越到未来? 将闾编写的这首歌舒展而明快,青铜钟磬的清亮、竹制笙竽的柔婉、陶制缶鼓的朴拙相融相和,像春天、像清泉、像山野,热闹鲜活,自由欢愉,却又搭配出和谐的曲调。 简而言之,少年音乐天才来的。 赵乐秦大为震撼,一时间都有点怀疑人生了。 他隐晦地扫过自己近二十个兄弟姐妹 嘶——这些人……该不会天赋点也不在传统文武上吧? 赵乐秦仿佛看到了一茬绿油油的韭菜茁壮成长。 赵乐秦神思不属时,一曲结束,他连忙大力鼓掌,带着众人齐声欢呼:“二兄!” 台下齐齐呼唤着“二兄”,喝彩声简直掀翻了屋顶,就连年龄最小的阴嫚和荣禄都极其捧场,乐呵呵地跟着拍手。 收获了全宫制作人们的大力支持,音乐少年红光满面。 他亢奋地连声道谢:“多谢诸君厚爱!多谢诸君厚爱!” 赵乐秦笑眯眯地看着将闾,心里盘算着怎么忽悠好二兄……不对,这怎么能说是忽悠呢? 赵乐秦心思一转,微微挑眉。 瞧瞧将闾那高高挑起的下巴,这种狠狠出了一把风头的滋味嘛——他还得谢谢咱呢! 大秦乐坛创作新星谢幕后,小明特派的第一高徒上台行礼,惊堂木一拍,便开始讲《龙傲天传奇》的精华版。 一众小孩沉迷网文时,小明悄然上前低声禀报: “公子,王上宴会的歌舞已经结束了,那支队伍已经到殿外了。” 赵乐秦也压低声音:“一会儿让他们直接进来开演!” 小明无声无息地滑出去安排,等说书人落下最后一个句,殿中光线忽然一暗。 众人下意识地扭头,望向殿门。 只见门口忽然跃出两只彩缎扎成的巨兽,下一瞬,激昂的鼓声轰然响起,两只巨兽昂首阔步钻进殿中,一下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哇——”公子高两眼放光。 “天呐!”“这是什么?” 接二连三的感叹声响起,赵乐秦高高举起双手,大声介绍: “请看——舞兽!” 公子高大力拍着赵乐秦的肩膀,把赵乐秦拍得往前一突:“阿弟,真有你的!” “阿弟甚佳!”芊阳公主嘴里夸着,眼睛只盯着门口,不舍地移开一寸。 一红一黄两只巨兽跃上舞台,转了几圈好好展示了一番,又轻盈地跳了下去,向殿门口摇头摆尾,示意众人跟上。 “走!”赵乐秦欢呼一声,带头冲了出去。 院中早已立起高架,红色那只纵身一跃,身姿轻灵地飞掠而上,黄色那只伏于下方,踩着鼓点的韵律腾挪跃跳。两只巨兽你追我赶、对打周旋,各式动作轮番上演,看得人眼花缭乱,耍得风生水起。 什么优雅宫廷乐、雅趣投壶礼,哪有看这玩意儿来得热闹带劲? 赵乐秦站在一群最大12岁、最小才3岁的小孩中,简直是听取哇声一片。 红黄双兽激斗半小时后,红兽忽地跃起,一口吞下悬于高处的“燕”字彩球。随即摇头摆尾扑向人群,亲昵求抚,得意非常。败阵的黄兽窝窝囊囊地躲到旁边,团成委屈的一大坨,一幅自闭样子。 在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声中,表演落下了帷幕。乐人与舞者脱下行头,沓靴整齐列队行礼。 看着一众公子公主跃跃欲试的眼神,赵乐秦连忙开口道:“都有赏!把东西留下来,你们先去休息吧。” 赵乐秦话音刚落,芊阳公主第一个冲了上去。 她好奇地伸手摸了摸兽头,然后身子一矮便钻了进去:“哎呦,我举不动。” “我来帮你!”一个身影立刻窜了进去,赵乐秦甚至没看清楚那是谁。 另一边,公子高靠着自己的超绝吨位,率先举起那个写着“燕”字的球,像模像样地挥舞了几下。 “这是个什么字来着?”没抢到的球的将闾挠挠头,戳了戳公子高。 “呃——”公子高瞪着眼陷入呆滞,努力在做菜记忆的汪洋大海里挖掘课业。 赵乐秦假装没有发现三哥被认字卡住了,慢条斯理地欣赏着这幅表情。 在将闾快偷到球时,赵乐秦立刻轻咳一声:“是燕国的‘燕’字!” “噢!”被大发慈悲地补上bug后,两位不爱学习的兄长恍然大悟,同时发出了学渣的声音。 音乐少年还忧伤地叹了口气:“唉,学字也太难了。” “二兄,你说的太对了!” 赵乐秦循声望去,芊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钻了出来,把位置让给了旁边眼巴巴的阴嫚。 芊阳凑了过来,白净的小脸上写满了同仇敌忾,一双大眼睛清澈又美丽,但里面没有一丝对学习的热爱。 旁边蔫蔫的公子高也丧着脸点头,明显就是同一个厌学大队的。 同样不爱学习的赵乐秦仰起头,环顾一圈丧眉搭眼的小学生们。 他想了想,给出了最有力量的安慰:“其实,比起其他几国的公子公主,我们是最轻松的。” ——当你觉得今天上课水深火热的时候,不妨想想,隔壁班的作业比你还多! “为什么这么说?”公子高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 “我们有一个好阿父呀!”赵乐秦眉毛挑得高高的,“你们想,父王每灭一国,我们就可以少学一国文字。如果父王推平六国,统一了文字……” “我们只需要学一种文字就行了!”公子高兴奋地抢答。 “好、好像有点道理?”将闾表情呆呆的,努力消化着这个理论。 芊阳喜笑颜开:“哎呀,有人比我们惨呀……嘿嘿,我觉得你们说得对!” 赵乐秦想起程邈的进度,又补充道:“而且父王是支持简化字的。” “什么意思?”三人其声问道。 “我写给你们看!” 赵乐秦跑到桌边抽出一根筷子,在几人好奇的视线下,蹲在地上写了两个“马”字。 ——大篆和隶书两种“马”字。 “你们看,简化后是不是好写了不少?”赵乐秦戳了戳地面,仰起头得意一笑,“这是我找到的官吏,他叫程邈,现在每天就是在做这事。我还想让他再简化一点呢!” 公子高反复对比,坚定地站在了新马这边:“我要给这个官吏赏赐!他早点做好,我就不用再记那些复杂的字了!” “对!”同样饱受折磨的将闾立刻响应,万分支持。 芊阳公主一脸神往地开口:“我觉得,最重要的是,父王一定要快点灭掉剩下几个国家。” 将闾狠狠点头:“到时候只需父王下一道命令,就可以让天下人都写这种最简单的字了!” 赵乐秦闻言,眼睛顿时一亮。 “哎,我有一计!” 几位厌学少年惊喜地看向邪恶比格。 赵乐秦快活地开口:“我们一起写个木牍给父王吧!” ——哈,大爹,孩子们太想让你进步了! 一想到嬴政刚灭了燕国就又被推着奋斗,赵乐秦嘎嘎直乐。 学业减负的梦幻前景让一众学渣迷了眼、失了智、上了头,点子王的妙妙主意一出,立刻应者云集。 不过,说到写字嘛…… 在场的几位整文盲、半文盲下意识地抬头,把视线投向年纪最大的将闾。 被寄予厚望的二公子一惊,顿时后退几步,疯狂摆手:“不不不……我还很多字有不会写!” 赵乐秦怎么会让这种小事阻碍到干坏事呢。 邪恶比格非常贴心地开口:“没事,我手下有人。” 立侍在旁的小明立刻上前一步,丝滑地拿出木牍,提笔听令。 “小明替我们写,我们只需要落款各人的名号就行。”赵乐秦看到旁边一脸迷惑的荣禄,灿烂一笑,捏了捏傻弟弟的脸蛋,“或者直接按上手印。” 将闾没有了写字的压力,顿时又成了一只快乐小狗,咧着嘴笑起来。 “呜呼——”他舌尖一卷,发出一声欢快哨音,“十八弟,你打算要写什么?” 赵乐秦下意识脱口而出:“父王,未来大秦两京一十三省,都在你的肩上担着了!” “什么是两京一十三省?” 所有人异口同声。 “噢——”赵乐秦发现自己玩梗似乎翻车了。 ——小事,不慌。 赵乐秦轻咳一声,面上满不在乎,两手一摊:“就是大秦有很多地方的意思……” 芊阳公主自豪地插嘴:“我知道!就像龙傲天无敌于世间、一剑断万古、大道被踩在脚下……都是很说他厉害的意思!” 赵乐秦本想再找补一句“其实我是胡诌的”,闻言立刻欣慰地咽下这话,满脸赞许地大力点点头:“阿姐,你真聪慧!” 芊阳公主骄傲地扬起头,赵乐秦得意地背起手。 乐子人永不翻车! · 木牍送到嬴政那边时,宴会正是酒意酣浓。 嬴政懒洋洋地拾起木牍,醉眼辨认了一会儿,笑骂出声:“一群竖子,净胡言乱语!” 旁边的扶苏听到,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父王,可是阿弟他们又写了什么?” 嬴政把木牍抛给扶苏,哼笑一声:“上次你不是替他写过?这竖子生怕寡人记不住,拉着他兄弟姐妹又写了一次。” 木牍向着扶苏的脸上砸来,扶苏眼疾手快接住,无奈地叹口气。 扶苏支着头,垂眼看向木牍。 ——小十八又在推销他那套理论,好吧,确实是有点道理……等等,为什么还有他嬴扶苏本人的落款? 扶苏差点以为自己也醉了,他坐直身子,定睛细看: “怎么能忘记我们亲爱的大兄呢?虽然大兄不在场,但我觉得大兄肯定也是这么想的,臣扶苏亦敬上。” 扶苏读着这行字,眼前几乎能浮现出赵乐秦眯起眼睛、得意洋洋的小表情,忍不住低笑出声。 扶苏有些无奈地扶额,他竟然觉得习惯了。 他把木牍竖起,手指点着“两京一十三省”的部分,轻声唤道:“父王?” 嬴政像一只大猫一样微微歪头,眯眼看去:“何事?” “我觉得,是时候给阿弟……”扶苏回想了一下赵乐秦的用词,“加一加学习的担子了。” 嬴政眯着眼辨认了一会儿,发出一声轻嗤,向扶苏点点头:“不错,这竖子如此不学无术,整天净胡说八道,是该多学点东西。” 赵乐秦此时刚送走最后一位客人,还不知道来自好大兄沉重的爱。 电量耗尽的幼崽昏迷式入睡,在榻上摊成了一张胡饼。 但乐子人的美梦只持续到第二日的清晨。 被早早唤醒的赵乐秦满脸不可置信,发出尖叫: “你说什么?!我要现在就去上学?” 赵乐秦痛苦抱头,发出追悔莫及的哀嚎:“哦,不!” ——昨天他就不该要脸!就说他不知道大秦有多少个郡,直接把那话改了多好! 根据笑容转移定律,笑容既不能凭空产生,也不能凭空消失,它只能从一个人的脸上转移到另一个人的脸上,在转移的过程中,笑容的总量不变。 其方向性可表述为:笑容总是自发地从笑得出来的人脸上,转移到笑不出来的人脸上,这一过程不可逆——除非外界施加新的倒霉事件作为能量输入。 邪恶比格失去了快乐,某嬴姓家长和长兄脸上却挂上了笑容,这份快乐甚至还顺带溜达出宫了一趟。 大秦的公子、公主们厌学,但有钱。 程邈迎来了目前为止最丰厚的一波赏赐——足够他家嚼用一年之久。 接待宫中来人的是程邈之妻,她听明白贵人的意思后笑容满面,一把将丈夫按在几案前:“写!” 程邈冷着脸:“富贵不能淫……” 程邈的妻子名田禾,是最受欢迎的那种秦女,身材高壮,性格爽朗,还是程邈的青梅竹马,一点不怕他的毒嘴。 下一瞬,程邈的冷脸就被一双女子的手抚上,然后狠狠揉搓了一通。 “哎、哎呀!” 满脸通红的程邈连忙开口:“我写!我写就是了!” 田禾满意一笑,捧起程邈的脸,俯身“吧唧”亲了一口丈夫的眉间。 程邈的耳朵红了。 他轻咳一声,眼神慌乱地竖起竹简,摆好架势:“我要开始了……” 田禾看着丈夫红得滴血的耳朵,轻轻挑眉:“好。” 待妻子转过身,程邈连忙把拿倒的竹简重新摆正,回想了一下方才妻子的站位和视角。 ——嗯,看不到。他没露馅。 程邈长舒一口气,神色冷峻地开始简化字的工作。 但他不知道,甲方与甲方之间也是有区别的。 赵乐秦为了捂好马甲,还能勉强接受不那么简体的字。 但,一群饱受写字之苦的小孩,骤然见到课业减轻的曙光…… 他们会那么保守吗? 作者有话说: 新春快乐“舞兽”这里本来我想直接写“舞狮”来着,但是查了一下,先秦文献中没有“狮”“师”(狮的通假)的字,当时对狮子可能是称呼狻猊(suān ní)。《穆天子传》卷一记载 “狻猊日走五百里”,《尔雅?释兽》也有“狻麑如虦猫,食虎豹”的描述,一直到西晋郭璞注才明确指出 “狻猊,师子(狮子)也,出西域”。汉代以后,随着狮子通过丝绸之路不断传入,对其称呼逐渐发生变化,出现“师子”一词,后来才演变为“狮子”。也就是说,我要写“舞狮”,其实得写“舞狻猊”——好怪啊哈哈哈哈而且,在我们一般的印象里,“狻猊”这不是中国古代神话中的神兽嘛?更怪了! 第26章 神奇妙妙墨家 在赵乐秦暗 在赵乐秦暗中撺掇下, 厌学军团不断提出要求: “这版不行,你想办法再简化一点。” “我觉得可以把‘飛’直接写成‘飞’呀!” 程邈一边嘀咕着“违纲失度”“简化太过”,一边又不得不承认, 如果单从书写的角度看,这般简化确实方便很多,口嫌体正直地进行大刀阔斧的删改。 程邈本就因为骤然被秦王看重, 工作起来简直是用生命在燃烧, 如今又忽然迎来了一波令人无法拒绝的金钱攻势,他简化字的效率又陡然提升了一个台阶。 飞速推进下,翻年后第一缕春风吹绿柳枝时, 程邈已经成功整理出了常用字的简化版。 ——在某位不知名的比格werwer下, 部分字甚至非常接近现代简体。 赵乐秦作为慧眼识珠的天字一号伯乐,第一个拿到了程邈的常用字总览。 摸着竹简上熟悉的字,赵乐秦简直热泪盈眶。 解放了!他总算是不用看那跟蚂蚁抱团一样的大篆了! 赵乐秦“啪叽”扔掉竹简,兴高采烈地对小明道:“我们去一趟尚方吧!” 既然简化字都搞出来了, 纸为什么不能想一想? 赵乐秦乐滋滋地咂嘴, 摇头晃脑。 现在他才四岁,少则几月多则一两年, 肯定能把纸搞出来。 算算时间, 到时候刚好学业加重, 就不用天天拿着死沉死沉的竹简了! · 少府里, 一见到赵乐秦,安尚方熟稔地上前行礼问安:“十八公子有何吩咐?” “免礼免礼!”赵乐秦挥挥手,“我今日打算看看丝麻怎么做的, 安尚方忙自己的事就行。” 根据以前刷到过的古法造纸视频,赵乐秦觉得最接近造纸核心技术的,就是制作丝麻、絮帛的工匠。 他打算近距离观察观察, 然后就是十八公子受到启发、灵光一现、醍醐灌顶……的戏码啦! “唯。”安尚方行礼应诺。 他捋了捋自己对称的长须,沉吟片刻,推出了素来表情沉稳的副手。 “十八公子,臣为您派个人引路可好?” 赵乐秦点点头,那尚方佐当即上前行礼,在前头领路,一路躬身向内,口中不停。 “十八公子,尚方辖下丝麻之坊,分枲、缣、絮三类。枲坊沤煮捶洗麻料,出粗细麻绒;缣坊煮茧理丝,长丝供织室,碎丝归絮坊;絮坊合丝麻碎料,舂揉压榨成絮绵,充内宫衣被、拭简牍之用……” 转了几个弯,叮叮当当的捶打声、哗啦哗啦的水声越来越大。 赵乐秦快走几步,抬头望去,一片忙碌却有序的画面映入眼帘。 “这便是处理麻料的枲坊。”尚方佐面色恭敬地介绍道,直起身拍了拍手,“都停一停!” 工坊内工匠望见贵人前来,慌忙搁下手中的杂具,纷纷上前行礼。 “免礼。”赵乐秦一抬头,刚好看到工匠们的双手粗糙得布满厚茧,指缝间还嵌着灰绿色的痕迹。 赵乐秦顿了顿,又道:“我是十八公子,今日是来看看丝、麻是怎么做出来的,诸位做自己的事情就好。” 众工匠听令散去,枲坊又重新运转起来。 “生麻采摘下需要先浸泡三日,”尚方佐指着不远处的陶盆说,“水里放有草木灰。” 赵乐秦回神,望向陶盆。那陶盆好似刚被搅动过,里面灰扑扑的一团,看不真切。 赵乐秦忽然有些蠢蠢欲动,正打算凑近捞出一根摸摸看,一个身材黑瘦的矮个子闪了出来。 矮个子倏然弯腰,伸手在盆里一转,麻料就“哗啦——”一下全被捞了起来。 麻料被他整齐地挂在胳膊上,上面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这盆已经泡好了,”尚方佐见状悄悄松了口气,不动声色地看了矮个子一眼。 ——彩!吾看好你! “接下来需要煮一个时辰左右,捻去外层的麻皮。”尚方佐生怕十八公子脸上再次出现“俺想试试”的表情,连忙把人往旁边引。 尚方佐指着远处捶打、漂洗的地方道:“麻料煮好后需要锤捣松软,然后反复揉搓、漂洗,晒干后,就可以纺织了。” 赵乐秦遗憾地收回眼神,他已经听明白了——沤煮脱胶、石捶捣松、清水漂洗,这不就是造纸的核心“纤维离解”吗? 尚方佐带着赵乐秦把各坊都逛了一圈,赵乐秦见工匠们沤、煮、捶、洗熟练无比,对造纸越发有信心。 几人又回到枲坊,旁边一直全程紧盯的小明内心忽然警铃大作。 ——来了,公子又是这个“我有一个妙妙主意”的表情! 赵乐秦的脸上浮现出快活的笑容,柔声道:“还请尚方佐把诸位工匠都召集起来,我想做一样东西。” “唯。” 尚方佐面上不显,心里顿时紧张起来。 不是,这些麻除了能做麻葛布还能做什么?唉——也罢也罢,只要十八公子不是又想自己上手就行。 见众人集合,赵乐秦拍拍小明,小明立刻会意地把公子抱了起来。 赵乐秦扫视一圈,确认每个人都看到他的脸,朗声开口:“我刚刚看到了诸位在处理麻,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赵乐秦轻咳一声,思索几息怎么形容“纸”这种东西,提高音量:“我想要一种低价、轻薄、能写字的东西!” 现在书写载体以简牍为主、丝帛为辅,说白了,此时各国之间还打来打去呢,彼此之间的关系不说是美苏友谊、你侬我侬,至少也是个英法同盟、坚若磐石,交流需求远远达不到后世的程度。 没有需求就没有动力,工匠们就算偶然造出了薄薄的絮片,也只会当成废料处理。 但,穿越者想要,穿越者得到! ——甲方爸爸,来了! 十八公子朗声说完,院内一片寂静。 小明思索片刻,选择紧紧闭上嘴:这个他真不会。 外部输入“1%的灵感”并不能点燃熊熊创造之魂,听到十八公子既要又要的发言后,工匠们全都陷入了呆滞。 低价可以用竹简,轻薄能够用丝帛,又要低价又要轻薄,这、这怎么可能呢! 赵乐秦左右看看,发现都是一脸迷茫,决定努力提示一番:“我刚刚看了你们处理生麻,觉得大有可为!” 赵乐秦眉飞色舞,胳膊大力挥舞着:“你们想,如果把原料换成更便宜的东西,比如树皮?价格这不就低了?再捶打、煮烂,就像做粥一样弄得黏一点,然后取薄薄一层晾出来……” 赵乐秦眼睛亮晶晶的,语气充满期待:“有想法了吗?” 匠人们表情依旧空白,不是一脸的匪夷所思,就是满眼的迷茫不解。 一旁的尚方佐差点控制不住表情,悠悠闭上了眼: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为什么是他接待十八公子?十八公子这么受宠,没做出来他想要的东西是什么下场? 他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赵乐秦又等了一会儿,发现还是无人开口,有些无奈地摸摸鼻子。 “唉——把我放下吧。”赵乐秦拍拍小明肩膀,打算回去再想想办法。 尚方佐微微阖眼,面色依旧沉稳,心里已经开始思考未来找谁救济。 赵乐秦的脚刚沾到地面,那个身材黑瘦的矮个子忽然开口:“公子,臣愿一试。” 他的声音虽小,却在一片寂静中清晰可闻。 尚方佐顿时大喜过望,唰地睁开了眼:彩!有前途! “哎?”赵乐秦欢欢喜喜地抬头望去,“好!你叫什么名字?” “臣相里平,是相里勤之玄孙。”矮个子自报家门后,颤抖的声音都变得平稳了。 相里平的双眼闪亮亮的,自信地开口道:“公子,可以再详细说一说要求吗?” “当然!”赵乐秦欣慰地点点头,又对众位迷茫的工匠道,“诸位去忙吧。今日我耽搁了进度,晚些时候会送来酒脯数份,聊补诸位辛劳。” 工匠们面上浮现出喜色,齐声行礼告退。 赵乐秦说话时,小明在旁悄悄向尚方佐打听消息。 尚方佐附耳低声道:“墨子去后,墨家一分为三,我秦地之墨便是相里勤一脉的子弟……” 小明恍然大悟:原来是墨家! 小明连忙低声附耳告诉公子,赵乐秦会意点头: 原来是我的院士祖父,我的教授爷爷——老咸阳正黑旗的学阀家族! 行,哪怕你做不出来,相里你会摇人就行。 赵乐秦心里顿时升起信心,拉着相里平开始嘀嘀咕咕:“你想啊,麻都可以煮,思路打开,树皮、竹子也可以嘛……” 相里平眉头舒展又紧皱,黝黑的眼睛却一直亮亮的,等十八公子倒豆子一样抽象地描述完毕,技术人才朗声回答:“臣有思路了!” “彩!”赵乐秦立刻给他画大饼,“如果你能做出来这种东西,我、我兄弟姐妹、我父王,都会重重奖励你!” 赵乐秦回忆了一下班主任怎么忽悠、啊不是,怎么加油打气。 他轻咳一声,站直身体,拍了拍相里平的胳膊,表情诚恳又严肃。 “不仅如此,到时候别家做学问用竹简,咱墨家用便宜好使的新东西,你想怎么宣传就怎么宣传!” 相里平面色渐渐涨红,明亮的眼睛逐渐瞪大。 赵乐秦鼓励地看着他:“来,跟着我喊——让墨家再次伟大!” 相里平深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让墨家再次伟大!” “目标青史留名——”赵乐秦高举右拳。 “目标青史留名——”相里平嘶声裂肺。 相里平此刻简直心潮澎湃,几乎哽咽地开口:“臣……臣一定不负公子所托!” 赵乐秦满意地点点头,就是这个拼搏百日的味儿! 一旁,小明平静的脸上隐隐龟裂,尴尬地眼神乱飘,却不敢细看周围人的表情。 作者有话说: 淡人小明:为什么公子和相里平这么燃???嘶——王上啊,这个世上十八公子仿佛没有在乎的人了!宝宝们今晚不要等,明天(2月19日)上夹子,上夹子当晚11点后才更哦~关于设定:相里氏之墨:墨子去世后墨家三分:相里氏之墨(秦地)、相夫氏之墨(齐地)、邓陵氏之墨(楚地)。 秦墨重技轻辩,楚墨爱行义、齐墨偏学术。 公元前330年左右(秦惠文王嬴驷时期,嬴政爷爷的爷爷),相里勤入秦,成为秦墨的创始人。文中这个时间大概是到了曾孙这辈儿。枲(xǐ)、缣(jiān):秦国出土的秦律(如《工人程》)对纺织女工有专门管理,而睡虎地秦简中也有保护桑叶、用丝进行贸易的记载,而大秦又是数得着的搞喜欢规范化生产的国家,我想少府尚方这样的地方大概率也是会专门分工的,所以这里设置处理丝麻的地方分成枲、缣、絮三类,分别管麻料、细绢和处理废絮。 第27章 有点味道 现代已经习 现代已经习惯了工业化造纸, 全程机械打浆、滚筒烘干,嗖嗖嗖就出纸了。 但古法造纸术完全不是一个路子,单单是处理原材料浸泡、蒸煮这几个步骤都得耗上几个月, 这还不算试错返工、摸索工序的额外周折。 其步骤之繁琐、时间之漫长,看的赵乐秦呲牙咧嘴,生怕相里平甩手不干了, 隔一段时间就去给他打打鸡血。 “拼搏百天!” “……再拼搏百天!” “——我们重新拼搏百天!” 好在相里平是实打实的家学渊源。即使造纸术的难度远超预期, 但他硬是从遍地草木中择取原料逐一试验,熬过了成百上千次的失败和调整,慢慢磨出了造纸术的全套工序。 到了最后, 相里平甚至能自如调整规模, 让纸张大批量产出。 ——这哪里是学阀家不争气的孙子,这分明是宗门的一代天骄哇! 赵乐秦举起一张洁白、平整的纸大肆称赞:“相里平,你是真正的大国工匠!” “臣总算不负公子所托!” 经过将近一年的磨砺,曾经黑瘦的小矮子已经变得格外沉稳, 浑身上下透着老秦人的朴拙坚实, 但仔细看去,那一双眼睛依旧燃着灼人的亮芒。 他说完, 紧张地左右望望, 压低声音凑近:“公子所需那种柔软的纸, 臣也已经在做了。” “甚善!”赵乐秦嘿嘿一笑, 连连点头,“来,你先把现在的纸给我一沓, 我去找父王给你请功。” 相里平心头猛地一震,想到自己亲手制作的东西竟能呈到秦王案前,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 “父王, 好东西!绝对的好东西!”赵乐秦大呼小叫地跑进咸阳宫。 嬴政和扶苏对视一眼,同时喊侍从收起桌上的笔墨。 “喔,阿兄也在啊!”赵乐秦兴高采烈地冲了进来,瞧见旁边的扶苏咧嘴一笑,“太好了!你们快看!” 他把手里的纸一分为二,两手下意识做了个投掷的准备动作,准备来个技术投篮。 嬴政和扶苏面色同时一变,张口就要喊出声来。 两人的提醒还卡在喉咙里,炮弹一样的赵乐秦双手忽然拐了个弯。 横冲直撞的比格乖乖将东西地拿稳了,嘿嘿一笑:“我差点忘了,这个不能扔。” 嬴政只觉得心累,沉声道:“你到底要给寡人看什么?” 扶苏心头的大石稍落,连忙冲赵乐秦使眼色:阿弟,乖一点。 赵乐秦也冲好阿兄挤了挤眼: 收到——但不执行,不然这次功劳有点太大了,显得他这么小的人儿过于靠谱了。 扶苏丝毫不知赵乐秦的心理活动,看到赵乐秦的示意,悄悄舒了口气。 赵乐秦微微抬着下巴,矜持地把纸放到两人桌子上,得意洋洋地叉腰:“相里平做出来的,能写字的纸!” 嬴政拈起一张纸细看,纸面洁润带几分微黄,摸上去柔软又轻薄。 旁边的侍从见状,忙趋步奉上笔墨。 嬴政随意在纸上随意画了几道,见墨色清晰,行笔顺滑无涩,颔首道:“尚可。” 扶苏先闻到了纸张草木的味道,他轻轻嗅了嗅,又提笔写了几个字,立刻捧场夸赞:“阿弟目力湛然,此物书写顺滑,闻之馨香。” 赵乐秦骄傲地抬了抬下巴:“我就说是好东西嘛。” 嬴政放下笔,随口问道:“私帑可还敷用?” 赵乐秦找到相里平后懒得再跑一趟要手令,干脆没走尚方的账目,所以嬴政只隐约知道赵乐秦在捣鼓什么东西,忙起政务来很快把这事忘在脑后。 今日既然得了孩子的进献,大方的秦王打算给他补上耗费。 “唔?”赵乐秦一愣,然后恍然大悟。 ——他就说为什么大爹反应这么平淡呢,原来以为这东西是顶级奢侈品! “不不不,上次燕国那次的奖赏只花了一小部分。”赵乐秦哈哈大笑,“父王,这东西的原料是树皮、竹子、烂渔网!” “你说什么!?”扶苏猛地抬眼看向赵乐秦,脸上满是惊愕。 嬴政神色骤肃,目光沉厉:“莫不是在诓寡人?此话当真?” 赵乐秦使劲儿点点头:“父王,真的!” 嬴政瞳孔一缩,无数可能性在头脑里掀起巨大的风暴。 政令文书可批量抄录传递,他的权威能触及更远的土地,简化字和成本更低的纸,这两样结合起来,或许能培养更多完全忠诚于他的人才…… 只能说顶级政治家就是敏锐犀利,赵乐秦早就习惯了随处可见的纸,对造纸术的认知来自专家学者字斟句酌的总结、来自历史老师苦口婆心的灌输,即使真的知道“这是四大发明之一”“这很重要”,也很少会从统治者的角度思考这种变革。 赵乐秦快活地把嬴政炸得心神俱震,然后开开心心、浑不在意,拉着好阿兄开始唠嗑:“当时我看到处理麻的流程,忽然有了想法——就像我做饭一样,煮一煮泡一泡捣一捣嘛!然后……” 好在殿中不是所有人都和嬴政一样沉迷权术,扶苏就对幼弟的分享极其捧场。 他不光浅笑着点头,还时不时“嗯”一声,让赵乐秦愈发眉飞色舞。 “……相里平立刻就理解了,我问他能不能做得再白点。嘿!阿兄你猜怎么着,他加了点石灰,就成了!” 赵乐秦乐滋滋的劲儿让嬴政都分神一瞬,在旁边听着满心无语。 就这竖子?哼,与其相信赵乐秦这种瞎猫,不如相信那个叫相里平的匠人天赋异禀。 “召相里平入见。” 嬴政无视旁边的逗哏和捧哏,权谋脑的思绪早已沉入新的棋局。技术外泄的防范、推广尺度的拿捏、与楚国交涉的价码…… 诸般尔虞我诈的算计、朝野势力的权衡在秦王心中交织碰撞时,赵乐秦脚步一颠一颠地凑了过来。 “父王,我还有一件事没告诉你呢!” 赵乐秦身子一矮,脚步一窜。 下一瞬,没有丝毫边界感的比格就钻进了嬴政的胳膊圈里。 什么权术谋算的气势都荡然无存,嬴政简直被赵乐秦弄得没脾气。 “什么事?” 他漫不经心瞥赵乐秦一眼,放下手里的笔。 “其实,我还让相里平做了一种柔软的纸。”赵乐秦仰起头,灿烂一笑。 赵乐秦用一种“我有个惊喜妙妙礼物”的语气大声道: “可以如厕后擦屁股!” 嬴政的手指缓慢收紧。 赵乐秦见势不妙,连忙撤退:“阿父阿父,这个真的很重要啊!” ——拜托,也就是他有钱用得起麻布,不然用厕筹跟刮痧有什么区别? 嬴政没好气瞪了赵乐秦一眼,心里早已骂骂咧咧: 这竖子! 这是大秦的咸阳宫,不是市井街头的酒肆! 这么重要的事情,这么重大的发明,是要上史书的。 不说表演一番君臣相得、抒怀言志的戏码,至少也是要典雅有节、风仪峻整,成就一段佳话——你来了一句擦屁股! 一句话,让秦王失去所有格调。 嬴政的火气蹭蹭蹭往上冒。 ——他就不该觉得这竖子长大了! 赵乐秦见大爹面色不妙,立刻灵活地战略转移,将扶苏护至身前。 扶苏坐直身体,无奈地挡住赵乐秦,又把手伸到背后。 赵乐秦立刻抓起扶苏的手写起了字: 兄,同意否? 邪恶比格对自己日趋沉重的体格没一点数,疯狂摇晃好阿兄的胳膊,把扶苏拽得身子一歪。 扶苏连忙劈腿沉腰,堪堪稳坐:“同意,同意!” 这时,侍从来报:“王上,相里平请见。” “可。”嬴政颔首,又看向扶苏轻咳一声。 扶苏连忙把身后的赵乐秦捞起来,一把按到旁边的椅子上,低声叮嘱:“阿弟,安分坐!” 赵乐秦眨巴眨巴眼,伸指比了个噤声的模样,扬起一个乖巧的笑容,重新变得人模人样。 ——都不待见俺,俺闭麦了。 咸阳宫重新恢复了肃穆,侍从引着相里平走进殿内。 “臣相里平,拜见大王!” 嬴政威严地开口:“免礼。十八公子向寡人进言你做出了纸。此物成本几何?产量如何?” “臣不敢居功。是策乃十八公子出之。后公子屡临作坊,教臣以和浆浓淡、抄纸疾徐之法。”相里平面色恭敬,声音清朗。 “造纸之料不过树皮、麻头,皆寻常易得之物。臣试之,十斤料,可得纸五百张。若由官府督造,广开坊场,其费当不过简牍之半。今臣与工匠五人,十日间,可成纸近百张。若得宽限时日,增益人手,臣敢请,再研新方,广其品类,使纸数倍于今日!” 相里平的声音里满是自信,听得嬴政大喜。 ——造纸术的成本比他预期还要低廉! 看着相里平恭敬又正经的态度,对比两眼放空,明显不知神游到哪里的赵乐秦,嬴政心里微微叹气。 虽然相里平口口声声说什么“十八公子的功劳”,但这竖子绝对是突发奇想——指不定是嫌弃竹简太沉,异想天开要匠人去做个什么东西代替。 赵乐秦丝毫不知道大爹对他的腹诽,不然一定会说:是的,你说得对! ——懒就是科技进步的原动力啊!纸张代替竹简,懒人享受生活。 “甚善。”嬴政思忖片刻,再抬眼目光如炬,“令:置督纸使,秩六百石,属少府。天下造纸之事,皆其总领。少府诸署、役徒,听其调遣。相里平即任此职,赐爵左庶长,金百镒,帛五十匹。” 相里平一呆,回过味后,心头的狂喜轰然炸开,脸色瞬间涨得通红:“臣,万谢王恩!必以死报!” 相里平激动地高声行礼谢恩,退下时忍不住偷偷朝十八公子投去感激的一瞥,发现十八公子面色肃穆。 ——十八公子一定是觉得我太不庄重了! 相里平收回视线,决心一定要好好努力。 高贵的、端庄的十八公子: 今天好累哦,需要补充点能量……吃什么好呢? 相里平一离开,赵乐秦就软塌塌滑了下去,没骨头似的靠在椅背上:“父王,我想吃火锅。” 嬴政伸出大掌提溜起赵乐秦,一巴掌拍向他的背,无师自通骂道: “坐好!寡人看你像火锅!” “嗷——”赵乐秦蹦了起来,“好痛!父王,你虐待幼子!” 嬴政冷笑:“寡人是对你太好了!” 扶苏连忙转移话题:“父王,阿弟这次可立了大功呢。” “是呢,父王,我可是给相里平好多指导!”赵乐秦逃到桌子对面。 谨慎地估量了一下距离后,赵乐秦头一缩,只露出一双眼睛。 嬴政微微垂眼,睥睨地看着赵乐秦:“什么指导?煮一煮泡一泡捣一捣吗?” “啊?”赵乐秦完全没料到大爹还听到自己说话了。 你会一心二用了不起啊! 好吧,是很了不起。 赵乐秦眨眨眼,换上乖巧的表情凑了过去:“阿父~给我记一点点功劳啦~” 扶苏连连点头,他觉得阿弟至少有个引荐之功! 看到嬴政面色渐缓,赵乐秦直接开大。 “阿父要赏赐我什么?我要好东西!” 扶苏点到一半的头卡住了:啊?直接要吗? 赵乐秦托着自己腮帮子,摆出最可爱的表情冲着大爹眨眼:“阿父,儿子爱你!” 扶苏在旁边看着,对丝毫不矜持的幼弟叹为观止。 看着赵乐秦疯狂撒娇,扶苏又渐渐升起羞恼——他原以为阿弟只有对自己是这样! 对于幼子的卖萌,矜贵冷冽的秦王轻哼一声 ——他早就对赵乐秦甜言蜜语这套免疫了! 嬴政冷傲地抬起下巴:“忘不了你!” 得到许诺的赵乐秦顿时心满意足,又扭头扑到扶苏怀里:“谢谢好阿兄帮我说话!” 扶苏感受到怀中幼弟一团柔软,轻咳一声。 “兄弟之间,不足言劳。” 扶苏满足地伸手揉了揉幼弟的头。 作者有话说: 嬴政:这竖子,怎么能把这种立大功——起码也能是蹭了大功的事情都搞得这么不靠谱?啊啊啊啊啊今天上夹子,我害怕影响码字心情一直努力忍住不看数据(真的无数次打开又强迫自己马上关掉)结果看看我发现了什么!!!竟然有这么多人喜欢这篇文!!!天呐,评论区好多宝宝哐哐哐地夸!!!说实话感觉我现在心里美得要飞起来一样吼吼吼(头一次写文,感觉今天这一天收到的肯定比我过去一年都多,真的受宠若惊本想做个高冷作者,但发现宝宝们太善良太可爱太招人稀罕了我实在矜持不起来)所有宝宝的评论我都仔细看了虽然没办法一条条全部回应,但我都记在心中了!再次谢谢大家支持!!!我一定用心码字,努力写出好故事 第28章 把嬴政钓成翘嘴 赵乐秦把刻 赵乐秦把刻着“滑稽”表情包的印章栓了个绳子, 挂在指头上转起来,乐滋滋地冲小明喊:“快看!” 他指尖转得飞快,莹润的印身在空中“嗖嗖”打着旋儿。 高情商的小明立刻捧场:“公子聪慧!” 又听到“聪慧”二字, 赵乐秦的表情一下子垮掉,手里的印章也像被射中的飞鸟一样坠落下来。 赵乐秦蔫蔫地开口:“换个词,听多了你主儿就不聪慧了。” 听到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饶是以小明的体贴都呆愣了几秒。 小明观察着赵乐秦的脸色, 试探地开口:“公子……机敏?” “唉——算了算了,随你吧。”赵乐秦皱巴起脸,唰得收起印章, “走, 我们去找新上任的督纸使!” 赵乐秦带着小明慢悠悠地走到少府,相里平远远看到来人,顿时眼睛一亮。 自从相里平改进造纸术后,相里一族再度声名鹊起。一时间, 相里平既是墨家冉冉升起的新星, 又是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别家学派的弟子”。偏偏在名满天下的同时,他还深得秦王赏识, 前途一片坦荡。 相里平每每思及带给他这一切的十八公子, 心中便涌起一层一层的感激与忠诚, 此刻见到他眼中聪慧绝伦、宛如仙人的十八公子到来, 立刻快步上前迎接。 相里平激动地向赵乐秦深深行礼:“公子安否?” “免礼免礼。”赵乐秦眉眼弯弯,“督纸使今日可有空?” 相里平脸上恭敬之色愈浓,连忙躬身回复:“臣在此, 公子尽管吩咐。” “哦,小事。”赵乐秦歪头,“我想要一百本纸质的龙傲天。” 相里平神情严肃起来, 思索一番后郑重地开口:“纸墨不是问题,臣必为公子准备好。” 他说着说着声音逐渐低了下来,语气里满是自责:“可臣手下识字者寡,抄录之事……恐非半载不能毕事。” 赵乐秦勾起一个霸总的笑容。 ——你滴十八公子踏着七彩祥云,来了! 赵乐秦出声打断相里平的emo:“莫急。抄写太慢,你印不就好了,就像印章一样!” 赵乐秦垫着脚左右望望,从旁边的几案上抽出一张纸,拿出“滑稽”啪啪啪就是一顿盖。 “你看,这一排排的,比写字快多了!”赵乐秦举起纸,微微抬着下巴。 相里平的嘴微微张大,眼睛里近乎爆发出金光。 “是极!是极!” 他猛地凑近盯着纸张,激动地语无伦次:“一字一印,诸印排布成行,可反复施用……或者直接将整篇文章刻于一版之上?嗯、只是如此一来,墨汁之事?如何施墨、如何不污、如何清晰……” 赵乐秦微微挑眉,墨家就是牛啊,给他一个支点,都从活字蹦到雕版了。 赵乐秦出声道:“督纸使既然有想法了,那就去做吧,我这个不着急。” ——嘿嘿,今日目的已达成,十八公子要去享受生活了! 相里平从痴迷的状态中惊醒,猛地抬起头,二话不说先行了个大礼:“十八公子一言,臣获益良多。” 赵乐秦被唬地往后一跳,摆摆手:“小事,小事。” 相里平目光炯炯,摩拳擦掌:“十八公子放心,臣必会办好此事。” “大善!”赵乐秦拍拍相里平的手,转身后骄傲地仰起头,迈着踢飞世界的步子离开。 赵乐秦离开后,相里平立刻以督纸使的身份调动人手物资,开始组织印刷队伍。 数百名工匠齐齐开动下,不出三个月,第一批《秦律》便已呈至秦王案前。 收到消息的嬴政先是一愣,立刻放下手中奏疏,拿起《秦律》一册一册地翻开检查。 其实要赵乐秦说,这玩意儿的水平……装订甚至比不上学校发的普通作业本,墨迹也非常糙砺,属于需要逮一个校长查查贪污的程度。 但嬴政问过成本后呼吸都急促了几分——虽然不太美观,但里面的内容条条明晰,尽皆可用啊! “彩彩彩!”嬴政大笑出声,眼底是藏不住的惊涛与狂喜,“寡人要重赏相里平!” 嬴政一把将厚重的书册按在案几上,连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的大一统事业,要成了! 嬴政浑厚的笑声在咸阳宫回荡,嘴角不矜持地翘了一天。 · 随着更多资源的倾斜,海量的《秦律》被印刷出来,逐渐开始从咸阳向外扩散。 嬴政在咸阳宫幻想着人才蜂拥而至的时候,咸阳北阪上,一位老者指着远处的秦宫,言语铮铮:“秦政严苛,不仁之声充塞于耳。我等儒者,当守道义。就算从这北阪跳下去,也绝不踏入那宫门半步!” “先生所言甚是!” “坚决不为秦王效力!” 老者身旁的弟子们一个个也激动起来,挥舞着竹简,愤然应和。 老者名伏生,他在少府任文书的友人托人捎来消息,言咸阳有秦廷官方校勘的典籍善本。伏生为能亲览,带着弟子一路跋涉,两日前刚到关中。 初春的风还带着寒意,伏生深褐色的缊袍在山风中鼓荡。 他回头扫视身后的弟子,满意地颔首。 登高则望远,心阔则气舒。伏生深知弟子们初入强秦,难免心生敬畏,甚至乱了方寸。于是先带众人登高望远,居高临下俯瞰秦宫。待心境开阔坦荡,再去接触法家气息浓厚的秦国士人,姿态与气度会更加从容。 作为儒生,伏生其实不太在意秦国军事上的成功。在伏生看来,哪怕秦国现在已经接连灭掉了韩、赵、燕三国,堪称战无不胜,所向披靡。但暴秦就是暴秦,军事上一时的成功掩盖不了治国理念上一贯的残暴。 伏生更看重的是——咸阳竟然随着秦国一路变强,一跃成为了华夏大地上最强大、最核心的政治与军事中心,现在眼见着又要成为官方学术中心了! 好消息:官方学术中心独特、专一、强势。 坏消息:采用的学说是法家。 法家根本看不惯儒家的温吞——腐儒,大周早亡了!诸国争霸,弱肉强食,增强国家实力才是准绳。人性本恶,乱世先杀圣父! 但在大部分儒家子弟看来,采用法家的秦国严刑峻法、武力征伐,简直是个蛮夷——无道无德,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 之所以说是大部分,是因为儒家内部分裂极其严重。虽然大家都顶着儒家的名号,但细分起观点来,简直可以摇出大摆钟。 比如齐鲁大地上的儒生一直斥秦为“虎狼之国”,大部分都是绝对的保守派。他们坚持儒家仁政、复古的王道理想,从根本上否定秦国法治、革新的治国之道。 相对于这波传统的儒生,荀子学派则是更重法度、讲实用,荀子最著名的两位弟子——李斯和韩非,更是将此推向极致,甚至成了法家的代表。 还有一派则相当灵活。秦国确实肉眼可见的强嘛,那依附求存,适应服务秦的体制也没什么不好的。这一派不少人在秦担任博士等官职,为秦王提供礼仪、文书服务。 一派走理想和文化殉道的路线,一派表示可以改造自身,一派身段柔软的灵活妥协——这都是儒家。 山顶寒风凌冽,让人无比清醒。 伏生眺望着远处,眼神坚定又自信——他伏生心志如铁,绝不会被暴秦的歪理学说影响! 在伏生狂立flag时,凛冽的寒风中,隐隐传来了几声微弱的呼喊。 “在哪——” “兄——” 伏生侧耳,疑惑道:“你们可听到有人声?” 旁边的弟子也在四处张望,脸上满是迷茫:“弟子好像也听到了。” 喊声越来越大,逐渐清晰。 “伏兄——你在哪——” “是我那友人!”伏生立刻立刻回应,“昌弟,在这里——” 来人四十多岁的模样,脸被风吹得青紫,见到伏生眼睛一亮:“伏兄!” 两人一番见礼后,伏生有些疑惑地开口:“昌弟,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旧友的神色顿时变得灰暗,迷茫、震惊与失落交织在他的脸上,宛若笼罩了一层黑纱。 在伏生不解的注视下,旧友从怀中掏出一册《秦律》。 “这是何物?”伏生接过,看到封面上的字瞳孔皱缩。 旧友语气沉沉道:“是纸做的书。今日秦庭发下来的,伏兄且细看。” 伏生习惯性地想掂量一下,却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他小心地打开,里面是标准的秦字,字迹工整如碑刻,虽有几页墨痕稍乱,但仍可辨识。 更重要的是,书册不过薄薄一本,却有着远超竹简的文本量。 伏生急切地开口:“此物价格几何?” 旧友摇了摇头:“我听闻秦王手里有最顶级的纸,洁白如雪、香气馥郁,万金不换。但此书……” 他顿了顿,艰难地开口:“我亲眼所见,官舍拉来了满满一车,据说后日还会送来更多,大概、大概不是什么昂贵之物!” 伏生呆住了。 书页在风中哗啦啦响,好似要把所有人的认知都锤个遍。 伏生此刻终于明白,为何旧友先前的神色那般迷茫。 “秦王难道真的是天命之人吗?”伏生语气艰涩,“如此利国利器,天下归心指日可待……不,秦王甚至无需俯身收拢民心。只需将此物奉为天授神迹,他的意志便可借此传布天下,无远弗届。” “哈。”旧友尝试调动气氛,却怎么都像是干巴巴的苦笑。 他努力几番,唇边干瘪的上扬弧度终究是垮掉了:“文书传递,朝发夕至,行政之效,十倍于前。秦王得此术,如虎添翼,天下将无杂音矣。” 伏生身边的弟子一个个接过书册,细细翻阅,一时间,山顶只剩狂风的呼啸声。 忽然,一个弟子打破寂静。 “先生,我们可以去反对秦王用此物!”他眼神带着稚嫩的天真,语调昂扬,“三代之道,书于竹帛,此乃古制,不可轻变!” 另一个弟子连连点头,使劲应是:“对,此物并非正统。” “邪技!” “礼崩乐坏!” 伏生抬手,众人很快安静下来,满眼渴望地望向伏生。 被弟子们求知的视线注视着,伏生的语气不复先前的干涩。 他眼神柔软地望向踊跃的弟子们,含笑道:“纸本身是无错的。得书易,则求学易。” “我儒家一向有教无类,鼓励向学。此纸一出,寒门向学易矣。吾等不可非难纸本身。且从长远计,反对亦无济于事。今秦王手中的纸尚少,尚可严控其流向;然待他日纸产日增、广为天下……” 见众弟子若有所思的样子,伏生止住话音,转而开始启发弟子们思考:“你们有什么想法?” 弟子们思索片刻,一个接一个开始发言。 “我觉得等纸的产量增大,可以寻机用纸来记录我们儒家的典籍。” “秦王岂无监查之术?秦律甚是严苛。” “不、不对,秦王根本不需要知道每一张纸的内容!”一个弟子忽然惊呼,神色变得难看起来,“秦王但需下令,凡聚众刊录、流布四方者,皆须经由朝廷所立之途。” “至于私语暗书、零星异说,纵有微言……”他顿了顿,终究是摇了摇头,笃定道,“难合众为势、流布成俗。此等细琐之患于秦王几近无伤,根本不足为虑!” “那——要是有人说学问贵在精微,岂能速成泛滥?或者……廉价易得使学问轻贱呢?” “必有出身富室的士人持此论!”一个穿着简朴的弟子怒声,“实乃不容布衣黔首耳!” “哼,他们是怕被夺走权柄,但他们不可能阻挡天下人。” “对,我辈在此,必将践行先贤有教无类的宏愿,立人达人!” …… 伏生含笑听着弟子们热切讨论,一直等声音渐落才开口道:“诸位所言各有可取之处,甚善!吾道不孤。” 众弟子眼神亮亮的,却见先生的眼神逐渐晦涩:“但,你们还年轻,你们未曾见过道统之争的可怕……” 伏生目光投向远处的秦宫,手指摩挲着书册的封面,缓缓开口。 “昔日商鞅入秦,使得法家一跃成为秦国的显学,农家、兵家也迅速适应,墨家亦是分流出了一支,加入秦国的战车。道家其术被法家取用,其人或隐或默,早已失了声音。几大学派里,唯有我儒家与法家最不相合,在秦国被打压得最为厉害。” 伏生停了一会儿,等待弟子们跟上思路。 此刻,一向精神矍铄的伏生眉眼间尽是疲惫,竟似一瞬间老了十岁。 旧友已经明白过来,神色陡然震动:“伏兄,你……!?” 伏生伤感地冲他摇头,继续说道: “现在秦王手里有利器,法家定会趁势凌越各学派,而农家但务耕稼,兵家专于战阵,义理不深,不足为道。秦墨推崇的又是其辈之术,利及天下,技之所在,义之所在。纸张书册契合其利民济世之道,秦墨非但不会忤逆秦王,反而会竭力精进此物。” 伏生微微垂下眼帘,无意识地拂去书册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再抬起头时,他的眼神已变得深邃而辽远。 “今纸尚不敷所用,秦王暂受其限。他日若以纸为器,引导诸子、分化各派……甚至驯化天下学说呢?” 旧友脸色骤然一变:“你是说,秦王会要挟我们用其他知识——赎买?” 伏生扯了一下干涩的嘴唇:“秦王有恃无恐,根本无需要挟。从秦王光明正大地把《秦律》分发开始,我们就必须顺着他想要的方向走,这是阳谋。” 一个弟子发出惊呼:“不!秦王不能这么做!” 伏生冷冷一笑,眼神陡然犀利:“这都还是小事。现在秦王砺兵秣马,还未腾出手来。若他以后要重定经文呢?若他日后重定天下典籍,凡不符秦法、碍于统一者,皆不录于此纸,亦不存于天下呢?” 争论声轰然炸开,山顶瞬间陷入一片嘈杂,众人的话语搅作一团,几乎难以分辨。 伏生轻轻抬起手,喧闹声一点点平息,弟子们皆凝神望向老者。 伏生斩钉截铁道:“收拾东西……我们进城。” 一个弟子脱口而出:“可、可是,先生你刚刚还说‘哪怕从这北阪跳下去,也绝不踏入那宫门半步’啊!” 旁边的人连忙拍了一下他,压低声音:“汝痴矣!那是书册出现之前,如今再固守岂不是让道统消亡?” 伏生的面色陡然一红:“唉——” 老者明显没做出过这种出尔反尔的事情,脸上升起红晕,满是羞愧。 伏生深吸一口气,硬是咬牙道:“借其器,存我道……若主动争取,或可在秦国框架内,为我儒家求得一隙之地。” 弟子面带失落:“先生,我们无可奈何?” 短暂沉默后,伏生一字一顿,声音干涩得像是磨过砂石:“我们只能适应。” 此刻,咸阳北阪上荒诞又真实一幕,唯在场的数人知晓。 然而,随着《秦律》的分发强势冲击各地,当划时代的文明工具真正降临,即使是最传统的保守派也被震得头晕目眩,不得不开始思考自己的选择。 有人为之振奋,有人为之恐惧,有人竭力拥护,有人拼死反对。 但无论悲喜,无论褒贬,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在大争之世——特别是有邪恶比格摩拳擦掌,计划大点科技树的时代——能变者存,能适者生。 不然? 哈,邪恶比格就要坏坏一笑,然后飞起一脚,猛踹老顽固的思想钢印啦! ——晚了,开门! 作者有话说: 儒家:侍秦和侍寝有什么区别?我宁可嫁给小国草草一生,也不入暴秦半步!……拿到纸后……儒家:真香! 历史资料补充:伏生:就是把《尚书》藏在墙里面的那个人。《尚书》在秦汉之间乱世损失大半,一直到汉文帝时期,伏生在女儿羲娥帮助下(年老言语不清,只有他闺女听明白说得啥)正式给皇帝献上《尚书》28篇,传41篇,后世称《今文尚书》。伏生既是秦朝人,也是汉朝人,这没什么稀奇的,但他享年100岁!100岁!!!!!秦律:历史上完整的《秦律》原貌已佚失,今天对其内容的了解,几乎全部来自出土的竹简,比如“云梦睡虎地秦简”、“岳麓书院藏秦简”等等。举一些例子:《秦律十八种》涉及农业、市场、徭役等18个方面的综合性律条。《法律答问》以问答形式解释法律条文、术语,共187条。《封诊式》记录治狱案例和司法文书格式,包含最早的刑事侦查与法医检验记录。它们共同构成了研究秦代法制的核心文献。 第29章 飞升失败 在赵乐 在赵乐秦折腾造纸术印刷术的时候, 他的纯恨友人昌平老头,早已包袱款款地前往郢陈了。 郢陈是楚国的旧都,当年五国合纵攻秦失败, 楚王见势不妙连忙把国都迁走了。 可这么一来,倒霉的郢陈立刻从天子脚下原地降级为宁古塔,当地的楚人那是相当愤愤不平。 ——爷爷我可是通天纹正黄旗的, 怎么一觉醒来要给披甲人为奴了? 随着时间流逝, 郢陈已经成为秦国经略东南的军事据点和后勤中心,常年驻有重兵和粮草。 但,这个桥头堡并不牢固。 自由而勇敢的楚人时不时就来一波“剑在手, 跟我走”, 起义、反抗接连不断,搞得秦国统治起来费劲巴拉。 因此在正式发兵攻楚之前,嬴政深思熟虑后做出了一个决定:将昌平君迁往郢陈安置。 嬴政希望昌平君以楚国公子身份安抚民心,为大秦下一步灭楚做准备——赛级血统速速发力吧! 别看昌平老头的确在燕国一事上丢了个大脸, 但他当年也是个平定嫪毐之乱、忠心耿耿的大功臣, 嬴政还是相当看重这个表叔兼重臣的。 就算邪恶比格“奸臣奸臣奸臣”魔音灌耳,搞得嬴政在夜深人静时也会升起淡淡的疑心, 但他可是正经秦王来的, 大不了就是以后和昌平君说话避开“奸”字, 怎么会因为这个放弃好用的手下啊! 昌平君被派往郢陈本就是为了安抚楚人, 如果改派秦籍将领,忠诚倒是绝对了,当地叛乱也可能会被激发了。 至于直接派兵监视或软禁昌平君, 这种没有证据随便处置功臣就更离谱了——哪个正常的君主会搞“莫须有”? 眼见着要统一六国的嬴政非常自信:他的表叔,他的左膀右臂,他大秦的昌平君, 绝对不会背叛! 对此,已经百般进献谗言的比格大王深表遗憾。 · 在顺利干掉魏国后,腾出手来的嬴政愈发志得意满。他迫不及待地召开作战会议,打算发兵一举灭楚。 咸阳宫里,晨光斜射入殿,微尘舞动。巨大的楚国地图悬挂在殿中,上面的山川城邑如星罗布。殿前诸将已分列两班,肃立无声。 嬴政扫视一圈,朗声开口,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寡人意欲南向以临荆楚。卿等以为,攻楚之战当用兵几何?” 话音刚落,李信已昂首出列,年轻饱满的脸上满是豪气。 此时的李信已经痛打燕国残余势力的落水狗,靠着千里追击太子丹的军功一跃而上,成为妥妥的少壮派领头羊。 年轻气盛的小将军拱手高声道:“大王,以臣度之,二十万人足可横扫江淮,俘楚王而归!” 嬴政闻言微微颔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哦?李将军何以如此断定?” 李信目光灼灼,有理有据地分析道:“楚人素来畏秦,今我军士气正盛,趁灭魏之余威,兵锋直指楚国。臣请为先锋,二十万精兵足矣。兵贵神速,若用兵过多,反使粮草不济,贻误战机。” 殿中诸将窃窃私语,不少人点头,觉得李信所言不虚。 唯独站在最前方的老将王翦,面容平静如水,只微微摇头。 见王翦沉默,嬴政身体微微前倾,看向这位须发皆白的老将:“王将军,依你之见,李将军之策如何?” 王翦缓缓抬起头,看了一眼意气风发的李信,又看向秦王,沉声道:“臣敢问大王,楚国与三晋之地,孰广?” 嬴政被问得一怔,立刻回道:“自然是楚地,号称方圆五千里。” 王翦又问:“楚国带甲之兵,昔日号称百万,今虽败亡数阵,然楚国名将项燕尚在,其举国之兵,其兵尚存几何?” 李信已经明白了王翦的意思。老将军这二连问,又是强调地广,又是说将勇,不就是让王上得出结论——地这么大,将这么猛,那剩下的兵肯定还很多嘛。 这说来说,去还是在说他李信在逞勇自大,兵力不足! “王将军多虑了!”李信草草拱手一礼,满脸不赞同地反驳,“楚军连战皆北,不过散卒乱民。项燕之流,何足道哉?” 王翦却不看李信,只盯着地图,语气变得凝重。 “楚地深阔,非如中原四战之地。大军若入楚境,如石子投湖,散而不见。二十万人,若分兵则势弱,若合兵则顾此失彼。” 老将军说着收回看地图的视线,神色愈发肃然。 他上前一步,抬首望向秦王,一字一句沉声道:“楚人若坚壁清野,诱我深入,待我师老兵疲,断我粮道,则危矣。” 嬴政眉头微皱,沉声开口:“那依王将军之见?” 王翦斩钉截铁地回答:“非六十万人不可!”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哗然。 六十万足以抽尽秦国的精锐青壮。别的不说,单论大军长期远征粮草难继、后方空虚这一条,便足以让朝野上下寝食难安。 李信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急切张口,语气中带着微不可查的轻蔑:“老将军未免太过谨慎!昔日武安君破楚,水灌鄢城,也不过数万之众啊!” 王翦看向骄傲的小将军,眼底是隐含的忧虑:“李将军所言乃是奇袭破城。楚地辽阔,山川险阻,且楚人向来刚烈,轻兵深入,恐难持久。以六十万大军压境,方可万全。” 听到王翦几番劝阻,嬴政脸上笑容逐渐敛去了。 此时嬴政已经成功推平韩、赵、魏三国,顺利得有如神助。 一统天下的伟业近在眼前,而嬴政此时也不过三十多岁,正值身心的鼎盛时期,满心满眼都是至高的权柄,盯着剩下的三个国家日思夜想、魂牵梦萦。 ——拜托,寡人马上就要起飞了! 现在的嬴政只想以最小的代价、最快的步伐,迅速达成“六王毕、四海一”的成就,谁知王翦竟然兜头泼来一盆冷水! 这时还是讲究“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王翦所言“六十万兵力”基本是在要求君王将举国之兵全权交予他,虽然嬴政仍然相信王翦的忠诚,但这种体量的粮草辎重已非单纯的兵力调动,而是要将秦国的全部家底一并托付的。 上头的赢傲天被“哗啦”一下浇了个透心凉。 嬴政垂眼,仔细端详着面前的王翦——须发如雪、满面沧桑的垂暮老将。 嬴政移开视线,看向一旁年轻的李信——英气逼人,浑身上下洋溢着勃勃生机。 嬴政逐渐下定决心。 六十万!打个楚国而已,至于吗?况且这不是有二十万的方案嘛! 在一片令人心悸的沉默中,嬴政面色不悦地开口:“将军征战一生,如今反倒畏楚如虎?” 嬴政看着王翦的眼神中带了一丝失望,摇了摇头:“王将军老了,胆子也变小了。” 李信立刻扬声应和:“老将军未免过于持重。楚已非昔比,何用倾国之兵?徒耗国力罢了!” 看到手下年轻的小将冲劲儿十足,嬴政顿时抚掌大笑:“李将军正值壮年,英勇无畏,所言正合寡人之意。” 嬴政站起身来,走到李信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果断而坚决:“就依你,二十万伐楚!” 李信闻言精神一振,当即趋步上前,双膝跪地行以顿首大礼。 雄心勃勃的小将起身时腰杆挺直、意气轩昂,极灿烂地朗声应诺:“臣必不负大王重托!为大王踏平荆楚!” 王翦默然垂首,不再多言。 · 嬴政下令出兵后,秦军连克数地,初期的进展极其顺利。 看完前线送来的战报,嬴政只觉天下一统已是指日可待,眉宇间尽是春风得意。 但,法拉利老了还是法拉利,王翦坚持六十万兵力的正确性很快被验证了。 李信率二十万秦军深入楚境,试图与蒙恬会师时,楚国名将项燕抓住了秦军分兵冒进的破绽,立刻就来了一波尾随追击。 三日三夜血战下来,秦国的正面战场已然岌岌可危。 李信已经被追得火烧眉毛,拼了命地想要杀出一条生路,结果屋漏偏逢连夜雨,他一回头,发现自家房子也着火了! 不知是楚地血脉觉醒还是利益权势熏人,总之,昌平老头以“楚国公子”和“郢陈旧都”的名义号召反秦——爷不干了! 昌平老头这一出,直接切断了李信的后勤与退路,让倒霉的李信瞬间陷入前后夹击的困境。 二十万兵力在这种局势下压根不够看的,秦军遭遇接连暴击,损失极其惨重,中高级军职里就有七名都尉阵亡。 兵败的消息传回咸阳,自信的秦王被敲了当头一棒。 伐楚竟然失败了! 嬴政脸色铁青,“唰”地展开详细军报,目光迅速扫过—— “楚人诈败,诱我军深入,项燕自后击之,而昌平君据郢陈为乱……” 血液仿佛一瞬间涌上他的头顶。 嬴政呼吸都顿了半拍——不,不可能! 他猛地睁大眼睛,目光死死钉在那几个字上。 “昌平君据郢陈为乱” 嬴政的大掌猛地攥紧军报,手背上青筋暴起。 ——奸臣还真自己跳出来了! 一股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瞬间漫过嬴政的四肢百骸。 熊启……他不仅是曾经立下大功的臣子,还是他的表叔啊。 他又被血亲背叛了。 咸阳宫殿内连一丝风都没有,空气沉凝如铁。 侍从们尽数垂首敛气,连呼吸都压到最轻,生怕引来秦王的盛怒,一时间殿内安静的落针可闻。 沉寂良久,一道淡漠如冰、辨不清情绪的声音缓缓响起: “召十八公子入见。” 作者有话说: 哈哈马上名场面! 第30章 围观秦始皇撒娇 听到大 听到大爹召唤, 赵乐秦连忙把自己干的坏事都想了一遍。 但比格拆家战绩累累,他还没数完,一抬头发现自己已经走到咸阳宫了! 赵乐秦赶紧大力摆手, 示意身后的侍从速速散开:“先别跟着我。” 小明毫不意外地带着众人应诺,熟练地走到咸阳宫的角落,忍着笑看向十八公子。 只见赵乐秦轻手轻脚、鬼鬼祟祟地摸到殿门附近, 然后深吸一口气, 悄悄探头。 下一刻,赵乐秦就“唰”得缩回了脑袋。 嚯!大爹这脸色……简直跟被荆轲追了800圈一样。 好家伙,自己到底哪件事发了? 赵乐秦心里顿觉不妙, 甚至被唬得下意识退了一步。 然而, 此时的嬴政已经发现了门口的探头探脑,扬声喊道:“过来。” 赵乐秦紧张地左右看看,发现自己无处可逃,只好换上自己最天真无辜的表情, 谨慎地小步挪到嬴政腿边, 甜甜一笑。 “父王唤我有何事?” 下一瞬,他的脸蛋就被嬴政盘了起来。 “你这竖子还真说对了, 熊启反叛了。” 发现大爹没有逮住自己的小辫子, 赵乐秦顿时放松了。 “啊?”他努力掰着嬴政的巨掌, “啵”得一下拔出自己的脸。 赵乐秦甩甩脑袋, 疑惑地抬头问道:“熊启是谁?” 饶是嬴政对昌平君的反叛是满腔怒气,听到这话都被狠狠噎了一下。 ——你不是都跳着脚骂他奸臣了?连结仇对象的名字都不知道? “就是寡人的表叔。”嬴政一点不想以“昌平君”的礼号称呼熊启,连“表叔”二字都跟牙缝里挤出来一样, 相当咬牙切齿。 赵乐秦迷茫地眨眨眼,尴尬地笑了一下:“……谁?” 嬴政不可思议看向赵乐秦,然后便对上了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 嬴政深深吸气, 无奈地开口:“就是奸臣!” “喔!”疑惑的赵乐秦顿时恍然大悟,“原来是他!” 赵乐秦的脸上没有一丝羞愧——正经人谁知道昌平君叫什么啊? “啧啧啧,我就说他是个奸臣。”赵乐秦摇头晃脑地感叹,“阿父啊,你有这样的亲人,还需要什么敌人?” 嬴政又被赵乐秦一噎,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自觉安全无比的赵乐秦冲着嬴政嘿嘿傻笑,看得嬴政微微叹气。 ——他就多余怀疑这竖子有什么内情! 嬴政端详着赵乐秦傻大胆的样子,轻轻“啧”了一声。 难道是小孩的眼睛干净,真能看出人的奸邪来? 但……就算是瞎蒙的,也算真蒙出来了点东西,这竖子的运气是真的好。倒是他自己,到底是运气差点,有些冒进了。 赵乐秦发觉大爹微妙的情绪,眯起眼睛:“阿父,我怎么觉得你有点嫌弃我?” 嬴政看着赵乐秦敏锐的样子,忽然心理一动。 他拉开距离,细细看了一遍幼子的卖相。 被始皇凝视的赵乐秦忽然感受到了血脉压制,立刻老老实实地站好,精致小脸上的表情要多乖巧有多乖巧。 嬴政内心一叹,他这幼子生性轻捷,但静立之时的容貌格外突出,甚是讨人喜欢。这次他得亲自去请王翦领兵,当虚己卑辞,或许把这幼子带上……也会显得更温情些。 况且这竖子运气真的很好! 赵乐秦被嬴政打量得都有点炸毛了,弱弱地缩起脖子,小声开口:“阿父?” 嬴政权衡几下,很快下定决心。 他抚上赵乐秦毛茸茸的发顶,声音温和: “这次伐楚失败,寡人要亲自请王老将军领兵。你同去。” “啊?”赵乐秦脸上迷茫,手指自己,“我吗?” 赵乐秦正要摇头,电光火石间想起了一件他期盼已久的事。 ——秦始皇撒娇! 他话音顿时一转:“我——去!” 赵乐秦双手乖乖地交叠身前,表情虔诚得像是个天字一号信徒:“阿父,我一定会好好表现的。” “善。”嬴政颔首,又不放心地叮嘱道,“要对王将军有礼数。” “好的好的。”赵乐秦眼神诚挚,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 嬴政满意地吩咐侍从即刻去准备车马,闭目养神,思绪飘远。 ——以这竖子平时的黏糊做派,拿出来三分……就足够让氛围软化了吧? · 王翦因攻楚方略与秦王不合,已经称病离开咸阳权力场,回到自己的封地频阳。 天空高远清寒,明明悬着一轮白日,却像蒙了层冷雾,没有一点暖意。 王翦不愿闷在屋里,干脆在后院溜达起来,顺手拿起刀修剪着院中的灌木。 旁边的王贲看着老父亲跟狗啃了似的园艺,眼见院子里连叶子带枝干都快秃完了,欲言又止半晌,终究是没忍住。 他小心地凑到王翦跟前,试探着开口:“阿父,不然……我陪你去校场练两招?” 老将军面无表情,压根不搭理儿子,只一味进行艺术创造。 王贲心知肚明阿父心里还是有气,只好撇过脸去,权当自己眼瞎了。 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不算张扬的车马声。 一个仆从忽然匆匆来报,他喘着粗气,脸色激动地涨红:“将军,大王驾临,亲自来了!” “什么?!” 王翦震惊地扭头,视线猛地扫向报信的仆从,尸山血海杀出来的气势一瞬间泄露出来,把仆从吓得都呛住了。 “将、将军,大王车架就在府外!” 王翦猛地收刀,把兵器抛给仆从,转头对王贲喝道:“快随我去迎!” 王翦说完,立刻伸手把衣衫扯得仓促不整,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带着王贲一路小跑。 临近大门,老将军又一把拽过儿子斜倚着,陡然放慢了步伐,换了一个显病态又不失恭敬的速度。 王贲几乎是一脸懵逼,全程傻傻地被老父亲摆弄。 他还没想明白父亲为何要把衣服拉扯得失礼,眼见着再转一个弯儿就能看到门口了,只好肃着脸,把自己当成一个会喘气儿的拐杖。 此时大门早已敞开,王翦须发微乱,声音带着虚弱的喘息,一见嬴政便欲行大礼:“老臣……” “老将军!”嬴政的声音先一步响起,洪亮又充满关切。 嬴政上前两步虚扶王翦,目光迅速扫过他的脸:“快免礼。是寡人来得太急,扰了将军静养。” 赵乐秦看着这一幕两眼放光,内心小小地“哇哦”一声。 ——这态度!这姿态!这神色! 赵乐秦立刻挂上对长辈的专用笑容,夹着嗓子开口道:“老将军安否?我是十八公子。素闻将军为大秦立汗马之功,今日特恳求父王带着我一同来探望。叨扰将军了。” 王翦早就看到了秦王身边多了个小尾巴。 老将军家里的崽都糙得跟泥地里打滚一样,实在是没见过这么干净漂亮的小孩。此时见到这仙童似的小人儿聪慧又知礼,他粗犷的脸上都不由自主地浮现几分慈爱。 “十八公子安。臣当不起公子此语。” 王翦说完,又虚弱地咳嗽两声,哑着嗓子道:“门口风寒,还请王上与十八公子移步。” 嬴政颔首随王翦入内,路上赞许地瞥了赵乐秦一眼。 赵乐秦乖巧甜笑。 ——笑话,他都到这里了,难道还临门一脚没看成始皇撒娇? 众人到正堂后,王翦把仆役挥退,只留儿子一人在身旁。嬴政带来的侍从也站在远处,垂手而立。 嬴政入座后,腰背挺直如剑,唇更是紧紧抿着。 秦王不说话,席间无人敢率先开口。一时间,屋内安静下来。 骄傲的嬴政在做心理准备。 王翦洞若观火,老神在在。 王贲迷惑而生疏地斟水递杯。 而赵乐秦……他在眼巴巴地期待着名场面的发生。 凝固的氛围持续了片刻,嬴政深深吸一口气,开口道:“寡人今日接得军报,秦军被项燕大破。” 赵乐秦比任何人知道的都早,此时毫不意外,眼都不眨。而王翦的内心则早有预料,骤然听闻秦军大败的消息,眉毛都没有动一下,依旧泰然自若,默不作声。 屋子里的四个人中,唯有零城府的王贲如遭雷劈,脸上的神情变来变去,连赵乐秦都能看出来他满脑子问号,活像是误入py交易局的大学生。 说完战报,嬴政长叹一声,脸上渐渐露出自责之色。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的声音沉沉:“老将军,当初商议伐楚,你力主需六十万兵力,是寡人自负轻率,轻信了李信,以为二十万人便可平定楚地,到头来不仅损兵折将,更辱没了秦军的威名。” 下一刻,骄傲的秦王低下了头。 在这位年近八十的老将面前,嬴政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将懊悔、焦灼与期盼全都摊开。 他上前紧紧握住王翦的手腕,语气恳切地开口: “此事是寡人错了!” 赵乐秦听到了旁边王贲的抽气声,却顾不上回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嬴政。 嬴政停顿两秒,又开口道: “可现在危难之际……” 他微微贴近王翦,两人的衣袖顿时交叠在一起,体温渗透交织。 嬴政抬眼与王翦直直对视,轻轻地说: “将军纵有疾在身,难道忍心弃寡人于不顾吗?” ——将军虽病,独忍弃寡人乎? 赵乐秦看完大爹神色坦荡的直球撒娇,连忙使劲掐自己大腿,生怕自己没憋住笑出来。 哎哟哟,看看嬴政期盼的表情,瞧瞧这三分可怜、三分委屈、四分渴求的眼神。 不嫌弃人家年龄大啦? 不吐槽人家胆子小啦? 赵乐秦把自己掐得眼泪汪汪,发觉自己表情要绷不住了,连忙别过脸,却正对上王贲的眼睛。 赵乐秦淡定地擦掉泪花,红着眼对王贲点了点头。 王贲的表情一脸空白:秦王这是在屈尊下贤吧?十八公子这么小就看明白了?我是不是也得哭一个? 赵乐秦把气氛烘托得动情无比,嬴政非常满意。 不过,虽然气氛是已经到位了,但老将军总不好一下就病愈。 被秦王一套妙妙连招下来,王翦的呼吸都乱了几分。 现在老将军脸上的神情依旧虚弱,一开口,却已经声如洪钟。 “臣身染重疾,实在难以担起领兵伐楚的重任,还请大王另择贤能。” 嬴政知晓王翦已经答应了一半,微微松了口气。 他拇指轻蹭着王翦腕间的老茧,仍保持执腕的姿态不松手:“好了!将军不要再说什么了!” 嬴政神情恳切,语气更是坚决万分:“今日寡人亲至,便是要请将军领兵,将军万不可再推辞!” 王翦一直任凭手腕被执住,听到嬴政再次确认,眸中的老态褪去几分,露出锐色:“倘若大王实在没有办法,非要任用臣领兵,那么臣还是坚持——非六十万大军不可!” “六十万便六十万!” 嬴政没有丝毫犹豫,当即点头。 他执腕的手转而轻轻拍了拍王翦的小臂,语气郑重又坚定:“寡人全听将军的谋划。” 见嬴政不假思索地应诺,王翦嘴角露出几分笑意。 下一秒,老将军周身的气势骤然一变,再不见半分孱弱之态。 他霍然起身,行至堂中,向嬴政肃然顿首,额触于地,声如金石: “臣,谨奉王命!” 嬴政眼底的阴霾尽散,起身亲自扶起王翦,朗声笑道:“将军快快请起!” 王翦也大笑出声,一时君臣尽欢。 赵乐秦终于找到时机,顿时满脸灿烂笑了个痛快。 “嘎嘎嘎嘎嘎——” “咯咯咯咯……” “嘻嘻嘻~” “嘿嘿。” 赵乐秦的童声清晰可辨,又格外肆无忌惮。 嬴政此时心头大石落地,紧绷的神经一放松,顿时注意到了旁边偷感很重的幼子。 嬴政总觉得有点不对,狐疑地一把抓住赵乐秦,摆出秦王的威严狠狠揉搓着他的小脸: “你到底是在笑什么?” 赵乐秦丝毫不惧,扑到他怀里就是一通乱叫。 “父王!阿父!” “你真是一个好秦王,儿子甚喜!” “儿子爱你!” “我的阿父是天下最好的大王!” …… 嬴政微微眯起眼睛,虽然觉得这竖子绝对话里有话,但余光看到王翦一脸慈爱的表情,满意地轻轻揭过,半点没有威慑力轻斥了一句: “勿作此态。” 赵乐秦选择充耳不闻,使劲地蹭着稀有款始皇,一脸欢天喜地。 旁边很少得到老父好脸的王贲咽了口唾沫,幻想了一下如果自己这么叫阿父的场景。 ……大概会被一巴掌拍去校场吧。 王贲可怜巴巴地看了又看,心里震动万分。 到底是谁在说什么“公室无亲”、“父子相疑”的? 看看王上与十八公子! 作者有话说: 除了迷信加成,嬴政刻意展示父子温情,是希望借此来弱化秦王驾临的逼迫感。但是,他对邪恶比格缺乏认知。赵乐秦:只需要三分热烈?那怎么够?儿子爱你三百分! 30-40 第31章 强扭个瓜,啊呜! 临走, 临走, 赵乐秦忽然拽住嬴政:“父王父王。” 嬴政止住步子,看向两眼放光的赵乐秦,顿时心里冷哼——这竖子准没安好心! 下一刻, 赵乐秦竟然一本正经地行了个标准的礼。 顶着嬴政惊讶的目光,赵乐秦甜甜地开口:“父王,我可以拜托王将军办件小事吗?” 嬴政投以居高临下的一瞥:“你又想干什么?” 王翦望着一脸机灵的十八公子, 顿时来了兴趣。 他征战一生, 平日里难免会带出几分煞气,自家的小孩都不敢往跟前凑,偏偏十八公子浑然不惧, 胆气过人, 真不愧是王上之子! 王翦的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和蔼,问道:“十八公子有何事要托付老臣?” 只见赵乐秦伸手在怀里掏了半天,在众人疑惑的眼中,拿出了一块闪瞎人眼的金饼。 其实赵乐秦带着这金饼纯属意外。嬴政传唤他的时候, 他正在美滋滋欣赏自己的小库房呢, 结果一紧张,顺手就把金饼揣兜里了。 赵乐秦“蹬蹬蹬”跑上前, 踮起脚把金饼塞到王翦手里。 “将军此去, 必会为大秦带来胜利!”赵乐秦一想到自己的刚刚萌发的妙妙主意, 简直眉飞色舞, 神采飞扬。 “我想请将军收拾战场的时候……嘿嘿,把楚国那些将门子弟都带回来!”赵乐秦用爪子包住王翦的手指,“我还没见过楚国的将门, 想知道他们是什么样子的。” 他大致比划着身高:“尤其是和我相差三岁以内,全部都要!” 王翦感到幼童温热的手包了上来,甚至都有些担心自己的老茧会划伤这嫩芽一样的皮肤, 一时间动都不敢动。 老将军向赵乐秦含笑点头,看向秦王请示:“此事大王意下如何?” 嬴政正在心里纳罕,他本就有想法集六国贵族于咸阳,不过他计划监视的是宗室权贵,还没考虑过专门捉来将门子弟。 见幼子歪头甜笑的样子,嬴政略一思索,便决定随了赵乐秦的心意——想要就要吧,多派几个人手看管着就是了! 嬴政爽快地颔首:“可。” 王翦见秦王同意,慈爱地看向十八公子:“此事甚易,臣无需公子的金饼。” 听到王翦推辞金饼,赵乐秦把头摇得像一只甩水的狗:“如果将军觉得太多了,劳烦将军把金饼赏赐给手下的兵。一定要细细地搜,不要漏了一个。” 赵乐秦一脸郑重,认真道:“只是千万不要以我的名义!万一真有能用之人,我还打算收服他为大秦效力。” 赵乐秦本来在心里反复回味着始皇的撒娇场面,打算回去写点小作文,以后埋在墓里给后世人开开眼,但走到门口时他忽然灵光一闪—— 灭楚一战后,项羽这SSR就逃了! 按照原本的历史时间线,项羽的成功走脱颇有点“天时地利人和”的意味。 项燕战死后,项家就迅速衰落了下来。嬴政迁徙的重点又是那些有显赫名望、雄厚财力的宗室和权贵,因此,项家非常幸运的没有被贴上行程红码。 更巧合的是项羽还有个好叔父——项梁。项梁此人的政治警觉性极高,他一见势态不妙,早早地便带领家族隐匿起来。秦朝的政策执行毕竟还是做不到天衣无缝,项家终究是躲过了后来的搜捕。 不过这也是因为上面没有重视,现在秦国大将军专门逮着项家薅,这还能有漏网之鱼吗? 赵乐秦想想匈奴,想想骑兵,想想未来草原上“控弦之士三十余万”冒顿单于,强扭这瓜的决心立刻就变得坚定无比。 反复对王翦强调后,赵乐秦美滋滋地扬起脑袋,得意一笑。 现在的项羽不过比他大一两岁,还是个小孩儿呢。以后他俩就是总角之交,从小一起长大了! 未来再找机会拐来韩信…… 他负责点科技树,战场上左项羽、右韩信。 哈!冒顿你拿什么和华夏的霸王与兵仙拼? 听到赵乐秦坚持金钱激励,王翦估摸了一下他亲兵的德行……怕不是会把那项家人一个不剩都压回来。 但话又说回来,被斩草除根的是楚国将门的有生力量,关我大秦什么事。 小孩摇头晃脑的样子看得王翦一乐,脸上的表情更加慈爱了。 老将军面不改色地一拱手:“拘系收监自是臣的凶恶谋算,十八公子实乃仁心,愿予降虏进身之遇。” · 第二年春天,王翦率六十万大军出征,陷入和楚国的拉锯战。 此时的赵乐秦像柳枝一样猛地抽条,站到嬴政身边,已经成功达到了他的腰……屁股。 对于接近两米的嬴政来说,赵乐秦不过是从很矮很矮的小不点,变成了稍微大了一丢丢的小不点。 但对于赵乐秦本人,狠狠长高一截就很明显了! 赵乐秦摸着快速拔高的刻度线,喜忧参半。 傲视同龄人当然很妙妙,但秦朝男子六尺五寸以下才算作儿童哇——他幼崽的vip特权快作废了! 赵乐秦神情一肃,广发英雄帖——童年一定要再疯狂一把! 靠着自己整活儿的口碑,赵乐秦很快喊来来一众兄弟姐妹。 待众人到齐,赵乐秦站在桌子上,一手插腰,一手指天,洋洋洒洒地发表了一通“有玩堪玩赶紧玩,莫待长大没得玩”的劝玩理论。 十八公子痛心疾首,大声疾呼:“有些机会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我们一定要抓住机会。好好玩,才能不留遗憾。” “十八弟你说得对!” “没错!”“我要玩!” 桌旁一众公子、公主满脸兴奋,欢呼声几乎冲破房顶。 赵乐秦满意地点点头,背着手踱了几步,等台下声音稍落。 “当然,我们不能盲目的玩,一定要缓玩、慢玩、优玩,有节奏的玩,让有准备的人先玩,让心态成熟的人先玩,才能先玩带动后玩——总之,不是盲目地玩,而是精准地玩。” 众人鸦雀无声。 公子高左看右看,发现大家都一脸迷茫,勇敢地站了出来:“十八弟,听不懂!” 赵乐秦丝毫没有被气氛尴尬到。他摇头晃脑,做作地轻咳一声,伸出食指:“我有一个妙妙主意。” 公子高立刻捧场地接话:“是什么?” 赵乐秦朗声宣布:“我们要准备一场考试!” “我们分组,分别负责出题、批改、打分、监督。”赵大传销头子大力挥舞着胳膊,“任何人都可以报名。全过程公平公正,童叟无欺,最后把报名者按分数从上到下排名,选出最会玩的人!” “就像……先生考我们?”将闾迟疑地问。 “对!”赵乐秦用力点头,“但这次是我们考他们。我们可是小孩子,我们才是最擅长玩的人!” 芊阳的眼睛顿时亮了,高高举手:“我要加入!” “可——我们考什么呢?” 公子高挠挠头,神情疑惑。 “比如玩牌,会玩的人必须会算术!”赵乐秦蹦下桌子,顺手从抽屉里摸出一副扑克,“前几日我给诸位都送了一套,荣禄可是学的最快的——我看他算术就很好。” 荣禄听到自己名字,急切地踮脚,挥舞着胳膊:“我!我在这!” 赵乐秦穿过人群走到荣禄身边,一手盘着他的脑袋,另一只手瞄准抽屉一抛。 扑克被准确地投篮,四周顿时响起惊叹。 赵乐秦矜持地点头示意,荣禄连忙用头顶了顶赵乐秦的手,一脸傻笑。 芊阳被启发到,立刻开口:“还可以考蹴鞠、投壶!呃……” 她说了几项便卡住了,求助地看向自己亲爱的十八弟。 被中试教育腌出味儿的赵乐秦想都不想,张口就来:“我们还可以分文榜、武榜、天工榜,初试、复试、面试。喔,还可以有自主招生!” “哇——” 众人发出了不明觉厉的声音。 · 除了扶苏因为要准备婚礼忙得不行,遗憾地没有参加,赵乐秦靠着“淋过雨就把别人的伞撕烂”的妙妙口号,把其余的公子、公主们一网打尽。 闹腾的动静很快引起了各宫的关注,不乏有聪明人一眼看出背后的厉害之处。 所有人都可以参加,统一标准打分。 出身血统呢?身份高低呢?这分明是要挖贵族的根啊! 宫装女子听着儿子兴高采烈的分享,含笑的脸渐渐僵住了。 十八公子,这种东西是可以随随便便搞出来的吗?啊?! “阿母?阿母?”眉开眼笑的小孩发现阿母忽然不吭声了,疑惑地抬头。 ——哎?阿母怎么忽然闭上眼了呢? 宫装女子深呼吸,想起自己愚蠢的儿子已经领了任务,还写了署名,按了手印,一点都不想面对眼前糟心的讨债鬼。 小孩贴近轻轻蹭了蹭:“阿母,你身体不适吗?” 担忧的童音响起,宫装女子感受着怀里软软的触感,猛地睁眼。 都入套了,不如站队到底,给王上表个忠心。 她赌王上一定能看出来这事的重要性! 宫装女子目光灼灼:“来,给阿母仔细讲讲你十八弟说的话。” · 众所周知,华夏online选秀营里,江山代有国家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虽然以现代的眼光来看,秦国现在的制度都不能说是阶级固化,那简直是阶级焊死。 可纵向是比较不过,我们秦国哥哥如果放到同期里,那就是全能ACE! 不信你看看齐、楚、燕、韩等辣鸡练习生,要么重血缘要么重名望,大搞世卿世禄小团体不说,还整暗箱操作! 但是我们秦国哥哥就和这些妖艳贱国完全不同。 在这个污浊、黑暗的世界,我们秦国哥哥有着这个时代最高效、最有利于集权国家崛起的选拔系统,简直是一朵举世无双的铁血白莲! 具体而言,铁血白莲的圈粉之路,是军功、引进、培养、担保的四条制度并行。 传统的军功砍头路自不必说,“斩敌首一级,赏爵一级”——战场大舞台,有梦你就来,说不定你就是下一个武安君! 除了军功爵制,秦国还有高待遇人才引进制度——客卿,专门用来引进六国顶级人才。对此,原楚国人李斯就很有发言权。 顶级人才靠引进,基层文法吏靠培养。 官吏子弟可以在学室里学习法律文书,通过结业考试便可以获得任命文书。 当然,现在秦国一切是为了富国强兵、兼并战争,所谓文法吏的考试和普通平民压根没什么关系。 学室更像是“吏”的世袭培训学校,本质是内部子弟搞传承晋升,社会阶层流动距离科举科举考试还差远着。 不仅如此,文法吏的考试范围也固定了在法律、行政上,就像一个严丝合缝的齿轮,工具理性及其牛逼,但是什么道德教化、文化整合就不要奢望了。 如果以上三条路都不愿意走,但就是“上头有人”,或者才华简直可以亮瞎大佬的眼睛,也可以走走举荐制度。不过,举荐人需要承担终身的连带责任,想要滥竽充数或者任人唯亲,运气不好会一起凉凉。 靠着这几手,秦国把各国士人媚得死去活来,成功C位出道,成为战国时的顶流TOP。 当然,铁血白莲之主、强悍的白月光秦王本人,仍然每天为了粉丝兢兢业业地搞事业。 咸阳宫内,嬴政刚考教完扶苏,打算继续处理政务。 这时,一个侍从上前低声道: “王上,诸位公子公主想要一片空地,用作考试活动,请大王示下。” 扶苏回忆片刻,想起前不久十八弟他们说要搞一场考试,顿时好奇地止住步子。 嬴政也来了兴趣:“具体情况如何?” 侍从立刻躬身,详细回禀了考试的细节,如数家珍——十八公子那流程图还大喇喇在墙上贴着呢! 听完侍从的报告,嬴政喃喃出声: “不限出身,糊名考试,按分选拔吗?” 现在统一在即,敏锐的秦王已经意识到了潜在的危机。 战争停止,军功爵制度失效,底层必然会动荡,而秦国还需要消化六国旧贵族和知识分子,同时还需要大量懂法、听话、来自五湖四海的官吏。 以秦国当下之制,远远无法满足高效、规模化遴选人才的需求,变革已是大势所趋。 在造纸术和印刷术出来后,嬴政便思考过扩大学舍和考试规模一事。但毕竟纸的产量有限,况且秦现在还在战争中,此事倒也不急于施行。 不过,既然自己的儿女们像模像样地搞了考试,那些流程初听有些莫名其妙,细细想来也有些道理,也不妨观察一下效果。 想到这嬴政心里一哂。 他都不用问,领头的绝对是那竖子! 嬴政转头看向一旁的扶苏:“你把那竖子考试的法度、行事规程都审察一番,三日后给寡人具书奏上,详陈得失。” 吭哧吭哧刚做完今日课业,正想早点回去和新婚妻子甜蜜的扶苏:“……唯。” 作者有话说: 叠甲!里面娱乐圈的形容只是为了搞笑,绝无任何影射的意思!小剧场:赵乐秦痛快地当了一回考官后,很快把这事情扔到了脑后,大呼小叫拉着兄弟姐妹们去踏青。一群快活的又自由的小孩路过扶苏的宫室,非常有礼貌地进去打了个招呼。领头的赵乐秦满脸诧异:“阿兄,你的黑眼圈好重,怎么了吗?”扶苏:……扶苏感觉被当胸一箭。关于设定:嬴政的身高:最具体、流传最广的文献《太平御览》记载嬴政长八尺六寸,按秦制一尺约23.1厘米换算,嬴政身高为1.98米。参考秦代男性身高背景(兵马俑平均约1.8米,秦人骨架平均约1.7米)这个说法蛮有道理的。想一想真的很高,两米啊……看谁都是居高临下……爽!历史资料补充:秦朝的儿童:文中为了行文流畅有点简化,详细情况如下。根据目前出土的秦简(如《睡虎地秦墓竹简》)记载,秦朝的法律和行政体系在判定个人是否承担赋役、刑事责任时,身高是一个重要标准,但并非唯一标准,且在不同时期和事务中可能结合年龄(如“傅籍”制度)综合判定。比如六尺五寸(约150cm):通常是承担刑事责任、服徭役的起始身高,达到此身高者需承担部分成人义务,但仍可能被归类为“小”或“未傅”(未登记服役)。六尺二寸(约143cm):常作为刑事责任的界限。例如《法律答问》提到,身高不足六尺者盗窃可不按成人量刑。秦后期逐渐转向以年龄(如17岁)作为正式服役的标准,身高可能辅助参考。学室:学室确实是由国家设立的官方学校,但更像现在的职业培训机构。面向特定阶层——官吏子弟,教的是法律文书和行政技能,旨在培养基层事务型官僚。学室这种制度比起现在是很落伍,但是放在战国简直先进的不得了! 第32章 诛十族 秋天的 秋天的阳光懒洋洋地铺了满地, 空气中淡淡的桂花香气把赵乐秦轻轻推醒。 赵乐秦“唰”地睁开眼,从榻上一咕噜爬了起来。 ——今天放假,该整一个什么活呢? 赵乐秦在殿中转了两圈, 忽然感觉浑身艺术细胞蠢蠢欲动。 “小明!”赵乐秦嘿嘿一笑,“我们今天在宫道上画画吧!” 小明很想说咱们现在各种纸都有,库房都快被相里平塞满了, 但面对妙妙点子王的灿烂笑容, 他只能恭敬地拱手应诺。 “臣立刻去准备。” · 宫道上,小明拎了一桶木炭,勤勤恳恳地跟在十八公子身后, 偶尔还需要给两爪乌黑的梵低在世擦擦汗。 赵乐秦埋头苦画, 骄傲地开口:“我宣布,以后这里就是秦宫最有艺术气息的地方!” 小明看着地上一百多个滑稽盯着自己,诚恳地点头:“公子所言极是。” 全能秘书一如以往的靠谱,不过很快, 他需要照顾的人就多了俩——阴嫚和荣禄跑来了。 赵乐秦领头开团几次后, 他就好像忽然变成了神秘森林里发布任务的NPC,身边经常会随机刷新出几位公子公主。 魅力无边的十八公子对此来者不拒。 嗐——没办法, 孩子王是这样的! 小孩子是最喜欢追在大孩子屁股后面的, 好巧不巧, 这俩小孩儿最崇拜的就是十八兄, 时常跑来当小尾巴。 阴嫚仰着白白嫩嫩的包子脸,奶声奶气地请求:“十八兄,阴嫚可以一起画吗?” “当然了!”赵乐秦被萌得恨不得咬一口她的脸颊肉, 直接把木炭桶推到她的面前,弯腰柔声道,“阴嫚随便挑。” “谢谢十八兄。”阴嫚软软地回答。 旁边的荣禄连忙高高举手:“十八兄, 还有我!” 赵乐秦嫌弃地看着荣禄。 这小子不知在哪里粘了灰,脸上显得皴黑。 “小明!” 小明立刻上前把荣禄打理一遍,赵乐秦看着恢复干净的臭弟弟舒了一口气:“去拿吧。” “好!” 荣禄立刻乐颠颠地去挑木炭了。 阴嫚已经拿了一块木炭凑了过来,赵乐秦一边随手给“滑稽”涂了个阴影,一边笑眯眯问:“你要画什么呀?” 阴嫚若有所思地盯着地上看了一会儿:“阴嫚也要画这个。” 她说着蹲下身子在旁边画起来,赵乐秦看着像模像样的架势连忙忍住笑,移开眼四处张望,寻思再画点什么。 然而,等赵乐秦终于找到灵感,低头准备挥洒才华,却发现地上忽然冒出两个3D的“滑稽”,斜眼傲视群雄。 赵乐秦:? 他连忙细看,左边那个糙一点的是自己画的,右边那个明显立体得多的,分明是……阴嫚画的! 这时阴嫚已经又拿了一块木炭,开始画第三个了,赵乐秦幽幽飘到跟前,决心亲眼盯着。 嚯——这次甚至熟练度更高了! 赵乐秦大为震撼:不是?真就天才画家五岁半啊? 看着阴嫚无知无觉的样子,赵乐秦蹲到阴嫚身边,表情诚挚无比:“阴嫚,我的好阿妹。未来阿兄青史留图就靠你了。” 阴嫚歪头,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一眨:“十八兄,阴嫚没听懂。” 赵乐秦点点自己的画,又点点阴嫚的画:“你看,你比我还小一岁,画得比我还好。” 赵乐秦说着说着都有些悲愤了,他可是尊贵的挂佬,怎么上不如大爹、下不如小妹了! 阴嫚的小脸上浮现出了一团红晕,羞涩一笑。 “阿妹,以后你随便画。”赵乐秦眼神灼灼,语气慷慨激昂,“画黑白的,画彩色的,画在地上、墙上、纸上……你一定可以成为一个非常厉害的画家,几千年后的人都还会知道你的名字!” 阴嫚虽然半懂不懂,但也明白又被兄长夸夸了。 她用力地点头,弯弯的眼里好像有小星星:“十八兄,阴嫚以后都画。” 看着兄友妹恭的两人,旁边的荣禄羡慕地不得了,急急忙忙凑过来:“那我呢、我呢?” “你?” 赵乐秦看着荣禄不知怎么又变黑的脸,唉声长叹,选择对此发表锐评。 “绘画天才嬴阴嫚和她没用的兄弟,懂么?” 荣禄呆呆地挠了一下脸,更脏了。 赵乐秦摇摇头,嫌弃地拉着阴嫚后退一步,语重心长地开口:“荣禄啊荣禄,再不赶紧找先生去好好学习算术,你就要彻底落后了。” 荣禄这句听懂了,立刻大声保证:“十八兄,我这就回去学算术!” 话音一落,荣禄立刻火急火燎地喊侍从一起回去,顶着乌漆墨黑的脸跑远了。 小明收回准备给十九公子擦脸的佩巾,静静退回原位。 忽悠走了脏兮兮的弟弟,赵乐秦满意地点点头,换上温柔的表情看向可爱的妹妹。 赵乐秦脸上挂着笑容,开口的语气宛如春风细雨:“已经中午了,阴嫚饥否?” 阴嫚萌萌地摆手:“阿母让我日中回去。” 她仰头看了一眼太阳,小小惊呼一声:“阴嫚该走了!” 赵乐秦看着阴嫚一颤一颤的圆脸蛋,顿时心痒难耐。 他低头瞄了一眼自己的黑手,忽然快速伸掌,在阴嫚的脸上一抹。 电光火石之间,五公主白净的小脸上,被左右各画了三道线。 赵乐秦脸上的笑容仍然无懈可击:“阴嫚的脸上有点脏,阿兄擦了一下没擦干净,阴嫚别用自己的手摸了,知道吗?” 阴嫚扬起漂亮的花猫脸,懵懵地仰头看着罪魁祸首,乖乖开口:“好。” 赵乐秦顶着旁边小明难以置信的视线,毫不亏心地说:“阴嫚先走吧,阿兄在这里目送你。” 阴嫚非常有礼貌地行礼告别,赵乐秦一边接过小明递来的佩巾擦手,一边心里盘算着,现在已经有纸了,这几年他慢慢把记忆中的各种绘画材料、美学理论和风格都抖落给天才妹妹。 至于揠苗助长?他又不是要求阴嫚必须画得一模一样!再说了,天才能叫填鸭式教学吗?这分明是开阔天才的眼界哇!然后让阴嫚把领域拓展到绘画、服装设计、建筑…… 感觉未来又有一个完美劳力的赵乐秦心满意足,慢悠悠地晃到公子高的宫室。 “三兄!阿弟我来蹭个饭吃——” 赵乐秦乐滋滋地喊道,顺着香味儿冲到庖厨。 “嚯!我说怎么这么香,炸丸子呢?”赵乐秦当即发出桀桀怪笑,“阿兄,我就知道你会做好吃的!” 公子高咧嘴一笑,递过去一双筷子:“来,尝尝。我今日换了新菜谱。” 赵乐秦闻言眼睛顿时一亮,毫不犹豫地往嘴里丢了一个丸子。 “嘶——哈——”赵乐秦被内陷烫地哈气,眼泪汪汪地嚼嚼嚼,坚强地咽了下去,“真香!” “我就知道!”公子高得意地挑眉,“那我多做点,给各宫都送一些。” 小明赶紧递上凉水,赵乐秦拿起就咕嘟嘟灌了半杯,发出一阵满足的喟叹。 “啊——爽!” 赵乐秦又捡了一个丸子吹了吹,啊呜一口吞下。 这次温度正好,丸子的口感更佳了。 “阿兄,你的水平可真是无人能及!”赵乐秦快被丸子香迷糊了,大夸特夸,“我能不能打包十个丸子带走?” 公子高爽快点点头:“十个够吗?要不要多来点?” 赵乐秦指了指自己还泛着眼泪的眼睛:“阿弟要告发这丸子,霍乱谋逆,罪不容诛!” 他眨掉泪水,露出狡黠的笑意,冲公子高挤眉弄眼:“但咱小人有大量,诛它十族就行。” 公子高先是一愣,立刻换上严肃的表情,认真地挑出了最圆的十颗丸子。 “这和烫到你那个贼子长得最像。”公子高伸手一递,“喏,它的十族,趁热砍了。” 公子高说完已经憋不住了,顿时大笑出声。 众人一齐哄笑起来,庖厨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但赵乐秦没想到的是,随着公子高把丸子送去各宫,这个笑话迅速流传开来。 赵乐秦的兄弟姐妹们都哈哈大笑,觉得十八弟实在是有趣,只有嬴政忽然陷入沉思: 诛十族? 这竖子怎么会有这么残暴的想法? · 时光飞逝,在长达一年的对峙后,王翦抓住楚国兵疲食尽的时机,迅速发动致命一击,成功扫清了秦国统一道路上最大、也是最后的障碍。 楚国,没了! 老将军颇信守承诺,还特地托人给十八公子带消息,项氏族人已经被一个不落地抓住了,最晚明日便能抵达咸阳。 收到喜讯后,赵乐秦乐滋滋地哼着歌,快活地飞到咸阳宫。 “蛮夷假期刚刚结束,我还有点糊涂~” 赵乐秦草草一礼,冲到嬴政面前。 “阿父阿父!王将军说他捉到楚国的将门子弟了,我明日可以去见吗?” 嬴政根本顾不上回答赵乐秦的问题。 他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 ——这竖子刚刚唱的是什么? 赵乐秦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歪头疑惑道:“阿父?” 嬴政伸出一根指头,推开赵乐秦凑近的脑袋:“你方才所歌……是何曲?” “唔?”赵乐秦愣了一瞬,咧嘴笑了,“我在唱《熊出没》呀!” 嬴政惊呆了。 楚王熊通是说过“我蛮夷也”,我们大秦也确实打赢了楚国。 但编歌来嘲讽这是不是也太…… 嬴政上下扫视一遍得意洋洋的赵乐秦。 ——多亏这竖子有个公子身份,不然一定会被楚人打一顿! 赵乐秦察觉到大爹犀利的视线,立刻乖巧一笑:“儿子出了这个门,就不记得这首歌了。” 嬴政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沉声赶人:“去罢,毋得妄为!” “得嘞——” 赵乐秦嘿嘿笑着,脚底抹油一般蹿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人有时候很可能发现不了自己的天赋,就像有的留子到了国外,发现自己竟然是个射击高手,没准儿有人的天赋其实是开宇宙飞船来着~小剧场:嬴政试图询问赵乐秦诛十族的想法来源,赵乐秦崩溃抱头:我只是开个玩笑!!!请苍天,辨忠奸! 第33章 妙妙连招 第二日一早 第二日一早, 高级秘书小明便已将一应事宜安排妥当。 “公子。”小明变魔术一样掏出了一叠纸,“此乃王将军特地派人搜集的消息。” 赵乐秦一看,这里头不仅列出了项家人的基本情况, 就连他们一路的行止表现都记得明明白白。 “嘿——这钱花的真值。”赵乐秦快速看过一遍,想都不想地抽出项羽的档案,“这个幼童不错。” 小明丝毫不知自家公子是先射箭再画的靶子, 诧异地接过纸, 细细看去。 “ 项籍……故楚将项燕之孙……身量较同龄童稚为高,骨架宽大,肩脊挺直。肤色黝黑, 发粗硬……以草绳束于顶, 常有挣脱。无病恙,进食如常。” 一路都没有生病? 小明惊异地又看一遍,内心赞叹,这个叫项籍的幼童确实不凡。 “公子高见!”高情商的小明立刻捧场道, “公子可要现在见他?” “唔——”赵乐秦思索片刻, 忽然一笑,“行, 你再把我那两辆滑板车也带上。” 赵乐秦冲小明挤挤眼, 坏坏一笑:“比起灭楚的父王、破家的将军, 我可是一个天真不知事、救人于水火之中的有德公子啊!” 身为有德公子的有德侍从, 小明的眼都不眨,扬声应诺。 在小明驾轻就熟的安排下,项羽很快被特派的侍从带进了宫。 特派侍从充分领悟了上司的暗示, 虽然是在给项羽领路,但他神情冷漠得像是杀了十年鱼,全程脚步匆匆, 丝毫不在意身后的幼童是否跟得吃力。 项羽反复回忆着叔父的叮嘱,咬着牙不肯露出怯色,但严苛的检查一道接着一道,陌生的宫墙高耸入云,守卫的神情肃穆如铁…… 这一切层层叠叠压在项羽小小的心上,令他愈发惶恐不安。 项羽的额头很快沁出一层薄汗,晕头转向地一路小跑,只知道自己被带进了一个极为宽敞的屋子。 侍从冷漠地垂眼,语气平淡无波: “你进去罢,便在此处恭候公子。” 说完,他毫不迟疑地转身离去,还一把关上了门。 项羽惊慌地四处望望,心脏砰砰直跳。 ——现在只有他一个人了。 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孩面上显出明显的局促,同手同脚地磨蹭到榻旁,拘谨地跪坐上去。 春日的午后本该是明晃晃的,可这屋子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隔开了,满室唯有一种绷紧的、滞涩的寂静。 项羽拳头攥紧,不自觉地反复舔着牙床,脑海里响起叔父的叮嘱。 十八公子……聪慧明达…… 项羽“咕嘟”咽了一下口水,声音大得把自己吓了一跳。 叔父还说了什么来着? 项羽觉得自己的脑子成了一团浆糊。 啊……叔父说现在他们都被秦王困在了咸阳,若他妄动必累宗族,祸及满门。当忘仇雠,活命为要,余者皆可弃也。 然后……十八公子选侍乃良机,他要勤习不怠! 接着是、是……若十八公子暴戾,务必自保。欲忿时,低首视地;遭辱而未伤命,忍之,求生为上。若十八公子…… 十八公子什么? 项羽越来越紧张,想不起叔父后面的交代,急得直抠手指。 “吱呀——” 屋门忽然被打开了。 一个少年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仿佛带着明媚的春光,瞬间刺破了室内的昏沉。 他逆着光,整个人仿佛被身后的光线托举而起。 “我是十八公子。” 赵乐秦冲榻上矮墩墩的小孩伸出手,脸上的笑容十分灿烂。 项羽呆呆地望着面前的赵乐秦,忽然想起了叔父教导的后半句: “若十八公子厚待于你,便可兄事之。切记,族中不需你寻仇!你能保全性命,便是我项氏一族的退路。” 赵乐秦看着眼前还门牙漏风的小孩,情不自禁地在心里感叹。 ——真小啊。 赵乐秦本就是遗传的精力旺盛,又阴差阳错地从小跟着蒙恬锻炼,硬生生拔出了个远超同龄人的体格,近两年还狂长个子,比大他两三岁的兄姐都高。要不是还有一张纯良精致的脸撑着,早就不像个小孩子了。 但,项羽这个时候是真小孩,还是一个被邪恶比格werwer地拐到宫里的真小孩。 看着面前透着一股敦实劲儿的小胖子,赵乐秦差点没憋住笑。 ——这脸色,和第一天去幼儿园的小侄子一模一样! 项羽有些无措地仰起头,先望向稳稳停在半空的手掌,又怯怯地看向赵乐秦。 赵乐秦的脸上是直白的善意,静静地等待着。 几个呼吸后,项羽不再迟疑,一把伸手握了上去。 项羽虽然整个人仍微微发抖,开口的声音却又大又清晰: “楚地降人项燕之孙,项氏子,名籍。今奉王命,入侍公子。” 赵乐秦一把将小孩拉了起来,朗声道: “你一看日后就是猛士,我盼你来好久了!” 项羽被自来熟的大哥哥搞的不知所措,下意识脱口而出:“对,我他日必是猛士!” 说完这话,项羽的小脸顿时一红。 ——糟了,叔父让我谨慎的! 赵乐秦看着幼年体项羽笑眯眯地点头。 嗐,项羽说自己以后是猛士有什么毛病吗?没有! 赵乐秦把小猛士拉到滑板车跟前。 “看!我送你一份礼物!” 赵乐秦上前一步示范,脚下轻轻一蹬,滑板车便“嗖”地一下载着他滑了出去,瞬间便冲到了远处。 项羽看呆了。 在各国小孩的宝贝都还是竹马的时候,滑板车简直是横空出世的奥特曼——还是会发光那种。 赵乐秦一个漂移转回来,滑到项羽身边,笑着开口:“来,我们一起玩!” 赵乐秦弯腰拉起项羽的手,一把按到滑板车上。 “冲!” 赵乐秦话音刚落,纵身便蹿了出去。 项羽见状,顿时也顾不上什么扭捏羞涩,下意识跟着模仿动作,不过几下便掌握了平衡。 风轻柔地扑在项羽的脸上,送来一阵花香。 项羽看着前方十八公子的身影,感觉自己轻飘飘的,好像要飞起来了。 ——叔父也没说十八公子会这么好啊! · 酷炫滑板车一出手,整个下午,项羽玩得是大汗淋淋、两眼放光,简直不知天地为何物。 等到了晚上,赵乐秦又拉着项羽体验了一把新东方餐饮,两人吃得肚大腰圆。 项羽学着赵乐秦半躺在软垫上,初入宫的紧张已经消散殆尽,因为他现在确定万分—— 十八公子就是好人! 但……为什么对他这么好呢? 赵乐秦瞄到眼神闪烁的项羽,内心轻啧。 ——怪不得大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小孩干坏事,这小脸根本藏不住心事嘛! 赵乐秦大方地一挥手:“你有什么想问的?” 项羽一惊,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发现偷咬拖鞋的狗子。 他迟疑几秒,到底难掩心中的疑惑,一闭眼,大声地问了出来:“公子为何对籍这般好?” 赵乐秦神色淡定地回答:“虽然我们长辈之间有矛盾,但是那是他们大人的事,关我们小孩子什么事啊。他们打他们的,我们玩我们的。而且……” 项羽还在努力思考着这一套逻辑,觉得好像有点道理,听到十八公子拉长声音,下意识接话道:“什么?”。 赵乐秦换上严肃的表情,紧紧盯住项羽。 项羽顿时也紧张起来,慌慌张张地跟着坐直身体,小心地看向十八公子。 “我对父王说,希望我的伴读日后能与我并肩作战,一起成为猛士的!”赵乐秦身体前倾,眼神骤然变得犀利,“难不成你不是猛士吗?” 项羽立刻瞪圆了眼睛:“我是猛士!我来日定是一位猛士!” 赵乐秦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勾起,继续激将:“我听说项家是输得起、放得下的将门,难道你不是这样的项家人吗?” “我是项家人!”项羽激动地站了起来,“我项家当然输得起、放得下!” 赵乐秦一拍手:“这不就对了!我们是一边的!” 项羽猛猛点头,大声应道:“对!我们是一边的!” 赵乐秦对此满意地颔首。 但,邪恶比格的妙妙连招这才使出第一式! 赵乐秦换上一个神秘兮兮的表情,偷感很重地向项羽招手:“来,我有件天大的密事,我只给你说,以后咱俩就是天下第一好了。” 有谁抵抗得了一个“只给你说的大秘密”呢? 反正门牙还漏风的项羽不行。 项羽纠结了一会儿,还是抵不住内心的好奇,迟疑地凑近。 赵乐秦一把搂住自投罗网的项羽,然后左右望望,大张旗鼓地命令周围的侍从:“你们都先出去,没有我的吩咐不准进来!” 侍从们立刻悉数退下,还把门关上了。 随着最后一个侍从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一股神秘莫测的气氛油然而生,空气中都仿佛藏着不可言说的隐秘。 在这种神神叨叨的氛围下,赵乐秦抽出在袖里藏了多时的地图,“啪”地按到了桌子上。 这是一张赵乐秦精心绘制、详尽清晰的匈奴分布地图,由于全程严格按照比例关系制作,在目前写意派的地图风格中格外突出。 换句话说,除了没有美利坚的涂黑流程,这看着就像是一份绝密文件! 但这玩意儿说珍贵倒也珍贵,但说特别机密倒也不至于。 除非哪位绝世小天才一拍脑门,打算使出“引狼入室”的绝招给大家开开眼;或者就是“我妈生我华夏人,但我就是匈奴魂”,哭天抢地要去草原陪匈奴人喝西北风……大多数情况下,这种异族之间的机密主要是防着异族。 而且赵乐秦估摸着,说不定许多国家都收藏有这玩意儿,特别是国土靠北、需要和匈奴打生打死的——比如曾经的赵国。 当然了,伟大的秦国心忧友邦,在收取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利息后,大方地接过了抵御匈奴的重任。作为大秦的将军,蒙恬显然是也秉持“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原则,就等灭完六国,腾出手来,就要好好和匈奴比划比划——蒙恬上次讲课时,甚至随手便画出一张匈奴分布地图! 不过赵乐秦倒没有直接把蒙恬粗糙的地图直接搬过来,他为了忽悠、啊不是,引导项羽,在制作地图时,不仅参考了一点他金手指存储的记忆,还大致勾出了秦国现在的国土轮廓。 总之,这份地图显得及其精致唬人。 此时的项羽呆呆低头,看到十八公子拍在桌上的巨大地图后,有些迟疑地眨巴眨巴眼。 他觉得这东西有点像自家祖父屋子里的舆图,但又觉得好像瞧着太好看了些,犹犹豫豫地开口:“这是什么?” “这是我偷来的舆图!”赵乐秦表情严肃,声音压得低低的,“军机至密!” 项羽显然是被强调过地图的重要性,神色立刻紧张起来。 “你看这里,是我们现在站的位置,就这么一小点。”赵乐秦伸出手指比划着,“整个秦国,也不过就这么巴掌大。” 赵乐秦忽然换了一个慷慨激昂的语气:“但是!” 赵乐秦激动地划拉着地图:“你往北看,这么大片地方,竟然被匈奴人占领了!” 项羽到底是将门出身,从小耳濡目染,不一会儿就理解了赵乐秦的意思。 但项羽觉得自己接受无能:“公子果真不曾欺我?秦地竟如此狭小?” 赵乐秦悲愤地点点头。 秦,作为第一个获得“六王毕、四海一”史诗成就的国家,作为东亚地区第一个无可争议卷王,现在的领土不能不说是空前的大——周天子都要馋哭了! 但是,问任何一个种花人,那新疆、那西藏、那青海……那自古以来就是华夏的领土啊! 匈奴竟然占着家里的土地,这能忍? 赵乐秦看着项羽仍然半信半疑的表情,立刻发了毒誓: “我若有欺,夜夜遗溺于床!” 骗人就尿床的重誓一出,项羽倒吸一口凉气,心里的怀疑一扫而空。 他惊异地看着地图,原以为秦已经很厉害了,竟然……还有秦没有打下的地方? 赵乐秦上前一步,紧紧握住项羽的手,目光灼灼:“等咱俩长大到可以领兵,都不是我们中原人自己打仗了,我们是和异族、和匈奴作战!父辈的功绩是他们获得的,我们的荣誉应该由我们自己来创造!” 项羽迟疑地开口:“我也要打匈奴吗?” “当然!”赵乐秦神色笃定,“你不想当大将军,穿着盔甲,带手下冲锋吗?” 赵乐秦冲着门口扬声喊道:“小明,把我那副将军图拿来!” 语言刺激哪有视觉来的直观,赵乐秦为此可和阴嫚一起研究了好久。 小明听到命令,立刻捧画推门而入。 “哗啦”一声,长卷铺展—— 刹那间,一个真人大小、面覆面具的将军仿佛破画而出,直立在项羽面前。 他头戴凤翅紫金冠,身穿锁子黄金甲,脚踏藕丝步云履,周身金光流转,傲立之态睥睨天下,气势慑人。 没见过3D画风、甚至没怎么见过纸的可怜孩子顿时瞪大了眼: “何其、何其威灵!” 赵乐秦满意地勾唇,指着画,语气诱惑:“我已经计划好了,到时候我会穿着盔甲,把匈奴杀得片甲不留!” 眼见着项羽是心驰神往,赵乐秦继续洋洋得意地炫耀:“我只会给并肩同行的人准备,你……” 说到此处,赵乐秦忽然话锋一转,上下扫视项羽一番。 “也就是你来得早,不然我才不会邀请你,唔……我忽然觉得你看起来,啧,好像难当大任……” 项羽心中急迫感顿时升了起来,连忙开口:“吾能为之!” 赵乐秦满是怀疑之色:“你如此年幼,说话可当真?” 项羽着急地把手举起,直指向天:“籍立誓,必破匈奴!” 赵乐秦拼命压着微微翘起的嘴角,满脸不舍地摇摇头,语调充满遗憾:“好吧,既然你求我了,谁让你第一个来我身边呢,看来我得分你一套装备了。” 项羽心里顿时升起一阵庆幸,大大松了口气。 他“啪叽啪叽”拍着自己的小胸脯保证:“公子,籍来日一定会成为猛士,跟着您打匈奴的!” 赵乐秦观察了一下项羽的神色,觉得这时候需要给小孩一点肯定。 “我果然没看错你!”赵乐秦换上欣慰的神色,冲小明打了个手势,“上酒来!” 兑了大量清水、味道极淡的甜米酒,被小明斟进精致小木杯,送到两人面前。 项羽长这么大还没尝过酒味儿,顿时跃跃欲试:“我们可以饮酒吗?” “当然,”赵乐秦一脸笃定,“我们今日立下了一生的志向,当然要饮酒言志。” “来!”赵乐秦端起一碗米酒。 项羽连忙端起另一碗,小心地举高。 赵乐秦和项羽碰了一下,大喊:“饮尽!” 赵乐秦喊完,立刻咕嘟嘟灌下,冲着项羽一亮碗底。 项羽举着酒,只觉得自己今天就像大人一样英勇非凡,激动地跟着大喊:“饮尽!” 项羽仰头大口咽下米酒,咂咂嘴,被甜得喜滋滋的。 两人你一碗、我一碗,几番下来,吃饱了本就有点晕碳的项羽更迷糊了。 赵乐秦眼睛一眨,开始给项羽下最后一个套。 他先爬上桌子,然后弯腰一把拉起项羽。 项羽疑惑又兴奋地跟着站在桌子上,居高临下四处望望,又看向赵乐秦。 “公子?” 赵乐秦举起右拳,语调慷慨激昂:“小小匈奴,也敢炸翅?蚯蚓都给它劈成两半!” 项羽顿时瞪大了眼,呼吸都急促了。 他猛得举起胳膊,兴奋地重复:“劈成两半!” “我们的祖辈只能看到六国,太小气了,要把目光放到西方!” “西方!” …… 还是晚上在被窝里拯救世界的年龄,哪里经得住这么一通明里暗里忽悠。项羽被牛逼轰轰的大计划勾引得彻底上头,甚至努力照葫芦画瓢,硬是跟着赵乐秦写下了誓言。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匈奴誓不还” “但使秦国项籍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 项羽作为将门虎子,是个绝对的激进派,但强中自有强中虎,赵乐秦就认为项羽有些太过保守——就现在这么点地方怎么行,格局要放大! 一番妙妙连招下来,项羽是高山流水遇知音,简直快活得要飞起来了,开开心心喝下几碗米酒后,迷迷糊糊地趴在了桌子上。 小孩今天先是紧张不安,又是狂玩滑板,然后一顿大吃,最后激动上头,着实累了一天,现在电量彻底耗尽,晕乎地睡着了。 赵乐秦伸手戳了几下,发现项羽已经开始打小呼噜了,拍了拍一旁宛若隐身的小明: “明啊,把我俩的字送刻。”赵乐秦嘿嘿一笑,“加钱连夜做。” 小明立刻行礼应诺:“公子放心,匠人已提前备好了。” 赵乐秦满意地点点头,美滋滋地看向项羽。 以后咱俩同吃同睡,就不信扭不下你这个瓜。 想反悔?晚啦! · 第二日中午时分,项羽迷迷糊糊地起床,一推门就看到了石碑。 昨日的记忆涌上脑海,小孩傻掉了。 赵乐秦听到动静,懒洋洋地走出来:“昨夜睡得如何?” 项羽结结巴巴地回答道:“公、公子,籍很好。” 赵乐秦瞟了一眼石碑,上面一行是他的字,下面一行是项羽的。 项羽年纪小,字有点丑,但问题不大。 赵乐秦笑得宛若春风拂面:“昨日我们立志打匈奴,我顺便让人把誓言刻了出来,日后我们每日起身都能看看这石碑。” 项羽咽了咽唾沫,忽然心里感觉有点不妙,怯怯地点头。 “那你先去盥洗?先生晡时才来讲学呢。”赵乐秦微微挑眉。 一觉睡醒,鸡血已经消失大半,厌学小孩本能地丧了一下脸。 赵乐秦慢悠悠地抬手,指了一下项羽身旁的侍从,“你若欲传讯亲族,可先托他代笔。” 项羽一听到能联系家里人,马上多云转晴,大声道谢:“多谢公子!” 话音未落,项羽一把拉起那侍从冲到屋子里,急声催促:“速速,速速!” 侍从轻声问道:“子籍欲告家何事?” “就说……”项羽思索着,“籍无恙,十八公子待籍甚善。籍已立志,他日愿北击匈奴……” 项羽渐渐变得咬牙切齿,绷着脸开口:“籍立志笃学!” 小孩脸上快乐的表情消失了,心里有些闷闷的。 项羽很想在地上打滚,大喊自己一点都不想什么“勤习不怠”。但叔父叮嘱过他,昨日自己也立誓了…… 小孩粗粗的眉毛皱起,黝黑的眼睛里满是忧伤,怏怏不乐地开口:“……没了!” 作者有话说: 其实不建议小孩子喝醪糟(láo zāo)、米酒等任何含酒精的东西,对大脑发育不好,一点点都不要!当然,真吃了也可以找一下借口。我一直安慰自己,其实我智商是个爱因斯坦来着,不过小时候偷吃醪糟吃多了……小剧场:小剧场1:宫外收到信的项家人大为欣慰:孩子都知道学习了!叔父项梁尤为感慨,以前教什么都懒得学,现在家里发生大变故,反而知道好好学习了。项梁思索一番,回信安慰小孩做得很好。至于在信里嘱托要报仇什么的,那倒没有。且不说信件会被检查,而且家里小孩才那么一点大,能在陌生环境中不磨灭心气儿自暴自弃,能好好长大成才就很不错了。——难不成指望还在换牙的小孩把咸阳宫杀个七进七出吗?项梁暗忖,虽然嬴政狗贼不做人想出阴险的人质方案,但是这十八公子看起来还是和善的。小剧场2:《咸阳快讯》据悉,全息游戏《大秦英雄》于华夏523年10月1日正式发售。英雄档案中,西楚霸王由于近日文件解密而人气飙升。英雄档案·西楚霸王定位:近战输出/战场统率本名:项籍字:羽天赋技能:【冲锋】向前突进,对路径敌人造成高额物理伤害,同时获得短暂护盾,是切入战场、打乱敌方阵型的核心起手技。“诸位,随我冲锋!”【破釜沉舟】主动开启后,自身进入战意爆发状态,伤害大幅提升,且生命值越低,输出与防御加成越高,绝境中越战越勇。“此战无归,唯死方休!”关于设定:其实游牧民族有很多派系,比如匈奴、东胡、林胡……但匈奴比较有名,文中只用匈奴代指啦!历史资料补充:晡(bū)时:晡时就是申时,下午 3 点到 5 点。 第34章 手慢无 时光飞逝, 时光飞逝, 项羽留居秦宫已过半载。 除了每日上学仍然让他痛苦外,项羽在秦宫吃喝玩乐,快活得简直乐不思楚啦! 赵乐秦为了把强扭的瓜养甜, 基本和项羽同吃同睡。 本来秦国和楚国那是大弟别笑二弟、都是蛮夷,但穿越者的蝴蝶翅膀轻轻一扇,现在秦宫的生活水平可以说是笑傲当世——特别是十八公子身边! 毕竟一个从现代穿越而来的人, 哪怕他真的努力把自己的生存条件使劲儿放低, 某种程度上还是非常骄奢淫逸——为什么非得浪费柴火把水煮开再喝?为什么一日要吃三顿?为什么…… 更何况赵乐秦也不愿意放低生存条件——比如有厕纸就真的很重要啊! 不幸中的万幸,赵乐秦穿成了秦国公子。 作为一个不需要承担治国重任的贴心幼子,赵乐秦除了偶尔会被嬴政抓一抓课业, 平日在大爹流水一样的赏赐下, 赵乐秦过得极其滋润。 哪怕在旁人看来,十八公子有时候的要求真是奇奇怪怪,以什么“卫生”的名义搞的讲究做派更是离谱至极。但,只要十八公子仍然是秦王口中亲昵的“竖子!”, 别的人再有什么意见都得憋着! 因此, 名义上是侍从、实际是个伴读的项羽,他的小日子过得也非常舒服。 而且赵乐秦实在是太对项羽胃口了。 在项羽眼里, 十八公子是个极为仁善的大哥哥, 不仅一点都不轻视自己年幼, 还特别喜欢给自己讲故事, 最重要的是,他和自己一样不爱学习! 是的,项羽是史书记载的“少时学书不成, 去;学剑又不成”的厌学少年,但身为高三穿越过来的倒霉蛋,赵乐秦难道就很爱学习吗? 赵乐秦还特地拿出了简化字对照表, 对项羽推销了自己“减负”的伟大构想。 “统一六国这事吧,在不同立场看法不一样。”赵乐秦竖起一根手指,“但是,统一文字,让上上下下都去用最简单的字体,这是对的不能再对!” 项羽比较了两遍大篆和简化字,眼里顿时爆发出了希望的光芒:“公子所言极是!” 噫——两个人厌学少年一聊起学习减负,原生家庭也不痛了,各国争霸也不关注了,聊得忘情了也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得知这是秦王“大一统”计划中的一部分后,赵乐秦咂摸着小胖子激动的面色,总觉得要不是真的和嬴政有仇,这小子其实恨不得纳头便拜。 项羽眼里都要冒小星星了。 “统一,通通统一!” 听听这话,多么傲慢,多么霸气,多么龙傲天啊! 但无论项羽如何讨厌学习,赵乐秦连忽悠带催促下,项羽基本是半天读文化,半天学兵法。 单看前者项羽固然只是个普娃,但是一说到兵法战争,偏科战神的天赋是挡都挡不住。 他那股敏锐和直觉强得简直闪瞎人眼,每次课都大放异彩,让作为先生的蒙恬都羡慕极了。 蒙恬因此数次训斥自己的阿弟,满脸恨铁不成钢——十八公子是王上的血脉,自然非凡,那项家小子可是和你一样,你们都是将门出身! 可怜的蒙毅只能弱弱缩起脖子,丝毫不知道这俩“别人家的孩子”其实一个是尊贵的挂佬,一个是顶级天赋怪。 顶级天赋怪,不讲道理。 赵乐秦仗着自己开挂的记忆力,生生在脑子里建立了一个经典战役大模型,然后和项羽拿沙盘模拟战役,天天虐菜幼年体霸王。 表面上看,赵乐秦是稳压项羽一头,成功把1.0版的西楚霸王打服气了。 但实际上,项羽几乎是像海绵一样吸收了所有知识,离谱的学习速度让赵乐秦甘拜下风。 赵乐秦经常一边思索布阵,一边啧啧称奇。 ——人和人之间的差距,真就宛若指尖宇宙! 更可怕的是,项羽本来就是天才,还比常人更加努力。 赵乐秦还会去骚扰大爹和好阿兄,还要和一众兄弟姐妹们琢磨新的妙妙点子,但项羽对兵事有着无穷无尽的热情,只要一有时间就绕着沙盘思考。 才半年多光景,挂佬和天赋怪对战一局的时间,就从十分钟拉长到了一个小时。 · 此时,沙盘模型两侧,赵乐秦和项羽刚对垒完一局,同时收起自己的旗子。 “还来吗?” “再来一场!” 项羽爆发出熊熊的战意,高高昂起头:“公子,籍已经习得此法,此后断不会再错!” 赵乐秦欣慰地看向茁壮成长的韭菜:“很好,来战!” 赵乐秦将一枚黑色小旗按在沙盘的隘口处,抬眼看对面的项羽。 项羽立刻抬手,麾下红旗如云压境,直扑函谷,正面摧敌。 一直等红旗已过渑池,赵乐秦仍按兵不动,反而装逼地端起了水杯抿了一口。 项羽焦躁地环视一圈战场,却没有发现疏漏,只好仍保持着雷霆万钧的攻势。 等他的红旗终于抵达关下,才要伸手去取那枚黑旗,赵乐秦的手动了。 赵乐秦没有拔旗,而是将另一枚黑旗轻轻按在后方箕谷。 项羽一愣,顺着那条线看过去,脸色骤变。 ——那是运粮道! 项羽方才推进太快,辎重队伍还落在三百里外。 赵乐秦连落三子,黑旗从箕谷、少习、武关三路齐出,如三柄匕首同时刺向红旗柔软的腹部。 项羽急忙调兵回援,可他那些红旗方才冲得太猛,阵型已散,首尾不能相顾。 “围点打援。”赵乐秦轻声道,将第五枚黑旗插在洛水渡口,“你的粮草,过不来了。” 项羽额头上冒出汗水,他咬咬牙,索性弃了辎重,调集所有红旗直扑中军,无师自通了擒贼先擒王的招数。 红旗如潮水涌来。 赵乐秦不慌不忙地将两枚黑旗按在左右两翼,等项羽冲到中军帐前时,才发现自己已陷入一个巨大的口袋——方才那些分散的黑旗不知何时已悄然合拢,正从四面八方包抄而来。 项羽的手顿时悬在沙盘上空,进退两难。 前进?可中军坚如磐石。 后退?归路已被截断。 左右突围?两翼早已严阵以待。 赵乐秦同情地看向如遭雷击的小胖子。 挂佬可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这才是一个鄂豫皖苏区反围剿战,往后还有神仙一样的四渡赤水、运筹帷幄的平津战役…… 更何况历史上,兵仙已经点出了你的死穴了。 ——十面埋伏,小子! 但同情归同情,赵乐秦果断拿出护了许久的黑旗,一把按在了项羽最初出发的地方——垓下。 “这局结束。”赵乐秦一推椅子,“好啦!今天我们好不容易休假,去外面逛逛吧!” 项羽已经输习惯了,只满脸不舍地从沙盘里拔出眼睛:“公子是说……去哪里?” 赵乐秦竖起一根手指,眼睛闪闪发光:“我听说上林苑有貘!” 叫貘或许有点陌生,但说大熊猫就很熟悉啦。 战国时期秦国气候比现代更温暖湿润,关中平原虽然因为耕地没什么竹林,但是咸阳南边的山里却很适合大熊猫生存。 前不久,上林苑的官员们很有上进心地捕获了几只,消息灵通的小明立马就报给了赵乐秦。 赵乐秦一听就乐了。 好家伙,圆滚滚的黑白萌物、国宝级摆烂大师、牢底坐穿兽、竹子终结者……现在真成我家的了! 项羽此时终于捞出了相关的记忆,眼睛一亮:“籍听长辈讲过,貘似熊、黑白相间、食铁。” 他跃跃欲试地挥了挥拳:“籍愿往!” 赵乐秦嘿嘿一笑。 他就知道,谁能抵御大熊猫的诱惑? 拜托,这可是大熊猫! · 一到上林苑,天地陡然开阔。 此时山河正换秋装,叶色半黄半赤,风一过便簌簌作响。 放眼望去山川形胜,旷野苍茫,只是站在这里,就觉得坦荡轩昂。 “哇哦。” 赵乐秦感叹一句,帘子一掀便跳下了车。 项羽身子一扭跟着窜了下去,紧紧贴在赵乐秦后面。 上林苑令一路小跑近前,躬身长揖:“臣,上林苑令,敬候公子差遣!” 赵乐秦含笑冲他点头:“我想看看你们新来的貘。” “唯,还请公子移步。”上林苑令面上满是笑容,侧身引路,“臣为充实苑囿,特命人于南山寻获奇兽貘两对,今已驯服……” 说话间,众人已经走到了目的地。 这里是一处明显经过设计的缓坡台地,背靠一道天然土丘陡坡,坡上林木丛生。台地边缘经人工修整,形成夯土矮墙,墙外挖掘有宽约丈余的干壕。一道浅溪从坡上引下,流过台地,供动物饮用。 整个区域并无密闭笼舍,而是通过坡、墙、壕圈定范围。三只大熊猫都懒洋洋地挂在树上睡觉,只有一只大熊猫埋头嚼竹。 忽然,那只熊猫放下竹子。 赵乐秦被吸引过去,只见那熊猫忽然显得不安,焦躁地挪动了几下身躯。 下一秒,一团粉红色的肉被突然弹了出来,凭空落在了干草上 是一只熊猫幼崽。 赵乐秦瞪大了眼:“不是?” 然而这还没完,那熊猫先是凑近嗅了嗅,然后忽然原地打转了一圈。 在赵乐秦不可置信地注视下,这只熊猫身体又是一松,第二只幼崽紧跟着弹出,轻轻摔在一旁。 “卧槽!”赵乐秦脱口而出一声惊呼。 ——他这是什么运气,竟然能见到熊猫产仔,还是产俩! 那熊猫低下头,先在两只幼崽间嗅了一圈。她凑近那只叫声更脆、挣扎更有力的,伸出舌头细细舔毛,小心翼翼地搂进怀里,用身体护住。 后出生那只幼崽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只是不断在地上翻滚挣扎,却没有得到大熊猫的一个眼风。 过了一会儿,大熊猫轻柔地把怀中的幼崽改衔在嘴里,然后毫无留恋地转身走了。 “啊?” 赵乐秦猛地伸手指住那只可怜兮兮的幼崽:“不是?这就不要了?” 上林苑令沉吟片刻,恭敬地答道:“臣听闻,有些动物生崽后,会舍弃难以存活的幼崽,只留下强壮的照顾。” 赵乐秦皱起眉。 现在已经是秋天,没有母熊猫喂奶与保温,这种刚出生的小熊猫肯定活不下去了。 赵乐秦又观察了一会儿,确定大熊猫已经舍弃这只幼崽,干脆地下令:“派个人把那只崽带来,我要养。” 项羽旁观了全程,一听到十八公子要养,立刻嫌弃地皱起脸。 ——这跟老鼠似的一点也不好看! 上林苑令立刻遣人下去带回了幼崽,赵乐秦凑近,看着不断在侍从手心挣扎的无毛熊猫,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控住不住地倒退一步。 “嘶——” 赵乐秦不断催眠自己:这可是大熊猫!很快就好看了!这是一个小生命!国宝!功德加一! 做足了心理建设,赵乐秦下令道:“我要带走这只崽,再找一只母羊给它喂奶。” 他环视一圈:“我还要两个懂照顾这崽的人,以后跟在我身边,专门照顾它。” “唯!”上林苑令满脸喜色地下去安排了,不一会儿,两个小吏被带了过来,一脸激动地向赵乐秦行礼。 赵乐秦快速一颔首:“免礼,快去照顾它,活下来有赏。” 两个新上任的饲养员顿时喜上眉梢,一人立刻接手咩咩叫的母羊,挤出羊奶。另一人另快速检查了一下熊猫幼崽的状况,把它裹了一层葛布保暖,小心贴在胸口放着。 赵乐秦眼见着小熊猫已经缓过劲儿来开始喝奶,顿时松了一口气,喊道:“小明,你先回去把它安排好。” 小明立刻行礼应诺,伴着咩咩声先行离开。 旁边的项羽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憋不住了:“公子,你真的要养吗?” 赵乐秦看着项羽快溢出来的嫌弃,嘴角微抽:“其实我也觉得很丑,可不管便活不成,委实可怜。” “它确可怜。”项羽勉强客套一句,立刻转移话题,“接下来公子还要去哪里?” 赵乐秦有点难绷,这燕国地图也太短了。 “喔……”赵乐秦看向上林苑令,“你可知最近咸阳有什么新鲜事?” “回公子,臣近日听少府同僚说起一事,倒有几分稀奇。”上林苑令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讨好,语速平缓,字字斟酌。 赵乐秦被勾起了兴趣:“你说说看。” “说是从齐地琅琊来了个方士,姓徐名福,年方三十有余,却生得须发皆白,面如冠玉,端的是仙风道骨,一看便非寻常方士。同僚初见,以为得道之人。” 赵乐秦内心的警报立刻嘀嘀作响——徐福? 他微微眯起眼,颔首道:“你继续说。” 见十八公子感兴趣的样子,上林苑令继续说道:“此人还言及一事,臣听罢,倒觉得与公子有几分缘分。” “那徐福说,公子书中天柱折,与他二十年海上亲见亲闻,处处暗合。” 说到此处,上林苑令刻意放缓语气,凑近几分,脸上都是讨好之色。 “臣还记得,公子三岁时著的那本奇书,里面所言‘龙傲天’仙缘深厚,有海外仙山加持、仙家宝物相助。臣听闻,这徐福与人论道时,常提及‘公子所著奇书,字字珠玑,所言仙山仙术,竟与吾所见所闻暗合’,想来,他必是读懂了公子书中的深意。” 说到此处,上林苑令脸上浮现明显的好奇与畏惧,他压低声音,语气愈发恭敬。 “公子素来聪慧过人,著书立说皆有深意,这徐福既懂仙道,又对公子的书推崇备至,臣想着,公子或许会对他感兴趣,故而斗胆向公子提及。” 赵乐秦已经面无表情,听到最后一句。 “此人恰好今晚在都船丞的私邸饮宴——若公子得暇,或可一见。” 作者有话说: 那个熊猫“啵”一下弹出幼崽的视频我真是看一次笑一次,太可爱了哈哈哈哈关于设定:1.秦时的大熊猫:历史文献、化石及研究均证实,春秋战国时期秦岭就有大熊猫(战国属温暖期,气候比现在温暖湿润)。秦岭在咸阳以南,距离关中不算太远,文中设定熊猫是从秦岭捉的——如果从四川远道而来,有点太考验战国时的运力了。2.关于大熊猫生双胞胎:大熊猫如果生双胞胎,基本会只养一只,另一只直接弃养,这是算是一种残酷大自然驯化下的生存策略。当然现在可不是这样了,大熊猫繁育机构甚至能养活三胞胎!像文中这种双胞胎的情况,工作人员就会轮换幼崽,一只给妈妈,另一只人工喂奶、保温,定时偷偷换回去。想想属实是偷感很重了嘿嘿嘿。3.关于上林苑的官职:因为出土有“上林丞印”封泥,汉承秦制,文中设定上林苑官职主要有令、丞、尉,令为长官,丞佐之,尉掌治安。另外根据《秦陵陶俑叙春秋》(张宁著.—西安:西北大学出版社)的研究,上林苑中设有令、尉这样的官吏,之下还有大批的工作人员,这些人分管着园里的珍禽异兽和奇花异草。当然,动物来源一方面是苑囿中的自然环境,自然繁衍生生不息;另一方面是人专门喂养,文中大熊猫就是这个设定啦!4.关于阳都船丞:王子今《秦造船技术论略》明确指出秦封泥中有 “阳都船丞”,系负责造船、船政的官员。都船丞和上林苑官员一样,都隶属于少府系统,所以文中设定这些官员多少之间还是有私下联系的。历史资料补充:1.赵乐秦的经典战役大模型(部分):围点打援:通过围攻一个敌人必救的据点,吸引敌方主力来援,然后在预设战场集中优势兵力歼灭援军1928年,由徐向前在鄂豫皖苏区黄安战役中系统运用并完善。其战术思想可追溯至《孙子兵法》中的“攻其所必救”。擒贼擒王:语出唐代诗人杜甫《前出塞》:“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公元757年(唐朝),由张巡在睢阳之战中运用。他通过“秸秆箭”的计谋辨认出敌军主将尹子奇并将其射伤,导致敌军大败。十面埋伏:公元前202年,由韩信在楚汉垓下之战中实施。他指挥三十万汉军及各路诸侯,将项羽的十万楚军重重围困,最终迫使项羽兵败自刎。所以文中形容说是项羽的死穴。2.貘(mò):大熊猫古称。3.战国秦上林苑:汉代的上林苑太有名了,但其实汉承秦制,汉武帝的上林苑是在战国秦上林苑基础上扩建的。据记载都城建筑的典籍《三辅黄图》所述,上林苑的建造始于秦惠文王时期(公元前337年—前311年在位),后经不断扩建完善。另外学者们在阿房宫遗址附近,发掘出了战国时期的高台宫殿和园林遗迹(如石渠景观),也证实了“战国秦上林苑”的存在。 第35章 一力降十会! 听到上林苑 听到上林苑令长篇大论的介绍, 赵乐秦咋舌不已。 徐福真不愧是方士届的标杆,仙缘直播间的传奇,祖龙陛下的严选。 看着上林苑令心驰神往的表情, 他是真信这个啊…… 赵乐秦觉得自己命好苦。 他编造龙傲天除了有一点点故意捣乱——好吧主要是故意捣乱——但也是好心给大爹提前打个预防针,让他对求仙问道祛魅。 赵乐秦写设定的时候可是精挑细选,特地编了很多现实的元素进去。 比如大秦军功爵制度是二十个等级, 嘿, 大爹您猜怎么着,神仙等级划分也是二十等级! 一处被锤就是处处不真,这玩意儿都是小孩的胡说八道了, 大爹您还能对求仙这事儿深信不疑?一本《龙傲天》下来, 再怎么着痴迷仙缘,也该对空口白牙的方士有点警惕心了吧? 虽然赵乐秦秉着父子情使劲儿夹杂私货,诚恳地期盼始皇陛下清醒一点,但, 事情不总是全然按照个人意志发展的。 随着这几年纸张逐渐流传开来, 玄幻修仙背景的《龙傲天传奇》也从咸阳开始慢慢扩散,一大批方士见到了这书, 简直惊为天人。 ——哇, 如此环环相扣的神仙体系, 简直是写到我们方士的心坎里了! 等方士们乌压压地赶到咸阳, 打听到这书竟然是十八公子写的,一个个更是激动万分。 在赵乐秦无知无觉间,向来排外的方士届, 已经开始流传着一种极有市场说法: 十八公子小小年纪,竟对求仙一事如此有见解,噫——不意天壤之中, 乃有这般修仙的灵根! 自觉“上头有人”的方士把咸阳搞的热闹非凡,或是打着朝圣的由头,或是单纯设法扬名,换句话说,就是冲着十八公子来了! 在这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内卷下,也不知道徐福是经过怎样的人脉联络、py交易,硬是在方士云集、人才济济的咸阳打出了自己的名号。 但别的小拉卡米也就算了,“徐福”一出,简直是大号加粗闪光旋转艺术字哇! 赵乐秦一听到这个名字就是浑身一激灵,立刻拉长耳朵提高警觉:“给我一个人带路,我要去见一见这个徐福。” “唉——”赵乐秦幽幽叹了口气,总觉得眼前上林苑令的面相都有点变了,“不要提前告知主人家,我要偷袭!” · 赵乐秦与项羽两人乘车慢行,等他们带着一众侍从晃悠到都船丞的私邸,已是斜阳西坠。 此时天色擦黑,宴会都已经开始了。 门前的仆从见了来人,连忙快速上前揖迎:“敢问客可有谒?容小人入内禀报主父。” 赵乐秦回忆了一下短剧中的纨绔二代。 下一刻,十八公子高高扬起下巴:“我听说你家主人办宴会,我要进去看看。不准报信,不然你等着……去骊山修陵吧!” 旁边身经百战的侍从立刻跟上,冷着脸上前一步,“刷”地拿出令牌在人前一晃。 看到令牌的仆从吓得连忙跪地稽首,神色惶恐:“唯唯!小人定不泄露公子行踪!” 这仆从说罢眼睛一转,咸阳无人不知十八公子的名号,不请自来而已,就是主父本人在此也不敢阻拦,说不得还得恭请呢! 下一瞬,他大胆地抬起头,换上了一副热情的笑容:“公子可需小人带路?” 赵乐秦愣了一秒,立刻骄矜地点了点头。 那仆从见状简直是喜笑颜开,点头哈腰地在前引路,一直送到了宴室跟前,离去时的神情恋恋不舍。 此时酒过数巡,宴已半酣。赵乐秦示意自己的侍从去把风,然后轻手轻脚绕至宴室后侧的帷帐旁。 他透过帷帐的缝隙向里看去,饮酒声、笑谈声与烛光一齐倾泻而出。 由于宴室四周讲究地挂着麻布帷帐挡风,遮挡了光线,故而早早地点上了膏烛,案上盛放着烤鹿肉、炙鱼、蜜糕、清酒…… “不堪入口。” 一句童音冷不丁地响起,吓得赵乐秦一抖。 赵乐秦愤怒地低头看向项羽。 ——这小子学潜行学的太好,跟鬼一样忽然出声,简直要吓死个人! 项羽看到赵乐秦冲他直翻白眼,连忙讪笑着闭嘴了。 赵乐秦拍了拍砰砰乱跳的心脏,重新向宴室里看去,一眼便锁定了徐福。 无他,唯显眼耳。 宴会众人多穿黑色深衣,唯此人身着一袭素白麻袍,还被安排坐在主位旁边,礼遇至极。 这也罢了,偏偏他须发皆白,气质超然,还面容白皙,皮肤光洁细腻。 赵乐秦看着跟聚光灯一样显眼的白头,啧啧称奇。 瞧瞧人家这卖相,站在那里就是个半仙儿,怪不得能唬得祖龙一愣一愣的。 这时,主位的都船丞起身,亲自为徐福斟了一杯酒: “先生可能显一术相观?” 徐福语速平缓,声音淡然: “吾少时从琅琊习船者游。彼辈世居海隅,祖孙相传,能识云色、辨潮信、避礁矶。翁尝指海雾,言其辈渔海三代,所见异象,不敢语人。直至翁老,吾百般恳请,方得一术,言其密在此。” 徐福寥寥几句,勾得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俨然成为了整个宴会的中心。 他姿态从容地抬眸:“请诸君共观——此物名丹砂,齐地山中多有,乃石中至阳之精。” 徐福神色淡然地解下腰间青色布囊,置于席上,又行云流水一般地从中取出三物,动作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 众人好奇地望去,只见几案上是一枚铜盏,黄色、赤色粉末各一包。 徐福停了几秒待众人看清楚,然后向身后两名子弟微微颔首。 两名子弟立刻起身,一个人小跑到宴室的角落,把一座三足铜炉搬到宴室中央,另一人点燃了炉中的炭火,随后退至一旁。 徐福徐步上前,先将赤色粉末倒入盏中,又将铜盏稳稳坐在炉口,此时的盏底距炭火不过寸余。 片刻后,距离最近的都船丞身体前倾,惊讶地开口:“有青白烟气!” 徐福笑而不语,端的是仙风道骨。 过了一会儿,一个满脸好奇的宾客开口:“似味微辛?” 此话一出,当即有人应和:“是极!” 又等了片刻,徐福取一陶盖覆于盏口,又在盖上放一块湿布,少顷,他扬声道:“诸君且看!” 徐福一下子揭开了陶盖,众人凑近细看,只见陶盖内壁密布着细小的银色珠粒,莹然生光,像是清晨的露珠。 徐福将陶盖微微倾斜,那些银白珠粒便滚动起来,渐渐聚而成滴,沿着盖壁滑落,无声地坠入盏底。 他用湿布垫着取下铜盏轻轻摇晃,那盏底的银液活泼泼地动着,像是活了一般。 徐福轻拂须发,气定神闲:“诸君请看——死物,能生!” 众人的目光被吸住,满座寂然。 徐福待银珠冷却凝固,又取了那包黄色粉末倒入铜盏,开始研磨。渐渐地,那银珠分散成无数细珠,与黄粉混成灰黑色的糊状了。 他扫视一圈:“诸君以为,此物尚可活否?” 这次无人开口了,在座众人都紧紧盯着徐福的动作,眼都不眨。 徐福在众人有如实质的视线下淡定自若,将混和物重新置于炭火上。 随着加热温度升高,盏中逐渐冒出青烟,烟气刺鼻。又过了片刻,那灰黑色糊状物渐渐变色了——先是转褐,继而转暗红,最后凝成一撮鲜艳的赤色粉末——粉末细匀,与方才的丹砂别无二致。 徐福用铜簪轻拨了两下,让开位置,任众人观察。 “和方才一致!”“竟会如此!” …… 一时间,宴室内响起接二连三的赞叹声,徐福一直等声音渐落,才朗声开口: “丹砂死而为水银,水银复炼而为丹砂——死生相续,循环无端。” 他抬眸环视满座,声音转沉:“张翁临终谓‘天地亦如是’。吾当时不解。及至咸阳,读公子所著简册——” 座中有人呼吸微滞。 “天地之数,十二万九千六百岁为一元。元终元起,劫尽劫生。” 他望着虚空,整个人的气质变得更加缥缈: “吾始知其中真意。” 满室寂然,烛花爆裂声清晰可闻。 良久,席间忽然有人低声问道: “先生以为,公子书中蓬莱仙山,果真有其事?” 徐福垂目片刻,轻轻叹气:“吾在琅琊读抄传而来之简册,震悚万分,竟夜不能寐。” 他语速放得更缓,更像是在回想:“吾二十年间,走遍齐地海滨,问渔父、访船工,录其亲见亲闻,询问海东仙山,可有人居?” “有一翁言,仙山中人物,衣冠如今世。” 徐福忽然停顿,声音极轻,恍若耳语: “当时只作异闻,不意十八公子五年前已书于简。” 满座无言。 他又重复一遍: “十八公子,尽书之。” 席间陷入死寂,有人甚至不敢呼吸。 · 偷窥的赵乐秦再次狠狠翻个白眼。 他写蓬莱仙山是为了提前给大爹打预防针,结果徐福不愧是能青史留名的人物,竟然还结合着小说的玄幻体系,把骗术升级了! 看看这一套行云流水的骗术,先用海上异闻勾起众人好奇心,然后做一个“硫化汞的热分解与化合”的小实验,眼见为实下再把概念贴到小说里。连一个海市蜃楼都能被他吹得跟桃花源一样,还解释了为啥“男女衣着悉如外人”是吧? ——要不是这玩意儿真的是我自己编的,我都要信了! 赵乐秦正打算掀开帷帐揭破骗局,忽然整个人僵住了。 ——等等,汞这玩意儿是有毒的啊!!! 赵乐秦感觉化学老师在天上狠狠瞪着自己。 他连忙屏住呼吸,一把拉住项羽转身就跑。 周围望风的侍从们听到动静,疑惑地转头望去,只见十八公子忽然窜了出来,还一脸惊恐之色。 此时赵乐秦已经拽着自己的SSR跑到了十米开外,他正要大口呼吸,想想保险起见又“蹬蹬蹬”倒退了五步。 项羽被搞得稀里糊涂,满眼迷茫地开口:“公子,我们不看了吗?” “不用了。”赵乐秦惊魂未定地摇摇头,喘着粗气,“我已经知道徐福是个什么货色了。” 赵乐秦环视一周,发现已经侍从大概是进行了一波以礼服人,周围都已经清场了,索性大大方方地下令。 “来,听我命令,一会儿尽量屏住呼吸,把那屋子四周的帷帐掀开,通风换气。” “啊?”项羽先是疑惑,然后顿时激动起来,“我也要去!” 赵乐秦瞥一眼这巴不得捣蛋的坏小子,伸手按住他的脑袋。 “这和上次咱俩干的不一样,我回去再给你解释。” · 徐福侃侃而谈后,宴会的话题骤然滑向了神神叨叨的方向。在场的众人都看过《龙傲天传奇》,谁都能说上两句,气氛愈发热闹起来。 然而就在此时,宴室的帷帐忽然被人一把掀起。 秋风涌入,烛火剧烈摇曳。 众人回首,只见远处一个明显是贵人衣着的童子站在那里,神色漠然,他身边还跟着一个更矮的孩子,却是满脸失望之色。 “砰——” 都船丞手中的卮骤然落下,酒水迸溅一地。 他曾经在少府远远见过十八公子一面,面如琢玉的仙童辨识度极高,此时一眼便认了出来。 ——但,这个样子、这个样子明显来者不善呐! 都船丞脸色煞白,起身时几乎带翻面前的案几: “公、公公子——” 席间宾客相顾失色,一时间只能听到秋风的呼啸。 赵乐秦忽然咧嘴一笑,伸手指向仙风道骨的座上宾: “给我绑了!” 作者有话说: 真水银中毒了建议上医院哇!小剧场:化学老师对赵乐秦痛心疾首:HgS + O?→Hg + SO?你小子竟然没有第一时间记起来!关于设定:战国时方士们对水银有一些研究了,补充一下这个实验的原理:丹砂的主要成分是硫化汞(HgS)。在空气中高温加热时,它会和氧气发生化学反应,分解生成汞(即水银)和二氧化硫。汞蒸气是无色的,但古代提不了太纯,可能夹杂二氧化硫等,所以文中写的是“青白烟气升腾”;至于“湿布覆盏”这步,是为了让汞蒸气在较冷的盖子上凝结。黑色硫化汞加热到一定程度会转变为红色硫化汞(即丹砂)但文中的步骤是理想化的战国方士水平,相当不科学,各位千万别试啊啊啊啊啊!历史资料补充:齐习船者:秦汉时期对齐地熟练造船、航海工匠的专称。屡见于《史记》《汉书》。海市蜃楼:主流认知海市是“蜃气”所化——海中大蛤(蜃)吐气,结为楼台城阙。此说战国已萌芽,西汉《史记·天官书》载“海旁蜃气象楼台”,东汉《说文》定型。卮(zhī):秦时常见酒器。膏烛:战国时比较……好吧,是特别原始,那时候照明的蜡烛主要是动物油脂制成的膏烛,蜂蜡那种蜜烛属于特别稀罕的贡品。 第36章 Q弹的化学家 随着赵乐秦 随着赵乐秦一声令下, 两名侍从应声上前,伸出铁钳似的手掌狠狠扣住徐福,将他强行按跪在地, 麻利地抽出绳子一捆。 转瞬之间,徐福已经如同一只被五花大绑白毛鸡,方才仙风道骨的姿态瞬间碎了一地。 他头发散乱地垂在颊边, 身体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战栗, 看不清楚表情。 所有人都被这突然的一幕惊住了,宴室里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都船丞彻底酒醒了。 他擦着脸上的冷汗,慌慌张张地领着众人上前行礼, 姿态放得极低: “公子屈临敝居, 臣等惶恐。敢问……公子有何见教?” 赵乐秦安慰道:“是我唐突造访,多有失礼。” “不敢不敢!”都船丞连忙开口逢迎,悄悄松了口气。 赵乐秦指了指被绑成个粽子的徐福:“我这次来,是听闻此间有奸人招摇行骗, 恐伤及诸君, 故匆匆来此罢了。” 噤若寒蝉的宾客们顿时活了过来,连刚刚悄悄往后缩的人都站定了, 胆大的甚至探头打量起徐福来, 氛围为之一松。 都船丞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义愤填膺, 一开口的语气更是诚惶诚恐:“臣竟被奸人所欺!幸公子明察, 发奸擿伏,臣等敢忘大德!” 他说着声音一抖,参杂了几分真切的恐惧, 从求仙问道瞬间跳到了红尘世间:“公子方才所言……伤及我等?” “喔——”赵乐秦怜悯地看了一圈,决定提醒一下这群聚众吸汞蒸气的倒霉蛋们。 “就是刚刚那个呃、术法,是有毒的。我方才已经让侍从通风换气了, 但诸位近几日……尽量多去空旷之地,多饮汤,静卧勿动,切忌饮酒劳顿。” ——这年头也没个正经医生,多呼吸新鲜空气,多喝热水吧,这时候就得看你家祖宗在下头给不给力了! 都船丞的眼睛都瞪大了,连忙拱手应诺,一字一句把十八公子的话记在心里。 ——至于信不信十八公子? 笑话,也不看看《龙傲天传奇》是谁写的,整个咸阳,还有谁比十八公子本人还懂? “诸位不要信这人说的话,都是假的。”赵乐秦低头看了一眼极其安静的徐福,“这个奸人我要带走了。” 都船丞闻言一僵,口中唯唯应诺,心中却是愈发苦涩。 奸人竟然在他府上成为了座上宾,本该趁机置酒谢罪的,谁知公子竟欲径直离去。 唉——若这么一遭惹得公子不悦了,日后他该如何是好? 赵乐秦对都船丞的纠结毫无所觉。他正要带走徐福,忽然想起刚刚带路的门房,又匆匆添了一句: “方才入府,我曾呵斥都船丞之仆。彼不过尽忠职守,实乃我以威相迫,还请勿加罪于他。” “岂敢!岂敢!”都船丞眼角顿时笑出了菊花,“公子为臣等安危便宜行事,臣感佩在心。” ——家里的仆从竟然给公子留下了好印象,该赏! 赵乐秦说完,领着徐福扬长而去。 而宴会众人行礼恭送后,立刻齐刷刷地站到了院子里。 都船丞一边致歉,一边慌慌张张地呼唤仆从:“快,把汤都呈上来!” 宾客们总觉得自己哪哪都不舒服,也顾不上怨怼,努力迎风狂喝热水。 一时间,院落中只能听到吸溜吸溜的喝水声。 · 此时天色已经半黑,两个侍从在前方为十八公子持行灯引路,而徐福坠在队伍最末,还被两个膀大腰圆的侍从不错眼地盯着。 徐福垂着头,脊背却挺得笔直,没有挣扎,更没有高呼“冤枉”。 他一开始大脑确实是一片空白,但,慌乱无用。 徐福冷静地想,他需要寻找出路,他一定能找到出路。 待一行人出了府邸,徐福忽然开口,声音褪去了所有的缥缈淡然:“公子,臣有一问。” 徐福等了三息,续道:“臣宴间所言,皆臣二十年亲见亲闻,无一字虚言。公子绑臣,是怪臣言之不实,还是怪臣——言之太实?” 项羽也好奇地看向赵乐秦,赵乐秦微微挑眉,终于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徐福。 看着徐福不卑不亢的样子,赵乐秦咂摸了一下这话,乐了。 先暗示自己不是骗子,又提醒他绑人总得有个理由,如果理由是“言之太实”,那就有趣了——身为秦国公子,竟然在怕? 赵乐秦寻思若自己是个真小孩,恐怕就要沉不住气反驳了。 瞧瞧这强大的心理素质,看看这一套一套的话术。 啧,怪不得徐福头一次东渡时都一无所获了,还敢返回向嬴政复命,隔了九年还能续上那中老年骗局,忽悠祖龙大把撒钱。 但,赵乐秦选择歪嘴龙王笑—— 且不说他诈骗电话接了不知多少个,他凭什么要和徐福搞辩论呐? “什么这的那的,我阿父是秦王!”赵乐秦双手抱胸,满眼威胁,“你猜猜我对父王说你克我,或者你害我,或者我直接把你杀了,有没有谁来给你申冤呐?” ——嘿嘿,一力降十会! 徐福被小天龙人的做派狠狠噎住,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惊悸,转瞬便被极致的冷静取代。 ——不!他一定对十八公子有用,不然十八公子会直接把他打入囹圄! 徐福一咬牙,大胆地抬头望向赵乐秦,眼底赤诚万分,语气愈发恳切。 “臣自琅琊初见蓬莱,便执念于求仙问道。臣二十年来,走遍齐地,问渔父、访船工,但臣不知它们因何而真。直至臣观公子之书,方有所悟,只是臣才学浅薄,不及公子万一。” 徐福简直要哭了——公子,我是真信这个,我最多是学艺不精啊! 看着赵乐秦仍然不为所动,徐福俯身,狼狈地额头触地:“臣通天文、懂医药、晓航海,能辨潮候、造仙船。臣愿寻此仙山,为秦王、为公子求来仙缘。” 赵乐秦面无表情,心里越发愤怒。 ——又扯仙山! 他好不容易编故事给嬴政打预防针,结果竟然是为你铺路了! 赵乐秦脑子里闪过历史上徐福的种种事迹,“男女三千人,资之五谷种种百工而行”、“止王不来”,牙都咬得咯吱咯吱响。 ——你单单骗大爹转着圈丢人也就罢了,毕竟嬴政他是真的迷信,没有徐福说不定也有个李福、王福。但你这人竟然给扶桑带去了先进技术! 赵乐秦眼神愈发冰冷,他就是出于朴素的民族情感不愿意怎么啦?! 徐福见十八公子反而更生气了,冷汗唰唰地往外冒。 ——怎会如此?!怎么他说愿意为其驱使、助其成仙,表过一番忠心,十八公子反而更恼怒了? 徐福额头上渗出大滴的汗珠,拼命转动脑子,疯狂回忆着所有的细节: “有奸人招摇行骗……” “……不要信这人说的话,都是假的。” 电光火石之间,徐福忽然意识到了自己的思维误区,内心惊愕万分。 ——方士届一直以来的说法全是谬误,十八公子他、他根本就不信求仙之事啊! 写出一整个修仙世界的人不信求仙?! 啊?这合理吗?! 徐福顾不上心里的崩溃,光速改口。 “臣有海图。此乃齐地善舟者三世所传,渤海之中礁屿百三十有七,何处可泊舟、何处伏暗石皆详载于图。臣还录有潮候口诀、季风时节、岛礁方位之法。” “臣能造舟。非虚言也,臣能绘舟船枘凿之制,能算板片厚薄之度,能辨材木燥湿之宜,尽可依图营造!” “公子要杀臣,臣无怨。但公子若留臣——” 徐福眼中泪光闪烁,语气哽咽。 “臣非为公子炼丹祷祠,臣愿为公子造舟、制图、辟海道。公子令臣试技,臣不敢辞!若臣有分毫欺瞒,公子可即斩臣,臣无一言怨。唯望公子怜臣慕技之心,惜臣微末之用,赦臣此番之过。臣当粉身碎骨,以报公子不杀之恩!” 徐福说完闭上了眼,心里扑通扑通乱跳,胡乱祈求着各路神明的怜悯。 良久,前方穿来一声天籁。 “抬起头来。” 徐福肩头微微一颤。 他遵言抬头,目光与赵乐秦相接,心中顿时一悸。 这双孩童的眼睛里,没有好奇,没有得意,只有一种仿佛能看透人心的洞彻。 赵乐秦微微眯起眼,打量着这名垂青史的第一方士。 其实剥开他那神神叨叨的玩意儿,徐福这人懂化学、懂航海、懂天文,还真是个人才。 赵乐秦有点纠结,这年头人才是真的稀缺,要不要废物利用一下呢? 徐福敏锐地感觉到了十八公子的动摇,他深呼吸,再仰起头,目光里露出近乎偏执的热切,隐隐露着疯狂之色: “公子可曾站在海边向东望过?天尽头只有水,但水的那一边呢?渔父说,有鸟飞过海,往东不返,有木浮于海,非中土所有。臣想——那一边,若是有人呢?若是可居可耕呢?若是——” 赵乐秦闻言笑了,打断了徐福:“若是能开疆拓土,立不世之功?” 徐福不再多言,他缓缓叩首,白发覆面,姿态恭敬。 项羽闻言,吃惊地上前半步,好奇地看向徐福。 ——方士也能打仗啦? 赵乐秦绕着徐福走了两圈,下定决心。 果然能青史留名的人都有点东西,这个徐福不但是个缅甸园区头子,还是个被时代困住的航海家。以这人的眼界与胆略、疯狂和野心,放在一千多年后大概也是个郑和、麦哲伦、哥伦布? 赵乐秦砸了砸嘴,或许以后让徐福开海也不错?毕竟扶桑的银矿还是很讨人喜欢的呀! 看着徐福一副“任凭公子处置”的姿态,赵乐秦忽然灿烂一笑,脸上的表情明媚极了。 ——出海的事以后再说,反正不管徐福是真骗人还是假臣服,人都到他手里了,还能跑了不成? 赵乐秦居高临下俯视着徐福:“给你一个机会,先给我俩打造两把良剑宝器。” 徐福终于等到了期盼已久的回应,立刻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大声疾呼:“臣愿为公子驱使!” 赵乐秦略一颔首,转头对侍从道:“给他换身干净衣裳,派人看好他。” 项羽听到自己也有份儿,顿时咧嘴笑了。 小胖子傲娇地扬起头:“公子,这人真的能打造兵器吗?” 赵乐秦耸耸肩,撸了一把项羽的脑袋:“他会的。” ——DDL是第一生产力,徐福这人潜力无穷呀! 赵乐秦揽着自己的SSR慢悠悠坐上车,思考着怎么防这徐福一手。 他得到嬴政跟前,先钉死徐福的“奸人”形象,然后再考虑是否给徐福个甜枣——比如一部分化学知识? 想到这赵乐秦叹了口气,虽然自己完全可以说是个理论王者,金手指一开,默写个高中化学教科书都不成问题,但……他也不太敢在战国搞什么化学实验呀!而且谁知道化学元素在大自然里长什么鬼样子,他动起手来指不定还不如本土方士呢。 赵乐秦计划着工具人的一百个妙妙用途时,“奸臣论”不知怎么忽然跳到脑海中央。 他顿时大笑出声,看得项羽疑惑不已: “公子?” 赵乐秦勉强冲着项羽摆摆手,笑得前仰后合。 ——他敢保证,这次大爹绝对不敢小看“奸臣”了。 · 第二日,咸阳宫里,嬴政把玩着越国新贡的瓷器,阶下乐人击筑而奏。 弦声清厉,音短而劲,如碎玉击石,沉雄里带着苍劲。 嬴政现在拥有随身听的安全与自由——伟大的穿越者提前出手,对乐府进行了一番雷霆洗礼,里面的高姓刺客被早早调出了宫。 高雅人士的弦歌轻扬中,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一嗓子嚎掉了秦王的格调。 “阿父!” 赵乐秦喜滋滋地凑上前,看到了嬴政桌前摆的瓷器:“咦?我能看看吗?” 嬴政挥挥手让乐人停下演奏,看向不速之客,感觉殿中顿时变得拥挤了。 “此乃越国进献,你若中意便挑两样拿走。” 赵乐秦仔细看了两眼,大概是因为技术不够,这瓷器胎质朴拙,釉色发灰,精致程度离后世差远了,只随意挑了一个小杯子塞到怀里。 嬴政见赵乐秦不感兴趣的样子,开口问道:“今日寻寡人作何事?” 赵乐秦颠颠地凑到嬴政跟前,兴致勃勃地开始蛐蛐徐福。 “阿父,我昨日遇到一个叫徐福的人,看上去是个方士,实际是个奸人!” 赵乐秦歪头一笑:“我瞧着他在咸阳招摇撞骗,就把他绑了,威胁他必须给我打造良剑宝器,不然就下狱!” 听到这种无法无天的小天龙人做派,高高在上的大天龙人面色不变,淡定颔首: “随你。” 赵乐秦咂咂嘴,这么轻松地下了蛐,有点失望是怎么回事? 他环顾一圈,又笑眯眯地开口:“阿父既喜此器,儿子这就带人研造新版,定能胜过那越国。” 嬴政斜倪赵乐秦一眼——这竖子,怕不是又打算折腾尚方罢! 但嬴政很难对热腾腾的小太阳说不,几息后,高傲的秦王似不经意一般开口。 “可还缺资费?” 赵乐秦眨了眨眼,张口就报了一个大额数字。 金主爸爸看向侍从示意:“给这竖子送他宫里。” 赵乐秦欢呼一声,猛地撞到嬴政怀里。 “阿父真是天下最好的阿父!” 嬴政被冲得险些仰躺过去,连忙撕开这粘人的竖子:“快松开,莫要胡闹!” 赵乐秦浑不在意老父亲的口是心非,狂撒一波甜言蜜语,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回到自己宫室,赵乐秦让小明喊来徐福。 徐福匆匆上前,二话不说先行大礼:“公子有何吩咐?” 经过一晚上的休息,此时的徐福已经恢复了人模人样。 但,他很快就要变成牛马模样了。 赵乐秦微微一笑,张口就给徐福增加了一个课题:“你现在有两个任务。一是研究怎么打造更好的。二嘛……” 赵乐秦摸出怀里的小瓷杯,抛了过去。 “见过这东西吗?我需要你烧出更好看的颜色。” 徐福手忙脚乱地接住,闻言身体微微一僵,却立刻行礼应诺:“臣领命。” 见徐福眼里都没光了,赵乐秦思考片刻,决定给牛马画个大饼。 “我会给你人手,教你不传之秘。你学会后也可以广收门徒,传扬此术,甚至以你自己的名义著书立说,成为探究万物变迁、开宗立派的圣人先师。” 徐福控制不住地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看向十八公子。 他实在难以控制心里的震惊,十八公子这话哪怕只兑现一半,不,三分,放到方士圈里都会被抢破头! 哪个门派独家秘法不是藏着掖着的,十八公子就要这么轻易地告诉外人了? 看着赵乐秦淡定的表情,徐福心里忽然一凉。 只有坐拥金山才敢挥金如土,十八公子这分明是在警告自己,他手里有的是秘术,手下若不堪用,换掉就是了,届时公子自然无损分毫,然败事者却无幸免之理了。 但……这何尝不是机遇呢? 徐福心里砰砰直跳,面色镇定地一礼:“臣必竭忠尽智,不辱公子之命。” 赵乐秦一直紧盯着徐福,一眼便能看出他眼底的惊喜。 赵乐秦沉吟片刻,幽幽开口:“你若能尽心竭力,他日开海亦可令你参预其事。但是……” 赵乐秦身形微顿。 记忆力太好有时也不是好事,他现在脑海里小鬼子桩桩罪行翻涌而上,很想把眼前这人直接嘎了。 ——冷静,他不能迁怒,华夏科技要先发展起来,然后才能对扶桑斩草除根! 赵乐秦阖眼做了几个深呼吸,再睁开眼时面沉如铁,语气森寒。 “如果被我抓到,你胆敢对任何人宣传仙道之事——尤其是在父王面前妄言一字,你就等着受极刑吧!” 有那么一瞬间,徐福真切地感到自己被杀意彻底笼罩,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汗毛倒竖,瞳孔骤然收缩:“臣一定绝口不提仙道之事!” 而赵乐秦根本没注意徐福回答了什么。他刚刚怒上心头,威胁脱口而出,现在才察觉到自己不正常的情绪,顿时一滞。 ——补兑!以前不过是想拆家,现在怎么都想干翻全世界了? 赵乐秦有点怀疑自己身体出了什么毛病,连忙先打发掉徐福:“你先出去吧,下午再过来。” 徐福立刻低眉顺眼地退了出去,径直走到自己居所。 关上门后,徐福一下扑到榻上,默默盖住自己的脸,心酸极了。 ——方士圈里传言就没一个准的!是谁说十八公子生性仁善的,啊?! 赵乐秦对徐福的抓狂一无所知,他此刻在认真计算自己的年龄,发觉大概是青春期比较早,方才应该是被激素控制了大脑,顿时大松一口气。 “呼——吓我一跳。”赵乐秦开心地拍了一下大腿。 穿越者没有长歪,这对华夏来说是件喜大普奔的好事,但对徐福来说就很难评了。 赵乐秦放下心理包袱后,彻底化身邪恶比格。 他虽然会时不时提醒一句“铁中仍藏炭气过多”“选用质地纯净细腻的土”之类的妙妙小技巧,但也会隔三差五威胁徐福“你不好好干,有的是人干”“你做的事情价值点在哪里?核心竞争力是什么?是否沉淀出了一套方法论?” 徐福就这样被萝卜大棒日复一日地捶打,很快从方士变成了Q弹的初级化学家,但依旧奔波在十八公子源源不断的项目组里。 直到徐福有一日终于腾出手来,准备梳理总结、著书立说时,他蓦然发现——这哪里是自己总结的书啊,这不就是十八公子的语录大全吗?! 徐福“哗啦啦”地翻了一遍自己的实验记录——全都应验了! 意识到此事的瞬间,徐福在三伏天里都脊背发寒。 ——这世上真有天授之人吗? 作者有话说: 文中涉及《史记》的原文是:秦皇帝大说,遣振男女三千人,资之五谷种种百工而行。徐福得平原广泽,止王不来。翻译一下:秦始皇听后非常高兴,就派遣了三千名童男童女,并配备了五谷种子和各种工匠出发。最后,徐福找到了一片有平原和广阔湖泽的地方,在那里停下来自立为王,再也没有回来。传说徐福东渡航线沿庙岛群岛至辽东半岛,经朝鲜半岛到达日本北九州,将农耕、纺织、医药等技术传入日本,比如《日本国史略》就提到:“孝灵天皇七十二年,秦人徐福来。”《日本医学史》记载其率领百工技艺及医人东渡日本。 第37章 上头 翻年过去, 翻年过去, 其貌不扬的熊猫崽一下子长开了。 熊猫萌哒哒的样子看得赵乐秦心里软软,称呼也从“那只小崽”升级成了“我家团团”。 但团团大概是先天不足的缘故,虽然被人百般照顾, 看起来仍是很小一只。 由于赵乐秦沉迷撸熊猫,还对着小明嘀咕“咱家团团能做童模”之类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看着十八公子明显上头的样子, 小明不得不委婉地提醒: 公子, 咱家孩子是不是有点不对? 小明是担心公子投入感情太多伤了神智,但赵家长可听不得家里小孩一点不好。 赵乐秦当即脸色就是一黑,不甘心地跑到上林苑。 ——我倒要看看, 别人家的孩子就多牛逼了?! 赵乐秦气势汹汹赶到上林苑, 瞪着眼看了半晌,发现团团的亲哥又会哐哐吃笋,又会嗖嗖爬树,简直是个功夫熊猫。 对比起来, 自家傻孩子不但体格小了一圈, 还能躺着就不坐着,被人搂在怀里都不带反抗的, 活像个会眨眼的毛绒玩具。 即便偏心如赵乐秦, 也不得不承认……自家孩子是有些呆呆的。 回宫后, 赵乐秦很是忧郁了几天, 一直到项羽终于憋不住了,疑惑地开口:“公子,它这般日子还不算舒坦?” “啊?”赵乐秦张大了嘴, 望着项羽都怀疑自己幻听了。 项羽满眼羡慕,掰着手指数道:“它有食有居,不是躺着就是睡着, 旁的一概不用忧心——我还要每日认字习武呢!” 赵乐秦眨巴眨巴眼,看看呼呼大睡的团团,心态忽然就放平了。 ——野生大熊猫寿命也就十几二十年,他家团团被精心照顾,说不定还能超长待机! 赵乐秦默默地把团团的伙食费提了一档。 嗐——孩子快乐成长就行,以后我养你啊! 随着团团越长越大,赵乐秦寻思着现在也没个相机,特地挑了个好天气,抱着孩子跑到了阴嫚的画室。 “阿妹?阿妹在否?”赵乐秦美滋滋地呼唤天才画家妹妹,“今日有空给我家团团画一幅吗?” ——拜托,这可是历史上第一只家养大熊猫,必须留下记录! 阴嫚一见熊猫眼睛就亮了,小跑着迎上来:“善!阿兄,我可以靠近摸一摸吗?” 赵乐秦小心地把团团放在地上:“团团尚年幼,阴嫚先慢慢过去,它若不躲,你再轻轻地摸。” 阴嫚使劲儿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挪过去。 看着熊猫依旧懒洋洋的样子,她的脸上浮现出惊喜的笑容,伸出一根手指,蜻蜓点水般轻轻一戳。 “哇!”松软的触感顿时让阴嫚瞪大了眼睛,“阿兄,团团的毛极软!” “然也!然也!”赵乐秦微微抬起下巴,神情骄傲无比,“我们团团无出其右!” 阴嫚大力点头,脸上都是赞同。 她轻轻抚了抚团团的背:“阿兄,我知如何作画了!” 就在阴嫚打算给赵乐秦讲构图的时候,忽然门外传来一阵喧哗,一位侍从面色激动地冲了进来。 “何事?”阴嫚皱起眉,含怒目视来者。 赵乐秦连忙看了一眼团团,发现团团已经又睡过去了,顿时松了口气。 那侍从面色涨红,语调猛地压低,甚至有些破音。 “公主,方才传来消息,齐王出降了!” 赵乐秦猛地睁大了眼睛。 最后一个齐国也被灭了,所以—— “统一六国了!” 赵乐秦和阴嫚同时开口,两人对视一眼,喜悦像夏天的汽水一样“啵”地在心底炸开。 “赏!皆有赏!”阴嫚兴高采烈地下令,宫殿里一时喜气洋洋。 欢声笑语从四面八方向赵乐秦涌来,可渐渐地,一种荒诞之感像一层水膜般笼罩住他,周遭的声音变得模糊而遥远。 赵乐秦觉得自己正被抽离、剖开,一半的灵魂飘回那个炎热的夏天,自己正百无聊赖地支着头,看着老师敲着黑板反复强调“记住这个知识点!公元前221年,秦国完成统一大业,建立秦朝,定都咸阳”,另一半的灵魂却悬浮在这片沸腾的空气里,与秦人共享着同一场胜利的狂喜。 “阿兄?” “阿兄!” 欢呼声忽然重新在耳中轰鸣,赵乐秦回神,发现阴嫚伸手在自己眼前晃着。 “阴嫚,怎么了?” 阴嫚捂嘴偷笑了一下,十八兄是高兴傻了吧! 她清清嗓子,正色道:“阿兄,父王一统六合,我等是否应备礼以贺?” 赵乐秦甩了甩头把回忆丢开,一想阴嫚的话顿时笑了。 ——真望父成龙了! 嘿,就冲着以后不需要学六国外语,他也得给大爹好好送个礼物。 赵乐秦环顾一圈天才画家的房间:“是得庆贺,但你献什么礼这不明摆着呢!” “你直接画一幅巨作记录庆典的盛景。”赵乐秦冲阴嫚挑挑眉,“原画挂在父王的宫殿,再让匠人刻在石碑上作个副本。后世之人但凡追述此事,都绕不过你‘大秦天才画家’的名号!” 阴嫚眨了眨眼,跟着兴奋起来:“是极是极!我怎么没有想到!” 她一时间灵感迸发,连忙抽出纸匆匆描画。 赵乐秦伸长脖子看了两眼,连忙缩了回去。 他现在脑子里的名画都被阴嫚搜刮完了,还是不要班门弄斧的好。 阴嫚只是大致记录一下灵感,不多时便收了笔。 她一抬头,看到十八兄漫不经心摸着团团的样子,有些好奇地开口: “那阿兄要献礼何物?” “我?”赵乐秦还在想着接下来的历史事件,闻言随口道,“这种开天辟地的大事,配的都是大场面,我又没什么擅长的……” 赵乐秦说着猛地住了嘴。 ——等等,没见过猪跑还没吃过猪肉吗? 赵乐秦顿时两眼放光,话锋一转:“但是为兄义不容辞!” 哈哈,通通让开,我要开抄了! · 一周后,众公子公主齐聚十八公子的宫室。 扶苏前段时间刚升级为爹,看着面前一群小萝卜头甚至都有点父爱膨胀,见众人到齐,含笑开口问道:“十八弟,今日所为何事?” 赵乐秦神秘一笑,冲项羽打了个手势。 项羽收到信号,立刻满脸兴奋地蹿了出去。 赵乐秦抬手虚按了按,朗声道“诸位兄姊,请看!” 话音刚落,浑厚沉雄的音乐忽然响起,众人好奇的看去,却见到了一支奇怪的队伍。 他们身着统一的衣裳,身形相仿、动作一致,远远望去宛若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伴随着整齐划一的“踏、踏、踏”声,由远及近,震得人耳畔嗡嗡作响。 明明没多少人,却硬是走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哇——” 面对气势磅礴的队伍,没见识的小萝卜头们发出一阵惊叹。 “还有还有!”赵乐秦满脸笑容。 在众人期盼的视线下,这支队伍行至半途,忽然齐声高呼,声音雄浑嘹亮:“秦定天下,万年无疆!” 声浪席卷四方,直破云霄。 然而激昂的音乐未曾停歇,队伍又整齐前行了十几米,项羽忽然高喝:“立定!” 随着一声令下,只听“啪啪”两声脆响,队伍中所有人齐齐止步,队列依旧规整如线,没有丝毫错乱。 即使是不懂兵事的人也能感受到这份威严与纪律,扶苏更能感受到里面的门道,惊异地看着赵乐秦:“阿弟,你这兵卒进退有度、号令如一,大善!” “是极是极!”阴嫚激动地拿出小本子,抄起简易碳笔就是一顿速写。 见众人越说越起劲儿,赵乐秦连忙举起胳膊示意:“我今日不是为了展示练兵的。” “那是什么?”公子高疑惑地开口。 赵乐秦伸出一根手指,扶苏看到这个动作心里就一咯噔。 ——糟了,阿弟又是这个…… “我有一个妙妙主意。” 赵乐秦得意洋洋地抬起下巴。 “我们父王创立了前所未有的功绩,身为儿女怎么能不献礼呢?”赵乐秦一步踩到了椅子上,左右顾视,“我们联合起来,向阿父提议举办一次校阅!” 赵乐秦挥了挥胳膊:“你们也看到了,这种校阅多么有气势!这仅仅是十五个侍从罢了,甚至都不是真正的兵卒!如果有一百人、一千人,乃至一万人……” 众人陷入想象之中,唯有将闾对军事完全不感兴趣,第一个回神:“可是十八弟,这和我们献礼有什么关系?” 赵乐秦一下蹦到将闾身边,拍拍好二兄的胳膊:“二兄你说到点子上了!我们的献礼是校阅中间的合唱环节!” 赵乐秦“唰”地一下从袖子里抽出了长卷:“词我找人写了,还得有劳二兄谱曲。” 将闾接过来,大声地读给众人听:“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威震四海。” 扶苏作为在场丈育中的文化水平最高的老大哥,一下便感受到了里面的才气纵横。 他反复品味几遍,有点迟疑地开口:“此句写的甚好,但我怎么觉得有点……不整齐?” “噢,反面还有!” 将闾忽然喊了一声,继续大声念道:“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挥剑决浮云,诸侯尽西来。” “这个好,我喜欢!”公子高觉得这个简单多了,立刻连连点头。 面对扶苏的提问,赵乐秦面不改色:“我也没给人家说要求,诸位兄姊根据实际情况再改就是了。” ——对不起啦太白先生,您诗仙下凡只有更强的,我这就给您脚下的台阶垫的再高点。 ——很抱歉啊贾谊老兄,您九年义务教育让人“背诵全文”,我这就给您上上难度! 将闾像是领到村长任务的赏金猎人,兴奋地一挥拳:“交给我!请诸位兄姊放心!” 在场之人都是紧密合作搞了好几次事的,一个个轻车熟路,立刻积极应和。 “善!”“彩彩彩!”…… 眼看着气氛越来越狂热,扶苏连忙打断这群上头的弟弟妹妹:“且慢!” 看着一群乌合之众闪闪发光的眼睛,靠谱的老大哥无奈地开口:“便定作歌咏了?于校阅中献礼?” 扶苏哭笑不得地数着:“先不说别的,我们秦国的校阅,素以车驰卒奔、军阵演武为重。贸然改成队列,虽然气势非凡,是否合乎法度?” 这就触及在场学渣的知识盲区了,乌压压的一群小孩顿时安静了下来,陷入呆滞。 唯有赵乐秦毫不担忧,大大方方地向前一步:“我们父王都统一六国了,前人也没做到过这种事情呀,干嘛还要按照前人的礼节呢?” 芊阳像是被触发了关键词,立刻握拳高呼:“我命由我不由天!” 此话一出,四下顿时应声如潮。 扶苏感觉自己被此起彼伏的口号包围了,整个人瞠目结舌——这都什么跟什么?怎么就又燃起来了? 赵乐秦欣慰地点点头,看向呆滞的扶苏:“大兄?” 扶苏微微倒退半步:“即便不论礼制,校阅所需资费从何而出?” “找商人出资。” 赵乐秦想都不想地果断回答,还贴心地举了个例子。 “我听闻巴清就是被父王接到咸阳客居,以公卿王侯的礼遇奉养的。先例在前,如果有商人愿意出资,比如需要青铜号角,商人就可以在上面刻上‘某某氏敬献’,有重大贡献再安排个席位。” 扶苏呆了几秒,不可置信地思索片刻——好像,行? 他浑身一凛,继续道:“那还有涉及的军队调动、场地安排……” 扶苏一个一个数下来,最后正色道:“最重要的是,父王是否应允?” 赵乐秦微微挑眉,脸上浮现出一个天真无辜的笑容。 ——这才哪到哪呀,大爹后面有的是震撼首发! 又是自夸“德兼三皇,功过五帝”,把老前辈踩在脚下,又是频繁巡游与刻石颂德,宣示主权、神化自己,还大兴土木与奢华建筑,来展示权力大肆享受。 现在大爹刚刚完成“六王毕四海一”的史诗级成就,是欲望雷霆膨胀,恨不得和太阳肩并肩的好吧? 拒绝?不可能的。 赵乐秦心里咕嘟嘟吐槽半天,面上却一摊手,嘿嘿一笑:“这个嘛,要靠大兄你去向父王讲啦!” ——好哥哥,加油吧! 赵乐秦向扶苏挤挤眼,下一刻,他高举双手,大声呼唤: “大兄!大兄!” 妙妙点子王带头向好大兄发起冲锋,不嫌事大的狂热分子们左右对视一眼,立刻选择把长兄高高架起,跟着齐声大喊: “大兄!大兄!” 在宛若山呼海啸的声浪中,在一众弟弟妹妹期盼的视线下,扶苏艰难地咽了咽唾沫,感觉自己压力山大。 “你们、不是,我……唉!” 当日傍晚,扶苏赶到了咸阳宫。 · 咸阳宫里,嬴政翘着嘴角读了一波文采盎然的夸夸,又欣赏了一遍充满秩序与法度之美、整齐划一的队列,满意地点点头。 ——无论是否进行校阅,这赞颂与仪仗甚得他心! 嬴政微微点着“诸侯尽西来”几个字,思绪翻涌。 现在他刚把齐国事宜处理完毕,但疆域毕竟增加了数倍,新的问题层出不穷。当立何法度、设何官制?如何荡平反抗、肃清异声?新权旧派又该如何重新制衡? 一切的一切都需要他裁决,饶是以嬴政的效率,骤增的政务也让咸阳宫时常灯火通明,一亮便是一夜。 嬴政知道六国初灭,人心浮动,天下未必真的敬服,他也日夜操劳、理政不辍,不敢有半分懈怠。 可嬴政心底深处,始终压着一股按捺不住的意气。 ——寡人终结了周室东迁以来五百余年的乱世纷争,创下这前无古人的一统大业,凭什么还要恪守称王的旧制?若依旧称孤道寡,与历代诸侯又有何分别? 嬴政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思绪越来越清晰。 或许……他可以先稍稍改一下传统的校阅。一则威慑,使六国余孽见之胆寒,不敢轻举妄动;二则试探,让朝臣与黎民亲睹新军威仪,以此引导人心所向;三则……彰显寡人独有的功绩与威仪,打破古来旧制的桎梏。 嬴政望向扶苏,开口考教道:“你有何见?” 扶苏早有腹稿,立刻扬声对答:“父王,此队列步伐如一,如山岳移行,令人望而生畏,或可让天下人知父王之威,彰我秦之强。臣以为一可阅军实,察士卒之练、甲兵之利;二可慑六国遗臣,使其知秦师不可犯;三可安黔首,使知国有坚兵,可托生业。” 嬴政很满意扶苏已经能看到校阅的教化作用,比之前大有长进,面上却不漏分毫,继续提问:“何以观颂?” 扶苏面色镇定,朗声答道:“臣等以子颂父,其情由衷,天下人子皆可共情,此其一焉;我秦室上下同心,宗庙有托,六国遗民见之,当知秦之强,不仅在甲兵,更在骨肉之固,此其二焉;孩童无知,所以言真,其声无邪,所以近天。天命既归,谁敢不从?” 扶苏回答完毕,垂下眼盯着地砖——大兄只能帮到这里了! 嬴政眼睛里浮起淡淡的笑意,微微颔首。 他抬手,示意侍从取来笔墨:“令,丞相、奉常、廷尉、国尉、郎中令,入咸阳宫,共议校阅之制,以定章程。” 扶苏猛地一抬头,脸上绽放出喜色。 嬴政唇角微挑,眼底野心翻涌,先前那点烦忧早已被焚尽,只余一股舍我其谁的自信。 他漫不经心地垂眸,长睫投下冷峭的阴影,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慢。 诸侯之王、列国共主算什么? 他要的是凌驾于千古之上、镇慑千秋万代的无上尊位;他要的是独掌乾坤、定鼎九州的绝对权威。 礼法、秩序、制度、文字、疆域……这天下,都该由他亲手重塑! 殿中不知何时已点上了烛火,嬴政的身影投在舆图之上,仿佛已与那广袤疆域融为一体,隐隐之间,似有万军齐进,声震九霄。 作者有话说: 关于设定:1.校阅:即阅兵,当时称“大阅”“大搜”“校阅”“观兵”。虽然秦末战火导致大量宫廷档案和文献被毁,《史记》等后世典籍侧重政治、战争,略于仪式细节;但汉承秦制的记载与考古发现,足以反向推证秦代阅兵的存在与形态,秦举行阅兵这一点是有极大可能的。最直观、最有力的考古佐证就是兵马俑!另外,秦素来也很重视军事校阅,这是承袭了先秦的“大阅”传统(如著名的“孟津观兵”)。当然了,战国阅兵与现代阅兵目的完全不同。战国时期,各国阅兵已从西周田猎式,演变为制度化军事检阅与政治威慑工具,核心是展示军阵、战车、骑兵与精锐士卒,本质是战前演习、军功考核、临战动员。有的国家真是故意开到边境秀肌肉,阅完兵很可能直接开仗,是为了杀人夺地灭国的。战国也没有正步,只有战阵动作,比如坐、进、退、左旋、突击、合围……比如《周礼?大司马》详细记载春秋至战国的教阅动作:“以旌左右进退,以金鼓节坐作。”另外根据睡虎地秦简记载,军阵训练、兵器点检、什伍编制有严格规定,证明“列阵、行进、射艺”是日常训练内容,可直接转化为仪式化展示。扯远了,文中设定嬴政在刚刚完成了“并吞八荒”的伟业时进行阅兵,是考虑嬴政需要通过军事仪式巩固政权,展示国威,另外就是邪恶比格的撺掇了哈哈哈哈。2.关于口号:秦武公为春秋早期秦国君主,铭文以“万年无疆”祝颂国君长寿、国祚永固,是秦国最早的“万年无疆”金文记录。睡虎地秦简(战国末–秦初)里抄录大量为官准则与吉语,其中“万年”“无疆”作为祝颂语出现,用于祝颂君主、国家、长官。占卜吉语中,“万年无疆”是祈求长寿、国祚长久的固定用语。历史资料补充:巴清:战国时代大工商业主,中国乃至世界上最早的女企业家。巴寡妇清因是巴郡的寡妇,名清,故被称作“巴寡妇清”或“巴清”丈夫死后,巴寡妇清守着家族企业,凭雄厚财力保卫一方。是秦始皇陵里大量水银的主要提供者之一,因其在政治军事上的特殊地位,与另外一位大商人大牧主乌氏倮被国家当作上宾礼遇。嬴政将她留在咸阳客居,以颐养天年。巴寡妇清死于公元前220年,葬于秦国都城咸阳附近。秦始皇表彰其守贞之节,封其为贞妇,下令在其葬地筑“女怀清台”,以昭天下。真的是一位传奇! 第38章 大秦阅兵·上 在某位不知 在某位不知名点子王的werwer下, 经过数月的准备,一场规模、内容都前所未有的校阅已经基本准备就绪。 经过宫廷博士嘶声裂肺的据理力争,这场校阅到底保留了传统的战阵演武, 但新增的队列行进与新式礼乐却引来了无数讥讽。 尤其是六国旧贵族,听闻此事简直乐得前仰后合了! “戎狄之俗,不通文章。” “所谓队列, 恐是驱赶士卒如牧羊驱群罢!” “什么粗鄙野声也算新乐?” “要贻笑大方了!” …… 嘲讽被酒醉的小商人无意间捅了出来, 传到了扶苏的耳中,反而彻底激起了他的逆反心理。 好大兄一开始只是不想让弟弟妹妹们失望,其实心里也觉得这校阅有些变化太过了, 但他自己心里想想就罢了, 外人胆敢如此轻视?! 扶苏怒火熊熊下,几乎是一个人掰成了八瓣儿用。他一手办嬴政布置的任务、一手抓自己的课业,既要抽出时间和妻子培养感情,又要照顾自己刚会喊“阿父”的儿子, 还需要参加弟弟妹妹们的颂歌排练……除此之外, 扶苏偶尔还会去点子王那里寻寻建议,整个人直接瘦了一圈。 点子王见好大兄如此积极, 确实给出了一点指导意见。 ——观礼的人有秦王大爹、有功臣高官、有六国贵族、有商人巨贾, 但……为什么没有百姓呢? 扶苏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惊诧道:“啊?” 赵乐秦疑惑地看向扶苏:“阿兄, 百姓、庶民,他们交赋税、服劳役,他们打仗、他们流血, 他们才撑起了国家呀!” 扶苏震撼地看着自己的阿弟。 饶是扶苏从心底相信儒家的这一套,也真的在生活中努力贯彻“仁义礼智信”,是有口皆碑的仁善君子, 但他到底是嬴政培养的继承人,思考时是站在统治阶级一边的,不会真的站在底层角度。 庶民愚昧,庶民无知,庶民需要教化。 统治者应该慈悲,应该仁善,应该引领方向。 怎么会有人理所当然的从庶民角度思考,好似、好似认为他们才是国家的主体啊! 扶苏沉默良久,郑重开口道:“阿弟,多谢你教我了一个道理。” 他认真向赵乐秦行了一礼,转身匆匆忙忙去写奏疏了。 ——虽然不能彻底放开管束让庶民旁观,但咸阳附近德高望重的三老、各县的长者……还是能选一些代表来的! 赵乐秦被扶苏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无奈地挠挠头。 唉——其实,他主要是习惯了军民一家了啊! · 时间一晃就到了校阅的日子。 天上是层层叠叠的云,看上去莫名让人感觉到丝滑,像尚未完全展开的锦缎。 渭水两岸的杨柳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万千绿丝绦垂下来,飘出点点柳絮。 有的飘得高高的,飞到了几乎闪闪发光的章台宫观礼台,有的贴着台前极为宽阔的驰道上,顺着扑往起点处那装束统一的队列,还有的飘向南边更大、更宽阔的空地——那里是上林苑的边缘,上面满是列阵完毕的战车、兵卒、战马…… 章台宫高台中央,穿着一身玄色礼服的嬴政威严无比,上下郎官、卫士各就其位。 东西副台上,高官功臣、六国贵族依次入席。 远处百姓的看台上,白发三老们已静静等待。 嬴政微微眯起眼,望向天上躲在云后的太阳——与他十七年前加冕那天一样。 那时他接过了先祖的赐剑,如今终于四海皆平,万民臣服。 风灌进嬴政的衣袖,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要乘风而起,在万里长空,俯瞰这片终于完整的山河。 所有人都在静静等待,空气中弥漫着肃杀的氛围。 终于,一个侍从上前请示:“王上,吉时已至。” 嬴政肃颜颔首,声音威严:“启。” 秦王下令后,悠长、沉雄的号角声响起,传到远处整装待发的军阵。 号角未落,战鼓骤然擂响,几十乘战车同时启动。 马蹄声从稀疏到密集再到连成一片,最后汇成一道连绵不绝的轰鸣。 黄土在车轮下翻涌、炸裂,在风中卷成一条黄色的巨龙,跟在战车后面翻腾咆哮。 从观礼台远远望去,只能看到一片滚滚的烟尘。 紧接着,金鼓声忽然变更急促密集,“咚咚咚”响成一片。 下一刻,骑兵从战车的缝隙间冲了出去。 他们从静止到狂奔只用了几息,在奔跑中迅速收缩成一道铁流。 骑兵人马合一,忽而散开如惊飞的群鸟转向、加速,忽而聚拢如合围的狼群左右包抄、正面突击,冲到空地中央时,手中的柄短矛同时指向天空,折射出冷森森的寒芒。 几番变换后,骑兵在空地上划出最后一道弧线,缓缓收拢,退回阵侧。 金鼓再变,沉稳而厚重的鼓点声中,军阵动了。 令旗所指,大军所向。苍旗横指,朱旗点动,玄旗斜引,那片兵卒组成的黑色海洋开始变幻,方阵变圆阵,雁行变钩行……战鼓声声,万人如一。 直到最后一个阵形变幻完毕,金鼓声停了。 刚刚翻腾的黑色军阵瞬间静止下来,像一片刚刚完成潮起潮落的黑色海洋,唯有矛尖、戟刃的波光在粼粼跳动。 烟尘渐渐落下去,落在那片被战车碾过、被骑兵踏过、被千万只脚步踩过的黄土上。 士卒们退回原位,重新列成方阵,像一片凝固的海。 副观礼台上,旧齐田昇面色发白地闭上了眼,战车仍在他耳边轰鸣;旧楚屈均的牙齿开始磕碰出“嘚嘚嘚”的声音,虎狼一样的兵卒吓破了他的胆;而旧魏师尚发抖的幅度,在一众擦汗的降臣中都无比显眼,把旁边来自韩地的张仲衬托得格外镇定。 张仲想起自己先前的嘲笑,深呼吸几番,盯着那片静止的军阵,忽然觉得喉咙发干,空气闷热。 他想抬头看一眼厚厚的云层,不知怎么,下意识先偷偷望了一眼高台上的那个身影。 嬴政专注地看这远处那片黑色的军阵,世界倒映在他的眼中。 张仲低下头,面色涨红。 ——降臣已经不被秦王看在眼里了。 忽然,雄浑的音乐声骤然响起,惊得张仲猛地坐直。 ——传统的战阵演武结束了,队列行进要开始了。 钟鼓相和,金石齐振,恢弘大气的乐音漫卷四野,中间夹着沉稳而均匀的鼓声。 驰道等候多时的方阵前,一面绣着“秦”字的大旗被哗啦一下展开了。 天上厚实的云层中渐渐裂开缝隙,阳光喷薄欲出。 柔软的白絮飘落在兵卒的坚硬的黑甲上,然而这些人却像一尊尊铁铸的像,任凭这白絮落满全身。 嬴政微微颔首示意。 下一刻,音乐陡然变得激越。几乎是同时,厚厚的云层忽然裂开一道缝,一束阳光直直地射下来,正落在驰道上。 这个天地配合的舞台上,第一个方阵,动了。 数千只脚同时抬起,同时落地,却只有一个声音。 他们踏着完全一致的步伐,像一座山在移动,像大地自己在踏步。 阳光下,成千上万支长矛仿佛同时亮起,像一片突然燃烧的金属森林。 整个观礼台静了一瞬。 与因为距离太远、只能看整体气势的战阵演武不同,驰道就横在观礼台前方,眼神好的从方阵出发时看得就一清二楚,随着这支队伍齐刷刷地向前,观礼台上的人甚至可以看清兵卒脸上的沟壑与汗水,以及……明亮到可怕的眼神。 方阵经过高台正前方时,领队军官忽然发出一声爆喝。 “止——举!”。 整个方阵的士兵齐刷刷地扭头,将兵器向上举起,倾斜出相同的角度。 “秦王万年!” 惊雷乍响,声震九霄。 距离最近的屈均被震得一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他在郢都见过最繁华的市井,最优雅的舞乐,却从没见过人可以这样走路。 为什么没有多余的动作?为什么没有左顾右盼? 屈均甚至怀疑他们没有呼吸! 席位更偏的关中大贾们倒吸一口冷气,然后便是压不住的狂喜——有这般兵力,如果秦王愿意,从陇西到辽东,所有的关卡都将一夜之间打通! 钢铁洪流依旧向前,一切都彻底摊开在天地之间,没有半点遮掩。 清清楚楚的方阵,整整齐齐的步伐,明明白白的威压。 无数次“秦王万年”反复响起,持戈带甲的士兵昂首挺胸,为自己的君王献上忠诚。 一直到分列式的最后一个方阵走过,震天的口号与脚步声缓缓远去,驰道上重新空了下来。 钢铁气息仿佛还凝聚在半空中,久久不散。阳光直直地照在空荡荡的路面上,竟让人产生一种刚才的千军万马只是幻梦的错觉。 直到这时,高台上,令旗才缓缓挥动。那音乐声随之渐缓,如潮水般退去,直至完全停止。 嬴政身前下方的观礼席上没有人敢出声。但远处,百姓看台那边,传来一阵低低的窸窣声——那是老人们终于忍不住的低声交谈。 “适才那……那……” “噤声!” 说话的老人被旁边的人制止了,赶紧闭上嘴。 但那几个字在音乐声中还是飘了过来,飘进田昇的耳朵里。 他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他听得出那种骄傲的语气。 田昇呆呆地看着驰道,好像看见齐国的旗帜被踩进了土里,上面沾满了泥土。 他不愿再看,仰起头,看着天空。 天空云彩在被风吹散,太阳慷慨地把光芒洒向大地。可奇怪的是,明明是这样明媚的天,他却觉不出暖意。 田昇看见了天边一个黑点正在靠近。 那是一只鹰。 它飞得那样高,那样从容,那样理所当然,穿过那片越来越亮的阳光,闯进了这片它不该来的天空。 高台上,嬴政也注意到了那只鹰,抬起了头。 所有人都顺着秦王的动作抬起头。 嬴政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身旁的弓。 那张弓是今年新制的,柘木为胎,牛角为面,筋胶坚韧。侍从已经微微躬身,只等秦王一个眼神,就会双手奉上。 嬴政忽然一笑。 他没有伸手拿弓,而是直接指向那只还在盘旋的鹰: “给寡人射下来。” 这六个字落下的瞬间,天空中最后那一层薄云散了。 太阳完完整整地露了出来,悬在中天,光芒万丈地照着。 同一时刻,刚才还纹丝不动的锐士,齐齐开始取箭、搭弓、拉弦。 “放——” 不知是谁喊出的这一声,也许是将军,也许是传令兵,也许只是共同的心声。 所有持弓的锐士同时举起了弓,弓弦震响,箭如蝗起,遮天蔽日。 那只鹰甚至来不及鸣叫一声,就被那片黑色的箭雨彻底吞没,消失在阳光里。 箭雨落尽,天空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柳絮被箭风带动,纷纷扬扬地旋起来,像一场突然倒卷的雪。 嬴政满意地颔首,轻轻拂了拂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作者有话说: 【关于设定&历史资料补充】章台宫:是接见使节、举行典礼的重要宫殿。汉承秦制(我怎么每次补充资料老打这个词……),未央宫前殿基址即秦章台宫主体建筑,汉代沿用并增筑,根据《汉长安城未央宫前殿遗址勘探》,未央前殿(秦章台)现存残高8到10米,台顶至现地表约10米。秦代宫殿建筑以宏伟著称,参考秦咸阳宫一号殿的高度,章台宫台基原高大概在12到15米。感觉这个在战国真的相当高了,站上面居高临下,远远看去一览无余了属于是。章台宫前的驰道:根据《秦咸阳城遗址考古发现与研究》渭南章台、兴乐、甘泉诸宫前均设东西向主驰道。根据《秦代交通考古研究》宫前驰道标准是中央三丈(约6.9米)御道,两侧各宽20到25米旁道,总宽50到60米。秦有举行大型典礼的空间和需求:在府库遗址出土了600多么斤石磬碎片,石磬是重要的国家礼乐器,用于大型典礼场合。这些礼乐器上刻有“北宫乐府”等秦小篆字样,证明秦代已有专门的乐府机构负责国家礼乐——这也从侧面说明,秦人具备举办大规模典礼的场地和组织能力。简而言之,秦够大,够宽阔,完全有地方搞阅兵!关于传统军演部分的顺序:关于传统军演,篇幅问题只写了战车驰驱在先,骑兵奔袭次之,军阵变幻压轴。骑兵部分还去掉了射箭(正儿八经打仗骑兵+射箭才是战力max),这里主要是把高光留给祖龙陛下了。六国国君的处境:六国国君分别处置,结局凄惨。让这些人公开出现在咸阳的阅兵式上,政治风险太高,所以设定他们不出席。《史记》记载其下场如下:韩国韩安被囚禁于陈县(今河南淮阳)后因旧都新郑的韩国贵族发动叛乱受牵连,被处死。赵国赵迁被流放至房陵(今湖北房县)的深山中,最终饿死或郁郁而终。魏国魏假下落成谜未明确记载其结局。楚国负刍被俘后被废为庶人(平民),最终结局不详。一说死于乱军之中。燕国姬喜被秦军活捉。一说被贬为庶人后自杀,一说不知所踪。齐国田建被迁至共地(今河南辉县),被活活饿死。邀请六国贵族出席:是一种“怀柔”与“警告”并举的手段,既表明归顺新朝可享富贵,也暗示反抗将以卵击石,所以设定邀请他们出席。《史记》关于此次大规模移民的原始记载原文为“二十六年……徙天下豪富于咸阳十二万户”。即在完成统一的公元前221年,秦始皇采纳了李斯“灭诸侯,成帝业,为天下一统”的策略,其中一项重要举措就是“徙天下豪富于咸阳十二万户”。这十二万户的核心,正是被灭六国的王族、贵族和世家大族。将这些人集中到首都,既是为了“强本弱末”——削弱原六国地区的社会根基,充实关中,也是便于中央政权对他们进行直接监控。文中的六国贵族姓氏是根据史料推测的,名字都是私设。三老:三老是秦代乡官,掌教化,由年长有德者担任。《汉书·高帝纪》载:“举民年五十以上,有修行,能帅众为善,置以为三老,乡一人。”虽然这是汉制,但秦代已有类似设置。《通典·职官十五》明确记载秦代乡官设置:“秦制,大率十里一亭,亭有長;十亭一鄉,鄉有三老、有秩、嗇夫、游徼。……三老掌教化。”即秦代基层行政为:十亭为一乡,每乡设三老一人。《史记·陈涉世家》记载陈胜攻占陈县后,“号令召三老、豪杰与皆来会计事”,各乡三老都来议事,也可佐证每乡设三老一人的制度。 第39章 大秦阅兵·下 全场鸦雀无 全场鸦雀无声。 赵乐秦“咔吧”一下捂住快惊掉的下巴, 激动地心肝乱颤。 这就是传说中的天子之箭吧? 自周天子以来诸侯纷争数百年,能真正执掌兵权、号令三军的君王屈指可数,即使放眼华夏上下五千年, 能令行禁止、如臂使指的天子又有几人? 嬴政就站在这里,一令既出、万军景从。 绝对的自信,绝对的掌控, 绝对的威仪。 从此, 降臣不敢潜谋而犯典,士不敢弯弓而抱怨。 日月于怀,江山在握。举世皆臣, 唯我独尊。 这是真正的千古一帝! 赵乐秦被嬴政随手的操作秀了一脸, 兴奋地恨不得现场化身成一匹嗷嗷叫的狼。 “阿弟!” 一双手忽然扯了扯赵乐秦的袖子,声音压得低低的。 赵乐秦带着梦幻的笑容看过去:“二兄,何事?” 将闾的眉宇间都是紧张之色,小声说道:“整备妥当, 即刻便轮到我等!” 在大多数人都沉迷于嬴政的王霸之气时, 唯有音乐家将闾不为所动,满心满眼都是自己排练的合唱。 见合唱团都开始神游了, 将闾极其不放心这群不靠谱的兄弟姊妹们, 硬是挨个提醒过来。 赵乐秦猛地回神, 冲将闾灿烂一笑:“好的好的。” 这时, 金鼓再次响起。 “走!”将闾急切地开口,小幅度挥舞着胳膊。 众人神情也紧张起来,小跑着站到预定位置, 将闾一直等着所有人都站好了,自己才放心地归队。 在越来越急促的鼓声中,扶苏带着弟弟妹妹们齐齐行礼。 嬴政微微颔首:“起。” 合唱团直身归位后, 那本就急促的鼓声陡然又紧了几分。 紧接着,筝弦骤起,铮然如金戈交击;编钟齐鸣,浩浩若沙场点兵。 在一片赳赳出征的肃杀之气中,干净的童声突然响起了。 “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 那是最清亮的童声,像山间的溪流,像三月的春风,像此刻漫天飘落的柳絮,与一直未停歇的战鼓声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反差。 童声在唱“奋六世之余烈”“秦王扫六合”。 ——历代秦王的夙愿,终于在此刻达成。 童声在唱“振长策而御宇内”“虎视何雄哉”。 ——这是天命所归,这是英雄的史诗。 童声在唱战争的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山河; 童声在唱功业已成,感谢百年战乱结束、天下人终得太平。 天真无邪的雉子开口,干净的童声在天地间回响。 百姓的眼眶湿了。他们有一位强大的君王,带领他们结束了祖祖辈辈深陷的战乱,他们的子孙再也不用如惊弓之鸟般活着了。 六国降臣在这样的童声里却顿觉痛楚,只觉得心口被一把钝刀反复割磨。那童音没有熟悉的乡音,是只属于胜利者快活的宣告。 淳于越皱起了眉——这合乎《周礼》吗?这童声确有教化作用,但《周礼》规定校阅的内容是简车徒、习战阵,是平而修戎事,是以田猎教战阵,现在可非歌功场合啊! 同样的歌声落入不同人的耳中,反应千差万别,映出了众生百态。 而嬴政本人亦是心绪纷乱,百感交集,陷入了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中。 人总是追逐着更极致的圆满,当个人的功业抵达巅峰,反而会触碰到另一种渴望——那些在来时路上被遗忘、被牺牲,被有意无意掩埋的东西。 干净的童声猝不及防地撬开了嬴政盔甲,让他想起了已经深埋在心底的过往,那个他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放下了的,曾经动荡不安、勉强苟活的童年。 那些漫长的、孤独的岁月里,嬴政不曾有过这样无忧无虑的歌声。 嬴政看着台下那群小小的身影,看着他们仰起的脸。 一阵风来,天地间好似忽然飞起了雪,为童声附上柔软的点缀,看起来美得惊人。 ——不过,唱歌的人就不那么美了。 眼见着一团柳絮要突袭自己的嗓子眼,赵乐秦连忙闪电般出手,一把将柳絮攥在了掌心。 还好这堆柳絮来得快去的也快,一阵风过去又飞远了。 赵乐秦一边继续唱,一边向嬴政看去。 ——没有被看到吧? ——哦,大爹也在看自己,那大概是看到了。 赵乐秦开心地冲大爹来了一个wink。 嬴政但看着赵乐秦笑得灿烂又臭屁的样子,一腔柔情顿时化为哭笑不得。 他微微偏头,本想瞪这轻佻的竖子一眼,却猝不及防望进了赵乐秦的眼底。 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带着肉眼可见的真诚。 嬴政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挨个看过去,俯瞰的优势下,一眼便能看到子女们的紧张、激动,以及……毫无保留的依恋。 稚嫩的面孔上没有背叛,没有算计,只有对阿父最纯粹的、赤诚的仰望。 嬴政的手指微微蜷缩,下意识又看向其中最热烈的十八子。 赵乐秦见状,又迅速飞了个眼神过去,放肆地表达着自己的崇拜和喜爱,脸上的笑容坦荡极了。 嬴政身体微不可查地轻轻后仰。 ——他不习惯这样不计代价的给予。 嬴政微微抿唇。 他甚至有些奇怪,这个孩子明明生而丧母,为何身上的暖意无穷无尽,像是永远不会干涸的泉眼。 嬴政永远不会知道,这个看起来每天快活无比的小孩,他的情感与三观早已在另一个太平盛世被稳稳填满了——在那个有老爸用笛声逗他醒来的清晨,在那个有老妈变着法子投喂的四季,在亲人无条件陪伴与守护的十八年里。 赵乐秦是被爱滋养出来的孩子,所以,即使他被突然扔到了落后又陌生的世界,他仍可以用最大的勇气面对困难,仍能毫无保留地去爱、去信任,可以把每一天都过得有滋有味。 而嬴政则是一个完全的、彻底的反面。 他永远在失去、一直遭到背叛,几十年的经历反复提醒着他,越是血脉亲人,越可能意味着伤害——童年把他抛弃在敌国的父亲,捧情人与私生子上位的母亲,举兵叛秦的弟弟成蟜,伐楚时背后插刀的表叔熊启…… 嬴政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对赵乐秦胡闹的行为一次次纵容背后,是他回避又渴望着这样的童年,靠近又惧怕这样的情感。 可,比格大王不允许有人封心锁爱。 赵乐秦领着他的兄弟姐妹们,用最盛大、最张扬的形式进行了响亮的许诺。 他们敬他,爱他,依恋他。 他们的父亲是天地间最强大的君王,是子女永远的骄傲。 战鼓声渐落,童声还在回荡。 当天下一统的功业抵达顶峰,当缺位的情感终于被填满,嬴政几乎要被这纯粹的感情冲击得落荒而逃了。 ——他血脉的延续,他从未拥有过的、无忧无虑的童年,此刻正在用最盛大的方式,回响在他面前。 阅兵结束时,柳絮已经落尽了。 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白,像一场迟来的雪。 · 阅兵结束后,赵乐秦诡异地发现,大爹对自己的容忍度忽然变得更高了。 在十天内接了三批赏赐,两周被抽查了五次课业后,赵乐秦疑惑地原地转了几圈。 ——不对呀,《阿房宫赋》里不是这样的呀! 接下来明明该是“始皇之心,日益骄固”的戏份,大爹应该更老登、更龟毛、更自负、更万恶甲方,先拿捏、再刁难、处处挑刺、说一不二,你怎么直接上来就跟我变好爹了!?完全不符合人设,我——立刻接受! 邪恶比格百思不得其解了三分钟,痛痛快快地把事情抛之脑后。 ——管他是因为什么呢,恃宠而骄,走起! “阿父阿父!”赵乐秦一撸袖子,乐颠颠地跑到咸阳宫。 熟悉的大嗓门传来,嬴政了然地抬起头。 赵乐秦草草一礼,凑到嬴政跟前。 嬴政顺势放下手里的奏疏,眉间的折痕一松,指节轻轻叩了叩桌面:“何事?” 赵乐秦眨巴眨巴眼,脸上挂着极为灿烂的笑容:“阿父,我还没有见过大朝会什么样子,我能不能上朝旁听一次呀?” 嬴政微微挑眉,心里升起好奇:“你为何忽问此事?” 常理来说,公子申请上朝算是踏入权利窝的开始,但嬴政半点没往赵乐秦争权夺利的方向想。 这倒不是嬴政龙眼看人低,主要是赵乐秦实在精力十足,又完全坐不住,天天除了上课就喜欢折腾吃喝玩乐——还是上到扶苏,下到荣禄,几乎是带着整个秦宫的公子公主们一起折腾! 嬴政时常觉得,按照这竖子爱玩儿的劲儿头,能跟上课业的进度都得感谢上天开眼,赐了这竖子几分聪慧。 赵乐秦笑眯眯地向前半步,亲亲热热地贴了上去:“我没见过嘛!” ——上朝是很无聊,但是怎么能错过“寡人不做秦王啦,朕要当皇帝”“三皇五帝都不如我”之类的震撼首发! 赵乐秦换了一个眼巴巴的表情,表情诚恳极了:“我还没有亲眼看过父王上朝时的威严!” 他说着瞟了一眼桌面,思索着要不要来一次斟水递杯、指天发誓的装乖小连招。 可嬴政微微翘了一下嘴角,甚至没有多犹豫几秒: “可。” 听到大爹就这么轻飘飘地答应了,赵乐秦瞬间蹦了起来。 “哎呀,我就知道,阿父就是天下最好的阿父!” 赵乐秦顿时展颜一笑,眉目生辉。 嬴政看着眉眼间神采飞扬的小孩,总觉得宫殿都明亮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 昨天狠狠卡文,麻瓜没能如约更新第二章 ,今天多给大家补几个小剧场。【小剧场】小剧场1:嬴政自信地发问——天下英雄谁敌手?赵乐秦即答:曹刘。小剧场2:借着十八公子的侍从身份,项羽悄悄蹭了个观礼台的角落。看到来去如风的骑兵后,小胖子被钢铁洪流硬控了3秒,迅速做下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那个站在最前头的大将军,应该是我啊!小剧场3:·假如历史强力修正,秦虽然没有二世而亡,但仍没有跳出封建社会的轮回·《史记·秦始皇本纪》(节选)是日,天初阴晦,及军行,云忽四裂,日光下照,军容愈明。俄而,有鹰孤飞,盘桓阵上。王顾左右弓矢,弗取,遽举臂指之,令曰:“为寡人射之!”于是万弩齐发,矢如雨下,鹰应弦而坠。当是时,天宇廓清,晴光万里,士皆踊跃,以为天祐。太史公曰:秦之强,能并天下,岂非以兵革之利、号令之严哉?观其新定四海,即耀武以慑诸侯,虽一鹰之微,必示以万弩之威,其心盖欲使六国遗黎,莫敢仰视也。然天象应之,日光三变,岂非人事既极,天命有归乎?苏洵: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今秦一统久安,威加四海,势压九州。射一鹰而示天下莫敢逆,诸侯既灭,秦之强,无人能当,此势之所必然也。王安石: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始皇射鹰,日光三变,非天祐,非天谴,人事自强则天应之。秦能久存,在法度严明、政令一统,不在一鹰之死生。寇准:主威若此,三军震服,天下畏服!张居正:尊主威,定国是,严法令,一民心。始皇射鹰,正是以小见大、立威天下。秦不亡,正因权归于上、令行禁止。为君者,必使天下莫敢轻,莫敢叛。鲁迅:始皇射鹰,万弩齐发,看似天光照耀、军容极盛,实则一手遮天、压制群伦。秦若不亡,不过是强权压服久矣,百姓俯首,不敢仰视,所谓 “天祐”,不过是不敢出声的沉默罢了。小剧场4:《百家讲坛系列之·一指江山——嬴政射鹰背后的帝王心术》各位朋友,大家好。今天咱们就来聊聊,实则藏着大玄机的历史细节——秦灭六国后,嬴政阅兵时的射鹰之举。很多人觉得,这不就是一场阅兵上的即兴表演吗?实则不然,这一指是秦王的底气、权威,更是大秦帝国的霸气。这个细节,妙就妙在“王顾左右弓矢,弗取”这八个字上。您想啊,如果嬴政是自己拿起弓,嗖的一箭把鹰射下来,那顶多算他武艺高强,是个神射手。但一个帝王,最重要的能力不是自己射箭的水平。他这一指,就把自己从一个参与者,变成了绝对的掌控者。他指的不是那只鹰,而是秦国的百万雄师。下一刻万箭齐发,射下来的是鹰吗?不,射给六国人看的,是秦军对自己绝对的服从与恐怖执行力。这就有了一层非常深的政治寓意。那只盘旋的孤鹰,我们可以把它看作是六国残余势力的象征,是旧时代不甘消亡的游魂。它出现在秦军最威武的时刻,带着一丝挑衅,一丝不祥。嬴政的处理方式,就是告诉天下:在寡人的铁军面前,任何胆敢窥视、敢于凌驾于大秦威严之上的东西,无论你飞得多高,都只有一个下场——粉身碎骨。这是一种极度自信,甚至是一种傲慢。这份傲慢,来自于他“奋六世之余烈”的底气,来自于他刚刚完成的“吞二周而亡诸侯”的不世之功。更有趣的是天象的配合。阴云密布时开始,阳光乍现时军队行进,万箭射鹰时彻底放晴。这在我们今天看来,可能是巧合,但在当时,那就是“天人感应”。老天爷也在给这场大秀做特效。当那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玄黑色的甲胄上,照在嬴政指向苍穹的手指上时,它就在告诉所有人:秦并天下,那是天命所归。六国贵族的痛苦与畏惧,秦人百姓的自豪与骄傲,都在这一道阳光下,被无限放大。这一指,射穿的是飞鸟,震慑的是诸侯残余,凝聚的是大秦民心,更拉开了中国大一统王朝的序幕。嬴政作为千古一帝的自信与霸气,便在这“王顾左右弓矢,弗取”里体现的淋漓尽致了。【关于设定】淳于越:淳于越是齐国的博士,秦统一六国后入秦,担任博士、仆射等职,《史记》等原始史料中,没有直接、明确的文字记载 “淳于越是扶苏的老师”;这一说法主要来自后世史学推论与文学演绎,其依据是人物身份、时间线、政治立场、教育制度四条间接证据链。这里就私设,淳于越作为扶苏的老师得了个看阅兵的席位。【历史资料补充】无意间查到,最早的童声合唱团竟然是刘邦搞的哈哈哈:在《史记》中,对这一历史场景有详细的描述“高祖还归,过沛,留。置酒沛宫,悉召故人父老子弟纵酒,发沛中儿得百二十人,教之歌。酒酣,高祖击筑,自为歌诗曰:‘大风起兮云飞扬……’ 令儿皆和习之。”刘邦平定叛乱后路过故乡沛县,不仅挑选了120名儿童教他们唱歌,还在自己击筑高唱《大风歌》后,让这些儿童加入进来一起合唱。 第40章 始皇帝出道了 天色微明, 天色微明, 东方既白。 微弱的晨光中,臣子们神情严肃地站在殿廷外,列队等候。 队伍最前面, 赵乐秦靠着扶苏困得东倒西歪,甚至有点打小呼噜。 扶苏无奈地轻轻拍着赵乐秦:“阿弟?醒醒,时辰至矣。” “嗯嗯, ”赵乐秦睁开半只眼, 语调朦胧,“我再睡一小会儿——” 赵乐秦嘟哝着说完,眼睛“咔嚓”一下就又闭上了。 扶苏揉了揉酸涩的眼, 看着赵乐秦快昏迷的样子叹了口气。 昨日阿弟兴致勃勃地来寻自己, 非说什么“第一次上朝要走一走朝臣的花路”,硬是舍近求远要绕到宫门口再进去,连带着自己也起了个大早。 天色又明亮了一点,扶苏都能看清远处的人脸时, 谒者终于传令: “群臣入见——” 扶苏连忙摇晃赵乐秦:“阿弟!当入矣!” 赵乐秦感觉自己魂在飘, 呆呆地睁开眼:“好。” 扶苏半拖半抱着赵乐秦进入进入殿门,拉着他站好, 又不放心地交代道:“此处便是宗室的位置, 不可擅行, 切记!” 赵乐秦目光呆滞地前后望望, 发现他俩站的位置还挺靠前。 他今天比平时早起了至少四个小时,生物钟在拼命抗议,感觉脑子都懵懵的。 好像过了片刻, 又好像过了很久,终于响起了秦王升座的礼乐。 在气势恢宏的bgm中,嬴政终于穿着一身玄色礼服出场。 赵乐秦仗着自己的身高, 不仅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行礼,反而像一只小向日葵一般,全程目光追随着嬴政入座。 看着大爹高贵端庄的样子,赵乐秦咂咂嘴——大爹这几步走得怪有气势的,还踩着音乐的节拍了。 此时天色已经大亮了,阳光斜斜的射入大殿,一片光辉灿烂,赵乐秦也终于清醒过来,目光灼灼地期待着嬴政的震撼首发。 在一片肃穆中,秦王威严地开口了。 “寡人今日召诸卿,欲议一事。” 嬴政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在大殿中回荡。 “先王之时,韩王纳地献玺,请为藩臣。寡人信之,以为从此可息兵革。可不久,韩便背约,与赵、魏合纵攻秦。寡人不得已兴兵讨之,虏其王。”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赵王使其相李牧来盟,寡人归其质子。赵却背盟,侵我太原。寡人又兴兵诛之,得其王。赵公子嘉自立代王,复举兵击灭。” “魏王始约服从,旋即与韩、赵谋袭秦。秦兵诛之,破其国。荆王献青阳以西之地,又背约攻我南郡。寡人发兵平之,得其王,定荆地。” 嬴政的声音微微扬起:“燕王昏乱,太子丹阴令荆轲为贼,欲行刺于寡人!兵吏诛之,灭其国。齐王用后胜计,绝秦使,欲为乱。寡人遂虏其王,平齐地。” 赵乐秦目瞪口呆。 他差点以为自己还在做梦,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不是?亲爱的祖龙陛下,您说的那朵纯洁无辜的白莲花……是谁啊? 好好好,一切战争的起因都是六国不做人在先。 他们不是背弃盟约的小人,就是作乱行刺的坏蛋,简直作恶多端、坏的流脓,而他嬴政不过是被迫自卫反击,不料一不小心竟然赢了! 什么兼并?不存在的。 本想罢手,怎奈被坏人一再苦苦相逼,其实他嬴政就是正义的使者,真善美的化身,顺便平定了六国而已。 嬴政,一款新型诺贝尔和平之王! 看到大爹这种亲自辩经的做法,赵乐秦脸都皱巴到了一起——这活儿整的也太糙了! 赵乐秦微微摇头。 唉——也就是大爹的经验太少,这时候就应该找个大儒外包啊! 嬴政洋洋洒洒地铺垫一番,稍作停顿,图穷匕见。 “寡人以眇眇之身,兴兵诛暴乱,幸赖宗庙之灵,六王咸伏其辜,天下大定。” 群臣屏息,竖起耳朵听秦王铺垫许久的戏肉。 嬴政目光如炬,缓缓开口:“然,今名号不更,何以称成功,传后世?诸卿——其议之。” 话音刚落,廷尉李斯立刻出列行礼。 “臣等昧死,敢请大王……” 他抬起头,双手捧笏,高声奏道: “昔者五帝地方千里,其外侯服夷服,诸侯或朝或否,天子不能制。今陛下兴义兵,诛残贼,平定天下,海内皆为郡县,法令由一统。此自上古以来未尝有,五帝所不及!” 嬴政微微颔首,李斯的声音愈发洪亮。 “臣等谨与博士议:古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泰皇最贵!臣等昧死上尊号,愿王称‘泰皇’。命为‘制’,令为‘诏’,天子自称曰‘朕’!” 赵乐秦目光炯炯地看向嬴政。 大爹肯定不满意,毕竟他觉得自己功过三皇,德超五帝呢! 果然,嬴政端坐不动,目光扫过群臣,气势节节攀升。 “去‘泰’字,留‘皇’字。再采上古‘帝’位号,合而称之——号曰‘皇帝’。” 赵乐秦感觉自己脑子都不困了,期待地看着大爹。 嬴政目光越过群臣,望向殿外渐明的天色。 “其余,如诸卿所议。自今以往——” 嬴政眉宇间威势凛然,语声沉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朕——便是始皇帝!” 赵乐秦瞪大了眼,短路的脑子脱口而出:“始皇陛下九五至尊,万岁万岁万万岁!” 此言一出,殿中群臣立刻跟上,齐声高呼。 “始皇陛下九五至尊,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的颂贺声中,嬴政一愣。 大朝会的流程都是嬴政早就差人安排好的,他预定的内容压根不是这个。 嬴政略一品这话,旋即惊喜地看向赵乐秦。 这竖子喊的内容竟然比原来预定的还好,也不知是在背后花了多少心思,难怪特地要求上朝。 嬴政心里满意极了,但赵乐秦话一出口,心里就一个咯噔——这时候可还没这种说法啊! 在响彻云霄的颂贺声中,赵乐秦简直欲哭无泪。 ——自己这哪里是没睡好,这是明明没带脑! 呼声落后,嬴政面色和缓地开口:“此话可有什么出处?” ——来吧,既然你说得出这么有水平的话,一定是翻了很多参考文献,给大家都展示一下,朕要好好夸夸你! 赵乐秦面色一滞,嘴唇几番开合,迟疑地开口:“这个‘九五至尊’嘛,当然是有出处的……” 赵乐秦边说边小碎步靠近扶苏,然后狠狠踩了好大兄一脚。 “……这个‘九五至尊’,这个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扶苏:????? 扶苏倒抽一口凉气。 其实,在赵乐秦的话一出口,扶苏就震惊地看了过去。 ——阿弟,你也读过《易》? 等被好弟弟毫无武德地踩了一脚后,扶苏心脏猛地一跳。 好,对味儿了,果然就是阿弟瞎编的。 扶苏僵着一张脸看向赵乐秦,正好对上幼弟湿漉漉的眼神。 此时嬴政也发觉不对了,微翘的嘴角缓缓拉平,心里悔不当初。 ——他怎么就能忘记龙傲天的教训呢?! 嬴政深呼吸,正准备看向甚会体察上意的孙书通,决心以始皇帝之尊绑个大儒,为傻儿子强行挽尊。 “所谓‘九五至尊’,此语——此语自有渊源,非寻常之论也。” 扶苏开口了。 他深深吸气,额头渐渐渗出汗水:“容臣一一道来。《易》之为书,以奇偶为阴阳。其数始于一,终于九。一、三、五、七、九为阳,而九者,阳之极也。天之德刚健不息,故以九象之。陛下受命于天,刚健中正,此合于九之德也。” 扶苏再次深深吸气,缓缓道:“凡卦有六爻,初、二、三、四、五、上。五爻居上卦之中,且为阳位,得中得正,居人君之正。陛下统一寰宇,法令由一统,此正居‘五’之位而制六合者也。” 他眉头紧紧皱着,神情极为专注:“《易·乾卦》之九五,其爻辞曰‘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所谓飞龙在天,言圣人居天子之位,德泽被于四海,如龙之行云施雨,万物仰其泽。今陛下德兼三皇,功过五帝,正合此爻之象!” 赵乐秦目光逐渐呆滞,而扶苏则是越说越快。 “所谓‘万岁’者,实指‘万寿无疆’,出自《豳风·七月》。三呼‘万岁’,乃层层递进——首呼‘万岁’,以祝愿陛下寿考绵长;次呼‘万岁’,更祝陛下德配天地、国祚永延;至于三呼‘万万岁’,则象征天意三申,以天命昭示,确认陛下受命于天、君临四海之至尊。” 等扶苏一口气儿说完,已经呼吸急促,头晕目眩,不得不狠狠抓住幼弟才能站稳了。 赵乐秦嘴巴微张,下意识看向上方的嬴政。 ——嬴政面色欣慰。 赵乐秦直接略过那群眼神清澈的武将,看向那群文人气息浓郁的老头子。 ——文臣们频频颔首,显然是答辩通过了。 赵乐秦转头看向扶苏,目光逐渐变得茫然。 他只知道《周易》里面有天行健,有潜龙勿用,但——里面竟然还有这种精妙高深的玩意儿?! 嘶——这就是学霸的实力吗? 其实赵乐秦在话一出口时,就知道自己完了。 他一边求助扶苏拖延时间,同时紧急调动金手指,搜索脑子里所有“九五”二字的记忆,试图编出一个回答。 赵乐秦都做好了准备,大不了、大不了就拉下脸来,搞一波幼子特攻! ——儿子仰慕父王万分,无时无刻在思索何等颂贺才能配得上父王,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不知怎么,醒来就想到了这话,大概是梦中偶得,上天启示罢了。 如此孝顺加迷信,儒家博士那里不好过审,但肯定能把祖龙给香迷糊喽! 但,没想到还有高手! 赵乐秦这边还没有酝酿好情绪,那边好大兄已经硬是把话圆回来了,而且这话甚至过审了! 嬴政赞许地看了一眼扶苏,含笑开口:“善。” 众臣见状,纷纷开口附和两位公子精妙的才思。 在一片和谐中,赵乐秦紧紧闭上了闯祸的破嘴,向好阿兄露出了一个乖巧的笑容。 没有比格的werwer后,大朝会很顺利的结束了——嬴政得到了始皇帝的title,扶苏得到了阿父的赞许,赵乐秦得到了双倍的课业。 可惜,越是加课业,赵乐秦越是想玩。 赵乐秦越是大玩特玩,越是会闯出些小祸来。 在又一次被扶苏用愤怒的视线盯着后,赵乐秦一缩脖子,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大兄,我是为了你和阿父好。” 扶苏不可置信地抬起手,气得手都抖了:“你休得胡言!” 赵乐秦小声道:“你看,你和阿父的关系变得多好。” 扶苏做了几个深呼吸,最终还是没忍住,伸出手狠狠拍了一下赵乐秦的屁股。 “是啊,我与阿父每每为你善后,收拾残局!” 赵乐秦“嗷”地发出一声惨叫,连忙跑远了。 被揍的比格很是乖巧了一阵,两位养比的忍人愈发惺惺相惜。 但好景不长,忍人们的关系就像春天薄薄的冰层,忽然破裂了。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邪恶比格是区区课业就能打败的吗?赵乐秦表示,自己每天都有新的妙妙点子!关于设定:大朝会:这里一场会议直接确定帝号相关的所有事情,是由于篇幅和效果的原因简化处理了。正常来讲,这个流程应该是先文书往还、再朝堂宣布,即嬴政先下书面诏书启动程序,然后接到命令的大臣书面集议、联名上书,嬴政再书面批复,最后大朝会上当众宣读、正式生效。史料中有“令丞相、御史曰”、“丞相绾、御史大夫劫、廷尉斯等皆曰”、“臣等谨与博士议曰”等对答记录(最后面附有史记的原文,感兴趣可以看看哈哈),史家追求简洁,把复杂的文书程序浓缩成朝堂对话,其实是有文书程序的。扶苏上朝&站位:《史记》等文献中,扶苏首次出现是因坑儒进谏被派往上郡监军,不知道他上没上过朝,扶苏上朝的资格这里算私设啦(长子嘛,特殊一点)。扶苏上朝的站位是根据汉承秦制,汉代大朝会时“宗室诸刘会,万人以上”,说明宗室有专门区域,周礼也说“公族朝于内朝”“宗庙之礼,所以序昭穆也”,设定扶苏和比格都站在单独设立的宗室区域。历史资料补充:嬴政没有亲口说自己“功过三皇,德超五帝”,但表达了这个意思:“德超五帝”李斯等大臣在大朝会的奏疏中说的,“功过三皇”是后人概括的。根据《史记》记载,belike:群臣说:陛下啊,你的功绩“五帝所不及”,您改成“泰皇”(上古最尊贵的称号)不?嬴政修改:保留“皇”,加上“帝”,创“皇帝”后人概括:这不就是功过三皇、德超五帝吗?《史记》相关部分的原文如下:秦初并天下,令丞相、御史曰:“异日韩王纳地效玺,请为籓臣,已而倍约,与赵、魏合从畔秦,故兴兵诛之,虏其王。寡人以为善,庶几息兵革。赵王使其相李牧来约盟,故归其质子。已而倍盟,反我太原,故兴兵诛之,得其王。赵公子嘉乃自立为代王,故举兵击灭之。魏王始约服入秦,已而与韩、赵谋袭秦,秦兵吏诛,遂破之。荆王献青阳以西,已而畔约,击我南郡,故发兵诛,得其王,遂定其荆地。燕王昏乱,其太子丹乃阴令荆轲为贼,兵吏诛,灭其国。齐王用后胜计,绝秦使,欲为乱,兵吏诛,虏其王,平齐地。寡人以眇眇之身,兴兵诛暴乱,赖宗庙之灵,六王咸伏其辜,天下大定。今名号不更,无以称成功,传後世。其议帝号。”丞相绾、御史大夫劫、廷尉斯等皆曰:“昔者五帝地方千里,其外侯服夷服诸侯或朝或否,天子不能制。今陛下兴义兵,诛残贼,平定天下,海内为郡县,法令由一统,自上古以来未尝有,五帝所不及。臣等谨与博士议曰:‘古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泰皇最贵。’臣等昧死上尊号,王为‘泰皇’。命为‘制’,令为‘诏’,天子自称曰‘朕’。”王曰:“去‘泰’,著‘皇’,采上古‘帝’位号,号曰‘皇帝’。他如议。”制曰:“可。”追尊庄襄王为太上皇。制曰:“朕闻太古有号毋谥,中古有号,死而以行为谥。如此,则子议父,臣议君也,甚无谓,朕弗取焉。自今已来,除谥法。朕为始皇帝。後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40-50 第41章 大秦吃鸡继承法 烈日高悬, 烈日高悬, 将咸阳宫笼在一片燥热之中。 然而殿门口的侍从们却一个个打着哆嗦,面色惨白。 忽然,殿中传来一声怒斥, 接着便是“扑通”一声。 侍从们绝望地互相对视,觉得自己的小命好像不是很安稳了。 在侍从心中雪花飘飘时,殿中的气氛亦是坠入冰点, 犹如冰窖般冒着丝丝寒意。 坐在上方的嬴政面色沉沉, 目光利剑一般直直射向座下的扶苏。 他的胸膛起起伏伏,咬牙怒斥:“执迷不悟,何其愚也!” 下方的扶苏垂着头, 眼底水光一闪而逝。 等扶苏再扬起脸, 眉宇间已是一片沉静坚毅:“陛下明鉴,周室数百年分封深入人心,贸然改成郡县制恐失诸侯之望,功臣离心, 易再起动荡, 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你——!” 嬴政被扶苏气得一个仰倒,脱口而出。 “朕怎会有……” 话说了半截, 嬴政猛地把剩余半句吞进肚子, 闭上了眼。 扶苏一抖, 慢慢垂下了头。 殿中侍从抖若筛糠, 悄无声息地跪了一地。 一时间,大殿中只能听到聒噪的蝉鸣在回荡。然而在这落针可闻的死寂里,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殿外来人了。 门口的侍从立刻起身, 轻手轻脚地迎了上去。 看清来人后,他的眼中顿时爆发出金光——是十八公子! 侍从激动地身子都歪斜了,强按着内心的喜悦扑到赵乐秦的身前, 声音压得低低的:“公子!” 赵乐秦感觉自己好像头顶多了一个圈,背后忽然长出一对白色大翅膀。 “这……怎么了?” 赵乐秦迟疑地开口。 下一刻,侍从极其恳切地行了个大礼,表情快哭了。 他急切地小声开口:“公子,陛下与长公子言语不和,敢请往视之!” 侍从说完,眼里真的泛出了点点泪花,眼巴巴地注视这赵乐秦——这招对心软的十八公子最好使!何况当下……也唯有最受宠的十八公子出面,才能上前转圜了! 赵乐秦有点奇怪。 因为老给他收拾烂摊子,嬴政和扶苏现在不是父子情渐浓了吗? 赵乐秦扒拉着历史课的记忆:皇帝……统一文字、货币……郡县! “嘶——” 赵乐秦倒抽一口凉气,不抱希望地开口问道:“因为何事?” 侍从的声音压得低低的:“陛下欲推行郡县制,长公子支持分封制。” 赵乐秦心里一凉。 ——完辣!高端局! 赵乐秦也要哭了,这种事情是他这种小卡拉米能参与的吗? 郡县制当然是无可争议的对,对的不能再对。秦始皇眼光卓绝,认为郡县制就是未来。别人不知道这种判断对不对,他穿越者还不知道吗? 可扶苏坚持分封就没有道理吗? 汉初不照样搞了一部分异姓王、同姓王,再往后还搞出了个“七国之乱”,老刘家差点变成第二个周天子。汉朝还是因为一连抽出了S级的文帝、景帝和SSR级的汉武帝,三代削藩,才慢慢过渡到郡县制度。不要说汉朝,就是再往后的唐的节度使、元的投下分封、明的藩王、清的土司……细数所有大一统王朝,多多少少都有分封的影子在呀。 赵乐秦的脑子里想了一大堆,面前的侍从已经真哭了:“……公子?” 赵乐秦看着他眼泪哗哗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好了,我知道了,你快把眼泪擦一擦罢。” “唯!唯!”那侍从立刻欣喜地抹了一把脸,把腰弯得低低的。 赵乐秦深吸一口气。 先立个小目标:不要让老哥今天就被贬去吃沙子。 赵乐秦眼睛一眨,换上一副看热闹的神情。 ——遇事不决,乐子力学! “阿父!”赵乐秦扬声高呼,喜气洋洋地冲进殿门。 清亮的声音一出,殿内窒息的氛围被忽然撞散了。 赵乐秦瞅见地上跪着的好大哥,脚步一转,乐颠颠地凑了过去。 在嬴政不可置信地目光中,赵乐秦一屁股坐在了扶苏的对面。 紧接着,赵乐秦腰一弯,从下往上看着扶苏的脸,张口就是一串幸灾乐祸的大笑。 “嘎嘎嘎——大兄也会犯错啊哈哈哈哈哈哈……” 嬴政满腔的愤怒都转化为了无语,觉得眼睛都被这魔性的笑声吵到了,皱着眉训斥道:“竖子!何敢失礼若此。” 赵乐秦对这种不痛不痒的训斥毫不在意。 ——他早就在嬴政嘴里失去姓名很久了,竖子就竖子,十八公子的小名就叫竖子! 扶苏本来垂着头看着地面,结果眼前忽然窜出一个眉飞色舞的坏弟弟。 赵乐秦脸上的表情非常直白——既然闯祸被骂的不止我一个,那我就放心了! 面对这种毫不讲理的钻被窝行为,扶苏什么情绪都低落不下来了。 他无奈地开口: “阿弟——” 看到扶苏脱离了难过的情绪,赵乐秦拍拍屁股站了起来,“蹬蹬蹬”跑到另一个生气王跟前。 赵乐秦一脸兴奋地拉着嬴政的胳膊,急切地开口:“这到底是怎么了?” ——是谁家的房子烧了,说出来让我高兴高兴呀?! 这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态度,深深刺痛了嬴政的眼睛。 他一把推开坏狗凑过来的脑袋,轻哼了一声。 “此事与你无关。” “诺——”赵乐秦拖着长音,冲嬴政毫不愧疚地挤挤眼,“谁让我是天字一号孝顺儿子呢。” 赵乐秦咂咂嘴,笑嘻嘻地取爵斟水,塞到嬴政手里:“阿父渴否?饮些水罢。” 嬴政微微垂眼,看着手里被强行塞过来的水,冷着脸喝了一口。 赵乐秦立刻丝滑地坐到旁边的椅子上,看向下方还在傻跪着的扶苏,只好再开口道。 “好阿兄,阿弟也有点渴,可否为我斟一杯来?” 扶苏抬头看着赵乐秦的小眼神,默默爬起来伺候比格大王。 赵乐秦一手接过扶苏的水,一手搂着扶苏的腰,把他按到旁边的座位。 “咕嘟咕嘟——”赵乐秦喝完一抹嘴,大大方方地开口问道,“所以,到底是怎么了嘛?” 他的脸上不带一丝阴霾,仿佛一个灿烂放光芒的小太阳,毫无烦恼的样子让人心里都轻松几分。 嬴政又喝了一口水,再开口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朕要推行郡县制。”高贵的秦王身体微微前倾,不错眼地盯着赵乐秦,“你大兄支持分封制,你怎么看?” ——离婚!你跟谁? 赵乐秦一歪头,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我都行!但分封的话我孙子、孙女们估计会造反吧?” 嬴政差点怀疑自己听错了,反贼雷达嘀嘀作响:“造反?” 扶苏也震惊地扭过头,看向旁边语出惊人的阿弟:“孙子孙女?” ——不是?现在他们这辈人中唯一结婚有子的是他吧?怎么阿弟这么小就想要孙子孙女了? “不是,这有什么不明白的?”赵乐秦奇怪地看着两人,“一开始不给权柄也就算了,给都给了,那肯定会想要更多呀!” 赵乐秦嘿嘿一笑,右手握拳,大声高呼:“咸阳大舞台,有梦你就来!大秦吃鸡,启动!” 嬴政试图无视竖子的胡说八道,但他深呼吸几次,还是从心地伸出大掌,对着赵乐秦的背来了一记充满父爱的巴掌: “休得胡言!” “嗷——” 赵乐秦大声痛叫,连忙蹿到扶苏身后,满脸愤愤。 ——不说别的,咱大秦怎么发家的?我们老嬴家难道就是周天子的忠臣吗? 虽然赵乐秦的话像是梦到哪句说哪句,但意思还是表达到了的。嬴政微微扬起下巴,冲着扶苏冷哼一声: “权柄一散,再难收回。此理这竖子尚且知晓,你竟固执若此!” 赵乐秦立刻瞪大了眼,从扶苏身后探出了头,试图用眼神进行道德谴责:嘿,拉踩无辜路人干什么? 扶苏深深叹气,摸了摸旁边愤愤不平的小脑袋。 良久,扶苏终究是轻声道: “唯。” · 在赵乐秦东扯西拉地乱聊下,嬴政很快决定还是去批奏折更好,把两个不省心的儿子轰了出去。 赵乐秦和扶苏站在宫殿门口,一起抬头望天。 此时天边忽然浩浩荡荡压来了云,风也大了起来。 “要下雨了哎!”赵乐秦嗅了嗅,连忙拉着扶苏跑了起来,“我们得快点回去。” 风卷过长长的宫道,扶苏看着和自己并肩奔跑的幼弟,忽然很想摸一摸他的头,却蓦然发现幼弟已经长到了自己的胸口。 扶苏欣慰一笑,拍了拍幼弟的肩膀:“阿弟他日或如阿父之高。” 一说到身高大事,赵乐秦立刻把下雨抛到脑后。 他拽着扶苏的胳膊停下脚步,兴奋地开口:“来来来,阿兄,我们比一比!” 扶苏哭笑不得地站定,任凭赵乐秦紧紧贴着自己,然后把手掌猛地向上斜举。 赵乐秦喜滋滋地开口:“就差这么一小点点啦!” 一阵风吹过,把两人的衣摆吹得飒飒作响,像在打出欢快的节拍。 扶苏注视着幼弟明亮的眼睛,认真开口:“阿弟,今日多谢你。” 赵乐秦一怔,下意识就想开个玩笑,但脱口而出的话却是: “阿兄,我不明白。” 有些话一旦起了头,后面就会像冒泡的开水一样“咕嘟嘟”涌了上来。 赵乐秦索性不管不顾地说了下去: “阿兄是长公子,是最有望承继宗庙的人。阿父已经有二十多个公子了,不分封对阿兄唯有裨益。” 赵乐秦满眼都是疑惑:“为什么?” ——为什么要支持分封制? ——为什么不惜触怒皇帝也要直言上谏? ——还有……为什么面对赐剑自裁的旨意,只说“尚安复请”随即自杀? 赵乐秦真的非常不理解,狐疑地看着扶苏。 ——难道真的是学儒把脑子学坏了? 扶苏失笑,轻轻把幼弟的头发别在耳后。 扶苏眼中好像一片汹涌的大海: “阿弟,周室自得天下以来,已七百余岁矣。此非一代之制,乃祖宗成法,累世相承,天下早已习以为常。若骤然废之,阻力难料。何况六国遗民,反心未息,积怨已深,非数十年不能化。如今秦国,便如枯槁之薪,只一星火种,便会燎原而起。我秦民耕战劳苦,法峻役重,早已疲惫不堪,再无力支撑一场荡平天下之战。而若无诸侯镇抚地方,王令远达郡县,何其迟也。如此广袤之国,何以治理?” 扶苏忽然沉默了一瞬,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周,毕竟享国近八百年……” 赵乐秦捕捉到扶苏这一瞬间的脆弱,恍然醒悟了——扶苏在恐惧! 扶苏在恐惧大秦在他手里会分崩离析,在恐惧好不容易的和平再次消失,无论出于对宗庙社稷之重还是对黔首苍生之仁,他都不敢冒险——国力已经虚耗已极,经不起再一次的折腾了。 赵乐秦忽然想通了里面的关节。 穿越者站在历史长河的下游,能看清楚时代浪潮前进的方向,所以很难理解在漩涡中迷茫挣扎的人。 不是所有人都有嬴政的眼光与能力,不仅能一眼看穿前方的迷雾,还能执敲扑而鞭笞天下,威震四海。相比宛如上天赐给华夏文明的千古一帝,扶苏只是一个优秀的普通人。 扶苏所见所学,国祚最长的就是周室,他只能不停回首前人的来时路,试图寻找先人的智慧,他看到骄傲的父王选择了一个不知前路的方向,当然会充满忧虑。 也正因如此,扶苏一定要尽力为秦国争取更保守、却更安全的路——哪怕这条路不一定符合自己的利益,哪怕需要冒着触怒帝王的风险。 这是扶苏的政治理想,这也是他在承担自己长公子的责任。 赵乐秦呆呆地看着扶苏,现在自己所有不理解的死结忽然被打开了,但是好像心里有点难过。 下一刻,赵乐秦猛然抬起双臂,狠狠抱住扶苏。 这个拥抱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儿,把扶苏都抱的一愣。 他感觉到赵乐秦在吃力地踮脚,立刻弯下腰,反手抱了回去。 感受着热腾腾的怀抱,扶苏心里逐渐变得柔软。 ——分封当然可能会有诸侯作乱,但,他如何能不相信这样的阿弟呢? 赵乐秦埋在扶苏胸膛里好一会儿。 平复了心情后,他慢慢地松开胳膊,闷闷地开口:“阿兄,我会帮你的。” 扶苏看着幼弟红红的眼眶,嘴角情不自禁地上扬。 “你早已助我良多了。” 扶苏撸了一把赵乐秦的脑袋。 “我知道你聪慧天成,却心性纯良,不愿卷入朝堂纷争。” “哎呀!”赵乐秦惊叫一声,双手护住自己的脑袋,“我的发型要乱了!” 扶苏大笑着张开手——是一片枯叶。 “阿弟,不必为我如此。” 扶苏已然恢复了那个端方持重的长公子模样,眼里带着温和的笑意。 “回去吧,起风了。” 赵乐秦凶狠地把扶苏手上的枯叶拿走,扭头就跑: 卧槽——攻心? 那。 我要愿者上钩了。 · 天上浓云如墨,一场大雨快落了。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小剧场1:扶苏注视着幼弟明亮的眼睛,认真开口:“阿弟,今日多谢你。”赵乐秦哈哈哈大笑:“好大儿,喊爹!”乱玩辈分梗,比格收到一张红牌——罚抄《礼记》十遍。小剧场2:嬴政心知肚明赵乐秦在转圜。看到搭好的梯子,高贵冷艳的秦王选择气哼哼地走下来。小剧场3:须知诸侯凌云志,自许人间第一流。——秦。不想做皇帝的诸侯不是好藩王!——洪武大帝正统继承人Judy。【历史资料补充】中国古代大一统王朝有一个比较普遍的规律:绝对的、纯粹的郡县制在现实中难以一步到位。出于降低统治成本、巩固政权初期的稳定、利用地方势力等现实考量,几乎所有王朝都曾在不同程度上实行过具有分封色彩的制度(无论是封王、设藩镇还是依靠土司)。——宋是局部统一,不是大一统王朝哈哈哈哈哈呜呜呜被五代十国吓得矫枉过正,几乎是身残志坚地靠着文治一条腿走路,到了南宋甚至把江苏都变成了边疆,成功留下了弱宋的美名。土司:清朝在西南延续土司制度。雍正朝大规模"改土归流"就是将世袭土司改为流官,是典型的"先分权后收权"。投下分封:指诸王、驸马等拥有封地和相应特权。元朝是郡县制与投下分封的共存,不过元朝实行的郡县制不是秦汉的翻版,而是与行省制度结合。 第42章 大魔导师 “没有我命 “没有我命令, 谁都不准进来打扰!” 赵乐秦郑重地对小明交代后,端着一幅庄重的表情走进了书房。 小明毫不惊讶地恭敬应诺,面无表情地守在门口。 没办法——赵乐秦每次想整个大活前, 都会来这么一套完整的闭关流程。 小明从一开始的惊讶、焦虑,到如今,已经变成一种及其熟练的麻木。 书房里, 赵乐秦严肃地拿出一张纸, 写下一行长长的标题—— 《关于始皇爹郡县制和好大兄分封制的路线分析》 经过一夜的平复,赵乐秦已经冷静了下来,决心努力找一找解决办法。 赵乐秦拧眉, 仔细回忆着昨天扶苏所言, 一条一条地梳理其反对郡县制的原因。 第一是守旧、保守的思想阻力;第二是六国遗民的反对。 第三是治理成本太高,国土广袤,政令到达地方黄花菜都凉了,无法形成有效统治。 第四是秦国经过灭六国之战, 本身已国力耗竭, 需要休养生息,轻易不能动荡, 所以必须尽量降低风险。 赵乐秦轻轻点着纸面, 神情严肃。 嬴政大爹的方向是正确的, 扶苏阿兄提出的问题也是现实的。 嬴政希望进行直接的、精细化的管理, 但是现在交通基本靠走,通讯基本靠吼,没有诸侯在本地因地制宜, 全靠中央去管理组织生产根本做不到。 何况不仅是物资运不动、信息传不到,还有人口数不清、官吏管不住。喔,秦朝作为头一个摸不到石头过河的先行者, 还有一个巨大的阻碍——文化不认同。 赵乐秦长长呼出一口气,尝试翻一翻自己的记忆里的妙妙理论。 有什么理论,是他被老师反反复复灌输,是他在课堂里被反复强调,是他在生活中都耳濡目染的呢? 那必然是,马、恩两位大魔导师提出的历史唯物主义核心理论之——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赵乐秦深吸一口气,笨拙地尝试挥舞屠龙剑—— 根据这个理论分析,历史上秦朝的困境,在于嬴政不愿意妥协,硬是用竹简、用夯土、用人力畜力,硬撑着去管理一个前所未有的疆域。 而后世看到秦朝教训在前,即使面对巨大的疆域垂涎三尺,新王朝面对国家百废待兴的局面,也会采取战略性的妥协,先用诸侯、藩王或是土司来降低统治成本。等过了几代人,王朝的人口养回来了、打烂的道路通畅了、经济恢复一些了,再通过各种办法削藩,开开心心地回归郡县制,巩固自己的中央集权统治。 结合马、恩的屠龙剑来看,这个规律就是王朝初期生产力低下,分封的统治成本更低,后期生产力提升带来了新的经济基础,中央这时候忽然发现,用郡县制直接统治的收益超过了成本。 好,矛盾产生,那么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经济学魔法发力——通通削藩! 这本质上是政治制度随着生产力发展水平不断调整,换句话说,就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赵乐秦洋洋洒洒地写完后,看着纸上的一大长串文字目瞪口呆。 ——卧槽,这么有理有据的分析是我想出来的? 但,看上去好像是没啥bug? 赵乐秦惊疑不定地看了又看,一咬牙,继续提笔往下写。 那么,接下来就是抓住主要矛盾。 既然生产力一提升,必然推动生产关系的调整与变革。 上层建筑和经济基础之间,先由基本适合到基本不适合,经过矛盾的解决,又达到新的基本适合,这么循环往复,不断前进。 那么现在,穿越者能做的就很清晰了——通过发展科学技术,提高生产力! 对于信息传递速度、人口与户籍管理能力、官僚系统的培养的问题,都可以用造纸术、印刷术与科举制度来解决。神奇妙妙墨家已经搞定了前两者,后者嬴政现在也已经注意到了。 而对于六国文化不认同这一点,反而是最不用担心的——嬴政现在正搞着书同文、车同轨、行同伦、度量衡、货币一,甚至后面还会为了落实这些大一统的政策不断巡游。 况且因为厌学天团的敦促,现在字体大大简化,百姓看懂秦律的习字成本可比历史上还低了不少,政令更容易通达。 赵乐秦喃喃道:“那么,现在还有最后一个难关是……物资调运能力。” 赵乐秦忽然想起蒙恬曾给他讲过,现在秦主要靠人力畜力运粮,运粮到边疆,路上消耗常是送达数量的数倍甚至数十倍。 当时赵乐秦就狠狠皱眉了——这个成本也太可怕了点,后面打匈奴怎么打得起啊! 更何况,秦朝的驰道可没有什么透水混凝土、沥青柏油路,全是夯土筑成的,一下雨很容易就“会天大雨,道不通”,指不定就随机刷新出两个“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赵乐秦打了个哆嗦。 那么,他需要点的第一个科技树就是——土法水泥。 赵乐秦在这四个字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迟疑地又看了一遍自己的分析。 ——好像没毛病? 头一次使用屠龙术的赵乐秦茫然了——这么拆解问题、解决问题,完成了? 赵乐秦不可思议地又看一遍,连忙再回忆一番好大兄的担忧。 现在第三点的治国成本问题就解决了! 至于第一点废除分封制的思想阻力……赵乐秦想了一会儿,忽然发出嘎嘎大笑。 这种事情,就得靠嬴政这个封建主义战士冲锋在前嘛! 赵乐秦痛快地看向第二条——六国遗民的反对。 他纠结了一会儿,觉得还是要把贵族和平民分开来看。 六国旧贵族原本是躺着在六国百姓的身上吸血,现在失去了从前作威作福的日子,肯定不愿乖乖听话,但是这种权利平衡嬴政完全是手拿把掐,压根用不着自己操心。 而百姓是最沉默的大多数,如果秦朝统治下日子过得比原来好得多,新统治下能过好日子谁不愿意? 赵乐秦沉默一瞬,又看向第四条的国力耗竭。 不仅是六国的百姓需要好日子,老秦人虽然胜利了,但也是打了一辈子仗,亟需休养生息。 赵乐秦摸着下巴,他还需要做一些直接减轻百姓负担的发明。 赵乐秦猛地睁大了眼,重重地在纸上标注重点,民以食为天,粮食——曲辕犁! “土法水泥、曲辕犁……”赵乐秦笔尖戳着这两件发明,扒拉了一下记忆,“问题不大!” 赵乐秦喜滋滋地想,这两样搞定后,扶苏担忧的问题就基本解决了,甚至嬴政推行郡县制的困难也大大减少了。 “好像也没那么难?” 他快乐地把写满字的纸扔到了火盆里,注视着纸张燃烧成灰烬,宛若神明向人间颁布神谕。 赵乐秦迈着轻快地步子一把推开门。 “小明!我们一会儿去找荣禄,下午去寻相里平,晚上叫来徐福!” 赵乐秦大声宣布道。 ——他现在需要几个妙妙工具人! 小明平静一礼:“诺。” · 荣禄的宫室里,赵乐秦把巨大的米酒罐子放到了几案上。 “阿弟,”赵乐秦诚恳地看着荣禄,“是为兄不好。我忽然发现,阿兄我对你的关心太少了!” 荣禄呆呆地从习题册里抬起头,又迟疑地低下头,看向桌边足足三指厚的数学卷子。 他愣愣地开口:“阿兄……?” 赵乐秦一把伸手揽住荣禄的肩膀:“来,今日阿兄带了酒,我们今日就从风花雪月聊到人生理想!” 荣禄感受着十八兄的热情,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其实,阿兄经常为我费心出题,我已经感激不尽了。” 赵乐秦嘴角微抽。 ——天下竟然真有爱刷数学题的大宝贝,真是汝之蜜糖,吾之砒霜。 一开始,赵乐秦也没丧心病狂到让小孩儿天天做题,只是想逗一逗这傻弟弟,恶趣味地给他整了一本习题册。 但谁知道,这小子竟然真的对数学有点天分,后面赵乐秦背题的速度都快跟不上荣禄做的速度了! “这算术题——”赵乐秦多看一眼都觉得眼疼,连忙别过脸去,“只是为兄觉得你天资非凡,不舍得明珠蒙尘罢了!” “阿兄!”荣禄被感动得眼泪汪汪。 赵乐秦连忙趁机拿开那可怕的数学题,把米酒拉到面前。 “来——阿兄看到你没有浪费自己的天资,实在感慨。”赵乐秦哗啦啦倒了两杯,一把将其中一杯塞到荣禄手里,“为了你的天赋,饮尽!” 荣禄大声应和:“饮尽!” 赵乐秦再倒一杯。 “为了我们的兄弟情,饮尽!” “饮尽!”荣禄痛快地举杯。 “为了算术之美!” “饮尽!” …… 几番下来,提前嚼了鲜葛根解酒的赵乐秦还清醒着,没怎么喝过米酒的荣禄已经两眼迷离了。 赵乐秦轻咳一声,试探着开口:“荣禄,你做算术时……可有遇到什么繁琐不便之处?” 荣禄猛地直起身子,努力睁大眼睛:“阿兄,我写字太慢了!有时候一眼就看出答案了,可是写字实在麻烦!” 赵乐秦差点没憋住吐槽的洪荒之力——这就是天才吗?写字制约了你的刷题速度? 赵乐秦愤愤伸手,撸了一把荣禄的脑袋,开口的语调却满是夸赞。 “阿弟果然聪慧,竟能想出以简符记数之法!” 荣禄迷蒙地眨了眨眼:“嗯……对,精简符号来记数!如何……精简?” “不如你试试?”赵乐秦殷勤地把简易碳笔塞到荣禄手里,“先把数字都改成一笔或两笔写成!” 荣禄气势塔薛汹汹地先画了一横。 赵乐秦立刻把纸旋转九十度,然后大声赞叹:“哦,这是多么聪慧的想法,荣禄你把‘一’字竖起来,一下便小了很多!甚是简便!” “一!”荣禄一歪头,瞪着眼看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咧嘴一笑,“简便!” “那么荣禄,‘二’该如何一笔写成呢?” 赵乐秦笑眯眯地托着下巴,任凭荣禄画了一堆意义不明的抽象画作,然后在荣禄的胡写乱画中硬是圈出了一个“2”来。 “荣禄你绝对是天授之才!我怎么没有想到!”赵乐秦大声鼓励荣禄,“快,把这个再写一遍!” …… 这番数学狂想大会一直进行到数字、加减乘除等基础运算符号都被荣禄“发明”了出来,赵乐秦才满意地点点头,把荣禄移到榻上让他好好睡一觉。 · 傍晚,终于睡醒的荣禄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公子可要饮水?”旁边的侍从立刻上前请示。 荣禄懵懵地点头,头顶的呆毛一晃。 几杯冷水下肚后,荣禄才彻底清醒了。 “我不是在和十八兄饮酒吗?”荣禄左右望望,“十八兄呢?” 侍从连忙递上一沓纸,那上面满是歪歪扭扭的字符。 “十八公子言您才智过人,竟能创此实用之法,简其规制,还要到别处为您宣扬。” 荣禄震惊地接过,不可置信地发问:“啊?我吗?” 他低头一看——还真是自己的笔迹! 荣禄惊奇地翻了一遍,看了一会儿便理解了这些符号的含义。 “嘶——” 荣禄连忙闭上眼回忆,醉酒下记忆虽然有点模糊,但自己确实有拿笔写字的记忆,还有十八兄不重样的大声夸赞。 荣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圆的O。 ——天呐,这竟然真的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但,当荣禄试图回忆自己灵感来源时,他却难过地发现,自己竟然死活都想不起来。 荣禄可惜地叹了口气,又仔细看了一遍手稿。 过了一会儿,荣禄把视线移向旁边的米酒。 ——不然,我再喝一次? · 在荣禄呼呼大睡时,赵乐秦已经直奔少府,向相里平介绍了完整的数学体系符号。 作为当世顶级的研究人员,相里平立刻理解了规范简记、统一书算的价值,对十八公子感激不已。 而赵乐秦却乐呵呵地摆摆手:“看到阿弟用符号化繁为简后,我突然也有了一些想法。” 赵乐秦抽出一张白纸,拿起笔给相里平开挂。 “你看,如果用箭头方向代表力的方向,线段长短代表力的大小,线段的起点或终点代表力的作用点,那么分析物体受力时就可以也用符号来表示了。” 不知是不是巧合,赵乐秦画的受力分析恰好是两个斜向上力,这两个力大小相同,却角度不同,刚好在水平和垂直方向形成对比。 相里平着迷地看着充满严谨、科学的受力分析图,显然快陷进去了。 赵乐秦轻轻一咳——他还没说到重点呢! 相里平猛地惊醒,当即便要行礼致歉,赵乐秦却一把紧紧握住相里平的手。 赵乐秦眼光灼灼,表情诚恳极了:“你是知道的,我一向看好墨家!如今朝堂在统一文字、统一度量衡,墨家也应该参与进来,趁机为发明研究一事做出规范才是啊。” 见十八公子如此为墨家着想,相里平感动地都哽咽了:“公子、公子……臣无以为报!” “嗐——”赵乐秦拍拍相里平的肩膀,“我知你的忠心!” 等相里平复好心情,赵乐秦笑得眉眼弯弯,看起来纯良极了: “不过,我觉得相比只泛论陈说,不若取一发明成果为引,其研究过程就用墨家整理出的规范,如此则上有统摄全局之论,下有详实可考之例。” 赵乐秦冲着相里平灿烂一笑,眼睛亮亮的:“我大秦以耕战为本,研究农具如何?” 相里平听得此言,略一沉吟,当即开口分析道:“农具分为整地翻土、播种、收割、脱粒、灌溉几类,其中垦地翻土最劳民力,亦农事之本。” 墨家践行兼爱的理论,上至领袖巨子下至普通弟子,是一律参加生产劳动的。虽然秦墨更偏向对秦庭的服务,但相里平是真下过地,对农具非常熟悉。 相里平沉吟片刻,缓缓忆道:“治田翻土,用臿、耒甚劳,若得耕犁,则省力多矣。” “既是如此,便设法将犁具再作改良,使其更为合用!”赵乐秦一抬下巴,“你且说说,如今犁的最大弊病何在?” 相里平双目一凝,神色骤然专注。 “今之耕犁,其弊有四:一则体大笨重,回转不便,反为田事所妨;二则耕时壅土于前,难以疏解;三则不能深浅有度,深耕浅耕无以为别;四则入土愈深,行则偏斜,须时时举犁以正之。” “那就一个个想办法解决!”赵乐秦一握拳,“研究如何增加犁活动的机关,改变它的形状,让犁的体型更小,灵活省力。” 相里平神色一正,躬身应道:“臣必竭心尽力,不敢有怠。” 赵乐秦满意地点点头,又仿佛随口一般道:“放手去做,想做直的弯的什么形状、需要什么材料都可以向我要,我这里有的是资费。” 相里平再次被自己的天使投资人感动得眼泪汪汪。 · 赵乐秦回到自己的宫室时,天色刚刚擦黑。 他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赵乐秦思索一番,自己又是给数学体系符号,又是画最关键的受力分析图——就差直接说把受力点往下移阻力更小了,临走还专门说犁可以做成弯的形状。 赵乐秦叹了一口气,他都铺垫到这个程度了,再不行就只能拉着相里平喝酒了! “公子,徐福已经在外等候了,公子可要见他?” 小明轻声禀报。 赵乐秦顿时精神一振,坐直了身子:“让他进来。” 徐福进来时,便看到了十八公子面无表情,眼神冷冷。 徐福一抖,心里暗道不妙。 这两年来,徐福已经充分领悟了十八公子的作风。 ——对别人如春风般仁善和煦,对他徐福就是秋风扫落叶般冷酷无情。 徐福有时候后悔得肠子都快青了,他到底为什么想不开要来咸阳! 现在徐福一点点仙风道骨的气质都没了,什么长髯拂袖、素袍曳地,统统变成了利落的短须和紧身窄袖,还因为一直打铁连胳膊都粗了不少,怎么看怎么不像姿容清癯的方士。 赵乐秦对徐福的变化乐见其成——起码嬴政是不会相信有一双麒麟臂的铁匠的。 付出如此大的牺牲,徐福自然不是一点成果都没有。 事实上,因为徐福钻研提温祛杂初有成效,成功把炼铁技术提升到了汉代水排、炒钢和宋代灌钢的水平,还烧出了漂亮得多的白瓷,甚至得了嬴政的几次赏赐。 但因为徐福已经彻底变成匠人模样,嬴政想起了赵乐秦的“奸人”论,都有点怀疑手下人的智商了——就这个样子的方士,真有人信呐? 而徐福也是半点不敢再提什么仙缘,一幅我爱打铁、我爱烧瓷的样子,让赵乐秦满意地又给了一部分化学妙妙原理。 但,比格的馈赠在明中标好了价格—— “我想要加点水后就变硬的丹药!” 赵乐秦一开口就让徐福两眼一黑。 徐福抖着嘴唇问:“敢问公子,可有细则?” 赵乐秦描述了一番土法水泥的效果,冲着面无人色的徐福嘿嘿一笑: “可能的原料有焚石、埴——这个你这段时间烧瓷器想必很熟悉了!至于其他嘛……” 赵乐秦实在是不知道土法水泥到底还有什么原材料,但是他可以让徐福去实验。 看着不敢怒也不敢言的徐福,赵乐秦促狭一笑: “你都能寻仙访道了,为什么不去问问神奇的仙人呢?” 赵乐秦左眼写着“我爹是秦始皇”,右眼写着“大秦嬴扒皮”,张口就是魔音灌耳: “我希望一个月内看到你的炼丹成果。” 徐福绝望应诺,赵乐秦却开心地哼起了歌。 啊——小比的快乐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小剧场1:野史传闻,秦二世关于生产力、经济基础、上层建筑等关系的论述,最早可以追溯到华夏元年时。这个野史的依据是:秦二世晚年时曾无意间说过,他头一次见大兄和阿父吵架,为了调解家庭关系,硬憋出来了点生产力的分析。但学界普遍认为,考虑到华夏元年时秦二世的年龄,这是不过是一贯轻佻的秦二世的玩笑之语罢了。小剧场2:小荣禄尝试喝了几次米酒后,不得不承认喝酒是没有用的,愤而开始研究酿酒,后来被誉为世界上最会酿酒的数学家。关于设定:历史资料补充:曲辕犁最早出现在唐朝后期,战国有牛有直辕犁都是大户人家了,没犁的人家主要用下面这些农具:臿(chā)相当于铁锹 + 铲子。耒(lěi)木头做的,下端分叉,像个双齿叉。镢(jué)类似镐,开荒专用,比臿更累,靠臂力腰力往下砸。最无奈的办法就是用锄刨一点点刨地,但这个只能浅浅松一层,根本不算真正翻地,种子扎不深,一旱就死。没犁真的和靠命种地差不多……焚石:战国时称烧石灰的原料石为焚石,《周礼》记载“以焚石投水”,清人考证“焚石即今石灰也”。埴(zhí):战国时期黏土的核心名称。 第43章 上帝十八子 盯着两个项 盯着两个项目步入正轨后, 赵乐秦简直像一块蹦到泳池里的海绵——又快活又膨胀,欢欢喜喜地向小明打听咸阳的新鲜事。 此时已是初冬,红红的柿子挤挤挨挨挂在枝头, 为本就热闹的咸阳又添上一份欢快。 听了小明总结的咸阳热搜,一直没出宫的赵乐秦顿时两眼放光。 咸阳现在商人非常多,这群人主要是冲着阅兵宣传的画册来的——由阴嫚倾情绘制, 少府印刷宣传的黑白宣传页。 其实现在距离阅兵已经过去了近半年的光景, 但正因如此,即使是偏远之地也听说了咸阳这件前所未有的大事,阅兵的影响力反而绵延不绝地涌了出来, 又直观地反映到咸阳里。 不仅是商人蜂拥而至, 小说家仿佛也打开了任督二脉,各种“天子一令,万箭齐发”的故事传奇层出不穷……总之,咸阳实在是一片勃勃生机、万物竞发。 不过, 在各类人群里, 最热闹的却是阴阳家学派,或者说——方士。 虽然赵乐秦在两年前进行了一波雷霆打击, “十八公子”已经变成了方士圈里“那个连名字都不能提的人”, 整个咸阳求仙问道的风气都为之一清。 但, 这样的扫仙除神严打态势并没有持续很久, 因为小Lord的头顶的大Lord——六国永远的黑月光、嬴家的耀祖、大秦始皇陛下、嬴政,出手了。 不过,赵乐秦这次倒真的理解嬴政的做法。 自从秦国平定六国后, 六国大大小小的反抗接连不断。出于现实需要,嬴政确实得给自己脸上贴一些“天命所归”“合法统治”之类的金,搞一搞意识形态, 加一点政治工程。 而这个时代,最懂这种“凭什么秦是奉天承运”“什么是本朝德运的象征”“严法顺应了水德的天意”的理论,真就是那群神神叨叨的阴阳家弟子。 而阴阳家和方士基本不分家,都是搞神秘学大类专业的,不过是学派更偏向理论,方士更擅长实操,其实有不少人既是阴阳家的弟子也是会炼丹的方士。 可这么一来,咸阳的方士浓度再次狂增、暴增、劲增,很快达到了比格黑魔王无法忍受的地步。 赵乐秦眼睛一转,揽着项羽的肩膀,张口就是一个邪恶坏坏计划。 “走,我们今日去恐吓方士!” “啊?”项羽先是一呆,然后立刻兴奋了起来,“我要带上裂云!” 裂云是徐大铁匠没日没夜打造出来的宝剑,实用性另说,但这把剑金光灿灿,逼格拉满,炫酷无比,是小胖子的心头好。 赵乐秦竖起一根手指:“我有一个妙妙主意。” 旁边的小明立刻警觉地看过去,只见下一刻,十八公子就俯身在项羽耳边小声交代起来。 “届时……你……然后……” 凭借多年的默契,小明虽然听不清楚具体内容,但当即决定得多带几个人手。 嘀嘀咕咕半天后,赵乐秦笑得一脸狡黠:“如何?懂了吗?” “交给我!”项羽眼神滴溜溜转,一脸兴奋地连连点头。 · 由于咸阳优秀的基层管理,相同职业的人大多居住在同一个里坊。 赵乐秦就像得知哈利波特家里地址的伏地魔,兴冲冲地直奔方士群居的里坊。 “他来了!” 一个深衣小冠打扮的年轻人低声吼着,脚步匆匆地冲进院里,冲着人群大力挥舞手臂。 院子好像被来人施了一记大禁言术,在争论“五行相克”的,正吹嘘海上见闻的,往丹炉里倒白色粉末的……一个个都安静了下来。 “还愣着干什么?”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恨恨跺脚,痛心疾首地大吼一声,“还不快把东西都藏起来!” 人群轰然躁动。 “哎呦,你踩着我的脚了!”“那是我的东西!”“快给我让开!” …… 一时间,院里人仰马翻,片刻后,只留下地上一堆杂乱的脚印和墙角处的一点火烧的痕迹。 那老者又指挥着年轻人:“去,把蒲席铺上,今日我们讲先师邹子的学说。” 三分钟,方士大会爆改学术论坛。 于是,等十八公子的马车停到院子门口时,只听到了里面传来一阵辩经声,岁月静好。 赵乐秦一撑马车前的横木,像飞鸽一样身子一翻,轻巧地落到了地上。 项羽羡慕地看了一眼,自己也扒着马车边提溜下来。 他脚尖往下探了探,一时没够到底,狠心往下一跳,差点“扑通”摔了个屁股蹲。 项羽险险用宝剑撑住了,立刻绷住小脸坠在赵乐秦身后。 赵乐秦已经扫视一圈,狐疑地扭头望向小明确认道:“我们没走错吧?” 小明笃定地回复道:“此处就是方士所居之处。” “彳亍——”赵乐秦一挥手,“那我们进去看看。” 待一行人走到院落门口,里面的人似乎才反应过来,那老者不慌不忙地停下讲学,含笑开口问道:“不知贵人是?” 小明立刻上前冷脸展示令牌,老者一脸惊讶地领着众人行礼,复开口道:“不知公子有何见教?” 此时赵乐秦已经把院落看了三遍了,不得不承认这个院落确实又大又宽敞,但是……怎么半点神秘小道具都没有呢? ——那些鼎炉呢?那些各种重金属粉末呢?怎么连个仙风道骨的大羽毛扇都没有啊! 邪恶比格尝试掀桌——发现没有桌子。 赵乐秦沉默片刻,开口道:“你们方才在讲什么?” 老者又行一礼,从容开口道:“我等方才在讲先师邹子的五行论。五行生胜,水胜火、火胜金、金胜木、木胜土、土胜水。帝王受命,各有一德。黄帝得土德,夏得木德,商得金德,周得火德。周火德已灭,秦水当代之。故秦乃天命化身。” 赵乐秦瞪着眼:卧槽,说这个他还怎么找茬?始皇大爹正在搞政治秀呢,自己作为公子胆敢拆台一定会获得父爱如山的巴掌。 等等……邹子——邹衍? 赵乐秦迟疑地开口:“邹衍是不是还提出了大九州说?” 老者眼神一亮,又谨慎地开口:“是,邹衍先贤尝论天下之大。我等所居之地,名曰赤县神州,自以为天下之中,实则不过天地间一州耳。赤县神州之外,如神州之大者,凡有九焉,各为一州,外有裨海环之,使九州彼此隔绝,不相通往来,此所谓内九州也。内九州之外,复有如是之九大区,各环以裨海,其外更有大瀛海环绕其外,渺漫无际,至于天地之穷极,日月之所出入,是乃天地之际也。” 赵乐秦以前只知道这个名词,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个理论的具体内容。 他咂咂嘴,大概想象了一下,按这个说法,海洋层层嵌套,华夏只占全天下的八十一分之一。 嚯——邹衍这人想象力比一般人可宏大多了,又提出“五德终始说”纵向打通了时间,还提出“大九州说”横向地拓宽空间。 项羽此时也好奇地开口:“所以天下是像棋盘一样了?” 赵乐秦随口答道:“不对,天下是个球。” 话音一落,院中一片哗然。 赵乐秦被惊讶声包围,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随口说了什么。 听到这种惊世骇俗的说法,老者的双眼猛地瞪大。 其实邹衍的理论一般人都很难接受,被不少儒生批评其为闳大不经。 现在不过是嬴政需要用邹衍的“五德终始说”包装政权,反对的人才少了些,但主要还是阴阳学派的弟子能接受这种理论。 但,就算邹衍胆大如此,也断断说不出天下是个球的说法啊! 此时项羽已经忍不住了,他好奇地拽了拽赵乐秦的衣袖:“公子,这是为何?” 见众人的视线都看了过来,赵乐秦淡定地开口:“你们可有来自海边的人?我手下有个方士,他以前在海边,可是先看到桅杆再看到船体。你们不妨想想,什么情况才能如此?” 事实上,大多数方士都是来自是来自燕齐沿海一带,这种现象多少都是见过的,此时骤然被人点破,院中众人顿时陷入了迷茫。 作为唯一没有被“天圆地方”之说污染过的白纸,项羽倒是接受的很快:“有道理,但如果天下是一个很大的球,为什么我们不会掉下去?” 赵乐秦再次被明里暗里的视线包围,很想堵住项羽的嘴。 “大概有一个什么力在拉着我们,拉着万物。”赵乐秦勉强想出一个回答,然后立刻转移话题,“不然我们一跳不应该飞起来了?” 项羽立刻原地蹦了一下,丝滑地接受了这个解释,又遗憾地跺跺脚:“如果这个力没有就好了,我们还可以飞着打仗。” 赵乐秦顿时爆笑:“你想当空军?” 项羽一脸神往地点点头。 赵乐秦见项羽竟然真的在幻想,环视一圈周围的方士,忍着笑道:“上次我们抓到的那个奸人,他的丹炉你还记得吗?若操作不当,丹炉炸开,盖子就飞起来了。以后若有人能把这个力道驯服,不就原地升天了?” 旁听的老者面色一僵,下意识看向屋内,又赶紧拉回眼神。 赵乐秦敏锐地眯起眼——果然不对! 赵乐秦口中继续和项羽天马行空地乱聊,思考着要不要搞一波偷袭,好好杀一杀咸阳求仙问道的风气。 看着赵乐秦若有所思的表情,老者身上冷汗渐渐起。 他是听说过十八公子的事迹的,本来极有前景的徐福现在都成铁匠了……要是他们被逮到又该是什么下场?毕竟更擅长经学理论的那群人,早都进秦宫当博士了。他们这群人现在也不过在咸阳继续碰碰运气,希望得到进身之阶罢了。 “飞升需炼丹、服食、行气,才能最终羽化登仙啊!” 有一个年轻的方士忍不住了,小声嘀咕出声——十八公子先是驳斥学派的理论,又是嘲讽他们丹炉飞升,现在更是旁若无人,他实在憋不住内心的愤懑! 老者的顿时脸色变了,狠狠扭头瞪那弟子一眼。 赵乐秦顿时看了过去,微微偏过头:“你这理论不过是理论,空口无凭。” 赵乐秦忽然大笑:“我还说我阿父是天界的上帝,我是上帝十八子呢。” 这话一出,所有人不敢吭声了。 秦国公子无所顾忌,但他们可不敢提皇帝。 赵乐秦干脆看向老者:“你们这个学派,除了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理论,还有什么能实际增强大秦国力的东西吗?” ——如果真的没有什么好用的东西,他可就要派人进屋搜查了! 看着赵乐秦眼神嗖嗖地往屋里射,老者很想大声拒绝,但他不敢。 老者呈上一张绢帛,恭敬道:“我阴阳学派还对天文历法颇有研究。” 上面的图绘制的很清晰,正中央是一个硕大的朱书篆文“斗”字,代表北斗,雄踞天穹正中。环绕“斗”字,二十八宿名称按顺时针方向排列成椭圆形,从“角”至“轸”,环环相扣。图的两侧,左绘青龙蜿蜒,右绘白虎踞守,与星宿共同构成四象体系。星点以朱砂标出,部分以细线相连,勾勒出星官轮廓。 赵乐秦拿着端详了一会儿,觉得这确实有点东西。 赵乐秦点着上面标注的立春、春分、立夏、夏至等8个核心节点,开口道:“你们能搞出来24个节气吗?指导农业生产用。” 赵乐秦示意小明将图还回去,悄悄对项羽做了个手势。 项羽立刻绷起脸,摆出大马金刀的样子,拿出裂云开始擦拭。 其实小胖子摆出这个造型纯粹是赵乐秦的恶趣味,由于身高缘故甚至显得颇为可爱。 但,旁边两排虎视眈眈、膀大腰圆的侍从是真的。 十八公子的阿父是统一六国的皇帝,也是真的。 老者不得不忍气吞声道:“我等必潜心钻研。” 赵乐秦思索片刻,觉得还是搞出二十四节气更重要一些,恋恋不舍地收回看向屋内的眼神。 ——搞历法又得观察记录又得计算,想来也没时间去整这些神神叨叨? 赵乐秦挂上一个邪恶的笑容:“我会盯着你们的!” 项羽立刻配合地舞了个剑花。 · 赵乐秦带着人浩浩荡荡地离开后,老者的脸色彻底垮了下来。 “自今日起,我等便研习历法!” 那个一开始出声的弟子哭丧着脸:“先生,适才是我之过。” 老者却没顾得上安慰自己的得意弟子,他忽然想到一件很可怕的事—— 方才十八公子说丹炉飞升云云,若他真去试了,按照十八公子的受宠程度,届时始皇帝一怒查到他们身上,阴阳学派岂不是灭顶之灾! 老者猛地看向天文历法图。 ——这不仅是功劳,这还是个保命符啊!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历史考证,阴阳学家于华夏元年提出24节气,有效指导了农业生产,并首次提出地圆说,这一观点后来在数学家赢荣禄的帮助下,用在两地观测日影的办法,推算出地球的周长为约合4万千米,与我们今天利用各种高技术手段测量出的地球周长仅相差100多千米。设定&历史资料补充:里:根据《睡虎地秦简?封诊式》《里耶秦简》:秦代基层以“里”为单位,同职业者多聚居一里(如“市里”“工里”“商里”),推断方士、阴阳家也是聚居在专门里坊。天文历法图:文物原型:1978年湖北随州战国曾侯乙墓(下葬约公元前433年)出土的“彩绘二十八宿图衣箱”。这件漆箱盖面正中朱书篆文大“斗”字,代表北斗;环绕“斗”字按顺时针方向排列二十八宿全部名称;盖面两端分别绘青龙、白虎。《吕氏春秋》明确记载立春、日夜分(春分)、立夏、日长至(夏至)等8个核心节气。 第44章 骂到背诵全文 柔和的晨光 柔和的晨光轻轻落入殿内, 赵乐秦在榻上摊开成大字型,呼呼大睡。 窗外的喜鹊叽叽喳喳,清脆的叫声伴着和煦的春风一同飘入室内。 小明放轻脚步, 低声呼唤:“十八公子,长公子来了。” 他话音未落,扶苏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门口。 “阿弟!” 扶苏的脸上带着明显的喜色, 眼睛都好像发着光。 赵乐秦从梦中醒来, 听到动静勉强睁开半只眼,懒洋洋地看过去。 “谁——阿兄?” 赵乐秦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然而扶苏确实是罕见地没有守礼, 不仅不告而来, 还直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近前。 扶苏看到幼弟迷迷糊糊的样子,露出一个坏笑,然后一把掀起了赵乐秦的被子。 失去了温暖的被窝,赵乐秦顿时被冻得一个哆嗦, 彻底睁开了眼。 “啊!”赵乐秦连忙捂住胸口, 支着身体坐了起来,“你是谁?我的好阿兄去哪里了?” 扶苏大笑出声:“我今得一喜讯, 特来告诉你!” 赵乐秦打了个哈欠, 揉着眼睛开口道:“怎么?我小侄子会说我爱你了?” “你都教了他什么啊!” 扶苏这才明白为什么儿子忽然满嘴爱来爱去, 哭笑不得地摇摇头。 他抓起小明手上的衣服, 一伸胳膊直接往赵乐秦身上套。 “这次春耕,咸阳附近均使用了新式犁,其效大显。过去数日之功, 如今一朝而毕。且今春耕悉依新历而行,秋获必倍于常年!” 赵乐秦勉强配合着穿了一半,听完直接搂着衣服往后一躺, 再次栽倒在榻上。 “阿兄,你不是早就知道此事了?” 神奇妙妙墨家完全没有辜负赵乐秦的开挂,相里平短短三个月就拿出了新式犁,甚至还顺手改良了一下脱粒和灌溉方面的农具。 而阴阳家也没有拖后腿。在邪恶黑魔王的威慑下,这群方士每天拼了命地又记又算,去年一个冬天硬是搞出了二十四节气。赵乐秦还专门过去检查了一遍,由于完成度极高,只好口头上警告一番,遗憾地放过了这群方士的神秘学小道具。 不仅如此,在水利灌溉上,徐福1.0版本的土法水泥也帮了不少忙,赵乐秦听说现在徐福已经开始研究2.0的驰道版本。 单单是工具、科学种植这两项的提升,朝廷这次的春耕一定比过去好很多。 但这都多久前的事了,不然赵乐秦也不能睡得这么安稳。此时听到扶苏旧事重提,赵乐秦立刻失去了兴趣。 扶苏看着阿弟懒洋洋的样子,索性直接从小明手里接过帕子,蘸着冷水亲自给赵乐秦洗了个脸。 看着幼弟被冰得一个激灵的样子,扶苏笑眯眯地开口:“先前不过是先行试作而已,如今已然全面推行,这都是阿弟你的功劳啊!” 赵乐秦猛地瞪大了眼——他哪里露馅了? 这一瞬间里,赵乐秦连自己埋哪里都想好了,然而扶苏是来了个大喘气。 “没有你先寻得相里平、徐福两位大才,又机缘巧合勘破阴阳家之能,我秦国怎么会有如此利器!” 扶苏笑得满面春风,眼底尽是宽慰,用力拍了拍赵乐秦的肩膀:“阿弟大善!” 赵乐秦顿时长舒一口气。 喔——好大兄是纯偏心,把手下人的功劳都算在自己头上了。 赵乐秦索性盘腿坐起身,继续把功劳往外推。 “我听闻徐福还善冶铸之术,改良的兵械锋锐倍于往昔。戍守边疆、抵御匈奴的压力都变小了,看来我的运气极好!” 扶苏笑地更开心了:“是极!阿弟,你可真是伯乐之遇千里马!” 赵乐秦捂着自己砰砰乱跳的小心脏,看着好大兄快活的样子,坏心思迭起。 ——哼,今天竟然又吵我睡觉,又掀我被窝,还吓得我以为马甲掉了…… 赵乐秦忽然一声长叹: “阿弟我手下人虽然有才,但做的都是小事,可惜仍然跟不上阿父建的大工程啊!” 听到残酷的事实,扶苏顿时脸上一僵,立刻笑不出来了。 因为新技术的涌出,秦国的国力骤然上了一个台阶。 但,秦王的欲望却同时上了n个台阶。 嬴政完全按捺不住建奇观的妙妙主意,除了咸阳北阪上被建起来的六国宫殿,他还建了十二个约三十吨、近八米高的大铜像! 赵乐秦专门跑过去看了一下,那叫一个黄橙橙、金灿灿,阳光照下来都闪得人眼睛疼。 最离谱的是,嬴政之所以把这铜做成这巨人像,是因为他迷信! 嬴政就像一个拥有仙缘雷达的信号接收器,他收到消息称,临洮出现了十二位长五丈、足六尺、夷狄服巨人。而好巧不巧,就在同年,秦国一统天下了。 一生热爱仙缘的祖龙陛下顿时大喜——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那十二个巨人就是祥瑞呀! 虽然赵乐秦怎么都没看出来这里面的逻辑,但嬴政立刻发狠了、忘情了、没命了。骤雨一样,是急促的命令;旋风一样,是收缴的兵器;乱蛙一样,是熔铸的脚步;火花一样,是迷乱的瞳仁;巨龙一样,是痴狂的风姿——嬴政下令收天下兵器,铸成十二个巨大的金人像,以示天命在秦、神助一统。 赵乐秦能理解这种收兵器行为,毕竟收天下兵器,可以尽量压制六国旧贵族造反嘛!谁让我们是华夏,从根儿上就不会是自由美利坚,枪击每一天。 但,当赵乐秦当听说嬴政收缴兵器后,把铜都铸成了金人,理由还是因为一个祥瑞…… 即使赵乐秦曾被嬴政的迷信程度反复创到,这一次也真觉得简直离了大谱。 ——怎么有人能回回都上当,还当当不一样呢?!这种针对中年人的杀龙盘,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停止!气抖冷! 赵乐秦还生怕自己文盲闹了笑话,暗戳戳问过扶苏,这种金人可有什么文化上的象征意义? 文化人扶苏倒是很乐意为阿弟解惑,真指出了一点赵乐秦忽略的地方——钟鐻。 钟就是编钟,鐻就是悬挂钟的架子。 嬴政其实不仅下令造了十二个金人,还做了一整套巨型礼乐重器。 但赵乐秦因为对“销锋镝铸以为金人十二”印象太深刻了,去瞧的时候直奔金人,压根没注意到旁边还有东西。 扶苏表示:钟鐻与金人,一文一武,分别代表着礼乐秩序与止戈臣服,寓意偃武修文、天下一统。 赵乐秦听得目瞪口呆,绕着那大钟鐻与大金人转了好几圈——可他真觉得,与其搞这种神权包装的大奇观,还不如把这玩意儿融了做农具呢! 但赵乐秦也不敢再去搞什么劝谏,甚至还得拼命拉着好大兄少点劝谏。 实在是扶苏劝谏的频率之高,态度之顽强,头铁之程度,赵乐秦有时候还得帮他找补找补,不然大爹怒上心头,怕不是真的会把人贬去吃沙子。 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赵乐秦一说到嬴政的奇观狂魔举动,扶苏捉弄阿弟的好心情“嘎嘣”一下就死掉了。 “阿弟!”扶苏伸出手□□了一把赵乐秦的头,“你必是有意提及此事!” 赵乐秦见自己坏心思暴露,连忙捂住自己的头。 没办法,尽管封建制度确实比奴隶制度先进了不止一点,但当君王上头的时候,封建制度的坏处就暴露无遗了。 毕竟美丽国国王还得左手起诉,右手签字倒腾一手。但是封建社会理论上整个国家可都是皇帝一个人的! 嬴政的缺点和他的优点一样突出,他是真雄才大略、眼光卓绝,引领文明的发展方向,也是真迷信、真爱奇观,不把底层百姓当人看。 这种卡着百姓造反底线的压榨行为,也难怪好大兄天天劝谏。 赵乐秦说完其实也有点难过——这算什么?压迫让人民如陀螺般旋转,爱来自大秦始皇帝? “什么大秦始皇帝?”扶苏好奇地问。 赵乐秦一愣,原来自己把吐槽嘟囔出来了。 赵乐秦想了想,历史上嬴政去世后秦朝简直四处爆炸,大兄迟早要接手,干脆换了一种扶苏能听懂的说法。 赵乐秦正色道:“阿兄。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出生就是庶民,会如何?” 扶苏从来没想过这种问题,顿时一愣,好奇地开口:“阿弟,你怎会忽然这般想?” “我一直在想这个。” 赵乐秦坐直了身体,脸上再无半分随意,神情变得格外认真。 “一个普通的庶民,他的一生几乎就是围绕着徭役、赋税、种田……这些压迫,我只是想一想都觉得泪要出来了。” 扶苏失笑:“可你生来注定是秦国公子啊!” 即使周天子权威旁落、诸侯争霸间接导致了社会大变革,墨家“非命尚贤”、法家“以法代礼”等思想蓬勃涌出,但此时“天命与血统决定一切”、“天生高贵”的贵族论仍是社会主流意识形态。上至国君、贵族,下至平民、奴隶,普遍认为“命富则富,命贫则贫”,阶层不可逾越。 扶苏以为赵乐秦只是在胡思乱想,怕不是因他掀被子的举动着了凉,脑子都不甚清醒了,赶紧给赵乐秦裹上被子。 赵乐秦被围成了一个粽子,无奈地叹了口气,选择了直白一点的说法。 “阿兄,我的意思是——但凡我这辈子出生是庶民,被逼急了我真的会造反,给贵族们尝一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老拳!” 扶苏彻底惊讶了,伸手摸上赵乐秦的额头,又吩咐仆从:“快端些汤来!” 赵乐秦:…… 不过是说“没有人生来高贵”罢了,他还没直接说“人人平等”呢! 被盯着喝了一碗热水,又被逼着换上了厚衣裳,赵乐秦已经整个人不想说话了。 扶苏有些担忧地看着赵乐秦。 唉——阿弟从刚刚说胡话后,看起来就一直呆呆的。 扶苏看着阿弟乖乖穿衣喝汤,一时怜爱之心大起:“阿弟,可是昨夜噩梦了,莫怕!” 赵乐秦叹了口气,选择紧紧闭上嘴巴。 主要是现在这才刚开始呢,后面嬴政还要百越、匈奴南北两线开战,修长城、开灵渠,说不定还要搞阿房宫。 这种程度的压榨,绝对会被人骂出花样、骂出创意、骂到背诵全文。 而无论是他自己还是好大兄,想劝谏一个意志极其坚定的帝王根本毫无希望。 除非……他完全不装了,狂点科技树? “你好,嬴政,其实我来自两千年后。” 这个画面一出现在脑海,赵乐秦顿时打了个哆嗦。 ——不行不行,这样的掉马太可怕了! 赵乐秦紧紧抱住自己,像是在拼命捂住自己的马甲。 “阿弟?可还冷吗?”扶苏担忧地拍了拍赵乐秦。 赵乐秦看着扶苏有些自责的表情,连忙清空思绪,冲扶苏乖巧一笑: “阿兄,我没事。” 说完,赵乐秦悄悄在心里补上一句: 我的马甲一定也没事! 作者有话说: 经常立flag的人都知道……【历史资料补充】金人情况是真的如文中所写,史料如下。鐻(jù):悬挂钟的铜架子、铜立柱。《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收天下兵,聚之咸阳,销以为钟鐻,金人十二,重各千石,置廷宫中《三辅黄图》:销锋镝以为金人十二……坐高三丈。《三辅旧事》《汉书?五行志》也记:有大人长五丈(临洮所见巨人),铸金人十二以象之,金人坐高三丈。《汉书?五行志下之上》(班固,东汉)记载:秦始皇帝二十六年,有大人长五丈,足履六尺,皆夷狄服,凡十二人,见于临洮。天戒若曰:勿大为夷狄之行,将受其祸。是岁始皇初并六国,反喜以为瑞,销天下兵器,作金人十二以象之。 第45章 大秦嬴厚熊 自从赵乐秦 自从赵乐秦被好大兄惊吓到, 就每日捂着自己的小马甲,好生心惊胆战了一段时间。 但,一个星期后, 邪恶比格恍然大悟——我应该玩得更彻底、更放肆,把乐子人形象塞到所有人的脑子里,那我才是最安全的呀! 一念及此, 赵乐秦整个人都通透了。 ——邪恶比格, 震撼回归! 赵乐秦扒拉扒拉脑子里的历史事件,立刻兴致勃勃地跑到咸阳宫。 “阿父阿父!” 赵乐秦草草一礼,“嗖”地一下蹿到嬴政跟前。 咸阳宫现在几乎被奏疏堆满了, 宛若一座座小山。勤政的祖龙陛下不是在批阅奏折, 就是在去往批阅奏折的路上,还整日大会小会地开,搞得赵乐秦打扰起来有时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但不多。 嬴政听到动静抬头望去,面无表情地问道:“何事?” 赵乐秦笑着伸手在嬴政肩上缓缓按揉放松, 语气轻快地开口道:“阿父, 您什么时候能把大一统塞到所有人的头里啊?” 嬴政放松地闭目养神,懒懒地从喉咙里溢出一声疑问。 “嗯?” 赵乐秦燕国地图展开只有两秒。 他半趴在嬴政肩头, 迫不及待地开口道:“阿父什么时候出去巡游?我想去咸阳外玩。” 听到如此毫不客气的要求, 嬴政慢悠悠睁开眼。 看到幼子蠢蠢欲动的表情, 嬴政选择一个眼神按压下去:“安分些, 六国之心未附,天下尚未宾服。” 赵乐秦左思右想,眉眼渐渐耷拉下来。 ——等六国彻底顺从?那他这辈子都难等到了! 嬴政灭六国时为了铲除潜在的复辟势力, 处理的手段简直是斩草除根—— 象征着社稷的宗庙不是被大军摧毁,就是彻底搞废弃;而一国象征的国君本人更是下场凄惨,流放都是命好, 不少是直接嘎掉的;至于对那些六国旧贵族,更是采取了严厉的镇压手段,还强行进行迁徙…… 对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六国统治者来说,秦国简直是自己国破家亡的罪魁祸首,血海深仇,不可不报啊。 哎?等等,补兑呀! 赵乐秦猛地反应过来:“阿父,就是因为六国亡我之心不死,才更应该去地方巡视呀!” 赵乐秦殷勤地凑过去给嬴政捏肩,脸上神情已是信誓旦旦。 “阿父,没有人盯着,那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官员只手遮天,说不定会阳奉阴违!还是得去地方亲自巡视,才能推动大一统的政策落地呀!” 嬴政心中对赵乐秦的敏锐甚是满意,面上却毫无所动,任由肩上那双手胡乱按了一会儿,才微微抬了抬下巴。 赵乐秦顺着嬴政的示意看去——是那本放在桌角的奏折。 “这是什么?”赵乐秦满脸疑惑地打开,茫然地念道,“郡县官吏考课令,以勤、廉、能、绩为要……” ——原来是官员考核制度。 赵乐秦眨巴眨巴眼——是因为纸的发明,现在政务传达更便捷了,连官员KPI都能搞起来了?不需要巡视地方了? 赵乐秦逐渐开始怀疑自己,好家伙,我蝴蝶翅膀把东巡都能扇没了?我这么厉害吗? 嬴政翘起嘴角,不动声色地欣赏了一会儿表情丰富的小变色龙,半晌后才心满意足地开口。 “朕今尚须厘定考试之制,待春日,将往泰山行封禅之礼。” “啊?” 赵乐秦呆呆地抬起头,意识到自己听到什么后立刻兴奋起来:“我也要去!” 嬴政矜持地颔首。 赵乐秦立刻喜笑颜开,来了一番甜言蜜语。 “嘿嘿,阿父真是天下最好的阿父!” “阿父就是众望所归、得天所爱。” “阿父去了泰山,让泰山都变得高贵了!” …… 旁边的侍从狠狠低下头,一边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一边拼命记住这种语言的艺术。 ——看看十八公子来的时候陛下是什么状态,再看看别的公子来的时候,那个殿中的气氛……哎呀,该学谁不是很清楚吗!? 赵乐秦把大爹嘴角钓的高高的后,有些好奇地开口:“阿父,现在朝廷的考试制度是什么?我能看看吗?” 时间一晃,那场大秦首届“你最会玩”的选拔考试,已是将近四年前的事。 赵乐秦一想起曾经和兄弟姐妹们快乐刁难、啊不,出题的日子,嗯——想想的确令人怀念! “左列那束。”嬴政扫了一眼桌上的奏疏,非常大方地满足了幼子的好奇心,“自上而下,第三册 。” 赵乐秦乐颠颠地拿过来打开,快速地大致浏览一遍,发现发现目前的考试制度还在争论中,而且内容未定。 ——大概是仍在和贵族势力拉扯?不过按照祖龙的性格,谁挡他的集权路,谁就是他的敌人,而作为秦始皇的敌人嘛…… 赵乐秦心里啧啧几声,默默为反对派们敲了一下意念木鱼。 赵乐秦“啪嗒”一下合上奏疏放回去。 ——谁输始皇陛下都不会输的!考试考定了! 以后就是五年科举,三年模拟? 赵乐秦想到这里,眼神顿时爆发出金光。 他猛地拉住嬴政的胳膊,目光灼灼。 “阿父,我能和兄弟姐妹们一起做一份考纲、教辅吗?” 赵乐秦回想起高三暗无天日的刷题日子,简直激动地浑身颤抖,一张口就是滔滔不绝: “第一次考试,我等先行拟之,划个考纲,讨论采用什么形式,考什么内容,考生如何准备……” 赵乐秦说到兴头上,简直是手舞足蹈,看得嬴政啧啧称奇。 ——这竖子,怎么这么喜欢给别人考试? 嬴政微微沉吟,打量了一番赵乐秦,忽然觉得这提议倒真不错——现在他和朝中众臣还在拉扯,实在分不出精力去确定这些细则。 况且这竖子说得听上去有几分道理,最关键的是,这竖子地位又高又清闲,每每做什么事情,都能拉着他兄弟姐妹们一起,如此便把他们母族的势力都能裹挟进来……若真有意外,再派扶苏照看些罢了! 思忖片刻后,嬴政痛快地颔首。 “可。” 赵乐秦立刻欢呼一声,心里一阵狂喜。 ——桀桀桀,你们的嬴厚熊,来了! · 当天下午,赵乐秦的宫室里,各公子公主们熟稔地落座,等待着十八兄/弟的妙妙主意。 见众人到齐,赵乐秦冲小明打了个手势,下一秒,墙面上神神秘秘遮挡的布料被猛地拽下。 只听“哗啦”一声,两排巨大无比的字赫然跃到众人眼前。 所有人齐声读出上面的字: “淋雨便要撕伞去,做题定让哭着来——绝不手软” 上次因为年纪小、没能共襄盛举的几位还在疑惑,已经饱受考试荼毒的先行者却茅塞顿开。 “阿弟,你这是要?!”芊阳公主两眼放光,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赵乐秦冲她点点头,很有架势地背起手,沉声开口: “兄弟姐妹们,我得到消息,现在我秦国已经计划——要实行考试制度了!” 下面反应慢的人倒抽一口凉气。 “考试?!!”阴嫚惊恐地喊道,“现在的考试还不够多吗?” 赵乐秦见有人误会了,赶紧解释道:“不是我们考试,是选拔官员考试!” 阴嫚这才放松下来:“如此便好,如此便好!我实在不愿再考试了!” 这话立刻引起了一阵附和。 赵乐秦听到对考试的声讨,欢喜地不断点头——这才是我志同道合的好兄弟、好姐妹! 其实赵乐秦压根不知道,这里面有相当一大部分是他的功劳。 本来按照嬴政一贯的风格,公子公主们不说多自在,但也不会被如此紧抓课业,但,赵乐秦出现了。 在拥有一个挂佬儿子后,嬴政无意中提高了对子女的学业要求。这本就已经让普娃们非常痛苦了,更糟糕的是,挂佬他是边玩边学的! 赵乐秦因为闯祸不断,学业更是倍增。为了挤出玩耍的时间,赵乐秦和张苍商量用考试的方式检验教学成果,来换取更多的休息时间。这种行为被嬴政听闻,立刻进行了一些层层加码,用到自己其他的子女身上。 如此这么几次三番考试下来,一群公子公主们简直闻风色变,对学习的怨气已经成功变成了对学习的纯恨,厌学起来比赵乐秦高三穿越的PTSD都不逞多让。 ——学,都给我得学! 赵乐秦浑然不知自己造的孽,他神情振奋,左右顾视一圈,语调慷慨激昂。 “想想看,是谁最先提出的考试?” 赵乐秦竖起手指:“是我等!” “是谁最先组织了一场及其规范的、规模浩大的、公平公正的考试?” 赵乐秦动情地望过去,和所有人一一对视,用力挥拳。 “是我等!” 在一众逐渐激动的视线下,赵乐秦猛地蹦上椅子,大力挥舞着胳膊。 “放眼整个朝堂,有谁比我们还有经验?还有谁比我们更懂?那么,这次要举行考试,到底考什么?怎么考?应该由谁来为那些人示范?” 荣禄已经迫不及待地高呼:“是我等!” 这话立刻引来一声声附和。 “是极!”“彩!”…… 赵乐秦赞赏地看了荣禄一眼,臭弟弟还是很有眼色的。 等欢呼声平静下来,赵乐秦拍了拍手。 “既然考试是为了给秦国选拔官员,那官员能力高了,国家才能收的上税,我们才有的好日子过。所以,官员必须会很多东西!” 荣禄立刻接话:“要会算术!收粟纳粮,非算数不可!” “是极!”芊阳开开心心地补充,“还要会律法!秦律虽难记,然至为紧要。” 将闾和公子高对视一眼,同时开口:“还有文书!” 两人最近开始学习公文写作,被各类文种、格式、用语折磨得死去活来。 公子高心有戚戚:“法律尚可强记,书檄公文可要难多了。” 将闾亦是一脸厌恶之色:“是极是极!” 赵乐秦满意地点点头:“从需求出发,官员需要什么能力,就是我们划分的考试范围大纲!” 赵乐秦眉飞色舞起来:“接下来是根据大纲确定考试的教辅,也就是要把学生做题做到哭!特别是……” 赵乐秦在上方口若悬河,厌学军团在下面积极响应。 只能说人在做坏事的时候是最不嫌累的,听到未来天下人都会边恨边学,所有人都爆发出了极大的热情。动脑子的动脑子,提供资金的提供资金,甚至部分不嫌事大的人表示,自己母家有很擅长某项内容的人才,可以召来一用。 整这么一出热热闹闹的动员大会,赵乐秦是大大出了一口穿越前的怨气,那叫一个心满意足。 “诸位!”赵乐秦得意洋洋地总结道,“我们现在做的就是大秦考官指导了!再次重申我们的目标——淋遍风雨偏撕他人伞,阅尽试题定叫学子哭。我等专治不服!” 众人轰然应诺,兴高采烈地领着自己的任务去搞事情了。 十八公子这个秦宫显眼包本就惹人注目,更何况,这次又是一群小天龙人在声势浩大的整活儿。 各方人马反应不一,但近水楼台先得月,最先做出反应就是项家。 项家人眼见秦国越来越稳固,复仇什么的越发往后稍稍。 ——毕竟权势就那么多,家族可是不进则退。哪怕是为了给家族多留条后路,也得敦促项羽赶紧参与到十八公子做的事情中,也能给家族未来积攒更多资本。 但,项羽是彻头彻尾的厌学少年,恨不得所有带字的东西都别来沾边。 对于家族殷殷期盼,项羽果断回信拒绝,可把项梁气的够呛。 赵乐秦听说后笑得前仰后合,很是乐了一番。 ——项家人对此事也过于认真了!他只是cosplay一下高考命题人,想出口恶气,还真有人对一群十岁上下小孩的玩闹郑重其事啊? 旁边的小明欲言又止,看着明显上头的十八公子,终究是委婉提醒道:“公子,您可是秦国公子。” 赵乐秦抹了一把笑出来的泪花:“对对对,我是厌学派领头人、诗人、歌手、画家、黄金左脸、秦国公子!” 乐子人在放肆地嘎嘎大笑,但很快,事情的走向就让赵乐秦笑不出来了。 咸阳现在是唯一的官方学术中心,哪怕这个学术中心偏心都快偏到咯吱窝了,各学派都得为大秦冷脸洗内裤,在咸阳安排自家弟子好好盯着上层的动向。 “十八公子要确定考试内容”的消息犹如黑夜中的闪电,好似平地起的惊雷,各家学派一下就坐不住了。 上次墨家做出造纸纸和印刷术,获得了多少名望,又在秦庭中提升了多少地位! 我等已经慢人一步,这次若再不争,就真的会被其他学派彻底踩在脚下了! 更何况,此事直接关乎秦庭用人的标准——若全是法家学术的内容,那还会有多少人愿意学我家学说? ——什么?你说不过是诸位公子公主的玩闹? ——你也不想想,这玩闹之人可是皇帝的子女,他们可比一般朝臣距离皇帝都近!若你的话能让天下权柄的化身听到,你说的话再荒唐再狂悖无状又怎样?这还是玩闹么? 聪明人总是会想很多,而在诸子百家,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 一时间,各路人马犹如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喊着传承啊、道统啊、希望啊就冲着十八公子过去了。 · 由于一开始大家打的旗号还是“请教学问”之类的谦辞,赵乐秦还在呲着大牙乐呢——嘿,真没想到,咱现在也是脱离丈育行列了! 但很快,文化人赵乐秦就发觉——补兑! 你怎么请教着请教着,就开始往我这儿塞人了? 儒生上前躬身道:“公子,且看我儒家弟子,皆愿听驱使!” 赵乐秦看了看还在设计封面的阴嫚,又瞧了瞧被拉来做统计的小明,好奇地开口:“我这里可是不论男女的,没有关系吗?” 儒生迅速接口:“有教无类!公子亦是认同我儒家之道啊!” 赵乐秦迟疑地开口:“我记得儒家的有教无类……在孔子的实践中不包括女性?” 儒家弟子腼腆一笑:“时势易也。” 不仅仅是儒家,墨家高喊“听闻公子欲整理算学,我墨者与公子素来亲厚!儒家安知算数?”、法家连连拱手“公子,我法家向来忠于大秦!”、阴阳家高举二十四节气历法图,小说家捧来《龙傲天传奇》…… 各学派纷纷涌来,赵乐秦一时间头晕目眩,感觉自己被诸子百家围攻光明顶。 在再一次被经书环绕,昏昏欲睡,阿巴阿巴,几乎流出口水后,赵乐秦蓦然醒悟了。 ——不是?我这是在干嘛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梦中情导 意识到事情 意识到事情不对后, 赵乐秦当机立断,决定进行一些战略转移。 三天后,咸阳城最热闹的街道上, 一个极为宽敞的院子大大敞开。 院子中间是一个圆形的台子,围绕台子四周一圈一圈地放着蒲席,上面坐满了各学派的弟子。 他们此刻都拘谨地跪坐着, 屏息凝神, 望向台上那个极为漂亮的少年。 片刻后,少年朗声开口: “多谢诸位到来,我是十八公子。” 赵乐秦负手站在台上, 脸上挂着春风般柔和微笑, 风度翩翩的模样看上去简直是个君子。 他环视一圈台下各家学派的代表,扬声道: “考试之制,关乎国本。我们秦国永远的太阳——始皇陛下对此事非常重视,当然, 还有朝堂重臣们对此也慎之又慎。我与兄弟姊妹们倡议定考选内容, 是有感于朝廷求贤若渴,也想为朝廷尽一份绵薄之力罢了。” 赵乐秦略作停顿, 面上的表情愈发真诚。 “可我等年纪尚小, 学问远不及诸位, 虽抱着对陛下的一片忠心和热血, 但着实难辨各学说的高下好坏。是以我特奏请陛下置此馆舍,诸位在此处可以畅所欲言。真理越辩越明,我与兄弟姊妹们会不定时出一些题目, 诸公或抒己见,或相与论辩,皆可。” 赵乐秦拍了拍手, 小明立刻把墙上的布掀了下来,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字来。 “规则和制度都在那处写明了。因我不得久留宫外,会派人在此处记录各位的发言,携归宫中,与兄弟姊妹们一同讨论学习。” 台下众人不敢妄动失仪,只得强自端坐,只一个个屏息敛声,悄悄伸长脖子朝那边望去。 墙上贴了两张巨大的白纸,第一张纸上是一连串的问题: “秦当用何等官吏?” “为官者,德与能孰重?” “何以制臣下之权,使不逾法度?” …… 另一张纸上,则是各种闻所未闻的形制与规矩: “辩论赛:正反二方各持一种观点……” “演讲:当众陈词,限时……” …… 脑子转得快的人已经两眼放光,心脏砰砰直跳。 秦国一向严格管束言论,此时虽然是有辩题的限制,但却可以直接把自己的言语送到秦国公子的几案上,这可是展示自己才华的大好时机! 还有人注意到了十八公子强调会将发言进行记录,暗暗告诫自己一定要注意言辞,万万不能违背律法。 眼见着台下众人一个个都心潮澎湃,赵乐秦也不多话,朗声道: “静候诸位的高见!” 赵乐秦也有点顶不住台下如狼似虎的目光了,说完赶紧脚底抹油溜了。 齐声恭送公子后,各派弟子互相看着对方的表情,院子陷入寂静。 下一刻,各种口音的说话声轰然炸开。 ——大辩论赛,启动! 把矛盾转移了出去后,赵乐秦本以为自己可以轻轻松松、快快活活地享受生活了,但他万万没想到,这帮学者在咸阳不仅没有吵烦的迹象,参与的战圈反而扩大了。 因为,各学派德高望重的老怪物们终于赶到了咸阳,悍然出手了。 一开始,赵乐秦还兴致勃勃地旁观了几次辩论,但随着老学究们你来我往,乐子人彻底顶不住了。 赵乐秦一听到经书就两眼发直,一看到学者就弹射躲避,到后面实在躲不开了,甚至干脆藏到了项羽的住处。 赵乐秦丧着脸拍打项羽的肩膀:“你才是真正的智者!” 项羽一脸同情地看着赵乐秦,总觉得公子最近沧桑了不少。 赵乐秦瘫成一个大字,愤愤开口:“谁再给我提《论语》,我就对他讲《抡语》!” 赵乐秦躲起来后,人群自动找上了其他公子公主。 在秦宫所有的小天龙人们都被烦的不行后,他们不约而同地做出了决定—— 大兄,救救,捞捞! 此时扶苏已经加冠,拥有了自己府邸。但距离不仅没有带来隔膜,反而带来了更大的刺激。这群扶苏特攻喊着救命啊、大兄啊、爱你啊就冲过来了,一时间,扶苏的府邸好像变成了神奇妙妙屋,小萝卜们头愁眉苦脸地抱着自己的任务走进来,然后欢天喜地、阳光灿烂地空着手走出去。 等好阿兄从迷魂汤里挣扎着抬起头,发现自己已经再次背上了大包袱。 而赵乐秦痛快地把事情都丢给好阿兄后,大喊着“我的人生是旷野”,一头便扎进了新的乐子——东巡。 · 此时东巡的路线已经定了下来,赵乐秦拿着地图对照着记忆,发现是从陕西出发,经过河南抵达山东,在山东进行秦始皇心心念念的“泰山封禅”,然后向南从江苏、安徽等地绕回咸阳。 赵乐秦漫不经心地点着地图,忽然一凛。 ——等等,江苏? 江苏好啊,江苏可是一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 沛县、会稽可就是在江苏,或许可以趁机再捞几个SSR? 赵乐秦打定主意后,溜溜达达到了阴嫚的宫室。 ——嘿嘿,出门玩,怎么能不拍照呢? 赵乐秦大讲了一番艺术家采风的重要性,忽悠得阴嫚兴冲冲地跑到咸阳宫,请求也带上自己。 宽容的始皇陛下认为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当即就同意了。 不过才第二日,阴嫚就垂头丧气地找上赵乐秦。 “阿兄,我被阿母斥责了。” 阴嫚整个人蔫蔫的。 “我阿母说,路途颠簸,恐生急病。” 赵乐秦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声。 他习惯了现代出行的方便,以为古代最差也不过是颠簸一点、慢一些,完全没想到出远门还得考虑医药问题。 ——好哇,怪不得其他人都不吱声,只有他和阴嫚俩人屁颠屁颠、傻不愣登去请求跟着始皇出巡! 赵乐秦恍然大悟,但比格对出门放风的欲望蓬勃汹涌,不一会儿就战胜了对艰苦条件的担忧。 ——不就是特种兵旅游吗?他这辈子身体这么健康,到现在连感冒都没得过几次,冲了! 但赵乐秦自己不怕,却有些担心阴嫚身体吃不消,有点犹豫地开口:“那你还想去吗?不然我陪你去向阿父说……” “我要去!”阴嫚握紧拳头,眼神坚定无比,“阿兄,我也自知,在咸阳画艺已无进益,如同受困樊笼。可若要远行,还有什么能比随阿父同行更安稳便利?” 阴嫚骄傲地扬起下巴:“东巡尚有近半载,我午后便去校场,从今日起习武强身!” 赵乐秦惊讶又欣慰,大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好!有志气!” “阿兄。” 阴嫚眉眼弯弯,扬起明媚的笑容。 “现在我可以先去看看团团吗?” 赵乐秦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好好好,其实今天来找我是顺便,主要是盯上我家熊猫了是吧? · 在阴嫚沉迷撸熊猫时,赵乐秦已经再次进行战略转移,前往太医的官署了。 赵乐秦琢磨着为这次东巡整点备用药,毕竟就算他俩小年轻身体抗造,嬴政也快四十了,是得注重身体保养的年纪了。 不过大概是因为赵乐秦不仅改善了饮食水平,还带起了不饮生水、不食生食的习惯,再加上对桌椅、纸张的改良,大大减轻了嬴政批阅奏折的负担。总体来看,嬴政的身体状况看上去还是挺健康的。 当然,最根本原因是赵乐秦如闪电般出手,不仅直接按住了传奇诈骗王徐福,而且每隔一段时间,就对咸阳求仙问道的风气进行一番雷霆打击。 到目前为止,迷信家嬴政对吃金丹一事还只存在于想法,尚没有付诸行动。 赵乐秦到了太医的官署,里面的太医令立刻带着太医丞和众侍医向十八公子行礼。 “免礼免礼。” 赵乐秦仔细一瞧,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太医令还是个熟人——夏无且! “太医令别来无恙啊!”赵乐秦笑眯眯地开口道。 上次见到夏无且还是七年前他检查荆轲的匕首,当时这老头已经头发花白,现在不仅看起来一点儿没变,还升官了! 夏无且呵呵笑着:“劳公子挂怀,未知公子今日有何吩咐?臣等恭听。” 赵乐秦一挥手:“明年春天我要随陛下出巡,诸位是我秦国医术顶尖的医者,有劳各位给我讲讲出门要准备的药物。” 众位太医顿时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十八公子听起来不是那等听信巫术的,看起来甚至颇尊重医者。 思及此处,一众太医的眼神都热切了不少。 如果说现代医闹是高危线,那战国时医生的处境简直是斩杀线。 由于医学本身就脱胎于巫术,上古时期生病只能找巫师,到了战国虽然有一些进步,“医”与“巫”在官职上已经分离,但这种风气却从未断绝。从贵族到平民,普遍相信鬼神作祟会导致疾病。 作为侍奉秦庭的太医们,他们的患者——秦国的君主们,本身就非常信奉巫术。比如嬴政的高祖父秦惠文王一生病,在找医生的同时也要向神灵祈祷,不仅要写一份呈给神灵看的“祷病文书”向华山神祈祷,病愈后甚至还要献上纯色的牛、羊、豕,以及路车、车马作为祭品还愿。 可太医官署里大多数人都是推崇扁鹊的,虽然面对天龙人不敢彻底贯彻“六不治”的原则,但对于扁鹊“信巫不信医者不治”的理念却很是推崇——装神弄鬼的巫术别来沾边! 但,这群职场环境极其恶劣的医生们万万没想到,他们职业生涯还会有终极地狱难度:嬴政。 尊贵的始皇陛下的权势是一等一的,迷信更是一等一的——金丹?想吃! 在这种脑袋不太稳当的环境中,竟然有一位如此受宠的公子这般尊重医学——出门前是特地来问我们医者准备什么药物,而不是去准备什么巫术小道具! 十八公子如此出淤泥而不染的举动下,这群医生的感动可想而知。 于是乎,在这样双向奔赴的美好氛围中,赵乐秦好生听了一波战国中医妙妙经。 赵乐秦越听越沉默。 ——这真的不是一群赤脚半仙儿吗?自己的小命在他们手里……怎么感觉不是很安全的样子!? 赵乐秦的老妈是个老中医,他从小耳濡目染下,本就学了不少东西。穿越后则更是了不得,金手指直接把所有的记忆都灌到了脑子里,小时候胡乱翻过的医学书现在清清楚楚,从前旁观过的病例更是明明白白——简直是凭空多了十年行医经验。 只说理论技术,赵乐秦除了缺少一点行医实践,搞不好水平比这群赤脚大仙还高一些! 赵乐秦沉思片刻,决定把这个草台班子加固一点。 “你们是知道的,陛下平定六国,收集了各国不少宫廷藏书。” 赵乐秦眼睛一眨,瞎话张口就来。 “我幼时顽皮曾偷偷溜进去库房看过,后来长大再去已寻不见,但其中医理论述我还记得。” 太医们顿时来了兴趣。 赵乐秦斟酌着语句,先把历代医家不断丰富、细化版本的“阴阳五行”“经络学说”的理论体系背了一遍,然后结合着一些经典方剂进行讲解。 太医们眼睛逐渐瞪大,开始慌慌张张找纸笔记录,最后甚至开始忘情地讨论起来了。 赵乐秦不仅不阻止,反而时不时插一嘴。 “我猜‘阴’可以细分为‘阴虚’‘阳虚’‘阴阳两虚’……” “或许君臣佐使,比如桂枝是君药控制发汗,芍药是臣药敛阴防止发汗过度,姜枣是佐使药来调和脾胃……” 一番话直把这群太医说得面色涨红,激动万分。 说到兴头上,赵乐秦甚至秃噜了一部分现代医学观点,什么细菌、防疫、动物实验,随后一拍桌子,大声道: “若陛下还想吃金丹,你们先做一份,喂给老鼠或者猴子之类的走兽吃。” 赵乐秦挥舞着胳膊:“去做一个对比实验,可能这些走兽一半能坚持一周,另一半登时就没了。这可比空口胡说的方士有说服力!” 旁边一个太医脸上都沾了墨迹,闻言呆愣愣地插嘴:“啊?” 赵乐秦看过去,见状也有点迟疑了。 “……这时候就有走兽的保护组织了?” 那太医想了想大概明白了十八公子的意思,连忙开口解释。 “公子,臣是在想,为何不直接用那些判了弃市的罪人?” 赵乐秦倒抽一口凉气——好家伙,我以为你在说猴命贵,结果你个浓眉大眼的竟然这么激进吗! 赵乐秦有些纠结,虽然做人体实验不是很符合现代的道德标准,但是在战国时讨论这个就太奢侈了。 赵乐秦迟疑半晌,犹豫地开口:“极其、极其、极其罪大恶极的……似乎也不是不行?但若考虑药效立见,且不违国法,还是用走兽快吧?” 见那太医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赵乐秦紧急刹车。 “诸位,今日之事切勿传于陛下之耳。我可是私入府库窥见六国战利品,日后我还要再悄悄进去找好东西呢!” 太医们互相对视一眼,欢喜的心情顿时如坠冰窟。 夏无且垂眉低首,诚恳地开口道: “公子今日所言,臣等受益匪浅,感激不尽。然医者本有仁心,若行医制药不用此新理妙方,便是坐拥宝山而空自弃之,于心何忍!” 夏无且话音一落,就欲带着众人向赵乐秦行大礼。 赵乐秦猛地伸手,一把托住老头的胳膊。 在夏无且震惊的表情中,赵乐秦冲老头挤挤眼。 “什么?此等方药医理,岂非诸位夙兴夜寐、苦心自研所得?” 赵乐秦大方地一挥手:“多尝试,多实践,记得先给我整点远行的备用药。” 所有太医都惊呆了。 ——这是什么梦中情导啊,自己的成果让我当一作!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抡语》节选·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解1:我的耕战产能只有天下百分之十五的时候,要虚心向强魏、劲楚学习。到了百分之三十,便是一个独立的强国了。到了百分之四十,就不再有什么困惑。到了百分之五十,我就知道自己是天命所归,可以带领天下诸侯共归一统了。到了百分之六十, 我的耳边就全是列国诸侯恭维你的声音。到了百分之七十,我就可以随心所欲,无人敢给我大秦定规矩。解2:拥有三十万兵力,才能在这七国之中拥有立足的资本;拥有四十万兵力,这七国之内就没有能让我大秦感到困惑的事;拥有五十万兵力,这天下诸侯便能知道我大秦所说的话,便是他们的天命;拥有六十万兵力,我大秦说的所有话,诸侯列国都会觉得非常顺耳;当我们拥有了七十万兵力,无论做什么事,都符合这天下的规矩。·朝闻道,夕死可矣。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早上听到有诸侯对我说三道四,晚上便可踏平其国、诛其宗族。甚至都不用我大秦将士亲自动手,只要我大秦一扬鞭示意,便有附庸小国替我们解决,我只需要坐在渭水之畔,静静地看着敌国的尸骸从上游漂下来,不舍昼夜。【关于设定】关于太医令:秦朝在中央政府设太医令、丞,隶属少府,主管宫廷医药事务。唐代杜佑《通典》明确记载:“秦有太医令丞主医药”。夏无且就是那个“以药囊提荆轲”的侍医,这里私设他检查出毒药后升官啦。关于提供辩论场地是否违法:统一前的秦国,在法家思想指导下,已经实现了对“政治性言论”(即议论法令)的绝对压制,但在更广泛的思想文化领域,尚未进行全面清洗。具体而言,源于商鞅不仅禁绝议论,还曾提出过“燔诗书而明法令”的主张,即焚烧《诗》、《书》等儒家典籍,以统一思想。这可以说是秦始皇“焚书”的早期预演。不过,也有学者认为,当时秦国的“燔诗书”可能更多是一种政治口号或局部行为,其严厉程度和范围远不及统一之后。我也更倾向于这种观点。到了统一六国后,言论管控逐步收紧,最严格时是在公元前213年,李斯在奏议中明确提出“偶语《诗》《书》者弃市”的法令,秦始皇当即批复“可”。文中这里才刚刚统一六国,言论限制还没有那么严格,加上比格给出辩题限制了讨论的范围,又表示“你们说的话会被记录下来,成为呈堂证供”,所以始皇接受了。【历史资料补充】扁鹊:扁鹊反对唯心主义的巫术迷信,具有“六不治”的思想,其中就有一条是 “信巫不信医者不治” 秦骃祷病玉版:是目前发现的战国时期最完整、最重要的祷病实物之一铭文以第一人称讲述了一位秦国君王(自称"曾孙小子骃")因久病不愈,向华山神祈祷的完整过程,大概分三段。第一段:病因迷茫与无助"孟冬十月,天气骤变,我不幸染病,心中忧愁。病情反复,不见好转,众人不知为何,我自己也不明白,毫无好转的迹象。我无可奈何,只有忧愁长叹。"第二段:寻求指引与自白"周室衰微,法典散亡,我不知道该如何正确祭祀天地诸神。牺牲玉帛虽美,却不见效。幸有东方一位叫陉的士人教我:您没有罪过,应向明神表白。于是我谨用美玉祭告华山神。"第三段:还愿与承诺"承蒙华山神赐福,到了八月,我腹心以下至于足髀之病,康复如故。现在献上纯色的牛、羊、豕,以及路车、车马作为祭品,分别埋于华山的北面和南面。后世子孙,当以此为常法。"沛县、会稽:沛县在江苏省徐州市;秦、西汉的会稽郡非常大,囊括今天江苏南部(苏州、无锡一带)、浙江北部(杭州、绍兴等) 第47章 秦始皇给我哭丧 “阿父阿父 “阿父阿父!” 一道清亮的声音准时准点的响起。 嬴政正在看书, 听到门口的动静抬起头,看向这个快把咸阳宫当成自己宫室的儿子。 “饭后两刻钟,该散步啦!” 赵乐秦毫不客气地抽走嬴政手里的书, 拉着嬴政的胳膊使劲儿一拽。 嬴政毫无威慑力地瞪了赵乐秦一眼,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 “这才对嘛——” 赵乐秦笑嘻嘻地拖长音,把韩非的精装版《孤愤》放在桌上, 拉着嬴政就往外走。 自从赵乐秦意识到嬴政不再年轻后, 就开始经常提醒嬴政不要久坐,每天打卡咸阳宫拉着嬴政散步。 但嬴政的政务极多,本身又是一个极其勤政的皇帝, 偶尔做事正在兴头上被突然打断, 怎么看赵乐秦怎么压不住脾气。 更何况周围人对皇帝无一不是顺着、求着、盼着,说话一个比一个好听。久而久之,嬴政听到赵乐秦的大实话,偶尔甚至会感觉到有点刺挠。 这时候, 赵乐秦一直长久塑造、根深蒂固的魔童形象就起作用了。 别人在皇帝面前无礼, 他的九族不久后可能都会产生一些怨气; 但十八公子嘛——嗐,他从小就这样!孩子还小! 赵乐秦若是能在外臣面前装出个人模人样, 嬴政还得好好夸奖呢。 更何况, 比起嬴政周围为权势、利益蜂拥而至的人, 赵乐秦简直称得上是无欲无求。 哦, 还是有一点欲求的,赵乐秦是真关心嬴政身体。 ——拜托了,再为华夏奋斗五十年! 但从嬴政角度, 幼子是真心实意、不带半点虚饰地关心着他的身体。这种坦诚的关心让他极为受用,所以纵然对赵乐秦的语言艺术很有意见,但也只是嘴几句“竖子”——赵乐秦对此根本不痛不痒。 赵乐秦把嬴政拉出咸阳宫后, 先是叽叽喳喳讲了一会儿自己突袭方士的快乐日常,得到了嬴政不屑的评价。 “此等方士,皆不知求仙之道。” 赵乐秦在心里笑得前仰后合——对对对,没有人比始皇帝更懂求仙! 又东扯西扯了一番,赵乐秦换了个姿势,倒着走在嬴政的正前方。 他仰着脸冲嬴政嘿嘿一笑: “阿父,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喔。” 嬴政虽知道幼子是孝顺,但龟毛老登还是有些不爽,顿时冷哼一声。 “你是说朕老矣?” 此话一出,周围侍从顿时冷汗就下来了,在寒风中炸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随着嬴政权势日重,他身上的威势也愈发逼人。往往只需要一个眼神,便让人吓得心神失守、头脑空白,更不用说这般带着质问的言语。 一时间,宫道上只能听到北风呼啸的声音。 在寂静的氛围中,赵乐秦大大咧咧地两手一摊。 “阿父,不管你想活到什么时候,反正我只想活到九十九。” 赵乐秦估摸着今天运动量也差不多了,调整成一个容易跑路的姿势,然后冲大爹挤挤眼。 “阿父,你要是能活到万岁,到时候我一定名垂青史,因为——” 赵乐秦轻咳一声,提高嗓门。 “统一天下的秦始皇还得给我哭丧哈哈哈——” 周围的侍从顿时睁大了眼,而赵乐秦却非常灵活地蹿了出去,落下一串大笑。 嬴政眼底略过一丝错愕,下一瞬,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竖子!” 听到这种不着调的话,嬴政觉得自己什么悲春伤秋、年华易逝的情绪都没了,所有伏案的辛劳、弄权的疲惫一扫而空,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朕要揍他的屁股! “朕可以现在就给你哭丧!”嬴政高声怒骂,被气得当即追出数步,随即又回过神来端起帝王的威仪,猛地顿住脚步。 他“唰”地抬起胳膊,指着前面那个得意洋洋的背影,厉声下令: “给朕把那竖子抓回来!” 周围侍卫立刻领命,疾奔而去。但赵乐秦已经逃出了经验,溜出了水平,一番七拐八拐、东躲西绕后,侍卫只好空着手回来复命。 嬴政此时早已回到咸阳宫批阅奏书,闻言抬头一瞥,冷声道:“勿有再犯!” 两个侍卫立刻肃颜领命,长舒了一口气。 ——赌对了,陛下确实是有意放水! 两人下去后心有戚戚地对视一眼,十八公子怎么和谁都有交情? 方才他们追着十八公子,一路从庖厨钻到尚方处,中间甚至拐了一趟校场,然后又绕回其他公子公主的宫室,最后眼见着十八公子似乎是冲进了长公子的府邸。 唉——这、他们如何敢贸然进去啊! · 在赵乐秦日常挑衅大爹时,扶苏正在书房里读着《论语》。 忽然,一名中年门客叩门而入。 扶苏见他的脸上有明显的忧色,含笑道:“先生有何忧?但言无妨,我可为先生决之。” 中年门客听到,顿时心中一叹。 他躬身行礼后,低声开口道: “公子,臣听闻陛下不日将再度东巡,随行车驾已定。公子您此次并未在随行之列,而十八公子却屡屡得以侍从君侧,随侍左右。臣斗胆直言,公子为长子久居咸阳,虽得人望,然君臣之情日久则疏。今上东巡意在威加海内,巡视新地所携之子必是心中亲近、欲加培养之人。长此以往,朝中风向或有微妙之变,于公子大业恐非吉兆!” 看到门客脸上担忧之色不似作假,扶苏无奈地放下书卷,正要摇头反驳,忽然门口又来了人。 扶苏看着心腹正要急匆匆地要上前,见书房里有门客在,顿时犹豫地止住步子:“公子?” 扶苏见状,向门客安抚地笑了笑,扬声道:“进来罢。” “何事如此急促?”扶苏温和地问。 那侍从垂着头,狠狠咽了口唾沫,稳住声线开口道: “公子,十八公子猝然到访,已在堂上等候。” 中年门客猛地瞪大了眼,看向侍从:“此时?” 扶苏好奇地开口:“阿弟可有言明,为何突来见我?” 侍从仍然深深垂着头,看不清神色。 “十八公子说,请您最近一定不要在陛下面前提他的名字,他得在您这里躲几天,正好来探讨一下……三公子刚研究出来的烤鸡翅秘方。” 扶苏心里顿时升起不好的预感。 第六感疯狂预警中,扶苏顿了顿,又坚强地开口问道:“阿弟他……又干了什么?” 门客也好奇地盯着那侍从,却见侍从忽然“扑通”跪了下来。 “臣不敢妄言!” 扶苏心里更高高提起,尽量平稳地开口:“说罢。” 侍从的脸色差点就绷不住了。 他一咬牙,闭着眼快速地复述了一遍十八公子“我只要活到九十九”、“始皇陛下为我哭丧”的雷霆发言。 此话一出,书房里顿时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扶苏长长地叹了口气:这……这确实……就是阿弟能说出来的话呢! 此时,中年门客的表情变得迷幻又茫然,看起来似乎有点怀疑人生。 扶苏看向那瞠目结舌的门客,忽然有种家丑外扬的羞耻感。 “懂了吗?”扶苏幽幽一叹,又立刻转向侍从,“先去取些食饮与阿弟。” 扶苏略一思索,又补充道:“再取几件衣袍予他。想来一路奔波隐匿,衣料必已沾尘污损。” 侍从立刻应诺退下。 扶苏不知怎么,总觉得自己的府邸都忽然变得闹哄哄的,眼神逐渐放空。 门客亦是陷入呆滞,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 许久后,扶苏发出一声长长、长长的叹息。 · 赵乐秦在扶苏的府邸躲了两天,很快又收到了小明的消息。 “什么?阿父又开始沉迷政务了?”赵乐秦一下从软塌上翻身坐起,“不运动怎么行!” 赵乐秦当即告别扶苏,准备回到宫里当一个运动监工。 扶苏不放心地把赵乐秦送到府邸门口,忍不住叹气。 “唉——阿弟,出言须有礼!” 赵乐秦已经蹿上马车,潇洒地冲扶苏挥手,满口答应:“安心,安心!” 扶苏看着阿弟跃跃欲试的表情,不放心地连追了几步,满心忧虑地目送马车远去。 看着马车逐渐只剩一个小点儿,半晌后,扶苏转身回到自己府邸,总觉得心里有些空荡荡的。 但,离别带来的滤镜很快碎掉了。 不过五分钟,扶苏就发出了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呼: “你在干什么?” 扶苏两岁的儿子赢恒从花丛里探出头,顶着满头的土开心地大叫: “阿父!” 赢恒像一条在泥地里打过滚的土狗,一笑露出了一排小白牙:“阿叔……阿父,花花!” 扶苏看着已经不成人样的儿子,忽然很想把阿弟先捉回来揍一顿。 此时赵乐秦已经回到了宫里,目的明确地直奔咸阳宫。 嬴政再次被赵乐秦强势拉起来运动,顿时冷哼一声,仗着自己近两米的身高,直接把赵乐秦当成一个手杖。 巨人胳膊一抬,轻轻松松地压到了赵乐秦的头上,惹起一串惊叫。 “嗷!阿父!阿父,我都长大了!我六尺七寸了!” 嬴政微微翘起嘴角,高傲地垂眼。 下一刻,一把剑竖着立在了赵乐秦的身前——是嬴政腰间那把长剑。 赵乐秦盯着鼻尖的剑柄,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没有这把剑高。 赵乐秦立刻后撤一大步,扬起脑袋大声嚷嚷:“我不过还差半个巴掌而已!” 嬴政微微挑眉,在赵乐秦的愤愤表情中勾起一个笑容:“哦,竟有此事?” 赵乐秦顿时被气得哇哇大叫。 · 在嬴政口嫌体正直地每天散步下,时光飞逝,似乎一眨眼就到了出发的日子。 天子巡狩是大事,出发前需要先行告庙之礼。 寅时三刻,东方既白。嬴政穿着玄色礼服,在奉常的导引下步入庙堂,向祖先禀报请求保佑。 太庙的青铜重器早已列陈完毕,太史令奉上裂纹呈“大吉”之象的龟甲,祝官在焚烧的烟气中跪诵告文。 “皇帝奋威,并一海内。今将东行,巡狩至于琅琊,勒石纪功,敢告于皇天后土、列祖列宗……” 一片肃穆中,嬴政的身影在烟雾中逐渐模糊起来,赵乐秦远远望去,只能看到他似乎是在朝神位下拜。 等一系列仪式走完流程,已经是天光大亮。 赵乐秦瞅着机会,上车前特地把项羽拉到了偏僻的角落,附到他耳边压低声音: “我昨日做了一个梦,我们会迎来一个极强大的帮手,日后会一起打匈奴!你可得勤练武艺,不然就有可能落后了!” 项羽听到这种神神叨叨的嘀咕,狐疑地抬头看了赵乐秦一眼。 见赵乐秦一脸认真,项羽只好勉强点点头。 “好吧,那我要试一试他的能力,不是大才可不行!” 赵乐秦撸了一把小胖子的头,留下一个神秘的笑容。 第48章 铁屁股 站在一眼望 站在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里, 赵乐秦幽幽地想,难怪项羽会说“彼可取而代也”,邦子哥会感叹“大丈夫当如此也”。 大秦始皇陛下出巡的车队, 简直是一座移动的皇宫。 前锋乃铁骑列成的纵队,玄甲映日,气势雄壮。紧随其后的, 是八十余辆大小各异的属车, 车内载着护驾随行的文武百官。 而这,尚且只是车队的前序部分。 车队真正的核心需要从队首开始,数差不多三里的距离才能看到真容。 在车队的核心仪仗之中, 就属六匹纯黑骏马牵引的金根车最为夺目。华盖垂珠, 金银错丝,看着就贵的不能再贵。而这样豪华的车架有好几辆,形制、装饰完全相同,车窗紧闭。单从外观, 根本看不出嬴政在哪一辆车里坐。 金根车之后, 数千侍从、工匠所乘副车依次排布,车乘相连, 人马相续。整支队伍的辎重车辆碾过地面, 留下深深车辙, 一路似乎能绵延百里, 一眼望不见首尾。 站在这样气派的车队里,赵乐秦一开始激动得跑前跑后,简直像一只头次见到香蕉的吗喽。 但很快, 吗喽就发现自己高兴早了。 ——这也太颠了! 没出发前,赵乐秦把战国长途出行脑补成低配绿皮火车,一路大声“咣当咣当”罢了。 但到赵乐秦真正上路, 他顿悟了——这应该是他小时候坐过的农用平板车,还是连充气轮胎都没装的那种! “小明啊~”赵乐秦被颠得生无可恋,欲哭无泪,“我记得~徐福不是发明了土法水泥吗?” 小明依然保持着不变的面色:“公子,驰道已是平整通途,车行震荡,实乃舆架所致。” “快寻个工匠来~我有问题要问~”赵乐秦握拳,“速速!” 好在车队里真的有很多工匠,小明不一会儿就领来了一位。 可问过工匠后,赵乐秦发现这群人在减震技术上已经穷尽了智慧。 这群人不仅创造性地使用了伏兔、当兔的木质缓冲块,甚至还用到了“靷”这种皮革和绳索进行柔性减振。 但对于赵乐秦来说,这种领先当世的减震效果嘛——不能说是微乎其微,也可以说是聊胜于无。 赵乐秦有气无力地交代小明给解惑的匠人赏钱,感觉自己五脏六腑都要晃移位了,眼前好像冒出了五百个伏地魔,刚从坩埚里出来,披了件袍子就开始跳刀马舞。 · 勉强在自己的马车里捱过三日,待到第四天清晨,赵乐秦就溜下了自己的马车,打算蹭一蹭嬴政的御驾。 “阿父——” 嬴政听到气若游丝的声音,一抬头,看到一个熟悉的脑袋先钻了进来,紧随其后的就是那一拱一拱的身子。 赵乐秦爬了进来后,像是幽魂一样吐出几个字:“好生颠簸。” 随后他好像用尽了力气一般,“啪叽”一下倒在了嬴政身边。 嬴政虽然听到动静施舍了一个眼神,但一发现这竖子只是过来撒娇,便头也不抬地继续沉浸公务。 纵使车马奔波在路上,嬴政也丝毫不得清闲。 不仅各地奏疏依旧源源不断送至身前,南征百越的大军最近还出征了,无数事务交织缠绕,嬴政每天都得早起处理奏折。 赵乐秦见始皇陛下忙着办公,只好安详地双手交叠在胸前,打算平躺着享受一会儿皇帝待遇。 可过了一会儿,赵乐秦惊恐地发现——补兑!这御驾仍然晃得让人绝望啊! 按理来说嬴政的御驾是皇帝规格,天子六驾,动力十足,宽敞不说,座位上还铺了不少丝绵和兽皮,比公子公主的车要稳当很多。 但无奈战国时的科技水平的上限就在这里,赵乐秦想想现代文明世界的飞机、高铁、火车、汽车,简直道心破碎。 赵乐秦扶着脑浆都快摇匀的头,呆呆地看着嬴政面不改色的脸,再看看几案上堆得高高的奏疏。 ——卧槽,秦始皇有个铁屁股! 赵乐秦瞻仰了一会儿天选皇帝,偷偷伸手在桌上摸了个果子,悄无声息地流淌下车。 小明见公子又下来了马车,低声问道:“公子,现欲何往?” “唉——我们又不能脱离大部队……”赵乐秦嘎嘣嘎嘣啃着果子。 他环视一周,决定为自己找点乐子,分散一下注意力:“去找阴嫚吧!” 小明立刻拱手应是,等赵乐秦消灭果子后递上佩巾。 赵乐秦擦了擦嘴,流窜到阴嫚车架附近,立刻大声嚎了一嗓子。 “好阿妹,阿兄来找你了!” 阴嫚早就无聊了,立刻从马车里探出头来,开心地回应:“阿兄!” 赵乐秦嘿嘿一笑,小跑几步,脚一蹬就翻身上了马车。 钻进阴嫚的车厢后,赵乐秦竖起一根指头,压低声音:“阿妹,我们一起画漫画吧?” “善!”阴嫚眼睛立刻亮了,“那我们画什么内容?” 赵乐秦压着笑意:“就画龙傲天续集,《龙傲天之——无敌是多么寂寞》” 赵乐秦微微向车队中心偏头示意,一想到后世学者研究史料还得看漫画,就开心地嘎嘎直乐。 阴嫚眼底闪过狡黠的光,扬起了一模一样的坏笑,立刻捞起纸笔。 赵乐秦轻咳一声,低声开口:“天下一统后,龙傲天欲往神山,取天地灵气……” 赵乐秦的造谣、啊不,创造简直是张口就来,但阴嫚还需要考虑分镜和展现。 不一会儿,画手就跟不上赵乐秦张口叭叭的速度了。 阴嫚把笔一扔,小声抗议: “阿兄,你不要说得那么快!” 阴嫚坏脾气站起身,挥舞着胳膊,要将这个坏兄长赶下车。 赵乐秦嘿嘿笑着,顺手摸走了桌上的小铜镜。 小明无奈地看着公子,估摸着大概傍晚公主就要气恼了。 但赵乐秦无聊至极,他甚至没等到傍晚。 在小明惊恐的眼神中,赵乐秦大中午就开始拿着小铜镜四处反射光线,试图引起阴嫚的注意。 另一边,嬴政刚搞定一摞奏疏,正望着风景歇口气,冷不丁被这刺眼的光晃了眼睛。 嬴政:? 嬴政微微眯起眼,轻轻敲击了一下马车,吩咐侍从: “把那竖子给朕捉过来。” 一声令下,这次赵乐秦逃无可逃。 赵乐秦被两名守卫看住,只得老老实实地来到嬴政面前,连忙扬起脸讨好一笑。 “阿父唤我何事?” 看着赵乐秦试图藏东西的小动作,居高临下的嬴政眉梢微挑: “你藏于身后之物,取出来。” 赵乐秦垮着脸,不情不愿地张开手。 周围的侍从都好奇地悄悄伸头——是一枚铜镜。 嬴政不用想就知道这是阴嫚的东西,顿时瞪了赵乐秦一眼: “男子安可把玩女子器具!” 赵乐秦被铁血直男训斥的角度创到,但他垂着头不敢顶嘴。 眼巴巴看着铜镜被侍从物归原主后,赵乐秦还得承受嬴政忽然爆棚的说教欲。 “竖子,何不诵习典籍、习练弓马?你的课业……” “……日日嬉游,不务正业!” 另一头,听到动静的阴嫚简直乐坏了,急急忙忙地赶过来看热闹。 嬴政见女儿雀跃的样子,顿了顿,转向这个看起来也没有干正事的小孩。 嬴政平和地开口:“阴嫚近日所绘何物?” 阴嫚像是被虎妈盯上的小崽,顿时瞳孔地震。 ——坏了,撞在枪口上了! 赵乐秦拼命憋笑,微微偏头冲阴嫚做鬼脸。 警觉的嬴政再次给予一记瞪视,赵乐秦立刻收回看好戏的目光,安安分分垂眼立正,看上去简直乖得不得了。 阴嫚暗中掐着手指,镇定地回答: “阿父,我最近在画团团和一些风景。” 她扬起一个甜甜的笑容,扭头示意侍从赶紧去拿:“放在舆厢侧屉的,别拿错了!” 侍从手脚麻利地拿来后,赵乐秦瞪大了眼——好家伙,这不是你前几天的练手之作吗? 阴嫚趁着嬴政在翻看,狠狠瞪了坏兄长一眼——偷拿我的铜镜还没和你算账! 两人悄悄在嬴政底下打眉眼官司的时候,嬴政将画作细细观览完毕。 阴嫚的画中意趣盎然,构图、上色各有称道之处,嬴政看得唇角微扬,目光里溢着真切的欣赏,当即给出称赞:“大善。” 阴嫚高兴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大声地回答:“谢阿父嘉许!” 嬴政欣慰地挥挥手,示意阴嫚继续研究画技,扫一眼旁边装作老实无比的赵乐秦,沉声道:“去研习你的课业,朕会核查。” 发现自己装乖失败,赵乐秦愁眉苦脸地拖着长音: “唯——” · 赵乐秦虽一路被嬴政压制着,却依旧每日吵吵闹闹、妙妙点子层出不穷,但好在车队终于顺利地抵达了山东。 嬴政到达山东的第一站是峄山。 峄山还有一个古称“东山”,作为孟子口中的“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的山头,峄山在文化中崇高的象征地位堪称齐鲁门户。 既然孔子登东山看到的是鲁国变小,那么嬴政同样选择这个地方郑重宣告,从此旧的乱世已经结束,新的时代已经开始,秦的统一是天命所归、不可抗拒! 嬴政采取的方式,是秦国数百年的文化传统:刻石纪功。 虽然赵乐秦觉得这样的传统很像“到此一游”的至尊版,但嬴政在立碑大大夸奖了一番自己,宣扬了一遍秦国的正统性后,明显心情极好——嬴政甚至宽容地默许了赵乐秦和阴嫚的小动作。 赵乐秦和阴嫚两人低山臭水觅知音,特意在峄山刻石旁边找地方立了块碑。 不过,这个碑和政治完全没有关系,碑的正面是阴嫚画的团团,背面全是赵乐秦对团团毫不客气的花式夸赞。 “这个地方好!”赵乐秦信誓旦旦,“我们选这个地方既在保护范围内,又离得远远的,不会影响阿父的宣传。” 阴嫚捂着嘴偷笑,压低声音:“我懂,我们留下的痕迹越多,到时候名垂千古的机会越多!” 赵乐秦欣慰地看着阴嫚:“没错!” 赵乐秦张望了一眼,发现嬴政还在欣赏自己的刻石,悄悄附到阴嫚耳边,压低声音道:“你信不信,以后这个熊猫碑说不定比咱阿父的这块有名,最起码更招人喜爱!” 阴嫚连连点头,捂着嘴咕叽咕叽偷笑。 等刻石纪功的流程走完,嬴政在峄山脚下的行宫满怀期待地召见了儒生——朕要进行封禅大典! 然后,嬴政就迎来了儒生的当面一击。 · 此时的山东,对始皇陛下的降临称不上欢迎。 齐鲁之地是儒生的大本营,儒生们自诩周室礼乐的正宗传人,崇尚的是法古,追求的是仁政,看中的是道德教化。在他们眼中,嬴政不过是蛮夷之王,即便得了天下,也不配拥有周朝礼乐文明的正统继承权。 ——笑掉大牙了家人们,蛮夷也来学华夏之礼了! 这种根本路线上的冲突,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法调和,只是巨大的矛盾起初还隐没在水面之下。 嬴政起初对儒生的暗中抵触毫无察觉,可自他选定峄山刻石起,二者间的分歧便彻底浮出水面。 秦地风俗本就与儒家恪守的周礼传统格格不入,周礼以青铜器为礼器与文化载体,单是这一点差异,就让儒生们深感被冒犯。 什么峄山刻石?儒生一听,就感觉自己要炸了——在我婆罗门的高贵老家,办你达利特的低贱习俗?真是蛮夷习气! 等受邀来峄山行宫后,七十位齐鲁儒生当即决定,是时候给蛮夷王点颜色瞧瞧了。 ——歧视链,启动!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儒被推举为代表,面对嬴政的征召,他开口的声音苍老而持重。 “陛下垂问封禅之礼,臣等敢不竭诚以对。臣等稽考《周礼》……” 赵乐秦悄悄在旁边偷听,脸上表情越来越扭曲。 这群儒生们引经据典地表示,古代圣王封禅时是要用蒲草把车轮裹起来,以免伤害山上的土石草木的,而祭祀时也只需把地扫干净,铺上用禾秆编的席子,以示简朴和仁德。很容易遵从,所以,秦国当然也应该如此。 嚯——瞧瞧这刁难劲儿,文化优越感都快溢出来了! 不仅赵乐秦非常不适,一贯喜欢大场面的始皇陛下更是脸都绿了。 嬴政专门召集当地名声望卓著的儒生和博士,为的就是借助这些人的专业知识,来给封禅大典寻找历史依据、礼仪范本。 作为一统天下的帝王,嬴政所需要的是规模宏大、威仪尽显的典礼仪式。这不仅是满足内心的成就感,更是政治宣传的必要手段。 面对儒生给出的这种环保到简陋的方案,西方魔怔人都得高呼“太极端啦”! 嬴政面无表情地坐在上首,殿中一时陷入寂静,只听得见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赵乐秦探头看去,只见那陈述完“蒲车”“扫地而祭”的老儒一脸镇定,他身后倒是有些儒生额头渗出汗珠。 半晌,嬴政平淡地评价了一句:“乖张怪异、不堪施用。” 随着嬴政一语落地,左右侍从即刻上前,将儒生们请出殿去。 赵乐秦看着这群“文化精英”昂首挺胸的离开,眉头越皱越紧。 ——这群人……是不是在暗戳戳表示,秦始皇根本没有资格举行这场“圣王”大典? 殿中再次陷入寂静,嬴政望着远处的泰山轮廓,眼神逐渐犀利。 他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笃定。 “从南坡开一条车道,要能让车辇上去。到了山顶立石的碑文由李斯来写,下山走北坡。在梁父行禅礼。祭仪用雍畤旧制。太祝怎么祭上帝,就怎么祭泰山。” “至于封藏之物……”嬴政停顿了一下,“一概秘之。” 赵乐秦砸了咂嘴,看样子大爹决定掀桌子——我要用自己的规矩,不和你们儒家玩了! 但,秘之这种说法……好像是有点不自信呀。 想起嬴政这次封禅还碰到下大雨,结果被这群一直在山下关注的儒生幸灾乐祸、冷嘲热讽。而秦朝灭亡之后,儒生们恨秦始皇焚书坑儒,编造说秦始皇被暴风雨袭击,根本就没有完成封禅,要彻底毁灭秦朝的合法性,连这场封禅也要一并否定。 赵乐秦忽然想溺爱一下倒霉的大爹。 待殿中众人尽数离去,赵乐秦三步并作两步凑到嬴政跟前,笑眯眯地开口: “阿父,我有一个妙妙主意。” 看到忽然冒出的幼子,嬴政猛地瞪大双眼。 嬴政知道自己不该生出什么妄念的,可心底又漫出难以抑制的期待: “你……” 对上嬴政凌厉得几乎要慑人的目光,赵乐秦微微歪头,浅浅一笑: “来点神迹如何?”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这次作业的主题你选啥啊?”咸阳大学校园里,一个高马尾少女扫了一眼光脑,抬起胳膊撞了撞旁边的金发黑眼的女生。金发黑眼的女生一张口,却是纯正的普通话:“我想研究龙傲天漫画对英语语言发展的影响。”高马尾少女肃然起敬:“你竟然要研究方言!”金发女生不好意思地一笑:“阴嫚公主的漫画流行到了世界各地,我的高祖父当时是西方第一代接触者,家里还有些很有趣的资料!”高马尾少女幽幽地叹息:“唉——其实我小时候可喜欢阴嫚公主的画了,但是长大了发现历史课要背,美术课要学,上大学得研究……我就不喜欢了!”金发女生却是有些羡慕:“可是你从小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学起来多轻松呀!”高马尾少女一甩头发,满脸沧桑:“你不懂,什么东西一旦变成考点,就再也爱不起来了!”【关于设定】关于车队:根据《史记》等记载,秦始皇出巡时“从车万乘,骑万匹”。有研究据此估算,随行人员总数可能在四万至五万人之间,车队绵延百余里,浩浩荡荡,真的超级拉风。金根车:秦始皇专车,由六匹纯色骏马驾驭。这一规格超越了周天子“驾六马”的礼制,彰显“千古一帝”至高无上的地位。在峄山脚下的行宫:《史记》的记载顺序是“上邹峄山。立石议封禅”,考虑到作为一场有七十人参与的正式“会议”,行宫更合理,就设定在这里啦。【历史资料补充】靷(yǐn):皮革绳索,属于材料减震,利用皮革和绳索的柔性来减振,过滤掉部分震动伏兔、当兔:木质缓冲块,属于结构减震,本质上是放在车轴和车厢之间的木块,能把硬冲击转化为木结构的轻微形变,是减震的雏形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东山”有说指蒙山,有说是峄山,这里采用后者的观点。《峄山刻石》始皇立的部分 :皇帝立国,维初在昔,嗣世称王。讨伐乱逆,威动四极,武义直方。戎臣奉诏,经时不久,灭六暴强。廿有六年,上荐高号,孝道显明。既献泰成,乃降专惠,亲巡远方。登于绎山,群臣从者,咸思攸长。追念乱世,分土建邦,以开争理。功战日作,流血于野,自泰古始。世无万数,陀及五帝,莫能禁止。廼今皇帝,壹家天下,兵不复起。灾害灭除,黔首康定,利泽长久。群臣诵略,刻此乐石,以箸经纪。内容的核心逻辑是:追溯远古的混乱与流血,对比当今始皇帝“壹家天下”的伟大功绩,最终得出结论——唯有秦的统一才能带来“兵不复起”、“黔首康定”的太平盛世 第49章 秦始皇想出片 “来点神迹 “来点神迹如何?” 赵乐秦此话一出, 嬴政顿时收回了期待的眼神。 要说吃喝玩乐,嬴政觉得自己这个儿子是大才中的大才,但是说到神迹…… ——当他不知道这竖子在方士圈的名声吗?! 这竖子每次一听说咸阳有方士作法, 立刻就带着一大帮人去“拜访”了,最后统一摆出“我阿父是秦始皇”的架势,抢走方士的所有器具, 大摇大摆、洋洋得意地回宫。 这么轮番闹下来, 现在几乎整个咸阳的方士都只敢清谈,各类术法简直要销声匿迹了。 发觉自己被小看,赵乐秦顿时一甩袖子, 骄傲地抬起下巴。 “阿父, 我可是打遍方士无敌手!” 赵乐秦挺胸抬头,提高嗓门:“阿父可知我靠的是什么?” 嬴政居高临下地垂眼,冷傲地一哼:“岂非仗势以凌人?” 赵乐秦:…… 哎不是?你就这么笃定我是仗着小天龙人的身份,而不是靠着自己博学的知识、超绝的口才、敏锐的反应, 堂堂正正地把对方打击得落花流水吗? 嘿!三十年河东还三十年河西呢, 大爹你可莫欺少年穷! 赵乐秦勃然大怒,然后怒了一下。 ——好吧, 他确实对“我阿父是秦始皇”这招儿有那么一点点的路径依赖。 赵乐秦谄媚一笑, 清了清嗓子, 再次端起架势。 “阿父, 其实我讯问诸方术士,还是察得他们许多秘事的!” 赵乐秦微微偏头,将记忆里的化学小实验在脑中过了一遍, 掰着手指细数道。 “譬如时日充裕,可先掘地为坑,下置谷种, 上覆石象,待种芽生发顶石而出,此即破土显圣之术。” “若欲假天象,则待朝日出东,使人向西洒水,人立其中观之,水珠映日则有彩晕——这就是天赐虹瑞。” “若欲为文字之兆,亦有法!有些草木的汁液可随燥、湿、寒、温而变色,可预涂于石,复以水溶之粉覆其表,遇水则粉解,字迹自现。唔,这就算是石隐天书!” “其余眩目惑人之术,尚有多种……” 赵乐秦说到此处下意识一抬头,目光正巧与嬴政相对,直接被吓得打了一个哆嗦。 嬴政此时面颊的肌肉都微微抽搐,平素端严的仪态荡然无存,脸上的表情非常霸总——简直是个两分愤恨、三分激动、五分难以置信的调色盘! 赵乐秦恍然想起,嬴政可是一个追求仙缘的虔诚迷信家,骤然被戳穿神乎其神背后的真相,此刻失去表情管理都算是克制了。 赵乐秦见嬴政的情绪激荡,生怕自己把大爹刺激出毛病来,连忙止住话音。 嬴政却目光灼灼,忙不迭出声催促:“尚有何术?” 赵乐秦弱弱地提醒道:“阿父,昨日你收的那个铜镜。若聚以数十、数百面同类的明镜,或者其他可映日的物品,只需校准方位,把握时机,将反光聚于一人之身,那么此人周身就尽覆金辉,宛若神降了……” 很难说清在嬴政心里是痴迷仙缘更甚,还是贪恋权势更深,但有一点非常明确——嬴政心智卓绝。 赵乐秦刚把规律梳理清楚,素来迷信的嬴政立刻就反应了过来。 ——他的皇权若能有神迹加持,就是当之无愧的天命所归了! 此时嬴政的脸上已是难掩的狂喜了: “彩彩彩!” 嬴政大笑的声音远远传开,直惊得山间的飞鸟扑棱着翅膀,纷纷掠空而去。 · 上头的始皇陛下彻底被这些妙妙方案迷住了。 靠着脑子里仅存的理智,嬴政按着赵乐秦列出的单子,派出心腹悄悄搜集了道具——他要亲自进行实验! 第二日一大早,赵乐秦被嬴政从迷人的被窝里拉了出来,幽怨地站在了院子中央。 此时,这个偏僻的院子各处已经被摆放了十几面铜镜。 嬴政穿着全套礼服,神采奕奕地指挥着铜镜的方位和角度。 赵乐秦丧丧地站在中间,等日光经镜面折射汇聚,刹那间,眼前白茫茫一片。 赵乐秦直接闭上了眼,他什么瞌睡劲儿都没了——视力也快没了。 嬴政看着站在明亮光晕里的少年,此刻真如身披神光、通体发亮一般,眼底顿时一片喜色,嘴角是彻底压不下去了。 赵乐秦感觉自己快瞎了,捂着眼大声抗议: “阿父,我不行了!” 嬴政无奈地替换下不懂得欣赏的幼子,心满意足地上前,亲自感受了一番沐浴神光的感觉。 亲自把所有妙妙小实验全都试了一遍后,始皇陛下朗声宣布: 朕全都要。 见嬴政兴致勃勃准备cosplay神仙,赵乐秦顿时凑了上去。 “阿父,或许可以在衣上撒上一些云母粉,闪闪有光,更亮!” 赵乐秦说着“嘿嘿”笑了起来。 “不过这般被日光照射着可能稍稍燥热……或许可以提前洒些水?” 赵乐秦忽然想起阴嫚,猛得拍了一下大腿: “届时阿父沐浴神光,阴嫚可以为阿父画出来!” 嬴政只觉无比欣慰,宛若下班回家撞见哈士奇叼来完整拖鞋的主人,整个人又惊又喜。 他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大善!你这竖子,可是为朕立大功了!” ——家人们,谁懂啊!一直好华服、美食、玩乐、养宠嚯嚯钱,整日不是捣乱就是摆烂的魔丸,有一天竟然主动给你解决难题了! 赵乐秦矜持一笑,见嬴政派的心腹要去泰山各处提前布置,非常通人性地叮嘱道: “虽祭天之时在场之人皆怀敬畏,必不敢左右顾视、私自窥探。但泰山之上多有天然隐避之处,选址时要宜善用崖边、石窍、岩缝这些机巧处,借山势起伏、岩石参差遮挡几分!” 嬴政闻言满意地频频点头,只觉得幼子现在无一处不好。 始皇陛下就等着万事俱备,只待着良辰吉日。 ——朕要迎接仙缘了! · 吉日当天,狂风暴雨、电闪雷鸣。 赵乐秦震惊了。 ——不是?他蝴蝶翅膀怎么呼扇,秦始皇都非得淋这个雨不成? 赵乐秦悄悄地探头看嬴政的面色,只见始皇陛下一脸的云淡风轻。 赵乐秦啧啧称奇,我去旅游碰上下雨都心情糟糕,看看人家这心理素质。 ——怪不得人家是秦始皇呢?! 赵乐秦望望天气,思忖虽然planA的石隐天书要失败了,但planB的彩虹说不定直接就有了,都不需要费劲儿洒水! 赵乐秦脚步一转,正准备问问嬴政的想法,就听到嬴政对心腹小声的命令: “……雨止,即依前策行事,毋得延误。” 赵乐秦默默缩了回去。 他要收回方才的评价,秦始皇出片的决心只会比旅游人更甚! 但好在暴雨来得快去的也快,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泰山就云销雨霁,彩彻区明。 封禅的车队立刻出发,沿着泰山南麓向上慢慢行进。 车厢里,赵乐秦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今日起得太早,我甚是困乏。” 阴嫚却两眼瞪得像铜铃,时不时紧张地检查一下自己的画具。 见阴嫚焦虑的样子,赵乐秦揉了揉眼睛,小声安慰道: “无妨,我也一同画,这般阿父便会觉得你画得更好!” 阴嫚浑身一凛,立刻瞪了赵乐秦一眼:“阿兄,仔细些!此事阿父只告知了你、我二人与亲随心腹!” “罢罢罢,我不多言了。”赵乐秦半睁着一只眼睛,懒洋洋地举手投降。 闲聊间,车队循着曲折山路一路向上,最终稳稳停在了山顶。 赵乐秦勉强克制住困意,端起人模人样的架子,安安分分当一个高贵的摆设。 此时山顶已经修好了五色土和石块垒成的筑坛,上面摆放好了玉圭、牺牲、酒、黍等各类祭品。祭坛的正南方,一块青黑色石碑被迅速而稳固地立起。 嬴政身着一袭通体玄黑礼服,面东而立,静候旭日东升。然而晨光洒落间,那玄色衣袍却隐隐泛着流光,宛如缀满碎钻,熠熠生辉。 赵乐秦眯着眼向那边望了一会儿,悄声问阴嫚: “这碑何时刻字?” 阴嫚也压低声音回答道: “须待封禅礼毕方行。” 两人窃窃私语时,忽然钟磬齐鸣、雅乐浩荡。 赵乐秦被雄浑的音乐声震得一个激灵,抬头望去。 只见嬴政踏着肃穆庄严、气势千钧的雅乐,一步一步登上祭坛,在坛顶站定。 此刻晴空澄澈,万里无云。 乐声渐落,嬴政面向东方开始诵读祝文。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从祭坛徐徐向外传开: “皇帝临位,作制明法,臣下修饬。廿有六年,初并天下,罔不宾服。朕亲巡远方黎民,登兹泰山,周览东极……” 赵乐秦努力尝试辨别,但早起的脑子朦朦胧胧,感觉文言文像流水一样在脑子里滑过,没有留下痕迹。 “……大义休明,垂于后世,顺承勿革。” 嬴政说完最后一句,从太祝手中接过另一件东西。 赵乐秦努力地睁大眼,甚至踮了踮脚才发现那是一只金匮。 嬴政检查了一下匮盖里的玉牒,赵乐秦远远看去,只能看到上面密密麻麻似乎刻满了字。 ——喔,这是给嬴政给上天说的小话,悄悄的不让别人知道。 赵乐秦咂咂嘴,他赌上三倍的课业,里面绝对有嬴政长生不老的愿望! 注视着金匮被封装妥当、放入石函之中后,赵乐秦精神高度集中,猛地睁大双眼——要来了! 几名力士合力扛起木夯,以五色土垒筑祭坛,将石函彻底掩埋。在瘗埋才进行到一半,那木夯还在半空中悬着,没有落下时。 刹那间,光华陡生。 那光似乎是从始皇身上发出来的,一开始只是一层淡淡的金边,沿着他玄色礼服的轮廓勾勒,像是有人用金粉在他身上描了一道线。 但很快,这光就变亮了。 光芒逐渐从温润到刺眼,嬴政最后整个人都被一团金光笼罩着,像一个会发光的灯泡。 赵乐秦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眼含泪水。 ——圣光上帝秦始皇哈哈哈哈哈哈哈。 嬴政为了出片真的很努力,他不仅在衣服上洒满了云母粉,甚至在脸上都涂了不少混有云母粉的脂膏。 这样的努力当然没有白费,嬴政的神仙cos极其成功。 首先是在筑封的那几个力士。他们本来弯着腰,正准备把木夯砸下去,其中一个人不经意间抬起头。 ——他看见了光! 赵乐秦眼睁睁看着那人由茫然转为震惊,最后是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双膝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木夯从他手里脱落,砸在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样的动静很快引起了其他几个力士的注意,看到发光版秦始皇后,他们一个接着一个默默地跪了下去。 随后是坛下稍远处的太祝,接着是再远处的群臣。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命令,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从天顶按下,他们扑通扑通、由近及远地坍塌了下去。 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种实质的狂热因子,它们像无数微小的火星,随着呼吸钻进血管,在胸腔里噼啪燃烧。 “那是何物……” “是天光否……” “非也……” “是陛下……是陛下!” …… 声音渐渐大起来,但没有人敢站起来。他们仰望着那团光,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敬畏,从敬畏变成狂热。 万众瞩目之下,嬴政举起手中的玉圭,威严地宣布: “朕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话音落下,乐声不知从何处响起,飘飘渺渺,似从天际垂落。 远处,一道彩虹忽然凭空而生,像仙人挥下的衣袖。 还没等众人回过神来,异象接二连三地涌现——光芒、虚影、隐隐的梵唱…… 众人只觉目眩神迷,仿佛一脚踏进了梦境。他们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在仰望,还是在坠落。 不知过了多久,那团柔和而耀眼的神光忽然漫开,如潮水般覆盖了整个祭天台。 青铜礼器亮了,石阶亮了,每一张仰起的脸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敬畏。 然后,神光缓缓褪去,乐声渐行渐远,彩虹淡成一缕薄烟。 天地似乎在回应这场告祭。 山顶静得惊人,似乎能听见光消失的声音。 趁着众人还沉浸在祥瑞小剧场,赵乐秦悄悄挪到阴嫚旁边,伸手一戳。 “快画!” “啊!” 阴嫚蓦然惊醒,炭笔“唰”地应声出鞘,在纸面上疾走如飞。 赵乐秦兴致勃勃地看着画面在阴嫚笔下渐渐清晰,忽然乐了。 嘿——秦始皇也有自己的人生照片了! · 当晚,嬴政便命人将这幅《受命于天图》制成印版。 在工匠们连夜赶工下,次日一早,赵乐秦就见到了新鲜出炉的印刷图。 赵乐秦盯着纸上清晰的纹路,震惊地看了又看:“这就是大秦速度?” “公子所言极是。”小明指了指铺开的图卷,又补充道,“臣听闻,公主原作已驰送咸阳。” 赵乐秦砸了咂嘴,总觉得咸阳的纸价会上翻一翻。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假如嬴政如历史上一样,在半山腰遭遇暴雨,停在一棵大树下避雨·在众人都跟着始皇去树下躲雨时,只有比格坚决不往树下躲。“我宁可淋雨,也绝不靠近任何高大树木!”孤独的一只比坚决地按照教科书,寻找低洼处,双脚并拢蹲下,减少与地面的接触面积和电位差……翌日。比格两眼含泪:“阿、阿嚏——”【关于设定】为什么删了封树为“五大夫”的情节:史料记载“下,风雨暴至,休于树下,因封其树为五大夫。”即嬴政在半山腰遭遇暴风雨,停在一棵大树下避雨。这棵树后来被秦始皇封为“五大夫松”(秦爵位名)。在树下躲雨一是因为泰山自古“茂林满山,合围高木不知有几”,这棵树大概率是真的特别、特别、特别大;二是因为古人对雷电的认知不够。但我实在想象不出来,假如真是半山腰遇到下大雨,比格怎么给嬴政解释下雨往树下跑是要命的啊啊啊啊啊。这种事情运气不好真的是团灭,只能说嬴政历史上大概真的得天所佑。 总之,既然比格这一串妙妙小实验的掺和下,封禅大典的科学含量暴增,那干脆蝴蝶得再狠一些,改成在出发时就遇到大雨,别难为小比向迷信始皇解释雷电的形成原理了……关于封禅的细节:《史记》记载“乃遂上泰山,立石,封,祠祀”流程是这样的,但因为始皇“封藏皆秘之”,具体细节只能尽量略写了,实在避不开的内容都是根据史料和后面几次封禅的资料推测的。比如嬴政公开宣读的祝祷文内容就是《泰山刻石》里写的内容、嬴政手握玉圭(guī)是根据《通典》记载周代天子“王执镇圭,以朝日”。关于被打光的嬴政会不会物理上燃起来:关于“五十面镜子反射太阳光威力到底有多大”这个实验有人做过,视频里大概是夏天,照了十分钟后,那个木板上就开始有烟雾冒出了,随着时间的推移木板逐渐烧穿。不过考虑到战国时没有这么高清的镜子,只是平面大铜镜,不是凹面镜,反射光线能力并没有那么强。加上毕竟刚下过雨空气湿度比较大,“超绝打光板”的时间也不会很久,所以嬴政应该不会物理上的燃起来。总的来说还是一个比较理想的状态。咳,期待真的有人在泰山上做一下这个实验让我长长见识嘿嘿嘿云母:云母一词在战国文献中已经出现。《淮南子·墬形训》记载“磁石上飞,云母来水。” 《淮南子》虽成书于西汉初,但所载内容多源于战国以来的知识积累。这说明“云母”作为这种矿物的名称,在战国至秦汉之际已经通用。【历史资料补充】1.关于秦始皇封禅始末:《史记》原文:(始皇)即帝位三年,东巡郡县,祠驺峄山,颂秦功业。于是征从齐鲁之儒生博士七十人,至乎泰山下。诸儒生或议曰:“古者封禅为蒲车,恶伤山之土石草木;扫地而祭,席用葅稭,言其易遵也。”始皇闻此议各乖异,难施用,由此绌儒生。而遂除车道,上自泰山阳,至巅,立石颂秦始皇帝德,明其得封也。从□□下,禅于梁父。其礼颇采太祝之祀雍上帝所用,而封藏皆秘之,世不得而记也。始皇之上泰山,中阪遇暴风雨,休于大树下。诸儒生既绌,不得与用于封事之礼,闻始皇遇风雨,则讥之。译文:秦始皇即帝位的第三年(公元前219年),向东巡视郡县,在邹峄山立石祭祀,赞颂秦的功业。于是他征召了齐、鲁两地的儒生和博士七十人,一同来到泰山脚下。这些儒生中有人提议说:“古代的封禅大典,要用蒲草包裹车轮,以免伤害山上的土石草木;祭祀时把地面打扫干净,用枯草和禾秸编成席子铺地,这是说(古代的礼仪)很容易遵从。”秦始皇听了这些议论,觉得它们各不相同、古怪且难以施行,因此便斥退了儒生。随后他下令开辟车道,从泰山南麓上山,直达山顶,立下石碑歌颂秦始皇的功德,表明他有资格举行封禅。然后从泰山北麓下山,在梁父山举行了“禅”礼。封禅的礼仪大多采用了太祝在雍都祭祀上帝时的礼仪,但所有封藏(祭文等)都保守秘密,世人不得而知。秦始皇登泰山时,在山坡中腰遇上了暴风雨,停在一棵大树下避雨。那些被斥退、未能参与封禅典礼的儒生们听说秦始皇遇雨,就纷纷讥笑他。《通典》原文:始皇闻此议各乖异,难施用,由此黜儒生。……封禅之后十二岁,秦亡。诸生疾秦焚诗书,戮文学,皆伪曰“始皇上泰山,为风雨所击,不得封禅”。译文:秦始皇听了这些(儒生的)议论,觉得各不相同、难以施行,因此罢黜了儒生。……封禅之后过了十二年,秦朝灭亡。儒生们憎恨秦朝焚烧《诗》《书》、杀戮读书人,都假称:“始皇上泰山时,被风雨袭击,实际上没能成功封禅。”2.《泰山刻石》:原文:皇帝临位,作制明法,臣下修饬。廿有六年,初并天下,罔不宾服。亲巡远黎,登兹泰山,周览东极。从臣思迹,本原事业,祗诵功德。治道运行,诸产得宜,皆有法式。大义休明,垂于后世,顺承勿革。皇帝躬圣,既平天下,不懈于治。夙兴夜寐,建设长利,专隆教诲。训经宣达,远近毕理,咸承圣志。贵贱分明,男女礼顺,慎遵职事。昭隔内外,靡不清净,施于后嗣。化及无穷,遵奉遗诏,永承重戒。译文:始皇帝登临帝位,制定典章制度、明定法律条令,臣下无不整饬职守、恭谨奉行。始皇二十六年,首次统一天下,四方诸侯没有不归顺臣服的。皇帝亲自巡视远方的百姓,登上这座泰山,遍览东方的尽头。随行的大臣追思始皇的功业轨迹,推究事业的本源,恭敬地颂扬始皇的功德。治国之道有序运行,各行各业各得其所,全部都有明确的法度规范。宏大的道义美好显明,流传给后世子孙,顺承奉行不得更改。皇帝躬行圣道,平定天下之后,仍不懈怠于治国理政。早起晚睡,为国家长远利益谋划建设,专心致力于教化训导。经义训诫宣讲通达,全国无论远近都治理得当,百姓都顺承皇帝的圣意。贵贱等级界限分明,男女礼仪有序,人人谨慎恪守自己的职责。内外政务区分明确,没有不清净廉明的地方,恩泽延续到后世子孙。教化的影响无穷无尽,后世子孙要遵奉先帝的遗诏,永远承受这深刻的警诫。3.瘗埋( yì mái):在封禅仪式里,特指将装有玉牒(写给上天的“密奏”)的金匮,封入石函,再用五色土筑坛掩埋的过程。 第50章 零和无数次 成功cos 成功cosplay了一把神仙、并且美美出图后, 秦始皇狠狠爽到了。 嬴政现在看着自己的一双儿女,只觉得哪哪儿都好,下意识地便开始纵容一些无伤大雅的小毛病。 赵乐秦和阴嫚十分敏锐。两人察觉到大家长管束松懈后, 顿时像两只出笼的快活小鸟,开始放飞自我。 从扑克牌斗到大冒险,从大富翁玩到飞行棋……赵乐秦和阴嫚甚至连赌注也花样百出、层层加码, 一开始只是在脸上贴纸条, 到后来都开始学驴叫绕车三圈。 好在,等两位菜鸡互啄得彻底上头时,嬴政已经再次忙碌起来了。 此时车队已经行进到了琅琊, 看到越王勾践留下的残旧观台, 一生热爱奇观的始皇陛下决定再玩一次奇观暖暖。 ——朕要在原址上重建一座更宏伟、更高大的新琅琊台! 好胜心爆燃的祖龙陛下甚至亲自监工,末了还在台上竖立石刻,美美地把自己夸了一顿。 不过赵乐秦琢磨了一会儿,判断嬴政这次建奇观的心是真的, 但里面也有不少政治宣示, 还有些拉拢安抚当地百姓的因素在。 哦,不要误会, 比格当然不是忽然换了一个权谋脑, 里面的政治权衡是逮着李斯问出来的。 至于为什么一反常态的去关心奇观背后的政治, 主要是, 嬴政太OOC啦! 嬴政在琅琊不仅亲自当监工,甚至还搞了一次大规模移民,迁移了足足三万户百姓到琅琊台下居住, 还免除了他们十二年的赋税徭役! ——这合理吗?怀柔的秦始皇? 不过,嬴政在琅琊最OOC的事情还不是这个——他竟然没有被方士忽悠到! 赵乐秦都要震惊了,洪秀全他爹啊, 嬴政的仙缘反诈意识竟然提高了! 要知道,琅琊可是方士的快乐老家。 历史上,一心求仙的始皇帝就是在这里遇到了自己的“杀龙盘”。 徐福在《史记》中第一次出场就是在此处。他靠着自己的超绝口才,给秦始皇好好吹了一波海上蓬莱、方丈、瀛洲的三座神山,用仙药传说把秦始皇迷得一愣一愣的,满怀期待地批准了其入海求仙的请求。 但这次传奇诈骗王被一本《龙傲天传奇》忽悠到了咸阳,早早地落入了比格黑魔王的大网,现在朝着化学祖师爷的道路狂奔而去,半点不沾求仙问神的玩意儿。 如今的徐福可以自豪地宣称——不会打铁的烧瓷人,不是一个好化学家! 当然,祖龙陛下这次没上当,除了因为传奇方士的落网外,还有另一个原因——他对仙缘要求的版本已经是next level了。 人在面对自己弱点时容易降智,在徐福身上连栽两回跟头的迷信人嬴政,更是如此。 但仙缘市场一直在不断升级,方士的打法更要不断迭代。 山顶洞人点个火或许就能当个大祭司;到了商周时,想吃这口饭至少得会算算龟甲;等到了秦朝口才也得跟上,还得编一编海外的仙山;至于汉朝专业度要求更高,甚至得懂点谶纬。 到了再往后的朝代,什么看相、望气、炼丹都算是玩剩下的了。天才科学家沈括悍然出手后,再想骗皇帝一笔天使投资,至少也得是个初中化学的水平。 而赵乐秦趁着泰山封禅这次机会,几乎戳穿了古往今来所有的方士小技巧,大大拉高了嬴政对仙缘鉴赏的眼界。 更不要说,嬴政甚至亲自cosplay了一把仙人。 简而言之,仙缘直播间里的水有多深,始皇陛下现在已经把握得住了! ——比格黑魔王,有德啊! · 嬴政在琅琊呆了三个月,待车队再次启程时已是夏末秋初,此时田里的粮食已经转熟,在风中泛起层层黄绿色的波浪。车队南下到江苏时,天气已经有了些许秋意。 但风景看多了极其无聊,赵乐秦和阴嫚又开始凑在一起找刺激,两人的赌注也越玩越大。 “哈!我这一把绝不会输!” 赵乐秦看了一眼手里的牌面,立刻洋洋得意起来。 阴嫚也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牌,微微眯起眼睛,声音更加自信: “哼,我才是会赢的那个!” 赵乐秦猛地把桌上的砝码都压了上去,阴嫚丝毫不惧地翻了倍。 “阿兄,你今日运气不好。”阴嫚高高挑眉,坏笑着提醒道,“你的额度已经用完了,想再加可不行了。” 赵乐秦和阴嫚两人为了防止自己上头,特地设定了一个防沉迷机制。 但防沉迷机制虽好,爱战斗的比格却偏不服输。 此时的赵乐秦已经热血沸腾,彻底被胜利的欲望冲昏头脑。 他猛地一拍大腿,扬声道: “我再压一个条件,随便你让我干什么,不犯秦律就行!” 阴嫚眼底飞快蹿过一抹狡黠的光,脆生生一口应下,还故意扬了扬下巴:“可!” 两人同时紧盯着手里的牌,齐喝道:“三,二,一!” 话音落下,牌被同时翻开。 “啊!?” “哈哈!” 赵乐秦猛地发出一声哀嚎: “这不科学!你这个牌的概率明明这么小!” 其实赵乐秦是仗着自己的超强记忆力,偷偷记下了所有的牌,然后硬是计算出阴嫚手中牌面的概率。 但,挂佬万万没想到欧皇竟然能这么欧! “嘻嘻嘻——”阴嫚乐得前仰后合,拖着长音戏谑地重复,“这~不~科~学~” 这么多天玩下来,赵乐秦奇奇怪怪的话说多了,阴嫚早就能把意思猜个大半。 阴嫚骄傲地仰起头——她是不懂什么科学、概率,但她懂自己的运气就是好! 看着赵乐秦丧丧的样子,阴嫚眼珠骨碌碌一转,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阿兄,这个赌约我要明天兑现!” 赵乐秦立刻警觉地坐直身子,惊恐地看着阴嫚: “我觉得你好像没安好心。” “明日车队当驻跸休整,可往大市一游。”阴嫚冲赵乐秦挤挤眼,一字一句地说,“我要阿兄明日着女子衣裳,逛遍大市。” 赵乐秦猛地瞪大双眼,满脸错愕:“啊?” 阴嫚微微眯起眼睛,语气带着几分激将:“阿兄,你不会输不起吧?” 片刻后,赵乐秦勾起了一个灿烂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阿妹说笑了,我怎么会输不起呢?” 赵乐秦想起小时候被表姐化了全妆的过往,冲阴嫚眨眨眼。 “明天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做男做女都精彩。” · 翌日,赵乐秦穿着一身玄色曲裾长裙,优雅地坐到了阴嫚的面前。 “阿妹请看,我这身衣服,如何?” 赵乐秦向阴嫚抛了个媚眼。 “哈哈哈哈阿兄!” 阴嫚绕着赵乐秦转了三圈,几乎笑出了鹅叫。 “不,是我的好阿姊!” 前仰后合了好一会儿,阴嫚抖着手拿出自己的梳妆用具,清了清嗓子。 “好阿姊,放心。”她表情严肃极了,“今日我必尽己所能,为阿姊梳妆添彩!” 赵乐秦很信任阴嫚的化妆技术,毕竟老妹画画水平那么高,爆改个妆容手拿把掐。 赵乐秦矜持地点点头,“唰”地闭上了眼,脸上的表情简直是迫不及待: “来吧!” 阴嫚没忍住又笑了一声,慢吞吞凑到赵乐秦跟前,歪着头仔细端详。 看着看着,阴嫚忽然发现她阿兄的眉眼其实生得极好,只是平日闹腾惯了,让人先入为主地忽略了这份精致。 她一边打量一边啧啧称奇。 说实在的,要是阿兄一直这般穿着女装安安静静坐着,谁能看出破绽啊? 心里有了主意后,阴嫚便挽起袖子,准备亲自为自己新阿姊上妆。 赵乐秦一直闭上眼睛,只觉得阴嫚的手灵巧地在脸上游走,修眉、描唇、敷粉、挽发,动作又快又稳,不多时便听到阴嫚的大声宣布: “可矣!” 赵乐秦睁开了眼,看向铜镜。 ——嚯!萌系美少女! 赵乐秦美滋滋地站起身转了一圈,裙摆顿时荡开,像一朵盛开的花。 阴嫚此时又退后几步,从上到下细细审视了一番,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阿姊,步子不要这般张扬跋扈!” 赵乐秦立刻听劝地放缓步子,阴嫚乐得直拍手。 赵乐秦欣赏地看着镜子里那个盈盈俏立、无辜可爱的豆蔻少女,忽然坏坏一笑。 ——他现在还没有到变声期,完全可以来一下伪音。 赵乐秦轻咳一声,微微夹起嗓子: “阿~妹~我~美~吗~” 阴嫚一愣,再次爆发一阵痛快的大笑。 “哈哈哈哈美!美!” 阴嫚抹了一把笑出的眼泪,她可太喜欢新阿姊了! 赵乐秦优雅地捂嘴一笑,轻柔地开口道: “小明,我们去大市罢。” 小明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眼睛: “唯。” · 等马车准备好,阴嫚满含期盼地看着赵乐秦坐上了马车,站在原地目送。 “阴嫚,你真的不去吗?” 赵乐秦从车窗里探出头,脸上笑盈盈的。 阴嫚摇了摇头:“我尚有他事。” “罢了,若遇到有趣的玩意儿,等阿姊我给你买来!”赵乐秦大方地允诺道。 阴嫚顿时笑了,大声开口道: “多谢阿姊!” 见赵乐秦缩回马车里,阴嫚在心里悄悄叹了一口气。 昨日她的心腹拼命劝说,务必给阿兄几分颜面,不必死守约定、盯着他逛完整个集市。 ——但说实在的,她的好阿兄哪里有一点点不情愿的样子呀!? 赵乐秦丝毫不知道阴嫚的遗憾,他坐上车后自在极了。 见小明一直保持着谨慎的沉默,赵乐秦坏心眼地咯咯娇笑了一声。 小明顿时打了个寒颤。 “小明啊。”赵乐秦优雅地换了个坐姿,“此行是往何处之市?” 赵乐秦穿上战袍后心里美得不行,压根没注意目的地是去哪里。 小明垂着眼睛,恭敬地回禀道:“公子,此去乃沛县大市。” 赵乐秦呆了一秒,沛县?这里是大汉造反天团的龙兴之地呀! 赵乐秦立刻兴奋起来。 刘邦、吕雉、萧何、樊哙、曹参……沛县简直是人杰地灵。 他很喜欢历史上邦子哥那股子活人劲儿,况且汉高祖硬是凭着过人的手腕和魅力,聚齐了一帮能人猛将,扫平秦末乱世,让百姓重归安稳。 最重要的是,汉高祖没有守着一方小天地做割据诸侯,反而承袭秦制、整合天下,把处于分裂边缘的华夏又重新捏合在了一起。 ——某种意义上说,邦子哥才是真正的秦二世啊! 赵乐秦想到这里忽然反应过来: 补兑!我现在可是秦国公子! 赵乐秦感觉到祖龙隔空揍了一下自己的歪屁股,连忙坐直了身体。 赵乐秦胡思乱想之际,马车已经驶到了集市。 小明轻声提醒道:“公子,至矣。” 赵乐秦立刻回神,仔细地检查了一遍自己叮呤咣啷的佩饰,调整出一个甜美的笑容。 ——祖龙要揍的是秦国公子,和我公主殿下有什么关系! · 赵乐秦出门一向是带足人手的,因为这次是女装的缘故,小明还悄悄地把人数翻了一倍。 这样声势浩大的排场,自然一经出现就吸引了集市所有人的注意。 赵乐秦还在遗憾自己忘记带上乐师,下马车时没有bgm的氛围感,但在沛县的父老乡亲们看来,这位贵人简直就是个仙女啊! 仙女的头发像乌木一样黑,皮肤像雪一样白,她的身量虽不高,但走过的路都带着一股花香,声音更是像溪水一样叮咚悦耳。 仙女一路娉娉婷婷,先是买了一堆的不起眼的山野小玩意儿,众人明里暗里地跟着,见仙女停在了一个卖竹编的摊子前。 赵乐秦觉得这竹编小玩意儿挺可爱,正准备买两个回去给大爹和阴嫚瞧瞧,却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争执声。 一道清亮的女声传来: “奸人!” 赵乐秦顿时眼睛一亮,“嗖”地扭过头去。 作者有话说: 女装只有……零和无数次!【关于设定】沛县:这里经过沛县算私设啦,秦始皇的东巡确实经过了江苏,但严格来说,因为行军路线的时间点和沛县当时的行政区划因素,他两次经过江苏的路线都没有把沛县包含在内。建琅琊台的原因:根据《史记》“南登琅邪,大乐之,留三月。乃徙黔首三万户琅邪台下,复十二岁。作琅邪台,立石刻,颂秦德,明得意。”考虑到热爱奇观的秦始皇大乐之,推测他现在的想法大概是“越王勾践,僻处偏隅,尚筑一琅琊台,争霸中原,朕今并有天下,难道不及一勾践乎?”哈哈哈哈。【历史资料补充】秦始皇在琅琊的主要活动可以概括为:迁民筑台、刻石颂德、遣人求仙。迁民筑台:根据《史记》记载,秦始皇“南登琅邪,大乐之,留三月。乃徙黔首三万户琅邪台下,复十二岁。作琅邪台”秦始皇向南登临琅琊山,非常喜欢这个地方,停留了三个月。于是下令迁移三万户百姓到琅琊台下居住,免除他们十二年的赋役。并开始修筑琅琊台。这么做一方面是充实琅琊地区的人口,另一方面是通过给予实实在在的利益笼络民心。刻石颂德:写《琅琊台刻石》,铭文中反复强调“端平法度”、“器械一量,同书文字”,结尾的“功盖五帝,泽及牛马”。总的来说还是确立统治合法性,统一意识形态这一套。遣人求仙:《史记》记载秦始皇“既已,齐人徐巿等上书,言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莱、方丈、瀛洲,仙人居之。请得斋戒,与童男女求之。于是遣徐巿发童男女数千人,入海求仙人。”秦始皇就是在这里第一次遇到徐福。 50-60 第51章 安能辨我是雄雌 见似有乱象 见似有乱象将起, 原本跟在不远处的侍从迅速簇拥上来护住左右,还特意给赵乐秦留出位置,不挡他视线。 赵乐秦飞快丢过去一个赞赏的眼神。 ——对于乐子人来说, 饭可以不吃,但热闹不能不看。 赵乐秦转身的动作太快,遭到饰品“噼里啪啦”的一顿殴打。 但他根本顾不上理会, 只睁圆了眼睛看过去。 不远处是个布摊, 一个商贩横眉立目地守在摊前,目露凶光,神色又惊又怒。 一个眼神清亮的少女独自和他对峙, 脊背挺得笔直, 年轻的脸上透着超乎寻常的冷静。 “奸人骗财——此人收钱不交货,以劣充好,行骗市井,此处众人皆见!” 纵是置身于周围各色的目光之下, 少女依旧神色镇定, 言语条理分明。 “监市至,一问即知。依秦律, 婴价不实者, 赀二甲。我自往市署, 你纵能走, 此肆不能移。” 赵乐秦在脑中快速扒拉了一遍秦律,很快就对上了这条律法。 ——若商贩虚标价格、价格欺诈,就要被罚款两副铠甲, 用在这里刚好合适。 他顿时有些惊讶了:就是在现代,也很少有人就能对法条脱口而出啊! 赵乐秦不禁再次望向那个少女,好奇地打量起来。 她看起来才是刚上大学的年纪, 面对商贩的怒目毫无惧色。一身浅青色细绢深衣,腰间系着丝带,配着素纹铜带钩,料子虽不华贵,却也整洁得体,不像市井中人。 就在赵乐秦好奇时,神奇妙妙小明已经将前因后果打听清楚了,贴心地上前禀告。 “公子,都问清楚了——” 赵乐秦听了一会儿才把瓜吃明白。原来这商贩是个奸商,收钱后拿差布糊弄人,拿次布充作好布,被人识破后非但不退偿,反倒出言恫吓。 见赵乐秦一脸意犹未尽的表情,小明又低声补叙了些许细节。 “这女子验货之后,发觉货物不对,便上前讨还银钱。那市井商贩非但不肯,反倒恶语相向。女子先言其父与县令有旧,商贩却嗤笑仍强欺。此女见状,又说要前去告发市啬夫,按律论处。商贩仍是轻视,只当一介妇人,不敢真的前往市署理论。女子便高呼‘奸人骗财’。往后情形,便如公子方才亲眼所见了。” 赵乐秦听完,反而有点迷茫了。 在现代,他遇到这种情况当然会直接讲道理。 如果他能现场背出相应的法条,嚯——那可就更牛逼了。 赵乐秦敢担保,接下来那一周、不,是一个月,他都将是班里最靓的崽! 这件事会在入睡前被反复品味,最终成为他人生史册上闪亮亮的高光时刻。 但穿越后,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作为拼爹大赛一站到底的终极选手,他永远只需要打出第一张、也是最后一张牌。 ——呔!我阿父是秦始皇! 此话一出,接下来对面所有的矛盾、冲突、立场,就会立刻变成一个脆弱的透明肥皂泡,然后“啪”地就消失不见了。 也正因拼爹没输过,小天龙人现在只会放大招,有些看不懂平A的操作了。 “可我方才听到她喊‘奸人’了。” 赵乐秦满脸疑惑,压低声音问道。 “所以……她是想吸引周围人的注意,然后用法律让周围人评理吗?” 赵乐秦好奇地扫了一眼周围,更想不通了。 不是他瞧不起秦国的基层治理,但,这个集市上大概只有两个半人懂《秦律》。 ——他是一个,那少女是一个,小明熟悉的是宫廷方面的礼法规矩,可以算是半个。 就这个法盲遍地、人人张三的环境,讲法律真的有用吗? 小明见公子有点茫然,低声解释道: “公子,背法条是为了证明自己有理,此女意在表示自己敢去市署。至于呼救,是为了惊动周围人保护自己罢了,公子岂不是已注意到此事?” 赵乐秦顿时恍然大悟。 她先是亮身份、私下协商,力求用最小代价解决问题;协商不成,便抬出律法震慑;见对方依旧蛮横,立刻高声呼救,既借众人舆论施压,又护住自身安全。 每一步都留好了后手,但绝不轻易把底牌打光,手段层层递进,步步为营啊! 赵乐秦眼睛一亮,感觉自己的人才雷达嘀嘀作响。 这时一个仆从模样的人挤进了人群,他怀里抱着些杂物,满头大汗。 此时见少女好端端站着,他顿时松了口气,可被周围一圈人盯着,又局促地抿着嘴,不敢说话了,紧张地站在了少女的身后。 商贩见状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已经被十几双眼睛盯着,一时间脸色红红绿绿,好不精彩。 僵持片刻,他终究还是从怀里摸出那串钱,重重拍在少女面前,恶声恶气地说:“钱还你,我不卖了。” 赵乐秦看不下去了——至少也该赔礼道歉,这态度这不纯纯欺负人吗?! “小明!” 赵乐秦嚎了一嗓子发现自己差点露馅,连忙又压低声音,“按秦律查一查那个商贩。” 小明立刻应诺,指挥着两个膀大腰圆的侍卫上前,利索地把商贩堵着嘴绑了。 见欺软怕硬的奸商遇到了更硬的茬子,周围人立刻轰然叫好,更有好事者踊跃带路,跟着到官府去看那商贩的下场。 英雄救美、不,是小美救美后,街道又恢复到原来的模样,赵乐秦感觉打量的视线都少了一半。 少女示意仆从把钱收好,自己上前几步,停在一个既不失礼、也不过分亲近的位置,随即敛衽屈膝,行了个标准的礼。 “多谢贵人出手相助。” 她脸上露出一抹真切的感激,神色柔和,与方才冷静对峙的模样判若两人。 “妾是沛县吕氏,小字娥姁。敢问贵人尊姓?日后好让家父登门拜谢。” 赵乐秦呼吸一滞,方才看热闹的劲儿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姓吕,小字娥姁,这、这这不是吕雉吗?! 好家伙,中国历史上第一位真正执掌国家最高权力的女性、传记被列入专门记载帝王政绩的“本纪”、临朝称制女政治家的幼年体! 赵乐秦仿佛看到了一张金卡在在面前旋转、跳跃。 他顿时两眼放光,捏出一个轻柔的语调: “此等小事,不足道也。” 旁观的小明心里一个咯噔,不对,公子这个表情—— 只见下一秒,赵乐秦主动上前一步,拉近了距离。 他微微仰头,冲吕雉甜甜一笑: “这位阿姊,我初来此地,想往僻静处闲走片刻,不知可否劳你引路?” 吕雉微微一怔,再次轻轻屈膝行礼,低头道: “贵人抬爱,妾惶恐。” 她直起身,见面前的贵人仍是笑盈盈地望着自己,便点头应诺: “出市东去有河,贵人可要往河边走走?” “善!” 赵乐秦当即喜滋滋地颔首。 ——他要凑近观察一下政治家幼年体是什么样子! “我和这位阿姊一见如故,甚是相投。” 赵乐秦转身对着小明轻快地一挥手。 “你们都远远跟着,不要打扰。” 小明顿时瞳孔地震:公子,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只是打扮成女子,不是变成女子了啊! 但高素质秘书小明即使震惊万分,也完全没有表现出自己对疑似“跨性别”上司的质疑。 事实上,小明几乎毫无停顿地拱手应诺: “唯。” 话音一落,小明便伸手拉住了那个不知道在忙什么、但看上去就是很忙的仆从,好为公子留下“一见如故”的空间。 · 河边,吕雉微微落后赵乐秦半步,看到贵人微微跳跃的步子,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小妹,偷偷抿唇一笑。 此时太阳西斜,河水在柔和的风中闪着波光,偶尔有飞鸟点过水面。岸边长草被风拂得轻轻伏动,苇叶沙沙作响。 赵乐秦正盘算着是来个“我看你面相贵不可言”,还是直接砸钱画大饼,一扭头刚要说话,却没看见吕雉的身影。 ——哎?人呢? 吕雉见状连忙上前:“贵人有何吩咐?” 赵乐秦看到吕雉恭敬的样子,干脆停下脚步,决定先好好夸一波。 “阿姊,不要拘礼!” 赵乐秦微微仰头,直直望向吕雉的双眼,眼神坦荡而真诚。 “你明习秦法,又能善用之,此非凡人所能及也!” 猛然收到这般直白的肯定与夸赞,吕雉简直被撞得心头一热,一时竟有些窘迫。 她下意识垂了垂眼睫,指尖微蜷,想按捺住心头翻涌的情绪。 “妾惶恐——” 吕雉听到了自己语气藏不住的轻快,强自稳了稳心神。 “不过略读了几篇简牍罢了。” “阿姊何须自谦!” 赵乐秦冲吕雉眨了眨眼,随即微微扬起下巴,语气掷地有声。 “你的能力,你的才华简直都要溢出来了!” 吕雉抿了抿唇,故作镇定地移开目光,一时竟有些失神。 家中虽也容她读书识字,却从不会这般看重夸赞,平日里多是教她纺织持家。莫非身居高位之人,自幼所受的教诲本就不同? 犹豫片刻,她还是按捺不住,轻声开口。 “您可曾被人闲话,诵法读书,并无益处?” 听到这话,赵乐秦简直想大倒苦水: 他巴不得有人给他说这话啊!到底是哪个倒霉蛋,都穿越了还会被狠抓学习?! 可等赵乐秦抬眼,撞上吕雉那双杂糅着好奇和期待的眸子时,神色骤然一凝。 ——吕雉这话问的是女子! 赵乐秦只觉周身血液似是骤然凝住,整个人一点点僵在原地。 到目前为止,赵乐秦遇到所有的历史名人都是男子,而这些人,无一不是对自己的事业抱有坚定的决心。 嬴政自不必说,六国敢否定他嬴傲天,他赢傲天就敢把六国掀了——祖龙陛下追求的是与太阳肩并肩。 而扶苏更是信念坚定到头铁的程度。每日抓着大爹就是劝谏,百折不挠、铁骨铮铮。 至于其余的人,虽然没有这样天龙人身份,但他们面对秦国公子的提醒或暗示时,无一不是立刻抓住机会,思考如何展示自己的才华。 即使是职场环境高危、饱受压榨的徐福,他在发现自己有可能成为化学祖师爷后,也是立刻铆足了劲儿钻研。 什么迷茫、什么犹豫? 不存在的。 天生我材必有用,抓住机会就是冲! 赵乐秦对此也非常习惯——青史留名的人才,当然就应该如此自信。 所以,当赵乐秦见到吕雉后,下意识地先用出了“大力夸夸”、“我看好你”这套连招,等着吕雉像所有人才卡一样自动跳到他碗里来。 可,吕雉面对高位者的夸赞,却先进行小心的试探、求证。 赵乐秦呆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装束。 喔——说不定还要感谢今天穿的是女装,不然吕雉怕不是会把心防筑得更高,这话大概率会深深藏起来。 “贵人?” 吕雉见眼前人怔怔出神,疑惑地轻声道。 “可是妾失礼了?” 赵乐秦骤然回神,下意识脱口而出:“当然要读书!” 吕雉看着眼前的少女忽然激动起来,声音都有些破音了,唇角悄悄翘起一个不起眼的弧度。 赵乐秦发现自己忘了压嗓音,连忙轻轻咳了两声。 调整好嗓音后,赵乐秦上前半步,声音放柔,郑重地重复了一遍: “阿姊,你不可不读书!” 吕雉微微垂眸,撞进一双明亮而坚定的眼眸里。 河面波光映在其中,轻轻跃动,她竟看得一时失神。 风掠过岸畔,带来一缕淡淡草木清香,周遭天地似是忽然静了下来。 吕雉心头微动,许久不曾对人言说的心事,竟不自觉流了出来: “可……我读书,又有何用呢?” 赵乐秦有些着急了。 ——卧槽,他该不会把幼年体政治家奶死了吧? 赵乐秦见吕雉眉宇间都黯淡了,急急忙忙地找了个理由: “我看阿姊你面相不凡,将来定非池中之物!” 听到这话,吕雉只觉心头一凉,方才那点微动的心绪瞬间便淡了下去。 ——原来又是这般说辞。 阿父就是以“面相不凡”为由,将自己匆匆许给了年长她十五岁的男人,那人家中甚至早一个八岁的私生子。 她的眼底掠过一丝轻鄙与漠然。 那男子分明一贫如洗,却偏要装出阔绰姿态,宴席上更是狎侮宾客,踞坐高堂,毫无愧色。纵算有几分胆色,礼法廉耻早已荡然无存。 吕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料,心里只一片冰凉清明——等七日之后嫁入他家,莫说读书了,侍奉公婆、下田耕种、照看那半大孩子,便要耗尽她所有气力了。 吕雉沉默片刻,抬眸时已敛去所有情绪,只再次行了一个标准的礼,轻声道: “谢贵人称赞。” 赵乐秦有点迟疑地开口: “你……是不是心里不痛快?” 吕雉抬眼,目光落在面前少女单纯澄澈的眼睛里,发出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 “贵人不知,我婚期在即了,所嫁之人,正是我父所观‘面相不凡’之人。婚后……” 她顿了顿,深深压下眼底的嘲讽,嘴角勉强牵了起来。 “我便执箕扫帚,等待未来的夫君大富大贵罢了。” 赵乐秦:…… 赵乐秦倒抽一口凉气。 ——卧槽!他好像把吕雉这个政治家给蝴蝶掉了! 赵乐秦忽然意识到一个残酷的现实。 在各种科技树的加持下,始皇爹的统治比历史上要稳得多,未来还是老哥上位,怎么着都比历史上的胡亥强。 按照现在这个进程,秦朝大概率能安稳下来,不会再有秦汉之交近两千万人死亡的惨剧。 可这么一来,那些曾经在乱世里青云直上的猛人,现在只能老老实实地进入秦朝的系统,很难像历史中一样原地飞升。 赵乐秦原本计划等自己再长大些,偶尔兼职一下大秦伯乐,找机会提拔一下这群大汉天团。 但他现在才意识到,这个上升系统——它先天就把女子排斥在外了啊! 赵乐秦顿时如遭雷劈。 他飞速盘算着有没有补救的办法,口中已是连声安慰: “不是你的夫君给你光彩,你只是缺少一个能公平施展才华的地方!你确实面相不凡,可这份不凡,本就源于你自身,而非旁人!” 吕雉一时愕然。 她从未听过有人说,所谓贵相福运,竟可以系于女子自身。 吕雉定定望着眼前人,长睫轻轻一颤,眼底尽是不敢置信的震动。 可面前少女神色郑重,眼神亮得惊人,语气更是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虚浮。 “……就像方才!我亲眼见你凭着见识冷静判断,挺身维护自己,这般心性与胆识,无论男女,皆是难得的人才!” 吕雉目光紧紧锁在面前少女的身上,心头积压多时的憋闷、不甘、痛苦骤然翻涌,在这一刻再也按捺不住。 她不自觉上前半步,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意,再不复先前的平静淡然: “女子,当真不比男子差吗?” “女子不是天生要纺织持家、顺从夫君吗?” “女子岂非注定要被人安排一生吗?” “女子……” 赵乐秦见吕雉好像要陷入死胡同,急得都要跳脚了: “这是在把女子当成物件!是对女子的轻贱与矮化!这从根上就是错的!” 他脑子里瞬间翻涌出自己从小到大的记忆——从小被教的就是“妇女能顶半边天”,新闻里见过的各行各业中出类拔萃的女性,生活中耳濡目染母亲行医时的从容耀眼,被表姐揪着耳朵灌输过女性主义…… ——噢!女性主义! 赵乐秦眼前一亮,连忙绞尽脑汁,将那些理论翻译给吕雉听: “我幼时曾见过一册古籍,上面便是这般说的,千百年来,女子被隔绝在许多事务之外……” 吕雉静静听着,在心底反复咀嚼着。 她惊讶地发现,以前自己很多想不通的窒息与痛苦,被眼前的少女精准地概括了出来。 “……失权便是如此。” 赵乐秦说得口干舌燥,紧紧盯着吕雉,眼神灼灼: “阿姊,你只是缺少施展才华的机会罢了!” ——拜托,你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厉害! 吕雉眼底骤然涌上希望的光芒,可那点光亮才刚泛起,便被更深的茫然吞没。 “但……我又能如何呢?七日后就是我的婚期了。” 她微微垂眸,长睫掩去眸底的涩意——等她嫁作他人妇,生活便要围着公婆家事、田亩生计打转,整个人都会被牢牢困住,再无半分挣脱的可能。 见吕雉绝望的样子,赵乐秦情急之下,不假思索便喊出了声: “你来我手下!” 吕雉猛地抬眸,眼中满是错愕,一时竟忘了所有礼数: “啊?” 话一出口,赵乐秦自己也愣了。 可他仔细一想,这事儿完全可行。 因为,所有矛盾、冲突只需要打出那张牌。 ——我阿父是秦始皇! “阿姊,你入我门下,为我主事。”赵乐秦眼神亮得惊人,语气也愈发坚定。 他猛地一抬下巴,正要介绍自己手里有的是项目,就被配饰“啪叽”打了一下脸。 ——喔,我现在是女装。 赵乐秦立刻放缓自己的动作,优雅地看了一眼天色,轻轻咳嗽一声: “详细情形一时难以尽述,我今日尚有要事在身。明日此时,我们还在此地相见,可否?” 赵乐秦斟酌片刻,决定稍稍暗示一下: “其实我如今这般模样,不过是伪饰罢了……你心中所忧的一切难事,于我而言,都算不得问题。” 吕雉的心瞬间怦怦狂跳。 ——她知晓皇帝的车队在不远处驻扎,若贵人今日不是在戏弄她,那么贵人的身份其实是……秦国公主? 吕雉沉默片刻,眼底渐渐变得坚定,像是开出了一朵小花: “唯。” · 告别吕雉后,赵乐秦哼着歌坐上马车。 小明因为离得远全程听不到谈话,此时不放心极了。 ——他有一种不妙的预感,总觉得今日有什么意外发生了。 然而赵乐秦对小明的纠结毫无所觉,他自觉有望为华夏捞回一个杰出政治家,现在心情美滋滋的。 赵乐秦一路冒着开心的小花,雀跃地回到了驻跸处,路过阴嫚的住所,还特地拐进去打了个招呼: “阿妹!愿你日日喜乐,无有烦忧啊!” 阴嫚见鬼了似地瞪着眼,打量着赵乐秦异常灿烂的笑容,心里逐渐升起担忧。 ——糟了,我阿兄不会因为扮成女子……疯了吧? 然而赵乐秦正美得冒泡,像花蝴蝶一样施施然飘走了,甚至在小明惊恐的目光下,大大方方地路过了嬴政的窗下。 此时,勤政的始皇陛下刚批完奏疏,正在临窗远眺。 他看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女儿? 不对…… 儿子??? 秦始皇震惊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朕真是见了鬼了,方才到底是谁走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这里是剧情需要,从吕雉视角描述的刘季,会更偏向“谒曰贺钱万,实不持一钱”“因狎侮诸客,遂坐上坐,无所诎”的缺点。吕雉和刘邦的年龄差至少是十五岁(因为刘邦出生年份的记载存在争议,史学界主要有十五岁和二十岁以上两种说法,如果是二十岁就更可怕了)。在普遍早婚的古代,这个年龄差几乎是父女级的。而且吕雉一进门就要当继母,面对一个只比她小几岁的私生子。更不要说,吕雉出嫁前家里是“公始常欲奇此女,与贵人”,过得大概率是富家小姐的生活。所以,在吕雉现在的视角来看,是她父亲办了一场宴席就把自己许出来了。刘邦当时的名声可不好听,连刘邦的父亲都认为刘邦是“无赖不能治产业”。吕雉婚后是真得下地干农活,操持贫困的家庭的……嗷,越说越感觉吕雉好惨。总之文中这里吕雉还是一个迷茫又痛苦的女孩子,所以有些尖锐。但我觉得这不是缺点,吕雉可是史书记载的为人刚毅,她骨子里就是倔强不屈,她也从未被苦难磨平棱角。当然,从吕雉的角度看,刘邦作为配偶一言难尽,但并不是说汉高祖就一无是处。汉高祖作为政治家、军事家是数得着的强,甚至还是封建史上少有的、对生死极为洒脱的皇帝,人格魅力真的非常大!而且刘邦在功绩这块真的爆强了。单是扫平秦末乱世,让百姓重归安稳这一点就非常非常厉害了,况且还承袭秦制、整合天下,把处于分裂边缘的华夏又重新捏合在了一起。某种意义上,汉高祖才是真正的秦二世。只是人无完人,一个人在事业上的优秀,不代表在家庭上就做得很好,况且还有历史局限性的因素在,所以从吕雉的角度,尤其是现在吕雉眼见自己要成婚,恐惧、焦虑下,邦子哥就显得有点可恶了哈哈哈哈。后面还会想办法安排一些刘邦的戏份,展现刘邦发光的一面的!【小剧场】·假如比格经常男扮女装·封建大直男始皇陛下开始怀疑自己儿子的性向,然后连夜爬上崆峒山。噫——何其怪哉,莫非鬼魅作祟!【历史资料补充】婴价不实者,赀二甲:出自《睡虎地秦墓竹简》中的《法律答问》 。“婴”指悬挂、系挂,此处引申为悬挂价格标签。整词指商品标价不真实、虚标价格,属于商业欺诈。“赀”是秦代特有的刑罚,指罚款、罚没财物,通常要求罪犯缴纳财物或服徭役来抵罪。“二甲”指两副铠甲。据考证,秦代一副铠甲价值约两千钱,相当于普通农户半年的收入,可见罚款极重。妾:是秦汉女子最常用的谦称。在社交场合面对地位高于自己,或需要表示尊敬的对象时,便借用这个字来自贬身份,以示谦卑。 第52章 一起创飞世界 “让那竖子 “让那竖子立刻给朕滚过来!” 嬴政发出了养比人的怒吼。 话音刚落, 嬴政忽然意识到不对,急急地挽救自己的龙眼。 “不不,且让他先更衣!那身衣袍尽焚了!” 一阵兵荒马乱后, 十八公子换回了男装,被侍卫押送到了嬴政面前。 赵乐秦无辜地扬起头,被小明紧急卸妆的脸还红红的。 他摸了一下自己湿漉漉的鬓角, 乖巧地开口: “阿父~” 嬴政登时就是一抖, 视线凶狠地扫射了出去: “正辞以对,毋得妄言!” 赵乐秦见好就收,立刻换回熟悉的大嗓门, 大大咧咧地喊道: “阿父。” 嬴政这才感觉身上炸起的汗毛平复了, 没好气地瞪着眼前作怪的幼子。 “此事究竟何故?” 赵乐秦不敢再作妖,老老实实地讲了一遍他和阴嫚的赌注。 嬴政沉着脸听完,皱着眉吩咐侍从: “速将阴嫚召至。” 赵乐秦瞄了一眼大爹的脸色,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摸出一个竹编小筒。 “阿父, 儿往大市, 见此物颇有野趣,便为阿父买了来。” 他顶着嬴政散发的冷气, 三步并作两步蹿到几案前, 满面笑容地把礼物放了上去。 “明日, 我和阴嫚一起为阿父摘些花放进去。阿父理事劳顿, 闲时观之,亦可稍作歇息,悦目舒怀。” 赵乐秦说完立刻乖巧地退回原位, 仿佛浑身上下都写着“我把阿父放心上”“阿父是我的太阳”,看上去实在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嬴政高傲地瞥了一眼那个菱形纹的小筒,想象了一下里面装满鲜花的样子, 淡淡“嗯”了一声。 赵乐秦的笑容瞬间就灿烂起来,站姿逐渐变得有恃无恐。 这时,另一只闯祸头子到了。 嬴政见阴嫚在门口磨磨蹭蹭,冷声道:“速来朕前。” 阴嫚一僵,只好加快脚步,飞快地溜到赵乐秦旁边并排站着。 赵乐秦见阿妹怕的不行,很讲义气地悄悄打了个手势。 靠着一路玩耍的默契,阴嫚立刻明悟了。 下一秒,可怜的公主眼眶里顿时漫出了晶莹,向嬴政发动了眼泪攻击。 嬴政沉默几息,把故意放出的威压收了一半,冷着脸开始训斥和教导。 ——对真敢想让兄长穿女装的阴嫚主要是教导,对真敢穿女装逛街的比格主要是训斥。 “身为公主,当知端庄持重……身为大秦公子,竟身着女子服饰招摇过市,成何体统……” 听到封建大家长的发言,赵乐秦一身反骨迅速长出枝丫。 ——拜托,我只是穿了一次女装,又没有生理变性成女儿,也不会公开和你断绝关系,更没有公开批评你是“可悲的封建头子”。 ——马斯克在上,我是一个多么孝顺的儿子啊! 虽然赵乐秦很想来一番雷霆发言,但考虑到自己屁股还不想开花,他只能满脸诚恳地频频点头,表示对秦始皇伟大指示的一百个支持。 好在,始皇陛下真的很忙。 一番训斥后,嬴政满意于两个小孩垂头听训的态度,每人罚抄了二十遍《周礼》相关篇章,痛快地把这事揭了过去。 噫——第一代女装大佬就此陨落,幸耶?悲耶? · 翌日,赵乐秦起了个大早,精挑细选了一套做工精良的OOTD。 “小明,快看!”赵乐秦张开双臂示意,“这身衣袍看起来贵重吗?” 小明现在对公子的穿搭已经别无所求,只要么子不穿女装,他就觉得再妥帖不过了。 此时听到公子询问,小明立刻高声称赞: “公子此衣华贵非常!” 赵乐秦美滋滋地点点头,他也觉得这身衣服很是不错,看起来就贼气派。 这是一套玄色深衣,面料挺括,上面还有金线绣的精致纹样,在阳光下会闪闪发亮。 他腰间还配了一条黑犀革带,革带上用丝绦系着一组蟠螭纹玉佩,微微一动便会发出清泠的碎响。 ——简而言之,这身打扮一看就是个天龙人。 赵乐秦在铜镜前摆了几个姿势端详着,头也不回地问道: “其余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都已经备妥当了。”小明立刻回禀,仔细数了一遍,“公主借您的荼茗、荼器、香草薰炉,还有陛下安车上取来的茵席,臣相熟识的乐工,卫士和其衣甲,以及赔礼之玉,皆已备妥。” 赵乐秦想了想觉得没什么问题,愉快地点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镜子,满意地一挥手: “出发!” · 吕雉掐算着时间,忐忑地朝河边走去。 河畔吹来一阵清风,送来了隐隐的乐声。 吕雉分辨了几下,心头开始砰砰乱跳,昨日的猜想越发肯定起来。 ——竟能奏这般礼乐,果然是秦国公主吧! 她循着乐声快走几步,原本隐约的曲调逐渐变得清晰。 转过一片茂密的芦苇丛后,眼前的景象豁然展开。 吕雉的瞳孔骤然一缩。 此时河岸已被赵乐秦清场,四下不见闲人。 西侧,五六名乐工跪坐苇席之上,垂首奏着舒缓的乐曲。 东侧,两列卫士肃立如铸,他们身上的黑甲反射着日光,腰悬青铜短剑,身形齐整如一。 而在这左右拱卫之间,一道玄色的身影居于正中。那人跪坐在一方厚实的黑狐皮毯上,正斜倚着几案,遥遥望向奔流的河水。 吕雉脚步顿了顿,深深吸气,向中间那个身影走去。 越近,她眼前的景象愈发清晰: 髹漆几案以错金银云纹进行镶角,案上放着几只玉耳杯,在阳光下薄得近乎透明,杯中浮着几片不知名的花瓣。 吕雉行至黑狐毯前三步之地,敛步而立。旁边一尊熏炉正袅袅吐着香烟,清冽的气味扑面而来。 她按下心里的紧张,缓步上前行礼。 “妾,吕雉——” 赵乐秦早就听到了动静,他犹豫半晌,终于做好了心理准备。 赵乐秦猛地转过身,大声道: “其实——”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拜见公主。” “——我是公子。” 不知是不是赵乐秦的错觉,他似乎听到音乐都卡了一拍。 赵乐秦尴尬一笑,再次开口道: “阿姊,其实我乃秦室十八公子。” 吕雉嘴巴不受控制地微张,脑子里一片空白。 赵乐秦索性站起身,转了一圈,好好展示了一下自己的——男装。 “阿姊,此事实乃我之过。”赵乐秦诚恳地开口道,“昨日我与阿妹赌赛而负,被罚着女子之服行于大市,并非有意欺瞒你。” 吕雉呆呆地想。 ——原来是赌赛而负啊…… 赵乐秦听到吕雉发出一声似疑问、又似肯定的“嗯”,看着好像都有点怀疑人生了,连忙道歉: “纵有缘故,昨日欺瞒阿姊,终归是我不对。还请阿姊入座,容我赔罪。” 吕雉还沉浸在姐妹变性的震撼中,恍惚地入座。 她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公主、不,现在是公子了。 “阿姊,此物聊以谢罪,望阿姊勿怪。” 赵乐秦郑重地拿出玉玦,小心地推过去。 “然昨日之言,皆出肺腑!阿姊之才我甚敬之,我正需你这般贤才……” 赵乐秦拿出昨天新写的岗位介绍,细数自己目前各种发明搞出的衍生产业,还暗示了一番未来可能发展的方向,最后狠狠强调了一番待遇。 “……阿姊,我想请你为我的舍人,出则同车,入则赐第,给侍者。我诚需阿姊!” ——还等什么?!公司前景又好,老板给的待遇还高,速速加入吧! 赵乐秦吧啦吧啦狠狠说了一通,只觉得口干舌燥。 他端起旁边的花茶一口闷了,又期待地看向吕雉道:“阿姊,对于职任、廪食与前程可还有不明之处?凡有所欲求,尽可直言!” 但不同于赵乐秦的热情,吕雉从入座后便一直沉默着。 她一开始确实是被“秦国公子男扮女装”一事震撼到了,但很快,一股被欺骗的愤怒就升了起来。 吕雉想起昨日她辗转反侧,一字一句琢磨这人讲的理论,暗中把这人当成自己的知己。 在赵乐秦开始讲职任时,吕雉已经按捺不住内心的怒火,死死盯着所谓的秦国公子,恨不得抽他一顿。 可渐渐的,吕雉发现眼前这人似乎是认真的。 尤其是他掰着指头说自己的需求,推过来一张“舍人职事略陈”,上面写出了职任、廪食的细则,最后甚至还要问自己有什么疑问,还能提要求。 吕雉觉得自己好像疯了。 她竟然觉得……这个公子是真将她视作经世大才,诚心请她出山。 吕雉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她听闻,有些有些权贵最爱戏弄身份低微之人,先将庶民捧至高处,再狠狠摔入泥中,将其踩入尘埃。待看人涕泪横流、心神俱乱,便欣然自喜,极尽快意。 她要先确认——这个公子到底是真的如他所言,还是在……拿她取乐? 吕雉垂下眼帘,声音温婉。 “公子,妾有一问。” 赵乐秦一喜,立刻开口道: “阿姊你问!” 在赵乐秦猜是问薪资待遇还是问升职路线时,吕雉开口了。 吕雉嘴角勾出一个柔和的弧度,目光却一瞬不瞬地锁在赵乐秦的双眼上: “昨日公子多言女子之权,妾敢问,公子此言,果出本心乎?” “啊?你说那个?” 赵乐秦回想了一下昨天自己叭叭的内容,点点头确认道。 “我实如此言,真心的!” 吕雉仔细地看着那双眼睛——不是戏谑,没有轻慢。 澄澈干净,坦荡磊落,目光直直望来,丝毫不见躲闪。 吕雉的心头一颤。 ——他是认真的。 这个认知在她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一个男子,一个生于当世的男子,竟从心底里,便认女子本就不该被桎梏? 从她懂事起,所有人都在告诉她,女子就应该纺织持家、顺从夫君。 ——可她不愿向世道低头! 所以她读了那么多书,她想知道答案,她最后背书比两位兄长还快! 可她越努力,越像一颗有大用的棋子,越是一件昂贵的货物,越如一只被钉在网中的蝶。 直到昨天,有人称赞她“阿姊何须自谦”“你的才华简直都要溢出来了”,有人理所当然地说“当然要读书”“那些束缚女子的规矩本就不公”,有人竟然站在女子立场上、句句剖开世道真相。 这人甚至是一个男子啊。 他本可以不用想的。 他本可以像所有人一样,理所当然地享受这世道的偏心。 可他偏偏想了,偏偏说了,偏偏——还是真的。 吕雉喉头滚动,使劲儿压下心中的翻涌的情绪。 “敢问公子,”吕雉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何以思及此事?” 赵乐秦看到吕雉眼中迸发出的光亮,心里忽然一紧。 ——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赵乐秦一开口,却忽然发现自己不知从何说起。 他如何说呢? 说他记得女班长的分数?高中三年,班长经常数学考满分,被老师当众表扬,全班没有人觉得奇怪——女子擅长读书,本应如是。 说他记得去表姐的大学校园那次参观?她们读法律、读金融、读计算机,读一切能改天换地的学问。没人说她们不该读书,她们的母亲本身就是教授、是医生、是法官。 说他记得街头巷尾那些从容奔走的身影?有人做工程师架桥铺路,有人做警察守护平安,有人做设计师勾勒城市,有人做厨师烹煮人间烟火。没人说她们不该抛头露面,她们本就和男子一样,撑起这世间的半片天地。 他有回不去的故乡—— 那里女子可以读书、做事,可以堂堂正正站在人前。 他被那样的文明滋养过,像一棵树被阳光和雨水滋养,那些东西渗进他的骨血里,成为他的年轮,他的纹理,他看世界的姿态。 哪怕此刻他身处蒙昧的、吃人的时代,哪怕四周都是理所当然的偏见,他也会选择横冲直撞、一往无前。 ——因为他不想对这个世界低头。 赵乐秦沉默了片刻,终是轻声道: “……此乃常理,本应如是。” 听到这话,吕雉顿时一怔。 紧接着,她心里升起了一种巨大的荒谬感。 阿父把她当成待价而沽的奇女,要把她仓促许给一个“面相不凡”之人。 阿母虽然生气,但劝她事已如此,嫁人后要以贤惠立身。 而这个秦国公子,这个高高在上、和她毫无血缘的人。 他却在这里对着她说:我正需你这般贤才。 他明明可以请无数比她更方便的士人。 ——那些男子,那些饱读诗书的男子,他们会在他的门前排起长队,叩首、作揖、献上满腹经纶。 可他偏偏选中了她。 一个女子。 一个庶民。 为什么? 怎么会有这种人? 吕雉试图从他眉宇间找出一丝玩笑或施舍的痕迹,可那双眼睛依旧干干净净,只是理所当然地回望着她。 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施舍。 他只是……理所当然。 好像女子本就该如此。 好像她站在这儿、站在他面前、被需要、被托付,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河边的风好像忽然都静了下来,远处隐约传来一两声鸟鸣。 赵乐秦见吕雉陷入沉默,小心翼翼地开口: “阿姊?” 赵乐秦思忖一瞬,确实觉得自己穿女装骗人有点理亏,这时候或许应该主动点。 他一把将玉玦塞到了吕雉的手里。 ——不管了,先把offer发了再说! “车队尚需驻留数日,阿姊不必急于答复。” 赵乐秦认真地看着吕雉。 “只要你愿意,可以随时凭此信物来找我。我保证,你所忧困的任何事,我都可以给你解决。我需要你!” 吕雉被忽然塞到手里的玉玦一惊,又听到这种直白又笃定的话语,顿时心乱如麻。 半晌,吕雉缓缓屈膝,姿态恭谨却带着几分僵硬: “妾谢公子赏识,先行告退。” 吕雉将那枚玉玦攥在掌心,旋即转身离去。 清风卷着水汽扑在她的衣摆上,赵乐秦望着吕雉笔直的背影,目送她一步步走远,直至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 见吕雉已拿着信物离开,小明立刻上前请示: “公子,可要臣先为舍人预备妥当?” “唉——”赵乐秦忧伤地挥了挥手,“我还不知道成不成呢。” 赵乐秦昨日其实挺自信的,他反复思量了一下,如果是自己要被迫嫁给一个老男人,这男的还有个私生子,嫁过去就得天天下地做农活——那他肯定会创飞这个世界!!! 但是,今日他见了吕雉的反应,又对这事儿不太确定了。 想起史料记载中,吕雉是真听话地奉父命下嫁了…… 赵乐秦“啪叽”一下倒在毯子上,两眼无神地看着天空。 ——好阿姊,快点创飞这个世界吧!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吕雉听到男扮女装的原因是打赌输了·吕雉呆呆地想:真是情有可原……——个鬼啊!秦国公子穿女装去大市啊?!说好的权贵间森严的礼法呢?啊?!·比格发了offer后·第一天:比格勉强稳住,只问了小明十次是否有人来找。第二天:比格开始焦虑地想:不然……我还是强抢吧?第三天:比格早早起床,在小明惊恐的眼神中磨刀霍霍。——哼?!谁胆敢阻止我的外置大脑来上班,我就把谁劈了! 第53章 人迹更少的一条路 秋雨下个不 秋雨下个不停, 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灰蒙蒙的大网,将整个沛县都裹了进去。 吕雉坐在窗边,借着天光织布。 她眼下带着点青黑, 手上经纬交错,布匹渐渐成型。 忽然,吕雉似乎想到了什么, 原本利落穿梭的动作一点点缓了下来。 木梭在她的指间越动越慢, 几乎要与雨声缠在一处。 待心神彻底飘远,吕雉的指尖也仿佛失了力气。 木梭顺着指缝滑下,“吧嗒”一声轻轻滚落在织机旁。 吕雉把手缩进了袖子里, 悄悄摸着那块玉玦, 无数愁绪再次缠上心头。 自三日前收到来着公子的聘书,她便食不下咽、夜不成寐。 吕雉自知,她如今已是站在了进退两难的关口。 一条路一眼可以望得到头,满布荆棘, 却是世人皆循的常路, 她可以安全地走到终点。 一条路似乎鸟语花香,却笼罩着一层看不透的迷雾, 她不知前路是否暗藏凶险, 亦望不见归途。 吕雉这几日左右彷徨, 不知该择何路而行, 还偏偏碰到秋雨连绵,淅淅沥沥不止,搅得人心绪不宁。 吕雉呆呆看着窗外, 感觉自己好像闷得喘不过气来。 “娥姁!” 吕雉猛地把玉玦塞到袖口深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镇定地转过身,平稳地唤道: “阿父。” 吕公挺着肚腹, 步履虚浮地走过来,方脸泛着酒后的潮红。 他猝然冲吕雉裂出个醉醺醺的笑,一口浓烈酒气直扑过来: “娥姁方作何事?” 吕雉微微侧身,露出后面的织机:“女儿在织布。” “呃、”吕公从喉咙里冲出一个酒嗝,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善。昨日……前日?命你去择陪嫁之布,莫非不合心意?若不如意,自织亦可!” 他声音逐渐变得高亢,语气越发自得,晃了晃脑袋:“让刘季看看,我吕公之女,勤朴持家,自有风范!” 吕雉垂下眼,面色一如既往地柔顺: “阿父,女儿是三日前去大市择布。” 吕公醉意迷蒙的眼睛里浮上一缕疑惑:“呃?” 吕雉抬起头,看到阿父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好似拂落微不足道的灰尘。 吕雉手心渐渐攥紧,张口欲言。 “我——” “哼!” 一声冷哼骤然响起,带着酒后的燥热与亢奋,狠狠掐断了她未说完的话语。 吕雉鼻尖猛地一酸。 她还没来得及压下心底的涩意,就听见身侧的阿父已经扬着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炫耀,朝着周遭大声喊了起来: “孰不曰刘季此子,何其有福!我固知之……” 说话间,吕雉便感觉到一道灼热的目光扫过——阿父正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一种难以言说的屈辱感顿时攫住了她,吕雉猛地仰起头,直直撞进阿父的眼里。 她紧紧盯着那双眼睛,却在里面怎么也看不到自己的身影。 吕公像是忽然被打开了话匣子,他喋喋不休地说着,浊气从那大嘴里冒出来,四处喷涌。 “刘季面相不凡,他日必当大贵。得嫁此人,乃你的造化,且安心织布便是……” 寒意顺着吕雉的脚底,一点点往上爬,漫遍全身。 她唇边柔顺的笑意逐渐变淡,最后绷成一道冷硬的直线。 一阵风呼啸着钻入门中,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勾勒出笔直的脊背。 吕公打了个寒颤,砸了咂嘴,遗憾地对发言做了一个收尾: “……你安分嫁给刘季,才能保咱们吕家在沛县立足。” 他半趔趄着转了个身,摇摇晃晃地去倒水喝了。 吕雉听到了最后一句嘟哝。 “哈——面相不凡,我有一好女,可相配!” 一瞬间,撕心裂肺的怒火直接冲到了吕雉的头顶,烧得她神志不清,周遭的嘈杂全都成了模糊的虚影。 混乱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疯狂地冲撞着、叫嚣着,清晰得盖过了所有声响。 ——我要离开这里! 吕雉再也顾不上维持半分柔顺,也顾不上眼底未干的水汽,她猛地转身,一把抄起墙角挂着的蓑衣,冲进了雨里。 冰冷的雨丝砸在吕雉的身上,她沿着狭窄的巷道疾走,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雨中微凉的空气,像是要把方才憋在心底的委屈与愤懑全都吐出来,一直到彻底看不见宅院才逐渐放慢脚步。 风忽然裹着秋雨,呜呜咽咽地掠过巷道。 吕雉感觉凉意顺着衣缝钻进了骨子里,所有被深深埋在心底的回忆,此刻都不受控制地翻涌而上,那些曾经以为磨平的小刺再次生长了出来,扎得她鲜血淋漓。 冰凉的雨灌进吕雉的袖口,她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的冬天——也是这样冷,她听说阿父在给两位兄长讲书,高兴地刚走到门口,却听见阿父说“你们若能有娥姁半分勤勉便足矣”。 明明她背得最快、最好,可她只是用来激励兄长的那个例子。 她恍惚地往前迈步,一脚踩进水洼。 泥水溅上裙摆,污了青色的衣角,吕雉低头看了一眼——阿桃出嫁那日,也是这样污了的嫁衣。 归宁时,阿桃站在那里,眼神空空的,笑也是空的。 吕雉问她好不好,阿桃只是摇头,摇着摇着,眼眶就红了。再后来,她没了。被人从井里捞上来时,脸上还带着青紫的伤。 雨忽然下大了,噼里啪啦,越砸越快,越来越急,天地之间好像全是哗啦哗啦的响声。 那声音忽然变了——是那日县衙里的喧哗。 吕雉恍惚间仿佛又听到父亲的声音,一字一字穿透雨幕,冲耳边砸过来。 “此女愿为箕帚妾……” 那一刻,她只听见自己的血往脑门上涌,嗡的一声,随即世界好似天旋地转,仿佛有人狠狠抽了她一耳光,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啪——” 吕雉猛然回神,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巷口。 她抹了一把脸上温热的雨,看到一个村妇肩上扛着农具正向着这边走过来。 农妇腰弯得像被雨水压弯的枯草,身边跟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正在哭嚷着什么。 农妇满脸不耐地抬手又打了一巴掌,怒骂道: “哭甚!你那死豭父又去喝酒了,速去唤归——” 那个男孩眼神阴郁地奋力挣脱,粗布衣被“刺啦”扯出一块大口子,惹来更凶狠的训斥: “裳破了你穿什么?再哭看我不打死你!” 两人的争吵声在雨幕中都清晰可闻。 天色越发灰暗,雨宛若天河倒悬般泼下来,把泥土泡得软烂,仿佛要把世人都拽入深深的、没有一丝光亮的泥沼。 吕雉感觉自己好像被分成了两半。 一半在恐惧中颤抖,几乎要尖叫出声;另一半却冷眼看着眼前这一幕,冷静得可怕。 有个声音在心底响起,尖锐得刺穿雨幕。 ——这不就是你婚后的样子吗? 吕雉浑身一颤。 一瞬间,恐惧犹如蛛网般密密麻麻地爬上来,一层又一层,裹得她喘不过气。 她看着那个男孩阴郁的眼神,看着农妇抡起的巴掌。 她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喉咙却像被掐住了,发不出声。 她心跳像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就在这时,恐惧忽然停了——像一根弦绷到极致,反而静了下来。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每一声都在问: 你甘心吗? 甘心吗? “不。” 她听见自己说。 声音很轻,却被雨声衬得格外清晰。 一股无畏骤然迸发出来,带着决绝的、甚至带着一丝快意的疯狂。 无数的回忆呼啸着涌来,那些被忽视的夜晚,那些扎在心里的小刺,那些不甘心的挣扎,此刻全都拧成一股力量,斩断了最后一丝怯懦。 ——我不甘心! 吕雉猛地攥紧玉玦,硌得手心生疼。 疼意让她清醒,那道清亮的声音也在雨中越来越清晰。 “阿姊何须自谦!” 雨越下越大,隔绝了外界的窥探,宛若要冲刷掉过去一切的泥泞。 “你的才华简直都要溢出来了。” 周遭的一切都在缓缓远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一人,耳畔唯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我正需你这般贤才——出则同车,入则赐第,给侍者。我诚需阿姊!” 吕雉感觉到雨水顺着脖颈流下,冰冷刺骨,但手中原本冰凉的玉玦却渐渐有了一丝温热。 吕雉越走越快,最后甚至跑了起来。 ——我有才华。 ——我熟读律令。 ——我不该被埋进灶台里。 ——我要搏一回。 湿透的衣衫沉重地贴在身上,每一步都像在与过去的泥淖搏斗,可吕雉感觉到万分的痛快与自由。 · 十八公子的居所外,守卫揉了揉手臂,朝手里哈了口气,又跺了跺脚。 “这恶天……” 他嘟囔着,把殳靠在身侧,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就着雨丝啃了一口。 “嘶——” 守卫被硌得牙疼,悻悻把干粮塞回怀里,重新抄起殳。 他抬头望了眼阴沉的天色,又被冷风激得打了个寒颤,朝地上啐了一口。 雨噼里啪啦地下着,守卫百无聊赖地朝雨幕中扫了一眼,目光忽然一凝。 ——那里似乎有个人影。 他警觉地握紧武器,盯了一会儿才发现,那是一个披着蓑衣的少女。 她冷得发抖,嘴唇咬得泛白,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一团燃烧的火。 “止步!”守卫厉声喝道。 他忽然想起上官的交代,谨慎地开口喊道: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吕雉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吕宅的方向只剩一片昏黄,在雨幕中模糊成团。 她不再看,向前迈了一步,举起手中的玉玦。 “臣吕雉,应十八公子召!” 轰鸣的雨中,她的声音如刀。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听到小明禀告,比格看了一眼外面的大雨,发出了一声尖锐爆鸣。他猛地从榻上蹦了起来,宛若被火烧到了尾巴:“热水!”“姜汤!”“热饭!”“驱寒药!”“干净衣服!”比格大声werwerwer,冲上去呵护自己的外置大脑。【历史资料补充】殳(shū):专用于守卫的一种武器,秦始皇帝陵三号坑出土了几十件。 第54章 富贵还乡 “阿姊,我 “阿姊, 我想出了一个方案,你听听看。” 赵乐秦严肃地站在吕雉身前,又把几案上的姜汤往前推了推, 催促道: “我说你听就行,汤先趁热喝了。” 吕雉接过姜汤,看着对面关心的眼神, 心里陡然升起暖意。 在她对守卫报出身份后, 立刻被交接给一个腰间悬着令牌的侍从,然后十八公子就尖叫着跑过来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像一场幻梦。 她先被人推着换下湿衣,转眼手里便被塞了一碗刚出锅的热食。 她才用罢, 又被人拉进一间热气氤氲的屋内, 盆中早已备好沐浴的热水。 待她沐浴完毕,有侍从引路到休息的屋舍。本以为要结束了,却不曾想她刚一落座,十八公子便端着一碗热汤赶了过来, 说是用以驱寒。 吕雉现在浑身都热乎乎的, 甚至感觉有点冒汗,更有一股暖意自心底缓缓升起, 漫遍四肢百骸。 ——她……好像搏对了。 “阿姊, 快喝呀!” 赵乐秦见吕雉眼神都似乎有点发飘, 顿时急了。 ——我的外置大脑啊!这年头又没有布洛芬, 姜汤是有点难喝,但好使啊! 吕雉骤然回神,干脆地端起碗。 她略试了试温度, 直接一口闷了。 赵乐秦特地伸头检查,确定碗空了才放松了下来。 他扭头交代小明: “今晚派人注意着,小心发热。” 小明立刻拱手应诺。 吕雉睫毛一颤, 正要开口,却直接被赵乐秦一个笃定的眼神止住了。 “阿姊,你是我亲自请的舍人,唯你身安体健,方能为我理事。” 吕雉眨去眼中的水汽,扬声道: “臣必为公子竭忠尽智。” 赵乐秦咧嘴一笑,忽然想起这次来的目的,连忙开口。 “阿姊,我近日思量,若是直接以公子的身份擢拔你,说不得会引来外人的浮言。我会托阿妹以公主的名义,为你安排妥当。” 吕雉疑惑道:“借公主之名?” 赵乐秦点点头,嘿嘿一笑,在吕雉越瞪越大的眼睛中,讲了一个“公主遇到奸人,被勇敢少女挺身维护”的故事。 “……事情经过大致就是这样。总之,公主现在极为赏识你,要把你带去咸阳,给你更好的前程,至于婚约等事自然全部作废。” 吕雉感觉自己脑子懵懵的。 ……这也行? 她下意识开口道:“公主可应允否?” 话一出口,吕雉就在心里唾弃了一下自己。 ——实在是太过轻慢了!为人臣者,安敢轻疑主上。 吕雉忐忑地看向赵乐秦,却见他只是云淡风轻地点点头,看上去尽在掌握。 吕雉心里一松,却不知道赵乐秦现在心痛得不行。 他为了贿赂阴嫚,不仅许下了团团一个月的照顾权,还背上了发明的KPI,回到咸阳必须为阴嫚研究新的画具和颜料。 赵乐秦真是想一想都要戴上痛苦面具了,连忙转移话题。 “阿姊,富贵不还乡,简直是锦衣夜行。” 在吕雉惊讶的目光中,赵乐秦得意地挑了挑眉。 “阿姊若是愿意,今夜可派人去先家里传个信,明日你便可以回去一趟,好好炫耀一番。” 赵乐秦竖起一根手指:“你的车马、随从等早就备好了,我会再给你安排一队守卫。那个公主垂青的故事,你若想说便说。你若不想,我还会拜托阿妹派她的属官去,她会替你回绝旁人的探问。” 看着公子骄傲地抬起下巴的模样,吕雉嘴角渐渐扬起。 她素来被教导,女子当娴静温婉,柔顺端方,张扬炫耀绝非美德。 她也知道,为人臣者当谨守分寸,谦逊自持,骄矜自满不合礼法。 可……就让她放肆一回! 吕雉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大声应道: “唯!” 送走赵乐秦后,吕雉倒在榻上,几个呼吸后便陷入了沉睡。 在吕雉安眠时,同一时刻,吕公却彻底睡不着了。 事实上,在忽然收到传信后,整个吕家除了刚会说话的吕媭,其余人都是死活睡不着了。 ——那可是公主!他们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是个县令啊! 而吕公在听到那一套公主赏识才华的说法后,先是不可置信,紧接着就是难以抑制的狂喜。 等送走传信之人,吕公二话不说就开始翻箱倒柜。 “我观相失矣!我女之相,方乃大贵之貌!面相不凡!哈哈!” 他一边念叨,一边点起平日不舍得点的青铜油灯,掀起暗柜里的席子,数着家中的秦半两。 “一百、二百、三百……” 吕媪看着丈夫嘴里念念有词、整个人都快扑到箱笼里的架势,饶是她担忧女儿,也被这幅模样吓到了。 吕媪小心地拍了拍满面红光的吕公: “你何故如此?” 吕公从箱笼拔出头,满脸都是狂热之色: “此乃公主!公主既欲携娥姁同往咸阳,想来娥姁途中需要用度,我应当为娥姁多些备钱财傍身!” 吕媪猛地反应过来,一拍手:“此言极是!还有娥姁平素所用之物,闻说将随陛下车驾同行,仓促间恐难置办,须尽数备妥才是。” 话虽如此,她目光一转,瞥见吕公那股子使劲儿塞钱的样子,脸上顿时浮起一抹冷笑。 “今不言刘季无赖矣?” 她想起当初吕公不顾自己百般劝阻,执意要将女儿许配给这么个泼皮无赖的模样,心头火气一阵高过一阵,语气也越发尖锐起来。 “我这个弱质妇人,自是不懂这些了!” 吕媪一甩衣袖,生气地别过脸去。 吕公的面上闪过一点尴尬。 “哎呀,此一时彼一时也。” 他偏过头去轻咳一声,兀自清点钱物。 “我等为避祸迁至沛县,于此地毫无根基。虽与县令有旧,然县令不日便将调任离去,尚能庇佑我家几时?到那时,我等徒有资财,岂非砧板上鱼肉?与刘季结亲,正是为求安身避祸。” 吕媪面色依旧不忿,怒声道: “便为求庇护,别家男子岂不可选?何必非要将我女儿嫁与刘季这等人物!” 吕公脸上流露出一点遗憾来,砸了咂嘴。 “刘季此人,相貌自有一股贵气在。虽礼数是差了些,然其交游甚广,人缘通达,上到萧何主吏,下到樊哙屠狗之辈,无不交好,人人皆与之言。” 吕公说到这里,脸上的可惜之色越发明显,叹了一口气。 “我家举办宴席,他竟敢诈称贺钱万,大摇大摆坐上座,嬉笑狎侮诸客,这种胆色的人,一遇到机会便能如鱼入海,逢其时则能……” 吕媪见吕公还惦记着刘季,简直是气不打一处来,当即厉声打断。 “最能乘时取势者,非我女乎?!” 吕公骤然被截断话语,不仅不生气,反而呵呵笑出了声。 “正是!正是!有娥姁在,日后何人再敢轻我吕家!” 见吕媪还面带不满,吕公胡子都笑得一抖一抖。 “既有公主此言,旧日婚约自当作罢。娥姁日后,或由公主做主,嫁入咸阳权贵之家,亦未可知!” 听到此话,吕媪是再绷不住脸色了。 她嗔怪地瞪了吕公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地上扬,脚步轻快地去为吕雉收拾东西了。 天黑了,但吕家被前途亮得闭不上眼。 · 翌日清早,赵乐秦站在马车旁,乐滋滋地指挥着小明:“带上酒、鹿脯……那些东西你看着放,再带五匹帛!” 小明立刻应诺,还贴心地把这些东西找了托盘呈起来。 吕雉目瞪口呆地看着马车里越堆越满,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新衣服。 “公子……此物是否过丰?”吕雉迟疑道。 ——她还没开始做事啊! 赵乐秦很有气势地一挥手:“虽然我没法儿亲眼目睹。但你是我的人,必须有排场!” 赵乐秦说到这儿眼睛一亮,又冲小明喊道:“再来一队随行护卫!” “阿姊,你可要端起架子来。”赵乐秦冲吕雉挤挤眼,“你现在可是公子,啊不,是公主的人了!” 吕雉蓦然想起赵乐秦女子装束的样子,忍着笑点头。 这时,小明上前禀告:“公子,皆备好了。” 赵乐秦脸上浮现出灿烂的笑容: “吕舍人,去吧!” 吕雉心脏砰砰直跳,向着赵乐秦深深一礼,径直坐上马车。 · 车队声势浩大地向沛县驶去。 骏马昂首,车驾鲜亮。 护卫持剑分列左右,还有侍从捧着酒肉丝帛井然随行。 端的是声势夺人,气派非凡。 这样引人注目的车队才走到沛县城门口,就引来了往来的百姓。 听闻是吕家女得了公主青眼,从里巷的父老到乡里的小吏,一窝蜂都涌到了吕家,最后连沛县的县令都匆匆忙忙地赶来了。 简而言之,整个沛县炸了。 等马车终于行到目的地,吕雉一掀帘子,就被层层叠叠围绕的人墙吓了一大跳。 吕雉下意识望向家里的方向,就看到吕家所有人整整齐齐地站在门口,穿着年节时的新衣,脸上是怎么都掩饰不住的笑容。 在公主的属官高声宣令后,人群更是接连响起祝贺的声音。 吕雉举目望去,看到一个老妪脸上像绽开了菊花,大声说着什么。 吕雉听到她在说“我固言此女自幼便有异相!昔年我尚曾抱她,从不啼哭!” ——可她有记忆起,分明就没见过此人。 然而一旁的男子却立刻拊掌称是。 “此言甚是!吕家次女向来得于诵读,过目辄记,远胜我家稚子。” 立时有旁人含笑插口:“你家孩童,安可与吕家次女相较!” 那被说自家子弟不及的人亦不恼,只连连颔首称是。 …… 吕雉微微挑眉,她现在周遭尽是和颜悦色之人了。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一滞。 ——刘季来了。 他拨开前面的人,走到堂前空地中央。 刘季走得不快不慢,动作规规矩矩,脸上带着笑。 他先冲着公主属官拱手躬身,扬声道: “上使远来,季有失迎候。公主赏识吕氏女,这是吕氏一门之幸,亦是沛县之荣。至于那桩旧事——不过两家口约,未行聘娶之礼,本不作数。上使今日明言,倒是省了日后闲话。” 说完,刘季便侧过身,冲着吕雉拱手一礼,语气就像在送别一个普通的同乡: “此后侍奉公主,务须谨慎勤事。吾沛县同里,皆望你有成。” 吕雉偏过头去,正正迎上刘季的目光。 那眼神里并无半分轻慢狎昵,反倒清明端正,坦荡得让她意外。 在周围人略带紧张的目光中,吕雉淡淡颔首,神色无波。 人群又立刻热闹起来,好像方才的尴尬完全不存在。 吕雉垂眸,唇边掠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哂笑。 而刘邦言罢,像往常一样走到吕公身边,似乎一点没注意到吕公尴尬的神色。 他嬉笑着在吕公胳膊上拍了拍: “吕公,今日大喜,莫只顾着欢悦。上使说了今日便行。公尚欠我一卮酒,何不就此便饮了?” 吕公一顿,脸上也扬起了开怀的笑:“是极是极!” 他转而面对众人:“今日小女得公主赏识,是吕氏一门之幸。某已在舍下备薄酒,请诸位乡邻共饮一卮,为小女饯行!” 人群轰然响应,用热切的目光看着吕家中心,看向那个一直微笑的少女。 吕雉含笑环视了一周。 她忽然发现,从阿父到小妹,从邻居到县令…… 现在,所有人眼中,都有她这个人了。 · 在吕雉初尝权利滋味时,大秦权柄的化身、忙碌的始皇陛下此刻却心情古怪。 嬴政听到禀告,难以置信地放下奏折。 他目光沉沉落在下方侍从身上,开口时,语气颇有些一言难尽: “那竖子……以阴嫚的名义,召了一个女子作舍人?” 作者有话说: 【关于设定】公主的属官:秦朝没有相关资料,汉承秦制,汉代有完善的公主府官制(家令、家丞),其源头很可能就在秦朝,这里算私设啦。关于县令调走:史料无直接记载沛县的县令刚好调走,不过结合秦朝规定,地方长官(如县令)不能在本郡本县任职,且定期轮换(一般任期3年左右),大概率是如此,吕公才会选择“地头蛇”而不是把吕雉许给关系更好的县令。 【历史资料补充】《史记》记载将女儿吕雉嫁给刘邦这件事上,吕媪确实进行了劝阻。酒宴结束后,吕媪对吕公的决定非常生气,责备他说:“公始常欲奇此女,与贵人。沛令善公,求之不与,何自妄许与刘季?”你平时总说这个女儿不一般,要把她许给贵人。沛县县令对你那么好,前来求亲你都不答应,为什么今天随随便便就把她许配给了刘季(刘邦)?面对妻子的愤怒和质问,吕公并没有改变主意,只是简单地回答说:“此非儿女子所知也。”这不是你们妇孺之辈所能懂得的。说完便坚持将女儿嫁给了刘邦。 第55章 旱地拔葱式起飞 听到侍从确 听到侍从确认十八公子的丰功伟绩后, 嬴政陷入了沉默。 虽然他是训斥那竖子不得作女子态,但这么小就开始找女子…… ——这不是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吗?! 好在乐子人的形象牢不可破,嬴政被这种阿美莉卡作风冲击了一会儿, 还是觉得只知道傻乐的人不至如此。 嬴政看向下方的侍从,沉声下令:“速核此女出身。” 霸道陛下发动天赋技能“我要那个女人的全部资料”后,不过半日就拿到了调查结果。 侍从恭敬地禀告:“启禀陛下, 臣等按问已得其实。五日前, 于市肆之中……” 嬴政听了一会儿两人相遇的情况,又大致浏览了一遍那女子的家世背景。 按理来说,此时的嬴政应该怒斥十八公子叛经离道, 狠狠罚上二十遍《周记》醒醒神。 但, 比格定律又双叒叕发挥了作用。 在经过女装冲锋的刺激后,始皇陛下的阈值已经再次被拉到了一个新高度。 面对赵乐秦的离谱行为,嬴政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 还知道借公主的名义请人,都会维护名声了, 大有长进呀! 嬴政对自己偏心到胳肢窝的想法毫无所觉。 他思索片刻, 觉得幼子既然只是养门客自娱,未曾欺压百姓、强夺民女, 便随他去罢。 思及此处, 嬴政放下手中文卷, 目光落在阶下侍从身上, 淡淡开口:“赏。” 侍从心中一喜,当即伏地叩首:“谢陛下。” 待礼毕,他敛气屏息, 徐徐退了出去。 · 与此同时,赵乐秦对嬴政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还在纠结地等着大爹的惩罚。 然而等了几日, 赵乐秦发现嬴政压根儿没找自己。 看着自己挖空心思准备的几套说辞,赵乐秦百思不得其解,感觉自己好像一拳打到了空气。 赵乐秦猛地从榻上翻身坐起,望向旁边的小明: “阿父竟然不揍我吗?” 小明秒懂公子所言何事,他沉默几秒,委婉地开口: “公子,比起您女装以趋市,固小事矣。” 赵乐秦顿时瞪大了眼:“竟是如此?” 小明面对惊讶的公子,万分诚恳地不住点头。 经历过女装事件后,小明觉得自己都大胆了不少,比如现在,他心里的想法比之前堪比大逆不道。 ——以陛下对公子的纵容,这当然只是小事;若公子变成喜欢男子,陛下……怕不是会鼓励公子强抢民女! 然而人是不能清闲的,一只邪恶比格则更甚。 放松来下的赵乐秦顿时觉得无聊了,开始日常骚扰阴嫚。 “阿妹呀,你这个画得有点歪呀……”赵乐秦对着画卷角落一株小草指指点点。 “我的好阿妹——再画一幅团团好不?让团团带上斗笠,再拿一把长剑!” “唔,我有一个想法……” 此时阴嫚正在琢磨新画法,压根儿没空搭理烦人的兄长。 在赵乐秦再次冒出,进行了一番大言不惭地点评后,阴嫚怒从心头起,沉声怒吼:“阿兄!” 阴嫚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笔架都微微晃动。 “若你再扰我,我就给你画丑图!” 她危险地眯着眼睛,声音冒着寒气。 “我要把你的丑图刻在碑上,留在我的墓里,放在……” “别!”赵乐秦顿时大惊失色,“我不要遗丑万年!我这就走!” 阴嫚向着门口一抬下巴,丢了个眼神。 “公主,臣这就退下。” 赵乐秦立刻倒退着慢慢走出去,临出门冲阴嫚挤挤眼。 “公主,臣这一退,就是一辈子了~” 阴嫚悄悄掐了自己一把,保持着凶狠的表情瞪了瞪眼。 面对比史官还可怕的威胁,赵乐秦不得不在阴嫚面前老实下来。 “明啊,我还能做什么事情?” 赵乐秦在院子里窜来窜去,无聊得要爆炸了。 小明叹了口气,默默捧上公子积攒许久的课业:“公子,其实……” “其实我还是很忙的!” 赵乐秦立刻连连摆手,否认三连。 他环视一圈,决定去关心一下自己的金卡。 “身为公子,要对手下的舍人负责。”赵乐秦轻咳一声,对小明义正言辞地开口,“择日不如撞日,我们现在去看看吧!” 看着公子大义凛然的模样,小明简直毫不意外。 “诺。” · 赵乐秦溜溜达达地走到吕雉房间外,扬声高喊:“阿姊?” 吕雉听到了动静,立刻快步迎了出来。 她再一次听到了熟悉的尖锐爆鸣。 “wer!” 赵乐秦不可置信地盯着吕雉——这个黑眼圈跟高三渡劫一样的人,是谁? 赵乐秦不知道,这里头有大半是拜他所致。 赵乐秦对经过历史检验的名人带有天然的信任,甚至略微达到了盲目的程度。 从赵乐秦的视角看来,吕雉自富贵还乡活动后,好像悟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看着就干劲儿十足——那他当然不能耽搁金卡的升级! 赵乐秦痛快地把手头资料都给了出来,还叮嘱小明一定要好好配合吕雉的工作。 但赵乐秦忘记了,这时吕雉还是政治家的未完全体。 事实上,吕雉心理预期还是要好好打杂一段时间。 她回家那次,吕公避着人紧急灌输了一些职场小技巧: “你质性聪敏,然初附人下,与众共事,必有相忌、相排之人,要善与众处,毋自矜,毋自异;上官初时,必不委以重任,此乃常情,即使是琐役细事,亦当谨而行之;至于行事,勤勉不怠,非为邀功,乃立身之本……” 其实吕公的话也不能说错,但吕雉的职场环境是天下独一份儿的。 赵乐秦只恨金卡不能立刻升级,哪里会怀疑她的潜力——他怀疑自己都不会怀疑吕雉的好吧? 而作为除了始皇陛下外的最大领导,赵乐秦的态度直接决定了手下人的态度。 所以,在吕雉一字一句记下阿父的经验,满心忐忑地向赵乐秦报道时,就发现了一个惊悚的事实——这怎么和阿父说的完全不一样啊! 同事都是好人,老板也很看重,前途特别明亮。 但……让实习生去当总经理,真的假的? 看着公子充满信任的眼神,吕雉暗暗咽了一口唾沫,感觉自己压力山大。 若是赵乐秦面对这种泰山压顶的情况,他会流畅地使出“大兄、救救、捞捞”,或者“我阿父是秦始皇”,迅速摆给大家看——再给压力,十八公子可就要扁扁地原地躺下了! 但吕雉是青史留名的刚毅,面对爆棚的压力,她当场就决定要燃烧自己,哪怕忙得快要炸了却仍然乐在其中。 这样的疯狂学习当然不会没有后遗症。 现在赵乐秦瞧着堪比团团的吕雉,整个人都惊呆了: “阿姊,你这是怎么了?!” 吕雉也被强烈的反应吓得微微后退: “公子?” 看着赵乐秦盯着自己的眼下,吕雉才反应了过来。 她满不在乎地摇摇头:“旦起稍早罢了。” 赵乐秦看着自己都有些沧桑的金卡,简直是痛心疾首: “身体是革、做事本钱啊!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了!” 他直接看向侍从: “这几日阿姊居起如何?” 侍从紧张地看了吕雉一眼,见吕雉微微颔首,便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赵乐秦听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见证了卷王的诞生。 吕雉天刚亮就会起床研究他给的资料,下午要跟小明进行宫廷的礼节培训,傍晚还要读书——自己为了课业带的那堆书,现在估摸着已经被吕雉读了一大半了。 赵乐秦整个人越听越惊悚,然而他一抬头,却正好看到吕雉仍不满意的表情,还有明显带着焦虑的眼神。 赵乐秦倒抽一口凉气。 ——奶过头了! 赵乐秦很快意识到自己的操作有点问题,深深叹了一口气。 他本来打算过两年再找机会扒拉人,但现在嘛…… “阿姊,不必太过苛待自己,我去寻个人好生教你一二。” 赵乐秦拍了拍吕雉的肩膀,安慰道: “不必忧心。待你熟悉诸事,他自有别差。” 吕雉敏锐地意识到这人是个男子,迟疑地开口道: “敢问公子欲召何人?” 在吕雉好奇的眼神中,赵乐秦坏坏一笑: “很快你就知道了。” 赵乐秦说罢扭头交代侍从: “从今日起要盯着阿姊休息,切莫让她再劳神伤身!” 见侍从连连点头,赵乐秦又催促吕雉先去补个觉: “阿姊,你今日什么也不许做,安歇便可。” 赵乐秦竖起一根手指:“且先立一小愿,健康做事五十载。” 吕雉被这种说法逗笑了,但见到赵乐秦坚决的态度,只好表示会去睡个回笼觉。 亲眼看着吕雉回房休息后,赵乐秦转身望向小明: “何物会记录官吏的功绩与资历?” 小明略一思索,拱手回答道: “公子可是想问伐閱?此物专籍官吏功劳、次第履历。” 赵乐秦满意地点点头,做出小天龙人的指示: “我要看沛县官吏的伐閱。” 靠着“我阿父是秦始皇”,不过两个时辰,十八公子就成功拿到了沛县所有官吏的档案。 小明见着赵乐秦迅速翻了一遍,不过一刻钟便抽出了其中一张,满脸都是赞叹:“此人甚佳。” 小明对眼前这个场景油然而生一种熟悉感,他接过公子递来的伐閱,定睛细看——萧何。 在小明仔细看萧何的履历时,赵乐秦已经开始大声夸奖了: “功绩累累,处事干练。何谓良才?此便是良才!” 其实赵乐秦本来还打算搞一搞数学统计小花招,但他一看到萧何的档案就惊到了——完全没有必要,萧何就是堂堂正正的第一名! 赵乐秦咂咂嘴,这密密麻麻的功绩,难怪萧何历史上会得到监郡御史的青眼,愿意把他推荐给朝廷。 想到这里,赵乐秦干脆地冲小明一挥手: “我看上他了,让他今日下午交割公务,明日来我这里开始做事。” “诺。”小明对自家公子的做派毫不意外,只是委婉提醒道,“公子,此人时任沛县少吏,若公子猝然迁调,许会引得陛下垂询。” 赵乐秦已经懒洋洋地瘫在了榻上,闻言打了个哈欠。 “无事,我已经想好怎么对阿父说了。” 赵乐秦现在胆子大得很——谁让大爹到现在都没有反对呢? 众所周知,不反对就是赞成! 见赵乐秦在榻上翻了个身,眼都要合上了,小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房中一静,暖意漫上来。 赵乐秦搂住被子,几个呼吸之间便觉得周公在招手了。 半昏半醒间,赵乐秦的念头迷迷糊糊飘了开去: 对不住了邦子哥,现在我要先给手头的金卡升升级,况且大爹现在手下比较缺内政人才。等萧何来日发达了,相信萧何不会忘记他的好兄弟的…… · 比格胆大包天的行为很快引起了始皇陛下的注意。 嬴政听到侍从报告十八公子又召了一个舍人,简直无语了。 ——这是抢人上瘾了? 嬴政思忖片刻,觉得之前的冷处理有点问题,沉声下令道: “召那竖子来见。” 赵乐秦此时刚刚睡醒,脸上还带着未消的印子,等被侍从带到时已经彻底活蹦乱跳。 见嬴政搁了下笔,赵乐秦立刻丝滑地蹿到近前,喜滋滋地为大爹倒了一杯水: “我怕阿父公务繁多不敢来打扰,这段时间好思念阿父啊!” 嬴政接过杯子呷了一口,推开凑到跟前的脑袋: “朕听闻你又召了一个舍人?” 看着大爹一脸“看看我儿子是又在整什么活儿”的表情,赵乐秦立刻掏出准备好的说辞。 “阿父,吕雉此女有大才,不过为了维护我的名声,是借阴嫚的名义把人请来的。但我忽然发现——” 赵乐秦猛地一拍大腿,满脸写着机智。 “这样显得只有公主很有识人之明,公子就毫无名声了!” 嬴政无奈地伸手点了点:“然则,你又以公子之名召一男子?” “是呀。”赵乐秦笑嘻嘻地歪头,“阿父,我还特地在同一个地方挑的人呢!” 他向小明一抬下巴,示意其呈上伐閱:“阿父看!此人亦有才!” 嬴政微微叹气,伸手接过伐閱准备为幼子把把关。 但等他仔细看过一遍,却有些惊讶了——还真是个人才! 既然不是无能之辈,当个门客养着玩也行。 嬴政欣慰地伸手拍了拍赵乐秦:“善。” 赵乐秦立刻骄傲地仰起头,毫不羞愧地开始吹嘘: “我是承阿父鉴人之明!” 瞧着幼子洋洋得意的模样,嬴政不由得失笑。 · 被强制休假的吕雉百无聊赖,睡前还在猜测到底公子会请来什么人,但她低估了赵乐秦雷厉风行的速度。 第二日刚过中午,吕雉就见到了被“请”过来的萧何。 赵乐秦笑眯眯看着自己手下两张金卡,表情堪称慈祥。 “二人素已相识,应该不用我互为引见。” 两人脸上挂着同样懵逼的表情,闻言点了点头。 赵乐秦欣慰极了,看向眼神更加茫然的萧何。 “萧舍人,吕舍人虽以公主之名召入,实则在我手下做事,此事可暂时不得外泄。” 半天内紧急交接工作,晚上都没怎么睡的萧何头晕脑胀,听到此话只得呆呆点头,做不出其他反应。 赵乐秦更欣慰了——瞧瞧,金卡的接受程度就是不一样! 赵乐秦想了想,吕雉是权谋型政治家,萧何是搞制度建设的丞相,这两个人的发展路线也不一样。 ——他得给新员工也画个大饼! “我见过你的伐閱,知晓你所长与吕舍人各不相同。” 赵乐秦走到萧何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莫急,你且先助吕舍人熟理诸事……你会什么教什么!待时机成熟了,我会把你推到更合适的位置的。” 萧何微微低头看着面前的十八公子,被话里的意思惊地嘴巴微张。 他晕乎乎地应诺:“臣必恭心誻薛听命,尽力以赴。”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小剧场1 :靠着丰富的养比经验,嬴政认为自己此时绝不能出面制止,或者做出任何搭理这竖子的行为,不然指不定他会更来劲儿!一段时间后,嬴政发现,家中竖子好像有些拾人上瘾了。小剧场2 :收到天降offer,萧何如踩云端,整个人既惊又喜。见萧何忽然旱地拔葱式的飞升,沛县官场上下都嫉妒得眼冒绿光。——吕家女据说还是因为偶遇得了公主青眼,可这萧何什么也没做,他凭什么?!但公子急召,甚至只留了半日交接工作的时间。众人心里恨得咬牙切齿,面上却不得不抓紧忙前忙后,笑意盈盈。【设定&历史资料补充】萧何的官级:根据《史记》,萧何此时是沛县主吏,掌握人事实权(掌管吏员的考核、升迁与人事档案),是沛县“吏头”。萧何得到监郡御史的青眼:根据《史记》记载“秦御史监郡者与从事,常辨之。何乃给泗水卒史事,第一。秦御史欲入言徵何,何固请,得毋行”是说萧何因在沛县表现出色,后来被提升到泗水郡担任卒史,并在年终考核中获得第一名。随后,监郡御史想将他推荐给朝廷任职,但被萧何坚决推辞了。他拒绝的原因大概率是已察觉到秦朝统治的摇摇欲坠,因此宁愿留在地方(尤其是熟悉的沛县一带)观望形势。但文中现在秦朝统治势头正好,而且从一个小吏到公子身边,那真的是旱地拔葱的飞升了,萧何只有惊喜的。伐閱(yuè):秦朝专门用来记录官吏个人功绩与资历的文书,相当于今天的“个人履历档案”伐:指官员的功劳、功绩(相当于今天的“立功表现”)。閲:指官员的任职经历和时长(相当于今天的“履历与工龄”)。2002年出土的湖南里耶秦简中,就有一份完整的“伐閲”实物,标题为“资中令史阳里釦伐阅”,详细记录了一名县令史的姓名、籍贯、年龄、历任职务及考核情况。 第56章 人机 吕雉与萧何 吕雉与萧何很快熟悉起来, 等两人彼此磨合妥当,诸事交接、筹谋分工都步入正轨时,时间已经是深秋。 此时江风已经带上了深秋的清寒, 远处的江水烟波浩渺,与天相接,连空气中都浸着丝丝的凉意。 车队已经行至彭城, 这个地方北接齐鲁之郊, 南控江淮之野,西通梁宋之衢,东连沧海之郡, 四通八达。 然而赵乐秦压根儿没心思体会这“南北襟喉”、“四冲六达之郊”的战略地位——他还着急去淮阴找兵仙呢! 见车队停下了, 赵乐秦连忙派小明出去打听。 不一会儿,神奇妙妙小明就带着消息回来了: “公子,陛下欲索周鼎于泗水。” 赵乐秦满脸茫然:“我记得周鼎不是在咸阳吗?” 小明解释道:“公子,昔我昭襄王破周取鼎, 迁九鼎自洛邑而入咸阳。道经泗水, 其一鼎沉于水中。” 听到这话,赵乐秦“啪叽”一下就倒在榻上了。 老天啊, 就是有潜水、声呐、机器人的现代, 在水里找东西也是件难事, 何况啥都没有的战国呢。 但想想九鼎的政治意义, 这可是代表九州华夏,又是夏、商、周三代相传的镇国之宝和王权象征。 赵乐秦咂摸着,以嬴政这种轻微强迫症的性格, 是怎么也不会放过的! 但赵乐秦还是小看了嬴政的迫切。 嬴政面对这种有点天命的东西简直无法抵抗,集齐手办的态度更是虔诚无比,看得赵乐秦都咋舌。 嬴政为了表达诚意, 足足进行了为期十日的斋戒。 前面七日的散斋还相对宽松,主要是不听音乐、不吃刺激性气味的蔬菜和各种肉类、不喝酒,要沐浴更衣之类的常见操作。 但等到嬴政开始三日的致斋时,赵乐秦惊呆了。 嬴政不仅需要穿着专门的祭服,居处于专门的清净房间,还得专心思念祭祀对象。 赵乐秦头一次听到的时候实在没忍住,趴在被窝里狠狠笑了一通。 高傲的始皇陛下专心思念祭祀对象,向神明表明心迹什么的。 ——这种单相思……傻得有点可爱了! 但赵乐秦知道嬴政肯定没成功,因为他记得有一次做古文题考的是郦道元《水经注》,里面有一段“使数千人没水求之,弗得……亦云系而行之,未出,龙啮断其系”。 赵乐秦估摸着龙咬绳索的部分是瞎掰,大概率是汉朝人偏心而编造的“天命不在秦”,但,文中“弗得”这种大事肯定不是胡说八道。 赵乐秦一边无聊地等嬴政斋戒结束,一边纠结着自己找什么借口捞兵仙卡,像一只走地鸡一样在房间内来来回回。 他回忆着史料,这时候兵仙和自己也就差一两岁,大概率是已经父母双亡,或者至少是父亲已亡、母亲尚在的情况,家里穷的就剩一把剑了。 想着想着,赵乐秦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兵仙卡发育不全、血条半残的样子,忧伤地叹了口气。 小明见公子长吁短叹,小心凑到近前:“公子为何事烦忧?” 赵乐秦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小明,丧丧地开口:“我好无聊。” 小明想了想,温声提议道: “听闻陛下已聚千人,于泗水之中打捞周鼎,声势颇盛。公子可欲一观?” 听到这事,赵乐秦的心情顿时变得更差了。 ——这么冷的天,连黄鹂鸟都要飞走了,还让人下水捞鼎!他又没有办法阻止,到那儿干看吗…… 小明敏锐地察觉到公子情绪更坏了,正要试探公子为何不悦,却见面前耷拉着眼皮的人忽然精神一震,两眼放光。 “我不知在哪本古籍上看过‘淮阴韩氏善歌’。” 赵乐秦整个面孔都亮了,他“唰”扭头地看向小明。 “我想派人找找看此事是否为真。” ——抱一丝,韩红,你的祖先韩信从此江湖诨名叫“小小黄鹂鸟”了! 小明沉默片刻,艰难地开口道:“公子将索韩氏于淮阴,敢问年齿有限否?” 赵乐秦脸上绽放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找一找和我年纪相仿,相差三岁以内的。” · 为了方便小明去找人,赵乐秦琢磨了一下,特地找机会去向大爹讨了个手令。 “阿父阿父!” 赵乐秦凑到嬴政跟前,乐滋滋地分享了自己检验古籍的求知精神,顿时获得嬴政一个无语的瞪视。 然而赵乐秦得意洋洋,尽情显摆着自己刚背的《周易》。 “所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若‘韩姓人善歌’这事是假的也无妨!” 赵乐秦潇洒地一挥手: “阿父,我打算找的都是家境贫困之人,纵不能歌、无所效力,我亦会赡其衣食,只愿积德行善罢了!” 赵乐秦冲嬴政嘿嘿一笑:“或可令阿父行事益顺!” 嬴政看着幼子傻乐的样子,被这想一出是一出的做法搞的没脾气,骂了两句“竖子”后,到底是把手令给出去了。 赵乐秦顿时喜上眉梢,赶紧派人去淮阴集卡兵仙。 多亏秦朝严格的户籍制度,在赵乐秦“决不可放过一个”的叮嘱下,车队启程前一天,二十多个韩姓小孩被带到了赵乐秦面前。 赵乐秦拿到了档案,特地把韩信放到了最后。 很快,大秦歌王的选手们一个个败落,被统统打发给了小明安排照顾。 待太阳西斜,赵乐秦终于等到了自己的内定歌王。 看着眼前黑瘦又干巴的幼年兵仙,赵乐秦摆出了自己最和蔼的表情: “韩信,你欲歌何曲?” 赵乐秦已经决定,无论韩信唱得多么跑调,他都会硬着耳朵夸赞大有潜力,好好放到身边养着。 “公子,信不能歌。” 赵乐秦听到了今天第一个拒绝。 赵乐秦瞪大了眼,看着面前黑瘦小孩诚实的脸,咬咬牙,猛地一拍大腿: “直而不欺,是谓诚!” “此德甚高!” 赵乐秦掐着自己的手,努力不去看旁边侍从震撼的表情。 “是我误以你善歌。” 赵乐秦走到韩信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若愿意,可从我习剑、演兵法!” 韩信眼里冒出深深的渴望,却在赵乐秦期待的眼神中垂下了头: “公子所酬,厚于信之所损,不敢受。” 赵乐秦听到了今天第二个拒绝。 一阵风吹过,院子里静的惊人。 赵乐秦张大了嘴,他甚至都有点怀疑人生了。 “你……”赵乐秦艰难地开口,“知道我是何人吗?” 韩信点点头:“信知,足下乃公子。” 赵乐秦沉默了。 他脑海中关于韩信的史料……忽然一下变得生动了呢! 在刘邦正被项羽围困在荥阳时要“假齐王”,搞得刘邦气急败坏还得哄着。 哈——在邦子哥都成急急国王时要王位的一根筋愣子。 平定齐国后,在楚、汉两方势力间的游移,既不明确拒绝项羽,又“自以为功多,汉终不夺我齐”,认为刘邦不敢、也不应该收回对他的封赏。 嚯——在军阀和忠臣之间左右横跳的站队哥。 先和刘邦对着干,收留项羽的大将钟离眛,但后面又不能坚持保护这个故交,试图靠朋友的人头来取悦刘邦来自保。 嘿——和幼儿园的小朋友一样纯真的政治敏锐度。 桩桩件件,数不胜数……难道现在就已经初见端倪了吗?! 赵乐秦思考了一下韩信的脑回路,试探地开口: “或许你可以视此为纳士之举?我资助你向学,你来日尽心事秦,为国立功,拓土开疆,如何?” 韩信偏头想了好一会儿,在赵乐秦期待的眼神中用力点头: “善。信愿事公子。” 赵乐秦看着韩信一副程序跑通的模样,顿时感觉有点牙疼。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史记·淮阴侯列传》上得韩信。初见,上欲令歌,信辞不能。上嘉其直,曰:“不欺者,诚也。” 复欲授之剑、授之兵法,信谢曰:“所予太厚,不敢妄受。”上异之,告之曰:“吾收士以图强国,吾资汝向学,汝立功以事秦。”信熟思之,乃拜曰:“善。”【设定&历史资料补充】泗水捞鼎:根据《史记》“始皇还,过彭城,斋戒祷祠,欲出周鼎泗水。使千人没水求之,弗得。”在后世被演绎为“天命不在秦”的政治预言。实际上,司马迁给出了几种完全相反的说法:《秦始皇本纪》说泗水中有“周鼎”,“欲出周鼎泗水”《封禅书》说九鼎没于泗水,“宋太丘社亡,而鼎没于泗水彭城下”《秦本纪》说九鼎入秦,“(秦昭襄王)五十二年,周民东亡,其器九鼎入秦”唐代张守节在《史记正义》中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一鼎沉泗,八鼎入秦”,这个说法后来成为主流:“周赧王十九年,秦昭王取九鼎,其一飞入泗水,余八入于秦中。”秦昭襄王灭周时,把九鼎从洛阳运往咸阳,途中经过泗水流域时,其中一个鼎不慎落入水中(“飞入泗水”是当时的官方说法,实为意外)其余八个鼎顺利运到了咸阳文中就采用这种说法啦。关于斋戒:《周礼》中提到某些祭祀(如祭祀昊天上帝)会“前期十日,散斋七日,致斋三日”,同样以三日致斋为关键。散斋七日:相对宽松的斋戒,主要是不参与丧葬、不听音乐、不饮酒食荤等,保持身心初步清净。致斋三日:极其严格的斋戒,专心思念祭祀对象,彻底净化身心,住于斋宫。《史记》里没写斋戒几日,算私设啦。 第57章 没头脑和不高兴 睡梦中,赵 睡梦中, 赵乐秦忽然感受到一阵强烈的注视。 他幽幽地睁眼,偏过头去: “韩信!” 韩信露出一个带着稚气的笑来,挤出了一点脸颊肉: “公子。” 赵乐秦从被窝里闪电般伸手, 捏了一把幼年兵仙的脸: “不是告诉你,晨起可自行先去习兵演武?怎么又来找我了?” 韩信的神情顿时严肃了起来,认真开口道: “公子有约, 当日日习武, 不敢有违。” 赵乐秦无奈地披着被子坐起身,两只手啪啪拍着大腿: “那我还说过不想早起呢!” 韩信的脑子里自有一番优先级在,他立刻朗声答道: “公子尝言, 欲与信偕行并力, 北攘胡虏以定边荒。此其大志,凡日用起居皆当殉此,一心赴功。” 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都瞪圆了,清澈得一眼能望到底。 ——都一切为打匈奴服务了, 自然不能睡懒觉了啊! 赵乐秦头往被子里一埋, 捂住自己的脸。 ——是,他是为了忽悠韩信说过这话, 但就不能变通变通吗?! 赵乐秦为自己失去的赖床自由默哀了一会儿, 恨恨站起身去换衣服。 “今日本公子要把你打得落花流水!” 韩信顿时眼底骤亮, 扬声道:“愿承公子之教, 敢不奉令!” 旁边的小明见状连忙唤人摆好沙盘模型,又为赵乐秦递上洗漱用具。 赵乐秦三下五除二梳洗完,然后一屁股坐在沙盘旁, 冲韩信抬了抬下巴: “来战!” 韩信迫不及待地落座,他眼神放到沙盘上那一刻时,整个人立刻陷入一种极致的专注。 赵乐秦在脑子里扒拉着各种经典战役, 挑了一个案例给兵仙喂招,抬手落子。 他抬头看了一眼完全沉浸的韩信,心底不由得再次感叹——真不愧是“战必胜,攻必取”的兵仙! 赵乐秦自从把韩信扒拉到身边后,就开始手把手教他兵事。 他很快发现,韩信和项羽一样,也是个不讲道理的天赋怪,那个恐怖的学习速度简直离谱。 一点就通,一学就精。 才不过两个月,蒙恬曾经教给赵乐秦的东西,已经被韩信掏空小一半了。 赵乐秦在心底叹了口气,出巡前蒙恬被大爹派到上郡防备匈奴,现在已经没人夸自己“有将帅之质”“天资沉敏”了。 赵乐秦抬头看了一眼对面沉思的韩信,打了个哆嗦。 虽然自己常被蒙恬夸赞,但他知道,自己不过是仗着金手指在开挂罢了,旁边那个完全跟得上课堂进度的项羽,人家那才是真的天才儿童。 然而,韩信却比项羽当年的表现还出色。 寻常将士苦熬数年才能摸透的布阵、粮草、地形、奇正之法,他听过一遍便能了然于心,试了一遍便能运用自如。 这也罢了,他非但学得快,还能举一反三。 顺着赵乐秦教的章法,他自己便能琢磨出更刁钻、更狠厉的打法。 明明是从零开始学兵事,还不到两个月,韩信的眼界、谋略、调度的能力,已经赶上了项羽当时学了一年的水平了,天赋藏都藏不住。 而韩信也立刻爱上了沙盘游戏,不过大概是因为比项羽当时的年龄大几岁,上手的速度也更快一些。 此时沙盘上的红黑两军已经开始厮杀,赵乐秦观察了一下局势,又落一子,在心底摇了摇头。 ——不对,或许不只是年龄的原因。 项羽的军事天赋更偏向战术执行、个人勇武,是史诗级的猛将和战术天才,几乎没人能在战场上正面击败他。 但韩信是战术、战略两者兼备,而且在战略层面的天赋更为突出,唯一被诟病的是不擅长亲自冲锋。但对于可以指挥数十万大军的统帅来说,这个缺点根本不是问题。 赵乐秦砸了咂嘴,感觉两人打仗的风格也很不同。 他和项羽对战时,项羽经常靠着自己野兽般的直觉横冲直撞,战场上往往充满激情与即兴发挥,像一幅豪迈的泼墨写意画。 而赵乐秦每次和韩信对练,总感觉自己在和一个战争模型下棋。 韩信对战场推演的把控极其出色,甚至对地理、人心、时间、物理都有一套精确的度量,里面精密计算的理性简直要凝实成形了。 但无论哪种风格,赵乐秦都由衷希望车队加紧速度。 等他回到咸阳,韩信和项羽这两人自己对战吧! ——拜托,冬天一大早被迫离开被窝什么的,这和犯罪有什么区别? · 好在自泗水捞鼎一事后,嬴政余下的巡途没什么打卡项目,直奔着咸阳去了。 车队一路辗转,光阴匆匆流逝,转眼便入了深冬。 抵达咸阳那日天气极好,太阳照得人暖融融的。 赵乐秦早早地就梳洗整理好,简直迫不及待地要回到自己忠诚的宫室。 这次出巡足足在外面漂了将近一年,赵乐秦走在熟悉的宫道上时,甚至有那么一丝恍若隔世之感。 但赵乐秦可没什么物是人非事事休的惆怅,他简直是兴奋地嗷嗷叫,还差一个拐角时就迫不及待地大吼一声: “我回来了!” 走过转角,赵乐秦才发现众人都站在门外迎接。 那个站在最前面的是—— 一个小坦克? 赵乐秦快步上前,目瞪口呆地看着骤然膨胀的项羽: “我……是只离开了一年吧?” 项羽看上去跟天天举铁一样,厚实的冬装都遮不住那一身的腱子肉。 他闻言挠了挠头,胳膊上的肌肉随着动作骤然又粗壮几分。 项羽嘿嘿一笑:“公子,我身长益矣。” 赵乐秦爆发出一阵不忿的werwer,伸出手掌冲上前去。 在众人紧张的目光中,项羽心领神会地伸出手,掌心向上一扬。 啪—— 两人掌心对拍,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同时大声道: “不破——” 紧接着,赵乐秦和项羽手腕交错,手背相擦,指尖在半空轻轻勾住,再猛地松开,各自反手再击一掌: “匈奴——” 随即手肘相抵,轻轻一撞: “誓——” 接着同时收臂、握拳,在胸前轻轻一碰: “不——” 最后张开五指,向前一扬作为收尾: “还!” 【岛上来信】 一套行云流水的招呼下来,两人长久不见的陌生顿时消散殆尽。 赵乐秦哈哈大笑,甩了甩微微发麻的手掌:“彩彩彩!” 项羽也痛快地大笑出声,大嗓门惊飞了枝上的鸟雀。 小明已经带着众人前去归置各类物品,赵乐秦正准备介绍韩信,就看到项羽就像探照灯般猛地一扭头,目光“唰”地扫了过去。 项羽换了个双手抱胸的姿势,眉眼间挟着几分锋芒,傲慢地开口: “你是何人?” 他早就留意到赵乐秦身侧这个生面孔了,方才不过是没顾上搭理。 此刻定睛一看,那人所立的位置,竟正是从前他紧随公子、伴于左右之地。 项羽心头顿时一哂。 ——就这么一个瘦得像根枯矛杆的矮子,也配当公子口中那个御胡的臂膀? 项羽简直是越看越膈应,当即出言挑衅。 其实经过赵乐秦几个月的精心投喂,韩信早已不复从前那般黑瘦。他身形匀称,骨血养开,看起来早就正常了。 奈何项羽自己一路疯长,壮得像头铁牛,谁站在他边上看着都得瘦弱几分。 即便是向来身高傲视同龄人的赵乐秦,现在挨着项羽一站也清癯得像个文臣,更何况只是正常身量的韩信。 面对项羽的挑衅,韩信并未急着上前,只眉目微敛,神色不动。 他迎着赵乐秦欣慰的目光,不疾不徐地踏出一步,抬手一揖,语声清冷: “某,韩信。” 韩信礼落,抬眼直直望向项羽,率先发出挑战: “我知你为项籍。敢与某对局于沙盘,一较兵略?” 赵乐秦欣慰的表情僵住了。 项羽肃然还了一礼,随即眸光一凛,抬了抬下巴看向韩信:“来!” 赵乐秦被眼前这个走向惊呆了,眼见着两人火花四溅,他连忙上前一步,打断了天雷地火的对视。 “你两人皆怀兵略大才,不过是所长各异罢了,我们三人当同心戮力啊!” 项羽闻言顿时咧嘴一笑,脸上的表情跃跃欲试。 “公子,正是因为如此!我虽还未定日后领多少兵马,但——”他语气敞亮,底气十足,“北击匈奴,我必去。” 项羽仗着身高,居高临下地向韩信投去一瞥。 “只是旁人若欲与我偕行并力,若无实才,可不足以相称。” 韩信目光稳稳对上项羽,不避不让。 “我亦是此意。” 他定定看着项羽,唇线抿直,眼中锋芒毕露。 “公子屡称你有大才,我正欲亲较高下。” 赵乐秦左看看浑身带火、摩拳擦掌的项羽,右看看眼底藏锋、战意凛然的韩信。 被夹在中央赵乐秦当即清清嗓子,大手一挥: “战吧!我来裁断!” · 项羽、韩信两人分坐沙盘两端,神色皆凝,眉目含锋。 “始!” 随着赵乐秦一声令下,两人同时落子,指尖疾动,沙盘之上瞬息风起。 一方勇烈如虹,步步沉猛,来去皆是雷霆之势,直捣要害;一方缜密如水,算无遗策,虚实相生,迂回穿插。 不同于赵乐秦不讲武德地开挂搞碾压局,这两人是棋逢对手,打得是你来我往,有攻有守,有输有赢。 越斗越是酣畅,越打越是心折。 几番焦灼的缠斗下来,赵乐秦发觉两人眼中渐渐褪去戒备,只剩下对决的快意与惺惺相惜。 最后终究是项羽熟习战法更久,应变更快,收官之际略占上风,堪堪险胜一筹。 一局落定,项羽眼底只剩实打实的欣赏。 他猛地一拍韩信的肩膀,扬声称赞:“布阵精固,大善!” 韩信被这一巴掌拍得身形微顿,不动声色地稳住自己的下盘,微微抬起下巴:“你亦攻守有度。” 赵乐秦站在一旁,眼见二人的样子心底暗自好笑。 他脚下轻轻一点,闪身跃到二人中间,落地时双臂顺势一张,分别扣住两人肩头。 三颗脑袋一下子凑到了一块儿。 赵乐秦眉眼弯弯,笑得有些狡黠: “你们俩,想不想要个好听的别号?” 项羽顿时来了兴致:“公子有何见教?” 韩信也悄悄抬眼,一瞬不瞬地看向赵乐秦。 在两人期待的视线中,赵乐秦微微挑眉。 他拍了拍项羽的肩膀,语气轻快: “你最擅冲锋破阵、逆势决胜,实乃百战百胜的战神!” 项羽顿时眼睛一亮:“战神?妙!正合我心!” 赵乐秦忍不住弯了弯唇,又看向一旁悄悄竖起耳朵的韩信: “你运筹帷幄、奇谋百出,就是纵横天下的兵仙!” 韩信唇角上扬,默默点了点头。 一旁的项羽回过神,好奇看向他: “那……公子你呢?” “我?” 赵乐秦挠挠头,他现在主要是因为金手指开挂,毕竟历史上实在有太多的战场案例,不过是全靠经验在夯,但是真在项羽、韩信面前自夸就不太好意思了。 “我还没想好。” 赵乐秦耸耸肩,“我的别号日后再说。” 话音刚落,赵乐秦忽然脑子里冒出一个想法,顿时扬起一抹狡黠的笑。 “我有一个妙妙主意。”赵乐秦竖起一根手指,“往后我们三人比拼军功,每年定一次高下,由少府誊写出来,悬于城门之上,昭告众人。谁排在第一,谁便是兄长。” 项羽一听,当即双目放光,抬手一拍案几,意气风发: “好!届时我可不会相让!” 韩信敛了笑意,先对着赵乐秦从容一礼,随即直起身,自信地看向项羽,语气不甘示弱:“孰强孰弱,尚未可知。” 赵乐秦完全没有自己在挑事的自觉,看着两人瞬间对上的模样,只觉得真不愧是史书记载的老对头,好一对儿没头脑和不高兴。 · 第二天,赵乐秦终于成功睡了一个懒觉,睁眼时都快中午了。 他溜溜达达走到沙盘处,果不其然发现了项羽和韩信。 两人终于找到了命中注定的对弈搭子,摆出一副要战到地老天荒的架势。 赵乐秦瞧着两人沉迷的样子,决定不打扰这俩人培养感情。 小明见公子脸色欣慰地走出屋子,快步上前禀告: “公子,吕舍人、萧舍人已经在宫外的邸舍安顿好了,公子可有吩咐?” 赵乐秦痛快地一挥手:“辛苦了一路,先让他们休沐几日,好好逛逛咸阳。” 小明拱手应诺,当即派人去传信。 赵乐秦站在原地思索片刻,忽然想起自己还买了不少礼物: “小明,路上买的土产可收拾妥当了?” 小明立刻答道:“俱已分门装好,只待公子取用。” 赵乐秦顿时咧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都带上,我们送礼去!” 一声令下,礼物把车装的满满当当。 等赵乐秦一路走走停停,把兄弟姊妹们的宫室全部逛完,时间都已经是下午了。 不过送人礼物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赵乐秦仍然精神亢奋,指挥着小明往张苍家里去。 赵乐秦在车队途经张苍的老家时,特地给饱受摧残的老师买了一箱特产。 此时张苍正好刚从官署下班,见到学生心心念念惦记着自己,整个人又惊又喜,一时间眼角都湿润了。 趁着张苍感动得眼泪汪汪时,赵乐秦换上了一幅可怜的表情: “先生,我一路水土不服,身体甚是不适,没有完成课业……先生可会怪我?” 张苍已经被师生情冲昏了头脑,想都不想地回答:“自然是身体为重!” 他话音一落忽然觉得有点不对,看到对面翘起的嘴角,霎时间反应了过来。 张苍顿时整个人哭笑不得,无奈地摇头叹道:“公子!” “先生。”赵乐秦套路成功,得意冲张苍眨眨眼,“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啦!” 作者有话说: 【历史资料补充】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完整句式最早见于元代戏曲《伍员吹箫》: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岂有反悔之理!思想源头可追溯至春秋末期的《邓析子?转辞》:一声而非,驷马勿追;一言而急,驷马不及。(译文:一句话说错了,四马难追;一句话说得急躁,四马难及。) 第58章 欺天啦! 等赵乐秦从 等赵乐秦从张苍家中告辞时, 天色已将近傍晚,夕阳薄薄铺在地因。 小明整理了一下只剩两个大箱子的马车,恭声问道:“公子, 今日可还要去寻太医?” 赵乐秦伸了个懒腰,惬意地种口: “固当去矣!” 这书漫长的一路,赵乐秦又不写作业, 重复整活儿也会无聊。 那书, 除了在特定地点捞一捞人才稀罕一下,剩下来的大把时间,十八公子是如何打发时间的呢? 答案是——研究医学。 自从赵乐秦在出发前和太医们对了一下水平后, 他就时时担忧着自己的小命。 连发烧都难治, 连个正儿八经的医生都没得,完完全全的草台班子。 这如何可以容忍?! 赵乐秦一路不仅收集了不少草药,还默写了不少药方和理论。 至于这玩儿怎书来的嘛—— 问就是“灵感突发”,问就是“无意偶得”, 问就是“碰巧而已”! 其实要赵乐秦自己说, 他觉得这一大堆礼物里,最有含金量的其实就是送太医这一份了, 毕竟, 这是真能立竿见影, 即刻提升秦宫的医疗保障的。 车马沐着残阳, 徐徐驶向太医的官署。 赵乐秦远远便看见廊下立着一人,正是夏无且。 只是那人背对着他,已形看去比往日佝偻了许多。 赵乐秦心中一动, 莫名生出身分不安。 他下意识放慢脚步,又硬着头皮加快步子,试探着唤了一声: “太医令?” 夏无且闻声猛然回神, 骤然转过已来。 看清来人,他沉沉的眸子瞬间一亮,又惊又喜地唤道: “公子!” 这一转,夏无且的模样尽数落入赵乐秦眼底。 方才相隔尚远看不真切,此刻赵乐秦才赫然发觉,夏无且的头发竟然全白了,看因去仿佛忽然老了十岁。 赵乐秦顿时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惊叫出声: “这是怎书回事?” 夕阳照在夏无且的脸因,黯淡的光线越发显得他苍老又疲惫。 夏无且缓缓行礼,轻声道: “今朝廷兴师南征百越,士卒多不服水土,军中疫疾蔓延,陛下令我等研制瘴气之药。” 赵乐秦下意识种口道:“莫非是开前次我……” 他猛地止住话音,抬头对因夏无且的眼神。 ——开为我给太医种挂,太医们连发成果引起陛下注意。然后陛下表示……很好,但可以再好? 赵乐秦脸因的表情极其直白,夏无且一眼便明白了未尽之语。 他顿时苦笑一声,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赵乐秦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这是什书封建资本家?! 可赵乐秦想想大爹“我想要,我得到”的做派……咳,好像也不意外呢。 一时间,赵乐秦脸因的表情变来变去,看得夏无且暗自好笑。 他翘了翘胡子,温声道:“公子寻臣有何吩咐?” 赵乐秦本来是想把礼物一放就走,但他望着沉沉的暮色,仿佛又看见了南越的烟瘴荒岭,被高热烧得浑已抽搐、蜷缩在营帐里的士兵…… ——他真知道治疗疟疾的方子,他真的能救无数人的命。 赵乐秦看了一眼被自己坑得不轻老头,又想起老妈的常念叨的医者仁心。 赵乐秦不由得攥紧了拳头,狠狠一咬牙。 ——不行,他做不到袖手旁观! “我此番随车队出巡,寻得不少好物,想来或能助因一臂之力。” 赵乐秦深深吸一口气,认真地注视着夏无且。 “此事既开我而起,明日我便来此处帮衬一二。” 夏无且万万没料到是这般答复,眼睛骤然一红,二话不说便要躬已行大礼。 赵乐秦一把拉住瘦削了不少的老头,冲他挤挤眼: “这回,我可要争首功啦!” 听到这番话,夏无且心里一哂。 ——十八公子分明是为太医解围,偏要这般说辞。 道行越深,看得越透。 夏无且行医多年,甫一与赵乐秦接触,便看出他在医理一道因天赋异禀,远超常人。 明明从未拜师苦学,见解却通透圆融,仿佛与生俱来,浑然天成。 可这样的人物,偏偏又是已份顶级的权贵。 夏无且即使心里恨不得将其收为弟子,却也深知贵贱有别,连种口提一句都不敢。 如今这位已居高位的贵胄公子,竟肯再次接触医学,还是为了卑贱的医者出手相助。 一时间,夏无且当真是又惊又喜,心绪难平。 · 回到自己的宫室后,赵乐秦一进门便径直扎进上房,屏退左右。 他指尖轻叩着桌面,脑中飞速梳理着繁杂的药方医理,又一遍遍回想前世见过的卫生条例。 不多时,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小明垂首立在廊下,声音压得极低,恭谨请示: “公子,臣已查明此事原委,不知此刻是否禀报?” 赵乐秦闻言双目一亮,当即扬声唤道:“进!” 小明应声推门而入,快步因前躬已一揖,神色肃然: “公子,秦军四十万众分作四路,然南疆酷热如炉,行兵极为艰难……” 听着听着,赵乐秦表情越发严肃起来。 他以前只知道“南取百越之地”,然后就是“以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俯首系颈,委命下吏”的大赢特赢,万万没想到这中间还有这书多曲折。 百越之地大致对应的是两广和越南北部,这时候还举目是山林,处处是毒虫,沼泽遍野,瘴疠横行。 相较于土生土长的越人,秦军大多是习惯了在北方平原作战,已处在湿热环境本就不适,还要已披重甲行军,更是极易引发中暑。 况且现在连盘尼西林都没有,打仗本就极容易造成伤口感染,现在作战环境还放到了丛林中,简直是地狱副本难度。 非战斗减员比战死还多,致死率高到离谱。 最可怕的还是夏无且所说的瘴气,即蚊媒传染病的疟疾。 岭南地区高温多雨,是蚊虫的天堂。 本地人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已体中早就有了免疫力。 但是外来的秦军进去,跟光着已子跳进毒窝似的,寒战、高热、剧烈头痛……不把人毒打一遍才怪。 这几病但凡有一个人中招,便极易在军营之中接连扩散。 一个个都倒下了,那秦军的战斗力自然可想而知了。 赵乐秦越听越呲牙咧嘴,难怪嬴政竟然给太医下令研究药方,换他也得病急乱投医试试了。 小明见公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案的边缘,继续沉声禀告: “公子,瓯雒之兵尽入林莽,与禽兽同处,宁死不降,更屡袭我军、断我粮道。为转运粮草,陛下前日已征发民夫种凿灵渠。” 听到这里,赵乐秦心里顿时有点复杂。 百越人拿的剧本是《保家卫国:痛击侵略者》。 哪怕部落人数不多,即便武器非常落后,百越人也决不放弃抵抗。 他们隐匿深山与野兽为伍,甚至搞出了游击战术,不断夜袭骚扰秦军。 百越人的抵抗无疑是顽强的,可始皇陛下的决心也是坚定的。 自嬴政自称“皇帝”的那一刻起,他的目标就是建立一个“上同文、车同轨”的、没有边界的统一帝国。 秦灭六国后,疆域东至大海,西至临洮,北据黄河。 任何不在秦始皇直接统治下的土地,都是一几威胁和“未完之业”。 始皇陛下是要一匡天下,肆威海外的。 五岭以南的小小百越竟然敢不服王化? ——欺天啦! 站在历史的下游看,这是中原王朝第一次向南岭伸出触角,也是华夏文明对岭南地区的首次行政整合。 虽然有点对不住百越人,但这几强势的统一趋势无法阻挡,势在必行。 况且即使不考虑政治开素,嬴政单单从经济角度出发,也需要控制百越之地。 百越的地理位置太重要了,它是“海因丝绸之路”的重要节点,有犀牛角、象牙、翡翠、珍珠等堪比黄金的硬通货。 掌握了百越,就掌握了南海的贸易门户,就掌握了那些从中南半岛、印度甚至更远地方运来的珍稀资源。 哪怕嬴政忽然变异成不爱享受的圣人,作为一个雄才大略的君王,他也不会任由这些权力和地位的象征流走,势必是要拿来充实国库的。 而赵乐秦作为一个地地道道的华夏人,虽然觉得百越人的确可怜,但也不能歪屁股。 赵乐秦深深吸了一口气。 ——对不住了,百越老铁们,我要给华夏文明加一些buff了! · 第二日一大早,赵乐秦就逮住项羽、韩信,拉着两人好好讲了一通医疗对军队战斗力的意义,表示自己接下来要暂时把精力投入到医学方面。 “南征百越受挫,此乃当头警醒!” 赵乐秦一脸严肃,用力拍了拍桌子。 “不仅是南方气候异于中原,难道北地草原风物便与中原相同不成?” 在两人若有所思的目光中,赵乐秦竖起一根手指: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我不单要研制克制湿热瘴气的良药,更要为我们仨配出专克匈奴、助力北征的药物!” 韩信不住点头,对赵乐秦一百个信服。 而项羽则有点疑惑了,迟疑地种口:“公子竟亦通晓医术?” 赵乐秦摆出歪嘴龙王笑,骄傲地仰起头: “以我之才,从前只是未曾在此事因用心罢了。” 看着项羽微微眯起的眼睛,赵乐秦轻咳一声: “况且你们也清楚,寻常医者,岂能得见宫中秘藏典籍?唯有我这般已份才方便借阅。” 项羽顿时恍然大悟:“原是如此!” 赵乐秦迅速转移话题: “你二人且想,若我能将军中折损减下两成?或者伤员死亡率再降一成?” 项羽略略一想,呼吸都急促了: “若士卒皆能悍不畏死,我胜算必能再增数成!” 韩信更是两眼放光,沉声道: “臣便有把握统帅更多兵马。” 赵乐秦对小伙伴们的捧场很是满意,豪放地大手一挥: “最多七日,何难之有?” · 经常立flag的人都知道,这玩意儿就是用来打破的。 很快,得意洋洋的赵乐秦就发现,自己远远低估了此事的难度。 作者有话说: 【设定&历史资料补充】百越:大致对应今天的广东、广西大部以及越南北部。这里居住的原住民部落被先秦中原人称为越人,"越"与"粤"通用,文献上也称之为百粤、诸越,因其支系部落众多,故称为"百越"。为什么始皇要打百越:直接动机是……钱。《淮南子·人间训》里有一句非常直白的话“又利越之犀角、象齿、翡翠、珠玑”,直接点明了秦始皇直接的动机。考古佐证如下:在广州发现了“秦代造船遗址”,遗址中发现3个平行排列的木质造船台,据专家推算,可建造宽5-8米、长20-30米、载重25-60吨的木船,关于这处遗址的性质,学术界曾有过一定争议,主要是“船台说”与“宫殿建筑说”两种观点。这里采用船台说,即是大型官办造船工场,说明秦军很早就意识到海上力量的重要性。南越王墓中,出土了来自古波斯(今伊朗)的银盒、来自非洲的象牙,以及来自红海或地中海地区的玛瑙、水晶串珠等大量海外珍宝。这直接证明了当时广州已深度参与远洋贸易。至于更深层的战略布局,当然是为“大一统”奠定千年根基啦。盘尼西林:盘尼西林是Penicillin的音译(早期进入中国时的叫法),药品的正式学名是青霉素。瓯雒(ōu luò)之兵:秦朝南征百越时,由西瓯和雒越这两支百越部落组成的抵抗联军。他们在战争中展现了极其顽强的战斗力,让秦军付出了惨重代价。 第59章 金主爸爸,打钱! 赵乐秦 赵乐秦原本以为自己脑子里有的是药方, 更别说还见过各种急救办法,甚至亲自经历过数不清的卫生条例,就是照猫画虎也能弄出方案来。 不说别的, 单是药方,赵乐秦随随便便扒拉一下记忆就有七八种: 艾叶苍术的熏蒸法、藿香佩兰的代茶饮、截疟清热的青蒿、健脾祛湿的薏仁粥、广谱抗感的大蒜素…… 但赵乐秦真的着手落实时,蓦然发现——补兑! 赵乐秦猛地坐直身子, 暴躁地敲着桌面。 在任何年代, 防疫都是一件极其考验政府能力的事。 经历过几年疫情后,赵乐秦很清楚,要想做到真正的山河无恙, 唯有政府与民众互相信任、紧密团结。 而在这之前, 一个非常基础、但极为重要的大前提是——民众要有一定的科学观念。 即使是西方的发达国家,也有的是魔怔人讲“新冠病毒是上帝的惩罚 ”“我们是上帝宝贝,不会被感染”“是虔诚基督徒就不能打疫苗”之类的反科学言论。 可现在是在两千多年前,目前华夏大地上是鬼神横行, 巫术遍地呐。 万一大聪明们觉得“凭什么按上官说的这么做”, 坚持“瘟疫就是鬼神降罚”呢? 思及此处,赵乐秦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小明?” 赵乐秦忽然开口, 声音带着几分茫然。 “若是我说, 疫病不是天罚, 不是鬼神作祟, 而是看不见的‘小虫’在传播,你信吗?” 小明一直立侍在旁,听到这话顿时眼睛瞪大了, 他迟疑地张口: “臣……” 赵乐秦啪叽捂住自己的脸: “好了好了,我知晓了。” 赵乐秦往后一仰,像一只化掉的液体猫猫, 瘫在了椅子上。 他呆呆地看着房顶,眼神放空。 ——就算自己找借口什么“宫廷秘藏”“偶然灵感”,但这种跨越程度跟重庆大楼似的医学理论,真能说服一众太医吗? “小明,”赵乐秦焦虑地冲小明摆摆手,“你先出去。” 小明担忧地望了自家公子一眼,轻步退出门外,守在廊下,侧耳留意着屋内的动静。 赵乐秦做了几个深呼吸,掐了掐手指。 他拿起笔,先慢慢列了一下自己需要凭空拿出的理论有多少,再算一算若要证实这些有用,又得进行多少实验。 赵乐秦顿了顿,颤抖着写下“微生物”“无菌环境”“剂量标准”…… 他每写一个字,心就沉一分。 一刻钟后,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赵乐秦直接“啪叽”把纸合上了。 ——卧槽!这如何能够承受?! 赵乐秦沉痛地闭上双眼,事已至此,先叫外援! 他砰砰砰敲着桌子,扬声呼救: “小明啊,我需要吕舍人和萧舍人,速速!” 小明闻言立刻应声,连忙派人去请吕雉与萧何。 传完命令,他又轻步回到门边。 见赵乐秦眉眼耷拉、神色大受打击,小明上前一步,温声开口: “公子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不知臣可能为公子分忧?” 赵乐秦丧丧地抬起头,感觉自己好像梦回高三悲惨日——请了一天假,回来发现被发了三十张卷子。 “我本以为一件事举手可成,但是忽然发现,其实做成此事极难。” 小明见公子没有阻止的意思,含笑上前倒了一杯水: “臣想起公子曾说过一句话——万事开头难。” 赵乐秦一愣,惊讶地望向小明。 “如今公子清清楚楚知道难在何处,连分几步走都想好了。”小明将水慢慢推近,“公子这分明是已经开了头呀。” 赵乐秦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怔然出神。 小明微微垂眼思忖片刻,又开口道: “公子常赞二位舍人具大才,既有此等臂膀,何愁大事不成?公子但示方向,臣等自当竭忠尽智,为公子效命。” 赵乐秦看着小明关心的眼神,深深吸气。 ——没错,他不是一个人。 赵乐秦一把端起水杯,咕嘟嘟全干了。 · 小明见公子再次陷入思考,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赵乐秦轻轻点着桌面,琢磨着如何给外置大脑们确定具体事项和分工。 认知上的阻力需要有人帮忙包装,用这个时代的人听得懂的语言解释。 实验的繁琐需要有人帮忙观察记录,还需要有人统筹实验器材的研发制造,甚至是完成生产的标准化。 赵乐秦思索片刻,再抽出一张纸,慢慢梳理着。 假如实验完成,若真想到前线进行推广,还需要拿出能落实的方案与证据。 首先需要考虑的就是执行上的偏差。 尤其是“卫生条例”这种琐碎、持续、需要士兵自觉遵守的东西,执行起来很容易走样。所以需要有人把这些卫生建议、方案,转变成变成清晰可执行的制度,甚至是可考核、可追责的军法条例。 赵乐秦顿了顿,又接着提笔。 除此之外,还有资源的调配问题。 用什么药材最便宜、物资怎么才能运到岭南、分别投入多少资源可以效率最大化…… 对于朝廷来说,这种闻所未闻的方案空口无凭,却需要大量钱粮,所以必须拿出数据和成效才能有说服力。 赵乐秦沉思之际,门外传来侍从的通报声,吕雉和萧何走了进来。 · 吕雉和萧何到咸阳后得了几日假期,手里又有赵乐秦特地提前发的薪水。 二人出入有车马,身边有侍从,索性痛痛快快游玩了数日。 不过对于两个事业脑,玩乐虽爽,奋斗才是真爱。 终于接到了公子的传召,两人顿时神采奕奕、容光焕发,迫不及待地跟着侍从进了宫。 吕雉和萧何联袂而来,齐齐行礼: “公子。” 赵乐秦正对着一沓纸发呆,听到动静顿时惊喜地抬头: “免礼!” “快坐,”赵乐秦期待地看向自己的外置大脑们,“你们一路读了不少资料,想来心中已有方略。今我有数事需托付诸位……” 赵乐秦言简意赅地说了目的,直接摊开最上面的两张纸,推了过去。 吕雉拿起第一张,迅速扫过上面满满当当的要点,低低念出声:“实验设计、理论转化、人员协调……” 赵乐秦认真地看向吕雉:“我幼时见过一些理论,然我所言之道,恐诸医者难解其意,需有人为我转译统筹,梳理分明。” 萧何一直安静地听着,此时才拿起第二张纸:“设备、量产、标准化……” 赵乐秦又看向萧何:“时下诸多器具皆无,非但要造之,更要使人熟用,且需令此物可反复铸造、源源不绝。” 萧何沉思片刻,缓声答道:“臣需往工坊督造,或需改易数套模具。再者…… 臣斗胆,请公子赐下手令,以便调阅材料账册。” 赵乐秦爽快地一颔首:“诸位所需之物,尽管随时告知于我。” 吕雉和萧何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齐声应诺。 · 有了两个脑子极为好使的聪明人后,杂乱繁琐的项目顿时变得有条有理起来。 吕雉不仅可以轻易理解赵乐秦的理论,还能翻译成太医们听得懂的语言,很快组织出了一个个实验小组,实时把控着各组的进度。 赵乐秦慢慢地发现,他的重心可以挪到讲解原理、设计实验方案上了。 吕雉自会琢磨着进行补充,然后把这些实验巧妙地分配到各组,每日向赵乐秦汇总问题与进度。 而萧何那边也忙得脚不沾地。 他带着令牌往返于徐福的工坊和各个官府之间,一边督促工匠们研发实验器材,一边查询药材、钱粮的账目,制定调配方案。 与此同时,赵乐秦也没闲着。 他需要一直坐镇中枢,给吕雉、萧何答疑解惑、优化实验方案,偶尔还会去太医院、工坊查看进度。 但,即使这个团队已经是绝对的高效,秦国的科学环境却是薄弱到负数。 第一个月,面对一群“适量”“少许”的魔幻剂量单位,赵乐秦发现自己需要从数字和小数点开始教起。 “这是百分之二十,零点二!”赵乐秦啪啪地敲着简易黑板,“百分数!百分比!” 面对一脸茫然的太医,赵乐秦深刻体会了张苍曾经的痛苦,不得不死死按捺住自己要抓狂的心情。 虽然笨蛋很多,可人群里总有少数聪明蛋可以跟上进度,相比之下,客观技术就很难短时间内飞升了。 第二个月,酒精蒸馏出来的浓度始终不够,倒霉的兔子伤口清创后依然化脓。 赵乐秦冲着众人加油打气:“是器具没封闭好。我们再试几次。” 第三个月,一场突如其来的倒春寒冻裂了水槽,又遇上库房漏雨,浸湿了大半草药与燃料。 第四个月,实验器材忽然接二连三出了岔子。陶制蒸馏器一遇明火便炸裂,铜制导管又易被高温熏得变形,好不容易凑齐的几套器具,没几日便碎的碎、漏的漏。 日子一天天过去,各种意想不到的困难就像广东忽然窜出来的蟑螂,始终狠狠拖着进度的后腿。 面对拉跨的现实,赵乐秦拉着团队开了个小会,干脆把资源先夯到能立刻实验、容易见效的方案上。 这么尽力推进度下,众人像陀螺一样转了半年,终于勉强在第五个月拿出了战场止血、清创、包扎急救三件套,骨折处理标准化流程和《营地卫生条例》。 此时赵乐秦甚至需要通过写奏疏汇报进度了。 因为嬴政誓要推行大一统政策落地,震慑六国蠢蠢欲动的反心。 刚在咸阳呆了不到半年,始皇陛下就带着自己坚强的铁屁股再次出巡。 而赵乐秦向奇迹政政汇报的目的嘛—— 金主爸爸,打钱! 作者有话说: 【历史资料补充】薏仁:学名叫薏苡仁。《后汉书·马援传》记载,东汉伏波将军马援远征交趾(今两广及越南北部)时,士兵罹患脚气病,马援“用当地所产的薏苡仁”煎汤煮水给将士服用,病情很快得到控制。 第60章 术业有专攻 “陛下,十 “陛下, 十八公子遣使呈急书,请陛下亲览。” 侍从躬身垂首,语气恭谨, 双手稳稳托着棜。 那棜上堆叠着大小不一的厚厚一摞文书,连侍从肩背都微微沉坠,看起来就分量不轻。 嬴政正慢啜着赵乐秦倾情推荐的杞虋冬枣养生茶, 闻声抬眸望了过去。 见到棜里满满当当的东西, 嬴政思索片刻,想起临走时确实听到其嚷嚷着“我要做绝世良药”、“以仁心善举获天福”云云。 但彼时他只当那竖子又是一时兴起、胡闹玩乐,压根儿没有搭理。 嬴政微微挑眉——如今这般加急呈送, 莫非竟有成? 见陛下颔首示意, 侍从快步上前将棜稳稳奉上。 嬴政随手翻开最顶上的奏书,目光淡淡扫过。 然而不过寥寥数息,他眉头顿时拧了起来,原本松弛的身姿也骤然变得端正。 侍从余光见到陛下的神色变化, 心头当即紧张起来。 他指尖不自觉微微发僵, 暗暗忐忑不安。 难不成里面又夹带了十八公子的某些妙妙小巧思——比如有着各种生动传神的表情,但完全不合礼数、也不够恭敬的纸条? 侍从心里胡思乱想之际, 嬴政的目光在文书上凝住, 眉头越锁越紧。 这奏疏非常符合规范, 通篇是都“臣闻……窃以为……”的固定格式, 里面的内容更是条理清晰、逻辑清楚。 可以说,这本奏疏从仪轨到用词都妥帖考究、无可挑剔,甚至完全可以作为朝堂优秀范本。 一切都很好——但这恰恰是最不对劲的地方。 倒不是始皇陛下龙眼看人低, 主要是赵乐秦的个人风格极其强烈。 赵乐秦的奏疏里不仅会有相当一部分相当简洁、但不符合规范的错别字,文体格式往往还随心所欲,内容更是恣肆散漫。 更何况, 赵乐秦还非常喜欢吹嘘自己各种妙妙点子,导致文书经常罗里吧嗦、长篇大论。 嬴政每次看到那跟别人完全不一样的厚度,就有种梦回龙傲天之感。 不仅如此,赵乐秦还热衷于往里面夹杂爱啊、思念啊这种直白得不得了的话。 嬴政对此实在无可奈何,只能每次在打开之前先做一做心理准备。 总之,赵乐秦的泥石流文风太过扎眼,嬴政只一眼便瞧出了端倪——眼前这份循规蹈矩、端整正经的文书,绝非那竖子亲笔! 发现不对劲儿后,嬴政顿时升起了兴趣。 这竖子竟然这么郑重其事让他人代笔,还老老实实地亲自抄了一遍,这到底是搞出什么东西了? 嬴政坐正了身体,细细看去。 不一会儿,他的眼睛越睁越大,翻阅的速度越来越快。 嬴政越看越是心惊,索性一把抽出那册厚重的《实验记录(副本)》,“唰”地翻到关键页对照核验。 几轮比对下来,嬴政先前的诧异尽数化作狂喜。 他先是低低闷笑出声,紧接着仰头畅快长笑。 “彩!彩!” 嬴政猛地一掌狠狠拍在几案上,震得案上的笔架骨尺都哐当乱颤。 “这竖子功莫大焉!” 旁边的侍从见到陛下如此外放的喜色,虽然不懂十八公子到底送来了什么,但二话不说就跪了下去,高声恭贺: “陛下大喜!” 嬴政如此惊喜的原因非常简单——朕的军队要开挂了! 虽然赵乐秦本意不过是想让人活下去,但他这次弄出来的东西,其实远比自己以为的要厉害得多。 事实上,若将目光从古代战场抽离,放在更漫长的战争史中审视,便会发现一个残酷的规律:杀死士兵最多的从来不是刀剑,而是看不见的细菌和病毒。 在抗生素和现代公共卫生体系诞生之前,“刀剑杀人、细菌灭师”,“大兵之后,必有大疫”几乎是铁一般的法则。 战争中士兵的大多数死亡都是由各种传染病造成的,因疾病而死亡的人数远远、远远超过因战斗死亡的人数。 然而,这样悲惨的现实一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才发生了转折。 在一战中,战斗死亡人数首次超过疾病死亡人数,但这个“超过”并非因为疾病消失了,而是因为战斗变得空前致命——工业化的机枪、大炮、毒气等武器的诞生,让人类在屠杀同类这件事上一下子就变得高效了起来。 而与此同时,军队的卫生也终于有了那么点进步:士兵开始普及疫苗接种,营地的卫生条件有所改善,医疗体系也日趋专业化。 到了二战时期,因疾病死亡的比例进一步下降。 但真正的突破,是1945年前后抗生素与疫苗带来的——传染病终于遇到了它的克星,对军队的肆虐被大幅削弱。 在人类漫长的战争历史中,病菌略略施展它无形的大手,往往便能决定胜败走向。 如今的秦国,正处在这个“疾病死亡率远高于战斗死亡率”的古代阶段。 因此,赵乐秦其实是领着一些聪明脑袋,做到了一件直到20世纪初才被人类真正完成的事——用卫生知识战胜战场上的“隐形杀手”。 《营地卫生条例》和战场急救体系针对的是目前军队70%以上的死因,里面任何能够降低传染病死亡率的措施,在这样的时代效果都会被空前放大。 行军病亡率下降,意味着同样人数的军队,到达战场时能投入战斗的有效兵力比原来多。伤兵感染死亡率下降,意味着打完一仗后,能保留的兵力比原来多——这可是有经验的老兵,战术素养、纪律性、协同能力都显著高于新手。 这种兵力优势在长期战争中极为可怕,因为秦军可以打“消耗战”,而敌人打不起。 更关键的是,秦军还获得了战略主动权。 以前一支军队在疫区或陌生地域行军,非战斗减员率极高,导致将领都会尽量避开“瘴疠之地”,战略选择很受限。 但掌握了饮水净化、隔离等措施,军队可以进入传统上被视为“死亡禁区”的地区作战,可以选择在对手最薄弱、最意想不到的时间和地点发动进攻。 除了这些直观可测算的硬性优势,还有一个难以量化但极其重要的变量——士气与心理因素。 古代士兵最大的恐惧之一,就是受伤等于等死。但当士兵知道自己受伤后有人会救、有办法止血时,战斗意志和冲锋决心都会大幅提升。 这意味着更高的冲击力、更低的溃逃率,可以直接转化为部队的实际战斗效能。 所有这些优势叠加在一起,构成了真真切切的降维打击。 作为眼光毒辣的千古一帝,嬴政又如何看不出里面的巨大价值呢? 此刻,嬴政轻点着奏疏里的那句“行此规制,士卒战力可增益过半,甚者倍之”,整个人快活得要飞起来了。 拜托,对于一个立志要当全天下的爹、布狗天下的皇帝,还有什么比这更动听的情话? 想要真正戳到始皇帝的心巴,什么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美人……都没这个能力知道吧? ——朕只想要大秦无敌! 嬴政深吸一口气,压下内心的狂喜,扬声道:“传御史大夫、廷尉、治粟内史、太仆、郎中令,亟来议事。” 侍从听到所召均是朝堂重臣,心里顿时一惊,不敢迟疑,口中立刻应诺,脚步不停去传信了。 不多时,诸位重臣匆匆联袂走入行宫,衣袂带风,行礼已毕,垂首静待。 嬴政并未铺垫寒暄,径直命人将奏疏与资料发了下去。 能在始皇手下当上高官的人就没有蠢的,看过一遍后,众人立刻明白了里面的价值,顿时开始争论利弊、斟酌实操。 有人赞叹此法体恤将士、长远强军,有人忧心钱粮辎重压力过重,有人建言先择精锐试点、再全军铺开,也有人提议定下监察法度,杜绝官吏克扣药材物资。 众人几番推演商议,将实操难点、调配细则、督导之法尽数梳理周全。 期间嬴政始终高坐,不发一言,只是目光如鹰,在激烈争辩的几人身上来回巡睃。 待到诸事敲定,脉络清晰,嬴政才略略颔首。 他此时眼底锋芒乍现,心中畅快无比,再无半点犹豫,痛快地批了赵乐秦所有的拨款申请。 想寻南岭寻找特殊作物? ——给钱! 想要西域更优良的物种? ——派人! 见孩子竟然是自己先垫的资费,嬴政又是欣慰又是心疼,狂撒了一波赏赐后,还特地让侍从问问可还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开口便是了。 但由于传信不畅,此时赵乐秦对即将飞来的巨款还一无所知。 书房里,赵乐秦忧伤地看着账本,沉痛地叹了一口气。 ——糟糕,他已经快变成穷鬼了。 本来赵乐秦的库房里不能说是有金山银海,至少足够他挥霍个几十年的。 但搞科研实在太烧钱了,这点钱粮在做实验的天文数字面前完全不够看。 面对课题组马上捉襟见肘的情况,赵乐秦扒拉了一圈自己的人脉,决定发动自己的身份优势搞点投资。 ——亲爱的家人们,看在血缘的份上,拉兄弟一把! 按照往常的做派,赵乐秦应该推开门就是一顿“阿兄亦未寝”,逮着自己的兄弟姊妹们“相与步于中庭”。 但现在的赵乐秦已经不是吴下阿比,他已经略微懂了那么一点要投资的诀窍,比如得不能肆意吹嘘,得先让人看到诚意。 当然,这种宝贵的想法不是横冲直撞的比格自己领悟的,还要多亏吕·外置大脑·雉的硬塞。 · 赵乐秦三日前送过去的奏疏之所以作用那么大,多亏了里面字里行间的谨慎。 嬴政特地对照了一下那本实验记录,判断奏疏里“增益过半,甚者倍之”的论断相当保守——其实按照实验数据来说,军队战斗力至少翻个三倍不成问题。 如此谨慎又保守自然不是赵乐秦的习惯。 按照比格的雷霆想法,那当然是要向大爹好好吹嘘一下妙妙成果呀! 但赵乐秦这个点子刚冒出头,就立刻被吕雉惊恐地扑上去掐灭了。 作为一个天才政治家,虽然吕雉还没有成长为纵横朝堂的成熟政客,但她骨子里与生俱来的敏锐却分毫不少,一眼便看透了里面的巨大风险。 这可是牵扯兵权、关乎君王权柄根基的事,绝对、绝对不能做出这种无法实现的政治许诺! “公子,此事万万不可!” 吕雉急得一把抓住赵乐秦的手腕,目光紧紧锁住眼前一脸兴奋的点子王,字字恳切,引经据典地细细剖析利害。 “臣以为事关重大……” 赵乐秦冷不丁擒住手腕,当场懵在了原地,本就不太懂权谋的脑子彻底当机了,一时间只会阿巴阿巴。 他茫然半晌,眼神呆滞地吐出了五个字: “都依你所言。” 吕雉顿时松了一口气,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礼,连忙轻轻松开手腕。 她正要敛衽赔罪,却不经意间看到了赵乐秦眼里的懵懂。 吕雉行礼的动作僵住了。 ——公子虽然听得进劝谏,但这个样子……看上去还是不懂里面的凶险啊! 心底的不安疯狂叫嚣下,吕雉当夜便点灯伏案,字字斟酌、句句权衡,连夜草拟出一份稳妥周全、措辞严谨的奏疏。 第二日东方刚泛起鱼肚白,吕雉立刻赶到了书房,正好碰到赵乐秦难得早起。 “阿姊?” 赵乐秦正奋笔疾书,见吕雉到来顿时有些惊讶。 吕雉不动声色地上前行礼,瞟了一眼赵乐秦激情书写的开头: “阿父,你绝对想不到我做出了什么好东西……” 吕雉闭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暗自庆幸自己早有防备。 她压下心底的无奈,缓步上前,恭谨地将自己熬夜打磨的奏疏呈了上去。 “公子,臣草拟了一份奏疏,公子可要一观?” “啊?”赵乐秦好奇放下笔,“我看看。” 赵乐秦拿起吕雉拟写的奏疏,顿时被优秀奏疏范例惊住了。 他左看看右看看,总觉得这么一比,自己写那玩意儿简直是一坨…… 赵乐秦迟疑地挠挠头。 但话又说回来,毕竟他魔丸人设放在这里,以前的好感度也不是白刷的,就算这事儿涉及军队,但对大爹不用这么慎重吧? 赵乐秦思索片刻,还是有些舍不得自己的妙妙主意。 但他刚抬起头准备拒绝,正好对上了吕雉的视线。 不知怎么,赵乐秦感觉自己心里莫名地弱气了下去: “……我再抄一遍。” 吕雉悬了一整夜的心总算落到了肚子里。 · 在有了那么一点点要投资的经验后,赵乐秦现在熟练不少。 他先估摸了一下兄弟姊妹们的身家,捋出一个名单。 在赵乐秦美滋滋地欣赏自己的大计划时,小明轻声上前禀报: “公子,您之前命匠人所制的蜡笔完工了。” 赵乐秦顿时一喜,这真是瞌睡被递了枕头,他正打算第一个找阴嫚——秦宫的头号富婆。 阴嫚自从点亮了绘画技能后,几乎就成为了嬴政的御用画师。 从阅兵仪式到封禅大典,阴嫚隔三差五就给嬴政出图,狂爆金币。 最妙的是,阴嫚的画具都是少府包的,她除了绘画又没什么特别花钱的爱好,结果小金库越攒越多。 赵乐秦觉得以他俩的关系,要个投资完全不是问题。 赵乐秦雀跃地冲小明招手:“拿过来我瞧瞧。” 小明呈上一个端庄大气的礼盒,小心地打开盖子。 赵乐秦略略数了数,发现里面大概有一百多种颜色,艳红、苍翠、沉蓝、暖棕、明黄…… 笔身都被打磨得圆润匀整,外层以细腻麻布细细裹束固形,看上去极其雅致。 赵乐秦看了一遍,觉得这东西看起来怪唬人的。 他沉吟片刻,又抬眸望向身侧侍立的小明,认真地开口:“我还需要你做一样东西。” 小明立刻拱手应诺:“不知公子所需何物?” 赵乐秦嘿嘿一笑,描述了一下自己PPT展示的妙妙点子,期待地望向小明:“你可有什么办法?” 小明垂首凝神思索片刻:“公子既欲按序展示纸张,臣可在木牍上加上活扣,依次固定,届时只需轻翻页片便可。” 赵乐秦眼睛骤然一亮,这不就是大活页本嘛! “善!你去做罢!” 半个时辰后,神奇妙妙小明便带着东西回来了。 他抬手轻拨,一页页纸顺势翻动,排布整齐、流畅顺滑,层次一目了然。 “甚佳!”赵乐秦看着效果大笑出声,“走,我们去找阴嫚!” · 在赵乐秦喜滋滋地拎着精装蜡笔往阴嫚的宫室走时,阴嫚正在画室之中欣赏自己的画。 几位乐人在角落抚弦轻奏,琴声婉转悠扬,整座画室氤氲着清雅恬淡的艺术气息。 很快,这片宁静被熟悉的大嗓门打破了。 “我的好阿妹!” 阴嫚立时辨出来人身份,抬手示意乐人暂且停弦。 乐声未落,赵乐秦便一溜烟钻进了画室之中。 “快看,阿兄我给你做了好东西!” 阴嫚慢条斯理地放下手里的画,冲赵乐秦调理挑挑眉: “我以为阿兄诸事缠身,早已忘却昔日之诺了。” 赵乐秦闻言嘿嘿一笑: “我最近是在做一件关乎大局的事,但阿妹你对我也很重要啊!” 赵乐秦殷勤地把蜡笔外盒打开,递到阴嫚的手边,有些心虚地开口: “快试试。” 赵乐秦当初为了借阴嫚的名义请吕雉,夸口说要给她做一套前所未见的新画具。 他到了咸阳后,本来雄心勃勃地想捣鼓出水彩颜料或彩铅。 但赵乐秦很快发现,想在大秦做这两样东西实在有点不切实际——那个化工水平和左脚踩右脚螺旋起飞没什么区别! 赵乐秦琢磨半晌,把目光投向了成分简单的蜡笔。 里面的色料用矿石粉代替,石蜡换成蜂蜡,除了把矿石细磨成粉费了些工夫,倒也不算太难。 何况这东西比毛笔炭笔有趣多了,赵乐秦寻思着至少能出奇制胜。 阴嫚欣赏了一会儿漂亮的外观,挑了支石青色的在纸上略略一勾,发现笔触竟出乎意料地流畅细腻。 “甚是精巧啊。”阴嫚惊喜地睁大眼睛,又换了几色涂抹,纸上层层叠叠,质感温润饱满,与以往所用画具大不相同。 阴嫚越看越喜欢,不禁笑逐颜开:“阿兄大善!” 赵乐秦顿时放心了,立刻骄傲地抬起下巴: “那是自然!此笔天下难寻其二。” 他又忽然想起这东西里面都是矿物,连忙对阴嫚交代: “你用后切记净手,不要误食。” “知道啦——”阴嫚心情很好地拖着长音,冲赵乐秦挑挑眉,“只是我猜阿兄不单是为此事来的?” 赵乐秦轻咳一声,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 “阿兄这里有一个前景远大、回报极高的好事。” 他扭头喊道:“小明!” 小明立刻举起PPT,在阴嫚好奇的目光中,赵乐秦走到大活页本跟前,从袖子里抽出一根棍子。 “阿妹,这便是我最近在忙的事情了……” 赵乐秦点着PPT的页面,大讲了一通大秦课题组“战伤救治与营地卫生防疫体系”的科研成果,目光灼灼地看着阴嫚。 “……阿妹,我想请你一起加入。” 阴嫚刚开始理解起来有点费力,不过听了一会儿就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她欣赏地看了一眼里面直观的统计图,在赵乐秦期待目光里爽快地点头: “虽然其中有些医理我不甚明白,但我相信阿兄诚欲有为。” 阴嫚回忆了一下自己的私房数量,直接吩咐心腹拿出了三分之二来,又转头认真地看着赵乐秦: “阿兄,此图还可以做的再精细些”她指了指赵乐秦只有字的PPT,“我猜你还会去找其他兄弟姊妹,可需我为你画一些插图?” 赵乐秦真的有点感动了: “阿妹你真好!” 阴嫚骄矜地扬了扬下巴: “那是自然!” 有了天才画家的加入,PPT骤然变得更加生动起来。 阴嫚甚至还在实验室观察了两个时辰,几日后给赵乐秦了几幅实景图,看着就有种不明觉厉的感觉。 赵乐秦简直大喜过望,拿着画走遍二十多个兄姊弟妹的宫室,成功拉到一大堆投资。 等再次回到书房时,赵乐秦简直尾巴都要翘起来了。 他“砰”地推开门,整个人意气风发,得意洋洋地冲着吕雉眨眼: “看看我带来了什么?” 吕雉眸光轻轻一转,心中已然猜出七八分。 她面上却不显分毫,唇角噙着浅笑,扬声捧场: “臣不知,公子可愿为臣解惑?” 赵乐秦猛地抽出袖里投资的汇总表,啪嗒一声平铺在吕雉案前,乐滋滋地邀功:“看!” 吕雉一扫数额,心里迅速为课题组划分了资源。 她笑意盈盈地看向神采飞扬的赵乐秦,语气是由衷的赞许: “公子竟募得如此厚资,筹备周全。臣可安心行事,再无忧虑矣!” 赵乐秦故作谦虚地摆了摆手,满面轻松自得: “术业有专攻罢了。”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赵乐秦:一款格式都搞不明白、纯靠关系的学术混子吕雉:一名可以直接拉去答辩的优秀毕业生【关于设定&历史资料补充】棜(yù):一种无足或矮足的长方形托盘,若侍从呈递之物数量极多就会用棜。杞虋冬枣养生茶:虋(mén)冬后世简化为门冬、麦冬,这个茶主要配方就是枸杞、麦冬、大枣,滋养肝肾、生津润燥,平复劳心带来的虚火,缓解久坐批阅文书的心神烦躁,不伤阳气。但每个人体质不同,宝子们千万别贸然尝试啊。这些卫生措施对军队的效果真这么好吗?是的。在抗生素出现之前,通过非医疗手段大幅降低死亡率是完全可能的。比如1854年,南丁格尔通过改善卫生条件(清洁、通风、营养),将英国野战医院的死亡率从42%降到了2.2%。这里小比甚至拿出了战场急救三件套等额外手段,效果只会更好。大兵之后,必有大疫:曹操赤壁之战就是一个经典案例:北军南下(病原体混合):曹军多为北方人,南下至长江流域,接触到了南方特有的水媒病原体(如钩端螺旋体、血吸虫等),北方士兵对此毫无免疫力。水军训练(人口聚集与水源污染):为克服北方士兵不习水战,曹军在长江边扎营训练。数万人在有限区域内活动,水源迅速被污染。水土不服与压力(免疫力崩溃):北方士兵对南方湿热气候难以适应,加上长期紧张备战,免疫力降至最低。结果就是,在火攻之前,曹军战斗力已因大规模疫病而瓦解——“吏士多病”、“死者大半”。曹操自此失去了爽朗大笑的权利(当然,晋江口口之神也不会让曹□□朗大笑)……病菌真的比枪炮厉害吗?一战之前,疾病始终是人类的头号杀手。借用《枪炮、病菌与钢铁》里的话:过去战争中的胜利者并不总是那些拥有最优秀的将军和最精良武器的军队,而常常不过是那些携带有可以传染给敌人的最可怕的细菌。 60-70 第61章 妙妙对冲 日光斜照, 日光斜照, 错落的光影衬得宫墙愈发巍峨森严。 披甲的守卫纹丝不动地立在宫门口,头盔覆下沉沉暗影,眼底却凛凛有神, 周身尽是一丝不苟的肃然。 这时,远处忽然传来马蹄踏地的“笃笃”声。 守卫警觉地循声望去,只见一辆垂着厚帷的马车缓缓在远处, 车帘掀开, 一道身形有些佝偻的人影钻了出来,落地时还微微趔趄了一下。 待那人走的近了,他深衣上的褶皱与风尘越发清晰可见, 眉眼间也堆叠着连日奔波的倦意。 不等守卫发问, 那人立刻从身上摸出令牌,一把递了过去: “我奉陛下令,传谕十八公子。” 来人正是被被嬴政派来传令的侍从。 自接令后,他在路上奔波了近十日才抵达咸阳, 此刻眼见着差事有了希望的曙光, 神色都显得振奋不少。 侍卫下意识接过令牌,却忽然皱起眉, 骤然止住了动作。 在侍从略带急迫的眼神中, 他猛地一拍脑门: “十八公子今日早已离宫了!” 侍从顿时一僵, 刚挺直的腰板顿时有点弯了。 他苦笑着抹了一把脸, 拱手行礼: “敢问公子去往何地?” 侍卫同情地看了一眼满脸疲惫的侍从: “上林苑。” 腰酸背痛的侍从顿时两眼一黑。 · 初夏的暮色漫过上林苑,暖昼余温渐渐敛去,天际晕开淡橙与浅紫交融的温柔色调, 水天相接处雾色轻笼。 然而在水草丰茂的岸边,出现了五顶绝不应该在此处的军帐。 它们彼此相隔数丈,齐齐一字排开。 厚重帐身在暮色里沉凝如墨, 冷硬肃穆,与周围的景致格格不入。 至于破坏景色罪魁祸首们,他们都站在更远的青坡上。 这群人中,最显眼的就是在前面的赵乐秦。 他从头到脚包得严严实实,浑身裹得像个米其林轮胎人。 旁边的吕雉就要清爽许多,只带了一个纱笠,素纱沿笠檐簌簌垂落,刚好罩住周身。 她撩开纱幔的边角,露出半张脸: “公子,时候差不多了。” 赵乐秦当即重重点头,哪怕因为捂着脸声音闷沉沉的,也掩不住语调里的兴奋: “第二步,开始!” 身后的小明立刻挥了一下旗子。 信号一发出,河边忽然冒出五个人影来。 他们各自进入一顶帐篷,再出来时手里端着盆子。 片刻后,这几人又分别拿着几样东西进去,紧接着,除了一号帐没有变化,剩下几号帐里都冒出了火光。 五个人迅速钻出了帐篷,再次消失在不知名的角落。 远处的赵乐秦见到这一幕,非常满意地点点头: “控制变量做的很好嘛!” 吕雉亦是连连颔首,只是有些好奇地问: “一应琐事臣自料理妥当,公子何必亲至探视?” 赵乐秦眨眨眼,轻咳一声。 ——烟熏蚊子的撒旦行为谁不爱搞?要不是他手里没有风油精,高低得把蚊子按进去报报仇。 但身为项目总负责人,这么说就显得很不成熟了。 “一人计短,两人计长,这当然是为了严谨!” 赵乐秦义正言辞地开口,露出的一双眼睛里都是严肃。 “你看,现在实验方案多么有理有据。熏前先测一测初始的蚊子密度,熏后再测一测蚊子密度,两次数量一减,我们就知道熏艾有没有用了。” 赵乐秦煞有介事地向岸边抬了抬下巴,挥舞了一下包的密不透风的胳膊。 “ 而且我们还做了对照组。 一号帐是对照帐,里面只放了一盆诱捕的蜜水,虽然人进去了,但什么都没点燃。 二号帐点燃的是干稻草,排除浓烟的干扰。 三、四、五号帐点燃的艾用量不相同。 这样我们肯定能试出来艾草有没有用——还能测出来最低有效剂量!” 吕雉闻言赞同地点点头。 自打接触了这套推演验证的章法,她深觉其中严谨缜密的逻辑,很喜欢这种有据可循的思辨之道。 两人交谈之际时间匆匆流逝,小明快步上前,轻声禀报: “公子,时辰至矣。” 赵乐秦闻言望向身后燃着的线香,见只剩个尾巴了,冲小明点点头: “好,你挥旗吧。” 指令再次发出,河岸边的五顶军帐被同时掀开。 赵乐秦远远望见里面的烟气逐渐扩散,立刻招呼吕雉: “走!我们俩先去看看!” 话音未落,他已经连跑带跳地蹿了出去。 吕雉无奈地一撩纱幔,跟着一路小跑。 但当初为了防止人群聚集影响实验,观察点虽然居高临下,但其实离水边很远。 等两人走到近处时,实验已经进行到最后一步了。 吕雉挨个看去,见到一、二号盆里的蚊子最多,后面的盆里的数量明显少了很多,顿时有些惊喜: “熏艾果有奇效。” 赵乐秦还在低头欣赏蚊子挣扎的美事,闻言骤然回神。 他得意洋洋地扬起脑袋: “那是自然。” 吕雉环视一周,思索片刻,缓声道: “想来还需再试几番,看不同天时、不同时辰,效果是否依旧……” 赵乐秦立刻冲吕雉鼓掌,扬声称赞: “阿姊,你已经出师了!” 他这么一扭头,正好看到远处一行人走来。 赵乐秦眯着眼看去,好奇地开口: “这是谁来了?” 吕雉也望了过去,摇了摇头: “臣未见过此人。” 传信的侍从在上林苑绕了一大圈,此刻终于找到了十八公子。 他笑得脸都成菊花了,连忙气喘吁吁地上前行礼: “陛下甚念公子,特遣臣前来传谕,已尽数准了各处调拨之用。此番公子诸事操劳,陛下特意厚加封赏,又嘱臣前来问询,公子可另有所求?但有所愿,尽可直言,陛下无有不允!” 赵乐秦顿时瞪大了眼,激动地一把拉住吕雉的衣袖: “阿姊你听到了吗?咱们实验室有钱了!” 吕雉垂眸,目光落在他攥紧自己衣袖的手上。 斜阳正从身后斜斜照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恰好把少年的影子整个笼了进去。 “听到了。” 吕雉慢慢弯起唇角,眼底映着晚霞的碎光。 “日后,臣可跟定公子了。” · 项目原地升级成国家重点后,赵乐秦顿时豪横了起来。 书房里,赵乐秦痛快地写了几个条子: “萧何,你之前不是说钱粮不够用吗?拿去!” 赵乐秦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语调慷慨激昂: “你要能把实验室里玻璃的质量再提升一些,我再给你这个数。” 赵乐秦冲萧何比了个手势,看得萧何一下就精神了。 “公子,臣敢不效死力!” 另一头,吕雉迅速扩大了实验和培训的规模。 以前资金有限、人手不够,连实验都得紧着最急迫的来,现在器材完全可以一组一套,还可以放开了培训去岭南的军医——这群人需要掌握各种急救方法与药理,到了军队后,需要根据实际情况调整药方和剂量。 现在项目组已经基本确定了治疗疟疾与登革热的方子,甚至还整理了军队急救和卫生条例,其实只差钱粮人手。 赵乐秦溜溜达达地又跟了几日,见项目完全走上正轨,利索地将后续任务分给两位外置大脑,自己痛快地往躺椅上一瘫。 ——百越之事基本算是解决了! 初夏的风漫过枝桠,天光穿过层层绿叶,筛下斑驳晃动的碎影,跳动在他的脸上。 赵乐秦思绪渐渐飘远,开始思考另一个重大问题。 听送信那侍从的意思,大爹现在好感度估计是爆了。 那是不是……可以趁机做一件自己心心念念了很久、很久的事? 比如——改掉“胡亥”这个畜生名字? 赵乐秦思忖片刻,觉得这真的是一个很不错的时机。 “小明!” 赵乐秦身子往后一仰,顺势借力直起身来。 他脸上绽开灿烂的笑意,扬声招呼旁边在打扇子的小明。 “走,我们回书房。” 看着自家公子神采飞扬的表情,小明有一种自己马上要开眼的预感。 小明默默收起手里的扇子,暗自宽慰: 怕什么,至少公子不会穿女装了! · 书房里,赵乐秦郑重地抽出一张纸,打算为这封信好好写个草稿。 若是其他小事也就罢了,主要是自己不但想改名,还想改回自己的原名。 想到这赵乐秦心里微微一哂。 没办法,谁让自己原名里有“秦”字呢。 一个公子忽然改名,里面还有国号,这是个什么性质啊? ——不装了,明牌夺嫡? 但要让赵乐秦放弃自己的原名…… 达咩!这可是自己和现代为数不多的联系了! 赵乐秦戳着纸,无意识地画着圈圈。 但如果自己指定新名字,估计大爹一上头给的那个许诺还不够。 不仅得找好理由,最好还是再画个大饼。 那么,做什么事情是既能立功,又不涉及权力呢? 赵乐秦沉思片刻,忽然眼前一亮。 ——医! 直到医学被纳入儒学教育体系,“儒医”才成为社会主流,比如范仲淹“不为良相,愿为良医”的理想就广为人知。 但在这之前的朝代,医者的社会地位可没这么高。 特别是在秦朝,医术还属于‘方技’,与占卜、工艺并列,是社会的第三等人。 他一个秦国公子自愿搞医术,基本属于孩子不学好、自甘下贱——不要说叫个“赵乐秦”,就是改成叫“赵太子”、“赵继位”那都没有什么政治前途。 想到这赵乐秦心中一哂,况且他也真需要发展一下医学。 不为别的,他要是能让嬴政多活几年,再把大一统落实落实,最起码战乱爆发的几率都会小一些——学医是真能救华夏人了! 而且,秦朝的医疗水平确实太低了,甚至主流疗法还是举行祝祷。 万一以后自己发个小烧,到时候说不定会被一群巫师转圈跳大神,甚至他撑着病恹恹的头拒绝巫术祈祷,选择正儿八经的太医,其实小命也不是很保险。 ——现在没有人比他更懂太医! 这群赤脚半仙儿可没有什么标准化生产和剂量控制,全都是靠经验“三指撮”。 甚至现在都没有退烧药的概念,更不要说分成什么伤寒、温病辨证体系,有肉桂、干姜等温性药物就不赖啦! 这方子起效慢,效果还不稳定。 况且,就算他临时拿出后世中医的黄连解毒汤、清瘟败毒饮等退热方剂,煎、煮就得半个小时,服用等起效还得几个小时。 赵乐秦顿时打了个寒颤。 他如果真的不幸得了急症,等药来了怕不是已经烧成傻子了! 就算为小命着想,还是得做点特效药才是。 赵乐秦琢磨了一会儿,提笔先絮絮叨叨地写了一通做实验好难、但两位舍人非常好用,和阴嫚的兄妹情简直感天动地,今天三哥还送来了好吃的、等阿父回到咸阳一定要尝尝…… 唠叨了一堆日常后,赵乐秦图穷匕见。 “ 阿父在外可安好? 每每念及阿父为大秦江山夙兴夜寐、操劳国事,孩儿心中便满是牵挂,时时忧心您身心俱疲、积劳伤身。 我朝夕惦念、朝夕思之,直到前些时日忽然想明白了——纵然无法替您分担劳碌疾苦,亦可潜心研习医方备好良药,护佑阿父平安康健。 我天性通晓医理,已经开始研究一些可以解热镇痛的神药。 奈何天不遂人愿,诸事受阻屡屡难成——这一定是运气不够的缘故! 钱粮资费阿父早已为我周全妥当,可否请阿父再允许一个小小的心愿? 我愿更名为乐秦,取喜乐大秦、国泰民安之意。 世人朝夕唤我此名,便是汇聚万民心意为大秦祈福,岁岁长安,日日安乐。 凝聚众人虔诚心念,炼制良药的气运自会愈发浓厚。 这便是儿子最想要的赏赐了。 万望应允!求求求求! 儿子爱你! 盼阿父早归o(╥﹏╥)o” 赵乐秦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信,就是现代他还听到表姐说要对着实验仪器磕头呢,科学解决不了的交给神学,这就是科学迷信法! 等墨迹晾干,赵乐秦细心封好信件,扬声喊道: “小明!” 一直等候在外的小明应声入内,赵乐秦一伸胳膊,神情跃跃欲试: “加急!” · 几日后,已经走到上党的嬴政收到了来信。 嬴政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遭受暴击,他斜倚在软垫上,放松地看完了幼子的活泼日常。 然而,当“小小的心愿”几个字骤然撞入眼帘,嬴政立刻觉得有些不妙。 ——以他对这个儿子的了解…… 嬴政缓缓直起身,放下了手里的杯子。 他深吸一口气,垂眸继续往下看: “儿想改名为乐秦” 嬴政重重地叹了口气,抬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耐着性子继续往下翻。 ——这竖子倒是也给出了理由,觉得这个名字运气好。 一时间,嬴政陷入了沉默。 对于被三纲五常彻底桎梏的封建卫道士而言,子女擅自更名无疑是忤逆不孝、大逆不道之举,定会惹得震怒斥责。 但嬴政作为一个开天辟地迷信人,礼教合心意就拿来用一用,不行就要搞“震撼首发”了。 当礼教的规矩与命理的执念同时落在他身上,封建和迷信便达成了妙妙对冲。 此刻,迷信家嬴政的第一反应是——有点道理! 改名字这个想法是有点惊世骇俗,但嬴政顺着这个思路想了一下自己的名字,觉得这个说法也合乎情理。 至于改的名字里面有“秦”字,这倒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这竖子眼见着都不顾公子身份,要奔着医巫之流去了,他正好需要个贵重点的名字才不会让别人看轻。 嬴政轻轻点着信纸末尾的可怜表情,无奈地叹了口气。 换成任何一个人得到了皇帝的许诺,不说要爵位厚禄、良田千里,起码也要索厚赏傍身。 偏偏这竖子完全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一心只顾着替父分忧。 向来鄙弃方士之言的人,到头来为了事成连本名都甘愿改掉了。 嬴政反复思量,心底愈发感慨。 其他儿子都要忙着争权夺利了,可他这幼子心性纯粹,只想着治病救人。 他缓缓松了松眉头,目光从信上移开,顺着桌沿缓缓扫过,最终落在了桌边那只小巧的竹编小筒上。 片刻后,他把信纸一张张仔细收好,抬臂执起案头的笔,蘸饱浓墨,写下两个大字: 乐秦。 嬴政的眼底掠过一丝柔软,随即神色重归威严,看向立在阶下的侍从: “谕宗正,十八公子今更名为乐秦。著令归档,布告诸宫。” 侍从听闻指令,立刻行礼应诺。 脚步声渐远,帐内重归寂静。 嬴政重新拿起那只竹编小筒,指尖摩挲了一下竹纹,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赵乐秦一朝摆脱阴影,兴奋地给自己做了二十个“乐秦”的印章。他一口气写了二十多份帖子,群发给自己的兄弟姊妹们,要求从此称呼他为乐秦兄/弟。第二日,阴嫚过来看望团团,走到赵乐秦宫室门口便扬声喊道:“阿兄,我——”赵乐秦幽幽飘出来,紧紧盯着阴嫚:“你该叫我什么?”阴嫚迅速改口:“当然是乐秦阿兄!”赵乐秦这才满意地颔首放行。【关于设定&历史资料补充】1.秦代关于改名的法律规定:主要见于出土的岳麓秦简和里耶秦简。秦代避讳的规定是有等级区别的。“令曰:黔首、徒隶名为秦者,更名之。敢有弗更,赀二甲。”这个适用对象是“黔首”(平民百姓)和“徒隶”(刑徒、奴婢)有爵位之人,大概率是不受此令文的约束,比如“学父秦居赀”是说学的父亲名叫“秦”。该案时间为“廿二年八月”(秦始皇二十二年,前225年),这说明在秦始皇二十二年及以前,秦国的有爵者是不用避“秦”字讳的。这个人“秦”很可能拥有较高身份地位(“君子”指五大夫及以上爵位)。此外,秦昭襄王时期的《卅七年上郡守庆戈》铭文中,上郡郡丞也以“秦”为名。总之,大统一前贵族可以用“秦”命名,无禁令;统一后虽无明文禁止贵族用“秦”,但政治风向大变,自觉避讳成为礼法要求。文中改名其实最大的阻碍是“秦”字的政治含义,但既然小比都开始“弃政从医”了,嬴政偏心下也不需要考虑那么多了。改名的原因是作者私心,不愿意让男主顶着胡亥的名字……太毒了……2.三指撮:里耶秦简中有个的真实药方,治疗“暴心痛”(类似高烧+胃痛)。“病暴心痛灼(灼)者治之:析蓂實、枯橿、菌、桂,冶各一。凡三物并和,取三指冣到節,温醇酒……”古人常将“心”与“胃”混称,实际可能是胃痛或伴随高烧的腹部症状,所以这里可能是突然心口疼痛、灼热,用药析蓂實(菥蓂子)、枯橿(干姜)、菌:药用菌(灵芝、茯苓等)、桂(肉桂)。四味药分别研末,混合后“取三指冣到節”(用三指撮取至第二指节的量,约2-3克),用温醇酒送服。三指撮这个说法几乎和我看菜谱适量、少许没啥区别,等于“完啦”!3.实验原理、操作大概如下:分组对照实验:一号帐:对照帐。二号帐:干稻草排除浓烟的干扰。三号帐:艾草0.3斤四号帐:艾草0.6斤五号帐:艾草1斤大概流程如下:第一步:熏前测(初始蚊子密度)黄昏(蚊子最活跃时),实验帐完全封闭,帐门紧闭。从帐门下方快速放入诱捕器A(前测盆),放置在帐篷中央地面。封闭帐篷,静置30分钟,让诱捕器自由诱蚊。30分钟后,一人快速进入帐篷,用细绢布盖住盆口,取出诱捕器A。将盆带至帐外,计数盆中蚊子数量(溺死或粘住的),记录为“前测数”。第二步:熏艾操作将诱捕器A取出后,帐篷保持密闭。在帐内地面上放置陶盆,放入干艾草,点燃。人员退出,密闭帐篷熏蒸30分钟(专人看守防火)。艾草燃尽后,确认无明火,打开帐门短时间通风(约一盏茶,即5~10分钟),散去浓烟。第三步:熏后测(处理后的蚊子密度)通风结束后,关闭帐门,从帐门下方快速放入诱捕器B(后测盆),位置与之前相同。封闭帐篷,静置30分钟。30分钟后,同样方法取出诱捕器B,计数蚊子数量,记录为“后测数”。第四步:对照帐对照帐不熏艾,但同样进行“前测”和“后测”,操作时间与实验帐同步,以排除天气、时段等因素对蚊子活动的影响。诱捕器放蜂蜜水是因为蚊子(包括吸血的母蚊子)的主食是糖,不是血。血只是母蚊子为了产卵才需要的“补品”。蜂蜜水为蚊子提供了能量,满足了它们的即时需求。 第62章 小比能有几多愁 实验室里, 实验室里, 小明抱着一块写满字迹的黑板,轻手轻脚搁在架子上。 赵乐秦拿起一根打磨光滑的木棍,轻轻点了点黑板上圈出的内容, 朗声说道: “我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从柳树皮中,提取出它的有效成分。” 赵乐秦看向台下, 面色严肃: “这个项目可能难度很大。吕舍人, 我需要你先来做我的助手,熟悉流程。萧舍人,我需要你督造相关器材, 尤其要研究高清透明的玻璃;夏太医令, 你来主理其中医理,辨其药性。” 此时去岭南的军医已经培训到了第三批,萧何与吕雉都已经腾出手来,开始正式接过他们的本职工作——舍人。 对于两位已经对接过国家项目的人来说, 赵乐秦那点儿产业自然是不在话下。 此时听到职场新挑战, 那简直是西红柿遇到了炒鸡蛋、麻瓜收到了魔法学习的通知书——天作之合。 赵乐秦满意地看着几人迅速进入状态。 吕雉闻言当即颔首应命,身姿端正, 神色沉静如水——每当赵乐秦看到这个表情, 都仿佛能听见她头脑中精密齿轮咔嗒作响的声音。 一旁的萧何已取来笔墨纸张, 正垂眸凝神, 时不时快速记下几行字。 另一边的夏无且盯着黑板看了好一会儿,眼里闪过浓厚的兴趣。 “臣昔日牙痛,曾嚼咬柳树皮, 痛楚确有缓解,民间亦多有此法。” 他伸手缓缓捋着颌下长须,声音沉稳。 “想来其中必有消肿止痛之效。公子此念, 实乃大才。” 自从赵乐秦拿着自己的公子身份顶在了前面,始皇陛下带来巨大压力顿时烟消云散。 夏无且现在神清气爽、面色红润,整个人皮都展开了。 面对老头儿的称赞,赵乐秦面不改色地接下夸赞: “好了,话不多说,我们开始行动吧!” 台下几人对视一眼,起身行礼,分头忙活起来。 看着实验室渐渐步入正轨,赵乐秦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他其实一开始都看不上柳树里的水杨酸,想要的是可以爆破细菌的青霉素——有了青霉素连做手术都可以试一试了! 但就像考清北一样,赵乐秦不做青霉素是因为他不想吗? 作为一个刚从奴隶社会跋涉出来的文明,即使秦朝的科技程度已经可以笑傲全球,但仍然是科学的地狱,拉瓦锡对此束手无策,门捷列夫只能摇头叹息。 这还是赵乐秦已经铺垫了不少规范记录、科学思想,甚至有吕、萧两位当世顶尖的大脑做辅助,但在这种地方搞实验…… 化学老师会发出尖锐爆鸣。 ——退、退、退! 赵乐秦恋恋不舍地思索半晌,还是决定放弃诱人的青霉素,不再试图原地飞升。 毕竟即使他真的运气爆棚,在某一个进贡的橘子上找到了高产菌株,也没法儿搞出无菌恒温的培养环境。 更不要说后面涉及的科技那是一个比一个高端。 什么发酵罐、真空泵、低温制冷技术,从筛选、纯化到提取、运输,每一项制作的基础要求,都是要把大秦不存在的化工体系直接打穿。 在列出了青霉素制造的科技点后,赵乐秦立刻选择后退一步。 ——我做一个平替版的大蒜素,这个可以吧? 大蒜素可没有苛刻的培养步骤,不要求无菌操作,甚至不用化学萃取,直接粉碎后蒸馏、冷凝就行。 以大秦目前的科技水平,可以说几乎没有技术难点。 它虽然比不上青霉素效果好,但也只需百万分之几的浓度就能杀死细菌。 在这个伤口化脓、痢疾都会死人的时代,这种广谱抗生素简直是神药来的! 然后赵乐秦就发现,悲惨的现实再次对他迎头痛击。 ——秦朝没有大蒜。 伟大的张骞此时还没有出生呢,大蒜正安安稳稳地呆在西域,吹着来自地中海的小风。 至于秦朝本土的小蒜,赵乐秦摸估按这个豆子那么丁点儿大的分量,得几百上千斤才能做出一小瓶,成本至少是大蒜的二、三十倍。 与其给百姓头顶再加一座蒜山,不如让嬴政派人去西域,直接搞物种引进。 面对原料缺失这个究极bug,赵乐秦不得不再退一步,期待迎来海阔天空。 大蒜虽然没有,柳树是随处可见的。 大可以先做一些可以“阿司匹林”前体——解热镇痛的水杨酸嘛! 这玩意儿虽然对胃肠有刺激,用的时候需要控制剂量,但只要可以退烧和止痛,这在秦朝可就是货真价实的神药了。 唯一不好的是,神药制作过程中需要水解与氧化——加入硫酸的那种。 赵乐秦每次想到这里都要叹气了。 从零制造硫酸! 他是刷过很多化学题,硫酸不过是三氧化硫通水就行,三氧化硫可以用七水合硫酸亚铁来制作,也就是要找到天然绿矾矿。 但问题是,赵乐秦没见过它在自然界长什么样子呀! 理论王者只能找借口去搜集各类矿物,逮着差不多的颜色一个一个慢慢实验。 · 在赵乐秦一鼓作退、再而退、三而退时,另一头的始皇陛下却觉得自己可以冲了。 无他,百越的秦军终于摆脱了环境的debuff,战斗力狂增、暴增、劲增。 收到军报后,嬴政整个人都容光焕发,看上去能为大秦再批奏折三百年。 “彩!” 他一掌重重拍在几案之上,畅怀大笑,雄浑的笑声在行宫内久久回荡。 殿中侍从立刻躬身齐声恭贺:“陛下万岁,大秦永昌!” 贺喜之声未歇,一名内侍快步入殿,面带喜色趋步近前: “陛下,十八公子来信。” 嬴政惊喜地望向侍从,抬手一招: “这竖子倒是来得正好!呈上来。” 拿到熟悉的厚厚一沓,嬴政慵懒地向后一靠,翘着嘴角打开信封。 然而目光才扫过数行,他便再也按捺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赵乐秦惯例啰嗦了一堆“神药虽然贵,但绝对物超所值”“想你”的日常,但中间却分出了一整页纸,上面满满当当地画着各种小表情,里面还夹杂着零碎的句子,笔锋都透露着苦恼: “难难难,难于上青天” “路路路,山重水复疑无路” “愁愁愁,举杯消愁愁更愁” …… 威严的始皇陛下被可爱到了,捏着这页纸乐了好一会儿,压根儿维持不住冷傲的面色。 嬴政痛快地提笔,批了所有拨款申请,又特地在下面写了一句安慰: “勿忧,所需皆予,万事有朕。” 一封封书信来来往往间,时光悄然流逝。 嬴政倒是很有耐心地鼓励难得受挫的幼子,但赵乐秦本人却都有点怀疑人生了。 “怎么能这么难?!” 赵乐秦扁扁的融化在桌子上,发出了痛苦的哀嚎。 他本来以为最难的是搞原料,但真正上手实操后,赵乐秦蓦然发现——这个在各种流程中都需要加热的实验里,尊贵的挂佬手里竟然没有温度计! 加热到什么程度,里面的妙妙物质到底是反应得如何了,全靠眼睛来观察溶液的颜色。 发现这个事实后,赵乐秦简直倒抽一口凉气,感觉自己摇身一变,从社会主义科学少年,变成了中世纪经验派炼金术师。 赵乐秦啪啪拍着大腿,环视一圈才拥有玻璃烧杯的实验室。 能有这般条件还是靠萧何本事过硬——即便赵乐秦描述得含糊抽象,他仍改良好了窑炉,硬是烧出了近乎透明的玻璃。 不然赵乐秦只能祈求上天赐予一双慧眼,能够透过瓦罐儿、瓷杯去观察溶液的颜色了。 那个工程量嘛……不讲不讲。 其实按照赵乐秦原本的计划,他已经列了好几套方案,真方案就直接能做出水杨酸,假方案其实是其他化学品的制备,为后面点科技树打打地基。 但赵乐秦干着干着,发现自己完全不用担心什么进度如飞、引起怀疑……快进到马甲掉了、小命凉凉。 有了答案就会解题啦?想得倒美! 每一个步骤都需要反反复复的实验,还会因为纯度、温度、操作、天气等等各种原因拖后腿。 总之,赵乐秦发现自己钱花的是个金山银海,进度慢的像在满地乱爬。 他每次想到现在仅仅是在推进实验室制备水杨酸,不过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以后还得研究如何稳定地复现,确定每个步骤大规模产出的方案…… 赵乐秦都情愿回去再上一遍高三。 不过,与实验室大领导丧丧的态度相反,吕雉和夏无且两人却精神振奋。 在这俩人看来,进度每日都在稳步推进,按照方案挨个尝试就好了。 况且公子虽然隔三差五抱怨进度慢,却也没有要求什么三日内给出结果,话里话外对最终做出成果很有信心,那就说明没问题。 可赵乐秦怎么看都觉得,这两人是把这儿当成了霍格沃茨的魔药课。 每次遇上拿不准的矿石,要做些实验检测的时候,吕雉和夏无且就肉眼可见地兴奋围观,搞得赵乐秦总觉得自己离中世纪巫师就差件袍子。 相比之下,萧何就对实验室却敬谢不敏,反而更喜欢做组织调配的工作——这点对实验室的资金非常友好。 面对赵乐秦“一不小心”搞出的几样玻璃副产物,萧何不负众望地展现了未来丞相的优秀素养,以饱满的热情迅速整出了几条生产线。 很快,旅行嬴政就收到了来自咸阳的礼物: 造型优雅的“凝露杯”,巴掌大但清晰无比的“无尘鉴”,甚至是军需用品“千里眼”和一小块平平整整的“清辉窗”样板。 嬴政挨个拿起礼物看了看,久久不语。 幼子时刻的惦念是让他很高兴,但……那竖子不是说要立志从医吗?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嬴政举着小镜子照了照自己,又拿起漂亮的玻璃杯对着阳光看了看,都有点不敢相信这东西竟然是沙子做的。震撼了一会儿后,黑心陛下顿时盯上了六国旧贵族的钱袋子。——拿来吧你!【关于设定&历史资料补充】玻璃:玻璃原料是石英砂(渭河河沙淘洗即可)、纯碱(河套天然碱/草木灰)、石灰石(富平北山都是,秦陵正在用,直接调用)都可以得到。唯一需要改良一下的是窑炉。但因为秦朝烧过兵马俑,这种大型陶器的烧制温度需要1000-1100℃(当时世界顶级的技术),而烧玻璃大概需要1500℃,只需要在秦朝的窑炉本身上进行改良,比如加高窑顶、用优质木炭或煤炭改善燃料、用皮囊风箱强制鼓风,提高燃烧强度等等。所以烧制玻璃的限制其实就是匠人们不知道科学原理,但这一点小比给他们补上啦。 第63章 今天是个好日子 面对突如其 面对突如其来的反向爆金币行为, 嬴政难得懵了一会儿。 ——这还是我家那个吞金兽吗? 不过,作为大秦首屈一指的封建黑心资本家,不消片刻, 祖龙陛下就意识到了里面的门道。 一样东西成本低到几乎可以不计,却通透、坚硬、美观得像神迹,同时这个技术还是独家垄断、不可仿制…… ——赢! 嬴政当即命人设计一套 “爵位专属、神圣不可侵犯” 的玻璃礼器等级符号, 同时要把次品卖给六国旧贵族, 掏空他们家产。 此时,穷的只剩下钱的六国旧贵族们还不知道,有一条邪恶巨龙已经盯上了他们的钱袋子, 甚至巨龙旁边还有一只同样邪恶的比格, 更加跃跃欲试、妙妙主意层出不穷。 这些韭菜们此时忙着看咸阳热搜,注意力都在一则震撼的消息上: 十八公子和太医属联合宣布了最新研究成果,疾病与鬼神作祟、精怪侵害完全无关,病由微物生。 在这样一个鬼神氛围浓郁的时代, 竟然有人敢直接宣称这种观点, 还表示自己有证据可以证明。 ——这和对鬼神宣战有什么区别? 不仅是六国旧贵族,整个咸阳有门路的人都震惊了, 恨不得能亲眼瞧瞧到底是怎么回事。 · 当然, 终于能证明这一点, 赵乐秦还要感谢列文先贤的智慧——单式显微镜。 彼时赵乐秦正被神药极低的复现率卡的欲生欲死, 没事儿就举着理论上盛满了水杨酸晶体的烧杯发愁,恨不得钻进去看看这坨东西的分子结构。 这个念头升起的一瞬间,赵乐秦忽然虎躯一震, 两眼放光。 ——二十一世纪的高清显微镜我复刻不出来,十七世纪水平的小东西我还不手拿把掐? 赵乐秦当即放下烧杯,开始回忆单式显微镜的原理。 扒拉了一番初中物理后, 赵乐秦一拍大腿——小玻璃珠曲率大、焦距短,放大效果特别好,简而言之,超强放大镜来的。 想起原理后,赵乐秦当即把手边的实验交给了吕雉和夏无且,跑去找萧何上上压力——“我想要高清玻璃!” 好在萧何的智商和管理水平真是丞相级别,从赵乐秦各种“猜想”中,他很快提炼出了几个方案,硬是带着工匠们试出了高清玻璃的制法。 当然,这样的高标准的玻璃成功率……和目前水杨酸的复现率一样感人。 好在赵乐秦也不着急。 他耐心地蹲了两周后,到底是抽出了一炉制作透镜的绝佳原料,拉着匠人们开始搞列文虎克式显微镜。 事实证明,只要给大秦工匠一个方向,他们就能玩出花来。 赵乐秦只交代了想要又小又圆的玻璃珠子,又指点他们试试把玻璃棒一端烧熔,趁软时用铁针迅速拉出一根细丝,再将细丝末端回火。 匠人们虽然不懂什么液体的表面张力,但反复尝试火候与拉丝的快慢之后,很快就做出了小如米粒的玻璃珠子。 颗颗滚圆,表面光洁,连打磨的功夫都省了。 显微镜的关键就是透镜,列文虎克的显微镜之所以能放大二、三百倍,就是因为他的透镜直径只有一、两毫米,焦距极短。 在做出了合格的透镜后,剩下的工艺对于匠人们就很简单了。 很快赵乐秦就收到了整整五套显微镜,每一件都是大秦工匠精心制作的典藏款,筒壁上甚至还雕刻着不同的花纹。 · 在收到显微镜后,赵乐秦兴奋地先做了几个玻片标本,坏心眼地拉着小明去看。 好奇的小明向里一望,天都塌了。 “明啊,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这般,脸上的表情竟然都变了。” 见小明震惊到眼神都发飘的样子,赵乐秦更兴奋了,眼底闪过一抹狡黠的光。 “这鱼可是你亲自杀的,里面的血也是你亲手放的,这个标本几乎是你亲手做的了……要不要真动手做一个?” 在赵乐秦的雷霆一击下,小明的世界观原地阵亡,听到这话连忙晕乎乎地摆手。 见小明一幅要发出哲学三问的样子,赵乐秦遗憾地放弃培养他的生物素养,转而盯上了课题组的成员们。 一周后,赵乐秦特地换上自己黑金色的礼服,尝试摆出一幅特级教师的表情: “实验设备和教学的房间都准备了吗?” 见赵乐秦对着镜子努力板脸,小明压下眼底的笑意,恭声回复: “公子所需之物均已备好,两位舍人和太医令已在教室等候了。” “善!” 赵乐秦满意地颔首,冲小明打了个手势,兴冲冲地在前面领路。 “走,我今日要当一回先生了。” 这堂生物实验课并不在宽敞透亮的实验室进行,因为赵乐秦还没找到专门的染色剂,思考半晌后直接复刻了当初列文虎克的做法。 他先让小明找了间只有一扇窗户的屋子,然后用黑布人工造出暗室,并在窗户上开了一个小孔。 小孔射入的光柱相当于打了光,如此只要调整好载片的角度,让光从侧面穿过样本,就可以看得比较清楚了。 此时教室还敞着门,赵乐秦径直走向讲台,冲行礼的三人挥挥手: “免礼免礼。” 等几人落座后,赵乐秦端起架子,轻咳一声,目光炯炯地看向台下。 “诸位想必心有疑窦,近日我为何不在实验室。” 台下三人闻言,或轻或重点了点头。 赵乐秦举起一根手指,得意洋洋地开口: “我无意间察得一事,其重非常。” 赵乐秦挥挥手,小明立刻给三人都递上一个铜板,上面都嵌着三粒大小不一的玻璃珠。 见众人都拿到了放大镜,赵乐秦接着道: “之前我们验证了古籍中各类消毒、急救措施,但主要是靠着对比实验、控制变量的方法推导出来的。” 赵乐秦说着,略显遗憾地摇摇头。 “可惜的是,我们无法证明这类方法的原理,只能做出一些猜想和推测。” 夏无且满脸认同频频点头,作为医者他可太想知道里面的医理了! 赵乐秦忍了忍,还是咧出一个极灿烂的笑容。 “可前几日事情有了转机,我无意中有一发现,可以验证这个理论。” 夏无且立刻激动起来,胡子一抖一抖地看着赵乐秦: “公子,还请告知我等啊!” 吕雉和萧何也顿时来了兴趣,他们先前不是不想研究原理,但公子布置的任务一个接着一个,根本没时间钻研。 赵乐秦一拍桌子,朗声道: “别急,我们一步一步来。方才给你们发了一个铜板,你们用上面的珠子依次观察一物,比如身上的布料、指腹的纹路……是否能发现珠子越小,人眼能看得越大、越清楚?” 三位立刻尝试了一下,很快发现了放大的效果。 夏无且乐呵呵地出声: “公子此器甚佳,臣视物都方便许多。” 老头还沉浸在放大镜的美妙效果,旁边两个顶尖的聪明人已经略有所悟。 这俩人脑子一个比一个转得快,吕雉被心中的猜想惊得微微长大了嘴,惊疑不定地看着手里的铜板。 旁边的萧何管理着玻璃生产线,知道赵乐秦要求匠人做极小玻璃珠,此时更是直接震惊得喃喃出声: “凡物之精,此则为生。下生五谷,上为列星……” 赵乐秦见状笑得更开心了,欢快地继续讲: “我想观察更微小的世界是什么样的,让匠人做了比你们手中铜板上更小的珠子,起名叫显微镜。” 赵乐秦说着伸手指了指窗边,那里的桌子上正放着一台显微镜。 “目前我试了鱼血、牙垢、 葱膜,都能看到极为精巧的微物或构造,这些非目力所能直视。” 赵乐秦冲小明点了下头示意,小明会意地关上门,调整黑布遮挡光线。 “光线太亮看不清楚,诸位轮流去看看罢,现在上面放的是葱膜。” 夏无且以老头之身第一个冲了上去。 他迫不及待地看向显微镜,立刻瞪圆了眼睛,发出了一声又惊又喜的感叹: “彩!” 夏无且看了又看,恋恋不舍地强迫自己拔出脑袋,眼里都是打开新世界大门的兴奋,自言自语地念叨: “既然葱白是如此,人是如何呢……” 他猛地望向赵乐秦,急切地开口道: “公子,您可有什么想法?” 赵乐秦沉吟片刻,觉得直接说人是由细胞构成的有点太超前了,而且他也没证据,只能模棱两可地回了一句: “或许亦是如此,不过我这几日只观察了几例样本罢了,暂时不知人是如何……” 说话间吕雉和萧何也观察过了玻片,赵乐秦见他们脸上同样是浓浓的震惊之色,愉快地拍了拍手: “接下来,我带你们亲手做一下样本。” 好在几位要么人老成精,要么心智卓绝,赵乐秦的初中生物小实验课堂极为成功,满意地高声宣布: “微观世界尚有目不能见之物,繁众万千。今日我等不过略观数样罢了。吕舍人、夏太医令,你们日后当广取诸物细加察验,汇集成书,以传后世。萧舍人,显微镜需要高清的玻璃,还需你精进炼造之法,提升成器之效。” 听到任务,沉浸在生物小实验的几人立刻回神,齐声领命。 赵乐秦满意地点点头,很有逼格地施施然离去。 由于赵乐秦压根儿没瞒着人,他甚至巴不得把科学宣扬宣扬,好好打击打击巫术鬼神,这件事很快传了出去。 最先到访的,就是秦宫里最爱凑热闹的小天龙人们。 年长的扶苏、将闾等人理解能力高一些,听了赵乐秦的讲解后很快理解了其中原理,虽然对此啧啧称奇,但也很快地接受了这套理论。 但年龄很小的公子、公主们就状况频出了。 有被吓得哇哇哭的;有兴致勃勃举着一把不知从哪薅来的野草,嚷嚷着“要做一百个标本”的;还有无脑信徒宣称“十八兄说什么我信什么”,但赵乐秦一看那放空的眼神就知道,小脑袋瓜里早已云山雾罩,实际上是完全不懂的…… 一群小孩儿叽叽喳喳、呜哩哇啦,吵得赵乐秦头都大了,不得不赶紧布置了一间屋子,专门分了人手去教导如何制作标本,把他们连哄带骗地赶了过去。 由于这种发现太震撼了,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各路人马都想方设法地搭关系,期待能亲自一观。 这番折腾下来,细胞、细菌的观察书才写了一半,这场热闹已经沸沸扬扬传开了,连嬴政都专门遣人来问。 赵乐秦思索一番,干脆派了一个小队去给迷信大爹现场做实验,还贴心地送了一块刚做的肥皂。 等嬴政亲眼看到细胞和细菌后,再次被这种别出心裁的医学理论、独具一格的验证方式震撼了。 ——虽然这说不能说和医无关,但……这竖子怎么干啥都能整出点别人想不到的活? 不过始皇陛下虽然内心仍有疑惑,却口嫌体正直地提高了洗手的频率。 这场小风波里唯一受伤的,就是被十八公子“贴脸开大”的巫师。 巫师的核心业务就是驱鬼治病、占卜祭祀,随着这个理论逐渐传播开来,他们的收入来源锐减。 巫师们难道就束手就擒了吗? 当然不是,他们对赵乐秦简直恨得牙都痒痒。 但无奈赵乐秦身上的buff太多,巫师们尝试攻击,发现无法锁定。 于是,十八公子在暨成为方士圈的黑魔王后,如今又变成了巫师届的you-know-who,令人闻风丧胆。 · 虽然能亲眼观察细胞、细菌很是有趣,但课题组的主要精力还是集中在制造水杨酸上。 时间在实验、失败、改进、再实验的循环中飞速流逝,等到始皇陛下已经回宫,等到冬日的初雪已经落下,水杨酸终于进行到了稳定复现这一步。 此时的赵乐秦又猛蹿一大截,看上去简直像块精心雕琢的玉石。 他穿上阴嫚特地设计的实验服后,闭着嘴静静站在那里时,卖相漂亮得近乎慑人。 但精英高智的外表下,藏着的却是只恨不得原地爆哭的比格。 赵乐秦穿越的朝代实在太早了,现在离停止人殉过去还没多久呢。 ——科什么学?什么科学?学什么科?能吃吗? 赵乐秦悲哀地发现,即使有着政治家幼年体吕雉做助手,有内政半熟期的萧何搞生产材料供应,有大秦顶尖的医生人才打下手……仍然改变不了大秦薄的像纸一样的科学基础。 赵乐秦不得不跟高三一样天天早出晚归,在实验室没日没夜的干活儿。 到了后期,他每天早上都得默念几遍自己的名字,劝自己“你已经对大爹夸下海口了”,才能哄着自己到实验室报道。 与赵乐秦在奋进和躺平之间偶尔仰、时常卧不同,吕雉和夏无且表现出了科研人员的优秀素质,耐心、细致、敏锐、洞察…… 赵乐秦每每看着两位,都觉得大秦科学的未来有望了。 事实上,实验室也确实离不开两人的努力。 穿越者的确知道正确的方向,但恰恰是因为太知道方向如何走了,赵乐秦在发现进度缓慢、一直走不到正路上时,反而容易心浮气躁。 加上他并不擅长做重复的、细致的工作,常常会被各种想不到的小问题搞抓狂。 无穷无尽的困难磋磨下,狂躁的比格逐渐抽风,会用自己的超绝脑回路进行一些对冲。 比如在用硫酸铁验证水杨酸是否合格时,因为连着三批都没成功变成紫色,赵乐秦经过谨慎的思考,觉得应该考虑一下玄学因素。 ——他改了一套科研版的《好运来》,要求乐人每天来实验室演二十分钟。 这样的破罐子破摔数不胜数,好在不是所有人都会像赵乐秦一样间歇性抽风,吕雉往往能靠着缜密的逻辑发现问题,夏无且也会提供自己人老成精的丰富经验。 不过,这个放歌的项目还是被保留了下来。 夏无且表示这首歌极为喜庆,听着就有干劲儿。 或许真的有点妙妙玄学加成,在一个平平无奇的上午,《好运来》终于带来了好运。 轻快的曲调里,夏无且对着显微镜看了又看,脸色逐渐涨红。 他揉了揉眼,反复确认后,颤抖地大喊出声: “成矣!成矣!” 正在躺椅上昏昏欲睡的赵乐秦一个激灵,猛地支棱起了身子。 他脸上还带着一点印子,眼睛瞪得浑圆: “什么?” 旁边正在整理资料的吕雉已经跑了过去,迅速检查了一遍实验记录: “显色反应,深紫色,通过。原始晶体形态,长针状,边缘锐利,通过。纯度一致性,熔化固化实验呈规则长针状,与标准品几乎相同……” 吕雉的脸上也迸发出浓烈的喜悦,大声喝彩: “大善!” 赵乐秦闻言立刻蹦到跟前,反复欣赏了几遍成功复现的水杨酸,仰天大笑: “彩彩彩!” 他猛地看向乐人:“来,换歌!” 乐人立刻领命,丝滑切歌。 “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 夏无且先是一愣,听清楚歌词后频频点头: “是极,今日的确是个好日子。神药已成,炼制有常,只待依律量产,便可广施于世!” 但在一片喜气洋洋中,不知怎么,音乐越是欢快,赵乐秦越是委屈。 他想到这半年多没日没夜的辛苦,一把拉住两人的手,语调都有些哽咽了: “多亏了你俩不离不弃,以后有我在,就有你们一口饭吃……呜呜呜……” 赵乐秦热泪盈眶,睫毛都被泪水浸得湿漉漉的,看着有点惨又有点好笑。 吕雉猝然被这一副梨花带雨的漂亮模样冲击到,下意识伸出另一只手拍了拍赵乐秦的头,柔声安慰: “没有公子指明方向,我等如何能做出此物,公子居功甚伟啊!” 夏无且私心里早就把赵乐秦当成自己小孙子了,本来老神在在任由小孩儿宣泄情绪,却忽然看到赵乐秦无意识偏头蹭了蹭吕雉的手。 老头敏锐地眯了一下眼睛,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转,随后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胳膊抽了出来。 等赵乐秦从考上清北、啊不,做出水杨酸的激动中平复下来,才发现自己拉着吕雉的手哭了半晌。 赵乐秦感觉自己脸都有些烫了,小心地放开吕雉的手腕。 “吕舍人,和阿父手下对接诸事都交予你了,我有些事找萧何。” 赵乐秦垂着眼快速丢下一句,话音未落,直接逃也似地蹿出了大门,急得小明抄起斗篷连忙追了上去。 冬日的寒风呼啸着穿堂而过,瞬间便吹散了实验室里的暖意,气温骤降。 吕雉被门口吹来的冷风一激,顿时清醒了过来,迅速挥散了脑海里赵乐秦脸红羞涩的样子。 她转头看向夏无且,语气平静地开口: “夏太医令,还请给我这次复现的记录。” 夏无且颔首应下,侧身去取资料,余光瞥见吕雉依旧是平日的模样,在心底悄然叹了口气。 赵乐秦出门后一路狂奔,不一会儿就把怪怪的情绪甩到了脑后。 他径直找到了正在工坊的萧何,隔着老远就喜气洋洋地大喊: “萧舍人,神药已经可以稳定复现了!” 萧何正在本上记录着什么,听到动静一抬头,反应过来后顿时惊喜万分: “臣为公子贺!” 赵乐秦笑眯眯地点点头又摇摇头,正色道: “此事非我一人之功。吕舍人全程都在实验室参与制备,我方才把与阿父手下对接之事交给她了。然欲广制此物,其事不易,还请萧舍人依试制之法改易器具,以利量产。” 萧何频频颔首,肃颜应诺: “臣定不负公子所望!” · 赵乐秦痛快地把后续全权交给吕雉和萧何后,整个人浑身一轻,顿悟了穿越的精髓——找人才,然后当指引大方向的领袖。 领悟真经的赵悟空一个筋斗云就翻到了公子高的宫室,狠狠吃了一顿火锅。 在浓鲜四溢的水汽中,赵乐秦夹了一个热腾腾的丸子,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 “阿兄,这才叫生活!” 公子高懒洋洋地端起酒杯举了一下,仰头干了半杯。 “阿弟,听你方才所言,欲游嬉数日?” 赵乐秦狠狠地咽下口中的丸子,点头: “是!我已经把事情都交给两位舍人了,以后……谁也别想让我冬日大早上从被窝里起床!” 公子高慢悠悠夹了一块肉,冲着对面微微挑眉: “若是我一大早做了美食?” 赵乐秦嘿嘿一笑,光速改口: “那小弟当然要舍命陪阿兄。” 作者有话说: 【资料补充】凡物之精,此则为生。下生五谷,上为列星。精氣这种东西,往下生成五谷,往上生成星辰。出自《管子·内业》(战国稷下道家代表作)为了防止作者本人和读者宝宝们穿越,水杨酸制备、列文虎克显微镜等原理就不给了 第64章 左右为男,男上加男? 赵乐秦原本 赵乐秦原本以为自己会“动极思静”, 至少休它十天半个月,但只在宫室窝到第二天,他就感觉自己有点憋不住了。 ——这年头没有手机! 硬睡了两次回笼觉后, 赵乐秦再怎么闭眼也死活睡不着了。 “wer——” 赵乐秦在榻上扑腾了一下,拢着被子坐起身,只露出一颗被拱得乱糟糟的脑袋。 旁边小明看着表情呆滞的公子, 憋着笑上前问道: “公子起否?” 赵乐秦的肚子好像听到了帮手, 当即咕咕叫了一声。 “唉——” 赵乐秦无奈地长叹一声,伸手把头发撸到后面,露出了一张睡得唇红齿白的脸。 “小明, 我饿了……” 小明被赵乐秦眼巴巴的表情蛊惑到, 眼里升起明显的笑意。 他轻咳一声,正色回道: “公子,食已备好了。” 赵乐秦抹了一把扁扁的肚子,慢吞吞地起身洗漱。 他现在想到自己贫瘠的假期就悲从中来, 什么劲儿都提不起来了。 秦朝现在各种娱乐活动着实难评, 贵族传统项目对于一个现代人来说没什么意思,纨绔圈里流行的就更无聊了——都是他刚穿越那时候搞出来的, 是真·小时候玩剩下的。 赵乐秦这几年已经把记忆里的小说、影视等库存翻了不下十遍。 可这些内容本来就是金手指印在脑子里的, 这下可好, 赵乐秦感觉自己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都忘不掉了。 他忧伤地坐到饭桌前, 深吸一口气,选择化悲愤为食欲。 狼吞虎咽,风卷残云后, 赵乐秦懒洋洋地拍着自己的肚子。 他是得赶紧想办法升级一下大秦娱乐业,不过在这之前嘛,得先把两张金色传说升升级。 · 东巡回来后, 项羽、韩信正式成为了学习搭子。 两人文化课由张苍教着,但因为蒙恬被嬴政派到上郡了,兵事方面反而暂时没了老师,全靠赵乐秦喂招。 但赵乐秦错误估计了在大秦搞医学的难度。 一开始他还只是在边缘浅浅试探,到后来蓦然回首,发现自己已经深陷医学的泥潭。 赵乐秦忙得抽不出时间,只好问两人要不要再找个先生。 但天才总是很有自己的想法,面对赵乐秦的提议,项羽和韩信很有默契地同时说不。 “公子无需请先生!” “公子不必请先生!” 赵乐秦听到两人异口同声的拒绝,满脸怀疑地左右看看,最后把视线投向项羽。 ——韩信就算了,但你这小子莫不是为了偷懒吧? 项羽看到赵乐秦微微眯起的眼神,连忙开口解释: “公子,蒙将军临行前曾遗兵书,公子还给了臣入石室的手令,自学足以。” 说着,他突然伸出胳膊,用力拍向韩信的肩膀: “何况,尚有此人与臣一同演武切磋!” 韩信在项羽的突袭下面不改色,迅速反手一挡,平静地点头: “公子勿虑,臣心亦然。” 看着两人自信的样子,赵乐秦思忖片刻还是同意了: “你两人天赋异禀,我也不按常法拘缚你们,只是……我必随时核查成效。” 项羽和韩信满脸喜色,当即齐声应是。 好在两位天才自学和对练的效果还不错,赵乐秦从一周一抽,逐渐变成一月一练,最后半年忙起来完全把两人忘到了爪哇国。 不过金卡升级不能闭门造车,赵乐秦觉得,现在也是时候放手让两人出去闯闯了。 正巧明年蒙恬就要暴揍匈奴,现在提前去军中准备一二,到时候让头曼单于尝尝双倍SSR的滋味! 想到这,赵乐秦脸上顿时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小明,那两人现下可还在沙盘演兵?” 虽然赵乐秦没提名字,但一提沙盘,小明立刻领悟了话中所问何人。 他略一思忖时辰,朗声回道: “正是,按常例,此刻尚未罢手。” 赵乐秦惬意地伸了个懒腰,神色间的倦怠一扫而空: “走,我们去看看!” 话音一落,他当即抬脚出发,不一会儿便到了目的地,果不其然看到项羽和韩信两人正分坐两端,斗得热火朝天。 见到赵乐秦来了,两人同时停手行礼。 下一秒,项羽便兴奋地冲了上去: “公子!” 赵乐秦只觉得一头熊冲自己扑了过来,眼前都是一黑,连忙摆手躲开: “止步止步,我可受不住你这一撞!” 项羽在赵乐秦一步远处轻巧地刹车,脸上露出一点憨笑来: “臣自会收住力气的。” 韩信一直抱胸看着这一幕,顿时冷冷一哼: “真的吗?我怎么不知道。” 听到这话,赵乐秦立刻大笑起来。 项羽虎目横了韩信一眼,不一会儿也绷不住脸色了。 满室笑声回荡,最后连韩信的嘴角也悄悄弯了起来。 笑过一阵,赵乐秦伸手拍了拍项羽结实的胳膊,不无艳羡地感叹: “唉,你这身高,我怕是怎么也追不上你了。” 项羽低下头,粗声安慰: “公子尚未及冠,身形本就还在长。许是近半年太过操劳,耽搁了休养,日后多将养些时日,自然还能再长。” 赵乐秦闻言精神一振: “你说得对!往后我一定不会这么忙了。” 他得意地看向二人: “你们还不知道吧?我做出了一种神药……” 赵乐秦吧啦吧啦讲了一遍水杨酸的妙妙用法,说完还冲项羽与韩信挑了挑眉。 “你俩已经学过战场急救和卫生条例了,如今又多了一份保障。以后放心大胆地打!” 看着两人呼吸都微微急促,眼中满是振奋,赵乐秦越发得意,下巴微扬: “这次,我还有一桩更大的好消息。” 项羽立刻上前一步,难掩激动: “公子请讲!” 韩信也抬眸看向赵乐秦,目光中多了几分专注。 赵乐秦被战神、兵仙环绕,美滋滋地竖起一根手指: “可以去军队里了!” 赵乐秦一伸胳膊,揽住两人的肩膀: “开春后要往上郡派一队军医,届时便可跟着队伍一同前往。” 话音稍顿,赵乐秦微微倾身,抬手虚挡在唇畔,声音压得低了些: “我估摸着,朝廷不久就要与匈奴开战了。” 韩信眼中瞬间迸出亮色,语气里难掩急切与期待: “臣可以领兵吗?” 项羽挠了挠头,迟疑地开口: “公子,可百越战事未息,朝廷会北征吗?” 赵乐秦无奈地压了压掌,示意二人稍安勿躁: “莫急,我一个个回答。” 赵乐秦转头看向韩信,笃定地开口: “你当然可以领兵。你是我的人,我可是最受宠的公子,更何况军医几乎都是我间接教出来的——当兵的谁敢忽视军医啊。” 赵乐秦说着冲韩信挤挤眼: “再者,蒙将军以前可是我的先生。有这层交情在,我修书一封,请他考校考校你的本事便是了。蒙将军可惜才得很,怎么会让未来兵仙屈身做个寻常小兵。” 项羽想起过去被蒙恬教导的时光,面上浮现出一点怀念来,亦看向韩信说道: “蒙将军昔日常赞我有将帅之姿,若见了你,定会大为欣喜。” 韩信闻言闻言微微昂首,眼底掠过一抹笃定的亮芒: “臣必不负所望。” “善!” 赵乐秦笑着点头,又转向项羽: “开战是我的揣测。如今疫病得到了控制,南方战事好转,但北方的匈奴却已经占据了河南地。” 赵乐秦指了指在桌上的沙盘: “你二人皆知此处地势。若某天胡骑南下叩关,直趋关中,一旦攻破萧关,北方门户洞开,国势危矣。这一仗,非战与不战,只在早晚而已。” 项羽被骤然点破这一层,顿时恍然大悟,神情变得跃跃欲试起来。 赵乐秦看着他恨不得即刻横刀立马的模样,连忙伸手按了按他的胳膊,补充道: “但你要记住,战争从来都是政治的延续。我如今还不确定朝堂接下来的政治目标,自然也说不清,北击匈奴到底是为了防御反击、守住疆土,还是要倾国远征、彻底击溃匈奴。” 听到这话,项羽的神情骤然变得迷茫起来。 赵乐秦扭头,果然看到了同样呆愣的韩信。 赵乐秦嘴角控制不住地一抽,在心底深深叹气。 平时老跟吕雉在一起,还以为自己政治水平差得很,结果跟这俩人一比,嘿——我成政治天才了! 赵乐秦只好临时充当起老师,细细解释道: “朝廷用兵,必先有明确目的。或是解除匈奴对关中的直接威胁,或是彻底击溃匈奴,换得边境百年安稳。” 说到此处,赵乐秦微微一顿,心中暗自感慨。 纵观历史,秦始皇的靠谱程度都是遥遥领先。 不会搞出“平戎万全阵图”遥控前线指挥,严令将领不得更改; 不会凭着一厢情愿的幻想开门揖盗,一手造成靖康之耻; 不会从宣布亲征到出兵只准备两天,并给军队安一个不懂军事的宠臣爹; 不会空有封狼居胥的野心,却准备潦草,结果仓皇北顾; 不会搞阵地向左移动五米的微操; 更不会因为以主子想要、以主子需要便发动战争,然后大搞赢学…… 没有同行衬托的时候,始皇陛下已然是雄才大略了,在有了一群类人生物衬托后,千古一帝的含金量更是尽显无遗。 赵乐秦在心里疯狂为大爹点赞时,韩信与项羽各自沉吟片刻,相继点了点头。 见两人恍然大悟的样子,赵乐秦欣慰地继续讲解: “定下目标之时,亦要考量国力。若国力充盈,自然可以大举远征;若国力尚在休养恢复,即便有心一举荡平匈奴,一旦未能全歼其主力,反倒可能引动天下动荡,再起乱世。” 他看向二人,见他们皆是若有所思,又接着道: “这般情形下,倒不如先以守为主,先狠狠挫一挫匈奴锐气,使其不敢轻易南下犯边,再逐步建立斥候预警、边军驻防的体系,为日后彻底平定匈奴积蓄实力。” 赵乐秦轻轻一摊手: “正因我们不清楚朝廷府库钱粮与国力虚实,才无法断定,此番北击匈奴究竟会是何种方略。” 说罢,赵乐秦便耐心地等着两人消化这番话,自己渐渐思绪飘远。 因为历史上方士卢生那个“亡秦者,胡也”的预言书太有名了,他一开始也以为是大爹迷信发作。 不过后来赵乐秦仔细研究了一下,发现这个谶语更可能是巧合,甚至可能是一种谋划——为蓄势待发的战争提供绝佳的政治动员理由。 当时匈奴趁着中原打生打死的机会,先是东进驱逐东胡至燕山,接着向西驱逐月氏,势力范围急剧扩张,已经从边境的骚扰者,升级为一个强大的、对新生帝国构成生死威胁的对手。 对于首都在咸阳的大秦来说,如果边防稍有疏忽,匈奴轻骑兵从河套一天一夜即可兵临城下,是真真切切的肘腋之疾。 嬴政可是一枚爱干净的皇帝,是绝不可能容忍胡人睡在卧榻之侧的。 所以,无论有没有那句谶语,北击匈奴都是势在必行的统一战略。 只是局限于秦朝的国力,相对于汉武帝彻底毁灭匈奴的目标,秦始皇选择了更稳健、性价比更高的防御反击,还凭借绝佳的眼光选择了又会打仗、又会搞工程设计的蒙恬。 蒙恬面对机动性极强的匈奴骑兵,创造了以战车强弩为核心的防御反击战术。 他不仅劈头赏了单于个脆的,一举赢得了战争,还通过修筑长城、屯田实边、修建直道等一系列工程,为中原王朝建立了一套能长治久安的防御体系,出色地完成了“却匈奴七百余里”的战略目的。 赵乐秦感慨地咂咂嘴,他蒙先生也是个猛人。 只是不知道,这些年蝴蝶翅膀呼扇得这么狠,历史线会不会有所变动……大爹会选择毕其功于一役的“鲸吞”打法吗? 赵乐秦正沉浸在对战略的反复权衡与推演中,一句情真意切的感叹忽然打断了他的思绪。 “我真想打到匈奴王庭啊……” 赵乐秦寻声望去,只见项羽满眼憧憬地喃喃出声,旁边的韩信也使劲儿点头。 赵乐秦眨了眨眼,以这俩人的军事天赋,到时候一定会把匈奴打得死去活来,不要说半场开香槟,他现在就能提前举杯庆贺。 想到这赵乐秦也兴奋了,猛地一拍桌子: “你俩一定可以凯旋,我已经想好怎么热闹了!” 项羽和韩信惊喜的目光中,赵乐秦的妙妙主意“咕嘟嘟”冒了出来,跟报菜名一样不歇气儿地数了一通: “……穿铠甲、戴金冠,典藏版画像留念。” “路边拉上红色条幅、摆满花,上乐队!” “我给你俩一人写一本自传,最好的纸印你们的传奇故事,排戏曲……” 赵乐秦说到激动处,索性一脚蹬上椅子,借着高度按住项羽的肩膀: “若有井水处,便有颂羽诗!” 项羽呼吸都急促起来,朗声接道: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匈奴誓不还!” “彩!” 赵乐秦狠狠点头,“啪啪”拍了拍项羽的肩膀,又蹦下椅子,一把揽住旁边眼睛亮晶晶的韩信: “你自然也有。” 赵乐秦扒拉了两下诗词库,张口就来: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秦兵旌旗满阴山,不遣胡儿匹马还。” …… 一番话把韩信说的热血沸腾,面颊都涨得通红,恨不得现在就去和去草原和匈奴比划比划。 不同于头一次见到妙妙小连招的韩信,项羽在年幼时已经被打过一次鸡血。 虽然情绪激动,他终究是慢慢回过神来,很快发现了这番话里的漏洞: “哎?公子怎不提自己?” 韩信一呆,愣愣地眨了眨眼,才反应过来这个方案里根本没有赵乐秦本人。 迎着两人投来的疑惑目光,赵乐秦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点无奈: “唉——我也是才明白,目前我去军队这事儿估计是不成了。” 两人都惊呆了: “啊?”“为何?” 赵乐秦顿了顿,朝小明打了个手势,小明立刻会意地去把门窗闭好,守在外面。 项羽和韩信对视一眼,表情都沉了下来。 赵乐秦压低声音: “我是没有什么争位置的想法,但是自从我这次立功后,许多人明里暗里接触我。” 他说着又想起前两天碰到的赵高,确实这个偶遇看上去是超绝不经意…… ——但这人名字都叫赵高了,这跟拿着大喇叭吆喝有什么区别?! 赵乐秦叹了口气,声音又低了几分: “最起码,在那个位置板上钉钉确定前,我最好不要有什么敏感动作。” 面对赵乐秦如此直白的说法,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韩信最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公子既无心于权,臣但在军中守职建功而已。” 他顿了顿,忽然微微侧头,目光往赵乐秦那边瞟了一眼,脸上也带了点鬼鬼祟祟的偷感。 “若公子他日改易心意……尽可告知臣下,但凭吩咐,臣必从之。” 赵乐秦惊讶地看着韩信——小人机情商长进不少呀! 赵乐秦忍笑拍了拍韩信的肩膀: “心意我领了,你且安心打仗便是。” 另一边,项羽从听到赵乐秦那番话后就一直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片刻,他嘴巴张合几次,终于一咬牙,顶着泛红的脸开口: “公子,其实、其实臣家中长辈起初疑心,公子不过是轻慢戏耍降臣罢了。后来臣将公子赐臣沙盘、亲授兵法,又与臣同食同寝之事一一告知,家中方才相信公子并非奸险之人。只是仍私下揣测,公子是有意笼络我……” 说到这里,他忽然抬起头,语气急切又认真: “但我绝非忘恩负义之徒,早已决意,誓死相从!” 此刻,项羽素来桀骜的眼睛里只有坦荡的赤诚,仔细看去,里面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赵乐秦看着项羽的眼神,知道他是真心实意这般想,一时间竟有些鼻酸。 韩信是被自己从食不果腹的窘境中救出来的,虽然也不指望小人机会纳头便拜,但到底是授其衣食、教以兵法,本就有一层恩情在。 项羽却是自己不讲武德、趁其年龄小强扭的瓜,他的祖父死于秦国大将之手,是真的与秦国有国仇家恨的。 赵乐秦想到这顿时一滞:喔,不对,那些家信的内容小明都汇报过——仇恨是什么?我项家现在就是大秦忠臣。 赵乐秦深吸一口气,重重拍了拍项羽的肩膀: “我信你。” 沉默片刻,赵乐秦才郑重开口,声音低下去: “我私心是把你们当兄弟的,所以不瞒你们。” 他看了看项羽,又看了看韩信: “单是你俩先去从军,都会有人怀疑我是不是要在军中培植势力。若我也亲自去……” 赵乐秦没再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那简直是狂挠各方势力的敏感肌,就算在他以后在大爹面前打滚儿都躲不过去了。 “但是……” 赵乐秦的声音忽然轻下来,眼底的无奈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熠熠生辉的笃定。 “你们不一样。” 赵乐秦目光先落在眼眶已然泛红的项羽身上,对他露出一个极灿烂的笑容: “你是战神。” 他又转头看向表情有些懵懂的韩信,微微勾唇: “你是兵仙。” 赵乐秦目光灼灼地看着两人,语气里的恳切几乎要漫出来: “你们注定要在战场上大放异彩,名留青史。我绝不会因为私心阻碍你们的锋芒。我要尽己所能,为你们铺平青云路!” 赵乐秦骄傲地扬起下巴,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期许,发自肺腑的笃定与真诚,坦荡无私的成全与托举,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项羽当即就红了眼眶,猛地张开双臂。 看着他一副要扑过来的抱抱熊架势,赵乐秦连忙尝试打断前摇: “好了,其实我也有私心——看你俩一致对外击退匈奴,就是我的愿望!” 听到这话,项羽喉咙里顿时溢出一声哽咽。 他直接一步上前,猛地抱住了赵乐秦: “公子!” 赵乐秦被虎背熊腰的项羽按在怀里,眼前一黑,整个人动弹不得。 “哎呦——” 赵乐秦挣扎两下,发现自己被肌肉块捂得严严实实,只能露出一截指头。 他拼命勾动手指,发出闷闷的求救声: “韩信!韩信!” 旁边的韩信连忙应声: “臣在!” 他迟疑片刻,随后灵光一闪,上前拉住了赵乐秦露出的手指头。 韩信满意地站在了原地。 赵乐秦感受到有人拉住了自己的手,然后等了半晌,没有收到任何助他脱困的力量。 在一片黑暗中,赵乐秦瞪大了眼: wer?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赵乐秦想象中:王霸之气尽显,对面纳头便拜!赵乐秦实际上:变成了项羽抱抱熊,唯一露出的手指头还被韩信按住了。赵乐秦:卧槽,左右为男,男上加男?【关于设定&历史资料补充】河南地:指黄河“几”字弯以南、河套平原的核心区域,大致在今天内蒙古巴彦淖尔、鄂尔多斯以及宁夏、陕西的北部,不是现在的河南省嗷。根据《史记》记载“匈奴河南白羊、楼烦王,去长安近者七百里,轻骑一日一夜可以至秦中”,河南地真的是很重要的战略位置。但秦朝史料不多,《史记》只记载了“始皇帝使蒙恬将十万之众北击胡,悉收河南地……头曼不胜秦,北徙。”“秦已并天下,乃使蒙恬将三十万众北逐戎狄,收河南。”也就是前215年,蒙恬率军北伐,击败匈奴,收复了河南地,头曼单于被迫北撤,没说具体匈奴到底是什么时候占据的河南地。文中这里时间大概是正式北伐的前一年,私设匈奴已经占据河南地了。萧关:有研究认为,秦代守卫的核心军事堡垒其实不叫这个名字,而叫做“瓦亭关”(也确实留存有瓦亭关古城遗址)。到了汉代及后世,这个防御区的总称和象征才成了“萧关”。但因为“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这些诗词比较出名,文中直接用“萧关”代指啦。石室:指用石料建造的藏书室,因其坚固,有很好的防火、防潮功能。 第65章 美人计 赵乐秦奋力 赵乐秦奋力挣扎了足足一分钟, 韩信终于恍然大悟,拉着手用力一拽,结束了这场男上加男的离谱灾难。 被项羽依依不舍地放开后, 赵乐秦重见光明,整个人累的气喘吁吁。 “我,不是、你们……” 赵乐秦抖着手欲言又止, 最终长叹一声。 “唉!” 他看看左边, 这头情感充沛的熊紧紧闭着嘴,眼眶还泛着红。 他又看看右边,小人机的表情呆呆的, 好像又卡了一个不知名bug。 赵乐秦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随后一手一个,抓住两人的胳膊: “我只是眼下暂不能入军,数年之后未必没有转机,勿忧!你我亦不会就此隔绝, 尽可书信往来, 你们亦可择期告归,我在咸阳可以先研究后勤——比如做一些打匈奴的妙妙小发明!” 韩信眨巴眨巴眼, 愣愣地点了点头, 项羽却只闷闷地应了一声。 赵乐秦见状思忖片刻, 勾起一抹坏笑, 冲项羽挑了挑眉: “你别忘了,我可是全才来的!军队失去十八公子,还有战神和兵仙。可天不生我十八公子……” 赵乐秦猛地抬高嗓音, 同时举起两人的手臂,大声宣布: “这吃喝玩乐的天地间,那可是失去了它的太阳啊!” 听到这话, 项羽顿时一呆,过去的记忆忽然涌了上来: 新奇有趣的玩物、滋味绝佳的美食、跌宕起伏的故事、舒适自在的起居…… 项羽忽然意识到了一个残酷的事实——去了军营,就没有这种快活日子了! 啊,赵大夫妙手回春,一下就治好了项羽对兄弟的离愁别绪。 项羽幽幽地叹了口气,发现自己忽然间就伤感不起来了。 赵乐秦憋着笑看向韩信,只见小人机呆呆地回望过来——喔,这位还完全是状况外。 “噗嗤——” 赵乐秦忍了又忍,还是弯着腰放声大笑。 “哈哈哈……” · 确定大方针后,赵乐秦以惊人的速度原地躺平,开始勤勤恳恳地为《好纨绔养成计划》刷点数。 他充分发挥了从小到大“有事一起上”的优良作风。 除了正式上朝任职的好大兄成功躲过一劫,其余二十多个兄弟姊妹,有一个算一个全被找上了门。 首当其冲的,便是会写歌的二兄将闾。 赵乐秦端着迷魂汤就是一通灌,在一声声“旷世巨作必须配上天才的歌”、“再好的故事没有二兄的大作都黯然褪色”的彩虹屁中,将闾被不重样儿的称赞夸得飘飘然,悍然承包了赵乐秦未来剧本的所有音乐。 ——虽然这些东西现在还一个字都没影儿。 而善吃、会吃的公子高听了赵乐秦的“咸阳美食计划”,简直是被说到心坎儿里了。 两人一拍即合,赵乐秦拿出蒸馏酒的方子、公子高掏出自己钻研的菜谱,计划合伙在咸阳开一家针对大户的高端酒楼,届时拿盈利组织人手寻找新作物,好好丰富一下餐桌。 天才画家阴嫚是最好上钩的。 赵乐秦靠着自己毫无美感、全靠逼真的画技,硬是复现了一些服装、首饰、瓷器等设计图,喜滋滋地拿给阴嫚看。 阴嫚两眼放光地捧着图纸,一边嫌弃阿兄的辣鸡画法,一边被勾得心痒难耐、灵感爆发,痛快地领了“首席设计师”的位置。 就这样,有才的拐来干活,有钱的薅一波启动资金,活泼好动的拉去组织蹴鞠队,什么都没有、但有一张好脸的,被忽悠来当“大秦宫廷出品”的代言人…… 不出一周,赵乐秦靠着自己的整活儿口碑,成功拉起了一只专攻“吃喝玩乐”的天团。 这下,赵乐秦再也不无聊了。 每天睁眼至少有两个人嗷嗷待哺地等着,宫室经常是一群小天龙人跑过来跑过去。 这么热热闹闹的日常里,寒来暑往,渭水潮生潮落,时光便这般熙熙攘攘地向前淌去,转眼便是三年。 · 赵乐秦用了三年时间,把“十八公子”的形象重新刷回了那个一心玩乐、不务正业的“竖子”。 可三年,已经足够让一棵移栽的树扎下深根,也足够让咸阳城的街道换了另一番光景。 三年前还略显冷清的路口,如今被密匝匝的商肆挤得水泄不通。 各色的布幌在风里翻卷,酒垆的香气混着铁器的碰撞声,从街头滚到巷尾。 行人摩肩接踵,讨价还价声、招呼声、笑骂声搅成一锅沸粥,整日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咸阳最繁华的街道上,一个外地打扮的商人正被挤在人流里,满脸茫然。 街边的老槐树下,打补丁的短褐、挽着裤脚的闲汉见状,眼睛一亮。 他猛地吐掉嘴里的枯草,脚步轻快地挤了过去。 “瞧你是外客吧?” 闲汉一把扯住商人,不由分说就将他拉到了路边。 “某生在咸阳,城中街巷、市肆行情无有不知。公若需引路,某可为你说。” 商人稳住身形,眼神上下打量了一下闲汉。 他沉吟片刻,捏出几枚磨得发亮的秦半两,往闲汉手里一塞。 “壮士,我已三年有余未至咸阳,此间情势全然不知。你且细细道来,一事毋得遗漏。” 那闲汉指尖在铜钱上轻轻掂了一下,随后将钱飞快揣进怀里,脸上立刻堆起更热络的笑。 “公算是问对人了!” 他拍了拍胸脯,整个人的气度顿时不一样了,仿佛忽然变成了抖包袱的说书人。 “咸阳里闾街巷之事,某无一不晓!” 说着,他引着商人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指,语气里满是炫耀。 “公且看,就说那街角的回春医馆,乃是少府太医弟子共立,其术精妙非常。” 商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医馆门庭若市,往来皆是神色急切却又带着希冀的人,门口还挂着一块乌木髹漆的牌匾,刻着遒劲的“回春”二字。 “精妙?精妙至何等地步?” 他追问着,脚下不自觉放慢了脚步,隐约能听到医馆里传来的温和叮嘱,竟无半分往日巫医的诡秘。 “其效惊人!” 闲汉压低声音,凑到商人耳边。 “往年项氏主君染高热,体热如焚,遍请咸阳巫祝皆言无救。送入此医舍,未过三日,已然能起行如常!” 闲汉满脸写着真切的艳羡与神往,话里透着一股子难以置信的惊叹。 “闻说舍内有公子亲制良药,一服便可续气延命,其中细节,我等小民无从知晓——只此医舍求诊之人,已排至旬月之后!” 商人心头一震,这般凶险的病症竟能治好,这药不知能不能往外卖…… 他正思忖着,闲汉又拽了拽他的衣袖,指着不远处一座雕梁画栋的楼阁,那楼阁前车水马龙,香气顺着风飘过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那是如意楼,楼中饮食,寻常黔首听也未曾听过。” 闲汉说着,咕嘟一声咽了咽口水,伸手把秦半两往深处塞了塞。 “西土奇香所烹之食,酸甜入味的好菜,再配上公子酿的‘酒中仙’,那滋味……咸阳贵胄日日争相前往,纵是携重金,也未必能求得一席。” 商人抬眼望去,只见如意楼的伙计穿着整洁、统一的短打,往来迎客,脸上带着热情的笑意。 他正看着,已有几人说说笑笑,步履从容地踏入了如意楼中。 商人的眼睛微微瞪大,急切地拽了拽闲汉: “那些贵人的衣饰,何以与常人迥异?” 闲汉寻声望去,见怪不怪地回话: “此皆伊人阁的新款。” 他引着商人往另一处街巷走,继续滔滔不绝。 “喏——便是彼处。阁中器物,足以令咸阳贵人为之争抢!男女的新式服饰、胭脂水粉、香皂香膏、雅器珍玩……” 闲汉说着一拍脑袋,他刻意加重了语气。 “尤以那‘无尘鉴’为最!其明十倍于寻常铜镜,照人须发纤毫毕现。如今咸阳贵人面上所敷、身上所衣,十之八九皆出自伊人阁!” 商人顺着他的话,看向伊人阁门口的人,果然见他们的妆容、布料、衣裙、佩饰处处透着新奇别致。 有的明艳灵动,有的潇洒俊逸,有的端庄大气、有的小巧妩媚,说不出的韵致风流。 那商人眼睛瞪得溜圆,脸上惊叹未消,忽然又被远处一阵动静引去了注意。 欢呼声混着清脆鼓乐,层层叠叠涌来,热闹得几乎要掀翻半边天。 他猛地直起身子,脖颈微微伸长,下意识地踮了踮脚尖,目光急切地朝声音来处望过去。 “那是公子、公主们组建的蹴鞠队和马球队。” 闲汉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成一团,抬手朝远处指了指。 “每日在城外鞠场竞技阘雪,咸阳少年日日往观,便是军中宿将也常来凑趣。”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满脸艳羡之色。 “闻说公子们亦时常下场一试,若是输了,还会赐钱赏与队员哩!” 商人循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尘土漫天飞扬,隐约能看到一群身着短打、身姿矫健的年轻人在场上奔跑跳跃。 欢呼声、呐喊声、鼓乐声此起彼伏,那鲜活的热闹劲儿顺着风飘过来,几乎要溢出来了。 闲汉见他看得入神,更是得意,一拍大腿又添了句: “这鞠场热闹归热闹,城里还有更风靡的去处!” 说罢,他便不由分说拉着商人往街里走,不多时便停在一处书坊前。 坊前人挤人围得水泄不通,个个伸着脖子争抢,喧闹声比鞠场也不遑多让。 闲汉指着书坊前的立牌,微微抬高声音: “十八公子使人编作新说、排演新戏,如今咸阳上下无人不晓,人人争看!” 商人仰头,只见书坊的牌子上写着几本书名。 他迟疑地读出声: “《回家探亲,不小心攻略了表兄》《被当替身后,我成了宫斗第一人》《给乞丐递馒头后,我成了仙门少主》……?” 商人都有点怀疑自己不认字了,眨眨眼,又扭头去看旁边贴的告示: 《功成归大秦,我终成斗战胜佛》 今日场次无余。 闲汉见商人一脸怀疑之色,连忙补充道: “公有所不知,此等新篇,贵胄们读之无不垂泪,一买便是几套。其所演新戏尤为动人,茶酒之资虽贵,仍是每场必满。” 闲汉凑在他耳边,声音里满是得意,仿佛那是他自己的功劳。 商人沉吟片刻,对闲汉说:“我且去看上一看,你便在此等候。若所言属实,最后再予你一钱。” 闲汉连忙点头如捣蒜,脸上的笑意更浓,搓着双手连连应道: “诺!某就在此候着!公且放心,断无差错!” 商人当即撸起袖子,顺着人群的缝隙挤到里面。 到了跟前时,他还不忘抬手理了理衣襟,小心翼翼地伸手轻轻捏住一本。 商人拇指和食指捏着书页,轻轻翻动着,目光快速扫过页面,眼里闪过一丝惊喜。 ——竟是那版最简易好认的字体,印刷得极为清楚,连笔画的细枝末节都看得明明白白。 商人又抬眼扫了扫周围,见旁人都眉头舒展,二话不说就掏出钱袋掏钱,脸上满是爽快。 他指尖在话本封面上摸了两下,咬咬牙,决定先买一本瞧瞧。 商人付了钱,把话本揣进怀里一手按着,好不容易才气喘吁吁地从人堆里挤出来。 不等他喘匀气,闲汉已经迈着小碎步快步凑了上来,脸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双手在身前轻轻搓着,笑着开口: “末了便是那些新奇玩物了。” 闲汉指了指街边的小摊,摊上摆着各种各样的小物件,有孩童在旁边大呼小叫,还有几个妇人牵着孩子的手,弯腰细细挑选。 “奇巧贵重者自是在珍宝阁,质粗平常的便在这街边。” 闲汉顿了顿,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的笃定。 “只是旧日拼版、垒具之类,皆已陈旧,不足为尚矣。” 他说着,还撇了撇嘴,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今有专为稚童所制的玩物,以习法为戏,最为风行。小儿戏之律文自记,城中人家竞买,皆欲其子早有所知,不后于人。” 闲汉说着露出几分真切的感慨,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衣襟,语气也柔和了不少: “这几年少府兴作颇多,作诸戏玩、布帛、脂粉,我等日子较三年前已是好过不少。” 他一边引路,一边掰着手指细数: “如意楼、伊人阁、珍宝阁、回春堂……公欲在咸阳营商,皆绕不开此数家。” 商人不断颔首,目光扫视周围。 一群穿粗布衣裳的年轻女子忽然从他身边跑过,胸口都挂着一个木牌。 她们的眼里亮晶晶的,脸上带着一种生气与神采。 商人微微一怔,不自觉地侧过身,目光追着那些背影看了几息,才抬手拍了拍闲汉的肩,探身凑近些,低声问道: “那些是何人?” “哦,回春堂的药童。”闲汉立刻答道,又连忙接上生意经,“公若欲送药,回春堂月纳草药甚多……” 商人心不在焉地应着,目光却紧紧追着那些身影,直到她们消失在街头拐角,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视线无意间扫过街面: 推着小车卖玩具的商贩、提着伊人阁包裹的侍女、穿着短打去工坊的壮汉、挑担吆喝的小贩、茶摊上纳鞋底说笑的妇人…… 商人的指尖微微收紧,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何忽然总觉得咸阳处处不同了。 一路行来,他见惯的城池尽皆死气沉沉,而咸阳的街面上,往来行人步履匆匆,精气神却与三年前已全然不同。 商人想起三年前来咸阳,见到那墙根下颤巍巍蹲着一溜儿乞儿。 ——如今一个都没看见了。 · 而带给咸阳这一切变化的十八公子,此时正半枕在桃树的枝干上,乖乖当阴嫚和吕雉的模特。 这株老桃开得正盛,满树繁花正在怒放,春色浓得化不开。 赵乐秦一条腿随意垂下,足尖点着空气悠悠晃荡。 不过三年光景,昔日略显单薄的身形已然长开,被春衫勾勒出肩宽腰窄的利落线条。 昔日的青涩化作惊心动魄的艳色,阳光为他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只是随意地靠在那里,连春风桃花都似成了陪衬。 一阵风过,一枝桃花恰好拂过他下颌,赵乐秦微微偏头,用唇边蹭了蹭花瓣。 紧接着,他足尖一点,自桃枝上跃下。 广袖扫过花枝,带起粉白的花瓣,惊得春意一颤。 翻飞的花雨中,赵乐秦微微抬眼,唇角轻启: “我们三人今日吃什么?” 这话一出,那张脸自带的仙气瞬间七零八落。 旁边阴嫚勾勒线条的手一顿,觉得自己作画的灵感都没了三分。 “阿兄若再多言,今日这图样主题便定不下来——什么都没得吃了!” 阴嫚威胁地举了举手里的笔,又可惜地摇头。 “这般容貌,偏生了一张嘴……” 赵乐秦讪讪地收了声,瞄了一眼阴嫚手里的图,不敢打扰首席设计师的创作。 他忽然一个转身,径直凑到吕雉面前。 骤然逼近的青年眉眼精致得近乎妖异,肤色如玉,鼻梁挺直,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轻轻一眨,已是能轻易搅乱人心的模样。 那张漂亮得惊心动魄的脸骤然放大、近在咫尺,吕雉的呼吸都微微停了一拍。 下一刻,赵乐秦缓缓绽开一抹堪称惊艳的笑容,声音惑人又轻软: “好阿姊,今天的更新且缓一日,好不好?” 那话像是隔着层层桃花雾飘来,飘飘忽忽地钻进吕雉的耳朵,却迟迟落不到实处——她全部的感知都被眼前这张脸攫住了。 直到那含义慢吞吞地攀上意识。 咔嚓—— 什么东西碎掉了。 吕雉一下就从赵乐秦的外表中清醒过来了。 她语气坚决,一字一顿地拒绝了鸽子精的拖稿请求: “不、可!公子,这已经是本月第四回 了!” 十八公子的美人计,卒。 阴嫚从百忙中抬起头,发出一声毫不遮掩的嗤笑。 赵乐秦悻悻摸了摸鼻尖,幽怨地瞥了吕雉一眼,委屈巴巴。 ——你又没有一个名字叫伏地魔,怎么忍心拒绝我这种级别的美貌! 吕雉不动声色别过脸去,垂落的袖间,手指轻轻摩挲着。 她第一次上当了,第二次看在好脸上原谅了,第三次被赵乐秦嗑着瓜子表示关切,并且提供除了实际帮助以外的一切支持,她已经彻底清醒…… 到了现在,吕雉只想狠狠揉搓那张可恶的脸了! 这时,阴嫚欢呼一声: “我画成矣!” 赵乐秦和吕雉立刻凑了过去。 画面中是各种桃花元素的纹样与构图,或舒展成边框,或聚散为底纹。 而最显眼的视觉中心,是一个仙气飘飘的人物剪影,姿态脱胎于赵乐秦方才从花枝上跃下的那一刻,却又被阴嫚提炼、变形。 衣带被她处理成花瓣的弧度,广袖的轮廓化作一片舒展的桃叶,融入了更多桃花仙的意象。 吕雉当即称赞道: “公主手笔精妙,形神兼备,宛若天成。” 阴嫚微微抬起下巴:“既如此,下次便定此为题?” 吕雉当即颔首。 赵乐秦美滋滋地欣赏半天,见两人商量好了,悄悄小声插嘴道: “那我先……” 吕雉眼波一横,嘴角勾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被吕雉用充满压迫感的眼睛看着,赵乐秦立刻打消了自己想先躺一会儿的念头。 “唉——” 赵乐秦连连举手投降。 “好好好,我这就去!” 阴嫚一张张检查着自己的设计稿,轻轻一哼: “阿兄,你分明把诸事都已分派出去了,数你最为闲适!” 赵乐秦眨眨眼,脸上挂起得意万分的笑容。 ——没办法,他有外置大脑,还是两个! · 当时等吕雉和萧何处理完水杨酸的事,赵乐秦正好在各处兄弟姊妹处拉完投资,当即拉着两人一起开了个会。 “我手里的产业技术有瓷器、玻璃、神药、造纸、印刷……” 赵乐秦细数自己这些年直接、间接搞出的种种发明创造,指尖轻轻敲着案几,眉梢眼角都带着掩不住的意气风发,最后一拍大腿,扬声宣布。 “我要和兄弟姊妹们一起开店!” 萧何与吕雉下意识对视一眼,两人皆是微微一怔,眸中不约而同掠过几分惊色。 吕雉端在膝上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心中暗自思忖。 一旁的萧何已经坐不住了。 他微微前倾身子,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可……公子您亲自从商,怕是有碍身份,于礼不合啊?” “我又不打算,咳。” 赵乐秦手指虚虚往上方指了指,又随意摆了摆手,语气轻快。 “这几年风头太盛,我先收敛些,自在玩几年。不过你说得也对,免得阿父知晓了要揍我,想来还得与少府共事?唔……或许再寻些靠谱的商人转手打理便是。” 萧何听着,心中一时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莫名有些怅然,只微微颔首,拱手应诺。 吕雉这时才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赵乐秦身上,轻声开口: “公子心中已有成算?” “我确实有一些想法。” 赵乐秦沉吟片刻,神色一正,认真开口道。 “重农抑商的政策是为了保障粮食安全,防止商人囤积居奇、操控物价,但商业却不全然是坏处。” 他顿了顿,见二人凝神倾听,便继续说道: “比如把丰收地的粮食运到灾害地,这个过程中有无相通,优化了钱粮的配置。” “再者钱如流水,不转则死。比如阿父赏我十金,我若把这金埋在床底下,十金还是十金,谁也没多谁也没少。但我若拿这十金去修宅子,木匠赚了钱,木匠拿钱去买粮,农夫卖了粮有钱买农具……” 赵乐秦怕两人抱着商业低贱无用的成见,说话时语速放缓,还时不时用纸笔模拟,耐心讲了讲了一些简单的经济理论。 好在两人的智商都是当世顶尖,很快有所明悟。 萧何抚掌轻赞,眼中满是叹服: “公子此论洞见千里,臣受教矣。” 吕雉亦是轻轻颔首,原本平静的眸子里瞬间亮起光彩,掩不住浓厚的兴趣。 “公子大才,臣等不敢怠。不知公子欲令臣等何为?” 赵乐秦见状,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嘿嘿一笑,身子微微前倾。 “若我单纯想玩一下,随意找两个商人即可,自然无需你两位出手,不过我想要的嘛……” 他伸出手指,掰着指头一条一条细数,语气郑重而坚定: “我希望给百姓提供更多的岗位——哪怕是以提供更好的服务为借口教点常用字,给他们多条活路。” “要拿出一部分的盈利投在有关民生的项目,比如建一些水力磨坊,即便短时间内回不了本也无碍。” “还要分出一些钱搞研发,升级现有的技术,最好形成制度。” “我还想派商队去寻些咸阳没有的作物。” …… 赵乐秦的要求又多又难,落实起来还得避免搞出“公子带头违法”的大笑话,得考虑怎么找“白手套”,研究与少府共事的尺度。 好在,多啦吕雉、多啦萧何的能力从不让人失望。 他们不仅做到了,甚至比赵乐秦期待的还要好。 吕雉靠着天生对人性的敏锐,狠狠抓住了六国旧贵族和大商人的心理。 一边各种手段层出不穷,黑心的价格令赵乐秦满意无比,一边和阴嫚对接各种衣食住行的设计,强势引导了咸阳的风尚与审美。 萧何则深谙官场运作之道,又极擅制度管理。 他完全发挥出了自己统筹治理的能力,以完善的制度稳住了产业,让盈利与慈善得以平衡运转、互为支撑。 在简直要令人男默女泪流泪的要求下,三年下来,赵乐秦小金库反而还越攒越多,甚至有了一大片甘蔗和棉花庄园。 那些棉花还是从南边千里迢迢运来的,是源于印度的亚洲棉,赵乐秦还等着以后开丝绸之路再引进别的妙妙植物。 至于丝绸之路上的匈奴? 笑话——都有韩信和项羽了,新疆、甘肃马上就要变成“华夏自古以来的领土”了! 当然,这一切并不是没有代价。 由于十八公子的堕落行径,他从小到大的魔丸形象再次加深。 嬴政觉得之前孩子长大了果然是一种错觉,“竖子”之名重新响彻咸阳宫。 而赵乐秦对此表示: 太妙啦! 虽然损失了一点从来就不存在的形象,但赵乐秦得到了自由与快乐,咸阳百姓得到了更多活路,朝廷收到了巨额的税,吕雉和萧何得到了实践的机会,权贵们享受到了遥遥领先的最新产品…… ——赢! 然而,在这样一片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和乐景象中,傲天龙与铁头苏的关系又急转而下。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小剧场1:成功的美人计在赵乐秦的世界里大部分都是晴天,但偶尔也会飘来一小朵乌云:催婚。头一次被嬴政问“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时,赵乐秦感觉自己好像晴天霹雳。——老天,他才十六岁!赵乐秦觉得不刑。他眨巴了一下眼,泪“哗啦”一下就出来了:“阿父是不是要赶儿子出宫?”嬴政被这说哭就哭的架势吓到了,连忙破财消灾。再后来赵乐秦的容貌一天比一天盛,一被催婚眼泪就“吧嗒”“吧嗒”,哭的梨花带雨,嘴里嚷嚷“不想离开阿父”“我一辈子要和阿父在一起”……嬴政被赵乐秦哭得心都软了,这事儿只好一拖再拖。小剧场2:优秀的书名面对《回家探亲,不小心攻略了表兄》《被当替身后,我成了宫斗第一人》《给乞丐递馒头后,我成了仙门少主》诸如此类的书名,几乎所有人都提出了反对。但赵乐秦非常坚持自己的选择:“你们不懂,这是晋江无形的大手告诉我的!”不明觉厉的众人:……后世研究文学的学者:……【关于设定】关于经商,这里小比是在法律模糊地带糊弄人,好在始皇陛下确实想割一波六国旧贵族的钱袋子。至于小比这种经商行为多么不合身份……嗐,从小到大干的事就没几件靠谱的。底线就是这么一步步拉低的。【历史资料补充】告归:史学界普遍认为,我国最早的休假制度出现在西汉时期,名为“休沐”。秦朝军队没有休沐,但有“告归”的制度,允许因私事或特殊原因请假离岗,与现代的事假或丧假类似。 第66章 拆屋子 一开始,赵 一开始, 赵乐秦其实并没有注意这组对抗路父子。 自从确定了魔丸回归的大计划,他为了防止外部环境影响自己发挥,打算停了小明汇报消息这事儿。 但赵乐秦又不想完全两眼一抹黑, 有什么事情需要还得现打听。 思索一番后,他干脆把朝政局势的记录分析完全交给了吕雉。 所谓术业有专攻,换做赵乐秦从各类消息里剥丝抽茧、分析时局, 那他只能磕磕绊绊地用三天时间交出一坨, 不如直接去咸阳宫张口问大爹来得更好。 但对于吕雉来说,这事儿最多算个业余时间的消遣,顺手做一下就行。 赵乐秦刚开始还问了两嘴, 后来发现吕雉这个政治大模型牢靠非常, 彻底放下了心。 十八公子要投身钻研吃喝玩乐、掏空韭菜大户的伟大事业,忙得很呐! 他需要把脑子里各种故事本土化; 他还要整理出各种久经考验的资本主义消费陷阱; 他得和夏无且探讨中医的各种药理,偶尔还会给一些侍从百姓看点小病; 他抽空还需要“水到渠成”“一不小心”地搞个指南针类似的小发明; 他还得在宴会上当好一个漂亮摆设——譬如南征百越的庆功宴。 …… 除了这些,赵乐秦特别得认真履行对两位SSR的承诺。 每次有车队往上郡送医药等物资, 赵乐秦都要给项羽、韩信两人捎去一大堆各色补给, 还要附上一封厚厚的信。 信里除了详细分享自己的躺平进度,赵乐秦还尝试函授一些妙妙小花招——比如地球经纬度的小知识、用北极星的高度角确定纬度方位等等。 但根据两人笔走龙蛇的豪放回信, 这些知识并没有用到。 因为韩信和项羽去军营时年龄尚小, 没办法直接领兵上战场, 但蒙恬又极稀罕这两个天才, 舍不得明珠蒙尘。 惜才的蒙恬一寻思,干脆把这两人当成亲随,平日直接放到自己身边, 几乎是言传身教如何分析军报、调度兵马。 饶是赵乐秦有心理预期,知道蒙恬这么看重两人,还是震惊到了。 反复看了几遍信, 赵乐秦眼珠一转,建议两人一起写本书,就起名叫《手把手教你当大秦将军》。 可惜,这种涉及写字的建议对项羽就是耳旁风了。 自从到了军营,项羽简直是如鱼得水,似鸟出笼。 靠着自己力能扛鼎的逆天武力值,他迅速打出了名声。 赵乐秦有时候都怀疑,项羽肯耐下心来写信,甚至还写得这般主动,纯粹是为了在自己面前显摆。 一封信里,少说有一大半都在描绘自己有多厉害,这个月又撂翻了多少人。 相比之下,韩信就内敛许多。 韩信固定在每月一号总结报告自己的学习进度,还老老实实表示会听话写兵书。 但,赵乐秦很难对这个小人机放心。 这是一个历史盖棺论定的政治“低敏感人”,赵乐秦总担心会被韩信的脑回路整个大的。 事实证明,他的担心根本不是空穴来风。 在北击匈奴完成后,蒙恬给两人放了一次假。 赵乐秦万分激动地为两人洗风接尘,拉着他们直接到如意楼的包厢。 楼内早已备下丰盛的宴席,炭火温着烈酒,菜肴香气四溢。 赵乐秦挨个儿给两人倒酒,兴致勃勃地介绍自己的高度酒: “这酒极烈,我担保你们绝对没有喝过!” 项羽闻着酒香简直两眼放光,等赵乐秦刚倒满,大手立刻端起酒杯。 赵乐秦一边倒另一杯,一边交代: “喝时要先用菜垫垫肚子,你们可千万别……” 项羽看着格外玲珑的小酒杯,痛快地仰头。 “……一口闷了。” 赵乐秦一抬头,呆滞看着项羽的脸迅速涨红,咧出一个迷蒙的笑来。 扑通—— 项羽把自己灌倒了。 赵乐秦无奈地闭上了眼: “小明!来两个人把他挪去榻上。” 然而这头醉熊浑身肌肉,小明足足喊来四个人才把项羽抬动。 赵乐秦叹着气招呼韩信吃菜,韩信乖巧地吃了半饱,才谨慎地端起酒杯。 但韩信也很快上头了,他睁着朦胧的醉眼,忽然正襟危坐,开始认真地报告自己的成就。 “公子,臣已经习得兵略战策、统军驭众之法。” 赵乐秦笑眯眯地不断点头。 他懂,不就是求表扬嘛? 孩子表现这么好,那当然是要狠狠夸! 但等赵乐秦大肆吹捧了一顿“胸藏韬略”“必是将帅之姿”后,韩信一把拉住了赵乐秦的手。 在火锅的咕嘟嘟声中,韩信凑到赵乐秦耳边,小声道: “公子若有意大位,臣愿誓死相从!” 赵乐秦:? 赵乐秦很想知道,面对一个已经躺平到开酒楼的公子,韩信到底是怎么把这事而拐到夺嫡上面的。 等他与小人机对了半晌脑回路,才发现韩信认为自己这是在蓄积实力,所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以退为进,恐怖如斯! 看着韩信一脸严肃的表情,赵乐秦深深叹了口气。 还能说什么呢,小人机可是有进步呢——好歹这次表情不鬼鬼祟祟了。 他只能哭笑不得地郑重表达态度,反复告诉韩信只需要正常打仗就好。 好在除了这个小插曲,这次休假没有再出什么幺蛾子。 但对于几乎是为战场而生的SSR们来说,咸阳固然高床软枕、锦衣玉食,但两人还是更喜欢军营的日子。 韩信与项羽在咸阳只呆了小半个月,就又迫不及待地要回草原撒欢了。 赵乐秦虽然有些舍不得,但还是愉快地送走两张SSR,那天晚上做梦都是冒顿单于对华夏跪下喊主人。 总体上,这三年赵乐秦过得充实又快乐,每天都填的满满的,压根儿没心思关注朝政。 但,赵乐秦不关心政治,政治却是要好好关心赵乐秦的。 嬴政和扶苏这组对抗路父子再次杠上了。 这次,连赵乐秦都避无可避,直接感受到两人的关系越来越紧绷。 在一次刚好撞到扶苏离开咸阳宫,连背影都透着疲惫后,赵乐秦觉得自己得了解一下到底怎么回事了。 那么——政治大模型,启动! · 书房里,面对赵乐秦提问,吕雉垂眸片刻,纤指轻轻在案上一叩,抬眼时已神色从容地开口作答: “陛下欲遍立学室、推行考选之制,然长公子力谏不可,言民力未足,不堪此役。” 赵乐秦呆呆地瞪大了眼: “啊?” 吕雉微微颔首,语气沉了几分,又继续补充: “非但如此,诸方势力亦借机非议,宗室贵胄、乃至一班守旧军功之臣,皆在其中。臣窃以为,长公子已在无形中被人推为反对之帜,此恐益深陛下与长公子之间隙。臣近闻,朝中已有流言……” 赵乐秦听着吕雉抽丝剥茧、条理清晰的分析,感觉政治从来没有这么清晰易懂过。 ——这就是首位临朝称制的女政治家的含金量吗? 虽然赵乐秦没有开口直接夸赞,但在洞察入微的吕雉看来,那眼神里的崇拜简直跟摊开一样。 在直白的目光下,吕雉耳尖微不可察地一热,却保持着话语的平稳。 “……综上观之,学室考选之事,看似文教之议,实乃新旧角力、君臣相疑、宗室倾轧之所汇。若处置不慎,非但新政难行,恐萧墙之内亦将自生波澜。臣之所见尽于此。” 她字字清晰有力,毫不拖泥带水,利落地为发言收了个尾。 赵乐秦当即开始呱唧呱唧鼓掌: “彩!阿姊,你真是天纵之才!胸藏韬略,智绝当世!” 吕雉看着他亮晶晶的眼,心头莫名一动,忽然想起昨天和阴嫚一道议论的美男标准。 ——唔,眼前这样的最好看。 · 了解背景后,赵乐秦当即决定去探探大爹口风,看看能不能调节一下家庭关系。 他向阴嫚要了两个空香囊,又借夏老头的地方配了安神的药包,溜溜达达地走到咸阳宫。 可还未走近,咸阳宫中便传来一阵熟悉的争吵。 赵乐秦仔细一听,不是嬴政与扶苏又是谁? 他脚步都是一顿。 ——好家伙,危险危险危险! 他深吸一口气,一如既往地在门口嚎了一嗓子: “阿父阿父!” 剑拔弩张的两人听到动静,一齐止住话音,循声望向门口。 只见赵乐秦神神秘秘地背着手,脸上满是惊喜: “呀,大兄也在。省的我跑两趟了。” 赵乐秦对殿中凝滞的气氛恍若未觉,冲着嬴政和扶苏展颜一笑。 阳光笼在他周身,人一笑便粲然生辉,一时竟让殿内都似亮了几分。 嬴政素来见惯了这个儿子过于出挑的相貌,此刻仍被那笑意晃得微愣。他淡淡开口轻斥了一声: “无礼。” 赵乐秦对自己的出场很是满意。 ——都没有被大爹骂“竖子”哎! 他脚步轻快地走到跟前,眉眼间藏着几分狡黠。 “当当当——” 赵乐秦扬手一翻,将香囊亮在嬴政面前,指尖还轻轻晃了晃,模样煞是得意。 “给阿父与大兄配了药包,有安神静气的作用!” 嬴政瞥了一眼,语气平淡: “便为此事?” 赵乐秦笑眼一弯,伸手熟门熟路地摸向嬴政腰带,胡乱将一只香囊系好: “我还想念阿父了嘛!” 嬴政任凭腰间的爪子乱动,只微微抬起下巴,冷冷一哼: “朕未曾见得半分想念。你在外游荡,又为黔首诊疾,倒是乐得自在,早已不念宫中矣。” 嬴政自从了解过疫病的原理,对赵乐秦的行医行为就很有意见,希望他完全不要接触病人。 赵乐秦对此已经有了一套熟练的应对。 他只需要摆出乖乖的笑容,然后默数: 3,2,1—— “还立在那里作甚?莫非要朕亲引你坐?” 赵乐秦慢悠悠地坐下,然后眨了眨眼,看向扶苏。 好大兄估计是还在思考怎么劝谏,从他进来到现在都没说话。 赵乐秦笑着摊开手,在扶苏跟前晃悠: “好阿兄,阿弟也爱你的,你也有呀!” 扶苏纵是心情沉闷,被弟弟这么一哄,也忍不住笑了。 他眉头一缓,伸手接过香囊: “多谢阿弟。” 赵乐秦骄傲地一扬下巴: “里面的药材可是我亲手炮制的!” 说完,赵乐秦摸摸肚子,流畅地捏起嬴政桌上的点心,快乐地啃了起来。 嬴政和扶苏就这样看着赵乐秦嘴巴不停,啃完这个啃那个,吃的腮帮子都鼓鼓。 两人默默看了一会儿赵乐秦的吃播。 见赵乐秦吃得正香,嬴政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扶苏。 他本想继续刚才被打断的国事,可一瞧见扶苏“战斗状态”的表情,怒气顿时又涌了上来: “纸若广出,则吏员可试而用之,不须借重六国之族,社稷自安。” 嬴政语气骤然变得沉冷: “你可不要忘了,你是大秦的公子!” 赵乐秦啃点心的手一僵。 好家伙,这个批评有点凶啊,这不是说大兄胳膊肘往外拐、是歪屁股吗? 赵乐秦忽然觉得嘴里的点心没了滋味,悄悄将剩下半块放回案上,侧目朝扶苏望去。 扶苏面对训斥闭目默然数息,复又睁眼。 他站在原地纹丝不动,脊背挺得笔直,只是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哀伤。 “陛下,徭役赋税不可再增,黔首已然不堪其苦。” 扶苏直视着嬴政,声音低沉却坚定: “今若更行考选之法,天下必惊,民心不安,六国余孽或将乘隙而起!” 嬴政听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们敢!朕在一日,他们就不敢反!” 扶苏当即上前半步,胸膛微微起伏,急促地反驳道: “陛下,尚请三思!若逼之过甚……” 赵乐秦听着嬴政与扶苏的争吵,有吕雉之前的分析,一下子听明白了两人的分歧。 之前由于纸张产量、老师数量的限制,即使嬴政想全面推行考试,但人才又不能从地下自己长出来。 出于现实考虑,嬴政一开始只好做了一些妥协,考试选择了先在两郡试点。 但现在百越、匈奴已平,始皇陛下的威望再次达到一个新的高度。 封建大爹已决意走向君主集权的道路——考试! 他几乎本能地嗅到了这套制度的核心魅力: 考试能打破贵族对官位的世袭垄断,把全天下的聪明人都变成自己的牛马。 有才者不必被庸碌之人占着位置,朝廷的政令不必担心被六国旧贵族的门生故吏暗中截留。 集权! 任何一个政治生物都无法抵御这种诱惑,更何况是这位开天辟地、席卷六合的皇帝,是一手奠定中央集权政体、开创前所未有之局的主人。 嬴政当然也清楚,这条路不会真的唾手可得。 推行考试意味着要同时挖掉两座大山: 六国旧贵族的血统根基。 大秦军功集团的人头官爵。 他知道这中间会有庶民的鲜血,会有贵族的哀嚎,甚至可能引发剧烈的动荡。 但那又如何? 功昭天下,权柄在握。 他相信自己的威望足以压碎一切明面上的反抗,至于暗处的怨气…… ——等考试铺开十年,新一代的读书人只会感激皇帝给了他们一条向上爬的绳索,谁还会记得旧贵族丢了什么? 至于那些握着实权的军功老将、那些地方上仍荫蔽千家的旧族,嬴政不打算给他们太多缓冲。 他确定自己方向的正确,那么,他要现在就把这套制度砸进帝国的肌体里。 他已经不愿意再等了。 赵乐秦看向嬴政,好像看到了一条睥睨天下、欲吞四海的巨龙。 显然大爹恨不得一个人做完三代的事,眼睛里有野心,有欲望,有傲慢,甚至更深处还有对扶苏的不信任。 ——这个在嬴政看来太讲仁德的儿子,真的可以继承他的意志吗? 赵乐秦的目光缓缓转向扶苏。 扶苏站得笔直,此刻的表情是一如既往的坚定。 可赵乐秦太熟悉扶苏了。 他一眼便看到扶苏眼尾的薄红,看到扶苏袖中的手指亦在微微发颤。 赵乐秦心尖猛地一缩。 阿兄果然是知道的。 回忆忽然像潮水一样涌来,一幕幕快速在赵乐秦的脑海里闪现。 扶苏还是小小少年的时候,面对他调皮捣蛋的恶作剧,大多数都是一笑而过,真生气了也不过是把他禁锢在怀里,按着头一字一句地读书。 后来扶苏发现他对干巴巴的历史毫无耐心,便想办法把遥远的文字变成有血有肉的故事,把“仁者人也,亲亲为大”“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的道理融到讲述的细节中。这个习惯一直持续到他有了正经先生,才慢慢断掉。 再大一些,他时不时搞出点顾头不顾腚的坏事,面对弟弟妹妹们的烂摊子,扶苏几乎都是二话不说就上前兜底。 扶苏这样做了不是一日,是每一日。 扶苏是真的把“仁”刻进了骨头里,在身体力行做一个君子,也希望他身边的人能怀有仁心。 可现在,这个“仁”字要跟嬴政的“功”字对撞了。 考试——这样东西一旦变成国家工程,造纸、印刷就是新的徭役大山。 百越的血刚未凝,匈奴的烽才尚熄,灵渠的水还没退,驰道的土还没干,长城的砖还在垒,皇陵的坑还在挖…… 民力已经耗到了骨髓里,这时候再加码,百姓的脊梁会被压断。 所以扶苏站了出来。 他微微前倾身体,拱手时袖口都在抖,声音从平稳变得急切,最后几乎是在喊: “陛下,不可!” 他越说越快,语速像绷紧的弦。 他的身体隐忍到了极限甚至开始颤抖,从手指蔓延到小臂,再到肩膀。 但他一步都没有后退。 赵乐秦望着那道背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眶一热。 阿兄端方、仁厚,但也聪明、努力。 他怎么会不知道阿父的期许呢? 阿兄什么都懂。 但他做不到对百姓的苦难无动于衷,他看到了潜在的危机。 哪怕是出于对宗庙社稷的责任,他也要反对到底。 哪怕是跟偶像般的父亲决裂,他也要把这话说出口。 扶苏越谏越烈,言辞刚硬,字字都戳在嬴政的逆鳞上。 嬴政脸色铁青,怒火节节攀升,呵斥声越来越重,一场雷霆之怒近在眼前。 赵乐秦慌张地在两人脸上来回看着,小声喊道: “阿父,阿兄。” 两人争吵得情绪上头,根本没听到。 赵乐秦又往前凑了半步,又提高些许声音: “这里还有个人……” 嬴政与扶苏依旧争执不休,面红耳赤,全然忘我。 赵乐秦眼见着这对父子关系已是危在旦夕,深吸一口气。 ——既然事已至此,那么他只有一个办法了。 “其实我觉得大秦所有官吏都需要考试上任,军队应该彻底消灭匈奴,驰道下乡通到村里,百姓应该享受免费医疗、义务教育,成为富强、文明、和谐的天下第一强国!”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小比:wer!无人搭理。小比:werwer!越吵越凶。小比慌慌张张,回忆起鲁迅的教导,灵光突现。小比默默握拳——拆屋!【历史资料补充】仁者人也,亲亲为大:出自《中庸》“仁者,人也,亲亲为大;义者,宜也,尊贤为大。”释义:仁的本质就是做人的道理,是爱人。亲亲为大:亲爱亲人(孝悌)是仁的根本与起点。仁爱由血缘亲情出发,再推己及人(亲亲→仁民→爱物)。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出自《论语》“君子去仁,恶乎成名?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释义:君子连一顿饭的时间都不会违背仁道;即使在仓促紧迫(造次)、流离困顿(颠沛)时,也必定坚守仁德。一句讲仁的本质与根源(从孝亲出发),一句讲仁的实践与坚守(时刻不离)。 第67章 粉头互掐 赵乐秦的雷 赵乐秦的雷霆发言一出, 正在争吵的嬴政和扶苏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两人同时一个猛回头,目光齐刷刷落在赵乐秦的身上。 “啊?”扶苏倒吸一口凉气,被惊得都后退了半步。 嬴政愤怒的脸上掠过一丝错愕, 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茫然: “你说甚?” 赵乐秦双手背在身后,神色淡然得仿佛没看见两人见了鬼般的模样,慢悠悠地继续说道: “最好是一年落实考试, 两年推平匈奴, 三年全国通路,四年达成免费教育、医疗全免。” 扶苏瞳孔地震,一时间都有点结巴了: “你、阿弟……” 嬴政脸上的表情突兀地从震惊转变成温和。 他放缓了语气, 冲赵乐秦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且先饮盏清水……” 下一刻, 嬴政猛地转头看向身侧的侍从,脸上的温和瞬间消失殆尽,厉喝出声: “速召太医令!” 赵乐秦却轻轻摆了摆手,温声道: “阿父, 儿神志清明, 并非胡言。” 嬴政眉头微蹙,目光紧紧锁在幼子脸上, 却见他绽开一个纯良无害的笑容: “此事固可施行, 只是如此一来, 咱老嬴家, 大概得没了。” 嬴政从对儿子生病的担忧中清醒了过来。 他迅速意识到了这话的立场,下颌绷紧了一瞬,声音骤然转沉: “你亦要非议朕?” 赵乐秦摇了摇头, 脸上的笑容褪去,神情变得无比认真。 他上前一步,郑重地看着嬴政, 一字一句地回答: “不,阿父,我以为,设考选材乃是至正之道!” 嬴政和扶苏皆是一怔,彻底要被赵乐秦这前后矛盾的话给整迷糊了。 赵乐秦却不等两人发问,继续往前走近两步,目光灼灼地看着嬴政,语气里满是崇敬: “ 阿父首开帝业,亘古未有。 昔者周室衰微,诸侯攻伐不休,生民涂炭,四海鼎沸百余年。 阿父扫六合、平八荒,一统天下。书同文、车同轨,度同制。北击匈奴筑长城,南征百越开疆土,实乃凝合天下文明,解万民于倒悬。 我深信,以阿父之雄才远略,所判方向,必是天定之途,无可置喙,毋庸置疑!” 嬴政没想到会忽然听到这样的一番话,原本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些。 赵乐秦慢慢伸出手,轻轻握住嬴政的手掌。 指尖的温度一点点传递过去,嬴政感到自己的手被暖烘烘拢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抽开。 赵乐秦的声音渐渐柔和下来,眼眶慢慢红了: “只是阿父……阿父实在太过辛劳了。” 他微微仰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都带着几分哽咽: “ 阿父所行之事,皆是开天辟地之业。即使置于前后千载之中,亦是前无古人,后世也必当载于史册、万世景仰。 我不敢想,阿父要在那么多杂事里耗多少心神,才能做出这般决断;更不敢想,推行此等大事,阿父需夙兴夜寐、操劳至何种地步。” 赵乐秦眼一眨,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啪嗒——精准地滴在了嬴政的手背上。 赵乐秦一把抱住嬴政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衣襟上: “秦得阿父,方有今日一统之盛,这是天下之幸;可儿只有一个阿父,见阿父如此劳形费神,每念及此,便心如刀绞。唯愿阿父莫要太过苛待自身,莫宵衣旰食熬坏了身体才是!” 骤然被抱住的嬴政一愣,却下意识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赵乐秦的后背。 赵乐秦心里一乐:稳了! 察觉到自己情绪断掉了,赵乐秦连忙压下翘起的嘴角。 又酝酿了一会儿感情,赵乐秦继续哑着嗓子开口,声音满是依赖与担忧: “阿父若骤然行此诸多繁难之事,儿实在忧心,恐伤阿父之身。但求阿父稍作停歇,顾念自身康健,方能长久坐镇大秦,护天下安宁,护儿长大。” 另一边,扶苏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一打岔,此时终于脱离了情绪的裹挟。 他猛地回过神,想起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失去理智地顶撞帝王,公然挑战父亲的权威,甚至不顾君臣之别、父子之情…… 扶苏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后背的衣料都被汗水浸湿了大半。 他瞬间明白了幼弟的用意,收敛心神,郑重地向嬴政行了一个大礼。 扶苏神色恭敬而恳切,声音里带着愧疚: “陛下,臣适才失礼于君父,实为臣过。唯愿陛下善保身体,勿以臣之无状而动怒伤身。” 嬴政低头看了看底下满脸愧疚、眼底都是担忧的长子,又转头看了看旁边正晃着他胳膊、满脸期待的幼子,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了下来。 赵乐秦察觉到后,立刻像小时候那样使劲儿蹭了蹭,又仰头送上一个含着泪光的笑容: “我还想长长久久地当一个清闲公子,您答应过我——养儿到九十九的!” 嬴政刚升起的感动瞬间被哭笑不得取代。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伸出手指戳了一下赵乐秦的额头,轻斥道: “休得妄言!” 赵乐秦却笑着对嬴政摊开自己的手掌——如玉的掌心沾着植物汁液的棕褐色,还萦绕着一股幽幽的草药香: “可我朝夕研习医理,只为求阿父康健。” 嬴政低下头,看着那只摊开的手掌,一瞬间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从安神香囊到养生茶水包,从饭后拉着自己散步消食,到提醒自己按时歇息…… 嬴政的视线从手掌缓缓上移,对上赵乐秦那双清澈得一眼见底的眼睛。 看到那眼底真切的担忧和恐惧,嬴政心里最后的怒气,忽然像被戳了个小口,呲——漏完了。 嬴政指尖轻轻摩挲着赵乐秦的手,微微叹了口气。 沉默片刻后,他不再提刚才加税与考试的争执,反而话锋一转,说起了其他的政务。 赵乐秦提起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立刻摸上桌案的点心。 ——老天,演这么一波好饿的! · 赵乐秦自觉成功修补了家庭关系,一连几日心情都飘飘然,惬意地给自己放了个长假。 时间已是初秋,天高气爽,风里带着几分清浅凉意,晒得人浑身暖融融的。 院中几株银杏已然染上浅黄,扇状叶片被风一吹,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赵乐秦半眯着眼,整个人陷在铺了软垫的躺椅上,手边矮几上摆着一盘枣子。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深衣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一派闲适安然。 忽然,小明脚步匆匆跨进院门,打破了静谧慵懒的光景。 他衣摆带起一阵急风,向赵乐秦匆匆一礼: “公子,咸阳宫大宴出事了。” 赵乐秦被吓得手都一抖,掌心里握着的枣子登时撒了下来,噼里啪啦滚出老远: “怎么了?” 赵乐秦刚问出口,心头猛地一沉。 上次撞见扶苏与嬴政争吵,他觉得有点不妙,特意交代小明,若是有涉及扶苏大兄的事情,一定要立刻来告诉他。 如今小明这般急色赶来,答案几乎呼之欲出了。 赵乐秦感觉自己的好心情“嘎嘣”就死掉了,脸色一苦: “不是我想的那样吧?” 小明面露难色,缓缓禀道: “周仆射进颂,称陛下神灵明圣,平定海内,日月所照,莫不宾服。上古不及陛下威德。” 赵乐秦在躺椅上扑腾两下,撑着扶手想坐起身,一脸不解: “歌功颂德,听起来没问题啊?” 小明小心地把声音压低: “淳博士越席而对,斥周仆射面谀以重陛下之过,非忠臣,又言殷周封子弟功臣以为枝辅,今陛下有海内,而子弟为匹夫,若有田常、六卿之臣,无辅弼相救。事不师古,不能长久。 ” 赵乐秦被惊得手臂骤然脱力,被摇椅猛地兜回原位,一时头晕眼花。 他顾不上被硌到的头,攥紧扶手连声急问: “淳于越支持分封制?那阿父什么反应?” 小明连忙上前稳住摇椅,轻声回禀: “陛下未当庭裁决,已令群臣廷议。” 赵乐秦连忙回忆历史,心里越想越凉。 淳于越这个殷周毒唯拼命鼓吹分封制,可这里是秦朝,上面坐着的是法家圣主秦始皇,身边是法家丞相李斯。 李斯迅速抓住机会,趁机把这场政策辩论上升为“统一思想”的政治斗争,最终演变成“焚书令”这种文化史上的重大浩劫。 赵乐秦绝望地想,以封建社会这种执行力,即使中央下令只是“焚毁统一前六国的史书、民间私藏的《诗》、《书》及百家语”,但底下执行起来,能“一刀切”都是得敲锣打鼓送锦旗的优秀能吏,必定会有很多典籍被误伤。 更何况,思想舆论这种东西,哪里是强压能压得住呢? 后续嬴政“坑术士”,虽然史学界对这个“术士”的身份还有争议,但不论对象到底是方士还是儒生,都是趁机清洗那些在政治中心活跃、心怀不满的KOL,根本目的是通过□□消灭,来再次进行思想镇压、搞恐怖震慑。 赵乐秦呆呆地想,接下来就是大兄说出那句著名的谏言“天下初定,远方黔首未集,诸生皆诵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绳之,臣恐天下不安。唯上察之。” 然后,扶苏就被盛怒的嬴政远远地贬到上郡了。 赵乐秦猛地从历史回忆中睁开眼: “卧槽!” 赵乐秦气冲冲地站起身。 ——他辛辛苦苦修补家庭关系,扯后腿的一来全白干了! 赵乐秦深吸一口气,看向小明: “走,我们去找大兄。” 赵乐秦满怀希望的想,不管怎样,先去探一探扶苏的口风,万一没他想象的这么糟糕呢? · 赵乐秦寻了许久,总算在傍晚时分找到了人。 夕阳正沉沉坠落,将天边的云霞烧成一派浓郁的橘红。 他望望周遭的景色,坏笑地撞了一下扶苏的肩膀: “这个景色不错嘛,好大兄,你是在准备赋诗一首吗?” 扶苏没有立刻回应。 过了片刻,他的目光才从苍茫水波中缓缓收回,慢慢转向身侧。 落日余晖裹着粼粼波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浸在暖光里,一半沉在阴影下。 赵乐秦看清了扶苏的神色,心头一沉——他眼神发虚,神情疲惫,连唇色都比平日里苍白了许多,显然是心事重重。 赵乐秦语气放柔,试探着轻唤了一声: “阿兄?” 扶苏微微一颤,像是从一场很长的梦里被忽然拉了回来。 他眼底的茫然与恍惚渐渐褪去,看向赵乐秦的目光慢慢有了焦点: “阿弟。” 扶苏看了看眼前已经长得和自己一般高的幼弟,眼底掠过一丝柔光。 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赵乐秦的肩膀: “那日……我还未谢你……” 扶苏意识到自己声音哑得厉害,连忙止住了话头,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看着扶苏微红的眼睛,赵乐秦心头一软。 他偏过头,轻轻蹭了蹭搭在自己肩上的指尖,粲然一笑: “阿兄在我小时候说过,将永相护持,此言可还作数?” 扶苏看着赵乐秦笑得纯粹又明媚,和小时候一样没心没肺,眼底的郁色渐渐褪去几分。 他微微颔首,语气郑重得近乎虔诚: “自然作数,阿兄既允,便必终身护你。” 话音刚落,赵乐秦猛地张开双臂,没有丝毫犹豫,朝着扶苏扑了过去。 他不容拒绝地紧紧抱住扶苏,声音又响又亮: “那阿兄也得让我照顾照顾你!不然只让你一个人当好人,我多亏啊!” 晚风似乎在这一刻停住了,渭水的涟漪也慢了下来,碎金般的波光凝固在两人身上,将将轮廓染成柔和的金边。 扶苏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温热的体温,能听到他有力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一点点传到自己的心底。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漫长,赵乐秦没有催促,只是保持着拥抱的姿势,手臂又轻轻收紧了几分。 终于,扶苏喉间的酸涩终于忍不住,化作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消散在晚风里。 扶苏缓缓地环住了赵乐秦的后背,将脸微微侧过,靠在赵乐秦的颈侧。 赵乐秦感受到了扶苏的贴近,对自己的表现满意极了。 ——没有什么是一个拥抱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给两个! 他满意地眯了眯眼,又蹭了蹭扶苏的肩窝,这才心满意足地拉开距离,眼睛亮晶晶的: “阿兄,我听闻淳博士在宴会上建言分封……你怎么看?” 在赵乐秦期待的眼神中,扶苏的眼睫微微一颤,随即——垂了下去。 赵乐秦笑容渐渐凝固了。 ——这是什么意思?!啊?! 他一把薅住扶苏的肩膀,使劲摇晃,边晃边嚎: “好阿兄,快说,你怎么看?” 扶苏被他晃得眼冒金星,终于伸手按住赵乐秦的爪子,无奈道: “阿弟,我自知如今与阿父情状,本不当再言分封。然……”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着一股认命般的坦然。 “此事非我提与不提。除非我与先生断然割席,否则世人必将我与先生视作一体。” 赵乐秦听完,表情逐渐失控。 ——别人家的谋士:王上加白,扶龙之术。你家的老师:点火之王,送葬先锋。 赵乐秦捂着胸口,声音发颤: “那……阿兄,你有办法阻止吗?” 扶苏缓缓摇了摇头。 赵乐秦心一下凉了半截,咬咬牙,又不甘心地问了一句: “阿兄还是支持分封吗?” 扶苏弯了弯眼,轻声道: “我……” 扶苏刚张开嘴—— “别说!”赵乐秦一把捂住扶苏的嘴,脸都皱成了一团,“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不用说了!” 扶苏被捂得闷哼一声,眼神却平静而清醒。 他看着茫然又焦虑的幼弟,心里一阵怜爱。 ——傻阿弟,这世上除了你,谁心底真的不想要封地呢? 赵乐秦脑子里已经烧起来了: 扶苏会退吗? 不,且不说扶苏从心底就支持分封,在政治斗争中,背叛阶级的领袖是没有好下场的。 但是这个口子一开,那些蠢蠢欲动的六国势力、打天下的军功利益团体,大概率会蜂拥而上。 况且本来扶苏就心心念念分封制,现在他这老师带头冲锋,扶苏会不跟团吗? 赵乐秦想到这几乎要哭了。 ——老天啊,这难道就是难以改变的历史惯性? 他迅速调整表情,摆出自己最可怜、最无辜、最让人心软的模样,委屈巴巴地开口: “阿兄……你可不可以赞同郡县制?” 扶苏看着他那副小狗似的表情,温柔地揉了揉幼弟的头,浅浅一笑,闭口不言。 赵乐秦等了半晌,始终没有等到回答,绝望地发出哀嚎: “那阿兄,你一定、一定要保持克制!最起码明面上不要顶撞阿父,好不好?求你了求你了!” 扶苏看着幼弟急得跳脚的模样,眼底浮起一层浅浅的笑意。 他反手将赵乐秦拉进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温声应道: “我会的。” 赵乐秦被扣在扶苏怀里,内心却在疯狂咆哮: 会会会!你会个屁!史书上白纸黑字写着“始皇怒,使扶苏北监蒙恬于上郡”呢!你上次是怎么吵起来的?!你要是真忍得住就怪了! 他拼命开动脑筋,却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他总不能捂嘴吧? 等等。 他确实知道一些……迷药? 扶苏忽然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从小被反复坑的神经忽然反射,某种数次背黑锅的生存本能突然报警。 扶苏敏锐地拉开距离,低头看向赵乐秦,目光里带着审视和一丝无奈的笑意: “阿弟……你莫不是又想做什么坏事吧?” 赵乐秦大惊失色,连忙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怎么会呢!阿兄你想多了!绝对没有!”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假如小明只听到了前半截雷霆发言·从咸阳宫出来后,小明满脸都写着“没想到公子浓眉大眼的,竟然是个激进派?”面对小明诡异的眼神,赵乐秦羞涩一笑。嗐——其实我是保守派的!就那个嫌激进派太保守的保守派!·和嬴政大吵一架当晚·扶苏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觉,辗转反侧。但他一闭眼,满脑子都是赵乐秦的发言:“最好是一年落实考试,两年推平匈奴,三年全国通路,四年达成免费教育、医疗全免”“这个当然是有可能实现的,就是大概咱老嬴家没了” ……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扶苏不仅emo不起来,甚至有点想笑。想起当时阿父被吓到的表情,扶苏忍了忍,还是笑出了声。【关于设定&历史资料补充】这个粉头互掐的宴会:《史记》中关于这场宴会最具体的记载是:“始皇置酒咸阳宫,博士七十人前为寿” 在这七十人中,史料确切记载了两位博士的言论。周青臣:官职为“仆射”,是博士们的长官。他带头歌颂秦始皇的功德,认为秦的统一和郡县制是超越上古的伟业 “他时秦地不过千里,赖陛下神灵明圣,平定海内,放逐蛮夷,日月所照,莫不宾服。以诸侯为郡县,人人自安乐,无战争之患,传之万世。自上古不及陛下威德。”淳于越:来自原齐国地区的儒生博士。他当场反驳周青臣,批评他不该“面谀”皇帝,并重提殷周分封子弟功臣的旧制,主张恢复分封制。 “臣闻殷周之王千余岁,封子弟功臣,自为枝辅。今陛下有海内,而子弟为匹夫,卒有田常、六卿之臣,无辅拂,何以相救哉?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非所闻也。今青臣又面谀以重陛下之过,非忠臣。” 推断这次寿宴并非简单的私人庆典,而是一场朝贺性质的国家级政治典礼,另外由于史料没写是什么具体季节,文中时间是私设。“坑儒”事件:关于“坑儒”事件,目前学界公认有两种主要观点。一种认为它是真实发生的历史事件,而另一种则倾向于质疑其真实性,认为是后世制造的历史,即 “坑术士”说。这两种观点的核心分歧在于对史料中“术士”一词的理解不同。但无论“术士”一词是是方士还是儒生,目前学术界的主流共识是,它并非一场单纯的“思想镇压”,而是一场由“求仙骗局”直接引发的、带有极强政治目的的血腥清洗。理由如下:导火索是方士的议论与逃亡。原文是“侯生卢生相与谋曰:‘始皇为人,天性刚戾自用,起诸侯,并天下,意得欲从,以为自古莫及己。专任狱吏,狱吏得亲幸。……天下之事无小大皆决于上,上至以衡石量书,日夜有呈,不中呈不得休息。贪于权势至如此,未可为求仙药。’于是乃亡去。”然后始皇震怒是从“方士”到“诸生”。原文是“始皇闻亡,乃大怒曰:‘……卢生等吾尊赐之甚厚,今乃诽谤我,以重吾不德也。诸生在咸阳者,吾使人廉问,或为妖言以乱黔首。’”此时秦始皇将愤怒的对象已经扩展了。接下来是大规模审讯与坑杀。原文是“于是使御史悉案问诸生,诸生传相告引,乃自除犯禁者四百六十余人,皆坑之咸阳,使天下知之,以惩后”。这里“传相告引”指让诸生相互告发,此举严重扩大了打击范围。最后就是扶苏的谏言与被贬。原文是“始皇长子扶苏谏曰:‘天下初定,远方黔首未集,诸生皆诵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绳之,臣恐天下不安。唯上察之。’始皇怒,使扶苏北监蒙恬于上郡。”但思想舆论的本质决定了它无法被物理消灭,当高压解除(如秦朝灭亡),那些被压入地下的思想会像野草一样重新萌发。某种程度上,这也是汉朝能够迅速“反秦之道而行之”,独尊儒术的前提之一。 第68章 通通嚯嚯掉 我打李斯和 被扶苏仗着血脉压制和熟男的体格一通揉搓后, 赵乐秦下药的想法顿时烟消云散。 赵乐秦感觉自己腮帮子都被揉红了,甩着袖子气鼓鼓地回到自己宫室。 一进内殿,他直接往软榻上一砸, 瘫成了一张扁扁的饼。 ——扶苏的态度再明显不过,是铁了心要为分封制摇旗呐喊了。 赵乐秦眉头拧成一团,一把捞过榻上的软枕抱在怀里, 越想越恼, 干脆把枕头当成了扶苏的屁股,抬手就对着它狠狠拍了两下。 但嬴政靠着君父的身份、统一六国的威望都说服不了扶苏,自己就能说服了吗? 赵乐秦对着抱枕又是“啪啪”两掌。 可气归气, 他是真不想看扶苏被赶到上郡喝西北风。 赵乐秦咬着牙接连对着抱枕狠狠揍几下, 直到心里的火气发泄了大半,才撑着榻沿坐起身。 他深呼吸几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神渐渐变得凝重, 开始细细琢磨对策。 扶苏被贬的直接导火索是坑儒, 可这事儿,未必就一定会发生。 赵乐秦坐直身子, 脑海里飞速回想自己布置的先手: 这些年他对方士严防死守, 时不时给嬴政表演一个化学妙妙小实验, 还硬是借着寻找灵感的由头, 磨着嬴政一起编天宫仙班的层级架构,把后世各种元素都塞进去搞大杂烩。 单论仙界的那些典故、层级,嬴政现在说不定比那群方士还懂——始皇陛下现在还以为自己就是至高神“上帝”的原型呢! 更何况, 这些年他和夏无且为了打假金丹,不知道送了多少无辜的动物飞升重金属星球。 一个又一个实例在前,嬴政对金丹的欲望已经大大减少, 不会轻易被一般方士的骗术忽悠了。 这么一想,赵乐秦眼神亮了亮。 只要他继续紧盯着方士,一有风吹草动就掐灭,说不定扶苏就能躲过被贬的命运? 赵乐秦猛地从榻上跳起来,开始在屋里来回踱步,反复思量这事还有没有漏洞。 可想着想着,他脸上的神色突然一僵,脚步猛地顿住,眼神里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 不对,他忽略了最关键的一点——坑儒是焚书的加强版。 焚书坑儒是一个文化专制政策的连续过程,从精神到□□双重强化思想控制。 以大爹的脾气,若有机会对那群爱借古讽今批评他的士人狠狠削一顿、杀一儆百,多是一件美事。 想到这里,赵乐秦浑身一哆嗦,指尖发凉。 那些士人还停留在百家争鸣的时代,以为可以畅所欲言、自由论辩,估计想不到自己那是试试就逝世。 以好大兄仁厚又坚定的品性,若是看到嬴政这般行事,定然会不顾一切地站出来反对,硬刚嬴政。 赵乐秦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简直是一根筋变成两头堵了! 他一屁股坐在榻边,双手撑着膝盖,眼神都有点迷茫了。 wer难不成我还得搅和掉焚书? 赵乐秦脑子里瞬间闪过焚书的规矩,心里立刻拔凉拔凉: 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统统烧了。 胆敢聚在一起谈论《诗》、《书》——在闹市斩首示众。 胆敢用古代的事例来非议当今政策的——灭族。 官吏知情不报——连坐。 所有违禁书籍三十天内不交——脸上刺字,四年苦役。 赵乐秦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嘴角都是一抽。 三十天?就算上面下令官方典籍、医药农桑之类实用技术书籍不在犯禁之列,但以古代这个通信的速度,到时候地方上为了KPI不误伤才见鬼了。 赵乐秦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统一当然是对的,稳定也是对的。 但李斯的逻辑太直线条,太法学式了。 就算销毁批评者的论据,切断了比较的素材,反对者就能闭嘴吗? 而秦始皇的思路也骄傲得很有自己的风格,就差摆明了说“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赵乐秦站在历史的下游看,很清楚知道嬴政在干什么。 嬴政在试图建立一种“秦式认同”,在塑造自己的法统,在垄断对“华夏”的最终解释权。 在战国到秦的语境下,“华夏”不仅是一个血缘概念,更是一种文化等级与政治制度,一个遵循周天子礼乐、实行分封的文明共同体。 秦国以前在西边,被六国嘲讽为“虎狼之国”,后来还是因为学了周礼,又认了颛顼当祖宗,才算挤入了华夏圈子,摆脱了边缘人的身份。 然而,嬴政面临着一个尴尬的逻辑困境。 既然华夏一体、血脉宗亲,你秦国凭什么灭我六国宗庙社稷?呵,你个臭外地的还是不要自称“华夏正脉”的好,免得自抽耳光! 因此,嬴政选择了一种开创型的混合法统: 我的合法性不仅在于我最强,更在于我承袭了“五德终始”的水德之运。 秦取代周之火德,是天命循环的必然,是继承了天命的转移。 秦并非华夏秩序的破坏者,而是旧世界分封制的终结者,是大一统新秩序的开启者。 嬴政试图凭借五德终始说的天命转移、个人的赫赫功业与严酷的法家权术,强行将多元松散的华夏旧邦,锻造成一个中央集权的铁血帝国。 这种“秦式认同”只指向皇帝与郡县制国家,不认诸侯封君与文化传统,因此嬴政势必要垄断文化的解释权,剪除反对者的杂音。 赵乐秦坐起身,盘着腿,手撑着下巴,眼神慢慢放空。 方向当然是对的,想法也很宏大,就是执行起来像个砸场子的。 从短期稳定看,靠着严酷的法律制裁,焚书禁学这种恐怖高压确实好使。反对的声音瞬间消弭,皇权威严空前高涨。 但靠恐惧维持的统一,一旦遇到动荡,立刻就崩了。 所以天下一乱,秦廷便发现自己是真·孤家寡人,鲜有士民愿为之效死尽节。 人家别的朝代谢幕,那是什么排面? 周灭商,伯夷叔齐饿死首阳山,不食周粟。 汉末乱成一锅粥,士人心里还念着汉家天子。 三国之末,诸葛诞麾下数百人皆不降司马; 东晋倾覆,忠义之士犹守臣节; 唐末都那样了,王重荣、孙揆照样为大唐流尽最后一滴血。 宋末崖山,十万军民宁可跳海也不降。 明末江阴,一座城硬扛清军八十一天,最后全城殉难。 就连被骂“异族”的元朝,完蛋时还有汉人大儒儒王翰、西夏遗民余阙为它殉节。 几乎每一朝代的谢幕,都伴随着大量自发殉节者的悲歌。 可秦朝呢? 除了章邯和李由那几根独苗,全国上下,竟没有一场自发的“保秦义军”。 子婴孤零零地站在历史舞台中央,四周空无一人。 赵乐秦一想到这些知识阶层震耳欲聋的沉默,简直都牙疼。 后世朝代都吸取了秦朝的教训,统一思想不搞□□消灭和烧书这种粗糙手段了,而是引导、融合,将思想整合进一套宏大的叙事和价值体系之中。 汉代接续周的文明遗产,将法统成功嫁接至上古圣王序列,完成了从暴力夺权向天命所归的叙事转型——汉为尧后的形象公关。 唐代完善了科举制,将儒家经典作为考试核心内容,并编订《五经正义》作为标准教材,实现了思想的初步整合; 宋代理学兴起并蔚为大观,至元明时期被确立为官学正统,以精致的哲学论证为社会秩序与皇权提供辩护,逐步将主流价值观内化为知识阶层的精神信仰。 明代用八股文的严格格式,把知识阶层的思维和表达都框进一个精密模具里。 而清代直接掀起了绵密的文字狱,将这种“软性管控”推向了极致。 就秦朝倒霉,第一个摸着石头过河,没有作业可以抄,结果用毁灭文化的方式求统一,最后统一变成了暴政,稳定变成了一潭死水。 事实上,这种暴烈排他的改造的后果很快就显现了出来。 焚书坑儒后,博士们面对残酷的刑法集体噤声,朝堂言路彻底中断。 两年后嬴政自己都急了,为了恢复言路,又特意下诏解除了博士“以古非今”的禁言约束。 赵乐秦“啧”了一声,摇了摇头。 现在有他这个蝴蝶翅膀乱扇,甚至还得考虑造纸术、印刷术与考试制度的变量,事情更复杂了。 但不管怎么说,他对焚书这种思想钳制那是打心底里反感,甚至有些PTSD。 焚书让百家争鸣戛然而止,无数学术思想因书籍被毁、学者噤声而失传,是中国思想史上一次不可挽回的重大损失。 后世知识分子长期恐惧掉脑袋,难以安心独立思考,再无百家争鸣那样的思想巨人,华夏自此有了一个文化恐惧和思想不自由的坏头。 赵乐秦可是学了上下两册百年屈辱史,被反反复复灌输、耳提面命的教导——如果一个民族钳制思想、拒绝创新,最终会落得个怎样惨痛至极的下场! ——但是,我打李斯和秦始皇?真的假的? 赵乐秦纠结得抓耳挠腮的时候,小明忽然来报: “公子,臣有消息要向您禀报。” 赵乐秦满脑子都是要不要嚯嚯焚书这事,望向小明时神色还有些茫然: “何事?” 小明见赵乐秦头发瞧着都炸开了,连忙上前一步,温声回禀: “公子昨日吩咐臣盯着丞相的动向,今日臣得知,丞相已经到咸阳宫了。” 赵乐秦眼睛“唰”地就瞪大了,感觉一股凉意从脊背蹿上来。 李斯这时候到咸阳宫,总不会是为了偷吃大爹桌上的点心吧?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李斯这人肯定是奔着焚书先通气儿来的! 在小明担忧的眼神中,赵乐秦的表情从茫然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阴沉,脸色像翻书一样变了好几变,最终缓缓闭上眼睛,“咚”地一声再次倒在了软榻上。 ——完了!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咸阳宫。赵乐秦大呼小叫地掏出天庭组织架构图:“阿父,快看!这次这个神仙队伍如何?”嬴政自上而下一扫,迅速发现了不同之处:“雷部、火部、水部、财部、兵将、星宿……治国理政分这么细?”赵乐秦眨巴眨巴眼。喔,后世六部分工职能专一,确实不是秦汉的九卿这种“宫廷事务+国家政务”混在一起的状态。赵乐秦羞涩一笑:“我不知道朝堂是怎么分工的,写完才发现不对,所以才劳阿父看看嘛!”嬴政被儿子的不学无术震惊到,不可置信地盯了赵乐秦半晌。赵乐秦对此非常坦然:“阿父,我现在知道了!”嬴政无语。嬴政耐心地看了几遍天庭队伍,最终还是缓缓点头,表情若有所思:“倒也有几分道理。”【关于设定】《史记》记载的是事件的程序版本:因淳于越人言→皇帝下令讨论→李斯上奏→皇帝批准。这符合官方文书流程,但如此重大的国策,不太可能在朝堂上临时起意,秦始皇和李斯之间应该先达成共识,私设李斯需要到咸阳宫一行通气儿。【历史资料补充】关于焚书《史记》原文资料:丞相李斯曰:“……今皇帝并有天下,别黑白而定一尊。私学而相与非法教,人闻令下,则各以其学议之,入则心非,出则巷议……如此弗禁,则主势降乎上,党与成乎下。禁之便。臣请史官非秦记皆烧之。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烧之。有敢偶语诗书者弃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见知不举者与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烧,黥为城旦。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若欲有学法令,以吏为师。”关于嬴政反思修改政策:根据苏俊林教授《“焚书坑儒”新认识——基于岳麓秦简“解禁令”的考察》的研究,在“焚书坑儒”事件后,博士缄口不言,朝廷言路中断。为了重开言路,在秦始皇三十六年至三十七年的某日(大概是坑儒事件两年后),秦始皇下诏要求优待参与议事的博士,李斯顺势奏请解除对博士的“禁言令”,并得到秦始皇“制曰可”的批准。也就是说,嬴政其实是有在反思修改政策。 第69章 69、来时路 咚—— 咚—— 小明被这清脆的一声好头槌吓得不轻。 “公子?” 他担心地上前几步, 想看看赵乐秦的脑袋。 赵乐秦却捞过被子盖住了自己的头,发出不雅的werwer哀嚎。 在宛若杀比的惨叫声中,小明思忖片刻, 找准间隙紧急插嘴: “公子心中若有疑难,不妨问问吕舍人?” werwer声戛然而止。 片刻后,赵乐秦慢慢扯下被子, 露出被糟蹋得爆炸的脑袋, 闷声道: “那你要给我先梳好发型。” 小明含笑开口道: “这是自然。臣即刻为公子整饰衣冠,遣人往请吕舍人至书房议事。” 赵乐秦忽然从软塌上一跃而起,整个人神采奕奕: “我要挑一件好看的衣服。” 小明看着背影都变得雀跃的公子, 无奈地摇了摇头。 · 等吕雉步入书房, 迎面便见到赵乐秦端立在书架前,一副人模人样的正经主公模样。 “公子。” 吕雉利落地行礼,正欲开口询问召她前来所为何事,可抬眼目光先一步触到赵乐秦眉宇间。 看出赵乐秦隐隐的焦躁, 吕雉到了嘴边的话立时一转, 温声宽慰: “公子似有烦忧,不知臣是否能解?” 赵乐秦被吕雉一眼看穿心事, 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咦?我都成忧郁花美男了? 见吕雉安静等待的样子, 赵乐秦定了定神, 缓缓开口: “你应该也收到了消息, 淳于越在宴会上提出了分封制,阿父下令群臣廷议。” 吕雉微微颔首: “是,臣已知晓此事。” 赵乐秦没忍住叹了一口气, 语气多了几分凝重: “方才又有消息传来,李斯今日已入咸阳宫。我只怕他会借机进言,行焚书之事……” 赵乐秦简略将历史上李斯的政策道出, 越讲越无奈。 吕雉闻言亦是一惊,转瞬便沉下心神。 法家向来视开民智为洪水猛兽,愚民的态度一以贯之,极有可能这般行事。 吕雉神色微肃,抬眸望向赵乐秦,目光沉静而锐利: “是臣疏忽,未曾提前察觉端倪。公子平日所撰文稿,亦属百家杂语之列……” 听到这话,赵乐秦顿时从史料的汪洋大海里“啵”地拔出脑袋。 ——卧槽,小说也是百家语啊! 赵乐秦猛地瞪大了眼,合着焚书这事儿他本来就躲不过去? 蓦然发现自己也被锁定的赵乐秦呆了一呆,嘴巴张合几次,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 自己写的小说被攻击是有点倒霉,但是吧,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把那堆魔改的东西和诸子百家相提并论…… 赵乐秦感觉自己是在登月碰瓷,连忙冲吕雉摆了摆手: “阿姊,我这些年所作多是情爱消遣、玄幻趣谈,这东西的价值,咳咳——如有!真被禁了就禁了罢。” 吕雉有些惊讶,抬眸看向他,眼里满是疑惑: “那么子忧心的究竟是何事?” 赵乐秦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对自己确认,又像是在对吕雉说话: “我不喜欢愚民之策,我也不愿诸子百家的思想传承就此中断。” 赵乐秦慢慢地说: “我在想,能不能拖延些时日,让我赶在禁令施行前,救下那些会被误伤的典籍,或者……直接破坏掉焚书之事?” 听到这话,吕雉整个人都震惊了,几乎是脱口而出: “公子此言当真?” 赵乐秦迎上她的目光,苦恼地挠挠头: “呃……阿姊,我知道直接对上丞相和皇帝有点离谱。” 吕雉重重点头,又沉声道补充道: “公子这些年一直刻意不涉朝政,方才保全自身,远离风波。若此时一动,先前的隐忍就前功尽弃了。” 赵乐秦微微闭眼,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 “公子,纵然不公然非议法令,私为此事,危亦甚重。” 吕雉微微摇了摇头,有些不解地看着赵乐秦。 “险重而利轻,公子何苦为此?公子本可洁身而去,远避风波,自然安然无虞。” 赵乐秦神情掠过一丝挣扎,片刻后,终究还是缓缓开口道: “我都知道。” 他转过身,拂过书架上的书册,陷入回忆。 “阿姊,你可能不知,相里平做出纸后,多少人蜂拥而至。他们甚至听说相里平与我私交好,辗转求到了我的身上。” 赵乐秦叹了一口气,声音低落下来: “那些各学派的士人学者是真的想抛弃尊严,去讨好一个幼童吗?不是的,他们是为了自家的思想传承,是为了坚持学术理想。” 吕雉望着赵乐秦垂下的脑袋,轻轻一叹: “可公子,你是大秦的公子。” 赵乐秦抬眼,撞进她沉静的目光里,忽然懂了吕雉话里的未尽之意—— 你生在帝王家,便该站在法家一侧,不必顾念诸子百家的学者; 你是掌权之辈,理应愚弄百姓,让他们永远不懂为何会感到痛苦,又如何摆脱这样的痛苦。 “对,我是大秦的公子。” 赵乐秦轻声重复,声音带着自嘲。 他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孤独。 “被教那些又长又难写的字时,我当然恨不得能一把火烧掉这些东西,可——” 赵乐秦一时不知道如何说,索性抬手将身旁书架抽出一侧书,重重搁在案上。 “你看这本《诗经》。蒹葭苍苍,白露为霜。这是大兄教我的第一首诗。” 话音落下,赵乐秦自己先怔了怔。 ——也是他初中学的第一篇诗经。 彼时他只是讨厌又是一个必背篇目,在课本空白处画火柴人打架,觉得两千多年前的人写什么芦苇白露,真是闲得慌。 那时山河安稳,岁月寻常。 而今真站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风是先秦的风,露是先秦的露,再念起这一句,整个人忽然被狠狠击中。 陌生的宫殿,陌生的时代,陌生的人,一切都遥远得像一场醒不来的梦。 可“蒹葭”还是“蒹葭”,“苍苍”还是“苍苍”。 这首诗穿过春秋纷乱、战国烽烟、大秦一统,穿过多少个王朝的兴灭,穿过纸张取代竹简、印刷取代手抄,穿过简体字和输入法,最后落在一个初中生画满涂鸦的课本上,又巧合地穿回了两千多年前,一字未改。 赵乐秦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几乎是慌乱地拿起另一册。 “《逍遥游》。至人无已,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他做不到。他有执念,有牵挂,有放不下的来路与归途。现代教他自由与独立,来到这等级森严、身不由已的时代,才明白那些东西有有多奢侈。 他渴望逍遥,却只能困在这具身躯与时代里。 赵乐秦指尖微微发颤,又抽出一本,声音轻得像叹息: “《道德经》有言,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 老子说,天地万物本就在循环往复、生生不息,变化本就是世间常态。于他而言,熟悉的一切已然破碎,唯有在这无常流变里,守住一点恒定不变的本心。 “还有这本《孟子》……” 赵乐秦把书按在案几上,指腹用力擦过“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一行字,声音里多了几分悲凉。 他想起近代以来,华夏民族在最绝望的时刻,哪怕失去了天时地利,哪怕处在绝对劣势,这种由信念凝聚而成的“人和”,鼓舞着每一次绝境中的坚守。 现在,他一个人站在这里,却仿佛听到了那些逆风执炬的人的呐喊。这些精神刻在他骨头里,是他判断是非、坚守底线的根本。 赵乐秦又拿起一本,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这是《尚书》。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 民主的思想诞生在尚且蒙昧的起点,可他知道,这条路再进一步就是以人为本,人民至上。 赵乐秦思念这样的精神相通、价值共鸣,热爱这样的文化纽带和理想底色。在陌生的秦朝,这是他精神上的同乡。 赵乐秦苦笑了一下,最后拿起《论语》。 都不用翻开书页,他几乎可以不假思索地背出来: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朝闻道,夕死可矣……” 赵乐秦声音越来越急,恍惚间,耳边仿佛响起了课堂上遥远的、齐声诵读的声音,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他在这个陌生的时代茫然地四处寻找慰藉,却不曾想,是在书本里看到了熟悉的微光。 时光的逆旅把他丢在了迷途,不见归路。 好在,有些东西当真能跨越山海与岁月,可以悄悄接住一个失路之人。 他终究是找到了几处路标,不至于彻底迷航。 “这些是我的来时路。” 看着眼前高高摞起来的典籍,赵乐秦肩膀骤然垮了下来,垂着头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只是不忍心。我知道阻止朝廷大事不太可能。我只是觉得焚书不对。” 书房里陷入了寂静,甚至能听见呼吸声。 吕雉看着赵乐秦像一条被生活痛打的失落小狗,背影都写满了疲惫和委屈。 她轻轻叹了口气,迟疑了一瞬,还是伸出手,握住了赵乐秦微凉的手指。 “我早该知道的。” 赵乐秦睫毛轻轻颤了颤,从纷乱的思绪里缓缓回神,眼底还带着未散的茫然: “阿姊?” 赵乐秦惊讶地发现,吕雉的脸上竟然挂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公子第一次见我,便未曾因我是女子而轻视半分,只论才识,不问性别;即便商事往来,亦从未忘记底层庶民的苦难,尽力为他们谋一条生路;如今——明明身份高贵为公子,却愿意去护住这些典籍。” 吕雉每说一句,握着赵乐秦的手便紧一分,眼里跳跃着几乎灼热的光芒。 “这个世道弱肉强食,没人会在意公平正义,没人会怜惜庶民生死,可你偏偏把这些都放在了心上。” 赵乐秦微微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没想那么多……” 吕雉看着他那副浑然不觉的模样,心里又怜又叹。 相处越久,越能看见这人骨子里的尊重与悲悯。 那些干净的不像是这个世间的良善与坦荡,从他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语里溢出来,像水漫过堤岸,像春风吹过荒原。 光芒灼灼如黑夜中的明灯,谁又能视而不见? 她看见了,公子身边的所有人都看见了。 所以义无反顾而来,所以前仆后继相随。 所以忠心早已默默交付,所以人心早已尽数归依。 可恨这人已叫别人心甘情愿地沦陷了,他还眨着那双无辜的眼睛问她“阿姊”。 吕雉冲着赵乐秦微微挑眉,唇边的笑意慢慢变得锋利起来。 对上一国丞相,甚至是九五之尊——这个念头确实疯狂。 但,那又如何呢? 吕雉松开手,转而将手搭在桌案边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沉稳而坚定: “我们需要一个计划。”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OOC了,比格也会读书吗?· 赵乐秦在书房吐漏心声一事,最后被吕雉写进了自己的回忆录里。相较官方“见识卓著、深谋远虑”的版本,吕雉毫不客气地表示了自己的惊讶:听到他刚开始背诵诗经、论语的时候,我第一个念头是——公子也会读书啊?到了后面我才确认,他不是一时上头,是真的在可惜这些经典被从民间收缴,真的认为这些典籍有学习背诵的价值。意识到这件事后,我很想知道,到底是谁把这些观念灌输进他的头里的。以我对他的认识,这绝对不是张苍能做到的。注:原文手稿有秦二世旁批的三个大问号。“初听其诵《诗》《论语》,窃异之:公子亦通书乎?待观之久,方知并非一时兴致,知其是真心痛惜典籍被禁、散于民间不得传习,亦真心以为此等经书值得记诵研习。既明此心,我甚疑:是何人以此道教谕于他?我素知其人,此绝非张苍所能为也。”???(重重划下)(非常大)(小心避开吕雉的字) ·咸阳第一小学· 老师在讲台上扶了扶眼睛,强调道:“先秦诸子这一单元有大量的背诵,同学们课下一定要抓紧时间!”等老师走出教室,教室轰然炸开。“全文背诵58篇?选背42篇?我倒要问问,这合乎周礼吗?!”“呜呜呜……秦二世,你为什么要阻止焚书啊!”“我提前背过了,嘿嘿~”“卧槽,你不讲武德!”“哼,等我穿越回去,我要把这些东西都烧了!” “那你完了,你会被二世夫妻打出暴击哈哈哈哈——”“你们说,秦二世会不会是故意的?”这话一出,教室忽然安静了。小不点儿们面面相觑,在同学的神色里看到了相同的认知。别人不一定,但以秦二世的口碑嘛——饱受折磨的学生们异口同声: “他一定是故意的!” 第70章 上策与上上策 “我们需要 “我们需要一个计划。” 吕雉仿佛轻轻拨动了午后的阳光, 书房的凝滞忽然消散。 赵乐秦愣住了。 他感觉自己幻听了。 半晌,赵乐秦结结巴巴地开?,声音都带着几分发颤: “阿姊, 你不觉得我的想法……很异想天开吗?” 吕雉抬眸,目光精准地落在赵乐秦还泛着水光的眼睛上。 她感觉自己有点坏,指尖蠢蠢欲动想摸一摸那眼尾的红痕。 吕雉压下那股手痒的冲动, 转而扬了扬眉, 语气从容: “欲全然止焚书之令实属不易,但那些本不该毁的书册典籍,未必不能救下。” 赵乐秦眼睛倏地瞪圆, 睫毛上的泪珠都是一颤。 他茫然地抬手捂住自己胸?, 感觉里面好像忽然飞来了一万只蝴蝶,扑棱得他连呼吸都忘了: “阿姊……” 吕雉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随即迅速错开视线让自己恢复冷静。 再抬眼时,她神色已然恢复如常, 语气平缓, 字字清晰: “臣以为,陛下借廷议之机整肃言论, 归一思想, 斥责复古之议, 压制非议郡县、抵触一统之人。究其根本在于缄默异?以固王权, 集权于上。丞相适时提议焚书,是顺陛下之心,合于时需, 却亦在护法家道统。” 赵乐秦拼命转动脑筋,试图跟上吕雉的思路: “法家……现在秦国虽然以法家为主,但朝廷也设置了博士官, 其他学说也有合法生存空间——单我知道就有不少儒家、阴阳家的子弟!” 吕雉微微颔首,指尖轻点桌面,语气平稳: “丞相之心意在禁绝百家横议之态,欲独尊法家,尽黜诸家立说之论,不使异道妄言。以此观之,陛下与丞相之所谋、所趋自有差异,不尽相合。” 赵乐秦眼睛一亮,感觉脑子都瞬间通透了: “阿父在乎的是权柄,法家只是维护皇权的手段。李斯对法家却不是利用,而是信仰!” 吕雉赞许地点点头,随手将桌上的书籍一册册归置好,语气沉稳: “ 公子所言极是。 臣尝查丞相旧事,其早年师从荀卿,入秦以来,以法治干进。而后蒙陛下拔擢,先为长史,又因为《谏逐客书》更受重用,一路官至廷尉。及六合一统,他力主废分封、立郡县,亲手参定法度、修明律令。以法令归一之功,位居丞相,居人臣之巅。 时至今日,其身家权位、功业名节,皆依托于秦法、根植于法家。 以法独尊,禁绝众说,便是丞相安身立命之根基。” 赵乐秦眨了眨眼,试探着开?: “那我们要怎么做呢?难不成要离间君臣?” “不可。” 吕雉面上露出一点遗憾,轻轻摇了摇头。 “陛下英明雄断,非寻常人主可比。倘是庸主凡臣,大可攻诘丞相私心,用造谣毁谤猜忌臣心,便可疏隔君臣。但陛下倚任丞相,君臣同心,绝非浅陋流言所能摇撼,离间计断无成效。” 话音刚落,她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只是丞相本人却非全无罅漏,他立身朝堂,廷臣之中多有与他不和、立场相悖之人,我们正可借势而为。” 说着,吕雉伸手铺开一张纸。 窗外的阳光斜斜射进来,正好落在她手上。 吕雉提起笔蘸了蘸浓墨,语气笃定地继续道: “焚书之举,虽可收一时之效,然有二处疏漏难以规避。” “ 其一,如今造纸之法已然成熟,书页易得、传抄简便,反倒让焚书一事代价大增、极难推行。 十余年前,纸张尚且珍稀难得,天下文书多赖竹简书写。 竹简笨重庞大,寻常庶民难以私藏隐匿,一经禁令,便极易收缴销毁。 可如今大不相同,一纸书卷轻薄小巧便于携带,易于藏匿,寻常人暗中收藏典籍,又有何难处? 这般强令焚书,不过是将天下诸家典籍与异端学说,从明面转入暗处,由公然流传变为私下秘传。看似禁绝言论,实则更难管控、无从查察。 再者细细算来,若要举国搜书、尽数焚毁,所要耗费的人力、物力,必然浩大无比。 地方官吏迫于朝廷严令与期限,唯恐无法如期办妥、获罪受罚,难免心生侥幸,弄虚作假、敷衍了事。 长此以往,官吏轻慢法令、欺瞒上官,风气一旦败坏,朝廷政令便会渐渐形同虚文。 堂堂秦法本以严明立身,若是政令随意敷衍、律法受人轻贱,那么大秦法度的威严,又还能剩下几分?” “彩!”赵乐秦听得热血沸腾,狠狠点头,手掌在桌上轻轻一拍,语气里满是赞同,“便是这般道理!” 吕雉微微弯唇,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又接着道: “其二,一如公子预判。焚书自有取舍,医方、卜占、农殖种树之典籍,应不在焚毁禁令之内。只是古来治学诸说互通,彼此杂糅互渗,脉络交错,界限向来混沌难分。” 她的笔尖在纸上游走,?中话语不停。 “丞相若禁《诗》,《诗》所载农桑草木、草药鸟兽诸事,可否归入农书、医籍之列?若焚毁《尚书》,其《禹贡》一篇,详录九州土性、四方物产,此等内容,又岂能不算树艺农桑参考?” 赵乐秦眼睛越亮,语速也快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的兴奋: “我想起来了!《诗经》里有‘三之日于耜,四之日举趾’这种指导农业生产的句子,还有‘中谷有蓷’‘采采芣苢’这类车前子、益母草的草药记载,《尚书》里也有‘厥土惟白壤’的土壤描述!” 吕雉抬头给了赵乐秦一个赞赏的眼神,边写便说,语气平缓: “ 诚是这般道理。 李斯本为楚地之人,以客卿入秦,起于微末,又行法家集权、削抑世族特权,一路走来难免结怨甚多。想来秦国军功世族、本土旧臣对其心存嫌隙,积怨已久。 这群人敬畏陛下,不敢妄生异心,可若是丞相之策出现弊病,必会暗自乐见,伺机而动。” 赵乐秦呆呆地张大了嘴,眼神里满是震撼,下意识摸了一下头,感觉自己要长脑子了。 吕雉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浓,愉快地执起笔,在纸上利落地写下要点,语气轻快又柔和: “我等只需令朝中反对之人发觉此间弊害,这些老臣常年周旋庙堂,最懂争斗算计,用不着旁人指点。只要漏洞摆在明处,他们自会借题发挥,质疑丞相的政令谋划。” 她放下笔,抬眼看向懵懵的赵乐秦,故意冲他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几分狡黠: “不止于此,诸多模糊之处,皆可拿来发难。譬如朝廷定下的收缴焚毁之期,时日长短,无论如何划定,皆可诟病其不合民情、不切时务。” 赵乐秦先是一愣,随即眼睛“噌”地亮了起来: “那……那是不是就能把时间拖住?” 吕雉笑而不语,眼底的光却像是默认。 赵乐秦越想越激动,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声音都压低了: “那我们就趁这个机会,派人私下收购典籍?” 吕雉点点头,指尖轻轻点了点纸上的字迹: “正是。朝野诸臣一并进言质疑,便能暂缓时势,为我等留出余地。再令萧舍人暗中行事,遣商贾四处收购群书,先行秘藏,护住第一批典籍,免遭焚灭。” 赵乐秦眼中闪过一丝期待,仔细数了数可能反对焚书的势力,随即抬头看向吕雉,语气里带着几分憧憬: “那,理由这么多,又很充分,会不会被阿父采纳废除焚书令?” 在赵乐秦亮晶晶的目光中,吕雉干脆地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地掐灭了赵乐秦的幻想: “并非如此。陛下欲整肃言论、统一思想,心意早已立定,无从更改。焚书诏令终究免不了要施行。” 赵乐秦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语气里满是沮丧: “那这么拖延时间,也救不了太多被误伤的典籍啊……” 吕雉望着赵乐秦垂头丧气的样子,莫名好似看到他头顶上有一对看不见的耳朵,这时候也跟着主人一起无精打采地垂了下来,连带着身后那条无形的尾巴也彻底耷拉在地上,可怜巴巴的。 她心?像是被一只毛茸茸的小爪子轻轻踩了一脚,被这画面蛊得微微发痒。 吕雉努力维持着面上的正经,手却已经不听使唤地伸了过去,带着安抚意味地拍了拍赵乐秦的肩膀。 “公子莫急。方才所说的那些皆为暗中布局、顺势引导,不足为要。公子最该做的,是抢先把焚书令的执行之权握在手中。” “啊?”赵乐秦猛地抬头,整个人都惊呆了。 他下意识地伸手指了指自己,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我吗?” 吕雉干脆地点点头,眼神坚定: “正是,此事唯有公子可为。” “焚书令会误伤典籍,根由便在执行之弊。是以公子万不可与丞相正面抗衡,反倒要明面上支持丞相的焚书之策,随后主动向陛下请命,主持焚书一应事宜。” 赵乐秦嘴巴张合几次,半晌说不出话来。 有了名头好做事他还是知道的,但—— “就算我敢要这差事,阿父敢给吗?” 见赵乐秦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吕雉往前倾了倾身子,耐心地一字一句分析道: “公子自有旁人不及之处。” “其一,公子造纸印书之业,素与少府协力共事,日久产业渐广。纸料出入流转、往来去向,皆在公子掌控之中。” “二者,公子历年所兴各业多有勋贵附资其中。禁令一行,生计产业必受震荡。由公子出面主事,正可安抚人心,稳其私计,最为合宜。” “三者,焚书易行,难处在借机保全古籍典册而已。公子素为陛下钟爱,陛下所虑不过是公子处事历练未足。臣记得萧舍人曾入殿禀事,深得陛下嘉许,其能早为陛下所纳。届时公子可私陈情由,坦言若遇棘手难处,力有不逮,便使萧舍人辅佐主事即可。” 赵乐秦嘴巴慢慢张大,神色渐渐激动起来: “好像……真的可行?” 吕雉粲然一笑,眼底盛满了光,语气笃定: “自然可行。” 她重新提起笔,同时慢条斯理地继续道: “ 既得总领焚书之名,行事便有依托。 明面之上,以恪遵法令、审慎查办为由拖延时日。或勘点藏书数目,或议定行事条令,或厘定免焚书目,皆可从容缓行。 暗中之际,公子麾下纸坊大肆收求民间典籍,更是名正言顺。以废旧纸料重炼、甄别书册真伪为借?,名目正大,旁人无从置喙,亦无人能够发难阻拦。” 吕雉话音落下,正好写完最后一笔。 她搁下笔,将写好的计划轻轻推到赵乐秦面前。 “臣已列谋划条目,还请公子一观。” 赵乐秦连忙探头,目光紧紧盯着纸上的字迹。 上面不仅有详细的行动顺序,还有他申请差事时的说话要点,甚至连可能遇到的问题都提前做了预判,把解决办法一一列了出来。 赵乐秦越看越震撼。 吕雉从听到自己对焚书令的推测,到现在拿出完整的行动计划,满打满算也就一个时辰——这还是她需要讲解细节花了一些时间。 卧槽,这就是第一梯队的顶级政治家吗? 好有安全感! 赵乐秦放下手里的纸望向吕雉,一时间只觉得目眩神迷——阿姊整个人耀眼得发光哎! 吕雉被赵乐秦崇拜的眼神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轻咳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谦虚: “此等谋划不过顺势而为,取巧罢了。诸子百家长久受法家压制,早已心怀不满。丞相乃法家核心,只要他的方略露出破绽,众人自会紧随其后,借机发难。” 赵乐秦立刻坚定地摇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的反驳: “阿姊,你给的就是上策了!我不信还有比这更好的策略了!” 吕雉看着赵乐秦眼巴巴的模样,不得不再压下自己揉他脑袋的冲动,轻声转移话题。 “其实臣还有上上策。”吕雉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但除非天降圣人,不然是无法实现了。” 赵乐秦双手捧着行动计划反复欣赏,脸上满是笑意,轻快地接话道: “假如现在就有圣人呢?” “唔——” 吕雉微微偏头,指尖无意识轻点着桌面沉吟片刻,慢慢答道: “ 陛下所求从来不是法家一家之言,而是能统一人心、驳分封旧势、助大一统之论。法家之说,不过是当下可用之器罢了。 倘有贤才献此良论,便可说动陛下停焚书之举。继而以官坊印刷之威,刊印正版典籍,以正理压异说,以体量镇私藏。 否则,无官方统一之思想为根基,陛下每推一策,必遭旧制拥趸借诸子之说非议阻挠,政令难行,大一统之业亦会受阻。” 吕雉觉得这个“天降圣贤”的上上策属实是在做梦,不由轻轻摇了摇头。 赵乐秦却忽然顿住了——他怎么感觉这话有点耳熟呢? 赵乐秦思索片刻,恍然大悟。 好家伙,这话换种方式说,不就是那句“文化思想阵地我们不去占领,敌人就会占领”! 赵乐秦感慨万分,对这种简直令人匪夷所思的政治能力啧啧称奇。 这些安邦定国大杀器们,或许无法用精炼的语言总结,却天生具备洞察世事的敏锐直觉,能直击问题的核心。 他又想了一遍吕雉的话,遗憾地咂咂嘴,可惜这个上上策需要圣人理论…… 等等——理论? 一个念头在忽然心底炸开,赵乐秦的眼睛渐渐睁大,感觉自己的指尖都在激动地发颤: 我好像……知道这样的理论? 70-80 第71章 原地成圣 村民向你分 ——他怎么能忘了, 穿越者最大的挂根本不是什么金手指,而是信息大爆炸时代沉淀下来的眼界与认知! 念头落下的刹那,海量的理论疯狂翻涌, 纷乱繁杂的思绪瞬间炸开,只轰得他头脑发昏、耳膜嗡嗡作响。 赵乐秦猛地闭了闭眼,一遍遍地深呼吸, 竭力平复自己翻涌的心神。 刚刚听了吕雉的政治私教课, 赵乐秦现在已经不是昔日之比,也大概知道要朝哪个方向去筛选理论了。 他首先要找到李斯——也就是法家的漏洞。 赵乐秦苦恼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幽幽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现在的显学不是儒家呢? 因为儒家在封建社会意识形态上的长久统治, 饶是他压根儿对这些理论一点兴趣没有, 可上课要学、讲座常听,耳濡目染下来,抓儒家的漏洞就像晚自习突然关灯查手机,谁脸上忽然有了知识的光芒, 一抓一个准。 赵乐秦随便一想, 都能回忆起对儒家海了去的批评。 儒家把道德拔高成宇宙本体,结果引导着国家最聪明的一批大脑都去研究之乎者也、去谈伦理纲常, 到了王朝后期往往是祖宗之法大于天, 谁敢制度改革都是大逆不道, 更别说什么实验科学精神。 结果唯心主义慢慢走到极致, 各朝都发展出了自己的儒家特色魔怔主义,一群魔怔儒生很是搞出了不少听一听都觉得神经被污染、看一看就让人血压狂飙的暴击。 汉儒把什么地震、日食、旱灾的自然灾害都往皇帝失德、大臣奸邪、后宫干政上靠,中间还搞出“全民造谶”捧王莽篡汉, 献符命者皆封侯的大笑话。 然而江山代有魔怔人,一代新人胜旧人。 大魔法师刘秀在这个赛道上简直是演出了创意、走出了风采。到了后期,他从官员选拔到朝堂决策, 从迁都分封到讨伐诸侯,全都要对照谶纬书籍。 汉朝的神秘学花开遍地、生机勃勃,克苏鲁来了都得倒退一射之地。 但,宋儒的魔怔方向却是宕开一笔,另起新篇,创造了另一个高峰——他们狂念道德妙妙经。 以司马光为首的旧党即使打赢了西夏,也要无偿把土地还回去,以示“天子的仁慈”。 程颐、程颢等理学大儒认为筑城御敌不仁,对西北修筑堡寨防线的政策狂喷怒斥,导致大量西北国防工事被下令拆毁、废弃。 靖康前夕,面对白山黑水间悍然崛起的劲敌,太学生、台谏儒臣、道学官员们集体上书反对整军备战,幻想着通过挥舞着道德大旗感化金人。 翻开宋史,稍微有点军事常识的人都是头晕眼花,心里冷了又凉,脸色青黑又红温,没“嘎嘣”一下死在那都是心血管保养的好。 而相对宋朝儒生天真软弱、幻想道德治国的魔怔方向,明朝儒生的魔怔思路则是极其不食人间烟火,清高得两脚离地。 明代朝野上下的文人官僚,普遍以不通政事、空谈义理为清流标榜,反倒将赈灾理政、务实干事为庸俗不堪。 灾荒之年只谈“罪己修德”都是小操作,到亡国时还有的是明儒认为——这是君王德行有问题啊! 明儒们热爱引经据典、道德批判、清谈议政,最后“平时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 这群魔怔人发展到极致时,更是明文鄙视百工技艺“奇技淫巧、乱人心志”。 宋应星的《天工开物》把农业和手工业的技术精髓摸了个透,被李约瑟盛赞为“17世纪中国科技百科全书”,但这样科学著作却根本没有得到重视。 在《天工开物》的序言里,连宋应星自己都哀叹“丐大业文人,弃掷案头,此书于功名进取毫不相关也”。 事实上,这本书在刊印两次后,便在国内的主流知识界销声匿迹,陷入长达两百多年的社会性失传,直至民国时期才从海外重新传回。 这种对科学的轻视就像老宅幽暗角落的湿腐生物,悄无声息地扩散、蔓延、腐蚀、啃噬,最终甚至一步步锁死了火器发展、军工精进的所有可能。 徐光启以极具前瞻性的军事眼光、过人的技术天赋,设计出了一支配备全火器的“正兵”部队。 但在兵部和户部老爷们的眼里,他的努力全是些靡费国帑的玩意儿,这份良苦用心最终被扔在一旁,无人问津。 而徐光启的学生孙元化在登莱辛苦练成的西式炮队,没毁在清军手里,却毁在了明朝自己的一场内讧叛乱里。 如此拒绝技术革新,明朝火器武力值自然也是一泻千里。 更讽刺的是,孔有德等叛将带去后金的不仅有成型的红夷大炮,还有随军的铸炮工匠与熟练炮手,这些力量极大加速了后金火炮技术的迭代与量产。 那些改良后造出的红夷大炮,反过来成了轰塌大明城墙的利器。 而这样的魔怔又何止导致了科学的枯萎? 儒家的伦理纲常发展到后期大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解剖人体沦为禁忌,法律随之加码,实证医学与解剖学从此断绝前路。 儒家的礼教更以名节为最锋利的凶器,逼死无数无辜的女性。 理学兴起后,夫死守节成为妇女的道德义务。明太祖朱元璋将旌表节妇烈女列为治国之策,明代开始出现大量节妇烈妇——家族为逃差役往往强迫妇女守节。 甚至男女大防之下,礼教往往优先于人命的救治,女子患病往往羞于启齿、只能硬挺等死。她们的病痛在“失节事大”的礼教面前变得无足轻重,甚至有“宁治十男子,不治一女子” 之说,让生命成了观念的牺牲品。 赵乐秦每次回忆起这些儒学魔怔的抽象力作,都被恶心的半天回不过神。 那么,儒家这么多缺点,到底为什么会成为主流意识形态? ——因为好用。 儒家用了几千年时间向历史交出了一份答卷:它在增强系统韧性、降低统治成本这两个维度上,做到了同时代其他思想流派难以企及的极致。而在灵魂的雕刻与道德的感召上,儒家教化的上限更是高得离谱。 光看那些迂腐伪善、臭不可闻的类人儒生,确实得骂一句:这破玩意儿居然能传几千年? 但这门学说的诡吊之处就在这里。 每次被这些拟人生物恶心得即将作呕、对这面旗帜彻底绝望之时,历史总会以一种极其戏剧性的方式,刷新出一批风骨凛然、牛到必须印在课本里镇场子的人物来。 杜甫连屋顶的茅草都让风刮飞了,心里装的却是“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在颠沛流离中犹存仁心。 陆游僵卧孤村、行将就木,叮嘱儿子的竟然是“家祭无忘告乃翁”,家国信念至死都在燃烧。 范仲淹提笔写下“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一下将个体生命的坐标从一己荣辱,拉升到了万家忧乐的高度。 到了张载那里,横渠四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破空而出,更是将儒者胸怀推至天人宇宙的境界。 诸葛亮说“至于成败利钝,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但鞠躬尽力,死而后已,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明末天崩地坼、山河破碎,顾炎武从废墟中昂首站起,掷地有声的一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又将儒者的担当,拉回每一个普通人的肩头。 从杜甫的“不忍”到陆游的“不忘”,从范仲淹的“超越”到张载的“立心”,从诸葛亮的“践行”到顾炎武的“人责”。 最高远的天地境界,经过最孤绝的尘世苦行,终于落在最具体的每一个人身上。 他们并非空谈义理,而是用一生的功业与抉择让儒家的理想狠狠砸进泥泞的人间,理想立地生根,成了这个民族千年不倒的脊梁。 赵乐秦当然喜欢这样的人,他甚至觉得正是华夏有了这些人,才让民族的灵魂都熠熠生辉。 可喜欢归喜欢,一个更沉重的念头随即就会压过来: 为什么这些最优秀的人,往往出现在王朝由盛转衰、甚至大厦将倾的前夜? 这似乎恰恰印证了儒家的死穴——它能在精神上塑造出光耀千古的完人,却无法在制度上阻止整个系统滑向崩溃。 即便赵乐秦闭眼不看那些魔怔人的丑态,他也无法回避那个宏大的诅咒: 只要人口增长压垮了土地承载力,社会矛盾激化到临界点,儒家这套治理术最后还是跳脱不了“封建王朝周期律”,被迫接受改朝换代的重开。 可每次重启都是对文明元气的重大消耗,不要说什么人民流离失所、科技倒退,顺利的话是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不幸可就又是异族入主、神州陆沉、百年丘墟,直到天降猛人驱逐鞑虏,恢复中华。 若命运再残酷一些,中华民族又得经历最黑暗的时刻。 赵乐秦想到这儿,顿时打了个哆嗦。 历史具有必然性,也具有脆弱性。 华夏闯过亡国灭种的终极地狱关卡,靠的是无数仁人志士呕心沥血、前仆后继,靠的是各阶级都在争分夺秒、飞蛾扑火一般尝试救国道路,靠的是对各种理论硬生生穷举、饱和式救援。 这像一场不计成本、倾尽国运的抽卡。 “氪金”不够,还得拿一代人甚至几代人去“氪命”。 所幸,华夏人口、面积、历史的卡池辽阔深邃,在命运的轮盘赌中,它幸运地抽中了属于它的史诗英雄,觅得了那条生路,并死死攥住了时代递来的风口。 于是,伤痕累累的巨人重新屹立。 这是一场绝无仅有的奇迹,这是人类历史上的传奇。 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不信你看那些至今仍在混乱中挣扎的非洲小国们,缺了那口气,没留住那个人,错过了那个时机,就是一步慢了、步步挨打的死局。 可这种难度的关卡,闯过一次就是剥皮刮骨、元气重伤,背后是几代人的接力燃烧。 即使侥幸通过,还会留下不少甚至可以称为PTSD的精神创伤——火力不足恐惧症、一刻不能停的紧绷感、国外的月亮是不是更圆的自我怀疑…… 赵乐秦被掰开了、揉碎了、反反复复、不厌其烦地教导这段历史,留下的印象不可谓不深刻。 所以,即使赵乐秦可以拿出后面朝代更完整、更华丽的儒家学说,少说也能混个类似“嬴子”当当,但他实在是不愿意再饮鸩止渴。 更何况,一个学说的发展是需要有根基的,这里可是法家气息浓郁的秦国。 赵乐秦觉得自己要是敢原地成个儒圣,嬴政就敢下一秒找巫师来给他驱驱魔。 · 赵乐秦在这边苦思冥想,神情变换得颇为奇妙,旁观的吕雉简直是一头雾水。 ——这漂亮,咳、这么子到底又在想什么妙妙主意呢? 吕雉忍了又忍,还是没按捺住心里的好奇。 她清清嗓子,换上温柔的声线: “公子可是心有疑虑?” 赵乐秦一惊,猛地从纷乱的思绪里回神。 看着吕雉疑惑的眼神,赵乐秦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阿姊,方才你说到圣人学说,我忽然有些想法。” 吕雉有些震惊了。 书房里虽然经史子集、百家著作一应俱全,但她借这些书时发现大部分都是新的——崭新的。 也就是说,赵乐秦基本把这玩意儿当摆设。 况且据她所知,赵乐秦上这些课程的时候更是能逃则逃。 那这么个情况下…… 此刻,作为唯一刷新过“公子女装”成就的门客、实验室助手、项目总管人、政治分析师、委实被妙妙主意创过很多回的吕雉深吸一口气,不得不谨慎地接话: “不知公子想法是?” 赵乐秦极力从纷乱的思绪中抽出一根线头,缓缓开口: “阿姊,诸子百家,特别是能治国的那几家显学,面对周室衰微、礼崩乐坏的局面,其实都在做同一件事——给统治找依据,给社会定规矩,再让天下人信这套规矩。” 赵乐秦掰着手指,一项项慢慢数道: “法家讲法制、刑赏,儒家说仁政、礼制,道家说无为而治,墨家言兼爱、非攻等等不一而足……这些学说听起来都很好,但,怎么判断一套学说稳不稳定呢?” 赵乐秦越说越慢,努力回忆着老师曾经在课堂上讲过的内容,费劲儿地用战国的语境表述出来: “ 我想,可以从三个角度分析。 其一,学说的世界、或者说‘道’本来是什么样?也就是政权的合法性来源是什么?我们暂且叫它为‘世界观’。 其二,应该怎么做才能接近道?一人也好,一国也罢,在遇到问题时怎么办?我们暂且叫它为‘方法论’。 其三,什么是好、什么是坏,这套秩序凭什么合理?我们暂且叫它为‘价值观’。 如果一套学说能回答这三个问题,基本就搭起了治国的骨架。” 赵乐秦说得极慢,吕雉很快跟上了他的思路。 吕雉垂下眼帘,将这番话在心里反复过了几遍,眼中渐渐浮起亮光。 她正要开口称赞,一抬头,却又看到赵乐秦苦恼地皱起眉,明显还在思考。 吕雉立刻抿住嘴唇,将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书房静了下来。 午后的日光在地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影子,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缓缓起落。 赵乐秦就坐在这片柔和的安静中想了很久,才又低声开口: “ 那么,从这个角度来说,法家很好地回答了这三个问题。 法家的世界没有道德,只有利益,人自然本性就是好利恶害,认为世道会变,没有永恒古法,决定一国生死存亡的不是道德或者信义,而是力量。 就此法家创造了一套极其务实、强悍的方法论——法、术、势三位一体,严刑厚赏,以吏为师等等。 法家的最高正义就是君权至上、国家富强、秩序稳定。 相比之下,儒家的世界却很人格化,有道德潜能。 孔孟的天温情脉脉,人性本善,所以需要向内修身、教化,达成仁义王道、民贵君轻、大同世界。 荀子的天更加冷酷,人性本恶,所以需要向外隆礼重法、规范人性,最高正义就是礼法秩序与群居和一。 但比较两者的学说。 法家的世界观对天命、先王、古法所构成的道德评价扫除障碍,战争与变革只要能带来耕战效率的提升,它就是新圣之举,而这在儒家语境里都是“数典忘祖”。 法家的方法论也非常确定,它有明确的量化奖惩,有统一、公开的法律,有立竿见影的反馈,效率远远碾压儒家德性教化的呼吁。 另外,对于地处西陲,民风彪悍的秦国来说,法家强化君主集权、富国强兵的价值观很适合秦国的土壤,儒家的战争却必须符合道义原则,对于需要合兼并扩张的秦国来说水土不服。” 赵乐秦自觉这番话说的很有道理,骄傲地看向吕雉。 他嘴巴比脑子快了三拍,想都不想脱口而出: “我是——” ——秦始皇。 话才滚到舌尖,赵乐秦猛一个激灵,意识到自己得意忘形了。 他生生把后半句吞了回去,喉咙一噎,顿时咳得惊天动地。 吕雉本来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呢,一见这心虚到冒烟的架势,哪还有不明白的。 她无可奈何地抿了抿唇,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指缝间隐约透出一声极轻的气音。 而赵乐秦饶是被呛得两眼波光盈盈,但初心不改。 他倔强地凑近吕雉,压着嗓子用气声儿道: “咳……也要选法家啊!” 虽然这话在赵乐秦看来是暗戳戳地打过码了,但在吕雉看来和明示没什么区别。 她压下翘起的嘴角,顺着赵乐秦的话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贴心地忽略了那大逆不道的表述。 “公子此论,”吕雉垂眸看向赵乐秦那双水洗过般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发顶,指尖在他柔软的头发上停了一瞬,“据上察下,洞见内外,析理至彻。” 吕雉说着,心里忽然浮起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她收回手,目光在他脸上缓缓转了一圈,语气不自觉地慢下来: “不过……公子,这是要提出一套新的理论吗?” 赵乐秦被吕雉那道专注的目光注视着,只觉得脸上一阵一阵地发烫。 他的心跳忽然漏了半拍,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从心底蔓延开来,连呼吸都变得有些不自在。 赵乐秦有些招架不住,默默偏过头去,将视线从吕雉脸上移开。 吕雉的目光追着他的侧脸,恰好看见他的耳尖肉眼可见地漫上一层绯红,从耳垂一路烧到耳廓。 吕雉愣了一下,随即无声地大笑起来。 赵乐秦对此浑然不觉——他正忙着悄悄深呼吸,试图给自己发烧的脸降降温。 好半晌,赵乐秦不争气的心跳终于找回了正常的节拍,他定了定神。 打这种思想的高端局是有点困难,但是我可以摇人。 ——大缝合术,启动! · “ 从世界观这个角度分析,法家和儒家都是静止、片面的。 法家预设人性恒恶,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恒定为利害斗争,否定人性随历史条件变化的可能性,只承认矛盾的斗争性,认为“上下一日百战”,君臣、君民、官民之间只有对立,不承认矛盾双方存在相互依存的同一性。 儒家预设人性善或人性可塑,却忽视了人性在不同条件和权力结构下会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用一套固定的、想象中的、永恒不变的三代之治去应对一切变局,一切利害冲突都应且能被伦理感化,遮蔽了矛盾中斗争性的绝对性。 但昔年诸侯割据,幸而秦国顺应民心,结束战乱,统一六国。但今四海一统,不仅是版图变化,更是社会性质的跃迁。 要辩证看待这样的发展,社会形势存在质变,那么无论是治理乱世的重典,还是隆礼尚德的先王之道,都不可生硬套用于治世。 制度与思想必须随历史阶段而演进,不存在永恒不变的人性与法条。 而矛盾是斗争性与同一性并存的,君臣、君民之间既有利害差异,也有政权稳定、秩序安宁的共同目标,二者在特定条件下可以相互转化、共同发展。” 赵乐秦一口气说完夹杂私货的世界观,微微喘了口气,感觉思路像被疏通的河道,水流逐渐畅快起来。 他口中不停,继续搜肠刮肚,往下编私货更多的方法论: “ 基于这一认知,治理天下需要的方法论也不能再是单一手段,需要、喔——需要取百家精华、去其糟粕,建立一个以法家为骨架、百家为血肉的复合架构。 法家提供君权至上与以法治国的制度根基,确保中央集权不可动摇; 儒家引入礼法相辅与教化育人的柔性层面,人才强国,凝聚人心; 道家可以贡献可持续发展的理念,啊就是‘顺道而治’; 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墨家不问出身、唯才是举,重视工巧,技术兴邦。 核心的原则就是以实践检验真理、啊就是道,检验治理效果、国力增长、民心安定这些效果。” 赵乐秦回忆着过去看过的新闻,惊讶地发现自己越说越流畅,声音越发清朗笃定: “ 至于这套理论的价值观,那就是大一统下的长治久安与动态和谐。 价值观的实践体现就是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等统一共同体意识的象征符号。 最后统一言行准则,比如规定这一套就是为唯一正统官方思想,对越轨行为的处置则区分思想引导与强制约束,依轻重分层而非一律从严。” 话音落下,赵乐秦微微抬着下巴扭头,准备接收夸奖。 然后,他便看到了吕雉雷劈了一样的表情。 赵乐秦:?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吕雉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她微微张着嘴,眼神直愣愣地望着他,瞳孔里都写满了震惊。 饶是赵乐秦非常自信——准确地说,是对马哲非常自信——这时候心里也不由得打起鼓来。 “这种理论修修补补能用吗?”赵乐秦犹豫地补了一句,声音都放轻了,“或者,糊弄着拖一拖时间?” 赵乐秦心里也纠结起来,他已经在尽量搞大秦本土化,只拿出了半本马哲,还缝上了诸子百家……这样都不可以凑合着用吗? 赵乐秦在脑海里把自己刚才搬出来的东西过了一遍,慢慢皱起眉。 ——难道是他考虑的方向错了,其实不需要在乎什么水土不服,就该拿出全套马哲原地成圣? 此时,吕雉的神色是一种混合着恍惚的古怪。 以她读了赵乐秦一整个书房,还有秦宫几乎一半藏书的阅读量来说,这套理论的确极其、极其粗糙简陋,甚至夹杂着一些奇奇怪怪的“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之类的话。 但,问题就在这里! 她方才仔仔细细、反反复复地推敲了好几遍,这套逻辑推导却没什么明显的破绽,甚至可以说完全自洽。 它用“质变”和“条件转移”解释了郡县制的必然性,用“矛盾同一性”攻击儒家、法家的世界观和方法论。 这个推演,似乎听上去比法家的严苛高压、儒家那套道德至上都要更符合复杂的现实。 最重要的是,这套理论完全满足了陛下的核心诉求——集权、郡县、大一统、皇权至上。 吕雉几乎是断定,单凭这一点,哪怕这套理论现在非常粗糙,以至于称作一个框架、草稿都没有问题,但陛下一定会喜欢的! 更妙的是,这套理论的手段非常迂回。 它在攻击法家的弱点同时并没有全盘否定,甚至外表看起来非常光鲜亮丽: 法家为体,但用百家之长。 法家仍是秦国核心,君主依旧高高在上。 但却对百家抛出了巨大的诱饵——谁家学说能被采用?学说的哪一部分被采用? 儒家内部本就有不同派系,鼓吹分封制的是其中最保守的哪一派儒生,面对其他学说都准备上桌吃饭的情况,他们能不着急吗? 分化、说不定还会内斗起来,对郡县制的攻击自然会减弱。 而此时,帝王依然是绝对的主宰。 陛下可以高居庙堂之上,因势导利、离间朋党、钳制百家…… 有这样的理论进行思想统一,那可比纯靠焚书的效果好多了。 吕雉越想越震撼,看着赵乐秦的表情都有点绷不住了。 她是说了上上策不假,但你就真原地成圣啊? 别忘了,你的初衷只是为了保存诸子百家的典籍,保护什么思想学术自由。 所以你的方法是——掏出一套更厉害的思想?! 吕雉被这种降维打击的妙妙思路震撼到了,轻声道: “公子,臣敢问……这样的理论是怎么想出来的?” 赵乐秦抿了抿嘴唇,迟疑地开口: “呃,大概是因为我觉统一政策很对,而且我对诸子百家的学说只喜欢其中的一部分。比如法家的依法治国我很喜欢,但我不喜欢疲民、弱民的思想;儒家有教无类我很喜欢,但我觉得不应该分男女……” 看到吕雉眼睛都瞪大了,赵乐秦又连忙搜刮了一圈记忆,绞尽脑汁、费力拼凑。 “喔,还有实践!” 赵乐秦一拍脑门,急急补充。 “这个是通过我们做实验的经历得来的!比如柳树皮里的有效成分,就是我们面对自然给予人的病痛,通过观察总结出了规律,然后通过反复实践进行检验,这样的规律就可以上升成真理——就是道!” 赵乐秦结结巴巴地勉强敷衍过去,忐忑地瞄着吕雉的表情,小声道: “只是我胡思乱想罢了……阿姊,你觉得这套理论有用吗?” 吕雉看着赵乐秦眼巴巴的样子,几乎要笑出声了。 她用力抿了抿唇,发现自己的愉悦从胸腔里往上涌。 明明是从小在秦国法家思想熏陶下长大的公子,怎么能如此自然地跳出这一学派的禁锢,带着一种理所应当的主体性,对各派学说挑挑拣拣,只取自己看得上的精品? 这人身上就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劲儿——难道不应该是这样吗? 宏大的悲悯与天生的灵性汇聚在一身,而他还恰巧没有被权力扭曲的傲慢和固执。 吕雉笑容缓缓绽开,干脆利落地开口: “公子,现在阻止焚书的行动成功率大大增加了!” 吕雉两眼放光,脑子飞速运转起来—— 有了这套理论,能做的事情可太多了。 比如,现在只需要把这套理论献给陛下,接下来,哈——让博士官们争去罢! 法家自然想保住核心地位,儒家也想挤进去分一杯羹,道家会说他们的“无为”最适合休养生息,墨家会强调他们的“尚贤”和技艺…… 赵乐秦甚至不用参与辩论,只需以“研习各家精要”为名,逐一接见各派的代表人物,对他们的学说表示欣赏和兴趣。 他们自然会争先恐后、你挤我推地把自家最珍贵的典籍送上来。 赵乐秦作为这套理论的实际推动者,谁能得到他的青睐,谁就能在新秩序中占据一席之地。 各家学派利益存在根本分歧,他们不可能联合。 而在他们斗过了火的时候,帝王抓住某个错处杀鸡儆猴,给所有人划出红线警告。 这些学派一旦被圈住了范围,帝王便可以从从容容地坐视诸虎相斗,待其俱疲而取之。 这些操作对吕雉来说没什么落实的难度,甚至因为赵乐秦不喜欢搞理论,策略还需要保守一些。 不然,直接原地成圣想来陛下也喜爱的很。 ——圣人诞生在皇家,还有什么比这更天选的天命? 吕雉听完赵乐秦这套理论后,几乎是瞬间有了落实的思路与计划,整个人都兴奋起来。 而赵乐秦看着吕雉一瞬间闪亮发光的眼神有些迷茫。 唉,对于政治天赋平平的赵乐秦来说,他很难体会政治SSR的世界了。 这群政治数值怪可以在一瞬间理清纷杂的消息,然后迅速抓住各种派系的命脉,洞察美化语言背后的真相,几乎眼睛一眨就知道如何在其中引导、挑拨,从而得出利益最大化的方案。 但是幸运的是,这般政治敏锐度拉满的人是赵乐秦的队友,她还会直接给出清晰的判断和明确的指令—— 吕雉一把将纸卷展开,用手掌从左到右“唰”地抚平。 “公子可速整此论为册,呈于陛下……” 她边写边讲,语速又快而稳,手把手地教给赵乐秦联络的人选,行事的方略,应对的话术,背后的原因是什么,怎么在这场斗争中达到他的目的。 赵乐秦在旁边猛猛点头,一眨不眨地盯着吕雉几乎是毫不停顿写出的计划书,清亮的眼里好像在冒小星星。 · 赵乐秦与吕雉一个搞理论,一个搞落实,自觉配合得当,但其实两人很是低估了这套理论的影响。 赵乐秦是被现代社会养出来的古代文盲,对经学的看法从“别来沾边”到现在“保护一下”已经有了很大进步。 但从本心出发的话,咳、要不是这次焚书触及到了他的雷区,赵乐秦根本不会蹚这趟浑水。 换句话说,就像赵乐秦把太极拳当成了“第三套全国中小学生系列广播体操”之类强身健体的代餐,他完全忘记了,这理论就算拆了一部分,那也是来自天阶功法。 赵乐秦对自己临时编出来的东西压根儿没有实感。 ——高中政治老师平平淡淡讲的知识,自己还搞大缝合术,其实只取了其中的一部分…… 哎?这真的很厉害吗? 而吕雉是一个在急速进化的先天政治圣体,对事物的判断则更偏向政治角度。 作为一个顶尖的聪明人,吕雉脑子轻轻一转就能搞明白这套学说的逻辑,但她对理论的思考天生会偏向其在治国上的应用。 也因此,两人都忽略了一件事。 一套真正自洽的理论,一旦脱离创造者的初衷,就会拥有自己的生命。 孔夫子周游列国,在礼崩乐坏的废墟上第一次喊出“仁”的呼声,他最初也不过是想恢复周公之礼,却没想到“仁”会成为照亮华夏两千年的火种。 老子骑牛出关,将目光投向那不可言说的“道”,他本是为尹喜留下五千言,却不知这“道”成了中国哲学的最高范畴。 墨子摩顶放踵,以“兼爱”的旗帜向等级森严的世道发起挑战,他只想劝人互爱,却开创了与儒家分庭抗礼的显学。 孟子的“性善”如一道光劈开人性的幽暗,庄子的“逍遥”将精神从尘世的桎梏中解放,荀子的“性恶”冷酷地撕下道德的温情面纱,韩非的“法术势”则以钢铁般的逻辑铸就君主专制的理论基石—— 那是一个何等辉煌的时代! 思想的星辰一颗接一颗地升起,每一颗都以无可辩驳的原创之力,为这个民族的精神天空刻下永不磨灭的坐标。 然而,群星闪耀之后,是漫长的黄昏。 儒者抱着先王的竹简,再也走不出“法先王”与“法后王”的循环辩论; 法吏握着量罪定刑的尺规,再也看不见律条之外的人心与世变。 百家之说,或沦为官学桎梏,或流于空谈迂阔。 它们曾经是劈开混沌的利斧,如今却成了捆缚手脚的绳索。 乱世的重典不适用于治世,先王的仁义也无法应对大一统的新局——整个时代的思想,陷入了一场集体性的失语。 然而就在这停滞与困顿之中,一套崭新的、高屋建瓴的分析框架横空出世。 对困顿已久的士人而言,这将是何等剧烈的思想震颤? 每一颗思想的星辰,在升起的那一刻,其创造者都未必意识到它将在千年后的天空中如何闪耀。 赵乐秦和吕雉,一个低估了自己这个理论缝上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一个低估了这套理论对困顿已久的士人意味着什么。 那些抱着竹简苦无出路的儒生,那些握着律条却心有不甘的法吏,那些在秦政废墟中迷茫徘徊的士人…… 当他们第一次接触到这套既能解释秦何以兴、何以疲,能勾勒出“大一统长治久安”蓝图的理论时,旧的学理藩篱便在这套世界观、方法论与价值观的合击下轰然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贯通千古的狂喜。 所有困厄,所有压抑,此刻都将化为带着疯狂的呼声。 ——来吧,朝闻道,夕死可矣! · 比格向你分享了可控核聚变技术,是否选择接受?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假如历史强力修正,秦虽然没有二世而亡,但仍没有跳出封建社会的轮回·深夜的书房里,暖黄色的台灯亮着柔和的光,某站历史区up主熟练地打开相机、调整支架。镜头对准自己时,他脸上立刻扬起亲切的笑,对着镜头挥了挥手,语气轻快又热情:“大家晚上好啊!刚新鲜出炉的考古史料,有没有宝子看完啦?”话音刚落,屏幕右侧的弹幕便瞬间蜂拥而至,密密麻麻地占满了小半屏:“捉住一个野生历史up!还以为你要偷懒呢”“up主晚上好呀!”“谁敢不看她学啊!蹲了一下午终于等到考古放料”“笑死,我刷了三遍还没消化完”……up主瞥了一眼弹幕,嘿嘿一笑:“你们可别光顾着热闹,这次的考古成果,能颠覆大家不少固有认知——我们如今所熟知的世界观、方法论,还有‘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些重要理论,追根溯源,其实源自二世夫妇在书房里的一次秘密商讨。”这话一出,弹幕瞬间炸开了锅:“卧槽?史书上那个圣人悟道的传闻,这是直接变成实锤了?”“哈哈哈哈不意外,这对夫妻本来就爱一起搞妙妙计划,搞出点新东西太正常了”“我是秦人我先磕为敬!这对夫妇真的又强又好磕”“kswl”×n!up主看着弹幕里的刷屏,抬手拍着桌子大笑起来。他笑够了才清了清嗓子,话锋一转,语气又变得神秘兮兮:“但你们想过没有,其实这事情有另一种解读。”突如其来的转折让弹幕瞬间停滞了一秒,紧接着,一连串的“???”疯狂刷屏,密密麻麻地铺满整个屏幕,还有不少弹幕跟着追问:“???什么解读?别吊胃口啊”“救命,刚磕完就来反转?”“up主你快说!急死我了”……up主看着满屏的问号,也不再吊大家的胃口:“众所周知,二世小时候那可是出了名的聪明,但偏偏厌学。”“所以,他其实是因为从小被逼着学法家的学说,长大了一朝找出漏洞,立刻就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不仅逮着法家骂,还顺手把诸子百家都痛批了一顿!”这番话刚说完,弹幕瞬间爆发出一阵整齐的“哈哈哈哈”,刷屏速度快到看不清:“哈哈哈哈太真实了!”“救命,怎么不算厌学少年的复仇之路呢?”“二世:被逼急了,我谁都敢骂”……up主也跟着弹幕前仰后合地笑了好一会儿,好不容易平复下来,又接着往下说:“更好笑的是,二世这个半黑粉踩完诸子百家后,又像买菜一样挑挑拣拣,拎出来一部分还水灵的,表示你们都按照我这个方案来,大家都是华夏的好学说。这个霸道劲儿简直了!”说着,他又忍不住一拍桌子,语气里满是赞叹与调侃:“但天才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家踩着踩着,居然还不小心踩出了点马哲的边角料!更可气的是,他旁边还有另一个天才,把这套理论用得花样百出,在政治上那真是一鱼几吃。”说完,up主对着镜头做了个哭脸,语气带着几分羡慕又不甘的吐槽:“嘿!这世上的天才那么多,怎么就不能多我一个呢?”【关于设定&历史资料补充】1.关于“世界观、方法论、价值观”:总的来说,这只是一种分析文明稳定性的理论模型,但不绝对正确。比如缺世界观就是虚无主义或纯粹暴力统治,如五代十国的短命军阀政权。如果缺方法论就是魏晋清谈,名士们把世界本源谈得很玄妙,但面对洪水饥荒束手无策,政权迅速被底层流民或边疆武将接管。如果缺价值观就是秦二世而亡的教训。秦朝有强大的世界观(法家进化史观)和极致的方法论(严刑峻法、标准化),但完全否定了仁义这种温情价值,导致社会只有恐怖,没有认同,一旦权力中心松动整个系统直接硬着陆,碎了。这三者需要逻辑自洽,因为一旦逻辑断裂往往就是王朝崩溃的开始。比如晚清世界观(天朝上国、华夷之辨)vs现实(船坚炮利)、方法论(祖宗之法不可变)vs现实(不变就亡国)、价值观(三纲五常)vs现实(个人权利觉醒)。但它并不是一条绝对的历史铁律,历史上有很多聪明的统治者给出了自己的解法,他们讲了能自圆其说的故事糊弄过去了哈哈哈。而且这个模型虽然逻辑严密,但有两种例外:一是极致的路径依赖是可以掩盖缺位的。比如罗马帝国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价值观是极其混乱的(希腊哲学、埃及神祇、犹太一神教乱炖),但它靠强大的方法论(罗马法、军团、道路)硬撑了数百年。它确实是撕裂的,但崩的过程极其缓慢,长达三百年。二是“单一答案”可以暂时冒充“三个答案”。比如极端宗教原教旨主义政权往往把价值观无限拔高,让它同时充当世界观和方法论。类似 “世界是神的战场(世界观),你只要祈祷和圣战(方法论),这就是好的(价值观)。”这种模式在特定封闭环境下可以非常稳固,但一旦遭遇外部现代性冲击崩起来也是摧枯拉朽。不过按照这个模型来看,当代世界的诸多撕裂本质上都是因为旧有的世界观(如民族国家叙事)被全球化打破,方法论(如福利制度)被资本流动架空,价值观(如集体主义/个人主义)在互联网上剧烈对冲的结果。2.先秦的儒家法家世界观到底形成了吗?宽泛一点说有世界观,但严格来说并没有完成形而上体系。这是因为在现代学术讨论中,“世界观”有两个层次的含义:宽泛层次对世界的基本预设(比如世界是静止的还是变动的?人性是善的、恶的,还是可塑的?社会应该按什么原则组织?)先秦儒法两家都有明确的、系统的回答。但严格层次对世界本源的形而上建构(比如世界的终极本体是什么?这个本体如何派生万物?人如何认识这个本体?)先秦儒法两家都没有系统建构。先秦法家对“世界本源”问题不回答,因为不需要——法家的核心焦虑是如何让国家在残酷竞争中生存和扩张,它不在乎世界本源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先秦儒家对“天理是什么”采取有意的悬置,只是有大概的方向但未展开。这个留白后来被汉儒的神学、宋儒的理学、心学、清儒的实学依次填充。总的来说,先秦的儒家法家世界观主要落在社会历史观上,对宇宙本体论几乎是存而不论,提供贯通自然与社会的完整世界观那还得看马哲。文中是按照宽泛的概念来定义的,毕竟去给嬴政解释世界是物质的也没啥用——迷信又霸道的始皇陛下要当的是皇帝不是哲学家。 第72章 孝不可言 面对比格分 面对比格分享的可控核聚变技术, 嬴政慢慢、慢慢瞪大了眼。 台阶下方,正是卡着天黑前匆匆赶到咸阳宫的赵乐秦。 他此时穿着正经又气派的玄色礼服,严格按照吕雉写的话术进行发言, 已经滔滔不绝了足足半个小时。 看着嬴政神色在“这不对吧?”和“好像有点道理?”之间反复跳跃,赵乐秦简直是拿出了当年高考的态度,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 他还从袖子里抽出了理论框架要点的奏疏, 细心地放到嬴政桌子正中间, 甚至连边角都与桌沿对得整整齐齐。 赵乐秦脸上是严肃认真,态度是一本正经: “阿父,这套理论可用否?” 嬴政都被赵乐秦迥然不同的风貌惊到了, 下意识拿起这理论的大纲, 开始细细地审视。 足足一刻钟后,赵乐秦等得都有些忐忑了。 他按捺不住凑到嬴政跟前,探出脑袋: “阿父,我方才所言可还有不明之处?” ——我答辩通不通过, 您倒是给个话啊! 嬴政没有立刻回答, 反而慢慢地放下手里的奏疏,看向赵乐秦。 作为一个成熟、优秀的帝王, 嬴政知道, 他确实需要先搞清楚里面几处含糊不清的地方, 然后立刻思考如何利用这套理论。 其它的地方对他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小节, 无需占据他宝贵的精力和时间——勤政的始皇陛下每刻钟都有至少三份奏折在等着好不好! 但,嬴政心里的疑惑与好奇却怎么都压制不住,以至于现在他必须立刻问出来, 不然今天晚上睡觉都不能安生。 嬴政的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钉在赵乐秦脸上,沉声开口: “此等学说,果真是你想出来的?” 赵乐秦立刻挺直脊背, 严肃地回答: “这套理论我的确多得先贤教化,受益匪浅。但我可立誓,当今天下,除却阿父、我与吕舍人,再无第四人知晓此论。” 嬴政仔细地盯着赵乐秦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没有半分闪躲。 以他阅人无数的毒辣眼光,以他对这个儿子懒散性子的了解,嬴政敢断定——这是真话,千真万确的真话。 这个结论一出,嬴政的眼角顿时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他确实看出了这套理论的强悍之处,但正因如此才百思不得其解。 据嬴政所知,这竖子虽然天生脑子好使,背起书来像喝水一样容易,可他对经义向来是左耳进右耳出,纯粹是靠天赋糊弄自己的考校。 嬴政本想着既然这竖子不乐意钻研就罢了,总归有自己养着,快活一辈子也没什么问题,便高抬贵手放了他一马。 但,这样厌学的人竟然能够编出这样的理论。 ——这合理吗?! 嬴政被震惊到不能自抑,甚至背着手绕着赵乐秦开始转圈。 这竖子唯一沾边的天赋就是编故事…… 不能吧?编故事还能编出这种级别的东西? 但,他真编出来了啊…… 赵乐秦被秦始皇当柱子绕,看到老父亲怀疑人生的表情,立刻摆出自己最乖巧、最人畜无害的神态。 那笑容映在摇曳的烛光里,灿烂得刺眼。 嬴政停下脚步,看着赵乐秦明媚的笑脸,神情都有些恍惚。 一个极其荒唐、却又极具诱惑的念头划过嬴政的脑海: 难道……这就是不学无术的好处? · 嬴政从震惊中回神后,很快发挥出了千古一帝应有的水平,迅速下达了一系列指令。 赵乐秦老老实实领下自己那份差事,转头就把消息传给了吕雉,想听一听自己的外置大脑有没有最新指示。 不过,大概是政治SSR的思维确有相通之处,吕雉表示这和之前没什么大差别,只是有些地方需要细微的调整。 这让赵乐秦顿时眉开眼笑,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 哈——第一步,成功! 赵乐秦心满意足地想,接下来只需要按照计划一步步推进就行了。 唯一不好的就是,这次作为理论的提出者,他大概率之后又得搞出点事情才能摆脱“原地成圣”的光环——但这完全没有难度! 不过,饶是赵乐秦有心理准备,他仍是小看了士人求道之心。 面对秦国官方提出的新理论框架,还对除了法家之外的各家学派表示出明确的接纳。 即使这样的接纳是有条件的,但女神都开口了,此时不舔更待何时? 不只是渴望进入秦庭的年轻士人,连那些隐居山林、闭门著书的耄耋宗师们,那些各学派的定海神针统统都动了。 谁能在官方体系中抢到更大的位置,谁的学说就能流传千古,反之则可能沦为旁门左道,逐渐湮灭。 道统传承,就在此刻! 冲! 一时间,咸阳城车马塞途。 白发苍苍的老者们带着毕生心血,带着最得意的弟子,从各地蜂拥而至。 须发皆白的大儒设帐讲学,营造出浩大的声势。 法家宿贤不甘示弱,当即就摆开架势,隔空论战。 而其他学派更是不落人后,名家带着弟子搞辩论,农家展示自己的耕作技术,阴阳家推演天象时序…… 现在站在咸阳城楼往下扔一块儿砖,至少能砸到三个贤者大能。 士人学子都乐疯了——平日哪有这个条件! 他们恨不得一个人掰成八瓣儿,听完这边听那边,听完这个听那个。 相对打嘴仗的各家,墨家最为独立特行——他们推着自己装满各种器械的大车就来了。 你这边搞学术,我那边就上技术。 一群墨家弟子穿着黑衣,背着工具包,当场演示了一波什么叫科学。 甭管看不看得懂,东西往那儿一摆,气势一下就出来了。 赵乐秦听说里面甚至有一座小型的水利灌溉模型,还专门去凑了个热闹,啧啧称奇。 不过,赵乐秦很快就乐不出来了。 作为这套理论的创始人,即使赵乐秦已经尽量淡化自己的存在感,但实际上怎么也避不开这茬儿。 他不仅需要进行一次公开讲学,甚至还得端出良好的态度,一个个接受各学派代表的拜访,好好听一听不同学派的理论,整理出自己的意见为大爹提供参考。 赵乐秦感觉自己的耳朵从清晨到日暮就没停过,身边的喋喋不休仿佛永无止境,直把他轰炸得头蒙眼花。 他两眼一睁,就是360度环绕的“之乎者也”。 他走出房门,迎面而来的全是各学派的宿老大贤。 赵乐秦感觉自己好像一块香喷喷的肉,被无数士人层层围住,还个个眼冒绿光。 这群人要么使劲吹捧、拆解他理论里的深层价值,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优点都能硬挖出来;要么拼命安利自家学说,恨不得强行把各派理念塞进他脑子里。 ——你见过凌晨四点的咸阳吗? 赵乐秦现在一周见三回。 · “阿姊——” 赵乐秦偷偷摸摸遛到吕雉工作的书房外,左右张望两下,身子一闪就钻了进去。 吕雉见怪不怪地从一堆文书里抬起头,果然见到了一只偷感很重的公子。 还不等吕雉起身行礼,赵乐秦草草摆了摆手: “不要搞什么虚礼,我就是来躲一躲那群士人。” 赵乐秦说着一屁股坐到了窗边的软塌上,恹恹地倒了下去,宛若一个失去梦想的黑芝麻汤圆。 吕雉看着赵乐秦一副被知识折磨的自闭样子,没忍住翘了翘嘴角。 她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一份长长的单子,温声道: “公子,可要看看我们如今收集到的书册?” 赵乐秦涣散的眼神渐渐聚焦,努力侧身偏过头望去,只见吕雉手里足足五尺长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书名。 赵乐秦登时惊诧出声: “这么多了?我们现在收集多少书了啊?” 吕雉愉快地眨眨眼,轻快地回答道: “四百六十八本。” “啊?!”赵乐秦惊喜地瞪圆了眼睛,“竟然有这么多本了!” 吕雉含笑点头,手指轻轻摩挲着纸张的边缘: “是极。公子还是计划日后都刻印留存吗?” 赵乐秦闻言眉尖微微蹙起,露出一丝纠结之色: “我本来是想把这些书都刻到石头上陪葬的,但现在数量好像太多了,我得再想想别的办法……” 他顿了顿,忽然脸上绽开明朗的笑容,举起胳膊快乐地大喊: “但不管怎么说——行动大获成功!” 吕雉被他的情绪感染得眉眼弯弯,正要开口夸赞,却见赵乐秦忽然朝她做了个鬼脸。 “谁能想到呢?”赵乐秦伸手指了指自己,“编大秦的指导思想,我吗?” 吕雉被逗得掩唇一笑,慢条斯理地收起书单: “但若非有公子,又有谁会费尽心思保存典籍呢?” 赵乐秦懒洋洋地换了个姿势: “嗐——我不过是赶鸭子上架罢了。” 他侧身仰头望着吕雉,脸上忽然浮现出幸灾乐祸的笑容: “阿姊,想想看,这么多古文篇章,日后上学之人的必背篇目不得翻一翻。” 吕雉自是听过赵乐秦抽风的“四年达成义务教育”暴论,忍不住勾了勾唇,冲他挑挑眉: “秦廷历代先祖都在愚民、弱民、疲民,你这么子……” 吕雉故意拉长声调,只留了个意味深长的尾巴。 赵乐秦被吕雉的眼波一扫,整个人大脑空白,想都不想地接话: “我祖宗在底下估计恨得敲棺材板!” 饶是吕雉早就被赵乐秦的胆大包天创习惯了,仍不料竟能听到如此孝出天际的话,顿时大笑了起来。 孝不可言的赵乐秦目不转睛地看着吕雉,感觉自己精神莫名振奋起来。 他翻身从软塌上坐起,掏出怀里的《九主》,信誓旦旦摆出架势: “我今日一定能把这本黄老看完!” 吕雉见赵乐秦宛若打了鸡血的样子,顺势接话: “那臣去继续处理文书了。” 赵乐秦严肃地点头,下颌绷得笔直,一副视死如归的读书架势。 一刻钟后,安静的书房里响起一声清脆的“啪嗒——” 吕雉应声抬头,只见赵乐秦手中的书册已经滑落在地。 他不知何时又躺回了软塌上,已然沉入梦乡。 秋日天光毫不吝啬地落下来,尽数覆在赵乐秦身上,为他镀上一层浅金色的柔光。 四下静谧安然,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 吕雉无奈地摇了摇头,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起身走过去,准备唤醒雄心壮志的赵乐秦。 可她走近了才发现,赵乐秦如玉的眼底染着淡淡青黑。 一向精力饱满、踢天蹦地的人,脸上此刻竟莫名透出一丝脆弱。 吕雉微微叹了口气,弯腰捡起地上的书册,又从箱笼里取出一领厚裘,轻轻展开,覆在他身上。 吕雉伸手掖裘角的时候,赵乐秦却仿佛嗅到了什么令他安心的气息,竟无意识地像小狗一样拱了一下脑袋,迷迷糊糊地把脸凑过来,蹭了蹭她的手背。 温热柔软的触感传来,像蜻蜓点水,一触即分,却荡开一圈圈的波纹。 吕雉的手僵在半空,眼睛倏地眯了起来——这人是不是故意的? 她维持着微微俯身的姿势,定定地盯了他许久。 吕雉的目光从赵乐秦舒展的眉骨滑落,掠过挺直的鼻梁,最终停在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喉结上。 赵乐秦的呼吸始终平稳绵长,面色安恬,半点装睡的痕迹都没有。 他是真的是睡着了。 吕雉顿时暗暗咬牙,很想咬这人一口。 她轻哼一声,立刻丢开手里的厚裘,转头坐回桌前。 但吕雉很快发现,低头看看,桌上全是赵乐秦给的任务,抬头望望,罪魁祸首睡得跟在自己屋子里一样自在。 吕雉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她决定,最多半个小时、不,最多一个小时,就一定要把这人拉起来干活儿! 作者有话说: 《九主》:马王堆帛书中出土,在汉代以后就已在社会上失传了,考古发掘才重见天日。这本书通过伊尹与商汤的对话展开,主要讨论了“九主”的概念,也就是九种不同类型的君主,通常被视为伊尹学派或黄老道家的重要作品。 第73章 不行?不行! 随着最后的 随着最后的小边角料学派都赶了过来, 厌学派领头羊被迫披上了文化人的狼皮,赵乐秦被知识折磨得那叫一个欲生欲死、苦不堪言。 但就像苦难的高三总有高考结束的那个暑假,这样的悲惨人生倒也有那么两处奔头。 除了狙击焚书一事堪称大获成功, 赵乐秦惊喜地发现铁头阿兄的思想钢印、那“仁”字当头的不坏金衫,竟然被这套理论“咣咣咣”砸出了一道缝隙! ——我的天呐! 赵乐秦像小蜜蜂一样绕着扶苏转了三圈,然后快活得一个跃起, 张开双臂猛地砸到扶苏身上: “好大兄!我的好大兄回来了!” 赵乐秦发出一阵很不体面的嘎嘎大笑, 高兴得眉飞色舞。 扶苏无奈地伸手接住duang大的阿弟,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锤得往地里陷了一分。 “你这套理论着实高明,人性随势而移, 矛盾有斗亦有合。昔日乱世用法, 今日治世不可只用法,亦不可只任德。” 扶苏撸了一把赵乐秦的头,眉眼含笑。 “以今日大势观之,遍行分封旧规, 已然悖时。我在筹思合郡县之制、分封之古, 折中而行。” 赵乐秦用力点头。 扶苏可是面对嬴政这种级别的君父权威都心若磐石的分封制头子,竟然能转变思想选择稍微退一步——这已经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啦! 赵乐秦本来以为自己只能看着好大兄扁扁地去上郡, 但现在心里对和谐家庭关系又燃起了希望。 他长长舒了口气, 就连面对各家学派的围追堵截都能微笑以对了。 · 咸阳现在像一个拥挤的火锅, 各家思想一个一个上桌, 整日“咕嘟嘟”地吵。 儒家温文立论,句句不离王道德治;墨家侠气尽显,字字驳斥虚浮礼制, 反唇相击;法家冷硬果决,以法度为尊,轻蔑世间所有虚谈教化…… 赵乐秦一边看得是叹为观止, 一边满怀期待地等着妙妙时机——那个思想摩擦碰撞,打出火气的时刻。 幸而这些学派也没让赵乐秦等多久。 毕竟有根本利益冲突,他们刚开始还是吵吵嘴,到后来各种盘外招都使了出来,下手越来越黑。 很快,一个儒家弟子被法家拐走,公然声称法家才是最好的。 这直接点燃了儒家子弟一手书、一手剑的基因。 好啊,既然和你们这帮虫豸说不通道理,那么我也颇有一把子力气。 ——看招! 赵乐秦立刻收到了消息,连忙带着自己的妙妙小道具赶到附近。 等言语冲突升级成了肢体冲突,又逐渐变成各学派一锅粥的混战,赵乐秦丝滑地闪身出现。 “诸位冷静啊!” 赵乐秦被几个士人打扮的好手暗中围着,毅然冲到了人群之中。 十八公子高声劝解。 十八公子灰头土脸。 十八公子面露痛苦与悲愤。 噗—— 十八公子吐血了! 惊恐像湖面一层层结冰般传播开来,哄闹的人群以十八公子为中心死寂了下来。 赵乐秦以手捂胸,表情痛苦,脸色惨白,嘴角还挂着一丝鲜血,整个人摇摇欲坠。 等候多时的小明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钻入人群,声势浩大地招呼着几个侍从,小心地把赵乐秦半抱半扶地抬上马车。 剩下的士人呆呆地看着十八公子的马车急匆匆离开了,听那侍从的话语明显是要去宫里找太医救治。 各家学派又怒又怕,心里一阵阵发寒。 ——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误伤了十八公子?! · 消息传到宫里,嬴政立刻震怒。 是朕给你们的自由过了火吧? 日后任何人再讨论治理问题,都必须在新论的框架内发言。 再有无视朝廷、破坏论政者,严惩不贷! 在秦始皇在大发雷霆的时候,赵乐秦快活地躺在了软榻上。 “阿姊,你说我这次养病多长时间呢?” 赵乐秦带着抹额,须发散乱,脸上还敷着一层珍珠粉,看起来简直弱不胜衣。 吕雉还在仔细端详这幅打扮是否有漏洞,闻言思忖片刻: “公子若想趁此顺势脱身,不如养一个月?” 赵乐秦立刻双手捧着胸口,垂下眼睛,眉尖微蹙: “啊——我好像伤到了肺腑,是要养一个月!” 吕雉弯了弯唇: “辛苦公子演这一场戏了。” 赵乐秦立刻破功,冲吕雉扬起灿烂的笑容。 他笑了半晌,又忽然严肃起来: “我现在这个受伤程度……明面上都不能下床了。阿父要把我重伤这件事坐实,是要来看望我?” 吕雉略一思索: “公子所言极是,左不过也就这两日罢了。” 赵乐秦往后一倒: “我还得演一场啊……阿父自然不会戳穿,我是有点担心届时还会有外人。” 赵乐秦眼巴巴地看着吕雉: “阿姊,我要是露馅了怎么办?” 看着赵乐秦有点紧张的样子,吕雉安慰道: “届时臣会在公子身旁。” 赵乐秦立刻开心了: “有阿姊在就好!” · 翌日清晨,嬴政领着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来到赵乐秦的宫室。 他这次不仅带来了几个近臣,还带来了目前太医里面医术最好的夏无且。 赵乐秦听到了通传,立刻进入到了残血状态。 ——来吧,考验演技的时候到了! 事实上,赵乐秦的确非常努力地学习了电视剧所有造假经验,努力到嬴政踏入殿内时都被硬控了几秒。 殿中的药味儿幽幽地弥漫在所有人的鼻尖,苦的人直犯恶心。 而病人十八公子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衣,头发披散着,看上去极为清瘦。 众人进入殿中时,他正半靠在软垫上,手里有气无力地端着一个空碗。 似是听到了动静,十八公子颤颤巍巍地放下手里的碗,缓慢地、一节一节地从软垫上撑起身体。 “阿父……” 赵乐秦抬起脸时面色惨白得不像话,眼眶却通红,一开口泪珠似落非落。 “儿子不孝,误伤己身,劳阿父为我……” 这句话还没说完,赵乐秦像是忽然被冷风呛到了,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那咳嗽声干涩短促,每一声都震得肩膀一耸。 赵乐秦最后整个人都伏了下去,好半天才喘匀了气。 嬴政被这幅病入膏肓的演技震撼到了。 ——这看上去都不是被误伤,这是快死了啊! 好在老政治家从容地掩饰了他的震惊。 当着一众近臣的面,嬴政当即快走几步,按住身负重伤也要坚持行礼的体面儿子: “你何错之有?皆是那些士人之错!” 他说着往后看了一眼,示意夏无且上前。 赵乐秦虚弱地又咳嗽一声,抬眼望去。 靠着曾经共事的默契,对视的那一瞬间,赵乐秦立刻明白这老头也是被拉上了贼船。 赵乐秦当即就又柔弱三分,无力地抚了抚胸口,气喘吁吁地重新靠在软枕上: “夏太医令,我昨日吐了血,现在浑身使不上力气,这里还有些隐痛。” 夏无且满脸严肃地行礼,随即上前半步,神色沉凝。 他先是凝目细观病人面色,眉峰一点点蹙起;又倾身凑近,静听呼吸轻重起伏,细辨气息虚实。 而后,夏无且抬指稳稳搭上赵乐秦的手腕,闭目凝神切脉良久,指尖时而轻按,时而缓移,神情愈发凝重。 切脉毕,他复又抬手,轻轻掀开赵乐秦眼帘细看瞳色,又俯身察观舌苔润燥、舌质气色,末了忽然从药箱取出随身的银柄细针。 赵乐秦看着脸色都差点变了,惊恐地看着夏无且。 ——做戏而已,没必要动用这种级别的武器吧? 好在夏无且没打算把人扎成刺猬,老头只是轻轻刺破了赵乐秦的指尖,取了一滴鲜血滴落在盛着清水的白瓷碗里。 他捋着胡子,盯着白瓷碗嘴里念念有词,细细看了半晌,眉头越皱越紧。 赵乐秦看着这一幕,感觉自己确实好像阳寿不多了。 赵乐秦维持着自己奄奄一息的状态,估摸着足足又过去五分钟,夏无且终于收起自己的妙妙小道具,沉声开口: “公子气机大乱,肺腑重创,络脉崩裂。外伤牵及内腑,肺气瘀滞不宣,胸膈淤塞郁结,营血逆行妄行。如今肺络破损,血溢胸间,故而公子胸闷欲裂、喘息难平,稍一动气便血涌喉间、呕血不止。” 夏无且神情极其严肃: “此症凶险,肺为华盖,主一身气机,今脏腑受创,宗气大损,若再劳神动气,淤血凝胸,恐致气绝血竭,难以为续。” 嬴政一直拉着赵乐秦的手,眉宇间满是忧色。 听到情况不佳诊断,嬴政本就阴沉的脸色当即就黑了,对着夏无且厉声开口: “内府药库、郡县贡药,皆听你调遣。公子若不能治好,朕定究你诊治之罪,以刑论处!” 这话一出,赵乐秦立刻破功了。 ——好典!霸道帝王爱上我! 他猛地别过脸,努力遮掩自己控制不住咧开的嘴角,整个人憋笑憋到发抖。 忽然侧身的动作过于明显,一直在旁观察吕雉当即发现了不对。 趁着众臣还没注意到这个破绽,她立刻上前一步,扬声道: “公子当心受寒。” 赵乐秦一被提醒,连忙拉着身上的被子掩饰,脑中去回忆自己被各家学派围堵的痛苦日子,立刻压制住了不合时宜的笑容。 距离最近的嬴政心早就提了起来,小心侧身挡着赵乐秦的脸,等发现赵乐秦恢复了状态,悄悄松了口气,赞赏地看了吕雉一眼。 赵乐秦此刻已然又是一副病弱西施的样子: “我如今伤到肺腑,难以应付繁杂局面,幸而有吕舍人处处帮衬,为我分担烦忧。” 吕雉屈膝一礼,神色恭肃: “为主分忧,尽守臣节,原是臣的本分,理所应当。” 嬴政看着赵乐秦一副夸起来意犹未尽的样子,微微眯起眼。 他这儿子明显极为喜爱这女子,但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自己这个儿子有什么情爱的消息呢? 难道…… 嬴政心里一凛。 ——不对不对,这竖子一向精力充沛做了很多事,大概是他忽略了。 嬴政连忙开始回忆赵乐秦的热闹的过往。 嗯,在珍宝阁一掷千金,领着蹴鞠队亲自下场和庶民对战……甚至亲自穿戏服演过一次戏——事后被自己狠狠训斥了一顿。 嬴政越想,心越往下沉。 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任何关于女色的消息。 嬴政对自己的记忆力是很有自信的,可他这时候倒希望自己的是真忘记了什么消息。 嬴政现在非常确定,即使这竖子都接近加冠的年纪了,但他连任何女色都没有接近过,甚至可以说对女色避之不及。 那个方才被狠狠按下的想法再次突兀闪亮出现,反复盘旋、放大,最终强力占据了嬴政的脑海。 ——这个儿子……不行? 有那么一瞬间,什么朝政、什么做戏都在嬴政脑子里消失了。 看着赵乐秦美丽又脆弱的脸,老父亲身体一僵,一时之间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但是老政治家的素养再次发挥了作用,嬴政只失态了一瞬,面上没有露出任何端倪。 他一步一步完成了探望流程,按部就班地回到咸阳宫,甚至还和近臣先商议了紧急的政务。 一直等到殿内闲杂人等尽数退去,嬴政才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直到把胸腔里翻涌的复杂情绪都压了下去,他才对身侧的侍从沉声吩咐: “召夏无且。” 夏无且自为赵乐秦诊完脉,便被内侍引至咸阳宫偏殿等候,却左等右等不见传唤。 老头摸着自己的药箱,满心都是问号。 ——难不成陛下身体还有什么不适? 正当他暗自揣测时,传召的侍从匆匆赶来。 夏无且不敢耽搁,立刻拎起沉甸甸的药箱跟着侍从进入内殿。 他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声音沉稳: “臣夏无且,叩见陛下” 嬴政端坐在上方,威严地颔首: “免礼。” 夏无且依言起身,垂首而立,等候着陛下的吩咐。 然而他等了许久,嬴政始终没有开口。 殿内陷入了死寂,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格外清晰。 夏无且站在阶下,只觉得这沉默愈发压抑,心头的不安也一点点加剧。 他犹豫了许久,才敢悄悄抬眼飞快地往上一瞥,又立刻垂首,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嬴政此刻面色极其古怪,眼底翻涌着担忧、怀疑、惊恐,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尴尬,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简直是打翻了霸总的调色盘。 夏无且心里“咯噔”一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陛下这神色,莫不是真有什么难以启齿的隐疾吧? 好在这样令人窒息的沉默并未持续太久,嬴政缓缓挥了挥手,示意殿内剩余的侍从尽数退下,待殿门再次合上,才抬手示意夏无且上前。 夏无且依言上前,脑子里回忆着各种隐疾的疗方。 嬴政的神色犹豫了一瞬,终究是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 “朕问你,有没有什么办法探出男子的隐疾?” 夏无且维持着神色的恭敬,可后背的冷汗却“唰”地一下浸透了衣袍,连指尖都开始发凉,心头狂跳不止。 ——陛下这是……不行了? 在夏无且心神俱裂时,嬴政又迟疑地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纠结: “探寻之法可能不令其察觉?若真有疾,你可能治?” 夏无且疯狂尖叫的脑子忽然反应过来。 ——不对,陛下这话里说的,根本不是他自己! 心头的巨石瞬间落地,他紧绷的身体也渐渐放松下来,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了许多,根根竖立的汗毛也平复了下去。 还好还好,治疗皇帝和治疗其他人是两个难度…… 夏无且沉吟片刻,神色变得凝重起来,选择了一个最为保守的回答: “陛下,此事涉及男子隐秘,臣暂无良方能在患者无知无觉中探查清楚。况且此事关乎人身根本,医理繁杂,男子隐疾往往牵扯脏腑气血,臣不敢妄言,暂无太大把握……” 嬴政闻言,慢慢皱起了眉。 他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眼底的担忧更甚,又追问道: “若只论治疗此事,你可知还有何人擅长此道?” 夏无且悄悄抬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恭声道: “臣有罪,臣常年在宫中当差,与外间医者并无过多联络。若真说谁于医理上天赋卓绝,臣也只知道十八公子的医术颇为精妙,寻常小病一诊便愈,偶尔还能开出奇方。” 嬴政的脸色凝固了。 他怎么忘了,自己这个儿子都能造出神药了,还时不时给周围人看看小病,现在连太医令都认可了医术。 那,他是不是都已经知道自己有问题了……但不好意思说? 赵乐秦从小到大的闹腾一幕幕在脑海里闪现,嬴政一想到这么活泼的孩子竟然有可能有隐疾,心头一阵发闷。 可这事儿不比其他,若是直接开口询问,怕是会伤了孩子的心;但是让太医令去诊断吧,有可能根本测不出来。 嬴政越想越不知如何处理,轻轻叹了口气。 思忖半晌后,嬴政终究是有了决断,对夏无且吩咐道: “明日你且去,旁敲侧击探探虚实。若无恙便罢,若当真……” 嬴政实在是很少遇到如此棘手问题,揉了揉眉心,再次叹了口气。 “……你再向朕禀告罢。” 夏无且立刻行礼应诺,恭声道:“臣遵旨。” 说罢,他缓缓直起身,徐徐退出殿外。 刚踏出殿门,晚风一吹,夏无且感到后背的冷汗带来一阵凉意。 他满脸都是压不住的怀疑。 ——像十八公子这种一天天精力旺盛搞事情的人,身体真的会有问题吗? · 第二天午后,十八公子的宫室沉浸在暖洋洋的秋日中,安宁而祥和。 宫墙的角落,有一只蛐蛐正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叫一声便歇很久,让人疑心它已经睡过去了,才又懒懒地补上一声。 两只羽毛蓬松的麻雀缩在屋檐下,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偶尔睁一下眼,又立刻闭上了。 庭中的银杏叶缓缓飘落,风过回廊时轻缓无声,连光阴都似被拉得绵长柔和。 然而,一道破音的喊声突兀地炸开,彻底划破了这片宁静。 “你说什么?!” 赵乐秦都忘记自己还在装病了,从软榻上一跃而起,难以置信地瞪着夏无且。 “阿父怀疑——” 赵乐秦看到夏无且惊恐地冲自己打手势,猛然意识到自己还在装病。 他脸色一阵扭曲,咬着牙勉强压住自己的暴躁,却因情绪过于激动都变成了嘶嘶声: “为什么说我——不——行?!” 夏无且连忙拉住已经快蹿上房梁的赵乐秦,哀求地唤道: “公子,公子!” 夏无且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如何解释——其实他也很疑惑啊! 但眼看着赵乐秦“病人”的面具快一点点碎完了,夏老头愈发坐立不安,只好压低声音安慰道: “或是、或是陛下略有疑虑罢了……” “疑虑?”赵乐秦不满地瞪着眼睛,“疑虑总得有个出处吧?这不莫名其妙嘛?!” 夏无且苦着脸连连点头: “臣这就去回禀陛下,公子身体无恙!” 赵乐秦把手腕一肘,直接横到夏无且身前: “我当然身体无恙!你好好把脉,一会儿就去给阿父说!” 夏无且拿出自己专门对待难搞病人的表情,温声安抚: “是,臣这就为公子把脉。” 见赵乐秦还是气鼓鼓的样子,夏无且思忖片刻,轻声劝道: “陛下想来是忧心公子孤身无伴,不若……” 赵乐秦还沉浸在羞恼中,闻言满脸暴躁地接话: “什么?” 夏无且不易察觉地翘了一下嘴角,老神在在地开口: “不若公子向陛下禀明您与吕舍人之交?” “我与……” 赵乐秦的声音忽然断了。 意识到夏无且说了什么后,赵乐秦仿佛听到了“嗡”的一声,随后大脑就陷入了彻底的空白。 周遭的一切忽然变得很远,连近在咫尺的夏无且都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 咚——咚——咚—— 这是什么? 赵乐秦呆呆地摸上胸口。 哦,这是我的心跳声。 赵乐秦张着嘴,眼睛还瞪着夏无且,里面却变成一片茫然的空洞。 “我、我与吕——她,”赵乐秦觉得自己的嘴巴好像不听话了,“阿姊&#舍人¥%?” 刚刚还炸毛得要掀屋子的人,现在忽然安静得像被一只被戳中死穴的小动物,身体完全僵住了。 一片寂静中,夏无且慢悠悠地收回把脉的手,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再刺激这个小子了。 啧啧啧,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这脉象乱的! 作者有话说: cp粉头子夏无且:老头子我早知道这俩要成! 第74章 纯爱战士应声倒地 赵乐秦感觉 赵乐秦感觉自己好像被丢进了巧克力池塘、果酱湖泊、糖浆瀑布、蜂蜜海洋…… 世界上所有的甜蜜忽然都涌了上来, 一层一层地把他淹没了。 ——我喜欢她? 赵乐秦晕乎乎地倒了下去,发出“咚”地一声脆响。 ——嘿嘿,我喜欢她! 赵乐秦脸上慢慢地浮现出一个傻笑。 像玩拼图时最后一块“咔嗒”落了下来, 从前那些缠绕心头、连自己都无从解释的想法,在这一刻尽数有了答案。 为什么总想见到阿姊? 赵乐秦指尖轻轻按在胸口,清晰地感受着心脏敲鼓似的跳动, 里面盛满藏不住的欢喜。 为什么在阿姊身边感到安心? 赵乐秦嘴角的笑容逐渐扩大, 最后变成一个灿烂到耀眼的笑容。 为什么明明在难过,可单单想起她心情就变好了? 赵乐秦感觉到难以抑制的愉悦从心底升起、扩大,把他从里到外每个细胞都注入了多巴胺, 酥酥麻麻。 ——因为我喜欢她! ——啊啊啊!我好喜欢她! 赵乐秦想蜷缩起来偷笑, 想肆意地狂奔,想分享给全世界。 笑意层层叠叠绽在他的脸上,薄薄的珍珠粉根本遮不住扑面而来的羞赧与心动。 赵乐秦仿佛整个人都被点亮了。 夏无且看着眼前傻笑、脸红、一边傻笑一边脸红的赵乐秦,感觉这小子一时半会儿是清醒不过来了。 好在侍从已经被提前清场, 这幅不值钱的样子没有再被第三个人看到。 老头翘着嘴角环视一周, 优哉游哉找了个地儿坐下,琢磨着是不是能今年就能看到两人的婚礼。 另一边, 浑身冒着粉红泡泡的赵乐秦同样想到了婚礼。 可不一会儿, 幸福小狗脸上的笑容渐渐转成了凝重。 ——在这个讲究门第观念、政治联姻的时代, 他的婚事恐怕由不得自己做主。 赵乐秦慢慢坐正身体, 凝眉思考。 他从小到大疯狂刷始皇爹的好感度,甚至可以靠掉几滴眼泪就能糊弄掉催婚,但这样的好感度在有时恐怕也会转成束缚。 赵乐秦反复推演几遍嬴政的反应, 不得不承认一个残酷的现实。 ——在挑剔的始皇陛下看来,阿姊的门第和年龄可能都做不了公子之妻。 念头落地的刹那,赵乐秦心口骤然一沉, 瞬间惊慌起来。 阿姊会不会日日都在顾虑这份差距? 会不会嫌他年少稚嫩、行事青涩,太过不成熟? 是否阿姊早就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从始至终都不会去喜欢他? …… 一个又一个糟糕的猜想疯狂窜入脑海,搅得赵乐秦脑子里乱哄哄的,眼前不断闪过零碎幻象: 一会儿是吕雉眸光黯淡、满眼失望地看向自己; 一会儿是吕雉神色冷淡、语气疏离委婉回绝; 一会儿是吕雉决绝孤冷的背影,转身离去,不留半分余地…… 赵乐秦越往下深想,心底的惶恐便越浓重,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整个人透出几分失魂落魄的苍白。 旁观的夏无且:? 老头还没跟上赵乐秦这种转进如风的脑回路,心里疑惑万分。 ——不是,这又是个什么情况呐? 夏无且感觉自己磕cp的快乐中忽然掺上了点沙子。 他沉吟几瞬,轻轻咳了一声示意。 赵乐秦正在自己灰暗无光的世界不断黯淡,冷不丁听到一声咳嗽,被狠狠吓了一跳。 “卧槽!”赵乐秦捂着胸口望去,“谁——你,呃。” 虽然赵乐秦咽下了“你怎么还没走”这样不礼貌的话,但这在人老成精的夏无且面前没什么用。 夏无且哼了一声,慢吞吞地开口: “公子怕不是把老臣忘在脑后了?” 赵乐秦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方才是在夏无且面前又喜又悲,就像没穿衣服跳了一场《从心花怒放到万籁俱灰》的爱情舞。 他慢慢闭上了眼睛,不是很想面对这样的世界。 在夏无且戏谑的注视下,赵乐秦毅然抄起了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蒙了起来。 “公子……”夏无且没忍住笑出了声,胡子都跟着一抖一抖,“公子何须何须羞赧,阴阳相契,男女相慕,本是人伦天性,天地常理。” 赵乐秦羞恼交加,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瓮声瓮气地埋在被子里大喊: “不要笑了!” 夏无且看着被子鼓成的大包,光是脑补少年窘迫红脸的模样,心底便越发乐不可支。 他抬手捋过颔下长须,一张口,声音却是长者独有的语重心长,平缓厚重: “公子年少心怯,亦是常情。老臣垂暮之年,阅世稍多。公子若有心下困惑,但说无妨,老臣或许可为公子分解?” 被子包像一只乌龟壳一样紧紧闭着,对这话毫无反应。 夏无且气定神闲,不慌不忙捋着长须,还给自己倒了杯茶水细细品味。 一刻钟后,乌龟壳忽然一动——赵乐秦慢慢探出了脑袋。 他耷拉着眉眼,浑身都透着无可奈何: “好吧,谁让你也知道的差不多了。” 夏无且淡定地放下茶杯,一点都看不出来他在心里已经开心地笑话了半晌。 他摆出让人信服的“过来人”架势,温声开口: “公子请言。” 赵乐秦蔫蔫垂着脑袋,神情颓丧: “其实,我本来打算这辈子都不婚的。” 夏无且耷拉的眼皮陡然向上吊起,眼睛一下子睁得两倍大。 赵乐秦丝毫不知道自己给真·秦朝古董老头带来了多大冲击。 他一打开了话匣子,逐渐变得滔滔不绝起来: “我原来以为,这辈子是遇不到一个恰好思想上能理解我,行动上还可以和我合拍的女子……” 赵乐秦其实穿越不久就发现这个问题了。 现代生活在他身上烙下了深入骨血的印记,哪怕自己已经刻意收敛棱角、努力适应这个时代的规则,但从小到大塑造的三观与眼界,让他依旧和眼前的世道格格不入。 他早已习惯女性拥有选择人生、奔赴事业的权利。 他见过班里的女生熬夜刷题、竞赛考级,为梦想拼尽全力,人人都有自己的目标与野心; 他看着母亲几十年如一日守在诊室,炮制草药、钻研药方、行医问诊,把中医传承与行医救人当成终身事业,锦旗挂满了一面墙; 广阔世间里,有奔赴基层的女干部,有坚守法理的女法官,有逆行一线的女医护,有深耕科研的女学者…… 她们为公平发声、为正义奔走、为理想立足,这些是他从小到大见惯的常态。 可在这里,哪怕是公主们都不会、也无法去追求自己的事业。 赵乐秦试过撺掇自己的姐妹们发展爱好,但他足足有十个姐妹,到现在也不过只扒拉出了一个设计师阴嫚。 赵乐秦早就认命了,大概……他喜欢的那种女性,在秦朝这样的主流审美里就是不存在罢。 而穿越带来的错位又何止喜好迥异这一点。 赵乐秦可比同龄人心理年龄大了十八岁,而在秦朝十多岁就可以结婚。 天呐,不走禁欲系,那就是进狱系了啊! 赵乐秦可是靠着对嬴政哗哗啦啦的眼泪攻势,好不容易才摆脱了娶一个初中生——甚至是小学生的变态命运。 这样糟糕的环境下,赵乐秦早就做好了孤独终老的打算。 毕竟—— “婚姻如果没有爱情,那对我来说就只是找一个女子照顾我罢了!” 赵乐秦眼里闪着渴望认同的光芒,对夏无且提高嗓门,大声强调。 “我都是秦国公子了,我缺人照顾吗?!” 夏无且在赵乐秦的逼视下,不得不点头认同: “公子身边自然不会缺少侍从。” 赵乐秦一拍大腿,狠狠点头: “这就对了!所以我才一开始都没反应过来,我太傻了,阿姊与我明明是天作之合!” 赵乐秦想起当时自己果断发offer,堪称是亲手抢来的缘分,顿时自豪地嘿嘿笑起来。 夏无且看着对面美滋滋的笑容,觉得自己好像不用进行什么安慰,这小子已经自己燃起来了。 然而老头还没习惯这甜得腻人的表情,就见到赵乐秦速喜转速悲,晴空万里的脸上骤然阴云密布。 “我只想娶阿姊,只有我和她两个人!”赵乐秦所有的笑容都消失了,“可是阿父会同意吗?” 他当然不会觉得身份地位有什么问题——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他与她分明是门当户对。 他更不会觉得年龄有什么问题——两辈子加起来,还不知道谁占谁便宜呢! 而且他就喜欢阿姊! 穿越了还能遇到喜欢的人,这还要什么自行车啊? 赵乐秦暴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我是可以试试对阿父撒泼打滚……” 夏无且嘴角一抽,拒绝想象那是一幅怎样美好的画面。 “但我不敢冒险,万一阿父反而觉得应该给我多塞几个人呢?” 赵乐秦越说越难过,眼圈都红了。 “而且阿姊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我不想让她受到帝王的刁、” 赵乐秦勉强咽下到嘴边的“刁难”,换了一个比较温和的词。 “不要审视。” 夏无且陷入沉默,他怎么觉得公子有点像戏里那个“娶了媳妇忘了娘”,啊不,这是还没娶妻子就忘了阿父。 赵乐秦丝毫不知道夏无且的腹诽,他的语气越发坚决: “世人本就捧高踩低,我不想因为我的做法不当,结果反倒让别人对阿姊生出什么偏见。我们只是在世俗的眼里有些许差距罢了……” 赵乐秦心头忽然一跳——差距? 一个妙妙主意忽然敲锣打鼓地冒了出来。 既然问题只出在世俗的差距上,那如果上位者存在一个无法忽视的、绝对意义上的缺陷呢? 赵乐秦的眼里陡然迸出灼人的光芒。 ——正巧大爹给了一个水到渠成的理由啊! 赵乐秦猛地伸出胳膊,一把攥住夏无且的衣摆,一字一顿道: “请告诉阿父,我,确实不行了。” 作者有话说: 第一回 合:夏太医令使出天赋技能——捅破窗户纸!赵·纯爱战士·乐秦受到暴击,应声倒地。第二回合:赵·纯爱战士·乐秦使出天赋技能——妙妙主意!夏太医令受到暴击,应声倒地。 第75章 色诱 在赵乐秦那 在赵乐秦那亮晶晶、饱含期待的目光注视下, 夏无且手一抖,揪下了好几根胡子。 “公子?!” 老头都顾不上下巴的隐痛,一双老眼再次“唰”地变成两倍大。 赵乐秦却竖起一根手指, 严肃地点点头,重复道: “对,就是禀告阿父, 他儿子我——不行!” 赵乐秦越想越觉着这个主意简直妙不可言, 嘴角疯狂上扬,心里乐开了花。 他不行哈哈哈哈…… 这不行可太行了! 这个时期可还有着浓厚的生殖崇拜,谁会怀疑一个正常男子会假装自己有隐疾? 等他先把自己这边的阻碍统统推平, 再慢慢琢磨怎么不叫阿姊为难地去追求她。 ——完美! 这边赵乐秦一脸笃定, 托着下巴沉浸在自己的妙妙计划里,那边夏无且却如遭晴天霹雳,整个人僵在原地。 老头眼神空洞,陷入了不知今夕何夕的茫然之中。 他努力地找回自己的声音, 用颤抖的嗓子小心开口: “公子……为何有如此想法啊?” 实在是这个请求过于震撼, 以至于夏无且都顾不上什么欺君不欺君的——陛下怎么会想到自己的儿子骗他这个啊?! 面对夏无且的提问,赵乐秦羞涩地轻咳一声, 红着脸讲述起自己的妙妙思路。 随着赵乐秦像瀑布飞流直下的分享、像黄河之水天上来的表达, 夏无且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 最终心理防线轰然倒塌。 可怜的古董老头在比格的werwer下华丽变身, 从呆若木鸡变成了一只尖叫鸡。 ——公子,你原来被误会时那激烈的反应呢?你身为男人的自尊心呢?啊?! 夏无且震惊地看着笑容灿烂的赵乐秦,发现这人完全不觉得自己的计划有什么问题。 老头喉头滚动了一下, 慢慢地、悄悄地后退了一小步。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站在这小子的视角,吕舍人还不一定答应, 就已经要做到这种地步。 那——那要是等这小子发现,吕舍人其实对他也有好感,届时又该是一种怎样的神魂颠倒? 夏无且虽然不知道什么叫恋爱脑,但已经被眼前的纯爱战士创得支离破碎。 看着赵乐秦那飘飘然的表情,夏无且被吓得打了个哆嗦,摸着自己的胡子的手都发抖。 “……你不知道,我本来想直接追求阿姊的!” 赵乐秦丝毫不知道老头受到的惊吓,他已经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分享欲正是爆棚的时候,说起话来滔滔不绝。 “但我又想了想,这样好像不太尊重她——总有点以权势逼迫人的意思。可是我一时半会也想不到别的什么办法,这怎么办啊……” 夏无且一时不察,指间猛地一紧,胡子又被自己揪下来一小撮。 这、这还不尊重? 往上数八辈祖宗,你老嬴家都是贵族联姻知不知道? 什么美丑胖瘦的,千里迢迢地来,“呼啦啦”办完婚礼,然后就直接进屋了懂不懂? 公子你告诉我,还要怎样才算你口里的尊重? 夏无且捂着两次受伤的下巴,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老了。 他定了定神,微微涣散的目光慢慢聚焦,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欢天喜地的小子。 “公子……” 夏无且艰难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赵乐秦亮晶晶的望过去,语气欢快地接话: “怎么啦?” 夏无且决心不再试图理解小年轻的脑回路。 他深吸一口气,把满腔的震撼硬生生压了下去,缓缓问道: “公子只需告诉臣,您确定要臣禀告陛下……您有隐疾吗?” 赵乐秦猛猛点头,眼神坚毅,语气万分笃定: “是!至于原因嘛……你可以说是心理因素,大概是我小时候偶然被吓着了?” 赵乐秦生怕老头不放心,又连忙补充: “这种隐疾只要我说不行,阿父还能扒开我裤子看不成?我说不行,我就是不行!” 夏无且闭了闭眼,麻木地行礼应诺: “是。臣告辞。” 话音一落,夏无且忙不迭转身。 他带着满腔的震撼与冲击,脚步虚浮地就往殿门口逃也似的奔去。 此时小明正在廊下认真望风,身姿挺拔,神色肃然。 他听到了动静,连忙快步上前,准备送一送太医令。 夏无且一想到小明真是与赵乐秦朝夕相处,似乎还是在其年幼时就来照顾了,顿时油然而生出一股敬意。 饶是老头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远离这个无法理解的神奇公子,但他还是慢下脚步,冲小明重重拱手: “明,你真是辛苦了。” 小明疑惑地望向一脸虚脱的夏无且,不明所以。 但毕竟对方是在表示友善,小明来不及分辨那奇特表情里的细节,连忙躬身回礼: “尽忠职守罢了。” 夏无且由衷地摆摆手: “不易啊!” 小明神经敏锐地跳动了一下,他倏地瞪大了眼: “莫非……公子——?” 夏无且嘴很严地摇了摇头,只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话里有话地回应: “若公子想让你知晓,你自然就知晓了。” 小明心里顿时“咯噔”一声,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送走夏太医令后,小明在殿外犹豫良久,最终还是两眼一闭,扬声询问: “公子,可需臣入殿随侍?” 赵乐秦正在想着吕雉傻笑,听到喊声才回过神来: “你进来罢!” 小明应声入内,脚步却不由自主地顿了顿—— 公子的衣服乱糟糟的,好像在什么地方滚了一回,而且脸上的表情好似……春情荡漾? 小明陷入呆滞时,赵乐秦毫无所觉地冲他扬了扬下巴,喜气洋洋地宣布: “小明,我想通了,我好喜欢阿姊,我要追求她,让她当我的妻!” 小明恍然大悟——原来公子终于发现自己心悦吕舍人了! 他连忙躬身应道: “臣这就把此事吩咐下去。” 小明自信地想,他能确保手下不阻碍公子的追求,不过是需要细细叮嘱一番罢了,这可称不上什么辛苦。 “嘿嘿——” 赵乐秦又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满是憧憬,又带着些许遗憾。 “唉——可惜我现在还在装病不能出门,不好直接去找阿姊,只能等着她来。” 他恨恨地锤了一下抱枕,脸上满是懊恼。 小明看着自家公子垂头丧气的模样,沉吟了片刻,温声提议道: “吕舍人日日进宫奏报事务,从无间断。公子既明日与舍人定会相见,何不提前思虑谈吐仪态?” 赵乐秦激动地坐直身体,双目炯炯地看着小明: “你说得对,我是得好好想想。” 他快活地在软塌上走来走去,拼命运转起自己的脑袋瓜,嘴里念念有词: “追人这事儿我没有经验啊……是要展现才华?还是送些珍稀物件?可阿姊不是寻常女子,这些怕是入不了她的眼……怎么才能投其所好呢?” 他苦思冥想了半晌,脚步猛地顿住,眼睛瞬间亮了: “阴嫚!哈……我怎么忘了,阴嫚与阿姊关系很好,她一定知道阿姊的喜好!” 赵乐秦胡乱地把脚往鞋子里一塞,趿拉着鞋,连蹦带跳地扑到桌前。 他神采飞扬地笔走龙蛇一番,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确认没有遗漏后,把这封信仔仔细细地叠好。 “速去找到阴嫚,把这个交给她。” 赵乐秦郑重地把信递到小明手中,殷殷叮嘱。 “交代阴嫚,这可关乎他阿兄的终身幸福。只要她愿意当我的军师,要什么条件尽管开!” 小明连忙应诺,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赵乐秦坐在桌前心痒难耐,盘算着阴嫚大概会给他列个“喜欢的物品”之类的清单,决定先去扒拉一遍自己的库房。 · 赵乐秦以为阴嫚少说也得一个小时才能回信,然而他才挑挑拣拣了二三十分钟的时间,小明已经带来了回信。 “公子,五公主言无需任何条件。” 小明恭敬地呈上一只小锦盒。 “天,果然是我的好阿妹!” 赵乐秦惊奇地接过小明手里的锦盒,喜上眉梢。 “不过怎么这么快?” 小明垂着头,犹豫着如何开口——他接信时无意间看到了,公主估摸着就写了一行字。 但小明还没来得及回答,赵乐秦已经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锦盒。 锦盒里面放着一张巨大的纸,之所以说巨大,是因为上面只写了八个字。 “以色诱之,目挑心招。” 赵乐秦把这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发现阴嫚真的就是只写了这一行字。 他捧着纸,彻底愣住了。 ——wer?我以为追人要靠权势、靠才华、靠甜言蜜语、靠贴心陪伴……但是竟然要靠色诱吗?! 他难以置信地沉入回忆,抛开平日的滤镜,一点点重新审视过往的细节。 渐渐地,赵乐秦的嘴巴张大了。 他发现,如果排除礼貌注视的成分,阿姊的目光确实经常落在自己脸上。若再细数,紧随其后的竟然是腰腹,然后是胸口? 小明也看到了军师的建议,屏息凝神,看着自家公子脸色一时阴晴不定。 良久,赵乐秦放下信纸,转头望向小明,眼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幽幽开口: “把我的漂亮衣服都拿出来,再把我锻炼的器具也悄悄搬来!” 在小明去准备时,赵乐秦不放心地跑到全身镜前,毅然决然地开始宽衣解带。 嗯……还好装病没几天,腹肌还在。 赵乐秦的手顺着腹肌往上,缓缓摸到胸肌,认真地捏了捏,又侧过身仔细打量,心中暗暗下了结论——胸肌可以练得再大些。 他做了几个拉伸,然后开始尝试顶胸、扫腿,摆出几个凸显细腰大胸的姿势…… 在赵乐秦刻苦钻研时,一阵凉飕飕的穿堂风忽然吹过。 赵乐秦猛地打了个喷嚏,意识到现在已经是秋天了,连忙把衣服穿上。 感受着鸡皮疙瘩集体起立,赵乐秦遗憾发现“上衣失踪”好像是有一点夸张。 小明一直默默旁观公子对着镜子大跳求偶舞,眼见此时似乎回归了一点神智,连忙委婉地提醒漏洞: “公子,您还在装病呢……” “小明你好懂!” 赵乐秦猛地一拍手,眼中闪过一道光,觉得自己又悟了。 “我要扮成病弱公子!” 他发出一声快活的尖叫,眼神灼灼: “来人,把那件白色素纹的里衣找出来!” 赵乐秦打量着自己的敷着珍珠粉的脸,努力摆出上次勾引到吕雉摸头时的表情。 小明面无表情地送上道具,殿里一时间只剩下赵乐秦兴奋的werwer声和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见公子已经彻底上头,开始研究什么角度能突出什么“坚韧又破碎的美”,小明幽幽地叹了口气,决定一会儿把放哨的侍从再加一倍。 唉,避免公子露馅都是其次,就这么个样子,被吕舍人看到可怎么好!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1】小比本来的心机:。情窦初开后,小比的心机:总之,姐在爱情保卫战里大获全胜,非战之罪,全靠小比送得又快又好。【小剧场2】很久之后,小明终于知道了公子这个妙妙主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夏太医令的权威——竟然面不改色!小明感觉自己被仁之剑和义之剑捅了两刀。【关于设定】目挑心招:眼睛传递着挑逗,心神进行着招引,形容用眉目传情的方式来诱惑、吸引人。出自《史记·货殖列传》“今夫赵女郑姬,设形容,揳鸣琴,揄长袂,蹑利屐,目挑心招,出不远千里,不择老少者,奔富厚也。”其实我本来想的是让阴嫚直接写“色诱”,但好像有点太直白了,换了个高级点的词哈哈哈哈 第76章 全部暴露 赵乐秦 赵乐秦严谨地准备了病弱文书生、骄矜贵公子、桀骜小将军等多种方案, 尝试了软塌、椅子、窗边等多种地形,把衣服换了一套又一套,又是调整屋内的摆设, 又是调换窗户的窗纱……把整个宫室都折腾得人仰马翻。 然而情窦初开的少年仿佛一个不知疲倦的永动机,一直到天彻底黑下来,这场大型勾引策划活动才依依不舍地到了尾声。 “公子, 这是您要的……”小明难得打了个磕巴, “减脂餐。” 他小心地端上一个托盘,里面只有两枚鸡蛋和一碟水煮藜菜。 “先放桌上罢。” 赵乐秦头也不抬,匆匆应了一声后, 注意力立刻回到了自己的打扮上。 “小明, 你先来看看我现在怎么样?” 赵乐秦此时正斜卧在软塌上,小心地调整了一下衣领。 “是不是得把领口再扯大一点?” 小明闭了闭眼,慢慢地放下托盘,一转头就看到了自家公子衣领大门敞开, 快开叉到小腹了。 “公子, 臣见识浅薄。”小明诚恳地请求道,“不若臣继续为您举着镜子如何?” 赵乐秦砸了咂嘴, 有些不情愿地“嗯”了一声。 他指尖还在拉扯着衣摆, 试图调整出最完美的弧度。 小明立刻松了一口气, 连忙快步去拿镜子。 ——举镜子好啊! 举镜子就不会被焦虑的公子反复拷问什么衣服应该往上一寸显得腰细, 还是往下一寸更露胸大,是往前俯身线条更明显,还是往后仰一仰更诱惑…… · 第二日, 赵乐秦起了个大早去沐浴,把自己的全身都做了一次护肤。 同时,整个宫室的人都动了起来。 熏香的侍从点燃了上好的香, 清冽又夹着一点点甜味;摆道具的侍从将矮几擦拭得一尘不染,放上一只白瓷的水杯;还有人去换氛围感的窗纱——阳光透过素白的薄纱会变得柔和,不似直射那般刺眼,效果很像打了柔光,此乃赵乐秦昨日研究的妙妙成果之一。 赵乐秦换好纯白的丝袍,又紧张地排练了一遍姿势,心里像塞了一条大鲤子鱼berber乱蹦。 ——以前他都是靠着本能往阿姊身边凑,但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后,这样的靠近光是想一想就让他由生出幸福感。 不过,这种让人飘飘然的喜悦中,还是夹杂着一点小小的忧虑。 过去他魔丸形象立得好,能找的乐子少不了。但赵乐秦此时才发现,这个人设千好万好,去追人的时候可就有点不妙了。 他都不敢细想,自己到底在心上人面前说了多少雷霆发言、干了多少炸裂的操作…… 赵乐秦靠在软塌上,闭上眼向各路神仙虔诚地祈祷计划不要出错,最好是用美色一举洗刷过往,成功树立起崭新的印象。 ——拜托了,其实我是一个金玉其外也金玉其内的高智商美人啊! 就在赵乐秦一会儿甜蜜一会儿紧张时,望风的侍从匆匆赶来报告: “公子,吕舍人快到了!” 赵乐秦立刻摆好准备姿势,脊背不受控制地微微绷紧。 小明连忙带着人都撤了出去,脚步声渐远。 整座宫室瞬间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淡淡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吕雉日常来汇报工作,但她一路走一路疑惑,穿过回廊快到殿内时,越发觉得不对劲了。 ——今日是怎么了?怎么一个人都没有呢? 吕雉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殿门,发现殿门大敞,正中间竖了一个屏风,屏风上的暗纹在光影里若隐若现。 她心里的疑惑更甚,小心地绕过屏风。 “有人……” 吕雉试探着轻喊一声,疑问的话语刚出口,便戛然而止—— 一副极具冲击力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撞入了她的眼帘。 殿中的所有陈设不知何时已尽数换成了玄色,深沉的色调裹着精致的暗纹,在光影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不仅没有丝毫沉闷,反倒透着一种低调而磅礴的华贵,将整个殿内的气场拉到了极致。 然而,这一切深沉的暗色不过是在铺陈,在堆叠,在为软塌上的那个人让路。 他穿着一袭纯白丝袍,慵懒地侧卧着,像寒雪覆于墨玉之上,像坠入墨色深渊的一抹月光。 极致的黑白碰撞间,他是那抹最耀眼、最干净的亮色。 一张漂亮到宛若在发光的脸此刻微微垂着,散落的三千青丝是全身唯一的装饰。 繁复与华丽在他周身堆积,他却只穿了一件最素净的白衣。 可偏偏凭着那张极尽昳丽的脸,他反而硬生生压过了所有喧嚣繁华,让人莫名觉得,任何多余的装饰,于这种级别的美丽而言确实都是一种冒犯。 吕雉的大脑被极致的美色冲击得短暂空白,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顺着那敞开的衣领缓缓下移。 那白色的丝袍水一样柔软地流淌,勾勒出起伏的弧度。 他似是穿得极其随意,连衣领都没有拉好,松松垮垮地敞着,却偏偏巧合得只露出堪堪一角肌肤,停在最让人意犹未尽、想多看一线的位置,唯有若隐若现的线条勾得人心头发颤。 这样的凌乱从胸前的柔缓一路滑落到腰间,再猛然收束、绷紧——甚至能隐约看出腹部的肌肉轮廓。 于是,自放肆般的敞开滑向凛然的规整,而他整个人便在那对比的交界处,肆意地挥洒着令人窒息的美。 阳光忽然变得又软又轻,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只有淡淡的清香在空气中浮动着。 吕雉慢慢拾起被冲击的七零八落的理智。 她知道赵乐秦好看,但这个样子……实在是令人惊艳。 · 赵乐秦听到门口的动静,心跳快的不像话。 他微微向窗户的方向偏了一点角度,让光线打在自己的脸上。 然后按照昨日练了十几次的顺序那样,赵乐秦开始了下一个动作——优雅地伸手去拿矮几上的水杯。 这个动作会让他小臂的青筋微微凸起,线条从手腕流畅地延伸到手肘。同时腰腹会随着伸展而绷紧,胸口会在滑落的衣摆下再露出十厘米。 赵乐秦一边伸手,一边侧头调整角度。 他控制着自己的速度,慢慢抬起眼,目光不经意间正好对上了吕雉的眼睛。 ——阿姊在看我! ——阿姊正在看我!! ——阿姊正在看着我!!! 这个认知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呼地卷进赵乐秦的意识,一瞬间就将他的理智搅得天旋地转。 肌肉猛地僵住,再难维持预想好的角度,手臂不受控地伸过了头,手肘砰地撞在杯沿上,杯子立刻摇摇欲坠。 赵乐秦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连忙往回收手。 然而那件他特意穿着、能“超绝不经意”滑落的衣服,此刻顺着过于偏斜的角度滑溜了下去,毫无保留地暴露了整片胸膛,然而袖子却反拧着,紧紧箍住了他的臂弯。 赵乐秦狼狈地伸手去扶水杯,又想挽救那过于暴露的上衣,整个人一下子失去了平衡。 水杯剧烈倾斜,左右晃动。 “哗啦——” 水杯彻底翻倒。 赵乐秦一点点冻住了。 ——完了。 ——他精心计算的角度、他优雅从容的格调、他欲露还藏的肌肉线条……全没了。 赵乐秦绝望地僵在原地,脑子彻底乱成了一盆浆糊,完全不知该怎么补救。 · 吕雉刚被眼前惊艳的画面钉在原地,才沉浸了不到三分钟,就看到赵乐秦打翻了水,然后就保持着伸手的姿势,整个人卡成一个木偶。 她缓慢地眨了眨眼,脑子里那根被美色撞断的弦重新接上了。 ——这些……都是计划好的吧? 吕雉看着赵乐秦一卡一卡地收回胳膊,脸上一副“天塌了”的表情,没忍住翘了翘嘴角。 ——嗯,方才是好看,但还是这幅样子最熟悉了。 赵乐秦对吕雉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因为此时的他根本不敢抬头。 一阵一阵的懊恼从胸口呼啸着穿过,把一颗少男心吹得透心凉。 赵乐秦迟钝地拎了一下湿漉漉的衣领,眼眶都有些发酸。 ——太可笑了,一个连水杯都拿不稳的漂亮弱智。阿姊一定以为他傻得掉渣吧? 看着眼前的少年的头越来越低,漂亮的眼睛里已经开始蓄水,吕雉又可怜又想笑,连忙咬了一下自己的唇瓣,将笑意压了下去。 她略一沉吟,抽出自己的巾帕递了过去。 赵乐秦觉得自己人生都灰暗了。 他还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时,一方巾帕冷不丁地闯入了视线。 赵乐秦愣愣地抬起头,才发现吕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跟前。 她正垂眸看着自己,唇边似有若无地弯了弯,但眼神里没有嫌弃。 赵乐秦嘴巴渐渐张大。 ——阿姊没有嫌弃我!!! 翻涌的懊恼、憋闷、委屈、恐惧,瞬间被狂喜冲击得半点不剩。 汹涌而来的幸福感直接短路了大脑,赵乐秦鬼使神差地一把抓住了吕雉的手腕,重重按在了自己裸露的胸膛上。 赵乐秦脱口而出了脑子里浮现第一句话,声音还带着一点点哭腔和颤栗: “阿姊,你听听我的心慌不慌?” 吕雉感受到自己的手腕被有力地攥住,然后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将她向前一带。 下一秒,她的掌心便贴上了一片滚烫的肌肤,那狂乱的心跳如擂鼓般撞进她的手掌。 吕雉呼吸都停了一瞬。 她努力控制着指尖的蜷缩,略带震撼地看向赵乐秦。 ——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吗? 赵乐秦被激荡的情绪搅得脑子发懵,此刻全是在凭本能行动,在做出这个动作的下一秒才意识到自己干出了什么事。 理智回笼的那一瞬间,赵乐秦的大脑“轰”地一声炸了。 羞耻感以燎原之势席卷而来,一股灼热从头顶顺着脖颈往下烧,一路蔓延到他的胸膛、小腹、指尖、脚尖。 赵乐秦感觉自己被丢到了火炉里,从内而外地一层层反复炙烤。 他触电般松开吕雉的手,几乎是惊叫出声: “啊!!!” 赵乐秦彻底惊慌失措,语无伦次地解释,声音又急又抖: “我,你、阿……阿姊……我、我没有要冒犯你的意思……” 吕雉看着赵乐秦整个人从头到脚一寸一寸地红了,最后所有的皮肤都浮着一层薄薄的粉色,简直是从一块冷玉变成了暖玉,漂亮得惊心动魄。 这人一边解释一边往后缩,恨不能整个人扎进被子里,但眼睫抖得像蝴蝶的翅膀,泪汪汪地观察她的反应。 吕雉忽然觉得自己变成了什么调戏美人的恶霸。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再也忍不住了,低低笑出了声。 赵乐秦一愣。 ——阿姊在笑? 他瞪大了眼睛,凑近了些,生怕自己看错了。 ——阿姊确实在笑! ——阿姊没有讨厌他! 赵乐秦望着吕雉弯起的眉眼,心中巨石猛然落地,砸起一片狂喜的尘埃,然后长出了漫天盛开的鲜花。 赵乐秦的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笑容逐渐变大。 他紧紧盯着吕雉,目光黏在她脸上,舍不得移开一瞬。 殿内安静下来,柔和的日光斜斜洒落。 那双蓄满水雾的眼眸在光里显得格外温润。 吕雉总觉得赵乐秦此刻的眼神像一场靡靡的细雨。 雨丝静静地、密密地,从四面八方笼罩过来,漫山遍野地氤氲着,自己每一根发丝都被包裹在这迷蒙的水汽里,一点点被打湿了。 吕雉清醒地能看清楚那双眼中自己的倒影,却不受控制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 “砰砰——” “砰砰——” “砰砰——” 这雨没有停歇的意思,吕雉仿佛听到了什么东西沉沦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清醒沉沦需要一往无前的纯情小狗哈哈哈哈【小剧场】小比:这一杯水!原本我也无所谓!但是把我!全部暴露!!!阿姊把我的小心思当场发现!小比归谁! 第77章 我不信你两眼空空! 依依不 依依不舍地目送吕雉离开后, 赵乐秦还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盯着已经空无一人的道路冒粉红泡泡。 看着自家公子倚着门框一直在发出“吃吃”的傻笑,小明不得不上前轻声提醒: “公子, 您昨日还说过要写日记的,可需臣为您准备一二?” “什么?”赵乐秦茫然地收回视线,回忆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对!我是得认真复盘一下。” 赵乐秦潇洒地冲小明挥挥手: “你们都别进来, 我要一个安静的环境好好分析。” 小明连忙应是,悄悄松了一口气。 唉——只要么子不站在门口笑就行。 那红光满面的表情,简直、简直是跟病人一点都不沾边啊! 赵乐秦踩着轻飘飘的脚步飞到书桌前, 开始复盘自己第一次美色诱惑行动。 他找出自己最精美的本子, 挑出最顺手的笔,深深吸气,毫不犹豫地写下第一行字: “阿姊好美!” 赵乐秦的手几乎是无法自制地在纸上跳舞,字像大雨一样噼里啪啦地砸下来: “我好喜欢阿姊啊, 我觉得阿姊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 赵乐秦丝毫不觉得自己的分析有什么问题, 他洋洋洒洒夸了一大页纸后,才转而开始写自己的美人计修习录: “今日这个招式理论上是非常妙的, 氛围感、冲击力、脸、身材……该露的肌肉都露出来了, 就是执行上出现了那么一点点、小小的差错。但是, 阿姊没有在意!阿姊还摸我了!阿姊的手好软、好像还很烫, 阿姊真好!嘿嘿,阿姊的眼睛好好看,阿姊笑起来好好看……” 赵乐秦又浩浩荡荡地夸了两大页纸, 意犹未尽地用赢学收尾,使劲鼓励了自己一番: “阿姊摸了我的胸肌,赢!阿姊笑了三次, 大赢!阿姊看了我好久,特赢!” 一通赢而不麻后,赵乐秦觉得自己信心满满,接下来必定是赢无止境。 《美人计修习录》,action! 第二日,赵乐秦在吕雉来前算好时间脱了上衣健身。 姿势是精心设计过的——脊柱沟要在阳光下反光,肩胛骨要随动作滑动,汗珠要在腰窝那滚下去。 唯一失策是赵乐秦过于兴奋,忘记避开风口,结果有点冻感冒了。 第三日,赵乐秦从感冒的契机里找到灵感,迅速迭代出了新的打法——他借着要喝苦药的机会,向吕雉撒娇求她给自己喂糖。 等吕雉摊开手后,赵乐秦不仅拉着手半晌才低头去叼,还趁机亲了亲手心。 这一招效果非常明显,吕雉第四日、第五日直接借口有事就没来,赵乐秦只好恋恋不舍地宣布自己病愈。 第六日,赵乐秦痛定思痛,回到初始的薄衫战术。 他选了一套天水碧的丝质长袍,胸口处是薄纱,如果湿了就跟没穿一样透色。 赵乐秦倒水时“一不小心”就把清水浇到了自己身上,只能掀起衣摆拧水,露出半截腰腹。 可惜这次吕雉只是托着下巴浅笑,没有再递上巾帕。 赵乐秦没有再次得到摸摸的机会,百般遗憾地去换了衣服。 第七日,赵乐秦换好了全套的衣服首饰,从项链到臂环一应俱全,掐着时间让吕雉看到自己舞剑。 但他只能在殿中不能出门,结果表演的时候不小心被地毯绊了一下,差点摔个大马趴。 第八日,赵乐秦向吕雉提出装病要装得真一些,请她看看自己绑上绷带的效果。 赵乐秦把自己的胸口五花大绑,却心机地露出尖尖,但吕雉细细看了看,指出一开始装病的时候就是内伤,其实没必要绑上绷带。 第九日,赵乐秦送给了一支吕雉极简风的芍药簪子——花了他五天四夜,废了三块料子。 …… 赵乐秦苦心钻研自己的魅惑秘法,日日勤修不辍,立志要把心上人诱惑得彻底上头。 ——阿姊,你看看我,我不信你两眼空空! · 赵乐秦虽然妙妙花招百出,但因为还是不太熟练,往往会搞出一些无伤大雅——好吧,偶尔还是有伤大雅的小错误——只能在日记里大搞赢学安慰自己。 作为被赵乐秦心心念念勾引的对象,吕雉常常觉得无奈又好笑。 说这人不聪明吧,他真的很会利用自己的优势,“以色事人”算是被他整明白了,那很是有两把刷子; 但说这人聪明吧,他往往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出些小差错,结果显得这两把刷子的毛不是很多的样子。 上次赵乐秦使出浑身解数,百般缠磨想让吕雉多呆一会儿。 听着他眼巴巴地说什么“我已经好久都不能出门”、“每日孤零零的一个人”云云,吕雉最终还是没忍住心软了,同意多留下一个小时。 结果,赵乐秦手里还装模作样地拿了一本书,说是自己要好好研习经典,嘴里东扯西扯,身体却丝滑地挤到了她身边。 嚯——多稀奇,十八公子主动读书了! 吕雉本以为这就是极限了,谁知道接下来赵乐秦却像是一只毛绒绒的幼犬,总是哼哼唧唧找借口靠近,然后—— 趁机吸一口…… 当然,这个动作在赵乐秦看来很隐蔽,自以为是在轻轻地嗅阿姊身上的香味。 但实际上,殿中回荡着他拉风箱似的重重呼吸声——这明明是史诗级过肺! 吕雉坐到最后都觉得赵乐秦那个样子很像醉酒了,甚至都情不自禁地开始怀疑自己。 她一出宫就先换了一身衣服,拿着领口处反复嗅闻。 “这……也没有香味啊?” 吕雉迟疑地放下衣服,疑惑万分。 ——真要她说,明明是赵乐秦身上很香! · 吕雉反复告诫自己,绝对不可沉溺。 可她心里清楚,自己心动一日重似一日,早已如同春水漫过了堤岸。 赵乐秦的美人计有时候实在直白得过分,简直是满脸都写着“来看我”“来摸我”,让吕雉睡前想起来都要埋在枕间笑出声。 但偏偏在那些略显笨拙的引诱里,有一种情窦初开的热烈,有一腔全然不设防的赤诚——简直像黑夜中破云而出的一轮月亮,光华坦荡,叫她根本无力移开目光。 而她对赵乐秦的好感,从一开始就太高了。 在无人理解她的想法、没人愿听她的声音的环境里,在她被像货物一样、许给几乎可以做她阿父之人时,赵乐秦在初见之时就看向她的眼睛,称赞她的才华,肯定她的能力。 他完全不在乎出身,甚至都不在意她的性别,他只是笃定地、不容置疑地给了她一个施展才华的机会。 吕雉以前不理解,为何有人会因为一句话誓死相随,为何会有人为知遇之恩不惜性命。 但从那日起,她懂了。 原来人在山穷水尽、走投无路之际,当真是会对那只伸来的手生出效死之心——心甘情愿,倾尽所有。 更令吕雉没想到的是,赵乐秦在追求时选择了一种令她都震惊的方式。 他竟然完完全全地交出了主动权。 这人可是皇帝最宠爱的公子,几乎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势,能轻易以势压人。 但他却像怕惊飞了一只蝴蝶似的,他甚至没有直接把事情挑明——好吧,是在他眼里没有——而是选择了一种最笨拙的方法,认真地把自己的心意摊开,给足了她回旋的余地。 吕雉看人心的本事从未失手,几乎是第一天就看清了这一点。 但她越是清楚,越觉得惊心动魄——这世上,怎么能有人坦坦荡荡,直接交出自己滚烫的真心呢? 吕雉那夜辗转难眠,翻来覆去到月上中天。 然而心动愈盛,恐惧便也愈深。 吕雉当初决定赌一把时便发过誓——此生不再把自己关进笼子。 她已经舍弃一切逃了出来,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吕雉太珍惜眼下这得来不易的日子了,她不敢再奢求什么额外的恩赐。 吕雉可以为赵乐秦去死,连眼都不会眨一下,可她对嫁人怀着深深的恐惧——更何况,那个人还是她的主上。 若应了他,她还能如此自若地行事吗? 会不会有朝一日又被关回笼中?拼了命才抓住的一切会不会再次化为泡影? 她……怎么可能同时拥有自由和爱情呢? 爱是天边的明月,能抬头望一望,吕雉已经心怀感激。 · 赵乐秦一开始对吕雉的态度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分明能感受到阿姊是喜欢自己的! 但,为什么阿姊一直在不动声色地回避啊? 赵乐秦一边继续努力引诱,一边尝试代入吕雉的视角思考。 然后,赵乐秦的脸就绿了。 ——该死的封建社会! 赵乐秦绝望地发现,他想要的是阿姊的真心,而在这个时代,一个下位者对上位者交付真心几乎是一种奢望。 交出真心的前提是拥有绝对的信任,可当一个人能轻易掌控另一个人的一切时,几句轻飘飘的誓言,凭什么让人放下所有疑虑? 赵乐秦越想越无奈。 他喜欢的人是一个青史留名级别的政治家,对人心人性、权力关系的把控堪称登峰造极。 赵乐秦觉得自己用那个破杯子想也知道,聪明的阿姊一定很没有安全感。 但要赵乐秦放弃? 绝不! 他穿过两千多年的时光,竟然还能如此幸运地遇到一个可以同频共振的灵魂。 他会珍之慎之,但绝对不会放手。 吕雉不知道,对赵乐秦来说,她存在的本身就是一种慰藉。 有时候她就像赵乐秦魂牵梦萦的那个时代本身,单单看着她,他便有种油然而生的归属感。 他们两人都是这个世界的异类。 从来到这里的那一刻起,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都在提醒赵乐秦,这个世界就是非常残酷。而赵乐秦再怎么疯狂整活儿、拼命找乐子折腾,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就是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当他曾经和扶苏开玩笑一样说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那天时,他就知道。 当眼睁睁看着老人向他下跪、他如芒在背几乎跳起来的那刻起,他就知道。 当那些“易子而食”“析骸而炊”的句子,忽然化作城墙角乞讨的孩子、化作荒野的白骨时,他就知道。 什么人上人的权力快感?他只感觉到毛骨悚然和无尽的辛酸。 可他想活下去,所以他小心地憋住自己的真实想法,他得努力抹除过去的自己,他需要把那些本来非常正常、但忽然变成“大逆不道”的东西都藏起来,努力让自己像个真正的秦朝人。 但是,现代文明和红色旗帜已经刻在了他的骨子里。 这些东西就像空气,平时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是失去了却连呼吸都感到痛苦。 从来到秦朝的那一刻起,他就是异乡的来客。 快人一步是天才,快人十步是疯子。 那么他整整快了这个时代两千多年啊。 什么民主、平等、自由、公正……对一个刚刚结束奴隶制度,才从蒙昧中睁开眼的文明来说,这完完全全就是天边触不到的明月,太奢侈了! 所以当他看到吕雉的挣扎时,简直是下意识地就伸出了手; 当他看到吕雉绽放出光彩时,他的潜意识早就已经神魂颠倒了。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哪怕环境仍然蛮荒,可人生代代无穷已,总有人选择挣脱泥泞,永不屈服地追逐那轮明月。 而那个和他一同沐浴月光的灵魂,竟然早就来到他身边了啊! 赵乐秦单单是想到这一点,简直都幸福地快飞起来了。 他每一天都为此心怀感激。 · 一个人慎重,另一个人更慎重,不出意外的话,这两人应该是要拉扯很长时间了。 但是,他来了,他来了,月老脚踏祥云走来了! 夏无且拎着药箱,再次踏入了十八公子的宫室。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婚后某日清晨。赵乐秦趁吕雉梳洗时蹭到跟前,埋到她的颈侧上深深吸气:“阿姊,我当时的美人计到底有没有用啊?”吕雉慢条斯理地擦干了手指,捏着他的下巴扭过来亲了一口:“当然有用。但看你在那儿演这么久,不也挺有趣?” 第78章 始皇陛下,你儿子不行是装的 论坛体 论坛名:老秦人集合! 【史料交流专区】 日常>>>>留言区 主题贴:太爱了, 真的太爱了,但好好笑哈哈哈哈 楼主ID: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0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受不了了,必须在这里嚎一嗓子!你们绝对不敢相信这次考古出了什么东西! #1咸阳老人: 我好像知道楼主在说什么……该不会是那个男人吧? #2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没错, 就是那个可怕的男人!我是历史与数字研究的学生,你也是考古组的? #3玉囍本囍: 我嗅到了大瓜的气息? #4咸阳老人: 算是管设备的。 这次不管内容多么离奇,但历史价值在那儿, 上的设备都是好东西。 不过楼主, 现在保密期限还没到,可别说漏嘴了。 #5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唉,快了快了。还有三天, 我先去整一整我导派的任务。 #6玉囍本囍: 楼主你这样太不道德了!!! #7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对手指)三日后, 我绝对不会遮掩丝毫,我要向全世界大喊嘿嘿嘿。 #8玉囍本囍: (生气地放下玉臀 *三日后* #9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终于能说了! 众所周知,秦二世是课本上的那个全能王,各种定理、思想, 从文学、科学、教育到国家治理等等各方面都是离谱的强, 也因此他在所有学科上都绕不开,作为学生我们从小就恨死秦二世了。 (他出的题真的又多又难啊!!!我也是长大了才知道, 不是所有国家都像我们一样可以做秦朝真题的!?) 当然, 后来我长大了嘛, 慢慢意识到秦二世也很伟大就是了, 比如他大力发展科学的理念让华夏一直走在世界前列等等…… 但大概就是因为这人强的有点离谱了,搞得我一直以来的印象都是秦二世是一个很典型的天才,就是那种会写诗文又会做高数的正经文人气质。 而且老师也是一直往这个方向讲的呀! 什么“伟大的文学家”“伟大的军事理论家”“伟大的数学家”……动不动就是, 秦二世曾经说过,然后放一句振聋发聩的名言,我一直以为他是那种长者、老者, 你们懂吧? 但是,这次挖出了秦二世的日记简直把我吓蒙了。 简而言之,与其叫什么《秦二世日记·第一册 》,不如我们直白一点,叫《恋爱脑指南与技术操作规范》。 从内容看,它可以叫《我喜欢阿姊》、《我与阿姊》、《阿姊好美》。 从类型看,它应该分类到“情感天地”,比如《追人的108个妙妙绝招》。 从严谨性看,它应该属于娱乐版块、花边小报。 总之,它绝对不应该属于正经的历史研究!!! #10: 大秦律法第250条: 从新闻台来的,看完报道了。 我只能说楼主说的真精准啊,完全说出了我的心声。 我心里那个严谨搞科学的秦二世,忽然变得过于轻佻了啊哈哈哈(恍惚中)。 #11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憋死我了,终于有人理解我的震惊了!!! 我是知道二世夫妇是神仙眷侣级别的那种夫妻,但我一直以来的印象就是那种完全体的状态,两人一个出技术一个搞政治,互相配合什么的,谁知道两人开始是这个状态啊! 尤其是二世,他黏糊的有些吓人啊…… #12急求长生不老代购 老师,我要告发二世偷偷嗅吕姐身上香味! (大概二世是生理性喜欢,吕姐简直要把二世香迷糊了。 #13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楼上我同意。 但我真的很想说,正经人谁写这么厚的日记啊? 天知道,我看到那本日记的时候有多么震惊。真的像一块砖头那么,巨厚!还是精装! 我导还给我布置作业了,分析文本……给大家看看吧。 [秦二世日记高频词表.jpg] [秦二世日记词云图.jpg] [秦二世日记情感倾向分析图.jpg] #14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哦,给大家解释一下,词云图是一种文本数据的可视化方法,不同颜色和字体大小来表达不同程度的重要性。 我把秦二世日记的文本提取了一下关键词,二世到底写了什么什么内容,实在是很明显了…… #15陛下今天不早朝: 我要被中间大大的“阿姊”两个字笑死了,楼主故意选的心形词云图吧? 周围还围绕着“好美”“喜欢”“好香”一堆表白和夸夸哈哈哈哈。 #16急求长生不老代购: 那个高频词表也很好笑啊,564个“阿姊”,437个“美”,409个“好香”,368个“喜欢”…… #17大秦律法第250条: 楼主,其实那个情感倾向没必要分析的……太明显了,一点负面情绪没有…… #18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害,做习惯了。 确实没必要做,二世的正面情绪都快溢出来了哈哈哈哈。 不过二世私底下的遣词造句实在是和公开的不一样,简直就像打印机,什么“妙妙理论”“我有一个妙妙想法”“妙妙主意”…… #19急求长生不老代购: 全世界最懂妙妙的人——秦二世! #20陛下今天不早朝: 19楼,你私底下写日记难道会像写作文一样吗?私底下当然是烟酒、啊不是,怎么简单怎么来啦! #20陛下今天不早朝: 二世的情话水平也极不稳定啊。 上限:课本上那一大堆需要背诵全文的诗词。 下限:日记里,喜欢阿姊喜欢阿姊喜欢阿姊,写一百遍。 #21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哈!! 已经有新梗了,《嬴二世赢学》。 唯物主义赢学: 阿姊看了我一眼,所以我赢,至少赢了昨天的自己。 共轭赢学: 阿姊没皱眉等于我赢,阿姊笑了等于我赢。 小乘赢学: 阿姊刚才没推开我,说明她不讨厌我,所以现在凑过去也不会推开我,我赢;阿姊今天跟我说了一句话,明天肯定能说两句,我赢! 大乘赢学: 我只有赢和准备赢两种状态,现在没牵到阿姊的手,以后总能牵,我赢! 巨乘赢学: 阿姊摸了我的胸肌是小赢,阿姊笑了三次是大赢,阿姊瞪我一眼是大赢特赢,下辈子还能接着赢! 嬴二世(一则): 身如赢学树,心似阿姐台。时时需大胜,勿使惹尘埃。 嬴二世(二则): 赢学本无树,阿姐亦非台。本来无一负,何处惹尘埃。 #22急求长生不老代购: 哈哈哈哈哈吕姐说的:公子,今日所有实验……观测记录、物料损耗明细皆已整理完毕,注意身体。 二世听到的:公子注意身体。 ——赢! #23同轨车堵车: 又幸福了哥 #23同轨车堵车: 我看完二世第一个月的日记了…… 我真想告诉二世,你追人要具体情况具体追,不要盲目地追,要科学地追,精准地追,高效地追,努力实现追人的目标。 我的天呐,姐转一圈回来发现半个裸男,姐再转两圈,二世要脱光了。 #24陇右右右: 哈哈哈哈哈哈楼上好嘴。二世在刚开始时勾引的手段确实太好笑了,有种朴实无华的美。 #25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你们往后看,二世一开始还有些害羞,到后面彻底放飞。 #26大秦律法第250条: 原文重要截取片段如下: “阿姊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听不懂我好想亲” “我好难过,我好痛苦……对了阿姊,想亲一口” “出于礼仪与礼貌,可以请阿姊摸摸我吗?” #27急求长生不老代购: 礼仪与礼貌在哪儿? #28同轨车堵车: 礼仪与礼貌在逗号前面。 #29臣每日只想躺平摆烂: 二世你就一直这样使劲冲吕姐撒娇吧! #30陇右右右: 所以二世著作其实是下面这四本书: 《我不知道啊》《我以为色诱就能追人》《和我的恋爱脑说去吧》《我和阿姊幸福的在一起》 #31陇右右右: 哈哈哈哈哈 #32同轨车堵车: 哈哈哈哈哈 [系统提示:已折叠5条内容相似回复] #38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二世一开始的架势就是在死缠烂打! 无论吕姐怎么躲,他坚定地认为没拒绝不就是同意?同意不就是愿意?愿意不就是心甘情愿?心甘情愿不就是要嫁给他啦? 看到他连吕姐看了他腹肌三次都要写上去,我真的要笑死了。 #39急求长生不老代购: 吕姐风评被害了,光看二世的日记以为吕姐是纯爱颜色了哈哈哈哈 #40大秦律法第250条: 但其实仔细看就知道,吕姐真的堪称坐怀不乱。 二世连吕姐看了他几秒都要详详细细地写出来,但正因为太详细了,统计之后暴露无遗——这就是正常社交! #41臣每日只想躺平摆烂: 哈哈哈哈哈二世别听,是恶评 #42陇右右右: 二世别听,是恶评 [系统提示:已折叠9条内容相似回复] #52俑气未消: 二世尝试投递《好夫君的两大特征:胸肌、腹肌》 吕姐拒绝了对方的投递。 #53修长城差我一人: 太坏了,我也来。 吕姐:呼吸。 二世:爱上了! #53同轨车堵车: 二世真的是很喜欢吕姐了,感觉二世如果有墓志铭那都得是阿姊好美 #54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其实,我现在觉得那个野史也不一定是假的,就那个为什么吕姐一开始还没显出她的政治才能,在身份差距很大的时候就嫁给当时已经备受宠爱的二世…… #55俑气未消: 那个相关的野史有很多啊,你说的哪一个? #56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最炸裂那个。装不行。 #57俑气未消: 呃……以前我是坚决站在吕姐才华不可阻挡、其实被始皇早早相中当儿媳的那个立功派的。毕竟这装不行可就相当于二世自己放弃继承权了! 但看到这本日记以后吧,我觉得最野的那个可能性反而是最大的。本来二世与吕姐都是数得着的“一世一双人”,但看到日记内容之前,谁知道二世能爱成这样样子啊…… #58修长城差我一人: 始皇陛下,你儿子不行是装的。 #59臣每日只想躺平摆烂: 始皇陛下,你儿子不行是装的。 #60陇右右右: 始皇陛下,你儿子不行是装的。 #61玉囍本囍: *(生气地放下玉臀 楼中楼1号:执策而临之(不是) 楼中楼2号:拍之 楼中楼3号:咬之 ……* 我来了,谁能快速告诉我这帖子在讨论什么? (看在我屁股被又抓又咬的份上) #62我为姐狗举大旗: 我来! 简单来说,秦二世的日记被挖出来了,内容如下: 10月13日 阿姊好美,想给阿姊当狗。 10月14日 阿姊好香,想给阿姊当狗。 10月15日 阿姊好聪明,想给阿姊当狗。 10月16日 二世啊二世!你怎么能如此堕落!先前定下的勾引计划你都忘了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10月17日 我就是阿姊的狗。 #63修长城差我一人: 当狗一念起,顿觉天地宽是吧哈哈哈哈哈 (话说楼上改名好快哈哈哈哈) #64玉囍本囍: 卧槽,我得去看看原文了! #65陛下今天不早朝: 二世又争又抢,超强配得感!他坚信只有自己能给吕姐最好的爱,吕姐也会给他最好的爱。 #66大秦律法第250条: 这倒是,吕姐后期都是常务“副”皇帝了(这个副字要不要加现在还是史学界争论点呢),但可以肯定的是二世后期只挂了个皇帝名头,几乎全部的精力都放到了科学院。 #67臣每日只想躺平摆烂: 别说了,我又想起那一堆堆定理了……扎心,数理化一个比一个难学。 #68陇右右右: 楼主去哪了? 还有什么妙妙发现吗?(二世附身) #69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咳……不瞒你们说,我有个大胆的想法。 你们看啊,二世的人设包括但不限于病弱文书生、骄矜贵公子、桀骜小将军…… #70逐鹿摆子: 我也有。 #71陇右右右: 你们打什么哑谜呢? #72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哎呀,就是角色扮演play! #73陇右右右: 卧槽,有道理啊! #74臣每日只想躺平摆烂: 以前我会说,这么伟大又正经的人不会,但现在我觉得很有可能…… 我还有一种预感,等二世日记后面那一大堆都整理出来后,他的形象大概要颠覆了。 #75急求长生不老代购: 不管,反正我毕业了。 #76同轨车堵车: 嘿嘿嘿,越多越好!(毕业+1) #77俑气未消: 已经上班三年了,我希望二世还有一些没公开的诗文! *五日后* #865咸阳夜猫子: 慕名前来拜读。 #866书同文但我不爱写字: +1 #867封禅策划AAA张姐: +2 #868六国观光客: +10086 #869驰道限速第一名: 这个帖子的人怎么读的这么快?我刚刚才看完秦二世日记的扫描版。 我也要锐评一句:二世绝对早就喜欢上姐了,一开始看到姐的求职信息都以为是在求偶了吧? *一个月后* #1365玉囍本囍: *(生气地放下玉臀 楼中楼1号:执策而临之(不是) …… 楼中楼195号:品之 楼中楼196号:啃之 楼中楼197号:法之*?求求放过我的屁股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亲亲亲亲亲 撒娇的小比 夏无且踏入殿门时, 午后的光线正穿过殿檐下的菱格窗,透过绣着花纹的素色纱帘,筛落出一殿的碎金。 风一吹, 那些金斑便跟着浮动起来。赵乐秦便踩着光斑满殿乱窜,消耗着无处可使的旺盛精力。 瞧着赵乐秦那敷粉都遮不住的红润脸色,夏无且慢悠悠地搁下药箱, 心里跟自己打了个赌。 若公子已经求得吕舍人之心, 他下值就破例喝两瓶珍酿庆祝一番;若还没成,他就继续老老实实戒酒养生。 他眯着眼,又仔细打量了一眼——这人眉梢眼角都挑着藏不住的喜意, 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质。 夏无且心里顿时底气十足, 觉得自己今日大有希望安慰一下酒虫。 他乐呵呵地弯腰行礼,连声音都洪亮了三分: “公子,臣奉命来为公子诊脉。” 赵乐秦寻声扭头,愉快地冲夏无且挥了挥手: “免礼免礼!” 见老头拿着药箱, 赵乐秦算了算日子, 顿时高兴起来: “是不是我能出狱了?” 夏无且捻着胡子,笑眯眯地点头: “是, 公子今日就可以放出风声, 说病体己然痊愈了。” “芜湖——!”赵乐秦振奋地向空气刨了一顿王八拳, 脸上的笑容又灿烂了三分, “嘿嘿,明天我就能主动出去找阿姊了!” 他脑子一瞬间冒出了七八个甜蜜的计划,感觉自己插上了追妻的翅膀。 夏无且看着这幅欢天喜地的模样, 嘴角也跟着翘了起来。 他轻咳一声,适时开口: “公子,臣此行还有一事。” 赵乐秦从幻想中回过神, 疑惑地看过来: “还有什么事啊?” 夏无且指了指自己的药箱: “臣奉陛下之令,私下研制了一些药物。” “嘶——”赵乐秦顿时有些呲牙咧嘴,“你拿过来就是了,我大不了倒在花盆里。” 赵乐秦忧伤地摸了摸自己的胸肌,又拍了拍自己的腹肌,脸上浮现出一点遗憾来: “这估计要治疗很长时间了……” 夏无且正含笑听着,这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心里“咯噔”一声,感觉自己今晚到嘴边的酒要飞了。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声音都劈叉了: “公子还未求得吕舍人之心?” 赵乐秦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那表情活像被人当胸射了一箭。 夏无且惊呆了。 他在原地直愣愣地站了片刻,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翻来覆去地滚动。 ——不是,你都为爱不行了,你俩怎么还没有爱的不行? 以夏无且过来人的眼光来看,这俩人明明早就分明早就两情相悦。 他以为自己一个月后就会看到两人成亲,三个月后就可以把出喜脉,顺利成为陛下心中医术高超到可以治好隐疾的大医……到底哪里出了岔子? 夏无且蓦然想起一个可能,连忙开口问道: “公子可是对吕女官说错了话?把假隐疾之事讲成真有隐疾了?” 赵乐秦沮丧地摇头: “怎么会!我都没有提这件事,阿姊根本不知道。” 夏无且那双常年耷拉的眼皮瞬间吊了起来,震惊得声音比方才还高了两度: “公子为何不对吕舍人说此事?” 赵乐秦诧异地看了夏无且一眼: “这怎么行!这话一说,我岂不就是在逼迫阿姊了?” 夏无且着急地直跺脚: “公子是当局者迷了!一个男子,宁愿向陛下说自己有隐疾,都要娶心爱的女子为妻,这是一种什么精神?” 两千多年的文化代沟下,赵乐秦对这件事有多炸裂其实没什么实际感受——网上比这清奇的主意多了去了好吧? 见老头急得胡子都一翘一翘,他只好小心地试探道: “呃……实事求是、解决问题的精神?” 夏无且看着那一脸真诚的茫然,嘴角狠狠抽了抽,果断地放弃掰扯这个奇形怪状的脑回路。 他提起笔,飞快地开了一张药方,把药箱一收,干脆利落地拱手告辞。 转身迈步时,那双老腿走得虎虎生风,背影透着十足的坚定。 ——公子是指望不上了,我来! 行动力极强的夏无且当即告假出了宫,目标明确地直奔吕雉所在。 夏无且一找到她,不由分说地将其拉到一处四面开阔、绝无人能藏身偷听的空旷地带。 他表情严肃,声音都压得极低:“吕舍人啊……” 吕雉被夏无且这一番动作搞得神经瞬间紧绷,面上维持着镇定,心里却飞速转开了: 太医令能有什么机密? 等等,难道陛下的身体…… 她的思维瞬间滑入了改天换地的大事,抿紧了唇等待下文,眼神刹那间变得锐利如刀。 “我与你相识已将近六载,”夏无且语重心长,苍老的声音里带着诚恳,“老朽看你和看自家小女并无二致,今日托大劝你一句,慎勿错失良人!” 吕雉恍惚地从阴谋论的漩涡里拔出脑袋,眼神瞬间变得清澈无比: “啊?” 夏无且看着她明显不知道想哪儿去了的表情,幽幽叹了口气。 他沉吟一瞬,决定直接出王炸: “公子他……忧虑陛下会因身份之别不许他娶你,便对陛下说了一个谎。” 夏无且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他对陛下假装自己有隐疾。” 吕雉:??? 吕雉一时之间以为自己幻听了,张了张嘴,说话都结巴了: “对、对陛下……假装自己有隐疾?” 夏无且重重点头,痛快地给出了致命一击: “是!就是你想的那个隐疾。” 吕雉呆在原地,所有表情都凝固在了脸上。 夏无且看着吕雉这副被雷劈了似的呆滞表情,感到了一阵畅快。 ——太好了,终于有人能陪我一起承受了!这事儿他对谁都不能说,天知道他憋得有多辛苦! 夏无且把憋了许久的话痛痛快快地吐了个干净之后,觉得浑身上下都轻了三斤,整个人神清气爽。 他看向吕雉,开口的语气里带着十足的感慨: “这种办法,我活了大半辈子都没见过,也想不出来。” 吕雉嘴唇翕动了几下,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回不上来。 ——她也想不出来啊! 吕雉震撼地想,不止是他俩,整个大秦,谁能想到有男子会假装自己有隐疾的啊? 夏无且看到吕雉那百味杂陈的脸,心里稳稳当当地落了地。 ——嗯,今晚那两瓶酒有了! 他笑眯眯地摆了摆手,示意吕雉不必相送: “公子这想法虽奇特了些,可那份心意却做不得假。小女啊,情义难得,千万莫要错过了。” 说完,夏无且优哉游哉地背着手踱步离开,连背影都透着一股功成身退的潇洒。 · 吕雉轻一脚重一脚地飘回书房,耳边嗡嗡地响着夏无且的话。 她反手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所有声响,整个人脱力地跌进软榻里。 吕雉几乎是一瞬间就明白了赵乐秦的想法,但越是清楚,才越是替他不值。 她无神地看着虚空的一点,心里又酸又软: 这几乎是公然向陛下宣布要退出继承人名单了,他真就不给自己留后路吗?万一日后改主意了怎么办? 这人,这人真是…… 怎么能做出这样大的事,却在她面前笑得像个毫无烦恼的傻子! 吕雉感觉眼前有些模糊,迟钝地抬手抹了一把,指尖触到了一片湿润。 她愣愣地看着手上的水痕,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哭了。 吕雉连忙坐起身找巾帕,余光却先一瞬看到了书房满满当当的各种小玩意儿。 喜欢一个人原就是藏不住的,他早就没藏住。 但,为了不让她有半分压力,这人竟然把最大的一件事死死藏了起来。 吕雉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哽咽,慢慢地变成了难以压抑的抽泣,最后变成了再也克制不住的、像小孩子一样不管不顾的嚎啕大哭。 她原来以为自己选了一条迷雾重重的路,胆战心惊地摸索着前行,遇到再大的困难也咬着牙硬趟过去。 她不敢背叛曾经决心舍弃一切的自己,她以为自己要坚定而孤独地一直走下去。 可是,原来这条路比她想象得还要好,原来这条路上还有一个同伴。 吕雉感觉心里所有那些无处安放的惊惶,都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温柔地拢住、抚平了。 ——有人坚定地托住了她。从此,她不再惧怕这条路上的任何风霜。 · 黄昏漫上来时,金红色的夕阳像泼翻的蜜,从窗棂一路淌到了地上。 小明端着一碗黑乎乎的中药走进来,尽职尽责地提醒道: “公子,该喝药了。” 赵乐秦整个人一激灵,惊悚地看向小明: “你不是故意说这句话的吧?” 小明迷惑地眨巴眨巴眼: “臣不知公子何意。可是这药较为特殊,需要放凉喝?但夏太医令并未告诉臣此事……” “喔。”赵乐秦冲小明坏笑着挑了挑眉,“相信我,他不告诉你更多是为了你好。” 赵乐秦痛快地接过碗,朝小明扬扬下巴: “你先出去罢,我一会儿就喝。” ——我一会儿就把它倒了! 小明丝毫不知道自家公子的打算,老老实实地应声退下。 刚走到门口,他眼睛猛地瞪大,惊喜地喊了一声: “吕舍人来了!” 赵乐秦应声扭头,手里的药碗差点打翻。 他慌忙把药丢在桌子上,脸上已经绽开了大大的笑容,乐颠颠地迎了上去: “阿姊!” 此刻的殿门宛若一副天然的画框,漫天霞光像打翻了金红的颜料,铺展成一片壮丽的布景。 而吕雉成了这浓郁色彩里唯一的留白。 她只是站在那里,喧闹的黄昏就忽然安静了下来,所有光都像找到了唯一的归宿,齐齐聚在了她的身上。 吕雉的眼睛亮得惊人,就那样直直地看着他,一步一步,踩着霞光朝他走来。 赵乐秦眼尖地看到了吕雉头上的簪子——正是他亲手做的那支! 他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 赵乐秦怔怔地看着吕雉不同寻常的神色。 慢慢地,一个让他浑身颤栗的猜测浮上了脑海。 赵乐秦又怕自己想多了,又克制不住心里翻涌的希望,抖着声音小心地唤了一声: “阿姊……” 吕雉又向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臂,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上传来的体温。 她抬起手,轻轻地拽住了他的袖子。 赵乐秦下意识顺着那股轻柔的力道向下俯身。 下一瞬,一个轻盈得像花瓣的吻,端端正正地落在了他的眉心。 赵乐秦僵住了。 他看着吕雉近在咫尺的脸,整个人从脖子一路红到了耳根,那红色甚至蔓延到了额头上刚被亲过的地方。 吕雉微微向后拉开了一点距离,努力压住自己的害羞,开口地声音清晰无比: “我心悦你。” 赵乐秦愣愣地眨了好几下眼,好像没听懂这句话,懵懵地盯着她,语气带着点傻乎乎的茫然: “你说你心悦我……” 巨大的喜悦骤然爆发出来,在他胸膛里横冲直撞。 赵乐秦忽然觉得自己浑身轻飘飘的,脚下像是踩了云朵,有一种正在做梦的不真实感。 他二话不说,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wer——!” 一声惨叫响彻殿中。 吕雉被他这个操作逗得实在没忍住,“扑哧”笑出了声。 赵乐秦看着她的笑脸也跟着傻笑,快溢出来的快乐无处抒发,他干脆一把抄起吕雉的腰,抱着人在原地转起了圈圈: “阿姊!我好开心,好开心——超级无敌开心!哈哈哈哈——” 吕雉骤然腾空,吓得轻呼一声,下意识伸手抓住他环在腰间的大掌。 她慌张地低下头,却见到赵乐秦仰着头笑得毫无保留。 四目相对,周遭的一切都在旋转中模糊、后退。 宫墙、殿宇、花木……万事万物都仿佛化作了流彩的光河,从他们身侧淌过。 唯独眼前这个人,清晰地、明亮地占据了她全部的视野,耀眼又霸道得像一轮太阳。 吕雉慢慢放松了绷紧的身体,感觉连风都变得轻柔起来。 转了好几圈,赵乐秦才意犹未尽地慢慢停下。 他脚步稳稳站定,却没舍得把人放下来,依旧紧紧抱着她,低头轻轻抵在她的额头上。 两人鼻尖蹭着鼻尖,呼吸交缠。 赵乐秦温柔地看着吕雉,眼神里全是藏了很久的喜欢和委屈: “阿姊,我一直怕我太闹了会烦到你,怕我走得太近会把你吓跑,还怕我再怎么努力,你都不会答应我……” 吕雉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揩过他眼角溢出的湿意,感觉自己的心像是狠狠揉了一下。 “是我不好,”她轻声说,“让你等了这么久。” 赵乐秦可怜巴巴地看着吕雉,声音带着一点鼻音和沙哑的磁性: “那阿姊……再亲亲我好不好?” 吕雉羞恼地瞪着这个顺着竿子就往上爬的家伙,脸颊一阵阵地发烫。 但看着他泪痕未干的可怜样子,她僵了半晌,终于心软地飞快凑近,打算在他的唇上轻轻印一下就走。 赵乐秦已经噘着嘴等候多时,在吕雉凑上来的瞬间,立刻收紧手臂,牢牢锁住想要后撤的脑袋。 “嗯——唔?” 吕雉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含糊的抗议,就感觉被他身上好闻的气息完全包裹住了。 赵乐秦得寸进尺地加深了这个吻,亲得啧啧作响,恨不得整个人黏进去。 吕雉一向清醒的大脑开始慢慢发晕,不知不觉地闭上了眼睛。 最后一抹霞光沉下去,暮色将两人轻轻裹住。 赵乐秦亲了很久,久到自己的心跳从擂鼓变成了一片温柔的白噪音,才依依不舍地松开。 他看着怀里脸上红晕未褪、眼波迷蒙的心上人,心里的得意快要炸开了。 ——果然,阿姊就吃这一套! 趁着吕雉还没发现,赵乐秦立刻垂下眼,美滋滋地摆出了自己最可怜的表情。 作者有话说: 我不知为什么,写到一半满脑子都是隐疾此招虽险,胜算却大哈哈哈哈【小剧场】婚后某日清晨。吕雉茫然地坐起身,腰间一阵阵发酸。昨晚凌乱的画面从脑海里不断闪过,最终定格在那赵乐秦副仿佛小狗一样委屈的、泪汪汪的表情上——如果不看他身下的疯狂,看起来实在是可怜极了。吕雉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又被赵乐秦哄骗到了。 第80章 亲吻当然要偷袭 这里是中国 回神后, 吕雉触电般摸上自己微肿发麻的嘴唇,脑中“嗡”的一声,旋即羞恼交加, 伸手就在赵乐秦的胳膊上给了几下。 但是,对终于吃到肉的赵乐秦来说,这点不轻不重的力道简直就是爱抚。 他眉眼带着几分得逞的坏笑, 懒懒地歪着头, 半点不躲。 一直看到对面眼里都升起了羞恼,赵乐秦这才勉强收敛了点饿狼一样的眼神。 “阿姊——”赵乐秦看了一眼天色,依依不舍地拖着长音, “今日我已痊愈, 本就可以出宫了。我亲自送你回去,好不好?” 吕雉也顺着他的目光望了眼天色,怕再多待一刻又要被这人搞出点什么,立刻点头应下。 但她很快就后悔这个决定了。 密闭的马车车厢里, 窗帷尽数落下, 只漏进几缕细碎的天光。 方才殿内没散干净的暧昧气息骤然翻涌、加重,让空气都仿佛变得黏稠而滚烫。 车轮碾过宫道, 发出规律的轻响。 赵乐秦的身子随着车舆的晃动, 一点一点、有意无意地往吕雉身边凑。 他先是伸出指尖, 悄悄勾住一点点袖摆的边角。 见吕雉没有挣开, 赵乐秦立刻得寸进尺地往她身侧挪。 吕雉努力无视他的存在,可身体却不听使唤地绷紧了。 她感觉到身边传来一阵阵温热的呼吸,时轻时重地扫过她的耳廓, 掠过她的下颌。 吕雉忍不住微微偏了偏头,想悄悄地躲开,却正好撞进了赵乐秦的目光里—— 那双眼睛亮得骇人, 里面像是关了两簇熊熊燃烧的火焰,正直勾勾地锁着她的嘴唇。 吕雉只觉得心口猛地一跳,一股热意从脖颈一路烧到了耳根。 马车还没行到宫门口,吕雉已经被这黏糊的眼神盯得浑身发毛。 趁着宫门口检查时停了下来,她立刻绷紧了脸。 吕雉顶着赵乐秦那副眼馋心热的模样,斩钉截铁地开口: “还请公子止步,这段路臣自行回去便可。” 赵乐秦失望极了,可看到吕雉那恨不得拔腿就跑的样子,明白今天只能到此为止了。 “好吧。”他遗憾地开口,“阿姊,你不要下车了,我一会儿自己走回去。” 还没等吕雉反应过来,她感觉眼前忽然一暗——赵乐秦倾身凑了过来。 一双温热的手掌捧住了她的脸颊,用力地、放肆地亲了一口。 “啵!” 这一声偷袭的声音极其响亮,也就是吕雉不知道中国禁枪,被这冷不丁地偷袭搞得脸都红了。 然而没等吕雉抬手推开,赵乐秦已经动作麻利地掀开车帘,一溜烟蹿下了马车。 “快走快走!”赵乐秦冲车夫疯狂摆手,声音里藏着压不住的笑意,“务必平安把阿姊送回去!” 一旁的小明见公子忽然跳下马车,惊讶地微微瞪大了眼。 但在看到公子那得意的表情后,小明觉得自己大概知道公子干了什么“好事”了,连忙低头憋笑。 赵乐秦美滋滋地揣着手,一直目送到马车的影子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 他一脸灿烂地转身,意气风发地冲小明一挥手: “给夏太医令送个消息,劳他来明日来复诊一下。” 小明立刻应诺,见赵乐秦简直是满面春风,便凑趣地温声贺道: “公子大喜,臣为公子贺。” 赵乐秦顿时笑了起来,骄傲地抬了抬下巴: “没办法,我与阿姊就是这样的两情相悦!” · 第二天,夏无且一来就被赵乐秦拉到了殿内。 经过一番严肃的对口供后,夏无且获得了“酒中仙”终身畅饮卡,而赵乐秦复习了一遍自己的苦情剧本,直奔咸阳宫。 因为赵乐秦一直憋在自己宫室“养伤”的缘故,嬴政忙着处理政务,已经有将近一个月没见到他了。 此刻听到侍从通报,嬴政一时间慈父心肠顿生。 他放下手中的奏疏,抬眼望向殿门。 嬴政正准备关怀两句一定瘦了的儿子,迎面就看到了一个—— 爆哭的儿子!!! 嬴政惊得都站了起来,紧锁着眉沉声问道: “这是怎么了?” “哇——阿父——” 赵乐秦一边爆哭,一边脚步不停地冲向嬴政。 “我怎么就这么惨啊——” 他一头扎进嬴政怀里,双臂死死搂住嬴政的腰,又把脸埋在嬴政触感很好的衣服上蹭着眼泪,还时不时埋在他的颈窝处嗷嗷哀嚎。 一时间,整个咸阳宫都回荡着的werwer声,简直不忍卒听。 十八公子素来都是笑着的模样,这般崩溃嚎啕的模样谁也没见过。 殿内侍立的侍从们都惊得脸色发白,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连嬴政都被他这惊天动地的阵仗吓到了。 嬴政刚想厉声喝问谁敢欺负到他儿子头上,脑海里却猛然想起了这个幼子那 “隐疾”。 嬴政:…… 到了嘴边的怒斥瞬间咽了回去,嬴政顿时尴尬地僵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赵乐秦对嬴政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他此时一想到自己这场戏如果演不好,那就真娶不到心上人了,哭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响彻云霄。 “呜呜呜——我这辈子都得不到幸福了!哇哇哇——” 得亏赵乐秦有一张做什么表情都不崩的好脸,不然旁人听着这动静,怕是要以为咸阳宫里有人在杀猪。 嬴政被“哇呜哇呜”的魔音灌耳,觉得自己太阳穴突突直跳,脑子都嗡嗡作响。 但眼见着赵乐秦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副随时要崩溃晕厥的模样,嬴政也只能无奈地抬手,示意殿内的侍从全都退下。 唉——免得这倒霉孩子一时把隐疾说漏了嘴,到时候更是难堪…… 殿中的侍从看到了陛下的示意,连忙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不忘小心翼翼地合上了殿门。 赵乐秦从朦胧的泪眼里瞥见这一幕,哭声微不可查地顿了一瞬,随即嚎得更凶了。 ——好啊,如今只剩下他和大爹两个人,他可就更能放开手脚演了! 赵乐秦松开手,微微退开半步: “阿父,我好不了……” 他抬眼望向嬴政,一仰起头,那泪水就跟泄洪一样地往下流: “我是个废人,我好没用呜呜呜——” 嬴政听到这话心里顿时一个“咯噔”,却不知道怎么安慰一个心碎自己不行的男人。 赵乐秦就着泪眼朦胧的模样盯着嬴政,顿时嘴角一撇,哭得更委屈了: “阿父,你为什么不抱我?你嫌弃我了吗?哇——” 嬴政被这幽怨的小眼神看得头皮发麻,连忙伸手,重新把这个已经快和自己一般大只的儿子揽进怀里。 嬴政无奈地用掌心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温声哄着:“好了好了,不哭了,阿父在。” 赵乐秦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编的苦情剧本里,一双眼睛哭得通红。 他窝在嬴政怀里,情绪饱满、抽抽搭搭地说着自己的台词: “阿父,我从小到大都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可其实……我心里特别自卑,我的内里特别脆弱……” 嬴政听着这话,脑海里不合时宜地闪过无数过往。 ——那些他跟在后面收拾烂摊子大大小小、花样百出,竟然是这么一个自卑又脆弱的小男孩干出来的吗? 但好在赵乐秦综合了阴湿委屈、破碎自卑等的各类经典桥段,描述得太生动、太形象、太有代入感了。 嬴政明明很行的,可他听着听着,心里也跟着酸涩了起来。 嬴政有那么一瞬间甚至觉得,这幼子行事略有跳脱还是好事,不然这么大的委屈憋在心里,再憋坏了可怎么好…… 就这么哭了足足小半个时辰,赵乐秦哭得感觉自己嗓子都有点哑了,才微微收了声。 他抬起头,满脸都是万念俱灰的绝望。 “阿父……”赵乐秦瞪着一双通红的兔子眼,给自己这场表演收了尾,“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么完了?” 看着一向活泼的儿子此刻失魂落魄、了无生气,嬴政到底是心疼了。 “朕会暗中为你寻得良医,夏无且也在钻研此事。”他抬手轻轻拍着幼子的后背,温声安慰道,“定会有转机!” 赵乐秦却耷拉着肩膀,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灰暗颓丧的气息,喃喃自语道: “转机……转机要等到什么时候?等转机来了,我心悦之人早就嫁给别人了。” 嬴政闻言,揉了一把他毛茸茸的头顶,想都没想便沉声应诺: “这有何难?朕下一道制书,谁也抢不走你的人。告诉朕,你心悦的女子是何人?” 赵乐秦依旧蔫哒哒的,垂着脑袋,声音裹着浓重的鼻音,委委屈屈地开口: “我这么多年,见了那么多女子都毫无波澜,唯独、唯独对吕舍人有那么一点不一样的感觉……啊!”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救命的法子,骤然大喊一声,一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耀眼的金光。 赵乐秦整个人都激动得浑身发颤,死死拉住嬴政的手,晃了又晃。 “阿父!我想到了!” 他蹦了起来,整个人都散发着名为 “希望”的光芒。 “我只是缺了那个对的人来刺激!阿父,我要娶她!” 嬴政还没跟上他这忽上忽下的脑回路,看着眼前瞬间从绝望跳到亢奋的幼子,无奈地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温声道: “别急,慢些说,把话说清楚。” 赵乐秦激动得脸颊都泛红,握着嬴政的手,语速极快地开口: “阿父你想啊,我私下里试了那么多法子,见了那么多人,唯独对她有感觉!说不定…… 说不定婚后有她在身边贴身照顾,我这病就好了!” 嬴政垂眸,回忆了片刻吕雉的家世背景,当即不满地摇了摇头: “此女虽有才干,但家室着实太低。” 赵乐秦对此早有准备,丝毫不慌地顺着他的话就接了下去,语气里又带上了几分委屈: “阿父,家室低好啊,这样她一定会全心全意照顾我。万一……万一我这病真的好不了,那她看在权势的份上也得对外瞒着,不能离开我!说不定日后还有转机……” 赵乐秦说着,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又一把重新搂住嬴政的胳膊晃了晃,一副被宠坏了的骄纵模样: “再说了,我娶谁的身份都比我低,谁让我的阿父是天下最强大的始皇帝!” 嬴政被他搂得动弹不得,听着这委屈又理直气壮的话,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了,放开朕,成何体统。” 赵乐秦慢吞吞地松开了手,却依旧站在嬴政面前,抬着一双泪汪汪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发动了无声的眼神攻击。 嬴政被他这眼神看得心都软了,却又怕他是一时冲动,便温声再次确认道: “娶妻乃是人生大事,绝非儿戏。你当真想清楚了,定要娶此女?” 赵乐秦闻言,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脸上满是羞愧与决绝,重重点头: “是!我知道这般做法,算不上君子所为,可这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希望了!” 嬴政皱了皱眉,他倒不在乎什么君子不君子,但…… 他抬眼,看着方才还死气沉沉的人,此刻好不容易挺直了脊背,眼里重新燃起了光,到底还是舍不得再把这点光给掐灭了。 嬴政犹豫半晌,勉勉强强地松了口。 “罢罢罢——” 嬴政揉着自己的眉心,轻轻叹了口气,“朕依你便是。朕这就下制书赐婚。” “哇——阿父!”赵乐秦立刻又是一阵爆哭,抽泣着抱住嬴政狠狠蹭了蹭,“阿父,你真是天下最好的阿父!” 嬴政轻哼一声,拍了拍这个不省心的幼子: “巧言令色。” 赵乐秦露出了一个乖巧的笑容: “只在阿父面前巧言令色嘛!” 等嬴政写好制书,赵乐秦一边等着墨迹晾干,一边兴奋地凑到嬴政身边,向他分享自己的妙妙主意: “阿父,我知道,这般做法终究是有些不合道义……” “但是,我会尽量在别的地方弥补她的!” 赵乐秦竖起一根手指,眼睛亮晶晶的。 “所以我计划,先做一个盛大的告白仪式。这样一来,就算日后婚后真的暴露了,她念着我这份心意,舍不得我这个完美夫君,定然也会帮我一起想办法的!” 嬴政听着这话,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以他的了解,如果是别的儿子说什么盛大仪式,大抵就是就是按传统唱唱歌罢了,但是这个儿子嘴里的盛大仪式……那是真的能让咸阳树上的鸟都感受到这份热闹! 可看着儿子重新兴高采烈、满眼期待的样子,嬴政终究还是无奈地摆了摆手: “随你罢。” 作者有话说: 无 80-90 第81章 狗狗祟祟 “阿姊,你 “阿姊, 你快看看我带来了什么?” 吕雉指尖刚划过书册上的一行字,就听到了门外熟悉的声音。 她不用抬头都知道是谁,无奈地摇了摇头, 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果然,下一秒,书房的门就被人“哗啦”一声推开了。 “当当当当——” 赵乐秦隆重地为自己配着出场特效, 像小学生举奖状一样, 得意洋洋地展开了手里的东西。 一道长长的秋阳随着洞开的门铺进室内,将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吕雉微微眯着眼看去,有些迟疑地问: “这……怎么看上去像是朝廷的制书?” 赵乐秦三步并作两步凑上前, 大声宣布: “没错。阿姊, 我们现在是未婚夫妻了!” 吕雉怔怔地看着那卷制书,嘴巴慢慢张大。 她没记错的话,自己是昨日傍晚才与这人通了心意…… 所以——不过一夜的功夫,他竟然直接把赐婚的制书都拿回来了?! “你……”她呆滞地看着眼前凑过来、几乎能看清脸上细小绒毛的脑袋, 声音都有些缥缈了, “你真的向陛下请制书了?” “昂!” 赵乐秦利索地点头,特地伸手指了指那制书上的印章。 “你看, 还盖有我阿父的印呢。” 赵乐秦说着, 又有点遗憾地砸了咂嘴: “其实吧……我更想要皇帝玺的印, 就那个‘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来盖。” “啊?!” 吕雉被这话惊得心头一紧, 一把接过制书,低头仔细辨认。 确认只是常规赐婚御印后,吕雉这才放下心来, 无奈轻叹道: “皇帝玺关乎王朝正统,唯有封禅天地等大事才会动用,赐婚用皇帝行玺即可。” 赵乐秦目不转睛地看着吕雉, 笑得直白又热烈: “在我心里,我们值得最好的!” 吕雉正两手举着制书在细细端详,听到这话,到底没忍住破了功,半嗔半笑地瞥了赵乐秦一眼。 赵乐秦只觉得自己一下子被勾住了,浑身上下的血液“轰”地开始沸腾。 ——我!要!贴!贴! 他看着吕雉手臂圈出来的一点空隙,身子当即一矮一钻,灵活地闪现到了吕雉的怀里。 温软的香气扑面而来,香得赵乐秦两眼迷离。 他直接就这么维持着半蹲的姿势,深深吸了一大口。 吕雉被胸前冷不丁蹿来的黑影吓得一抖,手里的制书都差点丢出去。 等她低头一看,顿时被这狗狗祟祟的招数气笑了。 “你……” 吕雉想往后撤一步,拉一些开距离。 然而她一退才发现,赵乐秦是没有直接上手抱住,但他用手臂在自己身侧牢牢锢住了一个圈,其实她压根跑不了。 吕雉索性直接站定了,先小心地把制书搁在旁边的书架上,然后伸出指头往赵乐秦的头上轻轻戳了一下: “站直了。” 赵乐秦见自己的小心思被识破,只好慢吞吞地把脸抬了起来。 吕雉刚松了一口气,就发现赵乐秦倒是直起了身子,却顺势收紧了手臂,还低头在自己的颈窝处磨磨蹭蹭。 吕雉刚要开口,赵乐秦已抢先贴了上来,温热的唇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下颌: “阿姊……好阿姊……亲亲我好不好?” 他声音还带着些沙哑,吕雉感觉到温热气息拂过她耳畔,微微的震动感顺着肌肤蔓延开来,酥麻感瞬间蔓延了半边身子。 吕雉咬着牙,努力维持着声线的平稳: “你我还未成婚呢!” 赵乐秦的眼神已经迷离了,恨不得把吕雉揉到自己的身体里,此刻全凭本能磨着要奖励: “阿姊,亲亲……求求阿姊,亲亲我……” 吕雉感觉自己整个人被巨大的、热腾腾的茧一丝丝缠绕住了,裹得密不透风,完全动弹不得,呼吸中都是赵乐秦周身温热的气息。 她心神恍惚间,听到了自己妥协的低语: “亲了你就松开?” 赵乐秦朦胧的脑子里已经魂飞天外,完全听不懂吕雉在说什么。 但他立刻点头,回答地毫不犹豫: “都听阿姊的!” 吕雉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但她都快被搂得喘不上气了,发懵的脑子根本顾不上那么多。 她干脆地侧过头,准备对准他的脸颊快速来一口。 ——赵乐秦的本能,上线了。 在吕雉贴上前的一秒,赵乐秦猛地扭过头,精准地对准了她的唇,一口亲了上去。 吕雉倏然瞪大了眼,下意识便要后仰退开。 然而,赵乐秦练了许久的武艺此刻全用在了这里。 他一只胳膊锢住了吕雉的腰,把人稳稳地锁在怀里,另一只手轻松地扣住了她的后颈,微微用力就把人带向了自己。 书架上的制书被撞掉了,“啪嗒”一声落在了地上,然而此刻两人都顾不上了。 在吕雉震惊又慌乱的眼神里,赵乐秦像只终于吃到了肉的小狗,抱着她认认真真、痛痛快快地亲了个够。 赵乐秦吻得毫无章法,却专注得要命。 滚烫的呼吸急促地拂过脸颊,唇上是被反复碾磨的、微微发麻的触感。 吕雉被这过于强烈的刺激逼得闭上眼,可眼睛一阖,听觉反而敏锐起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唇齿交缠的水声,一声声全往耳朵里钻,清晰得让人脸红心跳。 她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紧,攥住了赵乐秦的衣襟。 脑子里的清明被一点点搅散,渐渐化成一团白雾。 天旋地转间,吕雉只觉得自己像被一团燃烧的烈焰裹挟着,直直坠入了一片甜腻的深渊。 许久后,赵乐秦飞走的神智终于回笼,从不知今夕何夕的状态中慢慢脱离了出来。 他眨了眨眼,依依不舍地松开了半臂的距离。 吕雉察觉到被放松了禁锢,脱力地靠在书架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觉得自己仿佛都要被身前的热源烫化了。 赵乐秦看着吕雉长睫都在簌簌颤抖,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转瞬便又换上了无辜又乖巧的表情。 他微微弯腰,轻轻牵起吕雉的手贴在自己面颊。 赵乐秦仰着头温顺地蹭了蹭,眉眼间都是委屈巴巴的可怜: “阿姊,我方才一时情难自抑,你捏我出气吧。” 只能说赵乐秦这幅样子实在很有欺骗性,看着手心里眨眼撒娇的漂亮脸蛋,吕雉发现自己根本下不去手。 她深吸一口气,别开眼,强迫自己不与他对视。 可赵乐秦怎么会给吕雉硬下心肠的机会。 吕雉往左转,赵乐秦就向左歪过脑袋; 她往右偏,赵乐秦又追到右边,非要让自己的脸始终占据她的视线。 几个回合后,吕雉发觉自己心里的羞恼散了大半; 等赵乐秦再眉眼弯弯地冲她笑了一会儿,吕雉发现自己甚至…… 嗯,还想再亲一口。 · 吕雉想归想,手上却坚决地把人推了出去。 ——以她对赵乐秦了解,如果不想被得寸进尺,今日的份额已经够了! 对此,赵乐秦摆出了一副难得的老实样子,顺着吕雉的力道乖乖地出了门。 嗐——每天当心上人的黏人挂件当然很重要,但他还得认真研究如何来一场盛大的告白嘛! 赵乐秦生怕自己哪里没承担好丈夫的义务,代入吕雉的处境反复琢磨了几遍,果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虽然大爹这最难过的一关已经过了,但,自己可是足足有二十多个兄弟姊妹,还大半都是经常往来的程度。 那么吕雉嫁给自己后,势必要面对和他们相处的问题。 赵乐秦设身处地想象了一下,感觉自己两眼一黑。 以赵乐秦对这群小天龙人的了解,本来一个外人的融入就千难万难,吕雉身份还会加重这一点轻视。 他知道,以吕雉那把握人心的能力,这种问题对她来说完全是手拿把掐。 但赵乐秦觉得自己不能做一个无能的丈夫! 他小时候偷偷看过老爸和老妈的恋爱日记,如果说以前他还不理解老爸写的“这是我态度的问题,不是她要解决的问题”,那么现在他已经完全明白了。 ——如果男方真正摆出非常重视的态度,谁又敢对女方表示轻蔑呢? 赵乐秦下定决心,一定要为心上人来一场最好能载入史册的盛大告白,展示自己明明白白、不可置疑的偏爱。 他非常自信地坐在了书桌前,郑重地拿起笔。 ——在这一点上,穿越者可是有着两千多年的优势!冲! 三分钟后,自以为有大挂的穿越者发出一声哀嚎: “补兑!” 赵乐秦苦恼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他忽然发现了一个小小的、但不容忽视的问题。 ——自己手里的产业……咳,不是直接被吕雉直接管理,就是间接有联系。 也就是说,如果他骤然转变了撒手掌柜的风格,插手调动钱粮、物资,简直是在为吕雉打着灯笼标重点,那就完全失去了惊喜的效果了。 赵乐秦沉思片刻,猛地站起了身。 旁边的小明一脸好奇,看着自家公子的表情忽然从深沉“ber”一下变得妙妙,心里升起了熟悉预感:公子一般露出这个表情,往往就代表—— “大兄!” 小明有些懊恼,自己竟然猜错成了陛下。 赵乐秦的脸上扬起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冲小明挥挥手: “小明,安排车。我们去找扶苏阿兄!” 小明恭声应诺,领命而去。 而赵乐秦则美滋滋地哼起了小调。 ——好大兄,看在血缘的份儿上,捞阿弟一把? · 马车在扶苏的府邸一停下,赵乐秦立刻下了车。 “嘿,小明你瞧。”赵乐秦瞄了一眼车位,“我们来的还真是时候,竟然没什么人?” 扶苏门口的侍从齐声向赵乐秦行礼问安,赵乐秦冲他们愉快地摆摆手: “都免礼。” 赵乐秦轻车熟路地往门里走,才绕过到回廊就看到了扶苏,顿时惊喜地喊出了声: “大兄,你在这!” 扶苏正跪坐着,手里捏着一本《孟子》。 听到这声喊,他几乎是惊了一下,才缓缓转过头来。 在看清来人的瞬间,扶苏脸上迅速堆起了一贯温和的笑意: “怎么有时间来找我了?” 赵乐秦毫不害臊这种毛毛雨程度的打趣,嬉皮笑脸地凑了过去: “好阿兄,能不能帮阿弟一件小小的事?” 赵乐秦掐了一个小指的尖尖,示意只有这么一丁点儿。 扶苏露出一个纵容的笑: “你先说说是何事。” 赵乐秦顿时来了精神,满脸喜色: “我想悄悄准备一个告白,但我一有动作肯定会被发现,所以想先借用阿兄的钱粮和人手——” 扶苏思索片刻,恍然地点点头: “也是。” 他语调显得异常平缓: “你要什么,我让人去准备。” 赵乐秦立刻兴奋起来。 ——不愧是他的好阿兄! 赵乐秦当即掰着指头开始一项一项地罗列: “首先,我希望很有氛围感……” 扶苏一开始还时不时点头附和,但赵乐秦的要求又多又长,扶苏听到后面已经头脑发晕。 “我要鲜花,只要红色系的鲜花,花瓣深红与浅红的比例要二比一。到时候一箭射穿那花瓣的包裹,这样撒起来才好看——射箭的两个人选我有了,这个可以跳过。” “……长长的红色条幅!我要那种巨大的,可以远远就看到的,要写字最好看的人来给我写情话。” “背景音乐!我希望大概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乐队,每段距离唱不同的情歌嘿嘿……” “哦对了,我还想要小彩旗!我手里的印刷厂都不能动,得完全用阿兄你的才不露馅。我想到时候,整个街道全部被挂满各种颜色的小彩旗……” “喔,我还想要一匹好看的白马!” “嗯……得派人给我那些产业打招呼,商铺都打折九折或九九折,然后再施粥个九天吧!” 赵乐秦正激情澎湃地讲着自己的妙妙计划,余光忽然瞥见扶苏不知何时已无意识地攥紧了手,指节都捏得有些发白。 赵乐秦口中不停,仔细端详好大兄,却发现细看之下,扶苏眼下那片青黑愈发显得触目惊心。 赵乐秦顿时有些心虚。 ——好吧,他知道这么薅大兄的人手有一点点夸张…… 但赵乐秦仔细回忆了一下各项环节,发现自己确实没有办法割舍。 他眨眨眼,嘴里画风顿时一转: “阿兄,我可以无偿教给你一些促进夫妻感情的小技巧!” 扶苏发觉自己走神了,连忙正色道: “什么?” 赵乐秦以为扶苏对小技巧有点惊讶,他倒是不怎么奇怪——贵族联姻能相敬如宾就不错了。 但,如果忽然有他了这个标杆,那作为夫君再不做出点什么…… 哈——那可就要倒霉了。 赵乐秦得意地冲扶苏眨眨眼: “阿兄,可别说阿弟我不讲义气,我回去就给你写一本《恋爱技巧》的小册子!” 扶苏听到这个名字就敬谢不敏,有些无奈地闭了闭眼,挥挥手道: “罢了,阿弟,你还是继续说你的计划吧。倒是你所需何物,别忘了给我列个册子。” 赵乐秦啧啧两声,觉得扶苏到时候肯定会后悔。 他回忆了一番,发现自己也说的差不多了,满意地点点头: “大致就这样了。” “哦,对了!”赵乐秦忽然又想起一事,不好意思地一笑,“阿兄,这些流程你得提前排练一下,当天大概有一个时辰布置的时间。” 扶苏顿时瞪大了眼: “什么?” 赵乐秦缩了缩脖子: “我想和阿姊穿情侣装——哦,我一会儿还得去找阴嫚——到时候让她提前试用新品的名义邀请阿姊进宫。等阿姊一出宫门,这些都得布置好。再久我担心很可能会露馅,或者阿姊太累了……” 扶苏难以置信地瞪着赵乐秦: 阿弟简直挑剔得像——好吧——像阿父一样难伺候! 扶苏看着冲自己甜笑的阿弟,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唉——他总感觉自己的钱、物、人手……都会被阿弟一把薅空。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小剧场1:·婚后第四天,赵乐秦已经憋不住了,开始彻底放飞自我·赵乐秦(埋进去):“阿姊好香,嘿嘿嘿嘿~”吕雉(惊慌)(拼命往后仰)(但腰被禁锢住动不了):“你亲哪儿呢?!!!”赵乐秦(毫不理会)(又亲又叼)(大吃特吃)小剧场2:·军营,收到赵乐秦来信后·看着赵乐秦信里“非你们莫属”“需要高超的技巧,飞箭撒花瓣”云云,项羽和韩信两人的反应完全不同。想起虞姬的项羽一脸若有所思,反复看了好几遍告白流程的介绍。韩信总觉得自己好像忽然变撑了,但他思索几番却不知道原因,顿时严肃地皱起了眉。【关于设定】关于为什么不用传国玉玺盖章:因为传国玉玺的功能不是这个。一如传国玉玺上面写的“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传国玉玺主要是代表“皇权天授”与王朝正统性的镇国之宝,具有信仰加持。皇帝行玺是六方玺印之一(官方法定全名分别为:皇帝行玺、皇帝之玺、皇帝信玺、天子行玺、天子之玺、天子信玺),乘舆六玺才是日常政务处理的实用“公章”,一套六方,各司其职。但是小比当然是喜欢名声最大、最传奇的那个了哈哈哈哈 第82章 霸王和兵仙一起开场 有了扶苏的 有了扶苏的帮助后, 赵乐秦的告白计划一下子顺利了起来,但仍然每天都要花一个下午的时间。 不过赵乐秦也不着急,他把正式表白的时间定在了一个月后, 时间非常充裕。 赵乐秦还给项羽和韩信寄去了信,邀请这俩人来见证自己的人生大事。 一方面当然是因为彼此好久没见,他有些想念这俩数值怪了。 另一方面就是赵乐秦的小小私心了。 拜托——霸王和兵仙同时为这场表白射箭开幕, 那得多气派哇! 因为要准备表白, 一贯散漫的赵乐秦忽然变得比往常忙碌很多。 按理来说,吕雉会早早地发现不对,但赵乐秦却把这件事瞒得非常好。 因为, 他对此自有一套妙妙策略。 赵乐秦每天一大早就会跑到吕雉身边, 开始黏黏糊糊的日常撩拨…… 往往差不多到中午——最多到下午,赵乐秦就会被吕雉恼羞成怒、或者连亲带哄地推出房门。 毕竟赵乐秦是当“甩手掌柜”,那吕雉要忙的事情可就要多了。 实在是赵乐秦折腾出了太多东西。单单是“神药”水杨酸一项,便要牵扯到药品制备、运输、制度等等一堆琐事, 这还不算其中衍生出来的各类高价值副产物。 最重要的是, 这些内容都涉及正经的化工制备妙妙知识。 如果哪个碳基生物敢随心所欲地胡来,那化学之神就会冷傲出手, 给胆敢藐视祂的凡人一点颜色瞧瞧。 作为大秦为数不多的真正懂人, 吕雉对这一点知之甚深, 她不得不亲自和朝廷对接这些疏忽不得的细节。 而赵乐秦又何止水杨酸这一项发明。 这些年, 他专心致志地大搞吃喝玩乐,整出的产业更是花样繁多。 即使有萧何帮着吕雉分担与少府对接的事宜,但日常出入宫廷, 与阴嫚对接各类设计琐事,终究是吕雉更为方便。 也因此,她案头几乎每日都堆着厚厚的卷宗, 指尖常常沾着萦绕不散的墨香。 每日赵乐秦被忙碌工作的吕雉哄走或轰走后,他就心满意足地转头去扶苏府上准备。 就这样,在两人忙忙碌碌又欢欢喜喜地过了一个月后。 终于,在一个秋高气爽的好日子,吕雉被阴嫚以“实验新品”的名义请进了宫。 · 吕雉进入宫门的那一刻起,望风的侍从就给出了信号。 下一刻,扶苏的心腹手下齐齐出动,一队队人手纷纷小跑着从府邸鱼贯而出,迅速奔赴各自的预备位置,有条不紊地做起了最后的准备。 他们的声音洪亮却不嘈杂,有序地指挥着: “速速,各就各位!” “这一什,随我去东侧,拿好分给你们的花瓣。” “脚步快些,莫要误了时辰!” …… 不过片刻,扶苏的府邸便空了大半。 一时间,庭院里安静得好像能听到银杏叶飘落的声音。 与此同时,赵乐秦正霸占着扶苏的梳妆镜,一寸寸检查着自己的妆造。 他皱着眉扯了扯腰间的衣料,嘴里小声地念念有词,语气里满是焦虑: “哎呀,早知道今日便不吃饭了,这样还能显得我腰细一些……” 赵乐秦又是凑近镜面细细打量,又拉开距离观察,眯着眼睛反反复复地挑剔。 扶苏站在一旁,好笑地看着这个疯狂开屏的阿弟,温声宽慰道: “阿弟今日仪容盛美,谁见之能无倾慕?” 扶苏说着,又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遍赵乐秦,觉得自己说的可真是大实话了。 赵乐秦今天特地换上了一套黑红为主色调的礼服,玄色显出了气场,朱红突出了少年的意气。衣服各处还都用银线绣着暗纹,走动时银线随动作流转,如碎光缠腰,完美勾勒出了他肩宽腰窄的身形。 他甚至特地找来了伊人阁的化妆高手。一层淡妆后,赵乐秦本就耀眼到灼人的容貌越发显得轮廓分明、清俊凌厉。 礼服衬托的稳重气度、妆面凸显的少年感糅合得恰到好处。 一眼望去,室内的日光都仿佛凝在了他身上。 “真的吗?” 听到扶苏的夸夸,赵乐秦眼睛一亮,语气里满是期待。 可话音刚落,他眉头又重新压低,语调像被射落的飞鸟一样坠落下来: “阿兄,万一我再出差错怎么办……呸呸呸!我今日一定很顺利!” 赵乐秦用力眨了眨眼,努力抚平心里的焦虑,却仍然感觉到胃里一阵阵收缩,甚至有些想吐。 扶苏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他现在很羡慕阿弟那两个从军中接来的心腹,他们早早地就找借口溜走了。 唯有他,逃不脱,也躲不过。 扶苏思索一瞬,缓缓开口道: “阿弟,不如你先骑马到宫门口?想来……此时各处布设已然完备。” “什么?!” 赵乐秦一惊,慌张地扭头去看旁边的镂刻。 “啊——” 看清时辰的那一刻,他顿时发出了一声哀嚎,语气里满是慌张。 “这么快!怎么就到时间了!” 赵乐秦连忙最后在镜子前转了一圈,飞快地又检查了一遍衣摆、发冠,确认无误后立刻推门而出。 门外,一匹白马正神气地站在那里。 它浑身上下被洗刷了三遍,连鬃毛都梳理得整整齐齐,在太阳底下宛若在发光,身上还披着各种华丽的装饰——好在这马最近一个月几乎日日都是这幅打扮,早就习惯了。 那马见到赵乐秦出来,立刻愉快地打了个响鼻,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 赵乐秦深吸两口气,努力平复着心底的慌乱。 他维持着正常的面色,从袖中摸出一块糖,讨好地喂到白马嘴边,小声夸赞: “好马,好马,一会儿你可乖乖听话,可别给我掉链子啊!” 秋阳穿过庭院的银杏枝桠,碎金似的洒在一人一马身上,给玄红的衣袍与雪白的鬃毛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风卷着金黄的银杏叶绕着他们打旋,赵乐秦眼里是亮晶晶的期待,既有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又满是即将告白的温柔和忐忑,让他整个人格外的明亮鲜活。 扶苏站在门口,感觉自己都要被这溢出的朝气浸染了。 他看得微微失神,直到听见赵乐秦的碎碎念才被拉回思绪。 听清楚赵乐秦在念叨什么后,扶苏顿时忍不住笑出了声: “阿弟,你这一个月几乎是日日与它训练,甚至让人在它面前模拟扔花瓣、欢呼声,实在是……” 扶苏说着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满是哭笑不得的神色。 他觉得这马简直像阿弟说的那个“三天小模拟”“五日一大考”,怕是今日闭着眼都能走完流程,哪里还会出什么差错。 赵乐秦闻言,感觉自己精神都振奋了一些。 他抬手拍了拍白马的脖颈,自我打气道: “没错!这次我已经尽力了,所有可能出差错的地方我也都考虑到了,绝不会出现那个破杯子的事故了!” 扶苏很想问一问“破杯子”又是个怎么回事,但看了一眼好不容易满怀信心的阿弟,他选择把这话暂时咽下去。 他只微笑着点了点头,又扬声催促: “快去罢!我在街尾处等你。” 赵乐秦忽然冲了过来,狠狠抱住了扶苏: “多谢阿兄!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扶苏被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一愣,随即轻轻拍了拍赵乐秦的头。 他的指尖轻轻拍了拍赵乐秦的发顶,温声道: “你得偿所愿,阿兄心甚悦。” 赵乐秦用力眨了眨眼,压下眼底的湿意,慢慢地放开扶苏。 在扶苏鼓励的目光中,他深吸一口气,像曾经走上高考考场那样,忐忑又期待地翻身上马,指尖紧紧攥着缰绳,指节都泛了白。 “驾!” 少年的声音清脆极了,里面带着几分紧张,却又满是藏不住的雀跃。 赵乐秦骑着白马,踏着秋风朝着宫门的方向奔去,背影挺拔而坚定—— 他要去迎接他的心上人了! · 另一边,吕雉总觉得今日阴嫚公主有些不对劲。 试衣服、上妆、笑着夸她这身装扮与她相宜,甚至让她直接穿着这身新衣出宫……这些事情过去偶尔也会发生,看似无甚差别。 可是,为什么阴嫚公主脸上的笑容却有些说不出的怪,既不像她平日里的模样,又莫名有些熟悉——自己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呢? 吕雉正沉思着,马车忽然缓缓停了下来。 “已至宫门,请舍人下车。” 车夫的声音传来,语气里竟夹杂着一丝怪异的激动。 那语气,让她莫名想起了上次……夏太医令看她和赵乐秦说话时的声音! 吕雉心头一动,恍然间明白了——阴嫚公主今日的笑容,与夏太医令当时的表情竟是一模一样。 “何事?” 吕雉一边扬声应答,一边小心地拢起裙摆下车。 当她刚刚站定的那一瞬间,两道绑着长长红绸的飞箭从她前方划过,一下吸引了她的视线。 吕雉下意识地侧身,顺着箭的方向看去。 只见那飞箭没入宫墙檐下,箭尾的红绸正顺着惯性一圈圈散开,像是一朵怒放的花。 就在她心神绷紧的刹那,宫墙檐下忽然传来“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被封住的东西被一股气浪猛然顶开。 紧接着,无数花瓣从墙檐下喷涌而出。 她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被裹挟着清甜花香的风扑了个满怀。 无数深红浅红的花瓣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漫天红雨,瞬间填满了她的整个视野。 吕雉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立在原地忘了动作。 深浅交错的红色花瓣纠缠着、打着旋,落在她的发间、眉梢、肩头与裙摆,温柔又强势地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连呼吸里都浸着淡淡的、清冽的花香。 吕雉下意识地抬手,几瓣花瓣恰好落在她的掌心,边缘还带着一些露水,凉丝丝地沾湿了她的掌纹。 直到这场盛大的花瓣雨渐渐歇落,眼前的景象彻底铺展开时,吕雉忍不住怔怔地立在了原地,几乎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素来肃穆威严的咸阳城,此刻忽然像被人染上了浓郁的色彩。 不知何时起,鲜活滚烫的红色花瓣从她脚下恣意流淌开去,抬眼望去竟似看不到尽头,仿佛整条街道都在燃烧。 长街两旁彩旗林立,无数大大小小的各色旗帜在秋风中快活地飘动,列列作响。 紧接着,悠扬的乐声从远处漫来,编钟沉鸣,琴弦轻拨,笛声婉转。 吕雉还没从这场接二连三的震撼里完全回神,视线尽头的花瓣深处,一道身影已策马缓缓而来,瞬间夺走了她所有的目光。 马上的少年穿着和她身上同色系的衣袍,阳光仿佛在温柔地轻吻他的眉眼,耀眼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漫天花瓣、猎猎旗幡、悠扬乐声全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世界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只有他脸上的笑容清晰无比。 吕雉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眼底的疑惑尽数散去。 ——原来是你。 ——果然是你。 赵乐秦维持着自己练习了无数次的帅气姿势,稳稳地翻身下马。 他本想踱着优雅的步伐走过去,却没忍住快走了几步。 赵乐秦来到吕雉面前,微微俯身,向她伸出了手。 “阿姊……” 赵乐秦深吸一口气,大声说道: “你愿意,陪我走一段路吗?” 吕雉看着他微微发颤的手,看到他眼底的紧张与期待,毫不犹豫地握了上去: “自当如是!” 紧紧握上的一瞬间,周遭的音乐、人声、风声,好像都消失了,只剩下两人掌心的温度。 作者有话说: 小比:我要向全世界宣告,我要让阿姊脸红,让阿姊害羞,让阿姊想打我但又舍不得!啊——光是想想就觉开心嘿嘿嘿~ 第83章 神魂颠倒 赵乐秦被吕 赵乐秦被吕雉握住手的瞬间, 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让他脑子一阵发晕,几乎是在凭着惯性牵着吕雉走路了。 他深呼吸几次,才勉强压下心里“扑通扑通”快跳出来的慌张, 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发紧: “阿姊,我接到阿父赐婚制书后,当晚做了一个梦。” 吕雉感受到赵乐秦的僵硬, 贴心地当做没有发现。 她只微微歪头, 冲赵乐秦眨眨眼,声音软了几分: “什么梦?” 赵乐秦发现自己平复情绪失败,声音仍然像飘在云端: “梦里有数位仙人, 他们告诉我, 世间至美莫过于‘情’字,教给我了诸多句子。” 他索性放弃了自己的声音管理,无视自己还带着几分破音的急切: “我觉得……句句都是为你而来。” 吕雉眼睛倏地瞪大,茫然地望向赵乐秦, 却看见他的脸上慢慢升起了红晕。 赵乐秦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抖着声音说: “阿姊,你看。” 吕雉循着他的示意转头, 只见街侧的高墙上, 忽然有一幅巨大的红幕从墙头直直坠下, 风声卷着红绸猎猎作响。 与此同时, 钟磬琴鼓齐齐炸响,声浪灌顶。 铁画银钩的字撞进了吕雉的眼里,她还来不及咀嚼文字的意思, 先被那字的气势慑住了。 那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一笔一划都像要把这句话钉进墙里。连笔锋都收得极重,像在死死攥住什么不肯放手。 “无论顺境还是逆境, 无论富裕还是贫穷,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我都将永远爱你,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黑字赫然入目,吕雉看清楚字的内容,心口骤然一窒,下意识抬头望向赵乐秦。 赵乐秦现在脸红得简直像滴血了,却丝毫没有躲闪。 他目光灼灼地锁住吕雉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而坚定: “阿姊,这是我的承诺。” 吕雉失神地望着他,又转头看向那幅红幕。 看着眼前直白又清楚的宣告,她感觉钟磬的乐声都在自己骨头里嗡嗡地响。 “你……” 吕雉张了张嘴,激烈的情绪在她心里翻涌,喉咙竟然像被堵住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 聪明如她,不过一瞬便想通了赵乐秦的心思。 ——他就是要让所有人看见自己的看重,从今以后,任何想轻视她的人,都要先掂量掂量。 赵乐秦看着吕雉惊讶到失语的样子,满是红晕的脸浮现出一点得意。 他忽然凑近,指尖轻轻挠了挠她的掌心: “阿姊,仙人可不止教了我这个。” “什……什么?” 吕雉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指尖依旧微微发颤。 吕雉扭头望着赵乐秦,发现他的表情带上了明晃晃的骄傲和期待: “阿姊,跟我一起往前走好不好?” 那目光太过炽热,吕雉永远无法拒绝这样的眼神。 “好。”她用力拉紧了赵乐秦的手。 两人踏着花瓣铺成的长路继续往前走,行走间带起馥郁的香气。 慢慢的,恢弘的钟鼓声逐渐淡去,转为了婉转缠绵的琴瑟声,像流水般绕在耳畔。 第二幅红幕应声落下,绸布轻飘,字迹清隽。 吕雉的目光落在上面,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低低念出: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是啊,从何时起的呢? 吕雉发现自己竟然也说不清楚,不由地偏过头去看赵乐秦,却正好撞进他的眼眸里。 两人对视的一瞬间,一股羞涩忽然炸开。 吕雉的耳尖瞬间泛红,连忙移开视线,却没有松开他的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赵乐秦也慌忙转头,耳尖的红愈发浓重,脚步却下意识地往她身边靠了靠。 街两侧已经聚拢了不少人,人声渐杂,却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声音。 赵乐秦眼尖地瞥见远处的阴嫚,她正急得蹦蹦跳跳,手忙脚乱地打着手势,看样子是……让他亲? 赵乐秦连忙装作没看到,悄悄往吕雉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 “阿姊,前面还有,我们继续往前走吧?” 吕雉努力绷住声线: “嗯。” 琴瑟声愈发缠绵,像月光下流淌的溪水,温柔滑过耳畔。 这一次,街道两侧同时落下了红幕,右手边的红绸如流云般飘坠: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左手侧红幕落得更静,字体尤为清隽: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赵乐秦拉着吕雉的手轻轻摇了摇,语调更是温柔: “每天与你还没有告别,我已经开始思念了。” 吕雉抬眼望向赵乐秦,看着他那双温润的眼睛。 她明明站在秋阳下,却觉得仿佛又被绵密的细雨慢慢打湿了,柔软得一塌糊涂。 吕雉忽然展颜一笑,反手结结实实地回握住赵乐秦,声音清亮: “往前走罢!” 赵乐秦也笑了起来,羞涩渐渐褪去了,只剩下鼓胀的欢喜。 “好。” 赵乐秦握紧吕雉的手,一步步往前走去。 他们又走了几步,乐声又变了,从方才琴瑟的缠绵悱恻转为轻盈的竹乐。 待两人行至近前,右侧一幅巨大的红幕应声落下: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吕雉看着眼前清隽秀逸的字体,目光忽然顿住,想起了两人在河边的初遇——即使算上他穿女装那次,似乎也都有风有露? 吕雉连忙努力忍住自己要笑出来的冲动,那边赵乐秦也想起了自己与众不同的第一印象,连忙拉着吕雉的手,示意她看向另一侧。 吕雉翘着嘴角转头,只见左侧又是一幅红幕缓缓落下。 与此同时,悠扬的人声合唱第一次响起,穿透了周遭的喧嚣: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吕雉慢慢咀嚼着这两句——这是说自己是他唯一的认定? 她抬眼看向赵乐秦,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掌心。 此时,十八公子表白的消息早已传开,街道上的人已经越来越多,不止好奇围观的百姓,连百家学子,甚至不少朝中的官员都闻讯赶来,盯着红幕上的诗句,频频点头,低声议论着,眼里满是赞叹。 人群中的少男少女最先被感染。不知是谁先牵起了谁的手。 很快,越来越多的年轻身影悄悄靠在了一起。目光与目光相触,便红了脸、垂下头。 赵乐秦又看见了自己几个兄弟姊妹,瞧着他们目瞪口呆的样子,心里满意极了。 “阿姊,你在我眼里是最美的。” 赵乐秦拉着吕雉的手继续往前走,语气认真而虔诚。 又一道红幕落下,字迹极为华丽: “倾国倾城,非花非雾,春风十里独步。” 吕雉读完前四个字,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她自知容貌不至于倾国倾城? 然而这还未完,左侧又是一道红幕“唰”地展开。 这一道比之前都要宽大,几乎占满了整面高墙,字迹飘逸,气势磅礴: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含辞未吐,气若幽兰。华容婀娜,令我忘餐。” 吕雉几乎是跟着字走了一段路才读完,震撼地扭头看向赵乐秦: “这也……” 赵乐秦轻轻捏了一下吕雉的指尖,止住了她到了嘴边的话。 他微微俯身,目光认真地锁住她的眼睛,声音低沉而坚定: “阿姊,你冒雨追求理想的时候,你迎难而上的时候,你低头记录数据的时候,你露出锋芒挥斥方遒的时候,你的风骨与神魂,你从里到外的美丽……早都把我迷得神魂颠倒了。” 吕雉望着赵乐秦的眼睛,甚至能在里面看到自己小小的倒影。 乐班的编钟与鼓齐齐奏响,声浪铺天盖地,却盖不住她心底的悸动。 赵乐秦又慢慢拉着吕雉往前走,琴瑟与编钟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温柔而恢弘。 一道红幕落下,字迹露着一种朴拙之感: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乐声在这一刻陡然铺开,编钟的清越、笙箫的婉转、琴瑟的绵长,合在一起,顺着长街漫开。 歌声也不再是乐队的清唱了,道旁围观的人群都忍不住跟着轻声和了起来。 先是几人的轻唱,渐渐变成了数十人、上百人的和声。 他们齐声唱出红幕上的诗句,念诵声顺着长街一波一波传开来,连空气里都飘着温柔的喜气。 赵乐秦有些紧张地扫视了一眼周围越来越多的人,却依旧紧紧握着吕雉的手,小心翼翼地拉着她走到花瓣路的尽头。 漫天的乐声已经由激越转为宁静,只剩一缕琴音轻轻绕着。 就在这时,最后一幅、也是最大的一幅红幕,轰然落下。 红绸迎着日光展开,上面是赵乐秦练了整整一个月的字: “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赵乐秦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双手轻轻扶着吕雉的肩膀。 他指尖微微发颤,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阿姊,我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才遇见你。” ——我穿越了两千多年的光阴,溯流而上。 “遇到你,这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事。” ——我何其有幸,遇到了一个坚韧、强大到令人战栗的灵魂。 赵乐秦的眼底泛起一丝忐忑。 他刚刚一路上,从现代的婚礼誓词一直写到古老的诗经,几乎已经把能想到的最好的句子都写出来了。 但写“曾经沧海难为水”的元稹本人是个负心汉,写“情不知所起”的汤显祖也没能护住自己的女主角。 这些句子再美,写下它们的人,有几个真的做到了从一而终? 赵乐秦一直有些迟疑,自己用它们来许诺,是不是天然就带着诅咒。 但,这已经是他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如果日后他变了,天底下所有的人,都可以用今天的事来质问他。 赵乐秦微微收紧扶着吕雉肩膀的手,眼神惶恐又坚定: “阿姊,我知道前路多艰,我知道人心易变,我知道你没有安全感,我也恐惧我会变成自己都讨厌的模样。” “所以我在此昭告天下,我让诺言青史留名。” “请所有人监督我、检验我。” “从今日起,整个咸阳都会知道我属于你。以后我若敢变,所有人都会帮你骂我的。” 吕雉的眼前瞬间模糊了,水汽终于忍不住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滑落。 她最擅长计算风险与得失,她知道自己嫁给赵乐秦在所有人眼里都是高攀。 吕雉早就做好了承受一切宫廷压力的准备——她有这个能力,她接得住所有风雨。 但吕雉唯独没算到,赵乐秦会用一场盛大的告白,将所有可能的轻视与欺辱都挡在门外。 他把那些看不起她的人、想欺负她的人、想往他身边塞人的人,都早早地逼了回去。 他在用行动告诉她,你根本不用独自战斗,你不用刻意收敛锋芒,你不用小心翼翼讨好任何人,你就做你自己本来的样子就好。 他甚至在忧虑自己的心意可能不够长久,而主动负上枷锁。 ——她何德何能,遇到如此真挚、纯粹,愿意拼尽全力护她周全之人? 吕雉轻轻眨掉眼里的水汽,伸出双手,轻轻地、郑重地将赵乐秦的手握住,捧在自己的掌心。 然后,她微微退了一步,拉开些许距离,低下头,将自己的额头,缓慢地抵在了被她捧住的那只手上。 吕雉停顿了几秒,在这个额手相接的郑重姿势中,抬起眼眸望向赵乐秦。 她眼底没有了羞涩,没有了震惊,只剩满满的坚定与赤诚。 吕雉一字一句地回应,声音清晰可闻: “君以知己待我,我必以死生报之。君以真心予我,我必以魂灵赴之。” ——我将我最尊贵的部分,置于我们相握的手中。 ——我在爱人的体温与脉搏中许诺,我的智慧与骄傲,为你的爱意完全臣服交托。 赵乐秦慢慢地瞪大了眼睛,一股灼热的温度仿佛从相接处一路燃烧到心口,烫得他鼻尖发酸,眼眶泛红。 他再也忍不住,猛地一把将吕雉紧紧拥入怀中,直接吻了上去。 一瞬间,全场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掌声、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几乎掀翻了整个渭水河畔。 百家学子们对着路中间的两人,遥遥拱手,为这对有情人的誓言致敬。 阴嫚激动地跳了起来,拼命摇晃身边的兄弟姊妹们,嘴里不停念叨: “早该亲了!早该亲了!” 有人不断拾起花瓣往天上扔,绯红的花瓣漫天飞舞;有人牵起心悦之人的手,眼底满是憧憬;有人轻声念着一路看到的诗句,语气温柔。 长街的中间,赵乐秦与吕雉吻了许久,世界在此刻只剩下了彼此。 第84章 朕要除你仙籍 嬴政:神仙 等赵乐秦与吕雉两人回神, 发现自己已经快被汹涌的人群包围了。 赵乐秦微微挑眉,当机立断地侧头,朝吕雉递去一个眼神。 ——咱们跑吧? 吕雉看到赵乐秦眼里促狭的笑意, 抿着唇果断地一颔首。 赵乐秦接到信号,嘬唇打了个清亮的呼哨。 一直坠在后面的白马听到召唤,神气地扬了扬鬃毛, “哒哒哒”地跑上前, 亲昵地蹭了蹭赵乐秦的手背。 赵乐秦行云流水地翻身而上,随即俯身一捞,便将吕雉轻盈地带上了马背。 他坐稳后居高临下地环视一周, 目光掠过黑压压的人头, 精准地捕捉到了一直在角落的扶苏。 赵乐秦咧开嘴,露出一个灿烂得有些过分的笑容。 看到这个表情的扶苏眼皮一跳,一种熟悉的、令他头皮发麻的不妙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果然,下一秒, 赵乐秦抬手就扯下了白马身上的彩绸花球。 他瞄着扶苏的方向就奋力扔了过去, 同时扯开嗓子,中气十足地大喊了一声: “大兄, 接着!” 那花团锦簇的彩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高高的、无比招摇的弧线, 霎时间便黏住了在场所有人的视线。 扶苏身边的护卫反应极快, 抬手稳稳接下, 随即恭恭敬敬地双手呈给公子。 扶苏连出声阻拦都来不及,已经被众人的视线包围了。 他只得暗自运气,端起长公子持重的架子。 仿佛本就是安排好的环节一般, 扶苏含笑接过了花球。 赵乐秦看着这一幕,在心里——好吧,在面上——笑得前仰后合。 他向自家好大兄一拱手, 快活地大喊一声: “多谢大兄为我操持,阿弟我先撤了!” 话音未落,赵乐秦猛地一抖缰绳。 白马长嘶一声,四蹄蹬地,灵巧地人群的缝隙中蹿了出去,速度快得都带起了地上花瓣。 这时候,事先做好预案的必要性便显现地淋漓尽致。 赵乐秦早就为这种情况准备了接应的人手,此刻见到十八公子的示意,数十个便衣护卫当即从不同方向策马汇拢,蹄声如雷,紧紧跟了上去。 扶苏只觉得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他那大大出了风头的好阿弟就一溜烟儿跑了。 他怔然地低头,看看怀里那个沉甸甸、扎眼至极的花球,又抬头望望那远去看不清的背影,发现四面八方赶来打听消息、凑热闹的人已经重新将自己围了个水泄不通,一张张脸上写满了好奇与探究。 扶苏认命地挺直了瘦削的脊背,深吸一口气,沉声开口道: “诸位——” 扶苏当即先扬声宣布了商铺打折与施粥的消息,成功引走了绝大多数看热闹的百姓。 接着他又用赵乐秦的“备用妙妙计划”糊弄几句弟弟妹妹们,把这群围着自己叽叽喳喳的吵人先都赶到府邸。 然后,扶苏对前来道贺的官员们,进行一番得体地客套,礼貌而疏离地将这群人精一个个地送走。 一套流畅的小连招后,扶苏身边骤然清静了下来。 他刚想松口气,一抬眼,却看见一堆眼睛都在闪闪发亮、神情比方才那些百姓还要狂热的文人士子,正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看着这最难打发的文化人,扶苏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维持了许久的微笑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龟裂。 ——十八弟,你给我等着!!! · 作为当之无愧的好大兄,扶苏一开始就为了阿弟的爱情跑前跑后,早就知道了赵乐秦这些天抓耳挠腮准备出的内容。 虽然扶苏今日也在感叹效果确实极好,但他到底不是第一次见这些句子了,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目瞪口呆、难以回神。 毕竟除了最开头的那句是赵乐秦照搬的婚礼誓言,显得承诺有余、美感不足,略直白了些。 余下的内容,可都是赵乐秦千挑万选,进行了至少三波淘汰赛,硬生生从浩如烟海的诗词文海扒拉出的千古名句。 这些是无数顶尖文豪卷出来的天花板级作品,是时光大浪淘沙后剩下来的纯金。 多一分则繁,少一分则薄。无一字多余,无一笔虚设。平仄相和,对仗工整。声随情转,韵与意合,天然成曲。 这些能在两千余年的时光里不朽的文字,本就带着直抵灵魂、跨越时空的力量。 而赵乐秦又鸡贼得很,特意筛掉了那些带难懂典故、陌生意象的句子,选的全是毫无障碍的、最纯粹的情爱绝唱,不仅完全不存在文化代沟,还极大降低了阅读理解的门槛。 在这样的情况下,只要是个识文断字、对文字有基本感知力的人,都能瞬间被这些句子里的光华砸中。 而越是饱读诗书、深耕文墨的人,越能品出其中的千钧笔力,越嚼越有回甘,余韵绕心不绝。 写初坠情网的懵懂怅然,写相思的热烈与缱绻,写相守的赤诚和笃定,写女子的灵动、雅致、风华…… 这些情爱的千回百转,本就是人类刻在骨血里的共情,无关时代,无关古今。 更何况,此刻的咸阳城是个什么情况? 朝廷正为了大秦的指导思想吵得不可开交,诸子百家的大佬、全天下最顶尖的文人墨客,全扎堆在咸阳。 可以说,今天在场的,基本就是这片大陆上文化素养最高的一批人了。 就像少年高斯用尺规作出正十七边形之后,整个数学界都沉默的那一个下午——欢呼的永远是看不懂的外行,而真正看得懂的人,只会在那个少年面前陷入漫长的、无法言说的沉默。 越是懂文墨、知雅意、辨高下,越是能直面这种跨越两千年的审美碾压、文辞冲击。 结果就是,在这样万人空巷庆祝的盛大氛围中,这群文化人所见是有情人的热烈,所听是浪漫动人的乐曲,所品是唇齿生香的诗句。 多重暴击下来,他们直接被震得心神激荡、目眩神迷,连魂都快飞了。 然而还没来得及消化完毕,便见那匹马载着一双人影。 ——竟然跑了?! 好哇! 十八公子,上次那套理论还没有辩出个子丑寅卯,这次你又挖坑不填?! 望着长街上徒留卷起飞落的花瓣,可怜的文人们只能逮着知情人好好打听了。 · 面对蜂拥而至的人潮,扶苏感觉自己几乎要被吞没了,不得不端出了赵乐秦给的说法: “阿弟言,今日这些句子,皆是梦中仙人所作!” 扶苏扬起一个官方的端庄微笑,清了清嗓子,朗声开始背当时赵乐秦的原话: “倾国倾城这句是仙人吴文英所做,曾经沧海那则出自仙人元稹……” ——别问了,别问了,都是梦里神仙写的! ——什么?你想知道更多? ——那你快回去睡一觉,亲自问问神奇妙妙仙人吧。 面对这样不讲武德的说法,众人尽数僵在原地,个个瞠目结舌,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反应。 趁着这群人大脑宕机,扶苏迅速向侍从递了个眼色,借着左右的围护飞快脱身。 在鬼神遍地的时代,这番仙人托梦的说法一出,有人当即俯首信服,奉为圭臬;也有人半信半疑,低声议论不休。 但仍有一部分人,却是一丁点儿都不信的。 比如,千古一帝始皇陛下,对此就非常不屑。 作为矜持的大家长,嬴政自然不会像儿女和下属们一样去凑热闹——太没有定力了! 嬴政只会神色淡然的端坐在咸阳宫,任由侍从每隔五分钟便轮番入殿,将宫外的盛况绘声绘色、事无巨细地据实禀报。 一开始听到赵乐秦的神仙托梦之说,嬴政确实激动了一下。但听到第一句告白开始,他期待的心情就转化为了无语。 嬴政嫌弃地皱了皱眉。 不说梦日入怀、吉兆祥瑞,都入梦神授了,即使不点化王道霸业,好歹教一些治国之策、经世大道,再不济来点兵法、谶语也行啊…… 听听,这怎么净都是些情情爱爱的? 靠着自己丰富的求仙经验、在玄学届的深刻造诣,始皇陛下迅速做出了判断。 ——这绝对是他这个幼子瞎编的。 始皇陛下坚信,恋爱脑是不能成仙的!绝不! 嬴政面无表情地听完了侍从的爱情诗朗诵,浑身鸡皮疙瘩已经全部起立。 他实在不懂,怎么能有人可以这么爱,还对此完全不收敛,骄傲得恨不得让整个咸阳都知道。 殿内还燃着淡淡的香,但嬴政却觉得,自己的咸阳宫现在都是恋爱的酸臭味了。 不多时,侍从捧着一本装订整齐的诗词集躬身入内,册页上还细心标注着每一句诗句对应的仙人名号,新鲜墨迹散发着淡淡墨香。 嬴政捏起这本薄薄的小册子,犹豫片刻,还是决定看看内容。 半分钟后,只听 “啪” 的一声脆响。 嬴政骤然合上册页。 ——不行,朕还是受不了。 他知道自己这个儿子平时就把“爱啊”、“思念呀”之类的话挂在嘴边,从小到大都是这幅黏黏糊糊的做派。 但,这实在是太超过了! 嬴政紧抿唇角,还是没忍住挤出了一声嫌弃的“啧”。 他皱着眉,把诗词集拍在了桌子上: “速速收走,莫要再呈到朕眼前。” 旁边的侍从一直垂首屏息,眼观鼻、鼻观心。 听到陛下吩咐,他连忙躬身应诺,小心翼翼地捧起诗册,轻步退了出去。 嬴政沉思片刻,觉得自己回头得教一教这个胆大包天的竖子。 即使想给自己找借口不纳二色,也不该假借仙人托梦之名! 此举太过轻慢神明,若是惹来天谴灾祸该如何是好? 这样想着,嬴政却抬眼唤来近侍,报出了一串珍宝锦缎的名目。 嬴政大概估摸了一下花销,无奈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给那竖子都送去罢。” 唉——真不省心!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戏说秦史》片段节选·对于秦二世表白时宣称的“仙人托梦”一说,在史学界仍是一个谜团。“托辞派”是根正苗红的主流观点,他们的逻辑非常朴素:一个从小以聪慧闻名的公子,不仅做出了各种发明,甚至还提出了放到现在都不逊色的理论,继位后还把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这样一个天资极高的人,偶尔写几首恋爱小酸诗怎么了? 太史公便委婉写道“帝常言梦仙授诗,然观其所作,妙则妙矣,其辞气往往与古不合,盖托言耳,或亦心有所感而自为欤?”所谓“天才横溢,无所不能”,托辞派认为人家牛逼,你别管,“梦仙所授”不过是秦二世的谦辞,或是一种低调自保的小手段——毕竟二世一直表现得对权柄完全没有欲望,某些妙言妙语即使放到现在也是要挨揍的。也正是因为秦二世这样的态度,托辞派认为,这是秦二世假托仙人之名,打造自己一心沉迷情爱的形象:神仙钦定的“恋爱脑”。这样的观点在唐宋之际被狠狠反驳,“亲著派”(或称之为“浪漫派”)坚决认为,若非亲身爱过、痛过,绝写不出这般刻骨铭心的句子!这个流派主要由一群诗人词客支持,唐人李商隐便是此派的铁杆支持者。他曾作《读二世诗》云:“非是梦中传彩笔,断无此事动人间。”意思很直白:这诗绝不是梦里借来的彩笔写的,要是秦二世没亲身经历过那段满心满眼的爱恋,怎么可能写出这么能打动人心的句子?至于风格驳杂的问题,亲著派的解释就浪漫多了:这哪里是风格乱,分明是爱情的不同模样!追求时的懵懂相思,是“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的青涩;定情时的怦然心动,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的惊艳;厮守时的朝夕相伴,是“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的缠绵;历经波折后的不离不弃,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坚定。每一种风格,都是二世不同心境的外化,这明明是他的爱情日记啊!然而,最出名的却不是前两个流派。是的,名气最大,最受欢迎的,正是秦二世所称的那样——真的是神仙教的!他们相信秦二世没有说谎。那些诗,确确实实是梦中仙人所授。秦二世深受上古文运之神的喜爱,故而授他天书三卷,上卷言帝王之道(难怪二世治国颇有章法),中卷言长生之术(虽未实现,却也成了方士的谈资),下卷便是这些诗词歌赋。上古文运之神教授二世各种风格的诗词,意在为凡间文学“播下种子”,让这些风格在之后的千年中陆续开花结果。当然,“仙授派”在学术圈的地位,约等于今天的天文爱好者中的“外星人派”——永远被主流鄙视,永远有人入坑,永远自得其乐。除了上述三个流派,还有“疑古派”、“奇谈派”等等各种流派,不一而足。不过有趣的是,因为秦二世写出了很多仙人的姓名,后世许多父母觉得甚美,纷纷给自己的孩子取这些名字。于是,历史上真的有很多元稹、很多秦观……这些同名的后人中,有些真的成了诗人。当他们写出好诗时,旁人便会笑道:“莫非也是仙人所授?”(可惜,子女的喜好却不一定与父母相同,所以,这个时间线……咳、婉约派诗人李白,田园派诗人杜甫堂堂出世!) 第85章 魔丸回归 清早,一道 清早, 一道充满活力的声音像箭一样飞过天空,划破了扶苏府邸的寂静。 “好——大——兄——!” 马车还在减速,赵乐秦已经像颗炮弹一样从车上弹射起步, 稳稳落地。 他整个人洋溢着过剩的精力,一路火花带闪电地往里冲,声浪滚滚: “大兄, 我来找你了!” 小明在后面招呼着仆从抬箱子, 只觉得自家公子今天蹦跶得格外高。 赵乐秦浑身冒着开心的小花,听到扶苏在书房后,根本不用侍从带路, 自己轻车熟路地就往书房跑。 “大兄, 你最最最亲爱的阿弟来了——” 扶苏捏着书页的手一紧,感觉莫名有一种werwer声冲进了他的脑海,眼前的字开始跳舞。 从赵乐秦进府那一刻起,那大嗓门的动静就注定不容扶苏躲避了。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 放下手里的书。 下一秒, 赵乐秦的脑袋先从门口探了出来,看到扶苏后眼前一亮, 整个人“嗖”一下窜了进来, 带起一阵风。 “阿兄, 我差点以为你不在这了, 怎么不带吱声的?” 没等扶苏回答,赵乐秦就眼尖地看到了他眼下的青黑。 赵乐秦连忙狗腿地凑了上去,殷勤地捏起扶苏的肩。 “多谢阿兄给我操持, 阿兄辛苦,我给你捏捏!” 扶苏难得享受到如此通人性的阿弟,哪怕觉得被捏得有些忍不住抽冷气, 还是坚强地指挥道: “嗯……再靠左一点……” “诺!”赵乐秦立刻听令往左移,脸上都是灿烂的笑容,“阿兄是天下最好的阿兄!还要多谢阿兄先给我垫资费,现在我已经可以随便调动钱粮了,让小明都带来了。” 扶苏感觉自己的肩膀上的肉快被捏死了,拍拍赵乐秦的手示意他坐下,又对旁边待命的侍从递了个眼色。 侍从立刻会意地退下去交接,扶苏转过头,仔细打量着眼前的阿弟。 ——红光满面、没心没肺、容光焕发! 扶苏微微挑眉,嘴角压下一个不怀好意的弧度: “有件事,为兄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什么?” 赵乐秦忽然觉得有点不妙。 扶苏没忍住翘起了嘴角,和蔼地看向一无所知的阿弟: “昨日你先走后,我被围得没了办法,先把阴嫚他们都打法到了府邸,去看你那些备用的‘妙妙计划’。” 赵乐秦眨巴眨巴眼,松了口气: “嗐,看就看去呗,反正都是淘汰方案……等等!” 赵乐秦脸色骤变,声音倏然拔高: “那些我一开始筛选掉的句子还在吗!?” 扶苏愉快地眯起眼,温柔地告诉了这则令比悲伤的消息: “在的,还是嬴恒亲自带着去看的。” 赵乐秦瞳孔地震,哆嗦着嘴唇追问道: “全、全都泄露出来了?” 扶苏肯定地点头: “难不成你觉得他们会替你保密吗?二十一弟、七妹这两人是还逃课出来的,临走把红幕拿了两幅。我听闻他们回去对二十弟炫耀,正好被他们的先生抓了个现行。” 赵乐秦回忆片刻,脸一下子绿了——那先生是个极其喜好笔墨文章的儒家博士! 完蛋。 看着赵乐秦炸毛的模样,扶苏顿时觉得神清气爽,昨日被丢下应付众人的怨气都一扫而空。 “阿弟,你可以现在就开始思考怎么回复这些博士的追问了。”扶苏柔声道,“他们可不是全都相信你‘仙人托梦’的说法,对这些句子……” 找赵乐秦绝望的目光中,扶苏轻轻吐出最后几个字: “……可是热情得很呢。” 赵乐秦“啪”一下捂住自己的脸,软塌塌地倒在了椅子上。 他确实筛掉了很多句子,这不是因为它们不够好,反倒是因为它们大多数都太好了——好到能凭一己之力拓宽语言的边界,或者直接改变了传承千年的意象,成为深入人心的新典故。 但赵乐秦又不能在横幅上加注释,而且他确实需要考虑现实的因素。 比如“在天愿作比翼鸟”这句是不行的,因为这时候比翼鸟的核心象征还是政治祥瑞。 就像周成王大会诸侯时,巴人以比翼鸟进贡,“比翼鸟”是为君主德行高尚、恩泽广布而出现的,与爱情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赵乐秦又不能从唐朝现抓一只白居易,自然是放弃了这句诗。 什么“玲珑骰子安红豆”就更别说了,这时候,代表相思的那个相思子、海红豆还是岭南来的稀奇作物。 对刚完成南征百越不久的秦人来说,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这是个什么玩意儿呀! 天呐,这些都是没办法对人直说的典故和意象…… 一时间,赵乐秦满脑子都是自己被一群博士围在中间,唾沫星子喷一脸的惨状。 ——对对对,表达了作者怀才不遇坚守节操乐观旷达报国思乡之情。 ——是是是,这主要是为了押韵,为了押韵作者什么都愿意做的! 救命啊!他都穿越了,为什么还要做语文阅读理解! 扶苏勾着嘴角看着赵乐秦表情变来变去,最终定格到一种…… 兴奋? “阿兄,我要逃了。” 赵乐秦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冲扶苏一拱手。 “我要远远躲着这些个博士们!” 赵乐秦握紧拳头,脸上迸发出熊熊燃烧的挑战欲: “不过是躲猫猫嘛?只要我把最近的想法都实现一遍,他们压根儿找不到我的人!” 扶苏有些惊讶地扬了扬眉,怎么这么积极? 看着赵乐秦跃跃欲试的表情,扶苏忽然觉得阿弟这幅样子有点熟悉。 扶苏死死盯着赵乐秦的脸,思索片刻后,一段尘封的记忆突然开始攻击自己。 扶苏慢慢变了脸色。 ——阿弟这个状态,实在很像、很像他小时候“妙妙主意”频出的那段时间! 从小到大背的无数黑锅和补的破篓子仿佛忽然涌了出来,扶苏条件反射地感觉自己的肩上一重。 扶苏警觉地张口欲言,要在源头上掐灭这个危险的念头。 然而,电光火石之间,扶苏猛然想起了一件事。 ——阿弟,成亲了。 扶苏的嘴慢慢地、稳稳地闭上了。 非但如此,一抹发自内心的、解脱的笑容,如涟漪般在扶苏的脸上荡漾开来。 ——啊呀,他怎么忘了!阿弟已经有妻了,听说那还是一个很有才干的女子。 所以…… 哈哈——责任转移! · 吕雉觉得事情有些不对了。 告白之后,吕雉渐渐发现,赵乐秦好像与她原来想象的“夫君”形象不太一样。 倒不是这人忽然变得花心,事实上,赵乐秦仍旧保持着热情、忠诚、亲近……甚至依旧隔三差五的拿出一个“妙妙小惊喜”。 但,没有人告诉她,一个人怎么能有这么多的精力? 在没有告白的大项目分散注意力后,赵乐秦可以一整天都黏在她身边,并且十分振振有词——“多方便阿姊监督我写稿!在这里工作效率是最高的!” 赵乐秦嘴里的词是一套一套的,手上还指挥着小明把形形色色的东西搬了过来。 慢慢的,从花瓶到地毯,从软垫到桌子……赵乐秦的物件像藤蔓一样迅速占领了每一个角落,等吕雉反应过来时,自己的书房已经被他全面入侵。 这还得多亏书房足够宽敞,不然完全塞不下这么多东西。 光看这幅做派,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赵乐秦是在书房工作地废寝忘食。 但问题是,他在书房根本坐不住呀! 不出半个时辰,赵乐秦就会大声嚷嚷: “我不是你最爱的人了吗?阿姊,理理我,理理我!” 吕雉如果敷衍他,赵乐秦就会拉长了音调,把脑袋放在她身上乱拱,搞得她痒痒的; 但如果吕雉依言靠过去亲亲摸摸,赵乐秦就会立刻膨胀,得意洋洋地进行一些发言,让她很想捏住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我就知道你爱我!” “一般人想摸万金不换,看在你太爱我的份上免费了。” “阿姊,你也为我着迷了吧?” …… 吕雉发现自己必须经常给赵乐秦关注,不然,他不仅会毫不羞涩地直接张口要求,还会搞很多小动作进行捣乱。 她已经总结出了规律—— 比如,如果赵乐秦坐在对面,他就会在某一刻忽然伸出腿,然后很不老实地蹭来蹭去。 她必须立刻伸出腿反向夹住,用力镇压,这人才会安分下来,脸上还带着诡异的满足。 但如果这人坐在她旁边,就是另一套打法了。 赵乐秦会侧身支着脑袋,不断眨眼暗示。 一旦她装作没看到,不出三秒就会被偷袭一样突然抱住,接着迎面就是疯狂的亲亲。 像小鸡啄米的那种亲亲,叼得声音巨大,但完全没有任何技巧。 纯响。 而赵乐秦大声地亲完,就会宣布自己“已经补充了能量”“现在不仅能写稿,还能和咱俩的大儿子掰掰腕子”云云。 是的,大儿子。 在告白第二天,吕雉就和赵乐秦一起去重新认识了他们的长子,团团。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赵乐秦坚持要叫它“大熊猫”,但比起他牵着自己进行的隆重喂笋仪式——原话是“团团,快,这是来自你阿母的见面礼”,而她还鬼迷心窍,真的点头应下了这个儿子。 唉,都叫“阿母”了,那熊猫不熊猫的称呼都显得没那么重要了,他乐意叫什么就叫什么吧。 吕雉冷静地又抽出一册书,把赵乐秦塞的情话小纸条轻轻拿出来。 她翘着嘴角读了两遍,把纸条小心地收到一个漂亮盒子里。 · 与此同时,小明紧张地跟在赵乐秦身后,手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裹,露出的缝隙还依稀能看见一些黝黑的毛。 看着自家公子简直兴奋得满脸放光的表情,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委婉地开口: “公子,您最近妙妙主意,是不是……呃,有点太多了?” 赵乐秦一脸惊喜地扭过头: “哎呀,你也发现了!” 他欢快地吹了个口哨: “我也有点奇怪来着!自从和阿姊表白定情过后,我脑子里一下就冒出好多点子……哎?好像是因为心理上安全和幸福能带来创造力?” 小明发现话题滑到了奇怪的方向,连忙尝试往回拉: “是的,公子,不过您已经创造很多了。单是臣知道的,就有不分餐、吃贡橘、熬夜打牌、肖像画……” “嘎嘎嘎——” 赵乐秦骤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啊,我想起阿姊的表情就想笑!” 赵乐秦开心地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坐在一桌吃饭多好啊,我能趁阿姊伸胳膊夹菜的时候故意亲她一口,看她惊呆的样子嘿嘿嘿……” 小明闭了闭眼: 人正吃饭被忽然亲一口都会惊讶的,夫人只是震惊后擦了擦被亲的地方,已经很体面了。 “公子,”小明有些绝望地问,“难道公子做的这些……都是为了看夫人的反应吗?” 赵乐秦欢快地点头,理直气壮: “不然呢?阿姊冷静的表情被打破真的很可爱啊!不过,我也是趁机让阿姊见一见我的另一部分。” 赵乐秦冲小明挤挤眼: “你不觉得,我前段时间好像有些太乖巧、太正经了吗?” 小明回想起赵乐秦从小的魔丸表现,硕果累累的辉煌战绩,不仅立刻接受了这个解释,甚至释然了。 ——是啊,公子真是长大了不少呢! 但忠心耿耿的小明仍然有些担忧: “可是,公子,在夫人面前,您是不是……太真实了?” 赵乐秦嘿嘿一笑,掰着手指数: “哪有?我也没干几件呀!骗阿姊吃了一瓣酸贡橘,拉着她体验了一下熬夜打牌,然后趁她睡着画了一幅肖像画……” “可,公子那幅画的角度,”小明努力找了半天的词,才艰难地糊弄了过去,“颇有创意。” 赵乐秦挑了挑眉毛: “啊,那确实是我精心挑选的。” ——没有给老婆拍过丑照的恋爱是不完整的,没有因此挨打更是!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独占欲·你不觉得阿姊冷静的表情被打破时很可爱吗?你不知道就死定了。你知道也死定了。·酸贡橘·“看,我从阿父桌上偷来的!”赵乐秦美滋滋地从怀里掏出个贡橘,脸上的表情得意洋洋,“刚到的贡品,特别甜。”他说着掰了一瓣塞到嘴里,满脸陶醉地砸吧几下,才依依不舍地把剩下的半个递了过来。吕雉期待地接了过来,吃了一口。——酸的!她感觉自己五官都被刺激得皱成一团了,却看到赵乐秦开心地直拍大腿,笑得前仰后合:“阿姊,我一吃到这个贡橘就想起你了嘿嘿嘿……” 用苦橘子哄骗过一次后,赵乐秦后面再想成功,不得不杀敌一千,自损两千甚至五千了——他面不改色地足足吃了半个橘子,才让吕雉又吃了一瓣酸的。赵乐秦看着吕雉连忙灌水的样子开心地werwer叫,再次收获得了一记无语的瞪视。【历史资料补充】关于贡橘:秦朝有专职官员“橘官”,陕西还出土过很多“橘印”“橘官”“橘丞之印”等字样的秦代官方封泥。 第86章 真正的cosplay 听真话还是 吕雉拿起挑好的书, 放松地靠在了被填得软绵绵的椅子上,整个人都快陷了进去。 她惬意地眯了眯眼,觉得这样的坐姿虽然不是很符合礼仪, 但——确如赵乐秦所言,实在是舒坦极了。 吕雉悠闲地翻过一页,心思却忽然飘远了。 ——话说这人怎么今日竟然还没来? 正神游之际, 窗边倏地掠过一道黑影。 吕雉心头一凛, 立刻警觉地抬眸望去。 一个……兽爪? 吕雉瞪大了眼,发现窗边确实是冒出了一只毛茸茸的爪子。 那爪子正笨拙地一屈一伸,做出招手的动作, 伴随着一道故意捏得娇滴滴的嗓音: “阿~姊~快~来~呀~” 吕雉努力憋住要爆发的笑声, 捂住自己的嘴倒了下去。 只见那只兽爪从慢慢招手,逐渐变成“啪叽啪叽”地拍窗沿,敲敲打打一阵后,仿佛陷入了暴躁, 直接“唰”的一声收了回去。 吕雉期待地看着窗户, 想看看若自己不上钩还能怎么办。 可窗外忽然没了动静,一片静悄悄, 仿佛刚才那幕只是幻觉。 吕雉又等了等, 终究是按捺不住心头的痒痒。 她放下书, 轻手轻脚地站起身, 想去窗边看个究竟。 可吕雉才刚刚站直身子,只听“砰——”一声巨响,门被猛地撞开了。 狂风夹杂着日光猛烈地灌进来, 吕雉乌黑的发丝被吹得向后飞扬。 她愕然转身,瞳孔骤然一缩。 ——门口竟立着一头直立的黑熊! 那熊通体皮毛在阳光下闪着缎子般的幽光,巨大的黑影如乌云盖顶般笼罩过来, 压迫感仿佛排山倒海。 吕雉的心跳都漏了半拍。 可下一秒,熊说话了: “谁~是我的新娘~~” 这样诡异的一幕又持续了十秒后,体型带来的最后一丝压迫感也消失了。 因为,熊开始——跳舞了。 “别再让我东张西望,别再让我天天猜想。你是我的新娘,我是你的新郎~werwerwer~快快来到我的身旁——” 它灵活地转着圈,臀和手扭得格外卖力。 吕雉不知道什么叫转胯和摇花手,但她一点不怕这头熊了。 熊一路转着圈,妖娆地贴到吕雉身边,歌声忽然一收。 下一秒,它骤然下蹲,后腿一蹬,毫无征兆地对着吕雉猛扑过去! 庞大的身躯带着汹汹的气势压下来,真如猎食的猛兽。 吕雉哪怕心里有底,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在瞬间绷紧了。 赵乐秦发觉不对,连忙扒拉下头套: “好阿姊,是我!” 吕雉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熊忽然从中间裂开,惊魂未定的心脏被这掉san的一幕吓得又是一跳。 她无奈地伸手捏住赵乐秦温热的脸颊,又好气又好笑: “我知道是你。” 指尖传来的热意驱散了最后一缕惊慌,吕雉的心跳慢慢平稳下来,抚着赵乐秦的脸侧问道: “你怎么想起扮成熊的?” 赵乐秦眼睛亮晶晶的,开心地将脸往吕雉掌心里蹭了蹭,眼里浮起一丝几乎没有的羞涩: “阿姊,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吕雉被赵乐秦蹭得心痒,又捏了捏他的耳朵: “假话是什么?真话又是什么?” 赵乐秦歪头亲了亲吕雉的手心,神情狡黠的开口: “假话是,我一开始就想扮成熊。真话是……其实我本来想扮成别的。” 吕雉好奇地挑起眉梢,追问道: “别的是什么?” 赵乐秦得意一笑: “我原本打算扮成一种双马尾虫子,唱的内容是‘爱我你就亲亲我,爱我你就抱抱我’!” 看着吕雉想抽回的手,赵乐秦见势不妙,两只熊掌飞快地一合,“啪”地夹住她的手。 确认吕雉抽不出来后,赵乐秦一脸诚恳地说完了自己的妙妙计划: “但考虑到毕竟我们是要过一辈子的,这个惊喜不妨以后再尝试。” 吕雉不说话,只是用力地往外抽自己的手。 赵乐秦干脆一把抱住吕雉的腰,脑袋往她怀里乱拱,嘴里不忘大声嚷嚷: “阿姊你嫌弃我吧你嫌弃我吧嫌弃我这个天下最喜欢你的人吧!” 吕雉他闹得终于憋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绷住的劲一泄,她直接软倒在榻上彻底使不上力了。 赵乐秦灿烂一笑,隔着衣服对吕雉的肚子故意大声地亲亲,闹得吕雉边躲边笑,眼泪都出来了,只得连连求饶: “不、不嫌弃,不嫌弃!最爱你了!” 得了准话,赵乐秦才心满意足地收手。 他站起身,利索地扒拉下自己这身熊皮,原地蹦跶了几下活动身体: “还真别说,这熊皮衣还怪暖和了。” 吕雉已经从箱笼里取了厚实的外袍,走上前塞进赵乐秦的怀里: “快穿上。” 赵乐秦美滋滋地接过,陶醉地嗅了嗅衣上熟悉的熏香。 忽然,他又板起脸正色道: “阿姊。” 吕雉正绕到他身后,推着他往屏风后走: “什么?” 赵乐秦顺从地被她推着,脚步却慢吞吞的。 他坏坏一笑,扭过头大声道: “我有这张脸,就是一只双马尾,也是最好看的双马尾!” 吕雉从未如此痛恨过自己优秀的联想能力,当她意识到自己脑海里浮现个什么形象时,已经晚了。 吕雉闪电般收回了手,觉得自己有时候也没那么爱他。 赵乐秦开心地发出一声“wer”,连忙小跑着去屏风后换衣服了。 吕雉深深吸气——谁敢相信呢?十八公子那张脸漂亮得几乎不食人间烟火,每日干的都是…… “纯情~” 吕雉的思路被打断了。 “哦——火辣辣~” 赵乐秦高亢的歌声从屏风后直冲屋顶,在书房不断回荡。 吕雉:…… 她觉得,自己往后的日子一定极其热闹。 · 又经过一番酣畅淋漓的精神骚扰后,吕雉坚决地把赵乐秦推出了书房,以守护自己快被污染的理智。 她反手关上了门,总觉得自己脸上还残留着一些赵乐秦的口水,连忙抽出巾帕抹了一把。 吕雉恍惚地看了一眼,却发现什么也没有,不过是自己的错觉罢了。 “啊——” 她发出一声无奈地叹息,“扑通”往后一倒,砸在被赵乐秦至少铺了五层垫子的软塌上。 吕雉抬起胳膊,遮住自己的眼睛。 “纯情?” 她喃喃低语,随即轻笑一声。 确实纯情——虽然热情得让她险些招架不住,但其实只要夸夸、摸摸、抱抱、亲亲来一轮,赵乐秦就会雀跃得眉开眼笑。 吕雉在软榻上打了个滚,终是没忍住,将脸埋进柔软的锦缎里,闷闷地笑出了声。 与此同时,被赶出来的赵乐秦知道,自己至少今天不能再折腾阿姊了。 他略一思忖,转头看向身侧的小明: “项籍——哦对,他已经取字了——项羽和韩信他俩现下在哪儿?” 小明回忆了一下消息,躬身回禀: “两位多是在上午蹴鞠、打马球,午后便去戏楼听戏。” 赵乐秦惊讶地确认道: “听戏?” 小明确定地点点头: “公子近几年所作都被排成戏了,两位说平日一直在军营只能看书,如今闲下来,便想着把戏文都补着看一遍。” 赵乐秦总觉得有点不对劲,摆了摆手: “走,咱们去瞧瞧,这二人到底是真心听戏,还是另有什么……” · “我就知道不对!” 戏楼雅间外,赵乐秦半倚着栏杆,居高临下地观察了半晌。 看着项羽平均十分钟才抽空瞄一眼戏台的频率,赵乐秦发出了一声高傲的嗤笑: “看戏?项羽快把那女子盯出窟窿了,倒是韩信那表情是真看进去了。” 小明忍着笑意,低声回话: “臣方才查阅了记录,那女子订位置留的信息单字一个‘虞’,极爱看戏,几乎每日午后都会准时前来。” “啧啧啧——只知道在后排偷偷摸摸地看。” 赵乐秦摇摇头,对项羽的追人技术表示不屑。 “得亏项羽的反侦察能力好,人家一扭头他就看戏台。不然这大块头往那儿一坐跟小山似的,谁看到不以为是个变态?” 小明想起自家公子追人的种种操作,连忙低下头,努力忍住自己的吐槽欲。 “让人去准备一桌好菜,等这一场结束把他俩喊来。”赵乐秦兴致勃勃地一挥手,眉眼满是得意,“我的妙妙追人技巧啊,它已经找到命中注定的继承人了!” 小明立刻躬身领命,转身前去安排。 一个小时后戏曲落幕,项羽和韩信被早就等着的小明带进包厢。 他们一推门,迎面两个黑影“哗啦啦”地飞来,同时是一声大喝: “接住!” 听出是赵乐秦的声音,二人下意识抬手接住,定睛看去。 “妙妙心动100招:从零到恋爱高手。十八公子倾情推荐,手把手教你追人,让你少走十年弯路?” 韩信呆呆地读出小册子的封面。 项羽看清字迹,当即面露喜色,抬头看向端坐主位的赵乐秦: “多谢公子!” 赵乐秦一脸骄傲地颔首: “情场如战场,独门秘诀向来不外传,不过你俩是我兄弟,免费啦!” 韩信立刻严肃起来,翻开第一页,认真读起来: “一,良好的个人形象与发自内心的尊重……” 赵乐秦比了个手势: “先吃饭,一会儿菜凉了。” 项羽已经坐了下来,先端起一杯酒: “公子自从那日表白后一直甚少露面,可如今咸阳城里,无论走到何处,都能听闻公子与夫人的佳话。” 韩信赞同地点点头,还补充道: “臣听闻,近日结亲者数不胜数,皆是效仿公子那日告白的仪式。” 赵乐秦挑了挑眉,饶有兴趣地开口: “我和阿姊两人成顶流啦?” 项羽、韩信齐齐点头。 “彩彩彩!”赵乐秦发出一阵快活的笑,“这下谁都知道我俩是一对,谁敢破坏都是坏人!” · 事实上,这场告白的影响力远远超过赵乐秦的想象。 相比传统贵族婚礼端庄、肃穆、严谨的风格,赵乐秦这场告白实在是太热闹、太喜庆了,还大大方方地就在街道上进行。 强烈的视听冲击、足以反复传唱的诗词、令人会心一笑的爱情、实打实的折扣与施粥善举…… 要素过于齐全,以至于直接构成了海啸一样的传播效果,不仅完美达成了赵乐秦的目标,还让整个咸阳都飞起了浪漫的粉红泡泡。 但很快,这场浪漫风气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结束了。 焚书坑儒的导火索虽然被赵乐秦和吕雉联手掐灭,但扶苏的头铁劝谏再次惹怒了嬴政。 赵乐秦还沉浸在和吕雉甜蜜的二人世界呢,可他才从爱情的海洋中探出头,就愕然地发现——扶苏的情况有点不妙了。 · 比格爆发出了惊叫: werwerwer亲爱的大兄,好像有点死了!!!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小剧场1:·同为养比人·吕雉:十八公子干的事说出去都没人信吧?扶苏:……嬴政:……——你猜怎么着,我俩从小养到大!小剧场2:·金手指的妙妙用法·赵乐秦那天非要拉着吕雉熬夜打牌,趁着她困得睡着了,却偷偷摸摸地开始画画。吕雉觉得,其实画画是没什么的,甚至画她具体睡着的姿态都没有问题。但,赵乐秦怎么能挑这么一个极其刁钻古怪的角度呢?下巴???天知道,吕雉第二日醒来,入目便是墙上巨大的下巴肖像,眼前都是一黑。——说好的倾国倾城呢?但吕雉回神后,发现自己想骂都开不了口。因为赵乐秦给自己也画了一幅,但画的角度是……鼻孔。赵乐秦甚至凭借着自己的高超记忆力,只看了一眼镜子,就画得那叫一个惟妙惟肖。太过震撼,以至于吕雉几乎被赵乐秦匪夷所思的创造力折服了。(其实还是愤怒地拍了小比几下,谁让小比的表情过于得意洋洋)小剧场3:·老秦人快乐抄作业·朴实的老秦人是想象不出来后世能有多少浪漫的巧思,但十八公子这不是大撒币,向所有人给出了一个旷古未有的范本吗?搞不来这么大手笔,还不能在邻里家中搞个低配版的吗?甚至一些民间高手天赋卓绝,直接凭印象复刻了仪式上六成的曲子。赵乐秦听说后好奇寻来听了一下,当即拍板把原谱送给这乐队了。“什么是高手在民间?”赵乐秦啧啧称奇,“这就是了!”【关于设定】关于虞姬:《史记》关于虞姬的全部描述如下:有美人名虞,常幸从。(项羽)歌数阕,美人和之。猜测虞姬应该是爱文艺的美女。 第87章 《我的天才父亲》 扶苏:我爹 清晨, 天际泛着鱼肚白的冷光。 树枝被风一吹便发出沙沙的轻响,给殿内温暖又昏暗的环境添上了白噪音,赵乐秦正沉沉地睡着。 小明忽然脚步匆匆地推开了殿门, 一阵凉风瞬间涌入,带来砭人肌骨的寒气。 他小跑到软塌前,急促地拍了拍赵乐秦: “公子!公子!” 赵乐秦迷迷糊糊地睁开半只眼, 语气里还带着未醒的慵懒: “唔?” 小明干脆地掀开被子的一角, 又提高嗓音: “公子,方才传来消息,长公子触怒陛下, 被贬往了上郡。” 赵乐秦半梦半醒的脑子过了一下这话——上郡啊…… 上郡!!! 这两个字像冰锥刺入脑海, 浓厚的睡意瞬间消散。 赵乐秦一下从榻上坐了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小明: “你说什么?” 小明严肃地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沉重: “陛下命长公子先于府中思过,待择定时日便启程赶赴上郡。现下, 长公子已然回府居停了。” 赵乐秦瞪大了眼睛, 随手抓起一件衣服匆匆套上: “快,你去安排马车!我得去看看情况。” 小明看着赵乐秦扣错的扣子, 连忙上前帮忙: “公子勿忧, 臣方才进来时已经命人去准备马车了。” 赵乐秦焦急道: “好好好, 那我们先上车。” 他随便一拢衣服, 踩着鞋子就往外跑,果然看见马车在外等候。 赵乐秦跑到跟前,手一撑就跳了进去, 小明见状,连忙紧随其后跟着上了马车。 赵乐秦整个人简直坐立难安,神色焦灼地追问: “具体情况如何?” 在快速前进的辘辘车声中, 小明手上快速给赵乐秦整理着衣服,一边小声地报告情况: “公子,今日朝会之上,长公子力谏陛下罢阿房宫之役、缓秦直道修筑,更建言定立规制,以郡县为主体、酌情分封……” 赵乐秦从听到“劝谏”二字心就凉了。 历史上,秦始皇即便在国家初定、六国反扑时,尚且能以雷霆手段推行郡县制与各种超级工程。 现在有了自己这些年点亮的科技树,相较于原本的历史,秦国的国力简直强出不止一个量级。 那以始皇爹的性子,只会更加不留余地地贯彻自己的意志,可扶苏大兄竟然这么公然反对…… 小明还在说着细节,赵乐秦心底那点侥幸被一点点碾碎。 他原本还盼着消息传岔了、夸大了,可小明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严丝合缝,没有半点可以安慰自己的余地。 赵乐秦闭了闭眼,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阿父很生气?” 小明缓缓道: “陛下……震怒。” · 说话间,马车已经赶到了扶苏的府邸。 赵乐秦掀开帘子一看,瞳孔骤然一缩。 扶苏府邸外竟然黑压压地站着一排侍卫,个个披坚执锐,面无表情,沉默得如一道无声的墙。 此时天光未亮透,阴沉沉地压下来,仿佛随时会倾塌。 周遭静得可怕,往日里车水马龙的府前长街,今日唯有呜呜咽咽的寒风穿巷而过,卷起地上的枯叶,为这府邸平添了十倍的肃杀。 空气冷得发硬,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和尘土的味道,仿佛整个府邸都被冰封在了无声的威压之中。 赵乐秦僵在原地,一股寒气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冻结。 脑海中,史书上那行冰冷的字迹毫无征兆地炸开—— “扶苏泣,入内舍,欲自杀。” 那个面对伪诏连辩解都不曾尝试、甚至驳回蒙恬“上书复请”之议,毅然引剑自刎的长公子,与此刻眼前这座森严的府邸重叠在了一起。 记忆中,扶苏这段时间微妙的不对劲一下子涌了上来: 眼下挂着褪不去的青黑,看见自己会刻意展开笑容,可听他说话时目光似乎是散的,手上动作也慢了半拍,仿佛什么都隔着一层…… 赵乐秦惊慌地沿着回忆往回捋,两相对照,一个念头猝然跳出: “大兄是不是早就……抑郁了?” 小明看着赵乐秦小声喃喃着什么,忽然神色变得惊惶,然后猛地一抬头: “我要进去看看!” 小明立刻急了,连忙低声劝阻: “公子,陛下命长公子闭门思过,还派人看守,分明是令其余人不可——” “我知道!” 赵乐秦截断小明的话,眼神中透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都知道,但我不放心。” 赵乐秦的语气斩钉截铁: “小明,我今日必须进去,我要亲眼看看大兄是否安好。” 看着小明焦虑的样子,赵乐秦宽慰了一句: “别担心,我一向顽劣,阿父知道最多揍我两下。” 他说着眼睛忽然一亮: “有一次我被阿父派侍卫捉,一路东躲西藏,最后跑到大兄府上……你还记得吗?” 小明脸色一僵。 ——公子大喊“秦始皇为我哭丧”那次,他是这辈子都忘不了的。 赵乐秦看到小明的表情就知道他想起来了,伸手拍了拍小明的肩膀: “我那次是从阿兄府邸后面翻过去的,一会儿我带两个人去那儿碰碰运气。你先让车夫在门口绕几回吸引侍卫的注意,估摸着半个时辰后再绕到那接我。” 小明看着赵乐秦坚定的眼神,无奈地低声应诺。 · 天色愈发昏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头顶,仿佛伸手就能够着。 寒意带着泥土和枯叶腐败的气息,如万千细密的针尖扎进皮肤,口中呼出的气都化作了白雾,冷得人心头发紧。 赵乐秦带着人一路绕圈,终于跑到了府邸后方。 “还好还好,这里没被围住!” 他当即一喜,仰头估摸了几下院墙的高度,对身后的两个侍从小声道: “我得动静小些,你俩给我借下力,然后就在这儿等小明。” 两个侍从立刻应诺,稳稳蹲下身子。 赵乐秦搓了搓手掌,提气一踩肩膀,轻盈地翻上了院墙。 他迅速扫视四周,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这里比记忆中要杂乱得多,灰尘、落叶都无人清扫,处处都都透着一股萧瑟破败的气息。 赵乐秦微微叹气,人心惶惶……竟然这么快。 他扒着院墙提溜下来,“扑通”落到树叶堆里,腾起一阵灰尘。 “阿嚏——” 赵乐秦揉着鼻子,脚步不停往里走,也不敢大声喊人,只好先往书房碰碰运气。 但他没走多远,一拐弯就撞到了一个低着头的侍从。 那侍从张大了嘴,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 赵乐秦连忙上前拉住他,压低声音问道: “我大兄在哪儿?” 侍从结结巴巴地回答: “禀、禀公子,长公子正在书房,不许任何人打扰。” 赵乐秦眉头皱得更紧了——抑郁症状之一就是喜欢把自己锁在屋子里,不愿与人交流。 赵乐秦冲侍从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声张,连忙往书房冲去。 冷风打在赵乐秦的脸上,他心里一阵阵发慌,生怕晚一步就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终于到了书房门口,赵乐秦看着门外表情沉重的侍从,心里越发不妙,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门口守着的侍从见到十八公子竟然来了,顿时表情变得惊愕,想要阻拦却又不敢。 然而他们还未反应过来,就见到来人像一阵风蹿了进去。 “大兄——!” 赵乐秦想都不想地推开门。 伴随着一声巨大的“砰”,书房的门被撞开了。 扶苏惊愕地扭过头,就看到了自己跟在地上打了个滚一样的阿弟。 赵乐秦慢慢、慢慢地眨了一下眼,脸上的惊慌渐渐变成了茫然。 ——扶苏的表情…… 上佳? 没有丝毫的颓废与绝望,反而透着一股平静。 扶苏看着赵乐秦惊慌又迷茫的神情,稍微一想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他又心疼又无奈,扬声喊道: “来人。” 扶苏起身走到赵乐秦身边,轻轻摘着他头上的枯叶,轻轻叹息道: “这又是从哪里钻过来的?” 灰头土脸的赵乐秦眼一瞪,想都不想地反驳: “我才没有钻狗洞!我是翻墙的!” “嗯嗯,是翻墙的。” 扶苏应和两声,使劲拍了拍赵乐秦肩上的灰尘,发现灰尘太多根本拍不掉。 好在侍从已经奉上了换洗衣物与梳洗用具,扶苏当即催促道: “快去换身衣服,梳洗一下。” “啊?” 赵乐秦迟疑地又看了两眼扶苏,仔细打量着他的神色,发现他脸色确实非常平静,不像是装出来的。 “还不快去?”扶苏看着赵乐秦又呆又傻的样子,轻笑了一声,“可是要我亲自帮你换?” 赵乐秦茫然地跟去侍从转到屏风后面,几乎是凭着本能在胡乱套着衣服,脑子里全是疑惑。 难道—— 这就是孩子坚持叛逆将近三十年的心理素质? 这就是大秦铁头长公子响当当的口碑? …… 虽然赵乐秦拿着袖子就往头上套,但扶苏府里的侍从还是很有专业素养的。 他们不动声色地引导着,顺利打断了赵乐秦这套奇形怪状的穿衣法。 很快,一个人模人样的十八公子重新出现,侍从们悄无声息地功成身退。 “这才对。” 看着焕然一新的阿弟,扶苏满意地点点头。 他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宽慰: “我无事,以后可不能再这么莽撞了。若是被陛下知道又要罚你了。” 赵乐秦对扶苏抓不到重点的态度很是焦虑,着急地小声道: “阿兄!可我已经听说了,阿父因为你当庭劝谏,把你都贬去上郡监军了!” 扶苏的睫毛轻轻垂了一下,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再抬眼时,他的目光直直地撞进赵乐秦眼底。 “是。” 这一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带着千钧之力。 话音落下的瞬间,扶苏眼底那片温和的湖水骤然碎裂。 ——像淬火的铁器,发出痛苦又高亢的嗡鸣;像滚烫的熔岩吞噬着白雪,热烈又充满献祭的疯狂;像闪电劈开乌云滚滚的天空,决绝又带着雷霆的回响。 在那目光之下,赵乐秦觉得自己像是一脚踏空,周遭的一切都模糊了。 书房的桌椅、窗外呼啸的寒风、乃至自己的呼吸声,都在这一瞥中寸寸崩裂。 整个世界,只剩下扶苏那双燃烧着的眼睛。 赵乐秦张了张嘴,觉得自己劝扶苏的腹稿统统被烧成了灰烬。 作为一个在朝堂上磨砺了数十年的长公子,如何委婉劝谏甚至曲意逢迎,难道扶苏不懂吗?难道他不知道此时避开锋芒最有利吗? 扶苏都知道。 但他看到百姓一凿一铲地刚把灵渠挖了出来,而陵墓、长城、驰道、五尺道这些徭役的巨壑远未填平。 所以扶苏用最决绝的方式劝谏反对,警告这个意图继续压榨民力,修建阿房宫与秦直道的帝王——民不敢言而敢怒! 民怨沸腾,苍生疲弊,陛下,低头看一看! 看一看你的百姓! 赵乐秦眼里的水光一闪而逝。 他好像知道为什么扶苏还要提那个改良的郡县制了,是不是……在说还未出口的时候,扶苏就已经知道,这是自己最后一次发出警告的机会了? 再往后,日益自满的皇帝还能听得进几分?又还愿听得进几分呢? “阿兄……” 赵乐秦眨掉眼里的水汽,像幼时那样扎进扶苏怀中,拼命搂着他。 扶苏的肩膀好像比记忆中单薄了许多,隔着衣料能摸到清晰的骨节。 “阿兄,你是天下最好的阿兄!” 扶苏一怔,慢慢翘起了嘴角,抬手回抱住了赵乐秦,语气温柔: “你是天下最好的阿弟。” 赵乐秦恹恹地开口: “我是最坏的阿弟。” ——我什么都没能改变。 赵乐秦以为自己的穿越直接消弭掉了胡亥这个毒虫,只要他不去争权夺利,扶苏最大的死亡危机就能改变,嬴政也会拥有一个合格的继承人。 赵乐秦甚至还在睡前沾沾自喜,自己这些年又是撺掇相里平搞造纸术、印刷术,又是吓唬徐福研究炼铁、烧瓷,从农业到医学少说让大秦少走几百年弯路,甚至抽走了好几张SSR…… 哈——他甚至和吕雉一起捣鼓出了新的指导思想,解决了焚书坑儒! 可现在,赵乐秦却愕然发现: 原来他只是看到了嬴政与扶苏关系恶化的导火索,自以为踩灭了上面的小火苗。 实际上,这两人截然不同的政治理念才是根本矛盾。 嬴政是真认为皇权无限,并且硬是靠着自己“千古一帝”级别的能力往上夯,哪怕如此集权会透支民力,哪怕会让百姓苦不堪言。 扶苏是真笃定国力有限,必须进行可持续的仁政才能长治久安,步子绝不能迈得如此之大,不能再继续竭泽而渔。 或许如果两人好好谈一谈,各退一步,还能勉强达成和谐。 但,嬴政与扶苏骨子里却是如出一辙的强硬。 ——让步?想都别想! 如果论起东亚原生家庭,说什么亲密关系的代际创伤,嬴政的童年放上去简直能拉爆小某书——他的阿父可是直接把年幼孩童丢在敌国当质子,自己痛快地逃了。 嬴政是在赵人的霸凌中长大的,他不强硬都活不下去,弱肉强食的生存逻辑几乎刻在了骨头里。 好在命运对这个人残忍又偏爱,嬴政的头脑和坚韧让他把一切磨难都变成了垫脚石,最后成功完成了地球online华夏服终极副本的首通。 史无前例的功绩给了嬴政绝对的自信与霸道,他可以在物质上满足子女,但与此同时,嬴政的当爹方式就是——统统听朕的! 赵乐秦早就发现嬴政好像没有什么“如何当个好爸爸”的概念,多亏自己是穿越的,不然照着嬴政这个宠溺的养法,他早就长歪出二里地了。 当然,赵乐秦觉得自己表现得还挺好的——他可是老妈老爸嘴里“全世界最好的小孩”! 不过赵乐秦也知道,如果比照着他的十来岁时候的记忆,扶苏简直是隔壁的、隔壁的、隔壁家的邻居,优秀的程度让人惊恐。 但糟糕的是,嬴政对扶苏的要求是按他自己的水平来的…… 可惜秦朝不流行 “逃离原生家庭”,而好孩子扶苏还有一种宗庙传承的使命感。 扶苏一猛子就扎进了传统人生轨道,还坚强地顶住了威势赫赫的父权与君权,不仅建立起了自己的政治理想,而且为此不惜此身。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 ——扶苏有自己的骄傲。 赵乐秦丧丧地骂完自己,用力地抱紧扶苏,却总觉得他离自己越来越远。 “阿兄,我好像懂你和阿父的理念分歧了。”赵乐秦忍着哭腔说,“但、但我这次不知道怎么才能帮你了。” 扶苏微不可查地轻轻一叹。 ——这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自然要承担相应的后果。他阿弟如此聪慧,却又如此纯善……这可怎么让他放心。 扶苏看着赵乐秦眼圈都红了,温声转移他的注意力: “你既知晓了前因后果,也知道了我和陛下的理念,那你如何看呢?” 赵乐秦拼命思考怎么让嬴政回心转意,闻言心不在焉地回复道: “辩证看待问题,大一统政策可以奠定国家基础,减轻徭役赋税可以让国家可持续发展……” 扶苏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他拉开距离,若有所思地看了赵乐秦一会儿。 扶苏忽然开口: “阿弟,为我做一件事罢。” 赵乐秦听到这话,想都不想地一口应下: “阿兄你说!” 扶苏定定地看着赵乐秦: “我要你完全置身事外,不要为我求情,躲得越远越好。” 赵乐秦顿时瞪大了眼: “啊?可我——” “阿弟!” 扶苏紧紧抓住赵乐秦的肩膀,盯着他的眼睛缓慢地摇了摇头。 “从小到大,阿兄没有请求过你什么。你好好的就是在帮我了,勿让我心忧!” 扶苏最后半句说得极其严厉,赵乐秦都被惊得往后仰了一下。 看到扶苏眼里的决绝,赵乐秦连忙答应下来: “好好好,我答应!” 赵乐秦咽了咽口水,努力让自己的担忧不太明显。 ——他怎么觉得扶苏还是有点心理问题啊?! “那阿兄,你要保证……”赵乐秦使劲转动脑筋,“保证每天散步,听曲子,在上郡也得一旬给我写一封、不,写三封信。” 扶苏觉得他阿弟肯定又不知道想偏到哪儿去了,但他爽快地答应下来: “可。” 说完,扶苏干脆地站起身: “好了,你也该走了。” 赵乐秦被扶苏一把拉起来,拍打着往外赶: “也不看看,别人都不来我府邸了,就你傻得贴上来。快走!” 赵乐秦茫然地被推了出去,总觉得自己稀里糊涂地就被带走了,恍惚间已经又已经骑在院墙上了。 扶苏站在下面为赵乐秦扶着梯子,见一阵寒风呼啸而过,吹得阿弟的衣服都猎猎作响,连忙低声催促: “还愣着作甚?” 那边小明也早摆好了梯子,在小心接应着: “公子?” 赵乐秦被冷风吹得一个激灵,他猛然回神,看着眼含担忧的扶苏。 ——公无渡河苦渡之,但这一世,他绝不会渡河而死! 赵乐秦深深吸气,神色逐渐坚定。 没有胡亥这个畜生,扶苏即使在政治上依旧波折,但应无性命之忧。 狂风呼啸,赵乐秦努力稳住身子,慢慢翻过院墙。 天色愈发昏暗,似乎隐隐传来了沉闷的雷声,好像要下雨了。 在跃入墙外的阴影前,赵乐秦蓦然回首。 扶苏仍站在原地,身影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极为挺拔。 赵乐秦最后看了一眼扶苏,在心里许诺。 ——大兄,你会成为很好的秦二世,一定!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嬴政:东亚小孩,原生家庭,童年霸凌……谁懂?扶苏:我爹是千古一帝,我十四岁还不会治国……谁懂?赵乐秦:我是老妈老爸的好宝贝!我是全世界最棒的小孩!werwerwer~【关于设定&历史资料补充】关于秦直道与阿房宫:《史记》中记载秦直道与阿房宫都是在公元前212年开始修建,但与现代建设类似,如此巨大的工程绝不可能在没有蓝图的情况下仓促上马。秦直道是为快速调动军队和物资抵御匈奴而建的军事“高速公路”,规划就综合考虑了交通区位、军事安全、经济文化交流、自然条件和技术水平等多种因素(比如巧妙地利用了陕甘交界处的子午岭,沿着山脊和高地选线,避免了河谷的泥泞与洪水),这无疑需要事前进行勘测和设计。阿房宫也是如此,此前的“隐形准备期”包含了选址、规划、设计、物资筹措、人力调配等一系列复杂而耗时的准备工作,这些环节在正史中虽未被直接记录,但其存在是大型国家工程运行的必然逻辑。所以文中设定,在正式动工前扶苏已经知道并做出反对。关于扶苏“数谏”:对于扶苏的劝谏,最有名的是《史记·秦始皇本纪》里“始皇长子扶苏谏曰:‘天下初定,远方黔首未集,诸生皆诵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绳之,臣恐天下不安。唯上察之。’始皇怒,使扶苏北监蒙恬于上郡。”此段详细记载了扶苏因“坑儒”一事的具体劝谏内容。但实际上,这只是扶苏“数谏”中的一次。《陈涉世家》里写“吾闻二世少子也,不当立,当立者乃公子扶苏。扶苏以数谏故,上使外将兵”。《李斯列传》里写“始皇有二十余子,长子扶苏以数直谏上,上使监兵上郡,蒙恬为将” 。也就是说,扶苏劝谏绝对不止一次。至于为什么这么写嘛,是因为司马迁在《史记》中首创的一种“互见”的笔法,即把一个人的事迹或一个历史事件的完整面貌,分散记录在不同的篇章里,让它们相互补充、相互印证。因为《史记》是以人物为中心的纪传体,如此可以避免重复,塑造人物(把一个人的缺点或不太光彩的事迹放在别人的传记里提一下,而在他本人的传记里则重点突出其优点和主要功绩。这样读者既能通过本传抓住人物的主要特征,又能通过他传了解到人物的多面性,形象更立体),暗含褒贬,寄托史家深意。所以,司马迁没有在《秦始皇本纪》里直接写“扶苏数谏”,而是通过其他篇章来补充,意在强烈暗示坑儒事件只是导火索、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秦始皇对扶苏“仁政”理念与己不合的长期不满,这才是将其贬出权力中心的关键,文中便是如此设定。五尺道:连接四川与云南的狭窄官道,以加强对西南地区的控制。 第88章 邹忌治国啊? 乐子人是不 丧丧的赵乐秦刚钻进马车, 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狂风卷着雨丝猛地掀开还没关好的车帘,冰凉的水珠劈头盖脸拍在他脸上。 赵乐秦垮着肩膀闭好车帘,情绪愈发低落——没了阿兄的小白菜觉得, 整个世界都是如此的无情残酷又无理取闹。 见公子自闭得不想说话,一幅凄风苦雨的小模样,小明也没敢开口问目的地。 他瞧了瞧外面越下越大的雨, 悄悄屈起手指, 在车壁上轻轻叩了三下。 车夫会意地扬鞭催马。 车轮碾过长街,溅起一串细碎的水花。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稳稳停了下来。 赵乐秦还沉浸在对黑暗家庭环境的emo里, 脑袋垂得低低的, 连马车停了都没察觉。 小明放轻声音提醒: “公子,到了。” 赵乐秦这才慢吞吞地抬起头,眼尾还带着一点红。 他伸手掀开帘子,顿时愣住了。 吕雉正撑着一把伞站在车前, 伞沿垂落的雨珠顺着伞骨缓缓滑落, 晕开细碎水痕。 她一身青衫素雅绝尘,挺拔窈窕的身姿立在雨幕里, 裙角被风肆意吹动, 却半点不显慌乱。 看见赵乐秦, 吕雉弯起眼睛, 冲他浅浅一笑。 "还请公子恕罪。" 小明在他身后低声道,"臣见风雨骤起天色恶劣,又见公子心绪郁结, 不敢贸然赶路,便自作主张,就近先来夫人处避雨。" 赵乐秦已经听不到小明在说什么了。 看见吕雉的那一瞬间, 莫名的委屈一下子全都涌了上来。 赵乐秦完全忘记了雨,直接跳下马车扑到吕雉身边,一把抱住了她。 吕雉被撞得都后退了半步,连忙稳住身形。 看到怀里的人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吕雉总觉得像看到了一只被大雨淋透了的流浪犬,可怜得要命。 她一只手使劲儿在风中把伞撑高,另一只手轻轻环住他的背,又努力踮起脚尖,指尖温柔地拂过他湿漉漉的发顶,轻声道: “我们回屋里好不好?” 赵乐秦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 吕雉试探着轻轻挣了一下,感觉到赵乐秦顺从地放松了力道,便牵起他冰凉的手,转身往屋里走。 一踏进屋内,熟悉的香气和暖融融的温度就扑面而来,像热水一样将人包裹住了。 赵乐秦虽然依旧耷拉着脑袋,浑身的肌肉却不自觉地放松了下来。 吕雉拉着他到软榻上坐下,见他还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干脆张开双臂,把他一把搂进了怀里。 唔——好大只…… 吕雉努力伸长胳膊揽住赵乐秦,但手指甚至没法交叠,只能虚虚地搭着。 赵乐秦埋首在吕雉的肩颈处,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吕雉感觉到肩头上的布料慢慢变湿,温热的触感透过层层衣料传过来。 她感觉自己心里酸酸的,一下一下地拍着赵乐秦的背,柔声哄道: “我在呢。” 赵乐秦闷声开口: “你要一直陪着我。” 站在一旁的小明见状,连忙冲吕雉飞快地做了几个口型:“长公子”“府邸”,又指了指自己的肚子,摆了摆手,示意赵乐秦真的很着急,甚至都没吃饭。 吕雉看着小明的比划,结合一下今日朝廷的消息,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 她想了想,微微拉开一点距离,两手捧起他的脸。 “我保证,”吕雉用指腹轻轻擦去赵乐秦眼角的泪痕,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许诺,“我会一直陪着你。” 赵乐秦听到这话,眼圈 "唰" 地一下又红了,猛地低下头,再次扎进了她的怀里。 吕雉这突然一冲得差点失去平衡,连忙绷紧了后背才稳住身形。 她感受了一下这个力道,觉得现在赵乐秦心情应该有所好转了。 想起方才小明的暗示,吕雉低头看着埋在她身前哼哼唧唧的赵乐秦,轻轻捏了捏他的耳朵: “吃一些热热的粥吧?” 赵乐秦搂着吕雉不想松手,只把头微微侧过来,含糊不清地想要拒绝。 但他刚扭过头,就被吕雉一根手指封住了嘴。 “既然你不说话,那我让人去取了。”吕雉声音带着诱哄。 赵乐秦一呆。 正常人面对老婆的关心强制爱,大概会感动得泪眼汪汪,但…… 赵乐秦想都不想地歪头,一口叼住了吕雉的手指,还轻轻含着咬了咬。 吕雉饶是对赵乐秦的性格早有了解,仍然被这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抽风整懵了。 她眨了眨眼,倒也没尝试往外拔,只是有些哭笑不得: “你这是?” 赵乐秦意识到自己无意识中干出了什么事后,不好意思地把轻咬转成了亲亲,然后耍赖似的从吕雉怀里滑了下来,改成半躺在她的腿上。 赵乐秦抬起头,无辜地冲吕雉眨眼,企图蒙混过关。 刚刚还带着一点点薄泪的眼睛漂亮极了,但吕雉看着那有点讨好、又有点任性的小眼神,根本没有被迷惑住。 她瞥了一眼自己的手指,上面带着点濡湿光泽和轻微的齿痕。 ——好在他没有用力,一点都不疼。 吕雉伸出另一只手,捏住了赵乐秦手感很好的腮帮子,微微用了点力往外拉。 “好了没?” 赵乐秦感觉吕雉都没有用力,但还是非常配合地露出了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乖乖地点点头,含混不清地说: “唔……好了。” 小明见状,极力憋着笑,悄无声息地退下准备餐食。 吕雉轻哼一声松开手,又拍了拍这只对自己体重根本没数的熊: “起来罢,我腿都要被你压麻了……” 赵乐秦蹭了两下,依依不舍地坐直身子。 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粥食便端了上来。 赵乐秦摸了一把肚子,感觉自己能吞下一头牛,抄起碗筷便开始旋风吸入。 吃饱喝足后,赵乐秦立刻觉得心情愉快了。 他挤到吕雉身边,从今天早上做的好梦开始碎碎念。 吕雉侧耳听着,偶尔在心底偷笑一声。 她也不打断,只时不时“嗯”两下,表示自己在听。 赵乐秦东拉西扯,絮絮叨叨地讲了半晌,最后气鼓鼓地总结道: “……阿兄不想让我掺和到他和阿父的事情里。要我说,这两人都只对了一部分——我赞同阿兄减轻徭役赋税的劝谏,但是关于分封还是郡县制这点,我还是觉得阿父是对的。” 赵乐秦说着,愤愤地锤了一下软塌: “头铁!阿父和阿兄两个人都真的太头铁了!谁都不肯让谁一步。” 吕雉默默听着,不置可否。 她早就发现陛下和长公子两人的政治立场有很大分歧——长公子分封的想法太保守了,陛下在大一统政策上绝对不可能让步。 赵乐秦还在气恼,两只胳膊轮换“砰砰砰”锤着抱枕。 吕雉支着下巴,看着他小发雷霆样子有点想笑。 她正准备开口安慰几句,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吕雉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 等等—— 最支持陛下大一统政策的,不就是眼前这个人吗? 他甚至还为此编出来了一套完整的理论! 要不是这人的态度一直是不问政事,明面上还有隐疾,说不定早就被陛下纳入继承人考量了…… 赵乐秦捶了半天抱枕,见吕雉一直没说话,只是眼神有些复杂地看着自己,不由得凑了过去。 赵乐秦随手把抱枕扔到一边,用脑袋蹭了蹭吕雉的颈窝: “怎么了?” 吕雉除了接受赵乐秦追求那一次反复考量,平日里向来雷厉风行,没什么犹豫踌躇的习惯。 被赵乐秦一追问,吕雉便也不绕弯子,直接说出了自己的疑虑: “婚后你这隐疾定要慢慢好转、痊愈,届时,陛下未必不会考虑你来继承他的意志。” 赵乐秦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越笑越厉害,最后直接倒在软榻上,发出非常不符合自身美貌的鸭子叫: “嘎嘎嘎——” 赵乐秦笑了半天,才在吕雉平静的注视下慢慢收了声。 看着吕雉的表情,赵乐秦坐起身,不可思议地开口道: “阿姊,你是认真的?” 吕雉点点头,正色道: “你本就是陛下最宠爱的公子,论立下的功劳、宗室间的交情、自身品行德望,你一样不差。” 见赵乐秦仍是愕然,吕雉便一一数与他听: “无论是军队的医疗还是神药的研制,这可都是你领头做出来的。” “这些年,你还为朝廷供奉赋税,交上去的钱粮堆积如山,这又是一笔实打实的功绩。” “徐福是你的手下,他炼铁、烧瓷与造水泥之业,皆仰你成事。” “你还与诸位公子、公主亲睦相善。” “甚至你还极为仁善,虽然没有刻意宣扬,但咸阳附近的百姓哪个没用过你的水力磨坊?还有你回春堂可是收养了不少药童……” “最重要的是,你在治理国家大方向上和陛下没有分歧。你完全支持大一统的政策,只希望在徭役赋税的事上放缓罢了。” 赵乐秦越听眼睛瞪得越大,到最后嘴巴都合不拢了: “我的天呐,你说的这个人是谁?原来我竟如此深藏不露?” 吕雉看着赵乐秦一脸呆滞,缓缓说: “你本就是一个很好的继承人,只是陛下暂时因为隐疾一事没有考虑你罢了。” 赵乐秦满脸都是问号,几乎要怀疑人生: “不是,阿姊,这可是治理国家啊!?我、我都完全不会处理政务的啊!” 平心而论,吕雉不觉得处理政务是什么难如登天的事情,但看到赵乐秦惊悚的表情,她只好委婉地回答: “以你过目不忘、过耳能诵的能力,有什么是学不会的呢?” 赵乐秦有些憋气——好吧,金手指确实能做到这一点。 但他很快便瞪着眼睛大声反驳: “我轻佻!” 吕雉盯着赵乐秦,一字一句地说: “我来咸阳已有六个年头,几乎把咸阳的达官贵族接触了个遍。有哪个贵人会完全不在乎名声,只是在私底下悄悄投入钱粮人手,真心实意地想让庶民日子过得好一些?” 吕雉脸上浮现出一个讽刺又悲凉的笑: “只有你!” 她专注地看着赵乐秦: “你这样的人,真的会对国家大事轻佻吗?” 看着赵乐秦懵逼的样子,吕雉微微挑了挑眉: “即便你真的轻佻,那你轻佻都立了如此多的功绩,待陛下发觉你其实有能力,难道不会抓你去干更多的活吗?” 她想起现在已经十天半个月回不了家的萧何,忍不住发出一声轻笑: “自从你前些日子把萧何推荐给了陛下,他已经为陛下派的任务忙得脚不沾地,都把大多数产业交接给我了。” ——这一点上,很是可以看出陛下是个什么风格了。 赵乐秦神色骤变。 他给萧何找机会内推给始皇之后就没怎么管了,还真不太了解情况。 那——当官员都得累成这样,要是当皇帝…… 赵乐秦稍稍回忆了一下大爹夙兴夜寐的作息、几乎不着家的出差、小山一样高的奏疏、一场接一场的廷议朝会…… “啊这、这——”赵乐秦几乎要从软榻上跳起来了,脸色发白,“这怎么可以?” 卧槽,这种天天高三的日子,历史上秦始皇活了快50岁,那真的已经是铁打的牛马了! 赵乐秦打了个哆嗦——停停停,他怎么认真考虑皇帝生活了。 赵乐秦倒在吕雉身上,惊慌又怀疑地指了一下自己: “阿姊,你再想想呢?正常人谁会选我当继承者啊?” 吕雉垂眸沉思片刻,严谨地回答: “我只是提出一种可能。” 看到赵乐秦一脸“天塌了”的样子,吕雉实在没忍住笑了出来,好生安慰道: “莫怕,我吓你的!” 吕雉伸手摸摸赵乐秦的头,冲他眨眨眼: “我偏爱你,于我眼中,你性情率真,至情至性,文笔斐然,辞章华美,待下宽和,爱民仁厚,没有一处不好。但……陛下择储,许是更重帝王权谋与治国手段呢?” 赵乐秦的大脑飞速运转,自动翻译了一遍: 天真轻佻,喜怒不定,天天搞华而不实的东西不务正业,心肠太软手腕城府不够——所以前面都是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 赵乐秦立刻松了一口气,脸上重新变得眉飞色舞。 他就说嘛——乐子人是不可能当皇帝的! “那我要开始多多整活了。”赵乐秦开心地大声宣布,眼睛亮晶晶的,“我要让阿父认识到,我最擅长的就是吃喝玩乐,我绝不可能是合格继承人的!” 吕雉看着赵乐秦一脸阳光灿烂的表情,没忍住俯身亲了亲他的脸。 唉——太好糊弄了,她可得把这人看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豌豆射手 八十斤反骨 虽然赵乐秦答应了扶苏不去向嬴政求情, 但赵乐秦发现,他的双脚却好像有一点自己的想法。 在莫名其妙散步到咸阳宫四、五回后,赵乐秦还是毅然决然地冲了进去。 然后—— “我就被阿父赶出来了!” 赵乐秦猛地一拍桌子, 震得杯盏乱颤。 他对着吕雉大声控诉嬴政的行为,一脸的愤愤不平。 吕雉看着赵乐秦炸毛的样子,无奈地向小明使了个眼色, 又不动声色地将桌上的水杯往远处挪了寸许。 耳聪目明的小明收到信号, 立刻把侍从都遣到远处,自己守在门口,将内室与外界隔绝开来。 果不其然, 下一秒, 赵乐秦的音量就陡然拔高: “阿父竟然鄙视我什么都不懂?” 赵乐秦眼睛都瞪圆了,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 “我比阿父和阿兄他们都懂!” 吕雉立刻点头,表情看起来严肃又诚恳: “对,没有人比你更懂。” 获得了专业的顺毛, 赵乐秦强烈的情绪略微平复了一些。 但他一想起嬴政根本没当回事的表情, 就又被气成了个球。 “哼!阿父竟然让我别烦他。” 赵乐秦对嬴政敷衍的态度耿耿于怀。 “哎哟喂——哎呦喂——这是他们父子二人的事情。” “我这个外人、路人、多余之人怎么能插嘴呢?” 赵乐秦翻着白眼,嘴里跟豌豆射手一样“哒啵哒啵”地阴阳怪气。 “我哪是什么龙子、什么臣子, 我就是宫门口的叫花子。我不是心头宝、不是小棉袄, 我分明是宫门口的破野草……” 吕雉努力按住自己想要上扬的嘴角, 维持着自己专业的捧哏素养, 时不时点头附和。 “所言极是。”“彩!”“大善大善。”“实乃高见!” 被一通顺毛后,贯口大师砸了咂嘴,终于停下了自己对父子亲情的高度赞扬。 吕雉忍着笑把水杯推过去: “饮些水罢。” 赵乐秦吐槽一番后心情好了很多, 乖乖接过来一口干了。 但他体内八十斤反骨“咯嘣咯嘣”响,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赵乐秦又不信邪地往咸阳宫跑了好几趟。 可嬴政定要向朝野传递明确的政治信号, 这次的决心坚若磐石,对扶苏的态度自始至终没有半分松动。 赵乐秦从豌豆射手被气成了机枪射手,小明的清场也愈发熟练,吕雉从一开始的略微惶恐、震惊到后来都能流利接梗…… 时间一天天过去,赵乐秦终究没能改变扶苏被贬上郡的命运。 · 为扶苏送行那一夜,赵乐秦抱着吕雉werwerwer地哭了半宿。 第二天一早,他顶着一双肿得像桃子的眼睛,直接堵在了咸阳宫门口。 “阿父——” 赵乐秦幽幽开口,语调七折八拐,几乎一唱三叹。 “小苦菜啊,地里黄啊——十八岁啊,没了家啊——” 嬴政一抬头看到赵乐秦的模样,简直被吓了一跳: “怎能哭成这般模样?” 赵乐秦撇了撇嘴,用红肿的眼睛盯着嬴政: “我重感情不行吗?” 嬴政又是生气又好笑,无奈地扶了扶额。 ——事情已成定局,这竖子明明心里一清二楚,但就是非要跑过来胡搅蛮缠。 “朕看你就是顽劣!” 嬴政沉下声音,严厉地瞪了赵乐秦一眼。 “都要成婚的人了,怎的还是这般作态?” 赵乐秦委屈巴巴地看着嬴政,试图用眼神进行控诉: ——还好意思说?到底是因为谁,让扶苏连我婚礼都来不及参加就走了? 然而眼神攻击从小到大用了太多回,嬴政对赵乐秦这招已经快免疫了。 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嬴政决定给他找点事做,省得天天在自己面前晃悠。 “你不是对那女子甚是属意?” 嬴政又想起那一堆堆的令人牙酸的句子,敲了敲案头。 “赐婚诏书已下,六礼进行到何处了?纳采、问名、纳吉……亲迎的礼节你可熟悉?” 赵乐秦呆住了。 赐婚诏书下来后,确实有使者去沛县走流程。 但他知道车马不便,一去一回需要很久,又一门心思扑在怎么跟吕雉表白上,加上后来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 赵乐秦早就把这事儿给抛到九霄云外了。 嬴政看着自己这个不省心的傻儿子,伸手轻轻敲了一下他脑壳: “竖子,还不快去跟着奉常好好学?” 赵乐秦一个激灵回过神,连忙应道: “我这就去!” 他说完转身就跑,那速度快得像是身后有狗在撵。 嬴政看着他慌慌张张的背影,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 ——怎么扶苏就有这种阿弟? ——哼,朕就没有! · “奉常……” 赵乐秦思索片刻,发现自己好像不太了解这个官职,他转头问身边的小明。 “奉常是管什么的?” 小明一边引路,一边低声解释: “公子,奉常位列九卿之首,主管宗庙礼仪,但也兼管祭祀、历法、医药……” 赵乐秦有些惊讶: “这不就是国家最高礼仪长官?那他怎么一直没找我商量婚礼的事?别是把我忘了吧?” 很快赵乐秦就知道,其实并不是奉常工作产生了疏漏,而是因为上郡实在路途遥远,六礼才才刚走完第一阶段的纳采、问名、纳吉。 “纳采”是使者携带指婚的诏书、玄纁束帛、俪皮和大雁前往上郡去提亲,“问名”是询问女方姓名、生辰和母氏,记录在案,使者再带着女方信息返回咸阳后,太卜令要在宗庙占卜,进行“纳吉”。 “公子,占卜结果是‘大吉’!” 太卜令喜气洋洋地向赵乐秦贺道。 “臣三日前已将卦象上报给陛下,得到批准,使者已经携带大雁再次前往上郡报喜了。” 赵乐秦眨眨眼,流程名字都叫“纳吉”了,那肯定结果是大吉,不然——看十八公子闹不闹吧! 赵乐秦矜持地点点头,收下了这份来自上天的认可,又转头看向一旁的奉常: “纳吉后面的流程是什么?” 奉常向赵乐秦躬身一礼,语气恭敬: “公子,接下来是纳征。《仪礼》有云‘纳征,成也’,行过此礼,婚礼便正式成立。” “因夫人家眷尚在上郡,纳征礼分两地执行,少府在咸阳预备了一处第宅作临时女家。” “宗正丞已携小聘前往上郡,内有玄纁束帛共五匹、俪皮两张。咸阳的大聘为谷圭、玉璧、鼎、编钟等礼器,届时将送入咸阳这处的第宅。” “公子无需前往上郡,只需身着朝服在宫室等候即可,届时臣会遣人来通报礼成。纳征之后,便是请期……” 奉常的声音不疾不徐,可听在赵乐秦耳朵里,简直是有无数只蚊子在嗡嗡作响。 听着听着,他感觉大脑逐渐蒙上了一层雾,意识逐渐像被按在胶水里的头发一样稀里糊涂了。 然而,奉常的天外飞音还在进行。 等他讲到“奠雁礼”和“授女礼”时,赵乐秦悲哀地发现,自己从小对礼仪教学能逃则逃、能混则混的行为,终于遭到了惨烈的反噬。 ——他无往不利的大脑表示,礼仪部分的超链接404 not found,调用失败了。 赵乐秦在心里发出一声哀嚎,偷偷向小明投去求救的目光。 小明见自家公子清澈的眼里写满了迷茫,立刻低声安抚: “公子勿忧,臣对这些流程十分熟悉,而且奉常也会派专门的礼仪教习来教导。” 奉常也很快察觉到了不对劲。 呃——怎么十八公子看上去似是、似是没听过这些礼节? 他分明记得,十八公子从小就极为受宠,几乎是在陛下身边长大的,按理说对这些礼仪应该像吃饭喝水一样熟练才对。 奉常心里疑惑,却也不敢多问。 他思索片刻,选择将自己最得力的副手叫了过来: “公子若有任何疑虑,都可以问此人。” 赵乐秦见那人行云流水的丝滑行礼,顿时大大松了一口气,连忙点头: “善!” · 从那天开始,赵乐秦便一头扎进了秦朝婚礼的汪洋大海。 或许要让史学专家亲自体验一番原汁原味的礼仪,怕是能乐得回去怒发三篇CSSCI。 但对赵乐秦来说,这些在不同环节拜来拜去、揖了又揖的礼节可是把他折腾得不轻。 而最让赵乐秦难以接受的,还不是这些似乎没完没了的动作。 “这可是婚礼啊!” 排练结束后,赵乐秦拉着吕雉小声念叨,那副浑身难受的样子活像一只无法抖毛的落水狗。 “虽然我早就知道是这个风格,但,这是婚礼啊。怎么一点都不热闹!” 事实上,秦朝婚礼的风格简直可以称得上——庄重清肃。 不仅没有什么锣鼓喧天的热闹,宴饮时也必须严格按照礼法落座,连配乐都是肃穆温雅、不繁不急的雅乐。 赵乐秦跟着走了一次排练后,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当不了高雅人士,回来就拉着吕雉嘀嘀咕咕。 对此,吕雉早已驾轻就熟。 她伸手摸了摸赵乐秦的头,又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很快就把这只哼唧咬人的小笤帚撸顺了毛。 赵乐秦虽然嘴上还在继续蛐蛐,却也老老实实地继续配合着“六礼”的各项流程。 时日悄然流转,吕家一行人终是跋山涉水从上郡抵达咸阳,顺利完成了商定婚期的请期环节。 诸事落定,吕雉便暂且迁居少府备好的宅邸之中,静心等待着最后的亲迎之日。 · 时至冬日,咸阳城天寒昼短,白日光景转瞬即逝。 西天落日缓缓沉坠远山,金辉渐渐敛尽,沉沉暮色自天际漫卷而下,缓缓覆住整个咸阳城。 夜色渐浓,时序推移,待到日入二刻半,悠长绵长的报时之声响起: “昏时到——!” 奉常一身正装,神色肃穆端庄,高声传令: “吉时已至,举庭燎!” 令声落下,宫院阶庭两侧苇薪大柱庭燎尽数燃亮,暖融融火光静静摇曳,规整分列尽显礼制威仪;门外仪仗烛火、随行明烛亦齐齐亮起,灯火连绵成片。 盛大庄重的景致入眼,赵乐秦的心跳忽然不受控制地擂了起来。 小明在一旁低声提醒:“公子,该上车了。” 他绷着脸点点头,缓步登上迎亲的安车。 赵乐秦觉得自己悟了。 ——什么周礼都是借口,新人一紧张就会失去表情管理,但晚上光线昏暗看不清,严肃的氛围不用笑啊! 亲迎行至第宅时,夜色已然深沉。 赵乐秦深吸一口冬日凛冽的冷空气,努力维持着庄重的姿态下车,心里不断炸开弹幕。 ——好了,向前走三步,对吕公端身敛揖。 ——等他还礼……他表情好严肃啊。 ——好好好,快去里面把我阿姊还给我!! ——哇! 看到吕雉那一瞬间,赵乐秦顿时瞪大了眼。 不同于赵乐秦穿的上衣玄黑、下裳纁红的礼服,吕雉全身都是纯粹的玄色,唯一的亮色是在袖口和下摆的窄窄一道纁红边,像是给沉静的黑夜勾了一道温柔的轮廓,庄重又沉静。 赵乐秦呆呆地看着吕雉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心脏忽然开始一轻一重地乱跳,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 ——娶她!娶她!娶她! 好在这些天的礼仪排练没有白费,他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机械地完成了接下来的流程。 ——授绥引轮……娶她! ——沃盥礼……娶她! ——共牢礼……好多肉……娶她! ——合卺礼……等等,这匏瓜盛的酒怎么这么苦? 赵乐秦握着自己那半个匏瓜,被苦得五官都皱在了一起,瞬间清醒了过来。 吕雉也被这个报复人类的匏瓜苦到了,等宗正、史官、宾客等外人都退出后,连忙拉着赵乐秦跑到内室,拿起清水猛灌了几口。 赵乐秦看到桌上摆着的蜜饯,顿时眼前一亮: “阿姊,这个合卺礼本来是苦器盛甘酒,寓意同甘共苦。但这个匏瓜让咱俩只有共苦了,同甘……” 他咬起一颗蜜饯,暗示地晃了晃头,凑近吕雉: “嗯哼?” 吕雉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她慢慢俯身,轻巧地咬掉了他嘴里另一半的蜜饯。 “好啦——”赵乐秦嚼嚼嚼,咽下蜜饯再次凑近,“现在该解缨礼了。” 他伸手轻轻抚上吕雉的发髻,手顿了顿。 “阿姊,我知道这个是待嫁标识。” 吕雉有些疑惑,轻轻“嗯”了一声。 赵乐秦看准缨结,小心地动作: “解开它,就意味着你以后就是我的人了。” 赵乐秦冲吕雉wink一了下,在她惊讶的注视下,反手把丝缨缠在了自己的手腕上,一圈,又一圈,最后扭成了一个结。 “公平起见,阿姊——”赵乐秦举起自己被绑的手腕,仰头对吕雉灿烂一笑,“我名乐秦,你娶不娶?” 吕雉先是一怔,随即眼底的惊讶化作了汹涌的笑意。 她正想开口,忽然想起方才看到的侍从,有些紧张地快速扫了一圈室内。 “放心放心,小明早就清场了。”赵乐秦对吕雉挤挤眼,“他现在对这个特别熟练。” “哈——” 吕雉彻底绷不住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她伸手去解赵乐秦手腕上的红缨,解了好几次才把丝缨解下来,然后将那枚丝缨紧紧攥在手心,重重地点头: “我娶了!” 赵乐秦眼睛一亮,立刻拉起她的手,十指相扣。 他微微歪头,换上了自己最乖巧的表情: “阿姊,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烛火下,赵乐秦浅笑的样子看起来纯良极了。 吕雉看着这个装乖的笑容,心里顿时警铃大作。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沛县 使者生动描述了那场轰动咸阳的告白 ·使者:天黑请闭眼,吕家请睁眼。请选择,是否接受十八公子的婚约?吕家:接受!使者:天亮了,昨天晚上吕家被光明的前途照的闭不上眼,没有人睡着。请从吕公开始发表感想。吕公:……难道我女真的特别美,只是我忘了?吕媪:善!十八公子敢这么向众人宣告,哪怕男子变心也不好直接弃如敝履,必然会好好待她。吕泽与吕释之(对视一眼,同时开口):我没想到贵人竟然是这样的。吕媭:想阿姊,可以到咸阳见阿姊了!·奇思妙想赵乐秦·对于婚礼如何举办,赵乐秦不死心地征求吕雉意见:“阿姊,你想不想私下再来一场与现在习俗不同的婚礼?”赵乐秦掰着手指数道:“我光兄弟姊妹都有二十多个,还有夏太医令、相里平……”吕雉听到一连串名字差点没绷住脸色。——好家伙,遗憾没请到整个咸阳,只能请到半个是吧?她直接捧住赵乐秦的脸,用力地亲了一口他的眉心:“哪里还用再来一次呢?整个咸阳都知道我们是夫妻了。”赵乐秦遗憾的脸色顿时消失不见,得意又期待地看着吕雉:“那再亲一下!”【关于设定】六礼:根据《仪礼·士昏礼》与《礼记·昏义》,六礼为纳采(初步提亲)、问名(询问女方姓名和生辰八字,以备后续占卜之用)、纳吉(占卜)、纳征(赠送聘礼)、请期(商定婚期)、亲迎(男方亲自迎娶)。文中涉及的礼节也基本是参考这里面的内容。其中纳征(赠送聘礼)部分,因为上郡太远了,所以调整一下在咸阳找了宅子,算私设啦。 授绥(suí)引轮:大概是男方做御者,主动把登车绳递给女方,亲手扶着车轮,象征性转动车轮,取礼遇、引领、敬护之意。婚服:文中没有写的太详细,参考的是周代婚服,即遵循玄纁(xūn)(黑色和暗橘红色)配色。新娘服装是包裹得很严实的连身长裙,交领右衽(领口左边压右边),通体为玄黑色,以纁(xūn)色镶边。新郎上玄下纁,腰前挂一块与下裳同色的方形饰巾(蔽膝),垂在膝前,像一条短围裙,纯装饰用,革带束腰,足蹬赤舃(通体暗红色的厚底鞋)。总体来说是极简、高级、气场全开的深色造型。时间:《礼记·昏义》即称“昏礼”,亲迎在黄昏时分进行。共牢礼:要求新婚夫妇共同食用同一牲肉,牲俎通常包含豚肉(小猪)、鱼肉等品类。合卺礼:则以一分为二的匏瓜盛酒,夫妇各执一半饮用,象征合为一体、同甘共苦。解缨:《礼记?曲礼》记载"女子许嫁,缨",女子许嫁后用五彩丝绳束发,成婚时由新郎亲手解下。 第90章 妙妙主意的基因 “什么?” “什么?” 吕雉眼底闪过一丝警惕, 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可她腰上不知何时已被一只手牢牢箍住,低头一看, 连小腿都被赵乐秦死死圈住,动弹不得。 夜色沉落,屋中烛火静静燃着, 明明暖意融融, 却衬得室内氛围陡然一凝,连窗外的晚风都放缓了势头,敛去了细碎的声响。 赵乐秦大腿悄悄用力夹住吕雉, 仰头眼巴巴地看着她, 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紧张。 “阿姊,对于两姓之好、传宗接代这些事情,我的想法……可能和天下大多数人都不一样。” 吕雉小小吐出一口气,站定身体。 她抬起那只没有被扣住的手, 指腹轻柔摩挲着赵乐秦的侧脸, 音色沉静: “你说。” 她定定地看着赵乐秦。 ——总不能比装隐疾还可怕吧? 赵乐秦偏头蹭了蹭吕雉温热的掌心,暖意顺着肌肤蔓延心底, 稍稍抚平了他心底的慌乱。 赵乐秦努力斟酌着字句, 试图说得委婉一些: “阿姊, 我许诺与你白头到老, 这个诺言的范围是指,我只接受婚姻里有两个人。所以我绝对不接受为了生子而纳妾这种事情,因为……” 赵乐秦顿了顿, 发现自己找不到什么掩饰的措辞,干脆放弃了挣扎: “我不在乎子孙香火祭祀。” 这一句吐出来后,赵乐秦像是被打开了阀门, 积压多年的心事尽数倾泻而出。 烛火噼啪轻响一声,细碎火星转瞬湮灭。在寂静的环境里,赵乐秦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他一瞬不瞬锁住吕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怀孕生子这事本身就十分危险,稍有不慎就可能让女子死去。我这个人不信鬼神,人死了就是死了,什么都没有了。或许我有点自私,但比起一个未来可能的孩子,我更担心失去你。” 赵乐秦一边说,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边狠狠地往上提。 他紧张地抿着唇,不错眼地盯着吕雉的神情。 暖光落在吕雉沉静的眉眼上,她眼底的茫然愈发明显,周身更是静谧得近乎窒息,看得赵乐秦在心里大叫“不妙”。 赵乐秦用自己最可怜的表情望着吕雉,心里乱糟糟的。 他其实有这个想法很久了,真要说,甚至可以追溯到穿越前,自己还是个天真小屁孩的时候。 赵乐秦想起这事儿都无语。 一般小孩子的心理阴影或许是“你知道吗,世界上没有奥特曼”。 但拜他亲爱的老爸所赐,赵乐秦的心理阴影是高·清无·码剖腹产录像。 天知道,他只是像任何一个好奇宝宝一样,问了老爸一句“我是从哪里来的?” 换做别的家长,要么编个“从垃圾桶里捡来的”“充话费送的”之类的谎话,要么含糊其辞地糊弄过去。 可他老爸一拍大腿,眼睛都亮了: “啊,别人家小孩没这个条件,但巧了吗这不是!你外公大学同学刚好寄来一套教学资料,走,爸带你科学启蒙去!” 妙妙主意的效果堪称立竿见影。 在此之前,小小赵乐秦最大的恐怖是分房睡——拜托,夜晚的窗帘会忽然鼓起来,谁知道后面藏着什么怪兽? 在此之后嘛——没有在此之后了。 那血呲呼啦的画面过于刺激,直接吓得幼崽高烧了好几天。 接下来的几年,幼崽每天睡前都要摸一摸妈妈的脸,确认她还是活的,还好好地躺在身边,才能勉强闭眼入眠。稍有落空,吓坏了的幼崽便会瞬间惊醒,攥着被角瑟瑟发抖。 捅了如此摩天大娄,赵乐秦老爸的下场自然没好到哪里去。 他不仅收获了老婆一顿夹着鸡毛掸子的爱,被揍得连连求饶,还遭到了家里所有长辈的联合围剿,被数落得好久都抬不起头。 看着一向活蹦乱跳的小崽被吓得直哆嗦,一圈大人都心疼极了,绞尽脑汁地想让他摆脱阴影,什么讲故事、买玩具、去游乐园……所有能哄孩子的招数,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用上,只希望能够让蔫头耷脑的幼崽恢复活力。 可惜的是,那套教学录像是生怕人学不会,画面内容相当硬核,起效果自然也是深入人心。 可怕的景象深深烙印在幼崽脑海里,所有温柔哄慰都杯水车薪,根本无从消解。 试了各种办法都没用后,万般无奈的老母亲决定尝试“以毒攻毒”。 她不再回避这个话题,反而开始系统地教授赵乐秦医学知识,带着他去后山摘草药,教他如何辨认药材,演示怎么处理伤口,甚至在接待孕妇时都会带着小小的赵乐秦一起出诊,用看得见、摸得着的真实,日复一日地对冲屏幕里冷硬的血腥。 同时,每天晚上她都会把幼崽抱在怀里,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他柔软的头发,鼻尖蹭着他的额头,不厌其烦地反复告诉他: "你的到来是上天给妈妈最好的礼物"“你是妈妈的宝贝”“妈妈永远爱你”…… 就这样,赵乐秦的童年,有相当一部分时光,都是在浓浓药香中度过的。 随着正确的医学知识体系逐渐建立,赵乐秦也慢慢淡忘了那次恐怖的经历,对生育的恐惧也减轻了许多。 只是幼时那一幕的冲击实在太大,导致他总对这事有些下意识的惊恐。 可谁能想到,穿越之后,金手指竟然把所有记忆都高清复原了。 好处是,赵乐秦凭空多了十年医学生规培经验,水平几乎吊打大秦的医生。 坏处是,那个尘封多年的心理阴影……它更阴了啊!!! 所以,哪怕赵乐秦知道吕雉现在身体发育成熟,而且历史上也确实平安生子了,但他实在是不愿意让她冒险。 即使是现在,赵乐秦稍微一想起那些惊恐的回忆,仍然会控制不住地打寒颤。 ——唉,比起当年脑回路清奇的老爸,他可是太靠谱了好吧? · 赵乐秦咬了咬牙,强迫自己把记忆里的画面压下去,偏头轻轻蹭了蹭吕雉的手: “阿姊?” 吕雉从赵乐秦说话后,便一直保持着沉默,因为她——真是开了眼了!!! 吕雉觉得无论是“不相信鬼神”还是“不在乎子孙香火祭祀”,都是离谱到她做梦都编不出来的程度。 她几乎想扒开眼前这个人的脑壳,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了。 但诡异的是,面对这种问一万个人、会被一万零一个人骂“大逆不道”的言辞,吕雉莫名有一种尘埃落地之感。 唉——真是这人能说出的话呢。 吕雉感受到自己手被蹭了蹭,她低下头,看着这个与天下人都格格不入的异类。 烛火橘黄的光晕如水波般漾开,将他半边面孔笼在暖金里,另半边则隐入沉沉的暗影。 窗外夜色早已浓得化不开,晚风彻底停驻,连檐角铜铃都敛了声息,仿佛整个天地都在屏息等待。 吕雉的目光落在那紧绷的眉眼间,落在那抿得泛白的唇角处,落在那不停滚动的喉结上。 周遭万物都退远了,只剩下两人的呼吸交错,缠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方才你这番话……”吕雉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又继续确认道,“是不愿我生子?” 赵乐秦立刻用力地点头,却随即又迅速地摇了摇头。 他直起身子,指尖小心翼翼地勾住吕雉的手腕,一寸寸将她的手掌引向自己的掌心,再温柔而郑重地覆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吕雉慢慢瞪大了眼。 她从未在这个人脸上见过这样的神情,这种类似——类似近乎朝圣的虔诚? 赵乐秦温柔地注视着吕雉。 四目相对,掌心相贴的刹那,时空仿佛发生了奇妙的折叠。 他好似又变成了那个充满恐惧的小孩,被一双温暖干燥的手包紧紧裹着,放在同样柔软温热的地方。 妈妈身上淡淡的药香萦绕在鼻尖,她的声音温和而充满力量,驱散了他心中的不安: “乐秦,别害怕。孕育生命是女子独有的天赋,是女性能像造物主一样,带来一个新灵魂的奇迹。” 此时,隔着两个完全不同的时空,一切却仿佛清晰地回响在他耳边。 赵乐秦抬起头,那些字句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像是一条连接着过去与现在的河: “有人教导过我,孕育生命是女子独有的、如同神明创造世界一般的伟大权柄。” 赵乐秦认真地看着吕雉,一字一句地说: “从始至终,生育的选择权都在你手中,我不能剥夺掉你的权力。所以……” 赵乐秦深吸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郑重地开口: “阿姊,你想生孩子,我就去研究医学。” “你不想生孩子,我还有隐疾,这事儿也很正常。” “若你担心死后没有香火祭祀,我们未来可以一起做很多、很多的发明——就像我们曾经研究神药一样,人们会记住我们。” “再不济,也可以过继、收养……总之绝对有办法。” 那些曾经被一位母亲用爱意包裹的观念,此刻汇成了一股温柔而磅礴的力量,顺着他的指尖传递给吕雉,让她整个人都陷入了混沌。 吕雉呆呆地看着赵乐秦,一时说不出话来。 说实话,这话要是换个男子说,她肯定认为这个男的诡计多端,满口胡言乱语,绝对是包藏祸心——不是心生厌倦,想要另纳姬妾,为日后休弃埋下由头,就是嫌弃自己的血脉低贱,会玷污他高贵的传承,情愿让私生子承袭家业…… 可吕雉望着赵乐秦那双认真得近乎笨拙的眼睛,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珍视与担忧,所有的揣测、所有的权谋推演,最终只撞出一个让她难以置信的判断—— 这人,竟是真的这么想的?! 吕雉的大脑罕见地彻底过载了。 赵乐秦见吕雉不吭声,心里越发忐忑。 他知道,这话放秦朝听起来有点像疯了,但凡露出个一丝半点,是会遭到大爹的痛批“此乃天下全部之恶”,没准还会把大兄从上郡叫回来,一起进行咸阳宫混合双打…… 赵乐秦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凑上去在吕雉各处轻轻地亲亲。 他细碎轻柔的吻不停地落在吕雉的手背、指尖。 “阿姊,阿姊。”赵乐秦调整了一下嗓音,带着点可怜的哭腔开口,“疼疼我好不好?” 吕雉慢慢回神,把埋到她怀里撒娇的赵乐秦拔起来: “若我很喜欢孩子,就是想要一个结合我们两人血脉的孩子呢?” 吕雉恨恨地咬着牙,她的孩子一出生就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眼见着还能得到父母的全部关爱,她为什么不生? 吕雉的手覆上自己的小腹,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况且——她很想在这个世上留下自己的血脉! 听到吕雉的话,赵乐秦身体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几分。 他慢慢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块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下一秒,他褪去了所有的忐忑与柔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凶狠的坚定。 赵乐秦抬眼定定地看向吕雉,语气带着十分的决绝: “那从明天开始,夏无且就别想闲着了,我非得把大秦妇产科建立起来不成!” 吕雉很少见到赵乐秦这般模样。 平日里他总是眉眼含笑,或是故意气人,或是撒娇卖乖,正经起来的次数两手都能数得清楚。 可此刻,赵乐秦的下颌绷出了凌厉的弧度,连带着整个人的气质都沉了下去,像一柄出鞘的剑—— 吕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从赵乐秦的眉骨一路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紧抿的唇角,又从下颌看到那副被衣料裹着的宽肩窄腰,越看越觉得嗓子发干。 赵乐秦被吕雉看得后背蹿起一阵酥麻,总觉得那目光所过之处,像是有人用指腹不轻不重地刮过,浑身像过电一样。 他喉结滚了滚,刚要开口打破这沉默,吕雉忽然伸手,一把将赵乐秦推倒在榻上。 赵乐秦的脊背撞上铺得厚实的被褥,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烛火被带起的风撩得一晃,在墙壁上投下动荡的光影。 “阿、阿姊?” 吕雉没有答话,俯身狠狠吻了上去。 这个吻来得又急又深,带着方才被那番话搅起的全部波澜。 她一只手撑在他耳侧,另一只手从衣摆下探了进去。 夜风的凉意与温热的手交织,激得赵乐秦腰腹一紧。 “等、等一下……” 赵乐秦想挣扎,可吕雉整个人压在他身上,温热的气息堵得他说不出话。 唇齿纠缠间,赵乐秦又沉溺又着急。 他一面本能地回应着那个吻,一面又急得额角沁出细汗——不是,还没说清楚呢,怎么突然就—— 趁着换气的间隙,赵乐秦猛地把脸别到一边。 “阿姊,你真的想好了吗?” 赵乐秦不敢看骑在他身上的吕雉,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喘着气。 “这可没有后悔药了,我还是觉得——” 话没说完,吕雉便拉过他的两只手腕,用自己的腿压住了。 赵乐秦:!!! 吕雉居高临下地看着赵乐秦。 身下的少年嘴唇泛着一点水光,脸色涨红地喘着气,口中还在喋喋不休地讲着什么。 那语速又快又碎,显然紧张到了极点。 吕雉觉得赵乐秦这个样子实在可怜可爱。 她的嘴角微微翘起,继续不紧不慢地解赵乐秦的衣带,还坏心眼地时不时蹭过他的腰侧。 吕雉的手指每碰一下,赵乐秦的身体就绷紧一分。 衣带解开了,外衣散落在两侧。 赵乐秦仰面躺着,衣襟大敞,双手被制。 他想反抗又不敢真用力,急得眼尾都飞上了一抹绯红。 “阿姊,”赵乐秦的声音发颤,仍然坚持劝说,“唔——阿姊,你可一定要好好想清楚,我……” 吕雉没理他,指尖从赵乐秦的锁骨一路滑到胸口,感受着他剧烈的颤抖。 赵乐秦的长睫剧烈颤动,眼圈慢慢红了,眼尾那抹红洇染开,竟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吕雉停下手,歪头看他。 ——哭了? 赵乐秦被她看得羞耻极了,恨不得把脸埋起来,偏偏双手还被压着。 他颤抖着侧过脸去,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都带上了鼻音。 吕雉看着那滴快要溢出来的泪珠,心跳轰然作响。 ——他在说什么呢? · “阿姊、阿姊——” 赵乐秦的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虽然他有所预料,但吕雉在这方面——有点太符合先秦热烈又大胆的风气了。 赵乐秦终于受不住了,抬起胳膊挡住自己的脸。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掉马·赵乐秦微微歪头,换上了自己最乖巧的表情:“阿姊,有件事我要告诉你。”烛火下,赵乐秦浅笑的样子看起来纯良极了。吕雉看着这个装乖的笑容,心里顿时警铃大作。赵乐秦没忍住自己发自内心的笑容,一脸灿烂地大声宣布:“其实,我来自两千多年后!”吕雉:……吕雉慢慢地扶上自己的额头,无奈地接话:“怎么,我的后人,需要老祖宗给你打声招呼吗?” 90-100 第91章 感情有余、文化不足 吕雉感觉到 吕雉感觉到脸颊上忽然传来一阵痒意, 似有若无地扫来扫去,扰得她睡不安稳。 她迷迷糊糊间想抬手去拂,可浓重的困意却如潮水般将人死死往下拽。 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后, 吕雉便再次沉入了梦乡。 ……又是一阵痒意? 吕雉蹙着眉,眼睫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窗棂透进的晨曦正斜斜地洒在床榻上, 视线聚焦后, 周遭陈设皆是陌生的华贵。 ——哦,已经成婚了。 她渐渐清醒过来,带点新奇地看向身旁。 赵乐秦半张脸埋在枕间, 墨色的发丝顺着脖颈蜿蜒垂落, 敞开的衣领下,隐约还露出几道扎眼的红痕。 他一动不动,似乎睡得极沉。 金色的晨光落在那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让赵乐秦看上去宛如一尊玉像, 仿佛对外界毫无所觉。 吕雉眉眼弯弯地看了一会儿, 手却在被子下面悄无声息地探去。 十秒后,赵乐秦即便绷紧了全身肌肉, 还是没忍住“嗷”的一声大笑出来:溻学 “哈哈哈——怎么挠我痒痒肉!” 吕雉不语, 只是一味攻击昨天试出的敏·感地带。 “阿姊!”赵乐秦惊叫着左扭右避, 笑得浑身发颤, “你不讲武德!” 吕雉自认甚是讲理,只好慢吞吞地收回手: “罢了。” 赵乐秦却又像小狗似的凑了上来: “再摸摸别的地方呢?” 吕雉意有所指地往下扫了一眼,狡黠地笑道: “一会儿还要去拜见陛下, 你确定?” 赵乐秦猛地抬头向窗外,见到已经大亮的天色后,顿时发出一声拖得长长的哀嚎, 一头栽回枕头上: “唉——时间来不及。” 吕雉眨眨眼,飞快地在赵乐秦的脸上啄了一口,又在他没反应过来时猛地掀开被子,快速地溜下榻: “我先去沐浴更衣。” 看着老婆使坏又得意跑走的背影,赵乐秦捶了捶软塌,发出了怨气很大的werwer声。 · 一番折腾后,穿戴整齐、人模人样的新婚夫妇,并肩站在了巍峨的咸阳宫前。 “阿姊,你不用紧张。” 赵乐秦察觉到吕雉有些僵硬,就借着礼服宽大袖子的遮掩,悄悄捏了捏她的手。 “我从小就被阿父骂什么‘无礼’啦,‘竖子’啊之类的话,你失礼只能说是夫唱妇随,不足为奇。若是正经行礼嘛——” 看着赵乐秦灿烂的笑容,吕雉反过来捏了捏他的手,忍着笑低声催促: “别卖关子,快说。” 赵乐秦冲吕雉挤挤眼,神秘兮兮地凑近她耳边: “那有我对比,阿父必定觉得你知书又懂礼,惊为天人!” 吕雉拼命抿住嘴唇,憋笑憋得肩膀都微微颤抖。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殿门口。 赵乐秦咧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小声道: “说起来,你好像没见过我和阿父是怎么相处的?” 他拍了拍吕雉的手,眼睛兴奋地亮了起来: “阿姊,注意看!” 吕雉瞪大了眼,心里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等等,你不会要——” 她话音还没落,就见到赵乐秦快活地冲了上去。 他声音洪亮得能传遍整个宫殿,满脸兴奋地大喊: “阿父!!!” 旁边引路的侍从一脸淡定,呼吸都没乱一下,还轻声提醒道: “夫人小心脚下。” 吕雉呆滞地望去,只见赵乐秦大呼小叫地跑到嬴政身边,张开双臂,上去就来了一个十足热情、十足开心、十足用力的抱抱。 什么缓步,什么庄重,什么礼数……完全不存在的。 而咸阳宫上至高高在上的皇帝,下至门口传话的侍从,对这一切都习以为常,连眼皮都没多抬一分。 吕雉茫然地走近,正好听到赵乐秦一脸欣喜地对始皇说: “……都是阿父照看我长大,还为我娶到了心爱的女子,我是天下最快乐的人!阿父,你真是天下最好的阿父!” 吕雉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品了品这套感情有余、文化不足的直白赞美,心里大受震撼。 嬴政纹丝不动地坐着,任凭赵乐秦疯狂地拥抱。 待赵乐秦依依不舍地松开双臂后,嬴政才抬手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斥责道: “无礼。” 吕雉觉得那语气简直堪称平淡,实在没有什么威慑力。 “哎呀——”赵乐秦捂着脑袋嘿嘿直乐,“有礼的有礼的!” 他三步并作两步,又蹿到吕雉身边,冲旁边的礼官扬了扬下巴: “开始吧。” 吕雉没忍住微微翘起了嘴角,绷了半天的肩背终于放松了下来。 哎——这下她真的很难紧张了。 礼官见十八公子终于就位,连忙依着礼制有条不紊地主持流程。 赵乐秦与吕雉先是稽首大礼参拜帝王,随后吕雉奉上象征意义的枣、栗等献礼,又恭敬接过嬴政赐下的甜酒、肉干—— “看起来有点好吃,我也想尝尝。” 赵乐秦眼巴巴地看着收到肉干的吕雉,凑到跟前张大了嘴。 “啊——” 吕雉小心地瞄了一眼上方的嬴政,却见嬴政一副没眼看的样子,随意地摆了下手。 吕雉忍着笑,捏起一块大小适中的肉干,塞进赵乐秦嘴里。 赵乐秦嚼嚼嚼,一脸认真作出点评: “善!但有些咸,阿父平日切莫多食,对身体不好。” 听到这话,嬴政顿时没好气地瞪了赵乐秦一眼。 ——当朕像你一样,连行礼用的东西都要来一口? 赵乐秦觉得嬴政似乎是用眼神骂了自己一句,对他扬起一个理直气壮的笑: “跪来跪去的,我有点饿了嘛。” 望着下方这个无赖做派的儿子,嬴政感觉到一阵熟悉的手痒,指节在扶手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赵乐秦从小被揍的第六感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当即飞快开口告辞: “阿父日理万机政务繁忙我们就不打扰了!” 赵乐秦一把打横抱起吕雉,转身就逃,同时还不忘高声提醒。 “阿父,儿子爱你,别忘了给我新婚赏赐些好东西——” 看着赵乐秦逃之夭夭还不忘要好处,嬴政顿时笑骂出声: “真是竖子!” 他看向旁边的侍从,扬了扬下巴: “还不快送过去?没见到十八公子这般模样,似朕竟养不起他一般!” 侍从一脸喜气地恭声应诺,脚步轻快地退了下去。 · 逃出咸阳宫一段距离后,赵乐秦才在吕雉小声催促中把她放了下来。 “阿姊,”他两眼放光地开口,“其实我有一个想法……” 一看赵乐秦那灼灼的眼神,吕雉就知道这不绝对是什么正经主意,当即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不,你不想。” 赵乐秦眨巴眨巴眼,遗憾地放弃了带着老婆秦宫巡游的计划,老实地点了点头: “嗯,我不想。” 吕雉这才满意地松开手,转而勾住他的脖颈,仰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善!” 她牵着赵乐秦往回走,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前些日子,你可是说过,项羽、韩信不日便要返回军中,你需去送行?” “啊,对!”赵乐秦一拍脑袋,从被老婆奖励的快乐中回神,“就是后日,我差点忘了。” 他顿时来了精神,大声地嘲笑两个依旧孤寡的兄弟: “这俩人,一个木头疙瘩不开窍,一个开窍了却是个呆子。哈哈——我把他俩甩得远远的!” 吕雉轻轻挑了挑眉: “那遥遥领先的十八公子,你为这两人准备了何物送行啊?” 赵乐秦回忆片刻,随意地耸了耸肩: “是有准备,但好像也没什么可准备的——上郡路途遥远,耐放的东西也就那几种。好在这次他俩在咸阳呆的时间比较长,新鲜玩意儿都已经试了一遍。” 话音刚落,他忽然眼睛一亮,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八卦笑意: “嘿嘿,阿姊,我跟你讲。项羽为了追虞姬,硬是死乞白赖拉着韩信陪他看戏,那戏都看到第二遍了啊哈哈哈——” “什么?”吕雉好奇地追问道,“你仔细说说。” 赵乐秦坏坏一笑,暗示地挤挤眼: “这位客人,听内部消息可是要付出代价的,你能为此付出什么?” 吕雉见赵乐秦想逗自己,轻轻哼了一声。 “唉,”吕雉唇角忍不住上扬,慢悠悠地开口,“我倒是敢付出,但不知道昨日是谁哭着——” “阿姊!” 赵乐秦的脸一下就红了,连忙捏了捏吕雉的手。 吕雉看着赵乐秦羞涩到爆炸的表情,万般遗憾地止住了话。 赵乐秦慌张地左右前后扫了一圈,庆幸地发现小明还是那么有先见之明,早就带着侍从们远远坠在后面了。 见吕雉还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赵乐秦连忙凑过来小声地念叨: “忘掉它,快忘掉吧。阿姊,我什么都愿意做的。” 吕雉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故作为难地晃了晃头: “可惜了,我虽然不是过目不忘,但也很难忘记一些事情呀——” 赵乐秦拉起吕雉的手背印下一个轻吻,然后慢慢地抬起头,摆出了自己最可怜的表情: “阿姊,你真的忍心拒绝我吗?求求你了。” 吕雉觉得好像有片羽毛轻轻划过了心脏,被撩拨得微微发晕,想都不想地点头答应: “好。” 看到赵乐秦瞬间得意的表情,吕雉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顿时笑出了声: “色令智昏,色令智昏啊……” “不,”赵乐秦立刻收起笑容,一本正经地反驳,“这明明是你太爱我了。” 他说着说着自己也笑了,凑过去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 “当然,我也爱你啦——阿姊,你要不要让我也昏一下?” 吕雉爽快地点头答应,唇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等落日后。” 赵乐秦愣了一下,脸再次爆红: “你、你……阿姊,你婚前不是这样的!” 吕雉含笑欣赏着赵乐秦满脸红晕的样子,踮起脚,在他耳边低低开口: “那你要不要?” 赵乐秦支支吾吾半晌,还是点了一下头,却仿佛前方的路很难走一样,连眼都不敢往身边看一下。 过了片刻,他依旧目视前方,却悄悄捏了捏吕雉的手。 “阿姊。” 吕雉看过去: “嗯?” 赵乐秦小声说: “我要昏两次行吗?” 作者有话说: 【关于设定】关于拜见嬴政: 没有什么相关史料,参考了《礼记》,把婚后第二日正式拜见舅姑(公婆)的礼节升级了一下,改成稽首了,算私设啦。 第92章 天赋异禀 赵乐秦晚上 赵乐秦晚上心满意足地昏了个爽, 以至于后天去为项羽、韩信送行的时候,脸上始终挂着那种让两人牙酸的笑容——看到美得冒泡的赵乐秦,项羽比韩信还多了一丝心酸。 送走两人后, 赵乐秦立刻全身心投入到了医学中,为此甚至又特地拉来了外置大脑萧何。 书房里,炭火烧得噼啪作响。 赵乐秦身子微微前倾, 双手按在案几上。 逆着冬日灰白色的天光, 他神情严肃得一点不像新婚燕尔。 “我需要你!” 赵乐秦盯着萧何,从产妇调研讲到消毒观念,从女医培养谈到财政投资, 洋洋洒洒。 萧何听得目瞪口呆, 手里那支笔都差点忘了记录。 “……这是一个注定会非常艰难、极耗资费,但成果意义十分重大的项目。我会与夏太医令一起研究医理,但首先需要对咸阳产妇的年龄、生产环境等等各因素做一个初步调研,做出初步成果后去向阿父要投资。” 对自己被忽然拉来干活, 萧何倒是感觉良好。 嗐, 十八公子把自己从地方小吏拔擢到舍人,甚至后来又直接推荐到陛下面前。不要说这等小事, 如此恩情肝脑涂地都不为过。 况且十八公子做的事哪次不是立了功?这分明是又给自己机会了! 不过—— “公子, 臣斗胆一问, 您为何忽然会关注此事?” 临走前, 萧何还是没忍住自己的好奇,试探地问了一句。 “喔,”赵乐秦坦率地说, “我担心阿姊怀孕危险,所以想尽力建起立从怀孕到生产的完整妇产科。” 萧何茫然地张大了嘴。 怎么说呢,哪怕这个理由是公子忽然想立功夺嫡, 又或者是公子又想在医学方面深入研究,甚至是公子觉得无聊…… “可、可——”萧何的嘴唇颤抖地翕动两下,“公子,今日是您成婚后第三日啊!” 赵乐秦不自觉地掐着书桌边缘,很是后悔自己一直在逃避心理阴影: “是啊,我早该做的。” 萧何慢慢闭上了嘴。 他不是这个意思……罢了,也许公子就是这般天赋异禀——或者自信天赋异禀,自己就不该去深究那妙妙思路。 萧何看了一眼手里厚厚的调查问卷范本,果断地行礼告辞: “臣必竭尽全力,不负公子所托。” · 比起萧何那种不可名状的痛苦,夏无且简直是喜出望外,脸上的皱纹都展开了。 “善!大善!公子实乃仁心……” 夏无且听完赵乐秦的想法后,激动得胡子都在抖。 他本来还以为十八公子成婚后就会彻底抛开医学,说实话,那简直是对那神迹一样的医学才华暴殄天物。 如今公子竟有此志,夏无且立刻表示,自己一定会带着太医院上下全力进行支持。 “彩!” 赵乐秦见到夏无且的积极态度,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几分,长舒了一口气。 “有夏太医令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他唇角微微弯了弯,又很快抿直。 “阿姊已经在调配资费,最晚也就是后日到位。” 赵乐秦把调查问卷铺在案几上,指尖在上面轻轻勾画。 “我还拜托萧何去调查咸阳民间产妇的情况,届时可以对症下药。不过,我们可以先进行一些医学理论的研究。” “我有一些设想,譬如胎儿卡在产道时,能否用弯曲的梜把头夹出来?治疗法则上,或许可以重补慎攻,固本培元……” 再次给一众太医打开新世界的大门后,赵乐秦又过上了曾经制作水杨酸时“两点一线”的牛马生活。几乎每天天不亮就出门,踩着冻得硬邦邦的宫道去太医院,晚上再踏着月色回来。 不同的是,这次他偶尔还能和吕雉一起上下班。 即使吕雉多数时间在忙着处理产业上的麻烦事,不能来实验室,但赵乐秦晚上回去时,他总能看到吕雉在等自己。 看到她烛火映着的侧脸,赵乐秦就觉得这一天的疲惫都散了。 不过,这样的快乐并没有持续多久。 在看到萧何的收集上来的调查数据后,赵乐秦当即就笑不出来了。 他坐在桌前,一页页翻着记录,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秦朝此时民间还盛行着海量的巫术、迷信,认为生产又是“血光之灾”又是“污秽不吉”,不要说什么干净的产房,连接生者都是直接用脏手的。 虽然赵乐秦早就在小说里想方设法去宣传“仙人点化世人要勤洗手”、“上神处理伤口要先煮沸消毒”,努力进行迷信对轰。 但这些内容毕竟是前些年才提出的新东西,比起传承了许久的观念,还没有达成什么深入人心的效果。 更可怕的是,产妇除了因为不进行消毒而导致感染,还有接生者全凭经验拖拽导致的大出血,产后不止血和补液导致的人从虚弱拖成死症…… 赵乐秦记得教科书里写的是,真正天生骨盆畸形、严重胎位异常等导致完全无法顺产比例只有10%左右。 可当他拿到秦朝民间的实际数据时,简直触目惊心。 “阿姊——!” 赵乐秦看到吕雉推门而入,立刻扑了过去。 他死死抱着吕雉,把脸埋在她肩窝里,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流: “是我害了你呜呜呜……” 吕雉也收到了数据,连忙赶来看赵乐秦有没有事。 见到赵乐秦比她想象中还要崩溃,连忙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 “民间多数产妇死亡的原因都是感染,若参考之前进行的伤口处理实验,单是推行洗手、沸水蒸煮剪刀布匹,都能降低一半的感染概率。何况这数据多数来源是庶民,庶民生存不易,产妇伤亡还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贫困。你看,若单独拿出官吏家的数据,产妇存活率又要明显高出一截。” 吕雉本以为自己要哄许久,毕竟这人平日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内心极为细腻。 但赵乐秦只哭了几分钟,就猛地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阿姊,帮我写一份奏疏吧,我要正式对阿父报告。” 赵乐秦做了几个深呼吸,努力压下自己的惊恐。 “人口增长对国家总是很重要的。即使是简单的消毒观念能够普及开来,都能救下很多条人命,阿父不会忽视这些好处的。” 赵乐秦紧紧拉着吕雉的手,眼里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能要到朝堂的支持最好,即使要不到,这些年我们也挣了很多钱粮,我还可以去找我那些兄弟姊妹们——起码阴嫚一定会支持。” 赵乐秦脑子疯狂运转,语速越来越快。 “我会与太医们一起继续研究医理,萧何也会来帮忙调配民间有经验的接生者,前些年回春阁还收了很多药童,这些人可以成为第一批妇产科的女医。” 赵乐秦定定地看着吕雉,眼眶里还残留着湿润的水光,但目光已经稳定下来: “阿姊,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吕雉看着赵乐秦红红的眼睛,心里一阵酸软。 “你忘了还有我。” 吕雉握住赵乐秦的手,十指相扣,扬起了一个锋芒毕露的笑容。 “我也会一起来做这件事的。女子生育是鬼门关——我既然身为女子,自然是要为千千万万个‘我’去向那鬼神争一争命。” · 第二日,天光微亮,咸阳宫的飞檐上还积着一层薄雪,在晨曦中泛着冷冷的银白色。 赵乐秦穿着全套礼服,郑重其事地到咸阳宫奏对。 衣料上的纹绣在晨光中泛着暗光,衬得他整个人格外庄重。 嬴政靠在御座上,看着侃侃而谈的儿子,陷入了一种难得的恍惚。 ——是的,这事听起来的确非常紧迫、非常必要,他也相信,以这个儿子在医学上的能力,一定能做出成效。 但嬴政出于对自己竖子的了解,不放心地追问了想法的来源。 “阿父,我成功治愈了一次。” 赵乐秦面不改色地开口,脸上带着深深的期盼。 “我一定要确保,这个来之不易的血脉平安出生啊!” “阿父,帮帮儿子吧——” 嬴政算了一下时间,顿时和萧何一样陷入了熟悉的、不可名状的痛苦。 ——这竖子才成婚多久?朕就知道他不靠谱! 赵乐秦用亮晶晶、满是渴望的眼神看着嬴政: “阿父,我别无所求,这是我唯一的希望了。阿父——” 嬴政:…… 在赵乐秦火辣辣的注视下,嬴政只好低头又看了一遍奏疏。 不得不说,虽然给出的原因听起来像是在发癫,但这个奏疏写得极为漂亮。 有数据证明、有实验的初步成效,条理分明,内容详实,目标明确,实在是一份优秀的计划书。 嬴政沉默了片刻,终于叹了口气: “朕允了。” “多谢阿父!”赵乐秦立刻接话,又一个箭步冲上去,给了嬴政一个用力的拥抱,“我有后了哈哈哈哈——” 被熊抱的嬴政有些无奈,没好气地拍了拍赵乐秦的脑袋: “礼节。” 赵乐秦立刻松开了胳膊,后退三步,行了一个标准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礼,声音清朗: “臣遵旨。” 然而他告退时连脚步都是蹦跶的,踩在砖上发出轻快的“嗒嗒”声,礼服的下摆随着那雀跃的动作轻轻扬起,像一只在雪地里欢呼的鸟。 看着儿子欣喜若狂的背影,嬴政再次叹了口气。 ——唉,行了一次就乐成这个样子,怪可怜的。 他看向侍从,又报了一长串赏赐的名目。 “送去罢。” 侍从恭声应诺,小步快跑着去了。 殿外的冬阳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份奏疏上,像是在发光。 · 拿到朝廷各部门配合的手令后,大秦医学妇产科的建立轰轰烈烈地开始了,赵乐秦每日忙地脚打后脑勺。 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咸阳开始流传一个小道消息—— 十八公子医术高超,结婚第三日就把脉出自己要有后了。 萧何听到这个传闻的时候,默默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他端着茶杯,看着氤氲的热气发了会儿呆,然后轻轻啜了一口。 ——唉,怎么不算天赋异禀呢? 萧何放下茶杯,嘴角抽搐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咸阳第一电视台记录片《天宫记》:如果我们把目光从秦朝绚烂的科学发明上面移开,聚焦于大秦医学院那些记录与器械,就会发现一种令人战栗的超前意识——这不是循序渐进的进化,而像是凭空出现的技术奇点。一千多年后的今天,当我们再次回望这场始于秦宫的医学革命,一个难以置信的事实是:人类生育史,在华夏九年时被彻底改写了。华夏九年,秦二世与太医官署联合提出了《大秦产科金鉴》十八卷,分带下、血崩、调经等10门132种病症和147个方剂。其中不仅记载了“产钳”“听胎心筒”“胎位外倒转手法”等十余项领先世界千年的技术,还对孕妇接生环境做出了指导,大力宣传“三洁”(手洁、器洁、布洁),推广酒精作为外用消毒剂,草木灰铺地吸纳恶露。(有趣的是,秦二世并没有试图向民众解释“细菌”概念,他采取的策略被后世称为“神谕实证主义”:一面宣称“天帝以秽鬼作祟,烈酒乃天火之精可焚鬼”,一面强制推行洗手、煮沸、隔离。)华夏九年,咸阳建立了当世首个专门诊疗、传授妇产医术的机构——咸阳妇科学院,正式确立了妇产科这一独立学科,第一批女医毕业生八十三人。根据官方统计的数据,改制五年后,产妇产褥热死亡率从约31.5%骤降至不足6%。当这套消毒体系从宫廷下沉到郡县、从郡县下沉到村社,“妇人免乳,十死一生”的古老诅咒第一次被科学打破。在医学革新前,古人处理伤口靠的是烧灼和咒语,而秦二世带来的“烈酒去秽”与“沸水灭煞”虽然为人所不解,但由于非常实用,这种被称为‘大秦神术’的流程,通过丝绸之路进行传播,深刻影响了后来的西方医学的实践。二世登基后,以君权大力包装科学措施,将洗手、煮沸、隔离等操作写入国家祭祀典籍,谎称是“天帝通过皇帝之灵降下的新法”,让民间信巫不信医的局面大有改善。迷信驱散迷信,实证沉淀其中,完成了人类历史上极为成功的一次公共卫生普及。及至二世晚年,秦国境内共有注册女医超过三千人,遍及三十六郡。随之而来的,是“女医”这一职业地位的空前提高。在大秦,成为一名女医是许多贫苦人家女儿的梦想。实际上,当生育不再以母亲的死亡为代价,女性的社会参与度、教育水平、家庭地位都得到了大幅度跃升。这当然不是医学单一变量能解释的,但医学的确是那个撬动的支点。民间一度产生了许多谚语“生儿不唤娘,只唤女医娘”“生女需当医,救得千万娘”。从后世的角度看,秦朝后期占领了广袤的土地,由此产生了巨大的人口缺口,女医制度是弥补此缺口的关键因素之一。第一位外裔秦籍的玄鸟学者,帕拉塞尔苏斯表示:“这种差距是文明的差距。当其他文明还在把女性当成生育的工具,认为生产的痛苦是上帝对女人的惩罚的时候,华夏文明已经在努力减轻女性的痛苦,保护女性的生命。”随着科学的进一步发展,大秦的医学家们在秦二世奠定的基础上,开始了系统的现代医学研究。华夏219年,青霉素成功完成实验室提取。华夏244年,DNA的双螺旋结构被证实。华夏269年,世界上第一个试管婴儿在大秦医学院诞生。华夏294年,人类基因组计划完成。前不久,大秦医学院(原咸阳妇科学院)体外子宫技术获批全国推广。主导这一项目的团队在论文致谢中写道:体外子宫技术可支持从细胞至足月胎儿生长发育,人工胎盘提供氧合与营养,无痛、无产伤、无产妇死亡。这一灵感来自《大秦产科金鉴》中的一句话“子宫者,胎之天宫也。天宫暖则胎安,天宫浊则胎危”。曾经的先辈尝试做出了第一个洁净产房,现在的我们在尝试把“暖宫”做到体外。如今,我们终于完成了秦二世曾经在医学院的许愿——让人类不再因为生产而遭受病痛与死亡。【历史资料补充】梜(jiā):竹夹,今天筷子的雏形。文中“弯曲的梜”其实是在说产钳。重补慎攻,固本培元: 出自《傅青主女科》。这书是清代影响深远的妇产科专著,以其独特的学术思想和显著的临床疗效,被誉为中医妇科的必读经典。作者是明末清初著名的思想家、书法家、医学家傅山。他博学多才,医术精湛,尤其擅长妇科。关于秦朝的妇产科的水平: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过《胎产书》(它在出土时本无书名,是考古小组自己起的名字),抄录于秦汉之际(不晚于公元前168年)。这篇帛书全文虽仅存约400余字,但结构相当精巧。它采用“禹”向“幼频” 提问的对话形式展开,内容主要分为三大部分。择时受孕与胎儿发育:论及受孕时机、胎儿逐月的发育情况以及如何影响胎儿性别。逐月养胎与胎教:详细指导孕期的饮食起居和精神调摄。产后调理与求子方术:包括产后胞衣(胎盘)处理、产后保健、治疗不孕及生男生女的巫方。里面科学与迷信并存。其中强调的孕期饮食、环境、精神调摄等观点,与现代优生学理念不谋而合。有首创的“逐月养胎法”(是全书精华了),详细记录了胎儿十月发育的形态变化与对应的养护原则。还有胎教思想,如“内象成子”的实践,认为胎儿三月“未有定仪,见物而化”,强调孕妇需通过所见所闻来塑造胎儿品性——但衍生出来的建议有点离谱,让孕妇接触仪表端庄的“君公大人”,避免接触侏儒、猕猴等,想生男则观弓箭公马,想生女则佩戴簪环珠饰。还有产后保健方面,书中记载了独特的“粘土保健法”,即将新生儿放在干燥温暖的泥土上,据说能“劲有力”;以及关于埋藏胞衣的详细禁忌,例如其方位被认为能影响未来子女的性别……学界推论,这核心知识体系在战国晚期已具雏形,经历了秦朝的文化整合,最终于汉初抄录定型。至于秦朝为什么进行文化整合嘛——因为始皇求药。里耶秦简中就有“求药天下其县所有”。秦始皇的求药活动是一场动用国家机器的系统工程,旨在大规模搜集各地的药物与药方。里耶秦简里还有记录了迁陵县都乡向上级的汇报:“都乡黔首毋良药、芳草及它奇物者” (都乡百姓中没有发现良药、芳草等奇物),这也证实了地方基层确实执行了普查和征集命令。始皇陛下求仙药是认真的! 第93章 一把抓住顷刻炼化 画室内,香 画室内, 香炉腾起缕缕轻烟,随着微风缓缓流转,把满室的墨香染上了丝丝甜味。 一个侍从抱着一个髹漆描金的长木盒, 敛息静立在门外,透过垂落的帷幔向里观察着。 见阴嫚搁下了笔,她立刻趋步上前, 柔声禀报: “公主, 您为十八公子所作新婚画像已装裱妥当了,可要今日送往?” “拿过来我看看。” 阴嫚懒懒地摊开手,身边服侍笔墨的侍从躬身退至一旁, 另外两个侍从端着清水与素帛上前为其清洗。 “诺。” 侍从躬身领命, 将木盒捧至桌前,打开鎏金搭扣,取出画轴。 她身后两名侍从熟练地上前接过,一左一右徐徐展开。 画中赵乐秦与吕雉身着玄纁绛缘礼服, 十指交握, 袖口垂叠如云,身后万千红色花瓣仿佛正从画面深处飘旋而出。 阴嫚微微偏了偏头, 挑剔地将画面从上至下扫过一遍, 随即眉梢轻轻一扬, 满意地点点头: “还好这两人我素来相熟, 无需对坐描摹都绘成了。” 旁边的侍从奉上沏好的茶,含笑称赞: “公主笔法精绝,臣观此画若睹真人。” 阴嫚哼笑一声, 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阿兄主意可真多,还说什么拜托我每年都画一张,记录一年年有什么变化。” 她随意地搁下茶盏, 目光落在画上: “我明明也被阿父早赐婚给李家了,婚约从定下到现在这么久,我都没想到这般以画像留存记忆。” 说罢,阴嫚又将画卷细细欣赏了半晌。 ——哎呀,我画的可真好! 看着看着,阴嫚忽然笑了起来: “阿兄曾经给我讲过绘画三要素,但我现在觉得,画人像的三要素就是——人好看,人好看,人好看。” 侍从一脸赞同地连连点头: “十八公子容貌甚美,夫人亦是气质卓绝。” 阴嫚又想起了赵乐秦的女装,顿时“噗嗤”一笑: “阿雉明明也是美人,但我阿兄那张脸——真是做男做女都精彩啊!” 侍从们一个个低头憋笑,阴嫚心情很好地拂了拂袖口,起身道: “走罢,我也许久未曾见阿兄。” 一个侍从上前为她整理衣裾,剩下的侍从井然有序地散开,簇拥着她出了画室。 阴嫚一行人直奔赵乐秦的宫室,发现人不在后又绕到太医们的官署,结果又被告知十八公子方才前往尚方处了。 本来阴嫚只是想找赵乐秦聊聊天,现在真的被激起兴趣了。 “我今日倒非要看看,阿兄究竟在忙什么呢!” 阴嫚想起过往数不清的妙妙主意,顿时兴奋起来。 · 尚方处,一张宽大的木案摆在屋子正中,上面铺满了大大小小的图纸。 此时的赵乐秦正拉着安尚方一起站在桌前,指着上面的标注细细讲解: “……各式产床先各造一具,产钳精铁、铜制的各做三套,还有这些尺寸的刀具,务必反复淬砺,越锋利越好。” 刚踏进门的阴嫚正好听到这话,她本能地看向桌上摊开的图纸。 靠着对空间和线条的敏感,阴嫚只扫了一眼,便想象出了图纸造出来的东西。 她直接惊呆了: “阿兄,你这是在做什么啊?” 赵乐秦闻声抬头,这才注意到阴嫚来了。 他顿时眼前一亮,原本严肃的脸上绽开笑容: “你不来我也要去找你呢!我在做一件极为重要的事,与你也有关系。” “啊?” 阴嫚眨了眨眼,彻底懵了。 赵乐秦还着急给安尚方讲图纸,侧身对小明道: “我那实验记录副本呢?还有报告最新进度的奏疏,都先给阴嫚看看。” 他冲阴嫚挤挤眼: “稍等我一下,别急,最多一盏茶时间就忙完了。” 阴嫚茫然地接过小明手里厚厚一沓内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开始慢慢翻看。 她越坐越直,表情逐渐变得严肃。 等赵乐秦对安尚方把所有事情都交代完毕,再一抬头,就对上了阴嫚亮得惊人的眼睛。 赵乐秦确定——这把稳了! 他像小时候那样冲阴嫚伸出手掌,笑眯眯地开口: “如何?” 阴嫚毫不犹豫地拍了上去。 两人掌心相击,发出一声脆响。 “我自然要加入了。” 她声音干脆,斩钉截铁。 赵乐秦顿时笑了起来: “我就知道。” 阴嫚骄傲地扬了扬下巴,随即手指点着奏疏上的一行字,语气从亢奋转为冷静: “阿兄,这里你把人群分成了黔首、吏员、宗室勋贵三类,可是宗室勋贵家眷数量甚少,我有个想法……” 她微微歪着头,若有所思地说道: “我们四位阿姊都已成婚,最长的芊阳阿姊更已孕有一女了。她们常与各府夫人往来,于妇人孕育之事所知必多,或可补此不足……” 阴嫚说着就站起身,目光炯炯地看着赵乐秦: “我现在就去把她们都请来!” 赵乐秦被她这股果决震惊了一下,随即由衷地赞叹出声: “你这执行力可真强。” 他思索片刻,望向一旁的小明,快速交代道: “午后原定的课议先往后推一推,让夏太医令先带着实验第二十三号药方。那止血定痛的效果上回试了尚有不足,得再核一遍药量。” 赵乐秦转头看向阴嫚,见她睁大了眼的样子笑道: “怎么,你都这般倾力相助了,我自然要跟上。不只是更多的数据,其实我一直有个——” “——妙妙主意!” “妙妙主意!” 阴嫚几乎同时喊出了这四个字,连语调都和赵乐秦一模一样。 话音落下,两人互相看着对方,都哈哈大笑起来。 · 诸位公主收到了阴嫚急切的邀请,虽有些疑惑,但很快都赶来了。 待众人各自落座,侍从奉上茶水后悄然退下,室内便只剩公主们与赵乐秦。 他环顾了一圈,深吸一口气,将自己正在做的项目从头至尾讲了一遍。 众人起初只是安静地听,偶尔端起杯来抿一口,可听着听着,身子便都不自觉往前倾了几分。 等赵乐秦说完,屋里更是陷入寂静。 大公主芊阳将手中杯子往案上一搁,率先出声: “我识得几位经验老到的产妪,专理妇人产育,经手不下数百回,尽可遣来。我也曾怀孕生产,有些经验可供参详。” 赵乐秦有些惊讶: “长姊,你都不多问我几句就直接派人吗?” 芊阳挑了挑眉: “前几日我那小女忽发体热,浑身滚烫,急得我一夜未眠。后来用了你那神药,热度才渐渐退了下去。况且——” “什么?”赵乐秦问道。 芊阳忽然向赵乐秦举了举杯: “我生产时还没有神药,反复发热,一度以为自己要死了。那时我真的向漫天神明祈求过,只要能让我活下来,怎样都好。如今竟然真有人站出来,说能有办法——降低那个——” 阴嫚连忙接话:“感染。” “哦,降低感染的概率。” 芊阳的目光落在赵乐秦脸上,表情欣慰极了。 随即她唇角微扬,忽然换了一种语调: “你不是写过吗?《龙傲天后传》里,龙傲天升到仙界后,遇见一个宗门的看门小弟子,为了师父的遗命在寒风中守了百年,龙傲天当即给他传授了护身功法。他说——” 芊阳顿了顿,随即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为天下开路者,不可使其困顿于荆棘。” 芊阳对赵乐秦明媚一笑: “如今你便是那个开路的人,我怎能视若无睹?” 赵乐秦耳尖微热,有些不好意思。 那《龙傲天后传》是他后来没啥东西写,干脆把开始搞美德小故事汇编。 龙傲天每天不是在惩恶扬善,就是在济世扶弱,更是什么金句都往里装,只求有感染力。 哪想到芊阳竟然对龙傲天这个IP念念不忘,从小时候一直追到了现在,还记得这样清楚。 “喔。” 赵乐秦红着脸举起杯子,向芊阳遥遥示意。 有了芊阳的带头,其余几位公主亦是纷纷响应。 二公主说自己母家有一些秘方,三公主说自己与多数宗室妇人都说得上话……一时间有钱出钱,有人出人,声音此起彼伏。 赵乐秦发现,几位阿姊你一言我一语,这项目在官宦贵族方面的短缺很快就补足了。 待众人议得差不多了,阴嫚快活地开口,声音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好奇: “阿兄,你还没说呢,那个妙妙主意是什么?” 赵乐秦立刻来了精神,竖起一根手指: “你们也看到了实验记录里的数据,单单是把产房打扫干净、器具煮沸再用,伤口红肿发热的比例就降了多少!但是这个理念在推广的时候,遇到了大麻烦。” 赵乐秦放下手,声音里也多了几分苦恼: “你们是不知道——很多人深信生产不洁,非要把孕妇搬到临时搭建的草棚里去,那草棚四面漏风不说,尘土脏污得简直不能看。” “还有些接生的产妪以刀剪断脐为凶,必用牙齿咬,一见产妇发热就断定她做了亏心事,招惹了鬼神报复。” “更有人打心眼里觉得这些措施都没用,反而是耽误时间,浪费柴火,煮沸杀菌只是草草走个流程……” 饶是赵乐秦只是略略说了几种常见情况,众人的眉头一个个都拧了起来。 因为赵乐秦早就搞出了显微镜,所有的公主都亲眼看过“小虫”,甚至有的人还照着赵乐秦的实验送走了几只兔子。她们早就习惯了注意清洁,对这些触目惊心的陋习,大多是头一次了解。 阴嫚皱着眉问:“朝廷不会颁布律令吗?” “民间积俗根深蒂固。” 赵乐秦讪笑几声, “虽然朝廷会通过官方渠道推广,但——”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完,用“懂的都懂”的眼神看了一圈。 以封建时代的基层管理能力,指望底下的官吏逐村逐里去教人怎么消毒防感染,那真是想多了。 且不说官吏愿不愿意费这个工夫搞科普,他们自己信不信都是两说。 更何况,捕风捉影下来,指不定冒出多少牛鬼蛇神。 赵乐秦想到近来接到的那些匪夷所思的反馈,顿时嘴角微微抽搐。 怎么说呢,如果他以后听到“暴君故意要引诱庶民不敬鬼神,一把抓住顷刻炼化”“暴秦要叫旧地之民绝后”之类阴谋论……也是平平淡淡不足为奇。 赵乐秦无声地叹了口气。 ——百姓们是不懂科学,但是他们懂徭役啊! 就现在这种把人快累死的压榨程度,指望百姓相信这是上头的老爷们大发善心,是为了庶民们好才这般要求…… 哈! 赵乐秦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倒不如说是上头打算征收“卫生税”了——这听起来倒是更有可信度一些。 作者有话说: 【历史资料补充】髹(xiū)漆:以漆涂物的传统工艺。 第94章 迷信对轰 bro你也 “阿弟。” 二公主忽然开口。 赵乐秦垂了垂眼, 收敛了内心尖锐的讽刺,换上轻松的语调: “怎么了?” 她将摊在案上的实验记录往前推了推,指着里面的“七步洗手法”, 神色有些焦虑: “此法我亦是头回得见……那些接生的老妪,当真能懂?” 赵乐秦沉吟片刻,坦言道: “阿姊, 我方才所言不肯受训者多是庶民百姓, 你们早就养成干净的习惯了,而且也有这个财力去尝试我这些新办法。即使退一步说,能出入高门的产妪也养成了谨守主命、依从规矩的习惯, 完全可以对她们强制要求。” 二公主眉头皱得紧紧的: “话虽如此, 可我心中终究不安。这些内容我方才大略翻过一遍,其中许多内容我简直闻所未闻……” 赵乐秦安抚地笑笑: “阿姊,其实我正欲筹建一支专业接生女医队,自女子有孕起至产后三月, 由她们全程陪护。你们可择在家中生产, 依言备妥诸物即可;亦可提前迁入预先布置好的院落。” 阴嫚立刻开口,双眸晶亮: “阿兄, 这个主意极好!” 赵乐秦抬手往下压了压, 示意她们先别兴奋: “但, 此事耗费极为浩大——自药理研究至人才培养, 最终形成完整规制,每一处皆是巨额钱粮缺口,绝非易事。” 赵乐秦掰着指头列给她们听: “朝廷虽有支持, 但不会无穷无尽。朝廷所求毕竟是立竿见影减少死亡,其法也更为……刚猛。” 他指了指实验记录: “你们也看到了,我现在的研究方向都是生产时救命的药方、器具。” 芊阳手里无意识地转着杯沿, 闻言点点头,目光沉静: “此乃正理,原该如此。” 赵乐秦身体前倾,目光挨个儿扫过去: “可我希望,不仅是生产时救命,更要让女子从养胎到生产全程都能调养,衣、食、住、行,依女子体质量身定制。” 他恳切地望着各位潜在投资人: “说实话,能承担起这般调养的,唯有你们与你们平日往来的贵女。若能有多予财帛支持,我便能研究出更完善的方案。” 二公主顿时松了一口气,立刻许诺道: “钱粮之事,不足为虑。” 她豪气地一挥手,腕上的玉镯撞在案角,发出叮当脆响。 芊阳嗔怪地看了赵乐秦一眼: “你直说缺钱不就好了,倒是会绕弯子。再者,有我们带头,若真建成此事,那些官吏家的正妻们都会是源源不断的主顾。” 赵乐秦嘿嘿一笑: “那我直说了?其实我还想拜托你们一件事——宣传预防感染之法。” “当遵行此法的人很少的时候,即使培养出来的女医们知道自己是正确的,但仍然会有很大的心理压力。” “可若此法是秦国皇室秘法呢?若这是神仙慈悲,托梦予秦国公主,令你们普济天下呢?” 赵乐秦竖起一根指头,眼底掠过狡黠的流光: “你们可以先放出风声,但话永远只说一半。” 三公主瞬间会意,立刻坐直身子配合起来: “譬如,我不经意间感叹……” 她忽然把半张脸藏在竖领后,只露出一双眼睛,压低声音: “这秘法最妙之处,不在保命,而在——” 三公主忽然住了嘴,脸上露出明显的遗憾。 她幽幽叹了口气,伸出食指竖在唇前: “罢了。此事关乎天机,我实在不可多言。” “彩彩彩!”赵乐秦乐着前仰后合,连连夸赞,“就是要这样!” 芊阳兴致盎然地追问道: “此事之后呢?可还有我等能出力的地方?” 赵乐秦冲芊阳挤挤眼,唇边的笑意加深: “等消息传遍咸阳,你们被众人追问得实在无法推脱,就‘只能’宣布公开。但,这个公开也不能是普通的公开。” 阴嫚瞪大了眼: “此言何意?” 赵乐秦灿烂一笑,朗声宣布: “ 这必须是一场盛大的仪式! 焚香告天、金盆净手,有什么礼节都可以往上加。 我会提前在茶馆酒楼这些地方都‘泄出风声’,再写一些相关的故事、戏文烘托气氛,到时候把场子搞得人尽皆知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赵乐秦轻咳一声,挺直脊背,敛容垂目。 “大秦公主的联合声明,仙人梦授神术,命吾等传示天下。” 他双手端于腹前,像模像样地摆出架势: “一曰:产室必洁。二曰:诸物必煮……” 赵乐秦口中用缥缈的嗓音吟唱,手指还翻动着演示: “主要是把免除感染的办法编进去,比如七步净手法,就可以是《七步祈福法》,一润天河水,二取净世灰,三搓掌心莲,四洗指间尘,五揉腕上星,六冲灾殃去,七捧日月巾。” 赵乐秦演示完毕,抬着下巴轻哼一声: “都是迷信,不如信秦国公主联合推荐的这款,好歹还是皇家认证的祈福仪式。” “噫——”阴嫚大笑,“善,大善!” 赵乐秦忽然灵机一动,看向阴嫚: “你还可设计一个专属图腾,只有经过培训并合格的女医,才能在她们的接生箱、招牌上烙刻这个图案。凡有此纹者,乃公主亲传神术,可获得神力加持——安慰剂的作用也是很大的。” 阴嫚一挥手,大包大揽: “小事小事。” 赵乐秦快活地踱了两步,像扑棱蛾子一样挥舞着手臂: “有这种视觉符号能强化神秘感。届时女医慢慢多了,如果你们愿意,每年可以派出自己的侍从代你们巡视各地进行宣传,全套行头都是这种图腾。如果发挥得好,说不定慢慢便成了民间传说。” 赵乐秦骄傲地昂起头,语气笃定: “还可以每年都在第一次仪式这天再来一场,公开宣布‘神法’拯救了多少案例,较之前降低了多少死亡率,为大秦妇婴进行祈祷——甚至可以拿出一部分钱粮赏赐。这些都是可以在史书里记一笔的功劳,你们会名扬千古的!” 看着眼睛变得闪闪发亮的众人,赵乐秦大声道: “想想吧,当庆祝这一天的人越来越多,当时间越来越久,这一日或许会变成‘妇婴平安节’之类的节日。到了那时候,这些习俗便再无人能撼动了。” 他微微抬高嗓音: “而你们——也要流芳百世了!” 殿内忽然静了一瞬,只余炭火轻微的噼剥声,随即被公主们急促的呼吸盖过。 芊阳觉得龙傲天的故事一下涌了上来,什么东西仿佛在她血液里沸腾。 她心头火热,端起案上那杯早已冰凉的茶汤,狠狠呷了一口。 茶水的冷意激得芊阳一颤,她这才勉强拉回点理智: “那……阿父那边,可能点头?” 赵乐秦挑了挑眉: “这本就是在朝廷强制推行政令之外的补充。再说了,你们宣布的内容,确确实实能提高生产时的存活率呀。 而且你想想,大秦公主得到神仙赐福,慈悲地宣传秘法——多么光耀皇室的美谈,多么美好的皇室形象! 即使不考虑这些民心方面的因素,切实可以增加入口,这就是增强国力啊。” 芊阳咽了口唾沫,愈发蠢蠢欲动。 赵乐秦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当然,一开始我们不能追求一步到位,只能先宣传关于防止感染这些内容。 但其实世间陋俗还有很多,比如若有人深信《日书》上的星象之说。 什么秀日生子,孩子吉利,但对兄弟不利,或者丁未生子不吉,丧母,必会入狱,硬要造成人伦惨剧……” 二公主有些紧张地插嘴,嗓音都微微发紧: “阿弟,这些……当真是虚妄之谈?” 赵乐秦斩钉截铁地回复: “这些说法全是假的!” ——怎么,一颗距离地球几十万亿公里、自身难保、终有一天也会死亡的星星,它凭什么要关心数百光年外,半人马座旋臂边缘,不起眼的太阳系里,一颗不起眼的星球上,一个更加不起眼的碳基生物? 还要关注这个碳基生物具体是几时几分从母体里出来的? 嚯,这个碳基生物的脸得多大啊? 当然,这个道理目前没法直接说。 赵乐秦遗憾地想,自己现在还没有造出天文望远镜。 不过—— 赵乐秦张口就进行了一个比喻: “ 倘若真存在执掌天地的神明,神明看你,就像你看地上的黑蚁。 你难道会管这些小虫什么时候生孩子吗? 神明需要统筹的是整片天地的宏观秩序,四时更迭、风雨雷电、寒暑降雪、江河潮汐,还要维系山川万物、万千族群的存续运转。 世间万事万物早已繁杂万千,而放眼天下还有数不尽生灵,人类更是数以万万计。 若是连每一个人的降生时辰、出生日期都要逐一安排把控。 哪怕神力无穷,也根本分身乏术呀!” 阴嫚若有所思,却又坏笑着抬杠道: “若偏有人冥顽不灵,就是信这些虚妄之说呢?” 赵乐秦重新坐回案边,随意地捏起一块点心端详,嘴里平静地说: “若还是不信,那我建议他吸取一下田婴的教训。” 二公主眼睛一亮,开口道: “此人我知晓,他是孟尝君之父。当年他以五月五日生子不祥为由,竟然要让孟尝君的母亲不要养活他,让孟尝君自生自灭。” “喔——” 阴嫚一脸没难倒对手的遗憾,撇了撇嘴。 “此例确实绝妙,那孟尝君连反驳之辞都备好了。” 芊阳点点头,回忆着流传的对话: “ 田婴道是,五月所生之子,长至门户般高矮时,将克害父母。 孟尝君便问他——人命究竟由天授予,还是由门户授予? 若由天授,何必忧心?若由门户授,那加高门户便是,谁能长到那般高? 田婴竟无言以对!” 三公主双掌一合,兴奋地接话道: “ 既如此,便以孟尝君之言驳斥便是! 况且孟尝君本人后来成了名满天下的贤者,其生平事迹本身,不就是最好的反证吗? 阿弟可是此意?” 赵乐秦闻言,放下了手里的点心,摇了摇头: “不,我的意思是。女子怀胎十月,如果哪个男的实在信这个‘五月五生子克亲’,请他在八、九月的时候管好自己下身那二两肉。” 阴嫚茫然地眨眨眼,满脸疑惑: “啊?” 赵乐秦挑了挑眉,比了一个让韩男破防的手势,轻蔑一笑。 “哼,还不知道他有没有二两。但都怪到刚出生的小婴儿身上了,可见是个没本事的。” 赵乐秦做了个嫌弃的表情,疯狂甩手: “身为男子,我建议bro们不要像这个姓田的一样不识抬举,蠢到遗臭万年。” 虽然听不懂赵乐秦脱口而出的bro是什么意思,但一说到这档子事情嘛…… 殿内安静了整整三息。 然后,就像冰面上突然裂开的第一道纹——三公主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咽到一半的口水直接呛住了,很快开始一边咳嗽一边狂笑。 这道裂缝迅速蔓延,二公主嘴唇抿了半晌,还是“嘎”的一声就笑了出来,惊得她连忙捂嘴。然而那大笑全从指缝里喷出来,变成一连串“咕咕咕”的气音。 阴嫚慢了整整一拍,等她想明白那个手势的意思,猛地瞪大眼睛。 “你、你——!” 阴嫚指着赵乐秦的脸,手指乱颤。 她“你”了两下,整个人都趴到了几案上,乐得肩膀抖来抖去。 芊阳是笑得最响亮的那个,她抖着手比划了一下那个手势: “阿弟,你呀你——” 赵乐秦贴心地提醒道: “距离再近一些。” 很快,殿内四只手同时捏着那个微不可查的距离。 高贵的公主们互相看了一眼,再度爆发出震天响的笑声。 不知笑了多久,阴嫚终于第一个直起身。 她抹了一把眼角的泪花,佯作愤怒地指着赵乐秦: “阿兄,你下回说话,能不能提前警示一声!” 赵乐秦耸了耸肩,神情坦荡又自信: “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赵乐秦一脸无辜。 ——在这群正统得不能再正统的秦女面前,如果想火力全开地叨人,其实也没有什么忌讳。 是,这话确实有些糙……但咱就说说,是不是这个理吧? 而且在场的都是他的姊妹,她们不是已经结婚,就是早就定好婚约。 哼哼,这些姊妹们内心都是什么样子,他现在可是知道的很清楚了。 ——都是黄的! 看着这群笑着东倒西歪的公主们,赵乐秦端庄地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品了一口: “注意仪态。” 话音刚落,他就被四个靠垫同时砸中。 “哎呦——” 赵乐秦连忙小心地护着茶杯,大声抗议。 “不讲武德!” 一时间,殿内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面对赵乐秦对神明的无所谓态度,诸位公主有些忧虑。赵乐秦骄傲地站起身:“神明该下雨下雨,该放晴放晴,为我们好,那祂是有用的、大方的好神,对我小小的冒犯怎么会在乎呢?大家想信就信!”“但祂要是降灾作祟、一天天地不干好事,那他一定是坏种、野仙、大邪祟、野魑分子、野心家、死妖神、恶灵派、异类精怪、大凶煞、黑妖灵、黑异怪、黑魑魅……一定是收了六国余孽的五十万镒白银,我大秦人人得而诛之。”赵乐秦激昂地总结道:“我大秦不信无用之神!” 第95章 龙的屁股摸不得 在赵乐秦拉 在赵乐秦拉富婆投资时, 吕雉正在书房处理下一旬的日程安排。 一如过往研究水杨酸那般,吕雉负责把赵乐秦的各种“妙妙主意”“古籍残篇”进行整理、分配,把控各组太医的进度。 医术较为普通的太医进行难度一般的实验, 医术出色之人跟着夏无且搞攻坚克难。 一切都在流畅运转,进度一日千里,好似圆满至极。 书房一片安静, 吕雉直直地坐在桌前, 望着虚空怔然出神。 忽然,她眸光一厉,压抑已久的疑虑骤然冲破桎梏。 吕雉猛地一掌拍到了桌子上。 “砰——” 大力的震感让笔架叮咚乱晃, 门口的侍从听到动静, 连忙扬声问道: “夫人可有差遣?” “不必进来。”吕雉立刻应道,“我无事。”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盯着书架上那本很厚的《龙傲天传奇》,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但我不能再恍若无事一般……欺骗自己了。 她一把将那本书抽了出来, 书页被“哗啦”一声翻开。 刹那间, 无数张宽窄不一的纸条从夹页里掉了出来,簌簌地铺了一桌子。 有的纸条只记一句极简用药准则, 有的仅写几字专属医术术语, 无一不是赵乐秦平日随口提及、转瞬便搁置遗忘的零碎想法。 吕雉素来细心, 但凡听闻有用却不急于落地的思路, 都会随手记下,塞进厚书夹层留存。 她原本打算待闲暇之时统一梳理归类,可后来事务愈发繁忙, 此事便一再延后。 按吕雉的习惯,这种不重要的事情大可继续推迟,但奈何她心里总有一种莫名的怪异感, 日复一日萦绕不散,今日更是如细针刺骨,尖锐难耐。 吕雉呆呆地看着这满满一桌子纸条。 ——这么多,竟然全都是这几个月随手夹进去的? 她皱着眉把《龙傲天传奇》扔到一边,随手拨拉几下这堆纸条,心头涌上鲜见的烦躁。 吕雉呼出一口气,把纸条轻轻扫到桌子一侧,又铺开一张大纸。 她闭着眼静立了片刻,摒除杂念,随即提笔俯身。 巨大的纸张上,黑色的字迹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从最基础的“感染”、“消毒”,到 “预防”,再到 “病理”…… 那些吕雉平日里整理过无数次、却从未放在一起看过的词句,此刻被她凭着惊人的记忆力,一字不差地默写了出来。 整整十分钟,吕雉不停默写、不停延伸、不停补全,再换朱笔细细勾勒连线,尝试将这些零散的信息勾连。 她时而捏起一张小纸条比对核验,时而微调字句、规整条目、归并脉络。 拿起、挪动、修正、归位…… 吕雉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只专注地梳理着细碎字句的脉络,直至最后一张纸条被妥善归置到了对应的位置。 “嗡——” 恍若有一声沉闷的巨响直接在她的颅骨内炸开,震得四肢百骸都跟着麻了一瞬。 整个世界仿佛都不存在了,天地间唯有自己与这张巨大的——网。 她缓缓直起身,垂眼看去。 从最顶端的 “人” 字开始,条目呈树枝状层层向下细分,无数个词汇被红线串联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 每一个节点都严丝合缝、密不透风,每一条分支都逻辑自洽,没有任何断点,没有任何模糊。 全貌毕现,乾坤顿明。 吕雉茫然地看着自己亲手梳理出的知识图谱。 ——如此清晰的病理机制,如此统一的分类标准,如此完整的分类框架…… ——这是在探索、归纳吗? ——这明明是从一套完整的体系上拆下来的! 巨大的震撼攫住了吕雉的心神,让她浑身发冷,牙齿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吕雉感觉自己的血液瞬间冻结了,又在下一秒猛地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却依旧着迷地盯着那张巨网,浑身汗毛根根直立。 窗外微风穿堂而过,檐下风铃轻颤,坠出一串清脆叮当声响。 细碎风铃声在失神的吕雉耳中,却恍如惊雷炸响,让她倏然回神。 吕雉丝毫没有犹豫,果断地把这张纸揉成一团,三两步冲到火盆跟前,狠狠丢了进去。 橘红色的火焰“腾”地一下窜起,贪婪地吞噬着纸上的字迹。 吕雉死死盯着火焰,直到最后一点纸屑化为灰烬,只留下一缕淡淡的青烟。 她腿一软,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才走到软塌便便倒了下去。 吕雉闭着眼睛把自己埋进抱枕里,大口地喘着气。 她明白了,她现在终于明白了——那违和感从何而来! 不同于之前研究军队防疫,通过控制变量、对比试验进行推导,也不同于研究神药这种特效药剂,只是取自特定作物、提炼萃取。 可……这次不一样。 ——他拿出的东西太多了。 即使这人已经刻意将整套体系拆分肢解、打乱次序,伪装成零散的灵光与古籍残句,自以为便能掩人耳目…… 吕雉缓缓睁开眼,望着房顶,眼神有些空洞。 但他忘记了…… 有人不仅全程接触第一手资料,还因为需要把控全局的缘故,要给所有太医分配任务。 这两边完整和零碎之间的对比太明显了,这种方法和思维层面的差异实在太大了。 即使不是今日,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疑点,总有一天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吕雉把脸埋进抱枕里,遮掩住自己惊惶不定的神情。 过往的一幕幕画面在心底流转,那些完全不同于世俗的想法,那干净得不像人间能养出来的善良…… 忽然,一个模模糊糊的猜想浮上她的脑海。 吕雉猛地掐断了自己的思绪。 她的心脏“砰砰”跳了起来,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能深追根源吗?万一窥探天秘,反而惊动了…… ——停下!不要再想了! 吕雉把脸更深地埋进抱枕里,极力清空自己的思绪,却无法控制地沉浸在一片冰凉的未知里。 忽然间,一道响亮的声音远远传来。 “阿姊,我回来啦!” · 话音未落,赵乐秦的身影就冒了出来。 他的快乐仿佛像夏日的阳光一般豪放地撒了下来,浑身都冒着开心的小花。 吕雉连忙撑着软榻坐起身。 她还未及开口,赵乐秦已经兴高采烈地扑了过来,再度将吕雉按倒在软榻上。 “啊——” 吕雉发出一声惊呼,却下意识地张开手臂,紧紧地抱住了赵乐秦。 “阿姊!” 赵乐秦欢呼一声,热情地亲了上去。 温热的唇压下来的时候,吕雉感觉方才那些盘旋在头顶的、阴冷得让人发抖的恐惧,被这一下子撞得粉碎。 她睁着眼,看着赵乐秦近在咫尺的、因为满足而微微眯起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只有纯粹的欢喜,没有一丝阴霾,也没有任何……要消失的迹象。 吕雉忽然伸出双手,捧住了赵乐秦的脸。 “阿姊?” 赵乐秦被她突然的动作弄得一愣,停下了亲吻。 吕雉没有回答,用拇指轻轻蹭过他的眉骨,又滑到他的眼角,指腹感受着他皮肤的温度——真实的,温热的,活生生的。 赵乐秦眨了眨眼,虽然不明所以,但乖乖地任吕雉抚摸。 片刻后,吕雉轻轻吐出一口气,嘴角终于弯了起来。 “没事,”她低声说,“就是好想你。” 赵乐秦立刻兴奋起来,一头扎进吕雉的颈窝里蹭来蹭去: “我也想好你——” 吕雉被他拱得有些痒痒,忍不住低笑出声,心头最后一点寒凉彻底散尽。 她坏心眼地挠了挠赵乐秦的腰,顿时惹得他一个哆嗦。 “哎呀!”赵乐秦连忙撑起身。 他眼睛亮晶晶的,故作凶狠地扬言: “阿姊你太坏了,我要重重地亲你!” 吕雉坦然地躺平: “亲罢。” 赵乐秦坏笑着凑近,压低声音道: “桀桀桀——你叫破喉咙我也不会放过你的——” 吕雉挑衅地看了赵乐秦一眼,随即唇瓣微启,在他耳边轻轻吐息: “来。” 温热气息拂过耳廓,赵乐秦的脑子瞬间就空白了。 下一秒,他“wer”的一声扑了上去。 吕雉满意地闭上眼,任凭自己被铺天盖地的亲吻淹没。 待到两人气息渐渐平复,赵乐秦才笑容灿烂地拉着吕雉坐了起来。 他满是雀跃地看着吕雉,几乎全身上下都写着“快点问我”“快问我啊”。 吕雉被赵乐秦这副模样戳得心尖发软,立刻捧场地开口: “今日可是遇上什么喜事了?” 赵乐秦骄傲地扬起下巴,昂着头大声宣布: “我今天,把阴嫚以上的五个公主,全——部——都拉上了车!我们现在的钱粮人手又变多了,不仅是宣传保命的那些消毒办法,还有孕中产后的那些保养的内容,现在都可以开始推进了!” “竟是如此!?” 吕雉惊讶又欣喜,伸手勾住他的脖颈微微用力。 赵乐秦迫不及待地低下了头,吕雉眉眼弯弯地高声称赞: “大善!” 她先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又接着夸: “太厉害了!” 吕雉在他唇侧又用力一印: “彩!” 一连串夸夸与亲亲后,被吕雉捧着脸哄的赵乐秦爽得快迷糊了,整个人都飘飘然起来。 就在这时,一阵响亮的“咕噜”声突兀地响起。 吕雉下意识停了下来,呆呆地看着赵乐秦。 紧接着,又是一声响亮的“咕噜噜”传来。 赵乐秦遗憾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慢吞吞地直起身。 “不争气啊,不争气!” 赵乐秦一脸凶狠地指着自己的肚子怒斥。 “偏偏在阿姊最疼我的时候捣乱,好好的亲亲都被你搅和了。” 吕雉被逗得大笑,又搂住赵乐秦狠狠亲了一口: “我们今日大吃一顿,让它没法儿捣乱。” 说罢,她起身拉着赵乐秦,一同朝外走去。 “前些日子你不是提过想吃羊肉吗?”吕雉冲赵乐秦眨眨眼,“庖厨足足炖了一整天,火候入味,刚好能吃了。” “哇!”赵乐秦欢呼一声,“阿姊我好爱你!” 两人并肩走到内室,侍从早已将晚膳布置妥当。 浓郁醇厚的羊肉香气扑面而来,暖融融的烟火气瞬间裹住周身。 大概是刚从火上端下,那奶白色的汤汁还在“咕嘟咕嘟”地翻滚,几块炖得酥烂的羊肉浮在汤面上,撒着碧绿的葱花,冒着腾腾的热气。 赵乐秦的眼睛立刻锁定桌中央那只陶罐,神采飞扬: “这闻起来也太香了,一定很好吃。” 他转头凑到吕雉脸颊边,响亮亲了一口: “多谢阿姊——” 吕雉笑着推他坐下,亲手盛了一碗热汤递到他手中。 赵乐秦迫不及待地凑到碗边吹了吹,埋头喝了一大口,连连点头称赞: “哇,阿姊你快尝尝,真的很好喝。” 吕雉舀了一勺慢慢品着,感觉鲜甜的滋味一层一层在舌尖上铺开,暖意从喉咙一路落到胃里。 她惬意地眯起眼,懒洋洋地点头称赞: “味佳。” 赵乐秦又夹起一块羊肉,眼睛瞬间亮了: “这块肉炖得太烂了,一抿就脱骨。” 他说着,下意识地把筷子递到吕雉嘴边: “阿姊你快尝这块,最嫩。” 吕雉啊呜张口咬下,温热的肉香在嘴里化开。 “好吃吗?” 赵乐秦期待地问。 “好吃。” 吕雉笑眯眯地点点头。 赵乐秦幸福地大快朵颐,时不时抬头给吕雉夹一筷子菜。 吃着吃着,他忽然抬起头,看着吕雉傻笑一声: “我今天好开心啊。” 正在盛汤的吕雉闻言,冲赵乐秦挑了挑眉: “那你今晚会更开心。” 赵乐秦夹菜的手一抖,脸不受控制地变红了: “阿姊你……” 吕雉把碗推过去,看见那强烈的反应乐不可支,连忙多看几眼,嘴里敷衍道: “咳,食色性也。” 赵乐秦看看对面眼波流转的色,又望望桌上热气腾腾的食,拖着长音: “彳亍——” 说罢他端起碗,几口就将热汤喝得干干净净,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碗里的羊肉,静静等候时机。 等吕雉伸手夹菜的时候,赵乐秦冷不丁地开口了: “小孟子,我们今晚读着经典做行吗?” 啪嗒—— 吕雉手里的筷子直直地掉在了桌上。 这次换吕雉呆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赵乐秦,眼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不是,你? 看着吕雉震惊的样子,赵乐秦笑得更得意了。 他慢悠悠地补充道: “学生必须尊师重道,若不服管教,先生可以体罚。” 吕雉慢慢捂住了脸,从指缝里幽幽吐出一句: “我往后,怕是读不了这些书了……” 赵乐秦扳回一局,整个人扬眉吐气,畅快地大笑出声。 · 深夜,银辉般的月光洒满寝殿,将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薄纱。 进行了一番师生故事后,赵乐秦兴奋得两眼放光。 他裹着被子盘腿坐着,像个冒着热气的大粽子。 吕雉是那粽子的夹心,露出的脸还带着一点潮红。 她微微喘着气,先抓住赵乐秦那只不安分的手,然后支起身子,借着自己的体重用力把赵乐秦压倒: “躺下——” 赵乐秦顺着力道摊成了“大”字,可他还没细细品味吕雉贴在自己身上的感受,吕雉就灵巧地滚到了一边。 她半趴着,用指尖点了点赵乐秦的眉心,嗓音带着一点点沙哑: “快睡罢,明日我们还要早起呢。” 赵乐秦立刻伸手去捉,然而吕雉“嗖”地一下收回了手,让他拿了个空。 “阿姊,我不困怎么办——” 赵乐秦哼哼唧唧地侧过身子,整个人又贴了上去。 “那也要躺。” 吕雉手心贴着赵乐秦的胸口,再次用力把他放平。 “嗯——你和我说说话,说一会儿就困了。” “好吧。” 赵乐秦有些遗憾,但立刻搂住吕雉的手。 “芊阳今日说她手下有几位产妪,都是经验丰富的老人。我想着,正好可以问问这些人的经验,还可以试试那些饮食调养的食谱!” “食谱?”吕雉轻声应声。 “对!不过我觉得吧,这古籍里的东西不一定都找得着。所以我在想,是不是还得找三兄去?” “嗯,你考虑得周全。” “哎——说起来,如意楼这些年的盈利……好似在寻找新作物上花,呃……”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含混,语速越来越慢,尾音最终消散在均匀的呼吸声中。 吕雉感受着手下逐渐平稳的心跳,轻轻叹了口气。 ——又是古籍? 自古以来女子生育不易,能救命都是万幸。 什么古籍还会关注到女子本人的饮食、清洁甚至是情绪? 更别提这听起来又是一套环环相扣、逻辑严密的完整体系。 吕雉小心地收回手臂,指尖无意识地滑过小腹,停留在那尚且平坦的位置。 她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颤抖的阴影。 不一会儿,困意漫了上来,吕雉渐渐睡着了。 · 第二日一早,澄澈晨晖才穿透天边的云层,各位公主的资助便浩浩荡荡地来了。 车马声、搬运声、说话声吵成一团,让院子里各处都极为热闹。 赵乐秦站在台阶上,看着一箱箱被搬进来的钱粮和一排排站好的人手,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阿姊,我们有钱有人了!”赵乐秦转头看向吕雉,兴致勃勃地开口,“我们现在开始挨个儿实验那些产前、产后调养的方子怎么样?” 吕雉抚上赵乐秦的脸,轻轻捏了捏: “你不是一向严谨吗?这些方子还没有经过太医验证呢。” 她顿了顿,含笑继续道: “而且如今太医们的精力都集中在抗感染、止血这些保命的技术上,暂时抽不出人手。不若我们先让产妪和女医们一起,先学习预防感染的内容。等过段时间再研究调养的方子,如何?” 赵乐秦只恨大秦妇产科不能一天建成,脸上露出一丝遗憾: “唉——阿姊你说得对,是我太心急了。” 他很快又振作起来,用力握了握拳: “没关系,我先把古籍里剩下的内容都默写出来。等太医们有空了,我们就能立刻开始。” 说完,赵乐秦俯身抱了抱吕雉,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 “冲——!” 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大步迈向书房。 吕雉望着那一身干劲儿的背影,面色一如既往地挂着浅笑,但垂在袖中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如果出处全是古籍就有些太显眼了,但……若其中一部分是各家女眷的经验呢? 吕雉眸光微动,也转身走进了书房。 门口的侍从垂首而立,静静听着屋内传来的对话。 “哎?不好推脱的邀请?” 书房里传出了十八公子惊讶的声音。 “是啊,这些女眷已经设宴邀请我好多回了,再推辞就失礼了。” 又是一道略显苦恼的女声。 侍从默默计划着去为夫人准备马车,却又听到了公子一本正经的严肃发言。 “阿姊,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都推到我身上,说我是个阴湿的变态,想把你囚禁,不让你出门——” 侍从没忍住咧开嘴角,连忙低下头。 她听到了夫人的轻嗔。 “那我还是赴宴罢,被你囚禁听起来也太可怕了。” “霸道公子你喜欢吗?” 公子的声线依旧铿锵,发言仍然炸裂。 “独占欲无时无刻不在发作,看见你对别人笑都恨得牙痒痒……阿姊,这个风格是不是很带感,怎么样?” 侍从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免得自己笑出声来。 她憋笑憋得浑身颤抖,听到夫人大声宣布。 “太坏了,我要逃跑!” 阵阵脚步声逐渐接近,侍从连忙收敛神色。 须臾,吕雉笑着走到了门口,温声道: “备车罢。” 侍从含笑躬身应道:“诺。” · 吕雉头一次赴宴时没怎么开口,只慢慢观察各人性格,琢磨话术。 过了几日,她又精挑细选了一个宴会,这次便开始不动声色地引导着话题的走向,让女眷纷纷讲起自己保养的经验。 又隔了一些时日,吕雉换了一家府邸做客。 这次她讲述着自己之前赴宴“记下了许多女眷的智慧”,又如沐春风地引导着这家女眷分享自己的经验,还时不时夸赞几句,把从老到少都美得心花怒放。 就这样,吕雉在各个府邸之间不断地串联,等这些内容流传了一圈,再回到她耳朵里时,已经没人记得最初是从哪里开始的了。 每位女眷都觉得自己贡献了一点心得,每位女眷都觉得这些法子是验证过的顶呱呱。 ——什么,你问出处? ——哦,我记得好似是这家人的经验,要么就是那个府邸的传承,大家都是这么说的! 在吕雉努力在贵妇交际场放烟雾弹的时候,赵乐秦也在用心地搞舆论忽悠人。 他先针对性地写了一波传奇小故事。 “城西有个坏巫师,专骗好人的灵魂,说什么‘血光冲煞’,要女子在脏污的环境生子,使得母子都丧命。最后被女医当众揭穿他的骗局,原来他之前已经害死了三百七十五个孩子,这些孩子托梦给女医……” “女子生产时被没煮沸的脏布害得差点丧命,好在她之前做好事的功德发挥了作用,金光正好引来路过的天神注意。天神看在她是好人的份上,不仅救了她的性命,还大方地赐下了七步祈福法。那女子竟然从此幸福美满,一直活到了九十九岁……” 赵乐秦要么在里面夹杂了各种炸裂的话吸引人眼球,要么是反转反转再反转的狗血,要么是天降神迹的爽文。 赵乐秦还在各处茶馆、酒楼搞出很多似是而非的流言,什么“我夜里看见有金光,走到近前却只看见这个符号”,“我前日清晨听到神明的吟唱,但只听到了两句,一润天河水,二取净世灰……” 当然,这些都是赵乐秦拿到嬴政许可后才做的。 嬴政看完他写的那些小故事和流言,面无表情地评价道: “所用之计太过浅陋。” 但赵乐秦自有一套逻辑。 “阿父,聪明人一看就知道是谁搞出来的,他们自然不会戳破,那不就得罪公子公主了吗?” 赵乐秦嘿嘿一笑,摊了摊手。 “笨人就更不用担心了,他们都看不出来,那就真信了呀!” 嬴政沉默片刻,发现还真有点道理,无语地对赵乐秦挥了挥手: “去罢。” “谢阿父。” 赵乐秦笑嘻嘻地对着嬴政行了一礼,跑到门口时却忽然回头,快速地做了个鬼脸。 ——我倒是能再搞些神迹,但天上地下、唯朕独尊的始皇陛下会同意吗? 哼,到时候你又该觉得龙屁股刺挠了! “竖子——” 收到嬴政的怒斥,赵乐秦偷笑着逃之夭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扔掉脑子 语无伦次的 一场场雪落下, 把时光推着向前走。 很快,春雷响起,万物睁开了眼睛, 夏风过处,绿意吹成了浓阴。 那从西域带来的石榴小树忽然抖擞了精神,把攒了一路的花都尽数捧出来时, 好消息仿佛也被这股热烈感染, 一个个接踵而至。 “werwerwer~werwerwer~我是医学的小行家~” 赵乐秦高兴地简直不知道怎么好,觉得自己脚下都轻飘飘的。 他从宫门口往里一路小跑,双臂兴奋地挥舞着, 隔着老远就大声喊道: “阿姊, 你收到消息了吗?” 吕雉正坐在铺了绒垫的吊篮里,阳光透过银杏树的叶隙洒在她肩头,让她整个人渐渐泛起困意。 听到了熟悉的动静,吕雉顿时清醒了过来, 扬声应道: “收到了!” 她话还未说完, 赵乐秦已经像一阵风似跑了过来。 他一把将吕雉抱起搂在怀里,开始快活地转圈圈: “推广新式接生术那乡里数据出来了, 产妇死亡率从41%降低到了20%, 婴儿死亡率从23%降低到了7%, 我们救下了好多人哈哈哈——” “我有些头晕。”吕雉连忙伸手环住赵乐秦的脖子, 神色有点惊慌,“快把我放下来。” “噢——” 赵乐秦听话地停下脚步,左右望了望, 搂着吕雉坐回吊篮里。 “芊阳她们的仪式特别有用,这些乡里抵触情况少了好多。” 他把头埋在吕雉的颈窝,鼻尖蹭着她颈侧柔软的发丝, 声音带上了些沉闷。 “就是有些可惜,这只是在生产过程中尽量保证清洁,使用的也只是最基础的止血药物……其实若条件能再好些,这个死亡率还能往狠狠下降一大截。” 吕雉被他热烘烘的身子裹得严严实实,后颈都被那呼吸熏得发烫发痒。 察觉到赵乐秦情绪忽然低落,她先是抬手顺着他的后背轻拍几下,又微微退开,伸手揉了揉那垂着眼帘、看上去有些委屈的脸颊。 吕雉温声安慰道: “毕竟资源有限,这已经是计算出效果最大化的方案了。” “唉——这倒是。” 赵乐秦拉过吕雉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印下一个浅吻。 “得实事求是。”赵乐秦砸了咂嘴,有些感慨地承认道,“就这个情况,还是多亏我们都很努力。” 目前大秦的生产力毕竟还是有限,精铁制作的产钳、稀有且难处理的草药……这些东西还是太昂贵了。 比起芊阳公主们完全不在乎价格,只需要追求安全舒适,百姓经不起这么费钱的花销。 为此,赵乐秦、吕雉、夏无且、宫中一众太医、专职接生的女医、尚方署的匠人……所有人都疯狂挠头,好不容易才搞出了一套平替的救命方案。 但即便已经在极力降低成本,眼下的钱粮、人手比起整个大秦依旧捉襟见肘。 这些有限的资源该偏向宣传教化、医疗器具的打造,还是着力培养民间女医? 每一项该投入多少、如何分配才能把效用拉到最大? 这种难题简直让人一个头两个大。 好在,内政ssr萧何悍然出手。 经过没日没夜地寻访调查,萧何丞相属性再次大爆发,最终拿出了一套条理清晰、切实可行的分配计划。 如今的成果虽然不够完美,但以当下一穷二白的现实条件来看,已然称得上格外优秀。 “哎呀——萧何为这件事累得脸都快垮了。” 赵乐秦想起萧何那跟安陵容下线时一样的表情,感觉自己的道德和笑点在疯狂打架。 “阿姊,”赵乐秦连忙憋住自己不太听话的嘴角,正色道,“我想给萧何一大笔奖金。” 吕雉赞同地点点头: “该当如此。萧何为此事勤恳操劳,着实费心不少。” 她说着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指了指身旁的几案: “你还不知道吧,阴嫚已经为《大秦妇产科指导(初版)》画完插图了,我方才刚好校对完。” 那几案正中央放着一个颇有厚度的册子,看起来就花费了不少心思。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 “阴嫚说自己画得最好,一定要亲自上,结果头一次观摩治疗时被吓得脸都白了。” 赵乐秦把编纂医书这件事都托给了吕雉和夏无且,一点都不知道阴嫚也参与了这事,闻言顿时瞪大了眼。 他有些吃惊地问: “这是阴嫚画的?” 赵乐秦拿过册子翻了几页,果然看见了上面栩栩如生的插图,确实是阴嫚的手笔。 吕雉轻声感慨道: “是啊,阴嫚告诉我,她刚开始还有些害怕,但后面想明白了自己是在救人,就一点都不怕了。” “我都能想象出她说这话的表情了。”赵乐秦有些骄傲,“阴嫚就是这样的,下定决心就不会放弃。当初她为了锻炼画技,才十岁多点就跟着阿父的车队出去了一整年,我看着她画了一路。” 吕雉眨了眨眼,眼底掠过一丝促狭: “虽然阴嫚确实跟着车队出巡了,但我记得——这事儿不是你想要画像才撺掇她的吗?” 赵乐秦视线飘忽一瞬,靠在吕雉颈窝处小声哼哼: “我是为了她好嘛,为了她好!这怎么能说撺掇呢?咳、这册子你校对完了,接下来直接印刷?还有什么要做的吗?” 吕雉低低笑出声,顺着他的意思转移了话题: “有些地方还需要和夏太医令一起斟酌。方才你若不来,我就要出发去寻他了。” 她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眉眼弯弯地看着赵乐秦。 ——或许还能顺便再确定一个好消息。 赵乐秦并未留意这个细微动作,一听到老婆要去上班,他立刻积极应声: “那我陪你一起去!我正好去看看食补的研究进度如何了。” · 两人到了太医的官署,赵乐秦先讨要了一个亲亲,便哼着歌去push太医们了。 吕雉和夏无且坐在案几旁,一条一条核对册子的内容。 等所有疑点都确认无误,她笑着伸出了手: “劳夏太医令替我诊一诊。前月没来月事,我自己摸过脉,总觉得看不太真切。” 夏无且闻言双目倏然睁大,随即又乐得眯成了一道线: “善!我早就等着这一日了。” 他凝神静气,搭上吕雉的手腕细细诊察: “往来流利,如盘走珠,应指圆滑。夫人脉象流利如珠,尺部尤显,正应此象。加之寸口脉动如豆,圆润有力,少阴脉亦动甚……” 夏无且开心地胡子都一翘一翘,笃定地点头笑道: “臣有九成把握,夫人确实有孕了!恭喜夫人!” 吕雉本想矜持一些的,但她发现自己很难合拢嘴。 ——我好强,我怀了个人! 看着吕雉激动上扬的嘴角,夏无且捋着胡须打趣: “夫人可要亲自告诉公子此事?” 吕雉眨了眨眼睛,忽然扬起一个坏坏的笑容: “我要小小地吓唬一下他。” 她向侍从招了招手,小声叮嘱道: “你一会儿去寻公子,就说夫人方才发觉,有一件很重要的事他竟然没有发现,让他快过来。你的神情可要急一些。” 侍从“噗嗤”笑了,然后立刻摆出自己发现错过加餐时的表情: “夫人,这般如何?” 吕雉赞赏地点点头: “彩!就这般。” 夏无且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乐的发出了呦呵呦呵的笑声。 他忽然想起一事,顿时更开心了: “夫人。” 吕雉寻声望过去: “嗯?” 夏无且指了指自己的药箱: “以后公子不用喝那治疗隐疾的药了。” 吕雉顿时也笑出了声,冲夏无且拱拱手: “多亏太医令妙手回春呐!” 夏无且摆出一个谦逊医者的模样,连连摆手: “不敢当,不敢当。” 二人对视一眼,脑海中同时浮现出赵乐秦往日“复诊”时龇牙咧嘴的样子,顿时齐声大笑。 · 不多时,接到传信的赵乐秦脚步急促地匆匆赶来。 进门见吕雉和夏无且都面色严肃,他心头一紧,焦灼地开口: “我哪里疏漏了?问题严重吗?” 吕雉轻轻叹了口气,冲赵乐秦伸出胳膊: “特别严重,我也是才确定的,你一把脉就知道了。” 赵乐秦想都不想地摸了上去,一边探一边有些疑惑: “啊?怎么要把你的脉——脉?!!” 看到赵乐秦闪电般缩回了手,吕雉和夏无且再也绷不住脸色了,哈哈大笑起来。 夏无且捋着自己的胡子,冲赵乐秦挤挤眼: “公子可摸出了什么结果?” 赵乐秦茫然道: “wer——” 吕雉骄傲地扬了扬下巴,又对赵乐秦伸出手腕: “嗯哼?” 赵乐秦的指尖悬在半空哆哆嗦嗦,迟迟不敢落下,望着吕雉的眼神都有些虚焦了: “我、我好像诊出滑脉了……” 吕雉忍着笑,一把将赵乐秦的手按在自己腕上: “再试一次?” 赵乐秦定了定神,又诊了一会儿脉象,脸上的神情一点点从茫然转为呆滞。 他嘴巴慢慢张大,直愣愣地看着吕雉,声音发颤: “阿姊,你怀孕了。” 吕雉轻轻敲了一下赵乐秦的头,眉眼都是温柔: “是啊,我们有孩子了。” 赵乐秦发出一声惊叫: “孩子!” 吕雉托着下巴,笑眯眯地接话: “对,我要当阿母了,你要当阿父了。” 赵乐秦“腾”地站起身,开始像一只走地鸡一样哒哒哒地跑。 他两手攥成拳,仿佛腰前有一张小鼓,快速地上下敲着: “啊啊啊——啊啊——” 赵乐秦每走一个来回,就冲到吕雉身前,在一步开外站定: “怀孕了,孩子、阿姊,阿母——” “阿姊你、阿父。” “孩子、十个月,阿姊!” 吕雉被这幅语无伦次的样子逗得前仰后合,在赵乐秦又一次冲到自己身前时,伸手一把拉住他: “好啦,坐一会儿罢。” 赵乐秦小心翼翼地顺着吕雉的力道坐下,敬畏地看着她。 “阿姊。”赵乐秦做了几个深呼吸,努力平复激动的情绪。 他声音依旧抖着: “你好厉害——你怀了个人!” 吕雉冲赵乐秦灿烂一笑: “是的,我就是很厉害。” 赵乐秦拼命点头,又举起一只胳膊申请道: “我可以摸一摸吗?” 吕雉有些失笑: “那你只能摸到肚子上的肉了,我现在还没显怀呀。” 赵乐秦沸腾的大脑终于回神了: “哦,对!” 他回忆着婴儿完整的发育过程,又盯着吕雉陷入了傻笑。 吕雉弯着眼看着他,不由自主地也笑了起来。 看着这对小夫妻一齐扔掉脑子的样子,夏无且清了清嗓子: “咳咳——” 赵乐秦和吕雉同时扭过头看着他。 夏无且提醒道: “是否要给陛下报喜?” 看着两人恍然大悟的样子,夏无且满意地点点头。 ——我还是很想成为陛下心中医术高超的大医呀! 作者有话说: 知道老婆怀孕的那天,赵乐秦的微信步数2w+,荣登朋友圈榜首。【关于设定】文中村庄孕妇生产的数据是一个大致的推演。主要参考之一是根据 WHO 公开医学标准,人群中有10%–15%的分娩案例,会因天生骨盆畸形、重度胎位异常等绝对生理缺陷导致无法顺产。参考之二是参考19 世纪中叶奥地利维也纳总医院的例子,这家医院在只推行手部与器械清洁消毒、不用抗生素和手术的前提下,产妇产褥热死亡率从 11.4% 骤降到 1.3%,降幅超过90%;此前月死亡率最高甚至达18.3%,清洁后数月即压到1%–2%区间。 第97章 孩子爷爷,来爆金币吧! 没有人—— 或许普通的臣子面对当权日久、愈发威严的始皇陛下, 会被吓得两股战战,少说要先把腹稿过个七八遍才能顺畅地开口。 但作为无礼大赛第一名、咸阳宫驰名竖子、华夏区“秦始皇为我哭丧”唯一代言人,现在已经升级为天下第一好爸爸的赵乐秦——紧张是什么? 呵。 今天, 就是路过的一条狗,都得知道我当爹了! 赵乐秦只恨自己没有大喇叭来搞个循环播放,一路阳光灿烂地飘到了咸阳宫。 “阿父!!!” 他一嗓子喊得响彻云霄, 惊得嬴政笔尖都是一顿。 始皇陛下很想关闭自己的耳朵, 但赵乐秦已经眉飞色舞地冲到了距他一米处——现在是零米处。 “我有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赵乐秦眉飞色舞地狠狠搂了一下嬴政,用充满活力的大声宣布: “阿父,在明年春天, 你就会见到一个极其健康、极其可爱、极其聪慧的好大孙了!” 听明白这话的意思后, 嬴政眸中掠过一抹喜色,沉声开口: “胎相已定?此事属实?” 赵乐秦重重点头,欢喜地确认道: “真的,我和太医令诊了好几回呢!” “善!”嬴政脸上的笑意逐渐扩大, 他当即下令, “太医令诊治有功,厚赏。” 侍从躬身领命, 轻步退离殿中。 赵乐秦“嘿嘿”笑了几声, 又凑到嬴政跟前, 打算给提前给他打个预防针。 “阿父, ”赵乐秦的神色从欢天喜地逐渐收敛,最后甚至变得有些凝重,“我这辈子大概率只有这一个孩子。” 嬴政脸上的喜色稍稍褪去, 拧眉道: “你这……没有根治?” “唉——”赵乐秦摆出一副柔弱又坚强的小白花姿态,落寞地摇了摇头,嗓音都微微哽咽了, “我至今也不过……” “罢了。”赵乐秦眼角微红,眼中晶莹闪烁,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上天肯赐我一个孩子,已是天大的万幸。” 嬴政作为膝下三十多个孩子的阿父,怎么看怎么觉得自己这个儿子可怜极了。 他伸手拍着赵乐秦的肩膀,温声安慰道: “毋需颓丧。太医令医术精湛,既能愈你旧疾一次,便有二次痊愈之望,来日尚有转机。” “阿父……” 赵乐秦感动地抹了一把自己眼角的水光,又扬起一个破碎又坚定的微笑。 “不管怎样,上天好歹给了我一次机会。” 他挺直脊背,郑重地表态: “阿父,我一定会把这个孩子好好养大,护他一世无忧!” 嬴政欣慰地颔首: “此言甚善。” 得到了大爹的认可,赵乐秦立刻开始分享自己的《好爸爸计划》: “既然我大概率这辈子只有这一个孩子,那孩子就是家里唯一的小宝贝。” “首先是胎教,小宝要在娘胎里就受到最好的熏陶,我要天天给小宝听音乐、念书……等小宝出世后,我还要给他打造最好的成长环境。” “哎呀,现在大秦什么都没有。我得给小宝准备小婴儿的辅食、故事、玩具,还得有配套的设施。” “嘶——要做的事情好多,我得留出时日筹备才行……” 听到赵乐秦噼里啪啦倒出来的一大堆内容,嬴政面色依旧是惯常的威严沉稳,但细细看去,眼神已经露出了少见的茫然: 小宝?胎教? ……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养个孩子这么费劲儿吗? 嬴政看着叭叭不停的赵乐秦,情不自禁地开始回忆过往。 嗯,这么比起来……这个儿子小时候,朕确实不太用心。朕小时候…… 自己颠沛流离的童年记忆忽然蹿入脑海,嬴政立刻清醒了过来。 ——不对! 我们老秦人哪有这种精细的养法,朕明明给这竖子的待遇已经很好了! 见嬴政张口欲言,赵乐秦意犹未尽地停了下来。 “阿父?” 赵乐秦渴望地看着嬴政。 ——来吧,你孙辈的成长基金需要赞助。 嬴政被赵乐秦亮晶晶的眼神硬控三秒,原本想说的话忽然有些张不开嘴。 天字一号硬汉捏了捏自己的眉心,觉得眼前的竖子实在欠些管教: “朕以为——” 赵乐秦兴奋地接话道: “未来的大父以为——?” 嬴政闭上了眼: “……你手头的钱粮怕是不敷支用,朕再多赐你些财物。” · 在咸阳宫打到秋风后,赵乐秦简直是红光满面,连步子都骤然横行霸道了一个等级。 财大气粗的十八公子威风极了,一直回到了吕雉跟前,才收了那高高扬起的下巴。 “阿姊,我满载而归啊!”赵乐秦乐滋滋地向吕雉报喜,“孩子的大父爆了不少金币。” 吕雉倚在软榻上,笑着戳了一下他凑到跟前的脑袋: “这般肆无忌惮,陛下又该说你无礼了。” 赵乐秦无辜地眨眨眼: “我阿父就吃这套嘛——” 话音落下,他忽然换了一副深沉的表情: “阿姊,权力多的地方是非多,耍心眼、掉眼泪、扮笑脸、说是非。表面上一池静水,底下却暗潮汹涌。” 吕雉微微歪头,憋着笑接话道: “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争宠当然要从小——啊不,从在肚子里开始。” 赵乐秦绷着脸,一本正经地规划道: “我可是始皇陛下最宠爱的儿子,小宝当然得是始皇陛下最宠爱的孙辈。” 靠着自己绝佳的战绩,十八公子骄傲地翘起食指,双手一挥: “没有人——比我——更懂争宠!乐秦传,该启动了!” ·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乐秦传》还没开机,主演已经光速失去宫斗意志。 “阿姊,我能不能靠近你一点点?就一点点。” 赵乐秦比了一个小拇指头,眉眼耷拉着,语气像被抢走了肉骨头的小狗。 吕雉遗憾地摇了摇头: “不行。” 赵乐秦一下就笑不出来了。 打从知道吕雉怀孕后,赵乐秦就以为自己会被老婆疯狂依赖,为此暗爽了好几天。 但,十八公子盼望着、盼望着,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头。 ——他的阿姊……好像忽然开始嫌弃曾经的天下第一好了?! 赵乐秦每次稍稍凑近,都会被吕雉毫不留情地推开。 不要说什么亲亲、摸摸,连在老婆一米以内都会被拒绝。 这个落差让赵乐秦简直像晴天接了个霹雳,一下子整个人都蔫了。 看到那可怜又伤心的小眼神,吕雉没忍住笑了几下,温声解释道: “没办法,你身上有种好奇怪的味道。” 她才说了一句话,又连忙捏起鼻子,瓮声瓮气地抬手赶人: “快离我远点。” 赵乐秦一步步退到门口,最后只敢探出一颗脑袋,眼巴巴地看着吕雉: “阿姊,我今日用花瓣水沐浴了三遍,衣服也细细地熏香了。” 吕雉坚决地摇头: “那也不行,我就是能闻到。” 赵乐秦虽然知道这大概率是激素导致的变化,但还是伤心极了。 ——阿姊以前夸他身上好香的! 好在姐不理的情况只持续了两个多月——或许是某比的虔诚祈祷起了作用——忽然间,局势就陡然逆转,直接切换成了另一个极端。 “过来,搂着我。” 吕雉欢快地向赵乐秦伸出胳膊,脸上的表情简直是迫不及待。 “werwer——” 赵乐秦瞬间眉眼大亮,连忙上前将老婆拥入怀中,心满意足地吸了一大口。 ——天呐,洪秀全他爹,谢谢你! 吕雉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赵乐秦怀里,觉得整个人都被好闻的香味环绕,心情非常愉悦。 “阿姊。”赵乐秦握住吕雉的手,快活地轻轻揉捏,“你想不想直接靠着我胸肌?” 吕雉顿时眼睛一亮: “脱!” 她期待地盯着赵乐秦: “这段时日你有没有好好练武?” 赵乐秦立刻挺直腰背,严肃地表示: “有的,夫人,有的。”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吕雉已经有些显怀的肚子,一边脱衣服一边展示。 “售价半个时辰一个亲亲。这位夫人,买不了上当,买不了吃亏。快来体验一下,捏起来手感很好的。” 吕雉满意地贴了上去,连连点头: “我全包了。” 赵乐秦翘着嘴角,任由老婆把自己撸来摸去,心里美得直冒泡。 他忽然想起前几日做好的教育计划,小声征求吕雉的意见: “我最近想给小宝胎教,大概是说说话、唱唱歌什么的。阿姊,我会不会烦到你?” 吕雉有些心疼地捧起赵乐秦的脸,用力地亲了亲: “前些日子是孕期的反应罢了,我哪里舍得烦你?” 赵乐秦傻笑两声,有些激动地咽了咽口水: “那我开始了。” 吕雉特意调整了一下位置,让自己肚子对着他: “开始罢。” 赵乐秦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开口道: “小宝,你是我阿父,今日——” 吕雉:? “哎哈哈哈——” 吕雉瞬间就绷不住了,使劲儿拍了拍赵乐秦的胳膊: “你、你再听听你说了什么呢?” 赵乐秦茫然地重复道: “小宝,你是——噢!坏了坏了!” 看到赵乐秦慌乱懊恼的模样,吕雉颤抖着嗓音给出最后一击: “咳,我要把这件事写到日记里。” 赵乐秦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亲亲老婆,却发现她笑得更开心了,还变着调子再次重复: “小宝,小宝,你↓是↖我→阿↗父,你→是↓我↗阿←父——” 赵乐秦发现自己谴责的眼神毫无作用,一脸幽怨地开口: “阿姊,你嘴里笑话笑话我就算了。如果把这件事记到日记里,我就哭给你看。” “哦?”吕雉挑了挑眉,“还有这好事?那我要记两遍。” 看到赵乐秦开始假哭,吕雉笑了一会儿,还是凑上去用力亲了一口: “好啦好啦,我不记就是了。” 她眉眼弯弯地看着赵乐秦,轻声道: “看到你哭我有些心痛。” 赵乐秦变成真的眼泪汪汪了,轻轻地搂住老婆: “阿姊……” 吕雉顺势钻到赵乐秦怀里,挡住自己的脸,慢慢眨掉眼中的水汽。 她轻轻抚着赵乐秦的背,思索着找什么借口让他补一会儿觉。 ——唉,这人昨天晚上偷偷地哭了好久,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呢! · 虽然赵乐秦的胎教在开头就是全瑕,险些痛失教资,但随着时间推移,乐秦老师的教学水平在实战中得到了提高。 夏夜赵乐秦唱《小星星》,秋日赵乐秦练《拔萝卜》,冬天赵乐秦演奏《雪绒花》,吕雉的肚子也从微微显怀开始,一天天、一月月地鼓了起来。 等落雪融于春风,柳枝再次抽了新芽,此时吕雉的肚子已经圆得颇有分量,而赵乐秦的儿歌曲库也跟着水涨船高。 他已经完成了小明与将闾的训练,可以一口气不间断地表演十五首儿歌了——全开麦唱跳的那种。 “外面的朋友,你好吗?” 赵乐秦冲吕雉挤挤眼,又贴近她的肚子微微提高了一点音量。 “里面的朋友,跟着我一起来!在山的那边,海的那边——” 吕雉笑得几乎坐不住,整个人歪倒在软榻上。 正笑得前仰后合,她忽然“嘶”了一声,笑容凝在脸上—— “哎呦。” 赵乐秦连忙紧张地凑近: “怎么了?” 吕雉皱着眉轻轻拍了一下肚子: “真是小坏蛋,又踢我了。” 赵乐秦把手掌小心地放了上去,压低声音恐吓: “乖一些,不然等你出来小心挨揍!” 吕雉缓过这阵疼痛,轻轻推了推赵乐秦,催促道: “继续呀,我还没看够呢。” 赵乐秦有些犹豫: “阿姊,万一小宝就是听到这个动静才兴奋呢?” 吕雉扬了扬下巴: “前天你读《论语》,小宝伸手伸脚,你便口口声声说小宝是个大儒胚子。结果今日中午一念‘子曰’,大儒胚子又立刻睡着了。” 吕雉说着摇了摇头: “我看不过是凑巧。” 赵乐秦思索片刻,赞同道: “说的也是。” 他想起自己上学时的鸡飞狗跳,连忙虔诚地双手合十,小声许愿道: “拜托了,小宝,你做一个像阿姊一般爱学习的好孩子吧!千万不要像我一样厌学!” 吕雉眨眨眼,学着赵乐秦一样双手合十: “小宝,你也可以学一学你阿父的长相……” 赵乐秦正用力点头,就听到吕雉慢悠悠地补完下半句。 “……其他的就罢了。” 赵乐秦:??? 看到吕雉的坏笑,赵乐秦面色悲愤地开口: “阿姊,今日你不说出我一百个优点,休想获得我一个亲亲。” 吕雉唉声叹气地捂住自己的脸,透过指缝看着赵乐秦: “哎呀,你可真威胁到我了。罢罢罢,让我好好思考一下……” 她一副冥思苦想也想不出来的样子,顿时招致了赵乐秦不满的werwer。 “我改主意了,阿姊。”赵乐秦凑近吕雉,哼笑一声,“你今日不说出我一百个优点,我便要亲你到浑身发软!” 吕雉大笑着靠在赵乐秦怀里,拉过他的手放到唇边吻了一下: “我说二百个优点,再附赠二百个亲亲,好不好?” “成交!”赵乐秦扬声宣布,“我现在能原谅全世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守护蛋 书房内,赵 书房内, 赵乐秦与吕雉并排坐在一张宽大的长榻上,两人背后都靠着特制的软垫,身前的书案上堆满了各式卷宗与册子。 怕挤到怀有身孕的吕雉, 赵乐秦还特意拉开了一些距离,两人中间空出不少地方。 殿内静悄悄的,只有铜灯里的火苗偶尔噼啪一声, 混着翻动纸页的沙沙轻响。 赵乐秦与吕雉各自埋头处置手头的事务, 时间在安静的空气里缓缓淌过。 良久,赵乐秦才从太医呈上的最新报告中抬起头。 他眨了眨有些酸涩的双眼,目光下意识投向身侧的吕雉。 她方才刚换上阴嫚特地送来的新衣服, 衣腹处有一圈蓬松的毛毛边, 暖和又可爱。 吕雉正检查着一本半指厚的账册,翻页的速度极快,时不时还用碳笔做个记号。 她眉心微微蹙着,显然心思全在账目上。 赵乐秦望着吕雉发了会儿呆, 忽然开口: “阿姊——” 吕雉手下又翻过一页, 头也不抬应声: “何事?” “为什么人不能是生个蛋呢?” 赵乐秦脸上浮现出梦幻的神色。 “最好一觉醒来,被窝里多出一个巴掌这么大的蛋, 刚好捧在手心里。” 吕雉骤然被赵乐秦从财经频道切到了动画梦工厂, 有些好笑地看过去。 赵乐秦正在伸手比划, 两只手掌虚虚地拢着, 像真的捧了一枚看不见的蛋,表情遗憾又渴望: “那我们就可以轮流孵它,等十个月后, 咔嚓——” 他十个手指从并拢到炸开,陶醉地仰头闭眼。 “我们小宝就钻出来了。” 吕雉被这泛滥的父爱感动地浑身起鸡皮疙瘩,连忙冲他摆摆手: “那小宝钻出来长得很快的, 你不是为要小宝准备什么……全天然无公害的玩具屋吗?快去再检查检查。” 赵乐秦发觉了老婆的嫌弃,翘着嘴角轻哼了一声。 “阿姊,如果孩子阿父不在孕期进行感情培养,那等孩子出来,就是两个陌生人大眼瞪小眼了。” 他往后一倒,整个人都躺到了软塌上,又“啪叽”翻了个身,脸闷在榻面上,声音变得瓮声瓮气的。 “再说了,我对屋子进行把关,那是很有必要的好不好?” 赵乐秦像条自信的毛毛虫,一Ω一Ω地拱到了吕雉身前。 ——秦宫里真称不上太安全。青铜器、陶器里的铅,各种红色装饰里的朱砂,重金属简直无处不在。更不要说还可能有潜在的过敏源,漆器里的生漆,衣服上的矿物染料…… “阿姊,有些东西大人粘点没事儿,小婴儿可是脆皮啊。” 赵乐秦发觉自己已经抵达目的地,又脸朝下继续摊着,背在后腰的手指挑衅地冲吕雉勾了勾。 ——来呀~ 但他半天都没等到老婆的拍打,顿时有些奇怪地抬起头: “阿姊?” 吕雉的脸映入眼帘,她正在无声地默数着什么,嘴唇微动,目光定定地落在虚空中某一点,神色凝重。 赵乐秦发觉不对,手脚并用地从榻上弹起,一脸紧张地问: “怎么了?阿姊你不舒服吗?” 吕雉一把捂住赵乐秦的嘴,进行手动消音。 毛毛虫被叼住,完全不敢动了。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吕雉,心脏“扑通扑通”地跳。 过了许久,吕雉呼出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没事。”她脸上慢慢浮现出浅笑。 赵乐秦紧紧皱起的眉毛顿时一松,脸上浮现出点后怕来: “阿姊,你吓我一跳。” 吕雉向赵乐秦伸手: “扶我起来罢。” 赵乐秦小心地托着她站起身,又望了一眼天色: “哎,还没到散步的时间啊?” 吕雉等自己彻底站稳,一手扶着后腰,淡定地开口道: “对,但我刚才数了一下宫缩的频率,好像要生了。” 赵乐秦眼睛瞬间瞪大: “你要——生了?!!” “阿姊你这也是没事吗?” 他骤然爆发出惊叫,几乎整个人都要跳起来了。 “来人!快来人!所有人按照预案都动起来!”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炸开,回音嗡嗡作响。 一直候命的侍从们齐声应诺,众人各司其职、进退有序,顷刻间忙碌了起来,如一阵龙卷风席卷了整个宫室。 暴风眼的中心,吕雉捂着肚子笑了一下: “好罢,我就是怕你吓到。” 赵乐秦哭丧着脸: “阿姊,你还是吓我吧,我真求你了。” “我——”吕雉脸上的浅笑忽然扭曲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平静,“我也才数到第四次规律的宫缩。” 不多时,一名侍从快步入内,躬身禀报: “公子,夫人,沐浴之物已经尽数备妥。” 赵乐秦小心翼翼搀扶着吕雉移步,先陪她净身沐浴,又陪着用了些吃食,接着便陪着她缓步来回走动助力开宫口。 吕雉依旧保持着沉稳,除了在宫缩袭来时面露痛色,其余时间的表情都非常平静。 她看了一眼满头大汗、神色焦灼的赵乐秦,有些无奈地开口安慰: “大秦的妇产科几乎都是我们一起搭建起来的,这套接生流程见过多少回了,你还拉着我排练了三次……不要这么一直皱着眉了。” 赵乐秦连忙开始进行表情管理,又小声地叮嘱道: “阿姊,你不要在意我,尽量少说话,好好保存体力。” 吕雉满意地看到赵乐秦恢复了赏心悦目,觉得自己都没那么…… ——好痛! 宫缩忽然变更加激烈了,尖锐的痛感猛地席卷全身,吕雉猝不及防地低骂出声: “¥@%#!” 她立刻停下脚步,双目紧闭,身躯微微发颤,小口急促地喘息,咬牙硬扛过这一阵猛烈的阵痛。 赵乐秦只觉掌心沁满冷汗,湿滑得几乎握不住她的手臂,连忙抬手在衣摆上胡乱蹭了蹭。 ——他还是第一次听到阿姊骂人,这得多疼…… 稍缓片刻,吕雉骤然睁开双眼,眸光凌厉得像劈下的刀子。 “出去。”她面无表情地低喝。 赵乐秦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茫然地向吕雉确认: “阿姊,你要我出去吗?” 吕雉快速地点了一下脑袋——事实上,那看上去更像抖了一下。 她言简意赅解释了一句: “我会分心。” 浓重的自责瞬间从赵乐秦心底涌了上来。 “好,我都听你的。”他拼命维持着平稳的语调,“我这就出去。” 吕雉在疼痛的间隙抽空瞄了赵乐秦一眼,不合时宜地有点想笑。 ——那张脸的五官一向是挑不出毛病的,但现在竟然看上去像一团被搅和、又暴晒的泥巴疙瘩,实在是太丑了。 赵乐秦让女医接手扶着吕雉,自己脚步缓缓向后倒退,目光始终凝在她身上: “阿姊,你一定会平安的,我在外面等你。” 帷帘缓缓落下,大门也随之闭合,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 此时尚是初春,室外的凉意直钻衣袂,冷得人浑身发紧,下意识想要蜷缩起来。 赵乐秦盯着那扇冰冷的门板,胸腔剧烈起伏。 ——冷静! ——阿姊在里面努力,不可以拖后腿,必须稳住人心。 紧绷的面颊传来一阵一阵的酸胀刺痛,赵乐秦抬起手,用力地抹掉脸上混杂的冷汗。 他再转过身时,周身的气场已经变了。 倾倒的山峰收住了势,尖利的狂风凝住了声。 赵乐秦抬脚大步走到庭院中央,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负于身后,让所有人都能看到自己脸上镇定的表情。 小明站在廊下,望着自家公子镇定自若的样子,总觉得似乎有哪里有些不对,可是面上又看不出来。 他心中迟疑片刻,缓步上前,躬身轻声请示: “公子可有吩咐?” 赵乐秦面上神色未变,只有唇瓣几不可察地轻轻翕动,声音细如蚊蚋: “我腿有些抖,搬把椅子来。” 话音未落,紧闭的门内忽然传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呼。 赵乐秦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从牙缝里挤出急促的气声: “快!” 小明飞奔而去,快速搬来一张宽大的扶手椅。 赵乐秦一撩袍子,维持着从容的姿态缓缓坐下,任谁也看不出他此刻眼前阵阵发黑。 风越来越大了,天边墨色的乌云翻涌而来,空气里带上了一股潮湿的泥土腥气。 小明忧心忡忡地望望天色,又看看院中端坐的十八公子,最后转向紧闭的房门,在心里继续祈祷。 屋内那闷哼声渐渐变了调,从寥落的小声呻吟变成了细碎的哀嚎,最终化成一声声无法抑制的痛喊。 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去,仿佛黄昏提前降临。 赵乐秦扎在院子中央,像一座雕塑般不动分毫。 脑海深处,那些被关闭的恐惧记忆此刻全被撬开了,儿时的心理阴影如潮水般倒灌而来—— 肚皮像豆腐一样被切开,刀子划下去,皮肤向两边翻开,鲜血一瞬间喷涌而出,铺天盖地的红色在眼前炸开。 哪里都是血。 医生的手套被浸透成红色,床单被漫出的鲜血煮成了红色,手术灯的白光被映成了红色。 吸满了鲜血的纱布一块接一块地扔进托盘,每一下都带着湿漉漉的、沉甸甸的响声。 他的整个世界都被无边无际的鲜血淹没。 “乐秦,做噩梦了?醒醒,别怕,妈妈在呢,妈妈好好的。” 妈妈温柔的脸庞浮现在脑海,向他伸出手。 ——可是,妈妈,我已经离开现代社会十八年还多。我在大秦生活的时间,反倒比我在现代时还长了。 妈妈的声音被血腥淹没了,血红色的海啸再次扑来。 “公子,这是臣在咸阳附近调查的数据,乡里产妇死亡率在32%到47%之间……” 萧何的声音冷静而克制,像一把手术刀,在他眼前切开了一个更大的伤口。 更多痛呼声涌了上来,把他按进了一片血海,四面八方都是红色,声音被水隔成模糊的嗡鸣,思维在黏稠的液体里寸步难行。 ——我一直站在权力的顶端,是不是已经看轻了人命的重量?我被这个世界同化了吗?…… 浓厚的自我憎恶攥住了他的心脏,把他猛地向下一拽。四周的鲜血拧成绳索捆住他的喉咙,将他抛向深渊。 “你忘了还有我!” 吕雉清亮的声音忽然响起,如刀一样劈开血海。 “我既然身为女子,自然是要为千千万万个‘我’去向那鬼神争一争命。” 阴嫚像拔剑一样将她的画笔出鞘: “阿兄,我自然要加入了。” 芊阳笑吟吟地举杯响应: “如今你便是那个开路的人,我怎能视若无睹?” 夏无且胡子都顾不上打理了,盯着手里攥的草药: “老臣非得把这味药确定不可。” 萧何的脸风尘仆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公子,臣这个方案推广开来,可以把产妇死亡率降到30%以下。” 那些声音一道一道地涌进来,把汹涌的血色逼退。 风变大了起来,像是有很多双无形的手在推动整片天空。 乌云被狂风卷着溃散,天边露出一小片橘黄,接着速度越来越快,变成了大片的橙红,然后是铺天盖地的金色,直到灿烂的夕阳铺满了整片天空。 像是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罐融化的金子,倾泻而下的夕阳将冰冷的庭院染成暖色。 赵乐秦恍惚着僵坐在椅子上,回忆与现实把他的大脑搅得天翻地覆,恐惧和痛意、数据和声音、血和光在来回闪现。 他的身体沉得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又轻得像是这具躯壳随时会被风吹散。 他的灵魂被撕扯成两片,飘在半空中,冷冷地看着站在一片鲜血中的自己。 ——你是剥削者!你吃人血馒头!你满手血腥!你该为自己感到恶心! ——不、不对,我从来就不无辜,但我没有对这个世道屈服,我有在努力了,我有想要保护的人! 一层透明的、冰冷的玻璃把赵乐秦隔在阳光外。 他的脸映在玻璃上,被夕阳拉成一张扭曲的、陌生的面孔。 忽然—— 一声剧烈痛苦的嘶吼盖过了所有风声,那声音带着一种原始的、惊心动魄的力量,像一根无形的绳索,彻底将赵乐秦拽出了无边无际的血海。 在嘶吼的余波还未散去的那刻,一声婴儿的啼哭忽然响起,像一道闪电,干脆利落地划破了所有的混沌与黑暗。 “咔嚓——” 那层隔在他和这个世界之间的透明屏障,被击得粉碎。 碎片在夕阳里翻飞,每一片都映着金色的光。 他的神魂重重地砸回了躯壳里,脚重新踩在了实处,冰凉的地面透过靴底传来真实的触感。 赵乐秦从解离状态中惊醒,发现自己正死死抠着椅子扶手,指节泛白。 闹哄哄的声音从门里涌出来,像开了闸的水在唱出欢快的歌。 “善!”“夫人和小公子状态很好!” “母子平安!” 喜悦的声音传入耳朵,赵乐秦瞳孔骤然放大,又急速收缩。 ——平安。 他僵硬地扭过头想向旁边的小明确认。 ‘阿——’赵乐秦意识到自己失声了,吞咽两下再次开口,“阿姊平安?” 小明重重点头: “夫人与小公子都平安!” 赵乐秦撑着扶手站起来,发现自己下半身好像失去了知觉。 做得很好。他想。我方才一定是坐稳了没有露馅。 赵乐秦迫不及待地走向门口。 ——或许中间磕绊了一下? 不重要。 有人在等我呢。 · 赵乐秦进了门,血腥味忽然浓郁得逼人,让他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赵乐秦有些僵硬地脱掉外衣,又站在炭盆前面烤了一会儿,确认自己已经热乎了,才转身走向那道厚厚的门帘。 他把帘子掀起一个小口,侧身钻了进去。 赵乐秦的目光一下锁定了半靠在床上的吕雉——阿姊的面色有些过于苍白了。 “过来呀。”吕雉浅浅笑了一下,小幅度地招招手。 赵乐秦踉跄地扑到吕雉床榻前,紧紧盯着她的脸。 那双眼睛疲惫而温柔,看得赵乐秦喉头哽咽: “都怪我——” “才不是!”吕雉发觉赵乐秦眼底的愧疚和惊恐,立刻出声打断。 她在心底微微叹了口气。 ——还是被吓到了。 吕雉抬起胳膊,想伸手扯一扯赵乐秦的脸。 然而她方才力气已经耗尽,抬在空中的胳膊抖得像筛子。 赵乐秦看得呜咽一声,连忙凑了近些,让吕雉把手搭在他的颈窝借力。 吕雉清了清嗓子: “听好了,是我想要孩子。” “我就是想在这个世上留下自己的血脉。”她面色傲慢地扬起下巴,“你难道要让我一辈子都完成不了心愿吗?” “不、阿姊,我——”赵乐秦有些惊慌地开口。 “记住!” 吕雉直接截断了赵乐秦的话,微凉的手掌轻轻覆上他的后颈,安抚地微微用力。 “你本来就没有什么可自责的。更何况你都领着所有人建立妇产科了,权贵的产妇死亡率已经降到18%以下——” 吕雉眼里是近乎冷酷的清醒: “这天下或许有毫无风险的好事,但我从小到大,想得到好处就是要赌一把的!” 她的手顺着赵乐秦的侧脸慢慢下滑,指腹轻轻擦过他的下颌,最后挑起了他的下巴。 赵乐秦呆滞地仰视着吕雉。 她此刻的脸上几乎毫无血色,几缕鸦黑的发丝垂在素白的脸颊两侧,然而中间的那双眼睛却闪着危险的光芒。 极致的脆弱与近乎野蛮的意志在她身上交织在一起,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冲击感,几乎要夺走赵乐秦的呼吸。 “现在,告诉我。” 吕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赵乐秦,唇角缓缓上扬。 “我抓住你了吗?” 赵乐秦觉得好似有簇火焰顺着吕雉的视线一路蔓延,直接灼烧到了他心里。 致命的吸引力让他胸口失序地狂跳,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想法在响亮地回荡着。 “阿姊,我永远属于你。” 赵乐秦近乎脱口而出。 吕雉得到了肯定的答案,紧绷的心神一松,浓厚的困意瞬间席卷而上。 眼前的脸逐渐模糊,在坠入黑暗前,她得意地笑了一下。 赵乐秦看到吕雉忽然阖上眼睛,慌张了一瞬,连忙伸手去探她的脉搏。 发现吕雉只是累得睡着了,他惊跳的心脏才慢慢回落,长松一口气。 赵乐秦小心翼翼地把吕雉的手放进被子里,又替她掖了掖被角。 他盯着吕雉胸口缓慢的起伏看了好一会儿,最后一点恐惧也逐渐消退了。 刚才在院子里时那些血色的画面、那些尖叫和嘶吼,都被眼前的真实赶到了很远的地方,变成了一个模模糊糊的旧梦。 他感觉自己仿佛一个跳进热水里的大馒头,从里到外,一寸一寸暖和又柔软了起来。 旁边等候已久的女医瞅准机会,连忙上前小声禀告: “公子,小公子在隔间已经吃完了奶,现在已经睡着了。” 赵乐秦愣了一下。 ——小公子? “哦——小宝!” 赵乐秦压着嗓子,发出小小的尖叫,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我忘了你了,我当阿父了!我是孩子的阿父!” 他捂住自己的嘴,轻手轻脚地退开两步,免得打扰吕雉休息。 赵乐秦感觉心底的愉悦“噗呲噗呲”地开着小花,巨大的幸福感让他整个人都快飘了起来。 女医努力憋笑,又低声请示道: “公子可要去看望小公子?” 赵乐秦咧着嘴,小声地欢呼: “当然!我的小宝!” 他迫不及待地冲向隔间,满心满眼都是期待。 ——啊,有我和阿姊的基因在,小宝一定是个漂亮又聪明的娃。或许是一个缩小版的阿姊?一个缩小版的我也不错…… 赵乐秦在心里拼凑着一张脸,想着想着就笑出了声。 隔间的房门闭着,温暖的夕阳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窄窄的金光。 他推开门,暖烘烘的空气裹着淡淡的奶香扑面而来—— 赵乐秦一眼就看到了奶娘怀里那小小的、软软的一团。 刚出生的小婴儿被裹在了厚厚的襁褓里,只露出一点毛茸茸的头顶。 赵乐秦的心在一瞬间就被填满了。 ——你是我和阿姊的孩子。 ——你是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 赵乐秦忽然觉得自己可以做到任何事。 所有的恐惧、挣扎、自我厌弃,在这一刻都化成了勇气。 ——为了你,我也要把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 ——小宝,就算你真的厌学,甚至笨笨的也没关系的,爸爸不会嫌弃你的…… 他轻手轻脚地走近,对奶娘压低声音道: “动作轻一些,让我看看他。” “喏。”奶娘小心地调整了一下臂弯的位置,露出小婴儿的脸。 赵乐秦满怀期待地看过去,温柔的呼唤已经脱口而出: “小——” ——这是哪里来的小老头? 赵乐秦脸上灿烂的笑容僵住了。 作者有话说: 吕雉(借着生产几乎明牌试探):告诉我,小仙人,我现在抓住你了吗?赵乐秦(心情大落大起,又被老婆迷得七荤八素):抓住我?阿姊这是没有安全感在表白吗?老婆,我永远属于你! 第99章 看脸起名 为了不给父 为了不给父子初见蒙上阴影, 赵乐秦硬生生止住了自己即将扭曲的脸色,干巴巴地扯开嘴角: “小——可爱。” 期待值过高的赵乐秦深吸一口气,很快冷静了下来。 对着眼前皱巴巴的新人类, 赵乐秦清了清嗓子,郑重地进行自我介绍: “你好,我是你阿父。” 小婴儿无知无觉, 睡得香甜又满足。 对于十八公子的抽风行为, 奶娘不懂,但奶娘也不敢动。 而赵乐秦继续盯着这一小团,忽然伸手比了比。 ——不过他两个巴掌大。 被丑到消失的父爱忽然涌了上来。 赵乐秦鼻尖一酸, 眼眶瞬间就红了, 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哽咽: “你好可怜,你这么小……” 奶娘维持着专业的抱娃姿势,脸上的笑容快维持不住了。 ——老天,我下次也按这个水平投胎行吗?我不嫌可怜。 好在赵乐秦被冲昏的头脑虽然不大, 但还记得老婆累坏了在休息, 很快止住了自己过于汹涌澎湃的泪水。 事实上,赵乐秦不想体面也不行。 因为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东西的缘故, 他的肚子现在叫得实在有点热闹了。 “我走了。”赵乐秦捂住自己咕咕作响的肚子, 目光仍恋恋不舍黏在小婴儿身上, 再三叮嘱道, “好好照看小公子。” 奶娘与女医连连应诺。 赵乐秦一步三回头地望了两眼,这才放轻脚步,蹑手蹑脚地退出隔间觅食。 一天疲乏与饥饿忽然爆发, 吃到一半时,赵乐秦的眼皮已经耷拉了下来。 咽下最后一口,他揉着肚子倒在了软塌上, 打着哈欠交代小明: “你也忙了一天,赶紧歇会儿。我——” 话音未落,困意彻底将他吞没。 赵乐秦头一歪,沉沉睡了过去。 小明眼里浮起细微的笑意,像赵乐秦小时候那样给他轻柔地盖上被子,悄悄地退了下去。 · 等赵乐秦一觉睡醒,已经是第二日天光大亮了。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了一眼时间,匆匆忙忙爬起来洗漱,然后雀跃地直奔吕雉的屋子。 “阿姊——” 吕雉此时正倚在软榻上慢慢喝粥,目光始终温柔地落在身侧。 那里躺着小小一团,仍在沉沉睡着。 听见熟悉的喊声,她抬头望去,见来人依旧是一副开朗明媚的模样,心底顿时松了口气。 “给公子盛一碗粥来。”吕雉对左右温声吩咐道,“你们都下去罢。” 赵乐秦快步凑到榻边,笑眯眯地看着吕雉: “阿姊,你怎么知道我正想尝尝?” 吕雉放下粥碗,捏起半块松软的小花卷,抬手径直塞到他嘴里: “你定是才醒就赶过来了,快吃罢。” 赵乐秦美滋滋地接受了老婆的投喂,又顺着她的视线望向新人类。 “阿姊。”赵乐秦的脸上浮现出一点坏笑,“我们给他起个正式的小名儿怎么样?” 吕雉饶有兴致地抬眼: “譬如?” 赵乐秦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 “我刚才想了两个名字:圆圆,丑猴。” 吕雉眨了眨眼。 前者自然是跟着他熊猫大兄来的排序,一起组成“团团圆圆”,但后者嘛—— 她怜爱地看向丑儿子,指尖轻轻摸了一下他的脑袋。 你阿父是很爱你,但有些时候……罢了,好歹没直接叫“丑丑”呢。 作为同样很爱他的阿母,吕雉轻咳一声: “丑猴这个名字粗朴,最是好养活。” 赵乐秦脸上的笑容立刻扩大了,眼中闪烁着不嫌事大的光芒: “那他以后的小名儿就叫丑猴了,大名按礼制得等三个月后再取,咱们可以慢慢想。” 说着赵乐秦又忽然凑近,贴着吕雉的耳朵小声道: “要不是阿父肯定不同意,我都觉得他应该跟你姓——人是你辛辛苦苦生的嘛!” 吕雉只震惊了一秒,便淡定地接话道: “只要你不上奏,私下想叫什么都行。” 赵乐秦发现自己没有逗到老婆,遗憾又自豪地砸了咂嘴,继续说道: “昨日比较仓促,没来得及。我一会儿给他画张小像记录一下,再在旁边用他的小脚盖个章——其实我本来想让阴嫚来画的,但这幅样子……” “哎——”赵乐秦望着丑儿子垮下脸,郁闷地叹了口气,“家丑不可外扬,现在还是我亲自来吧。” 吕雉赞同地点点头,又补充道: “画得真切些,等他长大了给他看。” 赵乐秦自信地接话: “阿姊放心,我的画技可能没有艺术性,但包写实的!还有日记也要开始写了,一定要记录下他所有黑历史。” “甚善。”吕雉立刻投出赞成票。 新手父母一齐看向还在呼呼大睡的小婴儿,又默契地相视而笑。 · 虽然赵乐秦和吕雉同样稀奇,同样兴奋,同样在看孩子笑话这件事上、拥有极其相似的品味。 但若比较两人的抒发这种“初为人母/人父”心情的方式,其实也有很大不同。 吕雉喜欢琢磨孩子未来的教育问题,已经把培养计划列到了第十版。 而赵乐秦选择——发朋友圈。 虽然他以婴儿体弱的理由拒绝众人探望,但,赵乐秦会把全新人类幼崽有多么神奇、多么可爱……等等一万个小细节讲给所有人听。 这个所有人的范围,甚至包括远在上郡的扶苏、项羽、韩信。 好大兄依旧很有责任感,二话不说就给他的侄子送来了厚礼,还特意来信叮嘱,劝自家阿弟记录孩子傻事时莫要过火。 赵乐秦回信表示,自己一定会努力“父慈子孝”,但阿兄你这一旬的信件指标还没有完成,需要再来一封信,讲讲自己有没有按照诺言那样每日散步、听歌。 至于项羽的回信就让赵乐秦大为惊讶了。 项羽竟然得到了虞姬的芳心,并且在信里认真打听妇产科的消息,还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也很快会有孩子,断不会落后太多云云。 而韩信……依旧单着。 作为一个沉迷军事的孤寡人机,韩信非常不理解——为何有人会在育儿这种事情上如此热情? 他思索再三,选择猛猛劝谏赵乐秦切莫沉迷此等琐事。 赵乐秦给项羽寄过去了《大秦妇产科(内印版)》让他参考,又给韩信回了一个滑稽的表情,表示自己已经留着证据了,等韩信有孩子后去会拿着这封信去嘲笑他。 在信件的来来回回中,庭院里的石榴花开了又谢,阶前草叶日渐繁茂,枝头鸣虫此起彼伏,阳光透过枝叶筛落,在地面投下晃动的碎影。 而人类幼崽飞速进化,颜值一日胜过一日,忽然变成了—— “圆圆!” 赵乐秦举起白白嫩嫩的睫毛精,对着那圆鼓鼓的小脸蛋就是一顿“突突突突”。 “这是谁家的小宝贝这么可爱呀?” 幼崽被机关枪似的亲亲逗得小手乱挥,咯咯傻笑,对自己的新名字接受良好。 夫妻两人都对曾经看脸起名一事闭口不谈,吕雉还表示,自己明明一开始就属意“嬴晏”,取晴朗、明亮、安宁之意,是与孩子出生时光明驱散阴霾的天象相合的。 颜值暴涨的幼崽现在萌萌又傻傻,正是绝佳赏味期,不仅获得了父母的正名,连阴嫚都被迷得不要不要的,几乎每天都会带着各种小礼物过来,简直快住在这边了。 “阿雉,伊人阁下个月就推亲子套装罢?” 阴嫚看着圆圆甜笑的模样两眼放光,脸贴在他软乎乎的小脸上蹭了蹭,又狠狠亲了一口。 “我的灵感多得简直要溢出来了。” 吕雉沉吟片刻,看向旁边正在欣赏《团团与圆圆》肖像画的赵乐秦: “最好先参考一下女医队伍的数据,对目标群体数目作个预估?” “数据在左数第三个架子,从上到下第五格。”赵乐秦寻声抬头,又看向阴嫚由衷地夸夸道,“你竟然能想到让圆圆穿熊猫服,还和团团画在一起——天才!” 阴嫚捏起圆圆的小胖手冲他挥了挥,笑嘻嘻地收下赞美: “天才的大作还有一幅,明日就能装裱完成了。” “咿——呀!” 圆圆忽然像大鲤子鱼一样开始打挺,拼命想要挣脱大人的束缚。 赵乐秦思索一瞬,大笑着走了过来: “才不过第三回 放风,他竟然都记住时间了。” 阴嫚把berber乱蹦的幼崽递了过去,有些不舍地问道: “你这次要带圆圆去哪里?” 赵乐秦熟练地接过小肉墩,和圆圆向同一个方向歪头: “去——见见他大父?” · 新鲜的环境,陌生的巨人……这一切都让圆圆非常兴奋。 他躺在嬴政面前铺了软垫的桌案上,扑腾扑腾地蹬着腿,砸出“咚咚”的响声: “啊!呜啊!” 赵乐秦笑得像一个快签单的中介,拉着嬴政的手就往圆圆身上放。 他热情地推荐道: “阿父,快试试,手感特别好!” 嬴政任由赵乐秦拽着。 他大掌才放上去,那温热柔软的小身躯便贴了上来。 嬴政微微一怔,指腹下意识地摩挲过幼崽圆滚滚的肚皮——这触感忽然与记忆中的某个片段重叠在了一起。 圆圆眼睛瞪成了O.O,瞬间开始更加兴奋地挥舞四肢。 嬴政轻轻摸了摸幼崽的肚子,又小心地捏了捏那藕节般的小肥腿,唇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形貌性情均类你。” “圆圆确实像我一样。”赵乐秦欣然附和,一脸骄傲,“他从小就爱吃爱动,胆子还大。” 他说着眼前一亮,连忙介绍道: “阿父,圆圆现在有个新技能。” 赵乐秦把幼崽扶起来,一手托着他的腰,一手点了点那小爪子: “来,给你大父展示一下。圆圆,听令——抱拳!” “啊啊!” 圆圆开心地用婴语应和,两只小胖手努力地往一起凑,“啪叽”合到一起,开始上下晃来晃去,小脑袋也跟着一点一点的。 赵乐秦在旁边捏着嗓子配音: “嬴圆圆多谢大父夙兴夜寐,日理万机,撑起老嬴家的天。” 被幼崽萌哒哒地注视着,始皇陛下眼神愈发柔和。 他手指伸到那小拳头下面感受着力道,犀利地张口锐评: “比你这竖子有礼。” “哎呀哎呀!” 赵乐秦夸张地捂着心脏,一脸受伤的模样。 “隔辈亲我算是见识到了,儿子这就被圆圆彻底比下去了。” 嬴政不理会他的作怪,目光落回幼崽身上。 那对剔透的眼睛正滴溜溜地转,又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 嬴政抚了抚圆圆的头顶,抬眼看向旁边侍从,沉声吩咐道: “将朕那对白玉螭虎佩找出来,再赐金五十镒,纨、缟各十匹。” 赵乐秦笑眯眯地抱起圆圆,一本正经地行了个谢恩礼: “谢陛下厚赏——” 幼崽像是悟到了什么,嘴里“嗯嗯哈哒”地跟着乱说一气。 赵乐秦嘴角当场就咧到了耳朵根,嬴政摇着头轻笑。 这时,一名谒者自殿侧趋入,躬身道: “陛下,太仆丞在殿外候见,呈报明年东巡沿途驰道检修、车驾编列诸事。” 赵乐秦惊讶地瞪大了眼: “阿父明年要出巡?” 嬴政略略颔首,平淡地开口道: “确有此事。楚、齐旧地不稳,朕当亲往镇抚。” 赵乐秦面上笑容依旧,甚至比刚才更灿烂了几分: “那我便不耽搁阿父议事了。明日我去给阿父看看马车,若能有什么可以改进的地方,也让阿父路上更舒适些!” 嬴政随意地摆摆手: “准。” “得令——”赵乐秦拖长了音调应道。 转身的刹那,冷汗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湿痕。 殿门外的阳光明晃晃地刺入眼底,赵乐秦下意识把怀中的圆圆抱得更紧了些。 第五次东巡……沙丘病逝! 作者有话说: 【历史资料补充】纨、缟:高档的丝织品。“齐纨鲁缟”是战国至秦汉时期最高等级丝织品的代名词。《汉书·地理志》载齐地“其俗弥侈,织作冰纨绮绣纯丽之物”,鲁地则“地狭民众,颇有桑麻之业”。三月后起名:根据《礼记·内则》"三月之末,择日……父执子之右手,咳(kài,开口欢笑、柔声谈笑)而名之。"孩子出生满三个月后,选择吉日……父亲握着孩子的右手,笑着给他取名。 第100章 大秦日不落计划 小明见赵乐 小明见赵乐秦自出了咸阳宫便心神不宁, 眼下竟立在岔路口出神,便温声问道: “公子,可要休憩片刻?” 赵乐秦恍然惊醒, 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啊……好。” 他低头看了看满脸好奇的圆圆,轻轻颠了一下怀里的小团子: “今日放风时间还没到,你也不想回去是不是?” 圆圆很给面子地“哇”了一声, 看得赵乐秦立刻露出了笑容。 赵乐秦左右望望, 向远处的草地偏了偏头: “就那边的树下吧,空旷又安静。” 侍从们手脚麻利地小跑到树荫下,很快铺好了两层厚实的绒毯。 赵乐秦踩上去试了试, 冲众人挥了挥手: “你们都走远一些, 我要和圆圆说一些悄悄话。” 小明见怪不怪地拱手应诺。 ——对婴孩说话而已,只要么子不再穿女装逛大市,他什么都可以接受的。 等赵乐秦确定侍从们退到听不见声响的地方,四下只有圆圆这个小文盲后, 他搂着圆圆“啪叽”躺了下来。 “啊——我该怎么办啊?” 赵乐秦发出一声小小的哀嚎。 圆圆趴在他胸口, 感受到了嗡嗡的震动,顿时开心地伸手拍了拍。 赵乐秦感觉身上的肉墩子有点压人, 小心地托着腰抱起圆圆, 把他放到了毯子上: “坐稳, 对, 就是这样。” 他屈起指尖,在圆圆的小爪子上面点了点:“养你百日,用你一时。今天好好当一个树洞知道吗?” 圆圆全神贯注地盯着这根手指, 藕节般的胳膊悄悄蓄力,预备着进行捕捉。 赵乐秦梳理着思绪,慢慢开口:“首先, 阿父这次出巡的理由没历史上那么迷信,甚至还可以说是蛮科学的。” 相较于现在嬴政掌握了不少仙缘小妙招,还亲自cosplay了一把仙人,历史上的始皇陛下可没什么防诈意识,可谓是集迷信之大成。 这一年先是东郡落下陨石,上面刻有字“始皇帝死而地分”,又是使者被一个神秘的人拦着说“今年祖龙死”。 这个神秘的人竟然还不空手,拿出了秦始皇祭祀时沉入长江的那块玉璧。 没有人——比秦始皇——更懂在水里的东西有多难捞! 为了集齐周鼎,始皇陛下又是派人去捞鼎,又是亲自斋戒,结果最后连根毛都没看见。 但这块理应沉在江里的玉璧……现在竟然被人送回来了? 看着被送来的玉璧,始皇陛下当场就沉默了。 ——这不是神仙之术还能是什么? 虽然老政治家的素质依旧在线,当着众人的面,嬴政强行把这个送玉璧的人贬低成“山鬼”,还表示“山鬼本来也就只能知道一年之内的事情”来质疑山鬼的时效性,把死亡压缩成“今年”的问题,话里话外暗示这预报从来也就不准。 但他才离开公共场合,压抑许久的恐惧一下就爆发了。 嬴政到底是没忍住,不仅要在心里想想,还要开口自我安慰:“祖龙者,人之先也。” ——这个所谓祖龙,是指人类的祖先。不是朕,知道吗?不是!不是! 赵乐秦回忆到这里的史料,嘴角完全忍不住上扬。 这个既视感,实在是很像他小侄子听到护士说“等下要给这个小朋友打针”,便惊恐地抱着自己小声安慰:“她说的‘小朋友’肯定不是我,她说的是别的小朋友,是泛指所有小朋友。” 哎呀,他的小侄子确确实实就是那个要挨一针的“小朋友”,而无论陛下承不承认,“祖龙”这个称号,从此就是他的专属代称了! 而除了这两则直接预言死亡的重大不详,根据《史记》记录,这一年还发生了“荧惑守心”,即代表战争与死亡的火星“荧惑”,长时间停留在象征皇帝的“心宿”中央,象征着天子会遭到侵犯和威胁。 不祥之兆一桩桩、一件件地接连爆发,直接把迷信的祖龙忽悠瘸了。 被吓坏的始皇陛下也十分果断,他立刻求助了占卜。 但不巧的是,占卜的结果为“游徙吉”,也就是,若要想化解灾祸、求得吉利,就必须“出游”和“迁徙”。 得到天意指示的始皇立刻开始行动,他先是下令迁移三万户居民到北河、榆中戍边垦荒,以应“徙”的卦象,还特地给这些人赐予一级爵位以示奖励和安抚,又着急忙慌地准备“游”,在新年第一个月就上路进行出巡了。 想到这里,赵乐秦无奈地叹了口气,指尖轻轻戳了戳圆圆的小肚子: “历史上的始皇陛下不太理智,对吧?” 圆圆感觉到自己肚子上痒痒的触感,顿时扭动着笑出了声。 · 历史上的嬴政可没有穿越者带来的优秀医疗条件,金丹库库地吃,健康指标自然也哗哗地落。 除非你是“灵霄上清统雷元阳妙一飞玄真君”、 是“太上大罗天仙紫极长生圣智昭灵统三元证应玉虚总掌五雷大真人玄都境万寿帝君”、 是“三天金阙无上玉堂都仙法主玄元道德哲慧圣尊开真仁化大帝”、 是“三天金阙无上玉堂总仙法主玄元道德哲慧圣母天后掌仙妙化元君”——嘉靖皇帝这种先天试药圣体,在哐哐嗑药的情况下还能活到快六十岁。 大多数胆敢以碳基之躯扛重金属之雷的凡人,都会在生化大道的注视下快速飞升——肉.体自然是提前嘎了。 而嬴政不仅将近五十岁,还日日勤政,就是好好保养都得担心会不会猝死,竟然还敢吃金丹。 那是越是嗑药身体越差,身体越差越是嗑药。 迷信的祖龙抓不住流沙一样逝去的健康,便愈发渴求长生不死,直接跳到了徐福的圈套里。 这时的徐福已经耗费了数年时间、巨大人力财力却一无所获,他给出的理由是“蓬莱药可得”,但有海上有“大鲛鱼”。 很难说秦始皇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但他自己确实恰好做了一个与海神搏斗的梦。 经博士占卜后,秦始皇认为除掉象征“恶神”的大鱼,善神才会降临并赐予仙药。 彻底陷入执念的秦始皇上头了,他亲自组织船队出海,从琅邪一路北上来到烟台,用连弩射杀了一条巨鱼。 射杀巨鱼之后,本就迷信的秦始皇更加相信,自己的寻药之路已被扫清了! 他不仅没有责罚徐福,反而追加了投资,为其配备了射手和更充分的物资。 于是,徐福再次率领船队出海继续寻找不死药,彻底成为了方士届的头号传奇玩家。 · 圆圆被坏阿父戳一下“啊”一声,最后忽然一个爆发,成功抓住了赵乐秦作乱的手指,高兴地往自己嘴里塞去。 “哎哎哎——” 赵乐秦连忙轻轻挣脱,顺势把圆圆搂进怀里,脸埋在那绵软的肚子上蹭了蹭。 闻着小婴儿身上淡淡的奶香,赵乐秦若有所思地开口: “方才你也听到了,这次要出巡的理由就是旧地不稳,一点都没有提到封建迷信……这可多亏了你爹我呀!从小到大,我可是一直在勤勤恳恳地打击方士。” 圆圆不满地扬起胳膊,对着怀里的大脑袋就赏了一个巴掌。 赵乐秦一个激灵,连忙逃脱小爪子攻击: “怎么,你还不同意?” 赵乐秦故作威严地绷起脸,伸手点了点圆圆的鼻子。 “徐福已经被改造成铁匠、瓷匠、水泥匠,嘴里一点仙法不敢沾边。” “至于什么陨石刻字、捞玉璧的迷信,现在可骗不到见多识广的始皇陛下。” “更何况那‘荧惑守心’的天象其实本来就不对。按照现代天文学推算,这年火星在心宿只是正常经过,并没发生所谓的‘守’。” 圆圆不喜欢这样的表情,冲着赵乐秦生气地“嗷嗷”两声。 赵乐秦被逗乐了,捏捏他的小手: “你还反驳我?我猜这事儿可能是史官的刻意附会——” 他顿了顿,咽下不适合小婴儿听的骂人话。 如果秦始皇真的在天象第二年死亡,秦朝群龙无首,而胡亥这个匡扶汉室的功臣趁机上位,成功达成自灭满门和战胜七国的成就——那的确得在心里嘀咕两句“莫不是天意”。 这么一来二去,即使实际上是个普通的天象,被有意无意地追述成顶级凶兆也不足为奇。 赵乐秦思索片刻,又喃喃道: “或者是观星的太史令出错了?历史上其实是宁可报错、绝不遗漏?” 毕竟秦朝可没有什么高端的天文望远镜。 虽然古代没有什么污染,但观星全靠肉眼的视力,如果有云雾、昏影的影响,还是有可能造成视觉误差的。 更何况按历史上秦朝后期的情况,说一句“天下苦秦久矣”也不是不行。 太史令面对“陨石刻字”“沉璧复还”的先兆在前,报上去好歹无功无过,免得上面事后追责。 圆圆见陪玩的大玩具又不动了,疑惑地眨眨眼,仰起头响亮 “啊” 了一声。 赵乐秦从历史迷云中回神,笑着亲了亲圆圆的脸: “好吧,这些对我们圆圆都不重要!” 圆圆瞬间笑得眯起了眼,快活地蹬起了腿。 赵乐秦把四足兽放在毯子上,看着他随意扑腾,自己的思绪逐渐飘远。 他的确给秦朝带来了很多蝴蝶效应,但若严格来说,除了消弭掉“焚书坑儒”一事,其余重大的历史节点并没有什么改变。 赵乐秦脸上的笑意缓缓褪去,神色一点点凝重下来。 史料虽然记载嬴政会在第五次东巡时去世,但并没有给出其具体的死因。 后世对此众说纷纭,有说是因为赵高联合同伙谋杀的,有说是因为积劳成疾病逝的,还有说是因为意外事故引发旧疾的。 赵乐秦缓缓吐出一口闷气。 ——他能赌秦始皇这次东巡一定平安吗? 赵乐秦闭上了眼,心头沉甸甸的。 不。 一如曾经他不敢赌嬴政能躲过荆轲的刺杀,嬴政对华夏文明的意义太重大了,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 这个眼光卓绝、威望空前的帝王多活一日,就能多把“大一统”政策往华夏的肌理中凿得更深一层。 不然像历史上爆发动乱,秦汉之交死了将近两千万人,本来该提早成就伟大的华夏文明元气大伤…… 赵乐秦双目骤然睁开,眼底闪过厉光。 ——他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更何况这次他已经拿出了很多发明,不说能彻底解决政策过于先进导致的诸多问题,至少也大大缓和了矛盾,让秦朝的国力增强了不止一个量级。 现在嬴政又是“龙傲天”又是“圣光上帝”,威望比历史上的始皇陛下还高。 万一真的发生什么意外,搞不好百姓们真的会被吓到,而现在朝廷名义上还没有立太子…… 若最高权力的交接出现真空,赵高这样的小人在始皇旁边,鬼知道会造出个什么样的惊天大雷? “啊——” 圆圆突兀的一声大喊传来,顿时惊醒了沉思的赵乐秦。 意识到自己表情有些失控,他连忙缓和了神色。 “吓到你了?” 赵乐秦笑着抱起圆圆,轻轻贴了贴他的额头,温声安抚。 “阿父给你道歉。” 圆圆歪了歪头,大眼睛茫然地看来看去,满脸懵懂。 赵乐秦看着傻乎乎的幼崽,心里升起浓厚的不舍: “唉,若我要以防万一,明年就得跟着你大父去东巡,那少说也得一年半载见不到你。你才这么小,都不怎么记事——等我回来直接变成一个野爹了!” “呜哇!” 圆圆愉快地吐出一个口水泡泡,不理会新手父亲的心碎。 赵乐秦轻轻把幼崽平放在毯子上,小声开口: “圆圆,但我这样做也是有原因的。你知道历史上始皇陛下多惨吗?节俭的李斯最知道了,他把二手的秦始皇放在咸鱼上回收了。” “啪嗒——” 幼崽拒绝了这个鱼龙混杂的地狱梗,并选择再吐出一个口水泡泡。 “唉——你现在不懂,但这可是绵延一百代人,持续两千多年的流浪咸鱼笑话。” 赵乐秦下意识地伸手戳破了口水泡泡,坚持为嬴政发声。 “李斯怎么能这样呢?始皇陛下岂是如此不便之物!” 圆圆顿时瞪大了眼,一口咬住伸到嘴边的手指。 “哎呦!”赵乐秦惊叫出声,猛地回神,“爸错了,不戳了!” 他连挠痒带哄逗,低声软语地求饶半晌,才让人类幼崽高松贵嘴。 赵乐秦感受到手指上黏糊糊的触感,连忙摸出巾帕擦了擦,嘴里依旧絮絮叨叨: “起初,没有人在意这场东巡,这不过是一次惯例,一纸调令,一场普通的威慑,一车臭臭的鲍鱼,直到矫诏掀起的灾难与每个人息息相关。” “绝不允许一小撮赵高分子坏了华夏文明的大局!” “始皇陛下可是大秦永远的太阳,这是什么?这是大秦日不落计划。” …… 赵乐秦吧嗒吧嗒说了半晌,终于觉得自己的压力疏解得差不多了。 他砸了咂嘴,一把抱起圆圆,又向远处的小明招了招手。 “好吧,其实我就是在拖延时间,逃避现实——” 赵乐秦亲了一口圆圆的额头,低低地叹了口气。 “我该怎么对阿姊开口说……我明年要扔下你们母子去出巡?” 赵乐秦望着人类幼崽干净得像水一样的眼睛,声音逐渐变成耳语: “想出去玩这个理由糊弄糊弄你大父还行,在你阿母那儿就实在是有些OOC了,是不是?” “哇!”圆圆开心地大喊了一声,露出了无忧无虑的笑。 作者有话说: 【关于设定&历史资料补充】1.关于荧惑守心、坠星刻字、沉璧复还:《史记》记载“三十六年,荧惑守心。有坠星下东郡,至地为石,黔首或刻其石曰‘始皇帝死而地分’。始皇闻之,遣御史逐问,莫服,尽取石旁居人诛之,因燔销其石。”“使者从关东夜过华阴平舒道,有人持璧遮使者曰:“为吾遗滈池君。”因言曰:“今年祖龙死。”使者问其故,因忽不见,置其璧去。使者奉璧具以闻。始皇默然良久,曰:“山鬼固不过知一岁事也。”退言曰:“祖龙者,人之先也。”使御府视璧,乃二十八年行渡江所沉璧也。于是始皇卜之,卦得游徙吉。迁北河榆中三万家,拜爵一级。”《史记》在记录一年内的多件事时,常把天象、灾异放在开头作为总领,这是一种“纪事本末”的笔法,并非严格的编月日记。荧惑守心作为天象,它发生在“三十六年”这个纪年单位内。但具体在哪一月、哪一天《史记》没写。它可能在年初,也可能在年中。而坠星刻字同样,只记载在“三十六年”内,没有更具体的月份日期。沉璧复还这是唯一有明确时间坐标的,发生在“秋”。文中采用了坠星刻字、沉璧复还、荧惑守心这样的顺序。2.关于明世宗朱厚熜嘉靖帝的道号:嘉靖帝的道号是逐次加封的,而且越加越长、越加越浮夸。初代基础款道号是:灵霄上清统雷元阳妙一飞玄真君。两年后,嘉靖帝觉得不够气派,大笔一挥,进行了威风凛凛的升级,新道号是:太上大罗天仙紫极长生圣智昭灵统三元证应玉虚总掌五雷大真人玄都境万寿帝君。但八年后,嘉靖帝再次有了新的创意,给自己的号来了一次宇宙级全家桶,分为三个部分。人的部分是:太上大罗天仙紫极长生圣智昭灵统三元证应玉虚总掌五雷大真人玄都境万寿帝君。仙的部分是:三天金阙无上玉堂都仙法主玄元道德哲慧圣尊开真仁化大帝。神的部分是:三天金阙无上玉堂总仙法主玄元道德哲慧圣母天后掌仙妙化元君(这是把他自己想象成“天帝”和“天后”的合体)3.为什么说嘉靖帝是“先天试药圣体”:嘉靖帝极度崇信道教,为求长生,大量服用方士进献的“仙丹”。这些丹药多由铅、汞、硫磺等重金属炼成,含有剧毒。他不仅自己吃,还赐给大臣吃,堪称“试药”。除了嗑药外,嘉靖帝还听信方士之言进行所谓的“采补”,即取女子经血炼“先天丹铅”(即红铅丸)。嘉靖帝大量征召十三四岁的少女入宫,在她们经期时取血配药,手段残酷。《万历野获编》等笔记中直言此为“采补”之术。为了保持“药引”洁净,宫女们被迫只能吃桑叶、喝露水。这也直接引发了历史上绝无仅有的宫女起义——壬寅宫变,嘉靖帝差点被杨金英等十几名宫女活活勒死。这个老登明明常年服食剧毒丹药、吸食重金属,按理说早该暴毙,但却硬生生活到了快六十,真的太耐杀了! 100-110 第101章 咸阳号1.0 vip中p 回到宫室后, 再次见到阿母的圆圆简直迫不及待。 “嗷——嗷!” 他脚不停地蹬着身下的坐骑,两只短胳膊大大的张开,拼命向吕雉的方向探。 赵乐秦干脆搂着幼崽的腰将他举起来, 捏着嗓子配音道: “准备,飞飞——” 圆圆被腾空托起,当即蹦出一串又亮又脆的笑声, 然后顺利降落到另一个温暖的怀抱。 吕雉坐在软塌上, 搂着幼崽温柔地轻拍。 不一会儿,圆圆的眼皮就沉沉耷拉下来,很快陷入了梦乡。 日光从窗棂斜斜地铺进来, 给一切都渡上柔和的明亮。 赵乐秦靠在一旁, 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吕雉把圆圆放到身侧,又给他盖上小被子,随即对赵乐秦压低声音道: “阴嫚要去绘图, 方才刚走没多久。” “好, 我知道了。”赵乐秦同样放轻语调应声。 吕雉看着赵乐秦,忽然伸手捏了捏他脸颊的软肉: “你遇到何事了?” 面对老婆一眼看穿、零帧起手的行为, 赵乐秦惊呆了。 ——在阿姊面前我的脑子是裸奔状态吗? 吕雉看到赵乐秦和圆圆一样茫然的表情, 没忍住低笑出声。 她眉眼弯弯地看着赵乐秦, 微微探身, 飞快在他脸颊亲了一下: “还不快说?” “好吧——是我方才去咸阳宫,正好撞到太仆丞来报告阿父明年东巡的事。” 赵乐秦眼神局促飘忽,先是游移地瞟向地面, 又抬眼漫无目地望向殿顶,吞吞吐吐。 “我在想、在想……” 赵乐秦卡了半天措辞,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窘迫地抬起手, “啪叽” 捂住自己的脸,身子顺势向后一歪,倒在了软榻上。 ——老天啊,如果他老爸敢在小孩一岁左右的时候说: “老婆,我要出去旅游,这半年到一年期间,你独自照顾乐秦吧?” 那他老妈保准会直接炸了。 ——日子不打算过了是不是?! 吕雉见赵乐秦又怂又呆的样子,嘴角再次上扬。 她沉吟片刻,猜测道: “你想跟着陛下出巡?” 赵乐秦眼一闭、心一横,小声地回答道: “是。” 吕雉指尖点了点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地开口道: “若我没记错,你从前可是斩钉截铁地立誓,这辈子绝不会再出远门折腾自己的屁股了吗?” 赵乐秦一僵,感觉自己的屁股已经开始幻痛了。 “不,我的人生是旷野!” 赵乐秦咬着牙背诵高能量语句,试图给自己洗脑。 “你说屁股上这些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怕!” “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 “我的生命就该浪费在这种地方!旷妈,我是野人……” “噗嗤——” 吕雉没忍住破功了,连忙捂着嘴看了圆圆一眼。 幼崽果然皱了皱小眉头,但他小嘴吧唧了两下,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吕雉松了口气,压低声音继续道: “你当真想跟着陛下出巡?” 赵乐秦悄悄地把眼皮掀开一条细缝,观察着吕雉的神色。 看着老婆依旧笑意盈盈的脸,他小心地点了点头: “对。” “好罢。”吕雉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捏了捏赵乐秦的耳朵,“不用担心,我会照顾好圆圆。” 赵乐秦猛地睁大了眼睛,诧异地开口: “阿姊,你都还没有问我为什么——” 话音未落,一根食指倏地抵在他的唇瓣,封住了余下的话语。 “只要你保证自己会平安回来。” 吕雉一瞬不瞬凝着赵乐秦,语气格外认真。 ——不管天意欲何为,她这个凡人不说、不问、不知,他就少一分泄露天机的凶险。 赵乐秦茫然地看着吕雉,很快一个念头突兀地窜了出来,让他整个人都陷入惊恐。 ——救命,阿姊是不是猜到什么了?!我哪里露馅了吗?! 他心脏狂跳得像要炸开,血液一股脑地涌向头顶。 赵乐秦浑身都僵住了,拼命思考着现在搬出“不放心阿父”或者“想出去玩”之类的理由能不能敷衍过去。 忽然,他眼前一暗。 ——吕雉俯身吻了下来。 她捧住赵乐秦的脸,慢慢靠近他的唇瓣,似点似蹭地贴了一下。 第一下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荡开的涟漪几乎察觉不到。 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每一记轻啄都短而温柔。 吕雉亲一下便撤开半寸,看赵乐秦一眼,确认他没有被吓到,然后再亲下来。 直到赵乐秦在她反复的轻触里渐渐卸下外壳,吕雉开始耐心地、细致地加深了这个吻。 赵乐秦有些僵硬地感受着吕雉的唇舌,紧绷的肌肉一寸一寸地放松了下来。 他看着吕雉的眼睛,那里在阳光下显出蜜糖一样的透亮色泽。 熟悉的气息将赵乐秦整个人包裹了起来,他感觉自己在坠入在一片温水里,四周没有边界,没有暗流,没有任何需要防备的东西。 赵乐秦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的、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呜咽。 良久,吕雉轻轻咬了咬他的唇瓣,慢慢退了出去。 “你什么都不必说。” 她的手抚着赵乐秦的后颈,指腹缓缓揉按着那里微微僵硬的肌肉。 两人额头相抵,鼻尖相触。 吕雉的语气平静而笃定,声音低得像呢喃: “我和圆圆在咸阳等你回家。” 赵乐秦一颤,饱胀的情绪在他的胸腔里横冲直撞,激得眼里都升起了雾气。 “阿姊!” 赵乐秦猛地收紧手臂,紧紧搂着吕雉。 他埋在吕雉的颈窝疯狂地蹭,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她: “阿姊阿姊阿姊……” 吕雉被赵乐秦拱得整个人都失去了平衡,最后只好任他扑倒,手里一下一下地轻拍着他的后背。 “呜啊!” 一道细嫩却愤怒的啼喊突兀炸响。 赵乐秦和吕雉连忙齐齐转头望去,只见圆圆不知何时转醒,正生气地瞪着眼,拼命冲两个扰人清梦的大人哈气。 “啊嗷!嗷呜哩!啊啊啊!” 赵乐秦眼见着圆圆快炸毛了,手忙脚乱地松开吕雉,抱起小祖宗讨饶: “阿父这就闭嘴,睡吧——睡吧——” 他轻轻晃悠着怀中的幼崽,很快把圆圆的愤怒摇成了委屈的“嘤嘤”声。 片刻后,瘪着嘴的小家伙脑袋一歪,靠在赵乐秦肩膀上又睡着了。 吕雉伸手轻轻理了理圆圆额前的碎发,抬头看向赵乐秦,眼底满是笑意。 · 第二天清晨,在破晓的晨光中,大秦“日不落”计划正式拉开帷幕。 集总负责人、总设计师、总专员为一身的赵乐秦背着手,反复琢磨了几遍史料 “至平原津而病……七月丙寅,始皇崩于沙丘平台”的记载,顿时眼前一亮。 既然始皇是从平原津病倒,一直行驶到到沙丘才驾崩,说明这病并不是那种瞬间发作、直接让人暴毙的类型,那就有抢救的空间。 而经他这么多年蝴蝶翅膀的呼扇,嬴政现在差不多就是一个“亚健康”的普通中年人。 虽然有些熬夜、久坐之类的社畜毛病,但比起历史上能靠体内含铅程度克制万磁王的状态,那可实在是健康的不得了。 在这样的身体基础上,如果注意控制着旅途劳顿的程度,保持正常的免疫力大概是没什么问题。 即使真有些病痛,这次出巡距离上次已经过去了五年,自己在医学上可是又整出了不少好东西,也不至于直接求神拜佛的抓瞎。 想到这里,赵乐秦的眼睛立刻变得闪亮亮,对让大秦的太阳依旧伟大充满信心。 他先是一阵风般刮进太医院,抓到正在分拣药材的夏无且。 “夏太医令,劳你把出巡可能会用到的药方、药材都要提前整理出来,特别要加上这些年的最新发现,发热退烧、跌打损伤、中暑、调理肠胃……一样都不能少!” 夏无且捋着胡子点点头,爽快地接下了这个任务: “公子放心,老臣这就去办。” 解决医疗保障问题后,赵乐秦又直奔管理马车的中车府,去研究怎么提高旅途的舒适度。 ——这不仅是为了降低嬴政累出毛病的风险,更是顺便拯救自己的屁股嘛! 中车府内车马罗列,大小形制各有特色。 赵乐秦弯着腰钻进一辆辆马车,东敲敲西拍拍,又坐着体验了一番,最终挑中了那辆“开之则凉,闭之则温”的辒辌车。 他手掌在厢壁上一拍: “就你了。妙妙改造,启动!” 赵乐秦首先找到了尚方处的铁匠,让他们做出一些有弹性的铁片——弹簧的低配版“板簧”。 当然,能造出来这些有弹性的铁片,还得多亏徐福这些年在打铁之路上的奋力钻研(也离不开十八公子和蔼的鞭策)。 把这些板簧驾在车轴和车厢之间,减震效果比原来伏兔、当兔的木块好得多。 赵乐秦蹲在车上试了试,确认有效后,立刻分出一部分人手,专项测试板簧的减震极限、行驶损耗、更换周期,完善工艺细节。 而他自己则即刻开启攻克另一项划时代的革新——可转向的四轮马车。 赵乐秦深吸一口气,压下自己对火车高铁飞机的渴望,老老实实地先把马车的版本往前迭代一步。 唉——即使始皇陛下已经是人上人了,但时代限制在这里,连御车都是二轮的。 这倒不是秦人对二轮马车有限的空间载重、很一般的转弯平稳程度、颠簸得脑浆都要摇匀的体感情有独钟。 实在是因为现在还没有转向机关,四轮马车在转弯上实在有大问题——得靠蛮力硬生生把整个前轴横着硬拖过去,极容易导致侧翻。 事实上,华夏可转向的四轮车要到唐朝才会被发明。 这还是因为唐代皇帝和王公出殡需要用“四轮驾四马”的辒辌车,匠人们才点亮了这个科技树。 但,穿越者想要,穿越者得到! · 因为距离出巡没多长时间了,赵乐秦直接喊小明拿出了几块大小不一的金饼,“哐当” 一声放在一众匠人面前。 “看这些金饼了吗?” 赵乐秦环视一圈,语气充满诱惑。 “我会把四轮马车能转向的原理告诉你们,谁能造出来,金饼就是谁的。” 看着匠人们兴奋中夹杂着犹疑的眼神,赵乐秦微微一笑,给众人下了最后一个定心丸。 “这些马车需要在出巡前改造好,时间比较紧迫。我会亲自来看你们的进度,记下谁的功劳最大。” 他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挥了挥手: “我以公子的名义保证,按功分配,多劳多得。” 阳光下的金饼折射出灼人的光芒,映出匠人们带着渴望的脸。 听到十八公子最后一句话,最后那点犹豫瞬间烧成灰烬,众人顿时齐声领命: “诺!” 应诺声整齐划一,在院中荡开层层回音。 看到大秦工匠们士气高涨,赵乐秦满意地点了点头,抬手示意众人围拢过来,开始讲解四轮马车的构造原理。 “转向机关是把转向和承重分开,结构类似石磨,但效果和功能完全相反。” 赵乐秦两手掌心相贴,对匠人比比画画。 “石磨是上盘转、下盘不动,而机关是下盘被带着随前轮一起水平旋转,但其上盘被钉在车厢底板了。上下盘之间的接触面还得是光滑的,中间有油减少摩擦。” 很多时候人们只是陷入了思维的误区,一旦被点明后也就柳暗花明了。 听到十八公子解释的原理,匠人们顿时恍然大悟,爆出阵阵惊喜的低呼,一个个摩拳擦掌地干了起来。 · 赵乐秦很快发现,金钱激励的效果比他想象的还要猛。 不过三日,两个半人高的马车模型便摆在了他面前。 一辆是传统的二轮马车,另一辆是可转向的减震四轮车,车顶还特意做成了开合式,方便往里放东西测试震动。 看着两辆马车模型,赵乐秦登时就乐了: “嚯,这我可得去一趟咸阳宫。” 在小明无奈的注视下,十八公子快活地亲自撸袖子上阵,一手牵着一个马车,兴奋地向咸阳宫跑去。 马车模型发出的辘辘声很快惊动了嬴政,他皱着眉从奏疏中抬头望去,顿时愣住了。 ——圆圆的玩具?不对…… 赵乐秦笑容灿烂地站在殿门口,身后的两个侍从正小心地把模型抱过门槛。 “阿父!” 赵乐秦欢快地扬了扬胳膊展示vip中p的马车,冲嬴政骄傲地扬起下巴。 “咸阳号1.0来了!” 说罢,他调整好姿势,拉着两辆马车“哒哒哒”地向殿中央冲了过去。 嬴政微微眯起眼睛,尽量控制自己不要去看那像马一样撒欢的儿子,盯着其中明显不同的四轮车。 赵乐秦得意地绕了大殿两圈,狠狠地向嬴政显摆了一次。 进行全面展示后,他一个摆尾,把两辆车“唰”地停在了嬴政御座前。 “阿父,这新式马车可要平稳得多。” 赵乐秦说着打开了马车顶,从里面端出两盘测试用的豆腐,凑到嬴政面前。 嬴政垂眼看去,四轮车里的那盘豆腐勉强还有形状,二轮车里的豆腐早就四分五裂,散成一摊了。 赵乐秦放下盘子拍了拍手,嘿嘿一笑: “这是测试模型,阿父觉得这种新马车如何?” 嬴政没想到这个儿子竟然真做出了东西,矜持地微微颔首: “善。” 赵乐秦的表情顿时变得洋洋得意: “阿父,吃喝玩乐我可是专业的,这点东西,洒洒水啦——” 虽然嬴政也认为这个儿子从小到大确实很能折腾,但像任何一个知道自己孩子以歪门邪道为荣的家长,听到这话,他顿时额角就是一跳。 嬴政忍了忍,还是抬手在赵乐秦的背上来了一巴掌: “竖子,不可胡言乱语。” 膨胀的赵乐秦猝不及防地挨了一记,顿时瞪圆了眼睛: “呱——天理何在口牙?” 看着嬴政一副“朕即天理”的样子,赵乐秦瘪瘪嘴,迅速拉着两个马车模型逃之夭夭。 ——哼,屁股的死生在此一举,我才不会被你影响! 作者有话说: 【历史资料补充】关于始皇死因:《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至平原津而病……七月丙寅,始皇崩于沙丘平台。”公元前210年,秦始皇在第五次东巡途中行至平原津(今山东平原附近)时病倒,随行队伍到沙丘平台(今河北广宗)时驾崩。这是最权威的原始记录,但未写明具体病因,只说是“病”,而且从生病到去世,有一段时间(从平原津病倒到沙丘驾崩大概是几天到十来天的路程),并非瞬间暴毙。目前史学界和医学史研究者大多倾向认为:秦始皇长期服用含汞丹药,导致慢性重金属中毒,身体机能严重受损,在东巡劳顿、夏末秋初的炎热等多重因素刺激下,最终突发急病去世。辒辌车(wēnliáng): 《史记》记载“开之则凉,闭之则温”,但因为没考古出太多证据,目前有两种说法,一是认为是车厢本身有双层窗或夹层,通过打开/关闭实现“凉/温”,二是认为辒辌车就是一种特定的、更大的车型,可能直接就是后来丧葬用的“辒辌车”的源头,车身更长,能让人躺下。 比较地狱的是,秦始皇之后,虽然辒辌车依旧代表着极致的舒适与尊贵,汉代皇帝和大臣的重要出行仍会乘坐辒辌车,但,因为辒辌车曾经载着秦始皇遗体和鲍鱼驰骋,在汉代,“辒辌车”便被明确列为天子丧葬仪仗的核心了…… 第102章 杀父证道,就在此刻 游牧草原版 在咸阳号升级到3.0时, 赵乐秦收到了项羽和韩信的消息。 他随手接过小明呈上的信,才漫不经心地扫了个开头,便猛地坐直了身体。 “出塞揍匈奴?” 赵乐秦继续往下读, 眉眼间的凝重之色却逐渐消散,转化成了哭笑不得。 这语气,这行文。 ——你俩未免也太积极了点! 因为上次北伐匈奴时年龄太小, 项羽和韩信根本没有亲自领兵的机会。 两人虽然跟在蒙恬身边学了不少真正开战的知识, 但对自己无法上战场这事儿那叫一个痛心疾首。 当然了,战神和兵仙只需要打仗就好了,穿越者要考虑的事情就多了。 比如——为什么要这个时候揍匈奴? 赵乐秦指尖轻轻点着信纸, 开始扒拉自己的记忆。 虽然因为要对军事行动保密的缘故, 项羽和韩信只简单说了一句“出塞试探”,但赵乐秦回忆着史料内容,顿时一拍大腿。 ——冒顿单于,这个游牧草原版的秦始皇, 要来了! · 赵乐秦立刻激动起来, 背着手快步走来走去,脸上泛起兴奋的红光。 他从穿越过来就一门心思地扒拉军事人才, 就是为了提防这个能首次统一北方草原的雄主。 冒顿此人和项羽、韩信两人年龄差不了几年, 都有着极强的军事天赋, 是同辈中的天才。 不同的是, 冒顿这人除了是军事统帅,还是一个战略型的政治家,一个冷酷务实的帝王。 赵乐秦想到这里, 情不自禁地咂了咂嘴——这俩帝王的成长经历真的很像。 在原生家庭上,冒顿属于和嬴政一样可以发帖控诉“童年的创伤不是一场大雨而是一生的潮湿”,对不做人的亲爹进行控诉。 冒顿本来是匈奴的太子, 但是却被自己亲爹头曼单于送到强敌月氏当质子,拿到的剧本和嬴政极其类似。 不过嬴政是被自己亲爹当成了纯粹的弃子,甚至有些充作替死鬼吸引火力的意思,而冒顿在倒霉程度上略略胜过一筹。 因为冒顿他爹有自己更偏爱的阏氏之子,要的就是月氏替自己除掉这个讨厌的大儿子,好另立这亲爱的小儿子做接班人。 头曼单于“借刀杀人”的念头装都没装——质子冒顿前脚刚到月氏国,他就悍然出兵攻打月氏了。 本来事情发展到这里,大概率就是头曼单于对自己的大儿子的头颅说声“红豆泥私密马赛”鞠躬道歉(也可能因为月氏被匈奴单方面毁约,冒顿最后连头都没有),请他下辈子投胎擦亮眼睛。 但,冒顿的洞察力与胆魄实在惊人。 当匈奴攻打月氏的消息传来时,冒顿瞬间洞悉了事件的本质。 ——我那@#%的#@&*父,他#*%要杀了我! 冒顿没有在父子亲情的内耗上浪费一秒钟,他直接抛弃了幻想和侥幸,立刻选择铤而走险盗取坐骑、连夜奔逃突围。 身处敌国看管之下,盗马出逃属于九死一生的冒险,稍有暴露就得当场魂归长生天。 但冒顿就是在生死一线间完成了惊人的决断,敢精准抓住短暂窗口期逃生,行事干脆得像沙漠里放了三天的奥利奥。 噫——如果头曼单于读过点网文,他大概就会知道做出这种杀子行为的人,一般是被打脸的邪恶反派,是龙傲天成功之路上的垫脚石,是故事开头那个愚蠢的背景板,最多不出三章就该下线了。 可惜,头曼单于是个文盲。 面对拼死拼活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大儿子,头曼单于选择授予他兵权,命其统领一万骑兵。 头曼或许是觉得自己需要遵循草原“强者为尊”的传统作作秀,或是想通过兵权来试探这个儿子是不是真的顺从,或者其实心里阴暗地期待冒顿带兵时出个意外…… 但,已经斩断血脉亲情的冒顿表示: 我最讨厌事后道歉! 是时候表演真正的弑父技术了! 杀父证道,就在此刻! 杀杀杀! 冒顿虽然只有这一万骑兵名义上的指挥权,他依旧想办法利用“鸣镝”的响箭作为指挥工具,把这些人一步步改造成只听命于自己的杀人机器。 一开始他只是以狩猎为名立规矩,但凡有人没有跟着鸣镝放箭,当场就会被斩杀。 用小事树立军令威严,让士卒初步养成令行禁止的习惯后,冒顿就开始上难度了。 他将这支鸣镝先后对准了自己的战马、爱妾,但凡部下有恐慌犹豫的情况,都会尽数斩首。 在一次次砍头威慑下,这支部队终于明白了——在冒顿这里,军令大于一切个人情感与价值判断。 很快,冒顿又进行了一次终极忠诚度考核: 鸣镝直指头曼的御用宝马。 这次全军无人再敢迟疑,万箭齐发。 至此冒顿终于可以确认,这支骑兵已经彻底脱离了期货死爹的掌控,成为了只忠于自己的精锐亲兵。 而冒顿的果决依旧在线。 他一掌控了手下的军队,就趁着野外围猎的机会迅速发动了政变。 一支鸣镝破空射向头曼单于,已经被训出来的亲兵们条件反射,集体放箭。 让我们恭喜头曼,他学会了极难成功的“阿尼玛格斯”魔法变身——刺猬! 或许头曼在万箭穿心时会顿悟“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或许他没这么有文化,只会在地下痛骂“冒顿你&*%# *”,然后毅然加入父愁者联盟。 但不管头曼的心情如何,这个结果让冒顿很满意。 达成“鸣镝弑父”成就后,他立刻带兵入宫开始大清洗。 冒顿先诛杀继母阏氏,直接消灭了可能以“先单于遗孀”身份挑战其合法性的势力。 然后他杀掉了所有同父异母的弟弟,尤其是那个险些取代他的幼弟,彻底断绝了依据血统继承法的其他选项。 最后冒顿消灭了朝中忠于他的死爹、或对他的行为提出质疑的旧宗室、部族大臣。 一夜之间,匈奴内部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够对冒顿的权力构成威胁。 冒顿踏着血色完成了顶层权力的洗牌,正式登基为新一任单于。 其实事情到这里,冒顿的故事已经是一部痛痛快快的复仇、打脸爽文了,他大可以写一写《我的前半生》或者《我的单于父亲》。 但可能因为冒顿这时候也不识字,他决心再把自己的功绩再往上刷一刷,刷到除非学小日本篡改历史,不然绝对绕不开的程度。 冒顿掌权后,先忍辱示弱麻痹东胡,然后一举把它灭国,接着领兵向西大破月氏,收服丁零、坚昆,可以说是一举结束了蒙古高原大小部族林立、互相攻伐的千年分裂。 至此,冒顿成功让匈奴再次伟大,也成为了草原上第一个完成全域大一统的帝王,疆土东达到辽河流域,西至达帕米尔高原,南到秦长城,北抵贝加尔湖。 一个统一的草原帝国有多麻烦呢? 被围困在白登山上的刘邦最清楚了。 迫于压力,汉朝自刘邦开始,将宗室女嫁给匈奴单于,并每年奉送定额的丝绸、粮食、酒等财物,换取表面的和平。 这种长达七十年的汉匈和亲历史,一直到汉武帝才被彻底结束——来吧,九世之仇,犹可报也,让我们从头开始拉清单。 大清算,启动! 在卫青、霍去病的暴揍下,失去了雄主的匈奴忽然变得有文化了起来。 “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 苦难是文学的温床,为了让这群丈育在文学史上留点东西,汉武帝实在是做出了艰苦卓绝的努力——汉武帝,有德啊! 想到这里,赵乐秦慢慢眯起了眼睛。 单单让匈奴有文化怎么够呢? 在他的记忆里,游牧民族可一向是能歌善舞的呀! · “公子可有不适?” 小明温声开口,见赵乐秦眼神缥缈,脸上挂着诡异的微笑,又小心翼翼地轻声道。 “公子可要先饮些水?” 小明见赵乐秦自从拿到信后就脸色涨红,大冷天额角都沁出了些汗珠,实在有点担心。 赵乐秦听到动静,才从美妙的畅享中拔出头来: “什么?” 他寻声望去,见小明手里端着一杯清水,眼里还带着些担忧。 “哦——不用。” 赵乐秦从兴奋的状态中慢慢脱离,笑容灿烂地摆摆手。 “我只是想到了高兴的事。” 哈——虽然不知道现在大秦的用兵策略到底是什么,但,始皇陛下会输吗? 华夏这边,有身体健康的千古一帝,有兵仙、战神、蒙恬等一众大秦名将,甚至还有他这个穿越者搞后勤开挂,而匈奴那边只有一个冒顿…… 哎呀呀,随便这么一想,那都是爽得完全合不拢嘴了啊! “走,小明,我们去咸阳宫。” 赵乐秦快活地站起身,努力忍住自己要满地打滚的冲动。 “我要向阿父申请带我一起出巡。” 他轻咳一声,勉强收拢住脸上不矜持的笑容。 这次巡游路线最后阶段本就要北上视察,最后从内蒙古的九原郡沿秦直道回咸阳。 连借口都是现成的—— “儿子还没见过草原呢!” 咸阳宫里,赵乐秦满脸期待地看着嬴政,熟练地发动眼神攻势。 在幼子眼巴巴的注视下,嬴政犹豫了三秒就同意了: “可。” 话音未落,嬴政一把按住冲到跟前欢呼拥抱的儿子,有些奇怪地开口: “你竟然舍得离开圆圆?” “啊——这个嘛。咳、” 赵乐秦神色有些尴尬,掩饰地挠了挠头。 “圆圆随时可以玩,但是,能舒舒服服去大草原玩的机会就不是很多了……” 看着赵乐秦很快又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嬴政感觉自己的脑袋忽然有些幻痛。 ——这个儿子什么时候能成熟一些? 赵乐秦对嬴政的嫌弃毫无所觉,依旧在笑嘻嘻地放话: “阿父,咸阳号已经升级到3.0了!我敢保证,这次阿父旅途中一定比上次舒服得多。” 嬴政微微叹了口气,无奈地冲赵乐秦摆摆手: “朕知道了,你快去多陪陪圆圆罢。” ——免得路上又对着朕哭! 赵乐秦嘿嘿一笑,冲嬴政挤眉弄眼地行了个礼: “谨遵陛下圣令!” 作者有话说: 【历史资料补充】关于冒顿“鸣镝弑父”:根据《史记?匈奴列传》记载如下。单于有太子,名曰冒顿(mò dú)。后有所爱阏氏(yān zhī,匈奴王后称号),生少子,而单于欲废冒顿而立少子,乃使冒顿质于月氏。冒顿既质于月氏,而头曼急击月氏。月氏欲杀冒顿,冒顿盗其善马骑之,亡归。头曼以为壮,令将万骑。冒顿乃作为鸣镝,习勒其骑射,令曰:“鸣镝所射而不悉射者,斩之。” 行猎鸟兽,有不射鸣镝所射者,辄斩之。已而冒顿以鸣镝自射其善马,左右或不敢射者,冒顿立斩不射善马者。居顷之,复以鸣镝自射其爱妻,左右或颇恐,不敢射,冒顿又复斩之。居顷之,冒顿出猎,以鸣镝射单于善马,左右皆射之。于是冒顿知其左右皆可用。从其父单于头曼猎,以鸣镝射头曼,其左右亦皆随鸣镝而射杀单于头曼,遂尽诛其后母与弟及大臣不听从者。冒顿自立为单于。关于文化人匈奴:“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祁连山是匈奴的优质高山牧场,是他们赖以生存的畜牧根本。失去它意味着牲畜无法繁衍,部族的生存物资来源被彻底切断。焉支山盛产可作胭脂的红蓝花。失去它,部族妇女连化妆都成了奢望。《匈奴歌》直接缘起于汉武帝时期的河西之战,由年仅19岁的骠骑将军霍去病统帅,在一年之内接连发动的两次千里奔袭。这两次战役,彻底打垮了匈奴在河西走廊的统治,是汉匈战争的重要转折点。 第103章 空军小目标 院中的金桂 院中的金桂落了最后几朵, 秋风把残留的香气送进窗棂。 “嘎嘣——” 赵乐秦咬了一口嫁接出来的新梨,清甜脆爽的口感在舌尖散开。 他眉眼舒展,满意地点点头。 “等了五六年了, 这次结的果子终于有点样子了。” 圆圆像小狗一样“嗖嗖”地爬过来,扒着赵乐秦的腿,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梨: “啊!啊——” 赵乐秦蹲下身看着小奇行种, 摸出巾帕擦了一下圆圆狂流哈喇子的小嘴, 耐心解释道: “不是阿父小气,你现在啃不动啊。等你再大点行不?” 幼崽对苦口婆心的劝谏充耳不闻。 趁着赵乐秦放松戒备,他猪突猛进, 一把夺取了香香的梨。 “哎?” 赵乐秦才刚把巾帕收好, 低头便见掌心空空,不由得愣了一瞬。 “得,你试,你试。” 那枚寻常的梨落在幼崽小小的爪子里, 被衬得格外庞大, 简直像抱了一颗圆滚滚的小西瓜,压得他的短胳膊都往下沉了沉。 赵乐秦看着这幅样子, 顿时爆发出大笑: “你除了粘它一身口水, 还能干什么?” 幼崽对无良阿父的嘲笑毫无所觉, 小不点儿紧紧搂着抢来的战利品, 简直两眼放光。 圆圆稀奇地舔了一口,肯定地点点头,再热切地舔一口, 又肯定地点点头,吃得那叫一个有滋有味。 门外廊下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吕雉推门而入。 她撞见这一幕, 当即笑出了声: “圆圆能把这梨破个皮吗?” “阿姊,你终于来了!” 赵乐秦立刻将牙都没长齐的小吃货扔在了脑后,乐颠颠地快步去迎接老婆,闪现到了吕雉面前。 吕雉顺势捏了捏赵乐秦的脸颊: “还不是你非要把画像都整理出来。我保证每日带着圆圆给他复习,公子可满意?” 赵乐秦脸上顿时绽开了灿烂的笑容,他重重点头,又连忙补充道: “还有你,阿姊你也要日日都想我。” 吕雉使劲儿搂着赵乐秦,用力地亲了一口: “感觉到了吗?就是这么想念!” 赵乐秦十分享受老婆紧紧抱着自己的感觉。 他矜持地背着手,嘴角却止不住上扬,语气里满是得意劲儿: “唉,真拿你没办法。” 吕雉瞧着赵乐秦这副模样,总感觉他背后有一根无形的尾巴高高翘着,看得她心头发痒。 “出行所需都已经备好了。” 吕雉眉眼弯弯地欣赏了一会儿这骄矜嘚瑟的小表情,手掌顺着他的腰慢慢向上,最后落在胸前使了点力气揉搓。 “你四日后就要随陛下东巡,最后再仔细想一想,可还有什么事没做的?” 赵乐秦随着吕雉的力道夸张东倒西歪,含含糊糊地开口: “没了,没有啦。” 他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表情理直气壮、坦坦荡荡,无害得简直像一只露出肚皮的小狗。 嗐—— 中车府令赵高昨日不知误食何物,腹痛如绞、身软乏力、形神大惫,整个人虚得压根出不了门,结果这次出巡的差事不得不被副手顶上了…… 反正,这一切和十八公子处理掉的巴豆霜——肯定是没有任何关系的! · 即使赵乐秦几乎成了吕雉和圆圆的黏人挂件,但离别前的时间总是流逝得最快。 四天一晃而过,赵乐秦起了大早,依依不舍地向家庭成员一个个告别过去,甚至和老儿子团团都打了招呼——折合成人类的年龄来说,熊猫好大儿已经年过半百。 赵乐秦看了看窗外泛着鱼肚白的天色,又转身回到内室,放轻脚步走到软塌旁。 他俯身轻轻贴了一下圆圆嫩嫩的小脸蛋,盯着幼崽不舍地看了一会儿。 “车队启程人多杂乱。” 赵乐秦用指尖小心地拂开圆圆额前汗湿的碎发,压低声音对身后的吕雉道。 “就不要喊醒圆圆了。” 幼崽在软塌上摊成一张软乎乎的饼,小嘴巴微微张着,毫无所觉地呼呼大睡。 吕雉望着赵乐秦低垂着的眼睛,上前牵起他的手,轻声道: “阴嫚会定时给你寄去圆圆的肖像,我也会常常写信的。” 赵乐秦反手紧紧抱住吕雉,把脸深深埋在她温暖的颈窝。 他用力吸了一口老婆身上的香味,声音闷闷的: “要多写一些!不要只写圆圆,也要写你自己。我也会给你分享路上所有有趣的事,遇到什么新奇的东西都给你带回来。” 吕雉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指尖温柔地顺着他的头发,许诺道: “好,我一定多多地写。” 赵乐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尾还带着点微红,但脸上已经换了一副开朗的笑容: “阿姊送一送我吧。” 吕雉没有戳破赵乐秦的面具,牵着他的手慢慢往外走,语调轻快地换了个话题: “此番东巡路线虽与上次略有重叠,大半去处却全然不同。我素来听闻云梦泽水域辽阔。” 赵乐秦条件反射地想起了那句—— “气蒸云梦泽,波撼、咳咳。” 赵乐秦站在巨大的船队里,眼前是云梦泽一望无际的水面,熟悉的诗句脱口而出。 湖风忽然横扫过来,凉得他一个激灵。 赵乐秦顿时清醒了,连忙一个急刹车,把最后三个字堵回了嗓子眼。 船队在云梦泽的水面上铺开,前后望不到头。 桅杆上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湖面上蒸腾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把远处的山影都化成了朦胧的水墨。 嬴政正立在最前方看风景,湖面的凉风带着水汽吹来,让他批奏折有些昏沉的头脑逐渐清明。 始皇陛下眉间那道竖纹微微松开了些,瞥了一眼旁边诗兴大发、但只发了一半的儿子: “后句为何?” 赵乐秦无赖地摊了摊手: “没有后半句,灵感不够了。” ——孟浩然在上,如今岳阳城还不存在呢,按秦朝的地图填个“长沙郡”实在是不顺口啊。 好在嬴政对诗词也不太感兴趣,没问出答案也不在意,又踱着步子回到船舱里批阅奏疏了。 赵乐秦站在甲板上,眯着眼睛望着天空。 阳光正从薄云后大片大片地泼下来,洒在水面上碎成亿万片金鳞。 赵乐秦忽然觉得,自己可以继续享受一下这难得的日光,比如—— “把我那钓鱼竿拿来!” 赵乐秦做了几个标准的热身动作,连带着骨节发出了一连串清脆的响声。 他冲小明挥了挥手,气势汹汹地宣布了一个小目标: “我今日定要钓上五条中华鲟!” 小明立刻为空军大佬备好座椅、鱼竿、鱼饵,以及一个巨无霸水桶,默默琢磨这次用什么说辞安慰一无所获的公子。 赵乐秦理了理衣摆,盘膝坐好,摆出仙风道骨、愿者上钩的架势。 ——钓上来了那就是十八公子技术高超,钓不上来自然是因为中国公民对“国家一级保护动物”跨越时空的小小敬意。 半个小时后,赵乐秦轻咳一声,故作淡定地抖了抖轻飘飘的鱼竿: “我觉得今日风有些大,鱼都躲在深水里了。” 旁边小明已经等候多时,闻言立刻点头,陈恳地附和道: “公子所言极是。” 赵乐秦看着浮光跃金的水面,眉头微微锁起,仿佛正在进行某种深刻的自然哲学思考: “其实今日水也太凉了。” 小明面不改色地接话,语气极其平稳: “公子高见。今日气候不佳,不若去渔船处挑一些新捞的鱼?” 赵乐秦赞同地点了点头,丝滑地收起鱼竿,动作流畅又优美。 他站起身,拍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 “走,我们去选几条berber乱蹦的。” 钓鱼的事也不急于一时——还有好几个月呢,机会多的是! · 在云梦泽遥望九疑山祭祀虞舜后,庞大的船队再次启程。 此时寒气已渐浓,队伍一路顺江东行,抵达丹阳。 “小明,你听。风在吼,马在叫,江水在咆哮——江水在咆哮——” 赵乐秦甩着空荡荡的鱼竿,扯着嗓子冲江面唱歌。 旁边小明手里拎着巨无霸水桶,里面干净得能反光。 船队过了丹阳继续向南,沿着江南繁复纵横的水脉,辗转直至钱唐地界。 “其实运气只是欠缺了一丢丢,你看,鱼饵都被吃掉了。” 赵乐秦清了清嗓子,对小明指了一下自己的鱼钩,强行挽尊。 因为钱塘水势凶险,队伍向西绕行到狭中附近改走陆路,绕开浪涛后重新登舟渡江,目标直指前方的会稽山。 “罢了,小鱼的命也是命,让我们一起攒攒功德!” 赵乐秦双手合十,表情慈悲得像一尊玉像,身后的小明忍着笑意连连点头。 …… 船队从云梦一直行驶到了会稽,这个过程中,十八公子从始至终都保持着惊人的零战绩,无论换多少鱼饵、换多少位置,永远是一无所获。 这样离谱的空军战绩让嬴政都有些不可置信,亲自拿过鱼竿试了试。 ——始皇陛下只用了一个时辰,鱼获就装满了整整三桶,最大的那条鱼比赵乐秦的胳膊还粗。 在嬴政略带同情又大肆嘲笑的眼神中,赵乐秦悲伤地收起了自己的鱼竿,让小明去给自己打听点新鲜事解解闷。 “封竿了!这辈子都不钓了!” 赵乐秦气呼呼地盘腿坐下,狠狠咬了一口蜜饯。 特地留下水桶的嬴政已经施施然离开了,徒留赵乐秦眼神幽怨地盯着那三桶活蹦乱跳的鱼。 小明很快带来了最新消息。 他凑到赵乐秦耳边,压低声音,表情有些微妙: “公子,陛下即将在会稽山祭祀大禹,竖立石碑。这里风俗与中原不同,信巫鬼,重淫祀。祭祀后男女奔者不禁,还有些祭祀时是由巫觋或特定男女进行……” 赵乐秦嘴里的蜜饯越嚼越慢,表情逐渐变得怀疑人生。 ——我好像听到了这地方会集体开淫趴? 作者有话说: 【历史资料补充】巫觋(xí):巫指女巫,觋指男巫,巫觋合称泛指巫师,代指所有以歌舞、占卜、祭祀等方式沟通鬼神的人。 第104章 打码诗 在讲了会稽 在讲了会稽当地的风俗后, 小明再次发现了自家公子……活泼的上限。 “什么?” 赵乐秦听到一半,已经瞳孔地震,大惊失色。 他猛地一拍桌案, 失声叫道: “如此淫.乱吗?” 又听了一会儿,赵乐秦试图闪避三尺,但根本不知道先捂哪里好。 “我的耳朵!我的眼睛!” 他绝望地发出了尖锐爆鸣。 听完全部内容后, 赵乐秦尖叫跑开、又哒哒哒跑回来, 拼命摇晃着小明的肩膀。 “你说的都是真的?” 小明沉稳地点头: “然。公子若要知内里情状,臣即传此地乡民前来答话。” “啊、不,不要。” 赵乐秦疯狂摆手, 吓得倒退两步。 他捂着胸口, 有气无力地瘫坐下来。 “方才的内容有点太刺激了,让我先缓缓。” · 听完小明的讲述,赵乐秦震撼地发现,会稽所属的吴越地区文化自成一脉, 与中原的传统简直是格格不入。 虽然在时人看来, 秦始皇这次出巡只是因为东南不稳,需要天子亲临的威压来震慑地方。 但从后世的角度看,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移风易俗, 而是文化圈的征服。 六国本就是周朝分封的诸侯, 共享一套礼乐文明。 嬴政的统一是书同文、车同轨的标准化, 但并没有从根本上否定文化逻辑。 但是对百越这样的地区不是如此。 百越有自己的语言、对巫鬼的信仰、母系的社会组织、水田稻作与纺织的经济模式,以及一套和完全不同于中原的价值观。 这是一个独立、自洽,但与中原完全不同的文明。 而会稽所在的吴越, 正是百越中文明程度最高的一支,属于其中最早毕业的优等生。 相较于其他尚处在部落阶段的百越兄弟,吴越能铸造“越王勾践剑”这种水平高超的青铜器, 甚至有水利、城市、国家——还曾经北上称霸。 后来越国被楚国吞并,越地正式成为楚国版图的一部分。 到屈原生活的时代,楚越政治边界已经消失,巫风开始融合,最终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巫觋仪式。 中原那套“天子才能祭天、百姓祭天就是僭越”在吴越这里是完全看不到的,因为他们相信万物有灵。 这里的神有天神东皇太一、有云神云中君、有湘水之神湘君与湘夫人、有黄河之神河伯、有山神山鬼…… 在赵乐秦这样坚定的无神论者看来,这些数不清的神明只是摆出来都已经让人头大了,但,吴越还有第二关。 因为这里的人们认为神灵和人一样有情欲、有爱恋,所以巫觋相信,要请神降临,最有效的方式就是以人间男女之情——诱神、留神、悦神。 巫觋在仪式中扮演的是神灵的恋人或爱慕者,又是“穆将愉兮上皇”来恭敬地取悦天神,又是“思夫君兮太息”的思念神明啊声声叹息。 赵乐秦听下来,总觉得这套祭祀方式跟演人神恋、神神恋的电视剧一样: 要穿着“灵偃蹇兮姣服”华丽的服饰; 要配上“陈竽瑟兮浩倡”竽和瑟一起演奏、放声高唱的bgm; 要称呼神明“子”、“君”、“公子”、“美人”; 然后与神灵执手相看、依依惜别。 ——领先内娱仙侠剧两千多年。 若只到这里,不过是吴越地区很有浪漫主义,虽然这会引起始皇陛下的狠狠皱眉,但也可以说是文化的多样性,相当具有艺术价值。 可是,如果顺着这个逻辑继续往下推理,那情况就不太妙了。 · 已知: 人神亲密,神可以被感动、被诱惑、甚至与人相爱。 问: 如何得到人最想要的,比如,粮食大丰收? 吴越的巫觋们做出了答卷: 这当然要用人世间最能激发情感、生命力的行为,来感应和激发天地的生殖力啦! 于是乎,交感巫术之——性行为祈祷丰收,堂堂出世。 巫觋在祭祀中的仪式性的交合已经让赵乐秦“地铁老人看手机”了,但祭祀后还有集体社交和狂欢。 此时的未婚男女可以自由交合,已婚者也可能暂时不受日常礼法的约束,原始狂野、没有禁忌,换句话说——开淫趴。 而在这种文化习俗下,吴越地区的稻作农业又需要大量的集体协作,给予了幕天席地的良好环境。 于是乎,男子女子一个抬头对视间,那就是干柴烈火、不可阻挡了。 吴越此时的性观念都如此开放,在婚姻关系上自然只会更加无拘无束。 这里的一个妻子可有一个主要的丈夫,与此同时,一个男子也可以有其他伴侣。 如此开放的关系自然容易引起矛盾。 好在越人在婚姻观念上虽然比较松弛,但是淡漠的法律意识又弥补了这一点。 越人崇尚勇武的同时轻视死亡,容易冲动的同时手里还有剑。 如果产生矛盾嘛—— 呔,这是一封来自隔壁老王的决斗邀请! “唉——” 赵乐秦长长的叹息了一声,觉得自己真是个臭二十一世纪的新土鳖。 谁说穿越者必定是前卫又先进? 还是老祖宗、不,是——老老老祖宗玩得花呀! 小明看自家公子一屁股坐在了软榻上,脸色变来变去,半晌都没说话。 他微微欠身,有些担忧地开口: “公子可是不喜此地的蛮夷习气?臣去替公子推了那些官吏的邀约。” 赵乐秦一秒钟都没有犹豫,果断地点了点头。 如果说这种集体.淫趴还能说是为了繁衍——虽然有些过度自由,但这里可还有极度愚昧导致的人祭、人殉。 赵乐秦光是想想这些都觉得头皮发麻,恨不得尖叫出声。 若是他再实地看一看,怕不是会紧随嬴政身后,成为一名坚定的封建主义战士。 什么文化多样性? 陋习,都是陋习! 赵乐秦严肃地开口,语气还带着点后怕: “小明,记住。我中原人可见不得这些蛮夷。” · 第二日,赵乐秦才睡醒,就发现不只是他接受不了吴越的风俗。 事实上——始皇陛下、乃至整个秦国高层,都对吴越地区的情况震怒。 “也怪不得阿父要气炸了。” 赵乐秦快速洗漱完,坐到桌前先咬了一块儿点心。 吴越现在和中原的“编户齐民”完全是两模两样,尤其是这里动辄就是几十人聚居的规模,管理起来简直是一个无法拆解的黑箱。 更不妙的是,这里还有号召力强大的巫师。 ——今天你都敢聚集民众了,明天你想干什么朕都不敢想。 ——是不是打算拉起军队谋逆?朕看你已有取死之道! 小明深表赞同地点点头,又继续报告道: “丞相已写好了刻石的内容,臣抄录了一份,公子可要过目?” “哎?拿来我瞧瞧。” 赵乐秦闻言顿时来了兴趣。 他擦擦手指,接过小明呈上的记录,低声念道: “皇帝休烈,平一宇内,德惠修长……喔,标准化的功德颂。” 赵乐秦的视线漫不经心地往下扫,忽然眼睛瞪大了。 “等等,夫为寄豭,杀之无罪?” 回忆了一下不怎么常用的经学储备,赵乐秦顿时呆住了。 这句是说——丈夫像公猪一样乱搞,杀了他无罪! 赵乐秦“嗖”地一下就坐直了身体,准备认认真真地把这次刻石的内容读一遍。 他一边看,一边忍不住嘴里念念有词。 会稽刻石的前半部分确实是在例行宣告伟业、歌功颂德,但后半部分…… 赵乐秦眼睛越瞪越大,最后直接呆住了。 “男女间禁止淫.乱放纵,丈夫通奸杀之无罪,改嫁的妻子会剥夺她子女的认母权……” 这简直和过去刻石上的“统一”、“立法”、“太平”、“安宁”之类的全帝国制度建设毫不相干,分明是一个针对吴越特色风俗的禁令。 赵乐秦反复看了两遍,有些感慨地砸了咂嘴。 说实在的,看着李斯直接骂奸夫是“到别家传种的公猪”简直像个段子,不过直接下放杀人的权力这种手段……也实在够粗暴的。 赵乐秦摸了摸下巴,喃喃道: “大概是先奔着‘矫枉过正’去努力?” 毕竟大多数情况下,落实目标的基本原理都是取法于上,仅得为中。 ——中央下令必须执行,省里指示理应落实,市里提出力争完成,县里表示希望推进,乡里传达酌情建议,到了村里便只剩参考了。 秦朝现在又没办法搞什么精细化治理,现在能一刀切先止住这个趋势再说。 小明没有听清赵乐秦在嘀咕什么,见公子方才吃了点心一直没饮水,便无声地送上了沏好的茶。 赵乐秦余光看到小明动作,抬头见到茶杯,顿时笑了起来: “哦,小明你真好。” 他把抄录放回几案上,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小明又给赵乐秦斟了一杯茶,八风不动的外表下警报再次拉响。 ——现在十八公子的眼睛里,又开始闪烁着那种危险的光芒了! · 赵乐秦方才忽然想起来,历史老师曾经放过一个记录片,里面有一段是在讲云南永宁摩梭人的母系大家庭,和吴越此时的情况有些类似。 当时他问过老师这种文化产生的原因,被狠狠科普了一下从母系到父权的变迁。 所谓经济基础决定社会权力,谁控制了当时最核心的生产和生活资源,谁就掌握了社会话语权和家庭内的决策权。 摩梭人一如此时的越女,又能插秧、收割、采集、纺织,掌握了物质生活资料生产,又能生孩子,掌握了种群的繁衍。 ——老娘我什么都能干,谁敢骑在我头上? 故而吴越此时母系氏族遗风浓厚,有些村落是严格的“从妻居”,男子在婚后就居住于女方家族,所生子女都属于女方氏族。 还有些地方是男人晚上到女人家里,次日就被赶出门的“走婚”制度,若有孩子都归母亲。 这种“不落夫家”的习俗也是为了尽量保障女性生育安全、分散风险。 毕竟古代生育的死亡率太高了,若婚后女子住在娘家,至少在最危险的生育关口,女子不是孤身一人,而是由自己的母亲、姐妹和熟悉的家族女性照料。 这样的制度与吴越地区此时水田稻作、渔猎文明的生产力很符合,越人面对始皇陛下的命令自然是理都不理。 如果试图违背经济规律,进行强力改造,那个阻力…… 嗐—— 众所周知,历史上的会稽特产就是反秦火种。 越人又不是个傻的,人家很快就发现,遵从秦法不仅要做背弃祖先的道德罪人,更要做一个被压榨到骨子里的帝国奴隶。 新生活非但没有更美好,反而更贫穷、更危险、更绝望。 那么——剑在手,跟我走,伐无道,诛暴秦! 历史上不乏有人看出了这一点,譬如项羽的叔父项梁。 他带着好大侄避祸时便是选择了会稽,并在此地迅速获得了当地大族和越人的拥护,被推举主持大型丧事和徭役。 项梁鸡贼地用秦朝的徭役编制来暗度陈仓,给项羽攒了一支由越人、楚人后裔、逃亡者组成的“八千子弟兵”。 到最后,甚至连会稽的郡守殷通都放弃了抵抗,试图拉拢投诚——虽然他最后还是被祭旗了。 · 赵乐秦眯起眼睛,回忆着历史老师曾经讲过的话。 “你问为什么父权会代替母权?我想想怎么简单地给你解释……” 老师思索片刻一拍巴掌,略带兴奋地开口: “ 乐秦,你跟着我一起推演一遍就明白了。 在大河流域的复杂社会中,人口增长需要更多粮食,那么就催生了犁耕和大型水利工程,对不对? 驾驭耕牛、深耕土地、修建堤坝,这些重体力劳动让男性成了粮食生产不可替代的核心。 此时女性便从曾经的农业主力,退居为了辅助的劳力。 但是人口增长到一定程度,还是不可避免需要争夺资源,这样的冲突逐渐激烈,便催生了战争。 于是男性又掌握了有组织的暴力。 而一旦这个人口-农业-战争的循环启动,它就像一个巨大的漩涡,会把周边所有族群都卷进来。 不参与军事竞争的部落会被吞并,不发展集约农业的社会会因人口劣势而被淘汰。 而男性一旦成为农业和战争的核心力量,掌握了粮食和暴力,自然会要求建立父权制、专偶婚来确保财产传给‘自己的’子女。 于是,母权被推翻了,父权制在这个循环中被锁定。 最后为维护这一制度,男子垄断了法律、宗教和政治话语权。” 看着赵乐秦恍然大悟的样子,老师笑眯眯的表情忽然一收,手里的粉笔精准射向了班里的心腹大患。 “把吃的收起来!你这咔嚓咔嚓的当我耳朵聋是吧?” 心腹大患讪笑着咽下嘴里的方便面,连忙抽出课本试图装乖。 老师收起威慑的眼神,转过头对赵乐秦继续讲道: “ 但从母系到父权的转变只是一种大概率事件,并不意味着一定会发生。 比如这个记录片里提到的摩梭人。 他们因为地理的隔绝,免于被卷入兼并战争,没有犁耕的强烈需求,使得母系制度在‘文明边缘’的飞地中幸存了几千年。 其实世界上还有一个很特别的例子。 北美西北海岸的印第安部落,他们不是母系社会,但又成功阻止了父权制的彻底形成。” 赵乐秦好奇地追问道: “他们怎么做到的?” “别急,我有点记不清那个名词了,让我查一下。” 老师摸出手机搜索了一下,很快继续讲起来。 “ 这个制度叫‘夸富宴’。 在这个文化中,一个人的社会地位和威望,不是看他拥有多少财富,而是看他能当众毁坏和分发掉多少财富。 所以在酋长就职这类重大场合,宴会的主人要么把积攒的财富馈赠给宾客,要么就烧掉、毁掉,总之就是散尽家财。 而且这还是种激烈竞赛,后面举办的夸富宴必须比之前的更盛大、更奢靡。 这种情况下,父亲的遗产就没有财富了,而是他一生通过夸富宴积累的名声和人脉。 儿子继承的是一个头衔、继续举办夸富宴的义务。” 心腹大患忽然插嘴: “老师,这制度叫散财宴是不是更贴切?” “还真有这个译名。” 老师笑着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快速总结道: “这种制度阻止了财富的集中,直接打破了父系继承的基础,还把部落间的冲突转变成了散财竞赛,主动抑制了战争的升级。所以,历史并非只有一条从母系到父系的单行道。” 赵乐秦从回忆里拔出脑袋,兴奋得两颊泛红,眼里闪着跃动的光。 现在始皇爹正在推动移风易俗,眼见着还要强力改制,所以摩梭人的地理隔绝、印第安人的特殊文化这两条路是走不通了。 但,穿越者让人类文明有了前所未有的一条路呀。 比如他一直在做的,让关键技术跳跃式发展? 小明胆战心惊的发现,十八公子忽然嘴角一歪,咧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坏笑。 赵乐秦左右看看,发现没有羽毛扇,只好遗憾地选择挺直脊背,摆出运筹帷幄的架势: “某某,某某,略输、文采。某某,某某,稍逊、风骚……” 小明呆滞地看着十八公子忽然开始踱步,嘴里还感情充沛地诵着一首韵律奇特的诗——是诗吗? 然而赵乐秦已经上头,彻底陷入了旁若无人的状态。 他美滋滋地cos着古往今来的一切聪明人,心里细数着自己给华夏带来的新技术。 粮食上,曲辕犁和炼铁技术让农业有了大进步,这会让男子成为耕田的主力。 但这些年他也在大力发展大秦的妇产科,女子生育的危险又大大降低了。 还有他这次出巡路上不敢放开了玩,无聊的时候反复搜寻记忆,已经把后面朝代纺织机的原理琢磨得差不多了。 不过其实他一直蠢蠢欲动想拿出蒸汽机来着,高压的蒸汽机对密封条件要求太高,但低压的蒸汽机老爸还带着他手搓过一次呢,根本没啥难的…… 飘了飘了! 赵乐秦猛地住脑,打消自己狂甩马甲的裸奔幻想。 “噫吁嚱——” 赵乐秦仰起头,遗憾地长叹一声。 ——最多就只能到纺织机为止了! 就这还得借阿姊的手,不然在大爹面前根本解释不了。 踱步到几案面前时,赵乐秦动作倏地一顿。 下一秒,他优雅地端起茶杯,潇洒地一仰头,陶醉道: “好酒!” 赵乐秦“啪”地一声,豪气干云地把茶杯丢在案上,感觉自己简直是诗仙上身。 “再吁嚱——” 以他对始皇爹的了解,嬴政才不在乎吴越这里当家作主的是男是女。 万税万税万万税,陛下只要税! 哦对了,还有徭役。 赵乐秦看了一眼小明,放弃了叉腰敬礼、垫步前跳的舞蹈尝试,转而冲他挤了挤眼睛,换成了一串加密的高歌: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苦力苦力苦力苦力~” 小明没看懂十八公子这一眼什么意思,谨慎地保持了沉默。 赵乐秦唱完还不尽兴,他摸了摸下巴,忽然高举双手,发出一声欢呼: “始皇陛下——让华夏——首次伟大!” 能者多劳,这次始皇爹看样子还能活很久,先push他把楚越文明彻底融到华夏圈里再说。 毕竟说一千道一万,江南自古以来就是华夏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至于以后,人类文明到底能不能在科技开挂下走上新路…… 哈—— 赵乐秦一拂并不存在的灰尘,昂首望天,意气风发: “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小明嘴唇无声的蠕动两下,最终还是默默垂下眼,认命地保持了沉默。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赵乐秦(摆造型):werwerwerwer~werwer!werwerwer!小明(垂下眼):……小明沉默时,心理活动犹如火山爆发: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十八公子从小就时不时抽风。我不知道,这症状越长大怎么还越严重了呢?【关于设定&历史资料补充】1.关于吴越的神灵文化:万物有灵(Animism)这个概念,最早由英国人类学家爱德华·泰勒在《原始文化》一书中系统阐述。他认为这是宗教最原初的形态,其核心信条是:相信世间万物,包括动植物、山川河流,乃至风雨雷电,都拥有一个与其形体可分离的“灵魂”或“灵性”。这套理论是用来解释全球各地初民社会普遍存在的自然崇拜现象。中国本土文献没有直接使用“万物有灵”这个词汇,但记录了越人世界里“万物皆可为鬼神”的具体图景。比如《汉书·地理志》里写“(吴越之民)信巫鬼,重淫祀。”“信巫鬼”明确指出了越人信仰的对象是多样化的“巫”与“鬼”,而“淫祀”则揭示了他们祭祀的对象极其泛滥,超出了中原礼制“祭有常典”的规范。《越绝书》记载了会稽周边的众多地理与祭祀场所,如“巫里”、“巫山”、“江东中巫葬者”等。这证明越人相信特定的山川河流本身就具有神性,是巫觋活动与神灵栖居的圣地。文中举例的主要是文学参照,大多数是屈原楚辞中的神灵世界。楚越巫风同源,屈原的《九歌》为楚地神灵描绘了群像:东皇太一(天神)、云中君(云神)、湘君湘夫人(湘水之神)、河伯(黄河之神)、山鬼(山神)……这直接证明了在楚越文化圈的观念里,天地山川,无不有神。不过对屈原的《九歌》是否和《离骚》一样有政治寄托,目前学术争议大致有两派。主流的一派认为这就是屈原对民间祭歌的润色,那么它的功能就是宗教的,不是政治的。纯粹祭歌,无政治寄托。另一派认为屈原在润色时,不可能完全排除自己的情感。尤其是《湘君》、《湘夫人》、《山鬼》中那种“等待——失望——哀怨”的情感模式,与《离骚》中等待君王垂青而不得的痛苦,结构上高度相似。屈原很可能借巫觋对神灵的思念,不自觉或自觉地投射了自己对君王的眷恋与失落。文中主要是采用主流的观点啦。2.关于交感巫术:“交感巫术”是一个跨文化的普遍原理,而非会稽独有。其核心逻辑是同类相生,接触过的事物会继续相互作用。因此,人类可以通过模仿和接触,来影响自然。应用到农业祭祀上,逻辑链是这样的:土地孕育庄稼 = 女性孕育生命。那么激发土地的生殖力,需要模仿和施行“孕育”这一行为本身。在祭坛旁男女的交合,就是最直接的、最强烈的“孕育”仪式,这种仪式产生的“生殖力”,会通过交感,传递给土地,促成丰收。比如《礼记·月令》里“仲春之月……是月也,玄鸟至。至之日,以大牢祠于高禖。天子亲往,后妃帅九嫔御。”仲春二月,燕子归来。这一天,用太牢祭祀高禖(掌管生育的神)。天子亲自前往,后妃率领所有嫔妃侍奉。也就是说,天子和后妃作为最高等级的男女,在春季亲自示范“结合”,这正是最顶层的、由国家主持的“交感巫术”仪式。其目的就是为了祈求全国土地的丰收和人口的繁衍。除了这种皇帝带头的,还有民间的“桑林之社”(即桑林间男女自由交合的巫术仪式)四川等地出土的汉代画像砖上,确凿地刻画了桑树下一对男女交合,旁边还有采桑的篮子。这种情况各国都有,《墨子·明鬼》里写“燕之有祖,当齐之社稷,宋之有桑林,楚之有云梦也,此男女之所属而观也。”燕国的“祖泽”,齐国的“社稷”,宋国的“桑林”,楚国的“云梦”,这些都是男女聚集、自由交往的地方。就是这么炸裂!至于文中说会稽当时比较乱,最直接的证据就是《会稽刻石》本文本身。“防隔内外,禁止淫佚,男女絜诚。”这是秦始皇在公元前210年,站在会稽山上,针对会稽当地发出的最直接、最权威的禁令。秦始皇和李斯应该是亲眼所见或确切听闻了这档子事儿,不然也没必要来这么一下哈哈哈哈。(当然了,历史上秦朝的做法被证明是彻底失败的,本质是生产力还没发展到能改制的程度,具体而言可以说是因为手段太单一且极端了等等。)3.关于反人殉:虽然站在后世看,秦朝时中原和中原周边的习俗都很拉跨,但至少中原当时的精英阶层孔子、墨子已确立了反人殉的道德高地,当然这是倡导,实际执行上不是特别严格遵守。4.关于吴越爱用剑斗殴:《汉书·地理志》“吴、越之君皆好勇,故其民至今好用剑,轻死易发。”吴国和越国的君主都崇尚勇武,所以其民众至今喜欢用剑,轻视死亡,容易冲动发作。5.关于权力到底属于哪个性别:文中采用的是马克思主义唯物史观,特别是恩格斯《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里面的结论。在恩格斯的框架里,社会的权力结构(包括性别关系)不是由生物性决定的,而是由“物质生活资料的生产”和“人自身的生产”这两重生产共同决定的。谁控制了当时最核心的生产和生活资源,谁就掌握了社会话语权和家庭内的决策权。经济基础决定社会权力。当然文中的解释为了生动一点,写的比较浅显啦,推荐直接看原书。6.编户齐民:简单来说,将所有人登记在户籍上,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地承担对国家的义务。从统治的角度看,“一夫一妻+子女”的标准化小家庭比母系大家庭这种几十人聚居好管理。7.会稽刻石:【原文】(前面例行歌功颂德,后面不同了)饰省宣义,有子而嫁,倍死不贞。防隔内外,禁止淫泆(yín yì:放纵□□),男女絜诚(jié chéng:纯洁、忠贞)。夫为寄豭(jì jiā:借居的公猪),杀之无罪,男秉义程。妻为逃嫁,子不得母,咸化廉清。 大治濯俗,天下承风,蒙被休经。皆遵度轨,和安敦勉,莫不顺令。黔首修絜,人乐同则,嘉保太平。后敬奉法,常治无极,舆舟不倾。从臣诵烈,请刻此石,光垂休铭。【翻译】严加整饬,宣明道义:有子而改嫁,即背叛死去的丈夫,是不贞。内外隔离防范,禁止□□放纵,男女要纯洁忠诚。丈夫像公猪一样乱搞,杀了他无罪,男子当遵行道义章程。妻子弃夫改嫁,子女不得认她为母,(使人们)都受教化而廉洁清正。 大治涤荡风俗,天下承受风化,蒙受美好法度。都遵守规矩法度,和睦安顺敦厚勤勉,无不顺从法令。百姓修洁,人人乐于遵守共同法则,共保安享太平。后世恭敬守法,长治久安无极,就如舟车不会倾覆。随从臣子歌颂功业,请刻此石,光辉流传美好铭文。 第105章 瞒着朕? 嬴政:掀马 给自己打足鸡血的赵乐秦沸腾了。 他开始一天两回地嬴政身边跑, 至少每三日把一回脉,严格督促大秦的太阳健康饮食、好好运动。 队伍从会稽转到南京渡江,又乘船北上, 沿海岸线行到山东。 因为徐福一直被赵乐秦绑死在咸阳,嬴政虽然还是很喜欢走海路,但并没有陷入求仙骗局。 不过, 这次始皇陛下依旧同历史上一般, 用连弩射杀了一条巨鱼。 ——射鱼的初衷是看笑话,特别是见到大秦五星空军上将·赵乐秦的黑脸时,嬴政就更开心了。 车队开始西行回程时, 距离离沙丘越近, 赵乐秦的不安越重。 ——秦始皇的死劫会这么轻易过去吗? 赵乐秦焦虑地团团转了几日,干脆再次提高了给嬴政把脉的频率。 · 连日晴燥,地面都被烈日烤得发烫,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青草被晒焦的味道。 离正午尚早, 暑气如潮水般漫上来, 风已经热的有些黏稠。 “阿父,我来了!” 赵乐秦高声唤着, 一撩帘子, “嗖”地蹿上了嬴政的车驾。 宽敞的辒辌车内放着一尊冰鉴, 里面大块的坚冰正丝丝缕缕地吐着寒气。 方才外界带进的那一小股热风, 顷刻间被车内的凉意绞得无影无踪。 “坐。” 嬴政没有抬头,随意地应了一声。 根据传来的情报,匈奴新上任了一个单于, 此人似乎颇有手腕。 前些日子他已经给蒙恬下了命令,派人先去试试这新单于的成色。 若此人真是有些能耐,大秦针对匈奴的方略或许也要有变动了。 嬴政脑子里快速推演着, 手上先把蒙恬报告军情的奏疏抽了出来,预备着一会儿先处理此事。 “来罢。”他向赵乐秦招招手,熟练地伸出胳膊。 ——这个儿子倒是真没白养…… 此时赵乐秦还不知道,自己因为连日来关怀备至,又成了始皇心里的好大儿。 赵乐秦一进车内,先环视了一圈车内有什么好吃的,很快相中了几案上的桃子和点心。 听到嬴政召唤,他迫不及待地凑了过来,准备一会儿把完脉就把这些东西收了当诊费。 “嗯,让我看看……” 赵乐秦指尖覆上嬴政的手腕,仔细感受了片刻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抬头观察嬴政的面色。 ——很好,除有点旅途劳顿的疲惫,压根儿没毛病。 “无恙!” 赵乐秦收回手,满脸都是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 “只是今晚可以稍微早些休息。阿父,你眼下的青黑比昨日略重一些。” 嬴政微微颔首,收回胳膊,翻开蒙恬的奏疏。 一时间,车内唯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笔尖摩挲的窸窣。 “咔嚓。” 赵乐秦咬下一口甜脆多汁的桃子。 嬴政的手顿了一下,凝神继续看军情报告。 “哈嘿嘿、咳……” 赵乐秦翻过一页小说,压下喉咙里的偷笑。 嬴政闭了闭眼,重新连上被打断的思绪。 “咕嘟——” 赵乐秦连吃了几块点心,觉得有些口渴,捞起旁边的茶杯吨吨吨。 嬴政忍无可忍地抬起头,看向那边正翘着脚读小说的竖子。 惬意的表情…… 无礼的坐姿…… 嘴边甚至还有些点心渣子! 赵乐秦见嬴政看过来,抽出巾帕抹了把嘴: “阿父?” 看着那一脸无辜的表情,嬴政心头一股无名火顿时冒了出来。 是,这竖子的确很孝顺,对他身体极为上心,最近几乎一天三回来把脉。 但是,怎么关心后就原地躺平了? 老子每日辛辛苦苦批奏疏,儿子整天叼着零嘴看小说。 ——这像话吗?! 嬴政忽然觉得自己也没有这么爱好大儿。 他额角青筋微跳,压着眉不悦道: “出去。” 赵乐秦对这个表情非常熟悉。 通常来说,这个表情会出现在他放假后的第六天到第八天。 注意,这时家庭地位就会出现剧烈的波动,比如从老爸老妈的“心肝宝贝”,骤降成恩爱夫妻间的那个“意外”。 靠着两辈子给人当儿子的丰富经验,赵乐秦条件反射地使出了百试百灵的招数。 ——现在、立刻、马上就给出一个好孩子态度! “我错了。” 赵乐秦一边站起身,一边用最诚恳的语气扬声应话。 “我这就去读书……” 他险险咽下后面惯性的“写作业”,脸上扬起了乖巧的笑容,冲嬴政行了个礼后麻溜地跳下了车。 车外,小明疑惑地看着公子忽然冒了出来。 ——往常不都是要呆小半个时辰……今日陛下这里的食物不合胃口吗? 确认嬴政看不到后,赵乐秦规矩的礼数原地解散。 “走啦,小明。” 赵乐秦领着小明,懒洋洋地走到自己马车旁,脚一蹬地蹦了上去。 哈——读书? 赵乐秦随意地踢飞了鞋子,把自己摔进软垫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看小说。 谁规定看小说不算读书啦? 只要今天没大剌剌地跑外头去打猎,那就是说破天,十八公子也是在马车里认认真真、勤勤恳恳地学习了一个下午! · 看着儿子老老实实地离开,嬴政心里忽然又有点后悔。 这竖子明明就是这副性子,自己又不是不知道,方才语气倒也不必如此重。 他手中的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过半个时辰,把这盘点心都给他送去。” 话音一落,马车内凝滞的氛围顿时消散了。 侍从松了口气,连忙躬身应诺。 嬴政理了理思绪,又继续拿起蒙恬的奏疏往下看。 “……臣遍观此战始末,项羽、韩信于此番侦匈奴虚实,功状殊尤。” 嬴政满意地点了点头,大秦虽然不缺中层将领,但顶尖名将却是逐渐老了,需要培养继任者。 他继续向下看蒙恬的报告。 “……臣以为,此二人皆有武安君之姿。” 嬴政顿时愣住了。 ——武安君之姿? 嬴政立刻翻到奏疏最后附的战报详情,细细看了起来。 “项羽悍勇,先引兵劫掠小部,尽取其衣裘,诈为胡人,潜师夜袭效忠冒顿之部,斩其酋首,焚其积聚,获贵种首级及王旗以归。” “韩信精于谋略,布虚辞于外,杂播真伪,坐观诸部向背,遂别其顺逆;又自率数骑,挟地图,按降俘言辞,踏勘塞外地势,作军情一编,供朝廷定策参详。” 半晌后,嬴政缓缓放下奏疏,眼里都是不可思议。 “这样的战绩……” “首次领兵……” “武安君……” 一个个念头在嬴政心里盘旋,最终推导出了一个令他难以置信的判断。 蒙恬不会谎报军情,而且以其一贯的眼光和谨慎,除非项羽、韩信两人真的是才能非凡,否则不会在奏疏里专程禀告。 所以,这样的夸赞大概率是真的。 嬴政的眼睛慢慢瞪大了。 ——可是,武安君这样的人是随随便便能有的吗? 来一个也就罢了,这一来竟然就有两个! 嬴政回忆片刻,良好的记忆力再次派上了用场,很快想起了这两人的来路。 项羽是那竖子自己去挑的伴读,韩信是那竖子初次跟自己东巡时捡的。 哦,那次还顺便捡了吕雉和萧何,这俩人也着实很能干。 嬴政顿了顿,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竖子的运气也太好了些? 马车忽然一晃,几案上,茶杯里的水面荡出了波光,吸引了嬴政的视线。 嬴政的眉心渐渐拧了起来。 ——对了,还有一个徐福,此人于炼铁和烧瓷上颇有才能。 心里那点微妙的异样感迅速扩大,逐渐占据了嬴政整个脑海。 人才是随便一捡就能来的吗? 他治理国家这么多年,可太知道手下一般都是什么成色了。 一半人蠢得出奇又自命不凡,总以为自己怀才不遇,恨不得抱着周天子哭。 剩下的那些也不是什么聪明人,其中有一部分略有那么丁点才干,但总是蠢蠢欲动,用起来还得注意制衡。 还有一部分就是单纯的饭桶,不要期待他们有一点点能力,能把命令落实个三分已经是大大超出预期。 放眼望去,整个朝堂只有极少数、极少数的人才称得上是好用。 有才干者如李斯,忠诚者如蒙恬……这些人才几乎是两个巴掌都能数的清楚。 嬴轻叩几案的指尖加快了速度,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这么一对比,这竖子的手下质量是不是太高了点? 似是、似是…… 他早就知道有那么一个才华卓绝的人,直接去找的一样! 这个想法犹如一道电光闪过,惊得嬴政的心脏都重重地跳了一下。 几个呼吸后,他不动声色缓缓吐出一口气,身子往后靠了靠,姿态放松地倚着软垫。 嬴政看向身边的心腹侍从,开口的语调慵懒: “朕记得,你也跟着朕许多年了。” 心腹一直注意着皇帝的动作,见状立刻上前躬身行礼: “臣有幸随侍陛下二十四年矣。” 嬴政似是有些累了,半阖着眼对他抬了抬手: “这么说来,你也是看着十八公子长大的。朕都有些记不清了,这竖子出生之前大秦有这么热闹吗?” 心腹满脸笑意地起身,恭声回话道: “十八公子深肖陛下,聪慧不凡。臣尚忆得,公子年少时便造得豆腐……” 嬴政不动声色地听着,往事慢慢浮现在眼前,心头却愈发震悚。 他面上的表情毫无变化,内里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能想出层出不穷的玩乐法子,也许是天生纨绔,这种人他以前在赵国见多了; 有令人震撼的音乐和文采,也许是天生灵敏,毕竟屈原的逸响伟辞在前,他也有所了解; 哪怕有人在发明创造上天赋异禀,墨家在这方面也早称得上造诣非凡; 就算论起神童从小非凡纵横捭阖,大秦也有甘罗十二拜相。 但是如果抛开这竖子好玩、爱玩,常常满嘴胡说八道的外表,仔细梳理大秦所有带来巨大影响的事物…… ——这些竟然都与一个人直接或者间接相关,而这个人又恰巧一捞一个人才。 嬴政“唰”地睁开了眼,眼里几乎射出寒光。 一个巧合是巧合,这么多巧合还能是巧合吗? 无数可能在嬴政头脑里炸开,他猛地抄起茶杯灌了一口。 凉意入喉,那些灼烧的念头仿佛也被浇了一遍,嬴政慢慢冷静了下来。 不,不对……这竖子的心思太明显了,他肯定是站在大秦这边的,这一点做不得假。 ——但他绝对有事情瞒着朕! 半晌后,寂静的车内忽然响起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呵。” 嬴政眼里闪过浓厚的兴趣和戏谑,他挑了挑眉,对心腹轻声道: “你附耳过来。” 心腹立刻碎步上前,屏息凝神。 随着嬴政的低语,心腹的额角渗出一滴汗水,顺着脸颊滑落。 他定了定心神,利落地向皇帝行礼: “臣遵旨。” · 傍晚,车队走到了沙丘的离宫。 看了一天小说的赵乐秦见车停了,顺势放下了书。 “小明,走。” 他转了几下僵硬的脖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漫不经心地开口。 “我们一会儿去阿父那儿一趟,瞧瞧有没有什么好吃的。” 小明看到空点心盘子马上要被撞翻,连忙把它移到了一边。 “臣听闻今日侍卫捕了许多鹿。” 赵乐秦嘿嘿一笑: “那我可一定要去蹭饭吃了。” 他看了一眼时间,先把沙丘离宫各处都转了一遍。 估摸着饭做的差不多了,赵乐秦脚步一转,抬脚便向最中央的宫殿走去。 浓郁醇厚的烤鹿肉香顺着晚风漫了过来,先是带着焦香的油脂味,接着是混着孜然和花椒的辛香,最后还有一丝果木燃烧的清甜。 距离越近,诱人的香气简直勾得肚子咕咕直叫。 “阿父——” 赵乐秦眼睛亮晶晶地凑了上去。 “我饿了。” 嬴政感觉这个儿子一靠近,身边的凉气儿一下就被他吸走了。 “坐罢。” 嬴政立刻推开眼前热气腾腾的人形火炉,转头吩咐侍从。 她学 “还不快给十八公子送上。” “阿父真好。” 赵乐秦笑眯眯地欢呼一声,坐到了嬴政身侧的位置。 侍从快步给赵乐秦呈上一份鹿肉。 切得厚薄均匀的鹿肉泛着琥珀色的油光,边缘烤得微微焦脆,还在滋滋地冒着细小的油泡。 赵乐秦两眼放光地夹起一块,凑到嘴边吹了吹,狠狠咬了下去。 鲜嫩的肉汁瞬间在口腔里爆开,焦香的外皮裹着紧实弹牙的瘦肉,带着恰到好处的果甜。 “嗯——真香!” 火光把宫殿照得亮堂堂的,能把人的表情看的分毫毕现。 嬴政面色如常进食,偶尔瞥一眼表情陶醉的赵乐秦。 赵乐秦一直吃到五分饱,觉得胃里没有黑洞了,动筷的速度才慢了下来。 “阿父,我还没给你讲。昨日我收到了圆圆的一封信!” 他兴致勃勃地开口,和嬴政分享幼崽的“第一次”。 “阿姊在给我写信的时候,圆圆一直在旁边捣乱,她干脆给圆圆了一张纸和一根碳笔……” 嬴政一开始还打算关心关心孙辈,但十分钟后,他感觉这个儿子真是太能聊了——大殿都被这哒啵哒啵得说热了。 赵乐秦看着嬴政离冰鉴越来越近,有些不放心地换了话题: “……阿父,吃饭时有些热,离冰块近一点也无妨。但晚上可少用些冰,容易着凉。” 嬴政叹了口气: “鹿肉竟是堵不住你的口舌?” 他拾起几案上的李子,瞄着赵乐秦掷了过去: “聒噪。” 赵乐秦眼疾手快地接住李子,得意洋洋地咬了一口: “哎,这果子味道极好,阿父你吃不到了。” 看着赵乐秦没心没肺的样子,嬴政微微勾起了嘴角。 作者有话说: 【关于设定&历史资料补充】沙丘:史料记载“七月丙寅,始皇崩于沙丘平台。”此时不是盛夏,但文中嬴政没有因为求仙耽搁时间,会比史料里的时间更快一些。离宫:沙丘并不是荒郊野地,它早在战国时期就是赵国的离宫所在地。秦灭赵后,沙丘离宫被保留下来,成为秦朝皇帝巡行途中的行宫之一。 第106章 掉马 彻底摊牌? “公子?” 一道湿滑黏腻的声音忽然钻了出来, 像蛇信子一样舔过耳畔。 赵乐秦迷迷糊糊地醒来,发现自己正置身于沙丘行宫幽深的寝殿里,帐幔垂落如死寂的尸布, 空气里浮着冰冷的药味与霉气。 黑暗里露出了一张阴森的脸。 “谁……赵高?” 赵乐秦顿时惊慌起来,感觉自己的喉咙像被攥住了。 “赵高,你怎么会在沙丘?” 赵高脸上的笑容宛若用白纸画好又贴上去似的, 在摇曳的烛影里半明半暗, 没有半分活气。 他眼睛像两口枯井,里面仿佛藏着伺机而动的毒蛇。 “臣当然要在沙丘。” 殿外夜风拍打着帷幔,投下扭曲的影子。 赵高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 “公子, 臣有个好消息。陛下受凉引发高热,驾崩了——” “哈哈哈哈……” 尖利的笑声在空旷的殿宇里撞来撞去,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回音。 赵乐秦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往上钻: “不可能,阿父好好的, 我才给他把过脉。” 赵高扯着赵乐秦的手腕, 像拎着提线木偶似的往前走。 他得意地指着榻上的人影: “秦始皇驾崩了。” 赵乐秦颤抖地低头看去。 嬴政的眼里空洞洞的,没有平日里威严又宠溺的光。 ——那是一具僵硬的尸体。 赵高仿佛在舔舐猎物的声音再次响起, 满是腥甜的血气: “公子, 陛下没有躲过死劫。” 赵高狞笑着, 身影在浓重的黑暗里扭曲旋转, 殿宇的梁柱与帷幔都化作浓稠的墨色,仿佛有无数老鼠窸窣爬过。 权术、阴谋、恐怖与鲜血混成一团,高亢狂热的喊声在四面八方回荡。 “臣已经说服了丞相, 陛下赐给扶苏的那封书、符节印玺都在臣这里,把您确定为太子就是我赵高的一句话罢了。” “继位罢,公子……” “公子——” “公子!” “快醒醒!” “公子!醒醒!” 赵乐秦猛地睁开眼。 黎明前最深沉的浓黑正缓缓退去, 但太阳还没有升起,眼前的一切都像浸在浑浊的墨汁里,看不真切。 夜风呜咽着掠过窗棂,吹得树枝偶尔刮过窗框,发出“刺啦”的声音。 空气中有些泥土的腥气,似是昨夜下了场雨。 赵乐秦的视线逐渐从模糊到清晰。 ——小明俯身凑在跟前,那双温暖的眼里此刻盛满了担忧。 “公子,可是做噩梦了?” 小明扶着赵乐秦坐起身,一边抽出干燥的巾帕,轻柔地擦去他满头的汗珠。 赵乐秦大口喘着气,感觉亵衣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黏在背上,被风一吹凉飕飕的,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他惊魂未定地看了看小明,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随即抬起自己的胳膊,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嘶——痛痛痛!” 尖锐的痛意瞬间漫上来,将脑子里的混沌冲散了大半。 赵乐秦心里残存的惊恐渐渐被压了下去。 他揉了揉“突突突”的太阳穴,又抬手轻轻拍了拍像坠了块铅似的后脑勺。 “我没事。” 赵乐秦勉力对小明弯了弯唇,扯出一个疲惫的笑容。 在昏暗的光线里,那上扬的弧度显得格外勉强。 “方才我梦里被一个坏得流脓的喷射战士追杀,还好你叫醒我了。” 小明抚了抚赵乐秦的背,语气斩钉截铁: “任他是什么战士,谁敢伤害公子,先从臣的身上踏过去。” 赵乐秦感觉一股暖意顺着他的手心传了过来: “小明,我——” 门口忽然传来了被推开的“吱呀”尖响。 赵乐秦和小明一齐警惕地扭头,只见守夜的侍从正急促地从门口跑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连声报告: “公子、公子。正殿有异动。” 赵乐秦的心脏骤然一缩。 因为他最近一直心神不宁,到沙丘后干脆要求侍从轮流值守,远远地盯着嬴政宫室,若有异常的动静立刻把他叫醒。 本来是以防万一,没想到真遇到那个万一了。 赵乐秦胡乱套了一件衣服,踩着鞋急匆匆地往门口跑,着急地开口: “什么样的异动?” 守夜的侍从立刻回话: “臣看到陛下宫室里的灯忽然亮了,还听到了有人走动说话的声音,似乎有些慌乱。” 小明连忙补充道: “公子,此时还不到陛下晨起的时间,比往常早了一个半时辰。” 赵乐秦心里一个咯噔。 不是吧——我这还是做了个预知梦不成? 他冲到门口,朝正殿方向望去。 下一秒,赵乐秦的瞳孔骤然紧缩。 正殿门前,侍卫已不是平日的值守姿态。 他们呈雁翅排开,甲胄在昏暝的天色下泛着幽冷的寒光,每一张脸都隐在兜鍪的阴影里,只余下颌紧绷的线条,透着生人勿近的肃杀。 这些侍卫用身体铸成了一道沉默的墙。 这时,一个人影从正殿的方向撒腿跑了过来。 他隔着十米远处就开始喊,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公子、公子,陛下召公子速速入见。” 赵乐秦感觉自己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他没等侍从跑来,反而迎着对方冲了过去。 赵乐秦紧紧攥住那侍从的胳膊,几乎是拖着他往正殿狂奔: “谁派你来的?我阿父怎么了?” 侍从踉跄了一下才跟上赵乐秦的脚步,呼哧带喘地回话: “在下、在下承上侍差遣传命,唯嘱公子即刻赴召,其余情由并未言明。” 赵乐秦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心底的不安迅速扩大。 他越跑越快,几乎是狂奔到正殿门口,脚步不停地厉声喊道: “都让开!” 侍卫对十八公子的这张脸很是熟悉,铁桶般的阵列立刻放开了一个小口。 赵乐秦像一阵风一样刮了过去。 他直奔内室,甚至把引路侍从都甩在了后面。 “阿父?” 赵乐秦转过最后一面墙,一眼就看到了软塌上双眼紧闭、身体僵直的嬴政。 噩梦一样的场景惊得赵乐秦脚都软了,差点当场跪下。 昨天还中气十足地骂他啰嗦,扔果子堵他嘴的人,今天突然面色惨白,气若游丝。 赵乐秦脑子一阵嗡鸣,眼前阵阵发黑。 ——秦始皇的死劫是突发性脑溢血?急性心肌梗死? 一瞬间,赵乐秦的理智摇摇欲坠,几乎是凭着惯性扑到了软塌边。 ——不,这一世嬴政没有重金属中毒,按理来说不该忽然得急症。 赵乐秦狠狠咬了一下舌尖,用疼痛稳住心神,伸手去探嬴政的脉搏。 嬴政手腕处的皮肤冰凉,摸上去像一匹没有生命的丝绸。 赵乐秦惶恐地发现,无论自己如何变换角度感受,嬴政的搏动都极为微弱,而且速度忽快忽慢,全无规律。 ——这是个什么脉象啊?! 不过十几秒钟的功夫,嬴政的脸色愈发灰败了,甚至透着一股死寂的铅色。 赵乐秦惊慌地大喊: “阿父,别睡!千万别睡!” 他一边拼命回忆着脑中的医学知识,一边手上反复探脉,又急切地开口: “快告诉我,你哪里不舒服?” 嬴政虚弱地睁开眼,里面却毫无神采。 他无力地张了张嘴,声音几乎微不可查。 赵乐秦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赶紧趴到他耳边,凝神细听。 “朕——” 话音未落,嬴政的脉搏消失了。 现实的暴击宛如晴天霹雳,刹那间,巨大的悲伤排山倒海地冲来,直接冲破了理智最后的堤防。 赵乐秦尖叫着脱口而出: “事情明明都被我解决掉了!怎么还是没躲过死劫!” 话音刚落,气息奄奄的嬴政刷地睁开了眼: “朕就知道你是在装傻!” 他眼中忽然变得精光四射,哪还有半分虚弱的样子。 “wer!” 赵乐秦被这一幕惊出了个嗝儿,吓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嬴政冷笑着坐起身。 一个核桃大小的木球从袖子里处掉了出来,落在地上弹了两下,骨碌碌地滚远了。 “来人。” 几名侍从鱼贯而入,小心地避开地上呆滞的十八公子。 他们先为嬴政脱下上衣,拆下臂膀上绑的布条,然后又为嬴政洗去脸上的白粉,露出了底下红润的面色,最后又为嬴政呈上了热水,一边浸泡一边不断按摩揉搓,让冰冷的双手一点点回温。 赵乐秦看着这一连串的操作,嘴巴越张越大,最后几乎下巴都要掉了。 他惊恐出走的理智逐渐回笼。 这是——通过物理压迫改变脉象? 嬴政舒缓了一下身体,慢条斯理地端起杯子,惬意地呷了一口热茶。 “都下去罢。” 侍从们井然有序地无声退下,甚至关上了殿门。 赵乐秦茫然地看着这一幕,慢慢捂住了自己的脸,不是很想面对这个世界。 ——救命,我刚刚都说了什么? 悲伤的心情戛然而止,甚至有点尴尬。 不嘻嘻。 千古一帝也会骗小孩吗? 嬴政看着地上垂头丧气的儿子,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翘。 他搁下茶杯,在空旷的殿中发出“啪嗒”一声脆响,于死寂的氛围中显得格外清晰,听得赵乐秦一抖。 “呵——” 看着两眼紧闭、试图逃避现实的赵乐秦,嬴政轻笑了一声,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编好理由了吗?” 赵乐秦睁开眼,破罐子破摔地开口: “编好了!” 嬴政饶有兴趣地接话道: “说来朕听听。” 赵乐秦面无表情,声音干巴巴的: “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山顶有一块仙石,受天地日月之精华,内育马克思主义的仙胎。仙胎生出了一棵社会主义的仙草。赤色宫的党员每日以甘露灌溉它,仙草因此久延岁月,最终修炼成体,转世成为天下首位皇帝的第十八子。” “哈哈哈哈——” 嬴政大笑出声,拍了拍赵乐秦的头。 赵乐秦默默地想,好老钱啊这个笑。 “也不编个周全些的。” 嬴政笑着起身,伸出宽厚有力的手掌,一把将地上的赵乐秦拽了起来。 “从实说来罢。”嬴政戏谑地看着眼前蔫蔫的儿子,好整以暇地开口,“你知道朕能辨出真伪。” 赵乐秦叹了口气。 装傻是行不通了,但是也不能直接彻底摊牌。 否则被嬴政问秦朝历史该怎么说? 哈哈,大秦二世而亡了。 还是你面前这个十八子干的,惊不惊喜? 赵乐秦抬眼和嬴政直直对视,真诚地开口: “阿父,儿子我有仙缘。” ——穿越怎么不算仙缘呢? 嬴政眯起了眼,轻声道: “继续。” 赵乐秦一脸坦荡地继续讲: “我发现自己生来就知道一些知识,比如医理、诗词,或者一些方便的造物。” “另外,我好像能对事情的发展有种预感,但多数不是很清楚细节,只知道大概的方向。” “我猜自己是得了仙人点化。所以阿父,我知道现在世上的仙缘都是假的!” 嬴政紧紧盯着赵乐秦的双眼,那里依旧清澈见底,毫无闪躲。 ——这竖子没有说假话。 赵乐秦看着嬴政眼周紧绷的肌肉放松了几分,高悬的心也跟着沉回了原处。 他方才胡说八道拖延时间的时候,已经确定了这次坦白的方针。 以自己的道行,肯定骗不了嬴政这样眼光犀利的老政治家,所以一定要说真话。 但说真话却可以有选择性地说,并且要用对方最渴求的东西讲一个故事。 需求即弱点,人越是有缺憾,越是执着于什么,越容易掉进量身打造的骗局。 那么,秦始皇最大的人性弱点,诈骗犯祖师爷徐福已经亲身示范,司马老先生已经勤勤恳恳把方案写在史书里了! ——来吧,大爹,让我们魔法对轰。 此时嬴政一字一句地分析着赵乐秦的话,忽然反应了过来: “你生来就知道朕将统一天下。” 赵乐秦眨眨眼,想起了头一次和嬴政见面时的情景。 “是啊阿父,所以儿子头回见您就说了嘛。” 赵乐秦笑着摊了摊手,捏着嗓子重复道: “阿父,灭六国!阿父,好!阿父,聪慧!” 嬴政瞪了这个不着调的儿子一眼,立刻追问他最关心的问题: “大秦国祚几何?可能万世?” 赵乐秦诚恳地开口: “阿父,我真不知道大秦可以延续多久。” ——他蝴蝶翅膀扇得都快掉了,现在只能确定这次大秦肯定不是二世而亡。 嬴政盯了一会儿赵乐秦的眼睛,见里面依旧干净又笃定,便又换了个问题: “那些贤才你可还有遗漏?” 赵乐秦这次真的震惊了: “阿父,你该不会就是从这点看出来的吧?” 嬴政轻轻哼了一声: “你手下总共才几个人,竟然个个都是大才,还都是你主动找的。这跟掩耳盗铃有什么区别?” 赵乐秦瞪着眼睛,心里一阵哀嚎。 ——我就知道扒拉人才不能太快! 赵乐秦悲伤地想,在大爹看来,朝堂里大多数的官员都是搅屎的棍,划水的鱼,装饭的桶,退堂的鼓。 但他特意抽的SSR简直是领头的羊,善战的狼,敏捷的豹,远见的鹰。 这个一旦被注意到,那对比确实有些过于惨烈了…… 赵乐秦深吸一口气: “阿父,确实还有一些。” 嬴政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 赵乐秦扬起乖巧的笑容。 ——私密马赛,死道友不死贫道,相信始皇陛下会惜才的! “有比较善谋的陈平、范增。” “有比较擅长兵事的章邯、英布、彭越、龙且、钟离味、项梁、樊哙。” “有一个治国与兵略方面都特别好,综合水平最高的,叫刘季。” “还有一个在内政治理上的水平很好,但是……” 嬴政扬了扬眉: “有何难处?” 赵乐秦弱弱道: “这个人叫张良,他家在韩国世代为相,可能、大概、一直对大秦有那么点意见。” 嬴政周身的气息顿时一沉: “此人是反贼?” 赵乐秦赶紧给嬴政顺毛: “人才总是有些傲气的——不过我先逮住了萧何嘛,这个人阿父也见过了。萧何的能力也是可以做丞相的!” 嬴政慢慢喝了一口茶水,收敛了一点外放的气势: “除却这张良,余下诸人皆是何等出身?” 赵乐秦思索片刻,总结道: “除了项梁是项羽的叔父,章邯是少府的人,余者都是平民。” 嬴政点了点头,平淡地开口: “无妨,待朕全部都抓过来看看成色。” 赵乐秦再次张大了嘴。 ——直接抓啊?阿父你不走一走礼贤下士的流程,直接开始强制爱? 赵乐秦心里暗道不妙,连忙出声劝阻: “阿父,强扭的瓜不甜啊!” 嬴政嘴角噙着一抹冷笑: “放心,若是真心忠秦的人,朕自有厚待。” 赵乐秦张开的嘴默默地闭上了。 好罢,某种程度上,这几乎就是个大秦反贼名单。 宿敌之间的夙世因缘,冥冥之中的命中注定。 唉——始皇陛下与大秦反贼真是一对苦命鸳鸯啊! 作者有话说: 文中压迫改变脉象的方法千万别试啊!很危险的!【历史资料补充】掩耳盗铃:出自《吕氏春秋·自知》,原故事里说的其实是“掩耳盗钟”,但这样写不太顺畅,就按后来演变的“掩耳盗铃”写啦。兜鍪(móu):头盔。 第107章 封建主义的糖衣炮弹 Emper Emperor Man一番撕马甲后, 天色已然大亮。 赵乐秦对着嬴政又是编又是演,虽然险险保住了自己半个小马甲,没有彻底out, 但到底是被皇帝陛下狠狠捉住了小辫子,不得不将道友护至身前。 ——盒武器,启动! 弱小又无助的赵乐秦扒拉着纸笔, 吭哧吭哧地背出人才的姓名、籍贯等信息, 然后一脸老实地把这张反贼名单推了过去。 “阿父,你看,我这仙缘也坦白了, 漏掉的人才也给了……” 赵乐秦眼巴巴地看着嬴政, 试图唤醒沉睡的父爱。 “是不是放我先去梳洗一下?这次儿子可是被阿父吓坏了,直接从榻上爬起来的,现在脸都没洗啊。” 赵乐秦不说还好,一说嬴政就有点嫌弃了, 连忙挥手赶人: “去罢。” 得了短暂放风许可, 赵乐秦连忙撒腿就跑,还一路高呼: “小明, 我要沐浴!” 赵乐秦边跑边想, 他得趁机复盘一下方才的说辞有没有漏洞, 还得准备大爹接下来的盘问。 唉——以嬴政对仙缘的痴迷程度, 接下来肯定要把自己翻过来倒过去,拎起来使劲儿抖抖,不掏出东西誓不罢休。 赵乐秦看着殿外阳光明媚的景象, 觉得自己的前途真像个吸血鬼。 · 纵使赵乐秦磨磨又蹭蹭,这个澡到底是没洗多长时间——因为他饿得都快低血糖了。 小明同情地看着自家眼冒绿光的公子: “公子,陛下有令, 此间不得供您饮食,命您速往陛下处陪侍。” 赵乐秦脸都黑了,把一口牙咬得“嘎吱嘎吱”响。 ——信嬴政不是故意的还是信他不是秦始皇? “吃就吃,看我不把他吃穷了!” 赵乐秦带着自己的饕餮胃口,在侍从震撼的眼光中,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嬴政对面。 “阿父,我来陪侍了。” 赵乐秦勾起一个无辜的笑容,睁着眼说瞎话。 “仙人说了,对着坐吃得香。” 嬴政挑了挑眉,觉得仙人这话也没错。 幼子炸毛的样子实在令人开心,看得他现在确实胃口很好。 嬴政又欣赏了几眼,终于开了尊口: “进。” 旁边的侍从立刻恭声应诺。 很快,各色菜品流水一样端上来,摆得满满当当——嬴政直接按赵乐秦的口味上了一大桌好吃的。 赵乐秦瞪着眼睛看着这一幕,在心里发出尖叫: 竟然拿封建主义的糖衣炮弹贿赂我空空的胃!太坏了! 吃了一个刚出炉的小笼包后,赵乐秦发现被自己被嬴政诈骗的愤怒蒸发了一半。 又喝了一口鲜甜绵滑的海鲜粥后,赵乐秦剩下的一半气也消得无影无踪了。 世界上最好的美味是饥饿。 而赵乐秦是从凌晨开始,又是跑来跑去地消耗体力,又是高强度编故事花费脑力,还空腹去洗了个澡,一直生生饿到了现在。 赵乐秦知道大爹简直是在明牌拿捏人心,但他确实觉得,自己现在一切怨念都被热气腾腾的美食抚慰了。 ——救命,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香的饭! · 和彻底吃美了的赵乐秦不同,始皇陛下只是略略填了填肚子,甚至没吃出个什么味道。 嬴政从诈出自家竖子有仙缘后,便开始反复琢磨这仙人的用意。 首先,仙人肯定是支持自己的,不然不会让这竖子关注自己的“死劫”。 嬴政自认身体还算康健,大概率这一劫难是已经度过了。 想明白这一点后,他的关注点便更多地落在了其他方面。 比如,仙缘这样的祥瑞、这样的奇迹……总该有其目的吧? 奖赏?认可?期望? 是不是得用更高规格进行一次祭天? 如果他虔诚一些,会降下更多仙缘吗? “阿父,这个好吃!” 赵乐秦开心地嚼嚼嚼,给嬴政夹了一块酥香的蒸糕,热情地进行推荐。 “阿父快尝尝,凉了就没这个味道了。” 嬴政正满脑子都是仙缘,每一个细胞都在热血沸腾、心潮澎湃。 被赵乐秦这么一打断,始皇陛下再丰富的内心戏也进行不下去了。 赵乐秦见嬴政也不动筷,疑惑地把碗往他跟前推了推: “阿父?我以人格担保,这个真的很好吃。” 嬴政看着那一览无余的清澈眼睛,无奈地叹了口气。 虽然他不该对神仙不敬…… 但到底是什么神仙,才会看上这样满脑子吃吃吃的人啊? 哦,这竖子不仅自己爱吃,他还拉上兄弟姊妹们吃,还带着咸阳上下一起吃。 明明得天所爱,获得了珍贵的仙缘,这竖子却不想着多做点功绩出来,整日只会捣鼓吃喝。 呵——不对,他不仅会吃,他还痛痛快快玩呢! 这就是朕期盼已久的仙缘?就这? 赵乐秦丝毫不知道因为自己开心大吃特吃,硬生生让嬴政求仙拜神的思维一滞,都差点迷信不下去了。 但多年被揍的直觉再次上线,赵乐秦总觉得身上有些毛毛的。 他放下了筷子,试探地开口道: “阿父?怎么了?” 嬴政倒没有搞什么委婉暗示。 哼—— 这竖子能装傻玩了这么些年,胆子简直是登峰造极,他会怕自己问话才怪了! 嬴政定定地盯着赵乐秦,开口的语气十分凉凉: “朕在想,这仙缘为何赐予你?” ——朕也很想要啊。 要是换一个政治脑袋在这里,说不得此刻一秒内就汗如雨下。 好哇,皇帝在泰山上拜了又拜、求了又求,转着圈祈求上天都没得到的好东西,你竟然轻松到手? 何意味? 你是上天的亲儿子? 你是天子咯? 朕是不是得赶紧站起来,恭恭敬敬地给你让个位置啊? 可惜,坐在这里的是拥有超绝脑回路的赵乐秦。 面对嬴政暗戳戳的委屈与质问“上天为什么不偏爱朕”,赵乐秦压根儿没往皇帝想独占仙缘、帝王爆发的掌控欲等阴暗的方向想。 赵乐秦觉得,出题人的意图在于考“仙缘用意是什么”。 作为经过高考磨练的优秀学生,赵乐秦自信开口: “看阿父对仙缘的定义为何了。” 嬴政不料得到了如此回答,有些疑惑地抬了抬下巴,示意赵乐秦说说看。 赵乐秦先咕嘟嘟灌了一杯水,又抽出巾帕擦了擦嘴,摆出像模像样的架势。 “阿父,你也知道,我是生来就有的仙缘。” 他轻咳一声,挺直脊背。 “研究了这么些年,我自认,对仙缘也有那么点浅薄的认识了!” 赵乐秦虽然话里谦虚,但表情可一点都不客气,那洋洋得意的样子看得嬴政都有些手痒。 好在赵乐秦没敢卖关子,他瞄到嬴政慢慢握紧的拳头,立刻继续说道: “是这样的,阿父。” “我能感受到,仙缘指出的道路非常明确、独特。” “如果是长生不老,那没有;如果是朝游北海、暮沧溟,上可九天揽月,下能九洋捉鳖,通讯万里传音——” 赵乐秦还没有说完,就被嬴政从眼睛里爆发出的光吓着了。 他赶紧结束了骗投资的吹嘘环节,把嬴政的期待值往下拉一拉: “这种科学技术方向的,目前虽然达成不了这样的终极之境,但可以沿着这条路努力。” 嬴政觉得这竖子绝对是在吊他胃口,伸手轻轻敲了一下赵乐秦的头: “给朕好好说话。” “哎呦——” 赵乐秦发出一声痛呼,连忙对嬴政解释。 “阿父,根据仙缘的启示,要达到这种水平,得先学习技术原理,然后进行实践,接着在实践中不断改良,最终才能达到这样的效果。这时间的起步单位至少得是十年!” “而且,就算我直接把技术原理拿出来,也得有人学得懂啊。” “这些知识是很难学会的。要达到我方才讲的水平,得有很多、很多的人才。” “单单是靠贵族那点儿人去学是远远不够的,需要大量的庶民一起学习。有足够多的读书人,朝廷才能一层层地选拔出最聪明的那批,然后让这些聪明人去研究数与规律的学问、万物本质与运行道理的学问、物质转化与变化的学问……” 看到嬴政慢慢冷静了下来,赵乐秦又摊了摊手,语气有些无奈: “更何况,有些事情也快起不来。” “比如农业。阿父也知道,我一直试着在嫁接果子。” “但这都多长时间了,今年才得到第一茬能入口的成果。农业就是得一代代育种选育,要十年、几十年才能改良出优秀的种子。” 赵乐秦说着又竖起了一根手指,郑重地强调道: “而且这中过程中还得有一个合理的制度、稳定的环境。一旦有动荡或战乱,那么前期海量的投入就全白费了。” 嬴政指尖一直轻轻叩着桌面,迅速分析着这些言论。 他沉思了一会儿,慢慢开口道: “人才朕可以现在就着手安排,制度朕会下旨要求后世不可变动。” 赵乐秦趁着嬴政没看到,悄悄撇了一下嘴。 ——得了吧你! 还下旨要求呢…… 大爹,历史上你死后都和咸鱼相亲相爱了,胡亥这货色更是哄堂大孝,直接把你心爱的基业给扬了。 何况就算这第二代继承人靠谱,第三代、第四代呢? 不说代代出明君的难度有多大,不抽出个昏君才是国家真的大保底啊! 看看宋朝,一个昏君就可以整崩一个国家,连遇两个昏君可以直接葬送华夏文明。 而且不说制度问题,单论生产力,现代社会中国狭义农业占GDP比重已不足10%了,可现在秦朝还是纯纯靠老天爷赏饭吃呢。 王朝周期律is watching you,没有工业革命的生产力跃迁,想直接跨越到两千年后的现代社会水平? 赵乐秦垂着眼,斩钉截铁地下了论断: 陛下,这种好事门都没有! · 得亏嬴政听不到赵乐秦的心声,不然在秦始皇的亲与爱下,从今天开始,十八公子的左半拉屁股就会不一样了。 不过,虽然嬴政嘴上说着要进行人才培养、制度建设,但他心里其实想的是要先对仙缘表个态。 拜托了——在对仙缘的虔诚上,你永远可以相信始皇陛下! 对赵乐秦来说,好消息是,嬴政现在确实对科技大饼很上头,甚至没顾上纠结“为什么天命偏爱别人不爱朕”这种难搞的问题。 但坏消息是,嬴政毕竟还是千古一帝的水平,即使他的欲望和幻想几乎在肆意狂奔,理智还在兢兢业业地起着作用。 几个深呼吸后,始皇陛下到底是从美好的大饼中拔出了脑袋。 方才这番话确实很神奇,从这竖子从小到大的经历来看,似乎也有些可信度…… 但,若真要确定国家政策,也不能单凭着这竖子嘴里的这一点点吹嘘? 嬴政轻轻敲了一下又摸上点心的赵乐秦,开口问道: “你方才说仙缘指引了道路,若朝游北海暮沧溟是终极之境,那中道行程里可还有其余层级?除此奇术之外,仙人可另有警示诫谕?” 作者有话说: 有一次做手术前后饿了二十四个小时,被允许吃东西后,我喝了两包纯牛奶。我负责任的说,那第一包纯牛奶,就是世界上最丝滑、香甜、醇厚的牛奶。第二包的都不行。【历史资料补充】中国狭义农业占GDP比重已不足10%(2025年为6.7%);但若计入加工、流通等全产业链,广义农业及相关产业占比则在15%+。 第108章 世界地图 “有的,阿 “有的, 阿父,有的!” 赵乐秦立刻收回了自己摸上点心的手,冲嬴政粲然一笑。 ——既然你主动询问, 可别怪我用各种科技把你夯到头晕了! “仙缘启示我,科技这条路中间确实有三个台阶,每一个台阶都是动力的根本跃迁。” 赵乐秦指了指桌上的食物: “阿父, 如今人力是主要的动力, 但人要吃粮食。一个人需要一天的口粮,才能获得一个劳动力的力量,对不对?” 看着嬴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赵乐秦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个台阶叫第一次工业革命。” “如果迈过这个台阶, 想获得一个劳动力的力量,只需要12秦斤左右的煤。几乎可以说是把成本降至原来的百分之一了。” 看着嬴政骤然瞪大的眼睛,赵乐秦微微一笑,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个台阶叫第二次工业革命, 如果能跨过去, 想获得一个劳动力的力量,只需要0.5升的汽油或几度电, 成本再次狠狠下降。” 赵乐秦的手像飞鸟一样急急坠落, 划出一道骤降的弧线。 嬴政的眉头已经紧锁在一起, 眼里满是疑惑与难以置信, 赵乐秦抓紧时机,继续补充道: “第三个台阶,自然就是第三次工业革命。如果能跨过去, 此时想获得一个劳动力的力量,只需要0.00001克铀的核能。如果比较投入和产出的比例,平均下来, 这个成本几乎为零了。” 见嬴政深吸一口气,似乎马上要开口问“电”“核能”之类的名词,赵乐秦连忙双手虚按,狂踩刹车: “阿父,虽然我也很想知道第二次、第三次工业革命怎么搞,但是仙缘只告诉了我第一次工业革命的关键技术。” 说罢,赵乐秦一眨不眨地与嬴政对视,竭力用清澈的眼神表达着自己的真诚。 这可真真是他的大实话。 初中讲到第一次工业革命的时候,物理老师和历史老师联合搞了个小活动,鼓励学生尝试做一个蒸汽机模型。 哎呀,众所周知,只要不是写作业,那干什么都有意思的很。 更别说他家里还有个点子大王,一听到儿子想要做蒸汽机模型,嗷嗷叫地就冲了上来。 赵乐秦记得他那段时间一放学就直奔家里,和老爸一起兴致勃勃地去找各种资料,最后硬是手搓了出一个低压蒸汽机模型。 ——其实本来是想直接做高压的蒸汽机模型,但被点子大王制止了。 老爸耐心地拿出了各种视频、图纸的资料,对他解释高压蒸汽机对气缸、活塞的配合要求太高,实在是不好复现。 赵乐秦脑海里又响起了那道熟悉的音色: “如果咱俩真想从零手搓,那甚至得买个精密镗床的那种高级机床。 而且高压蒸汽机的压力是低压蒸汽机的十倍还多,一搞不好直接闪蒸爆炸。 真出事了,你妈说不定都不用上手救咱俩哇!” 赵乐秦发觉自己嘴角有些不受控制地上扬,连忙压下这股不合时宜的笑意,继续用诚恳的眼神向嬴政投送自己的真心。 ——拜托,除非穿越者是核能物理研究所的大佬,普通人能知道第一次工业革命怎么搞已经很厉害了! ——如果没有金手指,不要说什么手搓蒸汽机,我连理论知识都会随着高考结束一键归零的。 看着赵乐秦干净又坦荡的眼睛,嬴政只好咽下了对奇怪词汇的疑问。 不过,虽然方才这段话听起来很像美国公示的绝密文件,嬴政还是在涂黑的词汇外捕捉到了关键内容,比如—— “仙缘所言第一次工业革命,确能将人力耗费缩至百分之一?” 赵乐秦狠狠点头: “是的,阿父。仙缘把它称为第一个台阶,就是因为这是最根本、最难跨过去的。” “这是从人力、畜力、水力的被动自然动力,变成工业可控的机械动力了。” 赵乐秦沉吟片刻,决定给嬴政一些具体例子的佐证。 “例如制盐。仙缘告诉我了一个很简单的晒盐法——利用日晒和风吹,让海水不断蒸发。” “因为不同物质在水中结出晶体先后顺序不同,所以只要找到食盐结晶的浓度就好了。这个办法大概能把产盐翻十倍。” 嬴政凝神思考片刻,呼吸骤然粗重了几分。 赵乐秦等嬴政再次抬眼,不紧不慢地继续补充道: “但若进行一次工业革命,产盐量差不多可以翻六十倍。” 这个巨大的数字一出,几乎把嬴政冲击得头晕目眩。 他猛地闭上眼,指尖死死扣着案沿,指节都泛出了青白。 足足过了三息,嬴政才恢复了往常的面色,轻声开口道: “适才你道,仙缘已将第一次工业革命的机巧要诀传予你?” 赵乐秦只恨自己没有照相机,不能把嬴政这幅样子拍下来。 ——始皇陛下这么失态可不多见捏~ 他一边打定主意回去写个配图日记,一边对着嬴政面不改色地编瞎话: “是的,阿父。瓦特仙人教给我如何做蒸汽机了。” “蒸汽机的原理很简单,就是利用蒸汽。” 赵乐秦左右看看,干脆拿过了旁边冒着热气的茶杯,又拉着嬴政的手盖到了上面。 “这个水汽就是蒸汽。” 他说着又起身从冰鉴里捞了块冰,塞到了杯子下面。 “水烧开,产生蒸汽,会把盖子往外顶。当蒸汽一冷,就如这样——” 赵乐秦微微用力拔起嬴政的手掌,杯盖之间发出“啵”的一声轻响。 “阿父感受到这个吸力了吗?这个茶杯就是气缸,盖子就是活塞。如果造出密封性更好的气缸,让蒸汽迅速冷却,产生的吸力就可以把活塞又吸回去。” “如果设计合理,水蒸气可以让活塞反复运动。第一次工业革命,利用的就是煤炭烧水的力量。” 赵乐秦微微歪头,回忆了一下数据: “如果用一匹马的力量来衡量,一个壮劳力全天持续干活,有效动力大概就是十分之一匹马的水平。这个蒸汽机,应该可以达到五到四十的马力。” 嬴政现在几乎是目露凶光了。 他直接把桌上的盘盘碟碟都扫到了一边,抽出纸笔重重地塞进赵乐秦手里,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给朕图纸!” 看着嬴政急得都变成了桌面清理大师,赵乐秦立刻坐直身体,决定把这一幕也写到日记。 他面色一肃,正经无比地应道: “诺!” 嬴政甚至等不及赵乐秦画完,他直接绕到了赵乐秦身后,几乎贴着赵乐秦的后背俯身查看,急切地想要理解着这个颠覆自己认知的东西。 “阿父,仙人只告诉我了理论模型,和实际应用还是有很大距离。” 赵乐秦手下不停,嘴里一边补充道。 “建造时要研究用什么材料运转效果最好,如何把这个蒸汽机的马力应用到抽水、织布等等上,这些都需要一点点实验,不然很容易炸裂出事的。” “即使真做出来了,要想把各行业的产出真正提高,就得在各地应用这个蒸汽机。所以还要考虑道路、市场、制度……方方面面全部配合,才能爆发出真正的产能。” 赵乐秦利索地标注好最后一个数据,把图纸举到自己头顶递给嬴政。 “最主要的是,这样的东西一个人是造不出来的,得有一批聪明人一起研究如何制造,造出来后还得有人维修……” 嬴政捏着图纸的手不自觉地微微用力,锐利的目光从图纸移动到了赵乐秦的脸上。 “阿父,这也是之前说,必须要有大量人才的原因。” 赵乐秦瞅着嬴政的下颌都逐渐绷紧了,话锋一转。 “瓦特仙人传授的是初版的低压蒸汽机,若能换成高压的蒸汽机,马力再翻个五到二百倍不成问题。” “有了高压蒸汽机,虽然没办法朝游北海暮沧溟。但朝游北海,五日后到沧溟应该差不多。” 赵乐秦说着又觉得屁股开始痛了。 拜托——蒸汽火车再拉跨,也比现在马车动辄摇晃一个月好得多。 他换上一脸遗憾的表情,叹了口气: “可惜了,根据仙缘提示,现在还缺少一种叫‘橡胶’的材料,现在还在海外呢。” 因为蒸汽机的确后期用了橡胶密封,这话不能说错,但也就是赵乐秦故意在和嬴政玩语言的小花招罢了。 ——在实际应用上,蒸汽机对橡胶的需求,其实远没有到非它不可的程度。 英国第一次工业革命的七十多年里,蒸汽机对气缸的密封材料根本不是橡胶,而是浸油石棉绳、皮革和金属研磨技术。 只是因为当时橡胶巧合地被人研究出了硫化工艺,获得了基本的弹性,人们便尝试着把它用到了蒸汽机上。 虽然它仍然耐不住锅炉、气缸产生的高温,但已经可以用在没那么热的管道处了。 橡胶真正大放异彩的地方,其实是在第二次工业革命时帮助电线绝缘、建造汽车的充气轮胎。 “海外?” 嬴政的耳朵几乎瞬间捕捉到了关键词,立刻出声询问。 赵乐秦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快活地放声大笑。 ——不枉我燕国地图展了这么久! 难不成他还真指望嬴政在秦朝搞工业革命啊? 之所以铺垫了这么多,只是为了增加仙缘的可信度罢了。 真正有杀伤力的一刀,就是这个“海外”哇! “阿父,这是一个叫地理的仙人给我的。” 赵乐秦语气平静,手上却主动地铺开一张新纸。 他翘着嘴角,对嬴政柔声道: “它的名字叫《世界地图》。” ——哈哈,开眼看世界吧,政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嬴政开龙眼 赵乐秦特地 赵乐秦特地把世界地图画得极大——拜托, 这可是历史上第一张世界地图——认认真真地勾出了七大洲、四大洋的轮廓,又仔仔细细地标出了秦国的位置。 虽然这幅图供两人并排观赏都有余,但嬴政却只负手站在赵乐秦后方, 居高临下地看着。 只是,嬴政那眼神却像是把地图剐了一遍。 赵乐秦画完一抬头,却发现始皇陛下的脸已经黑成碳了, 有些奇怪地开口: “阿父, 怎么了?” 嬴政的声音和脸色有的一拼: “我大秦疆土,竟只占天下一隅之地?” 赵乐秦还以为嬴政会先问仙山在哪儿,却没想到始皇陛下的事业心是如此闪闪发亮, 只好连连在心里唾弃自己。 ——唉, 这就是政哥啊!本来以为俺是井底之蛙观明月,结果是一粒蜉蝣见青天。 赵乐秦收回震惊掉落的下巴,又真诚地送上夸夸: “阿父,你可是灭了六个国家的帝王, 建立了有史以来第一个大一统王朝啊!千古一帝说得就是你!” 见嬴政依旧皱着眉, 赵乐秦戳了一下美洲,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 “阿父, 你看。这里可是块儿好地方, 地广人稀, 土地肥沃。” 赵乐秦捧出了百分百的热情, 激动地向嬴政推荐这块儿风水宝地。 “这里有两种极为高产的作物,土豆和红薯,虽然得先移栽、培育, 但几十年后可以亩产千斤的。还有,高压蒸汽机需要的珍贵材料也在这片大陆。” 嬴政闻言俯下了身,用手掌在地图上比了比。 然而他略略估算了一下距离, 眉头便皱得更紧了。 赵乐秦顺势往旁边挪了挪让开地方,支着脑袋欣赏这幅世界名画: 《秦始皇看世界地图》 嗯,以后就考一考始皇陛下这个俯身的姿势,是体现了他雄才大略的性格,还有那个放在美洲的位置摩挲的手指,是体现了他积极进取的伟大志向…… 赵乐秦还在琢磨构图与出题,被编排的主角却猛地扭头看了过来。 “不对,你还有事在瞒着朕!” 嬴政犀利的眼神劈头落下,简直要把赵乐秦像黄油一样切成两半。 “你方才所言句句,皆是在引朕看向海外。” 一瞬间,赵乐秦的汗毛都炸开了。 ——不是,政哥,你这么敏锐干嘛? 在那无所遁形的注视下,赵乐秦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脸。 “好罢,的确还有一件事。” ——不慌,还好我早留有预案! “阿父,我是担心您受不了这个消息。” 赵乐秦先麻利地站起身,给嬴政倒了杯水。 “阿父,先答应我,一会儿无论听到什么,都千万别激动啊。” 嬴政的手习惯性地敲向赵乐秦脑袋,在空中却忽然一顿,停了几秒后干脆收了回去。 “朕踏平六国,平天下而定一尊,何等风浪未曾历过?不必做此姿态,直说便是。” 赵乐秦熟练抱头的动作一顿: 哎?没挨揍? 他狗狗祟祟地看过去,却见嬴政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喉间溢出一声冷哼: “说罢。” 赵乐秦怜惜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瓜。 ——唉,早知道拿出好东西后有免揍权…… 这样想着,赵乐秦手上却不敢耽搁地抽出了一张纸,指尖捏着炭笔,熟练地画了个坐标系。 “阿父,这是一个简单的推理。” “如果条件适宜,一对夫妇一生能生育多个子女,而这些子女成年后又会继续生育。一变二,二变四,四变八……” 赵乐秦指尖一勾,画了一条指数增长的曲线。 “横轴是时间,纵轴是数量。那么人口是如此增长的。” 他抬头看了看嬴政的表情,见对方目光牢牢锁在曲线上,眼皮都没抬一下,又继续道: “但是土地,或者说——粮食,它的增长却不是如此。” “投入一份劳动或许能产出十份粮食,但投入两份劳动,可能产出变成了十八份……” “粮食如果没有像仙人所说的那样,完成从人力到机械动力的变化、引入高产的新物种等等,它的增长是有上限的。” 赵乐秦又画了一条先直线上升,又变得几乎平直的线。 “当时间逐渐推移,这个差额会越来越大。所以,人地矛盾总有爆发的一天。” 日头日头顺着殿檐缓缓爬升,银白日光穿过窗棂,斜斜切过案头,将白纸上一陡一平两条墨线照得锋棱毕现。 殿内静得只剩呼吸声,连炉中香烟都似凝在了半空。 嬴政此时的眼神已经变了。 ——治国理政这么多年,秦国人口和粮食的增长情况是如何,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 嬴政脑子里飞速划过各郡县呈报的田亩、户籍簿册,脸色越发沉了下去。 赵乐秦给嬴政留了一些思考的时间,轻声补上了“王朝周期律”的最后一环: “这个进度,有时还会被加快。” 然而他还没想好怎么柔和地讲述“土地兼并”这个环节,耳边已经响起了嬴政冷冷的声音: “自实田之弊。” 赵乐秦没忍住再次惊掉了下巴。 ——我才起了个头,你就直接抓住关键,联想到了土地私有制的坏处? “自实田”是嬴政在六年前推行的政策,想想那时候,自己《好纨绔养成计划》才勤勤恳恳地推进了一年多呢。 自实田的字面意思倒不复杂,是命令百姓自行向官府如实申报田亩,官府会根据申报的田地收税。 这听起来似乎很平平无奇,但如果放到秦国原来的政策背景下,那意义就很不同了。 自商鞅变法以来,秦国一直都是国家授田制,即土地名义上全部归国家所有,百姓只有使用权,官府会按户籍向农户授予耕地,但严禁土地自由买卖。 这套制度让秦国的耕战水平在战国遥遥领先,但当秦始皇统一六国后,这套运行了百余年的制度却水土不服了。 秦国的田制是比较规整的,但六国的田制却是乱的呀! 关东六国早就出现了土地私有、买卖兼并的情况,而旧贵族和豪强又隐匿了大量土地。 一来二去下,等秦国还想继续授田的时候,发现国家掌握的无主荒地都不够分了。 虽然始皇陛下不懂这是必然来临的浪潮——从春秋战国开始,这个私有化的萌芽已经开始了。 但他很快发现,到秦国统一前后,理想化的“国家授田”已经撑不下去了。 始皇陛下又兢兢业业地弹压了几年,到底还是放弃了一一甄别、清算关东地区盘根错节的土地关系。 在“徙天下豪富于咸阳十二万户”后,他对剩下隐匿土地、人口的地方势力开始“萝卜加大棒”。 ——只要你向朝廷申报,我不没收你的土地。 ——但登记土地后,你可得好好给大秦交税、服役了! 这样做后,中央一下就有钱去搞基建和打匈奴,好处简直立竿见影。 但土地被法律确认为私有后,便可以自由买卖。 当同样遇到天灾人祸,小农便不得不贱卖土地给富农换取生存。 这直接开启了封建王朝避不开的诅咒——土地兼并。 土地兼并的原理专业点说是“马太效应”,文学点讲是“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史诗些就是陈涉“少时尝与人佣耕”,最后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农民起义的领袖。 当没有地的农民越来越多,而朝堂又因为有权有势的人免税、逃税,拿不出钱粮赈灾,王朝的分配体系就会彻底失效了。 所以,即使封建王朝躲过了君主昏庸、官僚腐化、党争内耗、外戚专权、藩镇割据、皇权旁落、军事外患……甚至能躲过小冰期,但只要生产力这个底层刚性约束在,王朝依旧逃不过覆灭的结局,只是危机爆发的形式、早晚不同罢了。 但——这可是后世俯瞰历史才总结出来的东西,你这个千古一帝未免有些太超模了! 赵乐秦被嬴政一针见血的发言吓到,很是呆滞了一会儿。 他定了定神,索性不再试图速成语言的艺术,坦率地讲出了结果: “对。土地是唯一产出的时候,官僚、地主、富商必然会把财富持续用于兼并土地。自耕农一旦遇到天灾、赋税加重就会破产,将土地卖给豪强,自己沦为佃农或流民。” 嬴政的嘴角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 “那些坐拥权势资财之辈,必如昔日六国豪族一般,百般隐匿田亩,欺瞒朕。” 赵乐秦看得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总觉这个笑容有股子血腥气。 嬴政忽然神情一肃,目光紧紧锁住赵乐秦: “如此说来,循旧路而行,大秦终有倾覆之日。” 赵乐秦被这大实话噎住了: 啊这,你说穿就不礼貌了。 赵乐秦往后缩了缩,干巴巴地说: “按照仙缘的启示来说,是的。” “但是!” 赵乐秦立刻大声强调,脸上扬起一个要多积极有多积极的笑容。 “儿子这不是一直在为大秦搞科技发明嘛,而且阿父,海外还有很多很多土地。” 赵乐秦环视一周,捞过旁边的糕点,又在嬴政面前摆了个盘子。 “原来大秦就这么多糕点。” 赵乐秦在嬴政的盘子里放了一块点心。 “人越多,分的东西越少。除非来一场战争,把人被动削到很少很少的程度,这糕点才够吃。” “但是,如果发展一下科技,会得到更多的产出。” 赵乐秦又往盘子里放了一块,把两块糕点拼在一起,语气带了点轻快的雀跃: “糕点变大了!” “如果还能开海,那就是开疆拓土……” 赵乐秦又往盘子里放了一块糕点。 “糕点又被做大了!” 赵乐秦摆出恭恭敬敬的架势,双手把盘子往嬴政的方向推了一厘米: “当然,还得阿父决定要不要把糕点做大、怎么分糕点!” 见嬴政盯着盘子若有所思,赵乐秦立刻屏息凝神,蹑手蹑脚地往后撤了几步。 一直到脱离了大爹的视线,他才悄悄叹了口气。 ——唉,今天从凌晨开始就不得安生,现在都快中午了,千古一帝可真不好糊弄。 赵乐秦觉得自己像是连考了三场数学,还是没有休息时间的那种,整个人又饿又累又困。 他扫视一圈,发现了桌角还剩有一叠蜜饯,连忙悄悄瞬移,快速往嘴里塞了一块儿补充糖分。 嬴政余光看到又开始觅食的儿子,不动声色地瞥了过去。 赵乐秦已经因为高强度“飙戏+讲课”快累懵了,脸上的表情呆得像头大鹅。 但在嬴政的角度,或许是看到了那张堪称艺术品的脸,或许是因为刚听了一番足以当一国丞相的理论,或许是这种明明胸中有百年甚至是千年的规划、但依旧朴实又轻松地回归吃喝的行为…… 总之,即使赵乐秦是一副痴呆的表情,嬴政总觉得这个儿子有种大智若愚的深藏不露。 嬴政微微眯起眼,盖住眼底的暗光。 ——若不是自己的血脉,单凭方才这番话,他定然会把此人牢牢攥在手里,同吃同住,彻底控制起来,半步都不许离开身边…… 赵乐秦感觉这块蜜饯有点太腻了,又去给自己倒了杯清茶中和。 感受着这刚刚好的味道,被抚慰的赵乐秦满足极了,情不自禁地发出了一声喟叹: “啊,绝配。” 嬴政暗中观察的行为一滞。 ——朕要收回方才的话! 什么大才?明明是个傻的。 多亏了帝王仪态深入骨髓,嬴政才险险止住了自己的白眼。 他现在觉得,自己明白神仙为什么选择这竖子了——这性子何等逍遥! 嬴政扪心自问,如果是自己从小就知道这么多东西,绝对没办法像这竖子一般洒脱,至少得每日再增加工作一个、不,增加两个时辰。 哪里会像这竖子,从小都只奔着吃喝玩乐…… 嬴政忍了又忍,还是仗着自己的长胳膊,对着赵乐秦的背恨恨地来了一下。 ——抱宝山而不自知,得亏这竖子生到了皇家! “啪!” 赵乐秦冷不丁挨了一掌,有些炸毛地瞪圆了眼睛: 何意味?我才给你开了龙眼哎!就是远香近臭,我也才在你跟前呆了一上午吧? “且回你宫室好生待着。” 嬴政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赶人的态度十分清楚。 “无朕诏命,不得擅出。” 赵乐秦被当头施了一记大禁足术,只好拖着长音表示不满: “臣遵旨——” 赵乐秦沮丧的表情只维持到了扭头的刹那。 确定嬴政看不到后,他立刻笑开了花。 ——过关了! 小明一直在殿外等候,见自家公子终于出来了,连忙迎了上去。 “公子似有喜事?” 小明温声道。 “天机不可泄露。” 赵乐秦得意洋洋地摇了摇头,带着小明往回走。 夏日正午的阳光明晃晃地砸下来,蝉鸣藏在浓荫里一声叠着一声,赵乐秦踩着自己的影子,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本来他穿越的目标很小,只是打算在不暴露身份的情况下,消弭秦汉战乱之间死了两千万人的惨剧,然后尽量拔高一下华夏的科技水平。 结果他一不小心漏了马脚,还倒霉地被大爹掀了马甲。 好在大爹不觉得他是个妖孽——那就没事了。 而且似乎现在小目标可以更进一步? 赵乐秦走到自己宫室后,被迫早起的困意愈发浓重,直接扑向了软榻: “不行了,我先补个觉。” 小明立刻应诺: “臣这就吩咐下去不许打扰。” 赵乐秦愉快地瘫了上去: “嘿嘿~” 或许——以后他可以大大方方地给华夏领跑更多的科技,还能给华夏的源头就种下开海的种子? 说实话,以他对嬴政欲望和雄心的了解,说不定那根本不是开眼看世界,而是开眼打世界。 至于给嬴政开挂了“王朝周期律”后,国家治理方向会变得如何…… 赵乐秦捏起被子盖住自己的肚脐眼,然后理直气壮地躺平了。 ——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总不能放着快两米的秦始皇不管,全推到我这个才一米八八的小身板上头吧? 痛痛快快地甩掉了包袱后,赵乐秦愉快地闭上了眼。 放松状态下,他的思绪像开闸了的洪水肆意奔流。 ——可惜了,大爹现在都五十岁了。 老年帝王的本能趋于保守,就是有雄心,能把科技树爬到封建社会后期他都谢天谢地,更不要说什么工业革命。 而且工业革命不是搞点妙妙发明就行的,带英第一次工业革命搞了差不多八十年。 那还是在有近代科学体系的条件下,纺织业、冶金业、煤炭开采已经专业化,交通水利、道路硬化技术都成熟了。 要在大秦搞工业革命,光前置技术就得开发个十几年? 噫,那个工作量…… 赵乐秦迷迷糊糊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 不过出于谨慎,他还是防了一手。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提一句“新的生产力必定会催生新的生产关系”。 ——而新的阶级,可是要上桌吃饭的。 赵乐秦打了个哈欠,感觉眼前逐渐陷入黑暗。 人无法真正想象没有见过的事物。 就算是千古一帝,他也不知道工业革命对社会堪称可怕的重塑。 而工业化的浪潮一旦开始,就再也没有办法阻挡。 当新兴的工人阶级真正拿起了锤子与镰刀,如果再有人一不小心拿出来红红的理论,那放出的力量…… 赵乐秦朦胧地傻笑了一下,彻底陷入沉睡。 ——真是想太多了,秦始皇怎么可能在大秦搞工业革命啊?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赵乐秦,一个被天赋怪反复折磨的挂佬:wer!变态!项羽韩信是变态,吕雉也是变态,嬴政更是变态!werwerwer!这些天赋怪都是变态!【历史资料补充】自实田:《史记》正文中无“使黔首自实田”六字,此句为南朝宋史学家徐广所作注文,被裴骃收入《集解》,后被作为信史采纳。原文是《史记·秦始皇本纪》载:“三十一年……十二月,更名腊曰‘嘉平’。”其下《集解》引徐广语:使黔首自实田也。即:秦始皇三十一年(公元前216年),颁布法令:“使黔首自实田。”关于它是否真的是 “土地私有制确立的标志” 目前存在学术争议。主流观点是,它就是全国性土地私有权的法律化起点。部分学者基于出土秦简提出不同看法,认为它仅为登记制度改革,土地国有的底色未变。但无论是否定性为 “私有制确立”,史学界公认这是授田制瓦解、土地私有化加速的关键节点,它也直接打开了土地兼并的制度闸门,此后土地集中成为不可逆的趋势。王朝周期律: 简单来说,就是中国历史上大一统王朝反复经历“兴起—鼎盛—衰落—崩溃—重建”这个循环。根本原因在于,在传统农业社会,生产力的增长是缓慢的线性增长(算术级),而人口在稳定时期有指数增长的潜力(几何级)。所以当人地矛盾激化到生存线以下时,系统无法通过技术升级或产业转型来化解,只能以崩溃的方式强制重置人口与土地的平衡。这个规律直到近代,被工业革命带来的生产力指数级增长和全球化所打破,才真正退出历史舞台。 第110章 长生 若朕想在大 赵乐秦一觉足足睡了四个小时, 再醒来时感觉自己四肢都有些发软。 小明温声开口: “公子,晚食已备好了,可要现在呈上来?” 赵乐秦眯着眼睛看了看天色, 懒洋洋地坐起身: “不。” 小明还没来得及诧异,就听到了十八公子气呼呼的话。 “阿父肯定还要审我。哼——皇帝总不能连一顿饭都不管吧?” 赵乐秦一边在殿中溜达活动筋骨,一边在心里模拟着各种问题的措辞, 等待着嬴政的召唤。 半个小时后, 正殿果然传来了消息。 “让我做一个蒸汽机模型?” 赵乐秦看着给嬴政传话的心腹,有些奇怪地挑了挑眉。 “不叫我陪侍啦?不禁我足啦?” 那心腹恭敬一礼: “回公子,确是陛下诏令。工匠物料皆已备齐, 正在殿门外候着, 听公子吩咐。” 赵乐秦眨眨眼。 ——得,看来丢出去的内容大爹还没消化完。 他爽快地点点头: “行,让他们都进来吧。” 对大秦手艺精湛的工匠来说,搞个模型和做个玩具一样手拿把掐, 更别说指导人赵乐秦以前还手搓过。 不出两日, 一个蒸汽机模型(上面还被赵乐秦特地标了两个大大的“秦”字,篆书和简体字两种版本的)就出现在了嬴政的桌上。 但令赵乐秦奇怪的是, 除了他给嬴政诊脉的时候能把大爹见上一见, 其余时间, 嬴政一直在正殿里没有出门。 ——甚至没有再尝试把赵乐秦拎起来、抖一抖, 看看还能倒出什么好东西。 正殿像一个只进不出的貔貅,不断有侍从把小山一样的册子、大小不一的档案搬进去,然后就被吞掉了一样, 再也没有出现在外面。 不过,车队还是很快启程了。 因为嬴政趁着把脉的空当,问了问“死劫”究竟是怎么回事。 对此, 赵乐秦立刻端出了化学仙人的四字箴言: 金丹有毒。 “阿父,你还记得那些吃了金丹的飞鸟走兽吗?” 赵乐秦暗示地冲嬴政挤挤眼。 “毒性在人体内积累到一定程度,可就要出事了!” 靠着出色的记忆力,嬴政很快想起了十年前太医院交上来的报告,以及那些小动物们横七竖八的死法。 沉默片刻后,嬴政终于彻底打消了对金丹的渴望,下令离开沙丘。 就是采买的使者不太理解,为什么在启程前一晚,十八公子忽然强烈要求吃一顿鲍鱼宴。 · 忙碌的始皇陛下没有注意这个儿子在吃什么。 他实在是太忙了。 嬴政在沙丘时几乎一个人劈成了几瓣儿。 他一手抓日常政务,一手抓对匈奴的新方针,既要在浩如烟海的资料中整理出数据、推演“土地兼并”的速度,还得分析科技发展和开海的道路在大秦是否可行…… 也就是赵乐秦明确表示仙人不需要任何供奉,要不然嬴政还打算安排上斋戒、祭天。 ——虽然嬴政心里颇为闷闷不乐。 拜托,任谁刚当上第一个皇帝,就被神仙贴脸开大“哈哈哈哈哈!王朝灭亡吧~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那都开心不起来。 对于“王朝周期律”这种带着不详和毁灭的理论,嬴政能维持住脸色已经是在忍了。 但好在,无论嬴政如何怒上心头,老政治家的素养依旧在线。 这样跨时代的理论犹如皇冠上的明珠,哪怕只露出一点点吉光片羽,折射出的光彩也紧紧攫住了嬴政的全部视线。 作为金字塔尖的水平的政治家,他越研究,越发现这里面的高深,越思考,越发觉逻辑严密的无懈可击,越想否认,越论证了这套理论的高屋建瓴,反倒挥散了眼前遮挡许久的迷雾。 眼光卓绝的帝王无法、也不愿自欺欺人。 反复推敲后,嬴政还是被仙缘这套理论说服了。 他负手而立,最后看了一眼沙丘的离宫。 嬴政姿态威严地上了马车,下令道: “启。” 一声令下,庞大的车队再次在秦道上开始奔驰。 · 车队启程后,赵乐秦变得无聊起来。 他现在大概猜到了嬴政的想法,无非就是迷信的封建头子遇到了无法拒绝的天命——陛下要成了! 不过,赵乐秦现在不敢再像之前一样,大剌剌地去御车上蹭吃蹭喝。 “唉——” 赵乐秦望着车外快速移动的风景,幽幽地叹了口气。 虽然他拿出了嬴政梦寐以求的仙缘,但在大爹的视角,这可是儿子偷摸地私藏了这么些年。 赵乐秦搓了搓脸,让自己振奋起来。 不慌不慌,之前魔丸形象立得好,嬴政也不是刻薄寡恩的性格——不然一个无君无父的罪名怪下来,自己早就该凉了! 赵乐秦决定,这段时间一定要老实老实再老实,好好地呆在自己马车里看风景,等着这阵子风头过去。 在赵乐秦望着窗外发呆时,同一时刻,嬴政也在临窗远眺。 不过,始皇陛下的心情就比赵乐秦复杂多了。 嬴政在沙丘时反复翻阅档案,最终得出了一个令自己辗转难眠的结论。 ——按目前的数据估算,或许到一百多年后,秦国土地兼并的困境就会显现,届时需要君王精准地下刀,否则…… 遮阳的厢壁将嬴政整个人笼在了阴影之中,他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 盛夏阳光几乎点燃了平野,草木明媚地铺向天际。 风掠过的时候,便掀起层层叠叠的绿浪。 那些生机多得都满溢了出来,仿佛无穷无尽。 嬴政头上的青筋慢慢浮起,眼底的平静寸寸裂成怒意。 ——若朕能长生!若朕能长生! 嬴政喉结重重滚了一下,猛地闭上了眼。 他知道赵乐秦没有说谎话。 哼,那竖子在自己面前简直像一方浅池,一眼就可以看到底。 这世上没有长生之法——起码仙缘是这样告诉他的。 至于仙缘在欺骗那竖子? 嬴政放在窗沿的手指渐渐扣紧,甚至泛出了青白之色。 被神仙如此偏爱之人,都不能得到长生的秘法,那么不被偏爱的人就更不可能了。 自从他成了皇帝,方士所谓的神迹不知看到了多少,都被这竖子拆穿了里面的机巧。 这竖子已经是他遇到最近、最真实的仙缘了。 连这竖子都说没有,那这世上…… 真的不存在长生之法。 嬴政的手指缓缓松开,在窗沿上留下了几道深浅不一的指印。 他阴鸷地看着窗外刺目的日光,发出了一声似悲似讽的笑。 即使参考最长寿的曾祖,自己的寿数最多还有二十五年。 ——把问题留给不知成色的曾孙去处理? 嬴政冷漠地收回视线。 他霍然转身,坐回几案前,广袖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度。 夏日天气多变,嬴政转身的刹那,窗外的天光暗了几分。 不过三五分钟的功夫,天边的乌云便顺着风势漫了上来,像墨汁滴进水里,飞快地晕染开半片天幕。 负责车马调度的太仆见状,连忙赶来向嬴政禀报: “陛下,臣观云色沉郁,大雨将至。此去前路离宫尚有三十里,车驾恐难如期抵达。所幸此驰道新筑,坦阔平整。臣即刻排布卫士环卫车驾,若雨发则就地安营,陛下以为可否?” 嬴政望了一眼已然半黑的天色,微微颔首: “可。” 太仆立刻恭敬应声,快步退下去安排事宜。 狂风骤起,猛地刮进了车窗,吹得几案上的纸张“飒飒”地响。 角落里的侍从连忙上前,想要把窗关上,却被嬴政抬手的动作止住了。 狂风卷着尘气扑在他脸上,衣袂猎猎作响。 然而嬴政一直望向窗外,凝视着天上翻涌的黑云。 天地的边界在这千军万马般的浓云中模糊,万物都为这末日一样的景色震颤。 如此浩荡,如此狂暴,如此——势不可挡。 “哈哈哈哈——” 嬴政忽然低笑出声。 那笑声越来越大,撞上呼啸的狂风。 是了,这样的趋势本就不可阻挡。 他再犹疑,再不愿,总要为秦国选一条路的。 这条路早就清晰无比了。 狂傲与睥睨汇在嬴政的眉眼间,凌厉的锋芒越来越盛。 开海? 不,开海是不够的。 寄希望于后人革新图强是如此怯懦! 况且——难道他就事事听从祖父的训诫了? 呵。 这些天他反复试了蒸汽机的模型,不用粮食、永不疲倦! 仅仅是低压的蒸汽机,就可以做到如此地步啊……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也被乌云吞没了。 马匹的嘶鸣声,侍卫的警戒声,车轮碾过路面的闷响,全裹在狂风里乱糟糟撞成一片。 嬴政静静地看着天空。 若朕不只想要食盐产量翻六倍,而是六十倍、六百倍呢? 若——朕想在大秦进行工业革命呢? 恐惧与亢奋骤然在心里炸开,震得嬴政指尖都微微发麻。 嬴政感到一种令他血脉贲张的压力与使命感。 就像他从赵国回来,踏上秦宫那陌生的土地时; 就像他第一次坐在王位上,俯视座下的臣民时; 就像他收到了关东六国全部覆灭的消息,意识到自己成为了这片土地的主人时。 他过去一直毫不犹豫地选择攀登更高的山峰。 这次——他该如何选择? 天地间骤然一静,狂风毫无预兆地停歇,一切杂音都显得渺小而遥远,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屏息等待他的答案。 嬴政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掌心带着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皮肤已经布满了时光的痕迹。 他已经不再年轻。 他该满足了。 他该选择一条最稳妥、最平稳的道路,为人生画上圆满的句号。 他过去这五十年的天命就在于统一六国,若支持那竖子发展科技,即使是各种产能只翻六倍,秦国也是常人想都不敢想的强盛帝国了。 大秦一旦放开了发展科技,必然需要开民智、改制度。 那带来的动荡,又有几何? 他该满足了。 嬴政闭上了眼,呼吸急促起来。 心底有个声音越来越响,一遍遍撞在他的骨血上,震得他几乎头晕目眩。 他该满足了? ——不! 他不满足! 嬴政猛地睁开眼,眼底的光像一道落下的惊雷。 是他一手结束了诸国五百多年的混战。 是他塑造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统一王朝。 论功绩,他德高三皇,功过五帝! 他已经见识过山顶的云海与狂风,怎么会满足于一个小小的土坡? 历史的长卷已然在他眼前铺开了道路,凭什么只写了开篇的一笔便要收手? 他敢把过去延续了八百年的周朝传统踢到一边,确立完全不同的大一统制度,他就敢从头再来,推倒不合适科技发展的制度,再向下一个未来走过去。 他第一百次、第一千次,仍然会选择最艰难、也最辉煌的哪条路。 因为,他是秦始皇! 他是历史上第一个皇帝! 他是什么样,皇帝就是什么样! 谁比他更有资格决定九州万方的未来? “哗啦——” 积蓄已久的雨幕倾盆而下,带着吞噬一切的气势砸向人间。 震耳欲聋的雨声中,嬴政轻声自问: “嬴政,你已经奋六世之余烈,还怕开千秋之新局吗?” · “天降妙妙白噪音!” 赵乐秦美滋滋地躺到了毯子上,惬意地听着雨声。 忽然间,一种自己要倒霉的预感“嗖”地蹿了上来。 赵乐秦疑惑地挠了挠头: 掉马这事儿过关了,大爹还在钻研仙缘的理论,还能有啥事啊? 他想了一会儿没想到答案,愉快地把问题打包成一个小球,在脑中扔得远远的。 赵乐秦快活地闭上了眼。 ——三点几,睡觉先啦!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很快,赵乐秦就知道了倒霉感源自哪里。面对“朕想要,朕得到”的皇帝甲方,赵乐秦拼命睁大眼睛,却感觉自己未来漆黑一片:这是什么?哦!原来是我以后几十年都日日高三、凌晨起床干活的黑暗前途口牙!【历史资料补充】历史上秦始皇活了49岁(公元前259年到公元前210年)在秦国历代君主中,昭襄王的75岁已是有明确记录的寿命之最。秦昭襄王(曾祖父)→ 秦孝文王(祖父)→ 秦庄襄王(父亲)→ 秦始皇嬴政。 110-120 第111章 你想不想当皇帝? 夏天的暴雨 夏天的暴雨来得快去的也快, 一个小时后,天空雨收云散,万里晴空豁然铺开。 连日的燥热被涤荡得一干二净, 空气中只剩湿土与草木的清气。 还带着点水汽的风凉丝丝的,吹得人舒服极了。 赵乐秦从小憩中悠悠转醒,惬意地伸了个懒腰。 他翻身趴到窗边, 目光逐渐移向队伍中间那辆御车。 天晴了, 雨停了,比格觉得又行了。 赵乐秦身体里每一根反骨都在蠢蠢欲动,大声叫嚣着去werwer一下祖龙。 “忍住!” 赵乐秦双手慢慢顺着脸往上遮住眼睛, 小声地劝谏自己。 “乐秦啊乐秦, 老龙的屁股摸不得啊。” 旁边的小明揉了揉自己的耳朵,感觉他方才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一个小时后,百无聊赖的赵乐秦轻咳了一声: “小明,你听说过有一句称赞皇帝的俗语吗?” 小明疑惑地摇了摇头: “臣不知。” 赵乐秦已经麻利起身, 掀开了马车的帘子。 他回头冲小明一笑: “皇帝肚里能撑船啦!” ——祖龙陛下大方得很, 怎么会在乎那么一丢丢果子被儿子吃掉呢? 说罢,赵乐秦雀跃地跳下了马车, 直奔队伍中心。 “吼吼吼——” 赵乐秦迈出快乐向前冲的步伐后, 心里一下就通畅了。 哎呀呀, 玩得就是这个刺激! 赵乐秦嘴角勾起一个坏坏的弧度, 琢磨着一会儿怎么给大爹捣个乱——反正只会被不痛不痒地骂两句嘛。 但,比格很快痛悟了一个道理。 在忍人偶尔情绪不稳时,那最好牢牢憋住胡乱werwer的心。 特别是, 当老龙正本能地生出敏感肌的时候。 · 马车里的嬴政此刻正在思考一个避无可避的问题。 既然秦国的未来必然是狂风巨浪、血雨腥风,那势必要尽力减少不确定性。 比如——继承者的人选。 嬴政微微阖眼,手指在几案上不紧不慢地敲击。 他迟迟不立太子, 除了不甚满意扶苏过于保守、不识大势,就是不想被分割任何的权柄。 嬴政脑海中闪过幼时被赵人欺凌的场景,想起少年登基时吕不韦揽权的那段日子,回忆起列国史册子弑父、臣弑君的旧事…… 嬴政周身的肌肉渐渐紧绷,如同拉满的弓弦。 权力是生存的基础,是无人敢欺的保证,是秩序与身份本身。 ——他从六岁就懂得这个道理了! 但,仙缘给他选定了继承人。 嬴政的手猛地抓起几案上的印玺,呼吸渐渐粗重。 国有储君,臣工会悄悄算着来日,宗族会慢慢靠向新枝,连他的诏命都会多一层“来日可废”的阴影。 ——不、不止如此。 嬴政咬紧牙关,极力压制着心中腐蚀蔓延的黑暗。 发展科技这条路一旦开始,晒盐、冶铁、农事……这个儿子掌握着所有的关键,注定要做出无穷无尽的功绩。 天下人会欢呼着凑上去,这个儿子哪怕没有君父恩赐的位置,仍然会挣得万民仰望、三军归心。 这个儿子,注定会成为另一个权柄的化身。 一个,拥有更多明天的…… “阿父!” 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 下一秒,车门处探出了一颗脑袋,快乐的情绪犹如实质,几乎在扑簌簌地冒着小花。 赵乐秦向嬴政扔去一个灿烂的笑容: “我可以上来吗?” 车帘被掀开后,晴朗的日光照了进来。 嬴政几乎要被那明媚刺痛了。 “进。” 嬴政听到自己说。 赵乐秦立刻撑着车沿一跃而起,又像一只飞鸟般矫健地降落。 他环视一圈,见嬴政没有在批奏疏,万分欣慰地开口: “阿父,你终于注意适度休息了!在沙丘那几日那么累,现在可得歇歇。” 赵乐秦一边说着,手自觉地朝桌上的果子探去。 嬴政眯起眼,看着这个儿子毫无防备的样子。 ——如此胆大、如此率性、如此天真。 嬴政果断放弃了含蓄的试探。 他视线锁着赵乐秦,等赵乐秦把果子快送到嘴边时,冷不丁地开口: “你想不想当皇帝?” 赵乐秦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什么后,当场就被震住了。 “阿父?” 一瞬间,赵乐秦的脑子里开始播放汉庭风云、唐朝玄甲、宋室毒酒、明代大复活术与清宫麻宝快乐歌。 各种父子相残的事迹哇哇大叫地涌了上来,华夏上下五千年的历史底蕴此刻忽然不香了。 赵乐秦呆滞在原地,手里的果子慢慢滑落,在地上“梆梆”地弹跳两下。 嬴政连余光都没管那颗果子。 他死死盯着赵乐秦,不打算错过这个儿子的每一个反应。 几秒后,赵乐秦终于从震惊中找回神智。 他立刻斩钉截铁地告诉嬴政: “不!” 不等嬴政问理由,赵乐秦就坦率地开口道: “不当皇帝,我是最受宠的公子,自由自在。当了皇帝,却每日要为了国家兢兢业业。” 赵乐秦诚恳地看着嬴政: “阿父,对我来说,当皇帝的付出远大于回报,得不偿失。” · 说实话,赵乐秦发现自己穿越到了秦朝,还知道了秦国公子的身份,当然想象过当皇帝这事儿。 谁还没做过白日梦呢? 他和扶苏大兄咸阳门对掏,谁赢谁皇帝,和将闾二哥秦宫对砍,谁输谁反贼…… 等大吉大利,今晚吃鸡,他再写上一篇日记: 父亲英年早逝,兄弟们都不幸患上急性铁中毒离开人世,家里都乱套了,我只好擦干眼泪,独自撑起整个家族。 罢了罢了,哪怕原生家庭是一场大雨,我也是最棒的小羊! 哼——穿越者就是要当皇帝的! 但是,当赵乐秦真的雄心勃勃地跑到咸阳宫,近距离观察了嬴政的日常后,那点飘飘然的幻想“啪”地一下就破了。 以祖龙这样的能力,都要在天不亮时就起床,一肝就是一天,偶尔还会熬个夜。 换成自己,能干吗? 赵乐秦思索了三秒后,答案就浮现在了脑海: 干不了,没这个能力知道吧? 除非……当昏君。 赵乐秦真的尝试代入了一下昏君样本——说实话,历史上的明君简直是千篇一律,但昏君的模板可就五花八门了。 他想象了一下最常见的情况,例如因为享乐延误了救灾,然后三万、不,三千? 不不不,还是先想个少一点的数字,比如三百人死亡。 赵乐秦咽了口唾沫,假如,学校半个年级的人都因为自己死掉…… 他顿时汗毛直立,感觉自己要吃不下饭了。 拜托,昏德公、重昏侯那种不要脸的程度也是很难做到的呀! 赵乐秦略略回忆一下那些亡国之君的所作所为,就感觉自己好像看到了一辆车边走下坡路、边踩油门,还有人在抢夺方向盘,整个人都不好了。 仔细思考后,赵乐秦不得不承认,自己根本没有那个当昏君的心理承受能力。 “阿父,这是我的真心话。” 赵乐秦睁大眼睛望着嬴政,试图发动心灵感应: look in my eyes,祖龙陛下。 我真的对当皇帝不感兴趣,一直瞄准的都是皇帝之下的那层位置。 ——既有权力把华夏的科技树往上夯,又能毫无负担地享受人生,还完全不用担心“玩着玩着亡国了”这种离谱的事情。 毕竟秦国才刚结束奴隶制,生产力水平在这放着,即使皇帝放开了享受也真没多舒服。 有电影看吗? 有游戏机玩吗? 有冷链运来的生鲜吃吗? 在家有空调出门有高铁吗? 赵乐秦一想到大秦连卫生纸都是自己现做的,就实在很难笑得出来。 · 听到赵乐秦毫不犹豫的拒绝,嬴政的脸慢慢变青了。 ——坏了,他忘记这个儿子一向懒散了。 自己哪里用担心这个儿子会趁机夺走权力,这位置怕不是塞过去人家都不愿意要! 被分权的恐惧变成了无法遏制的愤怒: 朕奉若珍宝的东西,你这竖子倒是看不上了? 他深呼吸几次,还是没忍住恨铁不成钢的心情。 “胸无大志!” 嬴政瞪着赵乐秦,一声怒斥脱口而出。 赵乐秦缩了缩脖子,讪讪地赔笑: “阿父,主要是我不当皇帝也有好日子过嘛。” 他从能走路开始,就主动往嬴政和扶苏身边跑。 一天天观察下来,赵乐秦能确定,无论掌权者是谁自己的生活都会很爽。 ——从感情上来说,自己是他们最爱的儿子和最贴心的弟弟。 ——从利益上说,自己手里那么多技术,简直是一座移动的金矿。 嬴政和扶苏两人都不是杀鸡取卵的傻子,最多就是把功劳、名头占过去,增加增加他们的威望。 可“秦始皇蒸汽机”、“秦二世电磁感应现象”也没什么不好,“嬴政三大定律”、“扶苏中值定理”听起来也很顺耳嘛! 只要能推动华夏的科技发展,赵乐秦才不在乎名义上的发明者是谁。 听到赵乐秦明目张胆的躺平宣言,嬴政冷冷地斜睨了他一眼: “瞧你那出息。” 赵乐秦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小声坦白道: “阿父,我主要是有自知之明。” 赵乐秦瞅瞅眼前的千古一帝,惭愧地叹了口气: “虽然仙缘让儿子在科技上很厉害,但其他方面……我能力平平呀。” 越是和这些青史留名的人相处,赵乐秦就越清楚自己的长处和短板。 项羽和韩信在战场上已经如鱼得水,他早就追不上了。 阿姊眼睛一眨就能想出的权谋策略,他理解起来都得好一会儿。 更不要说嬴政这种千古一帝级别的君主,赵乐秦躲躲藏藏这么多年,不照样被掀了马甲,最近连说话都得提心吊胆,生怕哪里再露馅了。 ——也就是欺负欺负大爹生得早,不然哪里轮得到自己在这叭叭叭呀! 他最大的优势就是科技和见识,可当皇帝是需要和天下的聪明人斗心窟窿眼儿的。 用自己的短板去拼人家的长板,且不说能不能赢…… 赵乐秦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 哎呀——听表姐说,如果用脑过度,头发可是会掉得很凶的。 听到赵乐秦的话,嬴政慢慢眯起了眼睛: 能力平平?什么叫他能力平平? 这个儿子是在讽刺吗? 看着赵乐秦那副真心实意的样子,嬴政逐渐意识到了什么,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 ——你对王朝兴替这样级别的理论信手拈来,眼光甚至比朕都长远,竟然认为自己很普通吗?! ——即使不考虑这份见识,你这竖子也是从小过目不忘、过耳能诵啊! 嬴政抖着手指着赵乐秦,气急败坏地开口: “你、你……” 赵乐秦茫然地眨巴眨巴眼,不知道自己又怎么了。 嬴政看到他这幅毫无所觉的表情,气得又是一个仰倒。 没有人——能在朕面前——凡尔赛! 不是故意的也不行! 嬴政对赵乐秦招了招手: “来。” 赵乐秦瞧着嬴政的神色,有些小心地挪了两步,停了下来: “阿父,你的表情有些奇怪。” 嬴政扯出了慈爱的笑: “上前来。” 赵乐秦观察着嬴政的脸色,试探着又走了两步。 嬴政一直含笑看着赵乐秦,等人距离拉近到自己一臂以内,立刻在那杀千刀的背上来了一记脆的。 “嗷!” 赵乐秦猝不及防,顿时发出一声痛呼。 嬴政其实并没有使多大力气,但不得不说,这一掌下去,简直令他神清气爽。 嬴政放松地靠在背后的软垫上,瞧着赵乐秦呲牙咧嘴的样子,心里愈发愉悦。 “阿父,你干嘛突然揍我?” 赵乐秦控诉地看着嬴政,觉得自己要收回之前的判断了。 ——哼,还是当皇帝好,看谁还敢殴帝一掌? 嬴政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地开口: “你自己数数,欺瞒朕的事情有多少桩?上一个敢这般欺君罔上的,可早已身首异处了。” 看着赵乐秦心虚的样子,嬴政轻轻哼了一声。 也就他是这段时间太忙了,没顾上和这竖子算旧账。 明明是神仙垂青的天选之人,甚至也做出了许多功绩。 可这竖子到好,偏生装出一副沉溺情爱、只顾享乐的模样,把自己都骗了过去。 如此大才,竟然硬生生藏了近二十年! 记忆中赵乐秦从小到大踢天蹦地、时常无所事事的样子忽然刺眼的要命。 嬴政盯着这个每一根都发丝儿都写着“享受生活”的儿子,思忖片刻吩咐道: “回咸阳后,你便正式入朝听政。” “什么?!” 赵乐秦倒抽一口凉气,这一嗓子都尖得像个太监了。 ——穿越前我高三不过是早上五点起呢,穿越后我凌晨三点起床上朝? 他惊慌失措地开口: “阿父,怎么忽然要我入朝听政了?” 赵乐秦当初糊弄大爹的时候,确实已经做好了被抓去干活的觉悟。 但是,他这个心理准备是带着人一起搞发明,朝九晚五——顶多也就是早八晚六哇? 嬴政面上带着堪称和蔼的微笑: “你不是说仙缘予你启示么?自然要多看多听、周知庶务,才好触发仙缘更多启示啊。” 赵乐秦错愕地张大了嘴。 ——好罢,“仙缘启示”什么的,这确实是他的原话。 看着嬴政戏谑的眼神,赵乐秦暗暗提气。 ——为了不早起的未来,拼一把! “可是阿父,说不定你不喜欢某些启示呢?我如果在上朝时没憋住,说大秦政策有问题了……” 赵乐秦颤颤巍巍地下死手摸老龙的屁股,又怕怕地小声道。 “这、可能大家都比较尴尬。” 嬴政被噎得差点翻个白眼丢过去。 ——这副模样,摆明了是这竖子在找借口! 嬴政没好气地开口: “你现在就说,哪项政策有问题?” 赵乐秦警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那阿父你要先保证,不能再揍我。” 嬴政听到这话已经开始手痒了。 “朕——” 看到赵乐秦委屈又可怜的小眼神,嬴政话头一顿,咬牙切齿道。 “朕保证。” 赵乐秦得了准话,清了清嗓子,选择直抒胸臆: “实话实说,大部分都得改。” 嬴政额角青筋跳了跳,心想着看在仙缘的份上,原本打算揍两顿,现在改成揍一顿算了。 “啊啊啊啊——” 赵乐秦看着嬴政攥起来的拳头,连忙“蹬蹬蹬”倒退三步,双手护住脑袋。 “你说好不打我的!” 嬴政做了几个深呼吸,怒视着这个欠了吧唧的儿子: “你说罢,朕一言九鼎,绝不食言。” 赵乐秦咬咬牙为自己打气。 ——不要怕!想想以后上朝的苦日子! 他理了理思路,先竖起一根手指: “首先是最最关键的一点,减轻黔首的负担。” “民为水,君为舟。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大秦现在简直是把底层人当草在割,太狠了。” “至于政策——” 赵乐秦歪着脑袋,思索片刻道: “比如轻徭薄赋,宽减刑罚,劝课农桑,兴修医署,莫再征发民力修造新宫室等等。” 赵乐秦有些难过地看着嬴政。 “阿父,打了这么多年仗,如今天下初定,百姓本就盼着太平,不愿再起战乱。” “但他们却发现,虽然天下统一了,但自己不仅得不到什么好处,反而还受到很多约束,失去了原来习惯的传统……那他们为什么要拥护这个新的国家呢?” 看着嬴政转黑的面色,赵乐秦神色愈发诚恳: “阿父,我不是说大一统不好,你知道我是很支持的——我甚至为它编了一套理论呢!” “只是如今推行得太急了些,有些事单靠律法威慑是不够的,还得有柔和的宣传教化,也得给百姓留出适应的时日。” 赵乐秦干脆地收了个尾: “总之,先让百姓日子好过一点!” 看着赵乐秦眼巴巴的模样,嬴政无奈地叹了口气,肃声教导这个天真的儿子: “若黔首的钱粮有余,则人心不定。况且即便朝廷减赋,这些钱粮也多半落不到黔首手中,反倒要被地方豪族鲸吞。这些人素来包藏祸心,一有机会便要挑起动乱,到时候朝廷既失了钱粮,又损了威严。” 赵乐秦飞快地把嬴政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立刻反驳道: “人心不定,是因为人天生就想过更好的日子。” “况且阿父不是早就推进县学和考试了吗?黔首们有了基本生存保障后,自然会向上走啊。这些寒门势力天然就不和贵族相伍,对阿父来说只有好处。至于地方那些反抗大秦统治的……” 赵乐秦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把话说完: “先分化拉拢,冥顽不灵的,尽数铲除。” 嬴政顿时惊讶地扬起眉毛。 他前面还觉得这竖子对黔首太过心慈手软,没料到竟有这般杀伐果断的心思。 赵乐秦看到嬴政有些错愕的神情,义正言辞道: “阿父,坚持站在大一统的对立面的就是敌人,对待敌人,当然要像秋风扫落叶一样无情!” 赵乐秦想起他有一次巡查产业,见有些人恨不得给自己当死士的样子,就有些好奇地问了问。 这些人一开始激动地语无伦次,叽里呱啦的他半句话都没听懂。 后来他们慢慢平静了些,赵乐秦又努力分辨了好一会儿,才搞明白原来这些人曾经都是流浪的乞儿。 因为他当初要求两位“外置大脑”尽量给底层人活路,这些乞儿就被收拢起来安排了活计。 赵乐秦瞧着这些人年龄都不大的样子,心下有些不忍,便问他们家庭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 他当时都做好准备去找嬴政打小报告、揪出几个贪官污吏的,结果却听到了地方豪强们初具人形的做派…… 赵乐秦一想起这事就心头火起。 ——那些豪强们的手段如果放在现代,就是枪毙都得枪毙四千多次,用机枪都得射四分多钟。 他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这样的情况肯定是像屋子里的蟑螂一样,瞧见一只的时候,其实在大秦各地早已遍地都是了。 但嬴政嬴政要考量的国事太多,何况资源有限,只能先投入到又重要又紧急的项目上,根本没办法面面俱到…… 赵乐秦想到这儿顿时有些沮丧,垂着眼闷声道: “虽然权力的形式是自上而下的命令,但权力的运转却是自下而上的供给。粮食、兵源都是百姓输送的。百姓才是君王权力的最终来源,这些豪强就是在侵蚀帝王的根基!” “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只要笼络好军队基本盘,就能把地方那些不听话的、阻碍统一进程的,通通锤一遍!” “文化宣传这块儿,大秦现在没有人比我更懂。” 赵乐秦不解气地磨了磨牙,接着道。 “诗词歌赋、戏曲小说、报纸传媒……哼哼,那些仗着百姓不懂法律胡作非为的人,我要把他们钉在耻辱柱上,遗臭万年!” 赵乐秦说完才发现嬴政一直没有出声,有些奇怪地抬起头: “阿父?” 嬴政面上维持着威严的神色,心里却满意极了。 这竖子明明一天政务都没处理过,却能把帝王心术脱口而出,有些话比他自己总结的还要精准…… ——朕就知道仙缘选中的人不会错! 见赵乐秦望了过来,嬴政立刻压平了微微翘起的嘴角,神色沉肃: “仙缘予你启示,可你如何知晓这些启示合不合大秦的实情?既如此,岂不更该入朝听政,亲理庶务?” 赵乐秦敏锐地察觉到嬴政的好心情,立刻笑嘻嘻地凑上去给他按肩膀: “阿父,最终决策的不还是你嘛!仙缘要是有了启示,我第一时间禀报阿父就是了,入不入朝听政没什么差别。不如我去全心全意搞科技?” 赵乐秦冲嬴政挤挤眼: “那可是翻了六倍的盐呐!阿父不想要吗?” 嬴政微微一笑,用最平淡的语气道: “不要,因为朕想在大秦进行的是工业革命。” 作者有话说: 赵乐秦:??? 第112章 工业克苏鲁 “不要,因 “不要, 因为朕想在大秦进行的是工业革命。” 这话一出,赵乐秦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差点条件反射地说出那句: 你咋不想上天? 好在, 多年在红线边缘大鹏展翅的直觉“叮”地上线了,拉住了理智满地乱爬的赵乐秦,让他没有把这句屁股开花的话说出来。 但巨大的冲击下, 赵乐秦的脑子里乱得像有韦斯莱双子在炸烟花: 我真求你了, 祖龙陛下。 虽然我确实讲了很多工业革命的内容,但主要是模糊视线,引导华夏看海外啊! 我疯了还是你疯了? 大秦工业革命?你怎么不说我想上天呢?哦, 这个比工业革命还再发展一些, 得走进电气时代啦!哈哈! 我其实没有穿越,也许就是做了个梦吧? 拜托,我是搞了不少妙妙发明,但这个和搞工业革命还是不一样哇。 皇帝, 你的儿子不是gay, 但也只是在游泳池快乐地玩了一个暑假的深水炸弹而已。 ——怎么被忽然带到了奥运赛场上,还告诉我对面是全红婵, 跳吧? 这摊子是我一个普普通通的穿越者能担起来的吗? …… 赵乐秦在脑子里阿巴阿巴、叽里咕噜半晌。 再找回声音时, 他脸上甚至都浮现出了梦幻的微笑, 嗓音轻柔缥缈的几乎不可思议: “我刚刚好像幻听了。阿父, 你方才说了什么吗?” 嬴政饶有兴致地看着像被雷劈了一样的儿子,好脾气地又重复了一遍: “朕欲在大秦工业革命。” 赵乐秦烫脚一样跳了起来: “阿父啊啊啊啊啊!” 赵乐秦惊恐地看着嬴政,电光火石间明白了他的逻辑。 因为不打破生产力桎梏会亡国, 所以始皇陛下不满足于仅开海,还要发展科技。 但发展科技已经被仙人指路了,祖龙从小到大可就没退而求其次过, 要干就干最好的工业革命。 所以他这个有仙缘、懂科技的儿子必须得抓来干活! 但是——在秦朝工业革命? 这史书到时候写起来也有点太魔幻了吧? 赵乐秦一时间被这个消息冲击得晕晕乎乎的。 看着嬴政淡定的表情,他费力地拾起理智,从自己上车开始把这事儿重新捋了一遍。 然而被震撼到短路的脑子呲呲漏电,赵乐秦从头梳理了一遍和嬴政的对话后,几乎是脱口而出: “阿父,你竟然是真的想让我当皇帝?” 比格的直白像火车头一样撞了过来,嬴政被创得都沉默了两秒。 “唉——” 他的手慢慢扶上了额头,没忍住叹了口气。 “朕此刻不是很想了。” · 嬴政现在的内心十分复杂。 祖龙陛下谈笑间六国灰飞烟灭,众人无不俯首帖耳,哪里会有被贴脸问传位一事的时候? 没想到一辈子高来高去,竟然被这缺心眼的儿子破了道行! 赵乐秦话一出口也发觉有点不对,但嬴政都已经把态度表现得很明确了,只好破罐子破摔地继续道: “阿父,我如果被您选为继任者,会给百姓减负,改掉大秦现在的严刑峻法……阿父也不介意吗?” 嬴政微微眯起眼睛: “你在和朕谈条件?” 赵乐秦登时气场就弱了下去。 “哎呀,哎呀……也不能说谈条件嘛!” 他紧闭上眼睛,怂怂地小声道: “阿父,总得让你现在就知道我的想法吧?不然当上太子又被撸掉,我可就丢大脸了。” 赵乐秦把左眼掀开一条细缝,偷偷地看着嬴政: “后人翻开史书,发现我是一个没得到千古一帝认可的太子,他们肯定会说我是有点毛病的!一来二去,儿子岂不是身败名裂了?” 嬴政轻哼了一声: “单看这蒸汽机模型都能把大秦的国力翻多少倍了,只要增量够多,朕也不是不能变通。” 听到这话,赵乐秦有种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感觉。 但—— “阿父,就因为大秦要进行工业革命,就选我……” 赵乐秦咽下“当太子”几个字,用手指了指自己,脸色有点难绷。 “这是不是有点草率了?阿父,儿子我可从来没接触过朝政,我不会治理国家啊。” 我亲爱的大爹——活爹! 你是不是忘记了,在你面前的,是一个玩了快二十年的乐子人? 老天啊,我上辈子和这辈子加起来,当过最大的官就是个幼儿园时“空调遥控器两节电池的管理委员”啊! 赵乐秦越想越无语,都怀疑大爹是不是被仙缘迷花了眼。 ——高中毕业生boss直聘下一任中央委员会总书记、中.央.军.事.委.员.会.主席、中.央.政.治.局.常委…… 祖龙陛下你自己听听这离不离谱? 嬴政听到赵乐秦狂击退堂鼓,心里琢磨着如何鞭策一番,语调平淡地开口: “你自幼聪慧,朕不会再放任你玩乐,必严加教诲。” 赵乐秦看着嬴政那种“天子言出法随”“朕想要,朕得到”的表情,害怕地咽了口唾沫,忽然觉得自己的未来一片漆黑。 嬴政无视了赵乐秦脸上的惊恐,丝毫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何不对。 哼——朕都要立你为太子了,怎么能不跟着朕为大秦基业努力呢? 朕倒是想知道,你这竖子被仙人教了如此多的知识,一天天怎么睡得着觉的? · 在力压了一只单纯的比格后,祖龙陛下并不打算就此收手。 “若朕直接给你人手与钱粮,你多久可以研制出能实用的低压蒸汽机?” 嬴政眼里闪烁着对工业克苏鲁的渴望。 “朕记得你说高压蒸汽机需要海外的橡胶,开海之事朕亦会安排。” 赵乐秦顿时瞪大了眼: 陛下,你是不是有点太激进了? “wer!” 保守派赵乐秦发出尖锐爆鸣,恨不得扑上去搂住祖龙的大腿。 “阿父阿父,冷静啊!” 赵乐秦的话像机关枪一样扫了出来: “阿父,你还记得吗,仙人讲工业革命需要道路、市场、制度等全面配合?” 嬴政颔首: “朕记得。” 赵乐秦重重点头: “因为蒸汽机能爆发出的产能太大了,哪怕是低压蒸汽机,直接一步跨越到它也会直接把国家经济搞崩的。” 嬴政又听到一个生词,不太理解地拧眉: “经济?” 赵乐秦一时间不知道怎么给祖龙直观地解释,急得满头大汗。 他忽然想起什么,连忙往怀里掏去。 唉,来撩拨祖龙之前为了以防万一,自己还是留了条后路的,没想到在这儿用上了。 “阿父,你看,这是我路上琢磨的妙妙发明——新款纺织机。” 嬴政有些疑惑地伸手拿起图纸,细细看去。 这图纸画得极为精细,不仅有纺织机的详细尺寸、三视图,甚至还配上了带人像的3D效果图。 “纺织分为两步,一是用纺车把麻、棉花等搓捻成纱线,而是用织布机把纱线织成布料。” 赵乐秦望着图上的纺车和织机,格外强调道: “现在大秦可是单锭手摇纺车,织布的是腰机。可是阿父你看看我这图纸。纺车从单锭变成了三锭,效率翻了三倍。” “织布机也从用腰力改成了用脚踏,双手可以专注梳理经线和调整布面。” 嬴政虽然没亲手织过布,但他略一思索就搞懂了这个原理,赞许地点了点头: “善。” 赵乐秦又指向织布机上一个不起眼的结构: “不止如此,我还配上了联动的回梭。” “原来普通织机织窄幅布一人即可,但若要做袍子这种宽幅,往往需要两人对坐,一人递梭、一人接梭。这种结构可以让一个人就完成宽幅织造,又省了一个人力。” 赵乐秦总结道: “阿父,这种新式的纺织机,可以节约近三分之二的劳力。推广开来少说能把大秦布匹产量翻一翻。” 他说着忽然话锋一转: “但是阿父,蒸汽机可不是妙妙发明这个级别的啊,即使是低压蒸汽机都能带动几百个锭。” 赵乐秦睁大眼看着嬴政: “如果不在官营织室使用蒸汽机,前期巨量的投入无法回本。 但若真的推广使用,蒸汽机的产量是家庭布匹生产的几百倍。 阿父,你想想,哪怕市场上布匹的价格只是被打到了原来的一半,百姓发现自己织的布抵不了税、换不来盐……” 赵乐秦发现嬴政的神色渐渐凝重,慢慢停住话语,长舒了一口气。 唉——现在大秦的布匹可是能当钱用的,直接搞最先进的纺织机,那和直接做印钞机有什么区别? 嬴政喃喃推理道: “布匹数量暴增,官定布与钱的比价就要不对了。 朝廷若强行维持官价,黑市会泛滥; 可若放弃官价,手握大量布匹的士兵、官吏、黔首的财富会凭空消失,靠织布换钱的黔首失去了收入来源,怨恨对准朝廷……” 嬴政又沉思了好一会儿,最终遗憾地开口: “不能立刻生产大量布匹。” 赵乐秦惊喜地连连点头: “对!阿父,就是这个道理! 大秦必须先花些时间,把市场逐步建立起来,让布匹和钱币切割开,回归它本来做衣服的用途。 这样当布匹真的价格下跌,百姓对布匹、乃至对铜钱的信任都崩塌的时候——” 赵乐秦脑子里“嗖”地就冒出了日本银矿。 他心里一阵惋惜。 ——可惜目前得先揍匈奴,红豆泥私密马赛,扶桑郡,再等等你的大秦! “阿父,地理仙人指出了国内很多矿产的位置。” 赵乐秦挥散脑海中“玄鸟旗在富士山高高飘扬”的景象,不舍地继续道。 “金、银的质地均匀,好分割,容易鉴别,可以铸成标准重量的钱币。” 看着嬴政对标准这个词很赞同的样子,赵乐秦灿烂一笑: “这般还有个好处。以后若涉及到数量特别庞大的交易,就可以用金银结算,比小山一样的铜钱好用多了。” 嬴政微微颔首: “大善。” 赵乐秦毫不客气地收下了嬴政的夸赞,又继续给想要“左脚踩右脚原地起飞”的祖龙陛下绑沙袋。 “阿父,除了方才这个原因,还有很重要的一点,能实用的蒸汽机研制起来本就很难,有一堆前置技术需要攻克。” 赵乐秦说着深深吸了一口气,掰着手指数给嬴政听: “建造蒸汽机要用大量、低价的熟铁,首先就需要研究新的炼铁方法。” “虽然如今徐福研究出的炒钢、灌钢的方法也能制出铁,但这些铁的含碳量太高了,铁质硬、脆。” “如果用这种生铁,即使是做低压蒸汽机,在运转时也容易像玻璃一样粉碎性爆炸。” 嬴政沉声问道: “仙人可有授你炼熟铁的秘法?” 赵乐秦颔首: “有,化学仙人说可以用高炉提高温度,再趁热搅炼,借助空气烧掉里面的碳气。但这个办法就和晒盐法一样,我也只知道大概的原理,需要带人一点点摸索尝试。” “阿父,仅仅是蒸汽机研制的前提,就已经涉及到冶炼、煤炭开采两大难点,或许就要数年时间才能探索出结果。” 见嬴政若有所思的样子,赵乐秦等了片刻,继续比照着英国第一次工业革命前的条件,一项项数给嬴政听: “市场需要时间培养,否则产出的布匹会造成动荡。农业、人才这两个方面,同样是以年为周期的投入。驰道更是需要时间铺设,否则即使造出熟铁了也运不出去。” “仙缘确是大大降低了施行工业革命难度,我能写出涉及的原理与知识,能画出机器的图纸,甚至可以直接确定所需矿产在何处土地——即使是在另一片大陆。” “但是仙人也说过,第一次工业革命是最难跨过去的。” 赵乐秦眉心拧成一道深痕,向嬴政郑重强调: “即使在最顺利的情况下,或许五、六年后,能看到第一台低压蒸汽机被造出来——真的能运到矿场抽水、在工厂织布的那种。但要研制出高压蒸汽机,并且在全国各地应用……” 赵乐秦喉结微微滚动,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他没有系统可以兑换“长寿丹”。 赵乐秦垂下眼,深吸一口气,还是坚定地斩断这个帝王的所有幻想。 “阿父,如果大秦的目标是彻底完成工业革命,这一定是一个艰难的、恢弘的百年大计。” 而你……注定见不到结局。 赵乐秦说完,指尖在袖中攥得都有些发白。 他不忍抬眼看嬴政的表情,只听到马车寂静了片刻,却忽然—— “哈!” 一声睥睨的笑从头顶劈落。 赵乐秦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正正撞入嬴政傲慢的眼眸。 那双眼睛里似有万里烽烟的倒影,灼灼如电,直直地刺了过来。 “竖子,勿作如此软弱之态!” 嬴政霍然开口,声音似刀劈斧斫。 “昔惠文王兼巴蜀,连横破纵,秦国始大。 武王拔宜阳,兵叩周疆,秦始东出。 昭襄王长平摧赵,远交近攻,天下丧胆…… 六世耕战代代相承,到了朕这里,难道便要畏难而退么?” 嬴政看着赵乐秦愈发泪汪汪的样子,嫌弃地“啧”了一声,屈指在这个儿子的脑门上弹了一下。 ——这竖子,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这么充沛的感情? 嬴政收回手,慢慢敛了笑意,神色变得肃穆而专注。 他注视这个被上天选中、又被自己选择的儿子。 “朕既然决定走工业革命这条路,那么无论有多少阻力,无论有多少人挡在朕面前,朕都会进行下去。” 嬴政的声音沉重而辽远,如同九天传谕: “朕绝对不允许继任者半途而废!” 赵乐秦慢慢瞪大了眼睛,拼命地点头,把背脊挺得笔直: “阿父,我一定会努力的!” 嬴政很满意自己打鸡血的效果,起身拎起赵乐秦的后领,将人往车外一送。 “将仙人所受的技艺、法度都写清楚,再给朕细细拟一份奏疏。”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剧场1*****·开挂使人快乐·嬴政听到赵乐秦狂击退堂鼓,心里琢磨着如何鞭策一番,语调平淡地开口:“你自幼聪慧,朕不会再放任你玩乐,会好生教导你的。”其实嬴政本来还想夸一夸赵乐秦的识人、用人之能,不过嬴政觉得,不能让这个儿子太骄傲,就没开口。幸好他没开口,不然赵乐秦就该说开挂使人快乐了。赵乐秦:哼,我不仅知道大秦的优秀人才,我还能把人才名单从夏商周列到元明清!*****剧场2*****·假如嬴政忽然起了戏弄的心思·赵乐秦巴拉巴拉了一大堆对政策的看法,又怂又坚定地看着嬴政:“阿父,我现在就想到这么多。但我一定会改掉现在的严刑峻法,改成轻徭薄赋。中间朝堂的亏空会尽量用新技术的增长来弥补不足。”嬴政沉着脸:“朕就给你这一次机会成为太子,你确定?”赵乐秦咬着牙道:“对。”嬴政忽然笑了:“很好。”赵乐秦:?嬴政:“现在你是一个初步合格的太子了。”又看看嬴政霸道又笃定的眼神,赵乐秦蓦然反应过来。嬴政在决定推动工业革命的时候,就必然要进行相应方方面面的改革,确定一个能继承他遗志的、坚持改革的继任者,所以——其实大爹今日就是在逗他。赵乐秦心里发出土拨鼠尖叫。——我就说你们这些玩政治的心都黑!——我的仙缘是假的,天字一号迷信皇帝,假的! *****剧场3*****·迷信祖龙如何哄好自己·在沙丘,嬴政除了思考、验证赵乐秦拿出的理论,偶尔也会想一件事。——到底为什么仙缘会给他这个儿子?嬴政伸着手任赵乐秦把脉,思绪飘远。“阿父身体康健,就是要注意休息啊!”赵乐秦把完脉松了口气,立刻舒舒服服躺下了。嬴政回神,看着这个每个毛孔都写着“自在”的儿子。赵乐秦上半身几乎陷在软垫中了,他见嬴政看过来,手上歪歪扭扭行了个军礼:“阿父,努努力!再为大秦健康工作五十年啊!”嬴政:……嬴政觉得他现在才是真悟了。瞧瞧这幅懒散的样子,仙人怕不是就偏爱这种逍遥的人,除非遇到真正大事完全愿意舒舒服服过一辈子。嬴政又看了一眼懒懒散散的儿子,甚至都有些释然了。罢了,虽然仙缘虽然偏爱逍遥之人,是没有把机缘降给自己,但是也没有给其余六国啊!朕统一六国后需要发展,仙人就派朕的儿子给朕送来了发展道路——这何尝不是一种对朕的肯定!*****剧场4*****·正史观影,嬴政知道了秦二世而亡的结局,早已确认胡亥压根儿不是天上那个小神仙· 嬴政听到天幕上的自己教导小神仙“六世耕战代代相承……朕绝对不允许继任者半途而废”,目光如电般看向扶苏:最重要的是继承先祖的意志!听见没有!扶苏一看到嬴政的表情就明白了——这样的场景发生太多次了,很难不懂。长公子尴尬又认真地拱手一礼,示意自己真的大彻大悟。嬴政这才收回了眼神。哼,朕这辈子、下辈子、下下下辈子都释怀不了!二世而亡,朕永远的痛!【历史资料补充】·奋六世之余烈·主要事迹如下。秦孝公:颁布《求贤令》,任用商鞅,废除世卿世禄,实行二十等军功爵制。对魏国发动河西之战,迫使魏国割让河西部分土地、迁都大梁。秦国制度优势的奠基人,彻底把秦国从“西陲弱国”变成“耕战机器”。秦惠文王(嬴驷):即位初车裂商鞅以平息宗室之怒,但完整保留商鞅新法,任用张仪为相,以连横之术分化瓦解六国合纵攻秦。趁巴、蜀两国互相攻打之际,派司马错一举灭蜀、并巴。攻取楚国汉中六百里地,设汉中郡。攻取义渠二十五城。自称“王”,是秦国第一个称王的君主。为秦国拿下一个稳固的西南大后方,巴蜀后来成为秦国的“粮仓”和长平之战的后勤根基。秦武王(嬴荡):派甘茂攻克韩国宜阳,打通了秦军通往中原的门户。首次设置左、右丞相(樗里疾、甘茂),这是中国历史上“丞相”官名的首次出现。攻取魏国皮氏、赵国中都等地。与大力士孟说比赛举鼎,胫骨断裂而死,在位仅四年。无子,死后由弟弟嬴稷继位,因此是“奋六世”中唯一的旁系。秦昭襄王(嬴稷)在位56年,秦国在位时间最长的国君。采纳范雎“远交近攻”的战略,将主攻方向集中于韩、魏、赵。派白起在长平与赵军对峙三年,诱使赵国用赵括换下廉颇,最终坑杀赵军40余万,一战打垮唯一能正面对抗秦国的军事强国。攻取楚国都城郢都,迫使楚国迁都,设南郡。参加周王室最后一次会盟后,取周九鼎。战国格局的终结者,他死的时候六国已被打得支离破碎,统一只剩下时间问题。秦孝文王(嬴柱):正式即位仅三天即去世(服孝期满后正式即位)。嬴政的祖父。他短暂的在位没有造成政局动荡,保持了秦国的稳定,这是最大的贡献。秦庄襄王(嬴异人/子楚):在位三年。嬴政的父亲,曾在赵国为质子。主要是在吕不韦辅佐下派兵攻灭东周国,西周君和东周君至此全部覆灭,延续800年的周王室彻底断绝。算是统一前的最后一棒,彻底结束了周的统治。(实际上我个人觉得最大的功劳是和赵姬生出了嬴政?) 第113章 第一个五年计划 数理化仙人 回到自己马车里后, 赵乐秦已经热血得快自燃了。 不就是咸阳凌晨三点的天空吗? 我穿越后的脑子就该干这个! “小明,拿笔来!” 赵乐秦气势汹汹地坐到几案前,摆出大战一场的架势。 “诺。” 小明对十八公子这个状态很熟练, 立刻配合地把笔从几案右侧拿起,恭恭敬敬地放到他摊开的手心。 赵乐秦指尖欢快地点了点纸面,斟酌着该从何处开始。 ——仙人所受的技艺、法度? 他忽然咧嘴笑了起来。 金手指可是把自己所有记忆都高清保存了! 单单是各个科目课本, 赵乐秦就能从幼儿园背写到高三, 这还不算平常看的各种课外书、杂志…… 小明看到十八公子脸上标准的乐子人笑容,悄悄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个表情一出,人仰马翻的“妙妙主意”又要出炉了! “小明同学。” 赵乐秦摆出班主任的严肃脸。 小明谨慎地应声: “臣在。” 赵乐秦眼睛一瞪: “数理化仙人授你天阶功法, 为何不练?” 看着小明茫然的表情, 赵乐秦发出一串肆无忌惮的鸭子笑。 “嘎嘎嘎嘎——” 他开心地前仰后合了半晌,提笔在纸上列大纲。 “数学当然是要先学的。” 赵乐秦眼神灼灼,安排上了从小学到高中大部分的数学内容。 “数学是逻辑与量化的基础,而且其中严谨的思维对科学非常重要……” 他刷刷刷地写了好几页纸, 觉得数学老师在天上赞许地看着自己。 “然后是物理、化学和生物。” 赵乐秦谨慎地掂量了一番, 觉得这几门学科还是先从实际需求出发,挑出关键的内容来学。 “唉——” 他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赵乐秦巴不得直接甩出全套知识大礼包, 但他发现这事儿不太现实。 现在资源可都是从百姓身上榨出来的, 相比于立刻建起完整的科学体系, 还是尽量压缩成本、快速培养出能用的人才更重要一些。 而且有些内容实在太超前了, 没有办法证实不说,还很容易搞出不必要的风波来。 赵乐秦托着腮帮子,想起当初做出初级显微镜的时候, 自己半开玩笑地和吕雉说起 “或许人人都是由细胞构成的”,却见她神色一凛,郑重告诫这话最好不要外传。 ——在等级壁垒森严、科学基本零添加的时代, 有些内容很容易被歪曲事实,指不定就演变成一场政治攻讦。 哎呀呀,本来改革就会惊涛骇浪,眼见着嬴政这个五旬老人都要开始战斗了,赵乐秦觉得能给他少添点麻烦就少添点。 不然万一真有蠢毒或者利欲熏心的人,借着这话搅来搅去: “陛下,何等居心叵测之人,竟然暗指陛下您这种受命于天的天子,和底层万千黔首一般毫无差别。” “欺天了!如此大逆不道的理论,这人一定是收了六国余孽的五十万镒黄金!” 赵乐秦摸了摸下巴,幻想了一下嬴政被气笑的表情。 他觉得祖龙陛下大概不会说“你的意思是,朕的儿子也通贼”,更可能是挥挥手,直接坑杀了事。 但若真有这种人,一顿折腾肯定少不了的。 赵乐秦可不愿意把宝贵的精力分散到这种事情上。 他还惦记着抓紧时间推进研发,让始皇爹坐一坐蒸汽轮船的! 赵乐秦思绪纷飞之际,手中的笔始终未落停,行云流水般列完了删减版的学科大纲。 “嗯,这些内容估摸着一周就能默写完毕。” 小明一直在旁随侍,看着赵乐秦此时像是事情告一段落,有些好奇地开口: “公子方才所言‘仙人的天阶功法’?” “昂,就是这些。” 赵乐秦把大纲推给小明看,促狭地冲他挤挤眼。 “你要是想从音乐生转成理科生了,我双手赞成!” 小明只看了数学前两节的示例内容,就一脸坚定地把纸张推了回去: “臣愿作凡人,为公子奏乐。” “哈,我就说你不会去练吧!” 赵乐秦得意地挑了挑下巴。 “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 他若有所思地开口道。 “阿父可完全抵抗不了仙法,估计会第一个学……” 而且嬴政是皇帝,他即使想学,其实也只需要听懂原理,不用应试刷题。 以祖龙陛下的智力,或许一对一辅导下来,说不定这一路上就能学个七七八八? 赵乐秦想着想着忽然一乐。 以他对嬴政的了解,等到了咸阳,大爹除了会派心腹和工匠来上课,大概率还会下令让他的兄弟姊妹们也来努力。 “哦,厌学派的哀嚎时刻!” 赵乐秦嘴角高高翘起,顿时打定主意: 米娜,都来一起感受“数理化仙人”的大恩大德口牙! · 赵乐秦收起知识大纲,又抽出一张纸梳理奏疏的内容。 他郑重地写下标题: 《大秦科技兴国计划1.0》 十分钟后,小明没忍住探了探头。 瞅到依旧只有个标题的计划书,他决定去给一动不动的公子倒杯茶水。 流水声“哗啦啦”的响起,惊动了的呆若木鸡赵乐秦。 看到小明不急不徐的动作,赵乐秦慢慢呼出一口气。 ——不能急。 赵乐秦写下标题后,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封奏疏几乎就是秦国“第一个五年计划”! 一瞬间,各种期待了很久的科技树“咕嘟嘟”地都冒了出来: 可以大跨步增产的新农业,想要! 能把盐价瞬间打下来的方法,想要! 织布效率暴增的水力大纺车,想要! 拉爆秦军战力的炼铁技术,想要! …… 各种想法全堵在笔尖,争先恐后地想第一个出来,反而堵得严严实实。 赵乐秦都感觉自己像看到天上在预告“注意,马上要撒钱了”,但摸摸自己身上竟然穿的是女装——没有口袋! 唉,没有急得吱哇乱叫都是因为要保持体面。 “公子可要饮茶?” 小明温声道。 赵乐秦接过杯子,冲小明灿烂一笑: “当然啦。” 他慢慢呷了一口,纷杂的思路逐渐变得清晰,喃喃道: “核心矛盾是底层百姓的吃饭问题,所以一定要先发展农业。” “况且,只有充裕的余粮,才能养活起烧钱的科研团队,甚至是未来大批脱产的工人。” “然后解决食盐的问题。” “盐是刚需品,研究见效的速度比农业还快。中央有了盐就有了钱,还能兵不血刃地摧毁地方豪强的经济基础,帮助朝廷推进改革。” 赵乐秦的脑子越转越快,妙妙计划像爆米花一样崩了出来: “接下来是纺织。阿父已经拿走了三锭脚踏纺车的图纸,估计现在都已经下令在推广了。” “这个纺织机mini版的改进成本最低,对于百姓来说性价比最高。不过若想建立市场,单靠这增加的一丢丢产量肯定不行……” 他想起以前旅游时见到的宋朝32锭“水转大纺车”模型,在纸上重重做了个标记,满意地点点头。 “先沿着河建几个工厂,吸纳一部分流民。” “况且大秦估摸着要和匈奴狠狠干它一场,若怕太刺激市场,大不了前期先投入战场当军需——这可就是个无底洞了。” “最后再去做难度最大的高炉炼铁、煤炭开采。” 赵乐秦稍微一想冶金、采矿的各种难点,就狠狠打了个哆嗦。 唉——这种技术在考卷上也是一道化学实验大题,何况他也只是看过科普的记录片罢了。 到时候实验起来肯定又是活体吞金兽,说不定会把前面新技术的积攒一把薅空。 “好在这次可以放开手干了。” 赵乐秦甩甩脑袋,把那点恐惧统统抖落,咧嘴一笑。 现在他终于不用再遮掩知识的来路了,还得到了封建头子的认可——不对,是鼎力支持。 靠着这些年的观察,赵乐秦非常确定: 嬴政这等威望空前的实权帝王,在眼下这套动辄就压上 DDL 的封建体系里,但凡他真心要推进一件事,最后的完成度往往能冲到百分之二百。 赵乐秦数着列出的新技术,满意地点点头。 只要始皇陛下用他的威望开启这个循环,国力就会越来越强。 而国力越强,嬴政的威望就越大,越能进行更多的改革。 ——左脚踩右脚,起飞! · 赵乐秦按着农业、食盐、纺织、冶金的顺序奋笔疾书,写得天昏地暗。 等他再一抬头,发现天都快黑了。 “小明,快看!” 赵乐秦得意洋洋地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小明见赵乐秦几乎忙碌了一天,连午饭都是草草对付了几口,早就好奇得不行了。 他连忙凑了过来,拿起这打厚厚的计划书,张口就是一顿夸: “公子计划定是非凡!” “你还都没看呢。” 赵乐秦被他这样无条件的捧场逗笑了,又自豪地摇摇脑袋。 “等这个计划书上的内容完成,研究蒸汽机的前置条件就达成了!” 小明含笑接话道: “臣观那蒸汽机模型神妙至极,若果真如公子所言,可遍设于大秦郡县……臣实难揣度,我大秦将强盛至何等地步!” 赵乐秦挑挑眉,愉快地开口: “世界范围内,大秦遥遥领先。” 赵乐秦嘚瑟地站起身,像大扑棱蛾子一样挥舞着袖子,在马车里走来走去。 “进步的火炬,理性的星辰,人类文明的灯塔,智慧王冠的明珠……都将是我们的!” 哼——历史上英国进行第一次工业革命,跌跌撞撞摸索了快80年。 他这次都给大秦开挂到有蒸汽机图纸了,再怎么反复实验,花个40年也能做成了吧? 更别说环球航行和发现新大陆了——16世纪靠几条帆船都能办到,如今大秦视野直接开了世界地图。 华夏这片土地上,最不缺野心家。 赵乐秦发出一串痛快的大笑: “哈哈哈——” 他一想到这次华夏能抢占先机,哪怕以后再累都甘之如饴。 而且科技提前发展一千多年是什么概念呐? 赵乐秦抹了一把笑出的眼泪,决定给后世人留个信: 拜托,如果以后有真正的全息游戏了,一定家祭无忘告乃翁!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即使人类已经跨入星际文明,每年烧给秦二世的祭品中,有10%是“秦二世托梦”点名要的物品(抽象得五花八门,但大家都觉得这确实是秦二世会要的类型),20%是前沿科技报告,30%是星际的新美食,还有40%都是最新款的游戏。而游戏行业早就形成了不成文的规矩:一号创世根账号专属秦二世,次元账号起才对公众开放。 第114章 龙-比和平条约 第二日,赵 第二日, 赵乐秦早早醒来,把昨天的劳动成果又检查了一遍。 “哎呀呀,没有比这更完美的了!” 赵乐秦简直越看越满意, 顺手磕了磕把纸对齐,扭头喊万能小明。 “明啊,没有页数容易乱, 帮我简单装订一下吧。” 小明立刻上前接过了这沓完美造物, 上手掂量了一下厚度,轻声请示: “公子,页数有些多, 可能分成两册?” 赵乐秦想了想, 眼前一亮: “好!不过你等一下……” 他说着又抽出了一张纸,欢快地挥笔: 天阶功法·大纲 主编:数理化生仙人 赵乐秦故意排版得和记忆中王后雄《教材完全解读》一模一样,只是把中间的大钥匙换成了层层向上的九级白玉台阶。 “把这个当封面,和知识大纲装钉在一起。” 小明默不作声地接过来, 赵乐秦又抽出另一张纸, 写了一行板板整整的印刷体: 秦国第一个五年计划1.0 “这个装订在剩下的那部分。” 小明有些犹豫地小声道: “公子,这样略有些不符合奏疏的规制?” 赵乐秦嘿嘿一笑: “天阶功法怎么能放进奏疏的壳子里呢?到时候阿父拿起来, 下意识都打算把它批一通, 一点仙气儿都没了。” ——那还怎么骗始皇爹好好学习? “至于这个‘一五计划’才是1.0版本, 粗糙一些是多么正常, 阿父给点意见我再修改嘛。” 赵乐秦理直气壮地催促小明: “快快,我等不及了。” 小明只好按下劝谏的话,连忙开始干活。 赵乐秦一开始还在旁边酝酿werwer, 打算进行一些大师指点。 但过了一会儿,他觉得自己这个非专业人士还是闭嘴的好。 只见小明麻利地装订好两个册子,又取来一方黑漆木承盘, 先在盘底铺了一层平整的素帛衬垫,才将册子齐齐整整摆入盘中。 那素白的帛面衬着册页齐整的切口,原本平平无奇的册子登时便被衬出了郑重的气度。 “好小明,这简直是包装的艺术。” 赵乐秦围着承盘转了两圈,情不自禁地感叹道: “这册子一下就变得高级了。” 他兴冲冲地托着承盘去找嬴政。 此时嬴政刚批完一沓奏疏,见赵乐秦过来有些惊讶地扬眉: “已经完成了?” “对,阿父快看!” 赵乐秦大张旗鼓地把东西放到了几案上,期待地等着嬴政的反应。 · 不出赵乐秦所料,嬴政一眼扫过去,大手立刻伸向了天阶功法。 但他才看了第一行,略显期待的表情就缓缓消失了。 看到第六行的时候,嬴政的眉头皱了起来。 十几分钟后,始皇陛下勉力坚持翻开第二页,但原来微微翘起的嘴角彻底拉平,看样子已经被数学仙人收走了快乐。 ——唉,入数学仙门者,就是如此生性不爱笑。 赵乐秦立刻扒拉记忆,想起了嬴政惜败的第二页、不,是第二关: 一元二次方程。 意识到这一点后,久经考验的赵·九年义务教育战士·乐秦,很难控制自己疯狂上扬的嘴角。 ——不用担心,祖龙爹,儿子回去就写它三版“秦始皇学数学”的小作文,一定让你流芳百世! 可惜嬴政全身心都在努力思考数学仙法,还没有注意到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儿子。 但凡他抬头看看,就会发现乐子人都开心得快要满地打滚了。 不过赵乐秦虽然在看乐子,其实对这个结果也不意外。 嬴政虽然是当世数得上的聪明人,但他毕竟从来没接触过这一套体系,现在能自学完第一页已经很不错了。 “仙法的确不凡。” 嬴政郑重地捧着《天阶功法》,轻声感叹。 赵乐秦差点直接笑出来,连忙狂掐自己大腿,使劲点头: “就是难学!” 嬴政微微颔首。 抱着对仙法的敬意,他坚持一页一页翻过,靠着量子速读法速通全本后,依依不舍地放了下来。 赵乐秦看着嬴政的表情,还是没忍住露出了狼外婆笑容: “阿父似乎对仙法有兴趣?昨日时间不够,我只出了这份大纲。” 赵乐秦柔声道。 “以后我每日来教阿父两节内容如何?” 嬴政瞥了那欠欠的笑容一眼没有开口,径直拿起了另一本“一五计划”。 治国理政就是始皇陛下的舒适区了,他迅速吸收了赵乐秦计划书里的新知识,又圈出了里面有些模糊的地方: “这几处再写详细一些。” 赵乐秦见嬴政对方才的提议不应声,只好遗憾地接过册子: “诺。” “自明日始,日中前,你来传朕仙术。” 嬴政不紧不慢地张口,等看到赵乐秦宛若被点亮的表情,又接着道。 “待日西,朕也要好生教导太子处理政事。” 赵乐秦瞪着眼睛,发现自己的快乐“啪”得一下就没了。 · 第二天起,大秦金字塔尖儿的父子开始了共轭师生之旅。 御车里的知识浓度骤然狂增、猛增、劲增,很快达到了相爱相杀的溺人程度。 上午,赵乐秦点着黑板讲完函数求导,随手给嬴政出了一道题: “阿父,假如大秦某郡的人口增长是以e为底数,2t为指数的函数,年增长率是2%,全郡耕地总面积是一万两千亩。问,人均耕地面积每年减少的速度是什么?” 看着赵乐秦出的题干,嬴政深深拧眉。 他磕磕绊绊地列出了函数,又试探着求了个导,结果被赵乐秦毫不留情地打了个大叉: “错了,你忘记乘内层导数2了。” 下午,嬴政把匈奴的最新情报都扔给赵乐秦,要求他分析哪些更为可信,哪些可能有误,并做出军事决策。 赵乐秦捏着厚厚的一沓,雄心壮志很快变成了目瞪口呆。 “五月末,虏中谷蠡屠耆、休屠各、沮渠诸部各遣使会于单于庭……” “臣本燕人,亡入虏中十五年。今岁胡中多异:单于金帐之侧夜有狐鸣,沮渠萨满卜以人骨……” “近塞捕获胡间三人。其一拷问得辞:单于实病,已三月不见诸王……” 等等,前面单于还在开会呢,怎么忽然就又病了许久? ——有些内容根本就是自相矛盾啊! 赵乐秦看得眼花缭乱,头昏脑涨,直到晚饭前才勉强地交出了一大坨分析报告。 而嬴政早就做好了决断,又处理了一大堆奏疏,甚至中间还和随行的大臣们开了个会。 · 在彼此全力折磨下,赵乐秦与嬴政甚至都没怎么注意时间的流逝。 两人都觉得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天气就由炎热转为凉爽,车队已经转向西北穿越太行山,又从井陉关进入太原。 在秋深草黄、风沙初起时,此次出巡终于要抵达最后一站——九原郡。 看着内蒙古的草原风光,赵乐秦果断先举起了白旗。 “阿父,后日就进入九原郡了,这里的秦直道能直通咸阳。” 他试探着向嬴政提议签署“龙-比和平条约”。 “到时候估摸着路上有半个月,仙法剩下的内容正好学完……我现在能下去跑跑马吗?” 嬴政暗暗松了口气。 他矜持地沉思片刻,对赵乐秦挥了挥手: “去罢。” 话音刚落,赵乐秦立刻蹿了出去,遥遥洒下半句尾音: “臣告退——” 很快,车外响起了赵乐秦狂放的高歌: “套马滴壮士你威武雄壮~” 小明侧耳听了一会儿,掏出笛子流畅地给自家公子伴奏。 车队里,不知是谁第一个开口跟着唱了起来。 渐渐的整个车队都开始放声高歌,大合唱的声音在空旷的草原上传得很远。 嬴政威严地望着窗外,看到赵乐秦像被解除封印一样尽情撒欢,没忍住笑了起来。 · 在进入九原郡那日,赵乐秦自动恢复成了一个高贵公子的模样。 事实上要不是因为祖龙陛下追求仪式感,打算到咸阳再正式宣布继承人,现在赵乐秦还得速成一下太子的礼节。 不过即便嬴政没有下明旨,人精儿似的大臣们早就心知肚明,都以对储君态度对赵乐秦了。 而到九原郡后,嬴政更是直接命令赵乐秦跟在自己身侧,坐堂听政、查验簿册、考核官吏…… 几日跟下来,赵乐秦算是实打实体验了一把顶级权力的滋味。 那种唯我独尊的威风、生杀予夺的操控感,顺着后脊梁骨往上窜,炸得赵乐秦头皮都有些发麻: 卧槽!当皇帝也太爽了! 爽归爽,赵乐秦心里也跟明镜似的——大爹根本就是故意的,他就是要把权力包装成诱人的胡萝卜,狠狠吊在自己这头驴面前。 不过赵乐秦没想到,嬴政不仅没有遮掩自己的意图,还又试探了一次。 登高台阅边军后,傍晚刚回到行帐,嬴政就对着赵乐秦突击提问: “方才感受如何?” 赵乐秦还没从万军跪拜的震颤里缓过来,肾上腺素突突突地狂飙。 他搓了搓脸,老老实实地承认: “威风又痛快。” 嬴政轻笑了一声。 紧接着,他的下一个问题就抛了过来,直截了当: “那你如今想当皇帝了吗?” 赵乐秦一怔。 他脑海里闪过白天在高台俯视时看到的画面。 ——那是一片黑色的汪洋大海。 沉默几秒后,赵乐秦坦然开口: “不,我现在不想当皇帝。” 话音刚落,他就瞥见嬴政猛地转头看过来,眼里的诧异几乎没藏住。 那副猝不及防的模样,看得赵乐秦心里直乐,差点当场笑出声。 ——哼,哪有再一再二地打直球吓我的? 嬴政的声音沉了些,听不出喜怒: “为何?” 赵乐秦眨了眨眼。 ——因为我清楚,世间并无血脉赋予的先天高贵。 ——因为我亲眼见过,为人民谋福者自会被人民簇拥高台。 ——因为我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就是,权力本应为人民服务。 赵乐秦虽然很想直接这么说,但他还不想立刻挑战“如何在老龙狂化暴击下保住屁股”,巧妙地包装了一下语言: “阿父结束了数百年的乱世,带来了安定与秩序。所以阿父只要站在那里,就是会得到万民的臣服。” “可我凭什么呢?单凭一身血脉?” 迎着嬴政的目光,赵乐秦语气说得实在极了: “我如果做不出功绩,即使得到皇帝的位置,也只能得到最表面的权力罢了。” “阿父统一天下,让百姓免于战火,我当然很想跟上阿父的脚步,让百姓能够温饱。” 赵乐秦摊了摊手,说得十分坦荡: “但我发现自己现在的能力做不到……所以,不,我现在不想当皇帝。” 帐中静了片刻,安静得能听到虫鸣。 嬴政盯着赵乐秦看了好一会儿,慢慢笑了: “巧言令色。” 赵乐秦也咧嘴笑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阿父,我说的都是真心话。而且这一路上我也有在好好学嘛!” 嬴政挑了挑眉,向几案上那边军簿册一点下巴,淡淡道: “既然知道要学,三日后,给朕呈一份对匈奴的作战方略。” 赵乐秦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小剧场1****嬴政(循循善诱):爽不爽?现在想不想当皇帝?赵乐秦(浑身散发光芒):不!嬴政(愣住):朕还真他娘的有个圣人儿子?****小剧场2****《史记?秦始皇本纪》(通行教材节选)三十七年,帝东巡,太子乐秦从。太子进算学之术,穷究物理,兼通货殖。帝伟其才,知可付宗庙,乃定储位。是行也,御辇之内,朝暮相授。太子推演数理,发古人之未发,帝闻而善之;帝指授方略,剖析戎机,太子受教而明断益进。时人美之,曰“辒辌授业”。自是秦之机巧日兴,百工竞奋,器物之精,旷古未有。****小剧场3****历史老师扶了扶眼镜,在黑板上郑重写下 “第五次巡狩:大秦崛起的起点”。“同学们,秦始皇第五次出巡是大秦历史的转折点。他不仅在此行确立了秦二世的继承人地位,更留下了辒辌授业、教学相长的千古佳话。”“秦始皇传授毕生治国经验,二世皇帝带来先进的科技,父子同心,为大秦的科技腾飞和灿烂盛世打下了坚实基础,是两代君王的完美接力。”台下突然有个学生举手:“老师,昨天考古队刚公布了二世的日记,说其实是上午二世给秦始皇讲函数,下午秦始皇就报复性甩了一堆匈奴情报,俩人互相折磨到没时间看风景?”老师沉默片刻,试图掐灭火苗:“……那个是刚出土的一手史料,我们先以官方定调的正史版本为准。”学生一拍桌子:“可日记里写秦始皇求导题做错了被打叉,下午他就给二世布置了超纲的军情作业,还提前半小时批完了所有奏疏等着看二世的笑话啊!”全班哄堂大笑,起哄声此起彼伏。“真相是你上午折磨我,我下午就折磨你!”“秦二世:谢邀,人在东巡,刚下御车。阿父的爱太沉重了。”“始皇做不出导数题,二世看不懂军情报。”“谁先认输谁丢人啊嘿嘿嘿——”“大秦知识浓度最高的一辆车!”老师也没忍住笑了:“怎么说呢……正史的记载也不能算错,俩人确实都学到了东西,也确实是教学相长。只不过过程嘛,比我们想象的要激烈亿点点罢了。” 第115章 封狼居胥 虽然老龙再 虽然老龙再次力压一只比格, 但赵乐秦眼睛一转,上前快速过了一遍边军情况,然后潇洒告退。 哼——我要是没有收集人才卡, 那确实得亲自研究作战方案,可我现在都有项羽和韩信了,还要苦哈哈干活儿吗? 不过, 在这之前嘛…… “小明, 把我那套最豪华的漂亮衣服拿出来!” 赵乐秦一挥手,端的是气势十足。 · 军营里,项羽和韩信过得堪称如鱼得水, 似鸟投林。 一开始赵乐秦就是直接给军队的顶头上司——大将军蒙恬写的推荐信, 几乎是通过极其粗壮的人脉把项羽和韩信抡圆了往上扔。 可赵乐秦不仅是最受宠的公子,他还是“急救三件套”的发明者和军医的祖师爷呐! 随着士兵生还率的急剧拉升,十八公子的名号愈发闪亮。 而这位仁慈的、智慧的十八公子又经常借着运辎重的队伍,大包大包地给项羽和韩信送各种东西。 唉, 谁看了这种盖戳行为不眼红? 这俩人的起点就是关系户的顶级啊! 不过, 项羽和韩信天赋怪一样的军事实力一出,众人的红眼就被闪瞎了。 明明身体还未发育完全, 但已经能碾压一众军营的老油条; 在年龄足够上战场后, 两人更是在试探匈奴的行动中狂立战功。 以至于项羽和韩信虽然年纪轻轻, 但在始皇陛下检阅边军时, 两人都是能站在前排的! 换句话说,自然把跟在皇帝身边的赵乐秦看得清清楚楚。 项羽从被陛下检阅的激动中回神后,立刻犯起了嘀咕: 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 十八公子不是信誓旦旦说他无意大位…… 但这个站位——怎么看都是超过普通公子的待遇了罢? 检阅结束后,项羽瞅准机会连忙把韩信拽到角落: “你方才可是看到公子了?” 韩信使了个巧劲儿挣脱项羽铁钳似的大掌,奇怪地瞥了他一眼: “我双目能视, 自是见到了公子。” 项羽的粗眉紧紧皱起: “你怎么看?” 韩信有点茫然地开口: “什么怎么看?” 项羽瞪了瞪眼,感觉自己这个兄弟没救了: “位置!站的那个位置!” 韩信被项羽挤眉弄眼地一顿暗示,像未成年香蕉一样的政治敏锐度终于接住了信号。 他慢慢张大了嘴: “可、可公子说过——” · “为藏锋芒隐庭园,谁料才高立储元!” 赵乐秦摆出牛逼轰轰的姿势,全方位展示了一下自己的逼格。 架势做足后,他长臂一伸,豪气干云地揽住项羽和韩信的肩膀,准备迎接兄弟们的彩虹屁。 被小明请来的项羽和韩信:…… 看着两人呆滞的表情,赵乐秦有点怀疑自己刚刚是对牛念诗,只好又换成了大白话。 “我!” 赵乐秦用力指了一下自己。 “才华无法遮掩,结果被阿父看中,到咸阳就要被正式册立为太子了。” “噢!” 虎目圆睁的项羽第一个反应过来,声如洪钟。 “臣恭贺太子。” 赵乐秦被这嗓子震得一个激灵,还没等他说话,韩信似乎被惊醒了,跟着大声开口: “臣誓死相随太子。” “哎呦哎呦——” 赵乐秦连忙丢开这俩广场舞大音响,一脸痛苦地揉了揉自己的耳朵。 “太子快被你俩刺聋了。” 项羽嘿嘿一笑,把声音压低了些: “太子寻臣等有何要事?” 韩信也期待地看了过来,眼神里满是跃跃欲试的光。 “阿父还没正式下旨呢,还是叫公子吧。” 赵乐秦随意地摆摆手,又拉着两人到桌边,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阿父命我写一份对匈奴的作战方略,我虽然有些想法,但想听一听你俩的意见。” 项羽和韩信一起凑过头去看,有些疑惑地念出了声: “军事粉碎、政治瓦解、经济绑定、文化融合。” 赵乐秦点点头,给两人解释道: “如果想彻底解决匈奴这样游牧民族的外患,单单靠军事粉碎是不够的。” 他说着利落地抽出一张纸,手腕翻转,飞快地勾出地图的简单轮廓,又精准地画了一道虚线。 “公子画的这是长城?” 韩信敏锐地开口。 “是,但它不止是长城。” 赵乐秦点了点这道线,准备给两个军事家补充一些地理知识。 “蒙将军建造的长城线,其实是一道特殊的降水线。” “这道线上,一年的降水全部累积起来刚刚一尺七寸,还不到成人的小臂长度。” 赵乐秦笔锋一转,指向中原地区: “这道线以内是半湿润区,降水量足够支撑旱作农业,由此衍生出的是定居的农耕文明。” “而这道线以外——” 赵乐秦打了个手势。 “是半干旱区地区,降水量不足,生活在上面的人们主要牧牛、羊、马等牲畜,所以逐水草而居,由此衍生出的是分散、移动、部落制的游牧文明。” 看着项羽、韩信似有所悟的表情,赵乐秦放缓了语速道: “两种文明的特性决定了发生冲突的时间。” “秋日,中原农耕区完成秋收,粮食仓储最充足,匈奴此时南下能一次性获取足够的越冬物资。” “而且战马又经过一个春夏养的膘肥体壮,耐力与冲击力最强。此时匈奴还无需再忙着给牲畜接生,青壮年劳力可全员出战。” 项羽猛地一拍桌子,激动地开口: “我们就应该春季主动出击!” 赵乐秦赞同地颔首: “对!打匈奴就要趁春天偷袭!” 他说着又有些遗憾地摊了摊手: “可惜,有一点是单靠打仗无法扭转的。” 项羽有些疑惑: “是什么?” 赵乐秦指了指这道农牧分界线: “若气候温暖湿润时,农耕区就会北扩,矛盾也会随之缓和。” “但若北方遭遇早霜、提前暴雪等灾害,或者秋末气温骤降,牧草快速枯黄了,那越冬草料缺口立刻显现,甚至牲畜会批量掉膘、死亡。” “这时候,哪怕中原实力没有衰弱或者动荡,但面对生存危机,游牧民族走投无路,活不下去了,他们还是会试图南下入侵的。” 韩信若有所思地接话道: “是以公子又计划了政治瓦解、经济绑定、文化融合三策?” 赵乐秦欣慰地点点头: “没错!对游牧民族搞种族灭绝是不现实的,只能先雷霆一击把他们彻底打怕了,然后瓦解掉现有单于的统治,最后用利益进行捆绑,让这些人发现自己臣服中原才有的吃、有的喝,甚至中原化得越好越有好日子过……” ——兽人永不为奴,除非包吃包住嘛! 赵乐秦微微一笑。 哈,草原上现在除了牲畜几乎是要啥啥没有,生产力和零没大差别。 即使是现在,大秦的国力对匈奴的也是碾压级别的。 如果等再过两年,工业克苏鲁的经济大棒一挥,这群匈奴人还不是任搓扁揉圆? 赵乐秦轻咳一声,敲了一下“文化融合”这个词: “最终目标是,经过一代代人的文化融合,游牧民族被彻底改造,打心眼儿里和中原人认可同一套文明。但这个就太久远了些,我们估计是见不到了。” 项羽对什么经济、文化完全不感兴趣,他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芒: “公子,臣可以负责那雷霆一击!” 韩信不甘示弱地开口: “臣请命为公子擒下冒顿。” 赵乐秦灿烂一笑: “别急,都有!” 赵乐秦骄傲地扬起了下巴: “你俩都用过我送来的望远镜、指南针了吧?” 项羽和韩信齐刷刷地点了一下头,神情变得愈发迫切。 “我以后的发明只会越来越多……这么说吧,两到四年内,我能把大秦的粮食产量至少翻一倍,食盐产量至少翻四倍,铁的产量更是只多不少——军队的后勤会前所未有的富裕。” 看着呼吸都粗重了的两人,赵乐秦满意地挑了挑眉。 “大秦与匈奴摩擦这么多年,彼此间早是血海深仇。 而且匈奴新上任的那个冒顿单于,此人明明是弑父上位的狠角色,但对大秦装出一副恭顺卑微到泥地里的样子。 如此军事、政治才能都顶尖的人物,竟然主动将部落迁至漠北深处……我看他就是野心勃勃,其实暗中策划着要一统草原!” 赵乐秦微微眯起了眼睛,声音陡然转冷。 “一定要趁他没有崛起,彻底把这人按下去。” “公子所言极是。” 项羽大声赞同,整个人摩拳擦掌。 韩信迫不及待地追问: “公子,大秦何时会与匈奴进行决战?” 赵乐秦摸了摸下巴,沉吟道: “阿父都命我写方案了,这一战势必要打的。 大秦有蒙将军与你俩在,完全不用担心将领的能力。 不过打仗打的就是综合国力,如果想出塞撵匈奴需要培养更多骑兵,还得留出时间训练骑兵的战术…… 我估计少说得准备三年吧? 另外大秦正北方是匈奴,往东是东胡,往西是月氏。 这三家虽然都是游牧民族,但彼此间可不和谐。 做准备这几年,大秦完全可以有条件地开放互市,用茶叶、丝绸、瓷器这些东西去买一些更适合长途奔袭的马,收集情报,培养带路党……” 赵乐秦说着露出一个坏笑: ——现在“大汉天团”几乎都被请到了咸阳,想必最擅长“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的邦子哥是要抓住机会的。 “月氏的核心地盘河西走廊,东胡主要盘踞在西辽河上游,这两支势力都不像匈奴一样与大秦直接对峙。 或许还可以另派一支队伍,一路打、一路谈、一路结盟,最好能拉拢月氏和东胡! 总之冒顿此人断不可留,我们先把匈奴灭掉,月氏和东胡倒不着急。” 赵乐秦大力拍了拍项羽和韩信: “我的想法就是这样了,具体如何与匈奴作战还要听你俩的意见。” 项羽当仁不让地率先开口: “公子,冒顿单于既然主动将部落迁至漠北深处,臣以为可以率三万骑兵从东路大迂回,目标是匈奴王庭,狼居胥山侧翼——” 韩信拿起笔画着行军路线,插嘴解释道: “此法要蒙将军领兵正面北上,吸引匈奴主力。不过还要留一支偏师堵截匈奴西逃……” “是极,冒顿单于此人极为奸猾,要防止他逃跑!偏师是要从月氏借道?” “对,若月氏不借道就在北侧强行军,千里穿插。” …… 听着项羽和韩信的打法,赵乐秦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直抽冷气。 ——也就是两人艺高人胆大了,换别人哪敢这么玩儿啊? 但穿越者心里震撼,嘴上一声不吭,手里默默记录。 嘿嘿,西楚霸王和兵仙要挑战封狼居胥,那当然要双手双脚赞成啦!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小剧场1***** 拿着项羽和韩信横行霸道的计划书,赵乐秦横竖睡不着。他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啊——满本都写着三个字,天赋怪!*****小剧场2***** 在梳理了匈奴的情报后,赵乐秦使劲儿在祖龙面前说冒顿单于的坏话: “阿父,冒顿绝对是个奸人!” 在嬴政无奈的目光中,赵乐秦wer了又wer: “弑父上位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如此毒辣的一个人,现在竟然主动向大秦退让?哼,披着羊皮的狼罢了!” “趁他病要他命!” …… 嬴政虽然很满意赵乐秦的判断,但也受不了他如此叨叨,连忙又布置了一个任务: “第一个五年计划不是1.0吗?再优化一版,到咸阳后给朕交上来。” *****小剧场3***** 三年后,赵乐秦在收到对匈奴作战大胜的消息时,登时就准备赋诗一首: “但使——” 赵乐秦猛地闭上了嘴。哎呀呀,历史上冒顿统一草原后,特地打造了龙城作为政治象征,位置还挑在漠北深处,靠近狼居胥山,是安全的战略大后方。但这次冒顿一直试图用示弱来骗过始皇,都主动后撤了,哪里敢建造龙城呢?赵乐秦遗憾地叹了口气。唉——史家不幸诗家幸,现在史家是没有什么遗憾了,天天不是“胜”就是“大胜”,写得那叫一个简单。如果看这群人写的史书,匈奴显得特别穷凶极恶,不知道的还以为一胡当五秦,胡人个个都是金刚狼、甘道夫、终结者……赵·黑心大魔王·乐秦忽然眯起了眼:等等——这样以后的必背古诗词岂不是少了很多!要不要来一场抢救性抄袭呢?哈,仙人王昌龄都没有说话,好像没有反对捏~ 第116章 上贼船 游牧民族消 游牧民族消消乐计划让嬴政非常满意, 甚至大发慈悲地给赵乐秦放假到车队启程——整整三天。 能暂时摆脱《秦始皇手把手教你做大秦皇帝》的私教课,赵乐秦简直皮都展开了。 这倒不是赵乐秦没在好好学,实在是嬴政教人时的气场太足了, 那个高压程度简直一上一个不吱声。 赵乐秦时常庆幸自己从小插科打诨惯了,嬴政即使是在严肃教导,也不由自主地会偏回父子往常的相处模式, 并不会十分严苛。 不然要是按照嬴政和扶苏的那种“君父训诫臣子”的方式, 赵乐秦给吕雉写的信里可不是werwer哭那么简单了。 然而,最令赵乐秦炸毛的还不是这种教导模式,而是嬴政偶尔流露出的神情。 ——那种匪夷所思的神情。 赵乐秦甚至能从那双眼睛里看到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困惑: “这分析的是坨什么东西?” “权谋而已, 不应该天然就懂吗?” “啊?如何平衡势力这也用教?” “都已经讲过一遍, 竟然还没有掌握如何运用?” “怎么有人快20岁了还学不会当皇帝?” …… 无言的刺激最令人痛心。 饶是赵乐秦知道自己绝对不是蠢人,但被再三打击下仍然忍不住哈气。 ——来吧,政哥,我们来算一算, 如果后方向战场运粮, 同时战场的空车往回接应,车辆总数有限, 怎么分配才不耽误大军开拔?如何粮草才能运最多?! 总而言之, 言而总之。 在经过一路的集训后, 对这种秦始皇1对1辅导的福气, 新任太子赵乐秦郑重表示: 泼天的富贵不妨先歇上几天吧! · 获得了宝贵的假期后,赵乐秦立刻换上骑装去找项羽和韩信,在秋色斑斓的草原赏景、打猎、观鸟、钓鱼……玩得那叫一个开心。 在最后一日, 不知是不是因为带的侍卫太多,人马浩浩荡荡的动静下,甚至惊出了只躲在洞里的白狐狸。 韩信正巧在队伍的最前方, 条件反射地便拉弓射箭。 唰—— 狐狸被钉在了原地。 韩信定睛细看,才发现是只罕见的白狐,正在“叽叽”叫着,拼命挣扎。 他顿时有些手足无措,慌张地望向赵乐秦: “公子,臣伤到了祥瑞。” 赵乐秦捏着缰绳想了几秒,才捋明白这里面的逻辑。 “你换个角度想呢?” 他有些哭笑不得地打马走近,用力拍了一下韩信的肩膀。 “这明明是为了陛下献礼嘛!” 韩信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是。” 项羽轻轻一夹马身也凑了过来,见状锤了韩信的胳膊一拳: “你不是正想送你心上人礼物?陛下定会给你赏赐。” 韩信露出几分柔软的笑意,看得赵乐秦啧啧称奇: “就算听过你英雄救美的事,我还是有些不习惯。” 他戏谑地冲韩信挤挤眼: “你还记得我写《育儿手册》的时候,你自己在信里是怎么说的吧?我可一直在等你有孩子的那天啊。” 韩信严肃地向赵乐秦抱拳行礼: “公子,此事是臣之过。” 项羽立刻像只黑熊般仰起头,从胸腔里滚出一大串嘲笑: “吼呜嚯嚯嚯嚯嚯——” 赵乐秦本来还想再逗逗韩信,听到项羽这惊天动地大笑直接破功了。 “罚你、咳。” 他调转马头,从侍卫手里拿过装狐狸的笼子,回身往韩信手里一塞。 “罚你拿好这白狐。” 韩信也笑了起来: “诺!” 赵乐秦想了想,开口问道: “你心上人的偏好是什么?” 韩信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她喜赤色,极爱刀。” 赵乐秦爽快地点点头: “没问题,这事儿交给我。” · 这一路经过生物仙人的洗礼,嬴政已经知道白色小动物和朝政吉凶无关,但这毕竟是罕见的白狐,又恰逢临行前出现,也算巧事。 他心情极好地命人悉心饲养,对猎得白狐的韩信愉悦地撒了一波币。 于是车队启程前,韩信收到了各式各样的赏赐,清一色都是赤红的,甚至连佩刀都系上了穗红缨,整个人心满意足。 而同一时间,赵乐秦也在细细清点礼物。 “这个大鹿角好看,阿姊肯定没见过,带走。” “这块玛瑙石颜色特别,给阿姊打首饰。” “那几张银鼠皮挺好,回去给圆圆做一身新衣服。” “哦对了,那对牛角酒杯也收起来,回去我要和阿姊一起喝酒。” …… 把车塞满后,赵乐秦才依依不舍地停了下来。 “唉——还要足足十二天才能到咸阳。” 赵乐秦拍了拍车厢,感觉自己的思念浓得快要爆炸了。 “明啊,阿姊上次说圆圆都会喊阿父了,但我其实一直在担心一件事。” 小明有些疑惑: “公子所忧为何?” 赵乐秦面色深沉地开口: “咱们当初走的时候,我特地交代阿姊让圆圆每天看画像……这都看一年画像了,他该不会以为那堆画才是自己阿父吧?” 小明慢慢张大了嘴: “这、这——” 赵乐秦抹了把脸,勉力安慰自己: “没事,我回去就不会再出远门了,有的是时间给圆圆纠正认知。” 小明连忙大力肯定: “父子连心,小公子定会与公子亲近起来的。” 混杂着期待、忧虑与迫切的心跳声里,车队终于从九原郡呼啸着刮到了咸阳城。 此时长天湛碧,愈见高远,料峭的风把枝头的柿子吹得更加饱满,显得莫名喧闹。 在进入咸阳当天,赵乐秦特地把自己捯饬了一通,整个人都容光焕发。 “小明,我现在不知道为什么有种、有种——” 他拿着玉质头冠比了比,换成了一个金的。 “嗯,对,有种婚前在追求阿姊的感觉。” 小明给赵乐秦举着镜子,有些无奈地点头: “公子所言甚是,臣也觉着如那般光景。” 赵乐秦的笑容越发灿烂: “不知道阿姊是什么心情。” 小明斩钉截铁地表示: “夫人定是惦念公子。” 赵乐秦得意洋洋地哼了一声,情不自禁地开始想象吕雉现在的模样。 ——会胖一些吗?还是会累得瘦一点? ——不对,阿姊说她开始习武了,说不定会有肌肉线条了…… 心里的幸福像山间的溪水一样唱着哗啦啦的歌,在赵乐秦真正看到吕雉的时候,这份幸福骤然扩大,在天地间飞跃成轰鸣的瀑布。 吕雉打扮成当初告白时的模样,在阳光下笑吟吟地看着赵乐秦。 赵乐秦维持着掀开车帘的姿势,呆呆地望着吕雉。 一年未见,她像是被时光酿成了更醇厚的酒,指挥若定的气势与沉静包容的温柔在她身上交织,明亮而从容。 ——处处相似,却处处不同。 吕雉见赵乐秦一副看傻了的样子,失笑地上前拉他: “愣着做什么?” 赵乐秦这才回过神来,捧着老婆的脸狠狠亲了两口: “阿姊你太美了!太美了!” 吕雉顺势抚上赵乐秦的背,总觉得好像宽了一些: “唔——你身量是不是长了?” 赵乐秦拉住吕雉的手按在自己胸上,俯身在她耳边压低声音道: “要不要亲自量一量?” 吕雉感觉耳边那道呼吸越来越烫,熏得她也热了起来。 “远行而来自然是要沐浴的。” 吕雉拉开了些距离,冲赵乐秦仰起头,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水都备好了。” 赵乐秦二话不说,立刻打横抱起吕雉: “阿姊陪我一起!” 吕雉被颠得赶紧勾住他的脖子: “你有没有发现……” 赵乐秦已经冲到了屋里,闻言顺势将她放了下来,半搂半锢地抵在了门上: “嗯?什么?” 吕雉的指尖抚过赵乐秦的后颈,轻声道: “你的气势愈发慑人了。” 她脑海里又闪过方才门口的那一幕。 赵乐秦刚掀开车帘时,似被烈阳刺得微眯起眼。 他自己虽浑然未觉,但那瞬间外放的气场,却让周围的侍从都瑟缩了一瞬。 “阿姊,你喜欢吗?” 赵乐秦偏头勾起一抹坏笑,声音沙哑。 吕雉脸上的笑容逐渐扩大: “用你的话说……我爱死了!” 她拉下赵乐秦的脖颈,一口吻了上去。 · 两个时辰后。 赵乐秦和吕雉已经穿戴整齐地半躺在软塌上,浑身都透着慵懒。 “阿姊,咱们下次得换个暗号。现在这套加密方法传简讯还行,消息一多就不太适用了。” 赵乐秦忽然翻了个身,把头埋在吕雉脖颈间厮磨。 “你不知道……为了把书信编的看起来正常些,我写得那叫一个费劲。” 吕雉任赵乐秦在自己身上左拱拱、右嗅嗅,只懒洋洋地应声: “好。” 见赵乐秦蠢蠢欲动地往下移动,吕雉捏了捏他的耳朵: “你还没过完瘾吗?” 赵乐秦有些心虚地停了下来,抬头瞧着吕雉半阖的眼睛: “咳、说写信,我们说写信!” 吕雉挑了挑眉,倒是真想起了自己收到信时的心悸。 她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没想到陛下竟然亲自做戏诈你。” 赵乐秦立刻愤愤地开口讨伐: “对!玩政治的心都黑,始皇帝更是大黑心头子!明明知道我担心他的身体,竟然装重病来骗我。” 赵乐秦感受到老婆温柔地轻拍着自己,心里的委屈越发强烈: “我那天本来就做了噩梦,正心慌呢,侍从突然告诉我阿父急召,结果我到正殿一看,阿父脸色惨白,最后竟然连脉象都没了……” 他哼哼唧唧地蹭着吕雉: “我当时被吓坏了,结果一不小心就说漏了嘴。” 吕雉安抚地在赵乐秦脸上亲了一口: “别怕,都过去了。” 赵乐秦立刻仰起头迎了上去: “另一边也要。” 哼——还是老婆最爱自己,明明猜到不对却只一味帮忙隐瞒,根本不会像大爹那样逼人坦白。 吕雉察觉到赵乐秦的不安,又重重地亲了好几下: “我会一直陪着你。” 赵乐秦享受地趴在吕雉怀里,又小声控诉嬴政的高压教学: “阿姊,你是知道我那政治水平的,和你这种政治天才根本不一样。但阿父总觉得我有个仙缘就该什么都会了,一天天遛得我像头拉磨的驴,还用眼神骂我蠢!” “他就这样——” 赵乐秦坐起身,把眉毛压低,嘴角绷紧。 他用一副凝重的表情看着吕雉,眼睛里露出明显的困惑: “朕……你、唉——” 赵乐秦翻了个白眼,重新倒回老婆的怀抱里: “高贵的始皇陛下是没有开口,但他骂的可太脏了!” 吕雉本来想安慰安慰受挫的赵乐秦,但一张嘴没忍住笑了出来: “哈哈哈——” 赵乐秦叼着吕雉的锁骨轻轻咬着,含混地威胁道: “大胆,竟敢笑话太子。” 吕雉配合地举手投降: “臣知错,太子饶了我罢。” 赵乐秦哼哼两声,拉着吕雉坐起身: “阿姊,如果没有意外,我大概率就是下一任皇帝。” “从明日开始,我会把仙缘的知识、理论都教给你,阿父的教导也转述给你。” 看着吕雉惊讶又紧张的神情,赵乐秦语气郑重道: “阿姊,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并肩同行的人。若我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公子,那我们的一生不过是吃喝玩乐、偶尔做一做妙妙发明罢了。我原来也是这么计划的……” “但是,秦国如今正在往一条全新的道路行驶。而且这条路极其危险,一旦开始,就再也没有回头路。” 赵乐秦深深吸气,流露出心底真切的恐惧。 工业革命的伟力会超过所有人的想象,颠覆性的科技诞生在文明蒙昧的起点,又究竟会生出什么样的怪物? 他曾经尝试推演,但始终无法得到答案。 “别怕,我在呢。”吕雉一把抱住赵乐秦,轻柔地拍着他的背,“我一直都在。” 赵乐秦僵硬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慢慢回抱住吕雉: “阿姊,仙缘告诉我,这条道路走到尽头时,我们一家人或许会很危险,避无可避的那种危险。” ——历史书白纸黑字的写着,任何一家一姓的王朝都会在这种变革中湮灭,那作为靶子的皇帝能有什么好下场? “而且,即使是这条路途中,也注定不全是一帆风顺的。” 赵乐秦微微叹气,眼里含着薄泪望着吕雉。 “我见不得百姓受如此多的苦难,一定会向吸血者开刀。” “但我的政治天赋终究是赶不上真正的天才,这条路越是走到后期……” ——历史的蝴蝶效应只会越来越大,再怎么开金手指,自己也不会像之前一样游刃有余了。 “阿姊,仙缘给我的倚仗会逐渐变少。” 赵乐秦摇了摇头: “可能几十年后,我就没办法再肯定到底哪个方向才正确了。可若一国之君不知前路,很可能会酿成巨大的灾难。” 见吕雉急切地想说什么,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压在了那红唇上: “让我说完,阿姊。” “我不是自卑。” 赵乐秦骄傲地扬了扬下巴。 “我敢肯定,现在全天下没有人比我更懂妙妙发明!” “但是,人与人的天赋的确不一样。” 赵乐秦认真地看着吕雉: “我靠仙缘作弊,一步步推演、跋涉才能翻过的政治山峰……对你和阿父这种人来说,只需要站在山脚一望,就能靠直觉就能跳过所有阻碍,一眼即可看见真相。” “阿姊,我没有放弃努力,只是我想达成的目标太恢弘、太遥远了,一个人实在无法抵达终点。” 赵乐秦慢慢靠近吕雉,抵着她的额头,一下一下地轻蹭着。 “阿姊……” 日光柔和地铺在榻上,将两人拢在一片浅金色的光晕里。 温热的呼吸交缠着融到了一处,轻轻拂过彼此的面颊。 赵乐秦望着吕雉的眼睛,轻轻开口: “刚毅又智慧,强大又善良的阿姊,帮一帮我吧。” 吕雉感觉自己的心都被眼前这人揉化了。 她狠狠亲了上去,唇齿间溢出一声似叹似笑的气声: “我早就上了你的贼船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瞳孔地震 赵乐秦和吕 赵乐秦和吕雉要再次擦枪走火之际, 门口忽然传来了一声雏鸟似的喊声。 “阿母!” 衣襟散乱的赵乐秦和两眼迷蒙吕雉逐渐清醒,两人齐齐望向门口。 只见门被拍得“啪啪”响,仔细听去, 还隐隐传来侍从极力压低的哀求声: “……忙……小公子……蹴鞠……” 可惜那道清亮的童声依旧理直气壮: “不!阿母!圆圆要阿母!” 赵乐秦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了老父亲的笑容: “是圆圆啊——” 吕雉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又把赵乐秦的腰带系好,上下检查一遍, 满意地点点头: “走罢。” 赵乐秦牵着吕雉的手快步走到门口, 却忽然有些紧张地停了下来。 “阿姊,你开门吧。” 吕雉捏了捏赵乐秦的手,冲门口眉眼弯弯地唤了一声: “圆圆, 阿母要开门了, 你站稳了吗?” 拍门的“啪叽”声顿时停了,传来一声骄傲的回话: “圆圆,稳!” 吕雉翘着嘴角,慢慢地把门打开。 赵乐秦目不转睛地看着—— 阳光下, 一个小不点儿正认真地伸平胳膊站着, 手上还有五个肉窝窝。 他脸蛋鼓鼓的,上面的婴儿肥颤颤巍巍, 甚至还有一道在门缝压出的浅红印子, 简直像刚出炉的虾饺一样晶莹剔透, 白里透红。 “阿母!” 圆圆兴冲冲地仰起头, 却看到了自己的阿母拉着一个巨人。 幼崽亮晶晶的双眼里瞳孔地震,小嘴慢慢张成了红润的O。 赵乐秦连忙蹲了下来,尽量平视着这个矮墩墩: “圆圆, 你还记得我吗?我是你阿父,给你寄了很多东西的那个阿父。” 圆圆高举的胳膊立刻缩了回去,疑惑地眨巴眨巴眼。 在赵乐秦期待的眼神中, 幼崽果断绕过了这个叽里呱啦的奇怪大人,“蹬蹬蹬”地逃到吕雉身后。 “阿母——” 圆圆紧紧搂着吕雉的腿,才安心地探出脑袋。 赵乐秦被那谨慎观察的小表情萌得心肝乱颤,一把捂住自己的胸口: “wer!圆圆你也太可爱了吧!” 吕雉大笑着弯腰抱起幼崽,亲了亲他的小脸,先指了指自己: “圆圆的阿母。” 幼崽乖乖地点头,用嫩嫩的嗓音喊道: “阿母。” 吕雉鼓励地笑笑,又指着赵乐秦放慢语速道: “圆圆的阿父。” 圆圆两条小眉毛“唰”地皱了起来,像是遇到了世界上最困难的问题。 他歪了歪头,疑惑地重复道: “阿父?” 赵乐秦脸上都是灿烂的笑容,几乎是话音刚落就立刻回应: “阿父在!” 圆圆认真地盯了一会儿赵乐秦的脸。 就在赵乐秦准备再靠近些的时候,他忽然一扭身埋在了吕雉怀里,用屁股对着赵乐秦。 片刻后,吕雉的颈窝处传出了幼崽的小小声: “美。” 看着赵乐秦懵逼的表情,吕雉大笑着解释道: “阴嫚教圆圆,遇到好看的要夸美。” 赵乐秦摸了摸自己的脸,干脆绕到吕雉背后。 他摆出自己最具迷惑性的笑容,再次和幼崽对视。 一开始,圆圆在吕雉肩膀上只露出了两只眼睛。 他呆呆地看着,小身体逐渐像土拨鼠一样冒了出来,最后甚至直接向赵乐秦伸出短胳膊: “抱——” 赵乐秦难掩震惊地接过圆圆,对吕雉追问道: “阿姊,这也是阴嫚教的?” “嗯……” 吕雉微微歪头,坦率地认下了幼崽的颜控行为。 “这个应该是随我。” 赵乐秦没忍住笑了,趁着幼崽满脸懵懂,对着自己朝思暮想的小脸蛋嘬了一口。 见圆圆的表情立刻不对了,赵乐秦光速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 ——愤怒条才加载到一半,就在美颜的暴击下骤然清空。 幼崽又盯着赵乐秦看了起来。 “哈哈哈哈——” 吕雉被这一幕逗得前仰后合,抖着嗓子道。 “你来之前他可没这么明显的!” 赵乐秦颠了颠怀中沉迷美貌的幼崽,大方地对他来了个wink: “看吧看吧,阿父我可是有一张好脸呐。” · 第二日,太阳才刚露出尖尖,赵乐秦已经被吕雉从床上拉了起来。 “阿姊——” 一进入书房,赵乐秦先打了个巨大的哈欠。 “现在是不是有点太早了?” 吕雉整个人都神采奕奕,声音清凌凌的: “时不我待!” 赵乐秦看着吕雉每根头发丝儿都写着“冲冲冲”,差点以为他俩是刚绕着咸阳宫热身了一圈回来。 “好吧——” 赵乐秦被推着坐在了书桌前,没忍住又打了哈欠。 他干脆顺势环住老婆的腰,半贴半靠在她柔软的小腹上,懒洋洋地开口道: “那我们就这么说话好不好?” 看着赵乐秦那眼尾泛红、泪花闪闪的模样,吕雉呼吸都顿了一拍: “这、这……” 她连忙偏过头,义正言辞地挥散脑海里不合时宜的想象: “不行。” 赵乐秦敏锐地捕捉到吕雉眼里的动摇,得意地笑了起来: “嗯哼——阿姊,你明明就很喜欢!” 吕雉没忍住笑了,大力揉搓了一遍赵乐秦嘚嘚瑟瑟的脸: “我的确很喜欢,所以才怕自己分心。” 她眼里流露出了一些担忧: “昨日你说的危险是怎么回事?” 赵乐秦闻言,老老实实坐正身体: “啊,这个就说来话长了,是和仙缘告诉我的理论与科技有关——” 作为通过秦始皇杀比局的MVP,赵乐秦这次再讲“王朝周期律”和蒸汽机原理简直驾轻就熟,并且因为经过这一路魔鬼集训的缘故,他还能结合一些实际数据来佐证。 吕雉越听越震撼,近乎痴迷地推演着这套理论,嘴里喃喃着走来走去: “土地兼并……跳出循环……生产力做大蛋糕……工业革命……” 赵乐秦托着下巴,欣赏着自己老婆专注思考的模样。 哈——他就知道,越是牛掰的政治家越抵抗不了这些东西! 但出乎赵乐秦的预料,吕雉很快清醒了过来。 她定定地看着赵乐秦,眼里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听起来这条路没有任何问题,即使进行改革会产生动荡,但新技术带来的利益能喂饱上上下下所有人……那到底是什么危险,会让一个帝王都避无可避?” 赵乐秦叹了口气,低低说道: “既然生产力不足会导致王朝覆灭,那么反推,不想王朝覆灭当然就得发展生产力——这是我告诉阿父的理论。” 吕雉疑惑地点点头: “是——” 刹那间,她捕捉到了这话的另一层含义,震悚地看着赵乐秦: “——你对陛下藏了什么关键!” 赵乐秦笑了起来: “没错,阿姊,我就是故意藏的。” 吕雉忽然觉得,这个笑容简直和圆圆在淘气时毫无二致。 他轻快地走到吕雉身边,双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阿姊,认真听——” 赵乐秦微微俯身,在吕雉耳边一字一句道: “先进的、跨越时代的生产力,一定会选择和它匹配的生产关系,哪怕阻碍它的是——王朝本身。” 仿佛闪电破开黑夜,吕雉浑身的汗毛瞬间炸开。 她面色惨白,双眼发直,觉得自己已经看到了恐怖的未来。 赵乐秦正要把吓坏了的老婆搂在怀里,却听到吕雉用一种极其干涩的语气道: “选择?不、这不是选择,是分娩!” 赵乐秦愣了一下,顿时惊讶地张大了嘴: “对,这的确是一场血淋淋的分娩。” ——新生产力的每次脉动都是旧王朝的阵痛,整个时代都在被挤压,旧制度就像产道一样被迫扩张,又本能收缩。 ——若母体与胎儿相互绞杀至死,王朝崩解了,新秩序却迟迟未能娩出,就会留下一个文明的死胎。 听到赵乐秦的肯定,吕雉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闭上眼睛: “因为有王朝周期律的限制,不能从源头限制科技发展……那若、若人为控制生产力发展的进度?” 赵乐秦亲了亲吕雉的额头,轻声道: “可阿姊,海外有异族,同样会研究科技的异族。” 吕雉摇了摇头,迅速否决了这个办法: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若国力停滞,后果不堪设想。” 赵乐秦欣慰地把吕雉搂在怀里: “对,落后就要挨打!若落后于异族……” 近代史触目惊心的条约涌上脑海,赵乐秦的语气不受控制的沉重起来: “那可不只是亡国,而是灭种了。” 吕雉靠在赵乐秦的胸口,听到他急促的心跳声,慢慢闭上了眼。 ——单是提到此事就令你如此痛苦……你是经历过什么吗?所以你才来到这个世上吗? 赵乐秦感受到吕雉的不安,从略微恍惚的状态中脱离了出来。 他用力地拥抱了一下吕雉,重新扬起笑容: “阿姊,告诉你这些理论,是为了防止大秦突然蹦到这条路的尽头、结果打我们个措手不及,但更重要的是我不愿意骗你。” “其实也没必要担心这么远的事啦,爬科技树很难的!” 赵乐秦冲吕雉挤挤眼。 “我们以前做一个‘妙妙发明’有多费劲儿你忘了吗?” “大秦的科技底子啊……” 赵乐秦稍微想想就是两眼一黑,连连摇头。 “啧啧啧,啧啧啧——” 吕雉被赵乐秦这一连串的嫌弃声逗笑了。 她回忆了一下搞发明的困难,不得不承认如今想什么“生产力导致王朝覆灭”确实是杞人忧天。 吕雉慢慢放松了下来,含笑接话道: “之前和朝廷对接之务都是我与萧何负责,你不大了解此间内容,其实应用、推广亦不是易事。” 赵乐秦闻言,顿时有些苦恼地挠了挠头: “不妙啊不妙,现在我已经是太子,日后可不能偷懒躲过这一环了。” 他说着忽然脸色一变: “糟糕!阿父让我写2.0版本的《第一个五年计划》来着!” 吕雉谨慎地开口问道: “陛下有何要求?时限是何日?” 赵乐秦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 “阿父说,要我出一个在执行层面更为细化的方案,截止日期是……三日后。”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激进派&保守派:和秦始皇比起来,扶苏公子未免太过保守,但是,当我们把参照系换成赵乐秦。——嚯!嬴政,你竟然是个保守派!但赵乐秦并不认可自己激进派的身份,他郑重表示:我觉得我蛮保守啦!其实要不是这个身份,没准儿我更倾向于直接举起红色大旗!也就是穿越名额没选对,要是那个湖南口音的男人穿越过来……咳咳,那我绝对二话不说指哪打哪就是干呀。退一万步说,要是有那传说级别的组织力、眼光、战略,多了不敢讲,有五分成色,我就敢直接拉起红旗拼他一拼,什么三座大山啊,统统推倒!赵乐秦哼哼两声,大声重复:我,真的是个保守派! 第118章 张大倒霉蛋 赵乐秦脸上 赵乐秦脸上那丢丢微笑像烈阳下的水痕, 不一会儿就彻底消失了。 “阿父又开始揠我这颗小苗了!” 他丧着脸对老婆痛苦吐槽。 “我又没治理过地方,怎么会知道具体怎么执行。” 赵乐秦声音渐渐收声,和吕雉对视: “嗯, 有一个人好像——” 吕雉赞同地点点头: “——确实很合适。” 两人同时大声开口: “萧何!” 赵乐秦兴奋起来: “哎呀呀,自从我把萧何推荐给阿父后,他没少在各处奔波。要了解地方执行的情况非萧何莫属了。” 吕雉浅笑着收起桌上的记录, 应声道: “是极, 况且如今你已经是太子,更要光明正大地用他。” 她捏了捏赵乐秦的脸,轻声叮嘱: “只是勿露出方才所言的理论, 这些东西太危险了。” “我懂我懂!君不密则失臣, 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 赵乐秦爽快地点点头,冲吕雉挤眉弄眼。 “而且萧何太聪明了,哪怕单单告诉他土地兼并, 这人都指不定会某天灵光一闪, 推导出朝廷未来不是很有前途、皇家的统治长远来看不大牢固……哦豁,完蛋!” 吕雉闻言弯了弯唇: “王朝周期律断不可提, 但你若什么都不说, 他又没法真正领会你的用意, 行事难以把握分寸——” 她思忖片刻, 眼神灼灼地看着赵乐秦道: “不如只说你与陛下此番出巡,发觉人口增长迅猛,怕日后成患, 这才提早谋划,用开海、兴科技的法子分流人口……这话简单提一句便可。” 赵乐秦歪头想了想: “这种判断少说也是看到了一百年后的水平,足够了。” · 萧何被赵乐秦从沛县提溜出来后, 就一路顺风顺水,先是辅助各种妙妙发明立了不少功劳,后来更是直接被内推到了秦始皇面前。 他一把攥住了这个机会,以其务实的作风、出色的能力获得了嬴勤政的认可,一跃成为政坛上冉冉升起的新星。 因为萧何能力嘎嘎强,关系又邦邦硬,同僚上官一开始就待他极为和气。 然而,在去年十八公子随陛下出行后,萧何就察觉到他们对自己更加热情了。 在前不久,这份热情甚至可以被称为殷勤,几乎达到了让他匪夷所思的程度。 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在萧何的心头炸开: 莫非……莫非十八公子他—— “阿父已立我为太子,吉日择定后便行大典。” 赵乐秦笑盈盈地看着赶来的萧何,说得云淡风轻。 萧何整个人僵在原地,直勾勾盯着赵乐秦。 他清楚十八公子极为受宠,但毕竟公子不沾权势的态度极为坚定,而且搞起吃喝玩乐的妙妙主意简直层出不穷,在外的形象绝对是“纨绔子弟领头羊”那个级别的。 ——这份宠爱竟然如此浓厚,能让陛下越过诸位年长的公子,直接立下储位吗?! 萧何念头飞转,开始将朝中尚能争斗的公子逐一点过,迅速分析着朝堂各派的势力。 无数权力倾轧、宫廷谋算在他脑子里 “嗖嗖”地运行,几乎转出了风声。 赵乐秦还以为萧何在消化消息,还体贴地默默等待。 但是吕雉却立刻与萧何的脑回路同频了。 唉——作为同样的政治高敏感人,吕雉可太懂面对这种宛如“天上掉下来”的立储,脑子里第一反应会想什么了。 她当即开口,切断萧何不知道已经计划到第几套的方案: “公子被立储,是因为陛下发现了公子的才能……” 吕雉温声给萧何讲了一个“秦始皇慧眼识纨绔”故事,又解释了日后大秦的科技和开海的道路。 赵乐秦眼睛闪亮亮地看着自己老婆,认真记下这一套话术。 ——嗯,以后就这么糊弄别人。 听完吕雉的这副说辞后,萧何狠狠咽了咽口水。 谁能像公子这样,痛痛快快玩了这么多年,结果您猜怎么着——人家要继承皇位了。 天呐,咸阳城现在流行的什么乞丐打拼成将军的故事算什么,简直比十八公子差远了! 从冲击中平静下来后,萧何投身大业的兴奋与激动顿时冒了出来。 他肃容整衣,振奋地冲赵乐秦行礼: “臣为太子奔走,万死不辞。” 赵乐秦嘿嘿一笑,拍了拍萧何的肩膀: “我可舍不得你死,就是需要你那聪明脑袋多干点活儿。” 萧何微微一怔,唇边漫开笑意: “诺。臣必竭尽心力,不负太子所托。” 丞相级别的专业素养上线后,《大秦第一个五年计划2.0》在讨论下愈发完善,两天后,厚达一指的优秀报告已经躺在了嬴政的几案。 此时,通过面试的刘邦、陈平、范增等人已经快乐上任,军队上也迎来了章邯、英布等一大批将领预备役。 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接受boss直聘时,只有张良疯狂逃窜,试图躲避在他眼中飞来横祸的抓捕。 · 若要赵乐秦来评选六国旧贵族中的反秦头子,比起大多数只敢聚在一起背后蛐蛐始皇的人,口头上敢发声,思想上计划周密,行为上真的散尽家财、实行刺杀的张良绝对能排到前三名。 主要是,张良是真恨秦始皇。 张良的祖父历任韩国昭侯、宣惠王、襄哀王三朝的相国,张良的父亲又历任韩釐王、桓惠王两朝的相国——韩国就是张家的相国自治区。 然而张良眼见着就要轮到自己当相国了,战国的大环境却突然坏了起来: 虎狼之秦气势汹汹,秦始皇起手就先把韩国灭了。 所谓“我消灭你,与你无关”,祖龙陛下只是要吞并韩国,却无意中狠狠伤到了张良。 张大倒霉蛋无比悲痛地发现,自己家族世代效忠、赖以存在的根基被彻底摧毁,而他作为贵族后裔的身份、荣耀、责任也随着韩国一并破碎。 国仇叠着家恨,身份与文化尽丧。 这份恨意如此深刻决绝,张良立刻抓住了主要矛盾,直接把复仇计划对准了最大的仇人——秦始皇。 但相比于大多数六国旧贵族把“反暴君”当成时尚单品、时不时嘴几句但实际上安分如鸡的做法,反秦斗士张良本人是真呕心沥血、兢兢业业,也是真笑不出来。 张良的智商放在整个华夏online游戏都榜上有名,可恰恰是因为他有一个清醒聪明的脑子,才没办法骗自己。 原本张良的计划是利用秦灭六国征战中的血仇,再借助秦国对庶民严刑峻法、沉重徭役赋税产生的民怨。 ——他相信在时机成熟的时候,这份人心向背能发挥出很大的作用! 可秦庭在榨取民力的时候是一个强势、蛮横的国家机器,在推广新式农具、用二十四节气指导种植时,同样是不容置喙地贯彻到底。 张良敏锐地意识到事情不好了。 庶民是最愚昧、同时也是最能忍耐的一批人。 只要给他们一丁点活路,就绝对不会跟着叛乱。 也正因为庶民被一代代驯化,什么暴秦的言论骗骗别人得了,他张家世代相韩,难道还不知道韩国王室底细——谁还真的爱民如子不成? 笑话,不过是在比烂罢了! 庶民早就习惯了自己命如草芥,如今好不容易天下太平,虽然为死者报仇是很重要,但生者总要找一条活路啊。 可如今,秦庭竟然给了庶民更好的耕作良方了! 张良还没从这个噩耗中回神,紧接着,各种闻所未闻的宣传手段就轰了过来。 先是从咸阳开始爆火的龙傲天故事,然后是阅兵仪式上数不清的诗词传唱,接着直接是泰山封禅、金光降世。 张良觉得自己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泰山顶上的场面必然是术士之流的花招,但是这一连串的事件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分明就是天命在秦! 很快,他就绝望地发现,自己的推测应验了。 始皇封禅得天所应一事传开后,秦国上下沸腾到近乎炸锅,《受命于天图》迅速走俏,恨得张良几乎呕出血来。 ——同样是文化宣传魔法对轰,暴秦的水平怎么仿佛一夜之间拔地而起?! 但对张良来说更糟糕的还在后面。 屋漏偏逢连夜雨,坏消息接二连三地传来: 秦庭有了纸,诸子百家低头了; 秦庭开始推广考试,最不安分的聪明人都扑了上去。 张良的脸色一点点灰败下来: 明明大秦统一后会失去对手,狂奔的战车终将驶向末日,车毁人亡…… ——怎么就找到了一条新路啊?! 咸阳又传出有活死人的神药后,张良开始思考自己是否还要等下去。 神药在秦,六国旧贵族们可能连嘴上都不会激烈反对了。 哈,谁会比曾经的贵族更惜命? 他们要是悍不畏死,还能轮得到秦国统一天下吗? 张良本来打算是让时间积累更多的民怨,但一天天过去,他却发现六国思故的向心力越来越弱,反观大秦统一的概念逐渐深入人心。 随着咸阳开始流行的新鲜事物逐渐风靡,反秦形势愈发急转直下。 张良冷眼看着六国虫豸连嘴里嚷嚷“反秦”的频率都越来越低,反而追捧起暴秦的玩乐造物,果断放弃了再继续等待。 他倾尽所有家财,甚至连弟弟去世都不办葬礼,把省下的钱都投入到了行刺一事上。 趁着嬴政第三次巡游时,张良特地选择了沙丘起伏、灌木丛生的博浪沙,让大力士投出了几乎三十公斤重的铁椎,力求对秦始皇一击毙命。 但——在防备刺杀这件事上,秦始皇是认真的。 车队中,数辆马车的外观一模一样,外人根本分不出来皇帝到底在哪个车厢。 张良散尽家财开盲盒的行为虽然一发入魂,成功击中了一辆副车,但并没有抽到他想要的那款秦死皇。 甚至因为赵乐秦事先提醒的缘故,内嵌钢板的副车并没有碎,目眦欲裂的张良只听到了铁器相击的脆声。 嬴政因为安全还是有保障的缘故,相比于历史上大为惊怒,更偏向于威严被挑衅的仪式性震怒,立刻展开了大规模搜捕。 只是封建时代的捉人水平着实不怎么样,张良最终还是逃出生天,成功藏在了下邳。 甚至在改名换姓后,他还继续仗义行侠、结交豪杰、扶危济困,组建了不小的声望和势力。 不过,赵乐秦虽然是大秦五星空军上将,但在捉这种“漏网之鱼”时那可是棒的呱呱叫。 ——盒武器,启动! 被精准锁定的张良哪怕都穿上了女装,仍然被一个武士大喊着“面若好女”逮了个正着。 一通追逐狡辩后,云鬓散乱、气喘吁吁的张良: 不是?暴君怎么对男扮女装都如此有经验?! 不过出乎张良的意料,虽然这些武士把自己看守得很严实,但他们的态度并不完全像是在对待罪犯,某些地方甚至有些诡异的……体贴? 在他浑身馊得不行,试探着提出要求换洗后,武士们特地给他找来了一套女装。 张良:…… 深深叹气后,好女张良委婉又坚决地拒绝了,重新换回了男子打扮。 武士们奇怪的做法让张良百思不得其解,但却始终没能套出话来。 他发现,这些武士虽然看起来五大三粗,却似乎是被人指点过。 一问三不知,二问就沉下脸,三问—— 没有三问。 张良看到他们眼神中明晃晃的“最高警惕”“果然如此”,以及虽然垂落在两侧、但随时可以捏起的沙包大拳头…… 考虑到自己堪称病弱的身体,张良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 · 赵乐秦交代了张良是博浪沙刺杀的主谋后,嬴政第一反应就是此人断不可留: 坑杀,通通坑杀! 但很快,帝王权衡利弊的本能就上线了。 收到张良被捕的消息后,面对仙缘钦点的王佐之才,嬴政到底有些舍不得天意的馈赠。 ——罢了,人才价值够大,若风险可控,朕也不是不能忍。 “张良便交与你处理。” 嬴政微微眯起眼看着赵乐秦,“朕可以不追究其刺杀王驾的罪过,若你能收服便用,若他仍执迷不悟,杀之。” 对祖龙陛下的高抬龙爪,赵乐秦很是震惊: 天呐,这可是放过搞刺杀的大反贼哎! 嬴政看穿赵乐秦的心思,顿时冷哼一声: “为君者,当有容人之量,以功业为先。” 他轻轻敲击着几案,教导着看起来傻不愣登的儿子: “昔日朕对尉缭行对等之礼,衣服食饮都与朕无二,他却私下骂朕少恩而虎狼心,得志亦轻食人,最后竟然还逃跑了。 若朕没有坚决挽留尉缭,还任命他担任国尉,全盘采纳了离间计,还怎么吞并六国?” 赵乐秦很快想起来这一段史料,顿时有些恍然。 嬴政亲政后求贤若渴,得到尉缭献的“离间计”后,更是直接给出了破格的平等礼遇。 然而尉缭更相信前辈“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教训,并且不喜嬴政发动战争并不是出于仁义安民,而是为了功业与野心。 他照着范蠡评价越王勾践的“长颈鸟喙,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乐”,狠狠嘴嬴政一顿“蜂准长目,挚鸟膺豺声”,硬是相面出了嬴政刻薄寡恩、心如虎狼的性格,试图提前跑路。 事实上,嬴政连手握六十万大军的王翦都能容得下,敌国间谍郑国更是能放手任用,连丧师辱国的李信都能给戴罪立功的机会,尉缭纯属小看了秦始皇的格局。 “我懂了。” 赵乐秦从史料里拔出脑袋,猛猛点头。 “阿父,我会试着去收服张良!”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小剧场1*****其实,张良想过咬牙投奔项家——实力强,还与秦朝有血海深仇。张良甘愿为项家出谋划策,只求搅乱越来越稳定的局面。但是项家一开始还有些隐晦的暗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后来一改之前的摇摆态度,彻底拒绝了!张良:你个将门世家身段也可以这么柔软吗?*****小剧场2*****《OMG六国虫豸》演唱:张良OMG 你吓到我啦你的复仇配不上我怎么会臣服这种暴君啊我 我 我 真是瞎了眼 聋了耳完全没发现你竟然是这样的人拜拜 拜拜 再见了聊不下去了 Get outOMG 在干什么了没有一个正常的人呐这个秦国快点完蛋吧我 我 我 真是救命啊 崩溃了【关于设定&历史资料补充】1. 张良,一款暴躁又病弱的高智商美人!文中涉及张良的部分史料记载如下:留侯张良者,其先韩人也。大父开地,相韩昭侯、宣惠王、襄哀王。父平,相釐王、悼惠王。悼惠王二十三年,平卒。卒二十岁,秦灭韩。良年少,未宦事韩。韩破,良家僮三百人,弟死不葬,悉以家财求客刺秦王,为韩报仇,以大父、父五世相韩故。(留侯张良,他的祖先是韩国人。祖父张开地,辅佐韩昭侯、韩宣惠王、韩襄哀王;父亲张平,辅佐韩釐王、韩悼惠王。韩悼惠王二十三年,张平去世。死后二十年,秦国灭掉韩国。当时张良年纪尚轻,没有在韩国做官。韩国灭亡后,张良家有奴仆三百人,弟弟死了都不厚葬,倾尽全部家财招募刺客刺杀秦王,为韩国报仇,只因祖父、父亲五代都做韩国国相。)良尝学礼淮阳。东见仓海君。得力士,为铁椎重百二十斤。秦皇帝东游,良与客狙击秦皇帝博浪沙中,误中副车。秦皇帝大怒,大索天下,求贼甚急,为张良故也。良乃更名姓,亡匿下邳。居下邳,为任侠。项伯常杀人,从良匿。(张良曾在淮阳学习礼法,往东拜见隐士仓海君,寻到一位大力士,打造一百二十斤重的铁锥。秦始皇东巡,张良和大力士在博浪沙伏击始皇,却误中随行副车。秦始皇震怒,在全国大规模搜捕,紧急捉拿刺客,根源就是张良。张良于是改名换姓,逃到下邳躲藏。张良在下邳居住,仗义行侠。项伯曾经杀人,躲在张良家中避难。)张良多病,未尝特将也,常为画策臣,时时从汉王。(张良素来体弱多病,从来没有独自领兵打仗,只做随军出谋划策的谋臣,一直跟随汉王。)上曰:“夫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千里外,吾不如子房。” 余以为其人计魁梧奇伟,至见其图,状貌如妇人好女。(高祖曾说:“在军帐谋划,决胜千里之外,我比不上子房。” 我原本以为张良身材高大雄伟,见到他画像,相貌竟如同温婉女子。)2.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出自《易经》,其意思是:君主如果不谨慎保密,就会失去臣子的信任;臣子如果不谨慎保密,就可能危及自己的生命;重要的事情如果不保密,就会导致灾难。3.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出自范蠡灭吴后隐退,自齐国致大夫文种一封劝离信:“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越王为人长颈鸟喙,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乐。子何不去?”(飞鸟猎光,好弓就收起来不用;野兔捕杀殆尽,猎犬就会被煮来吃掉。越王脖子长、嘴尖如鸟,只能和他共渡危难,不能同享太平,你为何不趁早离开?)文种见信后内心动摇,但并未立刻辞官,只是称病不上朝。后来有人借机向勾践诬告文种谋反,勾践借机赐死。越王乃赐种剑曰:“子教寡人伐吴七术,寡人用其三而败吴,其四在子,子为我从先王试之。” 种遂自杀。(勾践赐给文种一把宝剑说:你当年教我七条灭吴计策,我只用三条就灭掉吴国,剩下四条还在你手里,你替我到地下先王那里试试这些计策吧。文种明白必死,拔剑自尽。)尉缭看看前辈的下场,确实很难不恐惧啊……4. 关于尉缭: 就是他给出了嬴政“蜂准,长目,挚鸟膺,豺声,少恩而虎狼心,居约易出人下,得志亦轻食人”的评价,还写了《尉缭子》这部兵书。(目前被主流观点是这书就是向秦始皇献上“金乱六国”之计的秦国国尉写的,有部分学者认为此书就是梁惠王时期的尉缭所写,秦始皇时的尉缭可能是另一个人,或者因为重名而被混淆。)史记原文如下。大梁人尉缭来,说秦王曰:“以秦之彊,诸侯譬如郡县之君。臣但恐诸侯合从,翕而出不意,此乃智伯、夫差、湣王之所以亡也。愿大王毋爱财物,赂其豪臣,以乱其谋,不过亡三十万金,则诸侯可尽。”秦王从其计,见尉缭亢礼,衣服食饮与缭同。缭曰:“秦王为人,蜂准,长目,挚鸟膺,豺声,少恩而虎狼心,居约易出人下,得志亦轻食人。我布衣,然见我常身自下我。诚使秦王得志于天下,天下皆为虏矣。不可与久游。”乃亡去。秦王觉,固止,以为秦国尉,卒用其计策。(大梁人尉缭来到秦国,游说秦王说:“以秦国的强大,诸侯们就好比是您直辖的郡县长官。臣只是担心诸侯合纵,突然发动出其不意的攻击,这就是智伯、吴王夫差、齐湣王败亡的原因。希望大王不要吝惜财物,去贿赂各国的权臣,打乱他们的谋划,不过耗费三十万斤黄金,就能把诸侯全部灭掉。”秦王听从了他的计策,接见尉缭时用平等的礼节相待,衣服饮食都和尉缭相同。尉缭说:“秦王这个人,高鼻梁,长眼睛,猛禽一样的胸脯,豺狼般的嗓音,刻薄少恩而有虎狼心肠,在困约时容易谦居人下,一旦得志也容易轻易吃人。我只是一介布衣,可他见我却常常亲自屈尊于我。假使秦王果真得志于天下,天下人就都要成为他的俘虏了。不能和他长久相处。”于是便逃走了。秦王发觉后,坚决挽留,任命他为秦国国尉,最终采用了他的计策。) 第119章 119、美人良战士与比格男孩 等张良 等张良被押送到咸阳时, 赵乐秦已经在太子的册封典礼上跪过又跪、礼了又礼,正式成为始皇钦点的接班人。 然而,新上任的太子殿此时却狠狠皱眉, 面上毫无喜色。 “阿姊,这张良现在都四十岁了,我要隔着国仇家恨去收服他。” 赵乐秦使劲儿薅着自己的头发, 感觉自己要没招儿了。 “可这人又不像项羽那样, 从小就和我同吃同住呀?” “张良恨阿父恨得不行,八年前甚至散尽家财去搞刺杀,他如果见到我这个仇人之子……” 赵乐秦用湿漉漉的狗狗眼看向吕雉, 请求自己的外置大脑发功。 “天呐, 张良该不会要把我生吃了吧?” 吕雉揉了揉赵乐秦的脸,随后神情凝重地陷入沉思。 很快,她眼中一亮: “虽是国仇家恨,但实则‘家恨’的部分远远小于‘国仇’, 此间未必没有可乘之机。” 赵乐秦疑惑地开口道: “国仇与家恨还要分开吗?” 吕雉挑了挑眉, 对一脸迷茫的赵乐秦温声解释: “我曾经查过灭韩的记录,韩王安乃开城投降, 是以秦国初期采取的手段并不刚猛。 连韩王安都是软禁, 直到旧贵族发动叛乱后才被处死, 对于张氏这类异姓卿大夫世家, 更是没有抄家灭族。” 赵乐秦仔细想想,满脸认同地开口道: “仙缘确实说张良祖父、父亲早就去世了,弟弟死亡那事也和大秦无关。 而且他家僮三百人, 这至少说明张良家里有房有钱,私产还是保下了相当一部分。” 赵乐秦说着挠了挠头,还是有些不解地问: “但即便家仇的分量比较小, 可张家世代相韩,韩国的确是被大秦灭了呀?” 吕雉轻轻敲了敲几案,缓声说道: “是故张良复仇的主要原因有二。” “一者,韩王室对张家几代人信任有加,有份恩情在。” “二者,国破让他满身才华无处施展,这份怨愤自会产生恨意。” 她眼中闪着璀璨的光,灼灼地看着赵乐秦: “我最是知此类人的痛苦。一身才学不得施用,如煎如熬。虽强为禁制,终必勃发,压之盖之,终不能久锢!” 赵乐秦恍然地拍了一下大腿: “我懂了,张良比起钱财,真正痛恨的是他失去了‘五世相韩’的家族政治根基。” 他砸了咂嘴,决定暂时歪歪屁股,同情谋圣三秒钟: “韩国公室这个安身立命的政治母体没了,张良自己的政治生命也没了——那确实是倒大霉了。” 吕雉微微眯起眼睛,淡声说道: “若张良真如仙缘所说,是才智卓绝的士人,那他智慧越高深,便越是能看出秦国统治早已稳固,日后只会愈发强盛。 即使其心中激愤,但此人心理应是懂得——若他想施展才华,除了为秦庭效力并无他路!” 赵乐秦一边快速吸收着吕雉的分析,一边在脑中回忆史料的记载,感觉自己思路逐渐清晰起来。 如果张良只进行博浪沙的行刺,他就是典型的“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格局是一国一姓的恩怨。 可张良逃亡下邳后,却遇到了黄石公,又通过了他拾履穿履、三次赴约的脱敏疗法,被授予《太公兵法》。 赵乐秦确实没见过这本书,但他知道这书后世的名字——六韬。 《六韬》里面有讲治国、收心、行仁政的文韬,讲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武韬,还有军事上的龙韬、虎韬、豹韬、犬韬…… 这本书几乎是构建了完整的君王辅佐知识体系,可以称为“王者师”的全套军政教科书。 从那时起,张良的境界就不同了。 他成功从“愕然欲殴”的易燃易爆物,变成了“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的太公型人物。 而后,张良又经历了秦末战乱、项羽分封后的混战,更是一步步看清了天下大势。 所以当韩王成被项羽所杀,他亲眼见到复立起来的“韩”不过是新军阀掌中的玩物,随时可灭,终于彻底放弃了复国的旧理念。 张良顶级士人的济世情怀熊熊燃烧,帝王师平定天下的才华喷薄涌出: 下邑画策、阻封六国、定都关中…… 这些谋略无一不是从整个天下的格局出发,目标是建立起长治久安的统一帝国,彻底结束战乱,让千万人休养生息。 赵乐秦从史料中浮出水面,顺着方才外置大脑点出的角度道: “张良如今已经冒着风险行刺了,也算是还了韩王室的恩义。 所以我如今应该想办法彻底掐灭他复国的想法,迫使张良必须寻找新的效忠对象、人生意义,唤醒他平天下的志向——对吗?” 吕雉立刻对赵乐秦给出肯定: “正是如此。” 她说着眼底忽而闪过一丝狡黠: “复国之臣最痛处莫过于主君不贤。” 吕雉指了指书房的隔间,冲赵乐秦戏谑地眨眨眼: “我们可有许多账册作为证据呀。” 赵乐秦愣了几秒,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大,整个人都兴奋起来: “对!伊人阁、如意楼、蹴鞠场、珍宝阁建好这么些年,六国旧贵族们花钱都挺痛快的,我可不记得韩国独独有什么贤明人。” 望着眉飞色舞的赵乐秦,吕雉唇边蓦然逸出一声得意的轻笑。 “哈——还有你。” 她手指戳了两下赵乐秦的肩膀。 “曾经的十八公子,如今的大秦太子,可是在十三四岁就给百姓修建水力磨坊、收养乞儿……这些记录也可给张良一观。” 赵乐秦愣了几秒,陡然爆发出了更快活的werwer: “哎呀呀,对家的二代看起来就是仁君种子,可臣等正欲死战,自家的根苗早就乐不思韩啦!” · 一个月后。 张良动作僵硬地合上书册,缓步走到窗边,仰头望向天空。 今日是入冬来罕见的晴天,峭厉的寒风刮过光秃虬结的枝干,又劈到他酸涩的眼睛上。 张良觉得自己大概是被冻着了,抬起手呵了一口热气,虚虚笼在眼睫前,想借暖意熏散眼里的涩意。 可无论掌心的温度怎么往上凑,他眼眶里的湿意却越积越重,差一点便要滚落下来。 门口看守的其中一个侍卫瞥了眼窗口,见那人只是呆站在那里,没有其余动作,便不感兴趣地收回视线。 ——这男子真是古怪得很,明明被好吃好喝的供着,不过是十日前往里送了几册书,便时常莫名其妙地开始哭嚎,这几日又多了一个吃冷风的癖好! 侍卫跺脚暖了暖身子,忽然想起这人开始倒是挺正常的,也就是送进去书册后变疯了。 一时间,倒是真有些好奇那书册的内容了。 他正要和扭脸和同值聊一聊,一抬头却看到了远处迤逦而来的太子仪仗。 侍卫顿时神情一肃,挺胸抬头地站好,激动地压低嗓子提醒: “太子!太子来了!” 同值闻言一凛,连忙绷紧肩背,努力把背抻得更直,那张古铜色的面孔都透出几分亮意。 原本静谧的院落外渐渐传来整齐的马蹄声与銮铃的脆响,神骏的宝马踏着规整的步点驰近,乌黑的皮毛在日光下泛着缎子似的金辉。 雕饰精美的马车垂着素纱的帷幔,两侧扈从的侍卫甲胄鲜明。 车队如流水般驶入院中,一个玄衣身影掀帘而出。 院中众人齐齐行礼: “见过太子。” 张良搭在窗沿的指节骤然收紧。 只见那青年先抬袖虚扶,温声冲左右道了声 “免礼”。 他神色平和,全无寻常贵族的倨傲矜慢,待人体度甚至称得上亲切随和。 可便是这样一个温和的人,立在那里却如中天之日悬于堂前,周身自有一股浩荡磅礴的坦荡正气,扑面而来。 抬眼一瞥间,便叫人恍若看见了煌煌正道,河清海晏,万里江山尽沐春晖。 这样的气势如此慑人,以至于张良停顿了数秒才回神,将目光移向青年的面庞。 看清楚来人的容貌后,他的呼吸又是一滞。 张良知自己素以容姿清朗被人称道,可与眼前人相比竟黯然失色。 秦太子已经俊美得不似凡人,那双清亮如星的眼睛扫来时,张良相面的思路都中断了,一时间只能看到里面的笑意。 “子房先生。” 赵乐秦声线清朗,率先开口。 张良倏然回神。 听到这一称呼,张良心里的猜想又确定几分,胸中顿时升起了怒气。 “见过秦太子。” 他声音沙哑地开口。 在张良观察赵乐秦时,赵乐秦其实也很好奇《史记》认证的“面若好女”是个什么样子。 ——但要先端住太子的逼格嘛! 他按部就班地下车、示意左右,然后才看向张良,心里顿时一声“卧槽”。 好一个叔型甜菜美人! 张良身形清癯,气质儒雅,五官堪称柔美,眼圈还泛着微红。 赵乐秦感觉若张良脸上没有短须,那现在换个发型就是一个破碎美妇人了。 然而当赵乐秦对上张良的眼睛,立刻打消了“男妈妈?”“大美叔!”之类的念头。 补兑…… 张良的眼神简直像把杀猪刀。 赵乐秦感觉那里面的审视着实有些锐利。 啊——快把大秦太子细细地切成臊子了! 侍从已经布置好屋内退了下去,赵乐秦落座后扫了一眼几案,看到各种账册被反复翻阅的痕迹,在心中连连肯定点头。 很好,张良把烂泥扶不上墙的旧韩王室、仁爱又天才的大秦太子、旧韩现在的颍川郡的民生……应该都认识的差不多了! 待张良也入座后,赵乐秦温声开口道: “子房先生,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疑问。比如为何不送你去廷尉,为何待你不像重犯……” 张良的眉头微微一动。 在他眼神愈发明悟,逐渐转冷时,赵乐秦却话锋骤然一转: “甚至为何博浪沙的那一锤,连陛下的车架都没撼动。” 赵乐秦满意地看到张良脸上的表情突变,轻笑了一声。 “以及——先生数年前,在下邳桥上遇见一位老者。” “什么?” 张良惊得霍然起身,震悚地看着对面眉眼含笑的青年。 他确信,自己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黄石公授书是他一生最大的秘密,也是他这些年刺秦失败后的精神根基。 此刻,一个素未谋面的秦国太子竟然一语道破。 如此零帧起手、猝不及防,张良没吓得蹦起来都是他养气功夫好。 “你……” 张良盯着赵乐秦缓缓坐下。 他顿了顿,等声音听不到颤抖才重新开口: “你如何得知?” 赵乐秦看着谋圣被自己唬住了,悄悄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十分。 他换成了严肃的神情,直视着张良的眼睛: “因为我得仙人教导!” ——历史仙人教的可认真了呢! 赵乐秦眉梢微扬: “仙人告诉我,张子房会在博浪沙行刺,会被人教《太公兵法》,会是王佐之才!” “你在下邳的这些年,我一直在等你。” 赵乐秦身体前倾,视线锁住已经额头见汗的张良。 “等到你把知识融会贯通。” 赵乐秦微微扬起下巴,眼中闪过一丝灼热。 “等你从一个匹夫之勇的刺客,变成一个可以辅佐王者的谋臣。” 他声音逐渐拔高,语气如金铁交鸣。 “等你想通一件事——究竟什么样的目标,才配得上黄石公教出的帝师!” 张良的双手都在微颤,眼中的惊恐和震撼掀起滔天巨浪。 赵乐秦嘴角愉快地上扬: 哈哈,要学会用仙缘做背书,不要有那么多另投他主的负罪感嘛! 他的语气逐渐转缓,轻声道: “子房先生,我知张家五世相韩,刺秦报仇是人之常情。换做是我,也会倾尽所有求一个公道。” 张良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难掩震惊地看着眼前的青年,却发现他眼里满是真诚。 还没等张良开口,赵乐秦接着道: “只是先生扪心自问,你毕生所求,当真只是恢复韩国王室的宗庙社稷?” 他手指敲了一下几案上的账册: “子房先生也看到了,这些曾经的王子公孙,在韩亡之后不过是斗鸡走马、一掷千金。” 赵乐秦望着张良,轻声叹道: “这样的君主,当真能承担起天下万民的重量吗?” 张良几乎被那眼睛里的清正刺痛了。 他猛地偏过头去,不受控制地喘着粗气。 巨大的悲愤涌了上来,这些时日看过的账册都浮现在脑海。 张良拼命压下激荡的情绪,咬牙对上赵乐秦的眼睛,冷声道: “太子今日前来,便是为了羞辱良?” 赵乐秦摇了摇头,十分诚恳地开口: “当然不是,但我希望先生不要继续心存幻想。” 赵乐秦的语调不疾不徐: “先生恨父皇废除了分封的旧秩序,可统一后,战乱已经停歇了十几年了。 韩亡前,颍川百姓缴完赋税连半年都撑不过;现在,有了新农具与水利,百姓家有余粮,不用再怕战乱流离。 秦的一统不仅是父皇一人的功业,更是天下大势。” “妄言,饰辞惑听!” 张良的眼中闪过厉色: “纵使秦有止戈平乱之功,也终掩不住秦的虎狼之行!” “律法苛暴,万民困于徭赋,天下怨秦久矣。” 面对张良一针见血的批评,赵乐秦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好吧——祖龙陛下搞基建太凶了,徭役赋税这茬真没的洗。 “先生所言极是。” 张良正在脑子里模拟着可能的反驳,却没想到忽然听见了对方的肯定,一时眼里都划过几丝茫然。 “所以,必须变革!” 赵乐秦从怀中拿出“一五计划”,把册子放在几案中间。 “世事流转,旧法难应新局。我是大秦未来的皇帝,我要开创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治世。” 他嘴角噙着浅笑看向张良。 “这是我已经说服阿父实行的新政。从技术到制度,从理论纲领到落地细则,一应俱全…… 先生可愿一观?” 张良定定地看着眼前的青年。 他是如此自信,如此坦然,如此笃定。 ——甚至带着一点挑衅。 张良闭了闭眼,伸手拿起了那本厚厚的册子。 赵乐秦满意地看到张良越看越快,眼中浮起明显的震撼,神情像暴风雨中的树叶,被疾风骤雨摇得哗啦哗啦响。 看完最后一页,张良捏着书册的指节从发白骤然回红。 赵乐秦看到张良眼中剧烈的挣扎,喉结上下滚动,然而嘴却紧紧闭着,只好继续温声道: “子房先生,我要走的路,你方才已经看清楚了——以新技术增产拓源,填补减税带来的国库缺口,最终实现民不加赋而国用饶的成效。” “但在全国推广之前,需先择地试点,尽可能将动荡与风险降到最低。颍川郡地处中原腹心,平坦开阔,是个极合适的地方。” 赵乐秦认真地看着张良,神情前所未有的郑重: “我需要一位最了解这片土地、最爱惜这片子民、最有能力平息怨恨的人。这个人,必须兼具宰相之才与父母之心。普天之下,再没有比张子房你更合适的人选。” “子房先生,其实不止是颍川郡。” 赵乐秦声音带上了期盼,眸中似有星火跃动。 “或许终有一日,全天下都能路无饥殍,市井熙攘,百姓安居乐业。” 张良静静垂着眼,依旧沉默着。 赵乐秦看到这幅不听、不看、不说的抗拒姿态,在心中大声叹了口气,不抱希望地为谈话收了个尾: “我之前读书看到了几句话,士从道不从君,士从义不从父,士不可以不弘毅。” “张氏曾经五代为韩相,先一国之忧而忧,如今你张子房,可能先天下之忧而忧?” 赵乐秦说完最后的激将,干脆地起身准备离开: “还请先生仔细斟酌此请,我静候回音。” 他大步向门口走去,难掩心中的沮丧。 ——白费了,阿姊细细帮我写的攻心计划都白费了! ——明明已经先把张良关了半个月消磨他的耐心,又给了他账册的证据做铺垫,今天开头就借仙缘来劝他顺应天命,然后破旧梦、立新志,最后还用旧韩地百姓搭好平台了…… ——如此一环套一环,不应该是先破后立,一击必杀吗? 他拉开房门,冬日的暖阳斜射进来,金芒在青砖地上切出一道锐利的边界,将整间室子劈成明暗两半。 就在赵乐秦踏出房门前,身后骤然响起一道凌厉的声音: “敢问——” 赵乐秦惊喜地瞪大了眼,又迅速收敛了自己的表情。 他缓缓转过身,尽量让神色显得沉稳。 赵乐秦立在门边,被日光铺陈出淡金的光晕。 张良赤红着眼,半边脸颊隐在门框投下的浓重阴影里,半边脸却被门外反射的光晕照亮,神色晦暗不明。 “太子愿良先天下之忧而忧,太子一身之所愿,究竟何也?” 赵乐秦深吸一口气。 ——我的追求是什么? 一瞬间,万千意象在脑海中翻涌、碰撞,穿越前书页间的墨香、太平盛世与历史的遗憾,穿越后脚下的黄尘、路畔的饿殍与残破的山河…… 百川归海,沉淀为一个浑然天成的轮廓。 没有刻意的搜寻,也无需艰难的思索,那二十二个字仿佛本就刻在他的魂魄深处,此刻被心火点燃,自然而然地喷薄而出。 赵乐秦忽然醍醐灌顶,眼中几乎迸发出灼人的热度: “我愿——” 他在那片明亮的阳光中抬步,向阴影中的张良走去: “为天地立心。” ——把科学提前铺在这片土地上,让世人不再困于天命鬼神,敢伸手去碰日月星辰的运行规律。 “为生民立命。” ——让百姓能吃饱穿暖,不必在荒年易子而食,抛尸荒野。 “为往圣继绝学。” ——接过诸子百家的火种,接住两千年里所有闪光的智慧,文脉永续,继往开来。 “为万世开太平。” ——华夏后世再无衣冠南渡的仓皇,再无山河破碎的屈辱,开出一个真正海晏河清的太平世道。 赵乐秦曾不止一次在史书中摩挲过这四句话,却从未像此刻这般笃定。 因为现在这些不是他背下来的古人之志,而是他自己从骨血里长出来的誓约。 赵乐秦深深地望着张良,向他伸出手: “我有能力做到,我也愿意去做到。 我需要你来帮我,我想让盛世更快到来!” 张良的眼角逼出几乎血红的泪来,清瘦的身体中骤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哈——” 他复诵着那四句话,声音越来越大: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张良往前一步,彻底踏进了阳光里。 暖阳瞬间落满他的肩头,将他脸上的泪痕照得明亮如火。 他肃然下拜: “臣张良,拜见太子。”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小剧场1*****·比格的werwer·赵乐秦对扶苏:大兄,菜菜捞捞?赵乐秦对嬴政:阿父,太子好难!赵乐秦对吕雉:老婆,这咋办啊?赵乐秦对萧何:老萧,加油开干!赵乐秦对张良:子房,为之奈何?赵乐秦对项羽、韩信:干他娘的!*****小剧场2*****·美人良战士与比格男孩·赵乐秦走后,张良默然良久,又哭又笑:“天命不在韩,天命不在韩啊——”*****小剧场3*****赵乐秦回到宫室后,骄傲大喊:“史官,我的史官在哪里?”——老子今天酷毙了!*****小剧场4*****吕雉被赵乐秦拉着绘声绘色地演了一遍,顿时震撼又骄傲地狠狠亲了他几下。她大笑着开口道:“若看到你做的这么多事,又听了你这四句话仍然执迷不悟,那此人就真的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吕雉眼睛闪亮亮地看着赵乐秦:“史官记下此事了吗?还有这四句话也要宣传出来——你的太子地位已经至少稳固一半了!”赵乐秦得意地仰起头,发出一声嘚嘚瑟瑟的“哼”。 第120章 妙妙滤镜与妙妙科学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吼吼吼嘿嘿嘿……” 赵乐秦被谋圣行礼认主后, 勉强按着自己的嘴角走完讲待遇、画大饼的流程,回到宫室就彻底陷入了狂喜。 他痛快地丢掉主公包袱,叉腰大笑。 ——人才卡再添加一张SSR, 妙妙! 等欣赏过史官“良面斥秦弊,太子不怒不辩,直然受之”“驻足回身, 如镀金辉, 徐前数步”等等极具滤镜的记录后,赵乐秦更是美得冒泡。 ——至少能衍生出三个典故,妙上加妙! 在被吕雉有理有据的大力夸完, 赵乐秦如果屁股后面有根尾巴, 大概第二天需要找一找夏无且,因为它已经被甩到翘不起来了。 ——老婆说没有人比我更棒,妙的立方! 赵乐秦一整天都心情大好,连晚饭后都仍是极为兴奋的状态, 滔滔不绝: “说时迟那时快, 我脑袋里忽然冒出了特别合适的句子……” “……此话一出,我头顶顿时浮现了圣人光环, 王霸之气外泄。” “当当当——张良纳头便拜!现在大概他看我是千里马看到伯乐, 凤凰找到了梧桐树……” 赵乐秦扬着下巴, 得意洋洋地给老婆吹嘘自己的超水平发挥, 时不时还站起身来一段夸张的表演。 吕雉乐不可支,连连喝彩,旁边的圆圆高举起自己的小爪子鼓掌, 还跟在赵乐秦身后转圈,快乐地喳喳乱叫。 到赵乐秦的脱口秀告一段落,小明见缝插针地开口: “太子, 夫人,少府已经把标准的米尺送来了,可要一观?” 两人应声望去,看到小明手里捧着的东西顿时有些惊讶。 赵乐秦有些惊喜地扬起眉: “第一批米尺这么快都做好了拿来看看。” 圆圆着急得踮着脚蹦蹦跳跳,仰着小脸大喊: “圆圆看!圆圆看!” 赵乐秦低头撸了一把腿边的小不点,冲吕雉提议: “正好给圆圆量一量身高?” 吕雉笑着看向满头乱毛的幼崽,伸手比了比: “那可得把圆圆的头发压下去,不然凭空长了好些。” · 在和张良搞心理战的那个月,赵乐秦除了准备话术和排练行为举止,就是在研究如何确定标准的时间、长度和质量的单位。 如果单是利用数学公式来搞计算,那直接套入秦朝的单位也无妨。 可赵乐秦为了先减轻百姓的负担,计划着尽量快速地产出成果,那么在简单地打个数学底子后,就要建起攻关小组开始研究新技术了。 如此便避无可避地会需要讲一部分物理、化学知识,公式里会涉及到许多米、秒、千克为单位的常数。 赵乐秦若想直接套用结论,就必须先确定出标准的国际单位。 在他给吕雉讲这一点的时候,赵乐秦忽然发现老婆的嘴角飞快上扬、又连忙按下。 换言之——有点绷不住了。 “阿姊?” 赵乐秦见状有些疑惑地停了下来,歪头看着吕雉。 吕雉索性直接笑出了声,她敲着纸上“质量=密度×体积”“重力加速度”等等笔迹,眼睛闪闪发亮: “这可是标准的时间、长度、质量。” 看着赵乐秦还是有些懵懂的表情,吕雉愉悦地揉了揉他的脸,轻笑着解释道: “太子殿下,你是在统一科学版的‘度量衡’呀!” 赵乐秦的眼睛逐渐瞪圆: “wer!” 幻想了一下后世史书会如何记载后,赵乐秦也兴奋起来。 他背着手来来回回,嘴里不停念叨: “最好的办法是找到一个恒定不变的物理常数,赋予它一个固定的数值,然后反过来由这个常数来定义单位……” 赵乐秦扒拉了一下记忆,发现目前精度最高的时间基准依托原子能级跃迁的周期确立,长度标准以真空光速的传播距离为依据,质量基准则依托普朗克常数划定。 但如果在大秦测量原子和光速就有点太超模了。 努力开动脑筋后,赵乐秦决定把难度从大科学装置级别的精密测量,降低到——初中物理实验的水平。 这听起来确实有些拉跨,而且因为各地重力加速度不同,即使实验极度精细,但也避免不了会有一些细微的误差。 不过对科技水平还是小婴儿的大秦来说,这个精度已经是万丈高楼平地起、鲤鱼一跃跨龙门,已经算是绰绰有余,完全够用。 “有一种物质极为常见,容易得到,且性质极其稳定。” 赵乐秦眼睛亮晶晶的,噙着笑意望向吕雉。 “阿姊,你想到了吗?” 吕雉偏头思索好一会儿,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思绪,遗憾地放弃了猜想: “告诉我吧。” “是水!” 赵乐秦不再卖关子,直接公布答案。 看着吕雉恍然大悟的样子,他继续补充道: “特别是纯净的蒸馏水。 如果我们把纯水放在室外冻一个晚上,然后和常温的水一起兑成冰水混合物,这个东西的温度在天下各地都是一样的,可以设定它为基础的零度。 零度水在完全结冰的固态下密度比较小,但在刚刚融化的液态下,它的密度却和仙人设定的四度时极为接近。 这时候,一毫升的纯水质量完全可以近似成一克。” 见吕雉点头表示理解,赵乐秦接着道: “当然,实际测量的时候一克太少了,无论是量取还是称重操作上都容易出错,最好还是直接用一升的水来定义一千克。” 吕雉在公式旁写了几句批注,又出声问道: “既然要确定质量,就要先确定密度与体积。密度已经解决了,体积这项还需要确定标准的长度对吗?” 赵乐秦打了个响指,赞同地颔首: “没错!长度可以利用单摆实验来测量,其实就是把拴着绳子的小重物来回摆动。” 他随手捏起印章的穗子,给吕雉示意地晃了晃,接着道: “为了尽量减小误差,摆线越长越好、越轻越好,还需要没有弹性避免拉伸等等……” 赵乐秦随手写出单摆的周期公式,推给吕雉看: “单摆的周期与摆长的平方根成正比,公式里π与重力加速度的数值我都知道,所以想确定标准的长度,就要知道标准的时间。” 吕雉思索片刻,微微皱起眉: “如今宫里最精确的时钟不过是一刻,也就是十五分钟?” 赵乐秦有些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 “对,还得先做出能数秒的水钟。 不过这个不太难,无非就是给水钟加上浮子、齿条与表盘,为了水的流速恒定再把铜壶个数增加到三层…… 难的是我需要先确定一日完整的时间,然后把这一日分成二十四份,这每份还得继续细分成六十小份,这小份再细分一次才能得到秒。” 赵乐秦幽幽叹气,非常遗憾自己没有个系统。 ——哪怕傻瓜到只能看表呢,那也省大麻烦了! “我能想到的办法大概就是像日晷一样,先在平地立根杆子,然后从正午蹲到第二日正午……” 赵乐秦感觉未来一个月都失去了假期,脸都皱成了朵菊花,干巴巴地说道。 “还得多测几回取平均数。” 吕雉长长呼出一口气,把待办事项从头梳理了一遍: “我们明日便开始罢,先做水钟!” · 好在虽然前路漫漫,大秦工匠永远不会让人失望。 赵乐秦解释了原理后,他们迅速发挥了创造力,做出了完美符合太子要求的水钟。 但因为赵乐秦要求全力冲着功能性狂奔,只求精度,无谓外观。 这个水钟做出来后笨重无比,活像刚从地里挖出来的大石头,时尚程度扑簌簌掉土,看得不少参观者大为皱眉。 “不要觉得零号钟其貌不扬,瞧这里!” 面对闻讯赶来的阴嫚,总设计师赵乐秦呱啦呱啦讲了一通原理,指了指机关。 “它能通过控制流水来调整指针旋转的快慢,等我测出标准的时、分、秒,这可就有大用处了。” “知道啦,知道啦。” 阴嫚嫌弃地移开眼睛,冲赵乐秦摊开手。 “阿兄,你的图纸呢?我去把它设计得尽量美观些。” 丑钟之父赵乐秦耸了耸肩,示意小明为整形大医送上资料: “好阴嫚,外表就全权交给你了。” 虽然零号钟着实算不得漂亮,但它仍然帮助大秦定下了科学的源头。 时间确定后,长度与质量也随之被标准化。 做完这基础的准备工作,已经是一个月后。 这中间不仅是赵乐秦和吕雉忙着做实验、安排具体的教学内容,朝廷也在忙着筛选着学习数理化的人才。 至于筛选的方法—— “又要考试?!” 公子高手里的茶杯一抖,滚烫的热茶顿时泼了出来。 他甩着手发出了惨痛的哀嚎,但很难说是因为什么而痛苦。 来传令的使者连忙解释道: “回公子,此番只是依考校成绩分班授业,绝非阻止公子入学。” 公子高顿时想起嬴政先前的旨意,一时间更是天旋地转。 ——父皇啊父皇,儿子并不想学习仙法啊!求求别让我入学了好不好?! 使者瞧着公子高那副快晕过去的样子,顿时明白自己先前想岔了,连忙柔声道: “公子,此乃太子特地编纂的参考资料。” 他小心地把一个小册子呈上了上去,恭恭敬敬地继续讲解内容: “内有知识点、例题,最后还有一张模拟卷,附有答案与解析。” 公子高看着那万恶的册子,只觉得两眼一黑: “直接把我分到最容易学的班里就好了!” 他悲愤地怒声道: “何苦还要我多考一回?” 使者连忙开口解释: “太子有命,分班不论年岁长幼、男女之别,唯以学业进境、根基深浅为凭,不敢轻忽。” 公子高呆滞片刻,猛得反应了过来: “那我岂不是可能和自己的儿女同处一班?” 使者面带难色地点点头: “公子说的这般情形,确有可能发生。” 公子高慢慢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秦书·张良列传》节选·张良字子房,其先韩人也。秦灭韩,良痛宗社倾覆,不求仕进,隐于下邳。相传尝于圯上遇黄石公,授以《太公兵法》,良因熟习之,怀王佐之才,而未有所属。秦太子闻其名,征之。良至,太子置诸别馆,供给甚厚,日送颍川郡诸县账册、农桑户籍及秦廷新政草卷。居三十日,太子亲往见之。良方凭窗观书,容色郁郁。太子见良,先问曰:“先生知何故不送廷尉否?”良未及答,太子遽言:“先生下邳受书事,某尽知之。”良色变。太子乃曰:“某待先生久矣。”因陈颍川版籍于案,示以故韩奢靡状、今秦养民状。良默然,以亡国之臣自处,言多激切,斥秦法之苛、徭役之重。太子不怒不辩,直然受之:“先生所言,皆秦之弊也。弊则当变,变则通久。吾正欲革旧法、行新政,与天下更始。”。太子复申新政大要,且曰:“愿先生先天下之忧而忧。”良默然。太子将出,忽闻身后有声。回视之,良自阴处起:“太子愿何?”太子驻足回身,如镀金辉,徐行数步,曰:“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良闻之,默诵四言,声渐高,泪下如雨。遂自阴处出,入于日光之中,伏拜曰:“臣愿效死。”·评赞节选·太史公曰:张良初怀复仇之志,终为帝者师,盖所遇异也。观其弃旧从新,非畏死也,非慕势也,直感太子之诚耳。昔管仲射钩,小白用之;良虽旧怨,太子置之。岂非圣主临朝,则天下无弃才乎?·典故三则·陈编释锢:典故:秦二世陈旧籍于张良前,张良锢志涣然。释义:陈列典籍文书以解开思想上的禁锢。用例:“他本执拗非常,后经陈编释锢,竟成了新政最力的推行者。四为之志:典故:出自秦二世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四语。 释义:指安世济民、传承文脉、开创太平的宏大抱负。 用例:“公素有四为之志,岂甘终老于林泉之下?”浴光归心:典故:张良自室中阴影处踏入日光,向秦二世下拜归附。 释义:比喻贤士遇到志同道合的明主,诚心决意辅佐。 用例:“当世英才多浴光归心,皆因殿下有济世之量。”【资料补充】关于大科学装置:官方全称是国家重大科技基础设施,通俗来说就是由国家统筹布局、斥巨资建设的 “国之重器” 级巨型科研系统,是人类探索物理极限、观测微观/宇观世界的顶级硬件平台,能力边界远超出普通实验室、甚至普通顶尖高校的范畴。比如北京正负电子对撞机就属于此类。关于计量单位的演变:第一阶段是具象世界——以身体和种子为尺。这是计量学的萌芽期,例如长度的腕尺(肘至指尖),重量的“积黍定衡”,即以精选的特定种子(如黍子)数量作为重量基准,这比人体更具客观性。时间依托最稳定的自然周期,如“日”(昼夜)与“年”(四季)。这个阶段巅峰实践就是秦朝统一度量衡,将秦制以法律形式颁行全国,并配发刻有诏书的标准器(如铜权),实现了“度同制”。第二阶段是18世纪末寄望自然,用地球和水定义永恒。启蒙时代的思想家试图建立一套普适、永恒的自然标准,以取代君主的个人标准。定义米,将长度基准从人身转向地球,规定1米等于地球子午线(经线)全长的四千万分之一,并据此制作了铂金米原器。定义千克,将质量基准与长度挂钩,规定1千克等于1立方分米(即1升)的纯水在密度最大时(4℃)的质量。由此衍生出“1克水=1立方厘米”的换算关系。第三阶段是19世纪末封存于物。为追求极致稳定,人类回归到当时工艺能造出的最稳定的人造物——国际原器。用高度耐久的铂铱合金制成“国际米原器”和“国际千克原器(大K)”,分别作为长度和质量的唯一绝对基准。但有一个核心缺陷,人造物即便再稳定也会发生变化。百年后,大K的质量出现了约50微克的偏差(对宏观世界毫无影响,但对原子尺度的科学而言天崩地裂了),这宣告了实物基准的终极局限。第四阶段是20世纪至今,诉诸宇宙。这是计量学的终极革命:为宇宙基本常数赋予固定值,并以此反过来定义所有单位,彻底摆脱实物。秒:利用铯原子钟内原子量子跃迁的稳定频率定义秒,将时间基准提升至原子尺度。米:固定真空光速为299,792,458米/秒。于是,1米即光在真空中行进1/299,792,458秒的距离,用时间定义了长度。千克:固定普朗克常数,因其单位(焦·秒)可分解出千克、米、秒,而在米和秒已被常数定义后,千克便随之被精确锁定,最终取代了“大K”。 120-130 第121章 圣王与奶龙 赵乐秦觉得 赵乐秦觉得自己遭到了报应。 “今天我们的提问方式是火爆辣椒。” 他站在讲台上, 随手向下一指: “荣禄,你来回答第一个问题。” 赵乐秦眼睁睁地看着坐在荣禄身后的芊阳、将闾、阴嫚的脸色齐齐一变。 ——上次不是三线射手吗? 赵乐秦脸色也变了: 补兑,这群人还是没听懂! 天道好轮回, 苍天饶过谁。 曾经赵乐秦装笨让张苍遭受的痛苦,如今半分不少还给了仙缘唯一指定老师——太子殿下的身上。 看完吕雉统计的成绩单,赵乐秦的表情沉痛无比。 “阿姊哎——” 他戳着小天龙人一大半都是不及格的分数, 再想想当初教迷信大爹和自家老婆时, 那个吃了德芙一样的流畅丝滑…… 赵乐秦顿时心里一梗,吐槽欲几乎是喷薄而出。 “也就是阿父已经灭了六国了,不然这个学习效果, 噫呀呀呀——” 赵乐秦瞪着眼睛, 嗓子几乎破音。 “简直是秦奸级别的!” 吕雉的神色比赵乐秦还凝重。 作为助教,她主要负责的就是“平行班”、“普通班”,或者直白一点——被大天龙人塞进无数关系户的“差生班”。 身为顶级的聪明人,吕雉和嬴政一样不太理解为什么有人会这么笨。 “或许, 学而时习之……”她顿了顿, 面色勉强地开口道,“会有进步的。” “学而时习之?” 赵乐秦嗤笑一声。 “时而学习之我都谢天谢地!” 赵乐秦想起上次抓住公子高偷摸吃东西, 顿时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 “有的人学习而食之, 不亦乐乎。” “有的人学而时习之, 不乐意乎。” “还有的人直接就是废学忘习地寝食!” 赵乐秦拍一下大腿便棒读一句, 吕雉几乎是跟着节奏自动完成了画像匹配。 她呆滞片刻,挥散脑中过分活跃生动的画面,又笑又叹: “唉——好在还有聪慧之人。” 赵乐秦捏捏自己的眉心, 眼中重新亮起名为希望的光芒: “没错。虽然才上了半个多月的课,但明显能看出张苍、荣禄、萧何、张良这几个人学习速度和你差不多,相里平与徐福也不错。 阿父送来的心腹里有一半多都是比较聪明的, 剩下的那一小部分只是学得慢些,但也非常努力。” 他又看了一眼奶龙们遍地不及格的成绩单,嫌弃地摇了摇头: “反正比这群已经开始摆烂的人要好得多。” “等等——阿姊,我有一个妙妙主意!” 赵乐秦忽然猛地扭头看向吕雉,兴奋地开口道: “扶苏大兄后日也就到了,把这群笨蛋都扔给他吧?” 赵乐秦激动地站起身,越想越觉得这个点子简直是神来之笔: “大兄好学得很,我给他寄过去的卷子可考了高分呢!” “而且这个长兄的身份可太好使了。” 赵乐秦冲吕雉挤挤眼睛,嘴角勾起一个坏笑。 “他管弟弟妹妹们早就管习惯了,大家是不敢在好大兄眼皮子底下捣乱的。” · 赵乐秦走完立太子仪式后,就隔三差五地跑一趟咸阳宫,对嬴政使劲念叨扶苏。 “阿父哇,我曾经提出的那个理论完全支持郡县制,如今又被公开立储,朝臣已经知道我日后绝不可能重启分封了……” “大兄在上郡吃沙子吃了两年半,他一定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急急急急急——我没有管理宗室的经验,非常需要兄长的辅佐。” “阿父你看,大兄走的时候也给我折了一根柳枝,如今都长成小树矣。” …… 或许是因为嬴政无需担心继任者放弃大一统,自己毕生的功绩与心血不会被抹杀,政治已经稳定走上了全新的道路。 或许是因为有赵乐秦上房揭瓦在前,比起自己十八子“政策统统都得改”的暴论,扶苏“轻徭薄赋”的建议简直是把窗户开了个小缝儿,是如此的持中守正、温恭自虚。 或许只是因为,对于这个曾经寄予厚望的长子,嬴政心底的思念压过了被忤逆的震怒。 在赵乐秦反复求情下,始皇陛下终于高抬龙爪,撤回了对扶苏的贬斥。 · 扶苏抵达咸阳当天,城头的残雪还将化未化,风里裹着潮冷的土腥气,官道旁的老柳刚挣出几点米粒大的嫩黄芽苞。 赵乐秦早早等在城门口,不住地向道路远处张望,口鼻间呼出团团白气。 “哦,车来了!” 赵乐秦迸出一声惊喜的欢呼,马车刚在城门口停稳,他便提着衣摆快步冲上前。 “大兄!” 赵乐秦急切地掀开车帘,目光慌乱地往里搜寻。 一线斜阳照进去,恰好落在扶苏的侧脸上。 看到熟悉的面容,赵乐秦的眼泪“哗”地涌了出来。 “阿兄呜呜呜呜呜——” 赵乐秦翻身上车,大大张开双臂,使出全身力气抱了上去。 扶苏被这股劲儿冲得后背都抵上了车壁,却只收拢臂弯,笑着接下这一撞。 “阿弟。” 扶苏紧紧箍住许久未见的阿弟,掌心贴着脊背上下摩挲两下,哑着嗓子叹道: “……长高了。” 扶苏和赵乐秦的联系一直没断过,知道这个纯善的阿弟在坚持为自己求情,但其实完全没报希望。 当初选择劝谏的时候,扶苏已经做好了被君父彻底厌弃的准备,知道只是被贬到上郡,都大大松了一口气。 但扶苏没想到,他阿弟竟然真的说动了固执的阿父,如今不仅改变了秦国的国策,甚至还把自己这个被贬斥的长公子都救了回来。 “大兄,我好想你。” 赵乐秦好不容易止住狂奔的泪,用泛红的眼睛把扶苏细细打量了好几遍。 见他比记忆中明显糙了很多,颧骨处甚至多了两团被朔风吹出的皴裂,赵乐秦嘴角刚咧开的笑又瘪了回去。 扶苏心底的悲喜如初春破冰的渭水,轰轰然涌了上来。 他抹掉赵乐秦脸上濡湿的泪痕,努力把喉间的哽咽吞下去: “我亦极思念你。” 忽然,辘辘的马车停了,车外传来侍从的禀报: “太子,公子,已行至府邸。” 扶苏大掌忽而握上赵乐秦的肩膀,郑重地开口道: “稍后我要在门前对你行礼,万万不可躲,知道吗?” 赵乐秦瞪圆了眼,惊呼出声: “大兄?你知道我不在乎这个——” 扶苏神情严肃地摇了摇头,目中带着边地磨出的沉静,衬得他面部的轮廓愈发峻整: “陛下召我回咸阳,暗处必有人在蠢蠢欲动,我必须给他们一个明确的表态。” 看着赵乐秦眼泪汪汪的样子,扶苏恍惚间总觉得看到了幼弟小时候的模样,顿时展颜一笑,眼中流露出骄傲之色: “虽然你从小顽皮,但你是我看着长大的,诸多弟弟中,你是最仁善、最像我的那个。 当初让你不要为我求情,便是想让你避免触怒陛下,计划把你推到太子的位子上。 哪想到你比我想得还要争气,竟是有仙缘在身,直接被陛下立储了。” “原来阿兄是这个打算吗?” 赵乐秦骤然被点破,一时间恍然大悟。 “怪不得阿兄当时那般严厉,我还以为你是抑郁了!” 扶苏想起自己日日散步、听曲,每旬还要写三封信的任务,无奈地揉了揉阿弟的脑袋: “我虽心有郁结,倒也不至于像你担忧得那般严重。” “哎呀,我发型乱了!” 赵乐秦惊叫着连连躲避,也想起了过去往来的信件。 他忽然想起一事,顿时有些好奇地追问: “大兄,我不过写了几封信,你直接就相信我有仙缘了吗?” 扶苏轻笑着收回手,温声道: “且不说你才智非凡,本就可称为神异之人,单论你被仙人所授如此多的知识……” 扶苏想起自己那个颇善算术的门客都学得两眼发直,顿时心里颇为感慨: “难怪你从小厌学。” 赵乐秦:…… ——啊这,这个原因倒也不能说错。 “更何况,你当真是承天之任!” 扶苏的目光骤然炽亮,仿佛荒原烧起的熊熊篝火,旅途疲态一扫而空,整个人都激昂起来。 “你立下‘四为’的宏愿我早已知晓。” 看着脸都红了的赵乐秦,扶苏一把抓住他的手,开口的语气斩钉截铁: “阿弟,你就是我大秦得天所授的圣王!” 在扶苏掌心滚烫的温度尚未消退之时,须发全白的伏生挥舞着干瘦的双臂,被同样的洪流击中心神。 “太子就是我儒家苦寻的圣人也!” 伏生对身前的弟子疾声宣讲,苍老的脸上老泪纵横。 “天地有好生之德,体察天心、敬顺天道,此乃为天地立心。” “仁者爱人,仁政即安民之政,此乃为生民立命。” “圣道岂可中断、岂可灭绝乎?这份责任不止是我儒家一门之私,乃天地生民、千秋万代之事。为往圣继绝学,是我等士人当死守之责!” 伏生想起自己为求纸张以传经典,辗转各处,历尽颠沛,一时间心绪激荡,双目通红。 “先生,那最后一句呢?” 一个眉目透着青涩的弟子停下笔,一抬头才发现自己老师已是泣不成声,吓得连忙要上前为伏生抚背宽慰。 然而伏生却抬手示意无碍,自己拭去泪水,缓缓调匀呼吸。 “最后这句与先贤同样讲小康、讲王道、讲大同、讲太平……” 他泪痕未干的脸上渐渐浮起虔诚之色。 “然你们可知,其间最大之不同在何处?” 等不及学生出声回答,伏生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继续道: “太子承接了尧舜、文武、孔孟以来的道统,却不求复古三代之治,而是欲肇开前所未有、垂范万世的太平基业!” “先前太子的理论虽具天人之理、治国之法、立身之则的完整框架,却如筑得一兼容百家的高台,始终缺一终极之穹顶——治天下,终究所为何事?” “今日则大不同矣!” 他大步来回走着,袍角震荡出猎猎风声。 “我辈何许人也?是天地秩序之阐释与维护者。” “我辈为谁而为?是为天下苍生得以安身立命,为先贤往圣传承绝学。” “我辈终极之使命为何?是为天下开创万世不易的太平。” “如今二者的理论前后承接、互为表里。如此完整、如此圆融……” 伏生眼里闪着灼热的光芒,鬓发都在激动的震颤下微微凌乱: “曾经有孔子知其不可而为之,奔走复礼。” “有墨子摩顶放踵利天下,践行兼爱。” “有孟子言当今之世舍我其谁,欲平治天下。” “有老子留五千言述天地大道,以无为治世。” “可无论是我儒家,还是墨家、道家、法家……这四句乃我等共奉之道!” “若先前是诸子百家响应太子的理论,从今往后,则是百家开始围绕这个理论,形成新的文明经学。” “天下归心,天下归心矣!” 伏生拍着几案,炯炯的视线扫视了一圈面前似有所悟的弟子,犹自不满足地继续道: “我等当需以此‘四为’修身。” “记住,若投身于立心、立命、继绝学、开太平的千秋事业,人便不再是天地间的渺小过客。” 那铿锵的余音在梁间缠绕片刻,旋即散入广袤的天际。 烟火蒸腾的墨家工坊里,刨子与木头“唰唰”的声响稍稍停歇。 墨家巨子接过弟子抄来的四句话,指尖在 “为生民立命” 一行反复摩挲,重重颔首。 频阳老宅的廊下,王翦正就着暖阳读信,浑浊的老眼里骤然闪过刀锋般的精光,大笑出声: “为万世开太平?彩!彩!彩!” 官署的案头,法家学士握着朱笔的手顿在半空,对着那四句话反复沉吟。 齐鲁的深宅大院里,窗棂紧闭。有人攥着传抄的竹简指节绷得发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他们骂了秦政十几年背弃圣道,如今太子亲手扛起了“继往圣绝学”的大旗,自己反倒成了违逆天道、阻碍太平的跳梁小丑。 陋巷的寒舍边,布衣寒士们把这四句话抄放在衣襟内侧,抬手抚过字迹时,眼里都亮着前所未有的光。 …… 此时,诸子百家璀璨辉煌的轴心时代尚未远去,纵使历经数百年的兵戈战火,理想主义的光辉仍在照耀着这片土地。 然而战乱的硝烟散去了,严刑峻法却如浓雾般渗进街巷阡陌,整个天下都笼罩在一层微妙而沉重的压抑里。 正在这种隐忍的渴望下,横渠四句破空而出。 重铸存在与价值的追问。 统摄个体与族群的命运。 穿越过往与未来的苍茫。 这是自先秦的晨曦初露,经两汉的宏阔,历魏晋的风骨,至隋唐的万川归海——将近一千三百年演进,才熔铸出的洪钟巨响。 而当这般磅礴的使命叙事从储君口中道出,这个宣言便有了统御八荒的气魄。 未来之主,向整个天下摊开了他的宏图: 来追随我!去投身超越历史、当下与未来的伟大事业,去担起苍生福祉、文明赓续与天下太平的宏大命运! 这是对千年求索最淋漓的回应,这是向天地发出的自信宣告。 当华夏理想主义的结晶以如此绚烂的姿态划过天空,气贯长虹,沛然莫御,苦苦寻觅的士人如何能不仰望奔赴? 善——吾道不孤! · 赵乐秦还不知道,自己为了完成大爹的考验,无意中又进行了一轮降维打击,狠狠装了把大的。 他和扶苏聊了好久信中无法直言的话,临走才想起来拜托好大兄管理“天龙班”的学业。 赵乐秦扬起自己最天真、最无辜的笑容: “阿兄,你答应要永远照顾我,对吗?” 被坑久了的第六感骤然警铃大作,扶苏从兄友弟恭的美好中惊醒: “什么?” 赵乐秦翘着嘴角,殷切地拉住好大兄的手: “阿弟我绝对信任阿兄!是这样的,有一个班级……” 面对阿弟的小小请求,孝悌拉满的大魔王扶苏慨然应诺,第二日就抓起了弟弟妹妹们的学习。 在皇家义务教育中,有人是受了教育,有人是尽了义务。 相比大多数公子公主们的学渣状态,长公子简直是闪闪发光的优秀毕业生。 对很有长兄意识的扶苏来说,这份工作的快乐程度不亚于蟹堡王之于黄色海绵。 不过扶苏很快发现,自己有些弟弟妹妹在数学上真的毫无天赋,才智几乎倒欠三分。 一日扶苏批改完公子高的卷子,给他细致无比地讲题: “三角形面积等于任意两条边长乘积的一半,再乘以这两条边夹角的正弦值……” 但听着听着,公子高却仿佛感受到了克苏鲁的呓语。 不可理解,不可名状的知识逐渐侵蚀了他的理智,公子高恨不得抱着脑袋,捂死耳朵。 ——求求了,不是谁都有嬴荣禄那种数学脑袋的! “……就是这样,懂了吗?” 扶苏含笑看着自己三弟。 公子高看着天书一样的内容嗫嚅片刻,脑子里忽然冒出了十八弟昨日的嘲笑。 “三兄求情都不会求啊?来来来,我教你一句曹植仙人的诗——” 扶苏微微眯起眼睛: “方才所言,你莫非未曾细听?” 公子高一急,直接脱口而出: “大兄,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扶苏:…… 扶苏的脸上浮现出核善的微笑: “为兄在上郡边军呆了这些年,如今也略懂一些拳脚。” “啊——!!!” · 在扶苏的血脉压制下,以将闾为首的笨蛋们活像站在岩石上尖叫的旱獭,瞪着清澈的、毫无污染的大眼睛,面对知识的海洋茫然无助,彼此惺惺相惜。 ——这知识怎么不进脑子啊! 扶苏刚刚除去风霜的脸上,再次被班味儿狠狠侵蚀。 不过对于赵乐秦来说,虽然嬴家有本难念的经,但有扶苏去念上下册啦! 获得了好大兄的支持后,赵乐秦摆脱了教导笨蛋奶龙困境,整个人都快活起来。 他迅速过完了数学部分的教学任务,开始把这波聪明人按农业、产盐、纺织、冶炼分成几个小组,往他们的脑子里狂灌相关的理化生原理。 此时嬴政已经批准了赵乐秦的申请,又召开了一次面向全国的考试,专门用来筛选擅长数学的人才。 毕竟物理、化学或许还可能还需要保密,但数学却没什么危险性。 秦吏的日常工作便包含核算赋税、丈量土地等等,本就必考算术与会计能力,而且—— “理科不会就是不会。” 赵乐秦看着几乎两极分化的结果,遗憾地摇了摇头。 “有些人的理科的学习能力呐,真是堪比一只加过冠礼的成年大枣。 如果连这么基础的数学都搞不懂,还指望他们去学习物化生,或者去研究更难的技术吗?” 吕雉也在看考试的分数,闻言宽慰道: “有些人只是没啃透最难的那部分学问,但掌握中等难度的知识却没什么问题。 如今各项目都要同时开动,即使有大才总揽大局,可底下还需要有人能跟上思路、抄录文牍、佐助庶务……这些实干的人才总是捉襟见肘。 如此巨大的人才缺口,让这些学会中等本事的人去当先生再合适不过。” “你说得对。” 赵乐秦赞同地点点头,脸上忽然浮现出看热闹的快乐。 “一事不烦二主,这摊子事儿都交给扶苏大兄管理吧。” 他发出了一串werwerwer的笑声: “大家很快就会明白,曾经的圣人们那么快乐,是因为他们可以专注自己喜欢的文字,但不用学习数理化生呀!” 作者有话说: 收到十八兄/弟被立为太子的消息,小天龙人们想想这些年他捣鼓出的新鲜玩意,看着宫殿处处都留下的往来痕迹,觉得真是很不错。仙缘课堂开课后,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不妙——大大不妙! 第122章 挂佬的小小震撼 大家的确快 大家的确快被知识的海洋淹没了。 赵乐秦在摊牌自己有仙缘后, 甩掉半个马甲的穿越者轻装上阵,金手指的优势彻底发挥了出来。 不仅仅是曾经学懂吃透的课本知识,连漫不经心当背景音放的新闻, 或在无意中一目十行、量子速读的浮光掠影——其实赵乐秦本人并不特别理解里面的内容——都能复刻得一丝不差、分毫毕现。 而一个来自信息爆炸时代的现代人,十八年攒下的见闻储量有多少呢? · “来,荣禄, 这是经济仙人教的《经济学》。就是为兄我也没吃透里面的内容, 还需要你这种数学天才细细研究。” 赵乐秦拿出自己挑挑拣拣口述了两个下午、连换了三个侍从才手录完毕的厚书,“砰”地一下砸到韭菜弟弟跟前。 “对了,我张苍先生应该也会对这个感兴趣, 你可以找他一起讨论……” 打发走捧着厚书两眼发直的荣禄, 赵乐秦抬手又把相里平叫到了跟前。 “相里平,你是知道的,我从小就看好墨家!” 赵乐秦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冲小明抬了抬下巴示意。 “这里是新型农具、粮仓和水利设施的画像, 有耙、耖、耧车、龙骨水车……不过我也只知道外形, 其中构造原理、锻铸之法,尚需你悉心研探。” 小明立刻打开盒子, 把一沓赵乐秦抽空画的草图齐齐码在案上。 相里平连忙敛容躬身, 恭谨地双手接过。 器具的事落定, 赵乐秦转头又冲治粟内史交代起农事。 “治粟内史, 接下来农业生产的试验推进,就按这几个层级铺开。 头一类是眼下就能落地验证、快速推广的内容。 像绿肥,选种、溲种法, 火光诱虫等等,见效快、易复制,可先给各地农事托底。 第二类得留足周期, 花些时日才能检验出成效。 诸如堆肥、代田法、水稻的催芽育苗移栽、杂交骡子等等,稳扎稳打慢慢打磨,不急于求成。 第三类要贴合南北不同的地形气候,实验差异化的耕作方案。 北方检验粟、冬小麦、大豆的两年三熟轮作,南方尝试梯田、围田和稻麦二熟制。 最后一类是放长远布局的谋划。 大秦日后要实现一年两熟,需要去寻找早熟的新稻种。 这些稻种大概在象郡以南,还需要一代代驯化培育。 不过这就是慢功夫了,得派人提前铺排。 总体方向就是这样,但具体的配比、门道,不同土质、作物如何种植最好等等还要进行针对性的研究……” 赵乐秦说着扭过头,把身边一个肤色黝黑的高个子推了过去。 “这是陛下派来的人,生物这门课学得水平很是不错,详细情况可以问他,若仍有疑问还可以来寻我。” …… 无需踟蹰,不用摸索。 赵乐秦直接给出正确的方向和相应的原理,下令开始搞验证性的实验。 甚至连具体实验方案都不大用赵乐秦操心——吕雉和萧何早就磨炼出了默契,两个外置大脑配合得当,只要赵乐秦给出目标和资料,完全可以把这项任务包圆。 更妙的是,赵乐秦如今的身份是太子。 作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储君,赵乐秦能调动的资源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他不仅无需像过去那般先找个看起来比较合理的由头,还得做出一定成果才敢扭捏地向大爹要支持。 如今,赵乐秦可以毫不遮掩、坦坦荡荡调配各种人手、物资,除非在涉及的数目巨大的时候才需要给嬴政打个报告——往往当天就会被批准。 两厢对比,赵乐秦简直要大声werwer了: 哎呀呀,我以前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 · 在赵乐秦彻底放开了爬科技树后,所有人都被深深震撼到了——或者明白一些说,吓傻了。 那种包罗万象、却成完整体系的知识带来的碾压,那种目标明明遥不可及、几乎是天方夜谭,但是偏偏能信手拈来破局之法的奇迹,那种随口道出就是一段真理、谈笑间挥洒出令人匪夷所思的新技术的豪放。 外围执行的官吏尚且因层级相隔、难得近身,往往只闻其效不见其神,但赵乐秦特地抽的人才卡们却是躲都躲不开的,天天直面这份冲击。 吕雉作为枕边人,几乎无时无刻都在耳濡目染,对此接受度相当良好,甚至偶尔还能根据大秦具体情况提提意见。 而萧何则是整个人都豁然开朗了: 原来太子先前拼命吃喝玩乐,那是真的是在用心收敛锋芒! 不然这份才能露出三分,哪里还有别的公子什么事儿啊? 哇——陛下竟是如此慧眼识珠! 至于曾经的反贼头子,如今新加入团队的张良,现在是一丁点儿复国的想法都没有了: 呵呵,这怎么打? 我拖着只会吃喝玩乐的韩君,和各方势力斗智斗勇,拼死拼活勉强把粮草集齐。 对面秦军反手就是粮食加倍、士气乘三? 挂佬不讲武德! 好累啊,根本打不过——幸好我加入了。 面对赵乐秦层出不穷的妙妙技术,张良每天不是在震惊,就是走在震惊的路上。 他不得不拼命学习,整日梳理技术落地的制度章程,推演新政改革的层层步骤。 但在天才过分扎堆、以至于几乎显得平淡起来的人才卡中,就属徐福的画风独树一帜,最为清奇。 赵乐秦这次难得没有再拿天龙身份压人,而是亲切地给徐福画了个大饼: “目前朝堂需要先研究冶炼的技术,不过等时机成熟了,你未必不能成为航海届的徐子。不要说什么开海第一人,就是环球航行也是可以想一想的嘛……” 徐福受宠若惊地看着世界地图,整个人悲喜交加。 · 虽然大秦上上下下都拼命在知识的海洋里挣扎,几乎是起早贪黑地学、没日没夜地干,但人们心底却是快活极了。 ——太子殿下早已把仙人指明的坦途铺在了眼前,不用摸黑试错,不用走半分弯路,只管照着法子验证落地便是。 说实在的,这和天上往下掉功劳没什么区别啊! 伴着春风拂过渭水两岸,一路催开柳芽、染绿郊原,食盐专案的两队人马也踩着融融春意先后启程。 萧何领着人直奔海边钻研晒盐法,赵乐秦还特地另派了一组前往蜀地开发井盐。 一日他翻着蜀地的档案,忽然想起后世诸葛亮火井煮盐的典故,索性顺着线索往下细查,成功发现了一个隐藏的妙妙彩蛋。 ——当年主持修建都江堰的李冰早已 “识察水脉,穿广都盐井诸陂池”,开凿了广都盐井。 只是受限于深井的开凿技术,也不懂如何利用天然气,蜀地的产盐量一直上不去,没能彻底成气候。 但这些技术难关对赵乐秦来说根本不是问题! 他扒拉扒拉脑子里的存储,选择直接照抄孔明先生与北宋盐工的智慧: 用当地盛产的竹子搭建输气管道,再靠杠杆原理造出冲击式顿钻,专门用来开凿深层盐井。 这个方案随着攻关小组一路驰往蜀地,赵乐秦便腾出精力,正式投身纺织大业。 如今三锭脚踏纺车已经在各郡县推广开来,为了加快民间的接受速度,赵乐秦再次拉上了公主们,声势浩大地搞起了“公主织机” 的联名宣传。 他直接以大秦公主的名义署了一首长诗《九张机》,还特地请来将闾二哥为其谱曲。 或许是因为这个作曲任务可以抵十次作业,将闾简直是喜上眉梢,热情高涨。 饱满的激情下,他谱出的曲调轻快明亮,极为朗朗上口。 曲子写成后不出半个月,赵乐秦有一回乘车路过织坊,竟听见里头纺线的妇人一边踩着机子一边哼: “一张机,采桑陌上试春衣,风晴日暖慵无力……” 借着这股传唱的热度,三锭脚踏纺车的推广比计划中还要顺利许多。 赵乐秦见状,便把重心挪到了效率更高的多锭水转大纺车上。 ——哼哼,工业克小鲁,启动! · 雄心勃勃的赵乐秦很快发现,虽然单说原理这玩意儿半点都不复杂,无非就是一个传动结构。 他在苏州旅游时还见过复原模型,水轮带动主轴,主轴通过皮带把力量传给纺车,纺车带动几十个纱锭同时高速旋转,像拧毛巾一样给麻条加捻。 其中最巧妙的不过是卷绕的部分,因为纱框和纱锭共用同一个动力源,所以聪明的宋朝工匠设计了一个凸轮结构,让纺车做到边拧边收,自动排线,一圈一圈整整齐齐。 但是,把图纸变成实物就是另一回事了。 要让三十二个纱锭同时平稳旋转、不打架,木制齿轮的咬合必须严丝合缝,差一分就卡死; 传动的长皮绳要绷得不松不紧,太松了打滑带不动锭子,太紧了摩擦力太大又容易断。 这些问题赵乐秦不要说能亲自指导——他都不知道会有这些细节啊! 如此情况,只能靠工匠一遍一遍试。 最初几台样机果然不争气,要么纱线直接绞成了一团乱麻,要么水力带不动多锭同时转,要么纱线捻得松紧不均…… 于是大纺车的样机拆了改、改了拆。 等到盛夏蝉鸣吵得人昏昏欲睡时,海边先递回了第一封捷报。 待到宫苑里的银杏由绿转黄,蜀地的驿马也踏着秋风冲进了咸阳城。 到落下第一场冬雨时,第一台能稳定运转的水转大纺车模型,终于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转了起来。 此时的大秦已经处处都洋溢着喜气。 ——新年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123、奶比2.0与诗仙2.0 肃穆庄 肃穆庄严的乐声中, 赵乐秦穿着一身玄色礼服立在嬴政身后,使劲儿压下马上要打鸣的哈欠。 过去赵乐秦还能对繁琐的礼节脚底抹油,立马开溜, 最多也不过是藏在队伍中,当一个高贵又体面的摆设。 如今,身为太子殿下的赵乐秦却避无可避, 一大早就得爬起来, 规规矩矩地参加新年的各种仪式。 趁着行礼俯身的动作,他连忙暗中掐了自己一把,虽然疼的面目都扭曲了几秒, 但成功保住了大秦储君的光鲜格调。 “今岁十月朔, 新谷既登,黍稷惟馨……” 听着嬴政庄严的祝词,赵乐秦的脑子就像又回到了高三的早读,古文白噪音完美地把思绪扯远。 哎呀呀——哪怕这是他度过的第二十一个新年, 还是很难接受新年是十月而不是正月啊! 赵乐秦表情维持着严肃庄重, 眼神逐渐放空。 好在不是他一个人不习惯,曾经的齐、燕、韩、赵、魏都不习惯。 一阵冷风刮过, 吹得赵乐秦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他深沉地想, 就是可惜以后没人写“爆竹声中一岁除, 春风送暖入屠苏”了。 等等——好像有好多诗歌都要灭绝了? 在赵乐秦时不时的胡思乱想中, 新年的大朝贺与大祭仿佛忽快忽慢地走完了,终于来到了可以放松的家宴。 大概是这一年出成果的速度远超预期,充盈的国库让嬴政的兴致格外高昂, 特命召诸子孙入宫,设宴以贺。 入夜之后,重檐叠宇间点起的烛焰, 逐渐汇成一道流淌的光海,顺着回廊绵延不绝。 整座宫殿便浸在了煌煌灯火里,宛如一颗沉在夜色里的明珠,将天空都映得泛起暖光。 殿内更是明烛高照,琼筵铺锦,盘盏错落,玉爵衔光,鼎炉香烟袅袅,还有丝竹声隐约飘出。 金辉交映中,赵乐秦和吕雉各牵圆圆一只小手,把长大了不少的幼崽稳稳当当夹在中间,缓步入席。 无他,头次出席宴会的圆圆快激动疯了。 曾经的小霸王龙连自己的脑袋顶都够不到,还因为无法挠头上的痒痒急得哇哇大叫,如今却已经成功驯服了四肢,说话都顺畅了不少。 然而被解开封印的幼崽像只小羊羔一样DuangDuang的,赵乐秦和吕雉往往一个错眼没看住,就能来场超级无敌宇宙雷霆旋风撒欢。 “哇哦——!” 圆圆两眼放光地看着上首,狂拽两人的手指头。 “圆圆想大父,找大父!” 满殿晃眼的灯火里,圆圆一眼就锁定了上首端坐的身影。 许是因为这些年阴嫚的设计愈发大胆,潜移默化下,嬴政的闲居服饰也渐渐变得典丽堂皇。 家宴上,嬴政换下了祭祀循例穿戴的森严礼服,穿了一套纹制宏阔、极尽辉赫的常服,愈发衬得他雍容天表。 嬴政正环视着众人,转首间,衣袂间的金银织纹宛若星河流转。 颜控幼崽一看到漂亮皮肤根本移不开眼,恨不得立刻贴在格外耀眼的大父身上。 赵乐秦和吕雉对视一眼,两人一手一边,合力把星星眼的幼崽按到座位上。 “圆圆,马上要开宴了。” 吕雉摸摸他的小脑袋。 赵乐秦补充了一句: “要先行礼,之后若想玩随你。” 圆圆用力点点头: “好!” 他骄傲地拍拍自己胸脯: “行礼,圆圆棒。” 正巧侍中出声道: “陛下临席——” 圆圆连忙站起身,还带着点婴儿肥的小脸上满是严肃,跟着所有人郑重地大喊: “万岁!” 赵乐秦一边行礼,瞧见幼崽萌萌的样子顿时心痒起来。 等嬴政宣布宴会开始,自觉干完大事的幼崽立马仰起脑袋,兴冲冲地喊: “阿母,阿父——” 赵乐秦果断捞起圆圆,在他软乎乎的脸蛋两边各亲了一口: “说吧。” 骤然腾空,圆圆下意识在空中划动了两下小短腿,随即放松地垂落下来。 他淡定地无视掉自家阿父的狂放,扭头向靠谱的阿母看去: “我要去找大父了。” 幼崽伸出肉肉的胳膊,小爪子拍了拍吕雉的肩膀,不放心地交代道: “你俩要好好吃饭,知不道吗?” 吕雉憋着笑点点头: “我们知道了,你去忙你的罢。” “善。”圆圆满意地摆了摆手,“阿父,圆圆放下。” 赵乐秦依言把他放在地上。 下一秒,幼崽就像见到放粮的胖兔子一样蹿了出去。 “大父——我爱你!!!” 圆圆张开胳膊高呼着,弹射进嬴政的怀里。 赵乐秦愉快地看到大爹的动作都僵硬了一瞬,乐得连扯了吕雉几下示意。 “阿姊,圆圆现在这套连招已经相当熟练了。” 赵乐秦伸着脖子看热闹,整个人笑容满面。 “就是阿父还是没有习惯。” 吕雉轻轻抽回自己的袖子,又拉住赵乐秦的手小声提醒: “你神情太明显了些。” “喔。” 赵乐秦连忙收敛了一下自己露出的牙花子,满脸正气地继续道。 “我们圆圆可真是个天生甜豆,阿父明明嘴角都翘起来了。” 吕雉有些无奈地吐槽: “倒也不一定都是天生。 没有你日日对他说‘阿父阿母好爱你、特别爱你’, 还教圆圆什么‘大父也极爱你,但大父害羞,其实很期待圆圆亲亲他’、 ‘大父每天都很想圆圆,但大父太忙了,圆圆可以勇敢去找大父吗’之类的话……” 她哭笑不得地摇摇头: “圆圆不见得有这么积极。” “阿姊,这就是我这个策略的妙妙之处啊——” 赵乐秦挑了挑眉,一脸自信地扬起下巴。 “这套说法使命感、责任感都有了。你看,圆圆对阿父多热情!” 实际上,嬴政都快被幼崽热情怕了: 生物仙人在上,难道黏黏糊糊的性子也会遗传吗? 他搂住满脸崇拜的圆圆,任幼崽的爪子在衣服的刺绣上到处乱摸,嘴里“美啊”“美啊”地赞叹个没完。 嬴政大手撸着幼崽毛绒绒的脑袋,感受着绝佳的触感,情不自禁地在心里感叹。 ——这做派简直和那竖子小时候如出一范! · 肴馔次第奉进,乐舞翩然献于庭前。 席间且饮且赏,待到宴席过半,大多已是酒酣耳热,再不拘礼,三三两两聚首言笑。 赵乐秦余光看到大侄子赢恒忽然站起身,手里还拿着一个小本子,顿时心里大觉不妙。 痛苦的回忆忽然浮现在脑海,赵乐秦悲伤地悄悄叹气。 这臭小子十岁的时候,把他表白的备用诗词都泄露了出去,结果引来各方士人的疯狂围堵。 当时他百般腾挪闪避,终究还是被见缝插针地捉住了几回,被迫做了不少语文阅读理解。 结果这还没完,后来赢恒大概是受其老师的影响,竟然开始学诗作文了。 然后,热衷于找自己点评他的诗赋…… “阿叔,我近日新作了两首诗,恳请您指点一二。” 赢恒捧着自己诗词本快步走来,眼神切切地望着赵乐秦,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雀跃与期盼。 看着大侄子满脸憧憬,赵乐秦僵硬地接过小本子低头看去,内心无比绝望。 救命,你让我背诗可以,甚至让我自己写也不是不行。 有金手指在,即使我是一个没开会员的AI写诗大模型,但堆砌拼造也能硬凑出几个句子。 毕竟秦朝还没形成诗词格律的规范,稍微显摆几下没什么问题。 但是,你真要拉着我真心点评? 那完了呀! 一个高中毕业生的诗歌创作水平可能有些拉跨,但是诗歌的欣赏水平嘛——是被从小到大的语文课用力夯过的。 课本里的必背篇目看起来似乎没完没了,但哪个不是万中选一的顶级名作? 面对华夏几千年来浩如烟海的文化作品,国家可是调集了顶尖的学者大拿筛了又筛,成功把所有平庸、普通、尚可的文字尽数剔除,只留下了最顶尖那一小撮人的笔墨。 在这个基础上,又反复精挑细选、优中拔萃,最终才捧出了无数学生恨之又恨的“学习并背诵全文”。 但,既然非雄文不学,非华章不背,那用各种千古名篇硬喂出来的审美,自然是早早地就把人的口味养叼了。 或许文史类的大学生还能对各种诗词歌赋判个合格、优秀,分出三、六、九等。 但对只有高中理科文凭的赵乐秦来说,他评判的标准就是二分法: 卧槽——牛逼。 我去——垃圾。 不好意思,除了巅峰水平,赵乐秦根本欣赏不来。 “阿叔,我写的如何?” 赢恒见自己最崇拜的乐秦叔陷入沉默,顿时有些紧张起来,表情都变得可怜巴巴。 赵乐秦深深吸气——他确实只能看出,这诗较之李白太穿凿附会,但又比不上杜甫千锤百炼,也不如孟浩然那般清淡自然…… 但,大过年的。 他还是孩子。 来都来了。 赵乐秦飞快组织好语言,含笑鼓励道: “好大侄,你年纪轻轻就有这份笔力心气,十分难得,继续打磨必成气候……” 赵乐秦面上带着真诚的微笑,口中说着温暖的夸夸,成功把赢恒吊成了翘嘴,激动得满面通红。 等赢恒冒着幸福泡泡飘飘然飞走,吕雉看着赵乐秦长舒一口气的样子,揶揄地轻轻笑了起来: “太子殿下哟——” 赵乐秦耳尖微红,故作凶狠地捏了捏吕雉的手,小声哼哼: “阿姊,你又要取笑我!我真实的作诗水平你又不是不知道……” 现在,赵乐秦几乎把全部精力都投在了提升科技水平上,还得绞尽脑汁地搜罗各种营销方法,好为新技术鸣锣开道。 什么署名权、冠名权,他早就顾不上了。 不管诗词还是骈赋,歌曲或者戏剧……只要能抓住百姓的注意力、适合传播推广新技术,赵乐秦那是脸厚心黑,伸手就薅。 说实话,要不是怕大爹爱的铁拳,赵乐秦都想整出“秦始皇亲笔提名的某某某”系列,或者“秦始皇试了都说彩”、“朕从小用到大”之类的宣传——那传播效果绝对炸裂。 吕雉笑着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空出的那只手在果盘里拨了拨,挑了一枚漂亮的果子。 “我知道,都是仙人托梦给你的嘛。” 她眉眼弯弯地把果子抵在他唇边。 赵乐秦张嘴咬住,嘎嘣嘎嘣嚼着果肉,含混道: “对,都是仙人……” 他眯着眼睛,脑子里一通狂想。 也就是这个说法实在方便做事,很能震慑宵小,不然按照本心—— 哼哼,封建迷信已经出现,怎么能够停滞不前? 穿越时空,竭尽全力,科学会来到你身边。 ——扫仙除神,就在此刻! 赵乐秦越想越乐,闷闷地笑了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虽然穿越了,但他可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 穿越怎么啦? 这说明量子物理学家还需要努力! 赵乐秦手指轻快地敲击桌案,宛如下面有一串快乐的音符,期待地微笑起来。 如今大秦的科学山峰已经轰隆隆地拱起,华夏在这样前所未有的基础上继续攀爬,未来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太白先生,没在空间站作过诗的仙人不是好诗仙呀! · 酒罢筵终,席间人各自散去。 回到宫室时,玩痛快了的幼崽已经开始打小呼噜,睡得不知天昏地暗。 赵乐秦觉得自己身轻如燕,舒服的不行了。 他仰头看看月亮,一时间诗兴勃发。 “日照——唔——” 赵乐秦一甩袖子,摇头晃脑地吟道。 “日照酒泉生紫烟,遥看神箭挂云川。飞流直上十万丈,此去银河返九天。” 吕雉敏锐地看向赵乐秦的眼睛,发现里面已经泛起迷蒙的水色。 她示意小明拿解酒汤来,又有些好奇地问道: “你这吟得是什么?” 赵乐秦歪头看着吕雉,辨认出是自己老婆,顿时绽放出一个快乐的笑容: “我想……或许是未来?” 他环抱住吕雉,把下巴搁在她颈窝上舒服地蹭了蹭,喃喃道: “嗯——舱外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朝辞、朝辞……巴蜀彩云间,千里江陵一瞬还。” “君不见!箭焰抟风天上来,横渡星河不复回!” 他忽然声音低落下去,委屈地在老婆耳边哼哼唧唧: “阿姊,这些我都看不到了。” 吕雉大约猜到这是所谓科技的“终极之境”,安抚地拍着赵乐秦的背附和道: “太坏了!” 她接过小明呈上的解酒汤,试了一口温度,温声诱哄: “张嘴……” 赵乐秦乖乖就着她的手喝了,却被那古怪的味道冲得直皱眉,顿时更委屈了: “这个也好坏啊!” 吕雉拼命忍住大笑的冲动,一脸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是极!来,漱口……” 待赵乐秦发觉喉间那股怪味儿还没压下去,苦恼地张开嘴想说话,吕雉迅速往里塞了一颗蜜饯。 “慢慢吃。” 等他安安静静地嚼完,吕雉见他仍是呆呆的模样,只好又拉着他去洗漱沐浴。 可赵乐秦整个人反应都慢了几拍,怎么也跟不上她的动作,急得脸上已是一副要哭不哭的神情。 吕雉心里笑得直打跌,面上却分毫不显,若无其事地说: “坐好,我给你抹些面霜。” 赵乐秦想了两秒,认真地跪坐在床上,双手交叠在身前,仰着脸看着吕雉: “阿姊,我坐好了。” 吕雉一手轻轻捏着赵乐秦的下巴,另一只手的指尖挑了一点白色的乳膏,慢慢地涂在他脸上。 月光下,赵乐秦的眼里仿佛有水光潋滟。 吕雉抹了一会儿,终于没忍住,俯身亲了下去。 · 一个时辰后,赵乐秦彻底酒醒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黑人 第二天,赵 第二天, 赵乐秦和吕雉难得睡到了日上三竿,直到被一只拱来拱去的圆圆闹醒。 “哎呀呀,这是谁家小宝贝呀?” 赵乐秦虚着眼睛看准位置, 大掌一捞,把乱钻的幼崽拢进怀中。 圆圆发现自己眼前忽然一暗,然后熟悉的气息就笼罩了下来。 “嗷嗷嗷哈哈哈哈——” 感受到阿父有力的怀抱, 他顿时兴奋地开始扑腾, 发出了快乐的大喊: “是圆圆呀!” “竟然是我们圆圆吗?” 赵乐秦微微放松禁锢,任幼崽爬到自己的肩膀处,像朵小花一样“噗”地冒出小脑袋。 闹腾的动静传入耳畔, 吕雉从沉睡中悠悠转醒。 还未睁眼, 她嘴角先勾了起来。 “是——”吕雉的声音微哑,还裹着几分未散的睡意,“阿母的小宝贝来了吗?” 出声的吕雉立刻吸引了幼崽的注意。 圆圆惊喜地瞪大眼睛,连忙扭过身子。 吕雉一睁眼, 发现面前正是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幼崽。 她微微探头, 贴住那嫩豆腐一样的小脸。 趁着圆圆还没张口,吕雉果断伸手开始挠幼崽的痒痒: “咦?怎么不回答呢?” 圆圆爆发出一串咯咯咯的笑, 身体扭动得像火锅里狡猾的宽粉。 然而, 邪恶的阿父却是一个身经百战的老吃家。 他立刻夹住那滑溜的圆筒腰, 让幼崽逃脱不得, 大笑着助威道: “是呀,这到底是不是阿姊的小宝贝呐,怎么不回答呢?” 吕雉逗了片刻便慢悠悠收回胳膊, 手腕却忽然被幼崽急切地抱住了。 “圆圆是阿母的小宝贝!” 幼崽撅起嘴,响亮地在吕雉的手背亲了一口,随即得意地看向自己的阿父。 赵乐秦惊讶地挑挑眉: 哎呦喂——竟然学我? 哼, 今儿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白月光! 他放开对幼崽的禁锢,夸张地捂住自己的胸口,“噗通”倒了下来。 “阿~姊~” 赵乐秦曲里拐弯地喊了一声,把自己的手高高地举到吕雉面前,用更加得意的表情看向圆圆。 吕雉大笑着牵住赵乐秦,二话不说就重重地亲了一口。 幼崽呆滞地看着这一幕,小脑袋瓜宕机得不知道如何反应。 赵乐秦冲被小连招打蒙的圆圆挤挤眼,无不炫耀地开口: “真是抱歉了圆圆,我是你阿母的大宝贝。” 幼崽震惊地看着赵乐秦良久,又仰头看向吕雉。 发现自己阿母也面带认同后,圆圆顿时嘴巴一扁,眼里冒出了泪花: “呜呜呜……我的、你,不是阿母#@%¥阿父,坏坏!阿母,坏!” 赵乐秦和吕雉从逗孩子的快乐中陡然回神,僵硬地对视一眼: 哦豁,丸辣。 · 得意忘形的两人搂着被气哭的幼崽又哄又亲,吃过午饭还陪着玩了好几场幼稚游戏,好不容易才把这茬揭过。 “快走快走。” 赵乐秦看了一眼沉浸涂鸦的圆圆,悄声冲吕雉摆手。 吕雉会意地一个闪身,踮着脚先溜到书房。 不一会儿,赵乐秦也快步跟来,先浮夸地抹了一把额头上不存在的汗水: “开智了开智了,圆圆现在可不好糊弄。” 吕雉捂着嘴低低笑了几声,把脸上都是心有余悸的赵乐秦按在桌前,自己顺势坐在同侧,利落地摊开纸笔: “速议正事,诸多事务都待处置。” 赵乐秦也跟着收了笑意,神色顷刻肃然: “阿姊,接下来我想把纺织诸事交予你总管。” 他指尖敲着桌面,思索着缓缓道: “大秦如今对草原的渗透已经颇见成效,我估计距离开战已经不会很久了。” 吕雉瞬间了然,用近乎陈述的语气问道: “你要去研究冶炼技术?” “对。低价的铁器对战争胜负来说太重要了,不说武器、铠甲——” 赵乐秦掰着手指一项项数着。 “单单是马蹄铁、马鞍、马镫这三样,都能把骑兵的机动性提升不止一个等级。何况还有铁钉、铁制车轴这些关键部件,甚至是一口铁锅在后勤上都很有用。” “是极。” 吕雉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笔尖在纸上一划: “冶炼技术牵涉最广、难度最大,的确得提前铺排才赶得上战事。” “战争啊——” 赵乐秦轻声重复一遍,眼前再次浮现曾经在九原郡见到的士兵。 所有士兵在听到自己名号后,满是风霜的面孔都瞬间亮起来,崇敬里混着近乎灼热的狂热。 然而他们中的许多人其实连一身齐整的革甲都凑不齐,身上披挂的那副缀了零星铁叶的皮甲,在边军之中已是有爵位的军官才有的好东西。 赵乐秦看过他们的饮食,平日不过是吃掺了黑豆与麸皮的粟饭,就着一撮咸苦的酱菜下咽罢了。 可就是这样一群人,见到自己时眼睛亮得像燃着火,转头便要往白骨成堆的战场上冲了。 赵乐秦想着那一张张脸,心里陡然一坠,忽然觉得身上的华服压得自己几乎喘不过气。 “阿姊,即使我能将装备、粮秣提至目前能达到的最好程度,但只要开战就会有伤亡,那都是一条条人命……” 他叹了口气,往后仰靠在椅背上,阖住了眼。 “我在阿父面前表现得踌躇满志,信心满满,可我有时候真的控制不住地在想——是我亲手规划了这场战争,是我选择把他们牺牲的啊。” 吕雉望到赵乐秦眉间的痛苦之色,鲜见地没有安慰,反而一把抓住他的手,肃声开口: “这场战非打不可,否则日后大秦要付的代价只会更重,是不是?” 赵乐秦睁开眼,看向吕雉承认道: “是,匈奴有一个雄才大略的单于。若给他机会,此人甚至可以统一草原。” “那你的决策就是正确的!” 吕雉脸上闪过厉色,声如寒冰。 “当断不断,反受其殃!” “如今大秦要发展科技,更需要边疆太平,若不趁早除去暗藏的祸患,往后只会有更多人葬身战乱。” 她直直地看着赵乐秦的眼睛,目光如锤一样砸向他心头那层犹疑。 “你是未来的天下之主。 王座之下,本就是白骨与血泪铸就的台阶。 何止是眼前将至的战事,日后的变法革新,还会有更多不堪言的取舍。 我自会追随于你,萧何、张良、项羽、韩信……天下有志之士都会追随着你,遵从你的决断,贯彻你的意志。 你剑锋所指,即臣等征途所往,绝无退避,死不旋踵。” 赵乐秦和吕雉对视着,发现那双眼睛像风暴中心沉静的暴风眼,有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顺着两人紧握的双手传递过来。 ——你可以承受,也必须抗住这样的压力! 仿佛有淬火的冷水兜头浇下,赵乐秦感觉自己所有犹疑的余温在“滋啦”一声中熄灭,只剩铁色的清明。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迷雾尽散,坚定道: “谢阿姊教我。我不会再自误了。” 赵乐秦霍然挺直脊背,冷静地分析着: “如今大秦田地、食盐的产出都在增多,粮草一事已经大有改善。 至于布匹,如今无论是麻布还是棉布,产量较之先前更是暴增。” 吕雉唇角慢慢扬起,看着赵乐秦目光专注,下笔如飞,在纸上列出表格。 “纺织机可以按原料分为棉、麻,按产出用途可以分为纺机、织机,按规模大小分为家用、国用。” 赵乐秦先在家用一列全打上了钩,一抹不易察觉的轻松漫上眉梢: “我七年前装纨绔的时候就引进了棉花,这些年已经推广开来了。 它是三锭脚踏纺织机主最适用的原料,至于苎麻、大麻这种长纤维,虽然在这上面要退居一射之地,可是在多锭水转大纺车上就完全适配了!” “阿姊。” 赵乐秦欣喜地看着吕雉,语气带着笑意。 “如今多锭水转大纺车模型已经试出来了,只是这模型才有十六个锭,其实完全可以再尝试增加一倍或者更多。” 吕雉看着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骄傲又欣慰地颔首: “此事交予我便是。” 赵乐秦果断在国用麻料的纺机一栏打了个勾,然后重重圈出最后三个空白: “那么,最后还缺国用棉花的纺机,国用棉、麻的织机。” 赵乐秦眯起眼,开始动用金手指搜索自己的记忆。 珍妮纺纱机解决的是棉花纺线的问题,他见过课本上的图片,画出来交给工匠去研究就是了。 但——高效的织机? 赵乐秦皱着眉仔细想了又想,发现自己脑子里确实只有名词,完全没有实物影像。 华夏古代在织布上点的发展方向不是速度,而是精美程度,由此造出了各种类型的提花机,甚至能织出任意复杂大幅图案。 可这种机器织出的布料绝美是绝美,但贵也是真贵。 提花机几乎专用于产出丝绸,可丝绸在这时候是妥妥的奢侈品,对于大多数百姓来说没什么用。 东方丝绸傲视全球、享誉世界的同时,西方点的织布科技树在精致程度上远远不足,在速度上却非常优秀。 西方先是发明了飞梭,很好的解决了引纬步骤的低效,此时虽然打纬依然要靠人力大力拉筘,但已经把人力从两人减少成了一人。 不过,真正划时代的产物是水力织机。 这东西和瓦特蒸汽机发明的时间差不多,又在一代代人接连改良下,最终成功完成了开口、引纬、打纬、送经、卷布全流程的机械化,而后更是蒸汽动力迅速带飞。 可这水力织机……至少已经是近代机械工程的范畴了呀! 赵乐秦无奈地点了点纸面,面带遗憾地对吕雉开口道: “阿姊,一个叫珍妮的仙人让我见过棉花的纺机,但若说如何快速生产布料,我还是只知道飞梭这一点。” 他铺开一张纸,快速画出了珍妮纺纱机的图像。 “利用水力去织布比较难,先暂时用加了飞梭的脚踏织机顶上吧,日后还得你带着工匠慢慢研究水力驱动的织机。” 吕雉接过图细细端详,凝神推敲着里面的原理,不一会儿,见赵乐秦又递过来几张图纸。 “这个是提花机,虽然织得慢,但出来的效果特别好看。” 赵乐秦眼里闪过狡黠的光。 “我猜阴嫚应该会感兴趣?如果能做出来,就再狠狠宰草原贵族们一笔。” 见吕雉轻笑着收好,赵乐秦伸手牵住她的手,低声道: “我大概这几日组好技术攻关小组,就要去频阳县了。” 吕雉偏头回忆片刻,温声道: “若我没记错,频阳县在咸阳之北,自渭河平原一路向北缓上,约莫三日路程便可抵达?” “对。” 赵乐秦点点头,给吕雉继续解释道。 “炼铁要先解决燃料问题,只用木材是远远不够的,必须把更廉价的煤炭开采、干馏制成焦炭,然后才能考虑制造焦炭高炉。” “地理仙人告诉我,频阳县这里有一个大煤田,煤埋藏极浅,很多都直接在山沟断崖处裸露,很方便开采。” 赵乐秦说着冲吕雉灿烂一笑: “而且频阳县这地方属于内史直接管辖,无论我调动人手、物资或者干脆接管了都很方便。” 赵乐秦记得频阳县有一个巨大的铜川煤田,因为实在容易开采,在古代就被发现利用了。 更妙的是,这里产出的煤低硫、低灰、高发热量。 他头一次在新闻中看到铜川,就是在夸这里产的煤在工业中表现极其优秀——当然最后被现代牛逼的采矿技术挖空了。 大秦现在的实验基础能让十个化学老师同时爆鸣,赵乐秦更是一直致力于给自己降低难度,所以从规划开始就把这里果断地画了个圈。 “那你随行的班底——” 吕雉看着赵乐秦那副跃跃欲试、撸袖子大干一场的样子,轻轻晃了晃他的手问道。 “现在可已经计划好名单了吗?” “喔,我想想。” 赵乐秦也晃了晃吕雉的手。 “徐福现在几乎是铁匠第一人了,必须要带上。” “相里平也是要的,他现在几乎是墨家半个领头人了,而且技术很不错。” 吕雉见赵乐秦不再报继续名字,便开口提醒道: “这炼铁技术极为宝贵,务须严防外泄……而且日后还要在大秦别处复现罢?” 赵乐秦恍然,随即微微皱眉,有些迟疑道: “那这么说我还要带上张良,未来我还要让他总领新政的试点,那至少得见见真正的新技术才知道怎么推广。 而且除了需要人帮我管理资源和人手,还要有人搭起能复现的制度,最擅长这个的是……” 吕雉忍笑接话道: “我记得萧何前日已经递来文书,海边如今建成第一个晒盐场了。” 赵乐秦眨眨眼,轻咳一声: “啊——人啊,需要把文书写在秦国的大地上!让萧何从海边回来加入新项目组吧。” · 海边,晒得跟黑炭一样的萧何收到了咸阳的消息。 面对传信的使者,他微笑着寒暄道: “劳君一路奔波。” 使者情不自禁地望向那一口亮眼的白牙,嘴里都磕绊了一下: “不、不过是分内职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比格双胞胎 萧何办妥晒 萧何办妥晒盐场一应交接事务, 距他最初收到信函已过去整整半月。 见诸事交割完毕,萧何连忙收拾东西,紧赶慢赶地奔向频阳县。 然而, 他才走到半路,又接到一封太子发来的急讯。 萧何还以为是自己耽搁太久误了时限,忙不迭拆开外封, 目光飞快扫过信笺, 却发现里面只有一行字: 计划有变,于河东郡临汾县会面。 萧何知道河东郡是旧魏安邑故地,从前以顶尖的冶铁手艺闻名, 如今确实大概率有现成的冶铁底子和工匠人手, 但他心里却忍不住犯起了嘀咕: 新选址的好处确实明显,但若自己没记错,太子当初选频阳,不就是因为那里离咸阳更近, 比去河东郡的路程要方便得多吗?· · 一处工业的生存与发展难度, 打从选址敲定的那一刻就基本定了调,这一点放到国家层面则更加直观——大自然随手扔出一把骰子, 便已悄然划分好了每个玩家挑战工业副本的先天难度。 就像中东就是只需要在沙漠里打个洞, 然后石油就“咕嘟嘟”地喷了出来。 而全球有经济价值的氦气, 就是几乎全来自美国和卡塔尔的少数气田。 若需要工业级辣椒碱的原料, 就是得找印度的鬼椒、断魂椒,不然人工合成的价格高得吓人。 如果人类哪天能发现,地球上某个小岛有室温超导体的妙妙矿产, 那“人造太阳”、“磁悬浮滑板”就会像多比一样彻底自由——只是这个小岛会长出N国联军罢了。 大自然轻描淡写的一笔,往往就让人类喜笑颜开或者愁眉苦脸。 前者自然快乐无比,但是后者也不是全然无解。 比如某些国家就是有无数聪明脑袋, 就是能想出无数牛逼的解决办法,就是能创造很多令人荡气回肠的传奇。 不过在此时此地此刻,只拥有高中文凭的赵乐秦使劲儿转动脑瓜子,脸上却根本笑不出来。 “谁曾想呢,这地方产的煤竟然不是焦煤!” 高贵的太子殿下垮着脸站在坩埚前,发出了werwer的哀嚎。 在奔赴频阳现场考察铜川煤田后,赵乐秦快乐地发现,这里的煤几乎就是裸露在地表,特别好开采,特别好点燃——和新闻曾经介绍的一模一样。 然而不妙的是,它和能冶金的焦煤几乎两模两样。 赵乐秦在记录片里看到的焦煤瞧着就很硬,像黑玻璃一样发亮。 但他捏起一块新鲜现挖的铜川煤仔细端详,却怎么看都是黯淡无光的土状。 而在掌心稍一用力后,这煤块儿更是直接碎掉了。 赵乐秦:??? 事实上,铜川产煤的确是优秀的工业用煤,但却不是工业冶金这个细分方向的。 如果赵乐秦已经有了蒸汽机,那他现在就可以下令把这片矿都开采出来,用这些煤欢天喜地的烧锅炉。 但,现在赵乐秦还没走出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他需要先找到能用在高炉的焦煤——能在“吨”级别的铁矿石、石灰石的重压下保证基本完整,即使提供热源后被高温熔融了,也可以粘结成坚固的巨型“骨架”,不堵塞气流的优秀焦煤。 如果在高炉里倒入普通的煤,高温后的渣渣是很可能导致停产乃至爆炸的! “唉——” 赵乐秦叹息着拍了拍手心的碎渣。 “来人,做一下实验。” 为了避免误判(也是抱着最后一点渺茫的希望),赵乐秦还是指挥匠人用坩埚对煤块焖烧了一通。 但可惜的是,结果并没有出现什么奇迹。 打开坩埚后,赵乐秦毫不惊讶地发现,这些燃烧后的煤块碎得跟自己的心一样——简直是一盘碎渣。 面对悲惨的现实,赵乐秦只能认命地开口: “小明,把地图拿出来吧。” 他别过脸不再看坩埚,深深吸气: “罢了……我们换处地方。” 其实一开始在挑选实验地点时,赵乐秦条件反射就是去东北。 ——国家老牌工业基地,别的不说,自然条件肯定是嘎嘎好。 但在调阅过辽东郡的档案后,赵乐秦以光速放弃了这个念头。 比起铁路和海运都很发达的现代,此时辽东郡是大秦最偏远的边郡之一,冶铁基础还基本是负的。 那地方山长水远、千里迢迢,赵乐秦光是想想物资怎么调、人员怎么动就头皮发麻。 更关键的是,就算他真在辽东把高炉炼铁给憋出来了,照现在这动不动就“天高皇帝远,听调不听宣”的情况,地方强得离谱、中央弱得不行,那还能有好? 所以,当赵乐秦把目光从东北收回到咸阳附近后,跟离得稍远的山西一对比,直属中央管理的铜川简直太显眼了。 ——可这地方的产煤竟然不是焦煤! 赵乐秦搓了搓脸揉掉沮丧,对着地图细细看去: “嗯,让我想想……” 他手指轻点着地图,嘴里喃喃道: “原则还是就铁矿、临焦煤、近河流。” 对照着记忆,赵乐秦很快在山西圈出几个可以考察一番的矿产,交代小明去传递消息。 话音刚落,忽然有侍从快步趋入,躬身来报: “禀太子,徐先生试出了耐火的瓷土。” “什么?!” 赵乐秦眼中骤然亮起光,惊喜地抬头看去,见侍从忙不迭点头确定道: “就在西边的临时陶窑那边,张先生也亲自过目确认过了。” “好啊!” 赵乐秦顿时乐得一拍大腿,“腾”地就站了起来: “不白来,不白来了!” 因为高炉比烧兵马俑的温度还要高上将近500摄氏度,必须要有耐火高温的砖才行——这正好戳到了徐福的经验区。 在赵乐秦过去DDL的无情威慑下,徐福硬生生把自己卷成了大秦烧瓷届的天花板,找耐烧瓷土、调胎土配方这事儿,没人比他更熟门熟路。 但赵乐秦虽然给徐福布置了这个任务,却真没指望他这么快就有进展,顿时心里又惊又喜,大笑着奔到实验的窑场处。 “你可是为我们开了个好头。” 赵乐秦见徐福正立于窑口,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夸赞道。 “大善!” 徐福谦逊地整袖深深一礼,面上都是恭谨: “殿下谬赞。臣只是侥幸完成了第一步而已。若要做出真正的耐火砖,尚需以不同比例之熟料反复调配试烧,步步皆不可省,臣尚需一段时日方能见分晓。” 赵乐秦欣慰地点点头: “没错,接下来就专心试烧耐火砖。” 他说着转向一旁的张良,温声道: “正好我刚查验过,此地煤质不能供高炉使用,我还需要往别处探寻合用的煤矿。 有劳子房先生在此统筹人员、调度物资,先搭起窑场的框架,日后此处便建耐火砖窑厂。” 张良当即拱手肃立,沉声应诺。 · 把耐火砖一事丢出去后,赵乐秦便开始像嗅嗅一样满山西地跑,看矿脉、验煤质、画地图,到处寻找焦煤这块黑钻。 等把各大矿产都考察了一遍,赵乐秦已经活脱脱像从煤堆里滚出来的一般。 和萧何碰面的那天,许久未见的两人同时瞳孔地震,惊讶地脱口而出: “你怎么这么黑了?” “太子?!” 萧何目瞪口呆地盯着眼前浑身乌黑的人,费了好大力气才从眉眼轮廓里认出太子,好一会儿才艰难地说服了自己: 啊,许是、许是太子穿了一身玄衣的缘故,衬得肤色深了些罢…… 而赵乐秦只觉得对面站着个活的黑炭精,嘴都不受控制地张大了: 好家伙,幸亏是选在白天见面,这要是夜里撞见,只能看到两个眼珠子和一口大白牙飘在空中,真是怪渗人的。 两人面面相觑了几息,同时笑了起来。 赵乐秦边笑边摆手: “行了行了,都别互相打量了,一路赶过来辛苦你了。” 萧何也笑着拱手: “殿下在这山里奔波才是辛劳,臣瞧着都快认不出殿下了。” 说笑两句收了势头,两人移步案前说起正事。 赵乐秦指着铺开的地图,向萧何介绍起自己这段时间的成果: “根据我的考察,这里附近有两条已经开发的铁矿,西侧是一块大煤田,里面都是上好的焦煤。 而且汾河贯穿全境,水源充沛,无论是供炼铁还是走水路运输,都再方便不过。 若无意外,大概率我们就是在此处炼铁了。” 萧何听完神色也严肃起来,立刻颔首道: “臣明白,臣这就去安排。” 这之后大半个月,两人一头扎进工地,从早忙到晚。 虽然有小明照料着吃穿,但干起活儿来也顾不得遮阳。 日复一日地暴晒下,两块煤彻底烤成碳了。 等工坊雏形初现、试验逐步步入正轨,赵乐秦才总算松了口气,打算回一趟咸阳向大爹报告进度,顺带和老婆贴贴。 黑人儿子当面,嬴政的心疼之情溢于言表,立刻洒了一波赏赐,又叮嘱赵乐秦好好在咸阳休养几日。 赵乐秦笑嘻嘻地领着一堆好东西往回走,正巧碰到也来汇报的阴嫚。 看到自己的黑人老哥,阴嫚顿时惊叹不已,绕着赵乐秦走了几圈,急急忙忙地抽出本子记录灵感。 赵乐秦眨眨眼,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向设计师预定了好几套衣服。 等满载二归的太子殿下回到宫室,吕雉一看到自己的黑人老公时,顿时发出了惊天动地的爆笑: “我还道我这些时日晒黑了好些,不想你比我黑得还多!” 赵乐秦淡定地站在门口,等老婆的笑声从“哈哈哈哈”变成“呵呵呵”才慢慢走进屋。 屏退了周围的侍从后,他忽然凑近吕雉,压低声音道: “我是赵乐秦,和我阿兄的名都是一样的,只是肤色黑一些。” 吕雉的笑声戛然而止,茫然地看着他。 赵乐秦扯开一些自己的领口,拉着她的手往里探去: “阿嫂喜欢吗?” “我可比那个白阿兄更大方……” “你夜里给我留扇门,好不好?” 第126章 126、降维打击 吕雉顺 吕雉顺着赵乐秦的力道缓缓下移, 直到游走至他紧实的腰腹才停了下来,又轻又软地勾挑撩拨。 等赵乐秦的眼神都迷离了,她立刻抽回了手。 看着赵乐秦“难道你不爱我了?!”的震惊神情, 吕雉勾起一抹狡黠的坏笑,两掌夹住他的头向窗户处一转。 灼灼的日光隔着纱帐都扑面而来,晃得人心头燥热。 吕雉故意贴着赵乐秦的耳畔低笑: “阿弟, 还不到夜里呐。” 赵乐秦瞪着窗外那明媚的阳光, 感觉自己方才实在是失算。 “那行,现在我是太子乐秦。” 赵乐秦werwer两声,借着体重将吕雉压倒在窗边的软塌上, 埋到她肩颈处拱来拱去。 “夫人啊——我的好夫人啊——” 温热的呼吸扫过颈侧, 吕雉忍不住缩了缩: “你弄得我好痒!” 很快,她不躲反迎,捧住赵乐秦的脸重重亲了下去。 直到那不满的小表情泄了劲儿,吕雉才侧躺到了软枕上, 用指尖静静地描摹着他脸上放松的笑容。 殿内安静极了, 几乎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赵乐秦看到吕雉脸上漾起懒洋洋的笑,那双温柔的眼睛眨得越来越慢, 像蝴蝶缓缓合拢翅膀。 赵乐秦感觉自己现在就像冬天扑到了晒过的被子上一样, 那股暖烘烘的困意不容分说地漫了上来。 不一会儿, 两人依偎着睡着了。 · 等赵乐秦和吕雉一觉醒来时, 已经是日落西斜,霞光满天,殿内早已浸在一片温柔的暮色里。 听见身侧窸窸窣窣起身的动静, 赵乐秦才慢吞吞地睁开眼。 他偏头看向吕雉,发现老婆已经在整理睡皱的裙摆。 赵乐秦大大伸了个懒腰,一串清脆的噼啪轻响后, 利索地盘腿坐起: “阿姊,你傍晚还有什么安排吗?” 吕雉闻言略一思忖,愉快地开口道: “今日诸事,我午前便已料理妥当了。” 她一项一项地数着: “水转大纺车如今增加了一倍的锭,目前已经够用了。五日前,珍妮仙人的纺纱机也制成。唯剩水力织机尚无头绪,匠人仍在研试……” 赵乐秦有些惊讶的感叹道: “进展好快啊!那提花机呢?” “哦对,还有提花机。” 吕雉失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阴嫚已经带着匠人做出了最基础的那款,只是她嫌织出来的图案花样太少,想做更高级的版本。” 她说着伸手拉赵乐秦起身,顺势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指尖: “那你的进度如何?” 赵乐秦握住吕雉的手,骄傲地晃了晃。 “哼哼——我的进度也不慢啦!” 灿烂的笑容在他脸上绽开,眼底倒映着流淌的彩霞。 “现在已经在测试炼焦了,少则半载,多至一年,燃料问题一定能解决。” · 这个速度听起来似乎极为平平无奇,但如果把赵乐秦的实验进度投放在十八世纪的带英,已经足以让焦煤高炉的发明者——达比家族道心破碎。 达比家族是真正的从零摸索,他们首先要验证煤是否能熔铁,确定可行后再把煤一样一样挨个试过去,最终才确定只有焦煤可用。 单单这一步骤,就花了达比一世足足六年的时间。 可即便如此,达比一世依旧没能解决焦炭生铁发脆的弊端。 一直到达比二世接过他老父亲的研究,继续反复试验了将近二十年,才发现在高炉内加入石灰石就可以除硫。 如此焚膏继晷、兀兀穷年,对于赵乐秦来说—— 啊哈,课本里清清楚楚写着答案! 他直接对照着记忆中的矿产分布地图,直奔焦煤而去,还顺手确定了石灰石的位置…… 即使赵乐秦偶尔给吕雉写信抱怨选址麻烦,但实际上,他前后总共也就用了一个月左右。 更妙的是,赵乐秦如今是太子,能调动的资源是国家级的。 当初的达比家族只能守着买来的一座高炉,试一种、等结果、分析,再试下一种……只敢跌跌撞撞、小心翼翼地摸索,生怕资金链断掉。 但身为大秦太子,赵乐秦完全不用考虑这个问题: 土地? 想要哪片便划哪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原料? 没有被掣肘的道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人力? 这项目离修秦始皇陵差远了——啊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赵乐秦直接调来一部分钱粮、人手交给萧何与张良管理后勤,自己指挥着工匠们进行饱和式验证: 先来个一个小目标,建它二十座小型的炼焦窑。 我们来好好测一测煤块用多大的好,温度用多高的好,闷烧用多长时间的好…… 哈哈,对照实验法,启动!控制变量法,拉满!穷举遍历法,安排! 在尝试复现记忆中的高炉时,赵乐秦唯一会遭受的限制,就是他没有哆啦A梦的时光包袱巾。 即使可以同时发动几十个炼焦窑爆炒,但每烧一窑焦煤的时间是固定的,还需要反复调试配比,遍历参数,客观上还是会花费时间。 但,人就怕比较。 若是达比家族看到这种豪横的实验条件,羡慕的眼泪已经要从嘴角流下来了! · 看着赵乐秦骄傲求夸夸的表情,吕雉立刻捧场地给出强烈肯定: “大善!” 她又温声问道。 “燃料问题解决后,就开始试验高炉了吗?” “对。” 赵乐秦颔首解释道。 “我和萧何这边在测试炼焦,徐福和张良也在同时研究耐火砖。 等我们两边都完成,就可以筑起高炉,点火进行试验了。 不过焦炭高炉产出的还是生铁水,虽然产量比徐福先前研究的水排高,但生铁还是太脆了,需要再经过一道搅炼的程序,这样才可以变成坚韧的熟铁。” 赵乐秦想想那个工作量,有些遗憾地看着老婆: “我这两年估计大部分时间都得呆在那里,不能像之前一样常常在家了。” 吕雉摸摸赵乐秦的脸,坦率地开口: “其实就算你在家也见不到我。水力纺车还可以改进,水力织布机更是没研究出来,我大多时间也不在家。” 赵乐秦呆滞两秒: “……喔。” 他忽地换了一个沉痛的表情,牵起吕雉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语气哀悼: “阿姊,未来两年聚少离多,此诚危急存亡之时也。 看在我们未来夫妻生活奄奄一息、命不久矣的份儿上,现在就好好吃顿席送一送吧? 啊——也是尽一尽礼数。” 吕雉沉默片刻,还是没忍住轻轻拧了赵乐秦一下: “你饿了就直说。” “诶嘿嘿~不疼!” 赵乐秦迅速在吕雉的脸颊飞了一个响亮的亲亲,退开半步,低着头得意洋洋地看着老婆。 “阿姊你舍不得用力哈哈哈——” 笑声裹着金灿灿的阳光滚出窗去,惊起一片春天的虫鸣,冲进夏日的暴雨,将秋天的蓝天推得愈发高远,扯着漫天的雪花给自己铺了个窝。 时间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着,终于在第二年热风拂过山岗时,高炉开始稳定地吐出铁水,等深秋的风呼啸着刮过,搅炼法终于摸到了门路。 赵乐秦站在高高的看台上,脊背都绷得笔直,激动地盯着像个小炮楼一样厚实的高炉。 “启——” 号子声如船桨般划过空气,仿佛都搅起了淡淡的煤烟。 两个工匠跨步上前,抄起长铁钎,一左一右一左一右沉腰扎马,狠狠捅向封死的出铁口。 只听 “噗” 的一声闷响,炽白的热浪轰然炸开,竟将扑面的寒风硬生生顶了回去。 稠厚灼亮的铁水如同熔凝的日光,带着耀眼光泽顺着出铁槽蜿蜒淌下,刺得人眼底生疼。 赵乐秦下意识偏过头,抬手用袖袍挡住了扑面的热浪。 待热浪稍歇再抬眼时,奔涌的铁水已顺着槽道,次第注满一排排整齐的砂模。 耀目的铁光顺着时间缓缓沉敛,从刺目的亮白褪成暖黄,再从暖黄转成暗红,最终在砂模里凝成一块块沉实黝黑的铁锭。 赵乐秦眯着眼数过砂模的数量,在心里快速估算了一番,唇角满意地向上挑了挑。 ——不错,一炉已经能稳定地产出一吨左右的生铁了。 冷却的铁锭被转移到搅炼炉中再次融化。 经过工匠的轮番搅拌,生铁里多余的碳被空气中的氧一丝丝咬掉,逐渐凝成一个黏连的大铁团。 巨大的水力锻锤对此已经等候多时。 熟铁团被拖到砧板上后,随着齿轮“嘎吱”一声,沉重的锻锤带着千钧之力轰然砸落。 哐! 哐! 哐! …… 每一次砸落都震得地面微微发颤,铁砧上火星四溅,暗红的铁料在重击下逐渐舒展。 数十锤过后,夹杂在铁料里的炉渣被尽数挤成碎末剥落,原本松散的铁团被捶打得紧实致密,成了方方正正的熟铁坯。 负责验铁的匠人快步上前,手里攥着小铁锤,先在铁坯边角接连敲了数下,听着清脆的回声点点头,又持着铁钳钳住坯料两端,沉腰发力缓缓弯折。 一番查验下来,他抹了把额角混着煤黑的汗珠,在满场屏息的注视中猛地抬高声音: “没有断口和裂纹!成了!” 近两年的摸索与辛劳一朝落地,围在四周的工匠、兵卒与吏员们骤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彩!彩!彩!”“大善!”“风风风!” 赵乐秦望着台下挥舞着手臂、满脸狂喜的众人,连忙抬手取下塞在耳中的软木耳塞,喧闹的人声立刻清晰地涌了进来。 一名侍从快步奔至高台下,躬身拱手,声音里满是喜气: “禀太子,制铁法已成!臣为太子贺!” 赵乐秦拍着身前的栏杆大笑起来: “今日人各有功,皆有赏赐!” 消息顺着风传下场去,沸腾的人群再次掀起一阵更高的欢呼,声浪几乎要掀翻冶铁场的煤烟。 赵乐秦转过身,快乐地看向身侧的SSR们,双目亮如晨星: “我们终于成功了!” 萧何脸上都是喜色,一口白牙格外显眼: “如今一日产铁逾万斤,且皆是韧性十足的上品熟铁。太子功盖管仲,利在千秋。” 张良亦是难掩激动,拔高嗓音道: “是极!此炉规制日后尚可扩容,效率还能再增,假以时日,百炉并起,则甲兵之盛、农工之利,必将冠绝古今。” “同喜同喜。” 赵乐秦开心得根本合不拢嘴。 “没有两位先生日夜统筹调度,这技术可不能如此快摸索出来,工坊的规制更不会如此井井有条。” 他说着“啪”地一拍大腿: “正好赶上明年打匈奴!” · 原来一个普通士兵想要柄好剑,那绝对是“爱死你老已”级别的沉重投资,完全可以当作传家宝留给后人的。 后来赵乐秦叨着徐福给大秦开挂,硬是把炼铁水平拔到了汉代水排、炒钢与宋朝灌钢的层级,成功把钢铁产能翻了近10倍,把兵器的成本狠狠砍了一刀。 如今,在赵乐秦、两位 SSR级人才与经验老到的大秦工匠联手攻关下,高炉技术让生铁产量迎来指数级增长,大秦钢铁产能硬生生再翻二十倍,冶炼水平直接从公元前跨越到英国十八世纪的水准。 而搅炼法则把铁料品级从1.0的生铁升级成了2.0的熟铁,再经一道锻打工序就能变成3.0的钢。 即使眼下的高炉还是二层楼高的mini版本,远比不上后世动辄一百多米的庞然巨物,搅炼法也远不如转炉、平炉技术高效。 但在公元前这个菜鸡互啄的时代,这套技术完全是克苏鲁级别的降维打击。 要是有人告诉匈奴,大秦矿石一挖,炉子一烧,窑里一搅,然后足足一吨的熟铁就出来了,那匈奴便只能两眼发直、阿巴阿巴,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拜托——这种天方夜谭级别的神迹,让吭哧吭哧、敲敲打打几个月,才做出一把剑的匈奴铁匠们情何以堪? 赵乐秦和萧何、张良一起算过,等技术慢慢铺展开来,如果士兵想买一把好剑,只需要攒个三天的工资就够了。 有了如此量大管饱的优质铁,铁制兵器完全可以全军列装。 大秦步兵结阵能硬抗骑兵冲击,大秦骑兵更能正面冲击对砍。 射程、防护、攻坚能力全面碾压,装备体系直接可以拉开代差。 或者直白点说—— “那群匈奴人拿什么打全身披甲的大秦骑兵?” 赵乐秦背着手欣赏了一会儿冷硬又迷人的钢铁,无不戏谑地开口道: “靠那点抠巴出来的铁器? 靠那身东挪西凑的皮甲? 总不能是靠着对长生天磕头吧?” 萧何与张良一齐笑了起来,一时间,四下都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大秦太子殿下隔空对匈奴大开嘲讽后,望着北方眯起眼: 什么草原单于、什么匈奴帝国…… 啊哈—— 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秦土。 明年起,内蒙古、新疆、甘肃、辽宁、青海……就该是华夏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了! · 实际上,炼铁技术飞升的意义,远不止高效量产兵器这一点。 一项核心技术突破往往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带动一整片技术和社会变革。 鼓风、耐火砖、造渣除杂等一系列技术,可以平行移植到炼铜、炼铅、炼锡等等行业上,帮助铸造金币、银币与铜钱,搭起经济体系的地基。 如果收集一下煤在炼焦时挥发出的气体,冷却后就可以得到能防腐的煤焦油,日后的大航海中用来给船底的木材加buff再好不过。 高温煅烧可以批量产出石灰,既能升级水泥工艺,还能和煤粉混合做成蜂窝煤。 …… 即使不考虑这些宏大的技术革新,单单低价钢铁这一点,影响力也不容小觑。 哪怕是不喜战场厮杀,只愿意垦荒种地的老秦人,面对价格低廉、不怕崩口、能深耕荒地的犁铧、锄板、镰刀、铁耙……咬咬牙也能置办上一套。 就算手里预算不够,只能挑几颗铁钉、几块铁箍,那都能把家里的拖车好好加固一番,承重更好不说,又能用上个好几年。 更别说,在这套划时代技术的加持下,连秦朝最棘手的徭役问题都缓解了不少。 始皇陛下一大爱好就是搞大型基建,驰道、长城、水利、宫殿、陵墓——如今还要加上大海船。 若只靠着传统的榫卯和木钉技术,不仅费时费力,结构强度也很受局限。 可如今铁器成本骤降,不少原先必须用榫卯连接的部位,完全可以换成铁钉加固。 铁钎、铁锤、凿子这类工具也更结实,施工效率更是大幅提升。 甚至城门转轴、水利闸门这类关键部位,也不用百姓大老远运送巨木,直接换成承重耐磨的铁制构件就行,还能大幅延长大型工程的使用寿命。 不过,以上这些固然重要,但对于赵乐秦来说最大的意义是: 在秦朝跋涉了二十多年后,他终于把华夏推到了工业革命的前夜。 从前赵乐秦面对大秦一穷二白的家底,不得不在成本和效用之间反复权衡,连推广个产钳都得琢磨用铜的、木头的、竹制的,更别提“三锭脚踏纺织机”这种在寻常百姓家里的大件儿,那设计的时候更是恨不得一处铁料都不用。 可如今,赵大魔王可以优雅地挥动魔杖。 ——通通铁化! 曾经束手束脚的限制,如今几乎瞬间消得无影无踪了。 也就是赵乐秦没得那个吟诗作赋的才华,不然一定狠狠写他个百八十篇,让后世学生好好体会一番作者的思想感情(赵乐秦:相信他们一定会眉开眼笑哒!) · 好消息传到咸阳,惊得嬴政都失去了一贯的皇帝仪表。 他狂喜的大笑声响彻咸阳宫内外,无法自抑地挥舞着手臂走来走去,又连连催促好大儿赶紧回来。 朕的大一统,朕的中央集权,朕的大秦——要成了! 等赵乐秦赶到咸阳宫,倒是没有加入始皇的大扑棱蛾子队伍(主要是已经在吕雉面前扑棱过了),而是老老实实地报告了详细情况。 等诸事细说完毕,他轻咳一声,翘着嘴角道: “阿父,其实我有一个妙妙主意。”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后来,收到朝廷运来的物资后,蒙恬眼睛都红了:nn的,我这辈子就没有打过这么富裕的仗!【关于设定&历史资料补充】关于达比家族:亚伯拉罕·达比一世核心贡献是发明了焦炭高炉炼铁技术,他用的铁矿石恰好是低硫的,所以即便没有掌握炉内脱硫技术,产出的生铁也勉强可用。而且他发现这种焦炭生铁流动性好,可以用于铸造铁锅、铁壶等薄壁铸件(瞄准细分市场了属于是)。亚伯拉罕·达比二世系统性地引入石灰石作为熔剂,攻克了炉内脱硫难题,到这里焦炭高炉技术基本成熟了。亚伯拉罕·达比三世是宣传委员,建了英国历史上第一座铁桥,好好打了个广告,把家族名气彻底打出去了。关于秦朝的兵器材质:秦朝能大量生产的生铁太脆,能制造的熟铁和钢成本过高、产量太低。这导致了兵器领域长期青铜与铁并用,秦始皇陵兵马俑出土了数万件青铜兵器,而铁兵器极少。关于炼铁技术产量:战国晚期至秦铁产量不高,根据《中国古代冶金技术》年总量约 1000-2000 吨。到了汉代有了水排,根据《郑州古荥镇汉代冶铁遗址发掘简报》记载一号高炉炉缸长轴约4米、短轴约2.7米,推算日产可达 0.5-1 吨(烧的是木炭不是煤炭,成本很高),这里就差不多翻十倍了。至于炒钢、灌钢法不增加总产量,它们是把已炼成的生铁或熟铁(炒钢一炉可处理100-300公斤生铁,灌钢单炉产量通常在25-50公斤,同样成本很高)。焦炭高炉单炉日产参考的是 18世纪初英国达比一世首次成功时,日产约 1-2 吨。(技术成熟后(18世纪末),英国焦炭高炉日产可达 5-15 吨。)所以估算又翻了二十倍。搅炼法将焦炭生铁转化为低碳熟铁,使熟铁产量首次与生铁产量等同,且质量稳定。(这时候就不用受困于木炭产量了) 第127章 龙-比嚣张 “如今《大 “如今《大秦第一个五年计划》已经完成了大半, 最核心的技术基本都实现了,接下来阿父要正式开始改革。 我知以阿父的威望,朝野上下自是无人敢反对, 只是——” 赵乐秦没忍住,脸上露出一个张扬到几乎嚣张的笑。 “如果这份威望更直观、更具体,让所有蠢蠢欲动的人完全瞠目结舌, 哑口无言呢?” 看着赵乐秦那满眼都是干坏事的兴奋, 浑身上下快溢出来的嘚瑟。 嬴政被自家竖子熟悉的表情肘击大脑,一时间满脑子都是他小时候那邪恶的werwerwer。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 ——这竖子要创的对象是反对派呀! 自觉安全无比的嬴政背往后一靠, 淡定地颔首, 声音平稳: “你且言之,朕愿闻其详。” 赵乐秦立刻上前半步,快乐地两眼放光: “阿父也看到了报告,一座高炉一天就能产出一吨的铁, 我想先把前几炉的产出都打成农具, 在大朝会前摆到章台宫前的广场上。” 嬴政恍然,这确实非常直观。 赵乐秦一摊手: “农具象征意义自不必多说, 立国正统以农为本, 什么时候都错不了。 况且这炼铁技术在大秦是绝密, 对外我这些年都在管理河东郡, 如今忽然告诉朝臣大秦一天产过去半年的分量的熟铁,怕是好多人都不敢相信。” 赵乐秦说着摇了摇头: “朝臣们不像阿父一样知道其中的原理,他们也看不到实验记录。 在这些朝臣们看来, 这完全就是天方夜谭。 面对完全无法理解的技术,他们即使嘴里不说,心里还是会踟蹰。 我觉得被迫上了改革的船, 和争着、抢着也要上船的差别还是挺大的,其中主观能动性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赵乐秦说着忽然乐了,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阿父,不仅是保守的老古董们不理解这技术,匈奴人也不懂啊!” 赵乐秦的声音都拔高了几度: “就草原那些个可怜巴巴的小作坊,大秦是真的一炉顶它十年,他们根本无法想象这样的技术。 明年春季我们可就要向匈奴宣战了。 这些年大秦不断派人在草原上拉拢、挑拨,加上如今海量钢铁带来的技术代差,蒙将军他们一定能领着士兵们赢得这场战争。 不过,如果我们能借这个机会再骗一骗匈奴,那也多是一件美事。” 嬴政已经知道赵乐秦想说什么了,愉悦地屈指点了点他,轻笑道: “你竟这么自信可瞒过匈奴?” 赵乐秦扬了扬下巴,自信地开口: “人就是无法想象认知外的东西的!” 就是在现代,如果有人宣传研发出了全域神经感知互联网,可以把知识学习从十几年压缩到几小时,那他也会对这人大肆嘲笑的。 ——咋,你是MOSS的好朋友哆啦美梦啊? 我看你不如代号取名叫多啦M梦,正好寻找自己的S来几鞭冷静冷静…… “况且,有枣没枣打三竿嘛。” 赵乐秦嘿嘿一笑,眼底闪着促狭的光。 “谁让这些年大秦表面上专注发展农业、纺织、食盐呢? 这么一副专心发展的和平样子,谁看了不觉得大秦是从打天下转成治天下了。 如果我们大剌剌地把农具摆满广场,对外宣称日产精铁三十三石。 以冒顿单于的眼界,这话简直太离谱了——属于是完全超出认知的离谱。 他就算放开了想象,也最多以为大秦是展示自己发展农耕的决心。 如果冒顿再傲慢一些,怕不是以为大秦在打肿脸充胖子,如果能忽悠着他轻敌就更好了。” “不过,即使抛开所有政治上的因素……” 赵乐秦忽然冲嬴政挤挤眼,得意地拖着长音。 “阿父,你真的不想整个奇——观——来炫耀一番吗?” · 十五日后。 青灰色的天光刚刚漫过宫墙,将章台宫殿前广场上的石板染成一片冷冽的银白。 晨风裹着冬日的寒意,吹得宫门两侧的旌旗猎猎作响。 早起的官员排着长队,按次序一个接着一个步入宫门。 他们脸上都是严肃的表情,行动间更是端庄。 一时间,只能听到衣料摩擦的窸窣与靴底叩击石板的脚步声。 就在这这般的静默中,为首的官员忽然顿住脚步,发出了无礼的惊呼: “这、这?!” 井然有序的队伍被首位这一动骤然打乱。 他身后的官员不耐烦地错身望去: 我倒要看看,你在—— ——搞什么啊?!! 此时队伍已经彻底散乱,所有官员都呆滞地看着章台宫前的广场,彻底陷入了茫然。 在晨光中,密密麻麻、数以万计的农具静静地躺在地上,排列成整齐的方阵,横看成排,竖看成列,斜看成线。 从进入广场的地方开始,两侧摆放多如繁星的铁斧、铁锯,顺着轴线向里,是成群结队的铁锄、铁铲、铁镰,一直延伸到殿前台阶下,在最靠近大殿处又放了数排铁犁铧。 冷冽的铁身折射出晨光中泛着青蓝的光芒,像一头会呼吸的钢铁巨兽,静卧在这方死寂的广场上,吞吐着破晓的寒气。 寒风拂过殿前的广场,这头钢铁巨兽无言的威慑,让队伍中有人甚至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 良久,见四周的侍卫没有阻止的意思,一个肤色黝黑的中年官员撩起袍子蹲了下来,拿起一把铁斧细细端详,又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往下一放。 那沉甸甸的分量砸入手心的触感,他锁定那光洁无痕,毫无裂痕的刀刃,瞳孔骤然一缩。 他震撼地喃喃道: “这把斧用的是上等精铁。” 他的话语飘散在寒冷的空气中,呵出一团白雾。 在满场寂静中,这声感叹清晰可闻。 所有人的脑中都下意识地往下接话。 ——可这有无数把啊。 直到殿前谒者连声催请,持戟郎卫分列整队,百官才从极致的震撼中回过神,忙整肃衣冠,按朝班次序鱼贯入殿,大朝会便在一片未平的惊澜中正式开始。 不过虽然已经入殿,众人的心思却还留在殿外的寒光里。 他们时不时抬眼瞟向立在前列的太子——这位储君已经消失许久,一现身便抛出如此骇人的手笔,没人不好奇这对天家父子究竟谋划了什么。 嬴政不动声色地处置完几项日常政务,余光早将殿内诸人的神色收在眼底。 见满朝文武个个心浮气躁、如坐针毡,他便稍作停顿,果然当即有人顺势出列,恭声问道: “臣愚钝。敢问陛下,殿前广陈农具其意何在?” 嬴政含笑看向赵乐秦: “太子?” 穿着全套礼服,盛装出席的赵乐秦迈步出列,朗声宣布: “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展示罢了。 如今大秦冶铁之术大成,已可日产精铁三十三石。” 即使已经眼见为实,但如此匪夷所思的数据一出,赵乐秦还是清晰地听到了抽气和惊呼。 不过,这些骚动很快平息。 在朝堂仪轨的森严约束下,所有人都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努力消化着这个事实。 赵乐秦笑眯眯地看着李斯领着众臣齐声恭喜,观察着各方势力的神情。 嗯,这个博士老头格外震惊,长须抖了又抖,半天都捋不顺; 不过武将那边就分外狂喜了,瞧瞧那激动得浑身的肌肉块都在微微发颤,虎眸几乎冒绿光啊。 嬴政端坐上首,气势如渊渟岳峙,肃声道: “冶铁、盐产、农事、织造……诸业之变已非昔比。国之制度当随事而更,方能驭势而行。着即调整官制,以应新局。” 御史大夫当即出列上前,展开帛书高声宣读: “制曰,今冶铁之术大进……” 听着殿中回荡的宣诏声,赵乐秦思绪逐渐飘远。 大爹已经为这套改革琢磨了好久,连他都被抓来开了好几次会,这次真的是动了不少官职,三公九卿都进行了从上至下的配套改革。 因为他整出的蛋糕太大了,大到现有的几个部门都吞不下,若还按照原来的制度处理,很容易引起失衡。 而且也必须明确这些新技术的所属权责与管辖归属,否则日后必然推诿扯皮、政出多门。 经过反复商讨,丞相新增了工业统筹的职能,总领日后的工厂建设、技术推广、原料调配,下面还增设了工造部,对接未来培训出的技术团队。 御史大夫的刀笔从此不只是纠劾百官,还需要监督工厂建设的经费使用,防止官僚贪腐,同时收集工匠、商人的诉求。 太尉聚焦基建保卫,组建专门部队守护煤矿、铁矿、造船厂,为接下来的工业革命保驾护航,可见的未来还会加上海防。 九卿也相应新增设了商运部,是日后工业革命的核心执行部门之一。 治粟内史直接被一分为二,改成了税收和农粮两大部门,把农业人才都放到了农粮部门去,税收则单独成署。 至于廷尉也领了为新产业规范法律准绳的活儿,而本来就专搞文化的奉常,也担起了考试和文化宣传的新任务。 宣诏声落,殿中一片肃然。 众臣齐声领旨,袍袖起落间,各怀心思的交换着目光。 待领旨的余音散尽,赵乐秦便按照商量好的计划再次出列,扬声请奏: “陛下,臣请建立大秦学宫与大秦科学院。 学宫教授成体系的科学知识,学成者升入科学院,专攻如何将知识转化为成果。 两院相承,为大秦源源不断培养各类技术人才。” 嬴政威严颔首: “准奏。” 一个眉目青涩的官员有些紧张地出列行礼,抖着声音问: “敢问太子,这入学资格可有限制?” 赵乐秦温声道: “我要教授的知识对天赋有很高的要求,例如数学便是一个必学的科目。在这一点上嘛——” 赵乐秦顿了顿,压下翘起的嘴角。 “各位应该也接触到先前考试的内容了,人与人的差距实在是很大。” 看着有部分武将陡然清澈的眼神,赵乐秦忍着笑继续道。 “所以学宫和科学院会有一批名额,不论出身、不论年纪、不论性别…… 没有任何限制,我只要聪慧又有品德的人。 我以大秦储君的身份承诺,哪怕有人沦落到饭都吃不起了,只要此人有足够的才智,就可以朝为乞食儿,暮登科学堂,我会为他解决一切后顾之忧。” 在赵乐秦说完时,周围骤然一静,紧接着就是陡然粗重的呼吸。 ——通天路,这绝对是一条通天路! 太子殿下要亲手培养自己的班底,还亲口许诺所有人都平等地有机会,只看才学,只看才学啊! 按常理来说,如果统治者如此肆无忌惮,任性地打破所有传统惯例与政治默契,由心自造、毫无束缚,这般做法固然是念头通达、爽的飞起,但一定会遭受山呼海啸的反对,即使强硬地推行下去,其结局也注定不会有好果子吃。 但高台上坐镇的是秦始皇,那个开天辟地、统一六国的千古一帝,威望高到连被造谣诅咒都只敢宣称“始皇死而地分”,压根不敢说始皇活的时候怎么造反。 而宣布要打破桎梏的是大秦储君,那个一手打造了大秦的指导学说,让最跳脚的儒生都辩无可辩的圣人,妙妙技术层出不穷的天纵之才。 赵乐秦在研究高炉的这两年,朝堂单单是发展农业、制盐、纺织……已经把大秦上上下下都喂的满口流油。 何况现在广场上还展示的是农具。 啊,这实在有点太政治正确了。 拜托,大秦太子言行一致地“为生民立命”,到底是什么样的成分才会在那儿嗷嗷叫地反对? 哼,此等虫豸的已经披不住人皮了,一定是收了六国余孽的五十万镒黄金! 割袍断义就在此刻,落井下石更待何时。 不然等日后上了史书,那可真就是遗臭万年了! 更何况,这次拿出的成果太大了,大到任何一个有眼睛的人都能地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虽然从赵乐秦本心来评价,无论是多锭水转大纺车还是高炉炼铁技术,说到底离现代差远了,属于会让扶贫干部尖叫着跑来跑去的程度。 但是,大秦还是一个刚刚迈入封建社会的宝宝。 ——回顾过去几千年地里刨食的经历,大秦就没见过这么原地飞升的黑科技! 不过原始也有原始的好处,因为还没有经过儒家一朝又一朝“重经义,轻实务” “奇技淫巧”“男尊女卑”“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驯化,人们也几乎没有任何价值观上的枷锁。 什么不仁义,什么不道德,什么太重利益,什么有违圣人教化…… 当赵乐秦将食盐的价格降到原来的五分之一后,太子殿下就是天下头号贤者。 当赵乐秦把农业产量翻了几倍、日后甚至能更高产后,太子殿下就是再世神农。 当赵乐秦打破了钢铁产能的桎梏,能让最穷苦的庶民都能有把铁锄头后,就是孔子、孟子、荀子、老子、墨子等无数子同时死而复生,在对面招手…… 大多数文武百官最多也就稀罕地瞅两眼,断然不会真迈开腿前去支持。 嗐——明明是wuli大秦太子殿下才更圣人一些! 再固执的反对派,看到这摆满了整个广场的农具,刀锋的寒光也会把坚固思维硬壳的敲出一道缝来,咬着牙也要承认现实: 哼,假惺惺地把铁都打造成农具…… 装模作样给谁看呢? 当我是个傻的,不知道其实能造农具就能产刀剑盔甲了? 既然已经搞出这个级别的炼铁技术,你们父子俩就是再打一遍天下都没什么问题,更何况只是建两所机构收拢人才。 你们清高,你们了不起,你们爱咋地咋地吧! · 反对派们在龙-比联合暴击下心酸委屈、扭曲阴暗,虽然赵乐秦不能完全体会到这个心绪,但他也根本不在乎。 做出高炉炼铁的技术后,已经被祖龙集训过的赵·皇帝实习生·乐秦悟到了一件事: 现在,除非他和始皇爹一起开始用金丹下饭吃,不然只要正常发挥,在这种科技代差的碾压下,那就是有了钢钟罩、铁布衫。 任何反对简直是螳臂当车,除了跟苍蝇一样嗡嗡得让人觉得厌烦外,属实没什么大的影响。 倒是反对派自己很容易变成跳梁小丑,在后世看来大概率是光屁股拉磨——转着圈丢人。 因此,赵乐秦在准备钢铁奇观的时候,其实是思考另一项迫在眉睫的需求: 大秦的“第二个五年计划”。 如今大秦基本攻克掉了研究动力织布机、蒸汽机的前置技术,但要留下时间,好好把这些技术消化一番,而且因为接下来的发明难度比较大,日后的研究速度会骤然慢下来。 不过这样的跨越虽然的确是“从零到一”这种历史性的进步,其实还有很大的上升空间,更有无数衍生出来的科技发明可以做。 赵乐秦可以负责任的说,自己生也有涯,而科技无涯。 但,始皇陛下对大秦储君的要求嘛—— 绝不止搞科技这一点! 赵乐秦深切怀疑,大爹已经在计划着压力自己这个政治天赋平平的继任者,马上就要从《手把手教你做大秦皇帝》变成《面对面看你实践大秦皇帝》了。 可科技、政治两手抓是什么很容易的事情吗? 考虑到大爹的那个以自己“千古一帝”水平为基准的要求…… 赵乐秦倒抽一口凉气。 赵乐秦背着手走来走去。 赵乐秦默然片刻,决定先下手为强—— 他主动向始皇爹请命不拘一格取人才,建立大秦学宫与大秦科学院,给自个儿先减减科技上的负担。 当然,赵乐秦的出发点其实也不只是为了给自己减负。 赵乐秦彼时为了不暴露自己的马甲,努力转动小脑袋瓜,小词儿一套一套的,成功把祖龙陛下忽悠得大为上头,以为真是神迹降世,自己儿子简直是天神优选的继承人。 这样做的好处自然是大大的有——秦人从上到下都是真信这个哇! 太医院就特地来报告过,在这件事传开后,大秦产妇死亡率骤然下降了一截,甚至越是迷信的地方,数据下降得越迅速。 知道这件事的时候,赵乐秦真的哭笑不得。 好嘛,我先前又是编故事、又是传歌谣,还拉着大秦的公主一起祭天演戏……果然还是魔法对轰最为有效吗? 不过赵乐秦很快不安起来。 他发现,众人对自己搞科技时的信任近乎盲目了。 “太子殿下说这个方向是对的,如果现实出了问题,那一定我执行上的问题!” “谁错太子殿下都不会有错的。” “此计本无半分差池,皆是臣等奉行不力、行事粗疏啊——” 这样的话几乎在所有攻关小组里都会响起,有时候都让赵乐秦都觉得自己是一个邪教头子。 说实在的,就这个狂热的眼神,哪怕他说一句犬会在天上飞,怕不是都会有一半人仔细琢磨原因,剩下一半觉得这估计是某种暗示。 后来,在发现哪怕是萧何、张良这样的SSR们,都对自己的命令毫不犹豫、绝不迟疑后,赵乐秦觉得实在有点不对头了。 是的,这样的体验确实很爽。 没错,这样的效率真的极高。 甚至从结果来看,搞不好还阴差阳错地发挥了什么“封建体制的优越性”…… 但是赵乐秦仔细想了想,科学的尽头可以是神学,如果科学的起源变成神学的话,是不是、呃——好吧,就是不太妙了! 盲信、盲从这套在目前看来是没什么问题,毕竟作为一个地地道道的穿越者,他完全能保证,华夏直到第二次工业革命,科技道路发展的大方向都不会走偏,甚至可以说是又快又好。 可是到了第三次工业革命,那科技树点的是计算机、原子能、生物科技。 且不说赵乐秦根本不会,他觉得自己都活不到那个时候。 那么问题就产生了: 如果人们习惯了所谓“上天指引”、 “圣君带领”,甚至更糟糕一些,从心底就懒于质疑和思考,以后遇到了更难的问题该怎么解决呢? 会不会因为惯性,或者出于美好的期待,便指望着一个新的“神”引领一切,大包大揽? 这倒不是赵乐秦小看天才,说实话,若现在真的空降一个钱老级别的科学巨匠,他一定拍拍屁股从座位上走下来,恭恭敬敬地把科学巨匠送上去。 然后这个科学大脑怎么设计,赵乐秦就怎么一丝不苟地执行,在史书上留下一句“我不是生产科学,我只是科学的搬运工”之类名人名言。 但这不是目前水平最高的科学大腿——就是穿越者自己嘛?! 赵乐秦思索再三,决定努力抄一抄作业。 既然曾经钱、李、竺等科学大脑,那个高瞻远瞩的政治班子,都一致认为搭建科学体系就是极端重要,为此不惜在茫茫的荒原上,以举国之力搭建起一个不受干扰的战略舞台。 那就说明,华夏最终的科技发展,是离不开顶层制度设计的! 虽然现在主要矛盾还是先减轻百姓负担,为此赵乐秦不得不做出一些让步,小嘴叭叭地给自己造一些圣君光环,借着威望和迷信摆脱束缚。 不过,既然时机良好,也可以落下一颗闲子。 借着研究蒸汽机的名义,搞点实验小学、实验中学,搭建一部分科学体系也是不错嘛! · 志得意满的太子殿下在大朝会上收获满满,施施然离去,开始盘算新的教学计划。 但赵乐秦没想到,对此最激动的不是别人,正是—— “徐福?”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各位观众请注意!嬴政の千古一帝小课堂,今天直播间炸场开抢!原价两万多的全套帝王成长体系课,官方正价2980!不要2980!不要1980!不要998!不要998!今天直播间专属优惠,只要398!只要398,三阶段帝王进阶课全套带回家!《手把手教你做大秦皇帝》筑牢根基,《面对面看你实践大秦皇帝》实操纠偏,《实打实放手让你当大秦皇帝》全盘掌权!100%还原千古一帝决策逻辑、全周期成长陪跑、从思维到执行全覆盖,顶级帝王成长路径!限量只有39个名额,仅限评论区报名的宝宝们!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还在犹豫什么?还在观望什么?抓紧在评论区锁定名额,售完立刻恢复原价! 第128章 经验包?吞掉! 当初赵乐秦 当初赵乐秦在实验炼铁时为了调动徐福的积极性, 不仅拿着世界地图给他画大饼,还许诺徐福每完成一个任务,就会教给他一部分航海知识。 如此升级打怪了两年, 徐福骨子里的探险因子愈发蠢蠢欲动。 等他再听到学宫和科学院的消息,曾经航海家的梦想喷薄涌出, “轰”地一下就被点燃了。 ——海外仙山的确没有了, 但是海外还有新大陆啊! 徐福想着太子殿下描述的“周身都是尖刺的绿色植物”“跟着太阳转动的花朵”, 眼神都迷离了。 不过幻想归幻想,徐福自知身份低微,是一点不敢主动往太子跟前凑的。 但, 赵乐秦哪里会放过这个好用的牛马? “把航海教材和计划装订好, 抄一份副本给徐福看看。” 看着小明有些吃惊的样子,赵乐秦没忍住笑了。 “你是不是忘记徐福当初的样子了?” 赵乐秦眼里闪过明显的戏谑,冲小明摇了摇食指。 “他年轻时可和旧齐的造船、航海工匠学过,后来还给我上交过海图呢。” ——虽然徐福现在一副铁匠模样, 但若放眼秦朝, 人家可是唯一经过历史检验的航海家! 小明顿时恍然,被徐福那双麒麟臂挤到犄角旮旯的记忆浮现。 他憋着笑点头: “臣想起来了。” “一定要让徐福大胆提意见, 我就是要利用他的经验查漏补缺的。” 赵乐秦拍了拍厚厚的初稿,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若他说得建议有用, 我另有赏赐。” 小明肃声应诺: “诺, 臣定将此言尽数传告。” 见小明匆匆离去,赵乐秦用脚后跟一磕椅腿,整个人借力弹了起来。 他起身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背着手在房间里得意地兜起圈子。 这份“大航海计划”可是充分吸取了二牙一英的教训,几乎是集齐了历史上人类航海经验的精华。 赵乐秦眯着眼,越琢磨越觉得浑身舒畅。 本来秦朝就有组织大规模船队的能力, 他之前跟着始皇爹出巡可没少坐船,估算下来楼船排水量至少都是数十吨这个级别的。 “嘿嘿——” 赵乐秦咧嘴一笑,美滋滋扬起下巴。 如今有他这个穿越者在,华夏在航海上更是少走了一千多年的弯路。 · 曾经的哥伦布、麦哲伦需要顶着腐烂的食物和发臭的淡水,两眼一抹黑地硬往海里赌命,还多少靠着点难以言说的运气,才证明了是地球不是地平,误打误撞地发现了美洲新大陆。 可即便付出了如此大的代价,也不过是刚刚叩开了航海的大门。 在不知季风、洋流的规律下,如果想横渡太平洋,就得像西班牙一样往海里使劲儿砸船实验——几乎和直接送死差不多。 西班牙一直拿人命和金银填了将近五十年,才有位叫乌达内塔的天才航海家,终于发现了救命的航道: 哦,上帝! 在北纬38-40度,黑潮与西风竟然可以把船从菲律宾送到美洲! 不过,上帝的确保佑了西班牙,但要西班牙全部被上帝保佑却不太可能。 乌达内塔虽然成功在黑暗海洋盲盒里抽出了一条出路,让西班牙终于不是排着队往茫茫大海里去见上帝,可这条路本身依然有无法预测的风暴、迷航、饥饿、坏血病…… 西班牙的船队即便是严格遵守这条航线,一板一眼地复刻几月出发,沿什么纬度走多久,看到什么鸟或海藻后转向。 他们也经常发现走着走着,大家的皮肤就开始出现淤青,旧伤重新裂开,牙龈肿胀发黑,牙齿松动脱落。 这样的折磨会一直到身体各处流血,心脏彻底停止跳动才停止。 在不知原因的情况下,对于西班牙的船员们来说,这几乎是诅咒、是业报、是上帝的惩罚。 ——毕竟就冲他们对美洲原住民的暴行,那真是下地狱都得被撒旦恭恭敬敬地擦皮鞋。 但巨大利润的诱惑下,即使每走一次几乎要减员将近四分之一,西班牙依然喊着“上帝啊”“黄金啊”“荣耀啊”猛猛冲了: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我们是久经考验的殖民战士,航的就是这个海! · 相比靠着经验蛮干的西班牙,英国则是后来居上,在航海一事上就科学得多了。 毕竟带英虽然不做人,但在十八世纪时,人家的科学真是笑傲全球。 有对照实验证明柑橘类水果对坏血病有效,成功解决了困扰人类将近三个世纪的“诅咒”。 有运用结构力学设计船体结构,将船首楼削平、降低,使船体呈更修长的流线型,加上密集的肋骨,能扛住巨浪的撕扯。 有推行铜皮包底,用铜离子毒杀船蛆、防止藤壶附着,大幅提升航速与耐久,让舰队能长年纵横四海…… 如此金光闪闪的成功自然投入不菲,不过其中最下血本的当属对导航的研究。 没有现代的GPS情况下,即使已经有了海图,但如何确定船只自己的坐标却是一大难题。 因为北极星几乎刚好在地球自转的轴线上,有了这么一个固定不变的参照物,利用北极星的高度角便可以确定纬度。 为了观测纬度,人类从肉眼发展到星盘,从十字侧天仪研究到象限仪,最后造出了方便又精准的八分仪。 八分仪又被一个聪明的军官进行了升级,他将八分仪的刻度弧扩大到六分之一圆,把可测量角度提升到120度,创造出了六分仪。 即使在现代,六分仪这也是船员必须掌握的应急保险。 但,与天然写在星空的纬度不同,没有什么永远钉在地平线上的“东极星”或者“西极星”。 星星不断东升西落,经度根本找不到天然的起点,人类只能用时间代指。 ——既然地球自转360度是24小时,那一小时就对应15经度了。 由此,只要能测出两地的时间差,乘以十五自然就知道了两地的经度差。 只是测量地的当地时间很好确定——大不了立根杆子等到正午嘛! 但在动辄抛起落下的大海船上,这出发地的表如何在一路动荡、颠簸下保持精准呢? 万一几个大浪打过来,把时针偏了十分钟,怕不是都走到越南海岸下锚了,还得对着椰子树苦苦思索珠江口到底藏在哪儿呢。 哎呀,到底如何确定经度? 这可真是把当时的人类难到了。 为了寻求确定经度的办法,英国国会直接悬赏了两万英镑——差不多占当时国家年度总预算的0.3%,换算成黄金也将近150公斤。 来吧,发明大舞台,有才你就来! 一部分人把视线投向星空,摩拳擦掌地利用这天上的时钟。 在这群仰望天空的人中,有伽利略,有哈雷,有第谷,有牛顿,有欧拉…… 闪闪发光的数学家、物理学家、天文学家们穷尽人类的智慧,最终给出了月球的运动公式。 这已经是一个极为了不起的成就,毕竟地球、太阳、月球这三个天体互相拉扯…… 啊哈——三体问题! 虽然因为月球相对的天体质量极小,让它对地球和太阳的引力可以忽略不计,使这个三体问题加了限制,不至于完全无从下手。 但在用公式来描述月球的运动轨迹时,是无法像开普勒三大定律、牛顿运动定律那样给出优雅的、简洁的最终公式的。 即便人类闪耀的聪明大脑们绞尽脑汁,也只想出了一系列复杂的、不断修正的近似公式。 这甚至还只能算出短期内的近似位置,长期预测的准确度会逐渐降低。 但即使已经牺牲了一定的精度,真的计算这玩意儿那也是神仙打架,因为用到的数学知识有: 微积分,微分方程,级数展开,球面三角学,差分法,误差分析…… 学会这些知识的难度嘛—— 听听期末要考高数的大学生吧,他们的哀嚎最为生动。 对于十八世纪的人类来说,计算机这种东西是不存在的,靠的就是心中的那股子正气。 莫怕,让我们手工计算! 不过就算有大佬们写好的公式,有已经计算好的三角函数表作参考,可一角分的误差在赤道上就是一海里,是将近两千米的长度误差。 为了尽量提高精度,那在进行级数展开时就不是三五项的代入,而是几十、上百项。 而航海需要的,是未来一年中每天、每三小时的月距数据…… 这样集时代前沿基础科学的终极工程,即使以英国这种最强大脑爆发+工业革命前夕的底子,也一代代接力了两百多年,才最终出版了第一本《航海年历》。 赵乐秦虽然很眼馋这种 “国家主导、科学家牵头、工程化实施”的巨型科研模式,但这个月距法千好万好,实在太依赖对天体的系统观测了。 ——英国为了获得计算用的样本数据,仅天文观测就花了将近九十年。 意识到这个问题后,赵乐秦倒抽一口凉气,果断放弃了这个办法。 老天啊,就算他真的灵感大爆发,忽然看懂了曾经胡乱翻过的高等数学,大秦又接连爆出了一群数学种子,培养出了一批精于计算的高级人才。 可等天文台建成,数据观测出来,然后再进行计算…… 哦豁,秦二世只能在墓里用腐朽的声带喊出: 高数误我! · 好在,人类的智慧层出不穷,赵乐秦扒拉了一圈记忆,发现大秦还有另一条路可以抄作业——航海钟。 机械天才哈里森花了三十一年的时间,成功做出了直径仅有13厘米的H4航海钟。 在颠簸、温差巨大、湿度极高、盐雾腐蚀严重的海船上,这表走了81天误差才5.1秒。 按理来说,这精度超过英国国会悬赏最高标准的二十倍,大家不说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至少也得给予哈里森公正的认可。 但鄙视链不分东西方。 对于掌握经度悬赏审批权的精英学者们来说,有牛爵爷、数学之王欧拉等等一众大佬指点的月距法,那才是正确的方向。 一个不会拉丁文,不懂天文数学的约克郡木匠,竟然想摆弄着齿轮和弹簧这种次等的机械技艺,去解决微积分和望远镜都无法完美解决的问题? 啊哈——你穿长袍,带假发了吗? 哈里森被高高在上的绅士们百般刁难、打压,委员会逼他交出所有图纸,命令他再造复制品; 对手马斯基林更是直接拿走他心血的H4,写出严苛的评估报告,公开贬低它的精度。 直到乔治三世以国王的身份直接干预,才迫使国会通过特别法案,绕开了那个绅士老爷云集的评审专家组,以“公共服务奖励”的名义赏赐了哈里森8750英镑。 至此,虽然名义上未被承认,但这笔钱总算补偿了这位老人被耗尽的心血。 赵乐秦当然也不祈求大秦工匠直接做出H4这样的精度,毕竟即使自己的确知道一些原理,但在材料上却几乎只能穷举法慢慢实验了。 以大秦这种刚刚突破焦炭高炉的科技底子,想一步到位根本不可能。 但不追求误差在5秒内,先追求误差在1分钟内也不错嘛。 不就是巨额赏金吗? 赵乐秦已经计划好了,这个奖赏甚至还可以再加上爵位—— 精度越高,赏金越多; 价值越大,爵位越高。 如果大秦真的有哈里森这样的机械天才,赵乐秦绝对不会让这个天才受挫! · “无敌是多么——多么寂寞——” 赵乐秦左右看看,发现四下无人,放松地开始在书房里快乐唱跳。 在精心计划下,他相信自己已经给出了这个时代最安全、最超前的航海方案。 造船的种种技术进步,他可以直接给出研究的方向,让大秦工匠们挨个尝试。 避免坏血病更是只要下令准备高维C的水果就好了,大秦的船队一开始就不需要遭受病痛的折磨。 至于定位问题,有世界地图在,当各方大陆的人们都对彼此茫然无知时,华夏已经开了天眼,可以照着地图目的明确地寻找目的地。 其中纬度用到的六分仪的原理也很简单,不过是光的双反射。 在拾取了二牙一英的经验包后,赵乐秦觉得唯一有挑战性的,就是经度问题需要好好研究航海钟。 但这事儿也不着急嘛! 现在可是公元前,又不是近代的大争之世,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无敌是多么——多么空虚——” 赵乐秦踩着节拍一个旋转,来了个抬手指天的动作。 不好意思,有穿越者在,攻守异形了。 啊哈,风水轮流转。 这次,由华夏决定大航海时代何时开始,怎么开始。 赵乐秦这边志得意满,晃着脑袋越唱越嘚瑟。 那边徐福看到太子殿下拿出的航海计划,心里的火热一下被冰水浇透,只剩一地死灰。 ——什么叫“三十年后,初步完成技术准备”? 徐福两手颤抖,牙关紧咬,勉强按下喉咙处要爆发的嘶吼: 太子殿下,您是不是太保守了?! 作者有话说: 【历史资料补充】哈里森:其实哈里森并非完全没有盟友,但这些支持来自体制外或个体。当时最负盛名的钟表匠乔治·格雷厄姆,他最早认识到哈里森的天才,并提供了无息贷款支持他早期研发。作为第二任皇家天文学家的哈雷没有偏见,他正是那个建议哈里森去找钟表匠格雷厄姆的人。库克船长在首次环球航行中携带了H4的复制品,他的航海日志中对航海钟赞不绝口,称其为“我们忠实的向导”。这是来自实践者最有力的背书,但此时哈里森已经年迈。其中最富有故事性的人物是乔治三世。这位国王对科学有浓厚兴趣。据说当他听说哈里森的遭遇后,亲自过问,说出了那句著名的话:“以天之名,哈里森,我要为你讨回公道。” 正是国王的直接干预,才迫使国会通过特别法案,绕开经度委员会,给了哈里森8750英镑的赏赐。这笔钱加上之前的研究经费,陆陆续续的奖励,总共是23100英镑左右,超过了悬赏的2万英镑。不过这时候哈里森已经80岁了,而且这笔钱在名义上从未被承认为“经度奖”。他在有生之年,始终没有得到经度委员会和主流天文学界的正式认可。当然啦,今天哈里森被公认为“精密计时之父”,他的H4被保存在格林尼治皇家博物馆,被视为人类工业史上最伟大的杰作之一。至于当年打压他的经度委员会,则被普遍认为是科学建制保守、傲慢、打压创新的典型案例。 第129章 急急国王秦始皇 徐福净手盥 徐福净手盥尘、整肃衣襟, 恭敬拜读太子拟定的《大秦航海》。 等他逐字研读完最后一页,窗外天光已从晴昼的银白沉成晚霞的暮色,檐角铜铃也早歇了日间的轻响。 他依依不舍地把书册平放在几案正中间, 又特意拿出赏赐的香烛点上。 暖色的烛光下,徐福依旧是肌肤光洁,甚至臂膀的肌肉线条都紧实利落, 好似一个年轻人。 只是那头白发早就不似曾经的光泽, 如果细细看那枯燥的发梢,上面还沾着几星工坊里带出来的铁屑尘灰。 他定定地看着书册,忽然发出了一声不甘的叹息: “三十年啊——” 太子殿下不愧是仙人亲授。 从造船的秘法到潮候、季风的规律, 全都知之甚详。 不要说如何预防疾病、调配药食, 连背后的原因都知道。 甚至计划造出钟表,配合着堪舆海图确定航船的精确方位! 徐福以自己的经验来看,若真如这套计划实行下来,秦国的航海大业几乎是一帆风顺, 毫无波澜。 一阵风顺着窗棂缝隙卷进来, 吹得案头烛火猛地一晃。 徐福眼里倒映的火烛跃动着,眼尾的纹路跟着光影微微扯动, 神色一瞬间愈发幽幽。 ——那, 我呢? 徐福的手掌撑在几案上, 慢慢站起身。 他冷眼看着桌上的厚册子, 厚重的欲望和野心像地底熔浆般爆发。 他今年已经四十又八,不再年轻了。 何况若朝廷真的做好了万全准备,还用得着他这样的工匠吗? 有的是比他身份更高贵的人去争夺这一份功劳! 过往的记忆层层闪现, 徐福眼里几乎爆发出凶狠的光。 他从被太子捉来,整整十六年,太子殿下想要什么, 他就去做什么。 打铁,烧瓷,钻研玻璃,研究矿产,制造水泥…… 历年数不尽的辛苦一时涌上心头,徐福却痛快地笑了,短促的笑声在屋舍里回荡: “哈哈哈——” 在他研究出耐高温的砖石后,太子甚至特地为他向陛下请功了! 不枉这些年兢兢业业! 太子如今已经把他从需要监管的工匠逐渐视为半个心腹,甚至给他讲了航海的种种知识。 对,海外的确没有仙山了。 但他依旧想去海上闯荡一番,建功立业,青史留名。 仙人已经借太子之手为他确定了目标,不是吗? ——我,徐福,注定就是航海第一人。 徐福按灭烛芯。 最后一点光亮湮没在暗夜里。 他在一片黑暗中和衣而卧,指腹在衾被上敲出顿挫的节拍,默默拾起着已经略有些生疏的口才。 找了一会儿感觉后,徐福压着极低的声线,为明日的求见打着腹稿。 四下阒寂的静夜里,他反复琢磨每一句措辞的轻重进退,直到再三确认无误,才终于舒开眉心沉沉睡去。 · 翌日天刚蒙蒙亮,殿阶下还沾着薄霜,徐福已经笔挺立在太子宫室的殿外等候。 他穿着一身蓝衣,一双眼睛像淬过火的锋刃,亮的惊人。 赵乐秦正好练武练得差不多,听到小明的通传顺势挽了个剑花,将长剑“锵”地收入剑鞘。 “徐福都看完了?效率怪高的。” 赵乐秦有些惊讶,随手将剑递给一旁的侍从,干脆开口道: “那让他进来吧。” 小明应诺离开,顺着廊檐快步退到殿外传召。 赵乐秦回到内室换了身衣服,走到前厅专门用来接见外臣的书房。 徐福听见脚步声,立刻起身行礼: “拜见太子。” “免礼。” 赵乐秦冲他摆摆手,大步走到主位之后撩袍落座。 看到徐福那眼睛里的红血丝,赵乐秦随口道: “可是累到了?下次不必熬夜赶读,身体要紧。” 徐福心里一暖,又深深下揖: “谢殿下垂恤。是臣耽于殿下所授海事。” 他直起身,语气恳切又郑重: “臣昨日细细拜读了殿下亲拟的航海全策,规制闳远,术理精严,臣实在获益良多。若让臣在这航海的规制与术理上增改,则一字不能。” “唯时日部署,臣斗胆有疑。” 赵乐秦心里悄然升起一丝遗憾。 ——啊,果然是自己有些异想天开,在公元前就搞什么日不落海军,实在太激进了吧? 他压下心头的念头,温声对徐福道: “你直言便可,不必有顾虑。” 徐福面色沉稳地开口: “臣以为,三十年方兴海事,太迟。 以臣之见,五年可试航近岛,十年便可远探新大陆。” 赵乐秦的嘴慢慢张大了。 ——我听到了什么? 他错愕良久,讷讷地说出了内心唯一的感想: “啊?” 徐福面不改色地继续道: “今大秦铁利大兴,造舟之速倍于往昔; 更有新制船式,坚牢广远,可载粮械无算。 殿下授以蒸馏取水、果蔬备储之法,行船之安远胜前日。 且今已明季风洋流之律,避台风之期即可; 又有海图、罗盘,殿下复谋六分仪以测纬度。 凡此诸备皆足,臣不知何以迟待三十年?” 听到这一堆堆的理由,赵乐秦有些恍惚地想。 ——好吧,真不愧是为了虚无缥缈的“仙山”就敢东渡日本的狼人。 看着一脸诚恳的徐福,赵乐秦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但是,如今找不到确定经度的办法,那航行的死亡率很可能在5%到15%之间啊。” 徐福眼神依旧灼灼: “臣知殿下仁厚,不忍轻损人命。但远涉新大陆道远险重,可能难通常道,那近岛诸地却已稳妥。” 他往前半步,语气肃然: “臣敢请命,为大秦率先探索东方的近岛,寻觅银矿。” 看着太子紧紧皱起的眉,徐福微微动了动表情,把自己心底真切的痛苦流露出些许,声音也低了下去: “太子殿下,臣年且五十,残年余日,愿将此残躯所学尽付大秦。 臣若得为殿下开海先驱,纵死,亦可瞑目于怒涛之上。” 徐福再次躬身行礼,让自己枯白的发丝完全暴露在赵乐秦的眼下。 徐福维持着弯腰的姿势,目光死死地盯着脚下的青砖缝隙,袖中的指节悄然攥紧。 太子殿下的确是自己平生见过的最仁厚的贵人,换成其他的任何上位者,都不会因为仅仅一两成的折损,就推迟探索计划。 徐福闭了闭眼,将眸底的锋利尽数掩到深处。 可太子身上,偏有一处可堪他借力。 殿下虽仁厚,可每每提起东海那座藏有银矿的岛屿时,眼底总会泄出难以压制的冷酷和占有欲。 徐福有十足的把握自己没有看错——当年他游走各方,被权贵们都奉为座上宾,靠的就是这个察言观色的本事。 徐福甚至笃定,自己还捕捉到了太子殿下对那个地方的厌恶。 个中缘由他不必深究,只需认准一件事便足够: 太子殿下想要银矿! 志在必得! 虽然徐福对自己的话术很自信,但他依旧觉得自己好像煎熬了一个时辰,才终于听到那声宛如天籁的声音。 “你先起来吧。” 徐福缓缓起身,一举一动依旧透着坚定。 赵乐秦看着徐福一副“太子殿下,臣太想进步了”的样子,感觉自己有点头疼。 他倒是不担心徐福这次像传说中那样在日本“止王不来”。 毕竟现在自己才是那个有更多航海经验、资源的垄断者,徐福如果想实现他的航海梦,就必须依托大秦。 况且大秦如今计划的是建立海军,那从制度上就会剥夺掉对船长本人的效忠。 可徐福着实戳中了赵乐秦心里蠢蠢欲动的想法: 要说他不想现在就把日本吞掉,那真是在说假话啦! 哪个穿越的华夏人不想急头白脸地瞄准岛国,先来一顿大清算,把危险彻底扼杀在摇篮里? 占领美洲赵乐秦可能还有点心理负担,多少得来一套“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万方有罪罪在朕躬”、“欲戴王冠必承其重”之类的心理按摩。 但是……岛国? 哼,也就是现在他穿越的时代有点早,不然就该举起抗倭大旗,族谱单开一页。 不过,穿越早也有早的好处—— 私密马赛个仙人板板,银矿就是会滋生秦军! 不只是银矿,还有铜矿、铅矿、林木、渔业…… 哈哈,是时候加入大华夏共荣圈了! 况且根据他推测,岛国现在真的很弱。 秦朝高效些的石磨都还是他穿越过来才推广的,更封闭的岛国难不成就先进很多吗? 哎呀,现在有没有文字都难说。 如果平均身高一米七的秦军,披着铁甲往岛国小矮人跟前一站,直接就是神兵天降。 赵乐秦压根不担心打不打得赢这事,只是想尽力降低渡海时的折损罢了。 赵乐秦纷飞的思绪逐渐回笼,看着每个毛孔都透着矢志不渝的徐福,缓缓开口道: “拟一份计划书给我吧。” 看着徐福激动应诺,赵乐秦又微笑着叮嘱: “只是你这次可不要熬夜了,要惜身啊。” 徐福眼睛骤然又亮了一度,告退时脚步都带着风。 等徐福的身影消失,赵乐秦揉了揉太阳穴,端庄又亲切的太子架子立刻垮了下来。 他扑通一声倒在软塌上,四肢瘫开摆成了个“大”字。 “唉——” 赵乐秦呆呆地望着房梁,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开发银矿是为了建立货币体系,满足市场未来愈发高涨的交易需求,提早储备金银当然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只是他原来想着,现在大秦还够不到这个水平,暂时不用考虑这个问题。 赵乐秦喃喃道: “如今关键的炼铁技术虽然突破了,但推广上却是困难重重。 炼铁选址本就要求苛刻,不然光是运焦炭、铁矿石都能把人累死。” 赵乐秦又推演了一番炼铁技术的发展速度,还是摇了摇头: “的确不着急,也急不起来。” 即使直接圈出矿脉地点,但懂得如何从零搭建一个新厂的人嘛…… 整个秦国不超过一手之数。 虽然萧何与张良已经在和始皇爹派的人对接,但涉及到的知识千头万绪,大秦又不是遍地都是SSR,哪里能那么快呢? 而且单单是培养炼铁的工匠就很难。 焦炭高炉和搅炼法毕竟不是现代流水线,对工匠掌握火候的能力要求极高,要想得到一个有经验的工匠难度不小。 重重条件限制下,赵乐秦对推广的速度着实不大乐观。 就这个封建时代的消化水准,什么“第二个五年计划”…… 不如称为“第二个十年计划”,或者“第二个十五年计划”更合适一些吧! 更何况—— “马上就要对匈奴开战了。” 赵乐秦翻身坐起,轻声自言自语。 “就算钢铁真的爆发出产能,届时战场上那个啊呜啊呜的速度……” 嗐,还是担心一下产能够不够吧。 赵乐秦眯起眼,想象了一下战争结束后的情况,砸了咂嘴: “等战争结束,又该基建了。” 有始皇爹这个基建狂魔在,国家手里有资源,倒是正好给百姓减轻点负担。 但—— 赵乐秦的神色逐渐转冷。 徐福今日提醒了他一件事。 虽然大多数秦人都是安土重迁,保守拘俗,可总有人痴迷着远方。 这份渴求无论是出于功利还是单纯的探索欲,他们都愿意拼一把。 既然连真正上船的人都想赌命,那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呢? 如今国力暴增,这个赛季秦始皇就是天榜第一。 赵乐秦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在咸阳宫方向,好像看到了重重宫阙的尽头。 祖龙陛下头一次看到世界地图就嫌自己国土小,现在不想把各处都锤一遍才怪了吧?! · 几日后,赵乐秦参考了徐福的上书,给嬴政交上了激进版和保守版的《大秦航海计划》。 嬴勤政都没让赵乐秦等到第三天,次日下午,他就被喊了过去。 再踏入咸阳宫,赵乐秦一眼就看到了嬴政桌上铺开的地图。 哦豁——日本被圈起来了。 “阿父计划何时开始航海?” 赵乐秦虽是疑问句,但他觉得自己已经知道了答案。 哼哼——秦始皇能按住开疆拓土的欲望吗? “两年后,发船队出海,勘明那处银矿脉理。” 嬴政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安排秦国一个普通的郡县。 “第四年,设官署正式开采。” 赵乐秦心里有些复杂。 好吧,急急国王准备当全世界的大爹呢。 “阿父。” 他最终还是笑着开口。 “不若现在就给这地方赐个名字?” 嬴政闻言掀了一下眼皮,指节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案面,沉声道: “汤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在黑齿北。此地便立为——” “扶桑郡。”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徐福(跃跃欲试):哼,难道太子殿下就温良恭俭让,不想要日本的银矿啦?赵乐秦(外表温文尔雅,但对着日本眼冒绿光):杀杀杀!嬴政(手里握着锤子,看满世界都是钉子):统一!通通统一!【关于设定&历史资料补充】1.徐福:徐福年龄是私设。《史记》的原文是:秦皇帝大说,遣振男女三千人,资之五谷种种百工而行。徐福得平原广泽,止王不来。翻译一下:秦始皇听后非常高兴,就派遣了三千名童男童女,并配备了五谷种子和各种工匠出发。最后,徐福找到了一片有平原和广阔湖泽的地方,在那里停下来自立为王,再也没有回来。传说徐福东渡航线沿庙岛群岛至辽东半岛,经朝鲜半岛到达日本北九州,将农耕、纺织、医药等技术传入日本,比如《日本国史略》就提到:“孝灵天皇七十二年,秦人徐福来。”《日本医学史》记载其率领百工技艺及医人东渡日本。2.关于5%-15%的死亡率:坏血病是人类刚开始航海时最大的单项死亡原因。记载麦哲伦出发265人,返回18人,死亡率约93%。其中,坏血病是头号杀手。西班牙马尼拉大帆船(发现乌达内塔那个救命航道后,西班牙首要就是船够大,方便往里塞补给,给足够的冗余)单次跨太平洋航行的船员死亡率,常态在20%-30%,高峰期可达50%以上。坏血病和饥饿占大半。这里已经大幅降低了,此时可还没有什么纬度或地图,就纯靠洋流和季风。比格如果强制柑橘/豆芽补给,可以将坏血病死亡率几乎降为零。库克船长1768-1779年的三次环球航行,无一人死于坏血病,直接证明了这一点。所以仅此一项,就可以将死亡率基数从20%-50%直接拉低到个位数。加上据威廉·舒尔茨《马尼拉大帆船》统计,1565-1815年间,约30艘大帆船在太平洋沉没或失踪,占航行总数的约4%-5%。如果比格可以提供精确的纬度目标、目的地地标手册,以及最优风带、洋流路线图,虽然不能消除风暴导致的沉没,但能消除找不到陆地、在海上漂到弹尽粮绝这一类导航性死亡。所以推测将导航相关死亡率再降低一半。两者加起来,大概就是死亡率被降低到5%-15%了。3.关于秦军身高平均一米七:从考古实测来看,兵马俑身高普遍在1.75米到1.96米之间,平均约1.82米。文中考虑到不一定都是精锐,缩了一些嘿嘿嘿。4.汤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在黑齿北:出自《山海经·海外东经》,全文是“下有汤谷。汤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在黑齿北。居水中,有大木,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大意是在黑齿国的北边,有一棵生长在水中的参天大树“扶桑”,这里是十个太阳沐浴和休息的地方,九个太阳住在下面的树枝,一个太阳住在上面的树枝。怕被和谐,文中日本指代尽量用岛国代替了(有些地方一改就表达不出那个感觉,就没管了……)。这里起名为扶桑,一是这个叫法比较普遍,二是考虑到始皇陛下比较爱求仙,对这种神话典籍应该蛮熟悉的啦。 第130章 稳稳地接住比格 “扶桑郡吗 “扶桑郡吗?” 赵乐秦觉得有些在意料之外, 又觉得是情理之中。 “阿父真是给这个地方赐了一个好名字。” 嬴政瞧着身边凑近的脑袋瓜,顺手轻轻拍了拍: “朕召你来不是为开海一事的。” “什么?” 赵乐秦有些茫然,他顺着嬴政的示意仔细看去, 这才发现虽然地图上圈出了日本,但北侧其实标注有更多记号。 上面朱红的点,墨色的线深浅交叠, 蝇头大小的字密密麻麻, 其中更有数道虚线自云中、九原等边郡向北延伸,深深楔入草原腹地。 赵乐秦顿时恍然大悟: “匈奴!” 嬴政微微颔首,声音也从温和转为威严: “两个月后, 大秦便要兴师北击匈奴。将帅监军, 兵力构成,粮草征调……种种整军备战之事你从未学过。明日起,你每日至少在朕身边研习两个时辰。” 赵乐秦立刻拿出了好学生的态度,大声向嬴政保证: “阿父, 我会认真学的!” 嬴政满意地点点头, 又抬手示意侍从。 侍从立刻应声出列,抱着高过鼻尖的档案卷宗哐哐地呈到太子身前。 赵乐秦的目光跟着第一摞落下, 第二摞弹起, 第三摞时他整个人已经不自觉往后仰了仰。 第四摞落定的瞬间, 赵乐秦两眼发直, 身体本能地往后撤了半寸,语气里带着一丝垂死挣扎的希冀: “……阿父?” 嬴政淡声下令: “一个半时辰后,朕要知道你主帅、裨将属意何人, 征调何方郡兵,步骑车兵比例几何,大军于何地集结。” 赵乐秦眼里最后的光芒也迅速消失了。 他任命地伸手拿起一本, 翻开,长长呼气。 啊—— 回来了,以考代练,我最熟悉的考场; 历历在目的教学方式,眼泪莫名在流淌; 清楚记得大爹的碾压,还有疑惑的眼神。 把压力都给拉满,就算通宵都追不上。 · 在千古头帝的力压下,赵乐秦这个本就是“低配版”的政治大模型愈发摇摇欲坠,往往半天下来,token便会被彻底榨干。 但身为当下科学届第一人,即使赵乐秦已经学得双目无神,也不敢放松大秦学宫和科学院的建设。 因为以己度人的始皇帝,对此已经做出了重要指示: 身为大秦的储君,必须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根本不是政治天才的赵乐秦:…… 赵乐秦真是拿出高三那个劲头儿的努力,才勉强达到了千古一帝的高标准、严要求。 但比高三时还要糟糕的是,赵乐秦无不悲哀地发现: 他失眠了。 按理来说,吭哧吭哧干了一天活后,的确应该晚上倒头就睡,然后在梦里美滋滋地挥舞着小皮鞭,大肆命令始皇爹做数学题: “阿父,你也不想不及格吧?” 但赵乐秦控制不住自己的内心,很是忧虑这次战争。 因为,在始皇实践派的教学风格下,大秦太子是真要上手实操的。 老天啊,放眼华夏历史,能在二十四岁就规划对匈奴的全面战争…… 那是同属“略输文采”组的汉武帝哇!!! 不过嬴政作为十三岁登基、二十二岁就是国家实际最高领导人的天才政治家,他一点儿不觉得这样要求自己儿子有什么问题。 祖龙陛下在与赵乐秦同样的年龄,已经抓住赵国兵力空虚的时机,派王翦等将领成功重创赵国,打下了九座城池了! ——朕当时可都没人带的,现在已经亲自教着你做事了,难道还能做不好? ——不是吧不是吧?竟然真有人这么拉啊? 看着始皇爹理所当然的态度,赵乐秦感觉自己压力好大。 救命,虽然他嘴里嚷嚷的都是自信爆棚的话,什么“大秦对外作战的史诗级天团,堂堂登场!” “为首是我们大秦永远的太阳,始皇陛下。 紧随其后的,是传奇后勤助攻的乐秦太子。 即将上战场的,是蒙恬、项羽和韩信的天才将领!” “冒顿你年长几岁,平时叫一声信弟、羽弟不挑你理。 但走到战场上,你该叫大秦的双子星什么?” “我们是大秦克苏鲁,我们对匈奴的形象是—— 不可名状、不可触碰、不可抗拒、不可理喻!” …… 可赵乐秦面上嚣张,骨子里实在是个保守的老华夏人。 哪怕如今大秦这个钢铁产量堪称海啸,连汉武帝都要拉着卫青和霍去病一起眼红,但按照赵乐秦心里根深蒂固的想法嘛: 火力不足——不对,是没有火力恐惧症。 赵乐秦倒是真想过把火药“发明”出来,但他仔细思量了几日,还是放弃了这个诱人想法。 大秦现在对矿产的控制能力实在太差了,哪里管得住境内各种硝石、硫磺呀! 如今连按图索骥地去探测煤矿、铁矿的人手都极度紧缺,更别说再分出一部分去做别的事情。 少说也要等到半年后——大秦学宫真的培养出一批懂地理的人才。 当然,除了人力的限制,赵乐秦还有些担心步子跨得太大了。 毕竟冷兵器和热武器的杀伤力实在不是一个级别,如果火药配方不小心泄露出来,到时候天高皇帝远,指不定最后是拿出火药炸了朝廷的脚呐。 · 暮去朝来,军中击柝之声日夜不歇,征调的民夫、粮秣与兵甲沿着驰道逶迤,战前种种准备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赵乐秦虽然一日日都神经紧绷,有时候还得挂上假笑来遮掩自己的紧张,但良好的外在形象再次发挥了作用。 只要那张令人如沐春风的脸上微微一笑,任谁看了都觉得,我大秦的储君实在是从容不迫、泰然自若。 不过朝臣对赵乐秦处置军务章法分明、进退有度的风评甚好,但嬴政这个对家中竖子知之甚深的老父亲,其实一眼就发现了赵乐秦的紧张。 呵—— 时不时就要创人的比格忽然安安静静,任何一个养比人都会感觉不习惯的! 可嬴政才不会像不绕弯子的豆老师、全是干货的蓝色大肥鱼一样,不躲,不藏,不绕,不逃……稳稳地接住比格。 厮杀中长大的铁血祖龙认为——安慰什么安慰?练过一次就好了! 始皇帝最大的父爱就是没有出声逗乐,而是暗中好笑: 大秦这么强,你这竖子到底在紧张个什么劲儿啊? 赵乐秦对大爹暗中看笑话的行为毫不知情,在军队出征的前一日,直到夜深人静,他还在床上翻来覆去,毫无困意。 除了习惯性地担忧武力不足,赵乐秦还有一个无法直言的恐惧。 对匈奴这一仗,绝对是影响国运的大事件,是需要在史册上大书特书的重要转折点。 接下来大秦的每一步都将踏入无史可考的荒野,华夏也将在所有维度上拐入一条新路。 ——换句话说,穿越者最大的依仗,就要开始消失了。 赵乐秦侧过脸,看着已经解开长发的吕雉,往那边拱了拱: “阿姊,我真的很没有安全感。” 他把脸贴到吕雉肩窝,哼哼唧唧地撒娇: “我压力好大啊。” 吕雉管着纺织的一大摊子事情,同样忙得起早贪黑,此时困得连眼皮都掀不开,只伸出手顺着声音胡乱摸索。 “别怕。” 她凭着残存的意识探到赵乐秦,把人往自己怀里一按。 “睡罢。” 吕雉搂着身前那颗不安分的脑袋,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顺过他的后颈,尾音已化在梦里: “有我在呢——” 一片柔软的暖香中,赵乐秦的脸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他深深吸气,又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整个人被老婆环住,才贴着她心口轻声道: “阿姊,晚安。” “晚。” 吕雉呢喃出半个音,便彻底沉入酣眠。 赵乐秦听着她的心跳,像贴着一面安稳而古老的鼓。渐渐的,无处安放的惶恐被沉稳的节奏熨平。 赵乐秦紧绷的精神忽然一松,也跟着睡了过去。 · 在军队出发后,中央需要处理的事宜逐渐变少,赵乐秦的任务顿时轻松了许多。 为了控制自己不要胡思乱想,赵乐秦把空出的精力都放到了学宫和科学院。 压力或许不能凭空消失,但可以凭空转移。 在搭建教师队伍、组建攻关小队等等正儿八经的事情之外,赵乐秦很快找到了独特的纾解方法: 唉——阿父我在前面飞的太累了。 我亲生的小鸟和同样是我子民的小鸟们啊…… 你们也努力飞一飞吧! 赵乐秦兴致勃勃地把二代、三代里4岁到10岁的小孩拼了个班,计划亲自教上一段时间,瞧瞧里面有没有搞科学的好苗子。 开班之前,他还特地朝天供奉了一炷香。 嘿嘿——如果基因能稳定遗传,或者发生一些美妙的突变,说不定还能再开出几张金卡! “昨夜雨疏风骤,地里杂交豌豆,试问孟德尔,却道表型依旧。” 赵乐秦背着手,摇头晃脑地临场发挥着祝辞。 “知否,知否?应是——绿圆黄皱!” 旁边的吕雉本来在看书,但听到赵乐秦又开始werwer,眼睛便从书页上方浮了出来: “孟德儿……曹植仙人?” 赵乐秦眼睛倏地瞪圆了,妙妙吟唱戛然而止。 吕雉眨眨眼,有些疑惑地感叹道: “但和过去的诗赋比……他这首词的风格着实迥异。” “嘎嘎嘎嘎——” 赵乐秦骤然爆发出大笑。 “对上了,都对上了!” 他开心地扑倒吕雉,疯狂对老婆蹭来蹭去: “曹孟德的儿子曹植仙人可是全才,他不仅写得一手好词赋,还特别懂遗传学!” 吕雉感觉自己眼前一黑,有些无奈地开口: “你肯定又是在胡说八道……” 她拍打身上故意使坏往下压的赵乐秦: “好重!哎呀——” “werwerwer~” · 或许是因为孟德尔在西方默默发力,又或许是因为孟德儿在东方在天有灵,还可能是因为曹操和李清照真是开了眼了…… 总之,赵乐秦上了几次课后,的确发现了一个天才。 毕竟天赋这东西,有就是有,实在藏不住。 一次课外拓展作业,年仅八岁的相里昭就闪瞎了赵乐秦的眼。 “1和100相加是101,2和99相加也是101,3和98相加还是101。” 她口齿清晰地讲述着自己的思路,乌黑发亮的眼睛里满是自信。 “一直到50与51相加,这样100个数一共组成了50个101,所以从1加到100的和就是50乘101,答案是5050。” “哇——” 五岁的圆圆崇拜地发出赞叹。 “我还想咱们每人都负责一部分计算,我来把总数加起来呢。” 他撞了撞身边同样五岁的项铠,小声地寻求认同。 “她好强啊,简直像我阿母一样,是吧?” 项凯有些难过地垂下头: “方才的题目我都没听懂。” 四岁的韩瑶开心地拉住项凯的手,拼命点头: “我也是!” …… 叽叽喳喳的声音像浪潮一般涌起又回落,一众小萝卜头齐齐露出星星眼,而赵乐秦本人嘛—— “等差数列,倒序相加法!” 赵乐秦比小不点儿们更震撼,下意识脱口而出。 “相里平有没有给你取字?比如叫高斯什么的?” 相里昭歪头想了想,确定地回答道: “没有。” 赵乐秦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连忙把话题岔开: “相里昭这个解法很聪明啊,我再给你们讲一遍,再补充些更拔高的知识……” 他一心二用地讲着,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对相里昭眼冒绿光。 ——好家伙,原来以为嬴荣禄就已经够天才了,毕竟这臭弟弟已经正儿八经地给大秦做了一份经济计划。 但,相里昭现在才八岁呀! 赵乐秦好像看到未来的相里昭不解地皱眉: 人再笨,14岁还能学不会微积分吗? 作者有话说: 嬴政拍了拍小比的狗头:紧张什么?大秦现在双手插兜,不知道天下谁是敌手。【历史资料补充】关于孟德尔、孟德儿与孟德: 孟德尔,现代遗传学之父。他做了两对相对性状的豌豆杂交实验(自由组合定律),亲本黄色圆粒 (YYRR) × 绿色皱粒 (yyrr),子一代全部黄色圆粒 (YyRr),子一代自交,得到子二代是四种表现型,比例 9:3:3:1。孟德,指不能在晋江爽朗大笑的曹操,字孟德。孟德儿,指曹操的儿子,曹植。因为之前小比对老婆表白用了曹植写的《洛神赋》,所以吕雉听到小比瞎编的《如梦令(遗传学版)》有点疑惑。关于略输文采组:1.嬴政:嬴政虚岁13岁即位。此时由丞相吕不韦和太后摄政,他并不掌握实权。22岁行冠礼,正式带剑亲政,成为秦国最高决策者,次年在23岁时罢免吕不韦,彻底把国政掌握到自己手中。秦王政十一年。赵悼襄王刚去世,新立的赵王迁年轻,国内局势不稳。赵国又在这时出兵攻燕,主力外调,大本营兵力空虚。嬴政果断抓住战机,以救燕为名,派王翦、桓齮、杨端和等将领大举攻赵。一举夺取了阏与、橑杨、邺、安阳等九座城池,漳河流域全部落入秦手。此时嬴政虚岁正是24岁。主流观点将这件事视为秦灭六国长达15年的战略整体,此战是秦国在明确统一目标后,发起的第一次大规模、有计划的进攻,战略意义重大。2.刘彻:刘彻其实在登基之初便已有改变和亲政策、反击匈奴的想法。17岁他从匈奴降人口中得知大月氏与匈奴有仇,立刻派遣张骞出使西域,谋划 “东西夹击匈奴” 的战略布局,这是对匈作战规划的正式起点。23 周岁、24 虚岁时,他采纳王恢建议,策划马邑之谋,出动 30 万大军伏击匈奴,标志着汉朝对匈奴政策从 “和亲防御” 彻底转向 “主动进攻”,全面战争正式拉开序幕。(但历史上亲自主导大规模对匈作战最年轻的中原帝王,还不是他,是他后代汉宣帝刘询。刘询18 岁即位,19 周岁发动两汉最大规模对匈远征,他20 周岁时汉军与乌孙军大破匈奴主力,匈奴遭遇大雪灾与战败双重打击,人口损失十分之九,自此由盛转衰,为后来呼韩邪单于归汉埋下伏笔。老刘家基因真不错。)高斯:据说当时上小学的高斯,老师出了一道题让全班计算 1 + 2 + 3 + … + 100。当其他同学还在逐个数相加时,小高斯很快发现了规律:首尾对称相加(1+100=101,2+99=101……)共有50对,总和便是 5050。说高斯此时七岁八岁九岁十岁的都有——不过无论是哪个年龄都很天才就是了。 130-137 第131章 嬴麻了,赢麻了 抽到嫩生生 抽到嫩生生的SSR后, 赵乐秦笑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阿姊,大秦未来的机械工程有望了!” 话音还落在廊下,赵乐秦已经大步踏进了书房, 衣袖都被走得灌饱了风。 正在整理实验记录的吕雉闻声抬头,迎面便是喜上眉梢的赵乐秦。 她眼睛也不自觉弯成了月牙,立刻把手里的资料放到了一边: “快和我说说罢。” 赵乐秦美滋滋地走到近前, 长腿一迈直接坐在了桌子边缘。 “我不是去教那群小孩儿了吗?” 他快活地俯身, 在老婆额头“啪叽”亲了一口。 “其中就有相里平的幼女相里昭。 我敢保证,她绝对是一个数学天才!” 吕雉把桌上的东西往里又挪了挪,给赵乐秦让出更大的位置。 她放松地靠在椅背上, 仰脸问道: “可你方才说的是机械, 不是数学?” 赵乐秦得意地把手往后一撑,细细解释道: “我一开始起草大秦学宫、科学院的教学细则的时候,从阿父、大兄到我拐来的博士队伍,他们都有点疑惑, 为什么要把数学列为必学科目。 毕竟有些方向确实用不到什么数学, 比如法律方向的人才,大概一辈子都不需要用到三角函数、或者纯计算类的求导。 当时我解释的是, 数学这门课是培养人演绎、推理、分析的能力, 而且大秦的学宫与科学院定位就是要攻坚克难。 所以虽然这些人日后可以分流, 去钻研更细分的领域。 但作为大秦未来最顶尖一撮专家, 这批人即使不精通数学,也必须能看明白基础的部分。” 见吕雉颔首,赵乐秦继续道: “其实数学的作用远不止塑造人的思维。 前段时间我们不是发现, 水力织布机从木头换成铁质后,精度与稳定性都好了许多吗? 但无论怎么调整结构,织布机都需要用到弹簧, 才能在断线时灵敏地停下来。” 吕雉点点头: “对,你还说弹簧主要材料用含碳量更高的钢,科学院第一个课题就是研究如何用坩埚法炼钢。 为此我们还规划了许多实验,未来要在钢材中加入各种矿物,研究如何配比产生的合金的弹性才更高。” 赵乐秦嘿嘿一笑: “正是如此。 如今我们还在试验材料的环节,所以并没有去研究弹簧本身的规律。 可阿姊你想,假如我们真试出来弹簧的材料了,到底该做多粗才好? 这弹簧又该绕几圈才能达到目的? 怎么才知道它一次伸缩会输出多少动力?” 赵乐秦掰着手指随便举了几个例子,一拍巴掌。 “如果全靠匠人一点点试那多慢啊!” 看着吕雉骤然睁大的眼睛,他骄傲地晃晃脑袋: “我虽然不懂具体如何操作,但绝对有个定律或者公式能衡量弹簧的刚度,如果有人能推演出来,我们能在制造前就算出它的软硬。 很多科学上问题就像研究弹簧的规律一样,如果想规范又高效地生产,其实都会涉及微分方程之类的知识。 这个级别的数学我是搞不明白一点儿,但以后这些科学问题还有不少呢。 若以后还靠普通的人才去研究就有点困难了,必须要能推动时代的那种天才去攀登高峰……” 赵乐秦满脸都是后继有人的愉悦,快乐地伸了个懒腰: “咱俩就建立制度,给这些真正的天才们搭好梯子就行了!” · 春风吹过渭水,河水在冰层下发出咕噜噜的低吟。这声音逐渐透亮,化作哗啦啦的声浪。 随后虫鸣零落地加入节拍,接着是鸟雀啼啭的混响。 在蛙群开始合唱之际,大秦学宫和大秦科学院,已经神气地矗立在咸阳了。 眼见着大秦科学未来可期,赵乐秦整个人骄傲不已,连心中不安的感觉都淡了不少。 只是毕竟如今传递消息不方便,赵乐秦每天跟嬴政学处理政务的时候,都无法抑制自己期待前线战报的心情。 “给我换一摞。” 赵乐秦打了个哈欠,对旁边的侍从吩咐道。 咸阳宫里,夕阳斜斜照入殿内,金灿灿的。 嬴政坐在上首批阅小山一样的奏疏,赵乐秦身边放着不到上首三分之一的高度。 “喏。” 侍从手脚麻利地送上新的奏疏。 赵乐秦翻开最上面的一本,撑着额角。 他努力睁大眼睛,看着河东郡的户口增长报告。 奏疏上的墨字渐渐洇开,赵乐秦的眼皮沉沉下坠。 正午的烈阳照的他有些热,忽然一个侍从冒了出来。 这个侍从一路大喊着冲进殿内,似乎一眨眼就闪现在了赵乐秦面前,急切地喊道: “匈奴被打跑了,但没有全歼!” 赵乐秦心脏骤停。 他急得要命,却发现自己手脚像陷入了暴雨的泥巴地里,怎么挣扎都使不上力,站都站不起来。 赵乐秦惊慌失措地追问道: “怎么会这样?发生什么意外了?” 那传令的侍从道: “冒顿单于没有正面和秦军作战,直接带着主力跑了。” 赵乐秦一瞬间感觉天旋地转: 该死的!竟然还是没逮住这个冒顿! 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分析这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嗯——既然匈奴核心战力尚存,还和大秦磨炼过一场了,这军事化的游牧集团求生欲应该会非常旺盛。 那么会往北继续逃窜,北边是…… 赵乐秦的视角仿佛飞到了天空,俯瞰着华夏大地。 ——准噶尔盆地! 赵乐秦望着那块熟悉的土地,心里越发焦急。 当地只有零散的塞种部落,肯定无法抵抗这一群天灾,结局大概只有被吞并或驱逐。 这时候匈奴就会恍然大悟,原来不是我太弱,是大秦太强了! 但匈奴失去了水草丰茂的土地,如果想寻找更好的牧场,就得继续西进、南下,会像雪崩一样摧毁中亚原有的文明秩序。 赵乐秦盯着伊犁河流域、七河流域,难受得像是灌了铅。 匈奴会洪水般涌进这里,遇到月氏人。 此时的月氏肯定不是冒顿单于的对手,但月氏又不是个傻的,打不过还躲不过吗? 同样是游牧民族,他们可以也学习柿子挑软的捏的优良美德,提前百年向南逃窜,涌入地处中亚的大夏。 大夏王国是希腊-马其顿殖民者最后一个希腊化文明堡垒, 那么大月氏的南迁,就会如同第一块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 大夏的繁荣富庶的城市会被劫掠,即将收获的农田会被毁,希腊裔统治者的权威荡然无存。 在匈奴的间接冲击下,亚历山大东征留下的文化遗产,将会提前一百多年开始崩塌。 你打我,我打他,他打他打他,一连串的反应会提前引爆中亚的混乱。 那么文明再次被野蛮摧毁了。 但摧毁大月氏、搅乱大夏之后,匈奴应该不会停下。 赵乐秦的四肢都开始痛了,他把视线望向更西的土地。 战车都跑起来了,这群只会杀人的匈奴难不成会搞精神文明建设不成? 匈奴的兵锋大概会指向西南方,哪里有最强大的帝国安息。 此时的安息还与西部的罗马共和国,和东部的叛乱输死缠斗,国力分散。 匈奴骑兵渡过阿姆河,会入侵帕提亚的东北行省。 帕提亚引以为傲的“帕提亚回马箭”重骑兵,在更适应草原作战、且拥有更强求生欲的匈奴骑兵面前,应该占不到便宜。 ——我匈奴打不过开了挂的大秦就算了,还不能虐一虐你西方的小垃圾吗? 简而言之,匈奴大爷的“上帝之鞭”提前了! 赵乐秦心底的焦灼忽然一顿。 等等,这关我华夏什么事? 对于安息帝国而言,这无疑是半夜恨的睡不着的天灾人祸,倒霉到家的无妄之灾。 但是对于罗马可就是——噢,至高的朱庇特!命运女神福尔图娜竟赐下如此厚礼。 帕提亚的突然崩溃,在美索不达米亚和叙利亚的领土就成为权力真空了。 此时罗马共和国正处于击败马其顿、称霸东地中海的上升期,一直在寻找东扩机会,肯定要趁他病要他命。 但罗马军团即使可以兵不血刃地接管这些富饶的省份,感谢诸神庇佑的快乐人生,将帝国的疆域推进至两河流域,但这样的幸运大概也维持不了多久。 因为此时已经吃下了伊朗高原的匈奴,就会带着排山倒海般的骑兵冲锋和精准的骑射,向罗马最高神朱庇特狠狠扇个巴掌。 ——东进? 你匈奴爷爷我就算打不过大秦,也是排行榜第二的战力可查,还能被你个小小罗马给欺负了? 赵乐秦彻底平静下来了。 啊,在完全陌生的战术和绝对的机动力劣势下,罗马军团大概会遭受惨重的失败,整个罗马元老院脸都被扇肿了。 至此,罗马的东方战线陷入了与匈奴的长期拉锯战。 赵乐秦感觉自己有点不道德,甚至手脚都被上帝谴责得有点痛? 但他确实越来越开心。 ——欧洲陷落就陷落吧,越是混乱才好发挥呀。 哦豁,纵横家眼见着大秦统一要转行了,但是没想到柳暗花明,行业新机遇来了! 黄金、白银、玻璃、奴隶、葡萄酒…… 中亚陆路交通的不稳定? 大秦如今可是要有巨无霸海船啦! ——开门,自由贸易。 把匈奴赶出去祸害别人后,整个大秦再无外患。 发展,发展,还是tmd发展! 赵乐秦看到了丝绸、瓷器、钢铁制品、纸张、布匹、茶叶……手拉着手在他面前跳舞,巨额贸易顺差更是直接扑了过来。 赵乐秦大笑着正要上前接住,腿上忽然传来一阵钝重的麻意,像有细针顺着骨头往上扎。 那麻意越来越真切,原本轻飘飘的身子渐渐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眼皮上暖融融的光感。 赵乐秦蓦地惊醒,“腾”地一下支起身子。 他一睁开眼,正好看见自己肩头有个什么东西,扑簌簌地顺着背滑落了。 赵乐秦下意识地低头望去,发现是嬴政常披的那件裘衣。 这时,一道威严又戏谑的声音响起: “太子梦到什么好事了,不妨给朕讲讲?” 赵乐秦呆呆地抬头看看嬴政,又茫然地环顾一圈。 现在已是漫天霞光,金色的夕阳倾泻进宫殿,染得视野中全都裹上了一层浓郁的橘黄。 手臂大腿的酸麻突兀地涌了上来,赵乐秦顿时发出了惨叫: “好麻好麻嗷嗷嗷嗷——” 见倒霉儿子吃瘪,嬴政顿时大笑。 “哈哈哈你这竖子!” 他挑着眉哼了一声。 “看奏疏竟都能睡去。” “哎呀、阿父。” 赵乐秦呲牙咧嘴地慢慢活动身体。 “我昨天研究织布机忘了时间,睡得有点晚。” 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侍从小跑入殿,“砰”地跪在了大殿中间。 他双手将一个皮筒高高举起,大声禀报: “禀陛下!北方边境急报!” 赵乐秦眼睛一下就瞪圆了,惊叫出声: “战报!” 嬴政脸上表情一收,肃声道: “呈上来。” 侍从麻利地起身,快步送上被裹得严严实实的战报。 嬴政迅速检查了封泥,大掌一捏拆开外壳,抽出里面的纸,拧眉看去。 赵乐秦一瘸一拐地往嬴政跟前挪,无不紧张地开口: “阿父,情况如何?战略目标完成了吗?” 说话间,他已经凑到了嬴政身边,战报随之映入眼帘: 臣恬昧死再拜,上书皇帝陛下。 赖陛下神灵,军吏士卒并力死战,三军合击,已于狼居胥山大破匈奴。 项羽破其王庭,斩左贤王、右谷蠡王,夺其大纛。韩信射杀冒顿单于,获其首级及王冠。 此役歼敌凡八万余级,王庭覆灭,单于授首…… 看到这行字,巨大的喜悦已经在赵乐秦心底炸开。 他举起两条胳膊,兴奋地扯着嗓子喊: “全歼!冒顿单于死了!” 被压麻了的胳膊狠狠痛击大秦太子,得意忘形的赵乐秦一下眼泪都出来了。 “嗷嗷嗷痛——” 嬴政笑着拍了拍愣头愣脑的儿子,成功给赵乐秦赢上加麻: “你如今可能放下忧虑了罢?” 在太子殿下痛并快乐着的werwer声中,整个宫殿的侍从齐声高贺: “北境大捷!大秦万年!” 嬴政抬手一挥,开始撒钱: “赏。” 四下再度响起一片恭贺之声,满殿都浸在喜色里。 赵乐秦一番活动,身上的麻劲儿也过了,开始更自由地叉着腰咧嘴大笑: “赢了!大赢特赢!我就知道!哈哈哈——” 嬴政好笑地看着半点形象都没了的傻儿子,拍了拍他的头: “礼数。” 赵乐秦wer了一声,勉强收起自己的狂喜。 他努力让自己像嬴政一样矜持,探头继续往后看战报。 除了开头的总述,蒙恬其实还写了具体的作战详情,但这个效果嘛—— “胜。” “大胜。” “缴获。” 赵乐秦挑着关键词读了出来,眉头越挑越高。 “虽然我相信大秦终将会胜利,但还是有些担心军队会遇到极端天气,或者发生什么意外产生波折。 为了防止这个,我还特地在后勤上准备了好些冗余呢! 现在看来都没用到啊……” 他眯着眼睛又重新看了一遍战报,摇了摇头: “一点都不跌宕起伏,就是纯粹的碾压局。” 赵乐秦说着砸了咂嘴: “哎,好像是缺少了一点戏剧性。 主要是匈奴也没啥文化,不然要能来个连续报道就好了。 最好先是《咸阳孺子项羽、韩信骑出陇西,正向王庭进犯》, 然后是《凶残的秦国小将项羽阵斩左、右二王,席卷祁连山北麓》, 接着就该《战无不胜秦国将军韩信千里奔袭,斩杀冒顿单于》, 最后必须是《英勇无敌的大秦将军们来到忠诚的草原》, 这样才对味儿嘛!” 看着难掩失望的赵乐秦,嬴政有些无语: “你还想来个所谓的拉锯战?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从庙算起,大秦与匈奴的胜负已定。” 换别人这么想给国事平添波澜,嬴政早就一巴掌呼过去了。 ——怎么,大胜你反倒不乐意? 但是鉴于说出这话的人,他还真心实意地觉得自己平平无奇,每天焦虑实力不够,绞尽脑汁地不停搞各种各样的“妙妙发明”…… 彳亍口巴。 虽然这点子矫情比直接炫耀还凡尔赛,但是你开心就好。 不过嬴政是从战国争霸走来的君王,他习惯了要宣扬大秦显赫的实力,确实有些不适应赵乐秦这种做派。 唉—— 大秦的形象一惯是“强秦”、“戎秦”,被骂“虎狼之国”,最后“横扫六国、做回自己”,如果以后画风突变: 恐怖的东方巨龙把自己裹在一块破布里,对世界宣称自己是一颗未孵化的蛋…… 嘶——这种事情不要啊! 抱着对大秦未来形象的担忧,嬴政决定好好夸赞一番的赵乐秦,给这个莫名其妙总觉得武力不足的竖子些信心: “战前你定下分化匈奴之策,甚合军机; 遴选刘邦、陈平二人主其事,拉拢离间、收集情报与培养向导皆处置精当。 此番军需供给尤见心力,指南针、望远镜、精铁、盐粮一应丰足。 更有项羽、韩信两员悍将临阵破敌。 此战破敌,你功不可没。” 听到嬴政难得的夸赞,赵乐秦傻笑着挠了挠头。 理智回归后,他很快想起了迫在眉睫的事。 “阿父。” 赵乐秦兴致勃勃地对嬴政道: “既然这一仗打得如此漂亮,我们可以趁机扩大战果了。” 虽然蒙古、甘肃已经回归,但宁夏、青海、新疆不也是华夏的领土吗? 来吧,一起成为华夏自古以来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作者有话说: 【关于设定&历史资料补充】1.关于数学与机械工程:文中这个时候对机械工程最大的制约其实是材料。材料力学的所有核心问题,无非就是知道了外力,求这根东西会变成什么形状,以及内部哪里最危险?而解题的过程,就是对微分方程进行积分。比如欧拉-伯努利梁方程直接把‘受力’和‘变形’联系起来了。 欧拉和伯努利的工作核心,是把一根弯曲的梁变成了一道微积分题。这道题一解开,弹簧为什么弹、机器轴要多粗、铁轨做多高,就都能用纸笔预先算出来了。雅各布·伯努利首先提出“弹性线”问题,丹尼尔·伯努利直觉地猜出其形状应使能量最小,并写信给好友欧拉。欧拉用他创立的变分法(微积分的高级分支)严格证明了这一点,于1744年发表了弹性线的完整理论。从此,材料力学才成为一门可以演绎推理的科学。可以说,没有这个微积分方程,工业革命中的机器就只能停留在照着成功的那个样子,再放大一点碰碰运气的经验阶段了。2.关于比格做梦的内容:上帝之鞭是形容横扫欧亚的蒙古铁骑。文中其实比格实在是高估匈奴战力了,这时候的匈奴最多是个部落,远远不到集权帝国“上帝之鞭”的程度。 第132章 大秦使臣团的C位 这一仗虽然 这一仗虽然在赵乐秦看来朴实无华且枯燥, 但从匈奴的角度来看,却纯粹是一个克苏鲁级别的恐怖故事。 什么?! 那个曾经把我们打到阴山北边、夺走了我们富饶的牧场、还修筑了长城防御的蒙将军又来了。 为何?! 秦军从上到下都穿着全套盔甲,连最末的小兵手里都是锋利又结实的铁器。 怎会如此?! 斥候隔着老远的距离就发现了我们。 苍天不公啊?! 敌人对草原熟悉得像在这儿长大。 …… 在穿越者不讲武德给大秦猛猛开挂下, 中原文明狂加了一千多年的生产力buff。 而蒙恬-项羽-韩信组成的史诗级军事天团,又把这份优势百分百地发挥了出来。 以多欺少、以强凌弱虽然在个体上很不道德,但在文明层面嘛…… ——难道高山族是喜欢高山, 特别讨厌膏腴沃壤、出行便利的平原吗? “阿父, 我们派位秦使去劝降另一支胡人吧!” 赵乐秦手掌“啪”得按到了地图上,眼里闪烁着搞事情的光芒。 嬴政垂眼看去,淡声道: “月氏?” 赵乐秦重重点头, 满意一笑。 “幸好, 我先前为这种情况也做了预案。” 赵乐秦不说预案还好,他一提起来,嬴政立刻想起了赵乐秦之前的忙忙碌碌—— 《战果情况一:全歼且冒顿死》 《战果情况二:全歼但冒顿活》 《战果情况三:歼灭60%但左、右王死》 《战果情况四:歼灭50%但匈奴高层指挥无伤》 …… 赵乐秦绞尽脑汁,针对这场战争各种可能的结果都一一做了预案, 以及预案的预案。 虽然始皇陛下觉得大秦不可能输, 但看在赵乐秦做完连篇累牍的预案后,明显精神状态都好了不少的份上…… 嬴政还是把这厚厚一摞计划书挨个儿都读了一遍, 还对眼巴巴的赵乐秦给予了充分的肯定。 此时又听到“预案”两个字, 他有些无奈地颔首: “善。” 赵乐秦听到许可, 顿时激动地搓了搓手: “那就按照计划, 让韩信先领着军队原地修整几日。 待将士们都恢复了元气便向东南行军,直接驻扎在河西走廊的东端进行威慑。 然后大秦再派出秦使,对月氏进行劝降。” 赵乐秦说着忽然捏着嗓子, 得意洋洋地唱了一句: “识时务者为俊杰,希望月氏人不要不受抬举!” 嬴政还在分辨赵乐秦这怪里怪气的语调,就见他又兴奋地一拍大腿。 “阿父。” 赵乐秦眼里射出兴奋的光。 “对于这个秦使的人选, 我有一个妙妙主意。” 听到关键词的嬴政警惕地眯起了眼,又很快神色一缓。 啊——即便这个人选做不到不战而屈人之兵,最差的情况也不过是秦使受辱,还要再动兵戈。 嬴政心底闪过这次出征极低的战损比,整个人愈发放松。 那大秦就顺势出兵,把月氏人也都杀了就行了。 况且这竖子的想法有时虽然跳脱,但确实多数情况都有可取之处。 思及此,嬴政温声问道: “你属意何人?” 和表面极其平和的嬴政一样,赵乐秦此时的笑容更是舒展——堪称纯良。 他大声pick了心中大秦使臣团的C位人选: “刘邦!” 嬴政还在思考刘邦做使臣合适与否,但赵乐秦已经对自己选人的满意万分,得意洋洋地翘起了尾巴。 也就是自己蝴蝶效应有点厉害,把冒顿单于的统一大业扇没了,不然匈奴就要把邦子哥围困到白登山了。 既然匈奴们已经死的不能再死,那用同属胡人的月氏做替身虐上一虐,也是不错的思路呀。 嘿嘿——给wuli汉高祖一个报仇的机会! 当然,穿越者只需要提出妙妙主意,祖龙陛下要考虑的事情就多了。 嬴政略一回忆,刘邦的履历快速浮现在脑海中。 彼时赵乐秦虽然将一众大汉天团护至身前,但确实将HR工作做得极为到位。 刘邦的名字是被他放大、加粗、高亮标出来的,旁边还批注着一大堆优点: 极擅长与人打交道,极其务实坚韧,极知人善用,关键时刻极有魄力,在政治、军事上极有潜力…… 拿到这份档案后,嬴政立刻注意到了这个仙人力荐款,故意在考察时放出了自己的气场。 而刘邦充分发挥了自己的圆融与机变,在嬴政的压力面试下面不改色、对答如流。 这份过人的胆识让嬴政很是欣赏,在发现刘邦的学识尚有欠缺后,还特地把他安排进博士署学了一阵。 赵乐秦当初在九原郡写的那份《游牧民族消消乐》计划里,负责对匈奴进行拉拢、分化的人选,推荐的是善于离间纵横的陈平; 而收编猎户、牧民与逃亡者,建立向导网络一事,赵乐秦力荐的便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刘邦。 嬴政考察过这两人的能力后,对赵乐秦的意见欣然采纳。 事实上,这次对匈奴赢得如此干脆利落,也离不开陈平、刘邦这几年的铺垫。 这次刘邦再次被赵乐秦大力推荐,嬴政思量片刻,愉快地应允了这个妙妙主意: “可。” 赵乐秦闻言,眼睛“唰”得就亮了。 他没忍住发出了一串快乐的werwer。 天呐——汉高祖要当秦使出使西域了! · 两日后,在河西走廊东端中军大帐里,韩信与刘邦正身立席,恭敬迎候来自咸阳的使者。 听清楚命令后,刘邦简直是两眼放光。 他忙不地趋前一步,对着使者手中的诏书再拜行礼,高声应道: “臣谨奉诏。” 一同响起的,还有旁边韩信应诏的声音,以及他长长的、满是遗憾的叹息。 听到韩信叹气的刘邦顿时一乐: 虽然你这将军杀气腾腾,渴望再来一笔功勋; 但此番你只能从旁策应,头功注定要落到我刘邦身上了! 使者待刘邦接过令书,又正色送上了一个木箱,随即笑道: “此乃太子特意为刘君备下的冠服,愿刘君此去扬我大秦国威。” 刘邦二话不说,再次下拜: “臣必不辱太子之命!” 翌日清晨,晨霜还凝在狼尾草尖上,一个相貌堂堂、气势跋扈张扬的大秦使臣,穿着一套大红绣纹使节袍服,翻身上马。 他身后是一队披甲悍卒,个个都是七尺八寸以上,浑身都带着战场杀出来的血气。 这支队伍铁蹄踏碎晨雾,扬尘卷草驶入月氏领地,径朝王庭方向碾去。 毫不遮掩、声势浩大的做派一出,月氏戍卫的骑兵很快被惊动了,呼啦啦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刘邦淡定地轻勒马缰减速,身后的甲士迅速围拢在他周围。 在月氏人警惕的眼神中,刘邦趾高气扬地把腕子一翻。 那鞭梢破风而出,在风中炸出一记脆亮的爆响。 刘邦仿佛没有看见四周张弓持矛的月氏勇士。 他身子往马鞍上懒懒一靠,表情像回到自己老家一样自在。 “大秦皇帝使者刘邦,奉制诏,问月氏王——” 刘邦忽然气沉丹田,厉声大喝。 “还不来见?!” 刘邦这一嗓子像他的名字一样邦邦硬,可听到这话的月氏众人,已经快被吓得魂飞魄散了。 长生天呐,我的老邻居一个月就被中原彻底灭族,这支强得变态的军队现在竟然就站在我家门口! 听到大秦使臣底气十足的外交辞令——或者说颐指气使的呵斥——月氏王的面容一点一点灰败了下去。 王帐内瞬间炸开了锅,主战主降的争吵声掀得顶毡都微微发颤。 直到不知谁低声说了一句 “草原强者为尊,咱们打不过就是打不过”后,满帐沸沸扬扬的声浪,霎时像被屠夫一把拧断脖颈的鸭子,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月氏王一言不发地坐在上首,脑海中闪过斥候这段时日传回的讯息。 “秦军士卒全身覆甲,寻常刀箭根本扎不透,且耐得住长途奔袭,战力不见衰减……” “他们列开阵仗,就像天上的黑云,砍人就像我们割草……” “就算是草原力气最大的勇士,在秦军弩阵前也像待宰的羔羊……” “匈奴王庭已经被踏平,单于的脑袋也被砍下来了……” “那个杀了单于的韩将军就驻扎在东边的河谷,距离王庭不过半日路程,随时可进兵……” 他面色痛苦地阖上双目,喉结滚了许久,才缓缓睁开眼。 月氏王悲伤地看着自己的长子: “吾儿,去亲自请——” 他哀声道: “请、上国使臣入帐罢。” “要恭请!” · 等漠北料峭的寒意彻底消退,雪线也只在最高峰残留一顶冷白时,一直以狼居胥山为中心、进行分区扫荡的蒙恬终于完成了肃清残敌的收尾事宜。 此时,冒顿单于的头颅、大纛、佩刀、金冠、权杖等证物皆已搜罗齐整,裹入箱笼,随满载战利品的车队一同南返,与月氏投降的奏报一前一后抵达咸阳。 在正式开始太庙献俘、昭告天下前,嬴政本着一颗慈父心,特地把在科学院研究“极其妙妙的坩埚钢”的赵乐秦喊了回来。 既然你对冒顿这人如临大敌,那—— 天下还有什么比亲眼看到敌人被砍下的头颅,更让人安心的呢? 赵乐秦的确get到了大爹独树一帜的爱,但等他弄明白这份“战利品”究竟怎么保存的后,脸色情不自禁地扭曲了一瞬: “阿父,要是我没理解错,我蒙先生这是千里送人头——还是只拿盐腌了快一个月、早就变成活体细菌培养皿的人头?” 嬴政骤然想起了从前在显微镜下见到的细菌。 始皇陛下向来威严的表情,裂开了。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天幕投影·看到自家高祖成为秦使后·汉武帝世界·刘彻慢慢闭上了眼,不愿意去想自己祖宗会是个什么反应。西域,此时正在横行霸道的汉使们:……·汉高祖世界·“哎,这小仙人可真够意思!”刘邦瞅见这一幕,大掌使劲地拍了两下几案。“没想到乃公还能混个关内侯当当,哈哈哈哈——”他大笑着冲天上举了举酒杯,一仰头干了。【关于设定&历史资料补充】大纛、金冠、权杖:都是私设。纛(dào),其本义为古时军队或仪仗队的大旗。金冠参考的是1972年出土于内蒙古的战国匈奴墓,里面有一套完整的“胡冠”。权杖/节杖参考的是 “苏武牧羊”里“杖汉节牧羊,卧起操持,节旄尽落”。苏武所持的“汉节”是竹制、饰有旄牛尾的使臣凭证。这说明“节”作为权力和身份的象征,在汉匈文化交流中是双方都能理解的概念。 第133章 迪士尼太子 意识到传统 意识到传统献头的行为几乎是千里投毒后, 赵乐秦和嬴政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 ——这是不是有点不太对头啊? 我方忠心耿耿的大将军,勤勤恳恳地帮助敌方尝试细菌战,成功进行了他们做梦都没敢幻想的“高层一窝端”行动…… 赵乐秦打了个哆嗦, 干巴巴地开口道: “阿父,只要有你在,我其实挺有安全感的。 这冒顿单于的首级, 咳——我其实不看也行。” 嬴政迅速颔首: “善。” 他话音一落, 当即就有个侍从趋步退下,要去处理这颗匈奴牌培养皿。 “等等!” 赵乐秦连忙叫住了人。 “阿父,我忽然想起, 几日后便要进行献俘太庙的仪式。” 他转向嬴政, 有些不安地开口: “到时候首级、金冠、大纛、佩刀、节杖……这些东西都要当道具,咱俩的站位应该离它们都很近。 我估摸着以匈奴的生活水平,能保持干净这事儿,呃, 对他们来说还是过于有挑战性了吧?” 嬴政瞳孔巨震, 整个人都僵住了。 有些事情若无人深思,也就随便敷衍过去拉到。 可一旦被戳破, 那细想下理智可就要崩坏了。 唉, 身为横扫六国的君王, 始皇陛下献俘太庙的次数不要太多啊! 不妙——阿瓦达刺挠! 赵乐秦还没有意识到, 自己这记魔法精准地狙到了始皇爹san值。 “而且单于是真上战场厮杀的首领,他那大纛、佩刀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大概率是在泥血里滚过一遭。” 他口中不停, 继续对着嬴政嘚啵嘚啵。 “这些东西被缴获后是直接封装的,一路高规格护送到咸阳。” “哦,匈奴直出的吮眼原味头, 经三十天有机醇厚发酵。” 赵乐秦把自己也说恶心了,连忙摸摸鸡皮疙瘩起立的胳膊,撇着嘴连连摇头。 “噫呀呀呀呀呀——” 或许是那副嫌弃的表情太过生动,嬴政脑海中几乎是瞬间就浮现出了鲜血与泥巴齐飞、细菌共病毒一色的不妙情况。 始皇陛下忽然想起,如果按照流程,自己还需要在献俘仪式前斋戒数日,净心正身,换上冕服…… 然后,干干净净地去迎接脏得要命的战利品。 嬴政威严的神态再次裂开了。 “将头颅立刻烧了。” 他果断开口,厉声吩咐道。 “其余之物也都清洗干净。” 赵乐秦用力点头赞同,又忙不迭地补充: “洗完再让太阳晒晒,然后走一趟太医署拿些酒精,仔细擦一遍。另外,让经手的人都好好洗个澡。” 大长见识的侍从连忙收起自己惊掉的下巴,躬身应诺。 · 在参加过秦国历史上最干净、最卫生的献俘仪式后,赵乐秦除了继续带着科学院做各种研究,就是跟在始皇爹身边努力学习无穷无尽、千头万绪的新课程。 因为这一仗直接了解决了匈奴、月氏两大势力,实在是成果斐然——如果单从国土面积上说,秦国的领地至少翻了1.7倍。 但果之大,一口吞不下。 即使有大秦军事天团坐镇,单单是对溃散在草原各处、像撒出去一把碎瓜子壳似的残敌完成网格化扫荡,都足足花了一个多月。 可接下来按什么规格收拢降众? 怎么设立新的郡县?派谁来管? 如何登记人口、分配户籍、划定草场? 怎样调整北疆防线,才能刚好应对骚乱又不至于负担过重? …… 拼命扑腾了一段时间后,赵乐秦绝望地意识到,自己要再次被治国理政的知识淹没了。 但最令赵乐秦痛苦的还不是学习难度本身,而是始皇爹极其高压的教学风格。 嬴政是乱世成长出来的君王,他才不会对自己的太子搞什么鼓励式教育。 往往赵乐秦吭哧吭哧搞完一个棘手的奏疏,眼巴巴地等着始皇爹来点正反馈时,只会获得一个矜持的点头,最多加上淡淡的一声: “善。” 赵乐秦感觉自己的天空一直在下大屁股。 大屁股当头坐在自己这只毛绒玩偶身上,晚上回到宫室时已经被彻底压扁了! 幸运的是,虽然赵乐秦压力爆炸,但他不需要一个人面对。 这段时间下来,吕雉已经养成了一个新的习惯。 每天晚上,她首先要搂着两眼无神的赵乐秦,把扁扁的比格耐心地揉搓一通,听听他委屈的werwer。 等吕雉从里面捕捉到赵乐秦哪部分不懂后,便用他能理解的方式慢慢解释一遍。 讲课的中间还夹杂着各种肯定与鼓励,最后以几个大力的亲亲收尾。 一套连招下来,扁扁的赵乐秦就会重新蓬松,在第二天以拼好的自信心、良好的精神面貌重新面对始皇的高压考试。 而嬴政也颇为惊喜地发现,自家竖子这段时间的进步速度非常快,往往白天看着还有点迷糊,过一晚上就全都懂了。 嬴政惊喜,但嬴政不说。 嬴政选择加大力度,对赵乐秦瘸腿的政治能力下猛药。 比高一尺,龙高一丈。 比再高一尺,龙再高一丈。 很快,赵乐秦就惊恐地发现大事不妙: 千古一帝的要求没有最高、只有更高。 我有老婆补习都要跟不上了! 重新被嬴政打出暴击后,赵乐秦的自信心再次碎成渣渣。 werwerwer——我的天空怎么始终在下大屁股? 几次三番下来,赵乐秦感觉自己的心理健康状况岌岌可危。 但,比格绝不内耗。 赵乐秦毅然决然地想: 既然如此,是时候找点真正的乐子了! · 碧空澄澈如洗,清透的日光铺天盖地落下来,镀亮了咸阳宫的殿顶飞檐,又顺着阶前的台阶漫延开去。 一阵微风穿过殿门,飞过地上菱花窗格投下的方整光影,飞过冰盆里散着淡淡白气,飞过案头瓷瓶里半开的荷苞,把清香浸到整座殿宇。 在浮动的清光与荷香中,赵乐秦大步走到大殿中央,神清气爽地开口道: “阿父,过去车马很慢,书信很远。 即使是老咸阳正黑旗的地道秦人,一生也只够打一遍六国。” 赵乐秦洪亮的声音在咸阳宫回荡。 他每一个字听起来都是发自内心一般坚定,极其铿锵有力。 “但等大秦造出海船后,能打的地盘就变得很多了!” 义正辞严地发表了自己的伟大意见后,赵乐秦施施然地张开双臂。 他特地换的礼服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这个姿势让宽大的袖子完全展开了,像一只插满漂亮装饰的大鸟,骄傲地展开了自己的翅膀。 在嬴政疑惑的眼神里,赵乐秦清了清嗓子,曼声道: “为了充分表达我的观点,一首《航海者》,送给阿父。” 他深吸一口气,用自己最大的声音唱道: “战吗?战啊!” “以最恢弘的梦!” “致那大海上的狂风与怒吼……” 迪士尼王子的歌唱表演充满激情,但听众嬴政脸上的表情都空白了。 始皇陛下茫然地看了一眼旁边深深低头、浑身都在抖动的史官。 嬴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赵乐秦对此尽收眼底,但浑不在意。 放飞自我后,他觉得自己的压力一扫而空,整个人都快乐多了。 “阿父,我申请开启《顶流偶像养成计划》。” 赵乐秦自信地开口。 “为以后开疆拓土营造良好的社会氛围,打造崇尚军功的舆论环境!” 嬴政看着满脸都是“你同不同意?其实我还能再来一首”的赵乐秦,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出声道: “朕还有政务要处理,你先退下罢。” · 赵乐秦被赶出咸阳宫后,翘着嘴角径直溜达回自己的宫室。 虽然始皇爹不置可否,但对赵乐秦来说,这点子暗示比菩提祖师“敲头三下,倒背着手走入里面,将中门关了”明显多了—— “哼哼,都没有骂我竖子。” 赵乐秦拉着吕雉的手捏来揉去,眉飞色舞地蛐蛐大爹。 “驳允不明,那就是允了!” “口——是——心——非——” “阿父明明对其他土地都馋得不行,快流口水啦。” 吕雉笑得整个人都软倒在椅背上,半晌才勉强拾回自己的声音,立刻顺着赵乐秦的毛捋: “虽、虽然你表述的方式上略新奇了些。” 吕雉嗓子抖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平稳: “但你思路是正确的嘛。” “就是这样!” 赵乐秦得意洋洋地抬了抬下巴。 “而且正好让宣传班子再练练手,上次他们主要是配合朝廷搞师出有名,这次就要成为主力军啦。” 大秦秉持着战国遗风,对非华夏圈的游牧民族有着充分的文化优越感,什么“戎狄豺狼”“不知礼义”“四奸具矣”……骂的一句比一句犀利。 而赵乐秦作为“胜则一笔带过,败则上下两册”的传统华夏人,自然是充分继承了详略得当的优良传统: 突出敌人的野蛮与凶残,狠狠抢占道德的高地! 看着赵乐秦一脸正义的样子,吕雉想起上次他说的话,顿时又笑了起来。 她颤着声音重复道: “天下有一百件坏事,就有一百零一件是匈奴做的。” “冒顿单于实乃集天下全部之恶。” “太坏了,邪恶的匈奴头子!” 赵乐秦故作严肃地颔首: “善。阿姊,你已经出师了。” 吕雉又笑了一阵,揩掉眼角的泪,歪头问道: “那这回,太子殿下的重要指示是什么呢?” 赵乐秦挑挑眉,眼里闪过兴奋的光: “我打算借着漠北之战,搞出点‘大秦梦’。”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咸阳宫魔法决斗·比格:阿瓦达刺挠!除你理智!祖龙:呼神护卫!清理一新! 第134章 大秦梦 吕雉有点疑 吕雉有点疑惑地重复道: “大秦梦?” 赵乐秦咧嘴一笑, 无不得意地给她解释: “大秦梦者,无问出身,无问贵贱, 执戈向北,乘风向东,功名自取, 富贵自求。凡大秦之民, 皆可梦之,皆可往之,皆可得之。” 他敲击着桌面, 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笃笃笃”, 欢快地分析道: “这一站大秦歼灭了匈奴,收服了月氏,对东北方向的那支胡人再进行几年经济封锁,他们看着老邻居吃香喝辣, 自己只能喝西北风……眼红下会向大秦投降的。 如此算来, 大秦外患基本已平,开始专心致志地搞发展就行。” 赵乐秦说到这里, 想起自己从穿越来就忧虑的心腹大患终于解决了, 顿时难掩愉悦地叹息了一声: “爽啊——” 吕雉看着他像从里到外都被阳光晒的蓬松、温暖的样子, 没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脸, 含笑道: “在你的发展计划里,大秦海军要提上日程了罢?” 赵乐秦被老婆撸得舒服极了,漾起一个懒洋洋的笑, 又向跟前挪了几下蹭进吕雉怀里: “对,阿父都打算后年让船队正式出发,去扶桑找银矿, 未来更是要寻找新大陆的……” 吕雉揽住赵乐秦,微微偏头思索着他的话: “你要——商鞅立木取信,吕不韦一字千金,燕昭王筑台市骨?” 赵乐秦开心地应声: “对。有什么比肉眼可见的榜样更令人狂热呢? 而且,这次立功的几个人真的太合适造梦了!” 他眼睛亮亮地看着吕雉,掰着手指数道: “我蒙先生是最传统、最正规的积功升迁,这次凭借统帅之功,正好把爵位升到最高级别的‘彻侯’。他又是将门出身,很适合给贵族们代入自己。” “项羽、韩信这俩人一个杀了匈奴的左右王、夺了大纛,歼灭了至少一半的匈奴军队,另一个堵住了逃脱的单于、把残余的力量一扫而空,同样都功封彻侯。” 赵乐秦说着大笑了起来: “从外人的眼里看,这俩人明明出身降臣、庶民,却一战封神,在二十多岁就达到了武将的终极梦想——没有人不爱惊才艳艳的少年将军!” 吕雉想起阴嫚最近设计的服饰都是戎装,一脸认同地点了点头: “是极。” 赵乐秦敏锐地捕捉到老婆赞叹的神色,顿时眯起眼。 他猛地抓住吕雉的手,直接按到自己的漂亮脸上。 “但你不能爱。” 赵乐秦盯着吕雉,严肃地强调道,“阿姊,你要爱我!” “哎——” 吕雉很想说她一天天从早到晚都在给赵乐秦干活,已经这辈子都要锁死在他身上了。 但她还没组织好语言,看到赵乐秦眼见着突然幼稚起来,在自己肩窝处哼哼唧唧地作势要咬人了。 吕雉连忙冲赵乐秦打直球,低头用力地亲了一口: “我保证,我最爱你,只爱你。” 被顺毛捋的赵乐秦一下子舒坦了。 他嘿嘿两声,坐直身体,很大方地继续道: “其实还有两个人也很适合宣传,虽然他们功劳没有到彻侯这个级别,但也很高了。 陈平这一次离间、分化敌人的功劳封了第十八级的大庶长,很适合给身份寒微的文吏、谋士代入自身。 还有刘邦之前是基层亭长,但凭借着建立向导网络、外交劝降,把爵位刷到了第十九级的关内侯。 这五个人是五种出身,才能与路径也不相同,冲锋陷阵,出谋划策,出使四方,探路寻疆…… 却都凭本事封候拜将,多么好的追梦典范!” 吕雉看到赵乐秦脸上的兴奋,轻笑着接话: “你一定有很多妙妙主意了。” 赵乐秦得意洋洋地抬起下巴: “嗯哼,首先是——” · “将军蒙恬,将门世臣,初为文吏,后统正兵。 领十万之师,出九原,临漠南。 匈奴八万骑来攻。恬列武刚车为营,布强弩为阵。 十万甲士,似山之移。旌旗蔽日,戈甲如林。” 在城南书铺门口,一个腰间悬了柄铜剑的士人,展开崭新的《平胡英雄传》,用洪亮的声音念给周围伸长脖子、围得水泄不通的人们听。 “对峙八日,步步为营。尽缩匈奴斥候之境,令其耳目失灵。 冒顿据狼居胥山南麓,欲以山险避我军强弩。 恬不为所动,车阵推行,日五里,敌三冲三却。 凡与匈奴相持十日,营垒不移一步,士卒不散一伍。 有部将请战,恬曰: 我等正兵,动则全动,不动则如大地。奇兵未成,我不动。 全军持重如山,为两翼奇兵合围,挣出万全之机。” 士人浑身都透着股“俺也一样”的向往,越念语调越是慷慨激昂。 “蒙恬功烈昭然,因作是传,以纪其事……” 人群里,一个身穿短褐布衫、肩宽背阔的年轻人,原本只是路过,但这会儿却支棱起耳朵,越听眼睛越亮,像是有两簇火苗在里头烧。 没等那士人念完后面的内容,他已经攥着腰间钱袋大步冲进了店里,急急地向柜后的掌柜喊: “外头那人念的书,给我来三本——不,五本!” 掌柜连忙招呼伙计打包,又面带笑容地招呼道: “这位壮士,想来是听蒙将军的战事听得心热了?” 青年咧开嘴,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 “是极!我先前只听说蒙将军兵法高超,也不知蒙将军如何算到匈奴的兵力部署,竟能刚好钳住匈奴主力。” 掌柜捻着自己颔下花白胡须,也笑道: “这你就得看到第二卷 去了,那可不是蒙将军单枪匹马算出来的,他帐下另有能人暗中筹谋——” “正是陈君!” 说书人猛地一拍醒木,咸阳城最大的茶馆聚贤楼里,先是一静,接着“嗡”地腾起一片惊叹。 说书人四十来岁,面如古铜,一部短髯半已花白。 他身边立着一个招牌:《陈君一计乱匈奴》。 此时,说书人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往堂下一扫,像要把每个人都拽进故事里来。 “列位,开战之前,陈君就带着黄金、丝绸、凝露杯、无尘鉴……整整五车奇珍,扮作草原大贾,暗暗潜入匈奴王庭左近。 陈君进草原,旁人不找,专寻那对冒顿单于心怀不满的左大将。 他见面不说话,先甩出一枚金饼——‘啪’!” 说书人袖子一抖,把惊堂木在案上重重一磕。 “那左大将眼睛都直了,却还虎着脸说:你来何意?” “陈君面色不变,又甩出一块。 两块下去,左大将眼珠子都舍不得转了。 三块下去,他一把攥住陈君的手,脸上堆出笑来:你我结交为兄弟!” 话音落下,顿时满堂哄笑。 说书人等笑声落了,正色道: “那些部落首领,本就对冒顿杀父自立、强行统合各部心存怨气。 陈君头一回只露善意,第二回 提个微末小请,第三回让渡些虚名,第四回许下通商之利…… 到了后来,已神不知鬼不觉,分化拉拢了塞外三十余部。 决战前,陈君寻到左大将,低语道: 这一箱黄金,只换你一句话——单于夜宿何处,巡哨几时? 那左大将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淌,想抽身,却发现自己早上了船,哪里还下得去? 况且如今有秦人撑腰,又有金帛钱物揣进怀里,傻子才不答应! 他干脆闭着眼,冲陈君哗啦啦倒了个干干净净,” 台下顿时哄笑更盛,还有人往台上扔了枚铜钱,扯着嗓子喊 “彩彩彩!”。 等听客笑声稍歇,说书人又挺起腰杆,声音清亮,扫视全场: “列位,我大秦要的不只是赶走匈奴,更是一战北定,全歼其主力。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可草原茫茫,匈奴若跑了怎么办?” 见众人心都提了起来,他才不紧不慢,又拍一记惊堂木: “决战之前,冒顿正是在犹豫要不要全军压上。 此人本是弑父自立,部众本就不服。 然而他狼子野心,对我大秦又面上一味恭敬退缩,引得其部族更加不满。 偏我大秦又摆明了要收回牧场,匈奴越发人心浮动,冒顿愈发多疑。 就在这时,陈君使人散布谣言,说左贤王暗中通秦要夺单于之位。 听到流言后,冒顿顿时对左贤王多有猜忌,兵力调配都留了一手。 如此一来——” 说书人突然从袖中抽出两片竹板,噼里啪啦打了三声,嗓子一扬: “金十箱,帛千匹,悄入胡天。 暗联部酋,许官通商,计胜三千。 又散流言,冒顿生疑,将心自扰。 内应探得,军情部署,密信飞传。 黄金散尽间骨肉,无形之刃最攻心。 刀枪杀人百十个,陈君奇谋可断魂!” 快板落处,堂中像是被抽空了半声,随即叫好声、跺脚声、拍案声混在一处,几乎要把屋顶掀了。 一片喝彩声中,说书人惊堂木“啪”地一响,整个人拔高起来,声如裂帛: “在陈君的情报传到蒙将军大营后,蒙将军当即摆开阵势,十万正兵正正围向狼居胥山。 那匈奴冒顿单于列阵在狼居胥山南麓,正惊疑不定时,忽然——” “三万铁骑从天来!” 此时戏楼内早已座无虚席,连过道都挤得转不开身,迟来的只能踮着脚贴在门边,眼巴巴地看着台上演的《战神破阵》。 灯火忽然一暗,再亮时,台侧高台上赫然立着饰演项羽的武生。 面如重枣,眉插黑毫,头戴玄铁帅盔,红缨似火。 身披黑缎大靠,背后八面靠旗猎猎生风,掌中一杆丈二精钢长槊,槊锋在灯下泛着寒光。 他只一个骑虎亮相,满堂便齐叫了一声“彩”。 他身后跟着八个扮作铁骑的龙套,各执黑旗,旗面用银线绣着铠纹。 背景天幕早已换成巨幅绘布,布上铁骑层层叠叠,人马皆披重甲,黑压压如乌云压顶。 急促的鼓点如骤雨砸下。 那武生立于高台之上,亮了个骑马蹲裆式,开口唱道: “三月末,黑云压城,鼓角声洪。 冒顿列阵狼山南麓, 不知东天降神兵!” 唱罢,他横槊指天,厉声喝道: “大秦勇士,随某踏营!斩将夺旗,只在今朝!” 身后八名龙套齐声呐喊: “冲——!” 在陡然炸开的乐声中,那武生一个鹞子翻身,从高台上腾空而下,稳稳落在台心。 八名龙套连翻着跟头紧随其后,满台黑旗翻滚,鼓声密得人喘不过气。 那武生长槊左扫右劈,边舞边唱: “大秦科学炼精铁, 骨箭射来叮当弹。 精钢长槊穿皮甲, 胡儿性命草芥般。” 伴着梆子声“咚咚”急响,两名扮匈奴兵的龙套应声翻倒。 乐声忽地转沉,鼓点里透出杀机。 台侧,饰演左贤王的净角大步上台。 此人头插雉尾双翎,面涂五彩油料,凶眉倒竖,身披紫红狐裘,手使一柄青铜弯刀,横刀拦路,嗓如破锣: “来将通名!本大王刀下不斩无名之鬼!” 那武生大笑一声: “某乃大秦项羽!” 一话音未落,人已到跟前,长槊一送一挑。 左贤王“啊呀”一声,向后翻了两圈,重重摔在台心,头上双翎断了一根。 旁白唱道: “一槊!左贤王落马!” 台下“彩”声炸雷般响起。 紧接着,饰演右谷蠡王的武丑从台侧窜出。 此人髡发披散,耳悬斗大金环,身裹豹皮短袍,一脸横肉,手里提着根狼牙棒。 他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见左贤王已死,怪叫一声,扭身便跑。 那武生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长槊贴地一送—— “再一槊!右谷蠡王归西!” 那武丑“啊”地惨呼,口中吐出红彩,直挺挺摔在台沿,还颠了两颠。 台下喝彩声如潮水般涌起,震得屋梁嗡嗡作响。 随着渐次拔高的乐声,舞台中央,一根碗口粗的旗杆缓缓升起,杆顶挂着狼头大纛。 那武生回身,双足点地,连走三步,猛然一槊扫去。 “咔嚓——” 一声脆响后,旗杆应声而断。 狼头大纛歪歪斜斜栽下来,直砸在台前,惊得头排观众齐刷刷往后一仰。 十数个扮作匈奴溃兵的龙套连滚带爬从两侧逃下。 八名铁骑龙套聚到那武生身后,黑旗招展,齐声高唱: “铁马踏破狼居胥, 长槊挑落敌将旗。 冲营不费吹灰力, 不惧匈奴十万骑!” 台下顿时炸了锅,叫好声、跺脚声、拍案声搅作一团。 舞台上光渐渐变暗,乐声逐渐转得庄重悠长,旁白唱道: “万人为敌,铁骑如神;一槊双王,千古无伦。 冒顿见大纛已断,两王战死,中军崩溃,连忙率残部往西狂奔,以为能逃出生天。” 台下有个少年忍不住接话: “有人等着他!” 旁白笑道: "此人正是——" “兵仙!” 一个童声惊叫出声。 戏班班主端坐白幕后,十指各牵一根皮影签杆,手腕一抖一压,一轮纸月挂在西天。 幕布中央,韩信的剪影正襟危坐于中军帅案。 他一手按剑,一手摊开舆图,身后跟着一条细细的黑影,在起伏的沙丘间移动,像一条游过戈壁的蛇。 四下配乐骤然收声,只剩胡笳低低呜咽。 艺人侧着身,用苍哑的嗓音旁白: “韩将军从陇西出兵,不走水草南道,偏沿河西走廊北侧。 穿戈壁,越沙漠,昼伏夜行。 凭着司南定向与精良的铁器辎重,战马损耗远低于预估,三军士气始终高昂。 大军横穿大漠,竟没走漏半分风声。” 白幕上漾开一片月牙状的水泊剪影,幕后传出清亮的青年嗓声: “挖壕沟、摆弩阵。” 白幕上次第浮出壕沟、床弩、壁垒、蹶张弩的暗影,层层叠叠围出袋形阵势,像一张悄然张开的网,只等猎物撞入。 配乐转而轻快,带着几分暗藏锋芒的雀跃。 艺人的念白声又起,语气里藏着赞叹: “匈奴人做梦也想不到,竟有人能提前算准行军里程、水源点位、敌军动向、人马损耗……早早守在了西逃的必经之路上。 四月中旬,冒顿果然带着残兵败将,慌慌张张逃到了这片水泊。” 幕角忽然窜出一个斥候小兵的剪影,一路疾奔到韩信帅案前,伏身下拜。 幕后配着急促的小锣,小兵的尖嗓响起: “报 —— 匈奴人马到了!” 与此同时,幕上的纸月被灯光打得愈发清亮,匈奴残兵的剪影乌泱泱从东侧涌来。 韩信的剪影不紧不慢站起身,袍袖微拂,幕后传出沉定的唱声: “他匈奴人困马乏疲兵至,我这里以逸待锐气自威。 管教他今夜插翅难飞离,取首级献与我大秦帝闱。” 匈奴人马的剪影扑到水边,卸甲饮水。 左侧韩信的剪影令旗一挥,沉声下令: “进攻!” 梆子声 “啪” 地炸响,幕上箭矢如雨,四面八方射出细密的黑影,铺天盖地罩向匈奴人马。 乐声陡然绷紧,艺人的解说声跟着加急: “数万弩箭齐发,密如飞蝗。匈奴兵成片栽倒,惨叫之声震天。” 台下人倒抽一口凉气,有个孩童往阿母身后缩了缩,又忍不住探出头偷瞄。 幕布中央,一个顶着鹰顶金冠的高大剪影从乱军中冲了出来,正是冒顿。 韩信的剪影抬手一指,声线陡然凌厉: “射那戴金冠的!” 乐声愈发激越,幕上数十名蹶张弩手同时松弦,箭影齐刷刷直奔金冠而去。 白布幕上,韩信持剑而立的剪影稳如泰山,四周是密如蛛网的弩箭轨迹。 伴着一声重梆子,冒顿的皮影身中数箭,一头栽落马下。 匈奴的影子接二连三倒下,乐声推至高潮时,幕上只剩秦军的剪影整肃而立。 冒顿的首级与金冠被士兵剪影捧到帅案前,韩信的剪影微微颔首,幕后唱声朗然: “穿戈壁千里迂回下,设牢笼静待虎狼趴。 潜行万里藏锋刃,一击斩除胡虏酋!” 台下骤然爆发出一阵喝彩。 一个半大的少年捂着嘴惊叹道: “匈奴头子死了?就、就这么死了?”。 “死了!”旁边卖干果的小贩兴奋得直搓手,“听说盐腌了!脑袋传回咸阳了!” 音乐声逐渐变缓,艺人的念白声庄重起来: “千里穿绝,算无遗策;兵仙一箭,单于授首。” “经此一役,匈奴主力尽灭,可朝廷又给韩将军颁下一道诏令:命他领军下河西走廊,对月氏国施以兵威。此番前去,正是为了——” “配合刘使君,说降月氏!” 街口空地上,两位一高一矮的青衣艺人站定。 矮个将折扇往掌心一敲,扫过围拢的人群,眼珠滴溜溜一转,亮开敞亮的嗓门: “列位,韩将军千里穿戈壁没迷路,多亏了刘亭长战前收编的那帮子猎户、牧人当向导,不然两万大军早就困死在沙丘里了。 可刘亭长真正惊天动地的本事,还在后头。” 高个抱着胳膊笑着搭话: “此话怎讲?” 矮个一摆手,故作神秘: “北边的匈奴是灭了,可咱大秦西边还有个月氏,正虎视眈眈盯着咱们呢!” 高个皱起眉: “这怎么办?难不成要再打一场?” 矮个嗤笑一声,摇着折扇: “那你可就小看我大秦了。 兵法的最高明处,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韩将军阵斩匈奴单于之后,携得胜之师,直接在距月氏不远的河西走廊东端扎下营盘。 与此同时,昔日的泗水亭长奉命出使,要凭一张嘴说降月氏国。” 高个乐了,往前凑了半步: “等等,说降月氏?这四个字我听着都新鲜。 月氏好歹是一国,降是举国臣服。 一个管十里地的亭长,能把一国人说降了?” 矮个两手一摊: “要不怎么说奇呢!刘使君长袖善织通途网,一语能降月氏王。” 高个的追问: “到底怎么个说法?” 矮个的一拍自己胸脯,故意拖长调子: “别急,听我给你慢慢到道来。 那天呐,刘使君就一个人、一匹马,拎着一个木匣子,径直进了月氏王庭。” 高个的眉毛一挑,满脸都是不信: “就一个?没带兵?” “没带。” “没带将?” “没带。” “没带钱粮?” 矮个顿了顿,冲他挤了挤眼: “带了一匣子。” 高个赶紧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匣子里是什么?黄金?” 矮个的摇头。 “丝绸?” “比丝绸金贵。” “那还能是什么?地契?降书?” 矮个的忽然正色,声音一沉: “人头!冒顿单于的人头。刚斩下来的,用盐腌好了。” 高个的往后退了半步,像被蛰了一下: “我的天!这哪是使臣,这分明是索命的来了!” 台下响起一片低笑,混着几声抽气的惊叹。 矮个一拍巴掌: “你别说,月氏王也是这个反应。 他强撑着架子问:秦使此来,带的是刀,还是礼?” 高个的忙道: “这话问得妙啊。 你说带刀,他正好扣人问罪; 你说带礼,他便顺势端着架子下台阶。” 矮个的点头: “刘使君就说了——刀在门外,礼在匣中。 单于的人头,大王要不要验一验?” 高个的一愣,随即“啪”地拍了下手: “绝了!” 矮个笑道: “月氏王往后一仰,脸都白了,缓了好半晌,硬挺着脖子说:我月氏有控弦之士十万。” 高个附和: “这倒是实话,人家好歹是个国。” 矮个的笑了: “你猜刘使君怎么回?” 高个摇头: “怎么回?” 矮个忽然拔高声调,模仿着大笑的语气: “刘使君大笑三声,厉声喝道: 韩将军刚砍了那匈奴单于的头,如今就在不远处列阵。 你猜我大秦灭了你月氏,要几天?” 台下“嗡”地一声,像风过水面,激起一串喝彩。 矮个的继续道: “那月氏王开始擦汗了。 刘使君又接着说: 大王差矣。 大秦非是好战,乃求北疆安宁。 大王若降,一保族人性命,二保富贵不失,三开互市通商,百姓安居乐业。 若是不降——” 高个连忙接话: “如何?” 矮个做出掀开木匣的动作,语气凉了几分: “刘使君张开匣子冷冷道,这匣子里,还有空位呢。” 高个大声感叹: “软硬兼施!” 矮个的点头: “所以月氏王当场把王冠一摘,献了降表。 刘使君一人一匣,不折一矢,月氏千里归秦。” 周围一片哄笑,紧接着是一连串的叫好声。 两人并排站定,朝四方拱了拱手,齐声唱道: “布衣出身襟怀旷,走遍江湖识四方。 战前织就通途网,向导引兵入瀚荒。 陈说利害明消长,祸福只在一念量。 顽抗便引刀兵降,归顺仍能富贵享。 生民免遭流离苦,部族得保安乐乡。 大王英明早决断,莫待兵临悔断肠。 一语说降月氏邦,不战屈人兵法扬。 始信英雄真本色,布衣亦能定边疆。” 一番欢声雷动后,高个忽然收起笑,声音陡然抬高: “诸公,立下这般大功,朝廷封了什么爵位?” 矮个也敛了笑意,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关内侯。” 高个扬声道: “昔日泗水亭长,无甲兵、无槊刃、无财势,凭一张利口、一身胆识,便封了关内侯。列位听听——大秦的功名路,对天下人都是敞开的!” 矮个接过话头,折扇一一指点: “蒙将军率十万正兵,持重如山; 项将军领三万铁骑,摧锋陷阵; 韩将军带偏师迂回,阵斩冒顿; 陈君行间敌营,密传军情; 刘使出使月氏,不战而降。 五条路,条条都可封侯拜将。 诸位,北边草原已定,东方海上正缺英豪。 草原有马,海上有金。 功名但在马上取,富贵可从浪里来。 楼船水师的招兵旗已经挂到冀阙上了。刘使君能凭胆气封侯,你们说,海上那帮人,能不能凭海路封侯?” 人群里爆发出叫好声,一个老者用饱含期待的眼神看着孙辈: “听见了?就算你考不上大秦学宫,军功也能封侯。” 小孩似懂非懂,却用力点头。 更多的小孩子已经跑起来了,嘴里唱着这段时间最流行的童谣: “朔风吹,胡马鸣,大秦五杰北出征。 蒙公阵,稳如城,项郎槊,万夫惊。 韩侯伏,箭似星,陈君计,无形影。 刘使言,月氏平。英雄战场取功名……” · 歌谣声随着风传开来,散到咸阳各处。 “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赵乐秦和吕雉正在城墙上远眺,听到动静,赵乐秦偏头问道。 “许是在念碑文罢。” 吕雉侧耳听了片刻,温声回答。 她正眯着眼望着渭桥北端的平胡纪念碑,看了一会儿,吕雉转头冲赵乐秦挑了挑眉。 “你这妙妙主意把咸阳热闹了半年多了,铺垫了这么久,准备什么时候收尾啊?” “谬赞谬赞,这次大多是我那宣传班子的功劳!” 赵乐秦矜持地摆摆手,又咧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最多下个月,移民实边计划正式启动,首批刑徒、贫民迁往河套——我蒙先生,项羽、韩信就能回来了! 到时候,我要办一场盛大的欢迎仪式。” 他说着有些感慨地砸了咂嘴: “他们收尾的时间可真够久的。 不过算算也正常,去年夏天,派遣的第一批文吏才随军抵达漠北,开始正式登记降众人口…… 唉——缺人才啊,还是要多宣传!” 吕雉笑了起来: “所以你连给蒙将军发了三封信,让他一定要好好讲述北征的素材?” 赵乐秦背起手,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我也是为了他好——我承认,这些宣传有些地方的确是夸张了一些,但你仔细想想,有青史留名的机会可不多啊! 况且,嘴上谦虚谦虚得了,谁不想急头白脸地好好出个风头,狠狠在咸阳装一回大的。 虽然我蒙先生谨慎又保守,硬是说自己年近五十要庄重,拒绝和项羽、韩信一起打马行街…… 但他还是对典藏卡、小说传记之类的宣传没有拒绝嘛!” “哈哈哈哈——” 吕雉想起赵乐秦极尽夸张的策划案,大笑着晃了晃他的手。 “哎呀,打马行街……你还是放过蒙先生吧!” 赵乐秦颇为遗憾地眨眨眼: “可惜啊——下个月的仪式主角就只有项羽和韩信了。” · 赵乐秦虽然口口声声说什么下个月,但将近两年未见自己的SSR们,他早就迫不及待了。 在大秦双子星凯旋前,赵乐秦提前三天就让小明准备好了酒楼最高处的包厢。 等真正仪式开始时,他更是一直斜倚在窗边,目不转睛地盯着街道的尽头。 看着人影攒动、热热闹闹的仪式,赵乐秦无不得意地夸了自己一句: “我可真是个场面人!” “他们来了!” 阴嫚忽然指着远方惊叫。 吕雉顺着她的胳膊探头看去,连声称赞: “你设计的这一身可真威武。” 项羽骑一匹玄黑骏马,韩信骑一匹雪白良驹。 他们都穿着极尽酷炫的全套金甲,披着大红的斗篷,像两簇流动的火焰,神采飞扬地在阳光下燃烧着。 在暖阳下,两人浑身都好像发着金灿灿的光芒。 远远望去,仿佛真是神仙降世,把整条路都照亮了。 赵乐秦欣赏地看了一会儿,等项羽和韩信走近了,连忙抬起一大筐鲜花,在他俩经过的那一瞬间,使劲儿抖了下去。 赵乐秦瞄着下方的位置,兴高采烈地边倒边喊: “兵仙盖世,战神无敌!” 这一嗓子顿时吸引了两位耳聪目明——或许被劈头砸下的花瓣遮挡,此时双目并不太明——的天才将军。 “呸呸!” 项羽吐出两片花瓣,一双虎眸对着街边红色横幅上下搜寻,在缝隙中找着赵乐秦的身影。 他眼尖地看到目标,立刻打马靠近韩信,大声提醒道: “在顶楼!” 虽然耳边欢呼声与音乐声接近喧闹,韩信也捕捉到了这道熟悉的声音。 “收到!” 韩信说着仰起头,正好看到赵乐秦正冲他俩大笑着挥手。 两人本就踏着春风并辔而来,眉梢眼角全是藏不住的意气风发。 此刻他们对视一眼,竟然齐齐冲着赵乐秦行了个军礼。 整齐划一、雷厉风行的动作一出,当即又引来一阵惊喜的尖叫。 连赵乐秦都被这一下帅得连连鼓掌: “哎呀,这个定格亮相也太好看了!” 旁边的阴嫚已经顾不上说话了,她的灵感咕嘟嘟地迸发了出来,手在画纸上几乎舞出了残影。 吕雉望着继续沿着街道前进的两人,转头对赵乐秦笑着道: “你那两本《战神传》《兵仙传》又要加印了。” 赵乐秦嘚瑟地摊了摊手: “还有他俩的联名书签、小卡、门神像……估计连剧场都要再次一票难求了!” 作者有话说: 【历史资料补充】裋褐:裋褐(shù hè),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短打”,上衣下裤、便于活动。左大将:匈奴单于之下,自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以下,设左右大将、左右大都尉、左右大当户、左右骨都侯等。冀阙:是商鞅变法时在咸阳修建的宫门外双阙,其核心功能之一就是悬挂、公布法令,使百姓知晓。 第135章 比格训狗 大秦历史上 大秦历史上最年轻的彻侯、咸阳新任顶流、军事传奇、天赋怪、匈奴最严厉的大爹、游牧民族文化歌舞培训班校长、黄金SSR的项羽和韩信, 此时看不到一丁点战神与兵仙威风八面的格调。 他们正缩手缩脚地坐在赵乐秦面前,像两条被主人逮到偷摸咬坏拖鞋的狗子。 “把手伸出来!” 赵乐秦站在两人面前,向来含笑的嘴角都拉直了, 绷着脸命令道。 项羽努力把自己的眼睛睁大,试图向赵乐秦传递并不存在的真诚与老实。 “臣虽然有些小伤……” 项羽讨好地冲赵乐秦一笑,“但都让军医处理过了, 并无大碍!” 赵乐秦觉得这副黑熊装乖的样子是在是辣眼睛, 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那你怕我把脉干什么?”赵乐秦重复道,“伸手!” 旁边的韩信装模作样地端起茶杯,假借喝水的动作, 悄悄用余光观察着情况。 赵乐秦敏锐地捕捉到人机的偷窥, “唰”地扭过了头,眯着眼威胁: “别笑,你也过不了第二关。” 韩信默默地把杯子放下了。 他眨了几下眼睛,忽然开口: “太子, 臣有事禀告!” 在项羽不可置信的眼神中, 韩信大声冲赵乐秦告状: “项羽没有让军医跟着他。为了防止军医传信揭发他的行为,项羽还把军医扣在士卒那边去治伤了!” “哎?韩信你等着——” 项羽在赵乐秦陡然犀利的视线中, 连忙为自己辩解道。 “我是让那军医去治当初随我冲锋的同袍们, 还私下里给了他不少诊费呢!” “呵呵——” 赵乐秦听到项羽的狡辩, 脸上挂起一个假笑。 “我这次为了给军队做好后勤, 都快把国内的医者掏空了。 太医署、回春阁的医者,几乎有一个算一个,全被我许以厚利与远大前程, 尽数送到了前线去。 我怕你俩领着部下搞极限挑战,还特别给你们额外增拨了一批人手…… 哎呦喂,我这个太子做的实在失职。 我竟然不知道, 项大将军那边竟然缺医缺到这个程度!” 听到赵乐秦的质问,项羽眼珠乱瞟、看天看地,但就是不敢对上他的视线。 “呃,这个——” 赵乐秦冷冷一笑: “怎么,连我亲自遴选、最擅调理身体的医者,都分身乏术,无暇顾及项大将军? 奔波劳碌一整年,竟连伤兵的救治事宜都未能处置妥当!” 他看着心虚的项羽,严肃地命令道: “伸手!” 项羽打了个哆嗦,连忙把胳膊伸了出去。 赵乐秦的手“啪”得一下按到他的手腕上,凝神判断着脉象。 ——脉率偏快,左脉弦涩,按之如刀刮竹,气滞血瘀,右关滑而有力,湿热内蕴…… 赵乐秦的脸绿了。 ——按项羽的恢复能力,这时候他的身体明明应该彻底好了才对,竟然还有旧伤瘀血与湿热互结的症状。 项羽果然没有好好调养! 赵乐秦满身都是低气压,沉着脸转向韩信: “你也伸手。” 韩信慢吞吞地把胳膊伸了出去,旁边的项羽忙不迭地小声告状: “军医让他不要劳心军务,他却日日巡逻!” 韩信一僵,在赵乐秦凉凉的视线下缩了缩脖子: “臣只是久坐不适,活动筋骨。” 赵乐秦仔细探查着韩信的脉象,发现他身体也是仍有亏损,脉象沉细无力,尤其右尺沉弱,情况和项羽半斤八两。 赵乐秦叹息一声,继续按照流程检查: “你俩伸出舌头让我看看……” · 因为有霍去病英年早逝的遗憾在,赵乐秦一直对“千里奔袭”“骑兵闪击”这种肾上腺素、皮质醇大乱斗的情况充满警惕。 当初冠军侯去世时才23岁,就已经六次出击匈奴,其中有一年甚至是连着春、夏、秋三次领兵作战,回国后还担任着大司马,需要继续进行军事决策,并没有充分休息调养。 赵乐秦虽然不知道霍去病的具体死因是什么,但用三兄的油炸大鸡腿想也知道,他急病暴卒肯定和那种玩命的打法脱不开关系。 如今项羽和韩信几乎是同样的年纪、同样的打法,搞得赵乐秦心里真是毛毛的,从一开始就极其看重两人战后的休养。 但,就像天下99%的年轻人一样,他俩仗着自己身体好,对这件事根本没放在心上。 哎呀呀,太子对我们就是关心则乱啦,怎么可能不到三十岁就猝死呢! 赵乐秦一番望闻问切后,恨恨地在项羽和韩信的背上各来了一掌。 两人都没敢躲。 “我明天就让匠人再刻一座碑,跟我们之前 ‘秦兵旌旗满阴山’、‘不破匈奴誓不还’的誓言立在一起。” 赵乐秦撇着嘴,阴阳怪气地开口。 “碑上面就写:项大将军和韩大将军的人生格言是—— 生前何必惜命,死后自会长眠。” 看着两人呆滞的眼神,赵乐秦皮笑肉不笑地继续werwer: “反正看样子你俩满不在乎的态度,肯定要走在我前面。 等你俩一去,我就再立一座碑,上面写: 项大将军和韩大将军悔不当初,痛哭哀叹—— 生前若不惜命,长眠自会提前。 配合着你俩的情况,也刚好警示后人了呢!” 项羽和韩信顿时打了个哆嗦。 赵乐秦说完便不再理会两人,径直走到桌前给他们写调养的注意事项。 一刻钟后,赵乐秦把两沓纸磕了磕放好,完全不打算给这俩装乖的坏狗。 他轻轻敲着桌面道: “长时间骑马、行军,腰膝持续受力。肾主骨、肝主筋,肝肾同源,最先伤的是肾所主的骨和腰府。 长途奔袭还会大量出汗,汗为津液,津血同源,血又养精。 大量汗出后,津血耗损,日久必累及肾精。 奔袭途中长期处于高度警觉的状态,恐则气下,持续的精神紧张会直接动摇肾气。 长期睡眠不足,阴.精得不到补充,犹如油灯只烧不添油,最终必然肾精枯竭。 草原昼夜温差大,长期受寒,肾阳受损,进而阳损及阴,肾精亦亏……” 赵乐秦慢条斯理地说了一遍医理,忽然脸上浮现出一个坏笑。 “换句话说,如果你们不好好调养,以后就容易——不行。” “啊?!” “什么?” 看着眼都瞪圆了的项羽和忽然挺得笔直的韩信,赵乐秦愉快地继续道: “想来,你俩应该不至于对这种事也不放在心上吧? “不过有一点要提前说明,调养的时候可是需要禁欲的。” 赵乐秦竖起一根手指,用“我有一个妙妙主意”的语气说: “我决定了! 一会儿我就拜托阿姊,让她把调养方案转交给你们夫人,想必你俩会被好好监督的。” 或许对于项羽和韩信来说,他们在战场上可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 但赵乐秦这一番釜底抽薪下来,对于还是很看中所谓“男子气概”“男性尊严”的两人来说,这话的冲击力,完全不亚于伏地魔听到邓布利多用蛇语歌颂爱——天塌了。 赵乐秦站起身,把两个垂着尾巴的大将军赶出书房。 走到门口时,他还非常顺手地给两人安排了个任务。 “记住,不能劳累! 若你们实在无聊,回去就把自己作战的经验整理一番,写一本《手把手教你成为大秦彻侯》。” 赵乐秦拍了拍两人的肩膀,满意地看着自己血条即将恢复的SSR们。 “你俩是百年难遇的军事天才,像你们这种顶级的天赋是没办法复制了,但是中上水平将领还是可以教出来的嘛。” 他故意用始皇爹布置任务时那种 “朕不理解何难之有啊?”的语气道: “下次复诊时把第一章 的内容交给我,要求至少八百字,可以配图。” 项羽和韩信的天又塌了一遍。 · 两人走后不久,吕雉正好拿着科学院的报告来寻赵乐秦。 听完赵乐秦对项羽和韩信铿锵有力的威胁后,她当即就是一阵大笑,连连点头道: “明日我就去寻他们的夫人们,保证完成任务。” “嘿嘿嘿——” 赵乐秦得意地笑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连忙拉着吕雉的手问道。 “阿姊,你怎么忽然来找我啦? 我记得你今天不是要安排银矿灰吹法的攻关吗?” 吕雉冲他挑了挑眉: “项目组已经处理好了,我是来说另一件事的。” 赵乐秦有点好奇地问道: “什么?” 吕雉脸上露出了难掩灿烂的笑: “坩埚钢可以规模生产了!” “真的?!” 赵乐秦惊喜地拔高了嗓音。 “自然是真的。” 吕雉肯定地回答道。 “先前研究炼铁时已经有了处理高温的经验和筑炉技术,最耗时间的不过是实验坩埚的配方罢了。 后续判断熔化终点,设计冒口,控制浇铸、冷却的速度都很快。 如今科学院有了一套培养工匠的体系,把技术进行规模化生产也比以前容易……” 她拍了拍赵乐秦的胸口,干脆地总结道。 “你前面都带着研究了半年多了,如今算是水到渠成。” 赵乐秦慢慢张大了嘴,喃喃开口: “阿姊,也就是说,从今天起,制作低压蒸汽机的材料限制,统统——消失了!” 吕雉笑着点点头: “是。” 赵乐秦感觉巨大的喜悦直接把他送上了云端,浑身像在做梦一样轻飘飘的。 “批量制作低压蒸汽机,需要低成本制造气缸、锅炉。” 他紧紧拉着吕雉的手,话像子弹一样扫了出来。 “气缸需要镗床来加工内壁,不然密封性不够。 镗床的床身、导轨需要用焦炭高炉产出的生铁,镗床的刀杆需要用坩埚钢——我们解决了!” 吕雉重重颔首: “对,我们已经解决了。” 赵乐秦咽了口唾沫,抖着声音继续梳理: “锅炉最好用熟铁板压制、铆接,也就是需要搅炼法,把焦炭高炉的生铁脱碳成熟铁,我们也解决了!” 吕雉轻轻给赵乐秦抹去他溢出的眼泪,肯定地回答道: “是的,我们已经解决了。” 赵乐秦这才发现自己为什么眼前有点模糊,他带着点哭腔说: “阿姊,你帮我给史官交代,他要记载我现在的反应是大笑三声,感叹五年磨一剑,简称‘五三’——不能写我哭了!” 吕雉捧着赵乐秦的脸,温柔地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 “好。我还要让他写你这五年面对的种种风雨,但从不畏惧任何困难。” 赵乐秦环抱住吕雉的腰,眼泪汪汪地和她对视着。 过了一会儿,赵乐秦拉下吕雉的双手亲了一口,俯身贴在她耳边小声道: “其实还是有点畏惧的,但有很多人托着我,比如你。” 吕雉微微瞪大眼睛,很快嘴角翘了起来。 她同样贴到赵乐秦耳边,小声道: “我很荣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6章 比在天上飞 吕雉说完微 吕雉说完微微退开一点距离, 看着忽然耳朵泛红、但又眼睛亮亮的赵乐秦,感觉心底软得像漫上了一池春水。 赵乐秦虽然一向喜欢打直球,但被老婆用这样的眼神看着, 还是被撩拨得有些害羞了。 他捏了捏吕雉的手,轻轻喊了一声: “阿姊——” 赵乐秦看着老婆轻笑着低头,犹如云雾一样的视线终于不再拢着自己了, 连忙做了几个深呼吸。 “嗯, 我想想……” 他理了理思路,慢慢道。 “最难的材料关已经过了,接下来就是研究技术。” 刹那间, 一个巨大的低压蒸汽机滑铲飞入赵乐秦的脑海, 伴随着欢快的庆祝bgm,开始扭腰甩臀地大跳丰收舞。 赵乐秦兴奋地双手握拳,高高举起两只胳膊: “我知道机床和蒸汽机的图纸哈哈哈哈——” 他猛地蹦了起来,在书房来回踱步, 发自内心的大笑声甚至荡出了回音。 “阿姊!” 赵乐秦眼光灼灼地看着吕雉, 激动地喊道。 “低压蒸汽机很快就能做出来了!” 看着赵乐秦一副说风就是雨,一小时速通机床、两小时攒出蒸汽机的上头样子, 吕雉有些无奈地叹笑一声。 她拉住快上天的比格, 温声提醒道: “具体要做何事呢?” 赵乐秦喜滋滋地停下要把地面戳个窟窿的步子, 掰着手指一一给吕雉数道: “首先要做车床的刀具。 因为切割时的摩擦会产生高温, 为了避免刀具软化报废,就得反复进行淬火、回火的实验,找出能切削硬铁的钢刀。 然后得给车床做出绝对刚硬、绝对笔直的巨型镗刀杆。 嗯, 大概是两三米的长度、半米左右的直径,这样它嵌上刀具后就能镗出精确的圆柱面。 哦对了,为了保证镗刀杆足够平直, 还得先做出标准的平板。 这样工匠就可以按照平板为标准,一点一点地刮去刀杆表面的高点。 接着是得做出一个精密的丝杠,这种放大版的长螺丝配着螺母,可以让刀架直线移动,配合着把气缸内壁镗成圆柱形……” 赵乐秦的声音逐渐变小,但仍然坚强地继续道: “呃,第一台机床需要手搓,确实会有些废时间。 但是等它做出来可就快了! 气缸被机床镗削出来后,尺寸的精度已经很高了。 接下来只需要用金刚砂之类的细磨料配合着,让手艺好的工匠细细研磨一番,就可以造出气缸配对的活塞。 至于蒸汽机的锅炉——这个需要用铆钉趁热铆接铁板,大概一个锅炉打入几百个铆钉,差不多就能避免接缝的渗漏了。 然后测试安全阀的起跳压力,哦,这个的确得反复试验,不然一下锅炉压力太大容易爆炸。 那也不难,我们就慢慢一点点往上加压,确保它能自动泄压就好了。 最后等蒸汽机所有零件都装配完成,只需要测试飞轮的动平衡要什么配重块,调整连杆两端的滑动轴承,还有阀门正时与控制系统……” 赵乐秦的语气从第一天上岗的海绵宝宝,变成了被迫加班的章鱼哥。 他有些迟疑地看着吕雉道: “好像、还得差不多五年……才能造出低压蒸汽机?” 吕雉怜爱地冲赵乐秦点头,毫不意外地发现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赵乐秦僵在原地,呆呆地想: 难道大秦也有摄魂怪吗? 三分钟后,他果断抱着头往后一倒,“砰”地摔在软塌上。 “怎么还要这么久!!!” 赵乐秦一副大受打击的样子,不断发出werwerwer的哀嚎。 吕雉被吵得又好气又好笑,她往赵乐秦跟前探身,轻轻捏捏他的脸颊: “其实——” 见赵乐秦委屈巴巴地看过来,吕雉沉吟一瞬,还是决定揭开残酷的现实,给他发热的脑子继续降温: “未来五年,仅仅是把低压蒸汽机造出来罢了。 对蒸汽机的管理还要分离制造与使用,分级培训大量的人才。 普通工人需要会铲煤、加水、看压力等事宜,但操作机工就要会开停机、调整阀门、处理一般的故障。 维修机师的能力还要再深一层,必须掌握更换填料、研磨阀门、修锅炉的方法。 但只有很少一部分的设计核心,才懂得从图纸到工艺的全部秘密。” 吕雉挑了挑眉,慢悠悠地提醒道: “我记得你说过,想未来把技术下放到民间,让百姓在磨坊、纺织之类的行当用上低压蒸汽机。 嗯,你原话是怎么说的来着? 哦——对,让技术传播和市场竞争充分发挥作用,点燃整个社会的工业化浪潮。 那国家首先得掌握军工、铸币这种核心命脉,而且还要先研究出高压蒸汽机,才能把低压蒸汽机的技术解密。” 听到这话,赵乐秦眼中的高光“啪”一下消失了。 在骤然变大的werwer声中,吕雉轻笑着捏住赵乐秦的嘴: “好啦,我会帮你的。” 赵乐秦虽然停止了播放噪音,但嘴角仍然被悲惨现实拉扯着抬不起来。 他拱了两下枕在吕雉腿上,开始对老婆哼哼唧唧: “阿姊,阿姊——好难啊——” 吕雉眉眼弯弯地看着又开始撒娇的比格,熟练地先用手揉搓一通,最后低头用力地亲了亲,向他温声保证: “别怕,我在呢。” 被老婆温柔地哄了一会儿,赵乐秦终于觉得自己未来不至于一片黑暗了。 “阿姊,没有你我该怎么办啊!” 他满足地坐起身,拉着吕雉的手认真规划道: “那我们再给科学院开一个蒸汽机的研究院吧。 不过这个研究院从位置到制度,都要和其他研究院隔离开来,保密等级设为最高,由我亲自总领。” 吕雉凝神记下他的要求,又问道: “人事调动上你需要什么?” 赵乐秦思索片刻,出声道: “虽然我有图纸,但实践上还需要手艺精良的工匠,要多多的!” 吕雉点头应下: “好,我明日给你几套选址的方案和物资、人员的名单。” 赵乐秦看着吕雉从容不迫的样子,忽然想起还在外奔波的萧何与张良。 从研究出高炉炼铁技术后,这俩SSR就一直被始皇帝外派出差。 两人跟流浪青蛙一样,带着未来的炼铁厂长队伍全国巡建高炉,直接进行实践教学,今年才刚刚带出第一批队伍。 赵乐秦顿时有些苦恼地叹息了一声: “人才还是太少了。 科学院现在明明只分成七个院——加上蒸汽机才八个。 但我这个院长一人就领着冶金、蒸汽机两个大研究院,时不时还得给那些农业、化工、地理、工程、航海的院把控方向。 你更忙了,不仅要管理纺织院,还得调配物资、人手,保障整个科学院的运转……” 赵乐秦说着忽然眼前一亮,拉着吕雉提议道: “阿姊,再开一次招生考试吧? 前年相里平把造纸、印刷的技术又改进了,发向各郡学室书册的成本降了不少。 如今两年过去,地方怎么着也得学出来一批人了。” 吕雉思忖几息,赞同地颔首: “善。如今学宫都移交给长公子管理了,相信这些事他会处理得极好的。” “嘎嘎嘎——” 赵乐秦忽然爆发出一阵幸灾乐祸的笑,乐得连拍大腿。 看见吕雉疑惑的目光,他在笑声中抖抖抖地勉力开口: “今、今天上午,大兄还来咸阳宫告状了! 他被宗室贵族们不求上进的态度气到,直接向阿父建议,以后以后赏赐的等级和他们的学业水平挂钩。” 吕雉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有些好奇地追问: “陛下应许了?” 赵乐秦面上浮现出了一些戏谑: “本来阿父是不同意的,但我好大兄举了几个例子。 比如三兄的大儿子对作业糊弄的很,被博士罚写检讨的时候还大喊‘我比我阿父的成绩都高了’之类的大实话……” 吕雉眨眨眼,疑惑地追问: “可按陛下的宽容,这只是稚童一时失言,应该也不至于如此严厉?” 赵乐秦笑着一摊手: “对,然后我大兄又掏出了几次大考的成绩单。 他已经把宗室们的成绩用朱笔标了出来。” 吕雉曾经当助教时的痛苦记忆登时浮现在脑海,连身体都下意识地后仰了一下: “我……懂了。” 赵乐秦颇为感慨地砸了咂嘴: “我一开始只是大致扫了眼。 唉,我只能说榜尾那个花开红艳艳,放眼望去真的很壮观。 但阿父有些想不开,他拿过来细细看了一遍……” 吕雉的眼神陡然转为了同情。 “没错,阿姊,就是你想的那样。” 赵乐秦对她肯定地点点头。 “宗室们在倒数排位赛进行了颇为激烈的竞争。 倒数只是名次的下限,不是他们分数的下限。 那群力求下游的人里头,甚至有几位的成绩就是零。 说实在的,考试可是有选择题,能挂零也是神人。” 赵乐秦压低声音,坏笑着对吕雉说: “阿父如果原来还有点想尝试不开民智,尽量扒拉宗室贵族这种基本盘…… 但现在铁一样的事实证明,不仅智商不能稳定遗传,好学、坚毅之类的品质同样也不遗传啊—— 没想到吧,人家的座右铭可是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吕雉没忍住“噗嗤”笑了,赵乐秦冲她挤了挤眼,恢复正常的声音总结道: “阿父被不学无术的混子们气到了,他不仅同意了大兄的申请,甚至还传令把那群人狠狠训斥了一通。” 吕雉一想到如果没有长公子在,这些宗室就是自己与赵乐秦的任务,顿时无不庆幸地感叹道: “长公子敬事而信,任重笃行,实乃君子。” 赵乐秦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嘿嘿,好大兄就是最棒的!” · 渭水涨了又落,五年不过是一阵风从河面吹过,但科学的长卷之上,每一笔却都写得浓墨重彩。 在刀具的热处理技术被攻克时,东胡已经对大秦正式递交国书归附,第一支派往扶桑的船队盛着夏日的长风破万里浪。 当代号“如意金箍棒”的镗刀杆被顶级大秦工匠打磨出来之际,灰吹法验证的头几批银料已经运到了咸阳,高兴得赵乐秦让人打造了一个富士银山——上面还插着一面大秦玄鸟旗。 待到机床被反复迭代、成功镗削出第一个合格的蒸汽机气缸时,有弹簧配合的织布机顺利做到了断线自停,样机在一次实验中成功利用水力织出了半匹布。 等匠人掌握了气缸与活塞的配对研磨技术时,扶桑郡的银矿开采走上了正轨,源源不断的银料运入大陆,货币的改革开始酝酿。 及至锅炉的密封与安全校验完成,大秦科学院里的研究员们仿佛终于汲取了足够的营养,研究思路像雨后的蘑菇一样“噗呲呲”地冒了出来。 蜂窝煤、高级水泥、煤油灯、报纸……一向人影寥落的“发明悬赏榜”忽然变得炽手可热,各种妙妙发明的项目条被你争我抢地揭了下来。 待低压蒸汽机从气缸、活塞到连杆、阀门全都装配成整机,开始测试调试系统时,主干道的基建也已经完成,徭役的压力骤减,一部分百姓还能去官营的纺织厂与制煤厂补贴家用。 此时,农业技术进步的叠加效应也终于显现。秋收的粮食产量骤然暴增,大秦上下整整算了两遍,才恍惚着相信了这令人震撼的收获。 · 刀刃上的寒光、船帆下的浪痕、银锭上的霜色、蒸汽里的白雾,连同那布上的经纬,全都织成了一张铺天盖地的网,把大秦兜进了一个崭新又明亮的未来。 这五年发生的许多事,任何一件都足以单独成书,可眼下,所有目光都落在了渭水之畔那座崭新的学宫上。 ——大秦学宫建校以来的第一次正式的开学典礼,即将开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惊天大活 晴日的天空 晴日的天空格外透亮, 蓝得几乎让人担心会听到像玻璃一样“哗啦啦”碎裂的声响。 清爽的秋风伴着晨光落在操场的草地,蹦蹦跳跳地踩过上面摆的几百张椅子。 少年们挺直脊梁地坐在椅子上,有高有低, 像一片刚栽下去、还参差不齐的小树苗。 风灌进他们宽大的校服袖口和衣摆,鼓起来又瘪下去,远远看去像一群栖在草上的幼鸟, 随时试探着要迎风张开翅膀。 方阵的最前面, 相里昭有些犹豫地扯了一下圆圆的袖子。 “阿晏。” 她用几乎耳语的声音小声道。 “太子今日真的会来吗?” 圆圆飞快扫视一圈,发现先生们并没有注意到自己,当即凑近相里昭。 “放心, 我阿父言出必行的。” 他把嗓子压得低低的, 噼里啪啦地倒出一堆小话。 “虽然阿父这几年很忙,几个月才会开一次讲座…… 但上次我们小组调查实践得了第一名,阿父答应来给我们颁奖,最后不就是亲自给我们戴的奖章吗? 而且你上个月还发明了一项专利, 阿父说要把你当做典型表扬呢! 昭昭你真的好厉害啊, 竟然把提花机的纹路设计转化成了数学问题。 我阿姑说过,单这一项专利的利润就能——” “先生看过来了!” 相里昭匆匆出声警告。 圆圆立刻闭紧嘴巴, 坐直身体, 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相里昭同样目光炯炯地看着前方, 长长松了口气。 这时, 入口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原本浮动着细碎交谈的草地骤然一静。 所有身影同时抬头,齐刷刷地望了过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队伍中央的人身上, 然后,便再也移不开了。 赵乐秦穿着一身玄色礼服,那清朗而沉静的身形像深秋晴空下沉峙的一脉远山。 他只需要站在那里, 整片草地的晨光都要向他倾去,连身后的队伍都似被点亮了一般,变得熠熠生辉。 赵乐秦沿着草坪间的走道行来,不疾不徐地踏上了台。 众人早已屏息起身,拱手躬身,声音齐整而恭敬: “见过太子。” · 赵乐秦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实在有些感慨: 也就是大家的穿着打扮都是秦制装束,场地也是青草地而非塑胶跑道…… 不然这放眼看过去,简直和现代的开学典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哇! 这时赵乐秦忽然看到最前面的一个瘦高的小孩,他没跟着众人老老实实垂首行礼,反倒在一片低伏的身影里偷偷抬着头——是圆圆。 赵乐秦冲他飞快地眨了下眼,又光速恢复一本正经的表情,对众人温声道: “免礼。” 待众人重新落座后,赵乐秦发现小孩们的紧张肉眼可见,有些人甚至脸色都有些发白。 他思忖一瞬,把自己的表情调整得更加温和,唇角挂着浅淡的笑意,慢慢环视了一圈。 赵乐秦满意地发现,自己这招果然立竿见影,少年们紧绷的神色都松了些,不少人还下意识地回了个腼腆的笑。 见气氛和缓下来,赵乐秦清了清嗓子,朗声开口: “今年是大秦学宫开办以来的第七年,第一批来到学宫的学生已经完成了小学教育,即将迈入下一个新阶段。 其中有的同学甚至已经申请了自己的专利,破格加入到了科学院的项目组里; 还有的同学看到了百姓识字率低的问题,认真调研后,提出了有价值的改进方案。 这些同学真正做到了实事求是、敢为人先的校训,是大秦学宫的骄傲。” 赵乐秦说着,看向了领头的相里昭和圆圆。 被点名表扬的两人早已脸蛋红红,却像小老虎一样骄傲地挺起胸膛。 赵乐秦顿时被小孩自豪又害羞的样子可爱到了。 他停顿两秒才笑着继续开口: “今年也是大秦学宫第一次正式面向全国招生,遴选的是8到12岁的天才少年。 一年级的你们虽然年龄不同、地域各异,可但凡能站在这里,就说明你们有研究科学的潜力。” 赵乐秦目光扫向另一侧的新生队伍,就见队伍里那个格外扎眼的小胖子激动得浑身发抖,差点摔下椅子——幸好旁边的小姑娘满脸嫌弃地伸手,扶了他一把。 赵乐秦翘着嘴角继续道: “当然,无论你们是第几届学生,新的学年即将开始,我有几句话想送给你们……” 赵乐秦这些年在朝堂上磨砺得驾轻就熟,开学寄语随随便便张口就来。 在他身后,扶苏等一众能舞文弄墨的人还能放松听着,但项羽和韩信已经开始眼神发飘了: 糟了——这不是过去那种军事公开课,还得编一个新学期寄语! 在两人绞尽脑汁、疯狂拼凑下,他们再回神时,赵乐秦本就不长的演讲已经到了尾声: “……人类的历史,是一串从黑暗里夺来光明的脚印。 最初,我们的祖先从荒野里保住火种,人类才告别了茹毛饮血的长夜。 后来,有人把湍急的水流引进水车,升起风帆、架起风车,让河流推动石磨、提起井水,把看不见的风变成不知疲倦的仆役。 今天,大秦科学院正在尝试把烈火与沸水关进钢铁之中,利用蒸汽摆脱对河流、风力和畜力的绝对依赖。 可是,我们仍然只触到自然的衣角。 闪电是天上未驯的野马,太阳是天下最大的熔炉,天空和深海还是未开垦的边疆。 科学真正的史诗才刚刚开头。 如何把闪电套上缰绳? 如何把太阳收进灯盏? 如何把天空铺成道路? 如何把深海点亮成星空? 你们是大秦科学的未来,这些问题或许要由你们来书写答案了。” 赵乐秦看着台下眼睛都在闪闪发光的小孩们,感觉自己也被染上了蓬勃的朝气。 他笑着为发言收尾: “好了,我要说的话便是如此。 接下来,该最受欢迎的传奇将军登场了!” 赵乐秦带头鼓起了掌,台下的小孩顿时一个个都开始拼命拍手。 雷动的掌声中,项羽一掌把韩信推到了前面: “你先!” · 开学典礼结束后,上学的上学,教课的教课,约架的约架。 赵乐秦和好大兄聊了几句,便准备回去继续干活。 可他才一回头,就看到小明满脸喜色地急奔而来。 赵乐秦有些打趣地开口: “明先生,你的音乐课已经想好教案了?” 小明连连摇头,难得失了平日的稳重: “太子,今日学宫守卫甚严,便是研究院的人没有符牌也进不来。 臣方才在门口碰到一位匠人,特来给您传话!” 赵乐秦慢慢地睁大了眼: “这些天,低压蒸汽机正在进行最后一项测试——” 小明使劲儿点头,大声道: “臣恭贺太子,17号低压蒸汽机已经通过测试了!” 赵乐秦瞬间丢掉了所有成年人的体面,大叫出声: “卧槽!!!” 在太子殿下连声催促下,车夫使出了百般技巧,一路把马车疾驰到研究院。 此时的实验室刚刚收拾好了资料,整个屋子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连中间轰隆作响的蒸汽机都被擦拭过,一副准备随时接受检阅的样子。 赵乐秦脚步匆匆迈入屋子,直接对要行礼的众人一摆手: “都免礼!实验记录呢?这次测试的数据是多少?” 站在最前的工匠快步呈上没有离手的《017号实验档案》,一张黝黑的脸竟然都能看出满面红光。 他声音洪亮地报告: “禀太子,017号满负荷下连续运行24小时,转速稳定,输出功率达标,燃料消耗符合预期范围,轴承、气缸、冷凝器温度正常,没有出现漏汽、漏水、异响、松动的情况。 满载运行结束后,017号停机冷却,对关键部位进行检查。 气缸内壁无异常磨损、活塞完好、轴承无烧伤痕迹、锅炉内壁无结垢或腐蚀、所有螺栓紧固。” 赵乐秦对照着记录本一一看过数据,眼睛越来越亮。 在满场焦灼又滚烫的目光中,他快步走到那台打磨了无数遍的蒸汽机前,细细检视。 天光澄明,从高高的穹窗倾泻下来,把这头钢铁巨兽镀成一座沉默的圣像。 蒸汽机静静地立着,钢铁的躯壳泛着冷硬的光泽——那是工业时代的骨架,粗粝、坚毅,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刚硬之美。 蒸汽从阀口喷出,嘶鸣如困兽低吼,活塞往复撞出沉雷般的嗡鸣,齿轮咬合法槌规律而厚重的哐当、哐当声…… 整座厂房仿佛都在这节律里一起一伏地呼吸。 赵乐秦盯着这个提前一千多年诞生的造物,笑意一点点漾开,从嘴角漫到眉梢,最后变成一个灿烂如烈阳的大笑。 他霍然转身,灼灼的目光扫过众人。 “秦始皇四十七年八月丙子。” 赵乐秦张开双臂,几乎是用呐喊的方式宣布。 “低压蒸汽机研制成功!” 整个屋子仿佛一瞬间被点燃了,喝彩声、喜极而泣的哽咽声、拍肩相庆的呼喊声,像潮水般轰然涌起。 赵乐秦等众人情绪稍歇,立刻朗声安排赏赐,令他们先行休息,又派人去禀告始皇爹,请他亲眼看看这个吞了无数顶尖人才、花了个金山银海、历经十载——终于烙出来的大饼。 “对了,再把阴嫚也喊来。” 赵乐秦对小明轻声道。 “阿妹又要创造出一副青史留名的画作了。” 小明当即应诺下去传话,但他回来时却发现,创造了如此神迹一般的造物,太子殿下的眼底带着些许——悲伤? 小明怀疑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发现自己大概是看错了,太子脸上还是那种熟悉的、令人哭笑不得的态度。 “小明啊,低压蒸汽机的确不用吃粮食、不费人力、昼夜不停、摆脱了对水力的依赖……” 赵乐秦微微挑眉,上下扫视着眼前的大铁疙瘩,慢条斯理地说道。 “其实低压蒸汽机对热量的利用率最多只有2%,效率非常低,空气污染也很高——” “你又在挑剔什么?” 一道威严的声音破空传来。 紧接着,嬴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大步走来,冲行礼的赵乐秦摆了一下手: “起来罢。” 嬴政无语地瞪了赵乐秦一眼,快对自己这个儿子没招了。 这竖子这些年分明做出了令人匪夷所思的成就,但一天天非要对这些神迹般的事物嫌这厌那。 也就是现在讲科学的风气逐渐流行,蒸汽机的原理更是大大宣传过,不然…… ——少说也得对蒸汽机之神磕一个! 比格被祖龙哈气后,麻利地切换回大秦太子的模式。 “咳,阿父。” 赵乐秦认真对始皇爹汇报道。 “既然低压蒸汽机如今已经研制出来了,我估计三个月后就可以批量生产。 稳定的蒸汽动力对车床精度的提升很有效,我申请一部分蒸汽机用来制造机床,以便未来制出更好的机器。 另一部分蒸汽机可以率先用于铁矿、煤矿,取代那些最危险、最劳累的排水等工作,如此效率也能大幅度提升。 等蒸汽机的产量增长后,冶铁、鼓风、粮食加工、纺织、提水灌溉等等这些项目都可以安排上,也好逐渐摆脱水力季节性的限制。” 嬴政勉强收回自己盯着蒸汽机的视线,对赵乐秦矜持地颔首: “善。” 赵乐秦看着始皇爹明明恨不得上前摸一摸、但皇帝架子端得板板整整的样子,忍笑继续往外倒曾经带英开路的经验: “阿父,有更多的煤与铁,便能制造更多的蒸汽机。 更多的蒸汽机运到煤矿、铁矿,又能产出更多的煤与铁。 等这个煤铁与蒸汽的正循环形成后,铁器的成本又会大幅度下降,百姓真的可以家家都有铁农具了。 可以预计未来粮食会再次增产,人口又将爆发。 或许——是时候该安排去寻找新的土地了。” 赵乐秦边说边扒拉着金手指的记忆,顿时满意地翘起了嘴角。 如今在自己的开挂下,华夏文明可是公元前就进入了蒸汽动力时代。 可爱的玛雅才在美洲刚刚诞生,还是个用石器的文明宝宝。 往南,阿育王的去世使得孔雀王朝名存实亡,古印度分崩离析。 高贵的婆罗门才不会接触不洁的矿石、炭火,关键的钢铁冶炼技术被扔给了“不可接触者”的贱民。 哈哈——难道指望这样畸形的种姓制度去搞科学吗? 往西,希腊文明圈里的塞琉古王国、托勒密王国倒是拥有阿基米德与欧几里得。 在更遥远的西边,罗马共和国更在民用设施、建筑材料和法律体系上非常出色,军事工程、道路网和之前的大秦堪称东西方的双王。 但是如今华夏文明的水平,是直接从传统农耕飞升到工业革命了呀! 地球online里,现在的华夏就是世界第一,而且在可以预见的未来,会在很漫长的、很漫长的时间内都是整个世界文明的中心。 赵乐秦得意地挺直了背。 哼——开挂的华夏人双手叉腰,对游牧文明左追右撵,对海洋文明横踢竖卷: 傻了吧?华夏人会飞! 赵乐秦在心里大肆嘚瑟的时候,思量其提议的嬴政眼中忽然精光一闪。 他开口问道: “朕记得,你曾言可造蒸汽轮船?” “是,低压蒸汽机可以安在轮船上做动力,在逆风、逆流时肯定比普通帆船快。” 赵乐秦说着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 “但它的动力还是太小了,运行起来需要大量的煤。 在内河尚可沿岸补给,在宽广的海洋却束手无策,反倒没有普通帆船合适了。” 嬴政眯起了眼: “即便不用于海运,亦须研造蒸汽轮船。南方诸郡粮谷大熟,当提河运之效。” 瞧着祖龙话里说着运粮,实际上“南边敢有动作,朕就立刻运兵”的血气,赵乐秦心里一动。 如今朝廷已经基本掌握了各大矿产,其实已经可以…… “阿父,阿兄,我来了!” 阴嫚带着自己的画具匆匆赶到。 赵乐秦寻声望去,笑眯眯地开口: “阴嫚,发挥你的才华,今日好好画一画吧。” 阴嫚见嬴政亦是颔首,立刻雀跃地开始来回走动寻找灵感。 她对蒸汽机绕了两圈,猛地一拍手掌: “我有想法了!” 阴嫚迅速地抽出笔记录下灵感,又兴奋地问道: “这幅画可有什么特殊的要求?” 赵乐秦本来要随着嬴政说没有,却忽然顿住了。 “突出我们的礼仪、服章吧。” 在嬴政“衣饰也就罢了,你这竖子也开始看重礼节了?”的奇怪眼神下,赵乐秦大笑着背出了曾经烂熟于心的句子。 “中国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有服章之美,谓之华。 今日起,华夏要正式走入蒸汽时代了啊!” · 第二天,嬴政召开大朝会,向天下正式宣布了蒸汽机研发成功的消息,甚至专程举办了宴会进行庆贺。 嬴政连自己要戒酒都忘记了,醉意酣然之际,仍兴致勃勃地唤赵乐秦陪自己散步。 赵乐秦这才恍然,傲娇的祖龙爹其实心花怒放,远比他表面露出来的喜悦要浓烈得多。 夕阳已经斜到了极致,倚着天际那一道远山的脊梁,把最后的光和热都吐了出来。 嬴政满头白发被这残阳一映,泛出一层冷冽的紫芒,白得刺目。 赵乐秦只看了一眼,心口便泛起一阵涩意。 ——今年,始皇爹已经五十九岁了啊…… 赵乐秦神思一散,步子登时落后了嬴政半步。 嬴政倏地转头: “有何事?” 满心悲伤播放“我~的~老~父~亲~”的赵乐秦正好撞上始皇爹的视线: 嬴政的眼底锐利如初,意气风发之态——更胜往昔。 赵乐秦忽然莞尔。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哦不对,这是老龙潜渊,志在九天。 虽然蒸汽机的确是先进的生产力,但要想在地方真正推行它,从技术难度到思想隔膜……遇到的阻力可想而知。 既然如此,再给老父亲最后开一次挂吧。 “阿父,我有一个妙妙主意。” 赵乐秦露出一个带着点坏坏的灿烂笑容,看得嬴政一瞬间都有些恍惚,好似回到了这个儿子年幼时调皮捣蛋的时候。 嬴政纵容地开口: “说罢。” 赵乐秦竖起一根手指: “推行蒸汽机必然会有阻力,用刀剑镇压自然是可以的。 只是,昨晚仙人正好教给我了新的知识。” 赵乐秦像曾经无数次提出妙妙主意时那样,得意洋洋地拖着长音: “它有一个外号叫——真理。” 嬴政虽然不知道赵乐秦要做什么,但是把这竖子从小养大的经验告诉他,往往看到这样纯良的微笑后,一个惊天大活就要横空出世了。 作者有话说: 【历史资料补充】华夏:“中国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有服章之美,谓之华。华、夏一也。”出自孔颖达《春秋左传正义?定公十年》,是对 “华夏” 一词最经典的注解。翻译:中原之国,拥有宏大完备的礼乐制度,所以称作夏;拥有华美精致的衣冠服饰,所以称作华。华和夏,本就是同一个概念,合起来就是华夏。 第138章【终章】 第138章 wer! 半年后,咸 半年后, 咸阳西北方向六十里处,一片表面极为普通的黄土沟壑地带,被明哨、暗哨层层叠叠地围住, 内里还有全身披甲的精兵把守。 忽地,里面冒出一声巨响,震彻四野。 轰—— 灰白的浓烟中, 一枚足球大小的炮弹从炮口激射而出。 它划出一道高抛的弧线, 在低沉的嗡嗡声中,狠狠砸进靶场中央的铁甲草人阵。 几乎同时,弹体上预先剪好的延时引信已燃至尽头。 一道暗橘色的光从铁弹裂缝中迸出, 紧接着, 那枚沉甸甸的铁球轰然炸裂,化作数十片边缘参差的铁片,四散激射。 等烟柱被风扯散,飞尘落定, 焦黑的土地上, 铁甲已被弹片近距离劈裂,稻草彻底被焚成了黑灰。 厚重的掩体后, 赵乐秦放下捂着耳朵的手, 又歪头掏出耳塞。 他转向满脸震撼的嬴政, 愉快地喊道: “阿父, 如何?” 嬴政脑子嗡嗡作响,被眼前这一幕惊得说不出话来,根本没有听到赵乐秦的声音。 赵乐秦伸手在嬴政眼前摇了摇, 又使劲儿提高嗓音大喊: “阿父!” 嬴政望着试验场地的视线忽然被遮挡,他近乎狂乱的神智才缓缓回归。 他有点茫然地取下耳塞: “你——这、便是你说的真理?” “对!” 赵乐秦自豪地点点头。 “阿父,这是最初级的真理大炮, 主打一个力大砖飞,但机动性差了些,我暂时命名为真理一号。” 嬴政沉默了足足五息,才慢慢开口道: “你给朕那……惊喜妙妙礼物清单,似是还有尊严系列、正义系列、外交系列。” 赵乐秦对嬴政粲然一笑: “真理系列是火炮,目前只能在陆地上使用,日后可以研究在海船上的火箭型号。 尊严系列是简.易.爆.炸.物,比如手榴弹、地雷、爆破筒。 正义系列是燧发枪,比如燧发滑膛步枪、手枪,五日前刚做出第一批。 外交系列是线膛枪,虽然现在还在实验,但拉线机已经在测试了。 所以,我给阿父准备的礼物其实是——火器的生产线!” 嬴政眼里骤然射出了慑人的光。 他深呼吸了好几次,盯着赵乐秦肃声道: “火器的原理为何?” 赵乐秦瞧着始皇爹堪称狂热的表情,连忙细细解释道: “火器目前还在摸索中,形式略微单一了些。 虽然我暂时划分了四个系列,但本质都是用利用火药的高压气体,把金属以极高速度推出去,或者把铁壳撕碎成高速破片。 火器关键就是火药,它主要的成分是硫磺、硝石和木炭。” 他说着兴致勃勃地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阿父想看看火药是怎么生产的吗? 多亏有蒸汽机,如今的动力不用受冬季枯水的限制了,效率特别高不说,而且比较危险的部分都可以尽量机器替代。 生产火药用的方法也很巧妙的!这里采用的是仙人教授的湿法研磨,而且设备的材料都是木制或者铜合金,能够避免铁器碰撞的小火花。” 见嬴政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颔首,赵乐秦连忙向侍从招手,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衣物: “阿父,为了把危险降到最低,我们得取下铁头盔,从里到外都换成纯棉的才行。” 等更衣完毕,赵乐秦带着嬴政边走边介绍道: “因为火药很危险,所以布局时从安全角度考虑,把这个地方从沟口到沟底依次分作了七段。 最外是锅炉房与机修,再往里是原料库,接着烧炭窑、碾料房、混合房、造粒干燥房,最深处单独设成品库与试射场。 每一段占一条小岔沟,彼此相隔百步以上,中间再堆土堤。 如此,即便最危险的混合房出了事,爆炸也被土堤和沟弯挡住,不会连累前后工房。 而且所有工房都半埋在了地下,三面是数尺厚的土墙,只有朝沟内那无人的一面用薄板轻顶住。 一旦炸了,气浪只会掀掉薄板和屋顶,朝上面、朝外面泄出去,伤不到旁边的人和房。” 嬴政赞赏地看了赵乐秦一眼: “思虑周全。” 赵乐秦回了一个明朗的笑容,轻快地继续道: “蒸汽机装在沟口安全处,用一根总轴把力气送到各处。 工匠们只在工房外的半地下掩体里,用长杆绳索操控,人跟火药不照面……” 虽然整块儿地方加起来不算小,但赵乐秦也只是大致给始皇爹介绍一番原理、偶尔演示两下,走马观花地逛完并没用多少时间。 不过赵乐秦确信,自己这份礼物一定是送到始皇爹心坎儿里了。 因为嬴政亲自计算了一下火器的成本后,直接放声大笑,整个人都仿佛年轻了十岁。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赵乐秦上次听到始皇爹这种全然无饰、豪迈奔放的雷霆笑声,还是他统一六国的时候哇! 嬴政边笑边来回走动,整个人完全无法冷静: “彩!彩!彩!” 赵乐秦看着始皇爹那副狂喜到无法自抑的样子,只好站在旁边等着他慢慢平复心情。 虽然嬴政的反应比预想的还要激烈一些,不过赵乐秦也不意外。 如今大秦蒸汽机虽然研发出来了,但相应的改革注定是惊涛骇浪。 那,还有什么比强大的武力更让人有底气呢? 火药毕竟是四大发明之一。 大炮开兮轰他娘,安得火枪兮灭四方。 哈利·波特都知道,7步之外,枪快,7步之内,枪又准又快——罗恩,这玩意儿比魔杖都好使啊! 而且这不仅是杀伤力的代差,更是一个经济学问题。 即使有反对派偷偷摸摸开矿,攒盔甲、买战马,硬是花了十几年,攒出一支冷兵器时代杀伤力最强的全甲骑兵。 但有了火器后,哪怕朝廷临时招募一个普通的步兵,训练数周也可以学会装填、瞄准和听令射击。 那么在齐射中,这个成本极低的普通步兵,就有可能击毙一名大价钱训练的精锐骑士了。 更不要说随着生产规模的扩大,单件火器的成本会显著下降。 稍稍一算,硬用冷兵器扛热兵器,这仗就没法打了。 赵乐秦默默为反对派们点了一炷香: 哈哈——时代变了! “大善。” 嬴政终于平静了下来,用力地拍了拍赵乐秦的肩膀,直白地夸奖道。 赵乐秦扬起一个灿烂的笑,但他很快注意到了嬴政眼里熟悉的、跃跃欲试的光芒: 朕想试试这个仙法! 赵乐秦心中顿时警铃大作,他一把抓住嬴政的手,坚决地开口道: “阿父,这可和当初泰山上的仙缘小实验不一样,有爆炸风险的!” 看着始皇爹脸上老龙聊发少年狂的欲望,赵乐秦把他的手抓得更牢了: “明日便是阿父六十岁诞辰,我还准备了一个更华丽、更盛大、更恢弘的奇观,届时由阿父亲手开启可好?” 看着赵乐秦高度警惕的表情,嬴政有些遗憾地颔首: “朕知晓了。” 赵乐秦顿时舒了一口气: “阿父,你绝对不会失望的。” 他面上漾开明朗的笑意: “毕竟,这可是——烟花。” 这两个字宛如一声讯号,在第二日暮色笼住咸阳宫阙时,掀开了挡在殿前的巨幅布幔,露出里面巨大的铁架子。 嬴政持着线香,俯身点燃引线。 它一路慢吞吞地烧了十几米,看得咸阳宫前的众人都等到有些不耐烦了。 直到那粒火珠倏地没入铁架底部,天地屏息。 下一瞬,仿佛整个夜幕从正中被撕裂,千万道火光同时喷薄而出。 赤、金、绿、白……各种颜色的火流从地面直蹿而起,又在最高处轰然散开,化作一场倒灌的流星雨。 紧接着,整座铁架成了一道火的瀑布。 光焰自顶端一级一级跌落,每一级都迸出新的花簇,层层叠叠,铺天盖地。 满场的死寂被灼目的光海扑碎了,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喟叹,顷刻间声浪便席卷了整座宫前广场。 辛辣的热浪中,“大秦”二字先自火焰最烈处拓印而出,随即“万岁”二字依次浮现,宛如悬于夜幕之上。 欢呼声、喝彩声响成一片——似乎还有吟诗声? 在一片辉煌的光彩中,赵乐秦悄悄拉着吕雉离好大侄远了些。 · 从嬴政生辰后,吕雉便觉得赵乐秦似乎有些不同了。 “你近来颇为闲适?嗯——不对。” 吕雉蹙眉纠正道。 “仿佛你忽然放下了负担,处理政务时更自如了些?” 见老婆关心自己,赵乐秦索性拉着她坐到软塌上聊会儿天。 “阿姊,你知道如今一日能造出多少真理吗?” 他慢条斯理地伸手比了个数。 “竟是——!” 吕雉的惊叹才出口,就又立刻止住了自己的话音,她瞪大了眼看向赵乐秦。 此时,赵乐秦脸上的表情近乎懒洋洋了: “有真理在,华夏会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有大秦学宫在,科学的未来后继有人; 有阿父、你、萧何、张良…… 大秦有足够的人才,去把国家带向一个光辉灿烂的未来。” 赵乐秦发出了满足的叹息——能做到这个份儿上,他这个穿越者已经牛逼到爆了啊! 吕雉顺着赵乐秦的思路想了想,也露出了一个柔和的笑,但她很快伸手捧起赵乐秦的脸。 “可我还是觉得有些不对。” 吕雉认真望着赵乐秦的眼睛。 “似乎不止这个原因?” 赵乐秦偏头蹭了蹭吕雉的手,轻笑道: “好罢,我就知道瞒不过阿姊。” 他温声对老婆解释: “阿父已经六十岁了。 人说到底只是血肉之躯,无法违逆自然的规律。 上了年纪,身体机能必然一步步衰退,病痛也容易找上门来,人自然而然就会变得更加敏感、更易焦虑。 普通人尚且如此,不必说一位要把整个国家扛在肩上的帝王了。 他要做成事,就得比贪官更懂人心算计,比奸官更懂步步周全,只有常年反复思虑推演,才能尽量做到万无一失。 但这样的思维模式固然高效,却很容易形成定式,一旦用这种惯性思维来解读我的举动,恐怕就会出问题。 如今我涉足的事务太多了,身上叠加的光环与分量也太多了。 宗室里有长兄为我撑腰,军中韩信、项羽对我忠心不二,士人阶层我是新学说的开创者,科学领域我的威望更是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现在,我开口说的话、指明的方向,几乎就等于无穷无尽的利益本身,这样煊赫的太子………” 赵乐秦脑海里掠过无数历史,不禁悲哀地长叹了一声。 人性总是难以违背的,华夏上下五千年那么多皇帝,又有几人能在年老时对权力保持克制呢? 赵乐秦看着老婆眼神骤然变得犀利,一瞧就是那颗聪明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权谋,试图构筑一道政治防火墙之类的东西—— “阿姊。” 他轻轻唤道,温柔地包住她的手。 吕雉断开思绪望向赵乐秦,却见他脸上毫无忧色,眼中反倒是闪烁着宛如圆圆恶作剧时的快乐。 “如果我是一个平庸蠢材、甚至是粗具人形的皇帝之子,那我一定会收敛自己的锋芒,按住自己的妙妙主意。 如此才能最大程度保障自己的安全,避免落得个悲惨的下场。” “但好在——我的阿父是秦始皇!” 赵乐秦脸上的笑容逐渐变得底气十足、甚至颇有些肆无忌惮。 “秦始皇是首创皇帝制度的人啊! 一个坐在裁判席的人,难道会担心自己被参赛选手超过吗?” 赵乐秦对吕雉挤了挤眼,无不自豪地开口: “我再有妙妙主意,也是一个继承者,而不是开创者。 阿父的威望几乎无穷无尽、实力强大到无可匹敌,他才不会怯懦、自卑到需要打压自己的孩子才能获得自信!” 吕雉望着嘚瑟的赵乐秦,慢慢也笑了: “陛下的确雄才大略,从未因猜忌打压臣子……” 她眼里闪过一道璀璨的光,坚定地开口道: “但我不认为你无法超越陛下!” 赵乐秦惊讶一瞬,随即大笑着开口: “阿姊,你就是偏爱我!” 他得意地晃了晃吕雉的手: “怕不是三百个阿父捆起来和我一个人比,你都会眼都不眨地说我更好吧!” “呵——” 吕雉轻笑一声,故意冲赵乐秦眨眼睛。 “如果是三百个,我还是要犹豫些许的。” “哈哈哈哈——” 赵乐秦笑着把吕雉的手拉到唇边,用力地亲了一口。 “阿姊。” 赵乐秦含笑看着吕雉。 “总之,我认为阿父不会,也不需要打压我,但我的确想收敛一些锋芒。 如今各处都走上了正轨,比起我继续生拔硬拽地把大秦往前推,它更需要的是时间进行成长,这种事情急不得。 不过,静待花开之类的效果只是顺手而已,我这样做主要还是为了阿父。” 见吕雉有些不解,他慢慢地解释道: “阿父给了我一个自由又快乐的童年,但他却是在颠沛流离的环境中长大的,甚至还反复被亲人背叛…… 我想,这种级别的心理创伤下,阿父自然会缺少安全感,继而对权利充满欲望。 人类本能的需求或许能被理智克制,可一旦步入暮年,单单是对抗身体机能的下滑就已经很累了。 如果我退让的态度能让阿父心理上更舒服一些,为什么不呢?” “毕竟,我的安全感是你。” 赵乐秦话音一转,无不骄傲地冲吕雉抬起下巴。 “可倒霉的阿父没有我这样的幸运呢——” 话音还没落,他就把吕雉轻轻扑倒在软塌上,故意拱来拱去挠老婆的痒痒。 “阿姊,快点说你爱我。” “哎呀哈哈哈——” “速速,我安全感不够了!” “爱你、爱你的!” “嗯……目前安全感99%了,再说一遍?” 两人的笑声混成一团,浸在温软的春光里。 · 自打低压蒸汽机投入实用,大秦的产能便像开了闸的洪水般猛涨,可这块香甜的新蛋糕才刚摆到台面上,藏在各个角落的牛鬼蛇神就已经坐不住,接连冒了出来。 理想远大的始皇帝一面要靠改革打碎旧的束缚,换来大批自由劳动力,一面又要死死摁住土地兼并的苗头,绝不让大秦掉进王朝周期律的死循环里,于是不辞劳苦地分郡推进新政试点。 只可惜新政刚推行没多久,麻烦就从四面八方涌来: 这边百姓摸不清门道,不肯配合; 那边官吏钻着制度空子,大肆贪腐; 远处的六国旧贵族不敢明着翻脸,却在暗地里频出阴招,又蠢又坏; 北边的胡人偶尔还不服管教,搞出些小打小闹; 朝堂上还有不少蠢笨官员,以及一些想起来就让人心梗的笨蛋子女…… 就算肝如秦始皇,暴增的工作量让也嬴傲天撑不住了。 看着赵乐秦处理完自己桌上那一小块儿政务,便半点不留恋地站起身,一副心满意足的撤退样子,嬴政面色逐渐古怪起来。 ——即使不汲取昔年各国父子兵戎相见的教训,甚至也不参考他与自己父亲之间的相处经验……但身为太子,于皇位仅仅一步之遥,怎么也不能对权力毫无欲望吧? “阿父,真理的流水线已经搭起来了。” 赵乐秦乐呵呵地开口,满脸都是即将重获自由的幸福。 “我想休个假。” 嬴政慢慢闭上了眼。 ——这竖子就是一点都不想进步! 想想自己六十岁的高龄,每天批奏疏从天亮奋斗到天黑,而这个才刚过三十的儿子,却嚷嚷着自己要休息了。 嬴政忽然感觉自己的父爱摇摇欲坠。 赵乐秦瞧着始皇爹只闭目不语,觉得应该是默许了。 他兴奋地向殿门迈开长腿,冲向自己期待已久的快乐假期。 听到脚步声的嬴政“唰”地睁开眼,却看到自己那眼里没活的继承人说溜就溜,已经快跑没影了。 “竖子——” 他冲赵乐秦的背影扬声怒斥。 “给朕回来!” 一心假期的赵乐秦满脑子“放假放假~”,压根没有听到老父亲充满爱的呼唤。 被侍从呼哧带喘地追上后,他满脸疑惑地回到咸阳宫。 “阿父——” 看着忽然黑脸的始皇爹,赵乐秦笑眯眯地问道。 “怎么啦?” 他顺着嬴政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桌子。 那里突然冒出了垒得像小山似的奏疏——和嬴政桌上一般高的奏疏??? 一个令人绝望的可能骤然杀进赵乐秦的脑海,他脸上的笑容神奇地消失了。 嬴政的嘴角奇妙地翘了起来。 “太子啊——” 他眼里都是满意,对赵乐秦微微颔首道。 “朕观你如今才具历练,已堪当重任,快坐罢。” · 安静的咸阳宫里,熟悉的哀嚎声再次响起: “wer——!” 作者有话说: 【关于设定&历史资料补充】火药厂的设计:参考的是西方近代火药厂积累的几条铁律(分散、覆土、泄爆、隔离、遥控),与咸阳附近黄土沟壑地形结合了一下。架子烟花:现代烟花之所以能在空中出字,要么是花了极大力气在弹壳里“预排图案”,要么是花极大力气在地面“排管同步点火”,总之很难搞。所以文中采用的是传统的架子烟花,这种技术宋代就有,是用竹条或木条扎出一个巨大的字样框架,然后把特制的、燃烧时间较长的烟花筒或药线,密密麻麻地绑在框架的笔画上。点燃时,用一个总引线同时引燃所有烟花,几秒内,一个火光四射的图案就会在夜幕中完整呈现。正文到这里就完结啦!撒花~接下来是麻瓜的一些碎碎念和关于番外的安排(只想看番外是什么情况的宝宝,可以跳到最后看【关于番外的介绍】)其实麻瓜原来计划的结局不是这个,时间线会一直拉到祖龙去世、比格登基。但生命的逝去本来就是一件沉重的事情,无论如何把笔触写得轻松,都让人心里酸酸的。麻瓜正抓耳挠腮、百般纠结怎么收尾的时候,受到了妙妙点拨:嘿,你文章的基调是轻松啊!麻瓜恍然大悟。麻瓜重新审视这本书。麻瓜想起了自己的初心——快乐!快乐!快乐!所以嘛,还是改成了一个大团圆HE的结局,虽然有点俗套,但还算圆满。不过这样就有一些问题,比如篇幅限制下很多地方都略写、甚至直接删掉了。心心念念的科技树并没有爬完,大秦的全球战略还没有展开,在两千多年前进行工业革命具体会是什么情况,比格这个“保守派”要掀桌子吗,东方率先发展的世界将是什么模样……这些内容和麻瓜从动笔时就狠狠期待的天幕、论坛体是强相关的啊!好在,有番外哈哈哈哈哈只要先铺垫一部分科技树与改革的内容就可以了!而且因为是番外的形式,不用考虑怎么和上下章衔接,写起来难度也会稍微小一些嘿嘿嘿不过,时间线提前还有一个蝴蝶效应,比如麻瓜现在需要写两个平行世界。传统世界线里,祖龙走之前看到自己的帝国欣欣向荣,不会像历史上那样痛苦又毫无尊严地离去,而比格也非常乐子人,在自己遗诏上最后整了个大活儿,让圆圆炸毛又无奈。这个平行世界相对会更轻松、欢脱一些,也更符合现实——公元前的科技底子太差了,新技术的推广就是快不起来嘛!激进世界线则更理想化。参考英国第一次工业革命进行了80年,如果从瓦特蒸汽机改良的时间开始计算,更是只有55年左右。乐秦给华夏直接省去了所有摸索的时间,一开始华夏从技术到发展的路径就是又快又好、不绕弯路,他又有权有钱可以强力推进,而更妙的是身边还有一众SSR……这样的顺风局,再怎么慢慢推广,搞60年也差不多了(而乐秦这个时候是70岁,作为男主总不好连这个岁数都活不到)另外乐秦虽然在掉马时隐瞒了“新阶级要上桌吃饭”这一点,但随着时间推移,在聪明人眼中——特别是始皇这种级别的聪明人眼中,世界将会发生巨变这件事其实显而易见,只是不知道会向哪个方向演变罢了。那么在始皇去世前,始皇和乐秦一定会进行一次交锋;而到乐秦去世时,生产力更是发展到了上层建筑不得不变的地步,华夏再一次站到了岔路口。作为一个春风里长大的现代人,乐秦并不会、也不愿有第二个选择,因为他从未对这个世界低头。不过这样的话,激进世界的华夏很幸运,但对始皇陛下本人可就有点刀了……所以千万看清楚再订阅嗷,麻瓜也会在“内容提要”的位置提前标注的。好啦,麻瓜碎碎念就到这里,下面是关于番外的具体介绍!【关于番外的介绍】1.不妙!暴躁的黄河母亲,马上要赏她儿女们亲爱的大嘴巴子了!2.比格怀念高楼视角很久了,比格想在天上飞。3.《史记》韩信定西洋,项羽开美洲。4.嬴圆圆:什么叫把我的黑历史写成书,送给我的小青梅了?阿母阿父,你们真的不是我的黑粉头子吗?5.祖龙有尊严地去世,安心地闭上了眼。6.比格快乐地去找他的阿姊,并在给圆圆的遗诏上整了个大活儿。7.天幕观影:所有时空都在笑,只有被公然播放日记的比格破防werwer。8.激进的平行世界:穿越者要掀桌子了!(对祖龙陛下有点刀,慎入)9.有比格蝴蝶的世界和原本的现代世界对接,可能是论坛体。10.还有一些零散的脑洞和梗……如果有灵感就写成番外,如果没有那就写成小剧场,或许会放在免费的福利番外里?番外总体的安排大概就是这样,也有可能会视情况进行微调,欢迎宝宝们的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