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96,我在县城当婆罗门》 第一章 哥,别扣了,唱一首吧 整个人陷在卡座里,马成只感觉脑袋昏沉沉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哥,别扣了,唱一首吧!” 就在这时,耳边的声音让他整个人一哆嗦。 “啵。” “哎呀,老公你坏。” 没有理会耳边传来的声音,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揉了揉眼睛。 然而,当他的手指碰到自己脸颊的时候,他顿住了。 不对劲啊,这皮肤也太光滑了。 他那张老脸他自己最熟悉了,作为五保户,每天他都得去食堂吃饭,社区工作人员都会帮他洗脸。 啥时候这么滑溜了。 “老公?” 就在这时,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马成缓缓转过头,眼前是一张无比熟悉的脸。 哦,还有一对十分熟悉的发面饽饽。 亮片吊带下的领口低得不能再低,连里面的黑色盗版梦特娇都露出来了。 身旁的少女整个人跟没骨头似的贴在他身上,一只手还在他胸口画着圈。 他脑子里的混沌还没散去,但很显然这具身体比大脑先反应过来。 一听这话,他的右手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塞进了这女的吊带里,正捏着什么东西。 “操。” 反应过来的马成赶紧把手抽出来,动作快得像被烫了一下。 那女的嘻嘻笑起来,反倒还往前贴了一下,把滚圆压成了椭圆。 “老公,你怎么还不好意思了?” 马成没理她,目光扫过整个包厢。 三洋标都掉了一半的老式的大屁股电视机挂在墙角,画面上边周华健正在那爱与匆匆恨不能相逢呢。 破玻璃茶几上摆着半打绿瓶的哈尔滨啤酒,两个吃了一半的果盘,一包红塔山。 面前墙壁上的壁纸翘起一角,露出后面发霉的墙体。 这地方他认识。 不,应该说,这地方他曾经认识得不能再认识。 三十年前,这家KTV叫“金碧辉煌”,是北原市最上档次的娱乐场所。 当然,你说是最上档次,放到现在连个普通网咖都比不上。 可就在这功夫,那能来这里消费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甚至偶尔还会刷新出不是肩膀扛着点啥,就是胸口别着点啥的人物。 而他马成,当年就是这里最受欢迎的客人之一。 这是,三十年前? 砰! 马成猛地一下子就坐直了身子,后脑勺撞在墙上,疼得他龇了龇牙。 1996年,他今年十九岁。 这个时候,他爸马德胜的公司不说如日中天,但是“德胜集团”这四个字在北原市就是金字招牌,走到哪儿都好使。 而这时候,他妈还在世,天天打麻将逛商场,唯一的烦恼就是怎么把儿子从夜店里拽回家。 但是他却整天开着一辆改装过的帕萨特当风流浪子,拉着自己的女同学满世界转悠,今天录像厅,明天ktv的,就是不想回家。 二世祖,纨绔子弟,混世魔王。 这些都是别人用来形容他的词,他当时听了还觉得挺得意,觉得这是夸他有本事。 后来的事情呢? 马成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就像是被人按了快进键一样,哗哗地往他脑子里涌。 在他浪了还不到半年之后,就赶上了别人给他爹做下的大扣。 那时候,短短几天,他爸的资金链就直接断裂,银行抽贷,债主堵门。 而身旁的这个娘们,当时已经都已经准备跟他结婚的陆凝儿,却在那时候欺骗了他。 不仅卷走了他爸最后的几十万流动资金,连储备给他们结婚的彩礼首饰和压箱钱都刮走了,直接人间蒸发。 而他爸也因为这一下,脑溢血倒在家里直接走了不说,他妈为了折腾一夜白头,半年后积劳成疾,也跟着去了。 自那以后,他一下子从北原市最有名的富二代,变成了连房租都交不起的穷光蛋。 后来的几十年里,他什么都干过。 工地搬砖,餐馆洗碗,跑过外卖,当过保安。 也算是从金缕玉衣干到腰横利剑再到黄袍加身了。 终于,在50岁那年,他被社区认定为五保户,每个月靠着低保金过日子。 “老公——” 就在这时,怀里的陆凝儿又扭了扭身子,声音甜得跟糖尿病晚期一样。 “你怎么不说话了?人家在这儿呢,你倒是看看人家啊。” 马成扫了一眼陆凝儿。 这个把他家搞得家破人亡的女人,现在正像一条蛇似的缠在他身上。 十八岁的陆凝儿眼睛里还说不上全是算计,只是单纯的觉着自己很帅很有钱。 上辈子他栽在她手里,栽得那真是彻彻底底。 不过还好,自己重生了,一切都来得及,虽然不知道现在是哪天,但是看来自己还没沦落到露宿街头。 那就一切都来得及。 定了定神,马成站起身来,他得赶紧回家,先把家里的流动资金全倒腾出来再说。 然而,还不等马成来得及穿上衣服,耳边就乓的一声。 他房间包厢的门就被人从外面一把拽开了。 “马哥!马哥!” 一个剃着板寸的小驴马烂子拽开门,兴冲冲地闯进来。 小青皮脸上带着那种邀功似的兴奋劲儿。 “你猜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马成一眼就认出来了。 刘闯,他上辈子的跟班之一,家里原来在铁道边上开小饭馆的,整天跟在他屁股后面捡他的破烂。 当然,后来这人在他家出事后第一个跑得没影,不过后来听说开了个烧烤摊,混得不好不坏。 而刘闯身后还跟着一个人,脚步踉跄的走了进来。 进来的人穿着一件把蓝色都快洗成白布的校服,原本的高马尾现在披散在肩头,只露出刘海遮住了半张脸。 身下的校服裤子看得出来不算是很宽松,但也正因为这样,才让她笔管一样无比笔直,一点也不弯曲的两条长腿十分明显。 马成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心脏猛地停跳了一下。 他知道今天是哪一天了。 1996年,三月十七号。 今天晚上,因为他包下了自己这位曾经的校花,带着陆凝儿三个人在影吧折腾了整整一夜。 而就在另一边,自己的亲爹正在被人做下套,签了合同。 眼前的姑娘,是十八岁的陈悦婷,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好像比他记忆中的样子要瘦得多。 “马哥!” 就在这时,刘闯一把将陈悦婷推到马成面前,笑嘻嘻地把桌上的红塔山顺到了兜里。 “还记着不了,当年咱们北原二中的校花,陈老杆子的闺女! 这种好货色平时咱们哪能碰得到? 我跟你说,陈老杆子欠了彪哥三万二的赌债,还不上,把他闺女抵过来了。 彪哥说了,让马哥你先挑,剩下的再送到后面去。” 陈悦婷马成记得么,那可太记得了。 陈老杆子是陈悦婷的亲爹。 他在上辈子就知道这个人,一个赌鬼加酒鬼,把老婆打跑了不说,还四处坑蒙拐骗借钱。 正好那几年又是六合彩爆发的时候,这老头最后干脆把闺女卖到了KTV里。 而上辈子,马成就是在这里遇到了陈悦婷,花钱把她包了下来,那双宛如笔管一样纤细的长腿盘在他腰上盘了好几个月。 但是后来他觉得这个女人像是块砖一样,除了会咬着嘴唇扣你后背,剩下啥也不会。 毛都没有还不如别的娘们玩的花,就给甩出去了。 再次见面,马成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校服的女孩,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瞅着像是个烧烤店里的鹌鹑一样。 两只小手攥着校服的下摆,指节眼瞅着都攥白了。 陈悦婷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她已经认命了,连反抗的念头都没有了。 也许,这就是她的命。 也好,最起码,马成总比其他房间里那些大肚子的老板们强…… 就在这时,啪的一声轻响传来。 马成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过来,坐这!” “叫声老公听听!” 第二章 抵债校花陈悦婷 眼看着呆板的陈悦婷走了过来坐在马成怀里,陆凝儿不愿意了。 “马哥,这谁啊?” 陆凝儿当然不可能不认识陈悦婷,北原县就这么大,一共好中学就俩,她也是二中的,自然知道陈悦婷。 陆凝儿算是发育的比较晚的,直到十六岁才开始长开变得好看,不像是陈悦婷,从初中开始就是漂亮闺女,一直漂亮到高中。 所以她本来就很眼气。 而现在更眼气了。 而马成没理她的话,偏头看了她一眼。 就是这一眼,就让陆凝儿后背一阵发凉。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但是总觉得今天马成的眼神不太一样。 以前马成看她的眼神是那种热乎乎的,带着欲望和占有欲,一看就想把她往床上带。 可现在这个眼神反而跟她爹要抽她时一样,害得她都快把屁股撅起来了。 “消停的。” 马成只说了三个字,语气还是那样,不冷不热。 陆凝儿就没敢再吭声。 陈悦婷的身体是僵硬的,每一块肌肉都绷得紧紧的,像一只被捏住了脖子的猫,这点马成感受得很清楚。 而她也没有看马成的脸,眼睛盯着茶几上的啤酒瓶,目光空洞得让人心里发慌。 然后她就开始解校服的拉链。 这个动作她做得很快,快到好像怕自己一犹豫就会停下来似的。 这一下子,那拉链“唰”地一声从顶端拉到最下面,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质背心。 还有那白的都吓人的锁骨,看得马成赶紧伸手按住了她的手。 陈悦婷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电击了一样。 她终于转过脸来看着马成,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表情。 陈悦婷很困惑,在她理解下,进了夜店,为的不就是这点破事吗? “你想回去上学吗?” 马成这一句话,包厢里安静了。 安静了大概有三秒钟。 旁边陆凝儿歪着脑袋看着马成都傻了。 哥,你咋还劝上学了呢?你啥时候上过课啊? 你那时候不是净趁着英语课,盯着孙老师后鞧看了吗? 此话一出,连身边的陈悦婷也愣住了,小丫头盯着马成看了两秒钟,嘴唇微微张开,缓了好一阵,才慢慢地点了点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想。” 看着小丫头那双死水一般的眼睛里荡起了一层涟漪,马成心里莫名的一松。 上辈子在他遇到最困难的时候,是陈悦婷拉了他那一次。 当时,陈悦婷给他转了五千块钱之后,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回了条信息过去。 他写的是:“谢谢你。” 陈悦婷回了一条:“没事,你以前也帮过我。” 她说的“帮过”,是指他包养她的那段时间。 那段时间,马成虽然每天缠着她亲亲抱抱黏黏糊糊的,但是却并不限制她上学校念书。 反而因为马成的关系,学校里的同学都高看她一眼,也不再纠缠她了。 因此,在她看来,那几个月的关系,反而是一种帮助。 当时马成当时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准备跳楼,可还是被这句话拉了回来。 所以,他欠陈悦婷一个人情,他准备还给陈悦婷。 嗯,还她一个人,加上一段情。 当然,要是万一自己控制不好,陈悦婷又太争气了,那可就不一定是几个人了。 “想上学就跟我走,记住了,一会我说什么,你就点头。 要不然,你就没法上学了!” 说着,马成站了起来。 一听到上学俩字,陈悦婷眼睛顿时亮了,赶紧站了起来,紧紧地抓着马成。 “好,马,老公……” 小丫头脸一红,学着一旁的陆凝儿念了一句。 听得马成一愣,上辈子跟她腻歪了好几个月,这娘们床单都扣漏了,嘴里也不喊一句,结果就这一句话,她就服软了。 果然,真是一个羊一个撵法。 然而小丫头话音刚落,陆凝儿忽然从旁边站了起来,也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她的动作很快,力气也不小,马成一下子就觉得自己胳膊一软,被发面饽饽夹住了。 “老公,你俩干啥去啊?” 她的声音带着一股子酸味儿,她觉得自己的地位受到了冲击。 虽然她看上边比这个豆芽菜鼓胀,但是陆凝儿的腿不是很直,也不是很翘。 很不巧,陈悦婷就很直,还很翘。 她是知道,马成有抽巴掌的习惯的…… “不是说今晚陪我泡影吧吗!” 马成看着陆凝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陆凝儿的手腕。 陆凝儿被他这一下抓得有点疼,下意识地想往回抽,但马成的手劲儿大得出奇,根本抽不动。 “你也跑不了。” 今晚他还真得要这俩娘们陪自己演戏,要不然真不成。 “走,你俩都跟我走。” 左边搂着,右边抱着,马成带着两个女人出了夜店,门口的小妹赶紧问好。 “马哥,慢走啊!” 马成没空和这几个小妹折腾,时间刻不容缓,他要赶紧去拦住自己那往火坑里跳的亲爹去! 其实他上辈子前十几年一直都没想明白,为什么自己老爹会在自己不在家的那天晚上跟他们签合同,跳进坑里。 后来当他和几个骑手哥们唠嗑之后,才明白,那就是人家专门做下的套。 从把自己支开,再到安排陈悦婷到酒吧来,然后让自己夜不归宿,一切都是计算好的。 就为了让自己不要回家,干扰自己父亲的决策,然后一下子坑掉自己亲爹的钱。 这套是连环套,就等着自己亲爹去钻呢。 “老公……冷……” 就在他寻思事情的时候,一旁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马成这边回过神,发现陈悦婷正局促地站在他身边。 小丫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校服外套的拉链刚才被她拉下来了,现在也没敢拉回去,就那么敞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棉质背心。 夜店门口的风一吹,她打了个哆嗦。 马成皱了皱眉,把自己身上的夹克脱下来,随手披在她肩上。 “穿上,别感冒了。” 陈悦婷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那件夹克上还带着马成的体温和淡淡的烟草味,她把这件对她来说明显大了一圈的夹克裹紧了一些,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两个字。 “谢谢。” 旁边的陆凝儿看见这一幕,嘴巴立刻撅了起来,眼瞅着都能能挂个油瓶。 “老公,我也冷!” 马成瞥了她一眼。 陆凝儿身上穿着那件亮片吊带,下面是一条短得不能再短的皮裙,脚上蹬着一双白色高跟鞋,整个人打扮得像过年时门上的挂历女郎。 对,就你们想的那种不正经的挂历,给老师老师都不要的那种。 冷? 大晚上的穿成这样,不冷才怪。 “活该。” 马成收回目光。 “谁让你穿这么少的。” 第三章 老登,你儿媳妇们回来了 第三章 爸,妈,我带你们儿媳妇回来了! 听着马成的话,气的陆凝儿气得跺了跺脚,带动着那对发面饽饽都跟着颤了三颤。 “不是你让我穿的吗!” 马成愣了一下,转念想了想,好像还真是。 上辈子他这时候最喜欢看陆凝儿穿这种打扮,觉得带出去有面子,能压得住场子,主要也方便办事,翻上来就行。 而现在回过头来看,这打扮跟发廊门口站着的那些姑娘也没什么区别。 哦不对,发廊那些小姑娘是生活所迫。 “行了,别闹了,来,过来。” 现在这娘们也没跟自己撕破脸,马成也不是那个忘恩负义的人,再说了要报复她有的是办法。 马成伸手把陆凝儿搂进怀里。 “几点了?” 陆凝儿抬起手腕上那块马成买给她的卡西欧看了看,声音里还带着刚才那股子委屈劲儿。 “老公,九点了。” 马成松了一口气,还好,自己爹还没开始第二悠。 那就一切都赶趟。 就在这时,马成才注意到陈悦婷的目光落在了陆凝儿手腕上那块表上。 她的眼神很快,快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马成上辈子活了大半个世纪,什么眼神没见过。 那是一种混合着羡慕和自卑的目光,像是一根针,轻轻地扎了一下,又迅速缩了回去。 陈悦婷下意识地把自己的手腕往袖子里缩了缩,她的手腕上空空荡荡的,连一块电子表都没有。 他记得,平时上学的时候,一般那里都挂个皮筋,显得她的手腕特别的白。 马成收回目光,从裤兜里掏出车钥匙,随手扔给旁边正等着吩咐的刘闯。 “去,开车去。” 刘闯接过钥匙,眼睛一亮,屁颠屁颠地跑了。 没一会儿,那辆改装过的黑色帕萨特就停在了路边。 这车放在96年算是相当扎眼的,车身上的镀铬条擦得锃亮,轮毂也换成了当时少见的铝合金大轮毂。 刘闯从驾驶座探出头来,笑嘻嘻地问: “哥,咱们去哪啊?” 马成拉开后排车门,先把陈悦婷塞了进去,然后自己坐进去,陆凝儿紧跟着从另一边钻进来,整个人又跟没骨头似的贴了上来。 马成推开她凑过来的脸,语气平淡。 “先送我回家。” 刘闯顿时愣了一下。 回家? 按照正常流程,这个时间段,马成应该是让自己开着车送他上徐老七的影吧,然后和陆凝儿俩人在那捣鼓一宿才对啊! “哎,好嘞!” 但是毕竟做小弟的还是得有这点眼力见的,刘闯也没说话,直接一拧钥匙。 感受着身子底下车开始哆嗦起来,马成咳嗽一声。 “对了,这两天陈老杆子是不是还在老彪子那玩呢?我去找他说道说道。” 这句话一出口,车厢里突然安静了,一下子安静得能听见发动机怠速的声音。 陈悦婷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马成顿时觉得腿上的弹性更棒了。 小丫头转过头看着马成。 “哥……” 她的声音在发抖,手指攥紧了马成的衣角,指节泛白。 “你别找我爸麻烦,求你了……我啥都答应你,你让我干啥都行,你别找他麻烦……”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几乎变成了气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硬是没掉下来。 马成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上辈子他认识陈悦婷的时候,她整个人像是一具行尸走肉,连哭都不会哭了。 后来被他包下来,也是那种逆来顺受的样子,从不会主动说什么,更不会求人。 可现在,为了那个把她卖掉的亲爹,她居然开口求他了。 这傻丫头。 马成没说话,而是伸手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本来小丫头就紧张,绷的特别紧,这一下子啪的一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脆。 陈悦婷浑身一颤,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消停的啊。” 马成的语气不重,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简称爹味。 “乖,老爷们的事,你别跟着掺和。 先跟我回去,到时候,我送你上学去嗷,好宝。” 陈悦婷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对上马成那双平静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一旁的陆凝儿见状牙都要咬碎了。 凭什么啊,你拍她屁股就是安慰人,拍我屁股是让我翻面,再不就是撅起来? 再说了,你俩才第一次见面,就跟人家这么好?? 看着陈悦婷受尽宠爱的样子,陆凝儿是真的闹心啊。。 当初她第一次的时候,连妙妙小工具都是自己买的。 这不公平啊! 一边陆凝儿一个劲的吃醋,而马成却当没看见一样。 捏着手里的挺翘和嫩滑,马成看着外面,帕萨特穿过北原县城的主干道,两边的路灯昏昏黄黄的,把街道照得像一条流动的河。 九十年代中期的县城夜景没什么好看的,沿街的店铺早就关门了,只有几家录像厅和台球室还亮着灯,门口蹲着几个抽烟的小年轻。 其实他爹的买卖并不算很大,只在这个县城里是数一数二。 但是那一大笔的流动资金,是实打实的被人盯上了。 上辈子老爹被坑的寻死觅活,这辈子自己回来了,就不一样了。 很快,帕萨特停在了自己家那三层小楼门口,陆凝儿轻车熟路的下了车,她平时没少和马成回来折腾,自然认识路。 而陈悦婷看着眼前的三层小楼,整个人的嘴唇都嘬没色了。 真的,真的跟着他回来了。 看着一旁泰然自若的马成,陈悦婷心里五味杂陈。 该说是窃喜呢,还是悲伤呢。 而她的小心思,马成没空去管。 他快步迈进屋里,果然,饭桌上,已经摆了一桌面子的酒瓶子。 自己亲爹正跟一群喝的五迷三道的叔叔大爷在那比比划划。 “不,不行,今天说啥,我,我得入一股!” 马德胜比比划划的,伸手在桌子上挥斥方遒。 作为从真正底层混上来的东北人,他就享受这种众人簇拥的感觉。 眼瞅着自己亲爹就要掏出那根除了摆样子就没咋签过字的钢笔,展示自己的那两笔狗爬字了,马成赶紧快步往前抢上一步。 “爹!赶紧的,快点跟我拿钱,上医院,你要有孙子了!” 此话一出,顿时屋里的,屋外的,吃菜的,喝酒的,全都愣住了。 紧接着,一瞬间石破天惊。 “啥?” 从厨房端着一盘葱花炒鸡蛋出来的老娘李艳红都傻了,菜都扔了,刷一下抢过来拽住马成的胳膊。 “老儿子你说啥?” 而马成嘿嘿一笑,转头看这样一旁面色有些发黑的杜成明,心里冷然。 果然,就是你这王八蛋,坑的我爹! 第四章 一炮双响,俩都有了 马成的目光扫过桌上那群喝得五迷三道的叔叔大爷,最后落在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身上。 杜成明这位他爸的“好兄弟”,此刻正端着酒杯,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眼神闪烁。 他千算万算,也没算到马成会突然回来。 明明一切都安排好了,就马成那个急色的德行,今晚不得折腾疯了? 怎么能回来呢? 但是还来不及细想呢,满桌子就炸开了锅。 马成本来就不是啥正经人,所以把人家小姑娘搞出人命来也不奇怪,再说了,以他爹马德胜的经济实力,这也不是大问题。 顿时满桌子都笑开了。 “哎呀!马总,这可是大喜事啊!” “德胜大哥,恭喜恭喜!” “马哥你这是要当爷爷了,得喝一个!” 一群人有的是真心祝贺,有的纯粹是看热闹,还有的就是纯闹心了。 比如杜成明。 而李艳红可没工夫管那些人,她快步拿出当年揍孩子的劲,紧紧拽着儿子的胳膊不撒手,老太太急得直跺脚: “儿子你可不能胡说啊!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情啊! 哪家的姑娘啊?多大了?你们处多长时间了?” 一连串的问题跟连珠炮似的砸过来,马成被她晃得脑袋都跟着晃。 他伸手按住老娘那只比记忆中胖了不少,肉乎乎的手,嘿嘿一笑: “谁瞎说了?不信你问她。” 说着,他一侧身,让出身后的人,李艳红这才注意到门口还站着两个姑娘。 一个穿着亮片吊带和皮短裙,画着浓妆,打扮得跟挂历女郎似的姑娘她认识。 而另一个......李艳红的目光落在后面那个瘦瘦高高的姑娘身上。 虽然头发披散着,低着头,看不清脸,但光看那身板就知道是个好孩子。 李老太太的评判标准很简单,穿校服,校服只要干净,那就是好孩子。 至于自己儿子的那件夹克,老太太全当狗屎,看都不看一眼。 “哎呦!” 眼睛一亮,老太太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把拉住陆凝儿的手,满脸都是压不住的笑: “哎呦丫头啊!这么大的事咋不跟我说一声呢?” 毕竟这姑娘跟儿子混了有一阵子了,带回来过好几回,她心里也有点数。 陆凝儿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看看李艳红,又扭头看看马成,嘴巴张开又闭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阿姨,我......”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对上马成投过来的目光,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马成看着她,没说话,就那么淡淡地看了一眼,那眼神不凶,甚至算不上严厉,但陆凝儿就是觉得后背一凉,身后一润。 小丫头咽了口唾沫,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 “哎呀,阿姨,我,我还小......” 这时候她再有本事也使不出来了。 “小什么小!” 李艳红却笑得合不拢嘴,拉着她的手就往屋里拽。 “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别冻着我大孙子!” 陆凝儿被她拽得踉跄了两步,高跟鞋在地砖上磕出清脆的响声,脸上写满了不知所措。 她什么时候见过这阵仗? 她跟马成混,说白了就是图个好玩,图个有钱,哪里想过什么结婚生孩子的事? “啪!”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从饭桌那边传来。 马德胜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一桌子碗碟叮当乱响。 老头整张脸涨得通红,连炮胡子都翘起来了: “你这小兔崽子!干的这叫什么事!杂草的,你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老头骂归骂,但马成看得清楚,老家伙眼底藏着一丝压不住的得意。 嘴上骂得凶,心里美着呢。 马德胜骂完了儿子,转过头来扫了一眼桌上的人,摆了摆手: “诸位,这悠是喝不下去了。这么的,你们先走,我处理点家丑。” “哎呀,这多大点事!” “马总你这说的什么话,这是喜事啊!” “对对对,喜事喜事,咱们改天再喝!” 一众人等纷纷站起来,能跟他一桌子喝酒的,也都是有头有脸的,自然也都有点眼力见。 杜成明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一百块钱,一边走递到李艳红手里,笑得一脸和煦跟要咬人一样: “嫂子,这么大的喜事我也没带啥,你们拿着,给孩子买点补品。” 李艳红愣了一下,下意识就要推辞: “哎呀老杜,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拿着!别跟我撕吧,给孩子的!” 杜成明把钱塞到她手里,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身就走。 马成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起。 杜成明倒是会做人,就他这个德行,上辈子把自己爹都坑死了,最后都没怀疑到他身上。 甚至葬礼上,这家伙哭昏过去两次,连自己都跟着安慰,瞅着比他还像亲儿子。 “杜大爷。” 马成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杜成明转过头来看他,脸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咋了,大侄子?” “慢点走啊,别磕着。” “哎,知道了知道了。” 杜成明笑着点了点头,转身跟着人群出了门。 马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冷笑一声,老东西,上辈子你坑我爹,这辈子,我慢慢跟你玩。 咣当一声!门关上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李艳红拉着陆凝儿的手絮絮叨叨的声音,和马德胜粗重的呼吸声。 马德胜站在原地,瞪了马成一眼,转身就往里屋走: “来,你个小兔崽子,跟我进来!” 马成跟了上去,李艳红赶紧在后面喊了一声:“老马,你别打孩子!” “你老娘们消停的,这是我们老爷们的事!” 里屋的门砰地关上了。 跟着马德胜进了门,马成松了一口气。 行了,最起码当务之急是解了。 接下来,就得防备后手了。 他这边正寻思着该咋办呢,马德胜突然转过身来,冲着儿子挤咕挤咕眼睛,眼瞅着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小子,你行啊!” 马成愣了一下,好家伙,这变脸速度也太快了吧? 马德胜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翻了翻,翻出一盒还没拆封的芙蓉王,拆开,抽出一根递给马成。 “来,抽一根。” 马成接过来,没点,看着自己老子那张红光满面的脸,心里忽然有点发酸。 上辈子,这张脸后来变得灰败、蜡黄,躺在棺材里的时候,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爸。” 他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很多,但最后只说了一句: “先不说这个。” 马德胜自己点上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看着儿子: “那说啥?” 马成把手里的烟别在耳朵上,看着他老子,认认真真地说: “你看我现在连儿子都有了,你答应我的,也该给我成个家了吧。” 马德胜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了儿子一眼。 这小子终于长大了,知道成家了。 好啊,只要不瞎玩,有了家,就比啥都强。 “行。” 他点了点头,伸手拉开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存折,又摸出一串钥匙。 “既然答应你了,那我也不说啥。” 他把存折和钥匙往桌上一拍,推过来: “地方你不是知道吗?以后好好过日子。” 老头顿了一下,把烟头一磕,转头又问: “你打算啥时候领证啊?” 马成没接,只是摇了摇头。 马德胜皱了皱眉:“咋了?还不想结?” “不是。” 马成看着他老子,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领不了。” 老头懵了:“为啥?” “不只一个。” 此话一出,马德胜夹烟的手指顿时就僵住了。 “俩都有了。” 第五章 东北外甥:有事找舅舅 本来外面老太太正满脸慈爱的看着陆凝儿的肚子,寻思是大孙子还是大孙女呢,结果就在这时候,门打开了。 而随着里屋的门刚一打开,马德胜的喝骂声就炸了出来,震得客厅里的吊灯都跟着颤了颤。 “赶紧给我滚!” 仨女的还没看清楚情况,紧接着,就看马成从屋里走出来,身后还跟着他老子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 马德胜那轱辘身材站在门口,一手撑着门框,一手指着儿子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 “是留哪个,打哪个,你给我想明白了再回来!” “砰!” 门又关上了。 客厅里,李艳红正拉着陆凝儿的手说体己话呢,被这动静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小跑过去。 “咋了咋了?老马,你咋生这么大气呢?” 眼瞅着李艳红还想说什么,马成已经走过来,一把拉住她的胳膊,笑嘻嘻地说: “妈,没事,我爸就那脾气,过两天就好了。” 说着,他转头看向客厅里坐着的两个姑娘。 陆凝儿坐在沙发上,连二郎腿都没翘,脸上的表情欲言又止。 她看看马成,又看看关上的里屋门,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吭声。 陈悦婷还是站在门口没动过。 她像一株被风吹到墙角的草,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两只手紧紧攥着那件男款夹克的衣角。 马成走过去,一手一个,把两个姑娘从沙发上和门口拽过来。 “爹,那我们先走了啊!等到时候,带你大孙子回来给你看!” “滚!” 随着老爹的祝福,马成拉着两个姑娘出了门。 这一出门外,叫夜风一吹,陆凝儿顿时打了个哆嗦,那件亮片吊带根本挡不住什么风,她下意识地往马成身上贴。 “老公,咱们去哪儿啊?” 他那辆黑色帕萨特还停在路边,但驾驶座上空空荡荡,刘闯不见了。 “这兔崽子。” 马成骂了一声,不用想都知道,那小子肯定是知道这回不太好,就趁着他进屋的时候溜了,属马的跑得倒是快。 “上车。” 拉开驾驶座的门,马成一屁股坐进去,等两个姑娘都上了车,脚底下一脚油门下去,帕萨特直接窜了出去。 陆凝儿坐在副驾驶,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 “老公,咱们去哪啊?” “先回家再说。” 后座上,陈悦婷听到“回家”两个字,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拉紧了身上那件夹克,把自己裹得更严实了一些。 家这个字对她来说,太陌生了。 她的“家”是那间下雨天漏雨、冬天漏风的出租屋,尤其是要是有点事他爸赌输了,那整个房间都是她爸喝醉了酒摔东西骂人的声音,她听见这个字就害怕。 陈悦婷低着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校服裤子和那双磨破了边的白球鞋,忽然觉得自己跟这辆车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这功夫都晚上十点多钟,街上连连卖炸串的都没了。 马成方向盘一转,车子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 这道两边是新建的商品房,六层楼,外立面贴着白色瓷砖,在那个年代算是相当体面的住宅区了。 这地方原来是准备当干部楼的,后来国企改革,就变成住宅小区了。 康泰新苑,这地方马成太熟悉了。 上辈子,这套房子是他爹给他准备的婚房,三室一厅,一百二十多平,在当时算是豪宅了。 当然,后来他家出事,这套房子被银行收了,他连里面的东西都没来得及拿出来。 帕萨特停在一栋楼底下,马成熄了火,拔出钥匙。 “到了,下车。” 三个人上了楼,马成掏出钥匙打开门,合上中门大正堂的电闸,马成摁亮客厅的灯。 “啪。” 日光灯闪了两下,亮了。 屋子里的陈设很简单,但样样都是好东西。 真皮沙发,大理石茶几,墙上挂着一幅仿制张大干的山水画,角落里摆着一台二十五寸的索尼彩电。 地板都是实木的,踩上去咯吱咯响。 当然,现在看来就是经典的暴发户式装修,说中不中,说洋不洋,主打一个土。 但就算这,都让 陆凝儿一进门就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那对发面饽饽跟着她转头的动作晃来晃去。 “老公,这也是你家啊,你从来没带我来过!” 她跟马成混了这么久,本来以为他那点家底她都摸清了,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处地方。 马成把车钥匙扔在茶几上,脱下脚上的皮鞋换上门口都落灰的拖鞋,随口说了一句: “嗯,这是婚房。” 婚房。 两个字一出口,屋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陆凝儿的眼睛亮了一下,像猫看见了鱼。 婚房?带她来婚房?那意思是...... 她偷偷看了一眼陈悦婷,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而陈悦婷站在门口,没有动。 她的目光扫过这间宽敞明亮的客厅,扫过那些她只在电视里见过的家具和电器,最后落在马成身上。 马成没理他,一路走到沙发前,一屁股坐下去,整个人陷进柔软的人造皮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 从KTV醒来,到带着两个姑娘回家见父母,再到跟他老子演那出戏,他的脑子一直在高速运转,现在终于可以稍微歇一歇了。 他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 “行了,去吧,洗洗澡睡觉吧,折腾一天了。” 这年头不是啥小区都有二十四小时热水的。 陆凝儿“哦”了一声,她虽然没来过这套房子,但跟马成出来玩了这么久了,洗洗这句话都快成肌肉记忆了。 而陈悦婷还站在门口,像一株被遗忘了的植物。 马成看了她一眼:“愣着干嘛?去啊。” 陈悦婷这才动了,低着头,跟在陆凝儿后面钻进了洗手间。 看着两个人钻进了洗手间,马成收回目光,拿起茶几上的电话。 三声之后,电话那头被人接了起来。 “喂?” 电话那边自己老舅的声音洪亮得隔着电话线都能震耳朵,马成赶紧把听筒挪开。 “喂,老舅,我是成子。” 靠在沙发靠背上,马成翘起二郎腿,语气放松了不少。 老舅文化在东北人这里可是不得不尝的,只要在东北,无论多厉害的人,一般都一定有一个不正经的老舅。 “哎哟!成子啊!” 一听这话,电话那头的声音顿时热情了起来。 “咋了,有事啊?” “老舅,我爸说了——” 马成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浴室的方向,压低了一点声音: “他有点鞋底子的钱,想找你倒腾点卡出来卖。” 鞋底子的钱这话在东北就是私房钱的意思,以前都藏在鞋底子里。 电话那头一听这话沉默了一秒,然后马成老舅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着点笑意: “哎呀,姐夫缺卡就来拿呗,多大点事!猪卡还是啥啊,送礼还是咋的?” 估计是笑话他姐夫怕媳妇。 马成老舅叫赵德柱,他妈李艳红同母异父的亲弟弟,当初啥也不是,学学上不明白,活活干不明白。 眼看着二十郎当岁啥也不会,还是自己老爹花了点钱,给他在邮电局买了个工作,后来改成电信局了,他也就顺道改过来了。 “老舅。” 马成的声音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我爹这回生意正经挺大呢。” 赵德柱在那边嘿嘿笑了两声:“多大啊?姐夫那么大的活,还能看上我这仨瓜俩枣的……” “五十万的货。” 马成此话一出,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了大概有三秒钟,那边才传来一声震惊。 “夺少?” “五十万。” 马成眯起眼睛。 1996年的三月份,正是田村卡最如日中天的时候。 一般人求都求不来的东西,在他老舅这里堆得满地都是。 上一辈子,这笔生意被杜成明借着自己亲爹的关系,从老舅手里套走,赚了个盆满钵满。 现在,他要抢在前面,把这笔钱揽回来! 而这笔生意,除了他之外,这整个北原城,没有人能做得了! 第六章 闹心的杜成明,舅甥夜话 人心里有事的时候,走路都快,杜成明一路紧赶慢赶到家的时候,时间刚过十点半。 “回来了?” 一看自家爷们回来了,他媳妇一边手里拿着一条小孩尿毯子在那叠一边出来。 王淑芬挺纳闷的,以前杜成明去找马德胜喝酒,基本都是快后半夜才回来。 而且都得醉的五迷三道的,哪有今天这么清醒的? 把尿垫放在边上,王淑芬接过杜成明脱下来的外套,拍了拍上面的灰,挂到门口的挂钩上。 “你不是去找老马大哥喝酒去了吗?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杜成明没应声,连鞋都没换,来到沙发前坐下。 “没啥,你先进屋哄孩子睡觉去。” 王淑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丈夫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俩人一个被窝也滚了十几年,知道他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那行,你早点歇着。” 王淑芬把毯子搭在臂弯里,转身回了卧室,顺手把门带上了。 门缝里传来她压低声音哄孩子的声音:“乖,睡觉了,爸爸回来了......” 媳妇一走,这客厅就安静下来。 杜成明扣着下巴颏子,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这步棋,怎么就走不通了呢? 今天晚上,明明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马德胜那个老东西,已经被那几个“朋友”灌得差不多了,合同就摆在桌上,就差他那一笔签字。 只要签了,剩下的他们几个早就安排明白了,怎么找人,怎么做套,怎么套钱。 本来是简单,干净,不留痕迹的计策,可咋偏偏那个小兔崽子回来了。 杜成明印象里,那尿崽子就是个纯纯的驴马烂子,脑子里除了嘚瑟就是穷造,连他老子公司门口朝哪开都未必知道。 咋今晚的马成好像有点不一样了呢? 看了一眼表,杜成明一咬牙,不行,没空寻思这小子是咋的了。 那边催得紧,答应他的那波收田村卡的人下个礼拜就要走了,如果在这之前搞不到那笔钱,他之前垫进去的二十万就全打了水漂。 那可是二十万呐,他跟着马德胜这么多年才攒下的钱。 九六年的二十万,够在他们这买三套房子了。 杜成明深吸一口气,伸手拿起茶几上的电话。 这年头有手机的人屈指可数,但是赵德柱因为自己的工作单位和姐夫,还真混上了一个爱立信。 嘟——嘟——嘟—— 响了五六声,那边才接起来。 “喂?” “德柱啊,我是大明啊。” 一听见声,杜成明的语气一下子变得热情起来,脸上甚至挂上了笑,虽然电话那头的人根本看不见。 演戏的人演多了是控制不住的,一说话都挂像。 “啊,大明啊,有啥事没有?” “哎,没啥,就是闲的,咱俩喝点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哎哟,今晚不行。” 听得杜成明一愣,赵德柱居然会拒绝喝酒的邀请? 太阳骑着旋风出来了? “行,那改天,改天。” 把听筒一挂,杜成明越想越不对。 有事?他能有什么事?他连个对象都没有。 虽然马德胜很大方,但是架不住李艳红是个看弟弟看得紧的人,生怕赵德柱从马德胜哪里拿钱乱花,一点也不允许他拿钱。 因此赵德柱每天除了打打贴纸条的扑克,就剩下喝大酒了。 今天怎么说有事呢? 杜成明盯着电话,眉头皱成一个疙瘩,站起身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步。 他这人就这样,一有点事就愿意走,多年下来,地上的地板革都被他踩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那边给他的信下个礼拜就到期了,如果到时候交不上货,别说赚钱了,他这条命能不能保住都是两说。 那帮人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怎么办? 杜成明站住了,目光落在门口衣架上那件刚脱下来的外套上。 他咬了咬牙。 不行,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他得当面跟赵德柱谈谈,看看那小子到底在搞什么鬼。 杜成明大步走到门口,从衣架上扯下外套,三下两下套在身上,弯腰穿鞋。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开了。 王淑芬探出头来,看见丈夫这副要出门的打扮,愣了一下: “哎,你干啥去啊!” “没事。” 杜成明系好鞋带,直起身来一摆手。 “我去趟老赵家。” “这都几点了?都十点多了!” 王淑芬追出来两步,声音里带着急,“你有什么事不能明天说啊?” 杜成明没理她。 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夜风很凉。 杜成明没有开车,小县城不大,好一点的住宅区也就那两个。 从他家里到赵德柱住的那个小区,走路也就十来分钟。 他心里事情更重,走得比回来的时候都快快,皮鞋踩在人行道上都咔哒咔哒直响。 这功夫街上别说人了,野狗都没了。 一路爬上六楼的时候,杜成明额头上已经冒了一层细汗。 他在那扇深绿色的防盗门前站定,抬手敲门。 “咚咚咚。”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这三下劲比之前大了一些。 “咚咚咚!” 还是没人应。 奇怪了。 杜成明把手贴在门上,感受了一下,门板冰凉,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没有人声,没有电视声,连灯都没亮。 他趴在门上听了听,确认里面确实没人。 杜成明直起身来,站在走廊里,胸膛起伏了几下。 不是说出不来吗,不是说今晚有事吗? 人呢? 他咬了咬牙,心里那股火蹭蹭地往上窜,但又无处发泄。 杜成明站在黑暗里,攥紧了拳头。 这个赵德柱,到底上哪去了? 而此时的康泰新苑二楼客厅里,赵德柱正拿手攥着啤酒喝着。 桌上的猪头肉拌黄瓜里猪头肉都已经没了就剩下点黄瓜了,赵德柱都上手花生米了。 一看这个状态就知道,喝酒已经喝到一定程度了。 “老舅,你慢点喝。” “没事,这才哪到哪,我三斤不倒的量。” 赵德柱一摆手,大红脸上的眼睛突然一严肃,往桌边上一瞟。 他这客厅里的灯不算亮,但那本摊在茶几上的存折,那大白纸在灯光下可显得格外刺眼。 赵德柱盯着那本存折看了好一会儿,又抬起头来看马成。 “成子啊。”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伸手把存折往马成那边推了推,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你不是把家里存折偷出来了吧?” 马成顿时急了。 “老舅你咋能这么琢磨人呢,我这可是货真价实,从我爹手里接过来的!我爹亲手给我的!” 马成这是实话。 当然,这存折是为了干啥,你就别管了。 老婆本,咋花不是花! 第七章 老舅,你要媳妇不要? 马成的话,让赵德柱心里有些怀疑起来。 毕竟马成这小子虽然混了点,但是都说外甥像舅舅,他之前也不咋正经。 而且这孩子也不是个坏人,应该还干不出来偷家里钱的事情来。 眼看着自己老舅怀疑起来了,马成赶紧趁热打铁。 “哎呀,老舅你就放心吧,你不是有手机吗?” 他指了指赵德柱腰间别着的那玩意儿。 “你给我爸打个电话不就得了。” 赵德柱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爱立信手机。 那是一部GH337,你别看个头不算大,但是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在九六年的东北县城,那真算是相当拉风的装备了。 要不是看他是马德胜的小舅子,所里也不能把这个样机给他使。 赵德胜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机从皮套里抽了出来。 “行。” 他点了点头,翻开手机的天线,开始拨号。 “那你等会。” 过了好半天,这电话才算接通了。 “哎,姐夫啊。” 一接通电话,赵德柱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客气起来,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一些。 毕竟他工作是马德胜安排的不说,平时逢年过节也没少打姐夫的秋风。 而且东北姐夫和小舅子的关系天生就要比一般的亲戚关系好一些。 这大概也和东北老娘们比较有实力有关,难兄难弟的关系。 “是我,德柱啊。” 电话那头,马德胜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烟嗓,马成听得出来,估计自己走了之后,老头姿没少抽。 “啊,德柱啊,咋了?” 赵德柱看了一眼马成,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存折,咽了口唾沫: “成子手里的钱,是你给的啊?” “啊,是啊,咋了? 哦,你知道了是吧,那你告诉成子,那是干正事的,别让他瞎嘚瑟!” 马德胜愣了一下,心里也没奇怪。 赵德柱这心里才落下一块石头,哦,原来如此,那就是真得了。 然而他这刚要开口再说点什么呢,就感觉手里忽然一空。 马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沙发上窜了过来,一把抢过手机,大拇指准确地按在了挂断键上。 “哎呦,老舅,你还真打啊!” 马成把手机塞回赵德柱手里,脸上的表情带着点哭笑不得。 “这要是让我妈知道了,不得把我爸抓成花瓜啊?” 赵德柱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嘴角抽了抽。 李艳红那个人,他是了解的,自己亲姐姐,脾气暴得很。 当初自己亲妈嫁过来之后,没两年生完了自己就走了,基本上自己就是姐姐带大的。 自己这姐姐,那是真把自己当亲儿子打啊。 要是让她知道马德胜背着家里拿出五十万存私房钱,那可不是“抓成花瓜”那么简单的事了。 估计明天早上他得拿着扫帚簸箕去扫自己姐夫,容易碎成一地的馅。 把手机收起来,重新别回腰间的皮套里,赵德柱叹了口气。 “成子,你也别怪老舅,这可是五十万啊。” 他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地说: “不是个小数啊。” 马成笑了笑没说话,他也没接这个话茬,伸手从裤兜里掏出一张自己刚写好,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递了过去。 “老舅,你看看这个,这是我爹让你进货的单子。” 赵德柱接过来,展开。 纸条上是一行行歪歪扭扭的字,一看就是马德胜那两笔狗爬字,除了他写不出来: 梅兰芳:60套 测试卡:25张 猪年生肖:7000张 长城:300套 鲜花地图:100套 田村卡这东西,马成很清楚,内部拿和外部拿是两个价,而现在东北还没有玩这个的,真正全国性的炒田村卡还得是下半年的事情。 但是现在的沪上,羊城,帝都等几个大城市那可都是卖飞边子了。 他挑出来的这些,都是目前市场上最疯狂,变价最高的卡。 而赵德柱盯着这张纸条看了好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 “这......” 老舅抬起头来看马成,水萝卜一样的手指在纸条上点了点。 “你要猪卡倒是好整,这玩意儿市面上多的是,七千张都不用我单独找库,就我们点,我凑一凑舅能给你凑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不过这梅泰斗的卡......那一套,咱们这里剩下的不多了啊。” “还有这个。” 赵德柱的手指移到最下面一行:“鲜花地图卡,我都没听说过这玩意。” “我回去帮你找找吧。” 他把纸条折好,揣进自己兜里,又问了一句: “姐夫说没说啥时候要啊?” 马成靠回沙发上,拿起那听啤酒,啪地一声拉开拉环。 “我爸说了,越快越好。” 他喝了一口,又补了一句: “就是这事不能告诉我妈。” 赵德柱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马成一看自己老舅这吊儿郎当的样子,就知道这家伙估计也没准备当个事办。 看来,得给点正经的诱惑了。 马成咳嗽一声,把啤酒撂下。 “老舅,我爸说了,这些东西倒腾出去了,最起码能挣这些。” 他顿了一下,竖起的手指没放下,反而往赵德柱那边指了指。 马成放下啤酒,忽然伸出手来,比了个二。 两根手指,在赵德柱面前晃了晃。 赵德柱看了一眼,随口猜道: “两万啊?” 他笑了笑,“就两万才......” “不是两万。” 马成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二十万。” 当然,他这话是搂着说的。 因为他的计划如果顺利,他的预估收入,是净利润95万。 但是他怕把老舅吓到。 果然,哪怕是听到这个数字,赵德柱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 而马成看着他老舅那张逐渐凝固的脸,知道他上套了,转而不紧不慢地继续说: “我爸还说了,到时候给你五万块钱,让你说个媳妇!” 赵德柱的手一哆嗦,这一下姿是真的哆嗦,整条胳膊都跟着颤了一下,手里的啤酒罐子都差点没拿住。 “啥?” 他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变了调。 “啥?” 马成看着自己老舅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就是五万,我爹说了,准备给你说媳妇的。” 赵德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啤酒瓶,又看了看茶几上那本存折,最后看了看马成那张年轻的脸。 媳妇。 啊,多美妙的两个汉字啊! 一下子赵德柱就站了起来,身后的椅子被他这一下带得往后一仰,差点翻倒。 他拿起茶几上那瓶还剩小半瓶的啤酒,仰起头,咕咚咕咚,一口气全灌了下去。 赵德柱把空酒瓶往茶几上一顿,砰的一声响,啤酒沫子顺着嘴角流下来,他也顾不上擦了,转头就走。 “哎,老舅,你干啥啊?” 赵德柱头都来不及回了,一扬手。 “我去给我姐夫翻库去!” 好家伙,五万块钱啊,这要是说媳妇,不得说个天仙回来啊! 他自己买这个工作才花了两万不到啊! 马成看着他老舅那副风风火火的样子,嘴角翘了起来。 这就是县城婆罗门的好处啊,啥都不用自己折腾,一个电话,找对了人啥都方便。 伸了个懒腰,马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拉开卧室的门。 然后,一道白色的闪电就劈进了他的眼里。 “呀!” 边上的陆凝儿这功夫已经睡得跟个死猪一样了,只剩下陆陈悦婷缩在床边上,将自己那条纤细的长腿圈进被子里,哆嗦着看着马成。 小丫头哆嗦了一下,却又咬了咬牙,看着马成的那张脸,轻轻地将被子掀开一条缝。 “马,马哥……” 本来马成还是还是挺能控制住自己的。 然而,这一下他是真的忍不住了。 “乖,别叫马哥了。” 锦缎下,锦鲤轻轻划入池塘。 “叫老公。” 第八章 陈悦婷的惊讶 陈悦婷早上是被吓醒的。 刚刚感受到自己脖子底下垫着一条胳膊,另一只腿还垫在自己的双腿中间,陈悦婷的身体在一瞬间就绷紧了。 就这一下子,小丫头所有的困意都被吓得干干净净。 “呀——” 就这一下,就把陆凝儿喊醒了。 “喊什么喊什么......” 转过头,看着一旁一副经典带雨梨花模样的陈悦婷,陆凝儿打了个哈欠,一脸的不耐烦。 “喊什么呀?昨晚你喊了一宿了,还不嫌累吗?” 陆凝儿试着没想到,这小丫头上了劲比她还厉害,哼,你看你扫的。 而陈悦婷一听见这话,连害羞都忘了。 昨晚......她喊了一宿? 那些不咋正经的画面随着这句话蹭一下就炸开了,小丫头脸蛋一下子就红到了耳根。 哦,对了自己已经被卖给了这个男人。 不,不是卖,是他把她从那个地方带了出来,他还说要让她继续上学。 陈悦婷的手指攥紧了被角,她一直就想上大学,因为她听说妈妈就在大城市,只要上了大学,就能去大城市找妈妈了。 “行了,吵什么。” 就在这时,马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醒了。 昨天晚上确实乳酸分泌过多,有点顶不住,不过还好,年轻就是本钱。 “都别闹了。” 伸手在陆凝儿两块分瓣儿上拍了一下,马成翻了个身。 “凝儿,你回去歇两天,把头发染黑了,好好歇一天。” 陆凝儿被他这一拍,整个人都酥了半截,但听到这话还是一愣: “染黑?” 不是,我这一脑袋黄毛不是你让我染的吗? “嗯,过一阵我带你上帝都玩去,你盯着这一脑袋黄毛像什么样子,染回来。” 陆凝儿这个人其实很简单,上辈子背叛马成,也就是单纯的拜金加上蠢,这种人对于马成来说是最好应付的。 跟你见过两次世面之后,你踹都踹不走她,只会粘的更紧。 而且厕纸都有它的用处,陆凝儿也一样。 一听这句话,陆凝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帝都!那可是帝都啊! 她活了十八年,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市里,连省都没出过。 更别说是帝都沪上那种地方,她只在电视里见过。 “老公你真好!” 陆凝儿整个人跟没骨头似的贴了上去,吧唧一口亲在马成脸上,马成伸手抹了一把脸,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陆凝儿笑嘻嘻地从床上爬起来,也没挂个布条就去收拾衣服。 尤其是在经过陈悦婷身边的时候,她故意停了一下,也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陈悦婷一眼。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看见没,老公要带我去大城市,你呢? 陈悦婷没抬头,她只是把自己的膝盖抱得更紧了一些。 随着门关上了,房间里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老式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陈悦婷低着头,盯着自己膝盖上的被子,眼睛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蓄满了水雾。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 明明昨天她都已经认命了,明明马成比其他那些老板好多了,明明他说过要让她继续上学。 可她还是难过,有可能是因为陆凝儿那个眼神,也有可能是因为“帝都”那两个字。 啪。 就在这时,又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陈悦婷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眼睛里还挂着泪花。 马成收回了手,哎呀,还是这个手感好,它不发泄! “愣着干什么?穿上衣服,我领你见个人去。” 从床上下来,马成系着裤腰带。 陈悦婷和陆凝儿不一样,她有自己的追求,也有自己的能力,所以这样的姑娘你就不能傻捆着,你得当风筝去放。 陈悦婷愣住了,都没空去揉揉那本来昨晚就挨了不少重击,今早又被拍了一下的滚圆。 见人?见谁啊? 穿好了裤子,马成看着她那张写满了紧张和害怕的脸,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蛋。 “走啊,你不是想上大学吗?” 陈悦婷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大学?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脑子里所有的阴霾。 “我给你安排个地方上学去。” 马成说得轻描淡写,而陈悦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比刚才的陆凝儿还亮。 小丫头猛地坐直了身子,被子从肩头滑落也顾不上了,就要下地。 然后她的表情就僵住了。 疼。 马成看着她那张皱成一团的小脸,笑了一下。 “疼了?” 陈悦婷的脸一下子又红了,红得比刚才还厉害,这回彻底连耳朵尖都变成了淡粉色。 她低下头,下巴都快埋进锁骨里了,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 “嗯......” 马成没说话,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没事,老公抱你。” 陈悦婷的脸更红了,脸上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去,手却很诚实的搭在了马成肩上。 楼下,那辆黑色帕萨特还停在昨天的位置,晨光照在车身上,镀铬条反射出一层淡淡的金光。 车轮子碾过水泥马路,道两边的早餐摊这个点已经支起来了。 陈悦婷的目光一直盯着窗外,看着那些熟悉的街景一点点往后退。 这条路她走过很多次,每天上学走这条路,放学也走这条路。 她闭着眼睛都能说出路边每一家店的名字,可她从来没有坐在这样一辆车里走过这条路。 “老公......” 小丫头叫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还是有点发怯。 “咱们去哪儿啊?” 马成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第二子弟学校。” 陈悦婷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第二子弟学校,那是北原县最好的学校,她做梦都想进去,但是人家都不对外招生。 小丫头咬了咬嘴唇,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夹克的衣角。 “老公。” 想到这,她的声音更小了。 “我......我被停籍了。”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自从她爸把她抵给彪哥那天起,学校那边就把她的学籍停了,她现在是个没有学校肯收的人。 马成没看她。 他只是伸过右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 “你跟我来就行了。” 帕萨特拐进了第二子弟学校的大门。 门卫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头,正趴在传达室的桌子上打盹。 这听见车喇叭响,他抬起头来,眯着眼睛往车里瞅了一眼。 然后他一下子站了起来。 “哎呦!成子来了!” 老头的脸上堆满了笑,赶紧从传达室里小跑出来,一边跑一边用袖子擦嘴角的口水。 “你咋这么早就来了?” 马成从车窗里探出手,跟老头摆了摆。 “大爷您忙您的,甭管我,孙校在吗?” “里头呢,孙校长一大早就来了,就在楼上呢!” “得嘞,您忙着。” 马成收回手,方向盘一打,车子沿着校园里的水泥路往后门方向开去。 陈悦婷坐在副驾驶上,整个人都傻了,直到帕萨特停在了那栋灰色小楼底下还没反应过来。 子弟校的楼看着有些年头了,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 但就是这栋破楼,在北原县所有学生眼里,比县政府大楼还神圣。 这里是第二子弟学校的教师办公楼。 马成下了车,绕到另一边给陈悦婷拉开车门。 小丫头一路低着头跟在马成身后,像个做错了事被老师叫办公室的小学生。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 上了三楼,马成在一扇深棕色的木门前停下来。 门上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上面写着三个字——校长室。 马成抬手敲门。 咚咚咚。 “孙校,我是成子啊。”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客气,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生分。 门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紧接着,门开了。 然而,按照小丫头设想中,如刚才门卫大爷一样的热恋欢迎却病没到来。 转而迎来的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数落。 “你个小兔崽子,还来我这干什么! 上回偷我的熊猫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看着眼前花白头发的老头,陈悦婷都懵了。 这,这就是传说中,县里唯一的老资历特级教师,连教育局长都要低头叫一声老师的孙校长吗? 第九章 老校长的人脉 孙校长今年四十七,但是看着跟五十七一样,一脑袋毛都秃了,油光锃亮的。 老头先是看了一眼马成,刚要开口说什么,目光就落到了马成身后的陈悦婷身上。 老头愣了一下,也没说话,只是往旁边让了一步,招了招手,看那意思就是先进来再说。 马成倒是一点儿也不怵,大咧咧地迈步进了门。 而陈悦婷就没他那么扬的二正的了,一个是疼,再一个是害怕。 这可是县里最好学校的校长啊,她开运动大会的时候才能见到。 老头的校长办公室不大,也简单,就一张老式的办公桌,桌面上铺着跟磨得都跟老头脑瓜一样秃了的绿呢子台布。 来到上面写着“教书育人”四个金字的锦旗前边坐下,老头端起搪瓷茶缸子喝了一口,抬眼看看马成,又看看陈悦婷。 “成子。” 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子不怒自威的味道。 “你这是啥意思?” 马成没急着回答,而是直接拉过陈悦婷,让她站在自己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孙校,我从旁边给您挖来个好苗子,正经的大学生人才。” 孙校长没说话,只是拿那双眼睛看着马成。 马成扭头看陈悦婷,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别愣着啊,叫人!” 陈悦婷被他这一拍,整个人一激灵,赶紧抬起头来,冲着孙校长鞠了一躬。 “孙、孙校长好。” 孙校长看着眼前这个瘦瘦高高的姑娘,眉头皱得更紧了。 老头阅人无数,尤其是见过的学生最多,一眼就能看出这孩子的眼神不一样。 这孩子的眼神虽然有胆小,有怯懦,但更多的是倔。 而倔孩子,往往学习成绩都不差。 感情成子这回学聪明了,不是来骗我烟抽了? 孙校长收回目光,又看向马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成子,你啥意思?” “孙校,我真不是胡闹。” 马成脸上的表情难得正经了一回。 “婷婷成绩真的特别好,在原学校的时候,一直都是他们班前三,年纪前十。 可就是家庭出了点问题,学籍被停了。” “我这不寻思,让她在咱们这边先把学入了,别耽误高考么。” 孙校长又看了一旁如坐针毡的陈悦婷一眼,端起搪瓷茶缸子,又喝了一口。 马成也没说话,陈悦婷也不敢说话,整个办公室里就这么安静了几秒钟。 终于,孙校长伸手按下了桌角的一个按钮,没多久门就被敲响了。 “进来。” 门一开,进来一个三十出头的女老师。 “孙校长,您找我?” 孙校长点了点头,朝陈悦婷扬了扬下巴。 “姜老师,带这位小同学下去,安排一下考试,就按咱们高三的进度走。” 姜老师看了陈悦婷一眼,目光在她身上那件二中校服上停了一瞬,但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这种学校来插班生太正常了,一点也不奇怪。 “行,小同学,跟我来吧。” 陈悦婷下意识地看向马成,马成冲她点了点头:“去吧,好好考。” 陈悦婷的鼻子忽然就酸了,小丫头咬了咬嘴唇,把那股酸劲儿压下去,跟着姜老师出了门。 现在陈悦婷的脑袋里只有一个想法。 马成太厉害了,就这么两句话,她,她就又能上学了。 陈悦婷这一走,办公室里只剩下马成和孙校长两个人。 孙校长靠在椅背上,摘下黑框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小崽子。” 老头的嘴角抽了抽,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除了这事,你又来干啥来了?” 马成嘿嘿一笑,他侧过身子,看着老头,表情认真起来: “我还真有点事。你找你老同学,给我整两张机票呗。” 马成很清楚,老头当初是正经的第一批进修干部,虽然自己就是个校长,但是他那批同学可都不是一般人。 当初要不是老头下放的时候因为些特殊原因和他家老辈子有些人情,现在他家都够不着人家边。 “机票?” 孙校长眉头一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买机票你自己去买不就得了,你家又不是不趁钱。” “孙校,我不是着急吗。” 马成赶紧掏出一芙蓉王给老头点上: “后天我就要走了,这一时半会上哪去整啊?您老德高望重,帮帮忙吧。” 虽然孙校长眉头皱得更紧了,但是也没耽误老头吐了一个滚圆的烟圈: “呼,你能去干啥去?你可别又胡作啊。” “我告诉你,你老老实实的把你爹那摊东西接过来,都够你吃几辈子了,可别扯淡!” “哎呦,孙校啊,我真是有正事。” 马成赶紧解释,语气诚恳得不行: “这不新时代了吗,我准备去沪上配一台电脑回来,好好学学电子技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是这不是眼看婷婷这边离不开人吗,我寻思这几天赶紧办完了,回来好忙忙这摊子事。” “你就当帮忙,救救急吧,老校长,行不行?” 马成说着,真的伸出手来,搭在孙校长的肩膀上,作势要给他捏肩: “我给你捏肩了。” “去去去,滚蛋!” 孙校长一巴掌拍开他的手,脸上的表情却是又好气又好笑。 他瞪了马成一眼,摇了摇头,从兜里摸出一个翻盖的手机。 老头的手机不是那种大哥大,是正经的手机,比赵德柱那款爱立信还新一些。 “你准备后天啥时候走?” 马成眼睛一亮,赶紧回答:“越早越好,半夜都行。” 孙校长没再说话,翻开手机盖,按了一串号码。 他把手机贴在耳边,等了一会儿。 “喂,老陈啊,我,建国。” 孙校长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洪亮起来,带着那种老同学之间才有的随意,宛如共轭父子的现代大学生一样: “忙着呢?我问你个事,后天去沪上的机票,你那儿还有没有?” 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孙校长“嗯嗯”了两声,又说了几句马成没太听清的话。 前后不到两分钟,孙校长就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收起来,从仪表台上方的杂物盒里翻出一支圆珠笔和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唰唰唰写了一个电话号码,递给马成。 “行了,后天早上九点,大房身机场。” 他把纸条拍在马成手里,叮嘱道: “你去吧,到时候照这个电话打。 记着带上身份证啊,要不然你上不去可别怪我!” 这年头买飞机票都得费劲巴拉的先登记,再查身份,有些还得验资。 但是有了关系,你连身份信息都不用登记,到那里现登记都赶趟。 马成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的号码,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贴身的口袋里。 “谢谢孙校!” 他赶紧伸手去掏裤兜,摸出一沓钱来,数也没数就要往孙校长手里塞: “孙校,机票钱我给你......” “啥钱不钱的。” 孙校长一摆手,把那沓钱推了回去,语气不容置疑: “去吧,你别胡造就行!” “哎,脱了,那您歇着,过两天我带两兜螃蟹来看您!” 离开了办公室,马成长出一口气。 行了,票搞完了。 紧接着,就是准备个保镖了! 第十章 万事俱备 只欠东风 倒卖田村票这东西,现在全国最大的三个市场就是沪上,羊城,帝都。 三个市场排名不分先后,各有各的好。 帝都的好处就是尖俏货能卖出高价,而羊城就是出货容易,啥样的都能卖出去。 而要是想稳定大量换到现金,那还得是沪上。 但是这年头有多乱那也是尽人皆知的,马成是在下九流里混过的,听那些老哥们耳传心授过。 这时候出门,你自己一个人肯定是不行。 而刘闯那小子除了吃喝玩乐胡扯六拉之外,啥都不行。 再说了,带着这小子去,马成也不放心,他得寻摸个能镇得住人的。 一路驱车,马成来到了一个台球厅门口。 别看着北原县城不咋地,但是台球厅装的还不错,最起码有个霓虹招牌。 车刚停下,门口俩毛黄的跟谁拉他脑袋上一样的俩小哥就赶紧凑了过来。 “马哥,甩两杆啊?” 马成一甩手。 “去,滚蛋。” 抬手一推门,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响声。 “咣当。” “老七今天来了吗?” 旁边的小弟见状赶紧过来殷勤到: “七哥? 早就来了,昨晚来的,熬了一宿,去鼓捣烟去了,就在后边。” 给马成递过一瓶可口可乐,小弟很殷切: “成哥,我去找他……” “没事,我去找老七。” 小台球厅里面就四张桌子,伸手一撩开帘子就到了后边小屋。 而此时靠窗的位置,一个瞅着跟熊瞎子一样的人,正蹲在暖气片旁边跟那看书呢。 熊瞎子嘴里叼着烟,手里捧着一本皱巴巴的书,正看得入神。 那本书的封面上印着一个穿着暴露的女人,书皮眼瞅着被撕掉了一半,看的到的,只剩下了“□□欲”三个字。 一看那个头,马成就认出来了,北原县这地方有这身板的不多。 吴大器就是其中之一。 马成快步走过去,一把将书从吴大器手里抽了出来。 “这玩意有啥看的?” 吴大器正看得入神,手里的东西突然被抢,眉毛一竖,猛地抬起头来。 就这一下子,哪怕是马成有点心理准备,都被吓了一下。 吴大器脸上的那道长疤从左边眉梢一直延伸到颧骨,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尤其是配着他那副要杀人的表情,还有那套大身板子,看着确实挺唬人。 但当他看清楚面前站着的是谁,那股凶劲儿一下子就散了。 “你啊。” 吴大器松了一口气,从暖气片上跳下来,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干啥?” 马成虽然不咋玩台球,但是总来台球厅找刘闯,一来二去也就和吴大器混熟了。 小县城就这么大,人也就那么多,扒拉扒拉手指都能数得过来。 马成把那本小黄书翻了两页,嗤笑一声,随手扔回吴大器怀里。 “后天跟我走一趟,我领你见见世面去。” 吴大器接住书,愣了一下。 “我不去。” 他想都没想就摇了摇头,把那本书卷了卷塞进裤兜里。 “我还得回去看厅呢。” 吴大器在这地方看场子,一个月三百块钱,管一顿饭。 就在这活儿都是他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一天都不能缺。 “你看厅才能挣多少钱?” 马成从兜里摸出一盒红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抽出一根递给吴大器。 吴大器接过去,没点,等着马成说下文。 马成点上烟,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小房间里缓缓升腾。 他看着吴大器,伸出两根手指: “跟我去三天,一天我就给你二百,怎么样? 三天,六百,咋样,走不走?” 吴大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六百块钱啊,俩月工资啊! 心里刚要一动,吴大器又想起家里的爹妈,脸上抽动了一下。 要是别人这种心理动作,一般人是看不出来的,但是吴大器不一样,脸上那蜈蚣都跟着拧了一下: “和人干仗我可不去啊。” 就他这个身板,当地几伙势力都想拉他,就连台球厅老板都想拽他上来当个镇场的。 但是他宁可干这一个月三百的活,也不干那一个月三千的生意。 要是别人来找他,他肯定不会跟着去。 但是马成他知道,刘闯大哥,啥也不是的一个溜子,就趁着他爹那点钱了,肯定也干不出来啥正经活。 “你放心吧。” 马成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肯定不用干仗,你就跟我走就行了。” 就吴大器这个身板和面相,那都用不着真出手。 只要收拾好了,就他做这点生意,肯定能唬住人。 毕竟真正的坐地刀枪炮,那都盯着大财主,他这样的散户,卖完就走了,哪有人注意。 而吴大器看着马成的眼睛,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 马成的眼神很平静,见过事的人,眼睛里没有那种二世祖的浮夸,也没有的闪烁,就是简简单单的“我说到做到”。 “那行。” 吴大器终于点了头,把手里的烟别到耳朵上。 “等我回去把我爹锁上,我就跟你去。” 吴大器他爹是个疯子,不知道因为点啥,年轻的时候受了刺激,后来精神也不正常了,还愿意喝酒,喝醉了就打人。 而吴大器脸上那道疤,就是他爹拿酒瓶子砸的。 当然,也不是为了他自己,是为了护着他妈。 从那以后,吴大器每次出门,都得把他爹锁在屋里,怕他跑出去惹事,也怕他打他妈。 而且为了能在他爹发疯的时候第一时间制服住他爹,吴大器从小就不断地把自己像喂猪一样的塞,这也让他长了这么一个大体格子。 要不咋说家家都有难念的经呢,挺大小伙子一把岁数,身板也好,就是找不找媳妇。 马成没说什么,只是又拍了拍吴大器的肩膀,把手里的红塔山整盒塞进他手里。 “放心,我说话一向算话。” 拽出两百块钱,马成塞进吴大器手里。 “拿着,定钱,明天晚上我来这接你,你今晚就别看厅了,你好好睡一觉,完了把脑袋剃干净了,好好洗洗澡。” 吴大器看着手里的两百块钱,笑的很开心。 那张脸看着更渗人了。 “哎,谢谢马哥。” 看着吴大器的样子,马成很满意,行了,吓唬人的保镖也有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第十一章 见家长先打老丈人 今天一整天的经历,对陈悦婷来说,简直就像是做梦一样。 从早上被马成拉到子弟校接受考试,到老师审批试卷合格,再到办理入学手续。 这一切的速度,快的就像是昨晚马成拍她一样,小丫头直到坐到了班级里面,都是懵的。 她是真的不敢相信,就在昨天晚上,她还是一个连身子骨都不属于自己的顶账果盘。 而今天,她已经坐在了子弟校里听老师讲题了。 这种懵逼状态一懵,就懵到了放学。 直到下课的铃声响起,她才如梦初醒,背着学校给准备好的书包,装着新发的教科书走出校门。 而一走到校门口,陈悦婷一下子就醒了。 因为她看见了那辆黑色帕萨特正停在那里,靠在路边上。 陈悦婷心里微微一甜,加快脚步,刚走到车旁边,还没来得及拉车门,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哎,上哪去?” 陈悦婷一哆嗦,猛地转过头来。 马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车上下来了,正靠在车门上,双手插兜,笑眯眯地看着她。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低着头走过去,伸手拉住马成的胳膊,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 马成没说什么,拉开右后的门,让她坐进去,自己绕到另一边上了车。 在子弟校,开车接学生很正常,能在这上学的,谁还没点家底啊。 帕萨特汇入放学的人流,缓缓驶离了校门口。 车里很安静,只有收音机里传出的模糊音乐。 这年头电台也不放啥正经音乐,就那么两盘老带子翻来覆去的放,听得马成脑袋都大了。 本来就没补好觉,这一听更困了,马成干脆闭了广播,一边开车一边问: “今天上课都正常吧?” “嗯。” 陈悦婷靠在马成怀里,小声应了一声。 小丫头低着头,手指在书包带上绞来绞去,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来看着马成: “成哥……” “嗯?” 马成没看她,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嗯了一声。 陈悦婷咬了咬嘴唇,声音更小了,像蚊子叫: “老公……” 马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说吧。” “老公,我,我能回一趟家吗?我的笔记什么的还在家呢……” 陈悦婷说完这句话,就像用完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缩在马成怀里。 马成给她安排了这么好的学习环境,她必须更加努力。 但是小丫头有些害怕马成不让,一双眼睛盯着自己的膝盖,不敢看马成的反应。 “那就回呗。” 马成的语气很随意,一摆手。 “闯子,上三厂老宿舍!” “哎,好嘞哥!” 刚睡醒的刘闯正是精神头最足的时候,答应的也有劲。 伸手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上了另一条路,马成看着怀里陈悦婷惊喜的眼睛,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正好,我跟你去认认门去。” 这一开,就开到了县城东边的一片棚户区。 这里是北原县最破旧的一片居民区,密密麻麻的低矮平房挤在一起。 这巷子窄得别说骑车了,买大碴粥的倒骑驴都开不进去。 道边摆着酸菜缸,电线像蛛网一样在头顶交错着,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煤炉子的烟味。 陈悦婷家就在这片棚户区的深处,一间不到三十平的土坯房,房顶上压着油毛毡,窗户上糊着报纸。 但此刻,这间房子的门敞开着。 陈老杆子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包猪头肉。 猪头肉拿马粪纸纸包着的,肉香味从里面渗出来,引得巷子里的野猫蹲在不远处直勾勾地盯着。 陈老杆子觉得今天是他手气最好的一天。 在老彪子的赌局上,他借了三百块钱的高利贷,一把就赢了回来不说,还翻了倍,净赚三百。 三百块啊! 他当时就飘了,觉得自己是天选之子,连本带利还了高利贷,还剩二百多。 路过熟食店,就买了个猪头肉,剩下的揣兜里,美滋滋地往回走。 “闺女!” 他推开自家的门,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爸赚了大的了!咱们今晚吃猪头肉!” 这一会来,竟然没人应。 屋里黑漆漆的,没有开灯。 陈老杆子愣了一下,伸手拉了一下门边的闭火,灯泡啪一下亮了,昏黄的光照出屋里的景象。 空的。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衣柜的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女儿本就不多的衣服也全没了。 就连墙角那个当初他还是技术标兵时候,获奖得来的破旧行李箱也不见了。 连地上都干干净净,一双多余的鞋都没有,看着就跟多年前媳妇跑了那天晚上一样。 “闺女?” 陈老杆子的声音急的一下子就变了调,连手里的猪头肉都差点掉在地上。 他快步走到床前,摸了摸床单,床是冰凉的。 又赶紧打开衣柜,凑近了看,连一根头发丝都没留下。 他的腿开始发软。 “闺女!!” 他猛地转过身,冲出家门,跑到隔壁郝大妈家门口,砰砰砰地敲门。 门开了,郝大妈探出头来,看见是他,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嫌弃。 “老陈?干啥呢,吓我一跳。 要借钱可没有啊!” 这陈老杆子虽然人挺好,但是自从赌了钱之后就没人理他了 “郝大妈,我家丫头呢?” 陈老杆子的声音在发抖,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跟蛤蟆一样,都快掉出来了。 郝大妈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了鬼一样纳闷道: “不是,那天你闺女不是和你一起出去的吗? 我自那之后就没见你家有过人啊,咋了,孩子丢了?” 虽然陈老杆子不是人,但是婷婷那闺女可是好样的。 郝大妈都想了,将来要是真到了陈老杆子活不下去那天,他一死,她就把那闺女接过来,给自己孩子当媳妇。 一听这话陈老杆子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这年头的漂白卫生纸。 他想起来了。 昨天,在老彪子的赌局上他输红了眼,借了高利贷又输光了。 老彪子让他还钱,他还不上。 当时老彪子就跟他说,你不是有个闺女吗? 他当时喝了酒,脑子一热,点了头,就把闺女押上了。 然后这三万多块钱的赌债,就把闺女押出去了。 “闺女……” 陈老杆子的腿彻底软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一下,马粪纸包从他手里滑落,一下子散开,酱红色的肉片洒了一地,当时就沾满了灰。 他愣了两秒钟,然后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把手里的猪头肉一扔,疯了似的往外冲。 “闺女!闺女!” 他沿着巷子往外跑,一路跑得跌跌撞撞,鞋都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 “哎呦,可惜了!” 后边的郝大妈赶紧上去,几下子把猪头肉捡起来,这可是好东西,回去给儿子补补身体。 掉地下的也没事,给孩子他爹吃。 就在这时,巷口一辆黑色帕萨特正好停下来。 车门一开了,陈悦婷从车上下来,穿着一身干净整洁的衣服,头发扎成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跟昨天判若两人。 她转过身,正要跟马成说话。 “闺女!!!” 突然,一声嘶吼从巷子里传来。 陈老杆子像一头疯牛一样冲出来,眼睛通红,张开双臂就要往陈悦婷身上扑。 “闺女,爸错了,爸再也不赌了,你跟我回家——” 他的话还没说完呢,手都没碰到陈悦婷,一只大手就从旁边伸过来。 马成一把攥住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拽开,甩出去好几步远。 陈老杆子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稳住身子,抬头一看,就看见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年轻人挡在陈悦婷面前。 马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 “你个老登,你谁啊?” 马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他把陈悦婷挡在身后,一只手护着她,另一只手指着陈老杆子的鼻子: “这是我媳妇,滚远点。” 第十二章 二百块钱,卖了亲闺女 陈老杆子别看岁数大,但是这么些年熬夜赌钱,身子骨都娄了。 马成你别看平常也不正经,但是年轻啊,营养又不缺。 这一把推开,陈老杆子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摔进路边的水沟里。 陈老杆子他稳住身子,张嘴就要骂,但这话到嘴边,一看马成,又全咽了回去。 他认识马成,在老彪子的赌局上,他陈老杆子抽烟都得蹭别人不要的烟底子。 而这个年轻人来的时候,老彪子亲自迎到门口,点头哈腰,连声音都软了三分。 “马少来了,快请快请!” 老彪子是什么人?那可是放高利贷的狠角啊,手底下养着七八个炮子。 远了不说,最起码在这一片算是说一不二。 可在这个年轻人面前,乖得像条狗,还不是一般的狗。 陈老杆子当时就想,这人什么来头,只是没想到,竟然在这见到了。 “那个……那个……” 陈老杆子的腰一下子弯了下去,脸上的怒容瞬间切换成了一种谄媚的笑。 他搓着手,眼睛都不敢直视马成。 陈悦婷这时候从马成身后绕出来,看见自己父亲这副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 小丫头还是想去扶陈老杆子的,毕竟那是她爸,不管他做过什么。 但她的手刚伸出去,就被一只更有力的手攥住了。 “你要干啥?” 她回过头,对上马成的目光。 “老公……” 小丫头声音在发抖,眼睛里有泪花在打转。 虽然手指被马成攥得有点疼,但她也不敢抽回来,只能哆哆嗦嗦的祈求道。 “这,这是我爸爸……” 马成看着她,没说话,就那么看了两秒钟,然后才松开了她的手。 但他没有让她走过去,而是顺势把她拉到了自己身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像是在宣示什么。 陈老杆子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听见自己女儿叫这个年轻人“老公”,心里咯噔一下。 然而随即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自己的腰杆子忽然就直了几分。 闺女跟了马成,而马成是老彪子都要巴结的人。 那他不就是马成的…… “姑爷!” 也不知道是不是惊喜突破了大脑的先知,让陈老杆子脱口而出。 一张脸上还是堆满了笑,腰也又弯了下去,但这次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讨好。 这可是真的长期饭票啊。 他直起腰,刚要再说点什么,旁边一直没吭声的刘闯忽然往前一步,眼睛一瞪: “让你抬头了吗?姑爷也是你叫的?” 刘闯别看不是啥厉害的角色,但是最起码他年轻,年轻就楞啊! 再加上这小子剃着板寸,脸上带着那种小混子特有的凶相,声音不大但很有压迫感。 陈老杆子被这一声呵斥,腰又弯了下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哎,闯子。” 马成笑了,拍了拍刘闯的肩膀。 “别这么的。” 他语气轻松得像在开玩笑,但刘闯立刻闭了嘴,往后退了一步。 刘闯别的不行,但是跟他爹那边当了这么多年免费服务员,看颜色这一块是拿捏得死死的。 要不然也不能舔的马成这么开心。 马成走到陈老杆子面前,双手插兜,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半头、佝偻着腰的中年男人。 “哎呦,老丈杆子。” “是我丢人了。” 陈老杆子受宠若惊,赶紧摆手: “没事没事!马少您客气了……” “别叫马少,叫我成子就行。” 说着,他上下打量了陈老杆子一眼,目光落在他那只光着的脚上。 这老头刚才跑丢了一只鞋,现在脚底板踩在碎石路上,已经磨出了血印子。 马成收回目光,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上,吸了一口,然后把那根点着的烟递给了陈老杆子。 陈老杆子愣了一下,双手接过去,手指都在哆嗦。 “那您是……” 他试探着问,想确认一下马成的来头。 当然,其实他说出姓马的那一刻起,陈老杆子心里就八九不离十了。 县城里,姓马的,厉害的,就只有一家。 马成吐出一口烟,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散开。 “马德胜是我爹。” 陈老杆子的手一哆嗦,烟差点掉了。 马德胜,德胜集团。 那是北原市的金字招牌啊! “你叫我成子就行。” 马成又说了一遍。 陈老杆子咽了口唾沫,脸上的笑纹更深了: “哎,成子……” “听说您老人家愿意甩两把啊?” “哎,我就这点爱好……小赌怡情,小赌怡情。” 马成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很认真: “好啊,爱甩两把好。”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陈悦婷,伸手把她拉过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要不然我也不能收到这么好的媳妇。” 陈悦婷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低着头不敢看人。 陈老杆子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酸,是真的酸。 那是他闺女,他亲闺女,从小养到大的。 可他从没给闺女买过一件新衣服,没给她交过一次完整的学费,最后还把她押上了赌桌。 现在闺女被一个有钱的年轻人搂在怀里,他应该高兴,可不知道为什么,眼眶有点发酸。 这人全好,也行,全坏也行,就怕陈老杆子这样,坏不透,好不了的主。 “老丈杆子。” 马成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看着他,马成的表情认真得不像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 “正好,我在老彪子那边还算有点脸。”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这么的,您下回再去老彪子那边玩的时候,报我的名。 你有帐都挂在我这,您想玩多久就玩多久。” 陈老杆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比他家那个破灯泡子还亮。 “婷婷这边我管着呢,没事。” 这时候,马成补了一句,语气轻描淡写,好像说的是“今天晚饭我请了”一样简单。 丝毫不在意两个人交流的是一个大活人。 “哎!好好!好!” 陈老杆子连说了三个好,脸上的褶子全都舒展开了,笑得像一朵菊花。 他搓着手,恨不得当场给马成磕一个。 马成点了点头,伸手从裤兜里掏出两张钞票,递了过去。 两百块。 陈老杆子接过来,低头一看,眼睛又亮了几分。他把钱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生怕飞了似的。 “那我就带婷婷走了。” 马成说着,转身拉开车门。 “哎!行!那姑爷子,你慢走啊!” 陈老杆子站在巷口,冲帕萨特挥手,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陈悦婷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看着自己的父亲,可陈老杆子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黏在那两张钞票上,低着头,一张一张地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确认是不是假钱。 确认完了,他把钱小心翼翼地叠好,塞进贴身的内兜里,拍了拍,脸上露出一种心满意足的表情。 然后他转过身,从头到尾,没有再看女儿一眼。 陈悦婷的眼眶红了。 她咬着下唇,咬得很用力,嘴唇都被咬出了血印子。 “上车。” 马成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不冷不热。 陈悦婷深吸一口气,抬手擦了一下眼角,转身钻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外面巷子里传来陈老杆子的声音,像是在跟邻居炫耀: “看见没?那是我姑爷!德胜集团的!我闺女现在跟了他,那可是享福了……”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因为帕萨特的发动机已经轰鸣起来,车窗缓缓升上去,把外面的世界隔开了。 车里很安静。 陈悦婷坐在后座,低着头,手指绞着书包带子,一句话也不说。 刘闯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后面上的马成,识趣地没吭声。 马成靠在副驾驶后座的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 过了好一会儿,一旁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抽泣声,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马成没有回头。 他只是伸手从兜里上方抽了两张纸巾,往一递。 纸巾被一只微微发抖的手接了过去,小丫头抽泣声更小了,但一直没停,她实在不敢相信,两百块钱,自己就被亲爹卖了。 帕萨特穿过棚户区狭窄的街道,拐上大路,汇入了傍晚的车流中。 后视镜里,那片低矮破旧的棚户区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灰点,消失在暮色里。 看着眼睛红红的小丫头,马成叹了口气,伸手揽住她。 “别怕,你就算没有这个爹了,还有老公呢。” “我疼你啊,乖。” 第十三章 临走时的安排 帕萨特驶出棚户区,刘闯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后座上的陈悦婷,又看了看旁边闭目养神的马成,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 “哥。” “你不该给那陈老杆子钱的。” 马成没睁眼,只“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而刘闯一得了许可,这话匣子就打开了: “那老屁股一天到晚有点钱就往老彪子那边送,比亲儿子都孝敬…… 你给他多少他送多少,到头来还得来找你。” 他说着,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陈悦婷,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到时候拖累的还是二嫂。” “有你啥事?” 马成睁开眼,偏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不凶,但刘闯立刻闭了嘴,两只手老老实实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整个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正好,我给你安排个活。” 感受着小丫头攥着自己的手紧了紧,马成的声音不紧不慢: “这两天,一到晚上,你就把陈老杆子拉你家去。” 刘闯愣了一下:“拉我家?” “你家晚上不是还包盒饭吗?” “啊,对,我妈晚上给工地送盒饭……” “给他预备一份。” 马成打断了他的絮叨,语气平淡但不容置疑: “记住了,不用太好,管饱就行,工人吃啥他吃啥就行。” 刘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点了点头: “哎,哥,我知道了。” “你知道个屁。” 马成侧过身子看着他,表情认真了几分: “我跟你说啊,你可别整那杵倔横丧的德行。” 刘闯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哪能啊,哥,不看你面子,我看二嫂面子也得好好对待陈老……陈大爷啊。” 他说“二嫂”两个字的时候,声音特意大了些,像是故意说给后座的人听。 陈悦婷低着头,脸微微泛红,手指绞着书包带子,没吭声。 “行了。” 马成靠回椅背,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 “我还不知道你? 得了,这几天正好我要去办事,这车你先开着吧。” 刘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跟车大灯似的。 “哎!行!谢谢哥!” 他差点从驾驶座上蹦起来,方向盘都跟着晃了一下,赶紧稳住。 “那咱们先上哪去?去接大嫂吗?” 在他这,“大嫂”说的是陆凝儿,陈悦婷来得晚,自然就是二嫂。 马成摆了摆手:“送我回家,完了你就浪去吧。” 刘闯应了一声,一脚油门下去,帕萨特蹿了出去。 一溜烟回到了康泰新苑,马成掏出钥匙打开门,陈悦婷跟在他身后进了屋。 也不知道是哭舒服了,还是心结解开了,小丫头她今天比昨天自在了些。 陈悦婷进门先换了鞋,把书包放在沙发旁边,就给马成把拖鞋拿了过来。 马成关上门,把钥匙扔在玄关的柜子上,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过来。” 陈悦婷乖乖走过去,刚坐下,还没来得及把书包放好,就被马成从背后搂住了。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窝里,呼吸打在她脖颈上,温热而有力。 陈悦婷整个人哆嗦了一下,像被烫到了一样,肩膀缩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老公,我作业,作业还没写呢。” “没事,一会写。” 马成的声音闷闷的,从她肩窝里传出来,带着点笑意: “老公陪你写,你先陪陪我。” 他的手臂收紧了,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陈悦婷不再挣扎了,或者说,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挣扎。 她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像两只受惊的蝴蝶。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剩下沙发上,一片狼藉。 抱枕滚落在地上,沙发罩皱成一团,茶几上的杂志被蹭到了边缘,摇摇欲坠。 陈悦婷面色粉红地坐在马成怀里,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绵绵地靠在他胸口。 小丫头的头发有些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被汗水打湿,呼吸还没完全平复。 马成搂着她,一只手在她后背慢慢抚着,像在安抚一只小猫。 他低头嘬了一口: “怎么了?今晚怎么不说话呢?” 陈悦婷哆嗦了一下,不是冷的,是那种从骨子里往外颤的哆嗦。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一张嘴嗓子有些沙哑: “老,老公……” “嗯。” “你为什么……还让我爸去赌啊?”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 “他再赌下去,自己都要赌没了……你还给他钱……” “我说不让你爸赌,你觉得他能听吗?你劝他他都不听。” 陈悦婷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知道,马成说的是对的。 她劝过,无数次,别管是哭着劝,还是跪着劝,甚至拿自己不上学威胁过。 可是别管她爸嘴上答应得多好好的,一转头就进了赌局,连她的话都忘了。 “倒不如让他玩。” 马成的声音继续响着,不紧不慢: “老彪子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以后你爸去,一周赢三天输四天,兜里那点钱不带动的,出出进进都是那些。” 马成见过很多戒赌的老哥,到最后,都没成功。 所以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把他困起来,不让他折腾。 这种人就和酒精中毒的晚期患者一样,已经形成酒精依赖了,不能强制戒酒。 陈悦婷猛地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明白了什么: “老公,那你这不是……安排人陪我爸玩?” 马成看着她那双亮起来的眼睛,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把她的汗津津的头发揉得更乱了。 “我其实是想找人把你爸抓起来的,但是谁让我家宝贝这么乖呢。”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来,嘴一个。” 陈悦婷的脸更红了,但她没有躲。 她闭上眼睛,微微仰起头,嘴唇微微张开。 这一嘬,好半天才唇分。 陈悦婷睁开眼,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翘着的。 她看着马成,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老公,你真好。” 她的手指捏着他的肩膀,攥得很紧。 “我都不知道怎么报答你了。” 马成搂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眼睛看着对面墙上那幅仿制张大干的山水画,嘴角微微翘起。 “那就好好活着。”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比什么都强。” 陈悦婷没听清,从他颈窝里抬起头来,眨了眨眼:“你说什么?” 马成低头看了她一眼,笑了。 “我说,作业还写不写了?” 陈悦婷愣了一下,然后“啊”的一声从他怀里弹起来,手忙脚乱地去够地上的书包。 ‘啵!’ “写!我数学还有三道大题没做呢!” 小丫头她跪在沙发前的地毯上,把书包打开,翻出课本和作业本,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马成一眼。 “老公,你说陪我写的。” “陪,谁说不了。” 顺手从茶几底下抽出一本汽车杂志,马成翻开来,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他得考虑一下换个车了。 陈悦婷看了他一眼,咬了咬嘴唇,转过身去,换好了衣服开始写作业。 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 马成从杂志后面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上辈子,他从来没看过陈悦婷写作业。 那时候他把她包下来,想的只有那点破事。 她在旁边写作业,他就嫌烦,觉得她装模作样,后来干脆不让她带书包来。 现在想想,他上辈子真不是个东西。 马成放下杂志,站起来,走到陈悦婷身后,弯腰看了看她的作业本。 “这道题做错了。” 他指了指第三道大题。 陈悦婷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满是惊讶:“你还会数学?” 马成笑了笑,没解释,从她手里拿过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解题步骤。 开玩笑,他上辈子虽然是个纨绔子弟,但后来穷困潦倒的那些年,什么没学过? 高中数学那点东西,对他来说不过是小儿科。 人都是这样,当初轻易能学到的时候不珍惜,后来明白过来才往死了学。 还好,他脑子好使。 而陈悦婷看着草稿纸上工整的字迹和清晰的解题步骤,嘴巴就跟刚才一样,张成了一个O型。 “老公,你……” “别废话,赶紧写。” 马成把笔塞回她手里,拍了拍她的脑袋。 “写完了早点睡,明天还得上学呢。” 陈悦婷应了一声,低头写起数学来。 但是写着写着,他看着马成坐在一旁收拾东西的样子,脸色猛地一红。 然后,鬼使神差的,提起笔来,在草纸本上轻轻一划,两个字跃然纸上,落在了自己的名字前面。 ‘马成’ 然后又划拉划拉划掉。 哎呀。 我,我都在想什么啊! 第十四章 失之交臂的田村卡 人心里有事的时候,觉都睡不踏实。 赵德柱自从回到家里,就没睡好。 这一宿整个人跟床上翻来覆去折腾了半宿,翻来覆去的烙烧饼,脑子里全是那五万块钱和“媳妇”俩字。 眼瞅天都快亮了,哎整个人也好不容易眯着了,做梦还梦见自己娶了个天仙。 俩人是席也办了,人也见了,眼瞅刚要掀盖头了,哎,这阵就被一阵敲门声给震醒了。 “咚咚咚!咚咚咚!” “谁啊?大早上起来的……” 赵德柱杀人的心都有了。 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膀子,套着都快磨成丝料的大裤衩子,赵德柱迷迷瞪瞪地往门口走。 赵德柱打着哈欠把门一拽开,然后他就愣住了。 门口站着个人,戴着金丝眼镜,脸上挂着那种和煦得跟三月春风似的笑容。 杜成明来了。 “哎呦!” 赵德柱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连着揉了好几遍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 “老杜?你在这干啥呢?” “没事没事,这不正好路过嘛。 左右也没事,走啊,咱俩喝酒去啊。” 赵德柱愣了一下,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挂钟。 这个点,钟上的时针刚指到五,分针还在二上趴着呢。 “这大早上的,喝啥酒啊?” 好家伙,我觉得我就算大酒蒙子了,你比我还狠啊? “哎呀,你不懂,人家草原上都兴喝早酒。” 杜成明是真着急啊,人家那边给他信了,这几天就催了。 他本来还打算从马德胜那边坑钱出来倒腾卡。 但是现在被马成一耽误,别看就这一宿,可时间不赶趟了。 他得赶紧先把事情定下来,要不然二十万都打水漂了。 “早酒喝好了,一天都精神!走走走,别磨叽了,上我家去。” 赵德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杜成明没等他说话,那边都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走了两步还回头冲他招手: “赶紧的,别让你嫂子等着,菜我都让她预备上了!” 赵德柱站在门口,看着杜成明的背影,心里有点嘀咕。 不对吧。 这小子平时虽然跟他姐夫称兄道弟的,但跟他赵德柱也就是个点头之交。 顶天了也就是个酒友,说的上话,也一块喝过几回酒,啥时候这么热乎过? 不过转念一想,人家都堵门口了,不去也不合适,再说了,他座右铭就是有酒不喝王八蛋。 去他娘的,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朝没酒再掂对吧。 穿上破大衣,套上裤子,两个人一前一后就下了楼。 杜成明家在县城另一头,走路也就十来分钟。 这一路上赵德柱发现杜成明头一回这么贫。 那一嘴话就没停过,从天气聊到工作,从工作聊到孩子,嘴上跟抹了开塞露似的,哗哗往外倒。 赵德柱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浓。 不是,我连个对象都没有,你跟我唠孩子干什么,这不没话搭搁话么? 等到推开杜成明家的门,赵德柱往桌上一看,眼睛顿时直了。 焦黄的豆油煎鸡蛋,炸好的花生米,干煸的蚕蛹,小葱拌豆腐,大座中间是一盆疙瘩汤。 你别看不是啥大菜,但是都是正经的酒肴,尤其是那盆疙瘩汤,一看就是奔着往死了喝去的。 “哎呦!” 赵德柱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咧到了耳朵根: “老杜,你这是有事啊!” 杜成明笑呵呵地把他按到椅子上,自己绕到对面坐下,从桌底下摸出一瓶五粮液来。 这五粮液酒瓶子上还带着红绸子,一看就是珍藏了好些年的。 “来来来,满上满上。” 杜成明拧开瓶盖,亲自给赵德柱斟满一盅,这一杯酒倒出来,就看出来是好酒了。 赵德柱眼瞅着酒花在杯口堆了老高,浓香扑鼻。 赶紧端起酒盅,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脸上的褶子全都舒展开了。 “好酒啊!” 他一仰脖,一盅就下了肚,咂了咂嘴,哎呀,那叫一个美。 杜成明也陪着喝了一盅,脸上始终挂着笑。 两人你来我往,吃了几口菜,喝了三四盅,话匣子也渐渐打开了。 扯了会没有用的蛋,杜成明忽然放下筷子,往前凑了凑,脸上就挂上相了: “老赵啊。” “嗯?” 赵德柱正夹着花生米呢,这一下子被激灵的花生米都掉了,赶紧夹了一筷子鸡蛋往嘴里塞,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有个大生意,想关照关照你。” 杜成明的声倒是不大,但是听得赵德柱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嚼了嚼嘴里的鸡蛋,咽下去,抬起头来看着杜成明,脸上还是那副喝的五迷三道的表情。 “啥大生意啊?” 杜成明端起酒盅,抿了一小口,图穷匕见了:“你们点,现在不是卖那个电话卡吗?” 此话一出,赵德柱心里当时就“咯噔”一下。 他脸上没露出来,筷子照样夹菜,嘴里照样嚼着,可眼睛里的那点酒意一下子就散了。 心说又是电话卡,怎么又是电话卡? 含糊地“啊”了一声,赵德柱赶紧借着倒酒遮掩一下表情,顺道点了点头,示意杜成明继续说。 杜成明见他没接茬,也不着急,夹了一颗花生米扔嘴里,慢慢嚼着: “我认识个南方的大老板,人家专门收这玩意儿。” 说着,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桌面上比划了一下: “人家说了,一百万的卡,能拼出来两万的缝。” 说着,他伸手拍了拍赵德柱的手背,力道不轻不重:“咱俩谁跟谁啊?我给你搭个桥,我收五千,剩下一万五全是你的。” “咋样?” 杜成明往后靠了靠,翘起二郎腿,镜片后面的眼睛眯起来,笑呵呵地看着赵德柱: “就动动手的事,干不干?” 杜成明可太知道赵德柱是什么主了,这一万五的大饼砸下去,他保准服服帖帖的。 但是很可惜,杜成明来晚了,现在的赵德柱是见过大世面的。 赵德柱都快绷不住了,好家伙,我姐夫让我大外甥亲口跟我说的,五十万的货能挣二十万,到你这一百万就变两万了。 一时间赵德柱都有些同情杜成明了,你这伙揽的也太次了。 赶紧低下头,赵德柱看着自己面前的酒盅,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盘算什么。 当然,其实他主要是想绷绷自己的表情,不让自己笑出来。 这一瞬间,赵德柱把自己半辈子以来的惨事都想了,才忍住笑。 过了半晌,他端起酒盅,一仰脖,把里面的酒一口喝干。 “嗐——” 重重地叹了口气,赵德柱把酒盅往桌上一顿,脸上写满了遗憾。 “不巧啊,老杜。” 要不说外甥像舅舅呢,赵德柱虽然没有马成那么灵,但是装假扯淡的本事,那可太是本事了。 赵德柱抬起眼,对上杜成明的目光,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真诚: “你但凡早两天说,这事都好办。” 杜成明脸上自信的笑容僵住了。 “怎么了?” 赵德柱又叹了口气,比刚才那声还重,刚才散开的褶子这会都快皱成一朵菊花了。 嗯,加上那点酒染得通红的,这花可能还有点痔疮。 “前两天,我们那来了个人。” 撒谎这事赵德柱信手拈来,他左右看了看,然后才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总局的少爷,下来办点事。” 杜成明的眉头皱了起来。 “总局的少爷?” “可不是嘛!” 赵德柱一摊手,脸上的表情要多无奈有多无奈: “也不知道是犯了啥事了,反正就是把我们手里这批卡,全调走了。” 他端起酒盅,又灌了一口,咂了咂嘴: “现在就剩点仨瓜俩枣了,拢共凑不出两万的货。” 杜成明的手慢慢放下来,筷子搁在桌上,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 “啥时候来的?我咋没听说呢?” 赵德柱一瞪眼,那表情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那还能让你知道?我们好歹也是保密单位,能啥事都往外说吗?” 这事在这个年代还真不是瞎话,现在邮电局还没改编,有不少都是涉密信息。 一听他这么说,杜成明不说话了。 他看着赵德柱,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眯着,像是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赵德柱是啥也不怕,该吃鸡蛋吃鸡蛋,该吃花生吃花生。 昨晚忙一宿了,肚子是真饿了。 “老赵。” 瞅了半天,杜成明不死心。 主要是他沉没成本太大了。 “那你联系联系别的同事呢?这可是一万五啊。” 赵德柱把酒盅一墩,重重地摇了摇大脑袋瓜子。 “别说一万五了,你就是两万都给我,我也没招啊。” 这一下,杜成明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端起酒盅,也灌了一口。 “哦。” 沉淀了一下情绪,他有把酒盅放下,脸上的笑容又重新堆了起来,比刚才还灿烂: “行,那下回,你的卡可千万给我留着啊!” 买卖不成,也不能坏了关系。 赵德柱一拍大腿,笑得跟弥勒佛似的:“哎!行!放心,肯定给你留着!” 两人又碰了一盅,好像刚才那点不愉快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又坐了十来分钟,赵德柱赶紧起身告辞。 临走的时候,他顺手把桌上那半瓶五粮液拎了起来,又把那半包中华摸进兜里,冲杜成明嘿嘿一笑: “老杜,那我就不客气了啊。” 杜成明笑着摆了摆手:“拿走吧拿走吧,跟我还客气啥。” 乓一下子,赵德柱走了,门也关上了。 杜成明站在门口,听着赵德柱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褪去,褪得干干净净。 他转过身,大步走进卧室,从衣架上扯下外套,三两下套在身上。 王淑芬正坐在床边哄孩子,看见丈夫这副架势,愣了一下: “哎,你干啥去?” “不行,我得出去一趟。” 杜成明始终不信,他总觉得这里有事。 毕竟田村卡的消息,他也是别人给他的,他一个管宣传的都不知道,一个电信股混日子的溜子怎么可能知道? 王淑芬抱着孩子站起来,赶紧追到门口:“你这刚喝完酒,又上哪去啊?” 杜成明拉开房门,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找老孙问点事。” 王淑芬站在客厅里,怀里抱着孩子,叹了口气。 自打杜成明所在的科室开始精简人员之后,她丈夫每天就忙上忙下的折腾,好不容易要的孩子都没空管了。 杜成明心里揣着事,这一出了门,脚步很快。 从家里到邮电局,平时得走一刻钟,今天他不到十分钟就到了。 邮电局门口有个修车摊,摊主老孙头正蹲在地上,拿扳手跟那修脚蹬子。 “老孙!” 杜成明快步走过去,在老孙头面前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一根烟递过去。 老孙头接过来,别在耳朵上,抬头看了他一眼:“哟,大明啊,有事?” 杜成明没绕弯子,压低声音问:“这两天,局里有没有车来过?” 老孙头手上的活没停,歪着脑袋想了想。 “车?” 他挠了挠后脑勺,摇了摇头:“没看见啥车啊。” 杜成明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再好好想想。” 老孙头又想了想,还是摇头:“真没有,这几天门口除了车,就没停过别的车。” 杜成明站起身来,脸色阴得能拧出水来。 没有车来过。 总局的少爷下来调卡,不可能不开车吧? 就算不开车,那么多卡,总得用车拉吧? 怎么会没有车来过? 他站在邮电局门口,看着那扇贴着“为人民服务”标语的玻璃门,手指在裤兜里攥成了拳头。 这卡,到底去哪了? 吃了闭门羹的杜成明咬着牙转了两圈,不行,现在不是在这耗的时候了。 回到家,杜成明就开始掏钱。 “哎,哎,你又干啥去!” 媳妇急了,嘴上刚说一句,那边杜成明一转头,眼睛都红了! “我去挣命去!” 就在杜成明着急忙慌准备打车票去外县的时候,赵德柱也慢悠悠的来到了邮电局门口。 “哎,大爷,车修好了吧。” 老孙头看着赵德柱来了,笑呵呵的点了点头。 “哎,早修好了。” 说着,老孙头把车把递给赵德柱,还有些好奇的问了一嘴。 “哎,大柱,你这车后座里是啥玩意啊。” 赵德柱嘿嘿一笑,转身蹬着车子就走,一边走一边哼着歌,看着车后座里的田村卡。 杜成明做梦都想不到,他这辈子求而不得的田村卡,就在刚刚,跟他擦肩而过。 近在咫尺。 第十五章 依依惜别 一路蹬到马成家,赵德柱感觉自己都返老还童了。 八千多张卡,快一百斤啊,好家伙,那是真累的跟孙子一样。 马成见状赶紧蹲下来,帮他把蛇皮袋解开,露出里面四个纸箱子。 要是换个别人来,马成会赞叹他一句心思缜密,知道做个伪装。 但是赵德柱很明显没那个脑子,纯是懒得。 把最上面那个箱子的封条撕开一条缝,马成往里瞅了一眼,没错。 里面都是整整齐齐的田村卡,用皮筋一沓一沓地捆着,码得跟豆腐块似的,连塑料套还没摘呢,上面的大猪脑袋看着就喜庆。 “都在这了。” 就在这功夫,赵德柱也缓过劲儿来了,从马路牙子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一共八千多张,猪卡六千七,梅兰芳六十套,测试卡二十五张,长城三百套,鲜花地图一百套。 你那纸条上写的数,我照着凑的,一张不少。”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那些箱子,又看了看已经把袋子合上的马成,有点纳闷: “你不点点?” 马成把箱子重新封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冲赵德柱一笑: “老舅,你这不就是骂人了吗?我不信谁也不能不信你啊。 再说了,我爸都说了,你是谁啊,不能坑他!” 赵德柱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了起来,伸手在马成后脑勺上呼了一巴掌。 好言一句三春暖,现在赵德柱就跟进了三温暖一样,热乎乎的。 果然,还得是姐夫和成子懂我啊!什么狗屁杜成明,赶紧死了得了! “行,老舅没白疼你!” 说完,赵德柱转身就跨上了那辆自行车,一个潇洒地扭头。 “老舅!” 听到马成的话,赵德柱头也没回。 拧着大腚,一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高高举起来摆了摆,那背影说不出的潇洒。 “忙你的去吧,老舅回去了!” 他跨上自行车,歪歪扭扭地骑远了。 马成站在楼下,看着赵德柱的背影拐过街角,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老舅啊,我其实是想跟你说,你那背心没掖进裤子里去,拉链也没关。 眼瞅着赵德柱没影了,马成也只能转头看着地上的这堆东西。 一共八千多张卡,五十万的货。 上辈子,就是这些东西,被杜成明从他老舅手里买走,一转手赚了将近一百万。 而那笔钱买卡的钱,就是坑他爹转来的本钱。 一手一个,把两个蛇皮袋子拎起来,客厅里,陈悦婷正坐在沙发上。 今天子弟校那边要给她做个入学手续,安排宿舍什么的一堆事情,她也就没去上学。 当然,其实最重要的,还是因为马成要走了。 小丫头一看见马成拎着一堆东西进来,她赶紧把书放下,站起来迎上去。 俩人把袋子挪到屋里,马成开始掏出卡来,一沓一沓的清点起来。 虽然他知道赵德柱还没那个胆子坑自己爹,但是上辈子吃的亏多了,马成还是选择多费二遍事。 而且,他很怀疑就赵德柱的能耐,会不会记错了多给或者少给塞了点啥。 陈悦婷在他旁边蹲下,见状也赶紧学着他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把卡从箱子里拿出来,一沓一沓地码在茶几上。 小丫头的手很稳,动作也轻,每拿起一沓卡都要先看一眼正反面,确认没有破损才放下。 她不懂这些东西值多少钱,但她看得出来,马成很在意这些花花绿绿的卡片,那她就在意。 两个人就这么蹲在茶几前,一沓一沓地清点。 梅兰芳、测试卡、猪卡、长城、鲜花地图,马成每点完一种,就在心里默默记个数。 他上辈子也在工地上当过记工员,点数的本事是练出来的,又快又准。 但是毕竟卡多,加一起一共八千多张卡,从赵德柱送来,陈悦婷和马成俩人没头没脑点了四个多小时,点到了中午才点完。 眼看表奔着十二点去了,马成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把大手往小丫头脑袋上一摁。 “乖,这几天在学校好好念书,老公去几天就回来。” 陈悦婷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但是过了两秒,她又抬起头来,小声问了一句: “几天啊?” 马成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转头看她。 小丫头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雾,但她使劲忍着,没让那雾凝成水滴。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在遭受过打击后,往往会对第一个给与自己温暖的人有一种盲目甚至疯狂的渴望。 要不怎么那么多精神小妹宁可出卖色相去崩老登,也要拿着蹦老登的钱去养精神小伙呢。 马成放下手里的卡,伸手捧住她的脸,大拇指在她眼角蹭了蹭。 “乖,最多三天,老公就回来。” 陈悦婷闻言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马成把最后一个箱子清点完,确认数量没错,重新封好,从一旁拽出个手提箱来。 八千张卡密密麻麻码起来也就是看着多,实际上分成四叠一个二十八寸行李箱都装不满。 把箱子装好了,他刚站起来,陈悦婷也跟着站起来了。 马成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搂进怀里,在她头顶亲了一口。 小丫头的头顶有一缕碎发翘着,蹭着他的下巴,有点痒。 “等老公回来。” “嗯。” 陈悦婷靠在马成的怀里,伸手抱着马成的腰,小丫头眼睛有点迷离。 其实她现在都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喜欢马成,还是感激马成,还是两者都有。 但是她很确定一个事情,就是她不太舍得马成离开,她害怕马成一走了,自己就又会被那些人盯上。 “老公,我,我想你……” 此话一出,众所周知,一男一女,一搂一抱,尤其是在这种时候,那一般都是要发生点啥不正经的事情的。 这一不正经,就不正经到了下午五点半。 台球厅附近的串店里头,吴大器看着脖子上一串红的马成,挠了挠自己刚剃了个溜干净的青皮脑袋瓜,一脸懵逼。 “这才几月份啊,怎么就有蚊子了?” 马成拿领子把自己的脖子遮了遮,咳嗽一声。 小丫头哪都好,就是可能小时候奶吃的比较少,嘬劲越来越大了。 “吃吃吃,赶紧吃,吃饱了,跟我去试试衣服去。” 明天他们就得走了,自己这个保镖可得准备好。 吴大器应了一声,低头吃串来。 没招啊,谁让人家是金主呢! 而看着吴大器的样子,马成也一招手,吆喝了一声。 “来,服务员!” “给我来二百个腰子!” 娘的,他也得补补了! 第十六章 龙腾信贷,了解一下? 大房身机场在省城郊区,从北原县开车过去得一个多小时。 马成没叫刘闯送,自己打了个车,到机场的时候刚过十一点。 九六年的大房身机场说是个机场,其实规模跟现在的长途汽车站差不多,全靠旁边的国际楼撑着门面。 这老机场自打日本人建完,后来修缮过很多回,但是越修缮越屯,外面贴着白瓷砖一块一块的看着像是道边的花池子一样。 当然,之所以说他像是长途汽车站,这只是其中之一,更重要的原因是,这里十分的拥挤! 一个个排队的,等着人工检票的,因为里面没座出来坐在外面唠嗑的,看着真跟长途汽车站一样。 帕萨特一停,吴大器赶紧一身黑西装从车上下来了。 这身西装是马成提前给他买的,大小倒是合适,就是穿在他身上怎么看怎么别扭。 当然,不是衣服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吴大器那身板子太厚实了,西装套上去,肩膀那块绷得紧紧的,扣子系上都有点勒,整个一头被硬塞进麻袋里的熊瞎子。 尤其是配上他那张脸,还有那一脑袋的板寸。 跑到马成跟前,吴大器伸手拉开车门。 “总经理。” 马成下了车,活动了一下手腕,打量了他一眼。 “领带勒得慌不?” 吴大器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的领带,伸手拽了拽,脸上的横肉跟着抽动了一下: “勒,这玩意儿箍得我喘不上气。” 马成心说你不勒就怪了,也不知道你这脖子怎么长得,粗的都离谱。 两人一前一后,拎着箱子往候机楼里走。 刚走到门口,迎面出来一对母女,小姑娘正舔着棒棒糖呢,一抬头,正好跟吴大器打了个照面。 吴大器那张脸吧,其实本来就不怎么友善,尤其是那一米九的个头,脸上的长疤从眉梢拉到颧骨,就已经够吓人了。 现在再加上那副被领带勒得龇牙咧嘴的表情,往那一站,跟刚放出来似的。 小姑娘的棒棒糖停在嘴边,嘴巴慢慢张大了。 “哇——” 小姑娘一尿叽,这眼泪也是说来就来,一转身就扑到她妈腿上,把脸埋进裙子里,死活不肯抬头。 当妈的也吓了一跳,一把抱起孩子,侧着身子从吴大器旁边绕过去,脚步快得像后面有狗撵似的。 走出去好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 吴大器倒是很淡定,他习惯了。 要不是这张脸和身板,他也接不着看台球厅夜场的活。 马成倒是心里很满意,哎,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九六年的沪上卢工市场,那是全国田村卡交易的中心,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有正经做生意的,也有专门盯着外地人下手的。 你要是带个溜光水滑的小白脸去,那帮人能把你的底裤都扒干净。 就得带吴大器这样的,不用说话,往那一站,就没人敢动歪心思。 “走吧。” 吴大器闷闷地“嗯”了一声,俩人进了候机楼。 里头总归是比外头强点,虽说更挤,但是最起码还能有人维持秩序。 整个大厅里密密麻麻坐着几百号人,一个个几乎都在那打电话,不是炒股就是报账。 反正这年头做得起飞机的人也不在乎那点点话费,马成扫了一圈,找了个靠墙的位置,从兜里掏出手机,给老校长纸条上留下的电话打了过去。 “喂?” “陈老,您好,我是孙校长介绍今天来办公务票的,我姓马。 我现在已经到机场了,您看我该……” “哦哦,小马是吧?老孙跟我说了。 行了,你们往贵宾厅走,就说找刘金,到了地方就有人接你了。” 一听这话,马成就知道自己的事被安排出去了。 不过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也没指望自己能真见到孙校口里的老陈。 反正人家能给办事就已经不错了,不能要求太多。 “好嘞,麻烦您了,陈老。” “没事,我还有事,你忙吧。” 电话挂了,收起手机,冲吴大器一扬下巴: “走。” 吴大器拎起两个箱子,跟在马成身后往里走。 他一边走一边仰着脑袋四处看,嘴巴微微张着,看啥眼睛里都全是新鲜。 他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北原县城的长途汽车站里,四岁那年跟他妈回了一趟辽西老家。 对他来说,这辈子能想象到最体面的建筑,也就是县政府的三层小楼了。 这年头的世界很割裂,有吃过见过玩过的,也有像他这样新闻联播都看不懂的。 眼前的机场这种地方对他来说,已经是另一个世界了。 马成倒是淡定得很,他很清楚这座机场不出两年就会扩建,然后还会继续扩建。 跟日后单独成名的大机场比起来,现在这里还是个小卡拉米呢。 两个人穿过候机大厅,沿着指示牌往里走,穿过铺着假花岗岩的长廊,一个穿制服套裙的姑娘就迎上来了。 虽然被吴大器的样子吓了一跳,但职业素养让她迅速恢复了正常,微微欠身: “先生您好,请问您是——” “我找刘金。” 姑娘的眼睛亮了一下,笑容立刻变得真诚了不少: “哦,您是马先生吧?刘科交代过了,请您跟我来。” 她侧身推开茶色玻璃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吴大器跟在马成身后进了休息室,刚一迈进去,整个人就愣住了。 他见过的最好的沙发,就是ktv卡座那套里那套棕色的仿皮,坐上去咯吱咯吱响的玩意。 可这休息室里的沙发,那是真皮的,还是深酒红色的,宽大得能当床使。 连茶几都是大理石面的,墙角还立着一台大屁股特丽珑彩电,正放着新闻,画面清楚得连播音员脸上的粉底都看得见。 吴大器站在门口,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皮鞋,又看了看脚下那块米白色的地毯,脚抬起来,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往哪落。 “进来。” 直到马成说话,吴大器这才迈步,走得小心翼翼的,每一步都跟踩地雷似的。 姑娘引着两人走到靠窗的位置,那儿摆着一组沙发,正对着停机坪。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晒得沙发暖洋洋的。 “两位请坐,我这就去请刘科过来,您稍等一会儿。” 吴大器看着人家接机小姐走了,赶紧长出一口气,往马成身后一站。 这也是马成跟他说的,到哪只要自己坐下了,他就赶紧往自己身后站,啥也不用干就行。 马成看了他一眼,从兜里摸出一副墨镜递过去。 “戴上点,别吓着人。” 马成拿的这幅墨镜是纯黑色的,镜片也挺大,把他半张脸都遮住了。 一旦看不到眼神,他那半张脸上的疤瘌,配上他那身黑西装,小板寸,再加上那身大身板子,倒真像个头号保镖。 当然,这年头的保镖含金量其实也不高,你算吧,范德彪都干过这玩意。 马成靠在沙发上,刚准备闭上眼睛养养神。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 “老总,您好。” 那声音软绵绵的,带着一种精心修饰过的甜腻,像糖精放多了的糖水。 马成睁开眼,偏头一看。 一个姑娘站在沙发旁边,看着估摸二十出头的样子。 身上穿着一身米白色的职业套裙,裙摆在膝盖上面一点点,露出一双裹在肉色丝袜里的长腿。 一脑袋的头发烫成大波浪,披在肩上,一看就是典型的这年头时髦港风打扮。 “这位先生,我们是龙腾信贷的。” 她把一份宣传册往前递了递,身体微微前倾,领口若隐若现地低了几分: “有兴趣了解一下吗?” 韩娟眼睛都快冒光了,看着眼前的马成。 这么多天了,可算让她蹲着一个肥羊了。 再不来个生意,她可就真的要被卖到楼里当凤凰了! 第十七章 白捡的现成秘书 韩娟自打被送到了省城后,在这间贵宾室来来回回蹲了三天了,终于碰见了个水鱼了! 这年头的东北其实很割裂,有钱人扎堆,穷人更扎堆。 这贵宾厅里来来往往的旅客不少,但是有钱的可不一定好骗。 那些夹公文包的都是官面上的,那眼睛一个个眼神毒得很,你还没开口他就知道你想干什么。 而挺肚子的做买卖的,那拔根眉毛都能当哨吹,浑身上下都是心眼。 至于那些戴墨镜金链子的更别提了,她自己就是干这行的,一眼就能闻出同类身上的味儿。 她得找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年纪越轻越好。 而今天,她终于蹲到了。 听着身边的话,马成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就是这一眼,韩娟心里“咯噔”了一下。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感觉这小子墨镜后面的眼睛好像在看小丑一样。 把那股不对劲压下去,韩剧把身体微微前倾,让领口恰到好处地又低了几分: “这位先生,我们龙腾信贷是专业的金融服务机构,现在正在面向全国招纳注资客户。” 说着,她翻开宣传册递了过去,指着上面一排排数字,拿一口南方口音带着点别扭的汉语开口道: “只要您在我们这里投资,我们每个月给您三十到五十个点的返点,最高单月累积,可以到一百二十个点哦! 您算算,一万块一个月就是三五千,十万块就是三五万,利滚利,一年下来翻五六番都不止。” 她说完,抬起头看着马成,一脸的自信。 当然,这话她自己都不信,这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有人信。 这年头,从南到北,多少人做着发财梦? 尤其是这年代正是风口,多少人觉得自己是天选之子,能碰上别人碰不上的好事? 她要找的就是这种人。 马成听完,点了点头。 懂了,搞杀猪盘的。 庞氏骗局这种东西,在这个年代就已经很多了,眼前这娘们就是一个托儿,拿高利息骗本金的主。 马成盯着韩娟看了两眼,他倒是对这个本金啥的没想法,而看上韩娟这个人了。 这次去沪上,自己好像缺一个秘书啊。 一看马成不说话打量自己,韩娟心里还以为是马成嫌少,嘴里赶紧追加道: “先生,我们的项目收益很好的,投资的人特别多。 您要是感兴趣的话,可以先投一点试试,门槛不高的,五万块起投——” 马成一摆手打断了她。 “我问你,你们这个龙腾信贷,是哪个县的信用合作社?” 韩娟的笑容僵了一瞬。 信用合作社?不是,你不应该问我是哪个公司的吗?哪有直接叨骨头的啊! 她迅速反应过来,脸上的笑容重新稳住:“先生,我们不是信用社,我们是独立公司——” “那你就是哪个国家集团下面的挂靠单位?” 马成又问了一句,这个年头私人是不允许开设信贷机构的,私人银行都不行,想干这种事情,要不是就是全黑,要不就是某个大公司或者银行的子机构。 韩娟的嘴巴张开,又合上了,她不知道该怎么接。 当初培训的时候也没教她啊! 信用合作社?国家集团?挂靠单位? 她在南越学的那些话术里,学的是“投资回报率”、“年化收益”、“风险管控”、“资产配置”,这类高大上的词语。 之前遇到的客人,一听这些词就晕了,觉得她专业,觉得这公司正规。 可眼前这人,问的是“信用合作社”和“挂靠单位”。 这不是外行问的话,是内行问的话。 坏了,提到铁板了。 韩娟的脑子飞速转着,脸上的笑容已经开始发僵了。 “先生,我们是独立公司,是港台那边的……” 她祭出了最后的杀手锏,这年代“港台”这俩字,在九六年就是金字招牌。 你甭管什么东西,只要说是港台的,立马就高级了三分。 哪怕是个坐便器,哎,都得是人家那边的接屎接的干净。 果然,马成听了这话,点了点头。 韩娟心里一松,还好,成了。 然而她这口气还没松到底,马成又开口了。 “港台的?”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个戴墨镜的大个子保镖,语气里带着点疑惑: “我怎么不记得,国内允许未持有通行证的人在内部拉投资呢?”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 “阿七,你记得吗?” 吴大器正站在马成身后当摆设呢,一听这话整个人一个激灵。 “不记得,总经理。” 马成再转过去,发现韩娟的脸已经白了。 别说通行证了,她连身份证都没有。 她的身份证是假的,户籍是假的,名字是假的,从头到脚,除了这副皮囊和一对家伙什是真的,没有一样是真的。 她是从南越跑过来的,一路上坐渔船,在海上漂了两天两夜,吐得胆汁都出来了才混上岸。 后来在边境待了四五年,学会了流利的汉语,也学会了化妆,学会了怎么跟男人说话,就被派出来搞骗局了。 她的头儿跟她说,这份工作简单,就是跟有钱人说话,让他们掏钱,掏到一个人,她拿一分。 她在南方干了大半年,骗了七八个人,攒了将近两万块。 眼瞅着再过一年,她就能凑够钱,把还在南越的妹妹接过来,为了尽快一家团聚,她主动要来东北开拓市场。 可是谁承想,竟然在这碰见了这么一个硬茬子! “先生——” 韩娟的笑容彻底碎了,赶紧站起身来。 马成眼瞅着这娘们动作有点急了,连脚底下的高跟鞋都在地毯上崴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小ol把宣传册往怀里一抱,嘴唇哆嗦着挤出一句话: “那先生您休息,不打扰您了……” 她转身就要走,还没迈开步呢,一只手就拉住了她的手腕。 韩娟浑身一僵,还没等开口呢,就被马成拽到了怀里。 然后他说话了,声音很低,低得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像一根针,轻轻扎进她的耳朵里。 “你是从南边来的?还是从北边来的?” 一听到这句话,韩娟的血一瞬间凉了半截。 这年头说南边,自然就是是南越,而北边就三日凌空的那个地方。 而干她们这行的,南边来的多,北边来的少。 主要是北边的过来了基本就找个老实人嫁了过日子了,不像他们心思多。 但不管是南边还是北边,都是黑户,就这种没有身份的人,只要有人举报,就会被遣返的人。 “先生,我,我……” “想活命,就坐我旁边,一会跟我走。 要不然,我就找乘警去,你就准备好坐船回老家吧。” 说完,马成松开了她的手腕。 韩娟表情白了白,然后静静地坐在了马成身边。 “好的,总经理。” 看着十分上道的韩娟,马成点了点头,好啊,两句话,拐来一个现成的大秘书。 上下打量着韩娟,马成不由得赞叹了一句,老米其实还是干了些好事的。 韩娟的面相虽然是华人,但是眉目很深邃,一看就有老米改良基因的存在。 尤其是细枝上的硕果,一看就是败火的首选。 加上这身外套还有打扮动作,典型的高端ol,就是缺一副金丝边的眼睛和一条马油的巴黎世家了。 属于是p上点日文,也会有一帮人在下面求种子的选手。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小马是吧?” 马成赶紧转过头,正好看见贵宾室门口走过来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男人。 男人很典型的这年头中层干部穿搭,蓝西装,红领带,白衬衫,胸口别着个标。 一脑袋油头,除了一张脸不是国字脸是个圆脸之外,可以说基本就是拍照的模版了。 赶紧站起身来,马成大步迎了上去。 “刘科!您好您好!” 刘科长笑着拍了拍马成的肩膀。 “孙老爷子的学生是吧?陈局跟我说了,让我一定照顾好你!” 好家伙,陈局,感情孙校长还认识这么厉害的任务呢? 爷爷啊,你当初那三个豆包救回来的这份人情不简单啊! 刘科长自然不知道马成心里的小九九,他的目光越过马成,看了一眼还坐在原地的韩娟,又看了看站在沙发后边的吴大器,笑呵呵地问: “就你们三个是吗。” 马成点了点头,把心里那点老头竟然认识民航局局长的劲收下去,轻轻低了下头。 “是,不好意思了,刘科,给您添麻烦了。” 刘金大方的一摆手。 “哎,多大点事,行了,走吧,登机去。” 马成愣了一下:“不用登记吗?” 刘金看了一眼马成笑了笑,没说话。 马成这才明白了过来,娘的,这年头又没有全国联网,身份登记啥的,人家局长都说话了,那还不就是一句话的事情吗。 他赶紧跟上去,走在刘科长后边,后边的吴大器也赶紧拎着箱子跟上。 眼看着两个人都走了,韩娟咬了咬牙,也跟了上去。 不只是被马成要挟,更重要的是,她看出了这个男人的不简单! 骨子里的赌性被激发了出来,就像多年前她爬上那艘破船一样。 她要搏一搏! 第十八章 初到沪上,卢工卖卡 仨人坐着出租车从虹桥路拐出来,沿着延安西路往市区开。 随着道两边的景象渐渐从郊区的大片空地变成了楼房,从五六层的老式公房变成了十几层的高楼。 这个时候,外滩的万国建筑群已经远远地露出一角,吴大器强忍着把脸贴在玻璃上看的心思,梗着脑袋,瞪着一对牛蛋大的眼睛看着外面的环境。 他心里就是一个想法。 “这才是大都市啊。” 当然,这个想法并没持续多久。 屁股底下的出租车开了有二十分钟,从延安西路拐进了一条窄了不少的马路。 就这一下,道两边的景象像被人按了切换键似的,一下子从光鲜亮丽的高楼大厦变成了一片灰扑扑的老式居民区。 卢工市场到了。 当然,说是卢工市场,这地方其实是个体育馆,只有周六周日才对外开放。 因此吴大器下了车,拎着两个箱子,站在市场门口,冲着门口紧闭的大门愣了好半天。 “这不对啊,总经理。” “这沪上不是大都市吗?怎么还有这样的地方?” 马成付了车费,把找零的几块钱揣进兜里,走到吴大器身边,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铁皮大门。 “咋了,这有什么奇怪的的? 你可别小看这地方,这里才真是卧虎藏龙呢。” 上辈子他在工地上认识的那个倒腾电话卡的老哥跟他说过,九六年的时候,全中国的田村卡交易,有一小半是在卢工市场完成的。 这地方看着破,可每个周六周日从这里流进流出的现金,能顶得上北原县一年的财政收入。 而那些蹲在门口抽烟的、穿着老头衫趿拉着拖鞋的、看着跟街边下棋大爷似的人,兜里随便一掏就是几十万的现金。 当然,也有可能掏出一兜手纸来,那就真是下棋大爷了。 “是,总经理,可是咱们好像来错时间了。” 吴大器指了指那扇紧闭的大门: “这关着门呢。” 马成没接话,而是转身朝旁边的一条巷子走去。 这个时候的卢工市场附近还没修缮完毕,到处都是居民区,看着也和东北的小县城差不多,红砖墙,电线杆,各种牌匾和小卖部交错着。 三个人在巷子里走了不到五十米,旁边一扇半掩着的木门忽然从里面推开了。 “老板!” 一个人影从门里探出来,冲着仨人狗狗搜搜的招了招手。 韩娟偏头一看,这人四十来岁,精瘦精瘦的,一看那双眼睛就肯定是个做生意的主,锃光瓦亮的。 “老板有东西要卖伐?” 他操着一口典型的沪上普通话,目光在三个人身上飞快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吴大器手里那两个黑色手提箱上,眼睛亮了一下: “进来看看价啦!” 马成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这里收电话卡吗?” 小老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这年头田村卡可是紧俏货啊。 他赶紧把门推开,侧着身子让出一条道来,脸上的笑容堆得都快呲出来了: “收的呀收的呀!您有吗?来来来咱们进来谈,外头不方便!” 马成点了点头,迈步进了门,这屋里不大,满打满算二十个屏风,被一张老式的木头柜台隔成两半。 柜台后面的墙上钉着一块木板,木板上挂着各种各样的电话卡,有用塑料套封着的,有直接拿图钉钉着的,花花绿绿挂了一墙。 旁边还摆着一个盒子,写着出租影碟和兑换外币。 可以说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了。 眼见仨人进来了,小老板把门关上,快步走到柜台后面,掏出三个华南f3的省凳来。 “来来来,坐坐坐!” 马成在塑料椅子上坐下来,吴大器把两个手提箱放在脚边,站在马成身后没坐。 韩娟也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整个人还是那副紧绷绷的状态。 当然,一半是担心,一半是兴奋。 小老板在柜台后面坐下来,搓了搓手,目光在马成和那两个手提箱之间来回瞄了好几个来回,终于忍不住了: “老板贵姓啊?” “免贵,姓牛。” “哦哟,牛老板!年轻有为,年轻有为!” 小老板竖了个大拇指,然后话锋一转,直奔主题: “牛老板手里有什么货啊?” 马成也不跟他磨烦,开门见山。 “你这里猪卡什么价钱?” 小老板的眼睛又亮了几分。 虽然猪卡是田村卡里流通量最大的品种,但也正是最好出货的品种。 能问猪卡价钱的,手里肯定有货,而且量不会小。 “哎呦,老板有货呀!”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似的: “猪卡,一百六,不二价。” 一百六,马成在心里过了一下这个数。 现在是九六年三月份,猪卡在北原县的内部拿货价是九十五,到了东三省的市面上能卖到一百二。 而沪上的行情,比东北自然是高出一大截。 而一百六这个价,在卢工算是公道价,不高不低,说明这小老板没把他当外地人宰,但也没把他当大客户供着。 马成点了点头,从兜里摸出一沓电话卡,放在柜台上。 五十张猪年生肖卡,用皮筋捆得整整齐齐的。 “点点吧。” 马成把卡往前推了推:“五十张,就按这个价走。” 小老板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 他赶紧把皮筋拆开,把卡拿在手里,一张一张地翻看。 干这行的都有职业病,拿到东西先看品相,虽然电话卡这玩意是塑料,但也不耽误人家看。 小老板翻看得很快,五十张卡左右一倒,看的清清楚楚。 “牛老板。” 长出一口气,他把手里最后那张卡放下来,抬起头看着马成:“你这批货,品相好的呀。” 说着,小老板把卡重新摞好,拿皮筋扎上,放在柜台最顺手的位置。 然后他拉开柜台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一沓的钞票。 看的吴大器眼睛都直了。 好家伙,这一盒子钱,得有个三四十万吧! 就这破地方,放这种钱,他不怕被抢吗? 然后他的心思就被一旁放着的一把油光锃亮的大黑星给打消了。 嗯,果然,能在这做生意的,都有点茬子在手里。 他们这种生意,一般全是现金,一百块的蓝灰色票子抓在手里,小老板点钱的手法很老练,拇指沾一下口水,一张一张地数,数出来的钞票在柜台上摞成一摞。 “一、二、三、四……八千,正好。” 说着,小老板把最后一沓钞票扎好,整整齐齐地码在柜台上,一小摞八十张百元大钞就放在那。 他把钱往马成面前推了推,然后又从抽屉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压在这摞钱上面。 吴大器眼睛都看直了。 八千块钱啊! 这可是八千块钱啊! 他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啊! “牛老板,这两百是添头。” 小老板搓着手,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笑得跟弥勒佛似的: “下回有生意,还来照顾我啊!” 马成看了一眼柜台上那八千两百块钱,这老板倒是会做生意。 反正两百块的添头,不算多,但这是一种姿态,我认你这个客户,下回你还来找我。 “行。” 马成合上箱子,站起来: “下回还找你。” 小老板赶紧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抢在前面把门拉开,站在门口点头哈腰: “牛老板慢走!慢走啊!” 仨人一出门,巷子里的光线比屋里亮了不少,晃得人眼睛有点不适应。 马成眯了眯眼,拎着装了八千块钱的箱子往前走,吴大器赶紧从后面跟上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总经理,咱们这是去哪儿啊?” 马成没回头,步子不紧不慢:“下一家。” 五十张卡,八千二,箱子里还有八千多张呢。 这地方一共就几十家店,马成就没打算在这里全把货送出去。 他要的是传递一个信号,这年头的沪上市场消息传递远比想象的要快。 只要这个信号传出去,用不了半天,卢工市场就会有人知道,有个东北来的年轻人,手里有货,出手痛快。 到那时候,就不是他找人出价了。 是别人找他出价! 第十九章 被混混盯上的牛老板 卢工市场旁边这片老居民区,从外面看跟普通的上海弄堂没什么两样。 你别看着旁边都是灰扑扑的水泥墙面,晾衣竿上连裤衩带背心啥玩意都有,可这每一扇门后面都是一条财路。 马成从第一家出来之后,又进了四家。 这里每一家的门面都差不多,每一家的流程也差不多。 进门,看货,报价,点钱,走人。 猪卡这玩意现在正是紧俏货,每个小老板一看马成进来,那都是当财神爷供着。 等到了最后一家的时候,马成手里的七千张猪卡已经卖出去了两千张,零零总总,兜里已经进了三十多万。 而到了这最后一家,一脑袋方便面卷的女老板操着一口宁波口音,办事也大方。 “一百八一张嘛,小老板有我全收了呀。” 马成干脆一次性在她这出了一千张,人家也给他凑了个整。 “牛老板,这是二十万。” 她拍了拍那摞钱,推过来 马成把钱收进手提箱,合上盖子,站起来。 “能借用一下洗手间吗?” 女老板指了指柜台旁边一扇挂着半截门帘的小门: “往里走,左手边就是。” “谢了。” 马成拎着手提箱,撩开门帘走了进去,没一会身上多了一件风衣走了出来。 俩人这会还在门口等着,吴大器看见马成出来,愣了一下,心里有些懊悔。 嗨呀,早知道把自己军大衣带来了,这扯不扯。 韩娟也注意到了马成身上的衣服,她的目光在马成身上停了一瞬,从肩膀到腰身,从腰身到下摆,然后移开了。 虽然她觉得马成的腰身宽了不少,但是她在南越的时候学过一件事: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 毕竟看得多了,问得多了,命就短了。 “走吧。” 马成拎着手提箱,迈步出了门。 他们一家一家卖过去,从中午到这,这会已经折腾到了晚上,弄堂里的路灯已经全亮了。 吴大器觉得这一下午就跟做梦一样,当年92改制的时候,他们县百货大楼其中一层转让出去,才卖了五十万。 而现在马成手里的包里,就提着一层百货大楼。 而韩娟走在最后面,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上,看着马成,整个人的眼睛都快冒出桃心来了。 这个男人果然没跟错,就这几下子,就比她坑蒙拐骗出卖色相好几辈子挣得都多了。 毕竟是从南越过来的人,慕强心里远强于现在的国人。 三个人穿过弄堂,拐过一个弯,眼瞅着巷子口就在前面了。 就在这时,巷子口出现了几个人影。 打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留着一头当时流行的中分长发,一脑袋发胶抹得锃亮,灯光一照跟脑袋叫牛舔了似的。 后面那仨明显就没钱,也没打发油,剔着一脑袋秃瓢,可打扮倒是都差不多,文化衫,牛仔裤,人字拖。 而且,每个人胳膊底下都夹着一样东西,用报纸包着,包得严严实实的,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几个人走了过来,打头那个在巷子口站定了,正好堵住去路。 他歪着脑袋打量了马成三人一眼,目光在马成身上停了一下,嘿嘿一笑。 母狗子眼一眯,小流氓笑得很轻浮,嘴角往一边翘着,露出一颗镶了钢套的门牙,在路灯下反着一小点银光。 “几位老板——发了财嘛,给我们几个也花花呀。” 说着,他往地上啐了一口粘痰,后面三个人顿时围了上来。 看得出来,这几个还真不是纯流氓,有点技术,前面两个人堵住了巷子口,一个人绕到了侧面,正好把三个人夹在中间。 打头的那个又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迈得不大,但意思很清楚,你们走不了了。 后面三个人同时把胳膊底下夹着的东西拿了出来。 报纸一层一层地剥开,露出里面的东西,都是西瓜刀。 不是那种水果摊上切西瓜的薄片刀,是加长加厚的那种,刀背有小拇指那么厚,刀刃在路灯下泛着一层冷森森的白光。 刀身被报纸包裹过的地方还沾着油墨,黑一块白一块的,看着有一种说不出的寒碜和凶狠。 看的马成都想笑,这年头港台风入国,把纯黑帮那点文化都给划拉没了。 一看录像厅里的古惑仔都用刀,小流氓都觉着帅,连青帮洪帮留下来多少年的包铁闷棍都扔了,抡上刀了。 “老板来一趟沪上嘛,和气生财啦。” 眼前的小流氓不知道马成心里想啥,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手指勾了勾,像是在跟熟人借钱似的: “我们也不多要,咱们都好交代——见面分一半嘛!” 说到这,后面三个青皮配合地往前逼了一步,三把西瓜刀在路灯下晃了晃,刀面上映出弄堂里昏黄的灯光,一晃一晃的。 吴大器的手攥紧了一下,指节攥得嘎巴嘎巴响,一张脸上的疤抽动了一下,像那条趴在脸上的蜈蚣忽然活了过来。 他往前迈了半步,用身体挡在马成前面。 当然,这个动作是下意识的,而且也不是因为他多勇敢,只是因为他记得自己这趟是来干什么的。 毕竟马成一天给他二百块钱,要是马成出事了,他上哪去挣这二百块钱去。 而且,现在马成这么有钱,要是自己为了救他挂了点彩,估计马成会给的更多吧…… 要是能给个一两万,他就能带他爹去省城看病了,听说那边大夫扎针炸的好…… 心里想归想,但马成看得出,吴大器的腿在发抖。 毕竟就算他在北原县打过架,可那都是拳头对拳头,最狠的也就是抄酒瓶子,真动西瓜刀这种级别的仗,他没挨过。 而带头那个青皮看了一眼吴大器,嗤笑了一声。 “大块头,别逞英雄啦。” 他伸出食指朝吴大器点了点:“刀不长眼的哦。” 而韩娟站在最后面,从青皮出现的那一刻起,她的脚就往后退了半步,身体微微侧过来,重心压在后脚上。 这个姿势别人看不懂,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随时准备跑的姿势。 毕竟能从南越出来,韩娟靠的就是一手转进如风的功夫。 就在这时,马成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吴大器的肩膀。 “阿七啊,不要动手了,见血了不好看。” 说着,他把手里的手提箱放在地上。 “对呀,小老板懂行,见血了不好看嘛。” 打头的青皮眼睛亮了,他等的就是这个。 他一脸期待的看着马成蹲下来,打开手提箱的卡扣。 只听咔哒一声,盖子掀开了。 青皮往前凑了一步,伸着脖子刚往箱子里看了一眼。 然后,他就看见马成的手伸进箱子里,握住了一样东西,往外抽。 那东西很长,一瞅就不是钱。 毕竟钱的长度是固定的,百元大钞的长度是十五厘米半。这东西比百元大钞长得多,也粗得多。 而马成的手握在它中间偏后的位置,抽出来的动作不快,但很稳,像从刀鞘里拔刀一样。 青皮的笑容凝固了。 霰弹枪,在东北,这玩意还有个别名,叫喷子。 马成手里的这把,是专门锯短了枪管的霰弹枪。 眼瞅着枪管从原本的长度被截到了不到一半,截口处的金属还带着锯过的痕迹,没有打磨,参差不齐麻麻赖赖的。 马成站起来,举着喷子,直接把枪口对准了打头青皮的脸。 其实这把枪并不是真的火药喷子,而是气瓶喷子。 虽然里面装的是钢球,但就俩人现在的距离不到两米的这个距离,只要霰弹枪打出去,弹丸都还没完全散开,就全都叫这小子包圆了。 该死还得死,一个都活不下来。 看着几个青皮,马成叹了口气,要是可以,他真不想懂这玩意。 但是他还是低估了这个年代的野蛮生长程度,怪不得这年头的沪上能别列为全国治安重点整治城市呢。 “还是用这个好用嘛,你总喜欢把人撕开,太暴力了。” 巷子里一下子就安静了,连青皮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不是,这是什么情况? 本来他从大哥那边听说的,这几个是很普通的软茬子啊,卖卡连还价都不敢。 他本来还以为这一单就是很普通的过来吓唬一下,这几个傻乎乎的北方佬交了钱,然后他们转头就走的平常打劫。 谁成想,这几位竟然随身带着枪呢! 不是,你早有这东西,你直接拿出来不好吗,何必呢! 现在不只是他,就连后面的三个青皮也僵住了,仨人三把西瓜刀举在半空中,举也不是,放也不是。 三把刀尖在微微发抖,幅度很小,但在路灯下看得清清楚楚。 其中一个青皮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咕咚一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马成看着三个人,把手里的枪往前递了递。 “来啊,几位朋友,不是要发财吗,正好,我给你们看看——” 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黑咕隆咚的枪口稳稳地对着那个青皮,纹丝不动。 “你们的脑子是什么馅的,值多少钱。” 说着,马成看了一眼一旁的吴大器。 “老七,别跟我抢,这几个让我来。 自打从老大哥那回来,我好久都没开荤了。” 第二十章 二百万到手 事实证明,古惑仔看多了也不好。 因为这会影响你投降的速度。 被枪指着脑袋的青皮赶紧把手举起来:“老、老板别开枪!我们投降!我们错了!” 然而他话音还没落呢,就听见身后传来“哐当哐当”的几声。 身后仨流氓比他动作还快,直接就把手里的刀扔了,手里的刀刃砸在水泥地上,吓得韩娟往马成身后缩了缩。 好家伙,一个月三百块钱我玩什么命啊! 而马成手指依旧搭在扳机上,看着带头的青皮混混: “谁派你们来的?带路。” “是、是闸北东爷!我们就是混口饭吃!” 中分青皮这会吓得腿肚子直打颤,指着前面弄堂口。 “他就在前头阿婆馄饨铺喝茶,您别开枪,我这就带您去!” 好家伙,还好我没喝水啊,要是喝水喝多了,这会都尿出来了。 马成抬了抬下巴,吴大器立刻上前,一手拎着两个手提箱,另一只手像提小鸡似的揪着中分青皮的后领。 别看吴大器不敢砍人,但是这种活他倒是经常干。 毕竟看台球厅的总有那个耍赖贪杆大半夜不愿意走的,他都得是这个姿势扔出去。 但是三个跟班不知道啊! 看着吴大器熟稔的动作,吓得贴在墙根,连头都不敢抬。 好家伙,这祖宗到底是干过多少回这种事情了,也太熟练了吧! 而韩娟紧紧跟在马成身侧,高跟鞋踩在地上,心里翻江倒海的。 一半是吓得,剩下一半是点说不清道不明,但是滴滴答答哩哩啦啦的东西。 三个人除了这条弄堂,又进了另一条弄堂。 这家弄堂口,开着一家敲馄饨的馄饨铺,上边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玻璃上蒙着一层油污,看得出来,这地方有些年头了。 此时里屋的雅间里,老闸北叼着烟,翘着二郎腿靠在椅背上,旁边的阿虎正恭恭敬敬地给他续茶。 老闸北具体叫什么,没人知道,道上的都叫他一声东爷,当然实际上也没多大势力,主要是在这一带搞点仗势欺人,骗骗卡啥的。 但是他就是愿意装,尤其是愿意标榜自己是当年青帮的最后一个传人,一旁的阿虎还对其深信不疑。 “东爷您放心,我派去的是最能打的四个,那几个北佬揣俩钱就敢来卢工横,今天非得让他们知道谁是地头蛇。” 阿虎搓着手,满脸谄媚。 “等把他们的货扣下来,转手就是几十万,全归东爷您。” 老闸北吐了个烟圈,慢悠悠地笑了: “好啊阿虎,你办事我放心。 不能让那些北佬的乡毋宁在咱们的地盘上太嚣张,不然以后谁还服我?” 她这边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了敲门声: “虎、虎爷!我回来了!” “你看,这不就成了。” 阿虎笑着站起身,赶紧去开门。 “东爷您等着,我把那几个小子的货拎进来给您过目。” 老闸北端起茶杯刚要喝,听到这个动静忽然眉头一皱。 就门外这个这声音就不对,太抖了,而且根本不是打了胜仗的样子。 然而,他刚要开口阻止,阿虎已经一把拉开了门。 他张了张嘴,刚要开口,可那边阿虎已经把门拉开了。 一看门外站着仨人,还有个穿风衣的大高个,阿虎的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然而,他想关门,但已经来不及了。 吴大器把手里的箱子往地上一放,一步抢进来。 就他那个体格,一步顶别人两步,从门口到阿虎面前三四米的距离,他两步就到了。 抬起脚一下子踢在阿虎的膝盖上,吴大器一只手抓住阿虎的后领,一只手扣住阿虎的腰带,腰一沉,胳膊一使劲—— “砰!” 阿虎整个人被按在了地上,这一下子,结结实实的就把他的脸贴着水泥地面就砸了下去。 老闸北听的眼睛都抽搐了,这得多疼啊! 而吴大器该没停下来,抬脚把刚才踢他的那只膝盖压在他后腰上,一只手把他的右胳膊反拧到背后,另一只手按住他的后脑勺,把他的侧脸死死压在地面上。 就这一下,阿虎的脸被挤得变了形,嘴巴歪着,口水从嘴角淌出来,洇湿了一小片水泥地。 这个动作吴大器是专门练过的,但是不是跟谁学的,而是跟他那个疯爹练出来的。 他爹犯病的时候,他就得这么把他爹按在地上,等他爹那股疯劲儿过去。 这按了十几年,手法早就炉火纯青了,连疯子都能按住,就更别说措手不及的阿虎了。 就他这两下子,在他手底下跟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似的,扑腾了两下,纹丝不动。 老闸北坐在藤椅上,一动不动。 “东爷饶命!好汉饶命啊!” 阿虎被按在地上,脸蹭得全是灰和油污,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我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有大量,放我一条狗命!” 眼瞅着阿虎越来越丢人了,老闸北有点挂不住了,咳嗽了一声。 “年轻人——” 他的声音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像是在跟自己子侄辈聊天: “不要太气盛,和气生财嘛。” 马成看着他,忽然笑了 马成没理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扫了老闸北一眼: “爷叔说笑了。我不是来抢钱的,我是来跟您做生意的。” 老闸北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马成:“做生意?做什么生意?” “听说爷叔在卢工收田村卡,出价最爽快。” 说着,马成伸手掀开脚边的箱子,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连塑料套都没拆的田村卡。 “梅兰芳六十套,测试卡二十五张,长城三百套,鲜花地图一百套,剩下的全是猪卡。 这些卡市面上最高作价一百七十万,我打个八折,二百万卖给你。” 老闸北的眼睛瞬间亮得像灯泡一样,烟屁股掉在裤子上烧了个洞都没察觉。 好家伙,大客户啊! 他赶紧凑过去扒拉了两下,全是全新品相,一点划痕都没有。 一边扒拉,老头心里一边飞快地盘算: 就这批货倒手至少能赚六十万,这小子是个愣头青,居然报这么高的价还说打八折,哪怕是二百万,对他来说也是有的赚的啊! 这不简直是送钱上门嘛! “行!” 老闸北一拍大腿,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果然是乡毋宁,啥都不懂。 “价格公道!德容,去拿钱!” 此话一出,一旁一个叫德容的伙计脸都绿了,看了看桌上的霰弹枪,又看了看老闸北。 但是眼瞅着人都在这,他也不敢不从,只能磨磨蹭蹭走到墙角,掀开供着关公的神龛。 神龛一翻开,露出里面码着一沓沓崭新的百元大钞。 “Lisa,去装钱。” 马成拍了一把韩娟的挺翘,头也不抬地说。 韩娟顿时浑身一哆嗦,赶紧走过去,接过德容递过来的钱,一沓一沓地往空箱子里装。 她的手指还在发抖,但脸上硬是装的十分淡定。 到底是老骗子了,韩娟点钱的手法那真是又快又准,看得老闸北暗暗点头。 果然啊,到底是有点子的主,带来的女人都是有两下子的。 “年轻人有闯劲啊,北边来的?” 老闸北摸着下巴,试探着问。 马成笑了一声,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 “lisa,说句家乡话听听!” 一听这话,韩娟立刻转过头,对着老闸北叽里呱啦说了一串流利的南越话,语速极快,带着浓重的西贡口音。 老闸北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睛猛地一眯。 他在上海滩混了几十年,什么人没见过? 感情这伙人是南越过来人? 那就不奇怪了,那里的人有多狠他最清楚,这小子居然能带个南越女人当秘书,来头绝对不简单。 没一会儿,两箱钱就装完了,韩娟点了最后一遍数,冲马成轻轻点了点头。 马成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霰弹枪,冲老闸北拱了拱手: “谢谢爷叔照顾生意,我们这就走了。” 说完,带着吴大器和韩娟转身就走。 吴大器松开阿虎,随手把他往旁边一甩,阿虎“噗通”一声瘫在地上,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老闸北才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后背的衬衫全湿透了。 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咬牙切齿地说: “妈的,这小子太邪门了!德容,赶紧跟上去,看看他们去哪了!摸清底细,咱们早晚把这笔钱找回来!” 德容赶紧应了一声,拔腿就追了出去。 然而,没过五分钟,还没等阿虎进屋把身下尿湿了的裤子换完呢,德容就慌慌张张地跑了回来,脸白得像纸,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东、东爷!不好了!出大事了!” 老闸北猛地站起来,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他们去哪了?” “他、他们……” 德容咽了口唾沫,指着外面,声音都在发抖。 “他们出了弄堂,直接拐进了前面的公安局大门!” 而此时的沪上公安局内,马成和吴大器两个人站在警务台前,一脸的严肃。 “警察同志,我要举报!我们捡到了一只管制枪械!” 说着,马成把手里的枪放在了桌上,一本正经的掀开了箱子,露出里面的现金。 “另外,我们是前来投资的,我们怀疑我们被盯上了,能不能请您帮忙,安排一下警车,送我去机场。” “我要回家!” 第二十一章 有困难,找帽子叔叔! 虹桥机场的候机楼比起大房身机场来说,那就带劲多了。 毕竟是这年头数一数二的大城市,清晨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也照着马成那张笑得都快看见晚饭的脸。 马成握着眼前派出所副所长的手摇了又摇:“谢谢同志啊,你们真是及时雨。” 王福明被他摇得身子都跟着晃,脸上挂着公事公办的笑,另一只手摆了摆: “没什么,同志,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其实昨晚马成做的事情跟简单,就是简单的说明了一下信息,让沪上派出所联系他户籍本地派出所核实身份,然后联系飞机罢了。 其实这种事情在当年的沪上派出所属于职权范围内,只是这个年代一般来说发家的人钱都不咋干净,进派出所心里突突。 而真正靠着干净渠道挣钱的,有不屑于去找派出所,人家有事都是端着茅台就说了。 而马成正好卡在中间,昨晚派出所连夜给北原方面打了电话核实身份。 这年头沪上作为重点监察对象,哪怕是一个分局派出所,都是有联系指挥中心转播地方派出所的权利的。 和北原县公安局联系上了,那马德胜的名字在北原县还是好使的。 一听“德胜集团马德胜的儿子”,那接电话的民警连说话都客气了不少。 接下来的手续就顺理成章,马成是来沪上做生意的正经商人,在捡到了违法枪械后主动到公安机关报案。 所以,马成希望当地派出所帮忙协调一张飞机票,这一切也都顺理成章一点毛病没有。 这年头的沪上很分裂,明明一个弄堂里面的卡贩子都有上百万的资金,但是派出所还是对外来的富商十分优待。 当然,主要也是因为沪上的有钱人,不会把钱花在沪上,他们大多最后都会选择出国。 而只有外地的有钱人,才会选择把钱花在沪上。 这一点,沪上zf还是很清楚的。 就在这时,候机楼的广播响了,马成赶紧松开手。 “那我能问一下同志你的名字吗?毕竟要是寄锦旗过来,我总得知道您的具体姓名。” 王福明本来脸上的笑容都要消下去了,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又热烈了起来。 “哎呀,没什么,怎么能拿群众的东西呢—— 我姓王,叫王福明。福气的福,光明的明。” 你名字报的可挺快的啊。 马成心里一边叨咕,一边伸出手,狠狠地握了一下。 “好名字,王所,感谢贵所和您对我的帮助,还一路护送我到这里。” 王福明乐的跟要咬人一样:“应该的应该的。” “那我们就先走了,王所,谢谢了。” 王福明站在原地,目送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登机口的拐角,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身走出候机楼。 坐在门口车门上喷着“公安”两个蓝字的白色桑塔纳上,跟他一起来的民警小古一看见王福明出来,赶紧嘴里的口香糖一吐,坐直了身子。 “所长,这一个土大款——乡毋宁嘛,不至于您亲自跑一趟吧?” 王福明刚坐下,安全带都没来得及扎呢,一听这句话睁开眼,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时间不长,大概两秒钟,但小古嘴角的那点笑意歘一下子就没了。 “小古,你下回再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你就回去写篇检查。” “是,所长,我错了。” 桑塔纳转出虹桥机场,王福明收回目光,看向车窗外。 “人家和别人不一样,既然敢来咱们这,就说明人家的钱是干净的。 而且那边给的信息也都核对得上,他爹是正经商人,看那样在当地县里挂了号的。” 说着,王福明闭上眼睛,松了松啤酒肚下的裤腰带。 “再说了,人家又没有咱们给垫钱买机票,就是合法要求咱们给协调一下尽快回去的飞机,这都是咱们规则内的。 这么懂行,人家肯定也不一般。 这种人,扶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起来了。” 小古一脸的不好意思,拖了个长音。 “哦——” “姐夫,还是你懂得多,怪不得你是所长呢。” 王福明一听这话,脸上的惆怅更多了。 “是啊,就是可惜,是副的。” 小古倒是一脸的不忿,毕竟小舅子是最希望自己姐夫进步的。 “那咋了?” 他的语气又活泛起来了,年轻人的劲儿就是这么回事,说热乎也就热乎了: “等那两个乡——” 眼瞅着自己姐夫的目光不善了起来,他咳了一声,赶紧改口:“呸,等那两个老板回了北边,锦旗一送过来,您肯定能接班。” 王福明没接话,只是把车窗摇上去,外面的风声被隔断了。 但愿吧。 回到警局,王福明这边正常做完了昨晚的笔录,那边飞机也降落在了大房身机场。 三个人走出到达大厅,马成拦了一辆出租车,这年头机场附近也没啥正经的出租车,基本都是黑车。 当然,你别觉得挂着出租车公司牌子的那个就是正经车啊,实际上也是黑车。 仨人坐上车,从省城到北原县这一路摇的跟个煤球一样叮了咣啷的,直到韩娟觉得自己都快被摇散黄的时候,车到地方了。 下了车,站在县城门口, 吴大器伸伸懒腰,打了个哈欠。 “总经理,我先回去了行吗?” 刚才他在飞机上看了,现在要是回台球厅补觉,等他睡醒了正好晚上上班还能接上。 蚊子肉也是肉啊!他得攒钱给他爹治病呢。 “正好我现在还能接上班,多挣一天钱。” 马成看着他,从兜里摸出一沓钞票,数出六张塞进吴大器手里: “说好的一天二百,这是三天的,六百。” 还不等吴大器说话,他又从那沓钱里抽出四张,压在六百块上面: “给你加四百,去吧,穿着这身衣服,好好回家让你妈看看,今天就别上班去了,也让老太太开心开心,知道他儿子出息了!” 吴大器本来还想拒绝,一听后边这句话,整个人就僵在那里,半天没动。 脸上的疤抽了一下,吴大器过了好一会儿,才把钱折了一下,塞进西装内兜里。 “成哥,谢谢了。” 马成摆了摆手,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吴大器一边转头,一边拿手背擦着眼睛离开。 摇了摇头,马成从兜里掏出手机,没给刘闯打电话,这兔崽子昨天晚上自己不在,他肯定开着车上台球厅嘚瑟去了,这个点肯定在家睡觉呢。 这回回来了,启动资金也有了,他得给陆凝儿也找点活干了。 这娘们又傻又爱折腾,没有点活,你是真的拿不住她。 “喂?” 电话刚打过去,那边陆凝儿就接起来了。 “宝贝,来客运站接我一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声尖叫。 “老公!你回来了?” “好,你等等我,我马上就到!” 听着那边跟拆家一样轰隆轰隆的动静,马成挂断了手机,偏了偏头。 韩娟就站在他旁边,距离大概一步远。从下车开始她就没动过,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她的米白色套裙这功夫已经沾了点灰,不咋干净了不说,就连脸上的妆也经过一夜的折腾已经花了。 一听旁边马成咳嗽了一声,虽然声音不大,可韩娟整个人还是跟着颤了一下。 马成转过头。 “你是想回去——” 话音没落,马成就觉得自己腿被两个东西夹住了。 韩娟忽然猛地抱住了他,跪了下来。 就这一下,韩娟的两个膝盖磕在土路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老板,别送我回去,只要你不送我回去,我都听你的。” 韩娟以为马成是要给她送回南越去。 尤其是看到马成游刃有余的出入公安局后,韩娟更确定马成有这个能力了。 一看她这样,马成就知道,这娘们肯定想歪了。 他只是想问问韩娟是不是想回去。 就在这时,一辆捷达车从路那头开过来,停在了两人旁边,车窗嘎啦嘎啦摇下来,露出一张三十多岁,一看就不咋正经的脸。 “哎——小兔崽子,你这拐卖妇女啊?” 说着,他把嘴边的红塔山摘下来,弹了弹烟灰: “犯法了知道吗。” 马成转过头,看向那辆捷达,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小叔!” 马德峰把烟从嘴里摘下来,在车门的烟灰缸里摁灭,推开车门,下了车,来到马成后边。 先伸出手,在马成后脑勺上呼了一巴掌。 就这一下,力道不重,但也不轻,刚好让马成的脑袋往前点了一下。 “你个小兔崽子,跑沪上干啥去了,还大半夜给局里打电话,知不知道要不是值班的人是我哥们,你这事就漏兜了!。” 说着,马德峰把手插回兜里,歪着脑袋看着马成: “你爹知道你去沪上不?” 马成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他上哪知道去,我没跟他说。” “你倒是胆儿肥了。” 掏出一根红塔山,马德峰递给马成。 “这女的谁啊?” 马成接过来也没点,顺手别在耳朵上。 “我新招的秘书。” 马德峰闻言看了一眼韩娟,点了点头。 小兔崽子倒是挺会享受的,还知道找个低头看不见脚的。 一开车门,马德峰冲他一努嘴。 “上车吧,我送你回去,这两天你就说你在我那歇着了。” “哎,得嘞,小叔,还是你疼我。” 马成坐上了车,一旁的韩娟看了看这辆警车,咬了咬下唇,一拢裙摆,坐在了马成身边。 桑塔纳冲着马成的家开去,马成一边靠在车上闭着眼睛,一边休息。 但是他越休息越不对,好像总觉得忘了些什么。 究竟是啥呢? 下了车,送别了小叔,马成刚准备进屋泡杯茶好好想想,兜里就来电话了。 “老公,你在哪啊!” 站在出租车旁,陆凝儿站在客运站看着来来往往背着包拎着筐的老乡们,人都麻了。 人呢? 上哪去了? 第二十二章 找个班上 “拿着。” 安抚了一下那边火急火燎往这边赶的陆凝儿,马成点出一千块钱交给韩娟。 “你去找个地方先住下,到时候我要找你再联系你。 到哪儿,要是有人找你要身份证,你就说你是我的秘书就行。” “记住了,我叫马成。” 韩娟乖的跟个哈吉米一样点了点头,轻轻把钱折起来揣进兜里。 “那老板,我该怎么联系你啊?” “没事。” 马成摆了摆手,把风衣和西装都脱下来扔在沙发上,这县里买的玩意真不是人穿的。 有机会还是专门找人定做一套吧,这套衣服磨得慌。 “这地方没有我找不着的人。” 北原县就这么大点,他马家在本地虽然不算是婆罗门,但好歹也是刹帝利。 “我要是想知道你在哪,自然就知道了。” 韩娟没再问,直接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北原县的土路上,咔哒咔哒的声音渐渐远去。 眼瞅着米白色套裙在灰扑扑的街景里越来越小,马成还没来得及把窗户关上,就看到了一辆出租车飞驰过来,停在路边。 然后车门打开,一团火直接就从里面烧了出来。 当然,不是真的火,是陆凝儿。 陆凝儿今天穿着红色的短夹克,黑色的健美裤钻进两条靴子里,看着就跟个火炬冰淇淋成精了一样。 “老公!” 马成刚打开门,就被陆凝儿装了一个满怀。 小丫头片子先是一头扎进他怀里,拿脑袋顶在他胸口蹭了两下,像一只被关在家里闷了一整天终于等到主人回家的猫。 然后她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委屈切换成生气,切换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你怎么把我扔在客运站了!你知道我有多冷吗!” 马成低头看着她,伸手把她身上的夹克解开。 “别闹,我累了一天了,先陪我歇一会儿。” 陆凝儿被他这一下搞蒙了。 “啊?” 她偏过头看着马成的侧脸,眼睛瞪得溜圆: “可是老公,我不困啊。” 马成没看她,伸手解开自己衬衫的口子。 “没事,一会儿你就困了。” 小丫头一愣,等再醒过来的时候,才发现窗户外面的天都是昏黄的了。 眨巴眨巴眼,小丫头花了好几秒才把视线对焦,看清了墙上的挂钟正指着四点半。 “哎呀!” 小丫头赶紧一把推醒旁边还在睡的马成,声音又尖又急: “老公!快起来!都下午了!” 马成被她推得晃了一下,迷迷糊糊的醒了过来,挠了挠头。 不得不说,老祖宗留下来的解压方式确实很有用。 人毕竟还是动物啊! 现在火气尽消,他把脸从枕头里拔出来,翻了个身爬起来。 “走吧,跟我办点事去。” 现在他的时间很紧,小怡情一下就行了。 杜成明那边的套肯定还在盯着他爹,他得抓紧。 陆凝儿正坐在床边上扎头发,一边叼着皮筋一边含含糊糊的问到:“办啥事啊?” 马成把最后一颗扣子系好,从椅子上拿起那件深灰色风衣披上。 “给你找个班上。” 一听这话,陆凝儿的手顿时停住了,连嘴里的皮筋都掉了。 一脑袋凌乱的青丝散了一半,垂在脸颊两边,小丫头的眼睛瞪得溜圆。 她听到了啥? 上班? 这是马成能说出来的话? 而且,这两个字对她来说,比“我们分手吧”还可怕! 她活了十八年,最大的本事就是逛街、打台球、陪马成鬼混。 至于上班?上什么班? 她连毕业证都是混来的,高二的时候,那课程就是她认识字,字不认识她了好吧! 也顾不上炸头发了,从床上滑下来,小丫头一路小跑到马成身边。 两条胳膊缠上他的右臂,整个人跟没骨头似的挂上去,下巴抵在他肩膀上,仰着脸看他。 “老公——我就想陪着你嘛。” “我不要上班。” 马成没看她,就这样的娘们你跟她说事实讲道理是没用的。 挂着陆凝儿,他直接走到墙角那两个黑色手提箱前面,蹲下来。 抻出手指拨开卡扣,咔哒一声掀开盖子。 箱子里的东西暴露在从窗户照进来的昏黄光线里。 整整一箱子百元大钞。 一捆一捆的百元大钞,用麻绳扎着,整整齐齐地码在箱子里。 蓝灰色的票面,四位领袖的头像,一张摞着一张,摞成一块一块的砖。 不是散钱,是砖。 这点还得说人家沪上人会保持,这钱每一捆都是银行里出来时的原封货,麻绳勒得紧紧的,勒进钞票的边缘,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视觉冲击,就跟丝袜在大腿上的勒痕一样,让人难以拒绝。 毕竟百元大钞本身没什么稀奇,谁都见过。 但当它们被捆成砖、码成垛、装满整整两个手提箱的时候,它就不再是钱了。 现在,这玩意就是一种力量,一种能把人压得喘不过气,实实在在的力量。 陆凝儿挂在马成胳膊上的手松了,她肯定见过钱。 她家里开澡堂子的,本来就不缺钱,而马成以前带她出去挥霍的时候,也几百几千的也花过。 但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钱,这样整整一箱子的钱。 哦,不对。 马成又打开了另一箱,现在是两箱子了。 看着这两箱子钱,她的脑子在这一刻彻底罢工了。 小丫头身上的零件,现在只剩下眼睛还在工作,把那一捆一捆蓝灰色的画面往脑子里塞。 马成偏过头,看着她。 “你说啥?” 陆凝儿这才反应过来,伸手猛地把他的胳膊抱紧了。 社会不是刚才那种软绵绵的撒娇式的抱,是使了劲的、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挂上去的抱。 她的两条胳膊箍住马成的右臂,箍得紧紧的,胸口贴着他的手臂,心跳隔着秋衣传过来,那真是一个又快又乱。 “老公!我都听你的!” 马成收回目光。 正所谓对症下药,看人下菜碟。 陈悦婷有自己的追求,你就得去成就她。 陆凝儿就想当个米虫,那你就得镇住她。 伸手从箱子里拿出一大捆钱,这一大捆一共十十捆,整整十万。 马成拿一张旧报纸包了,塞进一个黑色塑料袋里,拎着就出了门。 “走吧。” 俩人溜溜达达来到了邮电局,这一道上陆凝儿始终挽着他的胳膊,挽得紧紧的。 门口老孙头还在那倒腾车轮子呢,一看马成到了,赶紧抬起头,转过身冲着邮电局里头喊了一嗓子。 “柱子!你外甥来了!” 这前儿马成刚走到门口,就屋里传来椅子腿蹭地面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 然后,自己老舅赵德柱就钉着一脑袋纸条出来了。 看见马成,老舅愣了一下,把脸上的纸条一把扯下来。 “咋了,成子?” “你没去啊?” 马成没回答,而是偏过头,冲陆凝儿扬了扬下巴。 “来媳妇,叫老舅。” 陆凝儿往前迈了半步,两只手搭在身前,冲赵德柱微微弯了一下腰。 红色夹克的领口露出一截白毛衣的高领,衬得她的脸比平时白了三分。 “老舅。” 别说,小丫头头发染回了黑色,看着还挺规矩的。 虽然不像陈悦婷那样小家碧玉,但是却有种落落大方的美。 赵德柱看着陆凝儿,上下打量了一遍,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在马成肩膀上重重拍了一把,拍得马成身子都往前倾了倾。 “哎!” 他的嘴咧到了耳朵根,脸上的褶子全舒展开了,像一朵被人从中间掰开的包子: “成子,你这就对了!” 他冲陆凝儿竖起一个大拇指,又转过头冲马成挤了挤眼,声音压低了一点,但低得有限,陆凝儿还是能听见: “找点正经人,你看你之前找那个黄毛——” 他摇了摇头,啧了一声: “那叫什么玩意儿。” 陆凝儿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 “老舅——” 她的脸红到了耳根,红色羽绒服的领子衬着,红得更厉害了: “那个——那个也是我。” 赵德柱的大拇指停在半空中。 “那什么——” 赶紧咳嗽一声,他转过头,冲马成打了个哈哈,声音比刚才大了不少: “成子,来找老舅有事啊?” 马成笑了一下,嘴角微微翘了翘。 “老舅。” 他拎着那个黑色塑料袋,迈步往屋里走: “走吧,进去说,我是来找你办事的。” 赵德柱跟在后面,手里那把扑克牌还没放下,边走边洗,牌在他手里哗啦啦地响。 扑克牌被洗得跟活了一样,从左手流到右手,从右手流回左手,一张都不掉。 “哎呀,你有事就说呗。” 他把扑克牌往桌上一放,拉过两把椅子,一把给马成,一把给陆凝儿: “还办事——” 他的声音忽然停了。 马成把黑色塑料袋放在桌上。 塑料袋落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闷闷的,但很实。 他伸手捏住袋底,往上一提——十捆百元大钞从袋子里滑出来,落在桌面上。 十万块。 现在就摆在桌子上。 一瞬间,屋里都安静了。 全都盯着这十万块钱,一言不发。 第二十三章 给舅舅当红娘 十万块钱在96年是啥概念,是北原县的两间房,是一户人家好几年的总收入。 更是一个能痛痛快快在ktv玩上大半年的果盘集合,纸醉金迷到手指头都泡白的程度。 而现在,这一沓子钱就整整齐齐码在办公桌上,崭新的票子连封条都没拆,在日光灯下泛着晃眼的光。 这年头的邮电局其实不是没见过钱,毕竟邮储银行早就开了。 但是这钱可不一样,这不是拿来存钱的,也不是公款,而是马成拿来给他老舅的。 看的赵德柱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赶紧手忙脚乱地把烟踩灭,往前凑了两步,声音都打颤: “哎?老外甥,你这干啥啊?” 马成还没开口,旁边的一个大姑娘先端着搪瓷缸子站起来了。 郭丽是电信股的老员工,跟赵德柱搭伙快两年了。 三十不到二十挂零的岁数,郭丽模样虽然不算特别好看,但是极其周正,一张大圆脸蛋子一看就是东北老太太最喜欢的老款儿媳妇。 郭丽扫了一眼桌上的十万块,啧了啧舌: 果然是老马家的小子,兜里是真有钱,钱往桌上扔就扔,眼皮都不眨一下。 马成笑了笑,伸手拆开钱捆的封条,摸出五沓崭新的百元大钞,推到赵德柱面前。 “当初我爸不答应你说,给你五万块钱,现在正好让我给你送过来。” 一听这话,赵德柱整个人都僵在原地了,眼睛瞪得跟牛蛋似的。 啊? 当初他帮马成办事,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拿到钱,在他印象里,自己姐夫做个生意,怎么不得三个月五个月才能拿到钱的。 怎么这次这么快啊! “哎呦!大柱,你姐姐是真疼你啊!” 就在他发愣的时候,郭丽立刻笑着走了过来。 看着桌上的钱,语气里满是羡慕,伸手拍了拍赵德柱的胳膊。 “我在这单位干了快十年,都没见过谁姐姐姐夫能一下给弟弟拿五万块钱的,你可真是好福气。” 赵德柱被她拍了一下,脸微微一红,把钱往怀里拢了拢,腰杆都挺直了几分,那股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 马成看着他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自己这舅舅也真是个十成十不掺水的真傻子。 人家单位领导为了他的终身大事,也为了马德胜的面子,特意安排他跟单身的丽丽姐搭伙值班快两年了。 这么长时间,你别说是个人了,就是个狗都该配上了吧! 可他愣是一点动静都没有,还得自己这个当外甥的来给帮忙。 行啊,谁让上辈子自己亲妈刚没了的那段穷困潦倒的时候,是在他家熬过来的呢,我欠你的。 叹了口气,马成转头把剩下的五万块推到郭丽面前,笑着说: “丽丽姐,麻烦你个事,这五万块,你帮我存个折子。” “哎!行!没问题!” 郭丽立刻应了下来,抱着钱就走到旁边的储蓄窗口。 这年头小县城的邮电局,其实也没分那么仔细。 说是储蓄口的业务,但是人家要是不在,你们电信股的也得帮忙干。 郭丽麻利地拉开抽屉拿出存单,抬头问马成。 “成子,你要存多久?活期还是死期?” “存死期,三年的。” 马成靠在柜台上,目光扫了一眼还在傻乐的赵德柱,故意提高了音量,一字一句地说。 “丽丽姐,你得拿我老舅名字存啊! 这钱可是给我舅存的老婆本,专门留着给他娶媳妇用的,一分都不能动。” 这话一出,郭丽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她下意识地看向赵德柱,手里的存单都忘了填,嘴上跟着接话: “哎呀,赵哥他姐姐也太疼弟弟了,连娶媳妇的钱都给预备得妥妥当当的,这上哪找这么好的姐姐去。” 嗯,就这么两句话的功夫,大柱就变成赵哥了。 “那没办法,我就这一个老舅。” 马成自然是听出了话里的意思,点头笑了笑。 “我妈就这一个弟弟,总不能看着他打一辈子光棍。 再说了,我舅人老实,有正经工作,对人又实诚,哪个姑娘跟了他,那是享福。” “那是!” 赵德柱这人就这点好,记着夸记不住骂,极度的没心没肺。 一听这话,在边上立刻接了话,胸脯挺得更高了,洋洋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我跟我姐,那是一个妈生的,亲的!她不疼我疼谁去!” 郭丽看着赵德柱那副憨直又得意的样子,指尖轻轻转了转笔,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她跟赵德柱同事两年,当然知道他人不坏,没什么坏心眼,长得也周正,一米八的大个子。 在这年代,这是好条件了。 可就是平时吊儿郎当的,据说赚来的钱都被他姐姐管着,也没什么积蓄,她才一直没往那方面想。 可现在不一样了。 本来他姐姐就是德胜集团的老板娘,他这姐夫一出手就是五万的老婆本,以后肯定少不了扶持他。 而现在他在邮电局有铁饭碗,人又老实,没什么花花肠子,自己正好也单着,与其找那些油嘴滑舌的,不如就…… 一想到这,她心里有了主意,手上的动作也快了,三下五除二填好了存单,又麻利地办好了手续,把盖好章的存折撕下来,递到马成手里。 马成接过存折看了一眼,随手塞进了赵德柱的口袋里,拍了拍他的胸口。 “收好了,老舅,我爹说了,这要是丢了,你可就娶不上媳妇了。” 马成深知自己这个老舅是个顾家的人,只要成了家,事业心就上来了。 而他只要事业心一上来,自己就有了个天然的帮手。 赵德柱闻言赶紧捂住口袋,嘿嘿笑着点头: “放心!我回头就锁我柜子最里头,谁也拿不走!” 郭丽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哎呀,这家伙看这样还没傻透。 大姑娘想到这,赶紧主动给马成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成子,喝口水。” “哎,谢谢丽丽姐。” 马成接过水杯,话锋一转,看了一眼赵德柱。 “哎,老舅啊,我正好还有个事想问你。 咱们邮电局这边,公务编还要不要人了?” 赵德柱一愣,往边上一努嘴。 “问你姐去,我不是管这块的!” 哎,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马成赶紧转过头,看着郭丽。 “姐,你看这事……” 郭丽看着马成,嘴上刚想说 “早就满编了,哪还有名额”。 可话到嘴边,她眼角余光扫到了旁边正盯着存折傻乐的赵德柱,眼睛一转,立刻把话咽了回去,笑着说: “哎,别人来问,那肯定是半分名额都没了。 可是成子你来了,姐还能不帮你吗?” 说着,她拉了把椅子坐下,压低声音跟马成说: “你也知道,现在邮电局要分营了,正经的行政编早就卡死了,一个萝卜一个坑。 不过这几天正好下了文件,有两个合同制的名额,跟正式工待遇差不多,就是名头不一样,五险一金都给交,铁饭碗一样的。” 说着,她弯腰从桌子底下的文件柜里翻出两份空白的用工合同,拍在桌上,看着马成笑: “咋了,成子,你这是要给你对象安排进来啊?” 马成笑着点了点头,他知道这种说法其实也就是这年代能骗骗人。 等过几年改制的风全过去了,像这种合同工就是第一批辞退的。 但是现在只要有这种身份对陆凝儿来说就够了,别管怎么样,先进去了再说。 他计划里,是要把老舅腾出去办别的事情的,这邮电局这边肯定得有个人接班,陆凝儿就是最好的选择。 他赶紧伸手拍了一把身后陆凝儿的后背: “傻站着干什么,快,叫丽丽姐。” 陆凝儿刚才全程都跟做梦似的,看着桌上的十万块,又看着马成随手就给了老舅五万,本来就脑子都没转过来。 这时候被马成一拍,才猛地回过神,赶紧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甜甜地喊了一声: “丽丽姐好!” “哎呦,这就是老陆家那闺女吧?” 郭丽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着拉过她的手。 “果然是浴池老陆家的闺女,长得就是水灵,皮肤真白,大眼睛双眼爆皮的。” 说着,郭丽笑着把用工合同和笔推到陆凝儿面前,指了指签字的地方: “行了,别的都不用你管,就在这签上你的名字。 身份证带了吗,没带一会你回去查查,完了给我打电话,我帮你填上就行。 剩下的姐给你办,明天我顺道就给你交到人事科去,下礼拜就能来上班了。” 陆凝儿看着桌上的用工合同,整个人都僵住了。 一时间,小丫头只觉的手里的笔重得跟灌了铅似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脑子一片空白。 这可是邮电局啊!这年头仅剩的一部分的铁饭碗,北原县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来! 她本来以为,老公拿出十万块钱,是要费好大的劲、托好多关系,才能给她运作个工作。 她甚至都做好了要陪着笑脸、给人端茶倒水的准备了。 可结果没想到,马成就跟丽丽姐说了两句话,从头到尾连一根烟都没递,就直接给她安排进邮电局了? 小丫头不懂啥叫合同工啥叫编制工。 但是她知道一点,只要签了这个字,她就是邮电局的人了! 她也吃上公家饭了! 第二十四章 震惊老丈人一整年 和马德胜家不一样,陆凝儿家里是很普通的平房。 这时候已经到了正经的晚上,漆黑的北原县城,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着烟,煤烟混着炖菜的香味飘满了整条胡同。 陆凝儿他爹陆高升推开家门,一股白菜炖豆腐的香味扑面而来。 老头把手里的二八大杠往墙根一靠,脱下沾了煤灰的工装外套往炕沿上一扔,看着桌上摆着的两个空碗,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当然,倒不是因为菜少。 其实老陆家虽然没有马德胜那么有钱,但是好歹也趁两个。 当初他把厂浴池承包下来,干了这么多年,手里多少也攒下了两个。 老头就是纯扣,舍不得花。 “凝儿又出去鬼混了?” 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老头灌了一大口凉茶水,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火气。 那是真火气,他那个浴池为了省人工,就连干活都是他自己来,烧煤烧的可不一肚子火麻。 这功夫劲,陆母正端着一盘煎鸡蛋从厨房出来,闻言把盘子往炕桌上一放,叹了口气: “下午睡醒了就跑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呢。 说是马成回来了,去接人家了。” “马成马成!一天到晚就知道马成!” 一听这话,陆高升气就不打一处来。 乓一声老头把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就这一下子茶水都溅出来不少。 “那小子是个什么东西?啊? 这县里出了名的纨绔子弟,除了吃喝嫖赌还会干啥? 咱们闺女跟他混,能有什么好下场!” “你小点声!” 陆母赶紧拍了他一下,往门口瞅了一眼。 好家伙,马德胜现在可是县里最大的金字招牌。 “人家马老总现在在北原是什么名头? 那德胜集团四个字,谁听了不怵啊? 老马就这一个儿子,那是从小当眼珠子养大的。 凝儿跟了他,还能亏着?” 老太太一边说一边拿着抹布展开,铺在桌上边擦水渍边劝自己老头子。 “再说了,那孩子现在看着也改好了。 知道给凝儿买新衣服不说,还让她把头发染回来了,这不比以前强么?” “强个屁!” 陆高升哼了一声,脱了鞋上了炕,盘腿往炕桌那一坐,拿起酒盅倒了一杯散白酒。 把慢到杯沿的白酒吸溜干净,生怕流出来一滴,老头这才一仰脖灌了进去,辣得他龇了龇牙。 拿起筷子,刚想夹起鸡蛋压压,快斗伸出去了,又顿了一下,最后还是夹了一块豆腐。 “我都跟电视台的老齐说好了,明天晚上请人家吃饭,带咱们闺女过去见见。 这下好了,一天到晚不着家,万一那小子又给带跑了,不全完了吗!” 陆母手里的筷子一顿,眼睛瞬间瞪圆了。 北原县是有自己的电视台和广播台的,这几年由于改制,裁撤了一些部门,自然也空出来一些部门。 当地台长肯定不能错过这个机会,一下子就盯上了这几个空出部门的主意,明码标价开始往外卖。 一个月开三百六工资的岗位,他们敢卖二十万。 一想到这个数,陆母心里就哆嗦。 “孩子他爸,你……你真准备花那二十万啊? 那可是咱们家一辈子的积蓄!还有给凝儿留的嫁妆钱!” “那还能咋整!” 陆高升把酒杯往桌上一放,恨铁不成钢的又倒了一杯酒。 “我踏马又不是马德胜,人家动动手指头就能给那小兔崽子安排个好去处,我不行啊!” 老头越说越生气,也不知道是气自己的无能,还是气陆凝儿的不成器。 “滋溜!” 一口把酒喝干了,老头又夹了一块豆腐。 “我只能求爷爷告奶奶,才找着个门路! 就这还是我托了三层关系,给老齐搓了多少回澡、送了多少礼,才求来的名额! 你别看是个自收自支的岗,好歹也是电视台的编制! 最起码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不比跟着那个小驴马烂子鬼混强?” 陆母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就在这时,院门外就传来了陆凝儿脆生生的喊声: “妈!快开门!我回来了!” “哎!来了来了!” 陆母赶紧下炕,趿拉着鞋跑过去拉开院门。 人逢喜事精神爽,更别说承受过雨露之后本就年轻更是人比花娇。 小丫头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手里攥着个牛皮纸档案袋,进屋往炕沿上一扔,脱了外套就往炕桌前一坐。 来不及洗手,拿起筷子陆凝儿就夹了一大口煎鸡蛋炫进嘴里,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你在马成那边没吃饭啊?” 陆高升看着她这副没正形的样子,眉头皱得更紧了,好不容易消下去的火气又往上涌。 “吃了两口,老公忙着跟他老舅谈工作呢,我怕耽误他正事,就先回来了。” 陆凝儿含糊不清地说着,又端起碗扒了一大口米饭。 陆母赶紧给她盛了一碗白菜汤,递到她手里: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别噎着。” “谢谢妈。” 陆凝儿接过汤碗,喝了一大口,咂咂嘴。 “妈,你这鸡蛋煎咸了,下回少放点盐。” “行,下回不放味素了,淡点。” 陆母笑着一边应一边把饭扒拉松晾上,省得一会吃烫嘴。 一旁的陆高升看着娘俩这旁若无人的样子,鼻子都快气歪了,“啪”的一声拍在炕桌上,震得酒盅都跳了起来: “我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有!” 陆凝儿被吓了一跳,筷子上的鸡蛋掉在了桌上。 捡起筷子,她翻了个白眼,不情不愿地抬眼看他: “听见了,喊啥啊,吓我一跳。” “你就是个贱皮子!” 陆高升更生气了,伸手指着她的鼻子骂道: “当初就死皮赖脸地往人家身上贴,染个黄毛,大街上谁看了不说你不像正经人! 本来我寻思你把头发染回来了,知道学好了呢,结果你还跟那个小兔崽子鬼混! 快溜的啊,明天你赶紧跟他断了!跟我去见齐台长去!” “我不去。” 陆凝儿把筷子一放,噘着嘴扭过头,一脑袋青丝刷刷刷的扫过红夹克。 “那齐老头子眼瞅着就不对劲,那老贼眼睛就跟那耗子成精了一样,没事老往人身上瞟,我才不跟他吃饭呢。” “你还反了你了!” 陆高升气得脸都红了,老头只觉得自己血压都给气上来了。 “你知不知道为了给你找这个活,老子砸进去二十万! 我一辈子的积蓄全砸你身上了!你必须去!” 陆凝儿愣了一下,随即尖叫出声:“啥?二十万?你花了二十万?” 陆高升看着她震惊的样子,还以为她是被打动了,语气也缓了缓。 好啊,直到赚钱不易就好。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语气放缓了些,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那是,你以为电视台的编制是那么好进的? 我跟你说,就为了这个内勤岗,我给人家搓了多少回澡,送了多少烟酒,才求来的机会。 人家广告部内勤,不用出去跑业务,坐办公室吹空调,风吹不着雨潲不着,多好的差事。” 老头刚把酒杯放进嘴里,后边陆凝儿一句话,好悬没让他呛死。 “爸,你脑袋是不是让门挤了?” 陆凝儿看着他,像看个傻子似的。 “啥破工作啊,要花二十万? 他是把台长位置让给我了?还是给我个副台长干干?” “你小兔崽子胡咧咧啥!” 陆高升被她这话呛得一口酒下去,咳嗽了半天,脸憋得通红。 “那可是电视台!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你懂个屁!” 就从他这个名字,你就能听得出来,老陆家对于编制有多深的执念。 那是真的想入编都疯了。 “什么破地方,我才不去呢。” 陆凝儿一噘嘴,伸手拿过炕沿上的牛皮纸档案袋,往陆母手里一塞,笑得眉眼弯弯。 “妈,你看,你女婿给你闺女安排的活。” 陆母刚要伸手接,旁边的陆高升仗着手长,直接一把就抢了过去,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我倒要看看,那个游手好闲的小兔崽子,能给你安排什么天上掉馅饼的好单位!” 他气呼呼地扯开档案袋的封口,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在了炕上。 兜里的东西很简单,一张打印得工工整整的邮电局聘用通知书,一份签了字的劳动合同,最上面还盖着北原县邮电局鲜红的公章。 看着这堆东西, 陆高升的目光死死钉在“邮电局”三个大字上,真是应了那句歌词了。 老头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手里的酒盅“哐当”一声掉在了桌上,好好一盘炒鸡蛋都变成酒糟鸡蛋了,他都浑然不觉。 他颤抖着手拿起那张聘用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指腹一遍遍摩挲着那枚鲜红的公章,嘴里喃喃自语: “啥……啥?邮电局?” 陆凝儿嫌弃的把那些没沾着白酒的鸡蛋捞出来夹到碗里,一边吃一边哼哼。 “那是,你女婿出手了,能和你一样吗?” “哎呦,我女婿真厉害,成子没少花钱吧!” 一听是邮电局的,老太太眼睛也亮了,赶紧打开眼镜盒拿出花镜凑过去看起来。 陆凝儿呼噜呼噜吃完了一碗饭,擦了擦下午因为用力过度有些微红的小嘴巴。 “花什么钱,我老公老舅就是邮电局的,说话好使着呢!” 说着,陆凝儿来到陆老头身边,笑嘻嘻的看着陆高升。 “咋样,老头,你女婿比你厉害吧!” 陆老头没应她的话,只是一遍一遍的看着那张通知书,不知不觉,眼泪就下来了。 枉费他费尽心思,攒了这么多年的钱,去试图走的一条路。 在人家眼里,竟然就是唾手可得的东西。 命啊! 这都是命啊! 第二十五章 这个姑爷我认下了! 作为一个一辈子主打踏实肯干的人,陆高升实在是不相信,这天底下还有白捡工作这种好事。 就算是自己闺女陪人家马成陪了这么久,在陆高升眼里,其实也是不如这样一份工作值钱的。 毕竟电信局的岗位不多,可十七八的好看姑娘,县城里不少啊。 “你说的是真的?” 陆凝儿翻了个白眼,她把合同书从他手里拿过来,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签字栏上自己的名字,又指着右下角那个红彤彤的公章。 这年头公章的印泥都舍得给料,盖得也很实,手指摸上去甚至都有微微的凸起。 “人家丽丽姐都告诉我去上班了,那还有假?” 旁边的陆母赶紧哎呀一声拿起了桌上的合同。 好家伙,这宝贝别被油浸了。 她拿起那份合同翻了两页,又翻了两页,手指在“电信局”三个字上来回摩挲着。 她当年嫁到陆家之前,最大的愿望就是进厂广播台当个广播员,可惜没能如愿。 如今看到闺女的名字和这三个字印在同一张纸上,陆母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哎呀——” 她抬眼看着陆凝儿,嘴唇动了动,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那是不是花了人家成子不少钱呢?” 陆凝儿噗嗤一声笑了,整个人往炕琴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黑色健美裤下露出一截白袜子包裹的脚踝。 “哎,根本没花钱。 丽丽姐本来都说编制没了,一听说我已经跟了成子,立马就把合同拿出来了。” 她摆了摆手,小丫头那动作已经带着点马成身上那种不咸不淡的味道了,只是学得还不太像: “再说了,老马家还缺钱吗?” 陆高升的喉结又滚了一下。 “你都不知道,爹,马成他妈给他弟弟娶媳妇,出手就是十万块钱。” 她伸出两只手,十根手指全张开,在陆高升面前晃了晃: “五万零花,五万存着。” 陆高升的酒盅顿住了。 “啥?” 他的声音变了调,往上扬了半度: “没花钱?” “对啊。” 眼见比已经装完了,陆凝儿赶紧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 吃完了她把碗往桌上一放,站起来,拿起夹克往身上一套: “妈,那我先走了。 今晚我就不回来了。” “哎——” 陆母赶紧站起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跟在闺女身后往门口走。 她的步子碎碎的,围裙的带子在背后晃来晃去: “你慢点啊。用不用我送送你?” 众所周知,东北人接送孩子,上到九十九,下到刚会走,只要你长辈还活着,接你就不犯毛病。 “不用了。” 陆凝儿这会已经走到门口了,拉开门,回头冲她妈摆了摆手,马尾辫在脑后甩了一道弧线: “我这就走了。” 耳朵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陆母叹了口气。 哎,女大不中留啊。 而这时候陆高升还坐在沙发上,面前那盅新倒出来的酒一口没动,饭也一口没吃。 他把那份合同书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着。 灯光透过淡黄色的纸张,映出纸张背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印刷小字。 这张纸虽然不重,但他总觉得沉得压手。 看了半天,他还是放下档案袋,拿起酒盅,把里面的酒一口闷了。 劣质白酒虽然辣得他龇了一下牙,但那股辣劲儿过去之后,脑子反而清醒了一些。 “不行。我始终觉得不对劲,这老马家的小子就这么豪横?” 陆母正在边上捡桌子呢,闻言把手里的碗往桌上一搁,碗底磕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她看了一眼自家男人,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不耐烦。 东北老爷们知道,一般女人有这种眼神,那就是要代表着下一句话是…… “我说陆高升,你是不是闲的?” “那有啥奇怪的?” 她把桌上的碗筷摞成一摞,端起来往厨房走,一边走一边说: “人家是谁,你是谁?消停的得了,有哪个胡琢磨的功夫,过来帮我把碗刷了!” 厨房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和碗筷碰撞的声响。 陆高升坐在炕上,双手叉着腰,盯着茶几上那份合同书,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今晚,老两口子上炕上的也早。 新闻联播都没看的陆母躺在炕头,说啥都睡不着。 “哎呀——” 她翻了个身,脸冲着陆高升。 “我当初就说吧,儿孙自有儿孙福。你看,咱闺女多好,一点罪没遭,进电信局了。” 陆高升还没睡,直挺挺地躺在旁边,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上泛黄的糊墙纸。 一听这话,陆高升哼了一声,那声哼从鼻子里喷出来,带着点不屑,也带着点不服。 “你可得了吧,顶数你眼光不好。” 一听这话陆母蹭地一下从炕上坐起来,她的眉毛竖起来了,手指点着陆高升的方向,一下一下地戳着空气。 “对,你说得对,我眼睛是不好!要不然怎么能瞎眼看上你个老废物点心。” “跟你这么些年来,一点福没享到不说,还净遭罪了。” 她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然后被她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躺下去,把棉被拽到下巴底下,侧过身,把后背对着陆高升: “我看闺女就是比你强。” 屋子里安静了。 陆高升盯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明天——”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你跟我出去一趟。” 陆母翻过身来,脸冲着他的侧脸,老太太有点不耐烦了。 “去哪啊?你又要折腾啥,这邮电局的工作还不好啊!” “去找找人打听打听。” 陆高升摸起炕来,从被子里伸出手,在炕沿上摸到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我得看看这事,是不是马德胜给安排的。” 他吸了一口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要是不是马德胜说的话——” “真是那小子自己干的。” 说着,他吐出一个完整的烟圈,目光决绝起来。 “那我就认下这个姑爷了!” 第二十六章 亲家上门 马德胜家的客厅里,马德胜正端着茶缸子在那品茶。 当然,说是品茶,老头实际也品不出啥来。 他是靠运气发的家,所以没啥文化素养,喝那浓茶跟酱油一样,苦的啥味都没了。 “那小兔崽子——” 吸溜了两口,他把茶缸往茶几上一搁: “这两天没有偷摸回来啊?” 闻言,李艳红手里还攥着一把芹菜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冲着自己老爷们摇了摇头。 “没有,成子这两天连个电话都没往家打。” 马德胜叹了口气。 看来这小兔崽子的心是真玩野了。 听到了这声叹气,李艳红赶紧走出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 “哎,孩儿他爸。 我当初就跟你说了,你别把那五十万,一次全给咱们儿子。” 当妈的是最知道自己儿子是啥臭德行的,李艳红太了解马成了。 “你也知道那小子,手漏得比屁眼子都松。 这钱到了他手里,肯定叫他败活完了。” 马德胜扫了她一眼。 “你知道啥。 他这个岁数,要是学不会花钱,这辈子也就学不会了。 五十万我一年就能攒出来,可他还有多少个二十多岁啊。”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一句和之前不一样,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往外掏的: “再说了,老子挣钱不就是给他花的吗。” 李艳红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她看着马德胜那张被岁月磨得棱角分明的脸,看着他鬓角那几根白头发,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马德胜年轻的时候,吃了太多苦,所以到了孩子身上,他就想加倍的补回来。 因此,一到儿子的事上,他就成了天底下最不讲原则的糊涂爹。 “好好好,你说得对。” 她站起来,把围裙重新系上,老太太系带的时候使劲勒了一下腰,像是在勒自己那点没处撒的气: “人家都说慈母多败儿。我看你倒好——是慈父多败儿。” 马德胜一摆手,要不说爹啥样儿子啥样呢,俩人都一个损出。 “去去去,头发长见识短。去吧,收拾你那摊东西去。” 李艳红没理他,老太太刚要转身回厨房,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敲门声这玩意也能分出来人来,这声音不大,怯生生的,敲三下停一下,又敲三下。 不像熟人敲门,这敲法太客气了,一听就是来找人办事的。 马德胜和李艳红对视了一眼,他放下茶缸站起来,趿拉着布鞋往门口走,鞋帮踩塌的那半边在地板上蹭出沙沙的声响。 门一开,外面站着陆高升和陆母。 马德胜愣了一下,就在这时,李艳红从马德胜身后探出头来,她只扫了一眼,就把这两个人的身份猜了个七七八八。 老太太别人不认识,老陆和他媳妇肯定认识,除了他俩是陆凝儿父母之外,更重要的是在东北一般打小麻将的地方这年头都跟澡堂子连着。 “哎呦——” 李艳红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了,她从马德胜旁边挤过去,一把拉住陆母的手,那动作自然得像是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姐们儿一样: “是凝儿她爹妈吧?” 说着,她拍着陆母的手背笑呵呵的: “快点,进来吧!” 陆高升和陆母被她这一下弄得有点懵。 他们来之前在路上演练了好几遍,想着见了面该怎么称呼,该说什么话,该坐还是该站。 但一进门,看见李艳红四个指节上各套着一枚金戒指,手背上还有四个小肉窝,一看就是常年不干活才能养出来的手。 又看见客厅里那套真皮沙发,那台三十六寸的索尼彩电,那幅挂在墙上的仿制张大千山水画。 就这一瞬间,他们所有演练好的东西全忘了,只剩下点头。 “哎,哎——” 陆高升连连点头: “马总——” “哎——” 马德胜笑了笑,把两人让进来: “在这不就见外了,叫亲家就行。来来来,坐。” 陆高升听见“亲家”两个字,脚底下绊了一下,磕磕巴巴的在沙发上坐下来。 本来他还是想问话的,但是等真到了地方,他才发现自己话都说不出来。 这时候,李艳红端了两杯茶过来,比马德胜缸子里那涮锅水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来来来,喝茶喝茶。” 茶盘刚放下,几个人还没来得及说话,外面又传来了敲门声。 这一次不是那种怯生生的敲法,是咣咣咣三下,又快又响,像是拿脚踹的。 马德胜叹了口气,这造孽的敲门法,就没有别人。 他站起来去开门,布鞋在地板上蹭出沙沙的声音。 门一开,果然,正是马成站在门口。 此时的马成左手拎着一个黑色手提箱,箱子沉甸甸的,把手勒得紧紧的,把他的手指勒出几道红印子。 “小兔崽子,你报丧呢?” 马德胜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儿子。 马成龇牙咧嘴的摆了摆手。 “哎,爹,你先让让,我先把东西放下的。” “哎呀——” 说着,他把箱子换到右手,甩了甩被勒麻了的左手: “累死我了。” 他迈步进了屋,随手把箱子往沙发上一扔。 那动作跟扔一包垃圾似的,随随便便,漫不经心。 箱子落在沙发上,弹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卡扣松了还是质量不好,就这一下,盖子自己掀开了。 然后箱子里的东西从沙发上滚下来,洒了一地。 一捆一捆的百元大钞从箱子里涌出来,像开了闸的水,哗啦啦地了一地。 蓝灰色的票子在暗红色的地板上铺开,铺成一片蓝灰色的海洋。有的滚到茶几底下,有的滚到电视机柜旁边,有的滚到陆高升脚边,挨着他那双磨白了边的解放鞋。 客厅里安静了。 李艳红手里的瓜子盘歪了,瓜子哗啦啦洒了一茶几,她顾不上捡,两只眼睛瞪着地上那一地的钞票,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终于憋出了一声。 “成子!” “你又上哪鬼混去了!” “没出事吧!” 在老太太朴素的观念里,自己儿子就没有赚钱的本事! 这钱,也肯定不是好道来的! 第二十七章 父亲的认可 对于李艳红来说,她觉得马成唯一能干的,就是把别人干出人命来,和把别人干出人命来。 区别就是一个对男一个对女。 你要是说他能有本事挣钱,李艳红是半个字都不信的。 所以,老太太捡到钱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把人家钱抢来了。 马成把风衣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一屁股坐进沙发里,整个人陷进真皮坐垫。 别管到哪,还是自己爹娘家最舒服啊。 “哎呀妈——” 他拿起茶几上的茶缸,也不管是谁的,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 嗯,是他爹的没错了,苦死了。 把茶叶梗往杯子里一啐,马成嬉皮笑脸的。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我就成天吃喝嫖赌啥也不干啊?” “咳。” 马德胜咳嗽了一声,把烟从嘴里摘下来,在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抬眼看了马成一眼。 “小崽子,注意点,家里有且呢。” “哎呦,没注意。” 马成赶紧转过头来,冲陆家父母一扬下巴,一如既往吊儿郎当的开口道: “oi——宝贝回去都跟你们说了吧?不用谢我啊。 哎呦妈你干啥!” 话音未落,李艳红就一巴掌拍在马成后脑勺上。 “哎,你扯什么呢!” 她转过头冲陆高升和陆母笑了笑:“对不起啊,我家这小兔崽子就这样。” 虽然这俩人程度比自家差了很多层,但是现在既然是亲家,那就画等号了。 多少得尊重一下。 陆高升看着马成,来之前他还在想,电信局的工作是不是马德胜出面给安排的。 可现在他看着马成这张脸,看着这小子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把这么大的事说成了“不用谢我”,他忽然明白了,这事在人家眼里压根就不算个事。 果然老马家不一样,就算这孩子啥也不是,也比他们这样的强多了。 赶紧摆手,陆高升笑了笑,一脸的卑微,就跟给女神送早餐的舔狗一样。 “没没没——没事!没事! 我还得谢谢成子呢——” 说着,他把腰往下弯了弯,语气里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感激:“给我家凝儿安排了个好工作。” 一听这话,马德胜把烟叼回嘴里,眯了一下眼睛。 给凝儿安排工作?什么工作?什么时候的事? 想到这,他看了一眼自己儿子,嗯,还是那么完蛋。 行,这小兔崽子,肯定是背着自己又整了什么活。 “哎呀——” 把烟掐在烟灰缸里,马德胜从容的笑了笑:“没事。这不是应该的吗。” “那没事了,马总,我就是来谢谢你家,尤其是成子。” “那——马总,我就走了。” 李艳红赶紧从沙发上站起来,拉住陆母的手。 “哎呀亲家急什么,一会儿吃点饭啊! 我包的饺子,芹菜牛肉的,皮都擀好了!” 然而,就在这个功夫,陆高升都已经走到门口了,陆母见状也赶紧推脱。 “不了,李姐,家里那边离不开人。一会儿有几个老主顾就来了——” 眼瞅着那边防盗门关上了,李艳红转过身,脸上的笑刷地一下就没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沙发前,一把拽住马成的胳膊。 “成子。”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钱——是咋回事?” 马成刚要张嘴,一个声音从沙发另一头传过来。 “媳妇啊。” 马德胜还坐在沙发上,姿势都没变。 “去。包点饺子去。” 他朝厨房那边扬了扬下巴,声音不高但语气笃定,带着一种在这个家里说了算几十年的分量: “我俩整一口。” 李艳红看了看马德胜,又看了看马成。 一般来说,马德胜在家里很少这么命令她,但是一般这么说了,那都是有大事要办。 叹了口气,她松开马成的手,转身往厨房走,围裙的带子在背后晃了两晃。 客厅里就剩爷俩在这,俩人也不说话,一根接着一根抽烟,屋里很快造的跟凌霄殿似得。 老太太干活就是利索,没一会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盘饺子,,冒着白腾腾的热气,饺子皮透亮能看见里面的芹菜馅。 “走。” 马德胜率先坐在餐桌前了,他面前摆着两个酒盅,一壶酒。 他端起酒壶,先给自己面前的酒盅倒满,又把手送到另外的那个酒盅前面。 “哎——爸,我自己来——” 马成赶紧伸手去接酒壶,马德胜把手往回一收,瞪了他一眼。 “你消停的。” 那一眼不凶,但马成的手缩回去了。 他老子瞪人跟别人不一样,马德胜眼睛不大,但一瞪起来,眼白多眼黑少,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这种压迫感是天生的,是几十年在生意场上说一不二练出来的。 马德胜给儿子倒了酒,又给自己倒满。 酒壶放回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他端起酒盅,冲着马成举了一下。 “来。 跟爹走一个。” 两只酒盅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马德胜一仰脖,酒盅见底。他把空酒盅往桌上一顿,抹了一把嘴角。 “当初——” 一口喝完,他拿起酒壶又给自己倒满,看着酒花在盅口堆起来,声音放得很低,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我从老家出来闯荡的时候,咱老家穷得连锅都支棱不开了。” “可是一听说我要出去,当时你奶奶愣是把头发都卖了,给我支棱了一顿饺子。” “当时你爷爷当时就跟我说——” 马德胜端起酒盅,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看着马成。 “他说,孩子,你有本事了,从今天,你就顶门立蔓了。” 他把这句话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是每个字都有千钧重。 灯光照在他脸上。 他老了,鬓角的白头发比黑头发还多了,眼袋也出来了,脸上的皮肤松垮垮地垂着。 但此刻他看着儿子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生意场上那种精明锐利的光,是一种更柔和、更温暖的东西。 像一个人用了几十年,终于打磨出了一件自己最满意的作品,然后在这件作品面前,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和伪装。 “小子。” 他伸出手,那只满是老茧和烟渍的手落在马成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 嘴角慢慢翘起来,眼角的皱纹全舒展开了,笑纹从眼角一直延伸到鬓角,深得像刀刻的。 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跟年轻时一模一样。 “你终于成人了。” 第二十八章 老子英雄儿好汉 “稀溜。” 一口把酒喝干,马德胜抬头看着自己这儿子,有些唏嘘。 但是这年头能混出来的人,就是这点好反应快,一瞬间马德胜的眼神又锐利了起来,就跟看见屎的老狗一样。 “既然你成人了,那有些话,我也就该跟你说了。” 马成赶紧把手里的筷子放下了。 “你这钱是哪来的,我不管。 但是别管是怎么整的,你那尾巴别忘了切断了,把屁股擦干净。” 他至今都不相信马成兜里这钱是正经来的。 而马成也很清楚这一点,毕竟哪怕是别人的刻板印象都很难掰正过来,更别说自己亲爹了。 “爹——” 咳嗽一声,马成把手从酒盅上拿下来,给他爸夹了个饺子: “你是真想歪了。我这钱——真是好道来的。” 马德胜一撇嘴,要不咋说一个被窝睡不出来两样人呢,就那表情跟刚才李艳红嫌弃他时一模一样。 “你还能有那本事?” 就在这时,李艳红也端着盘金丝卷从厨房里走出来了。 “这钱到底是咋来的?” 老太太她已经在厨房里听了半天的墙根,实在是憋不住了,抄起盘子就冲了出来。 “对啊,老儿子——” 金丝卷往桌上一搁,朝着儿子那边串了串,老太太围裙都没解就坐下来: “你这钱到底是哪来的?” 马成夹起金丝卷咬了一口,嗯,果然,买的现成的货,比他妈做的好吃多了。 “爹,你不知道——我舅那边,现在可有个大机会。” 说着,他把金丝卷塞进嘴里,将田村卡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从赵德柱手里那批卡开始,说到沪上的卢工市场,最后说到那条满是收卡铺子的巷子。 说的李艳红听到一半就坐下来了。 老太太这辈子跟着马德胜也算是见过钱的,但五十万进去,前后就几天,而且利好几倍出来这种事是她儿子做的,老太太是真不信。 更别说这里边还有她弟弟掺和了,那这就更难成事了。 就她老弟公司那堆破电话卡,平时搁在库房里落灰都没人多看一眼,过年的时候他老弟拿了一沓子回来给她都叫她拿去给牌友发了。 可谁成想,这玩意到了南边居然这么值钱啊? 想到这,她转过头,冲着马德胜扬了扬下巴,那动作带着一种“你看看”的炫耀劲儿。 “哎,老头子,你看——咱们儿子有出息了!” 马德胜没接话,老头把酒杯放下了。 “那电话卡现在这么值钱?” 马成点了点头。 “爸,现在还没到高峰。” 说着,他往前坐了坐: “等到了今年六月份,肯定还会有一笔更大的涨幅。下半年甚至会达到更高。” 上辈子那个倒腾电话卡的老哥跟他说过,九六年的田村卡市场是从三月份开始启动的,真正的爆发期在六月到八月,猪卡从一百多一张炒到四五百,梅兰芳更是翻了十倍不止。 而现在才四月份,他赶上的是第一波,后面还有更大的浪。 但是相比于田村卡,这年头的商机简直太多了,有更多别的路子可以走。 马德胜端起酒盅呷了一口,一口苦酒在嘴里停了好半天才咽下去。 老头有点不信了。 “你拿五十万,到底赚了多少?” “二百三十万多点。” 一听这话,马德胜把酒盅放下了。 “行。” 马德胜只说了这一个字,但是马成知道,这代表他爹已经信了。 “那这生意,还有搞头。” 说着,马德胜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 “你下一步打算整多少货?” 一听这话,马成马上就把后背挺直了。 他听出来了,他老子不是在闲聊,是在考他,是在用一种生意人之间特有的方式跟他对话。 “我准备拿这二百万全进。” 马德胜摇了摇头,动作不大,但意思很清楚,老头不满意。 “你还是不够狠。” 说着,老头把手机搁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要是我有这么个有钱的老子,我直接就上公司把钱全卷走了。 到时候,把兜里这颗子弹全打出去,一分都不留,然后兑成货,换了钱,给他看看。” 这话听的马成都愣了一下,他可没想到他老子会说出这种话。 在他印象里,马德胜做生意一直是稳扎稳打的,从不冒进,从不赌。 可现在老头子这话说的可够狠的。 “啊?” 听得马成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可以吗?” 马德胜笑了笑:“当然可以。” 说着,他端起酒盅晃了晃,瞟了一眼自己儿子:“不过那样的话——你后半辈子就得在床上过了。” “因为第二天,老子就会砸折你腿。” 马成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好,试试就逝世。 马德胜看着儿子的表情,十分满意的点了点头。 哎,到底还是个儿子吧,被老子拿捏得死死的。 得意洋洋的马德胜拿起手机,翻开盖子,开始拨号。 “喂?马总?”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嗓门大得隔着一米远都能听见。 马德胜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端起酒盅。 他做生意有个习惯,谈大事的时候手里得有个东西,茶、酒杯、什么都行,不然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小时候他因为这个盘马成脚丫子,给马成脚皮都盘没了,被李艳红骑着脖领子打。 “哎,老陈啊。我,老马。” 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很笃定,是那种跟了自己几十年的老部下说话时特有的随意和亲近: “你从公司账上,给我儿子卡上拨二百万。” 电话那头的陈远没有半秒钟的犹豫,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干嘛用”,只问了一句: “走哪个户?” “走公账。” “行,明天到。” “妥了。” 马德胜把手机往桌上一搁,端起酒盅把最后一口酒干了,然后把空酒盅放在手机旁边。 老头看着马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说不上是严肃,也不是慈爱,而是一种看到自己亲手种下的树终于开始结果时的欣慰和满意。 “正好。你现在有这个本事了。” 老头又给马成倒了一盅酒,端起杯子来。 “那你就好好折腾折腾,让大家看看! 我老马家老子英雄儿好汉!” 俩人又喝了一个,马德胜美滋滋的把酒盅放下。 就在这时,李艳红忽然扭过头来。 “哎,成子——那老陆家那两口子,今天来咱家干啥来了?” 在老娘们儿的世界里,亲家上门这种事,背后肯定有说头。 要么是有事相求来攀关系的,要么是生米煮成熟饭来提条件的,要么就是看不上人家来断亲的。 但是今天这俩看这样都不是,可给老太太好奇坏了。 马成把手里的金丝卷搁在老太太盘子里,嘿然一笑。 “哦,没啥大事,就是我觉着凝儿成天混日子也不像个事,我就给凝儿找了个活,送邮电局去了。” 李艳红愣了一下。 邮电局? 在她印象里,那地方可不是随便谁都能进的。 当年她为了把赵德柱塞进去,马德胜可是花了两万块钱,折腾了小半年才弄了个编制。这小子一句话就把人送进去了? “你花了多少?” 马德胜看了一眼自己儿子,他倒是相信马成有这个本事。 毕竟他知道自己这块招牌,在北原县还是有多好使的。 马成端着饺子汤喝了一口,老太太饺子包咸了:“没花钱,合同工。” 一听这话,李艳红的眉毛挑起来了。 “哎呀,那哪行了,你多少花俩钱啊! 那合同工咋的也不如正式工啊。 人家丫头跟你一场,你给人家凝儿安排了,人家嘴上不说,心里头肯定嘀咕啊。” 这会都不用马成开口了,马德胜就直接把酒盅往桌上一顿:“你真是扯淡。” “那你弟弟才是个正式工,你让你儿子拿啥给她一个外人安排啊?” 说着,他把酒盅端起来,没喝,在手里晃了晃: “合同工这才对。成子这事儿办到点上了。” 李艳红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看了看马德胜,又看了看马成,忽然觉得这爷俩在某些方面是真的像。 不只是长得像,更是办起事来那种分寸感。 这办事讲究的就是一个该给的给到位,不该给的不乱给。 陆凝儿现在就是个高中没毕业的丫头,给她一个合同工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真要给个正式编,反而显得老马家不讲规矩。 升米恩,斗米仇,马德胜可太知道这一点了。 马德胜把酒盅里的酒一口干了,放下酒盅咂咂嘴:“正好——德柱在邮电局也熬了好些日子了。” “他在窗口也蹲了好些日子了。我活动活动,给他送县局去。以后有啥事也有人。” 一听这话,李艳红眼睛也顿时亮了。 弟弟的工作一直是她的心病,当年好不容易塞进去了,可这么些年一直在基层窗口,升不上去她急也没用。 现在老头子主动说要给德柱活动进县局,这不就是升了吗? 马成笑了笑,这就是今天他回来最重要的一个原因。 只要自己把陆凝儿安排进邮电局,老爹肯定会帮赵德柱往上走一步。 而县局邮电局的资源,可不是这区分局能比的。 他老马家也要开始铺路,把触手往各个方面伸。 而最重要的一步,就从提拔自己老舅开始! 第二十九章 老叔,你想进步吗? 李艳红不知道自己儿子肚子里的小九九,她就知道自己弟弟要结婚了。 “哎呦——” 她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 “这可好!这可好!” 马成看着他妈高兴成那样,又补了一句。 “哎,对了,妈。 我看老舅跟他们单位的丽丽姐,处得挺好的,八成要成。” 李艳红的眼睛更亮了,刚才还是手电筒,那这会都成探照灯了。 这些年,李艳红又当姐姐又当妈的,可赵德柱三十出头了还没娶媳妇,这事她都惦记好几年了。 一听这话,身子往前探了探,一脸兴奋。 “是啊!那我得赶紧给他准备点过日子的钱,彩礼啥的我都准备好了,就等着这一天了!” “妈,不用了,老舅这次帮我办事,我给了他十万块钱。” 马成不紧不慢地又塞了一口金丝卷,嚼了两口。腮帮子鼓着,声音含含糊糊的: “五万死期,五万现款,都挂的你的名。” 马德胜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好啊,这小子也懂事了,知道不能白让人家干活,给的数也合适。 “这才像我儿子,懂事。” 李艳红坐在旁边,眼睛都眯成两条缝了。 “对。” “你老舅那人,跟你一样,属羊的,屁眼子漏,兜不住钱。 十万块钱到他手里,五万存着,五万搁手边,正好够他折腾一阵了。” 说着她瞥了马德胜一眼。 那一眼瞥得很有深意嘴上说的是弟弟,影射的是谁,在座的都明白。 她嘴里属羊的,反正从来不是赵德柱一个人。 马德胜在一旁淡定的假装没听见,端起酒盅又抿了一口。 他也知道李艳红在说他,但他今天心情好,只当没听出来。 一个男人在被媳妇含沙射影的时候选择沉默,要么是做贼心虚,要么是心情好到懒得计较。 他今天属于第二种。 嗯,还稍微带着点第一种。 “对了,爹。” 不理会自己老娘的含沙射影,马成把筷子放下,端起茶缸喝了口水漱了漱嘴。 “还有个事,我从沪上带回来个秘书。” 马德胜眯了一下眼,顿时吓得马成一激灵。 这种眯眼他从小就见过,每次他犯了什么错,或者他老子预感他要犯什么错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然后迎接他的就是大嘴巴子和七匹狼。 “女秘书?” “嗯。” “啪!” 马德胜一拍大腿,就这一下拍得又响又脆,桌上的酒盅都跟着跳了一下。 老头眼睛瞪着马成,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你个小兔崽子——才多大点?你爹我当年结婚之前连你妈的手都不敢拉! 你倒好,又是媳妇又是秘书,你要干啥?” 而李艳红却跟他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听到“女秘书”三个字,老太太就开心了。 秘书是什么?秘书就是天天跟在儿子身边的人。 而这几天是秘书,过几天是啥那可说不准。 天底下的妈都是这样,自己老爷们敢跟人家老太太跳秧歌飞个眼她都生气。 但是自己儿子多吃多占,娶八十个媳妇她都开心,那是我儿子有本事! 她一把拽住马成的胳膊往前凑了凑,声音都压低了,但压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 “哎呦,成子——哪家的姑娘啊?人咋样?多大岁数?家里干啥的?长得俊不俊?” 马成被他爹他妈两个方向的火力夹在中间,赶紧放下筷子,两只手都举起来,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爹,妈——你们想岔劈了。” 他先冲马德胜解释,不解释不行,一会大嘴巴子下来了: “爹,不是小秘,是正经秘书。 正经秘书,文化人,会算账,会写字,会看文件。 我在机场遇到的,人家没处去,我顺道带回来的,就是出身不太好。 那娘们一嘴洋文说的还是挺溜的,带出去跟人谈事不掉价。”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语气里多了一丝正经: “再说了,我过一阵要去帝京办点事,,身边没个懂事的姑娘不行啊。” 马德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他去过大城市,也知道大城市那边做生意的人身边都带着秘书。 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是正儿八经的标配。 而他儿子做的这生意,以后肯定还得跑别的地方,身边确实得有个能办事的人。 “行了,你这次来,就这点事呗?” 马成嘿嘿一笑,赶紧吃了两口饺子。 他爹说这话,基本下一句就是送客了。 “除了这点事,主要还是看看你俩。” 果然,马德胜嘴角抽了一下,老头把烟头在烟灰缸里碾灭,偏过头不看他,冲他挥了挥手,那手势跟赶苍蝇似的: “上一边拉子去。” “过几天你自己印个身份信息,完了等下周一,领你那个小秘上老齐那头,补个身份证就行了。 至于具体你给安排成啥样,那就你自己研究吧。” 马成应了一声,弯腰把沙发上那个手提箱拎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马成又冲屋里喊了一声: “行!那爹,你保重身体。” “快滚蛋吧!” 马德胜头都没转,只举起一只手冲他摆了摆,只是站在客厅里,听着儿子的脚步声随着关门声一点一点消失在门口。 片刻之后,马德胜回到桌前面,把桌上那一盅酒喝干,把酒盅往桌上一顿,转身往卧室走: “媳妇。” “我出去一趟,上趟碱城。” 碱城离北原不算很远,那里是马德胜的老家。 李艳红正收拾碗筷,碗摞到一半停住了,一抬头看着马德胜,脸上写满了不理解。 “哎——碱城?你上碱城干啥啊?老太太周年不是烧完了吗?” 马德胜从卧室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旅行包,往沙发上一扔,拉开拉链,开始往里面塞换洗衣服。动作 “正好,这段时间闲得挺难受的。去折腾折腾——” 老头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一旦决定要做什么事,执行的效率比年轻人还高。 “难得有这么个机会。” 说着他把旅行包的拉链拉上,拎起来试了试分量,又放下去,从衣柜里抽出一件厚外套塞进去: “我跑一趟。” 李艳红把碗放在桌上,快步走过来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收拾东西,皱了皱眉,还是上去帮了把手。 “哎呀我来吧,你看你这收拾的,跟粑粑戒子一样。” 老太太虽然嘴上还是不乐意,动作上却已经开始妥协。 毕竟她知道,老头子一旦决定了的事,别说十头牛,十台推土机都拉不回来。 当年创业的时候就是这样,马德胜一向是说干就干,从来不跟她商量。 真有事情了,也是一个人扛下来,从来不跟人解释。 大男子主义的极致代表就是这样,你说可恨,但也可爱,老太太也习惯了。 也就是这些年生意稳定了,好了一些,但骨子里那个说走就走的劲头是一点没变。 今天这是被亲儿子气到了? 一边把新的棉袜掏出来塞进马德胜的提包里,老太太一边纳闷。 “哎——那你干啥自己去啊?找别人替你跑一趟不就得了?” 马德胜摇了摇头。 “不行。” 他把收拾完的旅行包拎在手里掂了掂,确认分量没问题: “你没看儿子办事的时候,连咱俩都没告诉吗。 这生意现在是独门子,但是别人要想做也不难,找个网点进点卡谁不会。 挪到南边去,翻三番的利润,那卡还好拿,这要是别人知道了容易出事。 我自个去吧,正好,给那臭小子攒点老婆本。” 说着,他把包换到左手上叹了口气: “这小兔崽子,眼瞅着又扒拉一个回来,将来还不知道有多少呢。” 一听这话老太太不乐意了,翻了个白眼。 “那咋了,就八十个,那也是我儿子有本事,你没那个能耐,别当他爹啊!” 马德胜看了自己媳妇一眼,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老头心说,还八十个,你觉得你儿子没这个能耐吗! 他要是再长俩腰子,三千佳丽都给你整下来! 他老子这边一路披星戴月的往碱城奔,而和这边不一样,马成那头可自在多了。 “小叔,你这边到底是自在啊。” 县公安局门口的小吃部里,马成给马德峰倒了杯酒。 马德峰叹了口气,把一个文件袋交给马成。 “自在个屁,我倒是想忙呢,问题是哪有活啊,厂子都黄了。” 马德峰不是正经进的派出所,他走的是保卫科选调的路子。 早些年各大国营厂的保卫科和公安系统是一套班子,两个名字。 因此一些比较优秀的保卫科成员,也会被擢升成正经的公安,这叫以工代干转干。 但是正因为这样,自从国营厂破产以后,他们这些关系户遗留人员就成了很大的问题。 上边也不愿意花钱养着这些人,十个有九个最后都收拾收拾内退了。 而马德峰要不是马德胜的弟弟,关系硬,他也早就转民了。 看着自己小叔的样子,马成嘿嘿一笑。 “小叔,现在有个立功的机会,能让你转正不说,还能再爬一级。 你干不干?” 马德峰愣了一下,随后赶紧凑了过来,看着自己这个自小鬼点子就多的小侄子。 “这话咋说?” 马成指了指地上。 “叔啊,你说要是抓住了一伙大规模诈骗头目,你觉得算不算立功?” 韩娟那伙龙腾信贷的尾巴和本金,他马成可还盯着呢!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而 正好,他老叔就是这年头最锋利的镰刀! 第三十章 帮小叔往上爬 马德峰把啤酒瓶往桌上一墩,这年头大绿棒子的瓶底子也结实,砸在桌上嘭一下子。 “成子,你跟小叔说实话,你是不是搁哪听见啥信了?” 马成笑笑,拿起啤酒瓶,给马德峰的杯子里又满上: “小叔,这你就别管了,你就说你想不想立功吧。” 把杯子里的啤酒喝干,马德峰擦了一口嘴角的沫子。 “傻子才不想,但是哪那么容易啊。” “我又不是你爹,那么有本事。” 马德峰虽然是马成亲叔,但是他不愿意吸他大哥的血。 因为他比他哥小了快十岁,等他十六十七混起来的时候,马德胜已经功成名就了。 他是从小在他哥哥的阴影下长大的,这份保护有些时候也是个负担。 就连当初被马德胜安排进这个厂里,马德峰也觉得吃了老大的情。 所以他到现在都有些不适应,总觉得矮自己大哥一截。 马成一见自己小叔这个样子,就知道这事情成了七八成了。 他们老马家人都有个坏习惯,死要面子不说,还倔。 要不然他爸是怎么被逼上套的。 他把身子往前探了探,手臂撑在塑料桌上: “小叔,那现在我跟你说的这个机会,你就得把握住了。” 马德峰皱了皱眉,把杯子一撂,站起身来。 “老孙啊,剩下的菜别装盘,拿盒给我打上,我爷俩回去喝点吧。” “得嘞,马科长!” 没一会,四个白泡沫饭盒装进了塑料袋里,马德峰一手夹着衣服一手拎着兜子跟马成来到了后边的警官宿舍。 当然,虽说是警官宿舍,环境其实也不咋地。 这老公安局当初就是倭战时期的宪兵队改的,这宿舍自然也是当年的,旧的不行。 属于是能住在这的不惜的住,真需要的又住不上。 倒是便宜了马德峰,独居一间八人宿舍。 跟着老叔进了屋,马成看了看自己老叔这生活环境。 如果说赵德柱这个老舅是咋窝囊咋来,那自己老叔就是极致的干净。 别看人吊儿郎当不咋正经,但是被子床单都收拾的干干净净的,虽然算不上豆腐块,但也不是一般男人该有的规整。 四双鞋规规整整的摆在床边,一看就跟家里有媳妇一样。 把打包的烤串往茶几上一摊,马德峰拖过两把折叠椅。 “说吧,啥机会。” 马成一边帮自己老舅把桌子底下那箱老五星搬出来一边开口道:“我这不是去了趟沪上吗。” “跑到那做了点生意,那边价格还真行,赚了小一百来个——” 手里的啤酒还没扣开,马成就听到对面一声无比清脆的: “噗——!” 马德峰一口酒全喷了出来,马成早有预料似的往旁边一闪,那口酒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全喷在了对面墙上那本欧美女郎的挂历上。 “你说啥?你赚了多少?” 马德峰眼睛都瞪得快跟桌上的烤牛蛋一边大了,他听到了啥? 他侄子还有这个本事呢? 你说他欠一百万,都比他赚一百万容易啊! 马成坐回座位上,弹了弹肩膀上沾的一滴酒星子,又把烤串拿起来继续吃。 还好他早就做好了准备了,要不然这衣服就算糟践了。 “一百来个啊。咋了?” 然后,马成就看到自己小叔的表情变了,变得十分严肃,宛如在长途公交车上发现自己要拉屎而且已经露头了那么严肃。 “成子啊。” 他把酒杯放下,两手交叉放在桌上。 “你爹现在生意这么好,你可不能整那些歪门邪道的外国六啊。” 马成点了点头,心说你真是我亲叔,就不能盼我点好是吧。 他摊开双手:“叔,我干的真是正经生意。 倒卖田村卡就我老舅邮电局那玩意儿,你那小本上登记电话卡的时候没登记过?” 马德峰沉默了片刻,脸上的严肃表情褪去,随后又换上了一种热切,他把凳子拉近了一点。 “那是啥生意?能不能带小叔一股?” 说着,他不等马成回答,又往前凑了凑,换上一副“你欠我的”的表情: “小子,你可别忘了,你当初跟那帮狐朋狗友钻那个攒劲的录像厅,我可是特地帮你把人摁住了才没去抓你的。 你小叔我这身警服,为你冒过多大风险你知道不?” 马成笑了,摇了摇头,端起酒杯跟马德峰碰了一下。 “叔,你看我这不是有好事第一个找你了吗。” 马德峰眼睛一亮,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放下杯子的时候力道大了点,杯底敲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 “你说的就是这个?带小叔做生意?” “不是。” 马成放下酒杯,看着马德峰。 “生意这玩意,咱家有我爸就得了,您得往上走。 背靠大树,才好乘凉,现在该您往上长了。” 马成很清楚,就马德峰这样的人做生意得赔死。 一听侄子的话,马德峰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有种感觉,自己的侄子好像换了个人,虽然说话办事还是之前那套,但是里面却换了个芯。 难不成是真跟那些书里写的一样,突然开了窍了? “正好——我这次在沪上,碰见个女骗子。 这女骗子身后有挺大一个搞诈骗的团伙,专门在大城市机场骗人投资。 骗了多少不知道,但能长期在机场蹲着,肯定不是小打小闹。” 说着,马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我给这女骗子带回来了,我合计给他们诈过来,到时候你这边一抓。 这诈骗团伙,跨省作案,这多大的事啊。” 马德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摇了摇头。 “成子,诈骗这玩意,现在就算抓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这案子归刑侦管,跟我这保卫科搭不上。 就算搞好了跨省协查,撑死给我算个‘配合侦破’,留个警籍到头了。 能挪到刑警队当个副队顶天了,那还是副的——” “可是这里边要是涉及到境外走私呢?” 话音未落,马成一句话递过去,一下子马德峰的表情就变了。 “嘎吱!!!” 牙酸的声音从地上传来,大理石地面算是遭了罪了,活生生被马德峰屁股底下的凳子这一下子拱出条沟来。 “啥?” 马成却不紧不慢的笑了笑。 “不只是境外走私——” “要是还有拐卖人口呢?” 看着自己老叔的眼睛越来越大,马成顿了顿,扔出了手里最后的一对王炸: “再加上违法带人入境呢?” 这话一说完,屋里就安静了。 一瞬间,日光灯的嗡嗡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马德峰的手按在桌上,他感觉自己可能是喝多了。 这些词怎么能一个一个从他那啥也不懂就知道吃喝玩乐的侄子耳朵里听见呢? “成子——” 他把手从桌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然后又把膝盖上的手拿上来撑在桌上。 这一瞬间,他紧张的就这个姿势都整了两次才调整好,好像怎么放都不对。 上一回他这么手足无措,还是他大哥风风光光的拉着大嫂回家,给他接到城里那次。 “你可不能胡说啊,你知不知道,就你这些加起来,那都够吃花生了。” “吃花生”三个字他咬得很轻,毕竟在这个行当干了十几年的人,比别人更知道这三个字的分量。 和那些成天把喊打喊杀放在嘴上的人不一样,见过这玩意的,都挺尊重的。 马成靠在椅背上,手臂交叉搭在胸前,成了,从小叔开口的这一刻,这事就稳成了。 “小叔,你放心。 我可没胡说,这都是真的。” “那一个诈骗公司,她怎么能和这些东西沾上关系呢。” 马德峰还是有点不信。 马成又扣开了一罐啤酒喝了一口,别说,这年头老五星确实是比后来的好喝,没那么苦。 “我带回来那个女骗子,是从南越来的。” 马德峰连啤酒都没喝,现在满脑子都是进步。 “南越?” 马成点了点头。 “她亲口跟我说过,在那地方,像她这样的人有好几十,都是被运过来的。 你说他们这算不算非法携人入境?” “他们在国外买这些姑娘,用的就是咱们国内的暖壶皮鞋什么的,这算不算跨境走私?” “把南越的人送到咱们国内,给别人当老婆,这算不算拐卖人口?” 把啤酒一口喝干,马成把罐子一控,往边上一扔,砰一下踩瘪。 “现在小叔,你就告诉我,你想不想往上走一步。” 他盯着马德峰的眼睛,两人的目光在日光灯的嗡嗡声中对在一起: “把这个虚的变成真的,副的变成正的。” 马德峰咽了口唾沫。 他现在感觉自己嗓子眼里就有条火线一样在那烧,呼呼啦啦的。 明明喝的是啤酒,这时候反而比白酒还烈。 烧的他心都快跳起来了。 要是马成说的是真的,那这件事可太关键了。 对他来说,这么大的一个案子,要是真的被他破了,别说留籍原职了,就像马成说的那样。 从副的变成正的,也不是没希望啊! 要不要信自己侄子一把?搏一搏? 马德峰咬了咬牙,看着马成的眼睛。 终于,他也把桌上的啤酒罐子拿了起来,一口饮尽。 砰一声,地上又多出来了一个瘪罐子。 “说吧,成子!” “我听你的!” 他马德峰也要出人头地! 也要让他爸看看,他老马家,不只有他大哥行!他也一样行! 第三十一章 认识我吗? 韩娟坐在旅店房间的床沿上,盯着桌上那沓钱发呆。 来北原县几天了,马成给她的那一千块钱却一分都没花出去。 这几天她唯一的消费就是买了几件贴身的衣服花了点她自己的钱,还有来这里之前吃的一碗面花了三块钱。 她住的这个地方,一听是马成的秘书,直接表示要住多久就住多久,连一分钱都没要。 不光如此,每天老板还专门叫她出来跟他们一起吃饭,就好像很害怕她一样。 每天回到了房间里,她能做的就只能是盯着电视机一遍一遍的练自己的汉话,和看着桌上的钱发愣。 她现在越来越纳闷,马成把她带回来到底是为什么,就算是当成玩具,那也得玩一两回再说啊。 就在这时,她耳朵一动。 几年前在南越那段日子,让她的警觉性很高,门外的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她听出来了,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然后,门口传来了老板娘的声音。 “成哥,嫂子就住在这。” 一听这话,韩娟猛地站起来。 她下意识地把外套拉了拉,抚平了衣襟上的褶皱,又把桌上的搪瓷茶缸摆正了。 果然,随着门一打开,马成正站在门口,身边跟着店老板。 “总——总经理。” 韩娟微微低下头。 马成点了下头,别说,她的汉话这两天又有不少进步。 “嗯,走吧,领你办点事去。” 韩娟点了点头,没问去哪,把外套的扣子系好,跟着马成出了门。 楼下停着那辆黑色帕萨特,马成正要上手,韩娟却抢上前一步,半弯着腰,给马成拉开了车门。 “总经理,请。” 刘闯坐在驾驶座上,一边发动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韩娟。 他现在是越来越佩服马成了,成哥说着就能划拉过来好几个姑娘,还个个都不重样,各有各的美。 不像他,身边就算有也是那些洗头房的。 “哥,上哪啊?” “县政府大院。” 马成靠在座椅上,偏过头看了韩娟一眼。 “会开车吗?” 韩娟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我可以学,老板。” 马成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又像是这个答案正好符合他的预期。 “嗯。正好,办完了身份给你找个地方练练。 你必须得学会开车。” “嗯!” 韩娟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学会开车,但既然老板说必须,那就是必须。 毕竟在南越逃难的时候,她学会的第一条规则就是:给你饭的人说的话,你最好记住。 要不然,你的饭可能转眼就变成刀了。 北原镇的县政府大院是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楼顶上竖着拿大铁架子焊着的四个大字“团结紧张”。 马成没有下车,他把从马德峰那里拿来的文件袋递给她,指了指“北原县公安局户政科”那块牌子。 “你去吧,二楼户政科。 进去之后报你名字就行,就说是办身份证的,会有人给你把身份证都办好,从今天开始,你就是个华国人了。” 韩娟接过文件袋,点了点头。 她的手在文件袋上攥了攥,牛皮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心里十分热切。 这个东西,只要交上去,她就能变成真正的华国人了! 眼看着韩娟进了楼道,马成也推开了车门跟了过去。 他要看看这个娘们是怎么干活的,值不值得信。 这地方的的户政科在二楼走廊尽头,门上挂着一块小牌子,白底红字,油漆填得不太均匀,有的笔画粗有的笔画细,充满了一种应付事的美。 韩娟来到门口整了整衣服,伸手敲了敲门。 直到里面传来一声懒洋洋的“进来”,她才推开门。 办公室不大,靠墙摆着两张办公桌,靠窗的那张坐着一个穿深蓝色制服袄子的年轻人。 这人看上去二十四五岁,头发用发胶抓得根根立,瞅着跟个刺猬成精了一样。 此时,刺猬精整个人仰靠在椅子里,一只手拿着一把指甲刀,正跟那不紧不慢地挫指甲。 看见韩娟进来,他只瞟了一眼。 嗯,不是正经制服,没别像章,不是熟面孔,带着档案带来的。 一看就是来办事的老百姓。 他收回目光,继续挫他的指甲。 “干什么来了?” 韩娟把文件袋往前递了递。 “我来办身份信息。” 一听韩娟那带着点口音的汉话,小年轻挫指甲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挫了起来。 “啥?你是不是脑子不好使?” 直到锉的差不多了,他才把指甲刀往桌上一扔,把手从抽屉把手上放下来,往前坐了坐。 “这是户政科——不是派出所。要办身份证,回你辖区派出所去!” 韩娟站在原地,没有动,她有些着急,但是马成说了,让她办,那她就只能自己来。 她把文件袋往前推了推,推到桌边上,纸张从袋口露出一个角来。 “可是——” “可是什么?” 小年轻打断了她,一看她的动作,他的声音比刚才又高了一度,手指在桌上点了点,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 “我跟你说,你这样的我见多了。别以为自己有点关系就能瞎走——” “还没办好?”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这声音不高,不紧不慢的,跟问今天晚饭吃什么似的。 韩娟赶紧猛地回过头,发现马成站在门口,手里夹着个包。 韩娟顿时吓得一哆嗦,赶紧低头: “老板——我——我肯定能办好的。” 小年轻听见开门声,头还没抬就先皱起了眉。 赶紧把椅子往前一滑,双手撑着桌面站起来,眉毛竖得比刚才对韩娟的时候还高三分,眼瞅着都快呲出脑门了。 真让人怀疑他在抽吧抽吧那眉毛都能窜出额头,跟一脑袋刺猬毛比比谁高了。 刺猬精刚刚搓好的手指都已经伸出来了,指着门口的方向,嘴巴张开。 眼瞅着那句“你特么谁”已经到了舌尖上—— 然后他看见了马成的脸。 马成那张脸在北原县不算最帅,但辨识度比任何一张帅脸都高。 毕竟德胜集团的公子,当初就是北原二中唯一一个开着改装帕萨特上学的学生,成天到晚四处瞎混,主打一个脸熟。 尤其是年轻人,在县里那几个玩的地方总能看见他,多少都知道他是谁。 比如说他老子在县里是什么分量,他在这栋楼里认识多少个叔叔大爷,北原县穿公家衣服的人,那有一个算一个全都门儿清。 马成觉得自己今天是来看杂技的,正经的川剧变脸。 眼前这小哥脸上的表情就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一个极其复杂的切换,从愤怒道惊愕,又到恐惧最后到了谄媚,四种表情挤在同一张脸上,挤得五官都快错位了。 看的马成都想给他发个红包,这哥们这也是个技术活啊,真可惜你不在川省,可惜了。 小哥还不知道马成准备给他挪籍的事,脸上竖起来的眉毛塌了下去,嘴里的母亲全吞回去消化了。 “成——成哥——!” 马成的声音不高:“认识我吗。” “认识!认识!”小年轻的头点得跟捣蒜似的。 马成偏了偏下巴,指了一下韩娟:“我秘书。过来办点事。” 然后,韩娟就发现这个刚才起来都不肯起来,屁股生根了一样的人,竟然直接冲着自己弯了一下腰。 虽然弯得不深,但在这个办公室里,一个公职人员冲一个拿外地口音的女人弯腰,本身就是一种姿态。 “哎呦——嫂子——不是不是,这位女士——您坐您坐!我这就办我这就办!” 说着,他转身快步回到办公桌前,一把把桌上散落的指甲屑扫到垃圾桶里,拿起韩娟的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材料,一份一份地摆在桌面上铺开。 “成哥,您打个电话就行——亲自来一趟干什么——” 然而就在这时,门又被推开了。 不是敲,是直接推。 这年头,推门的方式本身就说明身份。 进来的人五十出头,一手茶缸子一手扶着肚子,大酒糟鼻子一看就是酒精考验的老战士。 老头一进门就看见马成了,一整张脸的表情瞬间从公事公办的严肃切换到了一种长辈见到晚辈时特有的热乎劲儿,眼角的皱纹全舒展开了。 “哎呦——成子!你在这呢!我出去买盒烟的工夫,你就蹿上来了!” 说着,他三两步走过来,一把拉住马成的胳膊。 “走走走——跟大爷下两盘去!棋我都摆完了! 前两天你胡大爷让我杀得片甲不留,今天我非得跟你再斗两局!你上次那个当头炮——” 马成被齐东升拽得身子歪了一下,没动地方,冲办公桌那边偏了偏下巴: “大爷,我这边办点事。” 齐东升顺着马成的目光看向办公桌。小年轻正站在桌前,手里拿着韩娟的材料,脸上还挂着那个僵硬的讨好笑容。 但是现在,他脸上的表情又变了。 坏了,齐副怎么来了? 齐东升就很没有艺术细胞了,他没那个心情欣赏变脸。 “哦——那让他先办着, 他忙活他的,你下你的。” 说着,齐东升淡淡的扔下来了一句。 “没事,放心,这事要是办不完,只要你不回去——” 说着,老头看了一眼牙床都快笑露出来的刺猬精,头都不回的转头就走。 “他不带走的。” 第三十二章 利益交换 齐东升拽着马成从户政科出来,一路都没撒手。 和屋里那个摆在那看的刺猬头不一样,老头他那只手是干了大半辈子工作练出来的,那是真有劲啊。 你看着松松垮垮地搭在你胳膊上,实际五根手指头像五根钢筋一样,那扣住了就别想挣脱。 马成被这股力道裹挟着,基本上可以说是脚不沾地地就穿过走廊,一路下了楼梯,拐进一楼最东头那间办公室。 “你可是有多少天没来看我了!” 一手抓着他,齐东升一手推开办公室的门,老头办公室很简单,玻璃板,大方桌,一墙的锦旗。 桌上的棋盘都摆好了,看这样老头是真挺着急。 “我这回好不容易把你逮着了,可不能走!” 说着,齐东升把马成按在棋盘对面的椅子上,自己绕到另一边坐下。 从抽屉里摸出半包压得皱皱巴巴的红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上,又把烟盒往马成面前推了推。 老头吸了一口烟,那眼睛明显亮了起来,拿起黑方的炮,却没急着走棋,拿在手里掂了掂,抬眼瞅着马成。 “来——下完棋也别走。我让你大娘给你炸踏板鱼了,晚上跟大爷喝两盅。” “今天真不行,大爷。我还有事呢。” 齐东升把炮往棋盘上一顿,啪的一声。 还是那样,当头炮。 一听这话,还在那拱卒的齐东升脸上的表情夸查一下就掉下来了: “你小子能有啥事?再说了,我这一天在这都快闲出屁来了,你就好好陪陪我不行吗?” 马成笑了笑,拿起马,跳了一步。 齐东升说的这还真是实话,他虽然是人事处户籍科的副处长,但是这个地方要加一个前缀。 厂办。 北原县当初不是独立的县,是因为成立了二机械厂以后,需要一个家属区,单独划出来的一个县,因此机械厂在这里曾经权力很大,这里也就留下了两套班子。 但是现在二机械厂自己都有点自身难保了,更别说这些子厂和外县了。 因此齐东升虽然还挂职一个副处的名字,但是只要他一退休,这个处也就彻底取消了。 “大爷,你这处长干得好啊——这一天就是喝茶看报的。” 齐东升听见这句话叹了口气,老头连拱卒都不拱了,可见这心事确实不小。 “我倒想忙啊。” “可自打撤局改县,一分两制,总厂自收之后,我这处长是一天比一天闲。” 老头是享受过一呼百应一帮人捧着的那种感觉的,因此现在感受到的落差也更大。 “说不定哪天啊,我可就要了饭了。” 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开玩笑,又像是在说一件极认真的事。 伸出手指,老头在棋盘上敲了两下,抬眼看着马成: “到时候,我说不得还得上你家门口去。” 马成没有安慰他,没有说“大爷您别瞎想”,没有说“您这么大岁数了还操这心干嘛”。 他连头都没抬,一边走棋一边随口接了一句。 “好,您老爷子去了,我肯定给您多多的盛一碗满满! 红烧肉也给您多切几块,肥的,带皮的,一抿就化的那种。” 这时候你咋说咋安慰都白扯,板上钉钉的事情是改不了的,最好的办法就是转移话题。 果然,齐东升笑骂了一声,但眼角那点苦笑被这一骂骂没了。 “净瞎扯!” 他拿起旁边的车往前推了一步,啪,别住了马腿。 “到你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哒咔哒的,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韩娟站在门口,把档案袋递过来。 “总经理,我办完了。” “门口等着。” 韩娟二话没说微微低头,转身退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到底是练过,小秘书的动作很轻,门合上的时候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齐东升的目光追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好几秒,然后他转过脸来看着马成,老脸上慢慢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行啊,成子。你连南越人都划拉到了。” 老头是吃过见过的主,能认出来也不奇怪。 马成低头走了一步棋,把红方的卒子往前拱了一格,过了河。 “齐大爷,我木头哥,最近干啥呢。” 老头儿子大名叫齐树森,算命的说他命里缺木头,所以就给他起了这个名字不说,小名都叫木头。 一听马成提到儿子,齐东升手里的炮停在半空中,老头叹了口气,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两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还能干啥。一天到晚胡作呗。 今天跟人开录像厅,明天跟人倒腾服装,没一个正经事。” 他弹了弹烟灰,声音闷闷的: “我正发愁呢,不知道给他安排到哪去。 你说他要是个正经大学生,我也不操这心了,对吧? 可他连个中专都没念下来。 现在这社会干啥不得要文凭? 他可倒好,瞪俩眼睛没有。” 老头是真无奈啊,他这个工作,基本就是人走茶凉。 就现在他说句话都很少有人真的当个屁听了,放在以前都得是马德胜来巴结他,现在他连巴结马德胜儿子都得掂量掂量。 “现在我这在厂里说话也不好使了。 过两年等我退了还好说,但是我要是哪天没了,我约摸着啊,他就得推个小车去马路边上卖大碴粥了。” 齐东升是真后悔啊,当初他年轻的时候咋就那么傻的,一个劲往上使劲,好不容易熬出来了,结果编制都取消了。 早知道,他多捞点多好呢,这扯不扯。 一听这句话,马成终于抬起头来。 行了,正事来了。 眼看着齐东升端起搪瓷茶缸又放了下去,马成咳嗽一声。 “大爷啊,我记得,我爸那公司缺个行政经理,您就让他去呗。” 看着马成的脸,齐东升的表情愣了一瞬。 老头手里夹着的烟停在嘴边,烟头上的灰积了老长一截忘了弹,就那么悬着。 “哎呀——那他能行吗?” 嘴上说着不行,可那一瞬间他眼角闪过一道很亮的光。 老头不只是不相信儿子,更是不相信这个好事会这么轻易砸到自己头上。 那德胜集团是啥啊,虽然在市里啥也不是,但是在他们县里,那是真的头子啊! 他摆了摆手:“得了吧,他吊儿郎当不着四六的。” “哪有什么不行的。我家的买卖——我说行就行。” 马成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语气平淡得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 老头的茶水已经凉了,茶叶末子沾在嘴唇上被他吐回杯子里: “呸!再说了,那就算我爹不干,再退一万步讲,那不还有我妈呢。” 他把茶缸往桌上一放,靠进椅背里,嘴角翘着: “大不了我抱着我妈大腿哭去。” “多大点事啊。” 一听这话,齐东升一拍大腿,老头整张脸瞬间像被灯泡照亮了。 连桌上的棋都没空管了,他站起来绕过棋盘走到马成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手指都在发抖。 “那可太好了! 不行,成子,今晚你说啥都得留在我这吃这顿饭。 不,这么的,我让你大妈现在就开始做! 你这么的,现在你就跟我回家,咱们可得好好聚聚!” 老头说着就要拽马成的胳膊往门口走。 马成被他拽得身子歪了一下,赶紧伸手扶住了棋盘。 他可不是为了这顿饭来的。 “大爷,先不忙,这两天我得跑一趟辽县去。” 齐东升已经站起来了,正准备去拿椅背上搭着的外套。 闻言动作停了一瞬,转过头来看着马成,眉头微微皱起,他不是不高兴,是困惑。 “辽县?你跑辽县干什么去?那地方鸟不拉屎的,除了苞米地就是苞米地。” “我爸要找块地方,盖新厂房。” 齐东升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却没急着穿。 他站在办公桌旁边,把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搭在小臂上。 “要多大一块地啊?” “没多大。 就咱们老厂子那么大一块就行。” 老厂子指的就是分厂的地盘,之前这里也是好几千人,最多的时候达到过近万人级别的大厂。 但是现在别说厂房了,连地盘现在都没人管,院里的耗子啃不动机器,都饿死好几批了。 齐东升顿时乐了,把衣服拿过来披上。 “那你还上辽县买啥?跑那么老远!” 他把那页折了个角,把本子往马成面前一推,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我找老何说说,你让德胜直接就把这老厂房接过去不就得了。 现在老何现在说话还是好使,再说了,反正那块地闲着也是闲着。” 马成顿时一脸的惊诧。 “这,大爷,这能行吗,别出事吧。” 齐东升一摆手。 “那能出啥事,我一个人事科副处长,老何一个副厂长,我俩都拍板了,还能差啥。 再说了,卖给别人我怕,卖给德胜怕什么,你家大家大业的,不比这破厂子值钱多了?” 马成顿时站起身来,眼中放光。 这回,他真的不是装的。 要知道,就在明年,北原县第一批拆迁定下来,第一个要拆的可就是这个厂区啊! 整整赔了半个亿! 而这个地方的收购价现在还是…… “嗯,对,三百万!” 齐东升点了点头。 “三百万,这地方就归你们了!” 第三十三章 接媳妇放学 齐东升是个纯臭棋篓子,主打一个人菜瘾大,以前马成没重生之前和他半斤八两,现在不行了啊! 马成身子里头揣着的可是个五十岁的灵魂啊! 这老头和马成下了这几盘,马成故意破绽百出,就着他都得下半天才能赢。 下的马成满头大汗的,好家伙,故意想输比赢这老头还难啊! 终于,下了无盘,马成站了起来。 “行了大爷,我真得走了。” 一听他这话,齐东升急了,老头把外套往身上一披,袖子还没套进去就伸手拽住了马成的胳膊。 那只手跟之前在走廊里一样,你看着松松垮垮,实际五根手指头跟钢筋似的,扣住了就别想挣脱。 “你咋能走呢?说啥不得在这吃一顿!” 老头的声音大得走廊尽头的声控灯又亮了。 急的老头中山装的袖子还耷拉在半空中,另一只手已经拽着马成往楼梯口走了半步,脸上的表情像是被抢了糖的老小孩。 他是纯的人菜瘾大,好不容易有个臭棋篓子朋友来了,他不得多玩一阵吗。 “行了,齐大爷。我真有事。” 马成被他拽得身子歪了一下,这老头劲还不小。 赶紧伸手扶住门框,另一只手把齐东升的手从胳膊上摘下来,马成一边摘一边往后退。 不行,跟他玩比和陈悦婷她们折腾还累。 “过两天等我爸回来,我俩一起找您喝两口。 到时候您可别怪我们爷俩把您的存货喝干喽。” 眼见人家这么说了,老头也没招了,齐东升站在办公室门口,中山装的袖子还耷拉着,看着马成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你小子说话算话啊!到时候不来我上你家逮你去!” 然后摇了摇头,嘴角的笑纹还挂着没散,转身回了办公室。 行了,这会算是成了,自己儿子的工作有落实了! 而韩娟正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档案袋。 一看见马成从楼梯上下来,她立马站直了身子。 马成脚步没停,头也没回,只冲她偏了一下下巴:“走。” 黑色帕萨特停在县政府大院的灰墙底下,车身被四月的太阳晒得微微发烫。 刘闯正趴在方向盘上打盹,听见车门拉开的声音一个激灵坐起来,嘴角还挂着一道口水印子。 看的马成直皱眉,不过反正马上他就该换车了,这帕萨特是要不得了。 给马成开完车门的韩娟赶紧从旁边钻进来,刘闯发动了车,发动机突突突地响起来。 “身份证办下来了?” 马成靠在座椅上,偏过头看着韩娟。 韩娟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崭新的身份证,双手递过去。 身份证的塑封皮子还是热乎的,刚从塑封机里出来没多久,边角有点烫手。 这年头的身份证那个像基本也和真人差距不是一般的大,只能看得出是一个女人正在那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嘴唇抿得紧紧的。 马成接过来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嗯——行。从现在开始,你也是个有地方的人了。” 他把身份证递回去,韩娟赶紧伸手接过。 韩娟的动作动作很轻,手指碰到身份证边缘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 她把身份证正面朝上放在掌心里,低下头看着那张小小的卡片。 这可是她的命啊! “是——老板。” 她使劲把嘴角往下抿,但眼眶还是红了一圈,睫毛上挂了一层亮晶晶的东西,她偏过脸去看着车窗外,窗外是北原县灰扑扑的街道。 马成见到了身边这个南越姑娘的表现,倒也不奇怪。 毕竟别看就是这样一张卡,但是对很对南越人来说,这都是可望而不可及的珍贵之物啊。 “行了,接下来你就先回去住着,明天我给你找个地方练车。这几天注意休息,把精神养好。” 一听这话,韩娟把背挺直了,用力点了一下头。 帕萨特在旅店门口停了一下,拿到了身份证,韩娟下车的时候脚步比早上轻了不少。 眼瞅着韩娟进去了,马成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去子弟校。” 话音一落,马成就闭眼休息了起来。 不休息不行,是真累啊,他现在是真同情国足,这假的比真的还累,怪不得要吃海参呢。 等他再睁开的时候,车窗外已经变了景色。 子弟校涵盖范围很广,小初高都有,硕大的灰色围墙从街角拐过来,大门口的铁栅栏半敞着,两个戴红领巾的小学生追着跑出来,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 陈悦婷正在座位上收拾书包。 她们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还没到晚上大课的时候。 就这功夫,教室里乱哄哄的,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抄作业,后排两个男生拿着她看一眼都心惊胆战的随身听在那像个石头一样扔来扔去。 反正能在这里上学的,将来的起点就是很多人的终点了,也不需要多认真。 只有陈悦婷她低着头把数学书、英语书、笔记本一本一本摞好塞进书包里,拉上拉链。 “婷婷,这道题你帮我看一下呗。” 就在这时,前桌的女生转过身来,把一张卷子搁在她桌上。 陈悦婷扫了一眼那道立体几何题,从文具盒里抽出铅笔,在草稿纸上画辅助线,一边画一边讲。 马成教过她,她讲起来也快。 第一个一个女生听懂了,旁边另一个又说“我脑子笨你再讲一遍”,陈悦婷又讲了一遍。 小丫头挺负责,讲完了把铅笔收起来,把草稿纸扯下来递过去: “你再做一遍,做不出来明天我再讲。” 两个女生拿着草稿纸翻来覆去地看,眼睛里全是佩服。 一个在旁边说“婷婷你也太厉害了,这题老师讲了半节课我都没听懂”,另一个也跟着捧哏“你脑子是怎么长的啊”。 陈悦婷拉上书包拉链,嘴角动了动,有点不好意思。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声音飘过来。 声音倒是不大,但恰到好处地能让周围几个人都听见: “行了行了,她就是我们这陈老杆子的闺女。没啥值得问的。” 这声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轻蔑,像提起一件不值一提的旧家具。 听得陈悦婷的手顿住了。 小丫头低着头,把桌上的橡皮收进文具盒里,合上盖子,手指捏在文具盒的边缘捏得指节泛白,然后继续拉书包拉链。 就在这时,教室的门被推开了。 五十出头花白头发烫着小卷的刘老师走进来,老太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外套,典型的灭绝师太服饰。 她把夹在腋下的教案往讲台上一放,抬手敲了敲讲台桌面: “去去去,都干啥呢!赶紧的,回去坐着! 放学铃还没打呢,教室里跟菜市场似得,我在楼下就听见你们吵吵了!!” 一听这话,教室里顿时安静了两秒。 连几个站着聊天的学生赶紧溜回座位上,后排拿随身听的两个男生把手缩进桌斗里。 虽然他们都有来头,但是这学校的老师也都是带着职称来的,都得尊重。 刘老师扫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陈悦婷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转身出了教室。 “婷啊,你来一下。” 陈悦婷站起来,抱起桌上的一摞书,跟着刘老师往办公室走。 办公室里靠墙摆了两排办公桌,靠窗的那排刘老师的位子上堆满了作业本和参考书。 桌上压着一块玻璃板,玻璃板底下是课程表。办公桌旁边还坐着两个年轻老师,正凑在一起批作业。 刘老师坐下,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一看陈悦婷来了,脸上顿时露出笑容来。 “来,看看——这是我们班新来的尖子,老拔尖了。” 她一边说一边把信封往旁边两个老师的方向推了推,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自豪。 那两个老师抬起头看了看陈悦婷。陈悦婷抱着书站在原地,叫了声“老师好”。 刘老师拉过陈悦婷的手让她在旁边坐下,把学生叫来之后的那点骄傲收了收:. “你现在的成绩很好。你要抓紧学习,不要耽误了。” “你要知道,咱们学校可是有奖学金资助名额的。只要你能申请到——大学那边就有盼头了。以你现在的成绩,很有希望。” 陈悦婷低着头看着自己校服袖口上磨起的毛边。 奖学金。 这三个字像一颗糖,含在嘴里是甜的,咽不下去是硬的。 她知道自己的成绩够,也知道学籍的事是马成帮她办的,但她更知道,在别人眼里,她永远是“陈老杆子的闺女”。 在这里,和他们这些官宦子弟家的孩子,那就是天壤之别啊。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敲门声。“刘老师——有人找陈悦婷!” 刘老师一皱眉,把茶缸往桌上一搁,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校服的学生,手指着走廊那头。 刘老师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就看见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年轻人靠着走廊的窗台站着,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她当然认识这张脸。 全校老师都认识这张脸——当年他在这个学校的时候,教导主任一天往他们班跑三趟,回回都是去抓他的。可她也知道,这所学校的图书馆扩建,是他老子掏的钱。 “刘老师,我来接婷婷回家。这丫头没少让你操心吧?” 刘老师把门完全拉开,回头冲陈悦婷招了招手:“婷婷,收拾东西——有人来接你了。” 陈悦婷站起来,把桌上的书抱在胸前,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脚步走到走廊里,仰着脸看着马成。 走廊里好几个脑袋探出来往这边看。 马成伸出手把陈悦婷怀里的校服领子正了正。 “走吧,接你回家。” 第三十四章 你来的正是时候 伸手把陈悦婷拽进怀里,这丫头也不反抗。 从上车起,陈悦婷就没说过一句话,就那么抱着书坐着,像一只被谁遗落在座位上的猫。 哎,说到猫…… 马成一歪头,伸手揉了揉陈悦婷的一头青丝。 别说,估计这丫头要是戴上猫耳朵还真可能挺好看的。 嗯,等去羊城的时候,他顺道买点回来。 马成心里不正经,刘闯心里更不正经,他一脑子都是赶紧回去玩,这一路上可以说是拿出了飞的速度回到了康泰新苑。 反正马成的车一般人也都认识,他开起来也顺风顺水。 送走了满脑子都是台球的刘闯,马成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两圈拽开门。 客厅还是那个客厅,真皮沙发,大理石茶几,墙上那幅仿制张大干的山水画。 但是和之前不一样,看得出来,小丫头一直都有很用心的收拾,沙发和茶几上一点灰都没有,连电视机也被不知道陈悦婷从哪翻出来的电视罩罩上了。 有没有人住过的房子,从这点就能看出来,他有人气儿。 陈悦婷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在沙发旁边,马成眼瞅着窗外的光线也暗下来了,伸手按亮了灯。 可这边手刚放下,还没来得及转头呢,紧接着,一双新拖鞋就摆到了马成脚边。 看着那双新拖鞋,马成自己都有点懵。 “你从哪找出来的?” “柜子里呀,还有好多双呢,阿姨准备了不少,你要是不喜欢,我给你换一双……” 拿出了拖鞋的小丫头施施然站在茶几前面,两只手交叠在身前,眨着眼看着马成,一听这话还以为马成不喜欢翻毛拖鞋。 哎,要过日子还得是这种老款女朋友啊。 马成走到她面前,弯腰在她额头上嘬了一口。 小丫头额头的皮肤凉丝丝的,带着四月晚上的凉气,别说,就是顺口。 “这两天在学校怎么样?” 顺手把陈悦婷拉到沙发上,马成往后一靠。 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回复san值的方式,马成就靠唠嗑恢复。 小丫头虽然已经默认了和马成的关系,但是被马成亲昵还是会有些不好意思,脸蛋红的跟西红柿一样,不好意思的小声道: “很好,这里的老师讲得比以前都细得多,我都听得懂。 而且没有什么人来烦我,我听得很认真。” 小丫头说“没人来烦我”的时候语气很平,甚至带着点满意,像是在汇报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但是这话听在马成耳朵里,可就不太对劲了。 马大官人挑眉看着她。 “没人烦你?哪怕下课了,就没个人找你一起上厕所吗?” 陈悦婷愣了一下,靠在马成肩上的脑袋微微歪了一下。 小丫头眉毛往中间挤了挤,像是在思考一个很难的问题。 “上厕所就上厕所呗,为什么要一起去呀? 我又不是找不到厕所。” 马成叹了口气,伸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傻丫头,你被霸凌了都不知道,你不知道,这是人家连带你玩都不带你。” 这年头没手机,别管男女,厕所和水房就是两个交流感情的最好地方。 关系好的朋友大课间压操场,下课就上厕所唠嗑。 你别管是什么学校,这条都是通用的。 看来陈悦婷这么多年真是纯书呆子,除了学习啥都不往心里搁。 果然,听到这句话,陈悦婷又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还是那种认真到有点天真的样子: “那这样多好呀,不耽误我念书。” 马成看着她那双眼睛,依然是干干净净的,看得出来,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点委屈都没有,不是在逞强也不是在自我安慰。 她是真心觉得没人找她玩是件好事,因为这样她就能多刷几道题,多背几个单词,离那个叫“大学”的东西再近一步。 马成也不知道该心疼还是该好笑,他伸手拽过陈悦婷的手,把她拉到沙发边上坐下。 女性体温天生就比男性低,更别说小丫头比较瘦。 握在手里的手凉凉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马成像是扣豆子一样的挑着她的指甲。 “没事了。今天我接完了你,肯定就有人找你一起玩了。” 一听这话,陈悦婷想了想,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马成,眼睛里没有惊喜,反而有一种很认真的困惑。 “那你希望我跟她们玩吗。” 这话听得马成有点反不过来,低头看着怀里的陈悦婷。 “你问我干什么,这不是你自己的事吗。” 陈悦婷摇了摇头,小丫头的动作很轻,但很坚定。 “那她们也不是冲着我来的呀! 她们都是奔着你去的,可我总不能给你添麻烦吧。 我已经给你添了很多麻烦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马成要不是离得近都快听不清了。 马成听出来了,这丫头说到最后把自己说委屈了,说到给他添麻烦的时候肩膀很明显缩了一下。 从小遭受的打击太多了,陈悦婷对于幸福有一种不配得感。 马成伸手在她额头上揉了一把。 “这算什么麻烦。 行了,别想那些没用的了,你有没有想过将来考什么。” 这招转移话题很有用,一听考大学的话题,小丫头眼睛顿时就亮了。 “我想考华商学院。” 哎,不对劲啊! 马成一挑眉,他记得上辈子陈悦婷跟他说过,她的梦想是考外国语学院,学英语,学日语,去外企,出国。 她不是要去找她妈妈吗,咋这辈子怎么忽然换了? “你不是说过你想考外国语吗。” 听到吗成的话,陈悦婷低下头,有些无助的伸手把袖口上那个松了的线头揪下来,放在指尖捻了捻,也不知道是在找勇气还是在干啥,反正过了一阵,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把话说出来。 “可是,我考外国语,帮不上你呀。” “你帮我干什么。我又不缺你帮忙,你做你想做的不就得了。” “可是,我欠你很多了呀。” “你都知道你欠我的很多了,那是你给我打工就能还回来的嘛。” 听到这话,陈悦婷被他问住了。 小丫头的嘴张开又合上,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解一道很难很难的数学题。 解了半天,陈悦婷终于找到了一个她觉得说得通的理由,她抬起头看着马成,眼睛亮晶晶的。 “那——那我总要帮你呀。 我妈妈说了,搭伙过日子,总不能白吃男人的。” 马成叹了口气,要不咋说黄毛一顿饭就能骗走小姑娘呢。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她揽进怀里。 小丫头的脸埋在他胸口,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从他怀里挣出来,仰着脸看着他的脸,伸出手,手指头轻轻碰了碰他的眼角。 小丫头的指腹被马成刚才玩了半天,现在是温热的,轻轻拂过眼角,有种猫抓感,痒痒的。 “马成,你这两天,是不是很累。” 马成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怎么了。” 她把手指从他眼角移开,重新放回自己的膝盖上,规规矩矩地坐着,像个做错了事被老师叫到办公室的小学生。 “我看你很久没笑过了。” “就前几天,我还能看到你经常笑呢。” 她把头低下去,声音也低下去,像是在跟自己的手指头说话一样,也不敢抬头看马成。 马成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忽然笑了,这回他笑的很彻底。 “好。就你既然见到了——那你就好好让我乐呵一下吧。” 他拉着陈悦婷站起来,小丫头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 马成伸手把书捞住,往沙发上一扔,然后拽着她的手腕往浴室走。 “等等,马成,我还没上厕所。” 小丫头脸红了,有点着急。 “不耽误事,反正一会也要洗,再说了,你该上上你的。” 说着马成伸手去拉她校服的拉链,拉链哗啦一声从领口滑到腰际,露出里面那件洗得起了毛球的衣服和那截白得晃眼的锁骨。 哗啦啦的水声遮盖住了外面开门的声音。 乓一声防盗门被推开,陆凝儿拎着东西跟个没头苍蝇一般嗷一下就撞进来了。。 “老公!我办完手续了! 丽丽姐说了,下周一就上班,你都不知道那个柜台有多大——” 陆凝儿一边嚷一边换鞋,她脱鞋就不咋整齐了,跟扒兔子皮一样,脱下一只旅游鞋扔在鞋柜旁边,又扯另一只。 鞋一扒,陆凝儿一偏头,一看浴室亮着灯的,顿时兴奋地轰过去。 她一把拉开浴室的门,水汽从门缝里涌出来扑在她脸上。 “老公!我——” 话还没说完,她嘴里的话就卡住了,眼睛瞪得溜圆,连小嘴巴都张成一个完美的O型。 陈悦婷背对着门口蹲在洗手池旁边,耳根红得像刚从开水里捞出来的虾。 当然,主要也是她只能看得见耳根,毕竟小丫头害羞是侧着头面对她的。 而马成站在她旁边,转过头看着她。 随后,他伸出手一把攥住陆凝儿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很稳,往里一拉。 “你来得正是时候。” “婷婷站不住了,你扶着点。” 第三十五章 老舅也装上了 第二天早晨,喝,大太阳天! 响晴白日,红日喷薄! 陆凝儿是被太阳晃醒的。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正好照在她眼皮上。 小丫头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昨晚被掰的老惨了,她还没缓过进来。 直到过了好几秒,才她猛地睁开眼,一把抓起枕头边上的手表凑到眼前。 一瞅,七点三十五分。 “哎呀!” 她就跟被电了似的从床上弹起来,被子掀到一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手忙脚乱地找衣服。 “都七点半了!你咋不叫我呀老公!” 马成被她这一嗓子喊得翻了个身,眯着眼看了她一眼。 这丫头顶着一脑袋鸡窝头,身上还带着些压出来的红印子,别说,倒是挺翘。 “七点半怎么了,你那单位不是八点上班吗。” “那人家不得早点去单位啊!今天第一天上班!” 陆凝儿一边套衣服,一边看了一眼马成的另一侧。 陈悦婷那边的被子已经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也拍得平平整整,书包不在了,一看就是上学去了。 “这个豆芽精——自己起来上学了都不知道叫我起床。活该她—— 哎呀!” “啪!” 她话没说完,屁股上挨了一记。 马成这一下力道不重,但声响清脆,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响亮。 “你可别胡说。婷婷早上走的时候特意怕打扰你,才不让我叫你的。” 说着,马成伸了个懒腰从床上坐起来,骨节咔咔响了两声,顺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把那颗刚从领口里钻出来的脑袋揉得东倒西歪。 “走吧。我正好办点事去,顺道送你上班去。” 陆凝儿的睫毛上还挂着起床时的水汽,一听这话立刻弯成了两道月牙。 她一头扎进马成怀里,脑门顶在他胸口蹭了两下,整个人跟没骨头似的挂上去: “老公你最好了。” “去去去,刷牙去。” 马成嫌弃地把她的脸从胸口推开,手指点在她脑门上往后一推,好家伙,虎毒还不食子呢。 陆凝儿赶紧咯咯笑着跑进洗手间。 等帕萨特停在邮电局门口的时候,正好差五分钟八点。 陆凝儿赶紧从副驾驶上下来,关上车门又转过身趴在车窗上,冲马成挥了挥手,然后蹬蹬蹬地跑上了台阶。 马成靠在座椅上点了根烟,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 今天不管发生啥事,肯定都有人给外甥媳妇撑腰。 郭丽住得近,来的也早,这时候正坐在柜台后面整理昨天的单据。 一只圆珠笔夹在耳朵上,手里正拿着一沓传票跟那一张一张地翻。 一看见陆凝儿进来的时候,她的眼睛先亮了,赶紧冲陆凝儿招了招手。 “凝儿来了!来,你坐我这。” 陆凝儿打了个哈欠走过去,揉了揉眼睛,在郭丽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郭丽一看陆凝儿就明白了,赶紧凑过来压低声音:“昨晚没好好睡觉啊?” “没有——累死了。郭姐,你让我眯一会儿。” 郭丽往门口扫了一眼,然后把桌上的单据拢了拢,给她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来。 伸出手掌轻轻拍了拍陆凝儿的肩膀,郭丽倒是很大方: “没事,你睡吧。 咱们这地方轻省得很,领导好几天也不来一回,副所长可好说话了。” 这年头电信局尤其是分局,那领导基本都把心情用在往上调和酒局上了。 反正是垄断买卖,他们是真的啥也不怕。 陆凝儿闻言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她是真累,明明以前一个人都能应付过来,可是不知道为啥,现在她俩却有些吃力了。 难道真是一加一大于二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厅外面传来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 这声音咔哒咔哒,节奏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一听就不是来办业务的普通群众。 郭丽的脸色瞬间变了,听声辨位这玩意,除了学生,公务员也得会。 她在这大厅里坐了七八年,只要听脚步声就知道来人是什么分量。 就这种皮鞋声,是领导的皮鞋声,而且是带着任务来的领导。 她伸手在陆凝儿后背轻轻推了一把,压低声音急急地说:“凝儿,凝儿,快起来,所长来了。” 话音刚落玻璃门被推开了。 张栋梁走了进来,四十五六岁,中等微胖身材,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丝合缝。 老头左手端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杯,右手夹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眉头从进门的那一刻就拧着,像是在路上就攒了一肚子的话等着倒出来。 一看就是带着气来的。 “都到了吧。我说点事啊。” “这个月啊——上边给咱们分了点任务。” 说着,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柜台上。 纸张抬头印着红彤彤的大字——“关于开展电话卡销售任务的通知”。 郭丽凑过去看了一眼,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还是,上边又发了五十万的电话卡。 你们看看,谁能争取争取。 咱们自由啊,不强制要求。 但是上头既然把任务分下来了,咱们所里总不能空着手交上去。” 此言一出,大厅里几个职员全都低下了头。 田村卡的行情他们比谁都清楚,邮电局从年初到现在推了好几轮电话卡任务了,每次都是五十万,每次都是他们自己消化。 而且自己消化不了就找关系消化,关系消化不了就自己掏钱先垫着。 问题是垫完之后卡砸手里,钱回不来,到现在还有几个人的抽屉里锁着卖不出去的卡。 张栋梁看着众人低头不语,眉头皱得更紧了。 可他刚要开口再说点什么,目光扫过了柜台另一头,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盯着那个趴着的背影,脸色沉了下来。 “这是谁啊?怎么到这来睡觉来了?” 郭丽赶紧往前迈了一步,脸上堆着笑,刚张开嘴,话还没出口,大厅的玻璃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这次不是皮鞋声了,一听就是布鞋,还得是趿拉着鞋走路的主儿。 听着踢了趿拉跟快板一样。 郭丽片头一看,果然,赵德柱正从门里晃进来。 老舅的工作服的扣子只系了中间一颗,领口敞着,袖子挽到手肘,一个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另一只手拎着个兜子。 一张大脸上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好像所长站在大厅中间训话跟他完全没有关系。 “老张,咋了,这么生气?” 张栋梁一看来人是赵德柱,眉头皱得更深了。 赵德柱这个人在他们邮电局是个特殊存在。 你说本事不大吧,后台可不小,连局长见了他都客客气气叫声“德柱”,就因为他是马德胜的小舅子。 这要是换别人趿拉着鞋上班早被他骂八遍了,但赵德柱不行,他姐夫可是真正的大客户。 “老赵,你——” 张栋梁刚要客气两句,可话没说完,手底下就觉着忽然一沉。 他低头一看,自己手里多了一个提包,就是赵德柱刚才拎着的那个黑色尼龙提包。 提包的拉链是开着的,他这一低头正好看见了里面装着的东西。 钱。 确切地说,一捆一捆的百元大钞,用麻绳扎得紧紧的,整整齐齐地码在提包里。 蓝灰色的票子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暗暗的光,银行封条还贴着,封条上盖着红彤彤的储蓄章。 那光晃了他的眼。 他不是没见过这些钱,五十万放在邮电局不算天文数字,但问题是从年初到现在卖了三个月的电话卡拢共才回款不到二十万,而赵德柱扔过来的这个提包里,少说也有四五十万。 “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赵德柱靠在柜台上,顺手从郭丽的桌上拿起她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然后皱了皱眉,把嘴里的茶叶末子吐回缸子里。 他把茶缸放回桌上冲张栋梁咧嘴一笑。 “还能怎么回事,我跑的业绩呗。 你那五十万的电话卡,我都卖出去了,这是回款。” 大厅里安静了,刚才低头假装不存在的几个职员全抬起了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张栋梁手里那个尼龙提包上。 郭丽的嘴巴张着,金耳钉在日光灯下一闪一闪的。 五十万,他们卖了好几个月的电话卡总共才回款十来万,赵德柱一个人就把整个月剩下的任务全包了? 赵德柱没看他们。 他从另一只手上的塑料袋里拎出两杯还冒着热气的豆浆,转身走到陆凝儿的桌子前。 豆浆是塑料袋封口的,吸管已经插好了,热气从吸管口往外冒,带着一股甜丝丝的豆香味。 他弯下腰把其中一个豆浆轻轻放在郭丽桌上,来到陆凝儿桌前,拿指节敲了敲桌面,声音比刚才跟张栋梁说话时轻了不止一个调。 “外甥媳妇啊——别睡了。 起来喝点豆浆,要不然空着肚子难受。” 桌上那杯豆浆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陆凝儿揉着眼睛抬起头来,头发还乱着,工装外套的袖口上沾了点灰尘。 她迷迷糊糊地接过豆浆,含含糊糊地叫了声“谢谢老舅”,吸了一口还没完全清醒。 张栋梁看看手里的提包,又看看赵德柱,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从震惊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金丝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一点他也没推。 “卖——卖出去了?” 他的声音变了调,往上扬了整整一度: “卖给谁了?” 赵德柱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把陆凝儿桌上散落的几张表格随手理了理,嘴角往一边翘着: “还能卖给谁。这县里,还能有谁。 我姐夫呗。” 看着对面张栋梁的表情,赵德柱心里都快乐窜稀了。 哎呀,还是成子说得对啊! 这装的,是真爽啊! 第三十六张 二次进货,五百万! 东北这县城什么都可以没有,只有一个东西肯定会有,那就是烧烤摊。 晚上八点,邮电局旁边的老破屋不大点,门口老刘烧烤和拿灯管弯的‘串’字都被熏黑了。 整个店不大,拢共就六张桌子,墙皮也被烟熏得发黄,好好地欧美挂历愣是被熏成黄种人了。 连带着日光灯管上挂着一层油垢,照下来的光都是昏的,但凡让现代的探店博主看了那都得骂着街往外跑。 但是这年头没那么多说到,反而就这样的不干不净的地方人最多。 六张桌子满满当当坐着人,门口那一桌坐着俩胖子。 张栋梁已经喝红了脸,身上中山装的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 把金丝眼镜推到脑门上卡着,露出下面被酒气熏得发红的眼眶。 张栋梁一只手攥着大绿棒子,另一只手拉着赵德柱的手,拉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这人就会跑了一样,攥的比自个媳妇都亲。 一张嘴都大舌头了:“老赵,我跟你说,这么多号人里头,还得是你最给哥哥拔壮啊!” 拔壮这个词论词义在东北话里有好有坏,现在这里就是长脸的说法。 张栋梁是真喝多了,也是真高兴。 今天下午赵德柱把他叫住,说那五十万回款的事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呢。 毕竟从去年初到现在,上边压下来的电话卡任务一层一层地往下推,整个邮电局几十号人谁见了那任务单不躲着走? 没想到,还真就只有赵德柱,这个他平时觉得最不靠谱的主儿,把他的脸给兜住了。 而且是用最体面的方式兜住的,也不是求他通融,是直接把钱扔他手里,大大方方的把卡收走了。 赵德柱靠在塑料椅背上,翘着二郎腿,他看着张栋梁通红的眼睛,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爽啊,真特么爽啊。 成子真没骗自己,果然,自己只要做成了这单买卖,真就被供起来了。 要是搁以前,他肯定已经扬巴上了,屁股后边栓个鸡崽都能抡打死。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他眼界高了。 “行了,我没那么多空跟你扯淡。” 他把手里的铁签子往空盘子里一扔,拿起都掉渣的餐巾纸胡乱擦了擦手上的油,赵德柱把餐巾纸往桌上一丢。 “说正经的,老张,我估摸着,再过两天我就该去县局了。” 一听这话,张栋梁一张胖脸上的的笑容凝固了。 把啤酒瓶放在桌上,张栋梁把卡在脑门上的金丝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看着赵德柱。 “哪来的信啊,我这没接到通知啊?县局那边调人,怎么也得过我这吧?” 要是别人说这话,他肯定嗤之以鼻,往上升迁,还能不经过我一个所长吗! 但是赵德柱还真就能,人家背后硬啊。 果然,赵德柱的回答也没让他失望。 “那还能让你知道,我姐夫亲口跟我说的,大约摸的,也就是这两天的事了。” 张栋梁的脸色变了。 不是生气,是一种很复杂的、掺杂着失落和恐慌的表情。 这种表情大家可以在在得知自己被裁员后的中年失业男身上看到,简而言之四个字,有心无力。 他端起啤酒瓶灌了一大口,酒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中山装的领子上,他也没擦。 “德柱啊,你这要是走了,我们这摊可就完了。” 赵德柱看着他,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 你别看张栋梁这个所长业务能力一般,但对他一直还算照顾。 当年他一个临时工转正,别的地方都不要,只有张栋梁收了。 当然虽然里头有他姐夫的面子,和邮电局确实缺人的事实,但是就凭这一点,他也不能让他扔出去的活儿烂在地里。 而且最关键的是,他这是带着任务来的。 咳嗽一声,赵德柱端起一瓶新的大绿棒子。 “行了,我也不是光自己走了就拉倒了。 你先把心放肚子里,正好,现在我对象和我外甥对象都在这,只要你跟她俩说好了,害怕没有生意吗。” 张栋梁愣了一下,酒精让他的脑子比平时慢半拍,这消息也消化了好一阵,然后眼睛才猛地瞪圆: “你对象?你还有对象呢?” 赵德柱这回是真笑了,一脸得意:“那你看,我和丽丽成了,你都没看出来?” 张栋梁张了张嘴,然后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空啤酒瓶差点滚下去。 登时一张脸上的愁容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比刚才收到回款时更真诚的喜悦: “哎呦!那我可得给你道喜!” 他端起啤酒瓶跟赵德柱碰了一下,灌了一大口酒,心里头那口气总算是喘匀了。 看着对面洋洋得意的赵德柱,张栋梁心里叹了口气。 你个榆木脑袋啊,可算开窍了! 那郭丽在他手底下干了多少年,赵德柱就在他对面坐了多久。 这全所的人都看出来他是有心撮合这俩人,连郭丽自己都知道,可就赵德柱自己不知道。 现在好了,不用再替他们操心了。 而且更重要的是,现在郭丽和陆凝儿要是都在他这,那马家的生意就跑不了,他这邮电所的业务等于上了双保险。 “得了,我走也不白走。 正好,你上边不是又来任务了吗,我听说又是五十万的卡是吧?” 一听这话,张栋梁就觉得自己的左眼皮跳了一下。 哎呦,要交好运了! 果然,赵德柱下一句话就让他喜出望外: “正好,我都帮你销了。” “哎呦,老弟啊,那可太好了!” 张栋梁赶紧端起啤酒瓶又要碰,赵德柱一摆手,他可不敢再喝了,喝多了要是误了事,那他可就对不起姐夫和成子了。 “行了,多大点事啊。 正好,提成记我外甥媳妇和我对象脑袋上,一人二十五万。” 张栋梁把啤酒瓶往桌上一顿。 “行,你说啥就是啥啊!” 这五十万的货全销了,提成给郭丽和陆凝儿对半分,一分钱不要自己的。 这哪是托他照顾,这是往他兜里塞人情塞到兜底都要撑破了。 “你等着,我这就给你提卡去,我那抽屉里就有库房钥匙的,你在这等着,我去——” 眼瞅着他说着就要站起来往外走,赵德柱一伸手把他拽回椅子上。 拽完了也不理他,拿起一根烤串慢条斯理地撸了一口,嚼完了把签子往桌上一扔。 这是马成告诉他的,你别着急,你要是不着急,他就比你还着急。 “不着急,还没完呢。 老张,我听说这卡,除了咱们这边,是不是别的地方也不太好卖啊?” 张栋梁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他重新坐下来,把金丝眼镜摘下来拿袖口擦了擦镜片又戴上,声音闷了下来。 “谁说不是呢。 我跟你说实话,就这电话亭子,咱们县里才多少? 买这玩意干什么你说,又不能吃又不能喝的。” 张栋梁也是挺苦的,像是这些话他平时没处说,只有跟赵德柱这种不跟他打官腔的人才敢倒出来。 而且最关键的是,赵德柱他身后的人兜得住这话啊。 所以他也就干脆打开了话匣子。 “再说了,咱们县还算好的。 想旁边那几个县更特么穷,一个县的电话亭一个巴掌都查过来了。 可是上头分派的卡,可都不少。 上回我去县局开会,旁边碱城的老于头跟我倒了一肚子苦水,说他们那边的卡都快把库房堆满了。 问题是这指标就在那旮挂着,你急又不能当饭吃。 好好一个人,我上回看哪,愁得他头发都白了半边拉了。” 赵德柱点了点头,哎,这就得嘞。 “正好。 你跟你们那帮哥们商量一下,我这边收卡。 你过去把他们那边的名额都串过来,这是这多大的人情啊。” 张栋梁今晚真的觉得自己比当年娶媳妇还开心。 “真的啊,哎呦柱子,那你可帮大忙了!” 说着,他伸手去掏手机,从裤兜里摸出来翻开盖子。 “那老赵,你这能串多少?” 赵德柱摸了摸下巴。手指在下巴上搓了两下,然后伸出五根手指,整整齐齐一个大巴掌。 张栋梁的心里微微沉了一下,笑容还在脸上但暗了一点。 点了点头心说行,五万也不少了,毕竟人家那边刚收了五十万。 “哎,行,五万是吧……” “什么五万。你看不起我啊。” 赵德柱把伸出去的那五根手指又往前递了递,手指没放下来之前声音先到了。 “我要,五百万!” 一听这话,张栋梁都傻了。 手里的手机拨出去都忘了说话,就听那边一个老头在那边歪歪歪的歪了半天。 电话那边老于头都气死了,不是你来电话好歹说点啥啊! 但是张栋梁没空理会他,他是真急了。 “老赵,你别逗我玩吧,五百万啊!咱们县总局就这点量吧!” 虽然知道马德胜有钱,但是没想到他这么有钱啊,给一个小舅子铺路,一下子能出这么多! 赵德柱嘿嘿一笑,拿起桌上的啤酒一口何干。 “我骗你干什么。” 这五百万的货,是马成现在手里的全部资金。 马成要干一波最大的生意,靠这五百万,一步翻天! 第三十七章 陈校花和陆漂亮的较量 时间这玩意说快就快,有些时候快的就跟大小伙子第一次一样,啥也不懂就过出溜一下子没了。 马成就在家出溜了好几天。 难得周日陈悦婷没去上学,他也好好休息休息。 客厅的电视开着,央视一套正在播《东方时空》,白岩松那张方方正正的脸占据了大半个屏幕。 不得不说,这年头的老白看着还没有后世不会吧不会吧那么精英范,还是挺接地气的,说话也字正腔圆。 但是马成没心思听。 他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攥着一沓《华国证券报》在那翻。 这年头的报纸你就别要求用料了,能看就行,擦屁股都能擦一手黑,但是这张报纸不一样。 整张报纸的油墨味还没散干净,头版头条十分醒目的印着“沪指三月大涨逾三成”几个粗黑体大字,还附赠一张彩图。 马成早就知道结果,也就没多加注意,直接翻到行情版,目光在一排排密密麻麻的数字中间上下扫着。 陆凝儿窝在他旁边,两条腿蜷在沙发上,脑袋歪着靠在他肩膀上,百无聊赖地盯着电视。 其实陆凝儿今天早上本来想去吃豆腐脑的,奈何昨晚被掰得太狠了。 没办法,只能腿发酸的看着白岩松终于播完了国际新闻,画面切回演播室,开始播报国内要闻。 实在没啥意思,她打了个哈欠把台一换,得,甘十九妹,更不想看了。 把电视一关,陆凝儿回头,忽然伸手戳了戳马成手里的报纸。 “老公,你也想炒股啊?” 这年头炒股热,他爸那澡堂子里都捎带着卖报纸了,经常能听见来搓澡的人商量股票。 陆凝儿不懂股票,但是她知道这玩意挣钱,而且不是一般的挣钱。 因为她爸就为了这件事,和她妈干仗了好多回了。 马成闻言又翻了一页:“看看。” 报纸上,深发展,琼民源,陆家嘴,一个个名字从纸面上浮起来,每一个都带着上辈子记忆里的温度。 毕竟都重生了,他马大官人怎么能不炒股抄底一把呢。 而且虽然他没玩过股市,可他没少听过啊! 那些重生炒股的都被写烂了,哪几只股票会涨,他也记着。 不得不说,重生回来之后,他的记忆力也不知道是和十几岁的自己同步了是咋的,反正特别好。 跟着前人的节奏走,肯定没亏吃。 陆凝儿看了半天,字认识他她不认识字,只能伸手指着报纸上一行加粗的股票名称: “哎,老公,你说哪支股票最厉害?” 马成把报纸合上,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刚要开口呢,洗手间的门开了。 陈大校花从里面走出来,一脑袋头发还没干透,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 明明有新衣服,但是陈悦婷就喜欢穿着她那件洗得起了毛球的棉质小背心,下面是白色的小纯棉。 她走到茶几旁边,瞟了一眼沙发上两个人的姿势,然后低了低头。 陆凝儿这个姿势其实不太雅观,有些类似于葛优躺,又类似于懒汉瘫。 但是问题是她的数值实在是太高了,让这个姿势看着格外的有冲击力,尤其是陈悦婷这个位置去看,正好能看到那一抹深不见底的海湾。 陈大校花有些自卑的拽了拽身上那件小背心,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来。 这一坐下来,感受着身后沙发的柔软,陈大校花不由得又想到了昨天晚上那两只摊开的…… 陈大校花赶紧往边上凑了凑了,离马成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也没说话。 如果没有陆凝儿,陈悦婷是不介意和马成坐在一起,肉贴着肉温存一会的。 毕竟陈大校花刚被抛弃,正是缺爱的时候,马成现在对她来说就像是猫薄荷一样。 但是她刚才在洗手间里她对着镜子看了自己半天,看着自己瘦得能看见锁骨的肩膀,她有些自卑。 其实陈悦婷不需要妄自菲薄,毕竟她已经是正常华国女性的水平了,但是奈何这玩意就是有天赋异禀的人存在。 很可惜,陆凝儿就是那个天赋异禀的。 以前陈悦婷不会在乎这些东西,但是现在她开始觉得自己不一样了。 即使她怎么告诉自己不在意,可她现在看着陆凝儿搂着马成的胳膊,心里还是抽了一下。 要是…… 脑袋里的胡思乱想还没完,陈悦婷就感觉到自己胳膊上传来一阵重量。 马成抬起眼看了她一眼,一看陈大校花那边自闭就知道她肯定瞎想了。 赶紧什么都没说,伸手把她拉过来,揽进怀里。 陈悦婷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松下来,悄悄地伸手搭在马成的后腰上,指尖轻轻扣着他的皮带扣。 马成身上其实并不好闻,毕竟烟这玩意一股子味,要放在以前,陈悦婷甚至会感到恶心。 但是现在,她闻着却莫名有种安心的感觉,不知不觉,陈大校花嘴角就翘起来了。 陆凝儿感觉到马成的动作,赶紧偏过头,正好看见陈悦婷嘴角那点翘起来的弧度。 她心里翻了一下。 娘的,小狐狸精,还扬巴上了。 一撇嘴,陆凝儿选择了一个最擅长的策略,直接把身子往马成怀里又蹭了蹭。 她这一蹭,蹭得衬衫的领口都歪了半边,陆凝儿仰着脸眨巴着眼睛。 “老公,你什么时候带人家上帝都啊?” 马成低头看了她一眼,心说还好早上起得早,都做完了早操了,要不然又耽误事了。 “怎么了,待不下去了?你才上两天班。” 陆凝儿嘻嘻一笑,把脸埋进他胳膊里,声音闷闷的: “这不是想跟你出去玩嘛。” 话音未落,大理石茶几上的手机响了。 陈悦婷赶紧下意识地伸手去拿,然而她指尖刚碰到手机的边,陆凝儿已经一把抄了起来。 看得出来,陆大漂亮不是第一次干这活,她的动作比陈悦婷也快了不止一拍。 按了接通键,陆大漂亮把手机贴在马成耳朵边上,看了一眼陈悦婷,嘴角翘起来了。 什么完蛋玩意,也敢跟我玩。 陈悦婷的面色一红,小丫头缩了缩。 按照她的习惯,她不该,也不会伸手的……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有些不甘心呀…… 第三十八章 侄子教老舅泡妞 马成接着电话,电话那边,老舅的声音都带着风声:“成子,我到门口了,呼呼,给你送卡来了。” 不是形容,是真的带着风声,也不知道赵德柱咋来的,外面呼呼直响。 “哎,老舅,你等会儿,我这就去。” 马成从沙发上站起来,把报纸往茶几上一扔,趿拉着拖鞋就往门口走。 打开门刚走到门口,他就看见门口停着一辆绿色的三轮摩托车。 这不是那种私人能买的摩托车,而是邮电局专用的那种家伙,毕竟车身上印着“邮电”两个白字。 幸福250,估计这车有点年头了,别瞅着车身擦得锃亮,但是那也不耽误字迹边缘有点模糊。 挡风玻璃上反射着太阳光,老舅赵德柱正骑在车上,戴着一副蛤蟆镜,镜片大得遮住了小半大张脸。 这功夫他正两只手攥着车把,腰板挺得标版溜直的,那姿势摆得跟终结者似的。 “哎呀——老舅,你出息了。摩托都骑上了。” 见状马成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上下打量着那辆摩托。 看来张栋梁是真把老舅当个事办了,连这局里唯一一台摩托都掏出来给老舅骑了。 县局一共俩分局,虽然他们这个分局最大,但是摩托车也就这一辆。 毕竟县里就这么大点,真有点事就开着面包子去了,这摩托车当初是为了送大型快递的,现在就闲下来了。 闻言赵德柱把蛤蟆镜推到脑门上卡着,露出下面那张得意洋洋的脸。 其实他要是不掀开这一下,还是挺帅的。 但是就这一下,正好露出他快咧到耳朵根的嘴角,一下子就整段垮掉: “去一边拉去,没大没小的玩意,出息这话也是你能说的? 这是局里的摩托,我就是骑着使使。” 说着,他拍了拍身后的挎斗,挎斗里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绿色帆布提包,包上印着“人民邮电”四个字,拉链拉得严严实实。 “这呢,卡我给你送来了,你整进去吧。” 马成走过去拎起提包,掂了掂分量。 分量明显不对,和上次赵德柱给他的那包差不多。 马成拉开拉链往里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老舅,这不对啊。这点量,离我跟你说过的数差了不少。” 三百万的卡,尤其是他这次没有要太多的高端卡,数量总数是要比前几回要高的。 赵德柱却很淡定,掏出一盒白沙。 “那肯定啊,吁~ 旁边那几个县光过来就需要些日子,你要的剩下那些货调过来得些日子。 而且有些货没有,人家拿别的补的,也得几天。 放心吧,我还能坑我姐夫吗? 等到了我就给你送来。” 说着,赵德柱把蛤蟆镜拉下来重新戴上,手搭在车把上拧了一下油门,摩托发出突突突的闷响。 马成把拉链拉上,点了点头。 “哎,妥了。” 果然,看来老爹真回老家去折腾,把北原这块地方留给自己了。 老头还是挺心疼人的啊,宁可回去调卡,也不把自己经营好的这块熟地收拾起来,而是留给自己。 马成长出口气,老头子,你看着吧。 我肯定给你抱个大胖孙子让你高兴高兴…… 嗯,七八个也有可能。 赵德柱不知道马成心里在那恩将仇报,点了点头。 “那行,你看着吧我要走了。” 然而,他话音刚落就感觉胳膊被人拽住了。 要不咋说是爷俩呢,马成的手扣在他胳膊上,跟当年他姐夫拽他回家吃饭时一模一样。 “哎,老舅,你干啥去?” 马成看着自己这烂泥扶不上墙的老舅,心里这个累啊。 真是那句话说得好,不养儿不知父母恩,妈啊,这么多年你辛苦了。 “还能干啥,我回去啊。” 赵德柱觉得挺奇怪的,他难得休个周日,虽然平时就不咋累,但是该补的觉是一定不会缺的。 “你这不就傻了。” 马成往摩托旁边走了半步,压低声音。 “你休息,那丽丽姐是不是今天也休息呢?” 赵德柱一愣,看着马成有点蒙圈。 “啊,那咋了?” “还能咋了。 你这还不趁机拉着丽丽姐出去溜达溜达整点烧烤吃? 反正现在局里你俩也没事了,你俩找个地方,小酒一喝,小菜一吃。 等差不多了,你再骑这个拉着她往那水库边沿一溜达。 到时候小风一拍上来,你俩都迷糊起来了,找个草甸子一猫,这时候这后边该干啥,嗯嗯~” 马成眉飞色舞的挑了挑眉毛。 登时,赵德柱那张刚才还木得跟石头一样的大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红潮。 赵德柱和马成他妈一样,一脸红就上脸全红,一红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后。 好在有蛤蟆镜挡着看不见眼睛,否则连眼眶都得红。 他伸手拍了马成胳膊一下,当然,这下不是打人,而是赞许。 那力道又轻又飘,跟他那个体格完全不匹配。 就跟昨晚马成拍陈大校花翻身一样。 “哎呀,我说成子,还得是你啊! 要不咋说呢——这搞破——呸——处对象,还得是你啊! 怪不得你身边从来不缺小姑娘。 行了,我这就去——” 说着,他拧了一把油门,这一下子,摩托往前蹿了半截,又被他刹住。 回头冲马成竖起一个大拇指,蛤蟆镜后面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赵德柱今天可算觉得自己学到心经了。 “谢谢了啊,成子!” 马成站在单元门口冲他喊了一声: “哎——老舅,你慢点骑!小心点,别给人家摔了!” 眼瞅着摩托的黑影越来越小,随着拐过一个弯就不见了。 马成看着那红点消失,笑着摇了摇头。 哎,其实他这招对于一般姑娘来说也不好使,但是人家郭丽明显是自己把窗户纸都浸湿了,都不用赵德柱捅,吹一下就破了。 他只是帮忙一下,让自己老舅赶紧成家,也顺便减轻一下老娘的负担。 拎着帆布提包,马成转身回了屋。 屋里陆凝儿正坐在沙发上嗑瓜子,陈悦婷已经坐到了沙发另一头在看英语书。 陆大漂亮见马成进来赶紧把手里的瓜子壳往茶几上一扔,拍拍手凑过来接过那个绿色提包。 陈大校花悄悄的从书后面露出一只眼睛看着。 “老公,老舅咋不坐坐就走了?” “老舅忙着发春去了——没空进来。” 说着,马成把提包放在茶几上,拉开拉链,把里面的田村卡一摞一摞拿出来码在桌上。 猪卡、长城、鲜花地图,每一摞都用皮筋扎得紧紧的,卡面在日光灯下反着光,花花绿绿地铺了半张茶几。 陈悦婷攥着书的手微微有些发紧,这些卡又来了。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又响了。 然而这一下,陆大漂亮失手了。 陈悦婷比她快,直接就接起来放在马成的耳边。 电话那头刘闯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急切。 “哥!” “杜成明回来了,刚到家。” 马成眼睛一亮。 果然,这小子回来了! 好戏,就要开场了! 第三十九章 你欠我一条命! 这年头小县城的出租车都是黑车利润高的要死,但是就算这样,他们也干不过另外两种交通工具。 倒骑驴和三蹦子。 马成坐着一辆倒骑驴,穿着一件他老叔马德峰的旧工装,一路突突突地拐过街角,在路边停了下来。 从车斗里跳下来,马成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抬头看了一眼街对面那栋灰扑扑的居民楼。 杜成明家就在三楼,从外面看过去,屋里的窗户亮着灯,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只透出一层模模糊糊的橘黄色光晕。 果然,杜成明这边不太对劲。 马成收回目光,转身推开了身后正对着杜成明家的面馆铁门。 这年头这种地方哪有机械门簧,都是自己装一个破弹簧,一开门拉出一声绵长的吱嘎声。 这个点店里也没啥人,旁边靠着窗户的桌上正堆着一桌子啤酒瓶子,横七竖八地挤在醋壶和辣椒罐中间,一看就没少喝。 而这堆啤酒瓶子后边,坐着刘闯。 刘闯对于马成来说,其实还是挺好用的一个下手。 先别管上辈子他有没有拉自己一把,但是最起码在他没落魄之前,所有安排给他的事情,刘闯都踏踏实实去干了。 一听开门声,刘闯赶紧抬起头,把啤酒沫子拿手背抹了一下,赶紧站起来叫了声“哥”。 “你倒是没少喝啊。” 马成顺手拿起桌上一瓶没开封的啤酒,拿筷子头一撬,瓶盖叮的一声飞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角。 “哥,你坐这个,软乎。 按你说的,我在这盯了两天了。” 刘闯赶紧把屁股挪起来,拿过自己屁股底下这个店里唯一一张垫着保利龙泡沫的凳子给马成坐好,自己则坐回一旁的塑料椅子上,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今天可算让我等着了,刚才是杜成明刚回来。 下午两点多进的屋,到现在没出来过。 这中间我就他媳妇出来倒了一回垃圾,再没别人。” 马成点了点头,端起啤酒瓶灌了一口。 啤酒是冰的,这一口顺着嗓子眼往下走,把刚才坐三轮车灌进去的凉风全压了下去,也顺便把马成的心火压了下去。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不忍则乱大谋。 他现在虽然想把这小子抓起来,但是更重要的是得知道这小子背后到底是谁。 摆摆手,马成掏出二百块钱递给刘闯。 “行了,你先回去吧。” 刘闯接过钱,欢天喜地的应了一声,从椅背上抓起自己的外套。 他爸一天累死累活炒菜,加上他妈在外面包盒饭一天才能挣一百多,这可是两百块钱啊,够他打多少杆了。 看着刘闯出门痛痛快快离开了,马成转过头端着酒瓶,透过面馆油腻腻的玻璃窗,看着对面那栋楼。 没办法,现在自己的势力还没建立起来,身边也没有个可用的人,啥都得亲力亲为。 等吧。 而就在马成准备要碗炝锅面喝一口的时候,忽然一道光从街角拐过来,刺得马成眯了一下眼。 一辆白车开了过来,和旁边灰蒙蒙的小区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这县城就这么大,能开捷达还是白捷达的人不多,是谁呢? 看看这车在杜成明家楼下停稳,大灯灭了,马成把啤酒瓶放在桌上,往前凑了凑。 随着车门开了,一个男人从驾驶座上下来。 这老爷们眼瞅着四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里头是白衬衫,领口没系扣,露出脖子上挂着一根红绳。 马成别的没认出来,认出那根红绳来了。 李东,他们县医院的副主任。 马成心里恍然大悟,原来杜成明身后的人是他? 上辈子马成最后一次见他,是在他妈去世后的第三天,这老登穿着一身笔挺的新西装来敲门。 他现在还记着,这老头手里拿着一份资产收购协议,笑容可掬的跟他道: “成子啊,你也别太难过了,人死为大。 虽然你妈这个病欠了医院不少钱,但是人死账消,大爷是看你长大的,也不能为难你。 你就把字签了,正好我帮你把账平了。” 当时自己啥也不知道,老娘又没了,稀里糊涂就把最后一间自己老爹哪怕死了都没卖的房子倒了出去。 果然,这一切都是串好的。 马成又喝了一口啤酒,压了压心火。 李东不知道他被盯上了,从车上下来关上车门又拉了拉门把手确认锁好了,夹着公文包三步并作两步地就进了单元门。 一路走上楼,李东伸手砰砰砰的就开始砸门。 没几下,杜成明出来一开门,看见是李东,脸上的表情顿时一僵。 一开口,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的连声控灯都没喊开: “你怎么来了?” 李东没有寒暄没有客套,连“吃了没”都没问,伸手一推门就进来了。 听得出来这老小子挺着急,脚底下的皮鞋都没换,直接踩在瓷砖地面上,咔哒咔哒的从门口一直响到客厅: “我怎么能不来? 你这边好几天连个信都没有,我这头都火上房了,你知不知道!” 一听有动静,杜成明的妻子从厨房里迎出来。 杜成明好不容易回来了,他媳妇挺开心,正在张罗饭呢,连围裙还没解,手上的水滴在地板上。 杜成明赶紧冲她偏了一下头: “你先回去,没你的事。” 杜成明媳妇点了点头,赶紧进去把卧室门关上了。 客厅里两个人坐下来,李东直接切入正题。 “你那边怎么样了?马德胜怎么人走了呢?” 李东是真着急啊。 自打医院改制以来,他的待遇一天不如一天,所以他就联合杜成明这个有公司的家伙做了点副业。 这个副业也很简单,就是简单的二次加价。 就是在医院进药的时候,走一遍杜成明的小厂这个委派商。 先由杜成明把出厂价加到批发价,再以批发价为基础加价15%变为零售价格。 仅此一桩生意,这几年下来,他就多收了不少的价款。 这年头野蛮生长,这种赚钱的办法其实粗野,但是就是好用。 其实如果一直这样的话,他小日子过得不错。 但是问题是,明年北原县要进行医院合并,他们这所县医院要和旁边几个县的县医院进行合并,这一合并帐就是问题了。 因此,李东就把想法打到了马德胜头上。 “我哪知道。” 一听这话,杜成明的声音也郁闷了。 “我这边做得好好的,那套都上完了,谁成想马德胜那个混蛋儿子回来了,把事情还给耽误了。 就那天晚上本来合同都要签了,马德胜笔都拿起来了,就差那么一下,可谁能想那小子推门就进来了。” 李东叹了口气。 “那你可得抓点紧了。 上边已经催了很多回尽快改制,我这边已经遮拦不住了。 审计的人下个月就到,那笔账你要是填不上——别说你,我都得进去。” “你以为我不想吗!” 顿时杜成明的声音忽然拔高了,然后立刻压了下去。 “为了马德胜这点事我连家都顶上去了。 光赵德柱那边的电话卡我扑了个空,沪上那边答应的老板也联系不上了。 就这几天,我要不是去活动了点钱回来应急,我全家都得睡马路了。” “哪能怪谁!你自己愿意玩那个六合彩,要不然四十多万,够你过一辈子了!” 李东冷笑一声: “没地方住那也没事,反正我们病房有的是。 实在不行,你能上我那去。 到时候,我给你留个靠窗的床位,采光好,一天三顿饭有人送。” “我没跟你扯淡。” 杜成明看着李东。 “我说的是真的,我现在手头是蹦子皆无,我比你都急。 这次去倒钱,能借的我都借了,能抵押的我都抵了。 要死马德胜这头要是再拿不下来,我就只能带着老婆孩子去你家吃饭了,你说我急不急?”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俩老爷们面面相觑,杜成明才长出一口气: “你说,这事是被马德胜的儿子打断的。 那你说是不是这小子出了点什么事情,听到了什么风声? 我就是觉得,那天晚上他看我的眼神不太对。” “不可能。” 一听这话,李东的语调忽然变得极其轻蔑,就跟看见了韩国人脱裤子的黑叔叔一样。 “你说谁我都信,可那个废物点心,你就算给他掺上沙子都和不了泥! 我跟你说,就头一阵那小子跑沪上去了,为了个女的惹了一屁股麻烦,人家都找到老家来了,还是他那个小叔替他顶了下来。” “再说了,你不知道,前两天他又花了十万块钱,就为了给自己一个破鞋头子找份工作。 就这十万块钱安排个合同工?这种人能有什么出息,能有什么用?” 李成并不知道,这些消息都是马成故意放出去的,就为了让他们放松警惕。 “我现在就是觉得——” 果然,杜成明迟疑起来。 “你现在不该觉得这些! 你现在要赶紧想想——咱们到底怎么把马德胜的公司和资金划拉过来!” 李东的声音突然爆裂起来: “你可想好了,这几百万的窟窿,除了他,这县里谁都背不上。” “你儿子的命,可是我救回来的! 你欠我一条命!” 第四十章 吴大器:犯法的事我不干 杜成明本来还要说啥,一听这话,整个人就像吹炸了的尿泡一样,嗤一下就憋下去了。 拿拇指和食指捏着眉心,捏得那块的皮肤都发了红,杜成明才松开手。 “老李,你那边再拖拖,我缓两天。” “现在马德胜也不在,你就是着急我也没办法。” “老杜,不是我不帮你拖。” 李东一看杜成明摆出这副模样,心里就有底了。 行了,这就得了,不能再逼了,得安抚一下了。 李东咳嗽一声:“你说这么多年,你上我那拿钱出去耍,我说啥了? 就像前年你说要做一批钢材倒到省外去,从我那拿了八万,我没吭声。 完了去年你说要耍六合彩,我也没吭声,这一耍好几十万都进去了,我说啥了? 可是现在是真不行了,不是哥哥为难你,是上边为难我啊!” “行。我知道了,等马德胜回来,我马上就去找他。” 搓了把脸杜成明把手从脸上拿下来,抬起头看着李东,眼睛里全是血丝。 这次他跑出去倒卡串钱,一路折腾吃睡不安的,他都已经好几天没睡过一个整觉了。 “你快点吧。” 李东说完这句话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 “给你,拿着。” 杜成明低头看着那个信封又抬头看着李东,腮帮子动了一下。 “你这钱是哪来的?” 他虽然知道李东胆子大,但是没想到李东胆子竟然这么大。 这小子都这个关头了,还在刮钱。 “这你就不用管了。先去填饥荒吧。” 说着,李东站起来,把公文包夹在腋下转身就走。 杜成明看着茶几上那个信封,久久没有动。 听到了关门声,过了好久,卧室门终于开了。 王淑芬穿着碎花围裙轻手轻脚地走出来,一看见茶几上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愣了一下。 赶紧走到杜成明身边坐下来,伸手手搭在丈夫的胳膊上。 “当家的,你这钱哪来的?” “李东给的。” 杜成明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还钉在那个信封上。 王淑芬的眉头皱起来了,一把抓住杜成明的手腕。 “不行啊,明子,咱们欠老李大哥的太多了! 当年我出事,要不是人家老李大哥在医院里给咱们安排,你儿子连带我这条命都没了。 咱咋还能拿人家钱呢?”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心里往外掏的。 这也不是责备,王淑芬是真觉得不该再欠了,毕竟欠一个人的太多,到头来连怎么还都不知道了,恩大成仇就是这么来的。 “你去吧,我消停消停。” 看着自己丈夫沧桑了不少,连白头发都出来了的头发,她只能叹了口气,去厨房继续忙活那碗没蒸好的鸡蛋羹。 没一会,鸡蛋羹端了出来,上面细细的撒了一层海米和葱花,焦黄的豆油带着特殊的香味。 杜成明看了一眼,拿起勺子。 和他在同一时间拿起勺子的,还有楼下的马成。 店老板刚端着托盘回去,把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末麻辣面放在他面前。 麻辣面就是咸汤面加上辣椒肉末的酱,没啥技术含量,汤面上漂着一层红亮的辣油,香菜末堆在最顶上,但是被热气一蒸,这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条塞进嘴里,马成吸溜吸溜地嚼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刚才李东从楼道里出来时的一个动作。 刚才,他亲眼看到李成一边往外走,一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小录音机。 然后,他把录音机贴在耳边按了播放键,听了几秒,然后微微笑了一下,把录音机重新放回包里。 这老家伙手里肯定还有证据。 马成一边吸溜面条,一边寻思。 现在既然知道是李东的事了,那他就得提防着点。 李东比起杜成明来算是好盯的,他就在县医院,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一个人每天在医院里盯着他。 但医院毕竟不是别的地方,不能每天随便出入,除了医生护士,就只有病人和病人家属。 问题是,他能找谁呢? 这个人首先就要够可靠,然后还得要有理由天天在医院待着,最关键的,还要够不起眼,至少看上去不起眼。 吃了口面,马成在脑子里把自己认识的人全过了一遍。 赵德柱不行,刚进县局,太扎眼不说,老舅从小就胆小,害怕打针。 那刘闯就更不行,那小子连病历本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思来想去,马成脑袋里闪出来一个硕大无比的身影。 吴大器。 他爹本来就是个疯子,疯子就是精神病病人,而精神病人就能住院。 要是把吴老疯子送进县医院,吴大器那就是顺理成章的病人家属,天天去看爹天经地义。 而医院里的人不会多看他一眼,他家环境本来就不好,他妈身体也不行,他陪床在正常不过了。 嗯,就它了。 想到这,马成把筷子往面碗里一戳掏出几张钞票拍在桌上,站起来转身出了面馆。 正好,反正杜成明也要完了,先给他上一碗倒头面。 路边拦了一辆黑车,马成拉开车门钻进去: “去马家棚子。” 马家棚子虽然叫这个名,但是和马成家没啥关系,这地方是北原县城最偏的一片棚户区。 土路两边是歪歪扭扭的平房,墙上糊着泥巴和旧报纸,有的房顶上还压着废轮胎,有的门口堆着捡来的破烂。 到了,正蹲着一个老太太正在卖实蛋,面前摆着两个搪瓷盆。 马成走过去蹲下来买了一兜实蛋,这玩意他不爱吃嫌弃有碱味,但是老娘挺爱吃的。 “大娘,问你个事,吴老疯子他家在哪啊?” 老太太虽然岁数挺大,但是说话声不小。 “就那——到头那个红砖房,门口有个——” 老太太的话都没说完,前面就传来了嘭嘭的打砸声。 这动静一听就不是放鞭炮,也不是装修砸钉子,是拳头砸在墙上的闷响,一声接一声的。 要是光这个动静也不奇怪,奇怪就是在这中间,还夹着点含糊不清的嘶吼。 那嘶吼听着咋都不像人发出来的,反而像一头被拴了太久的牲口终于挣断缰绳之后的咆哮。 马成一听就懂了,站起来往声音的方向快步走去。 循着动静,马成找到了这里头最破的一家门口。 他刚走到门口,门里就冲出来一个黑影,把马成吓了一跳。 不只是这个动作,那人也看着怪吓人的。 这人光着膀子赤着脚,身上只剩一条灰扑扑的秋裤,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地从皮肤底下凸出来,像洗衣板上钉了一排竹条。 一脑袋头发蓬乱如草,俩大眼珠子瞪得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嘴巴大张着喊的什么话含糊成一团,只有那双手臂拼命地挥舞着,像是要打碎空气中某种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东西。 然而,还没等马成反应过来,紧接着一个更大的黑影从门里扑了出来,像一头熊从洞里弹射而出,一把将那疯子按在地上。 吴大器脑袋上扣着一只碗,碗里还有几条挂面挂在脸上冒着热气。 熊一样的大身板子压在他爹身上,吴大器膝盖顶着他爹的后腰,一只手反拧着他爹的胳膊,另一只手按着他爹的后脑勺把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压在上路面上。 这个姿势马成见过,在沪上那间馄饨铺子里,吴大器就是这么把阿虎按在地上的。 但那次马成鸡蛋很清楚,吴大器的手底下可是一点不抖。 而这一次,他两只手都在发抖,十根手指头像是通了电一样止不住地颤。 他爹在底下挣扎的十分疯狂,明明是一个瘦骨嶙峋的疯子,却愣是把他这两百多斤压上去都按不踏实。 人疯的时候,是控制不住的。 “爹——爹!你消停的——” 吴大器按着他爹,声音闷闷的,倒是没啥情绪。 他都习惯了这种行为,几乎天天都得演一回。 而且这次还好了,他拿钱回来之后,给他妈换了床好被子能睡得舒服些,也让他能倒出手来更快地摁住他爹,省着他出去惹祸。 哎,就是可惜了自己那碗刚煮好的挂面了。 惋惜了一下自己的晚饭,吴大器抬起头。 这一下,就看见了马成。 “总,总经理?” 吴大器还没反应过来呢,嘴里用的还是之前的称呼。 马成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了看他爹。 “大爷还天天这样呢?” 吴大器蹲在地上看着他,他爹还被压在膝盖底下哼哼唧唧地嘟囔着谁也听不懂的话,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于老旧风箱漏气的声音。 “嗯,老毛病了。” 马成偏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还在挣扎的瘦骨嶙峋的疯子,然后又转过来看着吴大器。 “正好,给你爹穿好衣服,送县医院。” 吴大器赶紧摇头。 “我爹他就是喝多了撒酒疯——不用上医院。” “你爹病了,不治不行。” 吴大器摇了摇头,谁不知道这是毛病啊: “病了就得住院,我花不起钱。” 看着这大个子,马成站起身来: “没事,我出钱。” 吴大器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 “马哥。” “我,我不能干犯法的事的。 我妈还要人养活呢!” 第四十一章 吴家有喜事 吴大器很清楚自己吃几碗饭,也知道自己除了这一身力气之外啥也没有。 但是他始终记得自己老娘的话,别惹事,别犯错,不求出人头地,就求你平平安安。 因此即使马成把橄榄枝放到了他面前,他也只是张了张嘴。 嘴里刚要说什么,忽然从他身后传来了一个老太太的声音。 “哎,老儿子!” 那声音从破木门的里头传出来,听得出来,说话的人身体不算很好,动静都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老儿子啊,别伤到你爹。 就你那手跟老虎钳子一样,他受不住。 快溜的,把你爹脑袋垫着点,别磕门框上。” 马成顺着声音看过去,正看到一个瘦小的老太太拄着一根棍子从屋里慢慢走出来。 老太太一看就岁数不小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花白,在脑后挽成一个嘎达揪。 老太太是个勤快人,走到门口还专门弯下腰把地上摔碎的半片瓦捡起来放到墙角,又拿脚把碎玻璃碴子往旁边拨了拨,怕扎着人。 放完了瓦片,老太太一抬起头,浑浊的眼睛一看到了马成,愣了一瞬。 吴大器的母亲其实并不认识马成,但是老太太认识衣服。 以往来她这的,可没有像马成这样的人,穿的又利索,又年轻,一看就是个人物。 “哎呦,这傻小子,咋不说一声家里来且了呢!” 老太太把棍子往门框上一靠,伸出两只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脸上绽开一个实心实意的笑。 “快,这位领导,快点,家里头坐!家里头坐! 你看看这外屋地下乱七八糟的,让您见笑了。 老儿子,你快别愣着了,把你爹挪进去,别堵着门口。” “没事大娘,我就是来看看。” 一看吴大器他妈出来了,马成往前走了两步。 这老太太肯定是个明事理的人。 老话说,家有贤妻,父子不做横事。 你就看这么穷的地方,老太太还能把吴大器喂成这么大个身板子,而且到现在还能坚定地踏实做人不惹事,这老太太就肯定是个厉害的人物。 老太太赶紧拉住马成的手,攥了一下就松开:“哎呀,那也不能站在门口啊,瞅着怪没礼数的。 您是?” “您先别管我了。” 马成没回答老太太的话,而是偏头看了一眼被吴大器箍在怀里的老头。 现在老头的挣扎已经弱下去了,胸腔里发出呼噜呼噜的痰鸣,眼皮开始往下耷拉,明显是折腾够了。 当然,也不排除可能是吴大器快把他爹掐死了。 “先让大器把他爹挪进去吧,这地上拔凉的,再给老头拔坏了。” 吴大器闻言赶紧两只胳膊一使劲把他爹从地上托起来,要不咋说身大力不亏一点没错呢,他那大身板子就算拽着他爹也就像托一捆柴火一样,侧着身子进了门。 马成跟在他身后迈进那扇破木门,脚踩在门槛上,老破门槛子顿时吱嘎一声响。 然而进了屋,马成才发现,这屋里和他想象的不一样。 你别看外面是泥墙碎瓦破窗户,这屋里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虽然是水泥地面吧,但是老太太打扫得没有一粒灰,连锅台都擦得干干净净,你说能照见人影是扯淡,可也一点不脏。 旁边的锅碗瓢盆,筷子羹匙在架子上码得整整齐齐,拿手绢盖着。 炕上的被褥虽然一瞅就有年头,但也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有棱有角,一看就是过日子的人家。 这还真有点出乎马成预料,没想到有这么个精神病人的家里还能这么干净。 这功夫吴大器已经把老头放在炕上侧过身按住肩膀拿绳子套挂住了,这是防止他翻身的。 腾出一只手,吴大器从炕沿底下的一个铁盒子里摸出一支注射器。 另一头,他母亲已经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棕色的小药瓶,拧开盖子把药面倒在桌上的水碗里递给了吴大器。 老太太一边干活,也不耽误她一边十分默契的用膝盖压住老头的腿弯,看得出来,这娘俩不是第一回干这事了。 把注射器的钝头扎进老头的嘴角,吴大器缓缓推进去。 老头顿时咳嗽了一声,管里的药液顺着他松弛的嘴角淌下来一缕,吴大器母亲拿袖子给他擦了擦。 “这是啥药?” 看的马成直皱眉。 “安眠药。” 吴大器把注射器里的最后一截药液推到底拿出了针管。 “不打这玩意儿,他要是犯病了有些时候整不好就嚎一宿,我爹嗓门大。 他要是一吵吵,那得整个马家棚子都别想睡。” 马成皱了皱眉,这年头的安眠药可不算是违禁品,换句话说,那些能自杀的烈性安眠药也都能开出来。 成年要是给老头喝这个,老头就算没病也喝出病来了! “就给你爸喝这个?” 吴大器抬起头看着他,摇了摇头: “不的。这好玩意儿,以前我们喝不起。 要不是这回跟你干活赚了那一千块钱,我们也喝不上。 以前他犯病了我只能捆着他,拿绳绑在床腿上,他一挣就勒出血印子。 那个受罪,比这个难受多了,这多好,喝完就睡了。” 吴大器的母亲本来正站在炕边拿抹布收拾那些撒了的挂面汤呢,一听这话,那双浑浊的眼睛顿时就亮了热烈光芒。 “哎呀,感情您就是大器的大领导啊!!” 老太太赶紧她往前迈了一步,拿袖子擦了擦炕沿: “快坐!快坐!老儿子你赶紧把你爹先捆上,别让他醒了又闹。 领导您坐您坐,这凳子我刚才擦过了,干净的。” 马成被她这股热情的劲头冲得有点措手不及:“大娘您先坐着——” “哎呀那哪行啊!您能来,也不早点说一声!我们好准备准备,这啥也没预备,怪丢人的。 老儿子,内什么,你看看家里还有啥能端上桌的不,我这头发也没梳好。” 老太太是个嘴快手也快的人,伸手拢了拢散下来的碎发往耳后别了别,又赶紧去够放在墙角的菜篮子,又转身去翻柜子里的东西。 “那啥,领导啊,您先坐着,那个,老儿子,把你爹先捆上,我上外头买鱼去。 你可陪好你们领导啊!” 马成赶紧站起来:“哎呦,大娘您先坐着,真不用,我吃过来的。” 老太太还以为是马成生气了,赶紧道歉:“哎呦您别客气,我这人不会说话您别见怪,您坐您坐。” “行了,先坐下吧。” 马成受不了了,伸手按住老太太的肩膀把她轻轻推回炕沿边坐下。 好家伙,怪不得这老疯子在这住了这么久都没人说啥,就冲老太太这个热心肠,谁家还能不包容点啊。 老太太还要挣扎站起来,直到吴大器在旁边闷声说了一句“妈,你歇着吧”,她才稳住,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不停地搓着围裙边,像是攒了一肚子的话不知道先说哪句。 这时候药估计也好使了,炕上的老头彻底安静了下来,胸腔里的呼噜声变成了均匀沉重的鼾声。 马成转过头看了一眼那个躺在炕上的人,别说,吴大器还真是继承了他爹这点,老头虽然干巴,但是看得出来,年轻的时候也挺结实。 “大爷一直都是这样吗?” 吴大器一听,刚要开口,却被他妈抢了先。 老太太把膝盖上搓皱了的围裙用手抹平了,抬起头看着马成,露出一个很大方的笑。 老太太说话的时候大大方方的,脸上的表情不悲不戚,像是在讲别人家的故事: “哎呀,平常也不这样。 一般我们都捆着他,他自己也知道,挺少发疯的。” 说着,她偏头看了一眼炕上的老头,马成这时注意到了这老太太的眼神。 按理说,久病床前无孝子,更别说夫妻。 可是这老太太眼神里也没有怨,更没有悔,只有一种被岁月稀释到极淡的心疼。 都到这地步了,老太太还心疼他老头子。 “这不是前几天大器回来了嘛,跟您走了一趟,有出息了。” 说着,她转过来看着马成,笑容更深了几分。 “买了点酒,没成想他就撒疯了,他这是高兴的。 他爹就这样,心里一高兴就管不住自己,年轻时候喝多了抱着大器在院里转圈,把隔壁老孙家的鸡窝都踩塌了。 这些年不喝了吧,一喝又—— 你瞅瞅这事闹的,让您见笑了。” 老太太说到“有出息”三个字的时候眼角亮晶晶的,但没有让那点光亮凝成水滴。 她随手把炕沿上吴大器他爹的一条胳膊塞回被子里,顺手就把眼睛擦了一遍。 “哎呀,领导您您别说这个了。” “我们都听说了,您专门请我们孩子吃饭了。 哎呀,太受不起了。 我们大器从小嘴笨不会说话,脑子也不活泛,从小到大除了我没人请他吃过饭,连他爹清醒的时候都没给他夹过一筷子菜。” 马成转过头看着吴大器,这时候吴大器站在炕边手足无措,那双能单手按住一个成年男人的手此刻不知道往哪放。 吴大器心里有点紧张,他牛皮都吹出去了,谁成想马成来了呢。 马成看了一眼就明白了,笑着靠在炕琴上摆了摆手,替吴大器圆场: “没什么。老七是个厉害人,就是被工作耽误了,吃顿饭而已,没啥的!” 吴大器的母亲眼睛亮了,挺起了腰板,像一株向日葵,热烈的仿佛下一刻就要生产出二十五阳光来。 “我这回来,就是找他回去上班的。” 咳嗽一声,马成把目光从吴大器身上移到老太太脸上。 “顺便——来看看你们家的问题。” 说完,马成从兜里掏出手机。 “喂——你谁啊!” 电话拨通,一个粗重的男声从听筒里炸出来,隔着两米远都能听见那头的火气, “都这个点了还打什么电话!打错了!” “童叔。”马成的声音不紧不慢。 “是我——成子。” “嘎吱~~~” 牙酸的椅子摩擦地面声传来,那边的声音顿时恭敬起来。 “哎呦,成子!” 顿时屋里老太太和儿子都愣住了,童主任? 这县里姓童的主任就一个,那即是县医院童大夫啊! 但是,那个趾高气扬的老大夫,怎么在电话里跟小猫一样呢? 第四十二章 你配吗? 对于童主任这个名字,吴大器家里可是很不陌生的。 县里就这么大,虽然有很多卫生所,但是想开强效安眠药,还得去县医院。 而县医院不设置精神科,像这种精神类疾病都归内科管,只设立一个主任。 而童主任就是专门管这个的。 但是平时他们连见一次都困难的人物,现在在手机那边,就像三孙子一样跟马成唠着嗑。 “童叔。” 马成打断了他的殷勤。 “有个事麻烦您,我这儿有个病人得住院。” 童主任那边,一时间办公室里的气氛有点微妙。 一脸纸条的护工小张握着一把牌,看着三孙子一样的童主任,有点纳闷: “哎,刘哥,这谁来的电话啊?主任接完了跟换了个人似的。” 秃头护工老孙把脑袋上的盆摘下来也一脸纳闷。 “不知道啊,别是童主任他爹吧?你瞅他急的那样,扑克牌都摔了。” 旁边抱着急救箱的小护士翻了个白眼: “不能。 童主任他爹大前年不就没了吗,你忘了? 那但是搂席的时候那四喜丸子一桌四个,全叫你一个人造了。 我坐你旁边看得真真儿的,你拿筷子串了一串,跟糖葫芦似的。” 老孙被揭了短,老脸一红,拿胳膊肘搡了她一下: “你说这个干啥!那丸子又不是我一个人吃的,老张也吃了,再说了那席面不吃也白瞎了。” 他们正在这嘀咕,那头童主任已经把电话挂了,将身上的白大褂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一脸严肃: “快点!小张,小刘,别在那扯淡了!去,把车开出来!咱们接个病人去!” 其实按理说他作为县医院的主任,童川应该傲视群雄,对于一个普通商人,他不该这么假以辞色。 但是很可惜,自打县医院部分改制以来,不知道为什么,这工资一欠就是好几年。 所以像是马德胜这种大金主,他们是真得捧着聊了。 一听这话,老孙一个激灵坐直了,差点从椅子上出溜下去:“哎——知道了!” 长城改的救护车呼啸着冲出县医院大门,蓝光在夜色里一圈一圈地转。 与此同时,马成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合上盖子,随手搁在炕沿上。 “你们等着吧。我给老爷子叫了个大夫,接他上县医院看看。” 此话一出,屋里安静了大概有三秒钟。 然后,吴大器猛地直起身来,脸上的疤都抽动了一下。 “总、总经理——我不能——我上班的事还没给您干几天活呢,这住院得花多少钱? 我——” 他憋了半天憋出,最后只一句自己都觉得没分量的话。 “我慢慢攒——” 然而吴大器话没说完就被他妈一把拽住了胳膊。 老太太仰着脸看着马成,一脸的欢喜。 “哎呦,那可太好了!” 老太太拿那只空出来的手在吴大器后背上使劲拍了一巴掌。 “快点,麻溜的老儿子!赶紧谢谢你老板!” 马成笑了笑,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转身出了门。 老太太是个聪明人,这就好办了,剩下的话就不用他说了。 吴大器看着马成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头对着他妈,嘴角往下撇着,满脸都是不安: “妈——你干啥啊。” 老太太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慢慢坐在炕沿上,把老头的腿往里放了放。 “还能干啥——” 坐踏实了,老太太的的声音才忽然轻了下来。 “这不是么,给你挣条命啊。” 说着,她抬起眼看着吴大器。 我儿子真好,终于也有熬出头的一天了。 吴大器不理解:“妈,我这不活得好好的吗。” “那你现在活得好好的。” 老太太点了点头,把目光从吴大器脸上移开,落在炕上那个昏睡的老头身上。 老头的嘴微微张着,呼噜打得又沉又匀。 老太太伸手轻轻地拍着老头的后背,缓缓开口道:“但是那不是眼面前吗? 可是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 吴大器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没考虑过这个啊。 “儿子,你不能总这样啊。” 看着儿子的样子,老太太叹了口气,她坐直了身子,手放在膝盖上。 “你爹虽然病成这个德行,但他好歹病成这个德行还有你呢。” 她转过来看着吴大器,声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只有心疼。 “可是我的儿啊,等我俩都没了,你还有啥啊。” 一听这话,吴大器站在炕边,两只手垂在身侧,低着头。 “那我不也能娶媳妇吗——” “娶啥?拿什么娶?就咱们这耗子都不拉屎的地方,你还指望有人能嫁进来?” 一听这话,老太太急了,把棍子在地上顿了一下,那一声不重,但却像一把把小锤子在后面的话里一锤一锤往里钉。 “你忘了是咋的? 前年你三婶强把火从旁边屯子,给你介绍那个王家的闺女,人家媒人到门口,一看见你爹就回去了,连门都没进。 你自己不记得你忘了,我可替你记着呢。” 吴大器的喉结滚了一下,脸上的疤抽了一下。 “那也,那也是一时的,” “你消停的,听我说。” 老太太不耐烦了,眼神忽然变得很认真,站起身来,老太太把手放在儿子头上,慢慢摩挲着。 “以前我不说你,是因为你也没这个机会。 你也别怪妈拖累你,妈知道妈没本事,你爹这个样,我连顿好饭都给你做不了,我也就不拦着你去瞎胡混。” 说着,她顿了顿,抬眼瞅着吴大器。 “妈知道你是个老实孩子,不能出事。 可是现在,这大馅饼都送到嘴边了。你还张不开嘴?” “娘,你不知道我们总经理是谁——他是——” “我是不知道。” 老太太截断了他的话,棍子在地面上又轻轻顿了一下。 “可是我知道谁能办成事,谁办不成事。 你老板比你明白,比你活得透亮。 现在人家肯帮扶你一把,不是因为你值,是因为人家心眼好,也是因为你值得帮。” 她站起来,仰着脸看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儿子,眼睛亮晶晶的。 “你要是连这口饼都不敢接,那人家还能指望你办什么大事?” 吴大器站在原地,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看着儿子的样子,老太太笑了。 “老儿子,你别怕。” 她重新坐回炕沿上,伸手把老头子额前黏成一绺的头发拨拉开。 “我和你爹没有你的时候都过来了。 我不跟你说过吗,当年怀着你,他撒疯拿着棍子追我跑出半里地,我不也把你生下来了吗。 再说了,这么多年下来,我也没耽误你长这么大个子。” 她转过脸来看着吴大器,嘴角微微翘起来。 老太太一辈子最满意的事情,就是嫁了个好男人,生了个好儿子。 “瞅瞅,长得多壮实。” 吴大器沉默了,而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救护车的警笛声。 这年头救护车的动静也大,引得不少人推开门看着。 大家伙就看见一辆车在门口停下来,车门哗啦一声拉开。 秃头护工老孙第一个跳下来,急救箱拎在手里,后面跟着两个抬担架的护工。 马成跟在后面,指了指炕上昏睡的老头:“就是这位——带走吧。” 老孙麻利地应了一声“好嘞”,招呼两个护工把担架抬进来。 他一边指挥一边用眼睛扫了一圈屋里的陈设,习惯性地把手伸进兜里掏收据本,嘴一张就要报价。 就在这时,旁边那个小护士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往后一扯。 这一下小护士是用了力气的,老孙被她拽得踉跄了半步,收据本差点掉地上。 “干啥啊你!” 老孙拿着收据本直瞪眼,他是真闹心啊。 “好不容易跑一个挣钱的活——” 家里好些天都没拿回去钱了,虽说食堂吃饭不用钱,但是别的地方等钱用啊。 小护士没说话,只是拿眼神往门口瞟了一下。 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这时候,老孙才看见,救护车的蓝光一闪一闪地照在门口那辆黑色帕萨特的车牌上。 一看这个车,他心里一凛,赶紧跟着护工把人抬上车。 但是上了车,老孙还是有点想不明白,索性压低了声音,凑到那个拽他的护士耳朵边上: “你干啥啊,咋不让我要钱呢? 这好不容易跑一个挣钱的活! 出车费担架费抢救费吸氧费,这加起来好几十块呢,提成咱俩一人一半你知不知道?人家开那么好的车,还能差钱?” 护士正给老头掖被角,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没看见门口那辆车?” 老孙愣了一下。 “不就一个帕萨特吗?” “帕萨特,你没看牌子吗。 那是老马家的车。 能开那车的,县里除了马德胜就是他家儿子。” 此话一出,车厢里安静了。 这时候,老孙才反应过来。 是啊,能让童主任那么尊重的人,还能有谁啊! 顿时老孙把白大褂裹紧了几分,又想起自己刚才差点在人家面前张嘴要钱,后脑勺都麻了半寸。 “刚才那小子——是马董他家大小子。你还敢找他要钱?” 就在这时,一旁的护士顿了顿,把剩下那一半话也懒得说了。 “他确实不缺钱。” “可是,你能要吗?” “你配要吗?” 第四十三章 圣天子百灵相助,大将军八面威风! 眼瞅着救护车远去,吴大器站在破木门门口,看着救护车消失的方向,嘴唇动了动。 曾经他无数次幻想的场面,等他真看到了,他却只能让喉结上下一滚,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然而,她这边卡了半天的话还没说出来,后背上就挨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不重,但特别的脆,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响亮,一听就是手上有力道的人打的,轻重正好。 “快点,跟上去啊!愣着干啥呢,你跟个木头疙瘩一样在这杵着,爹都让人架走了,你杵在这能杵出你爹啊!!” 这一下子,吴大器被他妈推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一回头,大个子发现老太太正站在门口看着他,一脸的期许。 “去啊!” 吴大器脑袋顿时像过了电一样,赶紧转过身,迈开步子,往巷口走去。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咋走到的巷口,直到看见了那辆黑色的帕萨特才一激灵。 车停在路灯底下,刘闯靠在车上正在那抽烟呢,一听见脚步声,赶紧一转头: “哥——我那边刚摆上球,手气正——” 话音未落干净呢,刘闯的话就被卡在了嗓子眼里。 因为他看见了吴大器。 吴大器他可太认识了,就那个大个头独一无二,尤其是那张疤脸从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一步一步走出来,黑西装,宽肩膀,浑身上下都是压迫感。 看的刘闯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车门上,叼在嘴里的烟都掉了。 他捡起烟攥在手心里,声音往上一挑:“老七?你——你咋这呢?” 当初他打夜球第一次去吴大器看的球厅,本来想仗着自己威风撒一撒,结果被吴大器一手拎着领子就给扔出去了,俩人也是不打不相识。 一看是刘闯,吴大器的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只能攥着黑西装的衣角,看着跟小学生一样: “闯哥。我不是,我不是来……” 看着吴大器挺大个子被收拾的跟个小媳妇一样,马成觉得有些辣眼,赶紧咳嗽一声。 “既然都认识了,那正好。” 从阴影里走出来,马成拉开车门坐进后座,看了一眼一旁的吴大器,摇了摇头。 这小子名字真没取错,吴大器,果然不成大器,开车门都不会,以后还是带韩娟出来吧。 “闯子,开车,跟着救护车跑一趟县医院,你今天杆就别甩了。” 刘闯应了一声钻进驾驶座,发动了车,顺道从后视镜里往后瞟了一眼。 这一眼正好看见吴大器弯着腰站在后座车门外,跟狗熊钻山洞一样往车里钻。 刘闯收回目光把烟塞进兜里,拧了一下车钥匙,发动机突突突地响了起来。 刘闯是真的不理解,毕竟作为马成的小弟,他可是正儿八经鞍前马后跑了几个月才坐上车,跟马成当了一年多的跟班,才有开车的殊荣的。 而你吴大器,说破大天,一个台球厅一个破看场子的,凭啥坐进这辆帕萨特。 他拧了一把方向盘,就把那股酸劲儿拧过去了。 把帕萨特停在县医院住院部门口,车还没熄火呢,童川就从赶紧门廊里迎了出来。 童川这个人哪都好,就是额前那几根稀疏的发丝规规矩矩地横在脑门上,看着和某个王氏豆腐坊产业的老公公很像。 “哎呀——成子!好久不见了!” 马成跟他握了握手,童川的目光在吴大器身上停了一下。 虽然说县城里没有新鲜事,大家都是熟人,但是有些人还真就属于那种不咋露面的。 而吴大器就是这种人,现在那张疤脸在急诊室惨白的日光灯下更显眼。 童川见状却也只皱了皱眉,什么也没问,毕竟这是马成带来的人,他不需要问。 而他不问,马成反而主动引荐起来:“来,老七。见见——这位是童主任。” 吴大器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伸出来的时候手指还微微蜷着,结果还没等伸开呢,就被童川一把握住摇了又摇,满脸堆笑: “好说好说,这位小兄弟一看就是实在人,瞅这虎背熊腰的,好身板!” 马成偏过头冲刘闯招了招手。 刘闯凑过来,马成在他耳边说了几句,指了指外面。 刘闯点头,应了一声“好嘞哥”,转身开车走了。 就在这时,一个戴口罩的小护士从走廊那头小跑过来,手里抱着个病历夹,气喘吁吁地停在童川面前: “主任,病人我们已经安排好了,就住三楼观察室,值班医生也签了字。 就是住院押金还没交,您看——” 马成闻言冲吴大器偏了一下下巴:“行了,老七,先去跟他们填单子,把你爸和你的信息填一下。 三楼观察室,上去就行。” 一旁的童川赶紧点头:“小丽啊,照顾一下这位同志。” 吴大器愣了一下,刚要开口说什么,可是马成已经跟着童川往办公室方向走了。 他还站在原地,看着马成的背影在走廊尽头越来越小,死死的盯了半天,直到小护士在旁边抱着病历夹等了他好几秒,他才回过神来,低着头跟着小护士往缴费窗口走。 跟着童川,马成来到他办公室门口,推开办公室的门,一股子陈年烟味混着来苏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这县医院以前是宪兵队的卫生站,所以房间也很紧凑。 屋里不大,靠墙立着两个铁皮文件柜,柜顶上堆着几个纸箱子,办公桌上铺着一块裁开的玻璃板,玻璃板底下压着几张排班表和一个红包。 可以说这年头,你随便进一家县医院基本都是这配置。 “你看,成子啊,你将就一下,我这环境就这样。” 马成大大方方的坐了下来笑了笑:“哎呀,哪有小辈挑长辈礼的。” 童川陪着笑,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看着跟沙皮狗一样:“那也不能这么说——” 说到这,他嘴唇动了一下,赶紧把那半句话压了回去:谁都挑不了,你还能挑不了吗。 他在北原县医院干了二十年,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得罪不起,他闭着眼都能闻出来。 马成在椅子上坐下来,目光扫过办公桌上那部老式电话,这电话机是黑的,塑料壳子上全是划痕,话筒上缠着一圈发黄的白胶布,一看岁数估计和自己都仿上仿下。 哎呀,真是古董了 “童叔,怎么咱们这电话还没换啊?” 童川叹了口气,给马成倒了杯水:“还能咋的,穷啊。 成子,你不知道。 院里今年光是药费就拖欠了好几个月的,上个月药商都堵门了,那还是我带头,躲在值班室里假装不在呢。” 马成点了点头,心里却已经有了些了然。 按理说这年头一个县什么地方没钱,医院都不可能没钱。 如果医院没钱了,那这里肯定是出了耗子。 而这个耗子是谁,他心里已经有了个雏形。 咳嗽一声,马成把手伸进兜里摸出那包芙蓉王,弹出一根递过去。 “哎,童叔,那咋不给大夫们放假啊,我看咱们这不是都上着班呢么。” 童川接过去没急着点,拿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把烟卷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放假了啊,但是大家伙都不干,你最起码在这上班他不是省饭吗,你回家还得做,那不又是调费吗。 省一顿是一顿。 就上个月,我家那口子还问我,说你们医院是不是改回去,变成义务劳动了,怎么光干活不见钱。” 马成把手里的烟伸过去,在童川递过来的打火机上点着,收回手的时候顺口接了一句: “不至于吧,叔,我看这么大个县医院,还能连个电话都换不起?” 童川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日光灯下缓缓上升。 “哎,成子,你们家大业大的,我不瞒你说,就光我们科,那都好几个月没开支了。 过年的时候院里实在扛不住了,一人发了两斤带鱼一袋白面,带鱼还是冻的,化开全是水。” 马成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点着,等童川把话说完才开口:“那没事,别的我说了不算,这点事还行。 等过一阵,我让我老舅给你们换一批新电话过来。 这救命的地方,怎么能没有新电话呢。” 顿时,童川夹着烟的手指顿住了。 舅舅?马成的舅舅,赵德柱那个酒蒙子?他能给安电话了。 “是——大柱高升了?” “什么高升啊。” 马成站起来把烟头在烟灰缸边沿上弹了弹:“啊,活动了一下,我舅有点小本事,进县局了。” 马成弹烟灰的动作很随意,但童川却赶紧把烟灰缸往他手边又推了一下,又往前推了一寸。 马成站起来拉了拉衣襟,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放进兜里: “那童主任,我这兄弟他爸的事,你就多费心吧。 老头多少年的老病了,以前没条件看,现在有条件了,该查的都查一遍,该治的都治。 我去押金,多退少补。” 童川站起来给他开门:“哎,放心,你交代的事我肯定亲自盯着。” 一开门,马成就看见了吴大器。 当然,也没法看不见,那大身板子太下人了。 吴大器靠在走廊的墙上,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看见马成出来他直起身来,嘴边的话还没出口,马成已经往楼梯口走了。 他赶紧跟上去,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住院单。 看了一眼吴大器,马成停了下来皱了皱眉。 “揣兜里,别丢了。” 吴大器赶紧应声,把住院单揣进兜里,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慕然间,童川忽然觉得眼前的大个子似乎在听完这句话后,整个人也精神了不少。 阴差阳错间,童川眯着眼睛看着跟在马成身后离开的吴大器这俩人,总觉得有些眼熟,但是又想不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腰上别着个收音机的年轻人路过,腰间的话匣子里,单老爷子正用自己云遮月的小嗓子给李世民开着脸: “那圣天子,自有百灵相助。 这大将军,真是八面威风!” 第四十四章 老太太不简单啊 俩人一路出了门,站在门口,马成掏出烟散给了吴大器一根。 吴大器接过来没抽,别在了耳朵上,嘴唇动了动。 “总经理——” 马成一挑眉:“还叫总经理?” 吴大器愣了一下,那张被疤切开的脸上表情凝固了一瞬。 然后也不知道是老太太来的时候那一巴掌打开窍了,还是他反应过来了,他明白了,马成这不是在纠正他的职位,他是在收他进门! 他把耳朵上那根烟摘下来攥在手心里,攥得烟卷都有点变形了。 “成哥。” 马成点了点头,把打火机递给他,自己又弹出一根叼在嘴里点上。 吴大器赶紧给马成点上,马成吐出一口烟。 “你爸这边你不用担心,我都安排好了。 观察室靠窗的床位,童主任亲自盯着,该查的都查一遍,该治的都治。 需要多少钱我先垫着,等回头你手头宽裕了再说。” 吴大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就在这时,申瓯传来发动机的声响,那辆刚开出去的黑色帕萨特又停在住院部门口。 随后,刘闯从驾驶座上跳下来,拉开后座的车门,一只手护着车门上沿,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搀着一个人。 “老太太您慢点,这有个台阶。对,脚底下,踩实了再走。” 吴大器瞪大了眼睛,看着母亲拄着那根棍子从车里挪出来,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台阶: “哎呀,妈!你咋来了?这么晚了——” “行了。” 马成从后面走上来在吴大器肩膀上拍了一下: “快点带你妈上去看看你爸吧。 正好,这几天有空,你给你妈也做个身体检查看看。 反正来都来了,县医院条件有限,就这样吧。” 吴大器的母亲赶紧朝着马成道谢: “哎呦,成——成老板——我这把老骨头还检查啥呀,浪费那个钱。 我身体好着呢,一顿能吃俩贴饽饽,啥事没有。” 马成笑了笑,对于这个老太太,马成的观感很好。 老太太别看属于这一辈子都被生活拷打的人,但是就这骨子精气神还没散,这就是个任务。 这种人都是强者,你别管他现在什么样。 “大娘,您就听我的,检查一下,大器也好放心。” 吴大器感激的看了一眼马成,拉着自己的亲妈,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住院部的大门。 刘闯站在车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有点不平静了。 都不说救护车,童主任亲自迎出来,观察室靠窗的床位这些事了。 就冲着吴大器他爹能值得马成来一趟,现在又让自己把他妈从马家棚子接过来给老太太也安排检查,这事他就不宣分。 就在这时,半盒烟忽然扔进他怀里。 马成把手里的烟扔在垃圾箱上面的搪瓷水盘里面熄灭。 “闯子。” 刘闯闻言赶紧抬起头,把烟盒攥在手心里。 马成咳嗽一声:“你这段日子好好收拾收拾,正好过一阵我领你上趟帝京见见世面。” 他这次去帝京销货要带的东西比较多,而且要买的东西也比较多,真需要刘闯跟着去。 一听这话,刘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帝京啊! 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天天能看新闻联播不调台的地方啊! 他往前迈了半步,嘴角的弧度从压着变成咧开的花瓜: “哎!哥,我听你的! 回去我就把我那双新皮鞋拿出来擦擦,提前练练怎么给领导开门。” 马成点了点头,吐出一口烟。 “闯子,你也老大不小了,正好,回去跟你爸说说。 等过一阵,我给你安排个正经活。” 一听这话,刘闯的笑容凝固了。 这种被人当正经人看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自打从他在台球厅帮马成跑腿开始,所有人都觉得他就是个混混,连他自己都这么觉得。 人这玩意就怕自己都看轻自己了,刘闯现在就是这样:“哥——我——我行吗。” 马成看了一眼刘闯那一脑袋青皮,刘闯这个人其实很好用,马成用着很顺手。 至于他这个性格,那都是可是后天改变的事情,只要不委以重任,那猪八戒也是取经团队不可缺少的一环啊。 “你行不行不重要。” “我说你行,你就行了。” 刘闯愣了一下,然后重重的点了点头,坐回车里。 现在他心跳那都不是速递七十迈了,直接就是爱情诺曼底了。 好家伙,我要飞黄腾达了! 马成转过头,眯起眼睛看着眼前这栋三层高的县医院住院部大楼。 一个狗屁的小科室都说自己没钱了,说明这医院的烂账是已经烂到骨头里了。 要知道,童川可只是一个副主任,他上面还有人。 现在看来,这一切都指向了李东这个副主任。 估计是这家伙要顶账或者是填坑,才把主意打到了自己亲爹身上。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吴大器从住院部大门里出来,冲着马成鞠了一躬,眼睛都红了。 “成哥。” 马成收回目光转过身,看了一眼他手里那叠单子。 “他们没为难你吧。” “没有没有!” 吴大器赶紧摇头,一脸的钦佩都快漾出来了: “成哥——你真厉害。 那屋里的护士一听我是你领来的,态度变得老好了。 给我爹安排的病房是双人间,同屋和我妈拼床一间。 连我都给找了张折叠床,说家属陪护不用另外加钱。” “行了,这几天你就消消停停的在这看着点你爹。 完了没事的时候——” 马成伸手拍了拍他。 “多去后边副院长办公室走走。 帮我盯着点人。看看那屋里最近有啥人进出没有。 至于进来的人都是谁,你要是不认识也就不用强记,你就记住这老头子平时几点来,几点走,进他办公室的人长什么样,待多长时间,出来的时候什么表情。 记住这些就行。” 吴大器点头,点得干脆利落,脸上的疤跟着晃了一下: “哎。我知道了。” 马成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路口走去。 现在他已经知道了其中的一二三,那么盯梢的事情,就没那么重要了。 反而更像是对吴大器的一种考验,要是吴大器能成,那他就值得自己培养。 第二天清晨,走廊里第一次响起送早餐的推车声时,吴大器就从折叠床上坐了起来。 这可是他的第二个任务,一定要圆满完成。 吴大器踌躇满志,吴大器蓄势待发。 吴大器被亲妈终结了。 “哎——老儿子,你干啥去!” 吴大器赶紧转过身,一边扒拉他妈的手,一边弯着腰几步抢到病床前,伸手轻轻按住他妈正要下床的动作。 他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嘴唇上压低了声音: “嘘——老娘,你小点声! 我爸刚睡着,那昨晚半夜又犯了一阵迷糊,折腾到三四点才安稳下来。” 说着,他把嘴凑到她耳朵边上,学着电视里头特务接头的地下党小声道: “妈,我老板——给我个任务。 让我盯着点这医院副院长。 就是后面那栋楼,二楼最东头那间办公室。 我得去看看那老头子几点来上班,今天有没有人找他,中午吃没吃饭,几点走。. 成哥说了,别的不用管,就记住这些就行。” 吴大器的母亲静静听完了儿子的话,然后扫了一眼自己的儿子。 她看了一眼隔壁床上还在打鼾的老头,然后伸出手把儿子按在她肩膀上的那只大手摘下来,握在手心里。 老太太的手干了一辈子活,营养也不算好,虽然干瘦粗糙,但是很稳。 老太太拽着儿子打量了一下,皱了皱眉:“那你就这样去啊。” 吴大器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黑西装,白衬衫,连皮鞋昨晚都拿水擦过,脸上的疤没办法遮但至少衣服是干净的。 “那还能咋去啊。” 老太太叹了口气。 哎,这个儿子啊,是真不行啊。 “你这小子——还是不行。” 说着,她把儿子的手放在被子上拍了拍,然后掀开被子下了床。 她弯腰从床底下拖出那双穿了好几天的布鞋套在脚上,又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根棍子攥在手里。 她站直了身子整了整蓝布褂子的衣领,把簪在脑后的发髻重新挽了一遍,挽得紧紧的,一丝碎发都不掉。 “得了。你在这看着你爹吧,老娘去帮你办这事去。” 吴大器愣了一下,伸手就要去拽他妈的袖子。 好家伙,这可是他的第二个任务啊,他妈别给他搅合黄了! 要不然他拿什么还人家恩情啊。 “妈,你别闹啊。你这么大岁数了,腿脚又不好,万一被人看出来咋整,那能行吗。” 老太太一瞪眼把棍子往地上轻轻一戳,抬起下巴看着他。 老太太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全都是精神气,连眼角那些年久日深的皱纹都跟着绷直了。 “那有什么不行的。小兔崽子,我告诉你,论这这打架斗狠的舞把操,你行。” 她把棍子往胳膊底下一夹,伸出两根手指指了指吴大器的脑门。 然后,老太太又指了指自己。 “可是要说这盯梢看人,走街串巷打听个事,你娘我,一个顶你十个都翻番! 别忘了,你娘我年轻的时候,可是给别人拉纤保媒的! 这天底下,就没有我问不出来的事情!” 第四十五章 老太太的厉害 作为一个标准的家庭妇女,李艳红女士虽然是本县首富的妻子,但是老太太也不是传统的贵太太,虽然该打麻将打麻将,可也做得一手好饭。 因为马德胜走了,老太太觉得一个人做饭犯不上,也吃不了,索性干脆多做点,给自己家小畜生送点去,也让两个儿媳妇尝尝合不合口。 嗯,老太太不在乎这个,她是认可了,俩都是自己儿媳妇。 把豆角两头的筋一掐,李艳红看了看盆里皱了皱眉。 也不知道这点够不够她俩儿媳妇,和自家那头猪羔子吃啊。 不行,要不然再蹲个排骨吧。 把豆角往盆里一搁,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手,李艳红刚趿拉着拖鞋往门口走。 可这边才走到门口,那边门就响了。 李艳红一愣,伸手开门,没想到门外站着的是拎着东西的杜成明。 杜成明坐手拎着一个草包,右手提着一大壶白酒。 “哎呀,大明!你咋来了?” 李艳红下意识把手从围裙上放下来,侧身让出门道。 杜成明把礼品盒往上拎了拎,笑容可掬,瞅着跟要咬人一样。 “嫂子,耽误你做饭了,这不是我前几天上了趟白峰嘛。 正好,在那旮碰着个老参客,手里有两根不错的老山参,我寻思给大哥整两根来。 这季节,眼看要起五毒了,正好给我打个泡点水补补元气,正好碰见人家烧锅出酒,我整了一壶给我大哥泡点人参酒。” 一听这话,李艳红瞥了一眼那个草包,赶紧伸手把盒子接过去搁在鞋柜上,把门拉开。 用这种草包着的人参,一般都是好东西,比那些烫金盒子的可高端多了。 “快进来快进来,这外头风大。” 杜成明站在门口没动,目光越过李艳红的肩头,往客厅里扫了一眼。 这屋里有男人和没男人很好分辨,眼瞅着那茶几上的茶缸里干干净净,一个烟头都没有。 而且沙发上的垫子平平整整,没有压过的褶子,这个点按理说马德胜早回家了,因为倚天屠龙开始播了。 “我大哥呢?没搁家?” “你大哥老家有点事,回老家忙活去了。” 说着,李艳红把鞋柜上的尘掸了掸,把那包人参往里推了推,怕搁边上掉下去。 “你找他有事啊,着急不得,不着急等他回来的我再让他去找你。 对了,你吃了没?没吃搁嫂子家对付一口啊,我炖的排骨。” 杜成明哪有心思吃饭,一听这话心里当时就咯噔一下。 马德胜不在,他出去了。 可是他去哪了?干什么去了?去多久? 这心里一琢磨,他表情就有点不对劲了,赶紧准备告辞: “啊,那嫂子你忙你的,还让我哥来啥啊,他怪忙的。 就这点玩意儿不值当的,就两根须子。 既然那没事我先回去了,楼下还有个朋友等着——” “哎,大明你先别急着走。” 李艳红却没让他走,继续问道: “嫂子问你个事,我记得你好像认识不少大夫吧,有没有厉害的?” 一听这话,杜成明心里那根本来就绷的紧紧弦,这回又绷紧了好几分。 本来后背上那层细汗都还没来得及干透呢,这一下子,脖子上又起了一层新的鸡皮疙瘩。 杜成明的脑子里以极快的速度转了好几圈,寻思她为什么问这个?是不是听说了什么,还是马德胜看出来了,临走前跟她交代了什么? 李东跟他的事露了什么风? “啊,是啊,咋了嫂子? 认识是认识几个,不过都是点头交情。” 不得不说,杜成明挺厉害,心里都敲鼓了,脸上还是笑容满面。 他甚至都等了一息才反问,声音依然那么稳稳当当的: “嫂子你问这个干啥? 这我哥比我有能耐呀,你找他不就得了。 就他上回住院,手机拿出来翻个盖,院长亲自过来查房。” 李艳红一摆手,一脸的老娘们嫌弃自己家老头的样: “哎呀,那可不行。 棒槌再憨,它纫不了针啊。 就你哥认识的都是搞生意的、搞建筑的,不认识大夫,他傻了吧唧就会砸钱,那有啥用啊,拎着猪头都找不着庙门。” 说着,老太太看着杜成明,眼睛亮的跟灯一样。 照的杜成明这个心虚啊,强忍着说话才没哆嗦: “我倒是认识两个大夫,咱们省城的也有。 不过咱们县医院不行吗? 那老李就在那,你要想找他看病,我打个电话他立马给你安排妥妥的。” “哎,县医院不行。” 李艳红一摇手,大金镯子当啷当啷的。 “主要是你大侄子有孩子了,咱们县就这点情况,没啥意思啊。” 这话听到耳朵里,杜成明立刻就瞪大了眼睛,连眼镜后面那双精于算计的眼珠子都差点从镜片里掉出来。 “啥?” 老太太说到开心事了,也没注意杜成明的表现,一脸炫耀自己儿子的表情。 “你忘了,就那天晚上,你们不是一帮人跟你大哥喝酒么。 完了你侄子不是半道干回来了吗,后边还领着俩姑娘,哎对,就那天。 他就是跟我说这事来的,完了还让我问问你。 你说这孩子,才多大点,就要当爹了,我这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呢,他倒是比我有准备,真胡闹。” 老太太一边说一边笑,嘴里骂心里笑。 一旁的杜成明心里一块石头可算轰然落了地。 那根绷紧的心弦像个被人攥了半天的弹簧忽然松了手,从紧绷到松弛的落差太大,他差点一口气没接上来,整个人软在地上。 在说话,他的脸上顿时绽出由衷的喜悦来,这回可不是装的: “哎呀,那嫂子,这是好事啊!天大的好事! 大哥知道不?他在老家要是听见这个,不得把老家的祖坟都烧香烧冒烟了!” “咋不知道呢,他回去就是去烧纸去了!” 李艳红的眼睛都眯成了月牙了,拉过杜成明的手絮絮叨叨。 “大明啊,给我儿媳妇领去做个检查啥的。 现在的大医院,没个熟人连个彩超都排不上号,你哥在咱们县里还能扬巴扬巴,到了省城那啥也不是了。 你得给我介绍个靠谱的,别给我儿媳妇开了假药,我跟你急。” “好了!嫂子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了!” 杜成明拍着胸脯,胸口的衣襟被他拍得啪啪响。 “正好我认识两个省城的大夫,都是老同学,我给你联系联系。 你放心,肯定找最好的。” 说着,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嫂子,那这事我得赶紧回去联系人去,到时候给你来信儿。 你跟我哥说,让他也出出力,两边一起找,肯定能找到最好的妇产科大夫。” “哎哟,那可好!等我们家孙子出来了,我得让他说啥认你做个干爷爷!” 李艳红追到门口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事关孙子,老太太是真挂念啊。 当然,杜成明是听不见了,自打出了门,他走的比叫狗撵了都快。 一路紧倒腾慢倒腾,杜成明回了家。 这一进门,他都没顾得上跟媳妇说话,看看乍着俩小手要爸爸抱的孩子 回到家里,他径直走到茶几前拿起电话拨了号。 电话刚响了两声,那边就接起来了,看得出来,那头更着急。 “你来吧。事情我都问完了,没啥事。 咱们再商量商量。” 电话那头的李东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嗯”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把听筒搁回座机上,白大褂一脱,李东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衣服披在身上。 推开办公室门,站在走廊里左右看了一眼。 这时候走廊里冷冷清清的,就剩下日光灯嗡嗡地响着,只有护士站前面排了一小溜人,都是来拿药的。 一看没有人往他这边看,他把衣裳扣子一颗一颗系好,迈步往楼梯口走去。 临走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发现护士站里正热闹着。 也不知道咋的,这时候几个小护士围着一个老太太唠嗑。 老太太穿着蓝布褂子,看着就跟普通来看病的老太太一样,这种人李东常见也不奇怪。 一路转身下楼,李东再也没注意那个老太太。 可是他没注意老太太,架不住老太太注意他啊! 老太太把一颗花生塞进嘴里慢慢嚼着,眼睛追着那个男人的背影,直到他的衣角消失在楼梯口,才把目光收回来。 “哎呀,小刘啊,那是你们副院长吧,瞅着可真忙啊。 就这一上午的,我都瞅见他下来三趟了。” 小护士笑嘻嘻地把病历夹放下,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这大婶说话可有意思了,跟她唠嗑贼好玩。 “婶子你不知道,这两天我们院长一天要跑好些趟呢。 搁以前一星期都见不着他下来一回,见了我们也不说话,脖子硬得跟衣架似的。 就这两天不知道咋的了,下楼拿个文件都亲自跑,不用我们送了。” 老太太点了点头,笑的很含蓄。 “哦——这样啊。” 然后,老太太悄悄的看了一眼表。 嗯,四点半。 这是今天这老家伙第一次出去! 吴母悄悄的那笔在自己的病历本上划了一个道。 这做这种工作,最讲究的就是大隐隐于市! 第四十六章 小叔的门路,二百个兄弟 李艳红把鞋柜上那包人参拿了个盒子装好,往里推了推,又拽了张报纸盖在上面。 这可是好东西啊。 收拾了一下,老太太刚拿起围裙要往身上系,就听见身后防盗门锁孔里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这回可不是敲门,是直接拿钥匙开的。 老太太一回头,正好碰上门开了,看见马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车钥匙。 但是这回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穿着橄榄绿的警服,领口的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手里拎着一盒大饼干。 “哎呀,老三呐!你咋来了?” 一看马德峰来了,李艳红把围裙往沙发上一扔,趿拉着拖鞋几步迎上去,脸上的表情从诧异直接跳到了欢喜,伸手就要去接饼干盒。 对于这个马德胜的弟弟,老太太是挺心疼的。 当然,主要还是和自己那个啥也不是的亲弟弟比起来,这个小叔子实在是出息多了。 “你看看你,来就来了还拿东西,我这都好些日子没见着你了,你哥前一阵还念叨你呢?” 马德峰被她这股热情的劲头冲得有点站不住脚,把饼干盒递过去,嘴唇动了动: “哎,嫂子。 没啥,就是平时我忙,倒不开功夫,这不今天歇着吗,我来看看。” “妈,晚上整啥好吃的?我都饿了。” 眼瞅着自己老叔又要emo,马成赶紧把车钥匙往鞋柜上一扔,趿拉着拖鞋径直走进客厅,一屁股坐进沙发里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按开了。 电视的声音打破了尴尬,李艳红回手就是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去,人不大点儿肚子可不小! 一进来就想着吃,也不知道让你小叔先坐,人家好不容易来的,你是妈我是妈?” 老太太不客气的她把马成往沙发边上推了推,把茶几上的豆角盆端到一边去给马德峰腾出块干净地方。 “老三你坐你的,别理他,这小子越大越没规矩。” 马德峰在沙发上坐下来,动作很轻,屁股只坐了半边,后背挺得笔直。 马成靠在沙发另一头,葛优瘫着一偏头,就看到了一旁有个长条形的盒子。 马成打开一看,里头是个草包,马成上辈子也见过这玩意,顿时有些惊讶。 “妈,你买人参了?” 老太太这是准备养生了?那她先把咸菜戒了不好吗? “啊,没有。” 李艳红闻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菜刀,看着怪吓人的。 “那是杜成明送来的。 你杜叔说是前几天上了趟白峰,给你爸整了两根老山参,说是泡水,完了再给他泡一壶酒。 我说不要,他非要搁下。” 马成把人参盒子拿在手里转了一圈,嘴角的弧度微微变了一下。 果然,杜成明忍不住了。 “我杜叔来啦?那你跟他说我那事了吗。” 李艳红咔嚓咔嚓的切着豆角: “哎呀,我都说了。 我跟你说,你杜大爷人可好了,答应的可痛快了。 完了说还认识省城的大夫,保管给我儿媳妇找最好的。 你是没看着,他站在门口拍着胸脯跟我打包票,眼凑着都快把自己拍吐血了…… 哎呀!” 突然老太太尖叫了一声,把马成吓了一跳,赶紧起来看一眼,老太太切到手了还是咋的。 没想到老太太却风风火火出来了。 “哎呀——我都忘了!正好! 老三呐啊,今晚你俩别走了,我给你们熬个参鸡汤! 把这老山参切一根放进去,给你爷俩留一半,剩下一半成子你带回去,给我儿媳妇喝。 正好,那是补元气的东西!现在这季节,正是补身子的时候。” 马成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李艳红已经从鞋柜上抄起菜篮子,围裙都没解,雷厉风行地往门口走。 老太太走到门口又回头,冲马德峰喊了一声: “老三你看家啊,我上菜市场买个小笨鸡去。 给你整点鸡血糊涂吃,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老太太说走就走,咣当一声,防盗门关上了,脚步声蹬蹬蹬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 客厅里安静下来。 马德峰把膝盖上的警帽拿起来放在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又走回来坐下。 他搓了搓手,手指有些僵硬,指节捏得微微发白。 “成子——要不,我还是回去吧。” “小叔,你回去还想不想进步了。” 马成翘着二郎腿,遥控器在手里转了一圈,语气不咸不淡的。 “那也不能在你家商量事啊,这我哥要知道了,我这腿还不得让他给砸折了。” “那这方圆附近,就我家隔音最好。” 马成把电视的音量调高了一格。 “在你那边商量,就你那栋钢厂的家属楼,那墙皮都是空心砖砌的,隔壁老孙头打呼噜你都能在厅里听见,要是出了岔子咋整?” 马德峰不说话了。 马成深吸一口气,看着马德峰:“行了小叔,正好我妈走了,赶紧吧。 说说,你那边准备咋样了?” 说着马成把电视的音量又调了一格,往前坐了坐。 “我说了,也找到了不少人,他们都答应来帮忙了。” 马成眼睛一亮:“能有多少人?” 马德峰伸出两根手指,马成瞥了一眼,往后靠了靠,把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扔: “哎呀,你都这时候了还卖啥关子啊。 二十就二十呗。” “谁告诉你是二十了。” 马德峰一歪嘴。 马成看着他那副表情,脸上的笑开始收敛,胳膊从沙发靠背上放下来: “你别告诉我,你就叫来俩人啊。” “那你也太小看你叔了。” 马德峰把那两根手指往马成面前又递了递,递到了茶几正中央,指尖稳稳当当地戳在桌面上。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两百人。” 一听这话,马成立刻瞪大了眼睛,从沙发上弹起来。 遥控器从膝盖上滚下去,啪嗒一声摔在地板上,电池盖都摔开了,五号电池骨碌碌滚到了茶几底下他都没空去捡。 “不是,小叔啊,咱们县里有这么多警察?” “不只是警察。都是以前咱们县里各大单位的保卫科员。 二轻的、机械的、化工的、食品厂的,还有几个是以前县委大院的老门卫。” 马德峰把手指收回来,端起茶几上李艳红给他倒的茶喝了一口。 “现在你也知道,这单位缩编,下岗的下岗,买断的买断,他们不少人都没活干。 我去找才知道,有的在家待了两三年了,有的去工地搬砖头,还有的在菜市场帮人看摊子。 我以前多少在这些人里边也算混得开的,过年过节谁家办喜事丧事都叫我,这回张罗一下子就都来了。 一听说有我牵头,还有人管饭,不到半天就凑齐了。” 马成一拍沙发扶手站起来,绕着茶几走了小半圈。 他在窗边停下来,转过身,脸上难得露出了不加克制的惊喜。 “小叔——你有这本事,你咋不早说呢? 咋的你跟我爸一样,什么事都闷在肚子里,我要是不问你是不是打算等人到齐了再告诉我?” “这算啥本事啊,你爹当初还告诉我别跟他们瞎胡混呢。说保卫科的都是一群老油子,让我别整天跟他们喝酒打牌。” 马德峰低下头,挠了挠后脑勺。 “你别听我爹瞎咧咧——” 马成一摆手,他走到沙发前站定,低头看着马德峰。 “他知道啥。现在你可比他阔多了。他手底下才几个人啊,你手底下两百个。” 这可是两百个保卫科前警察啊! 马成很激动:“那就按我说的,过几天我准备好了通知你。你们就准备好。” “能行吗。”马德峰抬起眼看着马成,眉头还是拧着,眉心那道竖着的川字纹陷得很深。 “放心。肯定能行。” 马成点了点头。 “现在做这行生意的——就讲究一个胆大吃通天。把饵做真了,把钩子埋深了,让对面觉得是自己先闻着味儿。”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把搪瓷缸放下,语气又恢复了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但每个字都咬得极清楚。 “我就不信——我这么好的局,对面不咬钩子。” 就在这时,防盗门锁孔里又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两个人的对话戛然而止。马成伸手把电视音量又调高了一格,马德峰几乎是同时端起了搪瓷茶缸。 门开了,李艳红用胳膊肘顶开门,两只手都没闲着。 老太太左手拎着一只褪了毛的小笨鸡,右手端着一个小搪瓷盆,盆里盛着大半碗暗红色的鸡血,表面已经凝了一层膜。 “哎呀——这小笨鸡可好了。 我专门让他给我留了碗鸡血,你看看这鸡血多新鲜,还冒着热气呢。德峰啊,你等着,嫂子给你炒鸡血糊涂吃!” 她换好拖鞋把鸡拎进厨房,砂锅盖子掀开,热气扑面。 她一边往锅里放姜片,一边冲客厅喊: “鸡血里掺了韭菜末,待会炒了你尝尝,跟你小时候在你妈家吃的一个味儿!” 客厅里马德峰端着搪瓷缸,看着厨房里噼里啪啦的炒菜声,马成深吸一口气。 现在他什么都准备好了。 抄网鱼竿鱼线鱼钩都有了。 就差鱼饵了。 而这个鱼饵也很简单,那就是。 他自己! 第四十七章 钓鱼开始 这年头,干啥生意都得讲究个脑袋活。 阮天星作为一个曾经在火线上打过华国人,又打过高卢人的老兵,按照正常的发展路线,他应该草草死在战场上。 奈何他脑袋瓜子就是好使,自打这便独立以后,他就靠着自己当初学过不少汉话的方便,早早就借着当时华国身份信息容易冒充的好处,混了个国内身份。 然后,就当上了正经的买卖人。 嗯,主要是买人卖人。 从当初啥也不是的大头兵,到现在已经手底下管着十好几个人,二十几条枪和好几百各种活鱼的人,他觉得自己已经挺成功了。 然而,就在他沉浸在自己的成功中,准备整个鱼来开开荤的时候,忽然间他的手机响了。 顿时阮天星眼睛一凛,他这手机的号码没有几个人知道。 只有那几个被他搞出去骗人的鱼饵,但是那些鱼饵怎么敢这个点给他打电话? 他皱眉拿起手机。 此时的北原县城一间房间内,韩娟拿着听筒的手都哆嗦了。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韩娟觉得每一声都像在敲她的太阳穴。 后边的马成眼瞅着她的脖子后面已经开始冒汗了,要是他在仔细看看,就能看见,此时她的衬衫整贴在脊椎上。 终于,过了不知道多久,那头终于接起来了。 马成侧耳一听,一个低沉的男声从听筒里漏出来,带着西南口音特有的软糯尾音。 “喂,哪个?” “阮总。是我,韩娟。” 一听这话,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就这一瞬,韩娟的心里都沉到底了。 不过还好,就在片刻后,阮天星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你还知道打电话回来?我正找你呢。” 韩娟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她亲眼看见过阮天星在她们面前杀人,因此也十分恐惧他。 但是,正因为如此,她更清楚,如果不把他收拾干净了,自己的家里会更危险! 咬了咬牙,韩娟把马成事先给她编好的那一整套话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然后开口。 “老板这段日子,我在东北勾搭上一个大老板。 这家伙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水鱼,家产眼看就要被我骗到手了。 他家底子很厚,在北原县这一片是头一号的有钱人,做的生意从建材到五金什么都有,钱多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少。” 她顿了一下,还专门让阮天星思考了下,直到那边阮天星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说,她才继续开口道: “但是现在我一个人不方便,老板,我一个人在这边,没身份证,没正经身份,很多事情施展不开。 老板,你最好派个人来跟我搭把手,再给我办个假身份,要不然我一个人吃不下来。” 听着韩娟的话,阮天星一眯眼睛。 要是放在现代,是个正经人都知道,这是电诈。 但是很可惜,阮天星也是干这行的,正是因为干这行,才最容易上当。 “在东北?” 韩娟赶紧肯定道:“对,在东北。 这边的人自打开放后,都没见过什么世面,好骗。 他们的派出所一听说我们是外地的,查都不查就放了。” 阮天星沉默了一下,敲了敲大腿。 “那我考虑考虑。” 啪一声,那边挂断了。 韩娟把话筒放回座机上,手指从听筒上移开时在微微发抖。 就这么一会,她的后背全湿了,衬衫贴在皮肤上,凉得她想打哆嗦。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手心里头都全是汗了。 刚才说话的时候还没有注意到,现在打完电话反而觉得更冷了,整个人抖得比拨号时还厉害。 马成从茶几上端起一杯热茶递过去。 “说得比我想的好。” 马德峰挠了挠自己的板寸,眉头拧得紧紧的: “成子啊,这能行吗? 你那钩也太直了,让她开口就说自己傍上了大老板,让人家派人来搭伙。 这不就是明摆着告诉他我这边有便宜占吗? 万一他要是不上当呢? 他要是换个电话打回来试探呢?” “没事。” 马成靠在沙发靠背上,把烟头碾灭在烟灰缸里。 “老叔,你不知道,他这种人敢做这门生意,就不可能舍不得命。 而且你做局做得越糙,他越觉得这局是真的。 因为在他眼里,韩娟从来就是个没身份,也没本事的女人。 一个一没身份,二没本事的女人,编不出太圆的谎。” 韩娟抬起眼看了马成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又把目光垂下去。 时间匆匆流逝,终于,就在马德峰端着饭回来的第二天傍晚,电话响了。 但是这回换了个号码,阮天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语调比昨天轻松了不少。 “小韩,你昨天说的那个水鱼他手头有多少现款? 他家里是干什么的?你怎么搭上的?” 韩娟按马成教的一一作答,回答都很粗糙,但是越粗糙,在阮天星听来反就越真。 因为是需要逻辑的,但是现实反而不需要。 要不然怎么保健品骗局在国内屡试不爽呢。 过了良久,阮天星说了一句: “行了,我亲自过来。你把地址告诉我。” 韩娟握着话筒的手指僵了半秒,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马成,马成对她点了点头。 韩娟赶紧焦急道:“老板,不用你亲自来,你派个人就行了。 到这边就是接收一下,走个过场,不值得让您亲自跑一趟。” “别废话。” 阮天星的声调压过了她的推辞,韩娟越推辞,他就越觉得不对。 “你只管告诉我地方,记着,我去了之后等我联系了你,你再联系他,别提前漏了风。 到了之后要是跟你说的不一样,你晓得后果。 你也不想你妹妹被掏了空膛吧……” 一听这话,韩娟心里顿时一凉。 就在这时,忽然一只有力的大手握住了她的手,似乎是被注入了力气一样,韩娟赶紧报出地址,又按马成交代的把话圆上: “阮总,现在傍上的这个老板,在本地挺有名的,生意做得很大。 老板你来了之后就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 啪一声,电话挂断了。 阮天星把手机搁在桌上,站起来冲门口招了一下手。 门口蹲着两个手下,一个精瘦、一个矮壮,正拿牙签挑着牙缝里的肉丝,一看阮天星招手了,赶紧走了过来。 “走,喊上哥几个,跟我去一趟东北。” 剔牙的瘦子顿时一愣,看着阮天星,有点纠结。 “哥,这不是假的吧……” 阮天星冷笑一声。 “她越拦着,里头就越有鬼。” 当然,还有句话他没说。 那就是,他觉得不管派谁去拿到了钱,都不可能回来。 清酒红人面财帛动人心,他们费尽心思坑人,这么多年才攒了几十万。 到时候,几百万上千万的现款摆在面前,谁会舍得往回送? 必须得他自己去。 想到这,他眯起眼睛,把桌上的半杯残酒端起来一饮而尽: “要是真能赚到这一单,咱们以后就再也不用一趟一趟地在老林子里倒腾人了。 到时候,我直接领你们上老大哥那边去,吃香的喝辣的。” 说着,他一摆手。 “去,把那东西带着,咱们走!” 时间过得很快,眨眼七八天后,一辆拉人的黑面包车驶入了北原县城。 阮天星一行人哩哩啦啦从车里下来,瘦子转过头冲阮天星咧了咧嘴,一张嘴一口南越话: “哥,咱们不联系韩娟?她不是说给咱安排了接应的地方?” “等着。” 阮天星环顾了一下四周,他到哪都习惯先打量一下环境。 “先看看再说。不急。” 直到阮天星确认这条街上没有奇怪的车辆,也没有哪个窗口后面有反光镜片在闪,才冲马路对面的旅馆努了努嘴。 这都是当年他在老林子里练出来的本事。 “走吧” 这年头的小旅馆都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招牌叫悦怡旅店。 粉笔字歪歪扭扭地写着“内有空房”四个字,旁边还用红粉笔加了一句“热水供应”。 当然,这属于是个暗号,要是白粉笔写的那供应的就是真的热水,红粉笔那就说明这里边带点大家喜闻乐见的活动。 小旅馆门面不大,推门进去就是前台,台面上搁着一台十四寸黑白电视机,电视里头张无忌正在那边练乾坤大挪移呢。 阮天星走到前台,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放在桌上。 老板抬头扫了他们一眼,七个人,除了他以外,三个壮汉一个瘦子带俩胖子、 一群人都穿着灰扑扑的外套,脸上蒙着一层长途车程留下的油汗,裤腿上全是泥点,看着就像满地都是的民工一样。 “你们这么多人,就住一间啊?” “没法啊老板,我们是从南边来打工的——穷啊。” 阮天星把钞票推过去,脸上的笑容堆得全无破绽,连眼角的褶子都透着一种老实巴交的憨厚。 “老板行个方便。” 老板低头看了一眼钞票,又看了一眼阮天星那张朴实无害的笑脸,伸手把钥匙从抽屉里摸出来搁在桌上: “楼上左拐,最里头那间,厕所在走廊顶头。” 就在他们离开后,悦怡旅店一楼靠窗的座位上,一个正埋头吃面的年轻人放下了筷子。 把面钱压在碗底下,年轻人起身推门出去,走到马路对面那棵老槐树底下才从匆匆来到一旁的话吧里,花了三毛钱打了个电话。 “哥,人到我这了!老李家的悦怡旅店。 七个人,一间房,刚进门!” 年轻人眼睛都乐开花了! 马哥可说了,谁先发现,就给二百块钱! 合该我发财啊! 第四十八章 上钩 小旅馆房间不大,阮天星靠在床头,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的指缝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七个人挤在一间房里,床沿上就坐了三个,地上打了两个地铺,还有一个蹲在门口,背靠着门板。 看了看屋里自己的队伍,阮天星把烟往嘴里一叼,旁边一个手下赶紧凑过来给他点上火。 “这几天,你们几个轮流出去找活。 老四去车站那边,老五老六去菜市场,阿七去工地。 记住了,你们要是被招工的拦上了,就要价把他们吓跑。 千万别跟人起冲突,但也别真被人拉去扛水泥,我们是来找人的,不是来打工的。” 吐出一口烟,阮天星看着一帮看着他的兄弟,继续发号施令: “记住这地方叫什么名字,记住几条大路怎么走,记住派出所的门朝哪边开。 到时候,我和老二老三去街上转转,看看那个水鱼到底是个什么来路。” 一群人相安无事的睡到了第二天上午,阮天星带着老二老三就出了门。 领着两个人沿着县城的主干道走了一圈,他们仨最后在菜市场斜对面的一家小面馆坐下来。 这种小面馆不大,屋里拢共四张桌子,墙上贴着褪了色的菜单,破凳子都漏铁了也没换,就拿了个海绵垫垫了一下。 阮天星也不去嫌弃,要了一碗面,推到老二面前,自己和老三啥也没要。 这是当初他们干了这么多年养成的习惯,从来不一起吃饭。 至于为什么,因为他们原来是十六个兄弟,后来因为一顿饭,直接被放倒了九个。 自那以后,他总是很小心。 眼瞅着老二一碗面都吃完了也没事,阮天星正准备自己也点一碗。 就在这时,门帘一掀,进来两个人。 俩工人大咧咧的坐在了旁边,要了两碗面、一碟花生米和一瓶啤酒,一边倒酒一边唠嗑。 男人唠嗑都是那些事情,女人工资活,但是唠着唠着,话题就不一样了。 “哎,你听说没?老马家那小子,整了个外国娘们儿睡。” 秃顶工人压低了声音,但那个音量刚好能让旁边桌的人听见,一边说一边拿筷子在花生米盘子里拨了一下夹起一颗扔进嘴里。 “啥外国娘们儿啊? 我看那不就是个南方人嘛,挺白的,也不是黄毛——” 板寸工人就着瓶口灌了一口酒,一脸的嫌弃。 “谁告诉你外国娘们儿都是黄毛黑皮的?” 秃顶把花生米嚼得嘎嘣响,拿筷子点着桌面,一脸的你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人家是从南边来的,正经八百的大老板,有老鼻子钱了。 而且听说那边道上的人都叫她什么来着,反正就是大人物。 一个女的能称大人物,那得趁多少钱啊? 啧啧,也不知道老马家那小子走了什么狗屎运。 德胜集团那么大买卖将来都是他的不说,现在又来个外国有钱媳妇。 真特么钱找钱不犯难啊,草了!” 一听这话,阮天星端着面汤碗的手指顿住了。 果然,看来这事八成是真的了。 掏出钱付了账,领着两人回到了悦怡旅店,几个人顿时围了上来。 一群人拿七嘴八舌的南越话在那问着: “哥,怎么样?”“哥,是这回事吗?”“哥,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阮天星在床沿上坐下来,手在膝盖上拍了两下。 “八九不离十了。 明天再看一天,仔仔细细打探打探。 韩娟这回,应该是真碰见水鱼了。”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阮天星走出面馆后不到两分钟,面馆的门帘又被人从外面撩开了。 马德峰走进来,没穿警服,敞着怀,直接朝那两张桌子走了过去。 一看马德峰来了,秃顶和板寸立刻站起来,把酒瓶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个位置。 秃顶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马哥,人送走了。 你放心,我们按你教的说了,一句没多,一句没少。 那家伙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直了,走的时候还故意在门口待了一会,我看的真真的。” 马德峰点了点头,从兜里摸出两张钞票压在花生米盘子底下: “行,辛苦你们了。吃吧,再点俩菜,账我给了。” 一眨眼,第三天的大早晨,阮天星直到天光大亮才起来。 这回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衬衫,把那件沾满泥点的外套叠好塞进包里,一个人下了楼。 走到前台,老板今天没看电视,正趴在柜台上看报纸。 旁边收音机里放着二人转,声音呲呲啦啦的,包公赔情都赔不咋明白。 阮天星赶紧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是本地最便宜的那种,弹出一根递给老板。 老板接过去别在耳朵上,抬头看了他一眼。 “咋地,有事啊?” 阮天星赶紧陪着笑: “老板,我跟你打听个事喽。 你们这边,是不是有个德胜集团? 不知道他们招不招人啊? 我们几个出来打工,总得找个吃饭的地方。” 旅馆老板一听“德胜集团”四个字,把报纸往柜台上一搁,收音机也拧小了。 “哎呀!德胜集团你还不知道? 那是我们这的头子啊! 他家老板马德胜,那可是号人物。 当年扛着一麻袋土豆进的城,现在手里头管着不知多少个厂子,建材、五金、预制板啥都卖。 现在这县里哪个不认识他? 你去街上拽个人问问,不知道县长叫啥的有的是,不知道马德胜的没有。” 说着,他呷了一口茶,叹了口气,从耳朵上摘下那根烟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就是他那儿子,不是个玩意儿。 一天就知道穷造瞎干,开个车满街蹿,今天卡拉OK明天录像厅的。 整的县里正经人都绕着他走。 但是人家有命啊,不光有个好爹,还有桃花运。” 阮天星挑了挑眉毛,脸上露出好奇。 “哦?桃花运是咋回事?” 旅馆老板把椅子往前拖了拖,手臂叠在前台上,压低了嗓门。 “你不知道。 前几天那小子又出去浪了一趟,带回来一个女的。 那大姑娘不是本地人,听口音跟你倒是有点像,都是南方的。 看着挺漂亮,穿得也体面,一看就是大老板。 完了也不知道她是哪根弦搭错了,就看上那个废物了,天天跟他腻乎,往卡拉OK里钻。 你说这事怪不怪? 一个挺厉害的大老板,有钱有势,偏偏看上个废物点心。 真是鲜花专往狗屎上插。” 阮天星把旅馆老板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原来是这样啊,我都不知道。 哎,老板,咱们这边还有卡拉OK啊? 在哪里啊?我们几个正好刚结了工钱,想出去见见世面。” 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钞票推过去。 “谢谢你陪我聊这么久,这些天我们还得住一阵子,到时候房费一起算。” 老板接过钱,脸上的笑容更热情了。 他指了指窗外,手指点着那条灰扑扑的马路。 “就那条街,拐过去就是。 我们这就一家卡拉OK,招牌老大了,你去了就能看见就叫金碧辉煌。 你要是现在这个点儿去,说不定还能看见老马家那小子和他那个相好的。 他俩最近天天晚上都去,不到后半夜不出来。” 阮天星应了一声,转身上楼,开门一招手。 “留两个看家,来两个人跟我走。” 这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路灯刚亮,阮天星带着老二和另一个手下站在金碧辉煌门口对面的马路边上。 卡拉OK的霓虹招牌在夜色里闪着红红绿绿的光,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和一辆拉达。 隔音也不咋地,这破音箱里传出来的歌声从隔音不好的门缝里往外漏,听得出来有人正扯着嗓子唱《心太软》。 唱歌这哥们估计也不咋地,唱到高音部分破了音,引得门口两个抽烟的小青年嘿嘿直笑。 这年头娱乐活动也确实匮乏,听别人唱歌也算其中之一。 阮天星 几个人刚到这,就看见一辆黑色帕萨特从街角拐过来,停在了金碧辉煌门口。 车门开了,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年轻人从驾驶座上下来,随手把车钥匙往裤兜里一揣。 紧接着副驾驶的门也开了,一个穿职业套裙的女人走下来,身量纤细,脚上一双高跟鞋,挽上了年轻人的胳膊。 她侧过脸跟年轻人说了句什么,霓虹灯的光正好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看着那张脸,阮天星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低头拿脚尖碾了碾。 没错,是韩娟,那张脸他做梦都忘不了。 毕竟这是他手里当年的货头子。 “收工。走了。” 说是走了,阮天星还是留了个心眼,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夺走了几家。 上到五金店,下到小吃部,连路边卖鸡蛋的老太太都问了,得到的结果都一样,马成是个当地很出名的二世祖。 至于韩娟的事情,有些人知道,有些人不知道,阮天星也不觉得奇怪。 毕竟每个人的接触面不同,这样反而更有可信度。 领着几个兄弟回到悦怡旅店,他推开门,房间里几个手下全站起来了。 看着屋里的一伙兄弟,阮天星咳嗽一声。 “过几天让韩娟把那个水鱼约出来。就在这里,我们谈生意。谈完了就收网。给家里发信,让那边准备好车,随时准备走人!” 说着,他指了指一旁的一个明显大很多的包袱。 “打开放放风吧!” 一旁的老二赶紧应声,解开口袋。 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赫然露了出来! 第四十九章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 韩玲是被一瓢凉水泼醒的。 水从额头浇下来,顺着眼皮淌过嘴角,淌进脖子里,把衣领浸得湿透。 她猛地睁开眼,喉咙里呛了一口水,想咳嗽,嘴却被一条布带勒着,咳不出来,只能从鼻腔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呜咽。 她蜷在袋子里,双手反绑在背后,绳子勒进手腕的皮肤里,每动一下就磨得生疼。嘴里塞着一块脏毛巾,塞得她舌根发酸。 身上那件碎花衬衫破了好几道口子,袖子上的扣子掉了三颗。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小袋子里待了多久,只知道袋子外的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 她被灌过几次水,吃过几口塞进嘴里的冷馒头,然后就又被装进了袋子里。 就在这时,一旁的老二手里端着一碗水走了过来。 他蹲下身,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把碗沿抵在她嘴唇上。她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咽了两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碎花衬衫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阮天星看着老二把碗搁在地上,拿手指抹了一下她嘴角的水渍,在裤子上蹭了蹭。 他的动作很慢,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不像在看一个囚犯,倒像是在看一件被寄存在这里的行李。 “你很快就能见到你姐姐了。 今晚,我先让你跟她说说话,等到了后头,你知道该怎么做。” 他站起来,从兜里摸出手机。 韩玲浑身发抖,拼尽全身力气摇着头,嘴里发出含糊的呜咽声。 电话拨通了。 阮天星把手机搁在耳边,歪着头看了韩玲一眼。 “韩娟——我让你先听一句话。” 他把手机凑到韩玲嘴边,指尖剥掉塞在她嘴里的那块毛巾。 韩玲猛地喘上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她浑身都在哆嗦。 她认出了电话那边的呼吸声,她隔着那条漫长的电波认出了亲人的呼吸。 “Chi??——” 她刚用南越话喊出一声“姐”,立刻被旁边的老二从后面狠狠捂住了嘴,后半截声音全压在喉咙里。 韩娟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完全变了调,尖利、嘶哑,像一把被掰断了的刀: “阮总!你别动我妹妹!你别动她!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阮天星把手机收回来,神色如常。他在床沿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语气温和得像在跟老熟人拉家常。 “你放心。 我当然不会动你妹妹。 要动她,我在路上就动了,还轮得到你来跟我讲条件? 我把她带了来,就是怕你一个人在这边太孤单,给你做个伴,免得你觉得离了我还能远走高飞。”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在电话里沉下去,然后才缓缓说出下一句。 “明天按我说的,安排我和那个人见面。 不要多余的动作,不要耍花样,照我说的做。” 韩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压抑的颤抖: “我不会的。 你答应过我的,只要我把事情办好,你就放了我妹妹。 你亲口答应的。” “好。记住了,不要轻举妄动。 不然你妹妹会怎么样,你自己很清楚。” 阮天星把电话挂了,将手机往床上一扔。 老二把毛巾重新塞回韩玲嘴里,动作粗暴,像塞一块抹布。 老三拎着一条新的编织袋走过来,两个人配合默契一个拎着袋口,一个把捆好的韩玲往里塞。 韩玲没有挣扎,她的脸被袋子套住时眼睛睁得大大的,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编织袋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她最后看了阮天星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冷到骨头里的凉。 编织袋的口子被扎紧了。 与此同时,电话的另一端。 韩娟把话筒放回座机上。她的手指从听筒上移开时还在发抖,但她没有像之前那样瘫软下来,也没有让眼泪掉出来。 她站在茶几旁边安静了几秒,像是在用一种很重的力气让自己站直。然后她转过身。 “阮天星把我妹妹也带来了——现在他拿着我妹妹威胁我。 他说明天之前如果我敢动一下,就让我妹妹死。他说他说到做到。” 马德峰蹭地站起来,椅子腿刮着水泥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尖鸣。 他的脸涨得通红,警服的领口被他一把扯开了两颗扣子: “这他妈也太不是人了!绑人还不够,咋还扯着孩子呢?一个十几岁的丫头——他不管我管!” 他抬脚就要往外走,马成伸出手把他拦住了。 “没事。他既然把人带来了,就是拿她当人质。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也怕。” 马成的声音不高,但很平,每个字都像是已经在脑子里转过好几圈才放出来的, “拿人质跟人谈生意的人,都有一个毛病——他不会轻易撕票。撕票了,筹码就没了。 筹码没了,他就没东西能跟你讲价了。 他现在的心理不是要杀你,是要把你绑在他的船上,让你不敢跳。” 韩娟垂下眼,把嘴唇咬得发白。她沉默了许久,然后仰起脸看着马成: “我妹妹——今年才十六岁。 我离开她的时候她还不会自己梳头。 如果她出了什么事,我就去死。” “你不会死。”马成看着她,那几个字说得很笃定,但语气里没有半分的怜悯,就是平铺直叙,在陈述一个已经安排好了的事实。 “你妹妹也不会。行了,这事我来办。” 他转头看向马德峰。 “小叔,你跟你们局长说了吗,让他明天来吃席?” “说了。” 马德峰把领口的扣子扣回去,又变回了那个板板正正的保卫科副科长。 “我们局长也说了,明晚下班就来。” “行。那正好——就等这个机会了。” 马成站起来,穿上衣服。 “叫你们的兄弟们动手吧。记住了——动作一定要轻。” 马德峰站起来把警服外套的扣子一颗一颗系好。“明白了。” 他拉了拉衣领,推门而出。 半个钟头后,悦怡旅店后巷。 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对面楼上窗户里漏出来几点黄黄的光。 马德峰站在巷口,他面前的阴影里蹲着几个人,有的靠在墙上,有的坐在倒扣的啤酒箱上。 看到他来了,几个人站起来。 “哥人都到齐了。 后巷两个,楼道口蹲着一个。 那家伙住的房间就一扇窗户,对着这面墙,跑不了。” 马德峰点了点头,蹲下身压低声音: “行了。 动手吧,蚊香点上,往里吹。 记住了,轻轻吹,别整得跟烧炕似的。” 几个人从兜里掏出几根特制的蚊香,深褐色的香体裹着一层淡白色的粉末。 打火机啪啪点了几下,香头的火星在夜风里颤巍巍地往后退了半寸,然后稳住了,微弱的红光在巷子深处明明灭灭,白色的细烟贴着砖缝往里钻。 老祖宗有训话在先。 那真是,月黑杀人夜。 风高放火天! 第五十章 分功劳是个技术活 房门被踹开的时候,阮天星正在做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西贡码头边上,脚底下踩着摞得整整齐齐的蛇皮袋,袋子里装的不是货,是钱。 一捆一捆的百元大钞从袋口往外淌,码头上站着一个穿碎花衬衫的女孩,背对着他,头发又黑又长。 他想走过去,腿却迈不开。 码头的木板在脚底下嘎吱嘎吱地响,每一块都在往下陷。他低头一看,脚下踩的不是木板,是一条一条被绑在一起的人。 那些人的脸他看不清,但他们都在说话,声音很轻,全都在说同一句话。 “阮天星——你跑不了了。” 他猛地睁开眼。 不是惊醒,是一种从深水里被拽上来的浮力,把他从梦里往上拽,越拽越亮,越拽越响,到处都是咣当咣当的脚步声,像有几十个人同时在门外奔跑,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有人在敲墙。 他想坐起来,腰上却提不上劲,那股劲像是被人从脊椎里抽走了,身体已经不是他自己的,大脑在咆哮,手脚却只能微微动弹。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 紧接着门就炸了。 整扇门带着门框飞进来撞在墙上,木屑和墙皮同时飞溅。 阮天星透过半阖的眼皮看见人影从外面涌进来,不是几个,是几十个。 他们的动作很快,快得他还没数到第五个人就被一只手攥住了领口。 那只手又粗又大,指节全是老茧,把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子扎在手腕里。 阮天星张嘴想喊,嘴里只发出了一声嘶哑的、被吞回来的闷哼,比蛤蟆叫还难听。 他的手下跟他一样瘫着。 阿七被翻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弹簧刀,刀刃没有弹出鞘,手指头没力气,按不动按钮。 有人从他手里掰掉那把刀扔在地上,金属磕在水泥地上的脆响被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吞没了。 被子,床板,墙角那件脏外套,墙上的镜子,所有能藏东西的地方都被翻遍了。 忽然有人在走廊那头沙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搜着了,有几把黑星。弹匣都是满的。” 那把黑星攥在老保卫科员手里,枪身被煤油灯照得泛着冷光。 后面又有人从阮天星随身的帆布包里翻出几把匕首和一张叠成方块的假护照。 阮天星被按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侧脸贴着地面,看着那些粗糙的手一双接一双地在灯光下翻找。 他们把他的随身包内衬撕开了,把鞋底的夹层翻出来了,把烟盒里的锡纸全都抖散了。 一个老保卫蹲下来掰开他的手心,看了看他指缝里有没有藏刀片,然后把他的手放回去,说了句“干净的”。 直到这一刻,阮天星的脊梁骨终于彻底垮了。 马德峰最后一个走进来。 他把警服的扣子一颗一颗系好,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屋里的景象,偏头朝门外吩咐了一声。 两个老保卫立刻上手,一个按着肩,一个按住膝,把阮天星从地上反剪着拎起来,膝盖顶在他后腰上,动作粗粝而精准,用的是工厂里捆工字钢的麻绳。 麻绳勒进手腕的时候阮天星没有叫,他只是闭上了眼睛。 韩玲被人从编织袋里抱出来的时候,身体还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她在袋子里待了太久,手肘和膝盖都僵住了。 抱她出来的老保卫动作很轻,像是抱着自家孙女。 他把嘴里塞着的毛巾抽掉,割断绳子的手腕把绳子往旁边一扔,把一件工装外套披在她肩上。 马德峰把自己的警服外套脱下来裹住韩玲的头以避开一路上可能有好奇的目光,一手托着她的肩一手托着腿弯把她抱上了车后座,对司机说了声“走”。 帕萨特停在马成家门口,车窗里透出橘黄色的灯光。 韩娟跑到车门前时拖鞋掉了一只。 后座门拉开,韩玲歪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脸上的脏污还没擦,手腕上一圈红紫色的勒痕像蛇一样缠在骨头上。 韩娟把手放在妹妹脸上,那张脸的轮廓跟她一模一样,只是更小,眉毛更淡,嘴角还有一小块小时候摔跤留下的疤。 “Chi??——” 韩玲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嘴唇动了动,然后眼睛又闭上了。 她太累了,累得连一声姐都叫不全。 她转过头看着马成,整个人还在抖,眼泪无声地往下淌,睫毛膏早就花了,在脸颊上留下两道黑色的泪痕。 “我妹妹——她没事吧?” 马成偏头看向马德峰。 马德峰脸上还带着刚才踹门时蹭的一道灰印子,把沾了灰的手在工作服上蹭了蹭,说: “没事。那几个小子带的药是我从局里拿出来的,就是拍花子的货,专门熏人的。 只要不是长时间窝在密不透风的地方,等药劲散过去人就醒了,跟喝多酒醒宿醉差不多。 我以前处理过类似的案子,熏了快一刻钟的人,醒过来除了有点头疼,啥后遗症都没有。” 韩娟跪了下去。不是那种膝盖一软顺势往下瘫的跪,是直挺挺地、硬生生地把两个膝盖磕在地上的跪。 地上是水泥地面,她在自己妹妹还躺在后座上昏睡的面前,对着马成,把额头抵在了冰凉的水泥地上。 “老板——我——我真不知道怎么谢谢你——” “行了。” 马成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伸手把她拽起来。 “先带你妹妹去收拾收拾。 她这几天被箍得够呛——给她洗个澡,把胳膊上的印子遮一遮,煮点粥。楼上客房被子在柜子里,你们今晚住那。” 韩娟转过身把韩玲从后座上扶出来,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握着她的手,像扶着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 两个人慢慢往门里走,韩玲的头歪在姐姐肩膀上,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南越话,韩娟应了一声,声音很轻,但很稳。 马德峰看着姐妹俩的背影消失在门里,转过身靠在车门上。 他今晚说的话加起来没有动手多,但肚子里还窝着一股气。 “成子,我还是没搞明白。 人都迷晕了,证据也到手了,枪也缴了,咱为啥不趁热打铁? 这么好的机会一块儿拖到明天,万一出点什么岔子怎么办。” 马成靠在车门另一边,掏出烟点了一根戳进嘴里,打火机映亮了他半张脸。 “小叔,你还不明白吗。 这活,要是让你一个人领,那这么大的案子,从头到尾都是你一个人办的,上级会怎么想? 他们当然会给你记功,但功劳越大,盯你的人越多。 他们会问你:你一个保卫科副科长,从哪得到的线索?怎么部署的?两百人哪来的?这些问题你答得上来吗?” 说着,他把烟头捏在指间弹了弹灰,语气平淡得跟算账一样。 “但如果让你们局长也分一份,他要是到了现场,他亲眼看见了人赃并获,他在第一时间签了字,那他就跟你绑在一条船上了。 到时候上级问下来,不是你在前面挡枪,是他在帮你解释。 这对你不叫分功,叫加保。” 烟头在夜色里明灭了两下,马成把剩下的半截烟弹出路边,火星在黑暗中划了一道弧然后碎了。 “别忘了,小叔,鱼竿再厉害,那后边也得有钓鱼的人往上拉绳啊。 咱们现在就等你们局长明天来吃席,一切就都好玩了。” 第五十一章 人比人得死 这年头的县公安局长之间的区别,可以说比人和狗的区别都大。 有的在县里堪称一手遮天,而有的连调动个人事科都成问题。 当然,这些和谷建设没啥关系,因为作为北原县的县公安局长,他已经快退休了。 把办公桌上的文件归拢成一摞,端起自己那个‘第二次老山会战功臣’的搪瓷茶缸灌了最后一口浓茶,谷建设啐了一口茶叶沫子。 把缸底的茶叶末子晃了晃泼进墙角的脸盆里,看了一眼表,谷建设就准备下班了。 毕竟县里的活就这么点,他们北原县也没有特别大的灰色势力,每天就是那两三只小猫,所以他的工作很少。 把帽子夹上,老头正要往外走,还没挪步子呢,就从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皮鞋声,紧接着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半扇。 “老谷,走啊,喝两盅去! 看看!我这有瓶正经的好酒,坦克学校的! 姆们家老三从部队捎回来的,外头买都买不着。” 圆咕隆咚煤气罐一样的身子从门后挤进来,孙干事提了提手里拎着的一瓶用报纸裹了半截的白酒,乐的跟要咬人一样。 春城坦克学校的酒在这外五县还是有点名气的,一听这话,谷建设眼睛顿时一亮。 但是他看了看孙干事那张脸,顿时又长出了一口气。 酒是好酒,人不是好人啊。 把警帽扣在头上,谷建设伸手把孙干事举着的酒瓶子轻轻拨到一边。 “不了不了,老孙啊,我还有点事。 这酒你就自个留着喝吧,那玩意度数高,我喝了明天脑瓜子嗡嗡的。” 孙干事把酒瓶子夹在腋下,搓了搓手,不进不退还往前跟了两步: “哎呀走吧。 这可是正经坦克学校的酒,外边买都买不着,不是烧锅的假货。 我知道你明天没事,喝多了回家睡一觉就得了。 再说了,咱俩多少日子没喝一盅了? 上回喝酒还是年前呢。” 谷建设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孙干事,从上衣兜里摸出烟盒弹出一根叼在嘴里,拿火柴点上吸了一口。 “老孙,你也说了,咱俩多少年交情了? 你有啥话就直说,扯那里根楞的干啥。” 一听这话,孙干事把酒瓶子从腋下拿出来搁在谷建设的办公桌上。 他这人就这样,手上没了东西反而更没处放,只能跟个苍蝇一样,伸着两只手在胸前搓来搓去,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堆。 随后,他嘿嘿笑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又犹豫了几下,才终于开了口: “哎,老谷你不知道吗,我小舅子这不是最近要结婚嘛。” “那是好事啊!” 谷建设一拍桌子,把叼在嘴里的烟摘下来,脸上绽出由衷的笑意,打断了他。 “等啥时候办事你喊我一声,我给你随个大份子。 你小舅子我见过,小伙子长得精神,人也不错,是个好孩子。” 孙干事脸上的笑纹刚舒展开又挤了回去,搓手的频率更快了: “是啊,是个好事,但问题是人家那边,都说得差不多了。 就是我这边有点不行。 我小舅子相亲那姑娘是正经八百的县中老师,家里也是教书的,一打听我小舅子的工作,就有点不太乐意的意思。 说她闺女好歹也是人民教师,怎么能找个没正经皮的……” “什么话!啊?什么话!” 一听这话,谷建设当时就炸了。 把烟头往搪瓷茶缸里一摁,老头眉毛竖起来,把帽檐都顶高了几分。 “现在还没正式分岗呢,这保卫科也是正经的国家编制! 钢厂的保卫科、机械厂的保卫科、县委大院的门卫班,哪个不是国家正式的岗位啊? 真是! 这有些女同志啊,当了人民教师还不提高觉悟,看不起保卫科? 就这几年,那保卫科抓的小偷比派出所还多! 你让她去钢厂门口站一宿试试,看她还敢不敢说这种话。” 孙干事赶紧接住话头,一张嘴,腰就往下弯了半分: “是啊,可不就是嘛! 但没办法呀老谷,咱不得听人家女方的吗。 人家说啥就是啥,咱这边哪敢吱声。 那我媳妇天天在家跟我念叨,说你要是再不给她弟弄个正经编制,她过年就不让我进她娘家大门了。” 他把手从胸前拿下来放在膝盖上,试探着往前倾了倾身子。 “谷局,你看这事——” 谷建设顿了顿,把茶缸搁在办公桌上,咳嗽一声。 “哎呀,老孙啊你的要求,组织上都了解到了。 你说你在咱们局里也干了快十年的老干事了,你家里的困难组织上心里有数。 这样,老孙,咱们都这么多年了,我也不骗你。 只要上边要是有什么动静,肯定优先考虑有困难的老同志家庭,啊。 就你小舅子的事我会记在心上,有消息了我第一个通知你。 行了,那就这样,我那边还有个小会,再不走要迟到了。 啊,老孙,你也早点下班,这瓶酒你带回去喝,别糟蹋了。” 说着,他绕过办公桌拿起公文包夹在腋下就往门外走。 别看老头岁数大了,脚可不慢,孙干事在后边追了两步愣是没追上,只能站在楼梯口握着那瓶坦克酒看着谷建设离开。 出了县局大门,谷建设站在路边点上第二根烟。 孙干事的小舅子他也见过,那小子哪都好,可就是太像他姐夫了,一肚子心眼子。 他在这,还能镇得住孙干事,可是眼看他要退了。 要是他退了,这里面这些事情,谁能压得住呢。 这顶帽子可从来不是这么好戴的啊。 老头正在那抽烟,忽然一辆车停在了他面前,一偏头,谷建设认出来了。 帕萨特,大轮毂一看就是老马家的车。 果然,马德峰一开门从车上下来,笑呵呵的看着谷建设:“谷局,别抽了,走吧! 我大哥在家等着呢,今晚他亲自下厨。” 谷建设一看来人,把公事包往他怀里里一扔,烟叼在嘴里没摘,抬手冲他点了一下: “行,那你得跟你嫂子说说,好好折腾几个菜。 别整上回那顿,好家伙全桌就一个硬菜,还得我自己带酒。 拿着我自己带的酒,请我自己喝的,回来我媳妇都笑话我,说你是去做客啊,还是去给人家添菜。” “那能吗!嘿嘿,谷局,走吧。” 马德峰呵呵笑着搓了搓手。 谷建设把只抽了两口的烟掐灭搁进烟盒里,一脚跨进副驾驶。 帕萨特驶出县局大门,一路扬长而去。 只留下了一双落寞的眼睛。 那是孙干事的。 第五十二章 紧急情况! 孙干事站在三楼走廊窗前,看着楼下马德峰开车拉着他们局长消失在街角,心里是真不是滋味。 但是要是别人还行,可是拉走人家的,偏偏是马德峰。 马德峰虽然啥也不是,但是他背后那个人可厉害啊。 要知道这年头即使做生意涉黑都很难暴富,但是马德胜愣是能单走白道生意,一点黑都不沾把自己干成首富,就这个能力就不一般。 他在窗前站了片刻,把手里的酒瓶子攥了又攥,只能转身推开了办公室离开。 一路回到家,一推开家门,孙干事的媳妇正蹲在门口择豆角呢。 这见他一进门,媳妇先把两根豆角往盆里一扔,歪着头往他身后看了一圈: “哎,让你叫你们局长吃个饭,咋又没叫来呢? 好家伙,比拉屎都费劲,我下午特意去了趟菜市场买了只小笨鸡,都褪好毛了。” 孙干事叹了口气,摘下帽子挂上。 “那就咱俩吃。” 媳妇一撇嘴。 “你也配吃鸡,可拉倒吧。 哎,你是不是又没提小军的事? 我跟你说,人家那边可说了,年前要是再不给编制,这婚就不结了!” “那是我们局长,能说来就来吗。” 走到桌子前面,孙干事把那瓶坦克酒往桌上一顿,拽了把椅子坐下来,扯开领口的扣子透了口气。 “我还没张嘴人家就知道我要说啥了,话都跟我说得明明白白的了。 ‘老孙,你的困难组织上了解到了’。 你听听这话!” 媳妇没听明白,还睁着俩眼睛再那追问:“啊,那然后呢?” 孙干事看着自己的傻媳妇,觉得心都累了。 “然后就没然后了,说有个会就走了呗! 我在走廊里站了快半小时,感情就换了一句话,人家马德峰也是一句话,就把人给借走了!。” 他媳妇这才听出了别的意思,把豆角一搁,从围裙上擦了把手凑过来: “你那意思是老马家那三小子给截胡了? 让你去不去,马德峰一去他就跟着走?” “谁说不是呢。” 孙干事叹了口气,端起桌上的凉茶水灌了一大口。 “我跟着老谷鞍前马后快十年,从档案室干到局办,从来没掉过链子。 人家马德峰呢,虽然啥也没占,但是夹不住人家有命啊。 兄弟是马德胜,侄子叫马成。 马德胜那是啥人物,我拿什么跟人家比?就拿这一瓶坦克酒?” 说着,他顿了顿,转头看了一眼蹲在墙角继续择豆角的媳妇,把搪瓷茶缸搁在桌上,咂咂嘴。 自己比不上人家就算了,媳妇都不如人家的。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啊。 行了,让小军再等等吧,别管咋的,局长不是说了嘛,有困难优先考虑。” 说到这,他自己都叹了口气,这话他说的自己都不信。 这俩人闹心,可是有人开心啊。 马德峰就挺开心。 他虽然会开车,但是马德胜给他买车他也不想要。 可是马成的车他开起来就没压力了,这是我侄子孝敬小叔的! 帕萨特在马路上不紧不慢地开着,车灯扫过路边那些灰扑扑的门面房。 谷建设坐在副驾驶上,一只手搭在车窗框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另一只手搁在公文包上。 老局长心情就没有马德峰那么轻松了。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开车的马德峰,这小子把警服穿得板板正正,领口的风纪扣系得严丝合缝,两只手攥着方向盘。 不得不说,老马家基因挺好,马德胜属于是自己把自己造成这样的,而马德峰和马成完全不一样,都是大个,人也板正。 就这话,在东北已经算是顶级的夸人话了。 但是今天晚上板正小伙的这顿饭,估计不好吃啊。 老头很清楚,马德峰这个保卫科副科长在钢厂干了这些年,想往上走一步不是一天两天了。 但问题是,今年全局上下一个转正的名额都没有。 而他谷建设再有几个月就退了,就算有心,想在退之前把该办的事办了,可手头实在是连一个指标都批不下来。 这顿饭是为啥吃的,他也很清楚。 他心里琢磨了半天,也没想好怎么跟马德胜开口。 你要直接说没名额,太伤交情,说再等等吧,他自己都不信。 老头正想着开场白呢,马德峰兜里的手机响了。 这年头诺基亚那标志性的电子铃声在车厢里格外清脆,像一把小锤子敲在玻璃上一样。 谷建设偏过头,嘴角微微一翘,赶紧先开口道: “呀——小马,混得不错啊。 你哥都给你买手机了? 就我这还是局里配的,我自己都不舍得买。” “啥啊,我大侄子最近赚了点钱,换手机了,就把这个旧的给我了。 我说不要,他非要塞给我,说这玩意儿搁家里也是落灰。” 说着,马德峰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兜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顺手按下接听键。 嗯,这年头开车打电话都不算违反交规。 这电话刚已接通,电话那头的声音就炸了出来。 对,不是从听筒里传出来的,是炸出来的。 一个贼老粗的嗓门在那边吼着说话,声音大得连副驾驶上的谷建设都能听见每一个字: “马哥!不好了,小五子说,咱们这进来了一伙可疑分子! 我到地方了,看着觉着不对劲。 就那帮人好几个男的,皮肤黢黑黢黑的,眉毛鼻子眼都不是咱这人! 我跟了他们半条街,越看越不对!” “啥?可疑分子?” 马德峰的嗓门猛地拔高了,吓了谷建设一跳。 老头还没来得及反问,电话那边的下一句话顿时让老头表情一肃。 “是啊哥! 我听他们说话叽里咕噜的,好像是一伙南越人。 我也不知道他们来干啥,但是我看着都带着东西。 尤其是后头那几个,手里拎着包,包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啥。 但——蛋——” “哎呀你蛋个屁?你快说啊!” 马德峰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马成说过,你演戏很容易露馅,干脆就把情绪夸张一点。 所以马德峰现在就把吃奶的劲都用出来了。 电话那边的声音迟疑了一下。 “我看,那都自理,好像是装着一个姑娘! 刚才那伙人不小心拉开了兜子,我瞅了一眼,那姑娘看着不大,看不清脸——” 马德峰猛地把手机从左耳换到右耳,换手的时候车身又晃了一下: “操他妈的,这帮王八蛋! 还敢在咱们的地界上搞这个? 当我华国没人治得了他们南越人了是吧! 买卖人口都卖到咱们县里来了,真他吗反了天了!他们在哪呢? 你给老子看住了,一个都不许跑了!” “就在悦怡旅店! 我跟几个哥们堵在门口了,但是我们现在都不是保卫科的人了,没编制,不能上手拿人啊! 马哥你快来,晚了我怕他们跑了,老五说他们好像听见风声了,已经在收拾东西了!” 马德峰一拍方向盘。 “你别管什么编制不编制,赶紧去叫人! 有事都算在我头上,这种时候不能让老百姓受损失! 记住了!能叫多少叫多少,先把人给我堵在里头! 别管是保卫科的、联防队的、街道治保会的,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我拉来! 这可是天大的事! 等我,我马上到!” 第五十三章 阮天星:坏了,被做局了! 说着,马德峰啪地合上手机,方向盘一打就要往旅馆方向拐。 就这一下,他的车身猛地往右一甩,乓一下,谷建设的肩膀撞在车门上,公文包从膝盖上滑下去掉在脚垫上。 听到这个动静,马德峰的动作忽然僵住了。 他像是才想起来副驾驶上还坐着什么人,把脖子一寸一寸地转过来,脸上的表情从暴怒切换成了僵硬。 看着谷建设,马德峰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才憋出一句: “这——领导——我刚才——我这——” 谷建设摆了摆手。他把公文包从脚垫上捡起来搁在膝盖上,拍了两下灰。 老头啥话也没说,直接把手伸进公文包掏出自己的手机翻开盖子按了一串号码。 电话接通的很快,听筒里嘟了两声,那头直接就接起来了: “喂?谷局?这么晚了——” “孙队长,赶紧的。” 谷建设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被什么很重的东西压着往下沉。 “现在咱们县内有重大刑事案件,我要求你们立刻到达现 场! 这是命令!” 老头你别看岁数大了,说起话来还是很有杀伤力的,毕竟见过血的人,说话自己就有威势。 “刑事案件就发生在悦怡旅店,一伙南越籍可疑分子非法入境,涉嫌绑架、买卖人口。 现在,我命令你立刻带队封锁现场,把旅馆周围两条街全拉上警戒线,一个人都不许放出去。 马上出发,我就在半路上,所有车辆打双闪,紧急情况!” 老头发完了命令,他把手机往公文包里一塞,转头看着马德峰,下巴往前一扬: “走,送我过去!快!楞啥呢!” 马德峰心里长处一口气,伸出手指悄悄按下了兜里马成那款随身听的录音键。 正所谓工作留痕啊! “哎呀,不行啊,谷局。 您眼看都要退了,犯不上亲自到现场去。 您在这等着就行,孙队长他们来了我配合他们就行了! 再说了,那伙人可是凶恶之徒,我一个老保卫科员皮糙肉厚的,我自己去就行了,您——” 他这边话没说完,那边谷建设直接就炸了。 “你这他妈说的什么话!” 老头猛地转过头瞪着马德峰,警帽的帽檐在车顶棚上撞了一下他也没扶。 他伸出食指指着马德峰的鼻尖,就这一下,正好让袖子往后滑了半寸,露出手腕上那一道旧伤疤。 “马德峰,我告诉你! 就特么别说我还没退,就是我退了,也不耽误老子是一名人民警察,一名曾经的人民解放军! 当年在老山上老子就没少打南越猴子,我一个排里的弟兄们都埋在麻栗坡了! 当年你还拿秸秆棒扣屁股的时候,老子都抱着炮弹睡了好几宿了! 担心老子,你还不够格!” 他把手指收回来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看出来,老头是真生气了,连指节根都根根攥得发白。 “现在他们都欺负到咱们的国土上来了,还在我眼皮子底下绑人?我怎么能不去! 快点——我命令你!” 马德峰的表情凝固了,赶紧猛地一点头,把油门踩到底。 “是——领导!” 就这一下,脚底下的帕萨特顿时像一支离弦的箭冲了出去。 而此时悦怡旅店的房间里,阮天星是被一阵冷风吹醒的。 他睁开眼,好不容易才兑上焦,此时屋里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照得屋里一片惨白。 转头了一眼,窗外的天还是黑的,也看不出来是几点。 床头柜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烟味。 但你要是仔细闻,烟味底下还压着另一种更淡的气味。 估计是有人在抽烟,想故意用烟味掩盖什么,而且现在这股味已经掩盖住的差不多了。 反应过神来,他猛地坐起来。 然后他就后脑勺一阵钝痛,像是有人拿木棍在他后脑勺上敲了一记闷棍。 他伸手摸了摸后脑勺,没有血,只是肿了一块。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手上没有别的,只有两道红印子,浅浅的。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是咋了? 明明他记得自己被人按在地上,记得那些粗糙的手掰开他的手指检查指缝。 他都做好了死的准备了,可然后呢? 那群警察不抓自己? “都没事吗?” 想到这,他环顾了一圈屋子,几个手下横七竖八地醒在各自倒下的位置。 一听他这话,一群人赶紧跟丧尸复活一样往起爬。 肉眼可见的,就是所有人的手腕上都有两道红印子,但好在所有人的腿脚都还能动,身上也都没少零件。 “怎么回事啊,老大他们怎么不抓我们?” 阿七一脸懵懂。 “先别管这个了。赶紧的——快走。马上就得走。” 阮天星一摆手,马上站起来,他走到门口伸手去拉门把手, 可不成想,就手指刚碰到金属球锁,胳膊猛地被一股力量往下坠了一下。 而且,他两条腿还是发软,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淤泥里拔腿。 回头一看,屋里其他人也差不多,一个两个互相搀着才能站稳。 到底是大哥,意志力还是强。 阮天星咬了咬牙强行绷直膝盖,拉开房门。 走廊里此时空无一人。 只有小拉绳灯亮着,照着墙上挂着的灭火器旁边不知被谁从角落里搬出的几把闪着雪亮冷光的砍刀,还有两把菜刀。 阮天星看了那些刀具一眼,现在不知道这刀是谁的了,他得赶紧拿起来保命要紧! “带上——万一用得着。” 阿七赶紧弯下腰把两把砍刀别在腰后,菜刀拿了三把,递了一把给老三拎在手里。 这些刀都不是他们带来的,也不知道是哪来的,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几个人扶着墙往楼梯口挪,双脚蹭在地板上一阵凌乱,声控灯亮了一盏又一盏。 而旅馆后巷的阴影里,几双眼睛无声地注视着那扇亮着昏黄灯光的后门。 一个穿着灰扑扑旧工装的保卫科员把电话听筒贴在嘴边压低声音: “成哥,他们醒了,都拿刀了。 一共七个人,都从后门出来了。” 另一端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马成的声音,只有两个字:“收到。” 就在这时,帕萨特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冲进旅馆前门,大灯把整个悦怡旅店的土墙照得雪亮。 车还没完全停稳,车门就被从里面推开了。 马德峰和谷建设几乎同时从两边跳下车。 老局长腰间的武装带歪了一半,他一手扶着帽子一手指着后巷方向,一手摸出腰间的配枪,熟练地摆出架势。 “站住!干什么呢——不许动!前面的人全部蹲下——双手抱头!” 阮天星顿时一愣,看着眼前的老警察,心里咕咚一声。 坏了! 被做局了! 第五十四章 一事不如人,事事不如人! 孙干事家的晚饭摆在小茶几上,一盘花生米,一碟蘸酱菜,一碗已经凉了的甩袖汤。 看着这顿饭做出来有些时候了,汤面上都凝了一层薄薄的油皮。 端着碗,孙干事左右看了看。 “媳妇啊,小鸡呢?” “还小鸡,你看我像不像小鸡!你也配吃!” 一听这话,他媳妇气的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这动静有大有小,也分时候听,这吃饭的时候,摔筷子那声脆响比平时外面巷子里的狗叫声还刺耳呢。 “你钻营了一辈子,倒是钻营出来个屁来了。 我跟着你这么多年,连件像样的呢子大衣都没穿过。 兜里整那两个屁子都不够你送礼的,你看人家马德峰他媳妇,去年过年穿的啥? 貂啊!” 一听这话,孙干事也消停下来了。 夹了一筷子花生米放嘴里嚼得嘎嘣响,小老头端起酒盅吱溜了一口。 当然,他这回喝的就不是坦校酒了,纯老白干。 老白干这股子辣味辣得他龇了一下牙,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哎呀,媳妇,老话还说呢,这人力有时穷嘛。 再说了,你不能万事万物都指望我啊,我又不是孙猴儿,那拔根毫毛就能变出个编制来。 我跟你说,局里今年是真没名额,老谷跟我掏心窝子说的。”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我就这点要求,你都满足不了。” 一听这话,他媳妇更委屈了。 把围裙解下来往沙发上一摔,眼瞅着眼圈已经红了。 当然,她每次说这句话眼圈都会红,也不全是委屈,更是憋着一股出不了的气。 毕竟当年她嫁过来的时候,孙干事还只是县局档案室里一个小破文书。 但是当时她爹可是在街道办当主任,那好歹算个基层小干部。 当时他爸拍着桌子说这小伙子机灵,将来准有出息。 就为了这句话,她自己省吃俭用,当初把嫁妆里那两只银镯子都融了给他拿去送礼打点。 结果后来她爹退了,孙干事转了正,也没看出来出息在哪。 这日子也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了二十年。 “你这话说的就丧良心了。” 一听抓,孙干事也急了,这种人最怕别人说自己不行。 老头把酒盅往桌上一顿,酒花溅出来两滴落在花生米上变酒糟花生米了也没管。 “我是一没给你饭吃,还是二没给你衣穿? 咱家儿子我也送进学校了,学费一分没欠过,就这好日子还过不够吗? 你出去打听打听,当年那么困难,我断了你荤了吗?” 一听这话媳妇也不愿意了。 “那你咋不说,当初我兜里那点钱都填补给你了呢? 啊? 当初你那正事办不下来,副的转了这么些年也没见你进步。 就你这官儿,要没我爸当年给你跑前跑后,你连档案室的门都出不去啊。 我爸退下来的时候怎么跟你说的,就让你照顾着点小军。 你照顾了吗? 小军到现在还在家里蹲着呢,你那点钻营的本事全用在哪了? 全用在给别人陪笑脸上了,给你亲小舅子使过一分没有?” 孙干事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拍,霍地站起来: “得得得,别说了! 你爸你爸,你爸都退了快十年了,现在局里谁还认你爸的面子? 我告诉你,现在局里说话好使的就俩人,一个谷局,一个马德胜。 谷局是我领导,马德胜是咱们县头子,我能怎么办? 我也不能把自己变成马德胜他弟弟啊。” 说着,他端起酒盅一仰脖把最后一口酒灌下去。 这种老丈人曾经强势的婚姻,将来几乎所有的结局都是这样的。 老头刚要再说什么,茶几边上的座机忽然响了。 孙干事放下酒盅,拿袖口抹了一下嘴角,走过去拿起话筒。 “喂,老孙啊,是我。” 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此起彼伏的对讲机噪音和汽车引擎声。 孙干事认得这个声音,刑警队值班室的老周,跟他同一批进的县局。 当然,他有老丈人运作,现在是干事。 而老周现在就分去刑警队看大门去了,平时没少蹭他烟抽。 “哎,你记住啊,咱们队里有紧急行动,刑警队全派出去了。 我刚听孙队长在对讲机里喊集合,说是谷局亲自下的命令,旅馆那边有一伙持械的南越人,重大刑事案件! 当时就把整个刑警队全拉出去了,一个都没留。” 一听这话,孙干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看得他媳妇在旁边都愣了一下。 “真的啊?老周,你这话可不兴开玩笑。” “我跟你开玩笑干啥,我这不是特意跟你说一声吗。 你要是想给你家小军活动活动,今晚可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我告诉你啊,这种大场面,到场的都能混个脸熟,回头写个名字上去不难。 行了不说了,值班室有人来了。” 啪一声,那边电话挂了。 而孙干事被挂了电话也没生气,整个人反而像被打了鸡血一样从沙发上弹起来。 刑警队都出动了,这肯定是大事啊!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从衣架上扯下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子套了一半就往外冲。 “媳妇!我出去忙活忙活去!” 他媳妇追到门口,围裙还攥在手里,冲他蹬蹬蹬下楼的背影又急又懵地喊了一声: “哎,哎! 你忙活啥去你倒是说清楚啊——” “哎呀,跟你说不清楚,反正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就这么会功夫,孙干事的脚步声已经下了三层楼。 随着脚步声,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他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着,带着一种憋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亢奋。 孙干事几乎是一路小跑冲到小舅子家的。 带着这股子劲,他敲门的时候指关节都快敲肿了。 但就算这么敲,足足敲了两三分钟,门才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眼角挂着一坨眼屎。 他小舅子光着膀子,穿条大裤衩,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看见门外站着的是孙干事,打了个哈欠,又揉了一下眼角的眼屎,整个人还没从睡梦里完全拔出来。 “姐夫——你咋来了?” 一看自己这小舅子,孙干事心里又凉了半截。 娘的,咋和人家比啊! 第五十五章 蹭功劳不容易啊 小舅子他揉完眼睛忽然清醒了半分,脸上的慵懒瞬间切换成了一种压着惊喜的期待,往前凑了半步。 “姐夫,你来了,是不是我工作的事儿,成了? 姐夫还是你有本事!” 孙干事一把推开他挤进屋里,差点撞翻门口鞋架上的塑料盆。 “你要是再睡一会儿,可真就不成了!” 说着,他一把拽过搭在椅背上的衬衫扔过去,又把地上那双落了一层灰的皮鞋踢到小舅子脚边。 这一套动作快得像在拆一个定时炸弹,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小舅子脸上了。 “快溜赶紧的!把脸洗了!把鞋穿上! 跟我走! 我跟你说,刑警队有大行动! 到时候我找孙队长说好了,到了现场你什么都别说,就跟在后面站着,让你搬东西你就搬,让你递个文件你就递。 记住没有? 给我别多嘴,别乱跑,别给我丢人!” 小舅子被他这一连串的军事指令砸懵了,但“刑警队”三个字让他本能地打了个激灵。 他手忙脚乱地穿好衬衫套上裤子,洗了两把脸拿毛巾胡乱擦了一下,头发还翘着一撮,皮鞋后跟没提上,就这么趿拉着跟孙干事出了门。 等两个人一路小跑赶到刑警队大院的时候,两辆警车正停在院中央,顶灯红蓝红蓝地转着,把院墙上“为人民服务”的标语映得一明一暗。 眼瞅着刑警们正往车上搬装备,有人在调试对讲机,有人在检查手铐,发动机的轰鸣声此起彼伏。 孙干事一眼就看见了站在警车旁边指挥的孙队长。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脸上堆起那副练了几十年的热络笑容,快步迎上去。 “哎呀——孙队长!你们出任务啊?这么晚了还出车,同志们真是辛苦了。” 孙队长正低头看手里的对讲机,听见有人叫他,抬起头来看了孙干事一眼。 他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礼貌地朝孙干事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看对讲机: “老孙,怎么了。” “哎,哥啊,咱们一笔写不出俩孙字,五百年前是一家。 你看,能不能——” 孙干事没藏着掖着,把孙队长往旁边拉了半步,降低了音量但没降低热情,把他小舅子往前推了半步。 “——把我小舅子带上。 我家这孩子老实,听话,你让他干啥他干啥,绝对不添乱。 他眼看着要娶媳妇的人了,还没个正经工作履历,你就让他跟你们跑一趟,沾沾队伍的边。 哪怕回来写个名字也有个说头啊。 老孙,你就帮个忙吧,行不行? 宁建十座庙不破一桩婚啊,老孙,等回头我请你吃饭,你想吃啥都行。” 孙队长闻言看了一眼旁边那个还在打哈欠的小舅子,刚想拒绝。 但后来转念一想,有皱了皱眉。 老孙干事在局里虽没啥实权,但管了这么多年档案,对每个人的履历都门清,是个会来事的人精。 这以后自己手下谁想提个干补个材料,难免要求到他头上。 而让他小舅子跟一趟车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搁在外围站着就行。 反正人情我出了,填不填名字又不是我说了算。 “那倒是行,不过你得想好了。” 想到这,孙队长把对讲机天线收回去别在腰后,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直视着孙干事的眼睛。 “你可知道啊,这里头可有危险! 那不是闹着玩的。 咱们谷局亲自来的电话,说旅馆那边有持械拒捕的南越人。 到时候你小舅子要是磕了碰了,我可不负责。” 小舅子一听这话脸色当场就变了,往后退了半步转头就想往院子外边走。 孙干事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把他死死拽回来,冲孙队长嘿嘿赔笑: “知道知道,肯定不给孙队长添麻烦。 小军你站好了,别跟我赛脸!” 小舅子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站在原地,孙队长已经转身朝警车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冲小舅子招了一下手,那手势跟招呼临时工搬东西似的。 小舅子回头看了一眼孙干事,孙干事朝他猛地一推,他这才跟着孙队长的背影一溜小跑。 就这一溜小跑,皮鞋后跟还没提上,被一个刑警往他怀里塞了一件防刺背心,他抱在怀里也不知道该怎么穿。 孙干事站在刑警队大院的铁栅栏外面,夜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碎纸片,碰到他的裤脚又弹开。 警车一辆接一辆从大院里驶出去,尾灯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门口那盏白炽灯在他脚边拖出一条窄长的孤影。 他慢慢吐出一口憋了很久的气,拿袖口擦了擦额头上不知啥时候冒出来的细汗,看着警车的尾灯消失的方向自言自语。 “这回最起码,能混个名就行啊。 这往后拿履历表填上去,好歹能写一条‘参加过九六年旅店围捕行动’。 就这一条就够了,最起码能转正啊! 他转过身往家走,而此时,旅馆门口的警灯还在无声地转着,红蓝红蓝的光一圈一圈地扫在对面的砖墙上。 先到的附近民警在警戒线外面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群众,有穿着秋裤趿拉着拖鞋的,有抱着孩子踮着脚往里张望的。 而马成站在人群最外层,靠着面馆铁门,把烟头扔在脚下碾灭,然后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喂——齐叔啊,你们咋这么慢呢。这边都开始收网了,你们再不来,黄花菜都凉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发动机声和一个中年男人气喘吁吁的嗓音: “哎呀——成子! 你别急,我们马上就到了! 这大半夜的,司机找了半天才找着车钥匙,摄像机的电池也没充满—— 哎,行了行了,我看见你们的灯了!前面那闪红灯的是不是?我挂了啊马上到!” 听到这,马成撂下电话,刚把手机揣回兜里。 果然,一辆喷着“北原县电视台”白字的面包车就从街角拐过来。 面包车的前保险杠撞过一回,用铁丝绑着,跑起来叮叮当当响。 车子还没完全停稳,侧门就被从里面哗啦一声拽开了,齐台长从车上跳下来,脚后跟磕在马路牙子上,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栽进路边那排垃圾桶里。 他站稳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扶眼镜,是回头看摄像师扛机器下车了没有。 马成顿时勾起了一个笑。 对嘛,工作要留痕。 这么大的事,必须要有县电视剧录像啊! 第五十六章 赢麻了! “哎呀——成子!你真是——有这事你咋不早点通知我呢! 要不是你老舅往台里打了个传呼,我还在家泡脚呢!” 齐台长一到就开始招呼马成。 “那我上哪知道去。 要不是我小叔和局长发现了,我这边都没法通知你。” 说着,马成把剩下那半根烟递过去,齐台长摆摆手没接,掏出自己的烟卷叼在嘴里。 马成看得清楚,他手还在发抖,当然,也不是吓的,是激动。 “咋样,齐叔,这回这个新闻,可够大了啊。 旅馆抓捕现行,持械拒捕,跨省在逃,还带着人质。 你想想,咱县电视台啥时候播过这种新闻。” 听着马成给自己画的大饼,齐台长把烟点上猛吸了两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被夜风一吹就散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辆被铁丝绑着保险杠的面包车,喉咙里咕噜一声咽了口唾沫,把烟叼在嘴里腾出两只手冲身后猛地一拍: “行了,剩下的一会儿再说! 周啊!机器!快点! 别磨叽了,赶紧的,把那个话筒也拿上,把台标翻出来对着镜头! 先把外头的警车拍一遍,再拍警戒线,把围观群众也扫几个镜头——带表情的,越吃惊越好!快快快!” 话音未落,一辆警车从街角拐过来,孙队长从副驾驶上跳下来。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衬衫下摆一半塞在裤腰里一半露在外面,脸色煞白。 小舅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面前那栋被警灯包围的旅馆,手指攥着防刺背心的肩带,指节捏得发白。 而孙队长正准备往前走,一抬头发现面前站着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年轻人。 “孙队,我,成子啊。” 孙队长低头一看,看清是马成之后整个人松了一口气,伸手就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成子,你在这干啥?这地方有危险,你赶紧回家去。 你爹要是知道你在现场,回头又得给我打电话骂我。 能自己回去不?不能我让小陈送你——小陈!过来把这孩子送回去!” “孙队,你先别管我了。” 马成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几分,但语速故意加快,让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急切的压迫感 “刚才小叔他们已经领着他那帮兄弟进去了。 人已经全按住绑在屋里了,但是现在有个要紧的事,人质还没找着呢! 他们几个不是专业的,不敢乱搜,怕把证据弄坏了,都守在走廊里等着你们来呢。” 孙队长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把警帽往下一拽,转过身冲身后的刑警们吼道: “全体都有,三人一组,地毯式搜查!. 老周带一队搜二楼,小刘带二队搜一楼,每个柜子、每张床底下、每扇门背后都不许放过!搜仔细了动作要快!” 话音一落,刑警们鱼贯冲进旅馆大门,手电光柱在狭窄的走廊里交错晃动。 “快!镜头给我摇过来!就拍这个!拍刑警冲进去的镜头! 别抖,稳一点,刚才那个推门的动作拍下来没有?没拍下来就重新推一遍,回去后期接上就行!” 齐台长牙都要笑歪了,赶紧一把拽过摄像师把他推到警戒线最前沿。 这时候,孙队长正拿着对讲机指挥各组分散搜索,马成又从旁边凑过来,语气比刚才更急了几分: “孙队,赶紧叫救护车啊!人质找到了肯定得急救,这要是等找到了再叫车就来不及了。 而且我刚才听谷局在对讲机里说了,人质可能是个未成年的小女孩,被绑了好多天了,情况不太好——” 孙队长这才如梦初醒,赶紧从腰里摸出手机翻开盖子,刚要拨号。 而他这一抬头,才发现摄像机镜头正正地对准了他的脸。 瞅着那个黑洞洞的镜头离他不到两米,镜头上方的小红灯亮着,正把他的脸、他身后的警灯、他背后那栋旅馆的霓虹招牌全部收进取景框里。 齐台长蹲在摄像师旁边,一只手扶着耳机,另一只手冲着他这边拼命比大拇指,嘴型夸张地比着“说话——大声说”。 孙队长把手机攥在手里,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他把警服的领口整了整,把歪了一边的武装带正了正,然后拿起手机拨通号码。 他目视前方一动不动如同雕像,目光深邃而坚定,声音低沉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用千斤顶压出来的一样。 风纪扣勒得他脖颈上暴起一根青筋,但他没有松扣,因为镜头正对着他。 好家伙,上电视啊! “我是刑警队长孙龙。县医院吗! 我这里发生了重大刑事案件,需要一辆救护车。 有人员受伤,可能是被绑架的未成年人,需要急救处理。 请立刻派车到悦怡旅店,对,就在客运站斜对面。 重复一遍,悦怡旅店。我以县公安局刑警队的名义请求你院紧急支援。” 就在这时,旅馆二楼的窗户被从里面推开了,一个刑警探出半个身子,冲楼下声嘶力竭地吼了一声: “报告——人质找到了!是个女孩,有呼吸,还有意识!” 齐台长一巴掌拍在摄像师后背上,差点把摄像师的脸拍进寻像器里: “快快快——摇上去!拍二楼!拍那个窗户!拍人质!” 摄影师觉着自己回去肯定要换背心,搞不好都被拍破了。 旅馆正门的木门被从里面一脚踢开,一个刑警抱着一个少女从里面跑出来。 少女的头发散在额前,脸上全是灰尘,身上的碎花衬衫破了好几道口子,手腕上还有一道红紫色的勒痕。 她的眼睛半睁着,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想叫一个名字却又叫不出声来。 齐台长扛着摄像机冲在最前面,镜头死死锁住那张被灰尘和泪痕糊满了的脸和那双半阖的眼睛。 孙队长亲自迎上去把少女从刑警手里接过来抱进救护车。 他是有闺女的人,因此他的动作很稳,一只手托着她的肩膀一只手托着腿弯,像是抱着自己的女儿。 而这一幕被摄像机完整地收了进去,摄像师的手虽然冻得通红,但画面稳得像个三角架子。 直到救护车后门关上顶灯呼啸着驶出悦怡旅店门前的小路,齐台长才摘下耳机,对着面包车的后视镜看到自己脸上忍不住的兴奋神情。 镜子里的他鬓角冒着热汗,嘴咧到了耳根。 就今晚这些带子够编一个专题片,不光是县台要播,还得送省台,省台要是不播,市台肯定抢着要。 他拿袖口蹭了一下下巴上的汗转身往旅馆门口走,嘴里已经在自言自语地盘算着片子结构了。 而马成看着这一切,呵呵一笑。 好了,一箭三雕。 赢麻了! 第五十七章 四个电话 马德胜把烟叼在嘴里,一只手扶着方向盘。 这段时间在碱城的货已经装好了,比他预料中的还要少。 他带了三百万去,结果就收了一百万的卡。 听说整个碱城的卡都被不知道是谁收走了,这让马大老板很生气。 老头刚要拧开收音机听一段单田芳的评书,就在这时腰间的手机响了。 他诺基亚那标志性的电子铃声在驾驶室里格外刺耳,像一把小锤子叮叮当当的。 老头赶紧打开腰间的牛皮套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一皱。 齐台长。 这老扣给自己打电话干什么? 他把收音机拧小了。 虽然齐台长跟他算是熟人,但交情没到那个份上。 而且县电视台的台长,平时除了县里开大会坐前后排,就是过年过节群发个拜年短信,连喝酒都没单独喝过。 就这个点儿来电话,要么是拉赞助,要么是求他办事。 嗯,都不好办。 吸了一口烟把手机翻开盖贴在耳朵上,马大老板很警惕。 “喂——老齐?给我来电话,啥事啊?” 可没想到,他这个警惕撞上了炮仗,电话那头的声音炸得他把手机往外挪了半寸。 干这行的,齐台长的嗓门本来就大,这会儿更是像喝了半斤白的之后站在桌子上说话,每个字都往呲呲外蹦火星子一样: “哎呀老马!啊,大恩不言谢! 这回我算是挣了大面子了。 你不知道啊,我干了这么多年台长,从来没人给我打过传呼让我去送带子啊。 就市台我发了多少个带子都没被用过一回,今儿直接就连着用了两条! 市台新闻部那个姓刘的王八蛋,年年开会都拿鼻子眼看我,刚才主动给我打的电话! 主动啊,老马! 兄弟我这辈子没这么痛快过!” 听着那边叫春一样的声音,马德胜连手里的烟都停在了半空中。 他根本不知道齐台长在说什么玩意啊。 什么现场?什么带子? 他又不在北原,连齐台长今天晚上去了哪都不知道,关自己啥事啊! 但他脑子快,别看没反应过来,可嘴上没有丝毫停顿。 这生意人几十年的肌肉记忆比大脑转得快,笑着把烟叼回嘴里,老头再一张嘴,语调从谨慎瞬间就切换成了一种毫不刻意的亲热。 “哎呀,哈哈,老齐啊,咱们谁跟谁啊,都哥们! 再说了,你当台长的能给打电话报喜,那是看得起我老马。” “哎!对!都哥们!” 一听这话,齐台长的嗓门又高了一度,然后忽然压低了半截。 “哎,老马啊,我记着,你是不是一直想搁咱们台播个广告? 我还记着上次来的时候你跟我提过一嘴,说德胜集团想做个宣传。 我当时手头紧没给你排,我这人记性不好,就属你跟我说的事我都记着,就是有时候来不及办。” 马德胜登时一楞,这话不假,但是分谁说。 台长亲自说的,他得琢磨琢磨。 想到这,他嘴上更加谦让起来。 “哎呀,是啊,老齐但是我想这不是怪难为你的嘛。 你们电视台排期那么紧,又是新闻又是天气预报的,我这点小事哪好意思插队。” “那难为个啥!” 齐台长在电话那头一拍大腿,电话这边都听到了,老头语气笃定得像是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一样。 “你这么的,回去你找个人做个图,也不用太复杂,就把你们那公司名字印上去就行。 我给你搁角标广告,以后咱们台放二人转的时候、播电视剧的时候,右下角都给你挂着德胜集团的标! 就全年挂着! 完了不光白天挂,晚上重播也挂着! 全县十三个乡镇,只要有电视机的,打开就能看见德胜集团四个字。 我跟你说,这事就这么定了,你要是推辞那就是看不起我老齐。 行了不说了我这边要剪片子,带子太多了今晚估计得折腾一宿,到时候回来我请你喝酒!” 马德胜把手机合上搁在仪表台上,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嘴角已经翘得快咧到耳朵根了。角标广告,全年挂着。 这可不是几千块钱能买下来的事——以前多少做生意的捧着钱去电视台排队都排不上。 市台那个姓刘的广告部主任手里捏着广告排期拽得跟个大臣似的,这下齐台长亲自给他安排上了。 他伸手去拧收音机的音量,刚要跟着单田芳哼两句《白眉大侠》,手机又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这回是谷建设。 他把收音机又拧小了。 谷建设的电话,要么是喝酒,要么是儿子惹祸了。 这么晚了,喝酒不太可能。 他把烟头在烟灰缸里碾灭清了清嗓子接起来,语气里多了一层公事公办的体面客气。 “哎呦——谷局啊。 这么晚还没休息? 是不是——我家那个小兔崽子又给你惹啥事了?你跟我说实话,别替他瞒着。这回是砸了人家玻璃还是跟人打架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那种沉默不是谷建设平时掂量措辞的停顿,是一种很沉的、像是有什么话压在嗓子眼里怎么也说不出来的闷。 马德胜的笑容收了,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下来。 他跟谷建设认识大半辈子了,这个人从来说话不卡壳。 在老山前线当过排长的人,什么阵仗没见过。 能让老谷说不出话来的事,马德胜本能地往最坏的地方想了。 “谷局——要是成子真犯了什么事,你该收拾就收拾,按规矩办。 你把他关起来了我给你送饭。 你千万别替我留面子——这小子从小就皮实,打一顿就老实了。 这么的,你等着,我这就调头往回走,你等着,我马上到——” “老马。” 谷建设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但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牙咬着说出来的一样。 哎,想不出来吧,你就当拉屎用力就得了。 “我欠你个人情。” 马德胜张着嘴刚要说话,那边已经挂了。 谷建设不是一个会把“欠人情”挂在嘴上的人。 他俩几十年的交情,互相办过的事掰着手指头都数不过来,谁也没跟谁提过“人情”俩字。 今天特意打电话来不是为了求他办事,就为了说这三个字。 马德胜把手机搁在仪表台上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发动了车往前开了不到一里地,脑子还在转谷建设刚才那句话,手机又响了。 这回电话那头的声音比前两个都稳,语调里带着一种在机关里练了几十年的从容和分寸,但今天这份从容里掺了几分难得的亲切。 “哎——老马!还没睡呢?我就知道你这个点儿肯定还在路上跑着,你们这些做生意的,比我们坐办公室的辛苦多了。” 马德胜把方向盘猛地往右一打,把车停在路边。 县长这个级别的人,平时除了开会和视察厂子,闲下来不会随便给企业老板打电话。 能让县长主动打电话来的事情,要么是撑门面,要么出了大事。 “哎——县长!咋的了?有啥指示?” “咱们市杰出企业家代表大会——这事你知道吧。年年都是那几个老面孔来回换,今年县委定了——就由你代表咱们北原县去参加。 你在碱城忙活新厂的事我早有耳闻,县里一直很关注你们这些为北原做贡献的实干家。你可得好好准备准备,展示展示咱们北原县人的精神面貌。 发言稿你自己先拟一个,拿过来我让人把把关。 行了就这样吧,我一会儿还有个会,先挂了。” 电话挂了。 马德胜把手机攥在手里,整个人靠在驾驶座上,眼睛盯着挡风玻璃外面漆黑的国道。 碱城方向的路灯已经灭了,只有车大灯照出去的两道惨白光柱在夜风里微微晃动。齐台长,谷建设,县长,三通电话一个比一个分量重。齐台长给的角标广告是钱,谷建设欠的人情是权,县长给的杰出企业家代表是名。他跑了大半辈子生意,钱、权、名,今天一个晚上全砸在他脑门上了。而这三通电话,没有一个是他跑出来的——全都跟成子有关。 他不知道马成今天晚上到底干了什么,但他知道自己给儿子的那二百万没有白给。他把手套捡起来搁在副驾驶座上,刚要重新发动车,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他弟弟马德峰。 他把手机接起来,还没说话,那边马德峰的声音已经压不住了,喜悦透过听筒像一颗被按了很久的弹簧嗖地弹开了:“哥——我跟你说个好事!” “啥好事?你慢慢说,别跟机关枪似的。” 马德峰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变小了,小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升职了。就刚才——谷局亲自在会上宣布的。副所长。” 马德胜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夜风灌进来,他把烟塞回嘴里,打火机啪啪按了好几下才点上,打火机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他看着车窗外面北原县的夜空,慢条斯理地吐出一口烟。 “老三呐——明天来家里。我让你嫂子炒几个菜,咱哥俩喝一盅。” 第五十八章 姐妹俩的男人 韩玲坐在床沿上,低着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 小丫头她身上那件破了好几道口子的碎花衬衫已经换下来了,换上了韩娟从行李袋里翻出来的一件白衬衫。 虽然小姑娘在细支结硕果这方面和她姐姐一样,但是奈何她姐姐有些太厉害了。 这件穿了一年多的衬衫被撑得有些太大了,领口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下摆盖过了大腿,她把袖口卷了好几层才露出手腕。 手腕上那两道勒痕还没消,看着当初那捆人的挺用力,这痕迹都勒成了红紫色的,像两条蛇缠在骨头上。 韩娟从洗手间里拧了一条热毛巾走出来,蹲在妹妹面前,托起她的手腕。 那道勒痕在热毛巾下被热气一腾,显得更红了,边缘微微发青。 韩娟拿指尖碰了一下,韩玲疼得嘶了一声,但没缩手,反而把胳膊往前又递了递。 韩玲人不大,心眼倒是不小,她怕姐姐觉得她娇气。 “妹妹,你这回过来,以后就不会再受苦了。” 韩娟越看越心疼,自己的妹妹才这么小,那些人是怎么敢把妹妹带过来的。 而韩玲闻言抬起眼看着姐姐,歪着头看着韩娟脸上的耳钉。 就那一对,估计在她老家能买好几个她这样小姑娘。 想到这,韩玲忽然问了一句: “姐姐,你是不是找到很厉害的男人了?” 韩娟正在给毛巾换水的手顿住了,水滴从毛巾边缘落下来,砸在搪瓷盆里,叮咚,叮咚的响。 她听懂了,她妹妹说的是家乡的习俗。 在南越,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如果忽然有了落脚的地方、有了干净的毛巾和热水,那她一定是找到了一个能为她撑腰的男人。 是的,当时的南越就是这样,有张床,有盆热水,有条毛巾就能找个娘们。 在她们小时候,母亲就是这么找到继父的。 而她隔壁的几个孩子的母亲也就是这么从难民营里被接出来的。 想到这她低头看着,本想说不是,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脑袋里突然闪过马成的影子。 韩娟心尖猛地一酥,咬了咬下唇。 于是韩娟把毛巾放在搪瓷盆边上,自己的手肘搁在膝盖上,朝妹妹笑了一下。 “是。姐姐找到了个很厉害的老板,是我们的男人,将来会很厉害。” 韩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跟那年她们在村口池塘边捉萤火虫时一模一样。 她把身子往前探了探:“真的吗?那我什么时候能见到咱们的丈夫?” 对于姐姐说自己是她们的男人这句话,小丫头一点也不奇怪。 在南越,夫妻是姐妹同嫁一夫本来就是很正常的现象,你别说就算南越解放了一夫一妻制,可是人家还是有多吃多占的。 要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多当地女性发疯一样往华国偷渡啊。 一听这话,韩娟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拿手拢了拢她额前的乱发,指腹在她脸颊上蹭了一下擦掉一小块没抹干净的碘伏痕迹。 “不是,他还不是咱们的丈夫呢。 他手底下管着很多人,一天到晚都在忙,我都要好几天才见得到他一面。 你先别急,等你把身体养好了。 放心,现在姐姐在这边也能挣钱了,不用靠别人也能养你。” 韩玲晃着腿踢了两下床单,抬起下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布满灰尘的灯泡,眼睛里闪着光。 小丫头在想象那个还没见过面的“咱们的丈夫”,想象他能给姐姐一个家,能让她不用再把手腕勒在编织袋里。 躺在床上,她的嘴唇微微翕动,满脑子都是好奇。 与此同时,马成家的客厅里,马德峰正拿筷子夹着盘子里的芹菜粉。 芹菜粉这菜炒的好吃和不好吃差距可太大了,刘闯他爸虽然是开小饭馆的,但是家常菜做的是真不错。 “哎呀,看人家这菜炒的。” 他一筷子夹起来,粉条滑了三次才夹稳,嘴里赞叹起来。 别说,这手艺确实比他嫂子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就在这时,马成忽然打了个喷嚏。 “小叔啊,我可能着凉了。 就这两天晚上睡觉,我八成是忘了关窗户了,这早上起来嗓子跟砂纸搓过一样。” 马成揉了揉鼻子,他这还真没说瞎话。 以往他半夜蹬被子,陈大校花都会给他盖上,就算陈大校花睡死了,旁边还有个陆漂亮搂着,冷不到哪去。 他大小伙子本来就是火力壮的时候,这几天他又因为陈大校花不方便,干脆在他妈家睡了几天,一到半夜就蹬被子。 马德峰把芹菜粉咽下去,拿筷子点着马成说: “你得了吧。 老话说,一想二骂三念叨,这是有人念叨你了。 我估计是你爸。 你爸在碱城待了这么些天,也该回来了。” “拉倒吧。 我爸早就不管我了。” 马成倒是很光棍,他可太知道自己那爹是啥德性了。 老头自从自己第一次夜不归宿开始,就开始放养自己了。 “备不住啊,说不定是想回来揍你了。” 马德峰端起啤酒杯灌了一口,嘴角往一边翘着。 人逢喜事精神爽,马德峰的脸颊被酒气熏得有点泛红,在日光灯下显得那张方脸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咋的,成子,怕不怕?” “我怕什么,再说了,这回我爸要是回来,别说我了,连你都不用怕他了。” 马成从茶几上捡起被他喷嚏震落的筷子,拿手指捻了捻筷子尖上沾的灰,又伸出筷子从马德峰的盘子里夹走一截粉条。 “对吧,马所长。” 一听这话,马德峰的脸更红了,从耳根一直烧到了脖子,衬衫领子都遮不住了。 这玩意最忌讳就是家里人叫,在外面威风八面,家里人一叫就掉脸。 他把啤酒杯放在茶几上,手指搓着杯沿,想绷住脸但没绷住。 “哎呀,成子,你就别寒碜我了。 这两天我刚当上这芝麻大点的官,一天到晚全是人来找。 这以前我看他都得绕着走的,现在热乎得让我都难受。 我都要累死了,今天早上光接电话就接了快一下午,比帮你盯梢的时候还累。” 马成吃了一块溜肉段。 “累归累。老叔,你跟我说实话,爽不爽?” 马德峰的筷子这功夫正在花生米盘子上面悬着呢,一听这话,他跟马成对了个眼神,然后那个眼神从正经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他端起啤酒杯跟马成碰了一下,嘿嘿一笑。 “说不爽,那是假的! 大侄子,以前你别看我说是保卫科副科长,名头听着唬人,其实到哪个所里办事人家也不能拿你当人看! 就算人家不赶你走,冲着我哥的面子人家也不能说你难听的,但人家就是不跟你说啥,也不给你办事。 递根烟人家也接,但是接了就搁耳朵上从来不抽。 完了我又不愿意每次都找我哥,你不知道我当初叫他们都难为惨了。” 马德峰叹了口气,这年代的县城婆罗门得是权钱合体才有用,他哥只有钱,谁都不拿他当回事。 “那现在呢。” 马成端起啤酒瓶给马德峰的杯子里倒满。 马德峰端起酒杯把杯底的啤酒一口干了,剥了一颗花生扔进嘴里。 “现在,就今早我还没出门,新警服就给我送家来了。 哎全新的橄榄绿啊。” 说着,他低头弹了弹裤子上沾的花生皮。 马成点了点头,行了,他的计划第二步已经成功了。 “小叔,你开心就行。 对了,韩娟那个妹妹咱们上边有安排吗?” 马德峰把酒杯放下,舔了舔筷子上的汤。 “还没来得及。” “局里的意思是,要走程序遣返。 毕竟她是无证入境的,在那边没有合法的居留记录,程序上只能遣返。” “但是你不是给那个姐姐办身份了吗? 她这正式身份证都下来了,就是板上的钉了。 到时候你找我哥,还办了你家厂子的合同工。 按照新政策,具有稳定正式工作的合法居留人士,可以作为南越来华无证滞留人员的担保人,提交收容接收证明。 到时候,我再由局里给开一个合法留置的手续。 这样人就不用遣返了,这走程序留下来,合法合规。 当初我以前在省里培训时学过这一条,一直没人用过,今天我翻文件翻了一下午才翻出来这条。” “就这么简单?就填个表盖个章就行了?” 马成把啤酒瓶放在茶几上看着他小叔。 在他上辈子的记忆里,办这种跨国居留手续至少得跑省城好几趟,光一个外事办就能把人的腿跑断。 不是,不都说这年头严打么? 这点他还真不知道。 “要是别人,还是挺难的。 谁给你翻文件翻一下午?” 说着,马德峰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把自己也别成了一个慢悠悠的姿势,嘴角的弧度从谦虚变成了藏不住的得意。 “但我是谁啊。” 他抬手正了正并不存在的领花,把啤酒杯又端起来往前递了递。 “我哥又是谁啊。” 看着马德峰得意洋洋的样子,马成点了点头。 嗯,行了,就得那你这句话了。 “哎,老叔,还有个事。” 马德峰还沉浸在喜悦中,往后靠着马扎,晃荡着腿。 “啥事,说!” “有人要害我爸!” '咔嚓!' 马扎倒了! 第五十九章 上电视了! 下午七点多这个点,馄饨铺子里乌烟瘴气的,四张破麻将桌全坐满了,都在那耍。 墙角那台十四寸黑白电视机开着没人看,屏幕上正重播下午的《刘罗锅》呢,李保田的脸被天花板上垂下来的日光灯管照得一半白一半绿,反正没人看,也没人在乎演的是啥,全当个背景音乐。 空气里混着烟味、汗味和脚丫子的味道,这屋里排气扇坏了半个月也没人修,只有几扇推开的窗户往巷子里吐着白蒙蒙的热气。 陈老杆子坐在靠墙那张桌上,面前码着一排牌,右手边搁着个搪瓷茶缸,茶缸里的茶叶水已经泡成了深褐色。 他把手里的牌一张一张地捻开,眯着眼看了又看,然后猛地把最后一张牌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脆响震得旁边桌上的人都扭头过来看。 “赢了!虎头王!” 旁边陪玩的小弟赶紧凑过来替他收牌,把桌上的牌九推到他面前码成一小摞,脸上的笑容堆得跟过年似的: “哎呀老陈,今晚你点可太幸了! 连坐五把庄了,这手气真是踩着电门来的!” 陈老杆子把那摞扑克收过来往搪瓷缸旁边一搁,脸上的褶子全舒展开了,嘿嘿笑着,露出一嘴大黑牙: “运气——运气——都是运气。 前一阵在你这儿输得裤子都快当了,老天爷开眼,今儿个给我找回几个。” 就在这时,老彪子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嘴里叼着根烟,手里端着一碟花生米搁在陈老杆子桌上。他拍了拍陈老杆子的肩膀,笑得格外和气: “哎呦,老陈大哥,你今晚可真没少赢啊。 我这一晚上抽的这点水钱全叫你给划拉走了。 行了,你也是我们这老主顾了,整点花生补补。” 陈老杆子夹抓了一把花生嚼了两口,朝老彪子点了下头: “哎呀,那你这么说可就不讲良心了,之前我也没少在你这儿输啊。 上上个月那回,我一宿干了小三百,你咋不说呢。 我赢两回你就心疼了?” 老彪子也配合的笑了笑:“也是也是,都说赢得起也得输得起,玩笑话玩笑话。” 陈老杆子站起来把椅背上搭着的破外套拽下来披在身上,把赢的钱往兜里一揣: “行了我回去了。” “陈大哥慢走啊——” 老彪子在门口目送陈老杆子蹬蹬蹬地下了门口台阶,又站了片刻直到那扇弹簧门彻底合上,脸上的笑容才一点一点地褪下去,褪得干干净净。 把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摁,滋的一声火星灭了。 旁边那个陪玩的小弟凑过来压低了声音,眼睛里全是不解。 “哥——这陈老杆子手也太臭了。 我晚上给他喂了一宿的牌,他愣是一张都没摸出来,光盯着自己跟前那几张牌发愁。 最后那把还是我硬塞给他,才让他凑上个板凳。 就着手子,咱们干啥还留他玩啊? 这号人手臭还不认,打赢了就吹,打输了就赖,要搁以前你早把他轰出去了。” 老彪子把手里的打火机往桌上一扔,叹了口气: “不是我要留他,也不是他厉害,关键是人家闺女厉害啊。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闺女现在是谁的人了,那是马成的铁子啊。” 小弟愣了一下,低了低头,也是,马成这两个字在北原县的分量,干他们这行的比谁都清楚。 当年马成三天两头往他们这场子里钻,带着陆凝儿在包间里一坐就是半宿,喝醉了就拿点钱接着嘚瑟,一晚上造的钱够他爹厂子里工人干仨月的。 “马成,对啊,最近挺长时间没见着他了。 他以前隔三差五还来甩两杆台球呢,后来就不见人影了。 咋的了,他也不出来玩了?落魄了?” 老彪子哼了一声,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灌了一口浓茶,把缸底的茶叶末子晃了晃又搁下: “落魄个屁! 人家现在是有正式的主了。 你瞅着吧,不出几个月,老马家那小子就能起飞了。 到时候咱们这点香火情还指不定能不能续上呢。” 说着,他把搪瓷缸搁在柜台边上,压低声音冲屋里几个驴马烂子小弟扫了一圈: “以后记住了啊,在街上再看着老陈家那小丫头,都给我把牙收紧了。 以前怎么对人家心里没数的,以后见了面主动给人家让道。 要是有不懂事的驴马烂子找人家麻烦,你们帮她挡着点。 听到没有? 这不是给老陈头面子,是给咱们自己留条后路。” 几个小弟连连点头: “哎,是,哥,我们知道了。 以后看着陈家那丫头我们绕着走,谁不长眼我们帮她揍他。” 老彪子叹了口气,觉得心累。 但是陈老杆子可美得不行。 陈老杆子从麻将馆哼着小曲出来,夜风把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吹得鼓鼓囊囊。 这个点街角的熟食铺子还没收摊,玻璃柜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猪头肉码在案板上,卤得酱红油亮,肉皮颤巍巍的,铁夹子一碰就往下滴卤汁。 “哎呦——老陈!又赢了啊?今晚来点啥?” 熟食铺子老板从案板后面抬起头,手里攥着磨得锃亮的切肉刀,拿围裙擦了擦刀刃上的碎肉末,脸上的笑堆得比案板上的猪头肉还油亮。 他不认识谁也得认得陈老杆子,毕竟他隔三差五赢了钱就来买猪头肉,已经成了他每晚的固定节目了。 “噶一块头肉,多切点肥的。 再来点干豆腐。记账啊,月底一块算。” 陈老杆子把手里的牌九往兜里掂了掂,拿手指点着玻璃罩子里那块最肥的猪头肉比了个大小,手指戳在玻璃上戳出几个油印子。 老板应了一声,手起刀落切了块巴掌大的猪头肉,又拿了两张干豆腐卷好,用油纸包了两层,麻绳扎好,麻利地递过来。 陈老杆子拎着油纸包哼着小曲往家走。 这地方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从两边窗户里漏出来的小电灯光在泥地上投出一块一块的黄。 走到自家那扇破木门前刚要掏钥匙,旁边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郝大妈裹着件起了一身毛球的毛线外套,手里端着个搪瓷盆,盆里还剩半盆洗菜水。 “哎——老陈!老陈!回来了?我还以为又是巷口的狗在扒垃圾吃呢,哎,吃饭没有呢?” 陈老杆子笑呵呵地把油纸包举高了让油纸包在黑暗里也显眼:“ 今天运气好,打了几圈赢了点。 整了点猪头肉,回去就着花生米喝两盅。” 说着,他捏了一下油纸包,猪头肉的油已经浸透了包纸,油花在纸面上洇出一块透明的油渍。 “你看你,要不咋说这人一时走了运气啥都不一样呢。以前你买猪头肉都得分三次赊账,现在直接掏现钱了。” 郝大妈把洗菜盆里的水往门外一泼,在围裙上擦了把手,歪着头往陈老杆子身后看了又看。 “哎对了,你家闺女呢? 这些日子咋没见她回来看你呢?” 陈老杆子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两圈,把门推开一条缝。 “我姑爷给丫头整了个新地方上学。 她要考大学去的。 她那边忙着复习呢,这不眼看要考试了吗。 我这个当爹的也不能拖她后腿不是? 大姐啊,以后没啥事别去敲我门了,我闺女不在,没人给你借盐了。” 郝大妈端着搪瓷盆的手顿住了: “大学?二中不是不让你家闺女上课了吗,上回还是我去帮你签的字,因为这事主任还找你去训了一顿吗?” 陈老杆子把门又推开了一点,脸上的褶子在小灯下显得更深了,嘴角压了好几回也没压住。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表情这种表情,我们称之为凡尔赛。 “我也不想让她去啊,可我做不了我姑爷和我闺女的主啊。 老话说了,这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人家我姑爷说不能耽误我家孩子念书,我能咋整? 我说不听人家啊,我但凡问两句,她就挂了。 你看看,我当爹的连自己闺女都叫不回来,还跟我横呢。” 他转身进了屋把门从里面带上,从屋里传来自言自语般的哼唱和油纸包被拆开时窸窸窣窣的声响。 郝大妈端着搪瓷盆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巷口的夜风刮过来,把她毛线外套的下摆吹得飘起来。 她咂了咂嘴转身回了自家屋子,这功夫老头正靠在炕头上看电视,抱着个半导体匣子大小的黑白电视机,天线抽出来戳在头顶,画面还有点雪花。 她刚把搪瓷盆搁在锅台上,甩了甩手上的水,忽然听见电视里传来一阵激昂的进行曲。 她回过头去,屏幕上画面忽然切到了一条新闻。 画面里是一栋三层高的旅馆,霓虹招牌还在闪着,楼下围了一圈又一圈的警车和围观群众。 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的年轻人被麦克风指着,正站在警戒线旁边接受采访。 那人的侧脸很年轻,顶多二十出头,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往上扬着,语调不快不慢,像在跟记者唠家常。 画面的字幕打在他下巴下面——“热心市民马先生协助警方成功解救人质”。 与此同时,陆高升家的炕里头,陆母正坐在沙发上织毛衣,两根钢针上下翻飞。 陆父靠在炕头端着一杯散装白酒,面前摆着那台十四寸牡丹牌彩电,也愣了。 “别动,别动,你看这不是老马家那小子吗? 他咋上电视了?还站在警车旁边——那后边怎么还拉着警戒线?这是出啥事了?” 第六十章 当官真难 何振华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端着搪瓷茶缸。 作为北原县的县长,按照道理他应该早就小房住着小车开着了。 但是人家聪明就聪明在这,茶缸里的茶叶沫子泡得正酽,热气袅袅地往天花板上飘,整个人主打一个两袖清风。 这功夫,电视里那条新闻已经播到了尾声,画面定格在谷建设跟记者介绍案情的镜头上。 就这条新闻从昨晚开始已经重播三回了,每回何振华都看,每回看完了都靠在沙发上琢磨半天。 眼瞅着马成消失在画面里,老头端起茶缸抿了一口,把缸盖搁在茶几上,冲电视屏幕点了点头。 “别说,这老马家确实有两手本事。 你瞅瞅这阵仗,能让谷建设亲自上的案子,还两下就拿下来了。 这下子可妥了,不光宣传了咱们县治安抓得好,连德胜集团也跟着露了一把脸。 你看见没,刚才镜头扫过去,老马那厂子的牌子挂得多显眼。 人家这叫什么,这才叫花小钱办大事。 我跟你说,就这一条新闻往省台一播,比他自己花钱打多少广告都强。” 坐在旁边的妻子也正磕瓜子呢,别说,电视里那声势浩大的抓捕场面第一次把她给看懵了,每次看都挺有意思。 一听自己老爷们说话了,赶紧她吐掉瓜子壳在围裙上擦了把手,歪着头满脸不解。 “哎,我说老何,这不是老谷他们带人抓的吗? 跟老马家有啥关系? 我看这新闻都播三遍了,不就是抓坏人嘛,怎么还扯上德胜集团了?” 何振华把茶缸搁在茶几上,从果盘里拿起一个橘子慢慢剥着皮。 他倒是不嫌自己妻子笨,毕竟笨人好管一些,这么多年来,他家庭和睦,也全靠自己媳妇脑子不是很灵光。 “你没听刚才人家解说词里念的吗,公安干警在热心群众的协助下连夜展开抓捕。 你说这热心群众是谁? 那就是马德峰组织的两百号人呗。 完了人家县台还专门提了一笔,说是由本县德胜集团的员工工会率先牵头进行的第一时间现场控制。 你听听,这可不是咱们县往上汇报的时候写的通稿,这是人家电视台自己播的。 到时候人家老马家不仅协助抓犯人。还能顺带给自己公司做个广告,一举两得。 你说这算不算本事?” 电视柜旁边单人沙发上坐着的刘金宝哼了一声,把手里那把瓜子壳往茶几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当初公转私,他借了点力,在县第二食品厂当了快十年厂长,一直就想大干一场。 他其实想得挺美的,我有厂子,我姐夫还是县长,这我要不起飞,还有天理吗! 但是很可惜,他真就没这份天理。 在北原县这些年,就是被人家马家死死压着一头。 这么些年下来,厂子里拢共不到一百五十号人,虽然占着北原县第二大民营企业的名字,但是这里有多少水,只有自己知道。 因此,他最烦的就是别人夸马德胜。 “德胜集团,他们家有工会?我这么些年就没听过! 姐夫,你可别让人糊弄了。 就马德胜那个厂子从我认识他那天起就是个私营企业,私营企业哪来的工会?” 一听这话,何振华把剥好的橘子掰了半个搁在茶几上,也不打算吃了,又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这一下客厅安静下来,只剩墙上的老式挂钟滴滴答答地走着,刘金宝立刻就夹紧了尾巴坐好了。 坏了,姐夫要训人了! 果不其然,何振华转过身看着刘金宝,语气比刚才严肃了几分。 “我跟你说,宝子。 这么些年,我这个当姐夫的,怎么帮你的,你自己也知道。 就你们食品厂那个法人,当初谁给你办的? 完了你们厂那辆送货的吉普车,谁批的条子? 你们厂年年中秋给职工发的补贴,是谁从县财政里给你挤出来的?你摸着良心跟你姐说说,哪一桩哪一件不是我帮你跑下来的。” 刘金宝立刻坐直了身子,脸上堆着笑朝何振华竖了个大拇指: “姐夫你对我好我还能不知道吗! 我都记着呢,完了上回过年我爸还说,咱们家就属振华最有出息,说他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就是把我姐嫁给你了。 我心里都有数,姐夫你放心。” “你别跟我嬉皮笑脸的,我还没说完呢。” 何振华却伸手拍了一下茶几,就这一下,连着搪瓷茶缸的缸盖都跟着跳了一下。 “我可告诉你,远了不说,就这几年咱们县的先进企业代表,那可都是你去的。 去之前,你姐每个会前都给你准备,寻思让你去市里见了世面,还让你上台发言。 可结果呢?你自己说说,你去了之后都给我们带回来什么了? 前年你去了,一顿折腾,拿了几个电话回来,结果全是错的。 去年你去了,跟人家拼酒喝醉了,在酒店大堂吐了一地,还是老孙帮你收拾的残局。 今年就更别说了,今年你倒是挺积极,可你交上来的那个产品目录连县里初审都没过! 你说说,你自己腆着脸去问,人家说连条码都没审下来。条码都没审下来你往上递什么?” 光是说着,何振华都觉得自己的脑袋在哪嘭嘭直跳。 哎,都说烂泥扶不上墙,可是自己这小舅子连烂泥他都不是。 他干脆就是稀屎! 而妻子听到这话,也把手里那把瓜子壳往茶几上一搁,难得也帮了一句腔,手指戳着沙发扶手看向刘金宝。 老娘们就是这点好,你别管人笨不笨,最起码能分清轻重缓急: “我说宝儿啊,你姐夫这么帮你,你倒是争口气啊。 你也不想想,你姐夫为帮你推了多少人你知不知道? 啊? 就咱们县里那些做土特产的,次次逢年过节排队来找你姐夫,你姐夫全挡回去了。 可你倒好,当着厂长还让人家在会上笑你,我都臊得慌。” 刘金宝低下头去,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来搓去,嘴唇动了又动,最后憋出了一句嘟囔: “那也不是我不争气,我那个厂子本来就小,一年产值还不到二十万,产品也都是挂面方便面啥的,又没啥高科技。 主要是咱们县确实没啥能拿得出手的货,整个北原县连个像样的包装袋都印不出来,总不能让人家市里吃咱们的挂面吧……” “你给我闭嘴!你不行就是你不行。” 看着自己的小舅子,何振华深吸一口气。 "行了,今年的市里县商业代表大会,你就别去了。" 一听这话,刘金宝猛地抬起头来。 “姐夫,这!” 何振华扫了他一眼,咳嗽了一声。 “别这么丢人,我话还没说完呢!” 说着,何振华把搪瓷茶缸搁在茶几上,不紧不慢地拿过毛巾擦了一下手上的水渍: “今年市里下了个规矩,却所有参会的商户要先集中学习一段时间,然后择优先上,再一起去参加新世纪商业展演。 就你那些挂面方便面薯片虾条的,年年往上递,年年叫人家市里说没特色。 正好,让马德胜去吧。 反正他那么有本事,就让他去学习学习多好。 要是成了是他本事,不成,那也就是他自己没那个命。” 刘金宝一拍大腿,整个人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脸都涨红了: “哎呀姐夫!你真是我的亲姐夫啊! 姐夫你放心,这回我一准收拾得利利索索的,随时等你的信——需要我帮忙带一句的,绝对不带两样。 就让他去碰钉子吧,哈哈哈!” “哎,这可都是你自己想的,我可没说。 我跟你姐刚才就是让你静一静,我跟你说,你别到处瞎传,回头传到老马耳朵里我可不认账。” 何振华又扫了他一眼。 “哎,我明白了!” 刘金宝连筷子都顾不上拿,嘴里应着,把外套往身上一套就往门口走。 他这一走,客厅又安静下来。 妻子把掉在地上的瓜子壳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坐了半分钟才开口。 “振华,你这么搞,不得罪老马了吗? 你看,人家刚帮公安局办了那么大一个案子,谷局亲自给他表功,县长都给他在电视上点了名。 你回头就把个烫手的山芋往人家手里塞,这不是等着落个落井下石的名声吗? 再说了,他要是真在市里丢了脸,回来能记你一辈子。” 何振华看了一眼自己的媳妇,淡淡一笑。 “我得罪什么了? 他想去市里见世面,我作为县长大力举荐、让他代表县里去市里开会。 这该给的待遇都给他,该配的车辆文件统统配齐,我这哪里是得罪了,打到天边,我都有理知道不? 这是抬举他,是扶他一把。 再说了,不光抬举,我们还要为他事前说明,就这一次。不是咱们县里单方面推的人,也是书记同意的决定。 他本来又没求我,我还是公事公办,这事上哪说理咱们不赢啊?” “再说了,他要是真在市里碰了钉子,那是他自己本事不到家。 我给他机会了,他自己没接住,怨不着别人。 可他要是真在市里弄成了事呢,那咱们还算扶上马送一程了! 他马德胜可不是刘金宝,他比你弟弟强多了,他多会做人啊。 就我扶他这一把,他这辈子都记住这个人情。 你以为他不想去市里锻炼锻炼?他早就盼了几年了。 我这次让他去,就算回来啥也没捞着,他也得念我一声好。” 说着,何振华叹了口气,靠在沙发里,拿起了一本孙子兵法。 “这当官啊,难就难在这了,左边不能得罪,右边也不能得罪。” “我的傻媳妇啊,学吧,这都是知识啊!” 第六十一章 现成的城管队长! “吴大娘,一会过来吃饭啊,我家烙的韭菜盒子!” “哎哎!知道了,小邱!” 吴老太太一边冲着小护士摇了摇手,一边乐呵呵的回到病房。 屋里头吴大器正坐在床上看着他爸,老太太走过去,把手里的小本递过去。 “给,老儿子,去找你家老板交差去吧。” 吴大器一愣,赶紧把老太太手里的小本接过来。 这病历本是隔壁床出院的小孩留下的,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住院日志”四个字。 一翻开里面,每一页都记得密密麻麻。 但上面可不是字啊,是画。 老太太不是不识字,但她却偏要用符号。 老太太画的也简单,画一个圆圈代表李东的办公室,圆圈旁边画个小人代表李东本人,小人进圆圈就在旁边写个“进”,小人出圆圈就写个“出”。 你别看老太太整的好像挺抽象的,但是几点几分,来了什么人,穿了什么衣服,手里拎没拎东西,待了多长时间,都记上了。 这每一笔都用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符号记得清清楚楚,你哪怕整个特工来都看不明白。 吴大器一页一页地翻着,脸上的疤跟着他的表情一动一动的。 好家伙,他算是知道了为啥这么多年,他妈帮别人拉纤愣是没一个人能从这里面撬走对家的了。 就这个记载的方法,要不是老太太在旁边解释,他都听不懂。 翻着翻着,他翻到其中一页忽然停住了。 那页纸上画着一个长方形,旁边还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gj444”。 老太太虽然不会写英文字母,但她描得可是工工整整。 “妈,还是你有本事。 哎,咋记得这么清楚的,你连他车牌子都记下来了? 这么些年,你咋不教教我呢!” 老太太拿棍子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膝盖,嘴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看得出来,这几天老太太不缺营养,看着年轻多了。 “哎呀,不是妈藏着不教给你,我的傻儿子。 你呀,就干不了这活。 就你这体格蹲在护士站,一蹲蹲半天,要不了俩小时就得让人当流窜犯给逮起来。 妈在那跟小护士们唠嗑,她们以为我是哪个病房的老太太出来遛弯呢,谁都不在意。” 说着她把作业本合上塞进吴大器手里,又把他那件黑西装的领口整了整,扣子系好,拍了拍他的肩膀。 “快去吧,赶紧给你老板交差去,别耽误人家的事。” 盯了这么多天,老太太是第一次见到有车来找李东的。 吴大器赶紧应了一声,攥着老娘这份独一无二的作业本出了病房。 他没有手机,不过还好,这年头话吧多。 出门找了个话吧,从裤兜里掏出那张被折了好几道印子的纸条。 这纸条他一直贴身放着,这上的电话号码已经快被汗浸花了。 他拨通了电话,听筒里传来马成的声音。 “总经理——我——” “行了,你别说了。 来东街派出所吧。你不知道地方吗? 就县政府斜对面那个,门口有牌子。” 电话那头马成赶紧拦住这个傻大个。 不行,他脑子不好使,多说两句容易露馅啊! 吴大器挂了电话站在电话亭里,手指还搭在挂机键上冷了一阵。 从这里到东街派出所,跑过去怎么也得半小时。 他咬了咬牙,伸手拦了一辆三蹦子。 放以前,他说啥都不带坐车的,两块钱能买四根油条都够他半顿饭了。 但是这回不一样,他坐进后座把作业本紧紧攥在手里,盯着车窗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是老板交代的事,不能耽误。 这年头派出所的走廊也简陋,里头都弥漫着一股消毒水混着油墨的味道。 吴大器推开玻璃门走进去,日光灯把他的影子投在水磨石地面上,拉得又宽又长。 本来他就高,这一下照的跟巨灵神一样。 窗口后面本来坐着一个年轻警员正低头填表,感觉到面前忽然黑了一片,抬起头看见面前站着一堵墙,手一抖把笔掉在了桌上。 好家伙这体格,这西装,脸上这道疤。 下一刻你就说他掏出一把枪来干我我都信啊! “你——你干什么的?” “我——我找我们总经理——马成。” 吴大器赶紧把作业本往身后藏了藏,那道疤抽了一下。 年轻警员的表情瞬间松弛下来,从椅子上站起身往走廊深处一指: “哦——找成哥的。去吧,所长办公室,往里走最里头那间。门上有牌子。” 吴大器点了点头侧着身子从走廊里挤过去,在一扇门上看到了副所长办公室几个白底红字,深吸了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马德峰的声音。 吴大器推开门。 这所长办公室不大,靠墙立着两个铁皮文件柜,办公桌上铺着一块裁开的玻璃板,玻璃板底下压着几张排班表和一张北原县地图。 马成正坐在办公桌对面跟马德峰一起低头看一份文件。 马成抬头看见吴大器,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大器来了。坐。你等会儿,我把这个跟小叔说完。” 马德峰从文件上抬起头来,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来人。 然后他的眼睛猛地亮了。 把文件往桌上一搁站起来,马德峰绕过办公桌走到吴大器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马德峰都不矮乐,可吴大器比他还高了半个头。 围着吴大器转了一圈上下打量,那眼神跟当初马成在台球厅里第一次看见吴大器时一模一样,又从各个角度重新审视了一遍。 “哎——成子,你先停停。这不就是你跟我说的最好的人选吗!” 马成从文件上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马德峰脸上的表情,又看了一眼吴大器那张能把小孩吓哭的脸。 “他——他行吗?小叔你是要找能镇场子的,他连话都不会说——” 吴大器不懂两个人在说什么。 他只知道老板让他来派出所,他就来了。 他站在办公室正中间,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放,最后只能规规矩矩地垂在裤缝两侧,像个被老师叫到办公室的小学生。 马德峰越看越满意。 眼前这个年轻人站得笔直,不晃不抖不说,脸上那道疤更是浑然天成的制服。 他抬手拍了拍吴大器的胳膊——那条胳膊硬得像根钢筋。 “这不是天生的城管队长吗!还用找别人?你看看这身板,看看这道疤。 以后往街上一站,那帮占道经营的不用你开口,自己就搬东西走了。 我干了这么多年保卫科,什么人能镇场子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个人,准没错!” 第六十二章 一看就是搞破鞋的! 这年头的邮电局其实按理说工作挺忙的,但是既然是单位,那具体也分人。 此时的陆凝儿就趴在柜台上,一只手托着腮帮子,另一只手拿圆珠笔在废纸背面画小人。 小人画了一个又一个,每个都歪歪扭扭的,脑袋大身子小,跟豆芽菜似的。 画个自己,画个马成,抬笔画到第三个的时候她把笔往桌上一搁,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里,换了一张新纸继续画。 哼,就不画那个娘们! 而柜台对面的新合同工小周正低头翻着今天的业务登记表,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忍不住抬起眼皮扫了陆凝儿一眼。 她是从外县调过来的,来了快一个礼拜,每天第一个到岗最后一个走。 她从小就听爹妈的话,到了单位以后,地是她拖的,水是她换的,连张栋梁桌子上那盆半死不活的君子兰都是她给浇的水。 可问题是,张栋梁从她身边走过去三回都没正眼看过她,有一回她主动站起来叫了声“张所”,张栋梁嗯了一声脚步都没停。 而这个陆凝儿天天在这,除了发呆就是发愣。 不止如此,她柜台上的登记表从来填不完,电话响了接起来说两句就挂,连业务章都能盖歪。 可就算这样张栋梁每次从她面前经过都要停下来跟她聊两句,问她中午吃了没,问她累不累,问她用不用早点回去歇着。 而且昨天郭丽还给她塞了一兜橘子,说是老家捎来的,让她带回去吃。 凭什么呀。 小周有点不服气。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喊:“小陆——有人找你!” 陆凝儿眼睛一亮,刚才那副百无聊赖的表情瞬间像被一阵风刮跑了。 她应了一声,把画满小人的废纸往纸篓里一扔,抓起小包就往门口走。 她走得急,也没注意刚走到门口的时候,正好张栋梁从办公室里推门出来,手里端着保温杯,杯盖还没拧上。 俩人一错面,张栋梁一抬头看见陆凝儿拎着包往外走,条件反射地皱了一下眉。 然后他看清走的人是陆凝儿,眉头立刻舒展开了,嘴角还往上翘了翘。 “小陆,下班啊?” 陆凝儿停下脚步冲他笑了笑,把包带往肩上拽了拽: “嗯,张所。我走了,今天的登记表我明早来了补。” “去吧去吧,道上小心点啊,看着点车。” 张栋梁端着保温杯目送陆凝儿蹬蹬蹬地跑出了大厅,这才转身往办公室走,路过小周桌前停了一下,又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语调。 “小周啊,下午把仓库出库那批卡具体数目盘点一下,下班前放我桌上。” 然后就走了,走的十分干脆。 小周看着张栋梁的背影消失在那扇贴着“所长办公室”白底红字牌子的门后面,把业务登记表往桌上重重一合,压低声音跟旁边另一个新来的实习生咬耳朵。 正所谓啥人找啥人,才能有共同语言。 人家那个实习生刚从柜台底下搬出一箱电话卡,正拿抹布擦着卡面上的灰。 “你看,小李啊,大家都是合同工,凭什么她先走啊。 你瞅瞅,现在才几点,表都没填完拎包就走,张所还跟她说‘道上小心点’,昨天我看她盖错了好几张单子张所都没吭一声。 你说这合理吗?” 人家实习生刚把一张电话卡从盒子里抽出来,还没来得及接话,小周已经把自己的登记表往前一推撇了撇嘴。 人在抱怨的时候其实是不在乎对卖弄说话的,她声音压得更低了,每个字都带着刺! “我跟你或,估计一看就跟人家搞破鞋去了。 你看那样,长得就不正经。” 说着她扭扭鼻子。 “哼,要是我可不会像她那样!” 小李看了看小周的那张大饼脸,很想说一句。 姐啊,这种不正经的工作,其实也是需要条件的! 陆凝儿走到门口的时候打了个喷嚏。 她也没奇怪,今早迟到,出来得急忘了穿外套,身上就一件红毛衣。 她揉了揉鼻子,然后看见路边停着那辆黑色帕萨特,马成正靠在车门上抽烟,手里还拿着一杯豆浆。 这年头就别说奶茶了,有个豆浆喝都不容易,一般这个点豆腐坊都不做豆腐了,马成的豆浆还是刘闯他给买的。 要不咋马成愿意用刘闯呢,这小子办事还是挺好的。 如果马成怕自己将来孩子没饭吃,他都不买这玩意。 豆浆是个好东西啊,各种意义上都好。 小丫头她小跑过去一把搂住马成的胳膊。 “老公——你怎么来了!还给我买豆浆?” “有点事,正好来一趟。走吧。” 马成把豆浆往她手里一塞,拉开副驾驶的门让她上车,自己绕到另一边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 帕萨特平稳地驶出邮电局门口的水泥路,拐上了主干道。 “老公——咱们去哪啊?” “先去接婷婷放学。” 陆凝儿的笑容在脸上僵了大概半秒钟。 她低下头把吸管咬在嘴里,咕噜咕噜地吸了一口,把脸转向车窗外面。 街边的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有一棵树上蹲着两只麻雀正在打架。 马成从后视镜里扫了她一眼,收回目光看着前面的路。 “正好——接完了婷婷,咱们去街里逛逛。 你们俩一人买几件新衣服,收拾收拾,过几天咱们就该走了。” “走?上哪去啊?” 陆凝儿把吸管从嘴里拔出来,转过头看着马成的侧脸。 豆浆的甜味还在嘴里,估计是糖精放多了,甜得有点发腻,还带着点苦。 “不是说了么——带你上帝都。你忘了?” 一下子,陆凝儿的表情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从困惑到震惊再到狂喜的切换。 她把奶茶往仪表台上一搁,整个人从副驾驶上弹起来,要不是安全带勒着她能直接扑到马成身上。 她的眼睛瞪得跟那天看见箱子里掉出钞票时一样圆,嗓门也跟那天一样尖。 “啊——老公!真去啊!我以为你就是随口一说——我衣服都没买呢——咱们去几天?住哪儿? 是不是能去天安门——” 马成伸手把她的脸推开,手指戳在她脑门上,跟那天早上她嘟囔陈悦婷时一模一样,但嘴角微微翘着: “我不是说了么。这回多待几天,带你见见世面。 .不过你得记住了,这次帝都不是光玩的,你也得跟着办点正事。 把相机带上,到时候该拍的都拍下来。” 说着,马成看着外面的路。 当然,他没说最关键的事,那就是你其实只是个幌子。 真正要带去帝都的,是那一堆卡! 第六十三章 路边一条 帕萨特在子弟校门口停下来的时候,放学的铃声正好响起。 子弟校和其他的学校不一样,毕竟人家条件在这。 其他学校还在那叮叮当当的打铃的时候,人家已经用上音乐下课铃了。 当然,倒也不是什么好歌,可是最起码他好听啊。 随着清脆的铃声从教学楼顶上的大喇叭里传出来,回家的动静在校园里来回弹了好几圈。 对,这年头的下课铃都是课间十分钟,放学铃声都是回家,也不知道谁规定的,十分统一。 这功夫校门口的铁栅栏门已经敞开了,值周生戴着红袖标站在门口,等着检查出校学生的校牌。 别说什么越好的学校越不管这个,实际上这年头反而是越好的学校越要求校风校纪。 要不然怎么后来那些啥也不是的学校都跟着照葫芦画瓢呢,结果啥也没学到,就学到了个剪头了。 马成下了车靠在车门上,陆凝儿也跟着下来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捧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豆浆。 一群学生们从教学楼里涌出来,蓝白相间的校服汇成一条河。 马成的目光越过那些三五成群的学生,一眼就看见了陈悦婷。 她背着书包从人群里走出来,书包带勒在肩膀上,校服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棉质背心。 也不知道是最近跟了马成之后吃得营养好了,还是和陆凝儿近距离接触多了近朱者赤。 小丫头最近胸口也悄悄隆起来了一些,比起之前来说,已经能撑起衣服了。 这时候,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那双纤细笔直的长腿在校服裤子底下走得很快。 但走着走着,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陈悦婷忽然慢了下来。 与此同时马成也看见了另一个人。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跟在陈悦婷身后,背着这年头一般地方买不到的斜挎书包,快步追了上来。 其实时尚是个圈这话真不是瞎说,以前斜挎包在书包界可以说是时尚的底层,毕竟他们父辈母辈的什么电工包啊,工作包,都是斜挎的。 结果等到了这年头,反而又流行起了斜挎包了。 小眼镜挎着包,从包里拽出来一根线当啷在脖子上,也不知道是随身听还是小录音机,反正走的挺快。 “学委——陈学委——你等一下! 今天的数学作业,最后那道题你做了吗? 我有一块没想明白,你能不能给我讲讲? 要不,你家住哪?我送你回家吧,边走边说。 我今天骑了我爸的摩托。” 小眼镜男生身上穿着熨得笔挺的校服,眼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书包带子上别着一个团徽。 马成靠在车门上,右手夹着半截烟,左手插在裤兜里。 他没有往前走也没有把烟掐掉,就那么靠在车门上等着。 作为一个两辈子加起来都年逾古稀的人了,马成早就没那么在乎别人挖自己墙角了。 真的,真不在乎。 “要不然给老彪子打个电话呢?先打一顿,还是直接拆他一条腿?” 眯起眼睛,马成思考着。 嗯,其实这都是扯淡,越上岁数还真就越在乎这个。 不信你去看那些跳广场舞的老头老太太,你要是把他们舞伴撬走了,他们能跟你拼命! 陆凝儿站在他旁边把手里的豆浆盒子捏得咯吱咯吱响,偷偷瞟了一眼马成的表情,又看了一眼那个还在等陈悦婷回答的眼镜男生,嘴角往下撇了撇。 陆凝儿想的很简单,心想估计这小子今天回家肯定得挨他妈揍。 得罪谁不好,得罪马成。 陈悦婷看了那个眼镜男生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刚要开口拒绝,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了校门口。 那一刻她看见了停在路边的帕萨特,看见了靠在车门上的马成,看见了马成手里那半截还在冒烟的烟。 一瞬间,她的脸上忽然绽开了笑容。 这种笑不是那种含蓄的、腼腆的、低着头抿嘴的笑。 而是很舒展的、从嘴角一直漾到眼角眉梢的笑。 最是人间言不尽,微微一笑便倾城。 陈悦婷理都没理身边的小眼镜,她一路径直走过那个眼镜男生身边,几乎是擦着他的肩膀过去的。 哪怕小眼镜在后头怎么叫她,她的脚步都没有停。 一路径直,她走到马成面前仰起脸,伸手拉起马成的手。 抽了半天烟了,马成那只手的手指都微凉,还带着股烟味。 但是陈悦婷却一点也不嫌弃的伸出手,用带着握了半学期笔杆磨出的薄茧和他拉在一起。 两只手,一只指节细长,不涂指甲油也不戴戒指。 另一只一股子烟味,还有不咋正经的戴了个尾戒。 就这两只手,现在窝在一起。 看的小眼镜都傻了。 自打前几天挪到这边来以后,他明明已经打探好了,这个陈悦婷就是个苦出身,完全是因为学习成绩好才进来的。 按照他的想法,不应该被自己一辆摩托车今晚直接拿下吗。 这突然杀出来的程咬金是谁啊? 小眼镜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 不对,陈同学作为班上的学委,平时就是一副冷脸,应该不会乱搞男女关系。 嗯,这一定是他的亲戚。 而陈悦婷却理都没理他,当成路边一条一样,笑着看着马成。 “你怎么来了。 不是说今天有事要忙,让我自己回去吗?” 马成伸手接过他的书包,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不得不说,陈悦婷这一脑袋没染过的头发,摸起来确实要比一旁陆凝儿的柔软多了。 马成偏头看了一眼还站在校门口准备推摩托车去的眼镜男生,那男生正扶着车把愣在原地,团徽在胸口歪了半边也没扶。 马成收回目光,把另一只手里那另一杯豆浆从驾驶座上捞起来搁在她手里。 “正好路过——接你回家。 妈让我给你带的,还热着呢。赶紧上车,一会儿凉了不好喝了。” 陈悦婷应声,甜甜的喝了一口豆浆。 马成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别回耳朵后面,冲她歪了歪下巴。 她面上的表情从礼貌的疏远变成了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懂的浅浅的欢喜。 然后,两个人就这么钻进了车里。 小眼镜看着远去的帕萨特,觉得心里有些不得劲。 为什么! 我比他输在哪了啊! 第六十四章 老公火气很大啊! 防盗门在身后咣当一声关上,仨人进了屋,陆凝儿第一时间就把高跟鞋蹬掉,一只飞到鞋柜底下,另一只歪在门垫边上。 把脱鞋一穿,陆凝儿往沙发上一倒,整个人陷进沙发垫子里,直接就开始看起电视来。 一旁的陈悦婷什么都不说,只是默默的弯腰把地上的高跟鞋捡起来放在鞋架上,然后把那张被陆凝儿踢歪了的门垫重新摆正。 她走到沙发旁边把书包放下来搁在茶几边上,又把茶几上散落的瓜子壳拢了拢倒进垃圾桶里,拿起桌上的围裙系在腰上。 “那我去写作业。今天老师发了五张卷子,明天要交。” 话音未落,就被马成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写什么作业。我最近火气很大,走,帮我去去火。” 陈悦婷被他拉得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从勤快切换成了困惑。 陈大校花的眉毛往中间挤了挤,睫毛往上翘着,眨了眨眼,很认真地问道: “去什么火?老公你要拔罐吗?” 马成看着陈悦婷那张认真的脸,嘴角慢慢翘起来,伸手把她校服的拉链往下拉了一寸: “嗯——拔个肉罐。” 陈悦婷的脸蛋顿时就红了起来。 是,她是不懂啥叫拔个肉罐,但是她知道马成这个动作代表啥啊! “老公,我作业还……” “没事,一会我陪你做,你先陪老公做……” 乓一下,浴室的门在身后关上了,磨砂玻璃上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紧接着就是水声哗哗地响了一阵,然后又停了,只剩下排风扇嗡嗡地转着。 淅淅沥沥的水声又响了一阵,马成把门拉开一条缝,探出半张脸: “凝儿,把毛巾递给我。” 陆凝儿嘟起嘴来,放下遥控器趿拉着拖鞋走到浴室门口,从门后的挂钩上摘下那条粉色的毛巾。 结果毛巾刚摘下来搭在手上还没来得及递进去,一只大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攥住了她的手腕。 马成的力道不重但很准,把她连人带毛巾一块拽了进去。 “哎——老公你拉我干啥——我还没看完那! 小燕子刚吵到关键地方,你等会儿我自己解扣子,别,别撕啊,新买的!” 随后,浴室里的声音就被电视里的容嬷嬷盖住了。 好一顿男耕女织之后,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陈悦婷躺在马成怀里,脑袋枕在他肩窝上,头发散在枕头上。 小丫头此时的几缕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她把手指悄悄伸进马成的指缝里扣住。 “老公,你要是心里不得劲,我以后可以晚点放学再走。 等学校里人都走差不多了我再出来,这样你就不会看见有人在门口等我了。 今天也不知道他会来,他昨天跟我说要一起复习来着,我说不用。 没想到今天他又来了。” 说着,她抬起眼看着马成,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声音轻得像是怕吵醒旁边已经睡着的陆凝儿。 “我刚才在校门口看见了,老公你抽了一下鼻子。 你一抽鼻子我就知道你不高兴了。” “哎呀,没事。老公才不能这么小心眼呢。”. 马成笑了笑,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梁。 然而,陈悦婷却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反过来握住了马成的手。 小丫头的力道不大,但握得很认真。 五根纤细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扣进他的指缝里,像是在做一道需要精确计算的数学题。 “可是——你不小气,我小气呀! 老公,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我不是什么都看不出来。 刚才他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老公就在马路对面看着呢,老公会不会多想。 他要是多想了我怎么跟你解释。 你不知道,我站那想了好几秒,好几秒呢,我都没想到怎么解释。 不过,后来我就不想了。” 说着,她抬起眼看着马成,在黑暗里把他的手又扣紧了几分,声音很轻但是很稳: “我就想赶紧到你面前拉你的手,让他看见。” “行了。 老公才不难受呢——该难受的是他。” 马成看着小丫头笃定的眼神,就是心里有万千刀枪,也化成绕指柔了。 陈悦婷愣了一下,下巴微微抬起来: “他——他难受什么啊。” 在这一点上,陈大校花惊人的迟钝。 马成凑到陈悦婷耳朵边上,声音压得低低的,气息扫在她耳廓上。 小丫头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浅粉变成了深红。 “他能不难受么。 你想啊,他对你都有意思,那是明摆着的。 但你连理都不理他,话都不愿意跟他说。” “我跟你说,他今天回家肯定睡不着觉。 他现在,无论怎么想你,你都在我炕上。” 说着,马成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掌心贴着她的脸颊,虎口卡在她的下巴上。 女大十八变,小丫头正是最好的年纪,营养跟上以后,她的皮肤还带着刚洗过的热乎气,摸着跟刚出锅的白面馒头一样软和。 “而且不光今晚。 以后你每天都会在我身边,帮我看着家,管着我的东西,帮我照顾一堆小东西。 然后,你还得给我生孩子,喂孩子。 你在他那儿是学委,在我这儿是媳妇。 他顶多能看见你校服上那根拉链是铁的,你拉链底下的绳子是什么色儿的……” 他叹了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半截: “我不说了。再说你又要害羞了。” 就光是这些,都让陈悦婷的耳朵已经红透了,从耳垂一直烧到了脖子根,连锁骨都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就在这时床垫的另一头传来一声迷迷糊糊的嘤咛,陆凝儿翻了个身,一条胳膊甩过来搭在马成胸口上。 马成被这一下搭得倒抽了一口凉气,身体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当然,倒不是打的。 主要是这个岁数在这摆着,这几天又高压环境,他火气确实很大。 陈悦婷脸又红了几分,歪过头,看了一眼陆凝儿那条搭在他胸口的胳膊,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马成,睫毛在黑暗中眨了眨。 “老公——你要是还想的话——” “行了。 你刚才累得够呛,明天还得早起刷五张卷子。 你好好休息。” 说着,马成把被陆凝儿扯歪的背心领口正了正,伸手把她的胳膊轻轻地从胸口上拿下来放回被子底下。 陆凝儿翻了个身抱住了枕头,嘴里又嘟囔了一句什么。 马成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翻过了身,伸手一掰。 冤有头,债有主! “老公,不要,哎呀,我自己来~” 第六十五章 陆凝儿遭老罪了 邮电局分局你别看个头小,但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人家连自己的宿舍都有。 而小周她就住在邮电局后面的职工宿舍,四人一间。 她天没亮就醒了,另外三张床上的姑娘还在那做梦呢,她都已经轻手轻脚地下了床了。 一路来到张栋梁的办公室,小周左右看了看,很满意。 果然,今天她还是第一个! 这可是她当初在乡镇邮电所里面卷出来养成的习惯。 看了一眼表,小周赶紧先拿鸡毛掸子把张栋梁办公桌上的浮灰掸干净,又把文件归拢到左边。 左右看了看,又把桌上的台历翻到今天的日期,再把暖壶里的隔夜水倒了,换上新开水。 就这一套活,自从她来之后,就天天干。 这是她妈教她的,到了单位勤快点,眼里有活,老板肯定能提拔你。 她也是靠着这招,从乡镇一级成功卷到了县级。 她相信,自己一定能靠这么干,终有一天,她能成功卷到市级,去省城工作!! 狠狠地跟自己打了一针鸡血,小周又低头干起火来。 窗台上那盆君子兰是张栋梁的心头肉,她也不嫌麻烦,专门拿湿布一片一片地擦,擦到每片叶子都湛清碧绿的。 这还不算完,她又拎着洒水壶去洗手间接了半壶水,蹲在花盆前用手探了探土壤湿度才小心翼翼地沿着盆边浇了一圈。 伺候祖宗一样的伺候完了这盆花,小周满意地抿了一下嘴角。 哼,就凭我这么懂事,她们凭什么和我斗! 催眠了一下自己,小周刚要拿起拖把去拖走廊,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张栋梁端着不锈钢保温杯走进来,腋下夹着今天的晨会文件。 昨天晚上他和要走的赵德柱俩人在卡拉OK唱了个精疲力竭,所以这一觉睡到大天亮,脑袋这时候很清楚。 这一进门,张栋梁就看见了窗台上那盆叶子绿得发光的君子兰。 拿起桌上的暖壶,张栋梁一扒开暖壶塞子,喝,冒热气啊!滚烫的开水。 沏上茶水,张大所长很满意。 “干得不错啊,小周。 现在年轻人就是缺你这样眼里有活的。 这一大早的,这花比我都精神了。” 小周手里这时候还攥着块抹布,站在办公桌前面。 一听这话,顿时后背挺得笔直,嘴角怎么使劲往下压也没压住。 “都是我应该做的,感谢领导的栽培!我以后一定更加努力!” 张栋梁把保温杯搁在桌上笑着点了点头。 “好好干。 年轻人嘛,你们的前途是光明的,未来是远大的。 像咱们这里就需要你这种踏实肯干的同志。” 一块大饼砸下去,顿时小周整个人就迷糊了。 一路迷迷糊糊地走出来,小周把那句“前途是光明的未来是远大的”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小周现在满脑子都是一个想法:我要起飞了!我要起飞了! 然后她抬起头,就透过大厅的玻璃门看见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马路对面。 从这个位置,她只能看见陆凝儿转身从副驾驶上下来,然后一个不知道啥人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跟她说了句什么逗得她咯咯直笑。 紧接着,她就看到了陆凝儿弯腰在那男人脸上亲了一口,然后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营业厅门口走。 郭丽正在柜台后面整理今天的挂号信呢,抬头看见陆凝儿一瘸一拐地推门进来,赶紧从工位上站起来迎上去扶住她的胳膊: “哎呀,凝儿,你没事吧?这腿怎么了? 昨天不还好好的吗?是不是绊着了?” “没事,姐,我就是崴到脚了,昨天洗澡的时候不小心卡了一下。” 陆凝儿扶着郭丽的胳膊单脚跳到自己的工位上坐下来,屁股刚挨着椅子就嘶地抽了一口凉气,赶紧又小心翼翼挪了半寸才坐实。 其实陆凝儿总觉得马成实在针对自己。 每次她们仨人打扑克的时候,马成始终都是含情脉脉的对陈悦婷。 俩人那个腻乎啊,马成连掰都不敢掰,就连站着的时候都得端着陈大校花,生怕陈悦婷累到。 但是对自己的时候,马成那是真的一点情面都不讲。 你都别说掰不掰的问题了,现在马成对于陆凝儿那是往墙上顶啊! 昨天晚上小丫头都快看见自己大胯了,要不是以前她练过一年的腰功,非被折腾骨折不可。 而且光是这样就算了,关键是马成说的话也不一样啊。 对陈大校花一口一个老婆,宝贝儿,媳妇,什么肉麻喊什么。 可对她就是小叉叉,小框框,小块块的,主打一个脏话拉满。 虽说陆凝儿倒也不觉得这些话有啥具体侮辱性,甚至还挺助兴的。 但是架不住有对比啊! 尤其是昨天,明明是陈悦婷跟人家四眼有事,马成不去折腾陈悦婷,非要一边掰她一边问自己错了没有。 陆凝儿实在不知道自己错哪了,但是受命根子影响也没办法,昨晚她只能求了一夜的饶,道了一夜的歉,让马成享受了一宿陆高升的待遇。 可也不知道为什么,马成听见陆凝儿道歉就跟打开开关了一样,那掰得更用力了,旁边陈悦婷都看到残影了。 后果就是小丫头早上起来光往外漏液就漏了半天,到现在连凳子都不敢坐。 郭丽赶紧扶她坐好又弯腰把她的腿轻轻挪到椅子腿旁边,低头看了看陆凝儿膝盖上那块青,又看了看她坐下时那个别扭的姿势,捂嘴笑了一下。 这年头这岁数的老娘们啥不懂,郭丽赶紧凑到陆凝儿耳朵边上压低了声音: “你可别是假崴脚吧。” 一听这话,陆凝儿的脸腾地红了,推了郭丽一把: “我就是崴脚了,真的真崴了,地滑,洗完澡地上全是水……” 小丫头越说连越红,越描越黑。 主要是这段时间马成玩的也确实越来越离谱了,她昨晚甚至摞起来了…… 郭丽被她推得往旁边一歪又弹回来,拿手指戳了一下她膝盖上那块青,疼得陆凝儿哎呦一声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郭丽掩着嘴笑完了凑到她耳朵边上,声音压得更低了: “下回我得让我们家大柱跟成子说说——我们家凝儿还是个孩子呢,别这么折腾。” “丽丽姐你别瞎说——你要这么说——我可告诉老舅你上班吃瓜子!” 陆凝儿急了伸手去捂她的嘴。 小周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深吸一口气把日志本翻到新的一页,拿钢笔在本子上重重地划了一道横线。 哼! 你们这些靠关系进来的,拿什么和我这个真正干活的比。 你们就笑吧! 等所里人事调整的时候,领导心里那杆秤自然会称出谁才是真材实料! 我才是咱们组里的定海神针! 第六十六章 小周的三起三落 就在小周琢磨该扎个什么样的小人才能咒死陆凝儿的功夫,张栋梁办公室的门开了。 腆着肚子,张大所长他端着保温杯走出来站在大厅正中央清了清嗓子。 一瞅他这个样子,大厅里所有人立刻收了声,几个正在整理单据的职工放下手里的活计站直了身子。 这一瞅就是要说话啊! 郭丽赶紧把挂号信往柜台下面一搁,小周也把手里的圆珠笔放在日志本旁边,十根手指头交叉着搁在桌面上。 所有人都严阵以待,只有陆凝儿没动。 不行啊,马成交货交的太多了,她怕一使劲再挤出来。 而小周看着陆凝儿吊儿郎当的样子,心里更开心了。 哼,没想到所长这么快就要宣布人事调整了,比预计的还早的多得多。 别看人家张栋梁还没开口,可小周都甚至已经想好了待会儿站起来发言时的措辞了! 一定要谦虚,要把功劳归于领导,要感谢组织的培养…… 就在她胡思乱想做大梦的时候,张栋梁咳嗽了一声。 “说点事啊,几句话。 就咱们这儿,最近有些人事上的小调动。” 说着,张栋梁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 “咱们最近的工作做得不错,所以,有些同志要升级了。” 一听这话,小周顿时坐得溜直,连刚才收拾房子的疲劳都没了。 她上身挺得笔直,下巴微收,双手交叠平放桌面,这要照个相都能给小学生当模版去了。 但是很可惜,就她那个脸的建模在那摆着,咋板正也没有用,不招人喜欢。 终于,张栋梁把保温杯往柜台上一搁带头拍起了巴掌。 “那就是,咱们上个月新来的这位——小陆同志! 来,大家鼓掌欢迎!” 登时,大厅里就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郭丽当然是第一个鼓掌,拍得最响,一边拍一边冲陆凝儿挤眼睛。 旁边几个老职工也跟着拍,有人探出身子冲陆凝儿竖了个大拇指。 陆凝儿懵懵地站起来冲大家鞠了个躬,她是真的压根不知道今天要宣布人事调整,更不知道自己被升级了。 毕竟对于陆凝儿来说,她来到这以来,每天都是在和郭丽唠嗑中度过的。 啥就升职了,你要是说马成的升职她还略懂一二。 而小周的双手还保持着交叠的姿势搁在桌面上,表情都僵住了。 凭什么,凭什么是她啊? 小周正在纳闷,张栋梁的下一句话就解答了她的疑问。 大所长咳嗽一声:“大家要向小陆同志学习啊,人家刚来咱们这儿,还不到一个月,就已经做出了二十五万销售额的业绩。 同志们啊,二十五万,想咱们有些老同志在窗口干了大半年,连人家零头都追不上。 来,大家鼓掌!” 小周气的眼睛都红了。 好啊,不就是有两个臭钱么? 你那个工作怎么来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一个破资本家流毒,你就看着吧,将来早晚清算你。 鼓着掌,小周觉得自己胸口都气涨了。 掌声落下,张栋梁又一咳嗽。 咱也不知道为啥这些领导就愿意咳嗽,也没有痰就咳嗽。 “咳哼,而且啊,咱们这儿,也不只是小陆同志一个人有成绩。” 说着,张栋梁把保温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目光在大厅里慢慢扫了一圈,扫过每个工位每个窗口,像是在清点什么。 小周刚被一泡尿呲灭的心里又燃起了小火苗来,她扫了一眼还处于懵懂中的陆凝儿。 哼,别以为就你有钱就能为所欲为! 我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比你更容易出头!你记住了,虽然你有钱,但是我有态度! 你今天升得多快,将来就跌得多惨。 然而,张栋梁的目光只是扫了一下,就从她脸上移开了,又转向了柜台方向。 “来,让咱们用热烈的掌声,给咱们的郭丽同志,表示祝贺! 郭丽同志这段时间辛苦工作,对咱们内部的风气提振工作有极大帮助啊。 要不是她,咱们这儿的氛围也不会这么积极向上。来,大家鼓掌!” 掌声再次响起,这次比刚才更热烈。 和陆凝儿不一样,郭丽是真的老人儿了,人缘好不说,而且她和赵德柱的关系那是官面上的。 谁还能不给个面子。 “正好,咱们最近电信股的赵德柱赵股长离开了,现在咱们这儿空出来一个股长的位置。 小郭啊,你工龄也够,资格也老,正好,你就把这个缺填上吧。 完了那个,小陆,你顶小郭的班。 柜台那些挂号信的活小陆以后就归你了,跟郭股长多学着点。 行了,就这点事,大家散会吧。” 说着,张栋梁一扬手,转头就走。 小周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受到过这样的打击。 在乡镇局里的时候,她以前哪次不是最受领导喜爱的,次次表扬都是她,回回标兵也是她。 可是今天早上她被现实上了狠狠的一课。 她辛辛苦苦的工作,勤勤快快的讨好上司。 随后却输给两个啥也不是的关系户? 就在这怀疑人生的时候,小周耳边传来了一道天籁之音。 “哎——我忘了个事。那个——小周啊!” 这下子小周忍不住了,腾地一下就站起来。 她这下站得太快了,膝盖撞在抽屉把手上,都碰掉了一小块漆。 但是她没空管疼不疼了,赶紧使劲往下压嘴角,眼眶都湿了。 所长没有忘记她,所长把压轴的留到最后…… 她这样把张栋梁都吓了一跳,刚才他就觉得不对劲了,这小丫头脸色一会一变的。 “小周啊,没事吧?坐下,坐下,不用站着!” 小周赶紧摇头,她已经迫不及待的想听到自己的嘉奖了。 “领导,没事,您说。 我站着听就行。” 看着小周这么坚持,张栋梁点了点头。 “这个,小陆走了以后,她那摊工作也不能扔下。 咱们这现在也没人,你就交接一下啊。 对了,那个柜台那个《电视周刊》有好几期没来了,以后也归你管。 啊! 年轻人,多做做贡献!多锻炼锻炼自己!” 说着,张栋梁说完把手里的保温杯放在了桌上。 “顺道,你一会给我打壶热水去。” 说罢了话,张栋梁看着小周失魂落魄离开的背影叹了口气。 哎,虽然说沙僧白龙马一个挑担子一个驮着唐僧很辛苦。 但是,能上天叫动满天神佛的,只有孙悟空啊! 孩子,这活不是干得多久行的!你早点想通吧! ps:感谢各位的支持,三刀是第一次写书,有什么不足之处,大家多包涵。 还请各位点点催更,如果明天催更到了200,三刀就加更一章,这条永远有效! 求求大家支持啊! 第六十七章 老刘家的事 这段时间因为马成回来了,刘闯也就没怎么捞得上开车。 一路瞪着自己家那辆一股子葱味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刘闯回到了自家的小饭馆。 这年头的东北小饭馆都是营业晚关门早,这眼瞅着刚过七点就已经没人来了。 老邻居们也知道,过了六点半饭点以后,要是再想吃点啥,那就都主动去找卖烧烤的了。 小县城的生态环境就是这样,早点有小吃部,夜宵有烤串,剩下的其他时间才能轮到小饭馆。 一进门,刘闯就看见他爸正佝偻个腰在门口的大白瓷池子里头洗盘子。 这时候的洗洁精贵不说,效果也差劲,还烧手,东北菜还油大勾芡厚的,要想洗干净,就得拿水泡,水里还得搁火碱。 “爸呀,我饿了。 有饭没有? 我这在外头跑了一天,中午就吃了个卷饼。” 一听这话,旁边正摘菜备菜的老娘陈秀菊不乐意了。 “该,咋不饿死你呢! 你还知道回来呢?你长你大哥身上好不好? 你爹开饭馆的,你还天天上外头吃去,家里短你这口饭啊! 没有! 要吃,上门口跟黑子一块吃去。 正好,它那个盆里还有半盆,你俩正好分着吃,谁也别抢谁的。” 门口的大黑狗一听屋里有人喊它,当时就把头抬起来了,看着刘闯过来腻乎起来。 刘闯赶紧把外套往鞋柜上一扔,撵走了大黑。 “妈,你可是我亲妈啊。 我折腾了一天,就让你儿子吃狗饭啊。” 他妈被他搂得身子一歪,手里咔嚓一下撅断了一根芹菜,当时更生气了,拿肩膀头子一拐他: “去去去,滚犊子!” 刘闯的父亲赶紧直起腰来,把大皮手套一摘。 “行了——秀菊。 老儿子好不容易正点回来一趟,说两句就行呗,别骂啊,多跌咱们面。 你跟孩子置什么气。” 说着,他把刷好的铲子往瓷砖台上一搁,拿围裙擦了把手,转过身冲刘闯咧嘴一笑。 “儿子你等着啊,正好,爸还给你留了块豆腐呢,今早上老李头送来的,老水灵了。 我给你做麻辣豆腐去啊!” 刘闯愣了一下,赶紧开口: “爸,我想吃酱焖豆腐啊!” 上回那个麻辣豆腐麻得他舌头三天尝不出味儿,在外头跟人说话都大舌头了。 但是奈何,他还是晚了一步,行星发动机轰隆一声响,他爸已经在厨房里忙活开了。 刘闯他爸师父是正经的食堂大师傅,手脚快着呢,没一会儿他爸就端着盘子出来了。 “来,尝尝,爸今天放的是大红袍,平时我都舍不得用。 你这鼻子有福,赶上现炒的了。” 刘闯看着连勾芡都红了的麻辣豆腐,嘴角抽了抽,拿起筷子刚夹了一块豆腐送到嘴边。 就在这时,他妈把芹菜往边上一搁,眉毛竖起来。 就这一下,刘闯条件反射地放下筷子站起来往洗手间走。 小时候不洗手就上桌他妈拿笤帚疙瘩追着他满屋跑的记忆已经刻进骨头里了。 果然他前脚刚进去,后脚亲妈的话就到了: “去——洗手去。 你爹是开饭馆的,从小怎么教你的都忘没影了? 在外头野了一天连手都不洗就上桌,你当你还是小时候那个在泥地里打滚的小兔崽子呢。” 刘闯把手洗干净了拿毛巾胡乱擦了两下,回到茶几前端起饭碗,还没来得及吃,先开口给亲妈打起了预防针: “妈——过两天我出去一趟啊。跟我大哥出去办点事。得出趟远门,可能得好几天。” “你说啥?” 他妈顿时急了。 “不行——你不兴去啊。 沙楞消停的给我在家待着,别去赛那个脸。 上回你爹去外地进货你都差点被人讹,你还不赶你爹呢! 这要是跟着人跑远了,谁给你往回送?” 刘闯的父亲在椅子上坐下来,一听这话脸有点挂不上了。 把围裙解了叠了两叠搁在膝盖上,老头咳嗽一声。 “闯子——爸当初不是跟你说了吗。 要是马成愿意带你玩,你就往上贴,耍耍笑笑没事,你就跟他当哥们处。 台球厅里怎么闹都行,你替他拎包替他开车替他传话,那都是你当小弟应该的。 多个朋友多条路,他那个身份在这摆着,你跟他走近了只有好处。” “可是他要是真要带你干啥,你就远远躲着,你不都知道了吗? 他爹是谁,他爹做的是多大买卖,他爹一个电话能叫来多少人,这些你比爸清楚。 他那种人出门在外,身边不缺人。 有危险的事你往后稍稍,别第一个往上冲,那些事不是咱们这种人该掺和的。” 刘闯把筷子搁在碗上,一听这话,嘴角一翘起来,是那种压都压不住的得意。 “哎呀——爸,你都不知道。 我大哥,要带我上帝都!” 老娘眼睛都瞪大了,这俩字在这年代可是重量级啊。 “啥?帝都?” “就——有天安门那个帝都?就电视里天天演升旗那个帝都? 你别说瞎话哄你妈啊! 我跟你说,你爹从小到大连省都没出过,最远就是去市里批了趟粉条。” 刘闯嘴都笑歪了,哎呀,终于轮到我装了。 “那咱们国家还有几个帝都,就一个帝都! 我们就去那儿,天安门,故宫,颐和园——还有那个什么王爷井,全逛一遍。” 他爸一瞪眼,拿筷子在桌上敲了一下。 “去——别瞎说。你这话要是放在早些年,都够游街了。 什么叫还有几个帝都,我跟你说,你给我把嘴闭严实了,在外头可不敢这么说话。 跟着你马哥出去更要谨言慎行,别给人家惹祸。” 一旁他妈往前又凑了凑: “哎——老儿子,马成说没说,带你干啥去啊? 他那么忙,不会就为了领你逛个天安门吧。” 刘闯往椅子靠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两下: “我哥说了——领我去见见世面。 完了回来,给我找个正经活。” “哎呀——那可太好了。 我都听说了,老马家那老三,就马德峰,以前不是跟你爸一个厂的吗? 现在都在咱们这片当所长了。 老马家是不是要给你送去当警察啊? 你要是当上警察,你妈这辈子的脸面可就全找回来了,以后隔壁老钱太太再也不敢说咱家没出息了。” “含含糊糊吧——反正不会比这个次。”刘闯从碗里舀了一大勺麻辣豆腐塞进嘴里,让那口豆腐堵住自己的嘴,免得笑出声来。 刘闯的父亲把搪瓷茶缸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忽然伸出手,把刘闯手里那盘麻辣豆腐连盘子一块端走了。 豆腐的汤汁晃了一下洒出来两滴落在他手指上烫得他嘶了一声,但他没松手。 “老儿子——你等会儿,先别吃了,这豆腐酸了,爸给你炒一盘别的去,你不爱吃香辣肉丝吗,我给你炒香辣肉丝去!” 说着,老头头也不回的把盘子往大黑的狗盆里一扣,回头就进了厨房。 剩下含着一口豆腐的刘闯愣在原地。 不是,爹,我是你亲生的吗? 第六十八章 你惹上什么佛了? 老话说得好,有人喜,就有人忧。 杨天顺这个小眼镜就挺忧的。 按理说,作为新调来水利局科长的儿子,年纪轻轻就有摩托车开的主,他本来应该在这个子弟校里呼风唤雨。 但是没想到第一次,他就遇到了马成这么个怪物,狠狠地打压了一下自己的少年心气。 把摩托车停在自家楼下,熄了火,杨天顺垂头丧气的回了屋。 他爸杨浪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报纸,茶几上搁着半杯凉茶和一个烟灰缸。 看着出来,杨科长生活作风挺硬,桌上烟灰缸里连烟灰都没有。 “爸,我回来了。” 一听儿子的话,杨浪把报纸折了两折搁在茶几上,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冲厨房那边扬了扬下巴。 “回来了?那正好,吃饭吧。 你妈今晚值夜班。” 杨天顺也习惯了,把头盔搁在鞋柜上,换了拖鞋走到餐桌前坐下来,看着桌上那碗还在冒热气的排骨,嘴唇动了动。 杨浪顿时一挑眉,他觉得有些不对劲。 当爹的看儿子不说一看一个准,那也是十里对八成,就自己儿子这蔫头丧脑的样子,一看就不对劲。 “怎么了?” 杨天顺赶紧实话实说。 “爸——我最近,看上了一个女同学。” 杨浪一下子就坐直了身子,脸上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他之前是水利局的科员,管了二十多年档案,最怕的就是作风问题。 毕竟他大领导就是因为这个出了事,才让他举报成功上位的。 他也是因为这个才申请从生成调离到这里,因此他对于这句话看的很重要。 儿子刚从市里转来子弟校还不到一个月,这就看上女同学了,他本能地就想到了最坏的方向。 “你乱搞男女作风问题了? 我可告诉你,咱们家三代都是正经人,你爷爷当年在矿上就是因为作风正派才当上的劳模。 你要是敢在学校里搞那些歪门邪道,我打断你的腿。” 杨天顺差点被嘴里的排骨呛着,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赶紧放下筷子冲他爸连连摆手: “没有没有! 爸你想哪去了,人家成绩比我还好呢,英语全班第一,数学也第一,物理老师说了,她那个底子,考省师范都屈才。 人家怎么可能跟我乱搞男女关系。” 说到这,杨天顺一低头。 “我就是——我就是觉得她挺好的,学习好,人也安静,坐那写作业的时候旁边女生都在聊还珠格格她连头都不抬。 但是人家都不跟我多说话。” 杨浪看了他一眼,直接切入正题。 “长得漂亮吗?” 杨天顺脑袋都快点进腔子里了。 “漂亮!” 哎,这就对了,这岁数的情情爱爱,十之八九都是见色起意。 杨浪长出了一口气,把老花镜重新架回鼻梁上,又拿起了报纸。 只要不是作风问题,其他都好商量。 “那就好,你准备什么时候带回来给爸爸看看? 你妈要是知道你相中了个成绩比你好的,她第一个支持。” 杨天顺把筷子放在碗上,声音闷闷的: “我倒是想,可是人家已经有主了。 前几天放学我亲眼看见的,她主动拉着人家的手,还把他的手揣进自己校服口袋里。 她在学校从来不跟男生说话,下课就趴在桌上做题,上体育课都带着单词本。 可是她在校门口见到那个人,笑了。” 杨浪把报纸放下来,看着儿子那张被失落和青春期特有的苦涩搅得皱巴巴的脸。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报纸上。 这岁数的小孩啊,就怕折了心气,会耽误一辈子的。 他赶紧安慰孩子: “行,那你就老老实实念你的书吧。 你才多大,以后日子长着呢,等你上了大学,什么样的好姑娘没有。 你爹当年追你妈追了三年,差点被你姥爷拿笤帚疙瘩打出来,后来不也成了吗? 行了,把碗里那块排骨吃了,别再撂筷子了。” 杨天顺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扒拉饭。 看得出来,小眼镜人是挺有教养的。 吃个饭把碗里的米饭扒得干干净净,又把桌上那碟酱菜往碗底倒了倒连汤一块喝完了,站起来把碗筷端到厨房水槽里搁好,才回屋里去。 杨浪坐在客厅里看着儿子房间紧闭的房门,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开盖子,拨了个号码。 这头响了好几声那边才接起来,背景音是一阵嘈杂的电视机声和小孩的嬉闹声。 “哎——老师啊,是我,水利局的小杨。 哎,对,这么晚打扰您不好意思,没什么大事,就是明天想去看看您。 顺便跟您聊聊顺子在学校的情况。 行,那我明天上午过去。” 第二天早上,杨浪送杨天顺到子弟校门口。 杨天顺背着书包下了摩托车,冲他爸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往校门口走。 杨浪推着摩托车站在马路对面,没有立刻离开。 他一路看着儿子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站在铁栅栏旁边一动不动地望着马路另一头,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他也忘了拉回去。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帕萨特从街角拐过来,停在子弟校门口。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穿着子弟校校服的女孩。 看的杨浪也一眯眼,不得不说,自己儿子眼光不错,这小姑娘确实长得好看。 而杨天顺就站在铁栅栏旁边目送她往校门口走,直到她进了教学楼才背好书包跟了进去。 就这一道,始终跟她保持着几步的距离,始终没有上前搭话。 这要是放在现在,纯纯的舔狗行为。 杨浪眯了一下眼,把车支好,从兜里掏出记事本和圆珠笔,记下了那辆帕萨特的车牌号。 然后他看了一眼车里坐着的那个年轻人,推着车进了校门。 也他没有去找儿子的班主任,而是绕过了教学楼,径直走向后排那栋灰色的办公楼,敲开了孙校长的门。 “进!” “老师——您还记不记得我? 水利局的小杨,杨浪啊!” 孙校长正戴着老花镜批文件,抬起头来愣了一下,然后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 他的老花镜滑到鼻尖上,头发比前几年又秃了不少,现在都已经不能说是地中海了,基本上就剩下脑袋一圈有毛了,一脑袋油光锃亮的脑门在日光下泛着光。 “哦——小杨啊!水利局的! 我记得我记得——你这么些年了也没见你来找我……” 然而,话音未落,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木门撞在墙上发出咣当一声巨响,震得孙校长桌上的搪瓷茶缸都跟着晃了一下,茶水洒出来两滴落在批改到一半的试卷上。 紧接着,马成抱着一箱东西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箱子沉甸甸地往孙校长办公桌上一搁,震得桌上的茶杯盖都跳了一下。 “老校长——我给你送宝贝来了!” 杨浪站在办公桌旁边,看着这个抱着东西踹门进来的年轻人,刚要骂街。 一转头,他的眼神猛地缩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扣紧了公文包的提手。 这张脸他认识! 就是刚才在校门口帕萨特里坐着的那个年轻人。 然而,他还没反应过来呢,老孙校长比她还快。 “哎呀你个小兔崽子,把我门都踢坏了。” 老头说着,伸手就去捏马成耳朵,一点不见外的跟拧孙子一样。 “快点的,给我擦了去,要不然我今晚让你爸过来,你爷俩就在我这写一宿检查吧!” 看着这俩人亲如爷孙的互动,杨浪咽了口唾沫。 儿子啊。 你到底惹上了啥主啊! 第六十九章 神通广大的老头子 杨浪的中学成绩并不算理想。 当然这其实不怪他,主要是他在那个该念书的年纪,撞上了不太适合念书的时候。 要不是后来因为他家里多少还沾点关系,给他挪到县级市上学,他现在应该已经早就被买断工龄在家呆着了。 因此,对于自己这个老校长,杨浪是很有感情的。 绝对不是因为自己老校长曾经是东北大学的高材生,门生亲友遍天下,绝对不是啊! 他只是想关心一下自己的老领导而已,对,就是这样的。 然而,他想关心老领导,老领导却并不怎么准备理他。 因为孙校长正忙着训孙子。 各种意义上的,都是训孙子。 虽然按照年纪来说,孙校长就比马成他爸大几岁,但是可是和马成爷爷平辈论交的。 因此,哪怕马成他爸来了,见到孙校长也得规规矩矩叫一声孙叔。 马成赶紧嬉皮笑脸地绕着办公桌躲,一边躲一边把箱子放下。 “哎——老校长,你先松开,先松开。 我给你送好东西来了,真的好东西,你看了要是还生气我,我自己把鸡毛掸子递给你。” 孙校长深吸两口气,把气喘匀了,才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老头急的老花镜都歪在鼻梁上,赶紧扶正了,用手指点着马成的脑门: “就你还能送出好来? 上回你送礼,拿两斤黄米把我一抽屉黄叶都给我顺走了,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今天你要是再拿假货糊弄我,看着没有,我非让你把这扇门吃了。” 马成赶紧把箱子往孙校长面前一推,箱底磕在办公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实响,一听动静就不轻。 他赶紧拿指甲划开封箱胶带,扒开里头的旧报纸,露出两瓶酒来。 两瓶酒瞅着不咋高端,也是玻璃瓶身,红底白字的标贴,上头印着一朵梅花。 马成赶紧献宝一样往前一推。 “你看,老校长,这可是正经的梅河大曲!” 梅河大曲这个酒,在这年头其实并不是多上档次的酒,也就比洮南香便宜点,当地人摆席的时候喝喝。 但是这个厂在93年的时候,专门去过高卢鸡那头,参加过巴黎展览会。 为了这次展览会,当时的梅河酒厂专门酿了一批酒,用的都是最好的曲种,最顶级的工艺,甚至启用了一批老师傅天天盯着。 而当时酿造的这批酒也不负众望,在当年的博览会上拿了个金奖回来。 而剩下的参赛酒,就被偷偷的流入了市场。 马成带来的就是这两瓶,你别看不起眼,但是在这个年代,这也算是东三省为数不多拿得出来的顶级货色了。 “老校长,你看这回是我爸自己存的,保证真。 你闻闻这瓶盖,密封蜡还封着呢,一闻就知道是粮食酒。” 孙校长的眼睛亮了一下,伸手把酒瓶拿起来,对着日光灯转了转。 酒液在玻璃瓶里晃出一圈金黄色的光,挂杯挂得厚厚的。 他把酒瓶放下来,脸上那副严肃的表情总算松了下来。 马成松了一口气,孙校长几乎不收别人的礼,唯独对于他们家的礼网开一面。 在孙校长眼里,马成和马德峰不算是外人,他下放当年也没少吃马成爷爷的豆包。 但是马成知道,杨浪不知道啊! 杨浪都懵了,不是,他上回给老头送了点地瓜,老头都给他骂回去了。 怎么这小子送酒,孙校长都收呢? 他到底是啥势力啊? 就在他瞎寻思的时候,孙校长把酒收了起来。 “算你还有点良心。 行了,去,把我那门擦了去。 抹布在水房,自己搓两把再过来。” 马成赶紧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门,没一会儿拎着块还在滴水的抹布走进来,蹲在门板前面一下一下地擦门上的鞋印。 别看就是这么个活,谁和谁干都不一样。 孙校长把两瓶酒摆正搁在桌角,转过身来冲杨浪和气地笑了笑,却只口不提马成的事情,一口的公事公办口吻: “小杨啊。你是刚调到咱们县来的吧?在咱们这儿待得还习惯么?” 杨浪也不是傻子,赶紧把公文包从膝盖上放下来搁在脚边,微微欠了欠身子: “很好了,老师。 咱们这儿跟我当年上学的时候比起来一点都还没变。 还是一样的人情厚,一样的踏实。 我在市里待了几年,还是觉得咱这儿好。” 当然,这属于高情商说法,低情商的说法,就是这地方我走的时候啥样,现在还是啥样。 孙校长点了点头:“那就好,既然回来了,可就得好好为老百姓做贡献。 到时候,让咱们这儿尽快好起来。 你们这些年轻干部是咱们县的希望,工作上有什么困难多想想办法,发展发展群众。” 杨浪刚要说话,这时候马成从门板后面探出头来,手里拎着那块已经擦黑了的抹布:. “老校长,我擦完了。你看这上面还有鞋印没有?” 说着,马成洗了把手,转头走到孙校长办公桌旁边拉开抽屉翻了翻,翻出半包小熊猫弹出一根叼在嘴里。 孙校长一皱眉,赶紧伸手把那半包熊猫从桌上抢过来揣进自己兜里: “你省着点抽,别给我都造没了。 我这一个月才两条烟,全让你给我抽光了。” 马成嘿嘿一笑,把烟叼在嘴里腾出两只手,凑到孙校长椅子后面给他捏肩膀。 “没事——这回要是给您抽没了,过两天我给您送两条正经的中南海来。 我跟您说,那烟比这红塔山强,劲儿小,香,抽了嗓子不痒,您抽完就知道了。” “去去去,你抽过个屁,还中南海呢。” 说着,孙校长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试卷上,转过头看着马成,眉头又拧了起来: “你要去帝都?” 中南海这个烟,只有这年头的帝都有不说,而且一些小商店你都买不到。 只有正经的内部特供,才能搞到正经的中南海,你级别不到人家都不卖给你。 这回马成要去帝都,带着这丫丫叉叉一大帮子人,坐飞机就费劲了不说,而且到北京也用不了几天,不如坐火车方便。 所以,马成自然就找到了老头,老爷子等级在这呢,这个小县城就他这个含金量,县委书记都难望其项背。 哪怕县委书记有些时候去开会面见的上级,可能老头跟他打扑克时候还贴过纸条呢。 有这么一个神通广大的长辈,像自己上辈子一样一辈子都没想明白怎么利用,那才是纯纯的傻逼! ps:这章是昨天说好的加更,感谢各位 第七十章 一句话让杨浪震惊 一听马成要上帝都,顿时孙校长一皱眉,赶紧摆手。 “去去去,别扯淡!” 说着,老头一边把酒锁在柜子里,一边开口道: “上回你去沪上也说是有正事,结果呢? 那派出所电话都打到咱们县局了,要不是你那老叔替你压着,你爹早就打断你的腿了!” 马成赶紧挠了挠头,有些惊讶。 这回不是装的,是真的。 “老校长,你咋知道的……” 孙校长把钥匙往裤腰带上一栓扫了他一眼,哼了一声。 “这屁大点的地方,还能有啥我不知道的? 我可跟你说,帝都不是沪上,沪上再大,那地方主要是钱多,撑死了有点外国人到头了。 可是帝都不一样。” 说着,老头严肃起来,把桌上的茶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帝都龙蛇混杂的,你爹那点能耐在咱们这能捭阖的开,到了帝都连个海米都不如。 你消停的,别闹啊,你爸攒点家业不容易,我得对得起我老马大哥。” 说着,老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马成,也有些纳闷。 “这回你又想干啥?” 马成搓了搓手,把烟从嘴里摘下来搁在烟灰缸边上,脸上的嬉皮笑脸收了几分,换上了一副正经得多的表情。 他就怕老头不松口,这一松口就代表话还有谈的区间。 “哎呀,我的亲爷爷。 您放心,我这次去真是有正事啊,我爸说让我去见几个他的老哥们,将来要把活交给我了,怕我连人都不认识。” 马成是编瞎话一点也不怕脸红,说的都信手拈来的。 而且他最厉害的,就是这话半真半假,因为他爸确实有几个倒腾口子的朋友在帝都。 自打大下岗开始后,不少东北人就像是无根浮萍一样,飘散到了全国,帝都有也不奇怪。 一听马成这话,老头也皱眉起来了。 马成说别的,他还真不信,但是这段时间确实他也在新闻里看到马成露脸了。 说这是马德胜故意安排的,给自己儿子折腾折腾,准备给他往前台提提,也不奇怪。 马德胜溺爱马成这事只要不是个瞎子都能看出来,十几岁开个别人这年头一辈子可能都摸不到边的帕萨特满城溜达,撒钱跟流水一样。 马德胜如果准备让马成接班,那肯定得把他送出去见见世面。 那要是这么说的话…… 眼看老头沉默起来了,马成赶紧趁热打铁起来: “老校长,您可不能总用老眼镜看人啊,我都学好了。 再说了,您看,我这回去沪上就没惹事,那事后来不是查清楚了吗,跟我没关系,那帮人是自己搞的,我还帮着人家破了案子呢。 而且我跟您说,这回我去帝都是有正儿八经的生意要谈,我爸都说了,不是我自己瞎胡闹。 要不然你就给我爸打个电话……” 一听这话,老头脸上挂不住了,咳嗽一声。 “去去去,还没惹事? 人家电话都打到咱们县局了,你给我消停点!” 马成点了点头,行,不怕你急,就怕你不急。 这一急,就该用激将法了。 马成赶紧站起来:“那您要是不帮忙,我就自己开车去。 反正从这儿到帝都也就是三十几个小时,我开我那辆帕萨特,路上困了在路边眯一觉就行。” 放现代,要是走高速,从北原到帝都,撑死十六个小时。 但是这年头帝滨高速还没开通呢,连春平高速都要今年九月份才动工。 这要是一路去帝都,这道上少不了走国道钻小路的,真得三十多个小时。 一听马成这话,孙校长把老花镜往桌上一拍,瞪着马成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才叹了口气,招了招手。 “回来,你个小王八犊子。 要是真让你开车去了,我这一宿都睡不着觉。 这要是让你爹去追你,他又得把账算到我头上。” 说着,老头他伸手把桌上的座机电话拽过来,翻开那个翻得卷了边的电话号码本,手指顺着名单往下划拉,在一个名字上停住了。 一旁马成拼了命想凑过去,他是真想看看这本神通广大的笔记本上都记了些啥。 要知道,他回去问明白了,眼前老头可是那个年代的大学生,这一本上的含金量和含权量,那可都是拉满了的。 你算吧,买个飞机票,这老头都能直接划拉到民航局局长那里。 拿着一本东西要是被他拿到手里,自己还不起飞啊。 但是很可惜,老头就跟提防着他一样,根本不让他看清,老头速度很快,一眨眼的功夫就划拉到了位置,嘟囔了一遍就合上了本。 他拿起听筒搁在耳朵边上,噼里啪啦敲了起来。 老头也没问行不行,转头看着马成。 “你要几张?” 马成不好意思的扣了扣脑袋,算了算这次出行的人数。 陆漂亮不用说,她肯定是得带着的,要不然到时候没人给自己刷锅。 陈大校花将来肯定也是要往帝都考的,先带她去看看也没问题。 至于吴大器和刘闯这俩人,到时候让他俩在包厢外头坐着就行,整俩烧鸡搞一箱啤酒,这俩王八蛋能喝的五迷三道的,也不耽误自己在屋里教陆凝儿叫父。 嗯,一个厢也就够了。 “要一个厢吧,我这边好几个人呢。” 孙校长点了点头,就在这时,那边的电话也通了。 “哈哈,老刘,你猜我是谁!” 老头对着电话那头先是哈哈哈地笑了一阵,聊了几句退休的事,然后话锋一转: “哎,老刘啊,上帝都的火车票,有外事厢没有了? 要是没有的话你看看,能不能给加一节。 我孙子要出去一趟。” 一旁的杨浪都听傻了。 这年头的火车有一种特殊的装置,叫外事厢,其实就是后来的高级包厢。 因为当初住着种地方的,都得是真正等级到了的人物去办理特殊涉外事务的时候才能住的地方,所以一般就叫外事厢。 别看现在都改开好些年了,但是这外事厢还不是一般人能搞到的。 是,确实外事厢已经对外售票了,但是华夏这年头别的不多,土大款可不少啊! 谁都想坐坐当年的顶级包厢,这也就导致了到最后这玩意又回旋回去了,成为了还是靠关系住的地方。 但是孙校长一句话,说接一节就接一节? 而且…… 杨浪想到这,转头看了一眼一旁的马成,嘬了一口牙花子。 这小子,到底是谁啊! 还有一章 第七十一章 内部专线 老头打电话的速度很快,几句话就安排的清清楚楚。 孙校长把听筒搁回座机上,摘下老花镜往桌上一扔,揉了揉被镜架压出两道红印的鼻梁。 “行了,等十二号,去省站找陈站长。 记住了,就只有上午九点半那一趟,过了点就没了,到时候你们别管多少人,都得给我买站台票去。 所以你到了省站别跟没头苍蝇似的乱窜,直接去站长值班室,报你名字就行。” 马成赶紧站起来,要不咋说朝里有人好办事呢。 这年头你要想买火车票,别说卧铺,就连硬座都不太好买。 马成赶紧跟狗腿子一样的表态起来: “哎呦,您真是我亲爷爷!比我亲爷爷还亲! 您放心,我到了帝都肯定不给您丢人,规规矩矩的,连红灯都不闯。” “你先别给我拍马屁。” 老头倒是不吃这一套,孙校长伸手示意他打住,眯了眯眼睛看了一眼马成。 “你这趟上北京,准备住哪啊?” 马成愣了一下,这个他倒是真没打算。 “那还能住哪,酒店呗。 就上回在沪上住的那种,找个干净点的招待所先安顿下来再说。 反正就几天工夫。” 孙校长冷笑一声,那笑声从鼻孔里喷出来,带着一种早就看透你的了然,宛如中年妻子嘲笑自己不行的丈夫。 “我就知道,你这小子干啥连个提前量都不打。 还随便找个地方,你带暂住证和进京证了吗。” 马成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坏了,他忘了这个茬了。 也没办法,毕竟上辈子他还没等进京呢,就已经家道中落了,等有机会进京的时候,那手机都普及了,暂住证这东西都废止了。 老头一看他这样,顿时笑了一声。 他重新拿起座机听筒,翻开那个卷了边的电话号码本,把听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又腾出手来在座机上按下了免提键。 “给你听个响,省得你说我糊弄你。” 老电话的免提的指示灯亮了,座机的扬声器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可是这回很快,三声之后那边直接就接起来了。 然后,就是一个公事公办的女声响起:“您好,内部专线。” 马成顿时一哆嗦。 卧槽,这回是真的误闯天家了。 孙校长看了他一眼,把烟卷往烟灰缸边上磕了磕,往前坐了坐: “给我转接乔青冈。就说老同学老孙找他。” 那边的女声还是一点波澜起伏都没有:“正在为您转接,请稍等。” 一阵渔舟唱晚之后,扬声器里传来咔哒一声,再然后是一个闷雷似的大嗓门炸了出来。 “哎——老孙!你这个老家伙可舍得给我打电话了? 上回在省城开完会你就没信了,我还以为你让狼叼走了呢!” 孙校长下意识往后仰了仰身子,离座机远了点。 “行了老乔,消停点吧。 你们那风大,别把嗓子吹劈了。我找你有点正事。” 说着,他把烟卷叼回嘴里腾出两只手把马成往前拽了一把,拽到座机跟前。 马成被他这一下拽得弯下腰,脸差点贴到座机听筒上。 孙校长指了指座机: “过来,叫爷爷。 这是你乔爷爷,我老战友,比我官大一级。叫人。” 马成弯着腰冲座机喊了一声“乔爷爷好”。 这声爷爷叫的是真的真心实意。 不冲别的,就冲前面那个女的,一般人想叫这声爷爷,你都叫不上。 扬声器里乔青冈的声音立刻拔高了半分,爽快地哎了一声,然后语气里多了几分好奇: “哎老孙,我记着你家孙女上个月不是出国了吗?这咋又多出来个孙子?” 孙校长吸了一口烟吐出去,拿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我好大哥家的,这不是嘛,这孙子要上帝京。 我怕他到了那两眼一抹黑瞎胡混,再惹出什么乱子来。” 说着,老头把烟头在烟灰缸里碾灭,语气从刚才的嘻骂切换成了一种老熟人之间才能有的随意托付。 宛如你的室友让你看好他刚买回来的脆皮炸鸡一样。 “正好,你那现在不是有地方吗。 我孙子十二号的火车,估计晚上就到了。 到时候你安排人盯着点,可别让他晚上出去惹了事。 反正那是你的地盘,等到了地方,该约束约束,该管导管导。 你们几点开门,就给他几点放出去,千万别给我面子,要是他真出了事,你揍两下也行。” 扬声器里传来乔青冈哈哈大笑的声音,老头一张嘴,语气里带上了一种“我可逮着你了”的得意: “哎——那老孙,我帮你这么大个忙,你上次欠我的那盘棋,是不是也该还了? 你说话都拖了有半年了——” 然而孙校长没等他话说完,伸手啪地一下按下了挂断键。 顿时,免提的红灯灭了,座机恢复了安静。 老流氓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搁在微微腆起的肚子上,脸上的表情风轻云淡,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看的马成目瞪口呆,好啊,感情你个教书育人的人,也赖账啊。 然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孙校长的一句话又给他吓了一跳。 “听到了吧,到时候有人接你,你就带着身份证就行了。” 马成现在心里就跟揣了个猫爪子一样,抓心挠肝的。 他可太想知道这个叫乔青冈的老爷子是何方神圣了,那个电话听着就不简单啊! 但是老头也看出来了他的闹心,很恶趣味的不告诉他这地方是哪。 只是伸手弹了弹烟灰,嘴角往下压着。 “行了,你也不用别跟我嬉皮笑脸的。 我跟你说,这次你去的地方不一样。现在帝京里头有不少事。 这段时间北面也在搞演习,咱们还在和老苏人谈判,帝京城里到处都有巡查。 你小小岁数,别到了那瞎作,那地方再出了乱子,没人能给你平。”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拿起桌上的圆珠笔在信封背面写了一串座机号,底下又补了个传呼号。 他把信封往前一推,笔搁在信封上。 “去吧,这是电话。 前面那个,等你到了省站先找陈站长拿票,到了北京那边会有人接你。 后边那个是具体的座机号,你打完了就说转接给谁就行了。 就打这俩号,记住了,要是让我知道你到了帝都没先报平安,回来我让你把这扇门吃了。” 马成赶紧拿着这张纸宝贝一样的揣在怀里,敬了个礼。 “保证完成任务!” “滚蛋吧!” 看着马成离去的影子,老孙校长笑了笑,靠在椅子上。 老马大哥啊。 你这个孙子,要有大出息了啊! 整个房间其乐融融的,气氛无比美妙。 只有一旁的杨浪欲言又止。 那个,那什么。 我是不是有点多余啊? 感谢支持,今天还请各位多多点催更,如果能过400,我加更三章,一共五章 第七十二章 杨大所长也想进步啊 看着马成离开的背影,杨大所长咬了咬牙。 他在市里干了这么久,可太知道机会的重要性了。 如果不是他大领导有点作风问题被他抓住拉下马了,他这辈子都只能是个正股,屁股底下这个副科轮到谁也不可能轮到他。 而现在,似乎又有一个机会摆在他的面前。 他必须思考这是不是自己此生绝无仅有的时机。 想到就去做,杨大所长一路追了下去,推开教学楼的玻璃门,正看见马成拉开帕萨特的车门准备上车。 “同学——等一下!” 马成一只手搭在车门上,一听身后有人叫,赶紧转过身来。 一回头,他就认出了这个人。 这人刚才在孙校长办公室里站着,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只是一直拿一种很复杂的眼神打量他。 而杨浪快走几步到了跟前,气息还没完全喘匀,但肌肉记忆的手已经伸出去了。 “同学你好——我姓杨,是新来咱们县的水源管理所所长。 刚才在老校长办公室里没来得及跟你打招呼,实在不好意思。” 按照道理,他这个级别是不能主动折节开口的,但是就冲马成和刚才孙校长那个样子,他就已经拍马都不可及了。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面子反而就不重要了。 而一听这话,马成的眼睛亮了一下。 水源管理所所长,你别看这个职位在县里不算大,但位置很关键。 北原县的水资源调度全归这个部门管,德胜集团要用水,迟早得跟这个人打交道。 而且最关键的是,别人不知道,他知道,未来北原县要扩建药厂,这个曾经的小官,会一下子成为炙手可热的香饽饽! 登时他就把刚拉开的车门又关上了,转过身来双手握住杨浪的手,脸上的笑容从客套切换成了实打实的热情。 “哦——杨所长!您好您好! 我听我何大爷说过您。 我何大爷说咱们县新调来个水源管理的专家,是市里精挑细选派下来的,办事特别认真。 没想到今天就碰上了,我这运气也太好了。” 一听他这话,杨浪心里也咯噔一下。 何大爷? 这县里班子里姓何的,只有何振华何县长啊! 而他刚到北原县还不到一个月,连县里的干部花名册都没认全,何县长怎么会跟他提起自己? 他在心里飞速盘算了一下,就眼前这种情况,你不管是不是场面话,可能随口把县长的名字挂在嘴边当“何大爷”叫的人,自己得打起精神应对。 他赶紧咳嗽一声,拿出课代表找老师交作业一样的热情来。 “哎呀——惭愧惭愧。 我初来乍到,县里的情况还不太熟,正想着挨个部门走动走动熟悉一下,头一个就来了孙校长这儿。 没想到何县长那边都知道了,真是太抬举我了。” 杨浪笑了笑,不得不说,到底是在省会练过的,笑容很让人舒服。 “同学你怎么称呼?刚才在老校长那光听你们说话了,还没请教你贵姓。” 马成收回了手,点了点头。 “免贵姓马,马成。 我爸是德胜集团的马德胜,杨所长您可能听说过。 您不用一口一个同学,叫我成子就行,我在咱们县就是个小辈,做点小生意。” 说着,马成又夸了一句杨浪。 “杨所长您是市里派下来的杰出人才,能来我们这小地方真是大材小用了。 我们这地方小,池子浅,像您这样从市里下来的专家,说实话真是屈才了。” 杨浪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更自然了些,这小子不简单啊,一顿彩虹屁下下都拍在自己痛点上。 这种人一看就是家里教过,要不然就是吃过亏。 但是他这岁数在这摆着,绝对不可能是吃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亏,那就是家里渊源深了。 这德胜集团不简单啊。 心里小小感慨一下,杨浪谦虚道: “哎,在哪里不是做贡献。 为祖国奉献嘛,在哪干都一样。 水源管理这摊子事看着小,关系着全县的老百姓喝水浇地,责任可不轻。 我当年在市里就是学这个的,能到基层来干点实事,我心里也踏实。 再说北原县水土好,我这搞水源的也算专业对口了。” 马成点了点头,哎,就怕你油盐不进。 看来这位也是个很知道搞好内部团结的好同志啊。 “我们就缺像您这样的好官,不知道您最近有空没有。 过几天,我想代我父亲请您吃个饭。 您这刚来,我们有很多人都想听听您这位省会回来的干部传授传授经验。” 杨浪心里暗暗称奇。 这孩子看着年纪不大,做事却比很多老干部还上路子,自己岁数小,就不等他开口求人,而是主动给他台阶下。 “哎呀——那能好嘛。 我刚来就让马总破费,多不好意思。 本来应该我先登门拜访马总的,这倒好,让你先来请我了。” 马成把烟叼在嘴里掏出手机翻开盖子,手指已经按在键盘上了。 “没事没事,正好我爸也想认识认识您这位市里新来的领导。 上回何县长来家里喝茶,跟我爸提过一句,说新调来的水源所杨所长是个实干家,让我爸有机会多跟您交流交流。 方便留个电话吗?” 瞎话这玩意他都炉火纯青了,说编就编。 杨浪赶紧报了传呼机的号码,马成存好了号码把手机揣回兜里,又跟杨浪握了握手。 这回马成留了个心眼,握得比刚才短但力道更足,是那种“以后还会再见面”的握法。 而杨浪站在原地目送马成开车离开,看着帕萨特拐过街角消失在白杨树的阴影里,才收回目光。 看了看传呼机上的号码,他一个一个记住了,然后他把盖子合上,转身往教学楼走去。 这种楼里的教导处的门是虚掩着的,杨浪站在门口整了整衣领,抬手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一声“请进”,他推门进去,屋里头教导主任正在那收拾公开课的教案。 “您好——我是杨天顺的父亲。水利局的杨浪。 刚才跟孙校长聊了几句,顺便过来跟您认识一下。” 杨浪很清楚,既然人家的跟脚查明白了,他也就不能再等着了,必须迅速给老儿子办转班! 儿子啊,别怪你爸! 爸爸太想进步了! ps:感谢各位,还有四章,三刀说到做到。 求各位支持,多点点催更,另外如果有富裕的,去给三刀评论区打打五星好评。 新书还是幼苗,很需要大家支持啊! 第七十三章 杨浪:儿子,叫小叔! 作为子弟校的教导主任,按照他这个教育等级来说,有权利对任何的家长哈气。 但是很可惜,杨浪就是他最得罪不起的那一批。 老话说,县官不如县官,你名头再大,也不如摁着头的那一鞭子疼。 所以中年教导主任及一听说是杨天顺父亲,立刻抬起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露出一个无比和蔼的笑容来。 这个笑容但凡让本校的学生看见了都能懵逼,好家伙灭绝师太发春了是咋的? “哦,您好您好,杨同学的父亲是吧,请坐请坐!” 赶紧拉了一个凳子,给杨浪坐下,教导主任端来一杯热水。 “杨先生啊,杨天顺同学成绩很好啊,这孩子也是咱们学校学习的苗子,踏实,肯学,作业从来不缺交。” 教导主任上来先一阵彩虹屁。 “您这次来,是天顺在班级里有什么问题吗? 还是说您对课程安排有什么建议么?”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还是天顺跟哪个同学闹矛盾了?” 杨浪笑着摆了摆手,在教导主任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公文包搁在膝盖上。 “没什么大事,就是我们家的天顺,想调个班级。 这孩子最近学习压力大,想换个环境,我也不知道这事归不归您管,就先来问问。” 教导主任愣了一下,把老花镜推到脑门上卡着。 按照道理说,高三调班这种事情是大忌。 但是没办法,再大的忌讳,也得分人开口啊。 “哦,是这样啊,杨天顺同学的成绩在哪个班都是尖子,成绩上倒是没什么要担心的,我们也不建议转班。 不过嘛,既然您开了这个口,有什么具体要求没有? 比如想转到哪个班? 我们学校一共三个重点班,现在他在的红箭班是最好的,师资配得最强,数学和物理都是特级教师在带——” 杨浪笑了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这就算给面子了。 “您看着安排就行,我是外人,这学校的事您比我懂。只要别太麻烦您就好。” 教导主任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懂”的默契。 看来不是跟人家闹矛盾了,那就没事只要没得罪这位祖宗,剩下的都好说。 老太太把老花镜从脑门上放下来重新架好,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空白的调班申请表放在桌上铺平,拧开笔帽开始填表。 到底是当教导主任的人,老太太一手小楷写的极为工整,老太太没一会就把表填完了推过来让杨浪过目。 杨浪扫了一眼,旁边的老太太赶紧给解释。 “杨先生,这东方班也是咱们的高三重点班,班主任姓刘,是子弟校最好的数学老师,虽然不像红箭班那么拔高,但是整体学风很好。” 杨浪点了点头,在哪个班不重要,他运动一下,最起码给孩子整个市里的大学上不是问题,要是孩子再争点气,往上走走也不是问题。 现在要做的,是避开人家。 “谢谢您,不知道您贵姓?” 教导主任的眼睛亮了一下,一直亮到了眼角。 哎呀,一般问这话的就没有白问的! “免贵姓陈,耳东陈。 杨先生,以后孩子有什么事您直接来找我就行。 杨天顺这孩子转来这些天我一直在关注,确实是棵好苗子,搁哪个班都差不了。” 伸出手来,教导主任和杨浪的手握在一起。 “您回去跟杨天顺说一声,让他明天直接去红箭班报到就行,座位我这边都给他安排好。” 杨浪笑了笑。 “好,感谢您,咱们县里有您这样的教育工作者,真是老百姓的福气。” 一顿安排,可以说宾主尽欢。 只有杨天顺这个小眼镜不是很开心。 随着下课铃响了,顿时整栋教学楼像被捅了一竿子的马蜂窝,走廊里瞬间涌满了穿校服的学生。 别管你是哪个官的少爷,哪个总的小姐,岁数在这呢。 青春的荷尔蒙这玩意是不讲理的,一到下课,大家伙就开始燥腾起来。 有抱着篮球往操场冲的,有三五成群去厕所联络感情的,还有在那听着歌发楞的。 而杨天顺把物理卷子往书包里一塞,目光一直追着前排那个正在收拾东西的背影。 陈悦婷把英语书、数学笔记本、笔盒一样一样摞好,塞进书包里,拉上拉链,站起来把椅子推回课桌底下。 不得不说,激素这个东西真的是效果很强大。 尤其是陈悦婷现在正是最好的年纪,雨露滋润过后的花朵是最动人的。 小丫头现在脸上已经有了些眉角稍开的风情,尤其是站起来的时候,高高的马尾辫在肩头轻轻晃了一下。 就这一下,杨天顺就觉得自己的心被击中了。 眼瞅着她背上书包走出教室,步子不快不慢,目不斜视,对身边追跑打闹的男生视若无睹。 杨天顺心里更骚动了。 小眼镜跟在她后面几步远的地方,保持着跟昨天一模一样的距离,近到能看见她的马尾辫在肩头轻轻晃动,远到不会让她觉得被跟踪。 就这种行为,我们现代有一个很明确的词,称之为舔狗。 陈悦婷倒是完全没注意到后面有人,走出教学楼,小丫头被午后的阳光晃了一下眼睛。 稍微一眯眼,一转头,杨天顺就发现陈悦婷的脚步忽然变了。 刚才在走廊里小丫头还是不紧不慢的节奏,此刻忽然加快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雀跃。 小皮鞋跟敲在水磨石台阶上,嗒嗒嗒的脆响顺着楼道一路弹下去,老远都能看见那条马尾甩来甩去的。 果然,走了没两步,杨天顺就看到了那辆帕萨特。 小丫头来到车门前拉开,利索的钻进去。 眼瞅着车门关上,杨天顺的手不自觉地把书包带攥紧了,帆布带子在掌心里勒出一道红印子。 她从来没在学校里对任何人笑过,连老师点名让她上黑板做题的时候也只是安静地走过去。 可她在校门口见到那个人的时候,笑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稳。 杨天顺猛一回头,发现是他爸。 杨浪嘴里叼着一根刚点上的烟,手里还拎着那个公文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教学楼出来绕到了他身后。 “走——跟我上去。跟人打个招呼。” 一听这话,杨天顺心里一热,眼眶差点红了。 原来他爸没走,原来他爸什么都看见了,原来他爸特意等在校门口就是要替他出头! 一想到这,他把书包带又攥了攥,挺起胸膛跟在父亲身后往那辆黑色帕萨特走去,步子比平时大了,脚后跟砸在地上砰砰响。 然而,刚走到车门口,杨天顺还没扬巴呢,他爸一句话,瞬间杨天顺就傻了。 杨浪把烟从嘴里摘下来弹了弹烟灰,偏头指了指车里放下玻璃的马成,冲他扬了扬下巴: “去!老儿子!” “叫小叔!” 还有三章,感谢各位支持,求催更啊,求五行评分。三刀给大家抱拳了。 第七十四章 两个儿子,两种爹 人这辈子,被最亲近的人背叛是最痛苦的。 上辈子马成体验到了这种感觉,现在就轮到他杨天顺体验了。 听着父亲的胡,杨天顺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一样僵在原地。 看着眼前的帕萨特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书包带差点从肩膀上滑下去。 这种表情就如同电视剧济公里面,道济火烧自己家一样,堪称是表情界最难做出来的。 他看着车里那张刚才还在跟他同校女同学说笑的脸,嘴唇动了又动,脑子里把今天所有发生过的事全部倒带回去重新过了一遍。 按照道理说,他父亲是水利局的新所长,所有人在他面前都毕恭毕敬。 如果正常打开后续情节,不应该是他爸领着他到帕萨特前面,帕萨特咔嚓车门一开,里面的人立刻哆哆嗦嗦的表示哎呦杨所长。 然后他获得校花的青睐,两个人顺理成章的天作之合,双宿双飞在人间吗! 而现在父亲不仅不给自己拔壮不说,还让他叫这个人小叔,这平白无故,备份都下来了啊! 眼瞅着马成那和自己差不多的岁数,他咬了咬牙,往前迈了一步,冲车里的马成弯了一下腰。 “小叔。” 不得不说,老杨家的家教确实是很好,扬天顺从小就被杨浪当成真正的接班人培养。 不仅在学习上要求他,还没少教他怎么为人处世。 这能弯下腰去,对于这个年纪的少年来说,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就这一下,让马成都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了看杨天顺,又看了看站在杨天顺身后抽着烟面带微笑的杨浪。 好家伙,怪不得上辈子你能高升呢,就你这个懂事的程度,在这县里简直是降维打击啊! 马成赶紧笑了笑,他把胳膊搭在车窗框上,对杨天顺摆了摆手: “杨所长,别闹了,小叔我可当不起,你就叫我成哥就行。 你这比我小不了几岁,叫我叔,可就把我叫老了。” 杨天顺松了口气,那根绷紧的后脊梁骨终于松下来了。 行啊,不管咋说,最起码不直接就矮一节了。 他直起身看着马成,声音比刚才自然了几分: “成哥。” 马成笑了笑,转头看向一旁的杨浪。 “原来这是你儿子啊,杨所? 刚才在孙校长那你怎么也不说一声?” 杨浪笑了笑,伸手拍了拍自己儿子肩膀。 很多事,只要当面说开,实际上秉持着一个人有见面之情的本分,一般很少有人计较。 “我这儿子有点傻,就是喜欢好好学习,这不追过来了吗,想找他同班同学问几道题。” 马成笑了笑,人家自己都给儿子找好了台阶了,他不顺着下也就太丢人了。 再说了,人家叔都叫了,你还能跟一个小辈置气么。 “哎呀,杨所你太低调了。 你儿子在这上学,往后有啥事你直接跟我吱一声就行,子弟校的教导主任我都熟,不用绕来绕去的。” 杨浪把烟叼回嘴里,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是啊,我这儿子啥都不行,有点不成器。 一天到晚就知道闷头做题,性格闷,嘴也笨,不像你家孩子那么有出息。 我寻思让他在子弟校好好念半年书,将来考个大学,也算给我这当爹的长点脸。 刚才在学校里没好意思开口,怕给孩子丢人。” 话说到这,杨浪就出了口气。 行了,基本上已经没事了。 “不能这么说,我刚才听我家婷婷说了,你儿子是红箭班的苗子。 这多好啊,不像我家没一个会念书的,我爹当年为了让我及格差点给老师跪下。” 说着,马成笑着偏了一下,露出一旁面色有些微微发红的陈悦婷。 “没办法,我就全指望着我家婷婷能给我生个一儿半女的读书苗子了。 不过既然你来了,那正好,过几天吃饭,你把他带上吧。 要不然我也没个同龄人说话,怪孤单的。 到时候咱们这边都是三四十岁的,要是就我一个小年轻,坐那听他们聊天光打哈欠。 正好我俩也算熟人。” 杨浪眼睛顿时一亮。 好家伙,见过投桃报李的,可没见过报的这么快的啊! 他儿子才这么点,就能在县级领导班子面前露面,这可是多好的机会啊。 虽然心里一万个愿意,但杨浪嘴上还端着几分客气: “这——这方便吗。 孩子小,不懂事,怕上桌瞎说话给你丢人。 再说你们谈正事,他一个小孩子坐那多碍眼。” 马成笑了笑,肩膀稍稍颤抖了一下。 “这有什么不方便的,咱们也不是正经谈话,就是吃个便饭。 我爹说认识认识你,我也正好想跟你多聊聊,你儿子跟我家婷婷又是同学,正好一块吃个饭多好。 又不是开大会,你让孩子一个人搁家吃泡面那才不像话呢。” “对对对,就是吃个便饭。 那这样,顺子,还不谢谢你成哥。” 杨天顺机械地说了声“谢谢成哥”。 马成笑了笑,摇上了车玻璃,杨天顺看着帕萨特拐过街角消失,大屁股的背影在夕阳下越拉越长。 终于,杨天顺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着父亲。 “爸——这到底咋回事?你咋认识他的?” 杨浪从兜里摸出烟盒弹出一根叼在嘴里,吐出一口烟看着帕萨特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道。 “老儿子,我记着你不是想要索尼那个cd机吗。 就咱们市百货大楼柜台里摆的那个,你每次路过都扒着玻璃看半天的那个。 正好,过两天爸上市里去,给你买一个回来。” 杨天顺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那股亮光又慢慢暗了下去。 他沉默了一会,看着街角帕萨特消失的方向,嘴唇动了又动,最后只问了一句。 “爸,是不是这个人,咱们得罪不起。” 杨浪把烟夹在指缝里,转过身来看着儿子。 眨眼的功夫,儿子的个头已经快赶上他了,肩膀还有点窄,校服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 他伸手把儿子书包上那根卡住的拉链轻轻拽开了,书包带正了正,拍了拍他肩膀上新落的杨树毛毛。 “不是得罪不起,是没必要得罪。” 少年心气不能盛,也不能折。 杨浪和一穷二白冲出来的马德胜不一样,他见过跌的最惨时尸骨无存的亲戚朋友,所以自然不能像马德胜那样放纵儿子。 所以他上辈子自然也比马德胜混得好,儿子也中规中矩接班成功。 “你给我记稳了,老儿子,这天底下的好女人有的是。 你以后上了大学,什么样的姑娘都能遇上,可是前途只有一条。” 他把烟叼回嘴里,转身推着摩托车往校门外走,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地又说了一句。 “你要是真忘不了她,就闷足了劲往前冲,等你冲到头里了,回头再看。” “那风景,可就不一样了!” 还有三章 第七十五章 马大老板归来 “一更里这个张秀才,跳过了……” 一路哼着小调,马德胜了推开自家的防盗门。 不得不说,马大老板这次出去是真的纯是享受局。 这年头你要是做生意,要是不想粘黑带脏,坑蒙拐骗,那就注定得挣辛苦钱。 但是这回马大老板发现,这钱竟然也没他想象的那么辛苦啊! 他这边收到卡的消息一给一个羊城的伙计,人家那边立刻就跟见了屎的狗一样,闻着味就来了,一下子就把消息定下来了。 看来自己真是老了,这年头真得是年轻人的天下了。 还差一岁才四十的马德胜如是想到。 他这一推门,厨房里正飘出一股排骨炖豆角的香味。 李艳红女士作为一个祖上从齐鲁闯关东过来的女性,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些返祖血统,酷爱各种豆角。 闻了闻这股味,马德峰长出一口气。 别管生猛海鲜有多好吃,粤式果盘有多精致,他最想念的,还是家里这一口饭啊。 把外套脱下来搭在鞋柜上,马德胜换了拖鞋往里走了两步,觉着有点不对劲,好像有啥人盯着他。 马大老板抬头一看,才发现客厅里坐着的不光有自己儿子,还有他三弟马德峰。 马德峰坐在沙发上,警服的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膝盖上搁着一盒没开封的大饼干。 一看见马德胜进来,马德峰赶紧站起来叫了声“哥”。 马德胜点了点头,把车钥匙往鞋柜上一扔,屁股还没碰着沙发呢,嘴上先出了声。 “哎——老三?今天咋来了? 你这副所长刚当上没几天,不在所里值班,跑我这来干啥?” 对于自己这个弟弟能有出息,马德胜是真的很欣慰的。 自古以来,从商的兄长,都是如同旱苗盼春雨一样,盼着自己有一个从政的弟弟。 没想到这个愿望竟然在他身上实现了,他们家老三成功了! 马成一看马德峰脸红了,就知道自己小叔这是绷不住了,赶紧把话茬抢过来。 “这不是你回来了吗,爸,你这辛苦了。碱城那边冷不冷?我妈说你连棉裤都没带。” 马成赶紧从沙发上站起来接过他爸手里的公文包搁在茶几边上,顺手把烟灰缸往他爸那边推了推。 马德胜一摆手,拽过烟灰缸点了根烟: “去,小兔崽子还知道道辛苦。 当年你爹当年扛一麻袋土豆从老家走到县城,那前零下三十度,棉裤都没有,就穿条单裤你爹我也没事啊。” 说着,他把手里的盒子递给刚出来的李艳红,从兜里摸出一个红色塑料皮的存折,随手往马成怀里一扔。 这一下,整张存折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在马成膝盖上。 “拿着,你爹给你挣的老婆本。” 现在的马成已经在马德峰的眼里开始往成功人士走了,马德胜也就放心给马成倾注更多的资源。 其实要说,马德胜就是典型的力工思维,攒一辈子家底,全要梭哈给妻儿。 马成赶紧打开存折一看,眉毛往上挑了一下。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 “哎呀,爹,你真能够啊。 这一下子二百多万,你不是说去碱城买田村卡吗,这怎么又多了?” 马德胜端起桌上那瓶已经开了封的大可乐,也懒得往杯子里倒,对着瓶口咕嘟咕嘟灌了两口,拿手背抹了一下嘴角,把瓶子往桌上一顿: “嗝儿~拉倒吧——也不知道是谁。 杂种草的,我这趟去碱城,把那边几个邮电所全跑遍了,连一张你说的那挣钱的卡都没买着,全叫人给截胡了。 这趟就划拉点破烂——人家不要猪卡,还有别的啥玩意。 我寻思也不能白跑一趟,就把那些破烂倒腾了一下,别说,这破烂也不少卖钱,去了一趟羊城,翻了好几番。 你要是早跟我说啊,我也能多赚点。” 马德胜说着伸手一撸胳膊,从胳膊上边摘下来一个活扣的大金镯子递给自己媳妇。 “来,媳妇,给你买的。” 李艳红和马德胜要不咋说是夫妻俩呢,胳膊粗细也差不多,从马德胜胳膊上摘下来的,她戴着也正好。 老太太美滋滋的锤了一下自己老爷们。 “净瞎花钱。” 一旁马德峰看着有点羡慕,寻思是不是自己也该成个家了,就连马成都有媳妇了……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马成赶紧把存折收起来,开始拍自己亲爹的彩虹屁。 “那我爹也厉害!也厉害! 就破烂都能卖二百万,别人卖卡还赶不上你一半呢。” 李艳红这时候已经美够了,把桌子收拾了一下,冲客厅喊了一声: “行了,你们三匹马赶紧收拾收拾桌子! 这都几点了还唠,菜都快凉了。 老三你把茶几上那堆报纸给我归拢归拢,成子你去把碗筷摆上,德胜你给我过来端排骨,那砂锅太烫我端不动。” 马德胜把酒瓶子搁在茶几上,站起来往厨房走,路过马德峰身边时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巴掌: “听见没,叫你呢。 家里三匹马,你也是马。” 马德胜这种吃苦起来的有钱人就很注重家庭温暖,当年张老帅也是这样。 一顿饭,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等客厅里安静下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李艳红戴着那个四两多沉的大金镯子在厨房里刷碗,马德胜靠在沙发正中央,脸上泛着酒后的红光。 揉了揉肚子,马德胜偏过头,看了马德峰一眼: “老三,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就从我进门到现在,你这眼睛就没正过弓,有啥话,你就说吧。” 马德峰愣了一下,手里的搪瓷茶缸停在半空中:“哥——你看出来了?” 马德胜冷笑一声,端起浓的跟酱油一样的浓茶吸溜了一口。 “我还能看不出来你? 从小到大你就是那个揍性,下边兜不住屎,上边兜不住事。 那年你偷了家里的鸡蛋去换糖,还没走到供销社呢,自己先招了。 说吧,啥事。” 说着,马德胜把茶杯搁在茶几上,靠进沙发里看着马德峰。 马德峰看了马成一眼。 马成咳嗽一声坐直了身子,把手里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爸——是这么回事。” 马成深吸一口气,看着自己的父亲,一字一顿。 “有人要害你。” 上一章结尾我打错了,其实是还有两章,但是话既然说出去了,说出去的话钉在地上的钉,那就三章吧。 算上这章,还有两章。 还请各位支持一下三刀,点点催更谢谢! 第七十六章 定计锄明 马德胜听见见了马成的话,脸上的表情却没啥变动。 老头只是点了点脑袋瓜子,示意马成继续。 马成赶紧和盘托出。 “爸,咱们县医院副院长李东,还有杜成明这俩人犯事了。 现在俩人合伙做了个扣,想把你套住了,完了往坑里推。 现在李东在医院账上捅了好几百万的窟窿,我听说上面审计马上要下来了,他应该是填不上了。 就杜成明之前在你面前演的那出戏,什么入股什么合伙,也都全是假的。 他就是想让你在那份合同上签字,你一签,他就能把你的资金调出去。 当时他说是合作,实际上也就是跳个皮包公司,然后拿去填李东的窟窿。” 一旁的马德峰还怕马成的说服力度不够,赶紧从怀里拿出一份文件递过去。 看得出来,马老三这份文件在怀里搁了有些日子了,拿出来还带着股汗味呢。 “哥,成子说的是真的。” 一边把文件递过去,马老三一边指着逐个信息类目给自己亲哥解释起来。 “我刚当上所长,权利有限。 但是别的我这边查不到,可成子找了县医院内科的童主任,调了调最近的账。 我又寻摸了一下,发现这账上的窟窿越来越大。 你看。” 说着,他指着一个数字,给马德胜讲解起来。 “就这一个消炎药的价格,就这么短时间内,它在账面上涨了七八倍,但是就是见不到钱。 咱就说这放高利贷利滚利也没有你这么玩的啊! 完了还有李东的用车记录,成子那边有人盯着,说是他好几次半夜从医院开车去杜成明家楼下。” 说着,马德峰也不得不赞叹一句。 自己这个大侄子是个高人,也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潜伏高手,绝对是国特级别的尖兵。 别说李东几点出门了,这个盯他的人,甚至连他抽了几根烟都记得清清楚楚。 真是个牛人,也不知道这位是从哪里退下来的。 而马德剩闻言把搪瓷茶缸往茶几上一搁,接过那张纸。 这张纸拿起来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而每一项后面都有童川签的字。 看得出来,签这个字的时候童主任还挺闹心,估计抽烟压心事来到,这纸左下角还被烟灰烫了个小窟窿。 三眼两眼看完了,马德胜把纸重新叠好放在茶几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你准备怎么办。” 马大老板显得十分风轻云淡,淡定的好像这事根本没发生在他身上,害他的人也不是他兄弟一样。 就这样看的马成都一愣,跟马德峰对视了一眼。 不是,他俩速效救心丸都准备好了。 马成赶紧试探着问道:“爸——你就不惊讶? 这可是要坑你的钱啊,不是跟你借啊! 我跟你说,爸,就那个合同你要是真签了,不光咱家的钱没了,连你拼死拼活挣出来的厂子都得搭进去。” 一旁马德峰也赶紧补刀。 “就是啊,哥,那老杜成明,可是跟你一块从老家出来的老兄弟啊,小时候咱们都玩得不错。” 马德胜却很云淡风轻的叹了口气。 “我惊讶什么,老话说,这不遭人嫉是庸才。 就你爹手里这摊买卖有多大,就我自己最明白。 在整个北原县,往年除了国营那几个厂子,私企里头就数咱们德胜集团。 现在那几个厂子没了,可不就剩下我了吗。” 可能是说话说渴了,马德胜又喝了一口茶,润润嗓子。 “你要是说没人惦记,那是假的。 不说这几年,就早些年想跟我搭伙的人有的是,想从我碗里往外分肉的人那更有的是。 可是我就是没想到啊,这盯上我的,竟然是大明。” 马德峰还以为是自己那句话让大哥伤心了,赶紧安慰起大哥来。 “哥,谁让你有本事呢,你手上的流动资金太大了。 这县医院这段时间的账黑得那都流汤带水了,要是不拿你去填,这个窟窿就填不上了。” 说着,马德峰把烟头碾灭,往前坐了坐。 “你可别吃心啊。” 马成也赶紧深吸一口气,给自己爹解起心宽来: “哥,现在你也知道了,我就准备过几天,借着你的名字,请咱们县里这帮头头脑脑吃顿饭。 到时候就在东坡楼,把杜成明和李东都请来。 等咱们散了席,我找人把他们用面包车拉到我那派出所去。 到时候咱们也不伤人,不惊动别的客人,直接关起来审。 证据我这边已经攒够了,童主任的账本、医院的车管记录、还有几张杜成明半夜去李东家的照片。 这些玩意只要整明白了,稍微审一审,就够他们交代的。” 结果话音未落,马德胜就急了。 “胡闹。” 马德胜一瞪眼,伸手一拍桌子,表情一颤。 妈的,劲用大了,手疼。 不动声色的把手收回后头,马德胜开始呵斥起来。 “你说你也是的,这一辈子了,好不容易混上个位置,你就陪你侄子扯里格楞,干这非法拘禁的事? 你是想让你刚当上副所长就背个处分啊? 还是想让谷局觉得咱们老马家仗势欺人? 知法犯法? 这馊主意是不是成子想的?” 马德峰赶紧开脱起来。 “哥,这也不是成子的主意,是我自己愿意的。 这李东和杜成明这不是坑别人,是坑你,是坑咱老马家。 好忽悠我当这个副所长要是连自己亲哥都护不住,我这身警服穿着有啥用。” 听着自己弟弟的话,马德胜叹了口气,靠在沙发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 “老话说,抓奸抓双,擒贼擒王。” 马成赶紧纠正:“爸,是射人射马,擒贼擒王!” 马德胜一瞪眼。 “去,显着你了,真有本事,你咋不给我考个大学回来! 你再bb,把存折还我!” 马成赶紧咳嗽一声不说话了。 马德胜这才继续开口道:“射人射马,擒贼擒王,这抓人有些时候,还真没有抓人软肋好使。” 马德峰往前坐了坐,看了马成一眼又看向马德胜:“哥,你的意思是——” “吃饭照吃,酒照喝。” 马德胜把酒盅端起来,把最后的茶喝干净,呸一口把茶叶梗子吐到杯子里。 “等到了那天,老三你中间就走,完了就别在桌上露面。 到时候,你去找大明媳妇唠唠嗑。 记住了,有啥说啥,别吓着她,就是把话跟她说明白。 你就一样样告诉她,她男人在外头干了什么事,跟谁合伙,要害谁,窟窿有多大,够判多少年。 到时候,就让她自己决定,是跟着他一块往坑里跳,还是趁着还没出大事先把孩子择出去。 咱不能替他做这个主,但咱得让她知道关系利害。 大明媳妇是个懂事的,她那边只要成了,就啥都行了。” 马德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行,哥,我明白了。” 马德胜摆了摆手:“去吧,成子,替我送送你叔。” 说着,老头进了屋。 马成应声,赶紧跟马德峰走了出来。 叔侄俩出了门,一人点了一根烟,马德峰看着悠悠月色,叹了口气。 “成子,你真说对了,跟你说的一样都不差,我哥,还是个念旧的人啊。” 马成吐出一口烟雾。 他早就知道,马德胜肯定会这么安排。 毕竟真要算起来,马成陪在他身边的日子,都没有杜成明多。 这是真正的老兄弟,谁能下得去手啊。 “是啊,可是他念旧,别人不念啊。 叔,还是按咱们的路子走吧,非法拘禁一天才能定刑,咱们半天就够了。” 说着,马成掐断了烟头,用脚狠狠地撵了几下。 “这斩蛇不断,必受其乱啊!” 第七十七章 东坡楼里鸿门宴(上) 这年头的华国饭馆走两个很离谱的极端。 要不是什么厉害吹什么,什么宇宙大酒楼,世界大饭店,翡翠皇宫,主打一个你先别管我里头卖啥,你就说名字离不离谱就得了。 而第二种,就是楞找名人或者名胜往上凑,反正这年头信息传递也慢,就非法的盗版全聚德,这年头几乎每个县都有一家。 而东坡楼就是第二种,这地方其实原来根本就是个卖酱货的地方,后来因为改制,被几个正经食堂出来的师傅包了起来,改了个这个名。 你别看叫东坡楼,这店里头实际上你连一块东坡肉你都找不着。 眼瞅着白日高升,齐东升从小出租车里钻出来,站在东坡楼门口的霓虹灯底下,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又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新买的皮鞋。 今天这顿饭虽说明面上说了,就是哥几个聚一下,但是他得有点分寸。 这时,一旁传来另一个粗狂一些的声音。 “爸,我这身行吗?” 齐树森从出租车的另一边下来,把车门砰地关上,上下打量了儿子一眼。 伸手把齐树森拽裤腿的手拍开,又把他西装肩膀上沾的一根线头拈掉。 “行,你穿啥都行。 反正这回来,你就是当个哈哈的,不在乎穿啥。 人家请我吃饭是看得起你,请你吃饭就是捎带手了。 这也不是让你来当新郎官的,行了,别拽了,越拽裤腿越长,一会拽秃了个屁的了。” 说到这,他顿了顿,抬手把儿子额前那几根翘起来的头发往后捋了捋,声音从嘱咐切成了命令。 “记住啊,到那了,该叫人叫人,大方点,别抠抠索索的张不开嘴。 你爹这张脸在这摆着,你不用怕丢人,但你得给我挺起来。 见了长辈要主动叫,叫完了就往你成子那边坐。” 齐树森点了点头,额头上却已经沁出了一层细汗。 俩人一进门,穿着一步裙的服务员就走过来了。 县里一共就这几个头头脑脑,能在这干的肯定都会认识。 “齐处,您来了。 谷局他们已经到了,在二楼松竹厅。” 齐东升点了点头,赶紧领着齐树森上了楼梯。 爷俩推开门,里面的圆桌上已经坐了七七八八。 主位上坐着马德胜,此时马大老板正偏着头跟旁边的何县长说话,毕竟这桌人家掏钱。 马大老板他右手边坐着谷建设,马德峰挨着谷建设坐着,俩人都正襟危坐看着跟要审案一样。 马成坐在圆桌靠门的一侧,正好一抬头看见齐树森,眼睛顿时亮了,站起来冲他招手。 “哎,木头哥!来这边!我给你留了座!” 齐树森一看见马成冲自己招手,整个人像被从水底下捞出来一样松了半口气。 你要是让他干点啥他倒是不害怕,但是齐树森却有个毛病,社恐。 尤其是跟长辈在一起,更社恐。 也不知道是不是小时候被揪雀吃留下来的后遗症,齐树森最怕就是跟长辈在一起。 一看自己儿子眼睛都废了,齐东升赶紧在身后不动声色地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力道不大,但意思很明确。 这一下,齐树森赶紧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着主位方向先冲何县长弯了一下腰。 “何县长好。” 何振华端着茶杯点了点头冲他笑了笑: “树森吧?长这么高了。” 齐树森又转向马德胜和谷建设,挨个弯腰问好。 折腾一溜够,马德胜摆了摆手,偏头冲齐东升笑骂了一声: “哎呀老齐,你扯这个干啥。 木头啊,去,跟你老弟你们小哥几个玩去,别搁我们这帮老家伙跟前杵着。” 齐树森如蒙大赦,快步走到马成身边坐下来。 马成笑了笑,看了看将来这个北原县最大泡沫厂的老板,笑了笑。 “木头哥,好长时间没见你了。你是不是相亲去了?” 齐树森把茶杯放下摆摆手,跟马成他从小就一起玩,属于是马成放炮他点火的交情,自然就放松了不少: “别提了,这段时间有点事。 今天要不是你叫我来,我现在在老毛子那头倒腾鞋油呢。” 说着,齐树森左右看了看,偷偷摸摸凑到马成耳朵边,眉飞色舞起来。 “哎,我跟你说,那斯拉夫大娘们你别说,除了毛长,还真有点意思。 到时候等夏天热了,我领你上老莫,咱们耍耍。” 马成嘿嘿一笑。 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算能和他玩一起去的能是个啥好玩意。 就在俩人狗狗搜搜这时,包间的推拉门又被从外面推开了。 杨浪率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他儿子杨天顺。 杨浪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外套,头发往后梳得整整齐齐,一进门就冲主位方向双手合十微微欠身: “都到了,我来晚了,实在对不住。 刚才在楼下停车,门口那个道太窄了。” 何振华笑着摆了摆手,把茶杯搁在转盘上冲众人指了指杨浪: “没有没有,我们也是刚到。 哎,正好我来介绍一下,这就是咱们县新调来的水源管理所所长,杨浪杨所长。 市里精挑细选派下来的专家,以前在市水利局干了十来年,是咱们县新来的人才。” 杨浪赶紧走过去跟何县长握了手,又跟谷建设和马德峰依次握了手,每个人都是双手握住用力摇两下,嘴上说着“久仰久仰,以后工作还请多关照”。 唯独等他转到马德胜面前伸出手,脸上的笑容比刚才又热络了几分。 “您就是马总是吧——感谢您儿子对我家孩子的帮助。 我家天顺在新学校不太适应,成子主动带他熟悉环境。” 马德胜愣了一下,目光越过杨浪的肩头看了一眼正在跟齐树森聊天的马成。 完了又看了看杨天顺。 脑袋里只有一个想法,你是不是在逗我? 你这儿子一看就是好学生,我这儿子鸡毛都不是,就知道玩鸡毛。 他能帮上什么? 领你儿子开荤去了? 脑袋里面欻欻欻欻一大堆小想法,马德胜只是微微一笑。 “哎——没事。 他们小哥们,就好好处呗。 再说了,我那个儿子啥也不懂,就是狐朋狗友多。 能帮上一点小忙是他的福气。这是你家公子吧? 这孩子一看就是好孩子——你瞅瞅这眼镜戴的,多斯文。 我家那个混世魔王要是有你儿子一半省心,我睡觉都能笑醒。” 杨浪赶紧趁机拍了拍杨天顺的后背: “来——叫人。这是你马大伯。这是你何大爷。这是你谷大爷。还有这位是你马三叔,咱们县最年轻的所长。” 杨天顺挨个叫了一遍人,不得不说,你别看杨天顺岁数小,但比刚才的齐树森要大方一些。 何振华笑眯眯地点了点头说“好孩子好孩子”,谷建设冲他点了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马德峰站起来跟他握了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就这一套,杨浪顿时长出一口气,这就算是接受了杨天顺了。 马成赶紧在座位上冲他招了招手,手指头勾了勾。 “来——顺子!过来这边坐。 你爸要跟我爸喝酒,你搁那待着多碍事。 过来咱小哥几个一桌。” 一听马成的动静,杨天顺脖子有些发凉,但还是走了过去。 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来,杨天顺坐得规规矩矩,后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声音压低了叫了一声。 “成哥。” 马成笑着拍了拍他。 “别吃心,咱们哥们,就好好处就完了。 你爸跟我爸喝酒,咱俩也碰一个——以茶代酒。” 随后,马成拽了拽齐树森。 “正好,木头哥,你给咱们顺子讲讲,那斯拉夫大娘们的事!” 说着,马成心里冷笑一声。 这岁数的孩子一旦沾上这个就没个完,而正好,齐树森还真知道这些。 看着腼腆的杨天顺,马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让你看我们家婷婷,老老实实吃你的苏联大座去吧! 这章是加更,完事了,今天还是求大家催更。 催更越多,三刀更得越多。 抱拳了。 第七十八掌 东坡楼里鸿门宴(中) 一路把车开到了东坡楼门口,杜成明没进停车场,而是直接把捷达停在东坡楼对面的马路牙子上,熄了火。 也没立刻下车,杜成明透过车窗看着对面霓虹灯底下停着的那一溜小轿车,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一边敲一边查。 何县长的吉普、谷局的桑塔纳、水利局杨所那辆新配的捷达,还有老马家那辆帕萨特。 群贤毕至,都是头头脑脑啊。 庞斌副驾驶上的李东正低头整理白衬衫的领口,把领子从中山装里翻出来又塞回去。 这人心里要是有事啊,干啥都不方便,他翻来覆去好几遍也没整利索。 这但凡要是换个女的来在这收拾衣服,下一步估计就该演岛国小电影了。 杜成明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把他额前那几根头发吹得往旁边翻了个茬。 一吹风,脑袋清醒了不少,李东把领口最后一颗扣子系好,从兜里摸出一包烟弹出一根叼在嘴里。 心里闹挺啊,手里的打火机啪啪按了好几下才点着。 吐出一口烟,李东也闹心。 “你以为我想来? 那他么狗币老童非要占那点便宜,答应了老马家那个小子。 就赵德柱前两天还专门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县局里头,答应给我们医院装一批新电话。 白装的,还赞助,几十台新话机,加上总机换一套程控的。 你说这多大的人情? 就咱们医院的电话都烂成啥样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上回院长开会还在会上点了我的名。 人家白送,我总不能连个面都不露吧。” 说着,气的李东又狠狠嘬了一口烟。 一堆电话才几个钱,平白无故欠了这么个人情是个事啊。 这县里面的人情往来就像是一张布好的网一样,你要是没有能力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像马成一样,就只能处处维系。 不然动其一点,那就是全线崩溃啊。 一听这话,杜成明皱了一下眉,眉头拧起来的时候眉心那道竖着的川字纹陷得更深了。 这话但凡是个别人说,他都不信,都得怀疑怀疑。 唯独是马成要是说了,赵德柱来办的,他还真信。 毕竟外甥像舅舅,马成就和赵德柱一模一样,俩人都好装个大皮燕子。 就前段时间,马成还专门起大早赶晚集的花钱,给自己铁子花十万买了个工作。 就这种事,谁能干出来! 要说也不怪他们输,谁能想到马成会专门拿陆凝儿当烟雾弹呢。 他把手指从方向盘上放下来,转过头看着李东: “是不是他们看出来啥了,我看上回你在我家楼下停了不到半小时就走了,是不是谁看见了? 还是医院那边账上的事漏了?” 李东摆了摆手,把烟灰弹在车窗缝外面的风里: “不能。 这次吃饭不光咱们两个,县里能说得上话的来了大半桌。 估计就是老马拉个面子饭局,他刚从碱城回来,想热闹热闹。 再说了,他要是真知道了什么,第一个就该找我,还能让小舅子给我送电话?” “而且那我还好说,你怎么也来了。” 李东把烟头弹出车窗,转过头看着杜成明。 “你够得上这桌局吗?” 按照今天的咖位来说,杜成明还真的算不上啥主。 一听这话,杜成明叹了口气: “都怪我嘴欠。 前两天我上老马家去送人参,大嫂问我认不认识好大夫,说她儿媳妇有了,想找个靠谱的医院检查检查。 我当时拍着胸脯答应了。 完了昨天晚上马德胜亲自给我打电话,千叮咛万嘱咐,说这回要来的客人都重要,让我一定要来。 他说他刚从碱城回来,好久没跟老兄弟们喝酒了,让我一定给他这个面子。 看那样是想提携提携我。” 李东长出一口气,整个人靠进副驾驶的椅背里,把烟头扔出窗外: “那就没事了。他还能亲自给你打电话,就说明他肯定不知道这事。 一个老爷们要是知道自己鞍前马后这么多年的兄弟在自己背后捅刀子,还能憋得下去这股火?还能笑呵呵地打电话让你一定来吃饭? 换成你,你憋得住? 他要真知道了,第一个就该把你叫过去当面问,不是请你吃饭。” 说着,他把车门推开下了车,站在马路牙子上又弯下腰冲车窗里补了一句: “我先上去。你等两分钟再来,咱俩别一块进门。” 随后,李东进了门。 此时东坡楼二楼的窗口,马成靠在一扇半开的窗户边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这个位置,楼下的街景尽收眼底,他亲眼杜成明的捷达停在马路对面,李东从副驾驶上下来整了整衣领,迈步往酒楼门口走。 看完了这一切,马成把窗户关上,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别回烟盒里,转身回了松竹厅。 这功夫,杨天顺正端着茶杯小心翼翼地喝茶,跟齐树森之间的椅子还空着半个人的距离。 就刚才马成出去抽烟的工夫两个人已经搭上话了,看那样聊得还挺热乎。 马成仔细一听,杨天顺正歪着头凑近齐树森小声问了一句: “哎——木头哥,老莫那里那些小姑娘,真跟咱县里的不一样啊? 真能端起来?” 齐树森嘿嘿一笑,把手里的花生壳往桌上一搁,脸上那点拘谨早没了,换上了一副难得的活泛: “端起来算什么,你是没见过能撅到肩膀头的。 我跟你说,那边小姑娘有不少练过芭蕾舞的,我跟你说那软乎的,啧。 上回我去那边倒腾东西,在文化宫门口瞅见一个,那腰细得跟我胳膊似的。” 说着,齐树森还冲他挤挤眼睛。 “到时候咱们一起去!” 杨天顺的脸红了一下,端着茶杯挡在嘴前面。齐树森正要接着往下说,松竹厅的门被推开了。 李东站在门口,白衬衫的领口整了整,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副标准的和煦笑容。他的目光在圆桌上扫了一圈——何县长、谷局长、齐东升、马德胜,全在。 他心里那根弦又松了几分,冲众人双手合十微微欠身,哈哈一笑: “哎呀——抱歉抱歉,来晚了。刚才院里有个急诊,童主任临时叫我过去签了个字,耽误了一会儿。 让大家久等了。” 马成微微一眯眼睛,好啊,笑吧,笑吧。 今晚之后,你就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马德胜从主位上站起来,冲他摆了摆手,指了指对面一个空位: “没事没事——来得正好。你是大夫,救死扶伤是天职,咱们吃饭不差这一会儿。 来来来——老李,就差你了。这酒都倒好了,你来了咱就走一个。” 李东走到空位前拉开椅子坐下,拿起桌上的热毛巾擦了擦手,动作从容不迫。 就在这时, 门又被推开了。 杜成明站在门口,金丝眼镜的镜片上反射着头顶吊灯的光。 他提着酒走到马德胜旁边弯了一下腰: “哥——我迟到了。刚才路上堵了条狗,在路中间蹲着不走。 正好,这是我上回跟你提过的那两瓶酒,正好今天人多,一块尝尝。” 马德胜笑呵呵地接过酒放在桌上,拍了拍杜成明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手落在他肩膀上的时候还按了一下: “没事——明子,坐我旁边。” 被这一套一拍,杜成明心里最后一丝疑虑也散了。 他拉开椅子在马德胜旁边坐下来,拿起桌上的热毛巾擦了把脸,把金丝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一遍重新戴上。 马成和马德峰隔着圆桌对了个眼神。 马德峰把警服的袖口往上拉了拉,微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过头冲门口站着的服务员一摆手。 “来——走菜!” 求催更,明天如果晚上八点之前能到400催更,三刀就加更,还是三章,一共五章! 第七十九章 东坡楼里鸿门宴(完) 眼瞅着喝着喝着,这顿饭就已经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这年头能干出点事业的,那肯定都得喝的够,站得住。 桌上转盘上,那盘挂着东坡肘子名,实际上是红扒肘子的肘子已经被扒得只剩骨头了,盘底的酱汁这会都凝成了暗红色的冻。 眼瞅着桌上的酒瓶空了好几个,茅台瓶子歪在一边,五粮液还剩小半瓶。 看了看桌上的情况,马德峰赶紧招了招手。 好了好了,赶紧上主食吧,不能再喝了,再喝真喝躺下了。 好家伙,说是鸿门宴,你也不能还没把刘邦杀了先把项羽醉死吧! 很快,服务员又端上来一盆酸辣海鲜疙瘩汤。 一大盆疙瘩汤,卖相看着不咋地,但是热气腾腾地搁在转盘正中央。 东北这地方就这样,但凡真是往大了喝的局,你无论如何,最后得上个这玩意。 不是疙瘩汤,就是鸡蛋糕,实在不行哪怕是煮一碗方便面,哎,反正得有一个。 当然,也不是东北,往西边华北那边喝酸辣汤,面汤,丸子汤,也是一样的道理。 反正老话说,这叫盖盖的东西。 马德胜这时候端着酒杯靠在椅背上,一张大胖脸上泛着酒后的红光,嘴角挂着笑,瞅着跟弥勒佛一样。 老头是喝美了,正听着旁边何县长正在讲县里今年的修路规划,俩人说得眉飞色舞的。 而旁边的谷建设偶尔插一句嘴,杨浪则端着杯子频频点头,偶尔侧身跟齐东升低声交谈几句。 桌上是一派的和乐融融,但是马成是听得真清楚啊。 你们几个老毕登能不能不装了,那他妈嘴都大舌头了还在那啦啦啦呢。 还有杨浪,你听得懂个啥你就在那听,你儿子都快出溜到桌子底下了你能不能管管? 环视了一圈,马成叹了口气。 要不咋说还得是我酒精考验的战士齐东升齐大爷呢,人家到现在,还能拿筷子夹松仁玉米吃。 这都喝了三圈了,旁边的杨天顺跟着喝山楂汽酒的都喝醉了,人家还没迷糊,你算这个含金量。 而杜成明坐在马德胜右手边,金丝眼镜推到脑门上卡着,正探着身子给何县长斟酒。 李东安静地坐在齐东升对面的位子上,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口,偶尔目光在桌上扫一圈,从不与任何人对视超过一秒。 这俩人总觉得不对劲,但是气氛到了又不能不喝,结果也都整了个半醉。 也就是站起来走道能画个问号的程度。 马成看了看表,差不多了。 果然就在这时,马德峰的手机响了。 这屋里头正高谈阔论呢,他手机的响声自然极为刺耳。 马德峰赶紧从腰里摸出手机翻开盖子,侧过身子低声接了几句。 众人看去,都能看到他眉头拧了一下然后松开,随后合上手机从座位上站起来,冲众人歉意地弯了一下腰。 “领导,哥,局里有点事,我得先走一步。 谷局,那边又催了。” 说着,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警帽戴正,整了整帽檐,冲桌上众人点了点头。 “各位慢慢吃,我先失陪了。” 马德胜顿时生气了,伸手把酒杯往桌上一顿,皱着眉冲他挥了一下手,袖子扒拉一下子就蹭倒了面前的筷子架。 “你就不能放放你那点活? 就刚当上副所长,一天到晚泡在所里,吃饭都不消停,显得你高风亮节啊! 就今天这场合你又不是不知道,何县长、谷局、还有你哥我,这县里头头脑脑都在,你说走就走?” “不能啊,哥。 我这边正在筹备一个城市管理规划组,咱们文件今天刚批下来,明天就要报方案提人。 就这事谷局也知道,谷局,您说是不是?” 马德峰冲谷建设递了个眼神,那意思你赶紧给我解围啊! 谷建设把酒杯搁在桌上冲马德胜摆了摆手,语气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官方背书的笃定。 当然也有可能是酒喝多了反应不太过来,反正说话赖赖唧唧的。 “哦——是。小马这话说的是真的。 这事我知道,也是在我这从局里报上去的方案,咱们何县长和林书记都亲自批的,专门解决咱们县占道经营和街面秩序的老大难问题。 正好,这几天他这个副组长抓得很紧,这两天天天在所里加班。 老马啊,你就让他去吧。” 何县长在旁边端着茶杯点了点头,冲马德峰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替谷建设的话盖了个章。 至于为啥不开口,估计是真喝多了,张不太开,也有可能是刚才说话说多了,哈喇子没了。 马德胜看那德行,那人家都说话了,也就不好再拦,把酒杯往桌上一搁叹了口气。 这一下,马德峰就已经走到门口了,又回头冲众人摆了摆手,拉开门走了出去。 登时,走廊里传来他蹬蹬蹬下楼的脚步声。 “哎——我这老弟真是。” 马德胜端起酒杯冲何县长晃了一下,语气从方才的怒意切成了感慨。 要不咋说儿子随爹,马德胜的变脸速度不比马成慢。 “何县长,你说,以前这小子就是个保卫科的,一天到晚除了查个违章啥大事没干过。 可现在我瞅他比我还忙,家里聚餐都坐不住了。” 何振华把茶杯里的水喝干,嘴里有唾沫了,也就能说话了,把杯子搁在转盘上冲马德胜摆了摆手: “哎——老马,你这就妄自菲薄了。 德峰现在可是越来越有人民警察的样子了。 现在啥事都往前上,敢争先,敢扛事,这多好啊咱们的队伍里面就是缺少这样的同志嘛。 我说你这个当哥哥的别总拿老眼光看人,他现在这副所长的担子,我看是挑得挺好的。” 谷建设在旁边碰了一下马德胜的杯子,替他解了个围。 马德胜顺坡下驴端起酒杯冲何县长和谷局晃了一圈,嘴上说着“是是是”,一仰脖先干了。 一时间,屋里又其乐融融起来,连何县长端起茶杯陪着抿了一口,李东和杨浪也端了杯子,齐东升拿啤酒瓶碰了碰桌沿。 桌上又响起一阵杯盘碰撞的声响和零星的寒暄,气氛又松弛了下来。 而马德峰下了楼推开东坡楼的玻璃门,夜风迎面灌过来把他警服的下摆吹得翻了个角。 他站在霓虹灯照不到的阴影里点上根烟吸了两口,然后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开盖子拨了个号。 嘟——嘟——嘟——响了不到三声那边接起来了。 马德峰一瞪眼。 “动手!” 沛公已至,立诛曹无伤! 第八十章 李东,你的事发了! 这边电话刚撂下,那边对面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的面馆里就有动静了。 顿时两个穿着灰布工装的人从卡座上站起来,把面钱压在碗底下,推门出去。 俩人直接穿过马路走进杜成明家那栋灰扑扑的居民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 一路到了三楼,其中一人抬手敲了敲门。 不得不说,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 能当杜成明的媳妇,那王淑芬还是挺警觉的。 一听见有人敲门,先是把防盗门开了一条缝,门链子还挂着。 完了王淑芬从门缝里露出半张脸,怀里抱着孩子,围裙还没解开,手上沾着洗菜的水珠。 从外面就能看到小孩的胳膊搂着她的脖子,脸蛋贴在她肩膀上。 “谁呀?” 王淑芬挺纳闷的,杜成明就算是喝醉了,也从来没敲过门,最多是拿钥匙在门口一顿瞎划拉找不着钥匙眼,完了被她听见动静打开门。 今晚那这是咋了? 这时,门外的人开口了。 “嫂子——我是明哥叫来的。 话不多说,我们是医院的保安,明哥跟我们说了让我们先把你接走。 完了他一会儿回来! 我哥让我给你带句话,说是坏事了,嫂子,赶紧的,别耽误。” 门口人的语气和音调都压得很低,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控制过的急切。 王淑芬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刷地白了。 就这话你但凡跟别人媳妇说,别人媳妇都不带信的。 但是王淑芬不一样,杜成明是个心眼子多的跟烂萝卜一样的主,平时就没少给自己媳妇打预防针。 他也想不到,这辈子打的预防针,到现在成了导火索了。 一听这话,王淑芬直接把门链子摘下来拉开门,转身从鞋柜上抓起一件小孩的棉袄把孩子裹紧,又扯下自己的外套搭在胳膊上。 当初杜成明说过,要是真有啥事,我让你跑你赶紧跑。 现在就是关键时候,她赶紧手忙脚乱地带上门跟着两个人下了楼。 这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有点晃眼,一下子就把怀里的孩子哄醒了。 她赶紧把孩子往怀里又搂了搂,孩子被颠醒了迷迷糊糊地奶奶声叫了声妈,她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 “哦哦哦,没事哦,没事没事妈带你出去一趟!” 乓一声,防盗门被关上。 但是就在关门的一瞬间,一个人眼疾手快的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啪一下夹在了门缝里。 那动作都快出残影了,一般人根本看不见。 他们这一行人刚拐过楼梯转角,楼上便闪出两个戴手套的人影。 其中一人弯腰从门框缝里夹出这张薄薄的硬纸片轻轻一拽,纸片被抽了出来。 而就这一下,门锁的舌头也无声地缩了回去。 另一个人伸手抵住门板,把门推开一条缝,两个人侧身钻了进去,顺手把门从里面带上了。 这一切,都悄无声息,十分安静。 连旁边小两口的生命大和谐都没耽误,依然能听见哐哐凿墙的声音。 这时候,松竹厅里的灯光已经调暗了几分。 差不多了,也该散席了,服务员们开始撤凉菜的盘子。 眨眼的功夫,转盘上只剩下那盆除了一人舀了一碗喝,剩下就没人动过的疙瘩汤还在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随着桌上的人开始起身穿外套,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此起彼伏的吱嘎声,听着跟搬家一样。 何县长跟谷建设俩人住得近,自然是一起先走了。 而杨浪跟齐东升也互相握手道别,各自领着儿子下楼。 下到一半俩人又回来了,不对劲,儿子领错了。 杨浪领着齐树森,齐东升领着杨天顺下的楼,两队爷俩都醉的米勒摸了的,愣是没看明白。 而马德胜是彻底喝多了,一只手撑着桌沿站起来晃了一下又站稳,另一只手拉着杜成明的手不放。 一张大饼子一样的脸红到了脖子根,杜成明手指紧紧扣在杜成明的胳膊上,眼眶有点发红。 “明子——你记着,等将来,你嫂子包饺子的时候,我一定给你送来。 还是韭菜鸡蛋的,一咬一冒油那样的。 你跟我说了好几回了,你嫂子那手艺,这县里你找不着第二家。” “当初,我把你带出来的时候,我就答应过你爹,要好好照顾你!” 杜成明扶着他的胳膊把他往外送,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也红了。 他轻轻拍着马德胜的手背,声音跟当年在老家时一样轻,一样稳: “哥——我知道。你放心,我肯定去。嫂子那饺子我也馋了好些年了。” 马德胜泪流满面。 “不,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啊,我的傻弟弟……” 旁边回来交换人质的杨浪和齐东升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又笑了笑: “老马还是念旧啊。喝成这样还惦记着吃饺子,这感情是真的。” 马成把齐树森和杨天顺还有两个活爹送下了楼又折回来,站在松竹厅门口,看着杜成明把他爸扶下楼梯。 他没有上前帮忙,只是靠在门框上看着杜成明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壁灯下,然后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别回耳朵后面,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他们爷俩说好了,杜成明,交给马德胜自己来解决。 只有李东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是最闹心的,也是最清醒的,因为他没敢多喝。 一路控制着,在洗手间里洗了把脸,拿凉水拍了拍额头,对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被日光灯照得惨白的脸整了整衣领。 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空了,松竹厅里头,服务员也开始铺新的台布了。 看来是没事了,他深吸一口气转身下了楼。 推开东坡楼的玻璃门,就这一下子,夜风灌了他一脖子。 喝了酒的人都怕凉,他顿时缩了一下肩,走到捷达旁边掏出车钥匙刚要对准锁孔,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只手很沉,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力道。 李东的脊背猛地一僵,车钥匙从指缝里滑下去落在脚边弹了一下。 这时,他身后的那个人开口了,声音冷的跟你冬天骑摩托被汗浸透的裤衩一样。 “李东。” “你的事发了!” 第八十一章 李东:我要举报!我要坦白! 晚上的县医院其实很安静,吴母正坐在护士站前边的长椅上,手里剥着瓜子。 老太太她现在已经是护士站的老熟人了,每天都会过来固定过来唠嗑。 老太太也不白来,每次都给小护士们带瓜子,听她们聊院里的家长里短,回去就拿铅笔记在她那本皱巴巴的田字格上。 嗯,老太太还没忘了自己的老本行,准备收集一下小护士们的信息,到时候看看能不能给别人保媒拉纤啥的。 正好她儿子不是单着呢么! 小护士刚接过她递来的一颗瓜子塞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嗑,走廊那头忽然传来轰轰的脚步声。 这动静一听就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皮鞋声,是一群人同时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闷响,轰隆轰隆的震得走廊尽头的声控灯全亮了。 紧接着,几个穿着橄榄绿警服的公安干警从楼梯口拐过来,走在最前头的是个方脸的中年人,腰间扎着武装带,步子又稳又快。 就这身衣服加上他这张脸,一看就是典型的正面人物。 “现在有要案,我们要封锁院长办公室。 从现在开始,这层楼所有人员不得随意走动,无关人员请配合离开。” 领头的警察来到木头护士台前,把证件亮出来在护士站台面上搁了一下。 小护士白着脸点了点头,手忙脚乱地把瓜子搁在台面上,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腿肚子直打颤。 然而她转头看了一眼旁边长椅上的吴母,却发现老太太还坐在那,手里那的瓜子刚送到嘴边,嚼了两下把皮吐在掌心里搁在作业本边上,脸上的表情跟刚才听她们聊食堂菜价时一模一样。 稳坐钓鱼台一时间有了具象化的表现。 “老太太——您,您不害怕啊?这可是警察——来封办公室的! 我来了好几年了头一回见这阵仗,您腿都不抖一下?” 小护士瞪大了眼睛。 也不怪小丫头害怕,主要是前几十年野蛮生长,公安干警们形象也不太好。 而吴母把瓜子往长椅扶手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头冲小护士咧嘴一笑: “哎呀,这多大个鸡屁眼子事啊。 我老太太啥没见过。 当初他爹跟我在老家干仗,都拿着菜刀要砍人了,满院子追着我跑,不也好好在这呢么。 再说了,这才算啥,你瞅他们都没踹门,稳稳当当的,你怕啥。” 老太太可是经历过风云时期的人物,这些东西在她看来都是小case。 只要没人喊着啥手里拿着啥进来,那就都不是大事。 就在这时,走廊里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这次是个单人,步子很快,跑的身形都有些踉跄,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老头从楼梯口匆匆赶过来。 小护士赶紧小声跟老太太介绍:“这是我们赵院长——赵方。” 赵方走到领头的警察面前喘了口气,伸手整了整白大褂的领口努力让自己恢复一个院长该有的从容: “同志——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是院长赵方。 你们是不是弄错了?” 领头的警察把搜查令从公文包里抽出来递过去,等他看完才开口: “赵院长,现在县医院副院长李东涉嫌一起巨额贪污挪用公共财产资源案,数额巨大,情节严重,已由县局批准立案侦查。 我们现在依法前来封锁李东办公室,收集相关证据。 还请您配合。” 赵方张了张嘴,把搜查令又看了一遍。 坏了,这是真的啊! 他把搜查令还给对方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又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开盖子开始拨号。 先拨了何县长的电话,忙音。 又拨通了谷局长的,也是忙音。 最后又拨了李东的,这回好了,不是忙音,干脆就关机了。 真是奇了怪了,这帮人难不成同时喝醉了吗? 想不明白,他只能把手机合上攥在手心里,看着走廊里那些正在拉警戒线的干警,终于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退后两步靠在护士站的台面边上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马德峰从楼梯拐角走上来。 赵方一看来人是马德峰,立刻迎上去,刚要开口说什么,可马德峰已经先开了口。 “赵院长,是不是误会,您跟我走一趟就行了。 涉案嫌疑人李东现在在我那里,他交代之后我们还需要一些核实工作。 您是院长,您在场对双方都比较方便。 走吧,车在楼下。” 马德峰说完做了个请的手势。 赵方表情顿时一僵,只能点了点头。 人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能说啥,走吧! 这年头审讯室里的什么设备都不如后世,唯独日光灯很亮,那家伙惨白惨白的,照得墙上那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牌都反出一层冷光。 而马德峰推开门的时候李东正坐在铁椅子上,手铐没戴,但脸色已经白得比身后的墙面好不了多少。 李东一看见马德峰进来,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又迅速被人按了回去。 “我没罪!你们抓我干什么! 我是县医院副院长,主任医师,你们凭什么把我带到这里来! 马德峰,你犯法了你知道吗!你这是非法拘禁! 我要给何县长打电话,我要给市局打电话,你们无权扣留我!” 人啊,越到这个时候越疯狂。 李东的声音又尖又哑,嗓子都喊劈了,和之前在东坡楼端着酒杯从容矜持的那副姿态像是完全变了个人。 而马德峰摘下警帽放在桌上,拉过椅子坐下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大摞白纸,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脆响在密闭的审讯室里格外刺耳。 靠进椅背里,马德峰按照马成的交代,淡定的翘起二郎腿看着李东,不急不缓的开口。 “你叫啊——继续叫,我听着呢。 我跟你说老李,这间屋子隔音好,你嗓门再大隔壁也听不见。” 说着,他从那摞白纸里拿起最上面那张,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北原县德宝华建筑公司,一九九五年十一月,账目名目为‘医疗设备维护费’,金额四十二万三千六百元整。 此公司经查无工商注册记录,账户为空壳。 同年十二月,同一名目,金额五十七万两千元整。 一九九六年一月,名目变更为‘药品采购预付款’,金额十八万七千元整。 啧啧,从九四年到现在,一共四十几笔,全在这摞纸里。” 说着,他弹了弹手里的纸,看了一眼随着他念,脸色逐渐发白起来的李东,冷笑一声。 “还要我继续念吗?” 这回李东是真傻了。 “你们,你们怎么知道的?” 马德峰一笑。 “你们医院内部都揭不开锅了,傻子还能不知道? 再说了,许你搞腐败贪污倒卖公共财产,就不许人民群众中有人仗义执言举报你?” 这下子李东是真的绷不住了,整个人就跟窜了三天稀一样,直接软在了凳子上,要不是铁椅子捆着手,他都出溜到地上去了。 “德峰——别——别念了。我……” 说到这,他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结滚了一下又一下,最后只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音节。 此时,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完了,全完了。 要知道,这年头贪污二十万都是死罪,他可是足足搞了几百万的窟窿啊! 这要是最后判了,那都不是枪决,整不好都得炮轰! 你这谁受得了啊! 而马德峰闻言,把手里那张纸搁回桌上,身体微微往前倾,双手交叉搁在那摞罪证上。 嗯,他也是跟港片里学的,这段时间马成让他各种看电影,就为了学人家怎么说话。 “那这么说,你是愿意认罪了?” 马成交代过,李东但凡要是胆子大也不会只和杜成明合作,所以对于这种人,只要威吓就行。 很快,他的心理防线就会自己崩溃。 果然,正如马成所说。 李东哆哆嗦嗦地低下脑袋,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眼瞅着手指划过太阳穴时那都突突的抖得厉害,指甲差点刮到眼角。 他看着马德峰面前那摞厚厚的白纸,眼瞅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他自己的签名复印件,喉咙里咕噜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一句: “如果——如果我认罪,我能算坦白从宽吗?” 马德峰把身体往后靠进椅背里,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那就要看你的坦白态度——诚不诚恳了。” 说着,马德峰拿过纸币放在桌上。 “要知道,杜成明那边,可是都交代了。 他比你快一步出了口供。 而他要是再比你快一步交代清楚笔录,到时候那笔录上先签字的是他,先供述的是他,先被认定立功的还是他。 那你呢,就只能算是在证据面前被迫承认。” 囚徒困境这玩意,古今中外自古以来都是最好用的。 李东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通红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这个王八蛋!老子给他这么多钱,他自己把事办砸了,反过来还先坑我! 他奶奶的,你以为他干净吗?他那十万块钱是凭空掉下来的?他还欠着我一条人命呢! 德峰,给我拿纸——拿笔!我一定要比他快!” 第八十二章 儿子,爸错了吗? 听见李东的话,马德峰笑了一声,把那一支圆珠笔搁在李东面前的铁桌上,又推过去一张白纸。 他站起来把笔往李东那边推了推: “行——那你可得好好写,别写你们医院那处方体,到时候龙飞凤舞的,回头录口供的人对不上也认不出来,还得重新来一遍,那可就耽误工夫了。” 李东赶紧接过笔趴在桌上奋笔疾书,圆珠笔的笔尖在白纸上沙沙地响着。 而马德峰站在旁边双手抱胸,看着他写完了满满三页纸,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别说,到底是能干副院长的人,一手楷体写的是真板正。 估计这可能是李东这辈子写的最板正的一次楷体了。 马德峰点了点头,拿着供述敲了敲。 “行,那你先在这等着。 好好想想还有什么没写的,要是缺纸缺笔你就找他们要,要是漏了的回头可就不算主动坦白了。” 随后,他拿着那三页口供推开审讯室的门,顺手把门带上,马德峰把供述递给站在门口的一个年轻警员: “赶紧,原档留存,然后尽快赶紧给我复印两份。 一份送到局里,另一份我要拿走。 然后归档了,就把口供和掌握的证据两份交叉对比一下,看看有没有对不上的地方。” 小警察敬了个礼,马德峰转过头去,转身推开隔壁房间的门。 这个房间的门一直就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但审讯室那边隔音好,什么也听不见。 此时,房间里摆着一张桌子和两把折叠椅,墙上挂着一面警容镜,镜子里映出两个中年男人的影子。 杜成明坐在那戴着手铐,解开了衣服最上面那颗扣子。 对面的马德胜叼着烟腆着肚子。 整个桌上搁着两杯凉透了的茶,茶叶末子沉在杯底,水面纹丝不动,屋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马德胜把叼在嘴里半天的烟拿下来,打火机啪地点着又灭了。 吐出一口烟,他看着对面戴着手铐的杜成明,杜成明手上的手铐在日光灯下反着一层冷光。 而杜成明也垂着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两只手和那圈反着光的金属,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忽然压不住了的笑。 尼古拉斯凯奇的笑见过吧,就那样的。 连嘴角翘起来的时候金丝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他也没扶。 笑了一阵,杜成明叹了口气。 “大哥——都这样了,你还来看我干什么。 你让我就这么走就行了,不用再给我脸了。” 马德胜把打火机搁在桌上,老头慢悠悠的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出生入死的兄弟: “大明啊,我就想不明白,为什么是我呢。 你说我马德胜,从老家把你带出来,当时咱俩一块扛过麻袋,一块挤过工棚。 就连你结婚的时候棉袄是我让你嫂子凑的。 你说我这辈子帮过的人不少,可为什么是你呢? 我自问,没对不起你吧!” 杜成明没有抬头,只是低低地笑了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最后,他的金丝眼镜终于没忍住,从鼻梁上滑下来掉在膝盖上弹了一下又滚到地上。 随后,他抬起手铐指了指马德胜,手指头晃了两下,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荒诞: “大哥——你还不明白吗?” 杜成明眼睛都红了,看着马德胜。 “因为你干净啊! 你太干净了!” “就是因为我干净——你们才要找我?” 马德胜把半截烟从嘴里摘下来搁在桌上,死死盯着杜成明的脸。 “对——他妈的就是因为你干净!马德胜——你是个大傻逼!” 说着,杜成明猛地把脸往上仰,金丝眼镜被踩碎了他也顾不上了。 他瞪着马德胜,嘴唇在哆嗦,嗓子已经劈得不像样子。 “那你知不知道,就这么多年来你一点脏的烂的都不沾,还挣了这么些钱,你以为县里就没人惦记你? 你要是脏,没有人会担心,因为你的钱到底是他们的。 可是你太干净了,不知道多少人都在盯着你的钱,想把你的钱拿走! 你以为就我跟李东? 你知不知道我们这一路上想坑你害你,有多少人帮我们? 你又挡了多少人的财路,自己都不知道! 连你自己公司里头都有人给我通风报信,你还以为你那公司是铁板一块? 就你那底下的厂长科长,哪个不想从你这块铁板上撬个缝!” 说着说着,他忽然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膝盖磕在水磨石地面上,手铐哗啦啦地响,整个人佝偻成一团。 一瞬间,杜成明脸上的鼻涕眼泪糊成一团,整个人对着马德胜连连磕头,额头撞在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咚咚地响。 “大哥——我对不起你!我不是人! 这些年你帮了我多少回,我反过来想坑你——我就是个畜生! 嫂子还给我儿子做过棉袄,我他妈的还想着怎么把你的家底全掏空——我不是人!” 见状,马德胜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杜成明面前,把烟叼回嘴里低头看着这个跪在自己脚边嚎啕大哭的人。 老头沉默了好一会儿,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吐出一口烟。 “别哭。 哭哭啼啼像什么样。你也是一把岁数的人了,孩子都有了,别在这丢人。” 杜成明愣了一下抬起头,脸上还挂着鼻涕眼泪。 然后,他就觉得眼前一花。 在眼睛一花钱,他看见马德胜的右手攥成了拳头,然后那只拳头砸在他的脸上。 他整个人往后一翻摔在水磨石地面上,手铐哐啷啷地磕在椅子腿上,然后又爬起来跪直了,把脸重新仰起来。 马德胜骑在他身上一拳一拳地往下砸,一边打一边骂: “老子辛辛苦苦提携你们——就因为老子干净?你们就来整我? 大明你摸着良心说,你结婚谁给你出的力? 你媳妇生病谁给你垫的住院费? 你他妈的在县城买房子,是谁借你的钱? 老子这么些年帮了这么多人,到头来就因为没跟你们同流合污——你们就盼着我死?你们还有点人味吗?” “对——大哥,打得好!打得好——就是因为你干净! 我们都捞不着——你虽然有钱,但是县里这帮人,当面叫你马总,背后就没人把你当个物——你知道他们怎么说的吗? 他们说马德胜就是个傻有钱的,连顿饭都不肯送——可是你不给人家送——人家怎么拿你的好处?” 杜成明一边挨揍一边断断续续地喊着,脸上的血和眼泪混在一起。 一边打,一边骂,过了不知道多久,马德胜的拳头终于停在了半空中。 他低头看着被自己打得鼻青脸肿的杜成明,喘了好几口粗气,然后慢慢站起来整了整被扯歪的中山装领口。 捡起地上的烟重新叼回嘴里,拉开房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砰地关上。 走廊里,马成靠在墙上。 他走过来把一根冰棍递到他爸面前,包装纸上凝着一层白霜,刚从对面小卖部冰箱里拿出来的。 马德胜伸手去接,刚要撕开塞进嘴里,被马成拦住了。 “爸——这是给你拔拔手的。 就你刚才那几下,指节都打红了,回去拿冰棍敷一敷,省得肿起来。” 马德胜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上果然红了一片,有两处破了皮,微微渗着血丝。 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现在他心里更疼。 老头把冰棍接过来搁在手背上,凉意从指节慢慢往骨头里渗。 但是,却比不上他的心更凉。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低头看着手里那根冰棍,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马成。 “儿子,你说。 爸真的错了吗?” 这时马成第一次,看见自己平日里顶天立地的父亲眼里。 出现眼泪。 第八十三章 即将上任的马总经理 马成叹了口气。 人啊,这一辈子要是没服过软,冷不丁有一回他软下来了,那一定是遇到大事了。 他最知道这句话的含金量。 “爸——你没错。是别人错了。” 眼瞅着马德胜把冰棍换到另一只手上,老头叹了一口气。 “这人——怎么能这样啊。” 听出来了,马德胜是真伤心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铁皮上蹭过一样。 而且这话也不是问句,是一个被压在胸腔里憋了太久终于漏出来的叹息。 而马成也没有说话,就看着老头在这拿着冰棍拔手。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走廊里,等过了好一会儿,马德胜睁开眼,把冰棍换回那只破了皮的手上,转过头看着马成: “这事,你准备怎么安排。” 老头现在是看明白了,自己儿子能整出这么打一摊事儿来,肯定是心里有数了。 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可他没想到,就连亲儿子都过了一天就不像是自己的种了。 一时间老头感慨万千,嘶,手真特么疼。 而马成摇了摇头: “没什么好安排的,就公事公办。 李东贪污七百万,数额巨大,花生米肯定是吃了,没个跑了。 再说,光是从他办公室保险柜里搜出来的假账本就有十几本,要是都算上,都够枪毙好几回的。 但是我杜大爷这边,倒是还能说说。 他这边主要是被李东拿住了把柄,而且早些年欠了李东一个人情,这些年李东一直拿这个拿捏他。 就看爸你这边怎么说……” “不说了。” 马德胜把冰棍拆开,绿豆汤哩哩啦啦撒了一地。 把冰棍往嘴里一塞,老头从打断了马成的话。 “这么些年,我自问对得起他。 当初,他从老家跟我出来那天,兜里就剩八毛钱,连双像样的鞋都没有。 就这么些年,虽说我不是他要什么我给什么,但是他儿子落户口、他媳妇看病、他买房子,哪一样不是我帮他办的。 他能有今天,也都是自己咎由自取。 就让他按理走吧,老天爷会安排他的。” 说着,老头砸吧了一口雪糕。 “没想到,就你小子现在也能独当一面了,真是成人了啊。” 马成顿时脊梁骨一冷。 坏了,从小到大,他爸只要说这话,就不是好事。 “没有没有,爸,我还小。 我啥也不懂,这回要不是小叔在前面撑着,我连那个局都做不圆。” 吓得马成赶紧从墙上直起身来连连摆手。 “小个屁,你都俩娘们了还小。” 马德胜把那根化得只剩木棍的冰棍从嘴里摘下来,在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结果弹了个寂寞。 老头这才想起手里捏的是冰棍不是烟,赶紧把木棍搁在窗台上,掩饰了一下尴尬。 “正好,明天你趟来公司吧。 眼瞅着大明这场事消了之后,我得撸一批人了。 他刚才说他能成事是因为公司里有人给他通风报信,那就说明咱公司里有人吃里扒外。 我这董事长当了这么些年,也该清一清了。 反正你也到了该接班的时候了。” 马成一愣,直接吓得从地上都弹起来了,坏了,老头要托孤啊这是。 “爸我不行,我真当不了董事长。 再说了,我连大学都没念过,财务账本都看不懂,你让我管那么多车间科长,我管不过来——” 马德胜一瞪眼睛,啪一巴掌抽在马成脑袋上。 “嗨呀,还反了你呢! 你老子还没死呢,你就想当董事长?” 抽了儿子这一下子,老头畅快多了。 “你不是让你那个啥,傻了吧唧的保镖管你叫总经理吗? 哦,我记着呢,吴大器是吧? 正好,那你就回来当总经理吧。 董事长还是老子,你给老子打下手。” 吸溜着嘴里剩下的那点甜味,老头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行了,正好我累了。要回去睡一觉。 记着啊,明天早点来公司,别让你妈喊你。” 马德胜快步走到楼梯拐角,正好跟刚从审讯室里出来的马德峰撞了个面。 马德峰手里拿着李东那份口供的复印件,还没来得及开口叫一声“哥”,就看见他哥一个硕大的拳头带着冰碴就飞了过来。 马德胜忽然伸出手一拳捣在马德峰的肚子上,力道不重,但位置刁钻,正好捣在他刚喝完酒还没来得及消化的胃上。 马德峰闷哼一声捂着肚子弯下腰,公文包差点掉在地上。 马德胜收回拳头整了整领口,冲他哼了一声: “你也是没篮子找茄子提拉的,一天就跟你侄子胡闹! 你一个副所长,跟着他设局抓人,还瞒着我! 这回闹吧!老子都管不了你了!以后我也不管了!” 老头说完转身就走,眼瞅着衣裳下摆在楼梯口一闪,不见了。 马德峰捂着肚子龇牙咧嘴地走到马成身边,把李东的口供复印件搁在窗台上,另一只手还按着被捣疼的胃部。 他是真冤枉啊。 这老头咋了这是,吃炮药了? “哎,我哥咋了?” 马成揉了揉脑袋,看了看捂着肚子的小叔: “还能咋了,闹心着呢呗。 这被自己兄弟捅刀子,换谁不闹心。 就他刚才在屋里把杜成明从椅子打到地上,那是真薅着袄领子打啊。” 一听这话,顿时马德峰一个哆嗦,他脑子里想到了一些曾经不好的画面。 摇了摇头,把当年兄友弟恭的画面甩出脑子,马德峰揉了揉肚子。 还好他今晚没吃多少,要不然就他哥这一下,今晚那盆疙瘩汤都得被打出来半盆。 “成子,接着咋办。 这李东的口供已经签了,赵方那边也表示配合。 杜成明的笔录正在录,我把孙队长调过来亲自盯,不会出岔子的。” 马成双手插兜,站在走廊的窗户前面,看着窗外面北原县灰蒙蒙的夜色,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就按咱们商量的走吧。 李东告贪污,杜成明告挪用公款和协助犯罪。 该移交检察院的移交检察院,该羁押的羁押。 咱们别往上加码,也别往下减,他们犯了多大的事就吃多大的罪。” 就这俩人的罪,也没必要往他们头上泼脏水,这都是必死的局了。 把烟叼在嘴里,马成摇了摇头,顺着门缝看了一眼屋里面鼻青脸肿的杜成明摇了摇头。 老爹给杜成明这一顿好打,最起码到时候还能申请个监狱内的单间,不至于被整个菊花爆满山。 哎,这人啊,真到了这时候,总是狠不下心的! 第八十四章 锦鲤衔碧藕 好日子总是过得很快,眨眼间,三天之后了。 从帘缝里漏进来一缕月光,正好落在床尾那堆乱成一团的被子上。 陆凝儿趴在床沿边上,头发散在枕头上。 小丫头现在是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了,一边哆嗦嗓子眼里挤出断断续续的求饶声,软得跟化了一半的麦芽糖似的,黏糊糊地往外淌。 “爸爸,我不行了,不行了……” 马成翻了个身,把手从她背上拿开。 “这可是你说的,别到时候又怪我偏心。” 说着,他作势要往陈悦婷那边去,身子刚转了半寸。 榫卯结构一脱离,陆凝儿的睫毛立刻颤了一下,那只刚才还抬不起来的手不知从哪攒了点力气勾住了他的胳膊,勾得紧紧的。 就算陆大漂亮被折腾的再惨,只要一听说马成要提篮换马,陆大漂亮总能激发出无穷的斗志。 “老公,我,我还行!” 马成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 “那,这可是你说的。” 等一切消停下来,窗外的月亮已经偏过了树梢。 陈悦婷把一次性床单兜着那一堆东西扔了出去,回来侧躺在马成身边,后背贴着他胸口。 看着那两个小黑灯一样的眼睛,马成伸手把她额前的头发捋到耳后。 “婷婷,你记住了。 从我们走那天晚上开始,你放学了就在学校里等着,别自己出来。 到时候,我让我妈来接你。” 马成本来是打算带着陈悦婷离开的,但是却不想陈大校花自己不想走。 虽然陈悦婷说了,啥都听马成的,但是表情这方面,马成还是观察的很到位的。 而对于陈悦婷的决定,马大官人还是很尊重的。 既然自己媳妇想全心全意搞学习,那他就支持媳妇上大学。 而陈大校花闻言眨巴眨巴眼睛,有点不懂: “老公,我没事的,我都多大了,自己能回去。校门口到家的路我都走了多少遍了。” “不一样,你这眼看要考大学了,不能受到干扰。 本来我是打算带你去帝京的,可是你自己说了,你要考大学。 那我就得全力支持你,让你好好完成你的梦想。” 看着马成认真的表情,陈悦婷忽然不说话了。 小丫头的睫毛眨了好几下,那双刚才还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蒙上了一层水雾,然后眼泪就毫无征兆地淌下来了。 这么多年,她从不在学校里掉眼泪,在家里也很少哭,唯二哭过两次,一次是被亲爹卖了,另一次是见到马成。 哦,当然被怼的嗷嗷哭那不算啊,那是激动的眼泪,就和早上打哈欠一样。 见状马成赶紧伸出手拿拇指去擦她的眼角,指腹在她脸上蹭了一下: “哎,这傻娘们,你好好地你哭什么?” “老公,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陈悦婷声音有些哽咽起来。 “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啊,我——我觉得我不值。 我什么都没有,连上学的钱都是你出的。 我这辈子拿了这么多东西,可我什么都还不了你。” 陈悦婷虽然知道这年头有很多姑娘卖自己跟别人过日子,但是她从来没听说,被卖出去的姑娘,会被资助上大学的。 要知道,那些被买走的金丝雀恨不得见天被关在屋里当泄欲工具呢,要知道这买走和花钱找女友不一样。 买走了,你就是我的,这个野蛮生长的时代,什么都有。 而马成伸手把她整个脸捧在掌心里,张嘴嗦了一口: “叭!” 看着小丫头憋红的脸,马成把她捞进怀里。 “那有什么不值的,你就当我上辈子欠你的,不就好了。” 陈悦婷猛地挣扎出来,一个劲摇头,头发蹭着枕头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不——不是你欠我的,是我欠你的。” 马成嘻嘻一笑。 “好,那你欠我的,不得好好还给我啊。” 陈悦婷愣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刚才那股子委屈劲还没缓过来,又被这句话带进了坑里: “我——我怎么还啊。” 马成凑到陈悦婷耳朵边上,声音压得低低的。 “那还不简单,你看,我妈都说了,你是个安生的命。 那你发挥特长,给我下十个八个崽子,不就好了。 到时候咱们一个足球队,再带俩替补。” 一听这话,陈悦婷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从耳根一直烧到了锁骨,连锁骨窝里那一小片皮肤都变成了淡粉色,过了好一会儿才从被子里闷出一声嗫喏。 “好。” 然而,马成还没反应过来,被角就被掀开了。 他感觉有些不对,低头一看,顿时一愣,赶紧伸手按住被角:“哎——你干啥?” 坏了,兄弟,你怎么误入女人之手了! 而陈悦婷仰起脸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脸上的表情认真到有些过分。 “你——你不是说要生孩子吗,我——我帮你呀。 我上生物课学过,你隔着一层,是生不出来的。 正好,你,你也交给我一些……” 小丫头越说脸越红。 马成差点被她这句话噎住,又好气又好笑地把被子按紧了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只露出一颗脑袋,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哎呀——你个小丫头,比我还猴急。” 这要是平常,他还真说不好会咋样。 但是现在陆凝儿还在那翻白眼呢,他是真有心无力了。 把她被汗打湿的头发一缕一缕地理顺了别到耳后,手掌贴着她的后脑勺。 “婷婷——你是要考大学的。 而现在离高考没几个月了,你现在要是生孩子,总不能大着肚子去学校吧。 到时候,你那些同学怎么看你,你自己不怕,我替你不值。” 陈悦婷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指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又把目光抬起来: “可是——我实在不知道怎么报答你了。 你给我这么多,我能给你的就这么一点,除了这个我不知道还能拿什么还。” 马成左右看了看,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然后小声凑到她耳朵边上说了一句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话。 陈悦婷先是一愣,然后脸色又红了一轮,双手不自觉抓紧了他的衣袖,又慢慢松开。 她低着头把额头抵在他肩窝上,好半天没说话,然后轻轻地、几乎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然后她伸出手把被子往他身上拽了拽,小声说:“那你盖好被子,别着凉了。” 马成嘿嘿一笑,把被子一拉。 莲池轻动之间,一条雪白的游鱼轻轻潜入水底,衔住了藕节。 ps:请各位帮三刀打打催更,和五星好评吧,真的,三刀收不了礼物,只能靠这个了。 拜谢了! 第八十五章 老陆训女 第二天,陆凝儿是一瘸一拐地回家的。 而且不得不说,她这个岁数在这摆着,就算怎么被凿的离拉歪斜的,也能甘之如饴。 小丫头一路推开自家那扇掉了一半漆的老门,人还没进去,声先到了。 “妈,明儿我要去帝都了!东西给我准备好了没? 就我那些换洗衣服你装哪个包里了? 还有我那管新买的口红,就在洗手间窗台上搁着,你给我带了没?” 小丫头一只脚踩在门槛上,另一只脚还拖在门外,鞋带散了半截拖在地上也顾不上系,整个人像一阵红色的旋风从门口刮进了客厅。 一看就是从小被伺候习惯了的娇贵主。 陆母正蹲在客厅地上往一个皮箱里塞东西,听见闺女的声音赶紧站起来,手里还攥着一双没装进去的袜子。 这一抬头,看到陆凝儿步态不对,老太太有些纳闷了。 她上下打量着闺女,看着陆凝儿一瘸一拐地往沙发这边挪,眉头皱起来,围裙往沙发上一扔,快步迎上去: “哎呦,我的大闺儿,这是怎么了?崴脚了?还是磕着了?你这孩子怎么走道都不利索了?” 也不怪老太太纳闷,但凡当初陆高升年轻的时候要能像是马成折腾陆凝儿一样折腾她,那老陆家也不会这么多年就一个姑娘。 一听亲妈的话,陆凝儿的脸腾地红了,一把推开她妈伸过来要扶她的手,赶紧转移话题: “哎呀,妈,没事没事。 我就是洗澡的时候地上有水,滑了一下。 哎我爸呢?” 陆母被她推开也不恼,正要追问,老包铁门又从外面被推开了。 陆凝儿他爹陆高升拎着个写这个沪上俩字的黑色手提包走进来,裤腿上全是泥点,皮鞋帮上蹭了一道灰印子,一看就是刚从长途车上下来。 他把手提包搁在鞋柜上,陆母顿时笑着往门口一指: “这人就是不经念叨,你看回来了吧。 哎,老陆,你闺女刚还念叨呢。” 而陆高升一抬头看见陆凝儿站在客厅里,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也不打个招呼。 赶紧拿起桌上的搪瓷茶缸灌了半缸凉茶,抹了一下嘴角。 道上有卖汽水的,但是他也舍不得买,花那个冤枉钱呢。 “正好,你回来了。 也省得我去找你了。 你妈说你今晚要过来拿东西,我还怕赶不上你。” 说着,他把手提包搁在茶几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红色塑料卡套,卡套上印着烫金的“x商银行”四个字。 他把卡套放在茶几上推过去,然后用手指在卡套上点了两下。 “拿着。” 陆凝儿低头看着茶几上那张银行卡,又抬起头看着她爸: “爸——这是干啥啊。你刚从省城回来就给我这个?” 陆高升往沙发上一坐,把搪瓷茶缸搁在茶几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抬起眼看着闺女,老头咳嗽一声: “你反正也大了,那正好,你的嫁妆,也该给你自己管了。 之前我也跟你说过,你爹给你攒了二十多年,从你生下来那天就开始攒,一块一块攒起来的。 之前我本来寻思给你买个工作,现在你工作也解决了。 以前怕你小,拿着乱花,现在你也有也有对象了,能管住钱了,该给你了。” 陆凝儿刚接过那张卡低头看了看,一听到二十万的时候,忽然手一哆嗦,卡从指缝里滑下去,在茶几边沿弹了一下,眼看就要掉在地上。 陆高升顿时眼疾手快一把捞住,拿手指弹了弹卡套上沾的灰,老头心疼坏了。 “哎呀,你个小兔崽子。 你知不知道这卡多费劲啊。 这卡一般地方还没有,我现去的奉天省城,在省城转了两天才找着银行,你就这么给我往地上扔?” 陆母也凑过来盯着那张卡,老太太也吓了一跳: “啥玩意啊?这一张小玩意儿,里头有二十万块钱? 老头子,你不是唬我吧?” 陆高升把搪瓷茶缸搁在茶几上,叹了口气靠在沙发靠背上: “你寻思呢。 我跟你说,这卡一般地方还没有,我现去的奉天省城,烦人托窍地才整明白。 这卡不像是咱们这的省内卡,你拿着这个,到了帝京只要看见这个银行的牌子就能取出钱来。” 不要被电视剧和穿越文骗了,就这个年代,可不是说拿个银行卡满中国花钱的。 直到去年七月份,华国的一家银行,才发行了第一张正式能够在全国网点都能跨区取钱的银行卡。 现在老陆手里这张就是。 老头把搪瓷茶缸搁在茶几上,手指在缸沿上慢慢转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陆凝儿。 “你现在也是大姑娘了,也有自己的主意了,我管不了你了。 但是我告诉你,你从小心眼子就活,脑子却笨。 你跟马成我不管,我也没资格管。 但是你既然跟了人家,就好好地跟。 那老马家那小子脑子比你好使多了,他转一圈能把你转三个来回。 要是跟,你就消消停停地跟着人家,别闹出什么事来。 可要是人家真翻脸了,我跟你说,就你爸我这两下子,连个屁都放不了。” 他顿了顿,把搪瓷茶缸往茶几上重重一搁,茶缸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咣的一声脆响。 “你要是觉着自己跟他长久不了,就留个心眼,剩个退身步,别实心实意对人家。” 陆凝儿把卡往衣服兜里一揣,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嘴上轻飘飘地应了一句: “哎呀——爸,我知道。” 一听这句话,陆高升的脸色沉了下去。 老头看着闺女那个满不在乎的表情,一下子就站起来,一步迈到陆凝儿面前,抬起手,一巴掌抽在她脸上。 就这一下,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给老太太都吓了一跳。 老头瞪着眼睛,看着陆凝儿。 “你知道个屁!你听明白没有!让你留后路听懂了没!” 陆凝儿背着一下,直接把整个人被打懵了,捂着脸愣在原地。 她长这么大虽然挨过她妈的笤帚疙瘩,但从来没挨过她爸的打。 而她爸在澡堂子里搓了一辈子澡,回到家里从来都是最没脾气的那个人,连她妈骂他废物都不还嘴。 可现在这个从来不发火的人,一巴掌把她打愣了。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眼泪夺眶而出,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憋出一声嘶哑的吼声:. “老陆——你敢打我!我再也不回来了!我再也不回来了!” 第八十六章 老丈杆子是个人物啊 受了气的人,那是留不住的。 小丫头转身拉开门冲了出去,脚步比来时还快,那只被昨晚抱了一宿掰的都发疼的脚也不瘸了,蹬蹬蹬地跑步在门口回荡着,越来越远。 包铁木门在身后砰地关上,急的陆母哎呦一声追出去,老太太站在外屋地下一个劲的喊: “大闺!大闺——你回来!你回来!你爸他——” 然而她越喊,陆凝儿就越跑,眼瞅着就没影了。 老太太扶着门口的扶手喘了好几口气,转过身回到屋里,看着炕沿上坐着的陆高升,眼泪唰地淌下来了。 “哎呀,你这老死头子。你打闺女干什么啊! 就这么多年你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她,今天你咋下这么重的手! 她这眼瞅着明天就要出门了,你就这么把她打跑了,你让她怎么走?” 陆高升坐在炕沿上,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还发红的手掌,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老头慢悠悠点了根烟吸了两口,把火柴梗搁在烟灰缸边上,慢慢吐出一口烟。 “跟你收,老婆子,我不打她,她早晚要出事。” 他把烟灰弹了弹,抬起头看着窗外那棵歪脖子老槐树。 “你没看吗,现在这老马家起势起得太快了。 就这么两天,又是马老三升所长,又是县台打广告,又是何县长请吃饭的。 这眼瞅着就不是一般物了,早些年马德胜还只是有钱,现在他儿子回来了,老马家不光有钱,还要有权。 要我看,这都是老马家那小子撺掇的。” 一听这话,陆母抹了把眼泪在炕沿上坐下来,连闺女都忘了: “你说啥?这都是马成整的?” 陆高升把烟叼回嘴里,一眯眼睛: “那还能是谁。 我跟你说,但凡要是马德胜整的,他早怎么不用劲呢,只能是马成干的啊! 这现在老马家一代更比一代强——这小子要接老子的班了。” 说着,老头用了个于谦的嘬法一口气把烟抽干,把烟头碾灭在烟灰缸里,低头看着那一小撮灰烬。 “你又不是不知道你闺女那个揍性,性子倔不说,还小脸,受不得委屈。 这人家一句话她能记半个月,人家一个脸色她能自己躲在被窝里哭半宿。 她跟了马成,那是她高攀。 就算人家现在对她好,以后呢? 这咱们不把后路给她绝了,让她实心实意地跟着人家,到时候她在马成那边,不知道能惹出多大的祸来。 要是她三心二意被马成看出来了,那人家把她扫地出门,她连个哭的地方都没有。” 陆母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最后只憋出一句: “那你也不能打她啊,她明天就走了,你就让她带着这个走?” 陆高升把烟头碾灭在烟灰缸里,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掌,掌心还残留着刚才那一巴掌的火辣辣的触感。 “哼——不打她?我恨我自己小时候没打她了! 她这么个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主,你要是不给她一下子,她不带真心实意跟人家马成的。 你瞅着吧,媳妇这会挨了我这一巴掌,她就只能往马成怀里钻了。 到时候,那小子心疼她,她就更死心塌地了。” 他从炕沿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放下来转过身,嘴角却浮起一丝极淡的笑纹。 “行了——这会你看着吧。咱们就等着享福就行了。” 说着,他直起腰来清了清嗓子,忽然哼起了京剧《三岔口》里任堂惠的那段西皮流水。 “今夜里,我料他,必然来到——杀他个,干干净净,条条索索,扫把扫,铁锹敲——” 陆母被他这一出弄得又好气又好笑,拿围裙擦了一把眼泪。 而此时康泰新苑楼下,那辆黑色帕萨特停在路灯底下。 吴大器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西装站在单元门口,两手交叉搁在身前,脸上的疤在墨镜下十分醒目,一丝不苟看着跟个标兵一样。 当然,主要也是他实在是不知道自己该干点啥,就只好按照马成说的,不知道干点啥就一边凉快去。 嗯,门口就挺凉快。 这时他听见刹车声,转过身来,就看见一个穿红羽绒服的女人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低着头往单元门口走,一只手捂着脸,步子一瘸一拐的。 他眼神好,认出是陆凝儿,赶紧往旁边让了一步,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嫂子好。” 陆凝儿被门口突然出现的这个黑影吓得往后蹦了半步,尖叫了一声,手里的兜子差点砸在吴大器脸上。 等她看清是吴大器,拍着胸口喘了好几口气,也没顾上说话,低着头从他旁边绕过去,推开门就往楼上跑。 没办法,马成这个兄弟确实长得有点那啥。 辟邪。 而马成听见尖叫声从客厅里出来,正好看见陆凝儿蹬蹬蹬地爬上楼梯。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问怎么了,陆凝儿已经一头扎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嚎啕大哭,眼泪把他衬衫前襟洇湿了一大片。 “老公——我爸打我——他从省城回来就为了打我一顿——以后我再也不回去了——我再也不回那个家了!” 她一边哭一边把衣服屁兜里那张招商银行的卡掏出来,也不管正反面,使劲往他手里塞。 银行卡的边缘硌在他掌心上,还带着她兜里的体温。 她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眼泪顺着下巴滴在他握着银行卡的手背上。 “这是那老登给我的嫁妆——现在我都给你了——以后我就跟你过了——我再也不回那个家了——” 马成都懵了。 “不是,媳妇,你说啥呢,秃露反帐的,这是多少啊?” “二十万。我爸说专门跑到奉天省城办的,叫什么x商银行——烦人托窍的,说到了帝都有这个银行就能取钱。” 陆凝儿拿袖子抹了一把眼泪,声音还带着哭腔。 “我不要了。 他都打我了,我还拿他的钱干什么。 给你——都给你。” 马成把银行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磁条完整,签名栏还空着。 眼睛一转,马成叹了口气,明白了。 哎,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书啊。 老丈杆子,你是个人物啊。 第八十七章 刘闯:哥,我想要个帝都娘们 马成轻轻抚着陆凝儿的头发,手指穿过她还带着洗发水香味的发丝。 和后世不一样,就这年头的洗头膏都追求恨不得把你香死才好,那香精真是不要钱的搁,你别管拉芳还是飘柔,都这个样。 把她刚才嚎啕大哭时蹭乱的马尾辫一点点理顺了,这时候小丫头的腮帮子上还挂着泪痕,睫毛膏糊了一半,鼻头红红的。 看的马成咽了口唾沫,娘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段日子有些条件反射,一看见陆凝儿哭,他不仅不心疼,反而更想往前前压…… 赶紧把脑子里面山摞山水连水的不干净画面甩出去,马成咳嗽一声。 “行了——都多大的闺女了,还生小孩子气。 行了,这回上帝都,我领你上燕莎转悠转悠。 等到了那你相中啥就拿啥,嗷,别给我省钱。” 一听马成这话,陆凝儿眨了眨眼,小丫头睫毛上还挂着一颗没落下来的泪珠: “老公,燕莎是啥地方啊?” 马成这才反应过来。 燕莎在这个消息闭塞的年代,你要不是特别关注新闻的人,还真不知道是哪。 毕竟陆凝儿连外省都没去过几回,平常也不看新闻联播的主,怎么可能知道燕莎。 咳嗽一声,他把她的马尾辫最后一缕也理顺了,顺手在她耳垂上轻轻捏了一下: “燕莎就是现在帝都最大的商场。 里面全是外国货,高卢的香水,西西里的皮包,瀛岛的电视机啥的。 等你进去了,你就知道什么叫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了。” 一听这话,陆凝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比刚才那颗泪珠还亮。 不得不说,小丫头爱慕虚荣这玩意虽然浑身都是毛病,但是也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好哄。 哭凝儿她伸手攥住马成的衣角仰着脸看着他,声音从刚才的哭腔切成了压着兴奋的撒娇。 “老公,我都听你的。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抓狗我绝不抓鸡!” 马成其实很想说,我现在就挺想让你抓抓鸡的,但是就是人太多了。 哎,不过要是整点快餐的话…… 看了看陆凝儿那双红唇,马成正胡琢磨呢,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马成走过去拉开门,一开门,就发现刘闯站在门口。 今天的刘闯难得没有造的乱七八招的,而是穿着一件崭新的红色运动服,胸口印着一行英文字母。 嗯,拼不出来的那种,纯纯的羊城倒过来的残次品。 这小子一脑袋头发用发胶抓得根根竖起来,然后扒了一个大油头,看着跟扣了一脑袋扒肉条一样。 但马成看了看,看出不对劲来了。 这小子那张脸白得跟刚粉刷过的墙面似的,嘴唇发干,眼窝底下一片青灰。 “哥——我来晚了。” 马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这是咋了?咋小脸刷白的?上回见你不还好好的吗?” 这小子是半夜开荤去了?这得吃多少果盘把自己吃成这样啊? 刘闯叹了口气捂着肚子靠在门框上,声音有气无力: “别提了哥,我吃了点馊豆腐,拉稀了。 就这两天跑了快十来趟了,腿都软了。” 马成眉毛一拧,手指差点戳到刘闯脑门上: “闯子不是我说你,你家里不就开饭馆的吗? 啊? 你爹那手艺,咱不说大饭店,就小馆子,最起码全县找不出第二家。 你跑外头瞎吃啥? 到底吃坏肚子了吧! 你让我说你什么好,这明天还要坐一天的车,你要是拉路上咋整?” 刘闯苦着脸,声音越来越小: “哥——不是在外面吃的。 就是在家里吃坏了的。 我爸做了一盘麻辣豆腐,也没告诉我豆腐酸了,我就吃了一口。 就这一口,我就……” 刘闯没有再说下去。 马成沉默了两秒,伸手在刘闯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很轻,像是在安抚一个因公负伤的战士: “嗯——那就没事了。你们家黑子没事吧?” 刘闯叹了口气。 “黑子拉得比我还厉害。狗窝里趴了一整天没动弹。我妈说,我爸要是再喂它麻辣豆腐就把我爸也扣狗盆里。” 马成把嘴角往下压了压,然后朝屋里扬了扬下巴: “那你还能坐得了车吗?别半道拉车上啊。 咱这一路到帝都十几个小时,路上可没地方给你找厕所。” 刘闯立刻从门框上弹起来,啪地一拍胸脯。 好家伙,这年头上帝都的诱惑力,你别说是拉稀,就算把肠子拉出来,拿手纸拖着他都得去! 这一下子,那声脆响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响亮,他胸口的英文字母跟着晃了一下: “没事!我行!放心吧哥! 我爸给我灌了两碗止泻药,还往我兜里塞了瓶泻立停。 我这一路保证稳如泰山,你就是让吴大器坐我腿上,我也能面不改色。” 马成点了点头领着他进了屋,指了指客厅角落里那两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行,这可是你说的,那你去吧。 你跟老吴,你俩跟行李坐那边去。 行李搁左边,你们俩搁右边,挤一挤不碍事。 到了省城换了火车就好了。” 刘闯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正好跟吴大器对上了眼。 吴大器已经紧跟着刘闯进来了,这时候正坐在角落里那张小板凳上,黑西装绷得紧紧的,墨镜推到脑门上卡着,正在拿抹布擦他那双新买的皮鞋。 不得不说,吴母是真的知道儿子穿啥衣服好看的,把吴大器里头的毛衣改了改,加了个垫肩,显得吴大器本来就高的身板子把西装撑得更鼓了。 一看见刘闯看过来,他咧开嘴露出一个自认为和善的笑容。 登时,那张被疤切成两半的脸上,笑容比哭还难看,嘴一咧开脸上的疤也跟着扭曲,像一条蜈蚣忽然做了个广播体操。 刘闯牙根一酸但还是硬撑着走了过去,把装着小鸡和小肚的兜子往蛇皮袋旁边一搁,在离吴大器最远的那个角上坐下来。 马成指了指刘闯拎过来的那两个兜子:“你这带的什么?鼓鼓囊囊的,别告诉我又是麻辣豆腐。” 刘闯立刻来了精神,把其中一个兜子拎到茶几上解开塑料袋,一股烟熏的焦香味顿时弥漫了整个客厅。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只熏小鸡,还有几根小肚,颜色红亮油光,表面挂着一层薄薄的果木烟熏凝结的油光。 “哥——这是我师爷新熏的小鸡和小肚! 我爸让我带来,咱们道上吃。我师爷听说我要上帝都,昨晚从炕上爬起来,拿桦木拌子熏了快一宿。” 马成拿起一只熏小鸡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果木的焦香混着鸡肉的咸鲜直冲脑门。 他把鸡搁回袋子里,看着刘闯:“你师爷——还能干得动活呢?我记得前年你爸就说他躺炕上起不来了。” 刘闯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发胶被他挠得翘起来一根: “本来是干不动的。但是一听说我要去帝都,老头拄着棍就爬起来了,一边咳嗽一边给我熏鸡。 完了——老头还让我……” 他说到这里忽然卡了壳,手从后脑勺上放下来,脸从苍白憋成了酱红。 嗯,跟熏鸡一个色。 马成一愣:“让你干啥啊。” 刘闯憋了好半天,脖子都憋红了,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 “让我——寻摸一个帝都大妞回来当媳妇。 他还说,帝都的娘们都沾着龙气,旺子孙呢……” 第八十八章 小皮裙大波浪 一听刘闯这话,马成靠在沙发上笑了笑,把那只熏小鸡搁回袋子里: “行——那我到时候帮你寻摸寻摸,给你找一个来。 就你师爷这手艺,怎么也得让你带个能配得上的人回去。” 刘闯的师爷是正八经的国营大店评定的一级技师,当年之所以被放到这,就是因为二机械厂要是宴请个什么人,到这里来隐蔽一些。 就冲这个手艺,也值得跟老头打好交道。 好厨子顶半壁江山啊。 一听这话,刘闯眼睛瞪得跟牛铃似的,往前凑了半步: “哥——真的呀!你没骗我吧?” “当然是真的。但是到时候降不降得住——就得看你自己了。” 马成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哎,就刘闯这点本事,加上东北老爷们爱媳妇的传统…… 自己这到底算造孽还是帮他呢? 刘闯还不知道自己将来要面对什么,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擦皮鞋的吴大器,又看了看茶几上那堆行李,挠了挠头。 “哥,那咱们这就走啊?东西我都清点好了。” “别急——人还没来全呢。” 马成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墙上的挂钟,摇了摇头。 刘闯愣了一下,就在这时,从楼下传来发动机突突突的声响,一辆拉达停在单元门口。 一看这车就有年头了,车门开的时候吱嘎响了一声,齐树森从后座上跳下来,拿脚后跟把车门踹上,车门弹了一下又自己弹开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车门上那道被踹出来的新凹痕,啐了一口: 他爹这破车是真该扔了。 方向盘歪的,刹车软的,车门还得拿脚才能关上。 等他从帝都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给亲爹换辆捷达。 齐树森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头发往后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个不大的旅行包,三步并作两步地上了楼。 一进门就一把攥住马成的手,使劲摇了又摇。 “哎呦——成子!可把我盼死了!你一个电话我二话不说就来了。” 马成笑着拉了拉他的手,拍拍他肩膀把他往里让: “木头哥——这回上帝都,还得看你了。 咱们这一车人,就你去过帝都,到时候到了那边你就是活地图。 我说领凝儿上燕莎,还是你告诉我的呢,说那里头全是外国货,买个冰棍都两块五。” 齐树森愣了一下。 “我啥时候跟你说燕莎的事儿了?” 马成淡定的把屎盆子扣在了齐树森脑袋上。 “哥你忘了,你不说了吗,那地方有老毛子大娘们,大咋和西瓜一样大……” 登时齐树森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半秒,然后他的大脑以极快的速度转了一圈,嘴上没有丝毫停顿地接上了话: “哈哈——弟妹是吧?成子你真有福气!” 不行,在说话他的形象就没了。 陆凝儿从洗手间里探出头,口红的盖还没拧上,微微点了点头叫了声“木头哥”。 齐树森很有分寸,冲着陆凝儿一点头,转过身来把马成拽出来,往旁边拉了半步压低声音: “这会我可不是一个人来的——我还给你拽过来一个。” 马成一愣,这时门口那辆拉达的车门又吱嘎响了一声。 杨天顺从后座上下来,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手里还拎着一兜水果。 他站在单元门口往楼上看了一眼,脖子缩了一下,然后低着头慢慢走上来,每一步都跟在考场上交卷子一样慎重。 “成哥——我爸听说你们要上帝都,专门给我请了个假,让我也跟你们去见见世面。” 杨小眼镜心里直打鼓。 “他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跟着你能学到学校里学不到的东西。”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手指把水果兜的提手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攥白了,又补了一句。 “我爸说了——要是您不方便,我就回去继续上学。 他没跟你提前打招呼,让我先来问问。” 没想到,马成拨开齐树森走过去,一把握住杨天顺的手,啪的一声脆响,杨天顺被这一下拍得整个人往前倾了半寸。 “哎呀——方便!太方便了!兄弟!你跟哥哥去,是给哥哥面子! 走——这回我一定让你玩好了。 你爸那边我去说,学校那边你也不用操心,回来要是跟不上课,我让你老师给你单补。” 哎呀,贤弟啊,你来的太好了,你来了,去了我一大块心病啊! 就冲你这么主动,等你到帝都,我高低给你整几个外国乌鸡补一补! 齐树森在旁边哈哈大笑,伸手在杨天顺后背上拍了一巴掌,把杨天顺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咋样!我就跟你说了吧——你成哥不是一般炮子! 那当年我们在子弟校的时候,你成哥念高一,整个子弟校连高三的见了都得叫一声成哥。 就那年他在操场上一站,旁边自动就围上来一圈人。 你还不信——现在信了吧?” 杨天顺站直了身子推了推眼镜,眼眶有点红。他把水果兜搁在茶几上抬起头看着马成: “成哥——我——我得跟你道歉。我之前不知道你是谁,还跟你——” 他看了一眼马成,话在嘴里含了一下咽了回去。 马成伸手把他拽到身边,手掌拍在他手背上,力道不重但很稳: “弟弟——都过去了,都过去了。谁年轻时没犯过糊涂? 你就看这回哥哥怎么安排你就完了。 到了帝京想看啥想逛啥尽管说,吃的喝的玩的乐的,哥全包。 你爸是咱们县的人才,你是他儿子,那就是我的弟弟。” 说着,他转过头冲刘闯招了一下手,刘闯从角落里小跑过来,运动服的拉链还没拉好,跑到跟前的时候拉链已经自己滑上去了。 马成指了指杨天顺:“闯子——这是我兄弟,你比他大,叫他弟弟就行。 这可是咱们县水源管理所杨所的公子,知识分子家庭出身,跟你不一样——你跟他坐一块,好好照顾照顾人家。 到了火车上他要看书你给他让光,他要喝水你给他打水——记住了没。” 刘闯二话不说一把拉住杨天顺的手: “来——兄弟!你这一路上就跟着我。 我这兜里还有泻立停,你要是吃坏了肚子只管问我要。” 杨天顺被他拽得手里的水果兜差点掉在地上,回头看了一眼马成,马成冲他点了点头,他这才跟着刘闯往角落里走。 别说,成哥真是个好人,就是不知道为啥这位闯哥想的这么周全,怎么连泻立停都带着呢? 齐树森靠在沙发扶手上点了根烟把打火机扔在茶几上,翘起二郎腿看着屋里这一大群人: “成子——差不多了吧?是不是人都齐了?这就咱们几个了?怎么坐?你那帕萨特坐不下这么多人吧,还得再加一辆车。” 马成看了看表又看了一眼窗外。 楼下又开来一辆拉达出租车,停在单元门口,车门没立刻打开,透过车窗能看见一个女人的侧影正低着头整理头发。 “嗯——还差一个。咱们就齐了。” 齐树森一愣转头看了一圈屋里的人,把每个人的脸都在心里过了一遍:“还差谁啊?这屋里的都在了——你爸说不去,你老叔也说不去,老舅那边也说不去。还有谁?” 出租车的后门开了。 韩娟从车上下来,一身利索的黑色皮套裙,裙摆在膝盖上方一寸,熨得笔挺。金色边小眼镜,头发烫成了大波浪披散在肩头。 黑色丝袜,黑色高跟鞋,鞋跟踩在单元门口的水泥地面上,咔哒咔哒。 她弯腰接过司机递出来的零钱,把收据叠好放进手提包里,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三楼亮着灯的窗户,调整了一下小眼镜的金色边框架,将大波浪长发往后拢了拢露出耳朵上那对小巧的珍珠耳钉,迈步上了楼。 推开门,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她走到马成面前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鞠了一躬,动作干净利落,声音不卑不亢: “总经理——我准备好了。” 第八十九章 准备出发 韩娟推门进来的时候,陆凝儿正坐在沙发上对着小镜子补口红。 她从镜子里看见这个穿黑色套裙的女人走到马成面前鞠躬,听见她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汇报工作——火车票、空调、接站车,每件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然后她又看见了这个女人的腰,那截腰在黑色套裙的收腰剪裁下细得离谱,细得让陆凝儿把口红涂歪了半寸。 她啪地把小镜子合上往屁兜里一塞,从沙发上弹起来几步走到马成身边,两条胳膊缠上他的右臂,整个人贴上去,下巴抵在他肩头上,仰着脸拿那双刚刚哭过还泛着红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扫着韩娟。 扫完了脸扫完了腰扫完了腿,脑子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地打:论年轻,这女的怎么也有二十多了,自己十九,赢。 论白,自己这一身皮肤是澡堂子里蒸汽蒸大的,从小到大没晒过几天太阳,白得能看见手腕上细细的青筋,再赢。 但是论匀称——她看了一眼韩娟那截被黑色套裙收得紧紧的细腰,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自己虽然也不差,但人家那个腰身,那三围,分明就是搞不正当竞争 哼,这么细的腰,早晚腰间盘脱出。 马成感觉到右臂上忽然多了个挂件,低头看了一眼陆凝儿那张绷得紧紧的侧脸,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咳嗽了一声: “这是我父亲给我配的秘书——Lisa。 中文姓韩。这趟去帝京,所有的车票、住宿、行程安排都是她在管。” 韩娟双手交叠在身前,冲陆凝儿微微欠身。 大波浪长发从肩头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像是被仔细掂量过才放出来的: “夫人好。 我叫韩娟,总经理一路上的行程由我负责。 夫人有任何需要随时跟我说就行。” 陆凝儿眨了眨眼,那颗“夫人”像一颗糖塞进她嘴里,把她刚才那点酸溜溜的敌意全化掉了。 她松开马成的胳膊,走到韩娟面前伸出手,脸上的表情从“你谁啊”切换成了“都是姐妹”。 韩娟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 陆凝儿上下晃了两下,嘻嘻笑了起来。 “哎呀——Lisa姐!不要叫我夫人嘛,我还没有你大呢。 你叫我凝儿就行。 你这头发在哪烫的?这卷真好看,我也想烫一个。 你这眼镜也是——金边的小眼镜真秀气,我戴眼镜就显脸大。” 韩娟松开手把大波浪往耳后别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笑意: “头发是在上海烫的。 眼镜是总经理帮我挑的,款式比较基础。 不过我觉得夫人的脸型和气质都很出众,不戴眼镜更好看。” 陆凝儿的嘴咧得更开了,回头冲马成扬了扬下巴: “老公——Lisa姐真会说话!难怪能当秘书!”她嘴上热络,手已经亲昵地挽住了韩娟的胳膊,但那两只眼睛还是不自觉地往下扫了一眼韩娟的腰,嘴角抽了一下。 齐树森靠在沙发扶手上从头看到尾,把烟叼在嘴里凑到马成旁边,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压低声音: “哎——成子,我马叔,够有本事的啊。 这不是咱们北边的人吧?我听这口音有点南边的味道。 那个腰身——啧。” 马成把打火机从茶几上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嗯——没啥。我爸心疼我。” “行了——都差不多了。 走吧,上车吧。” 马成站起来拍了拍手。 齐树森把烟头在烟灰缸里碾灭,左右看了一圈——自己、马成、陆凝儿、韩娟、刘闯、吴大器、杨天顺,七个人。 再加上那四件行李,他爹那辆破拉达光是塞他一个人都费劲。 他把这个人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实在想不出北原县有什么车能装得下: “哎——上啥车啊?咱们这么些人,还有这么多行李。 你那帕萨特撑死坐五个,后备箱还塞不下老吴那个蛇皮袋。” 马成笑了笑没接话,推开单元门走到楼下,径直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碧绿色的中巴车。 车子洗得锃亮,车身上印着之前不知道是啥的四个白字。 这车是李东的脏物,当然,现在也充公了。 不过也不妨碍拿来送送自己人。 他抬手在车窗上轻轻敲了两下:“老叔——走吧。人都齐了。” 车窗摇下来,露出马德峰那张方脸。 警服的风纪扣解开了两颗,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手搭在方向盘上。 他歪着头看了看马成身后那浩浩荡荡的一大群人,把烟从嘴里摘下来夹在耳朵上,下巴往前一扬:“行了——我都听你们在楼上叭叭半天了。 又是秘书又是弟妹又是兄弟的,你们这哪是去帝京办事,分明是去打狼的。 赶紧上车,再磨蹭一会儿道都被劫道的都堵上了。” 中巴车在高速上飞驰,窗外的景色从灰扑扑的县城变成了大片大片的苞米地,又从苞米地变成了起伏的丘陵。 车上的人东倒西歪地睡了,陆凝儿靠在马成肩膀上,刘闯靠在吴大器肩膀上,吴大器坐在最后一排,黑墨镜遮着眼睛,歪着头打呼噜。 齐树森把外套叠成个枕头垫在车窗上,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铣床”。 凌晨时分,中巴车驶进了春城火车站停车场。 天色灰蒙蒙的还没亮透,车站大楼上的大钟指向六点半。 马德峰把车停稳熄了火,回头看了一眼车厢里横七竖八的这群人,把警服外套脱下来盖在正缩在座椅上打哆嗦的杨天顺身上,自己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点了根烟慢慢抽。 直到车站大钟敲了八下,他才把烟掐了站起来拍了拍手。 “醒醒——醒醒!都别睡了!到地方了!拿好自己的东西,谁也别落车上——老吴你那蛇皮袋别忘了!” 众人揉着眼睛下了车,清晨的冷风灌进领口把人吹得一激灵。 马成最后一个下车,走到驾驶座旁边拍了拍车门:“老叔——别急着回去。 找个地方眯一觉再走,十几个小时的高速,别硬撑着。” “哎呀——没事。 你老叔当年在保卫科蹲点的时候三天三夜没合眼都没事,这点路算啥。 你就去吧,我这边不用你操心。” 说着,马德峰把烟点着叼在嘴里,冲他摆了摆手,摇上车窗发动了车。 第九十章 差点交代了! 马成转过身领着众人往车站大厅走。 这年头的春城站的候车大厅穹顶不算高挑,但是很宽敞。 广播里正在播报到站信息,南来北往的旅客提着行李匆匆穿行。 他走在最前面,韩娟跟在右侧稍稍落后半步,手里拎着公文包和票据夹。 刚走到候车室门口,几个穿蓝色制服戴红袖箍的站管就迎上来把他们拦在门口,其中一个伸手拦住走在前面的齐树森,嗓门大得震得天花板上的广播都盖住了: “哎哎——没检票呢!不许进去!你们哪趟车的?票呢?先排队去!” 马成顿时一皱眉。 这些人他可太清楚了,根本就不是什么站管。 站管这玩意八几年就取消了,现在的这帮人,就是靠着站管名字,倒卖黄牛票的黄牛。 你看他们穿的挺正经,但是实际上一个真正的官方任务都没有。 齐树森把手伸进兜里掏钱,准备花个一块两块解决问题,还没掏出来,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把他拨拉到一边。 一个穿着正规铁路警察制服、腰间扎着武装带的中年男人大步走过来,皱着眉头把那个站管的手按下去,冲他们一挥手,口气不耐烦: “哎——都给我滚!一边待着去!这几个同志一看就是正经旅客,你们在这瞎拦什么!” 几个站管被他吼得脖子一缩往后退了好几步,其中一个还要张嘴说什么,被另一个拽着胳膊拉到候车室门后边去了。 好家伙,大哥都生气了,必须得得有点眼力见了。 铁路警察转过身来冲马成点了点头,声音压得平和多了: “这位同志——不用理会他们,都是闲杂人等,车站临时雇来维持秩序的,没经过培训。 您是要候车么? 请这边直接进入候车室。 行李多的话我叫人帮忙。” 马成迎上那人的目光,伸出手握住晃了两下: “谢谢同志。您的服务态度真好,帮了我们大忙。请问您贵姓?” 哎呀,看来还是有明白人的。 他可不想一来就撒野。 铁路警察握住他的手摇了两下,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免贵姓王,王德顺。这是我本职工作,不用客气。” 他把手收回来指了指候车室里面,“软卧候车室往里走左手边,有沙发有热水,比外面站着舒服。” 马成道了谢,领着众人穿过检票口进了站。 一行人刚走远,几个站管就从门后边探出头来凑到王德顺跟前,刚才伸手拦齐树森的那个揉了揉自己胳膊,满脸写着冤枉和不服: “哎——哥!你咋不让我们动手呢? 那帮人一看就是外地来的,票都没检就往里闯,万一让他们进去了不得连累我们挨训?我们这是按规矩办事——” “你们几个傻逼——”王德顺一转脸把他后半句话堵回去了,压低声音指了指停车场的方向, “也不看看人家坐着什么车来的。 那是正经的碧莲!中巴!日产车!咱们接待外宾才用的那个牌子。 全春城没几辆!你们倒好,一帮傻乎乎往上拦,连人家车都没看见——” 站管揉了揉脖子,嘴上还是不服气,但声音比刚才矮了半截: “管他是谁——咱们这是省会。他再厉害还能是省厅的亲戚?省厅的车队我全认识,就没见过这辆。” “去你娘的!” 王德顺急了,一巴掌拍在那个站管的后脖子上,力道不轻不重但脆响声在候车室里回荡, “你再这么逼逼赖赖不往心里去,明天你就给我回你们厂里头接着锤你的铁皮去!别在这杵着了——你那脑仁还没我手里这根烟大。 我跟你说,刚才那小伙子掏手机的时候我看见他通讯录里好几个省厅的号——这号人咱们可开罪不起!” 他训完了站管转过身往里走,在候车室里远远地站在一根柱子后面扫了一眼马成那群人,正好看见一个穿着铁路制服的中年男人从站台方向快步迎出来跟马成握手。 他愣了一下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拿袖口蹭了蹭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细汗——幸亏自己拦下来了,要不然今天就惹大祸了。 马成一行人刚走进软卧候车室,沙发还没坐热,他就拿起手机翻开盖子拨了个号。 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了,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车站特有的背景音混响。 “陈站长——我姓马,之前跟您说过的。 我今天有一班车,孙校长让我到了就联系您。”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热情得毫不含糊的声音,背景里的广播声都被他压了下去: “哎——我知道了!小马同志是吧!老孙跟我念叨了好几回了,说你今天到。 你等一下啊——你现在在候车室吗?” “在。” “好——你等一下,就在原地别动,我叫人过去接你。 站台这边人多,你们自己找容易走岔了。” 马成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 不到片刻工夫,一个穿着铁路制服、胸口别着工牌的青年从站台方向快步走过来,在候车室里扫了一圈,目光准确无误地锁定了马成这群人。 他走到马成面前主动伸出手握了握,目光在马成年轻的脸上停了一瞬,但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马同志——没想到你这么年轻啊。 陈站长让我来接您,外事厢已经准备好了,就在九号站台。 行李我安排人帮你们拿上去。走吧——我带你们直接从这边进站,不用排队。” 就在这时,王德顺从柱子后面走出来,正好跟陈站长派来的青年打了个照面。 他看了看那个青年胸口的工牌——站长办公室,又看了一眼他跟马成握手时那个恭敬的姿势,后背上那层细汗又渗出来了,在警服内衬里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 好家伙,站长办公室那帮人亲自来请了? 这是哪家的少爷出来微服私访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让到柱子后面,等马成一行人跟着青年走远了才直起身来,拿袖口擦了擦额头,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 “幸亏我拦下来了——要不然今天我这身皮都得交代在这。” 就这一下,他腿肚子都吓软了! 第九十一章 单独挂车,牌面拉满! 这年头的火车站,和后世的区别海了去了,就光站台票这玩意,很多新时代的人都不知道。 跟在带头的人后面,马成一行人走着一旁的员工通道。 一路来到站台边上,马成才得出空来,握住他的手晃了两下: “辛苦了,同志,不知道您贵姓?” 这个岁数,能在站长办公室工作的,那肯定不是一般人,马成很清楚。 说不定人家背后的靠山比自己还硬呢,打好关系准没错。 青年笑着摆了摆手,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免贵姓邱——您叫我小邱就行。 我们陈站长说了,孙校介绍来的人就是他自家晚辈,让我一定接待好。 您有什么需要只管跟我说,车站这一片我还是熟的。” 马成松开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从客气切成了亲热,变如脸这一块。 “那能行吗——看你岁数跟我差不多,我就叫你邱哥吧。 我这一路也麻烦你了,到了帝京请你吃饭。” 小邱笑了笑,礼貌地推辞了一下便领着众人往站台方向走。 一路推开候车室通往站台的玻璃门,一股热浪混着脚丫子味和汗味扑面而来。 这年头还没有方便面味,因为站台上有的是卖吃得的,方便面排不上号。 眼瞅着春城站的站台上人挨人人挤人,扛着蛇皮袋的民工蹲在地上打盹,抱着孩子的妇女坐在行李卷上喂奶,几个穿夹克的旅客正踮着脚往检票口的方向张望。 那破大广播喇叭里正在播报到站信息,播音员的声音被嘈杂的人声搅得断断续续。 小邱刚一迈步踏进站台,旁边立刻有两个戴着红袖箍的站警不知从哪冒了出来,一左一右往他身边一站。 其中一个凑过来压低声音:“邱干事——这几个人是?” 小邱偏头冲马成那行人扬了扬下巴,口气不重但很明确: “陈站长的客人,你们俩跟我们一趟,护到九号站台。 这路上别让人挤着了。” 两个站警对视一眼,二话不说往马成一行人两侧一站,胳膊伸开把旁边涌过来的旅客往两边拨。 而其中一人一边拨一边喊:“让一让让一让——靠边靠边!” 看得出来,人家是专业的,一个人喊话,另一人就拿身体挡着一个扛着大编织袋正往这边挤的中年民工。 别看就俩人,但是这身皮是真有用。 一行人被两个站警护着穿过拥挤的站台,来到了检票岗前。 普通检票口前排着弯弯曲曲的长队,几个检票员正忙得满头大汗。 小邱径直走到检票岗台前面冲检票员一摆手,检票员立刻会意探身把旁边一道平时锁着的铁栅栏小门拉开了。 小邱侧身让马成一行人先过,两个站警在队尾等人全过去了,把铁栅栏往上一拉,插销咔哒一声扣死,头也不回地跑回去维持秩序。 俩人跑得飞快,反而像是他们在赶火车一样。 陆凝儿拉着马成的胳膊,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跑远的站警,又看了一眼铁栅栏外面黑压压的人头,把马成的胳膊又搂紧了几分: “哎——老公,这是干什么啊?那两个站警怎么跑得跟后面有狗撵似的? 这门关上了别人怎么进来?” 马成也不知道这门是怎么回事,但面不改色: “别看——跟着走就完了。人家跑自然有人家跑的道理,你跟着老公走就行了。” 咱也不知道,但是咱们会装啊。 而就在铁栅栏插销扣上的那一刻,外面忽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暴喝—— “哎!开门了!” 话音未落,候车大厅里乌央乌央的人流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轰地涌向检票口,跑在最前头的人一头撞在铁栅栏上,栅栏哗啦啦地响了好一阵,后面的人还在往上挤。 一个扛着编织袋的老头被挤得帽子都歪了,一边跑一边回头喊“老蒯你快点”,身后一个裹着头巾的妇女推着个行李箱跌跌撞撞地往前追。 陆凝儿吓了一跳缩在马成身后,手指攥着他的夹克袖子都拉紧了: “哎呀妈呀——这也太吓人了! 这群人跟打仗似的——刚才那门要是晚关半秒,咱们是不是就给卷进去了?” 小邱掏出条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冲陆凝儿笑了笑,语气不急不缓: “没办法——我们这儿人手就这样,管不过来啊。 这会儿还好,这趟车人不算多,您是没见着春运的时候。 就春运那几天我们全站的人都得上岗,站长都得出来维持秩序。 这每道门后面得站着人拿棍子看着,要不然栅栏都能被挤塌了。” 说着,他叹了口气。 “刚才那两个站警关完门就跑回去,是怕后面的队伍没人管乱了套。” 他指了指马成一行人刚走过的那道铁栅栏门。 “您几位走的是我们内部通道——跟普通旅客隔开的。 普通检票口那边这会儿正排大队呢,只有内部通道这边能在开车前提前放人,要不然我也看不住。 上回有个重要客人差点被挤得从站台上栽下去。 走吧,这边安全。” 众人跟着小邱沿着站台的楼梯往下走,穿过一条贴着白瓷砖的地下通道,又沿着另一侧的楼梯往上。 这九号站台上比上面安静了不少,只有几个穿铁路制服的乘务员正往车厢里搬东西。 放眼望去,一列深蓝色的列车静静地停在铁轨上,车厢外皮在晨光下泛着一层崭新的金属光泽。 齐树森拎着旅行包走在队伍最前头,一脚踏上站台,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那节车厢,整个人愣在原地。 不是绿皮,不是红皮,是一节他从没见过的车厢。 这车深蓝色的车身上刷着一条银白色的腰线,车窗比普通客车大了整整一圈,窗框是铝合金的,在晨光下反着柔和的光。 此时,门口站着个穿制服的乘务员正拿白手套检查门把手。 他也算走南闯北,可是从来没见过这个车啊? “哎——邱干事——这是咱们国家新的车厢吗? 我上回上帝都坐的还是绿皮,晃荡了整整一天一宿。 这车怎么看着跟电视里那种外国火车似的?” 小邱站在车厢门口抬手拍了拍那扇擦得锃亮的车门,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 “对——这是咱们市局还在研究中的25K型高级软卧车。 而国内目前就这一批,还在测试阶段,还没正式投入使用。 厂里一共就造了几节——正好这次有一批是拉到咱们春城站准备送京为了明年提速,做运行测试的。 孙校长打电话来的时候陈站长一听说有客人要上帝都,直接拍了板让你们当这节车厢的第一批乘客!” “换句话说,这整辆车厢,只拉你们这一群人!” 第九十二章 是,师长! 齐树森转过身看着马成,眼睛瞪得跟牛铃似的,一巴掌拍在马成的后背上,把马成拍得往前迈了半步: “哎呀——成子!这车都没投入运营呢,第一批就给咱们坐上了! 你是真厉害啊——咱们县里我头一个坐新车厢,回去我爹又得说‘成子这孩子有本事’。” 马成笑了笑,领着一行人跟着小邱上了车。 和之前的车门比起来,这车门是全新式的,脚刚踩上去踏板,小邱一拽,车门就无声地滑开了,一股淡淡的新漆味道扑面而来。 车厢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跟老车厢走廊里那种感觉又不一样。 老式车厢那是老式的奢华,这车厢里透着一股崭新的、工业化的精致。 吴大器扛着蛇皮袋站在走廊里,墨镜推到脑门上卡着,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就他这辈子坐过最好的车就是马成那辆帕萨特,那已经是他想象力的天花板了。 而眼前这车厢,别说暗红色的地毯、铝合金的窗框、就连每个包间门口还挂着铜质门牌号。 他原地转了一圈差点把蛇皮袋甩到墙上,赶紧把袋子放下来扛到另一边肩膀上。 刘闯跟在他后面上了车,把装熏鸡的兜子往腋下一夹,伸手去掰包间门把手。 左右拧了两下没拧开,又往回拧了两下还是纹丝不动。 他皱着眉头拿袖子蹭了一下门把手上并不存在的灰,正要上两只手一块使劲的时候,齐树森从后面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把他拨拉到一边去。 老齐自己伸手握住门把手往下一按——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了。 齐树森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咂咂嘴。 “哎呀——这车到底是板正啊。跟我以前坐的完全不一样。 以前那绿皮车,门是推拉的,窗户是手摇的,过道里全是人,连硬座底下都睡着人。 这玩意儿好啊,成子你过来看看,这床头还有个小灯呢,还能调亮度。” 马成心说这就给你吓到了?那等到了后期,那真正的两人包间的顶级软卧,你还不得吓哭了啊! 但是也不怪齐树森说,这包间里空间不大但安排得紧凑利索。 上下四个铺位,铺着雪白的床单,枕头叠得四四方方。 床头有个小灯,旁边嵌着个呼叫按钮,车窗是双层隔音的,窗框上还挂着遮光帘。 角落里有个折叠式的小桌板,桌面擦得能照见人影,桌上还搁着一壶刚沏好的热茶和几个倒扣的纸杯。 陆凝儿把手里的小包往空铺位上一扔,整个人往下一躺,后背陷进软硬适中的床垫里。 她看着头顶那盏小灯,伸手拨了一下开关又关上,又把脸埋进枕头里深吸一口气。 然后翻了个身把两条腿伸直了,望着天花板上的空调出风口,像一只在窗台上晒到太阳的猫那样眯起了眼睛。 看的马成点了点头,嗯,一会来个一日千里。 韩娟最后一个上车。 她把行李箱搁在包间角落,又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小瓶矿泉水搁在床头小桌板上,再把马成的外套接过来挂在门后的衣钩上,最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打印好的行程单核对了一下车厢号和包间号。 做完这一切她才在马成对面的下铺坐下来,脱下高跟鞋整齐地放在床脚,套上一双叠得四四方方的拖鞋。动作从头到尾行云流水,一样不多一样不少。 别说,韩娟到底是会伺候人,人家南岳也是有好处的。 马成把行李交给韩娟,靠着车窗掏出手机,翻开盖子拨了孙校长的号码。 这次能来,先得给老孙打电话。 这边嘟了两声那边接起来了,背景音还是子弟校走廊里特有的课间喧闹声,还有值周生在喊“别跑了再跑扣分”。 嗯,孙校长估计上厕所去了。 “孙校——我上车了。 您这安排也太到位了,25K新车厢,第一批乘客,我都不知道该咋谢您了。” 老头倒是很风轻云淡:“行了——上车了就好。 记住了,别乱给人家添乱。 车上让你干啥你就干啥,不让出去就别出去。 记住,到了帝京打那个电话,别让人家觉得咱是土包子进城。 好了——我这边要开会了,挂了。” 电话挂断。 马成还没来得及说再见,听筒里已经只剩下忙音了。 他合上手机低头看了看屏幕上通话结束的提示,然后拨了家里的号码。响了好几声那边才接起来,李艳红气喘吁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听得出来,背景里砂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喂——妈,我上车了。 这车可高级了,软卧,有空调,床头还有小灯。 你放心吧,到了帝京我再给你打电话。” 天底下当妈的都一样关心孩子,多说两句没错。 “哎呦——上车了就好!你到了帝京可得吃好喝好,别舍不得花钱。你爸昨天还念叨你呢——嘴上骂你小兔崽子,背地里让我给你多带了两千块钱。行了不说了我这边排骨快糊了——到了帝京给我打电话!” 马成挂了电话靠在车窗上,手指在键盘上悬了片刻,没有拨他爸的号码。他把手机合上揣进兜里,转身拿起手机拨了另一个号码。那头接起来的声音干练沉稳,跟之前孙校长打给乔青冈时那个接线员不一样的是,这边的接线员声音更硬一些:“您好——请说。” “您好——麻烦您帮我转接乔青冈乔爷爷。我是孙建国孙校长的孙子,我叫马成。” 嘟——嘟——嘟——响了没几声那头接起来了。乔青冈的嗓门还是那么洪亮,隔着电话都震得听筒嗡嗡响,像是从海浪和军舰引擎的轰鸣声里练出来的:“哎——老孙家的小子!我正等着你电话呢!你那个老校长,半夜给我往招待所打电话,说让我派车去车站接你,还没说完自己先挂了——行了!你不用管了,不用你来看我——爷爷我让人去找你!你几点到?” 马成赶紧把听筒稍微拿远了一点,站台上正在广播,车头的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汽笛长鸣,整个站台都跟着嗡嗡地震颤起来。“下午就到了——应该是傍晚进站。您什么时候有空我去看您——” “我说了——你别跟我争。”乔青冈的嗓门往下一沉,然后忽然拔高了半度,冲着电话外面吼了一声——不是冲马成,是冲门外——“小李!” 听筒那头传来皮鞋后跟并拢的脆响,一个年轻的声音中气十足地回了一声:“到——师长好!请指示!” 第九十三章 便宜爷爷是海军少将 眼瞅着窗外的站台从模糊的色块逐渐凝固成清晰的轮廓,陆凝儿趴在车窗上往外看了一路,小屁股撅的挺老高。 别说是1996,哪怕是三十年后,真正能进帝都一趟的人,也没多少。 小丫头能不激动吗。 而这会儿眼见车停了,陆凝儿从铺位上弹起来拽了拽马成的袖子,十分激动的在马成怀里拧来拧去: “老公,就快到了到了!” 而任凭她怎么在马成身上把自己的家伙搓圆捏扁的,马成就是靠在铺位上没动,目光散漫地看着窗外。 马成在怀疑人生,他已经怀疑了一道了。 是,他是知道孙校长很厉害。 但是他没想到孙校长这么厉害啊! 一个县城子弟校的退休校长,怎么认识师一级的人物,还得是帝京里的。 你有这个本事,你是怎么想的留在这小地方当校长的呢,不应该呀。 就这个问题,他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 要不怎么说需要逻辑,而显示不需要呢,神通广大的老爷子竟然真的存在。 “老公——你怎么不说话呀。” 陆凝儿在马成身上画了半天圆了,见到马成也不理她,索性戳了戳他的脸。 而马成收回目光笑了笑,伸手把她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没啥,老公在想事。” 陆凝儿顺势靠进他怀里,脑袋枕在他肩窝上,声音软绵绵的: “是不是在想到了帝京怎么玩啊? 老公你放心,我都听你的。 你带我去哪我就去哪,你不让我出去我就在酒店待着,绝对不给你添乱。” 爱慕虚荣的好处就是好哄,但凡见过点世面,就会被你收拾的服服帖帖的。 陆凝儿就是这样。 而马成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脑子里的算盘还在噼里啪啦地打。 既然乔青冈是师长,那自己到了帝京,总不能空着手去见人家。 可人家是师长,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是,他确实拿了点东西来,但是他没想到乔青冈是师长啊! 就自己从北原县带来的那点玩意儿,拿这个送礼还不得让人笑掉大牙。 他正在心里把这趟带的所有东西都过了一遍,越想越闹心。 索性出门,马成准备点根烟。 一出门,他目光扫到包厢角落里刘闯那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忽然马成眼睛一亮。 他猛地站起来几步跨出包厢,差点跟正蹲在走廊里准备拆塑料袋的刘闯撞了个满怀。 刘闯和吴大器刚把塑料袋解开,熏小鸡的焦香味已经飘出来了,刘闯一只手伸进袋子里刚要摸一只,就被马成一把将整个塑料袋从两人中间截了过去。 “你俩,先忍一忍。 等到了京里,我带你们吃烤鸭去。” 说着,刘闯的手还保持着抓鸡的姿势停在半空中,手指头空抓了两下,就眼瞅着眼前的小鸡没了。 看着马成拎着塑料袋转身进了包厢,吴大器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那还能咋整,人家是老板啊! 俩人对视一眼,吴大器从兜里掏出一卷干豆腐,顺出一颗大葱半罐子辣酱来。 这点玩意,是他妈给他带的,老太太说早晚用的上。 没想到,还真用上了。 “吃吗?” 刘闯一咬牙,点了点头。 “吃!” 咔嚓咔嚓,一股子干豆腐卷大葱味里,火车拉响了最后一声汽笛,车身缓缓停稳。 今年一月份帝京西站开通了,所以帝京火车站的压力减少了些。 但是正如阿诺所说,减少了,也并未完全减少。 毕竟是首都,这个点上帝京站台上人来人往,空气里混着煤烟和机油的味道,远处出站口的广播正在播报下一班列车的信息。 杨天顺跟在刘闯身后紧走两步,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就在众人刚在站台上站稳脚跟的工夫,对面大步流星地走来几个穿白色军装的人。 为首的是个身材高大的老头,老头满头银发剃得短短的瞅着跟个刺猬精一样。 看得出来,老头是个练家子,四五十了腰板还是挺得笔直,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这年头往前倒几十年,那可都是遭过罪的,能有一个标版溜直的身板,绝对不容易。 老头军装袖口上缀着一排金灿灿的纽扣,直接奔着马成这驾车厢就走了过来,人还没到,嗓门先到了。 “你就是成子是吧! 老孙跟我说了,说有个孙子要来帝京,让我盯着点。” 马成一听这动静,就知道是正主来了。 赶紧迎上去弯下腰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乔爷爷”。 然而,就在此时,他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齐树森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一样僵在原地,手里的旅行包啪嗒掉在地上也没弯腰去捡。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老头那件白军装的肩章上,那一排金灿灿的东西让他把脑子里所有关于军衔的知识全部翻了一遍。 而刘闯见他脸色不对,凑过来拿胳膊肘捅了捅他压低了声音: “哥——咋了?这老头谁啊?你咋脸都白了?” 而齐树森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就在这时,杨天顺从后面走过来,扶了扶眼镜,顺着齐树森的目光看过去。 小杨这一路睡了一路,下车的时候还觉得自己没睡醒。 而他看见那件白军装的肩章,把眼镜摘下来拿衣角擦了擦又重新戴上,再看了一眼确认自己没看错度数,也跟着愣住了。 金叶子,一颗星。 这,这是个海军的少将啊! 而老头看着马成,忽然收了笑,把脸一板,双手背在身后上下打量了马成一眼: “你小子——就这么空着手来看爷爷? 那孙老王八半夜给我打电话,我大老远派车来接你,你就这么来了? 一点表示都没有?” 马成赶紧挠了挠头。 “乔爷爷,我是第一次来,不知道您喜欢什么。 我寻思了一路也不知道该带啥,后来想了想,我一个当孙子的,也没什么孝敬您的。 这是我从老家带来的酒肴,我也只能敬您一顿磕头酒了。 另外,我爷爷说了,他欠您一局棋,让我这次来,一定要帮您补上那盘棋。 一直下到您满意为止。” 乔青冈低头看了一眼塑料袋里那几只其貌不扬的熏鸡,沉默了片刻,然后猛地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送礼这玩意,分两种情况。 一种是真的送礼,那是礼,是物。 第二种,送的就是个心意,是个情分。 老头笑的把旁边路过的一个抱小孩的妇女吓了一跳,他伸出手重重地拍在马成的肩膀上。 就这一下,马成就确定了,没错,这绝对不是个文职。 好家伙,那只手跟铁铸的似的,拍得马成的膝盖都弯了一下。 “好啊——小子! 你刚才要是真带了什么人参鹿茸来,爷爷我还真看不起你! 没想到,老孙这一肚子鬼肠子,教出来的孩子这么实在。 不过,这今晚这顿酒,爷爷就不陪你喝了!” 他一把拉住马成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另一只手指了指站台外面的方向: “走——爷爷带你吃席去。” 说着,老头拉着马成上了一辆红旗,拿手一划拉。 “小李,使馆! 孙子,爷爷我跟你说,今天这可是绝对的好席面,老毛子人的大席!” ps:这两天过渡水了点,加更,求大家催更阿! 多打打五星,支持三刀,谢谢了! 第九十四章 落魄的天才(毛子限定) 老毛子的使馆在华国可以说是最大的,但是具体有多大呢,这么说。 他一个能装下四个米国大使馆。 毕竟又是老大哥,又是第一个承认建国的国家,当初咱们也是为了那啥友谊,豪气的在二环直接播了十六公顷的土地给他们盖使馆。 因此毛子使馆说是使馆,实际上是一个小型的大毛人民生活区。 安娜从大使馆侧门的一旁的通道匆匆跑出来,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一看就跑的挺着急的,她包口露出一截芭蕾舞鞋的缎带。 一头金色的长发从发夹里散下来几缕贴在汗湿的额头上,一看就是跑的挺累,斯拉夫人本来白的如同雪一样的肤色,愣是让她腮帮子都跑得泛红了。 站在侧门口等她的伊娃隔着挺老远就看到了她,错不了。 从小就练芭蕾舞的底子,跑步都好看。 伊娃赶紧就迎上来,拽住她的手腕压低声音急急地说: “安娜,你怎么才来! 这宴会都要开始了,里面手风琴都拉了两轮了。” 今年因为娃娃那点破事,毛兔两家难得开始有了破冰倾向。 而因为老毛家老头嗝屁,兄弟分家,毛家又缺钱,正准备倒卖家底。 兔子啥也不缺就缺点趁手的家伙,双方正准备研究研究,怎么把撕破的脸皮贴回去。 而今天的毛兔留学生交流会,就是一个小型的破冰信号。 说是交流会,实际上就是找个由头接触一下,毕竟当年双方大人打的寻死觅活的,你总得找个理由吧才能接触上吧。 捋了捋头上的金发,安娜长出一口气。 “伊娃姐姐,抱歉——我的家教学生有些难缠。 那个孩子怎么说都不肯练基本功,一直在哭,说她的腿疼……” 安娜一边跟着伊娃往里走一边解释。 这个时候毛子的使馆和别的使馆还有点不一样,那就是在使馆里面有一批穷人。 别人的使馆,能来的都是达官显贵,高端人才,兜里趁着房躺着地的,要不然就是顶级的大佬。 但是毛子因为天子更替,社稷分离的这点破事,导致在当时的使馆里面,有一批人,虽然身份很高,但是穷得要死。 安娜就是其中之一,她母亲曾经是当年圣彼得堡知名剧团的芭蕾舞演员,还在大学任教。 但是自打老大哥不行以后,她妈的日常生活一天不如一天,现在甚至要靠她来接济。 所以平时她得在帝都教别人跳芭蕾舞不说,今天还不得不来当服务员赚钱。 今晚这场晚会虽然具体内容不重要,但是名头挺大,所以来帮忙的每个服务员都能挣到两百块人民币。 当然,除了她以外,其他的人都是冲着别的来的,就她是冲着钱来的。 好大姐伊娃把她拽进更衣室,从衣架上扯下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丝绒连衣裙塞进她怀里,又把她那件沾了汗渍的白衬衫从肩头剥下来。 白亮如冰凌一样的雪腻肌肤很快被黑色连衣裙盖上,伊娃是老服务员了,动作熟练的很,她已经做过无数次了。 “还好,咱们这方的人还没有完全到齐。 你快去换上,一会儿我们要去门口迎宾。 你可是咱们这边的台柱子,可不能灰头土脸地出去。” 说着,伊娃还狠狠地推了她一下,小毛妹被推了一个踉跄,快步走了出来。 两个人穿过前场,正好,这地方一偏头就能看到还没来得及拆下去的老大哥标志。 看着那个熟悉的镰刀锤子,安娜咬了咬嘴唇,又转过头去。 快步走到红房子正厅的走廊上时,已经有手风琴已经拉起了《喀秋莎》的前奏。 也不怪咱们一提起老毛子脑子里第一时间就是这个歌,主要是他们宴会真的都放这玩意。 垂着手,安娜调整好被伊娃勒得有些紧绷的衣领,深吸一口气往前迈出一步。 从小练舞蹈的人,站在那里气质就不一样,正好她身量也不矮,体态匀称。 而恰在这时,一道身影挡在了她面前。 顶着一头红色跟血一样的头发,烫着这年头老米那边的瑞秋卷,维罗妮卡穿着一件红白相间的时尚运动衫走了过来。 和安娜这个前朝的落魄子弟不一样,维罗妮卡是典型的新朝权贵。 他爸当初就靠着倒腾计划物资库库赚钱,现在老苏凉了,她爸爸靠着倒腾东西更富饶了。 身上的李维斯袖子上印着一个硕大的标志,领口搭着一条雪白的丝巾。 她歪着头打量着安娜身上那件明显有些年头的丝绒裙子,忽然嗤笑了一声: “这件衣服——是从伊娃那边借的吧? 就这水平,看着可真寒酸。 你这样的来出席今天这种场合,就不怕给咱们丢人?” 安娜看了一眼维罗妮卡,没有接话。 她往旁边挪了半步,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已经有些磨损的漆皮鞋,一言不发。 而维罗妮卡见她不说话反倒更来劲了,往前逼了一步: “你真的很像你那个除了跳舞什么都不会的母亲一样,一有点问题,连饭都吃不饱,除了低着头不说话还会干什么? 我看你还是早点回去吧,省得待会丢人现眼。” 安娜还是没有回嘴,只是紧了紧提着裙摆的双手。 老毛子的霸凌很简单,就是指着鼻子骂你,没那么多花花肠子。 身后的大厅里手风琴还在不知疲倦地拉着,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正在发生什么。 二与此同时,一辆黑色的轿车稳稳停在大使馆正门外。 不用马成推开车门,旁边很快过来俩平头的黑西装。 马成抬头望了一眼眼前的景象啧了啧舌,楼顶上那枚镰刀锤子标志被夕照染成了暗金色。 大使馆啊,毛子大使馆啊。 上辈子自己做梦都想不到能进来的地方,今晚竟然这么容易就进来了? 此时,门口两盏铜质壁灯已经亮起来了,站在门口的卫兵身姿笔挺。 “老爷子——我这身行吗?” 马成他低头整了整那件被火车上十几个小时压得有些发皱的深灰色夹克,转头看向身边的乔青冈。 这时候就不用问什么适不适合的事了,人家都带你来了,不适合也得适合! 而乔青冈把军装最上面那颗风纪扣系紧,上下扫了他一眼,大手一挥拍在他后背上,老头的力道跟之前在站台上一样沉: “没事!等一会儿他们喝多了,认不出来你是谁。 老毛子喝酒跟喝水似的,半斤伏特加下肚连自己媳妇都认不全。 走吧,跟紧爷爷,进去别乱走,别乱跟人说话。 对了,你会说俄语不会?” 马成一愣,点了点头。 他还真会点毛子话,不过不是正经学的。 当初他为了挣钱,在一个接壤的地方打过一段时间工,给人家收拾车,一来二去一个毛子老板娘教来了他不少。 要不是后来那姐们实在是比雨姐都带派,他说不定就从了。 而乔青冈哈哈大笑,又把他往前推了一步: “那就更好办了!你听的懂他们说什么,就不会被灌酒。 走吧,小子!” 第九十五章 白纸一张 在老苏使馆这,要是说正经宴会厅,那另有选择,但是一般招待华国的使节团,毛子都会把宴会地点选在红房子。 这建筑是当年代清赏给罗刹的传教堂,后来也就留了下来。 马成跟着乔青冈踏上红房子门口的台阶,脚下是暗红色的地毯,头顶是铜质吊灯洒下来的暖黄色灯光。 一边走,马成就听见手风琴的旋律从门缝里往外漏。 一边看着,马成一边压低声音凑近乔青冈: “爷爷,咱们今天这宴会都是什么人参加? 我能知道吗?” 哎呀,这小子够上道的啊,还知道问自己该不该知道。 乔青冈眼里微微一亮,步子不停,随口答道: “那有什么不能知道的。 今晚都是些国际学校的学生,还有毛子那边的一些商人代表、家属什么的。 你就踏踏实实的,这就是大家简单搞个联欢会,吃吃喝喝跳跳舞,没啥正经事。 你进去该吃吃该喝喝,不用拘束。” 说话间,两人走到红房子正门口,两个穿着笔挺军礼服的大毛武官迎上来。 毛子个头本来就高,这一下子威慑力更强了,俩人目光在乔青冈的肩章上停了一瞬,又扫了一眼他身后的马成,微微侧身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爷俩刚迈进前厅,一个身材高大、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跟牛舔过一样的大毛大使就从侧门迎了出来,张开双臂冲乔青冈哈哈大笑,用带着浓重卷舌音的汉语说道: “哦——乔!你怎么才来! 里面人都等着呢,我还以为你又被什么事绊住了。” 乔青冈笑着跟他拥抱了一下,拍了拍马成的肩膀,用大拇指朝他一指: “我去把我们最好的青年才干接来了,耽误了些时间。” 马成一愣。 你说我呢? 我啥时候成你们这的青年才干了? 不都说出门身份是自己给的吗,怎么你还给上了? 不过人家说话了,马成也不能不接着,笑着伸出手去。 大使冲马成点了点头,握了一下客气地说了声“欢迎欢迎”,然后拉着乔青冈的胳膊往里走。 站在后面,马成能看见两人凑在一起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而乔青冈转过头来冲马成摆了摆手,示意他自己先转悠,然后跟着大使走进了旁边一扇雕花木门。 雕花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把里面隐约传来的谈话声隔得干干净净。 老头坐在一旁,旁边一个戴眼镜的老年军官立刻小声凑过来。 “老乔,你带来的人靠谱吗。 今天晚上事可不小,有一点风吹草动,露出去一丝一毫咱们都不好办。” 要知道,他们这次,可是要商量下一步购买军舰的合作事宜的。 这可不是小事,哪一方的泄密,都会让事情天平冲着对方倾斜过去。 乔青冈笑了笑,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 然后老头皱了皱眉。 娘的,这毛子是真不会沏茶,哪有用温水沏茉莉花的。 “你放心,绝对靠谱。” 老大校眯了眯眼。 “哦,你去特战调的人?” 乔青冈哈哈一笑。 “没有,我找了个外人。” 老大校都傻了。 “外人?” 乔青冈点了点头,老头眼睛里闪过睿智的光芒。 不是贬义,是真的睿智。 “老毛子的克格勃不是闹着玩的,有一点风吹草动,他们都能看出来。 可这纸上要是有字他们去琢磨,那我直接找一张白纸来不就好了?” 说着,老头往后依靠。 “我这回带来一个我的后生,连咱们的人都不是。 就算他们燕子磨破了嘴,也不知道咱们干啥!” 此时马成站在大厅里,双手插在裤兜里,左右看了看。 别说这红房子在围墙里面比外面看着还大,前面上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灯光把满桌子的冷餐照得油光水滑。 毛子菜很经典,银盘子里码着切得薄薄的三文鱼片,旁边摆着酸黄瓜和黑面包,再旁边是一整只烤得焦黄的乳猪,还有几碟他叫不上名字的酱料。 而长桌尽头摆着一排伏特加和格瓦斯,几个穿着校服的国际学校学生正凑在酒水区那边小声嘀咕,没人往他这边看。 他放松下来,沿着冷餐桌慢慢踱步,目光在那些银盘子之间扫来扫去。 来都来了,先吃点吧啊。 他插着兜刚凑近那盘三文鱼,身后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带着一点点卷舌的尾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您需要帮助吗?我看您好像不太熟悉这里。” 马成转过身来,面前站着一个金发姑娘。 她的头发不是陆凝儿染的那种金色,是天生淡淡的亚麻金,在吊灯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一双眼睛是灰蓝色的,穿着一件黑色丝绒连衣裙,领口的蕾丝边有些旧了,脖颈上挂着一根细细的银链子,链子底下坠着什么东西藏在领口里。 她双手交叠在身前,站得笔直,脚上那双漆皮鞋虽然擦得锃亮,但鞋头的皮子已经磨出了底。 “谢谢——你的中文说得真好。 你要是不看我,光听声音,我还以为是哪个北京的姑娘呢。” 马成笑了笑,这句夸奖是发自内心的。 安娜的汉语确实很好,不是那种硬练出来的,毛子硬说汉话,是有很严重的口音的,改不掉。 姑娘微微低下头,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了两道浅浅的阴影: “我在华国留学了六年——从小就在这里了。我是跟家里人一起过来的。” 她把目光从他肩头掠过,安娜确认周围有没有其他需要招呼的客人,然后才把目光落回他脸上。 “您需要我帮您介绍今天的餐点吗?或者您想找什么人?” “那你的中文确实不错。” 马成端起桌上的一杯格瓦斯尝了一口,还行,是咱们调味过,不是原版的酸人一跟头那个,喝着酸酸甜甜的还带点气。 他正要再说点什么,忽然一个身影从旁边插了进来。 来的姑娘穿着一件红白相间的运动衫,袖子上印着一个硕大的名牌标志,腕上戴着一块亮闪闪的手表。 她的金发烫成大卷垂在肩上,嘴唇涂成深红色,站姿带着一种习惯性的、不太把别人当回事的松弛感。 她走到马成面前挡住安娜,冲马成扬了扬下巴,用俄语飞快地说了一句什么,语调里带着几分挑逗和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 马成听得懂,那话分明是: “小哥,认识一下吗?” 第九十六章 约吗? 维罗妮卡和安娜不一样,她远比安娜更明白权钱俩字的重要性。 毕竟她爸爸当初还只是个采购员的时候,见了谁都得求爷爷告奶奶的。 因此,对于这个明显是重量级人物领来的马成,维罗妮卡一定要认识一下。 一看披着一脑袋火鸡面过来的维罗妮卡,金发姑娘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但她还是把那句话翻译了出来: “先生,这位是维罗妮卡小姐,她想和您认识一下。” 马成那是一看陆凝儿瘪眉头就知道后撤步躲喷射的主,察言观色都满级了。 她看了看安娜脸上那副强压着的、不太对劲的表情,又看了看维罗妮卡那副“你肯定会对我感兴趣”的笃定模样,大概明白了这出戏的剧本。 历史长的好处就在这,啥玩意都能找到。 他端起格瓦斯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上,冲安娜微微一笑。 “那你告诉她,我有你帮忙就可以了。 不需要那么多服务生。这边的服务生已经挺周到了,让她不用操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跟安娜讨论冷餐会的菜色。 反正看热闹不嫌事大。 而安娜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她转过身把这句话翻译给了维罗妮卡。 就这一下,维罗妮卡的表情僵住了,运动衫的领口随着她深吸一口气的动作绷紧了几分。 看的马成暗自点头,好啊,要不咋说毛子花期早呢。 这尺寸是真厉害。 而维罗妮卡腕上的手表在吊灯下闪了一下,她用俄语冲安娜急促地说了句什么,语调拔高了半分,手指在自己胸口戳了一下。 嗯,这一下又哆嗦了两下。 安娜的肩膀明显僵了一瞬,然后转过身来,垂下眼睛给马成翻译: “维罗妮卡小姐说—— ‘该死的,你这家伙没有告诉他,我不是和你一样下贱的服务生吗!’” 小丫头翻译完之后,转身垂下眼睛对着维罗妮卡微微欠身: “对不起,维罗妮卡小姐。是我的疏忽。” 她欠身的弧度很浅,但马成看见她欠身的时候手指攥紧了裙摆的褶皱。 维罗妮卡这才长出一口气,把运动衫的拉链往下又拉了一点,重新挂上那副笃定的、高高在上的微笑。 她伸出手冲马成打了个招呼,刚要开口。 结果还没张嘴,就被马成插嘴了。 “两位——不要吵了。等一下。” 马成这次说的不是汉语,是俄语。 他这带着点东北味儿的卷舌音,吐字有点慢但每个单词都还算清楚,最起码听懂不是问题。 登时维罗妮卡眉毛往上一挑,运动衫的拉链被她下意识地往下又拉了一点: “你——竟然会俄语?你刚才还让她给你翻译?” “当然。” 马成笑了笑,端起格瓦斯喝了一口润润嗓子,有点后悔。 要是这娘们一激动都拉拉链,我是不是该吹个大牛批呢。 眼瞅着都要看见老毛子的大列巴了。 “只是我的俄语不太标准——在老家学的,老师是个从远东过来的老工程师,教得不太系统。 只是我怕说出来让你们笑话,所以刚才没好意思开口。” 说着,他转过头看向安娜。 小丫头低着头,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在吊灯下看不分明情绪。 马成冲她微微一笑,语气很礼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坦然:“安娜小姐——能请您暂时离开一下吗?我跟维罗妮卡小姐有些事想单独谈谈。” 小丫头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她刚才已经做好了被支开的准备,但是真听见,还是有些难过。 垂在裙摆两侧的手指微微攥紧,小丫头微微欠身,动作跟他刚见到她时一模一样。 踩着标准无比,训练有素不带任何私人情绪的服务礼仪: “好的——祝您愉快。” 说着,她转身退到一旁,高跟鞋踩在拼花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裙摆轻轻晃动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她走向了一旁服务员的酒水区。 而马成把目光收回,转过身面向维罗妮卡,开口时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出来的热络。 这娘们一看就很好忽悠,绝对是保健品大客户。 你但凡是个聪明人都不会在这时候贴上来找麻烦。 陆凝儿的世另我了属于是。 “维罗妮卡女士——我看您的打扮这么时髦,运动衫的款式我在国内从没见过,您肯定是新大毛人吧? 就是那种——真正有品位的,跟那些苏联时代过来的老古董不一样的。” 维罗妮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把运动衫的拉链又往下拉了一点,扬起下巴看着马成,嘴唇翘起来的时候深红色的口红在吊灯下反着光: “哦——你的见识很广博啊,华国的小军官。 你比这里大多数华国人都有眼光。 他们根本分不清什么叫新什么叫旧——他们还以为红场阅兵是世界上最大的排场。” 新大毛人是这年头的毛子牧羊派的自称,这帮人热衷于把自己捯饬成老米人的样子。 而眼前这娘们一看就是没少看老友记的主,绝对错不了。 点了点头,马成话锋一转,把格瓦斯放在桌上,双手插回裤兜里,语气轻松得跟在菜市场唠嗑似的: “那想必,您的身后势力应该文化水平不太高吧?” 要知道这年头老毛子的寡头,真正的有钱人,那可都是曾经的老苏高层。 他们可不会接受老米的那一套,只有暴发户才会这样。 就这一下,维罗妮卡的笑容僵住了,嘴角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收回来就停在那里。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在嘲笑我?你以为你是乔将军带来的就可以这么跟我说话?” “没什么没什么。” 马成赶紧举杯道歉。 “维罗妮卡小姐,要知道您长得这么美丽,我绝对不会奚落一位美女。 在我们华国有句老话,叫‘相由心生’。 您这张脸摆在这里,我说的每一句赞美都是真心话。 才我说您的打扮时髦,那是我今晚说过的最真诚的恭维。” 听到这话,维罗妮卡的眉毛挑了挑,把运动衫的拉链彻底拉开,露出里面紧身黑色背心里都快炸出来的大面包。 她端起杯子里剩下的伏特加抿了一口,舔了一下嘴唇上的酒渍,看着马成,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那你——今晚想跟我过一个莫斯科之夜么?我家在这边有一套公寓,离使馆不远。” 当然,不懂毛子语的大家可能听不懂,我给大家翻译一下。 意思就是。 约吗? 第九十七章 留学中介 大使馆宴会这玩意,听着好像很高端,但是实际上也是分等级的。 就和进高级酒店买总统套房是客户,混团券早餐也是客户一样,有高有低。 而今晚这种作为掩护的晚宴,就属于最低级的一众,也没有致辞,也没有训话,双方连真正的杰青代表都没准备。 哪怕是来充面子的,也都是些二线子弟,真正的大院人士人家有别的娱乐活动。 此时,赵灵戎端着一盘切得薄薄的三文鱼片,正靠在廊柱上跟几个大毛学生用俄语闲聊,逗得对面一个小伙子笑得直拍大腿。 要不咋说见多识广呢,从小跟自己环监局队长的爹成天混,耳濡目染的,赵灵戎别的不会,口条这一块算是拿捏了。 然而还没等他们再往后说呢,旁边一个穿着蓝色运动服、身材微胖的年轻人从人群中挤过来了。 这年头老米正不可一世的干掉了熊,所以全国都在朝着老美的审美看齐。 又加上亚运会刚整完,穿西服反而落了面子,运动服才是头子。 甚至这种审美都影响到了后续几十年的学生校服。 胖子远就冲他扬了扬手,一口津沽口音又脆又亮: “哎——二哥!好么你也在呢! 我还寻思你今儿不来了,刚才在门口瞅见你家那辆吉普,我还说这是谁把车停大使馆门口了。” 赵灵戎偏头看了来人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冲他举了举手里的盘子算是打了招呼。 旁边几个大毛学生见状冲赵灵戎点了点头,端着酒杯往旁边去了。 一个狗屁的处长儿子而已,能跟他们聊这么久已经很给面子了。 而眼瞅着大毛学生离开,赵灵戎表情一黯,也没法挽留人家。 李亮走到廊柱旁边靠在柱子上,看见这一幕也没招,他家更完蛋。 他爸原来是津沽跑船的,后来赚了点钱才把他送进来,说起来就家里出了有点家底以外,连人家毛都不如。 拿胳膊肘捅了捅赵灵戎李亮咳嗽一声: “哥——你不说今儿回去帮你们家老爷子吗?怎么又跑这来了? 你家老爷子要是知道你放了鸽子跑来看毛子跳舞,不得拿鞋底子抽你?” 赵灵戎把一片三文鱼塞进嘴里慢慢嚼着,斜了他一眼:“哼——明知故问。你爹不也叫你回去帮忙,你不也没回去?” 李亮嘿嘿一笑拿一杯格瓦斯跟赵灵戎碰了一下。 赵灵戎把盘子搁在廊柱台面上,从兜里摸出烟盒弹出一根叼在嘴里,又瞥了李亮一眼: “你怎么不跟那帮人聊去了?刚才不是跟交院那帮人聊得挺热闹? 我看你跟那个戴眼镜的女生聊了快半小时,人家走的时候脸都是红的。” 李亮一听这话立马来劲了,把格瓦斯往柱台上一顿,两手一摊“嗨!提起来我就来气。 妈妈的跟那帮交院的小丫头片子说话,倍儿没意思! 个个不大,妈妈膈应人可不小——到哪都端着,跟谁欠她二百块钱似的。 连吃都不会吃,你说说这还有什么劲!” 众所周知,津沽人对于吃的执念某种意义上甚至强于羊城人,赵灵戎被他这一通津腔逗得差点呛了烟,拍着他肩膀顺了顺气才开口: “那谁让就咱俩不是正经路子来的呢。 人家交院那是正儿八经的交流项目,咱俩是家里老爷子硬塞进来的。 能进来就不错了,你还挑三拣四。” 李亮眼珠一转手指往大厅另一侧戳了戳,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二哥——你这话可就说错了。 那边不还有一个吗——也不是好路子来的。你瞅瞅那夹克,一看就不是咱们这圈子的。 刚才我听门口站岗的说,是跟着一个将军来的,还得尊称人家爷爷。” 赵灵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就看见马成正站在冷餐桌旁边跟个大毛姑娘说话。 他打量了一下,然后一撇嘴把烟从嘴里摘下来弹了弹烟灰,笑了一声: “那能一样吗——人家是老爷子亲自领来的。咱俩是硬塞进来的。差着辈呢。” 李亮正要接话,忽然眼睛一亮猛地拿胳膊肘捅了赵灵戎两下,语气跟发现了新大陆似的: “哎——哎哎!看了诶!二哥!你看见没,那小子脸红了!” 赵灵戎把烟叼回嘴里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只见马成脸色通红,一个劲的咳嗽。 马成倒是想不咳嗽啊,可是谁想他一听这句话差点把嘴里的格瓦斯全喷出来。 好家伙,到底是能在这年头混出来的留学生啊,是真的刺激。 不过很可惜,他今晚肯定不能瞎搞,要不然说啥也尝尝大面包。 他猛地一咳拿手背捂住嘴,格瓦斯的气泡呛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拿桌上的餐巾胡乱擦了两下: “咳咳咳——对不起,维罗妮卡小姐。 我的家教很严。 我们家有规定——出门在外不能随便去别人家里过夜,尤其是第一次见面。 这是我爷爷定的规矩,我不敢破。” 维罗妮卡哼了一声,拉起运动衫遮住大列巴上的开心果干。 马成咳嗽一声。 “我是想问——维罗妮卡小姐。 如果现在有一个机会,能让那些看不起你和你家世的人——躺下舔你的鞋,你愿意吗? 这个机会,不是明年,不是下个月,就是现在。 一个实实在在的机会。” 要不咋说干得多挣得多,马成还跑过两年地产销售,口条也算不错。 而维罗妮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说的是真的? 你不会是和宣传部的那些骗子一样——想来拿着明年才会兑现的东西骗我吧?” 马成把手一摊:“您也看到了——我刚才是和谁一起来的。我想,我不需要说明我的具体身份。您看我像是那种靠发传单混饭吃的人吗?” 维罗妮卡端着酒杯沉默了一会儿。 她当然看见了,乔青冈乔将军,刚才亲自领着这个年轻人从正门进来,大使亲自迎上去,两个人勾肩搭背进了侧厅。 她再骄横也知道乔青冈是谁,这个含金量还是够的。 她把酒杯放在桌上,把运动衫的拉链拉好,重新看着他。 “那我很有兴趣,不过,你说的是什么呢?” 马成微微点了点头。 “您听说过…… 留学中介吗?” 第九十八章 留学生的含金量 听到他的话,维罗妮卡把酒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布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她歪着头看着马成,那双蓝眼睛里的兴趣已经被勾起来了。 “你说的是旅游学习,这种东西已经很多了。 你知道我是怎么来到你们国家旅游的吗?” 往后一靠,维罗妮卡把自己滚圆的大面包贴在柱子上。 “我父亲的贸易公司跟你们这边的旅行社有合作,他们每年都会送一批像你这样的年轻军官去莫斯科参观。 到了红场、克里姆林宫、列宁墓转一圈,然后在街边买一个套娃带回家。 你说的机会,不会就是这种吧?” 马成摇了摇头,把格瓦斯杯子放在桌上,往前走了半步。 这个距离刚好,是典型的社交黄金距离。 不远不近,既不会让维罗妮卡觉得被冒犯,又足以让她感受到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不是在开玩笑。 这都是他上辈子在疗养院里刷抖音刷来的。 “不是,不是你们国家的人来我们这里,而是我们这里的人,去你们那儿。” “你们?” 维罗妮卡的眉毛挑了起来,揉了揉自己的额头。 “你是说——华国人,去我们那儿? 去干什么?旅游?做生意?” 她实在是想不出,老毛那边有什么值得回去的,她爸爸多少次都说了,等再赚点钱,他一定要去一个一年最起码能照到九个月太阳的地方。 “求学。” 马成把手插回裤兜里,看着眼前的老毛子大面包,努力不把注意力放在列巴上。 “我们国家的人口很多,你是知道的。 而像你这样,手里有些钱的商人也很多。 但是他们只有钱,没有你这样的顶级容貌,像没法上到一个知名大学的学生,在我们的国家里遍地都是。 他们能考上高中,但是国内的好大学就那么几所,招生名额每年只有那些。 而很多考上了却排不上号的学生,只能退而求其次去念专科。 他们的家庭愿意为了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付出你想象不到的代价,但他们缺的只是一条路。” 维罗妮卡皱了一下眉,把酒杯从嘴边拿开,手腕搭在桌沿上: “那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开大学。我父亲也不开。 我们家做的是贸易是钢材、木材、化肥,不是教育。” 马成微微一笑,果然啊,一看就是倒卖国家资产的土大款,但凡是个有点见识的都不会听自己胡扯。 土大款可太好了。 “圣彼得堡的那些大学,你知道的,自从你们的国家改制之后,拨款撤离,自负盈亏。 现在很多大学都已经财政紧张了,实验室的设备还是十年前的,教授的工资发不出来,校长的皮鞋磨破了鞋底都舍不得换。 就像是——” 说着,他侧头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酒水区整理杯子的安娜,下巴朝那边微不可查地偏了一下。 正所谓,当你不会讨好一个女孩的时候,踩一捧一就是最简单的办法。 “就像那个只会念书的村姑,她的家里就是这样。 我听您说,她的母亲就是个跳舞的,靠着苏联时代的编制当上了教授。 而现在呢?她还是教授吗?” 维罗妮卡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安娜,嘴角立刻浮起一丝不加掩饰的鄙夷。 这招还真好使,加上之前的吹捧,维罗妮卡很快已经把自己和马成放在了一条线上。 “哦——没错。 她的母亲是个只会跳舞的婊子。 当初在还是苏联时期,靠着在瓦岗诺娃芭蕾舞学院跳舞当上了什么教授,还拿过什么人民演员的勋章。 而现在呢? 她的学校都快发不出工资了,她女儿只能在这里当个端盘子的服务生,连参加宴会的裙子都是她找别人借来留下的旧货。 你刚才闻到她身上那股腐朽的味道了没有?” “就是这样。” 马成把话接过来,语气更加笃定起来,就跟成功学大师一样。 “正是因为像安娜家那样没用的人这么多,所以现在你们的大学很缺钱。 而那些像你们这样事业有成的家庭,根本不会在本地上大学,对吧? 您自己不也是来我国念的书么。 所以这些学校在本地根本收不到能付得起学费的学生,只能越欠越多。 但是如果能有一批来自华国的、家境殷实的学生,愿意自费去留学——” 他摊开双手,没把话说完,只是看着维罗妮卡眨了眨眼。 我话都说到这了,你要是还都听不懂,那咱们就别交流了,和傻子合作太困难了。 维罗妮卡眨了眨眼,酒杯停在嘴边。 她沉默了片刻,把酒杯放下来,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眼珠子转了好几圈: “那你的意思是你们国家有很多有钱的商人,竟然愿意去我们的国家上大学? 去那种一年需要烤六个月暖气,连太阳都晒不足六个月的破学校? 去圣彼得堡?去莫斯科?你是没去过我们那儿还是怎样?” “当然。” 马成耸了耸肩,端起自己的格瓦斯喝了一口。 没招,跟这种新毛子人交流,你就得用这种美式小动作,让她们觉得你有说服力。 “我们的国家人太多了,大学根本招收不过来。 每年高考几百万考生,好大学就那么几所。 就连很多考上了却排不上号的学生,只能退而求其次去念专科。 而很多学生兜里的钱够,可是分数不够,一辈子背着‘没上过正经大学’的名头。 对于他们的父母来说,只要能让孩子拿一个正经的大学毕业证回家,花多少钱都愿意——哪怕那是圣彼得堡。” 现在这个年代,崇洋媚外反而是一种政治正确。 你别管媚的是啥,只要是外,那就行。 因此野鸡留学事业,也是在这个年代狂野生长起来的,满大街都要留学生,你别管是哪个野鸡地方的大学生,只要你能挂一个留学的名头,你肯定就能当老大。 哪怕你实在老星条旗国学粤语呢,也不耽误你回来当技术骨干。 而因此无数靠着野蛮生长年代赚了点钱的老板,都想让自己的子女好好地去外国留学,然后混个留学生文凭。 老毛那边虽然和约翰牛或者是米鹰比不了,但是最起码人家也是白人国家啊! 而且不管咋的,老大哥虽然已殁,但是余威还是震于殊俗。 而马成想干的,就是这个! 他们新东方赚得,我凭什么赚不得! 第九十九章 我被强上了? 这年头想做留学中介其实很简单,毕竟这种拼缝最讲究的就是一个想买,一个想卖。 而现在国内的市场和老毛那边的大学那都不是一个想买一个想卖那么简单了。 那简直就是一个是旱了三十年的光棍,一个是素了三十年的寡妇啊! 这要是碰见,那都不是干柴烈火这么简单了,那简直就是烈火烹油,烧的霹雳啪啦。 而马成想做这门生意,其实也是准备给自己预备一个新路子。 而维罗妮卡虽然听明白了马成的话,心里还是有些狐疑。 要知道,在她看来,老毛那里什么都没有。 毕竟她小时候可是体会过亲爹喝汽水都要排队的。 而她小时候除了黑面包就是炖牛肉,炖牛肉还是她爸从集体食堂打回来的,狗都不吃的那种。 就连盛夏的日照都十分奢侈,她实在想不出,这华国的人脑子都是坏掉了吗? “你确定你们这里的人,真的会想去我们那里上大学?图什么? 图冬天零下三十度冻掉耳朵?” 马成很想说,他们图什么启示我不管,但是我确实是图95。 “我们华国人——很重视读书人。” 咳嗽一声,马成把杯子放在桌上,收了笑容,一字一顿地把这句话端了出来,声音压得很诚恳,诚恳的就像是你求你媳妇给你两百块钱零花一样。 “我们华国有句话,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就这句话在我们那儿传了一千多年,对于很多家庭来说,求学远远大于其他的东西。 对于我们来说,学问就相当于伏特加。 你能想象,你们没有伏特加吗?” 看着这大毛娘们一脸清澈的愚蠢的模样,马成也只能用一个通俗的解释来说。 果然,这话一出,对面维罗妮卡的眼神顿时透彻起来了。 “原来是这样,那看来你们果然很重视学习了。” 马成点了点头。 “是的,对于他们来说,去不了欧美的大学,去莫斯科也是大学。 拿不到倭澳的毕业证,拿圣彼得堡的毕业证也是留学。 污染你们觉得那里冷、荒凉、什么都没有,但在我们这儿,这就叫‘留洋’。 你问问任何一个华国学生的家长,他们是愿意让孩子去读一所国内的专科学校,还是去读一所能在履历表上写一行外文校名的大学。 这个答案不用我说。” 维罗妮卡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深吸一口气: “好吧——我承认你说的这个有点意思。 但是你还是没有回答我——我做这件事,会获得什么好处?” 马成往前凑了半步,凑到维罗妮卡耳朵边上。 上一步成功了,只要人家女的愿意让你到这个距离之内,就说明人家同意了一半了。 毕竟这个距离已经近了,他能闻到她耳后香水的味道,别说,估计是这娘们在国内呆了些日子,身上的那股子味没那么重了。 马成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和一点点压着分寸的煽动。 这种说法在东北有个更好的说法,撩骚。 “小姐——你不要忘了。 对于整个大毛的大学来说,这都是一笔雪中送炭的生意。 你们国家的这些大学,现在最缺的就是钱。 自打撤资以后,教授要发工资,实验室要修,暖气管要换,而他们的校长现在连出国开会的机票都买不起。 而现在,等你的父亲和你回到那些大学里,将这个消息告诉他们的时候,你想他们会怎么办?” 这种生意,只有现在的毛子能做,因为毛子的有钱人死都不会选择让他们的孩子在毛子内部念大学。 但是毛子毕竟也算是亚欧大陆曾经的宗主国之一,文化底蕴这一块还是不错的。 更别说莫大也是知名大学,含金量杠杠的。 说带着,他的声音又压低了一度,气息扫过她的耳廓。 这要是在酒吧,下一步手就应该开始鼓秋了。 “想象一下,那些你曾经只能在报纸上看到的校领导们——或者是你父亲当年去办事时连正眼都不看他一眼的那些人。 当初,那些人看都不看你一眼。 而现在,他们拉着你的手,不断地用敬语,不断地感谢,甚至恨不得跪下来亲吻你的靴子。 而你的父亲,也能在那些文化人面前,再也不用被人叫‘暴发户’,再也不用在茶歇的时候被人晾在一边。 对于他们来说,他是拯救他们大学的恩人,而你,是他的女儿。” 维罗妮卡的手指在酒杯上停住了。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那双蓝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的空气,焦点却不在任何人身上。 这就上听了。 她的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到一个近乎贪婪的弧度,运动衫的领口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 这一瞬间,她仿佛看到了莫斯科大学那位头发花白的校长,拉着她的手,弯着腰,用最恭顺的敬语感谢她父亲的慷慨。 她又好像看到了那些曾经在背后嚼舌根说她父亲是“倒爷”的教授夫人们,排着队在茶歇时等着跟她搭话。 她甚至看到了那座挂满褪色壁毯的大礼堂,里面的长桌旁坐满了听她讲话的学生——不是来听教授讲课,是来听她讲述国际贸易实务。 当然,这些都是她的幻想,但是不耽误她美啊! 要知道,她做梦都想被当成个人物,众星捧月啊! 其实这世界上的商人追求的东西都差不多,只不过表现形象不一样。 她的面色一层一层地泛起了潮红,从脖子根一直烧到了耳后。 然后她猛地把酒杯往桌上一顿,伏特加从杯口溅出来洒在自己运动衫的袖子上,她理都没理。 随后,她猛地转过身一把勾住马成的脖子,把他往下一拽,把自己的嘴唇狠狠地压了上去。 登时,马成只觉得自己嘴里一股子开心果酱的味道,紧接着一条大蟒蛇就钻了进来。 老毛子人家玩的是正经的狂野系,马成这辈子都没见识过这么狠的。 一下子给马成都干傻了。 这是咋回事! 我被强上了? 第一百章 谈判失败 外面嘬的热火朝天,屋里头却冷的跟冰窖一样。 彼得罗夫少将把手里的水杯放在铺着白台布的长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大毛的海军少将身材魁梧,比起乔青冈来高出一个脑袋,瞅着跟一头熊活过来了一样。 眯了眯少许蒙兀血统带给他的细眼,彼得罗夫咳嗽了一声。 “乔——你是知道的。 我们方一直认为,我们的猎豹级已经足以支撑起贵国的海疆防御行为。 虽然你们的诉求非常合理,对于贵方提出的现代级购买意向,我们也表示理解和尊重。 但是你也清楚,现代级是我们的主力战舰,目前装备数量极其有限,短期内难以满足额外出口的需求。” 乔青冈也不纠缠,双方都在这废了半天口舌了,再纠缠下去,也就是车轱辘话来回说。 这种双方国防级别的谈判,说白了就和偷情差不多。 最忌讳黏黏糊糊,反而是一触即离,一锤定音更好。 “那我看来,我们这次的谈话,就这样结束吧。 我还是代表我方持保留意见,希望能和贵方尽快就现代级的购买问题达成协议。” 彼得罗夫也站起来握住他的手。 “那好——我们就这样吧。乔,晚餐的伏特加你还没喝完。” “下次再喝。” 俩老头皮笑肉不笑的对视一眼,乔青冈把手收回来,跟在他身旁,转身领着一众校官往侧厅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乔青冈忽然停下来,偏头冲彼得罗夫笑了一下,语气从谈判切换成了家长里短的轻松。 变如脸这种玩意,当兵的也会,甚至更快。 不信你问问那些站岗的看到自己身上披着团长大衣的时候,班长变脸的速度能有多快。 “正好,我们的年轻人,估计也相处得不错了。 让他们多聊聊也是好的,年轻人嘛,总比我们这些老家伙有共同话题。” 说着,他伸手推开侧厅那扇雕花木门,暖黄色的灯光从外面的宴会大厅涌进来。 这会的手风琴已经换成了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旋律,几个国际学校的学生正在边上聊天。 而乔青冈的目光习惯性地往冷餐桌那边扫了一眼。 毕竟刚才他离开时还看见马成还站在那里吃东西,而现在那儿围着一小圈人。 老头这一扫,眼睛就离不开了。 马成,他带来的这个年轻人正被一个穿运动衫的火鸡面头发姑娘勾着脖子,嘴唇对嘴唇,亲得结结实实。 从俩人一个劲咕哝的腮帮子就看出来了,这一下子是真的嘬的挺狠。 而彼得罗夫跟在他身后走出来,顺着乔青冈的目光看过去,认出了那个穿运动衫的金发姑娘。 维罗妮卡,是他们使馆常客,一个国内土老板的女儿。 然后他又看了一眼那个被强吻的年轻人,嘴角浮起一丝饶有兴味的笑意,偏头看向乔青冈。 老头很显然,想从这个老对手的脸上捕捉到一丝恼羞成怒的痕迹。 毕竟华国军纪的严格是出了名的。 如果这个年轻人是他手下的兵,那这一幕无疑是在给华国代表团抹黑,他当然要好好欣赏一下乔青冈的尴尬。 “看来——我们斯拉夫的热情,让你们的青年才干很受用啊。” 说着,彼得罗夫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揶揄。 乔青冈看了他一眼。 都是千年的狐狸你跟我在这念什么经啊。 他早就知道了,这个老狐狸想看自己出洋相。 但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嘴角那丝笑意纹丝不动,眼角那道被岁月磨出来的深纹反而舒展开来。 他把双手背在身后,望着还在被强吻的马成,语气轻松得跟点评舞池里的舞步似的。 “哎,我们的教员曾经说过嘛。 恋爱是神圣的,是绝对不能代办,不能威迫,不能利诱的。 这你们的女性看上了我们的男性,这也是自由的嘛。 这不正好,说明我们华国的年轻人精神面貌好,有魅力吗。 你看那个小伙子,被亲了还挺坦荡,没有像个小姑娘一样往后躲。 这就是我们的下一代,热情,大方,开朗,充满了自信。” 反正这小崽子又不是自己的兵,这次交流过后,马成下一次进帝都的时候,说不定他们都谈判完了。 愿意亲就去亲呗,关自己啥事。 而一旁的一众军官也很淡定的看着,纷纷露出了姨夫笑。 对啊,又不是自己的兵,这小子也算为国争光了。 俩人嘬了一阵,维罗妮卡终于松开了马成的脖子。 她舔了一下嘴唇上残留的伏特加酒渍,从运动衫口袋里掏出手机,涂着深红色指甲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按了几下,然后把手机往马成面前一举,下巴往上扬着,声音还带着刚才激烈亲吻之后的微喘。 “把你的电话留给我,快! 我父亲说过,值得合作的人要第一时间拿到联系方式。” 马成赶紧爆出电话号,很快,他都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 嗯,马成换诺基亚了,之前那个老手机放转转,呸,给马德峰回收了。 一看马成收到了自己的电话,维罗妮卡一扬下巴。 “我很满意你今晚的话,这是我的电话——我会跟你保持联系。 当然不是明天,不是下周,就从今晚开始。 你想要什么,你直接跟我说。 我讨厌绕弯子。” 她说完转身就走,运动衫的一弹一弹的,径直走向了洗手间方向。 马成把手机揣回兜里,深吸一口气,拿手背蹭了一下嘴角。 娘的,早知道细细品品了。 身后有动静他早就听到了,一转过身,马成走向乔青冈,弯了一下腰规规矩矩地叫了声“爷爷”。 乔青冈看了看他嘴角那抹没擦干净的口红印,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咱们也该离开了。 我估计,这红房子里的东西你大概还没吃饱,正好,回头我让小李给你整点正经饭菜。” 说完领着马成往大院的门口走去。 爷孙俩出了门,很快消失在了视线里。 彼得罗夫站在放门口,看着乔青冈和马成的背影消失在拱门外。 “先生——这已经是第七次谈判了。” 这时,一旁的武官开口道。 这个武官是彼得罗夫的老部下,跟了他快十年,在莫斯科的谈判桌上见过这些华国人好几回。 “我们继续逼迫下去——会不会逼他们狗急跳墙? 毕竟现代级的事情,国内也不是没有反对意见。” “没关系——这些华国人,肯定会回来的。” 彼得罗夫摆了摆手,摸了摸自己领口那枚勋章冰冷的边缘,哼了一声。 “他们别无选择,出了我们,我就不信还有别的国家能卖给他们军舰!” 第一百零一章 爷孙夜话 马成跟着乔青冈坐上车,一路从红房子驶出。 车窗外的帝京夜色渐浓,路灯在梧桐树叶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乔青冈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看得出来老头估计是废了不少心神,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而马成也没多问,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偶尔偏头看一眼窗外那些在北原县见不到的高楼和立交桥。 没一会,车停在了一个地方门口。 乔青冈推开车门下了车,整了整军装下摆,冲马成一扬下巴: “行了——到地方了,爷们。 走吧,你不说跟爷爷我喝两盅吗? 刚才在红房子里那帮毛子灌了你几杯没有?” 马成推开门下车一看,咽了一下口水。 别的倒是没看见,但是刚才进门时探照灯打着的那句话,他可看的清清楚楚。 一旁的墙上刻着一幅字:‘我们一定要建立强大的海军!’落款是大家都知道的那三个字。 而此时,墙上那挂着的白底黑字的牌子也无比清晰。 “海军司令部第三招待所” 一瞬间,马成是真的感觉到有些头皮发麻。 还好,上辈子也算见过风浪,马成深吸一口气,平复下来,开口对答如流: “没——我就喝了点格瓦斯。” 老头一噘嘴。 “格瓦斯那玩意儿也算酒?跟汽水似的。” 乔青冈嗤笑一声,转头冲门口站岗的卫兵吩咐道。 “去——告诉食堂,整两个小菜,我们爷俩喝一口。 简单点就行,别整那些花里胡哨的,什么这酱那个鱼的,老头子吃不惯。” 卫兵应声,拉起电话直接拨过去了。 而乔青冈领着马成穿过招待所大堂,推开一扇挂着“所长办公室”牌子的木门。 虽然这地方名头大,但是这间办公室还真不大,靠墙立着两个铁皮文件柜,办公桌上铺着一块裁开的玻璃板,玻璃板底下压着几张海图和几份红头文件。 马成都懵了,不是,怎么这瞅着比老齐头的办公室还不如呢? 看着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舰队演习示意图,甚至那图钉钉在墙角的位置已经有些发黄了。 而乔青冈把军帽摘下来挂在门后的衣钩上,又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军用衬衫,往办公椅上一坐,指了指对面的折叠椅。 “随便坐——咱们爷们没那么多说法。 你孙爷爷当年被委派去我们那劳改的时候,我俩挤一个铺位,谁也没嫌弃谁。 到了我这,你就当到了自己家。” 马成在折叠椅上坐下来,环顾了一圈这间朴实得有些出乎意料的办公室。 老将军靠在椅背上,看着马成。 “小马啊——你知道,为啥我今天要带你去吃那顿席吗?” 马成赶紧摇了摇头: “不知道。” 就算真知道他也不能说啊! 而乔青冈哈哈笑了起来,刚要说什么,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马成赶紧站起来要去开门,屁股刚离开椅子,乔青冈一摆手把他按了回去: “别动——坐下。这里没你的事。” 好家伙,你要是随意开门,被崩了可就闹笑话了。 老头冲门口喊了一声,“进!” 门这才开了,一个穿着海军制服的卫兵端着餐盘走进来,把两盘菜搁在办公桌上。 菜格外简单,一盘炒鸡蛋,黄澄澄的,边缘煎得微微焦脆,油光还在蛋面上滋滋地跳。 而另一盘是老虎菜,青椒丝拌着香菜段,陈醋和酱油的酱色裹在菜丝上,还有点黄瓜丝。 卫兵又从托盘底下端出一小碟花生米放在两盘菜中间,摆上两副碗筷,立正敬了个礼转身出去了,顺手把门带上。 乔青冈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一瓶茅台,又摸出两个搪瓷缸子,拧开瓶盖咕咚咕咚往缸子里倒了大半缸,往马成面前一推。 这年头的茅台可不一样,酒香冲鼻,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来——整一口。” 马成赶紧端起缸子,双手捧着往前一递: “哎——好。谢谢爷爷。” 俩人的缸子碰了一下,清脆的搪瓷碰撞声在办公室里格外响亮。 乔青冈端起自己的缸子吸溜了一口酒,眯了一下眼把酒咽下去,又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老虎菜塞进嘴里嚼了两口。 看得出来,老头是真喜欢吃,这一口实诚无比。 然后又他皱了皱眉,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叹了口气,看着那盘老虎菜咂了咂嘴: “哎——这帝京啊,就是没有咱们老家下的大酱味儿好,黄酱就不是咱老家那种拿豆子捂出来的酱香。 我在这帝京待了这好几年,就爱吃带那股子邪味儿的的酱,可就是找不着。 就那股邪味儿,你别看它闻着冲,蘸一口葱,那才叫香。 这里的厨子怎么做都做不出来,不是手艺不行,是水不对,豆子也不对。” “爷爷,您要是喜欢,下回我从老家给你带点来。 我奶奶就会下大酱,每年开春都捂一缸,酱块子陈了好几年的都有,一打开盖子满屋子都是酱香。” 马成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 嗯,炒鸡蛋的火候正好,边角焦脆,中间嫩滑,盐放得不多不少,鸡蛋里头的金钩海米一咬鲜的都皱眉。 乔青冈看了他一眼,放下筷子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酒: “小子——你还没跟我说,你到底知不知道,为啥今天我要带你去吃那顿席。” 马成把筷子放在碗上,摇了摇头。 “我是真不知道,爷爷,我也不想骗您。” 乔青冈哈哈一笑,笑声在这间不大的办公室里回荡开来。 他端起缸子又吸溜了一口,放下缸子拿筷子指了一下马成的脑门,语气从调侃切成了感慨: “你小子——胆子倒是大。你知不知道老子是谁?” 马成挠了挠头,把筷子从炒鸡蛋上移开,抬头看着乔青冈,语气不卑不亢,跟他平时跟孙校长说话一模一样: “您是谁——也不耽误我说实话吧。 反正我来了,您让我喝酒我就端着,别的我也没多想。 我也就胆子大这点瞎能耐了,您就照量办。” “好。” 乔青冈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震得那盘老虎菜里的青椒丝都跟着颤了一下。 “好一句照量办,要的就是你这个胆子。 要的就是你这个实在劲儿。 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在车上为啥一路上没说话? 我就是在看你! 我看你会不会憋不住,看你会不会先开口问东问西,看你会不会到了地方抖起来,觉得自己是将军带来的客人了,让服务员给你拿拖鞋拿毛巾。” 说着,他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酒,把缸子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在这帝京里——人杰见过,人精见过,人鬼我也见过。 这人杰,就是那些真有本事的,上马能打仗下马能治国,像这种人是越来越少。 而人精,就是那些脑子灵光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种人遍地都是,就今晚红房子里你见的那帮人,有一个算一个,全是人精。” 说着,老头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也不知道跟谁置气呢。 “最他妈可恨就是那群人鬼,就是那些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 就这帮王八犊子,见你叫你首长,背地里往你被子里塞刀子的,像抓着你往上爬的。 老子打了一辈子仗也防了一辈子。” 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往前递了递,跟马成手里那个缸子碰了一下,搪瓷碰撞的声音在这间不大的办公室里格外清脆。 “就是像你这样,正儿八经的人,我好久没见过了!” 马成一愣,看着乔青冈。 “老爷子,你怎么看出来的?” 乔青冈又拆开一瓶茅台。 “怎么看出来的,这还用看?” 老头说着,一口把酒喝干。 “你没问老子是谁,没上赶着上来蹭我,也没故意端着。 就这就够了,还要什么!” 说着,老头看了一眼马成。 “你说实话,是不是看上那个毛子娘们了?” 第一百零二章 入京第一夜 马成一听这话,赶紧摇了摇头。 虽然他挺馋大列巴的,但是维罗妮卡现在还不是他该沾巴的菜。 “不是,爷爷您想多了。 我跟那个毛子,不是那种关系。 我只是想跟她家里做点买卖而已。 她家在那边做贸易,我在北原那边有点渠道,两边要是能搭上线,对咱们县里的厂子也有好处。” 乔青冈摆了摆手,把缸子里的最后一口酒仰头灌下去,拿手背抹了一下嘴角: “啊——那我不管,那是你们年轻人的事,什么贸易什么买卖,老头子不懂也不掺和。 你能自己进来,说明你心里头有主意,我不替你操心。 行了——跟我说说,你这次来,准备待几天?” 马成想了想,这次来办事,联系关系,顺带拐走这个大毛娘们,以他的本事,估计一周就差不多了。 酸了一下,马成开口道: “我待一周左右应该就会回去了,这帝京里太复杂,我不敢逗留太久,省的给您添麻烦。 而且眼看要五一了,我得回去陪我们家老人过节。 我爸刚从碱城回来,我都没在家好好陪他吃几顿饭。” “好啊。” 乔青冈靠在椅背上,看着马成,这会老头嘴里就是爷爷关心孙子了。 “那这段时间,你就好好溜达溜达。 帝京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想去哪逛就去哪逛,难得来一趟别亏待自己。 但是——” 说到这,他话锋一转,竖起一根手指,表情严肃起来。 “记住了——咱们这海军招待所,每天晚上九点半以后,没有提前报告禁止出入。 这是铁规矩,谁来也不能破。 尤其是你,你爷爷在电话里可跟我专门交代过,你再有本事,在我这可不行。 九点半以后你要是敢偷摸翻墙出去,容易吃花生米知道吗。” 马成赶紧点头,这可是真的。 “我知道,乔爷爷。 您放心,我这回来帝京是办正事的,不是来闯祸的。 九点半以后我肯定老老实实在房间里待着,哪也不去。” 说还不够,马成还赶紧站起来规规矩矩地应了一声。 怪不得孙校长上回说“你要是再多说一句我就换个武警的招待所”。 这海军的已经算是管的够宽得了,还允许你九点后出门,只要打报告就行。 这要是换了武警的,还不知道啥样的呢。 乔青冈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站起来打了个哈欠,冲马成摆了摆手: “行了那你滚蛋吧。 我也累了,准备睡了。 老头子不比你们年轻人,喝了酒就得躺着,不能跟你们似的还能出去蹦跶。” 马成站起来冲乔青冈微微鞠了一躬,拉开办公室的门轻轻带上。 办公室的门合上之后,乔青冈站在办公桌前沉默了片刻,老头又站起来了。 把军帽从衣钩上拿下来,老头一边穿衣服一边招呼:“备车。” 守在门口的卫兵赶紧进来,一看老头收拾,心里有些心疼。 老头白天开会,中午接人,傍晚谈判的,刚才又陪老战友的孙子喝了大半瓶茅台。 老头以前可是受过伤的啊。 “师长——您不休息一下?现在都快十点了——” 乔青冈扫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凶,但卫兵的脚后跟已经条件反射地并拢了,后半截话被自己吞了回去,腰板一下子挺得笔直。 乔青冈把军帽正了正,帽檐压在眉骨上方,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把里头剩的缸底一口喝干。 “我这不是喝了酒了吗,老子是属发动机的,只要加了油,我就能跑。 再说了,下面这么些人都盯着咱们这次集会呢,不能让上边等。” 说着,他拉了拉袖口把军装下摆扯平整,迈步往门口走去。 卫兵立正敬礼应了一声是,小跑着跟在乔青冈身后。 而此时陆凝儿趴在床上,两条小腿翘起来交叉着晃来晃去,手里翻着一本从前台借来的帝京旅游指南。 小丫头她已经洗过澡了,头发半干不干地散在肩上,把T恤的领口洇湿了一小片。 这年头的旅游,全靠旅游指南这么一本书。 书页上印着故宫的红墙黄瓦、天坛的祈年殿、颐和园的十七孔桥,每一张照片都让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故宫——皇帝住的地方。 天坛——皇帝祭天的地方。 颐和园——皇帝避暑的地方。 这怎么全是皇帝,感情皇帝不用上班吗? 小丫头正在这寻思,忽然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里转动的声音。 陆凝儿把旅游指南往枕头底下一塞,从床上弹起来扑到门口,光着脚踩在暗红色的地毯上。 而马成一推开门,还没来得及迈步,怀里就多了个挂件。 小丫头的胳膊箍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挂上去,两条腿盘在他腰上。 “老公——你回来了!” 马成单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往里带,另一只手把房门从身后推上,走到床边把她放下来。 要不咋说锻炼身体有好处呢,端陈悦婷练出来的。 他坐进床沿上,松了松衣领,扫了一眼房间里的陈设:“这怎么样?住得惯吗?” 陆凝儿盘腿坐在床上往四周看了看,很认真地评价起来: “挺好的呀,多干净。 可就是我寻思咱们这次来帝京,得住那种大酒店,门口有人给你拉门,进去以后大堂里有个大吊灯,房间里一张大圆床,床单是绸子的,滑溜溜的那种。” 这年头电视里不都那么演的吗,就女主角一进房间就往圆床上一倒,胳膊腿全伸开还能翻个跟头。 “那圆床有什么好的——在哪睡不一样。你以为是来度蜜月的呢? 还圆床,绸子床单。 就你那睡相,圆床也是圆的,你照样能滚到地上去。” 马成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陆凝儿捂着脑门噘着嘴,声音里带着点不甘心: “那我还是想睡圆床嘛。难得来一回大城市,回去了跟丽丽姐说我在帝京住的招待所,连个圆床都没有——多没面子。回头她肯定笑我土包子进城。” 马成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靠在床头:“行了——别说这个了。赶紧吧。” 说着,马成伸手把她拽过来,顺手把床头灯的光调暗了几分。 陆凝儿一愣,眨巴了两下眼睛,整个人被翻了个面倒扣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想说话却被枕头闷住了只剩下一声含含糊糊的抗议。 “老公,你,你别端着我呀!” 第一百零三章 咣咣凿一宿 一位姓郭的先贤说,人的心情会随着地位的改变而不断改变。 而马成现在就改变过来了。 伸手拿起一个苹果轻轻堵住陆凝儿的嘴,马成匍匐下去。 “这可是在京里,你小点声,忍着点。” 咔嚓,苹果卡进嘴里,马成开始折腾起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帝都真有龙气,还是刚才被维罗妮卡那不带包装的大面包鼓动的。 马成愣是不累,一折腾,折腾到了十一点多。 夜晚来临,俩人挤在另一张单人床上,伸手把那堆一次性塑料床单里包着的东西扔掉,马成靠在床头。 一只手揉着翻跟头竖蜻蜓累的昏迷过去的陆凝儿肩膀,另一只手的手指在脑门上无意识地轻轻敲着,脑子里还在盘算接下来该怎么走。 贤者时间是真的有用啊。 对于今天去吃席的这件事,马成只能说当个意外的惊喜,人家愿意带你去,那肯定是你有你的作用。 但是现在把你送回来了,那就是利用完你了,至于后续,你这个等级还不到上桌的时候。 自己是个晚辈,要摆清自己的位置,人家愿意带你上桌吃饭,你就快点吃完下桌,别总想着贪多嚼不烂多吃一碗。 知道了乔老这层关系,远比别的重要,国防级别的大事情,他一个土财主的纨绔子弟,现在说话人家当个屁听。 所以有这功夫,不如加强自己的筹码和地位。 因此现在更重要的,是维罗妮卡这条留学生意。 目前维罗妮卡这条线已经搭上了,但这个寡头千金家里不是省油的灯。 她怎么骄横不假,可她父亲把家业做到今天这地步,肯定是有本事的。 而自己承诺给她的“雪中送炭”,必须在她失去耐心之前兑现一个看得见的进展。 可是留学这事,光有俄方资源还远远不够,国内这边还需要一个有资质的教育机构作为承接方。 得找一个地方。 而且,后边的事情…… 刚想到这,他手机响了。 甩开小丫头的手,他从床头柜上拿起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这是家里的座机号码。 这么晚了,肯定是他妈,老头习惯用手机,也很少在这个点打电话。 他翻开盖子接起来,声音放得很轻:“哎——妈妈。” 而电话那头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压着笑的呼吸声。 那个呼吸声马成太熟悉了,是每次在子弟校门口接她的时候,她钻进车里还没来得及说话时先发出的那种轻轻的气息。 一瞬间,马成就一个想法。 坏了,喊错人了! 他和陈悦婷的游戏还没到这一步啊! “是我。” 而此时,陈悦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 “阿姨睡了,叔叔,还没回来。 我一个人在客厅里,电话旁边。” 咳嗽一声,掩饰了一下尴尬,马成开口道: “那你怎么还没睡?这都几点了——明天不是还要上学吗。 你这个点不睡觉,明天数学课怎么熬?” 马成坐直了身子,语气里带着责备,但声音还是压得很低,怕吵醒旁边已经睡得迷迷糊糊的陆凝儿。 “老公,今天周六,我有点睡不着。 今天学校发了模拟考的成绩单,我还想等放学的时候给你看——你平时都在校门口等着。 可今天我就走到老槐树底下,看见阿姨了,我才想起来你不在。” 陈悦婷在那边停顿了一会儿,声音变得更轻了,估计是小丫头把听筒贴在了嘴唇上。 “所以我就是想听听你的动静。听听就行。” 小丫头现在对马成有一半子女对父亲般的依赖心理,马成知道。 “那现在能睡着了吗。” 马成的声音轻了下来,自己的宝,哄着吧。。 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嗯”。 “嗯——那老公,我睡了。 电话费怪贵的。” “好——快去吧。 我们婷婷,将来可是大学生,这大学生不能天天顶着黑眼圈。”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然后电话挂断了。 马成把手机合上搁在床头柜上,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提示慢慢暗下去,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走廊里响起了起床号。 这可不是音乐,是真正的、从大院喇叭里传出来的海军起床号。 马成睁开眼,拉开房门准备下楼。 然后发现门口杵着一堵墙。 黑西装,白衬衫,墨镜,双手交叉搁在身前,脚底下踩着他昨天从火车上拎下来的皮鞋。 吴大器。 “你在这干什么。” 马成靠在门框上仰着头看着吴大器那张被墨镜遮了大半的脸。 吴大器把墨镜摘下来往西装口袋里一塞,那张被疤切开的脸上写满了认真。 “总经理,这是我娘说的。 她说出来以后只要起来了,就到总经理门口站岗。 她还说咱们这次出来不是来玩的,是来干活的。 告诉我干活就得有干活的样子。 她还说……” 马成赶紧一摆手,好家伙,这什么国际妈宝男。 不过他这妈倒是真挺懂事。 “还行——你还没傻透。” 马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伸手把他肩膀上沾的一根线头拈掉。 嗯,得给这小子配一身更贵的西服了。 “行了,先别傻站着了。 咱们走吧,我领你去找主顾去。” 说着,他走到隔壁房间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木头哥,顺子——走了,出去吃早点去。” 敲了两下,咔嚓一声门开了。 齐树森打着哈欠站在门口,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身上穿着一件印着“北原县第二机械制造分厂”几个红字的旧汗衫。 他这个身价倒也不是穿不上好衣服,但是这件衣服是他从小驯服过来的。 要知道,男人最喜欢穿的,不是多华贵的衣服,反而是自己驯服过来的衣服。 揉了揉眼睛,齐树森咳嗽了一下。 “成子——你起得可真够早的啊,这不是还没到七点呢吗。 哎呀,这帝京的床太软了,睡得我腰疼。” 这时,杨天顺从齐树森身后探出头来。 小杨眼镜架歪在鼻梁上,眼窝底下一圈青灰,头发倒是梳得整整齐齐,但那张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我没睡好”四个大字。 马成一愣,看着杨天顺。 “顺子你咋了,没睡好啊?” 杨天顺看了一眼马成,欲言又止。 睡好? 我怎么睡好? 是,确实,海军指挥所的墙隔音不错。 但是他不防震啊! 你俩昨晚那床咣咣敲墙,我半夜差数,越差越睡不着! 你就不能做个人吗,出来还凿! ps:看到有人给老刀提意见,老刀热泪盈眶。 老刀可以保证,这本书是老刀的心血,从书梁子,到剧情,都是老刀想了很久的。 里面的剧情,都有原型存在,这是老刀这么多年的见闻改编出来的一本书。 还请各位放心,老刀不干那个没良心的事情。 请各位看下去,多点点催更,帮帮老刀,谢谢了! 第一百零四章 报国寺售卡 马成领着吴大器出了海军招待所大门,在路边拦了一辆面包车。 这帝京的面的跟北原县小面还的不一样,是黄色的直沽大发,车厢方方正正像个铁皮盒子。 为了多拉几个人,车座子后排座位拆了两排,塞着几个小板凳。 倒也不是马成不想打别的车,实在是这年头帝都的出租车皇冠还真坐不下他们这些人。 马成拉开车门让最大个的吴大器先上,吴大器把皮箱往车厢里一搁,弯着腰钻进去,脑袋差点顶到车顶棚。 没招,他只能往小板凳上一坐,两条长腿没处放,只能斜着伸到对面座位底下,一个人占了一大圈。 刘闯几个人挤挤插插钻进车上,把车占了个满。 马成也跟着上了车,齐树森坐在副驾驶冲司机一扬下巴:“师傅——上前门。” 齐树森在帝都倒腾过两年盗版碟,前门这一块他比较熟,也是他自告奋勇要带他们玩的。 司机一点头,车子突突突地穿过帝京的街道。 到了前门,面的停下来,马成锤了锤腰拉开车门。 当然,倒不是窝的,主要是昨晚支出有些多。 “那木头哥,这回你就领着他们几个好好玩吧。 正好,你们好好转悠转悠,该耍就耍。 木头哥,这边有啥好吃的你比我熟,带顺子去尝尝,这小子昨晚认床一宿没睡好,吃点好的补补。 我有事得先走一趟,办完了给你们打电话。” 齐树森也不废话,下了车冲他摆了摆手,另一只手拽着杨天顺的后衣领把他从东张西望的状态里拽回来: “行了行了——你去吧。 这地方我上回来过一回,你放心去你的,有事我给你打电话。” 一行人哩哩啦啦离开了,马成回到了副驾驶上,长出一口气,可算能伸直腿了。 “师傅,潘家园。” 司机从车窗里收回头来,听见他的话,又看见吴大器那张疤脸,知道这里有点事。 他把烟夹在手指间,一口京腔脆生生的,好奇地多问了一句: “呦——您位不是本地人吧?这口音一听就是东北来的。 这是来走亲戚啊,还是来办事?” 马成掏出烟盒弹出一根递过去,自己也叼上一根: “是啊——来走走亲戚。顺便办点事。 师傅您在这拉活,对这一片熟吧?” 司机接过烟拿在手里看了看烟标,眼睛亮了一下,连忙把烟别在耳朵后面,又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凑过来给马成点上: “呦——这怎么好意思。 您别怪我嘴碎啊,我多嘴问一句啊——您是想买啊,还是想卖? 这要买东西潘家园可去错了,您这外地来的,要是每个熟人熟地的,容易带不明白。” 马成吐出一口烟,靠在车门上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年头还没有所谓臭外地的那么歧视,因为亚运会,这新千年的帝都人都有种我是主人翁,招待天下客的意思。 “有点东西想出手,怎么,师傅你有地方?要是潘家园不行,那咱们上月坛?” 司机一拍大腿,把手里的烟从耳朵上摘下来点上,先吸了一口。 “那您可就去错了。 那月坛——都是便宜地儿。 您别瞅人多,那真正折腾的都是家雀儿。 什么邮票啊、粮票啊、老钢笔啊,几块钱的玩意儿摆一摊,一天下来能挣个饭钱就不错了。 您这要是有点分量的东西,去那白瞎。 而且这个点儿月坛也没开门,那地方得等九点以后才上人,现在去就瞅着一排板凳。” 他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弹了弹烟灰,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吴大器那张脸,咽了口唾沫,声音压低了半分。 “您要是想去——我给您支个招,咱奔报国寺。 那地方价明白,买家实在,您先寻个价摸摸底。 完了咱们再奔月坛,心里就有数了。 您要是说行,咱这就走。 要是不行——我就送您上潘家园,您接着逛街,当我没说。 这车钱还是一样的,不跟您多要。” 马成点了点头把烟掐灭在车门上的烟灰缸里,点了点头: “行——那我也别撅您面子。走吧,奔报国寺。” 这年头的报国寺古玩市场比月坛更接地气,门口摆满了用折叠桌和塑料布临时搭起来的小摊,泡在搪瓷盆里的铜钱和银元宝乱七八糟啥样都有。 早市就是这样,摊主们嗑着瓜子喝着茶,偶尔吆喝一声。 马成领着吴大器下了车付了车钱,两个人沿着市场里那条狭窄的通道慢慢往里走。 马成一边走一边左右看着两边的摊子,发现大多都是些小打小闹的玩意儿,偶尔有几张电话卡也是零零散散的几张,用橡皮筋扎着搁在一个破旧的集邮册旁边,一看就是摊主的副业,不成气候。 走着走着,就在这时他发现前面有个摊子不太一样。 支着把遮阳伞,伞底下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立着块纸牌子,上面用毛笔歪歪扭扭地写着“接收各种电话卡,各式支票簿”。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戴着一顶熊猫盼盼的鸭舌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正低头整理一个文件夹。 他的摊子比旁边那些摆旧货的干净利落多了,桌上搁着一台计算器、一本号码簿和一部座机电话,一看就是专门做这行的,不是顺带卖卖。 马成走到摊子前站定,把那块纸牌子又扫了一眼,开口就是一句: “收电话卡吗。” 摊主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马成一眼,目光落在他深灰色夹克的衣领上停了一瞬,又扫了一眼他身后的吴大器——大块头,疤脸,黑西装,一看就不是来逛街的。 他赶紧放下手里的文件夹站起来,脸上堆起了实打实的客气: “收啊!爷们有货?什么货?您坐,我给您倒杯茶——小刘,把这把椅子搬过来!” 说着,他冲旁边摊子喊了一声,一个年轻小伙搬了把折叠椅过来放在马成身后。 马成没坐,把手插在裤兜里,语气随意:“我有货。你这什么价。” 摊主把鸭舌帽往上推了推,露出额头上被汗水浸得有些发亮的皮肤,伸手从桌上拿起那个文件夹翻开来递过去。 里面是一份手写的价目表,每张卡的收购价格都用圆珠笔写得清清楚楚。 马成接过来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目光在几个熟悉的品类上停了一下。 就这一段日子,这都已经涨到了猪年生肖卡一百九十元,测试卡三百三十元,鲜花地图二百七十元,梅兰芳已经涨到了两千一套了。 要知道,这可是帝都,均价价格可是要比沪上还要低啊。 看来,这田村卡是真的涨疯了! 第一百零五章 赵灵戎的发现 虽然马成有想法,知道田村卡这个东西上辈子的涨幅快的跟糖人吃冰棍一样,噗嗤一下就窜上去,噗呲一下就降下来的。 现在的价格正是飙升期,只是他没想到,这个价格的飙升期竟然这么猛烈。 这才几天啊,一眨眼的功夫就又翻了几十块钱。 怪不得后续时候,这些卡会翻一倍两倍乃至数倍。 点了点头,马成把文件夹合上递了回去。 就这种地摊收东西,都是有去有回,人家给你的价,肯定能往上抬抬。 上一次去沪上,他是为了着急,才没还价,而这次,他有的是时间,不怕跟他还一还。 摊主愣了一下,接过文件夹看着马成的脸,有点没反应过来。 老话说褒贬是买主,喝彩是仙人,这一天来报国寺问价的人多了去了,倒也不奇怪。 可是可很少有人看完价目表之后这么平静的啊! 这看完了价格,通常的反应要么是嫌低骂娘,要么是当场掏兜往外拽卡。 这位是咋回事? 他把文件夹搁在桌上往前凑了凑,给马成倒了一杯茶水: “怎么的,爷们,您不满意这个价? 跟您说实话,这已经是报国寺最高的了,您出去转一圈打听打听,谁家能比这价高,我摊子白送您。 老话说,买卖不成仁义在,您要是真有货,咱们再谈谈啊。 您是觉得哪一项不合适?猪卡?梅兰芳?还是那个鲜花地图? 您有多少的量?给我交个底,要是量大了,价我可以再往上调调。” 马成把烟叼在嘴里点上,给摊主也散了一根,笑了笑,慢慢吐出一口烟: “没事,爷们,我不卖——就是问问。” 摊主看着马成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站着的那个门神一样的疤脸大块头,笑了起来。 就你这样的,说来这不买东西,谁信啊。 谁带个大黑个子出来逛街啊,这不就是手里有货带个杵大个的出来防止出事吗。 把鸭舌帽摘下来拿在手里扇了扇风,摊主冲旁边刚过来的年轻伙计扬了扬下巴。 旁边的小伙计赶紧支起个伞来,把俩人盖住,这也是一种告诉外面,我这有客的招牌。 写着可口可乐英文字母的大伞已打开,欻拉一下,俩人脑袋都变红了。 中年人咳嗽一声,这把嗓门压得更低了。 “我懂,我懂。 您不是来卖卡的,您是来扫市的。 那您手里肯定有好货,而且量不小。 我跟您说,您来这,算是踩对盘子了。” 说着这大爷笑了笑,瞅着就跟那熊猫盼盼一个样的。 “您别看我在这摆摊子,我这摊子就是个耳朵。 这报国寺这一片谁手里有什么货、谁想出手、谁想接盘,我全门儿清。 您跟我聊聊,我保证不跟别人多嘴。 要是真成,我给您按这个价算。” 他把鸭舌帽重新戴上,帽檐往下压了压,拿起计算器按了两下,把屏幕上的数字给马成看了一眼。 要不咋说科技改变生活呢,要搁以前,这就该伸袖子算小账了。 马成没看那个计算器,只是笑了笑:“师傅贵姓?” 这话你别看听着好听,实际上都是串话,也就听着带劲,实际上你去十个摊,有八个都这么跟你说。 大爷赶紧摆手。 “哎呦,可当不起,我姓张,张宝山。 您就叫我老张就行。 爷们,我跟你说报国寺这一片收卡的都认识我,您打听打听,我老张的价不一定最高,但我老张的嘴一定最严。” 一听这名,马成吓了一跳,好家伙,还好你姓张啊,要是你姓白那可就完了。 张宝山不知道马成心里的小九九,说着他拍了拍胸脯,又往吴大器那边瞟了一眼,压低声音凑近马成。 “我说,您这位伙计——也是道上的吧? 这身板,这道疤,一看就是练过的。 您放心,我眼毒但不嘴碎,不该问的绝对不问。 咱们这一行,能活到现在的都不是傻子,您懂的我也懂。” “我就是听说这报国寺给价高,我才来的,没想到也就这点水平? 那月坛那边怎么样?” 马成把计算器推回去,弹了弹烟灰,试探道。 老张把计算器放在文件夹上,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 他把鸭舌帽又戴上,整理了一下帽子后面的松紧带,干脆把话挑明了: “爷们,我跟你说月坛那边人多,价高的也有,但是人也杂。 您要是想卖高价,也行,但是您得找对人——找错了人,人家能给您压价压得您找不着北。 您要是信得过我老张,我给您指个路,月坛那边有个姓海的,外号海蛤蟆,手笔大,信誉好,不坑人。 您去了报我的名字,他肯定给面子。 要是您有这个兴趣,我带您去看看,您觉得怎么样?” 马成把烟掐灭在摊主桌上的烟灰缸里,站起来冲他点了点头,把手机掏出来翻开盖子: “行——那明天中午,月坛门口。 你带我去见见那个海蛤蟆,到时候我请您吃饭,事成了,少不了你的缝子钱。” 而一听这话,对面的大爷一拍大腿。 刚在小马扎上坐下来的吴大器腾楞一下就站起来了,虎躯一前,给大爷吓一跳。 好家伙,这大身板子,要是真压下来,他可顶不住啊。 “哎呦,爷们,别着急,别着急,我不是要害你家主子爷。” 连声安抚着这条人型暴龙,大爷一转头,看着马成道:“那还明天什么,这择日不如撞日,您要是没嘛别的安排,咱们这就走。” 说着,他站起来把马扎一夹,收起小板。 “正好,这个点,我请您瑞宾楼,咱吃第一锅火烧去!” 马成点了点头,他手里的货其实价格只要到一个他心里差不多的数,他就准备直接出手了。 现在这段时间,真的是黄金时间,遍地商机,尤其是见识到了莫斯科大列巴,呸,是维罗妮卡后,他的商业蓝图又多了一块。 “哎,成嘞!小猴,去,叫个车!咱们来贵客了!” 张宝山一招手,一旁的小伙计赶紧去,没一会叫了一辆皇冠过来。 “小猴,看着摊子。” 说着,张宝山三个人坐上了出租车,扬长而去。 小猴抱着膀子,一眯眼,笑嘻嘻的。 哎呀,今晚有棒槌果子吃了。 刚陷入一嘴油香的幻想中,小猴只觉得眼前一黑,一抬头,发现面前正站着一个年轻人。 小猴赶紧站了起来。 “哎哟,赵哥……” 眼前的人他可不敢得罪,他爸可是管着这一片的阎王爷。 赵灵戎摆了摆手,指了指刚才的那辆皇冠。 “小猴,你家掌柜的上哪去了?” 别的人他可能记错,但是马成那张脸,他肯定忘不了! 结交一个新哥们,还是搞不好手眼通天的哥们的好机会,他老赵家的大小子,说啥也不能放掉! 第一百零六章 清朝老兵 到了瑞宾楼门口,张宝山在台阶下站住了脚,把鸭舌帽摘下来拿在手里,冲马成微微欠身。 那姿态恭敬但不卑微,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一看就是会伺候人的: “爷们,您先进去,找个座坐好。 到哪该点什么您点什么,拣可您顺口儿的来,都算我的。” 马成笑了笑,看了看眼前这座国营饭店。 现在也就帝都等几个大省会和直辖才有国营饭店了,剩下的都改制了。 “那不是让你破费吗?” 张宝山赶紧摆手。 “哎,您也甭跟我客气,这老话说不吃不喝,不成买卖。 您赶紧里边请,我这就去给您找人去。” 说完张宝山转身快步往街角走去,要不咋说厉害人连走道都不一样呢,张宝山再咋着急,这步子都是又急又稳,一点不乱。 京城还是有高人啊。 点了点头,马成领着吴大器推开瑞宾楼的玻璃门。 这一进门,俩人迎面站着一个穿白色国营饭店制服的服务员,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胸前别着工牌。 服务员手里拿着个小本子,打量了两人一眼。 到底是帝京的服务员,也就吴大器的疤脸让她多看了半秒,但人家显然见过世面,目光很快收回来,语气淡然起来: “您好——咱们是用餐吗?几位啊?” “两位,你们这火烧是论份还是论斤?” 马成扫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手写菜单。 服务员一低头,写了一张票递给马成。 “咱们这火烧是论两的,您门口买票就行。 买好了票把票拿到窗口去,那边给您下单子取餐。” 马成一愣,转头看向门口那个小小的玻璃售票窗口。 不大点的窗口后面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大姐,面前搁着一台老式售票机,旁边摞着一沓印着“瑞宾楼”红字的粮票大小的纸片。 一瞬间马成都有些恍惚。 这场面他有多少年没见过了,上辈子小时候跟他爹去国营饭店吃饭,都是先买票再端菜,后来这些老规矩慢慢就没了。 毕竟改制了,不是大城市,有谁能养得起那么多大爷一样的服务员啊。 他笑了笑走过去弯腰冲窗口里喊了一声:“师傅,给我开票——一样来一斤。” 售票大姐推了推老花镜瞅了他一眼,拿笔的手顿住了: “一斤?一样一斤? 我说同志,咱们这光火烧就有猪肉大葱、牛肉胡萝卜、韭菜鸡蛋、三鲜虾仁好几种呢。 咱这一斤是五个,您这是几个人吃啊?吃得了吗? 咱可不兴浪费啊,粮食局有规定。” “吃不了兜着走,您就开票吧。 我们来一趟不容易,多尝尝。每种都来点,凑一斤就行。” 说着,马成把钱递过去。 有吴大器在,别说一斤了,五斤他都吃得了。 刘闯跟他说过,吴大器在火车上,一个人能吃三斤多干豆腐卷大葱啊。 这还没算葱呢。 大姐接过钱数了数,摇了摇头嘟囔了一句“这大小伙子胃口可真够可以的”,手上倒没停,啪啪啪撕了好几张票递出来。 马成拿着厚厚一摞票回到桌子上,把票往吴大器面前一拍。 “老七,你一会什么都不用管,只管吃就行。” 吴大器看着桌上那摞花花绿绿的票子,又看了看马成,认真地点了点头: “行——总经理。吃我会。” 很快一声吆喝,眼瞅着褡裢火烧一盘接一盘地端上来了。 这褡裢火烧就是长条馅饼,长条形的面皮煎得两面金黄,面皮薄得几乎透明,能看见里面酱红色的肉馅在热气里微微颤动。 马成把一碟子老陈醋推到吴大器面前,又给他倒了点辣椒油。 吴大器也不耽误事,自己夹了一个咬了一口,猪肉大葱的汤汁滋地溅出来,烫得他嘶了一声。 哎呀,还真香。 吃出来好了,吴大器便不再说话,专心致志地对付面前那盘还在滋滋冒油的火烧。 马成则美滋滋的坐在原地看着,哎呀,上岁数人就愿意看别人吃饭,那是真有爽感啊。 而与此同时,张宝山正站在瑞宾楼门口不远处,踮着脚往街口张望。 就在这时,一辆三轮车从街角拐过来,车上坐着个六十出头的老头,圆脸,秃顶,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对襟绸褂。 老头是个金钱鼠尾辫子,手里捻着一串紫檀木的佛珠,手指上套着一个翠绿的大扳指。 三轮车停稳,老头从车上慢悠悠地下来,整了整绸褂的领口,把佛珠换到左手腕上,右手捋了一下光亮的脑门。 那一瞬间,张宝山觉得眼前都亮了几分,也就只有谢广坤能与之媲美了。 “哎呦——我的老哥哥!您怎么才来啊!这都等了快二十分钟了,人家在里面都吃上了。” 张宝山赶紧迎上去。 海蛤蟆把扳指转了转,瞥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 “忙什么啊——咱们是帝京人。 记住了,帝京人,就得有那个份儿。 甭管多大的买卖,甭管多大的老板,都得按规矩来。 人家来了帝京,你不得有个皇城根的面子,这急赤白脸的像什么样子。 我跟你说,这回来的你可看好了? 别跟上回那个似的,拎着个好家伙,张嘴就是几十万的货,结果我一看,全是假的。 要不是看在你老张的面子上,我早让人把他轰出去了。” “哎呀!肯定没错!一看就是兜里有硬货的。 那派头,那话茬儿,绝对不是一般人!”张宝山拍着胸脯,又拿鸭舌帽扇了扇风。 海蛤蟆点了点头,把手帕叠好揣回兜里,佛珠从左手腕换到右手掌心慢慢捻着,迈步往瑞宾楼门口走去: “走——喽喽去。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要是真有货,老规矩,你三我七;要是假的——你给我赔那桌饭钱。” 海蛤蟆推开瑞宾楼的玻璃门,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大堂。 正是饭点,大堂里坐了不少人,但他一眼就锁定了靠窗那张桌子旁边那个正慢条斯理喝汤的年轻人,以及他对面那个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吃火烧的大块头。 他从兜里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快步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双手合十冲马成微微欠身,手指上的翡翠扳指在灯光下反着光。 “哎呦——这位兄弟。老朽来迟了,实在是失礼。路上堵了辆马车,在菜市口那边耽搁了好一阵。让您久等了,海某给兄弟赔个不是。” 一听有人说话,马成赶紧一抬头。 这一抬头,马成看着海蛤蟆的打扮懵了。 不是。 这怎么还有个清朝老兵呢? 这是从哪个坟里刨出来的? 第一百零七章 兄弟,你怎么在这! 马成本来以为张宝山嘴里说的商人是个年轻人,毕竟电话卡这东西,是时兴的产品。 可是他没想到,来的竟然是个清朝老兵啊! 就这一身打扮,你不应该去收拾收拾钻进哪个棺材里,或者去药铺里当活死人吗? 好家伙,马成差点一碗火烧砸上去。 平息了一下心思,马成放下汤碗,拿起桌上掉渣的餐巾纸擦了擦嘴角,冲他摆了摆手: “没事没事。 贵人多有迟,老先生,赶紧歇歇,先吃点东西。 这火烧刚出锅的,趁热吃,凉了就发硬了。 来来,我给您倒杯茶。” 说着拎起桌上的茶壶给海蛤蟆倒了杯茶,动作不紧不慢。 海蛤蟆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把茶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目光落在马成脸上,嘴上挂着一丝打量晚辈似的笑意: “听您说话,是关外的? 这口音,应该是东北那一片的。 马兄弟是关外哪座山来的?” 哎呀,这老头还是个走江湖的,还会春典呢? 马成把茶杯放下来,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一下,面上的表情不卑不亢: “当不得,我是老亲家里,源地来的。 祖上是跟水走的,后来落了户。” 海蛤蟆眼睛顿时一亮,捻佛珠的手指停了一瞬。 这源地,这是老满洲话里的说法,指的是长白山一带的老旗地。 而能说出这两个字的,要么是正儿八经的旗人后裔,要么就是专门打听过这套切口的人。 而不管是哪种,这个年轻人都不简单。 他把佛珠往手指上又绕了一圈,身子微微往前探了几分: “您怎么称呼?” 马成垂下眼皮看了一眼桌上那碟醋,又抬起眼来,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 “压着脚。” 你玩春典我也陪你玩,谁不会啊。 老子上辈子也摸爬滚打这么些年呢。 海蛤蟆愣了一下,随即抚掌大笑起来,笑纹从眼角一直推到光亮的脑门顶上。 压脚,就是马。 而满人老姓里带“马”字的不少,费莫氏、马佳氏,都是正经的旗姓,后来都改了马姓了。 看来这年轻人不是来蒙事的,是真的懂。 “哦——马兄弟。失敬失敬,老哥我今天这声招呼没打好,白活。” 说着,他把茶杯端起来冲马成举了一下,语气从客气切换成了真正的热络。 马成看了一眼他手上那个翠绿的大扳指,又扫了一眼他手里那串紫檀木佛珠。 嗯,他就差个公鸭嗓,就能去当大太监了。 “看海老先生这样,老先生是旗人啊。 这扳指水头不错,应该是祖上传下来的。” 海蛤蟆呵呵一笑,摸了摸手上的戒指,又把佛珠换到左手腕上,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语气里多了几分矜持,但嘴上却轻描淡写的凡尔赛道: “祖上有德罢了。 乾隆爷那会儿祖上在宫里当过差,留下几件不值钱的小玩意儿。传到我这辈,也就剩这点念想了。” 他把佛珠从手腕上褪下来在掌心里慢慢捻着,目光从扳指上移开落在马成脸上, “马兄弟这次来帝京——是路过啊,还是专程?” “一半一半。” 马成靠在椅背上,一眯眼睛。 哎呀,感情还是个遗老遗少。 遗老遗少好啊,就他们钱多,还都不是好道来的。 咱也算为民除害了。 “老先生——咱们也不用在这对切口了。” 想到这,马成把筷子搁在碟子上,身子往后一靠,语气从方才的客套切换成了公事公办的坦率。 “我是个来倒腾电话卡的,您也知道。咱们生意人说生意话,您就给个数目。. 合适,我就在您这出了。不合适,买卖不成仁义在,这顿饭还是我请。” 海蛤蟆有些不高兴,眉头皱了起来,手指上的翡翠扳指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他把佛珠搁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被冒犯了的愠怒: “爷们——小心风大闪了舌头。你岁数不大,口气倒不小。 老哥我在月坛这一片待了快二十年,什么样的货没见过?这帝京城里倒腾电话卡的有一个算一个,哪个没跟我海蛤蟆打过交道? 你这回带了多少东西来,就敢这么狡牙?” “您先别说——您先看。” 说着,马成把手伸进夹克内兜,从里面掏出几张用橡皮筋扎着的田村卡搁在桌上,往前一推。 猪年生肖卡、梅兰芳、鲜花地图、长城,一张一张品相完好,卡面的油墨在灯光下泛着润泽的微光。 海蛤蟆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伸手拿起一张梅兰芳举到眼前凑近了看,点了点头。 “东西没错,是对的。” “既然东西行——那您就给个价吧。” 海蛤蟆靠在椅背上,把佛珠重新拿起来捻了一圈,沉吟了片刻,然后伸出两根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跟之前的动作一样,每一下都敲得不紧不慢: “宝山给你什么价——我每一张都给你抬十块,整个月坛你找不出第二家。” 张宝山在旁边连连点头,端起茶壶给海蛤蟆续上茶,又给马成续上,嘴里说着“对对对,海哥这价公道”。 “老爷子——咱们这就没意思了。”马成把手压在卡片上面,往前倾了倾身子。 海蛤蟆捻佛珠的手指停住了。 他把佛珠搁在桌上,端起茶杯却没有喝,抬起眼皮看着马成,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回的冷笑,但眼神已经和刚才的矜持不一样了: “年轻人——你可别太狂。你这几张卡,撑死了也就是万把块钱的买卖。你手里就这么点货——” “这是样子。” 马成把手从卡片上拿开,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叉搁在桌上。 “我可以告诉您——我这总货,拢一拢,五百多万。 您看看您能不能吃下来。 吃得下来,咱们接着谈;吃不下来,这顿饭还是我请,我另找下家。 帝京这么大,总有能一口吞的主儿。” 张宝山在旁边正端起茶杯要喝,一听这话手猛地一抖,茶杯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他赶紧把茶杯搁在桌上,拿袖口蹭了蹭溅在手背上的茶水,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嘴里那口茶还没咽下去就呛了出来——五百万! 这东北小子不是来卖卡的,是来当财神爷的! 他做了这么些年中间人,经手最大的买卖也就是二十来万的货,五百万的生意他连听都没在报国寺这一片听说过。 他转头看向海蛤蟆,想从那张老脸上看出一点底。 海蛤蟆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玻璃板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把佛珠重新拿起来,刚要开口,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只手热络地拍在了马成肩膀上。 那力道恰到好处,既不过重也不生分,是只有兄弟之间才会用的那种拍法。 “兄弟!你怎么在这呢!” 马成一回头,就看见赵灵戎披着件警察大衣站在他身后,领口敞着,露出里面一件深蓝色的鸡心领毛衣,腋下夹着个公文包,脸上的笑容热络得跟在红房子里时一模一样。 他拉开马成旁边的椅子一屁股坐下来,胳膊搭在马成的椅背上,亲昵地拍着他的肩膀。 海蛤蟆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坏了! 小阎王怎么来了! 第一百零八章 吓唬蛤蟆 对于赵灵戎来说,海蛤蟆可是太恐惧了。 其实赵灵戎父亲的官,在京里根本说不上多大,一个环监局的卫生监察大队长,区区一个科级。 但是,这可是京官的科级。 而且,这个环监局在将来,还会变成另一个名字。 城市管理局。 所以,赵灵戎那就相当于京畿戍卫队长的公子啊! 专门收拾海蛤蟆他们这些人,三天两头把他们派人叫过去开会。 哎,还真是开会,让一帮老太太给他们做工作,这也是居委会的责任,你还说不了啥。 至于这开会的时候,你是坐着还是站着,这会开多久,什么时候开,那就要听广大劳动人民的意见了。 最要命的,是赵灵戎家里那位手里还干净,这越干净就越让他们害怕啊。 你提着猪头就算找着了庙门,可庙里的和尚不吃荤,你这不白费吗! 所以,他们这些胡同里的都管老赵叫阎王爷,管赵灵戎外号叫小阎王,阎王一叫,谁敢不去啊! 而此时这位小阎王赵灵戎拉开椅子一屁股坐在马成旁边,警察外套的下摆蹭到了桌腿上沾了点油,他也没管。 马成一看有人坐下心里一惊,但是偏头一看赵灵戎身上的衣服,他心里就放下来了。 当然,主要不是因为警服。 这年头的警察外套还是橄榄绿,在外面随便找个地方就能买到,除了没有臂章,剩下的都一模一样。 反正都是监狱里的哥们踩缝纫机踩出来的,整个京里也就那些警察,辅警,协勤,联防队没有允许又不能穿警服,所以这些警服只能流入市场。 这也是当时的一种很有趣的现象,披着警服的不是警察,而那些真正干着警察事儿的却没有警服穿。 而自己身旁这哥们的制服臂章完整不说,胳膊上还带着红箍,这就不可能是假的。 而且光是这些还不算,赵灵戎的腰里可还明晃晃的别着一个对讲机呢。 只是马成有点好奇,自己认识这位么,怎么他会过来给自己拔壮镇场子呢? 马成没有先开口,而是顺着说了下去。 “这不是最近做点买卖嘛。 我这家里头有点东西要出手,正好这位老先生是行家,我就跟他聊聊。” 说着马成往椅背上靠了靠,语气轻松,像是在跟老朋友唠家常一样。 而赵灵戎闻言干脆的点了点头,伸手把桌上那盘已经凉了的褡裢火烧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块干净地方,俩胳膊往上一拄,把手抄在怀里。 这个动作,就是纯熟人聊天了。 “哦,是这么回事。” 转过头来看着马成,赵灵戎脸上的表情忽然带着点不好意思: “哎,也是我的不是,那天你从使馆跟老爷子走得太早了。 我都没空把我家老二介绍给你认识,是我的不是。 也没跟你家老爷子打个招呼,是我这人办事不周到,让你见笑了。 来,兄弟,我给你道歉,是我丢份儿了,我罚一杯。” 他说着伸手把服务员招过来,冲吧台那边一扬下巴,嗓门不大但底气十足: “来——给这桌加瓶茅台! 再拿两个干净杯子。” 服务员一看赵灵戎那身衣服,一点厉害劲都没了,赶紧应了一声转身去拿酒。 而赵灵戎又转过脸来,把胳膊搭在桌沿上,冲马成笑了笑。 马成这时候彻底明白了,感情赵灵戎是在红房子那晚跟他打过照面的,只是当时人太多没来得及搭话。 这就不奇怪了,人家今天主动过来拉关系,是把那天没来得及攀的交情补上,顺便摸摸自己的底。 那他也不用害怕了,能进那天晚上的宴会的,就不可能有一般人。 即使是从别的大学临时调过来的普通学生,可这年头的帝都大学生,含金量也是杠杠的。 想到这,他端起酒杯冲赵灵戎举了一下,也笑了: “没办法,大院的招待所有规矩,过了九点半,我就进不去了。 我家老爷子专门交代的,说九点半以后没有口令禁止出入。 就算是我也不行,还告诉我,我要是敢翻墙,他让就纠察排的兵牵着狼狗去逮我。” 一听这话,赵灵戎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茅台拧开瓶盖的动作顿了一瞬。 他自打出生妈就没了,从小跟他爸坐在警车里。 因此,在帝京地面上混了这么多年,对“规矩”这两个字的理解比一般人深得多。 这一般人说“招待所有规矩”,指的是招待所的前台不让晚归。 但“九点半以后没有口令禁止出入”,那不是招待所的规矩,那是部队大院的规矩。 而能住进有纠察排站岗的招待所,还得是老头子亲自交代“翻墙就放狼狗”的,这关系绝不是普通的熟人。 想到这,他拧开瓶盖给马成面前的茶盅里斟满了酒。 眼瞅着酒液在白色的瓷盅里晃出一圈细密的酒花,赵灵戎嘴上不动声色地接上了话头。 “哎呀,那就没办法了。 老话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咱们老爷子的话,那得听。 来,兄弟,咱俩走一个,上回在使馆没喝成,今天补上。” 说着,他端起自己那盅酒跟马成碰了一下,一仰脖干了。 马成也端起酒盅一饮而尽,把酒盅搁在桌上,拿筷子夹了一个已经凉了的火烧咬了一口。 “是啊,我这能知道。 所以我这不是,跟这老爷子谈生意呢么。” 而赵灵戎闻言,这时也把头转了过来,目光落在海蛤蟆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像是才发现这桌上还坐着这么一号人一样。 随后,他对着海蛤蟆严肃起来。 “哎——我说海蛤蟆,你怎么又上这骗人来了? 我可告诉你,你是不是又跟人家说你是什么满清余孽了? 是不是咱们居委会还没给你教育透啊!” 这话一出口,对面坐着的海蛤蟆浑身一哆嗦,手里的佛珠差点滑下去。 不是,我已经很努力的把自己装成真蛤蟆当不存在了,你们两位祖宗怎么还能看见我啊! 这一刻,他无比期望自己真的和外号里的蛤蟆一样,嘭一下就能跳走。 您二位大佛在这谈论佛法,能不能把我当个屁放了啊! 我不伺候了行不行! 第一百零九章 赚上山来 海蛤蟆被吓得一哆嗦,赶紧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弯着腰站起来,脸上的褶子全堆在一块,这要是来个蚊子当时就给夹死了: “哎呦——赵少爷!您这话说的,我哪敢啊!” “去去去——别瞎叫,那都是你们那狗屁的排场上叫的,老老实实叫同志。” 赵灵戎赶紧扬了扬手,严肃起来,把酒盅搁在桌上。 他爸多少次教育过他,你爸这个位置不大,所以一定不能受人家捧,更不能没事人人家的爷字儿。 “哎哎,赵同志,赵同志。 居委会那回教育完了我就都改了,我现在不搞封建迷信了。 您看我连核桃都不玩了,您要是再这么说,我这把老骨头可真没地方搁了。” 赵灵戎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行了,站着干什么啊,这又不是审你,有话坐着说吧。” 海蛤蟆赶紧应声,把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哎——哎!谢谢赵同志!赵同志!” 好家伙,我可宁愿你审我啊,你这比不审还吓人。 你都够离谱了,这还来一个住在司令部的。 他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这会可只坐了半个屁股,把佛珠放在桌上不敢再捻了,转向赵灵戎的时候声音哆里哆嗦跟扣肉一样。 “我——我也真的是跟这位兄弟做生意啊。 正儿八经的生意,不信您问怹——这位兄弟手里有东西,品相正经不错,我刚才还跟他报价来着。 赵同志,我们这是正儿八经的买卖,不是搞封建迷信。” “做生意?做什么生意?” 赵灵戎转头看着马成。 “我跟你说,老弟,你可别被这老小子坏了。 这老家伙嘴上的功夫比手上厉害,上回在月坛把一个外地来的忽悠得差点把火车票钱都搭进去。 我跟你说——你别管他跟你说啥,你都别信。 他那个满清后裔的那一套瞎话,咱们居委会都备案了。” “不是——我不是买他的东西,我是要卖东西给他。” 马成端起酒盅跟赵灵戎又碰了一下,替海蛤蟆解了个围,顺便心里爷明白了。 哦,我说这老头哪来的启动资金呢,感情是坑别人来的。 而赵灵戎举到嘴边的酒盅停了一下,转头看了看海蛤蟆,又看了看马成,把酒一仰脖干了,把酒盅往桌上一搁笑了: “哦——那这样啊,那我就不管了。 既然是公平买卖,咱们别缺斤短两就行。 老海,你可别压人家的价啊——你要是再让我听说你欺负外地来的兄弟,我可真让居委会再教育你一回。” “是是是——绝对不压!绝对不压!您放心!” 海蛤蟆连连点头,我得长几个胆子啊。 而马成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脸色真跟蛤蟆差不多的海蛤蟆,笑了笑: “那老爷子,你看,咱们这生意。 刚才你说一张加十块,我说没意思。 现在赵哥也在,咱们敞亮点——你给个实诚价,我就当交你这个朋友。” 海蛤蟆看了一眼正在倒酒的赵灵戎,又看了一眼马成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咬了咬牙 “我再给你涨一成——爷们!猪卡二百二,梅兰芳两千三一套,鲜花地图三百,长城卡二百六,测试卡三百七。 我跟你说,就这个价,整个帝京城,你找不出第二家!” 马成把酒盅里的最后一口茅台一仰脖干了,把空酒盅搁在桌上,拿起桌上的餐巾擦了擦嘴角,站起来整了整夹克的领口,冲海蛤蟆伸出手: “好——老爷子,那你跟我去拿货吧。 货在招待所,现在就走。” 说着,他把餐巾放在桌上,伸手拽了一把赵灵戎的胳膊,把他也从椅子上拽起来: “走吧,你还真想在这吃我一顿啊? 真要想吃,我领你上司令部吃去!” 一听司令部这仨字,海蛤蟆腿又软了。 坏了,今天是真惹上爷了。 妈妈,我还能活着回去吃饭吗。 带着这种心思,海蛤蟆一路跟着马成坐着赵灵戎开来的吉普,来到了海军大院。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查看完的卡,又是怎么回家取的钱。 知道他回过神来,看着自己那空荡荡的一百多万的存折消失,变成了一床的田村卡后,才反应过来,扑通一下坐在地上。 擦着脑袋上的汗,海蛤蟆不停地念着佛,心脏都快蹦出来了! “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 我这回,我这回也算是破财消灾了。” 而他这边破财消灾了,马成那边是真的赚麻了。 田村卡这个东西,之所以赚钱,就是因为他小众,小众到你没有关系,都拿不到货。 但是只要你有货,他拿货的价格,甚至要比面值还要低。 比如马成这次拿货的猪卡,面值是一百元,但是赵德柱从周边几个镇上收来的,那都是八十一张出的。 眨眼间,八十一张就变成了二百二十块。 这可是挣一倍带拐弯的利润啊。 手里五百万的货除了不到十分之一,一下子就变成了一百多万。 看着手里的几张汇票,马成折好放在兜里,准备回床头锁起来。 至于安全性,那他是真的一点都不担心。 你有本事你就闯进海军大院,你看门口那帮卫兵手里的八一杠能不能让你急性重金属中毒! 把汇票收好,李平转过身,看着赵灵戎,马成伸出了手。 “您好,认识一下,我叫马成。” 赵灵戎顿时也笑了起来,伸出手去和马成握在一起。 人家伸手了,就说明人家承认你这个人了。 哎呀,不容易啊,还好自己聪明。 “马同志您好,我姓赵,赵灵戎。” 双手摇了摇,马成看了看表,估计这个点陆凝儿还没醒,而且就算醒了,估计也走不动。 毕竟昨晚自己两条胳膊左右开弓的…… 嗯,只能说,举起来确实别有一番滋味。 “您是咱们这片的干警?” 赵灵戎摇了摇头。 “不,我在环监局任职,家父是环监局的。” 登时马成眼睛就亮了。 我靠!环监局! 未来的华夏最强部队啊!这位少爷能让自己捡漏了? 不行,说啥我也得把他赚上山来。 眼珠子一转,马成咳嗽一声。 “赵哥,你今天帮我这么大个忙,我也不能让你白帮。 这样吧,刚才我那伙计光顾着自己吃了,我还有点虚,咱们东来顺,我做东。” 赵灵戎当然是欣然应允,他可是看见马成拿点电话卡,一下子就换了一百多万的。 这有能耐的人,咱们得交啊。 俩人相视一笑,勾肩搭背好的跟一个人一样离开了。 留下了孤单的吴大器面露难色。 那个,老板啊,我委屈啊。 不是你让我吃的吗! 第一百一十章 兄友弟恭 这年头,东来顺的铜锅虽然也有手切,但是人家讲究的却是吃机器削出来的羊肉。 人家说了,这是工业化的现金产物,至于手切,狗都不吃。 嗯,狗不吃,马成吃。 马成把一碟子大师傅用手切得薄厚均匀的羊肉顺进铜锅里,羊肉在滚沸的清汤里打了个滚,瞬间从鲜红变成了浅褐。 他把肉捞出来在芝麻酱碗里涮了一下,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含含糊糊地冲对面的赵灵戎问了一句: “哥——你是哪年的?我看着你应该比我小点。” 别说,这年头的麻酱是真香啊。 “我是76的。腊月生的,属龙。” 赵灵戎搅合匀乎了自己碗里的麻酱,伸手把手里的筷子搁在碟子上,端起酒盅抿了一口。 当然,吃涮羊肉就不能喝茅台了,俩人喝的是衡水老白干。 你就得是辣酒,才能压得住羊肉的膻味,吃着才香。 “哦——那我比你大一岁,我75的,属兔。你得叫我哥哥了。” 马成也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端起杯子来没想到,还能碰见这么个好弟弟。 赵灵戎听到那边递过来话茬子,自己这边也不含糊,端起酒盅就改了口: “行,成哥。那正好,兄弟我敬你一个。 上回在红房子没来得及,今天在瑞宾楼也没喝痛快,这回咱好好喝一场。” 说着,两个人碰了酒盅,各自仰头干了。 赵灵戎放下酒盅拿筷子夹了两片羊肉在锅里涮着,吃着吃着,就主动开了口。 马成也算知道了,赵灵戎他爸叫赵红旗,是市局环卫卫生检查总队的队长。 现在他爸手下管着一百好几十号人,而他自己现在也在队里当个办事员,跟着他爸混日子。 这家里在帝京算不上什么大人物,但也不愁吃喝,人脉广一点,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俩人又喝了几杯,马成把一块冻豆腐夹进碗里,随口问了一句: “哎——兄弟,你今天不用出勤? 上回在红房子也没见你穿制服,今天倒穿得板板正正的,咱俩在这喝酒,不耽误你事吧” 赵灵戎把酒盅往桌上一搁,叹了口气。 “还出勤呢,哥你不知道,现在我们这都快黄铺了。 就我身上这件衣服,说不定过几个月就得脱下来还给后勤科了。” 马成赶紧把筷子搁在碗上。 “怎么就黄铺了? 兄弟,咱可不能瞎说啊,你们可是执法机关。 你们那大门上挂的是国徽,不是商店招牌,还能说黄就黄?” 还好现在这是九几年,要是倒退二十年,就你这句话,你爹的皮都保不住你啊。 赵灵戎却叹了口气。 “哎,别人是执法机关,可是我们不是了。 这不么,今年上边刚下来的行政处罚法,我们内部都学习完了。” 赵灵戎说着,往椅子上一瘫,看着跟葛优一样。 “上面人家规定限制了处罚权主体,说是,要求必须由行政机关或,那个啥,哦,对了,授权组织实施。 就我们这几头蒜,算干啥的啊,连站马路牙子上给人开罚单的交警都干不过。 你别看穿则这身衣服,我有又没有法律授权,也没个制度规范,连个正式编制都快保不住了。 就我爹手底下好多人都在寻思着找关系托路子,想换个单位待着。” 说着,赵灵戎端起酒盅一仰脖又灌了一杯,老白干顺着嗓子眼往下烧。 马成点了点头。 他倒是忘了这件事。 行政处罚法是96年十月正式颁布的,但是管理大队改成城管大队,那是第二年97年4月份的事情。 也就是说,在这个期间内,整整有六个月的空缺时间。 如果要是以前,你别说六个月,就是八个月一两年其实也没多大事,谁都知道,这摊空出来,肯定要有人接班。 但是坏就坏在,这时候是新千年了。 那国企的工人老大哥那铁饭碗咣咣的说砸就砸,你们比人家多个啥啊。 有这种情况在前,谁不人人自危。 想到这,马成把羊肉在锅里涮了一圈,夹起来放在赵灵戎碗里,语气不急不缓的又下了一个钉子: “哦——这么回事那也正常。 就像我们那边当年一改制,也是不少人下岗了。 那我爸厂子里那几年光景也不太好。” 赵灵戎端起酒盅又灌了一口,心里更慌了。 不是,哥们,你不应该宽慰告诉我没事吗,然后给我吃个定心丸啥的。 你这怎么还吓唬我呢? 我跟你吃饭,就是想从你这听到点消息啊! 想到这,赵灵戎赶紧按下心思,叹了口气换了个路子: “哎,谁说不是呢。 就我爹这边也愁,这段日子正忙着折腾,到处找人说情,就寻思先把我摘出去,给我找个消防的位置。 我爹说,消防那边虽然苦点累点,但好歹是正经编制,不至于到时候连工资都发不出来。 哥,你不知道啊,他那点老脸这几年为我这破工作都快求遍了。” “哎——可别!” 马成猛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把赵灵戎刚端起来的酒盅震得晃了一下,酒液都洒出来两滴落在桌上。 好家伙,你是真不知道过了两年你这地方的含金量有多高啊,那能是消防队能比的吗? “我说兄弟,你爸糊涂,你可不能糊涂啊。 别管咋的,你爸现在是队长,这队长,好歹能罩着你。 你在他眼皮子底下,谁敢给你穿小鞋? 可你要是去了消防队那谁管你啊? 到时候,你人生地不熟的,从头当新兵蛋子,连个帮你说话的人都没有。 而且这个水火无情,那是真刀真枪往上冲的活。 你可是你家独苗,你要是出了点什么事,你爸这辈子就算白干了。 听你哥一句话——好好在这待着,别瞎折腾。” 赵灵戎一听这句话,心里顿时有底了,他把筷子放在碟子上,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要不怎么演员京圈的多呢,说哭就哭。 他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已经凉了的芝麻酱: “哥——我爸也是这么说的。 可是我觉着不行啊。 你知道我为啥要去上回的聚会不?我就是想找找,看看有没有办法,换个学校,给我找个地方安顿一下。 就那帮毛子学生里头有个人的父亲跟我爸认识,我寻思能不能搭上条线。 再说了,我也不能光靠我爸一辈子。” 他深吸一口气,把筷子拿起来在碟子上轻轻磕了两下。 “哥,你不知道,就我爸,他就为了我这点事,头发都忙白了。 他今年才三十多刚出头啊,我上次回去看见他鬓角全白了,跟我爷爷似的。 他还瞒着我,说染一下就成,可我知道那是愁的。” 说着说着,赵灵戎就动了真情了。 这一下子,眼泪就真下来了,也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男人喝了酒之后控制不住的无声流泪。 他赶紧拿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 马成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端起酒盅一仰脖干了,把空酒盅往桌上一顿,隔着铜锅的热气看着赵灵戎那张被酒气和眼泪搅得通红的脸,咂咂嘴。 哎,你看看人家,再看看自己。 当初他都没说因为老爹生意败落哭,顶多是晚上掰陆凝儿的时候使了点劲。 咳嗽一声,马成伸手一摆。 “哎,兄弟,别哭,你这不怂包了吗,哥哥最看不得这个。 这大老爷们,眼泪是留给炕上使的,不是搁酒桌上使的。” 说着,他把酒盅搁在桌上,大包大揽起来。 “这样吧,正好,我这几天都得在京里。 有机会,我看看能不能找个门道,说道说道。 你身上的事不大,但也不能总悬着。” 反正他是知道历史的,这大饼到最后肯定会落到他们嘴里。 像这种不要钱的人情,那真是不送白不送。 “哎——哎!哥,可别!” 赵灵戎等的就是这个啊,听了这话,赶紧把酒盅放下,两只手在胸前连连摆动,脸上的表情从醉意中清醒了大半。 但凡换一个和他同龄的孩子,心里想的也不会是这个,谁二十岁就满脑子都是换工作找仕途啊。 但是他没办法。 从小跟亲爹在外面办案查街,自己还没有妈,就这么点岁数,这别人一辈子才能见到的世态炎凉都看透了。 “咱们刚认识才几天,哪能让你替我去求人啊,这太为难你了。 哥,我跟你喝酒是真把你当哥哥,不是为了让你帮我办事——” “你是不是看不起哥哥。” 马成把酒盅往桌上一顿,别以为你们京圈会演戏,我们东北人就不会。 知不知道第二任小品王是哪出来的! 马成瞬间赵老爷子上身,他看着赵灵戎的眼睛,拍着胸脯子。 “我告诉你,我还非帮你这个忙不可了。 就算别的不行,给你整个富贵,那你哥还是有这点本事的。 再说了,这不你刚才自己说的马,咱们是兄弟。 那兄弟有难,当哥哥的不管,那还叫什么兄弟? 要是以后你在街上看见我,还好意思叫我一声哥?” 马成是知道后来的事情的,那话说的斩钉截铁,任凭谁来了,都看不出假来。 “哥——我——我真不知道说啥了。我这辈子没遇到过你这么仗义的人。” 这下子,赵灵戎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又红了。 坏了,看这样子,这个大哥,是真的把这事当真了。 我这个人情可欠大了啊! 第一百一十一章 手感不对! 看着眼前心情激荡的赵灵戎,马成还有点不好意思了。 这老实孩子,你说我该怎么坑你。 我要是说,我就是想借着你将来的名头在京里整点活,那也不好意思啊。 马成赶紧端起酒杯来。 “哎——别说,你说了就假了。 来——都在酒里了。” 说着,马成端起酒盅往前一递。 而赵灵戎心里也不好意思,端起酒盅跟马成重重碰了一下,两个人同时仰头一饮而尽。 衡水老白干啊,这年头的酒是真有劲啊。 这酒眼瞅着顺着嗓子眼往下烧,烧得眼眶发热,但俩人嘴角都是翘着的。 一个是高兴自己前途有望。 另一个是高兴自己这就又转了一条好汉上山。 喝过酒的大家伙都知道,这酒这玩意,要是但凡有一方心虚,那他肯定是不停给自己灌酒。 但是要是两方斗心虚,那就完了,一起灌酒。 就着一下午,俩人库库就是干。 眼瞅着这铜锅里的汤已经快见底了,马成一招手。 “服务呜呜呜,员,啊,添。阿添水!” 一张嘴大舌头浪迹,话都说不明白了。 整个包间,桌上横七竖八地堆着空碟子和空酒瓶,服务员过来填了两次水,还在那喝呢。 这一喝到天都快黑了,两个人才歪歪扭扭地从东来顺出来。 马成把赵灵戎塞进一辆出租车,跟司机报了地址,这才站在路边看着出租车的尾灯拐过街角才自己也拦了一辆回招待所。 赵灵戎一路回到家,费劲巴拉的连摸钥匙眼带找钥匙的,花了半天劲,才把门打开。 咔嚓一下,一进门,赵灵戎就跟个死狗一样,扑在沙发上就睡了。 这一睡,就睡到了他爹回家。 赵红旗推开自家防盗门的时候,一进门发现客厅里的灯还亮着。 嗅了嗅空气,赵红旗一皱眉。 好家伙,怎么这么大一股子酒味。 他把手里的饭盒搁在茶几上,换了拖鞋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拿毛巾擦着脖子上的汗走出来,发现沙发上有团毯子跟蛆一样在那动。 终于,赵灵戎翻了个身,毯子从肩膀上滑下来,露出一张被酒精烧得还有些泛红的脸。 这一醒,他眯着眼看清了站在茶几旁边的人,嗓子沙哑地叫了一声: “爸——你咋回来了?” “啊——最近活少,就早点回来了。 正好,行了吧,吃一口吧,我带了点饭回来,食堂打的大丸子。” 说着,赵红旗把毛巾搭在沙发扶手上,在茶几对面坐下来,看着儿子那副宿醉未醒的样子,皱了皱眉。 “你这是跟谁喝去了,怎么造成这个样。” “爸——我今天碰见高人了。” 赵灵戎靠在沙发扶手上,两只手比划着在半空中画了个圈。 到底是个孩子,喝多了还是有点呜呜渣渣控制不住自己。 赵红旗顿时面色严肃起来,把毛巾递过去。 “高人?什么高人?你不是又去天桥那边算命去了吧。 我跟你说,你可少去啊,那都是扯淡的。 就上回那个算命的跟你说你有贵人相助,结果你请人家吃了三顿饭贵人也没出现。 还说你命里犯红鸾星……” 赵灵戎接过来,擦了一把脸,赶紧辩白起来。 “爹,是白虎星,不是红鸾星,我是要扶保紫薇降世的……” “可拉倒吧,还紫薇降世,你少听点那单田芳。” 赵红旗说着,把毛巾拿起来叠了两叠搁在沙发上。 赵灵戎摆了摆手,从沙发上坐起来,把毯子往旁边一推,身子往前探了探: “行了,爸,我真没算命了,我是说正事。 这次,我跟海军乔老爷子的孙子挂上哥们了! 就今天晚上在东来顺喝酒,我们俩论了兄弟,他让我叫他哥。” 赵红旗一听这话更鄙夷了,这孩子是不是喝酒喝傻了。 “你可拉倒吧。 乔老爷子人儿子我见过,就一对孙女,一个在上初中一个还在上小学。 哪来的孙子? 你可别喝了点酒就听人瞎忽悠。 这帝京城里冒充首长亲戚的骗子多了去了,你爸干环卫这么多年,见过的没有五十也有三十。” "哎呀跟你说不明白,你就等着享福就行了。" 说着,赵灵戎把脚从沙发上放下来套上拖鞋往茶几旁边走,走到茶几旁边弯下腰掀开饭盒盖子。 果然,饭盒里两颗拳头大的红烧狮子头,浓油赤酱,还冒着最后一丝热气。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 “行了——你就别管了。 反正我身上这点活,你就不用往心里去了。” 他这边吃着丸子,马成那边可就遭罪了。 马成上辈子能喝,那是他受了罪以后,常年借酒浇愁练出来的。 现在他还年轻啊,没练过酒量啊! 俩人四瓶老白干三十多瓶大绿棒子,马成现在走起路来只觉脚步发飘,脑袋里像是塞了团棉花一样。 一路迷迷糊糊地摸到自己房间门口,拿钥匙捅了好几下才把门捅开。 这房间里也没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在地毯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他反手关上门,借着那一点微光摸到床边坐下,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掀起被子就钻了进去。 这一钻进去,被窝里暖和和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不得不说,海军招待所这洗发水质量是好啊。 他侧过身,把胳膊伸过去揽住了身边那具柔软的身体。 手掌顺着腰线往上一滑,掌心从腰间摩挲到小腹,又从腹部往胸前探去。 这一探,探出毛病来了。 不对劲啊,之前的顶多就是弹性好。 这回这个,怎么这么绵软呢。 他迷迷糊糊地把脸埋进对方的头发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凝儿——你又胖了。 嗯,胖点好,摸着舒服。 来,老公尝尝咸淡……” 说着,手就开始不正经起来。 而随着他此话一出,被窝里那具身体轻轻僵了一下,然后缓缓松弛下来,开始随着他手上的动作无声地沉下肩头。 也没有推开他,没有说话,只有顺从和沉默。 从黑暗里,一只手轻轻解开了自己领口的扣子。 “唔……” “噗叽……” 第一百一十二章 听爸爸的话 第二天早上,马成还是被窗外的起床号吵醒的。 这年头的酒就是这点好,杂醇少,相对来说宿醉的后劲也小一些。 虽然说还没完全散干净吧,但也不至于像是后世第二天起来那脑子里像塞了团棉花套子一样。 深吸一口气,马成下意识地捏了捏手掌。 紧接着,他掌心传来一阵熟悉的柔软触感,陆凝儿在他旁边轻轻“嗯”了一声,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 小丫头把脸往他肩窝里又拱了拱,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老公别动”。 马成这才睁开眼睛揉了揉太阳穴,撑着床沿坐起来,他觉着有点不对劲,这手感好像和昨晚对不上啊。 你就算年糕做的再软乎,它也不如馒头绵软啊。 而陆大漂亮也被马成这一折腾整醒了。 打了个哈欠,小姑年揉了揉眼睛,睫毛扑闪了好几下,才仰着脸问他: “老公——几点了?” 马成晃了晃头,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过手表看了一眼。 嗯,六点半了。 抽出腿来,马成下床刚穿上裤子,门就响了。 “总经理,您的早饭到了。” 一听这个动静,马成赶紧套上衣服趿拉着拖鞋走过去拉开门。 果然,一开门韩娟站在门口,一身黑色套裙熨得标版溜直的。 小秘书手里端着个餐盘,马成看了一眼那几根油条,旁边摆着的腐乳,端碗的手顿了一下。 哎呀,这娘们是啥时候发现自己口重的? 就在这时候,陆凝儿也凑过来,一边揉眼睛一边从韩娟手里接过筷子。 趁着拿筷子的功夫,她抬头看了韩娟一眼。 就这一眼,让小丫头忽然歪着头说了一句: “哎,Lisa姐,你今天的皮肤好像又好了不少诶,真的,看着跟昨天不一样了。 你是不是换了什么擦脸的东西啊。” 而韩娟也没答应,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没什么,您还年轻,皮肤将来一定比我好呀。” 她也没有继续接这个话茬,而是安静地退到一旁。 马成吃油条的手顿了一下,剩下的半根油条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端起小米粥灌了一大口,从桌上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这年头的油条虽然颜色枣红,看着就不咋干净,但是味道还真的比后世那些一天一换油的吃着香。 站起来,马成拍了拍陆凝儿的后鞧: “行了——赶紧吃,今天领你溜达溜达去。 不是答应了带你去燕莎吗?正好今天没啥事,带你去逛逛。” 就算是厕纸还得有个好厕纸架子呢,正好,他最近看录像带看的都是港台的,也给小丫头准备两条吊带丝袜。 还不知道将来要发生什么的陆凝儿眼睛顿时一亮,把筷子往粥碗上一搁: “真的啊?老公你最好了,我这就去换衣服!” 说着陆凝儿从椅子上弹起来,吧唧一下给马成脸上留了一个油印。 小丫头趿拉着拖鞋蹬蹬蹬跑回了隔壁放着行李的韩娟房间,马尾辫在肩头甩了一道弧线。 房间里安静下来,眼瞅着吃完了,韩娟走上前来收拾碗筷。 然而还没等她收拾完呢,马成直接伸手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伸过去轻轻拉开韩娟套裙的领口。 随着高领衬衫的扣子拉开来,登时,脖子上一圈淡淡的红痕在晨光里格外清晰。 自己干的自己最清楚,马成咳嗽一声。 他说昨晚口感不对呢。 “昨晚是你吧。” 他把她的领口合上,手指从她的衣领上移开,看着她的眼睛。 登时,韩娟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对不起——老板,昨晚我趁着夫人去洗澡的时间,给您收拾房间,就没有没来得及走。” 马成一摆手,伸手把他拽到腿上。 别看韩娟年纪比他都大几岁,但是身高还没有陆凝儿高。 当然,也有可能是她把别的营养都拿来长在别的位置上了,所以坐在马成怀里,韩娟显得十分小鸟依人。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真想好了?” 感受着脖子后的气息,韩娟都不敢抬头。 “老板——我没关系的。您要我干什么——我都——” 话没说完,马成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 “行了,不用说了。 虽然身份什么的我还给不了你,但是我马成不会薄待自己的女人。” 说着,马成把嘴贴到韩娟已经明显能看见红的耳朵边上。 “回去之后,好好做个检查。” 一听马成这话,韩娟脸色顿时一白。 “老板,我回去就做手术,我……” “啪!” 马成一抬手,两块滚圆哆嗦了一下。 “谁让你做手术了,记住了,我给你的都是我要的,你就踏踏实实的,种瓜得瓜种豆得豆,都是我种下来的。” 马成可不在乎什么老大老二老三分家产的事。 他这种老年人,就讲究个阖家团圆。 而这阖家团圆,肯定是人越多越好。 他最恨的就是那个有那个心没那个胆子还标榜自己多专情的废物。 有胆子干你就得有胆子认啊! “去,你也赶紧收拾收拾,正好一会儿也带你去燕莎买点东西。 你这身上还是那几件县里买的黑套裙,秘书也不能一年到头就穿一套衣服。” 被马成一顿教育,韩娟赶紧往前踉跄了半步站稳了,转过头看着马成: “老板——我,我不要,我的衣服够穿。” 马成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开始盘紫砂壶: “去——忘了昨晚怎么叫的了? 现在,我告诉你,好好听爸爸的话。 以后咱们单论各叫各的,在外面你还是我的秘书,在屋里——” 话都说到这了,马成也没接着往下说,扒拉了两下壶纽。 “行了去吧,别磨蹭了。” 这话一出,韩娟的脸腾地又红了,这回是真的从耳根烧到脖子,连锁骨窝里那一小片皮肤都变成了淡粉色。 嗯,这回草莓倒是看不出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金边眼镜往上推了推,遮住眼睛,转身快步往隔壁房间走。 当然,你要说是走还不太合适,倒不如说是逃。 给刚换完衣服出来的陆凝儿都给整愣了,韩姐这是怎么了? 靠在门板上,韩娟长出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这才开始换起衣服来。 唔,确实有些不方便呢……又,又溢出来了。 心情大好的马成站在窗前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响了两声。 忽然间,兜里手机开始叫唤了,他赶紧翻开盖子接起来,赵灵戎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 到底是酒精考验过得京城公子哥,喝了那么多,今早说话还那么有劲。 “哥哥诶!你今天什么时候得功夫啊? 兄弟给你准备了个礼物,保证你喜欢。” 哎呀,到底是京里人啊,这礼数倒是够全的。 “我今天没什么事,准备带我们情儿上燕莎逛逛,你一起来?” 那边的赵灵戎一拍大腿: “燕莎?那敢情好啊! 您等着——我这就过去找您。 这礼物您逛街的时候正好用得上! 兄弟我打包票,我的哥哥,这东西,保证让您长脸!” 第一百一十三章 林肯城市 马成一下楼,正好能看见齐树森领着杨天顺在招待所门口的花坛边上蹲着。 齐树森手里夹着根烟,杨天顺手里捧着本从招待所前台借来的帝京旅游手册,但是也没看。 小孩仰面朝天的,也不知道在那回味啥呢,看着心不在焉的。 就刘闯跟在他们身后,一个拿着北冰洋在那喝,也有些眼睛发直。 马成看得有些懵逼,这昨天齐树森是领着他们干啥去了?就一天功夫造的直眉瞪眼的? “哥——真不用我带你们去吗?” 马成赶紧把外套拉链拉好,走到花坛边上。 而齐树森摆了摆手,从花坛沿子上站起来把烟叼在嘴里,伸手拍了拍裤腿上沾的土,咳嗽医生。 “哎呀,你这次来是忙正事的,你就忙你的去。 正好,这两天我领着他们几个先玩着,帝京我虽然没来过几回,但鼻子底下有嘴,咋地也丢不了。 再说了,等你真倒出空来,肯定得再领我们上大地方溜达溜达。 到时候什么天坛地坛日坛月坛的,咱们再全给他逛一遍。” 旁边的杨天顺也回过神来了,推了推眼镜,憨厚地笑着接了一句: “是啊——成哥,我们昨天跟齐哥玩得可开心了。 那娘们大白——” 然而,他还话没说完呢,齐树森一伸手从后面捂住了他的嘴。 这一下,杨天顺唔唔了两声,眼镜都被捂歪了,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耳朵腾地红了。 齐树森赶紧一边捂着杨天顺的嘴一边冲马成嘿嘿一笑。 “昨晚小杨喝多了,没事,他扯犊子呢。 他说的那个‘娘们’是颐和园里那个慈禧太后的画像。” 马成扫了他俩一眼,心里明镜似的。 颐和园里啥时候有慈溪画像了,而且有,慈禧那娘们和白有关系吗。 不过,让齐树森领着杨天顺见识见识也好。 这孩子太乖了,要是没见过世面,容易变成胖猫啊。 想到这,马成又从包里掏出两万块钱。 他身上一共就这两万的现金,全掏出来了。 “哥,那你拿着。 我总不能让你又出人又出钱。 他们几个吃喝拉撒这几天全算我的,不够了再跟我说。” 齐树森也不客气,把钱往兜里费劲巴拉的一揣,拍了拍口袋,又拍了拍马成的肩膀: “行,知道你家里有,我也不跟你客气了。 你就放心去,我保证把他们几个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安排完了这凉菜三兄弟,马成领着陆凝儿出了招待所大门。 帝京虽然是四月中旬,可风已经带上了一丝初夏的温暖,梧桐树上的叶子在阳光里轻轻晃着。 陆凝儿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是临走前李艳红特意给她们准备的“出门衣裳”。 “老公——咱们上哪去啊,燕莎是在哪边?” 马成掏出烟,一旁的韩娟赶紧给点上。 “你等会儿,我有个朋友,要来接咱们。” 陆凝儿眼睛一亮,把马成的胳膊搂得更紧了。 哎呦,我老公真厉害啊,在帝京都有朋友。 “老公——你在帝京还有朋友啊?” 马成扫了一眼小丫头,弹了弹烟灰:“啊,四海之内皆兄弟嘛。” 而他话音未落,就从街角拐过来一辆车。 这是一辆林肯城市,正儿八经的美式大船。 通体车身黑得发亮,在晨光下反着一层润泽的光泽。 就这一下,陆凝儿的目光瞬间被那辆车吸了过去,搂着马成胳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哇——老公,好长的车啊!” 她正歪着头打量着呢,那辆林肯就缓缓停在了他们面前。 紧接着,驾驶座的车门一下子就弹开了。 马成就眼瞅着一个小黑胖子从驾驶座上跳下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运动夹克,踩着一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噔噔噔绕过大半圈车头小跑过来,二话没说,先冲马成鞠了个躬: “似大哥吗!大哥! 兄弟我给您见礼儿了! 昨儿赵哥跟我说了您的事,好么我这一宿没睡着,就寻思着怎么也得来亲自接您。” 这一嘴的津沽话茬子给马成说傻了,尤其是加上他这个寸头小黑胖子的造型。 说的马成总幻视,觉得他旁边应该出现一个烫头抽烟喝酒的泡面脑袋。 “哎哎——别瞎叫啊。谁是你大哥。你这是——” 就在这时,副驾驶的车门也开了。 赵灵戎从车里下来,他今天没穿那件警察大衣,换了件深蓝色的牛仔衫,脸上戴个墨镜,还真有点小开的样。 他绕过车头走到马成面前,伸手在小黑胖子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哥,他没叫错。 这是我兄弟,您叫他亮子就行。 他是,津沽人,他爸在那一块有点关系,我俩从小铁瓷。 这次听说我今天要来找您,非跟着来,说不见大哥一面睡不着觉。 我的大哥就是他的大哥,他说啥也得来拜个门。” 而李亮抬起头来,那张圆脸上堆满了笑: “大哥——哎呀,大哥果然是一表人才啊。 昨天赵哥跟我一说,我就说嘛,能让我赵哥佩服的人那肯定不是凡人。 您看看您这身板,您看看您这站姿,您看看您介娘们……” 他伸手指了指马成身后的陆凝儿,话还没出口就被赵灵戎抬手按了回去。 “不好意思啊,哥,我这兄弟嘴碎。” 说着,赵灵戎笑着又走过来,手指夹着烟朝旁边那辆林肯城市扬了扬下巴,脸上的表情得意起来: “哥——怎么样?喜不喜欢这个礼物? 昨天在东来顺您请我喝了那顿酒,我回家翻来覆去琢磨一宿,觉得不送您点什么实在过意不去。 正好亮子他叔有路子,我一早就去把车开出来了。” 马成愣了一下,转头看着那辆黑得发亮的林肯,又看了看赵灵戎和李亮。 “你说的礼物,就是它?” 好家伙,林肯啊。 而李亮嘿嘿一笑抢在前面开了口,指了指身后那辆还在阳光下反着光的林肯城市。 “是啊,哥——咋样?这是兄弟给您准备的见面礼! 我跟您说,这是正经的林肯城市! 您开着出去谈买卖,往哪一停,不用开口人家就知道您是什么分量。” 马成一眯眼。 这年头林肯可还没有正式进入国内市场呢,那都是千禧年以后的事了。 现在国内的林肯,那都是正经的海外侨商带回来,或者是走了一些特殊渠道进来的。 而自己面前竟然有一辆,看来这小黑胖子的根脚不浅啊! 顿时,马成哈哈一笑,伸手挽住了小黑胖子。 “哎呀,贤弟啊,破费了,破费了!” 小胖子顿时哆嗦起来了。 “不不不,不破费,不破费!哥,你喜欢就行!” 老娘娘在上啊! 我李亮,要走时运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最后一块拼图,小黑胖子! 这年头的燕莎是帝京四大傻之一,当时有个顺口溜,吃饭点龙虾,手上戴雷达,购物到燕莎,下班就回家。 东西贵的是真贵,但是样式也是真全。 小丫头搂着马成胳膊一进门,眼睛都看直了。 哎呀,竟然还能看见活的黑人啊! “行了,你去溜达吧。” 马成点了点头,把这娘们撒了出去。 众所周知,陪女人逛街,对于男人来说,甚至是远超在炕上时体力消耗的第一大烈性运动。 不过还好,马成这次不是一个人来的。 “lisa,陪着凝儿转转,看看有什么喜欢的直接买就行了。” 安排了韩娟陪着陆凝儿去溜达,马成看着俩娘们远去,咂咂嘴。 也就那个十几岁的二十几岁的小年轻满脑子都是围着娘们转了,上了点年纪的都知道,自己歇会多清闲。 不然怎么一到了三十岁四十岁,老爷们都会多出点奇奇怪怪的爱好,不是钓鱼就是修车呢。 至于晚上怎么凿,那是晚上的事,白天另说。 看着两个远去的小娘们,马成长出一口气。 哎呀,要不咋说就得多娶媳妇呢。 这小老婆直接就能把二老婆伺候好,自己只需要种地就行了。 正好,借着这个机会,马成准备和自己新来的这个小兄弟拉拉关系。 坐在燕莎的意大利咖啡厅里,马成把咖啡杯放回碟子,沿着玻璃窗往外扫了一眼那辆停在路边的林肯城市。 这车可是正经的美式大船啊,那实在太长了,停在那儿比旁边的津沽大发多出整整一个车的长度。 要不怎么真年头港片那些不正经的片子里面一定有一个镜头,是男女主角俩人躺在机盖子上折腾呢。 就这个尺寸,那真是当床都不小,路过的人十个有八个都要回头看两眼。 “哎——我说兄弟。” 咂咂嘴,马成他把目光从那辆车上收回来,端起咖啡又抿了一口。 “我记得这林肯不是在咱们国内没正式进口过吗? 我在老家跑了这么些年,从来没见过这种车。 你这挺能耐啊,都能整来。” 这年头的东三省可没像后世那样,沦落到重工业烧烤轻工业喊麦的地步,虽然是日落西山,可是破船划了划拉还有三斤钉子呢。 尤其是马成省城,你别看那地方要啥啥不行,就是车多。 而李亮放下手里的咖啡杯,小黑胖子那张圆脸上挤出一个实诚又不好意思的笑容。 伸出自己车轴一样的胳膊来,连连摆手,一顿折腾好悬把桌上的糖罐子都碰翻了: “哎呀哥哥,我哪有什么能耐呀。 跟您说,这都是我们家老爷子怹老人家的本事,我就是跟着沾沾光。 不瞒您说,就这车,我连方向盘都没摸过几回。 上回开出来差点把我们家胡同口的电线杆子给刮了,也就你能开的这么明白。” 小黑胖子要不怎么是津沽人,口条这一块还是拿捏了。 而坐在旁边的赵灵戎正往咖啡里库库加糖,小银勺在瓷杯里叮叮当当地搅着。 和后世喝咖啡玩烘焙那都是新女性用来标榜自己的标签不一样,这年头能喝咖啡那是真的上流社会。 就冰美式那种刷锅水在这个时候根本都没人喝,那星爸爸进华国还得是九九年的事情呢,这年头都讲究喝意式咖啡。 一边拎着牛奶壶,把自己那杯咖啡兑的跟奶茶一样,赵灵戎一边头也不抬地接过话头: “哥,我李大爷家里以前是海河跑船的。 做近海运输,在沿海那一片有点路子。 我还记着,小时候去津沽玩,就看见他们家门口停着好几辆外国车。” 说着,赵灵戎端起都发白的咖啡杯吸溜了一口,苦的一哆嗦。 妈妈的,这帮外国人是不是脑袋被狗配了,这玩意苦的跟药汤子一样有什么可喝的。 “就那时候,咱帝京街上跑的还是拉达和面的呢。 人家亮子小时候就坐过他爸的奔驰,那可是八十年代的事,那时候我家老爷子还骑自行车呢。” 听到这句话,马成把咖啡杯放下来,眉头微微皱起来。 他没赵灵戎那么好糊弄,这跑船归跑船,远洋运输和法拍车可是两码事,这中间差着好几个环节呢。 “那你家老爷子运输再有路子,和这车也没关系啊。 这运输公司不管拍卖的事,海关也不管资产评估。 我说兄弟,你这车到底是怎么来的?老实跟我说啊,别跟我打马虎眼,要不我不认你了。” 李亮一听这话,小黑胖子鼻涕泡都美出来了。 这话的言下之意,不就是马成承认他了吗! 赶紧把咖啡杯搁在碟子上,把身子往前探了探,李平跟马成交了底。 “哥,这车是我老姑帮忙整来的。 就咱们那些海关法院查封的资产、银行抵债的东西,在拍卖之前都得过她的手。 那都有执照,有备案。 就这辆林肯就是海关缉私扣下来的一批走私车,您放心,从头到尾,都走的正规法拍程序,一应手续都齐全。 说到这,他把声音压低了半分,看着跟大胡同卖盘一样: “哥,另外兄弟还有个事儿我得跟您说。 这车,您要是开回去,在东三省和咱们北边怎么开都行,您放心,随便上高速随便进城,都没嘛。 就是,您最好别往羊城那边开。” 马成严肃起来。 “怎么,这车不干净?” 这年头做生意,想发财有两个极端,要不然你就干脆一点黑不碰,干干净净从头到尾,纯走机遇和关系。 要不然就得浑身黢黑,两指粘血,干的就是刀头舔血的生意。 这俩不能往一起掺和,你掺和了一点,那就有把柄了。 要不怎么连白手套这年头都外包呢。 一听这话,李亮赶紧把两只手从桌上提起来在胸前连连摆动,小胖子胳膊摇的比雨刮器都勤快: “哎——哥哥! 您放心,干净!绝对干净着呢! 您就是借我个胆子我也不敢给您不干净的东西呀。 我跟您说,这是我爸正儿八经从法拍上拍下来的,我老姑亲手做的评估记录,法院的封条、海关的扣押单、拍卖成交确认书,全有,一张纸都不带少的。” 说着,小胖子手挠了挠头,有点心虚。 “虽说程序绝对没问题。就是吧,这个车,最早是从羊城那边偷渡进来的。 是走私车,海关缉私扣下来之后走了法拍,手续是干净的,但车架号在羊城那边有备案记录。 您要是开去羊城,万一碰上查车,人家要是一扫车架号,万一看出来扣押记录,那就得从头到尾再把手续过一遍筛子。 虽然最后肯定没事,但就是麻烦。 所以您只要别往南边开,这车跟新车一样,哪都能去。” 说完,小黑胖子一抬头,却浑身一凉。 他看见马成正拿一种饿狼见了肉一样的眼光看着他。 马车牙都要笑掉了。 贤弟啊,我的好贤弟。 你这一来,我的商业最后一块拼图,那算是彻底拼上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兄弟被围了! 法拍这种东西,其实一直都是小部分人的游戏。 尤其是走私扣下来走法拍,这条路子他上辈子听过,也研究过。 但是等真研究了才发现,哪那么简单啊。 你都不知道哪里有什么拍品有价值,你当时现代呢,还能在网上查到。 那时候还是零几年呢,都没有办法知道准确信息。 而这小胖子家里能拿到海关法拍车,就说明不光得有钱,还得有人在里边提前给信。能跟海关搭上线,还能往外交。 没想到啊,亮子家这位老姑的能量比他刚才说的还要大。 “亮子,你老姑在内部工作啊。” 李亮一看马成不生气了,心里稍微放了点心。 “不是不是,哥哥,我老姑是做资产评估的。 她不是海关政府的,是独立的评估师。 那些脏物、抵债物,在法院拍卖之前都得找她给出评估报告。 她干这行干了快二十年了,当初第一批咱们国家通过的评估师就有她。 这帝京天津这一片法院的评估活儿有一半都是她公司接的,连我上大学也是她供的。” 赵灵戎正在边上咔滋咔滋嚼方糖呢,一听这话在边上替他补了一句: “哥,您别不信,亮子他老姑是有两把刷子。 我爸上回有个朋友想拍海关那批缉私电器,也是托我找亮子他姨给评的价。 就她在那圈子里说话,有些时候比好多领导都好使。” 马成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他还不信,那可是太信了。 这年头,法院的法拍机构从业人员是有严格要求,不允许向外泻露信息的。 但是人家搞评估的不用啊。 我们是民营机构,还能在法院和海关两边都递得上话,那就不光是弄车的问题了,那是整个供应链的入口啊。 要不咋说帝京里真是卧虎藏龙呢,就这一小胖子都有这个人脉。 想到这,马成反而有点不自信了。 “哎,那亮子,哥问你句实话。 你这你家里又有船又有车,亲戚又有这么大本事,在津沽那片怎么不舒舒服服当你的小少爷呢? 你这跑帝京来折腾啥?” 要知道,天底下最恋家的,那就是津沽人。 人家津沽姑娘宁可嫁给对面炸果子的,都不外嫁外地给做生意的。 你别管津沽人年轻的时候跑船卸货干什么的都有,等老了,都要回家。 那姑娘嫁到隔壁区,家里老头都不愿意呢,更别说让一个大小子来帝都发展了。 马成是真纳闷啊。 “先不说这边物价高房租贵,你这一嘴津沽口音在这多受罪。 你这要是在津沽,那不是妥妥的三环抱月人上人吗? 出门口就是家,到哪多自在。” 李亮闻言突然沉默下来,小黑胖子一下子就从郭德纲变成山本五十六了。 “哥哥,您不知道,我父亲身体不太康健。 老爷子是年轻时候跑船落下的老毛病,这几年越发不好。 前几年在家里晕倒了一回,送到医院查出来是心脏,大夫说最好别操心了。 我们家也就我一根独苗,我没兄弟,也没姐妹,就将来这份家业,没有人能替我扛。” 小胖子说着,擦了把脸。 老话说,交浅不可言深,但是那是对平等地位的人说的。 在小胖子眼里,马成是远比他这个商地位要高的,所以他只能和盘托出,靠真诚打动人。 “哥,老话说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 我父亲对我好是没得说,但他的身子骨摆在这了,我得趁他还硬朗赶紧出来自己闯。 我老姑,对我是亲的,可是她们家里再亲,人家也有自己的孩子。 等将来人家孩子成了家了,那人家是人家,我是我了。 我总不能在津沽等着继承家产吧,再说了,我爹那几艘船要是将来没人管,那就是一堆废铁。 我也知道我自己吃几碗饭,我这人啊,做买卖我不如我老父亲,跑船我也不如他。 可我不能在津沽等着天上掉馅饼啊。” 说到这,小胖子抬起头,看着马成,那个可怜劲啊。 看的马成这个膈应啊。 你一个大老爷们没事煽情什么,怪恶心人的,我也不能领你去开个房安慰你一下。 “我也是没辙了,这不只能进京了嘛,寻思看看能不能在帝京惹惹出个什么来。 哪怕先开个摊儿呢,也算有个自己的窝。” 马晨点了点头,哎,这小子舌头倒是真不错。 先不说别的,你别管是编的还是真的,好歹说的是真像样,而且讲故事也是要本事的,编圆乎了就不容易。 果然津沽人都会说相声,这声情并茂的本事不错,端的是一条好汉。 马成点了点头,端起咖啡杯。 “好样的,兄弟,这咋了,你多有能耐啊。 不说别的,你自己愿意出来,那肯定是有本事。 那别人要是有你这本事,早就缩在津沽享福,你偏要跑帝京来自己闯。 就凭这份心,就比那些人当年强。 你们这代人,最怕的就是啥也不干吃现成的,你不一样,你是好样的。 来——哥哥敬你一杯,咱以咖啡代酒。” 李亮赶紧端起自己的杯子两只手捧着跟马成碰了一下,那张圆脸上又恢复了方才的喜庆劲儿,但眼眶有点红。 这回可不是演的,那是真的。 多少人啊,多少人都说他是穷折腾,说他只会花钱,傻吃孽睡。 今天终于碰见理解我的人了! 士为知己者死啊! 小胖子马上就递出了自己的投名状。 “哎哥,我听说您在折腾电话卡呢?” 马成把咖啡杯搁在桌上,轻描淡写地笑了笑。 “哎——小生意。赚几个零花钱而已。 我不像你们,家里给的零花钱不够花,自己出来倒腾点东西,也算练练手。” “哥哥您这就谦虚了。” 李亮端起咖啡杯一仰脖把最后一口凉咖啡灌下去,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一样,苦的小胖子一哆嗦。 “那您不应该去找散摊啊,就海蛤蟆那种人,帝京多了去了,嘴上说得好听,手里能调动的现款撑死了不过一百几十万。 您手里的货,哪是散摊吃得下的。 您要是放心,交给我,明天我给您带个买主来。 您有多少,他那边就能收多少。 您放心,正经的公司,不是散摊,有账有户,比那些在老破小茶馆里数手指头的主强。” 马成没说话,端起咖啡杯冲李亮举了一下,赵灵戎也端起自己的杯子凑过来,三个人碰了一下,各自一饮而尽。 行了,这一盟就算有了。 而就在这时,马成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马成还以为是陆凝儿没钱了,放下杯子掏出手机翻开盖子接起来。 然而,听筒里传来的却不是陆凝儿的动静。 而是齐树森压低了的、带着喘息的声音 “成子——好像要遭。 我们被人堵了!” ps:求催更,各位,明天三刀要爆更了,希望大家支持啊! 如果催更在明晚之前能到四百,三刀就更新四章! 求支持! 第116章 一个月三百块钱,你玩什么命啊! 齐树森别看不咋正经,但是马成清楚,他不是个省油的灯。 之所以当初能答应把他接进来,也不纯是为了欠齐老头一个人情,也实在是齐树森有点本事。 马成记得很清楚,上辈子齐树森可是上过当地电视台做节目的主,正经自己有一摊买卖的人物。 所以他能来电话打到这,肯定说明这是真碰见事了。 马成没说话,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紧了紧:“你们到底在哪,对面有多少人?” “前门,廊房头条,对面人有个二十多个,领头的没露面,是个小个子在前面吆喝。 说我们碰坏了他的东西,张口就要十万。” 齐树森说到这,那边还从旁边传来了一句刘闯骂街的声音: “你放你妈的屁!那破瓶子自己倒的!” 紧接着是一阵推搡的动静,虽然马成没听清,但对面明显没人敢真上手,要不然这会该嚷嚷上了。 “动手了吗?” “没有,老七出来卸了俩人膀子,他们不敢上来了。” 哎呀? 吴大器还有这个胆子呢,这小子厉害啊。 “木头哥,你把电话给老七。”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吴大器的声音响起来,瓮声瓮气的: “总经理,我在。” “真打起来,你能撑多久?” “老板,他们不敢动。 有人上来想打齐总,被我刚才挡了一下。 现在有两个人胳膊脱臼了,也没人敢往前凑。” 哎呀,行啊,这钱没白花,火烧也没白吃。 “好,你跟他们别先动手,也别让他们走。 等我过去。” “知道了,总经理。” 说着马成挂了电话,掏出烟来。 这一抬头,才发现赵灵戎已经把火递过来了,从沙发上直起身来,眼睛亮得跟明镜似的: “哥,谁啊?” 赵灵戎都高兴死了,哎呀,苍天啊,大地啊。 这是谁交给我们的投名状啊。 一旁的李亮也站起来了,小黑胖子手里的咖啡勺往冰桶里一扔,脸上的喜庆劲儿全收了,换上了一副跟年龄不太匹配的沉稳。 看着就跟某个教训人的郭姓先师一样。 “哥,听这动静,是有人找不痛快?” “廊坊头条。” 马成给韩娟打了个电话。 领着她们出来之前,马成专门给她配了手机。 “我几个兄弟在那边被人堵了。二十多个人,要十万块钱。” 嘴上一边说,那边一边把手机放到脸上,韩娟的电话很好打,响了两声那边就接了。 “总经理……” 韩娟有些沙哑的嗓音传来。 “Lisa,燕莎那边你先别逛了,把凝儿带回来,我现在有点事要处理。” 电话那头的韩娟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干脆地应了一声: “好的,总经理。夫人在我身边,我这就带她回去。” 挂了电话不到十分钟,陆凝儿就踩着新买的小高跟哒哒哒的回来了。 “老公——我还没逛完呢! 那件裙子我试了一半——” 小丫头的声音里带着不满,一见到马成就开始撒娇。 这可是帝京啊,她难得看到这么多在老家只是听说过,实际见都没见过的牌子。 而马成也没说话,就是抬头看了一眼。 马成一般是不这么看她的,要是真这样了,她就得给回馈。 顿时,陆凝儿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就要趴在桌上撅起来。 马成赶紧拦住,坏了,训得太好也是个事,要丢人了。 五个人下了楼,钻进车里。 要不咋说没有花钱的不是呢,林肯城市的后车座子坐下仨人都富富裕裕。 马成夹在中间,心里叹了口气。 也是他确实松懈了。 自打重生以来,一切都顺风顺水的,从来都没碰见过啥事。 没想到,忘了事以密成这件事,不该领这么多人出来。 林肯城市拐上了长安街,李亮开着车,赵灵戎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马成,伸手把空调出风口调了个方向。 “哥,手机给我用用。” 赵灵戎没有手机,他平时训街也用不上这玩意,腰里有个寻呼,手里有个对讲就够了。 “我叫点人,填填场子。” 马成睁开眼,把手机递过去,又闭上了。 赵灵戎接过手机,翻开盖子,拨了一个号。 电话那头很快接通了,赵灵戎也没特意压声,所以那边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老秦,是我。 哎,对。 廊坊头条有点不长眼的,这边有点事,你带着你的人过来一趟。 对,不用太多,穿衣服的来个三四十个就行。” 电话打完,合上手机盖子,赵灵戎双手端着手机递还给马成,又转过头看了一眼开车的李亮。 行了,我交完了,该你表演了。 小黑胖子李亮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着,含含糊糊地说: “哥,你别担心。 就廊坊头条那边前两年整顿过好几轮了,现在剩下的都是些小猫小狗。 那地方现在撑死了就是吓唬吓唬外地人,不敢真动刀动枪的,尤其是现在那地方还有点外国人。” 马成没说话,把手机踹在兜里,伸手啪啪的拍着大腿。 拍的一旁陆凝儿眼睛水汪汪的,不是,你不吃别划拉啊! 人家这边怪难受的。 而此时,廊坊头条的巷子口,齐树森三个人被围在巷子中间,仨人靠着墙,前后左右都是人。 不过你别看现在满身大汉的怪吓人,但是还真没有人敢上来。 二十多个闲散人士,有的蹲在墙根抽烟,有的靠在对面的门上,手里拎着棍子或者啤酒瓶,但没有人往前迈一步。 因为吴大器站在齐树森前面。 吴大器记得老娘说过,老儿子你说话不够狠,容易露怯,你还没文化。 所以除了你们老板跟你说话的时候,你平时都少说话。 他是最听老娘话的,所以也没有说话,没有动,甚至没有摘下墨镜。 但是他就那么站着,就着一米九几的个子,加上那身黑西装绷在身上,再配上脸上从墨镜下沿延伸到颧下的疤,那都够吓人的了。 尤其是在他面前两米远的地方,地上还蹲着两个人。 这俩人一个捂着胳膊,一个扶着肩膀,俩人都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 一旁负责站场子的流氓们看着吴大器,也都不敢上。 谁都不知道这家伙下一步,该拿谁开刀啊! 关羽关二爷说的好,这一个月三百块钱,你玩什么命啊! 第117章 子系中山狼 他们这群人都是被叫来充场子的,毕竟现在都是文化人了,而且在帝京里,也没人敢动手。 但是没想到,他们今天碰见了吴大器这个愣头青。 刚才那俩小子只是想上来吓唬吓唬,拎着棍子指了指。 结果吴大器只出了两下,第一下抓住迎面冲过来的那个人的手腕,往上一拧,,咔嚓一下,那小子胳膊就脱臼了。 你要是真说生死搏命这一块,吴大器可能不是很厉害。 但是要论制服人,那吴大器是宗师级别的。 人疯了的时候是最可怕的,吴大器都能把他爸一下子摁住。 你算这个含金量,你算。 所以,他第二下,又侧身让过另一个人砸过来的酒瓶,反手扣住他的肩关节,轻轻一拽,又脱了。 从那以后,再没有人再敢上前了。 好家伙,大家就是来蹭个热闹的,结果还搭上了两条胳膊,这去医院治一回错环也不少钱呢。 但要是说散吧,也没有人散。 毕竟二十多个人围着四个人,要是走了实在是有点丢人。 就在这时候,人群分开一条缝,一个矮个子从外面走进来。 这人看着不到一米六,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短褂。 可以说如果不是他头发用发胶抓得根根立,而是换了一个带着帽正的瓜皮帽,整个就是一个地主家的乜呆儿子。 嘴里叼着根烟,这小个他走到吴大器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仰着脸看了看这个大块头,嗤笑了一声。 不行,不能再往前了,再往前他怕吴大器一下子给他拽过去。 “哎呦,叫完了人了?” 小个子把烟从嘴里摘下来,弹了弹烟灰,歪着头看着齐树森。 “你们叫的人呢?不都说东北胡子厉害吗,你们能耐就这啊? 刚才那个能耐呢,用出来啊。” 齐树森从吴大器身后走出来半步,他在帝京倒腾过两年生意,知道这种场合不能怕,也不能怂。 “爷们,我——” “你别跟我们爷们爷们的。” 小个子一摆手,脸上的笑收了,语气从调侃变成了不耐烦。 “你是娘们啊?少废话,该赔钱赔钱。 罐子十万块钱,加上我两个兄弟医药费,再给十万,二十万,一块也不能少。” 齐树森深吸一口气。 “兄弟,你这碰瓷碰得也太狠了。 我也不是头一回来了,咱们不至于这样——” “你少给我套近乎。” 小个子把烟头扔在地上,拿脚尖碾灭,抬头看着齐树森。 “我把话撂这,今天你不把钱拿出来,就别想走出这条巷子。 记住,就凭李爷这句话,你叫谁来都不好使。” 而就在这时,巷子另一头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 随着突突突的动静从街角那边涌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杨天顺一直躲在齐树森身后,小孩哪见过这个啊,都快吓尿裤了。 一听到这个动静,他猛地抬起头,踮着脚往巷子口张望,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哎——哥!来人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喜,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绳子。 主要是这回来的,确实值得他惊喜。 七八辆三轮侉子和两辆面包车从街角拐过来,一水的绿。 侉子车斗里坐着人,面包车的侧门哗啦一声拉开,人一个接一个地跳下来。 全都是清一色的橄榄绿,都是警察。 橄榄绿的警服,都带着大檐帽,腰间的武装带在车灯下反着光。 而走在最前面的是个方脸中年人,肩章上的星星在夜色里看得不太清楚,但那个走路的架势一看就不是协警,是正经带衔的。 三十几个人,把这群人两头堵得严严实实。 就跟咸鸭蛋一样,齐树森他们是蛋黄,这帮流氓是蛋清,现在这群警察同志是蛋壳。 小个子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但很快又松开了。 别说,还真有点门道,这么快能叫来人。 他赶紧从兜里掏出烟盒,弹出一根,主动迎上去,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嚣张切换成了谄媚。 就跟你月底找你老婆多要两百块钱零花一样,要多卑微有多卑微。 “哎呦——秦哥!看我了看我了!” 说着,他把烟递过去,声音压低了半分。 “这几位,是您的朋友?” 被叫做“秦哥”的方脸警察接过烟,拿在手里看了看,没有点,就那么夹在指缝间,摇了摇头。 “不认识。” 一听这话,小个子顿时兴奋了。 哎呀,还以为是人家请来的神仙呢,感情不是啊。 那可好了。 “我这有点小买卖,有人碰坏了我东西,正在解决呢。 秦哥您来了正好,给兄弟站站场子。 今晚我买单,您带弟兄们吃顿好的。” “好说。” 秦哥把烟别到耳朵上,转过身,冲身后的警察们一扬下巴。 “都听见了吧?站站场子。” 三十几个警察闻言立刻散开,沿着巷子两侧站成一排。 登时,橄榄绿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连成一道围墙,把整条巷子围在中间。 只不过这群人围的不是齐树森他们,而是把混混围成了一个圈。 这一下子可是瓷瓷实实的里里外外三层人。 小个子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就僵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警察的背影。 这些警察围人肯定是专业的,一个个都面朝外,背朝里,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他又转回头,看着秦哥。 秦哥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耳朵上夹着那根烟,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秦哥,你这是——” 秦哥笑了笑。 “没事,放心,我们给你放哨。” 小个子的喉结滚了一下,好家伙,我这么大面子吗? 哎呀,我也是个人物了! 想到这,他转过头,看着巷子里的齐树森,笑了起来。 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啊。 “怎么样!” 他的声音拔高了,冲着齐树森的方向喊。 “看到没有,你叫来的人都得听我的!看见没有?这是秦哥! 我跟你说,秦哥跟我是兄弟!你的人来了也得听我招呼!” 而秦哥则是用关爱傻子的眼神看着小个子的背影。 孩子啊,你最好聪明点,光放狠话别动手,还能多活一会。 我们这次,可都是带着电棍来的啊! ps:虽然没到400,但是老刀决定了,不让兄弟们等,今晚一会还有加更一章。 求各位支持啊! 第118章 没把你当盘菜! 这人这玩意,就怕有人给撑腰,很容易就会让你丧失对事情的判断力。 小个子现在就是这样。 他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甚至还多了几分嚣张。 伸出一根手指,小个子点着齐树森的方向,下巴往上扬着,声音又尖又利: “听见没有? 我告诉你们,识相的就赶紧拿钱,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哎,在帝京这地界上,你们外地来的,是龙你得给我盘着,是虎你得给我卧着! 我秦哥在这站着,你还想翻出什么浪花来?” 听得老秦赶紧后退了一步,好家伙,你吹你的牛逼,可别把我带上啊! 而他说话的时候,身后那二十多个混混也跟着往前逼了半步。 一边走,这群人一边把棍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啤酒瓶底磕在墙面上,叮叮当当的,听着跟收破烂的一样。 但这群人也就是吓唬吓唬,也没有人真敢越过吴大器面前那两步的距离。 毕竟那地上还蹲着两个捂胳膊的呢,谁敢出来啊。 齐树森也没说话,就在这时,刘闯从吴大器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啐了一口: “呸,你个王八犊子,你他妈少吹牛逼,等我哥来了——” “你哥?” 小个子嗤笑一声,把烟头弹出去,火星在他脚边碎了一地。 哧拉一声,顺便把他熔的布鞋烫了几个火星子。 小个子心疼坏了,但是装着逼呢也不好意思说别的,只能把气撒到刘闯身上。 “小丫那,说话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这地界你哥算老几?你哥来了也得给我低头!” 话音未落,从巷口传来一声低沉的发动机轰鸣,吹的小个子心里一激灵。 这动静不是侉子的突突声,也不是面包车那种破动静。 就这动静,低沉、浑厚,一听就不便宜。 果然,随着车灯从街角扫过来,两道雪白的光柱切开夜色,把整条巷子照得像白天一样亮。 小黑胖子嘿嘿一笑。 “哥,咋样,这车灯不错吧。” 一辆黑色的林肯大陆,稳稳地停在了巷口,赵灵戎从副驾驶座上下来。 他扫了一眼蹲在地上捂着胳膊的那两个混混,赵灵戎嘴角动了一下。 秦队长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刚才还站在巷子中间,双手背在身后,一副看好戏的架势。 这一看见赵灵戎从车上下来,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 “哎呦——赵儿!来了?” 赵灵戎把烟叼在嘴里,伸出手散了一颗给老秦。 “老秦,人都带来了?” “哎呀,都带来了。” 秦队长接过烟,往身后那一排橄榄绿的身影一指。 “你看,我这能穿一身整装衣服的,全给你划拉来了。 就连休假的那几个都让我从牌桌上薅起来了。” 赵灵戎点了点头,目光越过秦队长的肩膀,往巷子里看了一眼。 个矮的好处这时候就体现出来了。 小个子正站在人群中间,那你要换个别人,根本看不清发生了啥。 但是小个子缩着个脖子往这边张望,正好让他看见赵灵戎从车上下来,看见秦队长主动迎上去握手。 这个画面太熟悉了,他就总这么干啊! 只不过,他讨好的是老秦手底下的片警头子。 小个子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在这片混了快十年,这一带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心里多少有杆秤。 而秦队长在帝京的治安系统里不算什么大人物,但在这片地面上,他说句话还是好使的。 这能让秦队长主动迎上去的人,整个前门片区,一只手数得过来。 而这小子看着才二十出头啊。 小个子把嘴里那根还没点的烟摘下来,攥在手心里,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冲身后那两个还蹲在地上的混混使了个眼色。 那两个混混正捂着脱臼的胳膊龇牙咧嘴,看见小个子的眼神,愣了一下。 “你们两个——” 说着,小个子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赶紧去,去叫老祖宗。” 两个混混对视一眼,好机会啊! 其中一个把脱臼的胳膊往上托了托,疼得直抽气: “哥……那,那我们这膀子怎么办啊?动一下就疼得跟针扎似的——” 小个子一咬牙,妈的,烂泥糊不上墙的玩意。 赶紧从裤兜里摸出一沓钞票,也不看多少,抽出几张往那混混手里一塞: “今晚给你们俩加五百!一人二百五!赶紧给我滚去叫人!” 两个混混的眼睛顿时亮了,哎呀,二百五啊。 一个捂着胳膊从地上爬起来,另一个被拉了一把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弯着腰从人群后面溜出去。 好家伙,两个人沿着墙根这一路小跑啊,几下子就消失在巷子另一头的拐角。 这跑的时候动作比兔子还快,完全看不出来胳膊脱臼的样子。 小个子收回目光,转过身来,赵灵戎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他走得不算快,步子迈得很随意,像是晚饭后出来遛弯一样。 但是那三十几个警察却自觉地往两边让了让,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赵灵戎从这条通道里走过来,对两边站着的人视若无睹,好像他们不是拿着棍棒的混混,而是一排摆在路边的垃圾桶。 嗯,对他来说,这帮人还真不如垃圾桶。 因为垃圾桶还得定期清理,他们这帮人一收拾就一劳永逸了。 他在小个子面前站定,低头看了一眼。 不低头不行啊,小个子比他矮了半个头。 小个子刚要说话,赵灵戎却都没理他,直接偏过头,问旁边跟上来的秦队长: “老秦,这是什么跟脚的?” 秦队长站在赵灵戎身后半步的位置,双手抄在裤兜里,扫了一眼小个子,嘴角往下撇了撇,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轻蔑: “啊——前门一个纯地痞,连流氓都算不上。 就这些年,正经的血都没见过。 要不我们怎么连抓都没抓起来呢,啥也不是,纯是摆着看的。 没事,小赵,你不认识也正常。”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老秦他说“连抓都没抓起来”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巷子里所有人都听见。 小个子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他不是怕,是臊的! 好家伙,在这片混了快十年,被一个穿制服的当着自己二十多个手下的面说“连流氓都算不上”,这比打他一顿还难受啊! 感情人家根本就没把你当盘菜! 第119章 ‘老祖宗’ 小个子心里有些不宣分,赶紧往前走了一步。 警察把电棍举了起来。 小个子又退了一步。 不行,这玩意不长眼啊。 壮壮胆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小个子还带着一种硬撑出来的硬气: “秦哥,咱们这么说过分了吧?” 秦队长连看都没看他,连个名字都不配有的家伙,你bb什么。 赵灵戎把手里的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然后偏过头,朝齐树森那边扬了扬下巴: “木头哥,出来吧。” 齐树森愣了一下,这才知道,对面是马成派来的。 赶紧拉了拉杨天顺的袖子,三个人从吴大器身后绕出来。 吴大器懂事,他走在最后面。 他们走到赵灵戎身边,齐树森伸手在赵灵戎肩膀上拍了一下:“兄弟,谢了。” “谢什么,自己人。” 赵灵戎把烟从嘴里摘下来,弹了弹烟灰,冲秦队长点了点头: “老秦,我这几个人先带出来了。 剩下的你看——” 秦队长那是人精啊,赶紧会意,一扬下巴。 身后的警察立刻往前逼了一步,这一下,一群橄榄绿的身影从巷子两侧收拢过来,把小个子和他的二十多个混混围在中间。 这回就不是围成圈,是直接把人墙推到了他们面前,面对面的那种。 一张嘴,都能看见对面晚饭了。 这一下,小个子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不是没见过警察,也不是没被抓过。 但这次不一样!秦队长的态度明显不一样了啊! 这以前他被抓,秦队长还会说两句场面话,教育教育,然后关进去几个小时就放了。 但今天,秦队长从赵灵戎下车那一刻起,就没再正眼看过他。 小个子把最后那点心气提上来,梗着脖子冲赵灵戎喊了一句: “兄弟——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人你也领走了,不如就这么算了。 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赵灵戎转过脸来,看着他,把手里的半截烟叼回嘴里,叹了口气。 然后他抬起右腿,一脚踹在小个子的肚子上。 那一脚不快,甚至算不上突然。 小个子明明看见他抬腿了,但就是躲不开。 这一下,赵灵戎的鞋底结结实实地蹬在他肚子上,力道不大,但位置很刁。 小个子闷哼一声往后踉跄了两步,腰撞在身后的墙上,整个人弯成了一只虾米,捂着肚子,脸上的表情从红变成了白。 赵灵戎收回腿,把烟从嘴里摘下来,低头看着弓着腰靠在墙上的小个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谁他么跟你兄弟。” 他把烟灰弹在小个子脚边,冷哼一声: “你吃过正经粮食吗?” 这一下子,巷子里安静了。 没有一个混混敢动,就这出戏,从一开始就不是他们能参与的。 赵灵戎转过身,走向齐树森他们。 秦队长跟在他身后,低声问了句:“赵儿,剩下的怎么弄?是抓起来还是——” 赵灵戎摆了摆手,没有回头:“不急。先围一会儿。” “正好,我看看他能请来什么佛。” 小个子捂着肚子靠在墙上,听见这句话,脸上的表情从痛苦变成了狰狞。 都到这里了,必须撕破脸了。 他把腰直起来,咬着牙,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最后的、孤注一掷的狠劲: “你等着……你等着!我老祖宗马上就到!等他来了,我看你还敢不敢这么狂!” 赵灵戎没理他,什么野狗啊。 这巷子里安静了不到两分钟。 忽然,从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七八个人踩着石板路小跑过来。 “哎——怎么茬儿啊!老祖宗到!” 一听这个动静,小个子原本还靠在墙上捂着肚子呢,这下,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 他脸上的表情从痛苦瞬间切换成了狂喜,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一把推开旁边扶着他的人,踉踉跄跄地朝巷口冲过去。 “老祖宗!老祖宗!” 他冲到巷口,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膝盖磕在石板上的声音又闷又响,但他顾不上疼,两只手撑在地上,仰着脸看着面前那个人影,声音都在发抖: “老祖宗,我让人欺负了!您可得给我做主啊!” 赵灵戎靠在墙上,眯着眼睛往巷口看。 路灯的光线被几个人影挡住了大半,他只能看出打头的是个老人。 看得出来,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深色的对襟衣裳,脑袋在灯光下反着光,看着像是秃顶。 这身后还跟着七八个人,有拎着鸟笼子的,有夹着包的,还有一个手里捧着个紫砂壶,看着不像来打架的,倒像是刚从茶馆里遛弯出来的。 老人迈步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石板路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他一边走一边开口,声音不大,但巷子窄,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哎呦,怎么茬儿啊?谁欺负我的猴崽子了?” 小个子跪在地上,膝盖往前挪了两步,一把抱住老人的小腿,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老祖宗,就那几个人!他们叫了人来,还打我,您看看我这肚子,让他踹的——” 他说着就要撩衣服给老人看,老人没低头看他,目光越过他的头顶,往巷子深处扫了一圈。 这一扫,看见了赵灵戎。 老人的脚步顿了一下。 赵灵戎也看清了老人。他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漫不经心变成了一种意味不明的笑。 哎呀,真厉害。 赵灵戎嘴角往上翘了翘,把叼在嘴里的烟摘下来,拿在手里弹了弹烟灰,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哎哟——老祖宗啊。” “用不用我给你请个安啊?” 老人听见这话,脸上的表情僵了大概半秒钟。 然后他猛地弯下腰,一把推开还抱着他腿的小个子,动作快得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 小个子被他推了个趔趄,一屁股坐在地上,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他家老祖宗健步如飞地朝赵灵戎走过去。 那几步走得又快又稳,跟刚才慢悠悠遛弯的架势判若两人。 小个子跪在地上,愣愣地看着老人走到赵灵戎面前,腰弯成了九十度,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放,最后搭在膝盖上,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一起,堆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赵同志!赵同志!我不认识他——我真不认识他!” 来者不是别人。 正是海蛤蟆! 第120章 美宝莲味的华子 看着海蛤蟆跟个孙子一样,小个子的嘴张着,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就这一瞬间,他的脑子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那是转不动了。 赵灵戎低头看着海蛤蟆,这老头今天换了一身藏蓝色的绸褂,头上戴着一顶小圆帽。 嗯,看着更像是那啥了。 今天老头手里没捻佛珠,弯着个腰,额头上的汗珠在路灯下亮晶晶的,顺着鼻梁往下淌,跟个水机子一样。 赵灵戎把烟叼回嘴里,眯着眼看了海蛤蟆和他这个徒弟,然后摇了摇头,嗤笑一声: “我说海蛤蟆,你是黄鼠狼下耗子,一代不如一代了。 你这都收的什么玩意儿?” 海蛤蟆的腰弯得更低了,老头都恨疯了。 这小子作什么死啊! “是是是,赵同志您说得对,我是不行了。 可这不是没办法嘛,做了那桩大买卖,我这手里没有活钱了,寻思找这孙子要点活钱花花。 谁知道他打着我的旗号在外头瞎折腾,我是真不知道啊赵同志!” 蛤蟆这名字,老头是没白起,又油又滑,要不怎么能活的这么老呢。 不知金蝉会脱壳,他金蟾也会! 说着,老头手忙脚乱地从绸褂的兜里掏出一沓钞票,也不看是多少,双手捧着往赵灵戎面前递,语气诚恳得像是在庙里上供: “拿着拿着,赵同志,您拿着请哥几个喝口茶,算我给几位赔不是了——” 赵灵戎的眼睛一瞪。 “干什么呢!赶紧给我滚! 你这是行贿知道吗,再磨叽我把你一块收拾了!” 海蛤蟆的手指哆嗦了一下,那沓钞票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他赶紧把钱揣回兜里,腰又往下弯了弯,连说了三个“哎”,转身就跑。 他要的就是这个,这是非之地,他可不敢留了。 别看老头六七十岁的人了,跑起来比刚才那两个胳膊脱臼的混混请他来的时候还快。 老头绸褂的下摆在夜风里飘起来,那真叫一个猎猎作响。 眼瞅着老头一走,他带来的那七八个人也呼啦啦地跟着散了,鸟笼子歪了也没人扶,紫砂壶盖子叮当响了一路。 小个子还跪在地上,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楞来形容了,那是真傻了。 这时候,他的嘴张着,眼睛瞪着,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嗯,这一刻,他比海蛤蟆更适合蛤蟆这个外号。 他辛苦搬来的“老祖宗”,在那个年轻人面前,连个屁都不敢放。 而且那个年轻人,刚才被他叫作“兄弟”。 我,我还能活下来吗? 小个子的膝盖从跪变成了倒伏,整个人直接瘫在地上,把两只手撑在石板路面上。 总结了半天语言,他看着赵灵戎的脸,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警察叔叔,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赵灵戎低头看着他,没说话。 这个人虽然是他制服的,但是生死在别人手里。 就在这时,巷口那辆林肯大陆的后车门开了,马成从车里下来。 走到赵灵戎身边,马成停下来,目光扫了一圈。 就在这时,陆凝儿也走了下来,小丫头兴奋地哆里哆嗦的。 哎呀,她做梦都想体会一把这种感觉啊。 小丫头跟着马成泡影吧的时候,没少看电影,除了学习成人该学的知识以外,也学了些成人不该学的。 想到这,小丫头赶紧把马成手里的烟盒抢了过来,掏出一根亲了一口。 瞬间,美宝莲的唇膏印就留在了白生生的烟支上。 把另一半含在嘴里,小丫头冲着马成抬了抬头。 马成一愣,好家伙,你啥时候学会的这招。 不过还行,正好用上了。 张嘴接过一旁刚下车的陆凝儿用嘴唇递过来的烟,马成一侧脑袋。 "叮!" 韩娟打开了打火机,给马成点上烟。 吸了一口美宝莲味道的华子,马成皱了皱眉。 “赵啊,行不行?不行我找点人吧。” 赵灵戎听见这话,原本那张淡定的脸上差点没绷住: “可别!哥——你可别的!” “好家伙,这两只小鱼小虾,还用不到司令卫队。 您可千万别惊动怹老人家,我这点小场面,惊动怹老人家不值当的。” 这句话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足够让所有人听见。 “司令卫队”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池塘,一串炮仗扔进了粪坑一样。 小个子跪在地上,把那四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司令。卫队。 这也是我能听的吗!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叼着烟的马成。 小个子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噶”,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就这一下,他的眼睛往上翻了翻,嘴唇翕动了两下,然后就那么直挺挺地往后一仰,整个人瘫在了地上,不省人事了。 嗯,俗话说,就是晕了。 赵灵戎低头看了一眼晕过去的小个子,嘴角抽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马成,语气里带着点哭笑不得: “哥——你这‘不行我找点人’一句话,比我这踹十脚都好使。” 马成扫了一眼地上那个已经不省人事的小个子,收回目光,拍了拍赵灵戎的肩膀: “行了,收摊吧,这么一个玩意,你们也不知道收拾收拾。” 从头到尾,马成都没问这里面发生了什么事,他们是错是对。 帮别人撑腰要是还需要询问是否正确,那直接找警察不好吗。 哦,他找的就是警察,那没事了。 说完,马成转身往巷口走,步子还是那个节奏,不快不慢。 而吴大器跟在他身后,黑西装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系上了,腰板挺得笔直。 赵灵戎站在原地看着马成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转过头,冲秦队长扬了扬下巴: “老秦,剩下的事交给你了。该抓抓,该放放,别弄出动静来。” 秦队长点了点头,一挥手,身后的警察们开始收网。 嗯,说是收网,实际上根本都没用多费劲,那帮流氓比他们还自觉呢,自己就把自己捆上了。 赵灵戎把烟盒从兜里摸出来,弹出一根叼在嘴里,点上,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咂咂嘴,赵灵戎觉得缺了点啥。 娘的,还是大哥会玩啊,他怎么就没想到还能用这种方式来装呢。 不行,他也得找个姑娘,也得抹美宝莲。 五个人上了车转身离开。 秦队长看着林肯的尾灯消失在街角,摇了摇头,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一句: “这人啊,还是得跟对了!” 看着地上的小蛤蟆,秦队长摇了摇头。 你再看看你! 跟了个什么玩意! 第121章 你们的事,就是我的事 林肯车停在海军招待所门口的时候,这时候已经到了差不多该吃下晚饭的时候。 小风吹在身上,这时候的夜风已经带上了一丝凉意。 马成推开车门下了车,赵灵戎从副驾驶上探出头来,胳膊搭在车窗框上,朝招待所大门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哥,那我们先回了。 有事你随时招呼。” 李亮从驾驶座那边探过身子,小黑胖子那张圆脸上又恢复了之前的喜庆劲儿。 嗯,越看越像说相声的了。 小黑胖子嘿嘿笑着补了一句: “就是,哥,您别跟我们客气。 您的事就是我们的事,往后在帝京这块地面上,有啥风吹草动的,您一个电话,兄弟我虽然不像我哥那么吃得开,但是我二十分钟准到。” 马成站在车门旁边,一只手搭在车顶上,低头看着车里的两个人。 这时候就不能说“谢谢”,也不能说“辛苦了”,你要是说了,就跌份了。 马成只是点了点头。 “行。今晚辛苦你们了,早点回去歇着。 明天我攒个局,咱们好好喝一顿。” 赵灵戎把烟叼在嘴里,冲马成比了个“OK”的手势,转头跳下车。 李亮也熟稔的钻进刚才送吴大器回来的那辆警车上,警察一脚油门,面的平稳地滑出招待所门口的水泥路。 眼瞅着尾灯在夜色中拖出两道暗红色的光带,拐过街角就不见了,马成转过身,看了一眼身后站着的几个人。 齐树森靠在招待所门口的柱子上,一只手捂着胳膊肘刚才在巷子里被推搡的时候蹭破了点皮,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小嘎巴。 而杨天顺站在他旁边,小孩儿眼镜歪在鼻梁上,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一半,整个人还没从刚才的惊吓里完全缓过来,嘴唇还有点发白。 刘闯蹲在台阶底下,叼着根烟。 吴大器站在最后面,面色十分深沉。 他在思考人生终极奥义,今晚吃啥。 马成扫了他们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招待所大门。 几个人跟在他身后进了电梯,到了三楼,马成走在最前面,穿过走廊,掏出打开自己房间的门。 “进来吧。” 马成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把外套脱了搭在扶手上,然后靠进沙发里,翘起二郎腿,看着鱼贯而入的几个人。 齐树森在茶几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杨天顺坐在他旁边,刘闯蹲在墙角,吴大器站在门边,没有坐。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马成从兜里摸出烟盒,弹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着。 砸吧了一口,马成看了一眼齐树森。 “木头哥,说说吧。” “这次是怎么了?怎么会惹上这群人?” 齐树森摇了摇头。 “成子,是我的错。 我领着顺子和闯子去报国寺转悠,本来就想买点小玩意儿带回去。 在月坛那边逛的时候,碰上一个摊子,地上摆着几个瓶子,说是民国时候的。 顺子好奇,蹲下来看了一眼,也没碰着。 结果那摊主非说他碰倒了瓶子,瓶子碎了,张嘴就要十万。” 他说着,转头看了一眼杨天顺。杨天顺低着头,两只手攥着书包带子,指节攥得发白。 齐树森继续说: “我当时就知道这是碰瓷的。 我说我没碰你的东西,旁边也有人看见。 但那摊主不依不饶,一嗓子喊出来二十多个人,把我们堵在巷子里了。 我寻思先稳住局面,就没第一时间给你打电话” 他停了一下,没再说下去。 杨天顺猛地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 “哥,是我干的。 我没看见。” 小孩是真没见过这样的,作为地头蛇的孩子,他这辈子见过最黑色的场面,顶多也就是学校里打群架。 杨天顺一张嘴,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这后怕是最可怕的啊! “哥,对不起,我给你添麻烦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硬撑着没掉下来。 马成把烟从嘴里摘下来,在烟灰缸里弹了弹灰,看着杨天顺那张憋得通红的脸,看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 “顺子我不是说这个。” 杨天顺愣了一下。 马成把目光从杨天顺身上移开,转向齐树森。 “木头哥,这次出来,你得负主要责任。” 齐树森的喉结滚了一下,没有辩解,低下头:“是,我不该带他们去那种地方。是我大意了,我以为那一片我熟——” “不是。”马成打断了他。 房间里安静了。 马成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吐出来。 “我是说——你为什么不直接给我打电话?” 齐树森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马成看着他,眼睛在烟雾后面显得很亮: “你被围了,二十多个人,棍子、酒瓶,对方张口就要十万。 你不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你在等什么? 等他们把你们三个打了、抢了,你再给我打?还是等顺子或者闯子出了事,你给我打?” 他的声音没有拔高,甚至比刚才还低了一些。 但就是这种低沉,让齐树森的脊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木头哥,你比我大,你是哥哥。 但这次出来,是你领他们出去的,你就得对他们的安全负责。有什么比你们的安全更重要吗?” 齐树森的嘴唇动了几下,最后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成子,我——我怕耽误你的事。你在燕莎那边陪弟妹,我寻思这点小事我自己能处理——” “你处理不了。” 马成把烟头碾灭在烟灰缸里,发出轻微的“滋”一声。 “你处理不了,所以你给我打电话。 我处理得了,所以你更该给我打电话。 咱们之间,有什么不能打的?”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从齐树森身上移开,扫过蹲在墙角的刘闯、坐在椅子上的杨天顺、站在门边的吴大器。 其实马成还挺感谢这次事情的,正好,给了他一个树立主要形象的机会。 “你们记着。 以后不管在哪,不管什么时候,只要出了事——不管大事小事——第一个电话,打给我。 别管我在干什么,别管我在哪,别怕耽误我的事。 你们的事,就是我的事。 你们的安全,比什么生意都重要!” 第122章 守教义好女孩维罗妮卡 送走了几个人,马成刚准备去洗手间洗把脸,手机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他走过去从茶几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一串陌生的号码,不是国内的号段,前面带着一长串国际区号。 马成皱了皱眉,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你终于接电话了。” 那声音带着浓重的卷舌音,带着一股子像猫在午后伸懒腰时发出的那种声音。 坏了,维罗妮卡。 马成愣了一下,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又贴回去: “维罗妮卡?这么晚了,什么事?” “我准备了一场盛宴,你什么时候有空来?” 马成靠在沙发靠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这个时候已经很晚了,我准备休息了。” “而且我对夜生活没什么兴趣。” 维罗妮卡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 “你当然有兴趣。 我的父亲已经那边的事情都谈完了,现在就在我这里。 就像你之前说的那个留学的事情,不是说了,要跟我父亲谈吗?” 一听这个,马成咬了咬牙,站了起来。 “你在哪儿?” 维罗妮卡的声音变得得意起来。 “长城饭店,你过来吧。” 马成把手机合上,从沙发上站起来,整了整夹克的领口,就在这时,陆凝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老公——你还要出去啊?” 小丫头不老高兴的。 而马成走到她面前,赶紧低头在她额头上嘬了一口: “嗯,有点事要去处理,做点生意。 收了人家这么大的礼,总得还点吧。” 小黑胖子默默地承受了一切。 “那你早点回来,别喝太多酒。” 马成笑了笑,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 “知道了。睡吧,不用等我。” 马成掏出手机,他穿过大堂,找前台的打车电话,打了辆出租车。 要不咋说发达呢,就这个年代,帝京就已经有可以靠电话预约的出租车了。 倒不是他不想开林肯去,主要是他不知道长城饭店在哪啊。 坐上皇冠,马成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他在脑子里把维罗妮卡刚才的话过了一遍。 这娘们很明显,是要把他钓过去。 但马成不介意被钓。 毕竟,只要鱼饵够大,被钓一下又怎么样? 他一个老爷们又不能吃亏。 扔一百块钱给师傅,马成转身下了车。 长城饭店在这年头是帝京最顶级的酒店之一,外立面在夜色里亮着一层淡金色的灯光。 马成站在门口瞅了瞅,掏出手机拨了维罗妮卡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你在多少号房间?” 维罗妮卡很惊讶: “哦——你来得真快。我还以为你要很久才能到呢。” 这句话听得马成一愣,因为这是立体声! 声音不仅从听筒里传来,还从另一个侧面传来! 马成一转头,维罗妮卡正站在一旁。 今天这毛子娘们穿着一件黑色的真丝睡裙,领口开得很低,锁骨和肩膀在走廊的灯光下白得有些晃眼。 要不是金色的头发散在肩膀上,挡住了不少白肉,这都不容易过审。 这一个打扮,让这娘们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在使馆见面时年轻了好几岁,更有少女味了。 嗯,也危险了好几倍。 “我还以为你要很久才到呢。” 一只手搭在腰上,维罗妮卡歪着头看着马成。 “看来你的确很看重这次见面。” “我对于生意伙伴,一向很看重。” 维罗妮卡笑了笑,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好吧,那我很荣幸。走吧,进来。” 上了专属电梯,跟在这毛子娘们后面,马成打着十二分的警惕,迈步进了房间。 这年头的长城酒店就已经极为奢侈,连进门的一切都是按照对标国际化设计的。 奢侈到了马成甚至有了一种穿越感,一进门觉得自己回到了十几年后的样子。 回过神来,他注意到茶几旁边的小圆桌上,放着一本书。 这书可不是酒店房间里那种供客人翻阅的杂志,是一本真正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的书。 马成看了一眼深褐色的封皮,烫金的俄文字母,书页之间夹着一条细长的红色丝带作为书签。 哦,圣经。 马成走到小圆桌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然后转过头,看着跟在身后的维罗妮卡,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你竟然是教徒?” 维罗妮卡走到沙发前坐下来,翘起二郎腿,睡裙的下摆从膝盖上滑开,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她伸手拿起茶几上的红酒瓶,给自己倒了半杯,又给另一个杯子倒了一点,推到马成坐的那一边。 “当然。”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舔了一下嘴唇上的酒渍,看着马成,语气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自豪。 “我是正宗的东正教徒。我们家世代都是。 我祖母的祖母,在沙皇时代就是教堂的唱诗班成员。” 马成在沙发上坐下来,没有端那杯酒,目光又扫了一眼那本圣经,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还好,东正教徒,相对都保守,也传统一些。 虽然不管是啥白种人基本都挺拟人的,但是最起码一个教徒比起一个无信仰者的白人来说,还算有底线。 既然如此,那就好办了,至少不会出现什么太出格的局面。 马成咂咂嘴,心里虽然松了一口气,但是也有些失望。 毕竟他也是个老爷们,吃西餐这玩意你别管吃不吃得惯,好歹也是开洋荤…… 就在他端起酒杯喝酒的时候,维罗妮卡已经走到了他的身后。 咂咂嘴,马成放下杯子,这红酒真难喝,太酸了。 “那就好,我还以为——”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一双手从沙发靠背后面伸过来,从他两侧腋下穿过,十根手指灵巧地解开了他夹克最上面那颗扣子。 马成的身体僵了大概零点几秒。 他偏过头,才发现维罗妮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对面挪到了他身后,半跪在沙发上,整个人的重心压在他后背上。 她的下巴抵在他肩膀上,呼吸打在他脖颈上,带着红酒的甜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的气息。 “你——你不是东正教徒吗?” 维罗妮卡的手指没有停。 她又解开了一颗扣子,指尖从他衬衫的领口滑进去,贴着他锁骨的皮肤,凉丝丝的。 她的声音从他耳边传来,低低的,带着一种虔诚的、理直气壮的认真: “当然,我是严格遵守主的训诫的。” 说话间,白生生的小手已经抓住了草丛里那条蓄势待发的蟒蛇。 “所以,今晚我们不能做任何措施,孩子是神圣的。” 马成咽了口口水。 "而且,床也是神圣的,不能玷污。" 感受着果核在身后的滚动,马成耳朵传来的湿热气息更加浓郁了。 “所以,抱我去浴室。” 第123章 我的父,愿你鞭挞你的羔羊 招待所的房间里,韩娟正在整理床铺。 把马成穿过的衣服打包好,准备好一套没穿过的放在一旁。 看着马成那件穿过的衬衫,韩娟左右看了看,做贼一样伸出手去,抱在怀里。 然后,低头下去……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猛然震动了起来。 她顿时被吓了一跳,手里的衣服都掉在了地上。 拿起手机看着上面来电显示的号码,韩娟顿时一哆嗦。 老板。 宛如小老鼠偷东西被抓包一样,她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心里有些打鼓。 又有些刺激。 “老板。” 电话那头传来马成的声音,这回马成的动静不一样,还带着点回音,听着好像不知道在哪: “Lisa,你收拾一下,今晚去凝儿屋里睡。 顺便告诉她……嘶~别动! 我不回来了。” 韩娟一听就知道那边肯定有事情,但是这和她这个做秘书的没关系。 她这个职位,就是要解决老板的各种问题,而不是发现老板的问题。 “好,老板我知道了。” “嗯,嘶~” 电话那边马成应了一声,随后又传来了一阵阵的水声。 把电话挂断,马成把手机放在洗手台的大理石台面上,转过身,靠在台沿上。 长城饭店作为这年头的五星级酒店,按摩浴缸自然是基础配置。 但是马成不用电动按摩,因为这里边还藏着一个。 浴缸里的水已经溢出来一小半,在地砖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膜,反射着天花板上射灯的光。 “哗啦!” 一声轻响,维罗妮卡从水里升起来。 别说,这娘们一头火鸡面颜色的头发换成金色后,看着顺眼多了。 两绺水珠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流过锁骨,一路跋山涉水,翻山越岭,最后潜入夕阳下金色的山谷里。 她双手撑在浴缸两侧,仰着脸看着马成,嘴角挂着一丝不太正经的笑。 然后她抬起头,喉咙蠕动了一下。 咕咚。 马成低头看这个张开嘴冲着自己展示战果的娘们,眉头微微皱着: “你不知道我在打电话吗?” 好家伙,热水加高压,他能保证自己不喊出来都不错了。 这娘们是属皮搋子的吗? 而维罗妮卡眨了眨眼,从浴缸里伸出一只手,搭在马成的肩上。 “我当然知道。” “所以我不希望你在这个时候打给别人,主说过,欢愉的时间一刻也不要浪费。” 马成叹了口气,把她的手从皮带扣上摘下来,放回水里。 “你真是个疯子。” 听见这话,维罗妮卡也不生气,她转过身,将双手撑在浴缸边缘,把湿漉漉的背对着他。 不得不说,这娘们的身材真的不一样。 和陆凝儿还有陈悦婷,包括韩娟在内都不一样,这娘们是典型的名模型身材。 水珠沿着她的脊椎沟往下淌,在腰窝的位置汇成一小洼,然后顺着曲线滑进水里。 加上她的白种人天赋,让整块后背看着像是一块瓷板一样。 看的马成不争气的咽了口口水,这么好的后背,不拔个火罐可惜了。 感受到背后的目光,维罗妮卡满意的回过头,下巴搁在肩膀上: “那现在我是个坏孩子,你要惩罚我么?” 娘的,不愧是一进来就知道塌腰的老司机。 马成的目光从她的肩头滑到腰上,伸手扶住她的后背,掌心贴着她湿滑的皮肤。 “你真的对得起你的信仰吗?” 维罗妮卡主动顺着马成动作像一只猫一样,匍匐在了浴缸上: “当然。我一直都有在祷告——不信你听。” 说着,她闭上眼,把胳膊撑在浴缸边上,双手合十。 从对面玻璃镜子里,马成正好能看见这娘们闭着眼睛,在那里念叨着: “我的父啊,我以你最虔诚的羔羊的名义起誓,我是您的所有物,请你狠狠地鞭挞我,我愿意接受您的一切恩赐,感激您的荣光……” 其实如果只看脖子以上,这是个很正经的祷告场面。 但是马成看不到,因为他感受到了。 这娘们在画圈! 这我能惯着她吗,我刚吃的六味地黄丸! 传说中,大天使,似神者米迦勒曾将无上的雷霆轰入地狱,将撒旦击败在脚下。 马成此时也要学那位大天使,将代表着无上天威的雷霆狠狠地贯入这具渎神的躯体! “哗啦,哗啦,哗啦……” 水声不断波动着,硕大的按摩浴缸里一个和尚头一出一冒。 数个小时后,马成才揽着维罗妮卡坐在长沙发上。 别说,这娘们在某些地方是真的很遵守教义。 说不做措施,就不做。 说不上床,就是不上床。 看着眼前一片的狼藉,和金色的头发还没完全干,一缕一缕地散在他胸口的娘们。 这疯婆子此时脸上的潮红还没完全褪去,但呼吸已经平复了下来。 哎,这娘们不疯的时候,还真的挺漂亮的。 马成正在寻思的时候,忽然间,怀里的维罗妮卡开口了。 “你真的是我见过最棒的,宝贝。 “现在。” 说着,她从沙发上坐起来,拢了拢散落在肩头的湿发,把睡袍撩起一个角,被捏出红痕的大腿轻轻一偏。 “噗叽。” 马成神色顿时不对劲了一下。 而维罗妮卡却满意的闭上了眼睛,在马成怀里扭了扭。 “我充满力量了,我们可以谈谈生意的事情了。” 马成的眉毛挑了一下,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这个前几个小时还在说“鞭挞我”、后一秒就开始谈生意的女人。 不是,你谈生意归谈生意。 就是咱能不能先把榫卯分开呢。 “你把我叫过来——竟然真的是为了谈生意?” 维罗妮卡转过头看着他,眼睛开始再度湿润起来。 “这很奇怪吗?” 她从茶几上拿起那杯已经醒好的红酒,就这一下,她的身体正好微微前倾。 马成顿时表情一僵,赶紧往后靠了靠长出了一口气。 你拿酒就拿酒,那俩腿能不能不往一起夹? 要人命了你知道吗。 维罗妮卡就像是没听见身后男人的吸气声一样,将红酒杯抿了一口,把杯子递给他。 “如果我们没有发生实质性的关系,你觉得我为什么会和你合作?” 说到这,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道理: “在商场上,男人和女人之间,最大的诚意就是交换身体,你必须和我有交流,我才能相信你。 而且这不是我说的,是我父亲说的,他做过很多笔大生意,每一笔都是这么谈成的。” 马成一愣,啥?你爸就这么教你的? 你家教这么歪吗? “嘶,别扭,别扭,慢慢转身!” 第124章 达成约谈 “说吧,你想要我怎么做?” 同样一句话,这娘们再说话的时候,语气就和刚才在浴室里截然不同了。 刚才是在调情,那动静听着就不咋正经的。 现在是在谈判,这娘们的话就正经起来了。 当然,其实如果她没有一边说话一边练普拉提的话,马成其实是很想和她正经聊的。 “你先停一停,嘶……” 听着马成身后的话都说不清楚一个劲在那抽冷气的动作,维罗妮卡一边穿着粗气一边加快了动作。 她刚才还真没说瞎话,她真的打算靠这招拿下马成。 众所都周知啊,男性有一个极度矛盾的时刻,箭在弦上的时候,智商为零,而当长剑出鞘之后,又会变成智商巅峰。 所以,维罗妮卡要的就是马成在智商为零的这段时间内,把他身上的东西全都倒腾出来。 你别管心理上的还是生理上的。 然而维罗妮卡似乎有些高估了自己的体能,和马成重生后开挂的身体强度。 仨小时后,看着伏在玻璃前一动不动的维罗妮卡,马成坐在地上呼呼喘着气。 好家伙,怪不得有四大累这说法呢,和泥,脱坯,打铁,透批。 古人真是诚不欺我啊,他腿都没劲了。 喘了好半天,马成才伸手从茶几上拿起那杯红酒,喝了一口,把嘴里的盐沫子味道涮下去。 “还来吗?” 一只雪白雪白的手举了起来,摇了摇,维罗妮卡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又休息了好一阵,俩人才重新钻进浴室。 当然,这回洗的就是素的了。 俩人面对面躺在浴缸里,马成感受着身后水流的冲击,长出了一口气: “跨国中介这件事,以你我的能力,和家庭支持,要想办成,其实不难。 但如果我们找一个中间人来操作,会成功得更容易。” 维罗妮卡的眉头皱了一下,张嘴拿早就叫喊哑了的嗓子开口道。 “中间人?你说的是谁?” 说到这,她没有等马成回答,脑袋里就闪过了一个影子。 一想到这个名字,维罗妮卡语气里的厌恶那直接都不加掩饰了: “是安娜那个婊子?” 马成只是端起红酒杯又抿了一口。 他这回算是知道为啥那些电影里面总有酒了,这玩意的糖补充体力不说,酒精还能去掉嘴里的杂味。 把杯子搁回石台上,马成一边洗着腰背开口: “没错,她的母亲是莫斯科国立大学的教授,在芭蕾舞学院教了二十年。 维罗妮卡,你是大毛人,你自然也知道在前毛子的那个体系里,一个教授意味着什么。” 毛子走国体走的远比国内更恐怖,教授可不是一个人的关系,而是一张网。 国内的老孙头都能呼风唤雨呢,更别说人家安妮她妈了。 “我相信,她的学生、同事、朋友,遍布莫斯科圣彼得堡还有喀山这些地方。 只是,这些人现在都深陷困境。” 维罗妮卡靠在浴缸壁上,一只手撑着下巴,眯着眼睛寻思着。 马成说的确实是一点都对。 现在的华国穷吧,可是大毛更穷! 这个年代华国再穷好歹是野蛮生长,经济向上走的。 但是大毛可是日落西山,一步一步往下走啊。 这大学发不出工资,实验室没钱买设备先不说,他们连饭都吃不起啊。 这群读书人没有别的能耐,比任何人都需要外部的资金,家里等着列巴吃呢。 而马成继续说: “只要有了她们的关系,我们不需要自己去跟每一所大学谈。 我们一个一个去,这太慢了,也太笨了。 而且,这样会拉低我们的需求性,显得我们不值钱了。” 老话说,带货找人,不如让人找货。 你去找人家提条件是一个价,但是人家主动找你提条件那就是另一个价格了。 马成龇牙咧嘴的把因为战斗都快肿起来的兄弟收拾了一下。 “我们只需要发动安娜母亲这一层关系,就以她认识的那些教授,那些系主任,那些在学术圈子里混了几十年的人,肯定会欣喜若狂的。 到时候,他们会帮我们把消息传递出去,都不用咱们动手,他们就会把那些缺钱的大学一个个拉到谈判桌上。” 他停了一下,看着维罗妮卡的眼睛,开始忽悠起来: “而且安娜她更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让她不用再穿着借来的裙子端盘子的机会。 你给她这个机会,她会比任何人都卖力。 你不想让她听你呼来喝去,还要发自真心的感谢你,甚至愿意为你像个女仆一样随叫随到吗?” 我想啊!我可太想了! 想到这,维罗妮卡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停住了。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嗤笑了一声。 马成眼瞅着这娘们嘴角往下撇了撇,但眼睛里没有刚才提起安娜时那种不加掩饰的厌恶了。 任何一个人都没法抗拒当初看不起自己的人,给自己伏低做小的快感。 “你是在帮那个婊子说话?” “我是在帮我们说话。” 这毛子娘们就是好骗啊,一句话就解决了。 “安娜只是一个工具,工具不需要你喜欢,只需要好用就可以。 就像是拦精灵一样,有了她能节省很多时间和事情。” 维罗妮卡歪着头看着他。 “可是我是个虔诚的教徒,我不能用那些东西。” 你可用用吧大姐,马成都快哭了。 他虽然一直是无阻挡的忠实追求者,但是实打实的两块肉摩擦多了,他是真疼啊! “没关系的,如果不喜欢,我可以换个比喻。” 哗啦! 水声一响,维罗妮卡站了起来,理了理芳草萋萋的鹦鹉洲。 “如果我答应你——你能保证她听话吗?” 马成也站起身来,点了点头。 “她不需要听我的话,她只需要听钱的话就可以。 而她能拿到的钱,是我们说了算。” 维罗妮卡看了一眼马成,舔了舔嘴唇。 看的马成一激灵,我靠,不要啊。 我不想再被桑吉尔夫双手指天,苏联大坐了! 然而维罗妮卡也是有心无力了,她也只是吓唬吓唬马成,微微一下,她拿起浴巾擦了擦身上的水珠。 “明天,我让人去接安娜。” 马成点了点头,转头要走。 “别走。” 这时,一只纤手直击要害,维罗妮卡悄悄凑在马成耳边。 “我还准备了奶油,现在,该让我该吃圣餐了。” 马成一激灵,看着拿着奶油蹲下身去的金发,马成人都麻了。 难不成,这就是我坏杨天顺,让他去吃苏联大坐的报应吗? 第125章 雷伊娜教授 莫斯科的冬天有多长,咱就这么说,这眼看四月了,莫斯科的雪还没化干净。 列福尔托沃区一条老旧的巷子里,地面上的积雪也没人扫,早就被踩成了灰黑色的冰道,一踩上去都嘎吱嘎吱响,太阳一打都反光。 东北孩子都知道这条道对于出溜滑的含金量。 道两旁的建筑外墙刷着褪色的黄色涂料,看得出来,这楼岁数都不小了。 全是玉米晓夫楼不说,连窗户上的木质窗框已经开裂。 甚至有些玻璃碎了都没换,只用硬纸板和胶带糊着。 雷伊娜裹着一件灰蓝色的大衣,沿着巷子往里走。 她这件大衣是十年前买的,袖口磨出了毛边。 但是不得不说,美人在骨不在皮,她又是芭蕾舞演员,走路自然步伐摇曳,极为婀娜。 安娜生出来,也是遗传了她的美丽。 走到巷子尽头是一扇铁皮包着的木门,门上方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牌子,上面用俄语写着“货币兑换”。 而下面用红色油漆加了一行小字:“西联汇款代理点”。 这年头大毛人在外想往国内汇钱,只有两个渠道,一个是官方那个慢的要死的跨国业务。 另一个就是这种乱七八糟的汇款,你再当地把钱给这些汇款点的代理人,然后代理人打电话通知那边,那边再给你掏钱。 说白了就是人肉土银行 雷伊娜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老破门轴发出尖锐的吱嘎声。 这一点华毛一脉相传,他们那的门上也挂着个破弹簧。 屋里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人,正在那边听cd机。 雷伊娜走到柜台前,把双手搁在台面上。 到底是有修养的人,即使是落难了也看得出来她的素养。 她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 “我的女儿有消息吗?” 年轻人的目光从杂志上移开,抬起来看了她一眼,把耳机从耳朵上摘下来,挂在脖子上,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没有。去吧。” 雷伊娜点了点头,也没有说啥,推开门刚要回家,研究七个土豆怎么吃十天。 就在这时,从她身后传来一声招呼。 “雷伊娜——” 不是那个年轻人的声音,那个声音更粗、更沉,带着一种油腻。 雷伊娜转过身。门口不远处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这男人看着得有五十出头,穿着一件深棕色的皮夹克,领口翻着灰色的羊毛内衬,脚上蹬着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 乔戈,他是雷伊娜的房东,也是这条街上最大的杂货铺老板。 当初苏联刚解体那几年,他靠倒卖白糖和面粉发了家,后来在列福尔托沃区买了好几处房产,光是收租子就够他每天喝得烂醉,这也是他明明比三十六岁的雷伊娜还小,却看着更老的原因。 “雷伊娜,小安娜还没有汇钱给你吗?” 乔戈走近了几步看着雷伊娜。 雷伊娜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沙哑的疲惫: “没有。我的房钱可能要拖到下个月才能给你——” 乔戈摆了摆手,往前又迈了半步,低头看着雷伊娜。 “没关系,没关系,雷伊娜。 我完全可以理解。 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女儿,在这个城市里生活本来就不容易。 你的困难就是我的困难,其实你可以来我这里住的,我不收你的房租。” 雷伊娜的眉头皱了起来,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几乎贴到了那扇铁皮木门上。 “不可能。我绝对不会和你一起住。” 他的上一个妻子,就是被这么打死的,这件事雷伊娜知道。 乔戈的笑容没有因为这句话而减少,反而更大了。 “没关系的,没关系。我会等你同意。” 他说完这句话,转过身,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大步流星地走了。 而雷伊娜靠在门上,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她攥紧了手提包的带子,指节泛白,过了好几秒才松开。 她正要拉开门离开,身后的柜台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动静。 “雷伊娜教授!雷伊娜教授!” 乓一下子,门打开了,柜台后面的那个年轻人一路小跑追上来。 “您走得太快了——忘了拿您的钱了!” 年轻人说着,伸出手,一沓绿色的钞票递到雷伊娜面前。 八张一百美元,崭新的,纸张在昏黄的灯光下反着光,边缘锋利得像刀片。 嗯,好玩吧,这年头的毛子市场里最值钱的货币反而不是卢布,而是美元。 雷伊娜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沓钞票,又抬头看着年轻人的脸,嘴唇翕动了两下,声音有点发飘: “这——这是——” 好家伙八百美元啊。 她的一个同事在胜利碑前面做那啥生意,一次才一百五十卢布。 “您女儿给您的汇款!” 年轻人把钞票往她手里一塞。 “您放心,这是真的。” 雷伊娜把那沓钞票攥在手心里,手指在微微发抖。 自打退休之后,她很久没有拿到这么多钱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钞票对折了一下,塞进手提包的内层,拉好拉链,然后抬起头看着年轻人,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谢谢。” 年轻人后面再说了啥,雷伊娜就没有听见了。 因为,她已经跑着回到家了。 推开门,雷伊娜连大衣都没来得及脱就冲到床头柜前,拿起那部黑色的转盘电话。 国际长途,从莫斯科到帝京,那可是相当漫长的等待。 平时她都舍不得打,但是她现在必须波过去了。 终于,过了半天,电话才接通。 “妈妈。” 安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雷伊娜顿时长处一口气。 还好不是女儿的抚恤金。 她这才坐在床沿上,把听筒贴紧了耳朵,声音有点发颤: “你怎么了?这钱是怎么回事?你从哪里弄来的? 你不是在饭店打工吗?一个月挣不了几百块人民币,你怎么会有八百美元——” 难不成,她的女儿也…… “你是去卖了你不该卖的东西了吗?” “妈妈——” 安娜打断了她。 “在电话里一时半会我说不清楚。 总之,您需要来一趟华国。” 一听这话,雷伊娜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去华国?可是我没有护照啊。 我的护照早就过期了,苏联的护照现在不能用了,我去办过新的,他们说需要——” “妈妈,这一点您不用担心。 一会儿会有人去找您,您跟着去就可以,他们什么都可以搞定。” 说着,安娜看着对面的马成,目光十分坚定。 她一定要让妈妈过上好日子!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即使是自己! 第126章 招商信函和女妖精 打完了电话,安娜放下手机。 马成正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 不得不说,没有花钱的不是,就一宿的功夫,长城饭店的工作人员,就把马成和维罗妮卡俩人折腾的一片狼藉的大厅恢复的和原来一样。 他看了一眼安娜的表情,有点意外。 “你不用担心你母亲的安全。” 安娜摇了摇头,走到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前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我并不担心。留在大毛,我的母亲也不会过得好。倒不如来到华国。” “只是我很担心——你们真的能让我母亲到帝京吗?” 马成淡定的点了点头。 “这不是问题。” 就在这时,马成放在茶几上的手机震动了。 马成拿起手机,翻开盖子接起来,把听筒贴在耳朵上:“啊,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李亮的声音,小黑胖子的动静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兴奋劲儿,嗓门大得隔着听筒都能听出来他在笑: “哥!你要的证我跑下来了!您在哪,我给您送过去!” 马成看了一眼窗外:“我在长城饭店,你来吧。” “好嘞哥!二十分钟——不,十五分钟,我准到!” 电话挂了,马成刚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转过头看了一眼安娜。 就在这时,安娜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那我就走了。” 马成点了点头,没有留她。 现在还没到用这娘们的时候,那是过两天的事情。 安娜出去,都不到十五分钟,门又响了。 马成走过去拉开门,果然,李亮这小黑胖子站在门口。 小黑胖子一脑袋汗,看着跟刚剥壳的送花一样。 “哎呀,亮子,你来得够快的。” 马成侧身让开门口,往屋里走。 李亮跟进来,一边走一边拿袖子擦额头上的汗。 “哥,你说的事我肯定快啊!东西办完了——您看看。” 说着,他把手里的牛皮纸信封递过来,两只手捧着,像在献宝。 马成接过信封,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纸。 A4纸,白底黑字,抬头印着一行红色的大字——“商务考察邀请函”。 下面是用电脑打印的正文,标准的公文体: 兹邀请大毛联邦公民雷伊娜女士来华进行为期三十天的商务考察活动,期间食宿交通由我司统一安排,请贵馆予以办理相关签证手续为盼。 落款处盖着一个鲜红的公章,上面写着“津沽大世远洋贸易总公司”几个字,旁边还有一个手写的签名。 这是这年头极少数官方留给外国无护照人员入境的一个渠道之一,招商考察表。 马成把表收起来,抬起头看着李亮,点了点头: “好,费了不少事吧?” 李亮赶紧摆手,小黑胖子两只胳膊摇得跟雨刮器似的。 “没有没有! 哥,这东西其实挺好办的,就是得有个固定产业的公司挂着。 我爸一年得申请开出不少这玩意呢,我一说给您,我家老爷子直接就联系人给我送来了,连办公室都没出,一个电话的事!” 马成伸手在李亮肩膀上拍了一下:“真不容易,替我谢谢你家老爷子。” 李亮的眼睛亮了一下:“哎呦,哥哥,有您这句话,我爸比吃了蜜还高兴呢!”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双手递过来: “哥,这是那位的电话。 到时候您直接联系他就行,就说是我介绍的,他什么都不会问。” 马成接过名片,扫了一眼——上面只印着一个名字和一串手机号,没有任何头衔和公司信息。 李亮见他收下了,嘿嘿一笑,拉开门:“行了,哥哥您忙,我这就走了。” 转头,李亮走进电梯,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下了楼,都不等电梯门关上,他就伸手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开盖子,按了一串号码,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嘟——嘟——嘟—— 响了四五声,那边接起来了。 “你这个活鬼,还知道来个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又粗又哑,带着一股子浓重的津沽口音,每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刮下来的。 “也不知道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个孽障。” 电话那边是李金胜,李亮的老爷子。 而李亮早就习惯了他爸这个开场白,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赶紧求饶起来: “哎呦,老爷子,您可别说这话。 我这回可真是办正事——” “办正事?”李金胜冷笑一声。 “办正事一下子给我拨置出好几十万去? 邀请函、公章、走人情,哪一样不是钱堆出来的? 你当老子的钱是海河的水呢?我看你怎么说!” 李亮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点,等他爸骂完了,又贴回去: “爸,几十万对您来说不是个事。 但是您儿子搭上这条线,将来可不是几十万能赚回来的。” “您就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电话那边顿时一阵沉默。 沉默的时间长,长得李亮以为他爸把电话挂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哦,还在通话中。 终于,过了半天,李金胜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当然,老头这次就没那么冲了。 “你心里有数?你心里有个屁数。 你小时候连自己裤腰带都系不明白,还心里有数——” “爸。” 李亮叫了一声,打断了他。 这一声爸,让李金胜停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老头那声叹气很长。 “行了,滚蛋吧。”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八度,低得几乎听不见。 “记住了,在外头别给我丢人。” 李亮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他眼睛本来就小,这一下都看不见了。 “哎,爸,您放心,肯定不丢人。 等过一阵我领我哥回家看您,您见着他就知道了。” 啪,电话挂了。 李亮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走出大楼。 行啊,老头这关算是过去了。 此时,长城饭店的套房里,马成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张名片,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 小黑胖子听会办事的,留这一张卡片,也没有太多复杂信息。 把卡片塞回兜里,马成站起身来刚要走。 就在这时,一双胳膊无声无息的缠了上来。 “你要去哪里啊?” 唇膏的味道从脖子处传来,马成顿时浑身一软。 坏了! 敲骨吸髓的白骨精醒了! 第127章 铁t富婆 第二天,大太阳天。 燕莎的意大利咖啡厅里,空气中弥漫着浓缩咖啡和奶泡混合的香气。 靠窗的位置上,马成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卡布奇诺咖啡。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嗯,十点四十五分。 坐在对面的李亮注意到他这个动作,赶紧把手里那杯卡布奇诺放下。 “哥,您放心,我这次找的人,绝对靠谱。 保证比海蛤蟆那种满嘴跑火车的强一万倍。 我跟您说,就这位,在咱帝京这圈子里,那是出了名的说话算话,一口唾沫一个钉。” 赵灵戎坐在李亮旁边,正拿小银勺搅着面前那杯拿铁,一听这话,也跟着点了点头。 马成没有接话,而是偏过头,目光落在靠窗站着的那道身影上。 吴大器正站在落地窗旁边,背对着咖啡厅里的客人,面朝外面的停车场。 新从燕莎买来的一身黑西装熨得没有一丝褶皱,双手交叉搁在身前,腰板挺得笔直。 到底是高级货这会就没有线头了。 尤其是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 见过超级赛亚人变身没有,哎,就那样的。 尤其是那道从眉梢延伸到颧骨的疤,都在光影中被衬得没那么狰狞了,反而多了几分冷峻。 要不咋说一高遮百丑呢。 马成收回目光,冲楼下喊了一句。 “行了,老七,你去外面车上坐着吧。这儿不用站岗。” 吴大器转过身,冲马成点了点头。 “是,总经理。” 说着,他大步流星地走到那辆黑色林肯大陆旁边,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去,车门关上时发出沉闷的一声“砰”。 赵灵戎的目光一直追着吴大器,直到那扇车门关上,他才转过头来,端起拿铁吸溜了一口,咂咂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羡慕: “哥,您这保镖真是那个份儿的。 您看看这身板,这道疤,这走路的架势。 就往那一站,不用开口,方圆二十米没人敢靠近。 这哥们,肯定是老爷子调给您的吧?” 马成摇了摇头。 “不是。这是我从老家带来的,我老兄弟,小学都没毕业。” “哦——” 赵灵戎拖了个长音,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了。 这明显是人家不想说,那他也不触这个眉头。 当然,他不知道,马成说的真是实话。 吴大器真就是小学都没毕业。 李亮在旁边嘿嘿笑了两声,端起卡布奇诺刚要喝,目光扫过咖啡厅门口,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因为,此时玻璃门被推开了,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那人个头不高,目测不到一米七,穿着一件黑色的机车皮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乐队T恤。 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牛仔短裤,裤腿卷到膝盖上面,露出一截小腿,脚上蹬着一双黑色的马丁靴。 这人是一头短发。 也不是那种齐耳的学生头,而是一种竖起来的头发,估计没少用发蜡。 五官不算精致,但很耐看,眉毛很浓,眉尾微微上扬,带着一股子天生的英气。 就算马成知道自己很帅,但是看到这哥们也暗叹一声,好一个帅哥啊。 帅哥站在咖啡厅门口,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然后眼睛亮了。 快步走过来,帅哥一双马丁靴踩在咖啡厅的木地板上,发出“咔咔咔”的脆响。 走到李亮旁边,一屁股坐进沙发里。 李亮整个人赶紧往旁边歪了一下,赶紧扶住桌沿才没把咖啡洒了。 就跟耗子见了猫一样。 “哎,亮子,我来了。” 帅哥一开口,马成就愣了一下。 帅哥的声音竟然十分清脆,听着像是少年一样…… 等会! 马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短发、皮夹克、马丁靴、板寸头,加上刚才那句“我来了”的爽快劲儿,他第一反应这应该是个长得比较秀气的男孩子。 但是这仔细一看,他才发现,这帅哥皮夹克虽然宽松,但胸口那个弧度不是肌肉能撑出来的。 是个姑娘。 李亮把差点洒了的卡布奇诺稳住,赶紧放下杯子。 “哥,我介绍一下,这位姓魏——” 假小子没等李亮说完,直接冲马成一扬下巴,嘴角往上翘了翘,露出一个不算大但很痞气的笑,声音脆生生的: “爷们,见面有礼了啊。” 马成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点了点头: “哦,魏小姐——” 好家伙,这要是在后世有抖音的年代,你这样的铁t,不知道得被多少姐妹追着舔。 “叫什么小姐。” 一听这话,假小子的眉头一下子挑起来了,挑得很高,眉尾几乎要飞进鬓角里去。 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抗拒,就跟你说华国人是瀛岛人一样,深恶痛绝1. “那都是窑姐儿才叫的。叫我小三儿就行。” 马成的嘴角抽了一下,忍住了没笑出来。 小三儿,在后世这名字也没好到哪去,甚至比“小姐”还不如。 但他没有说出口,只是点了点头,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湖水:“哦,那——小三儿。” “哎。” 假小子应了一声,应得痛快极了,好像“小三儿”这个称呼是对她莫大的尊重。 她把两条腿往茶几底下一伸,马丁靴的鞋尖差点踢到赵灵戎的小腿,赵灵戎赶紧把腿缩回去。 她也没道歉,就那么大大咧咧地往沙发里一靠,两只手交叉搁在脑后。 “哥,您是胖子的哥,那就是我的哥。” 她偏过头看着马成,那双眼睛不算大,但很亮,瞳色是很深的棕色,在灯光下像两颗被磨光了的石头。 “这次来干嘛的我也知道,我也不废话。” 她说着,身体往前一倾,伸手撩开皮夹克的下摆。 马成的目光下意识地跟着她的手往下走,皮夹克里面是那件褪色的乐队T恤,T恤扎在牛仔裤里,腰上系着一条黑色的帆布腰带,腰带上别着一圈东西。 不是家伙,是存折。 一摞存折,红的、绿的、蓝的,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扎着,别在腰带内侧,贴着小腹的位置。 她解开橡皮筋,把那摞存折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咖啡厅里格外清晰,旁边桌一个正在喝咖啡的老外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又赶紧转回去了。 六七本存折摞在一起,整整齐齐地码在白色桌布上,封面上的银行logo在灯光下反着光。 工商银行、建设银行、农业银行,甚至还有一本中国银行的存折,码得整整齐齐: “您要是出货,只要价格合适,东西是真的——有多少,我收多少!” 马成顿时一愣,我靠,富婆! 还是个铁t的富婆! 第128章 富婆的另类爱好 其实对于老娘们搞老娘们这种事,你要问马成怎么看,马成只能说,他用快播看。 嗯,又暴露年龄了。 在后世,这种情况已经屡见不鲜了。 而且那时候马成都年过四十了,自然也成为了一个关心世界大事的老登。 当然也从东北讲武堂主播嘴里得知了老米那边甚至有诸如什么沃尔玛购物袋,武装直升机之类的离谱性别。 相比之下,女人喜欢个把女人,简直太正常了。 而且别说是女人了,他也喜欢女人啊! 咳嗽一声,马成严肃起来。 “那三儿,我明人不说暗话,都是胖子介绍来的,我也把卡带来了,你验验吧。” 说着,马成直接提起一个包,把一摞子卡放在了桌上。 小三儿也是个利索姑娘,一点头。 “成,就愿意和您这样的爷们打交道,利索!” 说着,小三深处一双手把卡揽了过来。 哗啦哗啦,田村卡在她的手里飞速穿梭,没一会,三百长卡就被她洗牌一样的看完了。 洗完了卡,小三顿时眼睛一亮。 赵德柱带来的卡,都是正儿八经的压仓货,卖都卖不出去的那种。 因此,品相都远比一般市售卡要好,连外面包裹着的塑料袋上的镭射标志,都要比别的亮。 小三点了点头。 “行,哥是个痛快人,一共有多少?我都收了。 报价就按现在走量的最高价,猪卡二百一,梅兰芳两千三,鲜花地图三百一,长城二百五,测试卡三百六。 行不行?” 马成听着这个报价,点了点头。 这拍卖东西都是这样,越大宗价格越便宜。 小三儿报的价格比海蛤蟆便宜了不少,但是海蛤蟆是自己零售,他的利润肯定更高一些。 而一看这个小三要不就是谁家的公主安排出来体验生活,再不就是哪家的小姐因为这个扭曲的xp进不了公职单位,所以出来经商。 她只要负责收就行,手底下肯定有人分销,这利润自然也低一些。 不过就这,马成也很满意了。 “行,那咱们就点点货去。” 说着,马成一转头,拉开窗户。 “老七!把东西拎上来!” 咔嚓,吴大器从林肯里走了出来,转到车后面,拎着两个箱子噔噔噔走上了楼。 而小三儿看着吴大器的身材,顿时点了点头。 “嚯,这身板,真足绷啊。” 两个箱子放在桌子上,加一起一百六十多斤的卡,吴大器愣是一手一个拎着八十多斤的箱子,气都不喘。 打开了箱子,马成指了指。 “咱们亲兄弟明算账,当面锣对面鼓,三儿,看看吧。” 小三也点了点头,开始简单盘查起来。 当然,也不是一点一点盘查,她也没有那个功夫。 简单的看了一下,小三抬起头来,酷酷的点了点头。 “嗯,不错,哥,东西都对。 您说数吧。” 马成拿过早就准备好的计算器,开始扒拉起来。 没办法,这年头国内能见到的手机大部分你别说计算器了,能有个音乐铃那都是高科技。 “按你说的,我这是就按照5万猪卡,两万鲜花地图,三千套长城,两千五百套梅兰芳,五千测试卡。” “算了算,这一趟下来,就是……” 马成啪一敲计算器。 “两千零五十,好数啊!” 而对面的小三也点了点头,一点也不奇怪。 "行,那就这个数。" 说着,小三伸手把最上面的几本存折拿起来,剩下的反而收了起来。 马成顿时有些惊讶。 好家伙,她本来以为这娘们会因为钱不够而只收一部分呢。 可是没想到,这个帅t竟然这么有实力啊! 这可是两千多万,这个女人竟然说掏出来就掏出来了?她好像还没自己大吧。 马成算了算,自己老爹那摊买卖,加一起也就刚过一千来个。 真是人比人得死啊。 收起了存折,这姐们点了点头。 “那哥,咱们走吧,您是要现金还是汇票?” “汇票,汇票就行。” 这年头你要是想在外地取钱,汇票绝对是最好的选择了。 “走吧。” 马成站起来,一旁的小黑胖子和赵灵戎这才跟着站起来。 而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从门口传过来。 马成一转头,正好看见陆凝儿从门外走进来。 小丫头穿着一件行买的米白色的风衣,腰间系着带子。 别说,虽然四月份的背景已经能看见贪凉穿半截袖的了,可是小丫头这一身打扮,也不算过季。 可能也和建模太高了有关系。 咔哒咔哒,踩着高跟鞋,她走到马成身边。 然而,她的话都被说出口,就被蹭一下吓了一跳。 因为有人站起来了。 假小子从沙发上弹起来,动作快得像是屁股底下装了弹簧一样。 假小子一双瞳仁里映着陆凝儿的脸,嘴角那个痞气的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让人一看就知道什么意思的表情。 马成顿时心里一卧槽。 坏了! 果然,下一步,这位大妞她往前迈了一步,绕过茶几,走到陆凝儿面前,歪着头打量了她一圈。 “美女——” 这回一张嘴,她的声音就比刚才跟马成说话时低了半个调。 这回她的动静带着一种刻意压过的嗓子,就跟酒吧里边准备骗人的渣男一样。 但是可惜的是她是姑娘,所以她这一说话,陆凝儿倒是没啥反应。 马成倒是来反应了。 不知为何,这娘们的嗓音竟然莫名其妙的和喊破了的维罗妮卡一样。 有种破损的美。 小三还不知道马成在想啥,只是嘻嘻一笑。“认识一下吗?” 登时,咖啡厅都里安静了。 赵灵戎端着拿铁的手停在半空中,嘴张着,小银勺从指缝间滑下去,掉在杯子里,溅出一小圈奶沫。 而李亮手里那杯卡布奇诺的奶泡已经快消完了,他也没顾上喝,两只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在假小子和陆凝儿之间来回转。 马成靠在沙发靠背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老公——” 陆凝儿有些不乐意,她拉了拉马成的袖子。 “这人谁啊?” 马成把咖啡杯放回碟子里,伸手揽住陆凝儿的腰,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 “小三儿,这是我媳妇。” 假小子的目光终于从陆凝儿身上移开了,落在马成揽着陆凝儿腰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瞬,然后她笑了。 “哥,你媳妇真好看。” 说完了,魏舞看了一眼陆凝儿,悄悄舔了舔舌头。 第129章 来年换个新嫂子 不得不说,魏舞这个魏小三其实是很懂分寸的。 自从马成表示了陆凝儿是自己的干粮之后,魏舞就很有距离感。 包括一路上去换票子,领钱,魏舞都没和他们表现出什么过分互动。 一路从第三家银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这年头大数目转换款项很费劲。 马成站在工商银行门口的台阶上,把手里最后一沓汇票仔细对折,塞进夹克内兜里。 那厚厚一摞,贴着胸口,带着体温,沉甸甸的。 啊。铜臭的味道啊。 而陆凝儿站在马成身后半步的位置,一只手拉着他的衣角。 小丫头用力用的她手指都发红,但她没松手,也没换手。 因为刚才在这三家银行里,她亲眼看着马成和这个假小子从一个柜台走到另一个柜台,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存折被收进去,看着一沓又一沓的汇票被递出来。 要是放以前,她都不懂汇票是什么,但她现在进了邮电局了,也就懂了。 自然也认得那些数字——个、十、百、千、万、十万——每一张上的数字都长得让她数了好几遍才数清楚。 上千万啊! 顿时,她攥着马成衣角的手又紧了几分。 就在这时,假小子转过身,面对马成,伸出右手。 马成自然也握住了,两个人的手在夕阳下摇了摇。 就摇了一下,假小子就马上收回了手。 “哥,那先这样。” 说着,假小子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转身坐上了她的车。 嗯,马成算是知道为啥她那么有钱了。 这姐姐坐的是一辆吉普。 黑牌子的吉普。 马成看着假小子那辆车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还是有些惊叹。 要不咋说京里藏龙卧虎呢。 收回目光,马成看向站在台阶下面的李亮和赵灵戎。 走到李亮面前,马成偏头看了一眼还在发短信的小黑胖子,开口叫了一声: “哎,胖子。” 李亮抬起头,把火烧塞进嘴里,含含糊糊。 马成把双手插进裤兜里,下巴朝假小子消失的方向扬了扬: “这姐——” 他话没说完,李亮这个人精已经明白了。 小黑胖子的脸上闪过一丝紧张,赶紧把剩下的火烧揣回兜里,两只手在身前搓了搓,舔了舔嘴唇,声音压低了几分: “哥,我不能说——” 马成看着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人家既然这么说了,那他也不能逼着走。 大哥不能当到这份上啊。 “你不说我也知道。这姐们是不是不喜欢男人?” 李亮愣了一下,我靠,哥,你说的这么轻松? “哥——您看出来了?” 而马成笑了一下,从兜里摸出烟盒,弹出一根叼在嘴里,点上。 “这有什么难的。” 他说着,吐出一口烟。 “她一个姑娘,看见我媳妇眼睛都亮了,看我一眼都没多看。 我这要是还看不出来,我不是瞎了吗?” 李亮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佩服。 他把搓着的两只手放下来,往马成身边凑了半步,压低声音: “哥,我跟您说,我领着三姐做了这么多回买卖了,那帮老爷们有一个算一个都因为三姐长得好看,一直都没想到这一桩来。 有的人还想追她,请她吃饭、送花、在酒店大堂堵她,三姐烦得不行,说了自己喜欢女人,可那些人以为她是胡扯,这追得更凶了。” 他说着摇了摇头。 马成把烟叼在嘴里,弹了弹烟灰,没有说话。 李亮继续说,这回小黑胖子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马成能听见: “哥,那您看出来了——就当不知道这事,行不行? 三姐她不希望太多人知道,我也答应过她不往外说。 今天要不是您自己看出来的,我打死也不会提这个。” 马成伸手拍了拍李亮的肩膀。 “行。我哪能让你难做啊。” 李亮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谢谢哥,谢谢哥,您真是体谅人——” 马成没等他说完,伸手从兜里掏出一捆东西。 十摞捆成一捆,用银行的封条扎着,崭新的百元大钞。 十万一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一块砖一样。 马成把这捆钱塞进李亮手里,李亮的手往下沉了一下。 “给,拿着。” 李亮的手指在那捆钱上攥了一下,直接就收了下来: “哥,那我就收下了,这不收就是骂您。” 马成点了点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哎,这就对了。” 小黑胖子还是懂事啊,知道该收的钱得收,要不然将来就不成买卖了。 他转过身,看向赵灵戎。 马成走到他面前,又从内兜里掏出两摞钱。 两沓百元大钞递到赵灵戎面前。 赵灵戎的手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猛地缩了回去。 “哥——我不能要啊!我又没帮忙!您这钱我不能收——” 马成没有把手收回来,就那么举着那两万块钱,看着赵灵戎。 “哎,你这不就丧良心了?” “一码归一码。 生意是亮子介绍的,那亮子不是你介绍的吗? 没有你,我上哪认识亮子去? 没有亮子,我上哪认识小三儿去? 所以,这钱是你该拿的。” 他顿了顿,把钱往前又递了递,逗弄式的挑衅:“怎么的,嫌少啊?” 赵灵戎的手这才伸过来: “那哥——我就谢谢您了。” “哎,这就对了。” 五个人上了车。李亮开车,赵灵戎坐副驾驶,马成和陆凝儿坐后排,吴大器挨着马成。 车辆一路往招待所开去,马成靠在座椅上,一只手揽着陆凝儿的肩膀,忽然开口道: “行了,正好,明天跟我去接个人。 到时候,咱们哥们整门大生意干干。” 赵灵戎一愣,从副驾驶上转过头来。 他有些纳闷。 “什么生意啊,哥?您这上千万的买卖还不算大生意啊?” 马成笑了笑。 “这算什么?溜边腻缝的钱罢了。” “咱们真正的大生意,得和正经人做。” 说着,马成捏了捏自己便器的小手。 “这可是跨国的买卖。” 要是放在以前,马成是准备自己做这跨国留学的买卖的。 但是现在有了这俩便宜兄弟,不用白不用,现成的虎皮啊! 正所谓,上梁山,你得先纳投名状。 弟弟们啊,好好干吧! 来年,哥给你们换一车新嫂子! 第130章 我都要秃噜皮了! 这年头,即使是高三,也没有满世界上晚课的传统。 尤其是东北,交通本来就受天气影响,这年头手机也不普及,上晚课学生放学容易出事。 所以在晚上六点半,放学的铃声准时从教学楼顶上的大喇叭里传出来。 就这一下,走廊里就瞬间涌满了穿校服的学生。 陈悦婷正在收拾书包,就在这时,旁边几个女同学凑了过来。 其中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趴在陈悦婷的课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仰着脸看着她。 “学委,学委,走啊,咱们唱歌去啊! 新开了一家卡拉ok,就在东大街,听说音响可好了。” 一听这话,陈悦婷拉书包拉链的手顿了一下。 卡拉ok这个词一出来,陈大校花顿时脑袋里就想起了那天在老彪子买卖那里见到了马成。 然后被他带回家,从泥潭中拔出来的那个晚上。 顿时,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脑袋里头闪过几个说出来就得封书的场景,陈悦婷把书包带子甩到肩膀上,站起身,面色淡然: “我就不去了,明天还有模拟考,正好我回去复习,你们好好玩。” 此话一出,几个女同学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娘们是真不懂意思吗?姐妹淘都主动找你来了,你都不给面子? 那个扎马尾辫的姑娘把下巴从胳膊上抬起来,嘴上还维持着客气: “哎呀,学委,你就去一会儿嘛,又不耽误多少时间——” “不了,真不了。” 陈悦婷把书包带子往肩上又拽了拽,冲她们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教室门口走。 眼瞅着她走进走廊尽头,拐了个弯,身影消失了,教室门口那几个女同学还站在原地。 扎马尾辫的姑娘看着陈悦婷消失的方向,把嘴角往下撇了撇。 “呸,装什么啊。 靠着搞破鞋进来的,还敢拒我们几个。” 旁边一个短头发的姑娘拉了拉她的袖子: “行了,别说了,现在人家惹不起了,咱们就夹着点尾巴做人吧。” 扎马尾辫的姑娘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是啊,跟陈悦婷比起来,他爸那个销售小股长的位置,真是屁也不是。 人家现在是马成的套子啊。 哎呀,真生气,凭啥大家都是上下两张皮,就她长得好呢! 陈悦婷自然是没有听见这群人的议论,刚走出大门,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校门口。 李艳红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大花衣服,头发烫着小卷。 你现在去哪一个排鸡蛋的地方,都能看见这样的老太太,不新鲜。 看见陈悦婷出来,李艳红迎上去,脸上的皱纹全舒展开了: “婷婷!放学了?走吧走吧,咱们回家,我给你炖的参鸡汤,老母鸡,炖了一下午,骨头都酥了。” 陈悦婷的脸一下子红了。 “阿姨,你不用这么晚来接我的,我自己就能回去。 而且我都多大了,不用接送了。” “哎呀,婷婷你这是说啥呢。” 李艳红一把拉住陈悦婷的手,老太太现在是越看越爱这个儿媳妇。 当然,主要是陈悦婷也真的热爱学习,有很大可能性,能改变他们老马家基本学历高中肄业的家风。 “我这在家闲着也没事,接你顺便遛遛弯,多好的事。 走吧走吧,回家喝汤,凉了那鸡油凝住了就不好喝了。” 陈悦婷的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被那股热乎劲儿堵住了。 打小失去过什么东西,等你长大了就会对这玩意产生抗拒。 陈悦婷老娘弃她们父女俩而去的比较早,自然也就有些不懂得怎么跟李艳红交流。 所以,跟着李艳红往外走,刚走了两步,陈大校花小声说了一句: “阿姨,你不用天天给我炖汤的。我都喝不过来了——” 一听这话,李艳红转过头来,表情忽然认真了起来: “那可不行啊,婷婷。 我跟你说,有些时候,你得听我们这些人的。 当初我揣着马成的时候,那时候他爹在倒腾议价粮,天天赚那点钱上货都费劲。 可是还是让我一周熬个小鸡吃。 你说为啥?不还是为了孩子啊。 你现在也是一样,更别说你在学校里忙,心血熬得更多。 这该补的东西得补上。” 一听这话,陈悦婷的脸更红了,红得连耳朵尖都烧起来了。 孩子啊。 她,她还没做好准备呢…… 跟着李艳红回了家,老太太换了拖鞋直接先进了厨房,把保温桶里的参鸡汤倒进瓷碗里,端到茶几上。 陈悦婷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那碗黄澄澄的鸡汤,喝了一口。 其实鸡汤营养远没有鸡肉高,但是上岁数人么,就是迷信这玩意。 所以李艳红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看着陈悦婷喝汤的样子,眼角堆满了笑纹,像是在看一件自己亲手完成的作品。 哎呀,这小婷婷腰胯就是好,一看就能生儿子。 不行,得好好给她补补,争取一下儿女双全才好呢。 就在这时,茶几上的座机响了,打断了老太太当奶奶的梦。 李艳红伸手拿起听筒,贴到耳边:“喂?” 电话那头传来马成的声音,虽然带着点疲惫,但精神头很足:“喂?” 李艳红眉毛一挑,冲电话那头啧了一声: “哎呀,行市见长啊,妈都不叫了?” 马成在电话那头赶紧改了话头,声音里带着笑: “哎,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跟婷婷说一声,我这周六就回去了。” 主要是上回他让陈悦婷占了便宜,还没和儿子抢过粮食呢,就先管陈悦婷叫过妈了。 嗯,不过这种玩法将来也可以试试。 这边,李艳红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陈悦婷,却发现小丫头已经端着汤碗站起来了。 陈大校花碗里的汤喝了大半,目光直直地看着她手里的听筒,嘴唇微微抿着,没有开口,但眼睛里亮着光。 李艳红笑了一声,把听筒递过去: “拿着吧,婷婷,你们两口子聊。” 陈悦婷的脸又红了,但她没有推辞。 把汤碗放在茶几上,陈大校花接过听筒,贴到耳边,声音轻轻的: “成哥——” 要不说马成到底是李艳红生出的呢,娘俩一个口风:“哎呀,行市见长啊,老公都不叫了?” 陈悦婷赶紧改口:“老公。” 这俩字她是越叫越顺了。 “哎——这还差不多。” “你什么时候回来?” “周六,估计晚上就到家了,等着吧,到时候我回去,给你个惊喜。” 陈悦婷愣了一下,睫毛眨了眨:“什么惊喜啊?” “嘿,惊喜说出来还能叫惊喜吗?” “你就等着吧。” 说完,马成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合上盖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歪着头,揉了揉太阳穴,像是刚打完一场硬仗。 就在这时,他猛地浑身哆嗦了一下,表情一僵。 紧接着,维罗妮卡扶着他的腿站了起来。 拿起一旁的威士忌,维罗妮卡咕咚咕咚的关了几口,转过身撩起浴袍。 榫卯结构链接成功,大毛娘们一翻白眼。 “你真的很像我的父亲,他也喜欢在这种时候谈事情。” 马成都快气疯了,一边固定住两个滚圆的锚定物,一边骂街。 还在这种时候。 这几天,你哪天放过我了! 我都快秃噜皮了知道吗! 第131章 何振华的惊喜 何振华挂了电话,把手机搁在办公桌上,摘下老花镜,捏了捏鼻梁。 按照道理说,县里的事情,很多都是由第一套班子的老大,县委书记林长声来处理。 但是北原县不一样,何振华在当县长之前,做过很长一段时间的二机械厂副厂长,因此很多事情他比林长声这个半路来到这的县长更熟。 所以,很多事情林长声都交给了他办。 林县长也看得很开,反正这个破县,想往前走一步是很难了,只要不倒退,自己就成功了。 而放权出去,就是一种甩锅的办法。 何振华长出一口气,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睛。 刚要给自己那个在隔壁县子弟校的老儿子去个点话问问情况,却不想先他一步,电话响了。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有点纳闷。 一串010开头的号码,帝京打来的。 他皱了皱眉,伸手接起来:“喂?” 反正他身正不怕影子斜,这么多年来他除了照顾了几下小舅子之外,兜里干干净净。 “何叔,是我,成子!” 电话那头的声音一出来,何县长顿时长出一口气。 “我就知道你这个点肯定还没睡。” 何振华这才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上,靠回椅背里。 “哎呀,成子,有事啊? 你这一走好几天,打电话来准没好事。 怎么着,又闯出什么祸来了?” “哎呦喂,何叔。” 马成在那边叫起了撞天屈来。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啊?怎么我一到你嘴里就是出事呢? 我这回可是有好事跟您说,天大的好事!” 和马成聊天,何振华就放松许多了。 “拉倒吧。有好事你还能想着我? 就你那个德行,有什么好事你自己先搂着了,还能轮到你何叔?” “真的!何叔,我这次进京,正经给咱们县争取到了一个挺大的名额呢!” 何振华把搪瓷茶缸放回桌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丝认真: “什么名额?” 要是以前,马成说这话,他还真不信。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老马家如日中天的,马成分量也不一样了。 可是他没想到,马成一个炮弹当时就给他炸傻了。 “我这边找到了几个跨国留学交流团的名额!还是正经的,大毛那边的顶级大学!” 何振华握着听筒的手当时就顿住了。 啥? 跨国交流团? 他沉默了两秒,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上,坐着了起来。 这我得坐着听了: “你说啥?我没听错吧?跨国交流团?你小子还能整到这玩意儿?” “何叔,我敢拿这个逗您玩吗? 我这段时间在帝京折腾,正经搭上了几个大毛那边的关系。 这其中就有一个大学的教授,也有做教育交流的中间人。 我和人家喝了几回酒,人家说了,现在他们那边有几所国立大学,正在找国内的合作伙伴。 如果套件合适,可以破格接受国际留学生!!” 一听这话,何振华的眉头拧了起来。 这确实是个好消息,但是对他来说,好像没啥用啊! “你说的是真的? 那可和咱们这没关系啊,咱们这又没有大学,没有交换生,人家凭什么跟咱们合作?” 这年头像是何老头这样的老人,对于留学生的概念就是交换生,没有纯留学的。 “哎呀,何叔!” 马成在电话那头啧了一声,他早就预料到他会问这个了。 “人家说了,不用大学交换!高中毕业就可以直接报考! 只要自费,有高中毕业证,能通过那边的语言考试或者预科,就能进莫斯科国立大学、圣彼得堡大学这种级别的学校。 到时候,毕业了就是正经的世界知名大学的毕业生!” 一听这话,何振华是彻底绷不住乐。 “你说啥?” “高中毕业就可以?不用高考?” 那和不要条件有什么区别啊! “对啊!” 而马成肯定的回答,就跟给中年微软哥嗑下去的一颗他达拉非一样。 “那边说了,自费留学和公派交换是两码事。 只要家里能负担学费和生活费,有高中毕业证,通过那边的语言预科或者入学考试,就可以直接录取。 而且,一样是毕业生!” 说到这,马成他停了一下,没有把话说完,但那个留白的分量已经足够了。 何振华转过身,背靠着窗台,目光落在那面墙上挂着的“勤政为民”四个毛笔字上,沉默了好一会儿,何振华打起了官腔来: “成子,你这个想法不错。咱们县的孩子们确实是缺这么一条路。不过——” 他顿了一下,马成很清楚,官腔里头,这个“不过”后面的东西才是他真正关心的问题。 “这事涉及到教育口,光我点头不够,还得跟局里其他同志通通气。 这样,你先别往外声张,把材料准备好了,拿回来让我看看。 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是正规渠道、正规大学、有正式的合作协议,那我这边可以帮你搭个台子。” 马成在心里笑了一声。上钩了。 还说啥不让声张,你不就是有好东西想自己偷着吃吗。 都是千年的狐狸了,你跟我说什么聊斋。 不过马成一开始打的也就是这个主意。 毕竟县里就这么大,有钱有势力的人也就这么多。 何县长得知了这个消息,他肯定会把这个事情辐射出去。 而辐射的范围有多广,就要看何县长这个喇叭有多大了。 而且他是县长兼教育局长,这事如果办成了,那就是教育局的工作成绩,能在他的履历上添一笔。 如果办砸了,锅就甩给马成这个“社会人士”。 到时候进可攻,退可守,面子里子都不耽误。 可是从马成的角度来说,何振华点头就够了。 一个北原县的县长点头,就算材料还没齐,这事已经有了官方背书,后续拿什么批文都好办。 而且最关键的是,这件事里,何振华能获取到核心利益! 这事其实对他一个县长来说,影响其实并不大。 但是对他一个儿子高中即将毕业,而且成绩还啥也不是的父亲来说,那可就太重要了。 留学生啊,这三个字的含金量在他们这一辈人眼里含金量可太高了。 这年头可没有牢a给大家开灵视,女留学生可是正儿八经的高端人才,不是什么三通一达代言人。 他那个啥也不是的儿子,要是不出去留学,在国内连个大专他都考不上! 第132章 捅破窗户纸 海军招待所的会客室里,午后的阳光从朝南的窗户照进来,射在这几天下来,面容刚毅了不少的马成脸上。 至于为什么刚毅,马成只能说,正所谓君子不重则不威,将军不减则不刚。 他就清减了不少,主要是这苏联大坐是真害人啊! 昨晚他都动不了了,愣是被拽着胳膊听了半宿的马蹄南去人北望。 女性没有cd这方面还是太超模了。 便宜爷爷乔青冈坐在靠窗那张紫檀木棋盘前面,手里捻着一枚黑子摆起棋盘来。 老头今天没穿军装,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可以说就差一个茶杯,就和这年头道边的普通老头没区别。 红方归马成,黑方归乔青冈,马成手里捏着一枚红炮。 “爷爷。” 马成把红炮摆好,抬起头冲乔青冈笑了一下。 “我下棋的手艺也就一般,您多担待。 上回在电话里我爷爷特意交代了,说让我跟您下一盘,别输得太难看就行。” 乔青冈从棋盘上抬起头,老花镜往下滑了滑,他拿手指推上去,哼了一声: “没事,我也不咋地。 咱俩臭棋篓子也算棋逢对手了。 来吧,你先。” 马成把红炮又往前推了一步,落在河沿上: “那我先来了——当头炮。” 乔青冈眼睛一亮,把那枚黑卒往前拱了一步。 “行啊,小伙子脾气不小。 上来就当头炮,不让着我?” 马成跳了一步马,嘴上没停: “我爷爷说了,让我好好跟您对付对付,不然我下不过您。” “老孙那个老王八蛋。” 乔青冈嗤了一声,拿起一枚黑车走了一步,甩出来。 “他就知道使唤人,这老b头子,自己不来,让孙子来替他应酬,回头赢了算他的,输了算我的。”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手底下倒没闲着。 乔青冈的棋路跟他的为人一样,说好听点,是不绕弯子,上来就冲。 但是说得难听点,就是没头公鸡撒的是野疯。 相比之下,马成的棋路则是典型的“看着松散、暗藏杀机”,布局的时候东一榔头西一棒子。 可等乔青冈反应过来的时候,马成手里已经一摞子了。 眼瞅着棋盘上的局势渐渐胶着起来。乔青冈手里捻着一枚黑炮。 盘子上没几个子了,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老花镜的镜片上反射着窗外的阳光,看不清他眼睛里的神情。 马成趁着他思考的间隙,像是随口一问,说了一句: “爷爷,咱们这去老毛子那边的飞机,需要准备什么条件啊?” 一听住恶化,乔青冈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从棋盘上抬起头,看着马成,笑眯眯的开口。 “用不着准备啥。咋,你要去啊?” 老头虽然笑呵呵的,但是马成却莫名奇妙感受到了一丝冷意。 坏了,老头认真了。 他赶紧把手里那枚红车往前推了一步: “我最近联系了几个大毛国大学的教授,准备开一个留学公司,帮我们那边的高中学生去大毛办留学。” 一听这话,乔青冈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你联系他们去大毛留学?” 这小子脑子好使吗?你老家能有这样的人才? 他们舰艇学院都没有这么多交换生啊。 而马成点了点头,腰板微微挺直了些: “是啊,我这边联系的教授已经从莫斯科动身了,到是哦我安排人去接,到时候准备带回我们家乡做个测试,看看咱们那边的学生水平能不能达到那边的入学要求。” 乔青冈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 反正也是死棋了,老头正好跟他扯会蛋。 “那既然他们都来了,那你还费这二遍事干什么? 直接让他们在你这谈不就完了?” 马成笑了一下: “爷爷,您想啊,这毛子前几年刚解体,我听我联系的那个教授说,他们那边现在工人大量失业,很多老百姓连面包都吃不起了。 要是我让他们上咱们这来谈,他在咱们这优哉游哉的,吃着我的用着我的,自然不着急,就抬着价跟你磨蹭。” “但是我要是去了他们那边,只要我把我这的消息一散出去。 这要是一说中国这边有一个县愿意送学生去俄罗斯留学,学费生活费全自费,能给大学带来一笔不小的开支,那肯定就有不少人自己找上门来了。 到时候就不是我们着急了,是他们着急了。” 老头点了点头。 没想到啊,这小子还挺有脑子,行,到底是老孙的学生,真是…… 刚要夸两句,乔青冈话还没说出来,自己的手指却在椅子扶手上停住了。 等会! 对啊! 大毛现在正在急需用钱的时候,所以买船这事,是他们那里更着急啊! 虽然蛙美的联合搞事让华国很闹心,但是大毛不一样啊,他们是真的解体了! 他们可远比我们面临的情况危急! 这么一想,我们完全可以把舞台伸展到大毛那边去嘛! 到时候,只要这个消息一传出去,都不用自己这边用力,那些失业的工人一旦知道可能有一笔即将到来的大单子,马上回让他们有新的面包,牛奶,甚至医生香肠吃。 这帮工人自己就会反抗的。 到时候,那可就攻守易型了。 想到这,乔青冈忽然笑了。 “好,好啊!” 他的手一挥,扫过了棋盘,红方的车、黑方的炮,噼里啪啦地散了一地。 一桌子棋子,有滚到地毯上的,有翻了个个儿的,还有一颗黑象蹦到了窗台上的君子兰花盆旁边。 棋子也骂街啊,他们找谁惹谁了。 但是乔青冈看都没看那些棋子。 他绕过棋盘,两步走到马成面前,伸出手,重重地拍在马成的胳膊上。 那一下力道不小,马成的身子都跟着晃了一下,但乔青冈没有松手,就那么攥着他的胳膊,低头看着他,眼睛亮得像两盏被同时点亮的灯。 “小子,” 他的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带着一种从胸腔里往外挤出来的、压不住的热切。 “你立大功了!” 马成被他这一拍的长出了一口气。 好啊,可算把你点透了。 马成说的,其实就是在一年后,我方和大毛在莫斯科谈判时用的招数,最简单的攻守易型。 只不过,他现在提前拿出来,一下子将最关键的那层窗户纸戳破了! 眼瞅着老头离开了,马成站起身来,收拾起棋盘来。 哎,这俩老登一个德行。 都是老流氓。 输不起就输不起嘛! 掀什么棋盘啊! 第131章 母女见面 这年头的国际机场比起千禧年之后都差一个等级,更别说后来扩建后好几个航站楼的新首都机场。 所以,当马成等人第一次到了这,入目的第一个看法,就是。 好tm的挤啊! 各种颜色的脑袋瓜子花花绿绿的,挤得跟道边阿达西的切糕一样,五颜六色的。 马成靠在柱子旁边,双手插在兜里,看着出口方向那块写着航班号的电子屏。 不得不说,即使现在的牢钟已经很野蛮生长了,但是对比起大毛来说,还是太纯情了一点。 维罗妮卡给那边的雷伊娜送上飞机的方式非常粗暴,就是给地勤人员送了五百美元。 是的,在这年代,五百美元就能让一个毛子黑户连护照都没有就混上飞机。 要不然怎么当年洋垃圾那么多呢。 小黑胖子李亮站在他右边半步的位置,这小子今天破天荒穿了一件白衬衫。 其实他今天穿的挺利索的,袖子卷到手肘,领口系得规规矩矩的,一看就是被人摁着收拾过的。 但是很可惜,他千不该万不该的,就是卷袖子,马成怎么看怎么觉得小胖子下一句就是‘我请您吃’。 相比之下,赵灵戎站在另一边,就十分严肃了,赵大公子今天专门穿着警服来的。 几个人刚从机场到达大厅里的时候,广播正在用中英文交替播报航班信息。 这个点正是午后,窗外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本来不困的人被这个光一照都困了,更别说那些拖着行李箱、步履匆匆的旅客们。 齐树森打了个哈欠,他和杨天顺等人是马成主动要带来的。 虽然说事以密成,但是马成觉得这几头蒜放出去可能更容易给他们惹事。 还不如带在身边,等回去了收拾好了再说,反正等回了北原,他有的是时间慢慢跟这帮人玩。 “这就是帝京机场啊,怎么这么挤啊。” 杨天顺推了推眼镜,觉得自己的世界观有些崩塌。 毕竟这几天他和齐树森见得世面里都是他没看见过的新鲜东西,但是眼前机场的样子实在是让他没法和帝京联系起来。 不是帝京机场也这样吗? 一旁的赵灵戎嚼着口香糖吧唧吧唧直响:“这都不错了,要是放在晚上,那您就看去吧,这人海了去了,比这还得多。” 说着,赵灵戎回头看了一眼马成。 “哥,咱怎么走?” 马成没说话,抬了抬头,他在等人。 “您好,是马先生吗?” 果然,八个人进来没走几步,一个一身军装的小伙就迎了上来,见面冲着马成敬了个礼。 马成赶紧点了点头,这是昨天乔老头答应他的待遇。 这年头的帝京机场根本就没有贵宾相关的接待人员,只有一个烟茶分队。 而这个分队,在这时候,是归部队管的,迎来送往的都是大人物,不是说你有钱就能接受招待的。 当年萨马兰奇就接受过这个待遇,要不是老爷子开口,马成就得跟这帮人在这一起苦哈哈的挨挤。 “您好,我就是马成。” “您好,我姓吕,是韩营长安排来迎接你们的,请跟我来。” 国字脸的小吕冲着马成点了点头,伸手一迎,笑容可掬。 马成六个人跟在小吕后面,走到了旁边的要客室。 赵灵戎都看懵了。 他一个土生土长的帝京人,怎么还不知道帝京国际机场有这个地方呢? “这回好了,不用盯着时间表了。” 看着面前大屁股电视里滚动的时刻表,小黑胖子赶紧拿过一个垫子。 “哥,您坐。” 刘闯顿时觉得自己的地位收到了挑战,二话不说拿起茶杯给马成倒了一杯茶。 “哥,您喝茶。” 这个位置往外,正好是一块巨大的玻璃,能清楚看到外面航站楼的情况。 安娜看着马成稳坐钓鱼台的背影,心里有些忐忑。 其实前几天马成找到她的时候,她就有些纠结。 但是当得知了能让母亲过上好日子的时候,她还是同意了。 本来只是以为马成是个普通的二世祖,可谁成想,他的实力远超自己的想象啊! 一行人心怀鬼胎呆了半天,马成站了起来。 “来了!” 随着贝加尔航空的大飞机一落地,出口的玻璃门打开了,旅客们推着行李车鱼贯而出。 等各色各样的毛子一个个走远了,一个穿着灰蓝色大衣的身影才在两个人的包夹中,出现在通道尽头。 雷伊娜的步子不快,但很稳。 舞蹈底子摆着呢,她的姿势保持着某种只有常年从事某种需要仪态的职业才会有的端正。 安娜已经等不及了,直接冲了出去。 雷伊娜出了门,刚扫了一眼到达大厅,目光越过那些接机的人群,落在通道出口旁边的安娜脸上。 然后她的脚步明显就快了起来。 安娜这时候也顾不上别的了,直接是跑的冲了出去。 她穿着那件马成给她新买的浅灰色风衣,穿过人群,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她的母亲。 雷伊娜的手臂环住女儿的后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但马成在这正好能看见雷伊娜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也能看见安娜的手攥着她母亲大衣的后背。 骨肉分离啊,这可是大亲。 过了好一会儿,雷伊娜松开手臂,退后半步,双手捧着女儿的脸,上下打量着她,像是要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 她的眼眶泛着红,但嘴角是翘着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长途飞行后的疲惫和重逢后的哽咽: “我终于看到你了,我的孩子。” 安娜握住母亲的手,把它从自己脸上摘下来,攥在掌心里,声音也在发抖: “母亲,我过得很好。你不用担心我。” 雷伊娜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弯腰捡起地上的旅行包。 这时候,站在楼里的杨天顺终于收回了落在雷伊娜脸上的目光。 他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齐树森,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惊叹: “齐哥,你不说毛子娘们就年轻的时候能看吗? 怎么这娘们她妈,都这么好看啊?” 母女两个抱在一起,宛如一对姐妹一样! 第132章 我要的是丈母娘! 齐树森本来正装模作样地看着别处,一听这话,脖子梗了一下,拿手背挡着嘴咳嗽了一声。 他领杨天顺见的那些都是有技术的工作人员,自然也没咋控制体型。 但是到底年纪大,鬼点子多,齐树森咳嗽一声,声音压得比杨天顺还低: “哎呀,人家能坐飞机来,闺女还在大使馆工作,那能是一般人吗? 那肯定是大人物。 大人物能和咱们在夜店看的那些普通娘们比吗?” 他说着,又飞快地瞟了一眼雷伊娜的方向,然后赶紧把目光收回来,咂咂嘴。 可惜,这妈怎么没把身材遗传给闺女呢。 安娜顶多也就是个普通尺寸,可是雷伊娜却比维罗妮卡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杨天顺“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瞟。 质量越大引力也越大,不是假的。 马成没有理会那两个在后面嘀嘀咕咕的家伙,毕竟他当初也没少看班里班主任的后鞧。 随后他整了整夹克的领口,迈步下楼走上前去,在距离雷伊娜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他先冲安娜点了点头,然后转向雷伊娜,微微欠了欠身,用中文说了一句: “雷伊娜女士,欢迎来到中国。一路辛苦了。” 雷伊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侧过头,用俄语轻声问了一句: “这是你的男人么?” 安娜的脸腾地红了。 她松开母亲的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马成抢了先。 马成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很坦然,用俄语回了一句: “不,雷伊娜教授。我只是安娜的朋友。” 雷伊娜的眉毛轻轻挑了一下,坏了,人家会俄语。 她微微低下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受过良好教育的人特有的客气: “对不起,是我冒昧了。” 马成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不变。 “没关系。我们先回去吧,您飞了这么远,一定累了。” 他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转身朝停车场走去。 就在这时,李亮早已经小跑着过去拉开了林肯大陆的后车门。 眼瞅着被抢先了,刘闯赶紧站在车门旁边,一只手护着门框上沿,另一只手做了个“请进”的姿势,姿态摆得一丝不苟。 雷伊娜被这辆长得出奇的黑色轿车和车门旁边站着的阵仗弄得明显顿了一下,但她没有露出太多惊讶的表情。 毕竟,她当初也是能有卫队点头的人。 女教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弯腰坐进车里。 安娜而紧跟着她坐进去,关上车门。 马成没有立刻上车。他站在原地,看着车门合上,然后转过身,走到齐树森和杨天顺面前。 齐树森刚还在跟杨天顺咬耳朵,看见马成走过来,赶紧闭上嘴站直了。 马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旁边还在偷偷往林肯那边张望的杨天顺,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只是拍了拍齐树森的肩膀: “木头哥,你先领着小杨他们去收拾一下,咱们一会再开接风宴。 长城饭店那边我已经订好位了。” 齐树森张罗人的能耐是很强的,他得帮忙锻炼一下,这可是他将来钦定的头号酒缸啊。 齐树森赶紧点头,拉着还在发愣的杨天顺转身就走。 马成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停车场出口,然后转身拉开林肯大陆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李亮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出停车场,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 车辆回到了长城饭店,雷伊娜跟安娜安排到了一个套件。 坐在沙发上,女教授面前摆着一杯热茶,杯口冒着白色的热气。 她已经把那件灰蓝色的大衣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露出里面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胸针,那是一对交叉的芭蕾舞鞋。 这是她的荣耀。 安娜坐在她旁边,手里捧着另一杯茶,但她没有喝,只是握着杯子看着母亲。 母亲好像又憔悴了啊。 马成把娘俩安排好,点了点头主动离开。 他得给娘俩点空间。 “齐哥他们还在准备,我先过去看看。你们母女俩先聊。” 说着,他走出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这一下,房间里安静下来。 雷伊娜端着那杯茶,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女儿。 “说说吧,这是怎么回事,我的小天鹅。” 安娜顿时眼睛一亮,开始滔滔不绝起来。 说着说着,她自己都没发现,她脸上出现了多日不见的笑容来。 看着女儿喜形于色的样子,雷伊娜的目光很平静。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姑娘了。 看了安娜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把安娜垂在脸侧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一言而出,石破天惊。 “你喜欢他?” 安娜抬起头,看着母亲,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她倒不是被说中了心事,对于马成来说,她也他不上喜欢,更多的是感激。 但是你要说没有喜欢,又不太准确。 因此现在她自己还没有想清楚的事情,忽然被摆到面前来,她有点措手不及。 “没有。我没有喜欢他啊。” 雷伊娜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把安娜手里的茶杯拿过来,放在茶几上,然后握住女儿的手,十指交握。 “那就好。” “安娜,你还记得天鹅湖的结局吗?” 安娜愣了一下,没想到母亲会忽然说起这个。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记得。公主和王子双双坠湖。” 天鹅湖有两个结局,一个是传统结局,一个是改变后的结局。 原版是悲剧,改编后才是大团圆。 雷伊娜的手指轻轻收紧了,握着女儿的手: “很多故事,注定没有想象中的完美。 你从小看着我在舞台上跳了那么多年,应该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 安娜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看着女儿,雷伊娜松开了她的手。 算了,她也有自己的想法了。 不过,那个年轻人确实很有风采,如果自己再年轻二十岁,或许也会喜欢他那种举重若轻的气度吧。 就在这时,房门外传来敲门声。 “教授,休息得怎么样了?接风宴那边准备好了,咱们可以走了。” 雷伊娜睁开眼睛,站了起来,把那件灰蓝色的大衣重新披在肩上。 打开门,雷伊娜点了点头。 “谢谢你,马先生。 谢谢你照顾我的女儿。” 马成没有回答,只是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照顾你女儿算什么。 我要的是你啊! 第133章 老马家祖坟着了! 马成家的客厅里,老三洋的大屁股电视开着,正在播《新闻联播》的片尾曲。 马德胜靠在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根刚点上的烟,把脚丫子放进泡脚桶里。 哎呀,这辈子值了。 李艳红从厨房里走出来,看了一眼沙发上的马德胜,走过去,伸手推了他肩膀一下: “哎呀,都说了,让你给儿子去个电话问问,你咋还不打呢。 这大老远的,从帝京坐火车折腾一路,你好歹也是当爹的,问问你老儿子啥前回来,好歹去车站露个面。” 马德胜被自己的大胖媳妇推得身子耸搭了一下,烟灰都抖落在大腿上了。 他赶紧拍了两下,拧着眉头把烟叼回嘴里,嘟囔起来: “我去干啥? 那小子岁数也不小了,还用我去接?丢不丢人。 再说了,他出去半个月,连个电话都懒得往家打,我还上赶着给他打电话,去接他? 他在那边不一定给你又收拾了好几个儿媳妇回来,风流快活呢!” 李艳红站在沙发前面,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男人。 马德胜顿时吓得一哆嗦。 这患过难的夫妻,含金量不是一般人可比的,李艳红当初可是能陪着他爬山倒海卖货的主。 果然,李艳红一眯眼睛,一句话马德胜顿时吓了一跳。 “我说马德胜,我是不是给你脸了? 那可是你儿子,这一出去半个来月,你不心疼,你那心是不是肉长的?” 马德胜把烟从嘴里摘下来,弹了弹烟灰,哼了一声。 当然,这一声的大小基本和蚊子放屁差不多,主要是给自己挣个面子。 “我心疼什么? 他这次上帝都不知道给我扯出多大的乱子来呢,不去,我说啥都不去。” “行,那你不去,我可去。” 李艳红一转身,往卧室方向走,边走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你大老板牛逼了,我老娘们家家头发长见识短,我就心疼我大儿子。 你不去拉倒,我自己去,今晚你就自己翻身吧,我和婷婷上我儿子家住去。” 紧接着,卧室里就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像是在找出门穿的衣服。 马德胜坐在沙发上,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靠在沙发靠背上。 哼,男人,绝对不能服软! 你看我抽完这根烟怎么收拾你的! 就在马大老板幻想时,茶几上的座机电话响了。 马德胜伸手把烟灰缸往旁边挪了挪,拿起听筒:“喂?” 电话那头传来何振华的声音,带着一种他很少听到的热情。 这种热情得让马德胜的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坏了,不是让自己点窟窿平账吧? “哎,老马啊! 你儿子啥时候回来啊,我打电话问问,你知不知道他啥时候到? 咱们县里决定派几个人,去接一下。” 马德胜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什么人什么话什么语气代表什么意思,他扒拉耳朵一听就能明白。 何振华主动要去接马成,这个事情肯定有蹊跷。 他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 坏了! 那小子肯定在帝京又惹祸了,而且惹的祸不小,大到何县长都要亲自出面去“接”他! 说是接人是假,把人摁住才是真。 没办法,刻板印象这个东西,往往父母对你的才是最深的,马成前二十年实在是太不是个人了,他爸都实在不觉得马成能干出啥好事来。 口碑这一块。 想到这,马德胜嘴上却没有露怯。 “哎呀,县长啊,多大点事啊,还用得着您兴师动众的? 就我家那小兔崽子,回来就回来了,到时候我去接就得了,哪能劳动您啊。” 何振华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哎,老马你不能这么说。 这怎么能说是小事呢,到时候不只是我,连咱们书记说不好都得去,你就别舍不得了。” 一听这话,马德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好消息,自己儿子没犯事。 坏小子,自己儿子好像比犯事儿更让他搞不清了。 “啊,那县长,我再问问。 哎呀,您不知道,我家那小子跟野马一样,撒了缰就不愿意回来。 您等着,一会儿我给您去电话。” “行,那你问清楚了告诉我。” 何振华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听则听筒里传来忙音,马德胜把听筒搁回座机上,坐在沙发上愣了两秒。 老头花了这两秒钟抽了一个嘴巴子,确定了这不是假的后,赶紧拿起茶几上的手机。 “爸,怎么了?” 马成一边伸手将一头金丝稳住不让她继续作怪,一边费了大劲稳定住语气。 而越看他这样,维罗妮卡越起劲,甚至还往前拱了拱。 马德胜自然不知道自己儿子那边正在抗击罗刹鬼的深渊巨口,老头都急疯了: “你给我少废话,赶紧说说,你到底折腾了个什么事儿? 现在连何县长都知道了,说要去接你! 就你这排场大的,老子干了这么多年买卖,也没说县太爷亲自来接啊!” 马成狠狠地瞪了一眼这个故意用后槽牙咯了一下他的死娘们,深吸一口气。 “爸,我刚要给你打电话说这事呢。 其实也没多大个事,就是我认识了几个世界知名大学的教授,人家给我发了个大学毕业证……” 大学毕业证! 这五个字,对于马德胜来说,宛如当年他得知李艳红怀孕了一样。 老头握着手机的手都抖了一下,手机差点从掌心里滑出去。 他赶紧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啥?大学毕业证?” “真的?” 马成上下一起点了点头。 “真的,爸。” 啪! 嘟嘟嘟,电话挂了。 就在这时,李艳红不满的从房里走了出来。 这老东西脾气见长啊,还敢叫唤了? 然而,李艳红刚一出门,就看见自己老爷们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 马德胜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卧室门口,一把拽住李艳红的手腕。 “走,媳妇,赶紧跟我回趟老家!” 李艳红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手里的外套差点掉在地上。 她甩开马德胜的手,一脸莫名其妙: “你发什么神经?这都几点了回老家?回老家干啥?” 马德胜把手机往裤兜里一揣,两只手同时抓住李艳红的肩膀,把她整个人掰过来面对着自己。 “咱家老坟着了!” 李艳红被他这句话说懵了:“啥玩意儿?老坟着了?你说啥呢?” 马德胜仰天大笑。 “我老马家这一辈,出大学生了!” 我儿子,我儿子终于出息了! 第134章 乔老爷子的镇龙钉 乔老爷子给马成安排的是二十七号下午的火车夜回北原,这样正好一夜过去后,星期日凌晨就能到家,也不耽误事。 马成也本来不想再打扰乔青冈,明天去买点见面礼,等收拾好东西,马成就准备直接去车站。 结果他这边刚把东西收拾完,一下楼就被招待所门口的卫兵拦住了。 卫兵冲着马成敬了个礼。 “马同志,乔师长请您过去一趟。” 马成顿时愣了一下,赶紧一点头。 “好,我这就去。” 老爷子找我干啥啊。 这一刻,跟着卫兵穿过招待所的马成心里有些纳闷。 俩人走到乔青冈那间办公室门口,老头的门虚掩着,里面也没开大灯,只有桌上一盏绿罩台灯亮着。 马成抬手敲了敲门。 “报告,爷爷,我来了。” “进来吧。” 老爷子这回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跟平时有点不一样。 马成推开门走进去,老爷子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有穿军装,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 老头面前摆着两个搪瓷缸子,一碟花生米,还有和上回一模一样的老虎菜。 看得出来,老头是很喜欢这道菜了。 “坐吧。” 乔青冈朝对面的椅子扬了扬下巴。 “走之前再喝一口。” 马成在他对面坐下来,还没说话,乔青冈给他倒了一缸子酒,又给自己倒上。 老爷子一句话都没说,直接端起缸子,冲他举了一下,没说话,先喝了一口。 马成登时明白了,这时老头心里揣着事呢。 赶紧也端起来喝了一口,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喝了两口,谁也没先开口。 这闷酒这玩意,喝起来就没个头,过了好一阵,乔青冈才放下搪瓷缸子,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马成低头一看,那是一枚像章。 像章没啥特殊,就是个圆形铜质的一枚五角星,而星下面是“为人民服务”五个字。 乔青冈把像章放在桌上,朝马成那边推了过去。 “拿着。” 马成低头看着那枚像章,却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一般来说,老人给你什么,那都是带着意思的。 谁知道这里头有啥故事啊。 “爷爷,这是——” 乔青冈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酒,然后放下缸子,目光落在那枚像章上。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有个儿子。” 马成没有接话,他看得出来,乔青冈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既没有炫耀,也没有骄傲。 反而只有一种很淡的、被时间磨过很多遍,但始终没有磨干净的遗憾。 一般来说,老人要是这么说,这件事肯定就不是啥好事。 果然,老爷子下一句就把骨头叨出来了。 “他比我争气,我那小子从小念书就好,老孙说他适合读书。 以前就总教他,后来他也考上了最好的大学,又考上了公派留学。 刚结婚,就被委派出去了,去的是美国,学的是物理。 我儿子一听说要去美国,乐的三天三夜没合眼,连刚生的闺女都忘了看,就准备起东西来。” 老头说着,伸出手,拇指在那枚像章的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触碰一件很久没有碰过的东西。 马成心里顿时一凛然,老头说这话,后边有啥故事他就已经能猜出来了。 十几年前,公派出国,还是美国。 不用想,那肯定是就俩结果,而看老头这样,肯定是最坏的结果。 “当时,我刚从舰艇队回来,去报告家庭成分的时候,还是聂帅亲手签的字。 那年聂帅听说我儿子学物理,还专门说‘小乔啊,你养了个好儿子’,然后亲自把这个像章摘了下来,让我带回去给他。” 马成的目光登时一凝,我靠。 坏了,这真是误闯天家了。 说到这,乔青冈的手从像章上收回来,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酒。 说起来也奇怪,台灯的光明明也没变,但是此刻照在他脸上,却莫名显得老爷子沧桑了许多。 “后来,他没回来。” 老头这四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是一句跟自己说的话。 “他在那边新结了婚,有了孩子,入了籍。 头几年还写信,后来信越来越少,再后来就不写了。 我给他打过电话,他说那边有更好的实验室、更好的条件、更好的机会,他说他回来也没什么用。” 乔青冈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连着夹了几个花生豆放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叹气。 “我不怪他,他有他的道走。 他这辈子不用吃苦,不用像我一样扛木头,做集训,在海上漂三个月靠岸的时候腿都站不直。 他这不回来,是好事。” “但这枚像章,我一直留着。 我没舍得给他寄过去,也没舍得扔。” 说着,老头把像章往前一推。 “现在,我也老了,俩闺女都不打算继续当兵。 正好,你是老孙看好的小辈,那这玩意,就给你吧。” 马成赶紧想摆手,好家伙这玩意可不一样啊,不是他这个等级能拿住的。 “爷爷,我……” “你拿着!” 啪!老头一拍桌子,把马成吓了一跳。 “你个小兔崽子,你以为我把这东西给你是要便宜你吗!” 说着,老头站了起来瞪着马成,跟一头暮年的雄狮一样,虽然已上春秋,却仍然威风不减。 老头指着马成的鼻子,喝骂起来。 “我早就看出来,你不是什么安分玩意儿了,看着老实,实际上,你也是一肚子坏水。” 马成当时咽了口唾沫。 然而,老头说到这,却坐了下去。 “可是,不管怎么说,你好歹是个正经孩子,有点坏主意,就有点吧。” “这玩意给你,不是为了让你拿着当个稀罕物的,我是给你敲个钟,扎个钉子!” “记住了!孙子!” 说着,老头看着马成,过了许久,才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样,扔出一句话来。 “你要好好的,好好的为人民服务啊。” 马成还能说啥呢? 赶紧把桌上的像章拿了起来,放在衣兜里,深吸一口气。 “是,爷爷,我收着了。” 乔青冈这才笑了笑,仰头把缸子里的酒一口干了,把空缸子往桌上一顿,然后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马成面前,伸出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马成没看见的是,就在老头子站起来的时候,那双刚才还充满故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 这小子本来就不是个省油的灯,但是现在,他给这小子打了个镇龙钉,就把这盏灯先压住了。 孩子,学吧! 姜,还是老的辣啊! 第135章 小黑胖子的佩服 回到长城饭店的套房里,马成刚把像章收好,身后陆凝儿就跟美女蛇一样,直接就缠上来了。 陆大漂亮从背后环住马成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脸颊贴着他的耳廓蹭了蹭,。 “老公,我们真不坐飞机啊?我还没坐过飞机呢,好想试试——” 马成偏过头,伸手来了个海底捞月: “这要是坐飞机,到时候你可就什么都买不了了。 完了到时候空手回去,你给你爸带什么?给你妈带什么?” 陆凝儿顿时哼了一声,撅起小嘴。 “我才不给那老登卖东西呢,让他打我。” 陆大漂亮可记仇了。 马成拍了拍小丫头的滚圆。 “那不正好吗,到时候你买了东西,不给他用,就给他看着。 到时候他干看着拿不着,这一眼馋,你不就出了气了吗。” 一听这话,陆凝儿眨了眨眼,松开马成的腰,猛地一拍脑门: “哎呀!对呀!” 随后,她说着拉起马成的手就要往门口走, “老公,走走走,正好,现在还有时间,赶紧陪我去买嘛!” “不用管。” 马成没有动,反而往回拽了她一把,把她拽回自己身边,往腿上一放。 “我都买完了。” 陆凝儿一下坐在了马成腿上,顿时歪着头看着马成。 “老公,你啥时候去买的啊?” “这你就别管了,行了,赶紧把,先办点正事。” 马成说着,伸手一下子就滑了进去。 陆凝儿顿时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身上一凉。 马成跟老头唠了这一顿嗑,提心吊胆的火气很大。 正好,现在该去去火了。 “哎呀,老公,不,不要,不要停……” 好一阵折腾之后,陆凝儿躺在马成的胳膊里,小丫头现在连动都动不了一下了。 没办法,这几天马成都是和桑吉尔夫练得大重量级训练,像是陆凝儿这种羽量级的,直接钉墙上输出,几下子就败下阵来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马成迷迷糊糊地听见了手机响。 睁开眼睛,从地上扔了一地的裤子衣服中捞出手机,马成刚接起来,电话那头就传来李亮那把津沽口音的嗓门。 “哥,东西我都拾掇完了! 按您说的,一份不少,样样都齐。 您看我是直接给您送车站去还是……” 马成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嗯,还有时间。 想到这,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干燥一些的手上: “好,老三辛苦你了,你送招待所来我看一眼吧,我这就下去。” 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床头,马成翻了个身,给小丫头收拾醒。 “走吧,东西到了,跟我去收拾收拾,该装箱的装箱,该打包的打包。” 陆凝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俩人穿好衣裳,陆凝儿把那条被撕烂的丝袜和床上的一次性床单收拾好装在一起,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一个轻巧的跳跃趴上马成的后背。 小丫头两条胳膊从他肩膀后面绕过来圈住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嘻嘻笑着: “老公,我腿没力气了,背我下楼——” 马成被她这一扑差点往前踉跄一步,稳住身形后伸手托了一下她的腿弯。 小丫头这话说的真是实话,马成也没法说啥。 俩人走到门口的时候,韩娟正好从走廊另一头过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一看见马成背着陆凝儿走过来,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微微侧身让到一旁: “老板,托运的相关事情赵先生已经帮忙处理好了。 火车那边打了招呼,林肯挂的是行李车最后一节,到了北原直接去货场提车就行。” 马成点了点头,脚步没停,随口应了一声: “好,你去收拾收拾,正好,也准备给你妹妹买点东西吧。 你出来这么久,总得带点东西回去。” 韩娟垂着眼应了一声:“是,老板,我知道了。” 眼看着韩娟垂着眼帘,马成咳嗽一声,把陆凝儿甩下来。 “行了行了,让lisa姐看笑话。” 陆凝儿这才不情不愿的抱住马成的胳膊。 而就趁着陆凝儿下来的这个一偏头的功夫,马成正好伸出手去。 “啪!” 清脆响亮,高弹震手。 “回去再收拾你。” 韩娟整个人僵了一瞬,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马成这话听着像是给陆凝儿说的,其实她清楚。 那是说给自己听的呀! 她攥紧了手里的文件夹,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去。 有这句话就够了! 马成两个人出了招待所大门,正看见李亮站在一辆津沽大发旁边,正拿手帕擦额头上的汗。 小黑胖子看见马成出来,赶紧把帕子往兜里一塞,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圆脸上堆满了笑: “哥!东西都给您置办完了! 您看看,这是给您家里老人准备的,同仁堂的茯苓夹饼,还有虎骨祛风膏,您拿回去给老家儿用。 这都是正经的药材,比那些花里胡哨的这精那精差。” 说着,他弯腰从大发敞开的侧门里拎出几个包装好的纸袋,一件一件地往台阶上放,一边放一边开口。 要不咋说津沽人都是未被发掘的相声演员呢,给马成介绍东西,愣是让小黑胖子说的跟报菜名一样。 “这是给您家老爷子准备的,景泰蓝的烟斗,象牙的嘴。 您别担心这东西扎眼,这可是正经的工艺美术厂出的。 咱这都有票有据,拿回去摆着好看,用起来也趁手,象牙的润,老话说,牙咬牙不伤牙。” “这盒是给您家里女眷的,杭丝绸的纱巾,两条,一条大红一条正黄。 没选那些杂色儿,上岁数的戴这个喜庆。” 小黑胖子一边收拾一边说。 什么稻香村的点心,张一元的花茶,六必居的酱菜。 乱七八糟杂七杂八,都是些吃的用的家长里短,属于是正打在老人心坎上的东西。 听得一旁的大发司机都点了根烟,哎呀,没想到跑一趟活还能听一回相声。 “哎呀,还得是你们这京里附近的人知道该买什么。 我要是自己去买,转一天也挑不出这么多正经东西。” 李亮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着: “哥,主要是我这些年光给别人装孙子了,迎来送往送礼送的手都潮了,一去就是这些东西。 不过您放心,我给咱们父母老家儿买的都是好东西,这都是我亲自去挑的,不是让伙计随便拿的。” 陆凝儿从马成身后探出半个身子,看着台阶上那堆纸袋纸盒,眼睛一下子亮了。 “呀,哥,这回可真是方便多了!要是让我自己去买,肯定挑不到这么好的东西——” 李亮连声说“应该的应该的”,目光扫过陆凝儿脸上的笑容,又移开没敢多看。 就这位嫂子这眉开眼笑粉面含春的样子,一看就是受过雨露的。 李亮心里给马成比了个大拇指。 果然啊,能当大哥的都不一般。 收拾的了外国娘们就算了,连自家还能拾掇清楚。 铁人啊! 第136章 烫手山芋的意外之财 下午的帝京火车站,赵灵戎站在候车室门口,一只手揣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夹着根刚点上的烟。 “哥,您等您下次回来,记着给我打个电话。 您放心,甭管几点,您一个电话我准到。 这次您来的匆忙,我没招待好您,到时候咱也不去什么大地方,找个小馆子,我领您尝尝正经的京味。” 马成把手里的小包递给陆凝儿,转过身,走到赵灵戎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行了兄弟,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咱们哥们说这话就远了。 再说用不了多久我肯定还得回来。 等过几天我还得送安娜她们回莫斯科呢,到时候咱们哥们再好好喝几盅。” 赵灵戎把烟从嘴里摘下来,点了点头: “得嘞,哥,那我等着您。 上了车给您家老爷子带好,来了帝京这些日子,我看您气色反而更好了。” 两个人又聊了两句,站台上的铃声响了。 赵灵戎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冲马成摆了摆手,然后转身往候车室外面走,边走边回头喊了一声: “哥,到了给我电话!” 赵灵戎是真舍不得马成走啊。 就这几天跟着马成前前后后的忙活,他都没干什么呢,兜里小金库就已经塞了五六万了。 他爸干干净净,辛辛苦苦了一辈子都没攒下这些钱啊。 马成站在车门旁边,看着赵灵戎的背影穿过站台,消失在出口处的灯光下,这才回到自己的车厢。 贵宾车厢还是先上车,站台上除了马成他们一个人都没有。 一行人安顿好行李后,刘闯从铺位上站起来,冲马成说了一声。 “哥,我去上个厕所。” 这回他们坐的就不是快车,而是普快,这年头普快正好摇摇晃晃开一夜。 而刘闯受不了火车上的厕所,他这人就这样,俩脚离地拉不了屎,连马桶都使不明白 马成也知道他这个毛病,反正离开车还有一阵,马成点了点头。 “行,去吧。” 刘闯拉开门走出去,挤进人群里上了个厕所。 释放干净后,刘闯神清气爽的走了出来。 这一出来,他就看见了一个人。 走廊尽头靠近车厢连接处的位置,正站着一个女人。 这娘们得有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外套,脚边放着一只深棕色的皮箱。 这大姐她看起来像是赶了很久的路一样,外套的袖口有些皱,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了一缕贴在鬓角上。 这年头这种人在帝京站不少见,毕竟从北直隶进京打工的人很多,女人也不少。 她一看见刘闯从厕所里出来,像是看见了救星似的,快步走了过来。 “同志——” 这大姐走到刘闯面前。 “我一个人来的,拎着行李实在不方便上厕所,。 您能帮我个忙吗? 就站一会儿,让我上个厕所就行,行李放这儿我实在不放心——” 她说着指了指脚边那只深棕色的皮箱。 刘闯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行,大姐你快去吧,我给您看着。” 混子归混子,但是混子也一般都有个热心肠。 尤其是见到这样的穷苦人。 女人赶紧连声道谢,把那只皮箱往刘闯脚边挪了挪,然后转身快步朝厕所方向走去。 刘闯左右也没事,点了个根烟在这等着。 没想到过了十好几分钟,刘闯烟都抽了三四根了,厕所也没动静。 刘闯皱了皱眉,探头往走廊那头看了一眼。 就在这时,马成过来了。 “哎,闯子。” 马成走到他面前皱了皱眉,他还以为是刘闯不成器跟人家干起来了,结果没想到这小子在这抽烟。 “你干啥呢?车都快开了。” 刘闯赶紧把烟一掐。 “哎呦,哥,我这等人呢。 有个大姐,说是自己着急,把手里的行李给我了,让我帮她看着,她去上个便所,这不,我还等着呢么。” 说着,刘闯踢了一脚箱子,马成的目光也顺着落在那只皮箱上。 马成一听这话,就知道不对劲。 这年头可不像后世治安那么好,这年头坐火车哪怕钱藏在裤衩里都能被划走,哪有人会把箱子托付给别人保管的? 哪怕粘了尿,那也比丢了好啊。 “把行李给我。” 刘闯一愣,没反应过来:“哥——?” “给我。” 刘闯赶紧弯腰把那只皮箱拎起来递给马成。 马成接过皮箱,拿在手里掂了一下,重量比他预想的沉了不少。 他把皮箱放在走廊的地毯上,蹲下来,手指在铜质搭扣上拨了一下。 这搭扣没有锁,轻轻一拨就开了。 马成拉开了一个角,顿时眼睛一缩。 箱子里,一捆一捆的美金,整整齐齐地码在箱子里,每一捆都用白色的封条扎着,封条上印着一行英文。 此时,蓝绿色的票面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一摞摞地堆叠在一起,填满了皮箱的大部分空间。 而在那摞美金的侧面,贴着箱壁的位置,斜斜地靠着一件东西。 黑色的,金属质感,握把上缠着黑色的防滑胶带。 马成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坏了,真家伙啊! 马成赶紧慢慢地、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地,把箱盖重新合上。 他站起来,拎起皮箱,另一只手拉了一下还在发愣的刘闯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力道: “你赶紧跟我来。” 刘闯被他拽着往前走了两步,脚步有点踉跄。 “哥,咋了?” “别问了。” 马成快步走在前面,拎着那只皮箱穿过两节车厢的连接处,推开了贵宾包间的门。 陆凝儿正盘腿坐在铺上吃点心,看见马成拎着一只陌生的皮箱进来,愣了一下: “老公,这是谁的箱子啊?” “没事,你先别过来,先上你lisa姐屋里去,乖啊。” 马成把皮箱放在铺位上,把陆凝儿送出去后,迅速拉上了包间的门帘。 他转过身,看着站在门边手足无措的刘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 “闯子,你惹了大祸了你知道吗?” 刘闯的脸色唰地白了。 “哥……那,那里面,不是面儿吧?” “那倒不是,但也差不多了。” 马成摇了摇头。 “行了,你也别慌。 你现在赶紧回去,就当这事没发生过。把你刚才碰到的事忘了,别跟任何人说。 杨天顺要是问你干什么去了,你就说上厕所排队排久了。” 刘闯赶紧点头,又点头,声音还有点紧:“哎,行——哥,我听你的。” “去吧。”马成拍了拍他的肩膀。 刘闯拉开门走出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马成一眼,马成冲他摆了摆手。 他这才转过身,快步朝隔壁包间走去,拉开门钻进包间里,把门关严了。 杨天顺正戴着耳机听马成新给他买的CD机,看见刘闯进来赶紧摘下一只耳机: “哎,闯哥,你干啥去了这么半天? 我寻思你是不是掉厕所里了。” 刘闯挤出一个笑容:“没事没事,人太多了排队来着。” 说着,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铺位上,然后往铺上一倒,翻了个身背对着杨天顺。 “我困了,顺子,没事别叫我,我先睡了。” 杨天顺“哦”了一声,把耳机重新戴上,没有再问。 而另一个房间里,马成将箱子紧紧地锁好,放在了一旁。 没想到,在这竟然还有意外收获。 这笔钱对于别人来说,可能是个烫手山芋,解释不清来路也就算了,更没地方花去。 但是到了他这,那就无所谓了。 别忘了,他旁边可坐着两个老毛子那边的人呢! 而现在大毛那边,最认可的,那就是美元! 第137章 主动的何县长 四月底的东北,空气中总有一股子莫名的土腥味和灰味。 当然,这些在火车站是不存在的,因为这里只有煤烟子味。 马德胜坐在站长办公室门口的长椅上,老头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何振华。 “哎呀,何县长,说了不用您亲自来一趟。 我那犬子一个毛头小子,哪里能受得了您大驾。 县里那么多事等着您批呢——” 马德胜本来以为何振华就是客气客气,谁成想真等到他了。 而今天专门换了一件新西装的何振华一摆手,打断了马德胜的话。 何振华看的不老乐意的转过身,冲着马德胜一瞪眼。 “老马,你这就不够意思了。 哦,就算我不是县长,那我是不是马成他长辈? 他叫了我多少年何大爷了都,我这当叔伯大爷的,来接一趟自己孩子,我有错吗?” 马德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不是,平常我找你办事的时候,你再不说你是马成叔伯大爷呢? 当初给马成迁户口改非农业,你那个公事公办的德行跑哪去了? “行行,您这么说,我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何振华满意地点了点头,把双手背在身后,转过身面朝站台的方向。 其实,他这话也不算是说瞎话,因为他远比马德胜盼着马成回来。 毕竟听马德胜说,马成现在已经是正儿八经的外国大学生了。 而他儿子就算他找关系,想给安排个大学都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早些年还可以,那时候大学虽然招生人数少,但是二机械厂没撤,他和省里也算有几分薄面,还能走个委培指标。 但是现在人家二机械厂自己都自身难保了,谁管你是个啥玩意啊。 所以,马成这个关系的出现,在他看来,不亚于见到亲爹复活。 他就因为学历两个字被困了一生,坚决不能让自己的儿子走他的老路! “哎,这就对了。”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远处传来一声火车拉笛的长鸣。 随后,站长办公室的门一开,北原县火车站站长快步走出来。 “何县长,车到站了。” 何振华的眼睛亮了一下,转过身,冲还坐在长椅上的马德胜一招手: “你看,说曹操曹操到。 走吧老马,去接接咱们北原的大宝贝疙瘩去。” 此时的下面的铁轨旁,火车刚刚才停稳了。 北原县是小站,停靠时间只有几分钟,所以一下子呼呼啦啦下来了不少人。 杨天顺当然是第一个跳下来的,他拿着马成给他新买的cd机,整个人昨晚听了一宿都没困,只觉得越听越开心。 这可是正经的索尼啊! 众所周知,男人至死都是少年,更别说杨天顺现在就是个少年,正是个包宿一宿一宿不睡觉都不困的时候。 本来精神头就足,现在有了好东西,更足了。 齐树森跟在他后面拎着两只箱子下了车,然后,他就看见了站在几步之外的何振华和马德胜。 他的步子一下子就顿住了,把后面打着哈欠出来的刘闯都撞了一下。 “何、何——” 何振华笑眯眯地摆了摆手。 “哎,树森呐,叫大爷就行。 不要惊动我们这么多群众。” 这话马德胜听着都想笑。 但是齐树森闻言确实是松了一口气,眼瞅着肩膀都塌下来半寸,赶紧顺着话头叫了一声: “何大爷。” 何振华点了点头,目光越过齐树森的肩头,往车门方向扫了一圈: “哎,怎么没有看到成子啊?这小子哪去了?” 随着他话音刚落,车门里传来一声俄语。 何振华的目光循着声音看了过去,一个戴着墨镜的女人从车门里走出来。 雷伊娜这身打扮是马成专门照着帝京的一个宣传画打扮的同款,不得不说,雷伊娜娘俩真是天生的衣架子。 一件深灰色的永不过时长风衣,露出里面一件浅米色的高领毛衣。 脚上是一双黑色的低跟皮鞋和腿上的阔腿裤,打扮可以说是很没有素质,但是奈何数值比较高,人家就是可以不用管出装。 尤其是她那种刻在骨子里的仪态步伐,让雷伊娜看起来就和土大款不一样。 嗯,这个土大款说的就是后面的陆凝儿。 而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跟着一个年轻姑娘。 安娜的身形和她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年轻了二十多岁也小了一些。 小丫头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长发披散在肩上,看着跟套娃一样。 马成跟在她们后面,一边走一边侧过头:“教授您慢点。” 一看马成这个跟屁虫的样子,马德胜心里顿时无名火起。 好啊,这小兔崽子,兜里揣着俩蒜,外面栽着一颗葱也就算了。 这现在怎么还划拉上罗刹鬼子姜了! 想骂吧,这又是公共场合,老头只能咳嗽一声。 “咳哼!” 听到自己亲爹的动静,马成一抬头,就看见人都到了。 哎呀,正好,省得他去找了。 马成赶紧快走了两步,先越过了雷伊娜和安娜,走到何振华面前,微微欠了欠身: “县长,您来的正好。” 何振华愣了一下。 他本来已经准备好了几句接风的话,但马成那句“您来的正好”把他准备好的话全堵了回去。 这叫什么话? 你一个小辈,怎么跟我说这话没轻没重的? 但就在这时,马成已经转过身,走到雷伊娜身边,侧过身做了个介绍的手势。 “县长,这位是毕业于瓦岗诺娃芭蕾舞学院,现在大毛莫斯科大学艺术系任教授职位的雷伊娜教授。 也是我在帝京这段时间的导师。” 他特意把“导师”两个字说得很清楚,毕竟自己亲爹那样看着不像是假的。 而此时一旁的安娜也悄声的跟雷伊娜翻译了一下,雷伊娜也摘下了墨镜,点了点头。 “您好。” 登时,马德胜只觉得身旁一阵恶风。 就这么点功夫,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何振华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带着要咬人一样的笑容,何振华走到雷伊娜面前,伸出双手握住了雷伊娜的手。 “欢迎您,雷伊娜教授,欢迎您来到北原县啊!” “欢迎欢迎!雷伊娜教授能到我们这小地方来,是我们北原的荣幸!” 一旁的刘闯都看傻了。 这还是我们那个一上电视连个笑都不会的何县长吗! 第138章 真正的衣锦还乡 陆家的屋里,灯泡的光从天花板上垂下来。 当然,是物理垂下来,他家用的老实灯绳,挂灯泡那种。 墙角那台十四寸的牡丹牌彩电开着,正在播早间省台的新闻,但是陆高升却没心情看,整个人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陆母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一件没织完的毛衣。 终于,把这块勾上了,陆母抬起头,看着自己男人在屋里转来转去转了快二十分钟,终于忍不住了,把毛衣往膝盖上一搁: “哎呀,你要是真想闺女你就去看看呗。 火车站离得也不远,走路二十分钟就到了。 你在这来回走有什么用?地板革都快让你踩出坑来了。” 陆高升的脚步停了一下,偏过头,瞪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被说中心事后恼羞成怒的味儿: “去去去,你个老娘们懂什么。 我上火车站干什么?接她?她又不是没长腿,自己不会回来?” 他说完又走了两步,然后在炕沿上坐下来,伸手拿起桌上那对已经被盘得油光锃亮的山核桃,在掌心里来回转了两圈,又放回去。 看着宛如老爷们没烟抽一样。 陆母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重新拿起毛衣开始织。 就在这时。 ‘滴滴!’ 浑厚的车喇叭声音响起,那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这个院子里从来没听过的厚重感。 陆高升赶紧偏过头,往窗外看了一眼,看不大清楚。 他赶紧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那扇包着铁皮的木门。 然后他就愣住了。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门口,这车长得出奇,车头那个十字星标志在路灯下反射着冷白色的光,车身的漆面干净得像一面镜子一样。 要知道,他陆高升在这条巷子里住了快二十年,见过的车最贵的也就是马德胜那辆黑色帕萨特。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长的车,长到车头都快抵到院墙了,车尾还露在巷子外面。 就在这时,副驾驶的门开了,陆凝儿从车上走了下来。 一身巴宝莉的小丫头下了车,转身从后备箱里拎出两个大纸袋,又拎出一个纸盒,然后弯腰跟车里说了句什么,车门才关上了。 陆高升看得很清楚,开车的人是马成。 马成又换车了? 看着黑色轿车平稳地驶离了巷口,消失在夜色里。 陆凝儿这才拎着大包小包转身往院子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正好跟站在门里的陆高升打了个照面。 她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偏过头,绕开他,径直往屋里走。 陆高升站在门口,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 他愣愣地看着陆凝儿的背影消失在门里,过了好几秒,才转身跟了进去。 屋里,陆凝儿已经把那些纸袋和纸盒放在床上,正一样一样往外拿。 她先拿出两条杭丝绸的围巾,一条深红一条藏蓝,叠得整整齐齐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然后是一盒稻香村的点心,铁皮盒子,上面的图案印着红墙金瓦,看着就透着一股子帝京的味儿。 再然后是一包同仁堂的茯苓夹饼,一盒虎骨祛风膏,还有几条包装精致的丝巾和一对景泰蓝的小花瓶。 陆母已经把毛衣放下了,凑过来看着床上那堆东西,老太太的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伸手拿起那条深红色的丝巾在手里捻了捻,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抬起头看着陆凝儿,脸上的褶子全舒展开了,笑得跟一朵花似的: “哎呀,你这傻丫头,有钱自己花就行了呗!给妈买这么多东西干啥?这得花多少钱啊——” 陆凝儿把最后一只小盒子放在床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直起腰来,冲她妈咧嘴一笑: “妈,这都是给你和我爸买的。帝京的特产,人家都说好,我就带回来了。” 她说话的时候故意没看她爸,但那句“我爸”还是顺嘴带出来了。 陆高升站在门口,双手背在身后,目光从那堆东西上一一扫过。 丝绸围巾、稻香村的点心、虎骨膏、小花瓶。 这年头,只要是帝京或者是南方来的东西,那都是好物件。 更别说这些都是小黑胖子精心挑选出来的,主打一个又挑好的,也要贵的。 就同仁堂的虎骨祛风膏,这玩意现在都是保护物品了,没点门路你别说买,看见都得报警。 这一堆东西,每一件都比他们这一辈子给闺女买过的东西加起来还值钱。 他吭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那对景泰蓝小花瓶上,嗓门拔高了半度: “你是不是又乱花钱了!那钱是留给你自己过日子的,不是让你瞎造的!” 陆凝儿转过身,看着他。 然后她把那对做成小花瓶样式的景泰蓝二锅头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下,然后放回去。 看着自己父亲的眼睛跟着那对小花瓶转了一圈,下巴微微扬起,用一种她爸从来没见过的、带着点得意又带着点故意气人的语气开口了: “哼,你以为我老公像你一样啊? 我告诉你老陆头子,我这回拿回来这些东西,都是我老公的哥们送的!人家在帝京做生意,特意给老家儿挑的,一分钱都没花!” 她把“老陆头子”三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陆高升的嘴又张了一下。他看着床上的东西,又看了一眼陆凝儿那张扬起来的脸,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好半天才挤出两个字: “啥?” 陆凝儿看着她爸那个表情,心里那口被她爸打了一巴掌的气总算顺了。 她走到床边,拍了拍那摞东西,语气里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炫耀劲儿: “当然!你知不知道我老公这次去京里赚了多少钱?说出来吓死你——” “好几千万呢!” “多少?” 马德胜和他媳妇看着面前马成放在桌上的一摞单据,人都傻了。 “两千多万。” 马成笑了笑,笑的很淡定。 听到这个数,马德胜哆嗦了好半天,才把烟点上。 嘬了好半天,老马才长出一口气。 不服老不行啊! 他半生的努力,被自己儿子几个月就超越了。 看着面前的儿子,老马眼睛一热。 爹。 娘。 你们孙子,出息了! 第139章 亲爹点烟 马德胜一直觉得自己算是个挺成功的成功人士。 在那个大家伙吃饭都得从鸡屁股里扣的年代,他不仅成功创业,还把一家大小爹妈兄弟全须全尾的带大。 这个战绩,足以傲视群雄了。 但是很可惜,在马成面前,他儿子赤果果的给他上了一课。 老爹,你还得练啊。 老马有多闹心,你就从烟上就能看出来,这么半天了,客厅里的烟味还没散干净。 桌上摊着那摞汇票,蓝灰色的票面在灯光下叠成厚厚一沓,边缘锋利得像刀片。 马德胜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那摞汇票,又抬起头看着站在对面的儿子。 把第四盒烟打开,马德胜终于开口了。 “哎。” 他没有问这钱是怎么来的,也没有问这钱安不安全,连这钱花了多少本都没问。 马老爹只是伸出两根手指,从那摞汇票上面慢慢滑过去,确认一下数字是真的,票子也是真的就收了回去。 然后他靠回椅背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开口,就问了一句让马成没想到的话: “那你现在要我干点啥?” 马成被这句话整的,愣了一下,夹着烟头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烟灰落了半截在袖口上也没注意。 把已经插满的烟灰缸里又塞了个烟头,他眨了眨眼,有些惊讶地看着自己父亲,十分困惑: “爸,你不问问我这是怎么挣的吗?” 这不是老爹的风格啊。 而马德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伸手从桌上那盒烟里弹出一根,叼在嘴里。 然后他又弹出一根,头也不抬地递给马成。 马成接过来,叼在嘴里,另一只手去摸裤兜里的打火机。 然而,他刚把打火机掏出来,手指还没按下去,一只手从对面伸了过来。 马德胜的手里攥着一只银色的一次性打火机,拇指已经按在了砂轮上。 他把打火机凑到马成的烟头前面,啪地一声,一簇橘红色的火苗窜出来,在父子之间的空气里轻轻晃了一下。 马成整个人一哆嗦,下意识地把脑袋往后缩了半寸,声音都变了调: “爸——别——” 好家伙,亲爹给点烟,这个待遇东北人都知道有多可怕。 马德胜没有说话。 他的手没有收回去,就那么举着打火机,火苗在马成面前安静地燃烧,既不往前凑也不往回收,就停在那里,像是在等他。 马成看了他爸一眼。 马德胜的表情很平静,那张被岁月和烟酒磨得棱角分明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手指也很稳,火苗没有一丝晃动。 马成低下头,把烟凑过去,点着了。 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两个人之间的灯光下缓缓上升,像一道被拉长的沉默。 马德胜这才收回打火机,给自己也点上。 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然后他靠在椅背里,看着马成。 “你这几个月,把你老子这一辈子都给盖过去了。” 他弹了弹烟灰,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的笑纹,你说骄傲也行你说是自嘲也行: “我还能问你什么?现在你比我能耐了。” 马成张了张嘴,想安慰下被打击的父亲:“爸,你——” 马德胜一摆手,把他后半截话拦了回去。 他把烟叼在嘴里,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灯罩已经有些发黄的顶灯上: “你不用费那个嘴。 你爹我刀枪剑戟里面滚过来的,啥都见过了。 老子没那么多猫尿流。” 说着,老头把眼泪控回去后,他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看着马成,烟头在指间明灭了一下: “你就说你接着干的事里,有没有你老子的事吧。” 马成把烟从嘴里摘下来,搁在烟灰缸边沿上,往前坐了坐,两只手撑着膝盖: “爸,还真有。”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才继续说: “这不是我把雷伊娜教授带回来了吗。 我们准备筹划一个留学公司。 这眼看要高考了,正是好时候。 学生考完了,家长就该愁出路了。 我想着——” 说着他抬起头看着马德胜。 “您看能不能把公司的名冠给我,我挂您的名办一个公司。 德胜集团的名头在北原好使,挂上您的牌子,事情就好办多了。” 马德胜听了,把烟从嘴里摘下来,在烟灰缸里弹了弹灰,然后摇了摇头。 “不行。” 马成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他爸会拒绝。 在他印象里,从小到大他要什么,马德胜从来没有说过“不行”两个字。 他往前又凑了凑,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着急: “爸,你放心,这肯定稳赚不赔的。 雷伊娜教授那边的渠道已经谈好了,何县长也点头了,就差一个正式的壳子——” 马德胜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慢慢地吐出来。 “不是老子不帮你。 儿子,你看的还是太浅了。” 他把烟夹在指间,用烟头点了点马成的方向: “你这回做的可不是个单纯的生意。 你做的是学校,挣的是有钱人家的钱。 你爸这名号,在北原县做买卖好使,开厂子好使,哪怕你拿去跟人谈个工程都好使——” 他顿了一下,烟灰落了一截在桌面上,他没有去弹,只是看着马成的眼睛: “但是你做的是学校。 你爸的名号,在那些想让孩子出国的家长眼里,没那么大的作用。 人家不会因为你爸是开厂的就把孩子交给你,人家信的是学校、是老师、是正经的渠道。” 马成夹着烟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自己父亲,脸上的表情从困惑慢慢变成了若有所思。 马德胜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然后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马成身边,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那一下力道不轻不重,跟他以前拍马成肩膀的时候一样。 但马成却觉得,这次的感觉不太一样。 更像是两个大人之间的那种拍法,而不是老子对儿子的那种。 “你得去找正经办这个事的人。” 他说。 马成抬起头:“办这个事的人?谁啊?” 马德胜站在他面前,弹了弹烟灰,然后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雾。 “找学校啊。” 第140章 马成:我要办学校! 随着马成把林肯停在子弟校门口的时候,看门的保安老周正趴在传达室的窗口上打盹。 子弟校就这样,没人敢来闹事,校园里面也都是有分寸的人。 所以他成天很轻松。 听到了声音,老周眯着眼抬起头来,看见一辆从来没见过的黑色长轿车停在铁栅栏门前面,车头那个十字星的标志在阳光下反着光。 虽然不知道是啥,但是一看就很贵啊! 又仔细看了看,我靠,京牌! 坏了,别是领导来了吧! 想到这,他赶紧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整了整帽檐,又把敞着怀的工作服扣子系好,三步并作两步小跑出来。 一张脸上堆起那种见了大人物时特有的殷勤笑容,手已经伸出去准备拉车门了。 坏了,我要不要去通知校长有人来检查? 然后,他就看见马成推开车门自己下来了。 一看马成来了,老周伸出去的手顿在半空中,然后收了回来,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真了起来。 哎呀,还好不是来审查的。 “哎呀——成子!你又换车啦? 这车真排场啊!我在子弟校看了十年大门,头一回见这么长的车!” 马成从兜里摸出烟盒,弹出一根递过去。 老周赶紧双手接了,别在耳朵后面。 马成自己也叼上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冲传达室方向扬了扬下巴: “嗯,上了一趟帝京,买了辆车。 孙校在吗?” “在在在!” 老周连连点头,拿手指了指办公楼方向。 “孙校来得早呢,我刚看见他拎着茶缸子上楼,估摸着这会儿正在办公室看报呢。” 马成点了点头:“行,我去一趟。” 他转身走到车后面,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拎出两个纸袋。 纸袋里面一个装的是中南海,一个装的是小熊猫,用牛皮纸裹得严严实实的。 这是他走之前专门去让赵灵戎买的,全是特供。 关上车门,马成朝办公楼走去。 老周站在传达室门口,看着马成的背影消失在办公楼的门洞里,又低头看了一眼那辆黑色的长轿车。 眼瞅着阳光照在车身上,漆面干净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天边几朵懒洋洋的云。 他咂了咂嘴,把耳朵后面那根烟摘下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 “看看人家这车——” 马成上了楼,走廊里很安静,这会儿还没到上课的点,只有尽头那间校长办公室的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 他走到门口,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孙校长的声音:“进。” 马成推开门走了进去。 孙校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教案,手边搁着那只搪瓷缸子,缸盖歪在一边,热气从杯口冒出来。 老头都没抬起头,直接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靠在椅背里。 双手揉了揉眼睛,都没看着马成,开口就是那句经典的开场白: “你个小兔崽子,怎么又来了。” 哎呀,这老头开天眼了? 马成嘿嘿笑着,把两只纸袋放在办公桌上,往孙校长面前推了推: “老校长,我的亲爷爷,我能不来看您吗? 这回来回帝京,还得多谢您呢。 要不是您那个电话,乔老爷子也不能那么照顾我——” 孙校长合上桌上的教案,往旁边推了推,给那两只纸袋腾出地方来。 他看了一眼纸袋上的标志,又抬起头看着马成,哼了一声。 “你个小兔崽子,还多谢我? 你在京里,把老子的脸都丢光了,还敢过来找我?” 他说着,伸手拿起一只纸袋,拆开封口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又放回去: “你知不知道,老乔大半夜给我打电话,说你——”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马成那张嘿嘿笑着的脸上。 马成的表情没有一丝紧张,也没有心虚,就那么笑嘻嘻地看着他。 他知道,老头肯定是吓唬他。 他帮了乔青冈那么大的忙,乔青冈肯定不能说他。 而孙校长看着那张笑脸,只能靠回椅背里,泄了那口气,声音也软了下来: “说你是个好样的。我没看错人。” 马成嘻嘻一笑,往前凑了半步,两只手撑在办公桌边缘上: “你看,老校长,你就喜欢吓唬我。 我这小心脏,被你吓一回少跳好几下。” 孙校长一摆手,把那两只纸袋拎起来看了看,又放下去: “去你的。 给我带的什么啊?” 马成指了指: “我上回不是说了吗,给您带点中南海回来。 给,还有这两条小熊猫,正经的。 您抽了就知道,劲儿小,香,嗓子不痒。” 孙校长把两只纸袋拎起来掂了掂,嘴角那丝绷着的弧度总算松了下来,嘴上还是不饶人: “你还算有点良心。” 这烟其实他不缺,但是主要是看谁送的。 他还有几个月就结束任期要去外国了,这份感情很贵重。 他把纸袋放回桌上,靠进椅背里,看着马成。 “找我干什么来了?” 马成拉开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下来,把烟盒掏出来放在桌上,然后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看着孙校长。 “还是瞒不了您。 爷爷,我这次找您,是想办个学校。” 孙校长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正要去拿搪瓷缸子,一听这话,手指在缸沿上足足悬了两秒,然后才放下来。 他低头沉默了一下,像是需要几秒钟来消化这个信息,一边沉默,一边往桌子下低头。 马成没看懂他的反应,偏过头往办公桌底下瞅了一眼:“爷爷你找啥,我帮你找——” 话音未落,他后脑勺上就挨了一记。 不重,但很脆,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从上面抡下来的力道。 马成被这一下打得脑袋往前点了一下,差点撞在桌面上。 他猛地转过头,看见孙校长已经站了起来,右手拎着一只黑色的旧皮鞋,鞋底朝外,正悬在他脑袋上方,准备来第二下。 老头赤着一只脚站在地板上,脸上的表情跟他当了一辈子老师抓到了学生打架时一模一样。 一双眉毛竖着,眼睛瞪着,嗓门大得走廊尽头都能听见: “你要办学校?我现在就办了你!” 第141章 靠山要走了! “爷爷!我错了,我说错了!我不办学校,我办的是留学公司!” 一听这话,孙校长端着鞋底子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上,从镜片上面看着逃到门口门口探进来的那颗脑袋,眉头拧了一下:“留学公司?” 马成见他没再抄鞋,干脆把门彻底推开,重新走进来,在刚才那把椅子上坐下。 他往前坐了坐,两只胳膊撑在桌面上,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准备抢在老头第二次抄鞋之前把话说完: “就是把咱们县的高中生送到俄罗斯去读大学。 那边大学看高中毕业证就行,不用高考,不用国内大学转过去,只要家里能负担学费和生活费。我这次去帝京,就是跑通了这条渠道。 我认识了莫斯科大学艺术系的雷伊娜教授,她愿意帮咱们对接那边的大学资源。何县长已经点头了,说县里支持。 我现在就差一个正式的壳子——有办学资质的公司或者机构。” 他一口气说完,靠在椅背里,看着孙校长,等他的反应。 孙校长把搪瓷缸子放下,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桌上,手指在桌面边缘轻轻敲了两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那你这回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联系学校?” 马成点了点头: “老爷子,您认不认识大专那边的老师? 我找大专的学校谈这个事,把留学项目挂在大专下面,以学校合作办学的名义走,比我自己挂个空壳公司有说服力。 家长信学校,不信公司。” 孙校长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马成脸上,那张被岁月和粉笔灰磨过的面容上的表情变得更严肃了。 “马成,你知不知道,办学校是个很严肃的事情。” 马成的后背微微挺直了一些: “老师,我当然知道。可是我这次办的真不是学校——” “什么都一样!” 孙校长打断了他,右手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只要是和学习有关的事,那就得万分注意。 你不能因为自己赚了钱,就把教育当成一门随随便便的买卖。 家长把孩子交给你,不是交给你一张合同,是交给你的良心。” 马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孙校长的那双被老花镜遮了大半的眼睛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过来人特有的、看透了太多事情之后才会有的认真。 “是,爷爷,我知道。我不会耽误人家的。” 孙校长摇了摇头。 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然后靠进椅背里,看着马成,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 “什么你耽误人家啊——傻孩子。” 他顿了顿,像是在想该怎么把这句话说清楚: “我是怕——你要是不小心耽误了人家,要是哪天人家成了龙,真回来折腾你,你怎么办?” 马成愣住了。 他看着孙校长,老头也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的办公桌上,摊着那份翻了一半的教案,搪瓷缸子的热气还在袅袅地冒着白烟,被窗缝里漏进来的微风吹得斜了半边。 “这——” 孙校长叹了口气。他把老花镜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又放回桌上,语气从刚才的严肃换了一种更平实的、像是长辈在跟晚辈说体己话时的调子: “你说你要办留学中介,可是这个年代能留学的都不是一般人。 你虽然用这行赚他们的钱,但是孩子,人家的家底可能不比你差,甚至比你好得多。 人家把毕生心血掏出来给孩子换一个前程,你要是把事情办砸了——你觉得人家会善罢甘休吗?” 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到时候人家不满意了,来找你,你怎么办?你拿什么赔人家? 钱?人家缺你那点钱? 时间呢?孩子的时间你赔得起吗?” “爷爷,我知道。 所以这件事不是完全由我一个人牵头。 何县长已经点了头,这个项目挂在县里的名义下面,有什么问题上面有人兜着。 我不会让自己一个人扛。” 孙校长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那你还自己来跑什么?你让他去找啊。” 他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然后把缸子放回去: “这人求人急死人,事求人累死人。 你既然有县太爷在后面站着,你就让他去跑。 他一个县长,找教育局的人说话比你一百句都好使。 你只需要等着就行——不用啥事都亲力亲为。” 他停了一下,看着马成的眼睛,声音忽然轻了半度: “孩子,我怕你累到啊。” 马成的嘴唇动了一下。 “老校长,我——” 孙校长抬起手,做了个“不用说了”的手势。 他靠进椅背里,目光从马成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树梢上,树梢已经被四月底的阳光染成了浅金色。 “我这一辈子,教过的学生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他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跟马成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有出息的有,没出息的也有。 当了大官的也有,坐了大牢的也有。 我送他们走的时候都会说一句好好念书。 可是念书这东西,说到底不是为了念书,是为了让你们以后能自己走路。” 他收回目光,看着马成,嘴角那丝笑纹加深了些许,但眼睛里没有笑,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告别的认真: “高考完了之后,我也该走了。” 马成猛地坐直了身子,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轻响:“走?去哪啊?” 孙校长笑了笑。那笑容不大,但比刚才那句“我也该走了”轻快了一些,像是不想让这句话显得太沉重: “我累了。也不想当老师了。” 他拿起桌上的老花镜,在手里慢慢擦着镜片,说话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决定了的事: “我在子弟校干了快三十年,什么该教的都教了,什么该见的学生也都见了。 婷婷是我教的最后一批,等你的事弄出个眉目来,我就该回老家了。” 他擦完镜片,重新戴上,看着马成。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白衬衫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成子啊。”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往外掏的,“今后的路,不论多难,不论多苦——你只有一个人了。” 马成坐在椅子上,看着他。 “你的父母,你的朋友,都不能成为你的助力,只能成为你的伙伴。” 孙校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看着马成,依稀看到了多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你多辛苦啊。” 第142章 我大哥是马成! 放学的铃声响过之后,校门口渐渐热闹起来。 别看今天是双休日应该放假,但是对于子弟校这种好学校的高三生来说,人家早就开始周六周日补课了。 陈悦婷背着书包从教学楼里走出来,今天她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 陈大校花走到校门口的铁栅栏旁边站定,目光往马路对面扫了一圈,又收回来,低下头,拿鞋尖轻轻碾了一下地上的一颗小石子。 她心里有一点说不上来的紧张。 毕竟马成说今天回来,但没说几点到,也没说要不要来接她。 可是,她还是希望能在校门口看到那辆熟悉的帕萨特的。 站在老槐树底下,陈悦婷手里攥着书包带子,目光在每一辆经过的车身上都停了一瞬。 一辆捷达过去了,不是。 一辆桑塔纳过去了,也不是。 就在这时,一辆她从来没见过的长轿车从街角拐了过来,陈悦婷虽然不认识,但是知道这车一看就很贵。 陈悦婷的目光在那辆车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但那辆车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陈悦婷顿时往后退了半步,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车窗是深色的,从外面看不见里面,她也不知道是谁在车里。 就在这时,车窗降下来一条缝,一个故作粗重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小妹妹——要不要跟哥哥去玩呀?” 陈悦婷的后背猛地绷紧了。 坏了!遇到坏人了! 要是往常,小丫头脑袋里肯定想到的是爸爸快来救我。 但是此刻,马成的呻吟却出现在了小丫头的脑袋中。 就在陈大校花心里天人交战的时候,车窗竟然降下来了。 马成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撑着车窗框。 要不咋说还是好姑娘逗起来最好玩呢,这要是放在陆凝儿身上,下一句肯定换来的就是含妈量极高的问候了。 而看见那张熟悉的脸,陈悦婷心里的那根弦一下子松了,赶紧就要往前迈步。 “你谁啊!” 一个声音从旁边炸了出来。 紧接着,三四个人影突然从路边窜出来,挡在了陈悦婷面前。 领头的是个剃着板寸的小年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夹克,脖子上挂着一条不知道哪来的铜链子,脸上带着一种“我罩着这片”的嚣张表情。 他伸手指着马成,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知不知道这是谁?这是我们嫂子! 你一个开外地车的外地佬,敢在我们北原地界上调戏我们嫂子?” 一听嫂子这两个字,马成的笑容在脸上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被挡在后面的陈悦婷,陈悦婷张了张嘴想解释,但被那个板寸小流氓往前一挡,没来得及开口。 马成把目光从陈悦婷身上收回来,落在面前那个板寸小年轻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声音比刚才沉了一度: “你们嫂子?” 陈悦婷被谁盯上了? 而板寸哼了一声,把脖子上的铜链子捋了一下,下巴扬得贼老高贼老高的: “当然了!我告诉你,识相的就赶紧滚,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们大哥的名号,在北原这一片,没人敢惹。” 马成靠在车门上,把手里的烟叼回嘴里,不紧不慢地吸了一口。 “哦,那你们大哥是谁啊?” 板寸把胸脯一挺,脸上表情更嚣张了: “哼,我大哥你都不知道? 告诉你,我大哥是马成! 北原最大的坐地炮子! 你去打听打听,整个县城哪个不知道我成哥的名号?” 马成心里的气顿时就消了,甚至整个人都被嘴里的那口烟呛了一下。 他咳嗽了两声,把烟从嘴里摘下来,拿手指揉了揉太阳穴,重新看着面前那个板寸小年轻,表情有点复杂: “你认识你大哥吗?” 我啥时候有了这么个兄弟啊? 板寸愣了一下,然后哼了一声,扬起下巴: “当然了!我才和我大哥喝过酒!我大哥酒量杠杠的,一顿能喝八瓶! 啤的白的混着喝,喝完了还能打一宿台球!” 马成看了他一眼,把烟叼回嘴里,慢慢吐出一口烟。 嗯,你继续吹。 老子都不知道我这么厉害,还打一宿台球,你说我打一宿的机关枪我还信。 确定了这小子不是别人的人,马成也就放松了。 看了一眼这群歪瓜裂枣,马成心里有了个大概。 “你是跟老彪子混的吧?” 这年头东北县城的势力都是划片的,子弟校门口这块都归老彪子管。 一听这话,板寸的脸色变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脸上那种嚣张的表情被一丝警惕取代: “你谁啊?敢直呼我们彪哥大名?” 然后他想起身后的陈悦婷,又往前迈了一步,挡在陈悦婷前面,冲马成横眉竖眼的。 “嫂子你别怕!我在这呢!他不敢把你怎么样!”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身后就响起来一阵脚步声。 嗯,他那四五个兄弟全跑了。 而马成也没有跟他废话,直接他掏出手机,翻开盖子。 一个电话打过去,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了,老彪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成哥?您回来了?” “嗯。” 马成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目光还落在面前那个板寸小流氓身上。 “你来子弟校门口一趟。” 老彪子语气顿时一换,赶紧道歉起来 “成哥,是不是我手下有啥人惹到您了?您跟我说,我这就收拾他们——” “不是。” 马成把烟从嘴里摘下来,弹了弹烟灰。 “你就来吧。是好事。”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面前那个还梗着脖子的板寸小年轻。 而听着马成打完了电话,板寸把铜链子又捋了一下,哼了一声,脸上的表情还是那个德行。 天老大马成老二他老三的表情。 “哼,你装的还挺像。 真当你是我大哥啊? 一个电话就能把我彪哥叫来?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马成没有理他,而是偏过头,目光越过板寸的肩膀,冲陈悦婷微微挑了一下眉。 陈悦婷看见那个挑眉,心里的那块石头彻底落地了。 太好了,他没怪我。 她眨了眨眼,垂下目光,然后低下头,继续乖乖地站在老槐树底下。 她不急,板寸可急了。 “哎哎哎,瞎看什么!一会小心我大哥来了把你眼珠子抠出来当泡踩了!” 他忙着挡在陈悦婷面前,把后背对着马成,冲陈悦婷小声说了句: “嫂子你别怕,我保护你——” 马成靠在车门上,看着那个板寸小流氓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一幕有点荒诞。 他给自己点了一根新烟,吸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 “你倒是挺忠心啊——你大哥一个月给你多少钱啊?” 板寸转过身,瞪了他一眼: “什么钱!哥们义气!你懂吗!” 马成点了点头。 行,孩子傻是傻了点,但是个不错的苗子。 老彪子手下有点人才啊! 第143章 这傻子我要了 那边的老彪子挂了电话,面色顿时黑的跟棉鞋底子一样。 他这时候正坐在台球厅后面那间小屋里,面前摆着半瓶喝了一半的啤酒和一碟花生米。 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夹克往身上一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连桌上的啤酒瓶都没顾上扶。 门口的伙计这在那边收拾冻羊肉片,一看见老彪子风风火火地出来,赶紧站起来: “哎,哥,你干啥去? 这都饭点了,不是说好了晚上涮羊肉吗——” 老彪子一脚跨上停在门口的摩托车,钥匙一拧,发动机突突突地响起来。 这小地方,要是真有点啥着急的事,摩托车能穿胡同,反而更快点。 “马成回来了。让我去子弟校门口一趟,好像是哪个傻子出事了。” 他说完一拧油门,摩托车窜了出去,一路风驰电掣的来到子弟校门口。 板寸小流氓还站在陈悦婷面前,铜链子在脖子上一晃一晃的。 马成靠在车门上,把烟从嘴里摘下来,弹了弹烟灰: “你今年多大了?” 板寸一愣,显然没料到对方会问这个,他把脖子一梗,下巴一扬巴: “十七了!咋了!” 马成点了点头,把烟叼回嘴里。 “才十七岁,怎么就不念书了?” “跟你有鸡毛关系!” 板寸瞪了他一眼,然后又往陈悦婷前面挡了挡。 “赶紧滚!别惹我们大嫂!我告诉你,要不是看你是个外地来的,我早动手了——” 就在这时,一阵突突突的摩托车声响从街角传过来。 摩托车在一旁猛地一停,老彪子直接从车上都不能说是跳下来,那得是飞下来了。 也没空顾上支好车了,老彪子一个大撒把,车支架磕在路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看马成对面站着一个自己的伙计,老彪子的血都凉了。 坏了! 他快走了两步,一把揪住板寸的后脖领子,另一只手已经扬了起来,“啪”一声闷响落在板寸的后脑勺上,力道不重但很脆,打得板寸的脑袋猛地往前点了一下。 “你他妈这个小兔崽子!胡咧咧你妈呢!” 老彪子的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你知不知道你拦的是谁!” 板寸被这一下打懵了,捂着头转过身,看见老彪子那张黑得能拧出水的脸,整个人僵住了: “彪、彪哥——” 老彪子没有理他。 他一把将板寸拨拉到旁边,快步走到马成面前。 这年头能干点灰产的都有本事,刚才还生气呢,就这一会的功夫,老彪子的腰已经弯下去了。 “成哥——对不起对不起! 我这兄弟年纪小不懂事,不知道是您。您大人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 板寸站在旁边,看见这一幕,眼睛都直了。 他的脑子转了好几下,终于转出那个他完全没预料到的答案。 “彪哥——” 他的声音发飘,整个人就跟起飞了一宿的机长一样,有气无力的。 “你不是说,成哥开的是帕萨特吗?” 老彪子头都没回,咬着牙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 “人家换车了!你他妈瞎啊!车牌子是京A的你不会看?” 板寸的目光这才落在那辆车的牌照上——京A,白底黑字,在夕阳下清清楚楚。 但是,他不知道这是啥意思啊! 他只知道吉a是他们省会的,这京a是啥啊?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看着马成,嘴唇哆嗦着,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他——他真是成哥啊?” 马成把烟从嘴里摘下来,冲板寸招了招手,动作不大,但很随意,像是在招呼一条小狗: “来,你来。” 板寸的腿像灌了铅一样,一步一步挪过来,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 他走到马成面前,低着头,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成——成哥——” 而他话音未落,马成却抬起手,直接给了他一巴掌。 马成出手有准,这一下不太重,但很响亮,“啪”的一声在安静的校门口格外清脆。 板寸被打得偏了一下头,捂着脸,整个人哆嗦了一下,眼眶有点发红。 马成收回手,看着捂着脸的板寸,语气平淡: “这一巴掌,是打你不认识我。” 板寸捂着脸,嘴唇抿得紧紧的,没敢说话。 然后马成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腰还没直起来的老彪子,伸出手去: “身上带钱没有?” 老彪子一愣,直起腰来,下意识地摸了摸裤兜,然后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皮钱包,双手递了过去: “带着呢,成哥——” 马成接过来,拉开拉链,把里面的钱全部抽了出来。 厚厚一摞的百元大钞,一沓蓝灰色的票面在夕阳下叠在一起。 他没有数,直接把那沓钱塞进了板寸的手里。 板寸低头看着手里那沓钱,手掌心被钞票的边缘硌得有点发麻。 他抬起头,看着马成,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然后猛地往后缩手,像被烫了一下似的: “不不不——哥——我——我不能要——” 马成把空钱包还给老彪子,然后看着板寸,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不说我是你大哥吗?你大哥给你钱,你都不要?” 板寸的手攥着那沓钱,又松开,又攥紧。 他咽了口唾沫,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老彪子。老彪子瞪了他一眼: “给你你就拿着!” 板寸这才把钱攥实了,塞进裤兜里,裤兜被撑得鼓鼓囊囊的。 他低着头,声音还是有点发紧:“谢谢——谢谢成哥——” 马成把手插回兜里,看着老彪子,语气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随意: “行了,老彪子,这小子人不错。” 他偏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还没完全缓过来的板寸: “见了我这车还不往后退,知道挡在前面护着人,是条汉子。 明儿让他上我公司去,这傻子我要了。” 老彪子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松了一口气:“哎,行,成哥,我明儿就让他过去。” 马成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 他摇下车窗,看着还站在老槐树底下的老彪子,补了一句: “另外——你跟他一块来。 我有笔生意找你谈。” 老爷子说得对。 他确实需要一个黑手套了。 第144章 感谢不能光动嘴 安排完了老彪子,马成开着林肯驶离子弟校门口,往康泰新苑的方向回。 这四月底四的晚风半凉不热的,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 马成抽了抽鼻子,嗯,估计有烙葱油饼的,这一股子葱油味。 而陈悦婷坐在副驾驶上,正在跟个好奇宝宝一样的打量着这辆车。 林肯作为奢侈的资本主义的四大天王之一,那肯定是牌面拉满。 溜光锃亮的真皮座椅那就不说了,还有啥胡桃木的装饰条,屁股底下的大沙发。 主打一个奢侈。 “老公,这是你新买的车啊?” 算了半天,算不出来这车值多少钱的陈悦婷选择直接开口。 马成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校服裤子上,目光看着前方的路。 “不是买的,别人给的。” “给的?” 陈悦婷眨了眨眼,顺便将小屁股往马成那边挪了挪。 “真大啊。” 马成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这话之前他都只在炕上听过: “大吧,到时候咱仨都能折腾得开。” 陈悦婷顿时愣了一下,然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说的“咱仨”是什么意思,脸蛋腾地就红了。 没办法,这年头摇摇车的玩法还比较少见,陈大校花上哪知道这个去。 马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她那副样子,笑了笑。 好姑娘逗逗就可以,不要真的逗大劲了。 这种欲拒还迎的样子,才是最诱人的。 一路开着车子拐进康泰新苑的大门,停在那栋熟悉的楼下。 两个人下了车,马成从后备箱里拎出剩下的几样东西,陈悦婷背着书包走在前面,掏出钥匙开了单元门。 看得出来,虽然小丫头这段时间不在这里住,但是收拾的是真的很干净。 陈悦婷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在沙发旁边,赶紧弯腰从鞋柜里拿出马成的那双拖鞋,放在他脚边。 马成换好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靠在靠垫上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响了两声。 金窝银窝都不如自己的狗窝,更别说狗窝里还有媳妇了。 偏过头,马成拦住了正准备往厨房走的陈悦婷,伸出手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来,婷婷,过来。” 陈悦婷的脚步顿了一下,大校花面色微微泛红,声音也变小了些: “老公,我,我今天不行的。” 马成摆了摆手。 这几天他都快被苏联大坐折磨疯了,哪来的力气胡搞瞎搞。 “没事,我不折腾你,就是要抱会。” 陈悦婷愣了一下,然后才走过来,在沙发边上坐下,侧过身靠进马成怀里。 下巴颏枕着小丫头脑袋上的那缕呆毛,马成心里难得安静下来。 平息了好久,马成坐直了些,把陈悦婷轻轻从怀里松开,弯腰从茶几底下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小丫头就静静地看着马成收拾,也没问马成这是啥,干啥的。 把箱子拿上来,马成拿钥匙划开封口的胶带,把纸箱打开,露出里面全黑的机身和屏幕。 “你马上要上大学了,肯定用得着这玩意,所以我给你买了个电脑。” 陈悦婷登时一愣。 电脑这玩意她知道,毕竟北原现在就有黑电脑房。 但是,她没想过自己还能拥有一台啊!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屏幕的表面,又赶紧缩回来,像是怕碰坏了一样。 “老公,这玩意肯定很贵吧?” 马成掏出小黑胖子给他的鼻烟壶,拿在嘴边吸了一下。 小丫头最好别闻烟味,要不然影响将来自己儿子智商。 “没多少,两三万块钱。” “两三万还不多?” 陈悦婷都傻了。 这都能买一辆车了! 而马成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没事,你老公这点钱还是有的。” 他说着,把她重新揽进怀里:“这次我去帝京,赚了能有差不多两千多万。” 陈悦婷靠在他胸口,听着他心跳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小声问了一句: “那老公,你这次去帝京累不累啊?” 马成的手顿了一下。 他想过陈悦婷会夸他厉害,会惊讶钱多。 就是没想到陈悦婷会问他累不累。 “媳妇你问这个干啥?” 陈悦婷微微抬起头,仰着脸看着他,表情带着一点意外: “你都说我是你媳妇了,那我关心你不是应该的吗?” 马成看着她,良心开始受到了强烈的谴责。 哎,要不然一生一世一双人呢? “没事,不累。 等一会你帮我松松筋骨就好了。” 陈悦婷的脸又红了,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很严肃的开口道: “老公,我想了,要不你教我开车吧。” 马成有点想不明白,我这媳妇是咋了,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 “怎么想起这个了?” 陈悦婷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停在楼下的那辆黑色林肯,又转回头看着他。 “我想帮你的忙啊! 再有点啥事,我就能替你开车了。 你忙的时候就不用自己来回跑了,也不用接我,我还能去接你……” 哎,老款媳妇还是知道疼人啊。 “行,那我就找个人教你开车。 但是我不能教你。” 陈悦婷愣了一下,有点懵懂: “老公,你教不明白吗?” 马成笑着摇了摇头: “不是。” 说着,他顿了顿,伸手在她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 “是我可舍不得说我的宝贝。你开车要是出点错,我肯定舍不得骂你。 那你还怎么学得会?” 陈悦婷的嘴唇动了动,一脸的不好意思: “那——谢谢老公……” 马成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笑: “那你还能光动嘴谢啊?不得来点实际的吗?” 陈悦婷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红从耳根一直烧到了脖子根。 但是她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直起身子来,伸手把披散的长发拢到脑后,从手腕上取下一根皮筋,把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 动作很轻,很慢,皮筋在发尾绕了两圈,然后松开手,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贴在耳侧。 摇了摇头,确定了头发不会散下来,陈悦婷悄悄的伸出手去。 马成感受着冰凉的小手摸到了自己肚子,顿时舒服的闭上了眼睛。 哎。 真是罪恶啊。 第145章 bp一响,黄金万两 就在马成这边接受口头感谢的时候,杨天顺也上完了课,推开了自家的防盗门。 杨浪先回的家,这时候已经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攥着遥控器在换台了。 一听见动静,赶紧偏过头来,他上下打量了杨天顺好一会儿。 小杨背着那个单肩包站在玄关换鞋,背挺得比走之前直了些,脸上的表情也比之前松弛了不少。 明明走之前走之后都是一个人,在在帝京待了这么些天,除了晒黑了一点,一摸一样。 但不知道咋的,看着小子反而比走之前更精神了,下巴的线条也分明了些。 杨浪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咂了咂嘴。 “这帝京是养人啊。 我儿子去这几天,我都不认识了。” 杨天顺把单肩包放在鞋柜旁边,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冲他爸咧嘴一笑。 “爸,我去学习了。” 杨浪赶紧站起来冲他招了招手: “哎,先别的。 正好,我领你上趟百货大楼,你不是要买CD机吗? 上回你说那个索尼的,我都打听好了,百货大楼三楼有货——” 杨天顺嘻嘻笑着从单肩包里掏出一个东西,往茶几上一放,兴致勃勃地拍了拍: “不用了爸,我大哥给我买了!” 杨浪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正好落在那只方方正正的银色机器上。 索尼的标还带线控不说,上面还贴着一张保护膜没撕,一看就是新拆封的。 他抬起头看着杨天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大哥?谁啊?” 杨天顺把CD机拿起来,一脸的自豪: “还能有谁,马成啊!” 自大那次他见到马成坐在林肯车上的派头后,小杨算是开了眼了。 这种循规蹈矩的孩子,最渴望的就是对于规则的破坏。 杨浪的表情顿了顿,然后松了一口气。 看来,马成是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行,那你大哥给你买的你就拿着用吧。” 杨天顺应了一声,拿着CD机进了自己的房间。 和他们这边不一样,刘闯家的小店里,气氛就不咋和谐了。 和陆凝儿家同款的灯光从那盏被油烟熏得有些发黄的灯罩里洒下来,照在桌上那两样东西上。 一台黑色的寻呼机,屏幕比普通的数字机大了一圈。 带着汉字显示四个字的机身擦得锃亮,连保护套上的灰尘都被擦干净了。 而旁边是一台手机,个头不大,金属灰色的外壳在灯光下反着光,屏幕是那种淡绿色的背光,关机状态下也能看到浅浅的轮廓。 刘闯的父亲蹲在那台寻呼机前面,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怕一眨眼那东西就消失了一样。 刘闯的母亲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搭在丈夫肩膀上,另一只手捂着嘴,脸上的表情介于震惊和心疼之间。 刘闯站在桌子对面,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笑嘻嘻地看着父母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开口问了一句: “咋样,爸,带劲吧?” 他连球都没去打,为的不就是这个吗! 而刘闯父亲咽了口唾沫,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在寻呼机的机身上摸了一下,又缩回来: “那还能不带劲,汉显的啊,咱们整条该,也没这玩意。” 刘闯母亲咽了口唾沫:“这得三四千吧?” 刘闯父亲啧了一声,摇了摇头: “啥三四千? 开塔吊的老赵就有一个,比这个还小一号呢,他说花了五千多。 你这个——” 老父亲估计了半天,扔出一个自认为最高的数字。 “六千打不住吧?” 刘闯脸上的得意劲儿更浓了:“ 哎,还是我爸见多识广。 这个,八千六。” 刘闯父亲的一口唾沫差点呛进嗓子眼里。 他想过贵,可没想过这么贵啊! “啥?八千六?!你妈卖了半年盒饭才挣多少钱啊!” 刘闯母亲也急了,一把拉住儿子的胳膊,声音又急又心疼: “这得咱家干多久才能挣回来啊!你这孩子,怎么敢收人家这么贵的东西——” 急是因为物价高。 心疼是你要让他还回去,他这舍不得啊! 刘闯而把手机揣回兜里,一脸的扬巴: “那你看,我哥给的能有差东西吗? 我跟你们说,爸,你都不知道。 我哥新换那车,可是帝都京A的牌,比他那辆帕萨特长了一大截呢,看着老排场了! 我在这帝京待了几天,那眼界都不一样了——” 刘闯父亲蹲在寻呼机前面,又摸了一下那台机器,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人家那多厉害。” 而刘闯把手机又掏出来,拿在手里拍了拍: “这手机是我哥给我的,说要随时联系我,省得找不着我。 爸,这可比寻呼机方便多了,以后您找我直接打电话就成——” 他说着把那台手机揣回兜里,动作不大,但那个下意识的护着动作被刘闯母亲看在眼里。 她看了一眼自己儿子兜里那台手机的轮廓,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台汉显寻呼机,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要是这东西只是给刘闯的,拿着东西说啥今晚都要充公。 但是既然是为了联系自己儿子,那就没办法了。 刘闯父亲点了点头,拿起了bp机。 "那既然给你了,你就好好留着。" 随后,刘闯父亲忽然伸手捅了一下媳妇的胳膊肘: “哎,别愣着啊。 去,整块白纸,写通知去。” 刘闯母亲一愣,没反应过来:“写通知?写啥通知啊?” 刘闯父亲把那台寻呼机,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 “你去跟他们说,咱们这以后能订餐了! 电话号码就写这个寻呼机的号。 到时候,我把我那俩师弟整来,以后谁想吃咱家的菜,到时候提前打个寻呼,咱家就能给送。 到时候,都不用等他们上门来吃,咱自己往人家屋里送!” 刘闯家里的小饭馆其实以前是有订餐这个选项的,但是那时候都是刘闯一边接电话一边记单子,完了还得蹬车去送。 现在这有了寻呼机,业务完全可以扩张了! 刘闯他爹也是有雄心壮志的啊! “明儿我把咱们那车整出来,得把这后座焊个架子,好搁保温箱……” 刘闯他爹一边说一边进屋去,整个人都美翻了。 从此以后,他也能算是老板了! 要知道,这年头,你只有腰上挂着这玩意,才能算是老板! bp一响,黄金万两啊! 第146章 老儿子你瘦了 县医院住院部的走廊里,日光灯嗡嗡地响着,这年头这破灯管都这个德行。 护士站前面的长椅上,吴母正坐在那里跟一个小护士唠嗑。 现在吴母已经是护士站的固定嘉宾了,每天不来就少了不少乐呵。 此时老太套手里攥着一把瓜子,磕一颗,把皮放在旁边一张展开的报纸上,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逗得小护士笑得前仰后合的。 直到吴大器推开门走进来的时候,老太太都没发现。 吴大器手里拎着四五个袋子,有大有小,站在一旁喊了一声: “妈,我回来了。” 吴母听见声音,手里的瓜子停住了。 她转过头来,看着走廊那头走过来的那个大个子,瓜子皮一吐,赶紧扶着椅子扶手站了起来。 吴大器看见她站起来的时候没有拄那根棍子,他心头一紧,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 他腾出一只手要去扶她,声音也急了: “妈,你咋不拄棍呢,你这腿——” 结果没想到,吴母一摆手,把他的手挡开了。 “不用。” 吴大器的手停在半空中,看着母亲稳稳地站着,傻了。 不是,我妈腿好了? 看着老太太自己弯腰把掉在地上的一个纸袋拎起来,拍了拍灰,然后才直起腰来,吴大器人都蒙了。 来回上下打量了母亲一圈,脸上那道疤抽了一下。 老太太以前走路的时候右腿总是使不上劲,步子拖着走,得靠那根磨得发亮的木棍撑着。 “妈,你这脚——” 他的声音有点发紧,小心翼翼道:“好了吗?” 吴母笑了起来。 “啊。这段时间,县医院来了个骨科的专家说是传授经验,正好给我看了看。 说我这是骨质增生,不是什么大毛病,给我开了点药,又做了几次理疗,确实好多了。” 她说着,把右腿往前伸了伸,脚尖在地上点了两下,像是在给儿子展示她可以活动自如的脚踝。 “你看,现在走路不疼了。 大夫说再养一阵子,虽说不能跑跳,但是走路差不多就能跟正常人一样了。” 吴大器站在她面前,看着母亲那条腿,又看着母亲那张比走之前精神了不少的脸,嘴角压了好几回也没压住。 跟着老太太回了病房,吴大器赶紧赞叹。 “哎呀,真是妈你福大命大。” 吴母一摆手,把之前小护士递过来的一把瓜子接过来塞进吴大器手里。 “我哪来的福?是你呀——你造化大,遇见了这么好的老板。” 吴大器接过瓜子,一愣:“啥啊?” 吴母看着他那副懵懵懂懂的样子,摇了摇头。 “哎,你这孩子,跟你爹一样,属葫芦的,要傻就傻透腔。 你想想,就咱们这个破地方,人家省城专家闲得慌,来这传授个屁的经验? 还不是人家帮忙找的人。” 说着,她伸出手指,在吴大器胸口点了一下。 “你啊,你是真糊涂。” 吴大器看着母亲,看着她那双浑浊但清亮的眼睛,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瓜子,然后低下头,攥了攥掌心里的瓜子壳,没有说话。 他就算再傻这时候也明白了! 老板,马成发力了呗! “果然,我没跟错老板。” 吴母转身坐回长椅上,把那把瓜子壳重新拢了拢,然后抬起头看着儿子手里拎的那一堆袋子,脸上露出好奇的表情: “哎,你这拎的什么啊? 这死老沉的,大老远拎回来,也不嫌累得慌。” 吴大器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把那堆袋子放在长椅上,一个一个地往外拿。 “这是京里的点心,稻香村的,我老板专门让我带回来的。 这是枣泥酥,这是牛舌饼,还有这个,这玩意叫啥豌豆黄,我听说放不住,得赶紧吃。” 他把几个小纸盒在长椅上排开,然后又从另一个袋子里拿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纸箱。 “还有这个,妈,这叫磁疗仪。 我老板说,您哪儿难受就贴哪儿,不用去医院就能做理疗。” 吴母伸手摸了摸那只纸箱的外壳,又拿起来掂了掂,脸上的笑纹更深了: “哎呀,这可好。 到时候给你爸也烤烤,他那个老腰也疼了好些年了。” 吴大器把磁疗仪放在一边,偏头看了一眼父亲: “妈,我爸没事吧?” 吴母把点心盒子重新摞好,拍了拍: “哎,就那老样子。 啥有事没事的,喝多了就睡,睡醒了就闹。 不过,也可能是这阵子消停了,你爸最近好多了。 大夫说他那个情况就是慢性病,不急,慢慢养着就行。” 吴大器点了点头,然后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弯腰从地上拎起最后一个袋子。 那只袋子比其他几只都大,方方正正的,里面的东西轮廓分明,看着像是一块板子。 他把袋子放在长椅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台电视。 深灰色的外壳,十四寸的屏幕,边角处还贴着保护膜,天线折叠在机身后面。 他把它放在长椅的空位上,转头看着母亲。 “对了,妈,我还给你整了个好东西呢。” 吴母看着那台电视,愣了一下。 她伸手在电视机外壳上摸了一下,又偏过头看了看屏幕,然后抬起头看着儿子: “这是啥啊?电视? 吴大器把电视机的电源线和天线都理出来,一边理一边说: “妈,你在这也怪无聊的,天天就只能跟护士唠嗑。 我给你整个小电视,到时候有了这个,到时候你就能在这看了,想看啥看啥,不用光听收音机了。” “这电视可好了,能插闭路,还能收天线,你看多好。” 吴母看着那台电视,沉默了一会儿。 她伸出手,在那台电视机的边角上又摸了一下,然后放下手,看着吴大器,嘴唇动了两下,没有说出话来。 她把电视轻轻放在长椅的另一头,然后伸出手,摸了摸儿子的脸。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眼泪淌过那些被岁月刻得很深的皱纹,在灯光下闪了几下,又消失在嘴角的纹路里。 “老儿子。” 她的声音有点哑,沙沙的,像是嗓子眼里堵了什么东西,但每个字都还能听得清楚。 “你瘦了。” 第147章 坏了!这毛子娘们太能喝了! 何振华推开家门的时候正是下午的饭店,身上的外套还没脱完,就已经径直往里屋走去。 客厅里,妻子正拿着一件叠好的衬衫走过来,一看见他这副架势,手里的衬衫停在了半空中: “哎,你干啥去啊?这不都下班了吗?我炖的鲤鱼!” 何振华换了一双皮鞋,又从衣架上拽下来一件深蓝色的夹克。 今天这种不是正面而是接风的宴席,不能穿的太正经,要不然到时候林书记拍板的时候就不像话了。 “不行,今天有个重要的饭局。 你先吃吧,别等我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夹克披在身上。 妻子赶紧把衬衫搁在沙发扶手上,追到玄关把他没来得及整的领子翻出来。 “那也不行啊,今天刚子回来。 你连儿子都不看一眼?他好不容易从学校回来一趟。” 一听这话,何振华系扣子的手顿了一下,老头咬牙切齿起来。 “要不是为了这个小兔崽子,老子今晚还不用喝这顿酒呢。” 说着,他直起腰来,整了整衣领放好了鞋拔子。 “行了,你吃你的,完了等我回来给我煮碗方便面就行。” 自己那辆吉普刚停稳在食堂门口,何振华就推开车门下来了。 今天不是正式宴请,不能在东坡楼。 所以他们只能把位置安排在这。 这年头虽然野蛮生长,但是破事也多啊。 他站在门口,先低头整了整夹克的领口,又把衬衫的袖口往外拽了拽。 门口站着的服务员赶紧迎上来:“县长,您来了。” “都到了?” 何振华一边往里走一边问。 “到了,都在包间里呢。” 服务员侧身给他让路。 “马总他们先到了,那位女教授也来了。” 何振华点了点头:“好,去吧。” 走到包间门口,何振华推开门,包间里灯光暖融融的。 你别看就是个普通的政府食堂,但是装饰的可比东坡楼还要大气。 此时桌上已经摆了几道凉菜,正中间还空着位置等热菜上桌。 而马成坐在靠门的位置,看见何振华进来,刚想站起来说话,何振华已经先一步朝主位方向走过去,冲着坐在那里的雷伊娜赔笑了一下: “对不起啊,雷伊娜教授,我们这里简陋了一些——您多担待。” 雷伊娜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杯刚沏好的热茶。 她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领口别着一枚细小的银色胸针,头发在脑后盘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比刚下火车时更端庄了些。 这要是放在倭国,也是个正经能打上未亡人名号的大片,整不好都能上年度大卖榜。 听着自己的女儿翻译完了这句话,她扫了一眼桌上摆着的菜。 一碟切得薄薄的酱鹿肉,一盘拌好的龙凤双参,一碟五香花生米,还有一盘松茸拌飞龙。 可以说就这几个凉菜,除了那盘花生米和海参拌人参,基本上那俩谁吃谁进监狱。 更别说,就在这时,后面开始往里端上热菜了。 清蒸鳜鱼,红烧熊掌,生扒猩唇,黄焖鲟鳇鱼…… 一桌子的菜,看的马成脚后跟都刺挠。 这要是放在几十年后,吃完了他们全家都得蹬缝纫机去。 “很丰盛了。” 何振华在她旁边的位子上坐下来,马成赶紧站起来,拎起桌上的酒瓶,往何振华面前的杯子里倒了一杯: “何叔,我先给您倒上。” 何振华扫了他一眼,然后偏过头咳嗽了一声,伸手拍了他胳膊一下: “去,小孩没有个眼力见。今天我是大角吗?先给雷教授倒上!” 今天这桌没几个人,就俩年轻的,所以都是由马成来干活。 马成的动作一顿,赶紧调转方向,提着酒瓶走到雷伊娜身边,先给她倒了一杯。 今天喝的是五粮液,透明的酒液在白色瓷杯里晃了一圈,酒花在杯口堆了薄薄一层。 安娜坐在雷伊娜旁边,看了马成一眼,嘴角带着一丝细微的笑意,但没有说话。 何振华这才端起自己的杯子,冲雷伊娜举了一下: “教授,能饮一点吗? 如果喝不习惯,咱们就换红的。” 雷伊娜听安娜翻译完了,端起杯子,放在鼻尖底下闻了闻,然后微微一笑: “没关系。我在当初也经常参加酒会,能喝一点。” 何振华听完翻译,哈哈笑了起来,伸手在自己脑门上拍了一下: “哎呀,看我这脑子,忘了雷教授是从老大哥那边来的了。 来来来,咱们端起来——” 他说着把自己的杯子举起来,马德胜也端起了杯子,马成跟着举杯。 四只白瓷杯在空中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各自仰头干了。 马成放下杯子的时候,余光扫见安娜的表情有一瞬间不太自然。 他侧过头,压低声音用俄语问了一句:“没关系的,安娜,我不会让教授喝多的。” 安娜看着他,嘴角那丝笑意加深了一些,但没有放松,反而带上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看热闹前的期待: “不,我不是担心这个。” “那你是担心什么?” 马成有点没跟上她的思路。 安娜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落回自己母亲身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马成能听见: “我是担心——你们喝不过我母亲。” 马成一愣,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将信将疑的打量: “不会吧?教授很能喝吗?” 安娜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跟雷伊娜如出一辙的灰蓝色眼睛里,带着一种很笃定的认真: “我母亲当初在嫁给我父亲之前,每次跳舞前都要喝瓶伏特加暖身。”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一整瓶,不是半瓶。” 马成握着酒杯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两秒,然后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正跟何振华碰杯的雷伊娜。 老太太端着那杯白酒,表情从容得像是在喝一杯温水,跟何振华碰了一下,仰头干了,杯底朝下,一滴不剩。 何振华放下杯子的时候,都辣的斯哈了一下,可雷伊娜的面色却纹丝不动。 马成顿时心里一咯噔。 坏了! 自己亲爹要遭! 第148章 老马家的那点事 马德胜家里,李艳红看了看墙上的表,老太太有点犯嘀咕。 这都几点了,咋还不回来,是喝第二悠去了? 东北这地方喝酒讲究第一个回合没喝好就找个地方接着喝,一个回合称为一悠。 有那个酒蒙子能连着喝七八悠,直接和第二天早酒接上,完了第二天吃大果子的时候还能再喝一盅。 可是就算是喝第二悠,你也得来个电话吧。 老太太站在厨房里,一边嘀咕一边收拾锅。 把开水坐上,眼瞅着灶台上的小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老太太撕开一包华龙方便面。 对于东北男人喝酒的最高礼仪,就是回家之后能有一碗女眷煮的面汤。 你别管是啥,反正只要有,就说明你在这家里还是顶梁柱,一言九鼎。 闻着香味混着葱花和酱油的味道在客厅里弥漫开来,老太太往又往锅里磕了一个鸡蛋。 想了想,估计马成也得吃,就又磕了一个。 眼看鸡蛋卧好了,李艳红刚把调料包撕开倒进锅里,拿筷子搅了两下,正要关火,外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这敲门声不重,但很急,很闷。 一听不像是拿手敲得,更像是扛着什么东西的人在用肩膀撞门。 李艳红赶紧放下筷子,在围裙上擦了把手走过去拉开门。 这一开门,才发现刘闯正站在门口,肩膀上架着一个人。 别看那个人脑袋耷拉着,脸朝下,看不清面容,但李艳红一闻那股子味都知道。 这不是自己那死脑瓜骨的老头子吗。 老太太当时就愣了一下: “哎呀,闯子咋是你呢?” “婶子。” 刘闯喘着粗气,肩膀上的人压得他说话都带颤。 老话说酒醉千斤重,这人一旦失去了意识昏迷之后,那比清醒的时候沉多了。 要不咋有个说法叫死沉死沉呢。 “婶子,你别提了,来,先让一下,我先把我大爷送屋里去。” “哎哎哎,来来来” 李艳红赶紧侧身让开门口,刘闯这才架着马德胜歪歪扭扭地进了屋。 一步三晃地穿过客厅,刘闯把人放倒在沙发躺床上,觉得脚丫子都给压没知觉了。 长出一口气,刘闯赶紧直起腰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马德胜本来就和瘦没关系,这一醉了更压秤了。 他和他爸进货的时候,背着半扇猪都没马德胜沉啊! “哎呀,累死了。” 李艳红跟进来看了一眼躺床上那个已经不省人事的男人,老太太有点不满意了: “这是咋喝的——” 她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一罐旭日升,递到刘闯手里: “喝点凉的歇会,我家成子呢?” “哎,谢谢婶子。” 刘闯赶紧拉开拉环灌了一口。 你别看他家是卖饭卖酒的,但是饮料这玩意他还真不能随便喝。 随着冰水在喉咙里噼里啪啦地炸开,他才觉得缓过来一口气: “婶子,我哥得给何县长开车送家去。 我正好闲着,我哥就让我先把我大爷送回来了。” 李艳红偏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个四仰八叉跟死猪的身影,又转回来看着刘闯: “这是喝了多少啊,咋醉成这样?” 刘闯又喝了一口饮料,把罐子放在脑门上降降温: “我不知道啊婶,今天席面我不够格没去。 不过看那样肯定是挺多。 你不知道,那何县长醉得比我大爷还狠呢,我哥走的时候扶着他,何县长腿都软了。” 他说着一口气把剩下的饮料灌完,把空罐子捏扁了揣兜。 这玩意也是钱啊。 消了消汗,刘闯站了起来: “那婶子,我就先走了。 我家里还有事儿,一会我哥回来了你跟他说一声。” “哎,行,谢了啊闯子。” 李艳红点了点头,把刘闯送到门口,等他下了台阶才关上门。 一转头,老太太弯腰把马德胜脚上那双还没脱的皮鞋摘下来放在床边,又把他搭在床沿上的腿往里面推了推。 这人一旦喝醉了,身上多一块布都难受。 给老头把鞋和袜子一扒,老太太把方便面端出来。 一闻到这个味,迷迷糊糊地马大老板顿时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行了,别嘟囔了,妈的咋不喝死你呢,赶紧的,死脑瓜骨,起来喝点热乎的。” 李艳红是真不给面子,啪一巴掌抽在自己老爷们脸上。 马德胜这才激灵一下醒了过来,半睁着眼睛爬起来吃面。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转身拿起茶几上的座机话筒,拨了自己儿子的电话。 响了两声,那边就接起来了。 “妈。” 马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旁边还带着引擎的动静。 “你在哪呢?” “我刚送完何县长,正往家走呢。” 李艳红松了口气,在沙发上坐下来一边看着自己老头吃面条一边开口: “哦,那就没事了,我就跟你说一声,你爸到家了。 老儿子,你们这是喝了多少啊,怎么醉成这样?” 电话那头传来马成叹了口气的声音: “一箱。” 李艳红的手顿了一下: “一箱?你爸喝啤酒都是踩箱喝的啊。” 自己家爷们能喝多少酒这事,李艳红是很清楚的。 不能这么菜啊。 “啥啊,要是老五星,你别说一箱,十箱也不至于这样啊!” 那边马成苦笑了一声。 “喝的是五粮液,一箱!” 一听这话,李艳红握着话筒的手差点没拿稳: “啥?一箱五粮液!你们跟阎王爷喝的啊!” 马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他还能说啥呢,就雷伊娜那个酒量,阎王爷估计也就不过如此了。 “行了妈,一句两句说不清楚,等我到家的。” 电话挂了,李艳红把话筒放回座机上。 就在这时,马德胜也放下了蓝花大碗,打了个嗝整个人往边上一歪咕。 “妈的,你也是真不知道尽脏。” 气的老太太抬手又抽了马德胜一下,拿起一个靠垫给马德胜垫上。 “靠着点睡,别仰巴颏睡,一会反流你再吐了!” 马德胜也哼哼了一声,真跟一头野猪一样,蹭了蹭抱枕睡了过去。 这就是自个的好媳妇啊。 你别管她怎么骂你,她始终是管你的! 第149章 酒醉的丈母娘 另一边,马成挂了电话,把手机搁在中控台上,偏头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 雷伊娜靠在座椅上,头微微歪向车窗方向,呼吸均匀绵长,显然大教授已经睡熟了。 而安娜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母亲的手背上,一只手放在黑丝上。 “教授,安娜学姐。” 眼看着雷伊娜睡着了,马成的声音也放小了一些,怕吵醒她。 “你们是直接回酒店吗?用不用去医院看看?” 要知道,十二瓶五粮液,这娘们一个人喝了六瓶半啊。 安娜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了一眼身边睡着的母亲,声音也放轻了几分: “嗯,回去吧。” 马成没有再说话,发动了车,林肯平稳地驶过县城的主干道,拐进招待所那条安静的巷子,停在了门口。 北原县的招待所原来是官家营运的,环境出了名的差,现在变成了私营,反而待遇上去了。 这次雷伊娜来,何县长也是下了本儿了,把整个招待所都空出来了,就给这俩人住。 马成熄了火,解开安全带下车,绕到后座拉开车门。 安娜先下了车,然后弯腰去扶雷伊娜。 她一只手托着母亲的肩膀,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胳膊,试图把人从座椅上架起来。 但是问题就在这了,雷伊娜的身材比安娜好太多了,太敦实了。 这也就导致安娜有点拖不动她。 一下车,雷伊娜的身体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了一下,但人没有醒,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安娜那一侧。 这一杯自己老娘压过来,安娜的步子明显不稳,往后退了半步才稳住重心。 “我来吧。” 马成赶紧另一边绕过来,伸手托住雷伊娜另一侧的肩膀。 他的手指穿过她风衣的衣料,隔着薄薄的毛衣触到她的肩胛骨,指节微微用力,把她的重量匀到自己这一侧来。 雷伊娜的身体随着他的动作往他这边偏了一下,她那只垂在身侧的手随着这个晃动轻轻甩了一下,指尖擦过他的小臂。 而就在他调整位置的间隙,马成的手掌从她的肩侧滑落,擦过她后腰的曲线,碰到了她的一处柔软饱满的位置。 顿时,马成只觉得自己的手好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样,软的惊人。 我靠! 马成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赶紧把手移开,重新托住她的肩膀,面色不变地把人扶稳了。 还好安娜在另一侧,正弯着腰把母亲垂下来的包带子理好,没有看到。 “走吧。” 马成说。 两个人一左一右扶着雷伊娜,穿过招待所大堂,进了电梯上了楼。 雷伊娜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最好的位置。 安娜从她母亲的手提包里掏出房卡,刷开了门,马成把人扶到床边,轻轻放倒在床上,安娜又顺手把母亲的鞋脱了放在床脚。 拉过被子盖在母亲身上,安娜偏过头看着马成: “辛苦了。” 马成站在床边,低头看了一眼床上呼吸均匀的大教授: “没关系,是我的错,不应该让教授喝这么多。” 安娜摇了摇头。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马成,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 “不是的。 我妈妈已经很久没有喝得这么开心了。 她其实是个很喜欢热闹的人,后来因为我,才变成这样的。” 说着,她转过身来,看着马成。 “我谢谢你,马成。” 马成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不用谢,这都是我该做的。 行了,你赶紧陪着你妈妈休息吧,我明天会去联络我们这里学院的情况。” 他说完转身往门口走,拉开房门的时候,安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 “马成。” 马成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嗯?” 这时候要是回头,他知道搞不好就要出事。 “……没什么,晚安。” 听到了安娜的话,马成长出一口气。 还好,是自己自作多情。 “晚安。” 安娜站在窗边,听着走廊里那个声音完全消失之后,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过身,走回床边。 然后她愣住了。 因为,刚才还昏睡着的雷伊娜正坐在床上。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是睁开的,目光平静而清醒。 大教授伸手把散落在肩头的头发拢到耳后,动作从容而自然,没有一丝宿醉的痕迹。 “妈妈——” 安娜顿时像是被抓住去网吧的小学生。 “你没醉啊。” 雷伊娜把身上的薄毛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露出自己的莫代尔。 这位大教授此时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窝里刚起来,像猫咪一样懒洋洋的沙哑: “这点酒,还醉不倒我。” 安娜站在床边,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 雷伊娜系好睡袍的带子,抬起头看了女儿一眼: “那个小子不是什么好人。” 一听这话,安娜的眉头皱了起来: “妈妈,你为什么这么说?” 雷伊娜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她怎么说? 说你心上人摸自己丈母娘屁股? 想了想,她还是没有把那句话说出口,只是摇了摇头,把目光移开: “你就不要管了。反正那个小子是个小坏心眼。” 她说完这句话,站起来,像是要结束这场对话似的,转身走进了浴室。 她这个人从以前就是这样,喝了酒以后醉的时间很短,但是会大量出汗。 她之所以会在演出前喝酒,就是因为这样会让自己温暖一些,在跳舞的时候保暖。 门在身后关上了,玻璃门后面传来水龙头被拧开的声响,哗哗的水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安娜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偏头看了一眼床上被掀开的被子,然后慢慢在床沿上坐下来,没有追问。 浴室里,雷伊娜站在洗手台前面,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镜子里的那个女人,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脖颈上有一道浅浅的岁月留下的痕迹,但眉眼之间依稀还能看出当年在舞台上时的影子。 那些年她在莫斯科的剧院里跳舞,台下坐着的那些男人,也是这样看她的。 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脸颊,又收回来。 然后,鬼使神差的往下探去,摸到了刚才那片被马成的手触碰到的位置。 我这样的老婆子。 真的,还有魅力吗? 第150章 我上辈子欠你的 马成把车停好,拎着钥匙上了楼梯,前脚刚走到家门口,这边掏出钥匙插进锁里。 可那边钥匙还没拧到底,门就从里面开了。 陈悦婷探出半个身子,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还攥着门把手。 看得出来,小丫头估计是刚洗完头,一脑袋头发披散在肩上,穿着一件宽大的T恤。 这T恤是马成的,因此比较大,此时领口正松松垮垮地挂在小丫头的锁骨上。 小丫头下半截只有那条白色的小纯棉,脚上踩着那双毛绒拖鞋。 一双大眼睛亮亮的,跟一只大白兔一样看着马成,看那样估计是早就等在门后面了。 “老公,你回来啦。” 马成手里的钥匙还插在锁孔里没拔出来,好笑的偏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门锁: “你怎么还没睡?” 陈悦婷往后退了半步,给他让出进门的位置: “我等你回来呀。” 马成拔了钥匙,换了拖鞋,把外套脱下来,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那我要是不回来呢?” 陈悦婷接过马成的外套挂在椅子上散散酒味,顺脚跟着他走进客厅。 一看马成伸出胳膊,陈悦婷轻车熟路的坐在马成一旁,把自己送进马成怀里。 小丫头从一开始很抗拒这个动作,到现在已经十分熟稔了。 在他旁边坐下,陈悦婷侧过身看着他,下巴微微抬着: “你不会不回来的。我相信你呀。” 马成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的眼睛。 这还能说啥了? 他只能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脸蛋。 小丫头刚洗完澡,身上冰冰凉的,正好适合降温。 把掌心贴着她微凉的皮肤,马成伸出拇指在她鼻梁骨上轻轻蹭了一下。 小丫头也任他捏着,也不躲,像一只被顺毛的猫,反而享受的把眼睛微微眯起来。 陈悦婷实际上是个很缺爱的孩子,因此对于马成释放出来的感情有种飞蛾扑火式的渴望。 很多陆凝儿哭着喊着都受不了的动作,只要马成叫一声媳妇,陈悦婷就能红着脸去做。 “这段时间课上得怎么样?” 玩了一会媳妇,马成松开手,往后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落在她脸上。 看得出来,老娘这几天给自己媳妇补得不错,又圆了点。 陈悦婷把两只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坐端正了些: “课上得没问题,老师讲的我都跟得上。 数学也做了模拟的几套卷子,感觉还行。” 她说着,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最后几个字含在嘴里,像是被什么卡住了一样。 马成的眉毛挑了一下:“怎么了?” 陈悦婷低下头,两只手在膝盖上绞了一下,又松开,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 “就是,我有点害怕。” “害怕什么?” 马成偏过头看着她,给自己媳妇打气。 “我们婷婷学得这么好,还怕考不上? 我跟你说,就你这水平,放北原县绝对排得上号——” 其实就是陈悦婷自己考不上,马成也会找办法给陈悦婷送进大学的。 和陆凝儿不一样,陈悦婷的能力不限制在床笫之间。 “不是这个。” 陈悦婷打断了他,小丫头声音黏黏糊糊的。 “我是怕,怕我考上大学。” 马成一愣,有点没反应过来。 “你怕?怕啥啊?” 人家都是怕考不上,怎么就你怕考上呢? 陈悦婷看着马成,眼睛有些迷离。 “老公,我是怕,我要是考上了大学,到时候可能就要和老公你分开了。”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往马成那边倾了一下,像是这句话把她身上的一部分力气抽走了。 一听这话,马成心里顿时一沉。 他知道小丫头问啥有此一问了。 上一辈子,马成了解过陈悦婷的身世,这一世他也找人打听过。 据说陈悦婷的母亲就是当年考上了大学的那一批,而陈悦婷的父亲得知这件事后很高兴,家里就算没钱,他去学赌钱也要给自己媳妇赚学费。 结果到最后,就是陈悦婷的妈上了大学,留在了大城市。 而陈悦婷的父亲因为耍钱出老千被人打断了腿,那一段时间走路只能靠着个杆子拄着。 她把脸埋进他怀里,额头抵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老公,要不我不考了吧。” 马成低头看着她,看着她埋在自己胸口的脑袋,看着那颗发顶蹭着他的衬衫布料,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屁股,力道不大,但清脆,“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响亮: “你胡说什么?你老公我费劲巴拉给你搞到了子弟校的名额,你说不考就不考了?” 陈悦婷在他怀里扭了一下,没有抬头,声音还是闷闷的:“可是——老公,我害怕。你不知道,就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每天都想你。晚上回来写完作业,坐在客厅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我心里空空的。” 马成的手停在她后背上,没有移开。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透过薄薄的T恤传到他的掌心,一下一下的,带着一点节奏不稳的温热。 “就这么想我啊?”他问,声音放轻了几分。 陈悦婷从他怀里抬起头来,仰着脸看着他。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嘴角抿着,下巴微微绷紧,像是用了一点力气才把那些话从心里掏出来、用最直接的方式放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 “嗯,”她说,“我很想很想你。”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马成能看清她瞳孔里映着的客厅灯光,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在灯光下投出的细细的阴影。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被认真和坦诚浸透了的眼睛,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掌心贴着她的发顶轻轻摩挲了两下: “那老公答应你——无论你走到哪,老公都跟着你好不好?” 陈悦婷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路灯的光,是某种从里面涌出来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真的?” “真的。”马成低下头,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你要是考到帝京,老公就把公司开到帝京。你要是考到羊城,老公就把公司开到羊城。我让我的小婷婷一出门就能看到老公,好不好?” 陈悦婷靠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说了一句:“老公,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马成的下巴还搁在她的头顶上,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点震动:“我说了呀,我是上辈子欠你的。” 第151章 三人行 跟小丫头腻乎了一会,马成松开她。 要不咋说这时候亲戚来是真腻味人呢,亲亲抱抱都行,就是到了正经的干不了。 马成只能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行了,别闹心了。 赶紧休息,明天我还要送你上学去。” 陈悦婷“嗯”了一声,站起来往卧室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小丫头的眼神往下瞟了一下,面色一红。 “老公,要不,要不我口头帮帮你……” 马成一摆手。 “行了,去吧,赶紧睡觉去。” 小丫头看着马成紧绷绷的皮带,只能抿了抿嘴角,转身走进卧室,把门虚掩上了。 而马成站在客厅里,掏出手机,翻开盖子,给陆凝儿拨了个电话。 还好,老话说的真对啊,搓子没有用簸箕也还一样。 响了两声,那边陆凝儿就接起来了。 马成听得出来,这丫头估计在外头吃烧烤呢。 背景音里有烧烤摊上那种嘈杂的说笑声和铁签子碰撞的声响: “老公!你忙完啦?” “怎么还没回来?” 马成靠在沙发靠背上,一边说话一边拿起茶几上那本翻了一半的汽车杂志,随手翻了翻又放下了。 不行,汽车女郎穿的太凉快了。 他松了松皮带,箍的有点难受了。 “我在这边吃烧烤呢! 老刘家今天新穿的串,老公你要不要?” “先拿回来吧,我也要吃,给我烤两串韭菜。” 可怜的陆凝儿还不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可怕的打击。 “好嘞!马上到!” 电话那边一挂,马成这边就开始脱衣服。 不到而十分钟,防盗门响了,陆凝儿用肩膀顶开门走进来,手里拎着两只白色塑料袋。 烧烤这东西,你撸下来再打包回来,和带着签子拿回来就不是一个味。 看的出来小丫头没少点,一只里面装着好几十个烤串,另一只里面还带了一兜子馒头面包啥的主食。 但是很可惜,马成注定就没准备吃。 “老公,我给你烤了——” 小丫头正一边说着一边换了鞋,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马成从沙发上一把把她捞了过来,伸手把俩塑料袋撂在门口,她还在发懵呢,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被放倒在茶几上了。 就这么一会的功夫,小丫头身上的新外套就被褪了下来。 后背贴着冰凉的玻璃桌面,她整个人被按着,脚尖都离地了。 “老公!” 陆凝儿的声音在茶几上被吓得变了调,倒不是被马成的动作吓得,主要还是她没反应过来。 “别——我还没洗呢——” 马成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闷闷的: “没事,一会我陪你一起再洗。” “婷婷睡觉呢,你先别说话。” 陆凝儿还没来得及说话,顿时两张嘴就被堵上了。 “呜呜呜呜!嗯~唔~啊昂~” 可是,虽然马成考虑到了声音,但是他没考虑到动静啊! 听着外面茶几上玻璃摩擦的桄榔桄榔的动静,屋里的陈悦婷紧紧地夹着被子。 小丫头脸红的跟个枣一样。 第二天早上,马成又是第一个醒的。 要不咋说年轻就是本钱呢,昨晚一宿的剧烈运动,他都没事。 偏头看了一眼炕上的俩小丫头,这会你就能看出区别来了。 陆凝儿四仰八叉的趴着,小丫头把家伙事都冲着这边此面向敌,一看就是家里没好好教。 而陈悦婷则侧躺着,一只手搭在枕头上,抱着自己抱得紧紧地,睫毛在晨光里微微颤着,一看就缺爱。 伸出手在两个人并排的小屁股上各拍了一下。 “啪啪”的两声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 “走,老公送你俩上班上学去。” 被打了这一下,陈悦婷猛地睁开眼睛,像一只被惊醒的猫,眨了两下眼,然后赶紧坐起来。 “几点了?我——我还没刷牙——” 太久没和马成一起睡了,马成为了照顾她昨晚回家住的,结果没想到这一睡就睡过头了。 一旁的陆凝儿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拽了拽,声音含含糊糊地从被子里闷出来: “不——老公我再睡一会儿嘛——” 马成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你就睡吧,我领婷婷吃早饭去,一会你自己去上班。” 栓啥马用啥桩,一听这话,被子里猛地动了一下。 陆凝儿掀开被子坐起来,你别看他她这会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连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但整个人已经从床上弹起来了: “不!老公,我——我也去!” 小狐狸精要一个人把老公勾引走,她不干! 一有竞争,干啥都快。 光十分钟后,两个人都收拾齐整了。 陈悦婷里面穿了一件马成新给她买的浅蓝色的薄衬衫,头发扎成马成最爱的高马尾。 小丫头书包背在肩上,一脸的青春可爱。 而陆凝儿打扮就成熟了一些,穿着一件红色的短夹克,披着头发,还留了几缕碎发散在耳侧,嘴上涂了一层薄薄的唇彩,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三个人下了楼,来到那辆林肯边上。 陈悦婷下意识地就朝后排走去,小丫头手已经伸出去拉后座的车门了。 毕竟每次,她都是坐在后座,看前面的陆凝儿和马成互动。 “婷婷,不用去了。” 就在这时,马成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马成拉开驾驶座的门,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这回前排能坐仨,你也过来坐副驾驶。” 陈悦婷眼睛顿时一亮,赶紧走过去。 陆凝儿一听这话,快抢一步比她还先到了车旁边,正准备往副驾驶那边钻。 毕竟她习惯性地就想往马成那边靠,眼瞅着她已经拉开车门了,一只脚都抬起来了。 马成却探过身子,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 “去去去,凝儿你先下,你让婷婷先上来。” 陆凝儿的动作僵住了。 她偏过头,嘴巴微微撅起来,看了一眼马成,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陈悦婷,最后瘪了瘪嘴,把那只抬起来的脚收了回来,往旁边串了串,给陈悦婷让出位置。 陈悦婷看了她一眼,微微低下头,侧身坐进了副驾驶。 林肯的前排是三人座,坐在中间,陈悦婷靠着马成的胳膊。 小丫头偷偷的抿了抿嘴唇。 原来,坐在这里,是这个感觉呀~ 第152章 张栋梁:坏了,小陆出轨了? 开到了邮电局门口,陆凝儿下了车,绕到车后面打开后备箱,弯腰拿出那几只纸袋和包裹就准备去上班。 然而她刚直起腰来,正准备转身往邮电局门口走,余光一扫过副驾驶的方向,脚步就顿住了。 陈悦婷还坐在副驾驶上,正靠在马成肩膀上。 小丫头很享受这种感觉。 尤其是早上的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去,落在她侧脸上,身边还是心爱之人的肩膀。 当时就把陆凝儿的小飞醋看出来了。 更别说马成一边偏着头听她说话,就算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还特意伸出另一只手伸过去替她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 这一下,小丫头飞醋直接晋升成醋缸了! 她虽然被马成干过,可从来没被马成这么干过啊! 想到这,陆凝儿攥着纸袋提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咬了咬牙,没有出声,把目光从那两个人身上移开,又移回来。 不行,咽不下这口气。 陆凝儿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快步走回驾驶座旁边,弯腰敲了一下车窗。 马成听到敲窗的声音,赶紧偏过头摇下车窗。 可还没来得及开口,陆凝儿已经探过身子,一只手撑在车窗框上,另一只手扶着他的后颈,一下子就嘬了下去。 跟马成滚了这么久,陆大漂亮的嘬劲也是练出来了。 这一口火罐拔的时间这个长啊。 正好让办公室里的小周看见。 此时的窗户后面,小周正站在窗边,手里攥着一块抹布在那擦窗户。 见到了这一幕,小周顿时嘴巴微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 她看着那辆车,又看着车旁边那个吻了驾驶座里的人的陆凝儿,然后猛地转过身。 她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攥着手里的抹布,小周冲出办公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地响起来。 她推开张栋梁办公室的门,从来都得敲三遍门的她这回连敲门都忘了: “所长!所长!你快看!” 张栋梁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一副老花镜在看今天的报纸,被小周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手里的报纸都歪了: “干什么干什么?大惊小怪的——” “外面!外面!” 小周冲到窗户旁边,伸手往下一指。 “你看!你看!” 张栋梁闻言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站起来走到窗边,顺着小周手指的方向看下去。 就这一看,他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作为马成的娘们,在他这个局里面,陆凝儿属于是重点盯防对象。 平时张栋梁就防着她出事呢,在哪出事都行,就是不能在自己这出事。 没想到啊,竟然没防住。 看着那辆京牌的车,张栋梁血都凉了。 这要是让马成知道了,他可咋整啊! “这个小陆,这是干什么呢!” 他眉头拧了起来,转身就往门口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一半轱辘的胖子愣是能走出残影来,你就算吧。 “不行不行,这,这我得去看看。” 小周跟在他身后,一看这一幕,嘴角比ak都难压。 她一路跟着张栋梁下了楼,也顾不上刚接完十三个水壶换完了六块玻璃有多累了。 一路穿过邮电局大厅,帮张栋梁推开玻璃门,小周也跟着走到门口的台阶上。 她得吃第一手瓜啊! 眼看着张栋梁往前走去,小姑娘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地响着,都要乐开花了。 这回看你怎么办,这下被所长抓住了吧! 我倒要看你怎么解释,看你怎么收场,看你还能不能天天早退晚来、混日子还拿全勤! 该! 就在她琢磨的功夫,张栋梁已经走到车旁边了。 陆凝儿刚直起身,看见张栋梁走过来,愣了一下,然后往旁边让了半步: “张所——” 张栋梁没有看她,她的事好办。 他得看看是谁敢撬老马家的干粮。 他弯下腰,往驾驶座里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那张年轻的脸上。 此时,马成正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撑着车窗框。 一看是马成,张栋梁这才直起腰来。 啊,既然是人家小两口亲热,那就没事了。 顿时,张栋梁的表情从刚才的严肃切换成了亲昵。 这种表情,一般都是长辈对晚辈才有的亲昵,具体表现形式多为揪个鸡吃。 “你个小流氓,又来勾引我的好员工是吧? 快走!不然我告诉你妈去!” 一听这话,小周站在邮电局门口的台阶上,脚步骤然停住了。 顿时,小周嘴角就凝固在了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不是,这话头不对啊! 你不应该上去对人家出口大骂吗?人家在你单位门口公开搞破鞋啊! 这一瞬间,小周觉得自己的世界观都在被重塑。 马成一听这话赶紧求饶: “可别,张叔。 你这样,我可不给你拿礼物了——” 说着,他偏过头,冲还站在车旁边的陆凝儿招了招手。 “来,凝儿,把东西给我。” 他说着,伸手就要去接陆凝儿手里那几只纸袋。 张栋梁一瞪眼,动作快得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 老胖子赶紧一把从陆凝儿手里把那几只纸袋接了过去,拎在手里掂了掂: “拿来吧你!小兔崽子,还敢逗你张叔!” 好家伙,马成送来的肯定没有次的。 说着,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陆凝儿,吹胡子瞪眼的: “还有你,小陆,你现在是我的职工,那就是我的兵! 知道吗?好东西要上交!” 陆凝儿捂着口红都花了的小嘴巴,小眼睛一弯: “好,我知道了,张叔!” 张栋梁哼了一声,冲她摆了摆手: “行了,进去吧。”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还坐在驾驶座里的马成,甩了甩手里的东西。 “你这小兔崽子,给我带的什么啊?” 马成捋着陈大校花的头发,笑着回了一句。 “没啥。 这不是去帝京了吗,给您买两件梦特娇的衣服。” 张栋梁也是他们这条利益链里很关键的一环啊。 哎呀! 张栋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哎呀,算你小子有良心。” 梦特娇啊! 他拍了拍手里的纸袋,转过身往邮电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行了,滚吧!” 马成笑了一声,冲他摆了摆手,摇上车窗,踩下油门。 林肯平稳地驶离了邮电局门口,后视镜里,张栋梁拎着那几只纸袋走上台阶。 看着马成的林肯离开,小周整个人失魂落魄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呢? 哪里出错了呢? 第153章 小周:我要进步了!我要进步了! 对着后视镜补完了口红,陆凝儿进了单位。 刚走进邮电局大厅,还没走到柜台后面,郭丽就从工位上探出半个身子来。 她这个位置是之前赵德柱坐的,黄金位置,最方便吃第一手瓜。 因此,她把陆凝儿刚才干了啥看的轻轻清楚。 反正现在郭丽和赵德柱的事已经是板上钉钉了,占着个大辈,她可以随便调戏陆漂亮: “哎哟,凝儿你可算回来了! 咋样,和成子这蜜月度的不错啊?” 一听这话,陆凝儿的脸腾地红了。 当然,小丫头还是开心的,嘻嘻,度蜜月! 快步走到柜台后面,陆凝儿把手里那只纸袋放在桌上,伸手作势要拍郭丽: “丽丽姐!你别瞎说!什么蜜月不蜜月的。” 她倒是想啊,可是马成没说啊! 郭丽往旁边一躲,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但她没有躲远。 这就是人情世故,你得让人家拍的着人家才愿意和你逗啊。 “行了行了,姐不逗你了。 快给我看看,成子给你买了啥好东西?” 她指了指陆凝儿放在桌上的纸袋。 陆凝儿白了她一眼,把纸袋打开,掏出一个鞋盒子那么大的铁盒: “来,大家都来尝尝,我老公从帝京拿回来的点心!” 几个同事立刻围了上来。 办公室分零食这种事情,是最能搞起气氛来的。 更别说陆凝儿拿来的也确实是牌子货,屋里顿时热闹起来。 大家一边吃一边捧,反正吃人家的嘴软。 “还得是京里的东西!”“这味儿就是不一样!”“凝儿你真有福气。” 一群人一句接一句,把陆凝儿捧得脸上的笑容就没落下来过。 这岁数的小姑娘你捧着她玩就行,小公举嘛。 就在这时,小周推开门走了进来。 “哎,小周!” 一个同事冲她招了招手。 “快来快来!凝儿从京里带来的点心! 可好吃了,你尝尝这个枣泥酥!” 小周的目光落在那只被打开的点心盒子上,摇了摇头。 不看着玩意她还不难受,这一看她更难受了。 “你们吃吧。我——我烧心。” 你们还是伟大的革命儿女吗? 一顿点心就把你们收买了? 一种天下皆贼悲凉感油然而生,小周的走到自己的工位上坐下来,把文件夹搁在桌上,翻开一页,低头看了起来。 而柜台旁边的人群也没有人太在意她的反应。 一个外县所长为了自己小姨子进局子扔进来的麻烦罢了,谁在乎她啊! 听着一群人问陆凝儿帝京还有什么好玩的,小周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虽然没有抬头,但她翻页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 不行,我得听一听京里有啥情况,这都是资本主义流毒的报告资料! 将来清算的时候,我要当排头兵! 就在办公室里正热闹着,大厅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张栋梁走了进来,手里拎着那几只纸袋,纸袋上的“帝京燕莎”字样和“梦特娇”标志在午后的光线里隐约可见。 一看他进来了,小周立刻抬起头,目光追随着张栋梁的身影,忽然期待起来。 按照她的判断,上班时间聚众吃点心、喧哗打闹,怎么也是要说道两句的。 然而张栋梁扫了一眼柜台前面围成一圈的人,目光落在那只已经被吃了大半的点心盒子上,然后只是摆了摆手: “你们小心点吃,别整得一桌子饼干渣滓,到时候油了桌子不好擦。” 他说完,就拎着那几只纸袋心满意足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听着门在身后关上了,小周坐在工位上,整个人都灰白了。 臣非亡国之臣,君乃亡国之君啊! 而张栋梁可不知道小周在那寻思什么东西,他得赶紧换上新的梦特娇去。 这年代,梦特娇对华国中年男人的杀伤力强大到了都成了一个顺口溜了。 人到中年有三霸,娇衫小秘大哥大,这个娇衫就是梦特娇。 没过多久,办公室的门又开了。 张栋梁走了出来,站在办公室门口,清了清嗓子,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 “那个,说点事啊。” 柜台前面的人安静下来,都转过身看着他。 享受着众人的目光,张栋梁很满意。 哎呀,还得是梦特娇。 张栋梁看了一眼众人,目光落向小周的位置。 看着整个人跟没了魂一样的小周,张栋梁皱了皱眉。 这不行啊。 唯一一个干事的人不能失去动力啊! 想到这,张栋梁咳嗽一声,得给个甜枣吃了。 “那个,小周啊。” 一听这话,小周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 张栋梁站在那里,微笑着点了点头。 “你最近干得不错。 这样,等转正之后,你就可以往上提半级奖金了。” 小周愣在了座位上,傻了。 终于,终于啊! 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啊! 这句话对她的杀伤力太大了,让她过了好几秒才站起来。 “是,感谢所长的栽培!” 张栋梁摆了摆手,像是做了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好了,你努力工作吧。”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回了办公室。 好几件娇衫呢,他得挨个试试。 而有了这句话,小周就又干劲满满了起来。 重新坐回工位上,拿起掉落的圆珠笔,翻开刚才看到一半的文件,整个人像是重新装上了一套发条。 郭丽站在柜台旁边,把这一幕那是从头看到尾。 她叹了口气,他把茶缸放回桌上,摇了摇头。 就这个时候,小周已经重新投入到她的工作中去了。 整个人挺直了腰板,坐姿端正,专注地看着面前的材料,偶尔翻页,偶尔拿笔在纸上记下什么。 所有人忙着啃点心的时候,她努力的像个外人。 她也不知道那笔奖金能不能兑现,但她此刻相信它就在前面等着她。 这种相信让她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 而郭丽也没有再看她,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翻单据。 有些事情,看透了,也不一定非要说破。 要知道,小周只是一个外面乡镇送到这里来的半苦力性角色。 现在各地改制这么火,谁都想把自己亲戚安排到身边,把局里原来的人挤兑走。 而像她这样的拼命三娘奋斗逼,在外乡镇是最多的! 你能不能留下来都难说。 何谈奖金啊!傻孩子! 第154章 马成:爹,该退位了! 把陈悦婷送到了学校后,将林肯停在德胜集团的大铁门前面,马成按了一下车喇叭。 顿时,门卫室里探出一个脑袋,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工作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道旧疤。 老头他眯着眼打量了一下那辆黑色长轿车,表情警惕起来。 在县城这地界,车越长含金量越高。 老头放下手里的搪瓷缸子走出来,隔着铁栅栏喊了一声: “哎哎,你谁啊?找谁?” 马成把车窗摇下来,探出半个脑袋: “蒋老二你赶紧开门,别扯淡。” 蒋老二愣了一下,一看是马成,啥事都没了:“哎哟,总经理!” 随后,他转身走回门卫室,按了一下墙上的电钮,铁栅栏门嘎吱嘎吱地往两边滑开。 这年头还没有抬杆这一说,能用这种电拉门就已经很先进了。 老头站在门边冲马成摆了摆手,“总经理你进。” 马成把车窗摇上去,踩下油门,林肯驶过铁门,沿着厂区的水泥路往里开。 德胜集团的占地面积不大,路两边堆着几摞码得整整齐齐的钢材。 几个穿蓝色工装的工人正蹲在一台机器旁边抽烟,看见那辆从没见过的长轿车经过,都抬起头看了一眼,又继续低头聊自己的。 反正进来的哪怕是坦克,他们也不会多开工资。 把车停在那栋灰白色的办公楼前面,马成推开车门下来。 门口的保安大爷正寻思这是那个领导来巡视的,一看马成赶紧站起来,手里那本翻了一半的不雅杂志还没来得及合上。 “总经理。” 马成点了点头,扫了一眼光着白洋淀的外国娘们咂了咂嘴。 不行,得跟老头说一声,这批保安确实得换了。 好家伙,过几天招生会一开全是这玩意可咋整啊。 摇了摇头,马成迈步走进楼里。 这年头的大厅地面很少有瓷砖,都是水磨石,拖得干干净净的。 几个年轻人正站在走廊拐角聊着昨晚录像厅那个攒劲,这一看见马成进来,赶紧站直了: “总经理好。” 马成冲他们点了点头,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楼梯,没有停留。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偏过头。 他是外来的,不认识马成。 “哎,那是咱们总经理?咋这么年轻啊?我还以为至少得四十多——” 旁边的中年人把烟从嘴里摘下来,弹了弹烟灰: “那怎么的?人家姓马,公司都是人家的。 你管人家多大呢?” 一听这句话,眼镜男咂了咂嘴,没有再接话。 那还能说啥了,老子生意儿子接班。 不过,这少东家好像有点太年轻了吧。 马成上了二楼,他还没走到董事长办公室门口,门就从里面被推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腋下夹着个公文包,正低头翻着什么文件。 “陈大爷。” 马成叫了一声。 这老头是陈四海,就是之前给马成打钱的人。 老头原来是开小卖店的,在马德胜一个人来这闯的时候接济过马德胜,就被马德胜记了下来,现在留在这当大会计。 老头帐虽然算不明白,但是人好。 这一点,就被马德胜很看重,管不明白帐可以让别人管,但是人要是坏了,那可就完了。 没能力可以练,有能力还坏那就坏了事了。 一听叫唤,陈四海抬起头来,看见马成顿时笑了起来。 陈四海没有儿子,仨闺女都嫁人了。 因此一看见马成就特别亲,以前就想让马成当他女婿。 当然,主要是马成看不上他家那三个带派闺女,好家伙,那仨姐们绝对符合这年头农村妇女的淳朴审美,大腰大胯,大屁股大马。 属于是背二百斤苞米都不累的正经劳动妇女。 马成是个很低俗的人,享受不了这种工农情怀。 当然,他也不会忘了上辈子他遭罪的时候,这仨姐姐挨个周济了他好几个月饭的恩情。 “哎哟,成子?今天怎么想开了,舍得来公司了?” 老头把夹在腋下的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里,上下打量了马成一眼。 “我听说你上帝京去了?咋样?没给你爸惹祸吧?” 马成笑了笑,走到他面前停下: “这不也得来熟悉熟悉业务嘛,将来接班,总不能一直当甩手掌柜。” 陈四海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 “对,这才是正经事。 别一天到晚瞎溜达,你爸这摊子迟早得你来接,早熟悉早好。” 他说着偏头看了一眼马德胜办公室的门。 “行了,你爸在屋里呢。 我走了。” 他冲马成摆了摆手,夹着公文包下了楼,皮鞋踩在楼梯上的脚步声由近及远,很快就听不见了。 马成走到门口,抬手敲了三下门。 里面传来马德胜的声音:“进。” 马成推门走了进去,发现马德胜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边搁着那只搪瓷缸子。 嗯,一看缸盖歪在一边,热气从杯口冒出来,马成就知道。 马德胜估计没干活,在看报纸。 老头从来不在干活的时候喝水,怕茶杯打翻了污染了文件。 吸溜了一口酱油一样的浓茶,老头看着马成。 “你来干啥?我不是让你去找学校吗?” 马成走到办公桌前面,拉开那把皮转椅坐下来,两只手搁在桌面上。 “爸,我都找了。 孙校长那边帮我联系了市职专,人家同意挂个合作办学的牌子,场地、资质都谈得差不多了。 现在就差最后一步,需要你帮我个忙。” 马德胜靠在椅背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 “帮什么忙?” “过几天我要用一下你这里的办公室,还有那个能坐两百人的大礼堂。” “我准备搞一个招生说明会,请县里的家长过来听雷伊娜教授讲留学项目的事儿。 职专那边场地太小,坐不下那么多人。” 马德胜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放回桌上: “那你就用呗。办公室、礼堂,你让人提前打扫一下就成。” 他把搪瓷缸子转了一圈,一皱眉。 “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马成摇了摇头,身子往前倾了倾: “不是爸,还有个事。 就是门口的招牌,你得换一下。 换成我的公司。” 马德胜眼睛都瞪圆了。 “你还有公司?” 这小兔崽子,是来逼老子退位来了? 第155章 我出息了! 在马德胜眼里马成虽然现在有出息了,但是老头始终没想到,马成竟然今天大摇大摆的就赶紧来跟自己逼宫。 “你小子,现在就想篡位了?” 马成赶紧摆手。 他答应了小丫头要把公司开到她学校门口先不说,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是真看不上马德胜这仨瓜俩枣了。 “哎呀,爸,你想哪去了! 我这是为了扯你的虎皮做大旗。” 德胜集团的招牌拿来震慑住某些人,还是很好用的。 孙老爷子给他说的那句话提醒他得整点自己的班底,而他现在虽然有钱,但是威势还不够。 所以老爹的虎皮不用白不用。 “爸,您想啊,德胜集团在北原县这招牌,挂了这么多年了,谁不知道? 我要是自己出去开个新公司,人家还得问‘这谁啊’,还得从头开始攒信誉。 但我要是挂您名下,等于还没开口呢,人家就先信了一半。” 老头呸一声把茶叶沫子啐到纸篓里头。 别说,这张一元的八窨喝着就是不一样。 “那你准备怎么扯我这个虎皮?就挂块牌子就行了?” “当然不止,牌子是给人看的,但光有牌子不够。 爸,招生说明会那天,您得出个面——” 马德胜一摆手: “不去,我跟你说了!” “您不用讲话。” 马成打断了他。 “您就在会场里坐一会儿,往多了说你给我十分钟,就坐第一排中间那个位置。 穿您那件最体面的西装,什么话都不用说。” 到时候等家长来了,一眼看见马德胜本人坐在那儿,不用介绍也知道,这项目是德胜集团在背后撑着的。 马德胜把茶缸子撩到一边: “就坐一会儿?” “就坐一会儿。” 马成赶紧点头。 “爸,您一个人在那儿坐着,比我说一百句都管用。” 老头又端起了茶杯,当然,这次主要是为了隐藏住自己的笑容来。 哎呀,小兔崽子怪会放屁的。 马老兔子正要开口,办公桌上的座机却忽然响了。 马德胜伸手拿起话筒:“喂?” 电话内线那头传来蒋老二的声音。 “董事长,门口来了个人,说是找总经理的。 叫老彪子,您看。” 蒋老二平常也没钱去耍,挣两个子全都换酒喝了,因此不认识老彪子也不奇怪。 听到这句话,马德胜的目光扫过坐在对面的马成。 马成正在冲他使眼色。 一看自己儿子挤眉毛卡巴眼的样子,马德胜皱了皱眉,但没有多说什么: “让他进来吧。” 他把话筒放回座机上,老头瞪眼看着马成: “你联系那驴马烂子干啥?” 在马德胜眼里,老彪子那都不是一般的驴马烂子了。 所有开黑窝的,做小娘们生意的,那都是驴马烂子里的顶级破烂。 而马成靠在椅背里,跟老头一样翘起二郎腿: “爸,你听我说。 我现在开的这个学校,招的就是那些考不上大学、家里又不差钱的学生。 这种学生,在咱们这最了解他们底细的,那就是老彪子。” 一听这话,马德胜顿时眉头一松。 确实。 老彪子开了这么多年台球厅游戏厅的,县里那些不好好念书、整天在外面混的半大小子,哪个他不认识? 谁家孩子什么样,谁家家长乐意掏钱让孩子出去,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而且最关键的是,老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一般来说就这种有点闲钱还愿意扯淡的,都是扎堆。 当然,马成不一样,因为马成比较看不上别人,所以他身边也没几个愿意和他玩的。 看着马德胜沉思起来,马成赶紧趁热打铁: “爸,我找他来,不是让他掺和公司的事,就是让他给我当个眼线。” 老头听到这已经认可了一些,但是眉头却没有松开: “我不是跟你说过吗? 干咱们这行,要白就得干干净净,要黑就得一黑到底。 你联系老彪子这么个半黑不白的玩意干什么? 他那种人属狗屎的,沾上了就甩不掉不说,整的一脚臭还带着一下子苍蝇。” 马成笑了笑。 这一点他也知道,所以他也留了个暗子在老彪子那里。 “爸,你就看着吧,我心里有数。 这事咱们不用沾他那一摊子,只用插在中间抽个头就行。” 马德胜看着他,叹了口气。 儿子到底是大了啊,啥都明白了。 “啪!” “哎呀!” 抱着脑袋,看着收回了手指头的马德胜,马成有点无奈。 不是,爹你这么大人了,弹我脑瓜崩你合适吗? “那啥,爸您先高升一下。” 马德胜正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呢,一听这话愣了一下:“干啥?” 马成指了指那把椅子:“那个,我坐坐呗。” “你还要坐我的椅子?” 好家伙,真要篡位了是吧! 马成赶紧站起来,双手合十冲他爸拜了拜: “哎呀,爸,我就坐一小会儿。” 他话音还没落,马德胜已经站了起来,把马成拿了过来。 马成被他拨拉到旁边,愣了一下:“爸——” 马德胜看着他,老头认真的都出奇: “你还是太嫩了。” 他偏过头,下巴往自己刚才坐的那把椅子的方向扬了一下: “过来,你站我身后。” 马成这才走过去,站在马德胜椅子的身后,双手垂在身侧,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马德胜没有回头看他,只是微微偏过头: “没了老子这只老虎,你真把你自己当个东西了?” 说着,马德胜回到原位坐下,咳嗽一声。 而随着爷俩摆好姿势,外面也恰好传来了敲门声。 “进。” 马德胜话刚说完,门就被推开了。 老彪子站在门口,身后站着上次那个愣头青。 看得出来,这愣头青被收拾过了,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比上次见到时短了一些,像是刚剃过。 他看了一眼办公桌后面站着的人,目光在两个人身上飞快地扫了一圈,然后微微弯下腰,叫了一声:“马总。” 然后又偏过头。 “成哥。” 马成站在马德胜身后,没有说话。 马德胜看着他,目光平静,声音不紧不慢:“进来吧。” 老彪子迈步走进办公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了。 老彪子旁边的二愣子都麻了。 这,这就是北原县最大的头子啊! 妈妈,我出息了! 第156章 挣个饭钱 老彪子站在办公桌前,腰微微弯着,两只手垂在身侧。 他是真怕马德胜啊。 都说黑道混出来的狠,可是黑道的都怕正经白道混出来的。 人家才是真的狠人,浑身上下无懈可击的那种。 老彪子目光在面前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然后偏过头,冲身边那个愣头愣脑的小子拍了一把:“喊人啊!” 板寸小流氓,整个人一哆嗦,赶紧弯下腰,冲办公桌的方向鞠了一躬: “成哥!马董!” 马成站在马德胜身后,轻轻哼了一声,没有答话。 马德胜靠在办公桌边缘,目光落在那小子身上,打量了两秒。 老马的目光是练出来的,看人的时候有轻有重。 对付这俩人,他的目光都不用重,就是光用那种看了几十年人练出来的、不带什么情绪的扫一眼。 但就是这么一眼,二愣子就觉得后背那一溜脊柱像是被什么东西顺着捋了一遍,凉丝丝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的腰弯得更低了些,没敢抬起来。 马德胜收回目光,偏过头,看着老彪子: “那小彪啊。” “哎——马董,有事您吩咐!” 老彪子的腰又往下弯了弯,跟个小媳妇一样。 马德胜点了点头,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自己儿子身上: “我这儿子说要找你商量点买卖。 知道吧,接下来,他怎么说,你就怎么听。” 老彪子赶紧点头:“哎,我知道我知道。” 一看老彪子这德行了,马德胜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站直了身子,伸手把办公桌上那摞文件拢了拢,搁到一边。 然后才转过身,看着马成,伸出手按着他的肩膀,把他往那张皮转椅的方向带了一把。 马成被他按着肩膀走了两步,在转椅前面站定。 马成还没反应过来老头要干啥呢,他爸的手已经从肩膀上移开,按在了他的后背上。 马德胜是干活出身,有劲,就一微微用力,就把他按进了椅子里。 马成坐进那张皮转椅里的那一刻,感觉到靠背的弧度正好贴着他的脊椎,扶手的高度也正好合适。 就像是这椅子本来就该是这个人的尺寸一样。 做完了这一切,马德胜已经转身往门口走去。 “行了,我去开会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脚步声响了两下,然后转向走廊尽头,渐渐远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马成坐在那张皮转椅里。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 这老头是怕自己一个人吓不住老彪子这条老狗,才专门整这么一出授权监国的戏。 马成收回目光,再度落在面前站着的老彪子和二愣子身上。 “行了,既然我爸开会去了,我就没那么多事了。 来,彪子,坐。” 老彪子这才松了一口气。 马德胜的压迫力比马成强太多了。 他快步走到办公桌对面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只坐了半个屁股,腰板还是挺着的。 而二愣子则是站在他身后,没有坐。 马成看了二愣子一眼,冲对面的椅子扬了扬下巴:“行了,你也过来吧。” 二愣子愣了一下,偏头看了看老彪子,也不敢坐。 而老彪子冲他点了点头,他才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 当然,他就没办法像是老彪子一样坐半拉了,只能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后背挺得笔直。 见过一年级新生第一次进教室吧,就那样的。 马成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开口就是一句直球: “老彪子,我也不跟你玩弯弯绕了,犯不上。 你手里那几个币厅,还有那几个小门儿,一个月能挣多少钱,给我报个数吧。” 老彪子心里一惊。 坏了,这不是马成顶上他这仨瓜俩枣了吧。 还是说陈悦婷找他报仇来了? 想到这,他舔了舔嘴唇,赶紧诚实交代: “这,成哥,我一个月能挣个四五万。” 马成看着他:“你那买卖就挣这么点?你那KTV呢?” 老彪子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然后摇了摇头: “成哥,那不是我的买卖。那是林——” 这话他说到一半停住了,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赶紧住了口。 马成抬手打断了他:“行了,你别说了。我知道了。” 这个姓的,整个北原县人不多,能有这个本事的更少了。 他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两下,换了个问题: “你一个月挣这些,能有多少落到自己手里?” 老彪子的表情变了。他低下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了一下,声音闷闷无奈道: “成哥,我跟您说实话,这到我手里剩不下几个钱。 我这前前后后都得花钱,县里还有不少人到我那挂账的,一笔笔记着,可从来不还。 再说了,我还得养活手底下这帮跑腿子的。 您知道,干我们这行的,看着风光,里头的窟窿多了去了。 我也就是落个有钱花,攒不住。” 马成点了点头。 这黑色生意就是这样,你不花到了钱,更挣不到钱了。 “那我给你个机会。跟你做笔小生意,让你挣个饭钱,你干不干?” 一听这话,老彪子抬起头来。 他心说我想说不干,你能让吗? 净说没用的。 但是心里这么想,老彪子还是嘿嘿一笑。 “干!肯定干! 成哥的脸,我肯定兜着。” 但他很快又按住了自己,声音低下来: “可是。成哥,您能露个数吗?我知道我吃几碗饭,我怕太大我兜不住。” 马成看着他,然后报了一个数字。 就这一句话,一出来,俩人都傻了。 “往少说。” 马成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比划了一个一。 “一百万。”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老彪子的嘴半张着,目光落在桌面那摞文件的某一页上,没有焦点,正在心里把这个数字翻来覆去地算了很多遍。 他身后坐着的二愣子,眼睛都直了,目光在马成那张平静的脸上停了很久,又移开,又移回来,像是想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一百万? 还是饭钱? 我的天啊。 这有钱人,天天吃什么东西啊! 第157章 买个学历 老彪子走出德胜集团大门的时候,脚步有些发飘。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那件深色夹克的肩膀晒得微微发烫。 他站在门口台阶上,眯着眼看了一眼头顶那棵老榆树,连着抽了自己好几个嘴巴子。 不对啊,自己没做梦啊。 怎么会梦到这么好的事情呢? 他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然后走下台阶,穿过厂区的水泥路,推开那扇铁皮大门,回到自己那辆停在路边的面包车上。 二愣子没跟出来,被马成留下了,就剩他一个。 他一个人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条灰扑扑的县城街道,沉默了很长时间。 开着小车,回到了自己的币厅。 老彪子推开币厅那扇挂着半截褪色门帘的玻璃门时,里面的喧闹声像一团被闷了很久的热气,迎着他涌了出来。 几台游戏机的喇叭正放着八位机特有的电子音效,混杂着拍打按键的噼啪声响和几个年轻人吆五喝六的动静,空气里弥漫着烟味和廉价香精饮料的甜腻气息。 当然,这些都不是真正来玩的,都是他这的几个小年轻。 真正玩这玩意的得到晚上。 币厅里的人都抬起头来看着他,有几个人已经迎上来了: “彪哥!咋样?马总找你啥事啊?” 老彪子没有回答。他走到柜台前面,拉开那把折叠椅坐下来,从桌上拿起一瓶没拧开的汽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口。 他喝得是正经百事可乐。 他放下瓶子,目光在柜台后面那几台游戏机的屏幕上扫了一圈,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面前站着的那几个小兄弟脸上。 他沉默了大概有十几秒,然后开口了:“咱们这,谁上过高中?” 几个小兄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各自挠了挠头,没有人说话。 有一个把烟从嘴里摘下来,弹了弹烟灰,声音带着点不好意思: “彪哥,您别闹了——咱们这最高学历就是您这个中专了呀。” 老彪子皱了皱眉,把汽水瓶往桌上一顿,瓶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真特么完蛋。一群人就不知道好好念书。” 柜台外面安静了两秒,然后角落里有个声音响起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彪哥——我,我老弟是念高中的。 不过学校不咋好,就是咱们县那个体中——” 老彪子偏过头,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 “去,快去叫来。”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放下手里的游戏币,从柜台后面绕出去,推开玻璃门跑走了,门帘在他身后晃了好几下才停下来。 没过多久,玻璃门又被推开了。刚才跑出去的那个人领着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走了进来。 那个年轻人他站在门口,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币厅里的景象。 那些被烟熏得发黄的墙纸、闪着彩光的游戏机屏幕、角落里堆着的几只空饮料瓶、墙上贴着的那几张已经褪了色的球星海报。 顿时,他的表情明显紧张了起来,眼镜下面的眼睛不安地转了一圈。 来人走到老彪子面前,把他往前推了半步: “彪哥,这是我亲弟弟,小江,在三中念高二。” 小江的喉结滚了一下,微微弯下腰: “彪——彪哥好。” 他看过太多关于这种地方的传说,也听过不少同学说“去币厅玩被老师抓住写检查”的故事。 老彪子没有站起来,还是坐在那把折叠椅上,抬着头看着他。 他的目光在小江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他那双已经被推得溜圆的镜片后面,语气比刚才跟那帮小兄弟说话时轻了几分,甚至还带着点不太熟练的客气: “哎,兄弟,你来,我问问你。” 小江的腰又弯了弯:“彪哥,怎么了?” 老彪子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组织了半天的语言: “现在啊,我就说现在,我要是找着个地方,让你家里掏二十万,你就能上国外一流大学的毕业证,你家里能不能干?” 小江愣了一下。他眨了眨眼,像是没太听懂这句话在说什么。 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开币厅的说留学? 老彪子也没生气,反而又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低下头,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过了好几秒才抬起头来,摇了摇头。 老彪子见状,肩膀微微塌了一下,叹了口气:“你看,我就说你家里不干吧。” 他正要转过头去拿那瓶汽水。 “不是,彪哥。”小江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甚至十分的认真。 “主要是——我找不着这么好的地方啊。” 老彪子的手停在汽水瓶上,没有拿起来。他偏过头,看着小江那张被眼镜遮了大半的脸,像是在重新打量他。 小江站在柜台前面,校服的袖口毛边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他把双手插进校服口袋里,目光落在柜台面上那只汽水瓶的标签上,声音里带着一种安静的、认真的困惑:. “我们老师说了,能考上好大学的最好,考不上的还有大专、中专。 但从来没说过,能花钱去国外上大学。 我爸在厂里上班,我妈在街上卖菜,他们也从来不知道还有这种门路。 要是真能花钱上国外大学,用二十万换一个正经大学毕业证,北原县想掏这个钱的人家多了去了。” 他抬起头,看着老彪子,那双被镜片遮住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亮: “主要是,他们不知道去哪里找这种门路。彪哥,您说的这个,是真的假的啊?” 老彪子看着他,拿起桌上那瓶汽水,送到嘴边喝了一口,又放下,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有,到时候我通知你。” 小眼镜不知道老彪子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哥这时候走过来,拉着他出了台球厅的后门,临走时又转过头看了老彪子一眼。 老彪子站在台球厅里,日光灯嗡嗡地响着。 他掏出手机,翻开盖子,拨了一个号。 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了:“喂?” “成哥,”老彪子把烟从嘴里摘下来,咬了咬牙。 “我这边差不多了。你那个广告,什么时候给我?” “我,干了!” 第158章 何振华不容易啊 作为何县长的儿子,何刚的假日其实很无聊。 只要是他爸在家,他就出不去玩。 但是这几天挺好,他爸喝多了,他有空了。 就在今天上午,他刚爬起来,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这时候,他正躺在床上看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漫画书,听见动静把书往枕头上一搁,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来电显示是杜辉,他们这一个屠宰场老板的儿子。 这年头,乡绅和政府的关系还是很近的。 更别说他俩臭味相投,都喜欢打游戏。 自然也就成了朋友。 他接起来,还没开口,电话那头就传来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 “刚子!出来玩啊! 老地方,等打完了之后,咱们再上影吧,我新弄了几张碟,港片,正经好东西! 我跟你说,老带劲了!” 一听这话,何刚从床上坐起来,把漫画书扔在床头,一边穿鞋一边对着手机回了一句: “行,等我。二十分钟到。” 说着,他挂了电话,站起来套上外套,拉开卧室门走出去。 客厅里,何刚何刚母亲正坐在沙发上叠毛巾被,看见他出来,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哎,你干啥去?” 何刚蹲在门口系鞋带,头也没抬:“妈,我出去一趟。” “这都要吃饭了,你干啥去?” 何刚母亲把叠好的毛巾被放在沙发扶手上。 “你爸今天好不容易在家,你不陪他吃顿饭?” 何刚已经把鞋带系好了,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我这不是忙正事去吗?行了妈,你不用操心,我俩下午就回来了。” 他说完拉开门,蹬蹬蹬地下了楼,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很快就听不见了。 何刚母亲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被带上的门,又叫了两声: “哎——刚子!刚子!” 人这时候已经走了,自然也没有回应。 她气冲冲地转身走进卧室,何振华正躺在床上,额头上搭着一条叠好的湿毛巾,脸朝上,半阖着眼,像是还没从宿醉里完全醒过来。 好家伙,半箱五粮液啊。 是个人都得缓一缓。 你别看两天过去了,这股劲还没下来呢。 何振华现在都觉得自己做梦都是喝酒,碰杯。 一起床就想吐。 她走到床边,一屁股在床沿上坐下来,伸手把那条毛巾从何振华额头上拿下来,往旁边一搁: “你说你!你儿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可倒好——喝点猫尿醉了好多天。 你不说给你儿子跑大学吗?跑下来了吗!” 何振华睁开一只眼,又闭上,声音闷闷的,带着宿醉后特有的沙哑: “哎,你个娘们知道啥。” 他伸手把床头的湿毛巾拿起来,在手里捏了一下,递回去: “你给我换一个去。” 何刚母亲白了他一眼,把那块已经温了的毛巾接过来,换了一条凉的,重新叠好盖在他额头上: “怎么不喝死你。” 该说说该闹闹,别拿老爷们开玩笑,照顾还是要照顾的。 毕竟她很清楚,自己除了这个老爷们,也没啥厉害的东西了。 何振华被凉毛巾冰得微微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下来。 他躺在床上,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带着一种像是在自言自语的调子: “你不懂。 这小子能留在咱俩身边的时间不多了。 让他该玩玩吧。” 何刚母亲的手顿了一下。 她看着何振华,眉头皱起来: “啥?你要调走啊?” 何振华把毛巾从额头上拿下来,撑着手肘坐起来,靠在床头。 他看着妻子,目光笃定: “我倒是想! 我要真有那个能耐说调走就调走,我还用跟人家喝酒醉得跟三孙子一样吗?” 他把毛巾放在床头柜上,声音放低了半度: “我说的是——咱们儿子马上要去留学了。” 何刚母亲愣住了。 她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啥?留学?谁说的?上哪儿留学?” 何振华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玻璃缸子喝了一口凉茶,然后放下: “老马家那小子搭上线了。 跟老毛子那边开了个路子,能把咱们这的高中生送过去,出来之后就是正经的高级留学生。” 何刚母亲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的声音猛地拔高了: “老毛子那?” 她两只手在身前摆了两下。 “不行不行!我去龙江我都冻得要死要活的,我儿子要是去那,那不得冻出个好歹的!我跟你说老何,那可是你亲儿子!” 何振华把搪瓷缸子往床头柜上一顿,声音也拔了起来,眼角的疲惫中带上了几分认真: “要他妈不是我亲儿子,王八蛋陪人家喝这么多酒!” 他把毛巾摘下来扔在床头柜上,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像是在磨着什么东西才吐出来的。 “你知道这个名额,多少人连庙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老马家那小子带回多少资源,你不是没看见。 就着,县里多少人现在都盯着呢。 我能抢下来一个,你以为是容易的?” 何刚母亲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她看着丈夫那张因为宿醉而有些浮肿的脸,看着他眼角那条被岁月和熬夜磨出来的深纹,然后低下头,把床头上那叠没叠完的衣服重新拿起来,开始叠。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了一道细细的金色光带,落在床角那只旧皮箱的边缘上,静静地亮着。 何振华重新躺下去,把毛巾盖回额头上,声音闷闷的: “行了,让他去玩吧。过不了多久,他就要出去了。” 一听这话,顿时她也不闹了低着头叠被子,没有说话。 但她的手比刚才慢了。 何振华闭着眼躺在那里,像是真的睡着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把床边那叠衬衫的边缘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又被正在合拢的窗帘慢慢遮住。 窗户外面,何刚已经骑着一辆自行车拐出了巷口,车铃铛被路面的颠簸震得叮叮响了两声,然后声音融进了四月底的午后街市里。 只是可怜的何刚,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安排到了国外。 第159章 启航留学 今天休息,币厅里的灯光比外面暗了好几度。 几排游戏机沿着墙壁排开,屏幕上的光在昏暗的空间里闪烁变换,把几个正握着摇杆的年轻人的脸映成一块块不断变色的画布。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烟味和电子设备发热后特有的气味,被排风扇嗡嗡地搅动着。 但是这种排风扇就是个摆设,烟味能吹得不浓,但就一直存在。 何刚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眼睛适应了两秒才看清里面的布局。 他没戴眼镜就这样。 而这时候杜辉已经站在最里面那排机器前面了,手里攥着一把游戏币,正低头研究一台游戏机的投币口。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见何刚,啧了一声: “你在才来!我都等半天了。” 何刚走过去,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旁边的椅背上: “你不知道。这两天我爸喝醉了才消停点,之前在家里可把我妈闹得够呛。” 他在杜辉旁边的机器前面坐下来。 “我跟我妈说去找你,她才放我出来。” 杜辉投了一枚币进去,屏幕亮了,他拿起那把塑料光枪在手里掂了掂: “行了,先打币吧。今天说啥把VR战警给嗑下来。” 他瞄了一眼屏幕上的准星,扣了一下扳机,屏幕上的靶子应声裂开。 何刚也投了币,拿起另一把枪,但没有立刻瞄准,他偏过头看了杜辉一眼: “我真羡慕你。 爹是自己开厂的,都不用别的,想玩就玩。” 杜辉扣了一发空枪,啧了一下,把枪放下来揉了一下手腕: “那有啥好的?你知不知道,我爸做梦都想混个官。 逢年过节往县里那些人家跑得比谁都勤,比跑业务还上心。” 说着,他把枪重新举起来。 “行了,别想了,打吧。” 这年头vr战警虽然已经普及了,但是光枪游戏老大还是他,没办法,别的对手太弱了。 两个人重新把目光投向屏幕,手里的光枪对准了那些正在移动的像素目标,一下一下地扣动扳机。 屏幕上的分数在角落里不断跳动着,音效夹杂着电子合成的人声,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几轮过后,何刚把枪放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对面那面墙——墙上原本贴着几张泛黄的贴画和一张手写的价目表,但今天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彩色的宣传画,尺寸不大,但印刷质量比这间屋子里任何一张纸都好,纸张光洁平整,边角裁得整整齐齐,用透明胶带贴在最显眼的位置。 画面的主体是一个金发碧眼的年轻女人,穿着一件深色的高领毛衣,侧身站着,手里拿着一本书,背景是一栋欧式建筑,圆顶和廊柱的线条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画面右下角印着一行字: “启航留学,祝您打开海外的梦想之旅。” 何刚盯着那张画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捅了一下杜辉的胳膊:“哎,上面贴的啥啊?你眼睛好,你看看。” 杜辉放下枪,转过身顺着何刚的目光看过去。他的目光在画面上停了一会儿,落在那个金发女人身上,停了几秒,然后才看到旁边的字,把上面的内容读了两遍: “启航留学……祝您打开海外的梦想之旅。” 他眨了眨眼:“哎,这大美人谁啊?” 何刚听到“大美人”三个字也凑了过来,两个人并排站在那张宣传画前面,仰着头看着那个金发碧眼的女人。何刚歪着头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启航留学——这是啥游戏的广告啊?新出的?” 就在这时,老彪子从柜台后面绕了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两个人站在宣传画前面,脚步停了一下,然后走过来,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随意: “哎哟,俩人玩着呢?” 何刚转过头来:“老彪子,这墙上贴的是啥啊?” 老彪子走到宣传画旁边,偏头看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哦——这是我们县新开的留学公司的广告。 怎么,你们想了解一下?” 何刚挠了挠头:“留学是啥玩意?” 老彪子把茶缸换到另一只手里,不紧不慢地解释道: “就是上外国上学。能念大学,还能谈大洋马,玩外国游戏——” 尤其是他说到“大洋马”的时候,冲墙上那张宣传画努了努嘴,没再说下去。 何刚眨了眨眼,然后笑了:“哎呀,那得花老钱了吧?” “花多花少的,我也不知道。” 老彪子把手伸进兜里,掏出来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宣传单,印刷纸面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反着光。 “但是我这有他们留下来的宣传单。 你们要是感兴趣,就拿回去看看。” 何刚接过来展开扫了一眼,杜辉也凑过去看,两张宣传单上印着同样的内容——启航留学的logo,几个俄罗斯大学的校名,以及一行联系电话。 两个人看完后对视了一眼,然后把宣传单折好揣进兜里,重新坐回游戏机前面。 何刚拿起光枪时偏过头,又看了一眼墙上那张金发碧眼的宣传画:“那行,我先拿回去看看。” 杜辉已经重新投入到屏幕前的战斗里了,抬起枪口对准了目标,敷衍地应了一句: “嗯嗯,赶紧的,别磨蹭了——” 枪声重新响起来,电子音效在昏暗的灯光里回荡着。 老彪子站在旁边,端起茶缸喝了一口,目光在那两张被揣进兜里的宣传单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走向另一排机器。 他又掏出一张宣传单,递给另一个刚放下摇杆喘口气的年轻人:“哎,你看,我们这新到的好东西,你不想了解一下?” 那个年轻人接过宣传单,目光落在金发女人的图案上,眼里闪过一丝好奇,看了起来。 老彪子从桌面上拿起一摞宣传单,在手里掂了一下,又走向下一台机器,像是在完成一件他不太熟悉但正在慢慢习惯的事情。 他的动作不太熟练,但每一次都准确地完成了。 币厅里日光灯嗡嗡地响着,游戏机的电子音效此起彼伏,不断播放着正在被重复播放的背景声。 终于发完了最后一张单子,老彪子擦了把汗。 哎,成哥是真牛皮。 用大洋马做因子。 我怎么没想到呢! 第160章 老马家改行了? 两个人把兜里最后几枚币子都投进了机器里,屏幕上的准星晃了两下,子弹打空了,画面上弹出一个大大的“GAME OVER”。杜辉把光枪往机器上一搁,活动了一下握枪握得有些发僵的手指:“没了。走吧。” 何刚也放下枪,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响了两声:“行,找老彪子退币去。” 两个人走到柜台前面,杜辉把空了的币兜子往台面上一搁:“老彪,退币。” 老彪子正在柜台后面整理那摞宣传单,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那只空兜子,又看了一眼两个人,笑呵呵地把几枚硬币从抽屉里拿出来,推了过去:“行了,下回来再玩啊!” 杜辉接过硬币揣进兜里,啧了一声:“下回我可不来了。你这机器太黑了,投了二十多个币才打穿一关。”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偏过头冲何刚扬了一下下巴,“走了。” 两个人出了币厅,午后的阳光照在脸上有点晃眼。杜辉跨上停在门口的摩托车,拧了一下钥匙,发动机突突地响起来。何刚骑上自行车,冲他摆了摆手:“走了,明天再联系。” 杜辉点了点头,拧了一把油门,摩托车驶离了币厅门口,沿着县城的主干道往家的方向开去。何刚蹬着自行车拐进了另一条巷子,车铃铛在拐角处响了两声,然后消失在街口的树影后面。 杜辉把摩托车停在家门口的时候,院子里很安静。他熄了火,蹑手蹑脚地推开院门,猫着腰往屋里走,手已经摸到门把手了,正准备拧开—— “啪”的一声,客厅里的灯亮了。 杜辉的手僵在门把手上。他慢慢地转过头,看见客厅沙发上坐着他父亲杜大山。老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汗衫,裤腰带上别着一根卷起来的皮带,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凉茶,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他整个人坐在那里纹丝不动的姿态,像一尊提前摆好了姿势的雕塑。 “来,”杜大山把凉茶放在茶几上,声音不紧不慢,“撅好了。我少打两下。” 杜辉站在门口,后背的汗毛一下子竖起来了。他咽了口唾沫,手从门把手上放下来,脑子里飞速转了几圈,然后伸手从裤兜里掏出一样东西,举在身前:“爸!我不是去玩去了!我是去办正事去了!” 杜大山眯了一下眼,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张纸片上,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办正事?你能办正事,老子杀得那些猪都能活过来。”他伸手拿起茶几上那根皮带,在手里掂了掂,“你赶紧的,别逼我上来抽你。我不想让你顶着一脸的皮带褶子上学。” “爸!是真的!你看!”杜辉往前走了两步,把手里的宣传单递过去,“我去研究上大学的事情了!” 杜大山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他看了一眼儿子手里那张花花绿绿的纸片,又看了一眼儿子那张因为紧张而涨得通红的脸,然后把皮带放回茶几上,接过那张宣传单。 他先看的是图——那个金发碧眼的女人侧身站在欧式建筑前面,手里拿着一本书。然后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那些印刷体的字迹上,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一字一句地读完了正面的介绍,手指翻动了一下纸页,又看完了背面的大学排名图表,然后抬起头看着杜辉,声音里带着一种半信半疑的试探:“上大学?你说真的?” “真的!”杜辉赶紧点头,“我听人说,这有个叫启航留学服务中心的地方,能帮人上大学。我就拿了一张回来,您看看——” 杜大山低下头,重新把那张宣传单看了一遍。这遍比刚才仔细,他的目光在“高中毕业证”和“俄罗斯顶级大学”这几个字之间来回跳动。他又看了一眼那张排名图,莫斯科大学的排名比国内好几所知名大学都高,印在纸上,白纸黑字,像是某种被正式确认过的东西。 他翻到背面,目光落在了宣传单的最下方,一行小小的地址印在那里,字体比正文小了一号,但很清楚。杜大山的目光在那行地址上停住了,他反复看了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变了:“这——这不是老马家的厂子吗?” 他手里的宣传单被攥得有些发皱。他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那行地址上,声音里带着一种正在努力消化什么东西时特有的、缓慢的节奏:“谁本事这么大——把老马家的地盘都包下来了?” 杜辉站在茶几前面,看着父亲手里的宣传单,又看着父亲那张被灯光照得表情变得有些复杂的脸,没有再说话。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晚风从半开的窗户漏进来,吹动了茶几上那张宣传单的边角,纸张轻轻掀了一下又落回去,像是有一个正在被轻轻翻动的书页,露出一面还没有来得及印上任何内容的纸面。风穿过窗台上那盆天竺葵的叶面时发出细碎的响动。 杜大山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张宣传单,坐了很久。他没有再提皮带的事,也没有再问杜辉今天去了哪里。 茶几上那根皮带还搁在原处,在灯光下投出一道细长的阴影,像是某种没有被说出口的东西,正在被一点一点地重新放回它原本的位置上。窗外的天色正在由浅蓝变成橘红,像一层被慢慢浸染的薄纸。几只麻雀从杨树梢头飞起,在暮色里划出一道弧线又落下,消失在屋檐的阴影里。 杜大山把那张宣传单折好,放进了自己衬衫胸前的口袋里。他站起来,伸手拿起茶几上的凉茶喝了一口,然后偏过头看了杜辉一眼:“行了,去洗把脸,一会儿吃饭。” 杜辉如释重负,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向洗手间。水龙头拧开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哗哗的,像是一根绷紧了的弦终于被松开了。 杜大山站在原地,一只手还搭在脑袋边上,有点反应不过来。 老马家,这回是改行了? 第161章 三姑找上刘家门 刘闯家的小饭馆开了这老些年了年,招牌上的字也被油烟熏得只剩老刘俩字还能认出来了。 这个点正是晚上饭点,饭店门口自己接出来的破铁皮烟囱突突地往外冒着白烟,混着尖椒和豆油的焦香,顺着胡同口能飘出去。 这年头也没啥排放管理,厨房的烟囱都是直接接在外面,烤串也是拿大工业风扇呼呼吹。 后厨里,刘闯他爸光着膀子,肩膀上搭着一条被汗浸透了的白毛巾。 眼瞅着锅里的油已经烧热了,他抓起一把葱姜蒜末扔进去,又抓进一把肉片。 滋啦一声,油脂瞬间爆出香味,一阵翻炒,拿起手勺填了两勺汤。 这年头的饭馆炒尖椒干豆腐搁的都是肥肉,吃着香还润口。 眼瞅着汤锅开了,又把切好的尖椒和干豆腐哗啦一下倒进锅里。 烧了一会,手里小铁锹一样的铁铲翻了几下。 煤灶子的火不比煤气罐差到哪去,尤其是用焦炭烧的灶。 风箱一踩,锅底的火苗蹿起来老高,在锅沿上舔了一圈又缩回去,把颠起来的菜叶子燎出几道焦边。 铲子一勾,锅里的菜已经在空中翻了个个儿,稳稳落回锅里。 他往锅里倒了一圈水淀粉,锅铲贴着锅底搅了两圈,大勺一颠,把勾完芡的菜盛进四个大盘子里。 炒勺在锅沿上磕了一下,敲出两声清脆的铁器声响。 “走菜!” 刘闯他妈正蹲在门口择芹菜,一听这动静就知道这是厨师叫勺。 赶紧撂下手里的活,起身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手,钻进后厨。 她接过那盘尖椒干豆腐,盘底还滴着油,热气腾腾地往鼻子底下扑。 这几天得到了bp机以后,老刘下手都够狠的,辣椒和肉给得都足实,肉一多,就显得菜明油亮芡的,一看就有卖相。 她端着两盘菜绕过门口那辆停在炉子边上的自行车,把菜搁在靠墙那几张已经掉了漆的方桌上。 “来来来,老王大哥,菜都好了,赶紧吧趁热!” 四个坐在道边吹牛逼的人这才拍拍手回来。 靠门口那桌坐着的四个人是附近工地的瓦工,刚下工没多久,安全帽还摞在墙角地上。 为首的王建国是个五十来岁的黑脸汉子,一看就是干活的人,脖子上一圈晒出来的印子从领口露出来,看着跟戴了个黑项圈似的。 他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这会儿看见那盘尖椒干豆腐上桌,眼珠子都亮了。 “我就说嘛!还得来他家吃吧!” 他拿筷子在桌沿上磕了一下,夹起一筷子菜塞进嘴里,烫得直抽气也不舍得吐出来,含含糊糊地冲旁边说。 这菜吃的就是个热乎劲。 “你看看,都不用等,到这就能吃上热乎的。” 旁边坐着的老齐扒了一颗大葱,就着干豆腐咔嚓就是一口。 嚼了两口,冲门口柜台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拿葱白点了点桌上那个黑色的小方盒子: “我说闯儿他妈,你家这是发财了吧?连吃饭都能用BP机了!” 这玩意,他们老板腰上就挂一个。 成天跟他们显摆,说那是‘传呼台’、‘汉字机’,一个月光台费就顶我们上三天工的了。 气的他总想把老板给打泥里抹墙上去。 这会刘闯他娘正端着第二盘菜出来,这也是下酒菜。 一碟子切好的皮冻,码得整整齐齐的,每一片都薄得透光,边缘带着一层冻出来的肉皮。 她把盘子搁在桌子正中间,防备热气把皮冻熏化了,一听这话,赶紧拿围裙边角抹了抹手上沾的油星子,赶紧摆了摆手,笑得一脸不好意思: “嗨,啥呀,我家这小破地方,就算干十年也买不起那玩意儿。 那是闯子他哥给的。” 她说着又拍了拍围裙上沾的面粉,语气里带着点压不住的得意: “我们家那混小子,成天跟着人家后头跑前跑后的,人家马成仁义,看孩子不容易,就给了一个。 你说说,那孩子一回来就拿给他爹了,说‘爸你成天站灶台跟火烤似的,拿这个省点事’。 我们这傻小子,也算是有孝心。” 王建国把嘴里的菜咽下去,端起那碗冒尖的米饭扒了一口,咂咂嘴,把碗搁下: “哎呀,我就说嘛! 人家老马家能发家,那是应该的! 你瞅瞅,人家孩子从小就是那意思,仁义! 搁别家那些小兔崽子要是有钱,能不管你要就不错了,哪还管你爹使啥玩意儿。” 旁边几个人跟着点头附和。 后厨里又传来锅铲碰锅底的声响。 “白菜炖豆腐——走菜!” 刘闯他爸的声音隔着门帘传出来。 他妈应了一声,转身掀帘子进去,没一会儿端出来一个大蓝花碗。 碗里的白菜炖豆腐还咕嘟咕嘟冒着泡,豆腐块在汤里颤巍巍地晃着,表面泛着一层淡黄色的油花。 基本上在这年头干活的能吃上这配置,就算是头子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碗放在桌子边上。 “行了行了,你们慢点吃,那豆腐烫嘴,别急着往嘴里塞。 饭锅里还有,不够了再添。” 几个人赶紧应声:“行行行,你忙你的去吧,不用管我们。” 说着各自拿起手边的贴饼子,掰成小块往汤碗里一泡,埋头稀里呼噜地吃了起来。 刘闯他妈这才直起腰来,端着空托盘回了后厨。 后厨里油烟还没散尽,锅台上倒扣着两只空盘子,旁边是几个洗了一半的碗。 刘闯他爸正靠在柜台上喘气,一条胳膊搭在台面上,另一只手攥着瓶刚拧开的冰镇汽水。 他仰脖灌了半瓶下去,打了个嗝,拿手背抹了一把嘴角。 “哎,咋样?” 他爸把汽水瓶搁在台面上,拿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脸,毛巾已经被汗浸透得能拧出水来。 “今儿这生意不错吧?我都快忙疯了,后头还有三桌没炒呢。 光你门口那个老王他们就点了四个菜,我锅都快抡出火星子了。” 他妈把那盘皮冻剩下的边角料归拢到一个碟子里,顺手递给旁边打下手帮忙的刘闯他爸的师弟,然后转过身来看着他爸,眼睛亮晶晶的: “那可不!这个BP机是真有用! 以前来客人还得一盘一盘等,叫完了菜你紧着炒,人家前头都吃完了后头还没出锅。 现在好了,好几桌订饭的点的都是那几样,尖椒干豆腐、木须肉、白菜炖豆腐,都是大路菜,一块炒出来,一锅出好几盘,快多了!” 正说着,外面的门帘子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了,夜风裹着一股子煤炉子味儿灌进来。紧跟着,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点气喘吁吁的急切。 “闯他妈!在家没?” 刘闯他妈愣了一下,这动静她听得耳熟,但一时半会儿没对上号。 她赶紧把手里那碟边角料搁在案板上,又拿抹布擦了把手,从后厨探出半个身子往门口张了一眼。 “哎哟!” 一看人,刘闯他妈赶紧从后厨走出来。 “三姑?你咋来了?这大晚上的,你也不提前打个电话——你怎么找着这儿的?” 胖老太太赶紧拉着刘闯母亲的手。 “我是来找你商量个事的,就咱俩说,别让外人听见。” "我是来找你家闯子的!" “你们,你们可得帮帮三姑啊!” 第162章 老太太求助 老彪子的台球厅,刘闯这边杆还没收回来,旁边三个小伙就已经凑过来了。 矮个子那个叫孙大勇,原来在二机械厂干过两年临时工,后来厂子倒了就跟着老彪子混台球厅,每天最大的营生就是给人摆球捡杆。 他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底下的汗,想留住刘闯。 “哎呀闯哥,再玩会儿呗! 这一局才刚热乎,你走那么早干啥? 你上次教我那招加塞我还练得半拉磕碜呢!” 旁边两个也跟着起哄。 刘闯把球杆往架上一搁,伸手拽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往身上一搭,摆了摆手: “不了不了,我哥找我,我得赶紧回去。” 他说着侧过身去够放在柜台上的钥匙串。 这一侧身不打紧,外套下摆跟着掀起来一角,露出腰带上那个扎眼的黑色皮套。 这皮套不大,四方四正的,边角磨得有点发亮,但搁在腰上那个位置,搁在谁身上都扎眼。 手机套! “我操!” 孙大勇的眼珠子一下子瞪圆了。 “闯哥,你——你这啥玩意儿?大哥大?!” “大哥大那都是哪年的黄历了,这叫手机!” 旁边那两个也凑过来了,三个人六只眼睛齐刷刷地钉在刘闯腰上。 刘闯低头看了一眼,咧嘴笑了一下,把外套下摆又往旁边掀了掀,让那个皮套完完整整地露出来。 这年头在北原县的台球厅里,你随便抓十个人,九个半兜里都是空的,能揣个寻呼机就算混得开的主儿了。 而手机这东西,放眼整个县城,能有的人数都数得过来。 “啥我买的!” 刘闯把外套下摆放下来,随手拍了拍腰带的位置,那动作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得意劲儿。 “我哥给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还在那个皮套上又拍了一下。 孙大勇的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了,往前凑了半步,一张嘴老家话都出来了。 “我滴个亲娘嘞,闯哥你真有面儿! 这玩意儿得多少钱? 我上回在省城百货大楼看见过一台,标价牌上那零儿我都数了好几遍,愣没数明白。” 刘闯靠在柜台边上,把车钥匙拿起来在手指头上转了一圈。 “具体多少钱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哥说了,够我家干半年买卖的。” 凡尔赛,是真爽啊,他也不在乎拿自家老爹扎筏子了。 “哎呀!” 孙大勇一嗓子差点没把台球厅的灯泡给震下来。 干这行的,情绪价值得给足。 “半年买卖!你家那小饭馆一个月咋不得挣个千八的,半年那不得……” 刘闯把钥匙往裤兜里一揣,享受够了这几张脸上来回切换的表情,冲他们扬了一下下巴,转身推开台球厅那扇弹簧门,走进了夜色里。 把外套扣子系上,刘闯迎着风大步流星地往家走。 他拐进自家那条巷子的时候,脚步就慢下来了。 他觉着有点不对劲。 往常这个点儿,老刘家常菜那扇破门应该大敞四开的,门口戳着那盏铁皮烟囱,正突突地往外冒白烟。 可今天烟囱没冒烟,门口静悄悄的,那扇门的关得严严实实,连门缝里透出来的光都比平时暗了一截。 咋了,这是有人来查卫生了? 刘闯站在巷子里看了看手表,又抬头看了看那扇紧闭的大门。 这才几点,怎么就关门了? 他爸是个财迷,以前平时恨不得干到后半夜。 有一回隔壁瓦匠老赵头有回喝多了,半夜跑来说要吃炒面,他爸为了那三块钱都能从被窝里爬起来给他颠一锅。 今儿这是咋了? 他走到门口,伸手推了一把门。 门没锁,吱嘎一声开了条缝。 屋里的灯果然亮着,但是后厨那边没什么动静,只有他爸坐在灶台边上的小板凳上,手里攥着烟,也没点,就那么夹着。 他妈站在饭桌旁边,一看他回来了,正冲门口方向挤眉弄眼地使眼色,眉毛都快飞进头发里了。 刘闯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她妈动作是什么意思,门已经被他推开了大半扇。 他一脚迈进去,嘴里那句“妈,我回来了”刚说到一半,就被人截住了话头。 “哎哟——这是闯儿吧!” 一个又响又脆的嗓门从饭桌那头炸开,震得刘闯耳膜都跟着嗡了一下。 他偏过头,就看见桌子旁边坐着一个胖墩墩的老太太。 老太太圆脸盘,烫着一脑袋时下流行的短卷,穿着一件酱红色的衣服,裹得圆滚滚的,像个刚从蒸笼里端出来的大包子。 嗯,还是酱肉馅儿的。 老太太两只手撑着桌面,身子往前探着,一张脸上堆满了笑,褶子挤得眼角都快看不见了。 越看越像包子了。 刘闯眨了眨眼,脑子里翻了好几个来回才把这个人和那个模糊的印象对上号。 “哎呀,三姑奶!” 刘闯赶紧把外套拉链拉好,快步走过去。 东北孩子嘛,天生就要大大方方。 “你咋来了?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准备准备——” 他话没说完,余光就瞟见旁边的他妈还在那儿挤眼睛,使劲的程度像是眼皮子抽筋了一样,嘴唇还无声地动了一下。 他愣了一拍,没反应过来,转过头一脸纳闷地看着他妈:“妈,你眼睛咋了?进东西了?” 刘闯母亲的脸一下子就僵住了,眼珠子卡在眼眶里不上不下的,又使劲眨了两下,最后也只能泄了气似的把眼皮合上了,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孩子,是真随他那个死爹啊,没个脑子! 而三姑奶已经站起来了,老太太别看岁数大,起身的动作倒利索。 她绕过饭桌两步跨到刘闯面前,一把攥住了他的手。 那五根手指头又短又粗跟水萝卜一样,攥得倒是紧紧的,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闯子啊,三姑奶问你个事儿,你是不是跟你们这儿老马家那小子玩儿得挺好的?” 刘闯一听这个,刚才那股子被攥住了还没反应过来的劲头一下子就变了。 他把腰板挺了挺,下巴微微扬起来,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藏都藏不住的骄傲劲儿: “那可不!成哥那是比我亲哥都亲!” 他说着,还特意伸手拍了拍腰带上的皮套。 “你看,这手机就是我哥给我买的。” 三姑奶的目光顺着他的手往下一落,落在那只皮套上,瞳孔明显放大了半圈。 老太太松开刘闯的手,两只手在袄襟上搓了一下,脸上堆起的笑容更深了几分,眼角的皱纹几乎要把眼睛挤没了: “好啊,闯子,三姑奶早就看你有出息。 打小那会儿我就说你跟你爹不一样,你爹是个老实疙瘩,你是个有大造化的人,是青龙星一转。 你看看,这多好,多好。” 她说着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生怕隔墙有耳的谨慎,像是揣着一肚子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那什么,你帮三姑奶问问。” 老太太抬起头,仰着脸看着刘闯,那双被皱纹围住的眼睛里头满是热切: “你哥那个什么留学中心,能不能,给你妹子留个位子啊?” 第163章 别说出去啊! 刘闯听见这话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三姑奶那条胳膊呢,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他眨了眨眼,偏头看了一眼他妈,又偏头看了看坐在灶台边上的他爸,最后把目光转回三姑奶那张满脸期待的脸上,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啥——啥留学中心啊?" 三姑奶本来还笑呵呵的,一听这话,脸上的褶子顿时往下一耷拉,嘴角撇了两撇,把刘闯的手往旁边一甩,嗓门拔高了半度:"嗨——你还跟你三姑奶逗着玩呢!你三姑奶这么大岁数了,大老远从老家那边坐了两个小时的客车颠到你们这个穷旮旯来,是来跟你逗闷子的吗?" 老太太说着,弯腰从旁边那个蓝布兜子里掏出一张纸,折得四四方方的,边角已经被攥得起了毛边。她把纸展开往刘闯手里一拍,手指在纸面上笃笃点了两下,指节磕在纸面上发出轻轻的闷响:"你看,这上边不写得清清楚楚的吗!白纸黑字的,还能有假咋的?" 刘闯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张纸上。这是一张宣传单,用的是一般的A4纸,用学校里的油印机印出来的,边角还有点卷。纸的顶头印着一行加粗的黑体大字——"北原县国际留学交流中心招生简章"。下面几行小字罗列着合作院校的名称,什么莫斯科大学、圣彼得堡大学、列宾美术学院,结尾处还有一行地址,刘闯看了一眼,那地址他熟得不能再熟——德胜集团办公楼三楼,就是马成他爸公司的地址。 刘闯的手指捏着那张纸,指腹在纸面上蹭了一下,油墨味还没散干净。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刚才的困惑变成了真真切切的惊讶:"不是,三姑奶,我是真不知道这个事儿啊!我哥——他没跟我说过这个啊!" 三姑奶一摆手,根本不管他说的"不知道",声音还是那股子不依不饶的劲儿:"你不知道不要紧,你不是说了吗,你跟你大哥关系好!那你就打个电话问问呗!你三姑奶也不是让你去办啥难事,就是问问,打听打听,成不成的另说——你还能帮你妹子问句话都不行?" 刘闯听着这话,头皮一阵发麻。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宣传单,又偏头看了一眼旁边他妈的表情,他妈正使劲冲他眨眼睛,眼珠子都快抽筋了。他又转头看了一眼灶台边上的他爸,他爸低着头,手里那根烟还夹在指间没点,烟卷已经被捏得皱皱巴巴的,像是拿不定主意该不该接这个话茬。 "这——"刘闯的手指在宣传单的边角上捏了一下,纸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这不太合适吧三姑奶,我哥那摊子买卖不是我这种人能掺和的……" 他话没说完,他妈赶紧接过话茬,声音带着点打圆场的意味:"是啊三姑,闯子还是个孩子呢,他那点分量哪够跟人家说上话的。再说了,老马家那摊子事,连我们家老刘在人家面前连个屁都不敢放,闯子跟着人家屁股后头跑两趟就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哪还能替别人张罗事啊……" 刘闯他爸坐在灶台边上,这会儿也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低姿态:"三姑,闯子他还小呢——" 三姑奶听了这话,嘴角往下撇得更深了。她没看刘闯他妈,也没看刘闯他爸,目光落在自己脚下那块磨得发亮的水泥地上,沉默了大概两三秒钟。然后她慢慢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像是从肺管子最底下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沉甸甸的、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分量。 "哎——算了吧。"老太太抬起头,目光扫过屋里三个人,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笑模样,但笑容底下压着一层不太好形容的落寞,"就是——门槛子高啊。闯儿他爸,你还记不记得你当年去城里学厨师那会儿?你爹妈那会儿在老家连锅都揭不开了,家里一分闲钱没有,你拿啥交的学费?你拿啥买的车票?你拿啥在城里租的房子?你在城里那三年,吃喝住都在我家——你三姑奶说过一个不字没有?" 刘闯他爸攥着那根烟的手指顿住了。 三姑奶的声音没有拔高,还是那个调子,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坠着往下沉,慢慢地、稳稳地往地上落:"你在我那,吃了我三年饭,睡了我三年炕——那时候你三姑奶家里啥条件你是知道的,你三姑爷腿脚不好,俩孩子还小,就指着我一个人撑着。你那三年吃的每一碗饭,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我从来没跟你说过一个'还'字。我这回来,也不是来找你讨债的——我就是想着,你这孩子现在日子过好了,看看能不能……" 她没再往下说,但那个没说完的半句话比说完了还让人堵得慌。 刘闯他爸低着头,嘴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有说出话来,只是把那根已经被捏得变形的烟塞进嘴里,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啪地一下点着了。火苗在他脸前晃了一下,映出他眼角那几条被油烟和岁月刻进去的纹路。 刘闯站在饭桌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张宣传单,指节捏得发白。他看着他爸低着头抽烟的样子,看着他妈站在旁边两只手搓着围裙角欲言又止的表情,又看了一眼三姑奶站在门口那个圆滚滚的身影,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样。他咬了咬牙,把那口气咽下去,然后开口说: "行了,三姑奶。"他往前迈了半步,把那张宣传单折了两折揣进裤兜里,又从兜里掏出那台银灰色的手机,翻开盖子,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我帮你问问吧。先说好了,这事儿我不确定能成啊,我哥那人脾气你也不是不知道——到时候要是办不成,你可别怪我。" 三姑奶那张落寞的脸一下子就像被路灯点亮了一样,脸上的褶子全舒展开了,笑得眼睛又眯成了一条缝,两只手在胸前合拢,往前抢了两步一把攥住刘闯的手腕:"哎哟!我就知道!我们闯子随我们老刘家,仁义!" 刘闯被她攥得胳膊都晃了一下,他嗯了一声,把手机举到耳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八点二十七分,马成这个点应该还没睡。 电话响了三四声,那边接起来了。马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正在忙活什么的随意劲儿:"咋了,闯子?有事啊?" 刘闯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看了一眼站在旁边正拿眼睛盯着他的三姑奶,又看了一眼他爸他妈,深吸了一口气:"哥,我跟你打听个事儿——你那边是不是,搞了个什么留学中心啊?"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安静了大概有两三秒钟,那几秒的空白像是被什么东西拉长了,屋里每个人都屏着呼吸,连灶台上的小锅盖被热气顶起来碰了一下锅沿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然后马成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度,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被什么东西掂量过的慎重:"谁跟你说的?" 刘闯的喉结滚了一下:"哥,我就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你别多心。" "你问这个干啥?"马成的声音还是那个调子,不高不低,像是在确认一件很平常的事。 刘闯舔了一下嘴唇,声音往下压了几分,带着一种自己也觉得不太有底气的试探:"哥,我有个亲戚——老家那边的,她家有个孙女,明年高中毕业了,说想——想上你这个留学中心……"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这回安静的时间更长,长到刘闯以为电话被挂断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屋里他妈攥着围裙角的手越攥越紧,他爸那根烟烧到烟屁股了也没顾上弹,三姑奶站在旁边,两只脚轮流着地,像是攥着一把牌等着听最后一张牌的动静。 然后听筒里传来一声很短的呼吸声。马成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一种刘闯分辨不太出来的情绪,但语调是稳的: "行。既然你开口了,我给你这个面子。" 刘闯的手猛地一紧,差点没拿稳手机。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道谢,马成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比刚才低了一个调,带着一种只有两个人之间才能听明白的、压着声儿说话的分寸感:"不过闯子,我跟你说——这事儿你可别往外传。这个中心是咱们何县长亲自点头办的,不是一般人能进去的。要不是你开口,换谁来我都不好使。你自己心里有点数就行。" 刘闯攥着手机,一句"谢谢哥"刚挤到嗓子眼,就听见旁边传来"啪"的一声。 三姑奶的两只手掌合在一起,拍得不响,但带着一股子压都压不住的热乎劲儿。老太太的眼睛亮得跟灯泡一样,脸上的笑纹从眼角一直漾到了嘴角,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燃了似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但刘闯离得近,听得清清楚楚:"成了——成了成了——我孙女能去留学了!" 第164章 未来舅妈都来了 马成挂了电话,把手机搁在茶几边沿上。 刘闯是绝对不知道这个事情多,但是他那头能找上门来,就说明消息已经从他预设的渠道往外漏了,而且漏的速度比预想中要快。 留学中心这件事,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藏着掖着,但也不能满大街嚷嚷这事是他在后面推的。 最好的状态就是让别人觉得“这事儿有门路,但门路不好找。” 你得让人知道了事情不好办,这样主动找上来的人才会珍惜这个机会。 “老公。” 就在这时,陈悦婷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雾霭朦朦中,陈大校花披散着一头长发,手里拿着花洒正在给马成洗后背。 “你刚才是不是在忙工作呀。电话响的时候我看你表情可严肃了。” “呀!” 马成一个猛回头,吓了小丫头一跳。 陈大校花害怕的低头看了她一眼,却被马成直接伸手把她搭在自己胸口的小手握住了。 捏了捏她小丫头豆蔻一样的指尖,马车把陈悦婷往怀里一拉。 哎,他现在无比想念长城饭店的浴缸啊。 这站着洗就是不大方便。 “没有,哪有什么工作。啥工作也没有陪我老婆洗澡重要。” 陈悦婷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你别瞎说,谁是你老婆了。” 被马成用生理心理两种意义上的爱浇灌了这么久,小丫头也敢稍微呲呲牙顶罪了。 马成很开心,哈基米就是要适当的会哈哈气才可爱,大傻猫是没人爱的。 马成低头在她头顶的呆毛上亲了一口,掌心贴着她湿漉漉的发顶摩挲了两下: “不是你还能是谁?咱家户口本上早晚有你一页,到时候你跑都跑不掉。” “老公,别,别,我,我还没打肥皂。” “没事,我也没打,咱俩一起打。” 一个小时后,马成坐在沙发上,伸出的手搭在裹着浴巾的陈悦婷后背上。 古人诚不我欺,放空之后,果然思绪敏捷。 现在这事儿传到刘闯那儿了,按照他设计的节奏,接下来应该还会有人顺着刘闯这条线摸过来。 反正县里就这么屁大点的地方,圈子里那点消息传递的速度比电报还快。 等消息在附近几个省再转一圈,捕风捉影的人就该挨个上门了。 马成这边正借着贤者时间正想着呢,外面忽然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 敢这么敲这这个门的,没几个。 “成子!开门!开门开门!我是你老舅!快点的!“ 果然,赵德柱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马成愣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都快十点半了,这个点儿老舅怎么跑来了? 他赶紧拍了一下陈悦婷的小丘,顿时,啪的一声水花四溅。 陈大校花“哎呀“一声从他怀里坐起来,脸蛋还泛着没散尽的红晕,眼睛湿漉漉的看了他一眼。 真讨厌。 把浴巾夹好,小丫头趿拉着拖鞋快步走进了卧室,顺手把门带上了。 眼看媳妇收拾好了,马成又把散落一地的衣服收拾了一下,这才站起来走过去拉开门。 一开门,就看见赵德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外套,领口的扣子只系了中间一颗,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被窝里被拽起来似的。 他旁边站着郭丽,笑么滋的看着马成。 “哎哟,成子,还没睡呢?” 郭丽先开口了。 马成往旁边让了让,侧身把门口让出来: “没呢睡不着,忙点事儿。老舅丽丽姐你们咋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赵德柱也不客气,他是看着马成长大的,娘亲舅大。 直接迈步就进来了,一边走一边把手里的外套往沙发扶手上随手一搭,大嗓门还在那儿嚷嚷: “别扯那些没用的了,有水没有? 我跟你丽丽姐一路走过来,半道连口唾沫都没顾上咽,嗓子眼都冒烟了。” 马成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走到冰箱前面拉开柜门,从里头拎出两瓶凉可乐放在茶几上。 这年头正经的可乐在县里算是稀罕饮料,一般人家都喝汽水。 真正要喝可乐,那得是过年过节才买一瓶。 马成冰箱里常备着几箱,主要是为了招待突然上门的客人。 赵德柱一屁股坐进沙发里,拿起一瓶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气泡在喉咙里噼里啪啦炸开,他舒服打了个嗝,把瓶子搁在膝盖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哎——舒服。这一路可把我渴完了。” 郭丽在他旁边坐下来,姿势比赵德柱斯文了不少,整个人只坐了半边沙发,后背微微挺着,拿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 她看了一眼马成,又偏头看了一眼赵德柱,推了他胳膊一下: “你别光顾着自己喝啊,说正事。” 赵德柱被推得晃了一下,把可乐瓶搁在茶几上,拿手背抹了一下嘴角,转过头看着马成,大咧咧地开口: “哎,成子,你丽丽姐说找你有事。 啥事你们自己说,我不掺和。“ 马成靠在沙发对面的柜子边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这俩人,心里头直乐。 以前赵德柱跟郭丽在一块儿的时候连话都说不利索,恨不得离人家八丈远,现在倒好,大半夜叫人家从被窝里拽出来了吧。 哎,老舅啊,你现在就这样了,结婚以后可咋整啊。 他忍着没笑出声,冲郭丽点了点头: “丽丽姐,有事你就说。 先不说您跟我舅这关系摆在这,就冲您平时在局里那么照顾凝儿,您开口了,我能办的肯定不含糊。” 郭丽听了这话,脸上浮起一丝不好意思的笑。 她把手里的布兜子放在脚边,往前坐了坐: “那成子,姐就不跟你绕弯子了。 我听说,你这边在整一个去国外留学的门路,这事儿是真的不?” 马成的表情顿了一下。 这会不是装的,而是真的。 马成震惊的看着一旁趁着郭丽说话占便宜的赵德柱,有点心累。 不是,我的老舅啊,这事你还得靠别人帮忙传话是吧。 叹了口气,行啊,谁让我欠你的呢。 让开,通天代要开始操作了! “丽丽姐,这事儿,是凝儿跟你说的?“ 郭丽赶紧摆手,脸上的表情当时就急了: “哎哟不是不是!成子你可别误会!跟凝儿没关系! 我跟你说,那丫头嘴严着呢,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 好家伙,这要是搅和黄了马成和陆凝儿,她哪怕是赵德柱的媳妇都得遭殃啊。 “这是我从别人那儿听来的,你也知道,我在邮电局干这么多年,来来往往的人多。 这不,前几天有个老同学来办事,跟我提了一嘴,说德胜集团那边好像有个什么留学项目。 还说是跟何县长那边合作的。 我一听,寻思这不就是你家的事儿吗? 所以就赶紧过来问问了。“ 马成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稍微轻松了一些。 “丽丽姐,那你是家里有人想去?” 郭丽叹了口气,伸手把那缕又滑到脸侧的头发别回耳后,顺手拍了一下赵德柱的手。 “别提了。 就是我老家那边的亲戚,平时八百年都不联系一回。 结果可倒好,也不知道谁传出去的消息,说我在县城里上班,认识的人多,就跑来找我帮忙了。 我也不好意思说不认识人家,可我自己都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呢。 这不,我寻思着都是咱们自己家的事而,我就只能拉上柱子来问问你。” 她说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了一下,抬起眼看着马成。 “成子,你放心。 要是这事儿不方便,你跟我说一声就行,我回去就跟他们说办不了,不难为你。” 赵德柱在旁边听到这儿,可乐瓶举到嘴边又放下了,插了一句嘴: “媳妇。你就别扯那些没用的了。 成子不是那种人。“ 马成看着自己老舅那张理所当然的脸,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好啊,拿我送人情是吧。 但是他心里也很清楚,赵德柱说话从来不过脑子。 他故作沉吟了片刻,然后开口道: “丽丽姐,要是别人来说,我肯定说没名额了。但您是我未来的舅妈啊。” 他说到这特意顿了一下,看着郭丽脸上腾地泛起来的那层红,才继续往下说。 老舅啊,我就能帮你到这啊。 “您开口了,我还能让您空着手回去吗?“ 马成站起来,往前走了半步,故作玄虚了一下,才回到沙发对面坐下,语气又认真了几分: “不过丽丽姐,这个事儿也不是我一个人的,是人家正经的机构找咱们合作的,我不能一个人说了算。 这样吧,这周六下午,我爸公司那边有个讲座,到时候会有那边的教授亲自来讲。 到时候,您把那些家长领过来听听。 听了要是觉得合适,到时候再看,成不成的,我也不打包票,但起码能让他们有个明白话。” 郭丽的眼睛亮了,连着点头: “好好好,那成,周六我领他们去——哎呀成子,姐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了。” 马成摆了一下手,靠在沙发靠背上,语气恢复了那种跟自家人说话时特有的随意劲儿: “谢啥谢。您就当我送您和我舅的新婚礼物了。” 马成说着,心里却在嘀咕。 老舅啊,你现在媳妇也叫上了,可乐也喝上了,可那订婚酒还没摆呢。 你可别把动静拖得比我还慢。 到时候我儿子都能满地跑了,你还在那儿处于胚胎阶段呢! 第165章 美女司机养成记 送走赵德柱和郭丽,马成站在门口,看着自己老舅搂着郭丽的肩膀一步三晃地下了楼梯。 别说,这顿谈话还挺有用,赵德柱那条胳膊搭得倒是挺自然,郭丽也没躲。 两个人挨着走,步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踩着同一个节拍。 行啊,这就八九不离十了,该让老娘给老舅准备婚房了。 转过缇欧,马成搓了搓手,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伸手把客厅的灯关了。 屋子里一下子暗下来,就只剩下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点的光。 有点光更好啊,助兴! 他摸到卧室门口,轻轻推开门,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 床上的被子鼓起来一团,陈悦婷侧躺着,背对着门,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只露出一颗脑袋和一截散在枕头上的头发。 马成嘿嘿一笑,压低嗓子,用一种刻意的、带着点夸张的粗声粗气开了口: “小白兔——大灰狼来啦!” 床上那团被子猛地抖了一下。 陈悦婷翻了个身,把被子拽到胸口,露出半张脸来,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 “哎呀——快走开!大灰狼真讨厌!” 马成两步跨到床边,整个人往床上一扑,床垫被他这一下压得弹了两弹。 陈悦婷赶紧“呀”了一声往旁边滚了半圈,却被他一把捞回来揽在怀里。 一只手箍着她的腰,马成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她浴巾边缘的塞口处,指尖一勾,那层薄薄的棉布就松开了半边。 “大灰狼要吃小白兔啦!” 眼瞅着小白兔的大白兔都送到嘴边了,可他床头柜上的手机忽然响了。 这一下,马成的动作顿时僵住了,整个人定格在那个小孩子必经之路的姿势上,手指还勾着浴巾的边角没来得及抽回来。 “曹!” 陈悦婷“噗”地一下笑出了声,赶紧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马成松开浴巾,翻身坐起来,伸手够过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马德峰。 完了,小叔的电话,还不能骂街。 他只能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朵边上,语气里还带着点没散干净的火气:“喂。” 电话那头马德峰的声音也挺累,估计干了一天活。 “我,你叔。“ “哎呀,小叔,这么晚了咋还来电话?有事啊?“ 马德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成子,你是不是最近在鼓捣啥玩意儿呢?” 哎呀,这事连公安口的都知道了? “小叔,你是不是也知道我在整留学这事儿了?" “我当然知道。” 马德峰叹了口气,把自己的排班表收起来,吸溜了一口桌上的好劲道方便面。 “而且不光我知道,我们所长都知道了。刚才还让我给你递个话儿问问呢。” 马成听了这话,又开心不少。 哎呀,公安口要都知道了,那这辐射范围可就够用了。 “那老叔你是不是也是来找名额的啊?” 马德峰却没那么容易被他带跑偏: “我没那么多破事。 成子,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可别玩脱了火啊。 这种跨国的生意,一不小心就玩漏了。 你弄的那些东西,咱们这边懂的人不多,可但凡有人想找你麻烦,随便找个由头就能卡你一道。” 说着,他停了一下,声音沉下来。 “你心里有底吗?” 哎,还得是小叔啊,知道个轻重缓急。 要不人家是吃皇粮的呢。 马成坐直了些,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 “小叔你放心,我心里有底。 具体这边我都安排好了,教授那边已经落地了,何县长也签了字,资质手续都跑完了,就差开个招生会正式推出去。 而且我开的是咨询中心服务中心,不是学校,学校是何县长去对接,我们这不会出事的。” 马德峰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成子,你要是说平时,小叔都信你。 可这回不一样。 你都不知道,自打知道了你这个事儿,我们所长、上面局里的文员、连谷局手底下那个秘书都来跟我打听过路子。 这些人平时八竿子打不着,现在一个个都闻着味儿来了。 我跟你说,你要是没有金刚钻,就瞎揽瓷器活——到时候真要出了岔子,你兜不住的。” “叔,你放心。我知道轻重。” 他都这么说了,马德峰只能在那边“嗯“了一声: “行,你知道就行。 我就是打个电话给你提个醒。挂了,不耽误你给我生大侄孙子了。” 他说完不等马成回话,啪地一下挂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马成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上通话结束的提示,摇了摇头。 不行,说啥得给我老叔找个对象了。 他太逍遥也不好,得有个人管他。 放下手机,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躺在旁边的陈悦婷。 小丫头正侧躺着,拿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亮晶晶的,带着点没散尽的笑意。 他看了她一眼,忽然觉得心里那股被打断的烦闷劲儿被冲淡了不少。 “没事,我小叔,瞎操心。” 他又翻了个身,重新凑过去,伸手把那截被他扯开一半的浴巾拽了下来。 “行了,没事了——这回就算是你叫破喉咙也没人救你啦,哈哈!” 陈悦婷“哎呀“一声被他拽进了怀里,剩下的话就被堵在了两个人之间。 第二天早晨,马成是被窗外巷子里卖豆腐脑的吆喝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陈悦婷已经穿戴整齐了,校服拉链拉到胸口,头发扎成高马尾,正在床边系鞋带。 她听见他醒了的动静,偏过头看了一眼:“老公你再睡会儿吧,我自己去学校就行。” 小丫头看出来马成这几天很累了。 马成打了个哈欠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没事,我送你。” 把林肯停在子弟校门口,正好赶上早自习的打预备铃。 校门口三三两两走着买完了早饭回去上早读的学生。 陈悦婷解开安全带要下车,马成伸手在她后脑勺上揉了一把:“中午好好吃饭。” 小丫头哪里都好,就是尺寸不够。 他不像让孩子喝奶粉,没有纯天然的好啊。 “知道啦。” 陈悦婷应了一声,推开车门刚迈下去一只脚,又回头冲他笑了一下,然后才关上车门,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去。 马成靠在驾驶座上,看着她的背影汇入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群中,正准备发动车走人,余光扫到路边一个熟悉的身影。 杨天顺戴着那副耳机,脑袋微微跟着节奏晃着,手里拎着个书包带子,正低着头往校门口走。 瞅着这小子耳机线从衣领里穿出来,CD机揣在裤兜里的样,马成都觉着辣眼睛。 一边走还边跟着里面的动静轻轻地哼着什么调子,这不活跳大神的二神吗! 马成按了一下喇叭。 林肯那低沉浑厚的车笛声在清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明显,杨天顺被这突然的一响吓得整个人哆嗦了一下 这一下,耳机从耳朵里掉出来挂在脖子上,他猛地转过头,看见那辆黑色长轿车时,脸上的表情从惊吓变成了惊喜。 他快步走过来,弯腰凑到驾驶座车窗旁边,脸上的笑意根本藏不住: “哥!你送嫂子啊!” 马成胳膊搭在车窗框上,偏头看了一眼他脖子上挂着的耳机线:“咋样?那CD机正经不正经?没给你爸惹麻烦吧?” 杨天顺一听到这个,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精神了一截。 男人嘛,有了心头好,女人都不重要了,钓鱼佬就这样。 “哥,正经极了! 就这音质跟我以前听那破磁带完全不一样! 我昨晚上躺床上听到快十二点,碟片里的歌一首都没跳,就跟在跟前唱似的! 我爸都跟我说了好几遍让我关小声点——” 马成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笑了笑:“行,喜欢就行。去吧,上课去吧,别迟到了。” 杨天顺应了一声,把耳机重新戴上,冲马成摆了摆手,转身快步往校门口跑去。他跑了两步,又回头冲马成的方向举了一下大拇指,然后才钻进校门里不见了。 马成把车窗摇上来,发动了车。 这车开到德胜集团大门口的时候,门口的蒋老二已经认识这辆林肯了,远远地就按了电钮把铁栅栏门打开。 马成驶过厂区的水泥路,在办公楼门口停下来,刚熄了火,还没推开车门,副驾驶那边的车门就被人从外面拉开了。 早早就到了的韩娟站在车门外,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薄风衣,里面的职业套裙还是那身黑色。 一个金边小眼镜架在鼻梁上,大波浪头发比前几天更柔顺了些,披在肩头,在晨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这也是个半步泷泽级别的人物。 她伸手扶着车门上沿,微微弯下腰,声音不高不低:“老板,早上好。” 马成下了车,站在车旁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车练得怎么样了?“ 韩娟直起身来,把风衣的腰带重新系了一下: “差不多了,已经可以简单上路了。 昨天下午在厂区后面的空地上练了两个小时,倒库和侧方都能独立完成了。” 马成点了点头。 这才对嘛。 男人,就是要配美女司机。 男司机,那是人用的吗! 第166章 马德胜的嘱咐 带着韩娟,马成推开董事长的办公室门。 马德胜这时候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刚沏好的浓茶。 老头永远都改不了这个喝浓茶的习惯。 缸子里的茶叶沫子还没完全沉下去呢,水就黑的跟酱油一样了,你算这得多少茶叶吧。 整个缸子,在日光灯下泛着那都是暗褐色的光。 老头也没抬头,就那么端着缸子凑到嘴边吸溜了一口。 苦的脸一抽抽,又把茶叶梗子啐回杯子里,才慢悠悠地开口: “来了?坐吧。 这地方敢不敲门就进他办公室的人,就一个马成。 马成在办公桌对面的皮转椅上坐下来,韩娟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站定。 韩娟的动作很标准,站在那里,双手交叠搁在身前,微微低着头,像一株被栽在墙角安安静静不碍事的绿植。 嗯,36e的绿植。 马成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搭在扶手上,开口说: “爸,招牌我那边准备好了,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换?” 马德胜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缸底磕在玻璃板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偏头看了一眼马成,又偏头看了一眼站在马成身后的韩娟,目光在那个穿着米白色风衣的身影上停了一瞬,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对于韩娟这个人,马德胜始终是不太认可的。 倒不是他轻视国籍,主要是马德胜很讨厌小秘这种东西。 他之前做生意的时候,有太多小秘把自己老板搅和黄了,然后跟着会计跑路的。 这年头甚至已经成了常态了。 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马成脸上,马德胜也没有接招牌的话茬,而是伸手从桌面上拿起一摞东西,往马成面前一扔。 整整一沓宣传单啊,全是油印的,纸张边角已经卷了,一看就是被很多人传看过的。 最上面一张印着一行大字:“北原县维克特利国际留学交流中心招生简章。” 而下面几行小字罗列着莫斯科大学、圣彼得堡大学的名字,地址栏写的还是德胜集团办公楼三楼。 马成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他爸,没说话。 这玩意现在都传回来了? 够快的啊! 马德胜靠在椅背里,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看着马成,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不满: “你事情都整明白了吗,你就要换招牌? 啊? 你知不知道,就这几天你闹出来多大动静? 县里现在都在传你那个什么启航中心,这个维克特利,还有那个啥啥啥的。 我跟你说,就光今天早上,我就接了五六个电话,都是来问你这破事儿的。” 他说着伸手在桌上那摞宣传单上拍了拍,纸页发出哗啦一声响, “这玩意儿都送到我这儿来了。你做那个牌子不是叫维克特利吗? 这又出了个启航——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你一个学校还不够折腾的吗“ 韩娟见状,赶紧轻轻迈步走了出去。 这后面的东西,不是她该听的了。 马成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笑了。 “爸,就这点事?那你急什么。” 马成早就料到马德胜会有这一问了,他这次来也是为了解释这个事情的。 马德胜的眼睛一瞪,扯着嗓门骂上了: “我不急?我是你老子我不急? 小兔崽子,你知不知道现在多少人盯着咱们家? 人家何县长那边刚给你点了头,你就敢往外放名额。 我说,你那些门路到底靠不靠谱? 你要是把人家孩子送出去了,到时候出了岔子,人家家长能善罢甘休? 真哟点啥事,到时候你赔得起吗?” 马成伸手把那摞宣传单拿起来,翻了翻最上面几张。 嗯,不错,看这样绝对有不少人翻过了。 然后他把宣传单放回桌上,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爸,我跟你解释一下。 我现在办的这个,叫留学机构。 而我那个启航留学,那才是何县长那边点头的联合办学。” 他往前坐了坐,两只胳膊撑在桌面上,看着马德胜的眼睛: “爸,只有启航是办学校的,是正儿八经的教育机构,有资质、有备案、有红头文件。 而我这个维克特利,是负责给启航往学校送人的。 您听明白了吗?” 马德胜的眉头拧了一下,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老头虽然不理解,但是他能化解成自己理解的方式。 想了想,然后老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那不就是拼缝的吗?” 马成笑出了声: “也能这么说,不过爸,人家现在管这个叫中介,不叫拼缝了。听着高级点。” 马德胜把烟从烟盒里弹出一根叼在嘴上。 马成赶紧掏出打火机,马德胜满意的看了一眼马成。 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着了,吸了一口儿子点的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缓缓散开。 哎呀,行啊,小崽子有点眼力见。 “那你费这个劲干啥?一个拼缝的活儿,你至于搞这么大阵仗?这又是笤帚又是簸箕的,一个公司不行吗?” 马成把胳膊从桌面上收回来,靠在椅背里,语气正经了几分: “爸,这你可就想错了。 这办学校和办中介,那是两码事。 办学校你得有资质,得有场地、有师资、有备案,还得接受上面检查。 办中介,就不不一样,那就是个普通企业。 这俩,一个教育机构,一个是普通公司,这里头差的可远了。” 他看着马德胜,嘿嘿一笑: “而且,最关键的一点,咱们这,不是学校。 要是真出了啥问题,学生录取不上,到时候咱们把交的钱一退就完了,不耽误别的事。 但要是学校出了事,那可就是教学事故,是要担责任的。” 说着他顿了顿,嘴角往县政府方向努了一下。 “所以这些事儿,得让何县长那个大个去顶着。 咱们在底下收收钱、送送人就行了。” 马德胜夹着烟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嘬了一口牙花子,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这,你这么算计老何,不太好吧?那老何对你可是真够意思了,又是点头又是站台的。” 马成摆了摆手: “爸,你不知道。 何县长他现在不怕被人算计,就怕没人算计他了。 就他那个位置,当不当正不正的,要是没人惦记着找他办事,那才说明他屁用没有。 你想,那一个屁用没有的官,还不如一个屁味大呢。” 马德胜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 哎呀,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被儿子教育了可还行。 他看着马成,看了好几秒,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坐在自己对面、说话一套一套的年轻人。 虽然他知道儿子长大了,但是没想到,每次一交流,马成都能给他新的感觉,这小子成长的是不是太快了。 然后他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上是欣慰还是无奈的语气。 “行了行了,你到底是大了,说话都一套一套的。老子说不过你。” 中式父亲就是这样,希望儿子长大,又害怕儿子长大。 他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看着马成:“我现在就问你——你是打算把摊子铺多大?” 马成想了一下: “我准备先往大毛那边送五十个左右的学生。 今年这是第一批试点,稳着点来,等跑通了再扩大。” 马德胜听完,把烟从嘴里摘下来,在烟灰缸边沿上磕了两下,然后摇了摇头。 “不行。太多了。” 马成愣了一下:“爸,这怎么说的?” 马德胜靠在椅背里,翘起二郎腿,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了两下,才开口: “这倒腾留学的事,你比我懂。可是就做生意这点事上——你还是太嫩了。” 他伸出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像这种好东西,你怎么能随便就往外扔呢? 你一口气放五十个名额出去,人家觉得你这东西不值钱。 你得吊着他们——好东西从来不是谁想买就能买到的。 听我的,你就放十个。剩下的我帮你往外卖,肯定比你自个儿瞎折腾挣得多。” 马成看着他爸,沉默了两三秒,然后点了点头:“行,爸,我听你的。” 马德胜把烟叼回嘴里,目光从马成身上移开,偏头扫了一眼还站在外面的韩娟。 他收回目光,看着马成,声音压低了些: “你这个女秘书倒是挺懂事的,站在那儿半天也没乱看乱动。 不过我可跟你说——这女秘书,最容易闹出乱子来。” 马成顺着他的目光偏头隔着玻璃看了一眼韩娟,她站在门口位置,双手还是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身前,微微垂着眼,像是一尊安静的雕塑。 他转回头,冲他爸笑了一下:“爸你放心,我知道。” 马德胜哼了一声,烟灰又落了一截: “你知道个屁。你要是能管住你裤腰带,老子何必搁这儿跟你费这个嘴。” 他把烟头在烟灰缸里碾灭,往椅背上一靠,摆了摆手。 “行了,你忙你的去吧。招牌的事儿回头再说。 对了,那个女秘书,让她进来吧,这会儿没事了。” “至于你,就好自为之吧。” 第167章 大学也要面包和黄油! 莫斯科大学,是整个大毛最著名的大学确实不假。 社会学系,也确实是整个莫斯科大学最惨的系。 真的惨,惨的都不行了。 连教学楼都没钱修。 毕竟他们的国体都出过问题,你们这个系也就成了笑话。 伊万·彼得罗维奇坐在办公室的皮转椅里,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登记册。 旁边的前苏时代的台灯亮着昏黄的光,把纸面上的钢笔字照得清清楚楚。 老头戴着老花镜,手指顺着名单上一行一行地划下去,嘴角越抿越紧。 这本登记册是记录自费留学生的,在他们这里,就相当于账本。 他又从头到尾数了一遍,这学期自费留学生的注册人数比去年同期少了三分之一,而其中绝大多数去了新闻系、法律系和经济系。 而他们社会学系这一栏只有寥寥几个名字,其中还有一个是去年没毕业留下来补考的。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登记册上,揉了揉鼻梁,靠在椅背里,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 这光管已经有些年头了,两端发黑,嗡嗡地响着,就跟他们这个系的情况一样。 上个月系主任开会时拍着桌子说的,他们系"经费削减百分之十五,明年还要继续砍"。 哎,钱啊。 明明前苏时代,他们从来不缺钱的。 现在是怎么了。 那些有钱的留学生,为什么不来我这呢!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一个穿灰色毛衣的年轻学生探进半个身子来,脸上带着急乎乎的表情,说话的时候还在喘气: "主任,不好了,有几个二毛的学生和咱们的学生在走廊拐角打起来了,动静可不小。 管理员,已经有人去拉架了,但拉不住。" 伊万正烦着呢,头都没抬,摆了摆手,把这人打发走: "那就叫篮球队的人过去拉开,别打死就行。" 学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伊万那副"别再来烦我"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缩回头把门带上了。 揉了揉太阳穴伊万低头继续翻登记册,手指在纸面上划过那些空空荡荡的格子,叹了口气。 这光看,也编不出来留学生啊。 老天爷啊,上哪能给我整点有钱的留学生呢。 过了不到两分钟,门又被推开了。 还是那个学生,这回他的表情比刚才更紧张了些,站在门口搓着手,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进来。 一看他,伊万手里的钢笔"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抬起头来瞪着他,嗓门一下子就拔高了: "你又回来干什么?我刚才说的话你没听明白吗?" 老头正好没地方出气呢 学生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但没退出去,反而往前迈了半步,语速比刚才快了不少: "主任,我是来跟您说,外面有人来了,说想跟您谈一笔生意。" 伊万的眉头拧了一下,赶紧拿一本厚教材压住桌子边角,又把老花镜戴回鼻梁上,整了整衬衫的领口,清了清嗓子: "请进来。还有,下次说事一次性说完。" 学生看着老头川剧变脸,赶紧点头,转身出去了。 来人身材高大,肩宽背厚,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领口翻着深棕色的毛绒内衬,手里拎着一只深棕色的公文包。 他看起来五十出头的样子,灰白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线条被岁月磨出了棱角,但眉眼之间还残留着年轻时的那种锐利。 他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来,先冲伊万微微点了一下头。 "伊万主任,您好,我叫阿列克谢,是个商人。 很抱歉打扰您的工作,但我听说您最近正在为生源的事情发愁。" 伊万靠在椅背里,双手搁在桌面上,目光从阿列克谢的面容上扫过,停在他大衣领口的剪裁和公文包皮料的质感上。 他在莫大干了快二十年,见过的人多了,什么样的人什么分量,一眼就能掂量个八九不离十。 眼前这个人显然不是那种来推销教材或者拉赞助的小角色,这身装扮就不便宜。 "阿列克谢先生。" 伊万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必要的客气和警惕。 "您这次来,是来我们系招聘的?还是有什么合作项目需要我们配合?" 阿列克谢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 "都不是。我是来给您送学生的。" 伊万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 他脸上的客气僵了大概零点几秒,然后迅速被一种混合着警惕和抗拒的神色取代。 原来是走后门的。 他直了直腰板,声音也跟着沉了几分: "如果您是为了这个来的,那还请您离开。 我们学校的招生管理一向严格,不允许任何考试成绩不合格的人玷污我们神圣的学府。 这是莫斯科大学的底线,我作为外事办主任,必须维护。" 是的,这年头莫斯科大学很拧巴,对外留学生敞开大门,对本国学生却严防死守。 要不怎么说咱们是摸着石头过河呢,这也是跟人家学的。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嗓子有点发紧。 阿列克谢没有急着反驳,也没有站起来走人。 他靠进椅背里,翘起二郎腿,呵呵一下。 "您误会了,伊万主任。我不是来送本国学生的。 我是来给您介绍一批华国的留学生。" 伊万准备了一肚子的推辞被这句话堵在嗓子眼里,卡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眉头拧起来,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困惑: "华国?华国不是很穷的一个国家吗?他们还在走着我们过去的路,穷困潦倒,连抽水马桶都没有——" 阿列克谢摆了摆手,那个动作不大,但带着一种笃定的、见过世面的人特有的不紧不慢: "您那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 现在的华国已经发展得很好了,虽然跟您想象中的还不太一样,但总有一部分人——" 说着,他顿了一下。 "他们始终是很富有的。 您知道,即使是我们以前走的那条路,在那个时代,也不缺少特供子女的出现。 华国也是一样。" 伊万坐在办公桌后面,看了一眼桌上那本被压住的登记册,又看了一眼面前这个穿着灰色大衣的男人,脑子里飞速转了几圈。 华国留学生。如果是真的,那就意味着一个他之前根本没考虑过的生源市场。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那……您能带来华国的留学生?" "当然。" 阿列克谢点了点头,语气笃定而从容。 "并且他们个个都愿意来您的系就读。 对于他们来说,只要是莫斯科大学的文凭,什么院系、什么专业,并不重要。" 伊万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凉透了的茶,把杯子放回桌上时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轻响。 他舔了一下嘴唇,声音有点发涩:"那您能带来多少?" 阿列克谢看着他,嘴角那丝笑意加深了些许: "这个问题,应该是我问您需要多少。 华国有超过十亿的人口,您应该知道。 有钱人的数量,远比你想象的要更多。" "那他们知道,在莫斯科大学读完整个学制,至少需要十万美金吗? 不是卢布,是美金啊。" "当然。" 阿列克谢的回答干脆利落,像是这个问题根本不值得犹豫。 "他们都知道。" 办公室里安静了。 暖气片又发出了一声咔嗒的轻响,远处走廊里传来一阵模糊的脚步声,然后渐渐远了。 伊万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落在阿列克谢面前那只公文包的搭扣上,像是在跟自己做某种较量。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来,声音比刚才更低了: "那……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研究社会学的别的不知道,肯定知道这世界上没有白吃的午餐这事。 而阿列克谢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微微一笑。 "没有代价。只是希望您能帮我个人一个小忙。我的女儿维罗妮卡很久以前就对这座最神圣的学府充满向往。 她一直想在这里学习,只是没能如愿。"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那个留白已经足够清楚了。 伊万坐在办公桌后面,一听这话,他直接绕过办公桌,走到阿列克谢面前,伸出手去。 "您不用说了。" 伊万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式的干脆。 "请把您千金的信息送过来,我亲自当她的导师。她将出现在我的公开课上。" 阿列克谢没有立刻伸手去握。他坐在椅子上,微微偏着头,看着伊万,嘴角那丝笑意又浮起来了,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玩味: "您刚才不是还说——不允许任何不符合标准的人玷污神圣的学府吗?" 他直接就嗤了一声。 他绕过办公桌回到椅子上坐下,把桌上的登记册掀开翻了翻,头也不抬地说: "去他娘的玷污吧。 我们也是要面包和黄油的。" 学问,学问不能当饭吃啊! 他们也要留学生! 他们也爱美金啊! 第168章 陆凝儿:有股骚味! 马成靠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张招生简章,正反复看着上面的措辞。 现在,他正琢磨着等周六的招生说明会结束的第一批宣传单是不是该换个更唬人的说法。 茶几上摊着几张草稿纸,上面画着几个不同的宣传语。 这些都是他根据后来的那些广告宣传语,瞎编出来的。 马德胜的话他越琢磨越对,这招生这事儿得让人想掏钱,但不能让人觉得这东西不值钱。 写个啥好呢? “老公!” 就在马成琢磨的时候,陆凝儿的声音从沙发背后传过来。 紧跟着,两条粉白的胳膊从后面环过来圈住了他的脖子,小丫头的下巴搁在他头顶上。 陆凝儿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他后背上,胸口贴着他的后脑勺撒娇起来: “我饿了嘛。” 马成把手里的招生简章翻了一页,头也没抬:“行,我这就给你吃。” 他说完把简章往茶几上一放,反手把陆凝儿从沙发背后拽了过来。 小丫头被他这一下拽得重心不稳,“哎呀”一声整个人翻过沙发靠背,落进他怀里。 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已经在她腰侧捏了一下: “来,先说说,你想哪边先吃?上边下边?” 陆凝儿被他这一连串动作弄得还没来得及脸红,先赶紧把他那只不老实的手按住,挣扎了一下从他怀里坐起来,气鼓鼓的: “哎呀,老公!我是真的饿了!咱们吃饭去吧!” 马成偏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指针刚过了五点四十。 陈悦婷这段时间放学时间又延长了,放学一般是七点十分能到家。 他往沙发靠背上一靠,伸手把陆凝儿散落在耳边的碎发拨了一下: “婷婷还得一会儿才到家,等到了咱们再一起去。” 陆凝儿的嘴立刻就撅起来了。 该死的,那个豆芽精到底哪里好了。 除了比自己翘一点之外,腿长一点之外,白一点之外,剩下的哪里能和自己比! 小丫头整个人往他身上一趴,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从布料里闷闷地传出来: “不嘛,老公,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我就要现在吃嘛——” 她说着抬起头,凑到他耳朵边上,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刻意的、软绵绵的气息,像是小动物在蹭主人的裤脚一样。 “好不好嘛,老公,我要嘛我要嘛——” 一个男人要是能拒绝这个,那他基本上也就可以说是铁一样的精神和意志了。 很显然,马成不是铁人。 马成被她这一通哼唧弄得有点哭笑不得,腰间的皮带箍得有点紧,他往后坐了坐,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后脑勺: “行了行了,走吧。 后头门口那家卖饺子估计还开着门,你先垫一口,等婷婷回来了再正经吃。” 陆凝儿“耶“了一声从他怀里弹起来,马成从沙发上站起来,弯腰把茶几上那几张招生简章收拢一下,进屋去换衣服。 刚换到一半,防盗门忽然响了。 咚咚咚! 光个大定的他皱了皱眉,冲卧室外头的方向喊了一声:“凝儿,去开门。” 陆凝儿应了一声,走过去拉开门。 一开门,才发现刘闯站在门口。 这小子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也没梳。 但是这小子是多头油体质,你别看没有梳头,看着比台球厅里那种油光锃亮小伙还亮呢。 刘闯一只手拎着一只三层的提梁食盒,另一只手还攥着车钥匙,一看陆凝儿嘿嘿一笑。 陆凝儿这时候也从卧室探出头来,一看门口站的是刘闯,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切换成了惊讶: “哟,闯子来了?” “哎嫂子!你在家呢!” 一看马成没在家,刘闯也没敢进来,站在门口冲她咧嘴一笑。 就在这时,马成穿好了裤子出来了。 一看到马成来了,刘闯这次啊进来,又转过来看着马成。 “哥,我找你有点事。” 马成侧身让他进来点: “你不在台球厅泡着,跑我这来干啥?“ 他注意到刘闯手里拎着的那只食盒,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下。 “那是什么玩意?“ 刘闯赶紧把手里的食盒放在茶几上,腾出两只手把盒盖一层一层地揭开,一边揭一边往外端菜。 食盒是深红色的漆木做的,边角包着铜皮。 别看铜皮已经磨得发亮,但漆面还保留着大半。 整个盖子上雕着一枝梅花,线条虽有些模糊了,但看得出当初的手艺不错。 他手脚麻利地把菜一盘一盘地端出来摆在茶几上,到底是家里干这个的,刘闯端菜的动作比他平时打台球利索多了。 “哥,我爸说你这段时间费心了,家里也没啥好东西,就做了几个菜让我送来。” 他把最后一碟菜摆好,直起腰来,冲马成嘿嘿笑了一下, “正好赶上饭点,你俩都在家呢。” 马成低头扫了一眼茶几上的菜。 一盘芫爆鸡丝,翠绿的香菜段和鸡丝缠在一起,上面还淋了明油,亮晶晶的。 还有一盘火爆腰花,腰花改了花刀,卷成麦穗状,青椒和洋葱的香味混着酱色在空气里散开。 还有啥酱肘子,扒烧牛肉条,托烧豆腐。 哎呀,看来这老头是真把看家本事拿出来了。 “你爸这手艺是越来越好了。” 马成在沙发边上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腰花尝了一口,点了点头。 哎,就是这个似骚非骚的味。 “行了,你放下吧。” 刘闯应了一声,弯腰把空了的食盒提起来夹在腋下,转身就要走。 马成抬眼扫了一下他手里那只食盒,忽然开口叫住了他:“哎,你等会儿。” 刘闯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咋了哥?“ 马成指了指他手里那只食盒: “你这装饭的篮子,是哪儿来的?我咋从来没见过?“ 刘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夹在腋下的食盒,拎起来举了举: “你说这个啊?这是我师爷当年给我爹的。说是早年从大户人家流出来的,后来破四旧的时候从抄家的物件里头捡出来的,一直搁在灶台底下落灰。” 说着,他把饭盒往桌上一放,擦了把汗。 “哥,别说你了,我小时候都没咋见过。 听我爸说,我家新开店那会儿还拿这玩意送过饭,后来有了泡沫箱子就不用了。 也就是给你送饭不能用泡沫箱子,那玩意有毒,我爸才想起来这个,你放心,我妈刷的老干净了。” 马成伸手接过来,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这食盒的分量不轻,手感沉甸甸的,铜包角还有官戳。 而盖子的梅花雕纹虽然被岁月磨得模糊了,但依然能看出当初的精致。 这估计是最起码是个民国的玩意。 行啊,当个玩意不错。 他把食盒搁在茶几旁边,拍了拍盖面: “那行,你留着也碍事,给我吧。正好我这儿缺个装饭的家伙事。” 刘闯痛快得很:“哎,行!哥你喜欢就给你了!” 他拍了拍手,一点头。 “那哥我走了——” “等会儿。” 马成从兜里掏出钱包,抽出一沓钱,数了五张一百的递过去。 “过两天跟我跑一趟碱城,你提前准备准备,别到时候又找不着人。” 刘闯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接过钱的时候手指头都紧了紧,但嘴上还在推辞: “哥,不用不用——你这——” 马成扫了他一眼,语气笃定: “拿着。 记住了,省着点花。 我可告诉你,你总去那几个台球厅我都知道,要是让我听说你一宿把钱输光了——” 说着,他扫了刘闯一眼。 “你看我怎么修理你的皮子。” 刘闯赶紧把钱揣进兜里,连声应着: “不敢不敢!哥你放心,我肯定不乱花!” 他说着转身又要走。 “再等会儿。”马成又从钱包里抽出两张一百的递过去。 “你回去了跟你爸说一声,整一桌硬菜的,打包好了送我老叔派出所去。 他也忙了好些天,别空着手去。” 刘闯愣了一下,接过那二百块钱,攥在手心里,嘴唇动了动: “哥,这钱就不用了——上次你给的寻呼机,我爸还天天念叨呢——” 马成把钱包合上往沙发上一扔,抬眼看了他一下:“再多bb一句老子抽你。” 刘闯果断闭嘴,把钱揣好,冲马成点了一下头,又冲卧室方向喊了一句“嫂子我走了啊”,然后拉开门快步下了楼。 “哎呀,烂泥糊不上墙啊。” 马成在沙发边上坐下来,伸手拍了一下陆凝儿的后鞧。 啪! 手感弹滑,味道好极了。 “行了,吃吧。” 陆凝儿“嗯嗯“了两声,已经专心对付起那盘酱肘子来了。 马成靠在沙发靠背上,伸手捏了捏后颈,刚端起饭碗来,手机响了。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一串国际区号开头的号码,他认得这个前缀。 “想我了吗?“ 一股毛子语传了出来,就跟有狗子一样,愣是拽了一下马成的耳朵。 当时马成拿着手机的手稳了一瞬,然后偏头看了一眼正埋头吃菜的陆凝儿,把听筒贴得紧了些,语气压到了最低: “现在不太方便——” 而陆凝儿嚼菜的动作也停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中,鼻子微微抽动了两下。 她偏过头,看着马成把手机贴在耳朵上那个下意识的侧身动作,眉毛慢慢蹙了起来:“老公。” “我怎么闻着有股骚味呢?” 第169章 被蚊子咬了的韩娟 一听这话,马成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手心已经微微沁出一层薄汗。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串国际区号,按了挂断键,把手机揣进裤兜里。 "没事,是腰花的臊味。" 说着,他走回茶几前面坐下来,伸手拿筷子夹了一块腰花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冲陆凝儿扬了扬下巴。 "你闻闻,是不是这盘菜串味儿了? 估计是这腰花炒得不够透,火候要是再大点就好了。" 陆凝儿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再追问: "那你坐着吃呀,站着干啥。" 马成在她旁边坐下来,夹了一块酱肘子放进她碗里: "行了行了,吃你的吧,趁热。" 陆凝儿"嗯"了一声,低头扒了两口饭,但咀嚼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 她没有再问,但马成注意到她的耳朵一直朝着他刚才坐过的方向微微侧着。 陆凝儿始终就觉得这电话不太对。 马成的电话里虽然女人也不少,但是从来没像这个一样,让马成马上就挂电话的、。 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啊。 "你先吃,我接个电话。" 说着,马成已经站起来,拿着手机走到客厅另一头的窗户旁边,背对着饭桌方向,把听筒贴紧了耳朵,压低了声音,用俄语开口: "你到底要干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带着浓郁卷舌音的笑: "哦,我的宝贝,我刚刚帮你办完了一笔大生意,你现在就这么对我?" 维罗妮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里隐约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像是在整理什么文件一样。 "我都替你把外事办那边都谈妥了,这可是伊万主任亲口答应的,要感谢我可不能光动嘴。" 我靠! 这娘们神速啊! 这才几天? 马成握着手机的手指一下子收紧了。 "你,你那边已经取得外事办的认可了?" "当然,传真我都收到了。 莫斯科大学社会学系外事办主任亲笔签名的合作意向书,你要我怎么感谢我?" 马成靠在窗框上,伸手揉了一下眉心。 他的脑子里飞速转了几圈,莫斯科大学社会学系的外事办竟然这么好说话? 这比他预想中的进度快了至少两周。 他本来打算等周六招生说明会之后再让阿列克谢那边去接触校方,没想到维罗妮卡已经把这步棋走完了。 别说,这女人办事的效率确实超出他的预料。 虽然代价可能是她那张嘴以后更难对付了。 他呼出一口气,声音稳下来,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刻意放低的姿态: "说吧,你想要什么,我的女王大人。" 反正他俩折腾的时候比这更丢人的他也不是没喊过,李艳红的专属称号都易主过。 "我不想要什么,我只想要你,还有你那……" "咱们还在打电话。" 马成赶紧截断了她的话头,好家伙外国娘们就是直接啊。 电话里就要折腾上了可还行。 "不要说得那么残忍。" 维罗妮卡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 "你当初在后面顶撞我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明天记得联系我,我把文件传过去。" 维罗妮卡说完了这句话,似乎也觉得逗够了,语气正经了几分。 "早点睡,别太想我。" 啪,电话挂断了。 马成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上"通话结束"的提示,闭了闭眼,呼出一口气。 哎,这妖精真难对付啊,怪不得九九八十一难下来唐长老都瘦了。 转过身,马成走回茶几旁边。 陆凝儿正坐在沙发上,筷子搁在碗沿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仰着脸看着他。 她看见马成坐下来,嘴唇动了一下,开门见山:"老公,那娘们是谁?" 马成拿起筷子夹了一筷腰花塞进嘴里,嚼了两口:"没谁,我一个合作伙伴。谈正事的。" 陆凝儿的眉毛没有松开,反而往上挑了一下: "不对。我听她跟你说话那股子浪劲儿,不像是正经人。" 她都觉得自己够那啥了,这娘们却比自己还那啥。 "她多大?" 马成把腰花咽下去,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一脸的认真:"三十七。" 陆凝儿的眼睛眯了一下,歪着头打量他:"真的?" 马成把水杯放下,偏过头看着她,表情认真得不能再认真: "我亲眼所见,对天发誓,她绝对有三十七。" 而且马成真没说瞎话。 只不过,陆凝儿说的是年龄。 他说的是尺寸。 嗯,维罗妮卡是37e,他亲自量过尺寸的。 陆凝儿听了这话,筷子含在嘴里,目光从审视变成了将信将疑: "那她动静听着怎么比我还年轻呢?像个小姑娘似的。" 马成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肘子放在她碗里,语气自然地接上了话茬: "电话失真,你没注意过吗,有时候你打电话声音也跟平时不一样,那是线路的问题。" 他说着又夹了一块肘子肉放进自己碗里,像是要把这个话题轻轻揭过去。 酱肘子说话了,没我这个家都得散。 "行了,快吃吧,一会儿凉了。" 陆凝儿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肉,又抬头看了看马成的脸,最后把筷子从嘴里拿出来,夹起那块肘子塞进口中。 "你和她真没上过床?" 马成放下筷子,举起三根手指,表情严肃得像是在法庭上作证: "我发誓,我要是跟那娘们上过床,我明天出门,嘎巴一下," 说着,他把手心翻了个面,做了一个向下拍的动作。 "就瘟死。" 这个誓言在东北可相当有含金量了,陆凝儿筷子一下子拍在他举着的那只手上。 小丫头的力道不重,但带着一股子急切的劲儿,像是怕他再说下去会出什么事一样: "呸呸呸!不许胡说!" 说着,她把他的手从半空中拉下来,攥着,像是要把刚才那几句话的效力攥掉似的。 "行了行了,我信你了还不行吗。" 马成倒是一点都不怕。 这点他可以百分百保证。 京里那几天,他俩陆地窗前,浴缸里,沙发上,连门口都收拾过了。 就是没玷污过那张对维罗妮卡来说很神圣的床。 她松开他的手,重新拿起筷子夹菜吃,过了几秒,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老公对不起啊,我,我不该怀疑你。 你天天忙里忙外的,我还跟你闹。" 她说着夹了一块鸡丝放进他碗里,又把酱肘子的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马成看着她忙活的那双手,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哎,你真是的,你知不知道你老公很忙啊。 外面的事已经够我操心的了,回来还得跟你解释这个。" 陆凝儿低着头夹菜,声音闷闷的: "我知道呀。那不是,你和你那个女秘书眉来眼去的嘛," 她话音刚落,此事在北原县的另一个出租房里。 "阿嚏!" 韩娟坐在床边,揉了揉鼻尖,偏头看了一眼窗台上半开的那扇窗户,晚风正从缝隙里灌进来,窗帘下摆被吹得微微拂动。 她刚要站起来去关窗,旁边传来妹妹的声音:"姐姐,你是不是感冒了?" 韩娟转过身,看见韩玲坐在桌子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双筷子,小丫头仰着脸,眉头皱着,一脸认真的担心。 韩娟摇了摇头,伸手摸了摸妹妹的头发: "没事,没感冒。 你的汉话学得怎么样了?" 韩玲把筷子放下,拿起桌上的课本翻了两页,指了指上面一行用铅笔标注了拼音的句子: "这个字我还是记不太住,笔画太多了。" 她说着抬起头看着姐姐,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但是姐姐你放心,我会努力的。 等你带我出去,我跟别人说话就不能再让你帮我翻译了。" 韩娟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把课本翻到折角那一页,指着中间那行字放慢了语速念了一遍,又让她跟着念了一遍。 韩玲跟着读了两遍,声音不大但咬字还算清楚,念完之后自己点了点头,像是记下来了。 韩娟正要把课本合上,韩玲的目光忽然停在了她脖子上。 小丫头的眉毛皱了一下,伸手指了指她耳根下方靠近锁骨的位置:"姐姐,你是不是被蚊子咬了?" 韩娟愣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脖颈。 伸出指尖触到一处微微凸起的小块,隐隐的有些痒。 她这才想起昨天晚上马成把她顶在墙角时的动作,面色唰地红了一下,又很快被她压下去。 她把手放下来,拿衣领往上拉了拉,尽量自然地点了点头: "嗯,是啊,这几天练车来着,停车场那边蚊子特别多。" 别看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尽量平稳,但耳根那层薄薄的红晕已经出卖了她。 韩玲却异常严肃起来,放下课本站起来,快步走到洗手间,没一会儿就回来了,手里攥着半块用旧了的肥皂头,上面还沾着一层薄薄的白色泡沫。 她走到床边,把肥皂头举到韩娟面前,一脸认真: "姐姐,我帮你涂一下。肥皂涂了就不痒了,小时候妈就是这么给我涂的,你快把领口解开。" 韩娟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对上妹妹那双写满了担心的眼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只能偏过头,把领口往下松了松,露出锁骨下方那一片泛红的痕迹。 韩玲弯下腰,拿着肥皂头,仔仔细细地在那些红痕上涂抹起来。 肥皂头带着微微的凉意擦过皮肤,留下一道道湿润的白色痕迹,肥皂的味道混着少女手指尖上的温度,在安静的房间里的空气里散开。 韩玲一边抹一边认真地看着那片红痕,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件需要集中注意力的大事: "姐姐你放心,等我长大了,我一定要把这些敢咬你的蚊子统统打死。一个都不留。" 韩娟偏着头,感受着妹妹指腹带着肥皂头轻轻擦拭的动作,眼眶微微热了一下。她抬起手,把妹妹额前垂下来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声音轻轻地: "好,姐姐等着。" 马成突然觉得尾巴骨一凉。 坏了! 谁要害我! 170章 上门借果盘 这个点正是饭点,老彪子正蹲在金碧辉煌后屋里的小马扎上吃面。 别看老彪子咋咋呼呼的管着背后的一下子人,但是老彪子有个好习惯,不剩饭。 他碗里是头天晚上的剩菜烩了一锅,有点白菜帮子混着几片肥肉片子,汤面上浮着一层凝住了的油花。 拿筷子挑了一筷子面条吸溜进嘴里,嚼了两口,老彪子拿手背蹭了一下嘴角。 别说,这折箩煮细面,还真也别有点滋味。 老彪子正要再挑第二筷子,外面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 一个剃着板寸的小年轻驴马烂子掀帘子进来,跑得呼哧带喘的,扶着门框喊了一声: “彪哥!马成来了。” 老彪子的筷子当时就顿了一下,面碗搁在膝盖上,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腾一下就变了。 他赶紧把碗放在旁边倒扣的啤酒箱上,站起来拍了把屁股上的灰,大步流星地穿过走廊。 马成来了,这可不是小事啊。 老彪子快步走到门口,掀开门口的铁罐子编的帘子。 一抬头,就看到马成那辆林肯正停在门口。 老马家换车的消息,在北原县也是传开了,谁都知道马成现在换了一个比之前海长的车。 眼瞅着车头冲着巷子方向,引擎还没熄,这车是刚到。 老彪子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弯着腰拉开驾驶座后面的车门。 这点情绪价值,他得给足了。 别人来拉这个都不够格! 老彪子脸上的褶子堆出一朵花来: “哎呦——马哥!您怎么来了?“ 说着,他探着身子往车里看了一眼,确认只有马成一个人,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马德胜的压迫感太强了,他连递话筒都不敢。 “您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这饭还没吃完呢——“ 马成从车里下来,随手把车门带上,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巷子两侧。 哎,这年头黑道都讲究个公德,还知道收拾街道。 马成的目光又落回老彪子脸上: “我来借几个人。” 老彪子的表情顿了一瞬,然后凑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几分。 他这就是不缺人: “借人?借什么人?哥你要揍谁? 您说个名,我这就把兄弟们都叫来——“ 他还以为马成要借几个好用的炮子。 而马成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不是借这种人。” 他偏头看了一眼金碧辉煌那扇镶着金色包边的大玻璃门的方向,冲那边扬了一下下巴。 “去,把你金碧辉煌的果盘都叫出来。” 老彪子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恍然大悟,嘴一咧,笑得跟开了花一样: “哎哟——您早说嘛!我懂了。” 他赶紧转过身,冲门口那个还在探头探脑的板寸小伙喊了一嗓子。 “快去!告诉后头,挂牌了!把人都叫出来!让成哥挑。” 板寸小伙应了一声转身就跑,铁帘子在他身后扑棱棱地晃了好几下。 老彪子转过头来,脸上的笑容还没收干净,搓了搓手,语气里带着一种招待亲爹都未必有的殷勤: “成哥,您吃饭了没有? 没吃在我这对付一口呗,我后院新刨的羊肉卷,正经左旗的,才到货——“ 马成靠在车门上,摆了摆手:“我吃过了,你把人家叫来就行,别耽误工夫。” 老彪子连连点头: “哎哎,行行行,马上就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侧身让开门口,把那扇包着金色包边的玻璃门推开了,做了个“请“的手势。 马成迈步走了进去。 金碧辉煌的厅里这会儿还没正式上客,灯光开了一半,水晶吊灯只亮着最下面一层,光线昏昏沉沉的。 整个屋里,把那些深红色的卡座和墙面上的金色壁纸都照得泛着一层暧昧的暖色。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那扇贴着“休息室“牌子的门开了,一群人从里面鱼贯走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穿黑色吊带裙的,后面跟着穿碎花衬衫的、穿红色短裙的、穿条纹T恤的,反正都不咋正道。 一群高跟鞋踩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咔哒咔哒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有人在按着一排不整齐的琴键。 她们在茶几前面站定,有的双手交叠搁在身前,有的歪着头看着马成,有的微微侧着身子,站姿各不相同。 是的,就这年代,会所里也已经有职业分化了。 但无一例外,目光都落在马成身上。 等人都站好了,一个穿墨绿色裙子的姑娘往前迈了半步,嘴角带着一丝已经被训练得很自然的笑意,声音不高不低地响起来: “成哥好。” 后面的人跟着她,声音参差不齐地叠在一起,但调子是一致的: “成哥好——“ 老彪子跟在那群姑娘后面走进来,两只手在身前搓着,脸上挂着殷勤。 马成本来就是花花公子,以前他总在这吃果盘。 他不来,老彪子才会觉得奇怪。 他往后退了半步,伸手示意了一下面前站成一排的姑娘们,声音里带着一种招待熟客时才有的松弛: “成哥,您慢慢挑。今天就这么几个了,有几个还来事儿请假了。 您放心,今天就您一个人,没人来打扰。” 他说完,很识趣地转身往门口走,顺手把那扇贴着“休息室“牌子的门从外面带上了。 咔嗒一声轻响,门合拢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吊灯底层灯泡轻微的电流声和几个姑娘彼此交换目光时衣物摩擦的细微动静。 马成站在茶几前面,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 别说,老彪子这点挺专业,姑娘们都不错。 他一点头:“按大小个排一下队。” 一群姑娘愣了一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太听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这咋还站队了呢? 但毕竟是马成的话,她们还是动了,。 一群果盘互相打量了一下彼此的身高,然后排成了一排。 高个子站左边,矮个子站右边,虽然算不上整齐划一,但好歹是一列了。 马成沿着这列人从这头走到那头,伸出右手点了点:“你,你,你——还有你。” “行了,其他人回去吧。你们四个——跟我来。” 这四个个头正好。 正好拿来做服务员! 第171章 口罩下皆美女 那四个姑娘被领出来的时候,脸上多少带着点困惑。 毕竟和其他的姐妹比起来,她们很普通,就是占一个年轻。 但是既然是马成说话,她们也不敢说啥。 老彪子是真的狠,她们组清楚。 她们跟在马成身后穿过走廊,马成推开那扇金色包边的玻璃门走出去。 这时候,老彪子正站在门口抽烟,看见马成带着四个人出来,赶紧把烟掐了,往前迎了两步: “哥,挑好了?” 马成点了点头:“这几个我带几天,到时候给你送回来。” 说着,他偏头看了一眼停在路边那辆黄面包。 要不咋说家里有公司就是好呢,那是他从他爸厂子借来的班车的,专门为了周六那场招生说明会准备的。 四个姑娘站在面包车旁边,有的把衣领拢了拢,有的偏头打量那辆灰扑扑的车,脸上的表情多少带着点不明所以。 没听说过,她们还要接外活啊。 而老彪子的表情却还是那个样,他往前追了半步,赶紧点头: “哎呀哥,您说啥呢!您能看上她们是她们的福气! 您就带走吧,爱带几天带几天,不用送回来。” 他说着又搓了搓手,堆着笑往后退了一步,像是怕马成反悔似的。 马成没接他那个话茬,冲面包车方向扬了扬下巴,四个姑娘依次上了车。 他自己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冲老彪子摆了摆手:“走了。” 黄面包突突地发动起来,碾过巷口的碎石路,拐上了主街。 面包车停在德胜集团办公楼门口,这个点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该下班的早就下班了,只有厂区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 马成从副驾驶上下来,拉开面包车侧门,冲里面坐着的那四个姑娘招了招手: “下来吧。” 四个姑娘陆续下了车,站在办公楼门口,有点纳闷。 哎,不是,不应该把我们领回家吗。 再不然,直接在面包车上也行,咋给我们带公司来了。 旁边那个还没来得及发号施令呢,一个声音已经从台阶方向砸过来了。 “哎!你干啥呢。” 马德胜的声音从办公楼大门里传出来,老头是真急了,声音又响又脆跟香瓜一样,带着一股子压都压不住的火气。 他正从门里快步走出来,谁成想,一下班就看到马成领了一堆老娘们,还是一眼就能看出不正经的老娘们来。 他还以为马成要重蹈覆辙呢。 他赶紧走到台阶边缘站定,伸手指着面包车旁边站着的那四个姑娘,手指头几乎要戳到马成脸上。 “小兔崽子!这是公司,不是饭店!你把一群果盘带回来干啥。” 四个姑娘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得往后缩了半步,但没人敢跑。 开玩笑,往哪跑啊。 而马成赶紧往前迎了两步,伸手虚拦了一下他爸: “爸,你急什么——她们有用。” 马德胜的眉毛竖着,声音又拔高了半度:“老子不知道她们有用?” 说着,他的目光从那四个姑娘身上扫过,又收回来落在马成脸上,老头老不正经的调侃起来。 “老子要是不知道她们有用,哪来的你。” 马成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嘴角抽了抽,赶紧把话头接住: “哎呀爸,你理解岔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说着,他侧过身,指了指站在面包车旁边的那四个姑娘,把那句话一口气说完了, “我是把她们借过来当引导员的。” 马德胜的眉头拧了一下,像是没太听明白: “引导员?啥引导员?” 马成往前迈了半步,语速快了几分: “就是过几天咱们开招生说明会的时候,那些家长来了,总得有人引路吧? 总不能让咱们自己人穿着工装在那指来指去,那多不像样。 她们干这个专业,也不用啥专业课,懂得怎么待人接物,知道怎么跟人说话,往那一站,比临时找来的服务员体面多了。” 马德胜的目光从那四个姑娘身上扫过去,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他的表情没有变好,嘴角往下撇着。 对马德胜那说,他就不理解这个玩意: “你可拉倒吧。那过几天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你这几个果盘往那一放,一开口不就露馅了? 人家一看就知道她们是干啥出身的——“ 马成的嘴角翘了一下,像是早有准备。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黑色的,扁平的,折成了四方块。 他展开来,是一块黑色的布料,两端连着松紧带。 这是他这几天找人可算做出来的现代口罩。 众所周知,只要是多丑的女人,遮住了脸也是美女。 他把口罩在手里展开,举到他爸面前:“爸,你看这个。” 马德胜低头看了一眼那块黑色的口罩,又抬起头来看着马成,眉头拧得更紧了: “你这是——把哪个娘们的裤衩子拿来了?” 他眼里的口罩就是六层纱布那种大夫的口罩。 马成差点没笑出来,他赶紧摆了摆手,把口罩展开得更充分了些,让那两条松紧带悬在布料两侧: “爸,这是口罩。” 他说着冲站在最前面的那个穿灰色毛衣的姑娘招了一下手。 “来,你过来。” 姑娘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过来。 马成把口罩递给她:“戴上。” 姑娘接过去,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口罩,又抬头看了看马成,然后低着头把口罩挂在了耳朵上。 别说,这黑色布料遮住了她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额头。 那双眼睛在口罩上方眨了一下,带着一点困惑。 哎,还真显得更加俊俏了不少。 要不然咋玩偶,娜娜,都有人追呢。 马成转过头看着他爸,伸手在姑娘肩膀旁边虚虚地比划了一下: “爸,你看,戴上这个,这下半张脸全兜住了。 到时候再拿一顶贝雷帽往头上一压。” 他伸手在自己头顶比了一下。 “那就啥事都没有了。谁认得出来?” 马德胜看着那个戴着黑色口罩的姑娘,又看了看马成那张带着点得意神情的脸,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老头虽然不喜欢这个,但是他尊重马成。 儿子长大了,父亲不能提供真正的帮助,就不要拆台、 说不定孩子就成功了呢! 老头一转身,边走边丢下一句:“你自己看着办吧。” 第172章 召开大会(一) 北原县隔壁的安城县,沈家的二层小楼亮着灯。 老沈家环境虽然比不了马成家,但是老沈家也算有钱。 老沈头这几年靠着倒腾东西,也没少挣钱。 一楼客厅里摆着台落灰的钢琴,一看就是摆设。 沈二山醒了过来,先冲着楼梯方向喊了一嗓子:"你赶紧给我滚起来!" 楼上没动静。 他又喊了一遍,嗓门比刚才又大了点:"沈梁!你听见没有!" 过了好几秒,楼上才传来一声含含糊糊的哼唧,听着粘牙倒齿的: "嗯……不,我再睡会儿……" 一听这个动静,就是睡乜了。 沈二山把手里的手机往桌上一扔,裤腰带都没解开,就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 他家这楼梯也是老式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老头走到儿子房间门口,推开门,发现那小子正裹着被子侧躺在床上,只露出一颗脑袋和一只搭在枕头外面的胳膊。 "今天是给你整学校的大日子!" 说着,沈二山走过去,一把掀开了被子的一角。 "你还敢不起!" 这活本来该他媳妇干,可是他媳妇现在不在。 所以,他就得当爹当妈管自己孩子。 结果这孩子不管还好,越管越回旋。 现在连学都不愿意上了。 沈梁被凉气激得缩了一下,把被子又拽回来盖住肩膀,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爸,声音还是那副没睡醒的调子: "哎呀……念得了我就念,念不了我就回来跟你倒腾衣服呗,能咋的?" 沈二山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儿子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胸口那股火顶了两顶,强行压住了,换了个角度说话: "你再跟老子犟一句嘴,以后你别想从老子兜里拿出半个子去。" 沈梁在被子里翻了个身,眼皮都没完全睁开,声音还是含含糊糊的: "爸,你说的不算。我找妈要去。" 沈二山冷笑了一声,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老头十分从容: "你妈回娘家了。" 说着,他看着床上那团被子顿了顿,补了一句。 "昨晚上走的,说是要住一阵子。你现在找谁去?" 被子里的动静停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沈梁猛地坐了起来,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已经在找拖鞋了: "爸!我醒了!" 他说着手忙脚乱地套上裤子,又抓起椅背上搭着的那件深蓝色夹克往身上一披,系扣子的时候手指头还有点哆嗦。 坏了,撑腰的不在了。 沈二山站在门口,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他慌慌张张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去,把脸洗了。别到了人家跟前还顶着一脑门子次模糊的。" 沈梁应了一声,趿拉着拖鞋噔噔噔地跑进洗手间去了,水龙头哗哗地响了一阵,又听见他拿毛巾在脸上胡乱擦了两把的动静。 二十分钟后,沈二山开着那辆深灰色的捷达驶出了安城县的土路,拐上了通往北原县的省道。 很快,车窗外的景象从一排排低矮的自建房渐渐变成了大片大片的苞米地。 这时候地里苞米还没正式还没长起来,只露出刚翻过土的深褐色垄沟和小秧子。 沈梁坐在副驾驶上,歪着头靠着车窗,哈欠打了一个又一个,眼皮还在往下坠。 他昨晚看了一宿三侠剑。 沈二山一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把收音机音量拧小了些,偏头扫了他一眼: "你可别当这机会好拿。 你知道老子烦人托窍了多少才拿到这个信? 你以为这是菜市场买白菜呢,想拎一棵就拎一棵?" 沈梁靠在车窗上,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知道了知道了……" 沈二山又看了他一眼,把目光收回去,握紧方向盘,在省道上转了一个弯。 烂泥糊不上墙也没找啊,自己儿子。 车开进北原县城的时候,路两边的景象比安城县整齐了不少。 沈二山顺着提前打听好的路线拐进一条宽阔的街道,然后减速,目光落在前方那扇敞开的铁栅栏大门上。 大门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块崭新的铜牌,上面刻着几行字: "维克特利国际留学交流中心"……底下还有一排小字标注了德胜集团和合作院校的名称。 而大门里头是一个铺了水泥地的院子,停着好几辆车,有几辆是黑色的轿车,有一辆白色的面包车。 最关键,还有一辆他在安城县从来没见过那么长的黑色轿车,车头那个十字星标在太阳下反着光。 沈二山把捷达靠边停好,熄了火,坐在车里看着那扇大门和院子里停的那一排车,啧了一声: "哎呀……人家这买卖做得可真大啊。" 他把安全带解开,推开车门下了车。 沈梁跟在他身后下了车,一眼扫过去,目光在院子里那几辆车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了办公楼门口站着的一个人身上。 那是几个穿旗袍的姑娘,身量高挑,旗袍是浅灰色的,领口和袖口镶着一道深色的滚边,开衩不高不低,正好在膝盖附近。 她们脸上都戴着黑色的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额头,头发盘在脑后,显得脖颈线条利落干净。 站在门口右侧的那位旗袍姑娘看见有车停在门口,往前迈了半步,微微侧过身,目光迎上沈家父子走过来的方向。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隔着口罩传出来,带着一种被专门训练过的柔和与分寸感: "先生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 做服务行业的,就没有人能做得过这种专业的女技师。 她们是真正的行业先驱,毕竟人家祖师爷是管仲,也算是源远流长的手艺。 沈梁的脚步在台阶前面停住了。 他看着那双眼睛,又往下扫了一下那件旗袍在腰线位置的收腰弧度,又抬起头来。 他平时管得严,看点毛片都得偷着找同学。 不是所有的富二代都像马成这样被娇惯大的。 沈梁就很明显,是个压抑大的孩子。 沈梁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声音不由自主地比刚才正经了几分: "我……我是来参加留学活动的。 就是那个……维克特利的说明会。" 旗袍姑娘微微点头,侧身让开门口,手臂往大厅方向一引: "哦,那您是我们的贵宾。请您从这边来。" 她说完转过身,踩着那双黑色的中跟皮鞋走在前面,灰色的旗袍下摆随着她走路的节奏轻轻摆动。 沈梁几乎没有犹豫,抬脚就跟了上去。 我靠,好圆啊! 他跟在那个旗袍姑娘身后走了两步,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像是怕跟丢了一样。 沈二山还站在捷达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办公楼大门的门廊里,脸上浮起一丝困惑的表情。 "这小子……不是从来不喜欢念书的吗?" 他不知道的是,确实,沈梁不喜欢读书。 但是,沈梁却喜欢圆的东西啊! 第173章 召开大会(二) 马德胜单位的大礼堂,为了今天,连灯里的日光灯管新换过。 这年头,四排长管的灯光配置,那就是顶配了。 屋顶的白色灯光从天花板上倾泻下来,把整个空间照得通明透亮的。 整个北原县,就老马家厂子有这么大个礼堂。 毕竟马德胜接手这个厂子以前有一个地方是工人俱乐部,这个舞台就保留了下来。 舞台前方的新换幕布是暗红色的,两侧垂着深色的金丝绒帘子,舞台中央摆着一张铺了白桌布的讲台。 在当年来讲,这就是顶配了。 桌上的讲台上放着两只话筒,话筒的线顺着桌腿延伸到台侧,被胶带固定在地板上。 其实现在已经有无线话筒了,他们这也有,但是今天无线话筒有用,马成就只能用有线话筒。 此时台下整整齐齐地摆着几百把折叠椅,椅背上贴着白色的编号贴纸。 这每一把椅子之间的距离都是量过的,不宽不窄,正好够一个人坐下。 看的马德胜直皱眉。 不行,将来这里说啥也得装点正经椅子了。 以前他留着这地方本来是准备到时候给马成办结婚典礼方便的,没想到这小子现在就用上来。 而且老马还有种直觉,将来这地方启用的频率会更高。 总不能次次都用折叠椅糊弄事吧。 就在他寻思的时候,何县长进门了。 今天何县长身上的还是那套深灰色中山装,不一样的地方,就是胸口多了个像章。 看得出来,何县长是很看重这次事情了。 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会场里的布置,目光在那些贴着编号的椅子和舞台上的幕布之间停了一下。 然后才转过身,朝正从舞台侧面迎过来的马德胜伸出手去。 两个人的手掌在半空中握住,何县长笑着摇了摇头: “哎呀,老马,抱歉抱歉,来晚了。 县里临时有个会,耽误了一会儿。” 马德胜握着何县长的手摇了摇,另一只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哪里晚了!这还没开始呢,您来得正是时候。” 他说着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来来来,座位在第二排中间,给您留好了。” 何县长却没有立刻往座位方向走,而是偏过头,冲身后招了一下手。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戴着黑框眼镜、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五十岁不到,腰板挺得笔直,像是常年站在讲台上养出来的姿态。 何县长侧过身,先让出那个戴眼镜的男人: “老马,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市职专的赵校长。 我们县教育系统多年的老友了,这次听说咱们这边有留学的项目,专门从市里赶过来看看。” 赵校长往前迈了半步,主动伸出手去。 他的手掌干燥而有力,握手的动作带着一种习惯性的、与人打交道时恰到好处的分寸感,不多不少摇了三下便松开: “马董,久仰大名了。 我在市里就经常听人提起德胜集团,说北原县有位能人,白手起家做到今天这规模,一直想找机会认识。 今天总算见着了。” 马德胜的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但嘴上还是端着那种见面时的客气: “哎呀,赵校长,您这话说的——我这点家底算什么。 您能来,才是让我们这小地方蓬荜生辉了。” 赵校长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认真了几分: “不能这么说。 我们一个大专院校,能和您这样的优秀企业家认识,已经很不容易了。 更别说现在还有机会能和国外的知名大学合作——“ 他的语气顿了顿,像是要在心里把这句话的重量掂量清楚了再放出来。 “这种事情,放在以前我们做梦都想不到。 还是得感谢您啊,马董。” 马德胜被他这句“感谢“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伸手摸了摸后脑勺: “哎,都是孩子们的本事,我也没出什么力。 那小子自己折腾出来的,我就是给他搭了把手。” 赵校长笑了笑,目光在马德胜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语气笃定地接上了话头: “自古英雄出少年,青出于蓝胜于蓝嘛。 只有您的培养,才能养出这样的好孩子来。” 何县长站在旁边,看着两个人你来我往地客气了一番,嘴角带着一丝满意的笑意,然后他侧过身,又往身后那个穿着浅灰色夹克的男人方向招了一下手: “金宝,来,跟你马哥见个面。” 刘金宝这才从打量会场的状态里回过神,快步走上前来,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松弛切换成了一种略带僵硬的热情。 他冲马德胜伸出手,声音里的笑意像是提前量好了尺寸的:“马哥。” 马德胜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掌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老熟人之间见面时特有的热乎劲儿: “哎呀,兄弟!你咋来了。” 他偏头看了一眼何县长,又转回来看向刘金宝,脸上带着真切的意外。 何县长在旁边替他接上了话头: “今天这不是不一样嘛。 我家那口子说,金宝在厂里待着也是待着,不如带出来见见世面,沾沾文气。 正好赶上今天这个场合,就让他跟着过来了。” 他说着冲刘金宝摆了摆手,像是顺便做了一件小事。 马德胜点了点头,侧身让出第二排中间靠通道的位置: “来来来,金宝,你坐这边——靠前一点,看得清楚。” 刘金宝点头应着,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来,顺手把外套的扣子解开了两颗,往椅背上一靠,目光又开始四处打量起来。 何县长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偏过头,目光在舞台两侧的幕布和台下的座位之间扫了一圈,然后转回来看着马德胜: “成子怎么安排的? 今天这阵仗不小,我看来的家长比预想的多了不少。” 马德胜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微微侧过身,声音压低了些,像是在跟何县长讲一件已经安排妥当的事情: “成子说了,今天这个是宣讲会,先介绍一下情况,让家长们心里有个数。 明天是发售会,正式往外放名额。 分两天进行,一天太赶了,而且发售会还得请您和赵校长一起来,毕竟这是正事,您在台上坐着,比什么都管用。” 何县长点了点头,目光在台下来回扫了一圈,像是在数人数,然后他偏过头,带着一点意外的、像是发现了什么的表情: “成子呢?我怎么没见着他。” 马德胜朝舞台侧面那扇半掩着的门扬了一下下巴: “在后台化妆呢。今天他要和安娜小姐一起讲话,那小子说上镜得讲究点。” 何县长听了这话,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他靠在椅背里,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看热闹的调侃: “好啊,老马——你有福气。成子从小女人缘就好。 你看看,现在身边又是俄罗斯姑娘又是女秘书的,走哪儿都有人跟着。” 马德胜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说不清是得意还是无奈: “哎,我正闹心这个呢。 一屋子外来的花花草草,我都怕哪天他给我领回来一个排——“ 他的话被会场门口传来的动静打断了。 大礼堂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一群家长三三两两地走进来,穿着各色各样的外套,有的手里拎着公文包,有的胳膊底下夹着一卷报纸,有的进门就四处张望,目光在那些贴着编号的椅子和舞台上的布置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 门口站着几个穿灰色旗袍、戴着黑色口罩和贝雷帽的引导员,她们微微侧身,手臂引向不同方向,把入场的家长一拨一拨地领到各自的位置上。 会场里的座位很快被填满了大半。 刘金宝回过头扫了一眼身后的人群,目光在那些面孔上停了一瞬。 他认出了其中几个,有县里做建材生意的老郭,有开运输公司的孙胖子。 从他们的坐姿和说话时互相称呼的口气来看,都不像是普通工薪人家。 他咂了咂嘴,心里翻过了一个念头。 这些人平时在县里都算是有些脸面的,何县长一个电话都未必能把他们叫来坐在这,这马德胜的什么面子就这么大? 就在这时,会场两侧的音响忽然发出一声短暂的电流杂音,呲啦一下,把台下低声交谈的动静压了下去。 然后马成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尊贵的来宾,各位朋友。 由我们维克特利留学中心和启航留学联合主办的'情系海外·专心启航'留学宣讲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请各位来宾尽快坐好,我们的宣讲会马上开始。” 何县长听到这个声音,微微偏头往舞台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侧过头冲马德胜低声说了一句: “别说,成子的普通话讲得不错。上回我看他在电视上露面就觉得这小子挺上相的。” 马德胜靠在椅背里,双手叉在胸前,嘴角往下撇了撇: “拉倒吧,上什么相,他那是紧张劲儿还没上来呢。” 何县长瞥了他一眼,对,你就继续装! 你那嘴角都快翘上天了!你知道吗! 第174章 召开大会(三) 。 大礼堂的灯光稳稳地打在舞台上,马成和安娜走了出来。 拿起话筒,马成看着下面的众人:"我是今天的主持人,马成。"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 一看前排的何县长带头拍了几下手,马德胜也跟着拍,后面几排的掌声稀稀落落地跟上来。 刘金宝坐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手举起来拍了三下,第四下的时候垂下去了。 他越看越生气。 而马成侧过身,冲站在他旁边的安娜微微点头示意,然后转回来面向台下: "接下来,我为大家郑重介绍一下我身边这位安娜小姐。 她除了是莫斯科大学的毕业生之外——" 说着,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正仰着脸的面孔,扔出了核弹。 "也是大毛驻华国大使馆的工作人员。" 安娜的身份,他一个人都没透露,就为了现在甩出来当雷用。 而且这是实话啊,谁说当服务员不是工作人员了。 一句话,台下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何县长正端着保温杯往嘴边送,杯盖刚拧开一半,手顿住了。 他偏过头,看着坐在旁边的马德胜,嘴唇动了一下: "老马——你怎么还瞒着我这事儿?安娜小姐是使馆的人? 你儿子可从没跟我提过。" 马德胜的表情僵了半秒,然后他扯了一下嘴角。 那个笑看起来不太自然: "我……我也不知道。这小兔崽子没跟我说过啊。" 他的声音也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当爹的被人打了措手不及的勉强。 "谁知道安娜小姐来头这么大。" 何县长把保温杯盖子重新拧上了,目光落在舞台上那道浅米色的身影上,重新掂量了一下分量。 他没再说话,但眼神里那层意思已经清清楚楚了。 使馆啊! 这仨字太重了。 台下也开始起了动静。 而沈二山坐在后面几排的位置上,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又转回去看着舞台上的安娜,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敲了两下。 使馆的工作人员,这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搭上的关系。 沈梁的目光却没离开舞台中央那道浅米色的身影。 好看啊…… 马成在台上等了几秒,让那个信息在台下足够发酵,然后微微抬手示意了一下,语气平稳地接下去: "接下来,我会担任安娜小姐的翻译。 她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一字不漏地转述给大家。" 安娜拿起话筒,用俄语说了一段话。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咬字清晰,语调里带着俄语特有的那种沉而柔的节奏感,在礼堂里轻轻回荡。 台下的目光全都集中在她身上,没办法,听不懂啊。 她说完,放下话筒,微微侧过脸看向马成。 马成把话筒举起来,翻译的声音紧跟着她的尾音接上: "欢迎今天所有尊贵的来宾和客人们来到我们的启航留学宣讲会。 相信大家已经看到过传单,对我们这个机构有了初步的了解。 但是——"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那些仰着的面孔。 "毕竟留学机构和卖萝卜白菜不一样,我们不能把东西摊开了让大家随便挑。 所以今天,我们准备用一种不太一样的方式,来和大家交流。" 他话音未落,舞台两侧的幕布后面走出几个穿灰色制服的身影。 几个姑娘端着托盘,托盘上搁着几只话筒,她们走到台下过道的位置,安静地站定,没有说话,但姿态已经清清楚楚地告诉所有人:接下来是你们的时间。 马成的声音从舞台上继续传下来: "我们接下来会请在场所有来宾直接举手提问,当面来问——想问什么就问什么。 我知道大家心里对出国留学这件事有很多不懂的地方,正好,我们今天就专门拿出一天的时间,来给大家答疑解惑。" 他往后退了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下面,请各位举手提问。" 台下安静了两三秒。 然后,一只手从第三排的位置举了起来,举得不算高,但那个动作一旦出现就像在平静的水面上投了一颗石子,立刻有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从不同的方向传来。 何县长转过头,看着坐在旁边的马德胜,嘴角浮起一丝压不住的笑纹。他偏过身子,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 "老马,成子有点鬼脑子啊。这种形式的报告会,我还是头一回参加。" 马德胜的目光还落在舞台上的儿子身上,听见何县长的声音才转过脸来,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己也还没完全消化过来的感叹: "是啊,我也是刚知道。 这小子连企划案都没给我看,谁知道他鼓捣出了这么个东西。" 前排的低声交谈没有持续太久。马成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已经举起来的手,最后落在第三排中间一个举着胳膊的中年女人身上。 她举得不算高,但很坚定,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怕举了会被叫到又怕不举会错过什么。马成冲她微微颔首:"好,这位女士,您先来。" 坐在她旁边的丈夫皱了皱眉,把手里那份宣传单往膝盖上搁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但没有拦她。中年女人站起来,接过旁边引导员递过来的话筒,拿在手里翻了个面看了两眼,然后凑到嘴边习惯性地拍了拍。"喂喂喂?" 旁边她丈夫忍不住了,偏过头拿胳膊肘轻轻捅了她一下,声音压得很低但周围几排都听得见: "哎呀,这又不是电话,你喂什么喂。" 台下响起一阵压低的笑声,有人抿着嘴偏过头,有人拿手背挡了一下嘴角。 中年女人被他这一说有些不好意思,但话已经开了头,她索性拿着话筒站稳了,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点微微发紧的认真: "那……那个,我想问一下,你们这个留学名额——是直接卖给我们证书吗?就是我理解的那种,花钱直接买毕业证?" 她问完这句话,周围安静了一瞬。 这个问题像一颗被扔进水里的石子,激起了一圈无声的涟漪。台下不少人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到了舞台中央的马成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期待,有试探,也有警惕。 马成没有急着回答。他站在舞台中央,话筒微微举着,像是在等这个问题的余音落干净了才开口: "好,这位女士的问题问得很好。 我相信这也是在座所有人心里的疑问。" 他顿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些,每个字都稳稳地从音响里送出来,"那我今天就当众给大家一个答复——不是。" 台下响起一阵骚动。 有人坐直了身子,有人偏过头跟旁边的人低声交换了一句什么,有人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似信非信的审视。 不是,不是说是来买毕业证吗? 这又是啥情况呢! 马成没有等他们消化完,继续说下去:"我们启航,不是直接卖给各位毕业证书的。因为那样做,是对各位不负责任的表现。"他说完这句话,台下的骚动更明显了,有人在点头,有人在摇头,更多的人在看着他等着听下文。 马成做了个下压的手势,那动作不大但带着一种从舞台上传下来的稳定感:"各位先静一静。我知道,能坐在这里的,一定都是在当地某一行业里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成就的人。各位今天能来,也是因为关心自己的孩子。"他扫过台下那些面孔,"正因为各位对自己的孩子寄予厚望,我们才更不能随意许诺一张大学文凭就完事。" 他的声音在这句话之后忽然拔高了一度,语速也快了几分,带着一种同龄人之间说话时才有的那股子热乎劲儿:"我相信,在座的各位叔叔阿姨家的孩子,应该跟我年纪差不太多。将心比心,每一个当父母的,都希望自己的儿女是好样的,能接得住家里这摊事儿。我们做留学机构的,也是抱着同样的心——让各位的孩子,成长为更好的自己。" 他放下话筒,停了一下。整个礼堂里安静得出奇,只有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鸣声从天花板的方向传下来。然后他重新举起话筒,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一块一块地往地上放:"当所有人都看不起你孩子的时候,他能够堂堂正正地拿出毕业证,对着那些质疑他的人说一声——我是正经的留学生。" 他放下话筒,台下的安静持续了两三秒。然后掌声响起来了。先是前排何县长带着节奏鼓了两下,然后掌声从前面一排一排地往后传,像水波一样漫过整个礼堂。有人鼓得用力,有人只是轻轻拍着,但没有人把手搁着不动。坐在第三排的那个中年女人率先坐了下去,嘴角带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旁边的丈夫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嘴角也动了动。 沈梁坐在后面几排,手也在跟着鼓掌。但他的目光依然没有从舞台中央那道身影上移开。 第175章 召开大会(完) 眼瞅着下面的人都被煽呼起来了,马成长出一口气。 哎呀,要不是上辈子还当过司仪,他还真玩不转。 看着这个大姐坐下了,马成赶紧微微侧身,目光扫过台下那些依旧高举着的手,在其中一只手上停了一下。 嗯,这个人老彪子跟他说过,家里也有儿子。 他赶紧微微抬了抬下巴:"来,这位先生,您有什么问题?" 挑人提问题也是要找对人的,不能找那些就是来凑热闹的人问。 只有这种真有孩子要上大学的,才会提出比较有用的问题。 因此,才能显示他们启航中心急人所急的设定。 话音一落,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站起来一个中年男人。 这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七匹狼的夹克,领口露出的梦特娇衬衫是熨过的,看得出来是特意收拾过的,这一身在当年也值半套房了。 他接过旁边引导员递过来的话筒,没有像前一位那样先拍两下,而是直接握紧了话筒,一看就是老唱ktv的主: "那个,我就想问问,你们说这个大学是国际知名大学,那毕业之后,真能算得上是莫斯科大学的大学生吗? 跟人家那边本地学生一样的? 获得的学历是咱们国内也认可的吗?" 马成点了点头,把话筒举起来。 果然,还得是找这种人,提出来的问题也确实是专业。 他没有急着答话,先让那个问题在礼堂里散开大家伙讨论了几句,然后才开口: "好,这位先生问的这个问题,也是在座的各位心里都很想知道的。" 说着,他往前迈了半步,一脸的笃定。 "我可以在这告诉大家——没错,是正经的大学生,而且是真正的留学生。"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等这句话的分量沉到底: "所有的学历,都有国家认证。 我们半合作的学校,都是正经的国外大学,您可以在任何一个教育部附属单位查到我们提供的学校信息。 这一点我可以向各位保证,只要您的孩子能够完成学业,保证每个人,都是堂堂正正的留学生,真真正正的高端人才。"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掌声。 比刚才更响,更齐,从第一排一直卷到最后一排。 大家伙怕的就是这个,现在这个定心丸吃了,顿时大家都放下心来。 那个中年男人点了点头,把话筒递还给引导员,坐了下来。 马成没有急着叫下一个,而是让掌声又持续了两秒。 让子弹先飞一会,他还得找找目标。 转了一圈,他找了一个年轻一点的,微微抬手示意了一下。 这也是老彪子说过的,知名二世祖了。 马成冲他点了点头:"好,这位小兄弟,您有什么想问的?" 沈梁拿着话筒站起来的时候,只觉得身边好几道目光同时落在了自己身上。 而最炙热的一道来自于自己亲爹,老头那个目光他都不用看就知道是啥意思。 你要是瞎问,回去我把你吊起来打! 就是这道目光,让他接过话筒的时候手指微微滑了一下,差点没握住。 赶紧攥紧了,拿起来凑到嘴边,一开口,沈梁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都要小一些: "那个——我就是想问问……俄语难学吗? 我们都没学过俄语啊。 要是真去了那边上学,语言不通,那可咋整?" 马成听完,嘴角翘了一下。 正合我意。 他拿起话筒,声音比刚才轻快了几分: "好,我这位小兄弟问的这个问题,正好也是我接下来准备告诉大家的。" 他偏过头看向身旁的安娜:"而这个问题,则由我们安娜小姐来回答。" 说着,马成先嘟噜了一顿俄语,随后安娜拿起话筒,用俄语说了一段话。 她说完,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从各个方向响起来。 大家确实都在鼓掌,虽然大多数人其实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马成等掌声落了,才重新举起话筒:"好,我来翻译一下。 我们安娜小姐的意思是,大家可以不用担心这个问题,因为启航中心也专门考虑到了这一点。" 说着,他微微侧身,像是要把身后的安娜让进灯光里。 "我们会在这场会议后,专门开设一个俄语突击补习班,聘请中俄双语精通的老师来授课。 而我身边这位安娜女士,也会在补习班担任教师。" 台下的骚动明显比刚才大了一些。 主要是安娜来头大啊! 这可是正儿八经使馆的人物,能请来当老师。 这老马家要起飞啊! 沈梁拿着话筒的手还没有放下来,他听着这段话,目光在舞台上那道浅米色的身影上停了一下,又收回来。 她也会去当老师吗…… 顿时,沈梁的目光坚定了。 我一定要上大学,要学俄语! 这时,马成的声音继续从音响里传出来,这都是他算计好的节奏: "大毛大学的入学时间都在九月一日前后。 从现在到九月,还有三个多月的时间。 我们设置的俄语培训班,已经足以让各位满足日常生活的需要。 而到了大毛之后,还有更专业的预科班进行后续指导。" 看这下面众人一惊开始向往了,马成赶紧抛出领一个炸弹。 "而这一切,都是不收费的! 我们启航关心学子,培训班产生的一切花费,都由我们承担!" 台下响起一阵明显比刚才更大的动静。 虽然在座的都不差这点钱,但是态度很重要啊! 沈二山偏过头看了一眼儿子,又转回目光落回舞台上,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敲了两下。 就在这时,马德胜身后位置举起一只手。 马成的目光落在那只手的主人身上,认出了那张脸,李大河。 这家伙是隔壁县长的小儿子,上辈子连续当了好多年的县先进企业家,最后在一次事件中下马了。 而且最关键的是,他和自己亲爹一直不对付。 看来,他要给自己添麻烦啊。 不过,他不怕。 马成微微一笑,他点了点头:"好,这位先生,您请说。" 李大河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声音不急不缓地从音响里传出来: "我听说啊,在国内上大学都挺难的,那大毛那边的大学,该不会是进去容易、毕业难吧? 到时候毕不了业,不还是没用吗!" 他说完,把话筒递还给引导员,靠回椅背里,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目光落在舞台上马成的脸上。 这个问题一出,台下安静了一瞬。 不少人的目光从李大河身上移回舞台,等着看马成怎么接这句话。 他们也关心这个啊。 前排的何县长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马德胜。 而马德胜的目光还落在舞台上,没有说话。 老头知道,在担心也不能表现出来,要不然给儿子只能添乱。 而马成站在舞台中央,话筒举到嘴边,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他笑了一下。 "好,既然是这个问题,那我先问在座各位一个问题。 在座的诸位,应该有不少人认识我马成吧?" 台下安静了大概一秒,然后有人先笑了出来,笑声从中间几排传开,像是被点燃的引线一样沿着座位蔓延开。 能在这地方混开的,有几个可能不认识马成啊。 马德胜的独子,北原县出了名的二世祖,混不吝。 何县长拍了拍马德胜的胳膊,压低声音说: "你别说,你家成子这孩子真是天生干这东西的料。" 马德胜的嘴角翘了一下,嘴上却还是夹枪带棒的: "哎,我倒是希望他消停点。" 儿子再厉害,爹不能夸。 闺女就不一样,你看,神奇吧。 马成等笑声落了一些,才继续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己先把自己摆低了的坦率: "既然大家都知道——我是咱们北原出了名的败家子,那想必在座各位也多多少少听说过,我的学习成绩,并不算理想。" 他说完最后几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拿自己开涮的轻松。 这都是他从脱口秀里学来的。 而李大河坐在第一排,笑声没有刻意压着,嘴角翘得比旁边的人都要高。 这句自嘲让他心里某个角落实在是太舒服了。 老马家儿子不学无术,实在出了名的。 马成等那阵笑声收了一些,才把话筒重新举起来。 "可就是我这个——什么都不会的人,现在,却是莫斯科大学艺术系舞蹈教授的助理。"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慢慢收了笑意的面孔,声音比刚才沉了一度, "我都可以——你们的孩子,为什么不可以?" 顿时,台下安静了。 是啊! 大家纷纷反思起来。 他马成可以。 我们孩子也行啊! 我们家孩子比他可好多了,最起码没有不上学啊! 顿时,掌声从第一排最先响起来。 这一次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稀稀拉拉的掌声,是扎实的、从手掌心里拍出来的一种认同。 大家都觉着自己儿子比马成强多了,所以都同意。 看着下面一群人逐渐亮起来的眼睛,马成长出一口气。 果然,还得是拿自己举例子,最好使。 只要他说了这个话,所有人就会集中在自己二世祖的身份上。 从而忽略掉,这个公司实际上是自己家开的的事实! 第176章 十个名额? 大礼堂里安静了一瞬,马成目光扫过台下那些举了大半场的手,最后落在后排一个正在犹豫着要不要放下来的胳膊上。 行了,差不多也该收尾了。 眼前那人是个穿着深蓝色外套的中年女人,坐在靠过道的位子上。 这个也是老彪子跟他说的,很出名的一个母亲,家里小子不太正经,给人家肚子搞大了,现在想搞个渠道出国。 嗯,跟翻版的自己一样。 马成冲她点了点头: "好了,咱们前面几个问题都问得差不多了。 还剩最后一个——来,这位女同志。" 中年女人被点到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旁边有人轻轻推了她一把,她才回过神来。 其实她本来都没想让孩子出国,主要是别人撺掇的。 可是听了这么久马成的话,她现在心里反而起了想法。 要不试试呢。 反正自己孩子在家也是霍霍别人姑娘。 因此,当她接过引导员递来的话筒,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多少带着一点不太自在的局促。 她握着话筒凑近嘴边,先在心里把话过了一遍才堪堪开口: "那个,这位同志啊,您说的我们都了解了。 现在就剩一个问题了——" 说到这,她顿了一下,声音微微放低了些,有些没底气。 "咱们是怎么收费的?什么时候收?怎么交啊?" 她问完这句话,礼堂里的空气像是被谁轻轻搅动了一下。 不少人的姿势悄悄变了,大家伙都坐直了身子,有人甚至把原本交叉搁在膝盖上的手放了下来。 众人纷纷偏过头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个问题的分量,在座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有数。 是啊,前面的那些话再漂亮,最后落实到钱上,才是大家真正关心的东西。 在这的都是和钱打交道的,都知道,这玩意才是实在的。 而马成在台上听完,没有急着回答。 他先冲着那个中年女人微微颔首,语气和缓:"您先请坐。" 等她在掌声和目光中重新坐下来,他才把话筒举起来,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 说到这的时候,马成的声音就沉稳很多了。 毕竟是真正到了元子了,也到了他关心的东西了。 "相信在座各位也等急了。 那我今天就先跟各位说明一下,我们这个项目的几个收费项。" 他伸出一根手指,语速不快不慢,他是真怕台下的听众漏掉任何一个字: "第一项——我们和大毛那边的相关大学对接,中间会产生一定数目的接待费用。 这个项目是必须的,毕竟我们争取到的入学条件非常优越。 我个人是个实心眼——每一笔款项,我都跟各位说明白,该收的收,不该收的,我一分都不会多拿。" 吹牛这种事情,要是吹,就要吹得干干净净,大大宏宏。 越大,大家就越相信。 所以马成很清楚这一点,他尽可能的吹得大一些。 他把手指放下来,又伸出第二根: "第二项——也是最大头的一项,是我们向各个大学争取名额的费用。" 他偏过头,指了指舞台旁边架着的一块展板,上面贴着一张放大的宣传单样页, "各位可以把手中的宣传单翻到第三页。 相信各位都看到了,我们为各位争取的学校,都是国际知名的大学。 莫斯科大学、圣彼得堡国立大学、列宾美术学院——每一个名字拿出去,都是能在国际教育界站得住脚的。 因此,相关的费用也相对高一些。 这笔钱,本质上不是交给我们的,是大学方面收取的注册和录取费用。" 当然,这句话全是扯淡,实际上除了学费,根本就灭有其他费用。 但是他们不知道,马成整的就是这个信息差的钱。 说到这,看着众人的目光, 然后他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项——是生活费用,也就是衣食住行。" 台下刚才提问的那个中年女人听到这里,忍不住插了一句嘴,声音比刚才高了些,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切: "等等,成子——你说的衣食住行,意思是你们这边全都包办了?" 马成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但带着一种"你问到点子上了"的肯定。 他微微侧过头,把后半句话说得更清楚一些:"当然。 我们启航中心,全心全意为各位的子女服务。 考虑到各位的子女在异国他乡人生地不熟,我们自然要保护各位的各项安全。 这期间的衣食住行——我们会统一安排。" 他说话的速度不紧不慢,像是在把每一个字都钉进该在的位置: "我们会安排专业的保姆团队,在保证各位子女安全的同时,定期向各位在国内的父母报告子女的近况。"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同龄人之间说话时才有的那种不加修饰的坦率, "相信在座各位也都很清楚——咱家孩子们大多比较活泼。 到了异国他乡,没了父母在身边,很容易发展出一些不该发展的东西。" 台下响起一阵带着共鸣的低笑和附和声。 大家都知道,这时马成给他们留面子。 什么活泼,那都是脸上镶金了。 实际上就是孩子太野了,不好管。 毕竟孩子要是真好管,他们早就把孩子安排的明明白白了。 家里又不缺钱,还在这,那不就是因为家里的孩子不听话吗。 马成这一番话,顿时引起了大家的好感。 有人点了点头,有人偏过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有人把宣传单翻到了最后一页,像是想看看上面有没有写着更详细的信息。 马成等那阵动静稍稍落了些,才继续说道: "那么——这笔费用具体是多少?" 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舞台侧面的幕布后面走出一个人影。 那是个穿着深灰色套裙的姑娘,端着一块蒙着红布的展板走到舞台中央,把展板放在架子上,然后退到一旁,动作干净利落。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块红布上。 马成走到展板旁边,伸手捏住红布的一角,没有立刻掀开,而是先偏过头扫了一眼台下那些仰着的面孔,然后手一抖——红布从展板表面滑落,露出底下那块白色展板上印着的一行数字。 "一百五十万。" 马成的声音跟在数字后面落下来,像是给那个数字配上了一道音轨。 他手掌在展板边缘拍了一下,啪的一声脆响通过话筒传遍了整个礼堂:"一百五十万人民币。" 台下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那两秒里,整个大礼堂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鸣声和远处马路上一辆卡车经过时传来的模糊引擎声。 然后那种安静被一阵窸窸窣窣的骚动打破了。 大家其实是知道这个很花钱的,但是一百五十万,还是有点多。 毕竟这年头这可不是小数。 每个人的反应都不太一样,但那种"需要时间消化"的气氛清清楚楚地弥漫在整片观众席里。 沈二山坐在后排,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展板上那行数字上,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 他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旁边坐着的儿子也在盯着同一个方向。 花一百五十万,给孩子买一个名额,值吗? 这个数字比他预想中的要高,但也比他预想中的要具体。 毕竟有了具体数字,反而比那种含含糊糊的"费用面议"让人心里更踏实一些。 马成在台上等了几秒,等那个数字的冲击力在台下初步消化完毕,才重新开口。 他的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像是从"报价"切换到了"收尾"的节奏:"好了,现在所有信息都说明白了。 那么——请有意向的家长上前咨询。" 他侧过身,指向舞台侧面的通道口,那里已经摆好了几张长桌,桌面上铺着深绿色的绒布,旁边坐着几位穿着统一制服的工作人员,面前放着表格和文件夹: "我们的名额有限——只有十个。 拿到了十个名额中的任何一个,就可以参加明天的签售会。" 台下的安静被这句话彻底打破了。 声音从不同的方向同时涌上来,像是一锅原本只是微微晃动的水,忽然被加了一把猛火: "十个?" "什么意思,只有十个?" "这哪够用啊?" "刚才不是说有一百多人吗?" "一共就十个名额?" 有人站了起来,有人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座位上的家人,有人已经开始往舞台侧面的通道方向移动了。 那些原本端坐在座位上的身影,此刻像是被什么力量推着一样,开始向着同一个方向聚集。 中年女人第一个站了起来,她走得很快,手里的包带子在肩上晃了一下,但她没有去扶,快步往通道口走去。 紧跟着,后排也有人站了起来,然后是过道两侧——人潮像是被那句话从原本凝固的状态里激活了,开始缓缓地向前涌动。 何县长坐在第一排,偏过头看了看身旁那些已经开始陆续起身的人群,又转回头看着舞台上的马成。 哎,这小子,是真厉害啊。 要是他不说只有十个名额,大家伙还会怀疑一下。 可是现在只有十个名额,那就是好东西,先抢到手再说,管他贵不贵呢! 手慢无啊! 第177章 一百万预付款 人就是这样,东西摆在自己面前的时候,珍惜的没几个。 但是直到失去了,哎呀,那个后悔劲啊,肠子都能疼拧劲了。 登记台前面的人群已经挤成了好几层。 有攥着宣传单从侧面往里拱的,还有的踮着脚往登记簿上张望,也不知道能看出点啥来。 还有哥人干脆把钱包举过头顶晃着,像是怕前面的人看不见自己带钱来了。 要不怎么说东北人有齐鲁习气呢,一听说能有机会让自己儿子成大学生,倾家荡产也得干! 在这群人的热情下,那几个灰色制服的引导员愣是已经被挤到了登记台两侧,手里的托盘被推搡得歪来歪去。 还好马成找的都是果盘,人家早就被人推搡习惯了,顶撞都习惯了,也不奇怪。 而马成站在登记台后面,眼瞅着人都要疯了,赶紧抬手做了个下压的姿势。 这如果不尽快压住场面,这股热闹劲就收不住了。 “大家不要急!” 他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但是却没人理他。 谁能不急啊,就十个名额了。 眼看压不住了,马成只能扔出杀手锏。 “十个名额已经登记满了! 请登记完的家长留下您的信息和地址——” 这话一出,当场一下子就炸了。 “满了?这才多一会儿啊——” “我排了半天的队啊,我今早好几万的单子我都扔了。” “不是说明天签售会吗?怎么就——” 谁也不愿意看着别人有我没有,更别说这还是关乎到自己孩子的事情。 而马成也没着急解释,这时候越解释越乱。 等那阵声浪冲过来又退下去一些,他才继续开口道: “明天的同一时间,请您务必带着孩子本人来到这里。 我们要统一录入信息,然后给各位发通知书和安排统一订购机票的相关事宜。” 他扫了一眼台下那些正在往前挤的面孔,语速平稳的一抬手。 “请登记完的家长从右侧通道离场,谢谢配合。” 剩下的家长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十个抢到名额的人扬眉吐气的出来。 这十个人从人群中被引导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了。 哎呀,那叫一个扬眉吐气,那叫一个小人得志,那叫一个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不知道还以为他们集体结婚呢。 而剩下的人站在原地,看着那十个背影穿过通道消失在门口,又转回来看向登记台方向。 谁也不愿意走啊! 而马成刚刚送走一扭一扭下去的安娜,正弯腰把登记簿合上。 马成顺手把钢笔插回胸口的兜里,一脸的淡定。 几个没抢到名额的家长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几乎是同时朝登记台方向围了过去。 “成子——成哥——“ 一个穿深蓝色工装外套的中年男人挤到最前面,两只手撑在台面上,上半身往前探着。 这也是个一年有几十万流水的人物,岁数也和马德胜上下。 结果现在一口一个成哥叫着,男人声音里带着一股子不甘心的热乎劲儿, “就不能通融一下?再多放几个名额?你看我们大老远来的——“ 旁边立刻有人跟上: “是啊成子,我们安城那边开车过来就得俩小时,你不能让我们白跑一趟啊!” “我带了现金来的,现在就交钱也行!” 马成把手从登记簿上拿开,微微侧过身,面对着那些围上来的面孔。 先不说马德胜之前说过后面的事交给他,就马成两辈子的智慧也知道,坚决不能开这个口。 他咳嗽一声,赶紧鞠了一躬。 小岛国的传统礼仪还是很有用的,私密马赛真管事啊。 “各位叔叔大爷,婶子大妈们,这事儿真不是我说了算的。 我希望大家能知道,我们给大家联系的莫斯科大学,在国际排名上比清华还要靠前。 能够放出十个名额,我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了。” 他说完这句话,人群安静了一瞬。 那个“比清华还靠前“的说法,一下子就把众人给安排明白了。 没办法,这年头清北那就是华国人的梦想。 远没到后世因为一个鸭腿被全国嘲笑的地步。 更别说马成这时候说的是实话,现在的国际大学统计榜上,清北根本都不在前一百。 毕竟你连wto都没进去呢,谁知道你是啥。 甚至倭国这年头还有觉得国内最大的大学是南京大学的。 一听这话,家长们就低头咂了咂嘴,有人偏过头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把攥着的钱包重新塞回了兜里。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闹就显得不懂事了。 马成趁这个空档又补了一句。 “我也替你们着急,大家的心情我也能理解。 不过各位不用担心——我们的留学计划明年还会继续召开。 明年还有机会,到时候名额会比今年多一些。 请大家持续关注我们的消息。” 他说完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后台通道走去。 这时候就跟最后一秒一样,必须果断,但凡多留一秒搞不好就怀上了。 一群家长看着马成离开了,只叹了一口气。 要是平时,他们还能拜拜面子追追马成。 但是今天不一样,何县长在下面坐着呢。 人群终于开始散了。 而他们这边离开了,何县长一行人也走了。 不过,他们倒是没回家,而是齐齐来到了县政府食堂。 这庆功宴必须的吃啊! 今天县政府食堂的圆桌上铺着崭新白色桌布,几碟冷盘已经摆好了位置,正中间空着一圈等着上热菜。 赵校长坐在何县长旁边,端起面前的酒杯,冲对面的雷伊娜和安娜举了一下,扬起一个笑来。 “打扰了雷伊娜教授和安娜小姐的休息时间,真是对不起——“ 安娜端起面前那杯果汁,微微侧过头用俄语跟雷伊娜说了句什么,然后转回来对赵校长点了点头。 “没关系,北原是个很美的城市,让我想起了家的感觉。” 当然,这话是高情商说法。 低情商就是你这地方颇得跟我们解体的老苏老家一样。 而何县长就当没听出来,在旁边笑着接了一句: “哎呀,安娜小姐喜欢就好。 北原永远为您敞开怀抱。” 他说完这句话,又转回来对赵校长说, “行了老赵,今天有女眷在场,咱们就别多饮了。 意思到了就行。” 赵校长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自己杯子里还剩大半的白酒,又看了看何县长的表情,放下酒杯的动作比刚才麻利了不少: “好好好,那就不饮了,不饮了。” 也是,毕竟有女眷,万一给人家喝大了怎么办,人家也是大学教授。 何县长见他放下了杯子,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好兄弟啊,你知不知道,大哥帮你拿回一条命啊! 这娘们不是咱们仨就能对付得了的,得加上老齐才差不多。 咳嗽一声,何县长伸手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按了一下。 顿时,包间角落的音箱里传出一段低缓的俄语交响乐,调子柔和。 他放下遥控器,又转回身来: “上回看您对于华国菜兴趣缺缺,这回正好。” 说着,他抬手指了指旁边正在掀开盖子的服务员。 “我从临省那边借了一位曾在北方大厦任职的厨师长,专门给您做了一桌苏式菜。您尝尝合不合口味。” 何县长这回也是下了血本了,这年头从北方大厦任职过得厨师也不好调啊。 服务员手里的银盖依次揭开,热气随着动作腾起来,带着黄油、洋葱和胡椒的香味在包间里散开。 桌上都是老苏的菜式,十分经典: 一盘格鲁吉亚包子码得整整齐齐,面皮微微透亮,边缘收口处捏着一道细褶。 旁边是一碟核桃酱炖鸡,酱色浓稠,表面还撒着一层碎核桃碎,冒着小油泡。 正中间是一碗罐焖牛肉,陶罐边缘还冒着小泡,热气从罐口袅袅地升起来。 安娜看着那几道菜,目光微微亮了一下。 都是她喜欢吃的。 说个冷知识,其实毛子自己都把真正的俄式菜搞丢了,反而要反向回到咱们这来学习。 而这些菜,也比安娜平时在老苏吃到的像样。 安娜转回来对何县长点了点头: “我母亲说,她非常感谢你们的招待。” 何县长笑着摆了摆手,心说这算什么。 上一次帝京来人,他专门找人去整的活的鹿角血啊。 这年头,能寻摸好东西,也是当官的必备基本功。 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马德胜,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老马啊,你要不要再给成子打个电话?这小子忙完了吧。” 马德胜正在那算今天的收入,闻言赶紧摆了摆手: “不用。他吃不上就吃凉的。 我家那小子属牲口的,饿不着。” 何县长咂了一下嘴,伸手推了一下马德胜的胳膊,语气里带着一种跟熟人说话才有的不客气: “哎,话不能这么说。 如果没有成子,哪有今天这场面?他是咱们的功臣啊。” 他说着又把手机往马德胜面前推了推,“你打个电话问问吧。” 给一旁的赵校长都听蒙了。 不是,这还是那个老何吗? 他啥时候这样和颜悦色过? 而马德胜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何县长,伸手把手机拿起来翻开盖子。 然而他刚按了两个键,包间的门就被从外面推开了。 马成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精装的上身。 安娜看了一眼,微微偏了偏头。 雷伊娜看了一眼自己女儿有些发红的耳朵,叹了口气。 哎,这个年纪,不能遇到太出色的男人啊。 而马成看了一眼桌上那几道已经上了的菜,又看了一眼正举着手机的马德胜,笑了笑: “抱歉抱歉,各位领导,何大爷,我来晚了。” 何县长放下筷子,朝他招了招手: “快坐快坐——正说要给你打电话呢。 你跑哪去了。” 亲的就跟马成的亲生大爷一样。 而马成走进包间,在空着的那个位子上坐下来,也没客气。 把外套搭在椅背上,顺手拿起桌上的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他要先润润嗓子: “我去收预付款了。” 他放下茶杯,弯腰从脚边拎起一个深色的帆布提包,提包的拉链敞着口,他把提包放到桌上,开口朝桌沿的方向倾斜了一下。 一摞一摞的百元大钞从提包里露出来,封条还没拆,票面边缘在包间柔和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新钞特有的微光。 包口被撑得微微鼓起,露出里面整齐码放的一捆捆钞票,每一捆都扎着银行的纸质封条。 不多不少,正好。 整整,一百万。 第178章 照顾你生意 说着,马成的手把那只帆布提包抬起来,指尖在包口边缘的拉锁一拉,把口子拉大一点。 然后他伸手从里面拿出三捆钱。 这三捆钱码得整整齐齐的,银行的封条还贴着,蓝灰色的票面在包间柔和的灯光下泛着新钞特有的一层润泽光泽。 马成的钱都是提前取出来就准备好的,样子看着绝对规整。 毕竟是赵德柱从市里总行取出来的。 他把三捆钱摞在一起,推过桌面,落在赵校长面前那块白色桌布的空白处。 “赵校长,这是跟您说好的,三十万的联合办学预付款以及租用教室的费用。” 市职专除了答应了联合办学以外,也答应在假期时间,把自己的空教室拿来给他们用。 当然,主要是为了创收。 这年头老师也难啊,要不怎么都开班呢。 专业老师都难,更别说职专了。 马德胜坐在旁边,眉头一下子就拧起来,话接得又快又急: “小兔崽子——哪有你这么办事的! 人家赵校长是文人,你这不是侮辱了赵校长的眼吗!” 马成倒是不慌不忙,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又喝了一口。 反正现在他是金主爸爸,他最大。 这回,他放下杯子才开口: “哎呀爸,我这又不是给赵校长送钱。 赵校长高风亮节,桃李成蹊,也看不上我这仨瓜俩枣啊。” 说着,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赵校长,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晚辈跟长辈说话时的热乎劲儿,让赵校长如沐春风: “但是您不是从小教育我做生意要当面锣对面鼓嘛,我这也是给赵校长付款啊。 咱们总不能占着人家的教室不给钱吧。 再说,我这也是一切为了学生的学习,我相信赵校长能理解,对吧?” 这话是真的救了不少流氓啊,自古以来只要说是为了孩子,很多事都能顺理成章了。 搞破鞋,为了孩子。 骗钱,为了孩子。 杀人也可以为了孩子。 而赵校长的目光在那三捆钱上停了一瞬,血都热起来了。 这,这玩意这么挣钱吗! 这还侮辱啥了,你天天侮辱我才好啊! 要知道学校的出租费,只是三个月两万块钱。 这可是三十万啊! 赶紧他伸出手,动作又快又稳的,把那三捆钱从桌面上拢过来,码在一起,搁在自己左手边的桌面上。 看的马成一愣,好家伙,这几下,他陈大爷干了这么多年会计都比不上吧。 “哎——成子说得对。” 赵校长转过头,看了一眼马德胜,夸赞起马成来。 “马董,您也是太担心了。 这都是新世纪了,我们都是新时代的知识分子,哪有那些酸腐习气。” 他伸手在那三捆钱上轻轻拍了一下,确认它们已经安顿好了,才收回手。 这可是小宝贝啊。 “再说,我们这一切不也是为了孩子嘛。 为了孩子,我还有什么不能理解的?” 马德胜过头,看了一眼自己儿子。 哎,你小子看人真准,这小子真不是好人。 而马成这时候已经接上了话头,语气自然: “果然赵伯伯您的觉悟就是高,要不然您怎么能教书育人呢。”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冲赵校长举了一下。 “这次的假期补习相关事宜,还请赵伯伯多照顾了。” 赵校长也端起了自己的杯子,杯沿在马成的杯身上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你放心,我回去就通知整修校舍,重新更换桌椅,保证让我们的学生们有一个良好的学习环境。” 他说完仰头把杯里的酒干了,放下杯子时嘴角还带着一丝没散尽的笑意。 马德胜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马成听见: “还不快谢谢你赵伯伯!” 马成赶紧端起自己的酒杯一仰脖,喝完之后把杯底朝下亮了亮: “谢谢赵伯伯,我先干为敬。” 何县长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嘴角那丝笑意一直挂着,没有收。 他等马成放下杯子,才伸手拿起了自己面前的酒杯,慢悠悠地端起来,在桌面上虚虚地晃了一下: “行了,坐下吧。 菜都上齐了,咱们也该开宴了。” 他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但恰到好处地把桌上那股“钱已经收好了”的气氛接了过去,转成了“正事办完了该吃饭了”的节奏。 服务员从门口进来,开始上主食。 嗯,即使桌上有格鲁吉亚包子了,还是得上一盘饺子。 毕竟,这是东北的酒席。 今天的饺子馅很普通,鱼肉小白菜的。 只不过这个鱼肉,是鲟鳇鱼。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赵校长是第一个起身告辞的,他是真着急啊。 拎着那只公文包,包里装着那三捆钱,走之前又跟马成握了握手,说了几句“回头联系”之类的话,然后跟着何县长一起出了包间。 何县长走的时候回头看了马成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摆了摆手,拎着外套出了门。 包间里安静下来,只剩桌上的残羹和几只空酒杯。 马德胜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根还没点的烟,在指间转了两圈。 “你是不是还要去一趟公司?” 马成正在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闻言顿了一下: “嗯,我要做一下名单。明天的签售会要用。” 马德胜点了点头,把那根没点的烟叼进嘴里:“那你今晚别回家了。” 马成偏过头,有点纳闷:“怎么了?” 马德胜把烟从嘴里摘下来,拿在手里: “今晚找咱们爷俩的人都能疯了。 你得吊一吊他们的胃口。 今晚别露面,要不然找你的人能把咱们家拆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隔着桌面递过来, “我都安排好了,你去跟你小叔对付一宿。 婷婷那边让凝儿接走去她家住。” 马成接过钥匙,攥在手心里,看来老爹都安排好了: “那爸,你呢?” 马德胜摆了摆手,烟在指间晃了一下: “老子有老子的算计。 你多大个胆子还敢管老子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娘的,你装了这么久了,也该我装一回了吧。 爹和儿子注定差的不远,马德胜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一看亲爹这样,马成没有再问。 他把钥匙揣进兜里,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马德胜还靠在椅背上,这回那根烟终于点着了。 烟头在包间昏黄的灯光里明灭了一下,烟雾从他指间升起来,在空气中缓缓散开。 “那爸,我先走了。” 马德胜摆了摆手,没回头:“赶紧滚。” 马成推开包间的门,走出走廊,下了楼梯。 夜风从食堂门口灌进来,带着四月底特有的凉意,吹得他衬衫的下摆微微掀了一下。 门口停着一辆车,他走近了才看清是刘闯蹲在车旁边,嘴里叼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 刘闯看见马成出来,赶紧站起来,把烟头踩灭了:“哥。” 他老早就来了,就为了等他。 马成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这两天家里生意不错啊。” 刘闯也赶紧钻回驾驶座,拧动车钥匙,发动机突突地响起来: “别说了哥,这两天我爸都忙疯了。 一听说我们现在能订饭了,有几波上夜班的也想在我们这儿订饭。 我爸那电话响起来就没停过,寻呼机一晚上亮了十好几回。”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热乎劲儿,像是这事儿让他觉得自家买卖终于上了正轨。 马成靠在座椅上,偏头看了一眼窗外正在后退的街灯:“那你家里能忙过来吗?” 刘闯握着方向盘,偏了一下头: “忙不过来啊。 不过我爸把他几个师弟叫来了,一个切配的凉菜师傅加一个打荷,勉强能转开。”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就是这俩人的工资也不便宜,我爸正愁呢。” 马成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你爸一个月得给他们开不少吧?” 刘闯叹了口气:“还行吧,反正现在生意也还行,能兜住。” 他顿了顿,偏头看了一眼马成,“咋了哥?” 马成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前方被车灯照亮的柏油路面上:“你回去跟你爸说一声,再找几个人。” 刘闯愣了一下,车速微微慢了一瞬:“咋了?” 马成咳嗽一声: “马上就要有一波学生来市职专上补习班了。 到时候少说几十个人的饭,你爸那边要是能供得上,我就把供盒饭的活儿给你们家。 也不用搞多少的菜,这回精致点,好吃点就成。” 刘闯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马成的侧脸,又赶紧把目光收回去看路。 沉默了片刻,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大了半度,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砸中了之后的、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就已经先兴奋起来的劲儿: “啥?我们家给市职专供盒饭?”他的语速比刚才快了,尾音微微往上翘, “哥——那可是职专的学生啊!我家那小灶台能行吗?” 马成看着前方的路,语气还是那个调子: “行不行看你爸自己。我觉得行,他要觉得不行我就找别人。” 刘闯都乐开花了,哎呀,还得是我哥。 “行行行,肯定行!我回去就跟我爸说!” 马成点了点头。 大哥就是这么当的 你得给小弟吃肉啊! 第179章 马成劝学 夜色已经铺满了县城的街道,路灯的光昏黄地洒在柏油路面上。 作为一个东北的县城,北原县实际即使并不是省城,但是配置在这年头也算拉满了。 有柏油马路和路灯,就已经超过了这年头不少的南方城市了。 南风经济的正式腾飞那还得是进入了国际市场新千年之后的事情。 其实这年头很多的南方城市并没有多发达,只是因为羊城和魔都这俩地方太厉害了,导致于大家都觉得南方经济很好。 眼瞅着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拉成一道道细长参差不齐的线条,马成叹了口气。 上辈子他没工夫去欣赏这些树,等他明白事情了之后,这都换成绿化带了。 再也看不到一边开车一边骂杨树毛子的司机了。 刘闯开着林肯平稳地驶过街口,心里别提多得劲了。 不得不说,美式大船在大沙发这一块是真爽,坐着就跟躺着一样。 现在刘闯眼里马成那辆原来的帕萨特都不香了。 开了这个车,再开帕萨特,那是什么破烂啊。 这个点很多买卖都关门了,车灯扫过路边那排已经关了门的店铺招牌,刘闯一拐弯。 握着方向盘,刘闯偏头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马成: "哥,咱们先回哪?" 县城就一条主干道,开出来再问也来得及。 马成靠在座椅上,寻思了一下。 马德峰这个点肯定不能下班,他现在真是新官上任不久,以身作则抓纪律的时候。 那他先把钱给老彪子送去吧。 很多时候,其实给这些灰色势力结账,要比给白色势力结账有用。 他们拿了钱,是真给你办事啊。 掏出手机,马成给老彪子打了一个电话。 嘟嘟嘟想了半天,一看没人接,马成皱了皱眉。 这家伙干啥呢? "先送我上老彪子那币厅儿去。" "好嘞" 刘闯应了一声,脚下油门微微加了一点。 美式大v8,动力自然强劲。 林肯在空旷的街道上提速,朝着城东那排亮着灯的铺面方向驶去。 当然,北原的柏油路说是柏油路,其实也没啥人修缮。 车轮碾过一处窟窿,车身轻轻颠了一下,马成垫了一下,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面那条正在后退的路面上。 哎,等钱挣得差不多了,真得投资把路修修。 不管咋说,北原是他的大本营,这地方一定要维护好。 正如东哥在宿迁一样,你得现有老家才能发展。 咱们党,也是先培养根据地,再谋求解放全中国的啊。 正在寻思着呢,刘闯踩了一脚刹车,车停在老彪子那间币厅门口。 老彪子这币厅也有年头了,门头的霓虹灯管有几个还亮着,有几个字已经不亮了,只留下"币"这一个字在夜色里红一块绿一块地闪着。 币厅和别的东西不一样,币厅无论春秋冬夏,门口都得挂上棉门帘。 怕的就是你不花钱,过来看别人玩。 这玩意就和现在看游戏主播打游戏一样,也是种消遣。 很多小学生兜里没钱,就来看这个,一看能看一宿。 嗯,小城市,有些币厅是一宿一宿干的。 因为到了后半夜,会有老虎机水果机这种花一块钱硬币的机器开起来。 门口的棉帘子被风掀起来一角,露出里面透出来的白炽灯光。 马成推开车门下了车,刚走到门口,棉帘子就从里面被掀开了。 一个剃着板寸的小年轻从里面探出头来,嘴里还叼着半根没点的烟。 之所以是半根,是因为这是半根别人给的中华。 一有人来了,就赶紧点上装面子,人一走了就掐灭。 这年头的常用装人方式了属于是。 而小流氓一看见是马成,赶紧把烟从嘴里摘下来夹在耳朵后面。 哎呀,这可是真大哥啊。 一下子,他脸上的表情从慵懒瞬间就切换成了一种硬撑出来的精神劲儿: "哎哟——成哥!您来了!" 他赶紧侧身让开门口,把棉帘子往旁边掀得更开了些,露出里面摆着几台游戏机的窄小厅堂。 这个点里面打游戏的都是些半大小子。 马成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目光扫了一圈屋里那几个正蹲在游戏机前面拍按键的背影: "老彪子呢?" 小年轻赶紧搓了搓手,腰弯下去半分,他们这行就得回察言观色: "彪哥不在,今晚没来这边,在歌厅那边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马成脸上转了一圈又移开,生怕得罪了这个祖宗。 这可是老彪子三令五申要尊重的爷啊。 马成点了点头,偏过头扫了一眼正站在车门旁边的刘闯。 刘闯会意,几步走过去,从裤兜里摸出一张钞票。 也没看面额,随手递到那小年轻手里。 不得不说跟着啥人学啥人,跟着萨满跳大神。 现在刘闯跟着马成久了,这语气里也带着一种跟着马成混久了之后练出来的拿捏劲儿: "去,拿去擦鞋。" 小年轻低头一看手里那张一百块的票子,眼睛一下子亮了,像什么东西从里面点亮了一样。 这可是一百块啊! 好家伙,够他抽好几盒中华了。 他赶紧把钱攥进手心,连着弯了好几下腰: "谢谢成哥!谢谢闯哥!" 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 他都不知道,自己得用多少句"谢谢",才能匹配得上这一百块钱的分量。 马成已经转身往回走了,刘闯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拉开副驾驶的门等着他坐进去,才绕回驾驶座。 车门关上的时候,那个小年轻还站在门口冲这边挥着手。 怪不得彪哥要让自己尊重呢,这真是财神爷啊。 林肯重新发动,驶离了币厅门口。 刘闯握着方向盘,沉默了几秒,还是没忍住开口了: "哥,那小兔崽子一个月也就两百来块钱的工钱,你给他一百是不是太多了?" 马成靠在座椅上,车窗外的路灯一格一格地掠过去,在他脸上切出明灭交错的光影。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平平的,这对他来说就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就这样的人,才最容易在你想不到的地方卡你时间。 多花一百块钱,省一顿扯皮,划得来。"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懵懂的刘闯。 "再说了,一百块钱多大点个事。" 刘闯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过了几秒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是什么的、微微发紧的劲儿: "哥,你真变了。" 马成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我怎么变了?" 刘闯握着方向盘,目光还看着前方的路,他在在琢磨该怎么把那句话说清楚: "就是……我也说不上来。 就咋说呢——" 他搜刮了一下自己本来就少的词汇,最后憋出来一个他自己都觉得不太准的词, "你,你潇洒了。 对,潇洒了不少。" 马成嗤了一声,伸手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头发微微动了一下: "你知道个屁的潇洒。" 刘闯却像是没听见那句"屁"一样,语气里带着一种越琢磨越觉得有道理的笃定: "你看啊哥,你现在想干啥就干啥,我叔不光不管你还支持你。 你这么年轻就上帝京了,走哪儿都前呼后拥的——这还不叫潇洒?" 马成把目光从车窗外收回来,落在仪表台上那层薄薄的灰上,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潇洒"这俩字带出了什么念头之后的、不大正经的随意: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我这算什么?你是不知道——"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挑一个能震住刘闯的说法, "有人十几岁的时候,专门整了一个酒池,拿红酒洗澡。" 刘闯的注意力明显被这句话拽住了。 他偏头飞快地看了马成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收回去看路,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思考过后的困惑: "哎呀——那得多黏糊啊。 洗完澡了还得再洗一遍吧?"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那红酒也不便宜啊,这么洗不是糟蹋了吗。" 马成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靠在座椅上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想该怎么接这个话茬。 哎呀,坏了,这真是漏批给瞎子看了。 这家伙没吃过正经的席面,不知道自己说的是啥奢侈行为啊。 最后他也只是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跟你说话真费劲"的无奈: "得了,跟你说也不懂。你个土老帽。" 刘闯倒是没觉得被骂了,反而嘿嘿笑了一声: "哥,你看,我虽然土——但是你也没出过省啊。 可是我总觉得你懂得比我多多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拍马屁的意思,就是实打实的、把心里想的话倒出来。 马成把车窗摇上去了一些,夜风被挡在外面,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是随口一说,又像是真的在回答: "告诉你了,没事别老看碟,动不动找小姑娘上影吧。 你读点书,哪怕读一点呢。" 刘闯认真地点了点头: "哥,那你说我该读啥书啊?我看不懂别的啊。" 马成想了一下:"那你就先看十万个为什么去。" 刘闯"哎"了一声,他是真的记下了。 回去就买书! 我哥说了,都是对的! 第180章 马大善人解救无辜果盘 林肯拐过最后一个弯,减速,停在了金碧辉煌KTV门口。 还得是挣钱的买卖。 金碧辉煌门头的霓虹灯招牌比老彪子那间币厅气派多了,整面墙都亮着彩色的灯管,在夜色里红红绿绿地闪着。 门口站着两个穿白衬衫黑马甲的门童,一看见那辆黑色的长轿车停下来,立刻快步迎上来。 他们认识这个是马成的新车,所以动作很快,刘闯开门的空,手已经伸向车门把手了。 刘闯从驾驶座上下来,快走了两步,抢在两个门童前面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微微侧身让出下车的空间。 我大哥的车门,只能我拉。 马成从车里出来的时候扫了一眼那两个门童,门童的手还悬在半空中,看见刘闯已经拉开了车门,又讪讪地收了回去。 马成站在门口,整了整外套的领口:"老彪子呢?" 一个门童赶紧往前迈了半步,腰微微弯下去:"成哥,我们彪哥在里头包间上课呢。 我去帮您叫!" 马成摆了摆手: "不用,我自己去,另外。" 说着他偏头看了一眼那辆还停在门口的车。 "给我把车洗了。" 门童赶紧点头:"哎!好的好的成哥!" 他转身往门里跑了两步,又回过头补了一句,瞅着比送亲爹都热情。 "您放心,保证洗得锃亮。" 马成一扬手,迈步进了门。 金碧辉煌的大厅里灯光比币厅那边柔和了不少,墙面的壁纸也镶着金色边条。 走廊两侧的壁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在地毯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晕。 这多日不来,再次踏进这里,马成只能感叹。 真tm屯啊! 就这设计,后期一个村里的夜店都比这个潮流。 但是这年头也没啥挑的了。 他拎着一只帆布提包穿过走廊,走到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着的包间门口,没有立刻推门。 偏过头,冲跟在身后的刘闯低声说了一句: "一会我让你进来,你就进来,把钱递给老彪子。 懂吗?" 刘闯把手里提包接过去,换了个手拎着,点了点头: "哎,哥你放心,我知道。" 马成这才伸手推开了包间的门。 可门一开,里面的声音先涌了出来。 老彪子的嗓门又粗又响,本来就像是一把砂纸在铁皮上刮。 更别说现在他正在冲着什么东西嚷嚷着,那股子不耐烦的劲儿隔着半个包间都能听清楚: "我都说了多少遍了!摸你两下就摸你两下! 你们都不是十七八岁的小丫头了,都出来混饭吃了,这点事情还没想明白吗?" 包间的灯光比走廊里亮了不少,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开着最下面一层,把屋里几个站成一排的身影照得清清楚楚。 老彪子坐在正中间的卡座上,面前摆着一杯白酒,杯沿上还沾着一圈没擦干净的水渍。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玻璃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只要人家没有非要搁里头,你们就给我忍着。 那酒都是兑了水的,你们就喝一肚子,顶多尿两泡尿得了。" 老彪子训人就爱喝点酒。 他说完又扫了一圈面前站着的那几个姑娘,补了一句。 "记住了,下回谁要是再给我想不明白,赶紧给我滚蛋。" 马成推门进去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嘎声。 老彪子的头猛地转过来,眼睛瞪起来,嘴里的"谁他妈——"刚起了个头,话音就卡在了嗓子里。 他看清了站在门口的人,脸上的表情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完成了从"正在骂人"到"笑脸相迎"的切换。 赶紧整个人从卡座上弹起来,往门口快走了两步,人没到,腰已经弯下去了: "哎哟——成哥!您来了!快坐快坐!" 屋里站成一排的姑娘们原本都低着头,听见老彪子这个动静才抬起头来,目光齐齐落在门口那个穿深灰色外套的年轻人身上。 有人偷偷打量了一眼就垂下目光,有人借着偏头的动作多看了一眼他的侧脸,没有人说话,但包间里的空气像被什么无形的手拨弄了一下似的,比刚才紧了几分。 马成扫了一圈屋里那几个站着的姑娘——年纪都不大,穿着倒是整齐,有穿碎花衬衫的,有穿浅色毛衣的,有一个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垂在肩后。 他收回目光,在老彪子刚才坐的那张卡座上坐下来,把外套的扣子解开一颗,往靠背上一靠,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今天吃了什么: "上课呢?" 老彪子赶紧在他旁边坐下,只坐了半边沙发,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了一下又放下来,嘿嘿笑了两声,声音比刚才低了八度: "哎呀,不是——这不是都是新上的一批果盘嘛,我寻思跟她们交代几句,省得到时候见了客人犯蠢。" 他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 "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您要有事你招呼一声我去找您就行,哪能让您亲自跑一趟。" 马成没有急着接话,目光在屋里那几个姑娘身上又停了一瞬,然后伸手拍了拍旁边空着的沙发垫,像是示意老彪子坐得松快些。 他的手从沙发垫上收回来的时候,语气也跟着轻了几分:"我来给你彪哥送钱啊。" 老彪子的眼珠子亮了一下,但嘴上还是那副推辞的调子: "哎呀成哥,您这话说的——我哪当得起啊。" 他偏过头冲那几个还在原地站着发愣的姑娘使了个眼色,"还愣着干什么!快叫成哥!" 几个姑娘几乎是同时弯下腰去,声音参差不齐但调子是一致的: "成哥好——" 有人声音大一些,有人声音小一些,有人弯得更深一些,有人只是浅浅地欠了一下身,但没有人站着不动。 马成扫了一眼那排姑娘,点了点头,偏过头看着老彪子: "你这都从哪找来的?这批不错啊。" 他的语气算不上夸奖,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注意到的事实。 老彪子的腰板明显挺直了半分,搓了搓手,脸上堆出一种"您要是喜欢这还不简单"的表情: "您要不带两个走?这都是旁边县广播台的,保证个顶个的水灵,还有几个原装货呢。" 马成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接那个话茬,而是偏头冲门口方向叫了一声:"闯子,进来吧。" 门被推开了,刘闯拎着那只帆布提包走进来,步子比平时稳了不少。 他走到茶几前面,在几个姑娘的目光注视下,把提包放在玻璃桌面上,拉开拉链,露出一捆捆码得整整齐齐的百元大钞。 他没有数,也没有多说话,只是把提包往老彪子那边推了一下,然后退后半步站在马成身后。 提包在灯光下敞着口,蓝灰色的票面在玻璃桌面上反着一层润泽的光。 边上站着的几个姑娘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那只提包上,毕竟钱本身就带了一种让声音暂时凝固的分量。 老彪子的目光在提包上停了两三秒,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马成,脸上的表情跟刚才训人时判若两人: "哎呀成哥,我——我怎么能收您的钱呢——" 他嘴上说着推辞的话,手却已经伸到提包边上了,像是怕那摞钱会自己长腿跑了似的。 马成看了他一眼,伸手从提包里拿起一捆钱,在手里掂了一下,作势要往旁边那排姑娘的方向递:"你真不收?那我可给这帮果盘分了。" 老彪子的手快得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 他一把按住马成的手腕,脸上的笑纹挤得更深了些,声音里带着一种"您别逗我"的劲儿: "哎呀成哥,您别闹了。她们福分浅,压不住。" 他说着已经把那只提包从茶几上拿下来搁在自己脚边了,像是怕再说下去那摞钱就真的要被分掉了。 马成收回手,靠回沙发靠背里,语气恢复了几分正经: "你少挣点那些虚头八脑的比啥都强。"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茶几上那只已经被老彪子搂在脚边的提包, "这是第一批到的款,一共十万。 后续的过几天到账,答应你一百万,就是一百万。" 老彪子脸上的笑容从刚才的"客气"渐渐变成了一种更实诚的、被真金白银砸出来的热乎劲儿,他搓了搓手,声音里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往上飘的调子: "哎哟——成哥,您真是这北原的头子。 要不咋说马董厉害呢,能教出您这样的人物来。" 马成摆了摆手,像是要把那顶"头子"的帽子从自己头上摘下来: "你别扯淡。" 他往前坐了坐,声音比刚才沉了一度, "我这次来是正式通知你——"他看着老彪子的眼睛, "你这个歌厅,该停了。" 老彪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像是没太听明白。 他眨了眨眼,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停了?" 他偏头扫了一圈这间包间,又转回来看着马成,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是不是听错了"的困惑, "成哥,这歌厅停了,我去干啥啊?" 马成的语气没变,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定下来的事: "你这地方,我要干别的用。" 老彪子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一种"您说啥就是啥"的顺从,但那份顺从底下还压着一层没完全散开的不解: "成哥,您看上了是我的福分。 但您要这地方干啥啊?"他往前凑了凑, "这地段虽然不错,但也就适合干这些声色犬马的买卖。" 马成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他把那两个字说得不紧不慢,像是在等老彪子消化一下再往下接: "开网吧。" 老彪子愣了一下,眨了眨眼:"啥?网啥?" 马成靠在沙发靠背里,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又说了一遍,这回比刚才多了一个字:"网吧。" 第181章 马总请宵夜 老彪子站在屋里,手里还攥着那只兑了水的白酒杯,脸上的表情都凝固了。 看着就像是一个正在高速运转的机器被突然拔掉了电源一样,大脑都不转了。 他眨了眨眼,把那两个字在嘴里重新过了一遍: “网……吧?啥叫网吧?” 网吧这个词,还得是一年之后差不多才能传到这边来,这年头都叫电脑房。 毕竟我国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网吧才在沪上开了正式的招牌营业。 因此,你对他来说,王八他反而更能了解一些,别管是吃的,还是当得。 马成此时已经在他那把椅子上坐下来了,翘着二郎腿,手指在扶手上轻轻轮流敲了几下扶手。 哎,别说,看那些电影里大反派总喜欢这么干,这真到了自己,也诶这么干。 主要是这手闲着有点难受啊。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瓶兑了水的白酒,咂咂嘴。 怪不得上辈子老彪子晚年眼睛瞎了呢,就喝这个万一没个不瞎。 纯纯的现代食品化学的残次品,喝多了都不长个啊。 看了一眼旁边那排站得整整齐齐的果盘们,马成咂咂嘴。 真是雏儿啊,都没个懂事的,不知道过来坐我这。 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老彪子脸上,马成解释起来: “就是开个地方,摆上电脑,接上网线,让别人进来上网。” 老彪子的眉头拧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酒杯,往前走了半步。 心说我干了这么多年买卖,怎么没听说过这个啊! 他知道影吧,酒吧,话吧。 这网吧也能有人来。 他十分甚至九分的困惑啊: “电脑我倒是见过,县里邮电局就有。 就是那个大屁股的,屏幕上全是英文字母的那个。 那玩意儿咋能赚钱呢?谁没事花那个冤枉钱去看英文字母啊。” 虽然老彪子开币厅,但是他还真不知道这些机器和游戏都是电脑做的。 这年头知识就是这么离谱,很多尝试,就是有人不知道。 老彪子也不例外,他再大也就是个混子啊。 马成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 也不怪老彪子不懂,这年头你跟人说网吧,就像一几年跟人说,房价会腰斩甚至从脚底板砍一样。 马成也不急,反正能看美女,他就把语气放的不急不缓,像是在给一个刚入行的小弟讲行规一样: “你没见过有人上网,不代表没人想上。 你看现在那些小孩儿,花好几块钱打一个小时的游戏机。 要是让他们玩上比币厅里更爽的游戏,你觉得他们愿意不愿意。” 老彪子脸上的表情顿了顿。 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那排果盘,又转回来看着马成,他在琢磨这句话里藏着多少水分。 他干这行干了这么些年,对于“小孩儿愿意为什么掏钱“这件事,确实有点发言权。 这年头玩游戏,那小崽子绝对是生力军。 而后期的电脑房,这帮小崽子也是生力军。 要不然蓝极速事件怎么闹出来的,不就是一帮孩子搞出来的吗。 老彪子点了点头。 “那倒是……上回我在店里看见几个小兔崽子,抢一台红白机抢得差点打起来。” 他这个地方主打一个龙蛇混杂,红白机也能租到。 红白机是五块钱一天,带一个手柄,俩手柄的是六块钱,完了自己挑卡玩。 当然,你就别以为是正版的红白机了,纯纯的小霸王其乐无穷。 马成点了点头,他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那就对了。 电脑里能玩的东西,比红白机和币子多得多。 而且不光是玩游戏,往上还能看新闻、跟外地人聊天、查资料。 这些玩意儿在咱们这儿还没人见过,谁先开了这个口子,谁就能赚这个钱。”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排果盘身上。 “而且你那些姑娘们也不用在这儿端酒陪笑了。 让她们学学电脑,以后当个网管,照样能挣钱。” 当然,他这是屁话,这批果盘他另有用处。 但是现在跟老彪子说,他也不知道,所以先拿个东西随便稳住老彪子就行。 老彪子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只酒杯,杯底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白酒,被包间昏黄的灯光照出一小圈微光。 要是不跟马成,他这辈子,估计就是这么大点地盘,喝点散篓子就到头了。 但是自从做了马成这个什么留学业务以来,很多人和他不相上下的主,也来抱他的大腿了。 对于男人来说,权力是毒药啊。 尤其是这种大权力。 过了好几秒,他抬起头来,声音有些迟疑: “那——那这玩意儿得投多少钱。” 马成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在他面前晃了一下: “初期投个五十万,电脑、桌椅、装修,还有拉网线的费用。” 老彪子的眼睛瞪圆了一瞬:“五十万。” 好家伙,这话说哦,真大气,还只是初期,他这地方当初三万块钱就干起来了。 他赶紧把酒杯放回了桌上,错起手来。 “那万一赔了呢。” 马成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语气笃定得不像是在商量,更像是在通知: “赔不了。”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目光扫过屋里那排果盘们,又落回老彪子脸上, “你信我就行了。 歌厅这边你尽快清场,设备能卖的就卖了。 到时候我让人过来看场地,出设计图。” 老彪子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站在酒桌旁边,那件已经穿得有些发皱的夹克挂在肩膀上,手指在裤缝上搓了两下。 本来像是想再问一句什么,但最终也只挤出一个字: “行。” 人家都这么说了,不能不识抬举啊。 马成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对老彪子说: “对了,你这些姑娘,愿意留下的可以留下,到时候学电脑当网管。 不愿意留的就给一笔遣散费,别亏待人家。”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老彪子回答,已经迈步走出了包间。 刘闯跟在他身后出了门,两个人在走廊里走了一段路,刘闯才凑上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哥,你真要把这个歌厅变成电脑房啊?那可是几十万呢——你不怕赔啊。” 马成推开ktv的玻璃门,夜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他外套的下摆微微掀了一下。 他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金碧辉煌那块已经被霓虹灯照得有些褪色的招牌: “你知不知道,再过几年,满大街都是这种店。 到时候再开就晚了。” 刘闯跟在他身后走出来,回头也看了一眼那块招牌,挠了挠后脑勺: “那——那电脑从哪儿弄啊?咱们县里也没人卖这玩意儿啊。” 马成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弯腰坐进去,偏头看了刘闯一眼: “这你不用管。我自有办法。” 他顿了顿,语气恢复平常。 “走吧,先送我上我小叔那儿。” 刘闯钻进驾驶座,拧动钥匙,发动机突突地响起来。 车灯照亮了金碧辉煌门口那条窄巷子,两侧的老旧楼房在灯光的扫射下依次亮起来又暗下去。 “哎,” 刘闯握着方向盘,嘴里没闲着。 一说玩,他兴致反而来了。 “哥,你说那网吧里头,能打啥游戏啊?有魂斗罗没。” 马成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声音闷闷的: “有。还有更高级的,到时候你自个儿看。” 刘闯嘿嘿笑了一声,没有再问,踩下油门,车在夜色中拐上了主街。 金碧辉煌的霓虹招牌在车后镜里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模糊的红点,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后面。 林肯停在派出所门口的时候,门口那盏白炽灯正嗡嗡地响着,灯罩边缘积了一层灰,光线昏黄地铺在台阶前面的水泥地上。 派出所是一栋老式的二层小楼,外墙刷着灰白色的涂料,已经有些年头了,墙角有几处涂料剥落,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 门口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上面写着"北原县公安局东街派出所"几个字,油漆已经褪了些颜色。 马成推开车门下来,脚刚踩上台阶,值班室里的小警察就站起来了。 那小伙子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橄榄绿的警服,袖子挽到手肘,正趴在桌上翻一本卷宗。 一抬头看见门口停着的那辆黑色长轿车,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看清了从车里下来的人,赶紧把卷宗合上,从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来: "成哥!您来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年轻人见了比自己有分量的人物时特有的、微微上扬的调子。 想象一下你们班课代表见到老师的谄媚,就懂了。 马成走上台阶,在值班室窗口外面站定,隔着那扇敞开的窗户往里扫了一眼:"马所在里面吗?" 小警察连连点头:"在在在!马所在办公室呢,刚才还在写材料。" 他说着侧过身,往走廊深处指了指, "您直接进去就行,门没锁。" 马成点了点头,目光在值班室桌面上那堆摊开的卷宗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随口问了一句: "今晚就你一个人值班?" 小警察搓了一下手,脸上带着一种好想你摸鱼被领导问到了工作内容时的认真劲儿: "不是不是,还有几个,刚才出去上厕所了。 过会儿就回来。"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我们这值班一般至少三个人。" 马成偏头扫了一眼走廊尽头那个方向,又转回来: "行。 回来了告诉他们一声,说马所请他们夜宵。" 他说完侧过身,冲正站在车门旁边的刘闯扬了一下下巴, "闯子,给你爸打电话,告诉他整十个饭盒送来,上点硬菜。" 下面的人,你随便甩点什么,就够他们开心了。 但是,最机会的,就是最直接给钱! 第182章 老叔想女人了 刘闯应了一声,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开盖子,按了一串号码,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起来了,刘闯他妈的嗓门隔着听筒都能听见: "哎,儿子!干啥呀?" 刘闯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语速比平时快了些: "妈,你赶紧让我爸整十个饭盒,上点硬货,送东街头子派出所这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声比刚才更高了半度的动静: "啥?儿子你犯事了?" 在刘闯妈想来,儿子进派出所,不可能有好事。 刘闯赶紧解释:"没有没有,我哥让的,你让我爸赶紧整就行。"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句:"哎,好嘞,我这就让你爸起火"。 然后电话挂断了。 刘闯把手机揣回兜里,冲马成点了点头。 马成收回目光,冲值班室里那个小警察摆了摆手: "行了,你忙你的,我先进去了。" 小警察赶紧应了一声,又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冲马成的背影喊了一句: "成哥,那可太谢谢了!" 怪不得人家挣大钱呢,真是体恤他们的苦啊。 这时候值班,可是没有手机刷的,打扑克都打够了,真是干熬啊。 马成没回头,只抬了一下手算是回应,然后领着刘闯穿过走廊。 走廊的灯也是白炽灯,隔一段才有一盏,照得走廊里的光线一段明一段暗,两边墙上的绿色墙裙已经被磨得有些发白了,有几处还贴着已经褪了色的宣传标语。 刘闯跟在马成身后半步的位置,左右打量了两眼,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 "哥,这派出所里咋没有厕所啊?怎么警察还出去上厕所呢?" 他不太理解。 马成脚步没停,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没来过派出所?" 刘闯挠了一下后脑勺,赶紧不好意思的笑笑: "啥好人没事总往这地方来啊。"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我那点破事也犯不着进派出所啊。" 马成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走,语气跟唠家常似的: "这楼是老建筑,以前是小日本的宪兵队营房,那会儿建的房子就没有室内厕所。 后来改成派出所也没改过,厕所还是后头那个老坑,收拾起来费劲。 谁也不乐意掏。 外面的公厕有人固定打扫,反正就两步道,谁还费那劲儿。" 刘闯"哦"了一声,像是把这件事记下了,但没再追问。 两个人走到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着的木门前,门上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写着"副所长办公室"几个字,门缝里漏出灯光。 马成抬手敲了三下,门里传来马德峰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种干活的时候被人打扰了的闷: "进。" 马成推开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不大,靠墙立着两个铁皮文件柜,柜顶上堆着几摞已经装订好的卷宗,办公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材料,旁边搁着一只搪瓷缸子,缸盖歪在一边,正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和马德胜不一样,马德峰喝白水,很少喝茶。 马德峰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捏着一支钢笔,正在面前那摞材料上写着什么。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看了门口一眼。 "来了。" 马德峰把钢笔搁下,往椅背上一靠,拿起旁边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又放回去,"找地方坐吧。" 他扫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马成,又扫了一眼他身后探头探脑的刘闯, "你要是不想坐,先回去也行,钥匙不是给你了吗。" 刘闯赶紧从马成身后侧出半个身子来,冲马德峰叫了一声:"马二叔。" 马德峰的目光落在刘闯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也来了。 这两天少去打球,我们这边要检查了,抓到你们那一片的得处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算重,但带着一种"我说的是正事"的认真。 刘闯赶紧点头,腰板都跟着挺直了几分: "哎,哎,二叔我听话。 这两天都没怎么去。" 马成侧过头看了刘闯一眼: "行了闯子,你去门口等你爸送饭吧。 正好一会送完了你就跟他回去,不用等我。" 刘闯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马成点了点头,然后才带上门出去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渐渐远了,然后被外面大门打开又合上的动静盖住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马成在办公桌对面的那把折叠椅上坐下来,顺手把门带上了,门锁咔嗒一声合拢。 他看着马德峰,开口问了一句:"叔,咋还检查呢?" 马德峰把手里的钢笔搁在桌面上,靠在椅背里,翻了个白眼,那表情带着一种"你可算问到这个了"的无奈: "你说为啥检查?还不是你闹的!" 马成一愣,身子往前坐了坐:"啥就我闹的了?" 马德峰伸手拿起桌上那摞材料翻了翻,又放下,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是抱怨还是感慨的调子: "你这段时间整的事——咱们先是抓了一个跨国犯罪集团,完了又整了一起贪污公款的特大案子。 现在上边盯着我当典型,让我写发言稿,去市里做报告。" 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我都写了三天了,还没写利索。" 马成的表情却松了下来,靠在椅背里,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热乎劲儿: "这不是好事吗?小叔你这不是起飞了?" 马德峰却摆了摆手,那动作带着一种"你想得太简单了"的干脆: "好事个屁。" 他靠在椅背里,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看着马成, "他们是要把我往市里调。" 马成的身子微微往前倾了一下,眉头拧了一下:"往市里调?调到市局去?" 对于别的警察来说,这是好事,但是马德峰算是半个乡绅啊。 这就不是好事了。 马德峰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那口气拖得挺长的,像是已经压了好几天了: "是啊。 估计是看咱们这一片出彩出太多了,准备把我调过去放个一两年,磨一磨,完了再送回来。" 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声音里带着一种被这事折腾得有点烦了的劲儿。 "本来寻思好不容易转正了,能踏实干两年。 结果破事更多了。" 马成没有急着接话。 他靠在椅背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没事,小叔你就放心去。 在这儿我能把你捧上去,在市里——"他顿了一下,"也一样。" 马德峰的眼睛眯了一下,看着马成,像是在掂量他这句话的分量。 然后他摆了摆手: "成子你可别闹。我可警告你,别瞎起心思。市局那地方水比咱们这深多了,不是你有俩钱就能趟明白的。" 马成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 "你放心小叔,你现在都不知道你侄子是啥样的老板。" 马成的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正要往外拉,门缝里传来马德峰一声低低的嘟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想到什么随口带出来的话: "哎——就是那房子,也不知道咋整。" 马成的手停住了。他把门又推开半扇,探回半个身子,看着还坐在办公桌后面揉太阳穴的马德峰,问了一句: "啥房子?" 马德峰抬起头,像是才意识到马成还没走远,放下手靠回椅背里,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正嗡嗡响着的日光灯上,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是炫耀还是发愁的复杂: "局里发的房子。 刚分的,说是我之前那个案子立了功,加上转正了,给配了一套。"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就在你家斜对面那栋新盖的楼,四楼,两室一厅。" 马成的眉毛挑了一下,手从门把手上放下来,顺势把门又带上了,重新走进屋里,在刚才那把折叠椅上坐下,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认真: "咋给你分房子了?不是说你才转正没多久吗?" 马德峰伸手从桌上的烟盒里弹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在日光灯下缓缓上升,他才开口: "局里说这是'功勋干警住房保障',好像是市里新下来的政策,专门给近几年在重大案件里立功的基层干警配的。" 他把烟夹在指间弹了弹烟灰。 "我这个案子赶上了,加上转正,就正好够格了。" 马成听完点了点头,没有急着接话。他在脑子里把这套信息翻了个面: 斜对面那栋新盖的楼他知道,是县里刚建成没两年的商品房,地段不错,离主街不远,旁边就是菜市场和小学,在当时算得上是好位置了。 那时候还没有商品房暴涨的概念,但以他重生者的视角来看,这房子再过十年,翻个三四倍跟玩似的。 "那不是挺好的吗?你愁啥?" 马成靠在椅背里,看着马德峰。 马德峰把烟灰弹进桌上的烟灰缸里,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是挑剔还是没见过好事的迟疑: "挺好的?我瞅着也就那么回事。两室一厅,客厅不大,厨房还带个小阳台。虽说比我这宿舍强,但也没好到哪去。" 他又吸了一口烟。 "再说了,我这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干啥。空荡荡的,收拾起来还费劲。" 马成一拍手的,懂了。 老叔想女人了! 第183章 不能跌面啊! 刘闯母亲挂断电话的时候,这手听筒刚搁回座机上,那手还没来得及把手从电话上拿开,就看见坐在灶台旁边小板凳上的刘闯他爸已经站起来了。 这晚上干完了活,老头就愿意歇一会,从来使唤他比使唤爹都费劲。 今天这是咋了? 而老头动作利索得很,膝盖都没弯,那还是直接从板凳上弹起来的。 刘闯爸一边快步朝灶台方向走,一边走一边把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拽下来往脖子里一搭。 “哎——你干啥去。” 刘闯妈赶紧追了一步,走半道回来了。 手里还攥着电话线没完全松开呢,差点又报废一个电话。 而刘闯他爸头也没回,伸手去够灶台后面那盏白炽灯的拉绳,啪地一下把灯拉亮了。 这年头不愿意晚上干活也是这个原因,没有亮,电灯还得费电。 眼瞅着火光照出来了,他赶紧弯腰往炉膛里塞了几张旧报纸,又添了两块焦炭: “我去点火去啊!不得给儿子炒菜吗。” 他说着直起腰来,偏头冲她使了个眼色。 “赶紧的,你把柜里那块牛肉拿出来,完了赶紧的,拾掇两条鲅鱼。 动作快点,别耽误工夫。” 刘闯妈的脚步一边往冰柜迈,眉头一边拧了一下: “哎呀,那牛肉不是门房老秦头要的吗? 人家钱都给了,说好了明天来取来。” 刘闯他爸这时候都已经把那口铁锅端起来搁在灶眼上了,闻言从灶台边上偏过头来,语气干脆道: “老秦头算个屁。 老秦头能和马德峰比啊。” 他一边说,伸手从旁边的篮子里捏了一撮花椒扔进锅里,油花滋啦一声炸开,花椒的香味立刻从灶台方向弥漫开来。 “他平时也就是靠着偷摸卖点厂里的食品啥的,卖点钱才能吃两口饭。 你看吧,也就是没人管,等到时候有人发现了,他不知道能闯多大祸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上的活没停,已经弯腰刘闯老娘手里接过了一块冻得硬邦邦的牛肉。 把肉拿刀背在肉面上拍了两下,又搁进一旁的长流水水池里冲水。 刘闯妈被他这一通话说得也没啥反驳的余地了,赶紧转身从冰柜里把那两条冻鲅鱼拿出来,放在案板上。 不得不说,刘闯家里这小饭店环境正经不错,还有冰柜呢。 要不然这时候你想吃鲅鱼可费点功夫了。 刘闯妈也是利索人,她手上的动作也快,收拾完了鱼鳃又剖开肚子掏了内脏。, 这要炖的鲅鱼是要改刀的,她冲洗干净之后把鱼身两侧各划了三刀,搁在案板上控水。 “哎呀,你还挺灵呢。” 一边收拾饭盒,她偏头看了一眼正往锅里倒油的男人。 没想到,自家这榆木嘎达也开窍了。 而刘闯他爸把那块已经化开了一些的牛肉放在案板上,先切成厚片,又改刀成条,再切成拇指肚大小的方块。 手里刀起刀落,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那是! 现在人家成子越混越好,老儿子也有面了,我这当爹的也不能给他漏兜啊。” 他把切好的牛肉块拢进碗里,又往锅里扔了几片姜。 “我跟你说,这饭送过去了,人家吃着好,下次还能想着咱们家。 再说了,就那派出所,上上下下十来号人,要是都能成回头客,咱家还愁没生意。” 刘闯妈把那两条鲅鱼身上的水抹干净了,摇了摇头。 “你那脑子平时也没见这么好使。” 这时候,灶台上的火已经旺了。 刘闯他爸先把牛肉块下锅焯了一遍水,捞出来沥干,又重新起锅烧油。 既然是要上硬菜,那就不能简单。 这边牛肉刚出锅,他又把鲅鱼下了油锅。 干活快的人干啥都快,不到半个多钟头之后,两只白色泡沫饭箱已经在灶台上码好了。 刘闯他爸把最后一道尖椒干豆腐装进饭盒里,盖上盖子,拿抹布擦了擦手,弯腰把两只饭箱摞在一起提了起来。 他偏头冲正在收拾灶台的媳妇喊了一声: “行了,媳妇你看家,我去送饭。” 刘闯妈赶紧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追到门口,看着自己男人正把那两只饭箱往摩托车后座上绑,声音里带着点担心: “你慢点骑啊,那饭箱别颠洒了。” 刘闯他爸已经把摩托车发动了,本来还挺感动的。 一听说媳妇担心饭箱子,顿时叹了口气。 我就说,这娘们不能关心我。 发动机突突突地响起来,排气管里喷出一小股白烟。 他回头冲门口摆了摆手,一拧油门,摩托车窜了出去,车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一道暗红色的光带,很快拐过街角不见了。 摩托车停到派出所门口的时候,刘闯正蹲在台阶下面的马路牙子上抽烟。 车灯扫过来,他眯着眼抬起头,看清了骑在摩托车上的人,赶紧把烟头掐了站起来迎过去: “爸你咋才来呢。” 他伸手接过他爸从后座上解下来的饭箱,拎在手里掂了一下,又问了一句, “整的啥啊。” 刘闯他爸把摩托车架支好,拿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语气里带着一种骑了一路车之后的气喘: “牛肉炖土豆、红烧鲅鱼、尖椒干豆腐,来不及我就没整汤,拿了两兜咸菜。” 他拍了拍那只饭箱的盖子。 “我脚都快蹬进油箱了,还慢? 赶紧的,把饭盒送进去,别让饭凉了。” 刘闯应了一声,拎着两只饭箱转身往派出所里走。 把饭盒拿出来摆在桌上,刘闯他爸这会可没像平常打盒饭一样,这回是专门分着装的。 十五盒饭,十盒菜,整整齐齐堆了一桌子。 刘闯送完饭出来的时候,正好赶上他爸还没走远,他紧跑了两步跳上摩托车后座,两只手搭在他爸肩膀上。 摩托车突突突地载着父子俩拐过街角,朝来路驶去。 后座上,刘闯偏着头回望了一眼派出所门口那盏还在亮着的白炽灯,然后转回头,把下巴搁在他爸肩膀上,没有说话。 哎,自己哥就是有本事啊。 啥时候,我要是也能扬巴一把,死而无憾了。 办公室里,马成已经站起来了。 他把外套的扣子系好,冲办公桌后面的马德峰点了点头: “那叔,我懂了。” 马德峰正端着搪瓷缸子喝水,闻言把缸子放下来,眉毛微微拧着,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懂啥了你就懂了”的警惕: “你懂啥了。” 这小子一懂了肯定就没好事 马成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把给老叔找对象这事放在心里,微微一笑: “行了,我先回你宿舍了。”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马德峰却越琢磨越不对。 我脊梁骨怎么发凉呢? 走廊里,几个警察正蹲在值班室门口的水泥地上分饭盒。 那只装着饭盒的塑料袋已经打开了,里面的饭盒被一只一只地拿出来,摆在地上排成一排。 牛肉炖土豆的酱色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油光,红烧鲅鱼的鱼皮煎得焦黄,尖椒干豆腐的勾芡亮晶晶的。 几个警察围着那排饭盒,有人手里已经攥着一双方便筷子了,有人正在掀自己那盒饭的盖子。 这年头都是泡沫饭盒,掀起来整不好就扣碎了,吃饭不方便。 “哎呀——成哥。” 一个年纪稍大的警察先看见了马成,赶紧站了起来,手里那盒饭还没来得及放下。 这可是今天的金主。 “您这太客气了——“ 马成扫了一眼地上那排饭盒,目光在红烧鲅鱼上停了一下,心里掠过一丝满意。 果然,刘闯家里人是懂事的,菜不错啊。 他收回目光,语气随意的像在交代一件顺手的事: “行了,吃吧。记住了,账算我叔的。” 几个警察赶紧应声,有人已经往嘴里扒了一大口饭了,含含糊糊地说着“知道了知道了。” 马成摆了摆手,迈步走出值班室的门,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他外套下摆翻了一下。 他走下台阶,拉开林肯的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 车灯扫过派出所门口那面灰白色的墙,然后拐上了主街,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红色的光带,渐渐远了。 值班室门口的水泥地上,几个警察蹲成一圈,筷子碰着饭盒边沿的声音此起彼伏。 一个年轻警察嘴里叼着筷子,偏头看着马成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啧了一声: “哎呀,要不咋说还得是人家呢。 你看人家这饭盒——咱们平常一年也吃不上几回牛肉炖土豆。” 他夹了一块牛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满意地眯起了眼睛。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警察扒拉了一口饭,咽下去之后接了一句: “那是。平常出去吃个熘肝尖都算过年了,净整点尖椒干豆腐糊弄我。” 他又夹了一筷子干豆腐,嚼了两下,语气里带着一种被这顿饭激活了回忆的感慨, “上回吃那麻辣豆腐都酸了,我还没说啥。” 坐在最边上的那个年轻警察吐了一根鱼刺出来,把筷子在饭盒边沿上磕了磕: “得了得了,你俩赶紧吃得了。我算了正好——” 说着,他伸手比划了一下地上的饭盒数量。 “吃完了,给咱们副所留出来两份,完了还能一人拿回去一份。” 这年头,小县城的警察也不好干啊! 第184章 马德胜醉酒 几个人低头扒饭的动静在夜色里响了一阵,筷子碰撞饭盒的声响混着咀嚼声。 这年头警察也不好干,小地方的警察其实很尴尬。 你要是当黑警,你有钱花,要是当好警察,也有人捧。 他们这些黑不起来的,又白不太彻底的,最尴尬。 过了一会儿,还是那个年纪大些的警察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像是在跟旁边的同事商量什么: “哎,你们说——咱们副所能不能调走啊。” 几个人的筷子都慢了一瞬。 蹲在最边上的那个年轻警察抬起眼皮,嚼着饭含含糊糊地接了一句: “估计肯定的事情了吧。 人家是谁,人家是马德胜的弟弟啊。 上市里那不是手拿把掐的吗。” 他把那口饭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鲅鱼, “再说了,你看今天这饭,这规格,多厉害啊。” 话没说完,旁边那个年纪大些的警察却沉默了一下。 他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着,咽下去之后放下筷子,目光落在地上那排饭盒上,声音闷闷的,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哎,那你愿不愿意让副所往上升啊。” 他问完这句话,自己也没有看旁边的人,就那么盯着饭盒里那块土豆。 几个人的动作同时停了一拍。 蹲成一圈的警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低头扒饭假装没听见,有人把那根鲅鱼刺放在地上又捡起来,没有人说话。 大家都在装傻。 马德峰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夹着一根刚点着的烟。 他走出值班室门口,在台阶上站定,正要低头点烟,余光扫到了蹲在水泥地上那一圈正埋头扒饭的几个人影。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嘴里那根还没来得及点的烟卷在手指间停住了。 “哎——干啥呢。” 按理说这个点不能吃盒饭,他们也没钱买盒饭啊。 这是抄谁的摊子了?别吃坏了 几个蹲着的警察几乎同时抬起头。 靠外侧的那个年纪大些的警察赶紧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端着饭盒站起来。 “哎——副所!成哥说请我们吃夜宵。” 他说着侧过身,把旁边地上放着的一只饭盒往前推了推,饭盒盖子还盖着,但缝隙里透出来的酱香味已经散在空气里了, “给您留出来了,还热着呢。” 马德峰的目光落在那只饭盒上,走过去弯腰拿起来,掀开盖子看了一眼,牛肉炖土豆的酱色在路灯下泛着一层油光,旁边码着两块红烧鲅鱼,掀开米饭看看,哎,还压得挺瓷实。 他合上盖子,没有拿走,而是递到蹲在最边上的那个年轻警察手里。 “行啊,菜不错。” 马德峰把手里的饭盒递到小蔡面前。 “那你拿回去吧,小蔡。” 小蔡愣了一下,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中,抬头看着马德峰,语气里带着一种没想到会被点到名的意外: “副所,我——“ 马德峰摆了摆手,把烟叼进嘴里点上,吸了一口,烟雾被夜风扯散了: “我记着你家不是有孩子吗?正好,给孩子多吃点长大个。” 他说完这话,没有再看小蔡的表情,转身往派出所门口那棵老榆树底下走了两步。 在树影里站定,背对着值班室门口那盏白炽灯,一个人抽起烟来。 小蔡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只还带着余温的饭盒,盒底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塑料传到他掌心里,暖乎乎的。 副所才来了多久啊,就能记住他。 他的手指在饭盒边缘轻轻攥了一下,没有立刻说话。 旁边那个年纪大些的警察偏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树底下那道正背对着他们抽烟的身影,把目光收回来,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小蔡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把饭盒轻轻放在自己脚边,没有打开。 他蹲回原地,拿起自己那盒已经吃了一半的饭,沉默地夹了一筷子尖椒干豆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跟旁边的人说: “我是真不想让副所走。” 蹲成一圈的几个人都听见了,但没有人立刻接话。 夜风从门口灌进来,把地上那只饭盒的盖子掀动了一下,发出轻轻的啪嗒声。 过了一会儿,那个年纪大些的警察才开口,声音也压低了,像是怕被树底下那道身影听见似的: “都知道。可是人家马董是啥样的人,你说了算啊。”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人家亲侄子都能把买卖做到帝京去了,咱副所往市里走一步,那不是早晚的事吗。” 小蔡低头看着自己饭盒里那块已经凉了的土豆,筷子在饭粒上拨了两下,没有夹起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口饭扒进嘴里,嚼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但没有再说下去。 夜色里,树底下的烟头明灭了一下,然后暗了下去。 马德峰背对着值班室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没有回头,也没有催促,就那么站在树影底下把那根烟抽完了。 他把烟头在树干上碾灭,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步子比出来的时候慢了一些。 经过那排蹲在地上的警察面前时,他的脚步停了一瞬。 低头扫了一眼那只被搁在地上的、还没开封的饭盒,又移开了目光,没有说什么,迈步进了值班室的门。 相隔几个街区的马德胜家客厅里,马德胜正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堆着几个烟头,电视开着,画面停在某个已经播完的电视剧片尾字幕上,声音被拧到了几乎听不见的程度。 他靠在沙发靠背里,眼角还带着一点刚打完喷嚏之后泛起来的红,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杯盖歪在一边。 李艳红从卧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瓶酒,外包装的纸已经拆了,露出里面深棕色的玻璃瓶身,瓶口的封蜡还完好。 她把酒瓶放在茶几上,看了马德胜一眼: “这是大明送来那瓶吧。” 马德胜的目光从电视屏幕上移开,落在那瓶酒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咋了?舍不得。” 李艳红哼了一声,伸手把酒瓶往他面前推了推: “我舍不得啥?又不是我喝。” 她把瓶口的封蜡拆了,拧开盖子,把酒瓶放在桌上,又看了马德胜一眼。 马德胜伸手拿起酒瓶,瓶口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然后他站起身把酒瓶举起来。 瓶口倾斜,深褐色的酒液顺着瓶口淌出来,浇在他的衣领上、肩膀上和衬衫前襟上。 酒液顺着布料往下渗,洇出几片深色的湿痕,一股浓烈的酒气在客厅里弥漫开来。 他把空了的酒瓶搁回茶几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了半边的衬衫,伸手抹了一把下巴上滴落的酒液。 “这算行了。” 他说。 李艳红站在旁边,看着他把酒往身上淋完,没有拦,等他把酒瓶放下才开口。 “你要是真想,就去看看呗。 又不是非得咋样。” 马德胜摆了摆手,在沙发上坐下来,衬衫前襟还湿着,一股酒气从他身上散出来。 他伸手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不去了。大老爷们,要是连割袍断义都惦记着,那就不够这一撇一捺了。” 他说完沉默了片刻,又补了一句, “过一阵你买点东西去看看她媳妇吧。别空着手去。” 李艳红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只扔下一句“净扯没用的“,转身拿起茶几上的空酒瓶,往厨房方向走了两步。 马德胜在她身后提高了声音: “你老娘们懂个屁。” 话音刚落,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三下,不急不缓,带着一种来串门的人特有的不紧不慢的节奏。 马德胜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醉醺醺的模样。 他伸手在湿透的衬衫前襟上拍了一下,又抹了一把脸,然后冲李艳红使了个眼色。 李艳红会意地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空酒瓶搁在厨房台面上,快步走到门口,一边走一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她伸手拉开防盗门,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矮胖,一个瘦高,都穿着深色的外套,手里拎着用报纸包着的长条形东西。 “哎哟——老齐,老王。” 李艳红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侧身让开门口, “你们俩怎么来了。” 老齐先迈步进了门,脸上的笑容堆得自然,一边往里走一边把手里那包东西往李艳红手里递: “嫂子,这不是好长时间没上门了吗,正好看看我德胜大哥。 我德胜大哥在家不啊。”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已经越过李艳红的肩膀往客厅里扫了一圈。身后的老王也跟着进了门,手里那包东西还没来得及递出去,客厅里先传来一个含含糊糊的声音。 “哎呦,他爸不在……” “谁说我不在了——” 马德胜的声音从客厅方向传过来,带着一种刻意的、被酒泡软了的黏糊劲儿, “你——你个败家老娘们——” 他踉踉跄跄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扶着沙发靠背稳住身形,身上那股子酒气隔着好几步都能闻到。 他眯着眼往门口方向看了一眼,像是花了点时间才认出门口站着的人,然后脸上绽开一个被酒精泡得松松垮垮的笑, “哎——老——老王!老齐!你们来得正好——来来来,陪、陪我喝点。” 他说着已经歪歪斜斜地往茶几方向走了两步,伸手去够桌上那只空的酒瓶,指尖在瓶身上滑了一下才攥住。 俩人一看,顿时喜不自胜。 哎呀,喝醉了? 这不是天助我也吗! 人员喝醉了,啥都能说啊! 第185章 马成立万 老王和老秦在沙发上坐下来的时候,屁股只沾了一半。 这是要求人,腰板就不能挺着,姿态上就得带着一种来求人办事时拘谨。 这乡下能混出来的,都是人精啊。 老王把手里的那包东西搁在桌上,又往前推了推,让它更显眼一些,然后偏过头看着马德胜,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 “哎呀,马董,您这真是忙啊。 这大晚上的,我们俩冒昧上门,没打扰您休息吧。” 马德胜靠在沙发靠背里,衬衫前襟那几片深色的酒渍还没干透,瞅着真和喝多了拉拉上头了一样 他眯着眼看着面前两个人,刻意装出来费劲地辨认了一下,然后含含糊糊地摆了摆手: “忙——忙个狗屁。” 老马故意大着舌头,每个字的尾音都拖得比平时长了一拍。 “光给那个小兔崽子擦屁股都来不及——“ 他说着伸手拍了拍沙发扶手,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支撑点。 老马总喝酒,所以演酒蒙子也是本色出演。 老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偏头冲厨房方向喊了一声。 “去——你你你个老娘们,端点茶来。” 李艳红从厨房里应了一声,没一会儿端着一壶茶走了出来。 老太太心说我不跟你一般见识,你等他们走了的。 茶壶是马成拿回来小胖子整的京白瓷的,壶嘴还在冒着热气,她把茶壶搁在茶几上,又拿了两个杯子放在老王和老秦面前。 她直起腰的时候冲两个人笑了一下:“来,喝茶。” 给俩人都吓傻了,我靠,老马大哥在家真硬气啊。 老王赶紧端起杯子,凑到嘴边吹了吹浮面的热气,喝了一口才放下,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赞叹: “哎呀,马董您治家有方啊。 嫂子这茶沏得,比外面茶馆的还讲究。” 马德胜哼了一声,拿起茶壶给他俩倒茶。 倒着倒着,壶嘴在对着杯子的时候故意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出来几滴落在茶几的玻璃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像是没注意到,把茶壶放回桌上的时候又歪了一下,老王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一下壶把,正好对上老秦的目光。 两个人飞快地对视了一眼,然后又同时把目光移开了。 果然,这是喝大了。 “老娘们,不管怎么行。” 而马德胜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茶水顺着他嘴角淌下来一滴,他拿手背蹭了一下,含含糊糊地接上了刚才的话, “来,喝茶。” 老王捧着那杯茶,又喝了一口。 别说,京里的花茶确实不一般。 然后他把杯子放下,往马德胜那边凑了凑,赶紧说先拍彩虹屁。 “哎呀马董,我听说你家少爷事业有成啊——那留学中心办得,整个北原都传遍了。 我昨天还在街上碰见老李家的媳妇,她也说想去听听呢。” 马德胜靠在沙发里,半闭着眼睛,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内容。 过了两秒他才睁开眼,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当然,这种是凡尔赛的无奈: “有成个屁。上趟帝京——” 说着,他伸出三根手指在眼前晃了晃, “花出去二三百万啊。” 他说完又摆了摆手,像是要把这个话题掀过去。 老王赶紧接上话头,语气比刚才更热乎了几分: “能花就能挣啊——这是好事。” 他叹了口气,伸手在自己膝盖上拍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种真情实感的愁绪。 这会他说的是实话: “不像我家那小子,啥也不懂,就知道给我添乱。 整天在家躺着,我说他两句他比我还有理。” 马德胜眯着眼看了他一眼,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 “咋——咋了。” 老王往前坐了坐,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赶紧趁机诉苦起来: “马董你不知道,我家那小子整天没个正型。 让他找媳妇他不找,我带他做生意他也不做。 眼瞅着十六七了,别说大学,连个大专估计都考不上。” 他说完又叹了一口长气。 旁边一直没怎么开口的老秦这时候也接上了话头,跟着叹了口气,伸手摩挲了一下自己膝盖上的裤子布料: “是啊,我家闺女也是。 十六七了,成天往家里一猫,也不出门。 我寻思让她认识认识手底下的人,多见见世面,开货运的,你不能连家里有几个司机有几个车都不知道吧。”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也没办法“的无奈, “她可倒好,一天到晚在屋里追那个啥倭国娘们——叫什么来着,反正就是拿个破小本成天盯着看。 哎,咋整啊。” 老王在旁边点了点头,像是被老秦的话带起了同感,然后话锋一转,语气从感慨切换成了一种更加直接的试探: “我俩本来寻思今天去参加您儿子办的那个会,结果没想到,我俩慢了一步,十个名额就没了。” 说着,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跟地下党接头一样。 “您看,能不能想个招,给我俩通融一下。” 老秦也赶紧跟着点头,语速也快了起来: “是啊,我俩绝对不让您犯愁。” 他说着弯腰从脚边提起那个用报纸包着的长条形东西,放在茶几上,报纸的边角被揭开了一小块,露出里面深褐色的存折边沿, “钱我俩都准备好了。” 老王也把自己带来的那包东西推到了茶几中间,报纸包裹的轮廓比老秦那个小一些,但分量看起来也不轻,估计是汇票。 他伸手在纸包上拍了拍,语气里带着一种“诚意到位了“的笃定: “马董,您看,能不能给说说话。 这样,我俩也不白让您儿子折腾——“ 他偏头看了一眼老秦,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转回头来, “我再加十万,您看行不行。” 马德胜靠在沙发里,闭着眼,像是在斟酌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摆了摆手,声音里含糊起来: “不是钱的事——主要是这事,不、不归我管啊。” 他说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去,杯底磕在茶几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老秦赶紧接过话头,语气急迫起来: “哎呀马董,您这话说的——自古以来都是老子管儿子,哪有儿子管老子的。” 他往前凑了凑,脸上的表情认真得不能再认真。 “马成就算再厉害,那也是您的种。 地里长的苗再高,那不是您说摆弄就摆弄吗。” 马德胜沉默了几秒,像是被这句话说动了。 他伸手揉了揉额头,声音低了几分:“那,那,我,我我试试。” 老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声音里的那股子热乎劲儿直接往上窜了一大截: “哎!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爹都开口了,儿子能不照办吗! 他说着伸手拍了拍茶几上那两包东西。 “您放心,只要我们得着信,明天一早,我们肯定把钱给您送来。” 马德胜含糊地应了一声,老头装的像是已经在困意和酒意的交界处了。 这要是去拍戏,就演醉鬼这一个项目,老头能拿八十个影帝回来。 他摆了摆手:“那——那就先这样。 你们先回去,我跟他说一声。” 他顿了一下,话都说不利索了,瞅着跟要断片一样。 “你俩好歹也是当叔叔的——他咋的不得照顾一下兄弟姐妹。” 老王和老秦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站了起来。 老王弯腰把那两包东西又往茶几中间推了推,然后直起腰来冲马德胜点了点头: “那好,那我俩先走了。 马董您早点休息。” 李艳红这时候从厨房方向走过来,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看着两个人站起来,赶紧顺势挽留起来: “不做一会了?茶还没喝完呢——“ 老王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冲她笑了笑: “不坐了不坐了,嫂子你照顾大哥吧。我俩先回去了。” 他说完拉开门,老秦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大铁防盗门合上时发出一声咣当闷响,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几下,越来越远。 客厅里安静下来,马德胜坐在沙发上,还保持着刚才那个歪歪斜斜的姿势,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直到过了大概三四秒钟,他才睁开眼。 这时,眼底那层被酒泡出来的混浊已经不见了,目光清亮得像是根本没喝过酒。 他坐直了身子,伸手把茶几上那两包东西拨到一边,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李艳红站在沙发旁边,看着他这副模样,沉默了两秒才开口。 “这就完了。” 马德胜把茶杯搁下,靠在沙发靠背里,一脸的从容。 “完了?早呢。”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了两下,有点心疼。 这好茶给他们喝了,不值当啊。 “那小子给我的信,今晚起码得来七八波。” 李艳红的眉毛挑了一下: “啥?咋这么多人。” 她走过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偏头看着马德胜。 “他咋知道的。” 马德胜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偏过头看着自己的媳妇。 “你还以为你儿子是以前那个混蛋呢。” “我告诉你! 你家小子,就要成龙了。” 马德胜很清楚。 今晚之后,北原县,他儿子马成。 就算真正立住万了! 第186章 夜宿秘书家 林肯在夜色里平稳地驶过几个街口,车灯扫过路边已经关了门的店铺招牌,在拐弯的时候微微偏了一下方向。 马成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靠在车窗框上,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头发微微动了一下。 他本来已经准备往马德峰宿舍的方向拐了,但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自打从帝京回来之后,他好像还没去过韩娟租住的地方。 那娘们从到北原到现在,除了在单位就是在练车,他倒是把人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可连人家住哪儿、住得怎么样都没顾上看一眼。 而且,他还真有点邪火。 他想了想,拿起仪表台上的手机,翻开盖子拨了马德峰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起来了,马德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刚忙完的松懈劲儿: “喂?” “小叔,我找几个哥们去打会儿球,今晚不回去了。” 马德峰在那头“哦“了一声,像是完全没在意这个安排。 毕竟马成之前也不正经。 “那你今晚不回来了?” “嗯,你别跟我爸说啊。” 马成补了一句。 “哎呀,你爸现在哪还敢管你啊。行了去吧。” 他又顿了顿,补了一句。 “正好你不回来我还消停,省得你大半夜在宿舍里来回折腾。” 马成笑了一声,挂了电话,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这回电话响的时间长了些,快响到第四声的时候那边才接起来。 韩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估计是刚睡醒,还有些懵懂: “老板。” 马成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你睡了没有?我去找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韩娟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低了半度,有点措手不及。 “老板——我,我去找您吧。” 马成握着方向盘,语速不容商量的干脆道: “别废话。洗干净了等我。” 看自己秘书还经过同意,那是男人吗。 他说完挂了电话,把手机搁回仪表台上。 林肯在路口转了个弯,朝着县城西边那片新盖的居民楼方向驶去。 这片的楼建起来没几年,外墙的涂料还算干净,路灯比主街上暗一些,每隔十几米才有一盏,光线昏黄地铺在柏油路面上,把行道树的影子拉成一道一道细长的线条。 他在路边停下车,没有直接进小区,而是先钻进路边那家还在亮着灯的小卖部。 店老板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门铃响了才抬起头来,眯着眼认出了来人,赶紧站起来招呼: “哎哟成哥,这么晚了——“ 马成站在柜台前面扫了一圈,随手从货架上拿了几样零食和一兜水果,搁在柜台上: “结账。” 他付了钱,拎着那个白色塑料袋出了门,塑料袋在夜风里轻轻晃着,里面的东西磕碰出细碎的声响。 车刚在楼下停稳,单元门口那盏声控灯就亮了。 韩娟披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站在门口,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了,脚下的步子有些局促。 马成推开车门下来的时候,目光先落在了她腿上。 这娘们薄外套下面只穿了一条短裤,两条腿在路灯下白得有些晃眼。 哎呀,真是,又馋了。 马成拎着那袋零食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上下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怎么不穿上点裤子?” 韩娟被他这句话问得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抬起头来,语气里带着一种“这有什么问题“的自然: “我们在故乡的时候都这么穿的。而且——“ 她偏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街道,“这么晚了没有人的。” 她说着往前迎了半步,目光落在马成脸上,声音里带着一种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到访弄得既惊喜又有些不安的柔和, “老板——您怎么来了。” 马成把手里那袋零食递过去,袋子在她面前晃了一下: “总得来看看你吧。” 他把袋子塞进她手里,“拿着。” 韩娟低头看着怀里那个白色塑料袋,透过半透明的袋壁能看见里面的东西,都是零食。 她的手指在塑料袋的提手上攥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马成,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老板——这是什么?” 马成已经迈步往单元门里走了,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你不还有个妹妹吗?给她带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韩娟跟在他身后进了楼道,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 她快走了两步赶上他,一只手拉着他的胳膊,声音里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扎实地触动了的微颤: “不用——老板,您能来已经很开心了。” 她拉着他的胳膊没有松手,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转身走了一样。 马成偏头看了她一眼,脚步没停,声音压低了一度:“还叫老板?” 韩娟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的脸在楼道昏黄的灯光下微微泛起一层薄红,那层颜色从耳根蔓延到脸颊,在声控灯灭了又亮起来的间隙里若隐若现。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叫出那个称呼,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喉间滚了一下,才试探着、声音几乎低到尘埃里: “那——爸爸?” 马成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有些复杂,像是一个好端端的甜豆沙包被咬开,里面居然包着一大坨莲蓉。 他赶紧咳嗽一声,压低声音纠正: “别瞎喊。叫老公,你家还有孩子呢。” 韩娟的睫毛颤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把这个称呼轻轻托了一下又放好了。 她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声音比刚才自然了几分,带着一点被允许了之后才敢放出来的、悄悄的热乎劲儿: “老公。” 两个人上了楼。韩娟从兜里掏出钥匙打开门,侧身让开门口,等马成迈步进去了才跟进来,顺手把门带上。门锁咔嗒一声合拢。 屋里的灯已经亮了。 马成站在门口换了拖鞋,目光扫了一圈屋里的陈设。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沙发上的靠垫摆得整整齐齐,茶几上连一只多余的杯子都没有。 靠墙放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汉话课本,旁边搁着一支圆珠笔。 整个屋子给人一种“刚搬进来不久“的感觉,东西不多,但每一件都摆在它该在的位置。 马成迈步往厨房方向走了两步,探头看了一眼,又退回来,转头看着正弯腰把零食袋子放在茶几上的韩娟: “你怎么没买个洗衣机什么的?这屋里这么空。” 韩娟直起腰来,转过身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用不上“的理所当然: “没事,手洗就可以了。衣服不多,也用不了多少时间。” 马成看了她一眼,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事儿我说了算“的笃定: “手洗洗不干净,到时候把你手都洗粗了,再刮到我。”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自己也觉得最后那三个字有点不太正经,但语气没变。 韩娟愣了一下,然后低下了头,耳根那层薄红又浮起来了,声音也跟着低了几度: “那——那我买一个。” 她说着走到门口鞋柜旁边,弯腰从鞋柜底层拿出了一双全新的男士拖鞋,深蓝色的,鞋底还是干净的,连塑料包装都没拆。 她拆开包装,把拖鞋放在马成脚边,动作轻得像是怕弄出声响似的。 马成低头看了一眼那双拖鞋,眉头微微挑了一下:“你这拖鞋哪来的?” 韩娟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一下,像是被这句问话轻轻刺了一下。她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急于解释的认真: “老板——这是我早就买好的,就给您准备着。”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 “我一直放在柜子里,等着您什么时候来。” 马成看了她两秒,然后点了点头,语气松了下来: “哦,那没事了。” 他弯腰换上了那双拖鞋,尺寸正好。 然后他直起腰来,往前迈了半步,伸手把韩娟整个人抱了起来。 动作不算突然,但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笃定,像是知道她不会反抗。 韩娟被他这一抱,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把一声差点溢出喉咙的惊呼压在了手心里。 她的另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身体微微绷着,过了两秒才慢慢松下来。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一种被放低了、又带着一点急切的声音: “老公——去,去左边的房间——我妹妹在睡觉。” 马成抱着她往左边房间走了两步,偏头看了一眼走廊右侧那扇紧闭的房门,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正好,我检查检查我的小秘书洗干净没有。” 他说完推开了左边的房门,带着人闪了进去,门在他身后虚掩上了,只留了一道窄窄的门缝。 走廊右侧的房间里,韩玲翻了个身。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听见隔壁传来一阵声响。 先是门被带上的动静,然后是脚步声,再然后是什么东西落在床垫上那种沉闷的、被压实的声响。 她揉了一下眼睛,刚想翻个身继续睡,忽然听到隔壁房间传来一声压抑的尖叫,然后又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 姐姐这是怎么了? 第187章 人人都爱陈悦婷 老陆家因为今晚要来客人,所以专门换了个新灯泡,照的客厅里灯光暖融融的。 陆凝儿她妈刚把最后一碟菜端上桌,正拿围裙边角擦手呢,就听见门口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动静。 咔嚓一声门开了,陆凝儿率先走了进来。 “妈我饿了!” 她身后是背着书包的陈悦婷,陈大校花站在门口,样子十分拘谨。 陆凝儿换好了拖鞋就往里走,都没理会陈悦婷。 而她这边咋样先不管,陆高升可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了,瞅着跟蝎子蛰了尾巴骨一样。 “哎呀——小陈同学回来了!” 陆高升的声音那个热情啊,平时跟陆凝儿说话都没有这股子热乎劲儿。 他往前迎了两步,伸手往炕头方向比划了一下,脸上的褶子全舒展开了。 “来来来,上炕头坐着来,炕头暖和,我刚添了把柴。” 陈悦婷被他这股热情冲得有些措手不及。 陈大校花这十几年都处于薛定谔的孤立状态,实际上是别人孤立她,但是小丫头确认为是自己孤立了整个世界。 加上家庭关系,她不太会应对感情。 站在门口换鞋的地方,陈大校花脚上还踩着一只拖鞋没来得及穿好。 一听这话,书包带子都从肩膀上滑下来一半。 她赶紧把另一只拖鞋蹬上了,微微往后退了半步。 “叔叔——我,我睡这边就可以。” 她说着指了指靠门边那张小床。 那是平时他家要是晚上来客人,陆高升睡的地方。 说是床,实际上也就是个木头板搭的。 陆高升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摆了摆手。 “哎呀,那哪行! 你这岁数正是花骨朵抽苞的时候,睡门口容易受风。” 说着,他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拍了拍炕头叠好的被褥。 “来来来,今晚你们娘仨睡这边,这边暖和。 我上那屋去。” 一旁的陆母正在收拾茶几上的果盘,听见自己男人那股子热情劲儿,觉着有点b不正常。 把手里的干果碟搁在桌上,老太太走过去不动声色地拉了一下陆高升的胳膊,又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就是老夫老妻之间特有的信号,意思就是“你给我消停点”。 陆高升像是完全没看见那一眼似的,伸手从茶几上拿起一碟点心往陈悦婷那边推了推,语气还是那副见了县长的样子: “来来来,这还是我们凝儿从京里拿来的点心呢。 你尝尝,稻香村的,咱们县里买不着。” 陈悦婷被那碟点心递到面前,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只好伸手拿了一块,放在手心里,微微低下头说了声“谢谢叔叔”。 陆母终于看不下去了。 老太太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走过去拉住陆高升的胳膊: “来,老头子,你帮我把锅里收拾出来。” 说着她已经拽着他的胳膊往厨房方向走了两步。 陆高升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手里那碟点心差点没端稳,赶紧搁回茶几上,一边被拽着往前走一边回头冲陈悦婷又补了一句: “你先吃,先吃啊!别客气——” 然后老头才被强把火拽进了厨房。 无厘头,看着一旁正在那跟个小兔子一样努着吃的陈悦婷,陆凝儿哼了一声,拿起饭碗开始吃饭。 今天难得,老太太炖的排骨豆角干。 厨房里,陆母松开了老头的胳膊,双手叉腰站在灶台前面,跟他咬耳朵: “我跟你说,老陆,你可别扯淡啊。 我跟你说,先别说那丫头和你闺女一边大,那可是成子的粮食。 你这要是过了火,回头凝儿跟你翻脸不说,老马家那边你怎么交代?” 她还以为陆高升要整点不仁不义的事情呢。 陆高升被她说得愣了一下,然后一拍手,这才刚反应过来她在担心什么。 老陆也生气啊。 我但凡有那个本事,咱家不都有儿子了吗! “哎呀,你个傻老娘们,你想哪去了!” 说着,他往厨房门口偏头看了一眼,确认门关严实了,才转回来说。 “我都这岁数了,哪来的那份心气儿啊,你以为我是那种人呢?” 陆母的眉头没有松开,声音还是压着,但语气里的不信任已经藏不住了: “那你对人家那么好干啥? 你没看出来你姑娘和人家不对付吗? 凝儿回来的时候那小脸拉得,都快跟长白山似的了。” 陆高升靠在灶台边沿上,从裤兜里摸出烟斗,慢慢往里塞烟丝,动作不紧不慢的。 哎,这景泰蓝的烟斗到底还是到他手里了。 老头把烟斗叼在嘴里,没舍得点,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不对付,不对付就对了。” 陆母愣了一下:“啥意思?你闺女跟人家不对付你还高兴?” 都说闺女胳膊肘往外拐,你这当爹的咋也这样啊。 陆高升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这好东西他舍不得抽,生怕烧黑了,就是叼一叼找找感觉。 “你闺女啥德行你不知道?” 陆母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她像是想反驳,但话到嘴边顿了一下。 是啊,自己闺女啥德行她太清楚了。 但是当妈的都心疼闺女,老太太一咬牙还是昧着良心嘴硬起来: “咋了,我看凝儿挺好的。 再说了,你姑爷多给你长脸啊,那车开出去,全北原谁不知道那是老陆家姑爷的车?” 陆高升听了这话,哼了一声,把烟斗夹在手指间,看着自己媳妇。 “我姑爷?要真是我姑爷,我晚上睡觉都能乐出声。” 老头小心翼翼的把烟斗收起来,点了一根人参烟。 “你丫头那虎了吧唧的德行,要是能学着心眼大点,还能当个长门媳妇。 可就她那个小醋心眼子,现在是肯定是挑不起大梁的。” 陆母听了这话有些不服气,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搁: “我闺女挑不起来,她就能挑起来了? 一个刚来咱家的丫头片子,还能翻出天去?” 陆高升吐出一口烟,语气不急不缓: “你说呢? 我都打听了,人家在子弟校那成绩是数得着的,刚转过去一个月就当上学委了,眼瞅着是要考大学的。 你想,等人家考上大学了,你猜猜老马家愿不愿意领这么一个大学生进门当媳妇?” 他说完又吸了一口烟,没有说话。 陆母的表情变了一下。 这,这傻子都知道咋选啊。 一个小女混子,啥也不是,一个大学生,学习嘎嘎好。 “那,那咱家凝儿连个名分都没了?” 陆高升弹了弹烟灰,冷笑一声。 “名分,那名分值个屁。” 说着,他偏头看了一眼厨房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 “你没看吗,这以前走的,现在都回来了。 以前叫窑姐,现在叫三陪,以前叫戏老板,现在叫导演。 照这样,我估计不出二十年,私生子都能上户口了。” 陆母站在灶台前面,双手撑在台面上,老太太有些后怕: “那,那你说咋整?我反正受不了。” 陆高升拽过自己老板: “所以我这不是给咱们家凝儿想招呢么?” 陆母一愣:“想招?想什么招啊?” 陆高升伸出一根手指,在自己媳妇脑袋上轻轻点了一下: “哎呀,你看。 你想那陈老杆子是啥人你也知道。 以后这小陈肯定指望不上她那个爹,那咱俩还不趁着现在对人家姑娘好点? 等人家姑娘要是能记住咱们这个好,将来记着咱们这份情,那肯定就能想着咱们家凝儿的好。” 说着,他把烟又叼回嘴里,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 “再说了,一个炕上的娘们,只要老爷们能摁得住,那就没有大岔劈。” 陆母站在灶台前面,两只手在围裙上搓了搓: “这,这能行吗?” 陆高升冷笑一声。 “有啥不行的。 你想,当初乔老地主不就这样吗。 没打倒之前,那东边屋里一个娘们,西边屋里一个娘们,外面还养着俩小寡妇,不一样一家子过日子吗。” 他摆了摆手。 “你呀,就是老脑筋。” “行了,赶紧的,给人家磕一碗红糖鸡蛋。” 他说完已走回客厅了,冲着正坐在炕沿上捧着那碟点心发呆的陈悦婷又露出了那副热情的笑容。 而陆母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自己男人那副已经在实践“对人家姑娘好点”的身影,叹了口气,转身从碗柜里拿了一只蓝花碗,又从灶台上拿起两颗鸡蛋。 老灶台锅里永远都有开水,她掀开锅盖,把鸡蛋磕进滚水里,又往碗里加了一勺红糖,拿筷子慢慢搅着。 顿时,厨房里弥漫起一股红糖特有温热的甜香 陆母端着那只蓝花碗走出来把碗放在炕沿边上的小桌上,冲陈悦婷笑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不少: “来,孩子,趁热喝了,补补气血。 你正是考学的时候,费脑子。” 陈悦婷愣了一下,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红糖鸡蛋,又抬起头看了一眼陆母脸上的笑容,嘴唇动了一下。 红糖鸡蛋啊,她好久没喝过了。 “谢谢婶子。” 她端起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红糖的甜味混着鸡蛋的温热在舌尖化开,暖乎乎的,一路淌进胃里。 陆高升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看着这一幕,低头抽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灯光下缓缓散开。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垂下目光,没有再说话。 只有陆凝儿气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不是,这陈悦婷属啥的啊! 怎么到哪,都得意她呢! 第188章 马成又换娘们了? 第二天早晨,马成是被一种沉甸甸的温热重压感给弄醒的。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日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面部和臀部。 嗯,谁的面部谁的臀部,大家就自行思考了。 马成偏了偏头,才发现胸口上压着一颗脑袋。 此时韩娟的头发散在他肩窝和锁骨上,韩大美人睡得正沉,呼吸均匀地拂过他的皮肤。 一条胳膊环着他的腰,一条腿也搭在他腿上,整个人像一只蜷在暖炉旁边的哈基米一样。 估计是昨晚被掰得有点惨,韩大美人睫毛上沾着一小片干了的泪渍,在日光里像盐粒一样反着光。 把胳膊挪开,马成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快七点了。 他伸手在她后腰下放拍了一下。 啪! 水花一抖。 “行了,起来吧。” 韩娟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然后才缓缓睁开眼,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目光落在他胸口的衬衫布料上,然后猛地清醒过来。 就这一下,整个人几乎是从他身上弹开的,动作快得像被烫到了一样。 “老板!“ 韩娟瞅着就跟你考了零分找家长批卷子一样。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睡着了就,就这样了“ 马成靠在床头,看着她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还有点反应不过来。 不是,这是咋了,自家娘们搂着睡了一宿,自己应该美啊。 这怎么整的。 “哎呀,自己娘们搂着睡一宿能咋的。你就是胆子太小了。” 韩娟坐在床沿上,两条腿并着,跪坐了下去。 “在我家那边,我们这样的女人是不能和家主睡觉的。 只能……等着被叫。” 马成一摆手,好家伙,这南越这么封建残余吗: “哪那么多屁事。你现在是我的娘们,懂吗?“ 韩娟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来,嘴角那丝紧绷的弧度终于松开了。 “我懂了,老公。” 我的娘们,嘿嘿。 马成掀开被子坐起来,脚刚踩到地上,正要站起来,韩娟的手却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她看着他,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度:“等一下,老公,我收拾一下。” 马成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她说的“收拾“是什么意思。 随后,他忽然浑身僵了一瞬。 他的手撑在床沿上,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精准地击中了一样。 这,这是什么待遇? 好家伙,陆凝儿也没这么玩过啊! 就在这时,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推开了一条缝。 韩玲站在门口,光着脚,穿着一件有点大的白色T恤,头发乱蓬蓬的,正揉着眼睛往这边看。 她的目光落在床上。 此时,她姐姐正半跪在床沿上,被子隆起一小块,恰好盖住了马成的腰腹位置,她的肩膀微微起伏着,被子也跟着动。 韩玲揉了揉眼睛,又看了看,脸上带着一种小孩特有的、天真的困惑。 听着啾啾的声音,她的嘴唇动了动。 “姐姐这是在吃什么?” 但她也没有问出口,只是歪着头,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被子的起伏。 马成看着门口那个小小的身影,喉咙里挤出一句压低了的声音: “哎,快点,你妹妹出来了。” 韩娟的动作没有停,反而像是被这句话催了一下,速度更快了。 马成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更加复杂,像是想说什么但被什么卡住了,只能偏过头,把目光移向天花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韩玲站在门口,看着马成说完了那句话之后表情更扭曲了,又看了看姐姐肩膀的节奏。 片刻之后,韩娟终于抬起头来,拿手背蹭了一下嘴角,动作自然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偏头看了一眼门口,看见妹妹正站在那儿,她的面色微微一红,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马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床头缓了两三秒才坐起来,弯腰够到床下的裤子,一边穿一边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折腾了一通之后还残余着的无奈: “你下回能不能躲着点人,还有孩子呢。” 韩娟坐在床沿上,把垂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咽了口里的东西,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今天天气不错: “没关系的,老公。玲玲早晚也是你的。” 马成正在系裤子的手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表情里带着一种被这句话震了一下还没完全消化的神色: “你,这么想得开?“ 韩娟很奇怪地看着他,像是这个问题本身才是奇怪的那一个: “这很奇怪吗?在我们那里都是这样的。” 她说着拿起床头的皮筋把头发扎起来,动作利落而自然。 “我母亲之前的那个村子,有一个男人有十几个老婆,几十个孩子呢。” 她偏过头看着马成,语气肯定道。 “像我们这样,能有一个稳定的男人,在我们那里已经很难得了。” 她说着站起来,走到门口,伸手摸了摸妹妹的头发,然后转过头看着马成,语气里带着一种试探性的请求道: “老公,要不要我今晚就让玲玲。” 马成赶紧伸手打断她,动作快得跟帕金森晚期一样: “停停停。”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裤子的拉链拉好。 好家伙,原以为是封建残余,感情还不如旧社会呢。 “先等你妹妹学会了汉话再说。” 韩娟眨了眨眼,然后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合理的安排。 她弯下腰,冲站在门口的韩玲招了招手,用南越话说了一句什么。 韩玲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她姐姐身边,抬起头看了马成一眼,又低下头,两只手绞在身前,像是一株刚被移栽到新土里的幼苗,既好奇又不敢靠太近。 韩娟伸手摸了摸妹妹的头发,用汉话开口,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教一个刚开始学说话的孩子: “来,玲玲。这是我们的丈夫。” 她用南越话又重复了一遍,然后轻轻推了一下妹妹的后背, “快,叫他。” 韩玲抬起头,看着马成。 那双眼睛和韩娟很像,只是更圆一些,眼尾还带着一点没褪干净的稚气。 她张了张嘴,然后用一种努力咬准了发音的、带着一点南越口音的汉话,清脆地、热情地叫了一声:“爸爸!“ 马成站在床边,手里还攥着裤腰带没完全系好,听到那声“爸爸“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后脑勺。 他偏过头,看着韩娟,嘴角抽了一下:“你就教她这个啊?“ 韩娟微微侧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认真: “老公,我看你不是很喜欢这个嘛。” 马成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像是这句话精准地堵住了他能说的所有反驳。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指在韩娟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你好好教,那是咱俩的事,你妹妹还小。” 他说完这句话,弯腰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在肩上,动作里带着一种“这个话题先到此为止“的明确意味。 “行了,走吧,我领你们出去吃早饭去。” 韩玲的目光在马成和她姐姐之间转了两圈,终于把“我们的丈夫”这个身份在脑子里安放好了。 她往前迈了半步,一只手拉住了马成的衣角,仰着脸看着他,像是在确认这个人不会忽然消失。 韩娟弯腰从地上捡起自己的外套,正要往身上披,韩玲的目光忽然停在了她嘴角的位置。 小丫头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伸手指了指:“姐姐,你的嘴边有头发。” 韩娟愣了一下,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指尖触到一根弯弯的、细短的卷毛。 她的面色腾地红了一下,然后她若无其事地把那根头发从嘴角摘下来,顺手丢进了床头的垃圾桶里,声音里带着一种压过了那层不好意思的平稳: “没事。我去洗漱一下。” 她说完快步走进了洗手间,门在她身后合上了,水龙头哗哗地响了一阵。 片刻之后,三个人收拾整齐下了楼。韩玲左手拉着马成的手,右手拉着韩娟的手。 三个人走在清晨的楼道里,光线从楼道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面上,长的长的,短的短的,交叠在一起。 真像是一家三口 出了单元门,韩玲一眼看见了停在门口那辆黑色的长轿车,她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圆的O型,松开两个人的手快跑了两步凑到车旁边,伸手小心地摸了一下车门,又缩回手,转过头看着韩娟,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惊叹: “哇,好大的车啊!“ 马成拉开后排车门,冲韩玲偏了偏头: “行了,你让你妹妹坐中间吧。” 韩娟笑着走过来,拉着妹妹坐进后排,自己坐在她旁边。 韩玲坐在后排中间的位置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偏着头打量着车里的真皮座椅和胡桃木装饰,小表情里带着一种“我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东西“的新奇。 林肯驶出小区,在清晨的县城街道上平稳地开着。 这个点,路边的早餐摊支着白色的塑料棚,热气从蒸笼和油锅里袅袅地升起来。 还混着炸油条的焦香和豆腐脑的咸鲜味,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马成在一家早点铺门口停下,刚推开车门下来,一抬头就对上了老板的目光。 早点铺的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正蹲在门口的水池子边上洗豆芽,听见车声抬起头来,一看见那辆黑色的长轿车,眼睛就直了。 这车一看就不便宜,谁的啊。 他又看了一眼从驾驶座上下来的马成,然后目光越过马成的肩膀,落在后排车门打开后走下来的两个人身上。 一个穿着浅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眉眼之间带着一种很舒服的柔和平静。 另一个年纪小一些,穿一件白T恤,正拉着前面那个人的手东张西望,脸上的表情像是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小孩。 老板手里的豆芽从指缝里滑回水里,他拿手背蹭了一下额头,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一句:“哎呀我滴个亲娘嘞。” 老马家,真有钱啊! 这马成,又换新娘们了! 第189章 韩娟的小幸福 现在东北的早餐店,实际上基本上不咋整豆芽子了。 毕竟现在鸡蛋便宜了,几乎所有的早餐店,你问他素盒子,都是韭菜鸡蛋的。 而当年鸡蛋也不便宜,所以素盒子和韭菜鸡蛋盒子是分的很开的。 韭菜粉条豆芽的是一种,韭菜鸡蛋的是另一种。 看着马成在早点铺门口的塑料桌前坐下来,凳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吱嘎声,店老板都忘了洗豆芽了。 这马成不是和那澡堂子家的老陆那丫头里格楞吗。 这怎么又来一个,而且这个比那个还大? 嗯,我说的是岁数啊,不是别的! 马成拿起桌上那双用开水烫过的筷子,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这年头一次性筷子倒是有了,不过也没那么普及。 不过他上辈子吃了这么多年,也没啥事。 马成抬头冲后厨方向喊了一声: “来俩素盒子,给我来两个韭菜鸡蛋的。” 说着,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韩娟和小丫头,赶紧补上一声: “再来三碗馄饨,一碗别放胡椒粉。” 后厨传来老板响亮的应声:“哎,好嘞!来了成哥!“ 这地方的店面不大,就几张桌子,门口支着两口大锅,一锅煮着馄饨,一锅炸着油条。 热气和香味混在一起,从门口涌出去,在半条街的晨光里散开。 你要是吃豆腐脑,得去一旁的木桶里头蒯出来。 没一会儿老板就端着一只大托盘过来了,盘子里搁着一碟油亮亮的韭菜盒子,边角煎得焦黄。 三碗馄饨在托盘里轻轻晃着,汤面上飘着紫菜和虾皮。 马成伸手把那碗没放胡椒粉的馄饨轻轻推到韩玲面前,又把自己面前那碟韭菜盒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然后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顿时,韭菜和鸡蛋的香味混着煎面皮特有的焦脆感在嘴里散开。 哎呀,你先别管是不是地沟油,这时候的韭菜盒子是真好吃啊。 他嚼了两下,又端起馄饨碗喝了一口汤。 韩玲坐在马成旁边,两只手捧着那碗馄饨,低头看着汤面上浮着的紫菜和虾皮,像是第一次见这些东西似的。 嗯,确切地说她还真是第一次见这玩意。 在南越他们都是吃鱼糊糊的。 韩娟坐在她旁边,把馄饨碗端起来,轻轻吹了几口气,又拿嘴唇碰了一下碗沿试了试温度,然后把碗放回去,把勺子塞进妹妹手里: “慢点喝,烫。” 韩玲嗯了一声,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烫得缩了一下脖子,又舍不得吐出来,含在嘴里呼呼地吹了两下才咽下去。 味素搁的多就是好吃啊。 然后她偏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了一眼韩娟,又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马成。 韩娟手里也端着一碗馄饨,但那碗馄饨已经在汤里泡得有些涨了,她没动,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马成低头吃韭菜盒子的侧脸上。 此时,晨光从早点铺门口照进来,正好落在他握着馄饨勺的那只手上,指节分明,动作不紧不慢的。 韩娟看着那个动作,心里忽然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填满了一下。 就这一下,像是有什么柔软而实在的东西从胸口缓缓地蔓延开来,把那些她很少让它们浮上来的念头都轻轻地托了起来。 她忽然想,如果一辈子都能这样就好了。 只要每天早晨在这样的小馆子里,坐在对面看他吃早饭,看他低着头喝汤的样子,看他抬起眼睛问她“好吃吗。” 就这样,就好了。 别的,都可以不要了。 她正想着,忽然感觉衣袖被轻轻拉了一下。 她低下头,韩玲正仰着脸看着她,手里举着馄饨碗的勺子,指了指她面前那碗已经有些发涨的馄饨: “姐姐,你的那碗泡涨了。” 韩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那几只已经涨得皮都快破了的馄饨,赶紧端起来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馄饨皮确实已经被泡得有些软塌塌的了,口感不太对,但她嚼了两下咽下去,抬起头的时候脸上还是带着笑。 和心爱的人吃饭,吃啥都好吃。 马成看了她一眼,把那碟韭菜盒子又往她那边推了推:“好吃吗。” 韩娟把嘴里的馄饨咽下去,点了点头:“好吃,好吃。” 马成笑了一声:“都浮囊了还能吃出来什么好吃。” 他说完把手里的韭菜盒子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偏头冲后厨方向喊了一嗓子。 “老板,给我装一屉包子。” 后厨的老板应了一声,手里已经拎起蒸笼盖了,顺口问了一句: “哎,成哥,牛肉的还是酸菜的“ 马成摆了摆手:“不是小笼包,是一屉包子,大个的!“ 老板的手顿了一下,从后厨探出半个身子看了马成一眼,然后缩回去应了一声: “哎,好,好。” 没一会儿他就拎着一只白色塑料袋出来了,袋子鼓鼓囊囊的,里头码着二十来个拳头大的包子。 大包子蒸得白白胖胖的,面皮上还冒着热气。 他把袋子递到马成面前,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一皱巴巴的塑料袋钱: “成哥,二十。” 这年头付账都是自己付钱,找零。 要不然脏了手就做不了吃食了。 马成偏头扫了一眼旁边。 韩娟已经把手伸进包里了,很快掏出钱递了过去。 老板接过来的时候多看了韩娟一眼,又迅速把目光收回去,把钱兜揣进围裙前面的兜里,冲马成点了一下头: “成哥慢走啊。” 马成站起来,拎着那袋包子,冲韩娟和韩玲招了一下手: “走吧。” 三个人出了早点铺,晨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道上的车流和行人都已经多了起来。 韩玲左手拉着韩娟,右手拽着马成的衣角,像一只找到了新窝的小动物,亦步亦趋地跟在两个人中间,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早点铺老板站在门口,看着那三个人上了那辆黑色的长轿车,又看着轿车平稳地驶离了路边,拐过街角消失了。 他转过身走回店里,一边拿抹布擦桌子,一边冲正弯腰收拾碗筷的媳妇开口: “看见没有?马成又换娘们了。” 老板娘头都没抬,手里端着摞好的碗筷往洗碗池方向走: “哎,谁说的?备不住是亲戚呢。 人家马成现在生意做那么大,身边有几个帮忙的姑娘也正常。” 老板把抹布往桌上一甩,声音拔高了半度: “还亲戚呢,你刚才没看吗?那娘们看马成就差把眼珠子抠出来贴他身上了。” 他说着叹了口气,把擦完的桌子拍了拍,语气里带着一种无端泛起的感慨。 “当初咱俩处对象那会儿,你都没那么看过我。” 老板娘把碗筷搁进水池里,转过身来看着他,双手叉腰: “那是,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啥样。你能跟人家马成比吗? 人家是谁啊,你在人家那岁数还蹬着自行车跟我厂门口卖包子呢。” 她说着走过来,拿抹布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你有人家那本事吗?你有人家那能耐吗。” 老板被她这几句话堵得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最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来: “谁跟你说这个了。我是说你看人家又换娘们了。” 老板娘越说越起劲,把抹布往桌上一拍,下巴微微扬着: “人家换娘们关你屁事!你现在就好好包你包子得了。 你要是有这个本事,能坐上大汽车。” 她伸出手指在他胸口点了一下。 “你别说换一个娘们,你就是往家领十个,我也愿意。 我换着花样给你们洗脚。” 老板被她这一下点得往后晃了一下,赶紧拿话接住,语气里带着一种嘴硬劲儿: “这可是你说的啊,我早晚给你领回来十个,让你洗脚都累死。” 老板娘哼了一声,转身拿起抹布继续擦灶台,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 “还十个,你可拉倒吧。你那两下子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 你真有本事,今晚你别上外屋睡啊。” 老板的声音一下子就矮了半截,像是被这最后一句话精准地戳中了软肋。 他拿起桌上那摞空碗,低着头快步往后厨走,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说这个干啥,包包子包包子。” 老板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灶台后面,啐了一口,声音不高不低地追过去: “哼,有贼心没贼胆。” 马成的林肯已经停在了县医院住院部门口。 他熄了火,解安全带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后座上的韩娟和韩玲: “你在车上等会儿,我上去一趟就下来。” 韩娟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妹妹的头发,没有多问。 马成拎起那袋包子推开车门下了车,走了两步又回头敲了一下车窗,韩娟把车窗摇下来,他探过来说了一句: “晚上我过来接你们吃饭。” 然后转身进了住院部大门。 走廊里的日光灯还是嗡嗡地响着,护士站前面几个护士正围着一个穿蓝布褂子的老太太说笑。 老太太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一把瓜子,正说到兴头上,手舞足蹈的,逗得小护士们笑得前仰后合。 马成走过去的时候目光扫了一眼,那个老太太他认识,吴大器的母亲。 他没有停下来打招呼,径直往走廊另一头走。 病房门口,吴大器正靠在墙上。 他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黑西装,里面的白衬衫领口还系着扣子,但从他略微歪着的站姿能看出来,他应该是蹲在门口等了一段时间了。 自大昨晚给他打了电话一来,吴大器一起床就站在这了。 “老板。” 马成点了点头,把手里的包子递过去:“给你带了点早饭。” 袋子还冒着热气,透过半透明的白色塑料能看见里面白白胖胖的包子挤在一起。 吴大器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白色的塑料袋,又抬起头看着马成,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脸上那道长疤随着他表情的松动微微动了一下: “老板……“ 马成摆了摆手:“行了,赶紧吃。” 他说着偏头往病房门口扫了一眼,又收回目光看着吴大器。 “今天有你的活。” 吴大器攥着那只塑料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然后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果然,妈说的对。 做对了事,也不如跟对了人! 老板,就是值得他跟的人! 第190章 缴费开始 “妈,你确定这事儿靠谱?我可跟你说,我这一年攒两个钱不容易,别又跟上回一样让人糊弄了。” 楚爱民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伸到后座把那只装钱的布包又往里掖了掖。 他开的是辆半旧的昌河面包,车身的蓝色漆已经晒得有些发白,后视镜上挂着一串褪了色的平安符,随着车身微微晃着。 一个小老板,能拿出来一百万给姑娘上学已经很了不起了,更别说是留学。 但是楚爱民还真有这个本事。 因为他当过两年倒爷,往某个三日凌空的地方倒苞米。 嗯,你没听错,苞米。 此时,副驾驶上坐着一个老太太,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深蓝色褂子,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圆髻,正偏头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县城街道。 嗯,正是刘闯的三姑奶,刘桂珍同志。 她听见儿子这话,扭过头来瞪了他一眼,嗓门清亮: “那能是假的嘛!你知不知道你外侄子现在多厉害?” 她伸手拍了拍副驾驶前面那台不知道多久前就坏了的破收音机的顶部,像是那台收音机能替她证明什么似的。 “人家现在跟着北原县老马家混呢,你知不知道老马家多厉害!” 楚爱民哼了一声,他妈总说这话,他都习惯了。 “那我也不信。他什么人啊,就敢包学? 是包学会还是包毕业啊? 这年头哪有这么好的事,别到时候钱交了,人家学校根本不认账。” 后座上传来一声清脆的、带着点不耐烦的声音。 楚悦从两个座位中间探过头来,手里攥着那张都快成标本宣传单,指节在那行“莫斯科大学”的字样上点了点: “爸,就是这!你看,前面贴着牌子呢!” 楚爱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眯眼看去。 前方的路果然变宽阔了,路边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牌子,白底红字,上边写着“1996年度启航留学中心第一届留学生缴费现场”。 这字体是专门找老齐写的,端正工整,旁边还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不远处一扇敞开的铁栅栏门。 门口停着几辆车,有几辆是捷达车,有两辆是黑色的桑塔纳车,在晨光下泛着干净的光。 都是这年头的县级好车。 楚爱民把车速放慢了些,目光在那块牌子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咂了咂嘴: “看着……好像挺正经的。” 车做不了假啊。 楚悦已经把脸贴到车窗玻璃上了,手掌在玻璃上按出一个浅浅的印子,忽然拍了一下他爸的肩膀: “爸!你看你看——桑塔纳!” 楚爱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辆纯黑色的桑塔纳正从那扇铁栅栏门里倒出来,在门口停稳了。 车身擦得锃亮,阳光照在车顶上,反出一片刺眼的光。 当时,他就羡慕起来了,成了吃不到葡萄的狐狸了。 他嘴上说着“桑塔纳就桑塔纳呗”,但目光还是在那辆车上多停了两秒,喉咙里那声不咸不淡的哼唧被他咽了回去。 这时,桑塔纳的车门开了。 驾驶座上下来一个人,穿着一身熨得笔挺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快步绕到后排车门旁边,弯腰拉开车门。 这个人楚爱民不认识,却莫名有种熟悉感。 而且,那个动作他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种只有在正经场合才会有的、熟练而周到的迎宾姿态。 他看过新闻联播,也住过那个地方的国宾馆。 随着,后排车门拉开,一只穿着深色中跟皮鞋的脚先踩到了地面上,然后是另一只。 一个穿着浅米色风衣的女人从车里下来。 风衣女身形高挑,浅金色的头发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 她下车之后微微侧过身,伸手扶了一下车里另一个人。 随后,一个穿着深灰色呢子外套、头发盘在脑后的中年女人,姿态从容,下车的动作带着一种被岁月磨出来的、不紧不慢的优雅。 楚爱民的眼睛在那两个身影上直了一瞬。 他张着嘴,目光追着那两个人走进那扇铁栅栏门里的背影,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找到合适的词。副驾驶上的刘桂珍伸手捅了一下他的胳膊肘,那一下戳得实在:“哎——老儿子!赶紧下车了!快点!一会儿不赶趟了!” 楚爱民回过神来,赶紧点头:“哎哎,这就下这就下。”他拉开车门跳下来,连车门都没顾上关严,已经往铁栅栏门的方向走了几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后座上下来的楚悦,又看了一眼正从副驾驶上慢悠悠下来的老太太,像是在确认她们跟着自己呢。 楚悦几步跟上来,目光也追着那两个穿风衣的身影的方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看见了什么值得记住的画面,但没有说话,只是把书包带子往肩膀上拽了拽,默默地跟在父亲身后。 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大个子。那人个头很高,肩膀宽阔,脸上的那道长疤从眉梢一直延伸到颧骨,像一条被时间压扁了的蜈蚣趴在皮肤上。他站在门正中央,两只手垂在身侧,腰板挺得笔直,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每一个走向门口的人。楚爱民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个大个子微微侧过身,伸出手臂拦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不太给人留余地的平稳:“现在还没到缴费时间。请前来参加缴费的家长凭邀请函入场。” 楚爱民的脚步顿住了。他偏头看着那个大个子脸上的疤,又看了一眼他的手臂横在面前的那个弧度,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看着正从后面快步赶上来的母亲,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拦住了之后的着急:“啥叫邀请函啊?妈——他们没邀请函不让进!” 刘桂珍走到门口,也是一愣。她看着门口那个大个子,又看了看那扇铁栅栏门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的院子,脸上的褶子微微动了一下,声音也跟着迟疑起来:“啥——啥叫邀请函?我也不知道啥叫邀请函啊。”她说着往前凑了半步,想透过吴大器的肩膀往里看一眼,但吴大器的身形横在那里,把她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吴大器站在那里,没有让开,语气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调子:“没有邀请函不能进。” 楚爱民站在门口,来回走了两步,伸手挠了一下后脑勺,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憋出来的、说不上是急还是气的劲儿:“妈——你看,这咋整——这悦悦眼看要上学了,咱总不能堵在这门口干站着吧?”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往门里瞟,能看见院子里已经摆好了几排凳子,有人已经坐下了,正在低头翻看手里的宣传册。 刘桂珍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手里那只鼓鼓囊囊的布包换到另一只手上,伸手指了指儿子:“没事老儿子,你别急。你给你表侄子打个电话,就说我们到了。” 楚爱民愣了一下,手里的手机已经掏出来了,但按在键盘上的手指停了一下:“表侄子——不是给我表弟打电话吗?”他说着偏头看了刘桂珍一眼,像是在确认这个顺序对不对,“刘闯那孩子不是就负责跑腿的吗?” 刘桂珍伸手拍了他胳膊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这就落后了”的笃定:“现在你表弟不如你表侄子说话好使。”她说着又催促了一下,“你就打吧。” 楚爱民将信将疑地翻开手机盖子,拨了一串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起来了,听筒里传来刘闯的声音,带着一点正在忙活什么的背景音:“歪——谁啊?” 楚爱民赶紧把手机贴紧了耳朵,腰板不自觉地微微弯下去,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跟晚辈说话时特有的、热乎但带着点客气的调子:“哎呀——闯子吧!我是你表叔啊!安城那个,你忘了?上回过年还见过——” 电话那头刘闯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明显热情了几分:“哎呀——表叔啊!你们到了?到门口了?” 刘桂珍在旁边听见了,赶紧凑到手机旁边,嗓门拔高了半度:“哎!我们到了!大孙砸——他们要邀请函,我们进不去啊!” 刘闯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声音隔着一层电流传过来,带着一种“这都不是事儿”的轻松:“行了行了,那你们等着。”他说完那三个字,电话就挂了。 楚爱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攥在手里,看了看那扇还关着的铁栅栏门,又偏头看了一眼他妈的脸色。刘桂珍站在门口,腰板挺得比刚才直了些,下巴微微扬着,虽然手里还攥着那只布包,但整个人的站姿已经从“被拦住了”变成了“等人来请”。 不到两分钟,门里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浅色外套的年轻人从院子里快步走出来,正是刚才给雷伊娜开车门的那个——齐树森。他走到门口,冲吴大器点了点头,吴大器侧身让开了一条缝。齐树森整了整外套的领口,脸上浮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礼貌而得体的笑容,目光落在刘桂珍和楚爱民身上,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接待贵客时才有的分寸感:“是刘闯先生的家属吧?请跟我来。” 刘桂珍的嘴角一下子就翘起来了。她伸手拢了一下耳边的头发,又低头整了整衣襟上的褶皱,然后迈步走进了那扇铁栅栏门,步子比刚才稳了不少。她走到院子里那排凳子前面的时候,偏头冲齐树森点了一下头,声音清亮而笃定:“是!”楚爱民跟在她身后,快步走了进去,楚悦跟在他爸后面,进门的时候回头看了吴大器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去,跟着走进了院子。齐树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领着三个人往里走。院子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有人正在低声交谈,有人正拿着笔在什么表格上写字,阳光照在院子里那些新摆的塑料凳子上,反射出一片白晃晃的光。 第191章 扬巴起来的刘闯 刘闯今天是马成点了名,要让他收拾的利索点的。 毕竟自己手底下不能总是一群流氓的德行啊。 为此,马成专门让齐树森给他拾掇了一身打扮。 在齐树森的安排下,刘闯今天穿了一身深色的西装。 别说,现在的刘闯,西装领口系得规规矩矩的,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看着也还说得过去。 毕竟年轻就是资本啊。 尤其是马成给他的那身西装料子也不错,纯涤纶的。 嗯,这年头涤纶是高级料子,没想到吧。 毕竟聚酯纤维可是高端的工业结晶,而正经西方讲究的纯羊毛西装,那是真正的顶层才能玩得起的。 一身的涤纶西装在晨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哑光,一看就起静电。 更别说腰间的皮套里还别着一台银灰色的手机,这就更是身份的象征了。 一看楚爱民来了,刘闯笑着昂首阔步走了过来。 走到楚爱民面前的时候,刘闯先是装着愣了一下,然后才笑起来。 “哎呦,表叔,来了哈。” 楚爱民的目光顿时在刘闯身上上下扫了一圈。 他先看了一眼那身西装的料子和剪裁,又看了一眼他腰间那只手机皮套。 他也有个手机,但是和刘闯这个比起来,那是差得太多了。 看清楚了刘闯这一身打扮,楚爱民有点想不通。 想当初,那个曾经去他家过年时,缩在墙角啃大虾酥的半大小子一眨眼都出息成这样了。 他再一开口,连语气都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尊重: “哎呀,闯儿啊,这么久不见,是真出息了,都成大小伙子了。” 刘闯笑着摆了摆手:“没什么,就是见了点世面。” 这一刻,刘闯心里仿佛有一万个夏洛在呐喊。 爽!!! 虽然他家里爹妈对他处于放养状态,但是刘闯知道,他爹妈一直挺羡慕楚爱民的。 但是这一刻,攻守易型了! 他偏头看了一眼站在楚爱民身后的楚悦。 “这是悦悦吧?还认不认识我了?小时候你还坐我脖子上骑过大马呢。” 楚悦站在她爸身后,看着面前这个穿西装的大表哥,脑子里那个模糊的印象和眼前这张脸对不上号了。 这还是我那个骗我压岁钱去买炮然后自己放的表哥吗? 这年头西装就是成熟的标志,尤其是这种打领带的西装。 顿时,楚悦开口的声音就比刚才小了几度:“闯哥……” 刘闯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门口:“行了,你们先坐。” 随后,他偏头冲院子里面喊了一声:“顺子——来一下!” 杨天顺从旁边的小桌子后面快步走过来,手里还夹着一只托盘。 其实今天这种局,像是杨天顺这个等级的说啥也能混个位置,不至于在这端盘子。 毕竟是水源管理所所长的公子,这年头可是实打实的实权官。 但是奈何他爹杨浪强行要求啊。 毕竟今天能来的,那都是在财力和实力上都得到了认可的一县豪强。 虽然马成这一百五十万不是要求一次性拿出来的,但是这个总数也很吓人。 因此杨天顺多结识结识这些人,对以后接杨浪的班也有帮助。 而杨天顺岁数不够不说,常年学习还是个娃娃脸,你让他穿西装就不合适了,所以马成给他安排了个送水小哥的活。 而杨天顺也不怪马成,还很开心。 哎呀,这么多年来他还是第一次干活呢,以前在班里都是老师捧着的主,连收拾卫生都轮不到他。 人家放学了收拾卫生,他放学了校门口炸两根火腿肠炸一块钱土豆片吃着回家了。 现在终于有个能干活的机会,杨天顺觉得挺新奇的。 他走到刘闯旁边,冲着刘闯一点头。 少年意气时候的兄弟,不是看本事,就是看岁数和谁先认识。 “闯哥。” 刘闯指了指楚爱民一家:“那什么,给我表妹一家整点喝的。” 杨天顺应了一声,转身往一旁的大水盆边上走,拿出几罐可乐放在托盘上,把托盘往前递了递。 楚爱民赶紧伸手拿了一罐,刘桂珍也拿了一罐。 一旁的楚悦犹豫了一下,也伸手拿起一罐,顺便偷眼看了一眼杨天顺。 而刘桂珍拿着那罐可乐也没喝,目光落在杨天顺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越看越满意。 哎呀,这小伙,一看就利索板正,绝对是个好样的。 顿时刘桂珍脸上浮起一种老太太看年轻人时特有的满意: “哎呀,这小伙真懂事。多大了?” 刘闯笑了笑,看了杨天顺一眼: “这是我哥的一个弟弟,论辈管我叫哥。” 他说着偏头冲杨天顺扬了一下下巴,把杨天顺送走。 “行了,去吧,这边没你事了。” 杨天顺点了点头,转身走到一旁桌子边上,从兜里掏出那台CD机,戴上耳机,靠着凳子坐下来,脑袋微微跟着节奏晃着。 哎呀,还得是mj的歌带劲啊。 而楚悦的目光本来就追着杨天顺,这一下又随着他的动作落在那台CD机上。 顿时,她的目光在那台连着耳机的机器上停了好几秒。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刘闯,嗫喏道: “闯哥,他手里那个,是不是CD机啊?” 虽然现在随身听也不是什么太高级的东西了,稍微有点钱的大家都能听得起音乐。 但是cd机可不一样,cd机可是正经的顶奢产品。 一台cd机,能买几十个甚至几百个随身听。 刘闯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风轻云淡的又装了一下: “啊,是CD机。 咋了,你想听?我拿来给你听听?” 楚爱民在旁边赶紧接话,推辞起来: “不是不是,闯子你别吃心。 你表妹就是多一嘴,看见啥新鲜东西都好奇。” 他说着赶紧伸手拍了拍楚悦的肩膀。 “你别瞎说。” 刘闯笑笑,他本来也就是说一下子,自然没有坚持,冲楚爱民点了点头: “行,那我先进去了,一会儿还有事要忙。 你们先坐,咱们仪式马上开始了。” 他说完转身往院子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楚悦笑了一下。 刘桂珍看着刘闯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偏过头,伸手捅了一下楚爱民的胳膊: “咋了?你侄子都说了,那啥地机借来给你闺女听听又能咋的。” 老话说隔辈亲,奶奶自然是最疼孙女了。 楚爱民压低声音:“妈,你知道那玩意儿多少钱吗?” 刘桂珍愣了一下: “那能多钱?一个录音机,百八的到头了呗。” 楚爱民没有接话,只是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楚悦。 楚悦会意,凑到刘桂珍耳朵边:“奶奶那个,得,得几千块钱。” 刘桂珍正在拧可乐罐拉环的手猛地停住了。 你要说让她拿出一百多万给孩子上学,老太太认可。 但是你让她花钱买话匣子,她就觉得心疼,这就和那些上市公司老板的爹娘拿奔驰拉土豆一样。 “几千?买个那话匣子要几千?” “你表哥现在都不把几千块钱当钱了?” 第192章 留学考察团 随着楚爱民坐下,这院子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很快,沈梁父子俩也来了。 沈二山今天连猪都没收,就陪着他来了。 而沈梁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然后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不对劲啊。 他数了一下,院子里坐着的年轻人的人头,明显比十个要多啊。 即使把家长的都排出去,那还多出来十几个呢。 想到这,他偏过头,压低声音跟他爸说了一句: “爸,不是说好就十个名额吗?这人怎么这么多?” 沈二山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偏头扫了一圈周围坐着的人。 这一圈一看,果然,周边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沈二山能在这年代干这么大一摊买卖,肯定也知道,估计是找人家给开后门了呗。 不知道又得额外掏多少钱。 就在这时,院子角落那几只音箱里传出一声短促的啸叫。 这年头这破音响就这样,砰砰的传来几声拍麦克风的声音,然后才从音箱里传来马成的声音。 “请各位来宾坐好,我们的启航跨国留学班第一届缴费现场马上就要开始了。” 话音一落,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人群顿时安静了下来。 就连沈梁也跟着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舞台方向。 当然,他主要是为了看到那个梦中的身影。 但是很可惜,片刻之后,只有马成一个人拿着话筒从舞台侧面的幕布后面走出来。 今天马成的身份就不一样了,所以他穿了一件深灰的短袖衬衫,主打一个亲民。 “好,感谢大家。” 扫了一眼下面的众人,马成点了点头。 亲爹挺给力啊,一下子给划拉出去二十多个人。 “相信今天能来到这里的,都知道咱们今天是来干什么的了。” “我也不废话了,现在就给大家简单地介绍一下流程。” 他说着,偏头冲舞台侧面的幕布方向招了一下手。 顿时,韩娟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套裙从幕布后面走出来,推着一块白板。 这年头能用上投影仪的大厅那都得市一级,一般的公司宣讲都用这玩意。 移动白板下面有轮子,一推有滚动声咕噜咕噜的。 而下面的一群年轻人也跟着眼珠咕噜咕噜的转着。 韩娟毕竟是要比陆凝儿还要鼓胀一圈,加上她上半身西装又是收腰小西装。 一边推,她就一边哆嗦。 她一哆嗦,下面的人也跟着哆嗦。 终于,韩娟把白板停在舞台中央稍微偏左的位置,退到一旁站定,双手交叠搁在身前。 下面的一群年轻人才停下目光。 虽然他们也是吃过果盘的人物,但是韩娟可是阮天星当初手里的头号,能让马成看上的娘们。 这种级别的点心,他们没吃过啊。 而此时,马成走到白板前面,从衬衫胸口的兜里抽出一节伸缩天线。 这年头教鞭都是这玩意。 把天线拉长了,在白板轻轻上点了点,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了上面: “大家看——” 此时,白板上用蓝色记号笔画着几条时间线,字迹大而清晰,从上到下排成了一列。 马成用天线尖尖指着第一行: “从现在开始,到莫斯科大学的正式招生仪式,我们有三个多月的时间。就算三个月。” 说着,他把天线往下移了一格。 “这三个月里,前两个月,是我们的俄语训练营时间。 我们会安排最好的老师,让每一个孩子都能在出国之前达到基本的语言交流水平。”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正盯着白板的面孔,然后把天线又往下移了一格。 “而第三个月,到入学之前的这段时间,我会带着各位前往大毛,进行一次旅游学习会!” 说着,马成把天线收回来,在手里轻轻敲了一下。 “在这次旅游学习会中,我们将亲自安排大家参观大毛的各大学府。 让大家亲身体验到,这一百五十万的留学费用,绝对物超所值!” 这是李阳搞疯狂英语的套路,训练营加游山玩水,但是也确实很好使。 但是马成搞这个可不单纯是为了让他们学俄语。 下面顿时哗然起来,这种东西在当年可是真正的稀罕物。 “那个——领导,我问下,咱们这个什么游学,要花钱吗?” 马成看见一个老太太站了起来,一脸的纠结。 而旁边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赶紧拽她的袖子,一张脸臊得通红,压着嗓子喊了一声: “妈——” 楚爱民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今天来,本来就没打算带自己娘。 他可太知道自己老娘是个啥样的饼了。 结果这回自家老娘倒好,还没等人家说利索,先站起来问钱的事了。 这要是人家生气了,一会把名额取消了咋整啊! 可他他拽了一下非但没拽动,还让老太太甩开他的手,还往前迈了半步。 马成在台上笑了一下,哎,正好,他还怕没人问呢。 “这位奶奶问得好。” 他把麦克风微微压低了一些,声音放得和缓起来。 这是他跟后世那些银行卖保险的学的。 “我在这里可以告诉大家,这一次游学,费用包括食宿,还有在那边一个月的考察和游览开销,全部由我们承担。 所有花费,一分钱不要。” 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这年头去一趟大毛旅行,在有熟人带队的情况下,其实很便宜。 更别说他们这次去的都是大学,校园内可是没有会拦着你要钱的警卫的。 但是下面的人可不知道啊! 顿时台下嗡地一声炸开了。 这可是出国啊!九十年代去一趟新马泰都能回来吹一辈子。 他们可是要去大毛啊,曾经老大哥的地盘。 马成等那阵动静略略平息,才接下去说: “而这项项目的负责人,是咱们本县的县长兼教育局长,何振华同志。” 说着,他侧过身,朝第一排伸出手。 何振华从椅子上站起来,满面春风地朝后面摆了摆手。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掌声。 后面的楚爱民也跟着拍了两下,心跳得有点快。 老马家这阵仗真大啊,把县长都划拉来了? 马成没停,又开口了:“还有,市第一职业技术学院的招生代表,赵永宁赵校长。” 赵永宁从马德胜旁边站起来,戴着细框眼镜的那张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也朝后面微微欠了欠身。 等两个人都扬巴完了,马成微微一笑。 “这两位,将担任本次启航留学赴国外考察团的正副团长,和大家一同前往。” 没错,这就是他为了这碟醋,安排的饺子! 为的就是名正言顺的安排何县长和一众领导班子出国旅游! 这,可是这年头最时髦的事情! 第193章 从商入士,婆罗门! 九十年代的干部苦啊,你要是真打算为老百姓干点实事,你兜里那几个字是肯定吃不饱的。 何振华作为县里的县长,虽然说这么多年没干过啥大好事,但是也实在是没干过坏事。 这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要知道这年头为了招商引资,那破坏了环境的,兜里揣着钱的,库库睡小妹的比比皆是。 而何振华除了把自己啥也不是的小舅子整上去卖点真材实料就是不好吃的食品之外,真就没折腾过。 就像是刘禅,你在汉朝皇帝里看,那他确实挺废物的。 但是你要是把观察链拉到整个历史,那他甚至还能排到中游,要是在几个废物皇帝里排名,那刘禅甚至都是圣人了。 所以,马成这次办这个出国游学,就是为了顺理成章,把老何拉出去放松放松。 这年头出国考察可是政治正确。 不知道多少人拿着个做文章,一个破县开个豆腐坊一年能去好几次倭国。 他们这正儿八经的留学,凭啥不能去。 一听说县长都参与了,掌声彻底起来了。 这回可不只前排的人在拍,中间、后排也都在拍,连刚才问话的刘桂珍老太太都跟着鼓了几下。 老太太干瘦的手掌磕在一起,啪嗒啪嗒的。 别的她不懂,县长她明白啊。 县太爷吗,土皇帝呗。 而此时,何振华坐回椅子上,偏过头,朝旁边的马德胜微微倾了倾身。 “你家成子到底是长大了,办事也有分寸了。” 何振华可太开心了,要不是他养气功夫好,嘴角都压不住了。 合法合规出国玩一个月啊。 还能走公账不用他掏钱,还能带着孩子老婆一块去。 而且最关键的是,他这还是正经的名义,谁都挑不出理来。 自打多年前北戴河疗养院不对外之后,他都多少年没享受过这待遇了。 从昨晚得知这个消息,他乐的差点给何刚整个妹妹弟弟出来。 马德胜也笑着点了点头: “哎,什么有分寸,到时候还得你和赵校长把把关。 他一个孩子,容易搞出事情。” 他也没想到,自己儿子安排的这么合适,这小子高啊。 何振华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还是收不回去: “孩子?我看他比不少大人还有数呢,老马,你教得好啊,这是咱们北原的年轻俊杰啊。” 旁边的赵永宁闻言也侧过身来,推了推眼镜,笑着接了一句: “马董您放心,像小马这样的优秀青年,做什么都能成的。” 他更开心,他更穷啊。 一个职专,能走关系进来的,送钱也送不到他这个副校长这里,都是直接给正校长了。 要是靠他自己出国,那得驴年狗月。 说到这儿,赵校长有点好奇。 “对了马董,这次您不去吗?” 马德胜摇了摇头: “我倒是想去,实在是抽不开身。 公司这边一堆事,眼瞅着,我就要出趟远差。” 何振华哈哈一笑补了一句: “老赵,你这就不知道了。 老马要代表我们县,去市里参加省优秀企业家代表大会。 像这回走出去,回来就是马代表了。” 赵永宁的眼睛亮了一下: “哎呀,那可不得了。 马董,哦不对不对,往后我得改口叫马代表了。” 好家伙,怪不得人家不出国呢,感情是上衔来了。 这年头的优秀企业家还是挺值钱的,能正经享受省部级待遇呢。 一年两次市里开会不说,到时候要是有啥地区建设,也是先找优秀企业家。 这也是为啥他小舅子李金宝虽然啥也不是,但是还能硬挺着的原因。 当然,以后这个事情就轮到马德胜了。 马德胜摆了摆手,心里有点复杂。 他本来是想靠着自己走到这一步的,没想到竟然借了儿子的光。 “什么代表不代表的,就是去开个会。” 何振华忽然把脸一板,一脸的严肃: “老马,这就不对了。代表是组织上给你的荣誉,你怎么能这么不看重呢?” 马德胜赶紧笑着应声:“好好好,那一会儿我自罚三杯。” 一旁齐东升坐在隔了一个位子的地方,闻言嗓门比谁都大: “三杯哪行!你少说得整一瓶!” 嗯,这次去,他也有份,他是县里专业技术学习人员,你看人家这名头给的。 其实本来马成是想安排谷局,还有其他几个领导班子都去的。 但是谷局人家是老革命,不占公家便宜。 而剩下的,老马一句话就把他说明白了。 那摊子人是林书记的。 要是带去了,玩不玩的好先不说,容易两边都得罪。 而杨浪纯粹就是刚来没时间,他得熟悉熟悉人。 这一顿交涉,第一排顿时笑开了,众宾欢也。 楚爱民后头,看着那一排人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这种小老板,得什么时候才能坐到第一排呢。 就在这时,台上马成又拿起了麦克风,轻咳一声: “现在,请我们此次游学团的何团长,上台致辞。” 何振华站起来赶紧整了整衣领,到底是老领导了,走上去的时候步子不急不缓。 马成侧身赶紧让了一步,把麦克风的位置让出来,微微鞠了一躬: “何团长请。” 何振华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我说两句啊。” 台下安静了。 那么这个两句到底是多少呢,一小时零二十分钟。 终于,何振华讲完了县里支持青年走出去的若干政策,简单说就是我们给你们提供除了实际帮助以外的一切精神支持。 随后他把话筒递还给马成: “好了,话说到这儿就差不多了。 今天的主角另有其人,我就不讨嫌了。” 他笑着拍了拍马成的肩膀,转身走回一旁。 马成接过话筒,语气平稳: “好,感谢何团长的精彩发言。 接下来,请赵副团长讲两句。” 而赵永宁上台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叠好的纸。 他比何振华强点,对着念了四十五分钟,把职专的办学资质、合作形式和国际交流的意义都说了一遍。 终于,眼瞅着台下有人开始打哈欠,赵永宁念完最后一行,抬起头笑了笑: “感谢各位,谢谢!” 掌声又响了一轮,比刚才轻了些。 好家伙,你再讲一会大家都睡着了。 不过这俩人说了这么半天,到时给马成休息爽了。 在一旁休息了半天的马成神清气爽重新走到台中央,把话筒扶正,声音比之前沉了一度: “好,那么接下来,我宣布——第一届启航国际留学训练营,正式开营!” 他话音落下,礼堂侧门被推开了。 几个穿着红绸旗袍的果盘姑娘鱼贯而入,手里牵着一根绷得笔直的红绸带,绸带中间系着一朵巴掌大的红花。 韩娟走在最后面,端着一只不锈钢托盘,盘里搁着几把缠了红纸的新剪刀。 马成第一个拿起剪刀,何振华跟在后面,赵永宁也走了上来。 三个人站在红绸前面,剪刀刃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然后同时合拢。 咔嚓! 红绸一短,马成笑的格外开心。 终于啊! 从今天之后。 他老马家也从儒商这个阶级,正式进化成士了!以后就是正儿八经的婆罗门了! ps:这章算加更,一会还有两章。 感谢各位对老刀的支持,老刀太开心了。 这是老刀的第一本书,没想到,会这么受欢迎和认可。 希望大家多点点催更,多去给老刀打打五星书评。 老刀这本书收不了礼物,只能靠大家催更加流量赚个钱。 老刀也跟大家打个赌。要是催更能到400,我今晚还是五更! 求支持啊! 第194章 形式主义的作用 “好了,现在请各位家长和学生代表,有序到主席台,缴纳费用和递交个人信息。 上一次缴纳过定金的十位同学和学生家长,只需要再交伍万元的第一学期课程费用即可。 其余新同学,请一次性将十五万人民币一口气缴纳完成。 当然,如果有想退出的,也可以在我这边办理退款手续,我们会一分不少的将所有费用退给您。” 而马成最后的那句话还没落地,前排的家长们已经站起来了。 退款,开玩乐呢? 谁来这是为了退款啊。 手里攥着户口本的,从贴身的兜里往外掏身份证的,打开大黑夹包往外掏钱的。 各式各样的家长呼呼啦啦跟早市卖萝卜的大爷卸萝卜一样,直接铺满了桌子。 前头那排还有一个穿灰衬衫的中年男人站起身往前挤了两步,又回头冲自己儿子喊了一声: “愣着干啥?把户口本拿来啊!” “排队排队,都别挤。” 马成站在台前,这时候话筒的好处就出来了,声音不用大就能让别人听见。 “请各位家长先去左面那排桌子登记缴费,交完费拿邀请函,右面盖章认证。 一个个来,今天都能办完。” 刘桂珍老太太夹在第三排队伍里,偏过头看了自己儿子一眼: “爱民,你说这到底靠不靠谱?” 楚爱民本来还是有点怀疑的,但是现在就剩下拥护了。 “妈,你看人家县长都坐那儿了,能有假?” 老百姓有一个很朴素的品评标准,干部都在第一线的事,那肯定是好事。 要不怎么后来什么万亩大造林坑了那么多人呢。 “那倒也是。” 而沈二山挤在最前面,胳膊肘撑着桌沿,费劲地把厚厚一沓钞票和几张证件从人群缝隙里塞进去。 他儿子沈梁站在他身后,个头比父亲高了小半个头,但缩着肩膀,像个多余的人。 没办法,没看到心爱的姑娘,心气就没了。 终于,过五关,斩六将,挤跑了身旁的大腚娘们,沈二山这才第一个把东西全摊在桌上,冲负责登记的韩娟咧嘴笑了笑: “同志,我家梁子报名。” 韩娟接过东西,利索的清点了钞票。 这也是马成之所以把她带来的原因,韩娟在点钞这方面确实是太权威了。 纤细的手指刷拉拉几下,五万块钱点的清清楚楚。 她又在一张表格上写了几笔,然后从旁边抽出一张印着莫斯科大学校徽的邀请函,推到沈二山面前: “这是您的邀请函,请拿好。” 沈二山拿起那张纸,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眉头微微拧着。 他看不懂啊! 这纸上印着俄文和英文两行字,就是没有中文。 毕竟现在这个时候的莫大招收留学生也都是西欧国家和老美,设计这东西就没考虑中文。 但就是这样,反而让人觉得很厉害。 九十年代的一个特点就是洋文东西比汉文好,很多人都迷信这个。 有些人去外国拿回来一瓶洁厕液,因为不认识当洗发水洗了半年头的事情可不是胡扯。 沈二山继续往下看,下面就是几个他看不懂的签名和一方红色的印章框了。 左右也看不懂,他只能抬起头。 “马老师,这个,这个是干什么的?” 马成偏过头,把邀请函接过来。 “这位家长,这个就是莫斯科大学的邀请函,有了它,你们才能办签证、过海关。” 沈二山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办签证啊,这个,这个东西好像很难的吧。 这年头的倒爷太狠了,库库往毛子那边销货,整的毛子那边把签证都收紧了。 前几年还能靠着对公签证当倒爷,现在连对公签都不免签了,必须要专业签证。 所以听说这一张纸就能办签证,沈二山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有点不信。 多少有钱的倒爷都办不到的事情,就这一张纸,就能把签证办下来? “您跟我来。” 马成冲他招了招手,领着他们父子穿过人群,走到靠右墙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进。” 清脆的声音传来,马成打开门,露出一张桌子,和桌子后的两个大小美女。 “这位是莫斯科大学的艺术系教授,雷伊娜教授,也是这次前来我中心的相关联系人。” 马成赶紧给引荐,这也是增加影响力的一环。 桌后面坐着的雷伊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面前摆着一方红漆印泥和一盒签章。 看过雪女没有,哎,就那个打扮的。 没看过得别瞎打听,不是啥好东西。 而安娜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支钢笔,看着跟她妈的微缩版一样。 马成走过去,微微俯下身,把沈二山手里的邀请函接过来,双手递到雷伊娜面前: “教授,这位是沈梁同学的父亲。麻烦您了。” 雷伊娜接过邀请函,拿起来看了看,然后从笔筒里抽出一支蘸水笔,在邀请函右下角签了一个流畅的俄文名字。 随后,又从桌面拿起那方红漆印章,翻过章面,稳稳地按在签名旁边。 雷伊娜是专门卡着边印下去的,印泥的红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圈,边缘都十分整齐。 随后,她把邀请函递给安娜,安娜接过去,在印章下方用钢笔工整地签了中文名,和‘大毛驻华使馆人员’的字样,然后双手递还给马成。 整个过程安静利落,不到一分钟。 而沈二山站在旁边,全程大气都没敢喘。 他弯着腰,两只手垂在身侧,眼睛始终没离开那张纸。 当初他家装大梁也没见他这么仔细。 明明就是这一张纸,但是此时签字盖了章,在他眼里,这可就不一样了。 直到马成把邀请函转递到他面前,他才像是被从屏气里打捞出来似的,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好家伙,差点憋死。 “好了,沈同学,还有沈同学的家长。” 马成把邀请函交到沈二山手里。 “您的邀请函,已经经过大毛驻华使馆工作人员和莫斯科大学的双重认可了。 请收好,这张纸,就是您儿子走出国门的凭证。” 沈梁在旁边伸手想去接,手指还没碰到纸边,就被他父亲一巴掌拍在手背上。 “你别动!” 沈二山瞪了他一眼,然后双手捧着那张薄薄的邀请函,小心翼翼地折了两折。 又从外套内兜里掏出钱包,把邀请函塞进最里面那层,拉上拉链,拍了拍,才直起腰来。 他抬起头看着马成,一脸的诚恳。 “谢谢,谢谢马老师。” 马成摆了摆手:“不客气。回去让孩子准备准备,后天开始上课。” 虽然有没有这张纸其实都能进去,但是华国人的仪式感在这摆着呢! 只要有了这张纸,他们就相信,自己的孩子是正经的留学生。 要不怎么说,形式主义也有它的用处呢! 第195章 媳妇和好表一样,要调的! 马成的家里,茶几边上坐着小三口。 嗯,人家是小两口,他家是小三口。 “媳妇,记上,楚悦,十五万整。” “哎。” 陈悦婷应了一声,噼里啪啦的敲了起来。 直了直腰,马成从地上站起来。 这沙发真不是个干活的地方,干人还行,这要是干活一弯腰可太要命了,不如坐在地上舒服。 小丫头噼里啪啦算了半天,看了看马成。 “老公,完事了吗。” “嗯,汇总吧。” 陈悦婷又埋下头去。 客厅里翻本子的动静和计算器按键的声音交错着响了一阵,终于停下来了。 小丫头把计算机往茶几中间推了推,指尖还按在“等于”键上没松开。 这年头的太阳能计算器很要命,你要是不按着按键他不亮。 记上了数,小丫头又核对了两遍,才偏过头看了一眼马成: “咱们这次收到的一共是四百五十五万,加上前面的,一共是五百五十五万进账。 老公。” 马成靠在沙发里,伸手拿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自打回来就开始算账,刚泡的枸杞都没空喝了。 把半杯枸杞都倒进嘴里一边嚼,马成一边拿目光在那串数字上舔了一下,点了点头: “嗯,行了,这第一批资金大概就是这些。” 陆凝儿本来蹲在茶几旁边剥花生吃,一听见这个数,手里的花生米都忘了往嘴里送了。 这就又好几百万进来了? 陆大漂亮顿时整个人弹起来,跟一条蛇一样,从沙发上爬着就过去了。 伸出两条胳膊从沙发靠背后面绕过去圈住马成的脖子,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 陆凝儿看着桌上那个计算器,声音是要多黏糊有多黏糊: “老公,你不是卖卡就很挣钱了嘛,为什么还要费劲办这个什么训练营啊?” 虽然她知道马成转到这么多钱已经很厉害,远超她那个这么多年来碌碌无为啥也不是的爹了。 但是在大孝女陆凝儿眼里,她还是觉得自己老公还是之前陶腾卡赚得多。 毕竟,自己老公在京里呼风唤雨,别人送车送礼的,要多有范就多有范。 因为身体原因,陆凝儿说话的时候,是整个人往前倾着。 而沙发又比较松软,所以此时她那两团柔软毫无保留地压在马成后颈上,蹭得马成偏了一下头。 这会马成算是知道啥叫忍辱负重了。 而陈悦婷坐在对面,目光从计算机屏幕上抬起来,在那道弧线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陈大校花无论是脑子,身体素质,还是干活,懂事,全都拿捏陆大漂亮死死的。 但是就可惜在这一点上,陈大校花没有长兄啊。 是,马成该浇花也浇花了,没省着,但是问题是这玩意她就算有骨朵,也不能和已经盛放的花朵比啊! 陈悦婷低下头,拿手指捏了捏自己衬衫领口的位置,又无奈的松开, 小丫头就纳闷了。 明明自己明明每天都有认真喝牛奶、吃豆腐,怎么就不见长呢。 马成看到了一旁陈悦婷的小动作,知道陆凝儿担心了,赶紧伸手把陆凝儿的脑袋从肩膀上推开一点。 当然,主要也是顶着那几斤分量压脑袋。 “电话卡不得我费劲巴拉去倒腾、去卖? 这个训练营不一样,把架子搭起来了,往后在家里坐着就能来钱。” 训练营这东西,可是这时代的金字招牌。 全国这么大的范围,只要一个地方试点成功了,就可以全国巡回。 甚至到了后世,还影响着很多父母把孩子要送到军事训练营里。 一个暑假兵,一生军旅情啥啥的。 陆凝儿撅了撅嘴,被他推开又贴回来: “可是,这也没有卖卡赚得多呀。” “那当然了,所以还得宝贝你帮我继续接卡呀。” 马成拒绝了脑电波,偏过头把小丫头搂过来,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 陆凝儿的小嘴还是撅着,但眼角已经弯起来了。 你看,我就比豆芽精厉害吧。 她松开马成的脖子,重新蹲回茶几旁边,剥了一颗花生送进马成嘴里好奇问了一句: “老公,那这些钱怎么分啊?” 马成嚼着花生,把脑袋转向陈悦婷: “你帮我算一下,这钱分三份,两份三成一份四成是多少。” 陈悦婷赶紧伸出手指在计算器上又按了一遍,抬头汇报: “老公,算好了。 按你说的三分之一,两份是一百六十六万五,还有一份是二百二十二万。” 一听这数,马成皱了皱眉,伸手把计算器拿过来看了一眼: “不好听。” 他把数字重新敲了一遍,按了个“加一”。 “就按一百六十七万算,咱们这边吃点亏,拿二百二十一万。” 他把计算器放回茶几上,站起身,从沙发靠背上拿起那件深灰色的夹克披在肩上。 陆凝儿抬起头,嘴里还嚼着花生,一看马成站起来,自己赶紧爬起来: “老公,你去哪啊?我能去吗?” 马成正低头拉夹克拉链,听到这句话,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凶,但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意味, 陆凝儿愣了一下,然后像是被那个眼神触发了什么条件反射似的。 登时,她赶紧从地上租过来,转过身弯下腰,两只手撑在茶几边沿,然后轻轻一撅。 “爸爸我错了……” 哎,要不咋说呢,表走不走,都得靠调,媳妇也一样。 “啪。” 马成的手不轻不重地落了一下,十分响亮。 “乖。等我办完正事,咱们一家子好好玩玩,到时候上一趟羊城。” 陆凝儿转过头来,眼睛亮得像装了灯泡一样,都顾不上后鞧麻酥酥的感觉了: “真哒?” 马成点了点头。 “真的。” 他现在手里有点底子了,实业也开始起步了,也该去股市溜达利达了。 而且最关键的,他得去买猫耳朵兔尾巴呀! 别觉得这年头这东西不存在,只能说你们还是看得少。 七十年代老港片里就有这种东西了! 而陈悦婷坐在沙发上,一直在低头把桌上的发票拢成一摞,听到“羊城”两个字,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小丫头都默认,这种东西和她无缘了。 马成偏过头看了一眼还在整理发票的陈悦婷,开口道: “等婷婷大复习结束了,咱们就去。” 陈悦婷的手停在半空中,抬起头来,目光在马成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赶紧摆了摆手: “老公,我——我不用去的。你们去就好了,我在家复习就行。” 马成看着她,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嗯?” 顿时,陈悦婷的脸也腾地红了。 小丫头低下头,把发票放在茶几上,然后在沙发边上转过身,微微弯下腰。 和陆凝儿如出一辙。 “对——对不起,爸爸。” 马成满意的一抬手。 啪! 哎,这多好,你看。 这才叫三轮之乐呢!轮完了这个轮那个! 多开心呢! 第196章 包下招待所 眼看入夏了,天也黑得没有那么早了。 马成把车停在县招待所门口的时候,都六点多了,天还微微蓝着呢。 把车停在门口,马成下了车,看着眼前的招待所。 其实北原县的厂办招待所环境是不差的,甚至规模都是最大的。 但是问题就是这地方以前还有个大王。 北原县里还有个县办的招待所,环境比他好,而且名义也比他正规。 因此,这个地方其实相当于半荒废了一段时间。 马成推门进去,前台后面一个秃顶的中年人正趴在桌上打盹。 北原这地方就这样,赶上年节能有几个人,平常招待所都是空的。 就算有,也都去了安顿雷伊娜母女的县招待所。 秃顶胖子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来,揉了揉眼睛。 他还有点纳闷,这是啥情况,咋这时候来人了? 饿等看清来人之后,秃顶胖子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堆满了笑跟要咬人一样: “哎哟——成哥!您怎么来了!快坐快坐!” 马成他还能不认识吗,这县里头一等一的花花大少。 嗯,现在应该说是一等一的青年才俊了。 而马成也没有坐,走到前台前面,一只手搭在台面上,目光扫了一圈: “赵校长住哪个房间?” 赵校长这次来可是准备好好吃吃公家饭的,因此也住在这里。 “二楼,特二号房。” 老板赶紧回答,然后补了一句,怕马成走空。 “不过赵校长刚才出去吃饭了,还没回来,您要不等等我去找找?” 马成摇了摇头,老赵也是穷了这么多年了,能开心一回怪不容易的。 喝点小酒就喝点小酒吧,随它去。 就在这时,马成的目光落在前台那部黑色的老式电话上。 顿时,他愣了一下。 好家伙,还能看见这玩意呢? 机身是那种厚重的塑料壳,拨号盘边缘的漆都磨掉了。 估计这电话就算九零后见了也得叫个哥哥啥的。 他伸手拿起话筒看了看,又放回去: “你这电话怎么还没换呢?” 老板搓了搓手,笑容里带上了一丝不好意思: “这不是一直报不下来审批手续嘛。 我也想换,可局里说我这线路太老,不方便换。 就一直这么凑合着用了。” 马成这才回过神来。 哦,当了这么久的婆罗门,他都忘了。 很多老百姓的生活,都是被一张无形的纸片卡住了的。 马成把话筒拿起来,在手里掂了一下,然后往桌上一搁“啪”的一声脆响。 “什么狗屁线路老不老的。 这样,明天我让我老舅给你把电话换一下。” 他偏头扫了一眼招待所的大堂。 “咱们县里最大的招待所,怎么能连个像样的电话都没有?” 老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腰弯下去又直起来,两只手在身前搓了好几下: “哎呀,那可谢谢了!谢谢成哥!您可帮了我们大忙了! 上回有个旅游团的客人想打电话,拨了半天拨不出去,气得差点把电话砸了。” 人家马成都开口了,这话肯定能成啊! 而听到他的话,马成也愣了一下。 旅游团。 对呀! 旅游团! 马成眼睛顿时一亮,一摆手打断了他。 “你先别急着谢。 我也不是白帮你忙的。 我问你,你们这现在一等间能住多少人?” 老板赶紧报数:“成哥,我这儿正好二十个一等间,一个屋两张床,能住四十个人。” 马成算了一下,人数正好: “正好,你带我上去看看。” “哎!成哥您这边请。” 老板从柜台后面的矮子门绕出来,走在前面带路。 俩人上了二楼,老板推开走廊尽头那间房的门,伸手按下墙上的开关,推开房门。 马成这还是第一次看他们县厂办的招待所长啥样。 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并排摆着,铺着白色的床单,床头柜上搁着一只搪瓷茶缸和一盒没拆封的火柴。 而墙角立着一个老式的木质衣柜,柜门瞅那样估计是关不严,露出一角叠好的毛毯。 墙角放着个电视,墙上还有个电扇。 嗯,其实就这个干净的环境,已经很不错了。 马成走进房间,在床边站定,眼神转了一圈皱了皱眉。 “你这就是一等间了?” 老板站在门口,看见他这个表情,脸上的笑容赶紧换了副姿态: “是是是,成哥您是见过大世面的,我们这儿肯定是入不了您的眼。” 跟比自己高的人物说话你得捧着,不能撅着说。 “不过北原县这一片,除了我们这儿,您真找不着比这更好的条件了。 您要是住,我给您开特间——” “不是我一个人住。” 马成转过身,看着老板。 “我这回要招待好几十个人,,你这一个标间能挤下几个?” 老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都压低了几分: “成哥,这是要来旅游团?” “来什么团你别管。” 马成没有接他的话,走到窗边,伸手在窗台上摸了一下。 顿时,他的指尖沾了一层薄灰,拿拇指捻了捻。 哎,这地方估计平时也没人来。 “你这一天是二十块钱,对吧?” 老板点头:“是,一天二十。” “我不还价,接下来我有差不多四十个人要在这儿住将近两个月,不多不少,我给你五万块钱。” 老板顿时嘴都张得合不上了。 要知道,长住和零住可不一样啊,马成这是按照长住的价格给他算的。 “哎呀,这,这可怎么说的!” 他搓着手,嘴唇动了动,反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五万,是五万块钱哈?” 马成瞪了他一眼: “你先别急着开心。 我跟你说,今明两天,你赶紧找人,我不管你是撒白灰还是打敌敌畏。 反正,得把你这地方给我收拾得干干净净,一个蛇虫鼠蚁都不能有。 要是有,被发现了,到时候……” 他的话都没有说完,但那个没说完的部分已经足够让老板领会了。 老板猛地拍了一下大腿:“成哥您放心!我这就找人!马上就开始收拾!一定给您收拾得利利索索的,一根头发丝儿都不会有!” 他说着转身就往楼下跑。 “成哥您歇着!我一会儿回来!” 马成站在二楼走廊里,都能老板压不住的大嗓门: “媳妇!快回来!把家里那帮亲戚都喊上!咱家来大活了!” 老板都疯了。 我要发财了! 我要发财了! ps:因为一些特殊原因,老刀被要求压更新,咱们明天补上。 第197章 送财童子马成 下面的老板安排东西倒是够快的,没一会几个电话,就把自己小舅子和媳妇那摊活都都是明白了。 马成都没下楼呢,那边电话都挂了。 看的马成一挑眉,心说这电话还真得换。 这老板是个人物啊,估计是这电话耽误了不少的事情。 就在功夫进,也正是撞见赵永宁从马路对面走回来,推开招待所玻璃门的时候。 看得出来,老赵没少喝。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不说,连脚步比白天慢了不少。 就那样,一看就带着一股子酒足饭饱后特有的微醺劲儿。 老头是个仔细人,去喝酒没穿西服,而是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 这工作服估计就是专门喝酒的,领口敞着,上面还满是油花,估计也没打算洗。 老赵的整个脸膛泛着红光,手里攥着一个搪瓷茶缸,缸盖歪在一边,走两步就端起来喝一口,又放下。 估计这茶缸子也是饭店的。 马成站在台阶上,等他走近了,才笑着喊了一声:“赵校长,喝美了?” 赵永宁抬起头,眯着眼辨认了一下,看清是马成之后,脚步快了几分,脸上浮起那种长辈见了晚辈时特有的热络。 嗯,要是真说,可能说成是见到金主爸爸的热络更合适。 “哎呀,小马董事!这么晚了,你怎么还跑一趟?” 马成赶紧摆手:“可当不起,您叫我成子就行。” 好家伙小马董事,我还小马宝莉呢。 你这么喊让后来的藤子知道了不得搞我啊。 “不行不行。” 赵永宁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认真。 这文人喝了酒更倔。 “一码归一码。 你现在就是小马董事,我们搞教育的,态度最重要! 称呼不能乱。” 马成笑着点了点头,没再争: “好好好。赵校长,我是来给您送答应好的第一批生源款的。” 你看人家这马屁拍的,你都挑不出毛病来。 赵永宁端茶缸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着马成,嘴角还挂着刚才那点酒后的松弛,但眼神已经清醒了几分: “生源款?哪呢?” 清酒红人面,财帛动人心啊。 一听是来送钱的,酒都醒了一半。 而他这句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意识到了什么,赶紧咳嗽一声,把茶缸往嘴边送了一口,掩饰着补了一句: “咳咳……这种事,其实不用着急的嘛。” 坏了,太着急了。 马成笑了笑,往前走了半步给垫了句话,不能让人家太难看: “赵校长,您刚才不也说了嘛,搞教育的,态度最重要。 我这不就是来给您送个态度来了?” 赵永宁放下茶缸,看了马成两秒,嘴角那点笑纹深了些许: “哎呀,要不怎么说马董教育有方呢。 小马董这学习能力真是惊人,学什么都快。” 他说着,把茶缸放到桌上,连缸子里平时舍不得喝的德惠大曲都不喝了。 “你这是,带了现金过来?” “嗯,这次带来的一百三十七万,都在外面车里了。” 马成偏头朝停在路边那辆林肯的方向扬了一下下巴。 “您看是给您直接存好,还是您装车带走?” 赵永宁端着茶缸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眨了眨眼,把那句话在脑子里再过一遍还是不太敢相信: “夺少?” 马成又重复了一遍:“一百三十七万。” 一旁的老板都快死过去了。 好家伙,这是多大的钱啊! 赵永宁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好悬没咬到舌头。 他站在招待所门口的台阶上,夜风把他夹克的下摆吹起来一角,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张被酒气熏得泛红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 然后他的膝盖猛地就弯了一下。 马成眼疾手快,一步跨上去扶住他的胳膊:“赵校长——” 坏了,这是咋了,上头了? 这岁数也难免有个高血压啥的啊! “没事没事。” 赵永宁却伸手把他推开,力道不大但很坚决,另一只手已经摸进了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棕色的小药瓶。 速效救心丸这年头就是这个包装了,也没换。 拧开盖子往掌心里倒了几粒,仰头塞进嘴里,干咽了下去。 他握着药瓶站了几秒,呼吸慢慢匀下来,才直起腰,把药瓶盖子拧好塞回兜里。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马成,弯下了腰。 那个弯的角度不大,但很实。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校长,在路灯底下,朝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鞠了一躬。 马成愣了一瞬,赶紧伸手去扶:“赵校长——您这是干什么?我可受不起——” 好家伙,喝点酒喝成倭国人了可还行? 赵永宁没有立刻直起身。 他伸手在马成的手臂上按了一下,直起腰来,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带着一点酒后的沙哑和压不住的热切: “不,小马董,你受得起。” 他看着马成,眼睛里流出口水来。 “感谢你对咱们市教育系统做出的杰出贡献。 这笔钱,真是雪中送炭。” 他说到“雪中送炭”四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实在的不掺水分的感动。 这钱对他来说可太重要了。 自己也未尝不能当正校长啊! 马成站在他面前,看着这位老校长的眼睛,没有再推辞。他点了点头,侧过身朝那辆林肯的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您看,是先把钱存了,还是——” 赵永宁深吸一口气,把歪了的眼睛扶正,迈步走下台阶: “先看看。” 他走了两步,又偏过头,看了马成一眼,有些好奇。 “你车里放了一百多万现金,就这么停在路边,也不怕人惦记?” 马成跟在他旁边,顺手拉开后屁股的后备箱: “没关系,区区一百多万,也不是啥大事。” 老板算是彻底昏迷了。 好家伙,一百多万在这位爷嘴里都不是大事。 这要是别人说,他都能骂出去。 但是马成说这话,确实有胆气。 后备箱里满满登登全是钱,林肯的大后备箱里码了整整一层钱,看着很有压迫力。 马成看着目不转睛的老赵,微微一笑。 “再说了。 就在,北原县这一亩三分地。 能惦记我这辆车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第198章 老彪子的涮羊肉 老彪子坐在火锅桌前面,面前那只铜锅里的汤底已经沸腾了第三轮,羊肉片在汤面上翻了个身又沉下去。 看出来了,这锅有些时候了,很多白沫从锅边溢出来,沿着锅壁淌下一道,都烤干了。 还有些在桌面上洇开一小滩,碳灰都飞不好了。 他手里攥着筷子,但没有伸出去,目光落在那锅翻滚的汤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旁边一个小弟蹲在板凳上,手里端着半碗调好的麻酱,等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哥,你咋不吃呢?这么多回都说吃涮羊肉,这不可算吃上了吗。” 关键是他们饿了啊,就为了这顿涮羊肉,他们中午的白菜汤都没吃多少啊! 老彪子摇了摇头,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往椅背里靠了靠: “你们吃吧,我没胃口。” 几个人面面相觑,谁也没动筷子。 这话说得好听,你敢动筷子就等着出事吧! 另一个把叼在嘴里的烟摘下来弹了弹灰,声音闷闷的: “那我也不饿了。” 铜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白气从锅里升起来,在日光灯底下凝成一层薄雾。 没有人夹肉,也没有人说话。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彪哥——马成来了!” 哎呀,正主来了! 老彪子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泥里拽了一把似的,整个人从椅子里弹起来。 就这一下,椅子腿蹭着地面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动,他已经迈开步子往外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正好迎面撞上马成,老彪子两只手伸出去一把握住了马成的手,声音热络得跟见了亲兄弟似的: “哎呀!成哥!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他侧身让开门口,一只手还攥着马成的胳膊不放,另一只手朝屋里那桌一指: “正好正好!我们新切的羊肉,还没来得及涮呢!您将就对一口?” 马成偏过头,目光越过老彪子的肩膀,落在桌上那只还在冒白气的铜锅上。 锅里的羊肉片已经煮得发了白,边缘卷起来,黏在锅壁上,几片碎肉浮在汤面上,白沫沿着锅边堆了一圈。 他收回目光,看着老彪子,嘴角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思: “我看着不像是刚切的吧。” 老彪子的笑容顿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接话,马成已经迈步走进屋里,在那张火锅桌前坐下来。 伸手把桌上那盘已经化了冻的羊肉片拨到一边,盘底在桌面上拖出一声不轻不重的磕响。 “去,给我切点新鲜的来。” 老彪子站在桌子旁边,愣了一下,然后猛地转过身,冲后厨方向扬了一嗓子: “快点!赶紧的!挑好的切!” 后厨传来一声应和,紧接着是刨子落在羊肉上的刷刷声。 马成从兜里摸出一包烟,弹出一根叼在嘴里,然后伸手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沓用牛皮纸裹着的厚厚的东西,搁在桌上。 牛皮纸落在那摊化开的羊肉汤渍旁边,边缘被水汽洇湿了一小块。 老彪子的目光落在那一沓东西上,没有移开。 马成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我给你彪哥送钱来了。” 老彪子这才把目光从那沓牛皮纸上抬起来,落在马成脸上,嘴唇动了动,声音里那股子热络劲儿还在,但底下压着一点更实的东西: “哥——你给我来个电话就行,不至于您亲自跑一趟。” 马成没有接话,伸手拿起桌上那只空碗,又拎起麻酱罐子,准备往碗里倒。老彪子眼疾手快,一把从他手里把麻酱罐子接了过去: “我来我来——” 他拧开盖子,用勺子舀了两勺麻酱倒进碗里,又拿起旁边的香油瓶,沿着碗边淋了一圈,筷子在碗里搅了几圈,把麻酱泄开了,推回马成面前。 马成看了一眼那碗调好的麻酱,没动,伸手从桌上拿起一头蒜。 他还没来得及剥,旁边蹲着的小弟已经凑过来: “我来我来——成哥您歇着。” 说着把蒜接过去,指甲掐住蒜瓣的根部一剥,白生生的蒜瓣从皮里滑出来,放在碟子里推到他手边。 马成看看那碟剥好的蒜,又看看面前那碗调好的麻酱,把烟叼回嘴里,收回手,拍了拍掌心里并不存在的灰: “我要是不来送钱,让你彪哥去我那儿,那不是丢了你的份吗。” 老彪子还在用筷子搅那碗麻酱,虽然碗已经泄开了,他还在搅,像是在给自己手里的动作找个理由:“哎呀,成哥,你这不是折煞我了吗。我多大个面啊,还能轮得到您丢——” “别放屁。”马成把烟从嘴里摘下来,在烟灰缸边沿弹了弹,“没空跟你扯里格楞。我问你,那歌厅准备啥时候拆?” 老彪子的手停住了。他放下筷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回椅子上,两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交叉着攥了一下又松开:“哥,我这边拆歌厅容易,但是咱们县里那些总来这玩的那些人——咋整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实实在在的为难。这不是推辞,是真正的顾虑——他在这行混了这么多年,能开到现在,靠的不只是自己能打,还有那些“总来玩”的人撑着场面。 马成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这你就不用管了。”他把烟叼回嘴里,靠进椅背里,“他们以后也没空上你这玩了。” 老彪子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铜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气从锅沿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缓缓散开。他低下头,看着面前那碗已经凉了的麻酱,过了好几秒,才轻轻点了点头。 后厨的门帘被掀开,一个小伙子端着一盘切得薄厚均匀的新鲜羊肉片走出来,搁在桌上。肉片码得整整齐齐,粉红色的纹理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马成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放进沸汤里涮了两下,肉片在汤里打了一个卷,变成浅褐色。他蘸了蘸麻酱,送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 “行了,”他说,“这顿算我的。” 第199章 老舅的新生活 第二天早晨,马成把林肯停在邮电局门口,陆凝儿解开安全带,偏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老公,我去上班了。” 马成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摆了摆: “去吧,晚上自己回去啊,我有事。” 陆凝儿推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踩到地上了,又缩回来,偏过头看着他: “什么事啊?又去招待所那边忙活?” “嗯,安排点事。” 马成看了她一眼。 “怎么,舍不得?” 陆凝儿撇了撇嘴,没有接话,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路边冲他挥了挥手。 马成踩下油门,林肯驶离了邮电局门口,后视镜里,陆凝儿还站在原地。 直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拐过街角,才叹了口气,转身推开邮电局的玻璃门。 柜台后面,郭丽正拿一块抹布擦台面,抬头看见陆凝儿进来,把抹布往盆里一丢,笑嘻嘻地凑过来: “哎哟,谁惹我们陆大美人生气了?跟姐说,姐替你收拾他。” 陆凝儿把包往柜台上一搁,翻了个白眼: “丽丽姐,你要是再闹,我可就叫你舅妈了。” 郭丽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然后抬手在她后背上拍了一巴掌: “去!八字还没一撇呢,别瞎叫。” 陆凝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整个人凑到柜台前面,胳膊肘撑着台面,下巴搁在手背上,仰着脸看着郭丽: “哎,丽丽姐,你和老舅的事到底定没定下来呢? 我家成子可跟我说了,他妈对这事儿看得可看重了。 老太太天天在家念叨,说啥时候能喝上弟弟的喜酒。” 郭丽把抹布在水盆里搓了两把,拧干,搭在台沿上,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 “她看得重有什么用?有人不懂事啊。” 陆凝儿愣了一下,直起身来:“不会吧?老舅咋了?” 郭丽叹了口气,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两手一摊,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你说奇不奇怪?” 她也纳闷啊。 都说外甥像舅舅,可成子那么厉害,办什么事都能办得明明白白的。 轮到老舅呢?跟个死木头疙瘩一样。 “我跟他这么长时间了,该摆弄的也摆弄了,该点明的也点明了,啥都折腾完了。 可这傻子就是不肯主动上我家门去看看,你说我还能怎么办?总不能我自己提着东西上他家去吧?” 就算是东北,看媳妇也得姑爷先上门。 这是规矩啊,你把人家姑娘娶走了。 马成不一样,马成是人家陆凝儿父母上门的。 陆凝儿眨了眨眼,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难以置信: “不会吧,老舅这么笨吗?” 郭丽瞥了她一眼,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你是跟成子久了,不知道这人一傻能傻成啥样。 就上礼拜,我跟他说明天我妈生日,你猜他说什么? 他说‘那你给你妈买个好点的蛋糕’,然后就没了! 连一句‘我陪你回去看看’都没有!” 陆凝儿张了张嘴,又合上,最后摇了摇头:“那确实挺傻的。” 与此同时,市里招待所斜对面那家小饭馆里,赵德柱猛地打了个喷嚏。 这个喷嚏来得又急又响,差点把面前那碗热气腾腾的羊杂汤震洒了。 旁边的老板吓了一跳,手里的茶缸子都歪了一下: “哎哟,赵股长,是不是空调开太大了?要不要我给你关小点?” 赵德柱摆了摆手,拿袖子擦了擦鼻子:“没事没事,就是鼻子刺挠,不是空调的事。” 对面坐着的一个小科员赶紧笑着接话: “一想二骂三念叨——赵股长,您这一下,肯定是有哪个大姑娘正想您呢!” 赵德柱一摆手,脸上的表情带着点被戳中心事后的不自在: “哎,不说这个不说这个。来来来,喝酒喝酒。” 他端起面前的玻璃杯,把里面的白酒抿了一口,刚要放下,目光越过窗玻璃,落在外面那辆正缓缓停下来的黑色长轿车上。 小科员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眼睛一下子亮了: “哎,你们看,那车可够气派的!那车头,那长度,比咱们县里那些拉达帕萨特可带劲多了——” 旁边另一个科员也凑过来:“是啊,这车是真带劲。京牌,一看就是大城市来的。” 赵德柱眯着眼看了看,夹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哼了一声。 旁边另一个小科员也凑过去,顺着窗户往外看,一辆黑色的长轿车正缓缓停在饭馆门口,车头那个十字星的标志在阳光下反着光: “哎呀,是啊,这车真带劲。我上次去省城都没见过这么长的车。” 赵德柱正往嘴里送一块酱牛肉,听见这话,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偏过头,顺着窗玻璃往外扫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 老舅把嘴里的肉嚼完咽下去,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这什么车啊,我外甥开的车比这个气派多了。”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放。 虽然他只知道自己外甥换车了,还没见过具体的车,但是不耽误他出牛逼。 “我那外甥,马成,你们知道吧?人家那才是正经的车,美国货,比这个——” 两个小科员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起来,其中一个端起酒杯冲赵德柱举了一下:“那是那是,赵股长您外甥是马总嘛,那能开孬车吗?” 赵德柱满意地点了点头,把酒杯端起来,刚要跟对面碰一下,饭馆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攥着一串车钥匙,进门之后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靠窗那张桌子上。 赵德柱端着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像是要确认自己没看错,然后放下酒杯,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两个小科员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看见赵德柱已经绕过桌子往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加快了几分,最后几乎是迎上去的。 马成在门口站定,冲自己老舅咧嘴一笑:“哎呀,老舅,你过得挺自在啊?” 第200章 给老舅拔壮 马成很清楚,虽然自己老爹把自己老舅运作到了正经的市局。 但是这也代表老爹的权力极限就在这了,赵德柱在县里可以横着走,但是在市里就不一样了。 所以,为了实行自己的下一步,他必须亲自来给老舅拔壮。 你得让人知道,赵德柱背后有人啊,老马家不是好惹的! “你个小兔崽子,怎么来了!” 他这一嗓子喊出来,旁边几个小科员都坐直了,目光在马成身上来回扫。 这就是传说中的马成啊! 不是,都说外甥像舅舅,怎么马成和赵德柱一点也不像呢? 一个是野驴和矮马配出来的骡子,另一个就是纯血的汗血宝马一样。 这差距太大了也。 赵德柱显然很享受这种被瞩目的感觉,也不管这个瞩目的本意是好是坏。 他转过身,冲那几个小科员一扬下巴,手指往马成那边一指: “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就是我大外甥,马成!我们老赵家的千里马!” “千里马”三个字他咬得格外清楚。 几个小科员赶紧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敬仰瞬间切换成了热络。 这年头跑业务能跑进市局的,没有傻子。 一群人纷纷点头哈腰: “成哥好!” “哎呀这就是成哥啊,久仰久仰!” “赵股长总跟我们提起你——” 一连串彩虹屁不要钱的就拍上来了。 马成笑着冲他们摆了摆手,目光却落在赵德柱身上,嘴角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行了老舅,别光顾着显摆了。我这时候来,你不得请你大外甥吃点好的?” 赵德柱哼了一声,端起桌上那杯白酒一仰脖灌了下去,辣的一斯哈,把空杯子往桌上一顿: “上一边拉去!你那么有钱,还找我请客?” 马成也不恼,往前凑了半步。 反正这次是给老舅送面子的,就得送全了。 老马家的触手必须全部铺开,马成老娘说过,自己这个弟弟又懒又好装又窝囊,还足够听话。 简直是天选的打工人啊! 他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他: “行行行,那赵股长!” 他把“赵股长”三个字拖了个长音,给足了面子。 “你外甥请你,跟我吃个饭去,赏个光行不行?” 赵德柱这才哈哈大笑起来,那张被酒气熏得泛红的脸上全是压不住的得意。 他伸手在马成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力道比刚才那下还大,拍得马成的身子都跟着晃了晃: “这还像话!” 他偏过头,冲那几个小科员一挥手: “走走走,跟你们赵股长出去开开眼,让你们看看什么叫好车。” 说着他已经迈开步子往门口走了,步子快的跟第一次领着郭丽回家一样,脊背挺得笔直。 几个小科员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赶紧摆手: “不了不了,股长您去就行,我们都吃饱了。” 另一个也跟上:“是啊是啊,成哥这么老远来看您的,我们就不跟着折腾了。” 他们是什么人啊,能和马成坐一桌? 赵德柱也就算了,啥也不是的小舅子。 马成可是大公子啊,将来要继承家业的。 赵德柱走到门口,回头一瞪眼: “哎!扯什么蛋!赶紧走得了!” 他这一嗓子带着股长命令下属时特有的不容置疑,几个小科员立马收了声,从桌边站起来,外套都来不及穿整齐就跟上来了。 官大一级压死人啊。 赵德柱这才满意地转过头,走到柜台前面,冲老板一扬下巴:“多少钱?” 老板正弯着腰在柜台上算账,听见这话直起身来,脸上堆满了笑: “哎呦,赵股长,您来吃饭是给我面子,我还能跟您要钱?” 他一边说一边摆手,那只拿着圆珠笔的手摆得跟拨浪鼓似的。 马成从后面走上来,从兜里摸出一张一百块的票子,搁在柜台上: “没事,我来付吧。” 他偏头看了老板一眼。 “够不够?” 老板的目光落在那张蓝灰色的钞票上,赶紧又摆手: “用不了用不了,这位领导,我找您钱。” 他说着就要拉开抽屉找零钱。 “那就留着下次吃吧,别找了。” 马成拍了拍柜台,把那张钞票往老板那边又推了推,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赵德柱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弧度又往上翘了几分: “这才像样!” 他跟着马成走出饭馆,眯着眼,目光落在路边那辆黑色的长轿车上。 车头那个十字星标志在路灯下反着冷白色的光,车身的漆面干净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天上那轮半圆的月亮。 赵德柱的步子顿了一下。 他虽然听人说过马成换车了,可亲眼看见还是头一回。 他背着手绕着车头走了小半圈,目光从车灯扫到轮毂,又从轮毂扫到车尾,脚步骤然慢了下来。 马成站在车门旁边,看着老舅那副明明被震住了却硬撑着不露声色的样子,嘴角压了压,开口时语气带着点逗弄的意味: “老舅,咋样,给你开开?” 赵德柱一摆手,哼了一声:“开什么开?大人物哪有自己开车的。” 话音刚落,旁边那个最机灵的小科员已经抢上一步,拉开了后座的车门,弯着腰做了个“请”的手势: “赵股长,您进。” 哎呀,你能进步啊! 赵德柱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弯腰坐进车里。 后座的皮椅把他整个人包裹进去,他往靠背上一靠,双手搭在扶手上。 你别看他表情的矜持,但屁股在座椅上不自觉地挪了一下。 哎呀,美式大沙发,就是舒服啊。 马成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坐进来,发动了车。 林肯平稳地驶出路边,汇入夜晚的县城街道。 赵德柱靠在后座上,偏头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路灯和店铺招牌:“哎,咱们吃啥去啊?” 马成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框上: “请您肯定是不能跌份。走吧,上国政。” 国政宾馆,是这年头市里的顶级宾馆。 几乎都不对外营业,就算对外,时间也不公开。 赵德柱在后座点了点头。 “哎,这还像样。” 后排坐着的那几个小科员交换了一个眼神。 国政宾馆啊,那是市里唯一一家还挂着“国营宾馆”牌子的地方,听说一顿饭能吃出去好几百块钱。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往座椅里缩了缩。 今天真是来对了! 活该那几个人不愿意听股长吹牛皮。 错亿了吧! 第201章 五星级宾馆的区别对待 马成把林肯停在国政宾馆门口。 老宾馆都是这样,门廊上是两盏铜质壁灯,这时候正亮着暖黄色的光。 这家宾馆是市里唯一挂着“宾馆”牌子的地方。 五层楼,外墙贴着米白色的瓷砖,门口铺着一截暗红色的地毯,在这个灰扑扑的县城里显得格外扎眼。 马成熄了火,偏过头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上还在打量窗外的赵德柱: “老舅,这要是一会儿喝多了,不能耽误你工作吧?” 赵德柱一摆手,语气里带着股长特有的那种“我的事我自己说了算”的笃定: “没事,我手底下就他们这几头蒜,啥时候回去都行。” 马成点了点头,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别看老舅说到“手底下就他们这几头蒜”的时候,语气虽然硬气,但那股子虚张声势的味儿他隔着后视镜都闻得出来。 看来老舅在市局里混得也不算太开。 股长是股长,但手下就那么几个人,说出去好听,实际上也就是个光杆司令的架子。 门口的服务员早就看见那辆京牌的林肯了,车还没停稳就从门廊里快步迎了出来,伸手拉开驾驶座的车门,腰微微弯着: “先生您好,欢迎下榻国政宾馆。” 赵德柱从后座下来,站直了身子,拿手整了整夹克的领口,脸上的表情很从容,但步子迈得比平时慢了半拍。 他没踩过红毯啊。 而几个小科员跟着下了车,站在车旁边左右打量着这栋五层楼的外立面。 抬头看看那盏壁灯,又低头看看脚下的地毯。 这地方也是我们能来的? 服务员目光不动声色地在这几个人身上扫了一圈。 那个年纪大的、一出来就整领子的,看着像是领头的,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硬撑出来的底气不足。 而旁边那几个就更不用说了,一看就是没见过什么世面的。 只有那个最年轻的,开着京牌林肯,下车的时候随手把车钥匙往兜里一揣,步子不紧不慢。 嗯,这才是正主。 服务员很自然地转向马成,腰又弯了弯: “先生您好,欢迎您。 请问您几位是用餐还是住宿?” “吃饭。”马成偏头看了一眼赵德柱。 “带我们到餐厅吧。” “好的先生,您这边请。” 服务员侧身做了个手势,走在前面引路。 他步子不快不慢,恰好维持在一个既不会让客人觉得被催促、又能保证自己走在最前面的节奏上。 这是国政宾馆的门面,在这里干了三年,他伺候过的人比这条街上开店的加起来都多。 几个人穿过大堂,推开餐厅那扇镶着磨砂玻璃的木门。 灯光一下子亮了好几度,头顶那盏水晶吊灯在下午的光线里折射出细碎的光斑,落在铺着白色桌布的圆桌上。 墙角立着一盆半人高的绿植,叶片被擦得油亮。 墙上挂着几幅装裱好的水墨画,虽然一看就是印刷品,但框子用的是实木,在这个县城的馆子里已经算得上讲究了。 几个小科员的步子明显慢了一拍。 走在最后面的那个扶了扶眼镜,目光在那盏吊灯上停了足足两秒,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板——暗红色的拼花木地板,踩上去没有那种廉价地砖的空响,闷闷的,很实。 赵德柱也看见了那盏吊灯,但他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背着手往靠窗那张圆桌走,步子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己家客厅里溜达。 只有跟在他身后的马成看得清楚——老舅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指节攥得发白。 马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有说破。 几个人落座,服务员端来菜单,皮面烫金的菜单本厚厚一摞,沉甸甸地搁在桌上。 马成接过来翻了翻,指了几个菜——红烧熊掌、清蒸鲟鳇鱼、生扒猩唇,每一道都是这年头听着名字就很“刑”的硬菜。 服务员一一记下,笔尖在点菜单上走得飞快。 马成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在菜单上,抬起头:“有去年的林蛙油吗?” 服务员眼睛亮了一下:“有的先生,您要几份?” 马成看了一眼桌上的人,心里数了数: “来八份吧。另外三份给我打包。” 他合上菜单,语气不急不缓。 “隔年的林蛙最好。 刚下来的哈什蚂火气大,这过了冬的火气去了,正好。” 他说着偏头看向赵德柱,把菜单往他那边推了推。 “老舅,你看看用不用再添点什么?” 赵德柱接过菜单,翻开扫了两眼,然后把菜单往桌上一放,拿手指点了点台面,语气带着一种老派食客特有的挑剔: “哎呀,你这孩子还是不行。 正经的东西都忘了——盖盖的没点啊。” 他冲服务员一扬下巴。 “来个疙瘩汤。” 服务员握着点菜单的手顿了一下。 她在国政宾馆干了快四年,这张桌上点过熊掌点过猩唇,点过林蛙油点过鲟鳇鱼,但从没人在这张桌上点过疙瘩汤。 她的嘴角绷了一下,又迅速恢复了职业性的微笑: “好的,我知道了。” 旁边桌的两个客人正端着茶杯喝茶,听见“疙瘩汤”三个字,其中一个眼睛亮了,放下茶杯招了招手: “服务员,我们也要疙瘩汤。” 服务员转过头,脸上的笑容收了收,语气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客套: “对不起,我们这里没有疙瘩汤。” 那个客人愣住了,指了指马成那桌:“他们不都点了吗?” 服务员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转回来,语气平淡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抱歉,他们是特殊招待,我们不能管理。” 两个客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再说话,端起茶杯继续喝茶。 但目光还是忍不住往靠窗那张桌的方向瞟了几眼。 不是,凭啥啊! 我们也花钱了,为啥他就能有疙瘩汤,我们就都没有啊!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这地方点菜,其实很多时候都不看菜单。 比如说马成刚才点的林蛙油。 你要是不到等级没吃过,你根本都不会点出来! 马成开着京牌的车,还是林肯来的。 他就是说要吃大黄鱼,今天都得有! 第202章 这要吃枪子的! 菜上的很快。红烧熊掌、清蒸鲟鳇鱼、焦烧鹿脯,一道道硬菜依次端上来,白瓷盘碰着桌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而服务员每上一道菜都轻声报一下菜名。 终于,报到最后一道的时候,赵德柱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 老舅嚼了两下,眼睛一亮,拿筷子点了点那盘肉: “哎,这溜肉段炸得不错!外酥里嫩,火候正好。” 马成端着格瓦斯的手顿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有接话。 他看了一眼那盘焦烧鹿脯。 这可是上好的鹿里脊,切得薄厚均匀,裹了薄芡过油,盘底垫着一层炸得金黄的松仁。 怎么看也不是溜肉段。 但他只是端起格瓦斯喝了一口,把那个笑咽了回去。 旁边几个小股员倒是有懂行的,其中一个夹了一筷子鹿脯蘸了椒盐送进嘴里,咀嚼的动作慢下来。 虽说他没吃过鹿肉,但是他总吃溜肉段。 这个绝对不是溜肉段啊! 但谁也没开口说破。 桌上只剩下筷子碰着瓷盘的细碎声响和时不时响起的咀嚼声,气氛融洽而微妙。 马成放下,端起面前的格瓦斯杯,双手举起来,冲赵德柱的方向微微倾了倾身: “老舅,我还得开车,就以饮料代酒,敬你一个。” 赵德柱正在吃鲟鳇鱼,闻言放下筷子,端起自己面前那盅白酒,摆了摆手: “哎呀,自家人说这个干什么?我当老舅的还能给你小脸看?” 他说着一仰脖,整盅五粮液灌了下去,酒液在喉咙里滚过,他砸了咂嘴。 “哎,还得是这个。” 他放下酒盅,拿起筷子又夹了一筷子鹿脯,一边嚼一边满意地点着头。 几个小股员见他动了筷子,也跟着吃开了,筷子在盘子和嘴巴之间来回穿梭,吃得眼睛都直了。 这可是国政宾馆的菜,平时他们也就路过看看招牌的份儿,今天算是开了荤。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的盘底渐渐露出来。 赵德柱放下筷子,拿餐巾擦了擦嘴,又端起茶杯漱了漱口,这才靠进椅背里,看着马成: “成子,你这次来——是看我的,还是有事?” 马成把格瓦斯杯放下来,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语气轻松: “没事,就是我爸最近赚了点钱,正好——” 他说着弯下腰,从脚边拿起那只黑色的小提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两沓钱,搁在桌上,朝赵德柱那边推了推。 “我妈让我给你拿点零花。 你别嫌少啊,我妈管得严,说是怕你手里钱宽了又乱花。” 两万块钱。 崭新的百元大钞,封条还贴着,整整齐齐地码在白色桌布上,在头顶水晶吊灯的光线下泛着蓝灰色的暗光。 桌上安静了一瞬,几个小股员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那两沓钱上,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筷子停在半空中忘了夹菜。 什么人,拿什么钱。 见过钱的,你得多拿钱,这种小角色,两万就能震住他们了。 赵德柱也愣了一下,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切换成一种“这算什么”的矜持。 他伸手把那两沓钱拿起来,在手里翻了一下,又掂了掂,然后“啪”一声扔回马成怀里: “行,我收到了。这就算老舅给你的零花。” 桌上几个人筷子都差点掉了。 两万块钱,在1996年,够一个普通职工不吃不喝攒两年多。 赵德柱就这么扔回去了? 那个戴眼镜的小股员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中,眼睛直愣愣地看着那两沓钱在马成怀里弹了一下又落回桌上。 马成赶紧把那两沓钱拿起来,声音里带着点无奈的笑: “哎呀不行不行,老舅你可别闹了。 我妈知道了非得打死我不可。” 赵德柱看着他那副样子,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把钱接过去,拉开自己那只旧提包的拉链,把钱塞进去,拉链拉好,拍了拍: “也是,不能让你难做。” 他靠回椅背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扫了一圈桌上那几个还处在震惊中的小股员,嘴角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 马成也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圈,看着那几个股员脸上的表情。 嗯,有惊讶有羡慕有酸溜溜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在心里点了点头。 差不多了,今天这顿饭吃到现在,火候正好。 他偏过头,冲站在不远处候着的服务员招了招手。 服务员快步走过来,微微弯下腰:“先生您说。” 马成咳嗽一声:“我现在不太方便,你们派个车把我这几个朋友送回去吧。” 几个小股员赶紧站起来摆手:“不不不,不用不用,我们自己能回去!” “是啊成哥,您能请赵股长吃饭的时候让我们沾光,已经天大的人情了——” “我们走回去就行,正好消消食——” 马成一摆手:“哎,一码归一码。大晚上的,别折腾了。”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又看了看赵德柱。 赵德柱端着茶杯没有表态,但嘴角的弧度又往上翘了几分。 几个小股员这才弯了弯腰,冲马成点了点头:“那——那我们可谢谢你了成哥。” 服务员已经叫来了宾馆的吉普车,几个小股员跟着服务员出了餐厅。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餐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角落那台老式空调嗡嗡的运转声。 马成坐直了身子,把椅子往赵德柱那边挪了挪,胳膊肘撑在桌沿上,声音压低了几分:“老舅,我有个事跟你说。” 赵德柱放下茶杯,靠进椅背里,目光在马成脸上停了一瞬:“我就知道你来肯定有事。说吧。” 马成没有绕弯子:“你这能整几个包月套餐不?” 赵德柱愣了一下:“包月?包月你找咱们县里老张就能办啊,找我干什么?” 马成摇了摇头:“不是那个包月。我要整能往老毛子那边打电话的那种——跨国的包月卡。” 赵德柱握着茶杯的手猛地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马成,脸上的松弛劲儿一下子散了,眉头拧了起来,声音压低了一度,带着一种极少出现在他脸上的认真: “成子,可不能瞎闹啊。 那可不是一般的东西——那玩意儿,只有党政机关才能办。” 他放下茶杯,往前凑了凑。 “你知不知道,那种卡要是咱们私底下搞,让人查出来,那是要吃枪子的。” 第203章 包月电话卡 也不怪赵德柱一听马成的话脸色就变了,实在是这年头包月的号太特殊。 这个时候的电信局还是正经国企,人家每年要上报的。 所以这种包月的卡没有一般条件,人家是不会给你办的。 “成子,那种卡要是咱们私底下搞,让人查出来,那是要吃家伙的。 你这都不是老舅的饭碗开玩笑了。你这是拿咱们这一窝人开玩笑啊。” 马成坐在对面,看着赵德柱那张涨红的脸,不紧不慢地端起格瓦斯喝了一口。 哎,这年头的格瓦斯是真的格瓦斯,一股子老面包味酸得要死。 不过别说,还挺开胃的。 把杯子放下来,马成一挤咕眼睛。 东北外甥和舅舅的关系是很特殊的,其实更像是哥俩。 不信你问问,肯定有那个缺德的老舅,领着自己外甥去洗脚的,甚至有很多第一次都是出去的。 因此,马成对于赵德柱也没那么庄重。 “哎呀老舅,你想哪去了? 我还能让你难做吗?” 说着,他弯腰从脚边那只黑色提包里抽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搁在桌上,朝赵德柱那边推了推。 “你看这个。” 赵德柱放下茶杯,寻思伸手去接那张纸。 可他的手刚伸出去,忽然停住了。 哎呀,手指上还沾着刚才剥鲟鳇鱼时留下的油渍,在灯光下泛着光。 他皱了皱眉,正要拿桌上的餐巾纸。 接过手还没伸出去,旁边一只白瓷盘已经递到了他面前。 此时,这只盘上搁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热毛巾,微微冒着热气。 服务员弯着腰,十分有礼貌:“先生,请用毛巾。” 赵德柱愣了一下,目光在毛巾上停了一瞬。 哎呀,怪不得人家是最大的宾馆呢。 伸手拿起来擦了擦手指,又翻面擦了擦掌心,把毛巾放回盘子里的时候满意地看了一眼服务员。 “行了,你先下去吧。” 说着赵德柱一咬牙,从兜里摸出一张蓝票子,往服务员手里一塞。 “给,小费。” 马成在旁边看着,嘴角有点绷不住了。 “老舅,人家这边不收小费。” 还没等服务员说话,马成赶紧把钱截下来。 这话要是说出口,老舅面子可就栽了。 赵德柱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点挂不住。 马成已经转向服务员,语气自然: “你叫什么?等走的时候,我给你们意见簿上签个名。” 服务员的腰又弯了弯,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欣喜: “谢谢先生,我姓辛,叫辛晴。” 马成点了点头:“好,你去吧。” 而服务员却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走,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些: “先生,二位要是想单独谈点事,我们这边有茶室,比大厅安静。 您需要的话,我领您过去。” 赵德柱的目光立刻转向马成,眉毛挑了一下:“你小子懂挺多啊。” 马成笑了笑,把那张纸从桌上拿起来,站起身: “没办法,瞎吃瞎玩多了。 走吧老舅,换个地方说话。” 服务员领着两人穿过一道雕花木门,进了走廊尽头一间不大的茶室。 这几年全国都向发达城市学习,哪怕是北方也整个茶室。 也是南方风格,房间里摆着一套深色的木质茶桌椅,墙角立着一只博古架,上面摆着几件青花瓷瓶。 而桌上搁着一套紫砂茶具,旁边的小炭炉上坐着一只黄铜的八瓣莲花壶,壶嘴正冒着细白的水汽。 服务员赶紧给两人斟了茶,很懂事的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马成重新把那张纸在桌上铺开,朝赵德柱那边转了个方向:“老舅你看看。” 赵德柱这回没有急着伸手,还是先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掌心才接过去。 他低头扫了一眼纸面,目光落在抬头那几个字上,眼睛猛地一缩: “小红头啊?” 大红头就是正经的红头文件,小红头是他们对于一些例如什么什么函,什么什么信的同志。 这种文件也有效力,但是不像大红头那么狠。 他翻了一页,又翻回来。 纸上的内容很简单,就是北原县教育局,关于申请开通国际教育合作专用通信通道的函。 而主送北原市邮电局,末尾盖着教育局的鲜红公章,旁边还有何振华的亲笔签名。 白纸黑字,红章蓝字,一样不缺。 赵德柱把纸放在桌上,有点惊讶的抬起头看着马成: “哎,你这挺厉害啊,老何的文件吧?你咋整来的?” 要知道何振华可是很少给人面子的。 马成端起那杯热茶吹了吹浮面的茶叶,啜了一口。 哎,别说,人家这国宾馆就是好,有品位,六安瓜片呢。 “你先别管我咋整来的。你就说,能不能办吧。” 而赵德柱把那张纸拿起来又看了一眼,咂咂嘴: “本来你要是强把火地硬上,也能办,就是费点事。” 说着,他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当然,和马成不一样,他就是意思意思了,也品不出啥来。 “但是你现在有这个了,那还有啥办不下来的?” 马成靠进椅背里,赶紧送过去彩虹屁: “哎哟哇,还得是我老舅。” 赵德柱把那张纸拿起来,又看了一眼,折了两折,塞进自己内兜里: “行了,这东西我先收着。 过几天吧,正好我们要搞业务统计,我趁那工夫帮你把事办了。” 马成点了点头:“行,我不着急。”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放下杯子。 “哦对了老舅,还有个小事。 县招待所那边电话你找俩人给我换一下。” 赵德柱一愣:“电话?县招待所电话不是去年统一换的吗?” “不是那个,是咱们县那个厂办招待所,老板是个胖秃子那个。” “他那电话还是老式的机器呢,拨半天拨不出去,住店的客人抱怨好几回了。你去看看,能换就换了。” 赵德柱恍然大悟,摆了摆手: “哦,他啊。 行,我过两天找俩人去一趟,正好回去看看。” 他说着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茶喝了,把空杯子放回桌上。 这玩意有啥好喝的,不如可乐。 而马成站起来,整了整自己的领口: “行了老舅,那我就先走了。 你歇一会儿别着急回去,他们这有车,直接送你到你单位门口。” 他拉开茶室的门,回头看了赵德柱一眼。 赵德柱坐在茶桌后面,手里还端着那只空茶杯,看着马成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叹了口气。 老舅低头从内兜里掏出那张纸,又看了一遍,然后小心地折好塞回去。 “大姐啊。 你这肚子,真给咱们家争脸啊。” 第204章 帮老舅泡妞 马成走出茶室,穿过走廊回到餐厅大厅。 服务员辛晴正站在柜台旁边整理账单,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手里的钢笔还没放下。 这位可是真正的大人物啊。 “结账。” 马成走到柜台前面,扫了一眼,别说,这服务员长得虽然不算出挑,但是很耐看。 而辛晴放下笔,拿起那张点菜单,手指顺着上面的条目一一划过,然后抬起头: “先生,您这次一共消费了一千六百九十元。” 这个饭钱,在这个年代可能是一家三口一年的饭钱。 而马成从兜里摸出钱包,数了十七张票子搁在柜台上。 辛晴接过去数了一遍,又找了他十块钱,马成接过零钱随手揣进兜里,转身正要往门口走。 “先生——” 就在这时,辛晴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手里拎着一只白色的保温袋。 这年头确实已经有保温袋了,只不过和后世的区别,就是没扎上外面的铝箔,一样都是珍珠棉的。 整个袋口扎得严严实实,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您的百合炖雪蛤。” 马成自己都忘了,赶紧接过来掂了掂,比预想的重了不少: “哟,怎么这么大?” 辛晴笑了一下: “雪蛤炖盅比一般汤盅深,保温效果也更好。 怕您回去路上凉了,还多裹了一层棉布。 毕竟雪蛤不能复热,您拿回去只要四个小时内都是可以直接食用的。” 马成点了点头,拎着保温袋走到门口,在门廊那本意见簿前面停下来。 他翻开簿子,从旁边的笔筒里抽出一支笔,拧开笔帽,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 “辛晴同志的服务很好。” 然后合上簿子,把笔插回笔筒里,推门走了出去。 辛晴站在柜台后面,听着脚步声在门廊里渐渐远了,然后快步走到门口,翻开那本意见簿。 她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停了好几秒,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把簿子合上,放回原位。 好诶! 月底评级有希望了! 马成发动了车,一路驶出市区,回到北原县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把林肯停在父母家楼下,拎着那只保温袋上了楼,抬手敲了敲门。 “来了来了——” 门里面传来李艳红的动静,拖鞋蹭着地板的沙沙声由远及近。 李艳红都不用想,肯定是马成。 一般人没这个胆子敲他家的门。 果不其然,老太太一开门,眉头先是皱了一下,然后那皱又舒展开了,嘴上却还是那副嫌弃的语气。 “敲什么敲,报丧啊?门都快让你敲碎乎个屁了。” 马成举起手里那只保温袋晃了晃,嘴角带着笑:“老娘,开门啊,有好东西。” 李艳红把门彻底拉开,目光落在那只保温袋上,又抬起来看着自己儿子: “这啥啊这是?” 马成把保温袋递过去,自己换了拖鞋往屋里走: “百合炖雪蛤,我专门给你买的。 我妈多辛苦啊,必须得好好补补,这可是市宾馆的。” 李艳红接过来打开袋口往里看了一眼,又把袋口扎上,哼了一声: “净扯淡,花没用的钱。” 老太太,就这样嘴上骂着,手已经把保温袋抱在怀里往厨房走了。 眼瞅着步子就比刚才快了几分,这可是她大宝贝儿子给买的。 你看我这孩子多孝顺啊! “行了行了,你赶紧忙你的去吧,别搁这杵着碍眼。” 马成站在玄关,看了一眼老太太的背影。 真好啊,还能听到老娘说自己。 没失去过,真的不知道这句话对自己有多重要。 “行了妈,你慢慢吃,我去接我媳妇下班了。” 他说完拉开门,一只脚已经迈出去了。 李艳红的声音从厨房里追出来,隔着半面墙: “哎——接完了回来吃饭啊!我炖的鲤子鱼!” “不了不了,妈我走了!” 马成的声音从楼道里传回来,越来越远,然后是防盗门合上的声响。 李艳红站在厨房里,手里拎着那只保温袋,嘴角的弧度压了又压,最终还是没有压住,哼着小曲打开了灶台的火。 今晚把排骨炸出来,明天给小兔崽子红烧排骨吃。 而马成开着车回到邮电局门口,一进门柜台后面,陆凝儿正趴在一张表格上写着小人。 嗯,这就是陆凝儿上班的主要工作状态,画小人。 也没人敢说她啊,她就闲玩。 不过也挺好,她还挺享受的。 听见脚步声,屋里的人抬起头。 而看清来人之后,陆大漂亮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像一颗弹珠似的从椅子上弹起来,三两步扑到马成面前: “老公!你来啦!” 小周鼻子都气歪了,这成何体统啊!你们搞破鞋都不背着人吗? 而马成被她撞得往后仰了一下,毕竟小丫头数值本来就高,开发之后,伤害更高了。 伸手扶住她的腰稳了稳身形,然后把她从自己身上摘下来,马成拎着另一只保温袋走到郭丽桌前,把袋子往她面前一放: “丽丽姐,我老舅让我给你带的。” 哎,他也是为了老舅操碎了心。 毕竟上辈子在老舅家里的时候,老舅煮一碗方便面都把面条给他吃自己喝汤。 他记得这件事一辈子。 郭丽正低头对账,闻言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那只保温袋上:“这,这啥啊?” “市宾馆的百合炖雪蛤。” 马成把保温袋往她那边推了推。 “我老舅说给你补补身子,他那边忙,让我顺道捎过来。” 郭丽的手指在保温袋的提手上停了一下,嘴角有些绷不住了: “行,替我谢谢你老舅。” 马成赶紧嘿嘿一笑。 “那不行,你得自己去,这个好,我要是带了,我舅就该骂我了。” 而话音未落,办公室的门开了。 张栋梁端着一只搪瓷茶缸走出来,正要往饮水机那边走。 这目光一扫就看见了马成正站在柜台前面。 他脚步一顿,茶缸在手里换了个方向,嘴里已经开了腔: “去去去,你这个知名地痞,又来勾搭我的好员工!” 马成转过身,靠在柜台上,笑嘻嘻地看着他:“张叔,娇衫穿着舒服吗?” 张栋梁挺了挺胸脯,下巴微微扬起,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搔到了痒处后的矜持: “那还用说?这可是正经的梦特娇,穿着就是不一样。 我跟你说,昨天我去局里开会,老刘还问我这衣服哪买的——” 他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赶紧收了声,咳嗽一声把话题拉回来。 “行了行了,别跟我扯这些没用的。” 陆凝儿赶紧从马成身后探出半个头:“所长——” 马成已经伸手揽住了陆凝儿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既然穿着我送的娇衫,就别再说我了吧。” 他偏头看了陆凝儿一眼。“凝儿我就带走了,张叔你慢慢忙。” 张栋梁端着茶缸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严肃切换成了一种赶苍蝇式的嫌弃: “赶紧滚蛋,看你就心烦。” “好嘞。” 马成搂着陆凝儿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郭丽那边喊了一句。 “丽丽姐你慢慢吃,回头我老舅给你打电话。” 玻璃门在身后合上,脚步声在门外渐渐远了。 郭丽坐在柜台后面,低头看着桌上那只保温袋,伸手碰了一下袋口,又收回来,然后低下头继续翻手里的账本,但翻页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不少。 哎呀,市宾馆的雪蛤啊。 而小周坐在自己工位上,笔尖在纸上戳了半天也没写出一个字来。 她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玻璃门,又看了看郭丽桌角那只保温袋,手里的圆珠笔被她攥得指节泛白。 该死的! 你们这些资本流毒,早晚有一天,我邀请算你们! 到时候,我也能吃上人民的雪蛤了! 第205章 市职专的新学生 放学的铃声从教学楼顶上的大喇叭里传出来,在灰扑扑的校园里弹了两下,然后被一阵桌椅拖拽的声响淹没了。 市职专就不一样了,他们不用轻松十分钟,毕竟车间的喇叭听不见,都是大电铃。 市职专的下课时间比较早,毕竟学的都是技术活,饿的也快。 校门口边上的一食堂那扇铁皮包着的弹簧门被推开又合上、合上又推开。 一群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涌进来,揉着肚子,有的手里还攥着没放下的螺丝刀。 哎,金工实习真是永远的痛啊,手都磨烂了。 “今天吃啥啊?” 一个穿灰布工装的学生跟在队伍后面,伸着脖子往前瞅。 前面那个瘦高个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早就看透了的笃定: “还能是啥?不是土豆炖茄子就是尖椒干豆腐呗——你什么时候见过咱们食堂有过第三种菜?” 胖子不乐意了,踢了他一脚。 “谁说的,冬天还有酸菜炖粉条呢,纯酸菜不放肉的粉条你忘了?” 顿时队伍里响起一阵附和的笑声,带着点儿自嘲的味道。 没办法,现在的市职专已经不像以前了。 以前他们出来,那都是香饽饽,现在工人都下岗了。 他们出来都得自谋生路。 有人咂了咂嘴,像是提前回味了一下那道已经吃过无数次的土豆炖茄子。 而有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铝饭盒,叹了口气,没说话。 队伍慢慢往前挪着,终于到了打饭窗口。 毕竟都是素菜,大家也没啥好抢的。 走在最前面的学生把铝饭盒往台面上一搁,刚要开口说“土豆炖茄子”。 可等他目光落在窗口里面那口冒着热气的不锈钢大桶上,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带拐弯的调: “哎呀——李大爷!咱们学校挖出金子来了?今儿咋这么奢侈呢?吃小鸡?” 眼前的大桶里面,可是满满的粉条鸡块啊! 这年头,这个菜可是太奢侈了。 窗口后面,李大爷正拿着那把大铁勺在桶里搅动。 听见这话,勺子在桶沿上磕了两下,脸上堆起那种被夸了手艺之后特有的得意笑: “这不是看你们这两天忙吗?给你们加加餐。 快点的,别磨蹭,后面还排着队呢。” 其实他也挺好奇的,毕竟平常都是吃猪油就算吃肉了,这食堂是副校长小舅子包的。 今天咋这么下血本呢。 学生赶紧把饭盒递过去:“给我来一份!多来点鸡!” 李大爷盛了满满一勺鸡块粉条,手腕在往饭盒里倒的时候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是的,这种习惯当年就有了,也不奇怪。 随着这一下,几块鸡肉顺着勺沿滑回了桶里。 学生眼尖,赶紧喊了一声:“大爷——别哆嗦啊!鸡肉都哆嗦掉了!” “哎呀掉不了!这么多呢!” 李大爷把勺子往桶里一扔,又舀了一勺纯粉条浇上去,嘴里嘟囔着。 “你这孩子,眼睛还挺尖。” 学生端着饭盒嘻嘻笑着走了,后面的队伍又往前挪了一步。 几个学生端着餐盘在靠窗的长条桌旁坐下来。 其中一个夹起一块鸡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亮: “哎哟,真香。今儿这是怎么了? 不年不节的,学校居然舍得炖小鸡。” 旁边那个瘦高个已经埋头吃了几口,抬起头来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你管他呢,吃就得了。 下顿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才有这待遇。” 他话音刚落,嘴里那块鸡肉还没咽下去,胳膊肘就被旁边的人捅了一下。 “哎哎——你看!” 瘦高个叼着鸡块转过头,顺着同学的目光往食堂门口看。 而这一看,他嚼东西的动作慢了下来。 食堂的弹簧门被从外面推开了,一阵午后的风裹着尘土和阳光卷进来,然后是一群人。 几十个年轻人,穿着完全不一样的衣服。 全都是清一色的白衬衫、西裤、深色西装小背心,领带扎得整整齐齐,有的头发还打了发胶。 一个个,在日光下都快反着光了。 他们走进来的时候步子不快,但带着一种跟这个灰扑扑的食堂格格不入的从容。 像是穿过了一道看不见的门,从另一个世界走进了这个窗口。 就这种穿着,跟他们比起来,那就像是晚期智人和现代人的区别。 瘦高个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布工装,又抬头看了看那群人身上熨得笔挺的白衬衫,嘴里的鸡块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这是——要开联欢会啊?来表演的吧?” 旁边的同学点了点头: “应该是。要不食堂怎么能加餐呢,肯定是给人家准备的。” 他说着又夹了一块鸡肉塞进嘴里,目光却没有从那群白衬衫身上移开。 毕竟这年头也就明星会在这岁数这么穿了。 但那群人并没有往打饭窗口走。 他们走到食堂靠里那几排空着的餐桌旁边,依次坐下来,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一样。 随后一个穿白色厨师服的师傅搬着一只大箱子从后门走出来,在每张桌前停下来,从箱子里取出一个个深褐色的方形饭盒,四只一摞,摆在每个人面前。 瘦高个看着那些饭盒,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你看,校长多抠。人家大老远来,就给吃盒饭。” 旁边的同学跟着附和。 “是啊,啥盒饭能有咱们的小鸡炖粉条好吃——” 他的话音还没落下,最靠前那张桌上,一个白衬衫把最上面那只饭盒的盖子掀开了。 孜然牛肉的香气像一道看不见的浪一样从那张桌的方向涌过来。 紧接着第二只盖子被掀开,葱烧蹄筋,酱色油亮的汤汁在饭盒里微微晃荡。 第三只是圆白菜炒虾仁,虾仁白嫩,菜叶翠绿,油光锃亮。 第四只盖子一掀,鱼香鸡丝的红油在日光灯下反着光,裹着木耳丝和笋丝。 那张桌上坐着的人齐刷刷地拿起了筷子。 瘦高个嘴里那块鸡肉嚼到一半停住了。 他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只铝饭盒里堆着的鸡块粉条,又看了看那群白衬衫面前摆着的四只饭盒,筷子悬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没有落下去。 “这——”他旁边的同学也看愣了,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 “这是哪的盒饭?怎么这么……” 但是毕竟是职专的学生,他的文化水平在那摆着呢,实在是没找到合适的词,最后只憋出两个字。 “先进。” 食堂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一声轻轻的、只有邻桌能听见的感慨,像一根针落进水里,在水面上荡开了一圈细小的涟漪。 这,这是哪里来的老爷啊! 第206章 没有乌鸦,显不出来天鹅 一旁的职专学子咋想的,这些富家子弟是肯定不会在乎的。 他们只在乎眼前的盒饭。 何刚夹起一只虾仁,在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一下,又夹了一筷子,含含糊糊地说: “哎,咱们这盒饭不错啊。 这虾仁,跟现做的也差不了多少啊!。” 而坐在对面的杜辉低头扒了一口饭,咽下去之后才开口,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可不不错嘛。 真刀真枪十五万进去了,我爸这个月连厂里工资都没开出来。” 他说着夹了一筷子葱烧蹄筋,没有立刻吃,在饭盒边沿停了一下,才送进嘴里。 哎呀,这蹄筋就得吃晾一下的,他筋道啊。 而何刚摆了摆手,筷子朝杜辉那边点了点: “哎,没事。 你家老头多能挣钱我还不知道? 一车猪就能倒腾出几万来,一个月工资算什么。” 他说着,低下头继续吃饭,夹了一块牛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杜辉没有接话,低头扒了两口饭,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之后才说: “你吃你的饭吧,一会还得回去上课呢。” 何刚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带着点意外的戏谑: “哎呀,你平时也没见你上课这么积极啊,今天咋了? 上回我记着数学课你趴桌上睡了半节,老师叫你起来回答问题,你连话都说不利索。 咋了,想好好学习了?” 而杜辉把筷子往饭盒上一搁,端起旁边专门给他们预备的那杯可乐喝了一口。 这个岁数的年轻人,你就别考虑啥健不健康,你就硬干垃圾食品就完了。 你就说香不香就得了。 打了个嗝,杜辉放下杯子的时候,那真是一脸的嫌弃: “你这都不懂啊?平常是谁给咱们在哪上课?今天是在哪儿上? 那灭绝师太那张脸,在这那能比吗。” 他说着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哎,别说,这么一想,这钱花的好像也不亏啊。 “再说了,俄语课好歹是新老师,换换口味。” 何刚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刚把最后一块牛肉夹起来。 被这句话一断,他放进嘴里之前又停了一下,歪着头想了想: “哎,你说咱们的俄语老师是啥样的?是男是女啊?” 杜辉把筷子伸向鱼香鸡丝。 这菜在东北已经被改良了,辣口基本没有,就是酸甜的。 “谁知道呢,不过我估计是个男的。 那些厉害的老师不都是老头子嘛。 我倒想希望是个女的。” 何刚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两个人低下头继续吃饭,筷子碰着饭盒边缘发出细碎的声响。 桌上四个饭盒已经空了三个,只剩下鱼香鸡丝的盒底还剩一点芡汁。 旁边那张桌子上,几个职专的学生正端着搪瓷缸子坐在一块。 其中一个剃着青皮的把缸子搁在桌上,目光不停地往何刚他们那张桌那边瞟。 看着那些摞起来的饭盒,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缸子里的小鸡炖粉条,舔了一下嘴唇。 要不,认识认识? 想到这,他端着缸子站起来,往何刚他们那边凑了两步,刚要开口说话。 就在这时,食堂门口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咳嗽。 后勤主任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只不锈钢保温杯,目光在食堂里扫了一圈,落在那几个正往何刚那桌凑的职专学生身上: “食堂不允许大声喧哗啊!吃完了赶紧回去!别在这凑堆!” 青皮端着缸子的手顿住了,脖子缩了一下,赶紧退回到自己那张桌子旁边,把缸子搁在桌上,双手合十朝后勤主任的方向拜了拜: “哎——主任我错了,我这就吃这就吃。” 他说着低下头,端起缸子扒了一大口饭,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再没往何刚那边看。 这个主任可不能得罪,他和这附近最大的痞子头都认识。 这种学校的后勤主任,你不带点灰色,是压不住他们的。 后勤主任的目光在那排白衬衫身上停了一瞬,确认没有人受到打扰,才点了点头,又冲那几个职专学生扫了一眼: “都消停点啊,别闹。 吃完了赶紧收拾桌子走人。” 他说完转过身,端着保温杯走进了食堂侧面的走廊。 刚一穿过那道挂着“教师食堂”牌子的门,脸上的表情在推门的那一瞬间完成了切换。 一下子从刚才那副公事公办的严肃,变成了一种带着点殷勤的热络,满脸堆着笑。 教师食堂不大,靠窗那张桌子上摆着两瓶茅台,一碟花生米,一碟酱牛肉,还有同款的四个菜。 马成坐在主位上,面前搁着一杯只喝了一小口的白酒,正拿着手机低头看什么。 赵永宁坐在他旁边,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还没来得及弹。 后勤主任快步走过去,在椅子前面站定,腰微微弯着,声音带着点急促的陪笑: “哎哟,对不起啊马总,让您看笑话了。 外头那些孩子不懂事,吵吵闹闹的——” 马成把手机收起来,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哎,那有什么笑话的。 我还得感谢您呢,把教师厨房让出来给我们带来的厨师用,这本来就给您添了不少麻烦。” 后勤主任赶紧摆手,脸上的笑纹又深了几分: “哎呀——那都是小事。 何县长亲自下的令,我们能不支持吗?” 他说着伸手拿起桌上那瓶茅台,给自己面前的空杯斟满了,双手端着,朝马成那边微微倾了倾身。 “来,马总,我敬您一个。” 马成端起自己那杯酒,后勤主任的酒杯主动往下低了低,碰了一下马成的杯底,然后一仰脖,一整杯酒灌了下去。 他把空杯翻过来亮了一下杯底,又拿起酒瓶给自己斟满,又是一仰脖,第二杯也见了底。 他放下杯子,舌尖轻轻舔了一下上牙膛,喉结滚了一下,才开口: “我再陪您一个。” 马成端着酒杯没有喝,只是笑着看着他:“主任海量啊。” 后勤主任把空杯放下,拿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目光落在那瓶茅台瓶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他的嘴角还挂着笑,但笑容的底部有一丝细微的、一闪而过的东西。 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请过酒了。 自从职专不包分配之后,来找他办事的人少了,找他喝酒的人更少了。 今天这顿茅台,他已经记不清和上一顿隔了多久了。 哎,真怀念以前啊。 马成低头看了一眼他站起身,把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披在肩上: “那主任,我还有事,你们慢慢吃。” 赵永宁也跟着站起来,手里还夹着那根没来得及点的烟:“马总,我送送你,用不用安排个人开车送您回去?” 马成摆了摆手,语气随意: “不用了,我有司机。” 他说完迈步往门口走,推开那道通往走廊的门。 门外的走廊里,韩娟正站在那里,手里夹着马成的公文包,看见他出来,很自然地迎上前一步,侧过身把包递到他手边,动作轻缓而利落。 后勤主任站在教师食堂门口,看着那个穿套裙的女人跟在马成身后半步的位置往楼梯口走去,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我靠! 这小马真会吃啊! 他的目光在韩娟的腰线上停了一瞬,又移开,心里骂了一句,但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 马成下楼梯的时候偏头问了一句:“lisa,刚才有电话来吗?” 韩娟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不高不低:“没有,总经理。” 马成点了点头:“好。” 他下到一楼,穿过走廊,推开那扇通往院子的铁皮门。 临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果然,站在二楼窗口的是正目送他的后勤主任。 冲他点了点头,然后弯腰坐进了停在门口的林肯里。 后勤主任站在窗口,看着那辆黑色的长轿车驶出校门,直到尾灯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才转过身,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走到桌边坐下来,拿起那双还没用过的筷子,夹了一筷子酱牛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放下筷子,看着赵永宁: “三哥,我没给你丢人吧?” 赵永宁把手里那根一直没点的烟搁在烟灰缸边沿上,点了点头: “还行。”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放下的时候语气里带着认真的叮嘱。 “不过不止今天。 以后你可得天天都盯紧点——到放假这段时间,别闹出事来。” 后勤主任赶紧点头,把嘴里的牛肉咽下去: “你放心。” 他想了想,又忍不住问了一句。 “不过三哥,你要是不想他们出事,咱们单独给这些宝贝疙瘩安排个食堂不就行了吗? 省得天天跟职专那些孩子混在一块,万一出点什么事——” 赵永宁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搁在桌上,目光落在那瓶只剩下小半瓶的茅台上,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你还是太嫩了。” 他把一颗新的烟拿起来,在桌沿上磕了两下,没有点,只是夹在指间转了一圈。 “这天底下,要是没有乌鸦。 怎么显得出来天鹅呢?” 第207章 新老师伊娃 马成下了楼,刚走到台阶下面,兜里的手机响了。 他步子没停,偏头看了韩娟一眼。 韩娟已经从包里把手机拿出来了,双手递过来后才收回手,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前。 马成接过手机翻开盖子贴在耳朵上:“喂?” 电话那头传来安娜的声音,带着一点长途奔波后的微喘: “马成,人我已经接到了,现在就带过来吗?” 马成在台阶下站定,抬头看了一眼职专教学楼灰扑扑的外墙: “带来吧,我现在就在职专门口。” “好的。”安娜应了一声,挂断了。 马成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递给韩娟。 韩娟接过去把手机放进包里之后又顺手把包口的拉链拉好,然后两只手重新垂在身前,微微低着头,等着他下一步的指示。 马成看着她那副熟稔的样子,嘴角浮起一丝笑: “你现在越来越有个管家婆娘的样子了。” 韩娟的睫毛颤了一下,抬起头来的时候表情里带着一点被夸了却不太确定是不是真的被夸了的茫然: “这——这不是我应该做的吗?我做错了吗老板?” 马成赶紧摆了摆手: “不是不是,我是夸你呢——” 他顿了顿,把后半截话补上。 “越来越像我老婆了。” 韩娟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根,连锁骨窝里那一小片皮肤都泛了粉色。 她的声音低下去:“老板,我——我本来就是你的婆娘啊。” 马成看着她那张泛红的脸,又看了看四周。 嗯,门口看去,教学楼的窗户都关着,这个点走廊里也没什么人在走动。 要不然,咱们也学学蜗居? 想到就去做,他伸手拉住了韩娟的手腕,把她往车那边带了带。 韩娟被他拽着走了两步,高跟鞋在水泥地上磕出急促的两声响,然后被他推进了后座。 马成跟着弯腰坐进去,顺手拉上了车帘。 林肯停在教学楼侧面的树荫底下,车窗贴着深色的膜,从外面什么也看不见。 车身在午后的阳光里安静地停着,偶尔有一阵微风掠过树梢,把几片叶子吹落在车顶上,又滑下去。 车身轻轻律动了几下,大约几十分钟后钟后才重新恢复静止。车帘拉开一条缝,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把落在车顶上的那片叶子摘掉了。 另一边,安娜挂了电话,转身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没完全散去的笑意。她看着面前站着的伊娃,张开双臂抱了她一下:“伊娃姐,我们现在就走吧。” 伊娃被她抱得往后仰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环住了她的后背,拍了拍,声音里带着一种被触动后的轻:“安娜,真的是谢谢你了。我是真没想到我还能当老师。” 安娜松开她,退后半步,两只手还搭在她的胳膊上:“姐姐不要说谢谢。当初你也在帮我啊,这也算我回报你了。” 伊娃看着她,眼眶有一点发红,但她没有让那点红凝成水滴,只是点了点头:“真的谢谢你了。” 安娜转过身,弯腰拎起脚边那只深棕色的旅行包,朝停在路边的那辆黑色轿车扬了扬下巴:“别说这些了,我们先上车吧,那边在等着了。”她偏过头,冲靠在后备箱旁边抽烟的刘闯喊了一声,“刘闯,送我们过去吧。” 刘闯赶紧把烟掐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整了整西服的领口,拉开后座车门,腰微微弯着:“好的,安娜总监。” 伊娃正要弯腰上车,听见“总监”两个字,动作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安娜,眼睛里有惊讶也有打量:“安娜,你竟然都当上总监了?” 安娜的面色又有些泛红,垂下眼把旅行包放进车里,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这也是工作需要。” 伊娃看着她那副微红的面色,愣了一瞬,然后忽然明白了什么。她侧身坐进车里,等安娜也上来关上车门之后才偏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过来人特有的、带着点促狭又带着点认真的语气:“看来我们的小安娜有心上人了?” 安娜的耳根一下子烧起来,连连摆手:“没有没有,伊娃姐你不要胡说。” 伊娃看着她的反应,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她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偏过头看着车窗外开始倒退的街景,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头来,语气比刚才认真了许多:“安娜,我是已经结过婚的人了。我必须要告诉你——有些事情,你一定要自己先想好。到时候,被自己的情绪左右负担,你会抑郁的。” 安娜垂下眼,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绞了一下:“伊娃姐姐,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伊娃打断了她,声音不高但很笃定,“我如果没猜错,你喜欢上的人应该是我们这次要见的人吧?” 安娜没有回答。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过了好几秒才轻轻点了点头。 伊娃叹了口气。她把目光从安娜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些正在往后退的灰扑扑的街景上,声音放轻了几分:“安娜,你要知道,下位者对于上位者的喜欢,多数是掺杂着其他感情的。或许是感激,或许是仰慕,或许是其他的什么。你如果一直怀着这种感情去接触别人,会陷入被动的。” 安娜继续沉默。车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在她指节之间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带。刘闯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后座的两个女人,又收回目光,继续盯着前方的路,什么也没问。 伊娃等了片刻,见安娜没有接话,便也没有再追问。她靠进座椅里,偏头看着车窗外,声音轻下来,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一样:“好了,我不是你,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也不会替你做决定。”她顿了一下,“但是我想告诉你——如果你想和你心里的那个人正式交往,那你最好想清楚:你是给自己找了一个爱人,还是给自己找了一个精神上的父亲。” 此时,县招待所三楼的浴室里,水汽正沿着磨砂玻璃门往上爬。雷伊娜坐在浴缸里,水面浮着一层细密的白沫,几缕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脖颈上。她忽然打了一个喷嚏,气流把面前那些泡沫吹开了一小片,露出下面被热水泡得泛着浅粉色的皮肤。 她愣了一下,然后从浴缸里站起来,拿过花洒冲干净身上的泡沫,走到洗手台前面。镜子上蒙着一层水雾,她伸出手在镜面上划了一道,露出里面自己的脸。她偏过头看了看自己的侧影——肩线比以前紧实了,腰腹的线条也重新分明起来。这段时间营养跟上了,训练也恢复了一些,整个人的轮廓都在慢慢地往年轻时那个方向走。 她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指尖顺着下颌线滑到耳后,然后视线里忽然闪过一个年轻男人的侧脸。她赶紧摇了摇头,把那个画面从脑海里甩出去,对着镜子里那个湿漉漉的自己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像是说给雾气听的:“真是老了,竟然会想到别人。” 水汽重新在镜面上凝成一层薄雾,把那道划痕慢慢覆上了。她转过身,拿过搭在架上的浴巾裹住自己,赤着脚踩着湿漉漉的地砖走出浴室,在门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拿干毛巾慢慢地擦着头发。窗外的天色已经偏西了,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帕萨特驶进市职专大门的时候,马成正站在那棵老槐树的树荫底下抽烟。韩娟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夹着公文包,裙摆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腿上的肉色丝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膝盖以下露出一截匀称的小腿,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细腻的白。 马成把烟掐灭在旁边的垃圾桶盖上,弹了弹手指上沾的灰,直起身来。帕萨特在他面前停稳,驾驶座的门先开了,刘闯跳下来,快步绕到后座拉开车门,一只手护着门框上沿,弯着腰做了一副请的手势。 一只穿着白色细跟皮鞋的脚先踩到了地面上。然后是深灰色套裙的下摆,再然后是一张三十出头、五官明朗的脸。安娜紧跟着从另一边车门下来,快走几步绕到伊娃身边,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带着些晚辈对前辈的熟稔。 安娜先没说话,而是抬手冲马成招了招,然后偏过头用俄语跟伊娃低语了几句。伊娃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落在马成身上,然后迈步走了过来,高跟鞋在水泥地上踩出均匀的脆响。 走到面前的时候,安娜侧过身,替两人做了介绍:“这位是伊娃·托卡列夫,我的一位前辈。在使馆工作过六年,也有很丰富的教学经验。” 伊娃伸出手来,嘴角带着一丝得体而不疏远的笑意,用一口流利得几乎听不出外国口音的中文说:“您好,这位先生。很高兴见到您。” 马成伸手握住,力道正好,不松不紧。他上下打量了伊娃一眼——这身灰色套裙是来之前换上的,剪裁利落,领口别着一枚小巧的银色胸针,整个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长期在正式场合工作训练出来的从容劲儿。他松开手,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伊娃小姐,您的汉话说得很好。” 伊娃微微侧了一下头,目光里带着点被夸到后露出的谦逊:“来华这些年,一直在学。加上以前在使馆的工作需要,慢慢也就练出来了。” 安娜在旁边接过话,语气里带着一点替前辈包揽的认真:“伊娃姐姐也是我的汉话老师,很专业的。我来华的时候一句中文都听不懂,全靠她一点一点带起来的。” 马成点了点头,把手插回裤兜里,语气轻松但带着诚意:“那太好了。安娜应该跟您说了我们这边的情况——这批学生基础参差不齐,又要赶时间,急需像您这样有经验的人才。” 伊娃站在午后斑驳的树影里,目光从容地落在马成脸上,语气平稳而笃定:“我很愿意。” 韩娟从马成身后走出来,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不大但清晰:“伊娃老师,这边请。教学楼的教室已经准备好了,我带您过去熟悉一下环境。” 第208章 这北原,以后要姓马了! 齐树森家客厅的饭桌上,看着其实还挺寒酸的。 就是一盘炸得焦黄酥脆的小鱼,一碟花生米,一碗拍黄瓜,还有几副碗筷,一旁放着一桶大碴粥。 但是这也是老齐头一贯的习惯了,以前在单位大吃二喝的,肠子都喝肥了,所以他在家就吃这个。 以前齐树森总吃不习惯,现在跟着马成吃的多了,也开始习惯了。 别说,你先别管大碴粥升糖不升糖,健康不健康,它就上咸鸭蛋和小黄瓜是真的好吃啊。 尤其是再来个炸的焦黄的小鱼,哎呀,真好吃。 老齐给自己面前的酒盅斟满了,酒液是透明的,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清亮的光。 一看就纯纯的勾兑酒。 他把酒瓶搁在桌上,端起酒壶冲齐树森举了一下: “来,老儿子,咱俩喝一个。” 齐树森赶紧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盅递过去,嘴里应着:“哎,爸,少来少来——” 结果怎么说都没拦住,老头还是给他整了一杯。 话音没落,已经一仰脖把整盅老白干灌了进去。 这酒液顺着嗓子眼一路烧下去,顿时把她呛的半死。 他龇了一下牙,把空酒盅搁在桌上,拿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才缓过来。 不行啊,这散篓子辣嗓子眼啊。 “爸,我不是给你拿茅台了吗,咋还喝这个?” 老齐把自己那盅酒也干了,咂了咂嘴,把空盅往桌上一顿: “你懂个屁。小孩丫子,还得是这个酒有劲。 茅台那玩意儿,绵是绵,喝完了嘴里没味儿,跟喝糖水似的。” 他说着夹了一条炸小鱼,在嘴边吹了吹,整条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 要不咋说人家是酒精考验的酒精战士呢,别人都喝多了,他还能拿筷子夹松仁玉米吃。 齐树森赶紧点头:“是是是,我不懂。” 他又夹了一筷子拍黄瓜,嚼了两下,半天才把辣口的酒味道压下去。 就爱这时,他才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抬起头朝卧室方向看了一眼。 “哎,爸,我妈呢?” 不对啊,这吃饭咋把我妈吃丢了? 老齐把筷子在桌沿上顿了顿,冲屋里喊了一声: “媳妇,出来吃饭了!” 卧室门应声开了,朱淑宁手里攥着几张纸,一边走一边低着头看,走到饭桌前了才抬起头来。 老齐扫了一眼她手里那摞纸,哼了一声: “一个破玩意,拿回来就看,这都看了多长时间了还没看完。” 齐树森也看见了,放下筷子,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哎呀妈,你都看了那么些遍了,有啥好看的。” 朱淑宁在饭桌前坐下来,把那摞纸搁在桌角,没有收起来,目光还是忍不住往上面瞟: “那也好看。” 桌上摊开的是一份打印好的聘用合同,抬头印着“启航国际留学培训中心”几个字。 而下面的一行小字写着“商务经理聘用协议”,末尾盖着鲜红的公章,旁边是齐树森已经签好的名字。 这文件是马成早上给齐树森的,也是给老齐一个招待。 想齐树森这样的人才,实际上对他来说已经够用了。 世界都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当年汉高帝刘邦爷一个县里的人才都能治国呢,他差啥啊。 所以,他果断地把齐树森拉到了自己的车上。 而朱淑宁伸手把合同又拿起来翻了翻,确认这玩意的章不是萝卜扣的之后,然后抬起头看着齐树森: “哎,老儿子,你是不是以后就跟你爸一样,也吃上官粮了?” 老齐把酒盅搁在桌上,拿筷子点了一下齐树森的方向: “什么官粮?他一个民营企业,哪来的官粮吃?” 老头不愿意了,他当初就是靠迟官粮去的媳妇啊! 朱淑宁愣了一下,把合同又翻了一页,目光在那行“培训中心”的字样上停了一下: “树森不是当上学校职工了吗?我看着上面不写着嘛,启航啥啥学校的。” 齐树森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拿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把咸鸭蛋的鸭蛋皮子磕下去: “妈,我们那个不是官办学校。” 朱淑宁把合同又看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 “不是官办……民办?民办也行啊。” 齐树森摇了摇头: “也不是民办,其实就是成子和何县长那边搞的一个培训中心。” 朱淑宁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声音拔高了半度: “啥?何县长?老何也去了?” 老齐夹了一条炸小鱼,嚼了两口,拿筷子在桌沿上点了一下。 这老太太收拾鱼也不收拾干净。 “哎,不对啊,你别听木头瞎说。” 他咽下嘴里的东西,看着朱淑宁。 “那叫技术指导。成子请老何挂了个名,不算掺和。” 齐树森赶紧点头:“对对对,技术指导,技术指导。” 朱淑宁的眉头拧了一下,目光在父子俩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技术指导……技术指导是啥啊?” 老齐把酒盅端起来又放下,没喝,语气里带着一种“这都不懂”的嫌弃: “你就当成啥也不是、光领钱的位置就行。” 老头可算开心了,终于轮到自己显摆了。 他之前也问了不少次,才听齐树森说明白。 朱淑宁吓了一跳,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 “哎呀——这——这成子不是要给老何送礼让他受贿吧?” 老齐把碗搁在桌上,看着自己媳妇,语气认真起来: “别瞎说。人家成子这是合法合规的。” 他把酒盅端起来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你以为中央不让干部经商,就是不让干部沾一点钱边儿? 那要是这样的话,那些挂名顾问、技术指导、名誉校长,不都得拉去吃牢饭?” 朱淑宁皱着一张脸,手指在桌面边缘来回蹭了一下: “你还当我真啥也不懂?中央不是都说了嘛,不允许地方官员经商——” “是啊。” 老齐放下酒盅,把那条炸小鱼的尾巴从桌上捡起来搁在盘沿上。 不行啊,不能浪费。 “但是人家成子也没让老何经商啊。 你忘了,老何不是兼着教育局长呢嘛。” 他拿起桌上的合同,用手指点了点那个抬头。 “一个留学中心,让教育局长挂名指导,那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朱淑宁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份合同上,又抬起来看了看齐树森,最后落在老齐脸上: “这——这是成子办的?” 老齐把合同合上,搁回桌角,端起酒盅又抿了一口:“那还有谁。” 饭桌上安静了两秒。 朱淑宁把合同拿起来叠了两折,塞进围裙兜里,低头端起饭碗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咽下去之后才嘟囔了一句: “这孩子倒是有本事。” 齐树森正要接话,裤兜里传来一阵震动。 他放下筷子,掏出手机翻开盖子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赶紧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哎——成子?” 电话那头马成的声音带着点背景音里的锅铲碰撞声: “木头哥,你得空没有?我攒了个局,就在县政府后身,大海家常菜这。” 齐树森下意识地按住话筒,偏过头看了老齐一眼。 老齐端着酒盅,没有看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齐树森把手从话筒上拿开,声音比刚才轻快了几分:“哎呀,那有啥没空的!你叫了我必须去啊!” 电话那头马成笑了一声:“行,那你来吧,到了直接进包间。” 齐树森应了一声,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推: “爸,我这就去了。” 他转身往玄关走,手已经伸向鞋柜上那串自行车钥匙了。 老齐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哎,等会儿。” 齐树森的手停住了,转过头来:“咋了?” 老齐放下酒盅,从腰带上解下一串钥匙,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一扬手,朝齐树森扔了过去。 钥匙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被齐树森一把接住,攥在手心里。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掌心里那串钥匙,那是拉达的车钥匙,深色的塑料外壳已经磨得有些发亮,边缘还沾着一点老齐平时盘核桃留下的油光。 齐树森抬起头:“爸——” 老齐已经转过头去了,端起酒盅又抿了一口,语气平淡: “给你了。去吧,你以后得有个脚力了。”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看齐树森,夹了一条炸小鱼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齐树森站在玄关,把那串钥匙攥在掌心里,指腹在磨得发亮的塑料外壳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揣进兜里,拉开防盗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楼道里由近及远,渐渐听不见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朱淑宁坐在饭桌前,把那份叠好的合同又掏出来,在手里翻了一下,又叠好塞回去。 她看着老齐,老齐正端着酒盅,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被路灯照亮的杨树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放下酒盅,把空碗往桌中间推了推,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这老马家,以后越来越厉害了。” 他端起酒盅,把最后一口酒抿了,咂了咂嘴,“看来这北原,将来都得姓马了。” 第209章 论功行赏 大海家常菜就在县政府后身,其实是个小饭店。 此时这个小饭店的门口停着几辆车。 马成那辆黑色林肯打头,旁边是刘闯开回来的帕萨特,再往后是杨浪那辆摩托,车把上还挂着个头盔。 而齐树森把拉达停在摩托旁边,一看这些车,顿时明白了。 今天这个局估计是人都到了,看这样有大事啊。 赶紧熄了火,齐树森专门在驾驶座上坐了两秒,伸手整了整夹克的领口,又拿手指理了一下头发,才推开车门下来。 不行啊,他是这群人里岁数最大的,得有个大人样子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新擦的皮鞋,确认鞋面上没有灰,才迈步往门口走去。 门帘一掀,前台后面坐着的小寡妇抬头看见是他,脸上立刻绽出那种熟客才有的热络笑容: “哎哟——木头,来啦。快快快,成哥他们都在里头等你呢。” 说着,她拿手往走廊尽头一指,又冲他眨了眨眼。 “人都到齐了,就差你了。” 寡妇做买卖就这样,不卖点骚,你就会被人调戏。 但是你主动点,就会有人帮你。 齐树森点了点头,推开包间的门。 门一开,一股子混杂着烟味、菜香和热茶气的暖风迎面扑过来。 圆桌上已经坐了五六个人,马成坐在靠里的位置,左手边空着一把椅子,旁边是一瓶刚开了盖的五粮液和几碟凉菜。 刘闯坐在对面,正拿筷子夹花生米,看见齐树森进来赶紧放下筷子。 杨天顺坐在他旁边,面前搁着一杯没动过的山楂汽水。 吴大器坐在最靠门的位置,腰板挺得笔直,面前那杯茶一口没动。 马成冲齐树森招了招手:“来,木头哥,赶紧坐。就等你了。” 齐树森拉开那把空椅子坐下来,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接过马成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把手,语气里带着点歉意: “来晚了来晚了,路上有点堵。” “没事没事。” 马成摆了摆手,把热毛巾接过去搁在桌上。 “正好,你来得正是时候。” 他说着端起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 刘闯和杨天顺坐直了身子,吴大器把茶杯从嘴边放下来,齐树森也放下了毛巾。 马成咳嗽一声: “今天把你们叫来没别的,就是跟你们说一声——我马上要下一趟羊城,大概就是这个星期的事。” 刘闯一愣:“哥,你刚回来这就要走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意外,但眼睛亮了一下。 哎呀,大哥又要走了,那我是不是又有地方去了? 马成点了点头: “嗯,现在这边人手还不够。 再说羊城跟咱们这边不一样,那边路子野,水也深,我得提前去踩踩。” 他拿起桌上的烟盒弹出一根烟来,也没有点,而是拿在指间转了一下。 耍烟这个毛病也算遗传了,老马也有这个习惯,上学的回时候他就喜欢转笔。 “临走之前,我得给你们几个安排点活。 顺道——也给你们发点零花钱。” 桌上安静了一瞬。 刘闯的嘴张开又合上,眼睛里那点亮光跳了一下。 啊呀,钱啊! 杨天顺手里的山楂汽水停在半空中,目光在马成脸上停了一瞬。 他对于钱其实没啥概念,这桌人里,就他是真正的温室花朵。 而吴大器把手里的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清楚。 随后,吴大器第一个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认真道: “老板,我——我不能拿这个钱。” 杨天顺也跟着放下了汽水瓶,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 “是啊哥,我啥也没干啊,拿钱干什么?” 他就记得苏联大坐了,在帝京啥也没干啊。 刘闯见状赶紧跟着摆手,嘴里说着“哎呀,这个,我也不用钱,不用不用”。 不得跟着人家说嘛。 但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往桌上那摞钱的方向扫了一下,又飞快地收回来。 那摞钱是马成刚才从包里掏出来的,搁在桌角,蓝灰色的票面在日光灯下反着光,厚厚一沓,封条还没拆。 齐树森一摆手,把话头截了过去: “哎——先别说话,先听成子把话说完。” 说着,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带着点当大哥的沉稳,扫了刘闯和杨天顺一眼。 “不是说给咱们安排活嘛,听成子说完再表态也不迟。” 马成冲齐树森微微点了一下头:“还得是木头哥。” 他拿起打火机,给自己点上烟,吸了一口,烟雾在日光灯下缓缓上升,然后转向杨天顺。 “顺子。” 杨天顺赶紧坐直了:“哥。” “你岁数还不到,马上又要考试了,做生意的事我不是不带你,是你得先忙学习。” 马成弹了一下烟灰,语气不急不缓,“这段时间你就专心复习,啥也别想。等考下来了,我这边需要你挂个职,到时候再说。” 杨天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椅子上提起来了一截: “哥,你放心吧!我肯定考个好分数出来。” 马成冲他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刘闯: “闯子,这次我就不带你去了。” 刘闯嘴角那个刚浮起来的笑还没来得及展开就凝固了,但马成没有看他,继续说了下去。 “学校这边事情多,你比他们几个都熟咱们县里的情况——哪些家长好说话,哪些人爱凑热闹,你心里有数。 你帮我盯住了,有啥不懂的,问木头哥。” 他说着,从桌角那摞钱里抽出几沓,推了过去。 “这几万你先拿着,算活动经费。” 刘闯看着面前那几沓钱,愣了两秒,然后赶紧点头: “哎,哥你放心,我肯定给你盯住了。” 他的目光在那几沓钱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脸上那点刚才没来得及展开的笑意重新浮了起来,比之前实在了些。 马成转向齐树森: “木头哥,你比我岁数大,这群人里你是大哥,你也见过世面。 我这摊买卖,我爸那边不明白,也没空抽手应付,你就多费点心。 这群人你都认识,学校那边有啥事,你直接给我打电话。” 齐树森没有立刻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马成: “成子,这你不用担心。 我就问你一个事——真有点啥事,我和闯子谁说了算?” 马成把烟头在烟灰缸里碾灭:“那肯定是听你的。” 齐树森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刘闯,语气带着点当大哥的认真: “闯子,听到没有?不是哥哥要压你一头,实在是丑话不说在前头,后边更难办。” 刘闯赶紧摆手:“哥哥你放心,我都知道。肯定听你的。” 齐树森这才点了点头,重新靠回椅背里。 马成又转向吴大器: “老七到时候我得带走,我缺个扛包拎东西的。 完了顺道——闯子,你没啥事的话,给老七家里人送送饭。 别让吴大娘和老吴大叔总吃县医院那饭,那破饭我见着都恶心。” 刘闯赶紧应声:“哎,哥你放心,我回去就跟我爸说,让他每天多炒两个菜。” 马成点了点头,伸手把那摞钱从桌角拽过来,在手里拍了拍,目光重新扫了一圈桌上的人: “行了,接着说说发钱的事。” 他把那摞钱搁在桌上,手指在上面点了一下。 “这次去了帝京回来,咱们正好论功行赏。 老七跟我鞍前马后,来回折腾,最辛苦。他拿的最多,你们没意见吧?” 刘闯心里那点酸劲儿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提了一下,但脸上没有露出来,嘴里已经先应了一声:“嗯,没意见。”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老七确实辛苦,应该的。” 马成扫了他一眼,没有多说,抽出两沓钱搁在桌上,朝吴大器面前推过去:“拿着,老七,你的。” 两万块钱,崭新的,封条还贴着,整整齐齐地码在吴大器面前。 吴大器的眼睛落在钱上,然后移开,又落回来。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整个人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像一棵被风压弯了又慢慢直起来的树。 他看着桌上那两沓钱,又抬起眼看着马成,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用劲儿压着才没发颤的认真: “老板,这太多了。我不能要。” 马成靠在椅背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你跟了我这么长时间,连个像样的衣裳都没换过。回去给你妈买点好的,别让她总穿那件蓝布褂子了。” 吴大器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看了马成好几秒,然后低下头,伸出两只手,把那两沓钱从桌上拿起来,攥在掌心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拳头搁在膝盖上,攥得很紧。窗外街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他的后颈上,有一小片皮肤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亮。 桌上安静了片刻,杯盘碰撞的细碎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鸣声混在一起。 吴大器低着头,手里还攥着那两沓钱的形状,隔着西装内兜的布料,能感觉到钞票边缘硌在掌心里的触感。 第210章 陈悦婷的疙瘩汤 马成的那套婚房里其实平时很少生火做饭,而且就算做,也都是陈悦婷在做。 毕竟就陆凝儿那个手艺顶多也就烧个水泡个面啥的,你指望她做饭那真是瞎了心了。 而今天马成从大海家常菜回来,把林肯停下,一抬头才发现,客厅的灯已经亮着了。 马成一愣,看了看表,这都十一点多了,这个点陆大漂亮和陈大校花都没睡? 纳闷的把钥匙捅进去,防盗门刚一推开,一股热腾腾的香味扑面而来。 这股子味马成太熟悉了,混着葱花炝锅的焦香和洋柿子的甜气,把楼道里那股子夜风全挡在了门外。 陈悦婷正趴在茶几旁边小憩,听见动静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层被胳膊嗝出来出来的薄红: “老公,你回来了?” 马成换了拖鞋走进来,把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低头看了一眼小丫头晶莹的嘴角。 哎呀,看来这小丫头等自己等了有一会了,都睡流口水了。 再往桌上一看,马成愣了一下。 桌上其实很简单,就是搁着一盆冒着热气的西红柿的疙瘩汤。 疙瘩汤面上浮着细碎的葱花和油花,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他坐下来,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疙瘩汤送进嘴里,吧唧了两下,眼睛眯了一下: “嗯,没想到我这媳妇,这么有本事,疙瘩汤做的不错啊。” 小丫头的疙瘩汤也不知道是咋做的, 这疙瘩汤眼看做出来看着都有些时候了,还没泡浮囊,盆里还有汤。 众所周知,疙瘩汤这东西是面食,你真放在那,一会就坨了。 这手艺不错啊,马成很少喝到这样的疙瘩汤。 在他印象里,这玩意好像只有大饭店能做成这样。 而陈大校花一听这话面色一红,低下头去,嗫喏起来。 “是,是陆家的阿姨教我的,她说了,要当你的媳妇,别的不会,得会做这个,要不然你喝酒回来受不了……” 马成愣了一下,陆家的阿姨,陆凝儿她妈? 哎呀,没看出来啊,老太太是真的对小丫头还挺满意的。 要知道,这种手艺活一般可都是婆婆交给未来儿媳妇,或者亲妈教给自己闺女的。 这是拿来拴住男人最好的办法。 这年头可没啥什么南拳女拳瞎压迫的事情,要不是认可你,给马成做疙瘩汤的这本事,她都没有。 但是马成相信,这件事的背后,肯定其实少不了自己那个便宜老丈杆子的推手。 陆凝儿的母亲,但凡要是有这种见识,那么第一,陆凝儿不会被娇惯成这个模样。 第二,老陆家肯定要比现在有钱。 看来自己的老丈人是准备收买陈悦婷这个未来的大学生啊。 小丫头没光做疙瘩汤,桌上还配了俩小菜。 一个炒的大头菜,又摊了个鸡蛋饼。 马成夹了一筷子炒青菜,果然比平时吃的淡了一些,但正好能把嘴里疙瘩汤的腻乎清一清。 看着马成在那喝疙瘩汤,陈大校花赶紧站起来,给马成把衣服挂起来,又颠颠颠跑回来,看着马成喝汤。 “老公,你下周真走啊?” “嗯,下周二一早。” 马成端起饭碗吸溜了一口疙瘩汤,咽下去之后才说。 “票都买好了,明天上午的火车。” 陈悦婷伸出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然后她又夹了一块鸡蛋放进马成碗里。 “那咱们这次是就咱们仨去吗。” “今天就是去办的这事。” 马成低头吃着碗里的汤,没有抬头。 “这边的事情都办完了,活都分配出去了,到时候就咱俩,领着老七。 对了顺便到帝京,我给你引荐两个新哥们。” 小丫头托着脸蛋,脸蛋上的小嫩肉被小手撑出一个小小的圆球。 “老公,你这次去几天啊?” “一个礼拜,最多十天。” 一口气把汤碗吃光了,马成把空碗搁在桌上,拿餐巾纸擦了擦手。 “办完了事就回来,羊城那边我不熟,得先去踩踩盘子。” 陈悦婷点了点头,聪明的女人没有追问下一步干啥。 她站起来把空碗摞在一起端进厨房,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哗地响了一阵,又停了。 随后,陈大校花走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保温杯,杯盖拧得紧紧的。 “这是菊花枸杞,你路上泡水喝。” 小丫头把杯子递给马成。 “这是阿姨教我泡的,说对你的身体好。” 马成看了她一眼,伸手把保温杯拿起来掂了掂,又放回茶几上: “好,我一会就喝。” 哎呀,这怎么连养肾的本事都教给这小丫头了? 这是真的看陆凝儿烂泥扶不上墙吗? 就在这时,说曹操,曹操就来了。 咔嚓一声,门打开陆凝儿也从屋里出来了。 “老公,你回来了!” 陆大漂亮揉了揉眼,一看马成坐在桌上,赶紧扑过去,抱着马成的脑袋让他忍辱负重。 三个人在沙发上又腻乎了一会儿,电视开着但没有人看。 这个点,画面里正播着的都没啥节目了。 一般都是新闻和白天的节目回放,此时的播音员用标准的普通话念着明后两天的天气。 随着窗外的夜风从纱窗缝隙里透进来,把窗帘的下摆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下去。 陆凝儿靠在马成左边,脑袋歪在他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衬衫领口,带着一点刚洗完澡的洗发水香味。 陈悦婷坐在他右边,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过了不知道多久,马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响了两声: “行了,明天还得早起,都歇了吧。” 两个女孩各自应了一声,陆凝儿先起身进了卧室,拖鞋在地板上拖着走,声音懒洋洋的。 陈悦婷走在后面,她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马成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一句: “老公,你不进来吗。” 马成摇了摇头。 这喝多了的人最好别瞎折腾,很容易伤身。 马成上辈子不懂这个道理,等老了,腰腿毛病都找上来了。 所以,他今晚打算睡个素觉。 但是很可惜,他准备睡,俩小丫头不准备。 半夜的客房里,马成睡着睡着,就觉得被窝里一热乎 嗯? 我这被窝长人了? 第211章 我家孩子长大了 第二天早上,马成先回了一趟父母家。 把那只装得鼓鼓囊囊的包搁在客厅茶几上,马成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把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又解开,想了想,还是系上了。 李艳红从厨房里探出半个头,看着他那副收拾齐整的样子,有点奇怪。 这是干啥去,很少见自己儿子这么紧张啊,相亲去? 不能啊,这都好几个娘们了? “你干啥去啊?” “先去看个人。” 马成一边说,一边把皮鞋上的灰拿手背蹭了一下。 “妈,咱家上次杜成明拿来的那坛子人参呢。” 李艳红擦手走了出来,老太太从一旁端出来一瓶子人参酒。 老太太的超绝执行力已经让她把人参都泡好了。 “在这儿,你要干啥?” 马成把罐子拿了过来,装在另一个袋子里。 老太太顿时一急。 “哎,你干啥,小兔崽子,你给我留点啊!” “让他拿吧。” 老马提着裤子从厕所里出来,一脸淡定。 “他有事呢。” 马成把东西装好,开着车来到了子弟校外面。 徒步穿过马路,拐进那条种着老槐树的巷子口。 早晨的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几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从对面走过来,而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 现在上了电视之后,别说在这条巷子里住着的人,基本上整个北原都知道,这个年轻人是马德胜家的儿子了。 卖了一套早点,马成转过头。 子弟校的大门已经开了,门卫老周正蹲在传达室门口刷牙。 反正学校的水不花钱,不刷白不刷。 老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满嘴的牙膏沫子,含糊地打了个招呼: “成子——这么早?” 马成摆了摆手:“孙校在不在?” 老周把嘴里的水吐了,拿手背抹了一下嘴角: “在,刚进去。你直接上楼就成。” 马成穿过空荡荡的操场,两边的花坛里的花开得正好,叶子上的露水还没干透。 教学楼里没有什么人,走廊里回荡着他自己的脚步声。 他上了二楼,在那扇熟悉的办公室门前停下来,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日光灯的白光。 他没有立刻敲门,而是站了片刻,才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进。” 马成推开门走了进去。孙校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教案。 老头手边搁着那只搪瓷茶缸,缸盖歪在一边。 因为没戴老花镜,老头眯着眼辨认了一下来人,看清是马成之后,把教案合上往旁边一推。 孙校长靠进椅背里,开口就是那句马成已经听了无数遍的开场白: “你个小兔崽子,又来找我干什么?” 马成没有像往常那样笑嘻嘻地接话。 他走到办公桌前面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孙校长,语气很平: “这回不找您办事,就是来看看您。” 孙校长端茶缸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他把茶缸放回桌上,看着马成:“不办事你来看我干什么?” “想您了。” 马成说,语气里没有平时的油滑,就是很平淡的三个字,像是接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家常话。 “您不是快走了嘛,走之前我得来看看您。”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日光灯管的嗡鸣声在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窗外传来几声麻雀扑棱翅膀的声响,落在窗台上又飞走了。 孙校长低下头,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缸沿上转了一圈,然后抬起头看着马成,目光比刚才沉了一些。 “我都要走了,你来看我干什么?” 马成没有移开目光: “走到哪我都要看您啊。 您走到省城,我上省城看您;您走到帝都,我上帝都看您。 又不是见不着了。” 孙校长看着他,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老 头坐在那把跟了他多年的木椅子上,窗外的晨光从玻璃透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把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镀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他没有说话,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被风翻动了一下,哗啦一声,又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孙校长低下头,伸手拉开了办公桌最下面那个抽屉。 抽屉滑出来的时候发出一声绵长的、木料摩擦木料的声响。 他从里面拿出一只深棕色的牛皮笔记本,本子的边角已经磨得发毛了,封面那道压痕深得像是被翻过一千遍。 他用拇指在封面上摩挲了一下,然后隔着桌面,递给马成。 马成愣了一下,没有立刻接:“爷爷——” “拿着。” 孙校长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用牙咬住了才松开的。 “你到底是长大了。” 马成伸出手接过那只笔记本。封面的牛皮纸已经磨得光滑发亮,边角的线头起了毛球。 翻开来,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字,有的页面边角还夹着干枯的枫叶和旧邮票。 那些字迹有的新有的旧,墨水的颜色深浅不一,有的地方还沾着一点洗不掉的茶渍。 他的手在页面上轻轻抚过,抬起头看着孙校长,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这个笔记本里面很多的东西,在这个时候,堪称指令方块。 孙校长摆了摆手,转过身去,面对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像是要把目光放在一个很远的地方。 他的声音从椅背后面传过来,带着点闷闷的沙哑:“行了,该走就走吧。 别耽误时间了,我一个破老头,没啥可看的。” 马成站起来,把笔记本贴着胸口放进衬衫内兜里,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再见。 把东西递过去,马成笑了笑。 “那行,我下个星期还来看你,到时候我老家的杏就下来了。” 说完站在办公桌前面,看着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站了大概有十几秒,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了。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地远了。 孙校长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茶杯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白气。 窗外的麻雀又飞回来了,落在窗台上啄了几下玻璃,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孙校长叹了口气,拿起手机。 “喂,老李啊。” “行了,接我走吧。 啊,是啊。 我家孩子,长大了。” 第212章 十万美元 马成从子弟校出来,也没回家,方向盘一打,车子拐上了去县招待所的路。 因为没在这里折腾,晨光已经把整条街照透了,路边的早餐摊子正冒着白腾腾的热气。 枣红色的油条在锅里翻着个儿,豆浆的香味混着煤炉子的烟味飘进半开的车窗里。 哎,虽然这年头食品卫生不行,但是东西是真的好吃。 一边吃着韭菜盒子一边开着车,等他把豆浆喝没了,正好把车停在招待所门口。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前台后面的老板正在拿一块抹布擦柜台,看见他进来,抹布往水盆里一丢,整个人精神了三分: “成哥!这么早?吃了没?我让后厨给您下碗面——” “不用,我上去找个人。” 马成摆了摆手,脚步没停,拎着鼓鼓的袋子径直上了二楼。 他在走廊尽头那间房门口站定,抬手敲了两下。 门很快就开了,安娜站在门后面,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像是刚起来不久。 她看见马成,微微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门口:“这么早?进来吧,我母亲也起了。” 马成迈步进了房间。 雷伊娜正坐在窗边那把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膝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俄文书。 她今天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针织开衫,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低低的髻,整个人在晨光里显得比前几日柔和了不少。 啊,这就是人妻感吗。 看见马成进来,她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微微点了点头。 马成在茶几对面坐下来,也没有寒暄啥的,也弯腰把那只黑色提包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方砖来。 方砖被报纸包的鼓鼓囊囊的,封口处露出的纸角是浅绿色的。 这可是美钞特有的那种色调。 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朝雷伊娜那边推了推,推到了那杯茶旁边。 “这是十万美金。” 马成的语气很淡定,就像根本不知道这十万块钱是多大个数一样。 “给你们的,回去之后疏通一下关系,再争取一些名额。”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安娜站在窗边,目光落在那只信封上,没有说话。 这可是十万美金啊。 要知道,这年头十万美金,都能换快一百万人民币了。 嗯,换卢布没有人换,那是纯傻屁行为。 连雷伊娜端着茶杯的手指都微微收紧了一下,杯沿在唇边停了一瞬。 然后她把茶杯放了下来,搁在茶几上,低头看着那只鼓鼓囊囊的钱,没有伸手去碰。 在莫斯科,这笔钱够一个普通家庭体面地生活好几年。 就算是买姑娘,也能买到好多像是她们这样的母女了。 雷伊娜抬起眼看着马成,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被认真审视时才有的沉静。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拿起那沓子钱,在手里掂了一下,没有拆开,就那么握在掌心里。 教授是个聪明人,没有问这年头在华国明明有限额兑换的情况下,马成是怎么拿到的这十万块钱。 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声音带着一点俄语母语者说中文时特有的柔软尾音: “你给我们这么多钱,不怕我们拿了就走?” 马成没有回答她,而是转过头,看向站在窗边的安娜。 安娜察觉到他的目光,把原本落在信封上的视线收了回来,与他对视。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下颌线微微绷着,像是已经在心里把各种可能性都推演过了一遍,在等他给出一个能让她信服的回答。 马成靠在椅背里,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目光从安娜脸上移开,重新落在雷伊娜身上。他没有再解释,只是摇了摇头: “你们不是五万块钱就能售卖的人。 你们的灵魂很高贵。”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淡,像是顺口说出来的,没有额外加重语气。 马成也没有故意放慢语速,就那么自然而然地落在空气里,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却不带声响。 顿时,两母女心态各异起来。 安娜站在窗边,肩膀微微松了一下。 他夸奖我啊。 想到这她偏过头,看向窗外那棵被晨光照亮的槐树,没有说话,但攥着窗帘边角的那只手松开了,耳朵也微微一红。 而雷伊娜看着马成,过了好几秒,然后把那只古囔囔的包拿起来,搁在膝盖上放好,拿起旁边那本合上的书压在信封上面,动作从容而利落。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你是个奇怪的孩子。” 其实我不想当孩子的。 看着雷伊娜的鼓胀,马成咽了一口口水。 嗯,吃咸了。 马成站了起来,把提包拉链拉好: “那我就先走了,事情不等人。” 他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到时候到了莫斯科,那边要是有什么需要,给我打电话。” 他偏过头朝安娜的方向点了一下。 “电话号码安娜有。” 门在身后合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由近及远,渐渐听不见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雷伊娜坐在窗边,膝盖上压着那本书,书底下是那只装着五万美金的牛皮纸信封。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信封边缘露出的那一小截浅绿色纸角上,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安娜从窗边走过来,在茶几另一侧坐下,低头看着那只信封,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很轻:“妈妈,他真的——” “嗯。”雷伊娜没有等她把话说完,手指在信封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收回来搁在书面上,“他确实不一样。” 窗外的杨树叶子被风吹动了一下,沙沙的声响从纱窗缝隙间漏进来,把房间里那层安静的空气搅出了一道细细的波纹。 第213章 发了财的老赵家 和马成一般是被人口头叫醒一样,赵灵戎是被窗外胡同里收废品的吆喝声吵醒的。 “收——旧书旧报纸——旧冰箱旧彩电——” 要不咋说叫卖图都是真的呢,这年头收破烂的为了能让胡同里都能听见,一喊起来那声音拖得又长又亮,从胡同口一路滚到窗根底下。 听着就跟像一把生了锈的锯子来回拉着脑瓜瓤子一样。 闹挺的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拽了拽。 但就算这样,那股子吆喝声还是隔着棉被往耳朵里钻。 捂了一脑袋汗,好不容易,收破烂的走了。 “磨剪子嘞,戗菜刀~” 好,你方唱罢我登场是吧,老子不伺候了! 他叹了口气,掀开被子坐起来,揉着眼睛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才光着脚踩上拖鞋,拉开卧室门走出来。 客厅里,赵红旗已经坐在饭桌前面了。 桌上摆着两碗粳米粥,一碟点着香油的咸菜丝,两个剥好的煮鸡蛋。 馒头用屉布盖着,还冒着最后一丝热气。 赵红旗正在那把点了香油的臭豆腐抹在馒头上呢,一听见脚步声踢里踏拉的就知道是儿子,眼皮都没抬: “起了?过来吃饭。” 赵灵戎在桌子对面坐下,拿起一个鸡蛋,一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吞下去,又拿筷子拨了拨碗里的清粥,米粒稀稀拉拉的,能照见碗底的白瓷。 没办法,老头不擅长做饭,就这就已经不错了。 他叹了口气,强忍着把鸡蛋用粥顺下去,放下筷子又放下碗: “爸,我出去吃。你们这玩意儿,清汤寡水的,没滋没味。” 赵红旗把粥碗搁在桌上,眉头皱了一下: “家里有饭你不吃,非得出去花钱。 你那个兜里有几个子儿自己心里没数?” 他把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 “别整天净胡造。” 当然,他也没有强拦着,毕竟自己这点德行啥样他也清楚。 赵灵戎这时候已经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一边走一边把外套从衣架上拽下来披在身上,头也没回: “爸我知道,我有数。” 他把鞋后跟提上,拉开门,一只脚已经迈出去了,又转回头补了一句。 “我中午不回来吃了。” 咣当一声,大铁门门在身后合上,楼道里传来他下楼时皮鞋磕在台阶上的脆响,一级一级,越来越远。 赵红旗坐在桌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摇了摇头,夹了一根咸菜放进嘴里嚼着,没有再说别的。 哎,这家里没个女的是真不行啊。 而赵灵戎出了胡同,穿过两条街,拐进了鼓楼西大街。 早晨的鼓楼还没完全醒透,沿街的店铺多半刚卸下门板。 一家包子铺门口排着几个等着买早饭的人,热汽从蒸笼缝里往外冒,把门口那棵槐树的低枝熏得湿漉漉的。 这就是京里的烟火气,等到了后世,你别说这个了,满大街都是预制菜。 在那家挂着“炒肝”招牌的店门口停下来,赵灵戎掀开棉帘子走了进去。 这个点店里已经坐了几桌人,靠着墙的位置还空着一个卡座。 他也没客气,直接坐下来,冲柜台后面喊了一声: “老规矩,一碗炒肝,二两包子。” 柜台后面的大姐应了一声,一看赵灵戎的绿衣服就知道不简单。 手里的勺子在大锅里搅了两下,热气腾腾地盛了一碗端过来,又转身去拿包子。 碗刚搁下,棉帘子又被人掀开了。 两个和他一样一身绿的年轻人一前一后走进来,看见赵灵戎坐的位置,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来,一个嘴里还叼着半根油条: “赵哥!您怎么来这么早?我们刚还说呢,这个点您肯定没起呢。” 另一个已经拉开椅子坐下来,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是啊赵哥,您这一大早的,怎么想着上这吃了?” 赵灵戎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炒肝,吹了吹热气,送进嘴里: “家里清粥咸菜,吃腻了。” 他咽下去,拿筷子夹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下巴朝对面那两个年轻人扬了扬。 “都吃了没?没吃一块儿坐下,我请。” 两个人嘴上说着“那多不好意思”,屁股已经坐实了。 大家都知道最近赵灵戎发了财了。 其中一个冲柜台喊了一声:“大姐——再来三碗炒肝,二斤包子!” 和赵灵戎这种少爷不一样,他们是苦差事,得多吃才能有力气。 然后又转回来,笑嘻嘻地看着赵灵戎。 “赵哥您今儿气色不错啊。” 赵灵戎笑了笑,没有接话,又舀了一勺炒肝送进嘴里。 所以别信啥老北京转着碗喝的说法,人家正经的本地少爷也是用勺子吃。 这暖烘烘的炒肝让他额头沁出一层薄汗,赵灵戎正要拿纸擦擦,感觉裤兜里震了一下。 他放下勺子,伸手从兜里掏出手机。 啪一下,手机屏幕亮起来,映出几个模糊的笔画和数字。 他旁边那个正把包子往嘴里塞的年轻朋友,筷子悬在了半空,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手里的那个物件,咽下嘴里的东西之后连声音都拔高了半截: “赵哥——您啥时候买手机了?这玩意儿不得好几千块钱呢?” 别以为京里好混,京里花钱的地方更多。 这地方贫富差距,远不是县城能比的。 他们这些哭出身的绿衣服,一辈子都没想过靠工资混个传呼。 人家已经都用上手机了。 另一个也凑过来了,眼睛亮晶晶的: “您这也太厉害了吧?咱们这帮人里您可是头一份儿! 这得赵叔给您花多少钱才舍得买的?” 赵灵戎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里,下巴微微抬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这算什么”的随意,但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别人给的。” 谁家少年不争锋啊。 翻开盖子,赵灵戎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手指立刻在接听键上按了一下,整个人从刚才懒洋洋的松弛姿态里坐直了几分。 就这一下,声音里的京腔也淡了,换上了一副殷切的口吻,“哥!” 那两个年轻人对视了一眼。 一个把筷子放下,凑近了半寸,压低声音跟旁边的朋友嘀咕: “这谁啊?赵哥叫哥的,我可没见过几个。” 旁边的朋友摇了摇头,也是一脸好奇: “不知道,听着像是什么厉害人物。” 第214章 买票遇故人 他俩议论他俩的,赵灵戎没有理他们,一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已经搭在桌上准备站起来了: “哎,哥您说……嗯,我听着呢……您放心,这边我盯着呢……” 他说着站起来,推开椅子,朝店门口走了两步,掀开棉帘子走到外头去了。 声音隔着那层棉帘传回来,模模糊糊的,只能听出那副腔调比刚才又软了几分: “您甭跟我客气……好好好,那我等您信儿……” 这动静一般赵灵戎可发不出来啊,能被街面叫小阎王的人物,现在咋跟个小媳妇一样呢。 店里面,那两个年轻人隔着半截棉帘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其中一个端起那碗还没喝完的炒肝,低头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 “赵哥这‘哥’,那电话那边怕不是个能通天的人物。” 另一个也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是啊……哎,等会。” 他忽然反应过来不对劲了! 不是! 说好了请客呢? 人怎么走了! 看着桌上的一大盘包子和好几万炒肝,俩绿皮都麻了。 不是,这一顿吃了我一天工资啊! 挂断了和赵灵戎的电话,马成把车停进了火车站的停车处。 春城火车站的候车大厅还是那副模样。 一眼看去,人来人往的,扛着蛇皮袋的、抱着孩子的、拎着公文包的,各有各的方向。 广播里正用不紧不慢的调子播报着一班即将到站的列车信息,混在嘈杂的人声里,变成一层模糊的背景音。 哎,最苦的都是老百姓啊。 马成摇了摇头,站在售票窗口外面排着队。 他本来想直接去找小邱,但转念一想,今天又不是什么急事,一个人出门,没必要总走那些特殊通道。 再说了,他好久没有排过队了,也体验体验。 他夹在队伍中间,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大厅里的人流,正盘算着到了羊城之后第一站先去哪儿看看,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一声带着点试探的招呼。 “哥——您又来了?” 马成转过头,看见一个穿铁路制服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几步开外,脸上带着那种跟看爷爷一样的局促笑容。 男人身板微胖,警帽拿在手里,露出了油亮的发际线。 马成打量了他两眼,确实没想起来是谁,皱了皱眉:“你是——” 王德顺上前两步,把警帽扣在胸口,腰不自觉地弯下去了一点: “没事没事,您不记得我没事,我记得您就行。” 这位爷他可记得太清楚了。 他笑着摆了摆手。 “您等一会儿啊,我这就去叫人来。” 他说完转身就往候车大厅里面走,步子又快又稳,像怕晚了一步人就走了似的。 马成站在队伍里,看着他穿过人流,拐进那道写着“工作人员通道”的门,消失在走廊拐角。 “哎,哥们,往前去啊!” 就在这时,一旁传来声音。 一看旁边的旅客还在往前挪,他只好跟着队伍往前挪了两步,但目光一直望着那扇门的动静。 没过几分钟,那扇门又推开了。 一个年轻人快步走出来,穿着一件熨得板正的铁路制服,胸口别着工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正是上次来接他的小邱。 小邱一出通道就左右张望了一下,目光扫过大半个候车大厅,最后落在售票窗口方向的马成身上。 顿时,一张脸上立刻浮起了笑,脚下也加快了步子,几乎是小跑着穿过人群的。 “成哥!” 小邱走到他面前,微微喘着气,双手已经习惯性地在身前搓了一下。 “您又来了!怎么也不提前给我打个电话?我好去门口接您——” 马成从队伍里侧身退出来,冲小邱笑了笑: “没事,我就路过买张票,不想麻烦你。” 说着,他看了一眼旁边还站着没走的王德顺,冲小邱偏了一下头。 “这位是你的人?挺有心。” 小邱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王德顺,点了点头: “他是我手底下的,上回也是他看见您来了,第一时间去告诉我的。” 说着,他转过头来,把手里的工牌正了正,语气热络起来。 “成哥您这趟去哪?我帮您看看票。” “羊城。倒是不太着急,这周或者下周都行。” 小邱想都没想,拇指朝自己来的方向比划了一下: “成哥您来得巧,我们这最近刚挂了一节新车厢,还没正式上客,正好能给您用上。” 说着,他侧身做了个“这边请”的手势,一边走一边又说。 “您来的正是时候,这节车厢比上回那节还宽敞,铺位都是新换的。” 一旁的王德顺都懵了。 不是,我们啥时候挂新的车厢了。 我咋没听说呢? 而马成跟着他往候车大厅侧面的通道走,路过王德顺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两盒烟。 上一次去帝都,他带了一大堆帝都的烟回来。 但是没成想,无论是亲爹还是别人,都不太喜欢抽。 可能也是黑土地劲大,种出来的烟也狠。 他爸以前都是抽蛟河的手卷,后来就只抽华子。 把两盒小熊猫在手里掂了一下,然后回身朝小邱那边扬了扬下巴,语气随意得像在分一把花生米: “小邱,过来一下。” 小邱闻声停下脚步转过身,脚步又折回来了。 马成把手里的烟递过去,两盒白底红字的硬盒香烟,烟盒正面印着两个字——“熊猫”。 纸盒挺括,边角干净,封口处的防伪标签完好无损,一看就是没拆过的整盒。 “一个帝京的哥们给的,我抽不习惯这口,你拿着抽吧。” 小邱愣了一下,目光在那两盒烟上停了一瞬。他当然认识这个烟,白底红字,没标价格,市面上买不着,只有帝京内部渠道才能见到。 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像是被烟盒边角微微硌了一下,然后很快收进兜里,声音里多了一层更实在的热络: “哎哟,那可就谢谢成哥了。” 他没有多问,但心里已经转了好几圈。 能拿这种烟随便送人的,不会是一般人。 他把烟盒往里兜里又塞了塞,拍了拍,转过身继续在前面带路,穿过那道铁门的时候侧身让了一步,给马成让出通道。 而马成也一眯眼。 这个小邱不简单啊。 竟然认识熊猫! 第215章 韩娟第一次上门 有人带路,啥都好说。 马成还是走的内部通道,阳光从通道尽头那扇半开的铁门照进来,在水泥地面上铺了一道长长的光带。 小邱走在前面,制服的后背被光照得微微发亮。 嗯,当然不是啥背光垫,这年头还没这个科技,就是纯纯的穿的多了,布的变成绸子的了。 他掏出对讲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跟调度说一声,周末那节车我先用了——” 话说到一半,他偏头看了马成一眼,又补了一句。 “我来了个贵宾,正经的。” 通道尽头的光越来越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像两笔被水洇开的墨迹。 一旁的王德顺却咂了咂嘴。 天亮了吗? 我咋觉得更黑了? 有人帮忙自然快,马成回到康泰新苑的时候,才刚刚过了午后的那阵热乎气。 他拎着那只装着火车票的提包进了屋,换了拖鞋。 俩小丫头不在家,他也可以犯懒一会。 把包搁在茶几边上,整个人往沙发里一倒,长出一口气。 出门前小丫头已经把收拾好的行李摆在墙角了。 两个箱子叠在一起,上面搭着一件叠好的薄外套。 他盯着那两件行李看了一会儿,正要闭眼眯一觉,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他皱了皱眉,从沙发上坐起来,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韩娟,穿着一件浅米色的薄风衣,腰间的系带松松地搭着,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盘得一丝不苟,而是披散在肩上。 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目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带着一点试探的意味。 “老板。”她微微弯了一下腰,手里拎着一只小布袋。 这还是她第一次上门,有点紧张。 “我——我来看看,能不能帮帮您的忙,收拾一下。听说您要出远门,想看看有什么需要打点的。” 马成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风衣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里面那件浅色衬衫的领沿,落在她的锁骨上。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门口:“正好,我还真有东西要让你收拾。” 韩娟点了点头,迈步进了屋。她刚走进客厅,还没来得及把手里的布袋放下,整个人就被一把抱了起来。她短促地“呀”了一声,半截惊呼刚到嗓子眼,就被自己捂住了——一只手及时捂在了嘴上,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用全部的力气把那个声音压回喉咙里。 马成把她放在沙发上的时候动作没有太重,但足够果断。韩娟仰面陷进沙发垫子里,风衣的系带松开了,那件浅色衬衫在皱褶里露出了一截锁骨和肩线,细薄的布料贴着因呼吸而起伏的胸口,在窗外的天光里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金丝眼镜歪了一下,她没有去扶,只是侧过头看着马成,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喉间有一截轻轻的气音,缠在还没完全落定的呼吸里。 “嗯……”她的鼻音拖得又软又细,像猫伸懒腰时尾巴尖上那一道轻微的蜷曲。 窗外的光从纱帘后面透进来,落在沙发边的地板上,被风吹得晃了晃。屋子里安静了一阵,只有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和偶尔逸出唇角的、被压得很低的气音,在空气里慢慢化开又聚拢。 过了好一会儿,沙发上的动静才停歇了。韩娟侧躺在马成怀里,风衣的下摆垂在沙发边缘,衬衫的领口还没完全理好,锁骨上方有一小块淡淡的红痕。马成躺在沙发靠垫上,一只手搭在她肩头,另一只手搁在沙发扶手上,目光散漫地落在天花板上。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尾,动作很轻,带着一些散了劲之后的随意,不紧不慢地绕着她一缕散开的碎发。 “过几天带你去羊城。” 韩娟微微愣了一下,撑着沙发坐起来一点,偏过头看着他:“羊城?” “怎么了,不想去?”马成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韩娟摇了摇头,风衣的领口随着她的动作又往下滑了一些,她伸手拢了拢,但没有完全拉起来:“不是——老板,我,我其实会粤语的。” 马成的手指在她发尾停了一瞬,然后他偏过头来,目光里多了一点意外:“你还会粤语?” “会一点点。”韩娟的声音低了几分,“当初我们被倒卖的地方,就在那边。待了一段时间,学了一些。日常的够用,但太正式的就不行了。”她说“倒卖”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讲一件已经翻过去很久的事,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发垫子的褶皱上刮了一下。 马成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在她头顶揉了一下,力道不重,带着一点“知道了”的意味:“没想到我的小宝贝还有这么多本事。” 韩娟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低下头去,声音从低处传上来:“只——只会一点点而已。” “一点就够了。”马成的手从她头顶滑下来,落在她肩头,语气里带着那种“事情已经定了”的笃定,“日常够用就行。到了那边,你帮我看看行情、听听消息,比什么都管用。” 韩娟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说别的。她把脸贴在沙发靠垫上,目光落在茶几边沿那道被阳光照亮的细线上,过了一会儿才闭上眼睛。 马成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怀里的韩娟,伸手从茶几底下摸出一只包装袋,撕开一条,喂到她嘴边。韩娟垂着眼睫,薄红的唇瓣微微张开,先是舌尖试探着碰了一下,然后含住了,湿软的嘴唇顺着指尖轻轻抿了一下,喉间发出一声含混的、像猫被挠到下巴时才有的细微声响。 屋子里很安静,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动了一下,沙沙的声响从纱窗缝隙间漏进来,像一层薄薄的背景音,盖在两个人之间那层懒洋洋的、午后特有的静谧上面。阳光慢慢从地板移到了沙发扶手上,落在马成搭在扶手边的那只手上,把他指缝间残留的、从韩娟发尾带出来的那根碎发照得微微发亮。 第216章 探监杜成明,韭菜饺子 不管啥年代,拘留所的环境都好像是停留五十年代。 整个地方明明是夏天,但是一进来就莫名觉得比外面冷了好几度。 整个水泥地面拖得干干净净,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着,光白得有些发冷。 马德峰走在前面,警服的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今天他是带着自己哥哥来探监的,所以必须打头。 毕竟杜成明这种级别的重刑犯,一般人是不能来的。 当然,老马家也不是一般人。 兄弟俩步子不快不慢,经过每一个门口的时候,旁边值班的民警都会站起来点一下头。 看着马德峰,有的叫一声“马所”,有的叫一声“德峰哥”,那叫一个恭敬。 毕竟马德峰经常没啥事来看看他们,看守所的差事很轻松,也很无聊。 马德峰来探监,给他们带点消遣,那就很不错了。 马德胜跟在后面,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 不知不觉,他弟弟的背影比几年前宽了一圈,肩章上的星徽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以前他总觉得老三还是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要糖吃的半大孩子,可今天这么一看,那孩子已经是个能让人叫一声“哥”的人物了。 哎,物是人非啊。 心里感叹着,走到走廊尽头那道铁门前。 马德峰停下来,转过身:“哥,我陪你进去吧。” 马德胜摆了摆手:“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你在外头等着。”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自己这个已经褪去了稚气的兄弟。 “你要是跟着,他反而不自在。” 马德峰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坚持。 赶紧点了点头,退到旁边那把长椅上坐下来,从兜里摸出烟盒点上一颗。 原则上这里是不允许抽烟的,但是很可惜,现在马德峰就是原则。 铁门上的小窗被拉开了,里面的人核对了一下证件,铁门咔嚓响了一声,朝外打开。 马德胜拎着铝饭盒迈步走了进去。 会见室不大,一张铁桌,两把椅子,墙角的排气扇嗡嗡地转着。 杜成明已经坐在里面了,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拘留,头发比上次见时长了不少,鬓角的白色在日光灯下格外扎眼。 蹲监狱是最折磨人的,尤其是这种生活好的人。 几天时间能让人老的不像样。 听见门响杜成明抬起头来,看见进来的人是马德胜,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有叫出声。 马德胜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手里那只包着布袋的饭盒放在桌上。 他拉开袋口,从里面拿出饭盒,掀开盖子,热气腾地涌上来。 韭菜鸡蛋的香味是众所周知的大,这一下子在会见室里弥漫开来,和那股子冷冰冰的石灰味道混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饭盒里整整齐齐码着两排饺子,皮薄馅大,边缘的褶子捏得整整齐齐,还冒着细细的白汽。 李艳红包饺子的典型风格,馅包的满,看着跟个脑子一样。 “你嫂子包的。” 马德胜把筷子搁在饭盒边上,朝杜成明那边推了推。 “韭菜鸡蛋的。你不是一直念叨着想吃么。” 杜成明低头看着那盒饺子,目光在饺子皮上那些细密的褶子上停了好一会儿。 他慢慢坐下来,伸出戴着手铐的手两手并用的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饺子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顿时,热气从破口处腾起来,扑在他脸上,烫了它一下。 “慢点吃,刚煮出来的。” 马德胜叮嘱了一句。 当然,其实也不用叮嘱,因为他的动作很慢,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又夹了一个,这回没有停,连着吃了四五个。 终于,他的筷子在饭盒边沿磕了一下,又夹起一个。 但这一次没有立刻送进嘴里,而是悬在半空中,筷尖微微颤着。 然后他的肩膀开始抖。 大老爷们哭,很难哭出声来,只是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饭盒边缘,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终于,他哆嗦着把那个饺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夹了一个,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 明明早上刚吃完白菜汤,可是此时他却像是一个饿了好几天的人终于找到了一口热乎的吃食。 马德胜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终于等他把最后一个饺子吃完,把筷子搁在空饭盒上,才开口: “你媳妇和孩子的事,我都安排好了。 孩子转学的事也办妥了,你媳妇那边我也托人打了招呼,不会有人去为难她们。” 杜成明没有抬头。 他不知道该怎么看马德胜。 他低着头看着桌上那只空饭盒,饭盒底还剩一点韭菜末子和油光。 当年,他和马德胜出来,也是一盒韭菜饺子,俩人分着吃。 吃完了,最后剩的这点油,都得倒点开水喝了。 想到这,他终于开了口: “哥,我谢谢你。” 他停了一下,抬起眼,看着马德胜。 “下辈子,别认我当兄弟了。” 马德胜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伸手把空饭盒收进保温袋里,拉好袋口,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 “你好好改造。” 咣当一声响,铁门在身后关上了。 走廊里还是那副样子,来前儿啥样,走的时候就啥样。 日光灯还是嗡嗡地响着,水泥地面依然反着冷白的光。 马德峰从长椅上站起来,把手里那根抽了半拉的烟掐灭,走到马德胜身边,没有问里面发生了什么,只是说了一句: “哥,走吧,我送你回去。” 马德胜点了点头,迈步往走廊出口走去。 两个人走出拘留所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已经偏西了,把门口的台阶照成一片暖融融的橘黄色。 马德胜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远处那排灰扑扑的杨树梢,然后低头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马德峰看得很清楚。 他哥确实是哭了。 但是他也没拆穿,而是跟着马德胜上了车。 马德胜坐在副驾驶上,没有系安全带,也没有说话。 一看这样,马德峰也不敢开车啊。 终于马德胜长出一口气,靠进座椅里,点了一根烟。 一根烟抽完了,又沉默了好一会儿,马德胜才开口: “像是大明这样的罪,一般都怎么判?” 马德峰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最后还是选择如实告知: “哥,他那个数额,按现在的标准,一般是无期。” 这年头,几十万都是死嘴,能判个无期都是老天爷给面子了 马德胜没有接话,这让马德峰看了一眼他的侧脸,还以为是大哥生气了,赶紧又补了一句: “不过,他认罪态度良好,也主动交代了不少东西,我可以帮他申请污点证人。 要是走这条路子的话,一般能减到十到二十年的有期。” 他说完这句话,等了几秒,马德胜还是没说话。 他又加了一句:“哥,你要是想——” 可话说到一半,被马德胜摇了摇头打断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马德胜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转过头看着马德峰。 老头眼睛有点红。 “我的意思是——让他好好在监狱里改造吧,不要出来了。” 马德峰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着他哥,脸上的表情从不解变成了一种惊讶: “哥——你这是——” 在他印象中,自己大哥不是这么狠心的人啊! 而马德胜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座椅背调直了一些,拿手搓了一把脸,搓完了搁在膝盖上。 老头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上当年因为打架落下来的疤瘌上,那是和杜成明第一次干野仗留下来的。 “成子现在事业起步了。 等他到我这个岁数,也就该功成名就了。 到时候要是大明出来,你我都不好看。” 说着,他顿了一下,把这句话在舌尖上又滚了一遍。 “我和他从小一起长大,我知道他。 他不是坏人,但他管不住自己。 放出来一回,就还会有第二回。” 马德峰没有接话。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搁在膝盖上,等着他哥把话说完。 “就这样吧。” 马德胜靠在座椅里,目光重新落在挡风玻璃外面,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每个月,你去监狱给他存一千五百块钱,别让人欺负他就行。” 马德胜这话一出,马德峰就知道,自己哥哥这是铁了心不想让杜成明出来了。 这年头在拘留所里,一千五百块钱,那真是吃香的喝辣的。 而且有马德峰照顾,肯定杜成明能过得挺好。 这也算他对得起老兄弟了。 “行,哥,我知道了。” 马德峰点了点头,他也知道自己亲哥狠不下去心。 马成都提前跟他说过,要是他狠不下心,就把杜成明安排个小罪过放出来。 结果没想到,自己大哥还是分得清轻重缓急的。 在亲人面前,兄弟情谊还是要让路的。 “行了,我累了,我睡一会,往回走吧。” 马德胜叹了口气,把盒子放在一旁,拿过大衣盖在身上。 哎,人这一辈子啊,能有几个兄弟呢。 而人到中年被兄弟背叛,又有多痛苦呢。 各中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第217章 准备出发 马德峰一路开回家,正好到了晚上。 这个点夕阳已经斜到窗台底下去了,光线从客厅的纱帘后面透进来,把门口花坛上的方砖染成一层暖融融的橘红色。 马德峰把车停在楼下,偏过头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人,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胳膊: “哥,到了。” 马德胜微微动了一下,睁开眼,目光在挡风玻璃外面的楼道口停了几秒才回过神来。 哎,流泪之后,眼角容易有眼屎。 擦了擦眼角,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老头不知道为啥,忽然觉得很累,也就站稳了之后还算稳当。 他回头冲驾驶座里的马德峰摆了摆手,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到了厅口。 钥匙一同进去,防盗门一推开,一股葱花炝锅的香味就迎面扑了过来。 李艳红正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看见自己家男人回来,往桌上推了推那盘炸得焦黄的酥黄菜: “回来了?正好,刚出锅的酥黄菜,趁热吃。” 她说完又转身进了厨房,把灶台上的火关小了半圈。 这麻辣豆腐最容易糊锅,就得小心点。 马德胜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目光一扫,就看见茶几旁边坐着一个人。 马成正翘着二郎腿坐在那把靠窗的藤椅上,手里攥着一块桃酥饼干,正咬了一口慢慢地嚼。 马德峰拿过来的这一盒子桃酥饼干好长时间都没人吃,现在都有点反潮了。 桌子旁边搁着一杯没喝完的茶,茶叶末子沉在杯底,已经泡透了。 “你回来干啥?” 马德胜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一块酥黄菜撕了一个角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老头心里掖着气,看啥都不顺眼。 马成把手里的半块饼干搁在茶几边沿上,拿手拍了拍碎屑: “爸,我这不是要去羊城了,回来跟你说一声。” 马德胜又夹起一块排骨,把骨头吐在桌上的碟子里,连眼皮都没抬: “你都是大人了,跟我说什么。 愿意去哪就去哪,腿长在你自己身上。” 马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她也看出自己亲爹不太高兴了。 “那也不行。 多大的人,我也是你儿子。 出趟远门,总得来跟你说一声。” 这话一出,马德胜夹着鱼的手指停了一下。 是啊,我儿子。 他没有立刻接话,把那一块撕下来的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完了,然后站起来,转身朝一旁高低柜方向走。 老头一边说话,一边扣了扣眼角被潮气浸湿的眼屎,声音背对着马成传过来: “去,厨房里有你妈包的饺子。 我整点酒,咱俩喝一口。” 马成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哎,行。” 他走进厨房,从一旁饭帘子底下里拿出那盘用保鲜膜封好的饺子。 嗯,一看这个绿色就知道,这是韭菜鸡蛋馅的。 他把保鲜膜掀开,搁在桌上的时候马德胜已经把酒倒好了。 爷俩面对面坐着,面前各摆了一盅白酒。 酒液是透亮的,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清光。 嗯,老头下血本了,这是红头茅台啊。 这个点窗外的天光还没有完全暗透,厨房的排气扇嗡嗡地转着,把晚饭的炊烟和油香搅碎,推散进暮色里。 马成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果然,还是老娘的习惯,咸了。 他打小就觉得自己口重是李艳红喂的。 包括有些时候回家他也不愿意让陈悦婷洗澡,就好一口原味。 马成目光随意地落在盘沿上,顺口问了一句: “怎么想起来包韭菜鸡蛋的了?你平常不是爱吃猪肉白菜的么。” 马德胜端起酒盅抿了一口,砸吧砸吧,不是滋味。 他把酒含在嘴里停了一会儿才咽下去,咂了咂嘴: “嗯,想吃了。” 他夹了一个饺子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着,看着跟在品尝一样很久没碰过的东西一样。 见过戒烟的人第一次捡起来烟抽吗,就那样的。 而马成端起酒盅,在他爸的杯沿上轻轻碰了一下,抿了一口,放下: “行,吃点素的也好。你岁数大了,注意身体。” 马德胜没有接话。他夹着饺子的筷子在盘沿上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来,搁在碟子边,端起酒盅又抿了一口,然后看着马成。 要是以前,他得骂回去。 但是现在,马德胜的那只手搁在桌沿上,攥着拳的指节微微泛着白。 过了一会儿才松开,把酒盅里剩下的那点酒喝干了。 这一松开,就都送开了。 老头轻轻把空盅搁在桌上,声音放得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嗓子眼里有什么东西压着: “是啊,爸老了。” 他把空酒盅在掌心里转了一圈,然后放回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被夕阳照得只剩下轮廓的老槐树上,没有再说话。 桌对面马成又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嚼了两下,咽下去,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一样。 “以后,就得靠你了。” 这顿酒,爷俩就这么慢慢喝着。 一喝,就喝到了马成要走的那一天。 等出了门,马成才发现,康泰新苑楼下就停了好几辆车。 齐树森的那辆拉达,刘闯开出来的帕萨特,连杨天顺都把摩托车骑来了,靠在路灯杆旁边。 而且后座上绑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不知道装了什么,被晨风吹得微微鼓起又瘪下去。 一看到马成回来了,楼下的几个人围了上来。 齐树森先走到马成面前,看着马成,一脸的关心。 “成子,票都买好了?”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在马成身上扫了一圈。 毕竟,他比马成大,之前就拿马成当弟弟看。 就算马成有了本事,他也关心这小子。 人啊,说白了就是活个感情。 “嗯,我都准备好了,春城那边也让小邱安排好了。 到了春城直接上车,不用排队。” 他说着偏头看了一眼刘闯的方向。 “闯子,你怎么也来了?” 刘闯不好意思的挠着头走过来,提起一个小包,递到马成手里: “哥,这是让我妈给包的。 我妈说是怕你吃不惯南边的饭,我去找我师爷帮你整的。 这里面是酱牛肉,还有几个松仁小肚,够你路上吃的。” 他说着又补了一句。 “我妈听说你要去羊城,连夜找我师爷起来炖的,非得让我带来。” 他觉得这东西有点拿不出手,毕竟现在马成都有本事了,你这玩意没啥可拿的啊。 马成接过帆布包,低头看了一眼,袋口系得紧紧的,隔着布料能摸到里面圆鼓鼓的轮廓。 他把帆布包挎在肩上,冲刘闯点了点头: “替我跟婶子说声谢谢。” 马成倒是不介意这个,人家国营老字号师傅的手艺,很难吃到了。 而吴大器站在人群最外层,始终没有往前凑。 他今天换了一身深色的短夹克,比那件西装自在多了。 嗯,这也是马成给买的。 吴大器自己舍不得买衣服,就工作服穿到死,所以马成安排齐树森给他买了好几件。 但站姿还是那副笔直的架势。马成走到他面前,抬头看了他一眼: “老七,家里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老板。” 吴大器的声音闷闷的,有点舍不得。 那可是羊城啊,怪远的。 “我妈让我跟您说,出门在外注意安全。 她说您要是短什么吃的用的,随时打电话,她给您寄。” 马成点了点头,又看了他一眼:“行,那就走吧。” 他转过身的时候,杨天顺也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离他最近的位置。 “哥,你到了记得打电话,别光顾着忙。 我手机二十四小时开着。” 杨天顺现在是真担心自己这个哥哥。 拿人家手软,他可太喜欢哪个cd机器了。 说着,杨天顺赶紧解开帆布包,把一个东西递过去。 “哥,这是我爸的补肾房子。 我爸怕你受不了,枸杞换成了菊花,加了点冰糖。羊城热,多喝点水。” 马成一手接过保温杯,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带着一种“知道了”的随意: “行了,都回去吧,别站这吹风了。” 他拎着这堆东西,转身往停车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此时,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拢在一层浅金色的光晕里,那些站在楼下的人被逆光勾出了轮廓分明的影子,像一幅还没来得及干的素描。 齐树森冲他抬了一下手,没有挥,只是抬了一下又放下了。 刘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也只是挠了挠后脑勺,把话咽了回去。 杨天顺已经跨上了摩托车,脚撑着地,像是在等马成走了再发动。 马成收回目光,弯腰坐进了驾驶座。 林肯发动起来,引擎低沉地嗡了一声,然后平稳地驶出康泰新苑的水泥路,拐上主干道的时候尾灯闪了一下,像是在跟身后的人打了声招呼。 后视镜里,那些站在楼下的人影越来越小,渐渐缩成几个模糊的色块,又被晨光吞没了。 只有那棵老杨树的树冠还立在原处,叶子被风吹得翻了个面,露出底下一层浅白色的叶背,在灰蓝色的天空里轻轻地晃动着。 人,走了。 第216章 奇怪的人 春城火车站的候车大厅虽然比北原县那个小站大得多,可人也多啊。 尤其是前段时间又有几个公司改制,不少大姑娘小媳妇的,夹着包都往南方向走。 广播里的女声还是那样,正不紧不慢地播报着一班开往南方的列车信息。 这动静一被扩音器放大了,就有点失真。 在穹顶下回荡了好几圈,混在行李箱轮子碾过地砖的声响和此起彼伏的说话声里,变成一层嗡嗡的背景音。 这也是这个年代东北的主旋律,南下么,不磕碜。 当然,这年代在火车站的人也分成两种,一种是前一种家里穷去做无本生意的。 另一种,就是马成这种。 兜里有钱,自然不一样,走在一行人最前面,那也是趾高气扬。 马成手里拎着一只不大的提包夹在胳膊底下。 陆凝儿和陈悦婷一左一右跟在他身边,陈悦婷站在稍后半步的位置,陈大校花还是有点抹不开。 而陆凝儿就比较大方了,搂着马成的胳膊夹在两山之间,一个劲的腻乎。 自打马成觉醒了拍人的习惯后,别的先不说,陆凝儿是越来越黏糊他了。 这也让他有些怀疑齐鲁老乡那句话是不是真的,女人如年糕,越打越粘手。 韩娟走在最后面,怀里抱着一个文件袋,高跟鞋踩的咯咯直响。 她也是最吸睛的,毕竟身材素质和年龄在哪摆着,都是最好的时候。 只有吴大器落在更后面一些,手里拎着两只箱子,步伐稳而无声,像一座会移动的灰墙穿过人群。 嗯,要不咋说长得吓人也有好处呢。 小邱打过招呼,马成不用走检票口,眼凑着还有一阵才能发车,马成也没有直接往站台方向走,而是拐进了候车大厅侧面的那条走廊。 这年头火车站里虽然没有对外营业的食堂了,可还是有小吃部的,毕竟人家内部员工也要挣钱。 走廊尽头亮着一块“站前小吃”的灯箱,一样的白底红字。 估计是这地方也不拨款了就没人管了,有一截灯管坏了两颗,中间那个“吃”字暗了一半,隐约只能看见半边笔画,像被人擦去了一块。 嗯,站前小乞,成要饭的了。 “走吧,吃点东西去。” 马成咂咂嘴,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今天早上虽然他没少吃奶,但是问题那玩意不顶饱啊。 陈悦婷脚步慢了半拍,看了一眼那家小吃店的门脸,又看了一眼马成,小声说: “老公,我不饿。” 陈大校花早上蛋白质摄入都超标了,是真不饿。 陆凝儿本来嘴巴都已经张开了,听见这句话,又硬生生地合上了,偏过头哼了一声,声音比陈悦婷大了几分: “我——我也不饿。” 她把下巴微微扬起来,嘴角却往下撇了一下。 好你个豆芽精,被端起来的不是你是吧。 你在下面一跪省事了有吃有喝的,老娘都快脱水了你知道吗? 马成没有回头,把提包从左胳膊肘换到右胳膊肘底下: “你们不饿,老七饿了。” 吴大器本来走在最后面,听见这句话愣住了,脚步停了一下才跟上来。 一旁一个小姑娘赶紧吓得一哆嗦。 坏了,这不是要打人吧! 没注意到一旁一个小姑娘赶紧远离他,吴大器他握紧手里的箱子拉杆,声音在嘈杂的环境里显得有些发闷: “哥,我——我不饿,没事的。” 他这句话说得诚恳而快速,生怕多耽误一点时间。 但是他的目光还是下意识地瞟了一眼那家饺子馆的招牌,又飞快移开。 他确实饿了,都说身大力不亏,身大吃的也多啊。 而马成已经走到小吃店门口了,伸手撩开那扇挂着半截线帘的玻璃门,回头看了吴大器一眼: “别瞎扯。皇帝还不差饿兵呢。走,吃饭去。” 他说完侧身让开门口,下巴朝里面扬了一下。 吴大器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跟在他身后进了店。 店不大,里面摆了七八张桌子,塑料台布铺得齐齐整整,桌角压着一瓶醋和一小碟干辣椒。 嗯,没有辣椒油,都是干辣椒。 此时墙上挂着一块手写的菜单,粉笔字歪歪扭扭地写着“韭菜鸡蛋、猪肉白菜、牛肉大葱”几种馅,下面用红粉笔加了一行“现包现煮”。 几样小凉菜码在靠墙的玻璃柜里,小碟摞着小碟。 这地方用不起冰柜,都是玻璃柜里放凉菜,下面用点冰块到头了。 柜台后面一个系着白围裙的中年女人正在揉面,案板上撒着薄薄一层干粉。 随着手擀的饺子皮拍在案板上,发出闷实的声响,像安安静静地拍着泥巴玩,看得人心里也稳当。 马成找了一张靠里的桌子坐下来,把提包放在脚边,抬头冲柜台那边喊了一声: “三斤饺子,白菜猪肉的先上。 再来四碗饺子汤。” 他转头看了一眼一旁菜单上的汆丸子汤,又补了一句。 “再加一份丸子汤,一份拍黄瓜。” 饺子馆一般都有丸子,反正是一锅馅,怎么都是做。 陆凝儿在他旁边坐下来,凑过来小声说:“老公,吃不了的,三斤也太多了。” 马成把筷子从桌上的筷笼里抽出来,搁在碟子边沿: “你看着吧,这三斤是老七一个人的。” 吴大器正弯腰把箱子靠在桌腿旁边,听见这话直起腰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马成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其实他想说,四斤也能吃料。 可是一看马成这样,他也只能在桌子靠外的位置坐下来,腰板挺得笔直。 饺子端上来用了不到十分钟,没一会三盘饺子摞在托盘里端过来,热气腾腾的,白菜猪肉的馅鲜香随着热气散开。 别看没多少肉,不过味还真不错,估计没少用味素。 整点辣椒面,和醋碟里酸溜溜的味儿搅在一起,显得这顿简简单单的饭格外踏实。 这白瓷盘沿上沾着一点面粉,放在醋碟在旁边搁好了,老板娘又端了一碗蒜泥过来。 马成把其中两盘往吴大器面前一推: “吃吧,不用着急。” 陆凝儿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弯了一下,但没有说话,低头又夹了一个。 陈悦婷也夹了一个,小口小口地吃着,偶尔喝一口饺子汤。 韩娟坐在最边上,筷子夹得不急不缓,偶尔看一眼吴大器面前那两盘正在飞快消失的饺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店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着碗沿的声音和门外偶尔传来的一两声车鸣。 饺子汤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日光灯下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又散开了。 就在这时,棉帘子被掀开一角,一个身影靠在门框上。 马成抬起头望过去,看清来人怔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夹菜。 站在门口的人瞅着大约五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工作服,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攥着一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 他没有走进来,只是站在门帘旁边,微微弯着腰,目光落在那几盘热气腾腾的饺子上,停了片刻,又移开了。 “掌柜的,”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沙哑,听着是典型的北方口音。 “能给口汤喝吗?” 柜台后面揉面的女人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揉面,语气平淡: “缸子拿来吧,我给你盛一碗。” 那个男人把搪瓷缸子递过去,女人接过来,转身从锅里舀了一勺热气腾腾的饺子汤,又回头看了一眼案板旁边剩下的半盘饺子皮边角料,犹豫了一下,又夹了两个煮漏的饺子放进缸子里,递回去。 她拧小了灶眼的火,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句:“趁热喝。” 男人接过缸子,两只粗糙的手捧着那道从缸沿漫出来的温度,低头看了一眼汤面上浮着的那两个破饺子,半晌没说话,嘴唇翕动着,像是有很重的话压在里面,最后只弯了一下腰。 他偏过头,隔着几张桌子的距离,看了一眼马成那一桌的方向。 他的目光在马成的外套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捧着那只搪瓷缸子,转身掀开线帘走了出去。 线帘子在他身后晃了几下,又安静下来,像是被风翻了一页,又合上了。 马成一眼就看出这爷们估计不简单。 这身打扮怎么看也不像是正常坐火车过来的,反倒像是逃难的。 眼瞅着线帘子还在晃,马成透过那扇半开的玻璃门,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被车站里的灯拉长又折短,拐过站前广场的广告牌,像一滴水渍被路面吸干了。 就在这时,马成搁下碗,用筷子拨了拨碗沿沾着的醋,站起身走到门口,抬手掀开帘子。 顿时,一股风扑过来,带着站台边缘铁轨和煤灰的气息,混在远处火车拉笛的尾音里。 他朝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喊了一声:“哎——爷们,回来。” 那人的步子停住了。 他先是肩膀动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身来。隔着半条街的灯光,他那只空荡的袖管被风牵起一角,又被压下去。 他握着搪瓷缸子站在路灯底下,像一根被风吹歪又立住的旧旗杆。 马成侧过身,冲那家饺子馆亮着灯的门脸偏了一下头: “进来,吃口热乎的吧。” 第217章 越战老兵 一听马成这话,那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这句话里有没有钩子。 毕竟这年头骗人的事情多,他看了好一阵,才慢慢往回走。 他走得不快,搪瓷缸子里的饺子汤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在路灯下像一小团被捧住的呼吸。 而马成也在这个时候才看清。 这哥们,只有一只手! 走到门口,他没有进门,只是停在门帘旁边,语气还是那副遭过大罪的调子: “谢谢你,兄弟。 我汤喝完了,我不耽误你们吃饭。” 马成已经回到桌边坐下来了,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送进嘴里嚼完才开口: “不耽误。进来坐会儿,再给你上点热乎的。” 那人刚要摇头,马成已经看向柜台: “掌柜的,再来二斤饺子,白菜猪肉的,算我的。” 老板娘应了一声,掀开锅盖往沸水里下了一把新饺子,白汽腾地涌起来,在灯光下散成薄薄一层雾。 反正有人给钱随他去吧。 那人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才迈步走进来。 他没有坐到马成那桌,而是在旁边那张空桌边上小心地坐下了,把搪瓷缸子搁在桌角,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又放平,嘴唇动了两下: “我……我身上没钱。 喝口汤就行了。” 马成头也没抬:“你磨叽个屁。喝你的得了。 再废话,我让你掏饺子汤钱。” 他的语气不重,但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实在。 这种人你就得用重话。 果然,那人不再推辞,坐在那张桌子边上,腰板微微挺直了一些,像是很久没有好好坐过一张凳子似的。 新饺子很快端上来,满满一盘,冒着白汽。 那人没有立刻动筷子,先抬头看了马成一眼,确认他是认真的,才拿起筷子夹了一个,蘸了醋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他吃得很慢,但每一口都很实在,像在对待一样需要认真对待的东西。 马成夹了一筷子拍黄瓜,嚼了两下,声音放得随意:“你是哪的?” 那人咽下嘴里的饺子,拿袖子蹭了一下嘴角: “从蒙兀那边过来的。找亲戚。” 马成眉毛微微动了一下:“蒙兀?那你咋过来的?” 我靠,北原和蒙兀可不交界啊,哪怕是春城到蒙兀也得一阵子。 而那人低头看着面前的饺子盘,沉默了一瞬,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扒火车。” 马成都傻了,朝他那条空袖管扬了一下下巴: “你一个胳膊,也能扒火车?” 先不说这年头火车都提速了,你一个胳膊是怎么扒住门的? 那人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饺子汤,放下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无奈: “嗯。没啥难的。” 他顿了一下。 “现在的客运火车没当年那么快了。” 马成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目光从那只空袖管移到那人拿筷子的那只手上。 这哥们手指粗短,指节上有厚厚的老茧,虎口处有一道旧疤,颜色已经很浅了,像是被时间磨过很多遍。 尤其是手背,有几个老茧都成了黑色的疤瘌了。 想了想,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偏过头,冲坐在桌尾的韩娟说了一句:“你用南越话,说句‘不许动’试试。” 韩娟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她放下筷子,转向那人,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带着南越话特有的软糯尾音。 那人正在夹饺子的手顿住了。 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绷了一下,先是肩膀猛地耸起,然后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 哗啦一声,面前那张桌子被掀翻了,盘子碗筷砸在地上,醋碟碎成几片,饺子滚了一地。 他的动作极快,那只空袖管在昏暗的灯光下划出一道弧线,整个人已经退到了墙根,后背贴着墙壁,身体微微弓着,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野兽。 吴大器几乎是同时动的。 他一步跨出去,大手朝那人肩头按下去——那人侧身一让,肩膀顶在吴大器胸口。 吴大器被顶得往后踉跄了一步,闷哼了一声,但他没有退第二下,顺势往前一压,胳膊从那人腋下穿过,反扣住他的肩关节,膝盖顶住他的腰侧,熟练地把他按在了地上。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店里安静下来,只有墙角那台老式电风扇还在嗡嗡地转着。老板娘端着炒勺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看了一眼地上滚落的饺子和碎盘子,又看了看被按在地上的独臂男人,没有说话,转身回厨房了。 马成站起来,走到被按在地上的男人面前蹲下身,语气没有起伏:“爷们,你之前当过兵吗?” 饺子馆里安静了那么几秒钟。 搪瓷缸子歪在桌子底下,汤水洒了一地,几个饺子和碎瓷片混在一起。 旁边那桌的客人端着碗愣愣地看着这一幕,老板娘手里的擀面杖停在案板上,面粉从指缝间簌簌地落下来,在日光灯下飘成一团细细的白雾。 吴大器把独臂男人按在地上的时候,用的是他惯用的那套手法,膝盖压后腰,一只手反拧胳膊,另一只手按后脑勺。 这一套他练了十几年,从按住他爹开始,到后来按住那些在台球厅闹事的醉鬼,从来没有失手过。 但今天他压住这个人的时候,感觉到身下那个瘦削的身体在几秒钟之内绷紧又放松,像一条蛇被人捏住了七寸之后短暂地挣扎了一下,然后迅速冷静了下来。 独臂男人侧脸贴在地面上,唯一的那只胳膊被反拧着,他没有再挣扎,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稳,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点被压住的闷响: “爷们,你先让这位兄弟放开我吧。我不折腾了。” 马成站在两步开外,低头看着他。他的目光在男人那只空荡荡的右袖管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他的脸上。 那张脸被岁月和风沙磨出了许多深刻的沟壑,颧骨很高,眉骨突出,鼻梁上有一道陈旧的疤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已经愈合了很久,只剩下一条浅白色的印子。 马成没有让人松开,反而蹲下来,和他平视:“你先告诉我,你是从哪来的?来这干什么?” 独臂男人的目光落在马成脸上,停了两三秒,像是在判断什么。 然后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看着那只歪倒在地上的搪瓷缸子,饺子汤还在从缸沿往外渗,洇湿了一小片水泥地面,又渗开来,变成一滩浑浊的、带着面粉渣子和韭菜末子的渍迹。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声音从低处传上来:“我说了,是从蒙兀那边过来的,找亲戚。” “扒火车过来的,就这么简单” 马成没有立刻接话。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韩娟,韩娟站在桌边,手里还攥着那双没有放下的筷子,目光落在地上那个男人身上,嘴唇微微抿着。马成站起来,走到韩娟身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你再用南越话说一句‘不许动’。” 韩娟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她转过头,目光落在地上那个男人身上,开口说 第218章 我跟你走 韩娟又说了一句南越话。 顿时,地上的吴大器明显胳膊的用力又加了不少,那老爷们眼看着变的脸红脖子粗的。 马成看了一眼被摁在地上的独臂男人,没有再多问什么。 得了,就这样他还不明白么,谜底都摆在谜面上了。 这肯定是个没安排转业,是出了点事,导致成了现在这副模样的越战老兵。 毕竟自打从九十年代一开始,华国就在库库的裁剪军队。 而华国的陆军在当时的单兵作战能力,那是众所周知的世界第一。 大量经历过越战,反击战,打印战的老兵在部队里一辈子除了打仗啥也不会,你把他们裁员走了,什么都不会。 因此后来,很多这样的老兵到了港台一带,就成了当时赫赫有名的大圈仔,到了老美那边,就成了华人帮。 所以说,你再厉害的黑帮,到最后的骨干都是正规军…… 看着地上这个老爷们,马成嘬了嘬牙花子。 吴大器的本事他是知道的,三百斤苞米不说轻而易举,但是抱起来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不是问题。 能一下子把吴大器顶一个跟头,这哥们也不是一般的人物。 想了想,他转过身,朝陈悦婷她们坐的那张桌子扬了一下下巴。 “你们仨先出去吧。” 男人谈事女人在场一个是耽误节奏,在一个也不安全。 反正刚才这一顿闹腾,老板和旁边桌的人都走了,就剩下他和地上这爷们了。 这年头又没个摄像头,正好这个饺子馆就成了一个密室。 陈悦婷愣了一下。 因为着急,陈大校花手里的筷子一直都没放下。 她就怕出事,心里一直想着要不要上去帮忙。 一听这话,小丫头目光在马成和耿爱国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她其实很想说说点啥,但到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毕竟,在她眼里,马成安排的一切,她都愿意去做。 而陆凝儿倒是更快一些,她是真害怕啊。 马成说完这句话,她就已经站了起来,咬了咬下唇,还是没忍住说了一句: “老公,那,那你小心点啊。” 她说完这句话,拉了拉陈悦婷的袖子,又看了一眼韩娟。 韩娟看了一眼马成,什么都没说。 对她来说,马成的话就是圣旨,马成说啥她干什么。 随后,三个人一前一后掀开油渍麻花的棉线帘子走了出去。 行了,三个娘们都走了,这就好说了。 马成偏过头,冲还保持着压制姿势的吴大器点了一下头: “行了,松开他吧。” 吴大器看了马成一眼,确认他是认真的,才慢慢松开了手。 他也没反问什么他很危险之类的话,他妈临走的时候都跟他说了。 听你们老板的话,这是第一位的。 不过,为了提防这个独臂汉字,他站起来的时候还是很小心。 显示动作很稳的后退了半步,但也没有完全离开可及的范围。 吴大器两只脚微微分开,重心落在前脚掌上,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这个独臂汉字的肩线和手肘。 但凡这老小子要是有啥暴动,他能一个窝心脚踢过去,保证让他丧失战斗力。 嗯,其实吴大器就会这几招,大擒拿,窝心脚,还有一个说出来你们魔丸一凉的招数。 但是这几招还真好用。 耿爱国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因为他只有一个胳膊,看着有点狼狈。 他也没着急站起来,而是蹲下身,先把翻倒的桌子扶起来,又弯腰捡起那只搪瓷缸子。 他先翻过来看了看缸底有没有磕裂,然后拿袖子擦了擦缸沿上沾的醋渍,才直起身。 看得出来,这个搪瓷缸子好像对他挺重要的。 直到最后,他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灰布的工作服。 刚才那一下,给他前襟整的被饺子汤洇湿了一大片。 混了酱油汤色的汤汁顺着布料纹理往下淌,在衣摆边缘凝成一滴,滴在瓷砖地面上。 他叹了口气,拿手背蹭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嘲的意味: “对不起,让你见笑了。 我有疯病,一听见南越话就发狂。” 他说完这句话,偏过头看了吴大器一眼,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那双还微微攥着的手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兄弟是个厚道人。 这手擒拿,只抓人不伤命,老江湖了。” 不得不说,吴大器的这手擒拿,在耿爱国眼里绝对是十分老道的,要是每个几十次上百次的演练,绝对练不了这么炉火纯青。 真是没想到啊,这小子虽然别的战斗把式都挺粗糙,唯独这个擒拿手十分熟稔。 这得擒拿了多少人才能练出来啊。 而吴大器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来到马成身前站定。 二马成拉开椅子坐下来,倒了一杯热水,搁在耿爱国面前: “没事,不打不相识。 我的人打了你,我该跟你道歉。” 耿爱国没有接那杯茶。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杯冒着热气的水,摇了摇头: “我吃了你请的饺子,既然承了你的情,那就不用说什么道歉了。” 他说着,把那杯水端起来,一口喝干。 这水喝了,就是给了个人情,这事情翻篇了。 马成看了他一会儿,开口时语气比刚才慎重了一些: “你现在没地方去吧?我给你安排个地方。” 耿爱国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马成,也没说别的,直接就点了点头:“好。” 马成倒是有点意外,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哎哟,你倒是挺痛快。” 按照正常人的思路,尤其是老兵的想法,不得怀疑这里有没有诈吗? 耿爱国苦笑了一声,把那只空袖管往里折了一下,压在膝盖底下。 声音带着一种被磨过了太多次之后才有的平淡,一听就是遭了罪的人: “我都这样了,还有什么不痛快的。 本来就是个枯枝,有啥不痛快的。” 枯枝,这玩意的读音应该是枯叉,指的就是没胳膊或者是没有手肘的人。 结果没想到,他刚说完这句话,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嘈杂的人声,紧接着棉线帘子被一把掀开了。 登时,一个穿着深蓝色铁路制服、腰扎武装带的中年警察大步迈进来,身后跟着两三个同样制服的年轻人。 现在的乘警还没强制统一换装,铁路乘警还是穿着蓝衣服。 打头的那个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 一旁翻倒过又被扶起来的桌子、地上还没擦干净的饺子汤渍。 这一看就是打架了啊! 至于打架的人是谁…… 他的目光扫了一圈,先看了看马成的衣服,嗯,这是个有钱人。 等转回了耿爱国身上那片洇湿的前襟上,眉头皱了起来: “是不是有人闹事?谁报的警?谁报的警!” 耿爱国的后背绷了一下。 就这一下,他握着茶杯的手指攥紧了。 他最烦的就是警察。 就在这时,马成已经站起来了。 手里攥着一盒烟,他走到打头的那个警察面前,马成语气客气而从容的散了几根过去: “警察同志,没事没事。 这位同志有点智力问题,闹了点事,现在我们已经和解了。” 而打头的警察没有接烟,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到耿爱国那只空袖管上,语气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刻板: “不行。你说和解就和解了? 谁知道你是不是非法迫害残疾人? 还有这个——从哪来的?身份证有吗? 别废话,赶紧跟我走。” 哎,难得碰见个肥羊,好歹杀个烟钱出来啊。 而马成一听这话干脆的把烟收回来,没有点,夹在指间转了一圈: “那这样——你们先等我一下,我有急事去找一下邱干事。” 一听邱干事,那个警察的表情变了。 他看了一眼马成,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吴大器,脸上那种刻板的表情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蛰了一下。 嗯,估计这东西可能较权势。 乘警当时就换上了一副和缓得多的样子: “哎呀——这个——按规矩,您这种情况是必须第一时间跟我们走的。 您看您有什么事情,方不方便跟我们回所里调查一下?邱干事那边我们帮您去通传啊?” 这就是给台阶了。 马成沉吟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 “我马上要去羊城,可能是没什么时间。” 警察的腰弯了一下,连声说: “哎呀那没事没事——这样,等您回来的。 那你们慢慢吃,我们这就走了。” 他说着转过身,朝身后那几个人一挥手,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棉线帘子掀开又合上,脚步声在门外的走廊里由近及远,很快被候车大厅里的广播声盖过去了。 马成站在桌边,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门,眯了一下眼睛,然后转过身来,拿起桌上那只提包,语气恢复了平常的调子: “行了走吧,我给你找个地方去。” 耿爱国站在原地,看着马成把提包从脚边拎起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空荡的袖口,又抬起眼,看了一眼马成,点了点头。 从战场上下来的人,生死都看淡了。 “好,我跟你走。” 第219章 嫂子们 马成领着耿爱国出了饺子馆,没有往火车站方向走,而是拐了个弯,穿过站前广场,朝旁边那排停着中巴车的客运站走去。 火车站旁边就是客车站,在这年头也不少见。 这个点,微微的夜色已经把整个广场罩住了。 站前的路灯在头顶亮着昏黄的光,把几个等车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 空气里混着柴油和煤灰的气味,还有远处铁轨上火车经过时传来的低沉的震动。 马成在一辆灰绿色的中巴车前停下来,上了车。 车门开着,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年轻售票员正靠在门框上抽烟,看见有人走过来,把烟从嘴里摘下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结果马成直接就要上车,顿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哎哎——你给钱了吗就上车?” 听得出来,小孩鸭子岁数不大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年轻特有的横。 车里有人动了动,一个更年长的声音从驾驶座那边传出来: “咋呼什么——” 紧接着一个穿着褪色蓝工装的中年男人探出半个身子来,目光落在马成脸上,先是愣了一瞬,然后整个人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不像他这个岁数的人。 他一把将挡在门口的年轻售票员拨拉到旁边,自己跳下车来,脸上的表情从惊讶迅速切换成一种压不住的热络: “哎哟——成哥!对不起对不起,我这儿子没见识,不认识您。” 他说着抬手在那小伙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很脆。 “快点,老儿子,这就是你总念叨那个成哥!” 他们北原的司机,怎么可能不认识马成呢。 小伙揉着后脑勺,眼睛一下子亮了,赶紧把嘴里的烟藏到身后: “哎呀——成哥!您就是小马总啊!我听我爸说过您好几回了!” 马成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不用这么客气。” 他抬手把烟盒递过去,在手里扬了一下,语气随意。 你这车啥时候走?” 司机双手接过那盒烟,像是接了什么要紧物件,连忙揣进兜里,嘴上也客气着: “哎哟,我可受不起。 我这车人还没上人呢,快了快了,一会儿就走。” 马成偏头看了一眼车厢:“你这车拉满了多少人?” 司机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呵呵笑着搓了搓手: “没多少,满打满算能坐二三十个人。” 嗯,这小巴的荷载是十六个人。 马成从兜里摸出四张票子,递过去: “我给你四百,你把他给我拉到老彪子那去。” 耿爱国这种人,你安排到别的地方不合适。 不过老彪子那里三教九流啥人都有,多一个也不多。 要不怎么得有黑手套呢,真是方便啊。 他说着侧过身,朝站在身后两步远的耿爱国扬了一下下巴。 司机接过钱,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 “哎呦——这怎么好意思,顺路的事,哪能要您钱。” 马成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管别的了。 赶紧的,现在就走。” 司机连声应着,把钱揣进裤兜里,转身冲还愣在门口的售票员一挥手: “快,给那个兄弟找个大座。” 售票员应了一声,跳上车去,把靠窗那个座位让了出来。 耿爱国站在车门旁边,没有立刻上去,只是偏过头看了马成一眼,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 马成从兜里又掏出一沓钱,数了六张,塞进耿爱国手里: “你先拿着。到了那边会有一个叫老彪子的管你吃住。 你就等着,到时候回来咱们再看。” 耿爱国低头看着手里那六张票子,在路灯下泛着蓝灰色的光。 他的拇指在钞票边缘轻轻按了一下,又松开,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那,谢谢兄弟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稳,声音里那种沙哑还在,但比刚才轻了几分。 马成把那只空烟盒在手里捏了一下,揣回兜里,目光在耿爱国那只空袖管上停了一瞬: “我还以为你不会接呢。” 耿爱国把那六张钞票折了一下,塞进夹克内兜里,拉好拉链,拍了拍胸口的位置。 他抬起头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很淡的、像是被磨了很久之后才留下来的弧度:“我吃的亏太多了,也就没什么好端着的了。”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迈上了中巴车的踏板。 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空袖管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然后被车门框的阴影吞没了。 马成站在路边,看着车门关上,中巴车发动起来,柴油机的轰鸣在夜里格外清晰。 小巴的破车灯亮起来,在路面上照出两道光柱,然后缓缓驶出客运站,拐上了通往北原县方向的公路。 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小,像两粒被风吹远的火星,最后被路边的杨树挡住了,看不见了。 马成站在路灯底下,掏出手机翻开盖子,按了一串号码。 他得给老彪子先打个招呼啊。 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了,老彪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台球厅里特有的背景音。 听得出来,老彪子挺开心,台球碰撞的脆响和几个人嘻嘻哈哈的说笑声响成一片: “喂?成哥?” “我给你送去个人,一会就到了,做小巴去的。” 马成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转头看着旁边的炒菜铺。 “你盯着点,这段日子管他吃住。 别让他乱跑,也别让人找他麻烦。” 老彪子在那头没多问: “好嘞,没问题。成哥您放心。 人到北原了我亲自去接,到了就给您电话。” 马成应了一声,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 行了,这就算完了。 转过头,回到一旁的炒菜馆,马成推开门。 屋里,三个女眷正坐在一张桌子上,面容各异。 韩娟坐在靠门那张桌边,面前搁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热水。 陈悦婷靠在旁边的暖气片上,正低头看着脚边卷起的地砖缝,听见门帘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而陆凝儿侧坐在另一张椅子上,手指搭着桌沿,下巴微抬,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抿上了,只是望着他。 灯下热气氤氲,三个人各自安静地待在各自的位置上,像三只还没落定的瓷碗。 哎,三个女人一台戏啊。 马成叹了口气,为了这几个娘们,我也不容易。 “走吧!” 坐上火车,马成困得一觉睡过去。 不知多久,陆凝儿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带着一点急促的推搡: “老公,老公——咱们到帝京了。” 马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日光灯的白光晃了他一下。 他偏过头,看见车窗外的站台上亮着一排排昏黄的灯,有穿制服的乘务员正拎着钥匙从车厢旁边走过,远处传来广播里报站的声音,被扩音器放大了,在站台穹顶下回荡了好几圈。 他坐直身子,揉了揉眼睛,拿手背蹭了一下嘴角: “嗯,到了。走吧,先下车。” 几个人站起来,韩娟已经麻利地把行李从铺位上拿下来归拢好。 陈悦婷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站台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手指搭在窗框上,没有说话。 陆凝儿第一个拉开车门跳了下去,回头冲车厢里喊了一声:“快点快点,我都想出去透气了!” 马成下了车,站在站台上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响了两声。 深夜的帝京站台比白天安静了不少,空气里带着一股子铁轨和机油混合的凉意,有几盏灯在远处亮着昏黄的光。 他刚把那只提包从肩上换了个位置,就听见一个声音从站台另一头传来—— “哥!我来了!” 马成转过头,看见赵灵戎正大步流星地穿过站台走过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领口敞着,头发像是刚理过,整个人看着比上次见面时精神了几分。 李亮跟在他身后,穿着一件略有些紧的浅灰色外套,一张圆脸上带着那种“见到大哥了”的喜庆笑容,步子比赵灵戎慢一些,但也没落下多少。 赵灵戎走到面前,一把拉住马成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脸上的笑意没收过: “哎哟哥——你可让我想死了!” 马成被他拽得胳膊晃了一下,笑着把手抽回来: “哪那么夸张,这才几天。” 赵灵戎松开手,目光在马成身后那几个人身上飞快地扫了一圈——陆凝儿正站在旁边拿手扇着风,陈悦婷站在她身边,目光安静地打量着站台周围,韩娟正弯腰把行李箱的拉杆提出来。 他把目光收回来,又落回马成脸上,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来帝京就是到我地盘了”的热络: “哥,走,车在外面等着呢。先吃饭去,我都安排好了。” 李亮这时候也走到跟前了,小黑胖子脸上笑眯眯的,冲马成微微弯了一下腰: “哥,嫂子们,车都备好了,咱们走吧。” 马成偏头看了一眼赵灵戎,又看了一眼李亮,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行,走吧。”他转身冲身后的几个人一招手。 “走,先出去再说。” 几个人跟着赵灵戎穿过站台,沿着那条通往出站口的通道往外走。 陈悦婷走在马成旁边,偏过头低声问了一句: “老公,这是你上次来帝京认识的朋友?” “嗯。”马成把提包换到另一只手上,“都是自己人。” 陆凝儿却有些生气了。 “什么叫嫂子们啊!” 第220章 后来的是正宫 这年头停车场的环境也就这样,哪怕是京里,也差不多。 挺大的停车场,但是照明全靠里头亮着一排昏黄的顶灯。 李亮一路都跟在马成身旁,直到快到地方了,才快走两步抢在前面,在一辆红色的雪佛兰前面停下来。 侧过身,李亮伸手拉开后座车门,转过身来冲马成笑了一下。 一张嘴,小黑胖子李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 就跟这车拿不出手但实在没办法了一样: “哥,我这边走得慌促,没来得及给您准备好座驾。 您委屈一下,先凑合坐这辆。” 马成看了一眼那辆车,好家伙,这还能叫凑合呢? 正经的雪佛兰先锋啊,就这车这年头很多人都没见过。 而且光车漆擦得干净,轮胎的纹路还很深,这一点就能看出来,一看这车就是平时没少保养。 小黑胖子挺有心,这是个这年头很少见的正经七座商务车,正好把他们都装下了。 至于什么北极星啊,黄大发啊那种你看着是七座车,实际上都不知道能装多少人呢。 他点了点头,弯腰坐进最后一排的后中座:“没事,这不算委屈。” 赵灵戎从另一边绕过来,拉开副驾驶的门,没有急着上车,先探着身子朝后座说了一句: “哥,这次来帝京,您说啥也得在咱们这住几天。 上回我没做好主东,这回说什么得给您尽回心。” 马成靠在座椅里,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停车场里那些零零星星的灯光: “那是,这回来肯定是要多住几天。” 说着,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坐在他左边的陈悦婷笑了笑。 “正好,你们嫂子马上要考大学了,我领她在几个大学里转转。” 赵灵戎和李亮飞快地对视了一眼。 我靠! 赵灵戎先反应过来,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哎呀——哥哥家里是真有能人。 嫂子也是文华精粹,一看就是正经念书的好苗子。” 他说着偏头看了一眼坐在后座另一侧的陈悦婷。 就陆凝儿那样,一看就不像是念书的人,所以只能是陈悦婷。 赵灵戎到底懂规矩,目光没有多停,又自然地收了回来。 李亮已经绕到驾驶座坐好了,一边系安全带一边接话: “就是就是,咱嫂子一看就不是凡人。 那气质,那范儿——也就是哥哥您能配得上。” 马成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别拍马屁了。 走吧,全聚德,今天说什么我得吃你一顿。” 既然自己来了,那最好自己选馆子,别让人家觉着为难。 赵灵戎眼睛一亮,冲李亮一扬下巴:“亮子,走着!” 雪佛兰驶出停车场,汇入夜晚帝京的街道。 眼瞅着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霓虹招牌在夜色里亮着红红绿绿的光。 陆凝儿坐在马成左边,偏着头看着窗外的街景,上回来她就觉得好看,这回一看,更好看了。 而陈悦婷坐在马成右边,目光安静地落在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倒影上,没有说话。 小丫头时不时偷看两眼马成,心里有些惊讶。 虽然陈悦婷知道马成很厉害,但是没想到马成一到了帝京就有人来接。 要知道这一路上她们可是看着马成睡过来的,也没见他打电话啊。 这几个人是怎么知道的? 一行人来到了全聚德,这年头的全聚德还没成为后世那个只剩招牌的老字号。 尤其是访华的外国人都爱吃烤鸭,全聚德正因为这个扬名四海呢。 嗯,过几年之后随着林俊杰北京分杰郭冬临的一段相声后,这个咖位会被狗不理包子代替。 就在这个时候,前门全聚德门口的灯箱就已经是高端款了,整个灯箱亮着暖黄色的光。 几个人跟着服务员穿过大堂,上了二楼,走进一间靠里的包间。 到底是京里的饭店。 全聚德的包间大不说,收拾得干净利索,圆桌中央摆着一只专门放铜锅的底座,旁边搁着毛巾什么的。 赵灵戎做主位,把马成让到主宾的位置,自己坐在旁边,几个女眷和亮子依次落座。 赵灵戎一进屋,赶紧找了服务员耳语一句。 没一会,服务员端了一瓶酒进来,放在桌上。 赵灵戎拿起桌上那瓶酒,拧开盖子先给马成斟了一杯,又给自己满上,端起杯来: “哥,这回吃烤鸭,正好让您尝尝京里的菊花白。 这是吃鸭子必须的酒,别的地儿喝不着这味儿。” 马成端起酒杯看了一眼,酒液清亮,挂杯很薄,有一股淡淡的菊花的清香。 他放下杯子: “行,你是主人,我听你安排。” 赵灵戎又转向桌对面,手里还举着酒瓶: “那两个嫂子——喝黑加仑还是果茶? 要不我让人上点热饮,这天儿晚上还是有点凉的。” 陆凝儿本来正低头摆弄面前的筷子,听见这话抬起头来,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小赵,你看不起谁呢?” 她伸手把面前那只空杯子往桌中间推了推,语气里带着一种“别拿我当小孩”的认真劲儿。 “我也喝酒!” 马成在旁边笑了一声,偏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冲赵灵戎一摆手: “行了,给你嫂子也准备一瓶。” 说着,马成悄悄把手伸了下去。 然后。 啪! 陆凝儿顿时脸色一红,看了一眼马成。 马成淡定的收回手,一脸平淡。 傻老娘们不教育不行啊。 赵灵戎赶紧给陆凝儿也斟了一杯,又看了看陈悦婷。 陈悦婷摇了摇头,端起面前那杯热茶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端起面前的酒杯站起来,咳嗽了一声: “行了,我先提一个。” 他端着酒杯在桌面上方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桌上的人。 “我这刚走了不到一个月,哥几个又聚齐了。 我给你们引荐一下,凝儿你们都认识了,这位姓陈,陈悦婷。” 说着,他偏过头,朝陈悦婷的方向扬了一下下巴。 “婷婷,认识一下,这是我京里的两个兄弟。那个小黑胖子叫李亮,小白脸子叫赵灵戎。” 陈悦婷微微欠了一下身,嘴角带着一丝很淡的礼貌弧度,冲对面两个人点了一下头:“两位好。” 陈大校花本来就不太适应这种环境,因此她显得就比较拘谨。 如果是常人这么拘谨,那肯定会显得生分。 但是陈悦婷不一样,她的颜值加了太多分了。 小丫头这么一板着脸,反而有种冰山美人不可侵犯的感觉。 一时间两个人对视一眼,心里一咯噔。 坏了。 我们怎么觉得,这位后来的嫂子,才是正宫呢? 人家带着这个劲啊! 第221章 端水大师马成 赵灵戎赶紧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两只手在桌面上并了一下: “哎哟——小嫂子,折面了折面了。 您叫我小赵就行。” 李亮也在旁边跟着点头:“对对对,亮子,您叫亮子就成。” 说完了,李亮站起来,冲众人笑了一下:“那啥,哥,我去趟洗手间。” 随后,他说着推开椅子,转身出了包间,顺手把门带上了。 门在身后合上。 这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墙纸是那种深色的仿古纹样。 李亮走得不快,左右看了一圈,确认走廊里没人,才从外套内兜里摸出一个深红色的锦盒。 这锦盒不大点,巴掌见方,边角包着铜质的装饰片,一看就是老物件。 他把锦盒托在掌心里掂了一下,然后打开盖子,从里面取出两只镯子。 镯子是琥珀色的,在走廊壁灯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表面打磨得光滑细腻,像两汪被凝固的蜜一样。 他把锦盒合上,左右张望了一下,将空盒子塞进走廊拐角一只装饰用的青花瓷瓶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还好啊,自己这镯子准备的是一对,这要是准备的是一只,那可就有乐子了。 李亮转身走回包间,推门进去的时候脸上已经又挂上了那副笑嘻嘻的表情。 他回到座位上坐下,拿桌上的湿毛巾擦了擦手,然后像刚想起来似的,从兜里掏出那两只镯子,搁在桌上,朝陈悦婷和陆凝儿的方向推了推: “哥,我这次也给嫂子们准备了点小玩意儿。” 他语气随意,像是在递一碟花生米。 “这是前清端王府的一对镯子,琥珀的,您两位戴着。”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陆凝儿低头看着桌上那两只镯子,蜜蜡就是琥珀的一众。 这玩意盘出来以后,质地温润,在灯光下透着一层柔和的暖光,像是含着一小团凝固的蜜。 她没有立刻去拿,先偏头看了一眼马成。 马成淡定的点了点头:“给你俩的你俩就拿着。” 陆凝儿这才伸手拿了一只,套在手腕上试了试,抬手在灯光下看了看,嘴角弯了一下,但嘴上还是客气着: “哎呀,这多不好意思——” 陈悦婷也伸手拿了一只,戴在左手腕上,低头看了看,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声音不大: “谢谢亮子哥。” 李亮赶紧摆手,圆脸上的笑纹更深了: “别别别,您叫亮子就行。我哪担得起‘哥’字。” 马成看着两女手上两只琥珀色的镯子,看了李亮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点认真: “哎,亮子,你这是干啥?太客气了吧。” 李亮正端起茶杯要喝,听见这话赶紧放下杯子,横起一只手,圆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别跟我争”的执拗: “哎,哥,您怎么想我不管,这是弟弟我的一份心意。 嫂子们大老远跟您来了,我总不能连个动作都没有吧。” 他说完这句话,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是把话说完了就不再提了。 马成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行,那我就记下你这个人情了。” 就在这时,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三下,声音不大不小,带着那种饭店服务员特有的分寸感: “先生,现在传菜吗?” 赵灵戎和李亮同时看向马成。 马成把嘴里的酒咽下去,点了点头:“行了,传菜吧。” 门被推开,两个穿白色制服的服务员端着托盘鱼贯而入。 烤鸭是这炉子里的第二只了,最好的火候。 马成也没看啥表演,直接让他们片好了上来的。 一片片的鸭子片得薄厚均匀,码在白瓷盘里,皮色枣红,油光发亮。 旁边还跟着一碟黄瓜条、一碟金糕条、一碟葱丝和一小碟甜面酱。 一旁还有一小碟的绵白糖,五个小碟子在灯光下码得整齐。 最后一个服务员端上来一盘子荷叶饼和一盘子马蹄烧饼 赵灵戎看了一眼那碟烧饼,摇了摇头,偏过头跟马成解释了一句: “哥,这烧饼您就别吃了。 本来吃他们家的烤鸭还得吃马蹄烧饼的,但现在这个点儿,烧饼都是早上打出来的了,不中吃。 您要是吃顺口了,等明天我找人给您打食盒子去,现打的,那才叫正经味儿。” 马成夹了一片鸭肉,在酱碟里蘸了一下,没有卷饼,直接送进嘴里嚼了,点了点头: “没事没事,这就挺好。” 赵灵戎又拿起一张荷叶饼,正要往上面抹酱,李亮在旁边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袖子,冲马成那边的方向微微扬了一下下巴。 赵灵戎偏过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此时,马成的碟子里已经摆了两个卷好的鸭卷,饼皮薄而均匀,鸭肉和葱丝码得齐齐整整,两头收得利索,一看就是仔细卷好的。 而陈悦婷和陆凝儿正好同时放下手里的荷叶饼,陈悦婷低着头把最后一个卷好的鸭卷轻轻搁在他碟边,手收回的时候又自然而然地去拿下一张饼。 而一旁的陆凝儿则已经把卷好的鸭卷递到了马成面前,指尖捏着饼皮的两端,像是怕他把手伸过来却落了空。 两个卷好的鸭卷还没吃,又来了两个,静静地躺在白瓷碟里。 四个饼,两个摆在碟沿,两个搁在碟心,像四片还没落定的叶子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马成低头看着碟子里那两只卷好的鸭卷,没有先动,而是把碟子往桌中间推了一下,又抽了两张新的荷叶饼搁在自己面前: “行了,你俩别给我续了。你俩赶紧吃,这一路上折腾过来也累得够呛。” 陈悦婷刚要开口说“没事”,陆凝儿已经先一步把身子往马成那边歪了一下,声音带着一点撒娇的软糯: “那老公,我要你喂我。”她说着微微张开嘴,眼睛弯弯的,一副笃定他不会拒绝的样子。 马成笑了一声,夹起一个鸭卷,送到她嘴边。陆凝儿咬了一口,嚼了几下,眯起眼睛,腮帮子鼓着,像一只被投喂得心满意足的猫。 她咽下去之后又张嘴想咬第二口,马成已经把剩下的半个塞进了自己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行了,剩下的我吃。” 陆凝儿哼了一声,但嘴角还翘着。 马成把碟子里另一个鸭卷夹起来,没有立刻吃,而是转向陈悦婷。 陈悦婷正低着头拿筷子拨弄自己碗里的米饭,余光扫见那只鸭卷被递到面前,抬起眼来,先是一愣,然后耳根悄悄红了一下。 马成也没多说什么,只说了一句:“愣着干啥?傻样,张嘴啊。” 陈悦婷的嘴唇动了一下,最终还是微微张开,咬了一小口。 一旁的俩人都看蒙了。 大哥就是大哥,端水的功夫一流啊! 第222章 老马家有后了? 喂了两个小丫头吃了好几个饼,陈悦婷吃的比较细致,小丫头一个饼分四口,要嚼了两下咽下去。 眼瞅着又咬了一口,吃得很慢,像是要把这个味道记住似的。 马成也没有催她,自己娘们爱咋吃咋吃。 赵灵戎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把目光收回来,低头喝了一口酒。 而李亮倒是没藏住笑,拿手背挡了一下嘴角,又赶紧把表情收回去,低头夹了一筷子凉菜,嚼得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找点事做。 哎,要不咋说呢,找俩娘们,俩娘们还不打仗的都是狠人。 而马成在他们眼里,那即是一等一的狠人。 包厢的灯光暖融融地铺在桌布上,烤鸭的热气还在袅袅地升着,落在碟沿上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很快又散开了。 桌上的热菜一道接一道地端上来,总不能说吃烤鸭就只吃烤鸭吧。 很快,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鸭架子汤一上来,这门一打开,人声和碗筷碰撞的脆响隔着门板渗进走廊,又被更远处的嘈杂盖过。 帝京都是快节奏,门外的脚步声来来往往,偶尔有服务员推着小车经过,车轮碾过地毯发出沉闷的滚响。 这种属于京城夜晚的热气顺着门缝漏进来,又散在烤鸭和好酒的暖意里,像一层被拢住的薄暮。 但是很可惜,没人会欣赏这玩意,要不然咋的也能写几篇意林。 包间里的热闹还在继续。 赵灵戎正端着酒杯跟李亮碰了一下,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个人笑了一声。 陆凝儿正拿筷子夹一块焦溜丸子,陈悦婷低头喝汤,韩娟安静地坐在桌尾,面前一杯茶已经凉了半截。 就在这时,马成的手机响了。 他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然后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动作比刚才快了一点: “我有点事。” 他推开椅子,走到包间靠窗那侧的小厅里,拉开玻璃门,走到窗边才按下接听键。 夜风从半开的窗户缝隙里透进来,把他衬衫的领口吹得微微动了一下。他把手机贴在耳边,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被压平的戒备: “喂,你来电话做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维罗妮卡的声音传过来,带着她特有的那种低而软、尾音微微上扬的调子: “我的小男人,这么快就把我忘了?” 她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声音隔着电波显得比平时更近。 “难道你也和你们华国人说的一样——提上裤子不认账?” 马成的眉头皱了一下,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声音带着一种不容拉扯的严肃:“你到底要干什么?” 维罗妮卡的笑声收了几分,但语调里那层慵懒的底色还在: “没什么。 只是我知道你来了——所以,我想见见你。 今天晚上,长城饭店,还是老地方。” 马成沉默了两秒:“我不会去的。” “不,你会来的。”维罗妮卡的声音笃定而轻柔,“你一定会来的。” 马成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叩了一下:“给我个理由。”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维罗妮卡的声音再次响起时,那层慵懒的底色褪去了,换上了一种更实在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但依然从容的语调: “我们的感情有了结果。这还不够理由吗?” 马成握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时候?” 我靠,不会吧? 自己这么厉害? 马成顿时大脑有些混沌。 但是后来一想,确实啊。 维罗妮卡这娘们,不让自己做措施也就算了。 而且那几天自己可是高强度进攻啊! “大概两周了。” 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吹得微微翻动了一下。 马成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那些来来往往的车灯,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语气比刚才平静了一些:“你等着我。” 他没有等那边再说什么,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楼下车灯汇成一道流动的河流,然后转过身,拉开玻璃门,走回了包间。 桌上还是那副热闹的样子。李亮正跟陆凝儿说着什么,逗得她笑得肩膀直抖,赵灵戎在另一头招呼服务员添水,陈悦婷端着茶杯慢慢喝着。 马成走回桌边,没有坐下,目光扫了一圈,喊了一声:“Lisa。” 门口的韩娟赶紧走了进来,动作安静而利落:“老板。” 马成转向李亮和赵灵戎:“亮子,爷爷那边找我,我要去处理点业务。今晚住哪安排了吗?” 李亮赶紧放下筷子:“安排完了哥,在宾悦花园,钥匙我揣着呢。” 马成点了点头:“那你先带她们去。”他偏头看了一眼陆凝儿和陈悦婷,“你们先去,有什么问题找Lisa姐。” 陆凝儿抬起头,嘴里的半块丸子还没咽下去,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老公你这就走啊——”陈悦婷则安静地坐着,只是把目光从杯沿移到他身上,像是确认他还会回来,便又低下头去。 赵灵戎和李亮对视一眼,没有人多问。李亮已经站起来,把包间的门拉开半扇,侧身让了让,语气还是那副热络:“哥你放心,嫂子们这边有我盯着呢。” 马成没有多停留,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在肩上,转身朝门口走去。经过韩娟身边的时候他没有停,只是偏头说了一句:“有事给我打电话。” 韩娟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背影上,直到包间的门在他身后合上,才收回目光,重新坐了下来。 包间里安静了片刻,赵灵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冲陆凝儿笑了笑:“嫂子您放心,我哥在帝京这地面上,没人能动他。” 李亮也在一旁附和:“对对对,咱哥那是什么人物,那到哪儿都是座上宾。” 陆凝儿哼了一声,不再追问,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鸭肉塞进嘴里。 陈悦婷像是没听见,目光重新落回杯沿上,杯沿的水汽凝了一小圈细密的水珠,她看了一会儿,没有伸手去擦,只是指尖轻轻磕了一下杯壁,又搁下了。 窗外,路灯的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切出碎银子一样的斑驳,被晚风吹散了又重新聚拢。远处传来汽车驶过路面时低沉的胎噪,像一只安安静静的船在夜里滑进港湾的暗影里,没有惊动沿岸的灯火。 只有马成很着急。 坏了坏了! 这回老马家,真要有后了! 第223章 疯女人要走了? 还是那个长城饭店,还是那个大玻璃门。 区别就是马成这会,马成赶到长城饭店的时候,天都黑的跟锅底一样了。 他推开旋转门走进大堂,目光扫了一圈,就看见维罗妮卡站在前台旁边的休息区。 和预料中这娘们沟沟坎坎那都露着的穿着不一样,她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风衣。 一身衣服,领口规规矩矩地系着,头发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披散着,而是扎了一个低马尾。 顿时,这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收敛了许多,甚至带着一种与她那副性格不太相称的端庄。 别说,这娘们要是收拾收拾,也真有种闺秀的气质。 马成走过去,在她面前停下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今天这么正经?” 维罗妮卡看了他一眼,没有像往常那样笑着撩拨他。 这娘们把搭在臂弯里的手包换了只手,语气平淡: “我的父亲想见你,跟我来吧。”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停顿,也没有给他接话的间隙,说完就转身朝电梯方向走去,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均匀而果断的节奏。 嗯,这意思就是,不允许你拒绝。 马成一愣,啊? 不是,不说好你揣上崽子了吗? 怎么又变成见老丈人了? “你的父亲?” 维罗妮卡按下楼层键,目光落在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数字上,没有转头: “你要让我爸爸等多久?” 听到这句话,马成赶紧跟上,在电梯门合上之前侧身挤了进去。 一路沉默,直到到了套房。 走廊里还是和上次一样,铺着暗红色的地毯。 只不过这次的壁灯的光从两侧均匀地洒下来,像是被人仔细调过亮度一样,有种暖洋洋的放松感。 维罗妮卡走前面,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掏出一张房卡刷开了门,侧身让开半步。 马成迈步走进去,目光扫过房间。 套房的沙发上坐着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领带系得规规矩矩,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 他正低头看手上的一本杂志,一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目光在马成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放下手机,朝对面的沙发扬了一下下巴。 马成用俄语说了一句:“您好,先生。” 那人却没有用俄语回答,而是用一口出乎意料的、带着一点斯拉夫尾音汉话道: “小伙子,不用这么拘谨。我会汉话。” 他说着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面前的杯子斟了一杯,又给对面的杯子斟满,动作从容而自然。 阿列克谢的口音顿时让马成一愣,这动静,流畅得几乎听不出外国口音啊! 你真是对不起你这一脸的斯拉夫长相啊。 马成在沙发上坐下来,腰板微微挺直了一些:“伯父,您的汉话说得真好。” 阿列克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在你还在你母亲身边学走路的时候,我就到帝都做过生意。 而且如果我不知道点汉话,怎么会把女儿送到这里来留学呢?” “这要做生意,总得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马成微微点了一下头:“那看来伯父你是个很有远见的人。” 阿列克谢一听这话,却叹了口气:“我不是什么有远见的人。” “只是我知道,当你为了一瓶可乐都要评价功勋资历的时候,老大哥就持续不久了。 你能想象吗,我们部门曾经最高级的领导,他在解体后,只能靠卖自己的勋章过日子。 我为了帮助他,买了他几枚勋章。 他竟然用我在他手下工作了十几年都听不到的语言夸赞我。” 他说完这句话,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马成虽然知道当年老大哥解体之前环境已经很差了,但是没想到竟然差到这个地步。 哎,果然,当体制一旦不复存在,往日荣光也就没有意义了。 现在的老家又何尝不是这样呢,当年的劳模,也都为了养家糊口站大街抢活去了。 就在这时,阿列克谢从沙发旁边拿起一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就递过来。 老头动作随意,像是在递一份报纸。 马成接过来,抽出里面那张纸。 纸面挺括,上面印着俄文和英文两行字,抬头是一枚暗红色的校徽,下面是几行印刷体的小字,末尾处盖着一枚圆形的印章。 他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来,眉头微微皱着:“这——伯父,这个是——” 阿列克谢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你会俄文,怎么看不懂么?” 马成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 “我只是会说而已,看是看不太懂的。” 毕竟那个带派的斯拉夫大姐也没教他怎么写。 他认识的那几个俄文单词,就是提供热水,有热饭,可以换人民币,提供充电服务。 嗯,就这几个。 阿列克谢伸手把那张纸接过来,指了指上面的章,又递回去: “这是莫斯科大学给你的学位证书。 你现在是正经的莫斯科大学的学生了。” 马成这回是真愣住了: “不是,莫斯科大学不是还没到颁发证书的时候吗?” 阿列克谢靠在沙发里,把茶杯搁在茶几上,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 “呵呵,学校不允许,但是钱允许。 那些系主任和招生管理,一听说你能带来大量的留学生资源,连夜敲了我好多次门。 甚至有几个艺术系的女人想往我的床上爬,就为了把你吸纳进去。”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在马成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观察他对这句话的反应。 马成没有接话,把那张学位证书仔细折好,放回信封里,搁在自己面前的茶几边沿。 不行啊,这话不能接,怎么接都是死。 阿列克谢的目光顿时多了一丝赞许:“我这次来,不只是为这个。”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马成。 嗯,不管中外,几乎所有人都有这个一说话就就到窗户边的习惯。 “我是来接维罗妮卡回去的。” 马成一愣,心里都乐疯了:“回去?” 哎呀,疯婆子要走了? “莫斯科大学已经给了她助教资格和正式学位。 她现在要去完成一年的在校学习。” 阿列克谢转过身来,双手插在裤兜里。 “这是她的机会,也是我们家的机会。” 马成站起来,把那封学位证书拿在手里,点了点头: “哦,那真是太遗憾了,那,我就告辞了。” 他得赶紧回去喝两盅,哎呀,普天同庆啊。 而阿列克谢却走了过来。 “不,要离开的是我。” 马成的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听见这句话停了一下,转过身来。 阿列克谢从窗边走过来,走到他面前,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你应该知道,我们都是教徒。” “所以,你应该尽快和维罗妮卡有一个孩子。” 说着,阿列克谢出了门,维罗妮卡紧跟着就走了进来。 然后,她解开了风衣。 顿时马成人都傻了。 我靠! 这娘们怎么空心出来的! ps:抱歉啊,各位,老刀中暑了,太热了。 在此也告诉大家,注意点,现在高温天气,一定要注意,保证降温啊。 还是那句话,求催更! 谢谢了! 第224章 媳妇,你还在真好。 宾悦花园是帝京的一片新住宅区,都是新住宅。 此时,陈悦婷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 客厅里的灯只亮了一盏落地灯,光线被灯罩拢成一圈暖黄色的光晕,刚好够照亮沙发这一小片区域。 估计设计这个灯的设计师也是别有用心,这点光,你说看点啥吧,又看不清。 但是还正好朦朦胧胧的,有点特殊的美。 尤其是落地窗外的夜色被厚重的窗帘遮去大半,只有边缘漏进来一线城市的光。 这道光照在陈悦婷脸上,显得小丫头更动人了。 当然,她不是一个人。 陆凝儿歪在沙发另一头,怀里搂着一只抱枕,呼吸均匀绵长,已经睡着了。 她的头发散在靠垫上,嘴唇微微张着,以一副完全放松的姿态,枕着夜色沉入了梦乡。 嗯,这个姿势也是常年跟马成睡一个炕练出来的。 当初还和陈大校花较劲呢,说啥都要扛到马成回来,结果没一会就睡着了。 而陈悦婷看了一眼墙上那面挂钟,又看了一眼门口,把下巴往手臂里埋了埋。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马成已经走了半天了。 就在她纠结的时候,忽然间门响了。 当当当! 顿时,陈悦婷的脊背从沙发靠背上微微直起来。 随后,她就听见门外传来马成的声音。 这动静带着一点含糊的,听着跟舌头没太捋直的那种懒劲,一听就是喝多了,估计还得是烈酒。 “婷婷——开门,我回来了。” 陈悦婷赶紧放下腿,都来不及穿鞋了,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快步走过去,拉开门。 其实本来是马成靠在门框上,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结果可就这开门的一下,陈悦婷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往前迈了一步。 喝多了的人啊,有一个状态就是脑子好使,但是身子不会动了。 现在马成就是这样。 他是千算万算,没算到维罗妮卡还有抹蛋糕这一招。 一整个朗姆酒蛋糕啊,都被她抹上了。 然后都被马成吃了。 现在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的锚,重重地朝她倾过来,结结实实地砸进了她怀里。 撞得陈大校花的后背撞了一下门板才稳住。 陈悦婷赶紧伸手去扶他,一股子味道隔着衬衫透过来,带着深夜室外留下的凉意,和一层浅淡的酒气。 陈悦婷赶紧把门带上,两只手环住他的腰往上托了托: “老公,没事吧?” 马成没有站起来,他腿都不好使了。 他把额头抵在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松弛下来之后才有的倦意,像一把抻了一整天的绳子终于松了劲。 嗯,他是真的意义上抻了一小天。 这老娘们要走之前是真疯狂啊,他到现在大胯还发麻呢。 苏联大坐真要命。 “没事,我——太累了。歇会儿就好了。”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 “婷婷,把我送床上去。” 陈悦婷应了一声,弯下腰,把一只胳膊从他腋下穿过去,另一只撑住他后背,慢慢往卧室方向挪。 马成比她高出一个头,整个人半靠在她身上,那真是像一扇门板一样沉重地倚着她。 所以她走得很慢,倒不是累,她是怕摔了马成。 脚下踩着卧室门口的地毯边沿,陈大校花几乎是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到了床边,才把人轻轻放下去。 马成落到席梦思床垫上,翻身侧躺过去,闭上眼。 陈悦婷在床沿坐下来,伸手替他掖了一下被角,又收回手搁在膝盖上。 马成本来都撑不住了,这陈悦婷一来,心里的防线应,他的呼吸很快就均匀了。 呼噜呼噜的带着酒意,比醒着时安稳许多。 这一睡觉,就把白天的那些事暂时放下来了。 陈悦婷看着他闭上眼的样子,看着他眉毛放松开来,没有了平时那种绷着的劲儿,在灯光下显得比白天年轻了几岁。 其实陈悦婷很多时候都会忽略掉其实马成就比她大两岁的事实,她在马成身上反而能看到很多父亲的影子。 这也是她迷恋马成的原因,又是男友,又有父亲味道。 也不只是咋的,就这一瞬间,她忽然很想碰碰他。 大校花鬼使神差地低下头,飞快地在他嘴唇上点了一下。 这一下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还没来得及惊动一圈涟漪就滑开了。 明明都是老夫老妻,玩的比这花的都有,陈悦婷也不是第一次从牙缝里剔出海带丝了。 但是这一刻,她就是觉得很害羞。 她直起身的时候耳根已经红透了,又把膝盖上的手交叠了一下,握着马成的手。 马成没有醒,他只是翻了个身,面朝她的方向面壁,呼吸依然沉而均匀。 陈悦婷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正要把它抽出来放好,手机响了。 那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摇了摇马成的肩膀: “老公,电话——阿姨打来的。” 马成没有反应,呼吸还是那个节奏,像是已经沉进了一个听不见外界的角落。 陈悦婷咬了咬嘴唇,又看了一眼屏幕,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 要是别人的电话,她不会接的,但是父母不一样。 电话那头传来李艳红的声音,老太太估计是打麻将赢了,听着都带着喜气儿: “哎呀,老儿子,你咋也不来个电话呢?到地方了没有啊?” 陈悦婷攥着手机,下意识地坐直了一些: “阿姨,那个——成哥睡着了。要我把他叫醒吗?” 李艳红那边安静了一瞬,然后声音带上了一点温和的笑意: “哎哟,是婷婷啊。没事没事,你怎么还没睡呢?” 陈悦婷低下头,手指在马成的耳朵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我,我在等他回来,才刚把他扶进屋里。” 那边的李艳红顿了一下,然后才语重心长道: “婷婷啊,成子这个人没轻没重的。 你跟他在一起,可得帮他操点心。 别什么都由着他。” 陈悦婷握着手机,把呼吸放轻了些。 “我——我知道的,阿姨。” 李艳红在那边笑了一声: “哎,这就好了。我们家成子也不知道修了什么福分——把你接回来了。” 陈悦婷的耳朵又烫了起来。 “是成哥对我好。我,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李艳红又笑了一声,老太太是真开心了: “行,你们小两口感情好,比啥都强。 行了,明天早上让他给我打个电话。婷婷你也早睡,别熬太晚。” 陈悦婷“嗯”了一声,应道:“阿姨我知道了。” 电话挂了,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刚要转身把被角再理一理。 结果这一下才发现,床上的马成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把她吓了一跳。 他侧躺着,一只胳膊垫在枕头底下,半眯着眼睛看着她,像是醒了一会儿了。 陈悦婷的手停在半空中:“你——你醒啦?” 马成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摸索着碰了一下她的脸颊,掌心贴着她的脸侧,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 然后他嘿嘿笑了一声,声音带着刚醒时的那种沙哑和懒散: “媳妇,你还在。真好。” 他说完这句话,手从她脸上滑落下去,翻了个身,又沉沉睡过去了。 陈悦婷愣了一下,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啊。 马成平时可从来没有这么跟她说过话。 而且,马成说的,就好像自己离开过他一样。 他是不是做噩梦了? 想到这,陈悦婷赶紧俯下身去,靠在马成耳边。 “你放心,老公。”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我永远都在你身边。” 第225章 送礼送到心坎里 第二天早晨,马成是被压醒的。 陈大校花昨晚也不知道是受啥刺激了,今早马成只觉得身上重的跟坠了个孩子一样。 他睁开眼,日光已经从深红色的窗帘边缘切进来一道细长的亮带。 嗯,正经的天光大亮了。 一偏过头,陈大校花正趴在他身上,除了小半个身子压在叠好的被角上,剩下的重量都在他这。 小丫头呼吸均匀而绵长,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闻着鼻子里的拉芳味儿,马成撑着床垫坐起来。 这个动作正好带得床垫微微动了一下,陈悦婷立刻就被醒了。 毕竟整个人都在身上趴着呢,虽然双方没有开启超级链接,但是也不耽误陆凝儿醒过来。 "老公,你醒了?" 马成伸手在她头顶揉了一把,陈悦婷从来不用啥护发素啥的,就是整点拉芳就完事了,但是头发的发质反而很好。 "没事,你再睡会儿,昨晚等我怪晚的。" 陈悦婷眨了眨眼,点了点头,重新侧躺回去。 她没有立刻闭眼,目光追着他翻身下床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才把脸埋进枕头里。 唔,有马成的味道。 小丫头翻了个身,呼吸慢慢重新变得均匀。 马成趿拉着拖鞋走出卧室,然后他就看见了沙发上的陆凝儿。 陆大漂亮以一个极其舒展的姿势横卧在沙发上,头发散在靠垫边缘,一条胳膊搭在沙发扶手上垂下来,另一条压在身子底下,睡相可谓不雅。 当然,这也分什么人睡,你要是大老爷们这么睡就不好看,但是漂亮姑娘怎么睡怎么有道理。 颜值啊,纯纯的数值怪啊。 看得出来,小丫头睡得挺香,她嘴角还挂着一道亮晶晶的水痕,恰好洇在沙发靠垫的布面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湿印子。 马成走过去,弯腰在她轻轻拱出来的挺翘上拍了一下。 啪! 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陆凝儿的身体先是一抖,然后才睁开眼。 好熟悉的感觉,这个动作,这个幅度,一下子她就身体苏醒了。 她都不用看眼前的人是谁,开口就问:"老公——你啥时候回来的?" "豆芽精呢?" 马成朝卧室方向扬了一下下巴: "屋里睡呢。 你也是,进屋睡去,哈喇子都流人家沙发上了。" 陆凝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躺过的位置,沙发靠垫上那块深色的湿痕明晃晃地昭示着她刚才的睡相。 哎呀,丢人了 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就被另一股劲儿压过去了。 算了,她在马成面前更丢人的事情也有过,毕竟都让马成享受过陆高升的待遇了,小丫头也就不怕了。 索性破罐子破摔,直接整个人扑了过去,缠在了马成身上。 "老公,我都睡醒了——你今天带人家出去玩好不好啊?" 说着她还拿脸在他胸口蹭了一下。 马成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从自己身上摘下来,像摘一只挂在自己衣领上的猫一样。 要是平时,说不好他还得做个早操。 但是昨晚实在是维罗妮卡这娘们太离谱了,酒杀加伤害啊,喝了酒以后战斗力上升不是一个点。 他实在是没有子弹了。 "去去去,今天有正事,你先别跟着添乱。 有什么事情,你找你Lisa姐。"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三声轻轻的叩门声。 紧接着,韩娟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不高不低:"老板。" 马成应了一声:"哎,你看,说来就来了。" 他走过去拉开门,韩娟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几只白色纸袋和一只保温袋。 纸袋就是这年头四处可见的马粪纸,也没见过啥标志,袋口的油渍从纸面洇出几小块深色的圆点。 "老板,早点。" 马成伸手接过纸袋,与此同时他裤兜里的手机响了。 他腾出一只手掏出手机翻开盖子,李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他特有的那股子津沽腔,一听跟相声一样: "哥,早饭小嫂子都领走了,您看看有没有不合口的。 我怕您吃不惯,我没买牛街的,那边没有咱们大教的吃食,买的东直门的。" 马成看了一眼手里那几只还冒着热气的纸袋,还得是津沽人明白啊: "行了亮子,有心了。"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侧身让开门口:"行了,你也进来吧。" 韩娟点了点头,迈步进了门,面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红晕。 小嫂子啊。 我也是了吗? 而此时马成没注意到自己大秘书心里的小九九,他已经在茶几旁边坐下来了。 把几只纸袋拆开摊在桌面上,现炸的炸糕,糖果子,鸡蛋果子,烧饼牛肉啥的乱七八糟一大堆热腾腾的早点摆了大半个茶几面。 马成先把一盘豌豆黄和一碟糖油饼单独拎出来放在一边,又偏头朝韩娟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Lisa,一会儿婷婷醒了记得叫她吃早点。" 陈悦婷就愿意吃甜的,这点上辈子马成就记得。 每次他让陈悦婷含果冻的时候,这小丫头总是自己先偷吃一个。 韩娟站在茶几旁边,双手交叠在身前,轻轻应了一声:"好的,老板。" 一旁还坐在沙发上的陆凝儿立刻撅起了嘴,嘴角几乎能挂住一只油瓶。 哼! 凭什么!我先来的! 马成看了她一眼:"你撅嘴干什么?你不是不爱吃甜的吗。" 他说着从桌上拿起那袋烧饼牛肉,隔着纸袋递过去:"给你,烧饼牛肉,别赛脸啊,在赛脸抽你小屁股。" 陆凝儿哼了一声,接了过来,悄悄扭了扭小腰。 哼,谁怕谁啊,现在她已经不是以前那样一打就皱眉头换床单的主了! 马成从桌上拿起一碗馄饨,又偏头看了一眼韩娟:"哎,你也坐下吃吧。" 韩娟的目光在那碗馄饨上停了一瞬,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在茶几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来,拿起一双筷子,动作安静而利落。 她第一次和马成还有妹妹正式吃早餐,就是吃馄饨呢。 陆凝儿坐在沙发另一头,低头咬了一口烧饼牛肉,嚼了两下,眼睛微微弯了一下。 一碗馄饨下肚,马成咂咂嘴。 “lisa,我带来的那个罐子你放哪了。” 一说这话,陆凝儿也来兴趣了。 “老公,你带来的那罐子是什么啊,是不是古董啊。” 马成头也没抬:"大酱。" "你带这玩意儿干什么?" 马成把最后一口馄饨咽下去,拿餐巾擦了擦嘴角,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有人愿意吃。" 陆凝儿的嘴又撅起来了,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甘心的嘟囔: "谁爱吃这玩意儿啊,一股子邪味儿。" 海军招待所办公室里: “我就爱吃!” 乔老头眉毛都快笑没了,赶紧叫了一声。 “卫兵!给我拿根葱来!” 哎呀,就是这一口带着邪味的大酱啊。 马成看着对面笑的见眉不见眼的老头,也笑了笑。 “这酱现在不太好找,会下这样酱的人家不多。 您喜欢就好。” 这送礼啊,讲究的就是往人心坎里送。 这一罐子酱,东西不重要,重要的是个心意。 他马成还记得,京里这个爷爷,馋这一口大酱,他没忘了! 这就比啥都强! 第226章 肩上有责任,手中有红心 乔青冈的办公室其实本来就不大,这一吃葱更要命了,屋里里弥漫着一股大葱蘸酱的辛辣味道。 尤其是这时候的葱不是正时候,老话说越冬的葱辣人中。 老头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攥着半截葱白,往搪瓷碟子里蘸了一下,送进嘴里,嚼得嘎吱嘎吱响。 一边嚼一边眯着眼,像是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马成都看傻了,是,东北人吃大葱蘸酱不奇怪,而且很广泛,他自己有时候也吃。 但问题是,你不能光吃这个啊! 他都算口重的,好家伙这老爷子比他还口重。 那碟大酱是马成刚从北原带来的,老头还是个讲究人,拿个小碟子,深褐色的酱面上还凝着一层香油,边缘泛着微微的光。 本来他这次拿来的大酱就有股邪味,这一兑上香油更怪了。 马成总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毛子那边,怎么一股子尕酒窝味呢? 嗯,尕酒窝是东北话,咯吱窝的意思。 老头还吃的津津有味。 “还得是咱们家的东西够味。” 乔青冈把剩下那截葱搁在碟沿上,拿手背蹭了一下嘴角。 “帝京这边卖的酱,味道不够正,不是水多了就是豆子没捂透,吃着没劲。” 马成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得香,咽了咽口水: “您爱吃就行。下回我再给您多带点。” 不行,得有空跟老头说说让他查查血压,这早晚要出事啊。 乔青冈摆了摆手,一脸的不在乎: “不用。 酱这玩意儿还真不能吃隔年的,就得是今年的豆子烀出来的酱块子做的才好吃。 你下回再带,要是我吃不了,那放到明年都过了季了。” 马成看了看桌上的酱碟子,心说老爷子就你这个吃法,估计别说明年。 八月十五都够呛啊。 而老头说完这句话,把碟子往旁边推了推,拿起桌上的茶缸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马成脸上。 “你来这不会就是来给我送大酱的吧?” 马成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 “我还真就是给您送大酱的。行了,酱送到了,我也该走了。” 他说完转身就往门口走,步子一点犹豫,瞅着像是真的准备就这么走了。 “等会儿。” 乔青冈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你站这。” 马成转过身,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怎么了?” 乔青冈他拉开办公桌最下面那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串钥匙,深色的铁环上挂着三四把十字花的钥匙。 看得出来,这玩意被老头藏的很好边角已经被磨得发亮,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他把钥匙拍在桌上,往马成的方向推了一下:“拿着吧。” 马成走回桌边,低头看着那串钥匙,没有立刻伸手去接:“这——这是啥啊?” 乔青冈靠进椅背里,把茶缸端起来又放下,目光从钥匙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树梢上。 沉默了片刻,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这是当初准备给我儿子留着的房子。 现在他也不回来了。”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马成脸上, “正好,这房子没人住,就没有人气。 你以后买卖越来越大,往来帝京也频繁了,这房子你就住着吧,攒攒人气。” 马成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去碰那串钥匙:“爷爷,这——” 乔青冈一瞪眼,声音拔高了半度: “咋了?你还真当我白给你一套房啊?” 他伸手在那串钥匙上拍了一下,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记住了,那是我儿子的!等他回来了,你得快溜地给我腾出来! 我就是让你看房的——明白吗?” 马成站在办公桌前,看着那串钥匙,又看了一眼乔青冈那双被岁月磨得棱角分明的眼睛,弯腰把钥匙拿起来,攥在手心里。 这话谁不明白,说是看房。 但是老头的儿子可能回来吗? 这和给自己了的区别,无非就是老头没过户了。 钥匙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带着一点金属特有的凉意: “哎,明白明白。 爷爷你放心,我肯定给你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等着我叔回来。” 乔青冈哼了一声,表情从刚才的严肃松下来几分,语气却还端着: “这还像个样。” 说着他端起茶缸又喝了一口,放下往里吐茶叶沫子的时候目光在马成脸上停了一秒。 “你是个伶俐人,脑子里有算计,肚子里有本事。 我不怕你不成事,但我怕你太成事啊。” 马成站在那里,钥匙还在掌心里攥着,他把手放下来,腰板微微挺直了一些: “爷爷你放心,我保证,不会有负于党和国家还有人民——” 他话还没说完,乔青冈已经摆了摆手。 老头可不信这个。 “你这一个小孩牙子能保证个屁。” “再说了,当年那些跟老子在战场上刀枪里滚过来的,铁打的汉子,连炮弹都没打倒,最后不还是倒在温柔乡里了吗?” 他把目光从桌面抬起来,落在马成胸口的位置。 马成顺着他的目光,伸手解开外套的扣子,从衬衫领口拉出一根细绳,绳末端坠着那枚像章。 这像章后头的别针马成怕别丢了,就专门整了个绳子挂脖子上。 铜质的五角星在日光灯下泛着温润的光,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微微发亮。 乔青冈看着那枚像章,目光在上面停了几秒,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 “还好,你小子没给他打板供起来。” 他把目光从像章上移开,靠在椅背里,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 “记住了,这东西不是能耐,是个责任。 你越有本事,就越要解放更多的人。” 他说完这句话,弯腰从办公桌最下面那层抽屉里又拿出一张纸,压在桌上,朝马成那边推了过来。 纸面是普通的A4纸,白底黑字,抬头印着一行深红色的标题,下面是几行空格,等着被人填上。 马成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他不由自主地把那张纸拿起来,目光落在标题上,嘴唇微微翕动,把那几个字念了出来: “思想汇报书?爷爷,你这是……” 老头看了一眼马成。 “拿回去,好好写。 过几天,跟老子去参加一次支部活动。” 说着,乔青冈拿起一根烟点着,吹了一口。 “你都这么大了。” “也该见见组织生活是什么样的了!” 马成牙都吓掉了。 坏了,这回真的要肩上有责任,手上有红心了! ps:今天输液完了,就好了。赞美立秋!欠你们三章,等我好了都给你们补上,我再送你们一章。大家伙,点点催更,打打五星的好评吧。 第227章 众望所归的马所长 毕竟是地方派出所,就算马德峰再有牌面,他的办公室也不大。 靠墙立着两个铁皮文件柜,柜顶上堆着几摞装订好的卷宗,完了顶上挂着一个荣誉证明。 不过比上次进步的,就是这次的日光灯管最起码不滴滴了,把整间屋子照得白晃晃的。 把身上的皮夹克换下来,马德峰拿出那件专门准备的衬衫换上。 到了这个等级就算都知道他家里有钱,你也得装的艰苦朴素。 所以马德峰这件衬衫都快洗成透肉得了,他也没换。 这边刚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把警帽摘了搁在桌角,马德峰还没来得及点烟,门口传来两声小心翼翼的敲门。 "马所。" 门口推开一条缝,小蔡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一只暖壶。 虽然说现在也有饮水机了,但是大家伙还是习惯喝水壶烧出来的水。 而且他们这个小派出所也没饮水机。 "给您倒点新水,您办公室里那壶水都凉透了。" 马德峰看了他一眼,把烟从嘴上摘下来夹在指间:"放那吧。" 小蔡端着暖壶走进来,弯着腰把办公桌上那只搪瓷缸子拿起来,拧开壶盖往里续了多半缸热水。 眼瞅着差不多了,他又把缸盖盖好,搁回桌角。 在他这个所里头,小蔡就是那个最想进步的角色,和邮电局的小周简直是世另我。 每天最早来,晚了也是最后走,天天收拾卫生,每天忙着搞好关系。 一个月开百十块钱,一半都忙着买烟散出去了。 属于是人人见了都说好,一遇到事都插兜的典型角色。 他做完这一切,直起腰来,冲马德峰点了一下头,转身就要走。 马德峰把掏出来的烟放桌上,拦了一句:"小蔡,你等会儿。" 一听马德峰叫他,小蔡的步子赶紧顿住了。 自打马德峰以来,小蔡终于看到了进步的曙光。 所以对于马德峰的话,小蔡是当圣旨听的。 赶紧转过身来,手里还攥着暖壶的提手:"马所,怎么了?" 马德峰没急着开口,有些时候啊,你手上有东西,说话更有分量。 他拉开右手边那个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牛皮纸的病历本,在手里翻了翻,放在桌上推着递过去。 这个年代病历本还没有那种普遍的塑料纸的皮子,一般的就是白纸本,那红色印的啥啥医院到头。 就得是有点档次的医院,才用得上牛皮黄纸。 "你上回不是说你家孩子咳嗽,一直没空领着去医院看看吗?" 马德峰咳嗽一声,翘起二郎腿。 "正好这两天所里不太忙,眼瞅也不咋缺人。 你自己协调一下,看看找谁帮你顶个值班,我让人在市医院给你挂了个号,你领孩子去查查。" 小蔡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只牛皮纸病历本上,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市医院儿科"几个字。 而病历本里还夹着一张挂号单,挂号单比病历本长,露出来的半截子上面印着日期和诊室号。 这可是市医院的儿科啊! 这年头的医院,到了县一级,那想指定挂上谁的号就需要一定的关系了。 更别说是市级医院的号,他想挂,都挂不到。 别看是个戴大盖帽的,真到了市里,人家都不把他当正经的警察看。 对于马德峰来说,挂这张号,他只需要跟赵德柱说一声,老舅都不用费事,一个电话就能搞下来。 可是要是小蔡自己去排,你就排吧,你儿子感冒好了,估计你也排到了。 因此这本病例出现的时候,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敢伸手去拿那只病历本。 连手指碰到纸面的时候,都微微颤了一下。 "马所……我,我这——" 他的声音有点发紧,像是嗓子眼里堵了什么东西。 他媳妇跟他闹好几天了,儿子咳嗽的确实挺闹心,甘草片也不能让孩子一直吃啊。 马德峰把烟重新叼回嘴里,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着了,吸了一口。 把剩下的华子扔给小蔡,烟雾在日光灯下缓缓升起来: "行了,别在这跟我尿叽。 赶紧去,明天上午十一点,市医院儿科乔主任的号,别迟到了。" 小蔡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把那只病历本攥在手里,指节捏得微微泛白,过了好几秒才挤出一句: "哎,马所,我知道了。" 他说完转身往门口走,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一些,像是怕再多待一秒就会失态。 结果刚走出两步,马德峰的话又到了。 “哎,急啥啊!” 小蔡一转头,眼圈都是红的。 “马所,怎么了?” 马德峰拿下巴点了点桌上的烟盒。 “把烟拿着,到了市里,你不能拿塔尖和长白山散火啊。” 小蔡赶紧哆哆嗦嗦的拿起那盒华子。 马德峰点了点头。 “好好干,这天下没有过不去的路,啊。 小伙子挺年轻的,往前多看两眼。” 小蔡把烟揣兜里,擦着眼泪出去了。 眼瞅着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了,小蔡脚步声在走廊里由近及远,被值班室方向传来的电话铃声盖了过去。 马德峰靠进椅背里,把烟夹在指间弹了弹烟灰。 行了,小蔡的事解决了,过两天顺道去城里给小何研究一下他家孩子转学籍的事去。 马德峰就是脑子碎,当初他在厂办的时候,就是靠这个,一呼好几百应。 不用帮多大的忙,但是只要是着急的事情,他永远能想在头里。 低头写了一会报告,揉了揉眼。 马德峰正要起身去窗口透透气,桌上的手机响了。 这年头手机铃声还是那种单调的电子音,马成就是嫌弃这个才给了马德峰,滴滴答答的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哎,成子?" 电话那头马成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像是刚睡醒没多久: "小叔,你知不知道思想汇报书咋写啊?" 马德峰夹着烟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眉头拧了起来: "你写那玩意干啥?咋了,犯错误了?" 这东西除了好事要写,坏事也可能要写。 鉴于马成曾经的种种事迹,马德峰第一想到的就是马成犯事了。 "没有没有。" "就是,我可能要入党了。" 第228章 老马家的进步 "啥?" 马德峰都没反应过来,被烟烫的的手猛地一抖,烟灰落了一截在办公桌上,他赶紧拿手去掸。 坏了,他好不容易写的报告可别烧了。 "你,你要入啥?" "入党!" 马成在那边把两个字说得清清楚楚,这可是老爷子说的。 "你先别管这个,我就问问你,这玩意咋写啊?" 马德峰把烟叼回嘴里,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还没完全消化过来的茫然: "我上哪知道去。 你赶紧给何县长打电话,这玩意他肯定明白。" 他虽然是党员,但是那是因为立功入的啊。 "行,那我挂了。" 马成那边干脆利落,挂了电话。 马德峰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又把手机搁在桌上。 他把烟从嘴里摘下来,在烟灰缸边沿磕了两下,站起身来。 刚才那半截烟灰落在桌上,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散了,留下一点淡淡的灰痕。 他拉开办公室的门走出去,拐过走廊拐角,正看见值班室门口几个警察正往外走,有人手里拎着警棍,有人正在系武装带。 "哎,你们干啥去?" 带头的警察听见声音转过头来,看见是马德峰,赶紧站住了: "马所,我们去护学岗。二小那边放学了,该过去盯一圈。" 马德峰这才想起来,今天轮到他这组出护学岗。 护学岗也是最近新整出来的,主要还是为了给市职专打掩护。 毕竟那群祖宗可不一般,但是何县长觉得不错,就在全县推广了。 他点了点头,目光在几个人身上扫了一圈:"器械都带了没有?" 带头的警察拍了拍腰间的武装带,大铁盒子啪啦啪啦的,都是大五四:"带了,马所,您放心。" "行,那你们去吧。" 马德峰摆了摆手,几个警察应了一声,鱼贯而出,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马德峰站在原地,看了一眼窗外已经有些偏西的太阳,转身快步下了楼,拉开停在门口那辆帕萨特的车门,发动了车。 这车现在归他开了,给他撑面子的 车子一路穿过县城的主干道,在傍晚的光线里拐进了那条熟悉的巷子。 他熄了火,三两步上了楼,抬手在那扇防盗门上敲了三下,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 门很快就开了,李艳红站在门后面,围裙还没来得及解,手里攥着一把芹菜。老太太看清来人,脸上的表情从诧异转成了热络: "哎,老三?你咋来了?" 马德峰侧身进了门,一边换拖鞋一边说:"嫂子,我哥在家不?我有大事跟他说。" 李艳红把芹菜换到另一只手里,往客厅方向扬了一下下巴:"正好,你哥刚回来,在屋呢。" 马德峰快步穿过玄关走进客厅,一眼就看见马德胜正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搁着一碟桃酥,手里攥着半块,正往嘴里送。 没办法,马德峰拿来的饼干打开就得吃完了,要不然返潮。 老马有钱归有钱,从来不浪费粮食。 老头看见自己弟弟风风火火地进来,嚼桃酥的动作慢了一拍,咽下去之后才开口: "你咋了?踩电门了?" 马德峰在茶几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撑着膝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劲儿: "哥,你儿子出息了。" 马德胜把手里剩下的半块桃酥搁回碟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靠在沙发靠背里: "我知道,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马德峰摇了摇头,往前又凑了凑:"不是——你知不知道,你儿子,要进组织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马德胜的表情没有立刻变化,他先是伸手拿起茶几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然后把缸子搁回去。 不喝不行,他怕一口的饽饽渣子喷出来。 把点心顺下去了,他目光落在马德峰脸上,在确认这句话的分量。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儿子,马成,要入党了。" 马德峰一字一顿地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末了又补了一句。 "他刚才给我打电话,问我思想汇报书怎么写。" 马德胜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那只搪瓷缸子,手指在缸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马成,入党。 这俩词,能放在一起? 他儿子配吗? 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碟桃酥上,停了好几秒,然后他把搪瓷缸子放下来,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马德峰,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 主要还是在怀疑,自己是不是没睡醒。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不像刚才那么绷着了,嘴角有一道极淡的弧度,像是压了很久才松开。 "这小子……" 他说了三个字,没有说完,又坐回沙发上,拿起那半块桃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把目光移向别处。 马德峰坐在对面,看着他哥那副明明高兴得要命却硬要端着的样子,嘴角也翘了一下: "哥,你嘴上不说,心里美着呢吧?" 马德胜把桃酥搁回碟子里,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哼了一声: "美什么美,那小兔崽子才多大点岁数,就想着入党了。 也不知道能不能整明白。" 他说完这句话,又拿起半块桃酥,这回嚼得比刚才慢了不少。 李艳红端着两盘菜从厨房里出来,正好听见后半句,把盘子搁在餐桌上,拿围裙擦了擦手,走过来: "咋了,成子咋了?" 马德峰转过头看了自己嫂子一眼:"嫂子,你儿子要入党了。" 李艳红手里的围裙掉了一半,整个人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在马德胜旁边坐下,两只手撑着沙发边沿: "啥?入党?老儿子要入党了?" 马德胜把桃酥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嗯。" 李艳红的嘴角一下子就翘起来了,压都压不住,伸手拍了马德胜胳膊一下: "你看看,我就说我儿子有出息!老马家多少代了,出过几个党员?" 马德胜把最后一口桃酥咽下去,拿手背蹭了一下嘴角 :"你儿子还啥也不是呢,就一个预备党员,八字没一撇的事。" "啥叫八字没一撇?" 李艳红瞪了他一眼,站起来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当年入团都费了老大劲,还拿不下来呢!我儿子比你强多了!" 马德峰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哥被嫂子挤兑得说不出话来的样子,低头笑了一声,没接话。 哎,没想到啊。 我儿子也能进步。 老头一摆手。 "行了,别忙活了,走,老三,开车。 咱们出去找德柱去,上市里吃!" ps:两章先吃着,剩下的明天补更、 第229章 马成:我全都要! 大海家常菜里头,马德胜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又把茅台瓶底磕在饭桌台面上。 这时候假酒虽然多,但是老马肯定喝不着,杯子里的酒花在杯口颤了两下才稳住。 他拿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目光隔着桌子落在对面的赵德柱身上。 看得出来,这时候酒局刚开始,老马还能用得了筷子。 "柱子,那边活怎么样?" 赵德柱正夹了一筷子开洋炒鸡蛋往嘴里送,听见这话赶紧把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拿手背抹了一下嘴角: "姐夫,好极了。 省城里头确实比咱们这边活轻省多了,朝九晚五的,按点上下班,中午还能眯一觉。" 当然,他这话说的其实也是半真半假。 其实他根本就没咋上班,因为大部分时间都在和几个下面的人吹着牛逼。 反正他半年的业务都被马成包揽了,上来就是个闲职。 所以他说这话的时候眉梢带着点压不住的得意,整个人靠在椅背里扬巴着。 而李艳红坐在他旁边,正拿筷子往他碗里夹菜,听见这话手里动作顿了一下,偏过头来: "哎,你和丽丽那事有没有说到呢?" 众所周知,无论是什么时候,你都躲不了催婚。 就算赵德柱父母双亡,但是长姐如母,李艳红可不跟他嘻嘻哈哈的。 感受着大姐的雌威,赵德柱的笑容微微收了一下。 他可不敢和李艳红赛脸,小时候他觉得自己厉害了想反抗姐姐,结果被李艳红揪着家雀一顿打,这事还历历在目呢。 赶紧低头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差不多了,应该快了。" 李艳红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身子往他那边倾了倾: "哎呀,那可太好了!她爹她妈咋说的?" 一听这话,赵德柱抬起头,目光带着点茫然:"啥?" 李艳红瞪了他一眼,坏了,忘了自己老弟和儿子一样,没脑仁了: "你没去看丽丽她爹妈么?" 赵德柱眨了眨眼,筷子悬在半空中:"丽丽也没跟我说啊。" 话音刚落,桌对面传来一声没憋住的"噗"。 马德峰把脸别向一旁,拿手背挡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马德胜偏过头瞪了他一眼,马德峰这才收了声,低下头假装夹菜。 李艳红叹了口气,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赵德柱顿时一哆嗦: "哎呦,我的天啊,你这什么脑子!这上门还得等人家女方开口啊?" 赵德柱被她说得脖子往后缩了缩,手里的筷子搁在碗沿上,两只手搓了一下膝盖: "姐,那——那我该咋整啊?" 马德胜把茅台瓶拿起来,给自己面前的酒盅斟满,又往赵德柱那边推了一下,语气不紧不慢: "等明天,你开峰子的车,拉着丽丽上趟门。" 他偏过头,朝坐在沙发方向正嗑瓜子的李艳红扬了一下下巴: "媳妇,成子上次从帝京拿回来的东西你收拾两件,拿一件娇衫给柱子,让他带回去。 正好,这择日不如撞日,赶紧把事办下来就得了。" 马德峰在旁边敲了一下筷子,接上话头: "对啊大柱,我哥都说了——" 有道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他巴不得起哄。 但是很可惜,乐极必然生悲。 他话没说完,李艳红已经转过脸来瞪了他一眼:"老三,说他没说你是吧。" 马德峰的笑容僵了一瞬,筷子停在半空中。 确实,长姐如母这句话不假,但是对于男方这边也有句话。 老嫂比母啊! 李艳红把衣服的边角抚平了一下,语气带着那种当嫂子的特有的操心劲儿: "你现在高低不小也算是个干部了,婚姻问题不解决咋行! 你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成子都会满地跑了。" 马德峰赶紧把筷子放下来,两只手在身前摆了摆:"嫂子,我,我还进步呢。" 马德胜放下酒杯,伸手夹了一块酱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咽下去之后才开口: "你进步个屁。你只要一天不成家,你就进不了步。" 他把筷子搁在碟子边沿,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马德峰脸上,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 "你连个正式家庭都没有,怎么让上边放心,怎么培养你? 你以为组织上考察干部都考察什么?" 无恒产者无恒心,你饿没有家庭没有软肋,组织也害怕啊。 马德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对上他哥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马德胜看了他一会儿,语气松了点: "现在你忙,我也不催你。 今年年底之前,你最起码得有个女朋友。" 他端起酒盅抿了一口,哈了一口: "老谷那边给我透过信了。 虽然说你是优秀代表,但是你如果有家庭原因,市里也不好把你调走,你懂不懂? 毕竟你的家庭也需要保护完整性。" 马德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应付变成了一种认真的神色。 哦,感情自己也可以不走啊! 他看着自己大哥,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哥,我知道了。" 马德胜没有再多说什么,端起酒盅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回桌上那盘已经凉了的饺子上。 此时,赵德柱把碗里的饭扒干净了,拿筷子在碗底刮了两下,抬起头来,目光在马德胜和马德峰之间转了一圈,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试探的意味: "哎,姐,姐夫,那我俩这边都没事了,成子那头你俩就没考虑考虑吗?" 马德峰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跟上话头。 "对对对,成子现在跟老陆家那丫头勾勾搭搭就算了,还跟那个小陈同学挺好的。你们到底是怎么考虑的?" 哎呀,可算把话题转移出去了。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马德胜端着酒盅的手停在半空中,目光落在酒盅里那层清亮的酒面上,没有说话。 而李艳红夹菜的动作也慢了下来,筷子在盘沿上停了一下,又收回来搁在碗上。 "那小子自己的事,让他自己操心。他这个岁数了,还能让老子替他张罗媳妇?" 他说完这句话,夹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慢慢地嚼着,没有再往下接。 老头心里也犯嘀咕,俩人实际在他看都行,一个能生,一个好养的。 这到底要哪个呢? “还要哪个,全都要!” 股市大厅里,马成指着那只最低迷的股票,一把将票子拍在桌上。 “给我全买进!这汇票里有多少,我就买多少!” 他必须扩大资金流了! 第230章 陆凝儿:我信你! 这年头正式大家伙炒股的时候,可是没想到,帝京证券交易所的大厅却比马成想象中要安静一些。 他原以为这种地方应该人声鼎沸、人头攒动,像电视里演的那样挤满了攥着报纸和计算器的人。 但真正走进来才发现,大厅里虽然人来人往,却并没有那种想象中的喧闹。 多数人只是安静地站在报价屏幕前面仰着头,偶尔低头在手边的本子上记几笔,或者凑在一起低声交谈几句。 也是,这年头早就过了大家伙一窝蜂炒股的时候了,都已经入了门了,股民下放到田间地头,随便找个地方都能议论,也不用堆在证券大厅里面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油墨和纸张的气味,混着一点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凉风。 墙上的大屏幕不断地刷新着红色的数字,一行一行地跳动着,把那些上市公司的名字和价格轮流推到最高处。 什么深发展、陆家嘴、琼民源,一个个名字在屏幕上亮起来又暗下去。 但是很可惜,这些都不是马成今天的目标。 马成不是一个资深的股民,他对自己炒股的能耐很清楚。 属于是从一写到三,一点没有。 因此他只能将记忆中最深的那条股票买下来,然后迅速死磕一笔。 马成站在屏幕前面,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向屏幕上那行正在跳动的红色数字。 最前面是深科技三个字。 "我买一百万股。" 两千万的启动资金全都叫他带了出来,为的就是现在。 柜台后面坐着的小哥正在低头翻一本杂志,听见这话抬起头来,目光在马成身上停了一瞬。 他看了一眼马成身上那件深灰色的夹克,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站着的几个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嗯,最起码一看就不是胡闹的,可以接待。 伸手从旁边的票夹里抽出一张绿色的单子,隔着柜台推了过来。 "叫什么?填票去。" 马成接过那张绿票,低头看了一眼。 这是这年头都要填的一种单子,纸面不大,印着一排需要手填的格子。 每个格子上面写着"证券账户号码""股票代码""买入数量""委托价格"一类的字样。 他捏着那张票站在柜台前面,这才反应过来。 哦,这年头还不是电脑下单的时代,得先填单子。 哎,没买过股票,就容易露怯啊。 他转过身,走到大厅侧面那排写字台旁边,从桌上拿起一支圆珠笔,把绿票铺在台面上。 旁边站着的几个人正低头各自填表,一看马成过来了,赶紧纷纷挡住自己的票单子。 马成根本就没理这几个人,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大屏幕,深科技的价格刚刚跳了一下,他记下了数字,低头在绿票上慢慢写起来。 赵灵戎站在他旁边,隔着肩膀看了一会儿,咂了咂嘴: "哥,这能行吗?" 昨天马成说带他做大生意,没想到竟然是来炒股啊。 他爸是一片地面的片警头子,可见了太多因为炒股闹得血本无归的人了。 马成没有抬头,一边填自己的账户号码一边道: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觉得这只股还能涨。" 他把填好的绿票拿起来吹了吹笔油,确定不会染花才拿起来。 没办法,这年头的圆珠笔质量太差了,大家伙都管这玩意叫油笔,你就算吧,不吹一下很容易花。 马成偏过头看了赵灵戎一眼: "你们两个要不要试试?" 李亮站在赵灵戎身后,听见这话赶紧摇头,两只手在身前摆了摆,瞅着跟个加菲猫一样: "哥,我倒不是不信你,但你也知道,我家老爷子最烦就是这憋宝攒局的生意。 他说过,我要是敢炒股,他亲自从津沽赶过来,提着皮带把我抽回海河里去。" "您放心,您自己赚您的,我不眼红。" 李亮很清楚,自己这已经算犯了兄弟的大忌讳了。 人家大哥带你赚钱,你不往前走还往后推。 但是没办法,他家里就有人炒这玩意闹得血本无归,最后跳了海河的。 前几年股市大火的时候,海河里的鱼真是一个赛一个的肥。 都是淹死的人喂的。 赵灵戎在旁边也搓了一下手,也有点不好意思: "哥,我倒是真想掺一股,我也信你。 但是我没钱啊,而且我也没有深城的股票账户。 这玩意儿办起来得跑好几趟手续,等我整明白了,行情都过去了。" 赵灵戎这话说的也确实没毛病,他真没有账户。 这年头买股票,不是全国统一网点办理,沪上,羊城,帝京的几个交易所,你要是想跨区域买股票,手里必须要在各个交易所都有股票账户。 马成笑了一声,把绿票在手里一甩: "行,那我也不撺掇你俩。 各有各的路,各有各的活法。" 他说完转过身,走回柜台前面,把那张填好的绿票从窗口递了进去,又递过自己的股东卡。 柜台后面的小哥接过去扫了一眼,目光在"买入数量"那一栏的数字上停了一瞬,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马成一眼,又低下头把绿票上的数字核对了一遍。 哎呀,看不出来啊,这小子真挺有实力啊。 虽然说深科技的股票现在很便宜,五块钱一股,但是马成可是一口气买了一百万股啊。 看不出来,果然,这估计也是哪里的二世祖来玩了。 小哥叹了口气,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然后伸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抬起头来: "全数买入是吧?这边扣款了,你核对一下。" 他把一张打印好的单子从柜台底下推出来,上面印着交易时间和成交金额。 马成接过来低头扫了一眼,确认数字没有问题,点了点头:"对,就这个。" 他把单子叠好揣进兜里,正要转身走开,身后的陆凝儿忽然从旁边挤了过来。 "老公。" 她手里攥着一张银行卡,在马成面前晃了一下。 "我也有深城账户,我也有点钱,你帮我也买了吧。" 马成愣了一下,偏过头看着她。 而陆凝儿却定定地看着他,点了点小脑袋。 “他们都不信你,我信你!” 第231章 解开的心结 陆凝儿其实不是很想炒股,因为她爹当初就怕出事,反复的跟自己老娘说,炒股容易赔死啥啥的。 但是看到赵灵戎和李亮两个人都不肯捧自己老公的场,陆大漂亮有点挂不住脸了。 对这辈子的陆凝儿来说,马成简直就是英明神武的神,不管是在工作中,还是在炕上。 就算是端着自己抽她的时候,都让她很迷恋。 所以,小丫头坚定不移的想挺自己老公。 因此,她就想起来了自己的那张卡。 这张银行卡当初办理的时候,就是固定有沪上,羊城,还有帝京三个地方的证券中心资格的。 小丫头站在柜台旁边,手里那张招商银行的卡被她递了过来。 当然,你别看陆大漂亮这么说,但是真到了这时候,她的小下巴也微微抬着,像是怕自己再多犹豫一秒就会反悔似的。 而马成看了她好几秒,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来: "你信我?不怕我给你赔得底朝天?" 陆凝儿咬了咬下唇,目光在银行卡和马成之间来回跳了一下,然后她把卡往他手里一塞,声音比刚才大了几分: "我,我当然信你! 再说了,你是我老公,就算你赔了,你,你也要养我一辈子!" 马成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那张银行卡,又抬起头看了一眼陆凝儿微微泛红的耳根,没有多说什么。 如果上辈子,你也肯在这种时候,攥住我的手,那么,我或许不会有这一生。 但是这一世,既然你选择了握住我的手,那我也不会松开你,让你离开。 他转过身,从柜台旁边的票夹里又抽了一张绿票,搁在台面上,把圆珠笔递到陆凝儿手里: "来,我教你填。" 他指着绿票上那几个空格,一个一个地讲过去: "这儿填你的账户号码,这儿填股票代码,这儿填买入数量——你打算买多少?" 陆凝儿握着笔,盯着那张绿票看了看,想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他: "你刚才买了多少?" "一百万股,一股五块钱。" 陆凝儿沉默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在"买入数量"那一栏里写了一个数字。 陆凝儿就算再邮局干了这么久也没练出什么书发来,她的笔迹还是歪歪扭扭的。 但是那个买入金额里的"200000"写得尤其认真,每一笔都描了两遍。 她填完表格,把绿票和银行卡一起从柜台窗口递了进去。 柜台后面的小哥接过去,又核对了一遍信息,敲了几下键盘,从柜台底下推出一张打印好的单子和一张小小的股东账户卡。 马成伸手把那张卡片接过来,翻了个面看了一眼,然后转身拍进陆凝儿的手心里。 塑料卡片碰到她掌心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这不大点的小玩意里头现在就值二十万。 陆凝儿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小小的塑料卡片,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又抬起头来看着马成,表情里带着一种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茫然: "这——这就完了?" 马成靠在柜台边沿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她那副样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当然。 你的二十万现在就换来了这么一个小东西,后不后悔?" 陆凝儿把那张小卡片攥在掌心里,又摊开来看了一眼。 股东账户卡这东西,就是个小塑料卡片正面印着几行小字和一组数字,在日光灯下泛着塑料特有的光泽。 属于是要多廉价有多廉价。 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卡片小心地塞进钱包里层,拉好拉链,抬起头来,语气带着一种已经豁出去了的洒脱: "我,我后悔也没办法了呀。人家都卖给你了——" 她说着伸手拍了拍钱包的位置,像是怕那张卡片会长腿跑了似的。 马成看着她那副样子,笑了一声,转过身冲还站在旁边的赵灵戎和李亮一招手: "走,亮子,小赵,今天我开心。 走,咱们丰泽园,我请客。" 赵灵戎和李亮对视了一眼,也跟了上来。 几个人穿过大厅那道玻璃门,午后的阳光从门外涌进来,把几个人的影子在地砖上拖得又长又斜。 门口的吴大器一看到马成出来了,赶紧迎了过来。 马成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吴大器。 “老七,你回去,把东西给我收好。” 吴大器点了点头。 “是,老板。” 反正马成说啥他就干啥呗,这活也简单。 韩娟陪着陈悦婷两个人去参观京里的各大校园了,今天没出来。 目送着吴大器远去,马成坐上雪佛兰。 四个人直奔丰泽园,又是一顿酣畅淋漓的大吃大喝。 第二天早晨,陆凝儿是在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里醒过来的。 不得不说,怪不得国足愿意吃海参呢,昨天晚上陆凝儿真是被马成当国足骂了。 小丫头做梦都想不到,马成竟然还能比她想象中的还英勇。 这一刻,她无比的期望陈悦婷能帮她分担一下马成的战斗力,但是很可惜。 这一夜,注定是她的噩梦。 迷迷糊糊起来,听着耳朵边的动静,陆凝儿怪闹心的。 小丫头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拽了拽,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进了枕头里。 马成正靠在床头翻一本杂志,听见敲门声把杂志合上搁在床头柜上,伸手拍了拍被子底下那团鼓起来的轮廓: "你接着睡,我去开门。" 昨晚也确实给小丫头折腾够呛,这心结一解开,人就愿意搞点花样。 他也终于破天荒的服务了一回小丫头,不得不说,丰泽园的海味席是真不错,鲍鱼做的也好。 他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拉开门闩,把门打开一条缝。 门缝里先挤进来的是清晨特有的那种凉丝丝的空气,然后是两个脑袋。 嗯,李亮那张圆脸在最前面,赵灵戎站在他身后半步。 两个人的表情都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劲儿,像是刚从什么大喜事里跑出来一样。 但凡那哥俩换个大褂,这时候就该说相声了。 马成靠在门框上,眯着眼看了他们一眼:"你俩这么早来干什么?" 李亮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带着一股子隔着走廊都藏不住的激动: "哥!你看没看?你买的股票涨了!就这一宿啊,涨了快十五个点!" 李亮都疯了。 我靠,果然是我大哥。 炒股都厉害啊! 第232章 疯狂的深科技 一旁的赵灵戎在旁边跟着点头,语速也比平时快了几分: "是啊哥,十五个点!昨儿刚买完今天就蹿上去了,你是真厉害。" 他可是亲自和李亮去盯着大盘的,就为了看看自己哥哥炒股的本事。 没想到啊,马成是真有能耐。 然而,他俩话音还没落,屋里传来一声带着起床气的不满。 “哎呀!” 陆凝儿的声音闷闷的,混着被子摩擦的窸窣声响。 陆大漂亮已经穿好了衬衫,从卧室门里探出半个身子,正把一件薄外套往肩上披。 小丫头刚睡醒,头发还乱着,睡眼惺忪地眯着眼往门口方向看: "哎呀——你们叫什么呀,大清早的——" 赵灵戎赶紧把声音收了些,偏头不去看: "嫂子,你不知道,我哥买的股票涨了十五个点!" 陆凝儿打了个哈欠,把外套的拉链拉到一半,歪着头眨了眨眼睛走了出来: "涨了,涨了就是赚了是吗?" 李亮赶紧给解释,怕陆凝儿听不懂: "是啊嫂子,十五个点就是涨了百分之十五。 我哥买了五百万,那就是涨了七十五万啊!" 陆凝儿揉眼睛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 五百万是七十五万。 她先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然后又抬起头来看向马成,目光来回跳了两下。 :"那——那我那二十万就是——" 赵灵戎冲她点了点头:"是,嫂子,你也赚了三万。" 话一落地,陆凝儿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亮了。 马成给他的钱,是马成的。 但是这是她自己赚的啊! 她踩着拖鞋快步走到门口,一把挂到马成身上,两只胳膊圈住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窝里。 见过树袋熊抱大树么,哎就那样的。 嗯,或者说是卖火车便当的更合适。 小丫头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天降横财砸中之后的惊喜,宛如你发现你刚卖完房子,房子就降价了一样: "老公!你太厉害了!" 马成被她这一扑带得往后退了半步才站稳,伸手托了一下她的腰,偏过头冲门口那俩人看了一眼。 李亮和赵灵戎不约而同地把目光移开了,一个盯着走廊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一个低头看着自己鞋尖,像是在研究地板缝的走向。 哎呀,这天可太天了,这地也太地了。 李亮用手背挡了一下嘴角,赵灵戎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聪明人这时候都知道非礼勿视。 马成把陆凝儿从身上轻轻摘下来,拍了拍她的后脑勺: "行了,先等会儿。" 他转向门口那两个人,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一圈。 "你俩专门来,就是为了这事?" 李亮和赵灵戎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嘿嘿笑了起来。 李亮先把手伸进裤兜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卡片,在手里展开来,冲马成亮了亮。 赵灵戎也跟着从外套内兜里摸出一张一模一样的卡片,捏在指间。 "哥,我俩也去投了一点。" 马成看了一眼,转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从茶几上的烟盒里弹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而陆凝儿跟在他身后,眼疾手快地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啪地一声给他点上火。 马成吸了一口,胳膊一伸,陆凝儿很自觉的趴在他怀里。 他看着站在客厅门口那两个人,开口的时候语气不高不低: "哦,跟我学的?" 赵灵戎点了点头,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茶几对面,把那张绿色卡片搁在桌上: "是,有样学样嘛。 哥你赚了,我俩也准备喝点汤。" 李亮也跟着把卡片搁在桌上。 马成把烟从嘴里摘下来,夹在指间弹了弹烟灰。 "那我话说在前头。"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李亮和赵灵戎都站直了些。 "这股票你们要想跟着我挣,那接着这段时间,你就得听我的。" 马成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很多事情,先说出来,就算伤了哥们情分,但是最起码大家还是哥们。 但是要是后续掰扯不明白,可就连朋友都没得做了。 这是马成上辈子学到的。 尤其是关于钱的事情,更要说明白。 亲兄弟明算账这话,自古以来就是铁律。 "而且,我不准备长时间在这里搅动什么风雨。 我就是一锤子买卖,走完了就收。" 赵灵戎点了点头,语气干脆:"嗯,哥,我都听你的。" 李亮也跟着点头,圆脸上的表情难得正经了几分:"哎,哥哥,我也听你的。" 马成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 "那就行。 这炒股不比别的,有赔有赚。 到时候哥哥我输得血本无归了,你们两个别要我身上的肉。" 赵灵戎赶紧摆手,一脸的笃定: "哥你放心,咱们一口唾沫一个钉,顶天立地的汉子。 赚了是跟着哥哥吃肉,赔了是我自己没看准,绝不赖账。" 李亮也在旁边跟了一句:"哥,我俩不是那种人。" 马成点了点头,把烟在烟灰缸边沿磕了一下,抬眼看着他们两个: "行了,那你们回去吧。 接着这七八天,别管那边涨成什么样,都别卖。" 赵灵戎愣了一下,往前迈了半步,眼睛都瞪园了: "哥,你的意思是——还会涨?而且一涨就是好些天?" 不是,就这种幅度的股票都堪称奇迹了,马成竟然觉得他还能涨? 而马成倒是很淡定。 "嗯,不仅会,还会往高了涨。" 上辈子,他可是记得很清楚,当初一个跑外卖的老哥无数次和他说过。 就这几天,深科技这支股票,从五块钱,一直到五月二号为止,涨到了二十多块。 三倍的利润啊。 那个老哥当时喝了点酒,捶胸顿足的说自己错过了一个多大的买卖机会,一边说一边拿手机现给他查着看。 这个就和钓鱼佬缅怀自己那条上不了的大鱼一样,眼瞅着就要得到的东西,一下子失去了,谁都受不了。 只是没想到,这辈子这个事情便宜自己了。 马成不知道这只股票后续的涨幅,他只知道,这几天,这只股票会不断地疯涨。 而他也继续这笔资金,去干一个更大的事情,只有在这个年代的羊城,才能做的事情! ps:三章,意思一下。 第233章 马成也找代写? 海军招待所后面那片小操场上,乔青冈正抓住那台老式健身器上的把手,一下一下地往上拉。 对,就是现在小区随处可见的那种。 这也是当年部队为了他们上一茬老干部配发的拉力器。 一眨眼快十年过去,弹簧已经有些松了,但老头还是用它练肩背。 老头是铁打的,每天三组,从不间断。 一套做完了,老头累的呼呼出汗。 眼看就要做完一组了,就差最后一个动作了。 旁边站着的小李手里一直端着一只搪瓷缸子,缸沿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是刚沏好的茉莉花茶。 老头这边刚练完最后一套,松开把手,那边缸子就递过来了。 接过缸子喝了一口,乔青冈把缸子递回去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 "小李啊,最近那兔崽子在干什么啊?" 小李赶紧接过缸子,立正站好。 兔崽子,能被老师长这么称呼的,除了自己那肯定就是马成了。 他想了想才开口: "哦,师长,您问的是小马同志吧? 小马同志最近都在家里待着,挺安分的。 我听说,就是前几天出去了一趟,去了一趟证券中心,然后就再也没出去过。" 乔青冈刚把拉力器的把手又攥住,正要拉第二组,听见这话手停了一下,偏过头来眉头微微皱起: "他去炒股了?" 老头最烦的就是炒股,他的老首长当年进沪上,没少和这群企业家作斗争。 小李赶紧摇了摇头,给马成辩解起来: "不不不,应该没有。 小马同志就那天去了一次,然后就再也没去过。 我听说,要是炒股,最起码应该天天去盯着啊。" 乔青冈这才松开眉头,把把手又拉了一组,放下的时候哼了一声: "不炒股就好啊。 那玩意儿不是什么正经路数。" 他可记得,老首长当年为了对付那些黑心资本家,可是废了大功夫的。 话音刚落,操场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军装的卫兵小跑过来,在乔青冈面前立正站好,啪地并了一下脚跟: "报告师长!马成同志到了,说是您让他写的思想报告书已经写好了!" 乔青冈愣了一下,从兜里摸出一条毛巾擦了把脖子上的汗: "这么快?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他把毛巾搭在肩头,朝办公楼方向扬了一下下巴。 "让这小子去我办公室等我。" 说着话,老头的脸就拉下来了。 小李赶紧跟上来,走在乔青冈身后半步的位置,看了一眼老头的脸色,试探着问了一句: "师长,小马同志给您送报告书来了,您好像不太开心啊。" 乔青冈步子没停,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一股子气愤劲: "你不知道,这小子,老孙调走前都跟我交底了,是个纯纨绔子弟。 也就是这段时间,好歹上进了点,知道了点东西。" 他走到办公楼门口,推开那扇玻璃门的时候偏过头看了小李一眼。 "那思想报告书,他一个啥也不懂的人,能写明白? 肯定又是找人瞎写的! 我本来,想把他拉进组织,这也是老孙的意思,让他进来锻炼锻炼。 没想到,这一步他就给我搞品行不端,我非教训教训他不可!" 他说完这句话,迈步上了楼梯。 小李跟在他后面,快步上了三楼,在走廊尽头那扇挂着"所长办公室"牌子的门口站定。 而乔青冈在门前停了一下,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小李腰间那条武装带上。 嗯,这是个好家什啊。 "你把武装带解下来。" 小李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反应过来,手指已经扣在了皮带的金属扣上,啪地一声解开了,把武装带双手递过去。 坏了,小马啊,你要挨打了。 他默默在心里替马成哀悼了一下,但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只应了一声: "是!" 乔青冈接过武装带,在手里甩了两下,试了试手感,然后冲小李一扬下巴: "行了,你就在这等着。 一会记住,出什么动静,也不要进屋!" 他说完这句话,伸手拧开门把手,推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马成听到开门声已经站起来了。 为了见老爷子,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得规规矩矩,手里还攥着一只牛皮纸档案袋。 看见乔青冈进来,他往前迎了半步,叫了一声:"爷爷。" 乔青冈脸上的表情在进门的那一瞬间完成了切换,从刚才走廊里那副板着脸的严肃变成了一种长辈见了晚辈时的温和。 老头也是狠茬子,变脸也快。 或者说当兵的,尤其是军事长官,这本事都很大。 他手里那根武装带被他随手搭在了椅背上,像是只是顺手放了个东西。 "没事,坐你的。" 他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然后朝马成招了一下手。 "来我看看你写的报告。" 马成把那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 乔青冈伸手拿起来,拆开封口处的线绳,从里面抽出几页纸。 纸张是正经的红格子报告纸,边缘裁得整整齐齐,上面的字迹是手写的,笔画工整有力。 乔青冈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那行标题上,然后顺着纸面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老头越看越觉得不对。 每一个字都被他在心里过了一遍,直到翻到第二页的时候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不对吧! 而马成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两手搁在膝盖上,腰板微微挺着。 他是真不怕,这玩意他在家憋了六天,还找了赵灵戎帮忙,参悟了好久才写出的。 可以说是苦心孤诣,所以他是真不怕。 乔青冈翻到最后一页,看完最后一个字,把整份报告在桌面上顿了一下,理齐了边角,然后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啪!! 那一声"啪"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脆,震得桌上的搪瓷缸盖都跟着跳了一下。 "小兔崽子,你胆子真大啊。" 他靠在椅背里,目光隔着桌面钉在马成脸上,手指在那几页纸上点了一下: "说,这本报告是谁帮你写的?" 马成坐在椅子上,一脸坚定: "爷爷,这报告是我自己写的。" 乔青冈看着马成: "你自己写的?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思想汇报。 你一个连高中都没好好念完的混小子,能有觉悟写出这种东西? 还有一笔这么好的字?" 说着,老头把钢笔拿了出来。 “好,你不说这是你写的吗,那你就给我写几个字我看看! 要是你写得出来,老子这根老首长送我的钢笔,就送给你了!” 第234章 老校长出国了? 老头的钢笔一拿出来,马成当时吓得一激灵。 老头可是少将,能被老爷子称为首长的人物。 我靠,不会是挂在墙上那些位的其中之一吧!这可太可怕了! 而乔青冈还在不依不饶,老头现在心里是半期待半愤怒。 期待的是,如果这玩意真的是马成写的,那么他又给国家找了个好苗子。 愤怒的是如果这玩意不是他写的,那他就得好好让马成领略一下老革命的武装带了。 "快点,写几个字我看看。" 马成应了一声,伸手拿起那支钢笔。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这笔身比想象中沉一些,握在手里有一种温润的金属质感。 港币就是很普通的上海英雄,鼻帽有个小圆球的那种,需要拧出来。 马成拧开笔帽,在桌上拿了一份新汇报纸,在空白处停了一下,然后俯下身,刷刷刷地写了一行字。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直起腰来,把钢笔搁回桌上,朝乔青冈那边转了个方向。 乔青冈拿起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 纸面上那行字写得并不算多秀美,但笔画有力,横平竖直,每一笔都收得干净利落。 对于很多练字的人来说,写字要避免匠气。 但是对于正常人来说,能写出有匠气的字就不错了。 马成的字就这样,带着一种练过很久之后才有的筋骨。 而他写的那行字是那位的名言——"为中华崛起而读书"。 老头把那张纸和桌上的汇报文件并排放在一起,目光在两种笔迹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别说,真没错啊。 老头心里气小了一些,然后抬起头来,语气里带着一种出乎意料之后的赞许: "哎,你小兔崽子行啊,这一手字还不错。" 马成赶紧站在办公桌前面,两只手垂在身侧,听见这话微微挺了一下腰板: "我脑子笨,学数学什么的学不明白,没办法,上学的时候就天天练字了。" 其实他这笔字也是后来在疗养院练出来的,这段时间在家也是为了赶紧恢复起来,练了好些天。 乔青冈把那张纸搁回桌上,没有立刻说啥。 他拿起那支钢笔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放下来,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马成脸上,语气里那层赞许慢慢收起来,换上了一种更认真的表情。 既然字没问题,那能不能是这小子抄的呢? 想到这,老头又看了看那份报告。 马成的报告并不深刻,跟那些范文比起来可以说很差。 但是,不知为何,就是听戳他的。 毕竟马成上辈子也没少刷老年人频道,自己也五十多岁了。 很清楚这种年纪的人最喜欢看啥样的宏观叙事。 "那你解释一下,你是怎么写出这句话的。" 他伸出手指,在纸面上那行字旁边轻轻点了一下。 "'华国人总是被他们最勇敢的人保护着'——这话也是你能说出来的? 你是在什么情况下想到这句话的?" 马成表情严肃起来。 "爷爷,我小时候很喜欢看连环画,逃课都要看。" 这话说的老头一愣,他还以为马成要搞啥伟光正。 结果你就说这个? 而马成还在娓娓道来。 "小萝卜头、雷锋的故事,还有那些打仗的连环画,我一本一本地看。 那时候我老想,那些人跟我也差不多大,怎么就能做那种事呢。" 他顿了顿,像是在想该怎么说下去: "后来慢慢大了,才明白,他们不是不怕,是知道有些事情比害怕更重要。 我写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就是这些画面。 我觉得,我能长到这么大,都是有他们的风险,他们是在保护我。 而他们,也是为我们而死……" 乔青冈看着他,老头心里猛地触动一下。 这孩子,觉悟这么高? 过了几秒,他微微眯了一下眼,嘴角那丝审视的弧度松了些: "哦,是这样。看不出来,你接受的教育还根正苗红啊。" 马成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伸手挠了挠后脑勺: "其实也不是,主要是我的对象对我辅导比较好。" 乔青冈的眉毛挑了一下:"对象?" 马成点了点头: "嗯,我对象是我们县的尖子生,品行和学问都很好。 这次我也把她带来了,她准备报考京里的大学。" 乔青冈靠进椅背里,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放下的时候语气里带上了一点长辈说起晚辈时特有的那种满意: "哦,看来你小子不错啊,找了个有觉悟的好对象。" 马成又挠了一下后脑勺,没接话,但嘴角的弧度没有收。 行了,这就过关了。 乔青冈把搪瓷缸子放回桌上,坐直了身子,目光在桌上那两份文件之间扫了一下。 然后伸出手,拿起那支深嘿色的钢笔,在手里掂了一下,隔着桌面朝马成扔了过去。 钢笔在半空中翻了个身,被马成一把接住,攥在掌心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钢笔,又抬起头来看向乔青冈,嘴唇动了一下:"爷爷——" "行了,你这一关算过了。" 乔青冈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随意。 "钢笔归你了。" 马成赶紧把钢笔握在手里,往前走了半步。 "哎哟爷爷,我可不敢要——" 乔青冈一瞪眼,声音拔高了半度: "你扯什么!老头子我这么大岁数了还能赖账啊?你当我是老孙呢? 说好陪我下一盘棋,到现在都没陪你。" 马成被他这一嗓子怼得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接上话头: "哎呀,爷爷,我陪你下不是一样的吗——" 乔青冈却叹了口气。那口气比他平时说话时沉了几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没有立刻落下去。 他靠在椅背里,目光从马成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排杨树的树梢上,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不一样了。不一样了。"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老孙这一走,我们估计再想见到,那就是在另一个世界了。" 马成握着钢笔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他看着乔青冈,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轻松慢慢收了起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爷爷,你这是什么意思?" 乔青冈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马成脸上,语气平平的。 "你还不知道吗?老孙出国了。" 第235章 酒吧和小三 马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海军招待所出来的。 他只知道自己出来的时候,太阳都已经偏西了。 孙校长要出国了,这个消息对他来说非说打击,也算不上。 但是他真正可以依靠的师长确实是没了。 马成也没坐车,自己沿着那条种着老槐树的街道走了一段。 对于孙校长的感情,马成其实挺复杂的,一开始他就打算拿老头走个关系。 毕竟上辈子自己落魄的时候,孙校长没帮他。 但是现在,乔青冈这么一说,很多事情就都对上了。 怪不得孙校长没帮他,是因为在他破家的时候,孙校长已经不在国内了。 这年头一旦出了国,基本就等于天地两隔。 马成蹲在马路牙子上抽了一盒烟,又在路口拦了一辆面的,报了宾悦花园的地址。 眼看着车窗外的街景一格一格地往后退,路灯开始陆续亮起来,在傍晚灰蓝色的天光里连成一条昏黄的线,马成搓了把脸。 这次,他才知道孙校长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两辈子加起来岁数太大了,他这时候总感觉感情有点不对劲。 掏出钥匙,这回他有点心不在焉,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才拧开,防盗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绵长的吱嘎声。 客厅里的灯亮着,陆凝儿正盘腿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杂志。 陆凝儿这几天是真美滋滋,晚上身体收到滋润,白天心灵受到供养。 真是越看越足绷了。 一听见门响抬起头来,陆凝儿赶紧放下杂志站起来,扑过去挂在马成脖子上。 "老公,你回来了?" 这也是陆凝儿比陈悦婷不一样的地方,陈大校花虽然会无条件的听马成的话,但是陆凝儿比较放得开,进来就亲亲抱抱举高高。 陈大校花就比较淡定。 马成她端起来换了拖鞋把,走进来顺手把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 身上压着一百来斤分量,他伸手拿起茶几上那杯放的温热的茶喝了一口,又放回去。 别说,跟着陈悦婷久了也有好处,最起码陆凝儿知道给他预备茶水了。 把脑袋靠在靠垫里,马成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一个正在播广告的画面上,没有焦距。 他还在想孙校长的事情。 陆凝儿在他旁边坐下来,感受到身下的至尊骨没反应,小丫头偏过头看了他一会儿,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 "老公,怎么了?" 马成摇了摇头,低头埋头进胸,声音闷闷的。 "没事。" 陆凝儿张了张嘴想再问,但看他那副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赶紧把马成的脑袋抱住,手指搁在他胳膊上没有移开。 过了一会儿,门口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响,门开了,陈悦婷和韩娟一前一后走进来。 陈悦婷手里攥着一只牛皮纸袋,袋口露出几张叠好的宣传页边角,脸色还带着在外面走了一整天之后微微泛起的红晕。 不得不说,营养好了,十几岁的姑娘长起来是真好看。 陈悦婷之前还被叫豆芽精,但是现在也有些规模了。 以前还得穿运动背心,现在都能穿小一点的内衣了。 一听动静,马成坐直了一些,拔出脑袋: "今天看学校怎么样?" 陈悦婷换了拖鞋走过来,在茶几对面坐下,把那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解开袋口的线绳,从里面抽出几张纸展开来。 纸张是新打印的,还带着油墨的气味,上面印着几所大学的校名和校园照片。 这个年代各大大学还是对外开放的,那件知名的暴力事件还没发生,很多人都在大学内溜达。 当时还有串学校蹭课的。 "去了好几个,都特别好。" 陈悦婷的声音比平时轻快了几分,手指在纸面上划过,带着一种藏都藏不住的欢喜。 "北大那边的图书馆比我想象的还要大,还有未名湖,湖边的柳树都绿了,远远看着特别好看。 还有航空航天的校园也去了,那条主干道两边的树都长得很高,走在底下特别安静。" 她说着抬起头看了马成一眼,小丫头一脸的憧憬: "老公,我一定要考上帝京的大学。" 马成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嘴角也动了一下。 把噘着小嘴的陆大漂亮摘下来,伸手揉了揉陈悦婷的脑袋: "嗯,那你就好好学习,别辜负了孙校长的帮忙。" 他说完这句话,从沙发上站起来,整了整衬衫的领口,把外套从扶手上拿起来披在肩上。 陆凝儿抬起头看着他有些纳闷:"老公,你还要出去啊?" 今天难得她准备了很方便的内衣呢…… 马成把外套的拉链拉好,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们俩在家休息吧,Lisa,跟我去办点事情。" 韩娟正弯腰把一只购物袋放在墙角,听见这话直起身来,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走到门口从鞋柜上拿起自己的薄外套披在身上。 防盗门在身后合上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地沿着楼梯往下走。 马成出了门,在路灯底下站了一会儿等韩娟过来。 两个人汇合了,也没有往停车的方向走,而是拐上了旁边那条依然亮着不少招牌的街道。 这年头迪厅的招牌多半都是霓虹灯管,红的绿的缠在一起,在黑夜里显得格外刺眼。 韩娟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问他要去哪里,只是安静地跟着。 帝京只要你留神找,遍地都是迪厅。 两个人走进那家亮着暗蓝色灯管的迪厅时,门口正放着一首节奏不算太快的歌,混着低音炮的震动从地板底下传上来。 这年头的迪厅还没有后来那么喧嚣,灯光也不算太闪,几盏彩灯在头顶慢慢转着,把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又拉长。 吧台旁边零星坐着几桌人,有人端着酒杯低声交谈,有人在角落里凑在一起玩骰子。 马成在吧台最边上那把高脚凳上坐下来,冲调酒师扬了一下下巴:"来两杯啤酒。"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马成偏过头,看见一张带着笑意的脸。 一头半长的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身上的皮夹克还是那种修身的黑色款,领口翻着一截深色的T恤边。 "呦,成哥,怎么了?" 马成看了来人一眼,点了根烟。 "没啥,玩玩,小三,这吧是你的吗?"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上次买了马成卡片的魏舞,魏小三! 第236章 马成翻船了? 这女人的风格有很多种,魏舞就属于那种飒利的。 用东北话说,就是这小姑娘真板正。 板正这个词一般拿来形容小伙,只有在特殊情况下,才能形容娘们。 而魏舞就是那个特殊情况。 穿一身皮夹克,里面小T恤,按理说都得配个长裤什么的。 但是这姐们很别出心裁的配了个一步裙,反而显得很有风格。 说是男性风吧,还没有那么男,但是你要说是女性穿着,也不想。 反正靠在吧台边沿上,要是过几十年,就这打扮,肯定有扣扣空间来找她。 她目光落在马成的侧脸上,迪厅的灯光从头顶那盏彩球灯上洒下来,在他脸上切出明灭不定的光影。 马成不算是帅,但是一张脸很硬朗。 男性的风格,也有很多种,马成就是那种一张脸一看就能抗事的那种。 按理说这张脸对着年代的女性杀伤力不错,但是很可惜,魏舞不喜欢。 “这地方是我开的。” 她说话的语调随随便便的,到底是黑牌车的大姐,一张嘴就像是顺口提一句今天天气不错,带着几分懒洋洋的骄傲。 “不过是今年刚盘下来的,装修折腾了两个月,五一才正式开门。” 马成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啤酒杯上: “哦,那不错啊,帝京开酒吧,不是一般人能干的。” 不过他这也算是明知故说了,以这位大姐的黑牌,肯定是能开。 魏舞笑了一声,手指在吧台上轻轻扣了两下,典型的男性二流子动作。 “那是。 所以我说,这顿算我的。” 她说着朝吧台后面那个正在擦杯子的调酒师偏了一下头。 “小刘,把我那瓶蓝色佳人拿来。” 大雷的调酒师应了一声,弯腰从吧台底下的柜子里取出一只深蓝色的酒瓶,瓶身没有标签,只在瓶颈处系着一根细麻绳。 她把酒瓶搁在吧台上,又拿了三只窄口杯,一字排开。 魏舞拧开瓶盖,先给马成面前那只空杯斟了半杯,酒液是浅蓝色的,在迪厅昏暗的灯光下透着一层微微的荧光。 她又给旁边的空杯倒了半杯,然后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喝了一半的酒,在吧台上方举了一下: “行,算我给哥哥接风洗尘。” “上次哥哥来,照顾我生意,我还没谢哥哥呢。”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从马成脸上移开,落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此时,韩娟正坐在那把高脚凳上,双手搁在膝盖上,脊背挺得很直,目光安静地落在吧台台面上那些被灯光照亮的细碎纹理上。 夜光洒下,显得韩娟更耐看了。 魏舞打量了她两秒,然后偏回头看着马成,嘴角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哥,你又换姑娘了?这个跟上次那个不太一样啊。” 马成端起那杯蓝色佳人喝了一口,酒液带着一点柑橘的酸甜和若有若无的薄荷凉意滑过喉咙,他放下杯子,语气随意: “这是我的秘书,lisa。 上回也来了,只是没和你见面。” 韩娟听见马成自己的名字,微微抬了一下目光,冲魏舞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又垂下眼。 lisa这个临时起的名字,自从马成第一次叫她开始,就成为了她心里最重要的一根线。 这是她作为马成所有物的证明。 魏舞的目光在韩娟身上又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没有再追问。 她把酒杯放回吧台上,拍了拍手: “那成,既然来了,就别想那么多。 喝两杯,什么都好了。” 马成没有接话,又端起那杯蓝色佳人喝了一口。 酒液的颜色在杯子里轻轻晃动着,像一小片被兜住的夏夜的天空。 嗯,其实就是甜酒,而且是很甜的那种,都快喝不出来酒味了。 三人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灯光在头顶慢慢转着,音响里的音乐换了一首节奏更缓的曲子,低音炮的震动从地板底下传上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晃着杯底。 不知道过了多久,马成把空杯子搁在吧台上,想伸手去够那瓶还没倒完的酒,手指碰到瓶身的时候滑了一下,没有握紧。 他微微晃了一下头,目光落在吧台台面上那几道模糊的灯光上,像是想看清楚什么,但焦距始终对不上。 坏了! 马成心里一紧,刚想动,却没想到身上一麻。 而韩娟坐在他旁边,杯子还剩下小半杯,但她握着杯沿的手指已经松开了。 那只素手垂在吧台边缘,指尖轻轻碰着高脚凳的金属腿,整个人安静地歪向一旁,靠在吧台边沿上,像是被什么温热的潮水轻轻淹没了。 魏舞看着两个人先后松了手,把手里那杯已经喝了一半的酒搁在吧台上,没有急着站起来。 她先在凳子上坐了一会儿,目光从马成低垂的侧脸移到韩娟歪向一边的肩线,停了两三秒,然后才缓缓站起来。 她冲吧台后面的调酒师招了一下手,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吩咐惯了人做事的从容:“来,搭把手,把他俩弄里屋去。” 调酒师放下手里的杯子,从吧台后面绕出来,弯腰托住马成的胳膊。 魏舞走到韩娟旁边,一只手扶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臂弯,把人从高脚凳上带起来。 韩娟的身体靠在她肩上的时候很轻,呼吸均匀而绵长。 魏舞扶着人往里走的时候步子很稳,她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头的侧脸,目光在那道被灯光照得微微泛光的下颌线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那扇门推开之后是一间不大的休息室,靠墙摆着一张沙发和一排放着杂物的架子。 调酒师把马成放在沙发那头,直起腰来看了魏舞一眼。 魏舞把韩娟轻轻放在沙发另一头,弯腰把人放平的时候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动作比她平时对人时轻了不少。 她直起身来,低头看着沙发上半卧着的人影,目光在那道安静的轮廓上停了几秒。 然后她微微侧过头,带着小碎钉的舌尖在唇瓣上轻轻掠了一下,像是尝到什么还没有完全散去的余味。 “就是别人碗里的饭,才好吃啊!” 第237章 装逼不成反被曹 作为港外使官的孩子,魏舞从小和别的人不一样。 她认识的圈子里面,都是男性。 尤其是港外的男性,始终是把玩女人看作是自己彰显身份的证明。 而魏舞的父亲也是一样,甚至连她都是那个彰显身份的副产物。 因此,她自小就觉得自己也是要玩女人的。 而且,她生来就觉得玩女人比较有愉悦感,反而对于男人没什么感觉。 她遇到的男人,从来都在因为她的身份而不敢和她接触,要不就是别有用心。 加上父亲的纵容,又常年居住外地,所以她一直在京里玩的比较开。 这年头的大院,真要说花花,也不比国外差。 魏舞直起身,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侧过脸冲门口还站着的调酒师扬了一下下巴。 “出去吧,记住了,有什么声音都不要进来。” 说着,魏舞看着这个双眼迷离的南越美人,舔舔嘴唇。 别看她是个铁t,但是她喜欢的女性反而很正经,专门找黑长直下手。 而马成上次带进来的陆凝儿就在她的食谱里,只是因为岁数不太合适,她也就松开了。 但是没想到,这次带来的韩娟实在是戳中了她的好球区。 调酒师早就熟悉这事情了,也没多问,应了一声转身走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耳朵听着锁舌卡进门框里发出一声轻响,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魏舞走到窗边。 窗边放着个音响,她找了一手交响乐放了进去。 这是她的习惯,越好的女性,她就越要用值得配上的女性去欣赏。 本来房间里只有空调还在墙角嗡嗡地运转着,这一下,又多了些情调。 随着窗外的霓虹灯光从窗帘缝隙间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暗蓝色的光带,正好落在沙发边沿。 魏舞在沙发旁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韩娟的侧脸。 韩娟此时歪靠在沙发靠垫上,呼吸很轻。 她的那瓶酒里面有正好能将女性治晕的淡药,又不至于让人完全失去感觉。 此时,额头微微沁着一层薄汗,衬衫领口的扣子被她睡着时的动作蹭开了最上面一颗。 魏舞弯下腰,伸出一只手,指尖搭在韩娟衬衫领口第二颗扣子上。 开礼物包装这东西,需要有惊喜感。 她的动作不急不缓,像是拆一件包装纸包得平整的礼物,先把扣子解开,又向下移,解开第三颗。 布料顺着肩线往下滑开,露出一截锁骨和肩窝,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小宝贝。” 她俯下身,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猫科动物靠近猎物时特有的不紧不慢的懒意。 “让姐姐看看。” 然而,她的话音还没落,沙发上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那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猛地绷断了一样,咔嚓一声。 其实这动静很轻,但这个时候正好是小提琴独奏,因此这个断裂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魏舞的动作一下子就顿住了。 随后,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一下子拽住了她的手腕。 烫,好烫! 那股力道的方向是从她背后来的,又快又狠,攥住她手腕的那只手像是铁钳一样箍着。 这一下,指节上的力道大到她的手腕骨都发出了细微的咯吱声。 随后,她就觉得一股子失重感。 登时,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往后一带,重心一歪,从沙发边沿跌下去。 秀美的后背撞在沙发靠背上又弹开,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已经被掀翻在地毯上了。 还好,她这屋里为了一些不可告人的活动,因此地毯是深色的,比外面的厚一些,但这一下还是摔得她闷哼了一声。 而她这一下仰面摔在地毯上的时候,目光正撞上面前站着的人。 此时,马成站在那里,呼吸比平时重了几分。 这娘们忘了,自己的酒一般都是对女性下的,而一般来说,女性酒量除非特殊,其他一般都不如男性。 而马成又不是一般人,早在ktv里就练出酒量来了。 这点酒对他来说,造成的影响实际就是那么一会。 但是更要命的,反而是助兴! 马成目光里带着一层被什么东西灼过的赤色,喝下去的那些酒液此刻正在他血管里烧着。 “扒拉!” 这一下,他的衬衫领口刚才被他自己扯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下面一截颈线和锁骨,胸口起伏的幅度比正常时大了不少。 魏舞被攥住的那只手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她愣了一下才开口。 反正是京里,大院子弟都愿意走个面。 我玩你个秘书什么的,都不是什么大事。 而且她是个女性,以往就算被得知了,她几句话就能绕过去。 "哥——你听我说——" 然而很可惜,马成是个东北人。 众所周知。 东北人有个习惯,能动手的尽量别吵吵。 所以,马成根本就没有让她把话说完。 他弯腰伸手,掌心压在她胸口往下一按。 就这一下,魏舞的后背贴着地毯,不由自主地弓起来又被压平。 那件皮夹克的拉链本来就被她脱下来,现在她只剩个小背心了,又在刚才的拉扯中已经滑脱了一半,敞开的领口翻在肩侧。 而这一下,算是彻底翻开了。 登时,魏舞急了,赶紧试图伸手去推他的肩膀。 然而女性终究是女性,力量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尤其是马成现在处于战斗爽状态,魏舞的指尖刚触到他衬衫的布料,就被他反手按住了手腕,扣在地毯上。 这一下,她的呼吸顿时就乱了,想要开口说什么,话音还没成形就被他的动作打断了。 “唔!” 变成一声短促的、被压在喉咙里的气音。 唇齿相接,魏舞还是第一次从男性嘴里尝到自己调节出来的酒液的味道。 好辣,好烫,好热。 以往都处于上位的她第一次开始像以往她对付的那些女性一样,开始嘤鸣起来。 “不,不要……” 哧拉! 韩娟迷迷糊糊的,就看到了一条破布飞了过去。 紧接着,忽然就传来了咕咚咕咚凿地板的声音。 “哥,不要……” 雪白的闪电被瞬间贯穿。 马成是真生气了,当初杨天顺看自己娘们一眼,他都差点让老彪子把他胳膊卸下去。 这小丫头片子还敢下药?老子不凿死你? 不顾反驳,马成直接端了起来,膨一下撞在了沙发上。 魏舞浑身红的跟兔子一样,眼睛都迷离了。 这,这种感觉…… “不,不不,不要,停下,哥…… 不要…… 不要停……” 后世有个词,叫装逼不成反被曹,此刻就是最适合诠释这个词的时候了。 外面听门的调酒师,听着里面山呼海啸的动静,人都哆嗦了。 我靠,姐啊。 你这次玩的也太变态了! 不是,以往那么多女的都不见你叫的这么烧,怎么这回反倒你喊的就像个女人一样呢? ps:牛头人?不存在的,谁闲着没事干那个啊。 真男人,就是要把黄毛掏过来干! 第238章 哥,我叫你爸爸好不好 人往往会被自己没有接触过的东西震惊到,无论是在什么事情上。 即使是床笫之间也是如此。 魏舞扮演了这么多年的征服者,第一次被征服,一开始她是拒绝的。 但是可惜生理机能和整个人的感受碾压过了她心里的那点不满意。 沙发是已经没地方睡了,一旁的躺床上,现在佝偻着两个人。 如同凿墙一样咣咣爆裂的休息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墙角那台空调还在嗡嗡地转着,把凉气送进屋里又散开。 其实魏舞以前每到这个时候都会把空调关掉,因为她总是觉得冷,尤其是身上汗津津的更冷了。 毕竟两个姑娘要是在一起,热量散发的是很快的,这点有媳妇的都知道,一到冬天自家媳妇那个手脚就跟死人一样冰凉冰凉的。 但是这回魏舞虽然依然觉得冷,却只是往里挪了挪,将自己换了个位置。 因为此时,魏舞是趴在马成胸口的。 身下枕着马成滚烫的胸口,碎发头发散在他衬衫前襟上,被呼吸带起来又落下去。 被冷风吹着,身下却十分温暖,这种感觉真的有点奇怪。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把全身的重量都交托给了那个位置,连手指都松开来,搭在他腰侧的衬衫布料上。 马成靠在沙发靠背上,一只手搭在她后背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下来。 他偏过头,把嘴角那道已经干涸的血痕拿手背蹭了一下。 刚才为了让自己清醒,他把嘴唇直接都咬破了,靠疼痛清醒。 没想到,这点刺痛在刚才反而成了助兴的东西。 魏舞正在双眼迷离的时候,就听见马成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 一张嘴带着刚醒透之后特有的稳当劲儿: "还闹吗?" 魏舞没有抬头,声音从他胸口的位置传上来,闷闷的。 这位铁t一张嘴嗓子都哑了,反而多了些成熟女性的温柔: "不闹了。" 马成低头看了一眼趴在自己胸口的那个脑袋,手指在她后背上停了一下。 哎,别说,这娘们别看是个铁t,皮肤竟然惊人的好。 一点不粗不说,还嫩滑的很。 哦,不过想想也对,人家家里有钱啊,从小娇生惯养,肯定是这样。 "你怎么想的?看上我女人了?" 魏舞在他胸口轻轻笑了一声,估计是被折腾狠了,小丫头连说话的都动静不大。 咋说呢,就像是一口气还没完全呼出去就被打断了一样,换成四个字,那就叫意犹未尽。 她把下巴搁在他锁骨上方一点的位置,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黑咕隆冬的屋里,淡淡的灯带反而显得马成的侧脸更加硬挺了。 我以前怎么没觉得男人长得好看呢? 小丫头寻思了一下,在意开口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动静。 嗯,她已经不想再遮掩什么了,一张嘴就坦然: "那不还是因为哥你厉害吗。" 说着小白手就要去折腾。 马成赶紧抓住,他靠在沙发躺床的靠背里,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已经灭了的小灯上。 不行,这娘们的手真贼,该说不愧是t么? 伸出手指在她后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划着,过了几秒,马成低下头: "你以后还敢折腾吗?" 魏舞在他怀里沉默了一下,然后微微侧过头,把脸转向他胸口的方向,声音比刚才还要绵软。 很多事情都是就差一层窗户纸。 现在魏舞这层窗户纸,就被马成一下子捅开了。 瞬间她就想开了。 魏小三现在是打算放下来了: "不了,不干了。我都听你的。" 马成的手停在她后背上,没有立刻移开。 娘的,这点药酒挺邪乎,怎么又热了呢? 他偏过头,看着墙角那道从门缝底下漏进来的细长光线,想转移注意力: "你是怎么回事?怎么还盯上别人的女人了?" 魏舞翻个身,她趴在他胸口,在想该怎么把这句话说出来。 过了好一阵,她动了动,把胳膊从他腰侧收回来,撑在沙发垫子上,微微直起身子,偏过头看着他。 昏暗的光线里她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腰腹的曲线是真的惊人。 不得不说,连陈悦婷都很难有她这样的美人腰,带着腰线的。 伸了一下懒腰,她又趴了下去。 再一张嘴,语气就收了几分,换上了一种更平实的、像是好久没对人说过实话的调子。 "女人么,不就是这样。"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没有卖惨也没有抱怨,像是在陈述一件她已经观察了很久得出结论的事情。 “在京里,女人就是各个工具,我爸也是这么看的。” "京里这些圈子里,没有几个男的把自己的女人看得很重的。 换得快,扔得也快,谁今天跟谁好,明天跟谁散,大家都见怪不怪了。" 她停了一下,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沙发旁边那只被碰歪了的茶几上: "我这边的女人,基本这几圈都玩过了。 别人碗里的饭,尝一口也就那样。 就是没碰见你这样的。" 她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没有刻意加重语气,但马成听得出那句话底下的东西。 这娘们撒娇呢。 马成没有接话,他靠回沙发靠背里,目光落在魏舞偏过去的侧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伸出一只手,在她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 随后,又转到她的正脸上,伸手捏着她的脸蛋。 "行了,以后记住了,不许瞎折腾。 不然你这样的早晚会出事。" 魏舞被他拍得脑袋往前点了一下,没有躲开,反而往他那边靠了靠,重新把下巴搁回他锁骨上方那个位置。 她趴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刚放下来之后才有的松弛: "哥,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很像老头啊。" 马成低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老头怎么了?" 魏舞在他胸口轻轻笑了一声,那动静比刚才实在了一些,不像是敷衍的,倒像是真心被什么逗了一下。 她偏过头,把脸侧着贴在他衬衫上,声音从布料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点被布料滤过的软意: "不怎么。我就喜欢老头。" 说着,魏舞一侧身,眼睛亮亮的看着马成,一张嘴石破天惊。 “哥。 我叫你爸爸好不好?” 马成顿时吓得一机灵。 我靠,这什么情况? 还有这么主动地? 第239章 反差的男人婆 休息室的门还关着,调酒师站在走廊拐角,背靠着墙壁,手里那杯原本打算自己喝的水已经凉透了也没顾上喝。 她时不时偏头看一眼那扇紧闭的木门,又收回目光。 不对劲啊,按照道理说,魏姐进去,没一会就该出来了呀。 她跟着魏舞干了两年了,也是自荐过枕席的人,所以魏舞的性子她多少摸到了一些。 魏舞是个男人的作风,说一不二,不喜欢别人多嘴,但也从不亏待手底下的人。 可今晚这事她确实吃不准。 本来把人弄进去之后,屋里安静了那么久,什么动静都没有,她还寻思出事了。 可没一会,屋里就叫起来了,是,叫起来也不奇怪。 可是叫的人不该是魏姐啊! 就从刚才开始,魏姐已经叫了好几个回合了。 而且这还不算,最关键的是,以往魏姐都是主动喊人家小那啥,小那啥的。 但是怎么这回轮到魏姐自己喊了? “爸爸!爸爸!狠狠地…… 我是你…… 对……” 就在这时,门里隐隐约约传来的动静把她吓了一跳,赶紧盯着走廊尽头那盏壁灯上落的一层薄灰数了好几个来回。 这到底是没事了,还是有什么事已经结束了,他想不明白。 然而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找借口进去送杯水的时候,门开了。 还是魏舞先走出来,外套虽然已经重新穿好了,但是这回明显不一样了。 之前是咧开胸口穿的,而这回魏舞的拉链直接拉到了胸口。 不仅如此,就连头发都比进去时乱了一些。 其实除去脸上不太正经的通红之外,魏舞整个人看起来神色如常。 她偏过头,朝身后招了一下手,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客厅里招呼人进来坐。 随后是马成跟在她后面走出来,衬衫前襟上有一小块深色的湿痕,嘴角那道血痕已经干了,不仔细看不太出来。 他看起来也跟进去之前没什么两样,只是比之前少了一些刚来时的那股闷劲儿。 嗯,至于这股子闷劲儿去哪了,我不说你们猜? 怀里搂着的韩娟还在迷迷糊糊,不过这时候已经能跟着马成走几步了,身上披着马成的衣服。 调酒师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飞快地扫了一遍,手里的水杯差点没端稳。 坏了,她也是女的,这还看不出来吗? 自己家老大这辆车,被这个新来的人给蹬了啊! 而且看这样子,还是站起来蹬的! 她赶紧把杯子搁在旁边的台面上,站直了身子,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最终只挤出一句: “魏总——” 魏舞扫了他一眼,语气平平的: “行了,今晚场子关了吧。我和哥回去住。”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多做解释,转身朝迪厅侧门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马成一眼。 马成跟在她身后,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偏头看了调酒师一眼,什么也没说。 嗯,别说,魏舞倒是挺会做生意,知道调酒要选胸口 第240章 老爷子的电话 坦白来说,马成本来以为,像魏舞这样的男人婆,按照道理应该是很抵触的。 但是很可惜,基因这种东西,实在太难以逆转了。 一旦荷尔蒙开始分泌,这玩意就很难停住,更别说多巴胺这动玩意了。 马成曾经也是一个人应付陈悦婷和陆凝儿都不在话下的人,但是第一次在魏舞身上,感到人力有时穷这五个字。 这娘们是练过舞蹈是怎么的,怎么腰功这么厉害? 铁t还要有这种自我修养吗? 后半截,马成真的是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他都不用动,魏舞就全自动了。 直到黎明将至,马成才被魏舞撒开,两个人终于洗了今晚真正的第一次素澡。 “爸爸~” 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马成胸口,魏舞伸手玩着自己的头发,两个人躺在沙发上。 “你什么时候还来找我呀。” 马成嘴唇有点发白。 “我找你干什么?找你再折腾我一顿?” 魏舞一噘嘴,刚要翻身上来,忽然面色一红。 她其实也挺难受的,毕竟以前都是机器队,能不能停自己可以说。 现在是人工队了,不听她的话。 有点反光。 “行了,别折腾了,送我回家吧。” 马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进屋看了看床上还在睡着的韩娟。 韩娟是睡爽了,这一觉啥也不想,美美的睡了一宿。 这个时候,清晨的帝京街道还没有完全醒透,路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槐花。 被车轮碾过去的时候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跟道边炸大馃子和买豆腐脑的叫卖声混在一起。 这个动静也就现在能听到,等将来你想听都得去相声园子花钱了。 魏舞还是开着那辆深灰色的吉普,在宾悦花园门口的减速带前放慢了速度,偏头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马成。 马成推开车门的时候偏头看了她一眼,魏舞冲他扬了一下下巴,嘴角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张嘴吐了个口型。 马成瞪了她一眼,收回目光,上了楼。 而就在他上楼的时候,魏舞赶紧挂上手刹,拿出钥匙,跟在马成后面。 把防盗门一推开,一股热腾腾的米粥香气就迎面扑了过来。 陈悦婷正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一只木勺,围裙系得规规矩矩。 小丫头今早担心马成喝酒,吃外面的东西不顺口,在家给他熬的稀饭。 这一看见他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迎上来,目光在他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他嘴角那道已经结了薄痂的浅痕上。 小丫头特别心疼。 陆凝儿从沙发那边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一只剥了一半的香蕉。 她看见马成走进来,把香蕉往茶几上一搁,快步走过来,站在陈悦婷旁边,目光也落在他嘴角那道痕迹上。 她也心疼啊。 “老公!” 而马成也没空理她们俩,感觉身体被掏空。 赶紧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在沙发边上坐下来。 结果一转头,两个人都跟着过来了。 陈悦婷在他左手边坐下来,目光还停在他嘴角那道结痂的位置,嘴唇动了一下刚想说什么,但先开口的是陆凝儿: "老公,你嘴角怎么了?" 马成伸手摸了一下嘴角那道痂,指腹碰到的时候微微刺了一下。 娘的,昨晚咬的太狠了,还有点疼。 他放下手,语气随意:"没事,昨晚喝酒磕了一下。" 陆凝儿正要再问,门口传来一声轻响。 魏舞不知什么时候蹭了经理,正靠在防盗门框上,一只手插在皮夹克兜里,另一只手冲屋里晃了晃,像是顺道上来看一眼的架势。 她的目光扫过屋里两个人,此时陈悦婷坐在马成左手边,陆凝儿站在茶几旁边。 嗯,两个都是小美女。 还都是她的喜欢型。 要是放在以前,她非搅合搅合不可。 但是她昨晚被马成搅合的够呛,现在也没啥心思了。 不过看着马成这个样,魏舞玩心起来了。 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音调不算高,但足够让屋里所有人都听见。 "哥。" 她靠在门框上,目光在马成和两个女人之间来回跳了一下,嘴角带着挑衅。 "你吃这么好啊,秘书好看,女朋友也这么好看。" 马成偏头看了她一眼:"别瞎说。" 他转向陈悦婷和陆凝儿,下巴朝门口方向微抬了一下。 "你们叫三姐就行。" 陈悦婷的目光在魏舞身上停了一瞬,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三姐。" 陆凝儿的目光则在魏舞身上多停了两秒。 她记得这个女人,上次吓了她一跳,本来以为是个男的,没想到是个姑娘啊。 “三姐。” 魏舞冲她们笑了一下,从门框上直起身来,冲马成摆了摆手: "行了,我先回去了。 最好再也别见。" 马成看了她一眼:"嗯。" 这话其实该我说。 魏舞已经转过身去了,但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一下,偏头回来,目光在他和两个女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嘻嘻一笑: "不行,就冲你这么多漂亮媳妇,我也要来。" 她说完这句话,不等马成接话,已经迈步出了门,声音从走廊里传回来,带着一点点飘远的笑意。 "再见啦,小美女们——" 哎,这娘们,是福是祸不好说啊。 马成叹了口气。 不过昨晚福的确实挺爽的。 听着脚步声在楼道里由近及远,然后被单元门合上的声响盖过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陈悦婷把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落在马成脸上。 陈大校花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嘴角那道痂的边缘,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 "老公,你没事吧?" 马成握住她的手,从自己嘴角边移开,掌心贴着她的指背: "没事,真没事。" 行了别闹了,他现在是真的刘备哭灵,二弟不行了。 就在这时,她裤兜里的手机响了。 赶紧松开陈悦婷的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爷爷?" 电话那头传来乔青冈的声音,老头还是一如既往的中气十足: "小子,你好好休息两天。 后天老子领你去一个好地方。" 马成握着手机,还没来得及问是什么地方,那边的声音已经又追过来了: "记住了,给我养足了精气神,别到时候腰酸腿软的,我带不出来这么丢人的兵!" 马成一愣,心里一惊。 我靠,不会是老爷子昨晚看到了啥了吧? ps:不是死了,是车速过快进小黑屋了,正在改。 第245章 前往敬老院 马成还是低估了老爷子这个多年老兵的速度。 大早晨,炸果子的还没起来呢,老爷子的红旗就到了。 这也导致他们出帝京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马成坐在副驾驶上,偷眼看了一眼后座上的乔青冈。 别说,老头虽然长得说不上是帅,但是气质这种东西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老爷子今天没穿军装,换了一件大青色的灰蓝色中山装,收拾的一脑袋头发都根根银白。 司机还是小李,加上一个卫兵,一车四个人。 红旗一出了市区之后,路两边的建筑渐渐矮下去,从楼房变成了一排排灰扑扑的平房。 这年代的帝京还没像后世那样逮住谁就建设谁囊括谁,出了京你甚至都能看见苞米地。 马成开口问了一句:“爷爷,咱们这是去哪?” 乔青冈靠在座椅上,老头一脸的严肃:“去东郊疗养院。” 他说完看了马成一眼:“你可不要胡思乱想。 这次去的,可不是什么大疗养院,是普通疗养院。” 马成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哎呀,他也知道,高级疗养院也不叫疗养院。 而且,人家住不住在国内都另说呢。 车子又开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拐上了一条更窄的砂石路,路两边的杨树比刚才密了不少,枝叶在头顶交握成一道拱形的甬道。 车轮碾过路面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听得马成这个心疼啊,这红旗也是遭了罪了。 终于,快到地方,路的尽头露出了一扇半旧的铁栅栏门。 而门头上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油漆有些剥落了,但还能辨认出上面的字,“红旗疗养院”。 这年代是个疗养院基本都是红旗,东风,夕阳啥的。 跟门口警卫打了个招呼,大铁门嘎嘎拉开,红旗开了进去。 铁栅栏门后面的院子很大,种着好几排高大的榆树,树荫几乎把半个院子都遮住了,树下面摆着几张石桌石凳,有几个人影正坐在那里下棋。 一时间,马成有些恍惚,他后世也是这个配置。 很快车子在门廊前面停下来,马成先下了车,绕到后座替乔青冈拉开车门。 老头下来的时候没有扶他的手,而是自己撑着车门站稳了,整了整中山装的衣襟,迈步往门廊方向走。 马成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左右打量了一圈。 这地方倒是比他想象中要安静,毕竟这年代也没有刷手机的,和跳广场舞的。 整个大院子里虽然有人,但没什么大声说话的动静,偶尔传来两声象棋棋子磕在石板上的脆响和一两句低声的争执就算是大声音了。 四个人一进门,门廊里面是一间不大的接待室。 这接待室看着有些年头了,靠墙摆着一张摁着图钉的 第246章 喂了敌敌畏! 就在马成愤怒的时候,忽然间门口呼呼啦啦来了一群人。 这人一多,动静就大了,一下子给马成吸引过去了。 他偏过头,从走廊尽头那扇大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此时,院子里的梧桐树底下站了十几个孩子,个子参差不齐,但都穿着统一的校服,白色短袖衬衫,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红领章,下面是深蓝色的短裤或者裙子。 就这套装扮,马成心里就顿时一凛。 果然,这不知道是京里哪个学校的少爷们来了。 在这个运动服校服有些学校都买不起的年代,人家都是正经的短裤衬衫了。 尤其是走在最前面的几个孩子手里捧着用彩纸扎成的花环,花环上还缀着亮晶晶的玻璃纸碎片。 嗯,脸上一个个的还都画着这年代最火的腮红装,看着跟猴屁股一样。 一个年轻女人跟在队伍最后面,手里攥着一面小旗子,正招呼着前面的孩子不要跑太快。 她看起来二十出头,扎着低马尾,一看就是富裕家庭出来的人。 哎,钱是英雄胆啊。 而此时,院长也赶紧从办公室里快步走出来,脸上的笑容比刚才对着马成时又厚了几分,朝门口方向迎了两步: “哎哟,小同学们来了! 欢迎欢迎!” 他侧过身,冲走廊里面挥了一下手:“来来来,这边走,咱们去大厅里坐。” 马成站在走廊里看着那群孩子从自己身边鱼贯而过。 这就是人间的参差啊。 走在最后面的几个小女孩一边走一边往走廊两边的房间里探头,目光在那些坐在床沿和椅子上的老人身上扫过去。 此时,活动室里已经摆好了几排椅子,几个穿白色工作服的护工正把老人从各个房间里推出来或者扶出来,在椅子上按次序安置好。 老人被一个一个地安排在椅子上。 嗯,看着就跟吊线的木偶一样 有的老人被扶出来的时候脚底发软,都得靠护工架着胳膊把人带过来。 他们坐进椅子之后,大多数人都微微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上,或者落在对面那面墙上,没有什么表情。 那个年轻女老师走到活动室前面,拍了拍手:“同学们,咱们今天来干什么的呀?” 孩子们齐声喊了一句:“献爱心。” 坐在椅子上的老人们有人抬起头看了一眼,但是大部分还是在那愣神。 老师又拍了两下手:“好,现在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给爷爷奶奶们送花环,送完了要说一句祝福的话,好不好?” 孩子们应了一声,在活动室前面的空地上排成一列,从老师手里领过花环,一个一个地走到老人面前。 第一个是个圆脸的男孩,他走到靠门最近的那位老太太面前,把花环举起来,声音脆生生的:“奶奶好! 祝您身体健康!” 随后,小男孩把花环一挂,也不管老太太看不看他,转头就走。 后面的孩子一个接一个地走过去,花环一个一个地递出去。 有的老人接了,有的老人没接,护工就替他们接过来搁在膝盖上或者旁边的桌子上。 整个场面十分荒诞。 活动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孩子们清脆的祝福声和花环上玻璃纸摩擦的细碎声响。 马成靠在活动室门口,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他的目光在那些老人的脸上一个一个地移过去,他们都很安静,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安安静静地接过花环,安安静静地把它放在膝盖上。 就像个半死人。 那个年轻女老师站在活动室侧面的墙边,正笑眯眯地看着孩子们表演。 马成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压低声音开口:“老师,您好。 我是今天来帮忙的志愿者。 想跟您打听个事。” 女老师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人倒是挺热情:“哎,您好您好。 您说吧。” 马成看了一眼活动室里那些正在送花环的孩子,又转回来: “咱们是每年都来献爱心吗?” 女老师点了点头,她还是挺自豪的,能在北师大附小做老师,所以很自信: “是啊,我们每个月都来。 除了每个月固定的献爱心活动,还有学雷锋日、重阳节、新年活动,我们都会来。 学校对这个很重视的,从建校开始就一直在做这个项目。” 她说着微微侧过身,朝活动室里那些坐在椅子上的老人扬了一下下巴: “您看,这些爷爷奶奶多喜欢孩子们来啊。 每次孩子们一来,他们都特别安静,特别配合。” 马成点了点头,目光顺着她的下巴方向看过去。 没有人笑,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挪动。 阳光从活动室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花白的头发和松弛的脸上,把那些深深的皱纹照得分明。 他收回目光,冲女老师道了声谢,转身走出了活动室。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身后活动室里偶尔传出来的童声祝福和花环碰撞的细碎声响,被厚实的门板隔成了一层模糊的背景。 马成快步穿过走廊,走到尽头那间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可还没等他进去,后边的院长已经追上来了,赶紧张嘴就问:“小马同志?” 马成没有理会他,偏过头看向办公室里正坐在沙发上端着搪瓷缸子的乔青冈: “爷爷,这敬老院不对劲。” 乔青冈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他。 马成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间活动室的方向,又转回来,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度:“这些老人,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我怀疑,他们给老人喂了药。 可能是敌敌畏。”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乔青冈手里的搪瓷缸子放下来,搁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院长的笑容在脸上僵住了,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有什么话被卡在了喉咙口。 马成看着院长的模样,心里顿时冷笑起来。 果然,我就知道,这帮老头老太太的样子不一样! 看起来,这群黑心员工,为了让这群老人们配合这些小少爷,什么都干得出来! ps:终于出来了,哎,太难了。 求大家点点催更吧,看看能不能重新走起量来! 第247章 拆穿院长的伪装! 一听这话,院长脸上的笑容在那一瞬间彻底碎了。 不是,这小子是咋发现的,他不都安排完了吗? 脑袋转了好些个弯,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赶紧先把问题遮掩过去。 要不然,他都得泡绝啊! 他往前迈了半步,两只手在身前摆了两下: “马同学,你可不能胡说八道啊! 我们这是正规疗养院,有手续有资质的,每年都接受检查的,怎么可能,你这话要是传出去,我们这院子还开不开了?” 不得不说,这院长氧气功夫不错。 但是比起马成的观察力来说还是差了一截。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微微发颤,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日光灯下泛着油光。 嗯,伙食不错,没少贪污啊。 马成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平平地看着他,没有接话。 乔青冈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面,伸手拿起那只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放下之后才开口,语气不急不缓: “你让他说。” 这话就跟定海神针一样。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乔青冈,又转回来看着马成,两只手在裤缝上搓了一下。 马成往前迈了一步,走进办公室里,站在办公桌对面,冲着乔老爷子开口道: “爷爷,我从走廊里走过来,每一间房都进去看了。 那些老人,都安静得不正常。 老头老太太中午犯困安静点也行,年纪大了懒得说话也没毛病。 但是他们坐在那里,除了眼睛是睁着的,但里面没有东西,瞅着你都开牙。 就算你跟他们说话,他们能应你一声的都少。”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院长那张已经开始发白的脸。 “而且刚才我看活动室里送花环的时候,十几个孩子进去,又唱又跳又喊,换正常老人,总该有人笑一下、点个头。 再说了,上岁数的大多都愿意和孩子玩,好歹问一句‘孩子你几岁了’。 可那些老人,接了花环就搁在膝盖上,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瞅着都不像常人。 我蹲下来问一个大爷今天感觉怎么样,他跟我说了一个‘嗯’字,然后就面朝墙了。” 他往前又走了半步,院长腿都软了。 “院长,你们这儿的老人要是没被喂药,我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凳子坐。 你这这群老头都不是老出来的,那是药出来的!” 敌敌畏这东西,小剂量能让人镇静,喂久了人就木了。 看得出来,他们应该没少用这玩意。 他们木了,自然也就好管了,不用伺候,不用听他们闹,给他们换洗也容易。 反正喂饱了往椅子上一放,一坐就是一整天,那多消停啊。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院长人都木了,不是,你个年轻人哪来的这么多人生经验? 这会是真看出来着急了,院长脑门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被他拿手背胡乱蹭了一下。 “你,你这是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你凭什么说我们喂药了?” 现在他已经进入胡搅蛮缠阶段了。 “我们这有医生,有护士,有正规处方,每个老人都有病历。” “那就把病历拿出来。” 马成打断了他,你跟他吵没用,就得来直接的。 “你拿出来我看看。 谁开的药,开的什么药,一天吃几次,吃了多久。 再说了,你这不有药盒吗,把药盒拿出来,只要有一样对不上,你就别怪我不给你留面子。” 院长的喉结滚了一下,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不是,这年轻人都这么难对付吗? 而马成话音一落,乔青冈就把搪瓷缸子往办公桌上一搁。 啪嗒! 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开盖子,按了一串号码,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办公室里的三个人都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动时发出的哗啦声响和走廊那头活动室里隐隐约约传过来的童声合唱。 嗯,这年代给老人家唱红歌也是必备节目,各大小学还有合唱团呢。 “我是乔青冈。” 马成也不知道老头给谁打了电话,就听见老爷子对着话筒说了五个字。 “马上派一辆救护车到青山疗养院来。 对,现在。 有多少人派多少人,把所有房间的老人都接出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干脆利落的应声,一听就是部队里的。 乔青冈也没有再多说,挂了电话,把手机搁回兜里。 他偏过头看了院长一眼。 老爷子杀过人,那是真的见血将军,眼神快的跟刀一样。 刚才和马成还能对着呛,可是这一个眼神过去,但院长的手已经抖了。 院长两只手攥在身前,指节泛白,整个人看着跟从夜店里爬出来一样。 “乔,乔老。” 螃蟹进锅还得垂死挣扎呢,他也得折腾一下。 不过这会,他的声音咋听就咋发虚了。 “您听我解释,这事儿,这事儿不是您想的那样。” 乔青冈勒都不勒他。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 都不到二十分钟,走廊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救护车来得比马成预想的要快。 跟着老爷子出了门,马成站在疗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一辆白色的改版大发从砂石路那头驶进来。 这车顶上的转子蓝灯无声地转着,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一道旋转的光斑。 车还没有完全停稳,后门就打开了,几个穿白大褂里头葱心绿的人跳下来,朝门廊这边快步走来。 带头的给老爷子敬了个礼。 乔青冈站在门廊里面,朝走廊方向扬了一下下巴: “挨个房间,把人全接出来。 一个都别落下。” 白大褂们应了一声,分成几组往走廊里去了。 马成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老人被一个一个地从房间里扶出来或者抬出来。 这会就看出来不一样了,有的老人自己能走,被搀着胳膊慢慢挪出来;有的走不了,被两个护工架着上了担架。 他们的表情从头到尾几乎没有变化,眼睛半睁着,目光空洞地落在某个方向。 半截死人。 乔青冈顿时叹了口气。 没想到啊,现在的干部,真的都这样了。 第248章 发现问题,解决问题 刚才救护车以来,活动室里的孩子们已经停下了表演。 十几个小学生站在活动室门口,扒着门框往外看,看着那些老人被一个一个地抬上救护车。 那个圆脸的小男孩手里还攥着一只没来得及送出去的花环,花环上的玻璃纸在风里轻轻翻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是他辛辛苦苦做的,就为了给老爷爷戴着。 他听说过,爷爷们就喜欢和他们玩。 带队老师从活动室里快步走出来,一脸的摸不着头脑,满眼都是茫然。 她看见马成站在台阶上,赶紧走过来,她认识马成啊。 “这位同志,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们孩子们还在里面。” 马成转过身,看着她那张写满了困惑和不安的脸,有些无奈。 其实要是这群孩子们不总来,他们也犯不上给喂敌敌畏。 但是孩子们来了,又确实是实打实的献爱心。 哎,只能说这里的管理者太不是人了。 “老师,带孩子们回去吧。下次别来这个敬老院了。” 女老师愣了一下,这啥意思啊:“为什么?我们每个月都……” “别来了。” 马成一摆手,转过身。 “这地方的人心是黑的。 别把咱们祖国的花朵都给熏坏了。” 女老师还准备继续问,但对上马成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快步走回活动室门口,拍了拍手: “同学们,咱们先集合,排好队,准备回去了。” 孩子们哗啦啦地从活动室门口涌出来,在走廊里排成两列。 那个圆脸的小男孩经过马成身边的时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花环举起来晃了一下: “叔叔,这个还没送出去呢。” 马成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用彩纸和玻璃纸扎成的花环,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他蹲下来,伸手拿过那个花环,然后拍了拍小男孩的肩膀: “给我吧,我帮你交给老大爷。” 小男孩点了点头,把花环递给他,跟着队伍往外走了。 孩子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从门廊外面传进来,童真总是最好的解药。 也算驱散了一些马成心里的阴霾。 马成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辆大发的后门关上,蓝灯继续无声地转着,缓缓驶离了疗养院的大门。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廊里面的乔青冈。 老头正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那只搪瓷缸子,目光落在救护车消失的方向,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握着缸子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着白。 “上车!” 一路回到海军招待所,眼瞅着这个点太阳已经偏西了。 梧桐树的影子从院墙那头斜斜地拉过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大片暗色的凉意。 乔青冈走在前头,中山装的下摆在晚风里晃出来又贴回去。 马成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上了办公楼,进了那间朝南的办公室。 乔青冈把门带上,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冲对面的椅子扬了一下下巴: “坐。” 马成赶紧在椅子上坐下来半拉屁股,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腰板挺着,没有先开口。 他得等着老爷子先开口。 乔青冈靠在椅背里,看了他一会儿,晾了他一阵后才开口:“知道今天为什么带你去吗?” 马成点了点头:“知道。为了让我见见这些老革命。” 乔青冈的微微颔首,认可了这个回答。 “这只是其一。 其二是什么,知道吗?” 马成沉默了两三秒,在心里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是爷爷早就看出来了这不对。 带我去,是让我自己去挑出来。” 乔青冈点了点头,更满意了: “这只对了一半。” 他往前坐了坐,看着马成的眼睛:“我是看看,你敢不敢说出来。” 说着,乔青冈拿起桌上的烟盒,弹出一根叼在嘴里。 马成赶紧给老爷子点上火,老头凑过来吸了一口。 抽你的烟,就算认可你了。 “你在外面做生意,可以什么都不想。 那想怎么折腾怎么折腾,赚了赔了都是你自己的事,没人管你。” 他把烟从嘴里摘下来,夹在满是枪茧子的指间,弹了弹烟灰。 “但是一旦进了组织,你就多了一份责任。 就这份责任,就是指你在看见不对的事情的时候,有没有那个胆子站出来。” “我今天带你去,就是看看你有没有这个为老百姓做主的胆子。” 马成坐在椅子上,一脸的坚定: “老爷子您放心,我肯定坚定的遵守党规党纪。” 乔青冈看了他一眼,又突出一口烟: “那我现在问问你,你现在最该做的是什么?” 马成想都没想,开口就答: “赶紧找干净地方,把所有的老人都接纳过去。 他们现在的身体状态,经不起再在那边多留一天了。” 乔青冈把烟夹在指间,满意的点了点头。 就这一会儿,老头都快点头点成不倒翁了。 他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 “对。 发现了问题,就得马上解决问题。” “成子,很多时候,发现问题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怎么去解决这个问题。 问题如果只发现不解决,那早晚会造成更大的问题。” 老头这番话说的语重心长。 “你以后要是做了干部,必须要学会解决问题。” “我懂了,爷爷。” “嗯,去吧。” 马成点了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把外套的扣子系好,正要转身往门口走。 乔青冈忽然抬起手,朝他摆了一下:“等等。” 马成停住脚步,转过头来。 乔青冈拉开右手边那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只牛皮纸信封,搁在桌面上,朝马成那边推了推。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露出几张叠好的纸。 “回去背熟了。” 乔青冈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声音平平的,像是在交代一件很平常的事, “找个裁缝,做身中山装。 过两天等我找你。” 马成伸手拿起那只信封,从里面抽出那几张纸看了一眼。 纸上是手写的字,笔迹端正有力,抬头印着一行小字。 他快速扫了一遍,把纸叠好放回信封里,贴身揣进内兜,冲乔青冈点了点头。 “知道了,爷爷。” 终于,要到这一天了! 他要正式进组织了! 第249张 陈悦婷:我不念了! 回到宾悦花园门口,马成推开防盗门,这个点屋里安安静静的,让他有点惊讶。 哎呀,陆凝儿竟然没看电视剧? 他换了拖鞋往里走了两步,目光扫过客厅。 哦,陆凝儿四仰八叉在那睡觉呢,只有陈悦婷正坐在餐桌前面,面前摊着一摞课本和几张草稿纸,手里攥着一支圆珠笔,低着头在纸上写写画画。 她听见门响,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搁在以往,陈悦婷一定要扑上来给他换拖鞋的,但是今天大校花不一样了。 她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椅子腿在瓷砖地面上刮出一声轻响。 然后转身快步走进了卧室,顺手把门带上了。 门锁咔嗒一声合拢,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马成站在客厅中间,外套还搭在胳膊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是,你这怎么整的跟我来抓奸一样呢?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卧室门,又看了看餐桌那边还没合上的课本。 陈大校花肯定是不会背叛他,不过这是咋回事? 他纳闷着走到沙发前面坐下来,把外套搁在扶手上,一屁股往沙发上一座。 沙发一歪,陆凝儿顿时醒了过来,揉着眼睛迷迷糊糊:“老公,你回来啦。” 马成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卧室门,又转回来:“她怎么了?” 陆凝儿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卧室方向,打个哈欠撇了撇嘴:“谁知道。 下午回来的时候就这样了,跟谁也没说话,进门就坐那儿看书,看了一会儿就趴着了。” 她说完这句话,把靠垫换了个方向抱着,凑近了一点,跟马成脸贴着脸: “哎,老公,你带我去玩玩嘛。 lisa姐只会像个木头一样,好没意思的。” 马成摆了摆手,伸手拿起茶几上那杯水喝了两口。 嗯,凉了。 “行了行了,明天带你去。” 一口把水喝干,他靠在沙发靠背上,松了松衬衫的领口,长出了一口气: “先去给我倒杯茶,热死了。” 陆凝儿嘻嘻笑着从沙发上弹起来,趿拉着拖鞋走进厨房,没一会儿就端着一杯泡好的茶走出来,放在茶几上。 马成不愿意喝现泡的茶,非要喝茶,他更愿意喝懒汉茶,有滋味,所以陈悦婷总会泡一大壶。 自己又坐回沙发那头,把靠垫重新抱好。 马成端起茶杯吹了吹浮面的茶叶,喝了一口: “婷婷什么时候回来的?” 陆凝儿歪着头想了一下,纤细的手指在下巴上点了两下:“下午吧,我忘了。 反正我一觉睡醒就在家里了。” 马成点了点头,把茶杯里剩下的茶一口喝干了,搁回茶几上,开始鼓秋。 他靠在沙发靠背里,偏头看了一眼陆凝儿: “今天有人来没有?” 陆凝儿面色微红眨了一下眼,表情里带着一点茫然:“谁来了? 你那俩哥们都没来过。” 马成心说我说的不是那俩,他俩反倒没事。 我怕的是魏舞啊! 鼓秋了好一阵,陆凝儿眼如秋水了。 “行了,老公现在火气很大。” 马成一句话,陆凝儿一愣。 她先是没有反应过来,然后看见马成那个坐直了身子的动作和目光的方向,忽然明白了。 顿时她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切换成了一种又急又臊的慌乱。 哎呀,她,她刚和lisa姐回来呀。 一身汗的。 “哎呀,老公,我没洗呢。” 马成已经伸手把她的靠垫抽走了,搁在沙发另一头,另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没事,我就抱一会儿。” 陆凝儿被他翻过去的时候,两只手还撑在沙发垫子上,脑袋埋进靠垫里,呜了一声。 该死,真就不该信他的! 什么时候他都没有只抱一会过! 过了好一阵,卫生间的水龙头响了。 马成冲完澡,拿浴巾围着腰从卫生间里走出来,头发还在往下滴水,被他拿手背随意地往后捋了一把。 啊,神清气爽。 他趿拉着拖鞋穿过客厅,来到卧室推开门。 陈大校花只要和他在一起,从来不锁门。 门缝里透出来的是床头那盏小灯的光。 他伸手推开门,看见陈悦婷坐在床上。 此时的陈大校花正把膝盖抱在胸前,脸埋在膝盖上面,肩膀轻轻一抽一抽的。 你别看没有出声,但那副样子一看就是在哭。 马成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垫随着他的体重往下沉了一下,陈悦婷的身体也跟着轻轻晃了一下,往他这边偏了点。 他顺势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整个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怎么了?谁惹我媳妇生气了?” 陈悦婷被他揽进怀里的时候,身体先是绷了一瞬,然后一瞬间就送下来了。 靠山来了,她的天来了。 陈悦婷一下子整个人扑进他胸口,把脸埋在他胸膛之间的位置,哭唧唧: “老公,我是不是很笨?” 马成的手停在她后背上,一听这话都不会接话了。 不是,你是不是骂我笨呢? 你一个大学生骂我一个没上过大学的? 陈悦婷窝在他怀里又哭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看的马成又咽了口唾沫,美人垂泪更动人啊。: 但是不成想,陈悦婷下一句话顿时吓了他一跳。 “我不升学了。” 马成赶紧低头看着她,拿拇指蹭了一下她眼角的泪痕: “怎么了?你不是一直想升进京里的大学吗?” 不是,这孩子咋了? 陈悦婷的下唇咬了一下,又松开,眼泪从眼眶里又涌出来一层,顺着脸颊淌下去,被她拿手背胡乱蹭了一下: “我,我学不会专业课。”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像是把这句话从嗓子眼里抠出来的: “数学和英语我还能跟上,可是那个专业课,我看了好几遍,一个字都记不住。 我做题做不出来,我就坐在那儿看着那些字,看了一下午,还是什么都不会。” 她把脸重新埋进他怀里,肩膀又开始抖。 马成顿时长出一口气,哎,这傻丫头。 自学大学专业课,你也是牛人了! 第250章 马成祖师爷! 马成伸手把她额前被眼泪黏住的几缕碎发拨到耳后,看着自己的校花媳妇: “怎么回事,说说。” 陈悦婷在他怀里又抽噎了两下,才把话断断续续地说出来。 “今天,今天我去北大参观,有一个学姐,她人特别好,领我在校园里转了一圈。 后来她知道我想考这边的学校,就给了我一本她不用的教材,说让我先看看,提前熟悉熟悉。” 她说着抬起手,用袖口蹭了一下眼角。 “我拿回来看了,结果发现,我根本看不懂。 十句话我能看懂三句就不错了,明明都知道意思,但是拍起来我就不懂了。” 她把脸重新埋回他胸口,声音闷闷的:“老公,我是不是很笨?” 马成心说你还笨呢,你这能看懂三句都多厉害了。 后世知识都透明了,在家备考还有那么多考了六七年最后去做哪吒奶茶的呢。 “行了,别胡思乱想。” 说着,他把陈悦婷从怀里稍微推开一点,让她抬起头来看着自己,扶着她的小脸蛋: “人家说了,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你连个引路的人都没有,就想自学,那国家还开大学干什么? 大学里那么多教授,难不成都是摆设?” 陈悦婷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愣愣地看着他。 马成看着她那副样子,他可太喜欢这个小傻样了。 “你一个还没入学的,拿本大学的教材,看不懂不是很正常? 你要是看得懂,那你还去上大学干什么,直接去当教授得了。 到时候我听你讲课,你给咱们孩子都养成大学生。” 陈悦婷一听这话脸红了。 咱们孩子,咱们孩子。 我和老公要有孩子呢…… 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可是,我怕对不起你啊,老公。 你这么帮我,给我找学校、买电脑、让我住在这儿,我要是考不上,你这些不都白费了?” 马成听她说完,一把把她拽进怀里:“你看,外道了不是。” 他把手收回来,跟拍小孩睡觉一样轻轻拍着:“夫妻本是一体。 你是我娘们,我对你好不是应该的? 再说了,你还得给我下崽子呢。” 陈悦婷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根,锁骨窝里那一小片皮肤也泛了粉色。 她低下头,拿手背蹭了一下脸,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谁,谁要给你下崽子了……” 马成笑了一声,没再逗她,松开手从床上站起来,把浴巾重新围紧了一些,走到衣柜前面拉开门,翻出一件干净的衬衫套上。 他一边系扣子一边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床沿上的陈悦婷: “行了,走吧,出去找口饭吃。 我还没吃饭呢。” 陈悦婷抬起头来,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退下去,愣了一下: “老公,你怎么还没吃饭?” 马成把衬衫下摆塞进裤腰里,拉上拉链叹了口气: “气都气饱了,走吧。 凝儿,走,吃饭去。” 他走出卧室的时候,陆凝儿刚缓过神来,面如傅粉。 她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看见陈悦婷眼眶虽然还带着点红,但表情已经松下来了。 嗯,看这样,老公没撒野。 哎呀,豆芽精,我今天赢了你一回! 顿时陆凝儿兴奋起来,也不管酸痛了站起身来: “走吧走吧,我都饿了。” 马成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开盖子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刘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台球厅里特有的嘈杂背景音: “哥?” 嗯,刘闯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个雷达,在京里也能找到台球厅。 “在哪儿呢?” 马成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弯腰把鞋后跟提上。 “叫上老七,出来吃饭。” “行!在哪儿碰?” “烤肉宛。” 马成说完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拉开防盗门,侧身让两个姑娘先出去。 烤肉宛就在离宾悦花园不远的一条老街上,店面不大,门口的招牌有些年头了,木头框子上的漆掉了大半,但字体还算端正。 推门进去,一股子炙子烤肉的焦香混着葱丝和香菜的味道迎面扑来,在空气里弥漫得满满当当。 炙子烤肉啊,好久没吃了。 马成一闻这股味,有点感叹。 这东西你说和鲜祖烙锅还不一样,挺特殊的一股味。 店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靠墙那几桌的铜炙子烧得正旺,滋滋的烤肉声响、肉片翻动的动静交织在一起,在暖融融的灯光里,漾开一层热腾腾的烟火气。 马成找了个靠里的桌子坐下来,拿过菜单翻了两页,点了四盘拌牛肉、一盘小羊肉、一份麻豆腐,又给两个姑娘要了两碗杏仁露。 嗯,反正有吴大器在,有牲口不浪费粮食。 他正要把菜单递回去,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刘闯最先走进来,身后紧跟着吴大器。 刘闯一看就是刚打完球,毛都支棱了。 吴大器依旧是一身深色西装,瞅着跟机器人一样。 马成冲他们扬了一下下巴:“坐。” 刘闯在对面落座,拿过菜单又加了两盘肉和一份凉菜,递还给服务员后,立刻凑近压低了声音: “哥,今天去哪儿了?我看你脸色不太对。” 老狐朋狗友了,一眼就能看出来。 马成摆了摆手:“没事,跑了趟郊区。回头再说。” 哎,人一上岁数,就看不得老人受气。 要不然,总会联想到自己。 他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刚放下杯子,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异动。 几个年轻人从外面走进店内,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打扮并不张扬,但走路的架势、进门后四处打量的眼神,一看就是在这片地界混迹许久的人。 为首的男人留着短平头,身穿深色立领夹克,目光在店内扫了一圈,最终定格在最里面的这张桌子上。 他先是打量了马成一眼,又扫过身旁的陈悦婷和陆凝儿,最后目光落在对面吴大器的疤脸上,脚步下意识慢了半拍。 他偏过头,对着身后两人低声说了几句,随后三人一同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走到桌边,为首的平头青年没有立刻开口,又仔细打量了马成一遍,带着几分试探开口: “祖师爷?” 马成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啥玩意? 我咋就祖师爷了? 第251章 海蛤蟆的主意 马成一听这话顿时一皱眉。 他看着面前还弯着腰的三个小嘎,没有立刻让他们起来,一旁刘闯瞅了一眼。 那意思是哥,用不用伸手去扶啊。 马成一摆手,他刚才看的真亮的,这几个崽子一进来,旁边几个吃烤肉的都缩缩起来了。 大混子反而不是可怕,就这种流氓地痞最要命。 他是真烂命一条敢玩命啊。 “起来说话。” 把牛肉端过来一盘子划拉到滚烫的铁炉上,马成没理他们。 平头小嘎直起腰来,脸上的表情有些讪讪的,两只手在身前搓了两下。 跟翻译官见到黄军有一拼。 “祖师爷,我们——” “别叫祖师爷。” 马成打断了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 帝京的炙子烤肉配的都是小茉莉的高末,沙口解腻。 平头小嘎愣了一下,不是,不说好了是祖师爷吗? “你们怎么轮的就管我叫祖师爷啊?” 一旁的小寸头有点纳闷。 “祖师爷,您不知道,海爷在底下都跟我们说了! 说您是他老祖,那我们可不就得叫您祖师爷吗。 这辈分不能乱。” 马成闻言一眯眼。 “海蛤蟆让你们来的?” “不是不是。” 平头小嘎赶紧摆手。 “我们就是今儿正好路过这边,看见您进来了,赶紧过来给您请个安。 海爷说了,您是他最敬重的人,让我们在外面碰见了,一定要守规矩。” 马成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三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嗯,这三个小嘎年纪都不大,最大的那个看着也就十七八出头。 一看就是正经的无业游民,满街游手好闲招猫逗狗的主。 他没有再多问,只是摆了摆手。 “行了,安也请了,回去告诉海蛤蟆,他的心意我领了。 你们该吃吃该喝喝,别在这站着了。” 平头小嘎应了一声,又弯了弯腰,领着两个人转身往外走。 祖师爷发话了,他们肯定得听啊! 门合上之后,刘闯第一个凑过来,压着嗓子问了一句。 “哥,这是海蛤蟆的人?他怎么把你叫祖师爷了?” 他可是记着呢,上次那个牛批哄哄的遗老遗少,跟棺材里刨出来的一样。 被赵灵戎两句话就吓跑了。 马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知道,但这事儿不对劲。” 他偏过头,看着刘闯,语速比刚才快了几分。 “闯子,你不知道灵戎家里在哪吗,你去,找他去帮我查一件事。 海蛤蟆手底下这帮人,最近在帝京地面上干了什么,有没有打着我的名号在外面办事。 问清楚,越快越好。” 手底下这些兄弟之间必须要相熟,最起码要做到能互通有无。 要是全部政出于上,他就是诸葛亮也撑不住。 刘闯赶紧把六道木的大筷子往桌上一搁,当时就要站起来。 “行,哥,我这就去。” “吃完再去。”马成冲他摆了一下手。 “不差这一会儿。” 刘闯又坐下来,拿起筷子。 吴大器始终坐在桌子对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面前那杯茶一口没动。 等刘闯吃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声音还是那个瓮声瓮气的动静。 “老板,要不要我先去盯着点?” 马成摇了摇头,心里倒是很满意。 哎,这傻大个是真听话啊。 “不用,你跟闯子一块去就行,两个人有个照应。”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陈悦婷。 小丫头从刚才那帮小嘎进来开始就一直没说话,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安静地落在自己面前那盘已经凉了的烤牛肉上。 陈大校花心里细致,马成有点事她也跟着着急。 马成赶紧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没事,吃你的。” 陈悦婷点了点头,这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小口小口地吃着。 陆凝儿倒是从头到尾没什么反应,面前那碗杏仁露已经喝了大半,正拿勺子刮着碗底最后的甜浆。 要不咋说胸怀宽广呢,陆凝儿就是典型的代表。 一顿饭,八盘牛肉十二盘羊肉饶了六个烧饼,其中一半是吴大器吃的。 等仨吃完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马成先把两个姑娘送回了宾悦花园。 他在阳台里站了一会儿,一边点烟一边掏出手机翻开盖子,拨了一个号码。 “喂?哪位?” “我,马成。” 一听是马成,海蛤蟆那边的动静立刻停了,语气瞬间变得格外恭敬。 “哎哟,成哥!您怎么给我打电话了?有什么吩咐?” 马成吐出一个眼圈,别说小熊猫还真挺好抽的。 “蛤蟆,我听说你手底下的人在外面叫我祖师爷?” 海蛤蟆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阵尴尬的干笑。 “嗨,成哥您别在意,底下人不懂事,瞎叫的。 我回头就收拾他们。” 马成打断了他。 “蛤蟆,我得提醒你一件事。 你是你,我是我,咱俩做的是生意,不是拜山门。 你没给我引保代扣过头,管我叫祖宗,这不像话吧” “成哥,您这话说的,那个,您放心,我这就去查。 看看底下哪个兔崽子在外面瞎咧咧,查出来我非重重处置不可。” “一天。” 马成摘下嘴里的烟,弹了弹烟灰。 “我给你一天时间。 你手底下的人在外面干了什么,该退的退,该赔的赔,该道歉的道歉。 明天晚饭之前,我不想再听到任何关于我马成是你们祖师爷的话。” 他顿了顿,郑重补了一句。 “做完了,咱俩的交情还在。 做不完,那就别怪我不认人了。” 电话那头海蛤蟆冷汗都下来了。 “成哥,我明白了,我这就去。” 马成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 这点屁事其实不算什么问题,但是苍蝇落在脸上不咬人他膈应人啊。 他虽然不是什么爱惜羽毛的人,但是也不能当了别人的虎皮! 把烟掐了,在外面散了散味,马成脱了衣服进屋。 一进来,正好看见陈悦婷正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那本从北大带回来的教材。 她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支铅笔,在草稿纸上慢慢勾画。 画两笔就停下来翻看一眼书本,反反复复,动作笨拙又认真。 马成换了拖鞋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低头扫了一眼教材页面。 纸面上密密麻麻的公式与专业图表,完全不适合零基础的人入门学习。 他伸手合上这本厚重的教材,挪到茶几角落。 “明天我找个人给你讲讲。 你先好好休息,吃透之后再回头看专业教材,就不会觉得太难了。” 陈悦婷抬起头看着他,眼底还残留着未散尽的丧气。 “老公,我——” “行了。” 马成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别瞎琢磨,睡觉去。 去不去,不去我可动家法了!” 陈悦婷嘴唇微动,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但是一进门,小丫头又有些后悔。 唔…… 家法呢…… 小丫头错了错大腿。 好久没有被执行家法了……心尖尖,有点发痒呢。 第252章 上门道歉的蛤蟆 一顿折腾,陆凝儿已经脱力的睡着了。 扎着浴巾的马成靠在沙发上,刚准备看看电视里的夜间股市。 就在这时,兜里的手机忽然滴滴一叫唤,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赵灵戎的电话。 “哥,打听清楚了,明天跟你细说。” 他把手机搁在茶几上,看了会夜间股市。 嗯,现在他的那两只股票,算上翻息,目前已经在他手里涨了两倍了。 如果没记错,过几天就该赶紧抛售了。 他不是炒股大师,他能明确记住的几只爆火的股票就这点。 所以,他不准备在这浪费时间。 第二天上午,马成没有出门。 因为昨晚没进屋在厅里睡的觉,所以马成可以说是神清气爽。 他坐在客厅的餐桌前,对面是捧着茶缸子喝水的赵灵戎。 就在刚才,赵灵戎走上门来,除了给他送早餐,最重要,就是坐在他对面,双手搭在桌沿上,接连说了一个多小时。 这一顿,可算将海蛤蟆手下众人近期在帝京的所作所为尽数梳理清楚。 事情不算惊天动地,但影响着实恶劣。 近半个月,海蛤蟆手下的小嘎一直在帝京南城活动。 他们公然打着马成祖师爷的旗号,向周边几家小饭馆、台球厅收取保护费。 单次数额不多,半个月拢共也就几万块,可问题的关键不在于钱财多少。 问题是这屎盆子就扣在马成头上了。 但是你觉得这就完了吗? 那你就低估海蛤蟆有多不是人了。 哎,他对于这些徒弟,是收费制的! 每个人你想拜祖师爷,先交三千块钱! 真就传销上了! 放下茶缸子,赵灵戎见他神色沉静,试探着开口询问。 “哥,这事儿怎么办?” “等。” 马成倒是不怕,翘起二郎腿点上烟。 “等海蛤蟆自己上门。” 上午十点多,家门的门铃准时响起。 马成起身拉开防盗门。 海蛤蟆独自站在门口,一身绸褂扣子扣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只黑色手提包,神情比上次见面收敛老实了许多。 嗯,这次难得,没穿补子衣裳。也没戴瓜皮帽。 看见马成,他立刻弯腰行礼,恭敬地喊了一声成哥,安分地站在门口,没有贸然进门。 “进来吧。” 马成侧身让出门口位置。 海蛤蟆长出一口气,换鞋走进客厅,在沙发前站定。 等马成落座后,他才侧身坐在对面椅子的半边位置,腰背挺直,姿态拘谨。 他将黑色手提包放在膝盖上,双手按住包面,沉默几秒后主动开口。 “成哥,事儿我已经查清楚了。 是手底下几个小兔崽子背着我乱来,冒用我的名头在外面惹事。 南城那边,他们一共向四家商户收了钱,总额六万多。 有一家饭馆老板拒不配合,被他们砸了店铺,还打伤了人。” 说话间,他拉开手提包拉链,掏出几摞整齐的钞票放在茶几上。 又拿出一张叠好的信纸展平,放在钱款旁。 这是一封手写道歉信,抬头写着致南城各位商户,末尾签着那几个闹事者的名字。 “总共六万三,我昨晚连夜上门,把钱全都要回来了,一分没留。 被打伤的老板,我亲自登门道歉,额外赔付了八千医药费,对方已经答应不予报警。” 马成扫了一眼茶几上的钱款与道歉信,随后靠在沙发上,静静看着海蛤蟆。 “那帮闹事的崽子呢?” 海蛤蟆赶紧把自己摘出去。 “昨晚我就把他们全部召回,让他们改口了。” 说着,海蛤蟆抬起头,一脸的诚恳。 “成哥。” 他抬头看向马成,无比的诚恳。 “这事儿是我管教不严,我认。 您还有什么要求,尽管吩咐,我一定照办。” 一句话,轻描淡写就把自己摘出来了,从自己教唆,变成了管教不力。 但是很可惜,马成不吃这一套。 “海爷,你要回六万三,是理所应当。 赔付伤者医药费,也是分内之事。 你怎么管那些狗烂儿,是你自己的帮规,与我无关。 但有一件最关键的事,你还没做。” 海蛤蟆愣了一下,连忙应声。 “成哥您说。” “你让他们管我叫祖师爷还收钱,是真的吗?” 马成一句话,海蛤蟆顿时就见汗了。 而马成还不依不饶。 “海蛤蟆,你知不知道,往小了说,你这叫没脸硬借。 往大了说,你这就是侵犯我名誉权了。 我告诉你,你别想着跟我瞎掰。 你若是兜不住,就别怪我不留情面。” 海蛤蟆嘴唇微动,想要辩解,最终还是重重点头。 “成哥,我彻底明白了,您放心。 从今往后,我手下再出这种祸事,我亲自上门领罚,绝不推诿。 我这就回去,告诉他们,跟您掰明白了关系。” 马成摆了摆手,不再多言。 他海蛤蟆要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他就该让赵灵戎安排安排给他们挣碗饭吃了。 嗯,还送一对银镯子哦! 海蛤蟆赶紧点头,拎着空手提包,躬身退到门口。 就在这时,马成叫了一声。 “哎!” 海蛤蟆一抬头,心里一紧。 “怎么了,爷,您吩咐。” 马成拿下巴指了指桌上的钱。 “你这堆玩意拿回去,该还回去还回去,该送回去送回去。 放我这算什么?” 先不说他看不上这点钱,再说了,这钱在这也不赶紧啊! 海蛤蟆赶紧点头,换鞋离开。 马成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道歉信,沉默片刻。 他掏出手机,翻开盖子拨出一通电话。 有些事啊,你早点说开了,啥事都没有。 但是不说,那就是另一个事情了。 电话响了三声便被接通,乔青冈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 “喂?” “爷爷,我有件事跟您汇报。” 电话那头短暂安静一瞬,乔青冈的声音平缓下来。 “说。” 马成靠在沙发上,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娓娓道来。 从昨日烤肉宛偶遇海蛤蟆手下,到安排刘闯调查实情,再到今日海蛤蟆上门赔罪处置手下,所有细节毫无隐瞒,尽数道出。 说完之后,他静静握着手机,等候乔青冈的评判。 片刻后,乔青冈沉稳的声音缓缓传来,只有简简单单两个字。 “还行。” 马成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一紧,随即缓缓松开。 行了,这就没事了。 “以后这种烂事,自己彻底擦干净了再告诉我。” 乔青冈的声音低沉了一度,教诲意味十足。 “我让你沉淀蓄力,是让你专心干正事的。 别在这些鸡毛蒜皮的琐事上耗费太多精力。” 马成恭敬应声。 “是,爷爷,我记住了。” 有老爷子这话,他就放心了。 站起身来,马成活动了一下。 “走,媳妇。” “我领你去见老师!” 第253章 突然来到的巨款 北原县,政府二食堂。 此时已是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马德胜把酒盅往桌上一顿,拿筷子点着转盘上的菜,冲对面的杨浪扬了一下下巴: “来来来,吃菜吃菜,别光坐着说话。” 杨浪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的时候笑容里带着点不好意思,伸手夹了一筷子溜肉段放进碗里。 这道菜其实一般来说不上席面,但是没办法,这溜肉段是熊肉做的。 “哎呀,真是又辛苦马董攒局。 我这来了就吃,吃了就走,多不合适。” 马德胜一瞪眼,筷子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见外了不是?再说了,你也没白吃啊。” “要不是你,我儿媳妇能找到老师? 你那个同学,人家可是正经的北大教授,能请动人家,你这份人情我记着呢。” 杨浪赶紧摆手,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哎呀,就是个朋友而已,当不起当不起。 再说了,人家教授也是看孩子有灵气才答应的,跟我这中间人关系不大。” 没错,马成答应给陈悦婷介绍的对象,就是杨浪帮忙找的。 作为实权部门,杨大站长的关系还是挺好用的。 说完了,杨浪顿了顿,偏过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马德峰,又转回来看着马德胜。 哎,这两匹马加上马成,三匹马算是在北原叱刹风云了。 “看这样,马少夫人学得不错啊? 我听我们那同学说,少夫人最近在备考,劲头挺足的。” 马德胜正夹着一颗花生米往嘴里送,听见这话手哆嗦了一下花生米差点掉地上。 “老杨你寒碜我是不是? 还少夫人,我们家成子那几个屁大点的买卖,算个屁的少夫人?” “你瞧得起他叫声成子,看不起他喊个小马。 你这句少夫人一喊,我还以为我回了旧社会呢。” 杨浪被他这一通话说得赶紧举起酒杯,笑着赔了个不是: “好好好,马董您说得对,是我嘴欠,我自罚一个。” 心里却出了一口气。 哎,看来自己这官是能当下去了,这话就算认可你了。 马德峰坐在旁边,端着茶杯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他等级不够,看不懂。 就在这时,马德胜搁在桌上的手机响了。 他放下筷子,从桌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董事长。” 电话那头传来老会计的声音。 “您方便说话吗?” 马德胜拿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声音平平的: “嗯,你说。” 他伪装没事的技术可是一等一的。 老会计在那边小声道: “咱们账上,多了一笔钱。今天下午到的,走的是一般户头。 数目不小。” 马德胜嚼花生米的动作没停,筷子又伸向碟子:“多大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老会计的声音传过来,每个字都像是被掂量了好几遍才放出来的: “挺大,不小啊。” 马德胜夹着炒三丝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他把那筷子三丝吮进嘴里,又把搁回碟子里,伸手端起面前的酒盅抿了一口。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停顿。 一点也看不出来惊讶,就跟没事人一样。 他把酒盅放下来的时候顺手捂住了手机话筒的位置,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马德峰和杨浪。 “那啥。” 他冲马德峰扬了一下下巴: “老三呐,你嫂子那边出了点事,我回去一趟。你陪你杨哥喝好啊。” 他说着已经站起来了,从椅背上拿起外套搭在胳膊上,冲杨浪点了点头: “老杨你先坐着,让德峰陪你喝。 我去去就回。” 杨浪赶紧放下筷子站起来,冲他摆了摆手: “哎呀,没事没事,马董你走就行,家里事要紧。” 马德峰也跟着站起来,往前迈了半步:“哥,用不用我送送你?” 马德胜一摆手,已经走到门口了:“不用,你们喝着。” 他拉开包间的门,侧身出去,门在身后合上之前又回头补了一句。 “德峰,替我多敬你杨哥两杯。” 眼瞅着马德胜走了,马德峰重新坐下来,拿起酒瓶给杨浪面前的杯子斟满,端起自己的酒杯碰了一下: “来,杨哥,咱俩喝。” 马德胜下了楼,推开饭店的玻璃门走到外面。 他站在台阶上左右看了一眼,门口那辆帕萨特旁边。 而此时,二愣子正蹲在马路牙子上扒一份盒饭,筷子夹着半块扒肉停在嘴边,脚边还搁着一瓶喝了一半的汽水。 听见脚步声,二愣子抬起头来,看见是马德胜,赶紧把筷子往饭盒里一插,烟从嘴里摘下来摁灭在饭盒盖上,整个人弹起来: “董——董事长。” 嗯,马德胜把二愣子截胡了。 这个毛楞三光的二愣子别的不行,急性子这一块是吧好手。 自打他开了车,马德胜平时的速度明显快了很多。 正好,等自己磨好了他的性子,给马成拿去用。 马德胜走下台阶,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关上车门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二愣子: “赶紧的,送我回公司。” 二愣子把盒饭往地上一搁,连新买的烟盒都没来得及捡,三步并作两步跳上驾驶座,拧动车钥匙,帕萨特的发动机突突地响起来。 车子驶出招待所门口,拐上主街的时候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你就算他开车多毛楞三光吧,也就是看着是老马家的车没人得罪,加上这年头车也少。 要不然他开车就是早晚会出事啊! 马德胜靠在后座靠背里,一只手搭在车门扶手上,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 车子开到德胜集团办公楼门口,马德胜推开车门下来,快步上了楼。 他推开财会室那扇半掩着的门,老会计正坐在办公桌后面。 他面前几个小学徒都严阵以待的看着摊着一本翻开的账本和几张打印出来的银行对账单,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里攥着一支笔。 听见门响,老会计抬起头来,看见马德胜进来,长出了一口气,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桌: “老马,你可算来了。 快来看看,咱们账上,多了好大一笔钱啊。” “三千多万啊!” 第254章 老马家要修祖坟 一听这数,马德胜也愣了。 “夺少?” “三千多万。 细数目是整整三千四百七十二万。” 老头说着把账单推了过去。 “你看今天下午到的,走的是一般户头,附言栏里说了是股利,我还想问你炒股没有。” 马德胜闻言赶紧走到办公桌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对账单。 纸面上密密麻麻地印着转账记录,最下面那行数字被老会计用红笔圈了起来。 这年头转个账目可费劲了,老会计眼睛都快看瞎了。 马德胜盯着股利俩字,搓了搓下巴。 这个家里面,没人超过股。 他曾经试着拿十万块钱去投了一下,结果连裤衩都输没了。 所以他三令五申不让自家人炒股。 想来想去,敢这么干的,并且能挣到钱的,就一个人了。 老马直起身来,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开盖子,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了。 马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里还有电视机的声音:“爸?” 马德胜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目光还落在那张对账单上: “你往公司账上打了三千多万?” 马成示意了一下背后全是汗水的魏舞不要动。 “啊,到了?我忘了跟您说了。 我最近炒股赚了点钱,我寻思走公司账上过一下,省得放在别的地方不放心。” 马德胜叹了口气: “你个小兔崽子,下回打钱之前先跟老子说一声。 那你知不知道,你陈大爷差点报警。” 马成在那边笑了一声: “哎呀爸,我这不是忙忘了嘛。 对了,那钱您先别动,过两天我还有用。” 马德胜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偏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一脸茫然的老会计,冲他摆了摆手,示意没事。 “行了,我知道了。” 电话挂了。 马德胜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办公桌边沿上,看着那张对账单上那串长长的数字,沉默了一会儿。 哎,儿子越来越出息了。 他怎么觉得自己越来越没用了呢。 他明明还是当打之年啊。 “老陈。” 他把对账单叠好揣进内兜里,拍了拍胸口的位置, “关灯,下班。” 老陈还有点没明白过来呢。 “咋了,这钱是咋来的?” 马德胜衣服,扬巴起来。 “我儿子挣得!” 哎,别说,炫自己儿子是爽啊! 出了门,一下楼,马德胜就看见二愣子还蹲在车旁边等着, 他看见马德胜出来,赶紧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叫了一声“董事长”。 马德胜一皱眉。 “你咋不进车里去呢?” 二愣子不好意思的嘿嘿一笑。 “那个,我抽这个破烟有味,别脏了您的车。” 要是别人说这话,马德胜还会以为这小子另有心机。 但是可惜,二愣子没这个心眼。 他要是和吴老七组合出道,一个就叫没头脑,一个就叫不高兴。 马德胜把手里半盒子芙蓉王扔给他。 坐进后座,靠在座椅上,一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着,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面那条空荡荡的柏油路上。 别说,这二愣子倒是个好人,空心人活得长啊。 车子开出去一段,他电话响了起来。 赶紧翻开,刚一递到耳边,那边李艳红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刚醒的沙哑: “喂?你咋还不回来? 刚才老三来电话,你公司出事了?” 老太太是真着急了。 “马上到了。 回去再跟你说。”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后靠进座椅里,闭上眼。 二愣子这点好,不多看,不多想。 他还在为了那半盒芙蓉王兴奋呢。 行了,这回去中学门口又能装逼了。 回了家,马德胜推开门,客厅里的灯已经亮着了。 一听动静,李艳红披着一件外套从卧室里探出半个身子,看见他进来,眉头皱了一下: “大半夜的,公司出什么事了?” 马德胜换了拖鞋,把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在茶几旁边坐下来,端起桌上那杯凉透了的茶灌了两口。 哎,茶苦,他心里也苦啊。 我儿子咋就这么出席了呢。 显得他这个爹反而废物了。 放下杯子之后,他才偏过头看了李艳红一眼,气呼呼的: “成子往公司账上打了三千多万。” 李艳红的步子顿了一下。 一看自己爷们回来能喝的下去水,这就没事。 她本来已经转身要回卧室了,听见这句话又转了回来。 赶紧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从困倦转成了困惑: “多少?” “三千四百多万。” 马德胜把那个数字又报了一遍,从内兜里掏出那张叠好的对账单搁在茶几上,朝她那边推了推。 李艳红没有去拿那张纸,只是坐在那儿愣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他,哪来这么多钱?” 马德胜靠在沙发靠背里,把那杯凉茶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苦茶入喉心作痛啊。 “说是炒股那边收上来的股利,走公司账上过一下。 那小兔崽子,手底下到底铺了多大的摊子,我现在是真摸不着底了。” 李艳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张对账单拿起来展开看了一眼。 “炒股,这小子是真有本事了啊。” 纸面上那串长长的数字被老会计用红笔圈着,在台灯下格外扎眼。 她看了一会儿,又把纸叠好放回去,抬起头来,目光里有一种说不上是欣慰还是不放心的东西。 她总觉得自己儿子还是个孩子呢。 “他打小就没个正形,怎么现在倒折腾得比你还大了。” 马德胜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怎么接,说老子不如儿子? 他丢不起这个人啊! 他靠在沙发靠背里,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挂了好多年的山水画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这小子,以后的路,咱们是管不了了。” “行了,睡吧。” 说着,马德胜就要脱衣服进屋。 就在这时,李艳红一拍脑袋。 “哎呀,你先别睡觉。 那啥,我有个事跟你说。” 马德胜一愣。 “咋了?” 李艳红看着自己老爷们,把衣服摘下去。 “这不是成子有出息了吗。 正好,眼看七月十五了。 我这不寻思,今年回去,给你老马家的老坟修修吧。 告诉你家祖宗,你们老马家出息了!” 马德胜一愣,下意识又要拒绝。 但是忽然他又看到了桌上那张支票,叹了口气。 “修吧! 把成子也带回去。 记住,到时候这第一铁锹的土,让他下锹! 以后,老马家这一只的脉,就是他的了!” 第255章 摇曳的北京吉普 穿着中山装,马成坐着车回到宾悦花园的时候,觉出来有点不对劲了。 一开门,陈悦婷竟然没主动过来给自己换鞋。 这是咋了? 她一转眼,才发现客厅里多了一个人。 魏舞正盘腿坐在沙发上,面前搁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茶,手里拿着陈悦婷那本《高等数学入门》。 今天的魏小三没有穿她那身十分男气的装扮,而是换了一身黑色的紧身裙,一双丝袜长腿交叠在一起。 看着还真有种中性丽人的风情。 魏小三翻了两页手里的书,一听见门响就赶紧合上扔在茶几上。 一看见马成推门进来,抬起眼来冲他笑了一下,一只手搁在沙发靠背上,歪着头撑着脸打量他。 “你怎么进来的?” 马成换了拖鞋走进来,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嗯,还行,看这样这娘们还没得逞。 “你媳妇给我开的门。” 魏舞往沙发靠背上一靠,语气随意得很,就跟这是自己家一样。 “我说我是三姐,她就让我进来了。” 说着,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坐在餐桌那边低头看书的陈悦婷,又转回来看着马成,嘻嘻一笑。 “你这个小媳妇挺乖的,我坐这儿半个钟头了,她连头都没抬一下。” 陈悦婷听见这话,握着铅笔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但仍然没有抬头,继续在草稿纸上慢慢地写着。 小丫头心里一甜。 小媳妇,嘻嘻。 马成却心里一紧,他还记得上次魏舞走的时候那句话——“就冲你这么多漂亮媳妇,我也要来。” 娘的,引母狼入室了? 马成赶紧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杯没动过的茶喝了一口。 嗯,正好,放的温凉不沾的。 “来找我有事?” 魏舞一挑眉。 “你要走了?” 马成偏头看了她一眼,他还没跟任何人说过要离开帝京的事,但转念一想,也不奇怪。 乔青冈那边通知了小李,小李那边可能跟谁提了一嘴,消息在这圈子里传得本来就快。 能开黑牌子车的女人,肯定不简单,知道也正常。 想到这,他靠在沙发靠背上,点了点头:“后天。” 魏舞靠在沙发里,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拇指互相绕着转了一圈。 这一刻,反而显得有些像个小姑娘了。 “去哪儿?” “羊城。” 魏舞微微挑了一下眉:“去多久?” “不好说。” 马成把茶杯搁回茶几上,拿起桌上的烟盒弹出一根叼在嘴里。 然而,她还没找打火机,魏舞已经从兜里摸出一只都彭的打火机。 叮! 都彭的动静很特殊,帮马成一下打着了火,凑到他面前。 马成扫了她一眼,偏了一下头,就着她的手把烟点着,吸了一口,靠在沙发里。 哎,别说,这还有点感觉。 魏舞把打火机收回去,在手里转了一圈。 看得出来这娘们估计也是个烟炮,玩火机玩的很溜啊。 “你走了,你那些事谁管?” “都安排好了。” 马成把烟从嘴里摘下来,弹了弹烟灰。 “留了人,有事会给我打电话。” 魏舞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此时,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把她那道被包臀裙勾勒出来的肩线镀了一层浅淡的光。 莫名的马成忽然觉得这一刻,她更像个娘们。 就在这时,魏舞一转头微笑起来。 “婷婷,帮我倒一杯温水好吗。” 陈悦婷一愣,然后站起来点了点头。 “好,三姐你稍等。” 她刚才可是被魏舞讲了好几个知识点的,挺感激这个小姐姐。 眼看着陈悦婷离开了,魏舞也掏出一根烟把烟叼回嘴里。 然后,她挑了一眼对面的马成。 马成一愣,然后反应过来,刚要拿打火机。 结果没想到,魏舞直接把头凑了过来。 两根烟头一碰,马成闻着这娘们身上香槟味香水的味道,看着她吸了一口。 “姐,给你。” 陈悦婷还不知道发生了啥,端着水杯走了过来。 “谢谢,我们婷婷真乖。” 魏舞接过水杯,微微一笑。 “那行,你走了之后,这边的事我帮你看着。” 马成一愣,看着她:“什么事?” 魏舞收回手,站起身退后半步靠在茶几边沿上,两只手抱在胸前,偏着头看着他: “你前几天不是去敬老院看了吗,告诉亮子找个好地方安顿人家老头老太太。 这事你找他没用,你得找我。 剩下的你就不用管了,地方我都联系好了,就在通县,虽然远点,但是绝对没问题。” 马成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行。” 这娘们咋这么热情了。 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窗边那道被阳光勾出轮廓的身影。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迪厅休息室里的事,想起她趴在他胸口说的那些话,想起她在自己面前卸下来的那些东西。 还有,那惊人的柔滑和温软。 魏舞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那我走了。” 她偏头看了一眼还坐在餐桌前面的陈悦婷,摆了摆手。 “小嫂子,好好念书啊,别辜负你老公给你请的老师。” 陈悦婷终于抬起头来,目光在魏舞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谢谢三姐。” 魏舞冲她摆了摆手,又转过来看了马成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迈步往门口走去。 她拉开防盗门的时候,马成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过来:“小三。” 魏舞的步子停了一下,偏过头来。 马成把烟头在烟灰缸里碾灭,站起来,走到门口,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条递过去: “到了羊城之后,可能就换号码了。 这是我的新号码,你记一下。” 魏舞接过纸条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只写着一个电话号和一个模糊的地点,她把纸条折好揣进内兜,冲马成点了一下头: “行,我记住了。”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被楼梯间的回音吞没了。 防盗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陈悦婷在草稿纸上写字的细碎沙沙声从餐桌那边传过来。 魏舞一路出了门,坐在自己的大吉普上,把嘴边的那根烟摘下来。 看着那个烟头,苦笑一声。 果然啊。 自己,还是走不进他的心…… 然而,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旁的车门顿时开了。 随后一个野蛮的大手一下子就钻了进来。 魏舞顿时一惊,刚要拿电棍,忽然问到了那股味道,整个人眼睛顿时迷离了起来。 哎,要不咋说别墅区这点好呢。 北京吉普轻轻摇曳着。 第256章 临别叙旧 日子这玩意,这就是你越记着过得越快。 一眨眼,这眼瞅着就到了离开帝京的前一天。 老天爷估计也是知道点啥,再搭上这六月的天小孩的脸,说变就变。 本来早上还天空碧蓝碧蓝的呢,一眨眼就阴着了。 而且潮气还不小,云层压得很低,把整个紫禁城都罩在一层灰蒙蒙的薄暮里。 甚至不只是帝京,一旁的直沽也倒了霉了。 空气里不光带着一股子潮湿的泥土味还有种海腥味。 估摸着是要下雨,又始终没有落下来。 李亮家里在河东老房子,把车停在自己家胡同口,没有进去。 小黑胖子今天没穿平时那件浅灰夹克,换了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 这回跟马成出去办事,现在马成身份不一样了,他们也得正经点。 领口的扣子系得规规矩矩,大脖筋都快勒出来了。 一脑袋头发也用发胶水抿过,比平时平整了不少。 哎,要见老头子了。 深吸一口气,李亮打驾驶座上下来,绕到后座拉开车门,刚要拿礼物。 这一站在车门旁边,却不想正好看着他爸从院子里慢慢走出来。 李金胜今天没穿跑船时那身旧工装,换了一件压箱底的老式毛料外套。 老头虽然兜里不少趁钱,本事也不小,但是就是愿意穿这些便衣。 津沽的爷们,咋自在咋来都刻在骨子里了,嘛钱不钱的,乐呵乐呵得了。 老头走到车旁边,看了一眼李亮身上的中山装,有点没绷住。 “你穿介个做嘛,人模怪样的。” 李亮伸手扶了他爸一把。 “哎呦,老爷子您咋来了。 我今天回来寻思顺道跟您说一声,我哥那边有点事,我得跟着跑一趟。” 李金胜坐在门口老爷椅上,一听这话老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跑哪儿去?” 李亮赶紧规规矩矩回话。 “南边。羊城。” 老头一听这话,顿时叹了口气。 果然,这小子和自己年轻时候一样。 津沽的爷们就是这样,两个极端。 要么就想着在本地守则一亩三分地,恋家到底。 要么就是拜完了老娘娘就坐着海船出去,乘风破浪。 老头摇了摇头,看来到底是到时候了啊。 “去拜过老娘娘没有?” 李亮嘻嘻一笑。 “爸,我这次是坐火车,又不是出海。” 老头顿时一瞪眼,李亮只觉得屁股一疼。 他小时候就被老头拿着缆绳抽过,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 咳嗽一声,老头转过头去。 “别管是不是行船,出远门你就得跟老娘娘说一声。 记住了!” 老头看了一眼自己这个小黑胖儿子。 “南边乱,不比帝京。 这京里是北,那便是南。 不要说过了长江,哪怕出了直隶,那都是另一个世界。 事多事少,你都得自己留神。” 李亮点了点头:“我知道,爸。” 李金胜从内兜里摸出一只不大的布包,搁在座椅中间,朝儿子那边推了推: “拿着。” 李亮有点好奇。 “啥呀这是?” 老头掏出烟盒,点了一颗大炮。 常年跑船的人身上潮气重,总得有点驱寒的办法,这抽辣烟也是其中之一。 “你妈留下的,说是给儿媳妇的。 记住了啊,这次去,你要是碰见合适的,就定了,别拖。” 这年代老人都有个说法,就是娶了媳妇就收心了。 李亮低头看着那只布包,伸手拿过来,手指在布面上一捏咕,打开一看。 一对黄澄澄的蜜蜡镯子。 哎,看来老头这是把压箱底东西都拿出来了。 把东西往兜里一揣,李亮突然直起身子来。 然后,咕咚一声跪了下去。 "爹!" “儿子这次去,一路上山高路远,您老人家身体不康,我无能不能堂前尽孝! 您高谅! 不孝子这就走了!” 这边砰砰砰小黑胖子磕了仨头,那边赵灵戎的送别就短得多。 他爸赵红旗一大早就要出门巡街,都没空理他。 一身绿色衣服,正蹲在门口系鞋带呢。 这解放鞋的鞋带就是闹心,穿时间长了磨得都是锈。 赵灵戎靠在门框上看了他爸一会儿,眼看他爸不开口也没找,只能嘬了嘬牙花子,自己先开口: “爸,我出去几天。” 赵红旗头也没抬,把鞋带系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我早就知道了,你这是去哪儿?” “羊城,跟着成哥去办点事。” 赵红旗拿起大衣往胳膊肘底下一夹: “嗯,那边不比帝京,自己看着点。” 说完,老头就走了。 赵灵戎没妈的早,从小老头带着野生长大的,有股子闯劲。 所以老头也不怕他出事。 赵灵戎点了点头,看着他爸转身下楼,脚步声在门口互通里响了几下,然后被外头门合上的声音吞没了。 哎,这老头。 摇了摇头,赵灵戎掏出一个兜,拿出两捆十万,一共二十万块钱放桌上。 他家连本带利的钱,被他跟着马成炒股都赚回来了。 给老头留着吧。 转身,赵灵戎收拾了一下,也转身离开了家。 这些人里,唯独马成去海军招待所的时候,天上雨点掉下来了。 小李在门口等着他,见他来了,冲他点了一下头,什么也没问,领着他穿过院子上了楼。 乔青冈坐在办公桌后面,今天穿了一身干干净净的军装。 老头帮忙安排的车,知道马成要走,也知道马成肯定会来。 所以老头今天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连风纪扣都扣得严严实实。 桌上的搪瓷缸子里头郾郾的高碎,旁边放着一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 老头抬起头来看了马成一眼,目光从他身上那套藏蓝色的中山装上一散目。 “还行,挺合身。” 马成在办公桌对面站定,两只手垂在身侧。 乔青冈伸手拿起那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巴掌大的硬纸片,搁在桌面上,朝马成那边推了推。 纸片是暗红色的,正面印着一行烫金的小字和一枚镰刀锤头的图案,背面是空白的。 马成低头看着那张纸片,没有立刻伸手。 老头一皱眉,咳嗽一声。 “拿着。 从今天起,你就是组织的人了。” 第257章 又到沪上 马成伸手把那张纸片拿起来,在掌心里翻了个面。 没想到,上辈子自己一辈子都想过的东西,现在竟然在自己手里了。 硬纸片的边缘微微硌着他手指头肚子,烫金的字在屋里的灯光下咋瞅咋好看。 打个很亵渎的比喻,这东西就和女性的美貌一样。 如果单出,什么用都没有。 但是他却成为你在你本来事业上的催化剂。 他把纸片贴身放进中山装的内兜里,拍了拍胸口的位置,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乔青冈。 老头这才放下搪瓷缸子,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马成面前。 老头看着马成。 好小子,站着还真像个站样。 老头肩背挺得笔直,那双被岁月磨得有些浑浊的眼睛看着他。 哎,这一次去,不知道这小子会掀起什么浪来。 “南边情况复杂。” 老头咳嗽一声。 “羊城那边,不比帝京。 我知道你这次去办买卖,做生意。 你不是河塘里的虾米,我也不跟你说啥少说多做的屁话了。 你就记住了一件事! 现在你身上多了一张纸,做事之前想想兜里这个东西。” 他伸手在马成胸口的位置轻轻拍了一下。 “这东西的分量,你拿不拿得住。 万一遇到拿不准的事,给我打电话。 我还在一天,就能替你兜一天。” 马成站在办公桌旁边,心里有些感叹。 人这一世就是这样,一旦乘上了东风,贵人就一个接一个,停都停不下来了。 “爷爷,我知道了。” 乔青冈把手收回去,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拿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茶。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色,然后摆了一下手: “走吧,别误了车。” 马成站直身子,冲乔青冈弯了一下腰,转身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老头叹了口气,转头看着里屋。 “你真不出来见见他?” 里屋的门嘎吱一声打开了,孙校长走了出来,坐在老头对面。 “不了,这小子,鬼话太多。 见面了一顿叨叨,我好不容易想走的又该留下了。” 乔青冈叹了口气。 “去吧,记着到了那边,跟我家老大带个话。” 孙校长笑了笑。 “行,不说了,我也该走了!” 老马大哥啊。 你后继有人啊! 此时的马成还不知道自己被人惦记住了。 这一停了雨,风又起来了。 尤其是下午的帝京站站台上,这没有楼挡着,风比城里大了不少。 嘎啦嘎啦的,把站台顶棚下面挂着的那些指示牌吹得微微晃动。 马成一行人站在黄线后面,脚边搁着几只箱子和旅行包。 韩娟站在马成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攥着一只不大的公文包,头发扎成低马尾,没怎么说话。 吴大器站在最外侧,一只手摁着两只箱子,另一只手插在兜里,目光在站台上扫来扫去。 这段时间来京里别的不说,吴大器可看见胖了。 更显得魁梧了。 一旁的李亮和赵灵戎站在另一边,两个人手里各拎着一只袋子,正低着头凑在一起说着什么。 只有刘闯一脸的瘪茄子样。 赵灵戎当初就说过给他介绍对象他不要。 他非自己前两天出去北海公园搞艳遇,结果被人家小姑娘呲哒了一顿。 哎,人生怎么这么艰难呢。 终于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拉笛,铁轨尽头亮起两个光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老爷子给马成申请的专用卧铺,不过不是帝京站始发。 马成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台尽头那列正在进站的火车,伸手在内兜里摸了一下那张硬纸片,隔着布料能感觉到纸面硬挺的边角。 哎,没想到啊。 咋咋滋味,眼瞅着火车缓缓停稳,车厢门打开,下车的旅客从车门里涌出来。 扛着箱子拎着包的,混成一股嘈杂的人流。 还有各式各样的脚丫子,裤衩子,打嗝放屁嘎达牙的味道。 马成拎起脚边那只不大的手提包,冲身后几个人偏了一下头:“走吧。” 他第一个迈上车厢踏板,站在车门旁边,回头看了一眼站台。 天下熙熙皆为利驱,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这火车站里才能说明白这两句话啊,谁不是奔饭吃的。 一群人上了专用车厢,车门在身后合上了,咣当发出一声闷响。 这辆车厢就他们几个人,所以很消停。 火车缓缓启动,站台开始往后退,越来越快。 那些站在站台上的人影被拉成模糊的色块,然后被站房和雨棚挡住,看不见了。 马成在靠窗的小位置坐下来,开始寻思下一步。 这次去羊城倒是其次。 最关键的是,他要趁着中途,跑一趟沪上! 马上有一个大机会,必须趁着现在定下来! 两天口,火车在沪上站停下来的时候,这个点正好是吃午饭的店。 一出门,站台上的风裹着黄浦江的潮气扑面而来,混着煤烟和机油的味道。 不老好闻的。 还是马成拎着那只不大的手提包第一个下车,站在站台上扫了一圈。 上回他坐的是飞机,不是火车。 没想到沪上站比帝京站也没太大变化。 无非就是穿的可能时髦一些,穹顶下面的人流依旧嘈杂,扛着蛇皮袋的、拎着公文包的、抱着孩子的,各有各的方向。 不过广播里倒是实打实正用一种带着沪上口音的普通话播报着下一班到站列车的信息了,京片子味是一点听不到了。 哎呀还是挺怀念的,那小姑娘的报站动静挺脆成呢。 李成和赵灵戎跟在后面,两个人手里各拎着一只袋子,一下车就开始左右张望。 “哥,咱们先去哪儿?” 刘闯凑上来问了一句,这两天在车上他有点难受。 马成把手提包换了只手拎着,偏头看了他一眼: “先不急着找地方住。 去一趟机场附近的派出所。” 刘闯愣了一下:“派出所?咱们刚下火车就去派出所? 咋了哥,你办暂住证啊?” 马成一招手。 “老七,把箱子里那个棍拿给我” 吴大器赶紧应声。 没一会,一个长杆送到了马成手里。 马成拿起来一抖,露出里面的东西。 那竟然是一面锦旗! 第258章 送锦旗 沪上这年头的出租车比北原的就强多了,最起码你打到的有牌子的不会是黑车。 在广场上拦了三辆出租车,马成分了一下工。 赵灵戎先领着女眷们和李亮去找酒店。 马成他们去派出所。 和刘闯还有吴大器仨人坐上车子从闸北方向往西开,穿过那些灰扑的老式公房和正在施工的工地,路边的梧桐树比帝京的矮一些,但树冠更密,把整条街都罩在浓荫底下。 开了差不多四十分钟,车子在一条相对安静的马路边停下来,斜对面是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小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 “沪上市公安局虹桥分局机场派出所”。 马成下了车,从兜里掏出烟盒弹出一根点上,站在路边抽了两口,等后面那辆车上的几个人都下来汇合了,才迈步朝派出所门口走去。 传达室在门口左侧,窗户开着半扇,里面坐着一个六十来岁的大爷,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传达室也是个很有时间感的东西,后来都改成收发室了。 老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马成身上扫了一圈。 哎哟,这小子,年纪轻轻,穿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料子挺括。 尤其是身后还跟着几个人,拎着箱子提着包的,一看就是外地来的。 大爷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报纸上,脸上堆起一个客客气气的笑: “小同志,有什么事情要办吗?” 马成走到窗口前面,从手提包里抽出一卷用报纸裹着的东西,把报纸拆开,露出一面叠得整整齐齐的锦旗。 红色的绒布面,边缘缀着金黄色的流苏。 刚叠起来的时候看不出什么,一展开,绒布上那两行字在午后的光线里格外显眼。 “人民公仆,热心为民”。 落款,王福明。 “大爷您好,我是来送锦旗感谢王福明王警官的。 上次在沪上,多亏他帮了忙。” 大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霍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报纸往桌上一搁,冲里面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王副所!王副所,快来!有人给您送锦旗了!” 大爷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比刚才又热络了几分,目光在那面锦旗上又扫了一遍,嘴里嘟囔着“好好好”,转身又冲里面喊了一嗓子。 “快点,快点!” 这可是所里的光荣啊! 没一会儿,走廊深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从里面快步走出来,穿着一件半旧的白衬衫。 这小子一看就是昨晚没咋睡,一脸的衣裳褶子,估计是趴着睡觉的。 一头头发理得短短的,脸上带着一副刚被人从办公室里喊出来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的茫然。 他走到收发室门口,先看了一眼大爷,又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马成脸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了,大爷?喊我姐夫干啥?” 大爷指了指窗台上那面锦旗,又指了指马成: “这几位同志来给你姐夫送锦旗的。” 年轻人的目光重新落在马成脸上,又在他身后那几个人身上扫了一圈。 哎呀,好像有些面熟啊。 他往前凑了半步,仔细打量了马成一眼:“您是……” 马成冲他点了一下头: “上次我们来沪上办事,碰上点麻烦,王警官帮了大忙。 一直记着这份情,这回正好路过,来送面锦旗,表表心意。” 年轻人愣了两秒,然后猛地想起来了。 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这不是那几个乡毋宁…… 呸! 北方老板吗! “哎呀,是您啊!快进快进!您看我这脑子,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赶紧侧身让开门口,把马成一行人往里让。 “您几位这是从哪儿来?路上辛苦了吧?快进来坐,我给您倒水。” 马成迈步往里走,身后的刘闯和赵灵戎对视了一眼,也跟着进了院子。 年轻人把他们领进一楼的一间会客室,让了座,又忙着从暖壶里倒了几杯水搁在茶几上。 就着还嫌不够,又赶紧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到马成面前,脸上的笑容比刚才自然了些: “您先抽烟。” 马成接过烟,没有点,顺手夹耳朵上了。 他偏头看了一眼会客室里陈设简单的几把椅子和一张茶几,然后转过头来看着那个年轻人: “王警官今天不在?” 年轻人把烟盒搁在茶几上,自己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 “是,我姐夫今天出去了,有个案子要跑。您要是急着见他,我给他打个电话。” “不用不用。” 马成摆了摆手。 “我们就是来送面锦旗,不耽误他办案子。你帮忙代收一下就行。” 年轻人赶紧点头,把那面锦旗从窗台上拿过来,展开看了一眼上面那两行字,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 他把锦旗仔细叠好,搁在一旁的柜子上,然后在茶几旁边坐下来,端起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口。 他沉默了两秒,像是想起了什么,放下杯子看着马成,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这位同志,您要是不急的话,能不能明天早上再来一趟?” 马成端起茶杯的手停了一下:“怎么了?” 年轻人往前凑了凑,压低了些声音: “明天我们所有领导视察。市局的、分局的,都会来。 我姐夫这段时间正好在评先进,您要是能明天早上过来,当着领导的面把这锦旗送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马成身上那件藏蓝色的中山装上扫了一眼,又补了一句。 “您这身份,一看就不是一般人。 有您亲自来送,领导肯定高看我姐夫一眼。” 马成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那张带着殷勤和精明的脸,沉默了两秒。 嗯,别说,这到是个机会。 结个善缘,也能用上,毕竟沪上也是大都市。 他把耳朵上那根没点的烟搁在茶几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行。明天早上几点?” 年轻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两只手在身前搓了一下: “九点!九点领导准到!您八点半来就行,我给您留着位子!” 哎呀,这可太好了! 我姐夫飞升有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