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妻子欲和离》 1、第一章 崔家的病秧子今日终于成亲了。 从晨时起,崔家的热闹就没停下来过,六月烈阳当空而立,刺眼的光直直射下,照在了朱漆大门上悬着的漆金“囍”字上,折出耀目生辉的光芒,红丝绸缠在门口的两座镇宅石狮上,彰显了世家的威风气派。 这崔家的长公子娶亲,一大早就围了不少的人在旁边凑热闹。 有个中年妇人凑在人群中嚼着舌根,道:“听人说娶的是贫贱人家的姑娘?那姑娘的爹是种地的,娘是在绣坊做活的。” 有人附和,“这出身,实在是寒酸了点,那新娘听说也是十八了都还待字闺中,这长公子若不是害了这病,哪里能叫人般糟蹋啊,忒可怜了......” 这崔景辞说起来也是可惜可叹,曾经的天之骄子,而今得了个怪病,便这番下场。 他身上的病,也不是娘胎里面带的。 这人生来聪慧,十七岁就已蟾宫折桂,再后来一路高进,二十岁入了兵部。 在他二十四岁那年恰逢幼帝登基,北方出了战乱,这一年,他的祖父崔阁老向上荐举自家孙儿前去镇守祸事。北方战乱危急,本来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再活着回来,可谁知,这人仅用两年就安定了北边,回朝复命。 那时的崔景辞可谓盛极一时,满朝文武,无不赞叹。 这人从生下来起,大抵就是老天最疼爱的宠儿,寻常人一生无法企及之物,于他而言却是探囊取物。 只可惜,物极必反,那次在北边行军的时候,不知落了什么病根,之后忽就一落千丈,如弱柳扶风,成了远近闻名的病秧子,听人说是,风吹吹不得,雨淋淋不得,才二十六的年岁,就瞧着一副神色恹恹,命不久矣之态。 从那年起,这盛极一时的人物,就此暗淡了下去,众人再提起他时,只剩下了扼腕叹息。 听人说,他的这门亲事,是崔家的老人用来给他冲喜的。 “若不是这崔公子有病,亲事轮不到那穷酸户,但就算是有病,也轮不到这样的人家吧。” “谁知道呢,那姑娘这么大的岁数不曾嫁人,想来相貌品行也是一般,怕是八字生得漂亮,旺夫吧!” * 众人对这门亲事议论纷纷,与此同时,时候差不多,新娘已从南城胡同里的一间小房子里出来,在她母亲那喜笑颜开的护送下上了花轿。 迎亲队伍一路敲锣打鼓,往京城中城最繁华的那片地带回。 槐稚如同提线木偶一般叫人提着,脑袋被盖头遮住,还没来得及反应哪里是哪里,就已下了花轿,而后跨了火盆,拜完了天地,随后,就叫人推入了洞房。 槐稚生性老实,坐在花轿里面,从始至终就端端正正坐着,连盖头的角都不敢掀开一下。 她以为天还亮着,殊不知,从南城的胡同巷子到崔家门口,拢共过去了两个多时辰,那送亲的队伍一路下来,嗓子都快唱劈叉了。待一切忙完,天早不知何时黑了下来。 槐稚坐在洞房中,偶尔能听到外面丫鬟们走动说话的声音,窸窸窣窣不甚真切。 槐稚缓了好一会,几根细白的手指快拧成了麻花,直到现在,仍旧觉得不可思议。 她竟真就如此仓促地嫁给了一个只见过几面的男人。 这事还要从一月前说起...... 槐稚是个老实木讷的村女,家住在偏僻小巷,平日同母亲在京城一家绣坊做活。 她十八未曾婚配,那时候正被家里人逼着成亲,说是要许给城西孙家的二公子当小妾,孙家里挺有钱的,就是听人说,二公子的性子是个混不吝的,只会吃喝嫖赌,该染的习性,不该染的,全染上了,尤其喜爱玩弄姑娘。 槐稚不肯,可不肯也没用,被母亲成日绑在了绣坊里看着,生怕她会跑走逃婚。 正逢那段时日崔家有人来绣坊,找人去给长公子做夏季的新衣。 没有人愿意去。 她们都觉得崔公子害了大病,难伺候,怕出事。 绣坊里的人都不乐意去崔家做衣服,但槐稚她娘嫌有钱不赚是傻子,就把她推了过去。 槐稚那时候一心只有自己要给孙家公子那般的人做妾,面色镇日惶惶不安,但又唯恐怠慢了崔家的那个病弱公子,只得强撑起了精神。就这样来往了几趟,槐稚在崔家为长公子量体裁衣,选定样式,谁知最后一次再来为他送衣裳的时候,突然被他叫去跟前服侍。 他房中的下人们不知去哪里躲懒了,喊她帮忙倒杯茶水,槐稚照做了。 然而这就出了些小插曲,崔公子不小心呛了水,猛地咳了起来,看上去快将半条命咳走了。 槐稚在旁边吓得比他的脸更白,生怕他就要这样死了自己也要没命,慌忙为他拍背顺气。 好在,崔景辞没死。 谁知崔景辞缓过来问她的第一句话就是,“姑娘可曾婚配?” 槐稚有些懵了,他那第二句话叫人更懵,他说,“我身子不好,家里人正想找门亲事冲喜,姑娘可否愿意。” 槐稚觉得莫名其妙,觉得这事太过突然,事出反常必有妖,她甚至有些怀疑崔景辞伤的是脑子,不然怎么会问她个只见过几面的女人这种问题呢。 她的面色看上去有几分惶惑,道:“公子,您莫不是说胡话吧......” 这不......这不是在胡闹吗。 崔景辞神色认真,说,“哎,家中父母也就只有这么一桩心事,盼着我就算是死了,也得完了婚先,我并非见色起意之人,只觉姑娘心善,不嫌我是个病人。” 槐稚对崔景辞的话深感同情。 这桩事情分明处处蹊跷古怪,但槐稚那时也已走投无路,想着最坏也比不上给那姓孙的做小妾,怎么被玩死的也不晓得,于是向来胆小窝囊的人,竟是脑子一热,矢口应下了这桩古怪事。 事后再想反悔,也没了余地。 因为很快就有人要了她的八字,又过几日,有人上她家去提亲,她爹娘一看崔家看上她要冲喜,当即兴高采烈,觉着是祖坟冒青烟了,于是匆匆忙忙就和崔家人过完了六礼,待所有的事都办得差不多了,盖头一盖,一把给她送上了花轿。 槐稚坐在喜榻边,竖起耳朵去听外边的动静,外面热闹声仍旧是厉害。 新郎官身子不好,在外面应酬,应当就是走个形式,或许谁都怕一碰他就给他碰散架了,那今日这好好的大喜事,就成了丧事。 正在想着崔景辞时,外面的动静倏地安静了下去。 再过了会,槐稚听到门被打开的声音。 崔景辞的步子很轻,像鬼飘荡一样,轻得几乎听不见声。 喜婆迎着他进来,说了好些吉祥话,又将喜秤递给了他,很快,槐稚的红盖头被人挑开,她下意识垂了眸。 崔景辞身子不好,以茶代酒,两人就此喝了一盏交杯酒下去,待到喝完了交杯酒后,槐稚还是没敢抬眼看这个近在眼前的病弱丈夫。 一直到酒杯放下,喜婆带着其他的小丫鬟们往外去时,趁着这个空档,槐稚偷摸着瞄了他两眼。 崔景辞的身形看上去同寻常男人没什么两样,甚至身高腿长,看上去更加优越,下颌分明棱角清峻,瞳孔的颜色浅淡,看着人的时候,没什么情绪,只是面色过分苍白,那张脸,单单从肉眼看去,有些薄,像是能透过那层皮,看到肌肤下面的血管。 他就像是一件精致的白玉瓷,磕不得,碰不得,冷清到了极致。 若是身体好些,他无疑会是京城世家吹捧的谪仙,这般出尘清透,不似人间凡物,只可惜,他病了。 槐稚现下回想起来,觉得这门亲事,自己实在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崔景辞这个人,家世好,相貌好,就脾性也是十分温和,除了身体病弱不好,哪哪都好。 值得慰藉的就是,身体不好,对她来说,也是好事。 丈夫的身体要是好,不可避免要行夫妻之事,如今连夫妻事都没了,岂不是痛快清净。 一个病秧子,那该如何做?别叫人死过去了...... 屋子里面的人都出去了之后,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就连院子外面也没什么声音。 槐稚也是第一次成婚,她家中贫寒,不通太多大户的礼数,不知下一步该做些什么,她有些无措地扣弄着双手,等待着崔景辞先开口。 崔景辞像是看出她的窘迫,掩唇轻咳了几声,而后道:“先将这身衣裳脱下吧。” 这衣服穿着确实好累人,槐稚不觉有异,讷讷地“嗯”了一声。 她有眼力见,在今夜嫁给他之前,被人再三叮嘱要好好侍奉他,他体弱,家世厉害,她怎么都得担待些。 槐稚伸手去脱崔景辞的外袍,这是她头一次离男人这样近,做这样的亲密之举,喜服复杂,她一下子脱起来不得章法。 崔景辞只稍垂眸,就能看到她渐渐泛起薄红的脸,还有快缠在一起的指头。 槐稚的皮肤生得白,同寻常那些村子里的人不一样,一看就晒不黑,一身大红嫁衣,把那张脸衬得红艳艳的,生得一张挺讨喜的瓜子脸,鼻梁不算高挺,五官搭在一起,也并无太多惊艳之处,独独那双眼睛,圆圆的,跟洗过的葡萄似的。 她的身形眼瞧着不算高,许是家里亏待着她,细条条一个,连嫁衣都撑不太起来。 崔景辞伸出手,按住了槐稚的手腕,细长白皙的指节和那段红嫁衣形成明显对比,他道:“我自己来吧,你将自己的去了就行。” 槐稚还是第一次在男人面前脱衣裳,即便说这个人现下是她的丈夫,但她既都嫁了,也不再扭捏,面红耳赤地应了声“诶”,而后背过身就脱自己的衣裳了。 她将自己的衣裳去得差不多,只剩下了里衣,转过身去,却正见崔景辞盯着她,眸光深沉。 他看着早就脱好了。 槐稚本以为他会像她一样,将外面的衣裳去了就算好了,总得留着件里衣,哪知这崔景辞已经脱得只剩了一条寝裤。 猝不及防的赤/裸/肉/体让槐稚大惊,瞬间瞪大了瞳孔。 然在震惊之时,视线已经不自觉落在了他的身上,瞪大的圆眼反倒将那人的身体看得更清楚了一些。 槐稚见过男人的身体,有些个上了年纪的男人不讲脸皮,大夏天的时候就喜欢光着膀子,他们膀子粗壮,一看就知道吃了大口的饭,老婆孩子倒是一堆的麻秆儿,槐稚家就是这样。 一开始的时候,崔景辞就和她说过,他这病,是里子坏了,外边看不太出来,所以槐稚想,他的身体估摸着得是细细一片,瘦得跟柳条精似的。 她甚至会想,崔景辞会比她还瘦些吗? 然而他的身体并非她想得那般孱弱,甚至竟还有些许健硕,旁的男人只有一块肚子,挺得像是有了身孕,他身前有好几块明显的肌肉,但同那些在码头搬货,满身都是腱子肉的汉子相比,他这看起来堪称得上斯文漂亮。 槐稚的呼吸都忍不住顿了顿,眼中的惊骇再藏不住一点。 怎么这样子啊...... 他不是说自己里子坏了吗? 看着丈夫有些健硕的腰肌,同他那深沉的眼撞到了一起,槐稚觉得自己有点被骗了。 崔景辞像是看穿了她心中所想,很是直白,道:“身子是好的,就是里头的气血亏了,所以,你不用太过吃惊。” 槐稚没见识,这世上还能有这样的病吗?里头烂完了,可身上竟瞧不出一点不好来。 她终是回了神来,也不知是信还是没信,“嗯”了一声,耳根不知是什么时候连带着脸红了一片。 崔景辞见槐稚没有动作,又问她,“你难道不脱吗?” 她也要脱吗?槐稚问,“这样不行吗,我习惯穿衣服睡觉。” 她还当崔景辞只是习惯光着身子睡觉呢。 崔景辞看着槐稚,那双浅淡的眸中有几分疑惑,他问,“大婚之夜,我们难道不该行夫妻之事吗?槐稚,我虽身体不好,但并非动弹不得,我可以全礼。” 他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面上也没丝毫的羞赧,和面红的槐稚行成了鲜明的对比。 槐稚的眼中又一次震惊,这已经是她今夜不知几次被崔景辞的直白吓到,他说话,怎能这般干脆直接,一点都不拐弯抹角,这高门里头的人,说话不都是一个气口留着几道弯的吗? 她看着崔景辞苍白的面色,怀疑道:“公子......您能行吗?” 他身子不是很虚弱吗,难道不怕死在床上?他要是死了,槐稚怕自己第二日就被人拖去陪葬了。 崔景辞嘴角扯动了一下,他说,“脱吧,无碍。” 男人说话时温和有礼,同槐稚见过的其他人不一样,她最后还是背过身去,将里衣脱了,露出了一大片雪白的背,最后只剩了条肚兜,堪堪遮住身前情形,她全身都瘦,唯独身前是鼓的,从侧面看去,看到了一片弧度。 在槐稚脱衣时,男人的视线一直凝在她的身上,那双浅瞳中隐约能见得一些打趣不屑。 先前几番相处交谈下来,让崔景辞确信,眼前的这个女人,胆小怯懦,贫穷卑贱,所以不管他说什么,她都不会拒绝。 如此所见,果不其然。 他让她脱下自己的外裳,她就脱了,让她脱去里衣,扭捏了一下,又去了,那再接下来让她躺到床上,她难道又会拒绝? 男女之事,不就是如此吗。 崔景辞已经安排好了自己哄骗槐稚的流程,现下只待最后一步。 正在他这样想着时,槐稚侧过了点身,垂眸问道:“公子,要不您......您躺着吧,让我来。” 崔景辞:? 槐稚虽然一开始惊愕,但到了现在,也已经接受了,大婚之夜,不发生点什么,也说不过去。 说不准这就是崔家人的吩咐,见他能动,就让他感受一下快活再死? 总之,总之他说自己体弱,槐稚又理所应当去想,他应该也就那样,随便两下就结束了吧! 伸头一刀缩头一刀,槐稚也不再别扭,厘清了其中利害,怕他累着出事,倒不如自己来。 于是崔景辞莫名其妙被她牵着手,小心翼翼地按到了床上,而后莫名其妙被她褪了裤。 他看到她,盯着自己的那里,眼中突然带着一些惊恐。 崔景辞问她,“怎么了?” 他那里生得很丑吗?也没有吧。 从前在军营里的时候,大家都不太讲究,他偶尔会有和将军们在一起解手的情况,同别人的相比,他觉得自己的挺漂亮的了。 所以,她为什么露出这幅表情呢。 崔景辞归咎于,没有见识的村女,没见过什么好东西。 槐稚没有注意到崔景辞的眼神,只是盯着他那里,忍不住吞了吞口水,有一些怕了。 不,她肯定不行的。 槐稚忍不住想要躲,却被崔景辞先一步按住了腰身。 2、第二章 崔景辞的力气比她想象中的要大,槐稚平日会在家里做些活,身量虽瘦,但力气是不小的。 祖母病倒在床,她都能一个人替她清洗床褥。 但崔景辞的力气比她想得还要大,直接按住了她,她就动弹不得。 两人很快就调转了身位,她躺在了下面。 过程可谓是十分艰难。 盖述起来就连一刻钟的功夫都没有。 起先,他差点找错了位置,找到了位置之后,对不准,还是槐稚红透了脸,看他一直胡乱竲,帮他一起扶着进来的,他像是从没经历过这样的事,一开始就十分艰难,槐稚也果真呑吃不下,如同刀劈一般,登时疼得脸色又红又青,腰被他按着,却又动弹不得。 她本来准备开始承受这场酷刑。 结果,那人没弄几下,就不行了,槐稚忽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在了里面,再然后,就见崔景辞面色铁青地脱身,去了净室。 过程之快甚至就连几息的功夫都没有,一直到那人离开,槐稚看着身下的血,到现在也还是懵着的。 这样看起来,他身子应该是真不行。 她曾看到过公狗母狗□□,人和狗交欢的行径差不太多,想来也就那样,她虽没过旁的男人,不知正常男人该如何,但在村子胡同里,听得那些粗言粗语,偶尔撞到些污遭事,也并非一窍不通。 所以她想,崔景辞确实是不行。 崔景辞从净室之中出来之后,脸色瞧着更铁青了一些,槐稚知道这事还挺尴尬的,他大概有些伤自尊,小声问他,“公子,您没事吧?” 崔景辞躺上床,翻了个身,看着不欲理会于她。 槐稚想他现在正在伤神,也没觉尴尬,小心地扯起了那条带血的巾帕,放到了一旁,正这时,崔景辞回了身,看向她,语气又如平日那般温润,“方才没弄疼你吧?” 槐稚被他突然问了一句,想到刚刚的事,犹觉羞赧恐惧,可很少有人关心她,她也不敢怨尤得太过明显,怕拿乔惹了人心烦,只道:“有......有一点点疼。” 崔景辞没有多问下去的意思,看了一眼她,淡淡道:“我让人给你拿药。” 槐稚觉得麻烦了他,也麻烦了大半夜准备歇息的丫鬟,忙道:“不,不用,没那么疼。” 夜里,躺在床上的时候,槐稚横竖还是有些睡不着,崔景辞不脱衣服的时候,看起来确实有几分虚弱,可这衣裳一脱,活脱脱变了个人似的,她能感受到,他身上气力分明不小,这......这哪里能是什么病秧子啊。 槐稚越想越觉不对劲,她胆子小,想了想后,不知怎么想到神神鬼鬼的地方去了。 这长公子虽生得冷冷清清,但身上似乎真有几分鬼气,这人表里如此不一,莫不是专吸女人精血的男鬼?他们崔家不是冲喜,而是为着害命来了? 槐稚不认得字,但听得说书人说过些志怪趣闻,这深凄凄的夜里,快将自己吓得魂飞魄散了去,心快跳出嗓子口了。 身上出了不少的冷汗,槐稚翻来覆去不敢睡。 这时,却听旁边躺着的崔景辞幽幽地咳了两声。 槐稚也不敢再继续再动了,怕将他给弄醒。 她又恨快宽慰自己,自己若是嫁给那刘公子,怕是死得比如今还要凄惨,现如今倒也好些吧,叫人害死和叫鬼害死,也没什么差别,她就这样躺着,提心吊胆地睡了过去。 * 槐稚习惯早起,从前在家里的时候偶尔还会帮爹做些农活,再大些的时候,会女红了,就跟着娘去绣坊里头了,祖母卧病,早上咳得狠了,都是她早起倒的水,槐稚已经习惯天擦亮就起来的时候了。 她醒来的时候,崔景辞还睡着,她不敢动弹,就这样紧绷绷地躺着,一直到了辰时,他终是转醒。 槐稚见他醒了,就要伺候他起身,崔景辞睡了一觉,大概也忘了自己昨日娶妻,见旁边多了个人出来,一时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反应过来之后,抬手阻道:“不用,我自己来。” 她手脚并不灵活,昨天解个腰带,差点打了个死结。 两人随后坐在一起吃了个早膳。 槐稚在家中吃饭的时候都是小口小口吃,也不是为了节食,是因家里面没有什么钱,吃的饭食也就那么多,算上弟弟,一共有五口人,弟弟和爹吃得最多,爹要下地干活,而弟弟是男孩,槐稚吃得最少,寻常人一口饭她分成两口吃,每次下桌也是最早的。 崔家的吃食丰盛,单单只是个早膳,光是小菜都有四碟,还有汤包,有枣泥糕,还有粥,这是槐稚在崔家用的第一道膳食,眼睛都看花了,崔景辞见她吃得少,道:“你吃这般少做甚?你已经很瘦了。” 京城之中确实有以瘦为美之风,崔景辞并不喜欢这等风气,不过,他喜欢不喜欢也没有什么用。 崔景辞在某一段时间是极其自大的,后来在二十岁那年,因为父亲不答应他杀了弟弟时,他才开始意识到,哦,世界居然不是围着他转。 所以大家是胖是瘦,和他也没半分钱关系。 但槐稚,她是他的妻子,他不喜欢她现在这样瘦弱。 昨夜他进去的时候,她的脸,皱成了一团,脸色难看,看着是疼极。 太瘦了,很不经弄。 崔景辞笑了笑,脸上表情和善,他嗓音温柔道:“若你能吃得下,便多吃些。” 槐稚听到自然是开心的,她经常吃不饱饭,嫁了人后的第一顿饭,丈夫就同她说,多吃些。她也不曾不好意思,想到昨日夜里叫他捅了几下,也觉自己阖该有些补偿,于是认认真真地“嗯”了一声,“我会多吃些。” 崔景辞让她多吃,自己却早早放下了筷子。 一会还要敬茶,他净过口后,同槐稚说起了家中情形。 崔家当家老爷在内阁做事,底下有两房子孙,崔景辞的父亲崔侍郎是家中长子,他的发妻也就是崔景辞的母亲,早早亡故,如今大房的主母是继室,他同继母的关系只能说是一般,而继母膝下还有一儿一女,女儿十五,那个儿子今年十九岁。 崔景辞垂着眸,道:“我家中情形有些复杂,虽同住一个屋檐之下,但平日我同他们来往却不多,你若同他们相处不来,也不用多说。” 崔家的吃食有些太好了,槐稚这辈子吃过的东西好像都没有这顿早膳用得好,她一个不注意,嘴巴里面就塞得鼓鼓囊囊,听得崔景辞的话,嚼巴嚼巴把东西咽下去后,很快点了点头。 崔景辞看着眼前的槐稚,她的头已经疏做了妇人发髻,脸上擦了些红妆,都是婢女帮她弄的,她的脸鼓得很圆,分明也十八了,脸上却还有些许稚气。 崔景辞说,“你从前在家里面可能不大通规矩,但既来了崔家,行事小心些,也莫要落了旁人的话柄。” 槐稚可以什么都不会,但他也不想她什么都不懂。 槐稚听到崔景辞的话后,愣了片刻,但很快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他可能是在说,她没有规矩。 她出身不好,这些大户,本来是一辈子都接触不到的,既然嫁给他,便是说冲喜,那也不能丢了他的脸面,槐稚将口中的东西咽了下去,道:“好,我会注意的。” 待去了堂屋那边时,崔侍郎和继母何氏都已经在了,在场的还有方才崔景辞提起的两个弟弟妹妹,那个年长些的弟弟,是崔家四公子,如今也已经娶了妻,此刻妻子也正坐在旁边,上下打量着两人。 从崔景辞方才提起他们的时候语气冷淡,槐稚便知道,他们一家人的关系应当不怎么亲近,一大家子里,崔景辞看起来只和祖父亲。 在亲事定下之前,槐稚是叫老人家看过眼的,他松口了,她才嫁过来的。 众人都在上下打量这个新嫁妇,槐稚还没见过这种情形,跟在崔景辞身边,低着脑袋,也不敢吭声。 按着规矩,新妇给公婆敬茶,在崔侍郎那里倒还好,很快,槐稚又端了碗茶水侍奉到何氏面前。 她见杯子稳稳当当地落在她手上,便欲收回手。 可才松手,槐稚就眼睁睁看到何氏的手腕松了松,见此情形,她又马上重新扶了回去,一把将差点砸地上的杯子拖住。 她干活干得多了,反应倒也敏捷。 槐稚怕何氏再摔了茶盏,一直替她扶着杯子不肯撒手,就差给人喂到嘴边了。 何氏忍不住发难,“我有手,犯不着你来喂。” 槐稚叫她凶了,尴尬地笑了笑,很快缩回了手,她说,“我瞧母亲端不住。” 她垂着脑袋,也没有看到何氏瞪她的眼神,只在想,这高门夫人手上气力也太小了些,连个茶盏也端不住,还以为和她祖母一样,不能自理。 其他人在一旁将此景尽收眼底,心中也都有了自己的揣测,这新妇,也就瞧着是个老实人,但瞧瞧这事做的,鬼精鬼精。 崔侍郎全完了这处的礼,也不欲久留,看着这新妇,实在算不得满意,就算儿子要冲喜,也不该寻这么个出身低贱的,实在是有辱门楣。 他拂袖离开,他走后,这里暗涌的气氛就再也遮掩不住。 崔景辞带着槐稚入了座,才坐定,就见四公子崔景奉笑着问他们,“昨日大哥可曾圆房全礼了?” 崔景辞的身体不好,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但究竟不好到哪种程度他们也并不知道,只是看他每天都好像一幅要死不活的样子。 崔景奉说的那话,无疑是想讥讽他,若是平日,崔景辞自然抛之脑后,可是此刻,回想起昨夜情形,崔景辞脸色并不好看。 他觉得他的物件和他一样,本该都是人中龙凤,谁知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东西。 他不经人事,第一次了无经验,但他也知道,自己昨日那样绝对是有问题的。 崔景辞从生下来时没碰到过任何难事,他知道,自己是英才,是百年难遇一个的旷世奇才。便是房事,他想,他不需要学,也理所应当就会。昨夜在进去之前,他心中想,槐稚同世间所有女人一样,并无任何出彩之处,她相貌平平,身量平平,她觉得他不行,还说要让她在上面动,崔景辞想,她很好骗,也果真没见识,但没有让她来的道理,还是他来吧。 谁知,没两下,结束了。 身下的槐稚也是满脸惊愕地看着他,大概心里面已经一屁股坐死了他不良于行,她昨夜那敢惊不敢言的表情被他尽收眼底,自知她心中是在想些什么。 他今年二十七了,实不算多年轻了,装病一年多,难道上天已经收回了他的天资? 昨夜的事情被人猝然提起,问到了明面上,崔景辞不欲多做回忆,但他只是沉了脸,大家自然会脑补判断。 崔景辞不说,槐稚当然也不敢开口。 她可没有揭别人短的毛病。 他病了,已经很可怜了,被人再而提起,也是戳了痛处。 崔景辞说自己有些累了,两人先行离开了此处,他还有职位在身,只是因为身体不好,平日在衙门里头做些闲职,幼帝体恤他,就连早朝都容他不用参加。 昨日他大婚,衙门那边特许他几日的假,让他不用急着上值。 两人一起回去揽椿院,崔景辞的步子不快,槐稚老老实实地跟在他的身后,却见他突然顿步了,不知是要做些什么。 槐稚也跟着停了下来,“公子,怎么了吗。” 崔景辞的气色看起来还是那样,不怎么好,他看向槐稚,神色冷清,但语气还算温润,他嗓音低磁,道:“槐稚,到我身边来,你不是奴仆,无需跟在我的身后。” 他是娶妻,不是娶条走到哪里跟到哪里的小尾巴。 槐稚还是有些不大习惯自己已经成亲,而面前的这个男人就是自己的丈夫,经他如此一言,发现自己的行为确实太过畏缩以至于猥琐,她讷讷应了声,快步走到了他的身边。 崔景辞继而道:“还有,槐稚,你我已经成婚,不需这般生疏唤我公子,你可以唤我郎君,亦可唤我的表字,悬霜。” “悬霜?” 槐稚嚼着崔景辞的字,觉得很好听,怕忘记了,她又认真唤了一遍。 崔景辞听到自己的字从她的檀口中吐出,说了一遍不够,又来一遍,好像少说一遍,就会记不住。 果然是笨。 他嘴角勾起了一抹浅淡的弧度。 她虽笨,但胜在听话,不管他说什么,她都会说“嗯”,他干什么,她都会接受,吃不下都能硬吃,崔景辞都有点好奇,她这样窝囊的人,会在什么时候说不要呢? 3、第三章 那两人离开之后,何氏还是不够放心,让人去了他们的揽椿院打探一番昨夜情形,却听他们院子里的人说,是见了红。 何氏当即脸色更加难看,呵道:“天,竟还真有力气做事,也是难为他们了。” 她和这个继子的关系都不能单用一般形容,差得堪比前两年大黎同外邦之间的干系,她刚续弦的时候,崔景辞也才六岁大,她并非不想做个慈母,也不想落个苛待原配孩子的名声,但那崔景辞,实在是个实打实的魔童,她险些叫他害死。 他这人脾性坏,偏生又是真有几分本事的,老爷子宠他就算了,一大家子的人都得顺着他,好在,恶人自有天收,他这后来不知患上了什么病,伤得厉害,一副活不久之势。 何氏正盼着他死,可是怎么都盼不着,他那转头还娶了妻。 她咬牙想着,这崔景辞的婚事定是早有预谋,那人怕是死也想要留个种,和她的儿子争这崔家的家产。 不过,他那媳妇,出身乡野,就算留了种又如何,哪日待他死了,还不是任人揉搓。 何氏叹气,只盼着他这个祸害,早些死啊。 * 那两人回了揽椿院,崔景辞去了书房待着,槐稚不明白他,要是她哪天身体不好了,是不会像他一样折腾自己的。 崔景辞走了之后,槐稚一个人坐在明间,也不知做些什么。 下人们在外面来往,瞧着十分谨慎有礼,槐稚悄悄看着外面情形,心中想着,大户人家里头果然是气派一些。 有个同她差不多大的姑娘,叫木绵,被嬷嬷安排过来做她的贴身丫鬟。 木绵年纪不大,但来这里已经好些年了。 管事的嬷嬷又带了下人们来认过槐稚,他们齐齐喊她一声“奶奶”,槐稚颇觉受宠若惊,硬生生受下了。 按理来说,新妇进门,府中内务都该移交给她,可槐稚连字都识不得,中馈这些更是一窍不通,崔景辞说是算了,她若是要用钱,自己去取就是了。 不过,想了想,槐稚面薄,怕是不好意思,于是又让嬷嬷每月往她手上送二十两的月钱,当做她个人的零用。 崔景辞并不差钱,先不说前些年在北边带了胜战,陛下赏了万两金银,就是他母亲死后,也给他留一堆的钱,这些钱在一起,只会越累越多。 下人们见过了礼后,嬷嬷去取了二十两银钱给她,说是月例。 槐稚没有想到竟还有二十两的月例,这辈子她都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钱! 她和娘一起在绣坊做活,每个月有多少钱,家里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他们让她交家用,槐稚交了大半的钱,自己只能悄摸留个一点,做了这么久的工,她算过,身上连个十两银子都不曾存下。 她看着这二十两的银钱,不免俗地见钱眼开了,她想,那崔景辞就算是妖鬼,他若有朝一日死了,成了死鬼丈夫,她也高高兴兴认下了。 有饭吃,还有月例,槐稚觉得昨夜的疼都算不得什么。 嬷嬷看着槐稚傻乐,道:“公子说,三日后归宁过了,不希望您再跟从前的家人有太多往来。” 崔景辞的意思是说,到时候回家归宁,希望她能说清楚。 槐稚没有读过书,虽然很多道理不懂,但这点人情往来还是明白的,崔景辞娶她,本就遭人诟病,她家里人又都那副德行,和她一样,不怎么上得了台面。当初崔家给的聘礼不少,也是意在将他们的亲缘关系断开,槐稚从此,是他崔家的人了。 这般下来,让她少和他们往来,本也不算是什么太过过分的要求。 况且,他们待她挺不好,所以槐稚答应下崔景辞的这个要求,并无太多心理负担。 她说,“好,我明白。” 姚嬷嬷还挺喜欢这小夫人的性子,虽胆子小,出身太低,但做事不扭捏,知道她和公子各取所需,应当也会尽量做好分内的事。 但具体如何,一天也看不出个所以,还得来日方长才是。 姚嬷嬷道:“公子气虚体弱,小夫人还需多担待。” 那是自然的,为着这每月二十两的月例,她也该好好照顾他的。 只是想起昨日夜里,槐稚还是有些好奇地问,“公子他......一直没过女人吗?” 姚嬷嬷知道昨夜他们圆房了,不过,应当是不怎么尽兴,她伤怀道:“公子生母早逝,继室也不太良善,尚未病下之前,他对自己的要求就已很严苛了,那时候忙,一门心思扑在公务上。” 言下之意是说,应当是没碰过。 中午崔景辞过来和槐稚一起用过午膳,用过午膳之后,又让木绵带着她去府上走动一下,认下路。槐稚下面其实有些隐隐作痛,但不会对崔景辞的安排说不。 只是在外面走了半个时辰多,都没将这崔府走完,槐稚首先告饶,说,“木绵,我们还是回去吧。” 木绵当她累了,便说好,见槐稚这细胳膊细腿,确实是不经累。 已经是六月份了,空气已经有些闷热,槐稚从前穿得是些粗布麻衣,但凡在外面多走几步路,汗就从身上盗了下来,粗衣能磨得她的后脖颈发痒,但崔家的衣服矜贵,摸着滑溜溜的,穿在身上走再多的路好像都不会热,而且屋子里面还有冰鉴,夏天过得跟春天似的,好舒服。 槐稚想,原来有钱,能改变季节。 她身上只出了些薄汗,回来后,木绵给她洗了条巾帕擦汗。 槐稚说了声多谢。 她用帕子小心地擦着脸,又碰了碰脖颈,那些汗涔涔的黏腻去了之后,人瞧着更清爽了,木绵打量着她,眼中藏不住有些好奇。 当初槐稚来替公子裁衣,那时木绵也在,没想到后来就见她成了这府上的小夫人。 虽崔景辞的身体叫人诟病,但对槐稚来说也算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她见槐稚好说话,没忍住闲话道:“夫人在家中的时候不曾做活吗?” “我做的,以前地里忙不过,我还会下地一起收稻子。”槐稚说着,将自己的手伸出去给她瞧,手心是有层薄茧,“你瞧,手是不会骗人的。” 木棉大着胆子摸了摸,果真有些糙,她感叹道:“夫人生得白净,当然是一点都瞧不出来。” 大家都这样说,槐稚从小到大,听到不少人夸她长得白,她轻笑了一声,道:“我随我娘,我娘生得也白,她也晒不黑。” 木绵嘿嘿笑了一下,“真好。” 她是一晒就黑,还挺羡慕槐稚的。 * 这几日,槐稚就这样在崔家安定下来了,三日之期一到,就该行归宁之礼了,但崔景辞借口身体不好,就不去了,槐稚听他不去,离开的时候,还挺高兴的。 崔景辞私自揣测,她大概也是怕他这个病秧子跟着她回家是拖累。 不过,崔景辞也不想和槐稚的家人打交道,他更关心的是另外一件大事。 槐稚这个人,虽然实在普通,性格也是那般木讷。 但他需要妻子,需要孩子。 他想,他需要趁早完成这个任务,而且,绝对不能够再像上次那样丢脸。 崔景辞召来了身边的长随,名叫江理,他先是问他,“为什么她会疼?” 崔景辞从前和同僚应酬的时候去过酒楼,只在他出去解个手的功夫,就碰到了同僚和妓子滚到了床榻上,那两人的表情皆是欲生欲死,崔景辞远远看着,嫌弃至极,谁知那人竟然还敢招呼他一起找个人快活。 崔景辞淡笑着说是不必了,让他请便,而后便离开了那里,从此之后,再不愿同那人来往。 连个裤/裆都管不住的男人,不配和他深交。 “什么?”江理一开始有些没弄懂崔景辞在说什么。 崔景辞问,“为什么我进去,她会疼?” 崔景辞话说到这里,江理马上就明白了,公子已经娶妻了,那问的自然就是夫妻的那档子事了。 公子从前不曾有过女人,那日夜里,也不知出糗没有,不过,听他这样问,是单那个姑娘疼?公子无师自通? 果然,公子聪慧,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很好。 江理见他询问房中之事,却也不得其解,嫁鸡随鸡,仆随正主,崔景辞对自己要求严苛,心有大业日夜惕厉,从入仕之后,就没有停过自己的脚步,女色对他来说,只是拖累,主子如此,底下的人自然是要像他一样行事,江理拱手,正色道:“我也不知,这就为公子寻人来问。” * 槐稚那头,殊不知崔景辞在家中做些什么。 她坐着崔家的马车回了趟家,一堆邻居跑出来凑热闹,差点就将那胡同口给堵死了。 今日省亲,他们本以为能看到曾经那名动一时的长公子,可谁知,回来的只有槐稚一人,他们登时大失所望,不过心中却又不免庆幸,看来那人也不是嫁去享福的,她的丈夫怕是都病得下不来床。 都是一条胡同住着的人,彼此朝夕相处,若哪个飞黄腾达了,也太叫人眼红了。 有人故作玩笑,笑着打趣从街口进来的槐稚,问她丈夫今日怎么不跟着回来呀? 在瞥见了她那身打扮之后,彼此却又都露出艳羡贪婪的目光,恨不能将那身衣服用眼神扒下来。 槐稚还不没来得及回他们的话,就被她爹槐远一把拽了进去。 他生得五大三粗,四十年纪,皮肤麦黄,整个人十分粗犷,他一边拽她,一边还啐了那些看热闹的人,“有什么热闹好瞧也不知道!” 槐远一把将她拽进了自家的房子。 房子带着间小院,里边正乱七八糟堆着一堆的柴火,乱极了,连个下脚地都没有。 槐稚知道,他们过不久就会搬离这里,崔家给的钱,够他们换间体面的屋子。 槐远问她,“你丈夫呢,怎么不跟你一起回来。” 槐稚说,“他身子不好,在家里歇着呢。” 槐稚倒是高兴崔景辞不能来,家里这样子,他要是过来,怕是受罪,他身子本来就不怎么好,而且她爹贪得无厌,说话挺讨人厌的。 槐远恼道:“身子再不好,怎能连岳丈都不来看呢,没些教养!连个长幼尊卑都不懂。” 天呐,槐稚都不知他是怎么能说出这番话来。 槐稚没有反驳他,因为她以前也会反驳他,结果就是他气不过,动手打她。 那边母亲听到动静,也从里屋蹿出来,道:“你回家省亲,可带什么好东西了没有?” 槐稚撇开头,说,“带了。” 姚嬷嬷很会来事,见她归宁,给她准备好了东西,但槐稚最后只抱了一匹布过来。 槐远看着那匹布瞪大了眼,说,“不能就这个吧?!” “对,就这个。”槐稚有些被他打怕了,硬着头皮说。 “这崔家人莫不是太小气了点!” 槐稚说,“他们已经给过聘礼了,而且,你们压根就没出多少的嫁妆,人家愿意给匹布,已经很好啦!” 槐远扬手就想打她。 槐稚跑着躲开了,说,“你现在不能打我,他会看到的!” 他是谁?显而易见。 她母亲精明地眯起了眼,抓着她问,“他看你?他个病秧子,难道还跟你行了房事?!” 槐稚不欲同他们说这些阴私之事,说,“你们继续问些有的没的,我便走了。” 她母亲哪里能叫她走,又将她半拉硬拽进了屋,槐稚的弟弟十二三岁了,见她回来了,只是看了一眼,扭头又跑出去玩了。 她是中午出的门,到了后来被他们硬拽着问东问西,还硬留下来吃了顿晚膳。 晚膳弄得很一般,和平常没什么两样,槐稚低着脑袋吃了几口,她娘没再记恨她只带了一匹布回来的事,给她夹菜,她笑得比以往和善许多,道:“吃呀,多吃点,你也好不容易才回趟家了。” 槐稚闷闷地“嗯”了一声,将那两根菜叶子嚼进了肚子里。 吃完饭后,她娘送她上了马车,上了马车之后,槐稚留下一句,“以后我不会常来了。” 而后就走了。 * 槐稚回到崔家之后,天已经有点黑了。 崔景辞坐在明间,像是在等她。 本来在发呆的人,听到动静,转眼看了过去。 他的小妻子,总算是从那个垃圾堆里回来了。 崔景辞今日学了不少的东西呢,他想,槐稚回来了,他们可以重新尝试一下,顺便检验一下他的学习成果。 纸上谈兵终觉浅,唯有实践才能出真知。 这年头,像他这样好学的人,也实在是不多见了。 4、第四章 槐稚进了屋,见崔景辞在,唤了他一声。 他坐在那里,手托着下颌,暖黄的光影稀疏地落在他的眉眼之间,看着有几分柔和,崔景辞问她,“可曾在家用过晚膳了?” 槐稚却是反问,“你可曾用过?” 崔景辞点了点头,说自己用过了,槐稚也点了点头,说用过了。 崔景辞柔声道:“你在外面累了一天了吧,先去净身吧。” 槐稚身上的味道很干净,若说京城贵女的气味,是鲜嫩的花香,那槐稚身上的味道像是青草的味道?他不知道如何形容,只是知道槐稚回去了一趟之后,身上的味道变得有些浑浊,应该是从垃圾堆里沾回来的,对崔景辞来说,闻着不舒服。 槐稚并没有听出崔景辞言下的嫌弃之意,只觉得他这人还挺体贴,她在槐家确实是出了好些汗,那里又挤又小的,空气也不怎么流通,实在是闷得人厉害,她身上黏腻得难受,听了崔景辞的话进去净身了。 待到出来之后,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这府上擦头发的帕子也是弥足金贵,槐稚捏着柔柔的帕子,肚子里面还在想着今日在娘家的事。 她想,或许崔景辞的提醒是正确的,她往后确实不能再同他们往来,今日光是回去一趟,便是各种试探打听,收了那么些聘礼尤觉不够,还欲从崔家取更多的东西走。 槐稚也并非那么愚孝的人,她现在就算是欠,那也不是欠他们。 就在这时,身后的崔景辞突然开口了,他问,“今日回去,你们都说了些什么?” 槐稚叫他突然一问,猝不及防,但很快回道:“就只是问我在这里过得好不好。” 槐稚甚至不敢回过身去,不敢去看崔景辞是何神情,她家里人,确实很让人羞愧。 崔景辞“哦?”了一声,又问,“那你是如何说的?” 槐稚咬唇道:“我说过得很好,尤其公子是个好人。” 真的,除了第一夜疼点外,她觉得没有哪里不好。 崔景辞是个挺好的人,他虽病着,但槐稚看得出来,他待人还是挺良善的,对她这么一个不算怎么样的妻子,也很好,很体贴。 槐稚没被人这么对待过,觉得自己下半辈子是给他当牛做马都使得。 崔景辞走到她的身边,接过了她的布巾,长指揉搓着,替她擦拭头发,槐稚从面前的铜镜中看到身后之人的面庞,他嘴角轻咧开一点弧度,眉头却是轻轻皱着,看着像是有一点的不高兴。 他说,“槐稚,你又喊错了。” 槐稚以为他有些不高兴了,马上红着耳尖重新唤了他一声。 崔景辞听到后笑了笑,抓起了她的手腕,带着她去了床上。 他认真地看着槐稚道:“我们重新试一下吧。” 槐稚知晓他在说些什么,耳根马上就红了,他是又想要做那档子事吗?槐稚实在不明白,他一个病秧子,老老实实躺着睡觉就好啦,为甚每天都想着那些,人病着,下面咋能这么不老实呢。 是说男人都是这幅德行吗? 再说了,他分明就不大行,没捅咕两下就结束了,槐稚都在怀疑,他真的有从中得到畅快吗? 但崔景辞待她挺好的,她也不想要为此而伤了他的自尊心,更怕说他不行,他会郁结而死。 反正他也不行,应当还像上次那样,随便两下应当就结束了,槐稚也不再多想了。 崔景辞话才说完,就已经看到槐稚脱干净了衣裳,只剩了一件抱腹,他抽了抽嘴角。 她比他想得还利落点,他话都还没说完呢。 崔景辞没有直接开始,坐在床边叹了口气,他看着她,那双桃花眼薄情却又多情,他道:“槐稚,我身子不大好,今年年岁也不小了,前些年间,一直醉心公务,娶妻甚晚,但我想留个种,我想,哪日就算我去了,你也能有孩子傍身。” 屋子里面放着冰鉴,幽幽的凉气从地下渗了上来,槐稚那片裸露的肌肤有点凉飕飕的,她忍不住伸手抚了抚。 难怪他不行还硬要上,原来是想要个孩子啊。 所以他如此着急娶妻,难道亦是为了孩子? 她又听得他说也是为了她能有孩子傍身,辨不出其中真假,但细细想去,确实有几分道理。他这身子里头坏了,万一哪日就撒手人寰了,也不是说不准,留个孩子下来给她,是好事。 再说,即便崔景辞不死,那也该有孩子。 槐稚碰过的人大多粗俗,就算有些的心机算计,在话里话外早就泄露了干净,她不会知道,原来人能将自己的目的用言辞粉饰得如此漂亮,让她一点都察觉不出。 他生得好看至极,加上那忧心的神思,三五下里夹攻,槐稚哪里还能细想。 崔景辞还能为自己细想打算,怕她万一将来成了寡妇受罪,她想,当初一拍脑门决定嫁给崔景辞,不见得是多么蠢笨的事。 她躺到了床上,那双圆圆的眸子,水润润地看着他,她的声音有些柔,道:“我愿意为郎君生孩子的。” 他就说了一句漂亮话,槐稚就把她的身体向他打开了,看着如此单纯的妻子,崔景辞眸光不可遏制地变得幽深。 愚钝的妇人,三两句甜言蜜语就已晕头转向,她难道不知口腹蜜剑是什么吗?他一句话就叫她感动并且信以为真了?果真是连字都不识的村妇,真蠢,真好骗。 崔景辞不知伸手拿了什么东西过来,往下/面挤,槐稚觉得像油,她问他,“为什么要弄这些,炒菜才要放油的呀。” 崔景辞说,“不是吃饭用的油,总之用了这个,你不会太疼,你上次很疼,不是吗?” 听他这样说,槐稚也没继续问了,但看到他垂眸盯着自己,盯得面红发热,没那些油,都觉得有些湿漉漉的,她有些不大好意思,伸出那截细细的小臂,横在自己的脸上,不愿再看。 他進来了,或许是有了上次失败的经验,不会再找不对地方。 确实是没那么疼了,不同于上次,他光是动一下她都快要昏死过去了。 槐稚晚上在家里只吃了几口饭,明明很饿,可现在却觉自己莫名饱得厉害。 槐稚身上渐渐多了一种她说不明道不明的感觉,她无法知道这种饱胀感是什么。 她那白皙的肌肤很快就泛起了红,浑身上下看去就像粉红的桃子。 他......他怎么这么急啊。 槐稚觉得这和第一次一点都不一样,他这样真的不会太激动了,然后出事吗? 身上的肉在乱跑乱跳,她忍不住伸手横在胸前。 崔景辞额间青筋跳动,注意到她的动作,心中暗嗤,多此一举,就她能遮得住什么东西。 妻子似乎还喜欢做一些自我欺骗的动作,饶是成了这样还在那里遮掩躲藏。 崔景辞的视线落在她的身前,忽地又问出一阵叫人发颤羞赧的话来,他直勾勾地看着她,问,“为什么,那里,不瘦?” 她人这么瘦,可为什么有地方会不瘦呢。 那以后他的孩子吃得岂不是比他好了? 槐稚叫他这么一问,全身上下红得更厉害了一点,但是听他这话,好像也不是在捉弄,应当就是在好奇。 她咬着唇撇开脸,说,“我也不知道。” 崔景辞只是突然施了些力,槐稚接受得猝不及防,喉中忽地跑出了些许声音。 槐稚不想自己竟发出这番吟哦,在这一刻,觉得所有的一切倒是重叠在了一处,像是小的时候家中睡觉,半夜听到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声音,好似就是这般流程,先是滴里当啷的一堆磕碰声?而后就是窸窸窣窣的其他声音了。 结束过后,槐稚瘫倒在床上,动弹不得,比起崔景辞那个“体弱之人”,她看着倒是更先不行了。 槐稚眼中有些湿,看向崔景辞的表情,泪盈盈的,活像是别人欺负死了她。 她话中还能听出些许的委屈,应该是在控诉他,“你不是不行的吗。” 崔景辞看着她,垂眸盯着她的那张小嘴,紅艳艳的,唇瓣像是肿了一样。 他嗓子有些沙哑,柔声反问,“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行?身子不好,那里不是不行。” 槐稚觉得他在说歪话,他第一次的时候那个样子,这次怎么像是换了个人?短短几日,这人到底是经历了些什么。 但忽地,崔景辞伏在床边,剧烈咳嗽了起来,脸都咳得涨红,槐稚吓到了,从床上一咕噜爬起来,赤着身子就去给他端了水来,崔景辞喝了水后,总算是有些缓过来了,只那面色还是难看得厉害。 槐稚看他这幅样子,只当是方才动得厉害牵扯到了,她也不敢再问了,这等情形,也实在没有继续再问的必要了。 她问,“你没事吧,要我唤医师吗?” 崔景辞摇头,垂着眸,道:“我这身子,你多担待。” “我晓得的。”槐稚怕崔景辞死了,红着眼睛,说,“可是你下次得小心些,动得太厉害了。” 厉害? 崔景辞想,这样就厉害了?他低头看着槐稚,将那个女人尽收眼底,她脑袋快埋进了胸口,光溜溜的,身上还有些他留下的痕迹。 他不着痕迹地勾起了唇角,说,“好,我会注意。” 崔景辞想,槐稚虽卑贱,但很脆弱,她现在还是很瘦,他得把她养得胖一点。 5、第五章 夜里躺下的时候,槐稚的肚子叫了。 在槐家的时候她吃得不多,回来之后又经了那么一遭,肚子撑不住,开始咕咕叫了。 她有些怕吵醒了崔景辞,于是整个人窝在一起,想把肚子的咕噜声藏起来,但还是无济于事。 她听到了身旁的崔景辞起身了,而后出门去了,她想,他应当是去解手了。 可是待他再回来,他把她喊醒,给她端来了一盏糕点。 槐稚受宠若惊,道:“公子你......” 崔景辞道:“悬霜。” 槐稚赶忙改了口,她有些不好意思,问,“你听到我肚子叫了?” 崔景辞没有回答,却是反问,“你不是说在家吃了吗。” 槐稚点头,“是吃过了,就是没吃饱。” 崔景辞敲了下她的脑袋,“没吃饱要说。” 屋里面的灯已熄了下来,只有一些月亮从屋外透进来,还能偶尔听到蝉虫鸣叫的声音,让这处没那么沉寂,槐稚看着床边的丈夫,那人背着一层浅薄的月光,在这暗淡的光下,他的身形面貌其实并没有那么清晰,但正也是因为没那么清晰,槐稚的脑海中,已经将他想成了位列仙班的小神仙。 她说,“谢谢你,悬霜。” 她接过了糕点,往床下去,她知道崔景辞爱干净,她最好不要在床上吃东西。 崔景辞淡笑道:“吃完记得净口。” 槐稚糯糯地嗯了声,说,“好。” 崔景辞看着槐稚的背影,心中无不嘲讽。 他只是被她的肚子吵得没办法了而已,略施小恩小惠,结果她这就被感动得一塌糊涂。 崔景辞虽才二十七,但见过不少的人,有官场的人精,还有元元之民,他其实不喜欢玩弄人心,不过,要是玩弄了,那也非是他故意,顺手的事罢了。 兜兜转转,崔景辞又归结于自己眼光确实不错,一挑就挑中了个出类拔萃的窝囊废。 窝囊废早些生出个孩子,和他另外那些废物兄弟争他废物爹的家产。 他虽然看不上他爹的家业,但就是不高兴家业落到那堆破玩意儿的手上。 * 崔景辞在家里面待了五日,很快到了回衙门重新上值的时间。 他当初在北边带了胜战,回京之后,先是在兵部升至侍郎,这是文职,后又在中军都督府,任职都督佥事,兼得是正儿八经的二品武官。这高品实职,实在是叫旁人嫉妒艳羡了。崔景辞大部分时候还是待在兵部,但因身体原因,许多重要的事情都不会推给他,更不会叫他参与重大决策。 再又说本朝情形特殊,先帝早逝,坐阵的小皇帝才十四岁大,皇帝心善,体恤他,官不撤,就这样留他混着日子。 虽如此功勋在身,在朝中却相当于是个闲官,平常只管上值下值的事,不管其他。 整个揽椿院中,都是崔景辞自己的人,他有时候早起,会在院子中习功练剑,这是他这些年的习惯了。 从前的时候倒也不用遮掩着这事,可是现在,多了个槐稚。 偏偏槐稚醒得比鸡还早,为了不叫她知道,崔景辞从前在院子里面就能练的剑,硬生生绕了大半圈的路往书房那边去。 每次回来,还要擦净身上的汗。 这种偷偷摸摸的感觉让崔景辞偶尔会觉莫名其妙,这不是他家吗? 但一想到槐稚看到他大马金刀的舞剑,将来或许很难再相信他那拙劣的谎言。 一旦失去了信任,容易牵扯出其他的麻烦事。 这日他从外边回来,槐稚已经下床了,她知道,崔景辞有时候会早起出去,但不知是做什么,看他有时面色薄红,回来之后又去净身,她想,大概他是在外面走了一圈,想着走走锻炼身体? 下人们拿出了官服,槐稚看出,他今日要去上值了。 她看到他穿上了绯红官服,肩宽腿长,看上去同常人无异,那件宽大的圆领衫穿在他的身上竟不显臃肿,反而衬得肩背线条挺拔如竹,绯袍倒是将他身上的气势衬得更为清冽,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十分耀眼夺目。 槐稚感叹,他的样貌真得生得很好,只是一身宽大的官服都叫他穿出了别样的味道。 她问他,“郎君今日要去上值了?” 崔景辞“嗯”了一声算做应答。 两人话也不多,凑在一起用过了早膳之后,他便离开了,槐稚趴在门口,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不见。 他离开后,槐稚没事做,就开始打扫了一下里屋,整理了下床褥。 木绵见了,忙道:“夫人,这些事情不用您来做,我们来做就好了。” 槐稚说,“我反正也没些事情做。” 就算是没事做,那也不该做这些事。 叫公子知道了,他们底下的人是要挨罚的,木绵知道槐稚的脾气,劝了两句就给她劝住了。 槐稚才消停没过一会,外面就有人来说,大夫人那边唤她过去。 崔景辞和这个继母的关系不好,甚至曾经都直白地同她说,她可以不用去给何氏请安,若是真的要请安,那她就给亡母的牌位请安吧。 槐稚觉得这样子不好,容易落人话柄,崔景辞却是笑笑,说,“槐稚,不会的,有我在。” 她本来就不被人瞧得起,请了安也不会叫人高看一眼的啊。 但槐稚没有听出崔景辞的言下之意,听他这样说,最后便也作罢了。 她心里面也打着自己的小算盘,若说崔景辞和何氏关系不好,她去请安,多半要被婆母磋磨,讨不到好就算了,反倒惹了崔景辞伤心。 所以她这些时日都按着他说的,去给他亡母的牌位请安。 结果这崔景辞一去上值,那边莲馨院就有人来喊她过去,槐稚不知是凑巧,还是故意。 可何氏怎么说也确实是她的婆母,这都主动让人喊她过去了,槐稚怎敢推辞,也没多做耽搁,就过去了。 去了之后,发现不只是何氏在,那个早她半年进门的弟媳卢云兰在,还有何氏的女儿崔永欣也在。 槐稚听木绵说,这卢云兰出身不低,其父是鸿胪寺卿,木绵没说卢云兰这人值得不值得相交,只是和槐稚说,她心气高,性子傲,并不太好相处。 那三人见她来了,表情看着都不怎么友善。 槐稚对这等天然的鄙夷不觉陌生。 这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轻视。 想他们身处高门上流,有自己的一套标准法则,而她恰好在他们的标准最最末端,如此看她,也实是情理之中,他们丝毫不掩盖自己脸上的嫌恶,饶是再不敏感的人,也能觉出其中嫌恶,品出其中轻蔑。 何氏见她来了,并不让她坐,只叫她站着。 她一开口就是质问槐稚,为什么不给她来请安?她这个做媳妇的,难道不知孝敬长辈吗。 槐稚实话实说,她道:“我每日都有在给先夫人上香。” 她这等不拐弯抹角的话,不知是故意讥讽,又还是无心之言,但在场之人听了之后,面色无不惊变,尤其是何氏,脸色极其难忍。 卢云兰道:“我听明白了,你这是只认先夫人,不认如今坐在你面前的当家主母了?你这无知妇人,可是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何氏恼道:“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槐稚或许不能懂他们为什么听到这话会这般生气,但看得出来自己说错话了,登时也不敢再开口了。 小的时候过节,亲戚们凑在一起,她缩在角落里面不说话,偶尔开个口,被父亲训斥,说她嘴笨,安静点才好。 如今发觉,果真是嘴笨得没处说了,一说话就惹出了错。 卢云兰他们看起来恼极,槐稚不敢再开口说一句,怕多说多错,任由他们训斥。 可怜槐稚一开始被他们说到无法还嘴之地,而后庆幸他们拐到了之乎者也那样的大道理上,渐又开始引经据典,槐稚慢慢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了,到最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开始神游在外了。 木绵倒先听不下去了,她知晓他们是抓着槐稚发难,打量她好欺负,她出头道:“太太奶奶们莫不是将话说得太大了些,我们夫人初来崔家哪里晓得这些里外是非,公子叫她如何做,她便如何做罢了。” 要有问题,敢去寻崔景辞的麻烦吗。 那个爷,他们哪个敢惹。 崔景辞自病了之后,收敛了许多,想来也是造作不动,但前些年在家里闹出来的事情,如今回想起来犹是历历在目啊,那人就是天煞魔星转世,家里谁不顺他的心,他就要打杀了谁! 槐稚不知为何缘由,就见何氏像是生吞了老鼠一样,登时没了言语。 她接着也不再继续说方才那件事了,只是冷冷地瞪了眼木绵,“主子说话,轮得到你个奴婢插嘴?” 槐稚还是第一次见这种场景,但很快分辨出了谁是谁非,她遮在了木绵的身前,不说话,却沉默地表态。 小姑子在旁边开口了,她说,“母亲,这嫂嫂瞧着听不大懂人话来着,应当没读过书吧?说再多也不过是对牛弹琴罢了。” 若是槐稚稍有些脾性,也该知道,崔永欣说这样的话,她当场骂回去也是不为过的,但她怕惹了事,嘴也笨,而崔永欣说得也并不是什么假话,她确实大字不识。 不过好在因为不懂礼仪,所以反倒不懂他们口中的廉耻了,并没觉得这话多么羞辱。 槐稚在这里叫他们揉搓了一通之后,一直待到快用午膳的时候,才终于被放了回去。 她走后,留下那三人揣摩方才她的举止行为。 这人看起来呆呆傻傻的,就连被他们如此羞辱都能无动于衷,是真的没有生气,还是在藏拙故意掩饰?上次敬茶时何氏本欲陷害于她端不稳茶水,却被她来了那么一出,这人究竟是真傻还是装傻? 卢云兰揉了揉眉心,道:“这些贱民就是如此,满腹心机,喜欢同人玩弄心眼。” 其他两人无庸置辩。 崔永欣坐在椅子上,晃动着双腿,那双漂亮的眼睛中带着些天真的恶毒,她道:“真傻假傻又有何妨,能欺负不就行了。” * 槐稚并没将莲馨院发生的事情放在心上,回去之后,揽椿院的菜已经做好了,她一心扑到了吃饭这件事上。 她不挑嘴,这些菜也很好,她舍不得浪费。 一个人坐在这里,就将三盘菜吃得一干二净。 木绵问道:“夫人,您不撑得慌吗。” 槐稚说,“有点。” 其实很撑了。 木绵道:“那您可以剩啊。” 木绵说完这话之后,想了想,又还是算了,槐稚这个人,一看就是没吃饱过饭,打量着珍惜粮食为美德,怕是不会剩饭剩菜的,她下次得让小厨房的人看着做,否则照她这么个来者不拒的吃法,吃胖了是小事,伤着了,就遭罪了。 待到崔景辞回来之后,木绵马上就将今晨发生的事同他说了。 崔景辞听说莲馨院来人后,好看的眉头蹙了起来。 木绵追在他的屁股后面告状,将早上她们羞辱槐稚的话说给了他听。 那些小姐夫人实在太过分了,公子还没死呢!他们就这样羞辱他的娘子!这究竟是在羞辱小夫人还是在羞辱他们公子?其心可居! 崔景辞听过之后,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只是问道:“槐稚可曾伤心?回来后有好好吃饭?” 木绵“额”了一声,但也不敢吞吐,道:“吃了呢,今个儿就着三碟菜,吃了一碗半的饭。” 一个人,一碗多的饭,三碟菜啊。 崔景辞笑了笑,眼中露出毫不掩藏的夸奖,他说,“真厉害。” 槐稚的肚子很平很扁,没有一点肉,他弄的时候,甚至都能看到自己的形状。 没有想到,槐稚这么小的肚子,原来能装得下这么多东西。 6、第六章 木绵有眼力见,觉得自己多手了,可能不该私自让小厨房给槐稚减食。 木绵道:“公子,我觉着奶奶这样吃有些太多了,见她吃了后,一个下午都撑得难受,她大约是勤俭,舍不得糜费,便硬塞了进去,我就私自让厨房减了些食。” 硬塞? 槐稚没轻没重,悭吝小气。 是她会做的事。 他希望她快点长些肉,但吃多了确实伤身,因小失大,因噎废食,那就不好了。 他说,“便按你说的做,你盯着她些,能吃饱就好,不许叫她硬塞。” 说完了这话,崔景辞已经往明间的方向去了。 木绵一开始觉得这门亲事也真是够荒唐的,不知崔景辞是如何看上一个绣坊里的小女子,如今来看,他还关心人有没有吃饭?看来是真上心了吧。 江理停驻外院,也没再跟崔景辞,里边有别的丫鬟服侍。 木绵问江理,“江大哥,看这样子,公子当初娶奶奶,莫不是真心喜欢?” 然而就她的印象之中,槐稚只是来过这里几趟而已,公子这就喜欢了?难不成是他一见钟情再见倾心而后非娶槐稚不可? 哦,这样子想来,倒是通了,只是木绵回忆了一下嫁进来前的槐稚,完全就是个村妇的样子,撑死了也就是相貌清秀点罢了,怎么就一见倾心了呢。 “都不曾见过几面,何来喜欢二字。”江理露出一幅高深莫测的表情,他道:“你不懂,公子有公子的安排。” 公子那是有自己紧迫的生子任务,恰好槐稚合适罢了。 但这个任务是谁给他下的?那你别管,问就是公子自有安排。 * 崔景辞大步进了屋中,看到槐稚正在抱着针线匾,像是在做女红。 她低着脑袋,连他回来了都不知道。 直到崔景辞开口唤她,槐稚肚子里面正在想事情,手上没意识地做着绣活,兀地听到崔景辞的动静后,吓了一下,针刺歪了,扎到了指尖。 很快就冒了个豆大的血珠。 崔景辞皱眉,像是嫌弃她的毛手毛脚,他抓过她的手看了一下,问,“在想些什么呢?” 槐稚见崔景辞关心她,有些不好意思,把指尖含入了口中。 她早些刚做绣活的时候,手上戳了好些个窟窿,后来血流得多了,女红才愈发精进,槐稚都习惯了,叫刺了一下,也没觉着疼,但是很少叫人这样关心过,心中倒是有些酸酸的感觉。 她那双圆眼弯了起来,笑眯眯地说,“没有事的。” “怎么会没有事呢?”崔景辞将她的手指扯了过来,皱着眉头看了下,指尖上还沾了些她的口涎味,泛着亮晶。 槐稚觉得自己的手很糙,叫他这么盯着,有些不好意思,忙抽了回来。 崔景辞见她如此,也没继续说了,他看着她问,“今日你去莲馨院了?” 崔景辞在看槐稚的时候,槐稚也在看他,她还是觉得很奇怪,他身子不好,一日坐在衙门里头,不累吗,都病了,还非要去衙门吗? 她肚子里面想着,嘴上又回了他的话,道:“就是问了几句话。” 崔景辞道:“木绵说你被欺负了。” “啊?” 槐稚没想到木绵还把那些话告诉了崔景辞,她从小到大听过很多的难听话,现下慢慢已经不会放到心里了,所以早上的时候她们三个人在那里叽里咕噜说的,她现下都忘记是说了些什么。 但她也知道,木绵和崔景辞说那些,也是为了她好,她现在总不能说是“没有”,那岂不是坑了木绵吗。 槐稚道:“她们是说了些什么话,但是我听不太懂。” 崔景辞差点忘记了,槐稚连字都不认得,别人骂她,她说不定当她们在给她唱歌说笑话呢。 蠢人竟然真的能有蠢福。 她都这样了,崔景辞自不待多问,她又没受着委屈,他上赶着给她去出气做甚,他又见她在做女红,挑眉问道:“怎么想着做这些?若缺了什么,告诉底下的人,在这里,你什么都不需自己动手。” 他觉得槐稚的穷病又犯了,开始捣鼓那些有的没的了。 槐稚是实在没事情做,硬给自己找了点事情,她不用去上工,揽椿院里面的事情她也不用多手,甚至就连想要做些家务都马上被木绵拦住了。 她道:“我就是看夏天虫蚊多,想做个香囊,放些驱虫的草药。” 她看崔景辞没有佩香囊的习惯,她想,万一衙门里面有些虫子,咬他,就不好了。 崔景辞听她这样说,揉了揉眉心,道:“问下人要就行了,而且,崔家没有这么多的蚊虫。” 崔景辞早就习惯将一份时间掰成两份来用,即便这一年多装病,也并未让他这个人有任何松快,他做事之前,更习惯衡量值得不值得,听她弄这些玩样,自然觉得她是有点闲得没事干了。 槐稚没听出来他的言下之意,只道:“我是怕你衙门里有蚊虫,要是你叫咬着了,就不好了。” 崔景辞不料及槐稚是这样说,把他当成布偶人了不成?哪里这么脆弱不堪。 崔景辞扯出了个笑,像是在打趣,“你怎么知道我会被咬呢。” “昂,我就知道你要被咬。”槐稚伸出手指,指着他细长的脖颈,那里有块红红的地方,她说,“那里不是被咬了吗?” 她刚刚一直在看他,两只眼睛提溜提溜转,还真叫她抓到了把柄。 崔景辞叫她一指,忍不住伸手挠了挠脖颈。 算了,槐稚的时间不重要,可以十份揉成一份来用,她没有事干,她需要打发时间。 晚上两人在一起吃过晚膳之后,崔景辞让槐稚站来他的面前。 槐稚不明所以,还是起身了,走到他的面前。 崔景辞将手搭在她的肚子上,夏季衣衫轻薄,槐稚甚至能够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她不明所以,吓一跳,想躲,却被他按得严实,他嗓音低磁,说,“别扭。” 崔景辞感受到槐稚的肚子明显鼓起了个小圆丘。 这里面要是他的孩子就好了。 所以,什么时候能把她肚子干大呢? 槐稚有些不明白崔景辞到底在干嘛,她觉得他有时候会做些很奇怪的动作,她一点都理解不了。 虽然不理解,但是还是没有动。 崔景辞说,“有些鼓起来了。” “吃得多了,就这样。”槐稚忽地想到,崔景辞莫不是嫌她吃得多了? 从前在家里的时候,爹嫌她吃多了,就拐弯抹角说她胖了。 可是,上次是崔景辞让她多吃点的呀,难道,他是在和她客气吗? 槐稚觉得自己有点贪嘴了。 她也会觉得不好意思,一碰到好吃的,脸就快埋碗里了,好赖话都听不懂了。 她赧然,问道:“我吃得是不是有些多了?” 他是不是嫌弃她了。 崔景辞笑了下,像是在哄她,哄她多吃点,“不多呀,槐稚,能吃是福。” 跟个丫头片子一样,弄了两下就受不了,不得多吃点吗。 槐稚听得到崔景辞温柔的声音,却不会听到他内心龌龊的想法。 从来都没有人叫她多吃点,他们只会和她说,吃亏是福,从没有人说过能吃是福,她眼睛都忍不住有点红了。 崔景辞见她要哭,眉心不可察觉地皱了皱,为什么这都要哭? 槐稚,你到底是多微贱,连这样的一句话都会红了眼睛。 崔景辞觉得,照着这种架势演下去,槐稚到时候该对他死心塌地,一辈子都只想留在他身边了。就算是哪天他不想要她了,她也要哭着求他不要丢了她。 想到这幅场景,崔景辞不禁感叹,那真是......太可怜了啊。 他本来还想要继续完成任务。 但后来看槐稚躲起来一个人在那里流猫尿,作罢。 * 翌日一早,崔景辞起了身,槐稚跟着他一起坐了起来。 她实在很好奇,为什么他都病了,还要去衙门呢。 她忍不住问他了。 崔景辞的一头墨发披落在身后,冷白的肌肤在晨间的时候更加透亮,听到槐稚的动静后,扭头看向她,轻笑了声,玩笑道:“我不上值,槐稚拿什么吃饭呢?” 槐稚没听出崔景辞的玩笑,她还真以为现在吃饭的钱都是崔景辞一个人上值挣来的呢,她忙认真道:“我也可以出去做工的,我能做很多的事,我的力气也很大的。” 他一个病人都在外面做活,她还怎能只吃不干。 她又想起崔景辞给她的月例,一个月足足有二十两呢!她说,“而且,而且我花钱不是很多,你不用给我那么多的月例。” 槐稚睡了一觉,衣襟睡得松松垮垮,崔景辞不用低头都能看到她嫩白的肌肤,她的头发凌乱地耷拉在脸侧,那张脸被衬托愈发得小,看着巴掌点大。 崔景辞道:“你出去做一个月的工,一身衣服都买不起。” 出去一个月,累死累活的,回来又是瘦骨嶙峋,这不白吃了吗?赚得钱还买不起几顿饭。 她还说自己力气大?那被翻来覆去弄的人是谁呢。 他不在意说这些话有没有伤到槐稚的自尊心,因为他被她伤到自尊了,他一个大男人,岂有让女人养活的道理。 他道:“若是钱不够用了,去问姚嬷嬷取,莫要瞎跑。” 槐稚也没多说什么,最后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槐稚乖顺的样子让崔景辞叹了口气,还是摸着她的脸颊哄了一句,“我同你玩笑一句罢了,别瞎操心,有钱的。” 听到这句话后,她果真又灿烂了,全然忘了自己一开始的时候问崔景辞了些什么,见他起来,也跟着他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 崔景辞道:“你可以再睡一会。” 槐稚说,“我有点睡不着了。” “好。” 崔景辞今日没有去练剑,他的祖父唤他过去。 崔次辅一个人用早膳,见他来了,便让他坐下一起。 这个老人已经六十多的年纪,明显能见得年老之态,脊背都有些许的佝偻,他的年纪很大,下颌蓄了一长串白胡,打理得十分整洁干净。 崔次辅问道:“新妇如何,可还满意?” 一开始的时候,崔次辅听闻崔景辞要娶一个村妇,并不同意。 崔景辞是什么人,是他最疼爱的后生子弟,从小到大,他都从不叫他失望,十七中举,北方那仗,如此难打,也叫他打下来了。 哎,只可惜天妒英才,流年不利啊。 朝中出了奸佞小人,离间他们崔家和幼帝,崔次辅知道树大招风这个道理,也知崔景辞这几年风头实在是出得太多了,以免将来出了大事,只得叫他先停下来一些。 崔景辞装病,倒也没什么,只是势必要放出一些权,而今权也给了出去,如今就在兵部挂着一个侍郎的虚名。在他停下来的这段时日,某天突然提出想要娶妻,崔次辅想,不无道理,他毕竟二十七了。 他问他想娶谁。 谁知,他说要娶一个村妇。 莫说他这病是装的,就算是真病了,也不必去娶一个如此低贱之人,实在是辱没了门楣,辱没了他自己! 可崔景辞自有一套说法,他说,他只是需要一个孩子罢了,将来就算有了孩子要休弃槐稚,照着那人如此怯懦的性子,也绝对不会死缠烂打。 而且,圣上叫小人谗言,如今忌惮他,恐怕也怕他同联姻世家,这个时候娶个村妇,反倒更能降低他们的警惕心。 崔次辅如此一想,又是不无道理啊! 就算将来哪天崔景辞休了那人,又不是不能再娶,他的好大孙,想娶谁娶不着,崔次辅对他颇有信心。 要说崔景辞为人如此自信,怕是和这祖父实在脱不开干系。 他今年也二十七,老大不小了,现下情形又特殊,老人家最后还是应了他,借着冲喜的名义,吩咐底下的儿子儿媳操办了这门亲事。 此刻,他问坐在对面的崔景辞,新妇如何? 崔景辞想起槐稚,想起了早上的事情,他骗她要上值挣钱,她就说自己能去做活,一副言之凿凿煞有其事的样子。她连自己都养不好,还企图养别人。又说她能做什么活?字也不识,只能给人洗碗端盘子,再不然就是做绣活,最不济,就是种地,除了笨,还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竟还觉着她能养他。 他回祖父,自觉中肯道:“不过尔尔吧。” 7、第七章 槐稚并未将早上的那桩小插曲放在心上,她昨日下午一直在想件事情,如今总算是有了答案。 她想她得出去一趟。 其实槐稚在嫁给崔景辞之前,曾和一个书生有过往来,那书生家中也并不富贵,这两年正在准备秋闱。 她十五岁那年,书生十八,他参加科举,却落了榜,书生让她再等她三年,说将来中举,他娘就答应让他娶她。 槐稚的爹娘想让她早些嫁人,可那些嫁人对象,实在不堪说,皆是类似孙二公子之流,不然就是一些老头续弦。 槐稚知道,爹娘不在乎她嫁给谁,又或者是给谁做小妾,只要能将她卖出个好价钱那就是皆大欢喜。 槐稚只好一直拿这书生做了推辞。 她的爹娘大抵也想赌一把,若是这书生真能考取了功名,那他们家就出了个举人夫人,再又说,槐稚在家多做活三年,还能挣些钱,还能照顾生病的祖母。 后来突然将她许给孙二公子做妾,怕是那家人给的钱实在多。 槐稚忧心忡忡之下,没了办法,正碰上崔景辞。 她也并非什么都不通的小姑娘,曾私心为自己谋算过几分,她想,先嫁给崔景辞,躲过燃眉之急,再去说将来,若他真病死了,而那书生万一中了举...... 在嫁给崔景辞之前,书生曾同她私底下见过面,他大抵是没想到她突然许做人妇,言语之中既是苛责她无情无义,又说是她是病急乱投医,那人就是个病秧子,她怎能冲喜呢,这不是下半辈子守活寡吗。 槐稚任他苛责自己,只是默默地流泪,哭到最后,她问他,“若万一将来他死了,你可愿意管我?” 书生愣住,槐稚又说了好些好听的话,将自己说得可怜,都是逼不得已,书生虽恼,可念在旧情上,竟也没有一口回绝。 这大概是槐稚做得最过火的事情了,她实在是怕,怕将来的事情说不准,怕哪日崔景辞死后,她又被爹娘拉回去改嫁。 但这几日相处下来,崔景辞对她很好,她后悔了,想自己不该存那种心思的,再又说,她哪里是那种能脚踏两只船,两头押注的人,到时候弄得萍翻浆乱,真才是死到临头。 当初突然的灵机一动让她心有不安,想来想去,还是打算去一口回绝了那个书生。 她同木绵说自己出门去见个朋友,叫她不用跟着,木绵说自己要跟着,但槐稚执意不肯,她也就没再多说了。 “夫人可要备马车?” 槐稚神色有些不自然,但还是撇开脑袋,故作镇定,道:“也不用,那里窄,马车一停,一堆人挤上来凑热闹。” 木绵说好,让槐稚早去早回,路上小心一些。 这书生家里还算富裕,同槐家离得有些距离,当初同她是在外面因缘相识,他中了秀才那会,他父母高兴,大摆宴席,槐稚还被他喊过去吃上酒了呢,除了太听他娘的话外,这个书生真得很好。 但没有办法,槐稚这会不得不再去找他将事情说清,否则就是自寻死路。 她找到他的时候正在读书,听槐稚来了,便出去见她了。 书生没想到眼前这人就是槐稚。 只见她活脱脱像是变了个人,不见则已,一见惊人,只可惜,眼前女子梳做妇人发髻,现在的一切也都是另外一个男人给她的......书生听她说,自己现下过得很好,让他往后不要再担心她了,闻此,他便马上明白了其中龃龉是非,从前觉得她这人还叫老实,结果就只这一瞬,他看槐稚也不过尔尔,同别人无甚两样,又看这些衣物反倒将她衬成了些庸脂俗粉之人。 书生觉得自己瞎了眼看上这样的人,虽是有些被她骗了的不甘,但最后许是抹不开面子,也并没有继续纠缠。 他难道还稀罕一个成了婚的女人不成?往后她若再想回头找他,他是断不会再认的! 见事情这般轻松就解决了,槐稚心中不免高兴,走之前,还祝他这次功名顺利。 槐稚离了这里之后,就往崔家回了。 回去崔家之后还早,约是申时,不到傍晚,槐稚路过园子的时候才发现,崔永欣和两三小姑娘在那园中水榭中谈天。 瞧着是她的闺中蜜友,恰好也在今日上门。 槐稚缩着脑袋,遛着缝想快些走过去,却被眼尖的崔永欣一把喊住。 一声尖锐的“槐稚!”如同提溜住了她的后颈似的,叫唤一声,她就再也迈不动步了。 “这是谁?你家莫不是进贼了?”旁边有个和崔永欣年岁相仿的姑娘开口问。 崔家门户不低,前朝的时候崔次辅和而今首辅,都是先帝身边器重的大臣,虽如今首辅得势,但崔家也不见得落魄,几个世家小姐们凑在一起的时候,都紧着崔永欣说话,她们看出她对这人的不喜,也跟着一起捉弄。 崔永欣冷哼了声,嫌恶道:“是我那大哥冲喜的媳妇儿!” 其他几个人的面色都变了变。 崔景辞娶媳妇她们是都知道的,知道他娶亲的对象后,背地里头没少笑话这门亲事呢。 他们都说,看来崔景辞是真病不行了,不然怎么能娶这样的人回家呢? 她们从前没见过这村女,本还以为是面黄肌瘦的老鼠精,又或者是五大三粗的母夜叉。 世家贵女们很少和自己口中的那些贱民打过交道,于是无不在脑海中将其刻画得凶神恶煞丑态百出,最后对他们的印象刻板于此,无出其右。 如今见得槐稚,倒是叫人大失所望,怎么能和她们想象中的不大一样呢? 槐稚就那样站在太阳底下叫他们打量,天未曾黑,甚至太阳都没下山,空气里面还是有些止不住的闷热,不如她们在水榭里,那有冰鉴放着,就算四处透风,也很凉快。 崔永欣让她过来,槐稚就过去了,这里很热。 崔永欣问她,“你去哪了呢?见着我们,又偷偷摸摸做甚,尽是丢脸。” 槐稚哪敢说自己去寻了何人,垂着脑袋扯谎,“我就只是见了个朋友而已......” 崔永欣听她是见朋友,脸上更是大为嫌弃,她道:“一些个穷酸破落户,不知有何好见。” 那些人跟着附和了两声,接连嘲笑了槐稚好几声。 槐稚嘴笨,只觉这些话刺耳却又不知如何还嘴。 可是上回是何氏在,那是长辈,她还嘴不好,崔永欣按理来说,不是长辈,是小辈,她辱骂她,她总不能还要这样干巴巴听着,槐稚最后没忍住顶了一句,她道:“都是朋友,为何你能见得,我见不得?” 不料她突然还了这么一句嘴,本来还在哄笑的众人瞬间安静了下来,可很快,看起了好戏。 果不其然,就见崔永欣脸色极其难看,她沉了脸,道:“你我还能相提并论?” 崔永欣复又想起先前她在莲馨院说,自己每日都在给先夫人上香,心中更恼,活着的人瞧不见,整日拜个死人,这不就是瞧不起她娘吗?! 两相怒意交叠,见她顶嘴叫自己失了脸面,弗能再忍? 崔永欣对着槐稚动手了,她狠狠地拧了一下她的胳膊,槐稚下意识想推她,被她怒斥了一声,“你敢动手试试看!” 这个人,骂她她也听不懂,混是没有脸皮,倒不如动手打她几下来得解气! 槐稚疼得眉头都皱起来了,只能由着崔永欣教训她,可她拧了一下还不够解气,又拧了她好几下,末了还警告她,“你胆敢去告状,我定不饶你!” 旁边看热闹的人,这才终于上来劝解,“这人就是上不得台面,冲喜的东西罢了,同她有什么好置气。” 冲喜的人,在他们眼里,就是个物件,算不得人,为个物件大动肝火,何必呢。 有个女子上前,笑得很和善,搭着槐稚的肩膀,笑盈盈道:“你同那些朋友有什么好玩的,倒不如在这陪我们玩。” 槐稚在这里陪她们“玩”了会,趁着傍晚,崔景辞从外面下值归来之前,崔永欣总算是放她走了。 那些人一直也都知道她和那个大哥不怎么亲,见她对他的忌惮,笑着打趣,“你还怕他不成?对了,不是说他病得厉害了吗,怎么还总往衙门跑。” 崔永欣道:“一辈子劳碌命,谁知道他怎么想的,随他的便,也没人管得着他。” 她不愿意提崔景辞,眼看时候也不早了,就说散了。 * 槐稚身上被掐得厉害,一直到离开的时候还在隐隐作痛,她说是陪她们那群大小姐玩,实则不过捉弄,捉弄得她大汗淋漓,丑态百出。 回去了揽椿院后,木绵马上迎了上来,问她怎么出去了这么久才回来,再不回来,她都要出去找她了。 槐稚也没说方才在外面发生的事情,只是说自己身上汗出得厉害,想先去净个身。 木绵看她心情好像不大好,应了声好,便去叫人给她备水了。 崔景辞回来的时候,槐稚正在里头净身。 他问木绵,“她为何突然现在净身?” 槐稚习惯睡前净身,今日反常,崔景辞不免多问了一句。 木绵摇头,道:“不晓得,奶奶今个儿出门去了一趟,说是去见了朋友,回来之后,瞧着心情一直不大好的样子。” “朋友?”崔景辞不知道槐稚居然还有朋友,她平日这般窝囊,还会同旁人交朋友吗? 他问,“是男是女?” 木绵道:“奶奶不曾说。” 晚上那两人坐在一起用膳的时候,崔景辞问了一嘴她今日出门的事,槐稚听他问起男女,有点心虚,下意识撒了谎,她说,“是女子,家旁边的姐姐。” 崔景辞没有多问下去,他对槐稚的女友人并无太多兴趣。 至于在后园那里发生的事,槐稚没有想告状,被人欺负了之后不敢说,吃饭的时候也不曾展现出什么异样,像个没事人一样。 她已经习惯被打了,而且,她们只是掐了她几下而已,也不是特别特别疼。 她爹气极打她,棒子都能打折了。 槐稚没有说,就连面上也仍旧是笑嘻嘻的,一双圆眼弯在一起,就连躲着净室哭过的痕迹都看不出来。 但崔景辞能感觉到今日出了些什么事,因为槐稚平日能吃一碗多的饭,今日只吃了一小碗,她平常不剩菜,今日吃到最后,却剩了。 他并非特意观察槐稚,可没办法,谁让他洞察力如此敏锐呢。 崔景辞无意识地转动着指上的玉戒,眉心轻蹙。 所以,是谁惹得他的妻子胃口不好了呢? 8、第八章 崔景辞让人去打听了槐稚今日发生了什么。 江理得了吩咐马上就去查了,最后将槐稚在后园那里受了欺负的事情告诉了崔景辞。 崔景辞听后,没甚情绪,回了里屋。 槐稚盘腿坐在贵妃榻上,面前放着针线匾,正在低着头捣鼓香囊呢。 香囊弄得差不多好了,到时候问木绵要些驱虫的草药放进去。 正这时,眼前落下一片阴影,是崔景辞回来了。 他晚上睡前的那段时间,大多数时候不在房中,槐稚猜他是在书房里面,但在书房里面做些什么就不知道了,后来她私下揣测,崔景辞如此勤奋上进,或许是前些年间的习惯。 崔景辞从前是个很厉害的人,就连槐稚这样没见识的人都知道,她从前听人谈起崔景辞,简直就是风光得像天神......当然,病了之后再说,就只剩下了惋惜。 他能这么厉害,一定是费了很多功夫的,现下病了,心里面大抵也还是有些不甘心的吧,也习惯做和从前一样的事。 槐稚没有继续多想,将做好的香囊放到了他的腰间,比了一下,很漂亮。 她说,“一会我再问木绵要些中草药就好了,就没有蚊子敢咬你啦。” 崔景辞对这些小玩样没甚兴趣,听到她这样说,也只是随便应付了一下。 比起香囊,他更想知道的是,槐稚为什么不告诉他,她被崔永欣欺负了? “槐稚,你坐下。”崔景辞不打算质问,语气循循善诱,然而还是带了些槐稚听不出的逼诱味道,“你今日出去了一趟,回来之后,可有在家中碰到谁?” 槐稚不想崔景辞会来主动问这件事,他问起,她却一下不知该怎么说。 从前在家里的时候,她和弟弟起过争执,爹娘不由分说就怪罪她,可小槐稚不明白,明明是弟弟来抢她的东西,为什么错的是她?槐稚本就胆小,自此愈发懦弱,后来被怪罪得多了,就再不敢说了,因为爹娘的态度让她知道,只要和别人起了争执,错的一定就是她。 她刚嫁到这个地方,很怕犯错,更怕和家里的小姐起了冲突闹大了开,因为不管怎么样,错的一定也就是她。 而崔景辞的身体不好,她也很害怕给他惹出麻烦。 槐稚听崔景辞问,想他一定是知道了什么,不然他怎么会突然问呢? 槐稚已经骗过他一回了,不敢继续在这件事情上撒谎,她如实道:“就是碰到了崔小姐和她的朋友而已。” 崔景辞问她,“而后呢。” 槐稚扭捏着,想着措辞,正想着,却听崔景辞反问,“槐稚,你是在嫌你的丈夫没有用吗?” 猝不及防听到崔景辞这番话,槐稚错愕地抬头看向他,只见他神色黯淡,那张清俊无暇的脸上瞧着竟真染上了几分伤色,她还不及多做反应,又见崔景辞看着她,继续问道:“因我病了,身子不大好,所以你碰到了事情,也都不愿意和我说,是这样吗?” 崔景辞的眼睛生得漂亮,是标志的桃花眼,饶是无情看人也像有情,尤其是这会,长眉轻敛,又如此言语做派,谁看了又能够不伤怀。 他本就病了,曾经如此风光,而今又只能叫人如此惋惜,他主动提起自己的病,槐稚怎么会不觉得好生可怜呢。 她怕崔景辞伤怀多想,着急忙慌解释道:“不,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怕惹了麻烦。” 崔景辞道:“我尚没病到要死。” 槐稚不知作何回答,瞥开脸,眼眶有些湿了。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之中,只有屋外的蝉鸣声不绝于耳,屋内的沉默是由崔景辞打破的,他说,“脱了,叫我看看,伤到哪里了。” 崔景辞的话命令语气十分明显,槐稚这回是听出来了,可是她尚沉浸在对丈夫的羞愧之中,那愧疚的感觉充斥了她,她又怎么不听他的。 她甚至怕晚脱了一刻,崔景辞又会难过多想,忙动手解开了衣带。 衣物褪下,只见女人细弱白净的胳膊上有些许淤青和红印,不知是她的皮肤太过脆弱,又还是崔永欣下的力气太大,她下午那会掐的她,到了晚间,竟就泛了青,槐稚只穿着一件肚兜,其余裸.露的肌肤全叫崔景辞尽收眼底,她低着脑袋,也不敢抬起头来看他,他虽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想也知道,一副受了委屈的窝囊小媳妇样。 槐稚也就由他这样看着,手紧紧抓着稠裤,不知怎地,就流下了泪,泪水啪嗒啪嗒地砸在那件水红的鸳鸯肚兜上,很快就在胸襟那块晕开了一抹湿漉漉的痕迹。 崔景辞见她哭了,伸出手指蹭了一下她的泪。 崔景辞不知道槐稚为什么哭起来哭个没完,委屈哭了?可方才也不见她有这般委屈,被欺负了也不说,还在那里乐呵呵的用膳。 若非是槐稚不信任他,哪里还会憋着什么都不和他说,至于为什么不信,她还是觉得他不行。 该哭的分明是他吧。 “我又不曾凶你,哭这么厉害做甚。” 槐稚边哭边道:“我就是怕惹事,我怕是我的错,每回我同旁人起了争执,我爹都会打我。” 崔景辞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他呵笑了一声,道:“怕我和你爹一样?” 槐稚连忙摇头,泪珠子到处掉。 崔景辞尽量温柔,尽量耐心地擦掉槐稚的泪,免得她将这屋子给淹了,他问她,“上回你去莲馨院后,可曾觉得恼怒?” 槐稚不明白崔景辞为何突然问起这事,但她如实地摇了摇头。 她压根就听不太懂他们在骂她什么,觉得说话挺难听的而已,就像幼年之时,她不用知道父亲口中的吃白饭和赔钱货是什么意思,看到他破口大骂的嘴脸就能够明白。 但她们那些人又不会像他一样破口大骂,那些高深的词汇道理,她就没法明白也不想明白。 崔景辞看着槐稚,“往后开始读书认字吧,你在家里也没有事做。” 槐稚当然不会愤怒,因为她不懂崔家的那一套礼仪,不懂她们口中引以为傲的廉耻,因为不懂,所以当别人攻讦她的时候,她连愤怒都没有。当一个人连愤怒都没有,那便会柔善可欺。 她笨点吧,也是好事,但要是被那些人欺负了还不生气,实在是丢自己的脸。 他就那么一张脸,禁不起她在外面乱丢。 槐稚听崔景辞叫她读书,一时之间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呢,问,“什......什么?” 在槐稚的印象中,只有男儿和有钱人家的小孩才能读书,而她今年都已经十八了,竟还能读吗。 崔景辞说,“不想读吗?” 槐稚又赶紧摇头。 崔景辞道:“那不就行了,莫要哭了。” 槐稚怕哭多了他嫌烦,赶紧又抬手擦了擦眼泪,没有衣服,总不能将肚兜掀起来擦,于是泪全都糊到小臂上,越擦越脏,整张脸跟小花猫似的。 崔景辞见她不哭了,肚子里面又起了坏心,他的视线落在她那单薄的肚兜上,压根什么都遮不住,什么形状都一清二楚。 他状似惋惜的叹了口气,道:“瞧瞧,都湿成什么样了,这还能穿吗? 槐稚没听出来崔景辞想把她那件碍事的肚兜扒掉,说,“能,能的,很快就会干了。” 崔景辞说,“要不脱了吧,槐稚,我们昨天已经歇了一天了。” “啊??”槐稚听到崔景辞的话,略显错愕,更有惊恐。 她是挺笨的,但不是傻子,能听明白崔景辞的言下之意。 照他这个说法,难道以后还要天天那样不成? 他到底是哪里来的精力啊。 他就算在二十七岁那年初通人事,一时情难自抑,可也总该要顾忌一下自己的身体,她,她能陪着他闹就算了,就怕是他自己长此以往吃不消啊。 槐稚直白地说出了自己的顾虑,“我真怕你死......” 崔景辞忍不住笑了笑,反问,“死在你的身上不可以吗?” 槐稚,哪天你的丈夫真死你身上了,成鬼了,也该缠着你不放了,你说说,你该怎么办啊你。 崔景辞的玩笑话却把槐稚的脸都吓白了,她光是想想那个画面都觉得骇人,她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挪,才挪了两下屁股呢,就被崔景辞抓住了脚踝。 他的掌心很凉,修长的指节像是毒蛇一样缠在她的脚腕,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 他咧开嘴,道:“开玩笑的,怕些什么。” 槐稚想,他总是喜欢开这些莫名其妙的玩笑,吓死个人,一点都不好笑...... 崔景辞使了点力,就将人拖了过来。 油在床那边,他懒得去拿了。 他将她的肚兜掀起,让她含在了口中,他捏住了那两粒棗红,槐稚登时脸色涨红,想要说话,却听崔景辞柔声解释道:“油没有了,会疼,槐稚,我在帮你。” 帮?这叫什么帮啊?槐稚没想到还能这样子帮人。 崔景辞看着槐稚,能看见她细弱的脖颈,因为就在身前,他甚至能看到她脖子上细小的血管,槐稚羞耻地别开了脸,眼中渐渐又是水雾迷蒙,可她没有拒绝,或许是她本来就不会拒绝他,又或者是,她现在的口涎忙着浸润她的小肚兜呢,压根没办法拒绝,于是只能发出细小的呜咽声。 不对啊,槐稚,他分明还没做什么,怎么就已经一副要被挵坏了的样子。 槐稚今夜又哭了。 不是委屈哭的,按照崔景辞的话来说,是慡哭了。 她无意识地翻着眼,眼泪从眼角流下,她一个身体健全之人,在他这个病秧子的手下简直没有一点还击之力,她觉得自己快昏过去了,她也确实昏了,昏之前,崔景辞看着她问: “槐稚,这么慡吗?眼泪口水都兜不住了。” 槐稚觉得崔景辞不该说这样的话,他是如此正派温和,然而......然而崔景辞总是说这样的话。他就用那样正经的语气问,可怜的槐稚还在想,他话里应当没什么意思,可她若是想多了,那应当是她脑子污秽,和光风亮节温柔可亲的崔景辞也没有干系。 而且,好像确实是她自己兜不住。 9、第九章 昨夜的动静,外面的人都有些听到了,但她们彼此都心照不宣装作没有听到。 公子现在是个病人,她们需谨记。 槐稚第二日罕见地没有早起,崔景辞早起之后没有去上值,习完剑之后,让人去喊了崔永欣过来。 崔永欣听到崔景辞唤她过去,知道他大概就是为了槐稚的事。 她怫然不悦,想自己不是警告过槐稚,让她不要告状吗!她竟就这样将她的话当做了耳旁风?如此想来倒是后悔昨个儿没再狠一些掐死她,还能让她有机会跑到崔景辞面前嚼弄口舌。 不愧是村妇,惯会搬弄是非,下作得要命。 想起崔景辞从前做派,崔永欣多少还是有些发怵,但转念一想,他病了的这年多已经收敛了许多,她难道还要怕他因为一个村妇拿她如何不成?这回怕不是他故意拿槐稚作笺,在那没事找事。 崔永欣这样想着,故意晾了崔景辞半个时辰才出门,槐稚从床上起了身她都还没来。 崔景辞支开了槐稚,让她去膳房那边看早膳好了没有,槐稚也没多想,挪动着别扭的双腿离开了这里。 待到崔永欣过来的时候,明间就只剩下崔景辞等着。 崔景辞手上端着杯盏,正在轻抿,见崔永欣过来了,笑道:“真觉着我快死了?” 崔永欣对崔景辞既是厌恶,却又有种难言的惧怕,即便知道他现在病着,可还是有些忌惮,她对他最大的怠慢,就是晾他半个时辰了,听到他开口质问,崔永欣梗着脖子,道:“我只是教训不敬尊长的村妇,怎么了?” 槐稚怠慢她的母亲,她不能替母亲教训她? 崔景辞听到她的话不恼反笑,只那笑并不怎么友善,带着些嘲弄,他放下了手上的杯盏,起身朝 着崔永欣走去,崔永欣瞪着他,打量他不敢如何。 她还在嘴硬,道:“你为她而一大早寻我来,有意思吗?我就算是打她......” 就算打她那又如何? 她槐稚算什么东西,过来冲喜的东西,她一个不顺心打杀了她,又有何妨。 可崔永欣话还不曾说完,便迎面挨了一掌。 崔景辞这一巴掌并未收力,崔永欣被猛地打歪了脸,好不容易才晃回神来,不可置信地看向了他。 他敢?他岂敢! “崔景辞,你疯了吧!” 另边脸上又挨了一巴掌。 他漠然地看着崔永欣,“谁让你直呼长兄名讳,何氏难道就是这样教你的吗?” “啧。”崔景辞似是嫌恶碰到了她,还拿着帕子在那擦手,“脸皮怎么这么厚,手都打疼了。” 崔永欣连着挨了他两下,终有些收敛了,恨极了也不敢大呼小叫,只是死死地瞪着他,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此番情形,和来时那豪横跋扈口不择言的样子,已经相去甚远了。 崔景辞看着她冷声道:“下次动手前,好歹动动你那本来就不怎么健全的脑子想一下,槐稚是不是你能随意欺辱的人。” 一家的顽皮贼骨,一个蠢娘,生了两个蠢货。 崔景辞年少时候没少和崔景奉起过争执,争执之中难免会掐架,不过,他长他八岁,向来只有他动手教训他的份,至于崔永欣,毕竟他十七岁初入官场时,崔永欣也才五岁,只要她不到他面前耍混,他连个眼神都懒得给她。 但这次,她冒犯了他和他的妻子,他身为兄长动手教训也并非是什么不可饶恕的事吧。 崔永欣快气昏过去了,她上下颌紧紧闭着,牙齿磕碰发出不小声响,她如崔景辞所愿,发动了她那不怎么聪慧的脑子,躲他三丈远,确保他再不能打到她,而后狠狠骂道:“你个病秧子,早些死了才给我们崔家积福!” 恰槐稚从膳房那边回来,隔老远就听到崔永欣的怒喝。 她有些听懵了,反应过后马上跑了进来,护在了崔景辞的面前,她比自己被骂了还要生气,恼道:“你......你怎么这样说呢!” 她人小小一个,比身后的人矮一整个脑袋,就她还护在他的面前,能挡住什么都不知道,他崔景辞是什么人,还用得着她来护? 崔永欣死死地瞪着她。 他们两个人不过是狼狈为奸,倒还在那弄上什么郎情妾意了,她脸上顶着两个红彤彤的巴掌印,两边脸都火辣辣的疼,见那做派当真是气得欲死,还想再骂些什么,却见槐稚身后的崔景辞正看着她,眼睛微眯,眼中透露了一股危险的气息。 崔永欣蓦地想起了些不太好的事,最后咬牙切齿,气死了竟也只是扭头而去。 走......走了? 槐稚本来都怕崔永欣扑上来打,还想着一定要护住了崔景辞,没想到她竟然是扭头走了。 昨日崔景辞弄得有些过头,槐稚早上起来,心里面其实有点不大舒服,结果回来的时候就见到这番情形,她听到崔景辞叫崔永欣咒骂了一通,想起崔永欣那人平日的做派,当即就想那生了病的丈夫是叫妹妹欺负了。 她本来还以为崔永欣只会欺负她,不想在自己的哥哥面前也是这般嚣张不讲理。 崔永欣走了之后,槐稚回过身去看向崔景辞,就见他神色伤怀,像是真将崔永欣的那些话听到了心里面去。 槐稚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她的语言总是这样匮乏,最后只能干瘪瘪地说,“阿郎啊,你莫将那些话放在心上,她......她就是在胡说。” 却见崔景辞长眸轻敛,乌睫将眼底的光亮都遮住了,屋外透进了些细碎的日光,落在门边却是如此惨淡。 他叹了口气,道:“没什么无大碍,总之,从小也就是这样过来的。我们兄妹关系不算和睦,平日不少叫他们欺负,也不怪他们,是我不好,不讨人喜欢。” 比起槐稚略显干巴的宽慰来说,崔景辞的语气倒显得有感情多了,真挚到槐稚愈发觉得他可怜。 她在家中也总是被忽略受欺负的那个,此时更能感同身受,听崔景辞如此言语,又想他那双弟弟妹妹尚且如此,继母怕是更为苛责于他,槐稚听后觉得心酸,想这么好的人被如此对待,不免心疼。 她抱上了他,红着眼睛说,“没有的,悬霜,你特别好。” 她人那么小,完全都抱不拢他啊,崔景辞被她抱着,视线逐渐从方才的感伤悱恻,变得空洞没有感情,可很快,唇角又忍不住讥讽上扬。 他特别好? 是这样吗,槐稚,都把你弄得快下不来床了,这样也好吗。 没一会就有人端来了早膳,两人也收拾了情绪,坐在一起用膳。 槐稚想起崔永欣方才脸上很红,像是指印?她这会才后知后觉奇怪。 她是叫人打了吗? 槐稚没忍住问崔景辞。 “我瞧她脸上好像有巴掌印?是叫人打了吗。” 那两个掌印很明显,槐稚根本就忽视不掉,光是看着都能想象到打她的人用了多大的力。 崔景辞神色如常,他耸了耸肩,道:“许是来之前和她爹娘起了些争执吧。” 也对,能这样打她的,估计也就只有何氏又或是崔侍郎了,槐稚没觉得这事有哪里不对,没觉得崔永欣挨打了是一件多么叫人震惊的事情。 爹娘打孩子,这些事确是常有的。 * 崔永欣是知道崔景辞的脾性的,但没有想到,他如今得了怪病,功名地位大不如从前,怎还敢如此嚣张?她挨了打,回去莲馨院就找着何氏大哭大闹,闹得房顶都快被掀开了。 何氏听清来龙去脉之后,勃然大怒,心下奇怪这病秧子怎么还不早死,更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动手伤人,她怒道:“这人哪来的本事?哪里来的胆子,他爹还在呢,他就巴不得做了这家的主!” 何氏当天晚上就在床上就将这事添油加醋说给了崔林志听。 崔林志听后,一把抓到了事情关键之处,问道:“欣姐儿去寻辞哥儿做甚?” 崔景辞从小到大性情孤僻,和那些兄弟姐妹关系不好,他一直都是知道的。 何氏马上道:“那是辞哥儿唤她去的啊。” 崔林志又问,“他唤她去做什么,平日没些往来,突地叫她过去动了手?” 何氏支支吾吾道:“谁晓得......就是头天欣姐儿和他媳妇起了些龃龉吧,但这也没有不由纷说就动手的理么,她都十来岁的姑娘了,已经看亲了,哪还能叫家里人这样打。” 崔林志也觉崔景辞性子太盛,但能怎么办呢,他祖父疼他得很,如今人还病了,谁敢不让他。 他叹了口气,“他是什么性子,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他因着那病,也受了不小的罪,心里面难受。” 何氏算是明白了他的意思,她脸上表情有些挂不住了,却又是换了个话口继续念叨,“都说悬霜病得厉害,我瞧着,精气神还是足的呢,怎么就急着娶了个这样人家的姑娘呢?若早有这等心思,早同我说声,我定选户好人家。” 她一直疑心崔景辞那病是假的,但有老爷子在那盯着,她想下手查都没地方下,现下言语之中带了几分试探。 但崔林志对这个话题也觉无奈,道:“病好不好的也都这样了,那个村女许是八字适合,娶了就娶了,现下再回过头来说,也没甚意思,新妇出身不高,但好歹是悬霜媳妇,你让欣姐儿平日少去招她。” 这也是偏着他了。 她女儿挨了那人两巴掌,他反倒让她少去招惹他那儿子,何氏心中不满,道:“干欣姐儿何事,分明已经什么都让着他们了。” 她见崔林志这做派当真觉着好笑,从前崔景辞还年少时,父子俩闹得不可开交,如今人成这样了,倒是父慈子孝上了。 崔林志不欲再多言,说自己乏了,也不叫她再说。 何氏恨得牙痒痒,只在心中暗骂使性,但他这样,她也只得噤了声。 * 槐稚就这样渐渐在崔家安定了下来。 自嫁给崔景辞之后,槐稚觉得除了在床上受点累,就再没什么不好的事了。吃得饱饭,身上不会再热得起痦子,尤其是夏日里头来月事,这在从前的时候简直是折磨,一边要做活,一边肚子又疼,暑气闷热,简直叫人难受得生不如死。 来了崔家之后,槐稚才发现这事原来能够不难受。 这些天相处下来,她发现崔景辞确实没图她什么,只不过有时他在床上弄得太狠了,第二天她没了精力,便偶而会怀疑他是吸取她精血的妖怪男鬼。 槐稚就这样渐渐摸清了崔景辞的为人,他在床下的时候大多时候是温润如玉,但在床上的时候并不温柔,活脱脱像是变了个人,强势得让她无法逃脱。 他精力旺盛得吓人,有时候兴起半个时辰都打不住,槐稚怀疑过崔景辞是在装病,然而有天早上起来,她眼睁睁看着崔景辞咳吐了血,胆小的槐稚登时吓得六神无主,脸色惨白,自此总算再没有多想过崔景辞的怪病。 本来以为崔景辞上回说叫她读书,不过是一时兴起哄她玩的,隔了几天也就忘了,可是后来,他真的给她寻了女先生,专教她认字。 槐稚每日没什么太多的事,最要紧的倒是学习。 崔景辞一开始的时候偶尔会过问她的功课,不过只是偶尔,他有时候窝在书房里面,不知是在做些什么,她也不大敢打搅于他。 他若真是有事在忙,槐稚倒在心里面偷偷松口气,恰好来了几天月事,也终能歇一歇。 他吃不吃得消,槐稚不知道,但她是有点吃不消了。 10、第十章 崔景辞有了妻子之后,生活并无太大的变化,毕竟娶妻生子对他而言本就只是个阶段的任务,他对槐稚也并不怎么上心。 兵部衙门里头,崔景辞坐在厢房中,无聊地把玩着手上的香囊,脑海中也不知是在琢磨些什么。 正这时,门叫人推开,来的这人是兵部郎中,田广如,这一年里,崔景辞被其他的同僚看不太起,但田广如倒没有,一如既往。 毕竟这人从前受过他的提携,也算懂得知恩图报,没有拜高踩低,两人相处起来,倒也没有上下级的样子,说话还算随便。 田广如一进门就忍不住在鼻子前挥了挥,“你这地方,整日都是些药气。” 崔景辞需要喝药,每日都在衙门里头煎药,久而久之,这周围几里地都叫熏上了味道。 政务上被边缘了,但这一股股药味又向众人提醒着这个人的存在,和他这人为人行事一样,霸道得很。 崔景辞重新低头将香囊佩了回去,问道:“何事而来?” 田广如中等身材,面相平平,挑不出什么能说的地方,但胜在脸型面阔流畅,不至让这平平无奇的脸看起来太过糟糕,算起来,他还小崔景辞一岁。 他坐到了他的对面,脸色瞧着不大好,幽幽叹了口气,道:“我听人说,衙门要来新人了。” 崔景辞挑了挑眉,不置可否,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田广如见他不慌不乱,那张脸上没有一丝多余表情,忍不住道:“您可知那人是什么来头?” “什么来头啊。”崔景辞嘴角挂着淡淡笑,问,“首辅他们举荐的人?” 田广如叹他料事如神,道:“你都知道......?” 崔景辞道:“这才年中就来了人,很难猜吗。” 田广如道:“那人没甚实绩,曾经中过榜眼,也就在翰林做了十来年的文官,这等出身,来兵部掺和个什么劲啊!再说了你身子不也都好好的吗,这就想着叫人来顶替了你,也太过心急没人情了些。” 崔景辞这个侍郎的位置叫人处处盯着呢,本部里头,底下人虎视眈眈盯着一堆人,就连外面的人也盯着这个缺,就盼着崔景辞早些死......不,就算是不死,也早些辞官回家去,总之,不要占着茅坑不拉屎!三品的侍郎官,他一个病秧子坐,岂能坐得明白? 但崔景辞是实打实有军功在身,当年北边战事是他带领取胜,那些将军们都升官进爵了呢,他这个指挥的临时总督倒这番下场,现下他权利也主动放出去了,再紧逼着卸磨杀驴式的赶人,是不是就不太好了? 但这一直耗着,耗了一年多,那些人还是忍不住。 旁的人见此尚且气愤,可崔景辞这个当事人却了无情绪波动,他淡声道:“来了便来了,给你们打下手使唤,不好吗?” 田广如明白了他的意思,可他哭丧着脸,道:“谁能使唤他啊。” 首辅派来的人啊,不要命了还使唤。 崔景辞笑道:“我啊。” 崔景辞可不是一个多么良善的人,他哪里管这人是首辅弄来的,又或者是其他人调遣而来,他是个病人,使唤他帮忙跑腿又或是做些其他什么事,也不过分吧。 他并非那种耿介之士,反倒是深谙官场之道,他若是想要为难一个人,甚至不用费多大的力气,动动嘴皮,就能让他叫苦不迭。 他们给他送来了个玩意儿,他要是不玩,那就实在太对不起他们了。 崔景辞下值归家后,被崔次辅喊过去了,也是为着这事,老人家顾不住仪态狠忒了一口,“这姓高的,颜之厚矣不以为耻!你现下已当个闲官,这倒还是想连着这官也抢了去!” 崔景辞好言宽慰他,“祖父稍安勿躁,不过鼠辈。” 从崔次辅那里回去揽椿院,天色将晚,已经有些黑了,瞧着有落雨之势。 女先生已经走了,屋子里头点了油灯,槐稚还坐在那里看书认字。 她那张小脸皱巴成一团,崔景辞看一眼就知道她是看到些难认的字了。 有次事后,槐稚躺在他的怀中仰头问他,悬霜,你说这世上为什么会有那样古怪得打结的字? 崔景辞那天快叫她笑不行,没忍不住嘴坏了一句,槐稚,其实是你脑子打结了吧? 崔景辞从没吃过读书的苦,在他心中,人生在世七辛八苦,苦也是分等级的,读书的苦太过低等了一些,不配他吃,他还是归结于槐稚太笨,才连认字都如此心酸艰难,叫人不忍卒看。 槐稚那次生了点小气,第二天用早膳的时候都故意装听不到他说话。 崔景辞回神,走上前,敲了下她的脑门,笑着问她,“用过膳了?还看?” 槐稚揉了揉脑袋,说,“等你回来呀。” 她将书收拾到了一旁,马上就有人端来饭菜,崔景辞坐下后净手,对槐稚道:“往后我若是回来得晚了,你可以先自己吃,不用等我。” “那不行的,我得等你一起。”槐稚说,“我没有那么饿的。” 她可抗饿了呢,而且,每顿饭都吃得饱饱的,即便到了现在,也不会太饿。 崔景辞不置可否,没再继续就这件事说下去。 用过饭后,崔景辞没有往旁的地方去,检验了一下槐稚最近的学习成果,槐稚端正地坐在那里,跟个学生一样等待老师的审查。 崔景辞对槐稚的学习进度倒还有些印象,停留在她只认得些简单的,“一二三人大天”等字形,而如今,发现她已识得复杂的字了。 期间不过四五天? 难过前两日突然发起了小牢骚,说字怎么这么难认啊。 崔景辞看着一旁槐稚略显期待的眼神,毫不吝啬地笑着称赞她,“槐稚,你很聪慧。” 天知道崔景辞昧着良心说出这样的话有多不容易呢,可槐稚在那眼巴巴看着他,他又还能说些什么,槐稚听话上进,那他乐意说些无关紧要的谎话哄哄她。 槐稚叫他这样直白夸了一句,耳根子又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脸上,像个熟透了的水蜜桃。 她鲜少有叫人这般夸奖的时候,责骂是不吝啬的,夸奖倒是难以启齿的,但槐稚知道,崔景辞在这方面向来是大方的。 “槐稚啊。”崔景辞忍不住把弄一下她精巧的耳垂,打趣道:“这么不经夸呢?” 崔景辞都有些好奇,槐稚能不经夸到什么地步了。 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弯出了一道漂亮的弧度,他问道:“槐稚,我们做个游戏好不好?” “游戏?”槐稚觉得崔景辞的想法很多,总有些她想不到的东西,她不懂他是又想干什么。 但当夜里两人在床上的时候她就知道了。 前段时日她来了月事,两人有几日没行房事,槐稚轻松了好些日,还暗自庆幸着崔景辞不要想起这事。 如今两人已经不怎么再用油来做润滑推济,因为如崔景辞所想,槐稚很敏感,只要他在事前耐心一些,槐稚就会脸红着吐.水,压根用不着那些玩样。 而崔景辞所说的游戏,原是在她肚子上写字,看她光看笔画行迹能不能认出来他写了什么字。 槐稚光溜溜地躺在崔景辞的身下,她在崔家呆了一个多月,肉眼可见有些丰腴了起来,肚子不再是扁扁的只有吃饱了才能有弧度,现在,她白嫩的肚子上终于有了些多余的肉,摸上去,再不是骨瘦如柴。 崔景辞对此感到满意,还没开始游戏,他就已经眉眼含笑,道:“真厉害。” 看着她渐渐长了些肉,看到她识越来越多的字,崔景辞心中有种诡异的满足感。 他不是任何人的天,世界也不会围绕他转,但他当槐稚的天,简直是轻而易举。 槐稚不明白,她分明什么都没做,他为什么要夸她?她见他看着自己的肚子,忍不住用手挡在了上面,她说,“我觉得最近有点胖了。” 槐稚还跟小姑娘一样,脸皮薄得很,而且,从小到大,大家都说瘦一点好。 崔景辞听到槐稚这样说,不认同地皱了皱眉,他道:“这样很好,槐稚,你得好好吃饭。” 瘦条条一个,不知道能做些什么事。 槐稚说,“我一直都有好好吃。” 崔景辞不再继续就此事和槐稚东扯西扯,他伸出指尖,落在她雪白的肌.肤上,指尖在上面游走,所过之处激得槐稚起一身鸡皮疙瘩,忍不住发抖。 崔景辞察觉到了她的变化,眼中笑意愈甚,他先是写了个简单的“地”字,问槐稚,是什么字? 槐稚看不出来,一点都看不出来,崔景辞又写了两个,槐稚还是一点都感知不到,这东西她在纸上认都费劲,在身上怎么可能认得出来呢?她甚至怀疑崔景辞在耍她。 她说,“这不对,这不可能猜得出来。” 崔景辞笑了,脱去了自己的衣裳,他说,“槐稚,你来写。” 槐稚使了坏心,写了个她认知中最难的字,谁知崔景辞轻而易举就脱口而出。 槐稚大感失望,崔景辞见此,也暂时没继续玩这个游戏了,差不多的时候就开始做该做的事了。 傍晚的时候就见天色有些阴沉,屋外也不知是从何时开始落起了雨,夏日偶尔落雨,一开始还小,到了后边越落越急。 雨声渐重,声音渐响。 槐稚不怎么敢出声,死死地憋着,憋得面色涨红,崔景辞瞥到她的脸,道:“你叫唤出来,又不如何。” 槐稚还是不怎么敢。 崔景辞也不逼她,顿了动作,又忽地伸手在她的肚子划了个“一”字。 他说,“是什么?” “一。” “嗯,很好。”崔景辞又继续写了个二。 “二。” 崔景辞又再二上多了个“人”,槐稚说,是“天”。 崔景辞就以这样的方式让槐稚猜出了几个字,她每猜对一次,他就大方地夸奖着她一句,槐稚头一次觉得夸奖原来也能成为一种负担,他那低磁的嗓音每说一次,真厉害,很好,她就不可遏制地缩了缩身子,夾了几下。 崔景辞所玩的游戏让他看起来就像是老师,而她则是学子,可若是学子,那为什么要唅着他的东西?这种想法让槐稚觉得自己浪.荡,简直不敢继续深想。 若不是他还在里面,槐稚压根就不会有这种古怪的反应。 可是他偏偏在。 崔景辞叫她弄得额角的青筋跳动了几下,怀疑再继续玩下去,又会和第一夜一样,做出些丢脸的事来,他不再玩这个游戏,开始萬槐稚了。 槐稚今夜被他几番刺激,最后弄得不知为何想去解手,她让崔景辞停下先,说自己想解手。 “要解手?” 槐稚猛地点头,想阻止他继续下去的动作。 崔景辞听到她的话后,眸光像是闪了闪,而后,非但没有停止,反倒越发厉害。 槐稚最后遂了他的愿,身体之中的水和泪水,以及死守的声音,一起漏了出来。 雨点淅淅沥沥砸在房顶,颇有千军万马之势,只在此刻,屋内声响渐歇,万马又齐喑了,槐稚脱力,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闭上了眼。 崔景辞这个罪魁祸首,脸上沾了透明的液体,他伸出手指蹭了一下,而后做出了今夜唯一一次真心的夸奖,“槐稚,好厉害。” 11、第十一章 第二日起身的时候,崔景辞不曾去练剑,等槐稚起了,打算和她直接吃早膳。 然而,槐稚看起来有些生气,起了床后看到他躺在旁边,第一件事居然不是和他问个好。 现下槐稚大抵是因为没事做,起得愈发晚了,有时醒来他已不在身边,若是醒了见他还在,就会凑到他的旁边,露出一个脑袋问他,“你怎么还在呀。” 今日竟然自顾自就迈过他,而后下床了。 崔景辞若无其事地起了身,而后让槐稚过来帮他系腰带。 槐稚一开始嫁进来的时候,帮他脱个衣服都脱不明白,后来不知道是不是在私底下学过,某天早上突然说帮他穿衣服,弄得还挺像样的。 她正在里边净口洗脸,听到崔景辞喊她了,探过脑袋,应声,说知道了。 她是有些气崔景辞的,一想起昨夜叫他弄得失.禁就觉面红耳赤,却也不敢发太大的火。 她擦过脸后放下了巾帕,去替崔景辞更衣,她低着脑袋,从始至终都没抬头看他一眼,崔景辞像是轻笑了声,问她,“生气了吗?” 槐稚摇头,说自己没有,却在弄腰带的悄悄使劲。 崔景辞马上咳了几声,槐稚听到他咳嗽就害怕,生怕他又咳血,赶忙松开了。 他咳了几下就停了,转眼看到槐稚泪盈盈的圆眼,崔景辞宽慰她,“没事,不用担心。” 只是咳了两下,她就已经吓得不行了,沛雨甘霖啊转瞬浸满了她的眼瞳。 就这样子还和他使性子呢。 小窝囊净喜欢在那里撒些窝囊气。 经了方才那一出,槐稚再没敢悄悄使坏了,崔景辞出门前,又拉着他看了许久,生怕这人出去的时候是好好的,回来的时候就不好了,最后看着他撑伞迈入雨中,才依依不舍地收回了脑袋,等着先生上门。 昨个儿夜里开始落了雨,到了早上也不曾停,女先生来了之后,收了伞,木绵接过,便退了出去。 女先生姓傅,听闻是江南那边来的闺塾师,早些年的时候也是大户人家小姐,后来家道中落,专教一些大家闺秀小姐读书。 她进了屋,拍了拍身上沾染的雨水,道:“这里一落雨,就有些像江南了,又湿又闷。” 槐稚抬头看了眼天,道:“看样子这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估摸着下午便也能停了,太阳一出,便好了。” 槐稚看向傅先生的鞋子,问道:“先生可要换双鞋袜?” 槐稚从前最讨厌的就是雨天,她的鞋子总是容易湿,一湿就得难受一整日。 傅先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头,来得路上,不慎踩了个水坑,湿了大半,就连里头都有些湿了,不大好受。 傅先生没想到槐稚注意到了,有些不大好意思,道:“不麻烦夫人了......” “不麻烦。”槐稚说,“是新的,干净的,我还没穿过的。” 崔景辞对她很好,给她吃好的,也给她用好的,漂亮的衣服和鞋子,她许多都还没来得及穿过呢。 这样一想,她上午还故意勒他一下,倒是愈发良心不安。 她怎么也越来越坏了...... 傅先生还没再来得及说什么,就见槐稚已经啪嗒啪嗒跑走了,去取来了干净的鞋袜。 待到了下午些的时候,木绵趁着她们歇着的功夫送来了个请帖,说是永国公府送过来的,那家老夫人大寿,给崔家送了帖子,莲馨院那边的人收到了之后,马上就给他们揽椿院送来了。 槐稚将帖子收下后,问姚嬷嬷,这个她该去吗? 姚嬷嬷说,可以等公子回来后问他。 槐稚想想也是,于是崔景辞下值回来之后就捧着请帖去问他了,问他去吗? 崔景辞摇头,轻叹了口气,道:“我就不去了。” 槐稚下意识问,“为什么?” 崔景辞脸上没甚表情,但槐稚从他说话的语气中听出了些伤怀,他说,“我去了,他们也不高兴,处处要顾忌着我这个病人,大喜的日子,平白添了晦气。” 崔景辞对这种人情往来最是厌烦,从前有些不得已的情形推脱不掉,但如今有病在身,正是现成的借口。 他低眉时,长睫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槐稚听来心酸,见他如此,马上道:“哪里会有晦气,若是我碰到阿郎这样的人,定是觉得福气,你若不去我也不去了吧。” 他很厉害的,饶是槐稚这样没见识的人都是知道的。 就是因为这点病,也要觉得晦气吗?那也忒势利眼了些。 许是她的宽慰起了作用,崔景辞叹了口气,就将眼中的伤色叹没了,他转眼对槐稚道:“不,你还是要去,你才嫁给我,那国公府的宴就不去了,叫人笑话。” 叫人笑话......这话好生耳熟,槐稚总觉在哪听过似的,她总算想起,是她娘,总是忽地一巴掌拍她背上,叫她腰杆挺直了,畏缩的样子叫人笑话。 槐稚或许不能理清各中非要去的缘由,可听到崔景辞这样说,想必是有几分道理,她想,就算她的爹娘害她,崔景辞都不一定会害她,他是个很好的人,他说的话,槐稚大部分都是听的。 槐稚实话实说,“可我......我有点怕。” 她知道,家中这种场面,向来都是妻子维护的,从前在家里的时候,母亲时常会有这种往来,但崔家的往来,和母亲的往来又是不一样的,崔景辞不在,她完全不知该怎么办。 崔景辞看着槐稚可怜兮兮的样子,却没有动容,她可以怕,但不能总是怕,再说了,这又有什么可怕的地方呢? 他道:“你不用怕,这几日让嬷嬷教你礼仪之态,少说少错,公府显贵,多吃些好吃的回来就行。” 这事在崔景辞口中就是桩轻飘飘的小事,在槐稚眼中,天都快塌了,甚至在去宴席的前一日,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崔景辞听到她的动静,心中想她这窝囊玩样果真是没出息透顶,于是幽幽道:“槐稚,若是你睡不着,我们做些旁的事来。” 槐稚终是没了动静。 * 待到第二日起来,木绵替槐稚挑了身藕荷色大袖衫,外面再套条月白纱质的比甲,下面配了条同色系的马面裙,槐稚坐在镜前,那张脸上未施粉黛,头发也还披散着,但这幅样子已同先前嫁过来的人两模两样,脸上的肉多了些,没了先前那走到哪里都像是要去插秧的苦命感,小脸干净没有瑕疵,像外面摊上卖得土瓷娃娃。 木绵心中感叹,果然还是人靠衣装马靠鞍,日子过好了,光从脸上就能看出来,她给槐稚上了妆,又给她盘上了发,头顶插了一支累丝金钗,现下看着倒比方才更精致贵气了些。 今日七月二十,正逢旬休日,崔景辞在家不曾上值,待到木绵弄好之后,崔景辞刚好从外面回来,那双眼睛直勾勾盯着槐稚看了好一会。 木绵先退下了。 槐稚本来还在出神,回神后一抬眼就发现崔景辞的眼睛定在她的身上,她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不知看了多久。 她看了看铜镜中的自己,觉得挺庄重,像是换了个人一样,见他盯着自己看,还有些不好意思,但没忍问他,“好看吗?” 崔景辞很干脆地说,“不好看。” 槐稚肉眼可见变得失落了。 她那心灵脆弱不堪得很,崔景辞见她耷拉了嘴角,又笑了笑,道:“骗你的,好看。” 果不其然,槐稚又笑了。 比起这样精致漂亮的槐稚,崔景辞还是更喜欢那个不着寸缕,素面朝天的她,不过,当槐稚因为他两句话而起伏不定,崔景辞意识到,槐稚还是那个槐稚,愚蠢而又怯懦。 槐稚约莫在巳时出的门,这次轮到崔景辞看着她出门了,前些时日的雨果然如槐稚所言,下了一日就马上停了,这几日又是烈日当空。 他站在廊下,看着槐稚渐渐离开的背影,她走后没多久,江理就过来寻他。 江理道:“那个人今日去寻了首辅,想来是撑不住了。” 那个人,正是崔景辞兵部新来的同僚。 崔景辞神色冷漠,轻嗤道:“这样没用的人还弄过来做甚,平白浪费大家的力气。” 他也没做什么,他就撑不住了?在来这之前,就没想到他这么恶心难缠吗?他是什么货色,难道他们还不知道。 他又同江理议了几句正事,忽地想起了什么,又问江理,道:“为何她还是没能有孩子?” 江理本来神色肃然,听到崔景辞起承转合拐到了槐稚身上,脸上表情就愣住了。 他最头疼的就是崔景辞问他这样的问题。 这......他又不是一些婆子妈子,哪能知道这么些形形色色关于女人的问题呢,若是他问他一些公务,他倒能对答如流,问这些,他便只能为他另谋高人了。 江理琢磨道:“这也才一月多呢,那四少夫人嫁进来半年,肚子不也是还没些动静吗。” 江理难免觉得他有些心急了。 崔景辞想了想后,却是不屑道:“崔景奉是什么东西,岂能同我作比?” 额...... 江理平日识文断字,和崔景辞一样十分上进,甚至偶尔得空还会学些说话的本领,毕竟他的主子是崔景辞,说话有时候十分叫人摸不着头脑,不知该如何接话。可饶是如此,听到他这样说,竟还是叫一时语塞得不知该如何言语。 他支吾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能来了招祸水东引,干巴巴道:“那应当是小夫人身子不行吧......” 要不就是他,要不就是槐稚,他说自己行,那也就只能小夫人不行了。 崔景辞横了他一眼,江理被他用眼神刺了,马上将嘴抿紧,再不开口了。 学无止境,看来他还是得学。 12、第十二章 槐稚是和何氏他们一起出的门,照着何氏的话来说,大家本来就是一家人,分两路去,反倒叫别人看了热闹。 何氏是做后母的,后母这个身份,不管怎么做,做到什么地步,那都容易叫人诟病,只同自己儿子媳妇去,不同崔景辞的媳妇去,叫人知道了,不知道怎么编排她。 这次崔永欣也跟着来了,只是一看到槐稚就想起了自己上次挨得两巴掌,恨得牙痒痒,她一上马车就开始甩起了脸色。 槐稚装死,当做什么都没看到,何氏在那里装模作样说了几句好话,待到了国公府之后,他们就叫人迎了进去。 国公府确实很大,同崔家那地方比起,不相上下,槐稚被那些花草和精致物件绕花了眼,已经辨不清是哪户人家更厉害一点。 好在前些时日姚嬷嬷已经再三教导过她,更好在她是先在崔家住了月余,再来国公府,否则这会定要露出一幅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出了丑。 槐稚按照姚嬷嬷教她的那样,等闲不开口,就安安静静跟在何氏身边。 何氏虽不见得待见她,但怕担了旁人口舌,也会照拂好她,表面样子做得干净。 他们来的时候不算得早,宾客们已经三三两两聚在堂屋那里各自说着话了,男的女的都有。 宴席还不曾开,众人陆续往里屋去拜见老夫人。 何氏来了之后,有些相熟的妇人见到,便笑着迎了上去,几人扯在一起闲话了两句。 槐稚就立在一边也不说话,安安静静的样子瞧着还算乖巧。 有人注意到了她,问了何氏,“这可是你们崔家的新妇?” 何氏笑着道:“正是呢,老大媳妇,前一两个月方娶的呢。” 她这话说完,那几个贵妇马上上下打量了几下槐稚,眼中毫不掩藏有几分轻视,她们扫完了她后,又凑在一起咬耳朵,槐稚隐约听到“村女”“贫户”字眼,她撇了撇唇,没有说话,但能明白她们的意思。 事实上,这样的轻视自她嫁给崔景辞之后,并不少见,揽椿院的人,很好,不会说她什么,但外面的人,总是嚼她的舌根。 有人啧舌摇头叹气,道:“可惜了啊可惜,这长公子多好的人呐......怎么就......” 怎么就娶了这么个人呢。 槐稚再蠢,都能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些什么。 何氏这时候做起了样子,俨然一幅慈善婆婆面貌,她抓过了槐稚的手轻抚,道:“我们槐稚啊,虽然出身不怎么好,虽然人是不大机灵,但辞哥儿那个身子啊,时好时坏的,能娶个妻,也是福分啊。” 这话说的,一下把两个人都贬了一通,既说槐稚如何不好,又说崔景辞身体不好,能够娶个妻子都不错了,还在那里挑呢,他有什么挑选的余地吗? 两人这都不好,配在一起岂不是绝配。 大家若能细细品味言下之意,很快就能体会其中轻视,这话中藏着的恶意,就连槐稚都感觉到了。 槐稚知道,这时候什么都不说才好。 就像姚嬷嬷先前教她的那样,她说,何氏说不定会明里暗里讥你两句,你听不出来最好,若是能听出来,听听过去也好,毕竟不说不错,可若是开了口,不管是说什么,怎么都是将话口送出去给别人了。 可槐稚听到何氏那话,就是忍不住。 她认真地说,“是我的福分。” 何氏没料及槐稚突然开口,问,“你说什么?” 槐稚又神色认真地看着何氏说了一遍,“我说,能嫁给悬霜,是我的福分。” 真较真,真是傻得可怜。 她们那些人听到她这样说,皆是愣了片刻,反应过后齐齐嗤笑出了声,何氏拍着槐稚的手,笑得更厉害,道:“对对对,福分福分,你们都是有福分的好孩子。” 槐稚面薄,叫她们这样笑话,也觉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后知后觉发红,瞥开了脸去。 正是这个动作,叫她和旁边站着的有个公子,视线撞到了一起。 那人衣着华贵,也不知是哪家的人,许是注意到了这里的动静,才看了过来。 槐稚很快垂了眸,怕又和谁看到了一起,也不敢再乱转脑袋了。 后来何氏一行人进去给梁老夫人拜寿,却让槐稚在外面等着,也没叫她进去。 槐稚知道,大概是觉得她上不得台面。 她也没说什么,就等在外面。 来往行人颇多,往她身上看了又看。 堂屋这里有冰鉴,挺凉快的,可槐稚身上不知怎地出了层薄汗,她装作没有看到那些人的打量,低头玩自己的手指。 后来在外面待了一会,有人唤她进去,说是梁老夫人想看看她。 梁家和崔家关系还算可以,当初崔老夫人活着的时候,也和梁老夫人偶有往来。 老夫人前些时日听闻崔景辞娶了妻,然而今日却不见得人影,后来问过才知道,人是在外面候着。 老人家一听就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了。 她心里有些看不上何氏的做派,嘴上却也没多说什么,最后只说是想看看他们家老大的媳妇,让人将槐稚喊了进来。 老夫人生得很有禅气,眉眼看着颇为慈祥,六十的年纪,头发都已经花白。 槐稚进来之后,她拉着她看了又看,问道:“你方才怎么不进来呢?” 何氏知道这话是冲着她来的,马上道:“她出身低,不知事,怕冲撞了老夫人您。” 老夫人不喜何氏这种人,知道她肚子里面存的什么心思,她笑道:“是吗?我瞧着倒是挺老实听话的。” 这里气氛有些尴尬,梁老夫人也没将话说死了,没再理会她,转头又同槐稚说了些闲话。 槐稚受宠若惊,怕说错了话,回得颇为小心,老夫人看出她的紧张,问的也就是家常的话,正这时,身后传来一少年的声音。 “祖母。” 槐稚回过脑袋去看,见是方才在外面看到的公子。 原来是梁家的少爷。 槐稚才想悄无声息地退去一旁,就见少年望着自己笑道:“这是崔大哥的小娘子?” 他一身湛蓝锦袍,打扮颇为花哨,领口和袖口用银线绣着精致的花样,走路带风,衣袂飞扬,腰间的玉佩随之轻晃,再看那脸,面若中秋之月,眼眸狭长上扬,笑着问话时,唇红齿白,眉眼之间尽是少年气息。 此人正是梁家三公子,梁祈声,十八年岁。 他冲着槐稚问的那话像是单单在好奇,也没什么多的心思。 只是没心思归没心思,重规矩的人家,在这种场面问这种话也是不合礼数的。 可槐稚哪里能听出其中轻佻,只是有些不明白他问这话是什么意思,更不知该作何回答。 这会子倒是想起姚嬷嬷同她说的少说少错了,在那愣愣地看着梁祈声。 梁祈声也看着她,见她不说话,又眨了眨眼,问,“小嫂嫂?怎不说话呢。” 梁老夫人不住出手打了一下他,道:“你闭嘴,今个儿我大寿也不安生。” 梁祈声终于没再打趣了,笑着闭嘴了。 刚好外头的宴席差不多开了,这处散了开,大家前去用了午膳。 槐稚跟在何氏身后,一道去了女客席。 崔景辞告诉她,国公府显贵,多吃些好吃的回去。 但槐稚怕吃太多会被旁人笑话,最后还是没敢多吃,在用席的时候,也格外安静,要是没人同她说话,她就一句话不说,要是有人非要她说话,她就尽量少说。 一顿饭用下来,不可谓是不提心吊胆。 不过,好在也没出什么大事,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崔永欣看她的表情是越发厌恶,从老夫人那房里出来之后,就恨不得瞪死她。 方才发生了什么事吗?难道是老夫人让她进屋,惹她不高兴了? 槐稚不懂,也不曾继续深想。 她觉得这种应酬往来好生可怕,更甚无聊,甚至比在绣坊里面做工都累。可她也明白的,总不能只干吃饭,而什么都不愿意做,就像崔景辞,他都病了,不也还是要上值吗。 槐稚饭没吃饱,肚子里面想这些东西给自己想饱了。 毕竟是宴席,总不是光来吃饭,谁家也都不缺这么一口饭吃。饭快吃得差不多了,大家便开始寻了旁的消遣。 不知是谁说要玩飞花令。 飞花令? 槐稚压根就没听过这个东西,不过光是听这个名字,就觉自己要遭殃了。 她们问了一圈,问玩这个有没有异议?大家自然是说没有异议。 槐稚想说自己不会啊,但她也看出来了,这时候她要是说不会,那完蛋了,她马上就又该成了他们的消遣,可就算是玩了,也横竖是丢脸。 槐稚心一横,道:“我不会这个,不曾听过。” 崔永欣马上问道:“不会?这么简单的东西你也不会吗?”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怎么会有人不会飞花令呢。 槐稚无言,难道全天下的人都会飞花令吗。 何氏出来打起了圆场,道:“很简单呢,就是接诗,同民间的划拳差不多,每个人轮流说出一句带“花”字的诗词,第一个人第一个字要是花,第二个人则是第二个字,第三个人便是第三个字是花字,很简单的,大家都玩,槐稚,就你一个人要不玩吗?” 槐稚推脱不掉,硬被带着玩了,只可怜她连这规则都听不懂,先是飞花,后来好像飞草去了,一共轮了三轮,她拢共喝了三杯酒下肚。 后来不知是梁家哪个小姐,玩累了,些许人也都江郎才尽,顺势就喊停了。 三杯酒下去了后,槐稚头脑渐渐开始发昏,整张脸都红了起来。 木绵看出了槐稚的不对劲,一直凑在她的耳边,让她不要闹,一会就要回家了。 槐稚有点醉了,却还是乖巧,听到她的话后,点点头,说好。 木绵见她如此,放了些心下来。 好不容易又撑了半个时辰,这边的宴席终于要散了,木绵半扶着槐稚,跟着何氏她们归家。 走至一半,何氏却突然道:“哎呀,我的帕子落在了席上。” 她指了指木绵,道:“快,你去帮我取下。” 木绵自是不肯,一猜就知她憋着坏,她道:“太太身边不是有人么,这哪有叫我跑的道理嘛,我家夫人醉了,我得搀着她。” 何氏不满道:“我这老嬷嬷,哪里跑得动。” 木绵仍是不大情愿,何氏冷笑,“我现下还使唤不动你了?一条帕子也推三阻四。你若不去,那我们便一道折回去,再聊上几句,坐到天黑。” 槐稚这番,哪里还能再继续坐下去。 木绵叫她两相逼迫,只好折返回去,崔永欣接过了槐稚,道:“你去吧,一个人我们还扶不住吗。” 槐稚又倒到了崔永欣的身上,还不知自己换了个人靠。 她被那人半搀着走了两步,便听到她频频不耐烦的啧声,她跟着她走了有一会,迷迷糊糊地,不知是叫谁撞了,又还是推了一下,很用力,而后猛地摔到了地上。 槐稚给摔蒙了,好一下没有缓过来,睁开眼再看,旁边除了些花草,竟是再没人了。 13、第十三章 槐稚的酒量很差,十来岁出头的时候,被骗着喝了一小杯酒,晚上起夜的时候,没站稳,人一起来,裤子才提上,就摔到了地上,还是第二日有人来出恭的时候才发现。 那回情境十分凶险,她还好是倒在地上,若是换个方向倒,栽屎坑里,就该死了。 她爹知道后,又给她打了一顿,说她非要偷喝酒。 槐稚捂着头哭,爹,是你叫我喝的啊! 她今日连喝了三杯酒下肚,一下子都忘记自己嫁了人,周遭环境陌生,是槐稚没见过的雕梁画栋,是她这辈子都没踏足过的富贵之地,像是在一个园子里,没有人,就算有人,也看不到被撞到角落坐在地上的她。 这里对槐稚来说,如无人之境。 这是哪啊,她怎么会在这里啊? 槐稚有点怕了。 她得回家去,得早点回家去,得趁着天黑前,不然要挨揍。 槐稚想从地上站起来,但不知为什么这么费力,怎么都好像起不来。 一直到后来,连眼前出现了一片阴影都浑然不觉。 梁祈声语气之中像是有几分惊奇,他看着地上的槐稚,道:“你怎么在这坐着?” 槐稚懵懵地看着他。 梁祈声叹了口气,道:“你看起来好像是醉了呢。” 槐稚听到她说自己醉了,点了点头,傻笑,“有一点点醉了。” 梁祈声没想到她这样说,眼瞳闪动了两下,而后笑得有些厉害,大概是觉得她脑子有问题,他道:“你自己站起来,行不行?” 行不行? 听人问她行不行,槐稚猛地点头,说,“我行的!” 槐稚又撑着地想站起来,结果又给跌下去了。 只是这次,在跌下去的前一刻,被人捞了起来,他没什么顾忌避讳,搀扶着她,道:“看样子,你的家里人好像不带你了,我扶着你先去歇一下吧。” 槐稚便这样叫他搀着走了。 梁祈声没有带她去哪,而是回了祖母那里。 老人家一大早起来过诞辰,这会也累了,从宴席那里回去后趁着人散开了的功夫,躺下歇了会觉。 她醒来的时候,听人说那崔家公子的媳妇又回来了,心下还觉奇怪,但看到是梁祈声带她回来的,就又不奇怪了。 她这个孙子,家中姐姐妹妹颇多,风流性子,惯是没些边界分寸。 她从里间出来后,看着梁祈声,没好气道:“这是崔家媳妇,你说你招她做什么。” 梁祈声马上道:“祖母,这您实在冤枉我,她喝醉了,被他们崔家人丢下了,我是怕外面暑热,她要是晒出了热病,那就不好了。” 老夫人看着槐稚,想梁祈声那话怕也不是作假。 想了想崔景辞后母那个做派,她也不再继续说了,道:“行吧,放着先,给崔家的人传话了没有?” 梁祈声摇了摇头,在笑,打趣道:“怎么了,悬霜兄发现自己的娘子不见了,难道还不会找过来?话说,他也许久没来过这种席面,我也许久没见着过他了。” 梁老夫人斥了他一句,道:“你就胡闹!快让人给崔家传话去。” 梁祈声阻了她,“我们这送一趟就是了,悬霜兄病了,您老让人折腾他做甚。” 老夫人听他说病了,想了想也是这么个理。 “那叫你妹妹来,赶紧些给人送回去。” 男女大妨,他不合适。 梁祈声道:“妹妹也吃醉了,不顶事。” 妹妹也是吃了没文化的亏,轮了三轮,两轮答不上。 旁的人呢?旁的妹妹呢!难道一家子酒囊饭袋,玩个飞花令专是给人敬酒去了?老夫人懒得同他说了,又看向槐稚,见她在那安静不说话,醉了也没大吵大闹,她道:“酒醉时最能见人品行,她是个秉性好的孩子。” 梁祈声不信,故意去捏了把槐稚长出了些肉的脸,槐稚“啪”地一下就把他的手打掉了,他吃痛,笑着皱眉,说,“也还好吧。” “哎呀呀呀呀!你要死你!” 老夫人忍不住又是一阵骂骂咧咧。 * 约到傍晚的时候,崔景辞也不见槐稚归家的身影,江理去打听了一番,才发现何氏她们早都回来了。 崔景辞一下就猜出,他们约莫是将槐稚丢在梁家了。 崔景辞动身,径自去了莲馨院,见何氏正在同崔林志用晚膳。 何氏见崔景辞来,马上知道他是来兴师问罪的。 崔景辞径自坐上了桌,看着何氏冷言道:“槐稚呢。” 何氏叫他这么一问,愣了一下,而后面不改色道:“她自己在外面吃醉了酒,走不动道不肯回来。” 不肯回来? 从前不也是这样故意把他丢在外面过吗,到头来弄得一副慈母做派哭天抢地,所有人还哄着她去了,崔林志转头还骂他乱跑。这么些年过去了,弄来弄去也还是这种招数,打量没人护着槐稚,又开始故技重施。 她说槐稚不肯回来?反正他不信。 崔景辞起身,走至何氏身边,拿过筷著给她夹了一道菜,他俯身在她耳边,轻笑了声,道:“从前这招不就用过了吗,那时我才几岁,如今我都二十七了,你还把这招用到槐稚身上,是觉得她没人护吗?” 何氏还来不及反应,却见崔景辞将筷著放下,不知故意还是无意,却将她手上捧着的碗掀翻了去。 何时当他要动手,反应过后着急忙慌往崔林志的身后躲,“辞哥儿,你做甚啊你!” 崔林志见崔景辞如此无礼,横眉冷竖,登时拍案而起,震得一桌子饭菜叮铃哐啷响,他怒斥道:“你反了天了你!” 崔景辞冷冷道:“她把槐稚丢在别人家了。” 崔林志道:“遣人去接回来就是,你何必故意打翻母亲的碗呢!” 何氏躲在崔林志的身后,不知是委屈还是被碗磕痛了,竟还哭起来了,她道:“怎地还怪到我头上了!” 崔景辞笑道:“哦,我也不是小心碰到的。” 他拂袖离开了此处,本是叫人去趟梁家带人回来,又想起何氏说槐稚吃酒了,最后还是自己动身前去。 * 崔景辞去了梁家,被人引去了堂屋那边,还不曾进屋,就听得女子的清脆笑声,不陌生,正是槐稚的声音。 他眉心紧蹙。 挂帘被掀开,相击碰撞发出一道道清脆的声响,下人们禀告过后,崔景辞就进了屋。 进屋之后,正见槐稚左边坐着梁祈声,右边坐着梁祈声的妹妹,那两个人一左一右将槐稚夹在中间,也不知是在说些什么,逗得槐稚咯咯笑。 崔景辞看了槐稚有一会,最后往里去,他先是同老夫人见了个礼。 这说是来接人,但都来了,定是不能空手来,也少不得一番交往相谈,他将礼给了老夫人,老夫人见了之后讶声道:“你这怎么还自己来了呢,再说了,来接个人,何必还带礼来。” 光从面色来看,崔景辞的身体看不出多么羸弱,只能见得些许苍白,只是说话的时候阴阴郁郁,瞧着没了往日那番意气,看着应当是真病了些。 崔景辞同老夫人闲话了几句,说话的时候,视线一直不咸不淡落在那个被两人夹在中间的槐稚身上。 老夫人见他的视线频频落在槐稚身上,以为他误会了什么,道:“这孩子,玩飞花令,吃醉酒了呢,怕她无聊,声哥儿,茗姐儿正逗她玩。” 崔景辞听到这里,嘴角牵扯出了个笑,只是这笑并没为他那寡淡的脸增添几分色彩,他道:“好,内子在这叨扰了老夫人了,我先带她归家,就不继续打搅了。” 说话之间,崔景辞已经起身走至槐稚面前。 那梁家两兄妹同他打了个招呼,唤他“崔兄”,崔景辞颔首应了是。 这会过去了一两个时辰,槐稚也没方才醉得那么厉害了,她好像还隐约听到了崔景辞说话的声音。 然而当崔景辞一开始叫她“槐稚”的时候,她抬头去看,还是有些没反应过来。 “槐稚,不认得我了吗?”崔景辞微微弯腰,看着槐稚问。 崔景辞那张俊美到挑不出错的脸贴得槐稚极近,那张脸近在眼前,很多个日夜,都离她那样近,槐稚想起来了,她嫁人了,而眼前的这个男人,就是她的夫君。 “悬霜!”槐稚紧紧搂住了眼前人的脖颈。 愣住的不只是其他人,还有崔景辞,都叫她这猝不及防的动作看呆了。 他们很少见过像是槐稚这样直白的人,而这样的动作,在他们看来,也是很失礼的,总之,没有一个大家闺秀会做这样的事,可若是槐稚做这样的事,好像就不叫奇怪了,因她本就不是大家闺秀。 崔景辞揽着她的腰将人扶起了身,道:“回家先。” “嗯!”槐稚乖巧地应了一声。 他搀着槐稚走了一半,想到了什么,回过身去,忽地对梁祈声他们道:“多谢梁小姐和梁公子照顾内子。” 梁祈声忍不住扯了扯嘴角,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那两人离开的背影,崔景辞的背影清瘦颀长,槐稚几乎是整个人倒在了他的身上,牢牢地依附着他。 看着好像感情很好的样子呢。 * 那两人离开了这里,崔景辞将槐稚半抱着上了马车。 他力气不小,饶是槐稚吃胖了些,他也轻飘飘就把她抱上去了。 马车上,槐稚一直靠在崔景辞的怀中,崔景辞端坐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槐稚也没话说。 最后是崔景辞先开口问的她,他面上仍旧没有多余的神情,只是淡淡问,“槐稚,今天玩得开心吗?” 槐稚摇了摇头,可是又点了点头,最后说,“还可以。” 还可以? 被人欺负了,被人丢下了,你还在那里说还可以。 崔景辞都好奇了,到底是还可以在哪啊? 被人当乐子逗趣,和别的男人谈笑,所以还可以? 崔景辞没有继续问,槐稚见他不说话,又扒了两下他,问道:“怎么啦?” 崔景辞听到槐稚的声音,想到了方才她在梁家堂屋的笑声,闭上了双眼,不再多言。 两人回到了家中,槐稚摸索着就进了屋,一头栽倒在贵妃榻上就要睡去。 崔景辞一把将人从榻上捞起。 他说,“你身上脏了,洗了再睡。” 崔景辞喂槐稚喝了醒酒汤,待到净室的水放好后,就将她的衣服扒了,他一只手就将人抱了起来,拖着她的臀部就将人抱进了净室,槐稚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他按在了水里。 槐稚对周遭的一切都一无所觉,到了水里,又开始没心没肺的玩起了水,丝毫没有注意到崔景辞阴沉的眼神。 崔景辞舀起了一捧水,浇到槐稚的身上,他说,“槐稚,我在家里等了你许久。” 槐稚仰起头,看向崔景辞,那张脸上分明满蕴着无邪,却又是那般风韵天成,叫人不住陡兴绮思,此刻,槐稚那双干净的眼瞳中倒映着崔景辞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崔景辞看着她脸上的红妆,总觉碍眼,捧了一手的水,覆在她的脸上,拿了条巾帕过来,将那些碍事的东西蹭掉才觉舒服,他动作不算多么温柔,有些弄疼了槐稚,槐稚被他搓了好几下脸,觉得脸皮都快叫他搓掉了,她终于开始抗议挣扎了,说自己不要了,已经很干净了。 “不要啊?”崔景辞像是听到了什么新奇的事。 好孩子现在都会说不要了,果真是酒壮怂人胆啊。 14、第十四章 崔景辞端着她的脸看了看,干净了,才将巾帕丢去一旁,槐稚不知是不是被弄疼了,眼睛又红了。 崔景辞盯着她,问道:“槐稚,你知道自己今天有多失礼吗?” 槐稚叫他这么一弄,酒是彻底有些醒过来了,她觉得有一点点委屈,问,“我今天怎么了吗。” 她有做什么坏事吗。 崔景辞见她神思回笼,于是又垂眸叹了口气,同方才那脸色阴沉的人截然不同,他道:“你已经嫁人了,知道吗,怎么好和一个外男说说笑笑,槐稚,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你可以直和我说的。” 槐稚懵了,不是这样的,她说,“就只是说了几句话而已,而且,而且,梁公子他妹妹也在。” 崔景辞冷声道:“那也不行,你可曾知男女授受不亲之礼?” 槐稚低着头,有些蛮横地说,“我不知道,我没读过书,没人教过我些道理。” 她一点都不知道他们大户人家的规矩,他们有好多的东西都不行,槐稚觉得很没道理,就像明明不是所有人都生下来就会飞花令,他们的很多道理规矩,她又没有学过,她也不知道,原来同男人说话,是不可以的。 崔景辞道:“那槐稚,我告诉你,这样是不行的。” 所以啊,少拿你那张一看就很好骗的脸在别人面前乱笑了行吗。 槐稚觉得崔景辞今天晚上怪怪的,但是想了想,还是怪自己很笨,谁让她不会飞花令,不会背诗,喝醉了三杯酒,所以牵扯出了后面的事来。 槐稚声音闷闷地“嗯”了一声,说,“是我不好。” 崔景辞对她很好,是他让她吃饱了饭,他还让她读书,所以,他说的道理,那应当都是对的,没有错的。 槐稚说,“对不起悬霜,我下次不会再这样子了。” 崔景辞听她语气沉闷,看着她的发顶,问道:“很委屈?” 槐稚马上摇头,她说,“不是的,我就是觉得自己笨。” 崔景辞听她这样说,收敛了脾气,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道:“慢慢学。” 他方才明明有点凶,现下又是这样温柔,槐稚一时应对不及,脑子到现在都还觉得有点发愣,笨嘴拙舌得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不知道怎么说,但崔景辞知道,他抓起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蹭,他道:“槐稚,我就是太担心你,你太容易被人骗了。” 他神色中的冷峻全然不见,槐稚听后,心里面自也软得一塌糊涂。 她说,“我知道的。” 知道他都是为了她好。 崔景辞掀起了眼皮,看向她,那双眼中,眼白凭空占了好些位置,看着很薄情,他说,“不,你不知道啊。” 槐稚想抽回自己的手,却被崔景辞按住了,他顺着她的手,一路沿着手臂轻轻蹭过去,他的薄唇蹭在她的身上,她有种说不出的酥.麻。 崔景辞亲着亲着,最后落到了她的恟前,她想推开他的脑袋,但怎么都推不动,她只能小声地央求,“你不要吃那。” 或许是不满意她的拒绝,他还故意伸出牙齿咬了她一下。 槐稚倒吸一口凉气,遂放低了底线,她道:“那你不要咬我呀。” 她的哀求声听在崔景辞的耳中倒觉有趣,槐稚一步步的退让,从不要吃她,到不要咬她,实在是可怜又可爱。 她这个澡最后还是洗得一塌糊涂,槐稚不知是从哪里开始变得不对,浴鉴中的水溅到了地上,弄得乱七八糟,她不懂崔景辞为什么今天这么凶,但喝酒的脑子本就不太清醒,哪能理得清那些细枝末节,不知是饮了酒还是在水中的缘故,一点轻微的风吹草动都引得人一阵顫栗。 她的手撑在浴鉴上,忍不住抖得厉害,崔景辞打了她一下,力道不大,但竟莫名带着些训诫的味道,“抖这么厉害做什么。” 换了个地方而已,就咬得他这么厉害。 槐稚被打了下屁股,有些委屈,“我......我也不知道啊。” 她都这么大了,弄她就弄她,打她屁股做什么。 她后来也不知道崔景辞是怎么说的,只是记得他的掌心温柔地揉着方才那处他打的地方,带着些安抚哄她的味道,哄了几下,槐稚就将这件事情抛之脑后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被他从里面捞了出来。 待再被放到床上的时候,沾了枕头就睡了过去。 第二日槐稚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很晚,崔景辞早已不在,她的脑袋有些疼得厉害,费劲回忆了一下昨夜发生的事,七七八八想起了大概,她想起了崔景辞,想起了他有些凶的样子,想自己往后断不能再碰酒这个东西了。 今日傅先生没有来,想来是崔景辞没让她来,她喝了酒,上课怕也听不进去。 待到次日,傅先生再来的时候,槐稚突然问了她一个问题。 “先生,男女授受不亲是什么意思?是男女一句话不能多言的意思吗。” 傅先生没想到槐稚突然问这个是做什么,但她还是认真同她解了惑,她道:“《礼记》中有言,男女不杂坐,不同椸枷,不同巾栉,不亲授。只是需要避免一些不必要的接触罢了,并非一句不能言。” 原来规矩这么多吗...... 她想起了那个书生,难怪从前同她保持如此端正的礼仪形态。 可是,傅先生也都说了,并没有不让说话的道理啊,他是不是有点太霸道了呢。 但槐稚没有继续在丈夫是否横行霸道这个地方深想,傅先生已经开始讲课,她慌忙收拾了思绪跟上。 这天课上至一半,下午的时候,木绵突然从外面跑进来,说是外面有人在找她。 槐稚问是谁? 木绵说,是她母亲。 她母亲?! 槐稚两眼一黑,她找来这里做什么。 她多少猜出了些她的来意,知道她主动找她,无非就是钱,可是,她还差钱吗,她知道崔景辞的聘礼给了多少,已经够他们不用再缠着她了,她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她呢。 槐稚的脊背莫名爬上了一层汗,那层汗来得突然,牢牢地附着在她的肌肤上,让她一阵阵恶寒。 她低着脑袋,问木绵,“不能赶走她吗。” 木绵没想到槐稚这样说,愣了一下后,道:“赶不走......她死活想见您,不然就赖在那里大喊大叫。” 槐稚兀地起身,往外去了,留下了傅先生和木绵,两人愣得没反应过来,只能呆呆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 木绵让傅先生今日就先回吧。 槐稚去了外面,果真就见母亲孟燕在那叫叫嚷嚷,嘴巴里面还喊着她的名字,说她没有良心。 槐稚上前,将她拽去了一旁没人的角落,她再也没忍住,吼她,“你为什么又要在这里闹呢!” 她像一只被逼狠了的小兽,龇牙咧嘴地露出了所有的爪牙,企图赶走这只阴魂不散的伥鬼。 孟燕不可置信地看着这样的槐稚,恍若她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你......你怎么能这样跟母亲说话呢,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啊!” 槐稚道:“我和你怎么说了?崔景辞不是已经给过你钱了吗,我不是说让你往后不要再找我了吗!” 她一直想着将她卖掉,对面是什么禽兽她也根本不在乎,她不在乎她的死活,就只是想要钱。 为什么,那她不是已经有钱了吗,为什么还不放过她。 孟燕不料槐稚这个软柿子突然就硬气起来了,眼看她这一硬是想一毛不拔,她便只好换了路子,同她打起了感情牌,她面露伤神之色,道:“娘也就是想来见见你过得好不好,你何必如此呢。” 槐稚再不会信她说的这些话了。 那天,她说给她选了户人家,将那个二混子臭流氓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说她都是为了她好,结果槐稚听别人说起那人真面目,心都快要碎完了。 可是不管她怎么哭,他们谁都不听她的话,铁了心要她嫁给那种人。 槐稚看着孟燕,看着她露出的那种虚情假意只觉有些恶心。 她道:“我如果过得不好,那又怎么样?若哪日崔景辞不行了,你不是又马上把我绑走卖掉?” 孟燕叫她这么一讥,片刻没了言语,那张脸上尴尬和虚伪交错,一时之间难分黑白。 槐稚硬着脾气,道:“我不想和你闹得很难看,你走吧,崔景辞也不希望我和你多往来。” 眼看槐稚软硬不吃,孟燕的脸转瞬又变得凶恶了起来。 她道:“好你个死丫头,当真是养女不如养儿,这般没有心肝。这次是你爹让我来的,家里头刚买了屋子,手头有些空,你这嫁了人,我知道你身上有钱,接济一些。” 终是露出了真面目,说来说去,也就还是为着钱来的。 槐稚瞥开头,冷冷地说,“没有,一吊钱我都没有。” 孟燕上来扯着她的衣服,指着她的发簪,“你没有?你这穿金戴银的,还说是没有,你要是真没有,将这簪子给我也好。” 她看这簪子也值好几两银钱。 槐稚听后,一把推开了她,她道:“你做梦。” 孟燕冷笑,道:“现下是攀上了贵人,说话也硬气了起来,小稚,你和那个书生掰扯的事,女婿不知道吧。” 槐稚瞪着她,恨不能给她瞪出个窟窿来。 孟燕道:“你给我些钱,我保证不叫他知道。” 槐稚岂能如她所愿,这回若是如她愿了,下回不如她,那她可就不愿意了,一而再再而三的,当真是牵扯不干净了。 可那件事情,若是真叫她添油加醋在崔景辞面前说,他定也要多想。 男人都会多想,也并不能只怪崔景辞,他为人虽然和善,可气量看起来并不大。 她看着孟燕久不说话,孟燕以为她是想通了,还在那里假模假样道:“你现在出息了,嫁得好了,是你修来的福气,娘也是真为你高兴的。但娘这也不是故意想要挟你,就是......就是你还是我们的孩子啊,总不能一点都不为我们考虑啊。” 她不为他们考虑?槐稚很想问她,那为什么她在家里就吃不着肉,只有弟弟才能吃,为什么她要嫁给疯子做小妾又或者给一些上了年纪老头做填房,就因为那么些银子?又为什么每次都只有她在干活,只有她在挨打。 娘,我叫你娘的时候,你在哪里。 槐稚的指甲已经嵌进了手心,快掐出了血,面上却是冷漠道:“哦,那你就去同他说啊。” 她宁愿自己将这件事情捅到崔景辞面前,也不会给她这个胡说八道的机会。 15、第十五章 槐稚没有马上回去,她就等在这里,等着崔景辞下值,免得他在门口被孟燕捞走说些有的没的。 果不其然,崔景辞的马车一经出现,孟燕就想扑上去,隔老远就一直嚷嚷着说有话想和崔景辞说。 槐稚生怕崔景辞的马车被拦住,他要被孟燕抓走。她想冲出去,却见车把式好似回了下头,像同里面的人说了些什么,可那马车一点也没停住,像是没见着孟燕这么大个人似的,直冲冲往前面继续踏。 槐稚眼睁睁看着孟燕叫马车撞到了地上,要不是躲得快些,差点就叫卷了进去。 她看懵了,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是车把式没看到吗,又还是故意的? 槐稚看到马车停在了车马院,她跑到了马车的前面,仰头等着崔景辞从上面下来。 崔景辞掀开车帘,没看到这小萝卜丁是从哪里蹿出来的,看到她后随即眉眼含笑,问道:“槐稚,你怎么在这里等我呢。” 槐稚马上问崔景辞,“悬霜,你方才有看到什么人吗?” 崔景辞下了马车,看着槐稚,夕阳落在他瓷白的肌肤上,落上了一片暗淡的红,他眉心轻蹙,桃花眼中露出了几分疑惑,“难道有什么人在吗?” 他这幅样子,槐稚想,他应当确实是什么都没看到,她摇摇头,也狠了心不再管外面的孟燕,她牵着崔景辞的手腕,道:“没什么,我们回去吧。” 崔景辞叫她猝不及防牵住了手,人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跟着她走了。 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她的身后,他将她整个人的背影都尽收眼底,她的脖颈原来是那样纤细,细到仰起到了极致好像就会断掉,但崔景辞知道,她不会。她这样细的脖子,只要他轻轻一捏,她或许就会死在他的手下,然而他现在就在任由这个轻而易举就能被他杀死的女人牵着走。 他顺从地跟着她,两人一路回了院子,崔景辞才将自己提着的东西拿出来,在槐稚面前晃了晃。 槐稚抓过袋子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闻到了里面有些糕点的香气。 “给我的?”槐稚问。 崔景辞笑着点了点头,“下值路上顺便买的,你尝尝看,喜欢吗。” 槐稚方才心里面还有些堵,全是叫孟燕那些话烦的,现下看到崔景辞给自己带回来的糕点,郁气便一扫而空。 崔景辞对她真好,叫她连带着昨夜发生的事情都忘了干净。 可也正是如此缘由,槐稚想,自己更该将书生的事告诉他了。 本来一开始就是她先错了,若再不说,抢着叫孟燕说去了,后果怕是更加不堪设想。 槐稚用过饭后,在那里不紧不慢将他带来的糕点吃完了。 崔景辞看出她有心事在身,饭后哪里也没去,就在屋子里面坐着,她吃她的东西,他看他的书,除了偶尔有书页翻动的声音,再没旁的动静了。 过了很久,槐稚做完了心理建设,终是忍不住同崔景辞开口了。 她将最后一口糕点咽下,看着崔景辞道:“悬霜,你现下忙吗,我有些事想同你说。” 崔景辞听到她这样问,柔声道:“你说。” 终于要说了,等得他快累死了。 槐稚能有什么话好憋这么久呢,崔景辞都有些好奇了。 槐稚方才虽已打好了腹稿,可是如今真到开口的时候,出师不利,张嘴就是一个磕巴,磕巴过了后,才慢慢顺了起来。 她说,“在同你结亲之前,我曾和一个书生有过来往,当初.......当初他说中了功名之后就娶我,只是后来,我爹娘反悔了,不同意,为了一些聘礼,想将我嫁给那孙家的公子。” 崔景辞明白了,槐稚这是和他在这坦白过往呢。 书生? 槐稚说完这话后,脑袋垂得很低,也不知崔景辞是如何想,总之她现在就是不敢抬头看他。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崔景辞终是开口了,他盯着她,语气不辨喜怒,“书生说娶你,那槐稚可曾说过嫁给他呢?” “嗯?”槐稚一下不知该如何作答了,她若说没有,崔景辞能信吗,可她说是有,那岂不是证明了她有非分之想。 崔景辞见她这幅表情,笑了,“槐稚,你下次动心眼前,能带个面罩吗,或者干脆把脑袋埋到地里面好了。” 崔景辞说的话有些恶劣,但语气轻柔,没有讥讽,听着又只像是在玩笑。 玩笑和讥讽的界限槐稚不能很好辨清,她也不知崔景辞是在嘲笑她又还是如何。 可不管是什么,都让槐稚的心理防线大为崩溃,一句轻飘飘的话,让她生出了破罐子破摔的心思,既他看穿了,她再遮掩,反倒可笑了。 她说,“我是答应他了,可那都是从前的事了!” 崔景辞问,“你我成婚后,当真再没过往来了吗。” 槐稚闭了眼,说了句半瞎不瞎的话,“安定下来后,就再没见过了。” 这个安定的界限是什么,大概只有槐稚自己清楚了。 崔景辞听到这话之后,笑得更厉害了。 原来槐稚也不是那么笨啊,原来她在嫁给他之后,还想着万一当了小寡妇可怎么呢,崔景辞不知是觉得可笑还是可气,胸腔起伏震颤,笑得厉害。 槐稚更不敢看他了,甚至想离开躲起来。 崔景辞牢牢攥住了她的手腕,不让她逃离,他看着槐稚,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她的手腕,他笑着问,“所以,槐稚是想过脚踏两船吗?” 槐稚被说中了心事,面色涨红,却马上反驳,道:“我没有的!” 崔景辞听后,幽幽道:“哦,槐稚没有,槐稚只是在想,万一哪天我这不争气的丈夫死了,我该怎么办呢?好像还有个书生,曾经说过愿意娶我,到时候我不如再回去投奔他吧,还好我当初没有那么直截了当地拒绝他,总之,我丈夫死了,我还有他呢。槐稚,你是这样想的,对吗?” 槐稚不知崔景辞是如何将她的心理如此清晰直白道出,有些偏颇,有些差池,不完全正确,可大部分都是猜中了。 槐稚叫他一一窥破,觉得羞耻,是那种对不起崔景辞的羞耻,看着崔景辞自上俯视她的视线,她觉得自己的双腿都有点发软了。 她还想嘴硬,不想叫崔景辞这样想她,可一想到崔景辞聪明,她怕是什么都躲不过他的眼睛,最后只是捂着脸,不知是怕,还是羞愧,亦或是两者交加,末了竟是哭了,“对......对不起。” 泪水从她的指缝中一点点淌出。 崔景辞抓开了她的手,一边替她擦着泪,一边好笑道:“我这要死的丈夫还没哭,你这绝情的小寡妇就先哭成这样,哪有你这样倒打一耙的人。” 槐稚不知道崔景辞有没有生气,只是一直在说对不起。 她怕崔景辞要是病死了,就再被她爹娘抓走卖掉了,她就是个寡妇啊,她能做什么呢。 崔景辞也没再说,由她哭,见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才轻叹了口气,安抚地摸了摸她的肩。 槐稚的眼中浸满了水汽,泪落满了她的脸颊,像是融化的糖,泛着黏腻的光,她哭得动情,像是真的很怕,或许是怕他生气,丢弃了她,怕她会再吃不饱饭,再没人管她,更怕她那恶心的娘还会像今天一样找过来。 崔景辞看着她的泪,眼中含着些她看不懂的恶意。 槐稚,你要是知道这样的泪在别人看来艳如桃李似糖如蜜,你一定会羞得无地自容的。 你要是知道眼前站着的这个男人看你哭,想的是扒光你的衣服,你一定又会胆惊心颤。 但是,她这不值钱的眼泪,在那个男人面前也掉过吧? 他道:“槐稚不会也是在那个书生面前这样哭,哭着说,若那病秧子死了,我该怎么办呢,而后那书生便叫你这样哭心软了?” 槐稚怀疑崔景辞当真是有读心之术,她叫他说中了,连哭声都梗了一下,她叫崔景辞略带阴沉的眼神吓到,嘴唇张张合合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只是哭得更厉害了些,借此躲避他更多诛心的盘问。 坏槐稚,坏透了,他都还没死,她再找第二个丈夫的事情都想过了呢。 崔景辞没再多说,捏着袖子替她擦干了泪,末了轻声叹息,道:“眼泪就该流在床上啊,现在哭做什么。” 他说完这话,也不再提起这件事,像是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抱着她安抚了几下,见她不再哭了,就离开了。 崔景辞虽是没再多说,可槐稚心中却还是有些不安,一直到后来,夜里到了歇息的时候,槐稚悄悄地将衣裳脱完,躺在床上等他。 她心里面想着的是崔景辞的那句话,眼泪就该床上流。 她大概能够明白崔景辞的意思。 崔景辞的精力是她从不曾预料过的好,槐稚觉得自己实在是低估他了,他很重.欲,当然,也或许是为了想要一个孩子,槐稚明白,自己对他而言,没甚用处,大抵只有这些本事了。 那个书生的事,是她不好,竟然生出那种押两个宝的可怕心思,崔景辞不痛快,也是在情理之中。 她想,光是虚的对不起听起来甚至造作矫情,自己应该在实质方面做些补偿。 于是,她将自己的衣服去光了。 崔景辞从外面回来,净过身后,就见如此一幅活色生香之景,她身上盖着条薄薄的衾被,两条细弱的手臂光溜溜地搭在外面,光从薄被贴合在她身上的弧度,崔景辞断定,槐稚什么都没穿。 当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槐稚也能听得懂人话了。 可这次,崔景辞却没有动作,坐到了床边,像是什么都没瞧见。 他上了床,就背过身去。 槐稚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的情形,他......他是没看到吗? 这完全就不像崔景辞的作风啊。 槐稚挪动到了他的身边,伸手戳了戳他,崔景辞没有动作,只是淡淡问,“怎么了吗?” 槐稚见他如此冷淡,想他今夜大抵是没心思,便也不再招惹了,讷讷地说了一声,“没事......你累了,便睡吧。” 桌边还有一盏未被熄灭的孤烛,昭示着崔景辞其实并没有打算马上入睡。 现下那孤烛的烛光,凄凄地落在他的脸侧,将他的面庞照得几分晦暗不明,听到槐稚的话后,他登时再没了言语,却还是忍不住扯了扯薄唇。 他就只是故意抻她一句,她便受不了了? 16、第十六章 槐稚重新钻回被子里面,躺回了原来位置,伸手去摸放在一旁的肚兜穿。 然而才躺下,却听崔景辞掩唇轻咳了几声,起先还是只轻咳,后面,咳得有些厉害了。 他这病当真是古怪,别的不好看起来都没有,就是咳得厉害,就是容易吐血,莫不是肺病?可是肺病却又不像啊,他的肺看起来挺好的,每次亲嘴都会把她亲得死去活来。 有了上次他吐血的前例,槐稚听到这声音就害怕,担心他出事,又马上起了身,凑了过去。 她一边给他拍背,一边问道:“你......你又怎么了?” 崔景辞脸色看着不好,槐稚问,“要不要去给你倒点水来?” 崔景辞摇了摇头,他竟又主动说起了晚间那会的事,“槐稚,那个书生也就是从前的事,我也知道你的苦衷,或许我们的感情开始确实荒谬,所以叫你觉得不太可靠。” 槐稚听他又说起了那事,慌忙摇头,她说,“没有的,我没有。” “我也知道槐稚不是那样的人。”崔景辞道:“那些过去的事便都过去了吧,只是槐稚以后要是还想着别人,怎么办呢。我这身子,就这样,阴晴不定,当初从北疆那边捡回一条命,医师们都说差不多活不了了。既然槐稚害怕我死,那我早些为你再择个夫婿吧。” 槐稚的心从方才开始就一上一下,起伏不定,这会听到崔景辞的话后,马上摇头,向他表忠心道:“不,我不会的,我是你的娘子,我不会想别的人,真的!我那时候就是太怕了......” 崔景辞揉了揉她的脑袋,眼中带了几分可怜悲悯,这个眼神,让槐稚深觉动容,他说,“以后就不怕了,有我在呢。” 槐稚又要感动哭了,但是,她现在光溜溜的样子,说这些,太难为情了,她还是憋住了。 崔景辞方才的反应,让她觉得崔景辞今夜是不想要的,于是她就想着先穿上衣裳,只是手才伸出去碰到肚兜,整个人就已经被崔景辞嵌入了怀中。 他附在她的耳边,道:“槐稚,你在玩我吗?” 槐稚躲着他喷在耳边的气,那弄得她很痒,她道:“我没有,我以为你累了。” “我没有累,和你行房事,那还是有力气的。” 崔景辞从背后抱着她,掐过她的下颌,侵洳她的檀口,他看着她,眼神堪称柔情蜜意,最后眼看她要憋死,才好不容易放开了喘不上气的女人。 只是,他趁着她神情迷亂的时候给她猝不及防下了个堪称警告的话。 “槐稚,你得记住你今日说过的话啊,不然的话,我真的会生气的。” 槐稚也不知是听到了还是没听到,吐着细气喘气。 她正怀着对他的愧疚,而他又只是说了几句哄她的话,最后她就会毫无疑虑地将身体完全朝他打开,不管他玩得有多么疯她都愿意配合,于是,崔景辞毫不客气地将自己的慾全数交与给了槐稚,但好在,他还有点分寸,毕竟槐稚只有一个,弄坏了,就没有了。 他可能再找不到这样一个窝囊好骗的人了。 他让她坐起来,自己来,槐稚就连这也听了。 只是她那体力实在不行,又惯会躲,不知弄到哪里就想跑,最后还是崔景辞捏着她的腰自己来。 槐稚觉得十分羞耻,身体上的羞耻让她口中更不敢出声,她憋得脸都红了也不愿意吭一声。 事后,槐稚累得不行了,动弹的力气都没有,趴在他的身上,哪里都在流泪。 崔景辞拍着她的背,安抚着她,手指在她的脊背上摩挲,滑溜溜的肌肤如同上好的绫罗绸缎,她就这样在他的掌心流淌,他甚至感受到她的流动。 崔景辞碰到了个不像样的难题,如果水要流向他,他该如何去做截断。 他也没多想,待她缓过劲来了,抱着人去洗了干净。 * 自从嫁给了崔景辞之后,槐稚起来的时辰愈发晚了,许多时候睡到辰时才起,若是前日夜里闹得狠了,巳时起也不是没有。 正如今日,太阳高悬于顶,槐稚才从床上转醒。 她想到昨夜,又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情形,在床上坐了好一会才缓过了神。 怎么这样子。 槐稚每次事前叫他半哄半骗,到了事中后悔不已,第二日一醒来,又开始怀疑人生了。 哎。 先不说崔景辞能不能吃消,她实在是吃不消了啊。 若是能够早些怀上孩子就好了,现在怀上孩子对槐稚来说,简直就是恩赐。 就这样又过了几天,崔景辞每日都格外有精力,因着书生一事,槐稚对他有愧,也都随着他闹,只是闹到最后,自己气虚得不行,甚至都开始喝药补身子了。 槐稚坐在铜镜前,发现自己的脸色难看,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唇边还有被他亲吻啃噬的痕迹,看着有些肿,就连脖子上都有些许红斑。 坏死了,槐稚对崔景辞的愧疚在那些情.事中渐渐消失殆尽。 就这样不紧不慢过着,翻眼就到八月多了,槐稚今日没有课,傅先生不会来,她便掐着时候出了趟门。 出门前她将自己遮了严实,大热天的,反倒戴起了纱巾。 她今日去了一趟青楼,寻一个旧友。 槐稚轻车熟路去了青楼后门。 后门守着人看院子,槐稚认得他。 “小灯,是我,槐稚。”槐稚上前,掀开兜帽,将脸露出来了。 小灯是这青楼的大茶壶,专做些为人端茶倒水的活计,白日里头若没事,还会担待起看门。 他见到槐稚,眼中明显有几分欣喜之色,他道:“槐稚?明曦说你嫁人了,不会再来了的。” 槐稚道:“我为什么不会来了?” 小灯说,“明曦说你嫁的是大户人家,不能往这地方来的。” 槐稚一边将自己从崔家带来的零嘴分给小灯,一边说,“她胡说的,腿长在我自己的身上,我想去哪就去哪。” 小灯个子不高,才十五六岁,接了槐稚的吃食,喜笑颜开,领着她往里头去了。 槐稚以前和明曦是一条巷子里的人,她们结识的缘由说起来还挺有趣。 槐稚家里以前会晒些稻子,爹娘出去做活了,祖母出去说闲话了,家里头只有她和弟弟,弟弟困了,她哄他午觉,后来自己也困了,跟着睡过去了,结果一醒来,发现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淋得稻子全湿了。 槐稚挨了一顿揍,槐远大骂她是讨债精,气得说不养她了,大晚上将她赶出门去,那天,槐稚流落街头,外边还下着大雨,她缩在檐下不敢动弹,本来都准备好露宿街头,当几天的乞丐去了。 但明曦听到她家的动静,把她捡了回去,让她和她睡在一起。 槐远过了好几天才消气,遣孟燕出来找她,才将她重新接回去了。 那时候,槐稚才十岁大,明曦才十三岁。 再两年后,明曦被她爹卖进了青楼,因她爹在外面乱赌,还不上钱,就将女儿给卖掉了。 明曦本来也不叫明曦,叫友琴,去了青楼后,就相当于换了个人,名字自也要换。她相貌生得很好,鸨母最开始的时候,大概是挺喜欢她的,为她取了明曦。 槐稚有时候会去青楼找她,不过,次数不多,因去一次明曦赶她一次,说这地方不干净,等她有空了,她们可以去外面玩,不在青楼里。 明曦对槐稚特别好,有时候有些恩客给她带些有趣的玩样,她没什么兴趣,就攒起来,留给槐稚玩,每回她们见面,她知道她吃不饱,就会给她带好吃的,就连那个姓孙的不是个东西,也都是明曦告诉她的。 她说,她知道她笨,容易叫家里人骗,恐怕那些人是将他夸得奇好,骗着她嫁过去做妾。 小灯带着槐稚去找明曦。 但明曦正在接客。 槐稚听到里面的动静,就知道是在干嘛了。 小灯挠了挠头,道:“明曦姐好像在忙,槐稚,要不我们去旁边等会吧。” 槐稚问,“为什么白天也要?” 小灯道:“许是昨个儿夜里留下来,早时兴起,就又闹了?” 槐稚说,“这都时候不早了......” 小灯道:“他们想弄就弄了,哪里顾忌这么多呢,常有的事嘛。” 槐稚和小灯去外边等了一会,等到那房门打开,从里面出来个男人,小灯推了推槐稚,说,“你可以去了。” 槐稚回了神,抬头只看到了男人离开的背影,她闷着声说,“等会吧。” 小灯知道她是在等什么,她在等明曦收拾干净自己,他无所谓道:“明曦姐反正又不在意,你就算是在旁边看着他们弄,都没关系。” 槐稚忍不住瞪了他一眼,过去找明曦了。 槐稚进了屋,就将门合上了,屋子里面还有股又闷又腥的味道,槐稚将门窗开了条缝。 明曦仍旧维持着躺在床上,双褪大开的姿势,看见槐稚来了,抬眼看了下,也没什么过多的反应,只是将腿合上,坐起了身。她连穿衣服的欲望都没有,随手扯了条毯子盖在身上。 她的眉梢看上去还带着一丝事后的满足,看向槐稚,问,“你怎么突然来了?不是说了,让你少来这里吗,而且,你现在的身份,来这里,不合适。” 槐稚说,“我是什么身份?” 明曦说,“崔家的大少奶奶?” 槐稚叫她一噎,噎住了好半晌,好不容易才憋出一句,“又没人知道。” 明曦生得很风流,眉眼之中自带体态,身高腿长,哪里都很美,槐稚小的时候觉得,明曦就是她见过最漂亮的姐姐。 槐稚觉得屋子里面的味道实在不好闻,将头探出了窗户吐了几口气,她又收回来了脑袋,转头看着明曦说,“我要给你赎身。” 明曦先是愣了一下,而后笑了,显然没将这话放在心上,她说,“你现下这么有钱啦?你那个病秧子丈夫对你这么好?” 槐稚摘下了帷帽和丝巾,她给明曦看自己身上的痕迹,很直白地说,“我们经常要做,他不像病秧子。” 昨日夜里,崔景辞又不知轻重,弄了好久,吃得她脖子上都是红痕,嘴巴也有点肿。 明曦扯过她看了看,而后“啧”了一声,道:“看不出来,下手还挺重,不过,不是病秧子吗,哪里来的力气做这些?” 槐稚说,“我也不知道,但他确实是病了,我亲眼见他吐血了。” 明曦耸了耸肩,道:“谁知道呢,就算吐血了,也不一定真吧,往嘴巴里面含着血包,就能吐了,我觉得病秧子,没这么大的力气能给你弄成这样。而且,你见哪个病秧子能天天乐不思蜀沉迷女色?反正我没见过。” 17、第十七章 槐稚陷入了片刻的沉思,但反应过后,意识到话题扯远了,她又一次道:“我说要给你赎身。” 明曦看着槐稚,却是摇头,“我生得这么漂亮,槐稚,你赎不走我的。” 槐稚说,“我有钱,他每个月都会给我二十两,若是不够的话,我可以先问他要!” 明曦嗤笑了声,说,“问他要?你突然问他要那么大笔钱,他问你做什么,你说,‘郎君啊,我要去青楼赎姑娘!’槐稚,你傻不傻,蠢不蠢。” 明曦对这个话题感到厌烦,更对槐稚这样的天真觉得好笑,她捏了捏她的脸,又上下看了看,“看起来过得是不错。” 槐稚抓开她的手,仍执拗说,“那你等等我,我会想法子的。” “没有人困住我,是我自己不想出去。”明曦皱眉打断她的话,她说,“现在这样也很好啊,不愁吃不愁穿,招待好了恩客,不就什么都有了吗?再说了,谁说得清是谁在嫖谁,我当他们在伺候我,不就成了吗。你当没人想赎我呢,槐稚,我轮不到你赎的。” 槐稚看着明曦,眉头紧皱了起来,她说,“他们伺候你?可你会疼的啊,而且他们还会打你。” 明曦随意拢起了一头秀发,开始穿衣裳,将身上的痕迹遮了起来,她说,“早过了疼的时候,现在,我也不挨打了。” 她不想谈论这些没意义的事,又问起了她最近这段时日在崔家过得如何,他们家的人有没有欺负她? 槐稚见她不愿说那些,也就不说了,同她说起了闲话,她又掏出了一只簪子给她,是她的首饰,那个时候她一看就觉得很适合明曦,“明曦姐,给你,我从家里拿的。” 明曦揉了揉她的脑袋,说,“早些回去吧,我让小灯来领你,捂严实了,不要叫人撞见了。下次想见我,我出去找你,不要来这种地方了。” 小灯来接槐稚,送她出去,在门边,槐稚问他,“明曦姐现下过得好?” 日光落在后门的槛上,砸在他们的脚边,小灯擦了擦嘴角的糕点碎屑,道:“凑活过呗,混个日子嘛,饿不着就好了,现下有个富家公子哥儿常来,瞧着挺有名堂的,对,就是你方才看到的那个,他对明曦姐挺好的。” 槐稚问,“他会赎她出去吗?” 谁知道呢。 小灯没再说话了。 槐稚离开了这里,踏入了眼前的光亮里,小灯笼在阴影里,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槐稚走至一半,却突然回过了身,她道:“我还会再来的,你想吃什么?下次我再给你带。” * 槐稚从这离开之后,就往崔家回了,她今个儿是自己出来的,没坐崔家的马车。 青楼在长门街,离崔家半个多时辰的脚程,她就这样走回去。 回去的路上,脑海中却又不合时宜地想起了明曦方才说的那些话,她说,病秧子哪里来得这些力气,再说了,吐血也可以作假。 槐稚觉得明曦那话说得并非没有道理。 崔景辞莫不是在装病不成?可是,他若是没病的话,又怎么会娶她这样的人呢,她也没什么能有他图谋之处,从这方面来说,便又是说不过去了。 槐稚不懂,脑子里面乱糟糟的,一团团线缠在了一起,将她那本就不怎么灵巧的脑子弄得打结。 正在这时,一辆马车忽地停在了她的面前,有人掀开了车帘,从里头探出脑袋,喊了她一声,“崔家嫂嫂?” 槐稚闻声,抬眼看去,正见梁祈声一脸惊喜地看着她。 槐稚记得他,是上次在梁家吃席见过的公子,后来她喝醉了,好像还和他说过几句话来着?不过,说了什么,记不太清了。 她掀开了帷帽的一个角,露出了半张脸,将那人看得更清了些,“梁公子?” 这露半张脸比露一张还有趣,有句话怎说来着,犹抱琵琶半遮面,梁祈声将脑袋探过去了些,似想将人认得更清。 槐稚见他忽地靠近了,却马上退了半步,重新放下了帷帽。 崔景辞说,和别的男人说话,是不对的。 槐稚脑子里面记着崔景辞的话,不敢和他说太多。 梁祈声也没觉着尴尬,笑道:“我看背影像你,还以为自己认错人了呢,没想到真是嫂嫂。” 他问她,怎么一个人出来了?这是要回崔家吗? 槐稚说,“我出来办些事,这就回去了。” 梁祈声道:“我刚好也要去崔家寻悬霜兄呢,嫂嫂不嫌弃,一道送嫂嫂去吧?” 槐稚愣在原地,没动,梁祈声又唤了她一声,“嫂嫂?” 槐稚问他,“我可以坐你的马车?这合规矩吗。” 他刚好要去寻找崔景辞,那天底下没这么巧的事了,他们可以凑巧一起去崔家。 可是,这合规矩吗? 梁祈声像是没料及她这样问,问道:“这难道怎么了吗?” 槐稚道:“郎君说,男女授受不亲,和男人说话,不好。” 梁祈声一愣,随后在心底暗嗤,这老东西就是会骗人啊。 男女授受不亲?那他们是怎么这么快就要成亲了的呢。 梁祈声听到了个笑话似的,大笑了两声,他趴在车窗上问她,“那若是嫂子掉进了水中,你说,当小叔的能救吗?” 槐稚说,“那当然要救了。” “那不就是了。”梁祈声道:“孟子言,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总不能为了一些所谓的礼法,就置人情于不顾。” 他语气轻松,打趣道:“悬霜兄这方面就太古板霸道了,还没孟子大人开明呢。若是看着嫂嫂在烈阳下走这么久,反倒是我的不对了。” 槐稚思来想去觉有几分道理,就这样被梁祈声说上了马车。 梁祈声性格很好,风趣幽默,槐稚一路上被他引着说了不少的话,闲聊时才发现,原来梁祈声还小她两个月。 他笑着打趣道:“原来嫂嫂还是姐姐啊。” 两人就这样到了崔家,到家的时候还是下午,崔景辞并未下值。 木绵见槐稚回来,还带了个公子回来,马上问,“奶奶,你出去就出去了,这公子怎么跟着你一道回来了呢?” 槐稚道:“他是来寻悬霜的,刚好在路上碰到,便一起回来了。” 梁家从前和崔家确实有些往来,尤是崔老夫人在世时,而今听到梁祈声来找崔景辞,木绵也不曾多想,将人迎去明间伺候,槐稚同他不大相熟,也就这几句话的功夫,后来槐稚想,她还是去别处好,不然梁祈声会扯着自己说不停的。 他很爱讲话,小灯年纪比他小,性子活泛,都没他这样爱说。 梁祈声看穿了她想遁走的心思,问道:“嫂嫂,你要去哪里,一会还会回来吗?我一个人在这,没事做会很无聊......” 槐稚叫他喊住,立在原地,尴尬地回身,道:“没有去哪。” 槐稚就这样留下来招待梁祈声了,她一面招待他,心里边一面想的是,若崔景辞见了,可会不舒服? 可是,这只是正常的来往而已。 槐稚想,不和别的男人说话,压根就是没可能的事,她方才不也是还和小灯说话了吗?而且傅先生也说了,没这样的道理。上次梁家的宴席上,她分明见到了已经成过婚的男人女人在一起交谈,可见,即便是在这些大户人家,对这方面的要求,其实也没这么严苛对吗? 或许梁祈声说得没错,崔景辞在这方面是有些许的古板霸道。 傅先生除了教她读书认字之外,还会教她一些规矩行事,例如斟茶,乃至六艺。 槐稚怕梁祈声口干,趁着他说话的功夫,在那斟茶招待他。 梁祈声虽然话多,可惠风和畅到了槐稚都不曾发觉的地步。 她嘴角从始至终挂着一抹淡笑,偶尔梁祈声抛出一个问题,她回他一两句,这番下来,倒是熟了不少。 因为她才刚学不久,此刻斟茶的动作看上去还有些许的笨拙,她将茶盏推至梁祈声面前,道:“我刚学的,梁公子莫要介意。” 梁祈声接过了她的杯子,许是不小心,指尖蹭到了槐稚的手背。 槐稚有些被烫到的样子,不动声色地,猛地抽回了手。 梁祈声注意到了她的动作......毕竟这么大的动作,实在是很难不注意。 这么敏感?这么循规蹈矩?碰一下都如此惊慌? 那她的嘴,是自己吃肿的?看这样子,分明是崔景辞亲的吧?那他如此亲她时,她竟就一直受着没有躲? 女人的唇瓣饱满红艳,那抹艳丽都溢出了唇瓣,比梁祈声见过最娇艳的花朵还要鲜艳一些,这种颜色在她这样的脸上,显得突兀却又和谐,她这不太美艳的脸,完全配不上这样的颜色,可又觉得除了她外,旁人也配不上。 昨天崔景辞是亲得很凶,或许说也不单单是昨天,他不管做什么,力气都是不小的,槐稚的嘴是肿了一点,但现在估计已经消下去很多了,却听梁祈声忽地问道:“嫂嫂,你的嘴是怎么了?上火了吗,看着有点红,有点肿。” 槐稚听到梁祈声这样问,一个激灵蹿了一身,脊背下意识打直,整个人都有些紧绷了,她尴尬地点了点头,道:“嗯,近来天干,是有些上火了。” 梁祈声又笑,“今日天热,嫂嫂怎么还缠着丝巾呢?” 槐稚莫名就是心虚得很,支支吾吾编了个蹩脚的理由出来,“好看,和衣服挺搭的。” “是挺好看的。” 好在他也没有多想,不曾继续就这个问题问下去。 梁祈声接过她的茶后,轻抿了一口,好好的茶,叫她弄得又干又涩,简直暴殄天物。 他忍着不适,喝了很多口,而后才放下,称赞道:“嫂嫂的茶,很好。” 槐稚听到他这样说,心中不免自豪高兴,她道:“这还是我第一次为旁人斟茶,我还怕不好。” 梁祈声的眼睛弯到一起,他说,“怎么会呢。”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动静,是下人们给崔景辞行礼的声音,槐稚扭头看去,见丈夫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 崔景辞才下值,身上还穿着宽大的官服,姿态凌冽,清冷艳艳,墨发束冠一丝不苟,衬得那张脸更为英挺俊秀乃至不近人情,他脸上没有一丝表情,黑眸看着有些发沉,就连下颌都绷出一道刻薄的弧线,这幅样子,槐稚觉得和平日随和温柔的崔景辞看起来不大一样。 不知为何缘由,她就是心慌得很,几乎是马上起了身。 槐稚走到崔景辞的面前,解释道:“梁公子有事寻你,我......我在招待他。” 崔景辞看着眼前的槐稚,只一低头就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他最后唇角勾起,露出了一抹冷嗤,反问,“是这样吗,那槐稚在紧张什么?” 还在那里睁眼说瞎话呢。 她又在那里同别的男人在那里说笑,被他发现了,就说是在招待。 既说是招待,那为什么他一回来,就又不笑了呢? 槐稚,你知道你的行为看起来有多可疑吗。 就像是,带着小男人回家偷晴,被下值归家的丈夫抓了个正着,现在还那里做一些无谓又尴尬的解释。 18-20 第18章 槐稚捏着衣角,听到崔景辞的话后,想辩驳,她那不是紧张,根本就是怕他多想,她能感受得到,崔景辞的占有欲以及隐约的控制欲。 在她出声之前,梁祈声上前,同崔景辞见了个礼,他道:“悬霜兄莫怪,今日突然登门,是奉我父亲之命。” 他说,“时值中秋之际,家父命我跑一趟,请崔叔过两日去府上饮宴赏月。” 崔景辞抬眸看向他,语气中略有几分不满,他问道:“这种小事,让仆从来一趟,不是更方便吗,而且,你找错地方了吧。” 梁祈声嬉皮笑脸,道:“自从悬霜兄得病之后,我许久没再见过你了,今日也不单单是为父亲送话,想再同悬霜兄见一面居多。” 梁祈声说话客气又诚挚,听在槐稚耳中实在是重意气,但崔景辞看起来对他没甚耐心,脸上表情甚至还有些嫌弃,如此明显,就连槐稚都看出来了,只听他道:“那你也见到了,时候不早了,你可以回去了。” “别啊,悬霜兄,到了用晚膳的功夫,刚好,也有些饿了呢” 梁祈声就这样凭着那张极厚的脸皮,蹭到了一顿晚膳。 用晚膳时,槐稚同崔景辞坐在一起,梁祈声坐在他们的对面。 崔景辞没怎么说话,许是他一个人的气氛太过低沉,牵扯了梁祈声也不再多说,至于槐稚从始至终低着脑袋安静吃饭,因有外人在,没怎么多吃,就连菜都没怎么夹。 崔景辞平日吃饭本就用不多,大多数时候,都是看槐稚吃,今日见槐稚不怎么吃,给她夹了几筷子菜,而后就看着槐稚捧着碗,一点点将他夹的菜啃进了肚子里。 梁祈声将他们的举动尽收眼底,含笑打趣,道:“悬霜兄和嫂嫂看起来很恩爱呢。” 崔景辞扫了他一眼,淡淡道:“槐稚平日胃口不错,今日不知何缘由,看起来不太好。” 他这话意有所指,梁祈声看向槐稚,马上问道:“嫂嫂,不会是因着我在吧?” 槐稚能说什么,当然连忙摆手,说不是的。 崔景辞本来已经好转的脸色,复又变得有些阴沉,他转开了眼,简直不想再看他们说一句话。 好叫人气恼,这个男人在哄骗你,槐稚你为什么连这都看不出来?他看到了你那被亲肿的嘴还在那里同你言笑晏晏,你难道就一点都不知道他会在心里面想些什么吗。他现在在故意挑衅你的丈夫,你竟然还要顺着他说,他没有听错吧?? 崔景辞从来没有用过这么糟糕的饭,他最后没再用了,放下了筷著,就盯着梁祈声。 男人的眼神锐利,明显带着不悦。 但梁祈声就当什么都没看到,仍旧乐呵呵吃着饭,他甚至还看着崔景辞道:“悬霜兄的身体看起来,其实还不错,大家都说你病得很严重,我看你倒还是健硕,同常人并无两样。” 他这话问的正也是槐稚心中所想,听到后,她顿时觉得手上的饭也不香了,马上竖起耳朵去听两人说话动静。 崔景辞并无慌张,看着他淡淡道:“不好吗?听你话里的意思,难道很希望我如今身患重病,最好是下不来床?” 梁祈声像是被他的话刺到,语气之中带了几分委屈,他道:“悬霜兄怎能如此想我,你若能长命百岁自是最好了,否则嫂嫂年轻丧夫,处境倒是艰难了。” 槐稚没想到这话兜兜转转往她身上绕了一下,她叫猛地呛了一下,咳得厉害,崔景辞给她拍背顺气,缓过来后又拿了茶水给她。 崔景辞声音有些冷了,“槐稚如何,不用你操心吧。” 最后是槐稚先吃饱了,见她放下了筷著,梁祈声也跟着放下了,他道:“多谢嫂嫂和悬霜兄留我用膳,那我也不再叨扰了,天色不早,便先走了。” 梁祈声带到了话,吃过了晚饭,同两人告退,便先行离开了。 在他离开之后,崔景辞的表情看上去仍旧是那样,槐稚本来以为他会说些什么,然而,他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她,而后便转身离开了。 可就只这一眼,反倒是让槐稚更加心绪不宁了。 她见他的背影就要消失了,下意识出声唤他,“悬霜” 崔景辞听到她的话后顿了步,过了会,回过身,看向她,他问她,“你今日出去做什么了,怎么会和他一起回来呢?” 明明只是寻常的问话语气,甚至问的话都很正常,可槐稚觉得,崔景辞在刻意让自己的话显得温柔,甚至听出了一种逼供的味道。 她不敢说自己是去青楼了,只说自己去见了朋友,是在回家的路上恰好碰到梁祈声。 崔景辞盯着槐稚,又问,“是吗,你今日没坐马车出去?” 槐稚“啊?”了一声,不明白这又有什么关系,而后应了声,说,“地方近,走路更方便。” 崔景辞不知是信了没信,嘴角带着一计讽刺的笑。 是吗? 该说你是穷习惯了,还是说你勤劳,这么热的天也愿意迈你那两条腿。 他淡声道:“槐稚,如果说你愿意坐马车的话,会更好,这样下次就不会在路上碰到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了。” 这是他们的家,她竟然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带着个才见过一面的陌生男人回来,两人还就这样熟络了起来,崔景辞都觉得不可思议,天底下竟然还真能发生这样的事来。 槐稚听到崔景辞的话后,晃神好久,他,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看起来没什么情绪波动,但说的话却又让她摸不着头脑,想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在她继续想着的时候,崔景辞已经离开了这里。 槐稚觉得,有些时候崔景辞说的话,她真的听不懂,不懂那是他们家里一套默认的处世规矩,又还是说是崔景辞个人的规矩,她初来乍到,许多事情只能根据他的表情进行揣测,可是,他不是一个能叫人轻易读懂的人。 崔景辞和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大一样,可叹槐稚不通人事,碰到这样的人了无应对之法。 而且,不只是她发觉他身上那病的古怪,就说是连明曦,梁祈声不同他怎么相处的人都觉得他有些古怪。 他真的有病吗。 槐稚忍不住怀疑起了其中的真实性。 她叹了口气,不知怎么办才好。 但很快,她就不敢继续深想,崔景辞对她已经算好了,她不能这么不知恩图报,那是救她于水火之中的人啊。 槐稚等着晚上崔景辞回来,想同他将话说清楚,他什么都不说,她便止不住胡思乱想。 然而,崔景辞晚上没有回来。 这是槐稚成婚后第一次独守空房。 木绵也不知那两人是怎么了,但察觉出了些许不对劲的味道,她悄悄问槐稚,“夫人是和公子吵架啦?” 槐稚死死咬着唇瓣,嘴唇都快咬出血来了,她点头,但又摇头,她不知道那算不算吵架,因为他们分明就没有吵,只是说了几句话而已,可是崔景辞连房都不回,她觉得,他一定是生气了,不然为什么单单今天不回来。 即便猜到了他心中不快,却也不敢前去打搅,他现在若正烦闷,她再凑上去,岂不是更讨嫌,关乎这事她有过前车之鉴,爹娘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格外暴躁,这时,说什么都是错的。 崔景辞不愿回房,槐稚便也很快就接受了,就此歇了下去。 毕竟她除了接受外,也了无办法。 * 书房中,江理打听完了槐稚的消息后就回去传话。 江理同崔景辞说,“公子,木绵说小夫人已经歇下去了。” 书房之中烛火通明,将在书桌前端坐的男人身形倒影在墙壁上,拉得颀长,他长眸轻敛,眼下落了一片阴影,晦暗不明。 崔景辞听到江理的话后,脸色阴沉,问,“就歇下了?” 槐稚就睡了? 这个女人,现在难道不该为他的冷淡而感到惶恐不安,乃至寝不安席?丈夫不在房中,她就一点都不在意?竟就这样子如此怡然自得的睡去,恍若什么都没发生。 崔景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是听到了什么,这会已不知槐稚是心大还是没心。 江理看出他心情不大好,试探问道:“那公子今夜还回去睡吗?” 崔景辞冷冷道:“且让她自己睡去。” 崔景辞不信这世上真有无心之人,槐稚会为她的愚蠢付出代价。 江理退了下去,也不敢再说了。 公子不是只是想要个孩子而已吗,这女人如何,他又何必这么放在心上呢,这是犯了什么事,怎么还置上气了呢? 算了,公子的心思不是他能琢磨的。 * 槐稚第二日等不到崔景辞用早膳,也等不到他用晚膳。 他好像真的同她置上了气,她就这样接连几日没再同他说过话。 不是槐稚不想说,是崔景辞没给过她说话的机会。 木绵劝槐稚,两个人若是闹别扭了,她最好先给崔景辞低个头,不要一直这样下去。 槐稚说,“他许是在生气,我不敢招他,怕他烦我。” 木绵无言片刻,叹了口气道:“可这样一直犟下去,也不是个理啊。” 槐稚觉得自己有时候也挺没良心的,因为她觉得这样分房睡,其实还挺好的,不用每天晚上都跟他做那档子事了,但她当然不敢将这话告诉木绵。 她只是说,“这样他也能休息几日。” 皇上不急太监急,木绵问她,“那您就不怕公子再不回来了吗?万一,万一公子就厌弃您了呢。” 槐稚叫木绵这么一问,反问道:“他会厌弃我吗?他都不曾喜欢过我。” 本就没有喜欢,谈何厌弃。即便崔景辞待她很好,但槐稚还是不得不承认,他对她好,只是因为他这个人很好,并非出自喜欢。 她想,崔景辞或许气个几天就不气了,她已经有过类似被迁怒的经验了,这会不想撞枪口上去。她现在往崔景辞跟前凑,不若等他自己气消了。她想,崔景辞应当也不会一直气着。 只是木绵说,他万一再不回来呢? 她没有想过,崔景辞会再也不回来。 槐稚正在练字,墨滴了下来晕染了纸面,染出了一块豆大的墨迹。 他若一直不回来呢 * 很快就到了八月中秋,这日,崔家上下都颇为热闹,从早上起槐稚就已经隐约听得外面动静,似有仆从往来忙碌之声,府上还挂上了热闹喜庆的红灯笼,就连揽椿院外面的回廊也挂了起来。 到底是中秋了,傍晚时候风都带了些凉意,吹的红灯笼都来回摇曳摆动。 中秋是个阖家团圆的节,官员们这日也都休沐在家不用上值。 槐稚在这天有见到崔景辞在她跟前走动。 几日不见,他的脸色瞧着不大好看,不知是因生气还是其他缘由,那脸看着更添几分白。 他这几日,病害得更厉害了? 槐稚很想跟他说话,可见他那不算好看的表情,始终不敢上前,最后每每他从面前经过,只剩下一个背影时,她那本都到了嘴边的话还是咽回了喉咙里头。 就这样,一直到了傍晚,堂屋那边来人唤他们过去,一道用中秋家宴。 崔景辞出门之前并没有喊槐稚一起,只是回屋子里面换了身衣服,槐稚看到他换了身月白圆领袍出来,马上起了身,问他,“悬霜,你要去堂屋了吗?” 崔景辞瞧着不是很想理她的样子,但最后还是稍稍颔首,表示肯定。 槐稚马上跟到了他的屁股后面,说,“我跟你一起去。” 槐稚似乎听到了崔景辞的冷嗤声,可抬头去看,却又没发现他有什么异样的表情,她想,应当是自己听错了。 两人往揽椿院外去,崔景辞任由她跟着,两个人从始至终没说一句话,槐稚被他周身的冷气浸染,没敢开口,只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屁股后面,崔景辞快,她也快,他慢,她也慢,后来是崔景辞事先受不了,本还快步走着,却忽地停了下来,槐稚直愣愣地撞到了他的背上。 “槐稚,当跟屁虫好玩吗。”崔景辞回过身,看到揉鼻子眼睛泛泪花的槐稚。 槐稚还来不及疼,慌忙摇头。 后来崔景辞再走,她怕再撞上了,小碎步挪到了他的身边跟着。 他们没往堂屋去,家宴开始之前,一家人还先去了崔家的家祠拜见先祖牌位,两人到的还算早,人在后来零零散散才到齐,崔家大房二房的人都在。行祭拜礼时,在场之人的表情都很严肃,槐稚还没碰过这种场面,便跟着他们一起学,好在也没人注意得到她。 从祠堂这里告慰先祖之后,一行人就前去一同用家宴。 家宴开始前,一家人在一起闲话几句,崔林志和崔景辞说了几句便没什么话了,后被崔家二爷拽着去喝了酒,崔次辅又拽着崔景辞继续说了几句,几句过后,崔景辞便一直安静了。 其他的几个公子零零散散,成双成三自说自话,他们不会理崔景辞,崔景辞自然也不会理他们,夫人们小姐们也在一起说着自己的,独独崔景辞和槐稚像是两个局外人,和这一大家子的人格格不入,像是有一堵墙,将两个人单单隔绝了出去。 不过,槐稚都已经习惯了,看起来,崔景辞也是习惯了。 吃饭的时候,她只顾着闷着头用自己的膳。 然而,崔景辞就连吃饭的胃口都没有,他厌烦这样阖家团圆的场景,觉得每个人在那里做戏,没意思得很。 他扭头看槐稚,见她倒是有胃口得很,只顾着自己吃。 没良心的东西,他在心里骂她。 丈夫不回房自己一个人倒是悠然自得,丈夫不和她说话,她也全当做没看见不主动开口,如今要一起来吃饭了,才终于愿意开个尊口。 无非是怕他将她一个人丢下不管。 天底下哪里有她这样的妻子? 崔景辞自傲气,看她这人都觉着叫人生气,撇开了头,连看都不再看。 今个儿饭菜丰盛,一桌子好些盘菜,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一大家子的人就绕着这张大圆桌一起吃,槐稚不敢吃太多,只敢夹面前的菜,而后又吃了一个月饼,肚子便饱了。吃到尾声,崔次辅据此次家庭团圆发表一下感想,大家又是附和,待用完了膳后,一行人又坐在堂屋那里说闲话。 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平日话多的又或是不多的,今日都活络。 就连槐稚都觉得有些累了。 这倒算了,若能叫她混过去也是好的,只是发现崔永欣几次三番往她身上看,到了最后槐稚干脆低了头,盯着脚尖,生怕和她对视到一处被寻了麻烦。 正在这时,崔永欣开口了,果不其然,一开口就是奔着她来的。 她道:“大嫂嫂怎么一个晚上都这样安静,一句话不说呢?” 瞬间所有的人眼神都凝到了她的身上。 槐稚本就嘴笨,这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盯在她的身上时,一时间更不知该说些什么,她“我”了个半天,也没“我”出个所以然,最后看向了崔景辞,眼中带着些求助。 然而,崔景辞像是没发现她的难堪,轻而易举地就忽视了她,像没看到。 崔永欣看出来了,那两人是闹别扭了,她调笑得更厉害了,“嫂嫂看大哥做什么啊,你自己没长嘴巴吗。” 她这话说完,好像就被崔景辞扫了一眼,何氏嗔了她一下,语气责怪,“哪里有你这样打趣嫂嫂的。” 崔永欣说,“本就是实话。” 卢云兰也笑着附和了崔永欣两句,“大嫂这嘴确实是不利索,都是一家人呀,何必这样子紧张呢。” 槐稚看到其他人打趣的眼神,看到几个长辈们,还有崔次辅看向她的眼神都略微带着些嫌弃。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就是怕说错话,越是怕说错话,越是说不出话来了。 她最后只憋出一句,“我没紧张,我我就是嘴笨。” 好了,无心插柳柳成荫,偷鸡不成蚀把米,这话一出来,叫人取笑得更厉害。 槐稚感觉到旁边的崔景辞气压更低了些,或许是觉着她丢脸了。 那些人又开始好奇,去问槐稚从前在家是不是没有饭吃,怎么嫁到崔家没多久就给自己吃得面色红润了呢?又说她太贪嘴了,可得克扣一些吃食,他们崔家是不缺吃的,但她一口气将自己撑死了倒不好了。又问槐稚从前有没有下地干活?问他们一家人是不是挤在一起睡觉,就和就和他们府上的下人们一样。 槐稚一开始还会回答,可是后来,他们问的话越来越不像话了,槐稚脑袋垂得更厉害,不再说了,可他们的取笑声仍旧是那样响。 她不懂,这到底有什么好笑的,可她也看出来了,只要她敢反问,他们一定会更来劲地笑她。 “这么好笑?” 崔景辞开口了,声音很淡,可就只是这么淡淡一句话,他们的取笑渐渐就歇了下去。 二房的崔三公子开口了,他道:“大哥,是挺好笑的啊,为何这也不让笑。” 崔景辞道:“槐稚是我的妻子,你们若取笑她,便是意图取笑我,若是想取笑我,也不用拐弯抹角去取笑她。” 崔景辞本来不想掺和的,总之槐稚这人没有良心,他管那么多做甚,但思来想去,如今夫妻一体,辱她岂不就是在辱他?颠来倒去搬弄那套口舌,叫人听了心烦。 他倒也不是为了她说话,只是为了不叫自己英名受波及罢了。 屋子本来还有些声响的,这会彻底歇了下去。 他们这就被他扣了一顶帽子,又见崔家的管事人,那个偏心他的祖父端坐高位,谁敢多言呢。 末了是崔次辅轻咳一声,打了圆场,“悬霜,大过节的日子,何必说这些话寻了晦气。” 崔景辞不依不饶道:“是他们先寻我的晦气。” 崔次辅啧了一声,道:“怎么就寻你晦气了呢?” 崔景辞既决定出这个头,自就会出完,他不会憋着这气,既然有人问,那他越说越是来劲了,“今日为何没人愿意理会槐稚?不愿理会就罢,何必用完膳后还来言语相讥?晦气?你们到底是在寻槐稚的晦气,还是在寻我的晦气呢?还有,祖父,槐稚被取笑时你一句话不说,现下我不过护了一句,你就说是晦气,哪有这番道理。” 崔景辞语气很淡,淡得就像是在陈述事实,其中不掺杂其他私人情感,他那张脸本就生得清润瘦削,如此一来,瞧着更为冷冽,像是来秉公办案的青天老爷,管你老的少的,好的坏的,既欺负了他的妻子,他就要将他们全都判了死刑,拖出去给斩了。 崔林志道:“辞哥儿,你怎么和祖父说话呢!差不多够了!” 崔景辞这人的嘴脸,也是叫人厌恶,谁招他一句,反倒叫他回嘴,反正是一句话都说不得,谁说了,谁就是给他崔景辞不痛快。只是顶顶小辈就算了,怎么祖父都还敢顶?他如今病了,在兵部承个闲散的官,今时不同往日了,大家孰能像是从前那样忍他这种脾气? 崔林志气得厉害,但那被顶了嘴的崔次辅倒还没什么情绪,只是眸中带了些沉色,他道:“悬霜,你跟我过来。” 崔景辞起身离开前,只对槐稚留下一句,“等我回来。” 槐稚还来不及应,就见崔景辞离开的背影。 从方才崔景辞为她说第一句话开始到现在,槐稚都还有些懵,本来听着他们的取笑声,脑子嗡嗡响,后来崔景辞一开口,整个世界似乎都安静了下来。 很少有人这样为她说过话,不,几乎是没有人。 崔景辞让她在这里等她,于是槐稚便哪里都没有去,好在经了方才那一出后,也没人再来刁难于她,他们自己谈自己的,她便安安静静坐在这里等人。 那两人离开,往了崔次辅的里屋去。 崔次辅看向他,没好气问道:“你什么意思你?不是说只是一个村女吗?不是说待她生了孩子之后,你就休了她吗?你现下怎么一幅上了心的样子呢?” 从他说那话算起,也都没有两个月吧? 崔景辞道:“我没有对她上心。” 崔次辅道:“你还说没有!你为了她,顶撞你的祖父!” 崔景辞道:“我不是为了顶撞祖父,更不是为了护她,只是弟弟妹妹们取笑槐稚,无非是想取笑身体不好的我,见我失了势,人人都想要来踩一脚罢了。” “都是一家人,你何必将一族之人想得如此之坏?” “非是我想,只是人心向来如此。” 崔次辅想过之后,叹了口气道:“你素来心高气傲,叫你装着这病,心中怕也是憋闷得不行。” 崔景辞挑眉,问,“可是朝中有了动静?” 崔次辅对崔景辞的敏锐深感满意,原以为他被边缘一年多,各方面本事会退步,如今看来,还是他多虑了。 只是一句话,他就明白了言下之意,不过也或许是他私底下一直盯着外边的动静。 崔次辅道:“他高鄂这回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南边起了寇患,他派去的那些个人,没一个能够顶用的,现下祸事频发,没人压得住那些寇贼,皇上已经生出些许不满。” 崔景辞听后,漠然道:“皇上不满又能如何?高鄂同那死太监联手将他哄上几句,还不是老老实实掏出银钱拨他们军需。” 崔次辅对他用词这般粗俗感到不满,“说话怎么这般不讲究呢,那人再讨厌也不必废了自己的脸面。” 崔景辞沉默了片刻,而后却是笑了,那双桃花眼中露出一种极浓郁的兴味,他道:“祖父你说,那姓高的,有没有可能养寇自重呢。” 崔次辅听到这话之后,脸色变了又变,几番思索过后,竟真觉有些许的道理。 崔景辞道:“高鄂手上不可能没有可用之人,倭寇闹事,起先规模并不算大,怎么叫他们剿着剿着,反倒越剿越厉害了呢?寇在,他们那军需自就拨得源源不断,最后寻个时机,再一举歼灭,钱也有了,名也有了,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这些大奸巨猾,总是喜欢以毫不留情的惨恶手段攫取名声与钱财。 江浙一带的水寇问题是今年年初就有的,只是说,朝廷五月才派人去,如今八月了,匪患非但没剿完,越来越厉害了。 崔景辞的推断并非胡来,南方的寇患,他一直也有在关注,最后只能推出如此论调。 他说,“祖父,时机差不多了。” 既然高鄂的敌党现下都已经看起了笑话,那说明,高鄂那边动手剿匪,也快了,而且,若是再养下去,后面他们能不能再把控,那就不好说了。 崔次辅明白了他的意思,问道:“快了?那该怎么办。” 崔景辞手上捏着杯盏,漫不经心地把玩,他说,“既然他们敢养,怎能叫他们得逞,干脆安个通倭的罪下去,看他们能不能撑得住。” 崔次辅道:“你这不是胡来,哪里有说定罪就定罪的理。” 崔景辞道:“您问问他,七月十那日,为何流寇屠掠马家村却无一人阻拦,他们明明有在城中布兵,马家村是监管之地吧?是来不及吗,还是压根就没想去。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既然他们做了,自有把柄,他们蠢笨,把柄留得也实在是不少。” 听得崔景辞此番言语,崔次辅那双浑浊的双眼登时清明了起来。 他道:“你说得不错。” 崔景辞离开了这里,外面的人不如方才多了,许是在这说话没趣,不知都跑去哪里玩了。 而槐稚,仍旧坐在那个地方,一动不动,脑袋低着盯脚尖,也不知是在发些什么呆。 暖黄的烛光落在她的身上,低着脑袋的槐稚是那样柔和,他让她等他,她就真在这一动不动地等他。 崔景辞走到她的面前。 槐稚的面前落下了一片阴影,很快又闻到了他身上清泠泠的味道,她抬起头去看他。 她意图从崔景辞脸上看出什么表情,可很显然,崔景辞仍旧是没有表情,所以,槐稚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有在生她的气。 崔景辞只是说简单的两个字,“走吧。” 槐稚一骨碌起身,跟着他离开了这里。 她跟在崔景辞的身边,脑袋忍不住扭头看他,跟个拨浪鼓似的,一下又一下。 她方才被人嘲笑,他出来为她说话,她心中自然是感动的,只有崔景辞才能叫她体会到了这种叫人护着的感觉,可是,他这幅样子,连个好脸色都不给她,她也不知他心中是不是还气着她。 槐稚实在不明白,单为梁祈声的事,崔景辞又何必同她置气如此之久呢?他不像是这样的人啊。 可若不是置气,崔景辞又为何不愿回房,今日又怎会对她如此冷淡。 槐稚心中揣测万分,这种感觉让她觉得有些煎熬,最后还是大着胆子开口,“悬霜,你是在生我的气吗。” 槐稚见到崔景辞的步子顿了顿,而后停了步。 只见他扭头看向了她,眉头拧了起来,脸上竟是露出一副幽微欲绝的神情,他反倒问她,“槐稚,我还想问,你是在生我的气吗。” 他,他怎么还倒打一耙呢。 槐稚马上说,她没有。 他对她这么好,她怎么会这么不知好歹生他的气呢,分明是他一直在给她甩脸色啊。 槐稚的语气带了些委屈,觉得被他这样怀疑,简直冤枉至极。 中秋的月又大又圆,不知是什么时候从枝头涌了出来,明光铮亮,十分耀目。 崔景辞的脸上明显能见得伤色,就像槐稚真是个坏女人,伤得他情难自抑了,他说,“槐稚,你知道这几日我有多不好受吗?知道我有多么煎熬吗,你不愿意理我,不愿意来找我,不愿意和我说话,你想我怎么面对你呢。” 崔景辞的难受自然是假的,他只是要让槐稚知道,她做的事情到底多么不像话,惹得他这个丈夫多伤心,她简直是坏透了,她知道吗? 槐稚觉得崔景辞在胡说八道,分明是他这样子对她,他到头来怎么将她的话全都说了呢? 她急红了眼,说,“我没有不愿意理你。” 崔景辞问她,“没有不愿意理我?那为什么槐稚这几天一直不找我,我以为槐稚嫌我烦,所以连房都不敢回了呢。” 怎么还成她逼得他不敢回房了? 槐稚听不出这话的真假,但觉得他在胡说八道,又觉她误解了自己,心里面一急,吧嗒吧嗒吐出一大堆话来,她道:“我没有不理你呀,是你先不回来房里,我才觉得你有在气我,我娘总是不高兴,我凑上去想让她不要难过,她就说,烦死了滚一边去,那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我怕你气起来,我去找你,你会更烦我” 槐稚越说越是觉得自己委屈,说不下去了,泪水从眼眶里面掉出来了。 她觉得崔景辞太坏了,明明是他不愿意理她在先,他还要都怪她。 槐稚又觉得很丢脸,不知道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哭,她分明也没做错什么啊。 她一边擦眼泪,一边扭头就走,这回轮到崔景辞追着她跑了。 崔景辞难得听她一次性说这么长一串话,竟是怔神,待到回神之后,才见槐稚哭着跑走了,他马上跟了过去。 “槐稚。”崔景辞跟在她的身后,想抓她的手,却被她拍开。 他越抓她,她哭得越厉害,小小的槐稚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按都按不住。 崔景辞最后用了些力,钳住了槐稚的双臂,不让她再推开他了。 槐稚瞥开脸,不欲理他,崔景辞偏偏就凑到她的面前,“槐稚,生我气了?” 他往哪里凑,槐稚就往另外一边撇。 他真讨厌,槐稚不想理他。 崔景辞见此干脆捧住了槐稚的脑袋,低头去蹭她的嘴唇,一边蹭一边喊她的名字。 他贴在她的唇上,不知怎地侵了进去,几乎是咬着她的口舌呢喃而出。 “槐稚,槐稚,为什么不理我呢” 他不知怎么地,越亲越厉害了,恨不能将她的舌头卷入他的腹中,吞吃下肚才叫痛快,到了最后槐稚被他弄得满脸涨红,莫说哭了,是连喘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崔景辞很高,松开了她后,仍弯着腰,捧着槐稚的脸,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还是蕴满了泪,只不过说,因为一个吻,那些眼中水雾看着多了些别的情谊,那些情使那粉颊香腮显得媚态横生。 对她这样的眼神,崔景辞实在是熟悉得很,在床上被玩得没力气了,就这样幽幽怨怨地看他一眼。 啧。 崔景辞觉得自己真该去看一下脑子才行了,不知是从哪里沾上的下流毛病,她这样委屈的看着他,他竟然还在回想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对着妻子频起的欲/念让崔景辞觉得自己太过于放/荡,看着她无辜的眼神,又生出一种极其稀薄的负罪感,不过,或许也不全然是他的错吧,话说回来,槐稚你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呢,是不是也有想引诱我? 崔景辞不舍地松开了妻子的脸,盯着她的那双桃花眼,情与欲都快淌出来了,这人末了却还在心里下作地反咬一口。 是妻子在引诱他。 他在心中叹了口气,可是槐稚,你也实在太没有戒备心了吧,你的丈夫都这样看着你了,你竟然还没有一点察觉他那阴暗上不得台面的想法。 他都能想象到,哪天胆小的槐稚若是知道了他的真面目,岂不是被吓得魂飞魄散。 不过她不会知道的,如不出意外,他会尽量扮演好温柔丈夫的角色。 第19章 崔景辞问她,“还在难受,生我的气吗?” 说着说着又说起了方才的事,槐稚说,“分明就是你在生我的气,你还怪我。” 崔景辞想,这茬是过不去了,没想到槐稚竟还有点脑子,但这事,难道她又没错吗,他就算是不回房了,她竟也不找他一次,不过,听她方才那样说,也不是没有缘由,那他暂且原谅她,不再和她追究这点细枝末节。 他不再说那件事,眼中也没有这几日接连的冷漠,复又浮上了柔情,而声音堪称缱绻,“我怎么可能会生槐稚的气呢,我就是太担心,太害怕。” “你你在担心什么。”听到他这样说后,槐稚问他。 她不明白,他有何好担心。 崔景辞幽幽道:“槐稚带别的男人回家。” 槐稚简直觉得自己冤枉至极,又觉得和他真是说不通,她这回真是气得跺脚了,她道:“不是的!路上碰到的!我又不是故意带他回来的!” 崔景辞说,“我身体不知道得的什么怪病,如今年纪也大了,槐稚,你说我为什么会怕呢。” 槐稚听他这样说,见他神思如此失落,心中登时也有些发酸了,他若继续争论,槐稚会觉崔景辞也有些不可理喻,可他这样说,槐稚那颗本就不算太强硬的心一下子就软下来了。 槐稚嘴唇张张合合,不知该说些什么,却又听崔景辞叹了口气,他道:“没关系的,槐稚若是想交朋友,那就交吧,都是我,太敏感了点。” 其苦万状,他的悲闷之情感染了槐稚,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这件事情,本就没什么好争执,她没有错,自然崔景辞也没有错,槐稚主动捧住了崔景辞的脸,碰了一下,速度之快,如同蜻蜓点水。 向来是崔景辞亲她的,槐稚要么就是胆子小,要么就是害羞,从来不主动招他,今夜这轻轻一遭,竟还算是第一回。 两人正巧站在一棵树下,微风悄悄一吹,树影在他们脚下胡乱婆娑,砸在他们的影子身上。 见她对他所说深信不疑,崔景辞再一次感叹槐稚的蠢笨好哄,然而,就这样看着眼前的笨槐稚,心却莫名跳快了一拍,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期间柔情蜜意,不言自明。 正在这等时候,不知哪个顽皮泼猴路过此处撞见他们行径,“嘿”了一声,笑话道:“大哥大嫂不害臊!” 说话之人是崔家的小公子,才十岁出头的年纪呢,捣完乱后,就跑开了,真是坏极,将他们的好风景全都煞了个干净。 槐稚羞得面红,崔景辞却毫不在意,抓着她的手说,“走,今个儿外面有花灯,我带你去逛街。” 这事算起来吧,槐稚确实是委屈了,崔景辞觉得必须得哄一下,否则她会记仇,记仇了,就耽误他们生孩子,崔景辞想,自己只是在为了生孩子的任务而奋斗努力。 崔景辞和槐稚上了街,出门的时候,他毫不避讳地牵着槐稚的手,丝毫不曾在意旁人眼光,自己牵自己妻子的手,又有何好多言,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槐稚面薄得很,但拗不过他,只得由他的大掌牵着。 她能感觉到,崔景辞的手很冰,怎么都捂不热的感觉。两人这些天不怎么说话,槐稚肚子里面一下存了不少的话,在街上,她就絮絮叨叨同崔景辞说着。 他看起来颇有耐心,她说什么都会应上一句。 崔景辞对游街这种无聊的事情实在打不起什么兴致,平日一样无趣的街道不会因为多了几个花灯就变得有趣,不过,多话的槐稚恰好弥补了这一点。 槐稚像是没怎么见过这种情形似的,格外兴奋,方才还泣涕涟涟而今又兴致高涨,崔景辞问,“这是你第一次游街?从前从没和过旁人一起吗。” 槐稚陷入了片刻沉思,似乎在回忆以往的记忆,在脑海之中找寻是否有过那么一个人,像是他那样伴在她的身边。 见她思索,那就是说,真有这么个人了。 崔景辞直接笑问,“是谁呢?你弟弟?你娘?还是?” 都不是。 是那个书生。 毕竟他们都曾私自谈过嫁娶之事了,一起游个街,算不得什么。 不过槐稚不敢实话实说,她肚子里面悄悄想着,她就是撒个谎,又能如何呢,崔景辞不会知道的。 她知道这样不好,但她诡辩地想,这是为了崔景辞好,免得他多想。 她看出来了,只要说起那个书生,必然是不能安生的。 她说,“是我娘他们呢。” 正这时,槐稚听到有人喊了她一声,她朝着说话那人方向看去,才发现什么叫做有缘千里来相会,不是冤家不聚头啊。 脑子里面想起了那书生,书生就在眼前。 这天底下简直没有比这还要尴尬一点的事了。 槐稚从来都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这书生还能和崔景辞碰到面。 天老爷,你要不要这样对我。成婚月余,她和崔景辞头一次一道出门,就叫她碰上这么一遭,槐稚恨不能遁地而走了。 正在她大脑停滞之时,崔景辞又笑吟吟地看着她,问,“槐稚,这人谁啊。” 他的笑同平常看起来有些不大一样,少了些温润,多了些戏谑,又或许是阴沉来得更贴切一些。 书生已向他们走来,槐稚见他要开口,下意识先脱口而出,道:“这是邻家的哥哥。” “邻家哥哥?”崔景辞重复了一遍槐稚的话,还有意无意地咬了咬哥哥二字,这次戏谑之意更为明显。 书生见那两人情形,也猜出那男人的身份了,见其模样气度,想来就是曾经名震一时的崔家长公子,崔景辞。 传言之中,崔景辞重病在身,模样早不复当初仙人之姿,是幅可怖的病痨鬼模样,然而如今见得,才知耳听为虚,流言多有纰漏。 再又看槐稚,上次再见过后,暌违已久,如今算是彻底变了个模样,这幅样子,哪里还有得那破落农女之相,虽神态不变,但衣服一变,在书生眼中,这人已彻头彻尾没了原来的样子,她方才竟还说,他只是邻家哥哥?? 便是当着他的面都如此作谎,她哪里还有当初那些本分的样子呢。 好在是自己没有娶得她,才看清原是这幅嘴脸。 书生看不见槐稚略带祈求的眼神,又或许是看到了,但偏就不如她所愿,装作没有看到,他毫不客气地拆穿了她的谎话,道:“槐稚,我非是你邻居,你我的家离得分明不近。” 留下了这么一句话,就走了,只剩下了扯嘴角的槐稚。 不过,书生犹觉恼怒,他又回过身来,看着崔景辞道:“这是你的丈夫吗?他身体看起来还行,不会死掉害你成了寡妇,你也不用怕没人管你。” 槐稚莫名觉得周遭的空气冷飕飕的,崔景辞双手环胸,过了不知多久,他看着发愣的槐稚闷笑,“原来是槐稚的情哥哥啊。” 槐稚猛地抬头看向了崔景辞,整张脸连带着脖颈刷一片变红。 崔景辞的视线仍旧落在她的身上,简直能将人盯出个洞来。 看吧槐稚,你说说你,哪里有撒谎的命啊,好不容易骗次人,还叫老天凑巧给拆穿了。 而喜欢撒谎的孩子,那是会被惩罚的。 “不是的!”槐稚被毫不留情地拆穿,脚趾都快蜷到了一起把地扣穿,她说,“那人正是上回同你说过的书生” 崔景辞“哦”了一声,看起来像是没怎么在意这事了,不过是一桩不值一提的小插曲罢了,他继续和她游街,和方才一样。 至少在崔景辞看来,是和方才一样。 然而槐稚却觉得怎么都有点不对劲,总觉得旁边男人的视线总是若有若无地落在她的身上,若是不小心和他对视了上,就发现他好像在看着她失神,那双眼低垂着,遮住了眼底的阴沉,叫她看不清眼中的情形。 她和他说话,问他是不是累了,他冲她笑,说是没有。 槐稚听他这样说,见他没有多做追问,便想,或许崔景辞没有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她便也没再继续多想。 崔景辞和槐稚在一起游街,只要见槐稚的视线在一件东西上停留几息以上,就带着她去买了下来,槐稚起先还不明白崔景辞为什么买这么多东西,但后面渐渐察觉出来,他买的东西,都被她看过,而后,她也不敢乱看了。 崔景辞觉得自己简直是个二十四孝好丈夫,不过,现在这么孝顺都是为了一会回去好好伺候她啊。 可怜槐稚逛得高兴全然不知身边的丈夫脑子里面在想些什么糟糕的东西。 她看到了杂耍团,看到了高空走索,兴高采烈地扯着崔景辞的袖子,喊他一起看,崔景辞掀起眼皮看了过去,那人于空中走在一根绳上,不光行走,还能倒立,坐卧,如履平地。 比起这个无趣的表演,崔景辞还是觉得身旁的槐稚比较有趣点,他将脑袋转动了一点弧度,就见槐稚乐得整双眼睛都亮晶晶的,像是看见了什么厉害得不行的东西,人群欢呼,槐稚也就跟着欢呼,崔景辞不知如何去形容她眼底的光亮,因为很少见过,所以不知道如何形容,像是他在北疆边境之地,大漠孤烟时看到天上的那轮圆月? 今夜的月亮也很大,崔景辞抬头望月,人群喧嚷,鼓乐齐鸣,那轮从天倾泻而下的月亮光彩夺目,他却总觉还是不如眼前的人明亮。 槐稚这幅高兴的样子看起来显然是将方才那个书生的插曲抛之脑后了,然而崔景辞一经想起,后槽牙简直都快磨出了声响。 坏槐稚,还撒谎骗他,还敢说是什么邻家哥哥。 他难道是那么好骗的人吗。 槐稚总算是说,“悬霜,要不我们回家吧。” 今夜没有宵禁,长夜不禁,但槐稚突然意识到,他们出来已经很久了,她这么一遭玩下来都有些累了,也不知崔景辞身上那不知何时会突然发作的病受不受得住。 怕他难受又不说,槐稚最后一手提着花灯,一手拉着崔景辞的袖子说回家。 崔景辞的手已经没有能牵的地方了,好脾气地提着大大小小的东西。 听到她要回家,崔景辞自然是笑着说好。 她在外面玩够了,那轮到他了。 他们这叫礼尚往来,槐稚,你能理解这个简单的道理的吧。 不过没关系,知道你不聪明,要是不懂的话,你的丈夫也会教你的。 两人回到家后,崔景辞并没有着急去做心中之事,反倒带着些悠然自得的从容,即便他们已经足足有八天没行过房事了。 人和牲畜之间的最大差别,大抵是人能控制自己,而牲畜不能。 崔景辞对自己的自控力,有着十足的信心,饱餐之前的饥饿不过是为了更好的餍足,他连八天都能够忍耐,这又算得了些什么。 崔景辞对她柔声道:“槐稚,你也累一天了,先去净身吧。” 槐稚全然不知崔景辞心中在想些什么,听他这样说,还以为是丈夫对自己的熨帖,她已经记不得两人已经分房睡了几日,自从她嫁他之后,两人日日相伴入眠,如今这离别的几日竟还颇有小别胜新婚之景。 槐稚脑子蹦出了这个词后,自己都叫吓了一跳,单纯的她只是稍稍这么一想,耳根悄然不知地就泛了些红,简直来得莫名其妙。 她也没再继续多说旁的,应了声好,就先去了净室里头。 在槐稚净身之时,崔景辞本欲准备将她买回来的东西收拾放好,这样的话,待她出来之后看到,就会觉得他这个做丈夫的耐心贤惠。 妻子对这种细节似乎十分注重,因他有时候都不知道说了句什么话,就惹得她泪眼莹莹。 崔景辞想趁着吃她之前拉满好感,这样的话,可以确保她一会不会产生一点反抗。 槐稚一些无关痛痒的嘤咛拒绝崔景辞其实偶尔也乐意听,当个情。趣随便过过耳朵就好了。不过,今天他有点不高兴呢,怕到时候玩得太厉害了,她说了些诸如“不要了”“停下”“慢点”之类的话,他会控制不住自己的。 崔景辞有耐心地收拾着东西。 揽椿院常年处于一种安静的环境之中,因为崔景辞不喜欢多余的声音,许是生性谨饬,多余的声音都会让他觉得烦躁,所以下人们往来的时候尽量不会发出一点声音,大多数时候,没有他的传唤,他们也不会在他的跟前服侍。 此刻崔景辞在屋子里面没听到其他声音,只有净室那里传出来的水声。 那里面的声音不知怎地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他甚至觉得自己能够听到水花溅落在地上的声音,他好像闻到了槐稚身上叫人舒服的清香,他不可遏制地想到了槐稚的身体,一时之间绮思菲菲,人在这,神思已经飘荡去了别处。 他不是能够委屈自己的性子。 崔景辞起了身,褪去了外袍,随手放在一旁。 不怪他,是槐稚先在勾/引他。 槐稚正洗着身子呢,今日出去玩,还算是叫人高兴的,即便说后来碰到了那书生叫她大为窘迫,但崔景辞不放在心上,那她就更不会。她净身时,嘴巴里面还在轻轻哼着歌,嗓音清泠泠脆生生的,格外动听。 正在这时,不知是从哪里伸出了一只冰凉的手,径自摸向了她的身前。 男女差距十分悬殊,他的手很大,手背上还能看到蹦起的青筋,许多她自己都把握不住的东西,男人轻而易举就能收拢在掌心。 她口中的声音戛然成了一声惊呼,可还没叫喊多久,另外一只手又捂住了她的嘴巴。 “是我啊,槐稚。”崔景辞的声音贴着耳廓幽幽传入了她的耳中。 第20章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他那几个字听着阴阴沉沉,带着些寒凉之意。 槐稚叫冷得打了个哆嗦。 可待她转过脸去看丈夫的神情时,却见他的眉眼又是那样柔和。 崔景辞的嘴唇亲着她的耳朵,脸颊,槐稚忍不住扭头躲着,崔景辞手上的力道却重了重,她低了脑袋,看到他手上的青筋蹦得更厉害了,抓得她都有点点痛。 “今天不要乱动,行吗?”崔景辞又蹭着她的脸颊,笑着问,“好久没和槐稚一起睡觉了,你有想我吗?” 槐稚还没听出来崔景辞口中此睡非彼睡呢,还傻傻地点头,说自己想他呢。 崔景辞轻笑了声,打量着槐稚,神情近乎捉弄,随即褪完了其余的累赘迈入了水中。 他说,“我也有在想槐稚。” 这句话落下来,像是在宣告些什么,今天晚上注定不大可能宁静。 槐稚在这一刻才终于发现有些不大对劲,才恍惚明白过来崔景辞趁着她沐浴的时候进来是想做些什么,或许是说,方才他叫她先进来净身的时候就想着那档子事了,不,或许又是更早的时候呢? 不过,她又怎么会知道是什么时候呢。 槐稚能感觉到今天的崔景辞有一点凶,有点急,但叫人惊奇的是,或许她也已经适应了,只有一开始的时候觉得些许难受,后面竟就接纳了。 只他有点太凶了,地上全叫那些水打湿了,槐稚几次欲躲,几次欲说不可以了,但不知是不是脑子里面还记得崔景辞方才的那话,不要乱动几个字像是刻在骨头里了,最后真就默默承受没有一丝的反抗。 两人后来从净室又出去,她以为从水里面出去后就结束了,谁知又是来了。 她想说自己太累了,想推他,但两只手被他轻而易举地钳制,在她开口前,崔景辞忽地道:“槐稚,也叫我一声哥哥呗?” 他的话听着像是打趣逗笑,但从上而下俯视她的时候,那股上位者的气势实在无法叫人忽视,话从他的口中说出,更像是命令。 命令她,那般唤他。 槐稚本来都想要罢工不干了,登时叫崔景辞这话激了个哆嗦,“什么啊” 她的声音带着些潮湿的哭腔,她看向崔景辞,同他那弯起的眼眸对视到了一处。 崔景辞说,“不行吗?” 槐稚被他翻來覆去弄着,心里面其实生出了些许叛逆的情绪,但不敢反抗,只能承受,如今听得“哥哥”二字,想崔景辞怎么也喜欢搞这些有的没的,他也不是她哥哥呀,都这把年纪的人 但她当然不敢那样说了。 “槐稚,今日你高兴吗?你如果愿意叫的话,我也会很高兴的,我们一起高兴,不好吗?” 崔景辞还在那里半哄半强迫她,槐稚受不了,涨红了脸,憋出一句,“哥哥” 笨得要死。 就这两个字还能打结打成这个样子。 崔景辞比起恼怒于槐稚的蠢笨,身体已经不受控制了。 槐稚瞳孔僵直了片刻。 到了后来,槐稚都忘了是怎么结束的,又或者说是,其实没结束?她已经分不清今夕是何年了。 看着瘫在床榻上无意识落泪的人,崔景辞总算是收回了一些理智,女人的乌发随意地披在床上,神情惝恍迷离,他知道,她现在这种样子几乎是到極限了。 崔景辞伸出手,摩挲了一下她发红的脸颊,事后开始装好心人了,他问她,“不舒服吗?我是不是弄坏你了?” 槐稚本来确实是在肚子里面暗生他的气,他弄得太凶了,泥人也有三分脾性。她本来打定主意不再理他的,可当他的手掌抚在她的脸颊上时,槐稚却又下意识摇了摇头,她眼睛里明明含着稀碎的泪,却还是说,没有的。 太蠢了槐稚。 真的,你也太不聪明了吧。 现在这种情形,槐稚你就该哭着撒娇啊,你居然还敢摇头说没有?你是真的一点都没看出来眼前这个男人有多么故意?都成这样了,竟还如此信赖于他。 这么蠢笨的妻子,崔景辞简直不敢想,要是有其他的男人出现在她面前,岂不是就三言两语将她给哄骗走了。 可是,妻子只能听他的话,就算骗也只能叫他骗。 谁要是敢将他好不容易喂胖的槐稚抢走骗走,崔景辞绝对要杀了他。 这无关喜爱,只是说崔景辞不是那么一个大方的人,不想自己的劳动成果被别人窃取。 槐稚用最后的力气掀开眼皮,看着崔景辞,却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竟觉崔景辞的眼中好像带着些叫人胆寒的冷意,那双桃花眼中竟含着难言的阴翳,她怀疑是自己看错了,想继续看个究竟,然而最后还是体力不支,累昏了过去。 到底是如何,她到最后也没办法辨明真假。 * 许是崔景辞也知自己那天闹得有些过分了,接下来的两天主动哄了槐稚好几句,至于槐稚呢,那日最后虽疑心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表情,可丈夫对她的体贴温柔自让她归咎于是累昏了而看到的错觉。 而崔景辞最近也不知在忙着些什么,似经常去寻他的祖父。 槐稚每日的事情大多还是读书以及学些规矩,崔景辞说,槐稚可以什么都不懂,但是他的妻子,最好还是多学一些,也没甚坏处,就如先前的斟茶,那都只是一些最基本的规矩礼仪罢了。 崔景辞的话对她来说向来是说一不二的,只要不是那些古怪过分的,槐稚大多数都是听的。 而对槐稚自己来说,也很珍惜能够读书认字的机会,从前她经过学堂,听到里面的读书声,总觉动听,但是,她连饭都分不到多少,就更不用说读书了。 她是有自知之明的,甚至就连自己羡慕旁人能够读书的情绪都不敢泄露一二,这样子只会叫她更显可笑。 她虽不懂那些怪得打结的文字是什么意思,虽不能明白人们口中的那些体统规矩是什么意思,但那些人轻视的眼神,她还是能够清楚的。光是想想,她都不敢做出一些落人话柄的事来,否则必然遭致大肆取笑。 槐稚从前早都习惯了这样的事,只是习惯归于习惯,肚子里面还是有些不舒服,但不舒服归不舒服,她也只能受着,于是循环反复,又只能慢慢习惯,习惯到不会难受就好。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去十来日,很快就到了九月,空气里面的暑气已经消散得差不多,白日晴天也不会觉得炎热,槐稚已经换上了秋装。 上次同明曦一别,她心中还一直念着,明曦说不想离开青楼,但槐稚觉得她在胡说。 她还记得,明曦刚被卖去青楼的时候,只有十五岁大,她悄悄跑过去找她,见她身上都是伤,悲痛欲绝,几乎欲死,明曦的那双眼睛,是微微上扬的狐狸眼,特别好看,一不小心看久了,人就能陷进去,槐稚从前总是盯着她的眼睛看,那天,却是怎么都不敢看她的眼。 几年过去了,明曦说,她挺好的,她看起来已经习惯那样的生活了。 习惯?习惯 这日早上的时候,有人说外面有人来找她,有先前被孟燕骚扰过的前事在,槐稚听到之后先是心口一颤,颤过之后,声音也颤,她问,“谁?” 好在,不是孟燕。 他们说是个小少年。 槐稚想到了什么,马上跑了出去,而后想到了什么,又折返过来,去将桌上的糕点包了起来。 姚嬷嬷正和木绵在外边说着些什么,就见槐稚像风一样刮了过去,离开前还跟木绵说,有人找她,她出去说几句话,不用跟。 姚嬷嬷道:“奶奶怎还是这幅样子,规矩瞧着还是白学了呢。” 木绵道:“许是有急事吧。” 公子让小夫人学规矩,那也就是通些礼,免得落人口舌,但学归学,也没将人压得太狠,毕竟她都十八了,又不是八岁的小孩。 槐稚跑到了外边,发现确是小灯来找的她,她问他,“你怎么突然来找我了?” 小灯道:“明曦说下午想见你。” 槐稚问,“是她出什么事了吗?” 难道又还是说,她想通了,想叫她帮忙赎身呢?虽然她不好一下子和崔景辞开口要这么多钱,但她会想办法的,一定会想办法救她出来的。 小灯道:“没出事,大抵就是今个儿天气好,想见见你?也是我自己猜的。” 槐稚将糕点递给他,小灯有些不好意思,“明曦姐都给过我跑腿的钱啦。” 槐稚说,“我知道你喜欢吃这些,特意拿的呢。” 小灯笑着挠了挠头,说了句,“那谢啦。” 他接过糕点,也就跑走了。 * 槐稚按着小灯说的时候,到了明曦约她的地方。 她们是在一条船舫上见的面,今日是个大晴的日子,天亮堂堂的,日光照在碧绿的湖面,像是波光粼粼的上好绸缎,船舫随水而荡,所过之处,泛起一圈圈的水花,像风拂过绫罗。 槐稚问明曦,“明曦姐,你突然寻我,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却见明曦神情有些严肃,她看着槐稚道:“是要紧事,上回你同我提起过你那丈夫,我想来想去始终觉得有些古怪,留了心眼在身上。” 明曦知道槐稚的心思单纯,疑心她会被骗,听起她形容崔景辞那个人,又看她身上被他弄出的痕迹,实在觉得哪里不对劲。 原来是崔景辞的事 槐稚听明曦说崔景辞古怪,其实她也是那样觉得的,崔景辞这个人同槐稚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她不知道他那身体又是怎么回事,也不知为什么有时候他看自己的眼神那样奇怪,可崔景辞分明是那样温柔对她那样好,所以槐稚又总是觉得,或许是她自己在瞎猜瞎想,不该随意揣测于人。 明曦道:“我那位恩客,门户不低,同崔家人正有几分往来,我同他闲话,随意打听了几句崔景辞,他还真的知道些从前一些隐情。” 槐稚见她表情有些严肃,心中莫名有些不好的预感。 “什么隐情?” 明曦道:“崔景辞这病是他从北边回来之后才染上的,听那恩公说,崔景辞年少时身轻体健,心气颇为高傲,约莫十五六岁那年,他曾随家人前往旁人府上赴宴,不知中间究竟起了什么龃龉,与那后娘起了冲突,竟突然发作,捏着那女人的脑袋就往湖里面沉,来往两三次,进进出出,若不是下人们闻讯赶来,拼命将二人拉开,只怕那位后娘当场便要溺死在湖中!” 槐稚听到这话之后,整个都有些石化了。 她怎么都无法将明曦口中的崔景辞和她认识的那个人联系到一起去。 明曦还在道:“从我那恩公口中得知,从前的崔景辞若说为非作歹也不为过,总之同如今病了的那个,全然不是一人。我也不知其中真假,不知是恩公亲身经历,还是从旁人那处听来,你回去之后亦可再问旁人以做确认。” 明曦是在想,是崔景辞病了,性情才变了?又还是说,其实这人一直如此,不过学会了伪装。 想到槐稚身上的痕迹,她还是更倾向于后者。 明曦看得出来那人情/欲之重令人啧舌。 槐稚陷入了沉默,显然也在想和明曦一样的问题。 若是说,从前的崔景辞是那样的崔景辞,那么,她从前看到的那些阴暗幽深的眼神,不是假的,是真真切切存在在她那丈夫的脸上?她那温和良善的丈夫,其实一直都是在伪装?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这要死不活的怪病,似乎能有了解释,难道也是一直都在骗她吗 船外惠风和畅,天明几净,一阵微风拂过她的面颊,槐稚想起中秋的那个夜,崔景辞最后看她的眼神,突然就冷得打了个哆嗦。 她到现在可以断定,不是假的,那日夜里如此阴沉的神情,就是真切存在于崔景辞的脸上。 20-30 第21章 皇帝登基的时候只有九岁,当今首辅高鄂正是他从前还是太子之时的太傅,而那身边的掌印太监也是登基之前就在身边的大伴。 首辅和掌印关系密切,和皇帝关系亲近。 崔次辅看不惯那两人做派,在前朝还和高鄂在内阁之中能够平起平坐,结果改朝换代,倒是叫他们那些人挤一边去了,但皇帝年岁尚小,没有乾纲独断的本领,同那两人亲近也在情理之中,只高党若是风光,崔家必然是遭致压迫,两人在内阁中没少明争暗斗,眼看着高鄂俘获了皇帝芳心,崔家便要陷入危急。 但是,崔家有崔景辞啊。 这人名气盛,本事大,崔家倒也不至太矮他们一头,本来是好,待到崔景辞从外面凯旋而归,雄姿英发如天神下凡,崔次辅面上生光,在内阁里面说话也能硬气,结果却叫那些人算计一番,反倒惹了皇帝太后疑心猜忌。 无法,崔次辅只能先行让他装病,沉寂一段时日。 这几乎是每个成大事者都会经历的路,人生毕竟不是一帆风顺,哪个人又没经历过这样的事。 本来以为,崔景辞会愤懑,会不满,毕竟他还年轻,又是最负盛名之时,岂能甘心舍弃那些名与利而自愿放权呢? 可是,他接受得十分轻巧,接受得没有任何情绪。 如今高鄂在南方弄出了那些事来,叫崔景辞发现了些许端倪,时机若是合适,这一次或许就是他再出头之时。 崔次辅趁机进言上书,让人彻查正在南方处理倭寇的巡抚,先前种种纰漏全被尽数捅到了皇帝群臣的面前,而后巡抚被一道诏书急令诏回京城,如今已又重新派去了新的人接替。 而这回新去的巡抚,是崔次辅举荐之人。 先前那个高党的郭巡抚,就在昨日,经由都察院彻查,判下了通倭之罪。 这个巡抚是高鄂学生,当初由他举荐,但是后来巡抚犯了错,将罪全都揽走,言自己一时起了私心犯了错事,最后并无牵扯进来他们那无辜的首辅大人。 此事最后还是引起了不小的风波,首辅没有明面被罚,但底下的人免不了私心揣测。 崔次辅生性沉稳,可这回,脸上都遮不住笑了,他找到了崔景辞,说,“你这病估计也装不了多久了。” 高鄂的人通倭,那在外人眼中怎么都和他脱不开关系,饶是皇帝曾经再如何信任他,此次事情过后,如何不生出几分防备?他对那个信任的人有了防备,那么,崔景辞的机会不就重新来了吗。 崔景辞虽不参加早朝,不理政事,但朝中发生的事情他都知道,甚至不只是朝中,就连千里之外的事,他也知道。 听崔次辅那样说,崔景辞像是早有预料,并无欣喜,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这病起先装起来还有些样子,但日子久了,大家见他迟迟不死,心中自也就有了别的想法推断,继续装下去的意义也不大。 再说了,崔景辞知道,槐稚天天同他待在一处,嘴上虽不怎么说,但心里面指不定怎么嘀咕他这病蹊跷古怪。 若是不用演了也好,不用再寻那些蹩脚的借口去骗傻子。 * 崔景辞回揽椿院的时候,槐稚不在家,又没带人,自己跑出去了。 不过,这次总算是坐马车走的。 崔景辞问木绵,槐稚去了何处。 木绵将早上有人来找槐稚的事说了,早上找完她,下午就往出跑了。 崔景辞问,“她经常一个人出去?你不跟着?” 他的语气很淡,但木绵还是听出了几分责怪的意味,她忙垂首道:“奶奶她不喜欢我跟着,许是有自己想去的地方。” 崔景辞声音听着有些冷了,道:“她一个人,在外面,很危险,下次不要这样。” 槐稚不想让她跟,她就不跟了吗,这样的话,他完全不知道槐稚出去和谁见面,又或者是做了些什么,这让他很不高兴。 木绵明白了崔景辞的意思,想到是自己失职,赶紧认了错,说下次不会再犯。 崔景辞看着外面的天,夏日昼长夜短,如今入了九月,天黑得比从前早了一些,一直待到傍晚快过了,槐稚也还没回来。 槐稚,到底是去哪里了。 * 槐稚和明曦分别之后,脑子里仍旧在想着她说的那些话。 她完全没办法将她口中的人和每日同床共枕的丈夫联系在一起,从前的崔景辞,是会按着别人的脑袋到水里的人?他那样温柔,被他们欺负的时候分明也会委屈,因为身子的病还会时常伤神 她怎么都想不到那个画面。 如若他真是明曦所说那样,如今变成了这样,是因为病吗? 可若是病也不是真的呢 想想若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伪装,槐稚不可遏制地胆寒。 但崔景辞无论如何,待她都很好,即便说他是那样的人,她又凭什么恐惧害怕他呢,她吃他的饭,花他的钱,住着他的房子,总不能吃饱了,反过来还觉得他不好。 哎,槐稚脑子乱成了一团,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去看崔景辞,她就这样在外面兜兜转转,出于某种逃避心理,竟有些不敢回家。 一直到了后来,快到宵禁时候,她正准备回家的时候,却碰到了崔家找出来的人,他们是专来找她的,神情看上去有些着急。 待见到了槐稚之后,他们忙道:“哎呦,奶奶,可算找着您了,都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外面乱逛呢,多危险!” 槐稚想说,天子脚下,也不危险的,这还没到宵禁的时候呢。 但她没有说,只道:“我正要回去呢。” 槐稚就这样跟着他们回家去了。 回去的时候,她见崔景辞正在明间等着她,他只是坐在那里,没甚情绪,看上去像是在发呆。 青年面色清寂,在那低垂的眉眼之间,隐约窥探到掩藏着的一丝戾气。 一旁还放着饭菜,看上去已经有些凉了。 若是从前的时候,槐稚定然发现不了他身上那细微的一点情绪变化,可是现下脑海里面想起了明曦的那些话,再看崔景辞莫名就是心慌,他周身的气息看起来有些低沉冷淡,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 九月的秋天,夜里的风已经带了些冷意,槐稚不知怎地,觉得背上出了层薄汗。 崔景辞像是终听到了她回来的动静,缓慢地抬首看向她,过了不知多久,嘴角硬生生扯出了个笑,他问她,“槐稚,你去哪里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她知道他等了她多久吗,她留他一个人在家里面等她,天都黑了,她却还在外面不回来,难道槐稚学坏了,想要夜不归宿吗。崔景辞看着眼前站着的人,想要看出她究竟是从哪里鬼混回来,想在她的身上看出些端倪,看出她为什么不回家的端倪。 那些人跑回来说,找到槐稚的时候,她在外面瞎逛。 所以,她为什么要瞎逛?瞎逛都不回家吗?为什么? 崔景辞发现槐稚有些紧张。 紧张? 她为什么要紧张,难道是他脸上的表情没有藏好? 崔景辞朝着槐稚走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柔和,他俯身,那张俊美锋锐的脸一下凑到了她的眼前,他盯着她问,“槐稚,你今天怎么了吗。” 她去了哪里,怎么看着,开始害怕他了呢?是谁,跟她说了些什么不该说的话吗,还是槐稚,听到了又或者是知道了些什么不该知道的事呢。 他离得她很近,望着她那双水润的眼睛,他竟然真的从中看出了几分恐惧。 他贴得好近,槐稚嗓子眼有些紧,她稍稍撇开了脑袋,不敢同他相视,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颤,可是她自己当然是听不出来的。 “我,我没怎么,就是出去见了个朋友而已,然后在外面逛了逛,我本来就要回来的,你怎么还让人去找我呢?” 她没将见了明曦的事同他说,也没问他从前的那些事。 崔景辞听说她去见朋友了,轻笑了一声,道:“槐稚有好多的朋友要见啊。” 这叫什么意思啊,怎么每次出去都说是见朋友,和朋友说了些什么要怕他呢? 槐稚,为什么不能对你的丈夫诚实一点呢。 槐稚叫他这话说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竟是忽地反问,“不行吗。” 崔景辞听到这话,起先是怔愣片刻,反应过后,弯起眼睛,柔声道:“怎么会呢,只是下次早点回来,不然我一个人在家里面,会担心你的。” 他的那双桃花眼实在漂亮,苍白的脸色,处惊不变的笑,当他想释放一些真诚的善意时,槐稚注定是躲不过去的。 果不其然,见他如此之后,槐稚又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有些疑神疑鬼了?她心底深处还是不敢相信崔景辞的一切都是装出来的,也或许是,不愿意相信,很少有人对她像是他那样,她不敢想,这都是假的。 她不知道能说些什么,最后只是闷闷地憋出一句,“我不是小孩,不会丢的。” 是吗?你这么蠢,被人几句话就骗走了怎么办,他照顾她的这些功夫,谁来赔他才好呢。 但崔景辞见她情绪不对,也没继续缠着她说那些有的没的了,只是叫人去将菜热一下,叫她先去洗手,用晚膳。 槐稚巴不得,趁着这会功夫先喘口气。 槐稚从他的视线离开之后,崔景辞的视线不可遏制地变得阴沉。 到底是谁,说了些什么不该说的。 还有槐稚,一点都不忠诚,竟然随便就被别人的三言两语挑拨离间,实在是有点叫人失望了吧。 崔景辞并没有再去提起槐稚今日晚归的事,甚至没有再多问她一句,现在这种情形继续问下去,她也不会说实话。 再接下来,他只是和从前一样,对她尽量温柔,不会再漏出那种时不时想把她按在床上的表情,他甚至不再急着去行房事。 崔景辞看出她的回避,并无强逼,每日只是简单问好,简单说几句话。 很快,他就知道槐稚那日去见谁了。 是一个青楼的妓子。 他不知道槐稚还会有妓子朋友,更不知那天那个人说了什么话来挑拨他们。 不过,他当然不会主动去问,并无必要。 他既知道了这些,那也不算全无所获,只要随便哄骗一下,槐稚必将全盘托出。 他只是希望,槐稚还没有到不愿意和他说实话的地步。 * 而从槐稚的角度来看,崔景辞这段时日简直是突然清心寡欲地从了良,每回上了床后没有多手多脚,闭上眼睛直直地奔着睡觉而去。 槐稚也学他,只是每日尽量做好自己的事情,暂时不去多想那些有的没的。 就算说是崔景辞有些什么问题,她非但没法求证,甚至说是别无他法。 或许木绵也察觉出了她的异样,问槐稚,“夫人,你怎么了吗。” 槐稚没有想到自己的表情如此明显,就这样叫人轻易地发现不对了,她没听说她在套话,舌头一下子就饶到了一起去,道:“没没有啊。” 木绵耐心地看着槐稚,道:“可我瞧着你心情不大好,是出什么事了吗。” 槐稚同她感情深厚,自从来了崔家之后,也一直都是她照顾的她,如今木绵问她,槐稚最后还是没甚戒备心地将自己心中所想之事告诉了她。 她试探性地问木绵,“我前些时日听旁人闲话,说悬霜他以前不小心推过大夫人入水?” 不小心。 槐稚还特意将崔景辞那恶意满满的动作美化了一下,明明三次按着人的脑袋进水,她却还要说是不小心。 木绵听了之后,马上明白槐稚在说什么了。 她很小的时候就在揽椿院了,当初那件事发生的时候,她其实十岁都不到,如今听到了槐稚的话,还是一下回忆起了当年之事。 那件事情在当初闹得挺大的,不少人都知道,但过去了十来年,崔景辞后面风光无比,一下却又是病了,这些年出的事情太多,一下挤到一起去了,而他身上有太多的事情能够单拎出来说,谁还会总提那些无关紧要的陈年旧事。 木绵听槐稚问起来,不敢多说,只是疑惑道:“是吗?还有这事呢,这都什么时候的事了,我怎么有些不记得了” 木绵一边说着,一边挠头苦想,而后人不知道走哪里去了。 槐稚以为她是真不记得,没再继续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了。 待到崔景辞下值,木绵马上就将从槐稚那里套到的话告诉了他,崔景辞这才知道,原来那个妓子和槐稚说的是什么了。 槐稚交的都是些什么朋友,平日尽是喜欢去别人面前嚼弄舌根,破坏他们的夫妻感情。 不过,崔景辞即便知道了,也暂时没什么行动。 他现下知道了槐稚是在因为什么而惊慌,也知道她的心结出自何处,知道了这些之后,应对起来倒是更游刃有余了。 他太敏锐又太聪慧,只是一点的讯息都能叫他占据上风,攻守互换。 这日傍晚,两人坐在一起用膳时,崔景辞问了几句闲话,无非就是问她课业,又问她这些天有没有碰到什么不高兴的事,槐稚自然都说是还可以,崔景辞也没继续问了,只是看到她从始至终低着头,看到她话少沉默,就知她心中还是在恐惧害怕。 崔景辞故意碰了碰她的手,槐稚正沉寂在自己的世界之中,叫他这寒凉的手一碰,登时叫吓了一跳,手一抖,筷著都掉了,槐稚自己都叫这动静吓一跳,慌忙俯身去捡。 崔景辞见此,心底生起一股燥郁,不就是一些破事吗,他又没真的杀了何氏,请她喝了几口湖水罢了,她犯得着这么怕他吗。 不过这股情绪在她起身之前马上就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槐稚现在有戒备了,不那么好骗了,那他的戏就该做得更全一些才行了。 崔景辞一边让人取干净的筷著过来,一边柔着声问她,“槐稚,你怎么了,在想些什么吗。” 槐稚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了,她道:“对不起,我我不小心。” 崔景辞温柔地抓过她的手搓了搓,道:“一双筷著罢了,犯不着道歉,手怎么这么冰?衣服穿得不够吗?” 崔景辞像是心疼似的,还抓着她的手在唇边哈气,槐稚看着他那温柔的眉眼,一时之间心中百感交集。 就算他从前是那样坏,可现在他不是了啊,不对不对,那为什么他那日夜里又要那样子看她呢? 崔景辞抬眸看到槐稚略有些纠结的神情,一下子就明白了她心中所想,他没再继续纠缠,道:“近来天冷了,衣服多穿点,不要胡思乱想。” 他随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而后起身了。 槐稚看着崔景辞的背影,想到他的叮嘱,又觉自己真是坏透了。 今日夜里,躺到了床上,槐稚安安生生躺定,本来准备和从前几日一样,酝酿睡意准备安稳入眠,结果旁边的人把手伸到了她的身上。 那手很凉,倒也不是说特别冰,就是像蛇的那种凉,当毒蛇缠绕在人的身上,会叫人产生一种通体寒凉的感觉,槐稚感受的凉,便是这种凉。 槐稚猝然按住了崔景辞的手,她说,“我我有点困。” 崔景辞看槐稚这样,都有些不想演了,先是害怕他,再是拒绝他,她如此怕他原本的样子?她喜欢的,就只是那一副温柔做戏的样子?他其他地方分明也那么好,她就没一点喜欢的了?哦,是了,难怪喜欢书生,还差点成亲了呢,难怪梁祈声在她面前逗乐几句,她就笑得那样不值钱。 一点眼光都没有的村妇好叫人气恼。 崔景辞脸上已经没有一点表情了,如果槐稚能看到,她就会发现,现在抱着她的丈夫,揉着她恟口的丈夫,那张脸一潭死水,仿佛凝固了起来。 他只有声音还是温柔的,像是一汪水,将槐稚整个人都无形地裹了起来。 “好槐稚,我好疼啊,真的好疼呢,你摸摸看,都成什么样了?你行行好,疼疼夫君成吗。” 真的,槐稚,只要摸一下你就知道你的丈夫现在有多想幹你了。 第22章 正说着,他就将她翻了过来,抓着她的手,摸了下去。 槐稚果真摸到了一处坚硬,都有点烫手。 明明四周一片漆黑,槐稚却还是羞得紧闭了眼,她说,“对不起,我来月事了。” 崔景辞脸色一沉,伸手去摸,果真摸到了月事带。 哎。 怎会如此命途多舛。 要知如此,崔景辞方才就不多手了,将自己弄到如此不上不下的田地。 不过,崔景辞忽地想起了曾经学习房事之时看到过的书。 哦,来了月事,又不是不可以了,他的妻子是个身体健全的人啊。 崔景辞心情忽地又好起了,这回甚至脸上都有些笑意了。 他牵起了槐稚的手,摩挲着她的掌心,他说,“槐稚你总得帮帮我。” 槐稚莫名生出了一股不好的预感,她道:“我我帮不了啊。” “怎么会帮不了呢?” 最后在崔景辞半哄下,槐稚还是帮他动手了。 他已经有些难受了,去下了碍事的东西后,东西几乎是弹了出来,打在了她的掌心。 槐稚的手有点糙,从前经常在家做活,手上有点茧子,即便现在很少做了,但那些茧子还是很难一下子褪掉。 脸这种东西,用不到,糙不起来,但她时常会觉得自己的手不好看,和其他姑娘的不大一样。这些茧子象征着太多东西,那不怎么爱她的父母,一些冬冷夏热的回忆,还有做不完的活。 当初绣坊里面的人差点都不要她,嫌她手上有茧,她娘恼得抓着她的手叫别人一起来评评理:哪里就糙了,也不是些什么大户人家,谁的手会跟豆腐一样,你就是和我关系不好,故意说我女儿不好,给我们寻麻烦呢! 槐稚那天臊得脸都红了,觉得每个人落在她手上的视线都像是刀子一样。 这一点点的糙,让槐稚很自卑。 她摸了几下他,就想收回手,虽看不到那东西模样,但是也能想象得到,她觉得那种东西都很脆弱,她怕自己的手糙到他,她说,“要不还是你自己来吧。” 她想抽走自己的手,却几乎是马上被崔景辞攥住了手腕,他说,“我怎么能自己来呢。” 槐稚的手这么软,他的可比不上。 槐稚还是忍不住问他,“你会疼吗。” 崔景辞不想她问这个,愣了一会反问道:“怎么会疼呢?” 槐稚说,“我手上有茧子,怕磨到你了。” 崔景辞呼吸窒了片刻,他在想,这世上哪里来的这么可爱的人呢,一边怕他,一边又问他疼吗。 崔景辞从喉中发出一声真诚地喟叹,“不疼啊,舒服死了。” 槐稚听后彻底沉默了,再也不吭声了,闷头做着手活。 她就是多余问他。 * 第二日的时候,一直到他去上值,槐稚就故意闷着声不和崔景辞说话了。 就不能多招他一下,她没招惹他都出事。 一点都不知节制,也不知他前些年又是如何忍过来的。 槐稚的掌心到第二日还有些红,握笔的时候似乎都还能闻到那股挥之不去的味道,崔景辞的味道将她牢牢裹了起来,让她再继续不断脑补回忆昨日夜里的情形。 就连傅先生都发觉了些许的不对之处。 她问槐稚是有什么心事在身? 槐稚忙回了神,将脑海之中那些污秽的念头去了。 有样学样,好的不学学坏的,他的放。荡已经完全影响到了她。 今日课上完,天已经有些黑了,傅先生没有急着走,她忽地夸了句槐稚,说她学东西很快,是她见过最聪明的学生了。 槐稚有些害羞赧然,她说,先生是不是就只教过我一个学生啊。 傅先生笑笑,道:“你现在都能做一句简单的诗了,已经很厉害了。” 槐稚觉得傅先生今日有些怪怪的,她问她,“先生,你是碰到什么难事了吗。” 傅先生没有多说,说时候不早了,她也该走了。 槐稚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在背后喊了一句,说她要是碰到了什么难事,要告诉她。 事实上,她都已经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吧,哪还管得别人的事呢。 崔景辞刚好下值回来,一回来就听到槐稚这话。 心中暗嗤,这人还没有什么出息呢,就已经想要拯救世界了,也不知是什么毛病。 傅先生同槐稚招手,示意槐稚回去吧,结果扭头就看到了崔景辞,她对这个男人下意识有些发怵,见了个礼,而后就退下离开了。 崔景辞往里面走去,看到了廊下的槐稚,挑眉问道:“教书先生出事了?” 槐稚没想到这么正好,撞见崔景辞回来,面色莫名地有些不大自然。 若她能够换位思考想一下,光她都能看出傅先生的面色不自然,自也该知道自己的表情在崔景辞面前是有多么明显,但槐稚显然不会想那么多,她不知道自己的不自然在崔景辞眼中是那样碍眼。 崔景辞伸手,自然地揽在她的腰上,同她往里间去。 槐稚叫他揽着,悄悄地挣了一下,却被他揽得更紧了。 小小一个人,用点力就能被他提起来了,遂不再挣扎。 槐稚说,“我就是见傅先生情绪不大对,她今日忽地夸我聪明。” 崔景辞道:“这怎么了吗?” 槐稚时常和傅先生待在一起,她能察觉到她好像是出了什么事,但这点细微的察觉,她无法用语言去准确地描述出来。 槐稚最后只说,“也没怎么。” 谁知只是这样说了,崔景辞却忽又不高兴了,他低垂着眉,幽幽叹道:“槐稚如今什么都不愿意同我说了。” 槐稚倒吸一口凉气,他这话又是几个意思?哪里是她什么都不和他说,他分明也有许多事情不让她知道。 槐稚装作没听到,有了覆车之鉴,害怕一叫他揽着,又莫名其妙地揽出感觉,使了个劲,溜走了,她说,“没有的事,我去厨房看下菜做到哪里了。” 槐稚其实隐约能感觉到,崔景辞是有些不高兴的,可是,他却是什么都不曾说,恍若这又只是槐稚的错觉而已。 她的味道随着她的离开一起渐渐消散,崔景辞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眼眸微眯,心底暗骂一声不知好歹。 说说看,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人,娘子怕夫君怕成这样,叫他上哪里说理去。 接下的两日,傅先生如往常一样上门,并无展露什么异样,槐稚也就不曾继续多想,直到这日下午,她一如往常上课的时候,外面却突然跑了人过来,说是崔景辞在衙门中出了事。 槐稚听到之后,猛然站起了身。 来传话的人说是,崔景辞今日去了演兵场视察,结果不知是怎么叫人起哄上马,崔景辞上了马后,不知是没握住缰绳又还是怎么了,忽地就从马上摔了下来。 槐稚听后两眼晕眩几近昏倒。 这好端端地出了这种事,槐稚脑子里面哪里能再继续想些别的,只害怕崔景辞从马背上摔下来出了事。 她忙问,“人现下可还好?” 传话的人道:“不晓得呢,只是暂且安顿了下来。” 槐稚听后,马上问,“我能去瞧瞧吗?” 让人来家里传话可不就是想让她过去嘛,那人听槐稚要去,道:“自是可以去的。” 虽槐稚不知自己去了能做些什么,但见崔景辞出了这种事,她是再坐不住的。 她跟着他们出门,上了马车,被送去了兵部衙门里头。 崔景辞已经从演兵场那边被送了回来,现下正在自己的厢房休息,槐稚去的时候,医师还在给崔景辞看伤。 他躺在床上,衣袖敛开,能看到手上有不少的擦伤,崔景辞听到门口的动静,抬首看了一眼,他苍白着唇,对她的出现像是有些意外,“槐稚,你怎么来了?” 槐稚不知他伤得厉害不厉害,她走到床边,一边问道:“我听人说你从马上掉下来了” “见过夫人。”医师见槐稚来了,先是行了个礼,而后留下了一罐药,他道:“好在是没伤到筋骨,身上擦破了些皮,夫人清理伤口后擦些药,以免留了疤痕。” 槐稚有些怕他留了内伤,又抓紧问,“里头可伤着了?” 医师摇头叹气,看上去颇为难,他道:“大人身子本就不好,这么一遭,可得好好养着了。” 说罢,医师便提着药箱离开了,离开后,还很顺手识趣地替他们将门合上。 槐稚坐到榻边,她想抓着崔景辞好好看一看究竟是伤到了何处,但又怕动一下伤到了哪里,始终不敢下手。 崔景辞抬眸看着槐稚,见她眼眶泛红,嘴唇颤抖,看样子是吓坏了。 崔景辞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槐稚又颤颤巍巍地伸手扶他。 她没忍住,没出息地哭了出来,“你你没事吧。” 饶是前些天对他这人有些许的疑心,然而现下见自己的丈夫在眼皮子底下受伤,槐稚不担心是不可能的,他身上本就有一些古古怪怪的病,从马上掉下来,那是多危险的事啊。 许是从马上掉下来滚了几圈,崔景辞此刻看上去有几分落魄之态,就连头发都不再那样规矩工整,可以看到些许碎发落在额前,他咳了几下,喘息了几口气,摇头,说,“没没事,别担心我。” 然他愈是这样说,槐稚就愈是担心,她哭着道:“哪个没事了,都伤成这样子了还要说没事,你都生病了,还上什么马呢,不知道很危险的吗。” 槐稚从来没有这样子过,她平日的时候哪里敢这样子训斥他,不是缩着脖子就是听他的话,崔景辞也不想她反应如此之大,他回神后,失落道:“他们见我去了演兵场,就起哄着叫我上马,说我从前在北疆的时候多威风,和那些将军们一起横枪跃马,如今这样子,倒没一点从前的样子了。槐稚,我也不想上,我知道,从前的我再厉害,也和如今的我没有关系了,但他们那些人,存了心要作弄我,我也没办法。” 槐稚听得崔景辞如此说,更觉心酸了一些,想当初那样厉害的人,如今落得被人嘲笑的境地,他这样骄傲的人,却被他们这样作弄。 槐稚边哭边道:“那你也不能这样胡闹啊,太危险了” “是意外,我也没想到,那马突然就受惊了。”崔景辞摸了摸她的脑袋,道:“我现在也没事啊,傻槐稚,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死了丈夫。” 槐稚那小脑子这会又迷信上了,她捂住了崔景辞的嘴,道:“不要说胡话。” 崔景辞叫她捂了嘴巴,也没恼,低着头闷笑,他抓着她的手,唇瓣在她的掌心蹭了蹭,他说,“我还以为槐稚不会担心我呢。” “我怎么可能不担心你。”槐稚觉得掌心热气上升,烧得厉害,她抽回了手。 崔景辞抬眸看向她,“这些天你一直对我很冷淡,是有什么事憋在心里,不能和我说的吗。” 槐稚看着崔景辞,也不知能不能讲那些,不知自己可不可以将那些话说给崔景辞听。 崔景辞又说,“没关系,槐稚有自己的心事了。” 他也不逼她,说完这话之后,就躺到了床上,背过了身去,槐稚似乎都能听到他吸鼻子的声音,她也再受不了这种煎熬,就算是有什么事情,总也该问一下崔景辞,总不能什么事都自己在那里猜,他就算是装,又还能故意从马背上摔下来吗? 怎么可能呢。 槐稚一边抬手擦着眼泪,一边道:“我听人说,你从前同后母起了争执,不小心叫她吃了些湖水” 崔景辞听到她的话后,回过了身来,他看向槐稚,脑海之中似乎是在回忆她问的那件事。 他好像终于想起来了,道:“不小心吗?其实是我按着她的脑袋呛了她三次水吧。” 他太直接了,槐稚看向崔景辞,懵了。 他说起这话没有遮掩,没觉不对,所以他觉得这种事情很正常吗?槐稚的眼泪一下子就这样具象化的哽在了脸上。 第23章 崔景辞看穿她在想什么,他叹了口气,垂眸,道:“槐稚,那个时候,是她先想让我死的。” “嗯?”槐稚更愣了,下意识问,“她怎么想你死?” 他就知道,给她一个钩子,马上就咬。 崔景辞道:“我母亲当初生了我后,身子一直不怎么好,患病离世,她死的时候,我才六岁大,后来继母嫁进来的时候,我才七岁,那一年,她就怀上了孩子。” 母亲离世,父亲再娶,或许没有人意识到,这对一个孩子来说,是多难受的事情,又或许说,像他们那样的贵族子弟,情这一字,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了,钱和权多得都能溢出来了,何须管情? 世人对他人的悲哀那都是有限度的,只是一个丧母的孩子罢了,锦衣玉食,过去两年,也就都过去了,没有过不去的。 可槐稚却能体悟到崔景辞这短短几句话中的难处,不被疼爱的孩子,就是很可怜的。 崔景辞还在继续说,“何氏是什么样的人,你都知道的,她嫁进来之后,总是欺负我,念着我年纪小,就算是掐了我也不敢出声。槐稚,你说,我能怎么办,我爹不疼我,继母也苛待我,我除了自己护着自己,我还能怎么办。我之所以将她按入湖中,是因她在那天出言诋毁我的亡母,还欲图先行将我推入水中,她想害我就算了,可那是我的母亲啊,槐稚,你说我能容忍她那样吗?” 槐稚听到这里,已经是下意识摇头了。 不可以的。 崔景辞说,“那年我才十五,不免轻狂了一些,后来十七那年得中探花,难免年少气盛,不讲风度,如果是因为那事,你害怕我,没有必要,因为你也看到了,我现在什么也都没有了,性子早也都变了。” 事实上,崔景辞并没有半分变化,只是长大了一点后,碰到了些许的挫折,自也学会了伪装掩藏。 但此番解释对槐稚来说合情合理,她那惶惶不可终日,惴惴不安的感觉终是消散了。崔景辞从前或许真是如别人所说那样不羁不驯,可是而今,他历经了那些起落浮沉,性子淡下来了柔下来了,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他说他什么都没有了。 对于他那样的天之骄子,抱着一身的伤说这样的话,槐稚再也忍不住扑到了崔景辞的怀中,她环上了他的脖颈,又难受得哭了,她说,“你还有好多东西的,你不要这样想,你特别特别厉害。” 真的。 他很厉害。 是他重新给了她一个家。 崔景辞知道,自己已经哄好她了。 即便他从前做了些过火的事情,可槐稚也不会再怀疑了。 这是好事啊,小妻子又不再怕她,不会再跟着他闹脾气了,计划得逞,崔景辞嘴角本来该勾起满意的笑,然而,僵了半天,那张脸竟是做不出任何表情。 他只是伸手抱住了槐稚,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他的头埋在她的颈窝中,呢喃道:“那槐稚也是我的,对不对?” 忽略掉崔景辞那面无表情的脸,他说这话简直就像是在调/情,可你说,槐稚哭得伤心她能听出来他在调/情吗?当然不行了。 她只是顿了片刻,而后点了点头,说,“也是的,你是我的丈夫,我是你的妻子。” 丈夫,妻子,多么可靠的两个词啊。 好像从生离到死别,从地老道天荒,槐稚和他都会被永远绑在一起了。 他们是世俗上苍所承认过的夫妻,槐稚,是他的。 槐稚擦干了眼泪之后就给崔景辞清理伤口了,清理的时候看着他身上的伤又忍不住想掉眼泪,趁着金豆子掉下来之前,崔景辞一把给她将眼泪遏制在摇篮中,“没事的槐稚,不严重,再哭,我怕你的眼睛要上药了。” 槐稚替他清理完伤口之后又拿了药来,嘴巴里面还一直嘟嘟囔囔着说些什么,大抵还是在抱怨崔景辞一点都不小心,将自己伤成了这样,但嘟囔过后,又觉不是崔景辞的错,于是又絮絮叨叨怪起了别人,说他们那些心眼太坏了,怎么心肝这么黑 崔景辞被她念叨了,却没有半分不悦之情,从始至终都是眉眼含笑,就算是清理伤口,亦或者是槐稚给他上药的时候,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他笑说槐稚是小老妈子。 他有毛病!嫌她话多是老妈子就算了,非要再加个小,但她也就在心里面骂了他一句,瞪了他一眼,而后就憋着不再开口了,当然了,只憋了一会,又开始忍不住小声嘟囔了。 槐稚还是没忍住问,“那你那天夜里,你怎么那样看我呢” “哪天?” 槐稚说,“中秋那天,事情做完了,我累昏过去前,好像看你盯着我瞧,脸色不大好看的样子。” 崔景辞回忆了一下,想起来了,原来是那一天啊。 他笑了笑,不在意道:“那个啊,槐稚想多了,只是太爽了,在发呆而已,槐稚别多想,我没表情的时候,看着可能是有点凶呢。” 槐稚听他又说荤话,哪里还能继续说下去,总之从前那些事情也有了合理的解释,她也不再继续多想了。 已经有人回去取来了干净衣裳,上完药后,槐稚帮着他换好了衣服,正替他系完了腰带,外面匆匆忙忙跑来一人,慌得直接撞进了屋子。 “悬霜啊,你怎么样,没出着什么大事吧!” 来的这人是田广如,崔景辞的同僚,听闻他在演兵场上摔下马后,吓了一跳,处理完了手头的事情后忙跑过来看了。 这人还有病在呢,这一摔,岂还得了? 来的时候没有想到,非但是崔景辞在,他那方娶的小娘子也在。 见到还有人在,田广如的话堪堪是顿在了嘴边。 当初崔景辞娶妻,他还去吃酒了,那天他好奇,隔着老远看了眼新娘,记得她那身形瘦得很。 田广如对新娘的印象止步于此,如今见了,瞧着倒是丰润了许多,又说本来以为是个普通的村妇,如今看来,倒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女子之貌了。 田广如道:“这这是你家夫人?” 槐稚正站在崔景辞的身前,刚整理好腰间玉带,听到来人火急火燎的动静,也吓了一跳,这会正也瞧着那人。 她没想着还碰到了他的同僚,神情不免有些不自然的尴尬,崔景辞伸手将槐稚揽到了身边,介绍道:“正是内子。” 崔景辞又同槐稚道:“是我的同僚,年长我几岁,姓田。” 槐稚也牵出一个得体的笑,喊了他一声,“田大哥。” 田广如连忙说是不敢当,算起来,他这官小崔景辞两品,听她一声大哥,既说合适,又觉刺挠。 他没想到,这两个人日子凑活过得竟然还挺像模像样,看着真叫那么回事。眼看那女人眼睛通红,大抵是狠狠哭过,怕也是在家知道丈夫出事,登时就吓得没了章法,马不停蹄往这边跑,这跑得比他都还要快些。 那崔景辞这妻娶的,也难怪是乐在其中了。 衙门里头也有人在私下谈论这门亲事,旁人拿他打趣,都问他何必娶个村妇,可只要说起来,崔景辞就是冷冷地觑他们,看那样子,谁敢多说一句,他就上去撕烂他们的嘴似的,护食得很。 槐稚见他同僚来了,想他们大抵是有话想说,她留在这处怕有些碍事,便说去外面等着好了。 这里也没有隔间。 崔景辞却说是无事,只让她去那道梨花屏风后面坐着就是,还随手替她取了本书。 是每个做官读书之人都会看的《论语》,本朝推行儒学,圣人之道就是万世法,做官的人,读书的人,没有不通论语的。 槐稚也读过一点,是傅先生教导她的。 她拿了论语就坐去了屏风后面的那张小榻上,是方才崔景辞躺着的地方。 田广如将崔景辞的动作尽收眼底,心下又一次感叹,还得是一个猴一个栓法。 这人年轻的时候狂放不羁,而今竟对娘子这番细节上心,怕她无聊,还给她拿了本书打发时间。 田广如都忘了自己来是做什么,啧啧感叹,“恩爱啊恩爱,有小夫人在,我看你这从马上掉下来一遭,也不疼了。” 崔景辞没再理会他的打趣,往书桌那边去,“你是来看我笑话的不成?” “怎会呢。”田广如这才想起了他身上的伤,问道:“我听人说你从马背上摔下来了,没大事吧?” 当然没大事了。 他被起哄上马是真,马突然受惊也是真。 不过,他完全可以不上马,他们就算是逼他,他也可以不上,而且,就算是马受了惊,凭他的本事来说,他也可以毫发无伤地下来。 但他都没有。 他非但上了马,还落了马,他有控制,不严重,没有被卷进马蹄之中,只是在地上摔了几圈。 崔景辞轻咳了几声,摇首道:“无大碍,没被卷进去。” 在他咳嗽时,崔景辞看到屏风后的那个人影不安地动了下,他眼底的笑意愈深。 田广如觉得崔景辞是脑子有问题,那马难不成是往他的脑袋上踢了一脚不成,从马上滚下来,非但不恼,瞧着还挺高兴的?? 他见他的视线落在屏风那里,回头看了一眼。 待他回了头来,就见崔景辞神色冷淡地看着他。 田广如心下一惊,不是,看一下还不行了?他至于么他! 他这个人脑子怕是病着了,当谁都要觊觎他家的娘子似的,他这样子干脆将人藏在家里不让出门罢了。 田广如没继续探究他们夫妻之间的事情。 他也看出来了,今日崔景辞出了这桩事,大概是故意被别人针对了,且不说他现下身体情况适不适合上马,就说是上了马,又怎会突然受惊? 显然是有预谋,来的时候,他去同人打听了一下,果不其然,起哄的那些人正是右侍郎手下的人。 右侍郎向来和崔景辞这左侍郎不对付,而自从崔景辞出事之后,他揽走了崔景辞大部分的权。 可即便如此,好像还是不够,只要崔景辞在衙门里,那就是碍他们的眼,近来首辅底下的人又出了事,通倭?那可是大事啊,是要牵连三族的啊!首辅出事,而那右侍郎也是首辅一党之人,他在这关头做这种事,心里头怕是真藏了一些祸心。 田广如小声道:“这事莫不是余侍郎故意针对你?他们高党近来出了那桩大事,陛下都有些生首辅的气呢。” 崔景辞不屑嗤笑,“生气?是吗,这次又能气多久。” 田广如听出了他语气中的讽意,涩声道:“可不敢瞎说。” 皇帝听信首辅老师的话,是朝野皆知的事。 崔景辞淡笑了声,道:“只可惜,物极必反,这次不能如他们所愿了。” 槐稚拿了书坐在他的榻上看,这地方也不大,一个屋子里面,说些什么,她难免要听到些,结果一开始就听到了崔景辞的咳嗽声,她一听就有些担心,坐都有些坐不住了,好在后来,咳嗽声没了。 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槐稚也听不太清在说些什么,她看着膝上的论语,神思散漫,偶尔有些难懂的地方拌住她思考的脚步,抱着本书看,有没有理解其中字句是何意思且不说,但至少是有东西占住了这份空白的时间和她的头脑。 许是心思落在书上,就连田广如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 崔景辞抬眼,透过屏风看到她的身影,就见槐稚端正安静坐在那里,他也没有出言打搅,一直到后来,她总算是听到外面没了动静,发现那人走了,她探头出来看,崔景辞已经先一步低下了头。 槐稚走到了他的面前,说自己要不先回家去了? 崔景辞复又抬头看她,道:“我一会也快下值了,你等我会,我们一起回吧。” 槐稚也没有多想,“嗯”了一声,崔景辞让她坐他身边来看,哪里不懂,可以问他,槐稚说好,但实际上,她其实有挺多地方不懂,但怕累到崔景辞,一直没有开口,能坐在他身边陪着,就好了。 九月多的天气还是挺舒服,不算太冷,白日里头的温度刚刚好,厢房这里很安静,窗户开着偶尔能够听到外面的风声,凉风时不时刮进屋内,将槐稚额间的碎发掀动,她还能闻到一股药味,和崔景辞在家喝的是一种,她偶尔会撞见他吃药。 槐稚就只是和崔景辞坐了一会,也渐渐明白他在衙门里头是做些什么事了。 他好像没什么事干,动不动就拿着她的手在那里玩。 她几次抽回来,又被他捏过去,到最后,放弃反抗,任他玩弄,到了后来手不玩了,他又来玩她的头发,槐稚忍无可忍,干巴巴地瞪了他一眼,后者则露出一幅无辜的表情,槐稚深吸了一口气,放任他在那动手动脚了。 她在心里面嘀咕,难怪崔景辞病了还能上值,看起来果真是没有太多的事情。 两人就这样待到下值,而后归家了。 这一茬虽暂时揭了过去,但崔景辞对于槐稚前几日的疏离以及对他那莫名恐惧感到些许的不满,他想,她还是早点怀上孩子才好,这样的话,哪天就算发现了他这人不好,也是木已成舟,想跑也跑不走了。 哦,虽然说本来也跑不走。 他叫来了医师,问槐稚为何迟迟没有身孕。 医师一问,他们也才成婚三个多月,登时无言。 旁人三年未曾有孕,那才叫迟迟,他这三个月,算是哪门子迟迟?但想来也是,这公子如今二十七了,旁人的孩子都能够读书认字了,他确实是着急。 医师只好道:“那许是公子年纪大了,所以才致夫人不易有身孕,我给您开些调理身子的药可好?” 这话分明就是大实话,又不知是哪里戳中了咱这坏脾气公子的痛处,他冷冷剜了他一眼。 医师叫他恶狠狠剜了几眼,简直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出去之后,正好撞见江理,他说,“公子最近可是火气旺盛?怎么我一句话他就给我一个白眼。” 江理想了想后,认真道:“公子年纪大了,脾气不定,多担待些。” 至于槐稚对崔景辞这私底下的小动作一无所觉。 待身上走干净的那天夜里,崔景辞就忍不住了。 秋日了,冰鉴撤下去后,窗户开着道小缝透气,槐稚生怕自己的声音泄了出去,又开始憋声音了。 这人脸都憋得红了。 崔景辞觉得槐稚也挺有意思,明明大家都知道他们在干什么,里面这样的动静,还差她那几声嚎吗,他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将手指塞进她的口中,她那紧闭的嘴巴打开了条缝,哪里还能憋得住呢。 结束后,槐稚累得不行,一动不想动,崔景辞说抱她去净身,她也摇头,她说自己好累,想睡觉。 崔景辞笑了一声,嗓音有些低沉,他说,“不洗怎么行呢?东西吃着不洗干净,槐稚会生病的啊,槐稚若生病了,我得心疼了。” 再说了,分明都不用你自己出力。 怎么这么懒呢?你说说看,以后要是没了我,你该怎么办才好。 槐稚躺在他的胸口,还是不肯动,她摇头,说,一会洗,好不好。 她的声音像是一缕烟,悠悠荡荡地弥漫在空气中,明明是简单的一句话,听在崔景辞的耳朵里面像是在撒娇。 他感觉胸口有些湿,低头,捏起槐稚的脸看了看,借着桌边的孤烛,他看到槐稚的唇瓣红了一片,自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没轻重,又把她的嘴咬肿了,她的那双眼睛里面又自己没意识地淌起了细泪。 看起来真是累惨了。 行。那一会洗吧。 崔景辞的母亲在他年岁很小时就已离世,从小到大,他大多时候是一个人过的,没有所谓亲朋,没有所谓好友,他和家里人的关系不怎么好,和唯一有直接血缘关系的父亲几乎一直在吵架,唯一算得上亲近的,便也是自己的祖父。 崔景辞对爱这种东西的认知浅薄得没有边际,准确的说是,情这个字。 他不懂何为情爱,只是此刻,看着怀中的女人,他想,爱不爱的其实是世上最没有意义的话,所以,他和槐稚这辈子就这样过,也不是不行吧。 崔景辞捏了捏槐稚的腰,她的肉切实是比以前多了,他的大掌捏了下去,她腰间的软肉都能充斥他的指缝,这种感觉叫崔景辞心底大为满足。 其实早在前几年,他就见过槐稚一面了。 他们真的太有缘了,一想到他们在那么久之前就已经见过一次,崔景辞就不可遏制地兴奋,天赐的缘分,不过如此吧。 这么大的京城,这么有钱的他和那么没钱的槐稚,怎么能碰到一处去呢? 他现在敢肯定,槐稚绝对是上天早早给他准备好的妻子,将来她最好生个一男一女,儿女双全,然后他们一家子,就这样过一辈子,也还挺好的。 但是不太对吧。 在他脑子里面好不容易没想那些废料,如此正经的时刻,那个不争气的东西为什么又有反应了呢? 光是想想娘子孩子热炕头又给自己想美了? 槐稚也感受到他的变化了,给他吓到了,“你你都已经来两回了,我真是吃不消了。” 这么久,铁杵都磨成针了。 崔景辞抱歉地笑了笑,“对不起啊,槐稚,没管住它,自己又不听话了,没关系,我自己来,你先休息吧。” 他知道槐稚不行了,那张小嘴都肿了,再继续下去,那简直就是虐待她了,休息下吧,乖孩子。 槐稚刚觉得崔景辞良心发现,但当他当着她的面的时候,她是真没话说了。 槐稚想钻被子里,崔景辞说不行,叫他看看她的脸,槐稚妥协了,“那你能离我远点吧,太近了。” 味道都漫到她脸上来了。 “哦,好” 他也挺有良心的,不然这个时候,早就让槐稚摆弄出一些不堪说的表情来刺激自己了。 槐稚闭着眼睛,最后也不知过了多久,崔景辞突然抓过了她的手,他也没要她动,大掌包着她的手就自己动作,槐稚没力气了,随便他了,没多久,总是安静了。 崔景辞看了看她掌心稀稀拉拉的东西,竟是笑了笑,他说,“这东西不好,槐稚那就不吃了。” 一看就是那些无用的子孙后代,落在她的掌心就是最后的归宿了。 第24章 九月中旬那会,宫中突然来人到揽椿院。 那日崔景辞刚好在家,同槐稚一起迎人。 槐稚尚没碰到过这种情形,有些止不住的慌张,宫里怎么会突然来人呢?来就算了,怎么还直奔他们这院子来呢? 槐稚是个没胆气的缩头乌龟,但崔景辞应对起来倒是从从容容,他见槐稚害怕,也没有什么顾忌地抓住了她的手,捏着她的指尖,叫她不要紧张。 宫里来的是个太监,模样打扮是司礼监之人,此次是奉皇帝旨意前来,传他们夫妻二人明日进宫。 至于缘由,只说是乾熙帝听闻崔景辞前些时日惊马,颇为担心,又恰逢他前段时日刚娶了新妇,顺道叫进宫去看一眼。 崔景辞接了旨,让江理去送送这个太监。 江理看崔景辞的眼神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送太监出门的时候从袖口中掏出了一小枚金元宝,趁机塞进了他的掌心。 那太监先是一愣,而后又听江理客气道:“劳烦公公走这一趟了,辛苦您。” 太监也非是普通太监,这衣服品阶,是司礼监的秉笔,若说首辅的位置其他几个阁老虎视眈眈,那司礼监中,掌印的位置便是叫底下的秉笔们觊觎了。 乾熙帝这次让这秉笔传话,聪明人都能看出些名堂。 秉笔也很识趣,倒也不是缺钱,而是不得不收。 如今这种情形,崔景辞有这个结好的意愿,他自然也要攀附上去。 他那张面白无须的脸含了笑,说,“大人仁善,体恤我们这些跑腿送话的。” 屋子里头,槐稚叫明日就要进宫的消息震得坐立难安,脸上露出惶恐。 嫁给崔景辞之后,除了去梁家那一回,槐稚就很少再去外面参加过宴席了,她连去梁家都是那样畏手畏脚,去了皇宫里面,得见天颜,她怕自己被吓昏过去。 崔景辞看出她的担心,道:“又不是叫你一个人去,有我在,不用怕的啊。” 话也不是这样说的嘛。 他在是他在,可她怕也还是怕。 崔景辞道:“陛下很小,没那么吓人。” 皇帝也才十四岁。 槐稚小声地说,“那也是陛下啊” 这人就是这样的胆子了,崔景辞觉得和她继续争论下去也没甚意义。 待到第二日,槐稚又是早早起身,坐在那里挑衣裳,崔景辞看到之后,忍不住嗤笑了声。 槐稚听到他的声音,扭过头看他,她说,“穿什么才好呀。” 槐稚发现了,崔景辞虽然人还叫温柔,但有时候也是很坏心眼。 他又在那里笑她。 崔景辞上前随手挑了件桃红色的长裙,槐稚觉着太艳了,不好,崔景辞说,有什么不好,我是你丈夫,还能害了你不成? 槐稚想想也是,换上了崔景辞挑的那件衣裳,崔景辞替她将腰间的系带系好,手指灵活地打了个结,换好了衣裳,木绵又替她捯饬了一下,两人便这样入宫了。 马车停在午门外,掖门那里已经等了人,见他们来了行了个礼,而后引着他们往里面去。 这是槐稚第一次入宫,若是在从前也不会想到这辈子还有机会进宫,她有点好奇宫里头是什么样子,悄悄扭头去看,跟只初入人世的小鹌鹑似的,崔景辞也就笑笑,没说什么,旁若无人地牵起了槐稚的手。 在宫里面,槐稚有些不好意思,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却被崔景辞握得更紧了一些。 拗不过他,只好叫他一直牵着。 然而,这次去的不是皇帝寝宫乾清宫,而是皇太后的慈宁宫,被引进了殿里之后,发现皇太后和小皇帝都在,除了他们二人之外,竟还有另外两个公子,其中一个槐稚认得,竟是梁祈声,另外一个她也有些眼熟,她想了很久很久,总算是想起在哪里见过他,是梁家的宴席上,这人大概也是梁家的人。 槐稚知道,梁家家里出了个太后。 可昨个儿不是只说来见皇帝的吗,怎么这么热闹,这么多人呢。 崔景辞或许也没想到在这看到那两个人,但脸上没有展露任何多余的神情。 二人同他们见过礼后,皇帝叫他们平身,让他们也入了座,对面正是梁祈声二人。 皇太后容貌仍旧年轻,妆容华贵,那张脸上看不出多少老态,她道:“久不见崔大人入宫了,前段时日染了伤病,家中的两个侄儿刚好来探望,今个儿来得凑巧,凑到了一处,你们二人不介意吧。” 崔景辞淡笑,道:“毕竟两位公子入宫也不轻易,这么巧碰到了一起,也是一桩趣事,怎会介意呢。” 首辅的人出了事,说是通倭,罪证已定,幼帝心中怕也起了疑心,首辅同皇太后的关系只说一般,同那太皇太后的关系却好,这梁家是皇太后母族,如今这一屋子三个人都姓梁。 他们两个进宫也不是那么轻巧的事吧,一来就凑一起,有这么凑巧的事? 槐稚没听出来他们明里暗里的交锋,但气氛的紧张古怪,她还是能感觉到。 只见梁祈声笑着问崔景辞,“前些时日听闻悬霜兄坠马,如今可是养好了?没大碍吧。” 提起这事,皇帝也看向他,那张年轻的脸上还有些许幼态,此刻露出几分关怀,他问,“崔大人是如何想的突然上马?你那身子,本就不好。” 崔景辞道:“底下的人起哄,臣也没办法。” 皇太后面露惊讶,“谁还敢起这种哄?” “衙门中的人。” 皇帝看上去脸色难看,像是愤恼至极,他竟是直接拍案,道:“岂有此理!大人是天大的功臣,本就为了大黎受了伤,他们竟还敢同你起这种哄!朕非罚他们不可!” 旁人吓没吓到,那不知道,槐稚叫他这突然一怒,吓得抖了两抖。 崔景辞握住了槐稚的手,道:“陛下莫要为了臣动怒,臣不疼,有内子照顾,伤也已经养得差不多了。” 皇帝脸色仍旧不见好转,愤愤道:“侍郎放心,朕定罚他们!” 崔景辞听到这话脸上也合时宜地露出了感恩之色,他道:“圣慈垂问,臣感戴无已。” 皇帝又问起南边的倭寇一事,只问他如何看那事? 崔景辞也没将话说得太死,颇客观道:“小事拖了大,就难处理了。” 在场几人,神色都有些不大好。 皇太后问崔景辞,“那你这病,可还严重?平日上值,没大碍?能重新早朝吗?” 崔景辞只道:“不妨事。” 他们几句闲话至少在槐稚听来只是些闲话,闲话扯着扯着,不知怎么就扯到了他这门亲事上,皇太后笑着打趣,“从前的时候,你祖父就一直为你亲事着急,没想到病着的这段时日倒是娶上了,看来这妻娶得好,你这病,有望痊愈。” 崔景辞抓着槐稚的手更紧了些,他道:“嗯,这事确实是我的福气。” 话到这里,皇帝说刚好前些时日碰到了些不解的难题,问崔景辞可否跟他回乾清宫看一下? 皇太后闻此,马上给梁祈声旁边的公子使了个眼色,道:“祈介也去看看,有什么不通的,能否帮上些忙。” 这明眼人都能看出,小皇帝想和崔景辞私下说些话,但皇太后担心说了些什么不该说的,让族中的子弟跟着一起去听。 小皇帝终归是年岁轻,眸中浮现了明显的不悦,但终归还是没有发作,崔景辞离开前看了一眼梁祈声,又看了一眼槐稚,最后附在她的耳边说了句,“等我回来,还有,不许对他笑。” 说完这话之后,也不管槐稚错愕,起身和梁祈介一起跟着皇帝离开了。 饶是在这种颇叫人紧张的情形下,槐稚的脑子里面却不受控制地回想起从前崔景辞说过的话。 他好像不喜欢她和梁祈声说话,甚至说笑都会不高兴,崔景辞说,那是他害怕。 槐稚不再多想,无措地低头,现在当务之急是应对眼前的情形。 她生怕皇太后会扯着她说东说西,但显然是她高估了自己,自崔景辞走后,皇太后也没有继续应付槐稚的心思,她说是累了,让梁祈声扶她回里殿休息,两人离开前,梁祈声还笑着同槐稚说,“嫂嫂先在这里坐着就好。” 槐稚讷讷地点了点头。 皇太后也来不及管梁祈声在那里沾花惹草,两人进了里殿之后,她就问他,“你说,崔景辞那病是不是装的?” 梁祈声轻笑道:“一看就是装的啊。” 明眼人哪个看不出来。 崔景辞当初风头盛得厉害,后来装病保命,他手上给出些东西,换个一时安稳罢了。又说全身上下哪里有病了的样,仗着自己皮肤白就成日说要死,当别人都是像那个傻女人似的。 皇太后叹道:“一年多,真叫他熬过去了。” 当初高党得势,崔景辞分明是个大功臣,最后却还受尽了委屈,如今那高鄂犯了糊涂,那崔家的机会不就又重新来了吗。 高鄂手下的人通倭,不就是代表高鄂通倭?即便撇清了关系,但别人的猜疑是少不了。 他现下敢做这种事情,那说明是真有恃无恐,仗着自己把持了内外朝就无法无天,朝堂内外都没了他怕的人,若再没些人牵制,事情只会越来越糟糕。 皇太后趁着高党手下出事,皇帝对他怀疑的功夫,猛吹耳边风,皇帝大概终于发现自己太过依赖老师了,高鄂这次的事情也错得太离谱了,刚好崔景辞落马受伤的消息传到了宫中,让他们想起了这个曾经赫赫有名的英才。 若是这次高鄂继续将这件事掀过去,往后就势必还有无数这样的事,这样的话,别家的人就不乐意了。 不若就让崔景辞重新复权,让崔家出来牵制他们。 政治场上就是这样,趁他病要他命,棋差一招,就给对家送去了机会。 皇太后道:“这回也就是高鄂手下的人出事了,白叫他们崔家占了便宜。” 梁祈声笑,“姑母以为郭巡抚通倭一事,会是谁最先发现?” 皇太后眼中浮现了几分惊骇,“难不成是那姓崔的?” 除了他还能有谁,怕是几个月前姓郭的一动身去南地,他的人也跟着去了,就等他犯错,抓个确凿证据呢。 槐稚对这宫中的暗流涌动全然不知,每个人都在心怀鬼胎,这会大家各自做各自的事了,没人管她也挺好的,皇太后回去休息了,她也就不用应对了,可那梁祈声在里面和皇太后说了几句话,就又出来了,他毫无顾忌,直接坐到了崔景辞方才的位置上。 槐稚叫他的动作吓一跳,嘴比脑子快,先跑出了一句,“这是悬霜的位置。” 啧。 这话说得真是太不中听了。 槐稚自己都觉察出又说了蠢话,她马上又改口道:“没有,你随便坐。” 这话说出来也没好到哪里去,更怪了点。 槐稚干脆低着头不说话了。 梁祈声倒没露出什么恼怒又或是被冒犯的表情,还在那笑着打趣呢,他说,“嫂嫂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呢,帮人抢位子呢?” 人现在都不知道在哪里呢,她还来一句这是悬霜的位置,就这么想着她那好丈夫,人走了,位置也得他守得死死的。 梁祈声的语气有些讥讽和咬牙切齿,不过在场除了他自己知道外,没人知道,反正槐稚肯定是听不出来的。 槐稚谨记着崔景辞离开前说的话,他让她不许对他笑,所以槐稚就连话都不怎么敢跟他讲。 梁祈声连着和她说了好几句话,她都只是“嗯”“啊”“好”一声。 她如此敷衍,他也没恼,趴在桌子上,那马尾随着他的动作一起晃到了一边,他看着槐稚闷笑,问道:“嫂嫂怎么这样,难不成是悬霜兄离开前,嘱咐你不许跟我说话?” 槐稚叫他说中,心下一跳,脸上的表情都有些难以维持。 梁祈声看她的神情就知道自己猜着了,他叹了口气,道:“悬霜兄将嫂嫂看得真严,也太不信任嫂嫂了些,我小的时候就同他认识了,他长我近十岁,我一直都很敬重他,不想在他心中,我原来是这种人。” 槐稚不知他这是说到哪里去了,这说着说着,怎么又成了崔景辞的不是,她都怀疑是自己的话叫他产生了误解。 她说,“不是的,没有。” 梁祈声道:“我看嫂嫂这样,还以为是有” 槐稚想,崔景辞只说是不让她笑,没说不叫说话,槐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钻这样的空子,简直有点莫名其妙,没什么的事,也叫想出事来了。 槐稚不和他说这些有的没的了,想起了梁祈介,问他,“那个,方才你身边那人,可是你家里人?” 她方才看他离开的背影,觉得很像一个人。 那天在青楼中,从明曦房中离开的人 梁祈声道:“坐我旁边那个吗?那是我族中的堂兄。” 说起他来,梁祈声叹了口气,道:“我这堂兄,早成家立业了,近来不知怎地和个青楼女子厮混在了一起,还总是和家里嫂嫂吵架生气,嫂嫂每日以泪洗面,好不吵闹,我二哥从没做过这样出格的事呢。” 槐稚一听这话,彻底愣了一下,这样看来,好像竟还真是明曦口中的恩公,小灯说,最近有个公子经常去寻她,看来就是梁祈介。 族中堂兄。 那也难怪了,也难怪知晓崔景辞从前的事。 槐稚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只干巴巴地道:“原来有有妻子了啊。” 梁祈声听到这话,直直地看向槐稚,语气有些惊讶,“嫂嫂这话听着,怎地,怎地还觉着怪失望的呢??” 槐稚马上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她慌忙解释道:“没有没有,不是这个意思,就是觉着你堂兄看着很年轻而已,没想着已经娶妻了。” 听到年轻,梁祈声就来劲了,直起身来,笑眯眯地问槐稚,“那我呢?我瞧着难道不是更年轻。” 槐稚叫他这些话说得不知如何应对,但他又如此落落大方,她多想,好像是她不对,她只说,“你也年轻。” 槐稚现在满脑子都是明曦和梁祈介的事了,连应付他的再多力气都没有了,又怕崔景辞回来看到他们在说话,得不高兴,便起了身,道:“我估摸着悬霜也快回来了,我去外面等他吧” 说着,她就站去了门口廊下,眼巴巴看着外边,只希望崔景辞早些回来。 梁祈声没再跟在她屁股后面了,靠在椅背上,闲散地翘起了腿,他看着她的背影,心中不屑,可不知怎地后槽牙磨了一下。 他忍不住嗤,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东西,就她当个宝了,脖颈探着,脑袋仰出去,一会不见就当上了望夫石。 他又注意到她今日的衣服了,好像每次见到她,她的衣服颜色一次比一次鲜活,这么粉,进宫打扮得和花蝴蝶一样,定是崔景辞挑的,没什么品味,更没什么忌讳,谁都不怕,漂亮就行。 槐稚在外面等了一会崔景辞,好不容易总算是等到了。 槐稚看到崔景辞的时候,忍不住松了口气,只是还不待她先出口,殿内的梁祈声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出来了,他脸上的表情又同平日一样,笑着凑上去问,“悬霜兄这么快就回来了,对了,我家二哥呢?” 崔景辞并不想和他说话,但不理他,槐稚估计又会在心里面编排,我的丈夫怎么如此没有礼貌呢? 他只是简单两个字,“后面。” 而后就上前牵着槐稚的手走了。 他问她,“你怎么在外面呢?” 他本来以为梁祈声又该扯着槐稚说话,没想到这回她直接在外面等他?崔景辞本来还有些心烦,现下神色稍霁。 然而又是不待槐稚回答,梁祈声又不知从哪里凑上来,他道:“因为我将悬霜兄的位置给坐了,嫂嫂有些不高兴了,就出来等你了呢。” 崔景辞听到他这话,眉心又重新拧起来了,他没有看他,只是看向槐稚。 槐稚说,“不是那样的,我没有不高兴。” 她又不是小孩子。 槐稚不知不觉之间又踩进了坑里,崔景辞说,“没有不高兴?” 他坐她旁边,她没有不高兴? 槐稚这才意识到了不对,这一句话,又是里里外外都不对了,一个意思,不知道为什么叫梁祈声一说,又叫她一跟,全然成了另外的意思。 可她应对不是,应不对也不是。 槐稚头一次想要仰天长叹,她闷着不吭声说别的了,只是对崔景辞道:“我们回家再说吧。” 回了家后,她再说梁祈声的坏话,说他这个人莫名其妙,将错怪到他的身上就好啦,崔景辞就不会多想了。 反正梁祈声也不会知道的。 梁祈声眉眼弯弯,也不再继续纠缠,同他们道别,他笑着同槐稚说,“我也不是故意坐悬霜兄的位置,只是见嫂嫂一个人无聊便想陪着说几句话而已,嫂嫂回去可莫要说我坏话哦。” 别说崔景辞了,就连槐稚都有些恼他了,这个人,怎么这个样子。 果不其然,这话说完,槐稚觉着崔景辞抓着她的手有些更用力了。 他看着梁祈声不阴不阳来了一句,“祈声,你若是有这个关心嫂嫂的功夫,还是多准备一下来年的春闱吧,毕竟嫂嫂不是你能随便关心的人啊。” 没看到你的好嫂嫂眼里只有她的丈夫吗,没眼力见的东西。 脏东西要绕着他的妻子打转,偏偏这个妻子也是个全然没有心眼头脑的,看不出来他那龌龊阴暗的想法。 崔景辞光是想想梁祈声跟条癞皮狗一样绕在槐稚身边,逗她取笑,心中就是一阵厌恶,恶心。 第25章 那边崔景辞带着槐稚走后,没多久,梁祈介的身影终是出现了。 他回来后骂了两句崔景辞,“我看这人身子没病,是脑子有疾,走这么快,当是有豺狼虎豹在后面追着?这下病是好了,演也不稀罕演了。” 如今也不用崔景辞继续装病,他倒好,直接健步如飞了。 梁祈介起先还跟在他的身后想说几句话,后来也都懒得跟了。 梁祈声慢吞吞道:“人家担心小娘子呢。” 梁祈介道:“谁给他娘子吞了不成,毛病。” “谁知道呢?”梁祈声说,“方才陛下想同他说什么?” 梁祈介道:“还是没死心呢,问他怎么看这次郭巡抚通倭一事。” 梁祈声笑了,“那这样看来,陛下正是死心了呢。” 问谁不好,去问崔景辞,崔景辞和那高鄂什么关系,他岂会不知?既是问了崔景辞,必然没什么好话,不趁机一脚踩死他,那都不能是他。 梁祈介又说,“陛下还问他怎么突然就娶了妻。” 梁祈声道:“不娶能行吗,他小人家不安心。” 皇帝先前叫高鄂他们挑拨的,只怕是觉着崔景辞下一刻就能铲了他的皇位,而今见他如此安生,又娶了个贫户女,心总算是定下来了,这会那高鄂又出了事,崔景辞起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梁祈声也没再继续问了,倒是提起了另外一事,他说,“你这段时日还在往归云楼去?” 梁祈介不知怎么的,平日好端端洁身自好一人,突然跑去了青楼,家里头还闹出了不小的动静来。 他母亲梁二夫人也跟着着急上火,见他一晚上不归家,就托着梁祈声去劝他堂兄几句,于是梁祈声那天就找去了归云楼,结果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在那里见到了槐稚。 那这样来看,他和她也还是太有缘分了。 提起归云楼,梁祈介表情不怎么好,他说,“你也来劝我?” 梁祈声双手环着胸,淡淡道:“二哥,不是我说,何必呢,一个女人,玩玩就好啦,现在闹这么难看,大家都要不高兴了。” 梁祈介寒声道:“既只是一个女人,那不可以吗?” 梁祈声道:“您有气也别撒我身上啊,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吧。那你可想给她赎身?赎出来以后又如何安排,安放在别庄上还是纳妾?” “他们叫你问的?” “我就是好奇而已呀。” 梁祈介想起明曦,眉眼之间竟有几分郁气,他道:“再说吧。” “行吧。” * 崔景辞和槐稚往家回,宫里出去的时候,他一路上都没说什么话,看起来,应当心里头还是记着方才的事。 槐稚小声地说,“我没有同他笑。” “什么?”崔景辞听到她那声若蚊蚋的话,一下子还有些没听清。 “你说不许我笑,我没有笑。”槐稚又仰头看着他重复了一遍。 崔景辞扭头看向槐稚,见她神色坦坦荡荡,没有半分隐瞒,甚至在表衷心的时候,眼中还有几分诚挚,生怕他不信。 那看来她也知道和别的男人说笑不好喽?也怕他会生气? 可崔景辞必须得让槐稚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这样的话,她下次才会自己主动离那些人远一些,即便他们纠缠她,她也必须不予理会。 崔景辞柔声道:“嗯,槐稚这次做得很好,那我若是说,槐稚下次不许和他说话,你也可以做到吗?” 槐稚觉得这个要求很不合理,她下意识问,“可是你不是说,交朋友,没关系吗。” 他上次不是也已经反思,觉得自己有点太敏感了吗,为什么这次,又这样了。 她不明白,为何崔景辞对这种事情总是有过多的反应,她也读过书了,不是那么笨了,知道没有不让人说话的道理。 崔景辞脸上表情骤然僵住,他说,“所以,你是想和他交朋友?” 槐稚觉得这样的崔景辞有点可怕,平日好好的人,每次提起这些,就这样,她觉得他像是被别人抢占了身子一样。 崔景辞看到槐稚眼底浮现的恐惧,他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了自己的情绪,他想摸一下槐稚的脑袋以做安抚,可槐稚竟然躲了一下。 崔景辞脸上的表情彻底维持不住。 他叹了一口气,掀起薄薄的眼皮看向她,“槐稚,为什么你每次做错了事还要露出这样一副无辜的表情呢?” 他语气很淡,不像生气,可是槐稚从中听出了冷意。 “我我没有。”槐稚不知道他是怎么了,为何能突然从那样温柔的人变成这样,像被突然夺了舍。 两人隐隐陷入了对峙,其实也不是对峙,算是槐稚单方面被崔景辞训话 他在训她在外面沾染了些花草,槐稚则受得莫名其妙。 她发现,崔景辞这人有好有不好,对她好的时候,柔情蜜意,温柔体贴,不好的时候,就像现在这样,又因为一些她都不知道哪里需要生气的小事而不高兴,她低着头,挨他的质问,他这会又将他先前说的话全部推翻,本来还说自己不在意,现在又说不许她和别人说话,可槐稚却嘴笨得不知如何反驳。 崔景辞看着槐稚这样更来了气,梁祈声说些什么的时候,她倒会护着,现下说她两句,又成无能的妻子了,哑口无言。 崔景辞到了最后,吐出一句,“槐稚,你很过分。” 她很过分?她还觉得崔景辞太古板了呢。 他要是知道她在很小的时候就见过淫。秽之事,长大后,看那些男人脱掉自己的衣服,露出那身难看的肥肉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码头上的汉子们从来不讲究那些,她运气还很烂,碰到过腌臜下流的人,还故意将自己那难堪的东西暴露给她看,赤。裸的身躯她都看到过,那他又该怎么想? 槐稚饶是泥人也觉出了崔景辞在这方面的不可理喻,说句话都不让。 槐稚一开始还是嘴笨,到了现在干脆闭着嘴巴装死,任由他训她。 这还是在宫里,长长的甬道快走到了头,她眼看崔景辞不肯动了,最后妥协地抓了抓他的衣袖,说,“不能回家再说嘛。” 崔景辞都怀疑槐稚是故意的,知道他就吃她这套。 试问天底下有哪个丈夫能受得了妻子这样。 崔景辞重新牵起了槐稚的手。 两人重新往外去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道女人的声音。 “崔景辞!” 那二人双双顿步,槐稚回头看去,见是一个雍容华贵的年轻女人,看样子也才二十来岁,身边跟着两三宫女,看她那模样打扮,像是公主。 女人说话语气放纵不羁,十分随性,直呼崔景辞名字。 槐稚没有说话,等崔景辞说话,只见那人朝着他们的方向走来,而后崔景辞同她行礼,“见过公主。” 真是公主。 槐稚有样学样,记着姚嬷嬷教她的礼,冲着她福身,道:“公主万福。” 常华公主是当今皇帝的胞姐,从前有段时间喜欢缠着崔景辞跑,是满京城都知道的事,不过后来,许是崔景辞病着了,就没再怎么搭理他了,今个儿见到他带着娘子往这里来,许是好奇,过来瞧一瞧,当初喜欢过的人,最后究竟是娶了什么样的女子。 常华直奔槐稚而去,她摩挲着下颌,打量着眼前的姑娘,又看到崔景辞牢牢牵着她的手,她当即大笑,道:“崔大人一把年纪了,也真不嫌腻歪。” 常华道:“这就是你的新妇?看起来” 崔景辞扯了扯嘴角,他不动声色地把槐稚藏到了身后,他个子高,轻而易举地就将槐稚遮掩了干净。 常华不满道:“不是,这么小气做些什么,干嘛还藏起来不叫别人看啊。” 崔景辞冷着脸,道:“公主请慎言。” 常华道:“干嘛,怕我说什么不好听的话?你以为我是你啊。” 她绕到了崔景辞的身后,抓着槐稚左看右看,补完了方才叫崔景辞打断的话,她道:“看起来很可爱呀,粉粉的,像小蝴蝶。” 崔景辞脸色倒更难看了些。 一天到晚的,就没有正常人。 他拱手道:“公主见谅,崔某身子不适,不便相陪,还望见谅。” 说着,就拉着槐稚的手要走。 常华轻嗤,也没阻拦,错开了身,还玩笑似的拱手躬身回敬,“那大人和小夫人慢走。” 这个女人看起来还挺老实乖巧的,听人说,崔景辞娶的是个村妇来着,如今见了不想竟是这番,又见崔景辞一直抓着人的手,护食不知护成了什么样子,常华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最后直到人没了影,也离开了这里。 崔景辞抓着槐稚的手一路不停,上了马车。 两人才刚坐定,他却听槐稚忽地开口,她说,“你不是说,和别人说话,不好吗” 他不让她和别的男人说话,可他方才不是也和公主说话了吗。 可见这种东西,有些时候就是无法避免的嘛。 槐稚的声音很轻,没什么重音,崔景辞起先还没反应过来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但随即就反应过来了。 哈?? 崔景辞都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谁说槐稚笨了,这不挺聪明挺有说法的吗。 槐稚见他不说话,还在小心翼翼道:“你方才也和公主说话了呀,所以你能不生气吗。” 崔景辞瞥开脑袋继续保持沉默,槐稚又想起了上次他说自己害怕,没有安全感,见他这样,她也不好受,又扒拉了两下他的手臂。 槐稚一直缠着崔景辞,然而,他就只是沉默那么一会,槐稚就又不理他了。 见崔景辞迟迟不搭理她,槐稚怕烦到他,渐渐安静了下来,不安地抠手指。 崔景辞就知道她这个人如此德行,能叫她哄他个一两句简直是顶了天。 他回过身去,掰过槐稚的脸,看着她认真反问道:“那槐稚有吃醋吗?” “啊?”槐稚一下没反应过来,为什么扯到那个上面去了。 崔景辞叹了口气,道:“槐稚你分明就连吃醋都不会,还要学我说话。” 槐稚,你会知道每次看到你和那个男人说话,我有多想撕烂他那张喜欢花言巧语的嘴吗,你会知道我有多厌恶他站在你的面前讨你欢心逗你笑吗。槐稚,你是猫吗?怎么谁都想逗一下呢。如若是猫,那你就是蠢猫坏猫,不管谁对你好点,你都要死心塌地了。我有多担心他会像当初我骗你一样将你骗走,这些,你又能够知道吗? 那些阴暗卑劣的心理,槐稚你永远不会知道,若是知道,你就会知道每次看到别人在你的面前瞎晃,你的丈夫是在忍受什么样无法言说的苦楚。 然而,你分明连为他吃一点醋都不会啊。 第26章 崔景辞自己给自己想得委屈不公平了,凭什么他要这么敏锐,而槐稚要这么愚钝呢。 那些话,槐稚偏偏还不能够知道,崔景辞只能道:“槐稚,你说得没错,不说话,不可能。可是我不喜欢梁祈声,槐稚,我讨厌他,那这样你能明白了吗,你要继续和他交朋友吗?” “为什么讨厌” 崔景辞声音有些冷,“不可以讨厌他吗。” 槐稚想,原来是崔景辞不喜欢他,难怪每次梁祈声在,他好像都不大高兴的样子,也难怪管得这么严。 他早说他讨厌就好了啊。 她马上摇头,“那你讨厌他,我当然不会说什么做朋友,而且,本来就没有见过几面,都是凑巧碰到的。” 凑巧? 那真是太凑巧了,那梁祈声上赶着凑巧到她的跟前。 崔景辞听到槐稚这样说,也不再如方才那样冷着,他说,“他很坏的,你别看他年纪小,但心思不干净,惯会在外面沾花惹草,哄骗些小姑娘,槐稚,我怕你叫他骗了,担心你,话才重了些。” 他太知道槐稚爱听什么话了,太知道自己弄出一副什么样的表情,槐稚就会心软,太知道,如何用为你好,担心你的名义,让槐稚一点点相信他所做一切不是出于自己的私心,而是一切都为了她。 果不其然,槐稚依旧是如以往那样,又重新依偎到了他的怀中,今日的事又被他不轻不重地揭了过去。 * 槐稚不会知道,那日去宫里的一趟,意味着些什么,这其中代表的信号,若没有人告诉她,她就一窍不通。她只是知道,从那天之后,崔景辞好似越来越忙了。 她觉得小皇帝也是坏心眼,面上说起来很关心他受伤一事,结果却给他使更多的活计,这样的话,他岂不是更累了吗? 有时候崔景辞回来得晚,让人传话说晚上不回来吃饭,槐稚就做些饭菜让人送去给他,往往这种时候,崔景辞就大受感动,回来的时候捏着槐稚又亲又抱,无非是说她对他真好。 实际上,崔景辞并没有因为这种小事有所动容,只是这种时候就有借口抱着槐稚亲,这时候的她最听话了,面上羞赧却又不会躲藏,任由他攫取也不会反抗。 为什么要反抗呢?丈夫因为妻子的好而深受感动,槐稚只会觉得甜蜜恩爱,从而进一步接受丈夫的示好。 兵部的右侍郎因为涉嫌挑唆崔景辞上马,而被皇帝罚了,他手上的事务分了许多给崔景辞,而崔景辞也开始重新参加早朝,明眼人都出来了,崔景辞这病大抵是要养好了。 他这手头上的事情多了起来,难免重新忙了起来,一日之中,最闲散放松的就是下值抱着槐稚的时刻。 崔景辞有时候亲完就睡了,但大多时候,亲完就硬了。 槐稚那夜往往就过得就不大轻松了。 槐稚还发现,崔景辞现下很少咳嗽了,甚至有时候她醒过来,还能看到崔景辞在院中习剑。 这日清晨,槐稚起了身,听到外面的动静,愣愣地站在窗边看着利落耍剑的崔景辞,他舞剑的动作漂亮极了,一看就是练过许久,又看他手上那力度不小,挥出一剑好像都带了剑风。 难怪床上力气那么大,原来他晨时,会练剑。 原来有段时间早起,他都是去练剑了,难怪呢,身上的肌肉这么漂亮,合着是有在练。 槐稚不知自己看了多久,只是当崔景辞走到她面前的时候,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发现崔景辞的面色看起来好像都好了许多,不再是那么苍白。 他的病。 好像能好。 其实也没什么变化,毕竟他能在床上做那么久,现下习剑又怎么会不行呢?但是,槐稚就是有种感觉,崔景辞的怪病要好了。 崔景辞见她盯着自己发呆,嘴角牵出一抹淡笑,故作若无其事,问道:“怎么了吗?” 槐稚也只是笑笑,问他是不是一直有在练剑。 崔景辞心下莫名一跳,而后嘴角的笑不知是什么时候平了,他说,“槐稚,我能有和你行房的力气,也不会拿不动剑的。” 槐稚自己也想到了这个理嘛,她拿了条巾帕替他擦汗,道:“我瞧你最近气色好了许多。” 见槐稚主动提起这事,崔景辞抓着她的手,脸上是喜色,他说,“医师说我的病能治。” 槐稚听他说病真能治,也来不及多想别的了,只是高兴,能治是好事,崔景辞的病若是能治好,她自然是高兴的。她没多问,把脑子里面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甩了出去,同他一起用早膳了。 崔景辞见她没有多想,便摸了摸她的脸,又顺嘴亲了一下。 还好槐稚不聪明。 现下他“病好了”,她只会为他高兴,就算是想到了别的地方又如何,她只会为他高兴。 槐稚受不了他这总是动手动嘴的毛病,但也不敢说,说一下,他就亲得愈发厉害,没见过这年纪还总是这样,她敢怒不敢言,只是背过身去的时候悄悄擦了擦嘴。 崔景辞很快又去上值了,他如今该去上早朝,比平常早许多出门。 两人道别,她看着他离开。 九月底的天有些刮人,槐稚吹了几下风就觉着冷得不行,将脑袋缩回了屋子。 自从上回从宫中回来之后,她就很少再出门,有想过去找明曦,但木绵死活要跟着。 带木绵去青楼不合适,想着去给小灯传话,一下却又寻不到机会,只能将那些事稍放,暂且也没去问那梁祈介的事。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跑去见明曦,小灯却先跑了过来,说是明曦那头出了事。 小灯急匆匆寻来,说是明曦叫恩客夫人打了,要拖出去打死! 槐稚一惊,兀地想起了梁祈声同她说的话,他说,梁祈介经常往青楼去,家中被搅得一团乱,她当即想到梁家的人上门,于青楼抓。奸。 槐稚吓了一跳,反应过后几乎是马上跟着小灯跑,木绵还在屋子里头傻傻地等着她呢,却迟迟不见人影,一直到姚嬷嬷发现不对,她问木绵,“奶奶人呢?” 木绵说,“去门外见个人。” 姚嬷嬷说,“现下还没回来?” 木绵一算时候,过去了半个时辰了,她猛拍大腿,槐稚这是又跑出去了,姚嬷嬷啧她,“你又不长记性。” 木绵快哭出来了,她说,“她就说去见个人,不叫我跟,一会就回来的。” 她也没想着槐稚现下还会撒谎了,出去了一趟,人就飘没影了。 傅先生都还在呢,她还学会逃课了。 姚嬷嬷道:“你也别哭丧着脸了,快去问问是不是坐马车走的吧。” 木绵马上跑了出去。 那厢槐稚已经火急火燎跟着小灯到了归云楼,进了里头,还没上楼,光是在底下都听到了上面的动静,槐稚顺着声音的方向抬头看去,正见明曦被人按在楼梯扶手上,半只身子都往外掉了出去,头发凌乱,衣衫半敞。 那里有两个婆子按着她,一旁还站着个女人,槐稚看不太清模样,只是光看那气度打扮,多少猜出身份,怕她就是梁祈介的夫人。 鸨母一直在旁边低头哈腰,大抵是在为明曦求情,周遭还围了些看热闹的人。 明曦注意到楼下来人,抬眼看了一眼,同槐稚对视了一下。 槐稚看到她的那一瞬间,心都狠狠窒了一下。 然而,明曦看到她,只是冲着她摇头。 槐稚正要一头冲上去,却被人按住了肩,她还以为是小灯,直道你别拦我,那人抓得还是紧,不像小灯,她回过头去看,见是梁祈声,他看着着急忙慌,也是刚赶来的样子。 “完了完了,我家嫂嫂生气了,找上门来了,对了,你怎么也在这?”梁祈声一个人在那自说自话,说着说着又道:“不说了,二嫂脾气不大好,我得先去劝劝她,你站在这莫动,可别瞧热闹掺和进去了。” 说着,梁祈声就已三步并两步,大步上了楼。 小灯见那夫人家中来了人,看着还挺明理,就将槐稚扯去了一旁,免得叫别人发现,她现下身份毕竟不大一样,被人瞧见了,容易牵扯出些别的乱七八糟的事来。 只见梁祈声上去之后,不知是同那女人说了些什么,连哄带劝了好一会,总算是将人劝住了些。 梁祈声好哄歹哄将人劝走,那些人终于是松开了明曦。 从槐稚的角度只能看到明曦整个人弯下了身,滑坐到了地上,身上的骨头随之一起被抽走,就像是一只虾,突然滚了热水。 那个女人带着人浩浩汤汤来,又浩浩汤汤走,鸨母忙去送了这尊大佛。 这样的事,在这青楼里面,不常见,但若发生了,那也是情理之中。 原配夫人碍于面子是不会找到这种地方,但若是找上来了,那又能有什么招呢?本来也不是什么体面事。 梁祈声将明曦从地上扶了起来,扶着她进了屋,他同她还说了几句话,不知说的什么,做完了这一切,他又一步几个台阶的从上面跑下来,风驰电掣地站到了槐稚面前,人站定的时候,头发都还是飘着的。 小灯见他们认识,有话要说,便先离开了。 梁祈声气还是喘着的呢,他道:“上回同你说,家里近来不太平,我二哥他后院失火,家中嫂嫂闹得厉害,气不过找了过来。” 槐稚好不容易开口,嗓子找回了声音,她说,“你二嫂会不会打死她。” 她看起来确实是恼得很,管不住梁祈介,只怕是杀了明曦泄愤都使得。 梁祈声靠在一旁喘气,他这跑跑跳跳一番,到现在都还顺不下来,槐稚看得都累,道:“你歇歇再说。” 梁祈声“诶”了一声,缓过来后继续道:“哎,这事吧说起来也不怪二嫂,也不怪那个妓子,还得怪我二哥,但我那嫂嫂,家里头的父亲兄长都是将军出身,性烈如火也是常情,她和我兄长感情不睦,这会怕是要将气全都撒在那个女人身上了,只怕是不死不休,没个安生。” 不死不休 槐稚听到这话之后,脸色有些难看。 照着他这么说,梁祈介的妻子是不会放过明曦的,怕是非要闹出个你死我活才能罢休了。 槐稚问,“你二哥难道一点都不曾管?那不是他惹出来的事吗。” 槐稚的语气有些不好。 他要么莫要在外头沾花惹草,要么就不要让事情弄到这样难看的地步,现下这样子,委屈全叫旁人受去了,他自己倒是拍拍屁股通体舒畅了。 梁祈声听出了她话中的不满之意,挑了挑眉,问道:“嫂嫂,你怎么看着好像有点生气的样子,你同那个女人认识吗?” 槐稚没有否认,她想了想后,道:“她是我从前邻居家的姐姐,待我特别好。” 梁祈声或许没想到槐稚竟就这般直白地认下了,就这样认一个妓子做朋友,说话认真,也没觉得不好意思。 他愣了片刻,反应过后笑了笑,他道:“我二哥还在衙门呢,也不晓得家里出的事,我听说二嫂带着人出门,一猜就是往这地方来了,原来是嫂嫂的朋友啊” 梁祈声想了想后,眼中笑意渐渐淡了下去,复而变得认真,他道:“若是嫂嫂的朋友话,那我不会不管这事的。” 这回轮到槐稚发愣了,她再傻也听出这话的奇怪了。 什么叫是嫂嫂的朋友,就不会不管?他们何时起这番相熟了。 槐稚觉得莫名有些尴尬,她撇开脸,实话实说道:“你不要这样说有点奇怪。” 槐稚自觉说话委婉,然而其中夹杂着的拒绝之意其实是有些过分明显。 梁祈声并不在意,仍是大大咧咧,道:“哪里奇怪啦?本来就是我家里的事嘛,我自然是要管的,再说,那女人这番凑巧又同嫂嫂相识,不管才叫说不过去呢。” 梁祈声说话这般随性,槐稚想,或许他就是这样的性子,或许是她自己想得太多了点。 几次同他相处下来,他确实都是这幅没心没肺的样子,许是年纪不大,出身又好,叫人哄得多了,说话也都带了不着调,槐稚对梁祈声说不上讨厌,虽然他有时候说话确实挺莫名其妙又有点气人,但她实在是难对这样一个少年有过多的戒备。 可是,她的丈夫不喜欢他,他说他这个人惯会沾花惹草,槐稚想起那梁祈介作风,看梁祈声也一下带了些异样的眼光。 槐稚最后道了一句多谢你,而后说,先进去看明曦,便同他分手作别。 梁祈声的视线落在槐稚上楼的背影上,眼中笑意渐渐褪去。 槐稚没有注意到他的变化,提着裙摆跑上楼梯去寻了明曦。 她打开房门往屋子里去,见明曦站在窗边,身子往外边探着,或许是没听到开门的动静,连头也没回一下,槐稚叫这幅情形吓了一跳,生怕她是想不开做了傻事,她悄然逼近她,一把拦腰将她薅了回来。 槐稚死死地抱住她,“明曦姐,你不要想不开啊!” 明曦叫她抱地上摔了一下,结结实实压在槐稚的身上,她打了一下她横抱在腰间不肯撒的手,道:“没想死呢,你给我撒开。” 槐稚见自己好像误会了什么,将信将疑地松开了。 槐稚这才看清了明曦的脸,她好像挨了几下巴掌,脸都肿起来了,方才被头发遮着,看不太出来。 她说,“一会我让小灯去崔家取药,那药可好了,擦了脸就不疼了。” 是上次她被崔永欣拧了,夜里的时候,崔景辞给她擦药,过了两天,身上的淤青就没了,也不会疼。 明曦笑笑,却牵扯了脸,又是一阵龇牙咧嘴,她的衣衫还是那样不整,槐稚想要替她将衣服穿好,可明曦却挥开了她的手,她说,“穿不穿的有什么用呢。” 穿上也是被扒下来。 男的来扒,女的也来扒,这身贱骨,谁都能来作践一下。 槐稚明白她在说什么,鼻子发酸,她执意要替她将这身凌乱的衣服整饬好,她非说,是有用的,明曦姐自己穿得干干净净,堂堂正正,那就是有用的。 槐稚不知道怎么说。 自己的丈夫喜爱上了青楼女人,那二少夫人当然是有权利不高兴的,可是,打死了明曦又能有什么用呢,而槐稚看到明曦被打,肚子里就是一肚子酸水,难受得要命。 于是,槐稚又哭了,明明挨打的人没哭,她倒是哭了。 她说,“为什么那个男人不管你。” 明曦由她帮她穿衣裳,她抬手替她擦眼泪,听到槐稚的话,却是反问道:“我为什么要他来管我。” 槐稚有些生气了,她道:“他惹出来的事,他为什么不管!你又为什么总不要别人管你呢?” 明曦看到槐稚气起来,觉得好笑,也切实笑了,“槐稚,他又不是我丈夫,他没有理由管我一辈子。” 槐稚的脸一下子又扁了下去,明曦见此,调笑道:“他要是管了我,那我的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我不欠他,他也不欠我,这事过去了,我还是有很多个一夜新郎,大家都畅快嘛。” 槐稚叫气着了,问她,“一辈子都这样?下次她再找你怎么办?” 明曦耸了耸肩,“随便怎么办,那就下次再说吧,打我也好,扒光了我的衣服丢街上去也好,那都好,我无所谓。” 槐稚不继续和她说这些了,那二少夫人痛快不痛快她不知道,槐稚越说越是给自己寻不痛快了。 她替她将衣裳穿好,明曦又问了几句闲话,是关乎崔景辞的,无非就是上回她将他曾经做的事告诉了槐稚,然后呢? 槐稚将崔景辞的解释说给了明曦听,明曦也没听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见明曦有些累了,槐稚也没继续多待,说一会送药过来,让她先歇息了下来。 明曦说,“不用药,我都有,你小心些回去,别叫旁人瞧见了。” 槐稚才从楼梯上下去,却发现那梁祈声还是没走,她有些惊讶,问道:“你怎么还没走呢。” 梁祈声道:“等嫂嫂。” 他马上说,晚上回去就会跟梁祈介好好商量一下这件事情。 槐稚说好,但她心中想的是,他们怎么商量怕也商量不出太大的名堂,她还想回去和崔景辞说这事呢,虽然不确定他会不会管,但她觉得,他会帮忙的。 她记着崔景辞的话,最后没想继续和他多说,只说自己该归家了,扭头就走了。 梁祈声唤住了她,槐稚觉得他有些死缠烂打,又想崔景辞说他喜欢沾花惹草,或许真的不是假话。 她道:“我都说要归家了” 梁祈声听她这样说,脸上有几分委屈,他道:“嫂嫂你是很讨厌我吗。” 槐稚就受不了别人这样看她,好像她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平心而论,他确实不讨厌,但是有崔景辞的挑拨,那就不一样了。 她没有说话,不知说些什么。 梁祈声的眼中竟好像泛起了水光,“你看起来好像很不喜欢我,我很惹人烦吗我,我就是看嫂嫂同我年纪相仿,觉得说得来话,把你当成朋友了,如果我很讨厌的话,对不起。” 槐稚怎么觉得这话好像有点似曾相识?怎么这味道这么耳熟呢? 但她偏偏就是吃这套。 槐稚真的不是很讨厌他,但也总不能说是崔景辞讨厌他,她最后只能干巴巴地道:“你不要对不起,我真的没有讨厌你。” 梁祈声的眼睛亮了亮,问,“那我以后还能同嫂嫂说话吗,嫂嫂会嫌我烦吗?” 槐稚心里叹了口气,最后只能闷声道:“男女授受不亲,说太多不好。” 梁祈声眼眸一下子就灰败了下去,槐稚最后只留下一句,“你别说太多就不会。” 怕跟他扯不拎清了,说完这话扭头就走了。 * 上回她回家太晚了,崔景辞直接让人找出来了,槐稚怕他担心,趁着他下值之前回了家里。 回去后发现木绵急得团团转,见她回来了后,都快哭出来了。 木绵哀哀怨怨地看着她,问,“奶奶,你怎么还骗我呢。” 木绵知道她今个儿是坐马车走的后,暂时丢不掉,才没出去找,时候也有些不早了,她想着,槐稚若是再没回来,得带着人出去找了。 上回崔景辞已经有些不高兴了,若是再来一回,她定是要被罚的。 然而,槐稚不知其中利害,她见木绵这样,才想起来她走前答应自己会回来,结果太过匆忙,直接让人套了马就跑了,怕是木绵担心她,心里着急了。 槐稚道歉,道:“对不起啊,我太着急了。” 槐稚进了屋,看到傅先生也都已经走掉了。 木绵追上来问她方才去了何处,槐稚支吾了一下,又说是去找朋友,木绵明白了,她大概是往青楼去了。 她也没继续再问了,只是去问了一下车夫,打听到槐稚果真是去了归云楼。 待到崔景辞下值归家,木绵就将这件事告诉他了。 说槐稚下午急匆匆出了趟门,去青楼见朋友了。 已经犯错了,木绵想自己应该将功补过,早些将事情告诉崔景辞。 崔景辞知道了后,也没说些什么,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木绵也摸不准崔景辞是什么心情,悄悄地去问江理,“江大哥,公子近来可有烦心事?” 那能有什么烦心事,看他近来那样子颇有春风得意之态,江理就知道了,他们夫妻二人现阶段感情还算和睦,至于骤然增多的公务,对崔景辞来说,也算不得什么,毕竟从前的时候他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要他闲还闲不住呢。 江理问她,“你犯错了?” 木绵点了点头,“今个儿奶奶出门,我没跟去。” 江理想了想后,道:“奶奶这不是回来了吗?” “嗯”木绵说,“但是我没跟上。” 江理道:“没出事就行,也不是什么大事,这么慌做什么。” 木绵想起了上回崔景辞,看起来很生气,听到江理宽慰,她也不再继续说了,事已至此,就这样吧。 崔景辞进了屋之后就见槐稚坐在那里发呆。 她听到来人动静,马上看了过去。 崔景辞坐定之后朝她伸手,“槐稚,过来。” 槐稚起身,才走到他的面前就被他抱进了怀中。 这还是在明间呢,外边说不定会有人来往,槐稚有些不好意思,道:“有人瞧着呢,不要这样。” 崔景辞没有理会她,只是埋到槐稚的身上闻了闻,他眉头微皱,“身上怎么有股怪味呢。” 槐稚听到这话,心一跳,她抬起袖子闻了一下,应该没沾上什么味道吧,再说了,就在青楼那么一会,她什么也没做,不会是给明曦收拾衣服的时候沾了些脂粉的香味吧? 她有些心虚,嘟囔道:“没有吧。” 崔景辞道:“槐稚,听木绵说,你今日出去了,没有好好读书。” 槐稚本来还在想,能不能将明曦的事告诉崔景辞,能不能叫他,帮帮忙,他是她的丈夫,出了些事,槐稚头一个想到的,还是他。 但他突然这样问,槐稚想说的话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 崔景辞也没注意到槐稚的变化,又或许是没在意,他只是看着槐稚道:“槐稚今日去了哪里?和朋友见面?是那个书生吗?又还是谁?” 怎么会扯到书生身上去呢,槐稚忙说,“是个姐姐。” 崔景辞笑了笑,问,“姐姐怎么在青楼里?槐稚不会在骗我吧。” 听到崔景辞的话,槐稚马上僵住了,他知道她去青楼了啊 崔景辞摸着槐稚僵直的脊背,柔声道:“那地方不干净,里面有很多不好的人,槐稚下次不要去了好不好?你要是实在想去那里玩的话,告诉我,我陪你去。” 槐稚的脊梁骨在他掌心捏着,那双抚遍她全身的手此刻抚在她的背上,槐稚却觉莫名得冷,听着他的话,不觉温情,竟有一种莫名的劝诫,不,是勒令。 他不喜欢她去那地方。 也是,没人会喜欢。 可槐稚不知怎地,就是觉着闷闷的,这样一比较,竟忽地觉得那梁祈声的反应是如此和蔼可亲。 崔景辞自然感觉到了槐稚的僵硬。 怕他? 她有胆子上青楼,怎么还会怕他呢,崔景辞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槐稚一骨碌从他的身上下去,她说,“我不好闻,沾了些味道先去净身。” 槐稚有的时候莫名会怕崔景辞,没由来的,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只是偶尔那么一瞬,觉得崔景辞身上会泄露出一股阴冷沉窒的气息,虽是淡得捉摸不见,但还是没办法叫人忽视。 她想,或许或许是他还没好干净? 先前他说他病了,性子就变了,和从前不一样了,但人总不可能说全都变得和从前截然不同,说不定,崔景辞的身上还有些从前的坏影子,那影子时不时跑出来作怪。 但是,那种情况也只是偶然才会有,槐稚在那里宽慰自己,不应该就为此事而去多想他的不好。 他还是个好人,就是没好全,偶尔有一点点吓人。 崔景辞知道方才槐稚被他吓到了,即便说他不知道他自己有什么可怕的地方,但槐稚就是被吓到了,她的胆子就是这样小。 但他也并没有因为槐稚的害怕就打算收手,他想,他得叫她长点记性,今日木绵没有跟住她,那就该罚,他琢磨叫木绵受罚,罚也不是为了罚木绵,主要是想罚给槐稚看。 正在这样想着时,槐稚擦着头发从净室中出来了。 崔景辞本来以为她会闷成一团不和他说话,她就这样,一害怕,就喜欢缩起来。 却见槐稚擦着头发走到了他的跟前,她看着他,神色有些认真道:“我知道去青楼是我不好,我尽量不会再去,但是那个姐姐待我很好,我不能不见她的,我见了,你能不生气吗。” 崔景辞正在出神,视线缓慢移动到槐稚的身上。 你能不生气吗。 崔景辞都不知道槐稚是不是故意的了,总是喜欢做这些叫人不高兴的事情,然后眨着大眼睛,无辜地看着你,问,你能不生气吗。 槐稚有时候真的也很恶劣啊。 崔景辞垂眸看着眼前的人,眼中辨认不出什么情绪,槐稚忐忑地站在那里,擦头发的手指都忍不住蜷缩在一起。 槐稚本来觉得是可以和他商量的,因为觉得他只是偶尔会发作,可性子到底是良善的,见他久不说话,忍不住出言唤道:“悬霜” 许是刚洗过身子,槐稚的脸叫那些水汽蒸得红扑扑的,眼睛也是湿漉漉的,她的身形丰腴了许多,因着身上沾了些许的水,中衣贴在了身上,将她身上勾勒出了丰润的弧度,就连她的声音在他听来都是软的,整个人像是刚在水里洗干净的桃子一样。 崔景辞不再觉得槐稚恶劣,只觉得她现在这样有点欠干。 崔景辞没有再冷着一张脸,温和地笑了笑,“当然可以了,槐稚的朋友,想见就去见啊。” 槐稚听到这话之后,骤然松了口气,她想,方才果真只是个错觉,但也到底是没敢将明曦挨打的事情告诉崔景辞,她只能将希望寄托于说会管这件事的梁祈声了。 她笑了笑,道:“嗯。” 在崔景辞看来,槐稚眼睛弯曲,笑眯眯的样子简直就是得了逞,然而,她好像仍旧没发现自己已经惹得眼前丈夫坏心大起。 她当然不会明白的,因为她到现在还不知道眼前的丈夫有多么龌龊下流。 崔景辞忽地将槐稚按在了面前的桌上,槐稚惊恐地回头看向他,“你你干嘛呢?!” 他们方才不是在说话吗?怎么说着说着他就把她按到桌上,扒開她的衣服呢。 崔景辞埋在她的颈间,她怎么躲都躲不掉,他眉眼含笑,道:“槐稚穿这么少,是不是在勾/引我。” “我哪里有!”槐稚大觉冤枉,她从里面出来,中衣一套穿得整整齐齐呢!她怎么就勾/引到他了。 崔景辞在这方面就是格外的蛮横,他说你有就是有,他说,“你穿这么薄,能遮得住什么呀?槐稚现在胖了一点,衣服一穿,肉就显出来了,是我不好,忙着都没发现槐稚的衣服有一点点小了,到时候叫人给你新做几身衣裳。” 明明没有!他就是在给自己找借口。 槐稚这个还时候还嫌他浪费钱呢,“你胡说就算了,不要浪费钱乱做衣裳了。” 他说话的时候,手也不干净,东摸西摸的。 槐稚听他那番歪理心下暗恼,伸手想将那双在身上游走的手抓开,然而,那么丁点的力气哪里能同崔景辞作比,她的手搭在他的手腕上非但一点都阻止不了他的动作,看起来反倒是带了几分欲拒还迎的味道。 “槐稚,你还说没在勾/引我。” 啧,槐稚真是有点受不了他这颠倒黑白的本事。 她最后气得放弃抵抗了,还在桌子边就被他弄了。 槐稚觉得踮脚很累,有时候站不住,叫他强硬地箍住腰才没滑下去,他箍得紧了一些,她几乎脚尖离了地,崔景辞觉得槐稚这样也怪累的,让她去椅子上撑着吧,槐稚受不了这种古怪的姿势,强烈地抗议。 崔景辞笑咪咪道:“不要什么不要,站都站不住了。” 她的反抗又能有什么用,从一开始的时候不叫他摸,到后来说不想在椅子上弄,那能怎么办呢槐稚,你的丈夫若是想要,你明明还是都会给的啊。 第27章 是夜,归云楼中。 白日里头发生过那样的事后,明曦的房门一直就紧闭着,鸨母怕她出了事,喊小灯每过半时辰的功夫去敲下门。 楼里说闲话的人也不少,但这到底也不算是什么新鲜事了,反倒叫人生出物伤其类之情。 到了夜里,明曦的房门叫人打开,梁祈介进了屋中。 明曦正躺在房中软榻上,面朝着里,背对着外边,从外头的角度看去,背影略显单薄,看着竟有几分凄惶。 梁祈介坐到了榻边,将人从里面掰过来看,只见明曦的脸上几个明晃晃的巴掌印,她看着他,眸中含泪,长睫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那些泪,随着她的每次眨眼一起颤动,这幅样子,谁见了能不说可怜。 梁祈介捏着她的下颌,转着她的脸左看右看,明曦说,“难看死了,你不要瞧。” 她说不让瞧,只是稍稍撇了下脑袋,却被他捏得动弹不得,不知过了多久,梁祈介沉声道:“我早些说接你走,死活不肯,现在这样,痛快了?” 明曦听到这话就不舒服了,若不是碍着他那身份,真就想一巴掌往他脸上甩去,她那欲落不落的泪此刻终于滴了下来,“你家娘子找到我这里来了,你反倒要来怪我,有你这样的道理吗。” 她委屈得哭了,梁祈介没再说了。 梁祈介问她上过药没,明曦点了点头。 梁祈介说,“我赎你出去,先在庄子上住着,安生段时日,她不会找过去。” 事实上,这并不是他第一次提起接她走。 上次他说,替她赎身,接她出去,她摇头,说心疼他的钱,她说自己在这里,他也能天天来呀,天天都能和她见着面,有他在,鸨母也不会让她再接旁的男人的客,出不出去的没什么差别,他不如给她买几串漂亮的首饰戴呢。 梁祈介从那次之后,也就没提过这事了,但也看清了她这人。 口口声声说喜欢公子,最爱公子,但公子要带她走,她又不愿意。 果不其然,他一提起这事,明曦又是沉默着不说话。 梁祈介捏着她的下颌,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同她对视,他道:“你若要自甘下贱我无所谓,往后如此,我也断不会再来,但家里那个是得理不饶人的,她既知道你在这里,不会给你安生。” 他不会再来? 他说这些是在吓唬她? 明曦知道自己现下是走到了死胡同,走不走已经随不得她了,他既铁了心,和他来硬的是再行不通了。 但她也没有叫他那么轻巧就如了意,眼泪转眼啪嗒啪嗒掉,脸叫人打伤了,反倒更显我见犹怜。 她说,“你就会说这些话唬我,那你就走就是了,再不要来了,你走了,我也寻个楼跳下去,死了个干净。” 旁的人说起这些话来,就显无理取闹,偏她能将这中间的分寸拿捏把握,听起来也不至叫人厌烦。 梁祈介沉默了好一会,而后看着她,道:“明曦,我没有和别的男人睡一个女人的癖好,你的过往我既往不咎,往后你安生些,没人会给你寻麻烦。” 明曦看着眼前的男人,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一个论断,今日梁家的少夫人找上门来,说不准他知道?说不定是他故意所为? 明曦没再说话,末了只道:“知道了。” 他的意思,她明白了。 明曦被梁祈介带离了这里,鸨母没有故意抬价,也没故意拦人,当初多少银两买进来的,竟就多少银两卖出去。至于其中缘由不过两个,且不说今日那夫人来闹了一回,就算为了往后的安定也是将人送走为妙,再说,卖这大人一个人情,往后青楼行事他也多少行个方便,鸨母还是眼光长远,有这个机会能巴结他们,何不早些巴结。 若非这大人心气高,她真是白送他都使得。 * 槐稚后来是从小灯的口中知道明曦被人带走了,他说,就是上次见到的那个恩客。 她想,应当是梁祈介见事情闹大了,将人带走了。 槐稚问小灯,他将明曦带去哪里了?小灯说自己也不知道,他们走得很突然,那天夜里就走了,也没说去了哪里。 她又问,那明曦难道什么都没说? 小灯道:那个公子在,没能说得上话。 这走的这般突然,一点迹象都没有,但槐稚想,也不是全然没有踪迹,梁祈声定然是知道她的去处,往后她找个机会再问一下他,便能明了。 自上回槐稚被崔景辞按在桌边弄了一下,心中就有些埋怨他,背地里悄悄使上了性子。崔景辞说她身上的肉多了,那她就要少吃些。那些肉,他每回就喜欢捏来捏去,若他喜欢,槐稚便不想叫他太过快意,谁叫他先来将她倒打一耙,总说她勾。引他。 他随口说的话叫她悄然记在了心上,下定决心要悄悄节食,然而,嘴巴叫养肥了,哪里下得去狠心再去少食,饿肚子是很不舒服的,再说,浪费粮食实在不是良好品德,这悄然的抵抗就此落下帷幕,不曾坚持两日。 木绵本来还想将槐稚剩了两日饭菜的大事告诉崔景辞,结果也就只有两日,又恢复如常,木绵也就没有多想,只当她是那两天心情不大好。 人嘛,总有那么突然的几天心情不好。 有了先前发生的事情,现如今槐稚走到哪里,木绵就要跟去哪里,槐稚私底下想找个机会去寻梁祈声都不行,她没了办法,只好先安定几日,想现下明曦暂时安顿下来了,也不会有什么大事,不用着急。 不知是因为崔景辞的病要好了的缘故,又或者是因为上次在桌椅上叫他寻出了些乐趣,他总有她想不到的法子折腾人,病说是好了后,精力好得叫人诧异。更叫她不好过的是,她走到哪里木绵就会跟到哪里,然后木绵就会扭头告诉崔景辞,木绵就像是崔景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槐稚偶尔觉得疲惫,但低头一看自己吃的穿的,又觉得自己没理由抱怨这些。 她爹娘也总管她呢,可他们还没有崔景辞对她一丁点好。 又不知为何,傅先生最近给她讲起了女德女戒,她从前很少讲这些的。 女戒之中的道理大多是女人要相夫教子,要三从四德之流,不知是不是槐稚的错觉,她觉得傅先生在讲起这些话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看起来明明不大赞同那上面说的话,但还硬着头皮说下去。 她皱着眉头讲,槐稚也皱着眉头听。 后来用过晚膳后,崔景辞没有离开,抓着她问,最近都学了些什么,槐稚虽然学了女德,学了女人在家要听丈夫的话,但崔景辞问起,她偏又不肯说。 他现在就总欺负她了,要是再说那些东西,他定是变本加厉。 槐稚不说,崔景辞自然也有的是招,又在那里委屈地说,槐稚如今什么都不愿意和他说了,槐稚没办法,只好将那些所谓的女德不情不愿地哼唧着出来。 崔景辞笑着问,“要听丈夫的话?” 槐稚闷闷地“嗯”了一声,她想,不用人教她也知道,大家本来就都是这样说的。 她本来只是一点怀疑,怀疑是崔景辞叫傅先生说的那些,现下基本断定了。 于是崔景辞在她心中的古板印象加得更深。 但崔景辞完全不知槐稚心中如何编排他,听到那话还大为高兴,他凑过去,鼻尖都快凑到了槐稚的脸上,他说,“那你可得好好听丈夫的话。” 槐稚推了一把崔景辞凑过来的脸,手推在他的脸上,叫他触及到了温暖的触感,抓着她的手是又亲又蹭。 崔景辞相貌生得精致冷冽,每回做这样下流不羁的动作时都叫人觉得有种强烈的违和感,就和他这个人的性格一样,槐稚有时候都不知道到底哪个才是他。 槐稚来不及深入多想,那崔景辞亲着亲着,忽地又说起,三日后,他们一起同陛下随行前往秋猎。 槐稚问,“秋猎?我也要去吗?” 这是什么事情?他们要和皇帝一同去打猎吗。 槐稚道:“可是我不会上马,什么都不会,也要去吗。” 崔景辞挑了挑眉,道:“自然,你是我的妻子,什么都不会也可以,玩个高兴便好。” 槐稚自然也是可以不去的,但是她一个人在家,崔景辞是不放心的,再说了,他还不曾带她出去玩过,总要见见世面。 槐稚听他这样说,也没继续多问了,自得知三日后就要出门,就马上开始在屋子里收拾东西了,这里摸一下那里摸一下,整个晚上就没见她安定下来过。 崔景辞看在眼中,知她突然要出门,心里慌闲不住,也就没阻着她。 每次出门离家之前,母亲就会像槐稚一样,总是安定不下来,这里收拾一点,那里也收拾一点,一个晚上大多数时候都是一直在屋子里面走动的。 崔景辞五岁出头的时候,早已经能记得很多事情了,他忽地想起了那一年,母亲带他回老家寻外祖母他们。 外祖家在南地苏州府,从京城回去一趟不容易,母亲嫁进来几年,拢共没回去过两趟,那一年,她不知道是怎地,忽地吵着闹着要带着他回娘家去,父亲拦不住,就随她去了,路途遥远,却也不跟着一起。 母亲回了自己的家后,趴在她的母亲怀中哭泣,哭来哭去也就是哭父亲的道德作风,哭他三心四意。 外祖母宽慰她,女人过日子嘛,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哪里犯得着千山万水回家呢,你也不要那么死性子嘛。 母亲说,可是从前他娶我的时候,不是说不纳妾吗,他为着那么个女人同我生气,那个女人还到我的面前作威作福,他们还要不要脸了。 崔景辞突然起身跑了出去。 外祖信仰神佛,家中供奉着佛陀,崔景辞爬到那硕大的佛像塑身上,他想探到佛像的眼下,看清那空荡荡的眼珠底下,究竟是什么,结果没有扒稳,随着佛像一起轰然倒下,佛像裂了,他也被摔了半坏,外祖恼他调皮,想动手打他,可最后叹了口气,那手高高抬起却又放下。 许多往事混在记忆中已经很难想清,回忆如同泥沙沉在瓶底,忽地忆起,犹如摇晃一滩浊水,将那些深处的记忆又重新晃得浑浊。 崔景辞的神思已经去了江南,可眼睛却无意识地落在槐稚的身上。 槐稚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心下奇怪,今日他怎么这般空闲,她忍不住问道:“看着我做甚?你怎么还在这里呢。” “我”崔景辞的话卡了一下壳,脑海之中大抵还在琢磨说些什么话来哄骗槐稚,然而短暂的失神让他大脑陷入了一片空白,最后却已经先一步脱口而出,道:“我在这里陪陪你。” 我陪陪你。 你也陪陪我。 * 很快就到了秋猎的日子,崔景辞同槐稚出了门。 九月下旬出发的那日,天光明净,碧空如洗,那是个爽朗的晴日,只是能看到街边树叶泛黄,吹过的冷风也带了些秋日的萧瑟之气。 乾熙帝携群臣以及太皇太后,皇太后,一道于午门行拜祭典,经过漫长的慰告先祖以敬上苍后,一声令下,才终于出发。 此次秋猎地点定在南苑,从紫禁城出发去皇家围场,光是抬着轿辇步行而去约两个时辰,大臣们走在一处,槐稚在家眷中,同何氏他们在一起走,从约莫中午起,走了小半日,赶在太阳落山之前才总算到了地方。 皇上会给予一些大臣殊荣,正如内阁中的阁老们,上了年纪,走不动路,崔景辞身体出了名的不好,也跟着沾光,特赐他们轿辇同行,他们这一路倒是轻松,槐稚这一路走下来,脚上都磨破了皮。 念及众人辛苦,皇帝叫大家先回去各自营帐休息,明日大臣们早起还要演兵。 崔景辞去陪了会皇帝,回去的时候槐稚正在上药。 槐稚从前的时候做惯了糙活,这么久的路,也不是没走过,虽然一路走来,脚上磨出血泡也是常有的事,但也没觉得比这会还疼,有句话怎说来着,由奢入俭难,原来是这样的道理。 精细惯了后,再疼一下倒是受不了了。 崔景辞回来之后就见她在给自己上药,他坐到了她的身边,握着她的脚搭放到自己的腿上,他看到她脚后跟磨破了,脚趾脚底也磨红了。 崔景辞说,“很疼吗?” 槐稚说,“叫水洗了一下的时候疼,现下还好。” 槐稚的脚和她这个人一样,生得也是小巧精致,脚背白皙,上面还能隐隐约约看到些青脉,如玉之润,泛着光滑的光泽,有时候在床上弄到高兴,崔景辞顺手就捞过来玩了,槐稚第一次被他亲脚的时候,痒得瞳孔都僵了,那是槐稚头一次骂他,骂他是不是有毛病! 脚这东西,那是能放在嘴上的吗?再说了,他亲完了她的脚又来亲她的嘴,岂不是她自己啃自己的脚了? 这越精细的东西坏起一点来,就越明显,崔景辞看她这破得厉害,叹了口气,拿过了药,伸出长指撇了药出来,替她擦药。 他的手指很凉,裹着药碰在伤处的时候还是挺舒服的,但他有先例在前,槐稚被他盯着脚,生出一股莫名的耻意,脚趾都忍不住蜷缩在了一起。 他注意到了她的动作,抬眼看了她一眼,“想什么呢?” 他有这么不堪吗?上个药都能上得色心大起? 不过,看来槐稚的心思也不太清明,他真就是给她上个药而已,看看她,那是想到哪里去了啊。 崔景辞敢肯定,饶是槐稚说她什么都没想,他也知道,她脑子里面一定停留在他亲她的脚的画面上。 可是,明明只是脚而已。 若不是怕吓到她,他哪哪都想亲得很啊,好想把她全身上下都舔一遍,让她带着他的味道,到处走,洗也洗不掉最好。 这样大家都知道,槐稚是他的妻子,是不容许触碰靠近的存在。 第28章 槐稚听到崔景辞的反问,也看向了他,只见他表情一脸正经,倒像是她又心思龌龊想到别的地方去了。 槐稚撇开了脸,小声道:“没有” 识时务者为俊杰,脚还在他的手上,槐稚不和他争这些有的没的。 就知道她会这么说,崔景辞笑笑没说话,只到了最后果真就是上个药罢了。 上完了药后,他让槐稚去榻上躺着,叫她不要再下地了,就连晚膳都是直接端过来在床上用的。 崔景辞还笑着打趣槐稚,“你现下越来越娇气了。” 不过也怪他,没早些想到槐稚现在这样娇气,走远了路,脚都走成这样了。 槐稚叫他说得面红,分明是他自己上赶着来擦药,分明是他不叫自己下床,又分明是他让人非将膳食端到床上来,怎么就成了她娇气呢?槐稚实在是大感冤枉。 她说,“我哪里有。” 崔景辞非说她有。 槐稚争不过他,不和他争了,想他这个人现下还霸道得很,喜欢往她的头上扣一些莫须有的帽子,还容不得她反驳。 崔景辞病是快好了,人却有些坏起来了。 又或许说,崔景辞从前好像就是这样的人,如今病好了,说不定性子也要慢慢变回去了。 槐稚恐怕自己从前那个温柔的丈夫要叫人夺舍了,心中已隐隐泛起忧伤,为那善良的崔景辞哀悼。 第二日起身,崔景辞已经先去参加大阅了,待槐稚醒来的时候已经没了人影,她下床时,踩进了鞋履里头,一踩进去,发现有点不太对,鞋底比起昨日,软和了许多,槐稚拿起来一看,发现里面不知是塞了一层什么东西,又看脚后跟那块地方,也缠了些东西上去,看着应当不会再磨脚了。 槐稚问木绵,这是她弄的吗? 木绵道:“不是我,应当是公子吧。” 难怪早上的时候来送早膳,见崔景辞拿着鞋子在那捣鼓,原来是怕槐稚再磨脚了。 崔景辞早些年间好歹在军营里头待过,那时候条件必然是艰苦的,许是那时候会的这些。 槐稚见到这双鞋子,又想起昨夜崔景辞取笑她娇气,心里头的那些编排马上就飞去了九霄云外,好吧,他就是有时候嘴坏罢了。 * 军队大阅约在中午那会结束,在此之前槐稚一直窝在营帐中,崔景辞喜静,这地方偏僻,也没什么人往来,大阅结束后,就有人来营帐这处喊她去前头参加午宴。 再待用过午膳之后,众人就该前去打猎逐鹿。 这套流程,是昨日夜里崔景辞告诉她的,他说明日还要带她上马。 槐稚可不敢,想到自己在马上晃晃荡荡的,就吓个半死,但她也没说,只在心里面嘀咕,想着崔景辞说不准也就是随口一说,今个儿就忘记了。 槐稚被引去了宴席那里,因营帐偏僻,待她到的时候大家多多少少都已经入了座。 有人知道这是崔景辞的娘子,见她来了,难免多打量了几眼。 从前崔景辞尚病着的时候,大家也没觉着这门亲事多叫人可惜,如今这病眼瞧着是有好的迹象,又重新开始琢磨起了其中是非。 且不说崔景辞病着的时候槐稚配不配得上他,人若是康健了,在衙门里头也重新掌了实权,怎么看怎么都是不大相配了。 大家的视线一会看槐稚,一会又看那已经入了座的崔景辞。 崔景辞今日身着一套玄黑劲装,这身衣着同他平日那些宽大的衣袍不同,腰带系在腰间,窄袖利落地收紧,将他的身形勾勒得更为劲瘦挺拔,此刻他正侧着脸,高挺的鼻梁干脆利落,投下一片冷沉的阴影。 他正在和谁说着话,见到身边投下一片阴影,闻到了熟悉的味道,扭头看去,而后眼底逐渐浮现了笑意,他朝着槐稚伸出了手。 槐稚将手搭在他的掌心,被他带入了座。 周围人自将这幅场景尽收眼底。 槐稚到了之后,崔景辞就不怎么同旁人说话了,饶是别人主动寻他,也都只是淡笑应付。 不过,其中情形分寸,槐稚自然是把握不到,也不知道丈夫的心思此刻全在她的身上。 毕竟她光是应对着这么多人的场面就已经快要晕厥,哪里又还能顾忌得到旁的东西。 可怜她生性怯懦,却又一次一次被推着上这样的大场面。 傅先生悄悄和槐稚打趣,朝中的那些老臣们,是全天下最最通晓女德的人,简直比女人还懂一些。这会的人比上次去梁家赴宴的人还要多,天底下最会挑人毛病的人怕是全在这里了。 崔景辞看槐稚这幅胆小的样子,凑到她耳边道:“槐稚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他除了吩咐傅先生教她平日要听丈夫的话,多学些女戒外,也没让她去学谦卑做人啊,他想,她应该是挺直腰杆做人才对,怎么耗子见了猫似的,一碰到这种情形就想打个洞钻地里面去。 崔景辞姿态倒是随意,他揉了揉槐稚的手,又趁人不注意捏她的腿,叫她别紧张。 槐稚这种时候难得老老实实的,不管他怎么碰她,她都不动,一个人绷在那里,脖子梗得直直的,叫他碰得恼了,才忍不住轻轻地打开他的手。 “别瞎碰。” 崔景辞觉得她这窝囊样好笑,嘴角噙笑喂她喝了一小杯葡萄酒下肚,不至醉,将她的神思喝得涣散了些,这手脚才归了位。 待到乾熙帝和太后,太皇太后一道入座之后,这场宴席便开始了。 先是那些人例行发表了些讲话,皇帝说两句,两个太后说两句,一些个肱骨大臣说个两句,槐稚听得耳朵都干了,这顿饭还没用几口就已经饿上了肚子。 说过了话后,便又开始上了歌舞,群臣端坐两列,高台上坐着主君和太后,中间的那片空地上设了台子,此刻正有舞女跳舞。 槐稚吃了几口东西,视线便怔怔地落在了那中央的舞女身上。 她想起了明曦,一直没有机会去问梁祈声,也不知现下她在哪里,又如何了。 崔景辞见她盯着舞女出神,突然怀疑起了槐稚去青楼的原因,是真找朋友,还是去看人跳舞了?跟没见过舞女似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他给她的碗里夹了菜,轻轻碰了碰她的碗,才将人的魂魄唤了回来。 常华公主正坐在他们的旁边,注意到了两人动静,隔着些距离就起了坏心,她毫不顾忌地打趣道:“旁人都是妻子服侍丈夫,少夫人真有福气,叫大人亲自服侍,看起来在家中是少夫人做主喽,大人倒是个好贤内助。” 她说话的声音不小,很快引起了旁人的注意,这些歌舞什么的对众人倒是见怪不怪,没甚好看,相比之下当是崔景辞的家务事更有意思些。 想当初常华没少追在崔景辞的屁股后面跑,许是崔景辞伤她太深,如今见人夫妻感情恩爱和睦,怕是直泛牙酸,少不得揪着编排两句是非。 槐稚听到声响后,慢半拍抬了脑袋,一看才发现那些人齐刷刷往他们这处盯。 常华那话在槐稚听来都有些不大好听,更不用说是崔景辞了,若是按照女德来说,只有妻子才是贤内助,他一个大男人叫人编排说了这话,定是要不高兴的。 而且事实来看,她怎么可能做得了崔景辞的主呢。 她明明才是一直被管的那个,落到外人眼里怎么全都反着来了呢 槐稚没将常华的打趣放在心上,近来她得出一个结论,崔景辞的嘴巴比她的厉害一些。只要他不高兴,自己就会说回去的。 平日在家里头,她还在那想道理的时候,他就默默看着她,然后飘出一句话终结了槐稚的奇思妙想。 崔景辞被人盯着瞧,被常华打趣,却没觉得不好意思,反倒又往槐稚的碗里夹了一筷子菜,他反问常华,“敢问公主,我服侍我的妻子,又有何不对之处?” 崔次辅听到这话没忍住瞪崔景辞,想叫他注意言行。 天底下何来丈夫服侍妻子的道理?就算是有,你也不能够放在台面上来讲。 然而,他那双年老衰微的目光泯然众人之中,崔景辞连个眼风都没瞧见。 槐稚叫崔景辞这话弄得更是面臊,脸都快埋到了碗里,耳根红成一片。 常华被驳了也没恼,扭头托腮看着身旁的槐稚,她问道:“我就是有些好奇,听闻槐姑娘从前是在绣坊做工的,怎就和崔大人有了牵扯呢?” 槐稚叫她直白地点了名,问了话,却是再不敢抬头。 当初那桩亲事,她自己想起来都觉得好荒谬,给人做了身衣裳的功夫,就被娶回家去了。 崔景辞却也看向槐稚,他道:“槐稚,你说吧,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槐稚懵了,“我说?” 他这人怎么这个样子,碰到难回答的问题就不说了,棘手的问题转头就抛给了她。 “真能说吗?”槐稚小声问他。 崔景辞凑在她耳边,叫她放心说呗,说坏了又不砍头。 又在那里明目张胆地咬耳朵,众人看得“啧”声渐起,这两个人还有没有意思了。 槐稚于是只好将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如实说了出来。 就是去崔家做衣裳,就是去了几趟,而后,崔景辞说觉得挺合适,两人一拍即合,这门亲事就成了 槐稚起先还有声,说着说着声就越来越小了,许是自己也觉得离谱。 果不其然大家听得眉头紧皱,尤是常华大笑,她道:“这样说起来,莫不是一见钟情不成?没想到崔大人竟还铁树开花。” 槐稚心中有些埋怨常华笑话她,也埋怨崔景辞,明知她嘴巴不利落,还叫她说这些,可心里面也还没嘀咕几句,一旁的崔景辞忽地握住了她的手,道:“公主说得不错,槐稚甚好,我看到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自娶了槐稚之后,我身上的病也越来越好,可见,槐稚就是我的命定之人。” 槐稚就是属于他的,他和槐稚,天生一对,且不说他对谁都不会产生如此强烈的欲望,独独槐稚,他在她的面前,竟如此无法自控,除了老天在此作怪,他也想不出别的缘由了。 不说是旁人懵了,就连当事人槐稚都不知道有这茬呢,不过听来也知他是随口胡诌,只是想着早些将这个话头揭过去罢了。 她尚且有些自知之明,不觉自己是那种能叫人看一眼就喜欢上的人。 她不算貌美,相貌普通,性格也并无任何出彩之处,她哪哪都不大好。 但崔景辞这话确实是将别人能说的话全都堵住了,大家都叫他这话酸得掉牙,只怕再说下去光听他们多么多么恩爱了。 坐在不远处的梁祈声听到这话,忍不住轻嗤了一声,看着崔景辞,眼中有些不屑。 这人怎么就这么能装呢?命定之人,那是哪门子命定之人,这病装起来骗骗别人得了,别把自己也骗进去了才好。 用过午膳后,约莫是未时,皇帝拉了金弓,象征性地在一匹系着红绸带的鹿身上射了一箭,而后一声令下,群臣依次策马驰入围场射猎,待到一个时辰之后重回此地,清算猎物。 崔景辞之前参加过两次秋猎,那时候也会和同僚又或是朋友一起去骑猎,可是而今却没了这些心思,猎来猎去也没意思,再多的猎物也就那个样子,不如撩拨槐稚有意思。 旁人叫他上马打猎,他权推说在养身子,医师嘱咐不宜剧烈运动。 大家听了也没继续为难,毕竟人要是真在马上出了事,那就不是他们能担待的了。 槐稚见崔景辞一一回绝他们,自以为他忘了昨日夜里说带她上马一事,可没坐定多久,崔景辞就牵起了她的手起身。 槐稚茫然道:“去哪里?” 崔景辞笑着看她,柔声道:“昨日不是说了吗,带你上马。” 他怎么没忘呢 崔景辞带着槐稚告退,离开了这里。 年轻人们多多少少都起身离开,那些个年老的阁老大臣留在这处陪着皇帝,高鄂一直看着崔景辞,见那两人走了,呵呵笑了一下,他对着崔次辅道:“令孙好福气啊,本以为这么多年不娶妻,是个不通情窍的,现下看来,倒是我们看小他了,你这孙子孙媳,实是伉俪情深。” 这话听在崔次辅的耳中却像是在讥讽,他冷哼一声,不愿搭理。 他高鄂自己那里还有一兜子的事呢,还好意思来讽他? 梁太后将那两人的勾心斗角看在眼中,笑着出言道:“都说人生在世知己难寻,有情人更是,既碰到了有缘人那也是幸事一桩啊。” 太后话才说完,就叫一旁捏着杯盏抿茶的太皇太后刺了一眼。 此处气氛古怪灼热,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 皇帝看着他们的明争暗斗,也没什么能说的,无聊之时抬眼看向了天。 正有一行大雁飞过,他数了数,有十四只大雁飞过湛蓝天际。 在皇帝的少年时光,当他无法说话之时,有过许多次这样消磨好景的时候。 * 崔景辞叫江理领了匹温和的马来。 他先是上了马,而后朝着槐稚伸手,作势抱她上马,事已至此,槐稚也不再扭捏,朝着他伸出了手,崔景辞只是稍稍用力,就拖住了她的两胁,将人提抱到了马背上来。 崔景辞将人圈在怀中,她的整个人都几乎贴在他的身上,她身上的清香轻而易举就沁入了他的鼻尖。 打猎有什么意思,不如抱着槐稚骑马好玩。 起先时候槐稚上了马还有许的紧张,但很快,这股感觉就消失了,崔景辞扯着缰绳,几乎是将她牢牢地锢在了怀中,没有摔下马的可能性,不紧张了后,她也渐渐觉出了骑马的乐趣,即便不是自己骑,但骑在马背上双脚离地,有种别样的感觉。 崔景辞问,“不紧张了?” 他几乎是附在她的耳边问。 崔景辞好似总是能够这样轻而易举地捕捉到她的情绪,她虽一句话不曾说,但心中如何想的,他已经尽数知晓。 槐稚始而紧张,复而放松,而今确实是不怎么怕了。 她低着头,别开脑袋躲他,但末了还是实话实说,道:“你在,我就不怕。” 她说话的声音有些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也不知崔景辞是听到了没有,只是觉得身后的人将自己揽得更紧了一些。 南苑的猎场,草木苍莽,秋季的晴天,北方天穹高远而澄澈,空气之中还泛着些树木的青草香,偶尔还能听到林中传来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到这只剩下了一些轻微的哒哒声,身下白马所过之处卷起了一小层的沙土。 他们在的地方偏僻,这地方没什么猎物,也没什么人来往。 崔景辞好像甩了下缰绳,身下的马渐渐快了起来,槐稚叫突然快起来的马吓了一跳,从喉口中溢出一声惊呼。 “你突然快起来做些什么。” 崔景辞只说,“不快。” 四条腿的马,你又想要它走多慢。 崔景辞骑马时还眼尖,瞥到了一只不知死活的过路兔。 他问槐稚想不想要? 槐稚摇头,说自己不想吃烤兔子。 崔景辞忍不住心中嗤笑,槐稚这人果真是小土包子一个。 哪个人叫你吃了?带回去叫你养着玩的。 槐稚只是思索片刻,崔景辞就已经勒停了马,而后去摸身后的弓了。 只见他接连射了几箭,堵住了兔子前后左右的路,那兔子还想要从一堆箭矢之中跳出,却又叫一箭彻底断了退路。 自此,便是跳出了那围困住它的箭矢牢笼,却也是叫这最后一箭吓得再不敢动了,缩在原地瑟瑟发抖,整只兔子都快缩成了团。 槐稚反应过来之后,就见这幅情形。 说起来她也不是多么疼爱的兔子的人,毕竟当初抓到了一只活兔,死了后还和她弟一起烤着吃呢。 可不知怎地,这幅场景她就是看得心里面莫名的难受发痒。 许是人天生就有怜贫惜贱之情,对弱小可怜的生物,难免带了些同情。 她扭头看向崔景辞,有些没好气地问道:“你干嘛要这样,你这样子吓它,没个一日怕是就要死。” 这兔子叫他吓成这样,他不若是给它一箭来得痛快。 崔景辞见槐稚因一只兔子同自己生气,只觉她有些不知好歹莫名其妙,“死了又不是没有了。” 这些个贫贱玩样,随手一抓不全都是,一个玩样,还没养呢,就上了心,崔景辞突然后悔自己方才多此一举问她了。 槐稚像是有些为他这话生气了,自己直接就从马背上跳下去,站到地上还差点没站稳要摔了,崔景辞下意识伸手扶她,结果这人倒好,站稳了就推开他的手,提着裙子跑去了兔子那里。 她上前抱起了受惊的兔子,还蹲在那里安抚。 槐稚蹲在那里,崔景辞端坐马背看着,刚欲调转方向朝她过去,却见梁祈声不知是何时来了这处。 他来得悄无声息,没有动静,槐稚抱着兔子一无所觉,但崔景辞马上就听到了那聊近于无的声响。 崔景辞心中本就有些烦闷,扭头看了过去,见是梁祈声,眉头不可遏制地紧蹙了起来。 这人阴魂不散,这会又过来做些什么? 他沉默不言地看着梁祈声,却见梁祈声也看着他,嘴角勾起了笑,而后在弓上搭了箭,而箭矢的方向,竟是直指槐稚。 崔景辞瞳孔皱缩,刚欲骂他,却见梁祈声的手指拉开了弦。 箭在弦上,就要射出,再来不及叫人做多余的反应,崔景辞刚取了箭搭好,那梁祈声蓦地松开了手上的弦,箭矢骤然射出,直奔着槐稚的方向而去。 第29章 崔景辞脑子竟有一瞬的空白,再反应过来的时候,手上的箭竟已射了出去,他的箭直冲着梁祈声射出的箭而去,那还在空中的箭矢,竟真就被截了下来,拦腰断成一半,轰地落到了地上。 最后砸在泥沙地上,近乎没有声响。 槐稚沉浸在安抚兔子之中,对身后发生的一切全然无知,可那股凌冽的肃杀之气很快就将这是非之地包裹了起来,她觉得身后的气氛莫名阴冷,回头看去,不知什么时候还来了个梁祈声。 崔景辞放下了弓,口中再忍不住低低咒骂几声,他翻身下马,朝着梁祈声大步走去,一把将人从上面拽了下来,摔到地上挥拳相向。 梁祈声也没躲,就叫他动手打着,挨了几拳也没吭声。 槐稚惊愕地看着眼前的场景,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见梁祈声被他按在地上打。 她反应过来后忙跑上前去拉崔景辞,崔景辞见她竟还要护着梁祈声,郁气更重,他冷冷地看着阻拦的槐稚,道:“松手。” 槐稚看到梁祈声已经被他打得出血,虽不知其中缘由,但还是觉得崔景辞有些太过了。 方才明明什么声音都没有,他们甚至没有吵架,为什么就突然打他了? 万一他打死了他,那也是给自己身上惹麻烦。 槐稚死死地抱着崔景辞的手臂,不肯松手,她说,“你有话好好说不行吗,你快把他打死了。” 打死了? 他就淌那么几滴血,就死了?他方才拿着箭射她,她现下还来护着他,他看她是脑子蠢到顶了吧。 崔景辞冷眼看着槐稚,眼底一片冷寂,槐稚叫他这样的眼神吓得一哆嗦,甚至怕他这拳头最后要落到她的身上。 槐稚说,“你别” 她想说,你别这样。 但话还没说出口就先叫崔景辞堵住了,他道:“槐稚,他想杀你。” 她知不知道,刚刚她差点就死了,他那一箭若是没拦住呢?她现在还能好好在这里劝他不要动手去打他吗,她知不知道自己现在有多蠢,蠢得他都要受不了。 槐稚听到崔景辞的话有些懵了,却是下意识觉得他在胡说。 梁祈声为什么要杀她呢?且不说他们无冤无仇,又说先前同他来往过几次,她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 同现在受伤的梁祈声相比来说,她觉得,崔景辞话中真假似乎有待商榷。 梁祈声终于开口了,方才被打得那样厉害也没说话,这会总算道:“不是的悬霜兄你误会我了,我是看到有只兔子蹿过去,想要猎下来带回去哄家中妹妹开心,你难道以为我是想将箭射嫂嫂身上?你你怎么能这样想啊!” 口中的肉砸在牙齿上,碰出了不少的血,梁祈声一说话血就流得更多了,这幅样子看得人心惊胆战,遑论说他神色之中还带着几分被冤枉被怀疑的委屈,泪水漫漶在那双眼睛里面,看起来只剩下了哀怜。 那箭分明直奔着槐稚而去,如今他却又给自己寻了个这样的托词,崔景辞不吃他这套,懒得跟他多说,还欲动手,然而,那只手臂却还是被槐稚死死地抱着。 那两人各执一词,槐稚知道自己该信任丈夫,可是,她又觉得梁祈声要杀她一事实在是荒谬得不像样,她想,唯一的可能真的是崔景辞看错了。 而且,崔景辞本来就讨厌梁祈声,会这样多想,似乎也不是没有道理。 就只是一个误会而已,她实在不忍再看他打下去,他看起来真的会打死他。 崔景辞的视线挪动到了槐稚的身上,见她还在护着他,就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了。 她信梁祈声说的话了。 崔景辞冷声问,“你信他?” 崔景辞没有大喊大叫,只是冷着声反问,可就是这种反应槐稚也颇为害怕,她说话都开始磕绊了,道:“可能是是真的看错了吧。” 她不是不知好歹,她知道的,崔景辞不会害她,可是也没觉得她和梁祈声之间有仇到他要杀她。 然而这话一出,周遭的空气似乎也跟着一起冷了下来,槐稚竟然不敢去看崔景辞的反应,低着脑袋,又不敢说了。 崔景辞冷冷地看了一眼梁祈声,又看了一眼槐稚,扭头离开,可才走出没几步,回过头去看,却见槐稚没有跟过上来,竟就要去扶地上的人,他手上骨节捏得作响,回过身一把将人拽走。 槐稚还想再说些什么,然而只是叫崔景辞盯了一下,还是闭上了嘴。 梁祈声倒在地上,看着那两人上马,策马而去,嘴角却是勾起了一抹笑。 他那箭,最后是偏的,就算是崔景辞没拦住,其实也不会伤到她分毫。 崔景辞不是喜欢装吗,他的妻子可曾知道他的真实模样?可曾知道她那枕边人冷心冷血还如此暴躁?她不知道的吧,若是知道的话,岂不是吓个半死啦。 他这可是在做好事呢,让那老实妻子早些看清丈夫的真实嘴脸罢了。 为此,他还白白挨了一顿打。 哎,以身入局,舍己为人,像他这样心善的人,还能上哪里找去呢。 被崔景辞打了几下,脸上的伤还在剧烈的痛着,随便牵扯一下都疼。 然而,却忽地见那纵马离去的人又勒停了马,崔景辞转身搭了一箭,朝着他的方向瞄准。 不过,被身边的人一扑,射偏了。 梁祈声忍不住轻啧。 这人报复心也太重了些。 * 槐稚也不知那崔景辞是如何想的,还想回过去又给他来一箭,梁祈声那是不小心的,他这就是故意的了。 她怕出了人命,想也没想就扑偏了那一箭。 崔景辞又不知是发了什么疯,骑马的速度比方才快了不知多少,槐稚颠得脸色都白了,生怕自己要掉下去。 她想叫他停下来,但是喊了两声,不知是声音太小他没听见,又或许是听见了,却又故意不听,仍旧我行我素。 槐稚见没有用,也不喊了,不知是过了多久,崔景辞才终于停了下来。 槐稚想要回头质问,却被崔景辞按住了脖颈,转动不得。 她也不敢动了,有些被吓到了,伏在马背上低泣。 崔景辞现在心情算不上多好,这个时候若是叫槐稚看到他的脸色,恐怕她又要被吓到。 他恼怒梁祈声,但同梁祈声相比,还是护着他的槐稚更叫人生气一些。 现下长本事了,有脾气了,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都一点不知道了。 他连喘了几声粗气,却仍旧没办法平息怒意,这时又听到槐稚的啜泣声,他捏着她的后脖颈,又重新叫她转过了身,见她脸上不知是何时挂满了泪珠,小脸发白,眼泪簌簌地从脸颊那里滑落,这幅样子,恍若他是做了些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 还叫她先倒打一耙哭起来了。 丈夫因别人要伤她而动怒,她却先去护着别的男人,他的怒火她全然不见,转身还想去搀扶那个狗东西起身,她打算怎么搀着梁祈声?说说看,她这么点大的人是想怎么去搀扶比她高出一个脑袋的男人?她想让梁祈声整个人都压在她的身上,想让他的手搭在她的肩上,想让他整个人都将她抱进怀中 然后梁祈声还要故意凑去闻她身上散出来的香气,说一句,槐稚,你身上怎么这么香呢? 于是槐稚红着脸说,我我也不知道啊。 是这样吗,槐稚?你就是会这样的,对吧。 反正你这个人就是那么不经逗,不管谁逗你,你都会脸红。 他只是差一点点没看住她,她就能够心安理得被别的男人抱,平日胆子那么小,方才还去扑他的弓,想到她这般护梁祈声,崔景辞又如何不能恼怒。 结果,他还什么都没说她呢,她就先哭起来了。 槐稚实在是委屈得很,哪里知道崔景辞是犯的哪门子毛病,她顾不上他脸色阴沉,见他盯着她,却还委屈道:“你干嘛骑这么快。” 崔景辞觉得她吵闹,觉得自己现在再开口,怕说出些什么槐稚无法承受的难听话来,他只是俯身,马上堵住了她的唇舌。 如果她不想听那些难听的话,那就用这张嘴好好地堵住他的嘴好了。 槐稚猝不及防被他亲了一下,觉着实在是有些莫名其妙的,她的泪还挂在眼睫上,想要躲,抗拒地想将自己的舌头藏起来,躲着他的亲近,交缠。 崔景辞更为不满,他松开了她,槐稚以为他是良心发现了,却见他冷眼睨着她道:“为什么每次都学不会,我怎么教你的?嘴巴打开啊,舌头要么就伸出来,要么就别动,躲什么躲啊。” 他的声音带了几分训斥,显然对她躲避的动作十分不满。 槐稚很少见他这样凶,一下子有些听懵住了,张着那潋滟的唇,看着他。 还不待她反应过来,他又一次俯身。 她这回没敢再躲了,任由他无度地攫取,吃痛了也不躲,只在他故意咬她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声抗拒的低喃,然而那些声音,很快就都变了味,只有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滴下,像是蜜液一样糊满了她的脸颊。 崔景辞的手自然地摸进了里衣,槐稚瞳孔瞪得更大了一些,伸手按住了崔景辞的手,可是,她的抗拒除了叫他抓得更狠一些,没有任何一点用处。 这是在外面啊 她真的很害怕崔景辞会忽然脫下裤子来弄她。 槐稚又羞愤又恼怒,可唯独是不知如何反抗,想要说话,却又说不出,想躲,却又被他死死按住。 不知是羞的,还是被这个吻憋的,脸色涨红,跟要死了一样。 崔景辞终于松开了她,槐稚终于得以重新呼吸,她的嘴巴微张,还泛着水光,只能无力地吐气。 崔景辞淡淡地看着她,道:“槐稚,你看看你,多么放/荡,就是在外面,都在引诱你的丈夫。” 他的话毫不掩饰的恶劣,槐稚这回真的有些恼了,再也不想理他了,撇开了头,一直流着眼泪。 若是一开始她还会想方才那事说不定有些什么误会,可是现下看他如此恶劣,她想,就是崔景辞的毛病。 实在是不知在发些什么脾气。 这马温顺,全然不知马背上主人之间的风波,闲庭信步地慢走着,也不跑不叫,崔景辞看着槐稚,问道:“我什么都没做,你为什么要这样失望地看着我。” 觉得他不好?觉得这样的他一点都不温柔,一点人样都没有? 崔景辞想,若梁祈声的目的是这个,那确实是达到了,他无非是想挑拨他们的夫妻情谊,恶心又膈应。 可他见槐稚泪流满面,偏又不肯再继续做戏去哄她,他道:“槐稚,你不信我去信他,我才对你很失望。” 他对她挺好的了吧,结果她反倒要为一个拿箭射她的人和他闹脾气。 崔景辞冷冷哼了一声,调转了方向回了营帐。 回去了营帐后,两人就再没说过一句话。 崔景辞不和槐稚说话,大概是还在生气,槐稚心里面则是又恼又伤心。 崔景辞打人是不好,可说来说去也是为了她好,都说关心则乱,他也是怕她受伤,但他在马上的那一系列行径,实在叫她接受无能。 槐稚想起来就是委屈,自是不愿意搭理他,两人同处一个营帐之中,隔开了天南海北,南辕北辙了也凑不到一起去。 一直到了晚膳的时候,还是去中午那个地方参加晚宴,槐稚缩着不想去,却被木绵劝了几句,“奶奶,这种场合也没有不去的道理啊,您快去吧,公子在外面等您呢。” 槐稚也不敢闹太大的脾气,听到崔景辞在等他,怕惹恼了他又要被教训,最后还是出门了。 叫下午那事情闹的,她的脸色有些不大好,眼睛哭得有些肿了,槐稚一路都是低着脑袋过去的,即便两人坐在一起,可仍旧是谁都没有和谁说话。 皇帝他们还不曾来,这里仍旧是懒散一片。 好在梁祈声那人顶着一张叫人不忍卒看的脸出来,也没叫什么人注意到他们之间那古怪的气氛。 梁祈声的朋友凑在那里问他是不是耍混叫人揍了,可不管怎么问,他都只推说自己摔了。 梁祈声的父亲在那里扯着他的耳朵骂他瞎惹事。 梁祈声还能龇牙咧嘴地开玩笑呢,“爹爹爹,还在外面给我些面子呗。” 槐稚就是想看看他伤得厉害不厉害,听到那里的动静,视线不自觉落在了那里,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梁祈声还往槐稚那处瞥,同她对视到了一处。 正在这时,旁边传来了一声杯盏用力搁置在桌上的响声。 槐稚知道是崔景辞大概又不高兴了,扭头看他,果真见他视线冷然盯着她。 崔景辞嘴角好不容易扯起了个笑,问槐稚,“好看吗?” 真的,槐稚真得很过分。 他都快要被槐稚给气死了,她竟然还有心思看别人吗?她难道就一点都看不出来他的怨,他的恼,甚至说是,他的妒,她还要如此心安理得地和那人眉来眼去,她怎么能够这样子对他呢。 槐稚很擅长把别人的心伤得支离破碎,让人怒不可遏,最后还要可怜巴巴地看你一眼,天呐,那一眼,看得崔景辞险些以为自己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可是,他分明只是吻了一下自己的妻子而已,只是对妻子和别的男人更亲近从而感到无法控制的恼怒,她却为此和他生了这么久的气。 整整一个下午不理他。 而现在竟还明目张胆地去看别的男人。 他有怎么欺负她吗?崔景辞现下甚至觉得,他对她所做,还没有她对他所做一丝过分。 崔景辞好想要让槐稚付出代价,让她为懈怠自己的丈夫而付出一些代价,可是,最后只能从嘴巴里面怨气满满地吐出了那三个字。 好看吗。 他现在如此形貌丑陋,你也要担心他吗。 不能够看看我吗? 第30章 槐稚不欲理会崔景辞的找茬,她低了脑袋,不想回答。 崔景辞这次看起来确实很生气,但槐稚也不曾好到哪里去,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当一个人叫恼怒填满了脑子的时候,旁的倒是都不怕了,中午那会赴宴还畏畏缩缩,这会梗着脖子倒是无所畏惧了。 宴席开始,崔景辞接连饮了几杯酒,旁人敬他,他都来者不拒。 这会又不说自己有病不能饮酒了呢。 槐稚闷着脑袋在那里也不说话,就在心里悄悄咒他晚上睡不好一直起身解手,最好也站不稳,摔在外面就不要回来才是最好。 此间气氛融洽,皇帝就着下午那会的打猎开始嘉奖,嘉奖过后又是一阵热闹,到了晚上的时候,气氛比白日的时候要松散许多,饮酒作乐,一副其乐融融之情。 崔景辞同人饮酒,槐稚就缩在那里一个人吃菜,即便说胃口不怎么好,但没事做,能做的也就只有吃菜。 常华扭头一看他们这气氛不对,又来了劲,大家都在走动,她也直接起身到了槐稚旁边,拽着她就去自己那边一起吃酒。 她性格活泛,很是自来熟,完全就忘记了中午那会问过槐稚那些略有些刁难的话,她笑道:“看样子崔侍郎只顾着自己吃酒呢,少夫人没事做就同我坐一桌呗,刚好我也没人陪着呢。” 若是平日槐稚碰到这种情形就看向崔景辞求助了,可是他们今日吵架了,她看他恼成那个样子,又见他只顾着喝酒,想他今日说话真的很难听,怕也不会理她。 槐稚之所以能被常华牵走的最大一个原因,还是她的位置就在旁边,一会常华如若真要怎么样,她一个屁股就又坐回去了,不打紧 常华看起来真的没甚坏心,或许就是说话大大咧咧,嘴上没个把门,她说话颇为狂野,行事作风也颇为放纵。 她从始至终也没怎么着槐稚,就是看起来好像很喜欢逗她,像是逗猫逗狗的那种逗。 她一直想要哄着槐稚喝酒,然喝酒误事,上次在梁家喝了酒后,好像就闹出了些事情,喝个一杯倒也还好,可常华这幅样子一看就是想喂她喝个一大壶,槐稚不敢想自己喝了之后会做出什么天怒人怨的丢脸事来,自是一口也不敢沾。 常华见她那嘴巴闭得紧,也没再逼了。 可这不喝酒也有不喝酒的逗法嘛,见槐稚不喝,常华又笑眯眯地说,“你叫槐稚是吗?” 槐稚缩着脖子点了点头。 常华凑到她的耳边笑嘻嘻问,“他在床上可厉害?” 槐稚一下子就给问懵了,大脑一片空白,常华还在笑着打趣,“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这还能有什么不能说的吗??这分明是哪里都不能说。 这也太太冒昧了点吧。 槐稚不明白常华怎么要问她这种问题,但她没有傻到将床上的事拿出来和旁人分享,她闷闷的从喉咙里面发出了声音,道:“这就是不能说的呀” 常华没想到她会这样说,像是叫她这话逗乐了,她揽着她的肩膀,咬耳朵,道:“他年纪大了定然是没什么厉害,想来是个中看不中用的东西,我给你分两个男宠玩玩要不要?可厉害了呢” 槐稚有些怀疑常华是因爱生恨了,才会说这种话,执着于叫她给崔景辞戴顶绿帽回去。 她猛地摇头,说,“不要。” 常华听她说不要,声音有些大了,“不要什么不要,可舒服了,器大活好,保管伺候得你欲生欲死。” 先帝在世时就娇宠常华,常华同她那皇帝弟弟的关系也好,这几年威风惯了,私底下的取乐手段无人能比,听人说,她最厉害的时候一夜御三郎 从前的时候,槐稚只想,这都只是流言罢了,可而今听到常华如此威风的说法,一下又不禁怀疑起流言的真实性。 可男宠这些,对她还是有些太超过了。 常华的声音不小,旁边的崔景辞本就听着那处动静,如今听到她口中的那些话,额间青筋猛地跳了一下,这人脑子有些问题,同槐稚说这些下作的话居心何在,想将槐稚也带坏? 他再忍不住,刚欲开口叫槐稚回来,就见槐稚已经挣开了那人,自己一屁股撅了回来。 连滚带爬的,生怕叫常华揪回去,甚至方才隔崔景辞老远,现下槐稚恨不得贴到他的身上,活生生将常华当成个色狼,一不小就要被她揪过去御双郎。 常华见她重新缩回了崔景辞身边,又被崔景辞冷冷刮了一眼,忍不住扯了扯嘴角,暗骂这两口子没劲,但也总算是没再纠缠她了,一个人独自喝无聊的闷酒。 后来酒过三巡,应当是崔景辞喝酒喝够了,终是停下说要回去歇着,皇帝他们早早就已离去,眼看时候不早,大家也都说散了。 崔景辞同槐稚起了身,自然而然就将自己的手横在了槐稚的肩上,整个人几乎都靠着她。 他说,“走吧。” 槐稚见崔景辞今日喝了挺多的酒,想他这会大抵也是有些醉了,忘记他们还闹了不痛快的事。 她总也不能和一个醉酒的人争些什么,便这么叫他搭着走了。 崔景辞起先还能站得稳,可是后来不知怎么地,越来越往她身上靠,槐稚人本就不高,差点要叫他压到地上摔了去。 “哎呀,你别往我身上压了呀,我要摔了!”槐稚也不管崔景辞还听不听得懂她说话,忍不住怨怼了一句。 崔景辞仍旧是我行我素,明明正靠着槐稚,嘴巴里面还呢喃着她的名字,一口一个槐稚的叫着。 槐稚已经不知自己应了他几声“我在”,最后见他死性不改,也就任由他叫唤了。 这幅醉得不省人事的样子,哪里还有下午那会欺负她的坏样呢。 但槐稚都还记得。 她有时候很记仇,她爹老是打她,她就一直记着,虽然说他打得太多了,让她时常忘了是怎么打的,虽说现在不怎么打了,但她记着他以前打,自嫁给了崔景辞之后,她就再也不和他们来往了。 那事情就发生在下午呢,她可记得清清楚楚。 但槐稚也就是不想搭理崔景辞,撇开他不管却又是不行的,好不容易将人扶回了营帐,将他放在了榻上。 他的身上还有股酒气,槐稚又费大劲将他的衣裳去了,将人扶到了放好水的浴桶里头,他这种时候倒还算听话,任由着她弄也没有闹,待到他从水里站起了身,她拿了巾帕将他身上的水擦了干净,而后又让人去了床上坐好,替他穿好了衣服,分明是深秋的天,弄完了这一切后,槐稚竟是满头大汗。 可还是闲不住,怕他晚上要吐,槐稚又喂他喝了解酒汤下去。 做完了这一切,槐稚累得不行了,得坐着歇息好一会。 从前在家里给祖母收拾都没这么累过,她将一切归结于崔景辞的个头太高了。 槐稚坐在床边休息,那崔景辞又不安生,非将脑袋枕在她的身上,槐稚肘了一下他,肘不动,他仍旧缠着她,槐稚本就累得很,遂放弃。 崔景辞的头发全都放了下来,如墨的头发柔顺地披在身后,还有些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那双有些锐利的眼,他也不曾说话,就那样伏在她的肩头,薄薄的眼皮下折着冷漠的光,整个人看起来竟带了几分鬼气。 他一边呢喃着唤槐稚的名字,一边又在那里蹭着她。 然而槐稚不想和他亲近。 他总是这样,先前不还是很凶吗?这会怎能又是当做什么都不曾发生呢。 即便知道他这会大抵有些醉了,可肚子里头就是不大舒服。 可是沉默了好一会,她最后忍不住叹出了一句,“你有没有病。” 若是他现在醉着,能不能叫她哄出一个准确的答案来呢。 槐稚转过头去,脸颊蹭过了他的鼻梁,她捧着他的脸,最后看着他那双薄情的眼睛,声音带了几分诱哄,“悬霜,告诉我好不好,你到底有没有病。” 他是不是其实一直都在骗她呢? 怎么会有这样阴晴不定的人,他那古怪的病,是不是也是假的呢? 槐稚的话近乎于在哄孩子了,声音轻柔温润,有着无限的耐心,营帐内温和的烛光照在她的面颊上,爬在她的鼻梁上带着些说不出的柔和,她看着崔景辞的目光,像是无奈,可其中却又不乏缱绻。 崔景辞叫她捧着脸,表情本来是懵着的,但在听到她的话后,像是思索了起来,眉头轻轻皱了起来,可是想着想着,眼底却又浮起了一片浅淡的近乎看不见的笑。 若不是槐稚正捧着他的脸,崔景辞一定会笑出声来。 槐稚真的当他醉了,太笨了,太可爱了。 崔景辞今日无疑是生气的,他下午那会说的也不是些气话,是实打实的真心话,他真的对槐稚很失望啊,可是当槐稚这样看着他的时候,崔景辞忽然就是忘记计较那些事了。 她好歹也有了点妻子的样子。 崔景辞想,她就是故意哄他的,她这分明是想要台阶下。 她问他是不是在装病,崔景辞的眼睛却一下湿润了,他被槐稚捧着脸,竟直勾勾从眼角淌下了一滴泪。 饮了酒后,崔景辞的眼尾泛着一片薄红,泪珠落在苍白的脸颊,看着竟是如此柳啼花怨。 “我好疼啊。”崔景辞忽地说。 槐稚彻底懵了。 “疼?你怎么突然疼了?”槐稚抓着他左看右看,难不成是酒喝多了,要中风了不成? 崔景辞呢喃道:“病了,好疼。” 病了好疼 崔景辞的声音听着湿湿的,像是真的好疼,槐稚一下叫他这几个字说得沉默,心中生出了一种难言的愧疚,她总是那么不信任他,他都醉了,她还在那里试探。 崔景辞还没演几句话,就忽地被槐稚抱进了怀中,于是他自己埋进了她的胸口,他听到槐稚啧了一声,大抵是对他这样的流氓行径感到不满,但她也就只是轻轻地啧了一声而已,而后手就抚到了他的头上,看样子应当是在安抚。 他很厌烦别人碰到他的头,他的脑袋,那是能随便叫人碰的吗?然而当身躯发肤接触到她的皮肉,当他的脸埋在她的胸口时,却犹觉不够,他埋得更深了一些,甚至还动了动他的脑袋,像是在回应她的接触。 不过,在槐稚看来,就觉得他在故意占自己的便宜,她想他当真是醉了也不老实,手指抓着他的头发,想将他的脑袋抓开,还没用多少力呢,就见他仰着脑袋看着自己,眉心紧皱,薄唇轻抿,他说,“稚娘,好疼。” 旁的不说,崔景辞的相貌生得实在是太好了些,就连咬着“稚娘”两个字,都是那样缠绵悱恻。 槐稚受不了他这幅样子,但只是让他靠在她的肩头,不许再蹭那了,痒死了。 痒? 那他当然得帮她止止痒了,毕竟让妻子难受的事,他做不到。 槐稚不知道为什么崔景辞明明喝醉了力气还那么大,没两下就脱去了那些碍事的外衣。 槐稚忍不住呵他,“干嘛呢!” 喝醉了不能老实点吗。 那张嘴自己就找到地方了。 槐稚不知道自己的手是什么时候被他牢牢禁锢,他身上的体温很高,许是喝过酒,炽热又滚烫,槐稚莫名觉得有些喘不上气,纤细的脖颈仰到了极致。 “别,别这样。” 崔景辞抬起了脑袋,看向了她,薄唇湿润,“别这样吗?那槐稚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明明什么都没干还要受不了呢。 崔景辞说,“槐稚你等等。” 他不知道为什么今日,好像不太行,他自己逗不起来它,还让槐稚帮忙一起逗,可是,不争气的东西还是不行。 崔景辞感到了一种难言的懊恼,为什么?没用的东西,你就没看到槐稚这么难受吗,简直是混账。 崔景辞说,“槐稚你再等等。” 啊,好可恶啊,到底是在干嘛。 崔景辞头一次体会到了那种不良于行的男人是什么感受,看槐稚又像是在看那死了丈夫的小寡妇,可怜得没人帮她解渴。 槐稚说,“不要,算了吧,你别瞎弄了。” 一会弄坏了,他自己倒霉。 而且,她本来就没有想要,都是他在那里逗她,烦死了。 算了,崔景辞将指尖探了过去。 他抱歉道:“槐稚,今夜你就将就下吧。” 槐稚一时之间无法明白,到底是谁想要将就呢? 槐稚还是抵不过他,不过,其实还挺舒服的,不是很凶,不是很撑。 槐稚觉得崔景辞现在应当还是醉着的,他反正也不会知道在干嘛,第二日一醒来指不定就忘光了今夜发生的事,昏暗之中,槐稚再没有想着自己的表情会如何不堪,眼睛不受控地翻了白。 崔景辞末了抽身离开,他跪在槐稚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的女人。 “槐稚,你很慡吗。” 崔景辞的语气听着很平,像是在话家常,只是嘴角有一丝上扬的弧度。 槐稚缓了会,反应过来崔景辞在说什么,她想说什么,大抵是想骂他两句,可嘴巴里面刚吐出一个“你”字,就被崔景辞自顾自打断了。 “我吗?”崔景辞学着槐稚的表情,眼珠上滑,露出了眼白,“我也很慡就像槐稚一样。” 槐稚,不用担心我有没有舒服。 看到你这样,我也会和你一样舒服的。 30-40 第31章 这件事情发生的实在是突然,槐稚累不行了,暂将今日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抛之脑后,净过身后睡了过去,后来,就算是崔景辞一直扒拉在她身上,她也没力气反驳了。 第二日起来的时候,崔景辞不可避免地起来迟了一些,醒来的时候,槐稚已经没了人影。 崔景辞头有些疼,一摸旁边是空的,痛得更厉害了些。 他起过身后才发现,现下已经巳时了,竟都快到中午了。 他问人,槐稚去哪里了,话音才落,就见槐稚抱着一只兔子从不远处回来。 槐稚今早起得也晚了些,不过比崔景辞早,后来梁祈声来找了她,她就出去了一趟。 她有些想知道明曦的下落。 于是槐稚见崔景辞还在睡,就出门去了。 两人不可控制地说起了昨日的事,梁祈声也没说崔景辞的不好,被打了也没有半分怨言,反倒是顶着那张肿得厉害的脸在那道:“是我不好,叫悬霜兄误会啦,他也就是一时冲动而已,我一点都不怪他的” 槐稚多少知道崔景辞的毛病,在那种方面总是疑神疑鬼,而且,崔景辞本就不喜欢梁祈声,误会了也是正常。 毕竟梁祈声完全就没有杀她的理由,槐稚心中多少是偏向他的说辞。 她叹了口气,替崔景辞道歉,她说,“他就是有些担心我,不是故意伤你的,我代他向你道歉。” 梁祈声听到这话后,忍不住扯了扯嘴角,因他这个动作,扯得伤口颇疼。 她代他道歉?他们又和好了吗? 崔景辞昨个儿晚上不还对她爱答不理吗,怎么一出是一出的。 梁祈声压住了心底的情绪,强行牵出了个笑来,道:“没关系,我皮糙肉厚的” 槐稚也不好意思继续说这事了,转头又问起了明曦的事,她也没有提起梁祈介,只道:“上回你说会帮明曦姐安顿好,后来她从青楼出去,是你安排的吗。” 梁祈声闻此便明白了,他道:“她被我二哥接走了,现下正在一间庄子上住着呢,你放心,她过得很好,我嫂嫂不会发现的,若是你想见她的话,下次回去,我想个法子带你去见好了。” 槐稚的眼中浮现了一片惊喜,也没扭捏,忙道:“那多谢你。” 梁祈声笑道:“没什么好谢的,我说过,嫂嫂的事,我会放在心上的。” 还不待她反应过来,他突然又从袖口掏出了一只白兔,跟变戏法似的。 槐稚认出来了,好像是昨日那只被崔景辞用箭围困的兔子,她本来在哄兔子来着,结果就出了他们那事,她着急忙慌去拦架,将手上的兔子撇去了一旁,没有想到后来竟是被梁祈声抱回去了。 他笑着将兔子递到了槐稚的面前,道:“嫂嫂,你的兔子,昨日你忘记抱走了。” 他脸上的伤经过一夜没有见好,反倒更厉害了,隐有鼻青脸肿之态,然而,他笑得灿烂,阳光落在他的身上,丝毫不影响少年的意气。 槐稚接过了兔子,又一次道了多谢。 虽不知梁祈声同崔景辞有什么龃龉,但他连兔子都能顾忌得到,可见是心善的。 梁祈声也没继续多说些其他的什么,送了兔子之后就离开了,槐稚也抱着兔子回了营帐那边,才回去,就撞见起了身的崔景辞。 他的表情看着冷冷的,虽没说什么,但全身上下透着一股冷冽的气息叫人不敢亲近。 槐稚看到了他后,下意识一怔,而后装做没看到,缩着脑袋抱着兔子路过他。 他昨夜喝醉了后发生的事,怕他自己都不记得了,怕是只会记得两人尚在争执。 槐稚见他这幅样子,便也歇了搭理他的意思,径自路过。 崔景辞见她躲着自己,才发现槐稚原来还是个穿起裤子就不认人的主,怎么能够这样翻脸无情。 他伸手拽住了她,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他淡声问道:“槐稚去哪了?这兔子哪来的?” 槐稚没说自己和梁祈声见了面,她说,“去捡兔子了。” 崔景辞眉头不可控制皱得更深。 捡兔子?她那是上哪里去捡兔子。 “哪里捡的?” 槐稚说,“就是昨日那个地方。” 她这话一出,崔景辞就道:“撒谎。” 昨日那个地方离营帐相去甚远,她不会骑马,怎么去的? 再又说,昨日的兔子,今日又怎么可能还在? 她自己蠢笨还当别人跟她一样蠢笨,连个借口都不会编造就学会胡诌了。 她难道和谁见面了?还不能说吗。 崔景辞道:“槐稚,你说实话,我又不会怎么样。” 崔景辞的语气已然有些冷,他这幅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样子叫人有点害怕,槐稚仍旧是闷声说,“哪也没去,就是捡了只兔子而已。” 崔景辞忽地问,“你想让我查你吗?” 槐稚看着崔景辞,眉头也拧起来了。 他为什么老是这样。 崔景辞脑子里面浮现了个槐稚不会说的人,他看向她的眼神渐渐有些冷沉。 槐稚有些叫他这样的神情吓到了,她看着他,末了还是叫这神情唬得服软了,她说,“你别这样看我对不起,我不该撒谎。” “那你去哪里了?可以说实话吗。” 可以吗?现在还容许她说不可以吗。 槐稚咽了咽口水,磕磕绊绊道:“昨日你说要给我抓兔子,后面后面发生了些事,兔子没抱走,我就想着,要找兔子,昨天的地方,太远了,我就在旁边抓了一只回来。” 崔景辞听到她的话,沉默了片刻,但脸上表情确实肉眼可见好转,好像方才的那个人不是他。 他道:“就是这样吗?” 是记得他给她圈的兔子? 槐稚猛地点头,崔景辞见她害怕,伸手想揉一下她的头,却见她不可控制地瑟缩了一下。 崔景辞知道她是在怕自己了,她胆子很小,他又吓到她了。 他看着槐稚,解释道:“槐稚,是你先撒谎的,我才有些生气,若是你实话实说,我不会生气的。” 他才在撒谎。 她若是真的实话实说,他只会更生气,本来没想怎么着她,说完话后,掐死她都使得。 但她没有说,只是“嗯”了一声,而后就抱着兔子挪远了,她想,两人最开始不说话还好,若是说了话,按照崔景辞的脾性,或许马上就能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会又过来哄她。 果不其然如她所想,在槐稚给兔子找了个笼箧锁上的功夫,崔景辞就从身后揽住了她,又开始颠来倒去地说他是为了她好的话,要是在外面碰到了些不好的人就不好了,他就是有些担心她,从前槐稚听来深受感动,可是而今却已了无波澜,甚至觉得他在那都有些碍手碍脚。 崔景辞自知理亏,也没再继续缠闹着她,反倒夸下海口,说她若是还想要什么,他就继续出去给她打回来。 槐稚听得心烦,她一边给兔子喂草,一边说,“那我要老虎,你也能给我猎来吗。” 成日就爱说些好听的风流俏语哄她,方才还一副恨不得捏死她的样子呢,槐稚严重怀疑,崔景辞身子现下没病了,好像是脑子有。 崔景辞听到她要老虎,也没说什么,又抱着她说了会话,同槐稚一起用过了午膳后,就离开营帐这处。 槐稚也没多想,想他大抵是自己又出去骑猎了,他看着确实是有几分本事,或许会顺手再给她打一窝小兔子回来,但是老虎什么的,还是算了吧,无疑于她要天上的月亮,但那太难了,崔景辞就顺手捞了一下水中的月亮,水中望月终是虚幻,所以月亮当然捞不到了,于是捞上来两朵莲花送给她。 人性嘛,就是如此,而且她能有小兔子也很高兴了,不值得费尽心思弄来别的。 吃了饭后,她又逗了好一会的兔子,但越是逗,越发现这兔子好似和昨天的那只兔子有些不大一样,昨天抚着兔子毛的时候,好像有块地方是秃了的,但是这只好像没有,不管怎么薅都是毛发完整。 难道不是一只兔子吗? 她也没多想,惊惧之下,记错了东西,也是说不准的。 崔景辞不知出去了多久,槐稚一直没等到他回来,后来,常华来找她了,二话不说就将她往外面拽。 槐稚拗不过她,想去找人救命,却已被她一路拽回公主营帐,常华比她高小半个头,轻而易举地就将槐稚揽住了,她道:“怕些什么,本公主带你去玩些好玩的,又不吃了你。” 听她说好玩的,不知怎地槐稚就想起了她昨天晚上说的男宠。 果不其然,到了她的营帐后,竟是真看到两个身形健硕的男子。 那两个男子均赤裸着上身,一身健硕的腱子肉,下面只穿着雪白的绸裤。 槐稚给吓懵了,怀疑再多看一些就该长针眼了,死死地扒拉着营帐,不肯进去。 “不对不对,这不对,我不要玩这些啊!” 常华道:“对的对的,这对的,我这是带你舒服快活呢,你那丈夫一看年纪大了就没什么本事,本公主这是叫你明白做幸福女人的滋味呢。” 也不知槐稚是哪里来的力气,她死活扒拉不动,常华便叫了侍女一起来拽,几个人死活才将她拽了进去。 槐稚只怕自己是要叫她霸王硬上弓了,不得已只能硬了语气搬出崔景辞说事,她恼道:“您这不是胡闹吗!要是叫悬霜知道了,他会很生气的!” 崔景辞连她和别的男人说话都不许,这这和两个上身赤。裸的男人在一起吃酒,岂不是要气昏过去了。 再说了,别说是崔景辞,就连槐稚自己都对这种事情接受无能。 谁知常华只是挑了挑眉,道:“他在打猎吧?应当是管不着你。” 槐稚脸色有些白了,常华怎么能连这个都知道呢,看来她这回是有备而来了。 槐稚实在是不明白常华为何如此记恨崔景辞,这般和她过不去。 她有问过木绵,常华和崔景辞的事。 约是四年前,乾熙二年,外邦可汗听闻幼年帝王登基,正虎视眈眈,大黎的风雨即将到来之际,有人提出让公主前去和亲,正是这个常华公主 小皇帝不肯,可群臣们决议如此,甚至就连太后,太皇太后都劝他们姐弟。 到最后,危机关头,是崔次辅出面,推举崔景辞前往北疆任职总督,稳定局面。 众人本也就是死马当活马医,可没想到,最后那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竟真就赢了一次又一次的胜战。 待崔景辞回朝之后,常华就满心欢喜地凑了上去,死活想要嫁给他。 很可惜,崔景辞没这个意思,最后不知怎么地,还是作罢。 槐稚不明白,若站在常人角度去想,崔景辞出来解了她那和亲的燃眉之急,她怎么不感激,反倒如此恨他呢?就因为他不愿意和她成亲,她就因爱生恨了?那这也忒野蛮了些,不讲道理了点。 槐稚小声地说,“您干嘛这么恨他啊。” 常华听她这样说,大笑道:“谁说我恨他了呢?我就是想跟你玩玩也不行吗?你这么害怕干嘛,只是我平日不怎么通人情往来,也没什么人愿意陪我喝酒,你在这陪我玩会,我玩够了,自就放你回去。” 说常华人缘差,不是没有道理的,她做的这些事,那些人骂得她唾沫星子都干了,哪里有人敢和她亲近。 槐稚听到她说这话,脸色也没见好转,反倒是更白了一些。 但她这样说,怕是铁了心不肯放过她了,她仗着自己公主的身份来压她,她就是走也走不掉。 不过,好在常华没那么疯,不曾真的做出什么太过分的事来,撑死了抓着槐稚强硬喂了些酒下去,一开始常华得亲自捧着杯子喂她,才能抿几口下去,后来槐稚叫喂得五迷三道的,常华就叫了其中一个男人跪在她旁边喂她。 槐稚已然有些缓不过劲,酒杯凑到她的唇边就张口喝,后来实在喝不下了,可酒杯还怼着她的嘴,她只能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想要蒙过去。 但那酒杯还凑在嘴边,槐稚有些生气,她不是舔过了吗,为什么还不拿走,“我已经喝过了,拿开拿开!” 常华说是让槐稚陪她喝酒,自己却是没怎么喝,细长的腿一只弯曲盘着,一只屈着,手肘撑在腿上托着下颌。 她叫她这副样子弄得好笑,挥了挥手,让人将酒杯拿开了,槐稚又觉得衣服领子好勒,动手去扯,常华俯身,亲自去替她解开了两个扣子,槐稚舒服了,就是酒喝多了,觉着头晕晕的,她的脑袋一点一点,差一点点就要砸到桌上。 常华让人将她扶正。 那个男人听话,扶住了槐稚的肩膀,不让她倒下去。 常华凑到了槐稚面前,扒开她的眼皮,问道:“我问你,他伺候得你舒服吗?要是舒服,我带你玩些更好玩的,要不要?” 崔景辞那个人,在外人面前装装恩爱就算了,一看就不是能伏低做小的料,槐稚在他手下讨日子,肯定是极艰辛的。 槐稚喝了酒就容易上脸,整张脸通红得不像样,跟个熟透了的桃子似的,她听到她问的话,像是在思索,那双秀气的眉头愈皱愈深。常华有点好奇,她现在脑子真的转得动吗,想得明白事吗? 正在常华思索时,见眼前的女人轻张檀口。 常华有些听不清,将耳朵凑得更近了一些。 她问,“什么?” 槐稚说,“你有病吧” 常华听清了,脸色霎时之间变得难看。 扭头去看槐稚,只见她神色迷离地看着自己,常华恶狠狠地捏住了她的脸,冷声道:“你给我装醉呢?” 什么装醉不装醉,槐稚是醉了,脑子转得慢一些,但又不是傻了,常华总是说这样的混账话,听了就叫人无语,从前清醒的时候槐稚哪里有胆子驳斥她,这会真没忍住说出那句话。 她是不是有病。 常华见槐稚仍是那样懵懂地看着她,好像方才骂她有病的话不是她说的一样。 她磨了磨牙,道:“你们两个,好好给我伺候崔侍郎的夫人。” 他们应是。 槐稚好像靠在一个坚硬的胸膛里,那肉厚实的她都觉得像是靠在一堵墙上,有人扯着她的手按在一块腹肌上,一个坚挺的汉子夹着嗓,柔声道:“夫人摸着可还满意?” 槐稚还真的思索了起来,而后摇了摇头,说,“太硬了,不舒服。” 常华冷笑了声,坐了过去,她抓着槐稚的手搭放到了自己的胸口,“这软吧,可舒服?” 槐稚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营帐外面传来了一阵不小的动静,不多久时,帘子叫人猛地掀开。 常华扭头看去,就见崔景辞怀中抱着一只小虎,脸色阴沉地看着他们这里。 第32章 槐稚那会说要虎,崔景辞便出去猎虎了。 他也没觉着槐稚在故意为难她,还当她这性子大了,敢去要老虎了,但想到她那德行,弄只大虎回去怕是又要吓到,在外面兜兜转转好一会,碰到一只落了单的母虎和小虎。 崔景辞想夺小虎,却又怕伤了母虎,引了小虎的记恨,其中费了不少的劲,手上还受了些伤,为了不叫他们母子分离,连着母虎都抓回来了。 槐稚若是想要兔子,他便给她兔子,若是想要老虎,就得给她老虎,答应的事情若是做不到,崔景辞会觉得很丢脸。 然而他才抱着虎出来,却听手下的人禀告,说槐稚叫常华带走了。 崔景辞听了后,马上就赶去了常华的营帐,一掀开帐帘,却见槐稚靠在一个男人的胸膛上,左边一只手还摸着另外一个男人,而右边那只正也摸在常华的胸前。 见此情形,崔景辞额间猛地跳了几下,太阳穴处鼓起的青筋一路蔓延到了额角。 常华松开了手,与此同时那两个男子见了崔景辞也马上规矩了自己的动作,跪去了一旁,死死地低着自己的脑袋,不敢抬头去看。 崔景辞将小虎放到了地上,走上前接过了几乎不省人事的槐稚,他看着她大概是想说什么,然而气到最后却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常华见情形败露,竟也是没怕,笑道:“还什么都没发生呢,崔大人这样看我做什么,再说了,你这平日将人看得也太紧了,你没看出来她还挺高兴的吗?” 崔景辞的视线低垂,落在了槐稚身上。 可槐稚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又开始用那双无辜的眼睛看着他,好像这里的一切都和她没有关系。 她不会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坐在这里喝酒,不会知道为什么自己会靠在别的男人的身上,也不知道崔景辞去为她猎虎受伤了。 她又是那样子什么都不知道,任由旁人如何愤怒难受,她仍旧是那样,什么都不知道。 崔景辞见她面色涨红得不寻常,眉头不知为何又紧紧拧到了一起去,他冷声问常华,“你喂她喝了多少?” 常华冲着桌子扬了扬首,“也不多啊,就一两壶酒而已。” 崔景辞气得冷笑,槐稚喝个三杯酒都能醉得懵了圈,她一下子灌这么多,不要命了吗。 崔景辞看着槐稚,问,“好玩吗?” 槐稚许是有些害怕崔景辞,饶是醉了也有些怕,这会竟然不敢说话。 崔景辞看她这幅样子,仍旧气得厉害,他实在不懂,她为什么要这么笨,为什么他就出去那么一会的功夫就被人抓过来喝酒了,她竟还靠在别的男人的身上?她就算是醉得糊涂了也不该做出这样的事来。今日敢这样,那么哪日他若是没给她看住,她岂不是同人滚到榻上都做得出来?想到这里,崔景辞竟然是笑了,道:“很好玩,是吧?你看看他,光是被你的手碰一下,就好像有反应了呢?槐稚,还说自己不会勾/引人。” 崔景辞的视线落到了那个男人身上,眼神竟有几分阴毒,看向那个男人赤。裸的肉体大概是想直接活剐了作罢,男人感觉下身凉凉的,弓起了身,企图用手遮住那不合时宜的生理反应。 崔景辞收回了视线,长臂一伸,拿了酒杯过来,凑到槐稚嘴边,“喝啊。” 槐稚瞥了瞥头,不想喝,泛恶心,看到酒就已经有些想吐了。 崔景辞却没有放过她的意思,仍旧拿着杯盏抵在她的唇边,槐稚没了办法,又开始故技重施,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酒,她说,“喝好了,拿开吧!” 崔景辞看着槐稚红嫣嫣的小舌,脸色更加阴沉,直直地刺向了常华,他盯着那两个男人,恨不得把他们的眼珠子给剜出来,他寒着声问,“她方才就是这样喝的?” “没看出你那小娘子喝够了,不想喝了吗。”常华嘿嘿一笑,“不然你以为她那酒杯里面怎么剩酒了?” 崔景辞直接将酒杯掷去了一旁,不慎砸到了其中一个男人的身上,不知他是用了多大的力,男子的头上竟蜿蜒淌出一道血迹,壮硕的男人缩得更厉害了些,被砸了也不敢动,一个男子,竟显得如此畏首畏尾。 他对常华说,“这事我记着了,迟早要同你算。” 敢勾走她的妻子,还敢叫她去做那些不三不四的事。 常华听了后马上露出一副害怕的样子,双手抚了抚自己的肩,道:“崔大人何必这么上纲上线,不什么事都没有嘛,您的妻子,也很快活啊。” 崔景辞同她再多说一句都觉自己精神遭受到了污染,他抱起了槐稚,就要离开这里,离开的时候,还踢了一脚地上的小虎。 这小虎也不知是怎么叫他在短时间内驯服,竟明白了他的意思,不再伏在地上,马上爬了起来,跟在他的身后一起离开。 他们离开后,那两个男人跪到了常华面前,有些害怕,“公主,崔大人不会杀了我们吧。” 常华摸了摸他们的脑袋,宽慰道:“本公主顶着呢,怕什么。” 只是末了她靠进了其中一个男人的怀中,还是叹了口气,道:“我不就是想和她玩一玩嘛,真小气透了。” 男人嗫嚅道:“玩也不是公主这样玩的嘛,那夫人瞧着是个老实人,不玩这些的。” 常华嘿嘿笑了笑,“老实人玩这些才有意思嘛。” 不过,看崔景辞那样子,好像玩得有点大了,接下来怕是不能出门了。 * 崔景辞带着槐稚回了营帐,许是槐稚喝得太多,又闻到了崔景辞身上的血腥气,胃里翻涌,恶心得实在是厉害。 身上难受,回去的路上就不免闹腾了点,一直在那蛄蛹,一个劲地说他不好闻,不要他抱,崔景辞脸色铁青,待回了营帐就将人丢去了榻上,她如一滩烂泥般瘫软在榻上,眉头紧皱,嘴巴里面还一直嘟囔着,“好难受,好难受” 怎么就不难受死她好了? 崔景辞去了一旁净手,后来也不知是去吩咐了些什么,有人端了个盆放在一旁。 槐稚难受得开始捂肚子了,整张脸都通红,看着七死八活,像是叫酒灼了胃。 小老虎在一旁蹲着,看着痛苦的女主人。 崔景辞洗净了手后回来,将它踢去了一旁。 他坐去榻边,将上面的人抱了起来,问道:“是不是想吐?” 槐稚这会都已经不知道眼前和她说话的人是崔景辞了,反应了会后,点头。 很难受,胃里边翻江倒海的难受,就差那么一点,或许吐出来就舒服了。 崔景辞让她伏在了榻边,将手指塞入了她的口中,长指在她的喉口中上下作祟。 他那长指上面黏腻着的,全是她口中的水丝,口津很快将他的手指尽数包裹了起来,她的手无力地抓在他的手腕上,却像是吸血虫那样盘附着他,被喉口挤压着指尖,那是一种模糊晦涩的感受,崔景辞冷沉着脸,手指却继续这样深入她的喉咙,他轻捅了几下,槐稚叫他这样反复弄了几下,终于有了要吐的感觉,她抓住他的手腕用了用力,禁止他继续弄下去,崔景辞知道她要吐了,抽出了手。 槐稚马上伏在榻边,将肚子里头的东西一道吐了个干干净净。 崔景辞就坐在旁边看着她吐,待到吐得差不多了,给她端来了茶水漱口,又让人来收拾了这里,顺便将那两只宠物拎了出去。 槐稚吐完了之后果真舒服了许多。 崔景辞顺手就给她净过了身,尤其着重她那两只摸了脏东西的手,最后自己也简单洗了一下,顺手处理了一下手臂上的伤口。 他照顾她,比槐稚照顾他来说轻松了太多,槐稚在他的手上就那样翻来覆去的被倒腾也不会闹,崔景辞给她随便套了条肚兜和亵裤作罢,将人丢去了床上躺着。 一直待到她喝了醒酒汤,肚子里面总算是不打鼓了,没再一直说肚子难受,眉头也不再皱着。 槐稚舒服多了,仰面躺在他的腿上,那头柔软的乌发就那样凌乱地缠绕在他的身上,她的身上盖了条薄被,那样静静地躺着没有声响,只是有一口没一口地吐着气,脸和身上露出的肌肤仍旧是泛着不寻常的红。 崔景辞将槐稚收拾干净了,见到她这番舒坦模样,反倒更为恼怒。 真好,看她这没心没肺的样子,又是打算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了。 崔景辞捏着槐稚的脸,槐稚吃痛,睁眼看他。 却听崔景辞冷声嗤她,“你就这本事还在那里学别人玩男宠?摸得舒服不舒服?我的还不够你摸?左男右女,我也就一会没看住你吧?” 槐稚像是听懂了,竟一副自知理亏的样子,眨着那双水雾弥漫的眼睛不说话,她低下了脑袋,转而翻了个身,趴到他的腿上,只露出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崔景辞无疑是想好好教训一下她,想到她右手摸女人,左手摸男人,便是克制不住怒火中烧,可是看她如此看着自己,又想要摸摸她的头,责备她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幅狼狈的样子。 崔景辞将人抱了起来,让她岔开腿坐在自己的身上,他看着她,眼中明显带着些憎怨。 他抓着她的手,抚在自己的身上,可她的手没什么力气,按在他的胸上,还没猫踩的力气大呢。 崔景辞用力捏了一下她的胸,槐稚吃痛,控制不住发出了一声喘,娇得不像话,“好痛,抓我干嘛。” 她的背都快痛得弓起来。 “蠢货,那你摸别人做什么。” 为什么别人抓着你的手放在他们的胸口,你却不知道抗拒?为什么你要这么顺从?难道摸除了丈夫以外的人对你来说,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吗?就算你醉了,这也不是所谓的借口。 就算摸别人的胸,属于被逼迫,可吐舌头呢,是你自己吐的吧,为什么要把你的舌头吐给别人看,为什么?为了躲一点酒,就做出这样浪。荡的表情,为什么要这样呢? 就连他平日想看她那样,也只能将她弄慡了才行啊。 槐稚这样不公平的人,若是去做了判官,迟早叫人打下台来。 他的语气有些凶狠,槐稚听了心中难受,也用力抓了抓他的胸口,像他那样。 崔景辞想她还来了脾气了,托了托她的臀,让她坐得更里面了些,她整个人都快贴在他的胸口,那里都被硌得扁扁的。 槐稚刚想说些什么,可他先一步俯身捏着她的嘴巴堵住了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槐稚扭开脸想躲,崔景辞皱眉,这不肯那不肯的,她想干嘛? “不给亲?” 槐稚来了气性,说不给。 崔景辞好像没生气,他很平淡地问道:“亲都不给亲了是吗,那给不给gan。” 他又这样子说。 谁说这种话槐稚或许都没那么大的反应,偏偏崔景辞说,她就觉着很奇怪。或许是他生得太过出尘正经,说起这些,那话和脸怎么都好像对不到一起去。 崔景辞才不管槐稚让不让弄,现下这样还有她拒绝的余地吗? 他去脱她的亵裤,槐稚却死死抓住,见她反应这般大,崔景辞眉头就皱得更深了。 她从前的时候哪里有今日这样抗拒过? 他当她是心野了欠教训,将人一把放到了床上,动作也带了些强硬。 槐稚裤子被扒了还用手挡在那里,她惊慌地说话都磕绊了。 “不能弄,腿好难受,不舒服。” 她在那里哼哼唧唧说难受,崔景辞脸色一沉,面色也带了些凝重,“哪里难受?他们刚才弄你腿了?” 槐稚摇头,说,“昨天你骑马,太快了,磨得不舒服,很难受。” 她说话有些慢,但是一句话断断续续的总也是说了明白。 听她这样说后,崔景辞才知道她是在说些什么了。 他凑过去,分开了她,凑近检查了一下。 她腿。心的皮肤确实是娇嫩,崔景辞比她自己都清楚,昨天在马背上被颠得厉害,大概是蹭到了些,不过,连皮都没破啊,再说了,昨日夜里怎么不说呢?是不敢说?这会酒壮怂人胆,又敢说不要了。 槐稚想,不舒服,他是不是就不捅她了?这样想着,她悄无声息地挪了挪自己的屁股,想离他远些。 崔景辞自是注意到了她的动作,忍不住扯了扯嘴角,他算看明白了,现在她疼不疼倒真不好说,不想叫他弄是真的。 他视线低垂,落在她的那张嘴上,随着她往后挪的动作,小嘴也跟一吐一吸,崔景辞忽地觉得嗓子眼有些发干。 他笑了笑,重新抬眸看向槐稚,道:“行,不弄,那亲你,总让的吧。” 槐稚说她难受的话,他当然会照顾她了,难道他是不会顾忌她意愿的混蛋吗,当然也不是了。 他眉眼清朗,眼角微微上挑,那张清隽的脸上透着些许的邪气,眸中似闪烁着幽暗的光芒,让人忍不住心口一紧,可槐稚这会哪里能够想那么多?听到他的话后,觉得这简直是个再不错至极的提议。 若是亲一下就结束了,她怎么会不给亲呢? 她还没来得及点头说可以呢,崔景辞就已经俯身吻上她的嘴。 槐稚的声音一下遏在喉咙之中,错愕地低头,看着崔景辞的发顶。 怎么会这样呢。 不是说亲嘴的吗。 第33章 槐稚还没来得及说话,崔景辞就已经按住了她,不叫她动弹,而后她再想要说话也说不出来了,嘴巴张张合合,只能发出除了说话之外的任何声音。 槐稚两条腿搭在他的肩上乱蹬乱踹,像是一条滚了热水的鱼,整个人都激得打摆子。 崔景辞也是第一次给人做这种事情,不对现在再说是不是第一次都有些好笑了,总之在槐稚身上,他有什么不是头一遭。 他抬起头来看着槐稚,却见还没怎么样,她好像就已经坏惨了。 崔景辞伸出艳红的舌头,舔了舔唇角的水渍。 好香啊。 还记得她第一次出来的时候,他故意凑了上去看,东西溅到了他的脸上,他舔了舔,没甚太多味道,如今不知怎的,反倒尝出了一股甜味,大抵是因为她方才喝了甜酒?谁知道呢,甜不甜,都挺好吃的。 毕竟那也算是槐稚千辛万苦出来的东西,不是吗?他本就该好好享用。 崔景辞只说亲她,到了最后显然还是食言了。 不过,分明是他自己馋得不行,却还口口声声哄的槐稚主动想要,她被亲得舒服了,想要得不行呢,自己在那里偷偷夾着褪,这幅样子全都落到了崔景辞的眼中。 他说,“槐稚,是不是特别痒。” 槐稚还是在那里不说话,也不知是在和谁较着劲。 一直到了后面被逗得受不了了,意志力轰然瓦解崩塌,嘴也终于诚实了。 崔景辞想,自己当然是疼槐稚的啊,她方才说前日骑马磨得难受,所以他尽量分开她的两条褪了,绝对不会蹭到叫她难受的地方。 崔景辞仗着槐稚现在脑子不拎清,又开始哄着她在那说些有的没的了。 现在在她的身上是谁啊?有没有给她止到痒?等等等等。 而她在那说的停下,够了等等,他又装作听不见了。 槐稚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头一阵剧烈的痛,跟着头一起痛的,还有身子,她已经想不起来昨天是发生了些什么事情,只是隐约有一些残存的回忆,但拼拼凑凑,怎么都不完整。 崔景辞不在她的身边躺着了,也不知是去了哪里,槐稚坐在在床上缓了许久,缓到了崔景辞从外面进来,他的怀中还抱着一只小老虎。 “醒了?”崔景辞见她醒了,抱着老虎坐到了她的身边。 槐稚看了看崔景辞,又看了看他怀中那温顺的小虎,没反应过来,光眨着眼睛不说话。 她的头发都还是乱糟糟的,神情之间尽是懵懂,她看着崔景辞,搞不清现在是什么状况。 崔景辞见此也没多说什么,只将老虎放到了她的怀中。 老虎还很小,看起来只比猫大一些,有些可爱,但再可爱,那这东西也是老虎啊。 小老虎温顺地窝在她的怀中,是不是晃动一下自己的脑袋,哈一下气。 它的牙齿又小又尖,就像是针一样。 槐稚有些叫它那尖锐的獠牙吓到。 她看着怀中的老虎,神色渐渐变得复杂了起来。 她真就是随口一说老虎的,他怎么还真的能给她弄过来一只呢。 心中有些害怕,但说感动,自然也是有的,她故意刁难他的话,他竟也都做到了。 崔景辞没见她有惊喜之色,反倒面露惧色,淡淡道:“你不是想要老虎吗?这会抱到你前面,你又怕了?” 还以为她是变了性子,合着是耍他呢? 昨日随口说想要老虎,其实是想随口将他支走才是罢。 崔景辞手上的伤隐隐作痛,看向槐稚的表情也愈发深沉。 真好啊,现下槐稚都有自己的小心思能折腾人了,偏偏他还以为她是真想要,马上就跑了过去。 如今看来,倒也真有几分好笑。 槐稚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露馅了,她抬眸看向崔景辞,果然见他脸色有些不好看,生怕他连着昨日她被人抓去喝酒的事一块算账,她忙解释道:“我很喜欢,就是它哈气,牙齿露出来,有些可怕。” 他好不容易猎来的东西,她若是不喜欢,确实是有些不识好歹,换位思考,就她自己来说,若是辛辛苦苦弄了东西送给崔景辞,他若说不喜欢,她也是会很伤心的。 崔景辞听她这样说,脸上表情渐缓,只是伸手拍了一下小老虎的脑袋,小虎马上把牙齿呲了回去,而后又道:“总归是叫你养着玩,届时将那尖牙拔了。” 怀中小老虎像是听懂了崔景辞要给它拔牙,一直拱着脑袋往槐稚的怀里缩,槐稚听听都觉得疼,她摸了摸老虎的脑袋,道:“拔牙就算了吧,不至于” 生生将牙去了,这也太残忍了。 可小老虎终归也是虎,现下还小,看不出攻击性,但日子长了,就会变大,到时候伴在人的身边,可就太吓人了。 槐稚生性胆小,没觉老虎跟在屁股后面是多霸气的事,只觉养虎为患,一不小心就能被它吞到肚子里。 槐稚看向崔景辞,欲言又止,进退两难。 崔景辞叹了口气,道:“要的时候随口就说,现在知道害怕了?” 槐稚哪里知道他真的会将老虎弄回来,她闷着脑袋不做言语,只是小心翼翼地捋了捋小老虎的脑袋。 崔景辞道:“先带着玩,届时送去叫底下的人养着罢了,叫你养活,怕也养不明白。” 这样子倒是最好,槐稚笑着点点了头,说好。 崔景辞又说自己的手都伤到了,槐稚听后,马上爬到了他的身边,扯着他的手看了看,“伤着哪里了?严不严重?” 其实也没有多么严重,但崔景辞就是弄出一副快要断了手的样子,槐稚看着他,又是好不心疼。 昨日夜里他确实是玩高兴了,如此崔景辞便也暂不同她计较那些破事,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槐稚对他的关怀。 * 秋猎的后面几日倒也还算安生,崔景辞闲时带着槐稚一块瞎逛。 槐稚上次被崔景辞带着骑马弄出了阴影,死活不肯再和他一块骑马。 那件事情算起来崔景辞确实理亏,事后回想起来,怕是那梁祈声在那故意离间,槐稚也确实是叫他吓得不轻。 槐稚始终不愿意和他共乘一马,先是强硬的不肯上,后来见硬的行不通了,又来了软的,她那软的硬的都来了一套,崔景辞也明白她是真的怕他骑马。 他便叫她一个人骑。 槐稚更害怕了,死活不肯上。 “要么自己学,要么我带你,槐稚自己选一个吧。” 槐稚见他如此说,最后还是一个人上了马。 崔景辞见她宁愿自己骑也不要他,转开了脸,眼神冷淡,看向了别处。 他也没说什么,后来主动牵着缰绳带她了。 只是那天晚上在床上的时候,难免又凶了一些。 这些日除了骑马之外,崔景辞还带着她学了拉弓瞄箭,总之,没事情做的时候,他大多时候都是和槐稚在一起,而不和槐稚在一起的时候,则是时常出入帝王营帐,有时候有别的人在,有的时候只有皇帝和他。 这日晚宴,大家凑在一起用过膳后,崔景辞又单独被皇帝叫走,槐稚留在这里等他回来。 崔景辞同皇帝一起前往了帝王营帐,皇帝身边跟着个太监,正是掌印太监,杜养。 杜养同首辅高鄂在前朝时候还没什么往来,只是后来,一个成了掌印,一个成了首辅,这其中的牵扯就难免少不了。 至于缘由,关乎本朝体制和皇帝年幼的特殊情况,说起来也就有些复杂了。 皇帝当初登基时,年纪尚轻,十岁都不曾有,而一个庞大的帝国势必无法容许年幼的小帝王去乾纲独断。 皇帝每日要批奏折,然而奏折还都是经由内阁批阅再递交到司礼监,最后才落到皇帝手中,其中各种政务处理,势必要借助司礼监宦官帮助以及老师指导,皇帝年岁尚小,还依赖着头上的母亲和祖母,如此一来,各方势力相互交错,大黎的主人是谁倒是分不清楚了,总之不是小皇帝。 皇帝同内阁无法时常见面,可却脱不开太监们的服侍,于是在内阁和皇帝的相处中,自就多出了一道叫太监们上下其手的机会,皇帝的政务吩咐给底下的臣子需要经过太监的手,而底下的臣子递交东西给皇帝也需过了太监的面,如此长久往来,不论个人,单论制度,势必叫司礼监做了大,弄了权。 而首辅与次辅在制度上更没有明确的明文界限,若这首下来,将来必就叫次顶了位,为这首次之争,内阁之中也少不了些明争暗斗,高鄂为了坐稳首位,施展抱负,和太监勾结到一起,倒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内朝外朝叫高鄂、杜养联手把控,就连皇帝也都信任自己的老师,旁人的情形自就不大明朗。 可如今却又重新出来了个崔景辞,杜养不得不再打起精神应付。 杜养跟在皇帝右侧身后,崔景辞位列左侧,一行人前往营帐。 路上,杜养忽地不阴不阳来了一句,“崔大人近来倒是殷切得很。” 崔景辞淡声道:“陛下传唤,下官如何不从,掌印听起来,似有些不高兴了?” 杜养而今也有五十多的年纪了,面白无须,相貌阴柔,眼神精明,声音听着比寻常男子尖细许多。 他道:“咱家怎会觉着不高兴呢?咱家就盼着陛下好,崔大人若能为陛下解忧,那就是咱家的福气。只是说起来还是大人福大命大,身上的伤说是病得如此严重,结果这说好便是好了,看起来,似也没叫病得那样厉害” 崔景辞轻笑了一声,道:“那还是祖父心疼我,一直替我寻着医师,不然,断也是不能好这样快了。我本也都以为这辈子不能治好那病了,看来还是圣上庇佑,上苍有眼。” 他这一句话里面像是藏着别的意思。 两人来往了几句话后,皇帝倒是一直没出声说话,只是在到了营帐时,他才终于出声说话,他对着杜养道:“我要同侍郎手谈一局,你在外面候着吧。” 听得他如此说,杜养脸上表情一僵,但很快恢复如常,他道:“好,那咱家就在外面候着陛下。” 杜养殷切地替皇帝掀开了帘子,待到皇帝进了帐后,崔景辞也跟着进去,他对着杜养笑道:“多谢掌印。” 说完了之后,也不再管他是何神情,进了里头,只剩下了脸色渐渐变得难看的杜养留在了外边。 皇帝今夜找崔景辞来,也不是为着别的事,再次谈起也还是南边倭寇一事。 虽说如今是换了个总督过去,可那边的情行看上去仍旧是不见好转,怕是先前叫那些人玩脱了,真将倭寇养起来了,这会再想去剿,便没先前那番轻松。 皇帝还是怕南边出事,想崔景辞在领兵作战上颇有才能,便问问他有没有什么可行的意见。 经了倭寇那事,他对老师和杜大伴多少起了些疑虑,问他们不放心,最后还是找了崔景辞。 崔景辞也没拿乔或是藏拙,问皇帝取了副南地的城防图来,他只是在上面画出了几个点,告诉他该如何派遣将士。 他告诉皇帝,皇帝再传密令去南方,一切尚能转圜。 皇帝一边听他出谋划策,一边去摆放了棋盘,做出两人下棋的假象。 他听着崔景辞的话时,脸上表情时而惊叹,时而皱眉,其中若是碰到了些什么不解的地方,崔景辞为他一一解惑。 到了最后,皇帝发现一个致命的问题,他道:“可从京城八百里加急送去江浙,也需三四日。” 他现在说得再好,那也都只是应对现在情形所提出的法子,可是情形瞬息万变,若是说过了三四天,这一套不再适用了呢。 崔景辞只是笑笑,他道:“我同陛下说的,正是几日之后的事啊。” 若是连五日之内的事情都没办法做出比较准确的预判,那也太没本事了吧。 皇帝一愣,而后看向崔景辞的眼神带了些不同寻常的味道了。 他好似突然能明白,为何当初北疆的战事,在他手中两年的时日就安定了,而又为什么,他们如此忌惮他了。 天纵奇才,有这样的臣子,本该是帝王之大幸。 皇帝的视线别开去了一旁,凝在了一旁跃动的烛火上,过了许久,他道:“崔大人这两年,受委屈了。” 崔景辞听明白了他这话的言下之意。 委屈吗? 两年多在边陲风餐露宿,连过年的时候都没有回过京,两年多,为战事操持,殚精竭虑,最后终于带领将兵大获全胜,然而班师回朝之后,等待的却是帝王和百官的忌惮。 在所有人都功成名就的时候,只有他反倒是明升暗降,被迫隐退。 所有人提起他都是叹息哀婉,这么厉害的天才,最后怎么就这番下场。 但是崔景辞从来没有觉得委屈,从来没一刻那样觉得过,委屈这个词在他身上反倒带着一种刻骨的讽意。 他知道,那些属于他的东西,他们从来都夺不走,他迟早有一天会重新起复。 政治斗争是从来不会停摆的,他所做的只是需要等到一个属于他的时机。 时机这不就来了吗。 崔景辞离开了皇帝这处,他看到自己走后,杜养马上进了营帐中,心中忍不住冷嗤一声。 他去寻了还在外边等他的槐稚。 外边簇着一群人,绕了个小圈,夜晚烧了些篝火在旁边,崔景辞听那动静,他们像是在玩投壶。 他想着槐稚应当是隐在人群里头瞧热闹,扫了一圈没见着人,才发现她正站在正中间投壶呢。 他皱了皱眉,定然是那些人趁着他不在的时候又把她赶鸭子上架推了上去。 她看起来太好欺负了,谁都能欺负她。 崔景辞想上去抓着槐稚离开,却见那里发出一声声惊呼,有阵小骚动,他凑过去看了一下,才发现槐稚竟真投中了。 槐稚也没想到自己能中,脸上表情有些惊讶。 她知道投壶这个游戏,小的时候也经常在玩,她的童年生活算不上多么丰富,因为性格胆小,生性木讷,本就没什么朋友,再又说父母不会给她买好玩的耍货。她有次和母亲出去吃饭,见着有小孩投壶,回来之后就学到了这个游戏,爹娘不在家,她一个人无聊时,就放一个杯子,拿着筷著在那里投。 现下的投壶同小时候玩的游戏自不大一样,她被人硬起哄站到了中间,手足无措,本来也没什么太大信心能中,谁知投了两下,竟还真叫她中了一箭。 槐稚自己还没来得及惊讶,一旁的梁祈声就先闹腾起来了,他看着槐稚,眼中流光溢彩,毫不掩饰地称赞道:“嫂嫂,你也太厉害了吧!” 梁祈声人缘还算可以,又是国公府的公子,叫他这么一捧,也都开始跟着凑热闹夸了一两声。 槐稚还没见过这种情形,脸都有些红了,梁祈声就凑在她的身边,还在同她说话,也不知是说了些什么,槐稚低着脑袋,听了之后笑得更厉害一些。 她那乌黑的眼瞳笑起来的时候亮晶晶,崔景辞见过,比天上的月还能亮一些,这一刻又像是枝头绽放的桃花,晃一晃,在地上落了春。 崔景辞冷冷地看着这幅情景。 槐稚又不听他的话,这回竟在大庭广众之下就同那人这样牵扯不清。 不过,崔景辞没有马上上前。 他现下摸清了梁祈声的路数,自就不会太过冲动,他只是双手环胸,看着他们。 许是他的目光有些太过灼热,槐稚总算是发现了不远处站着的丈夫。 第34章 崔景辞眼睫轻垂,长睫下遮了大片的阴影,月夜下,那张清隽如玉的面容冷得没有半分温度,唇角微微勾着,却不见笑意。 槐稚莫名吓了一跳,心都跟着沉了一下。 她害怕他会发作,有些许的不安,笑容竟就这样凝固在了脸上。 梁祈声早她一步就先注意到了崔景辞,不过,没有出声罢了,这会见她愣住,也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众人这会都看到了站在一旁角落的崔景辞。 梁祈声装作诧异的样子,眸中笑意更甚,他道:“悬霜兄回来了呀。” 他和槐稚本就年岁相仿,相貌生得都不太有攻击性,两人站在一处,衬得倒更像是一对了,在槐稚看不到的地方,梁祈声看着崔景辞的视线带了几分衅色,显然是想再故意激怒他,大家都看着后来的崔景辞,也没人注意到梁祈声的表情。 崔景辞什么都没说,只是顶着众人的视线,信步走至槐稚的面前。 他动作自然地揽住了槐稚的腰,没有恼怒,没有质问,声音听起来竟然还有几分温柔。 他道:“投壶好玩吗?玩得高兴吗。” 槐稚见崔景辞神情柔善,还当方才看到他沉着脸是错觉,她也就只是玩个投壶而已嘛,他应该也不至于生气的,她也没有多想,仰头看着他,笑着点了点脑袋,道:“嗯,还行。” 还行啊? 哦,他看她确实还是挺高兴的呢。 梁祈声在旁边开了口,笑着道:“悬霜兄,有我在你就放心吧,我帮你照顾着嫂嫂呢!” 崔景辞听到他的话,将槐稚揽得更紧了一些,没理会他,只是笑着反问槐稚,“是吗?我都不知道,槐稚还需要除我以外的人照顾。” 槐稚貌似和你没什么关系吧,你算是什么东西,轮得到你来照顾吗。 槐稚听到这话,解释道:“我们就是刚好在一起玩投壶,大家都在呢。” 这么多人,不是只有他们。 崔景辞听到这话,淡笑着问道:“那我回来了,你还要玩吗?” 槐稚摇了摇头,马上道:“那我们回去吧。” 槐稚竟还真就一点都看不出来崔景辞的假模假样,还在那同梁祈声道别,崔景辞彻底无言,抓起了槐稚的手,也不管旁人如何,先行离开了这处。 大家也都习惯了崔景辞这德行,好似全天下就他有小娘子似的,恨不能给人拴在裤腰带上,走到哪里带到哪里,又不经感叹这村女也挺有几分本事,竟将崔景辞拿捏得死死的。 梁祈声看着那两人离开的背影,嘴角的笑意也渐渐淡了下去,最后脸上表情归于一片死寂,没在这里多留,也离开了。 * 槐稚同崔景辞一道离开了那人群熙攘处,她最开始以为崔景辞是要生气,结果却是没有,看起来颇为和善。 他牵着她的手,两人一起散步回营帐,走着走着,崔景辞忽地叹了口气,也不说话,光是叹气。 槐稚还以为是皇帝找他说了些什么话,惹得他心情不好了,她探过脑袋去问,“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吗?” 崔景辞道:“我只是在想,槐稚是不是更喜欢一些年轻的男人。” “什么?”他突然来这么一句,把槐稚弄得莫名其妙。 崔景辞道:“我虽然不怎么喜欢梁祈声那个人,不过你非要和他做朋友的话,我也没有办法,对吧?” 槐稚想说什么,却被崔景辞先一步堵了话口,他看着她,淡淡道:“前些时日,我看你摸别人的胸,也很高兴呢。是不是,我年纪大了,不讨人喜欢了,槐稚看我不顺眼了。” 这都是些什么胡话。 槐稚反驳道:“我没有高兴,我也没有不喜欢你。” 她本来以为崔景辞不会再提起那天在常华营帐中发生的事了,原来是还没到算账的时候,这不,这就来了。 虽然她有些记不得那天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但隐约知道,不会太好。 她记得有两个光膀子的男人,喂她喝酒,那些人还抓着她的手,胡乱摸,其他的,记不太清了。 崔景辞仍在那里自说自话,“我知道,梁祈声年轻,相貌也生得还可以,确实挺招小姑娘喜欢的,槐稚喜欢他,好像很正常,如果槐稚早一点遇到他的话” 槐稚听他越说越不对劲,扶额叹气,打断他,她认认真真地说,“我真的没有喜欢他。” “是吗,你总是对他笑,还总是护着他,这些不都是只能对丈夫做的事吗?” 我是你的丈夫,你只能对我这样才对吧。 你竟然还敢对别的男人这样。 槐稚听到崔景辞的话后想,他简直就是有自己的一通歪理。 她看着崔景辞,不想再继续争执这个话题了,兜来兜去的,怕会吵起来。 崔景辞却仍旧是不依不饶,他斩钉截铁道:“他在勾引你,他想将你骗走。” 槐稚眉心锁到了一起,疑惑地看向他道:“怎又成了他在勾引我呢?” 他的脑子里面,怎么每日都在想那些有的没的,不是她勾引他,就又是梁祈声勾引她。 这都是些什么东西?丈夫年纪大,就这点不好,惯会疑神疑鬼的,疑心病也太重了点。 崔景辞仍旧在执拗地说,“你不知道的,男人最懂男人,我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我们槐稚太好了,谁都想抢走,你说,我怎么能不担心呢?槐稚,我就是太担心你会被人骗了,真的。你知道每日我心里面有多煎熬吗,即便你和他在一起,我却还要装做看不见。” 你真的太好骗了,可是你自己一点都不知道,那些坏男人会把你骗走的,没有我的保护,你该怎么办才好。 崔景辞言辞句句真切,眼中担忧也不似作假,就像是一个母亲对孩子的深切关心,生怕出了远门的孩子会遭受到一些不敢想象的磨难,又怕是孩子饿了两顿饭就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崔景辞现在给槐稚的感觉就像是那样。 即便她的母亲对她不怎么好,可是那样的担心,她在她对弟弟那里见过。 如此真切,叫人无法辩驳,因那是一种天然的,无法控制的感情。 他太小题大做了,可是他偏偏又没有说重话,字字都是为了她好。 槐稚末了只在心中嘀咕,你哪里有装看不见,你每次都看见,每次都要闹。 但他这样子颦颦蹙眉,那张无懈可击的脸近在咫尺,他说着为她好的话,槐稚也无法不去动容,她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真的没有想要你伤心。” 崔景辞看着她问,“所以,槐稚,这是最后一次了,对吗?” 因为梁祈声年轻,因为他看起来人畜无害,因为他会在你面前演戏,所以,你觉得他可以信赖。如果这样算起来的话,不怪梁祈声,不怪槐稚,是他这个做丈夫的,没有管好妻子,才会叫外面的人有了可乘之机。 所以,若是再有下次,就算是你对我很失望,就算是觉得我在欺负你,我也该让你知道朝三暮四的后果,对你,我真得已经很宽容了,已经什么都满足你,就连你喜欢温柔的丈夫,我也每日都在尽量的扮演。 槐稚并不知道崔景辞的脑子里面在想些什么,只是看到他的瞳孔之中倒影出有些古怪的光芒,看起来有些瘆人,她说,“你别这样” 崔景辞仍在执着地问,“是最后一次,对吗。” 一二再再而三,这样最后一次,不管他做了什么,那也都是她的错了。 槐稚觉得这个问题不能回答,而且,她还要看明曦呢,她完全不可能不同梁祈声相见。 她现在也学乖了,不敢轻易做出承诺,不然最后会变成崔景辞发作的借口,她见旁边没人,踮起脚,捧着他的脑袋下来,蹭上了他的唇瓣,她说,“本来就没什么,你别这样好吗。” 崔景辞微微弯腰,却别开了脑袋,他仍旧在问,“是不是最后一次。” 槐稚泄了气,不明白为什么这么难哄,更不明白为什么要对这个问题如此耿耿于怀,可她真的要见明曦,也不想撒谎,这个承诺非是做不出口。 她做出了一个很合理的让步,说,“那我不同他说笑了,行吗。” 他又看不起明曦,又不喜欢她和青楼里面的人来往,而现在,除了梁祈声,她就再没有别的办法能见到明曦了。 崔景辞说,“就这么难答应吗?” 槐稚扯到别的地方,反问,“那为什么你非要我答应,你总是怀疑我。” 槐稚有些不想和他说话了,扭头走了,崔景辞也没主动再追着她说话,在槐稚不知道的地方,他的目光变得冷沉。 他毕竟也是头一次做丈夫,难免没有经验。 其实,早该在她第一次和那个男人往来的时候,就和她说,你要是再敢对他笑一下,我就杀了他。 这样的话,胆小善良的槐稚,再也不会和别的男人往来了。 她会害怕的,一定会害怕到痛哭流涕的,为了不叫她那么伤心,他分明一直都在迁就她啊。而现在,她就连这么一个小到极致的要求都不愿意答应他,她怎么能够这样对他,这样伤他的心呢? 她真的,很过分,比那个企图勾引她的梁祈声过分得多得多了。 哪里有什么企图插足别人婚姻的腌臜玩样,分明只有不愿意作为的妻子,一次又一次,不停地给别人有机可乘的机会,崔景辞想起了他的父亲,所以槐稚,你难道也会当那种抛夫弃子的女人吗。 你,会抛弃我吗? 槐稚全然不知崔景辞心中所想,若她知道,她确实是要吓哭了,但她暂且没有被崔景辞吓哭,先被营帐中的惨案吓了一跳。 前些天养的兔子,就在他们出去吃个晚饭的功夫,死了。 帐子里面散发着一股不太好闻的味道,那兔子关在笼箧中,身下是一滩稀稀拉拉的屎豆子,已经一动不动了,眼睛还是睁着的呢,但就是一动不动了。 自从前些天崔景辞抱了只老虎回来,那兔子看起来就心情不大好的样子,许是被老虎吓到了,喂它吃东西都吃不太下去。 虽然槐稚从前吃过烤兔子,虽然才养了它几日,但看到雪白的兔子躺在那里,心中难免有些难过。 大抵也是仓禀实而知礼节,从前的时候经常吃不饱,抓到兔子是为了吃,那时候吃了倒也没太多感受,硬说是有,也就是吃到肉的开心,而如今,养兔子不是为了吃,这样子突然死了心里头自然是有些不大舒服。 崔景辞看到槐稚把兔子从笼箧中抱出来,又去了外面。 她也没理他,就自己做自己的事。 崔景辞跟了过去,见槐稚在给兔子挖坑。 他看着忍不住啧舌,想这才几天,就给她养出感情了,以前不是还吃烤兔子的吗。 他上前拦住了她,道:“让别人来。” 槐稚说,“没事的,兔子小,我自己两铲子就挖好了。” 崔景辞也没继续说了,接过了铲子,三两下就挖好了,槐稚把兔子放进了坑里,崔景辞又三两铲给埋了。 死了只兔子,槐稚也忘记了方才两个人在吵些什么事情,她掉了两滴眼泪,但或许是觉着有些矫情,很快就又擦掉。 她曾经吃过兔子,现在也不能为死掉的兔子流泪了。 崔景辞说,“我再给你弄就是了。” 还哭起来了,为了一只死兔子,至于吗。 槐稚连忙摇头,说,“不要了,我怕再养死了。” 崔景辞又说,“一只兔子罢了,弄得这么伤心。” 槐稚蹲在地上,闷闷地说,“是你送给我的。” 崔景辞听到之后,沉默了许久,而后主动抚了抚槐稚的肩,也再不去提方才的事了。 第35章 崔景辞后面几日倒是看槐稚看得紧,大概是怕梁祈声那个不要脸的东西随时都会找机会来骗槐稚。 但槐稚对崔景辞这样的行径也没多想,反正他们本来就是每天都待在一起。 他平日在京城的时候公务忙,出来秋猎一趟倒是腻得够了。 自从兔子死了,槐稚再看到兔子,肚子里面竟然会泛起一丝难受,或许是死状太过凄苦,叫人不忍回忆。 槐稚还是不大懂,问崔景辞,兔子是叫吓死的吗。 崔景辞沉默了一会,而后道:“可能是吧。” 胆子小的东西,好像就是不惊吓,谁知只是看到了个老虎就惴惴不安惶恐至死了呢,这件事情发生,崔景辞也不曾预料到。 虽很莫名其妙,但这世上就是有这样的事,有人会因疑心猜忌而死,这只胆小的兔子也会因为惊吓而亡。 对崔景辞而言是件小事,谁知槐稚还要一直放在心上。看起来,槐稚和那兔子倒有几分相像,胆子都那样小,许是因此才生出了几分物伤其类之感。 槐稚听他说是,末了只是长长地叹出了口气,也没再说起过了。 这次秋猎出了约莫有半月多的时间,还有三日就要回去了。 槐稚想着,回家之后,小老虎也该被带回去了,因兔子之死,她对这些生灵的脆弱性有了实感,她怕小老虎回去崔府,看不到这逍遥自在的南海子,也会抑郁而亡,每天闲时都会和崔景辞一起带着小老虎再出去逛逛。 这日晚间,崔景辞不在营帐里,被皇帝叫了过去,槐稚用过膳后,便一个人带着小老虎出了门散步。 木绵跟着她一起。 两人在外面随便逛,小老虎乖顺地跟在槐稚身边。 槐稚故意想将它往林中带,若是它跑走了的话,她就不去追了。 当初或许她就不该开这个口,问崔景辞要老虎,谁知他竟然真的放在心上了,可是,老虎这种东西,实在是不适合放在家里养。 槐稚也不敢直接放了它,毕竟是崔景辞好不容易猎回来的,他的手都受伤了呢,她每每给他换药的时候,他都疼得眉头紧皱。 所以,她只是隐隐在心底期待,小虎莫不如自己跑了吧。 但是这只老虎许是被驯化过了,不管槐稚带它逛去哪里,都始终牢牢地跟在她的脚边。 槐稚在遛小虎的时候不慎碰到了崔永欣和弟妹卢云兰,她们看着也是在饭后消食。 槐稚见到是她们,马上掉头就走,可是来不及了,崔永欣已经先看到她了,她上来就是追她。 “你躲些什么啊?!”崔永欣出声喊她。 槐稚还是没有停下脚步,直到崔永欣三步并作两步跑来,一把抓住了她,槐稚吓一哆嗦,推开她,“你别抓我。” 崔永欣松开了手,“见着我们躲些什么?做了些什么亏心事不成!” 话才说完,她又看到了她脚边的小老虎,眼睛一亮,道:“你哪里来的虎?” 这老虎看着还挺可爱的?但可爱归可爱,跟在人的身边,也还是挺威风的,崔永欣眼睛提溜提溜转,显然是没安什么好心思。 槐稚说,“你不要碰,它很凶的。” 其实小老虎一点都不凶,但槐稚不想要叫她碰,撒谎骗她的,显然崔永欣不会听她骗。 这老虎一看就是叫人驯养过的,跟着她的脚后跟走,哪里瞧着凶了? 崔永欣弯腰就去碰老虎,谁知这一直温顺的小虎忽地发作,伸出爪子狠狠往崔永欣的手上挠了一下。 崔永欣低头一看,只见自己的手上血淋淋几道爪子印。 紧接着,此地响起了一声音刺耳的尖叫声。 槐稚被这突如其来发生的事情吓了一跳,她一时之间不知所措,反应过后就想去捂住她那还在渗血的伤口,谁知还没碰到,就叫崔永欣狠狠拂开。 她道:“你都怪你!!” 一旁的卢云兰见情形不对,已经马上叫人去喊人过来了,还好这里离他们的营帐不远。 这小虎是她的,现下它伤了人,槐稚理应负责善后,但她怕崔永欣朝着小虎撒气,将小虎先行抱在了怀中。 槐稚扭头也让木绵跑去寻医师来。 木绵看这事情怕是不能善了,想着跑回去传话,她问槐稚一个人能不能应付,槐稚点头,说没事的,木绵赶紧跑回去了。 崔永欣被挠得厉害,这会叫疼哭了,一边哭,还在一边骂骂咧咧,她大骂槐稚,“就是你故意指使这虎来挠我的!在你怀里面不挺乖的吗!” 槐稚哪里能指使老虎,她那血淋淋的伤口,瞧着都疼,槐稚磕磕绊绊道:“许是怕生,不认得你,它就有些怕了对不起,对不起,我我给你送药,我给你送东西赔你。” 她没有太多哄人的经验,但对小姑娘来说,哄人道歉大抵都是用这一套,然而崔永欣不吃这一套,她打心眼里就觉着槐稚是故意的,瞪着她,恨得牙痒痒,“谁稀罕你的那些破东西!万一我这手上留了疤,你担待得起吗!” 她一个小姑娘,手上留了这么难看的东西,往后还怎么找婆家! 她就是故意来害她的,就因为先前欺辱过她那么两句罢了! 看看,她现下护着这老虎的样子,哪个能说不是她指使的? 槐稚战战兢兢地看着崔永欣,看她眼神怨毒,恨不得扑上来打死她,她只能讷讷地说,“对不起,你别生气,医师很快就来了” 然而,比医师来的更快的是何氏,她见崔永欣的手上就挠出了伤,登时变了脸色,她惊惶道:“怎弄成了这幅模样!” 崔永欣马上指着一旁的槐稚。 何氏早在来时就已经听他们说了这里发生的事,也知道是槐稚的虎抓伤了崔永欣。 何氏眉心紧拧,看看这伤,又看看槐稚,最后视线落在了她怀中的虎上。 槐稚隐约察觉出了些许不好的预感,抱着小虎忍不住往后退了退。 何氏横眉冷竖,道:“你养的虎伤了人?” 槐稚道:“她她先碰它的,不是故意的。” 何氏冷哼一声,道:“哪里有这么多的缘由。闭门养虎,虎大伤人,这等烈性东西都敢养在身边,还好是伤着家里的人,若是伤着了别人,你可担待得起?” 槐稚叫她这话说住了,一下子竟不知该做何辩驳,只是无措地抱着小虎。 小老虎在崔景辞和她跟前是很听话的,每次遛它,都乖顺地跟在他们身边,伸手摸摸它,它就会将脑袋凑过来,朝着她的掌心拱脑袋。 不怪它,它什么都不懂,一下子闻到了陌生的气味,有些害怕。 是她没有看住它。 槐稚还在不停地说对不起,她道:“对不起,是我不好,我再也不带着它出来了,有很好的药,擦了不会留疤的” “一些药难道我们还没有吗。”何氏冷冷地说,“你们这是在养虎为患,未免往后酿成大祸,现下就该将这牲畜就地正法。” 槐稚听到她的话后,没出息地抱着小虎转身就要跑,但她哪里跑得走,很快就被何氏带来的人抓住了,他们抢走了小虎,小虎意识到什么,开始剧烈挣扎反抗,可它只是一只小虎,单单只比猫大一些,纵然是虎,然同那些在山林中长大的老虎相比,显得太过软弱无能,所以才会被那几个人牵制无法逃脱。 槐稚心中焦急欲死,却被人钳制无法动弹,她只期望小虎能够挣脱重围,跑回林中,重新回到那属于它的地方。 小虎同那三个男人智斗,竟然还真的侥幸得生。 它只要往林中去,只要跑快一点,它就能够逃出升天。 可是,它跑到了槐稚的面前,像是以往一样,拱着脑袋蹭她的裤腿。 槐稚踹它,叫它跑啊,你个笨蛋,快点跑啊! 为什么这么笨,难道看不出来,她护不住它吗,还回来干什么啊! 可是它没有动,蹲在地上,许是以为女主人厌弃了它,伸手舔了舔爪子,那张动物的脸上,竟然看出了几分人才能有的忧伤。 槐稚看着重新被拖回去的小虎,终于忍不住掉下了眼泪,眼泪扑簌扑簌地砸在地上,应和着那棍棒打在虎上的声响。 一下两下三下,起先还在挣扎的幼虎,渐渐没了声响。 槐稚被松开了,双腿瘫软,忍不住跪在了地上,她看着那只倒在血泊之中死不瞑目的老虎,此刻已泪流满面。 她爬过去,将死掉的幼虎抱在怀中,嚎啕大哭。 崔永欣看着此情此景,无动于衷,不过是一只虎罢了,抓伤了她,阖该如此下场,她在这假惺惺掉眼泪,也不知是给谁看。 她倒也不怕她能如何,本就是这虎先伤了她,就算事后闹开了,她也占着理。 可她想起上次在崔景辞那里挨的两个巴掌,最后还是不忘警告槐稚,她道:“上回我不是警告过你不要告状了吗,你不过是崔景辞娶过来生孩子的东西罢了,将来生了孩子,何去何从尚不知晓,还真将自己看那么重,总想着人为你出头?能不能别做那么下贱的事情叫人看不起了。” 槐稚听到她在说什么,但是没有多余的反应,仍旧是抱着小老虎哭。 最后怕木绵找来崔景辞,她们几人也没再多做纠缠,看了眼此地狼藉,而后离开了。 太阳已经落下去了,月亮已经升上来了,皎月弯弯,挂在天际,地上银灰暗淡的光混杂着血水,叫人倍感凄凉,一股说不出的苍寂感,油然淋漓。 待到木绵带着人来的时候,只剩下了抱着小虎的槐稚,见老虎死了,木绵问,“被打死了?” 槐稚的泪已经停了,没再哭了,她抱着小虎起了身,说,“抓了人,被打死了。” 木绵见此狼藉,喉咙有些干涩沙哑,还想说些什么,却见槐稚抱着老虎回去了。 小虎被人活生生乱棍打死且不说已经叫人难受,最叫槐稚痛苦的是,它死前,还跑到了她的身边。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死。 槐稚又去挖坑了,离那只兔子远远的,否则怕去了地下,小虎又该吓到它了。 槐稚不信鬼神之说,可这一刻不知怎的,就是莫名的怕,怕它们两个生灵又叫她这没用的主人弄巧成拙,搞得死都能不安生。 崔景辞回来的时候粗略听木绵说起了那事,他没在营帐那里看到人,叫人引过去,才发现她又在那里挖坑,旁边躺着的是小虎的尸体,七窍流血,身体僵直。 崔景辞又熟练地接过了她的铲子。 槐稚这回却是执拗地抓着铲子,不肯松手,崔景辞道:“我来吧。” 槐稚抬头,看向了他,眼泪又不知是什么时候流下来的。 崔景辞本来以为她会说自己多委屈,说他们是怎么打死了小老虎,她只要和他说了,崔景辞自会叫那些打死老虎的人,惹她伤心的人付出代价,槐稚或许不会知道她的眼泪这么有用,但事实就是如此,她只要向他倾诉,他就不会让她的眼泪白流。 可槐稚没有说今日他们是怎么打死了那只小虎,没有说前因,也没有说结果,只是仰头看着崔景辞,忽地来了一句。 “我总是养不好东西。” 总是这两个字,背后隐藏了太多的东西含义,若是细究下去,必能扯出一堆零零碎碎的总账出来。 她好像总是在犯错,从前犯错,还会有人打她,如今犯错,没人打她,但总是有东西会因为她死。 她非问崔景辞要老虎,老虎把兔子吓死了,结果又没看住老虎,叫它抓了人,老虎也死了。 她觉得,都是她,笨手笨脚,没有用。 崔景辞看着槐稚这样,心里面莫名就堵得慌,知她这人爱哭,脆弱,敏感,但想着说些什么来缓解下这悲伤的气氛吧,平日惯巧言令色的人一下子竟还拌住了嘴。 他不知该说些什么,看着槐稚,抿了抿唇,嘴唇张张合合,最后喉咙发干,还是沉默。 槐稚忽地觉得自己的鼻腔叫一股酸臭的,血腥的气息填满,难闻得叫人作呕,她觉得鼻子有些发痒,而后,一串鼻血顺着流下。 她整个人都乱糟糟的,身上有泥,还有血,许是方才起了些争执,头发都有些弄乱了,脸上更不用说了,泪水鼻血糊得难分青红皂白了。 崔景辞实在是想不出什么宽慰的话来,毕竟老虎已经死了,再活过来也是不可能,再多的花言巧语在眼泪面前,倒变得词钝意虚,嘴笨得叫人懊恼。 崔景辞拿巾帕堵住了她的鼻子,也不嫌脏,抱着她哄了一会,最后是叫她别哭了,去一旁坐着,而后自己开始挖起了坑。 他觉得自己也是真犯了病,槐稚在那身体力行就算了,他每次都顺着她不知做些什么,挖个坑竟还要自己动手,一个两个的,都是什么神仙洞,还要他亲自来打。 槐稚没再哭了,抬手想擦干泪,结果叫那手脏了眼,杀得眼睛疼,一下泪水汹涌得更厉害了些,好不容易才止住这茬。 不知怎地,这日夜里,槐稚做了噩梦。 她梦到了死去的兔子和老虎找她来寻仇,他们不知怎么地竟会开口说话了。 这便算了,怎地还梦到自己生了孩子,孩子也不知是男是女,竟是发出了兔子和老虎的声音,槐稚不知道兔子和老虎说出人话会是什么样的声音,但凭借它们说的话,她认出来了它们。 小兔子说,“为什么你要找来老虎吓我?” 小老虎说,“为什么你要我,却又保护不了我呢?” 槐稚说,小兔子你不知道,你不肯吃草的时候,我也很担心,像是担心孩子一样担心你,小老虎你也不知道,你忍受着棍棒那样的鞭笞,我护不住你,又何尝不是也在忍受那样的鞭笞。 这时,孩子又开口,为什么你要生下我? 她吓得去找崔景辞,说孩子是孽障,崔景辞却不大乐意理会她了,只抱着孩子在那里哄,他说,我的孩子怎么会是孽障呢,槐稚,你病糊涂了吧! 这梦极沉,像是灌满了黑色的墨汁,黑得叫人看不清情形只觉如坠深渊,槐稚被吓得惊醒了过来,她嘴巴里面嘀嘀咕咕地说是见了鬼,掀开被子爬下床,怎么都不肯再睡了,生怕再睡下去要在梦中被灭了口。 她披了件外衣,拿了条椅子,坐去了帐外,十月的夜,晚上的风吹来竟带着难言的冷。 这旁边植着榆树,前些天受了伤,被人砍了些树干,此刻,那伤口的荏苒,渗着苦涩的汁液,槐稚的视线落在树上,又见天上明月落下的光在地上投出了稀疏的倒影,那些影子在地上竟是看着茂密,不致荒疏。 不知坐了多久,身后的营帐被人掀开,崔景辞从里面出来,就连外袍都没披,他看着坐在门口的槐稚,下意识松了口气,而后语气之中略带责备,道:“大半夜不睡觉,你跑出来做些什么。” 崔景辞睡梦中迷迷糊糊抓了一把,抓了个空,一下惊醒了过来。 不知她是怎么想的,好好的觉不睡,半夜出来赏月。 槐稚说,“就是有些睡不着。” 崔景辞叫她这一遭弄得也有些睡不着了,让她从椅子上起来,自己坐了下去,而后叫她坐在自己的身上,抱着她。 他问她,“有心事,所以睡不着?” 难不成还在想那些东西?哎,何必呢,他已经将那只母虎放回去寻仇了,就算是最后是死了,也算和自己的孩子团聚了。 槐稚沉默了许久,久到了崔景辞以为她不会再开口,可是,她忽地又开口了。 她说,“我很笨,要是养孩子,就怕也养不好了。” 那会崔永欣的话,她是有些听到心里去了,她说,崔景辞娶她不过是为了生孩子。 大小姐说话一直都是很难听的,她不该放在心上。 但是崔景辞是想要孩子的,槐稚知道,他确实挺想要,从她刚嫁过来那会就说过。 他也这个年岁了,想要孩子是很正常的,可是,她连养个兔子和老虎都成了这样,养个孩子,当真是不一定能见好。 槐稚不知是对生孩子惶恐,又还是对生完孩子之后的事情感到恐惧。 崔永欣说,生了孩子,就没人会要她了。 第36章 崔景辞这才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近来发生的事,竟叫槐稚恐惧做母亲了。 他道:“槐稚,我说了,这都不是你的错,你为什么非要将错往自己身上揽呢?又为什么总是要去担心没有发生的事情?” 槐稚低着头,捂着脸说,“有关系,我没护住它。” 她现在护不住小老虎,将来也不见得能护住自己和孩子。 槐稚想到傍晚的场景,快难受死了,若她没那么懦弱胆怯,何氏他们也不会敢对它动手,若不是她那么没用,没能挣脱那些抓住她的人,小老虎也不会挨那样的打,而且,她既如此无用,又为何要让小老虎那样的信任她呢?为什么会给小老虎造成那样的错觉,觉得像她这样懦弱的人,竟然是能护它周全的人。 棍棍到肉,槐稚被人按在旁边,隔得老远,却也被打得遍体鳞伤了。 然而,崔景辞不明白槐稚的纠结,只是一只老虎而已,带回了京城也不会放在崔家养,她平日也见不着几面,何必如此耿耿于怀,任何东西都有可爱的童貌,可等到小虎长大了之后,她又会叶公好龙,对那硕大的形体感到害怕从而厌烦,而且,若是真的这么伤心,他可以再送她啊,比那只小虎聪明得再多的老虎分明也有,和他们那尚未出世的孩子又有什么瓜葛,她怎能迁怒无辜呢。 崔景辞叹了口气,虚伪道:“别难受,你若喜欢,我再送你,这次的事情也就是个意外,我不会再让这种事情发生了。” 槐稚突然就觉得这吹来的风莫名得冷,她放下捂在脸上的手,看向崔景辞,忽地问道:“我听人说,崔永欣他们的营帐叫人一只老虎攻击了,是你放的吗。” 崔景辞抿了抿唇,道:“怎么了?不好吗?” 他们杀了它的孩子,它去寻仇,有错吗? 槐稚眉心拧成了一团,她说,“那老虎不是也要死了吗?” 崔景辞已经下意识脱口而出,“只是一只老虎,兔子,也只是兔子。” 槐稚如果受伤,崔景辞会费些心去为她出气,可只是死了一只宠物,崔景辞觉得,放老虎回去寻仇,就够了,咬死了崔永欣他们算活该,活下来了算命大,这样报仇,难道还不够吗?还要怎么样。 他当然可以去为槐稚的眼泪而算账,可那只是因为他们弄哭了她,而不是因为一只老虎。 他对那些宠物,没有什么感情。 而且,如果真要这样算账的话,槐稚你难道没觉得你也挺不公平的吗?老虎把兔子吓死了,那你怎么不去为兔子寻仇而杀了老虎呢?就因为兔子又蠢又没脑子,没有老虎聪明威风和黏人吗?还是就因为它随处可见,随地可杀,所以死了就死了吗? 那槐稚,这样的话,这样的你死了,又该怎么办。 槐稚忍不住心梗了一下,觉得那死去的老虎真是倒霉透了,碰到了她这样无能的女主人,又碰到了一个不会心疼它的男主人。 崔景辞幽幽叹了口气,道:“槐稚如果这么想不开,我会去讨个公道回来,我让她们给它磕头道歉。” 槐稚脸白了白,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给一个死掉的宠物磕头道歉,槐稚知道,崔景辞在天方夜谭。 这样说起来,要么就是崔景辞说的,让他们给小老虎磕头,要么就是放虎寻仇,若是想要公道,没人会给一只死去的老虎找公道的,可以,但没有这个必要。 人都不算命,老虎在这些人面前算什么。 槐稚叫崔景辞堵得没话说了,遂不再开口了,夜里风凉,她的手都冰了,两人在外面坐了有一会,就回了里头去。 槐稚今日夜里吹了这么一遭冷风,是再睡不下去了,脑子也叫吹得清醒一点了,凭什么不能有公道,死得委屈,凭什么不能有公道。 崔景辞对它没感情,不给它公道,她怎么能再不给,除了它的母亲,它也只有她了。 这夜睡得不怎么安稳,因着夜里睡得不够好,槐稚第二日早早就起来将崔景辞晃醒,崔景辞见天都还没亮,问,“怎么醒这么早?” 槐稚顶着肿胀的眼睛,扒着他的手臂,哭丧着声说,“不要磕头,可是要道歉,我一定得讨个说法回来。” 槐稚就是这样懦弱的性子,被逼急了,终于开始咬人了,崔景辞听到后,也没被吵醒的恼,更没不耐烦,他甚至笑了笑,说,“好,一会我就带你要个说法去。” 她都主动这样说了,那他肯定要带着她讨说法。 槐稚也不知道崔景辞是在里面和崔永欣他们说了些什么,她在外面等着,里面好像还有争吵声,像是崔永欣大喊大叫。 崔景辞不耐烦地道:“叫些什么,吵死了。搞不懂你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看到槐稚跟看到我一样?” 为什么就永远不能够明白,看起来再柔善可欺的人,她也有丈夫的啊。 崔景辞的视线落在何氏的那条伤腿上,不紧不慢地淡笑道:“你们若是不道歉,槐稚心里面那茬就过不去,那我保证,槐稚一日不安宁,你们日日夜夜也都会被老虎索命,永远不安宁。” 不多久时,里面出来了人,崔永欣和何氏虽然脸是臭着的,但还是跟着他们去了小老虎的坟前,老老实实地道歉了。 真没道理,真的没有道理,她们昨日营帐那边叫一只大虎攻击,差点就出事了,何氏的腿还叫不慎狠狠咬了一口,谁都知道是崔景辞的手笔,可是现在,却反倒要给他们道歉。两个人心里面自然是不甘心,可和崔景辞这个人讲道理,那是讲不过的,何氏还是要坐在椅上过去道歉。 给老虎道完歉后,末了,崔永欣瞪着槐稚,心不甘情不愿地说,“对不起,不该打死你的老虎。” 何氏抱歉道:“母亲也就是一时心急,母亲赔给你。” 槐稚自然是不要的。 * 秋猎结束,皇帝又重新率领文武百官们回了紫禁城。 槐稚离开那个地方,竟是悄无声息地松了一口气,分明这会出来,一个月的时间都没有,可或许是发生了不少的事情,那些事情一下堆在了一起,叫人恍惚觉得像是过了许久。 回去的路上,走走停停,梁祈声又趁着崔景辞不在凑到了槐稚的身边,他很快就报给了她一个地方,道:“我同二哥商量过了,三日后,你过去看她吧。” 槐稚知道他是在说明曦,听了之后,说了声谢谢,周围有些人,她也不敢和他说太多,更怕叫崔景辞盯到,梁祈声见她如此大概也明白她在担心什么,说完这话,也就离开了,没给她添麻烦。 他这样子体贴,她反倒是心有不安了。 一直待到三日后,槐稚出门了,去了梁祈声告诉她的地方,明曦所在之处。 木绵得了崔景辞的吩咐,自是要跟着她的,这会槐稚不让她跟,她是怎么都不听的了,槐稚没了办法,说自己是去见朋友,央求她别告诉崔景辞,不会出什么事。 木绵见她如此,到底是有些心软了,公子不是怕夫人出事才叫她看着吗,若是不出事的话,也没必要什么都捅到他的面前,他日理万机,也是很忙的 到了庄子后,里头的人像是知道今日她会来,看到人后便放了她进门,木绵留在外间,他们说,只许槐稚进去。 槐稚想和明曦问些私房话,便让木绵留在外边等她了。 她被丫鬟引去了里头。 这间庄子比槐稚想象中的要大,粉墙环护,都快入冬竟还有鲜绿周垂,她踏上了抄手游廊,这条游廊将内外景致隔开,廊下引了活水,流过青石,里头竟还养着几尾锦鲤,红白相间,在残荷枯梗间摆尾,这间院子精致可见一斑,不是惯常外室别院的寒酸。 槐稚心中暗想,那梁公子待明曦甚好,想来明曦因祸得福,日子也不会过得太委屈。 她们停在了一间屋子之前,房门打开,槐稚进去了。 她见明曦正在烹茶,她坐去了她的身边,讶然道:“你怎么突然对这些东西有兴趣了?” 从前的时候那青楼的老鸨逼她学,她怎么都不乐意学,被打得受不了了才学,没想到这回竟主动弄这些了。 明曦像是知道她会来,见她突然出现在这,竟也没有诧异。 明曦回道:“被主顾保了出来,岂不是要将人伺候好,你来得巧,喝一杯。” 槐稚觉得明曦这话怪怪的,听着不怎么高兴,她很直白地问,“你现在过得不好吗?” 她不懂,现在这样,不是比从前好了太多吗,她说,“从前你分明最恨那个地方的,为什么有人接走了你,你不高兴?” 她也有些弄不懂明曦了,至少在她来看,伺候一个人,比伺候一堆人,好一点点 她曾说要给明曦赎身,她也说,不愿意。 到底为什么。 明曦嘴角没有笑意,什么都没有说。 那梁祈介是好人吗?又比谁好呢。她从青楼里面出来,就一定又是高兴吗,为什么谁都觉得她该高兴呢,但她没有说,没人会知道她在想什么,若是知道她想杀了梁祈介,也只会觉得她是疯子。 槐稚确定她人现下是安全的,就好了,见她不愿意说那些,也不再和她说那些有的没的了,她又同她说了几句其他的闲话,明曦撑着下颌看她,听着她说起别的事情,眼中总算含了零星笑意。 槐稚又说起,自己养了一只兔子,结果兔子被吓死了,而后老虎被打死了,它们双双在梦中找她寻仇。 明曦听她说起这话的时候,语气酸酸苦苦的,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脸,道:“怎么还这么难受呢。” 槐稚马上摇了摇头,“不,不难受了,我只是会在想,将来万一我生了孩子,我的孩子要是讨厌我怎么办呢” 槐稚话音落地,却听得那屏风后传来了一阵动静,槐稚吓一跳,没想到这屋子里面竟然还有人在。 只见梁祈声从屏风后面出来,槐稚看向明曦,明曦淡声道:“他一直都在。” 梁祈声解释道:“我也不是故意偷听你们说话的,嫂嫂,我就是有些话想同你说罢了,但我见你好像不大待见我。” 梁祈声带着她去了另一间房,只他们二人,他问她,“可是悬霜兄不乐意我们见面?” 槐稚道:“我答应过他了。” 她也没说她答应过他什么,但是梁祈声却听明白了。 他幽幽地长叹出了口气,道:“悬霜兄就是这点不好,将你看得这般紧,若我将来娶了妻,断是不会这样的。” 槐稚听他这样说,也短叹了一口,她忍不住附和说,“是不能同悬霜学这点,他上了年纪,就这样” 从槐稚口中听到这话,梁祈声心中大快,但面上却没显露多少,他道:“我也不是为了挑拨嫂嫂和悬霜兄之间的感情,只是有些话,我不得不讲,我实在是怕嫂嫂受到伤害,一些关于悬霜兄的事,嫂嫂若是不愿意听的话,我便不讲了。” 他话都这样说了,是个人都会继续问下去。 槐稚站在那里,隐在他的阴影之下,她问,“你是想说些什么?” 梁祈声道:“我想说,悬霜兄的病,或许是装的。” 这事,槐稚早有怀疑,但听梁祈声这样说,马上道:“这事做不得玩笑,你莫要瞎说。” 梁祈声说,“我怎么会同嫂嫂开这样的玩笑呢,哎,这各中官司说来复杂,总之,就是官场上的那些事,上回嫂嫂不是也同悬霜兄进宫了吗,你难道没发现,从那天之后,悬霜兄官复原位,公务渐忙,就连病都好了。哪里有这么巧的事,怎就什么都凑一块了呢?再说,这病怎么这么厉害,说好,又突然好了。” 槐稚细细去想梁祈声的话,不想还好,有些事情但凡深入去想,身上竟想得起了身鸡皮疙瘩。 梁祈声叹气,“悬霜兄他,年纪确实不算小了,他家那情形你也知道的,他那弟弟前脚娶妻,他后脚便跟着一起娶了,嫂嫂,你回想一下,你们成亲,是不是他先主动提出来的,是不是很突然,很莫名呢?怕是,悬霜兄想要借腹生子,夺家产” 若说槐稚方才还能有思索的能力,听到这里,却是彻底懵住了。 生孩子,夺家产。 梁祈声还在那里说着,只那些话断断续续地进了她的耳中,她只能理出个大概来。 他说崔景辞母亲窦氏当家时,何氏还不曾入门,只是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窦氏回了趟娘家,再回去后,身体每况愈下,一直到最后病入膏肓撒手人寰,没多久,何氏就入了门,自从何氏入门之后,这崔家就热闹了,三天两头闹出些笑话,总之,那继子继母打得不可开交,一直到后来,崔景辞考取了功名之后才稍稍歇下来了一些。 再说了,哪里有那么凑巧的事呢,崔景辞二十七了都还没娶妻,自家弟弟娶了妻,他后脚也跟着娶,还说什么冲喜,这更好笑了,本就没病,冲得哪门子喜。 梁祈声看槐稚脸色渐渐发白,抿了抿唇,他说,“若是嫂嫂觉得我在编排是非,我也认了,但我就是看嫂嫂心善,不忍嫂嫂被骗。” 槐稚不知过了多久,总是回了些神来,不知是什么时候起,手脚竟是全都冰了,如坠冰窟。 他原来真的一直都在骗她吗。 病是假的,什么都是假的,从前在她面前动不动咳血,恍若下一刻就要死的样子,全是假的? 那倒也是全都说得通了,这样想起来,倒是全都串起来了,她也明白这人为何有时那样温柔,有时又那样凶戾,怕是善良的人演不下去了。 她又一次想起崔永欣的那话,生了孩子,她何去何从尚不知晓,还真将自己看那么重。 所以,其实大家都看出来了,是吗?只有她一个人什么都不知道,像个傻子一样蒙在鼓中。 明明就连明曦第一次听她提起崔景辞都察觉到了不对劲,她怎么这么久,还要别人来告诉才能认清其中真相呢。 她知道自己蠢笨不大聪明,但头一次觉得自己蠢得叫人厌恶。 梁祈声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槐稚眼中光彩渐褪,剩下一片灰败。 看看,崔景辞,都是你干得好事,你怎么舍得这样骗她呢,这个坏人,到头来还要叫他给做了,不过,既然坏人都做了,那怎么能不做点好人才能做的事呢。 但只是进一点,不能太进,否则会吓到她,她现在已如惊弓之鸟,怕是谁都不愿意再相信了。 梁祈声试探性地碰了下她的肩膀,果真就见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槐稚突然抬眼看向了他,问,“你呢,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呢?” 梁祈声忍不住在心里面啧一声,这会长心眼了,怎么着,全长他身上去了呢? 他叹了口气,道:“嫂嫂,你不要怕我,我就是越想越过意不去,悬霜兄虽不喜欢我,但我说这些,也不是故意害他,就是看嫂嫂被蒙骗,觉着可怜得很。” 看看她这可怜的样子,难怪崔景辞总喜欢骗她呢,梁祈声都想哄她了。 梁祈声又一次朝她进了一步,伸手宽慰似的抚了抚她的肩,这回,她终是没再躲了。 梁祈声道:“是他崔景辞不好,姐姐,你别伤心,为了孩子去娶妻,这不是老古董是什么。” 他这悬霜兄也不喊了,直呼了他的名讳,嫂嫂也不喊了,竟喊姐姐。 槐稚看着面前的少年,最后竟是几乎落荒而逃离开这里。 梁祈声的手抓了空,掌心那柔软的触感消失不见,他见槐稚跑了,心底陡然浮起一股烦躁,不过很快就驱散了开。 崔景辞不是爱演吗,继续演啊,看他的妻子这会如何看他。 他当他们感情有多么牢固呢,原来,只是挑拨两句,就不行了。 做了坏事的少年心情大好,慢步离开了此处。 第37章 槐稚匆忙离开了这里,甚至都没有再和明曦打过招呼。 木绵见她从里面匆匆忙忙跑出来,还以为是出了些什么事呢。 她凑上去问她是怎么了,却见槐稚心不在焉一直没有搭理她。 木绵也没继续问下去了,先将人带回家去,可是槐稚却忽地抓住了她的手臂,说是现在不想回去。 木绵道:“不回去?那去哪里。” 槐稚说,“随便去哪都行。” 木绵看她情况不大对的样子,见她不想回家,便带着她去街上逛了逛。 眼看在外面待到傍晚,天都快黑了,槐稚却仍是不想归家。 木绵说,“再不回去,公子要下值了,他就会发现你出去了,便会问你今日去了哪里。” 到时候她就算不说,槐稚怕也少不得要被盘问一番。 槐稚也明白木绵的劝告是何意思,崔景辞现在盯她盯得很紧,她闷声道:“那回去吧。” 她们赶在崔景辞回家之前到了家,到了没多久之后,崔景辞就回来了。 槐稚再看崔景辞之后,脑子里面全是,骗子。 可是,即便知道他对她的话中全是蒙骗,看到了他,却也仍旧不敢质问。 说到底,崔景辞就算是真的在骗她,那又能怎么样,就说他又有没有救她于危难,他就算是骗了她,就算是想要个孩子,她又能从什么立场上指摘他呢。 如果不是崔景辞,她现在又在哪里。 崔景辞今日吃饭,见她时常发愣出神,放下了筷著,问道:“你又在想些什么?” 槐稚回了神来,看着眼前的男人,分明是同从前一样的面孔,可不知怎地,今日再看,竟像覆上了一层假面,叫人惶恐,叫人害怕,只怕不小心说错了什么话,这张假面就该毫不留情地被撕了下来。 她心中有叫他蒙骗几个月的愤恼,像个傻子一样叫他摆弄,他用各种层出不穷的谎话来蒙她,也不知可曾吐露过几句真心实意的话来,可这些,全都只敢在她的脑海中想着,实在不知该如何去当面拆穿。 她没有将话说穿,低了脑袋,只是摇了摇头。 崔景辞说,“槐稚,你知道吗,你什么情绪都摆在脸上。” 所以,现在她摇头,是在和他撒谎吗。 槐稚听他这样说,顶了一句,她说,“对,我没你厉害,什么事都能藏在心里。” 这话一出,气氛陡然凝固了下来,槐稚知道自己说了他不爱听的话了。 其实有时候崔景辞的情绪变化还挺明显的,不是吗,只是她一直傻傻的,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总是自己为自己想出一箩筐的理由,也来跟着他一起骗自己。 槐稚本以为崔景辞要发作了,却见他嘴角弧度上扬,扯出了个笑,他问,“槐稚,你今天去哪里了吗,有人又和你说了些什么吗。” 真是烦死了,又是谁啊。 为什么在一个两个的,都想要来挑拨他们夫妻之间的感情呢,他们曾经是那样恩爱,都被那些人搅和成什么样了。 他都愿意骗她了,槐稚到底还想怎么样? 自从今日同梁祈声见过面之后,听了他的那些话,槐稚才发现崔景辞这人果真是多智近妖,只是几句话就马上要猜出原委。 他来骗她,岂不是太屈才了。 槐稚说自己没见谁,而后就放下了筷著,起身离开了这处。 她顶不住他的盘问的,他多问几句,或者多吓唬她几下,她就能方寸大乱,比起懊恼爱撒谎演戏的崔景辞,槐稚更懊恼这样窝囊的自己。 槐稚走后,崔景辞脸上最后一点表情都归于寂无了。 他看着面前的菜。 她连一半都没用到。 崔景辞放下了筷著,唤来了木绵。 木绵一被他叫,就心下暗道不好。 崔景辞果不其然问她,槐稚今日去了何处。 木绵最后只得实话实说。 崔景辞问她,“为何不主动禀告我呢。” 木绵语塞,最后过了许久憋出一句,“我当夫人只是见了个朋友罢了,想着只是件小事。” 崔景辞只是淡淡觑了她一眼,道:“你何必对她这样的人心软,自己去找江理领罚吧。” 几句可怜巴巴的恳求,对谁都卖弄她的那张脸,槐稚就是这样的人。 木绵看着崔景辞,愣一下,直到他又看她一眼,她才终于回了神,应了声,而后出去了这里。 木绵去找了江理,她说,“公子让我找江大哥来受罚。” 江理愕然道:“你犯什么事了?” 木绵说,“小夫人出门了,不知同谁见了面,回来之后就闷闷不乐,公子说我没有及时禀明。” 江理明白了,原是这样,他道:“应当也不是什么大过错十下手板吧。” 江理让木绵伸手,打了十下板子,不知他是用的什么巧劲,这外面的伤看起来厉害,但木绵却不觉着疼,木绵知道江理这是收着力了,想他果然是心善,她饶是不怎么疼,还是泪眼汪汪地道谢,“多谢江大哥了。” 这夜,木绵服侍槐稚的时候,她发现了她手上的伤,槐稚看到,抓着她的手腕问,“这是怎么弄出来的?” 木绵支支吾吾的,只说是不疼。 “不疼?”怎么可能会不疼。 木绵小声地说,“您别担心,江大哥打的,悄悄收着力呢。” 槐稚知道了,崔景辞这是将气撒在木绵身上了,心中对这人越发无言讨厌。 嘴上什么都没说,原来心里面早就想好了磋磨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柔情蜜意,槐稚再感受下来,只觉这人心眼又小又坏,若是这样的话,何不干脆直接将她锁在家里不让出门了干脆,只要张开腿去生孩子就好。 槐稚给木绵小心上了些药,说,“对不起” 木绵受之惶恐,马上说,“奴婢不曾怪您,您别说这样的话。” 槐稚夜里的时候缩在床上的角落里,面对着墙,只留下了一个单薄的背影给崔景辞,听到崔景辞上床的动静后,她也没动静,仍旧缩得厉害。 这个时候的天还不至严寒,盖着这厚薄适中的寝被在床上躺着,很舒服,这样的舒服,是槐稚从前从不曾有过的。 槐稚觉得自己也有些可耻,她明明是喜欢这样的舒服,喜欢崔景辞带给她的一切,可却竟又要对带给她一切的人产生那种莫名的恐惧,这不该是一个堂堂正正的人该有的心思,可她就是有了 正在槐稚想着那些的时候,身后的人抱了上来,将她强硬的揽进了他的怀中,她的背,隔着一层单薄的中衣,紧紧地贴在他炙热的胸膛上。 槐稚只是稍稍挣了一下,就叫他抱得更紧。 整个人都嵌进了他的怀中,她再是一动都动不得。 他的手,伸到了她的洶口。 崔景辞又往下探。 槐稚被吓了一跳,抖得更厉害了点。 崔景辞轻笑了一下,“抖些什么啊,槐稚。” 怎么就抖得这么厉害了呢。 崔景辞没给槐稚再继续害怕发抖的机会,光是用手指,都吊得她不上不下了。 槐稚听着他那清冷没有情绪的声音,而身体在他手下感受到的又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情意。 那顶在她腰上的东西,竟让她感到一种陌生,这东西分明她最熟悉不过了,可是这刻,不知怎地就是生出了一种极陌生的割裂感。 槐稚说,“别别弄了,我累了,睡了行吗。” 当然,她自己都知道,这样的哀求简直是无济于事。 不过,她不知道的是,她的哀求,只会叫那没良心的男人下手更重。 “安静些吧,槐稚。” 为了你好。 就别再说些没有意义的废话了。 槐稚听他这样说,骤然噤了声,从前真是哪哪都听不出来,如今哪哪都觉得不对,就连着这话,都能觉出了被拒绝的烦恼不耐。 槐稚赌气似的,再也没有吭过声了,崔景辞也像是发现她在赌气,他没说些什么,就这样贴在她的身后进去了。 到了最后,将人从床上捞起,叫她跪在了床榻上。 她在赌气?崔景辞倒不明白了,到底是在闹些什么脾气。 他心中隐约有些郁闷,不过从来不会在脸上展露,只是这股郁气到了床上,就叫人不怎么好消受了,槐稚最后实在承受不住,他动作大得她的脑袋都乱撞,她扒着引枕,受不住想往前爬,这个动作叫身后人更恼,被抓住了又是一番作弄。 这满床乱爬的样子,真是可怜。 绝对的压迫之前,槐稚哪里还敢同他置那些老舍子的气了,总算是松口求他了,“求你了,不要了” 听她这般真切恳求,崔景辞总算是良心发现了,又或者是对她的松口感到满意,末了只匆忙弄了几下结束。 就在东西落进肚子的一瞬之后,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槐稚伏在床上喘着粗气,整个人已是大汗淋漓。 崔景辞低头看着她“嘴”里流出了浓白的口水,伸出手指将那摊“口水”沾回了嘴里,他满怀恶意地轻笑了声,“槐稚,不要浪费粮食啊,都吃进去吧,饿着肚子就不好了,我会心疼的。” 槐稚已经没有力气同他争辩了,无力地合上了眼。 这个狗东西。 * 槐稚觉得,崔景辞大抵是有发现她心中的不满,不过,他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大度的就好像,她不愿意主动说,那他就不会逼问,但是,他或许是有心在惩罚她的不满,槐稚发现他在床上,比从前凶了一些,每次都会弄到最里面。 事后,他会看着她的肚子发呆,忽地来一句,“什么时候槐稚能有小宝儿呢。” 崔景辞把她人是养活得好了一些,说起来,是她第二个爹娘也使得了,小萝卜丁到他手上才堪堪养大,可不是再生父母,只他不懂,这肚子,怎地就是养不大呢。 槐稚一听这话,懒得多说些什么了,但有一回没憋住,问他,“会不会是我身子不好呢,所以,才那么难怀上” 他娶她,不是为了生孩子吗?若她怀不上呢,他岂不是休弃她,又或者是纳妾室给他生。 崔景辞听到她的话,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竟是反问,“所以呢?” 然后你想说什么。 槐稚叫他这眼神看得登时什么都不敢说了,她马上摇头,说没有。 崔景辞看出她又被他吓到,叹了口气,道:“我也没凶你,总是这样害怕我干什么。” 他枕在她丰软的肚皮上,道:“怀不上,就慢慢来,莫要心急。” 分明是他天天盯着她的肚子,到底是谁心急了呢。 槐稚本来还是有些害怕他那冰冷的眼神,到了这会听他倒打一耙,倒是无言得想笑了。 她也没再提这茬,提了也单纯是给自己找气和不痛快受。 只是从那日之后,槐稚心里头就有了自己的小心思,读书的时候更认真了,能读一些是一些了,虽然读了也不长脑,但好歹也是让肚子里面装点货了。每当傅先生想教她说些什么女人就该相夫教子的话,她就说,先生,我都已经明白了,您不用再教,教我些旁的吧。 听她这样说,傅先生乐得其成,也不再管主顾交代的任务了。 姚嬷嬷每个月给她的月例,都被她好好放起来了,从六月到现在十月,拢共五个月,她攒了一百两,平日没什么花钱的地方,这一百两差不多都存住了。 而且,还不止这些呢。 崔景辞有时会送她一些首饰金钗,就算是典当了,应当也能有一笔不小的钱,且不说是她先受不住崔景辞,又或是说崔景辞先丢弃她,这笔钱,至少能让她开个安身立命的好头。 这世道,女人是谁都靠不住的,靠爹娘且不用说了,她那狠心的爹娘怕是生她下来后就将她看做了别家妇,再说后半辈子嫁了人,这丈夫是个心善的,那是皆大欢喜满家团圆,若丈夫是个不堪说的,这该怎么过才好啊。 总之,这下半辈子横竖是栓在了夫家的身上。 可槐稚前头叫爹娘那番坑过,知晓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自己不为自己盘算,将来只有叫人吃干抹净的份,她心里面也有了自己的心思,断不能一点后路都不为自己留了。也好在崔景辞别的不说,人倒是大方,对她向来是手头松的。 槐稚盘算自己身上的钱时,少不得又是一阵感伤,这么好的人,怎么就都是假的呢。 果然,不是什么好事都能叫她碰上的。 但是,她的命也很不错了,碰上崔景辞,虽挨了骗,也还是好,多于不好的。 只再想叫她像从前那样当做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她也实在没那么好的演技。 自看到木绵被打了手板后,槐稚明白了崔景辞暗戳戳的警告,再没说瞎跑出门了。 这段日子两人心照不宣的过着,怕是各怀鬼胎。 但大多时候是槐稚心里面瞎捉摸,崔景辞懒得拆穿她那些上不台面的心思,只是见她若敢躲他,少不得心中嗤她不知好歹。 他从不觉得自己骗了槐稚是什么天理不容的事。 都说君子论迹不论心不是吗?单单从一个丈夫的角度来说,他难道有一点点对不起她这个妻子的地方吗?撑死了就是在她面前做了几回戏而已,就连做戏,分明也是她喜欢啊,她若说不喜欢,那他早就不演了。 他反倒要怪槐稚,他明明是她的救世主,她不将他当做天捧着,竟然还敢反过头来怕他。 这都什么世道,做了好事还落不得好,果真是没良心的坏东西,小白眼狼,吃不饱也喂不熟,幹透了才行。 崔景辞那次随口给皇帝解了惑,南方的寇乱不久就让他们占了上风,皇帝自此对他愈发器重,他那厢得意,崔次辅也跟着高兴,孙子委屈不委屈他不知道,自己一把年纪,脾性倒是变化多端起来。 虽说圣人都当不骄不躁,他这年纪了什么风浪又没见过,但这一年多的憋屈讨回来了,如何能不神清气爽,每日上朝的时候,时不时戳一下高鄂的伤疤,将当初郭巡抚通倭一事冷不丁提一嘴,接下来就能看到高鄂吃瘪的神情,每日他在内阁走动起来也是神清气爽,办起公务来了不觉疲累心烦,若不是眼睛花了,将叆叇丢去一旁也能一目十行。 崔景辞忙起来了,平日还多了些公务应酬出来,若能推的,推了便不去了,若不能推的,便叫人传话回家,让家里头的妻子不用多等。 槐稚听了乐得其成,他这不往家回,倒也好呢,一个人用膳,胃口都比平日好了,吃了一碗还能吃半碗。 姚嬷嬷将那两人往来看在心中,叹了口气,问木绵,“你没发觉,这奶奶和公子的关系好像没从前那样好了?那回奶奶到底是去了哪里,怎回来后,就心不在焉的。” 槐稚心里藏没藏事,大家都看得出来,她这个人跟张白纸似的,没有事,放在脸上,有了事了,也放在脸上,傻呵呵的,嫁进来也快小半年了,还这么没心眼呢。 “去了庄子,怕是见了什么不该见的朋友。”木绵回想起来,一切好似都是从去了庄子后变得不大对了,她也叹了气,道:“早知那天我该拦着些的,死活不叫她出门的。” “没有那次,也有下次。”姚嬷嬷道:“也罢,哪家的夫妻没些个龃龉龌龊,那奶奶也不像个记事的人,估摸过阵子就也好了。” 十一月初,京城终是落下了第一场初雪,这雪是傍晚的时候下的,那时候天已经差不多快黑透了,还在外面的行人仰头看天,才发现天上零星落了雪下来,这雪起先下得不大,只是一点点地下。 早在刚落雪的时候,就已经有人给揽椿院传过话了,说是崔景辞今日出去应酬,晚些归家。 槐稚晚间去廊下看了看雪。 院子里面种着一棵海棠树,槐稚刚嫁进来那会,海棠开得正盛,到了冬天,就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现下也覆了雪。 下了好久,天地间才慢慢变得斑白,就像是一个秃子的脑袋,秃了几块空白出来,整个院子里头只有那么几块地方是白的。 空气里有雪特有的清冽气息,她吸了一口气,凉丝丝的,直往肺里透。 槐稚蹲着看了有一会,姚嬷嬷瞧见了,想她这玩性还怪大的,她喊她快进屋去,夜里风凉,穿这么少,该受凉了。 “诶,好!”槐稚的脸已经叫风吹得通红,再吹下去,有点像刀割在脸上一样了。 姚嬷嬷本来是想问槐稚这两天到底是在想些什么的,为什么瞧着和崔景辞不大亲近了呢?但后来,看到她那嫩白的小脸叫风刮得通红,又一边剪着灯芯,一边嘟嘟囔囔道:“还得做几件围脖披风才行。” * 崔景辞今夜在一家酒楼中同人应酬往来。 今日聚在一起的是曾经跟他一起在北边打仗的将军,还有在中军都督府的一些同僚,他不愿意喝酒,也没人能逼得了他喝,但人都出来吃饭了,也不会一点面子都不给,崔景辞象征性地同他们碰了碰酒杯,沾了些酒。 本朝重文轻武,武将和文官之间的关系水火不相容,武官们在马背上征来功名,自然是看不惯那些坐在京城里夸夸其谈的文官,文官们寒窗苦读功名加身自也是看不管那些只会挥鞭作战的大老粗。 最开始崔景辞去北疆任职总督的时候,没少被人瞧不起,一个二十来岁,兵部来的文官,凭什么来指挥他们?但他只在那里待了两个月,军营上下,没有再看不起他的了。 这里酒过三巡,那些五大三粗的男人喝了酒就开始看女人跳舞了,崔景辞知道他们的尿性,公务是公务,生活是生活。 舞女在中间跳着舞,崔景辞放下杯盏起身,道:“内子还在家中等着,就先回了。” 他们劝他,“这都还没多晚呢,才半个时辰的功夫,待会又不会如何,你娘子难道还会说你不成?” 崔景辞回想了下槐稚为人。 她说他吗?她胆子那么点大,怕他都来不及,岂敢来说他,再说了,他和他们一样吗,他这样出淤泥而不染的丈夫,槐稚上哪里找去,他是什么人,她还会不知道? 但想到她若是不在意,他心里面倒又有些不怎么是滋味了。 凭什么只有他每天都在担心她会被旁人骗走,然而他这样优秀的人,她竟然一点都不担心他会被别人勾走,她难道就一点都不想把他绑在自己的裤腰带上看着吗?她对自己,就没有一点占有欲,一点都不会恐慌吗? 为什么?凭什么? 崔景辞恍然回味过来,也就是他对她太好,太叫她有恃无恐了,她才会每天在那里同他暗戳戳使些小性子,才会每天都不听他的话,想那些有的没的。 她这个没有良心的小窝囊废,他难道还治不了她? 崔景辞坐这,倒没再急着离开了。 那些人见他不走了,倒又开始面面相觑了,这是怎么回事?没想到真将人劝住了,他这个人,不是从来都不听他们劝的吗。 那些舞女们见到这俊俏的公子,频频抛去媚眼,有些个大着胆子的,迎上了前去给他倒酒。 崔景辞下颌托在手上,面上看不出是什么神情,舞女将酒杯递到了他的唇边。 崔景辞没喝,伸手接过,竟将那酒往衣摆上洒了些。 舞女见此,不解其意,掏出了帕子想要递给他擦酒,崔景辞视线落在那帕子上,道:“卖给我吧。” 舞女忙道:“贵人要用,拿去便是,使不得钱。” 能叫他用上自己的帕子,那是贵人赏的恩赐啊。 崔景辞拿出一枚银锭放在桌上,淡淡道:“擦了便丢了,我不喜欢欠别人的东西。” 舞女心中本存了几分暧昧的心思,听到他这样说后,登时消失得荡然无存了。 崔景辞接过帕子便离开了这里,叫他们慢慢玩,自己先归家了。 这一番下来,弄得他们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但也没多想,他离开后,他们倒是玩得更放纵了。 崔景辞回家的时候,约莫快到亥时了,他进门前,将那舞女的帕子别到了腰间,明晃晃的,随着他的步子轻晃。 槐稚还没睡呢,这会正躺在床上,窝在被子里面看书。 傅先生说她现在已经认得很多字了,平日可以寻一些话本子来看,若是碰到些什么难认的字,可以记下来,她再教她,看话本子嘛能看个消遣,能长久地看下去,看那些讲大道理的书,怕是翻个两面就要睡过去了。 那还不如看些话本子识些字。 槐稚窝在被子里面,看得入神,就连崔景辞回来的动静都没听到,一直到旁边坐了个人,闻到了一身的酒气,槐稚才终于出了神。 她放下了书,有些干巴巴道:“你回来了啊。” 闻起来,他好像是喝了不少酒。 崔景辞双手撑在身后,转过头去看向槐稚,“帮我更衣吧。” 槐稚也没多想,当他醉了没力气脱衣裳,哦了一声,就从被子里面爬出来了,去帮他解腰带。 但是手才摸到腰带,就看到腰间系着一条嫩黄色的帕子,槐稚的动作一顿。 他身上有酒气,怕是从酒楼里面回来的,腰间有手帕,怕是从女人那里带回来的,他他是在外面找女人了吗。 对于男人会找女人这件事,槐稚并没有多少意外,就连他爹那样没钱的庄稼汉,人也是惯不老实的,若不是没钱,早叫他三妻四妾,夜夜做新郎去了,如今在崔景辞的身上看到了这么条帕子,槐稚起先有些懵,想他原来也会这样但反应过后,她想,毕竟他本来就没病,在外面寻春风,又能怎么样。 槐稚甚至都不敢质问他。 她娘每次质问她爹,反倒会换得他的勃然大怒,而后,两人必然要因为那件事情发生剧烈的争执,而后吵来吵去,无一例外的就是一番狼藉。 她要是吵,也是吵不过崔景辞的,而且,她不知自己该以什么立场去吵,他要孩子,她又生不出孩子 她将那帕子取下,叠好放去了一旁。 崔景辞一直垂眸盯着她的动作,见她看到帕子错神,又看到她将那帕子工工整整叠好,还当个宝似的放在了一边,他看笑了,拽住了她继续解腰带的手腕。 “槐稚,不好奇吗,这东西哪里来的?” 槐稚叫他捏得有点痛,她皱眉看向他,道:“我为什么要好奇。” 她本来就看不懂他,现下来这么一出,哪里知道是几个意思,从前她也就问了,现在哪里来的胆子过问他。 崔景辞忍不住从喉中发出一声冷笑,“几个意思啊你。” 丈夫的身上多了条帕子出来,她这个做妻子的竟然真是一点都不在意,他都不知是该夸她大度还是故意了。 他真是白白养她,养条狗闻到主人身上有别的狗的味道,好歹还会狂吠,她好歹是个活生生的人,竟能这般无动于衷。 崔景辞不知是在为槐稚的无动于衷恼怒,还是在为什么而恼怒了。 他掐着槐稚的下颌,有些用力,“槐稚,你原来也如此狠心无情。” 槐稚听他又在这里倒打一耙,再受不了了,怼了他道:“不就是同人吃花酒去了吗!你在外面同旁人吃酒,我又不曾管你,你反倒到我面前耀武扬威,你想我怎么着?叫我去撕了她不成?” 她当真是弄不明白崔景辞在想些什么。 他找女人,她还没憋火呢他就上来质问她,不知这脑子是病成了什么样还敢来倒打她一耙,她就在家好好看话本,招谁惹谁了?这人脑子有些问题,将她恼得不行了,没忍住顶了他一句。 谁知这几句质问下去,崔景辞脸色竟也不见难看,还好声同她逗趣,他学她的话,“那你撕了她去?” 毛病得很。 左是一出,右是一出,槐稚听出他还在这时候逗她,气得去掐他的脖子,“我才不撕她我该掐死你这个罪魁祸首才是。” 她撕她做什么?没你个管不住自己的坏男人,哪里有那么多污遭事,在外面寻了快活,还来说她的是非。 槐稚起先还没想着用力,不知怎么着,越想越恼,看他这个死德行,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大。 崔景辞也没躲,就这样任由她掐,他眼尾泛红,乌黑长睫微微颤动,那双狭长的桃花眼渐渐失了焦距,瞳孔涣散,眼白一点点显露出来。 他就那样仰着修长的脖颈,未曾被她手掌覆盖处隐约能见得些蹦起的青筋。 槐稚哪里有要掐死他的意思,慌忙松开了手。 她还沉浸在自己差点杀了人的惊吓中,“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就叫他那话气到了,吓唬他一下,怎么就给他掐得翻白眼了。 第38章 崔景辞道:“怎么不继续啊?” 她那点力气,远不至将他如何,他甚至连窒息的感觉都没有。 再用点力,再用点力才行,不要松手啊。 槐稚觉得自己疯了,怎么还从他的话中听出了些可惜。 有病有病,他喝酒还给自己喝糊涂了不成。 她不想和他继续掰扯下去了,转身想走,却被崔景辞拽住了手腕,一把将人带到了自己的怀中。 槐稚怀疑他在外面碰过别的女人,不是很想和他就这样亲近,她抗拒地推他,“你先洗洗,我叫人给你放水。” 崔景辞附在她的耳边,亲昵地道:“我没碰别人,连个手指头都没碰。” 槐稚下意识反驳,“骗人,帕子都带回家了。” 崔景辞道:“怎么就骗人了呢?只是一看到槐稚和别的男人说说笑笑,我就好吃醋,心里面好酸好酸啊,我就是想看看,槐稚会不会吃我的醋,谁晓得,竟是一点醋都不吃,好叫人伤心。” 事情经过就是这样啊,崔景辞一点都不避讳地说出来了。 他这个人,可不搞弄虚作假那一套的。 槐稚不想听他说这些,她嘟囔道:“油腔滑调,你少来了。” 崔景辞喃喃道:“若有一句假话,我崔景辞不得好死” 槐稚一把捂住了他的嘴,“我又没说不信,你怎么和小孩子一样,小孩子才会做这样的事。” 槐稚这话是在嫌他幼稚得要命。 崔景辞听后思索。 小孩子? 孩童,重口腹之欲,不会懂得控制自己的欲望。 思及此,崔景辞轻笑了声,蹭着槐稚的掌心,他道:“或许是吧,不然怎么会一看到槐稚就想吃呢。” 崔景辞也不太懂,被她掐一下,怎么都那么爽?可惜槐稚不肯再掐他,死活都不愿意满足他这个变态的要求,于是崔景辞顺其自然地将脑袋埋到了槐稚的身前。 槐稚不知道他在搞什么东西,过了好一会,他抬起了脑袋,面色涨红地看着她,表情有些迷乱,瞳孔也有些失了焦。 “槐稚舍不得掐我,闷死我也行。” 这个下流东西!! 槐稚忍不住骂了句脏话。 崔景辞唇角勾起了一抹浅笑,说,“槐稚什么时候学会骂我了?你这骂得也不够脏呀,我教你骂好不好?” 话正说着,不知什么时候又褪下了衣裳。 崔景辞让她再骂几句啊,槐稚从刚才他硌着自己起就知道,要倒霉了,他让她骂,她咬着嘴巴,死活不骂,她都这样了,哪里还敢骂。 崔景辞刁着她的唇瓣,一字一句的教她,“坏男人,贱男人,荡夫槐稚骂吧,我都听着呢。” 槐稚不说话,崔景辞又笑了笑,说,“现在是谁在弄你?是不是槐稚的狗男人?” “你闭嘴吧!”槐稚忍无可忍。 她心中都快生出一种恶毒的想法,把崔景辞的那张嘴巴用根针穿起来清净! * 雪是在傍晚时候下的,又在半夜下大的,槐稚睡觉的时候,还能隐约听到些风雪拍打门窗的声音,起先只是在半夜醒了的时候迷蒙听到些声响,后来不知怎地,叫那风雪声弄得再也睡不着觉了。 这是小时候带来的毛病,家里条件不好,一到下雨下雪天,就时常漏风漏雨,半夜的时候听到那风声拍打着门窗,疑心下一刻就会将单薄的门窗刮飞,那么,他们的家就毁了。 只要听到那些声响,槐稚那大半夜基本就会提心吊胆地睡不着觉。 她明明知道这里的门窗牢固,根本就不用担心,可她就是心莫名跳得快。 崔景辞正睡着呢,隐约听到槐稚翻来覆去的声响,他不知道她又怎地了,伸手将她捞进了怀中,道:“别动了,好好睡。” “外面风雪好大,门窗会不会被刮坏?” 崔景辞隐约听清了槐稚问的话,他笑了一下,应付她道:“天塌了都刮不坏。” 槐稚听了之后,总算是安心了,被他抱着,渐渐睡了过去。 * 待到第二日早,槐稚醒来的时候,崔景辞已经出门去了。 早上起来的时候,槐稚站在窗边,发现整个院子都已经白了。 槐稚本以为今日傅先生不会来了,却见她还是一如往常准时到了地方。 天气十分寒凉,屋子里面已经烧上了细炭,傅先生进了屋后解去了遮风的斗篷,道:“今年这雪落得早。” 这是她来京城的第三年。 前两年的雪都大约十二月才落。 但槐稚在这里住得久,她道:“是前两年落得晚些啦。” 十一月落雪,其实也不早了。 槐稚好奇,“江南也下雪吗?我听人说那里雨很多,雪呢。” 傅先生道:“也落雪,只是没有京城多。” 今日课上完后,槐稚本想说这几天雪大,先生莫不如先不上门了,或者干脆留在崔府住,也方便些。 还不待槐稚先开口,傅先生便道:“夫人,我或许不能再来了。” 槐稚一愣,“啊?为什么。” 怎么这般突然但细想从前,有一天傅先生欲言又止,想说又不曾说。 傅先生道:“家里母亲病了。” 槐稚从没过问过傅先生的私事,她不自己说,她就不会主动问。 她晓得,现下两人是师生,但因着傅先生是崔家雇来的,想来是将她当做主顾,主顾若问她话,她怕是不得不答,槐稚念此缘由,倒也不好问了。 她不知道她家里状况,只是当初听木绵说,先生家道中落。 她道:“母亲病了,你要回去侍奉了吗” 傅先生神色看上去有些悲伤,她说,“我得回江南了。” “前几个月,家里人就和我说过,母亲生病了,昨日又来了信,说吐血了。”傅先生低着脑袋,槐稚看不到她脸上的神情,只听她又继续说了句骇人的话,她说,“对不起啊,骗了你们,其实当初,我是从家里面逃出来的。” 槐稚一惊,“逃逃出来?” 傅先生看起来一点不像会是离家出走的人。 傅先生抬头看了一下槐稚,嘴角好不容易扯出了个笑,不知为何看起来有些苍白,她许是心中苦闷,在这地方也没什么朋友,将那些话,都告诉了槐稚。 “他们为我说了一门亲事,我不喜欢,我有喜欢的人,我和那人私通了,后来事情败露,他死了,我跑了。” 其实这事说起来也不长,短短几句话就能囊括,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全都被压缩在了这些字句中。 槐稚从这简单的字句里头,早已自行脑补出了一大堆的过往。 许是被惊骇到了,她脑子还没转过弯就先问出了口,“病病了?你确定是真的病了,不是骗你回去?” 傅先生听到这话,却是笑了笑,她说,“真病假病,也都不重要了,事情总该有个了结。” 她心中的丈夫死后,她从家中出逃三年,家中仍是一片狼藉,亡夫的魂灵也不知安息没有,爹娘是否日日咒骂她这个不孝的子女,不回去,关于江南,所有的一切,都停留在三年前,没有答案,而今京城落雪了,她得赶在雪落大之前,回去将那团糟收拾干净了。 傅先生道:“往后怕是不能来教你了,恐怕要请夫人另请老师了。” 槐稚喉咙堵塞,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只听傅先生又道。 “夫人,我本名叫晴灵,家在杭州府。将来你若有机会来江南,届时我做了东道主,定好生招待。” 傅晴灵说完这话,也没再留了,起身离开了这里,徒留发懵的槐稚留在原地。 一直到崔景辞下值回来,她都还是懵的。 崔景辞解了大氅,坐到了傅先生离开的位置,他敲了下槐稚的脑袋,将她敲回了神来。 槐稚揉了揉脑袋,老敲她做什么。 崔景辞问,“傅晴灵说她往后不来了,回老家去了,和你说过没有?” 槐稚点了点头,她说,“她说母亲病了。” 崔景辞道:“往后再为你换个老师吧。” 槐稚“哦”了一声,说好,想了想后又没忍住道:“你能不能不让他们教我女德女训了,我耳朵都听得起茧子了。” 崔景辞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你听得起茧子了,那你学会了吗?” 槐稚哀怨地看了他一眼,懒得和他多说了。 她心中暗自想着,梁祈声那话还是说得不错,崔景辞年纪大,是个老古板,有哪家的丈夫日日要妻子学那些东西的?就他这个人了。 槐稚不欲同他争辩,因现下知道,他除了有三寸不烂之舌外,还有精湛的演技,她若试图和他辩驳,争不过便算了,就算是争过了,在床下逞了口舌,在床上又落得一番教训。 她起身,说肚子饿了,要吃饭了。 崔景辞也跟着站了起来,将手横在了槐稚的肩上,一下子又把她圈住了,逃都逃不掉。 他不依不饶道:“问你话呢,槐稚,学会了没呢。” 烦死了,槐稚不情不愿地说,“学会了。” “学会什么了。” 槐稚印象中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缠着问这话了,她道:“要听郎君的话!” 崔景辞听到这话,总算是满意了,他又问,“那你听了吗。” 槐稚抬眼看了下他,眼中毫不掩饰恼怒,崔景辞眼看着将人弄毛了,也不再说了,摸着脑袋给她顺毛。 “行行行,吃饭吃饭,不说了。” * 这雪陆续下了几日,后来总算是停了两日,这雪一融,吸走了空气中仅存的暖气,天气反倒是更冷了一点。 初十那天是崔景辞的旬休日,在家里头休息,他这天不知怎么突发奇想,带着她往山上的寺庙去。 槐稚问他去做什么,崔景辞说,拜观音。 槐稚没有发现,崔景辞竟然还信仰神佛,从前没看出来。 他这个人,怕是骗人骗鬼骗神,看起来就不大像是有禅心的样子,没想到竟然还会主动往那里去。 上山的马车上,崔景辞问她,“你不信这些?家里头也不信?” 本朝儒释道三合一,大多人都是有个信奉的。 槐稚说,“家里头信,从前跟着娘去拜过佛,拜得多了,就不信了” 崔景辞明白了,槐稚也是个务实的人,在佛祖面前祈愿,结果佛祖不帮她实现愿望,她就不再信了。 崔景辞想到了什么,眉眼含笑,望着槐稚说,“若是这样的话,往后咱在屋子里面挂个我的像,槐稚你皈依我,当我座下的信徒,朝着我磕头祝祷,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 槐稚已经习惯他这样说话了,他这个人,一直都不着调得很,什么糊涂话都爱说。 她只淡淡道:“你不要胡说了,快到地方,佛祖听去,会生气的。” 槐稚虽不信,但还是挺怕的。 崔景辞被她说了一句,没恼,反倒是笑得更厉害了点,“槐稚原来是不信也信。” 寺庙依山而建,隐没在那群苍松古柏之间,前日雪停,檐上还有些残雪未尽,在日光下泛着莹白微光,时不时有雪水顺着青瓦滴落,坠入地面的浅洼之中,发出细微声响,这古寺有些年头,不少人慕名而来。 通往寺门的石径被融化的雪水浸得些微湿润,苔痕斑驳,偶有枯叶被山风卷过。 他们到的时候还是早上那会,寺中来往行人不多。 崔景辞财大气粗,还没进殿就已捐了大笔香火钱,小沙弥凑在他的身边,问道:“施主可是要见住持?” 他花钱又不是来见老头的。 他含笑婉拒,道:“那倒是不用了,我是带夫人来拜求子观音的。” 沙弥看了看槐稚,又看了看崔景辞,许是从前都单单是女人来拜,没见过还有男人主动带着娘子来,有些好奇罢了,打量了两眼。 崔景辞笑了一下,牵着槐稚的手却更紧了一些,他看着沙弥打量槐稚,柔声问道:“怎么了吗?” 这声音虽是温柔,但听着莫名的沉,小沙弥回过了劲来,忙道:“没有没有,我这就带贵人们去。” 小沙弥便这样领着两人往观音殿去,这里头有个僧人在,为来求子的女人洒下杨枝净水。 净水除秽,带去观音福泽。 槐稚跪在蒲团上,拜了几拜,拜过之后,又换了崔景辞去。 崔景辞确实是不信这些的。 他的母亲还在世时,时常会往寺中跑,崔景辞幼年时,大多时候都和母亲待在一处,在他再小一些的时候,他其实不怎么听得到她的抱怨,后来不知是从哪年开始,他总要听母亲诉说那些家长里短,口中也时常嘀咕父亲的坏话,他觉得母亲是受了父亲的委屈,便说,娘,往后我长大了,打死爹! 母亲听后,觉得好笑,却又捂住了他的嘴。 后来,她带着他回了趟苏州,后来回京的时候,便更信神佛。 因为她的父亲和她说,“水啊,爹娘不在你身边,心里面难受,就拜拜佛祖吧。” 窦水时常要去寺庙里头,她去,就带着崔景辞去。 小孩子嘛,哪里离得了母亲呢。 崔景辞回想起来,也不知是幼小的他离不了她,又还是说,她离不了他。 他跟着母亲拜佛上香,见她跪在蒲团上,眼中带着他看不懂的虔诚,她大概是在求佛陀让父亲回心转意。 她一辈子都以爱为食,这从当初她愿意从苏州跟着崔林志去京城,也能窥见一斑。 后来,她的病有些厉害了,却还在往寺庙去,崔景辞也开始跟着她一起跪拜佛祖,他求母亲的病能早些好起来。 不过最后不失所望的,他们两个的愿望,全都落了空。 自此,崔景辞就再不信这些东西了。 在当槐稚说她不信神佛之时,他马上就知道,为何不信。 不过也都是一些被神佛辜负之人。 他年少时甚至觉得佛陀面目可憎。 人世间最真挚最高尚的情感全都在你这大雄宝殿了,可你从始至终都是那样麻木地独坐高台,你一次又一次地叫人愿望落空,给人希望,最后却又叫人绝望,凭什么受万人恩戴。 只有在后来长大一些之后,这种愤世嫉俗的情感才慢慢消退。 因为只有弱者才会怪罪这世间所有能怪罪之物。 崔景辞今日愿意来拜观音,也并非是突发奇想,田广如家中有两个儿子,当初他夫人一胎双生之后,就不再有孕,两人盼着儿女双全,生个女儿出来,前两年起就一直在调理身子,拜送子观音,前段时日他妻子顺利生产,当真生了个女儿出来,他一高兴,没少在他面前提起。 崔景辞听后,便刚好趁着化雪休沐,带着槐稚来了这里。 他想,是男孩,是女孩,都可以,但最好还是儿女双全,这才圆满。 今日天气甚好,艳阳高照,在这里拜完了观音之后,两人也没急着离开,在寺中闲逛了起来。 崔景辞忽地说起,“小的时候我常来这里,每次一来,寺中的人就在背地里议论,他们说,看看,那个女人又带着儿子过来了。” 他的嗓音里头没有什么情绪,槐稚听后,问道:“是你的母亲吗?” 是他的母亲吗? 崔景辞笑,“是我们的母亲。” 槐稚小声地问,“她是病死的吗?” 这个话题有些敏感,毕竟人已经去了,看起来一直是崔景辞心里面的一根刺。 崔景辞笑得更厉害了,然而眼底却是一片冰寒,他说,“与其说病死,倒不如是气死更为贴切。” 他现今还记得母亲死之前是何情形。 窦水半夜的时候突然咳了血,府中乱作一团,那天,崔林志不在家,谁知道是宿在哪里了呢?崔景辞被姚嬷嬷晃醒,跑过来后,她的脸已经苍白一片,唯独唇角的血是那样刺眼。 窦水问,“他人呢?” 姚嬷嬷眼中泛着泪光,“还没回来呢,不知在哪里。” 窦水脸色肉眼可见的衰败了起来,她伸出那瘦得没形的手,朝崔景辞招手,崔景辞到了她的跟前,这种时候,他知道自己是应该去哭的,然而,心里头笼罩着一层莫大的悲伤,泪却怎么都淌不出来,只是堵在胸口,闷得厉害。 他走到窦水的面前,窦水抓着他的手,说,“小辞,娘怕是不行了,你爹回来,告诉他,我恨他,恨那个女人,死了做鬼都不会放过他们的。” 崔景辞说,“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啊。” 为什么要对他说这些话呢,那年他才六岁。 为什么?窦水想说,就是要和你说,就是要你知道,娘恨他们,你也要恨他,恨他们。那个女人,不是个好东西,你爹更不用说了,娘活着他都这幅德行。你万一被他们那伪善的做派骗了怎么办啊,你要是被他们两个人欺负了怎么办啊?娘是不行了,只能叫你恨他们了,不管他们怎么接近你又或者是给你糖吃,你也要恨他们。 最后,窦水说不出话来了,她只能喃喃地吐出几个字音,没有人能知道她死前到底是说了什么,那或许是她最后的真心话,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窦水死之前,最恨的不是崔林志,不是那个女人,她恨的是当初那个自己,恨那个因为一点甜言蜜语就心动的自己。 她呢喃的是,“窦水啊窦水,你太糊涂了。” 别人辜负你也就算了,怎么你也把自己辜负了呢。 山风呼啸,带着刺骨的凉意。 崔景辞说,“我爹勾结何氏,死之前,我娘都没再见到他最后一面,她留的遗言,是叫我告诉我爹,她恨他。” 槐稚听后心头一颤,她意识到,崔景辞是在和她说些心里话。 她在心里沉沉叹了口气,他是吃准了她心软? 槐稚说,“都过去了,你看,现在你好好的,你娘瞧见了,也会高兴的。” 崔景辞停下了脚步,他看向她,笑中像是带了些惨意,他说,“我母亲死后,我便没娘了,紧接着也没爹了,他们总是喜欢欺负我,我什么都没有了,如今只有你了槐稚,有时候,我可能会做得不好,可是,如果你讨厌我,你可以告诉我吗,我真的好害怕,你也要讨厌我。” 槐稚心口一震,似没想到他这突然的表露。 寒风吹动他的衣袂,他神情看着痛苦,从前的伤疤就此揭开,只是为了让她,不要讨厌他。 槐稚真的不知道,他这一次,到底是不是又在做戏,他这番温良,温良得和她最开始碰到的崔景辞一样。她觉得自己其实不能再信他了,因为他总是这样,每次,无一例外的,都是这样,只要有点事情,就会用这幅嘴脸来诓骗她。 可是,看着他那张痛苦的脸,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她实在是没办法远离他。 他那淳朴的柔情苦痛,叫人无法视而不见。 槐稚想,饶是他骗了她,但那些往事,却也不是假的,不说别的,单就这件事情而论,就这样吧 他没了娘,后娘又是那样,他说他总是被人欺负,总也不能再是假的了吧。 她最后再信他一回了。 她抱着他,道:“没有,你不要乱想了。” 柔软的身躯埋在了他的胸口,崔景辞那空荡的心脏好像被这团温暖的棉花塞满了。 怪了,他在想,是不是槐稚有些什么怪本领,能把手掏到他的心里。 * 崔景辞那天真假参半的戏换了他们好些时日的安宁。 那日从寺中回去之后,槐稚又像是从前那样,没再总想着和他暗自置气,他的袒露多少是唤起了槐稚心底柔软的思绪。 崔景辞自己都折服于那精湛的演技,他其实真是不想和槐稚闹得太难看,如果能用些温和的手段叫她听话,何必去扯开那片遮羞布呢。 他这还不是都为了她好,他当真是为了她操太多心。 然而那次去拜了观音之后,他们这没动静,崔景奉那倒是传来怀上孩子的喜讯了。 崔景辞听后,冷嗤,观音娘娘,您那福泽是不是散错地了。 崔景辞倒不是恼崔景奉卢云兰先有孩子,恼得是观音作弄人,又被寺庙那地方耍了一通。 槐稚见崔景辞这样,心里面又想起了梁祈声的话,他说,崔景辞生孩子是为了夺家产。 想他对那何氏的憎恶,这话怕是不假,又见崔景奉那边先怀上了孩子后,崔景辞脸色就不大好看,看起来或许是在为孩子一事生气。 槐稚也在想是不是自己的肚子不争气,有些怕一心想要孩子的崔景辞迁怒于她,悄悄地躲着他。 这段时日倒也还算安生,大家彼此安静,槐稚听人说,卢云兰那胎颇不安生,自打有了身孕之后,府上的医师就没少往他们那院子跑。 这样过去半月,十二月初的时候,大抵是什么法子都使过了,这胎就是不安稳,何氏好像还寻了个道士上门,看看家里面是不是有什么晦气。 这不看还好,一看真就出事了。 那道士说,府上有片梅林里面邪祟气甚重,风水不好,害得夫人们不好养胎,梅林不宜长留,应当推平,重新种些梨花什么的,都是好的 可是,那梅林,是窦水在世时种的,她喜欢梅,崔林志种了讨她开心的。 现下,他们说,要将那梅林,推了。 槐稚隐约觉得,自那道士来过之后,崔景辞的情绪就不大对了,成日笼在一股低压之中。 她能猜出是为什么,他那样子,看上去像是在酝酿着些什么,只是迟迟没有发作,揽椿院的其他人,表情也不大好,尤其是姚嬷嬷。 十二日初八那日,崔景辞早上起身,对槐稚道:“近来我夜里总是梦魇,我有公务在身,脱不开身,你帮我去城北城隍庙供一盏长明灯,去些晦气吧,外面落雪,槐稚,你路上小心些。” 槐稚知道他在烦心什么,先夫人的梅林要被推了,他心里应当是不好受的,她主动抱了抱他,说,“好,我收拾了就去。” 槐稚出了门去,可是走了一半,却是忽地想起了窦水的牌位 当初她供奉的时候,还擦过。 乌木牌正中上书:显妣崔门窦氏夫人之神位。 背面用小楷写着:永安三十年十二月初八丑时卒。 槐稚想起崔景辞这几日的情形,又想今日时日有些特殊,分明是他母亲忌日,他却支了她出门,马车走至半路,她心里突然打了个寒颤,掀开了车帘,道:“我有东西忘拿了,先回去!” 第39章 槐稚离开了之后,崔景辞便一直等在揽椿院,等了好一会,崔林志同何氏一起来了这处。 崔景辞像是料到他们会来,就站在明间的门口瞧着院门,待到两人的身影出现之后,竟还是笑了,“来了啊?进来坐坐?” 外边天冷,两人打算进屋议事,然而进去之后,却叫屋子里头的情形骇了一跳。 没想到崔景辞竟将他母亲的牌位挪动到了这处。 两人一进屋,就直直看到桌上供奉着的牌位。 崔景辞道:“来得正好,今个儿我母亲忌日,你们来给她磕头了。” 崔林志皱眉,斥道:“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崔景辞淡淡道:“什么怎么说话,给你的亡妻磕头,委屈您了不成?” 崔林志知道他这是心里头不痛快,故意想给他们难堪,他别开了眼去,不再同他继续掰扯这些有的没的,只道:“你叫人守在梅林那处做甚?” 他的人守在那里,他们就是想动一下梅林,都要叫人挥剑相向。 那处梅林又不是他的私产,府上的东西,他看管这么厉害作甚? 崔景辞问他,“我还想问问你们想干嘛呢,什么意思啊,我母亲的东西,你们也配动?” 崔林志叹道:“事出有因,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弟弟媳妇这喜害得厉害啊,能不能保住都不知道。” 崔景辞冷声笑道:“保不住就去死啊。” “混账东西!你还有没有心了,敢说这种话出来!” 何氏去安抚起了崔林志,而后有些为难的样子,对崔景辞道:“辞哥儿,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先夫人去了十来年了,我是一直敬着她的,你瞧,从前的时候,我哪里有打过梅林的主意,这会是逼不得已,找了道士来算,说家里有邪祟” “有邪祟?道士说有邪祟那就是有?哪个道士,给我寻来,我好好问问他,何来邪祟一说。”崔景辞冷冷看向那两人,声调上扬哦了一声,“这么凑巧,哪日不斩梅树,偏偏要今日去斩,你们是想斩梅林,还是斩了我母亲的亡魂?” 十二月初八,他母亲的忌日,他们几个倒好,非要去斩了她生前喜爱的梅林,不是故意找茬他都想不出来还有这种做法。 一堆人在那里做戏,先是什么孕期难受,再借口寻道士上门,反正到了最后,这矛头就是指到他病逝的母亲身上,是真有邪祟,还是假有,崔景辞难道还能不知道吗。 这些把戏玩在他的身上,有意思吗。 崔林志道:“你母亲也走十来年了,这梅林放在那里也是放着,如今道士算了风水,说那里有红不好,悬霜,父亲旁的什么都依着你,你在这种事情上,能不这么任性吗。” 崔景辞抬眼看他,道:“你心虚了,对吧?” 道士说有邪祟,他怕了是吧?怕深恨着他的窦水来寻他的仇,对吗。 崔景辞想到了什么,竟是忽地笑了起来,他笑得厉害,手搭在他父亲的肩上,“爹,您真的好狠心啊,我巴不得母亲的魂魄现世,您竟还怕她再回来,枉我娘死前还叫唤你的名字呢,真是您逼死她的啊。” 崔林志像是叫他戳中了痛处,脸色狠狠一变,他脸颊狠狠颤动,像是牛反刍那样,下颌来回嚼动,最后,他气极,动手猛地掌掴了他,“你个混账,竟会胡说八道!” 这一巴掌,打得周遭的空气都死寂了下来。 崔景辞被打偏了头,头发都凌乱了一些,嘴角甚至出了血,他这样子都没恼,只是伸出手背蹭了一下嘴角的血。 何氏当是占了上风,还在那里假模假样道:“母亲心中当真是想着为你们好,辞哥儿,母亲知道,你小的时候,不肯认我,和我起了些不痛快,母亲知道,这些年来,你心里一直有气” 崔景辞看着手背上的血,笑,“就你们那些破事,谁会放在心上?” 哦,除了让他能在槐稚面前卖卖可怜外。 莫看崔景辞这人现在没有太大的反应,但却叫人莫名地发寒,何氏缩了缩脖子,一下子竟不知怎么再开口了。 崔林志道:“你和他说那么多做些什么!这个混账,天生的牛心左性,你这个后母已经做得尚且可以,他就是非要天下人都顺着他!都是他祖父给他惯出来的坏毛病!” “祖父为什么惯我,不惯你啊?”崔景辞笑了笑,戳他的肺管子,“还不您老没用。” 崔林志叫他这话说得一梗,还想再说,却见崔景辞一脚踹翻了一旁的椅凳,也不知是用了多大的力,发出一道不小的声响。 槐稚方才赶回来,听到里面有争吵声,她站在门外,一直不敢进去,听到这一动静,狠吓了一跳,差点惊吓出声,死死捂住嘴,才没发出声响。 崔景辞全然卸下了伪装,就连和他父亲说话也是这样不留情面。 “吵死了,闭嘴不行吗。” 崔林志道:“你你反了你!” 崔林志想自己这个父亲做的也已经够意思了,一直顺着他,现下他是出息了,一点不将他们放在眼中,为着一片小梅林和他们大动干戈。 崔景辞没理他,让何氏给窦水磕头。 何氏叫他吓得神不思蜀,没想到他竟真敢闹这么大,这这本朝,不,乃至前朝来也没这样的事啊! 她说,“我磕我磕就是了,辞哥儿若能消消气,我磕就是了。” 她跪到地上就磕了三个头,然而轻飘飘的三个头,崔景辞还不满意,他蹲到了她的身边,抓着她的头发,狠狠在地上砸了三下。 崔林志气得欲死,上去拦他,却反被崔景辞按在了地上。 崔景辞低低咒骂了一声,道:“你当你不用磕呢?” 你这个罪魁祸首还想躲起来? 他就这样按着他父亲的脑袋,也砸了三下。 崔林志如今近五十了,哪里能拗得过,就这样砸了几下,脑袋也开始渗血。 崔林志指着崔景辞,“你你个畜生啊!!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畜生孽障啊!” “好像搞错了吧,不是你生的,我是我母亲生的。” 屋中响起了崔林志的咒骂声,还有何氏滔滔不绝的哭声,崔景辞竟去拿剑,直指何氏,他笑得十分温柔,他说,“我饶过你多少回,你非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到我面前兴风作浪,再有下回,我就不知道这剑戳在哪里了哦。” 何氏脑袋本就叫他撞得发昏,这会叫那近在咫尺的剑指着,再撑不住,直直吓昏了过去。 崔林志道:“你你怎么敢啊你!我定要罚你,狠狠罚你!” 崔景辞将剑收了起来,好生将瘫软在地的崔林志扶了起来,他笑道:“我们都是一家的父子,父亲何必说这样的话呢?儿子不过是顾念亡母罢了,手下一时没些轻重分寸,哪值得您这样大动肝火。” 崔林志指着他,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只剩下颤抖的手指。 “你我” 崔景辞扶着他坐下,拿着母亲的牌位,左右上下叫面色惨白的崔林志看个清楚,他说,“父亲啊,你一直不是都说为了我好吗,母亲看着您呢,您当真要为这么一件小事罚了她唯一的儿子吗?她要是伤心的话,会在午夜入您的梦来找您的,能看到她,您一定很高兴吧。” 崔林志眼中竟是淌下两行浊泪,这泪和额上的血混杂在一起,像是滴了两行血泪下来,好不恐怖骇人。 他一下就像是苍老了好些年岁。 崔林志道:“我要告诉你祖父,我们崔家出了这么孽障,不死,泼天大祸!” “告大人明明是小孩子才喜欢玩得把戏啊。”崔景辞大笑,“再说了,您这就要我死了啊?早些年间何不早些杀了我呢?你以为现如今,您还能想要我命就要我命吗?您就不信,祖父即便是舍了你这个亲生儿子,也不会舍弃我吗?” 他敢将事情闹成这样,以为他还会怕他吗? 他正二品的勋名,正三品的实职,正直青年,他呢?如今快五十了,风烛残年,无所大成。 这人世可是很残酷的啊,他怎么就不明白呢。 只要今天的事情不捅出崔家,谁能拿他怎么样?至于能不能捅出崔家,也看他们敢不敢了。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他们难道还会不比他清楚一些吗。 崔景辞看起来已经有些形容疯癫了,碎发凌乱地落在额间,那张素来清冷的面容苍白如纸,此刻一个巴掌印十分明显,眼尾也红得骇人。他的唇边挂着一抹古怪笑意,漆黑的眸子里面翻涌着浓烈情绪,那道目光落在崔林志的身上时,竟透出几分令人心惊的癫狂。 他把玩着手上的剑,看着崔林志,笑道:“要不您还是赶紧跑吧,不然的话” 崔林志看他这幅疯癫模样,像是真会做出弑父这样天打雷劈的事,他起身,离开这里,走到了外面,看到了满脸惊骇的槐稚。 槐稚近距离地看清了崔林志那张哀老的脸,泪痕血痕交错,她瞳孔震颤,不知做何言语。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崔林志走了。 崔景辞对一旁的江理道:“将这人拖走,也丢出去吧,脏得很。” 就在这时,他抬眼扫了一眼外边,同面色苍白的槐稚对视到一起。 在看到槐稚的时候,崔景辞愣了一下,脸上的笑也瞬间僵了一瞬。 他反应过来后,重新整理了一下表情,但好像,怎么整理都不太对。 他那个样子,看在槐稚眼中更觉恐怖了。 她看着他朝自己走近,忍不住往后退了两步,但双腿发软,被绊倒在了地上,她屁股摔得生疼,但已经感受不到肉体的疼痛了。 她知道他在骗她,知道他言行不一,知道他没病装病,可她从没见过他如此癫狂的模样。 槐稚吓得心都快从嘴巴里跳出来了,她看着朝她走近的崔景辞,还在挪着屁股,不停地往后退。 崔景辞很快就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他低头看着她,没有被撞破的羞恼和尴尬,甚至嘴角已经找到了合适的弧度,他叹了口气,看着槐稚,语气十分哀怜,“非要这个时候偷跑回来。” 他让她出门,她就非要偷跑回来。 多不体面啊,看看他们这一大家子,鸡飞狗跳,各个都暴跳如雷,面目全非,多不体面的事,他又是多不体面的人。 这么难堪的事,偏偏是全叫槐稚看了过去。 槐稚看着面前的崔景辞,那张脸紧紧绷着,因为紧张,因为害怕,上下牙齿都磕碰在了一起。 崔景辞伸手想碰下她,却见她反应剧烈躲了开。 崔景辞皱了皱眉。 槐稚咬着牙,问他,“你骗我,对吗?就连那日在寺庙说的话,也都是骗我的。” 他总在那里说被人欺负了,他很难受。 他真的有在难受吗,他所说的苦不堪言又真的成立吗? 为什么那样的事,他都可以拿来骗人呢。 他分明也不是第一回骗她了,可她竟然又还是信了。 他这个人,怎么这样啊,因为她好骗,就这样几次三番地来骗她。 崔景辞抓着她的手,眼眸低垂,道:“怎么是骗你的呢?槐稚怕我的话,我确实是会很伤心的啊,你这样,看得我心都酸了。” 崔景辞说过太多太多的谎话了,别说槐稚了,或许就连崔景辞自己现在都分不清这其中真假。 槐稚想抽回自己的手,却怎么都抽不动,她眼睛莫名干涩得厉害,闭了眼,再睁眼的时候,眼睛已经通红一片,她道:“事到如今,你还在撒谎。你在家里,分明没你说得那样委屈欲死,只是为了博取一些别人的同情,还有,你其实根本就没有病,还一直装病,骗我吓我,对吗?我这回,是不是没说错。” 这大黎,还有谁敢这样去砸自己父亲继母的脑袋啊,就他一个崔景辞了。 槐稚当然不怪崔景辞打人了,她没有任何立场能怪,是他们欺人太甚在先,不管崔景辞委屈不委屈,他都有足够的理由可以生气愤怒。她只是对他口中的那些谎言感到彻底的失望,他的癫狂也让她下意识惊惧惶恐,这样的失望和恐惧,她一点都控制不了。 槐稚胆子真得很小,当初即便知道自己被崔景辞骗了,却也一直不敢去主动拆穿,她怕本来还能维持的平静就要被打破。 可是如今,事情就这样被猝不及防地摆在了明面上,没有再去遮掩的可能性了,彼此都知是不可挽回了。 可怜槐稚她啊,到现在都期待崔景辞能够良心发现,希望他的脸上能够露出一些歉疚的表情,这样的话,她那不太好受的心里面,或许能够好受一点点。 只要他能够有一丝丝的悔意,槐稚甚至都能为他找到说辞,她总是这样,擅长自圆其说。 崔景辞听到槐稚的质问后,没太多意外的情绪,更别说有槐稚期望的歉意了,他有些不快地皱了下眉,道:“你果然都知道了啊。” 好烦,这回是真装不下去了。 难怪那几天总是在那里和他使些气,原来早就知道他的一切都是假的了。 槐稚觉得人做到崔景辞这个地步,实在是有些吓人了,他压根就没有正常人能有的情绪,像个疯子一样的行为思想,已经不叫她失望,只觉骇人得要了命。 槐稚不知是对他失望,还是吓的,泪水终是从眼睛里面滚出来了。 起先只是一滴,这一滴泪就像是打开了个口似的,泪不要钱的从眼睛里面滚出来了。 崔景辞叹了口气,看向槐稚的眼睛却没有任何情绪,“槐稚,你现在是在怪我吗?可是你知道吗,就算是全天下的人都在怪我,你也是那个最没资格怪我的人了。我对你不好吗?让你吃饱叫你穿暖,吃少了怕饿,吃多了怕病,生怕你蠢得不长脑子被人欺负,还让你读书认字明白事理。说真的,你爹娘养你未必都有我一丁点精细吧,我那么费心同你演戏,一直当你喜欢的丈夫,你竟然因为这个怪我,好伤心啊。我只是骗了你,就算骗你,那也都是为了你好,不是吗?” 崔景辞就不懂了,槐稚为什么不能够明白,她是他的妻子,不管他是什么样,她也该忠诚地爱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怕他才对啊,他就算是杀了崔林志和何氏,她也应该跟他一起痛快,更何况,只是砸了几下脑袋而已,他方才不还是好端端地离开了吗? 他都这样善良了,她怎么就还怕他怕成了这幅样子。 他对她,确实是好得前所未有了,他骗她,听起来似乎还真是为了她好,虽说字字真切,没有虚言,可是槐稚听着这些,就是没由来得觉着恶心下作。 她不欲回答,但更多的是不知该去如何回答,他说得也没有错,不是吗? 他这些话中,槐稚甚至不知道有哪一句是错的,有哪一句是能够辩驳的。 槐稚不知道,所以最后选择闭上了嘴,可是她还是不受控制地想要躲着他。 崔景辞的拇指抚着她脸上的泪,他对槐稚的反应感到有些不满,“我就是没病而已啊,你不想着为我高兴,还哭得跟死了丈夫一样,没良心的坏东西,不会还在想着等我死了,去找别的男人吧,哦,对了,那个姓梁的,不总是缠着你嘛,其实你也挺喜欢他的,对吧?” 年轻,俊俏,会哄人,尽爱跟着她说些甜言蜜语,那副做派,很难不喜欢的吧? 老是为了这么个男人,不听他的话,还和他作对。 分明这话是说给槐稚听的,但崔景辞倒是先一步给自己说不高兴了,按在她脸上的手都有些用力。 槐稚在这一刻,不知怎么想起了死去的小虎,那样的无助,那样的孤立无援,她没办法,她真的没办法,它死了之后,她再想不出别的办法,她以为让崔永欣她们给它道了歉,那件事情就能结束了,可是,当她一次又一次地落入那样的境地后,小虎的死成了一次又一次的叩问,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要这样怯懦呢。 主人,我的主人啊,纵然你不生于林中,纵然你没有虎类天生的勇猛威武,纵然你总是被人欺负总是挨打,纵然你那样的自私卑劣而又胆小无能,可你怎么能像那被驯化的我一样,只知道趴在原地苟延残喘呢?你,难道也被驯化了吗?我不怪你,主人,可怜的主人啊,来世我愿做你胯下的猛虎,托着你前行,可这一次没有我在,你自己快跑吧! 那从埋葬在遥远香山飘荡而来的魂灵,不停地呼喊: 快跑啊,快跑,快快快快快快快快快快快快! 槐稚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心中升起一阵无法忍受的恶寒,不知是从哪里生出来的力气,狠狠地推开了他,爬起身来,就往外面跑。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一跑了之,跑,你该跑去哪里呢,可是,脑海里面回荡着的声音一次又一次急切地勒令着她,除了跑,她再也没有其余的想法了。 崔景辞没想到会被她推开,愣了片刻,再回过头来的时候,就见槐稚直直踩在雪中,朝着院门口跑去。 无数的碎雪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光芒,女人跑得很快,裙琚随之一起摆动飞扬,在那白得无边无际之地,唯那一抹亮色。 可惜啊,就差一点点,快跑到院门口的时候,崔景辞只是抬了抬手,那门就被人关了起来。 槐稚看着眼前紧闭的门,眼中最后一些神采也渐渐消失破碎,转而被害怕和崩溃取代。 第40章 崔景辞走至了她的身后,手拦在了她的腰间,弯腰将脑袋枕靠在她的肩上,他附在她的耳边,道:“去哪里呢?槐稚,这是你的家,你能去哪里呢?回去吧,别闹了,今日是娘的忌日,一会我带你去见她,我们给她烧纸。” 槐稚浑身颤抖,如同提线木偶一样被他带进了屋子里头。 黄花梨木扶椅翻倒在地,桌案上的茶盏跟着被震落数只,碎瓷散了一地,那些茶水在地面洇开深色痕迹,屋子里头乱成了一遭,崔景辞本想着在槐稚回来之前,收拾干净了这处,那么,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在槐稚眼中,就还是好好的。 不过现下,倒是没那必要了。 槐稚看着牌位前的地上,有两滩血迹,她知道,是崔林志和何氏脑袋上的。 槐稚冷不丁来了一句,“你你也会砸我的脑袋吗。” 崔景辞听到这话之后,脸上的表情彻底维持不住了,只剩下一片郁气。 暴力这种东西,太低劣了,所有的丑事,都被一股脑地揭露出来了,这会让人看起来十分可怖,看起来十分无礼不得体,但是能怎么办呢,体面这种东西还是只属于体面人。 他笑笑,用更不像样的话来堵住了槐稚恐惧的疑问,“我怎么会砸你脑袋呢,除了在床上弄你之外,我难道还欺负过你?” 果不其然,槐稚闭上了她的嘴。 崔景辞带着槐稚去了窦水的坟,一路上,他同往常一样,好似今日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槐稚脸色一直都是惨白,没有恢复过血气,但也暂没和崔景辞闹些什么,人死为大,既是去拜见死人的,闹腾些个什么劲。 槐稚又不是没有眼力见。 她这会是没力气闹,也不敢闹了。 从外边回来后,屋子里头已经叫收拾干净了,就连牌位都已经挪回了原来的位置,一切都还和往常一样,干净得好像方才的一切不过是槐稚做得一场噩梦。 槐稚回来之后就再没和崔景辞说过话了,不管他怎么逗她,她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崔景辞也没继续多说些什么,到了晚间的时候,刚好用过晚膳后,崔景辞被人叫出去了,许是崔次辅听说了家里头发生的事,叫他过去兴师问罪的。 离开前,崔景辞笑着对槐稚道:“我知道槐稚今日累了,不想说话,我出去一趟,你好好歇会,外边风雪大,不要乱跑。” 崔景辞留了话便离开了。 他离开后,姚嬷嬷和木绵站在门口面面相觑,想着要不要去劝她几句,这件事情,他们这些人看起来其实挺舒爽的,但槐稚被吓坏了。 想当初窦水是如何一步步叫他们气死,姚嬷嬷这个老人看得最是清楚,至于木绵,来得晚些,但待的日子也是长久,虽知崔景辞不是能受人欺负的性子,但早些时候年岁小的时候,难免叫何氏他们算计苛待过。毕竟是个没了娘的孩子,有了后娘就有后爹,他一个人,委屈自也是受过的,如今他们还欲踩到他头上,借着卢氏有了身孕小题大做,在先夫人忌日那天去动梅林,崔景辞若是能放过他们,倒才不像崔景辞。 姚嬷嬷推推木绵,道:“你进去劝奶奶几句,叫她想开些,莫同公子置这些气。” 木绵摇头,可不敢,她说,“嬷嬷,我嘴笨,怕说不好了,反弄巧成拙,您去您去。” 姚嬷嬷瞪她一眼,“没出息的样。” 说罢,还是自己去了里头劝槐稚。 劝来劝去也无非就是那些话,一是叫她想开些,二是说崔景辞还是记挂她为她好,三又扯去了崔景辞幼年丧母伶仃长大 然而槐稚听后,仍旧是白着张脸。 和那些东西都没关系,槐稚就是今日才发觉,崔景辞原来这番可怖。 * 崔次辅今日刚一下值,就见站在他院门口等着的崔林志。 眼看崔林志额间有伤,形容凄切,他道:“你怎么了,将自己作弄成这幅样子。” 崔林志竟是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爹,爹” 崔次辅呵了他一声,“半截身子都快埋进土里面的人了,哭哭啼啼的,像是什么样子。” 崔林志一下叫他训得憋了回去,抬起衣袖拂面拭去眼泪。 两人进了里头,崔次辅道:“说说,出了些什么事,弄成这幅样子。” 崔林志将事情经过说与了他听,从卢氏有孕说起,说到铲梅林,再说今日被崔景辞动手所伤一事。 他痛心疾首,道:“那崔景辞就是个孽障东西,忤逆尊长以下犯上不说,他他竟还敢生出弑父之念。这天底下,就算是父亲有再多的不是,他这个做儿子的,岂又能按着父亲的脑袋到地上去呢!” 崔景辞做的那些事,他光是想想都还是气得胸口发疼。 崔次辅听后,面色也渐渐变得凝重了起来,过了许久,他问道:“卢氏有了身孕,是好事,但是辞哥儿母亲的忌日里,你们去推他亡母的园子,我真也不知你是怎么想的。” 崔林志忙道:“您当我是故意选的这日?我岂能这般没有良心,那是道士说的啊” 崔次辅冷哼了一声,冷冷道:“一个老道的话反倒叫你奉为圣旨,给几两就能说任何话的人,拔了舌我看都不为过。” 崔林志还想说些什么,却见崔次辅将手上的杯盏搁到了桌上,发出一声不小的脆响,他道:“今日辞哥儿不闹,我知道了这事,也要罚你们。我不缺重孙,若要借腹托大,我头一个不饶,内宅叫她搅得一团乱,今个儿闹翻了天,你说说看,怪哪个?” 这人是何等人精,混了大半辈子,若后院的这点名堂弄不明白,枉活这么一遭。 崔景辞犯的事,结果反倒是他们这挨了打的人受了训,岂有此理啊,崔林志道:“您您太宠他了!” “我太宠他?我那是太宠你了!你去江南当了几年知府,还哄了个女人回来,哄回来之后又不好好做人,如今欠了一堆债,孩子大了记恨你,你能有什么招?” “三妻四妾,人之常情啊” “为官数载,还不知体面二字?那你当初把事情弄得这样不体面做甚!” 当真是除了一张脸外毫无是处,如今老了,那张皮也不中看。 他当初难道就从没想到过,那个死了母亲的孩子,有朝一日会变成这样吗? 崔次辅冷冷地看着他,道:“他母亲是怎么去的,你自己清楚,你们给他娘磕三个头,不过分,但凡有点愧疚抱歉,今日这事,过去就过去了,你们也别想着闹去外面,悬霜好不容易复起,若是背上什么烂名声,那是我们整个崔家都跟着倒霉,叫别的人捡漏看了大笑话!” 崔林志这会是彻底死心了,他看着崔次辅道:“行,我明白了,老子挨了儿子的打,也不能计较追究,但我们崔家世代清流,出了个这么悖逆伦常的孽障,您若是就此放纵,迟早闹出些塌天大祸。” 语毕,他也不再继续说,转身离开了这处。 他离开后,崔次辅不知一个人沉默了多久,又让人唤来了崔景辞。 人到了之后,崔次辅便让他跪下。 他想训他,但看到他脸上的巴掌印也知道他是挨过打了,他末了还是只道:“你这次实在是太过分了,竟对父亲动手,再怎么说,那也是你爹。” 崔景辞跪了下去,道:“祖父要罚便罚吧。” 崔次辅道:“我也不是为了罚你叫你来,这次是他们不好,我知道你心里面不痛快,只是你母亲若在天有灵,也不愿你今日这副模样,终究是一家人,闹得太难堪,太不体面,自己相处起来都觉不痛快,你在朝中做事,若日日都和今日一样,这官怎么做得长久。” 崔景辞说,“我有分寸。” “分寸?是觉得你父亲可以得罪,可以欺辱是吗?”崔次辅寒声道:“所有事都不要往绝了做,你若得罪了个外面的乞丐,哪日他翻身做了帝王,你届时又该如何是好?” 当初他父亲不也正是看他不过是个幼子,怎能想到如今有骑到他头上作威作福的造化,不到万不得已,不到人万劫不复再无东山再起之可能,莫要做出这样得罪人的事,做人留一线,他日好相见。 崔景辞低着头,道:“祖父教训得是。” 见他这样,崔次辅就知是没将话听到心里去了,他叹了口气,道:“这次是何氏先欲生事,若再有下回,我定家法伺候你。” 崔景辞笑说,“祖父仁善。” 说完这话之后,便也离开了这处。 崔景辞没有马上回去揽椿院,今天用晚膳的时候,槐稚看起来胃口不怎么好的样子,最后只是潦草吃了几口饭,他遣人去买了甜糕回来,从前下值给她带过一回,见她喜欢吃,便买得勤了。 她今日吃这么点饭怎么行呢,晚上定是要饿得肚子咕咕叫。 他提着糕点回了揽椿院,却没见到槐稚的人影,他问,“人呢。” 木绵朝着衣柜扬了扬脑袋,就这样将槐稚给出卖了。 木绵方才进屋一看,没瞧见人,也吓了一跳,后来看到衣柜那里露出了片衣角,便明白了。 她叹了口气,便守在了这。 见崔景辞回来了,退了出去。 崔景辞走到衣柜前,打开了柜门,看到人缩在最里边,整个人都蜷到了一起。 干嘛啊,这么怕他,到底是为什么啊。 崔景辞拨开衣服,尽量露出和善的笑来,“槐稚,出来吧,都看到了。” 他这笑同从前一样,但落在槐稚眼中,如见了鬼一样。 她真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这好好的人,怎么就生了两张脸呢。 崔景辞也不管她愿不愿意,强硬地抓着她的手出来。 他提着糕点在她面前晃了晃,“你晚上都没吃多少,我特意遣人去为你买的呢。” 槐稚看向他,眉心紧紧皱着,不知道这个人脑子里面在想些什么东西,她想,事到如今,再怎么都不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吧,可他就真的能够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她撇开了头,说,“我不饿。” 崔景辞强硬地说,“不,你会饿的,你习惯吃饱饭,突然吃得少了,是会饿的。” 他这话像意有所指,其中不知含着什么意味,槐稚不想猜了,一个疯子的话她要是也去深想,那她也是个疯子,她拿过了糕点,说,“知道了。” 崔景辞仍旧抓着她不放,她道:“我要去吃东西了,你能松开了吗。” “哦。”崔景辞松了手。 不能将人逼得太紧,他现在有条绳子套在槐稚的脖颈上,若是逼得太紧,她没被勒死,也会觉得窒息的。 崔景辞让她晚上早些休息,不用等他,他在书房,不知什么时候会回来。 槐稚听到这话之后,果然是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崔景辞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嘴角笑意渐淡,他离开前还捞过槐稚的脸亲了一口,道:“这么高兴干嘛,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真是的,一点心思都不会藏,就算是巴不得他滚开远些,脸上也不要露出这种嫌弃的表情啊,这样的表情除了到时候叫他在床上一同算账,她还能得到什么好? 槐稚被他占了便宜,脸色肉眼可见难看,不过,崔景辞看不到了,他已经扭头离开了。 槐稚用袖子狠狠地擦了擦方才他亲过的地方,正擦着时,离去一半的崔景辞忽地转回身来。 她叫吓懵了,忙把手放了下来,生怕他回来同她算账。 崔景辞只是看了她一眼,末了竟什么都没再说,这回是彻底走了。 臭疯子,混蛋,变态。 槐稚不是个讲礼貌的好好孩子,气极了也会骂脏话,从前那些市井俚语听得多了,张口也能来两下。 他离开之后,槐稚又跑去看自己的私房钱。 这两个月,她又收了四十两。 一看到钱,她咒骂他的动静马上又停了下来。 崔景辞虽然做事挺荒唐的,但那些话还真没说错,这世上对她这么好的,就他一个了,是为了孩子吗?谁知道呢,或许吧。 他有时候真的很好,有时候真的很坏,这个人,到底好的坏的? 槐稚已经没办法再去正视他给她的那些柔情蜜意了,他方才拿着剑想捅他爹的时候不也是笑眯眯的吗。 她想,多读点书吧,往后说不定再遇不到那些好的先生老师了,也过不了这种好过的生活,但是,再不好的日子她都过过,再坏也坏不回从前了吧。 这两日他们说的话不多,基本是崔景辞一个人在说,不过,见槐稚没什么说话的兴致,也跟着少了话,到了夜里的时候两人也都安安静静的,就是槐稚不明白,每次入睡前两人隔着老远,怎么睡着睡着就又黏到一起去了,有些事情不能细想,细想下去觉就睡不好了。 初八那天发生了那件事后,不知是不是槐稚的错觉,总觉府上的气氛一下沉了下去,想来也是,这大爷和大夫人在先夫人忌日那天,头上双双顶了两个大包,又看那脸色一个比一个青,大概谁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也不知崔景辞是什么本事,就算闹成这样了,外边竟然也没什么多余的风声。 两人就这样断断续续过了几日,若是不多进行些深层次的交流,便能维持着表面上的风平浪静。 槐稚平日就上上课,没事的时候做做绣活,攒了一堆绣品,拿出去卖掉。 她的手艺还算不错,人才十八岁大,就在绣坊做了好些年的工了,她若是做一个简单些的香囊,约莫一日的功夫就能做好,一个香囊能卖个二三十文钱,一月下来,也就能有百余文,专供吃饭,那还是够吃的。 若是费些心思,做些精细的物件,将来再同绣坊的人来往多了,生意长久,打好些关系,说不定还能谈出个更好的价钱。 这些天,她一下攒了好些个香囊,打算差不多时候就一道卖掉。 到了年底,崔景辞公务已经忙起来了,今年对他而言许是不同寻常的一年,好不容易复职,怕是比别人更用功些,甚至有两日他都直接宿在了衙门里头。 好不容易熬到了二十的旬休日,终得了歇息。 二十的前日夜里,崔景辞没去书房,就待在房里,他看槐稚一吃完饭就在那捣鼓针线活,似笑非笑问了一句,“这会攒了多少私房钱呢。” 槐稚叫他这话问的整个人一下子都绷紧了,看向他的眼神也带了些戒备,疑心他会脏她的钱似的。 要说这人没良心,也确实是没说错,那么三瓜俩枣,就她自己个儿当个宝贝来看,天天在数那些钱,好似隔日一数,就能平白多出个几两银钱,从前也不见她这幅德行。 崔景辞想,槐稚这人,当真是没有见识至极,这会还多了个不识好歹,哪日他真该将她丢在外边,感受一下人世之间的险恶,才会明白自己的丈夫对她有多好。 现在的情形和崔景辞想象中的其实不大一样,他原本想着,反正是破罐子破摔了,他是个什么东西,槐稚也清楚了,往后也不用再费力气做戏,槐稚呢,她迟早是会接受的,毕竟事实就这样摆在眼前,她除了接受又还能怎么样?然而,槐稚的脾气比他想得要犟一些,一切都没有他想象中的轻松。 好难哄啊,而且崔景辞还没什么哄人的经验,从前的那套用在槐稚身上倒还可以,现在在哄她,她就像是看傻子一样看他。 向来只有他这样看别人,今日反倒叫这个蠢妇人给看轻了。 他真想叫槐稚别再捣鼓那些破绣活了,但嘴上还是颇客气道:“槐稚,别累着眼了,过来帮我磨下墨吧。” 槐稚心中不大情愿,但最后还是去了,一是有些怕他,怕不如他的意又要发脾气,二是,白日数着那些银钱,心中也能记起一些他的好来,记起他的好后,也就不会那么想拧着他来了。 槐稚去替他磨墨,低着脑袋紧抿着唇瓣,崔景辞在那做着自己的事,没怎么说话。 墨磨好后,槐稚就想转身离开了,她一直缩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却不知崔景辞是何起身站到了她的身后,将她整个人都圈揽在了怀中。 崔景辞弯着身,脑袋有一下没一下蹭着她的耳廓,槐稚被他弄得一个激灵,挣扎得快打起滚来。 可就这么点方寸之地,不管怎么躲,也还是在往他的怀里躲。 一旁燃着的炭偶尔爆出一声轻响,灯花跃动之间,一人无声的反抗,一人无声的强制。 当然,最后谁占下风也是显而易见的了。 窝窝囊囊的槐稚就连躲都躲不好,只能这样被他紧紧地禁锢在怀中。 “你做些什么!”槐稚有些没好气到,不是磨墨吗。 崔景辞呵笑了一声,道:“槐稚说我想做什么。” 槐稚马上道:“我我来月事了。” “真的吗?”崔景辞听后却仍没松开她,他淡声道:“我希望你不是在骗我,如果你在骗我的话,我会不高兴的。” 他动作轻昵,但她从他的话中听出了些许凉意,槐稚还来不及多想,他抬起了她的一条腿,撑在书桌上,手指已如游蛇一般探了过去。 被他指尖碰过的地方,起了一身的疙瘩。 槐稚虽有些时候不大聪慧,但这会光是凭借本能,也能隐隐的知道自己好像要完蛋了。 崔景辞嗤了一声,“直接说不想和我行事不就好了嘛?我是什么人,你难道还不清楚吗,你不想的话,我还会逼你不成?可是撒谎的话,那就是槐稚的不对了。” “那我不想和你” “晚了啊。” 为了不吓到她,当了那么多天的和尚,天下这么体贴的丈夫,上哪找去?偏她还不知足,为她好是一点都瞧不见,还在那骗他,好叫人伤心失望。 槐稚撑在桌上,听到他解了腰带。 槐稚想躲,腿还没放到地上呢,就被他弄进去了。 她来不及说别的话,那股强烈的发胀感让她忍不住“唔”了一声,崔景辞对槐稚的反应还算满意,许是他的话真将她唬住了,她大概也觉得自己说谎了,即便被惩罚也是应该的,除了最开始下意识地想要逃跑以外,就没再躲过了。 不过,大抵是在那想,就算是想躲,应当也是躲不掉,于是乎便放弃挣扎了。 槐稚站不住,一条腿站在地上,艰难地撑着,另外一条腿被抬起来,她被他按在桌上,胸脯硌着桌案,太硬了,她有些不喜欢这个姿势,床分明就在旁边,他何必将她就地正法。 她转头看向崔景辞,语气有些哀求,道:“你你去床上吧。” 她想说话,但崔景辞一直在弄,于是乎声音断断续续的不着调,听起来同伸。吟没有两样。 崔景辞低头看着眼前的槐稚,见她眼尾发红,圆润的眼中能见得一些委屈,方才在他怀中挣扎的时候,头发都弄乱了,此刻正零散地垂在脸颊,就那哀哀怨怨的一眼,只是那一眼,看得人坏心迭起。 “去床上?累了?站不住了?” 她这个人就这点好,胆子小,向来不和人硬碰硬,听到崔景辞的话后,还以为他是良心发现了呢,慌忙点头。 谁知崔景辞只是将人翻了面,让她坐到了桌子上,他还美名其约,“看,这样槐稚就不用踮脚了,躺着享福就好了。” 像个小荡。妇一样只能在桌子上被人这样对待,胸口是不是都硌疼了啊。 好可怜,好好端的,怎么就被丈夫搞成了这幅样子。 明明能够好好的疼爱你怜惜你,你为什么就不愿意呢。 听话点,不好吗?不听话的孩子是会被惩罚的啊。 40-50 第41章 她享的又是哪门子的福? 这种话也就他说得出来了。 她的双手撑在身后,还能摸到他方才翻的书,这个人方才还端正坐在那看书呢,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摸到了她的身后。 书这种东西对槐稚来说是高洁的,可现在他们做的事又是污秽的,手指触碰到的书,和低头就能看到的秽乱场面,这种剧烈的反差之感,吊得槐稚不上不下。 许是换了个地方,也或许是几日没有亲近,崔景辞格外来劲,他是享福了,槐稚的手腕撑着都撑痛了,她干脆躺到了桌案上,随他弄。 不知过了多久,却见崔景辞忽地停了下来,他还没弄出来啊怎么突地不动了呢。 槐稚抬眼看他,却见他的视线落在一旁的紫檀笔架上,她生出了一种强烈的不好预感。 这个登徒浪子,又在想些什么下流的招。 只见崔景辞伸手拿了一只悬挂着的笔。 他道:“羊毫以软出名,柔而无锋,虽非上乘但用在人的身上许是别有一番趣味,这只羊毫前两日才开了笔,还没沾过墨呢,槐稚,你帮我润下吧。” 崔景辞竟是将笔放到了他的口中,含于舌下浸润,他将笔取出,最后落在她的身下。 他拿着笔,在那地方打圈按揉,槐稚叫刺激得猛一激灵,两条腿蹬得厉害,“滚你滚啊!” 槐稚终于忍不住骂了出来,这还是她头一次对他如此急言令色,明明脸上露出一副无法忍耐的表情,皱眉,抿嘴,厌烦,可是到了后来,眉头还是松开了,嘴巴开始张开了,那副厌烦的表情,转而叫迷离取代,这幅又想骂,却又骂不出口的样子,实在是 崔景辞最后没怎么动,光是用只笔,竟叫她些丢了身。 崔景辞挪开了笔,那只笔已经完全没办法看了,怕是没用了。 他中肯地点评道:“看来是个好东西,槐稚还挺喜欢的。” 槐稚不再骂他,不再要他滚,她只道:“不要这个了,拿开拿开啊” 崔景辞知道再用下去她也受不了了,将笔放下,最后再狠弄了几下,搞得槐稚失声尖叫,这场荒唐事总算是结束了。 槐稚被放到了床上之后,眼角还挂着泪,崔景辞终是良心回笼,发现自己刚才弄得太过了些。 他说,“对不起啊,槐稚,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让你舒服点。” 他不是要惩罚她吗?可是怎么一不小心又叫她享受了起来呢,又叫她去了占便宜。 槐稚怎会听他再骗,怨恨地看着他,一巴掌打开了他来碰她的手,“我分明都说了不要不要!” 崔景辞无辜道:“我怎么知道是真不要还是假不要呢,女人床上说的话,哪里能当真呢。” 槐稚疑心再和他继续说下去要气出个好歹来,她推开他,叫他不要和自己说话,烦死了。 崔景辞叹了口气,说,“怎么脾气愈发得大了呢。” 槐稚一下子没忍住,说了句真心话出来,她说,“你就不是个东西。” 这人,真是没个人样。 崔景辞听她这样说,竟然也没恼,反是笑了笑,“看来还是在怪我啊。” 不就是骗了她吗,他骗她也是她的福气,好好受着就是了,胡闹些什么都不知道。 每天一幅苦大仇深的样子,天天在那数钱,做绣活,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想跑了。 她现在还能过得了外面的生活吗?由奢入俭难,没人能受得了,尤其是槐稚,那么脆弱,那么胆小,她现在被他养得这么漂亮可爱,一出去,万一被那些个不长眼睛的贱人盯上了怎么办? 崔景辞也没继续烦她,只是到了第二日,用过早膳后,笑眯眯同槐稚道:“槐稚已经很久没有回家看过了吧?听闻岳父岳母搬去了新家,那时来没来得及送上乔迁礼呢。” 槐稚听到了崔景辞的话后,身子不受控制有些僵住了。 他是什么意思? 崔景辞眉眼含笑,看着槐稚道:“正好我今日旬休有空,同你回家去看看吧。” 槐稚还没反应过来,听他说要回家,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拒绝道:“不不要。” 崔景辞道:“槐稚这就是一点都不孝顺了,哪里有出嫁了就不回家的道理,你好好收拾一下,一会我们就回去。” 说完这话之后,他就再没给槐稚拒绝的机会,先行起身离开。 他过了一会又重新来找槐稚,强硬地抓住了她的手出门,不管槐稚怎么说不想去,他都无动于衷。 槐稚最后就这样被他带上了马车,上了马车之后,终是再没挣扎过了。 她不知崔景辞肚子里面是打着什么算盘,不愿同他坐在一处,上了马车后就坐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风景,不理会他。 算起来,上次孟燕来崔家找过她一回,那会说是家里买了间房,让她给些钱去接济,她不给,而后她就再没找来过了。 她就连他们新安置的屋子在哪里都不知道。 不过,崔景辞神通广大的,没什么不知道的东西。 新屋安置在城西,地方还行,不算特别偏僻,小院坐落于巷尾,青砖灰瓦,院墙不过一人多高,周遭修葺得还算是齐整,江理上前,扣了扣门,不一会院门就被打开了,是孟燕来开得门。 她见槐稚和崔景辞回来,竟没有意外,忙迎着人往里头去。 “来了?外边天冷,赶紧往里边进吧。” 崔景辞没什么表情,牵着槐稚的手进了屋。 槐稚打量了一下这院子,开门进来后迎面是一方不大的院落,中间一条连着正屋的路还铺起了青石板,角落里摆着几口旧陶缸,看样子平日是种着些葱蒜时蔬,现下落了雪,寸草不生,靠墙栽着一株枣树,枝干粗壮,也是覆满了雪。 挺好的,这个新屋子。 但槐稚不知怎地,一进来就有些喘不上来气。 两人进了屋子,槐远在里边,见他们来了,一下子就站了起来,但或许是觉得有些太过谄媚,又坐了回去,他看着槐稚,竖起了眉,立威风,“你个死丫头,嫁了人就不晓得回来瞧,没一点良心。” 槐稚没吭声,只是觉得有些难堪,撇开了脑袋,崔景辞也没说话,神色冷漠,场面一度陷入了尴尬。 最后是孟燕出来打起圆场,她说,“哎呦,孩子们在家忙,好不容易来家一趟,你何必说这些话呢。” 她这边又招呼着槐稚和崔景辞坐下,一边还倒了茶水。 槐远看着崔景辞在,最后也没说太多。 这女婿,那不是一般人,看着倒是眉目清冷,然一言一行中带着些盛人的上位者气息,和这间屋子实是格格不入,人往那里一杵,旁人的话也就少了。 孟燕先是问了槐稚在崔家过得如何?又问她近来情况,最后又拐去了孩子身上,问她肚子有没有动静 她零零碎碎问着,全然忘了上次她们最后闹得是如何难堪,槐稚觉得胸闷气热的,分明是大寒天。 槐远一贯喜欢教训她,饶是崔景辞坐在旁边,他也要教训,他想,那是他的女儿,他就算打几下,那也都是人之常情,何况是教训几句,他见她自己吃好喝好,全然不顾家里,又明里暗里说她没有良心,不会孝敬父母 孟燕叫他少说两句,女婿都还在,说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 槐远那气在槐稚身上撒不痛快,眼看她不咸不淡低着脑袋听训,也不知是否羞愧,他想她这还是翅膀硬了,见他不打她,就开始油盐不进了,这孟燕撞枪口上了,叫他狠狠训了一下,他猛地拍了桌子,扬声斥道:“我和我女儿说两句话还不行了!要你来教训我!” 这话看着是在斥孟燕,但气是撒到谁身上的,就不知道了。 槐稚小的时候最怕他这幅样子,他只要一扯着嗓子说话,她就怕得想躲起来了。 她很久没听到这声了,乍一听这大嗓门,一下应了激,没控制住地抖了一下。 她想说些什么,想叫他能不能别这样子,这话从前的时候槐稚就一直想说了,能不能不这个样子,真得特别吵,特别吓人。但从前的时候说,会挨他的巴掌,现在说,他也无疑会更起劲。 一直没说话的崔景辞,终于不满地皱了下眉,他开口道:“岳丈大人何必这番激动。” 果不其然,崔景辞一开口,槐远就安静下来了,他还来了一句,“家里女人不懂事,叫女婿看了笑话。” 这人在妻女面前为非作歹,到了女婿面前又一下软了下来,一个庄稼汉,学着人说起了体面话,然而这幅样子看起来,到了一种令人发笑的地步。 不过,他自不会知道自己的可笑,还会觉得自己威风凛凛。 槐稚有些在这待不下去了,她最后只是兀地起了身,说,“我去看看祖母。” 祖母年纪大了,腿脚坏了,下不了床,在槐稚嫁人前,一直是她照顾的这个老人。 祖母躺在耳房里头,气色比之前看起来更差了一些。 槐稚其实也不大喜欢祖母,祖母疼弟弟,不疼她,她经常叫她让着弟弟,只是,看到她躺在床上这幅模样,不可避免觉得有些感伤可怜。 她嫁了人后,也不知是谁为她端屎擦尿,更不知他们会不会照顾她,她想,应当是不会,因为她走近床褥,闻到了些微的恶臭,即便是冬日,这味道都不太好闻。 老人听到动静,抬眼去看,那双浑浊的眼珠中露出了些许的惊讶,她说,“你怎么回来了呢?” “我回来看看。” 老人脸上却不见什么高兴,冷哼一声,“你都嫁人了,还回来看什么,这破地方有什么好瞧的。” 槐稚叫她恶语相向,觉得她真得很坏,她道:“我为什么不能来看?我走了,他们还会照顾你吗,有人给你收拾身子吗?” 老人说,“你当你娘是死的?” 槐稚说,“她哪次不是草草了事。” 孟燕给她收拾身子,槐稚在一旁着,都觉得很难受,她每次收拾她的时候,力气很大,几乎是乱摔乱动,而且,她只给她擦一遍,擦过一遍以后身上还是很难受。 老人听到这话,双眸失了神,说,“倒不如是死了算了。” 哎,人老了,废了,就是个死物件。 她喊槐稚到跟前来,坐得近些。 她说,“我怕也是活不了多久,待我死后,你替我去一趟昭德寺,寻任空大师,你报我的名字给她,说你是我孙女,来替她拿个东西。” “为何要死后去?” 老人咧嘴道:“哎呀你怎么这么多嘴,叫你死了以后再去,就死了再去,不然,你冲撞了佛祖,我会被你害死的呀!” 槐稚不知她说这些神神鬼鬼的话是想做什么,但叫她唬住,还是答应了,她又问,“你的名字叫什么?” 槐稚想起来,竟然还不知她的名字叫什么。 女子闺名甚重,多以某氏某夫人相称,而他们这些人家就不用说了,用孩子他娘,他奶来代称,再又说,和老人年岁相仿的人渐渐故去后,几乎不会再有人提起她们,年深日久,后辈只知其姓而不知其名,倒也寻常。 老人看着槐稚,道:“我叫来娣,胡来娣。” 槐稚说,“好难听的名字,很多人都叫这个,会喊混掉的吧。” 胡来娣竟是笑笑,“你好意思笑我吗,你的名字还是我叫取的,放心吧,任空大师不会认错人。” 正说着话时,孟燕从外边进来,她问,“说些什么呢?” 胡来娣一下子就冷了脸,道:“这个死丫头吵得我睡不着,快将她领走去。” 槐稚也习惯胡来娣这样子了,阴晴不定,时好时坏,从前就这幅样子,前一刻还好好的,后一刻又变了脸,她当老人上了年纪就是这样,躺在床上躺得精神头都不利索了。 孟燕不满道:“娘,你怎么这样呢,小稚也是来瞧瞧你好不好。” 孟燕念叨着就将槐稚拉走。 她抓着她的手去了一边,看样子是想同她说些什么私房话,但槐稚想,左右是离不了钱的。 果不其然,她这一开口就是说家里不容易,说她爹年纪大了,一干活就腰疼,又说想送弟弟去学堂读些书,认些字,她话里面没有直说钱,但字字都在说辛苦不易。 孟燕的视线落在她的簪子上,说,“真好,你现在这日子是过得好了些。” 槐稚听不下去了,事到如今,大抵也明白崔景辞非要带她回这地方是什么意思了。 她将手上的镯子摘下来,塞给了她,“我什么都没带,你拿去吧。” 孟燕还觉不满意,她道:“槐稚” 槐稚最多也就一个镯子给她了,其他的没有了,她打断了她的话,径自问道:“祖母说我的名字还是她取的?你们原先想给我取什么来着?” “什么东西?”许是这桩事情已经过去了许久,孟燕恍然听她提起,一下没明白过来,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 她神色有些尴尬,道:“那时候想着儿女双全,再生个男孩来着,名字取着取着,差点和你祖母取重名去了。” 槐稚刚软下去的心,一下又硬朗了起来,趁着她反应不及,拿回了自己的镯子,而后头也不回地走了,任由孟燕怎么喊她都不回头。 “给出去的东西怎么还有拿回去的道理,你这孩子,脾气怎么这么大了!” 槐稚出去的时候崔景辞没在屋子里面坐着,立在外边檐下,她弟弟从外边跑来,刚好撞到了从里边出来的槐稚。 槐兴昌看到她后,有些惊讶,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槐稚道:“你撞到我了,说对不起。” 槐兴昌道:“你今个儿吃错药了吧!” 莫名其妙的,他凭什么要给她说对不起啊。 槐稚逮着他道:“给我道歉!” 崔景辞注意到了他们那边的动静,走了过去。 槐兴昌哪里晓得她发个什么疯病,从前的时候连个屁都不敢放,现下嫁了人倒是硬气起来了,他道:“你小心我叫爹打你” 话还没说完就被崔景辞打断了,他走到了他的面前,笑眯眯地问,“撞到了姐姐要说对不起,不会吗?” 槐兴昌听到声音,看了那男人一眼,看那相貌气度猜出这人应当就是自己的姐夫了,他还不会看人眼色,但崔景辞那笑里藏刀的样子下意识叫人有些害怕。 他却还是不肯说对不起,哽着一口气赌气,话也不说,扭头走了。 崔景辞让江理把人逮了回来。 “道歉。”这次他脸上的笑已经没了,声音也泛着明显的冷意。 槐兴昌见此情形,终是不情不愿地跟槐稚说了声对不起,说完之后,才被松开。 崔景辞看向槐稚,问道:“你还要继续待会吗?” 槐稚摇了摇头,崔景辞牵着她的手走了,一摸,发现那手冰得吓人。 回去的路上,槐稚一直瞧着心情不大好的样子,崔景辞知道她现在心情不怎么好,也没主动烦她。 走至半路,槐稚看向他,忽地开了口,道:“你为什么非要带我回来?” 她看向崔景辞的眼中,许是带着些责怪埋怨。 崔景辞竟叫她看得有几分心虚。 他说,“回来看看,不好吗?” 她自然还是得回家看看的,不看清那些人有多不好,就不会知道现在的丈夫对她有多好,不然她心里面就总是在那想些不干不净的东西。 这个世界上,对她好的,只有他了,就连生她的父母,都是那样的下作恶心,除了他以外,没有人爱她,不会有人爱她的,她如果离开了他,要去哪里呢,又还有谁会她好。 槐稚,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够看清,这个世界上,你只剩下了我。 他这回也算是舍生取义了,那个破垃圾堆,还有垃圾一样的人,真是来过一次就不想再来了。 槐稚不说话了,低着脑袋,不知在想些什么。 崔景辞道:“先生说你的书读得不错,字也大多认得了,也半年多了,届时我叫姚嬷嬷教你如何统管后院,你也是时候该学着管钱了。” 槐稚总得知道,她是他们家的女主人,她好像对这件事情,直到现在都还没有一个清晰的认知。 她好像不知道,现在不是她想跑就能跑的了,而且,他看就是她平日太闲了,才总想那些东西。 槐稚听到这里,觉得有些不妙了,崔景辞这人说话做事,怕都是藏着些深意,谁知道他这会说这些又是什么意思。 她下意识地摇头,不要两个字还没说出口的时候,就已经被崔景辞抓住了手,他神情温柔,好生宽慰她,“又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学一下先,怕什么?” 槐稚的话口一下叫他给堵死了。 * 临近过节的时候府上愈发热闹了起来,前段时日的沉抑之气总算是散了一些,回廊下已经挂上了红灯笼,丫鬟们往来行走得更频繁了些,抱着红绸、灯笼穿梭于各院长廊之间,各房的管事们也都捧着账册进进出出,回禀年节诸事,外头庄子、铺面送来的年礼流水似的抬进府中,堆在了廊庑下。 除夕将至,先生也没再上门教书了,槐稚闲时坐在屋里头看那些人进进出出。过年的气氛很好,她也暂将那些烦心事推去了一旁,许是那日之后崔景辞同姚嬷嬷说了些什么,那些账目送来后,嬷嬷就会带着她一点清点,这些东西又多又杂,槐稚听得一个头两个大。 不过,姚嬷嬷体谅她是个新手,也没急于求成,一步登天。 自从要学了那些东西之后,槐稚才明白原来高门夫人也不好做。 许是那天回家真的被恶心了一回,槐稚总算是老实了下来,又不停地告诉自己,那么怕崔景辞干嘛,他又不打她,他又不凶她,不就是骗了她吗?骗她还不是为她好吗。 可每每想到这里,槐稚又想,自己就是贱骨头,懒骨头,蠢货笨蛋,有手有脚的,离了他又不是吃不起饭,干嘛总要顺着他,干嘛不能发脾气,干嘛他骗了她也不能生气,被人耍了以后还要自己在那里找借口给他一块圆场面话。 不是夫妻吗,不是总说是对她好吗,为什么,她连一点不满的情绪都不能有呢,为什么连个对不起都不肯给,就因为他骗她,是为了她好吗,所以,被骗了,她还要感恩戴德。 有次去拜窦水牌位的时候,看着她,不知怎地,就是越想越委屈,如果她在,多好,有人能管管他了,可是这样想着,又突然没那么生他的气了,他那么早就没了娘,那么早就没人管他了。 可她还是悄悄地同窦水告状,“娘,他老是骗我,还喜欢欺负我。” 跟她告状,好像窦水能给她做主似的,槐稚总是喜欢做这些自欺欺人的事情。 不知是什么缘由,槐稚跟她告状完后,感觉真的有双手掌在抚她的脑袋,很轻很轻。 槐稚将这些东想西想归咎于,吃饱了没事干的,下地干两天活就舒坦了。 跟着姚嬷嬷干了好些天的活,槐稚就再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肚子里头也不想再攒气了。 算了。 娘和她说,对不起,小稚,别生他的气。 那娘都说了,她能怎么办呀。 * 过节的前夕,各家夫人已经开始走亲访友,虽崔景辞没叫槐稚主动出门往来,但还是有许多人登门来见她,不见何氏,直来见她。 大家也都是些精明人,如今什么情形都已明朗,那崔家的长公子正得势呢,南方的水寇清理了干净,不知怎地皇帝对那崔景辞反倒是更宽待了些,崔景辞朝堂之上春风得意,而他们夫妻之间感情恩爱,长公子没有姬妾,独宠这出身贫户的小夫人,他重她,时人自重之。 槐稚一开始应付这场面还有些无措不适,但是往来的次数多了后,也渐得心应手了,姚嬷嬷和木绵怕她被坑进去,一直在旁边守着,也没出过什么事。 这日用过午膳后,槐稚歇了一会,和姚嬷嬷一起在那清点了会年礼,到了申时,又有人来了,来的是个老熟人。 梁祈声说是随着家人一同过来的,抽了空来见槐稚一面。 但是,揽椿院的人不叫他往里头来,只让他在门口待着。 他上次趁着崔景辞不在的时候,私自跟着槐稚回家,崔景辞很不高兴,下令吩咐他们不许放那些乱七八糟的人进院。 于是乎,梁祈声就这样被拦在了院子外边。 槐稚跑去了门口,就见梁祈声站在檐下,许是寒风肆虐,他的脸颊都被刮得通红,长睫上也挂了些雪粒,雪花轻轻地垂落在眼睫上,像白玉枝头缀着的寒霜。 他穿着一件白狐裘,马尾偶尔被风吹起。 槐稚看到他后,惊奇道:“你今日怎么上门来呢。” “嫂嫂莫要觉得我冒昧。”梁祈声解释道:“今日是合着家中母亲婶婶一道上门的,逢年过节走动一下,她们正在前厅说着呢,大家都在,我娘就问嫂嫂你怎么不在呢?崔夫人说你不肯见人,我担心你是出了什么事” 何氏那边从来没人喊她去过,这怎么到头来成了她不肯见人,要没有梁祈声同她说,她倒不知自己在旁人口中挨了这等编排。 槐稚扯了扯嘴角,道:“她都没跟我说过” 梁祈声听后,脸上表情变了变,而后像是明白了什么,愤懑道:“她们怎么能这样子呢!” 槐稚见他这幅义愤填膺的样子不免觉得好笑,道:“倒也不用这样气,我本来也不爱掺和这些往来。” “那不一样!”梁祈声说,“你不喜欢是另一回事,但他们故意这样说你,那就是编排你的坏话了,嫂嫂就是太心善了,老是被他们欺负!” 两人说了几句话,槐稚想让他进去坐坐,外边天实在是太冷了,他喝杯热茶也能暖暖身子,但木绵格外地拧,说,“不成的,奶奶,公子吩咐过,这不合规矩,天冷,您要是话说完了,也早先进去吧。” 槐稚道:“就坐一会,他回来前就走。” 梁祈声见她们为难,出言道:“没关系的嫂嫂,我不冷,一点不冷。” 他说话的时候还吸了吸鼻子,搓了两下掌心,哈了下气,细长的手指都冻得通红了。 第42章 槐稚看得也挺不是滋味的,她对梁祈声道:“那要不你早些回去寻你母亲吧。” 梁祈声摇了摇头,垂眸道:“我不喜欢那里,他们他们想撮合我和崔家的小姐,老是在那里开我和她的玩笑,一直叫我和她说话,我不喜欢,不想回去。” 槐稚听到这里,马上问道:“崔家小姐?” “正是悬霜兄的妹妹,崔三小姐。”梁祈声有些可怜地看着槐稚,他道:“我一回去就不安生,嫂嫂,您可怜可怜我,收留了我吧。” 莫说槐稚了,就连木绵看他这幅样子都有些受不住,这公子年纪正轻,身上没有那些张扬与锋芒,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柔软,况且说,两个人一直站在门口也不是个事啊,反倒是叫过往行人瞧见说了闲话。 木绵最后装作没看见,问,“奶奶要不要吃些糕点,我给您备着去。” 槐稚明白她的意思了,马上点了点头,眼看着木绵走远了,槐稚就放梁祈声进了屋,她道:“快,快些进来,都要过节了,染了风寒就不好。” 梁祈声眉眼弯弯,在槐稚看不到的地方露出了一种计谋得逞的得意,他就这样跟在槐稚身后进了明间。 即便知道这不太合规矩,但槐稚带他进来,也有自己的一些小心思,她想问问他,明曦过得怎么样?还有快过节了,她看到府上送来的年礼里头,有漂亮的首饰,问姚嬷嬷要来了,想让梁祈声带去送给她。 梁祈声道:“他们应该没什么事,虽说明曦姐看起来心里头也挺不痛快的,但没听说他们出什么事。” 槐稚问,“你能帮我带些东西给她吗?” 梁祈声道:“那自然是可以的。” 于是槐稚就去取了东西,背着人悄悄塞给了他。 两人闲话时,梁祈声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下,“对了,嫂嫂,你和崔大哥” 槐稚听他谈起崔景辞,脸色肉眼可见有些不自然,她说,“你说得是对的,谢谢你提醒我。” 他说得是对的?他们是发生了些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嘛?? 梁祈声想着去套槐稚的话,但槐稚哪里能说。 那件事情是崔家的家事,是崔景辞的阴私,那件事情很严重,绝对是不能叫外人知道的,她虽恼他骗她,但也不会主动做出置他于不利之地的事。 梁祈声探了几句,槐稚却是一直将嘴咬得死死的,不管是他怎么问,都不松口。 梁祈声心中莫名生出一股烦躁,其中大部分还是因为她对他的不信任。 他难道不比崔景辞那个人模狗样的东西好吗,在他面前有必要把嘴巴咬得这么死吗。 但她不愿意说,他自也不继续多问了。 一直见外面天色渐黑,快到崔景辞下值的时候了,可梁祈声还没有走,槐稚有些着急了,明里暗里催促了几下,梁祈声装傻,最后只说,就算是悬霜兄他看到了也不会怎么样吧,来往都是下人,而且,他们的门也一直都开着,从始至终没有什么出格的事啊。 他说,“悬霜兄肚量原来这么小吗?” 槐稚心想,就是这么小,但她没说,只是到了最后脸上表情都有些焦急,梁祈声见此,也不再继续逗留,起身离开,只这好巧不巧,好死不死,这院门一开,正见崔景辞的身影。 两方人就这迎面撞了个正着。 两人都愣了一下,崔景辞先反应过来,他看到梁祈声从屋子里面出来,竟也没恼,只是不咸不淡地飘了一句,“槐稚,你怎么又随便带了些不三不四的人回家呢。” 槐稚听他这样说,皱了皱眉,道:“不是不三不四,你说话不要这么难听。” 她真的不懂,崔景辞为什么说话总是这么难听,总是怀疑她这怀疑她那?有必要吗?上次他说的那些话已经很难听了,当着她的面说就算了,为什么还要当着别人的面也这样说呢? 崔景辞脸色有些冷下来了。 槐稚又要为这个人和他顶嘴,怎么每次碰到他,她胆子都这么大呢? 不会真叫他说中了吧,他们两个人不会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互通了情谊?以至于总是要在那暗通款曲?所以槐稚,被他骗了只是一个朝他发脾气的借口,其实早就看他烦了才是真的。 梁祈声出言道:“崔大哥,不怪嫂嫂,嫂嫂就担心我冻着罢了。” 又是这幅做派,哪个看了不嫌恶心,不过这其中的恶心偏只有他能看出来,槐稚又像是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崔景辞呵了一声,空气寒冷,呵出的一道气在空中凝成了白雾。 崔景辞看向他,扬了扬眉,奇怪道:“我何时怪槐稚了?只是你下次得动脑子想一下,往这种地方跑合适不合适,怎么总是仗着年纪小在那为非作歹?对了,而且你也不小了,年一过该十九了,家里头也要为你议亲了。” 你这一直盯着别人的娘子也不算是个事吧? 梁祈声听到这话之后,脸上表情果然变了变,但很快就收拾好了情绪,他有些委屈道:“悬霜兄,你误会我了” 话至此,他也不再继续留在此地,只是委屈地看了一眼槐稚,而后拱手道:“对不起,嫂嫂,这次给你添麻烦了。” 说罢,也不再给崔景辞使一个眼神,扭头离开了。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崔景辞不咸不淡道:“这人也太过没有礼数。” 是很没有礼貌,对吧? 哪里有人会一直觊觎别人的妻子呢。 他的妻子是挺好的,但也不是他能觊觎的人吧? 槐稚没有应崔景辞的话,扭头沿着廊庑回了屋里,崔景辞跟在她的身后。 崔景辞道:“你们今日说了些什么,他为什么又来找你?” 槐稚道:“他是随家里人来的,顺道来看一下。” “顺道?拐大老远来见你,好顺呀。” 说了他又不听,不说又在那里暗戳戳生气使劲,槐稚最后选择缄默相对。 她沉默着不说话,可崔景辞却仍旧是不依不饶,他道:“如果你能和我解释一下会更好,不然我想我们之间容易有隔阂。” 隔阂?槐稚听到这话之后都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了崔景辞,似没想到他到现在竟然还能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来,而且,他的神情真就一如往常,大概是觉得自己说的话天经地义,没什么不对的地方。 可是隔阂,不是早就有了吗。 从他骗她那一刻起,再在他一直不觉自己有错之时,槐稚便已经无法将这个人和从前的那个崔景辞再联系在一起了,是自那之后,才有了所谓隔阂。 槐稚对崔景辞厚颜无耻感进一步有了实感,她没有回他一句话。 崔景辞仍旧缠在她身边,仍旧说一些人五人六的话,但槐稚就是不搭理他一句。 他从前的那招对她来说不顶用了。 这会槐稚就静静地看着他演,这戏演得好了,她就赞赏地看着他,而后忽地来了一句,“郎君若能去唱戏的话,定是功力深厚,样样精通。” 崔景辞听到槐稚的话后,愣神片刻。 了不得了,现下槐稚都会拐着弯骂人了。 崔景辞叫她这么一讥,不恼反笑,他弯腰看着槐稚,眉眼弯曲,道:“好啊,那到时候我去唱戏,槐稚一定要来给我打加官,扔赏钱,好歹你我夫妻一场,到时候我收了赏钱,也讨过来给槐稚买漂亮衣裳。” 槐稚叫崔景辞这幅样子弄得更火大了些,怎么被骂了还反倒愈发蹬鼻子上脸呢,只怕是旁人一巴掌甩他脸上也能顺着味拱上来,槐稚光是想了想那个画面,都觉得倒霉得慌。 她伸手推开他的脸,“别闹,吃晚膳了。” 槐稚说罢就离开去看饭菜了。 待她离开之后,崔景辞眼底的笑意才渐渐褪去,他看向正首的桌子,那上面还摆着两盏茶碟,已经没了热气。 怎么这么喜欢往别人家里闯呢? 崔景辞想,他家里人知道他在一直蓄意勾引别人的妻子吗?他们两家现在的关系没必要搞这么僵,他们现在非要这样挑衅他吗? 好没礼貌。 好恶心啊。 好放荡啊。 崔景辞夜里写了封书信,而后让江理送去了梁家。 梁家大爷收到这封书信后,打开看了,越看越是眉心紧蹙,而后让人找来了梁祈声。 梁祈声去了之后,就被他丢了封信件在脸上,他莫名其妙,拿过笼统一看,便明白了。 合着是崔景辞告状,告到了他爹的头上去。 这上面内容看上去倒也还算得体,形式用词就是一封很官方的书信往来,只是其中所控诉的内容,就不太官方了,左一句梁祈声总喜欢闯到他家内院,右一句总是去寻他的娘子,上一句还是在说他的娘子多么美丽善良,下一句又说他的娘子不太聪慧,容易叫坏人哄骗 梁祈声越看眉头蹙得愈深,最后忍不住骂了一句,“他脑子有问题吧。” 他越想越是了,这个崔景辞多少是脑子有些问题,这年头谁会写这样的信? 从崔家回来之后他就隐隐感觉到不妙,想他这厮多少是忍不住气,要做些手脚出来,不想写了这么个玩样膈应人。 梁尚书拍了下梁祈声的脑袋,道:“你现下该做的应当是好生准备来年春闱,不是弄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家都有家室了,你还总想着插一脚做什么呢!今时不同往日,都说了现在莫要同崔家闹不痛快!我知道你这个人素是不着调,但那说破了头也就是一个村妇,你上赶着去干什么你?你姑母前些时日同我说,崔家近来又得陛下器重,你和崔家结亲尚可。” 梁祈声不快道:“现下形势都尚不明朗,崔家才重新抬了个头您又觉着可以了?那高党和崔党还有得好争,您急些什么。” “那你不许再在旁人的娘子面前乱晃了!你到底是想害死谁?!” 梁祈声不耐烦地说,“知道了知道了,有这么夸张吗,至于吗。” 要不说崔景辞和他爹像是一辈的人呢,就那么一点小事,说几句话,他们不知能想到哪里去了。 虽说他确实是有在蓄意勾引,但也不至这番如临大敌,还告诉他爹,就这点本事吗。 再说,告诉他爹能有什么用,说得像是能管住他似的。 梁祈声离开了这里后,去寻了梁祈介,将槐稚的东西交给他带给明曦。 只是去的时候不算凑巧,刚好是碰到了里头的人在吵架。 二嫂赵晗扯着嗓子尖声道:“你这段时日是不是还在找那个小娼妓!我都知道,你是将她养在外面的庄子上了,你想做些什么,以为我会不知道吗!将来是不是还要将人抬进门做妾,还得我容着她做小。” 梁祈介嗓音听着有些低沉,隐约夹杂些许不耐,“我都说了,她碍不着你的事,我也不会迎她进门。” 赵晗冷笑,“你也知道一个妓女上不得台面。” 梁祈介道:“你当你多上得了台面?这门婚事如何来的,你自己心里清楚,从始至终,都是你求着嫁给我,不惜下药,我娶了你,好歹全了你的脸面,你现下凭什么来同我闹这些?” 赵晗道:“叫你拿住了个把柄,你用这事数落我一辈子。” 梁祈介冷声道:“你自找的。” 赵晗的声音带了些痴狂,“你必须同那女人断了干净,不然我若寻到她,必要她的性命!” 梁祈声觉得自己这个二嫂,有些癫狂,她爱极了梁祈介,当初不择手段嫁给了他,谁料到,成婚之后更是变本加厉,只要院子里头有人敢靠近梁祈介,她就打杀了她们,赶出门去,知道他在外面有了人后,更是大事不妙,隔三差五就吵。 从前倒也还好,梁祈介本就对那些人不怎么在意上心,任由她胡闹,可明曦瞧着好像不大一样。 梁祈声也不知他们要吵到何时去,终于上前打断,他道:“嫂嫂先消消气,我寻二哥说些事。” 说着,就借机把梁祈介拉走了。 他见梁祈介面色铁青,道:“行了,二哥你莫要生气了,槐稚让我帮忙带个东西给明曦。” 梁祈介接了过来,看了他一眼,“你同她到底是什么干系,为什么走这么近?” 梁祈声听到他的话后,眉眼下意识弯曲,他半是打趣玩笑,道:“她一个有夫之妇,我能同她有什么关系,就是觉得,她逗起来还挺好玩的啊。” “有病。”梁祈介一听就翻了个白眼,“消停些,莫要将事情闹了大,差不多可以了,现在没必要闹出这种不痛快。” 梁祈声拍了拍他的肩,叹道:“哥,我看你还是先管一下自己吧,看着要后院失火了呢。” 梁祈介漠然无言。 * 很快到了除夕那天,崔景辞在官府封了印就归家去了。 街上梅花已经开得盛了,回家经过长街,能在空气中闻到凌冽的梅香,每家每户都挂上了红灯笼,街道旁的摊贩们还在不停地叫唤,卖着年货,有些孩童调皮四处打着炮,零星的鞭炮声噼啪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火气息。 一年到头,大家都歇下来了,独这几日阖家团圆最为闹腾。 崔景辞掀着车帘,寒风没一下就将他的手指吹僵,他看到沿途摆着一张馄饨摊,旁边还放着两三桌子。 这家馄饨摊有三十来年了,他母亲在世时喜爱吃些市井吃食,冬日路过馄饨摊就走不动道,崔景辞只要跟着她,就要在外面吃些粗食,小时候的他不分高低与贵贱,那些恶劣的思想还未成型,窦水吃什么东西,他就跟着吃一口,好吃的多吃,不吃的少吃。 那馄饨他一开始的时候还挺喜欢吃的。 味道虽然不如府上吃食精细,但带着种说出的味道,后来他有些好奇,那馄饨是怎么煮的,为什么吃起来和府上的人做的不大一样,他驻足在那热锅面前,只见那人往馄饨汤里乱七八糟放了一堆的调料。 崔景辞看了之后,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问窦水,“娘,我们吃了这个真的不会死吗。” 那馄饨摊的老板看了一眼崔景辞,马上道:“你这孩子怎么说话” 窦水马上捂住了崔景辞的嘴巴,赔笑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窦水死后,崔景辞就不碰那些东西了,嫌脏。 直到某天她的忌日,他扫坟归家,又路过了馄饨摊,许是思及亡母,鬼使神差坐到了从前那个位置,一样的,还是很脏,过去了那么些年,更脏了 崔景辞忍耐住起身就走的冲动,等馄饨的时候,他听到摊主大爷和一个小姑娘说话。 那小姑娘凑在他的身边,眼巴巴瞧着他就要出锅的馄饨,大爷让她去位置上等,小姑娘不肯,她说,“大爷,你这暖和,我想等你这。” 大爷瞧了她一眼,见她身上穿得单薄,骇道:“稚丫头,这么冷的天怎么还穿这么少呢,听你娘说,你在绣坊做活了的呀,怎么快过节了也不置办一身新衣裳呢。” 槐稚还在那傻笑呢,“够穿就行啦,冬天就是很冷的,我娘今年还给我打了条围脖。” 水开了后,大爷将馄饨下到滚烫的锅里,冒出的热气将人熏得没了形状,大爷又说,“你今个儿怎么想着出来吃?叫你娘知道不在家里吃饭,又要骂你,我方还见她撇了你回家呢。” 槐稚说,“爷,我发工钱了。” 她的工钱叫她母亲拿走大半,她自己到头只剩下了一些。 她说,“今天的雪有点太大了,有点太冷了,我想吃碗馄饨暖暖身子再走。” 她冷得有点走不动道了,孟燕听她要吃馄饨,只当她嘴馋犯了瘾,但想到发了工钱,随她吃一碗罢了。 大爷叹道:“你这发工钱的好日子,怎还吃我这破馄饨呢。” 槐稚搓着手笑眯眯地说,“爷爷的馄饨就是最好吃的东西,才不破呢。” 小姑娘的声音甜腻腻的,大爷给她多下了好些个馄饨。 大爷没忍住多嘴,说,“你呀你,把钱都给你娘了,自己往后怎么办呢。” 槐稚抿了抿唇,说,“爷爷,我有手有脚,不怕嘞,前些天,我还自己搬了整整二十匹布,大娘们都夸我力气大,说我有本事!” 傻子,夸你力气大,那是叫你多背几匹呢! 大爷又叹气,不多嘴了,将馄饨捞上来了,让她端着去一旁吃去。 崔景辞的视线落在那个姑娘身上,听到他们那对话之后,不知过了多久才收回了神。 他就是觉得这个人挺可悲的,可笑又可怜,不过崔景辞看人很准,那人虽看着窝窝囊囊,但身上带着股说不出的劲,就像是一下给她擂到脏泥地里,她还能从那泥潭里面爬起来,然后嘿嘿地傻笑,说不疼,一点都不疼,再给她打进去,她又吭哧吭哧爬起来的那股劲。 真是蠢得没边了。 待到馄饨上好了后,崔景辞只吃了两口,就离开了那里。 那只是很寻常的一天,槐稚就和他碰到过的千千万万之人一样,只是看过一眼就忘了,淹没在人海中,激不起一点波澜。 只是没有想到,后面她居然还会出现在崔家给他做衣裳。 他本来以为怎么打不会死的人,那天在房间外,跟随行而来的同伴哭诉,“怎么办啊大娘,我要是嫁给那个人的话,我肯定会被打死的。” 崔景辞骤然喊停了马车,下车走到了馄饨摊前,他道:“来两碗馄饨吧,带走吃。” 大爷“诶”了声,说,“您等着,这就下。” 崔景辞在等他煮馄饨的时候,状似漫不经心地提起,“老先生您这手艺不错,先前我还同夫人一道在您这摊子上吃过呢。” 现在回想,他和槐稚真是有缘分得很,他们在他母亲的忌日那日见过,他几百年不去那馄饨摊吃东西了,可偏偏就在那天去了,还在那天碰到了槐稚 槐稚就是母亲给他选中的妻子,是上天赐给他的。 大爷听后“昂”了一声,语气中有些疑惑,“不会吧,公子我记得您,您这相貌,那是一千个人里都挑不出一个,就这两年,也是雪天吧,您来过,那时您可是一个人啊。” 哪里来的夫人?当他老糊涂了不记事呢。 崔景辞没有理会,只自顾自说,“我夫人很喜欢吃您的馄饨。” 虽然说他觉得这东西吃了会死,但偶尔吃一次,应当也没什么事吧。 这卖馄饨的大爷叫他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再问,崔景辞也只是笑笑没有说话,馄饨装好了,汤和馅分开装,江理接过,他便归家了。 崔景辞回去的时候还早,不过才巳时。 到家的时候,见到槐稚正在门上贴福字。 他走到她的身边,问道:“怎么自己动手呢?” 槐稚说,“反正也没什么事做。” 江理把馄饨递给了木绵,木绵用口型小声问,“这是什么?” 江理道:“公子带回来的,装碗里吧。” “好。” 崔景辞对槐稚道:“洗手吧,我回来的路上看到馄饨,带了两碗,冷了就不好吃了。” “馄饨?”槐稚撇头看他,语气中还带着些惊喜,崔景辞怎么会带馄饨回来呢。 他平日不是最不喜欢这些街边小食了吗。 上次中秋和他一起出门,他看她吃街上的东西,说小心吃得太饱。她让他吃,他一口都不乐意碰,只说自己很饱了,她那时候还没听懂他的言下之意,后面想起,大概想他是在瞎讲究。 槐稚也没多问,但是眼睛里面还是透出了一些喜气。 崔景辞垂眸看着眼前的人。 她的那张瓜子脸不再那样尖锐,天光映着满庭积雪,那双眼睛干净透亮,眸光盈盈,狐裘圆领簇拥着她的脸颊,衬得她愈发珠圆玉润。 崔景辞忽地伸出双手,捂在了她那被风吹红的脸颊上,问,“还冷吗。” “啊?”槐稚觉得崔景辞这话问得好突然,但也没有多想,摇了摇头。 崔景辞呢喃地说,“不冷的话那就好。” 第43章 自从上次崔景辞和崔林志彻底闹掰了之后,两人就再没有说话往来过了,崔景辞像是个没事人,毕竟也不是他的脑袋被砸了,他没必要不痛快,至于崔林志那边,看着是还没有原谅他,且先不说他私底下如何想他,就是在外面碰上面,都恨不得一家法挥他身上。 可今天除夕夜,按理来说一家人就该聚在一起吃年夜饭。 崔景辞起先不怎么愿意去,推说身体不适,一直到崔次辅派了三趟人来,他才带着槐稚去了堂屋那边。 崔次辅见他这样也没说些什么,旁的人倒是不乐意了,笑着打趣了几句,言语之中是说他现在愈发没规矩,叫一大家子的人都等着他们夫妻俩。 崔景辞也笑,语气中却也带了些不快,“都说了身子不舒服,我也不是故意耽搁你们的啊。” 崔次辅道:“大过节的,都少说些有的没的。” 何氏和崔林志看到他之后,脸色是一个比一个难看,崔永欣他们大概也知道了那天发生了什么事,一样记恨地看着他。 槐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低着脑袋。 崔景辞早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形,出了那事,一家人还想好声好气坐在一起吃饭,是难如登天。 看那一家人,心眼那么小,一点都不大度,他不是都不跟他们计较了,他们还这么看他干嘛。 他道:“吃饭啊,别光盯着我瞧啊。” 崔次辅道:“吃饭吃饭。” 崔林志冷冷哼了一声,翻了白眼,转开了脑袋。 何氏皮笑肉不笑的,末了也撇开了视线。 这夜气氛有些压抑,饭用至一半,崔次辅对崔景辞道:“好了,之前不过就是闹了一小些不痛快,父子哪里有隔夜仇,悬霜,你给父亲敬杯酒,那些不快的事情就都过去了,翻眼就是来年了,今年的事也莫堆到明年去。” 崔景辞听后,也没有不情愿,拿起了桌上的酒杯,朝着崔林志敬了一下,他道:“父亲,祖父说得是,父子哪里有隔夜仇,您也别太记恨我,儿子这不是给你赔不是了吗。” 崔林志不肯动,崔次辅出声催促他,“好了,也行了,都道歉了。” 崔林志这才不情不愿地拿起了酒杯,一饮而尽。 崔景辞又朝着何氏敬了一杯,道:“您也莫生我气,我不该按着你的脑袋让你给我母亲磕头的,还将您给吓晕了,那事说来,确实是我不对。” 哪壶不开提哪壶,崔林志那脸马上气得涨红了,跟个红猪肝似的,他又一次直直地瞪向了崔景辞。 在场其他人,除了何氏的一双子女,还不知其中内情,这会叫他直白说出,这才知道原来那天是发生了那样的事。 何氏闻此,面色难堪至极,最后没忍住背过身去拭泪,“辞哥儿何必如此呢” 崔次辅也有些忍无可忍,道:“崔景辞,差不多行了!” 崔景辞笑笑,“好了好了,不说了,既然您不愿意原谅我,那就算了,吃饭吧。” 他又看向卢云兰道:“弟妹这胎来的也不容易,若是不能好生养着,我帮你寻医师来好好看吧。” 卢云兰听到这话之后,脸色一时之间变白,手捂着肚子,最后只是硬撑着说了一句,“大哥,我我会好生养着,不劳烦你操心了。” “那是最好了。” 这好好的年夜饭大家都用得如鲠在喉,粗略吃了些,崔景辞见差不多了,就带着槐稚回去了。 一会亥时还要动身入宫参加正旦朝会,约还有一个时辰。 回去的路上,崔景辞问槐稚吃饱了吗。 槐稚点了点头。 崔景辞也没再问。 一直到两人回了揽椿院后,崔景辞还是让人去弄了些宵夜过来,他道:“一会我要入宫去参加朝会,不知何时能回来,若是你等不住,就先睡下,也不用去守夜。” 槐稚没忍住问道:“你你这是打算同他们都断绝关系了吗?” 她怕这件事不小心戳中崔景辞的哪里,问得颇为小心,生怕他突然变了脸。 现下她看崔景辞,就像是个阴晴不定的暴君,只怕前一刻同你笑,后一刻就同你发了脾气。 崔景辞听到她的话,顿了片刻,就是这片刻的停顿,让槐稚下意识想要后退两步。 崔景辞迫她更近,他的手搭在了她的脸上,道:“难道不好吗?反正天地间只有夫妻才是最亲近的人,和他们断绝了关系,我只有槐稚,槐稚也只有我,这样,不是才好吗?” 槐稚看着崔景辞,崔景辞也看着她,眼中竟还带着她看不懂的深情厚意,她对他这样类似于誓言的话感到恐惧。 崔景辞那厢倒是越说越来劲,“我们将来生双儿女,若是女儿,我们好生宠爱,想做甚就做甚,若是儿子,严厉些也无妨,我会亲自教养他们读书认字,到时候我们儿女双全,槐稚下半辈子光顾着享福就好。” 看看,他对家的印象都是那样刻板,女儿疼爱,儿子严厉,反正别人是怎么样的,他就想学着怎么样。 槐稚叫他说得起了身鸡皮疙瘩来,莫名觉得恐怖,她干巴巴地扯出了个笑,说,“挺好的。” 崔景辞看着她,皱眉,沉默良久后噗嗤笑出了声,“怎么了,不好吗?我对你好,难道还不好吗,你为什么要这样害怕地看我。” 他都不知道槐稚离开了他还能干嘛,都不知道她到底为什么就连这几句话,都要露出这种表情。 誓言,难道不动听,不美丽吗?未来的畅想,难道她不喜欢吗。 他的手指抚着槐稚的脸颊,竟又露出一副忧伤的表情,他垂着眸,眼中露出些委屈伤神,“不能不怕我吗,我真的不会伤害你啊,你是我的妻子,我想着疼你都来不及,你为什么要怕我。” 虽然槐稚这个人是不大聪明,有时候真的很蠢,旁人不管是说了什么,她都能信,但他对这个妻子,大体还是满意的,他们的身体是那样契合,这样还不能够说明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这些话若是从前,槐稚就信了,可是现在,见他故技重施,未免觉得好笑。 槐稚转开了脸,道:“你能不要再骗我了吗,我也没有什么你能图谋的东西。” 他好好的,别说这些,不行吗,没人想听这些虚假的谎言了。 崔景辞听到她的话后,怔神许久,他说,“我知道,所以啊,我说得都是实话,怎么就是不相信呢,真叫我委屈死了。” 槐稚受不了他这幅德行了,道:“时候不早了,你先净身吧,一会还要进宫呢。” 崔景辞道:“不急,先吃过宵夜。” 说是吃宵夜,崔景辞没怎么动,基本都是槐稚一个人在吃,槐稚也没管他方才在那突如其来又发的疯病,她现在对此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毕竟又不能怎么样他,晚上两个人睡觉也都还是要躺在一张床上,日子也还要继续过。 槐稚慢悠悠地吃饭,外面偶尔能听到些鞭炮的响声,崔景辞后来看时候差不多了,便去沐浴焚香了。 从里头出来后,给槐稚塞了个红封,笑着说,“压胜钱。” 他刚净过身,眉眼之间依稀能看出几分水汽,他笑得随意,分明都这把年纪了,槐稚竟在他的身上看出了几分少年之气。 她看着他塞到掌心的红封,有些懵,脸不知为什么有些发烫,她说,“我我都十八岁了,过完年就十九,不能收这个了,不不吉利。” 且不说她有没有十八岁,就算是年纪小,她在家里头也是很少收这些的,六七岁的时候还是有过的,再大些时候,就再没了。只有胡来娣会给他们发钱,一直发到了槐稚十五岁,虽然不多,虽然一直比弟弟少,可还好是有的。 大人们说,她已经不小了,又是女孩,再收这些就不太吉利了。 于是槐稚便也如此做想,借此来慰藉自己空空如也的手。 崔景辞不在意说,“乱听别人胡说八道,谁说不能收了?我给你发一辈子,七老八十也得给。” 槐稚低着脑袋,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崔景辞没多想,揉了一把她的脑袋,低头亲了她的唇瓣,他叫她别乱跑,就离开这里。 他离开之后,槐稚还在看着掌心的红封,红彤彤的包装上描了金边,光是个外壳都漂亮得要命。 她看着看着,不知怎么眼睛也看红了。 实话说,槐稚的人生其实也没有那么糟糕,她自己是这样觉得的。 虽说爹娘待她不好,但她也还认识旁的好人,比如说是明曦,她很照顾她,还有那个书生,若是没有他,她爹娘怕是连一会也等不住,早将她嫁了人,而且书生对她也挺好的,总之,有不好才会衬得那些好如此情深意切。 再说在她孤掌难鸣之时,又出现了崔景辞,最初时虽也有些惶恐不安,可最后还是化为欣喜,视崔景辞如神兵天降,他有时候虽然挺混蛋,但是现在感动又不是假 槐稚捂着红封在心口,竟是悄然流起了泪,但也没哭多久,将崔景辞给的两百两好生和那些私用放在了一起。 后面听到外边有放烟花的动静,槐稚也没再在肚子里面想那些事情,跑出去看烟花了,她就坐在回廊下边的门槛上瞧着,木绵怕她冻着屁股了,拿了个垫子叫她垫在屁股下面,她又指了指一旁,回廊上堆着一堆东西。 “那是什么,方才回来的时候没瞧见呢。” 木绵将崔景辞的话转告了她。 他说,这夜还长,若是无聊的话,就自己放些烟花玩。 那些鞭炮声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安静下来,如果睡不着,就玩玩烟花。 木绵挠了挠头,道:“这是我和江大哥一块出去买的,也不知道奶奶你喜欢不喜欢。” “你同江大哥一块去的?” “昂”木绵说,“过节嘛,去采办了一下年货。” 槐稚嘿嘿笑了一声,木绵脸一下子叫她笑红了,她慌忙解释,道:“不是奶奶想的那样,江大哥他他特别好,当初还是他捡我来的崔府呢。” “捡捡来的?” 她只知道木绵是很小的时候就在崔府了,但没想到是捡来的。 木绵说,“那年闹饥荒,被爹娘赶出家去了,在路上行乞,碰到了江大哥。” 闹饥荒,那年恰逢大旱,庄稼都枯死在了地里。 说起来是很久之前的事了,那年饥荒闹得厉害,就连槐稚都有些许的印象,光是想起那种情形,都打个寒颤。 她记得一副可怖的情形,饥荒闹得厉害,大雁横飞村落,叫人打了下来,闹饥荒的时候碰到一只大雁,是天大的喜事,一只大雁可是能填饱一个人的肚子,撑几日都不为过,然而,那大雁被打到地上之后,叫其他的人发现,竟是上前争了起来,为了一只雁子,所有人大打出手,最后争得面目全非,闹到官府来了才歇事,自然,官府的人来了之后,大雁,充公。 世人皆道鸿雁传喜,然而最后一只衔喜而来的大雁,却造就了如此一番祸事。 流年不利,时乖运拙,对穷人们来说,是常有的事。 槐稚起先还在那八卦呢,现下叹了口气,也没继续再问,再问从前,问起来,自己倒又想起一箩筐的心酸荒唐事。 她和木绵一道去打炮,放起了烟花,转眼就那将那些事情都抛之脑后去了。 后来,也不知是玩了多久,槐稚终于有些累了,崔景辞说,她可以不用守夜的,但槐稚想,还是守一下为好,辞旧迎新驱邪避祟嘛,通个宵,也能给来年开个好头。 去年发生了太多见鬼的事,槐稚明年想好好的。 屋子里头烛火点得通明,槐稚坐那弄绣品,总算是不捣鼓那些香囊了,崔景辞给她两百两巨额红封,槐稚也生出了些许良心,去库房扯了布过来,寻思给他做条腰带出来。 一直弄到寅时,槐稚的脑袋都开始一点一点,像个老奶奶似的,木绵看不下去,打着哈欠道:“要不您歇下先吧,我怕您一脑袋扎框里了。” 槐稚笑笑,说,“现下什么时候了?” 木绵道:“寅时三刻了。” “天快亮了,我再熬熬,很快就过去了。” 她道:“要不你先去睡吧。” 木绵摇了摇头,说,“总归今日我是要守夜的,我是怕您累着。” 木绵说是这样说,脑袋已经趴到了桌上,眯过去了。 槐稚见她睡着了,拿了条毯子盖在她的身上,做完这些后,又开始眯着老奶奶眼,拾掇那条腰带。 一直到了卯时那会,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崔景辞都从外边回来了,他一边放下身上脱下的大氅,一边道:“槐稚,你没睡?” 他的语气中隐约有几分惊讶,大抵是没想到人现在还醒着。 槐稚揉了揉眼,道:“我还不困呢。” 她就连声音里面都已经沾上了浓厚的困倦,这会还说是不困。 人熬穿了之后,脑袋是不困了,但是身体就受不住。 槐稚拍了拍木绵,木绵睡醒惺忪醒来,见崔景辞回来了,吓了一跳,见鬼了似的,她形容有些惶恐尴尬,但崔景辞没说什么,只是挥手让她下去歇息去了。 木绵行了个礼,就退出去了。 崔景辞见她又在捯饬那些绣品,语气有些不好,“又弄这些,到时候眼睛都看瞎了” “我就是想给你做条腰带。” 听到这个,崔景辞一下就安静了,也不再说那些有的没的了。 看来槐稚也不是全然没有良心的。 前些时日一直暗中和他闹着别扭,但今夜,又是坐着守岁,又是为了他做腰带,他哪里不知她心情是如何变化呢。 如此来看,槐稚也还是好哄的,这别扭劲,几天不就哄过去了。 毕竟他这样的男人,她真是找也没处找去了,可不要好好珍惜吗,心里头那关想开了,就都过去了。 槐稚还是一个很传统,很老实的女人,老实到只能被他玩弄在股掌之中。 即便是想逃,那也没处逃。 崔景辞此次去宫中,和崔次辅一起被皇帝留下说了些话,高鄂他们也在,议完事后,崔景辞用调笑的语气问皇帝讨要了个太医归家,专看妇人生子,不过是一些小事,皇帝随口就允诺了他。 高鄂明里暗里阴阳怪气了几句,笑话他大抵是到了年纪生不了孩子了。 崔景辞没恼,反倒回笑了一句,他也不用急,就算三十,也正值壮年。 不像有些人,半拉骨头都埋土里去了。 烛火通明,一跳一跃,安定着人的神经,崔景辞也一夜没睡,这会有些困倦,靠在槐稚的肩上,道:“不弄了,先睡吧。” 她人是说着话,那两只眼皮一上一下瞧着总打架,看着精神都快涣散了。 出门前分明都叮嘱过了她,叫她莫要守岁,好好的,非要遭这个罪。 槐稚说,“一会不用给长辈拜年吗。” 崔景辞道:“祖父快昏过去了呢,哪里还能见得了人。” 崔次辅这么大的年纪,眼睛都花了,这一宿熬过去,看天不是天,看地不是地了,上了马车后就快栽过去了,一路躺在他的腿上瞌睡回来的。 槐稚打了哈欠,跟着崔景辞躺床上去了。 时隔好多天,槐稚总算是没躲着他了,心甘情愿叫他搂着睡了,她现在身上的肉多起来了,抱着是愈发趁手舒服了,不再像最开始那样,光是看着都硌得慌。 他就这样抱着槐稚睡过去了,槐稚也难得没有挣扎。 她困得不行,不知不觉间就睡过去了。 昨夜熬得实在太累,槐稚这觉睡得又深又沉,睡得身上莫名有些燥热,又痒又难受,槐稚沉在一场梦里,这梦有些灼人,烧得她快起火了。 好像是有个人压在她身上似的,给她压得都有些喘不上气来了,胸口莫名扯得慌,像是有人在捏着揉着拉着。 她难耐地伸手,想将那只手拿开远一些,远一些,不然她有些受不了。 可是,她的手被人钳住,怎么都动不得。 她听到一些水声,不知是从哪里来的,离得很远,却又好像就是自己的身上发出来的。 “别,别” 她口中发出无意识地低喃,可下一刻,她的前胸被人惩戒似的捏了一把。 “不要捏,疼” 不知是梦里还是梦外,有人贴在她的耳廓边,“你说你要,我就放开你。” “你要谁?我是谁?” “夫君” 槐稚已然不知是因为欲。火灼身,又还是因为他的半威胁半诱哄,所以才如此简单轻松地说出了这样的话。 直到开始的那一瞬,槐稚总算是被折腾得清醒过来了。 一醒过来,就见崔景辞攥着她的两条褪。 她还想着去年晦气呢,结果今年更是糟糕,一睡醒就见鬼了。 这会她也琢磨出来是发生什么事了,崔景辞趁着她睡觉的时候又在那里动手动脚。 她就知道他,给他一点好脸色,他就迫不及待做混账事。 崔景辞见槐稚含怨看她,嘴角咧开了个笑,道:“槐稚,你醒了啊?” 醒了咱们就一起给今年开个好头吧。 槐稚气得想蹬他一脚,但刚醒来,方才又被他逗了那么一遭,哪里有那力气,身上软得像一滩烂泥就不说了,他还已经开始动了起来。 槐稚转开脑袋去看外边,发现天还是亮着的,这到底是个什么时候,崔景辞在那白日宣/淫又是几个意思。 崔景辞见她看外边,解释道:“时候还早,才过未时。” 槐稚说,“天还亮还亮着你干嘛这样啊。” 崔景辞脸上露出无辜的表情,“想和槐稚睡觉,还要分时候吗?” 一觉醒来,他就起来了,那能怎么办,只能是委屈槐稚一下了。 不过,看她这样,其实也不怎么委屈吧? 槐稚平日会同他攥着劲在那拧,但这会刚醒过来,哪里来的力气和本事呢?这会也不拧着了,舒服就是舒服啊。 反正槐稚也已经知晓他这人丑恶的内心,崔景辞看着槐稚,说着好多不中听的床上话挑逗她。 槐稚哪吃得住这些逗,面色渐渐变得涨红,就连身上都敏感了起来。 崔景辞最后那一刻,不说一些荤话了,却是不停地说,“槐稚,我好爱你,好喜欢你” 新年伊始,他们就要做这样有意义的事情,他们相融一体,他抱着她,她贴着他,世界上不会有比他更亲近槐稚的人了,也不会有比槐稚更亲近他的人了,想到这里,他就止不住地想说好爱你。 他结束了也不肯退去,埋在她的身上,他还在掰着她的脸,不停地说好爱你,让她被迫地承受着,可是,不光如此,他却非又要问,槐稚,我爱你,你爱我吗? 他光爱她那也不够的。 槐稚,你难道不爱我吗?你快点说爱我啊,快点快点,说爱我,他的声音到了后面近乎到了些哀求。 为什么不相信他,为什么不愿意说爱他呢? 槐稚还有些没缓过劲来,任由崔景辞在那里说那些无谓的话,爱她吗?真的吗?还是高兴了的时候说的假话呢,真话假话她也不想分辨了,有意义吗。 他一个人在那疯狂地表露,一个人沉迷地独享着那些所谓的爱,却还要用那样霸道的姿态拉着人一起沉沦。 槐稚不想回答,也不想说爱,她只觉得他这个人轻佻,而她若是也说爱他,那就是下贱蠢笨。 崔景辞始终得不到槐稚的回答,即便是那样恳求着她,她也始终是以那样冷漠的态度回应着他,紧闭着双眼,漠视着他的爱,她什么都没说,可崔景辞觉得她实在是尖酸刻薄极了。 好过分,真的好过分,连个爱字都不愿意给他,连个承诺都死活讨不来。 搞不懂,方才不是她说的要他吗?她不爱他?不爱他又为什么要和他做这样的事?不爱他又为什么要在他的shen下,那你哪一天难道也会和一个不爱的别人做这样的事吗? 槐稚,我变得这样疑神疑鬼,没有安全感,你一点都不无辜,要不是你对我这样的态度,我岂会疑心你和别人有所勾结,又岂会惶恐和不安,又岂会这样着急要你的一个爱字。 他们的头发缠绕在一起,崔景辞那泛着些潮。红的脸,逐渐归于平静,他捧着她的脸,却是警告道:“不愿意说爱我也行,我原谅你,但是槐稚,你最好能管住你的身体和放荡的心,只能在我的床。上死去活來。” 现在他就原谅她对他的伤害,但是要是被他发现,她胆敢不爱他,而去爱别人,槐稚,那个时候你才会知道不爱的后果是什么。 第44章 这一年就是叫他这样起了个坏头。 槐稚事后坐在那里用膳的时候,神思都还有些涣散,崔景辞方才那样警告于她,对槐稚来说简直是和下请战令没两样,然而,一下了床,他又像是个没事人,方才那件事情几乎像是没有发生过。 崔景辞趁她发懵的时候,夹着菜喂她,他喂一口,她就吃一口,崔景辞像是寻到了什么乐趣似的,对此乐此不疲。 后来槐稚回过劲来,抓着筷著说,“我自己吃。” 崔景辞笑笑,“你这脾气愈发大,喂个饭我还倒喂出了不是。” 槐稚算是发现了,崔景辞这人就不大像是个寻常人,身上的毛病说是哪哪都不大小,但最大的不好,就该说这倒打一耙了。 每天不知要叫他耙几下。 她现下都习惯了,懒得纠正于他。 过了春节,崔景辞的衙门里头有五日的假,头一天就这样稀里糊涂荒唐地过去了,到了晚上的时候,崔景辞带着槐稚出门,去街上逛了逛,这日出去凑巧,碰到了梁府的人,梁祈声和他家中的姐妹也在外边逛。 槐稚都还没看着呢,那人只是露了个头出来,就叫崔景辞瞥见了,嫌晦气,还不待梁祈声出声喊他们,就先抓着槐稚的手扭头走了。 未免又在那个地方碰上人,崔景辞带着槐稚去了别的地方。 在外面逛了好一圈,才带着她回了家。 待到初二,他就带着槐稚去寻了崔次辅,给好不容易缓过劲来的崔次辅拜年,去的时候还有其他人在,是二房的公子小姐,还有崔二夫人,几个孩子见到崔景辞都老老实实,脊背一下子紧绷了起来,恭恭敬敬地唤他们“大哥大嫂”。 前日那年夜饭吃的,叫他们是怕得他不行了,想他早些年间还差点动手杀了继母,如今来看,非但没有收敛,反倒是变本加厉。 毕竟这个人连亲生的爹爹都敢欺负,狂性得没边。 他们这些做小辈的,更是不敢招惹他了。 太可怕,太可怕了,现下倒也不是瞧不起槐稚了,反倒是有些心疼她,觉着她有些可怜了,每天要和这样的人睡在一起。 这二房的是两对姐弟,年纪都不大,最小的才八岁,最大的也才十三,他们四个来拜年,这会拜到一半,他们就来了,红封还没讨着,舍不得走。 不过,四个人相互看了一眼,胆子大些的跑到了槐稚面前,说了些拜年的话,类似新春吉庆伏惟金安 这趟虽说是来见崔次辅,但难免碰着旁人,槐稚带上木绵早就给她备好的红封,免得这种时候尴尬。 她给他们塞了红包,他们这便更真心实意地喊了她一声,“多谢嫂嫂!” 槐稚颇为受宠若惊,道:“不不用谢。” 本也不是她的钱。 几人一起进了屋去给崔次辅磕头,崔次辅给四个孩子发了钱下去,槐稚想,崔景辞都成家了,再收压胜钱就叫人笑话了,谁知待二房的人走了之后,崔次辅还给他们两人一人散了一个。 “这”槐稚不知当接不当接。 她想,难怪崔景辞有发压胜钱的习惯,毕竟他今年虚岁二十八,祖父都还发着。 崔次辅道:“知道你们不差钱,没多少,图个喜气,我这怕也没几年能发了。” 槐稚接了过来。 崔景辞道:“祖父这声音听着还是累,昨日没休息好吗。” 崔次辅满脸苦色,道:“年纪大了,经不住这么熬了,若是有来年,我定要告了假,何必这番折磨自己呢。” 这全都赖那坏心肝的高鄂,前朝皇帝在世时,他们这些上了年纪的老臣,是不用参着这整宿的朝会,因为更早些时候有人因着这熬了一夜,不甚熬死在了金銮殿上,这一直持续了小几年,老人家都不用熬朝会。 直到新皇登基后,高鄂自己一个人殷勤起来了,一大把年纪非要硬撑。 首辅带头做这些,那他们其他的人能怎么办,为了不落人后,之后也都跟着去了。 这世道就是如此,大家都做,你就不能不做了。 崔次辅叹道:“我这身子是越来越不如以前了,往后这崔家,能顶事的,也就你了,你那父亲和叔父我也是不指望了,中规中矩的,不拖你的后腿就行了。” 崔景辞道:“大过节的,祖父别说这些丧气话,您这身子健朗,没什么大病,平日不给自己磕着摔着,我见不定是能长命百岁。” 崔次辅闻此,也不再继续说这些了。 又是陪着老人说了几句话后,两人也离开了这。 待到初三,宫中的太医上门了。 槐稚吃完午膳躺那歇息呢,醒来之后,起过身,走到门边才听到明间那里隐隐约约传来些说话声,她探出了头去,发现是崔景辞在和一个上年纪的大爷说话。 她听了几嘴,发现那人好像是医师,好像是来看肚子的。 槐稚扒着门的手紧了一些。 他好很急着要孩子,也是,都半年了。 崔景辞注意到她醒了,出言道:“槐稚,你来,这是宫里来的太医。” 槐稚出去明间坐下。 待她坐下之后,老太医便为她号了脉,也没什么多余的废话。 他面色看上去有些凝重,收回了手,道:“夫人的脉象偏弱,气血两虚,只怕元气亏损已久,这并非一朝一夕之症夫人幼时应该过得不大好吧?” 崔景辞不认可道:“这和从前有什么关系,你看她现在这样,一看就是有福之相,再从前的事,也不作数了吧。” 槐稚现下哪里还有些从前那穷酸样,怎么给他瞧出来的。 她气血虚弱?简直是在胡说八道。 老太医也是懒得同他多费口舌争辩,只道:“筋骨亏空,寒气深伏,想来少年常有饥寒交迫之时。饮食不足,则气血难生,久受风寒,则损及根本,我并非胡诌。” 崔景辞仍道:“半年多了,我夫人现下过得很好。” 没见过这么爱跟医师犟嘴的。 老太医有些受不了崔景辞,他道:“是根不好了!” 槐稚问,“是不是说,很难有孩子了” 老太医说,“话也不是如此说,细心调养,慢慢补养气血即可。” 槐稚脸色仍旧不见好看。 崔景辞脸色也难看,竟是忽地呵了一声,说,“真不公平。” 他好好地养她半年,结果就养不好那十几年在他们槐家吃的苦。他们怎么就能把人养成这个样子,什么玩样,天王老子到了他们的手上也能成一坨烂泥。 老太医不理崔景辞,直接道:“我先给夫人施针吧,通经络调气血,届时再开些药一块补着。” 还要扎针吗? 槐稚想起了幼时在医馆中看到医师给病人施针,那些细细长长的针戳在人的身上,有些太恐怖了,她想到那副场景,面色发白,兀地起身,躲进了屋里。 崔景辞跟了进去。 事情落入这种田地,崔景辞十分怀疑是上天开始给他们施加了一些磨难。 不过,那话如何说来着,患难见真情,先苦后甜,待熬过了这一遭,将来他们儿孙满堂,好日子不就来了吗? 槐稚要做母亲,他要做槐稚孩子的父亲,他们一家人,这才叫圆满。 崔景辞的人生路径就是这样,或者说,和槐稚的人生路径是如此。 他大她几岁,将来若是早她这么些年去了,她一个人该怎么办呢,没有孩子,怎么才好。 她这么笨,等老了,没人护,更要叫人欺负了。 崔景辞看槐稚整个人缩在被子里,给自己裹得像是蚕蛹一样,一下就给人揪了出来,“你害怕什么?” 槐稚脸还是那样白,她说,“我我不想扎针。” 崔景辞说,“不疼的。” “怎么可能不疼!” 又不是他被扎,他自然说是不疼。 崔景辞道:“我又不是没扎过,在北疆的时候也挨过好几次,酸酸的,麻麻的,不会痛,就是看着吓人罢了,再说了,也是为了调理你的身子,又不是只为了生孩子。” 槐稚听他这样说,一下子就是被抽了筋似的,软成一团了。 分明就是为了生孩子啊。 他会为自己的言行做出粉饰,槐稚知道他这个人,说话是很好听的。 她紧紧咬着牙,说,“我我身子不好,也不知最后如何,你与其在我身上浪费精力” “槐稚。”崔景辞像是知道她要说些什么,冷冷地喊停了她的话。 她难道就要这样打退堂鼓了吗,这种事情难道也算是什么困难吗? 这世间万物,阴阳相合,有亏有盈,不正是天道之常,她家里人待她不好,让她的身子亏空了,他给她补回来不就是了。崔景辞压根就没将这种事情放在眼中,撑死了也就是感叹上天不公,不过,那又怎样? 老天爷就这幅德行,他已经看透了,就喜欢在你幸福的时候给你来点不痛快,在你能够喘点气的时候,又给你下点风雨。 天若不围着他转,他就硬掰着天转好了啊。 但是槐稚,你怎么能一点恒心都没有,你还什么苦都没吃上,怎么就已经未战先怯了呢。 对他们的未来一点都不上心,碰到点事情就想要逃,你有这么不能吃苦吗?看上去好像也没有吧,其实是,早就想逃了,这次的事情也就是个借口。 想到这里,崔景辞的声音更有些冷,他问她,“你想说什么?” 槐稚发现崔景辞的语气突然有些冷了下来,她不敢说那些藏在心里的话了,他好不容易叫她吃这么多饭,养得能生孩子了,结果发现里头的根不好,她说不生了,让他再去找个新娘子,那他不得气死。 槐稚紧紧抿着唇,摇头,说,“我我就是怕养不好。” 听到这话,崔景辞的脸色好像不再渐渐紧绷,他道:“我们先努力,试试看,好吗?医师不是都说了,问题不大的,养一养,就好了。” 槐稚听到这话之后,有些不讲道理地说,“耗时耗力,耗费精神,好烦。” 崔景辞将脑袋埋在了她的脖颈里,蹭了蹭,“怎么会呢,就这样养槐稚,是我每天最高兴的事了。” 你都不知道,看着你比从前丰满,看着你好好吃饭,看着你白白净净的样子,我也很高兴。看着娘子这样,他的高兴是天经地义的,尤其是,想到槐稚能这样好,是因为他,他的心就跳得更厉害了些。 他自己养的妻子,如何不怦然心动。 槐稚,你身子不好,我当然为此感到难过痛心,但我也很高兴,能慢慢地将它调理回来。 这不是他们之间的阻挠,反倒是让他们能更加情比金坚的一个破绊脚石。 如此,而已。 医师过来给槐稚行针了,崔景辞就一直在旁边看着。 待结束后,眼看崔景辞又想说东说西,医师马上先道:“侍郎同夫人且放宽心,慢慢来,真能养。” 崔景辞让江理去送医师离开。 他把槐稚抱起来靠在怀中,问,“疼不疼?” 槐稚如实地摇了摇头,“不是很疼,酸酸的,麻麻的。” 崔景辞笑了,亲了亲她的脸颊,说,“早跟你说过了,我何时骗过你一样。” 崔景辞嘴比脑子快,这话一出,两个人陷入了片刻的沉默,最后是槐稚绷着脸推开了崔景辞的脸。 * 过年这几日两人难得有安生日子好过。 后来换了个女医师来给她扎针,大抵是那个老医师的徒弟。 宫里面的娘娘有时有些个忌讳,不方便老医师多来,当今圣上的皇祖父永安帝,那人说开明也开明,说不开明也是不开明,忌讳得多了,就叫老医师开始教女医师如何行针。 老医师那时候还不老,听了以后私底下叹气暗想,一具具赤条条的白肉,同砧板上的白肉无异,有何好去忌讳,这些个帝王将相,倒将那些肌肤皮囊看得如此之重。 这调理身子的针七天行三次,老医师盯着徒弟一趟,见可以了,往后就都是叫女医师来了。 槐稚现下又多了一件事,就是到了时候该喝药。 这些天里,给崔景辞做的腰带也好了,送给他了。 崔景辞接过后,看起来很高兴,像是要把这腰带裱起来似的,她就这样看着他,没话说。 他这个人这么夸张,她也是渐渐习惯了。 待过了正月初五,崔景辞复又上值去了。 初十那日,梁家又带着人上门来了,这回何氏竟也喊她过去了。 来的人是梁祈声,还有他的妹妹,母亲,二嫂。 梁太后有心叫梁家和崔家在这段时日亲近往来,于是梁夫人节前节后都带着家人来往走动,联络感情。 他们这来往一两趟也看出来了,这崔家里头的人,怕还是在那相互看不过眼。 梁家人这次上门,仍旧没见到槐稚身影,梁夫人四处看了看,随口问了句,“怎么不见少夫人呢?上次说是身子不舒服不想来,这次呢?还病着吗?” 何氏听明白了她的话,叫她架着下不来台,笑了笑,道:“哪想着你们今日突然来了呢,我叫人唤她去。” 槐稚吃过早膳才喝了药,就被喊过来了。 槐稚去了之后就被梁夫人扯到了身边坐着,她道:“总算也是见过你了,上回来听你母亲说,你身子不舒服不想来见我们,这会可养好了?” 槐稚实话实说道:“上回您来,母亲不曾叫人告诉我,我也没病。” 梁夫人闻此登时了然于心。 这崔家里面的关系,这么些年过去,还是一团乱麻,不清不楚的啊。 当初崔景辞按着他继母脑袋溺水的事,可闹得不小,举凡大族都知晓其中内情,从前的事情虽成了他的污点时常被人谈起,可此去经年,一句年少不懂事,就将那些事情彻底地淹没在了时间的长河中,这会捧着他都来不及呢,谁还提晦气事,没人提,那就等做没发生。 气氛因着槐稚的这句话有些尴尬,梁祈声还在那装傻充愣,“怎么会这样,大过年的,没病也说成有病,这不是给人寻晦气嘛,再说了,嫂嫂一直闷在屋子里面也好无聊吧,伯母怎么连个面都不叫露呢。” 何氏那脸一时间又红又青。 有些话,不明说出来,打着哈哈就过去,他拿到台面上来说,那就有些不好了吧。 梁夫人显然也对儿子的混账,弄得众人一起下不来台面感到恼怒,她嗔怪地看了他一眼,道:“就你话多,安分些。” 这茬就这样揭过去了。 后面的气氛也有些古怪,但大体还是能聊下去的,槐稚虽话不多,但梁夫人没把她落下,说一句就带一下她。 后来这话说着说着,也不知是说到了哪里去了,说起了卢云兰肚子里面的孩子,卢云兰也在,提起孩子,先是下意识看了眼槐稚,而后戒备地抚上了肚子。 何氏提起孩子就有得好得意了,崔景辞都要二十八了底下还没有孩子,她的儿子就要有了,且不说是男是女,比他先一步就是好了,往后他的孩子都得管她儿子的孩子叫哥哥姐姐。 何氏一时得意忘形,又问起了赵晗,问她嫁去也有一年多了吧,肚子怎还不见有个动静,要不要她将婆子医师引荐给她。 她这突然问起她来,其实也不是没有缘由,她的兄长赵将军和崔景辞关系还算不错,当初崔景辞做总督,他在北疆做副将,听其调遣。 其间隔着这么一层关系呢,何氏得意起来,明里暗里问了一句,实则是踩了他们一脚。 梁夫人笑着回绝了去,道:“这事倒不劳烦您,您先想着自家的孩子才好,槐稚不是还没动静呢?您怎么不想着给她看看先呢。” 她道:“哎呀,槐稚不是有宫里太医瞧着呢?哪里轮得上我去献殷勤。” 梁夫人道:“那太医平素只给宫中娘娘看,你家孩子那是有福气呢。” 这“你家孩子”四个字,又是将人架着烤了一番。 一阵安静沉默时,就听得赵晗冷冷哼了一声,脸色不叫好看,槐稚知她是在为什么而哼气,大概是她想起了梁祈介和明曦 她咽了咽口水,低着脑袋,不敢吭声。 赵晗道:“少夫人是个有福气的,长公子一心一意,也从不想过沾花惹草,更没那些个不长眼的贱人瞎勾搭,如此恩爱,有孩子那也是迟早的事。” 她这话意有所指,其中隐隐藏了几分怨气,旁人或许不知她是在说什么,但槐稚明白,她是在说梁祈介在外面养女人的事。 槐稚虽也不喜那样的男人,可能怎么办,那男人养的是明曦明曦也是苦命人。 她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应该闭嘴,但还是没忍住说了一句,“顺心就好,强求不好。” 没想到槐稚还会主动开口,赵晗看向了她,也听出她的言下之意了,她那张凌厉的脸上露出几分刻薄,“强求不好?少夫人这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了吧,哪日长公子若欲纳妾,不知您当如何?” 若是最开始,槐稚当然会有些不高兴,现在这种情形,她道:“他高兴就好。” 谁能叫崔景辞不高兴,他能搅得全天下人都不高兴。 再说赵晗话里话外都戳着明曦去,她就算是不高兴,也要高兴着说。 赵晗冷呵,“光是说说谁不会呢。” 槐稚嘴硬,“不是光说。” 何氏接过了话头,笑道:“真是这样吗?还不知槐稚原来如此大气,既你这样说了,母亲为你寻个人送过去服侍悬霜可好?” 赵晗冷眼看着这幅场景,带着些讥讽嗤笑,怎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槐稚能怎么说,反正带回去,崔景辞不喜欢,自己会处理的,她硬撑着面子,说,“好啊。” 赵晗见她这么能犟,也没再说话了。 后来梁祈声私底下找了机会和槐稚碰了一面,他担忧道:“哎,悬霜兄知道你给他带女人回去了,肯定会朝你发脾气的。” 槐稚说,“不至于吧,他若不喜欢,将人赶出去就好了,而且本来就不是我给他找的,拌了些嘴,没办法,自己给自己架上了。” 梁祈声惊骇,天,她竟然还能将崔景辞想得这样善良,又说,她也实在是低估了男人的占有欲,男人的嫉恨心那是会因为妻子对自己不上心而发作,她居然一点都感觉不到?怎么会有这么木头的人,木头到叫人可憎的地步,崔景辞这在某种程度上叫不叫恶人自有恶人磨? 梁祈声又道:“嫂嫂,你方才不说话才好的,掺和进去,反倒惹了一身腥。” 槐稚道:“我忍不住明曦她对我,真的很重要。” 她受不了别人明里暗里骂她贱人还装做什么都听不到。 * 槐稚就这样领了个姑娘回去揽椿院,姚嬷嬷问明了事情经过之后,叹了口气,也是说,“奶奶瞎掺和他们的事做什么。” 这叫自己跳到自己挖的坑里去了,叫崔景辞知道,少不得又要生气。 可槐稚自己领回来的人,自己赶走,更是笑话一桩,就算赶,那也只有让崔景辞赶人的份。 槐稚也没将这件事情继续放在心上,先生下午来教课,一如往常听着。 今日崔景辞回来的晚些了,槐稚用过晚膳,净过身后他才回来。 待到他回来,姚嬷嬷就告诉他院子里头来了个人,是何氏那边塞过来了。 崔景辞闻此眉心紧皱。 姚嬷嬷将事情经过告诉了崔景辞,崔景辞听后没什么太多的反应,只道:“哪来的赶回哪去,净爱带些讨人嫌的东西回来。” 而后便迈开长腿进了屋去。 槐稚净过身后,躺在床上看了会书,后来又有人端来药,于是便起床喝药去了。 同喝药相比,槐稚觉着针灸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了,这玩样实在是苦得厉害,喝了药后,她含了颗蜜饯缓了好一会才算是缓过劲来了。 刚想重新爬回床上躺着,崔景辞就从背后抱了上来。 他刚从外面回来,身上的温度很凉,槐稚被他抱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说,“听说今天梁祈声过来了。” 槐稚暂时没从他的话中听出不高兴。 她“嗯”了一声,道:“和他家人一起来的。” 崔景辞凑在她的颈间闻了闻,槐稚忍不住躲了一下,“干嘛这样” 崔景辞按住了她,笑道:“我闻闻槐稚身上有没有骚男人的味道啊。” 槐稚被他这话吓得一哆嗦,起了身鸡皮疙瘩。 这个人偏对这种事情敏感得很,槐稚实在是难接受他这样的盘问。 她故作镇定道:“你能闻出什么来,我都净过身了。” 崔景辞笑了笑,而后竟突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她,槐稚被他这突然弄了一下,腿脚都有些发软了,她瞥开脑袋挣扎,但他舔得更厉害了。 崔景辞抱着她,让几乎下坠的人死死贴在他的怀中。 槐稚无法琢磨得透崔景辞的心理,就像不明白他现在说着说着突然像狗一样舔了起来是何意味,槐稚说,“你别别这样。” 在发现实在挣脱不了的时候,又问,“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又开始犯了毛病。 “槐稚身上沾了别人的臭味,讨厌死了,洗都洗不干净了,我不得好好帮你舔干净吗。” 只有把她舔一遍才能遮住那些恶心的味道,只有重新标记上自己的味道,她才能够干净啊。 槐稚在震撼之余也读懂了他的言下之意。 为什么这人,能够这么变态 自她发现他的真面目之后,她便经常被他一些莫名其妙的行为震撼,从而感到一种恐惧。 她推开他,想跑走,却被重新按到了床上,崔景辞那双看向她的眼神却更为阴沉幽暗。 可他竟然笑了笑,嘴角扬起了一抹弧度,“到底什么时候能把你Gan.透啊,什么时候才能看到夫君以外的人就要跑呢?” 总不听话。 总是想跑。 总是做那些不聪明的事。 槐稚,你这样的话,我真的很难办啊,想当个人,给你些体面自由,你老是这样的话,我要怎么办呢? 槐稚听着崔景辞的话后,眼中惊惧恐惧更甚,她忽地发现,崔景辞说骗她,还真是为了她好啊。 当他毫无保留地展露在她面前时,她真是有点觉得他让人无福消受了。 她好像,真的有点受不了。 崔景辞说,“这是我们的家,槐稚怎么想的,带男人回来就算了,现在连女人都带回来了,房子里面叫这些人走过,都变脏了。” 为什么要出现其他的人破坏他们的感情,为什么就是会有些乱七八糟的人想要凑过来。 槐稚眼看他还想动手动脚,慌忙道:“我我可以解释的!我一点都不想带她回来,真的,没有办法,才带回来的。” 她将自己是如何被架到了台上急忙解释给崔景辞听,告诉自己不得不带她回来的缘由。 她就像是个不懂事的小孩,犯了错后着急忙慌地向长辈做着解释。 好可怜。 好可怜的样子。 他留下的那些口涎留在槐稚的颈间,折出莹亮诡异的光,她眼眶发红,分明惊恐得恨不得逃出九霄云外,可现在还在这里做些无谓的辩白。 她说的那些多么真切,多么诚恳,那笨笨的脑子好不容易说出那么一些有道理的话来,可崔景辞末了只是反问,“赵氏问你,若你夫君纳妾,你当如何?你又为什么要说,他高兴就好呢?” 他高兴就好。 到底是在高兴什么啊。 这几个字崔景辞几乎是咬着唇舌才说出来的,也一下子将槐稚弄得哑口无言,她本来还振振有词,一下子又将那些话呜咽回了肚子里。 她索性说句天大的实话,“你就会欺负我,高兴了不高兴了,反正也都是欺负我。” 这就欺负你了? 舔你几下,还没拿你怎么样呢,就欺负你。 那你也太好欺负了。 不过也对,人善被人欺,对吧? 崔景辞低头看着槐稚,眼眶通红,水波流转,他说,“我先让槐稚适应一下当母亲的生活,好不好。” 槐稚不曾反应过这是什么意思,里衣已三两下叫他褪去,只是伸手一扯,就将抱腹解开了。 崔景辞吃饭向来是讲究精细的。 他漂亮俊俏的不像话,光是吃一道简单的酒酿团子,也能叫人品出些仙姿佚貌,先是张开了那张薄唇,将团子含入口中,但这次吞吃的有些着急,团子太大,塞满了整个口腔,只余出一些空隙,他被噎得又翻起了白眼,终于舍得吐出了一些,这团子还不单只是简单的白面小团,里头还藏了颗小枣,崔景辞又开始用白牙去咬那一颗小枣,枣很金贵,和团子不一样,用太多的力,就会咬破,他起先只是用牙齿轻轻的磨着,磨着磨着不尽兴,又会伸出舌尖去舔,舔了又觉尝不尽味,又想咬。 看着他在那吃团子,女人发出一声声低咛,有时候痛苦的轻哼,有时候愉悦。 崔景辞习惯别人伺候他,就连吃饭的都不例外,每次都是别人端到他面前,这次的崔景辞更过分,要别人主动喂给他吃。 他说,“自己捧过来,给我。” 女人不高兴,他附在她的耳边,声音低磁,道:“槐稚,你明明都那么舒服了。” 女人委屈,女人照做。 他吃了顿饭后,两个人竟都出了不少的汗。 崔景辞餍足之后,又在那说,“一直都不懂,槐稚这里为什么这么胖,以前好嫉妒自己的孩子啊,不过现下我想,也没什么好嫉妒的,不是吗?我也能够当槐稚的孩子,吃槐稚的” 民间有句俗话,常说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一说起生孩子来,槐稚这回竟生出了些凄凄惶惶之情来,崔景辞是个恶霸,万一将来生个小恶霸出来,和他爹一样欺负她,槐稚光是想想天都塌了。 槐稚最后还是被他舔了干净,哪里都不放过,她坏心思地想,既知如此,不净身了,恶心不死他。 湿乎乎的槐稚最后还是和崔景辞一起又入了净室,这晚,自又不大安宁。 那个女人的到来,最后就此结尾,槐稚第二日起过身才知道,她早被崔景辞原路赶了回去。 她心中暗自恼恨,既是如此,怎还折腾得她这么厉害,她也不曾给他寻来什么麻烦啊。 昨日的崔景辞实在是将她给恶心坏了,他虽不嫌她恶心,她倒是先嫌上他了,哪个人能这样子舔别人?哪个正常人做得来这种事?就算是和梁祈声说过几句话,崔景辞最多是将她露出的那张脸,那脖子耳朵舔一下,不就可以了吗,又何必舔她整个身子,糊她一身的口水就算了,还糊她一身 罢了,槐稚想想都觉着他这个人下作。 如此想完,过了一会,她拿书出来看的时候,突然又打了个激灵寒颤,她怎么还真就顺着他想去了?竟还觉得光舔露出的地方也是个不错之举?? 疯了。 果真疯病是能一传十十传百的。 槐稚又伤春悲秋想起了自己的孩子,不用想了,她连自己的事情都做不了主,孩子的事,更不用说了。 若照着崔景辞那个养法,将来不定也是个小混蛋,一定要欺负她的。 拼死拼活,费劲生出个欺负自己的孽障,连个孩子将来都要踩在她的脑袋上蹦来跳去,槐稚光是想想,就害怕。 她竟是隐隐打起了退堂鼓,连孩子都有些不愿意要了。 槐稚这两天看起崔景辞都有些泛恶心,崔景辞自然知道她是为什么,他没将这事放在心上,甚至还将自己脱了干净,同槐稚道:“干嘛这么恶心?你哪里我没吃过?舔一下又怎么了,这么恼,我叫你舔回来就好了。” 说着,真将她的脑袋按到了他那精瘦健硕的胸膛上去。 槐稚大为抗拒,“我不要啊!” 崔景辞一开始也就是逗逗她玩的,但是当她的气喷到了他的身上,他一小阵颤栗,于是槐稚就逃不掉了,被迫伸出舌頭。 不过崔景辞倒还是有些良心的,他比槐稚大这么多,她那小舌头舔干了都舔不明白。 那天之后,槐稚叛逆的心情达到顶峰,甚至悄然在心里骂他。 去你的,变态。 人真的是个很奇怪的东西,从前不知道真面目,崔景辞做再多古怪变态的事情,槐稚或许都能自圆其说,可不过是知晓了他是个什么东西后,怎么不管做什么,她都害怕厌烦呢。 那分明也都是差不多的事啊。 槐稚有些不敢生孩子,甚至喝药的时候都渐渐惫懒,趁着木绵不注意,悄悄倒到了花盆里头。 倒了两天之后,木绵就哭丧着脸过来说,“奶奶,您别倒了,路过那盆花,味道都溢出来了,花我给您换了,公子暂且不会发现,不然叫他知道,会生气的。” 木绵还当槐稚老实呢,老实人现在也学会偷偷倒药了,但到底也是太老实,没做过什么坏事,对这些事情简直是了无经验。 被识破的槐稚大为窘迫。 第45章 这些天里,崔景辞似乎有什么事在忙,有些时候忙得厉害了,还不会回家。 下人们今夜又来传话,说崔景辞不回来了,嘱咐她一个人早些歇息。 槐稚听了后高高兴兴躺到床上去了。 才刚躺下没多久,却见木绵匆匆从外面进来,她神情看着有些着急,道:“奶奶,梁公子又来找你,让你出去一趟,特别急,说是说是有人要死了。” 槐稚脑子懵了一瞬,大惊,一咕噜从床上爬了起来。 她匆忙套好衣服,出了门,木绵说,“奶奶,有点太晚了。” 槐稚问,“宵禁了吗。” “那还没有。” 槐稚道:“我姐姐出事了,我必须要去的,木绵,公子今夜不回来,没关系的。” 木绵没再说了,但晚上出门前,带了些护卫一起。 槐稚跑出去后,就在门外看到了梁祈声。 他道:“嫂嫂,出大事了。” “明曦她她竟然想杀我二哥,捅了我二哥后就撞墙自戕了,没死成,现下生了高热,神志不清,瞧着是快不行了,嘴巴里面还一直念叨着你的名字呢。” 槐稚听后,惊恐地捂住了嘴,她赶紧和他去了别庄。 * 朝中近来出了一件大事,从京城运往边疆的军饷离奇失踪。 军饷也不是这月丢的,事实上,北疆的将兵已经三月未曾领饷,眼看今年过完春节之后朝中还没动静,军营那边愈发混乱,甚至出现逃兵、哗变,闹到京城,这边才知原来军饷一直未到。 那么一批军饷,整整二十万两,竟是说没就没了,这已不单单是军饷失窃,朝野上下都受震动。 也好在前两年北疆打赢了胜战,有了前年血案,外邦铁骑暂不敢轻举妄动,否则就此情形,只怕大祸将至。 经过调明检验,户部拢共纰出二十万两,这流程中经了户部,兵部,地方巡抚,地方布政使司,总兵衙门,这么多层地方,竟无一人发现过错。 兹事体大,皇帝龙颜大怒,下令兵部、户部、都察院共同彻查此事,各有关部门,但凡有些牵扯的,都奉命夜直彻查。 一桩军饷遗失案,不知能牵扯出多少祸根。 崔景辞这些日忙的,正是这桩军饷失窃案。 户部那边来了人,正和兵部的几个人一起长谈分析,好不容易将人送走,才发现时候已经不早,崔景辞今夜本不欲回府了,家中却来了人,说是槐稚宵禁前的时候出了门,一直到这个点都还没回来。 现下已经亥时了。 就快子时了。 崔景辞听后眉头紧锁,问,“底下的人都做什么吃的,让她大半夜出门,也不知拦着些。” 槐稚也实在很不听话,这么晚跑出去,还不知道回来。 传话的人说,“木绵带着几个侍卫一起护着呢,应当不会出什么事,就是就是,是那梁公子来找的奶奶,奶奶跟着他一起走的。” 崔景辞额间的青筋猛地跳动,连着脑子里头的那根筋一块疼。 不知过了多久,他从喉咙里头径自溢出一声冷笑,薄唇轻启,淡淡地吐出了几个字,“两个疯子。” 他从前怎么没发现,槐稚还有这样胆子大的时候呢,实在是他错看她了,误将一只绵软的小虎,当做了羊。 在崔景辞看来,一个乖顺的妻子,是不会在晚上还大张旗鼓地和一个男人离开,是不会在丈夫不归家的时候,快到子时还在外面混到不肯归家,他的妻子,胆子好大,好大,她将来还能做出什么比这还骇人的事来吗。 还有啊,为什么总是有脏东西觊觎他的人,为什么槐稚又不知道他是脏东西呢,凭什么只有他是脏东西被她知道了,那个贱男人是什么嘴脸她又一点都不知道。 这世上真就到处都是些不可理喻的事。 崔景辞起身准备离开衙门,对江理道:“去找江硕,直接调人去寻她的行踪。” * 梁祈介在户部做事,近来朝中出了一桩大案,源头是从户部起来,可想而知公务繁忙,他这段时日基本不回梁家,就算是休息,也是明曦所在的别庄。 忙了几日,好不容易抽出空回去了一趟。 明曦一如往日坐在灯下抚琴,烛光落在她的眉眼之间带了几分柔和,梁祈介自然地从背后抱了上去,同她闲话了几句,事情到这里,一切都还如常。 两人后来一起用过了膳,去了榻上,事后,却不知明曦为何突然发作,从枕下拿出一把剪子,直直地插到梁祈介的胸口之上。 梁祈介看着明曦,眼中先是惊愕,而后冷笑了声。 他没有被明曦杀死,看着她,失望至极,“你这个人,果真是没有心。” 梁祈介大抵是对这人厌恶至极。 然而,还不及反应过来,却见明曦又直直奔下了床,往墙上去撞。 明曦这一撞,没有当场死成,只是后来,连夜发了高热,烧了整整一个日夜也没停下来,她看起来快是死了,嘴巴里面一直嘟囔槐稚的名字,梁祈介再没有来这地方看过她,但是让人带来了槐稚。 槐稚知道明曦这人有时行事也素来是神经古怪,可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就突然做出了一些无法叫人理解的事。 她在马车上的时候问梁祈声,她病得很严重吗。 梁祈声说,挺严重的。 槐稚不知多严重,待到去了之后,才发现严重是有多严重,难怪梁祈声说她快要死了,也难怪会大半夜把她喊出来。 或许这就是最后一面。 昔日名动一时的美人,如今乌发散乱地垂在床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她的肌肤薄得近乎透明,唇边还沾着血迹,看样子像是刚咳出来的,脑袋上裹着白布,应当就是撞墙后留下的伤。 槐稚马上扑到了床边,哭着喊她,“明曦,你怎么了” 她抓着明曦的手,发现她的手烫得吓人,明曦哑着嗓子说,“槐稚,别喊我明曦了,喊我友琴吧。” 当初明曦刚被卖进青楼里的时候,她和槐稚说,“槐稚,别喊我友琴了,喊我明曦吧。” 友琴第一次流血的时候,是在八岁,偷吃了几粒枣,被她爹抡起铁勺砸了下脑袋,一股血顺着她的脑袋汩汩流下,像是蚯蚓一样爬在脸上,友琴的家里有三个女儿,两个儿子,她的弟弟们平常就喜欢使唤她,友琴不像是姐姐,像是家里的小丫鬟,她不喜欢友琴这个名字,觉得这个名字是她讨厌的爹娘给的,他们对她那样不好,让她那样下贱。 友琴再一次流血,是在十五岁,她的第一个客人,是个年轻男人,横冲直撞,把她弄得鲜血淋漓,后来友琴有了很多的客人,友琴也早不叫友琴,叫明曦。 明曦头两年在青楼的时候,每一天都很想死,但每一天都没有死成,她希望那些恩客能带着她走,但是每个人柔情蜜意甜言媚语,却没有一个人带着她离开,她最想离开的时候,没有人救她,于是,明曦就彻底死在了青楼里,后来再有恩客兴起,调笑着说要带她离开回家的时候,她再也不会露出当初激动的神情,只是笑笑说,才不要呢,我要快活,于是恩客兴奋着将她压着弄得更狠了。 可是后来,碰到了个不一样的人,明曦在看到梁祈介的时候就有预感,她有天会死在他的手上的。 那天梁祈介带她离开青楼的时候,明曦最后其实和他说,“你会害死我的。” 梁祈介没有放在心上,于是明曦又说,“那我会杀了你。” 明曦曾听闻一个西洋商人说起过他们家乡的故事。 那故事是说,某日一个渔夫捞到一个密封的黄铜瓶子,打开后却释放出了被困在瓶中多年的恶鬼,然而这恶鬼却要杀了渔父。 恶鬼最起初的时候,发誓会厚报解救者,可是,等了数百年无人来救,便转为愤怒,发誓要杀死解救他的人,那个渔父,就成了打开黄铜瓶的死者。 千百年,沧海桑田俱变,等了千百年,最后只剩下了愤怒。 明曦十五岁的时候被抓进了青楼里面,其间不知哀求过多少人,不知哀求过多少神佛,没人能叫她得偿所愿,而今过去了六年,再有人来救所谓风尘,她和那恶鬼一样,只想杀了他。 而且,梁祈介那样的人,明白什么是爱吗?一边嫌她是妓子,一边却又要那样无理地占有她。 那是爱吗?如果是的话,那就太痛苦了。那是恨吗?如果是的话,那也太痛苦了。 梁祈介听明曦说要杀了他,当做什么都没听见,可是后来每次在床上,弄得发狠时,又会冷不丁地看着她吐出一句,“为什么这般下贱。” 可是明曦这个人,她就是很下贱啊,谁救了她,她反倒就是要他死啊。 明曦这个名字,多好的寓意,可是,怎么就这么下贱呢。 明曦喃喃地槐稚说,“槐稚,你还是唤我友琴吧,至少也没那么贱” 槐稚听到友琴这个名字以后,哭得泣不成声,眼泪顿时涌上来,连气都要透不过来,她说,“友琴姐,你干嘛就那么想不开呢,你捅他干嘛啊!不都是好起来了吗。” 明曦说,“哪里好起来了,到底哪里好起来了,我都烂透了,再也好不起来了。” 青楼那地方就像是一池污水,可明曦偏偏就是要那污水供养的鱼,鱼离了水,就活不了了,她离开了那里后,那些铺天盖地的怨恨排山倒海地席卷而来,每日每夜都在痛苦,没有一点缘由。 如果有如今,为什么还要让我有过去呢? 没有人要杀明曦,从来没有人,但好像所有人都在杀明曦。 他们要杀明曦的时候,明曦想要活,他们不杀明曦的时候,明曦反倒要死了。 槐稚说,“可是你要死了。” 明曦听到这话,瞳孔慢慢放空,而后竟是骂了句脏话,说,“那还真是爽死老娘了。” 槐稚听到后,哇哇哇地哭得更厉害。 咋这样子啊。 明曦摸着她的泪,笑笑,“还跟小时候一样。” 槐稚说,“友琴姐,没有你,我也早死了。” 明曦说,“你不会的。” 槐稚摇头,说,“我会的,那天我没收稻子,被爹打了一顿,赶出家去了,我其实很想跳河了,我想,若是乞子当不下去,在路上被人欺负了,我就找条河跳了吧,反正活着也老是被欺负。” 那年天气闷热,一场雨下来,就代表天上漏了个大洞,开始下了之后,就很难再停下来了,槐稚想,那么难熬的雨季,自己很可能就会熬不过去的。 明曦怜惜地摸了摸她的脸,她说,“你可千万要好好的,一定要好,不要像我这样,自己把自己想死了。” 槐稚点了点头,她说,“我知道的,我都明白。” 老天对她其实很好很好了,给了她明曦,给了她很多对她好的人。 明曦说,“莫哭了,天好黑了,你快快家去吧,不然晚了,丈夫要生气了。” 槐稚说,“他今夜不回来。” 明曦道:“还是早些回去吧,我累了,躺一会。” 槐稚说她带她走吧,跟她回家,明曦的眼睛慢慢地合上了,摇了摇头,只是不停地催促她家去,说自己好累好累。 槐稚听她这样说,一步三回的,人总算是走了。 槐稚一直在哭,哭声简直震天动地。 月亮本来只是出来放放风的,却撞见如此凄惶的一幕,最后月光只好清泠悄然地落在雪上,为这一切做了一场无声地哀悼,光的照耀下,那院中的杏花树也闪烁着令人目眩的光芒,枝条上结满了雾凇,宛若雪树银花。 梁祈声正想宽慰她几句,却见那边回廊下有人面色阴沉走来。 梁祈声当做没有看到崔景辞,甚至还伸手搭在了槐稚的肩上,两人靠得很近,看起来,他就像揽着她在怀中。 “人各有命,莫要伤心,明曦她也解脱了” 话还不曾说完,他就被人猛地一扯,江理已经眼疾手快将人按到了一边,还客客气气地说,“得罪了,梁公子,你冒犯我们家夫人在先。” 崔景辞也不用说话,跟在他身边的江理大概就能明白他的意思,他看着梁祈声的眼神都快杀人了,江理想,再晚点动手,只怕是要出大事。 槐稚反应过来的时候,透过模糊的泪水,发现崔景辞好像站在她的眼前了。 她看不清楚他的表情,模糊一片,但是大概能看出来,应当很不好。 她没有问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没有问他是怎么找到她的,只是哭着说,“悬霜,友琴姐要死了。” 对面的那个男人听到这话,似乎愣了一下。 槐稚没等到他开口说些什么,已经扑到了他的怀中,哭得更厉害了。 她埋在他的胸膛上,呜咽着,哭得很汹涌,可声音全被他的胸膛吞没,只能从她颤抖的身体看出那些伤心欲绝。 崔景辞想,这就是槐稚的苦肉计。 被他发现抓了个正着,就先埋到他的身上一通痛哭,哭得狠了,谁还说得出来重话。 崔景辞自认为自己的气量还算可以,只是她这次做出这样的事,实在是太叫人生气了,可一肚子的气,在这时候憋着,偏偏就发不出来一点。 用泪水来堵住他的责难,槐稚现下也算是精明了。 可崔景辞怎么就吃她这低劣笨拙的一套呢?泪水像是浸透棉絮了那样,慢慢发胀起来,堵在胸口,沉得叫他喘不过气。 他最后还是没和这两个叫他如此恼怒的罪魁祸首算账,只能暂且当个窝囊无能的丈夫,狠狠剜了梁祈声一眼,而后抓着槐稚的手离开了这处。 梁祈声大声地冲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喊着,“放心吧,姐姐,我会帮你料理好明曦的后事!” 姐姐。 姐姐。 这个死荡夫。 真的好该死。 他的槐稚,他的妻子,怎么到了他的嘴里,成了他的姐姐?崔景辞真想上去撕烂他的那张嘴。 槐稚感知到了他溢出来的冷意,赶紧抱着他的手臂走了。 两人上了马车,槐稚过了很久也平复下来了,这会后知后觉怕起来了,也不敢吭声,只是一路上时不时地啜泣一下。 崔景辞捏过她的脸看了看,见她没再哭了,脸上却还挂着泪痕,他很想质问她为什么要和梁祈声跑,但没有意义,显而易见,她的朋友要死了,所以她跑来看最后一眼,崔景辞也懒得和槐稚在这些问题上面白费口舌。 只是看她眼中带着怯意,轻轻骂了她一句,“小混蛋,现在知道害怕了。” 大半夜和个男人跑了的时候怎么没想着怕呢,就没想过他会生气吗?现在被他抓包了,开始挂着个眼泪,连话都不敢说了。 槐稚想要解释,但这话说起来就是一条长篇大论,她不知该怎么说。 崔景辞道:“没关系,你可以慢慢说,如果你说的话合情合理,我不会怪你,但是我希望槐稚,这个时候你就不要撒谎了,你私底下和梁祈声在这地方见过几面,来往过几次,我希望你能如实告诉我。” 第46章 槐稚知道自己大半夜出门很不像话,而且还是和个男人一块上马车走,若是被旁人看到了,连带着崔景辞的名声也会受到牵连,崔景辞生气了,那好像也是情理之中,听到他如此说,槐稚慌忙点头,说,“我说,我都说。” 她就像是个罪大恶极的罪犯,临死前为了得到一些宽大处理,开始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了。 崔景辞又说,“哦,对了,我的事,也是他告诉你的吧。” 槐稚叫他这么一问,脸上表情瞬间有些凝固,她不敢说是他,怕他把错怪到梁祈声的身上,她只是嗫嚅道:“是你是你先骗我的。” 他不先骗人,就不会有别人说他的坏话。 崔景辞呵笑了一声,但最后到底是什么都没有说。 槐稚开始跟他坦白了,就是将先前那段时日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崔景辞,一旦是提起了明曦,那眼泪就止不住流。 崔景辞也是给自己找罪受,听到友琴的事了无所感,那又不是他的朋友,跟他又没有关系,而且,她这个人,若他没记错的话,也一直在挑拨他和槐稚之间的感情吧。他不会为她的死产生什么太过伤情的情绪,崔景辞虽没什么人性,可偏又自侍为一个好丈夫,槐稚一哭,他就又不太好受了,最后弄得像是他在给友琴跟着一起哭丧似的。 他听过之后,大抵也明了了些,心中肯定,梁祈声故意借着友琴的事和槐稚接近。 槐稚为了友琴,却又不好拒绝他。 如此想着,他能放过一点槐稚。 不过,往后她若想去哪里,就没那么轻易了。 梁祈声事后势必还会借着各种借口靠近她,欺骗她,诱哄她,想到这里,崔景辞眉眼之中郁气更甚,道:“若是梁祈声找你,即便是因为友琴的事,你也要告诉我。” 槐稚知道,他是通知她,甚至像是告诫。 她不敢再做多余辩驳,只说是好。 崔景辞没带着槐稚回崔府,而是直接回了兵部官署,他没什么避讳,明晃晃就带着槐稚一道往里头去。方才槐稚出来,崔家指不定其他人知道,若是到时候被人说了闲话就是有理说不清,这会叫其他人做个人证,看清槐稚这夜是和他在一起。 槐稚跟着他来了这里之后才发现,除了崔景辞外,这时候官署里面竟还有些人来来往往。 看来最近真的出事了,难怪崔景辞经常不回家。 有同僚刚好撞见崔景辞带着槐稚来了,问道:“哎呀呀,你家这小夫人怎么都带了呢。” 崔景辞笑了笑,牵着槐稚的手,道:“想我想得直掉眼泪,那我能有什么办法啊。” 那人一看槐稚眼睛通红,对崔景辞的话表示深信不疑,他感叹道:“还是崔大人和娘子感情好啊,我们还真是比不上。” 嘴上如此说,心中不免觉着这两人腻歪,咋不哪哪都栓一起去呢,大半夜了,还特意去将人从家里接过来哄。 那人走后,槐稚幽幽怨怨地看了崔景辞一眼,大概是对他的说法感到不满。 崔景辞看着槐稚敢怒不敢言的窝囊样,道:“我在这给你圆谎,你还委屈上了。” 槐稚抿着唇摇头,说自己没有。 去了屋子里头后,崔景辞洗了条帕子,给她擦干净了脸,而后让她先在榻上歇着。 他给她掖了掖被子,道:“现下已经过了子时,时候已经很晚了,快点睡。” “你呢。” “手头上的事情处理完了就来。” 槐稚只露着个脑袋,“嗯”了一声。 崔景辞又坐去了书桌那边,槐稚透过屏风去看,就能看到他低头办公的影子,好忙 槐稚看着看着,又时不时想起友琴,想着想着,又想哭,最后眼皮上下打架,实在没忍住,就睡了过去。 这张榻不大,平日躺崔景辞一个歇着差不多正好,待崔景辞挤上床后,两个人只能紧紧贴在一起,崔景辞低头,看着那抵在胸口的脑袋,骂了一句没良心,坏东西,又将她转了个圈,免得闷死在他身上。 时候不早了,崔景辞也有些困了,睡了过去。 睡到半夜的时候,槐稚突然又哭了起来,看样子是做了噩梦,崔景辞被她惊醒,抱着她哄了好一会,才将人重新弄睡过去。 这张小榻在这时候倒是显出了几分用处,崔景辞怎么抱都怕抱不拢槐稚,怕一松手,就叫她沉到了梦里去,现下一张不算大的床榻,将两人紧紧地贴在一起,没有一丝余地,崔景辞觉得,躺在这上面,有种莫名的相依为命之感。 在这世上,槐稚若是只有他就好了。 别的妄图接近她的人,她都应该让他们滚远一点才对啊。 * 翌日,友琴在屋子里面半死不死,看样子像是没了气,梁祈声知道了后,去看了一眼。 看到后,他伸出手去探了一下她的鼻息,他吩咐底下的人,道:“还是没撑过去啊,她犯了事,就拖去乱葬岗吧,也不必埋了,一卷席子就是归处。” 他们应是,就要去办。 梁祈声想到了什么,回过身道:“毕竟也是侍奉过二哥的人,小心些吧,全个体面,也别磕着碰着了,对了,那些金银珠宝,都是二哥送她的,随她一起去了吧。” 说完这话,他看向身边随从,淡淡道:“你盯着些,要是府上生了些手脚不干净的人,连死人的东西都敢昧下,到时候带了些晦气回来,一并打死都不过分。” 那些人开始收拾起了她的尸体。 梁祈声叹了口气,幽幽道:“可怜啊,闯出去那阴曹地府,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处理好了明曦的事情后,梁祈声就回去梁家寻了梁祈介,医师让他头三日不得下床,必须静养,外面乱成一锅粥了,他也只能躺在床上了。 他中了伤后,歇在梁祈声的院子里,就连赵晗都不知道他是被人捅了,他告病在家,说是染了风寒,外面不少的人都说他在故意躲懒呢,怎么可能这么凑巧,这个节骨眼上说病就病了。 梁祈声回来之后,对梁祈介道:“她死了,我叫人拖她去埋了。” 梁祈介听了后,眼皮好像动了动,但是极其轻微,轻得叫人差点察觉不到。 他看向窗外,雪从早上的时候已经停了,今日是个艳阳天,太阳高悬于顶,过了一整个冬,气温在这一天回暖了些。 过了不知多久,梁祈介才“嗯”了一声,他说,好。 而后,再没了言语。 她死了,应该算是活该,算是罪有应得,可是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伤口那处疼得令人几欲呕血。 梁祈声本来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但在离开前,却又听到他说了一句,“死了也好,这条贱命,活着,也是枉费。” 梁祈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没再说,走了。 希望吧。 希望真如他所想,往后也不要再记挂一个差点杀死他的人。 * 从那天晚上的事情发生过后,崔景辞看得槐稚愈发严了。 起先的时候她还没发现,直到自己出了次门之后,身后乌泱泱跟了十来个侍卫盯着她,她就明白了,这大概是崔景辞的意思。 她有找崔景辞说过这事,但崔景辞笑眯眯地反问,“万一槐稚又见了不该见的人怎么办,很危险的啊。” 槐稚明白他的言下之意,没再说了。 但她叫人跟了那么一次之后,就再也没脸出门了。 每次出门带着那么一串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恶霸上街了,槐稚要丢死脸了。 梁祈声大概也是知道她这边的状况,为了不给她添麻烦,贴心地传了封信来,说已经安顿好友琴的后事了,好生下葬,叫她不要太担心,友琴走的时候很安详,没受太多的痛苦,叫她不要多想,不要太难受。 他说,既然友琴选择这个结局,她该为她感到高兴才是。 可她还是放心不下,未免友琴怨气太甚不好投胎,还想着法的找大师给她超度。 她不信鬼神,但还是怕这世上真的有鬼神,到时候就苦了友琴。 槐稚操持好了那场法事之后,总算了却一桩心事。 而这所有的一切,包括梁祈声的信,她弄的法事,崔景辞都知道。 槐稚心里头不大舒服他看管她,但只要一说起,他就有各种借口堵她。 她觉得自己像个犯人似的叫他看起来了,哪里都去不得不说了,和别人说了什么,又或者是做了什么,都会落进他的耳中,槐稚也知道他的德行了,故意试探了他几下,发现若是自己提起一下别人的名字,崔景辞晚上回来就会问她,是不是又想去见梁祈声了。 槐稚闷着声,觉得崔景辞很不讲道理,又觉自己这样被他看着,浑身上下都不自在得很。 哪里有他这样的人,这样对待妻子呢。 后来某天夜里,两人躺在床上的时候,崔景辞问槐稚,“你最近瞧着怎么不高兴呢?” 槐稚这回实在是没有憋住,和崔景辞起了一些口角,她很直白地告诉崔景辞自己的诉求,“你这样看着我,我不舒服” 槐稚又补了一句,“特别不舒服。” 崔景辞听后只是淡淡道:“都说了,是为槐稚好啊,槐稚这么不听话,总是和一些奇怪的人见面,槐稚又这么不聪明,要是被人骗走了怎么办,我岂不是就没娘子了吗。” 说来说去还是他那古古怪怪到极致的占有欲,槐稚再不聪明也看出来了。 她这会已疲精竭力到了连害怕他的力气都没有了,长长舒出了一口气,而后道:“你好不信任我。” 他不信任她吗? 是她这个人,有能值得他信任的地方吗。 他已经算是给过她很多机会了,明明是槐稚一点点将她自己逼到现在的处境。 崔景辞道:“我很早很早的时候就告诉过槐稚,不许对别人乱笑,槐稚就是从来没将我的话放在心上。你总是那样子,不知道我有多爱你,不知道我看到你和别人一起说笑,有多酸,你不知道,你就肆无忌惮那样做,所以说,不是槐稚自己的错吗?槐稚怎么这么坏呢,把我逼成了个疑神疑鬼的疯子,最后倒打一耙,说我不信任你。” 只要开口为自己辩护,那就等同于认下了别人给他的罪名,于是,他将错怪到了别人的身上。 槐稚听到这话之后,觉得自己已经不在人间,其实现在是在阴曹地府了吧?不然还能听到这么不是人话的话吗。 她这会是有些真的力竭了,气得连气都快透不上来了。 在他没有叫那么多的人看管她的行踪前,她甚至试图去理解崔景辞。 她最后憋出一句话质问,“你难道不是本来就是个疯子吗,还用得着我逼吗。” 这话一出,果真就见崔景辞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下,槐稚有些害怕,不再说话,转过了身去,整个都快缩成一团了,崔景辞还能看到她的肩膀颤抖。 他凑上去,果不其然,整个人都怕得发抖。 他忍不住轻笑了声,末了却又叹了口气,“我是疯子那怎么办,槐稚嫁给疯丈夫了,好可怜。” 但是说真的,他真不觉得自己脑子有问题,除了对槐稚色心渐重外,他还是和往常一样聪慧机敏啊。而且,他就算有病,也没病到她的身上去吧?就算是再坏的男人,那都不会对妻子发脾气,崔景辞撑死了也就是冷着脸说了她几回,再多就是在床上的时候凶了一些,其他的,分明没有不好。 槐稚经由他这么随口一讲,倒是真觉得自己有些可怜起来了。 当初为了不嫁给孙二公子那样的人物,情急之下匆匆和他定下了这门亲事,刚成婚的时候,还傻呵呵地觉着天上掉馅饼,以为这人是自己的救赎呢,到头来,碰上个最坏最疯的东西来了。 槐稚沉默无言着,崔景辞的长舌又已经灵巧地在她身上舔舐起来了。 槐稚气他这种时候还要弄这些有的没的,转过身去狠狠地推开他,当然,没有推动。 她恶狠狠地说,“不要碰我!” 好像龇牙咧嘴,语气凶恶,就会叫她这个人看起来很不好惹。 崔景辞叫她凶了一下还没恼,竟是嬉皮笑脸地说,“好好好,不碰槐稚。” 又弄生气了,又不叫他碰了。 槐稚重新闷回了被子里,可是不一会就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动静,屋子里头安静,那些隐晦的声音就会被放得很大,如此还不能作罢,他的嘴巴也不安生,嗓音低沉富有磁性,在此刻听着格外的令人不耻。 槐稚觉得自己简直要瞎了耳朵。 好下作的人! 为什么非要在这里弄,又在那里故意恶心她。 槐稚伸手想要捂上耳朵,但还没捂住,崔景辞就先叫她转过来了,他说,“转过来,叫我看着你。” 见槐稚不动,崔景辞便道:“槐稚连脸都不叫我看,那槐稚来帮我吧。” 说罢,真就要来碰她,槐稚叫他吓了一下,最后还是被迫转过了身去。 崔景辞就那样,跪在她的身边,槐稚死死地闭着双眼,他好像近在咫尺,他的声音、他身上的气味,都离得她极近,她不用睁眼都知道崔景辞的眼睛一定落在她的脸上,甚至就连它也正对着她,因为他离得她很近,他声音气味,是那样无孔不入。 人有时候是最不能想象的,槐稚光是闭着眼睛,脑子里面都已经有了画面。 她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也变得和他一样,听到这样的动静,已经下意识有了反应,周遭气温有些发烫,她觉得自己身上都热得厉害。 槐稚受不了了,眼睛闭得更紧了一些,眼睫都在颤抖。 那根根分明的睫毛在洁白如玉的脸上映出了一片阴影。 她最后实在是有些忍不住,张了张嘴,想问他到底什么时候能好。 然而才刚吐出了几个字,脸颊一热。 槐稚被他猝不及防打懵了,无措地睁开了紧闭的眼,就看到那个罪魁祸首还在一旁。 崔景辞动手,打在她的身上,他身上灼热的气息将她整个人都冒犯了,槐稚嗓音带了哭腔,“你故意的。” 崔景辞还在一旁缓着气,看着槐稚这幅样子,忍不住使坏心思作弄,槐稚叫他这个动作彻底弄恼了,狠狠地打开他的手,又死命地去擦自己的脸,不停地在那呸呸呸。 可是越弄越是糊得乱七八糟,那股不属于她的味道在嘴里化开,恶心得叫她快吐了,槐稚恶狠狠地呸了几下。 槐稚越弄越生气,越弄越恼怒,看到崔景辞还在旁边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槐稚气得同他动手,她扑到他的身上打他,打他的人,掐他的手臂,她还挠他,挠得他胸膛上都有些痕迹了,不过槐稚怀疑这些对他毫无杀伤力,他看起来一点都不疼,被打了还在笑,槐稚当他在挑衅,她又故技重施,去掐他的脖子,崔景辞也给她掐,这次槐稚气极之下,真给他掐得面色涨红了,然而呢,看真将他掐成这样,她又害怕地松开了手。 打也不能打死,他死了,她又成了杀人犯。 更要死的是,好斗的人又有重新作战之势,槐稚不敢再打下去,打到中途勇气告罄,可崔景辞却不接受她的服输。 “我喝过那么多你给我的水,你怎么就这么嫌弃我呢,而且,难道不是你自己贪嘴惯了,自己张开嘴巴想要吃的吗?”崔景辞还没缓过来,脸上还是有些红,他笑着说,“这回是槐稚先开始胡闹的。” 他探了下,而后眼中渐渐浮现了笑意,他笑着说,“槐稚,你喜欢啊,我还以为你讨厌我呢。” “喜欢听吗,你喜欢听的话,我就叫给你听,好不好啊。” “不要听,不要听,闭嘴!” “不要停吗?好,明白了。” 听不懂人话的臭混蛋。 * 槐稚为自己不敢和崔景辞正面冲突找了借口,那人就不是个正常人,你和一个话都说不通的人,能有什么好说的呢。 他蛮横不讲道理,自有自己的说辞,控制欲强,她总结为脑子有问题。 别说生孩子了,一起过日子槐稚都觉得喘不上气了。 槐稚头一次起了和离的心思。 这很不道德,这桩婚事说起来更像是一桩约定,而她先行做了毁约的人。 可若是用崔景辞那样不要脸的脑子去想,是他先骗了她,他才是那个先行毁约的人。 槐稚又开始去清点那些私房钱了。 越点越是给自己点美了,她带着这笔钱,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很好了。 槐稚骨子里面那点贪财小市民的性子又隐隐作怪,她想,若是和离了,崔景辞不会把钱要回去的吧。 应当是不会的,他很有钱,她知道。 这点小钱就是丢他的钱库里都未必能听个响,他这个人在那方面还是好面子,她不主动还,他应该是不会主动要回去的 槐稚悄悄将那些银钱放拢得更好了一些,接着就这样打起了自己的小九九,虽然很不道德,但为了自己将来小命着想,还是离疯子远一点保命。 但至于何时开口呢她还不敢主动开口去说,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就好,照着架势看去,也不大远了。 崔景辞没发现槐稚的不对劲,还想槐稚这些天难得老实,他看他们之间现在就是只差一个孩子了,差个孩子,槐稚就能够彻底老实了,他脑子里面还在美好畅想,每天看着槐稚就想着把她肚子搞大,但可惜,公务繁忙,没太多的机会给他。 槐稚也悄悄松了口气。 到了二月中旬的时候,京城总算是不再频频落雪了,天气也渐渐回暖了起来,这个难捱的冬过去了后,那些花草也开始有重新生长的迹象。 十六那日,天公做美,地上的雪花融了干净,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半空,将偌大的府衙照得通透敞亮,庭院从中庭铺出红毡,一路沿到石阶,廊下张灯结彩,丫鬟仆妇鱼贯穿行,今日是崔次辅的大寿之日,想他已经这把年纪,多活一年少一年,又说前一年崔景辞复出,崔家得意,门面生光,来往祝寿的人不算少数。 做为主家的人,揽椿院一大早上就已经有了动静。 崔景辞和槐稚天还没亮的时候就起过身,待到打扮收拾完了就去了堂屋寻了次辅,同老人见了一面之后,就又一道去外边迎客了。 槐稚老老实实地跟着他走,在这家里待了大几个月,不再如一开始那般生疏,举手投足之间多了几分自如,今日人多,两人在一起招待了好一会人,一直快到中午那会才终于得了休息。 崔景辞看槐稚额间都出了些薄汗,一边给她擦汗,一边打趣道:“槐稚现下越来越厉害了。” 槐稚的脸很容易泛红,许是因为皮肤太白了,现下这脸看起来真就叫做吹弹可破,今个儿穿了件水蓝色长裙,头上戴了枝缠枝簪,整个人像朵花似的,早上的时候穿得那衣服刚刚好,这下好了,那太阳一出忙了这么一会,鼻子都热出了汗珠来了。 崔景辞低头捧着她的脸擦汗。 槐稚听到他的话,只抿唇不言。 不说话,崔景辞就故意拿帕子蹭她的脸,槐稚恼地瞪了他一眼,“脸都要蹭花了。” 早上出门的时候脸上涂了东西,哪里经得住他这样子瞎蹭。 崔景辞委屈道:“谁叫槐稚不理我呢。” 槐稚闷闷地说,“你别闹,这么多人。” “知道了知道了,槐稚面子薄是吧,郎君摸一下都使不得。” 槐稚忍不住轻啧一声,最后撇开他的手,道:“你去应付你那些同僚吧,我去女客席那边招待。” 说着,槐稚就离开了。 两个人的这幅场面落在旁人的眼中大概是极为恩爱的,梁祈声在一旁将他们的动作尽收眼底,槐稚离开后,崔景辞将视线转到了他的方向,看着他,挑了挑眉,眉眼之中尽是挑衅。 梁祈声无语地发出了声冷笑,一天到晚,身子没病,脑子有病。 梁琼茗道:“哥,你看他干嘛呢?” 梁祈声沉默片刻,突然想到了什么,眼中随即又浮上了一丝捉弄的笑,他附在梁琼茗的耳边道:“一会帮我引个人出来。” 梁琼茗听后古怪地看向他,问,“你想干嘛啊,你今日闹事,爹会打死你。” 梁祈声的脸皮真厚,她都佩服得很。 梁祈声道:“你怕些什么,做就是了。” 第47章 梁家今日来了不少的人,梁老夫人都主动来了,老太爷在朝为官时在内阁当值,同崔次辅的关系还算可以,至少当初崔景辞病了后,那时他们也没故意过来踩崔家一脚,两家明面上不曾有具体冲突,比起高党和崔党那势同水火的地步来说,都称得上是亲朋了。 上回槐稚去梁家赴宴,老夫人还挺照顾她的,眼看她出现在了女眷席这边,槐稚马上起身去搀了她入座。 梁老夫人初看她时还一下没想起来是谁,老人家记性不好了,眼睛也不好,待到身边的丫鬟提醒,她才想起来了,是上回那个喝醉酒的丫头,崔景辞的媳妇儿。 她叫她搀着入了座,末了抚了抚她的手,道:“好孩子。” 槐稚说,“都是我应该做的。” 老夫人这就扯着她闲话了几句,梁夫人见了后,在一旁笑道:“是个孝顺的孩子呢。” 她们那处其乐融融的场景落在崔永欣的眼中,嘀咕骂了一句,“就会献殷勤。” 堂屋外边的庭院中还摆了个小戏台子,此刻正唱着《满床笏》,周围的帘子卷了起来,转个脑袋就能看到戏台,看客们可边用膳食边听戏曲。 槐稚和那老夫人他们才说了几句话,就见何氏带着崔永欣过来了,这两人来来往往的,槐稚在一旁就有些碍事了,她笑着让她们好生用膳,而后就退去了一旁。 上回梁祈声同她说,他们似乎想掺和梁祈声和崔永欣,如今瞧何氏的行径,看着确实不像假。 她还是私心这桩婚事不要成了好,不说梁祈声喜欢不喜欢,那崔永欣太坏了啊。 宴席用至一半,戏至半曲,梁祈声的妹妹坐到了她的旁边来,她含着笑问她,“嫂嫂可还记得我?我先前同你说过话呢。” 槐稚记不太清了,但是认得她。 梁琼茗也是个自来熟的性子,和梁祈声一样,几句话就能同人说起来,她和她说了几句话,她说话很有趣,槐稚还被逗笑了几句,大家听戏的听戏,应酬的应酬,就她们两个在那咬耳朵,可后来梁琼茗喝饮子的时候不小心洒到身上,弄湿了衣裳,她可怜巴巴地看着槐稚,说,“嫂嫂,怎么办,好脏” 槐稚道:“没关系,我叫人取身干净的衣裳回来给你。” 她带着梁琼茗先行告退去换衣裳,梁夫人看到她们这里出的状况,没忍住骂了一句她,“你这个不省心的,怎么喝个东西还能喝到衣裳上去。” 梁琼茗冲她吐了吐舌头,“不小心的嘛,又不是故意的。” 说着就同槐稚一道离开了这里。 离开了堂屋那边就安静了许多,梁琼茗问槐稚,“嫂嫂要给我穿你的衣裳吗?” 槐稚看了看梁琼茗的个子,比她高出那么一些,她道:“我的衣裳给你可能会小吧,我还是叫人去府上取备用的衣裳来吧” 梁琼茗马上摇头,道:“没关系的,衣服本就宽宽大大的,套在身上小不了多少。” 槐稚那也不带她往净室去了,带她回了揽椿院,她给梁琼茗取了身干净没穿过的衣裳,槐稚带着她一起进了里屋,她也没有客气推脱,看到她的衣柜时,感叹道:“嫂嫂的衣裳都好亮啊。” 很多都是亮色,只有几件颜色寡淡,那些素雅一些的,看着常穿,亮色的,看着很少穿,不,几乎是没怎么穿过。 再看另外一边,大概就是崔景辞的,两相如此一作对比,显得他的更有几分寡淡。 没看出来啊,槐稚原来喜欢这样花哨的衣裳。 槐稚道:“很多都是我夫君挑的。” 崔景辞自己穿得干干净净,就想给她弄得跟花孔雀似的,槐稚肚子里面暗想,崔景辞年纪大,眼光大抵也就如此,他挑就挑吧,她反正少穿就是了。 待到梁琼茗换好衣裳后,槐稚就打算带她重新回去宴席那边了。 只才重新出了门,就碰到梁祈声往这处来。 梁琼茗朝着他挥手,问道:“哥,你来这里干什么啊。” 梁祈声跑到了她们面前,还微微喘着气呢,他道:“我听人说你不见了,和崔家嫂嫂一起走了?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梁琼茗道:“哦就是衣裳脏了,嫂嫂带我来换。” 梁祈声道:“原是如此,我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呢。” 梁祈声说着,又看向自家妹妹,道:“小茗,我有些话想同嫂嫂说。” 做戏做全套,梁琼茗还在那装模作样问,“你有什么话说给嫂嫂,我还不能听。” 梁祈声道:“你别管,去一旁等着就是了。” “哦,好吧,你快点。” 木绵又又看到这个梁公子,已经无话可说了,罢了,就这样吧,她也是没办法了,这样的日子,都能偷一面见。 她仰头看天,只默默想着,快点结束吧,心中祈祷不要出事。 梁祈声同槐稚去了另外一边,他看着槐稚,担忧地问,“上回,你和他回去后,没出什么事吧。” 槐稚摇了摇头,道:“他也不是那么不通人情,人死为大,他没有太过追究。” 听到槐稚这样说,梁祈声叹了口气。 哎,她还是太不了解崔景辞了,明曦就算是死了又如何,他的心里面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槐稚问,“你呢,江理可有伤你?” “没有,嫂嫂别担心。”梁祈声又小心翼翼地看着槐稚问,“崔景辞他是不是叫人看着你了?” 槐稚脸上表情有些尴尬,她道:“也不是,他他就是怕我出事。” 她总不能和别人说崔景辞天天叫人盯着她,变相地看管她,听着好像很奇怪,正常的夫妻是不会这样子的。 谁知梁祈声突然看着槐稚,神色认真道:“不是的吧,崔景辞他明明在监视你,在变相地软禁你,他不想让任何人接近嫂嫂,他想要嫂嫂只有他,嫂嫂,他现在这样的话往后只怕是会变本加厉地囚。禁你。” 槐稚看着梁祈声,听到他的话后,脑海中不可控制地想起了崔景辞,囚。禁吗? “不不会的。” 梁祈声道:“他会的,他会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嫂嫂,你真的,很危险。” 槐稚想到那副场景,脸上浮现了几分惊恐。 梁祈声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安抚她,“嫂嫂,莫要怕,至少看起来,他暂且不会伤害你,我开个玩笑嘛,你别太害怕了。” 槐稚嘴角强行扯出了个笑来,“这也不好笑。” 梁祈声道:“只是想要叫嫂嫂及时止损,别叫那些坏胚蒙了眼。” 槐稚沉默了好一会后,说,“我有在想,和离一事。” 梁祈声听到后,愣了片刻,而后惊喜道:“真的吗嫂嫂?!” 槐稚看他这么激动,“你这么高兴做什么。” 梁祈声马上道:“嫂嫂,我真的很担心你,当初我看明曦姐死了,心里面就特别不好受,崔景辞这个人真的很坏,我真的很怕嫂嫂也会出事,你我也算有缘,我不想不想你也出事。” 槐稚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情绪,她想,他好善良。 但是,看着梁祈声的眉眼,槐稚突然觉得,好像,他和崔景辞从前那个样子,怎么那么像,不知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叫骗过一次之后,看谁都那样了。 槐稚嘴角扯出了个笑来,扯开了话题,说起了崔永欣和他,问他家里人现下是不是还在撮合他们。 话题转去了别的地方就没那么沉重了,又从崔永欣的事说起了别的地方,槐稚的脸上也总算有了些笑意,没那么紧绷,她正想着要不先回了宴席那边,出来也有些时候了,再耽搁下去,怕有人找到这边来。 正在这时,槐稚抬眼看到崔景辞正朝着这处走来。 槐稚心下一跳,脸上的笑一下子凝固住了,梁祈声注意到了槐稚的变化,回头看去,只见崔景辞信步走至他们面前,男子身高腿长,气势凌人,脸上虽不见怒意,但走起路来,带着说不出的压迫。 他长眉轻敛,眼神漠然,脸上竟是辨不出喜怒,他居高临下地盯着那个脸色有些发白的女人,问道:“今天这么多人,怎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偷。情,是不是很好玩?” 偷。情两个字又难听又羞辱人,那凌厉而近乎恶意的目光落在女人的脸上,令人难堪。 他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这样的话,槐稚觉得很窘迫,“你说话能不这么难听吗。” 崔景辞笑了笑,问道:“哦?我说话难听吗,那槐稚能不能告诉我说,你们在这干嘛啊,大家都在外边参加宴席呢,我回头一看,娘子不见了,结果回来一看,哇塞,槐稚给我好大一个惊喜啊。” 梁琼茗马上跑过来解释道:“不,不是的,崔大哥,是我的衣裳湿了,嫂嫂带我回来换的。” 崔景辞看向梁祈声,问道:“他呢?我很好奇,为什么你要三番几次阴魂不散地绕着槐稚转呢,不请自来到别人的家门口是一件很不礼貌的事,不知道吗?” 崔景辞其实也没说错啊,哪有他这样觊觎着别人妻子不放的人呢,可是梁祈声的脸皮和崔景辞有得一拼,他还在那颇为义正言辞地指责崔景辞。 梁祈声道:“是你太过分了,你不该这样限制她的自由。” 崔景辞冷嗤,“你算什么东西,有你说话的份吗,请问梁三公子是在用什么语气跟我说这话呢?槐稚的弟弟?还是情。夫奸。夫?” 槐稚看着这幅情形,脸色苍白一片,最后再听不下去,转身离开了这里,回了院子。 崔景辞冷冷看了一眼梁祈声,转身跟着她离开了。 梁琼茗见那两人的视线消失不见,锤了梁祈声一拳,“你看你,把事情弄成这样了,早不知道就不帮你了!” 梁祈声挨了她一下,也没什么反应,仍旧落在槐稚离开的方向上。 他想,或许这几天可以让人守在崔家门口,说不定有意外之喜呢? 那是上天对他坚持不懈的奖励。 梁琼茗忍不住道:“你招惹她做些什么嘛,她都有丈夫了,你非和崔景辞过不去吗。” 梁祈声道:“我为什么会和崔景辞过不去呢,我就是觉得那个女人被他欺负了,很可怜啊。” 梁琼茗听到这话,立马拉着他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我迟早告诉爹娘去。” 梁祈声道:“你去吧,看你想气死他们哪一个,对了,爹知道了,要不你和娘说去吧。” 叫他这无赖样气到,梁琼茗又忍不住踹了他一脚。 那边崔景辞和槐稚回了院子。 槐稚不说话,一路往着屋里回,崔景辞跟着她,道:“槐稚,我想你若能和我解释一下最好。” 槐稚被他方才在外面说的那些话气到了,偷。情,奸夫 她破罐子破摔道:“没有什么好解释的,就是方才在外面说得那样啊!反正你每次都是这样想!” 槐稚同崔景辞发了脾气,很大的脾气,这些时日憋在心里的话全在今天跟着一起发作了出来。 她大概是憋得狠心了,头一次对人这般急言,这幅样子落在崔景辞的眼中,倒是成了为梁祈声和他顶嘴。 崔景辞叹了口气,不理解道:“什么叫我每次都这样想,你为什么明明知道我会不高兴,还每次都这样做呢。” 槐稚道:“我哪样了,友琴姐后事你不让我去操持,不叫我和男人说话,不许我和别人见面,一句话你都会多想多心,走到哪里都要叫一大兜子的人跟着我,我都说了不喜欢这样,你从来都不听我说话!” 为什么要那样怀疑他,为什么总觉得她会做那样的事情,又为什么那样的不信任她,她一句逾矩的话明明都没说过,明明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举动。 崔景辞凉凉道:“是你总先违背我的意愿,是你让我不得不这样做。” 终于说实话了吧,就是不能接受别人逆着他,他太霸道不讲道理了! 槐稚趁着这会有胆气的时候,最后还是说出了那句酝酿已久的话。 “我真受不了了,你既这么看不惯,那我们不若和离吧!” 一二再再而三的,这话怕是永远藏着不敢说了,但若一直藏着,那也不是事啊。 其实也没那么难,这话说出来了,那股一直憋着的气,总算是吐出来了一些,槐稚已经憋太久了,这会实在是觉得喘不上气来了。 “和离啊?” 槐稚原来是想要和他和离吗。 崔景辞听到这话之后,脸上的表情彻底归于一片寂无,无法从上面窥探出一点情绪。 他这幅样子,槐稚反倒更有些害怕。 不知过了多久,崔景辞竟是噗嗤笑了一声,虽是在笑,看向槐稚的眼神却是冷得结冰,“就因为那么一个贱男人,槐稚竟然就要和我和离。” 那个男人算是个什么东西,槐稚到底长没长眼睛,就算是找下家,你好歹也找个好的吧,那个人,心比他黑,人没他好,她真的没眼瞎吗。 槐稚忍不住后退了一两步,她道:“不不是他,是你有错在先” 崔景辞听到这话后,笑得更厉害了些,他死死按住了想要后退逃离的槐稚,“干嘛,说来说去不就是怪我看着你吗?不就是怪我骗你吗?那难道你早点知道我是这样的人,你就不嫁了吗?可能吗,槐稚。” 在她那样窘迫的时候,分明是他救她于水火,在她那样身陷泥淖的时候拉她上岸,他就不明白了,当初那样的情形下,就算他以不曾伪装的面目出现在她的眼前,她又会怎么样?这根最后的救命稻草,她就不抓了吗。 他也不奢求她能将他当做天神对待,可是,也不应该这么没有良心才对啊。 槐稚听到崔景辞的话,被他死死抓着肩膀,瞳孔瞪得更大了一些,眼睛本来就大,惊惧是如此明显。 不知是过了多久,她才从那紧闭的唇中吐出了两个字,“不嫁。” 若是早知道崔景辞是这样的人,不嫁了。 时间若是早在往前挪一点,槐稚不见得是这样的答案,她感恩崔景辞,即便他骗了她,她也感恩他,她想着,生个孩子,报答他,可是今时今日,此时此刻,她的脑海里面只有疯狂的几个大字,不能嫁,不要嫁。 他这样的人,不是她能够去招惹的。 再说了,反正也回不去了,话赶话的,打嘴仗装硬气谁还不会了。 崔景辞听到这两个字后,也愣了一下,而后毫不留情地讥讽道:“槐稚还真是嘴硬,除了我谁会喜欢你啊,这世上只有我会对你这么好,你不嫁给我,你不会要嫁给那些渣滓吧?你宁愿去过那样猪狗不如的生活,也不愿意嫁给我?” 槐稚嘴唇张合,想说话,却被崔景辞一把捂住,他道:“你闭嘴吧,你只会打嘴仗气我。” 到底是谁在打嘴仗。 槐稚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什么情绪,竟兀地从眼中淌出两行清泪。 崔景辞见她哭了,伸出手替她擦起了眼泪,“好可怜,怎么还哭了呢,说这几句话你就受不了了?你想想,外面的人该有多坏,你又怎么可能受得了呢。你不喜欢听,我不说了就是了” 他嗓音低磁,面上尽是担忧,像是无微不至的贴心丈夫,只是他话还未说完,就被槐稚打断了,“我身子不好,很难生孩子的,你这么好,若是再娶,应当是很轻松的,我家世也不好,什么都不懂,我配不上你,我们就这样吧,对不起。” 对不起,她最后还是没办法接受他那样畸形的占有欲和控制欲,还有疯子一样的想法,如果说在他的认知中,这是一种正常的夫妻关系,那还是放过她吧,他们好聚好散吧。 槐稚句句在说她自己不好,但听在崔景辞耳朵里面,每一句都是戳他的肺管子。 眼看槐稚是铁了心的想要和离,崔景辞的脸色终是肉眼可见地变得难看,指节不受控制地蜷紧,苍白的手背上青筋浮起,骨节泛出森冷的白,那股压抑的戾气在此刻漫开,叫人连呼吸都不敢重上一分。 他问她,“和离了以后,你要去哪里呢。” 槐稚以为他这是答应了呢,原本怕他还会纠缠不放,看来是自己多想了,或许崔景辞也觉得,她生不出孩子,很麻烦,既是如此轻松,她心底悄然松开了一口气。 她道:“我再看吧,总之会有个去处的。” 总之会有个去处的 只怕是转而就和梁祈声双宿双飞去了,那个人正在外面等着将槐稚带走吧。 崔景辞笑了笑,只是这个笑看起来有几分诡异,他道:“是吗?那你现在走吧。” 现在,走吗? 槐稚没想到是这么快,可是,什么都没收拾呢,而且,没有和离书吗。 崔景辞见槐稚错愕,笑得更恶劣了一些,“怎么了,不会还想带走些什么再走吧?好贪心啊,槐稚。” 他没明说,但槐稚也明白他的意思了,他是不让她带钱走了。 槐稚心里面心疼那些几百两银子,但想了想后,作罢,她这有手有脚的,还能吃不饱饭吗,到时候躲远一些,离她爹娘家远一点,离崔景辞远一点,她找个能容她吃饭的地方做活,也并不难,她还会做绣活,力气也不小呢。 崔景辞不让她收拾东西,那槐稚就不要那些钱了,虽确实是有些心疼,可那本来也就不是她的,头上的钗饰,身上的绫罗拿去当还能当些钱呢。 至于和离书,再说吧,为着这么一个东西继续和崔景辞拉扯,不若是先行离开了。 槐稚最后点头说好,给崔景辞留下一句珍重,便离开了。 她刚要走,崔景辞却又道:“不对吧,你身上的东西,好像也是我的。” 槐稚愣住了,有些不可置信地问,“什么意思?” 崔景辞道:“槐稚当初怎么来的就怎么走呗。” 槐稚觉得崔景辞不要脸,本来还以为能好聚好散,不想临了又来刁难一脚,她愤愤地将脑袋上的发钗摘下来,放到了桌上,她问,“这样可以吗?” 崔景辞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视线落在她的衣服上。 槐稚脸色渐渐发白,觉得这人真是下作恶心,可末了还是去解开了衣带,她赌气般地将衣服甩到地上,最后只剩下了件里衣,她说,“待我出去之后,会将里头的这衣裳还给您的,今日人多,公子也给我剩几分体面吧!” 午后的日光透进了屋子,崔景辞半张脸隐在阴影里面,轮廓锋利冷硬,透出几分病态的戾气。 槐稚云鬟散乱,身上的衣服都去得只剩了那一些,像个疯妇,这幅样子断然是不能见人的,但她做完了这一切,竟还真就扭头而去,离开之前还恶狠狠地将鞋子也蹬掉了,穿着一层薄薄的罗袜扭头离开。 然而,就连门都没有出,就被身后的人猛地拽了回去,槐稚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一声震耳欲聋的关门声。 槐稚被这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已经捂着耳朵蹲到了地上,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防御之态。 四周陷入了一片死寂,槐稚松了手,睁开了紧闭的双眼,抬眸去看,发现崔景辞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他的唇角竟勾起了笑,不屑轻嗤,“让你走,你怎么还真走啊。” 第48章 说要和离,然后钱不要了,衣服不要了,鞋子也不穿了,从前怎么没看出来,她的心能够狠成这幅样子。 这幅样子出去,大门还没出去就被人捡走了吧,以为谁都是他吗?到时候被人弄死了灭了口她都是罪有应得。 他对槐稚的愚蠢又一次有了新的认知。 她这么看他做什么呢? 总是这个样子,总是每天都时不时地在恐惧中,外面的人都不怕,他这个和她枕边相处几个月的丈夫,竟会如此惹得她心悸,他本以为天底下没有比这还叫人失望荒唐的事了,没有想到槐稚竟然说要和他和离。 崔景辞蹲下了身,抓住了想要后退的人的脚踝,他的手指缠上了她的脚腕,表情想要和善一些,可是几经变换,怎么都笑不出口了,他还想说些话来诱哄她,也实在是说不出来了,她那样对他,他实在是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来了,他道:“其实槐稚已经给自己找个下家了是吧,现在是不是迫不及待想出去找狗男人了,所以连衣服都不要穿了。” 槐稚的勇气大抵在方才已经全数耗尽了,走到门边已经是她最大的勇气了,这会看到崔景辞如此形态,已经牙齿上下打颤。 这个地方,就在两个月前,溅洒了他父亲和继母的额上血,那时她站在门外惊恐地看着这里面的一切,可也就仅仅只是两个月,在这里面的人就成了她。 而期间的她,还没有对崔景辞死心,竟还对他心存过幻想。 崔景辞脱下了她的里衣,露出了那片雪白的肩膀,“男人最了解男人了,你得脱光了才行。” 槐稚受不了了,不断地哭,眼泪把胸口哭得湿乎乎的。 崔景辞想,其实上天有时真的不大公平,为何要让他对一个如此木讷的人产生那像怪物一样的欲。望,产生了那样的感情之后,他真是,倒霉透顶了。 他看着槐稚的泪,低头,吻了上去,像是对待一件宝物,可是又不那么文明。 她无力地伏倒在地,已然再反抗不得,空气中只剩下了她无声的啜泣,和他舔舐泪水的声音。 崔景辞毫不留情地捏了捏她,“这一身的肉都是我养出来的,来的时候跟着只小瘦猴似的,现在好了就要跑去找别的男人了。你看看,这地方这么大,若别人看到了,定也以为是我好生供养的,他不会想到,是我们槐稚有本事,她自己长这么厉害的呢。” 槐稚推开他,转身想要爬走,想要远离这个疯子,但身后传来了一声他的轻叹,极轻,崔景辞没有拦她,只是看着她。 一颤一颤的。 她要爬去哪里呢? 不知道,崔景辞一边解开腰带一边走到她的身后,扶着她,就这样开始了。 槐稚哭得更厉害了一些,尖叫着,崔景辞去摸她的脸,泪水湿得糊了手。 崔景辞说,“我们像从前那样不好吗?我会对你好的啊,槐稚,离什么离啊。还没给我生孩子呢,就想离,你怎么能这么自私呢。” “再说了,衣服还给我有什么用,你要不去肉还夫吧。” “怎么能又唤我公子呢?我是你的丈夫,你的郎君,你怎么能够那样喊我。” “槐稚总是会做出一些叫人难过的事。” “我这么喜欢槐稚,槐稚到头来看我是个疯子,那好吧,是槐稚先不听话的。” 引诱妻子和离的男人该死。 但不知好歹被人哄骗的妻子理所应当也该受到些惩罚吧。 他的戾气在方才就已有所展露,不过,像是强忍着不曾发作,直到现在,一切回到最原始的那刻,什么都无法再去掩藏。 槐稚从前一直觉得崔景辞不讲道理,可待到此刻她才知道,原来他能这么狠,她已经完全没有办法去控制自己的举止行为,崔景辞将人转了过来,才发现她涕泗横流,像是志怪故事中的女鬼,既痛苦,又欢愉,已然失了本相。 不知过了多久,里面才归于寂静。 崔景辞看着身下的人,此番xiao魂蚀骨,看着是痴傻了。 他伸手想摸一下槐稚的脸,没有缘由地,就是单纯地想碰一下,他觉得,槐稚离得他好远,远得他好像怎么都摸不着了,待手碰到了她,槐稚却撇开了脸。 崔景辞的长睫颤了颤,在眼底落下一片阴影。 他最后只是紧抿着薄唇,将人从地上捞了起来,放到了净室里面。 他替她洗净,不出意料,肿了,看起来可怜透了,他将她抱回了床上,又给她上了些药,离开前,给槐稚掖了掖被角,道:“槐稚,你累了,先休息会吧。” 崔景辞离开了这里,嘱咐木绵,好好照顾她。 木绵死死地低着脑袋,应是。 崔景辞不知是去了哪里,槐稚一被他放到床上,脑袋一瞥,几乎昏死过去,待到再醒过到了的时候,外面天都黑了。 木绵见她醒了过来,道:“夫人,您醒了啊,肚子饿不饿,要不我叫人给你弄点粥来。” 他们吵得厉害,底下的人在外边都听到了“和离”两个字,最后听到那一声震耳的关门声,就知道,都完了。 槐稚张了张嘴,但嗓子有些哑,最后只吐出了个“水”字。 木绵知道她渴了,赶忙给她端了水来。 槐稚捧着杯子,很快就咕嘟咕嘟地喝下了一整杯,木绵又给她倒了一杯。 木绵说给她拿些吃的来,槐稚摇了摇头,说不饿。 见她这幅样子,木绵忍不住劝她想开一些,她道:“夫人,公子他” 槐稚有点伤心,倒也不是因为崔景辞羞辱她的那些话,他那些不入流的骚。话烂话她都听惯了,和那些市井之间的粗言粗语没什么两样,她就是觉得,他又骗了她一回。 她哑着嗓子对木绵说,“你不用再劝我了,我已经劝过自己很多回了。” 听到槐稚这样说,木绵也没再开口了,这两个人的脾气都犟得很,怕是有得好闹,木绵最后只道:“夫人,您总顺着公子一些,公子不会怎么您的。” 槐稚没说话,将被子扯过蒙到了头上。 * 崔景辞离开了揽椿院后就去寻了梁祈声。 他那时候正参加完宴席,预备离开崔家。 那时梁家的人都还在。 崔景辞直接喊停了他们。 梁尚书还觉古怪,但见崔景辞面色不怎么好看,隐约觉得有些不安,却见崔景辞直接拿了把匕首,拔刃出鞘,将那把匕首狠狠地插在了车窗上。 梁尚书一时之间脸色难看至极,道:“崔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这人也太奇怪了点吧! 崔景辞淡淡道:“我早给梁大人去过信了,若是您还管不住您的儿子,将来这东西插在哪里,就尚不得知了。” 梁尚书马上明白了他这是为什么而来。 崔景辞道:“这件事情,本该是让我父亲同您说,让我去同梁祈声说,但我家的情况您也知晓,什么事情都得我自己来。我年纪也不轻了,好不容易讨个娘子回家,梁大人行行好,教导一下自家的儿子吧,不然他总是勾引我的娘子,再老实的人也禁不住这番闹腾啊。” 一旁有些行人都往他们那边看,梁尚书见他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起这事,一时之间脸色变幻莫测,神情尴尬,虽知是自家儿子做了混账事,但这叫别人听去了,实在是败坏声名。 他勉强笑道:“崔大人这话说得不对,我们声哥儿再不吝,那也不至于同人妇总这么纠缠不清吧,你这话说得也太难听了,怎么就要动手杀他呢?都是自家的朋友兄弟,为了没有实质的事,何必闹这么难看。” 崔景辞淡淡道:“本来不至于闹这么难看,梁大人若如此说,那倒有些至于了,听您这样说,得到我的妻子被他拐跑了,我才能闹腾,那也真是可怜地没地方说理去了。” 梁尚书沉着声道:“我看尊夫人也未必不是没有一点心思吧,我们声哥儿年岁轻,十八的进士,虽比不上您这十七的探花,但也没有差到和别人的妻子牵扯不清的地步,我看,怕是小夫人图谋不轨。这番说出去,指不定别人编排谁的是是非非。” 崔景辞看向他的眼神渐渐泛冷,他将那匕首突地拿起,飞掷到了车厢上,他嘴角勾起冷笑,道:“是吗?谁若是这么不长眼睛,瞎话连篇,崔某定不饶他。再说,槐稚疯了吗,有我这样的丈夫,还去招惹别人?您既看低了槐稚,也看低了我吧。” 梁尚书被他这突然的动作弄得沉默了好半晌,盯着那颤抖的匕首久久不敢言语。 崔景辞道:“梁叔,我们自然是想同梁家结好,但你们要是做那样的事来破坏我的家庭,那恕晚辈实在没办法去念及长辈口中那些旧情了。” 说罢,不待梁尚书是何反应,人已经离开了这处。 崔景辞在梁尚书面前闹了这么一通后,梁家其他人脸色都难看至极,待到回了家后,梁尚书问梁祈声,崔景辞说的是不是真的。 梁祈声并无辩驳。 梁尚书气得对他动了家法,打了他二十大板,若不是人在旁边拦着,三十大板就下去了。 梁夫人这才知道发生了这种事,抱着梁祈声嚎啕大哭,“你你糊涂啊,你无端招惹那有夫之妇做什么啊,这说出去,难道是什么很光彩的事吗?难道真是你父亲说的那样,她勾引你?” 梁祈声什么都没说。 梁尚书气得又想一棒子抡他身上。 梁祈介上来劝了两句,道:“伯父莫气,我劝他几句吧。” 说着让人将梁祈声抬走,送了回去,待到医师替他看过了伤后,梁祈介道:“你何必将事情闹这么大,捅到人前。” “哪是我捅的,分明是崔景辞捅的。” 梁祈介叫他一噎,道:“你没事招惹别人的妻子做甚,人家那日子过得好好的,你非是横插一脚,他这么大年纪,好不容易娶个妻,你确实是讨打,再说了,那个女人究竟有什么地方值得你能如此犯忌。” 梁祈声道:“不知道啊,一开始我就是看崔景辞不顺眼,想随便玩玩的,我现在也是在随便玩玩啊,玩脱了而已。” 梁祈介骂他犯贱,今日这板子真是没白挨。 梁祈介道:“往后还敢吗?” 梁祈声道:“不就是这么点男男女女之间的事嘛,我瞧那男人都能三妻四妾,女人怎么就不能左拥右抱了呢,我爹也太狠了些,哎,再不敢了呢。” 梁祈介冷冷道:“冤有头债有主,崔景辞没有三妻四妾,所以你也不用勾引他的妻子。” 梁祈声道:“但崔景辞确实是骗了人的感情啊,天呐,二哥,你知道吗,真情诶,多难得的东西,你见过吗?好难见到的,对不对。” 他们这样的人家,像槐稚这样独一无二的人,真的很少见啊,虽然懦弱了点吧,虽然笨了点吧,但是真的,梁祈声这么大,没见过这样的人。 “就算他骗她,又关你什么事,你明明在害她。” 梁祈声呜咽了一声,不吭声了。 * 自从那日的事情发生之后,槐稚有整整三日不曾见到过崔景辞。 他再没有回来过主屋这边,槐稚也不知他是因为生气不想见她,还是发了疯不敢见她,但不管是何缘由,她都不想再看到他。 她尝试过自己出门,可每一次无一例外都被人拦了下来,他怕她私逃,拦下来了就算了,姚嬷嬷还要来劝她几句。 如此槐稚便也安静老实了。 一直到二月二十那日,槐稚又见到了崔景辞的身影,见他出现在主屋那处。 过去的几日两人像是心照不宣地约定老死不相往来,主屋这处很自然地成了槐稚的地盘,崔景辞不管是吃饭睡觉都不会主动涉足。 可是今日,他在槐稚用早膳的时候就出现了。 槐稚想极力装作没有看见,可是控制不住发抖的肩膀出卖了她的不安。 崔景辞若无其事地坐在她的对面,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他们就像是从前那样,从一张床上起来,而后坐在一起用早膳,只是从前还会时常说话,现在一句话都不曾说。 槐稚低头吃粥,她只吃了几口,其他的菜都不曾动。 崔景辞听木绵说,槐稚这几日吃的饭,很少很少,早上只吃半碗粥,午膳和晚膳,只吃几口饭,连菜都不碰一口,就硬是这样吃。 一天的时间半天躺在床上,大抵是饿得都没什么力气动了。 不管木绵怎么哄,她都不肯多吃,槐稚这幅样子,若说是绝食也不像,更像是节食,可是,谁又克扣了她的吃食,她这样子又是何必。 崔景辞夹了些菜到她的碗里,槐稚一动不动,撇去了一旁,崔景辞又给她拿了个包子。 他说,“槐稚,你多吃点,这几天我看你都瘦了” 话还没有说完,槐稚就已经兀地放下了筷著,起身离开了这里。 崔景辞见她要走,马上上前攥住了她的手,他道:“槐稚你多吃点吧,这样子,我很担心你。” 脸都看起来要饿小一圈了,这还有力气动弹吗,听木绵说她成日躺在床上,怕是快饿昏过去了。 干嘛啊,他又不是没饭给她吃,非要这么饿着自己干什么。 槐稚看着崔景辞,最后吐出一句,“我怕你叫我去肉还夫。” 哪里敢多吃他几口饭。 分明从前是他叫她多吃些,多吃了以后,连这道旧账都翻出来和她算,她哪里算得明白他呢。 崔景辞听明白槐稚是什么意思了。 听到这话,心像是莫名其妙地叫人抓了一下,泛起了抽疼。 他看到槐稚低头垂眸,眼中看不出什么情绪,可是,他大概猜到,应该是湿漉漉一片。 崔景辞那时气在头上,说了很多不像样的混账话。 崔景辞上去试图抱槐稚,槐稚竟没有躲,就站在那里木然地叫他抱着,没有动作。 崔景辞道:“我看你铁了心想走,我心里面难受,槐稚,你知道的,我只说过那么一次混账话,我是叫那梁祈声气狠了,你们在家里面做那样的事,见完面就说要同我和离,我心里面难道不难受吗,你纵是再无心也不能够这样对我啊。即便我确实是骗你在先,可是我们这么多些月的情分,从夏到冬,整整九个月。槐稚对我,难道一点的情都没有吗。” 槐稚仍旧是那样冷漠的神态,一点反应都没有。 崔景辞分明是将她抱在怀中,可不知怎么地总觉槐稚下一刻就会溜走。 崔景辞想,那事槐稚确实有错,可他怎么能说那些话唬她呢,还扯上什么吃饭去了,她那脆弱的心别人不清楚,他难道还不清楚吗,自己阖该恼怒,可千不该万不该,实在是不该说那些,这一说,彻底伤到了槐稚的自尊心。 崔景辞抱着槐稚的身子,想要吻她,槐稚终于有了反应,却是皱眉,崔景辞不曾再继续深入,末了也只是蹭了蹭槐稚的唇,可他顺着唇一路亲了下去,下颌,脖颈,一路沿着衣裳,膝盖竟是渐渐弯曲,跪在了地上,他抱着她,唇贴在她的肚子上。 他和她道歉,不管是语气还是行为,都已卑微至极,他道:“那天是我不好,别不吃饭,别因为我的一句气话伤了自己的身子,你多吃点吧,当我求你了成吗。” 男儿膝下没黄金,崔景辞保证,反正他找过一遍,他的膝盖下没有,给娘子下跪,不是什么丢脸的事,若是让自己的娘子饿死了,那这个做丈夫的才叫丢脸。 只要她往后不再说那些混账话,他也不和她计较了,这样还不行吗?再说了,这事是她有错在先,吵着闹着要离家出走,本该是她来哄他,他现在都来哄她了,她怎么还就不乐意呢。 崔景辞紧紧地抱着槐稚的腰,贴在她的肚子上,看样子她是真饿坏了,才这么几天,肚子都瘪下去了,她明明那么怕饿,一直在挨饿,怎么做了他的娘子,还饿肚子呢。 好难受啊,就连先前槐稚明里暗里和他使气,崔景辞都没感到如此烦躁,在这一刻,那个能给他极大欢愉的女人,怎么又会让他如此痛苦煎熬。 就不能不和他怄气了吗。 就不能不生气了吗。 就不能理理他吗。 过往的丫鬟们看到屋子里头的动静,都惊骇得快掉下了下巴,崔景辞给槐稚跪下了,这这是在干嘛啊。 槐稚低下眼睛看他。 男人的玄青衣袍贴在地面,他仰头看向她,脊背仍旧是那样笔直,只是那张向来冷峻矜贵的面容却苍白得没有半分血色,长睫遮住眉眼,在眼睑处投下一片浓重阴影,槐稚依稀能从那双多情的桃花眼中看出些伤怀破碎。 她紧抿了唇,可是直到最后,仍旧没有半分动容,她说,“你是不是觉得耍我特别好玩。” 他为什么以为,她还吃他这一套。 总是骗她,总是演戏,总是凶完她以后过来道歉,前几天把她强行按在地上进行一场如此激烈的欢。爱,现在又跪到了她的面前,只是为了求她多吃一点饭,看他这幅样子,难过得好像都能哭出来了。 崔景辞一愣,槐稚接着说,“我爹也很喜欢玩这一套,之前他和村子里面的寡妇搞到了一起,终于觉得丢脸,又凶又哄,就是求她不要闹。” 他都跪下了,你怎么还能不原谅他呢? 是这样吧,崔景辞心里面现在其实是这样想的才对吧。 都这么多次了,她还能一点记性都不长吗。 第49章 “哦对了,我不听你的话,你要把我送回家去吗,随便你吧,把我送回去也行。” 崔景辞听到这话,彻底僵住了。 槐稚说完了这话之后,就已经甩开了他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崔景辞脸上的表情渐渐归于一片死寂。 怎么道歉都没用了啊,槐稚现在真是,越来越聪明了,越来越不好骗,越来越狠心了。 还有她说话也太难听了点,他和她爹能是一种人吗,凭什么将他和那晦气东西放在一起比。 崔景辞烦躁地扯了一下衣领,重新起了身来,他找来了木绵,道:“既然你们夫人要节食,往后院子里头的人也不要多吃了。” 木绵听到这话之后,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这还是想逼着槐稚吃饭呢。 木绵转身才走,却又被崔景辞叫住了,他忽地又改了话口,说,“算了。” 槐稚就算是肯吃饭了,怕是又在心里面记恨他,现下她会记仇,会和他翻从前的那些旧账,上回带她回家恐吓吓唬一次,这不就又被翻出来了吗。 只怕在她心中他已是罄竹难书,现在最好还是不要罪加一等为好。 今日二十,本不用上值,但前些时日朝廷出的军饷失窃一案,经了快有月余的盘查,仍旧没有眉目。 一批军饷由户部拨出,其中由户部的人要核对国库的存银,核对粮仓,末了制作了拨饷文书,上头正印着户部尚书的大印,经由各方复核,一切文书正规,没有差错,这军饷就从国库里头出去了,银钱再而经由军储司前往边境,军储司在这事前必须反复核对。 这些地方倒还方便彻查,不出三日就已经查明,复杂的是官银需要经过沿途各个州府,每一个州府都可能出现事故,这一路查去,耗费整整一月,其中查明各种交接文书,签押印信。 最后钱到了地方,还要让监军核点账目,将钱入库,和军需官交接,负责每月去拨军饷。 当初负责此事的军需官和监军,早已被押解回了京城,问为何三月未曾收到军饷却迟迟不曾上报。 军需官说,前两个月没到,原以为是大雪封路,慢了时候,到了第三个月,有些撑不住了,去问了监军,才知道,原来钱早就入了库,就连文书都在呢,入库材料印章都有,可打开仓库一看,二十万两军需,除了头两箱对得上,其他的打开一看,顶上铺着钱,底下竟是石头土块。 监军也懵了,他说,军储司上报军饷已至北疆,收到交接文书,这不正是入库了吗,没想到这里面的银子不是银子啊! 这要怪,也要怪军储司,事前不检验清楚,也怪沿途府州,不知开箱查验。 兜兜转转,又绕回了户部。 他们拖了整整三个月啊,也知道自己是坏事了,一直不敢上报京城,直到后来军营里面出了动乱,实在是瞒不下去了。 这东西拖得越久,就越难查了,那二十万两银子,也早不知去了何处。 昨日有人将沿途路线清点完毕,依旧没有差错,他们收到的,都是正儿八经从京城运出来的东西,每一关都由各路府官重兵把守,文书签证一应俱全,每一处驿站都有签押,甚至有些上心的还开了头箱检查,上了称。 若真有错,那应当是在最开始的地方就出了错,路途中的那些月,查过了,绝无掉包可能。 监军存在故意拖延时日的嫌疑,被看管在大牢内审问,军需官办事不力,罚三十军棍。 这案子一时陷入僵局,又重新查回了京城内部。 崔景辞今日旬休,不用急着去衙门查案,本来想凑上去和槐稚一起用个早膳,说说话的,结果槐稚理都不理他,但是,跪都跪了,话都说了,那他们这也算是破了冰吧?槐稚现在只是气在头上,只是暂且不想理他而已,他看看她,那还是可以的。 崔景辞在去衙门之前,又去看了眼槐稚,老师这几日没有来,槐稚没事的时候,又在那里做绣品。 她已经攒了好些个香囊了 崔景辞都不知道她干嘛对那些破香囊情有独钟,她先前送他的香囊,他都快戴烂了,她怎么还不想着再给他送几个呢?想到这里,他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大好看,可是过了一会,复又转晴,槐稚当初什么东西都没有的时候,还会想着给他做香囊,可见她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既然知恩图报,那就说明有点良心。 可是他又好想把她那破针线匾丢了,天天做香囊不知想要卖给谁。 他甚至希望槐稚不会做女红,什么都不会,只会吃饭睡觉,这样就再也不会有那些坏心思了,她要是只能靠着他养,只知道爱他依赖他,像个小废物,那不是太好了吗? 这样的话,就不会和他怄气,不会不理他,不会连看一眼他都不愿意 崔景辞站在门边看了她好一会,脸上表情可谓变化莫测,一会皱眉,一会欣喜,最后复又看着那个女人露出了些情。色。欲。望,他抓着门框的手指渐渐用力,脑海中想象槐稚只能依靠自己的画面,呼吸竟变得有几分急促,嗓子有些干涩。 如果槐稚,是个只知道依赖他的妻子,该有多好啊。 为什么不能是呢? 槐稚沉浸在做香囊中,直到后来,崔景辞那道灼热的视线叫她实在没有办法忽视,她抬头一看,就看到了崔景辞那有些古怪近痴狂的视线。 饶是知道他脑子不正常,槐稚还是被下意识吓了一跳,一个没注意,指尖被刺破了。 狗在咬人前就是这样呲牙,槐稚知道,他心里面肯定还在憋着些什么不好。 她放下了手上的东西,故作镇定,冷着脸躲开了。 槐稚离开了,崔景辞看到她那样的视线,还是强忍着没有接近她,出门去了。 旬休日的衙门里还有不少的人在,待到崔景辞去了衙门后,因为案件迟迟没有进展,每个人的表情都不算怎么好看。 当初这银子,户部拨出去,兵部可也是跟着批了条的,这丢了钱,找不出来,兵部的人肯定都要跟着吃瓜落。 走投无路之际,每个人都愁眉不展,怕是要跟着吃了瓜落,兵部尚书私下问崔景辞,他对这事有没有什么看法。 监军有问题且不用说了,他说他不清楚,但谁都能看出来是故意隐瞒,银子到了地方他查也不查,竟然粗略看过就算完了,心大成了这样? 知道他有问题,却怎么都审问不出幕后黑手,昨日夜里传出他在牢中咬舌自尽的消息,线索彻底卡在了这一步。 崔景辞没再继续想家里的事了,他见尚书来找他,想了想后,道:“那看样子,只能是军储司出了问题,一路都没有查出东西,只怕是早在银钱装运前,就掉过包了。” 兵部尚书道:“你可能确定?问题是现下手上没甚证据,若是贸然调查那里的人,怕惹了户部的人不满,到时候我们起了内讧,就得不偿失。” 崔景辞笑笑,拱手道:“那我不能确定,只是个猜疑提议罢了,大人若怕得罪,那我们静观其变。” 现下能是那静观其变的时候吗。 尚书叫他这话一噎,讪讪道:“我其实吧,也觉着和那军储司脱不开关系,这沿途一路排查完了没有差错,待军饷到了边疆钱库,又有重兵把守,可见,只能是从头上起就错了啊,只这户部是你家祖父当家” 崔景辞掩唇轻笑了声,道:“看来大人也是早有所料。” 兵部尚书早也猜到户部底下的军储司身上,但这其中关系实在复杂,便问了几句话试探于他,若真是在军储司身上出了问题,谁知道和那户部的尚书有没有关系啊。 崔景辞道:“祖父最近也颇为此事着急上火,若是不能查明这案,脏水指不定叫户部和兵部接了,大人莫要多心,若要去细查,祖父自然是乐见其成,户部底下若出了些走狗奸细,要早早上明天子,当务之急,还是为了查回军饷。” 话毕,兵部尚书就扯着他一道往外去,“正是此说,崔阁老忠公体国这么些年我们自都明白,咱这就去户部找阁老。” 这一日里,崔景辞刚回兵部,又去户部四处奔走,从户部回去之后,直接回了家去。 回家的时候还算是早,才申时,天还是亮着的,崔景辞回去卧房那边,槐稚又因体力不支又倒去了床上睡觉。 身体没有足够的食物供应,会让人觉得疲惫困倦,没有力气做任何事情,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因为崔景辞那一句硬和他犟,不知自己将自己作弄成这样是期望谁能够来心疼,但她就是再吃不下去多点的饭了,咬一口,看到自己身上的肉,就觉恼怒羞愤。 恼怒于自己管不住口舌,羞愤于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能这么不知好歹。 两相交加,倒不如把自己饿昏了过去感到痛快。 崔景辞坐到床边的时候,槐稚近乎是半昏的状态,不是睡着,确实是昏,照着这幅样子继续下去,哪天将自己饿死好像都有可能。 在看到槐稚那苍白的唇色时,崔景辞突然想到了“死”这个字眼,他的呼吸忽地急促了几分,抓着槐稚的手都渐渐发紧,槐稚就这样硬生生被他掐醒了过来。 醒过来了之后,看到是崔景辞,又恨不得重新再昏过去。 他说,“槐稚,你打我骂我都行,但别硬生生把自己饿死了啊。” 槐稚说,“我不是每天都有在吃饭吗。” 崔景辞无言了片刻,道:“可你没有好好吃,你只吃一点点,你想把自己饿死报复我吗?” 槐稚也无语,“我死了,怎么就是报复你了呢,我有时候真不知道你的脑子里面是怎么想的。” 崔景辞鸡同鸭讲,抱着槐稚坐了起来,他哄着她说,“多吃点好不好?吃这么少怎么行呢。” 槐稚忽地说,“是不是回到最开始的时候,就还清了,你就能放过我了呢,我生不了孩子的,真的,生不了,你” 崔景辞低头咬住了槐稚的唇瓣,惩戒似的咬了两下,“我不喜欢听这些,你别说这些,槐稚,不能两清的,你和我,没有两清的说法,我的血里面都已经掺上了你的味道,还怎么两清呢?想还清的话,那你还我一身干净的血先吧。” 不说还好,一说起来,崔景辞自己都控制不住自己在说什么了,一说起来,又把槐稚说生气了,她气极,张口就咬他的薄唇。 崔景辞被她咬得唇角出血,却是没恼,反倒笑了,他说,“槐稚你愿意咬我啦。” 槐稚被他恶心到了,憋出全身力气打了他一巴掌,谁知,将他打偏了脑袋后,他眼中笑意竟是愈盛。 他抓着她的手,贴在他的脸颊上,道:“槐稚,只要你高兴,只要你能消气,怎么打我都好。” 真是完蛋了,怎么槐稚打他都这么爽。 槐稚从前觉着崔景辞这人心里多少是有点问题,她觉得他某些时候真的很吓人,可现下,当见识到了他极致的无耻后,只觉可笑了。 槐稚闭上了眼睛,一头栽倒回了床上,连个眼神都不给他了。 没有被打,崔景辞的眼中竟还浮现出了一丝的失望,看到槐稚又不愿意理他,他却非要黏上去,他拿过了衣裳给她穿好,槐稚不愿意,却还是被他强硬穿好了衣服,带出了门去。 他道:“今日天气不错,现下外面还有点太阳,我带你出去走走吧,整日闷在家里,也不是个事。” 槐稚自然是没什么力气再走路的,崔景辞没带她瞎逛,而是停在了一个馄饨摊前。 槐稚站在馄饨摊前,认出来了,是那个老大爷的摊子,她从前来过挺多次。 每次发了月例,身上有些余钱,就会想着来吃,次数不多,可和那个老大爷弄得相熟了。 变化太大,那老大爷看到槐稚,一下子没认出来,愣了好一下,揉了揉眼睛,不可置信地问道:“小稚?” 他又看向崔景辞。 崔景辞笑道:“大爷,这就是我家娘子,给我们来两碗馄饨吧。” 大爷还在惊愕之中,反应过来之后,忙道:“诶好好。” 他视线频频地往槐稚身上看,显然还是在好奇,槐稚见此,扯出了个笑,道:“爷爷,您看着些诶,别烫到了。” 还真是槐稚呢! 哎呀,他想起来了,槐稚是嫁人了,她爹在那吹嘘过许多回了呢,说槐稚嫁到高门去了。 槐稚命好啊,苦了小半辈子,嫁了个好人家啊,往后就不用吃苦了。 大爷也没继续看下去了,给他们多下了几个馄饨端了上去。 槐稚看到馄饨,也没有继续说不吃,笑着道:“谢谢你啊,爷爷。” 大爷诶了一声,道:“没什么谢不谢的,你们慢慢吃。” 槐稚不犟了,低着脑袋,一口一口将馄饨吃完了,崔景辞将自己的馄饨舀到了她的碗里,他说,“槐稚,你饿了,多吃点。” 槐稚将他的馄饨舀了回去,说自己已经饱了。 崔景辞也没继续说,只道:“那我们走吧。” 他分明一点都没有吃。 槐稚拽住了他的衣袖,说,“你吃完。” 崔景辞怔愣了片刻,看到自己那满满当当的馄饨,又看了看一旁的大爷,马上明白了她是什么意思。 他说,“我吃,可是我吃不完,槐稚帮我一起吃点好不好。” 槐稚这次没有再反驳,吃了半碗他的馄饨。 两人吃完后,崔景辞去结了账,他拿了一枚金子给他,老大爷忙道:“我不能要的。” 崔景辞道:“您得要,槐稚这几日胃口一直不怎么好,只有您的馄饨她才肯吃,我得谢谢您。” 老大爷听到这话之后,讪笑了两下,也不知能说些什么,到最后只道一句多谢公子。 槐稚现下这么挑嘴了吗,这夫妻二人关系瞧着还算不错的样子,可是,槐稚怎么瞧着不大高兴呢,他看着那两人离开的背影,心中暗道古怪。 槐稚吃饱了肚子之后,确实是有力气得多了,两人没有马上回家,在街上逛了逛。 崔景辞说,“我第一次见到槐稚就是在那个摊上,槐稚有印象吗?” 槐稚哪里能有那种印象,她一点都记不得自己在什么时候见过崔景辞。 她也不是天天吃馄饨,崔景辞更不像是会吃馄饨的人,怎么还会在那地方碰到他。 崔景辞说,“槐稚的记性果然是不好,我这么打眼的人,居然都能漏看。” “不要脸。”槐稚没忍住嘟囔一句。 崔景辞道:“那天是我母亲的忌日,她生前也喜爱吃这些街边小食,那天我给她扫完墓后,回家的路上,突然就想去吃馄饨,结果,就在那天,就在那里碰到了槐稚,槐稚说自己好冷,得吃碗馄饨暖暖身子才行。” 槐稚听到这话,看向崔景辞的眼神带了些惊异,她都记不得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他竟然还记得那天她说过什么。 崔景辞看向槐稚的眼睛里面带着些闪烁的亮光,他看着她,认真地道:“我很早的时候就在想,槐稚和我,本是八竿子都打不着边的人,可是,我们原来早早就在一起见过面了,在我完全没有想过,槐稚会成为我的妻子时,就已经见过槐稚了。” 崔景辞说,“槐稚难道就不觉得,我们天生就该是一对吗。” 槐稚低着头,认真地反驳说,“你每天会碰到那么多人,难道每一个人和你那么有缘吗。” 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听到槐稚的话,崔景辞忍不住扯了扯嘴角,无语片刻后,他道:“槐稚好没有浪漫天分,跟个木头一样。” 槐稚又不说话了,崔景辞自言自语抓着她的手,说,“可是没关系,槐稚这样,我也还是好喜欢。” 槐稚再没说过一句话了,她不管说什么,崔景辞都能想到办法来恶心她。 两人没再外面逛多久,槐稚看着兴致不太高涨,只是随便在外面走了会,崔景辞就带她回家了。 是日夜里,崔景辞就摸回了床上。 可他就只是碰了一下槐稚,槐稚就死死地抱紧了自己,他再想碰,她就发出极为抗拒的尖叫声。 崔景辞马上道:“别这样,槐稚,我不碰你,我就是想摸摸你,啊不对,就是想抱着你睡觉。” 上次的事情大抵是给槐稚造成了不小的阴影,槐稚非常抗拒他的触碰和接近,她一直在推他,甚至还动起手来打他,可崔景辞就像是没有感觉似的,非要同她抵死纠缠。 到了最后,槐稚还是被他半胁迫半强制地困在了怀中。 “真不碰你。”崔景辞拍着她的脊背安抚,“槐稚,你不要怕我,你不想要,我不碰你。” 可怜的槐稚,直到现在这种情况,也只能被他抱在怀中颤抖,她气得狠了,也只能骂他一句疯子,再多的话,都骂不出来了,可他能怎么办呢,放槐稚离开的事,他真的做不到。 槐稚只是被有心之人蛊惑了而已,没有关系的,那天确实是他冲动了,慢慢来,她会消气的,毕竟他们之间是天定的正缘,老天为他们牵的红线,那是谁都没有办法斩断的。 崔景辞难得诚实了一回,说不碰她就不碰她,即便身体不受控制的有了感觉,还是自己离开去了净室。 这种情形,他竟整整维持了三日,槐稚后来也就没有如最开始那样抗拒他。 到了第四日他一如往日抱着她,槐稚呼吸渐长,本都快睡过去了,崔景却突地将手伸了下去,修长的手指游走在她身上。 槐稚一下就发出了抗拒的声音,双腿夾緊,伸手去捂。 “你不是不碰我吗。” 崔景辞安抚她,说,“我看看你先前有没有留伤,现下好了吗。” 槐稚道:“没有,不用看!” 崔景辞说,“看看吧,不然我这心里头实在是不踏实得很。” 崔景辞起身点了灯,槐稚没抵得过他。 他认真地扒开看了看,可看着看着却又探了进去。 槐稚整个身子又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涨红一片,明明下流的是他,为什么到头来,觉得难堪的又是她,见他还敢把手伸进去检查,她马上咬牙呵道:“你干嘛呢!” “我看不清,我探探。” 黑漆漆的,层层包裹着的,他怎么能看清其中情形呢,不进去看看如何能够放得下心。 第50章 崔景辞去看看就算了,却还故意往她无法承受的地方碰了两下,槐稚忽地一阵颤栗,她道:“你你拿开,为什么,故意碰那。” 为什么,还能为什么?看你那发抖的样子,很漂亮啊,崔景辞深吸了两口气,极力平复自己对槐稚那些冲动的,无法抑制的情绪,他道:“好好好,我这就拿出去,可是它咬得太厉害。” 崔景辞诱哄着槐稚自己把推扒开,不然他实在是拿不走。 槐稚怀疑他在故意戏弄她,可是没有办法,只得依着他说的做,不照着他说的,他能一直卡着她,可是,她还是低估了崔景辞这人的可耻程度和耐心,崔景辞非但没有拿走,反而还动了一下。 槐稚红着眼睛,骂道:“你这个混蛋。” 崔景辞看着她通红的脸颊,还有眉眼深不可见之处的动情,他嘴角勾起了一抹弧度,笑道:“槐稚,你骂我吧,骂死我也认了。” 她这幅样子,明明是不堪受身体情。欲之扰,明明是无法忍受这种不合时宜地过度冒犯,可到最后,只从幽幽檀口之中蹦出了混蛋两个字,他的情绪非但没有消退,反倒陡然增涨。 崔景辞最后如槐稚所愿,抽回了手。 槐稚火急火燎想穿上亵裤,却被崔景辞一把按住了,他道:“槐稚,我轻点,一定会轻点,不会弄疼你。” 也不管槐稚说不说愿意,就又来了,只是这次,不再是手指。 槐稚气得没话可说,当然,很快也说不出什么连续的话来了。 如他所说,他确实没有像上次那样欺负她,甚至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温柔。 “槐稚喜欢这样吗?不过,我怎么感觉你好像一点都不兴奋?看起来,槐稚也喜欢用点力对不对?” 崔景辞说着,就故意用了下力,槐稚没办法再装死,脸上的表情都挤到了一起,崔景辞就这样子,起先说是温柔,有耐心同她演戏,可到了后面,很快又变成了从前。 他就是这样的人啊,恶劣得没有人性。 事情发生之后,槐稚沉默着不愿和他说一句话,她洗净过后,躺在床上,整个人面壁思过一般,一动不动,就连崔景辞伸手去碰她,她都没有反应。 崔景辞说,“槐稚,你总是这样子。” 每次都是这样,碰到点事情就会将自己缩起来,不愿意理他,整个人像是缩头乌龟一样躲着,好像只要躲着,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搞得崔景辞心中最开始那种洋洋得意之慨,到了现在却已经消失殆尽。 崔景辞去亲吻槐稚的唇舌,不讲礼貌,毫不客气,他用这种行为逼迫着她做出回应,然而睁开眼后,发现槐稚冷漠地看着他。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幽冷,冷得叫人忽地生出了怨。 崔景辞忽地叫这怨恨弄得委顿,他垂头丧气地埋在她的颈间,说,“我只是太喜欢你了,我有什么错呢。” 槐稚说,“我求你了,闭嘴吧。” 为什么喜欢两个字,能这样轻易地从他嘴巴里面说出来,哦,因为反正他那张嘴里说得也没有实话,说什么,不说什么,都那样。 槐稚讨厌这样爱撒谎的人,讨厌崔景辞的巧言令色和甜言蜜语,讨厌这样的诱哄,更讨厌用爱的名义看管着她。 她叫他闭嘴,崔景辞还真的安静了一会,可是压根安静不了多久,他又一次问道:“槐稚怎么样才能原谅我的错呢,可不可以告诉我。” 其实直到现在,崔景辞也还不知自己的错处究竟出现在哪里,就连上次在地上,也没有太狠吧?他怎么会舍得将她弄坏呢。 槐稚好难哄好难伺候,他跪下,流泪,却全然没有用,她只要对他回以冷漠,崔景辞就想将槐稚的那张脸干得失神,让她不要再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那样看他,他分明是她的丈夫啊,在忍受着这种欲。望时,他还要对槐稚百依百顺,然而,槐稚回应得却是更决绝的冷漠,老天爷,这回你真的太过分了,如若说他们这段命定的缘分不可控制要有这么一劫,那已经可以过去了,妻子这么多日的冷淡难道还不能够算是折磨他吗?你要使绊子可以,但也不用使这么久吧 听到崔景辞问她怎么才能原谅他时,槐稚忽地问道:“那你可以告诉我,现下,你的心里面在想些什么吗。” 能不能叫她知道一下,他的心里,究竟是在想些什么呢。 崔景辞一愣,心中所想戛然而止,槐稚她啊,也不是全然没有脑子。 崔景辞轻启薄唇,道:“我只是在想,上天对我真的好不公平,要让我们这双有情人忍受这样的煎熬” 有毛病。 分明只有她一个人在忍受煎熬,她丝毫看不出他何可煎熬之处! 槐稚道:“好了,你不要说了。” 槐稚就不爱听他说这些酸言酸语,听他撒谎,简直是给自己听出一肚子火气。 所以,槐稚到了最后还是没有回答他,他应该怎么做才能够叫她消气。 * 崔景辞的不要脸还是让槐稚叹为观止,只是那么几天,他又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似的,似乎她从没和他提起过和离,他们之间的冷战更是在他那一跪之下化为乌有,他又恬不知耻地凑了上来,一切都和以往没什么两样,唯一不同的大概是槐稚彻底认清他的嘴脸,以及崔景辞学会在槐稚面前更精湛的伪装。 只要他愿意,在槐稚面前的,就是那个她喜欢的温柔丈夫,毫无违和。 槐稚不明白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还要继续这样,可是想到哪天若是能明白他,自己脑子肯定也会出问题的。 槐稚只敢在肚子里面悄悄地骂他。 他连门都不让她出。 槐稚看清了现状,也不再继续饿肚子,哪日就算真将自己饿死了,他也还能继续说她欠他,叫她继续偿还,又何必这般折磨自己。 直到三月初一那日,槐稚读书的时候,来了个不速之客寻她,是常华公主。 自从那回秋猎回京后,有人上书弹劾常华公主。 无非就是抓她的生活作风说事,常华此人行事不羁,声名不怎么好听,旁的人就算是做了混账事也都会想办法遮掩,但常华偏不,就算是闹得人尽皆知也觉无可厚非,朝中的那群老古板们本来就看她不舒服,公主怎么能连点公主的样子都没有?若非是唯一的公主,皇帝唯一的胞姐,只怕是早叫人群伐了,这会见人有人上书,大家纷纷应和,皇帝最后没办法,只得关了常华三月禁足,罚她反思。 从十二月,到了三月,常华这个年都过得食之乏味,这会总算是有了自由。 她一解禁,就跑到了崔家。 崔家的人也拦不住来势汹汹的公主,最后只能将她放进了揽椿院。 彼时正值下午未时,槐稚还在读书呢,被常华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 “公公主” 她不是在禁足吗? 不对,今个儿三月了,她好像到时候了呢。 不过怎么找到了这里来了,槐稚大惊,她不会是找她来算账的吧,可是,弹劾她的人,也不是她呀。 常华见她在读书,径自轰走了那个教书的先生,她双手撑在桌前,看着槐稚笑道:“怎么了,看到是我很意外?” 她总算是自由了!可恶的崔景辞,她当真是想将他千刀万剐! 不过,冤有头债有主这个道理常华也是明白的,此番也不是来报复槐稚的,只是一时之间解禁,忽地不知该去何处,兜兜转转想着,自己该跑去找崔景辞算账。 但是斗崔景辞,她是斗不过的,可崔景辞不是在意他的小娘子么。 常华一下子觉得自己也挺聪明,知道擒贼先擒王,她抓槐稚起身,道:“你那夫君害我整整禁足三月,你得陪我解乏去。” “我,我不能解乏啊。”槐稚被她逮了起来,一下结结巴巴道。 她怕常华又想抓着她去给崔景辞戴绿帽,一下慌了神,她说,“您别让我一夜御三郎了,我真的没那个本事,而且,我不能出门的。” 她也不想再喝酒了,真得好难喝,喝了酒,还误事。 常华见她说那些有的没的,一下气笑了,“你这脑瓜子里面想些什么东西呢?崔景辞怎么会喜欢你这个笨女人呢。” 她一下又捕捉到了槐稚话里有话,凑上去问,“他怎么不叫你出门了?莫不是关着你了吧?” 槐稚嘴唇张张合合,想说又不敢说,最后还是紧抿着唇,不说话。 常华见她这幅样子,多少也猜出来了什么,她摸着下颌,若有所思道:“天呐,这崔景辞也太不是东西了,怎么还能关着娘子不让出门呢,我就没见过这样的男人。” 常华说着,就拽着她出门,她道:“你跟着我,看谁敢拦着我们。” 槐稚还没来得及说话呢,就已经被她拽着走掉了。 木绵马上就拦在她的面前,她道:“公主公主,我们奶奶不跟着你出去的。” 常华马上瞪她,她道:“反了天了,你还敢拦我不成!” 这公主如此做派,木绵也实在是没了办法,只得带上侍卫一直跟在她们的身后了。 槐稚没有想到,她竟能这样轻松地将她带走了。 待到同她出了府上了马车后,才总算是回了神来,常华让人甩开跟在身后的侍卫们,槐稚有些担心,趴在车窗探头去看。 好在,她甩不掉他们 常华嫌烦,最后干脆抓着槐稚回了公主府,这样,屁股后面的人,总算是跟不进去了。 在去公主府之前,槐稚本以为此地穷奢极欲,怕是极尽奢华,然而,直到看了之后,才发现不是她想象之中那样奢靡无度,这里占地不大,庭前草木修剪得齐整,花圃里种着应季花木,只是不见名贵珍奇,就连一些摆件物什看上去也只是寻常之物。 槐稚金贵的东西倒是认不出,但常华的公主府里面摆放的东西,她倒是大多都认得出,能看出来很朴素了。 常华抓着槐稚的手腕,一路沿着回廊往里头去,直直地将人按在了椅子上坐下。 她见槐稚打量着周遭,眼中露出诧异,她道:“怎么,没想着我这是个穷旮沓吧?” 槐稚连忙摇头,说没有,她说,这里特别好。 如若说可以,槐稚理想的院子就是这样的,再小些,就更好了,她在和崔景辞提起和离的前几日,甚至还畅想过,拿着那笔钱出去,就可以租个像这样的,缩小版的屋子,一个人住,就刚刚好。 槐稚小心翼翼地问常华,“公主找我,是因为我的郎君吗?要不您找他吧,您找我也不解气的呀。” 她不是想报复崔景辞,结果拿她没办法,抓了她来泄愤吧。 常华盯着槐稚,竟是忽地笑了笑,本来是,现在不是了。 她问她,“你为什么会被崔景辞关在家中?你犯了什么错?” 槐稚抿唇,道:“没有关我,只是不叫我出门。” 哈? 原来这不叫关了吗,那她这禁足的三个月叫什么。 常华脸上的表情变得神秘莫测,她看着槐稚道:“你难道就不想跑走吗?你就甘心被他这么看管着吗。” 槐稚又不是傻子,这种情况跑出去,被崔景辞逮回来,她保不齐崔景辞会做些什么事情出来。 而且,她怎么跑呢,跑出去了之后呢,没有路引,没有钱,兜兜转转的,还能往哪里藏。 常华见槐稚沉默,笑着道:“我帮你跑走如何?” 槐稚先是一愣。 她帮她跑? 她问她,“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高兴,你不觉得很好玩吗?” 槐稚真得不明白他们在想些什么,这到底是哪里好玩了呢?而且,自被崔景辞骗过之后,槐稚就再也不愿相信这世上真的能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了,常华嘴上说得虽是好听,可谁知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打什么算盘。 槐稚闷闷地道:“公主,您别逗我了,不好玩。” 孰轻孰重,她尚分得清。 常华打了下她的脑袋,“胆子怎么这么小。” 槐稚吃痛,皱眉揉了揉头。 槐稚说,“您讨厌他,总欺负我干嘛啊。” 常华道:“我没欺负你呀,我就是想和你玩而已。而且崔景辞吧,我倒也不是真的那么讨厌他,就是他说话太难听,做人太难看了,实在是不讨人喜欢得很。” 当初他是怎么拒绝她的? 崔景辞说,“抱歉了公主,我们实在是不相配,恕崔某无法从命。” 常华回他,“怎么会不相配呢,公子和我天造地设一对,配我绰绰有余。” 那时常华虽不用去北疆和亲,但梁太后却又意图让她和其他世家子弟联姻,招安驸马,常华想,只有崔景辞才能配得上她。 然而那崔景辞是怎么回她的,他说,“公主误会了,我觉得,公主好像有点配不上我,若是公主想要找人避祸,实在没必要找我这么好的。” 常华那还是第一次看清崔景辞的嘴脸,不过,看清了又怎么样,要是没有他崔景辞,常华这会哪能好端端地站在他面前呢。 最开始的时候,常华就是好奇,好奇他能娶什么样的妻子。看到了槐稚之后,发现她是个软柿子。 她平日也很孤单没人往来,也想找个朋友玩呀,槐稚看起来痴痴傻傻,最适合跟在别人屁股后面跑了,她一直很想招安槐稚做她的小跟班,可是,真到骗她的时候,发现她也有心眼呢,没那么好骗。 槐稚听到常华说崔景辞的不好,心中暗想,是这样不错的,崔景辞确实说话难听做事难看,对此她颇为赞同。 常华给槐稚倒了杯茶,她挑了挑眉,问道:“说真的,他这样看着你,你心里头当真舒坦?就一点都没有想逃?” 槐稚仍旧低着脑袋说,“他没有关我,他只是不喜欢我出门,我我自己也不喜欢出门。” 这样说,好像就体面一点,没有那种像犯人一样被监视关押的窘迫感,但其中具体缘由是什么,她们两人分明心知肚明。 常华听着槐稚这样说,忽地觉她窝囊得有些可怜了。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动静,原是崔景辞带着人往这里面闯了,方才木绵马上就让去衙门里面传话,那里知道了消息之后,马上就来了人。 崔景辞上前抓着槐稚起了身,直接质问常华,“不知公主带人擅自带走我的妻子是何意图?” 崔景辞脸色不只是有些难看。 谁能想到上值的时候,家里突然进了人,带走了那个被看管在家的妻子。 崔景辞想起上次常华带着槐稚鬼混,马上就赶了过来。 常华摊开了手,无奈道:“我只是同槐稚喝个茶罢了,难道有做什么其他的事吗?” 常华笑嘻嘻地指了下墙头,“您的人不都瞧着吗?” 那里本来还露着个脑袋,被指了下,马上就没了人影。 崔景辞抓着槐稚离开了这里,常华喊住了他,她冲他笑道:“崔大人,你的妻子特别衷心,我问她想不想逃,她一直说是不想呢,我看您也不用这么紧张,总是将人看在家里容易看出病来的。” 空气陷入了片刻的死寂,槐稚瞳孔渐渐瞪大,没有想到常华竟会将那些话同崔景辞说。 崔景辞听到这话之后,转头看向了槐稚,温柔地笑了笑,他问,“是吗,槐稚?你还和她说这些了。” 槐稚,你原来是想逃啊? 50-60 第51章 崔景辞的态度很温和,可槐稚觉得自己的身上莫名起了身鸡皮疙瘩,那股莫名惊悚的颤栗从他牵着自己的那只手的手臂,一直延升到了全身,叫人冷得无法动弹。 崔景辞几乎是半拽着她出的门,槐稚的脚像是灌了铅一样的没办法动弹,若没有他牵着她,她今个儿也走不出这个门。 上了马车后,槐稚仍旧和往常一样坐在他的身边。 从前的他们,分明是那样的恩爱啊。 只可惜,中间出现了一个又一个挑拨离间的人,让他们这双恩爱夫妻出现了如此多的隔阂。 崔景辞他有什么错吗,错的是那一个一个不知好歹,没有礼貌的人,错的是总是喜欢听信他人哄骗的槐稚。 崔景辞低着头,没什么表情,他问槐稚,“怎么聊着聊着,突然就和她说起了那些呢,槐稚,你想逃吗?” 啊,要不锁起来好了吧,反正也是槐稚先不听话的,关在屋子里面,免得被其他的人觊觎,未免槐稚不知好歹受到外界伤害,他要不还是做个稍微狠心些的丈夫吧,槐稚,你真的很脆弱,你不能没有我,你分明如此需要我的庇护,怎么还能产生这样令人震惊的想法呢。 为什么,槐稚?你想逃去哪里呢。 常华明明说的是槐稚很衷心,可只是听到一个逃字,他就已经被她支配得左思右想,惴惴不安。 槐稚说,“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想逃了,你又在胡乱想了。” 崔景辞脑海之中的思绪戛然而止。 没有吗?他看向槐稚,真的没有吗。 “你没有想逃?” 槐稚眼神前所未有的坚毅,她说,“我没有。” 她生怕自己说晚一刻,都要被他喋喋不休的质问,更有甚者,谁知道他脑子里面现在是不是在想些什么更离奇古怪的东西。 崔景辞兀地抱上了她,“真的没有吗。” 又问又问,到底是要问多少遍! “跑跑跑,我能跑到哪里去,连个衣服都不给我穿,走到哪里都是那么多人看管,我是什么神仙,我得飞到天上才能蹿出去!” 槐稚真的受不了他了,受不了他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觉得她能生出一双翅膀从他的眼皮子底下飞出去。 槐稚被逼急了,气狠了,也忍不住发脾气。 崔景辞摸着,蹭着槐稚的脖颈,动作亲昵地像是在安抚她,但实际上,更可能是在安抚自己那颗多疑的心,“那槐稚可以亲亲我吗?” 亲亲我吧,求你了,亲我一下,可以吗。 “什么?”槐稚不知道崔景辞为什么又要突然提出这样无礼的请求,莫名奇妙。 这又是为什么?而且,她现在明明应该在生气才对吧。 因为槐稚差点让他很伤心,让他的心一下子就像坠到了地里面,槐稚总得帮着他,将他的心重新再拉回来才对啊。 槐稚不愿意理会他,崔景辞又开始耍起了无赖。 槐稚最后被他腻歪得不行了,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趁着崔景辞进一步耍流氓之前,伸手将他的脸给推开了。 槐稚现下都学聪明了,崔景辞吃了个空,脸上表情一僵,但也没再继续下去。 对于槐稚这样的疏离和冷淡,崔景辞从一开始的怨恨到了现在已经是渐渐习惯,可习惯过后又是更深一次的怨恨,崔景辞虽能接触她的肉体,可看到她那厌烦自己的眼神,心下却又觉得有些难言的失落和空荡荡,与此同时,心底深处那不道德的光又会一闪而逝,可在得到她不会逃离的肯定时又悄然褪去,出现得突然,离开得也猝不及防。 崔景辞要将槐稚送回家,但槐稚忽地摇了摇头,她看着窗外的街景,说自己很久没出来过了,不想那么早回去。 崔景辞道:“可我还有公务要处理,你同我回衙门?” 槐稚又是忙不迭地摇头,崔景辞明白了,他叹了口气,问,“想自己在外面玩?” 看着槐稚略带殷切的眼神,崔景辞到底还是有些心软了,关她并非是他的本意,只是,她总是暗中和他作对,总是想要离家出走。如今她主动和他说想出去玩,还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槐稚定是在悄悄和他服软要台阶。 崔景辞想了想后,最后还是道:“槐稚” 崔景辞没那么丧心病狂,槐稚都快求他了,他怎么可能还不答应她呢。应该松弛有度,若是勒太紧,绝对是要出事的。 他本来是想同槐稚说,你路上小心,不要瞎跑。 可是话还没说出来,槐稚忽地吻上了他的唇瓣,崔景辞剩下的那些话,戛然而止,未能说出口。 槐稚怕他说出拒绝的话来,遂一扭头覆住了那能言善辩的嘴,只怕又被他打包送回府上。 她心中也有自己的思量,想崔景辞那人,一个吻,说不定就能哄住了。 崔景辞起先有一瞬的错愕,反应过后眸光闪烁,在槐稚离开之前的一刻,伸手按住了她的脑袋,不再让她有逃离可能。 平日那循规蹈矩之辈忽地做了些出格的行为,槐稚的主动实在是叫人情难自抑。 他加深了槐稚给他的吻,长舌卷入了她的口中,掠走了她的空气,那白皙温润的肌肤渐渐泛红,他的手探了进去,忍不住去巴玩掌下**,槐稚只是如此一次满怀心机的简单主动,竟就叫他如此情动无法自拔。如何是好,他究竟该如何是好 槐稚早这样的话,多好。 崔景辞头一次有些后悔,为什么当初要那样直白地展露自己的恶劣,以至于槐稚现在如此怕他,好不容易才愿意主动碰他一下,为什么,他真的太蠢了,怎么能一点点将槐稚推得这么远啊。 崔景辞看向槐稚的眼神带着些无法言说的眷恋痴迷,槐稚被他亲得快短了气,睁开眼,就直直撞进了他那深不见底的视线。 槐稚心下一惊,她可不想在车上就被他办了。 不知过了多久,崔景辞总算是松开了她,槐稚看向他的眼神带着极大的怨气,或许她不明白,为什么只是碰了一下他,反被他吞吃下肚。 女人的唇瓣通红,她长睫轻颤,视线下移,生怕他这样就起来了。 崔景辞竟还嬉皮笑脸笑了一声,径自抓住了她的手过去。 槐稚十分抗拒,可已经碰到了。 崔景辞身上穿着端正的官服,那身绯红官服一丝不苟,只是在此番纠缠之下,还是起了些褶皱,那张脸清冷俊美,除了眼底泄露出来的情绪外,看上去和平日的正人君子别无二异。 然而,这样相貌清冷的君子,就是喜欢做这样下流的事啊。 怎么能一不小心把小妻子亲得心醉神迷,又怎么可以故意让她去安抚她的小丈夫,如此品行恶劣之人,活该千刀万剐才是,怎么还能有妻子那般柔软的触抚。 槐稚想崔景辞果然是死性不改,简直就是一触及发。 她脸色难看道:“我不出门了,那我要回家去!” 他怎么又在外面犯病了。 崔景辞委屈道:“槐稚想出去玩,我本来就没有不答应,槐稚非要自己来亲我,把我弄成这样,最后又是不想负责了。” 槐稚总是这样,弄得他一个人方寸大乱,结果就要拍拍屁股走人。 崔景辞说,“我不耽误槐稚去玩,槐稚你帮帮我,别叫我这么难堪好吗。到时候你爱去哪里玩就去哪里玩,你别留我一个人,这样子在马车上。” 他的语气带了些恳求,好像她扭头离开这里,他下一刻就能死在这里似的。 隔着衣服,崔景辞将她的手按着碰了两下,“很难受,槐稚能感觉到吗。” 到了最后,槐稚还是没有抵过崔景辞,留在这上面了好半会。 崔景辞chuan.声不断,槐稚肃声冷脸,“你别叫了,一会都叫别人听去了。” 大白日如此放浪形骸便算了,还不要脸的乱叫乱。喘,槐稚和他在一辆马车上都觉得好丢脸。 崔景辞声音小下去了些,但嘴巴却又是不肯停下来,他道:“槐稚你别落了那上头,啊,对,用指腹,诶,别忘了下面啊槐稚” 怎么能这么顾东不顾西呢。 槐稚故意用力捏了一下他,“能不能别吵了。” 怎么话就能这么多呢。 “哦哦好。” 崔景辞渐渐失了魂,在槐稚没有戒备之时,他就出来了,东西有些还落在了她的衣裳上面。 槐稚眼看衣服脏了,慌忙拿了帕子去擦,一边又有些没好气地低声骂道:“你不能早点说吗,全弄我衣服上了。” 他故意的吗?弄得都脏死了。 崔景辞道:“槐稚太高看我了。” 崔景辞也在擦自己,转头看到槐稚不停地擦着那块被溅了东西的地方,他漫不经心道:“槐稚要擦干净些,不然的话,走在路上也不知道别人会不会闻到呢。” 槐稚的身上,都是他的味道了。 她的掌心,她的衣服,都是他身上的味道了。 去吧,槐稚,随便你去哪里玩好了,反正你丈夫的味道也会一直追随着你。 第52章 崔景辞把槐稚放在了一条街上,他隔着车窗朝她挥手道别,还不忘叮嘱她,道:“早些回家,不要玩太晚了。” 槐稚说知道了。 崔景辞看着槐稚的背影消失不见,这才离开了。 槐稚身后跟着几个侍卫,她去哪里都不大方便,不过,若是在从前,她觉得这种情形叫人尴尬讨厌,如今经历了连门都再出不来的日子后,才发现,这些倒是算不得了什么。 槐稚一下子出来,竟有些不知该去何处,到了最后就只是没有边际的乱逛,而崔景辞方才说的那些话还绕在她的耳边,她真担心别人会闻到她身上的那股子怪味。 她在街上没有目的的逛着,私下注意着那些开着铺子里头有没有女人在做工,木绵硬着头皮将崔景辞教她的话告诉槐稚,她说,“夫人,现下年月难,朝廷刚丢了二十万两军饷,这钱最后不知落到谁的身上去,只怕时候是越来越难了呢。” 槐稚这才知道,原来是军饷丢了,怪不得崔景辞这么忙。 她叹了口气,不知说些什么才好,若是钱最后真的找不到了,这二十万两又会落到谁的头上承担呢。 就是这样不公平,钱不知去了哪个贪官的手中,最后却要让最不能承担的人去承担。 槐稚没有因木绵的话而产生什么恐惧退缩之情,反倒是开始想,自己将来就算是走,必然也是要带上那些私房钱的。 她分明也同他睡了那么多次觉,凭什么什么都没有。 人的劣根性在这种时候隐隐作怪,为了让自己的行为看起来公正,从而心理好受一些,还要不停地为不太合理的事镀上合理的借口。 槐稚不能继续再想下去,再想下去,找更多矫饰的借口,只会更显虚伪。 只是想过之后又不免自嘲,别说私房钱,能不能出个门都成了问题,何必想得那般深远。 崔景辞那股若隐若现的味道烘得她更有些心烦,三月初,寒冬已去,街上隐约能够窥见春色,槐稚却觉出一种人生无望之情,她在这种时候忽地想到了死去的明曦。 那个时候,她也是这样吗? 槐稚单单只是如此都觉得烦人不堪,她实在是没办法想象明曦那些年都经历过了什么。 分明出来了一趟,槐稚的心情反倒是更不好了。 槐稚最后去了一趟青楼,找小灯。 她不想那么早回家,可又实在没有地方去,去找小灯,上次他说,有些明曦的遗物在青楼里,她如果有空,可以来一趟。 去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小灯正在里面忙着给人端茶倒水呢,听闻是槐稚来了之后,马上从里头出来了,他见槐稚后面跟着那么多人,有些惊讶,道:“你这出个门,像是皇帝老爷。” 槐稚叫他这话惊得脸红,说,“你莫要打趣我。” 小灯放下了手头的事情,同槐稚道:“明曦姐的遗物我收拾完了,你跟我来,我拿给你。” 槐稚让木绵等在了门口,自己和小灯去了屋子里取东西。 待这房间里只剩下了他们二人之后,小灯的脸色马上变了,他有些严肃地看着槐稚,道:“槐稚,明曦没死。” 槐稚听到这话之后,愣住了。 “没没死?” 没死是什么意思,梁祈声分明说他已经操持了她的后事,都看着她下葬了啊。 小灯道:“明曦来找过我,就在前几日,我看你行动不便,便长话短说。” 小灯将经过大致说了一遍,都是明曦告诉他的。 在槐稚见过友琴之后的那天夜里,她就有预感自己命不久矣,槐稚离开之后,她一觉昏死过去本以为再醒不过来,没有想到,她最后被冻醒,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在乱葬岗中,友琴的身上还有些大概是陪葬用的饰品,刚好那天天逢烈日,条件并不那么严苛,她从其他死人的身上扒了衣服穿上御寒,而后爬起来出去,她咬着牙一路往外去,正巧碰到了一个过路的大娘,大娘是个心善的人,友琴给她两个簪子做报酬,她便帮着她一块熬过最危险的时候。 最后便是这样得救了。 友琴养好了身子,悄悄来了一趟青楼找小灯,她说,若是槐稚来找他,就告诉她自己还活着,她又让小灯告诉她,自己在什么县什么坊什么街道什么胡同,友琴说,若得空,她可以来这里看她,但千万不要叫旁人知道,她还活着,她在那里。 槐稚听后,一时间喜不自胜,但又马上问,“她可有说过,会在那里长住?” 小灯道:“暂时应该不会走,毕竟她现下名义上是个死人了,没有路引,很难出京城的。” 小灯交代完了事,便道:“你快些回去吧,我忙去了。” 两人出了门后,借着外面楼道的灯光,槐稚才注意到他脸上有个巴掌印,她问,“小灯,你那脸咋的了,叫人给打了吗?” 小灯听她问起,有些羞赧,他撇开了脸,不想叫她看到那难堪的半张脸,只道:“没啥,就是犯了些错,被客人打的。” 槐稚道:“小灯,你和我回崔家吧,我给你找个轻松的活计,不用看人的脸色了。” 小灯听后,愣了愣,可又马上摇了摇头,他说,“不用,这样挺好的这样就很好了,我都习惯这里了。” 槐稚来不及继续多说,小灯就已经扭头离开了。 槐稚叹了口气,最后也没再在外面瞎逛了,归家去了。 知道友琴还活着后,她的心情明显见好,连日的郁气一扫而空。 不过,梁祈声不是都说,他亲自看着她下葬的吗?人怎么丢去乱葬岗了啊。 他难道在骗她? 自被崔景辞骗过那么多回之后,槐稚现下对许多事都生出了难以言说的戒备,回忆起梁祈声的行径,突地发觉,他同崔景辞从前,其实很像。 槐稚没有继续多想,总之,友琴活着,已经证明梁祈声在骗她了,他先前给她的书信往来,冠冕堂皇地说给友琴风光大葬了,合着是这么个大葬法啊。 崔景辞这日回家的有些晚,大概是亥时才到的家,外面都已经宵禁了。 他听木绵说,槐稚在外面逛了一圈之后,心情很不错,玩得挺开心的。 崔景辞问槐稚去了哪里,玩了什么。 等听到青楼两个字之后,他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他看了眼木绵,大概是在责备她为何又让她往青楼跑了。 木绵马上道:“奶奶好像是去取遗物的呢。” “可曾见了旁人?” “见了茶博士,那人以前来过崔府几趟,同奶奶死去的朋友有往来,关系瞧着还行。” 崔景辞没再多说,直接进了里屋,他笑着问槐稚,道:“今日槐稚去见朋友了是吗?听木绵说,你玩得还挺高兴的。” 想不通,槐稚在青楼怎么那么多的朋友,死了个女的,这会又来了个男的,搞不明白,那地方,她怎么就非去不可呢,那是什么好地方吗。 槐稚瞥他一眼,凉凉道:“木绵和你说我去了青楼,难道没和你说我是去取遗物吗?还是说,她说了,你又在那里曲解她的意思。” 崔景辞听到她的话后,怔愣了一瞬,随即轻笑了一声,他道:“槐稚这么大脾气干嘛,现下当真是问都问不得了。” 他若是正常问着,她又哪里至于这么大反应,分明就是他故意在那里找茬先,叫她识破了后又故意卖弄起来,反倒嫌起她的脾气大。 世上第一个会说瞎话的人就是他崔景辞了。 崔景辞坐到槐稚的身边,很顺手就把玩起了她的头发,他不紧不慢笑着,“槐稚还挺喜欢去那地方的,下次要是还想去,带上我一起呗。” 这话将槐稚也讲出了几分气性,她道:“哦,下次我们一起去也行,你玩你的,我玩我的,或者我们一起玩也行。” 或许是槐稚说话不太好听,听到她呛声,崔景辞脸上表情僵了一下,最后嘴角笑意渐退,淡淡道:“好好的,总是喜欢往那种地方去,不过是遗物罢了,叫人跑腿送上门不行吗,再说,一些下九流的东西,槐稚有什么和他们好玩的啊。” 好不容易从他这里哄出了一天,去那种地方干嘛呢,和那些人做朋友,又有什么意思啊。 什么叫她玩她的,又他玩他的,一起玩又是几个意思。 槐稚总说这些叫人生气的话,崔景辞能怎么办,这也要顺着她吗。 窗外有风掠过檐角,些许的夜风吹得廊下灯笼微微摇晃,那些昏黄的光影透过窗纸,在窗边的地上投下一片斑驳,屋内只燃着两盏烛火,影影绰绰,被透进的风吹得偶尔轻晃,将两人的身影拖得颀长,空气恍若凝固在了此刻,带着几分无法言尽的肃然。 崔景辞说完那话之后,槐稚也死死地瞪着他,那眸光生冷,前所未有。 下九流? 他是在说谁下九流?在含沙射影地点谁?他当她这么蠢,这也听不出来吗。 槐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起身离开这里,但崔景辞仍旧不依不饶,“我也没说错吧,槐稚这么看我干嘛,破坏旁人的家庭,如今死了,槐稚还总是为她哭丧,你为她超度亡魂,我也不说什么了,人死为大不是吗,可是差不多好了,都过去了这么久,怎么还就没完没了呢。” 槐稚骤然厉声呵他,“你闭嘴!不要再说了!” 为什么对一个死人,他也要这样不留情面呢,槐稚不懂这人为何能够如此无心,就连人死为大的道理对他而言好像也只是存在传说中的话。 “为什么不能说?凭什么不叫说,明明是槐稚每天都想给我找不痛快。”崔景辞说。 每天对他冷着脸,还说那样的话,他现在说她两句,她也会不高兴了?怎么不再像前几日那样继续冷着他好了呢。 “你凭什么能说这些?难道是友琴自己主动愿意落入那样的田地吗?难道是她想要人尽可夫吗?我只是比友琴运气好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不然的话,我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槐稚是头一次觉得崔景辞的无耻能到如此地步,又在他身上的无耻反看到了自己的可耻,她竟有那么几分庆幸,庆幸自己竟还好没落到那般境地。 槐稚无法忍受崔景辞对友琴的诋毁,比以往任何一件事都要难以接受一点。 崔景辞看着神情激动的槐稚,还是先松口道了歉,“好吧,对不起槐稚,我不该这样说。” 槐稚已经气得心肝脾肺俱疼了,她看到崔景辞这个人,听到他说话就浑身难受了,槐稚扭头就走,对他说的话不做任何理会。 他说他们下九流是真心话,至于道歉,从来没有真心。 从前那些事也就那样过去,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就不过去了吗。 可是现下,槐稚实在是不想就这样简单过去了! 她转头离开这处,奈何崔景辞就是不依不饶。 他追着槐稚,道:“槐稚我真不是故意说那些话的,我母亲当初是如何死的,你分明也是知道一些内情的,何氏和我父亲勾结在一起,两个人害得我母亲病逝,我讨厌那样的人,是情理之中的,对不起槐稚,我方才嘴快了,忘了她是槐稚的朋友,你能别生我的气了吗。” 又是这样,槐稚想,他又这个样子,先道歉,再说起自己可怜,这一套下来,笃定她会心软,反正她从前不就是这样心软过来的吗,这次又为什么要继续和他追究呢? 槐稚见他这样说,一边落泪一边摇头,她道:“我好歹拜见了母亲这么多的时日,知道她当初是那样离开的,我也很难受。我知道你恨何氏,恨她破坏你爹娘的感情,可是,你分明也知道,友琴和何氏是不一样的,友琴是被爹娘卖到青楼里,她刚被卖进去的时候,总是挨打受欺负,后来碰到了梁祈介,她为了摆脱他,不惜动手杀他自戕,而且,梁祈介和他的妻子是什么情形,你难道不知道吗?我都知道,你会不知道吗!” 赵晗给梁祈介下药的事情,她都有所耳闻,梁祈介不喜欢她,反倒将那些古怪的爱恨投射在友琴身上,为什么,到头来什么错,什么骂名还都要友琴承担。 就因为她是妓女,因为她是下九流吗? 槐稚这段时日难得和他一次性说这么多的话,她嘴巴笨,但人又不傻,心中难受焦急,饶是那话说得磕磕绊绊,还是据理力争。 崔景辞薄唇张合,眉头紧蹙,明显想说些什么,可槐稚又一次打断了他的话,她说,“我知道,你就是不高兴我去青楼,不高兴我和你顶嘴,你就把气一起撒到了友琴的身上去了,我没想到,友琴死了还要因我而背负上这些莫名的骂名,我真的,真的很难过。” 她很少这样直白地表示自己的难过,她有什么,都不大敢说,即便这些天叫他这样逼着,也从来没有和他脸红大声争过什么,如今她说,她真的很难过。 而是他,叫她如此难过。 崔景辞竟生出几分心慌,他想碰碰槐稚,可是槐稚一把推开了他,“你滚开!” “槐稚,我就是一下子有些生气,才口不择言了。” 别这样看我,别这样失望,别这样难过,我明明是这世上最爱你的人,最舍不得你受委屈的人了,只是想到你总是喜欢去一些不该去的地方,见一些本不该见的人,我就有些不高兴了,仅此而已,我仍旧是那个最爱你的人啊,我保证,这世上再找不出第二个像我爱你那样的人了,真的,就算我说错了话,你也不该这样看我,别这样,求你求求你了。 崔景辞道:“你别生气,槐稚,我不该说她的不好,真的。” 崔景辞甚至都有些莫名其妙地嫉妒起一个死人了,为什么只是说了一句她不好,槐稚就这样气他对他,她从没有过这样强烈的情绪。 “你每次都是这样,道歉,对不起,然后继续这样折磨我!” 崔景辞说,“怎么就是折磨了呢。” 槐稚说,“我讨厌别人跟着我,我讨厌连出门都要求你,只是去了青楼取了个东西,你都要说这样难听的话,友琴他们若是下九流,那我也是下三滥!” 崔景辞没说话了。 他必须要跟着她,不然的话,槐稚丢了怎么办。 “不要说这样难听的话伤我。”崔景辞说,“我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 槐稚冷笑了声,竟骂了句脏话,而后走开了。 又骂他。 槐稚真的有点,不知好歹,好赖不分。 崔景辞本以为这次的槐稚会和从前一样,生个两天闷气,这事就过去了,然而形势比他想得严峻太多。 一直过去了半个月,槐稚对他都是爱答不理的样子,不管崔景辞怎么和她说话,她都不理他,甚至就连两人在床上的时候,槐稚也故意装死,不管他怎么弄,她都是那副样子,半死不活的,只有实在受不了了才会给他一点反应,后来,就连来给她调理身子的医师都说,她郁结在心,情况看上去并不太好,若是一直这样下去,会很伤身子。 崔景辞听了之后,许久无言,那日夜里,他就抱着槐稚说,“算了,槐稚,你想要什么,告诉我行吗。” 除了和离,他都答应她,怎么这么能气呢,活活把自己气死还得了了。 平常的时候分明那样心软,对他就这样狠心。 槐稚总算是愿意和他说话了,她说,“和离你总觉得亏了,可我觉得这样下去,也很没意思,要不我们分开一段时日吧。” 什么叫做和离觉得亏了,分开难道他就不会觉得吃亏吗。 也不知槐稚是怎么想的。 崔景辞说,“这个不行。” 槐稚道:“那你不要和我说话了。” 槐稚闭紧了自己的嘴,真就不再和他多说一句了。 崔景辞最后妥协道:“除了分开,除了不说话,其他的什么都行。” 和槐稚分开,是他断然无法忍受的事情,他怎么能够和槐稚分开呢,想不通,夫妻是不能够分开的,而且,不说话又怎么行,夫妻嘴都要亲,话怎么能够不说呢。 槐稚沉默了半晌,而后总算是愿意说话了,她道:“那你别再关着我了,也别叫人跟着我。” 这回换崔景辞沉默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也有想过好好过,但是我不知道,谁家的夫妻会是我们这样。”槐稚见崔景辞不回答,便说,“你不愿意,没关系,那就算了吧。” 算了。 这两个字说出来莫名带着几分决绝,好像槐稚单方面就要和他到此为止了一样。 有必要弄得这么严重吗。 崔景辞最后还是叹了口气,道:“槐稚,我答应你。” 槐稚听到这话之后,好像是忽地松了一口气,过后近乎是喜极而泣,崔景辞没想到她反应竟能这样大,他揉着她的头说,“怎么搞成这幅样子。” 一直在和他生闷气,把自己都快气出病来了,情绪又是这样大起大落,方才还一副要哭的样子,这会就又高兴得哭出来了。 至于这么高兴吗。 槐稚被他抱在怀中,脸埋在他的胸膛上,声音听着有些闷,她说,“我以为你会一直欺负我。” 崔景辞手上的动作一顿,揉着她脑袋的动作,就这样停住了。 他方才,是不是差一点点,就把槐稚弄丢了。 不知过了多久,崔景辞哑着嗓子说,“不会的,槐稚。” 他真的只是想要为她好,真的只是太害怕她会离开他,不知道怎么搞的,就成了现在这幅样子。 不过,一切看起来尚有挽回的地步,并不算晚,槐稚似乎,还没有对他彻底失望。 崔景辞说,“槐稚,你做什么都行,我不叫人跟着你了,只要你不离开我就好,不要生我的气,我都依你。” 他得适当地做出让步,这样的话,槐稚才能慢慢地重新地信任他,依赖他,当他听话的温顺的妻子。慢慢来,从前不是演得挺好的,槐稚到底也是心地良善之徒,他迟早会挽回她的心,迟早能叫她心甘情愿地和自己过日子,槐稚蠢笨,胆小,怯懦,她又能离开他逃去哪里呢。 槐稚主动去揽他的脖颈,“嗯”了一声,然而那昏黑的夜中,表情却是那样冷淡。 第53章 那天过后,崔景辞果然不再拘束槐稚出门了,她试过出门,除了木绵之外,也真的没有人跟着她了。 当然,只是明面上,暗地里有没有,就不好说了,毕竟崔景辞这厮,向来嘴上说得好听。 不过,这样也已经很好了。 槐稚这些天罕见地对崔景辞有了笑脸,平日崔景辞逗她趣,她还能同他说上几句,崔景辞觉得自己的策略颇有成效,看来槐稚吃来吃去,也就只吃这一套。 他想,只要继续保持下去,槐稚不久就能回心转意。 槐稚后来按着小灯给她的地方去找友琴。 她停在了一间院子前,敲了敲那的门,等了一会,这门便被打开了。 在门开之前,槐稚心中本还有些忐忑,一直等门开了之后,那忐忑不安,才彻底烟消云散。 真的是她 友琴正好端端地站在她的面前,除了面色有些苍白,人有些瘦了之外,同从前那个人没什么两样。 她死而复生,槐稚见到了她后,好不容易才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她颤着声道:“友琴姐。” 友琴对她笑了笑,道:“你来了啊。” 槐稚同木绵一道进了这间小院子,木绵本来还好奇槐稚是去哪里了呢,结果发现竟是槐稚那个死掉的朋友,又复生了,见鬼了见鬼了,见鬼的事怎么天天都有呢! 槐稚说有话想和她说,就让木绵等在了屋子外面。 木绵听她的,等在了外边。 友琴带着槐稚进了里屋,将门关了起来。 进了屋后,槐稚马上抓着她的手左看右看,“友琴姐,你没事了?” 友琴将那日被扔到乱葬岗后的事情告诉了槐稚,和小灯同她说的大差不差,只是从友琴的口中听到了那些话后,槐稚更加断定,梁祈声就是在骗她。 槐稚道:“梁祈声同我说,他已经好生将你下葬,他原来是将你丢去乱葬岗了。” 槐稚算是看明白了,那崔景辞是老骗子,梁祈声他就是小骗子。 不过话说回来,也还好他没埋了她。 “说来古怪,他虽将我丢去了那乱葬岗,可却又在我身上放了一堆珠宝,说是陪葬,又实在不像,不知究竟是何意图。”友琴又道:“不过,他这般做派,又对你那番说辞,确是在诓骗你不错了,怕也是在扮猪吃虎。好歹十八岁中了进士的人,实在不容小觑。” 槐稚想自己还是真是吃一堑又吃一堑,次次都被人用那样的路数欺骗,她甚至觉得别人不可恨,最可恨的就是不带脑子的自己。 又想难怪崔景辞从前那样恨梁祈声,能不恨吗。 槐稚问友琴,语气还有些小心翼翼,她道:“友琴姐,上天开眼,好不容易叫你又活下来了,那你往后该怎么办啊。” 她还是有些怕友琴想不开了。 友琴笑了笑,道:“你说得对,老天开眼,这次既叫我活下来了,那断然是再不能寻死觅活的了,那梁家的人还不知我活着,所有人都当我死了,如今,我也算是自由人了。” 自由人。 好不容易,她有了自由。 听到这三个字时,槐稚由衷地为她一起高兴。 友琴叹了口气,说,“只是京城终归不大安全,除了你和小灯外,我也不敢叫别人知道我还活着了,我想寻个合适的时候出去,躲出去,也自由些,不用终日躲躲藏藏。” 槐稚马上问,“你要去哪里呢。” 友琴眉心微蹙,道:“槐稚,这回我可能真的需要你帮我了。” 她需要路引,明曦已经肉体死了葬都已经下了,而友琴在世俗意义上也已经死了,她现在是个没身份的人,需要一个假身份。 槐稚认真跟着想了一遭。 她想起崔景辞,若是现在这种情况,她被人盯着,去弄了路引,那他肯定是会知道的。 不过,让崔景辞知道友琴还活着,那也不是什么大事吧? 谁知道呢,谁知道他会怎么想。 友琴见她这幅表情,问道:“怎么了?可是有难处?” 槐稚烦躁地挠了一把脑袋,她说,“那段时日你心情不大好,后来又出了那事差点死了,我也一直没能叫你知道,崔景辞他那病是装的,人也是装的,他一直在骗我,他压根就不大善良,近来总是叫人看管我。” 友琴叹了口气,末了吐出一句,“槐稚怎么这般命苦啊。” 她又问她,崔景辞有没有欺负她,被拆穿了真面目后,又有没有责备过她,或是对她动手。 槐稚道:“那倒是没有。” 崔景辞这人倒也不至于动手,最多也就是在床上发发性子,不过,他现在又开始同她在那做戏了,从前是那样,现在也是那样,没什么太多的变化。 友琴反问槐稚道:“那你往后打算如何呢。” 槐稚道:“我” 她一时之间不知所言,到了最后我了个半天也我不出个所以然,她抿紧了唇瓣。 若让她再去相信崔景辞,她是断然不可能再信的,虽说最近是有点人样,但说他能真的改邪归正,不再犯些疯病,槐稚倒不如怀疑母猪能上树。 崔景辞在她这里,已经再没有一点信任可言了。 友琴又道:“日子可还能凑活过?” 槐稚还是“我”个半天,说不出答案,到了最后,她有些崩溃地捂住了脸,实话实说道:“他老管我,疑心病很重,脑子就有问题,话也说不通,压根不是个正常人,我真有点受不了他。” 她有时候真的觉得崔景辞很吓人,脑子里面的想法简直就不是寻常人能够理解的。 更可悲的事,常华和她说过逃跑一事之后,那个想法竟在槐稚的脑海之中一直作祟,然而她对崔景辞这个人的疯癫状态实在恐惧得要命,她更怕失败之后被一条链子锁到天荒地老,于是那么一点蠢蠢欲动的想法都被不断压制。 槐稚说,“我想跑,但我很害怕。” 她很害怕崔景辞,怕他的阴晴不定,怕他极强的掌控欲,怕他那自己都搞不明白的所谓的病态的爱,那是爱?她是他的狗吧,他看她真恨不得拿条狗链给她栓上 槐稚早想带着那些钱跑了,不只是一次看着那些钱蠢蠢欲动,但又死心。 正在她胡思乱想之际时,友琴抓住她的手,她道:“槐稚,你别怕。” 槐稚仍旧哭丧着脸。 友琴抱住了她,说,“不怕。” “友琴姐,我好冷啊。”十岁大的槐稚看着撑伞站在她面前的友琴。 彼时天降大雨,时逢暑日,槐稚却说自己好冷。 友琴问她,“槐稚,你怎么在这里呢?下大雨了,天都那么黑了,你怎么还不回家呢。” “下雨了,我忘记收稻子,被爹赶出来了。” 她一个人缩在墙角,来往的行人看着小姑娘的视线带了些不怀好意,她瑟瑟发抖,看着友琴说,“友琴姐,我害怕。” 友琴抱住了蹲在角落里的人,她说,“槐稚,不怕,姐姐带你走。” 槐稚也回抱住了友琴,手臂紧了紧,她说,“友琴姐,你带我走,就像小的时候那样,好不好。” * 从友琴那里回了家后,槐稚缓了好一会才回过了劲来。 她想,崔景辞一定会知道她今日出门见谁。 果不其然,待他下值归家,净手的时候随口问了她一句,“我听木绵说,槐稚今日去见朋友了?” 槐稚没有隐瞒自己去见谁了。 她语气有些认真地说,“我去见友琴姐了。” 崔景辞听到这个名字,脸上也露出了几分异常,他擦净了手,坐她的身边,问道:“她不是死了吗。” 那段时日天天为她掉眼泪,人死怎么又复生了呢。 崔景辞虽是挺见多识广,但也确实没有碰着过这样的事。 槐稚看向崔景辞的眼神忽地带了些幽怨,崔景辞道:“槐稚你这样看我干嘛?” 他最近也没怎么着她吧,难道还是因为上次诋毁了友琴在怪他不成 槐稚道:“是梁祈声他在骗我。” 崔景辞听到这话之后,眼皮不受控地跳了跳。 梁祈声骗她,梁祈声那副嘴脸,她终于发现了??? 崔景辞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到了最后,从喉咙里面突地溢出了声笑,槐稚看向他的神情带了几分莫名。 崔景辞极力压抑自己快溢出来的幸灾乐祸,他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槐稚道:“他先前和我说,已将友琴姐好生下了葬,可是上回我去寻小灯,他和我说,友琴还活着,今日我就按着他给我的那个地方去寻了友琴,发现她真的还活着,梁祈声,他在骗我,他根本就没有好生给她下葬,而是将她胡乱丢去了乱葬岗。” 崔景辞冷哼了一声,挑了挑眉,道:“我早和你说过,那个人有问题,你就是不信,信他跟信什么似的。” 梁祈声这个人的不好,他都数不清和槐稚说过多少回了,那就是个皮笑肉不笑的笑面虎,年纪不大,白莲做派倒是成了精,谁家的娘子若是碰到了这等货色,那家的丈夫就是遭了老大的罪,如今崔景辞眼看他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登觉大快人心扬眉伸气。 狗东西,总是露出了狗脚。 崔景辞现下想起友琴,倒也没那么嫉妒厌烦了,还好她命硬人也争气,从那死人堆里爬出来揭露了梁祈声丑恶的嘴脸。 槐稚也没在意崔景辞心中所想,只是想了想后,又长叹了口气,“不过,也还好没下葬,丢去了乱葬岗里头,不然的话,友琴姐现在说不定就真死了。” “嗯?不对。”崔景辞马上皱眉道:“友琴她能活下来,那都是她自己命硬争气,你竟还将这功劳归到梁祈声身上去,我瞧你当真是糊涂得很,再说,在梁祈声眼中友琴就是个死人,可他却连死都不叫她安生,还直接一卷草席丢去了乱葬岗,这岂是人能做的事情?就算是个素不相识的人,我都做不到这样,实在是太丧心病狂。” 槐稚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说得如此义愤填膺,他自己难道不想笑吗。 真碰到人死他旁边了,怕是一脚就给人蹬开了,生怕是沾到了边弄脏了他。 槐稚道:“哎,你说得不错,总之,他既那样做,就是没安好心,那难道,从前他也一直在骗我吗?” 眼看崔景辞那愤愤不平的样子,怕是一张口又要滔滔不绝地数落起梁祈声,槐稚懒得听,只是捂着脸,有些哽咽道:“怎么都喜欢骗我呢。” 崔景辞果然安静了一下。 槐稚道:“我还是觉得有些不甘心,我想再见他一面,问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崔景辞马上道:“他就是这样的人,喜欢捉弄别人,小的时候就这样了,你不要见了,平白叫自己生气,往后断了干净就行。” 槐稚摇头,她道:“我不问清楚那些,我肚子里面就是不舒服,悬霜,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在旁边听着也可以,我就是想问个说法出来,问他到底为什么要这样骗人。” 友琴说,她现在至少要先取得崔景辞的信任,他现在总是怀疑她的话,她是走不掉的。 槐稚听到友琴的话后,就明白了该怎么做。 崔景辞喜欢别人顺着他,听他的话,他心里头其实也还一直对梁祈声耿耿于怀。 槐稚心中有了自己的盘算,此番见梁祈声,是真想问问,他是不是也在骗她,也是想让崔景辞对她放些心下去。 * 三月初十那日,崔景辞在家,邀梁祈声上门。 梁祈声上次回家挨了打,他爹气狠,他差点是丢了小半条命,他太糊涂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做过这样出格的事,也不知是怎么想的。 家里有些人都知道了他闹出来的事,众说纷纭,反正也就是说他性格风流,喜欢到处拈花惹草,梁祈声没将那些事放在心上,伤养得差不多要好了后,却见崔景辞邀他上门。 崔景辞主动让他上门,梁祈声觉得,说是一场鸿门宴更为贴切。 但他想,崔景辞也不会让他死,不然当初他早就已经死了。 梁祈声去了崔家后,没想到不见崔景辞身影,反倒是槐稚在等他。 崔景辞是让他主动来见槐稚? 梁祈声觉得简直是比见了鬼还吓人。 他唇色还有些苍白,扯起了个笑,问道:“槐稚,是你想见我吗?” 槐稚没有提起友琴还活着的事,怕他捅落到了梁祈介的面前,她只是问道:“悬霜说,那次秋猎,你故意拿箭射我,他看到了。” 梁祈声一愣,似是没想到她突然提起一桩那么久之前的事。 他道:“嫂嫂怎么突然说起那个,悬霜兄胡说吧,我怎么可能拿箭射嫂嫂呢?” 空气之中的气氛似忽地冷了一下,有阵风吹过,带着些阴冷的怒意。 槐稚摇头,道:“不会的,悬霜他不会伤害我。” 那股冷冽阴沉的气息好似一下淡了下去。 梁祈声听到了槐稚的话后,笑了,“搞什么啊,槐稚,你不是都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了吗,怎么现下又觉得他不会伤害你了呢,崔景辞是对你做了什么啊,让你这么为他说话。” 槐稚道:“他再怎么也是我的丈夫,且不论是不是骗我,可至少,他从来没有害过我,你为什么要拿箭射我呢?” “我也就只是想让嫂嫂看清他的真面目而已啊,又不是故意的,我白白挨了打,最后还哪哪都不落好,我费劲心思才让嫂嫂看清了他,结果嫂嫂还是那样的爱他,看来是我多嘴,多管闲事了啊。而且,嫂嫂也真好笑,口口声声说他不会伤害你,难道我又有伤害到你了吗,真是的,费力不讨好。” 梁祈声觉得暗中有道视线快将他身上盯出了个窟窿,实在是没办法叫人忽视,他多少也猜出来了,崔景辞正听着呢。 梁祈声笑意愈盛,他看着槐稚道:“嫂嫂这样子,迟早是要作茧自缚,算我自作多情,白费好心了。” 槐稚冷沉着脸,不曾说话,梁祈声叹了口气,起身离开了这里,只是走至一半,却又回头看着槐稚,道:“槐稚,其实也不一定非要跟着崔景辞这个疯子不是吗,这世上比他正常的人有太多了。” 与虎谋皮之前,不应该考虑一下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吗。 怎么一直这么笨,笨得永远只会被人欺负,从第一次看到她,就在被欺负,脸都吓红了,到了现在,还在对那样的疯子抱有痴心妄想。 槐稚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有些急切和沉重,她知道是崔景辞受不了他了。 她先一步推了一把梁祈声,动作恶狠狠的,费劲全部力气,她说,“你滚,别再在我面前说这些,他好不好,我们之间如何,那都和你没有关系!” 梁祈声叫槐稚这么一推,有一瞬的错愕,没想到她为了护着崔景辞突然发作得这么厉害。 槐稚还扑上来赶他,梁祈声任她推着,甚至还故意伸手碰了碰她,她要打他,那就不怪他放。荡,手才触碰到她的手臂,槐稚就已经被人扯走了。 崔景辞抱着激动的槐稚,道:“别生气,槐稚,我让人轰他走。” 他只是扬声喊了一下江理的名字,人已经出现在了跟前,抓着梁祈声往外去。 梁祈声见那夫妻如此做派,最后只是讥讽地笑了一声,也不待江理动手,转身离开了。 人都退了出去,崔景辞安抚着激动的槐稚,槐稚渐渐在他的怀中安定了心绪下来。 崔景辞捧起槐稚的脸来看,才发现她的眼睛都气红了。 他心疼地抚了抚她的眼皮,道:“不过是个不足为道的外人罢了,怎么还难受成这样了呢。” 梁祈声真是很讨厌,讨厌透顶了,总是想去纠缠槐稚,阴魂不散,他和槐稚说过好多次,不许理他,她就是不愿意听他的,看看,现在难过,不高兴的,那还不是她自己吗。 槐稚这样伤心,崔景辞看了虽说也是心疼,但更多的自然是阴暗可耻的高兴,槐稚看清了梁祈声的嘴脸,不论他再怎么纠缠她,那都是没有用的,他只是一个没有礼貌边界喜欢纠缠别人妻子的贱男人罢了,槐稚从前却总是因为他和他生气吵架。如今她对梁祈声的厌恶,让崔景辞感受到了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感,这简直是比梁祈声直接死在他的面前还叫人高兴。 槐稚也回抱住了崔景辞,她伤心地说,“我真的以为他是个好人。” 崔景辞道:“他不好,槐稚,那些妄图接近你的人,都是坏人,而我是你的丈夫,只有丈夫才不会伤害自己的妻子。” 接近你的人都是别有目的,这世上只有丈夫会无条件地疼爱自己的妻子,所以,你不要再和别人往来了,谁都不行,他们都是会伤害你的人。 真的,只有我那样爱你,没有条件,没有目的,深切地爱着你啊。 可你怎么就一点都感觉不到呢。 若是槐稚能像他爱她那样爱他一点,但凡那么一点点,他们现在都能够很幸福,他对她的那些欺骗,压根也就算不上什么了。 他们先前落到那种地步,崔景辞最后还是归结于,槐稚太不爱他了。 不过,没有关系,那些讨厌的人,恶心的人,不会再在她的面前乱晃了,她现在,只有他了,只能信任他。 第54章 自从槐稚和梁祈声闹掰了之后,崔景辞每日都瞧着春风得意。 他并不在意自己也是那样骗过槐稚,他和槐稚在一起,还有大把的时间能哄她,但梁祈声和她断了那就是彻底断了,他不会再给他任何接近槐稚的机会了。他虽公务繁忙,但对槐稚的事情还是特别上心。 槐稚的情绪看起来也还可以,至少没有像先前那样的排斥他。 崔景辞不会再逼着她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槐稚也不会做让崔景辞不高兴的事,她就算是出门,最多的时候也是去找友琴。 崔景辞对此也没有多说些什么,她找友琴也是可以的,话说起来,槐稚能和梁祈声闹到如此地步,他还应该感谢她呢。 槐稚的月事来了好些日,好不容易是走干净了,两人夜里躺在床上的时候,崔景辞从背后将人揽在怀中,嘴上亲着她的耳垂脖颈,那有一下没一下蹭着,就连手都不老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探去了身前。 槐稚明白他的意思,也没阻拦,任他在那胡闹。 只是,趁着他亲的时候她提了下友琴的事,有个忙得叫他帮,她道:“友琴姐想离开京城,但是她现在的身份,路引有点弄不下来,你看看能不能帮个忙。” 崔景辞听到她的话后,动作稍稍一顿,也很快明白了槐稚的意思。 路引嘛,就是一个小事而已,而且,若是友琴离开了京城,那槐稚彻底就只有他一个人了,他乐见其成。 可是,崔景辞看到了能够欺负槐稚的机会。 他叹了口气道:“现下京城查案,各路戒严,假路引怕是没那么好办。” 可怜槐稚这小土老帽嫁给他这么久,也没想到权力这东西有多厉害,她傻乎乎地将崔景辞的话当了真,看起来有些失落,她说,“这样吗好吧。” 崔景辞这时又道:“虽有些难,但也不是办不下来,槐稚让我做的事,就算再难我也会做的,放心吧。” 崔景辞又说,“还要个新身份是吧。” 槐稚道:“对的,还得办个假身份才行。” 崔景辞说,“放心吧,我一并帮你办来。” 这话说完之后,两人陷入了片刻的安静,崔景辞没动,槐稚也没动,但她能感受到他是想干嘛,槐稚捂着脸,道:“你想弄就弄吧。” 他既帮了她忙,那她怎么还能如此不解风情,她以为只是崔景辞单单想要了而已,可是却听他道:“槐稚,你来好不好?每次都是我来,我想看槐稚自己来。” 每次都是他在主动地向槐稚求/欢,可是槐稚从始至终却没有一点主动。 槐稚,我也好想看一下你主动呢。 真的好想。 槐稚察觉出了些许不妙的味道,她问道:“我怎么自己来,你别胡闹了,要弄就快弄吧。” 毕竟他也帮了忙,槐稚不好平白拒绝他,试图借用这种冷淡的语气打退崔景辞那企图胡闹的心思。 可崔景辞脸皮多厚,她难道还不知道吗。 崔景辞道:“槐稚,你好没耐心啊。” 崔景辞探了探里面,原来方才蹭着她的时候,槐稚也不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崔景辞坐着,笑眯眯道:“槐稚坐过来吧,坐到我的身上,我们近一些。” 槐稚特别不喜欢这个姿势,这样坐着,压得很里面,很酸。 但她最后也还是没有拒绝,算了,他都帮忙了。 这样想着,槐稚的手搭在他的肩上,缓慢坐了下去。 崔景辞扶着,还有个小半截呢,他轻笑了声,“槐稚你怎么还偷懒呢。” “太太多了。”她说。 崔景辞看她渐渐坐住了,也没再动,双手撑到了身后,道:“我不动,槐稚自己来。” 崔景辞还不知道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槐稚哪是什么能自己动的人,她动作缓慢地跟乌龟似的,生怕是给自己弄累了。 很快,崔景辞额间青筋就跳得厉害,手刚碰到槐稚的腰上,槐稚就绷着一张小脸说,“你不是说我自己来吗。” 槐稚本来还以为崔景辞在故意给她事呢,结果发现自己来,比他来轻松太多了,能多磨蹭就有多磨蹭,全然不管崔景辞死活。 崔景辞仰着脖颈,被槐稚弄得实在难受,他按着槐稚的脑袋到了他的身前,他说,“槐稚舔一舔好不好。” 槐稚皱着眉头看他,“不不要。” 为什么崔景辞的脑子里面总是会突然出现这样的想法呢,他是怎么想的,为何总热衷于,他吃她,她吃他。 槐稚大概永远没办法理解崔景辞脑海里面的想法。 槐稚不答应他,崔景辞就故意挺了挺腰,槐稚被急颠了两下,一时之间没能适应,她反应过后,马上就想逃下身去,却被崔景辞按住。 槐稚眼看着他要自己来了,忙道:“别,别我舔就是了。” 槐稚俯下了身去,伸出舌尖碰了碰。 崔景辞发出一声闷闷地轻叹,却还是不满意道:“槐稚,你能不能像我那样,你这样子,好痒。” 不知是不是槐稚的错觉,觉得更胀了一点,两个人都不太好受,都拧起了眉毛,槐稚没好气,心想他又没奶,她怎么像他那样吃? 即便一万个不情愿,槐稚最后还是在崔景辞的半诱哄之下学起了他。 他怎么吃,她就怎么吃,即便他没那个条件,她也十分地卖力。 孩子在吃母亲的奶时,就是十分卖力却又没有章法,他们不知道该去怎么吃,只是知道,奋力地吮吸,舔舐。 不知道又是戳到了崔景辞的哪根神经,他紧紧地抱着槐稚,抚着她的背,忽地说了句叫人震撼的话,“我也好想当槐稚的娘亲啊。” 懵懂的孩子们会将母亲当做全部的依赖,母亲就是孩子的全部,在孩子的世界之中,没有什么对错,没有什么疏离亲近,他们只会知道,眼前那个给他奶吃的人,就是让他得以继续活命的唯一,孩子对母亲,天然就是依赖,槐稚快吃,就像是孩子吃奶那样吃他,他也当一回槐稚的母亲。 听到崔景辞的话后,槐稚懵了,愣愣地看向他,不明白是何意味。 她的唇瓣湿濡,还泛着些潋滟水光,崔景辞低头含住了红唇。 槐稚,我的孩子,让我成为你心中唯一一个可依靠的人吧。 槐稚本来以为按照他说得做了,他今夜就会轻轻的让她慢慢来,可是她显然还是将他想得太过好心了一点,她惹出来的火,到了最后定然是她来灭的,崔景辞怎么可能那般轻易地放过她。 待到第二日起来的时候,槐稚脑仁都是疼的。 她就该知道崔景辞那死德行的。 不过,很快,崔景辞下值的时候,就给她弄来了友琴的路引和新身份。 槐稚得到了东西,甚至还主动对崔景辞笑笑,她道:“谢谢你,这样的话,友琴姐就可以开始新生活了。” 崔景辞看着槐稚这样,心中颇为得意,面上却也不曾显露分毫,他道:“谢什么谢,本来就是我该做的。” 除了他外,谁还能帮槐稚解决这些问题呢。 他的举手之劳原来能叫槐稚这样高兴。 崔景辞看着槐稚弯曲的眉眼,揉了揉她的脑袋,道:“当我给她赔罪吧。” 槐稚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先前他在那里说友琴的坏话,她点了点脑袋,“嗯”了一声。 她想了想后,又没忍住道:“你还知道给人赔罪啦?” 崔景辞道:“槐稚好没良心,我分明是连跪都给你跪过了。” 平日崔景辞自是不会将友琴放在眼中,好吧,也就看在那个女人对槐稚重要,即将离开,崔景辞对她尚给几分脸面。 槐稚现下脾气大了,人也有戒备心了,他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不然是会吓到她的。 槐稚听后呵呵一笑,也没多说什么。 那日夜里,槐稚和崔景辞同床共枕,夜晚静谧,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崔景辞最近好像又查案查到了关键的地方,特别忙,每天早出晚归,睡觉的时候也难得安静话少,槐稚忽地出声问他,“你睡着了吗。” 崔景辞本来是快入睡了,听到槐稚的话后,转了个身,手横在了她的身上,抱了抱她,“怎么了?” 槐稚道:“我听木绵说,过几日好像是你的生辰了。” 崔景辞的脑袋靠在她的肩上,听到槐稚这样说,就不困了,“怎么啦,槐稚怎么突然问这个。” 是想给他送什么生辰礼吗,其实倒也不用如此破费,瞧她从前在那数自己私房钱的样子,他看着都觉得心酸,崔景辞道:“槐稚好好和嬷嬷学会怎么管好我们的小家,那就是我最好的生辰礼了。” “扫兴。”槐稚哼哼了两声,翻身向里,觉得没意思,不想再和他说了。 崔景辞这就不乐意了,他凑过去问,“那槐稚是想送给我什么?” 槐稚其实也不是那么没有良心的人,崔景辞确实对她很不错,前两个月她生辰的时候,崔景辞办得格外隆重,那她也不能装做不知道他的生辰吧。 再说了,若是她能够走掉,这就是她给他过的第一个生辰,也是最后一个生辰,山水有相逢,槐稚还在单方面的想着,若能好聚好散那也是极好的。 槐稚问他,“你想要什么呢。” 槐稚怎么问他这样的问题呢,那答案不是显而易见的了吗。 “那我想要槐稚。” 他就要槐稚。 槐稚啧了一声,扒开他的手,“我不已经是你的了吗。” 槐稚知道,自己现在说的话听起来有多么像调/情,按照崔景辞那离奇的脑子,不知能想到哪里去,但她得叫他信她,她总得说些话叫他放心吧。 她还没有说过这种话,一时觉得窘迫,在那崔景辞看不到的地方,槐稚的脸已经不知不觉熟透了,她又不得不佩服起了崔景辞的本事,说那些话,从头到尾都能够脸不红心不跳。 这话说完,她听崔景辞沉默许久,没有说话,本都以为人是睡过去了,她也渐渐没再紧张。 可是,崔景辞忽地贴到了她的胸口上,他说,“槐稚的心,跳得好快。” 他抓着槐稚的手,也放到了他的胸口上,说,“槐稚摸摸看,我的,也跳得很快。” 心跳得如此剧烈,那是什么原因呢? 人在心动的时候,心好像确实是会跳得很快的吧,槐稚和他的心一起跳得很快,是不是说明,槐稚和他一起心动了。 他们这一定是相爱了。 所以才会一起跳得那样快。 崔景辞抱着槐稚闷闷的笑,暖呼呼的气喷在她的身上,他说,“槐稚说得不错,我是你的,你也是我的了,只要是槐稚送的礼物,我都会喜欢的。” * 槐稚将那些东西送去给了友琴。 槐稚问友琴,“友琴姐,可我没有路引怎么办呐。” 友琴是有路引了,可她没有,这就算是想跑,也跑不走多远。 友琴道:“其实你可以自己去官府办路引,借着崔家夫人的名头去办,应该是不难的,难的就是,不要被崔景辞发现。” 这对槐稚来说,也是巨大的挑战,友琴教她,“你到时候支开身边的丫鬟。” 槐稚马上道:“他暗地里面一直都叫人跟着我的” 木绵被支开了,也是没用。 友琴想了想,道:“你有没有能证明身份的物件?到时候你给我,我扮做你身边的丫鬟,拿着你的东西跑一趟官府,小心些,应当没事。” 现下也只能是这样了。 好在,官府的人看到崔家的印信,听闻少夫人是想南下巡庄子后,也没多问,很快就办了东西下去。 槐稚将那东西收在友琴那里,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她这辈子最出格的事都发生在崔景辞的身上,每回做些坏事,心都跳得奇快,生怕叫人发现,好在崔景辞没有和她时时待在一起,没有发现她的异常。 * 眼看崔景辞生辰将近,槐稚也该给他安排生辰宴,准备生辰礼了。 何氏那边还装模作样遣人来问,说今年是崔景辞二十八的生辰,他们那可准备好了?没有的话,她赶紧吩咐人着手去办吧。 槐稚直接回绝了,她想,崔景辞生辰应当也不想寻晦气来,若是和何氏他们一起,他肯定不怎么高兴的,还是不要多此一举了。 槐稚想,到时候就在揽椿院两个人吃就好了,再问问崔次辅来不来,当然了,这也得问一下崔景辞,还有没有其他人。 崔景辞说祖父身体不好,不多走动,就他们两个人就好了。 看来槐稚还是挺懂他的,知道他的生辰就该他们两个人过,如此来看,也算是心有灵犀。 上一回军饷失窃已查到了户部下的军储司上,怕是那钱从头开始就已经叫人掉过了包,户部的尚书又是崔次辅,这会底下的部门碰到了这样的事,他也是着急上火,若这事最后查不出眉目来,这罪指不定是要问到他的头上。 若是在从前也没什么事,只在这种关头,一批军饷,从户部拨钱,兵部确认银两,最后却遭了窃,而这户部尚书是崔次辅,兵部侍郎是崔景辞,若是有心人拿这去大做文章,也是有得好说,一个祖孙联手窃军饷的帽子扣下来,那是真遭了大祸。 高鄂缕缕拿这事来点他们,惹得其他人也跟着一起猜疑,实在是可恨至极。 好在崔景辞查得快,自查到了户部的军储司后,短短十来日就查明了原委,不然这一件事,白白叫他们背下,才真是叫人含冤而亡了。 自将视线缩在了军储司内,都察院的人就已经将主官郎中逮捕入狱,等候审问,崔景辞私下去查这人生平,发现此人竟是无父无母之徒,父亲在他年轻时就已不在,寡母一个人拉着他长大,后来,寡母患病离世,而他年过三十,至今却也没有妻子。 查过之后,崔景辞断定,和这人八九不离十脱不开关系了。 抓人下狱之后又是一番拉锯,那人自是不认,说是没有凭据的事情,他们但审无妨。 崔景辞在这事上又耗了有十来日了,总算是查出了证据,确定了是他偷换军饷。 这桩从年初一直查的案,终是有了着落,只是一个小小郎中窃取二十万两军饷,这事并非他一己之力所能完成,又说北疆的监军更非是他所能私通,他一无父无母无妻无子之徒,要这些钱又能够做什么呢? 人是能定下罪,可钱在哪,幕后指挥是谁,一概无法得知。 田广如这日快下值的时候来寻了一趟崔景辞。 他问,“这段时日见你一直往都察院跑,证据可找到了?” 崔景辞道:“已经递交都察院了。” 田广如摇头叹气,“你这也真是倒霉透了,分明是都察院的案,你们家被牵扯进去,这案从头跟到为尾,还不得不上心。” 谁叫冲着崔家去的,崔景辞也不得不上心。 他不在意道:“总得查。” 田广如瞥了瞥旁边,小声问道:“背后谁指使的他呢,审出来了吗?” “嘴巴咬得很死。”崔景辞淡淡道:“不过,这人和高鄂的儿子是旧友。” 田广如登时了然,马上露出了一幅讳莫如深的表情,“可去查过了?” 崔景辞说,“都察院的人已经在查了。” 下值的鼓声响起,田广如也没再扯着崔景辞问那些有的没的了,他道:“下值了,算了,既找到罪证了,也歇歇吧,这回他们都察院真得把你供起来。” 下值了,崔景辞该回家过生辰了,槐稚还等着他呢。 槐稚最近为了操持他的生辰,看上去费了不少的心,也不知她最后是准备了什么生辰礼,崔景辞竟是隐隐有些期待。 他很少有这种情绪,什么都掌握在手中的人,最是不易对世间万物产生期待,不过槐稚这个人,总是不一样,总是能叫他兴奋。 崔景辞和田广如一起出门,还没离开多远,外边就匆匆跑来一人,是都察院来的,说是那军饷司的郎中见定了罪,为求宽大,总算是吐出了军饷藏匿地。 田广如看了看崔景辞,心中连连叹气,看看,这事真没完没了了,都察院一有事就来找他了。 离了他后还就独立行走不得。 田广如对那来人道:“不对啊,你们那都察院带着人去找就好了,都下值了,怎么这事也来找崔大人呢?” 那人神色为难道:“我们家大人唤我来寻的,主要也是事关二十万两军饷,那人供出的地方在京城外,侍郎大人若能带人前去看看自是最好了,都察院的人到底不及你们兵部调出的将卫。” 二十万两,他们放心叫都察院的人去看?兵部也不带点人?到时候就算找到了军饷,也不怕半道叫人再劫了? 不和他们兵部说,兵部没有关系,和他们兵部说了,那这个错,能全怪他们都察院了吗? 这不摆明着将他们架上了吗。 眼看田广如没再说话,那人又看向崔景辞,颇为谄媚,他道:“侍郎大人,您看呢。” 崔景辞对田广如道:“我先带人去趟都察院吧。” 田广如知道也是没办法,叹道:“哎,行,时候不早了,你也小心些吧。” 第55章 * 今日崔景辞上值之前,槐稚问过他能不能到点下值,崔景辞说那是自然,他要回来和她一起过生辰。 于是槐稚早早安排好了晚膳,还有些是她自己做的呢,只待他下值回来就能用上。 可是眼看到了时候,她在那左等右等都见不到人。 槐稚在想,他肯定是路上有事耽搁住了,或者又是被公务拌住了脚。 崔景辞说话不算话,槐稚等到菜凉了也等不到人。 正在这时,有人回来传了崔景辞的话,说是让槐稚不要等他了,他突然接了急令,去外面出了公差,可能有两日不能回,他让她在家里好好待着,不用担心。 崔景辞这趟离开的太过突然,槐稚听到后都还有些懵,早上出门的时候还说会回来过生辰,结果到了傍晚,就突然说是出公差去了? 槐稚心莫名跳得有些快。 他说他约莫有两日不回家 木绵见她发呆,唤了唤她,“奶奶,您怎么了,在想些什么呢,公子说他不回来了,那您先吃些吧。” 槐稚回了神来,应了她,说好。 木绵问她要不要热下饭菜,槐稚先摇了摇头,而后还是点了点头。 今个儿准备了不少的菜,反正崔景辞也不在了,槐稚喊木绵她们一起吃,木绵忙推脱,说这不合规矩。 槐稚道:“反正他也不回来呀,你们不说出去,不就没事了吗,再说了,这么多菜,倒掉了也太可惜了。” 在她的几番劝说下,还是同她一道坐下来用膳了,就连姚嬷嬷也被她们拉进来了。 待用过膳后,槐稚那颗心也仍旧躁动不安,没能缓过劲来。 崔景辞两日不在家啊,简直没有比这更好的离开时机了。 槐稚这夜一人在房里面,思来想去,最后还是摸出了私房钱,那些零钱红封,算起来零零散散也有五六百两,槐稚也不贪心了,那些首饰什么的是断不敢贪了,但这些钱她是必须得带上。 槐稚想,反正都逃了,拿不拿这钱,也没甚差别了,崔景辞知道了,反正都要气死。 人真是能为五斗米折腰,槐稚这腰就折在这了。 夜里,她坐在崔景辞平日办公的书桌前磨墨写信,大致内容就是,她觉得他们实在是不大合适,开始就很奇怪,没有好好了解对方就做出了这样仓促的决定,还是那句话,对不起,她实在不能接受他,他很好,特别好,但很抱歉,又怕崔景辞生大气,槐稚几句话里面就掺杂个对不起,希望能平息他的怒气,到了最后,还不忘硬气了一下。 她说,不许再找她了,不然的话,她就去将先前他在家里殴打父亲继母的事,捅出去告诉别人,而且,他干的坏事不只这一个,他不要找她了,大家相忘于江湖,那些事情,她也会永远地忘在肚子里面,希望他好,也希望他不要找她。 本朝尤重孝道,崔景辞这个人就是在世人的道德崩坏点上乱蹦的一个人,他做的那些坏事,要是捅到对家的手上,叫人攻讦也够他心烦了。 不能够让崔景辞觉得她太好欺负,但她也实在是没什么东西能威胁崔景辞了。 槐稚写完这封信的时候,发现手都是抖的。 还好崔景辞让人教她写字了,能让她写下这种不敢当面说的话。 槐稚将这封信收好,放在桌上,拿了她准备送给崔景辞的生辰礼压好。 她给他做了个剑穗,从库房里头取了些冰丝云锦,弄了好些时日,还有个平安符,是她去寺庙求来给崔景辞的,他虽不信这些,但大家都说,这东西很灵,她实在没什么能送他的了,他什么都不缺,送起东西来就格外叫人头疼。 槐稚悄悄做完了这一切,待到第二日一早,将那些银钱拿了贴身放好,而后出门去寻友琴了。 她同友琴说,崔景辞出了远门,像是查案去了。 友琴马上道:“这正是好时候。” 只是木绵一直跟着且不说,暗中也不知有多少人在盯着。 友琴想到了什么,眼眸亮了亮,道:“我们去山上祈福吧。” “嗯,现在吗?” 友琴道:“现在。” 槐稚让木绵去准备东西,说自己要和友琴去山上祈福,还要小住两日,木绵听她这想一出是一出的,也没多问,说好,木绵没走,不知出去同谁说了些什么,很快就有人收拾了东西过来。 槐稚见此情形,叹了口气,问木绵,“原来一直有人跟着我是吗。” 木绵有些心虚,她说,“公子怕您碰到危险。” 槐稚也没再继续说些什么,和友琴一起上了马车,两人到了寺庙之后,就住了进去,这地方安静,来往行人不多,两人待在一间屋子里头。 不知怎地,许是吃坏了肚子,中午那会槐稚突然犯了病,浑身上下闹得厉害,脸色苍白,浑身冒汗,木绵有些被吓到了,让她歇着,赶紧叫人寻了医师过来,奈何这寺中的医师看不住,又只好叫人赶紧下山去找人。 待人走后,槐稚也没闹病了,拽着木绵的手问,“人走完了吗。” 木绵一愣,明白是叫槐稚骗了。 木绵欲哭无泪,“奶奶,您弄这么一出是干嘛呢。” 槐稚也要哭了,她说,“木绵,求你了,要不你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吧,帮个忙吧。” 槐稚跪在床上就要给木绵磕头,木绵快要跟她对磕了,“您别这样子,有什么不能好好的过吗,公子他对您这么好,怎么就想不开呢。” 槐稚擦了一把眼泪说,“不是我想不开,是他想不开。” 友琴不知从哪里掏来了根棍子,已经站在木绵的身后了,刚欲动手,木绵就说,“可是很危险的,万一路上出了事,怎么办。” 友琴把那棍子放下了。 槐稚说,“不会的,再危险我也过了十八年,不一直都没事吗。” 外面很危险,是崔景辞一直都很喜欢说的话,可是危险不危险,她不知道吗,再危险不也就这样吗,也不会到叫人寸步难行地步。 木绵最后还是心软了,她擦了把眼泪,说,“还有几个人,我去将他们支开吧。” 槐稚和友琴出了寺里,待那些人寻来了医师后,木绵道:“夫人病容难堪,不便相见,诊脉便可。” 房间里面躺着个被友琴收买了的妇人,身形同槐稚几分相像,戴着面纱,隔得远了也看不出来什么,只这医师诊脉的时候眉头紧皱,看向木绵,几次欲言又止,木绵撇开脑袋说,“不知道,就什么事都没有了,你现在还有得救。” 医师忙低了头,他说,“明白明白,我去为夫人开几贴药,先喝下去试试吧。” * 槐稚同友琴很快离开了寺里,两人本欲直接出城,但友琴看到了码头那里有个商队正欲南行,目的地是杭州府。 友琴马上上去同人攀谈了两句,说是家里有亲戚在南地,她们姐妹二人去拜访,能不能捎带上她们。 那些人看她们二人模样打扮,嬉笑了声,“小姐夫人们出远门也不让人看顾吗?怎么还来商队凑活呢。” 看着怎么像是逃出来的一样呢。 槐稚看到那商队的旗子上写着一个“傅”字,想起了一个人,上去问了一嘴,“大哥,你们是傅家的人?” 为首那人一脸正气,看上去倒是颇为正派,听到槐稚的话后,他问道:“怎么,难道您认识不成。” 槐稚试探性问了一嘴,“大哥可认识傅晴灵?” 听到这个名字后,他脸色带了几分正色,道:“你怎么认识我们家小姐?” “你们小姐?” 槐稚想,老天爷你实在是个大善人。 经过询问,这才知道,原来傅家行商,是当地的大商户,时常会往京城这边来做生意,这商队刚欲启程回杭,不想就叫她们二人凑巧碰上。这个大哥四十来岁,是傅家的老人,也算看着傅晴灵长大,和她关系亲厚,当初她还是借着他的力逃来的京城,他每次来京城,也都会和傅晴灵私下见面。而傅晴灵当初离开杭州几年,前一年快过节的时候也是和他们一起回的家,家里两个老人身子愈发不好,她这会也总算是定在家里了。 没想着,兜兜转转的,竟又叫槐稚碰到了傅家人。 那大哥让槐稚喊他傅叔就行了。 他听槐稚说自己是傅晴灵的学生,马上就知道她是谁了,他抚掌大笑,道:“我知道你是谁,小灵同我提过你,她说有个学生,特别地照顾她!” 实在是太有缘了,没想到这还能碰上。 他迎着那两人上了船,道:“看这样子是老天牵头让我们碰上,小姐若知道您要往江南去,一定会很高兴。” 此番得来全不费工夫,若是按着路引去走,只怕是没多久就会被追上,转头上了船,混在商队里,被追上的可能性就小了许多。 槐稚问起了他傅晴灵回去后过得如何。 傅叔叹了口气,道:“好和不好,也就这样了嘛。” “那听着好像不大好了。” “那倒也不是,还行凑活吧,家里少爷主着事呢,他也还是疼小姐的,那回回去后,也没生小姐的气,劝了老爷好久,过去的事,过不去也都过去了呢。” 听到傅叔这样说,槐稚也没继续问了。 傅叔问她们道:“两位姑娘这次,也是逃出来的吧?” 他方才一眼就看出来了,瞧她们那模样气度也不像是寻常的平头百姓,这些夫人们出远门,都是由一堆人服侍着出门去的,这两个人,甚至就连行囊包裹都只有一小个,一看就是私自出门的。 方才他没想带她们上来,就怕是遭了事。 不过,若和傅晴灵认识的话,那自然也就不一样了。 槐稚尴尬地笑笑,说,“家里丈夫不是个东西,动手打我呢,我怕得很,再不跑,怕是要叫他打死了。” 和崔景辞的事说来话长,要算起来,那是说不完的,干脆扯个谎揭过去了。 “光天化日,世家门风竟如此腐败,还能有这种事呢!” 槐稚有些脸红,撒谎撒的,她赶忙扯开了话题,道:“无妨,好在是碰到了傅叔,逃出来了。” 槐稚就这样和友琴在这船只上安定了下来,有傅叔的照拂,两人这一路下去倒也不太算太狼狈。 到了夜里,槐稚和友琴躺在甲板上吹风。 夜已黑得深了,远处两岸山影重重,只剩模糊轮廓,与无边夜色融为一体,水面一片苍茫辽阔,头顶是无边的黑幕,只有星辰疏疏落落地缀在天际,明明灭灭,巨大的商船随着水波轻轻起伏,晚风自水面吹来,还带着些湿润微凉的水汽,很凉快舒服,三月多的天,夜晚的风也不那么冷了。 槐稚躺在那里,手枕在臂膀上,傻呵呵地笑,“友琴姐,我们运气真好,还好碰到的是傅叔呢,当初傅先生说有空我可以去江南玩,没想着真坐上了她家的船。” 友琴也笑了笑,她说,“这样倒是省去了许多事,也不容易叫人发现了。” 崔景辞可能想到槐稚弄了路引,可他能想到他们不按路引走吗,寻常人都是想不到的。 等他从外地忙完回来,再顺着那条路乱找,人早已没了踪影。 眼看过去几日都是风平浪静,两人便彻底放下了些心,槐稚心想,崔景辞或许烦了也不成呢,而且她将他那些破事捅出去,他也很麻烦的。 他总是觉得她很蠢,她没有,所以也不要再来惹她了。 * 崔景辞那日匆忙带人离京去查军饷下落,然而到了那罪人口中说的地方,却不曾见军饷,反倒叫人暗算设伏。 底下的人虽马上护住了他,崔景辞却还是受了些伤,好在没伤到要害处,到了这里他也反应过来了,那人死到临头当是没有说实话,将他骗到了那地方怕是就想派人杀他,崔景辞意识到自己中计,马上掉头回京。 他们调他离京,和军饷一案没有关系,只是为了取他性命,待从外地回来之后,崔景辞听人说,郎中死在了牢里,死前用血留下了认罪书,说军饷全为他一人所贪,和他人无关。 他就那样认罪死了。 崔景辞听到之后,脸色已经有些阴沉,被骗了一趟倒没什么,崔景辞猜到可能没那么容易,只是那人死了,罪也给认走了,那真正的幕后黑手呢? 而且,什么时候弄不好,偏偏是在他的生辰弄出了这样的事,槐稚怕还是一直在家等着他,崔景辞头一次觉得那些人如此可恶。 他马上回了京城,来回竟耽搁了两三日。 崔景辞回京之后,马上被人招去觐见皇帝。 去乾清宫的时候,太皇太后也在。 皇帝听闻他遇了刺的消息,颇为痛心,还发了震怒,问他可知道是谁动手?太皇太后则是轻轻斥了声皇帝,“陛下,莫要如此激动。” 皇帝好不容易才有所收敛。 崔景辞听到皇帝的话后没有马上回答,反倒是抬眼淡淡地看了下太皇太后,他道:“不知道呢,陛下,贼人狡猾,竟也没有留下痕迹。” 皇帝大失所望,他道:“侍郎这回受苦了,那郎中负罪自杀于大牢之中,军饷如今也没有下落你可有什么想法。” 崔景辞拱手,正色道:“二十万两军饷,不是一个人能吞下,怕是已经分完了赃,不知去处了,陛下莫不如让锦衣卫上每个人的家里去搜搜看,总能在哪家的地窖又或是藏宝阁里面看到一些赃款。” 这话一出,太皇太后便先拍了桌子,她道:“你其心可居,出这样的法子诓害陛下!” 乾熙帝幽幽道:“皇祖母,您莫要如此激动。” 崔景辞看着太皇太后,表情虽还如此正经,可眼中却不知何时带了几分打趣。 皇帝末了只是摆了摆手,道:“侍郎一路艰辛,好不容易回京,先去歇息吧,这几日你安心养伤,军饷的事情,也不着急,都察院的人也真是,我虽说要各部门联合携手,可也没叫他们全将事情推到你一个人的身上。放心,朕定叫锦衣卫的人查明真相,给侍郎一个公道。” 查什么,人都早没影了,还能查得到什么。 但崔景辞还是受用得颇为感动,几乎淋表涕零,他道:“多谢陛下。” 崔景辞从皇宫回去崔家之后,才知道槐稚出门去寺庙上香了,从他离京那日起,到了现在,一直没回来过。 崔景辞听到这话之后,眉心就已经死死拧了起来。 “一直没回来过?”崔景辞道:“什么叫一直没回来过,木绵呢?” 崔景辞让人去寺中将人马上带回来。 他进了屋,这里面的一切和他离开的时候没有两样,看不出来女主人已经那么多天没在家了。 崔景辞几乎是直奔着槐稚藏私房钱的地方去,打开抽屉一看,只见里面空空如也。 崔景辞意识到了什么。 她将钱,全都拿走了。 他想也不用继续想就知道,自己等不回来她了。 崔景辞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 他瞥到书桌上有东西,看到了剑穗,还有平安符,底下压着一封信纸,是槐稚留给他的,他一目十行看了起来,很快就明白了大致意思,只是看到最后仍旧觉得有些不可置信,又再一次细细看了遍,看过之后,脑袋竟一阵晕厥。 崔景辞沉默良久,像具雕像,一动不动,最后却还是忍不住从喉中溢出了一声冷笑。 他都不知道呢,原来槐稚还会威胁人啊。 她说,别找她,不然她就把他的事情告诉别人了。 她说,他们之间结束了,有缘也不见。 崔景辞甚至能够想象到槐稚写这封信的神情,一边害怕,一边却又不得不大着胆子去写那些话,是不是怕得手都在抖,不然这字怎么写起来歪歪扭扭的呢? 槐稚你的脑子里面是不是有两个人在说话啊,一边对不起,一边威胁他。 崔景辞看着这封信,却忍不住笑,越笑越有些厉害。 他找来了人,脸色阴沉,道:“槐稚跑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之前不是那么听话吗,好好的孩子怎么就做了这样的事呢。 好孩子,坏孩子 哈,好坏啊。 搞得他都以为他们要相爱了呢。 就这么不想当他的妻子是吗。 可是,你要跑哪去,槐稚,你能跑哪里去啊。 第56章 从京城到浙江行省,约莫要一个多月,槐稚在船上走了那么多天,起先有些不适应,到了后面也渐渐习惯。 在船上的几天,她和友琴甚至都已经想好到了江南能做些什么,到时候她去绣坊找个活做,友琴能去教一些女子练琴,再用槐稚带出去的钱租一间小房子,两个人也能过得有滋有味了。 槐稚说,她还没去过江南呢。 友琴说,她也没去过。 槐稚笑了笑,友琴也笑了。 在船上的日子,二人怕给人添麻烦,主动担起了给人烧菜的活计。 傅叔说她们就是太客气了,当初她照顾他们家的小姐,现在换他们照顾她们那也是应该的,再说了,不就是多两张嘴的事。 槐稚还是不好意思,执意要帮忙。 见她这样,傅叔也没说什么了,喊她小心些,抡锅的时候别给自己烫着了。 槐稚笑着应他,“诶,小心着呢!” 太久没做活,槐稚一开始的时候有些生疏,但很快就习惯了。 这船上有个年轻汉子,是傅叔的儿子,名叫傅平,此人为人颇为腼腆,年岁还轻,只比槐稚大几个月,也才十九岁,过段时日才能及冠,许是不大习惯有姑娘在,平日和槐稚她们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耳朵都是红的。 头一日的时候,傅平主动找过槐稚一回,他大概是好奇傅晴灵在京城的日子是怎么样的,教书的那段时日,顺利不顺利,他也就在那一天,大概问了些关于她的事,除此之外,除开一些必要的时候,傅平几乎没怎么再和她们两个人说过话。 一起吃饭的时候,傅叔偶尔会喝几口酒,喝了酒后,话就有些多,从天南说到海北。 傅平劝他少说两句,别人都要听烦了,他反驳道:“烦,怎么会烦呢?我看是你烦了吧!” 槐稚马上摆手,说是不烦,听着还挺有趣的。 傅平见此便道:“你怎么还哄他呢,你给他哄得到时候还能喝几盅下去。” 槐稚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觉得自己可能说错话了。 “对不起啊” 傅平见她这样,马上说,“我又没怪你,干嘛对不起。” 他性子糙,说话也带着些粗声粗语的少年气,一急,语气听着又糙又凶。 傅平看槐稚一副被他凶到了的样子,又闷着声说,“我没凶你啊。” 槐稚梗着脖子说,“我也没说你凶我。” 友琴看明白了,她笑着对傅平道:“槐稚就是胆子小而已,不是怕你。” 傅平低了脑袋不再看她,只是嘟囔道:“比老鼠还不经吓。” 槐稚也在心里面嘟囔,分明就是你嗓门太大。 当然,她也没那么不识好歹,只在心里面说。 晚上槐稚和友琴回了房后,有人来敲她们的房门,她问友琴,“谁啊,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过来敲门呢。” 友琴摸了摸下颌,若有所思道:“应当是过来给你道歉的吧。” “啊??” 槐稚打开了门后,见外面站着傅平,他同槐稚道:“对不起,方才不是故意这么大声说话的,真没有凶你。” 槐稚“啊”了一声,明白过来是什么事后,忙摆手,道:“真没什么事,你怎么还特意来跑一趟呢。” 她看着傅平不好意思的样子,马上又明白了,“你方才不会一直在想那件事吧。” 傅平叫她看得难为情,脸一下又红了,他说,“我哪知道你胆子这么小。” 槐稚道:“我本来就没怪你的,你想太多了,我没生气呢。” 傅平“哦”了一下,过了会后,又找补道:“我就是怕我爹酒醒了过后骂我而已。” 说完这话,就闷头走了。 槐稚觉着莫名其妙的,回来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满脸古怪,“他干嘛呢?” 友琴道:“谁知道呢。” 就这样在船上待了约十日,期间他们还下过两次船,下了船后,傅叔在那和手下的人说话,一路上都是傅平引着两人闲逛,傅平问她们从前是不是没有出过远门?槐稚说是,这还是第一次离开这么远。 这说着说着,傅平不知怎么又突然问起,“你丈夫他总是打你吗?” 槐稚不知他怎么突然又提起了这茬,说起来还有几分心虚,她说,“也没总是呢就是生气了的时候打。” 傅平骂道:“真是个畜生!” 槐稚见他如此义愤填膺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她道:“也没有打特别厉害,还好还好。” 傅平说,“你竟还为这个畜生说话!” 槐稚连忙扯开了这个话题,她道:“傅哥,这不都跑出来了吗,从前的事,过去就过去了吧。” 一行人下船修整了一番,没待多久,很快又上船了,他们一行人重新出发了。 到了晚上的时候,槐稚她们用过晚膳了后,倒在甲板上吹晚风,傅平也在。 现下白天的时日长了,用过晚膳之后,天还有点亮堂,赤红的夕阳染了大半片天,有几只鹭从远方的芦苇荡里惊起,掠过水面,还连带起了一串细碎的水珠,风从西边吹来,带着些许水草的腥气。 傅平撑着腿坐在槐稚的旁边,他从袖口中掏出了两个小物件,递给了她们,是两个陶瓷娃娃,他说,“方才在街上看到的,还挺好玩的,顺手就买了,呐,给你们。” 槐稚接过来拿在手上把玩了一下,左看右看,迎着傅平有些期待的视线,她笑道:“很可爱。” 傅平刚想说些什么,视线之中却出现了一条船只,不大,却能看出奢华,正朝着他们的方向驶来。 傅平发现了些许的不对劲,坐直了身,眉心紧蹙。 槐稚也发现了不对劲,爬了起来,她看着那条渐近的船只,心中忽地涌起了一些无法言明的恐惧,船越来越近,待她看清了那人的面孔之后,瞳孔骤然紧缩。 为什么?!怎么可能啊! 傅平看槐稚的脸色也多少猜出来了那人是谁,看槐稚怕成了这样,定是她那个会打女人的丈夫追过来了。 他马上挡在了槐稚的面前,将她护在了身后。 崔景辞姿态随意,撑靠在前面的栏杆上,看到这幅场景,嘴角笑意愈甚。 槐稚怎么会这么厉害呢,明明就只是那么几天,这就又在外面勾搭上了小男人,好棒啊,槐稚,真的没低估你勾引别人的本事诶。 她知道他这几天是怎么过的吗?她倒是好,没良心透了。 崔景辞伸手,口中冷冷吐出了几个字,旁边的人忙将弓箭递到了他的手上。 崔景辞直起了身,将箭搭在弦上,准心对准了傅平,然而,下一刻,槐稚反应过后马上挡在了男人的面前。 她张开手臂,死死地将人护在了身后。 崔景辞嘴角的笑意慢慢褪去,脸上那虚伪的表情,总算是再维持不住。 鉴于崔景辞以往的手段,槐稚现在已经紧张得整个人都在作抖了,她真怕他做出什么没有理智的事来。 可怎么能够牵扯进无辜之人呢,傅平和他的父亲一路上帮了她们这么多,她不能够害了他。 她挡在了傅平的面前,然而即便如此崔景辞从始至终都没有放下手上的弓,那支箭,仍旧对着她。 崔景辞是个极其睚眦必报的人,她留下的那封信若单单只是忏悔自己的出逃,她想,那崔景辞倒还不至这般恼怒,可她偏自大地以为那些东西能够震慑到他,又想他不会再找到她。 然而,连江南都还没到,还在船上就已经被追上了。 她欺骗他,威胁他,他若是想杀她,槐稚想,好像也不是没有缘由。 槐稚看着崔景辞,她甚至能够看清他眼底的情绪,看到他是那样的憎恨厌恶她。 她忏悔,喊道:“对不起,你杀了我吧,但是别伤害其他人” 都是她的错,千错万错,都是她的错,不要伤害别人。 然而,槐稚话还未完,猝然听到一声尖锐的箭鸣。 崔景辞射箭了。 槐稚没有预料中的疼痛。 过了很久,她睁开眼,看到脚边那支落在甲板上的箭,尾上的箭羽甚至还在颤抖。 槐稚的腿都快吓软了,差点滑坐到了地上,被傅平扯着才没摔下去。 傅平道:“你莫怕,我去找父亲!” 傅平说罢,就要往里去召集人手,以对抗此等灾祸。 但人还没进去就先被反应过来的槐稚死死拽住,她说,“不!不要!不要找了。” 崔景辞这次来,手上肯定是带了不少的人,若是双方动手,傅家必然也要受到不小的灾祸,而就算是他们打赢了,伤了崔景辞,他是朝廷命官,傅家定也要惹上一身的灾祸,就算崔景辞真死了,又或者是伤着了,也并非是她所愿。 槐稚绝不能让他们打起来。 她看着另外一边的崔景辞,眼中带了几分绝望,她说,“靠岸吧,我跟他回去。” 傅平马上道:“不行!他会打你的!你不能跟他回去。” 槐稚好似听到了崔景辞的冷笑声。 她一时之间也有些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真的了。 她说,“我我骗你的呢,你别担心,他从来不打我。” 傅平愣了一下,而后道:“你不用为了安慰我说这种话。” 槐稚牵出了个笑,说,“算了吧,我自己惹出来的事,就不给你们添麻烦了。” 槐稚将自己的那个小陶人给了友琴,她抱了抱她,附在她的耳边道:“友琴姐,你先去江南安定下来吧,那些钱,你也拿走。” 槐稚就算带回去,怕也留不住了。 友琴哑着嗓子说,“那你呢” 她,她吗? 槐稚听她这样问,忍不住带了些哭腔,她说,“我当然会没事的。” 他没杀她呢。 槐稚想,他不是没杀她吗。 待到船只靠了岸,槐稚马上就被人带上了崔景辞的船,速度之快,期间还没有一盏茶的功夫。 槐稚才站定,船就重新开走了,只是这回,离江南越来越远了,是朝着回京城的方向走。 她朝着他们挥手,让他们回去吧。 眼看着他们离开的越来越远,直到看不见了,槐稚觉得周遭气氛越来越冷,身后笼罩着一片巨大的阴影,槐稚压根不敢回头,不想去面对那样的情景。 崔景辞在她的身后冷笑一声,说,“槐稚,我打你啊?你跟那个男人说,我动手打过你啊?” 这个人也太没心没肺了一点吧,把她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结果转头和别的男人说,他在家里打她?干嘛啊,是不是想叫别人心疼她,是不是觉得她就是可怜的小妻子,天天在家被丈夫欺负殴打,以此来博取别人的同情呢。 槐稚艰难转过了身去,她嘴唇张合,刚想说是一个误会,结果一张纸拍在了她的脸颊上,崔景辞按着那张纸在她的脸上,捏着她的脸,他嘴角勾起了一抹堪称残忍的笑,他道:“槐稚写这个的时候,是不是特别高兴,特别爽啊?” 是不是觉得,她就要永远摆脱他了,以为她抓住了他的把柄,就能够和他单方面的划清界限然后和别人远走高飞了呢。 槐稚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也太低看他了,若是纸上的东西能够威胁到他,他就不会那么明目张胆做那些事了吧。 槐稚的脸被他捏得有些疼,那张纸在这一刻,竟不像是彰显崔景辞的罪证,而是她的。 她不知是疼,还是恐惧,流下了眼泪,泪水浸透了那张罪纸。 “对对不起,我不会说出去的,真的不会。” 崔景辞看她哭了,神色仍旧是那样冷淡,他冷声问,“不会说出去你拿这个威胁我干嘛啊?” 槐稚不说话,崔景辞帮她说,“是想跑,是想和我永远地划清界限,是想和我有缘也不相见,是这样,对吗?” 第57章 崔景辞出门在外,一心想的都是她,想的是回家之后,槐稚就要和他一起过生辰。 结果呢,回家了之后,槐稚留给他的只是一个空荡荡的屋子,槐稚送给他的生辰礼又是什么,一封老死不相往来的信。 崔景辞看槐稚哭了,有些不耐烦道:“又哭了,你为什么每次都这样子。” 巧语令色,撒谎成性,一切分明都是她错了,她现在又开始哭了。 该哭的到底是谁呢,她为什么总是那样,又开始企图用眼泪逃脱惩罚。 他几乎以为槐稚是要爱上他了呢,几乎以为槐稚是决心要好好和他过日子了呢,结果槐稚总是这样,在人最高兴的时候,做出这种叫人痛不欲生的事情。 她知道他这几天是怎么过的吗,知道他是怎么夜不能寐吗,知道他一睡着,梦里面都是她吗,他想去找她,想在那空荡荡的地方找到她,可是槐稚,那个时候你到底在哪里。 她将他伤得遍体鳞伤,到了最后,又是这样,企图用眼泪和对不起,来蒙混过关。 崔景辞笑了笑,“我明白了,槐稚,惩罚之前的眼泪根本就没有用,只有惩罚过后的眼泪,才能叫你长些记性。” 崔景辞将那纸塞到了槐稚的嘴里,他笑着说,“不要咬破哦,槐稚自己亲手写的呢。” 槐稚近乎是被他拽进了船舱中,他将她关进了一间房子,自己却又不见踪影,她的嘴里还咬着那张纸,不敢吐掉。 过了很久,拿出来一看,已经被她的口水浸破了,槐稚大为害怕,不知道崔景辞会不会因此而惩罚她,她将这东西小心地放在了一边,不敢再碰。 槐稚不知道崔景辞是什么意思,把她关在这里是想干嘛,她不知自己被关了有多久,约有两个时辰了? 她肚子有点饿,但这里只有水,槐稚焦灼地等待着自己的宣判,可没等到崔景辞的出现,她就有些想要起身解手,门从外面被反锁了,槐稚拍门,说自己要解手,可却无人理会。 又过了一会,终于来人了,是两个丫鬟,有些眼生,她说,想解手。 没人理她。 她们只是带她去净身,赤。身到了水里面,简直就跟放生自然没什么差别,那股想要解手的冲动更厉害了些,丫鬟们却只是冷漠地说,“夫人,船上没太多热水,您这要是弄在水里,就没干净的水了。” 槐稚硬生生憋住。 槐稚净过身后又被送去了那个地方继续关着,还是没有人来送吃食,像是忘了她这个人,槐稚顾不上肚子饿,只恨自己因为紧张害怕从而喝了太多的水。 她不知道崔景辞到底想干嘛,他可能是彻底忘了她这个人,槐稚夹着腿憋尿,想他若是彻底记不起来她也好,省得来和她秋后算账。 槐稚难受地躺在床上,已经渐渐快要习惯这种感觉了,但习惯了后,肚子又时不时发出声响。 天早都黑透了,槐稚想,要不就这样睡过去算了,若是梦里面憋不住撒出来了,也和她没关系,那是睡着的她做的。 正这样迷迷糊糊想着的时候,门开了,槐稚抬眼去看,发现是崔景辞进来了。 槐稚从床上撑起身来坐好,她看崔景辞的视线落在桌上那张破了的信纸上,心下忍不住一跳,她叫他那冷沉的眼神吓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不是让你咬着吗。” 槐稚马上说,“对不起我太饿了,喝了几口水。” 还有,你是不是忘记让人给我送饭了 槐稚见他不快,又小心翼翼地重新将那纸咬到了嘴里。 崔景辞看着她这样,心底却陡然生起一股烦躁。 他把那张纸拿了出来,手指捏着,只是问,“破了?槐稚自己写的东西,怎么一点都不珍惜。” “我,我” 槐稚不知该怎么解释,可是错了就是错了,槐稚从最开始就错了,现下再怎么挽回,好像都没有用了。 好在,崔景辞好像没继续追究纸的这件事。 槐稚忍不住小声道:“我,我想去解手。” 崔景辞听到她的话后,扭头看向了她,“想解手啊?” 槐稚忙点头,还补充说,“我都憋了好久。” 憋好久了。 委屈呢? 现在知道委屈了,崔景辞几欲冷笑。 他嘴角竟是扯出了个笑,道:“好啊,就在这解吧。” 这??槐稚道:“这怎么解?我自己出去吧。” 槐稚说着马上就从床上爬了起来,要下床去,却被崔景辞一把从背后抱住,他附在她的耳边,轻笑了声,说,“我给过你机会了,你不要,那我帮你好了。” 槐稚坐在他的身上,被强行分开了,细长手指按在皙白的tui肉上,勒出了些许痕迹,他抓着她,另外一只手探了过去。 修长的手指不管摸什么东西都像是在把玩珍贵的艺术品,鲜艳的红和那苍白的白对比十分明显,他随意地把弄,毫不留情,还往里面送了几下。 槐稚脸色不大好看,她说,“你能别这样吗,别” 她本来就憋着尿,这会实在是痛苦至极,死死地咬着他作怪的手,生怕做出什么极其丢脸的事来。 崔景辞将她转了过来,不满地啧了一声,他扇了一下,怪罪她道:“手指都要咬断了,松开。” 槐稚被他打得一阵颤栗,忍不住出来了两滴。 崔景辞笑了笑,亲昵地蹭了蹭槐稚的耳朵,嘴巴里面却吐出了极羞辱的三个字,“小荡/妇。” “我打你了是吗?” “没没有。”槐稚已经无法去思考那些话好听还是难听了,她已经憋得受不了了。 她不停地说别动了,崔景辞非但不停,反倒变本加厉,“没有吗?那我现在是干嘛?” 他又打了她几下。 槐稚在用自己极大的意志力和他做着对抗,生怕自己做出那样丢脸的事来了。 崔景辞笑了笑,“我没在打槐稚,我在疼槐稚对不对?不肯解手,非要叫我来帮你。” 他重新用那把尿的姿势抱着她,指戒时常没入不见,他像极了一个好丈夫,帮妻子解决所有的难题。 槐稚最后没能忍住这种挑弄,就这样叫他抱着,稀稀拉拉地在这干净的床褥上做了那种难堪的事。 崔景辞有些好奇地问,“槐稚是不是坏掉了,怎么搞成这样了” 槐稚的眼角滴出了几行清泪,泣不做声,无法回答。 “哭什么呢。”崔景辞说,“为什么对你好好的,你就是不喜欢,非要我这样对你呢?” 槐稚感受到了那有什么东西硌着她,可他却没有继续,只是淡淡道:“私拐朝廷命妇,是死罪。” 槐稚听到这话,靠在他胸膛上的身体忍不住抖了抖。 崔景辞还在说,“其实他们那些人都该死,那一船姓傅的家奴,哦,还有你的友琴姐,我要告到官府,告他们私自绑架我的妻子。” 一个两个的,为什么都想拐跑你啊?好烦,真的是好烦,槐稚也是没有良心的白眼狼,不管对你怎么好,你都看不到。槐稚不想当妻子的话,那就不当了啊,我难道会那种强迫你的人吗。 槐稚马上转过身去,祈求地抓着他的手,她说,“不,不可以!” “哦?不可以吗?” 槐稚抓着他的手,痛哭流涕,她摇头说,“是我自己你不要那样对他们!” 崔景辞就那样看着她,眼神冷漠,他说,“是你自己吗?现在还要说一些我不喜欢听的话。” 对槐稚的感情崔景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或许还是不大甘心,觉得不够公平吧?凭什么啊,每次都要他上赶着她去,更可恨的是,她都跑了,他又跟条狗一样舔了上去。 崔景辞怨恨至极,却还是笑了笑,道:“槐稚总得做些讨我高兴的事,我才能保证不那样对他们啊。” 槐稚也不蠢,知道了他是什么意思,她去解开他的腰带,他的身上也脏兮兮的,被她弄的,槐稚低垂着眼,不敢看。 她把东西拿出来后,就自己坐了过去。 她怕崔景辞不耐烦了,这回是真的不敢再磨蹭一下,槐稚知道他这个人急,也不管会不会难受,会不会疼,就自己在那硬做自己的事,一下砸一下,声响和船外的水声应和,格外地响。 然而,看她这么不知死活,不遗余力地讨好他,崔景辞却更觉心烦了,他将人推到了床上,钳住了她,不让她再胡乱动了。 槐稚怕他不高兴,忙说,“我可以的!” “你可以吗?”崔景辞只是用了一下力,槐稚眉头就又皱到了一起,他不屑地冷笑了一声,道:“槐稚,我从前没发现,你还有这种受虐的倾向。” 槐稚闭了嘴,眼中还是不受控制地浮现了一丝委屈,明明都是他。 崔景辞蒙住了她的眼睛,槐稚看不到东西,颇为恐慌,崔景辞不知提着她去了哪里,槐稚觉得自己好像倚在窗边,小半的身子都露在外面,风吹在她的身上凉飕飕的,她被他蒙着眼睛,什么都看不到,很害怕。 崔景辞的动静不小,槐稚跪在窗户边,非常害怕自己会被拱掉下去,她死死地抓着能抓的东西,崔景辞察觉到了她的紧张,打了她屁股一下,“你再弄这么紧?” 槐稚什么都看不到,最后崩溃地大哭,“我不敢了,我真的再也不敢了,你放我回来吧!我再也不会偷跑了!” 放过她吧,她真受不了这种身体和心灵的折磨了,槐稚的心理防线在这无边的黑中猝然崩塌了。 身后的人好像愣了一下,而后伸手将人抓了回来。 槐稚,所以你现在的泪,是真心的吗,是真的,再也不敢了吗。 还是说,只要对你露出一点笑,你马上又会重新故技重施呢。 崔景辞并没有同她睡在一起,自己离开了这里,只让丫鬟过来将浑身湿透的槐稚收拾了一遍。 丫鬟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很快将这里的一片狼藉收拾了干净,待她再洗过一遍后,有人悄悄给她塞了两个包子,还泛着热乎劲呢,丫鬟说,“夫人您吃吧,公子不知道的。” 槐稚也看出来了,崔景辞大概是故意不给她饭吃,她肚子确实是饿得不行了,接了过来,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还不忘说“多谢”。 先前槐稚和他怄气赌气,故意不吃饭,那时候崔景辞哄着她,跪下求她,她也不肯吃,如今他要饿着她了,她又反倒知道粮米油盐的珍贵了。先前是崔景辞错了,可这回是她写那样的东西惹怒了他,她觉得自己真蠢,怎么觉得那样的东西能够威胁到他呢。 人惯是会欺软怕硬的,这会见崔景辞硬气起来凶她,槐稚也登时老实了,想到他还可能报复别人,槐稚真是连被他抓回来的怨恨都不敢有了。 丫鬟完成了任务之后,也离开了这里。 槐稚躺在床上有些绝望地在想,方才崔景辞有没有消气呢? 若是没消气的话,不会再拿傅叔他们撒气吧。 屋子里面点起了安神香,槐稚没能继续多想,没一会就睡过去了。 这一觉槐稚睡得大不安宁,总觉像是叫人圈禁在怀抱里,又沉又重,她很想将人推开,可是那安神香太沉了,她的手不知为何缘由,总是使不上力。 渐渐地,不知为何,有种濡湿的感觉,像是水鬼缠身,又湿又滑。 这一夜里昏黑莫辨,槐稚再醒来时,已是大亮,缓了许久,那股鬼压床的感觉才重新消散。 第58章 船还在一路行驶,她仍旧是出不了门,她又被忘在这里面了,不过,好在是有人给她送饭了,至于那水,她是不敢再喝多了。 用过早膳之后,槐稚没事情做,又躺到床上睡了过去,睡前掐指算着,大概什么时候能够到京城,回了京城后,崔景辞又会怎么对她呢 这样想着想着,槐稚就又睡过去了,但好像没能睡多久,就叫人晃醒了过来。 她懵懂地看着那个丫鬟,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丫鬟说,“夫人,公子唤你过去。” 听到崔景辞喊她,槐稚下意识是有些害怕的,但也还是出去了。 崔景辞原来就住在她的旁边她出了个门就到了。 他正坐在那里办公,想他这次出来的匆忙,手上一兜子的事怕是都要耽搁了,槐稚看着脸色冷沉的他,想这回肯定又是来找她撒气的。 她站着没敢动,最后是崔景辞抬眼看了她一眼,槐稚才艰难地挪动着步子走到了他的跟前。 她的嘴角强行扯出了个笑,问道:“你怎么找我来了。” 崔景辞敛袖放下了手上的笔,他看着槐稚,也笑,“槐稚弄破了信,重新写一封。” 他将昨日那张被她咬破的纸,重新拿到了她的面前,槐稚一看到这东西,脸上的表情是再维持不住了。 崔景辞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他说,“我多贴心,事先叮嘱过你不要弄破,可你就是那样子,从来不将我的话放在心上,总之,你最好是能够一字不落地将东西抄下来才行。” 槐稚看着这破破烂烂的纸,大为崩溃,虽说是她自己写的,但她又怎么可能一字不落地写下来呢,再说了,这纸都缺了一块大角。 槐稚也不敢反驳他,拿着这张破烂就坐到旁边抄起来了。 她想,就算是那些地方看不到了也没关系,她都记不得,崔景辞凭什么说记得。 再次看到这封信,槐稚痛苦得皱了眉,又后悔又害怕,再抄起来,手也和当初一样是抖的,罚抄倒算不上多么严酷的惩罚,只实在是一种酷烈的心理折磨。 槐稚抄得抓耳挠腮,神色复杂,那破了的地方她实在想不起来写的是什么了,只能照着记忆里面的内容在那瞎编。 在槐稚埋头苦抄的时候,崔景辞的视线正落在她的身上,死死地盯着她看,槐稚抬头一看,和他对视到了一处,看他那恨不得用眼神刀了她的样子,她马上又重新低了脑袋。 崔景辞就是想看看她,看看她到底是以什么心理状态写下这封天怒人怨的信。 不知过了多久,总算是停了笔,槐稚抄完以后,真想回到过去打自己一脑袋巴掌,她到现在都觉得不可思议得很,当初到底是怎么想的,竟然写下了这种威胁崔景辞的话。 她倒不后悔逃跑这件事,只后悔自己竟是一点退路都不曾留下。 槐稚将东西拿到了崔景辞的面前,她说,“我,我抄完了。” 崔景辞放下了手头的公务,漫不经心抬眼看了她一眼,槐稚马上将东西放到了他的面前。 崔景辞只是看了几眼,就淡声反问,“是这样写的吗?我怎么记得好像不是呢。” 槐稚道:“我写的,我怎么可能还不记得。” 这东西是她写的,崔景辞难道还能比她记得更清楚吗,除非他一字不落地记着,不然不能说这样的话。 崔景辞淡淡道:“槐稚记性不太好,总是会忘记很多事,自己写的东西都记不得,那不是很正常吗。” 槐稚险些破罐子破摔,怼他两句,可最后怕惹恼了他,还是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记不得了,那怎么办呢? 崔景辞像是看穿了她心中所想,末了道:“什么时候写对了,槐稚什么时候再走吧。” 槐稚痛苦地抓了把头发,于是就坐在这里,走不掉了。 最开始的她还会因为那信上的内容觉得有些羞愧,产生一些无法言明的苦痛,但抄得多了之后,已经开始心如止水,槐稚除了手累之外,再没任何多的感觉。 在连续两次被崔景辞打回之后,槐稚也学会偷懒了,疑心这是崔景辞给她的惩罚,故意叫她抄东西借此来折磨她。 她渐渐懈怠了起来,抄得慢了一些,抄着抄着脑袋都快枕到了桌上。 崔景辞将她的那些小动作尽收眼底,心中却是冷嗤,只是两遍就嫌累了,当初又哪里来的胆子写下这样的东西。 期间有人进来和崔景辞议事,不是江理,是另外一个有些面生的面孔。 他们在说些公务上的事情,好像是崔景辞离京几日京城发生的事情,说来说去还是那军饷失窃一案。 江硕汇报道:“如今郎中死了,线索是彻底断了,他没有亲人在世,就算是贪了二十万两银子也无从可去,总不能带去地府里花了,这人生性孤僻,在衙门里面没什么亲近的同僚,也不论说在外面交些什么朋友,那和他有过些往来的高家二爷也查过了,没能查出些东西。” 眼看着这桩军饷失窃案就要成了悬案,人是抓到了,但那也只是人前几个凶手落网,那些久居人后之人,却仍是一无所踪。 幕后凶手找不到,军饷也找不到,这不就是悬案吗。 崔景辞道:“查高家人怕也是查不出什么了,他们定是谨慎再谨慎,不会露出马脚,但时间久了,怕是也有懈怠,继续让人跟,不要松懈,还有,那人生平往来,近三年发生的任何事,若能查到,全都查来给我。” 那人既能替他们高家卖这样的命,定不会没有缘由。 这二十万两,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胃口去吞,怎么着都得给他们打吐出来。 手下应是,离开了这里。 那人走后,这里又重新陷入了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槐稚没忍住问道:“江理呢?” 从前一直都是江理跟在崔景辞的身边,但是这次出来,怎么好像一直没看到他呢,江理和木绵的关系不错,槐稚在想,是不是她连累了木绵,连带着连累了江理 崔景辞听到她问起江理,瞥了她一眼,冷声问道:“怎么,你很关心他吗?” 啊? 槐稚反应过后马上道:“没没有,就是见以往一直是他跟着你,这次没有跟你出来吗。” 崔景辞放下了手上的笔,已经有人送午膳过来了,他一边净手,一边道:“木绵故意帮你逃跑,本来要受三十大板的,江理替她受了。” 槐稚听到这话之后,心中一时之间很不是滋味,崔景辞还在道:“因为你的任性随便,木绵不知去向,你再也见不到她了,因为你,江理也永远不会再得到我的重用。” 这话一出,槐稚脸色顿时变得难看,极为痛苦,她低着脑袋,一下没了动作,整个人就那样僵死在了那。 她本就该想到,木绵决定放她走会受惩罚的,可她不也是还是求她了吗。 木绵心善帮了她,可最后却因她而受到这样的对待,若不是有江理帮她,她就直接没命了,而江理,因这件事和崔景辞出了嫌隙,只怕再也得不到崔景辞的信任。 本是他们的恻隐之心,不料竟成今日之祸。 崔景辞擦净了手指,就见槐稚低着脑袋,一幅看起来要哭的样子。 只是为了那一点小事便疚心疾首,那当初为何又要如此无情地离去,难道她一点都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事情吗?她会不知道吗,可是她还不是走了吗。 崔景辞沉默了一会,而后问道:“不吃午膳是吗?用过了我不会再叫人送。” 槐稚看向了崔景辞,大抵是因为羞愧难当,脸色惨白一片,听到崔景辞的话后,槐稚还是坐到了他的身边同他一起用膳。 槐稚低着头,闷闷地吃饭,吃到最后,胃里面都开始泛起了酸水。 崔景辞无情地讥讽道:“槐稚,你现在这样,我可以理解为你在难过吗?可是,你难道不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吗,又何必如此惺惺作态呢。” 槐稚再也忍不住,被他说哭了,觉得他很讨厌,特别讨厌,她不说话,饭也再吃不下去了,哭着起了身,离开了饭桌这边,她想离开这里,可是门一开,就被门口的人拦住了。 崔景辞已经大步走到她的身后,一把将门关上。 “抄完了吗?有让你走吗?” 槐稚气得狠了,气自己,更气他,她生了脾气,想他打死她就打死她吧,这样子也太折磨人了!她恶狠狠地推了崔景辞一把,骂他,“都怪你,最开始也都怪你!你最先骗我,你最先在那里折磨我!你为什么就不肯放过我呢,我又做错了什么?” 看吧。 只是那么两句话,她就又原形毕露了。 三句里面不离放过她。 崔景辞抓着她的肩膀,却是恶劣地笑了笑,“那我做错了什么?我分明一直在对你好吧,说到底还不是槐稚自甘下贱呢?” 好好的人上人不当,非要跑出去和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人混在一起,他分明是那个救她的人,她反倒还要将他看做是害了她的凶手,恨不得逃离他。 怪他,说起来还都是要怪他自己,一开始对她那么好干嘛啊。 搞得槐稚只能享受他给她的温柔,可却不能接受他这个人,他那么喜欢她,可她到头来却要归咎于他天生的疯癫性格,觉得他在这种事情里面打闹玩笑。 崔景辞道:“槐稚再敢说一遍放过你之类的话,我保证,那些你在意的人,即便去了天涯海角,我也会杀了他们。” 槐稚看着崔景辞,闭嘴了。 一个下午,她仍旧是留在这里,还是在那里抄书。 也不知怎么地,大概还是觉得委屈,不知自己为何要忍受这种无边的惩罚,抄会信,就时不时哭一会,崔景辞权当没听到。 她现在会同他做戏了。 离开前的那段时日,她是怎么骗他的,崔景辞仍旧历历在目。 槐稚后来又抄又哭,莫名觉得脑袋发沉,大抵是昨日的安神香太重了,到了现在都还遗留在她的脑子里,她有些累了,没忍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她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醒过来的时候,手臂都枕得麻了,手下的那些墨还有些染脏了她的衣裳。 抬头一看,却发现这房间内空无一人,竟也不见崔景辞的身影。 是出去了吗? 槐稚也不敢去开门了,门外守着人,她出不去,她走到了窗边,打开了船上的窗户,想呼吸一下船外的空气,也想看看他们这是到了哪里,虽然她看也看不明白。 大江大河的味道其实并不怎么好闻,尤其是最近,天气开始慢慢变热了。不过,风刮在脸上也还是挺舒服的,槐稚吹了会风,头发都有些吹乱了,耳边风声呼啸,连着其他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这会没有崔景辞,没有那条蒙住眼睛的黑布,槐稚倒也没有随时会掉下河水的恐惧。 但她还是有些害怕掉下去,这深水底下也不知藏着些什么东西,万一掉下去把她咬死了,就太吓人了。 正在她神思发散之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巨大的力道,她被人猛地拦腰从窗边抱走,而后被人死死地禁锢在怀中。 槐稚吃痛,发出一声惊叫,可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崔景辞冷着声训斥她。 他说,“你就算寻死觅活也没有用!” 崔景辞出去了一趟,还没有一炷香的功夫,结果再进来,就看槐稚扒着窗户,小半个人都倾了出去。 见此情形,他心下猛地一跳,怀疑是自己方才说话太难听了,槐稚想不开了。很难听吗?槐稚一点都听不了吗?是了,她方才还哭了,崔景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现在去回想自己说话是否过分,难道不是她先那样伤害他的吗?他悄然走近了她的身后,一把将人抱了回来。 他恼怒于她如此脆弱,恼怒于她如此没用,他又在想,她现在一定是在用这个来逼他低头,就像是先前故意不吃饭那样。 可他说,就算是她用死来威胁他也是没有用的。 他是永远不会放过她这个背叛他,威胁他的女人。 他仍旧无法接受,那样胆怯,那样无用的槐稚,为了逃离他,却那样的费尽心思。 然而槐稚听到他的话后却是懵了,道:“我只是想要吹吹风而已。” 她就是喘口气而已,怎么就成了寻死觅活地威胁他,槐稚对于崔景辞喜欢自说自话的本领早已有了见识,就连这种时候都在发作。 听到她的回话之后,崔景辞只是冷笑,道:“是吗?吹风要这样吹吗。” 他拿了条腰带,将槐稚的手绑在了床头上,让人将桌子移到了那边。 他说,“你就在这里抄。” 未免她继续威胁他,他有必要这样对她。 槐稚看着手上被绑了死结的衣带,无语得很,她都不觉这人可恶,倒是有点可笑了,她“哦”了一声,就此接受自己的安排。 从那天之后,崔景辞虽看起来对槐稚仍旧冷淡,但到底是没再说那样的话了。 只是因着那条衣带,回京的路上,槐稚又被迫无时无刻和他待在一起,白日倒是还好,他就一直罚她抄着永远也抄不对的信,槐稚后面也开始随便应付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抄抄睡睡,他也不管,她想,反正对不对都由崔景辞一个人说了算,他故意想要折磨她,永远不会叫她对,毕竟从头起,这封信就是错的。 到了晚上就不大好过了,她被绑他的身边,只要他想要了,随便弄了两下,就直接进去。 对此,槐稚永远无法拒绝。 照崔景辞的话来说,反正她不愿意做他的妻子,那就只能这样了。 妻子是要被疼爱的,可是,她是吗?她想和离,想逃跑,想和他再也不见,她不是一个好妻子。 槐稚其实有些不大明白崔景辞非跟她争这口气是干嘛,但他对她冷漠的态度,时常叫她觉得有些害怕好笑,害怕是因为他脑子不正常,好笑也是因为他脑子不正常。 两个人晚上睡觉的时候,槐稚以为他都离她远远的,因为每次睡前,她记得他是离她十万八千里远的,只是某天半夜槐稚醒来,想要解手,发现崔景辞抱着她。 槐稚推了推他,崔景辞醒来,冷冷地松开了手,槐稚问他,“你怎么抱着我呢?” 崔景辞厚颜无耻道:“难道不是你凑上来的吗?” 哦,好吧,他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槐稚说,“我想解手,给我松开行不?” 崔景辞点灯,在那解腰带。 一开始的时候,他还是每天都在那剪腰带,只是出门在外,腰带带得不多了,就开始自己在那里解,起先要解好久,久到槐稚都快憋不住了,槐稚忍不住说了他几句,说他又解不开,干嘛老是这样绑她,崔景辞瞪了她一眼,槐稚怀疑他又会让她直接尿在那里,也不说了,从那次之后,他倒不知怎么的,熟练了许多,槐稚心想他这人要面子,自诩聪慧什么都会,肯定私底下在那里悄悄地练着怎么解绳子。 崔景辞带着槐稚去解手了,每次她在那上,他都要在旁边盯着,槐稚觉得他这个人好恶心。 起先怎么都尿不出来,后来转念一想,又不是崔景辞让她盯着他上,她有什么好恶心的,槐稚在他面前什么丢脸事都做过了,已经没有所谓的脸面了,逐渐就不管不顾了。 两人回了床上,崔景辞仍旧不嫌烦,又开始给她绑上了。 槐稚看他在那冷脸绑腰带,没忍住和他说话,她说,“我是心疼你才跟你回家的,要是换个人碰到这样的事,肯定就一头栽到海里面去了。” 崔景辞每天对她进行精神折磨,也或许是因为在船上闷得神经错乱,槐稚也开始说胡话,开始喋喋不休了。 她也不说是因为自己害怕,就说是心疼他。抛开她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不说,她还是希望能唤起他一点点的良知,让他别再继续这样下去了。 崔景辞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是吗,心疼我吗,心疼我你还会跑走吗?” 小骗子。 崔景辞绑好了腰带,吹熄了灯,重新躺到了床上,槐稚却凑了过去,主动抱上了他,崔景辞不想抱她,推开她,槐稚被崔景辞的冷漠伤到了一些,她说,“你能不这样子吗,你一直这样,我再也不想理你了。” “哦,随便你。” 你什么时候想理过我,知道自己要倒霉了,又开始服软了,我是傻子吗,槐稚你在把我当狗训啊?好笑不好笑。 槐稚被他这样的语气击退了,没再碰他了,缩到了床边。 槐稚说,“回去后,你会一直关我吧,我是不是看不到太阳了,要不这几天,你还是让我晒晒太阳吧,我保证不跳船。” 此间昏黑,槐稚看不到崔景辞的神情,也不知道自己的话产生了什么效果,然而只在片刻的沉寂后,听到崔景辞的冷笑后,才知他确实没有一点的动容。 可槐稚不知道,在自己睡着后,崔景辞又摸索到了她的身边,他去摸她的脸,没有摸到泪,他去摸她的眉头,发现是皱到一起的,崔景辞用嘴唇蹭了蹭她的眉心。 都是她逼他,是她先抛弃他,背叛他的,他也不想对她用那样的手段,可是槐稚,你真的,到现在还在试探,没有真心都是你值得的。 从前的时候,崔景辞不知是因为什么被槐稚蒙了眼,如今抽离出来之后再看,才发现槐稚的手段试探原来如此笨拙,他那时候,到底是怎么想的,真的以为槐稚爱上他了? 蠢透了,真的。 * 槐稚算了算约莫八九日,总算是到了京城。 槐稚一直到回家了,也不知道崔景辞到底是怎么找到她的行迹,她分明都没用路引,他不可能知道她的踪迹才对。 可他就是知道了。 每在她以为自己很聪明的时候,崔景辞总是会给她重重一击。 槐稚被他押解下船,带回了揽椿院,她本来以为,崔景辞会关着她,甚至说会将她锁在房间里面,永远不叫她出门,不过,好似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莫要说是将她关在屋子里面,甚至说是连揽椿院都能出,别说是揽椿院了,她故意试过,就连崔府都能出。 不过,他不关她归不关,槐稚还是不大再敢跑的,试探了一下能不能出门后,也不敢再试了。 他现在既然每日对她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没想着和她秋后算账,那就已经是最好的了,她最好还是不要脑子糊涂做出些混蛋事惹毛了他。 不然他发起疯来,那就不是她能够承受的了。 槐稚被他凶过几回,听了那些难听的话后,总算是长了些记性。 就算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对他的忌惮也能维持一段时间。 虽然他没关她,但也没有人和她说话,这个府上没有人愿意理她,就连她去找姚嬷嬷,她也每次都是一幅欲言又止的样子,到了最后还是沉默着一句话不说,她想找木绵,却怎么都找不到她的踪迹。 后来时间久了,槐稚实在是憋得无聊,只能晚上的时候多和崔景辞说些话。 虽然他不怎么愿意理她,但他也总算是个能听人说话的人吧,某日夜里,他正在她身上弄着,槐稚问了他一嘴,木绵在哪里呢,她怎么没看见呢。 崔景辞不说好听的话,冷着声道:“被你害的,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槐稚脸色一下变得惨白了,抓着他的臂膀,有些用力,她最后沉默了好半晌,只是露出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崔景辞以为她不会再说了,直到将东西落到最深处,抽身离开之后,槐稚才突然来了一句,“就她心疼我,她也不会回来了吗?” 木绵就是心疼她,才放她走了,她被她害去哪里了呢。 崔景辞是说槐稚这个人没有心,到头来,就木绵心疼她。 他若是不心疼她,她现在难道还能够好好地躺在他的身边说这样的话吗。 崔景辞坐起了身,槐稚突然从背后抱了上来,她哭着说,“我真的不会跑了,我没钱了,我哪里也去不了了,你放过她吧。” 她的泪是那样滚烫,崔景辞的脊背好像被狠狠烫了一下,不知过了多久,他讥讽地笑了笑,“你的话,我还能信吗?” 他觉得槐稚这个人也很好笑,现下为他留下这样的承诺,他应该感到感恩吗。 槐稚并没有得到崔景辞肯定的回答,但第二天早上的时候,她看到木绵出现在了揽椿院。 第59章 木绵没有回到她的身边,只是在院子里面做些搬花草的活计。 槐稚马上上去和她说话,她问她这几天去哪里了?问崔景辞怎么罚她了吗?可木绵只是闷着脑袋,不和她说话。 槐稚看着她,问,木绵,你是在怪我吗 木绵马上摇了摇头,最后憋出一句,不能说。 说完这话,马上离开做自己的事去了。 槐稚明白了,是崔景辞不叫她说。 槐稚去帮她一起搬花草,木绵马上道:“夫人,你别这样,我会被罚的。” 槐稚悻悻地放下了花盆,离开了这里。 她每日待在家里没有事做,一直这样过了十来日,她实在不知崔景辞想做些什么。 不过,他很喜欢对她说,这都是她自找的。 槐稚想,确实是她没事找事吧,好好的日子,全被她弄成了这样。 她终于在家待不下去了,想着也没人看管她,拿了个簪子出门去了当铺换钱。 她没有想跑,可是身上没钱,就什么都做不了。 在当铺里面起先还是好好的,可是钱换到了一半,突然有人找了那个掌柜说了几句话,他再回来的时候,突然换了副嘴脸,问她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是她自己的吗?若是偷了别人的东西出来当,他就去报送官府。 槐稚见他那副凶恶的嘴脸,登时生出了几分害怕,她打起了退堂鼓,说自己不当了。 她离开了这里,去了几家当铺都是这样的情形。 末了,她走回了家去,路上碰到了一大娘路过她时,狠狠地将她撞到了地上,槐稚摔了个屁股墩,马上喊住了她,说她撞到自己了。 许是她长得太好欺负了,大娘撞了人就算了,反倒是将她给骂了一通。 槐稚也不敢再争了,灰溜溜的就走了。 只是流年不利,一路上实在是碰到了太多的糟心事,有人不小心将洗菜水倒到了她的身上啊,又污蔑她偷了东西等等。 槐稚吓到了,胆战心惊地跑回了家去,生怕是再碰到什么恶人。 只是回了家后,也倒霉得很,碰到了崔永欣,槐稚看到她后更为惊慌,想自己今日倒霉,不知还会惹出什么大祸,她吓到了,不长眼睛,狠狠地撞到了她,然后提着裙子直接就往里面跑了。 崔永欣差点给她撞摔了,想抓着她算账,然而她一副撞了鬼的样子,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人就跑没影了,崔永欣最后只道晦气。 槐稚最后是一路跑回的揽椿院,她方才在外面被人抓着,说是偷了东西,好不容易才脱了身,这会到家的时候,都是傍晚了,就连崔景辞都在家里面了。 槐稚一到家,就见下人们看向她的眼神带了几分古怪,别说他们了,就连槐稚自己都觉得怪,怎么能成这幅落汤鸡的样,狼狈得不像话。 看到崔景辞已经在屋子里面坐着,槐稚的脸上露出了些羞赧,大概也是觉得自己这幅样子有些丢脸。 崔景辞果不其然皱紧了眉,问道:“你出去了?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幅样子了?” 槐稚捏着衣角,扭扭捏捏将今日发生的事情说了,也没说自己想去当东西,就说自己在家里面有些无聊,出去随便逛了逛,她说起了自己在路上碰到的倒霉事,不小心被人撞了,被人倒了些水等等。 槐稚越说越觉得自己有些可怜,声音都带了些哭腔,说到最后,她越想越有些难过,眼泪都快掉下来。 怎么这么倒霉呢,什么坏事全都叫她碰上了。 来了这么一遭,她真是再也不想出门了。 槐稚擦着眼泪,说自己先去净个身,才走两步路,就被他抓住了手臂,槐稚刚想问他怎么了,就被他抱进了怀里,他的手,揉着她的脑袋,像是在安抚。 他好像许久没有这样温柔地对她了,槐稚本就委屈得要命,这会叫他揉了两下脑袋,再也没忍住,大声哭了起来,她抓着他的衣领放声哭号,脸上不知是怎么搞得,乱糟糟的,这会一哭,糊得更脏了点。 崔景辞揉着她脑袋的手,用了更多点的力。 他不是早和她说过,外面的世界很危险吗,这分明还只是最最一些能叫她忍受的事了,光是这样,她就已经崩溃难受得不像样了,再多碰到一点其他的事,她该怎么办呢。 槐稚,你明明这样脆弱,为什么就算这样,还总是想要离开他呢。 崔景辞擦了擦她的眼泪,又抓起她的手看,掌心都蹭破了点皮,他道:“好脏,先去净身吧。” 净身过后,崔景辞又抓过她的手,开始给她上些药,槐稚安安静静叫他擦着药,她看着眉眼低垂,温柔的崔景辞,才发现,他好像很久没有对她这样过了。 在逃跑离开之前,他对她几乎是百依百顺,在逃跑被抓到之后,他就开始生她的气,对她冷漠以待,她搞不懂他到底是想做些什么,只是在今日受了委屈后,又在他的怀里哭泣,槐稚又觉得,他其实对她也挺好的了,因为如今在京城中,只有对她是好的。 没人对槐稚好后,她又重新开始想起了崔景辞曾经是对她好的。 她或许真不该跑,真的不该用他的伤处去威胁他。 槐稚觉得,自己也实在是下贱得要命。 槐稚眼睛还是红的,她哽咽着说,“对不起。” 崔景辞攥着她的手好像紧了紧,可是最后,却是沉默着,不回话。 夜里的时候,崔景辞仍旧和她保持着些距离,他们之间井水不犯河水,槐稚这回竟是主动抱上了他,崔景辞也没有再推开她,只是沉默地由她抱着。 她沉默地用力,想结束这场冷战,二十来天,她真的受不了了。 她好不容易出个门,也能碰到那么多的倒霉事,老天爷连门都不叫她出。 槐稚说,“离开的前一日是你的生辰,我给你准备了晚膳,做了几道菜和长寿面,我没有只留了那封信,你有看到我给你做的剑穗和平安符吗。” 崔景辞说,“剑穗和平安符吗?” 槐稚马上“嗯”了一声,说,“你没看到吗。” 崔景辞说,“看到了。” 他只是说了这三个字,也没说是喜欢又或者是不喜欢,总之,没再开过口了。 槐稚小心翼翼地问,“你不喜欢吗?平安符是我去寺里面求的,大师给了福气的,他说,给家里人求,特别灵验的。” 崔景辞幽幽地说,“槐稚是我的家人吗,槐稚不是不愿意当我的家人吗。” 他不是也谁都没有了,只有她吗?可她最后是怎么对他的呢,她不是也不要他了吗。 槐稚叫他这话说得一愣,心里面骤然一阵发酸,眼眶忍不住发红,她悄悄缩回了自己的手,叫他的话刺到了,不敢再碰他,缩到了角落里。 两人又在一股节制的沉默中不停地对峙,事实上,槐稚已经服软了,可崔景辞还在负隅顽抗。 崔景辞淡淡道:“生辰那日,我下值正准备归家,却突然接到了都察院传来的消息,他们说军饷有了下落,我不得已带人出京,去的路上,我就一直在想槐稚,在想槐稚在家里,肯定会等着我回去过生辰” 槐稚不敢听了,再多听一句简直都是对她的折磨,就像是在写那封诀别信时一样痛苦。 可那时还有对着未来的一丝憧憬,而今却是只有愧疚和悔恨。 她抓着崔景辞的手,求饶似的用了点力,想要制止他再继续说下去,然而,崔景辞却是仍旧没有半分松动,他还在继续道:“我到了军饷藏匿地,但是,没有找到军饷,反倒被人设伏,命悬一线,差点死在了那里,我只想早点回京,路上一点都不敢停,我想,槐稚还在等我回家。” “你别说了”槐稚终于哀求出声。 崔景辞说,“可是回到家后,我没有等到槐稚,我看到了槐稚给我留的剑穗和平安符,还有一封诀别信,我不知道,我该不该高兴,又还能不能喜欢。” 夜晚昏暗,几乎没有光亮,只窗边有一丝泄露进的月光。 槐稚重新抱上了崔景辞,她死死地靠在他的怀中,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不知道你受伤了,我走的时候,没想到会这样。” 是这样吗。 不知道。 若是知道了,难道就不走了吗?槐稚,难道他还不知道她吗,事情不到今日这样的地步,她永远不会知道错的。 崔景辞笑了笑,声音透着几分凄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把事情弄成这幅样子,槐稚一定恨极了我,才会这样对我。” 槐稚哭着说,“我没有。” 她不停地说没有,说知道错了。 她死死地抱着崔景辞,好像稍稍松手,他就要离她而去了,她好像真的很伤人。 崔景辞说,“槐稚现下不恨我了吗,不想离开我了吗。” 崔景辞的声音很平淡,槐稚无法从中辨出一些有意义的情绪,她沉默着良久,不知能够作何回答,不知是过了多久,槐稚说,“悬霜,我们好好过,行吗。” 槐稚碰到了自己无法承受的痛苦愧疚时,轻而易举地说出好好过,却还是没有做出不会离开的承诺,她是真想好好过,又还是说,不得已时对他做出的妥协?不够,她这样子,还远远不够。 崔景辞听到她的好好过,只觉虚伪,槐稚而今的形象,已经从蠢笨之中,又多了条狡诈。 崔景辞末了只是勾起了一抹笑,他像是叹了口气,不得已道:“好吧,槐稚,我原谅你了,我们以后,好好过。” 原谅你抛弃了我。 可是,好好过,只要好好过,她又会以无法接受他的行为而生出叛逃的想法。 槐稚就是这样自私的人,从前的那个书生,不也被她无情地抛弃过吗。 只要好好过,她就会得寸进尺想丢弃他而寻求更好更自由的生活,反正他对槐稚来说,就是一个可以随时丢弃的物件,不是吗,对她好时随便一踹,不好时又随便哄他几句,掉两滴眼泪。 然而,她为什么就不能爱他多一点,像是他爱她那样多一点,哪怕就算是演出来,也行啊。崔景辞在发现自己好像永远无法得到同等的爱时,生出了一种难以言明的憎恨,那股恨,快将他灼伤,槐稚永远不会知道,他的内心而今有多阴暗,她不知道,他有多么地想拉她同流合污,崔景辞想,没有关系,等槐稚说出那句:我永远不会离开你。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而只要她说出这句话,他就有理由地对她施以任何处置,因为槐稚你说过,永远,永远,永远不会离开我。 * 从那日之后,两人之间的关系明显有所好转,槐稚因为心虚所以给崔景辞又过了一次生辰。 那天他毕竟没有过上。 她又烧了几盘菜,待到他归家的时候,端着自己做的长寿面凑上前给他。 崔景辞看了之后,脸上没有特别明显的表情,没有不满,但也没有过分的欣喜,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带着几分冷漠疏离,他道:“多谢,很久没有人给我做长寿面了。” 姚嬷嬷正在一旁亲自操持饭菜摆盘,听到这话之后,抽了抽嘴角,看来崔景辞还是死性不改,从前她给他烧的面,那是喂到狗肚子里去了? 只是果不其然,槐稚听到了这话之后,脸色变得有些难过。 她又说,“对不起。” 槐稚本来不后悔,怎么跑都不后悔,可是回来之后,已经不知道说了几次对不起,她分不清她还想不想跑,只是知道,她好像确实挺对不起他。 她也不想再反复去提那些烦心事,捧着长寿面,遮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她说,“快些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崔景辞说,“好。” 崔景辞用过晚膳之后就离开了,前去书房办公,槐稚一个人在屋子里面,姚嬷嬷近来又重新能和她说话了,大概是崔景辞那边松口了,她平日还是教她,如何做好一个当家主母,这段时间名下铺子的账目又拿来给她瞧了。 晚上姚嬷嬷看槐稚一人坐着,过来问了她几句,是不是觉得崔景辞最近对她冷淡,她心里面难过? 姚嬷嬷最开始的时候也责怪过槐稚逃跑,不过后来,也看开了些,崔景辞那副样子,实在是难过日子。 看着崔景辞对槐稚这幅样子,她还怕她心里面会难受。 然而这样子的关系,槐稚其实还挺满意的,崔景辞虽没从前那样对她好,但相敬如宾,不用时时刻刻盯着她,不像从前那样时不时地怀疑她,虽他看上去有些不大喜欢她了,被她伤透了心,但那都没有关系,能够这样,她也很知足了。 对槐稚来说,现在这样是最好的了,只是有时候崔景辞说某些话,她心里面也会不可遏制地发酸而已。 她对姚嬷嬷说,“不难过,都挺好的。” 她给崔景辞生个孩子吧,再生个孩子,就都好了,这样过下去,就已经很叫人满意了。 姚嬷嬷又叹了口气,道:“日子嘛,哪里是一帆风顺的,夫妻之间难免有些摩擦。当初夫人去得早,公子小的时候,基本都是一个人长大的,家里人也总是想要算计他,他没什么人陪着,这么些年,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您多担待些。” 槐稚低着脑袋,想,崔景辞很早就没有母亲,一直也没什么朋友,生性倨傲,眼中只有公务,他先前那样执拗偏执,确实也不是没有一点缘由,结果她就因为受不了,一跑了之,槐稚想,或许是她很任性。 她想,自己身为妻子,或许应该陪伴他,他如果是真的脑子有病,她也应该陪他治治脑子的病才对。 不过,她觉得自己也很可怜啊,崔景辞没娘,她那爹娘,有了跟没了一个样子。 但槐稚还是觉得自己错了,至少,他对她真挺好,她总是说和离,总是要逃跑,他可能也确实挺伤心的。 她重新仰头看向姚嬷嬷,道:“嬷嬷,是我太任性了太傻了,分不清谁对我好。” 姚嬷嬷忽地觉得槐稚有些可怜,直到如今,崔景辞对她还是有所欺骗,可她却还在自省。 可是,看样子,好像只能这样下去了,有时候,人还是要笨一点,太聪明了,日子就很难过下去了。 夜里的时候,槐稚竟然主动同崔景辞说起了孩子,她问他,“你是喜欢男孩还是女孩呢。” 崔景辞说,“都行。” 槐稚笑了笑,“都行是什么呀,我也一下子生不出来个又是男又是女的孩子啊。” 崔景辞也笑了一下,他说,“那槐稚生两个,不就又有男孩又有女孩了吗。” 槐稚说,“我也是这样想的呢。” 槐稚依偎在崔景辞的怀中,两人只是说了几句闲话,她便渐渐困了下来,呼吸声渐重,慢慢睡了过去。 待她睡着之后,崔景辞揽着她的手臂,逐渐收紧。 槐稚说要给他生孩子,他没听错吧。 崔景辞的手渐渐摸向了槐稚的肚子,他很期待,有一天这里会有他的孩子,这样的话,槐稚将来就算是看在孩子的面上,也不会再做出这种叫人无法原谅的事了,崔景辞始终无法明白的是,他分明已经这么努力了,怎么就还是不能把这里弄出一个包来。 崔景辞气得想笑。 手上的力道不可控制地重了重。 槐稚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低咛,崔景辞听到她的动静,松了些力气。 他蹭了蹭槐稚的耳朵,又忍不住趁着她在熟睡之后舔舐她的皮肤,他含着她的耳朵,舌尖不断地舔弄,耳后的肌肤,脖颈,一应不肯放过,崔景辞的眼中露出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深情,他好想要在她的身上留下永远洗脱不去的痕迹,到底怎么样才能够完完全全地在槐稚身上留下标记呢? 槐稚不会知道,白日对她爱答不理的丈夫,在夜里做着这样的事。 待到第二日,槐稚起来的时候,一无所觉。 每回她醒过来的时候,崔景辞就已经不在了。 槐稚听话地跟姚嬷嬷学东西,她现下也已经不用读书了。 每日空闲的时候,她就去找木绵,不知为何,崔景辞就是不肯让她回来,不过,她总算是能和她说话了。 槐稚这才知道,原来木绵先前是被崔景辞赶去揽椿院外做粗活了,因为她是从揽椿院出去的人,没少被人欺负刁难,一些杂活重活全往她身上推。 槐稚看她回来后,都瘦了许多。 槐稚怕她搬花草会吃不饱饭,经常给她拿糕点吃,经常去找她说话,木绵起先说不要,槐稚说,“没关系的,木绵,他不会管了。” 木绵这才吃了起来。 木绵问槐稚,“江大哥呢,奶奶可知他现下如何了。” 槐稚道:“你别担心,我问姚嬷嬷了,他没事,还在养伤。” 木绵“诶”了一声,低着脑袋,也不再说话了。 “对不起,木绵。”槐稚又说。 木绵抬起了脑袋,露出了一个挺难看的笑来,“奶奶,我心甘情愿的,你不用和我说对不起。” 哪里有这么多对不起呢,她让她走,那就知道会有这样的事,就是没想到江大哥能替她挨板子,她才对不起他。 但木绵末了叹了口气,觉得这对得起对不起的,兜兜转转的,也没什么意思了,这些事情,本也就是剪不断理还乱,谁也没法对得起谁。 女为悦己者容,士为知己者死,既做了,哪个又不是心甘情愿。 世界上,唯独是心甘情愿最没办法叫人说道的,你愿意,就是没办法,谁让再怎么着,那都是你愿意。 这日傍晚的时候,有人回家传话给槐稚,说是崔景辞晚上回来得晚,叫她不要等他。 槐稚听后,便想着主动做些菜带去衙门给他。 她做好了菜后就出了门,去了兵部衙门。 她想,肯定还是因军饷一事,一件军饷大案,从年初一直查到现在,有人从死到生,有人从生到死,期间三四个月,却也还没个下落。 槐稚从前来过几趟衙门,那看门的人已经眼熟槐稚了,见她是来给崔景辞送饭的便将她放了进去。 她往崔景辞的厢房去,那门关着,隐约有说话声传出来,像是有人在议事,守在门口的是她上次在船上见过的人,槐稚后来才知道,他叫江硕,和江理是两兄弟。 江硕不如江理面善,看向她的表情也不大友善,或许是因为她的错,害得他哥哥被牵连了三十板子 槐稚被他拦住了,见他冷着脸,嗓子眼有些干,她紧张地咽了咽口水,道:“悬霜今夜要夜值,我来给他送晚膳的。” 江硕冷声道:“公子在议事。” 说完这话之后,他的视线就冷漠地移开了,没有再开口说话的意思。 槐稚尴尬地笑了两声,道:“没关系,我在外面等会。” 江硕仍旧不置一词。 槐稚便这样提着饭菜等在一旁。 也不知是等了多久,月亮都已经挂上了枝头,槐稚等得腿都酸了,她坐到了回廊下的椅子上。 终于,槐稚等到那门开了,然而,抬眼看到了从里面出来的人却愣了愣。 怎么是梁祈声和梁祈介呢。 梁祈介她并不意外,他在户部,军饷的事情多少和他也能攀扯上些关系,可是梁祈声怎么也在呢。 她以为,自从出了从前的那些事后,崔景辞或许不会高兴和他往来。 槐稚看着梁祈声愣了许久,梁祈声看着她也愣了片刻,不过,他很快就恢复如常,像是没看到她似的,移开了视线。 许是真面目叫人揭穿了,也没再继续演戏的必要了。 梁祈介只是朝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而后就拽着梁祈声走了。 槐稚的视线落在那两人离开的背影上,久久没有回神。 一直待那两人走没了影,槐稚才拿着饭盒起了身。 她想进屋去寻崔景辞,然而,一转身,就见他站在门边,神色冷然地看着她。 槐稚同他的视线对视到了一处,莫名吓了一下,她哆嗦出声,解释道:“我我来给你送晚膳的。” 第60章 崔景辞没说什么,只转身进了屋,槐稚马上提着食盒跟了进去。 两人谁都没说起方才的事,槐稚说,“我听人传话回家,说你晚上很晚才回,怕你没用膳,便想着送些晚膳过来。” 崔景辞问,“你来了多久,一直都等在外面吗,是不是等了很久。” 槐稚道:“没,也没多久的” 崔景辞垂眸道,“我随便在衙门里面吃些就可以,你不用为我操心,专门跑这一趟。” 他的话很客气,客气得像是给她添了麻烦,槐稚听到他这样的语气有些难受,她说,“都是我该做的,你别这样说。” 崔景辞听后嘴角扯起了个笑,看着有几分勉强。 槐稚将菜从食盒中拿出,摆到了他的面前,她道:“都这么晚了,你先吃些吧。” 槐稚看到菜都有些凉了,道:“要不拿去公厨给你热一下吧,都有些凉掉了。” 崔景辞攥住了她要端菜的手腕,道:“没关系,都习惯了,有菜就很好了。” 槐稚悻悻地收回了手。 方才等那么久,心里面多少有些等得委屈,可听崔景辞这样说后,又觉也没些什么关系了,她看着崔景辞,勉强笑道:“以后若是你要夜值,我继续给你送。” 崔景辞摇了摇头,道:“不用了,不麻烦你。” 槐稚的笑僵在了嘴角,最后忍不住耷拉了下来,她看着崔景辞,眉心紧蹙,“我都说了,不麻烦,我在家里也没有事做。” 他为什么要和她这么客气呢? 他的客气礼貌能不能在床上也保持一致呢。 床上的时候那样凶,到了床下又开始和她讲礼貌了。 槐稚真是搞不懂他,每天将自己弄得这样可怜,是故意让别人的内心倍感熬煎吗。 他在演她的吧? 她有些强硬地说,“你能不能别说这样的话了,我心里面听了也很不舒服,我给你送,那是我自己的事,都说了好好过好好过,差不多好了行吗!” 崔景辞抬眸看着槐稚,没再说话。 槐稚,你也受不了了是吗?这样的处境,就连你都没有办法忍受,我难道想这样对你吗,我不这样对你的话,你难道会这样对我吗,崔景辞心中并无报复的快感,只觉得,不够,还是不够,你对我的折磨远远不如其中之一。 还有,她方才为什么要看梁祈声?为什么他人走了她还要一直看呢?难道是还对那个虚伪的男人念念不忘吗?可她不是已经看清了他的真面目吗。崔景辞搞不懂,为什么她看清了自己的真面目后,就能讨厌的如此彻底,可对梁祈声这个人却还要抱着旧情,崔景辞抓着筷著的手渐渐用力,看着槐稚的眼神,渐渐失神,没有情绪。 槐稚见他盯着她看,以为是自己说的话惹出了笑话,脸色后知后觉脸色涨红,她垂了眸,转开了话题,她问道:“你,你有和梁祈介说起过友琴的事吗。” 崔景辞反问道:“为什么要说?” 槐稚悄然松了口气,道:“没什么,我随便问问而已。” 她也没再问起梁祈声今夜为什么也在这里,她有预感,提起他来,崔景辞肯定不会说出什么叫她好过的话来,所以她非常有先见之明的闭口不谈。 崔景辞也没主动再说过话,待他用完膳后,槐稚道:“我先回去吧。” 崔景辞道:“我没什么事了,一起吧。” * 待到入了五月,天气愈发有些热,槐稚已经换上轻薄些的衣裳。 自她出逃,也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两人之间相处起来也不如一开始那样冷冽,崔景辞对她态度虽不如从前,但也没最开始那种的憎恨。 这天,她和姚嬷嬷一起出门,上了趟崔景辞名下的商铺,待到回来之后,却被莲馨院那边的人喊过去,说是有事找她过去。 槐稚从外面走了一趟,身上出了些汗,想回去喝些冰酿,歇一会呢,而且,她直觉何氏找她不会是什么好事。 自从崔景辞和他们彻底闹开了之后,他们消停了好一段时日,不知今日是出了些什么事情喊她过去。 她和姚嬷嬷一起去了那边,原来是宫里面赏了些岭南进贡的荔枝,崔家分了不少,这东西送到了主母的院子,自就由着何氏去分。 何氏笑语吟吟道:“槐稚啊,我这也不是故意喊你白跑一趟,只是听人说你刚好从外边回来,就顺便来一趟这吧,这些荔枝是宫里头分的,你弟妹有孕在身,我便先叫她早挑了些,剩下的长辈们再分,而今还余出一小碗,你们揽椿院的,提着回去吃。” 别说是姚嬷嬷了,就连槐稚都觉着何氏是在没事找事了,大老远喊她们过来,端一碗荔枝回去,弄得好像谁没吃过一样,槐稚悄悄扒拉了两下,发现那些果子不是蔫掉了,就是被挤坏了。 明摆着是在侮辱人。 她心里面难免有些气恼,她也不是傻子,知道荔枝这东西稀罕,也不是哪家都能有。 说是宫里面赏来,看外边那筐子,像是赏了不少,崔景辞先前为军饷一案忙前忙后,甚至还遇了刺杀,想来皇帝有心嘉奖他,多分了些东西给崔府,结果到头来分得一堆的烂果子。 但这也全是槐稚的猜测,再说,若是说出去了,那更有得叫何氏好小题大做。 槐稚也不是贪吃这几个荔枝,只是自己都觉得被羞辱了,别说是崔景辞了。 姚嬷嬷看了看那些荔枝,呵呵地笑了笑,“夫人真有心了,一筐子烂果怕是全在这了。” 何氏道:“这叫什么话,我怎么可能专挑些烂果给你们,莫不是将我想得太小心眼了些。” 烂不烂的,也没处说理去了,就算是烂的,她一说长辈在前,二说弟妹养胎,理全叫她占完了,他们还能说些什么。 槐稚也不是嫌这荔枝不好,就是觉得崔景辞看到这荔枝会不舒服。 可没有办法,再争下去,多个贪嘴计较的名声回去。 槐稚末了也只能干巴巴地瞪了一眼何氏,端着这碗老弱病残回去了揽椿院。 先前的时候,崔景辞不知是从哪里弄来的荔枝,每个都晶莹剔透,果肉莹白如雪,又甜汁水又多。 这些荔枝壳色暗沉,干瘪瘪不说,里头的果肉发黄,有一种锈迹斑斑的赭褐色,槐稚捡了一颗放嘴里吃,发现又酸又涩,一点都不好吃。 姚嬷嬷劝她别吃了,这东西一看就不好了,一会吃了指不定得闹肚子。 槐稚说,“讨厌死了,哪里叫她挑出这么多坏果来。” 就连槐稚都觉得这东西烂。 若是刚来崔家的时候,她肯定就皱着眉头吃下去了,果子发酸,那不是果子的问题,得是她自己的问题,吃不来好东西,可是现下,这东西不好就是不好。 槐稚将这东西放了起来,同崔景辞用过晚膳之后,硬是挑出了三两个还算好的,没发黄的荔枝,做成了荔枝冰酿。 她把荔枝端给了他,说,“这是宫里面分过来的荔枝,我做成了冰酿,你吃吃看?” 崔景辞看了一眼,问道:“就这几个吗?” 随便瞥了一眼那些荔枝,看起来就不大新鲜。 槐稚道:“我,我吃了些。” 崔景辞反问,“你吃了?” “不可以吗” 崔景辞说,“当然可以了,只是,你吃得下去吗。” 那些东西,她也下得去嘴的话,他是不是白养她这么久了。 槐稚语塞了一会,听他这样说,也不知怎么回答了,崔景辞嘴角牵起了一抹勉强的笑,他道:“槐稚,没关系,你不用瞒我,宫里头赏赐了些荔枝过来,我知道,揽椿院分了多少?” 槐稚见他知道,也不知怎么说了,她不再隐瞒,实话实说,道:“分了一碗,有些不太好,我捡了几个好的出来。” 崔景辞笑了笑,道:“不只是几个不大好吧?没关系,你不用瞒我,我记得从前小的时候,何氏也喜欢这样,每次家里面分东西,我都是分到最不好的,一些果蔬送过来,不是烂了就是坏了。” 当然了,何氏只敢使过一两次这种小心眼,因为一次崔景辞就不干了,依稀记得是他八岁那年,家里面分做衣裳的料子,何氏故意给崔景辞分不好的次品,崔景辞直接拿着衣服闹到了老爷子那里去,说是继母苛待他,故意给他颜色难看品相不好的料子,大家都说崔景辞小题大做,又说他为了一件衣服,至于那样闹吗,总之,他反倒被冠上了一个小气,不大好听的名声,但老爷子到底是疼他,随他便了,叫他挑件自己喜欢的,崔景辞二话不说把何氏的东西抢走了。 何氏从那之后,就很少再在这事上做过手脚了。 和一个小孩子斗气,是最没意思的了,他不管怎么闹,最后也就只能落得一个:他都孩子了,你让让他吧。 那能怎么办,只能让让他了啊。 可人大了不一样,崔景辞他不要脸,有本事连带着他的娘子一起不要脸去,为着几个荔枝闹难看了,最后丢脸的也是他们那一家子。 崔景辞对槐稚道:“也就是些烂果子罢了,从小到大都这样,我都习惯了的。” 槐稚听他这样说,一时沉默,不知该如何说,只是心里面多少觉得他可怜了,今天这么一次,她都觉得委屈生气了,可偏偏崔景辞好像都是这样委屈过来的。 他虽性格强势恶劣,但继母若是想给一个孩子弄委屈,那也不过是顺手的事。 可是槐稚又想起上次崔景辞和他家人起了争执,砸他们脑袋的场景,又想起崔景辞说,那些破烂事,他压根就没放在心上。 槐稚觉得这个人,十分的割裂,叫人摸不着头脑。 槐稚就这样欲言又止,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崔景辞像是看穿了她心中所想,笑了笑,他说,“纵我性格再不好,可是槐稚,孩子,不也就只是一个孩子吗,她若是想伤害我,我再怎么强势,又如何同一个大人争斗呢?” 槐稚说,“上次你和他们吵架,说那都不是些事” 崔景辞自嘲地笑了笑,“吵架时候的嘴硬,不想叫你一直记得清。” 说完这话之后,崔景辞就起身离开了,那碗冰酿,从始至终也没动过一下。 待他走了之后,槐稚心里面才后知后觉地懊恼,自己为何要去那样说。 末了这碗冰酿还是落到了她的肚子里,倒也还可以吃,就是有些许的不太好吃而已。 待到晚上的时候,崔景辞回来后,没和槐稚再说过一句话,槐稚想,他大概可能是又有些不高兴了。 也怪她,非说那样的蠢话出来。 槐稚想崔景辞现在不高兴,便也不怎么敢去招惹他,两人谁都没再说话,就这样睡了过去,到了晚些的时候,槐稚因晚间那会发生的事情有些辗转反侧,难以入睡,一直到后来,崔景辞都睡着了,她却还没睡着。 夜晚总是能将一些微妙的声音,不合时宜的放大,静谧的夜,只剩下槐稚是清醒的。 她好像听到崔景辞呼吸声逐渐变重,口中似乎还在低喃些什么,槐稚意识到,崔景辞好似是做了噩梦。 她抱着他,凑到他的嘴边听了听,才发现他好像是在喊“娘”,槐稚心下一愣,知道他大概是做了一个没娘的噩梦,槐稚也不知怎么办,只好将他抱得更紧一些,也不知怎么钻进梦里去安慰他这个可怜的人。 崔景辞或许是真的有些伤心,纵一个人千坏万坏,可碰到了那不可言说的地方,到底还是脆弱的。 家里人对槐稚都不怎么好,不过友琴对槐稚很好,当初友琴死了,她也特别特别的伤心,将这份感情移情到崔景辞的身上,她也能理解一些他的痛苦。 槐稚一个小小的人,将崔景辞抱得更紧了些,即便很难将他这个人全数抱拢。 崔景辞不知是怎么了,整个人都有些颤抖,不停地叫着“娘”,他的声音带着剧烈抖动的颤音,听着好似快要哭了起来。 槐稚无措地说,“怎么了,你怎么了啊。” 槐稚还没有碰到过崔景辞这幅样子,夜晚的噩梦里,或许就是崔景辞最脆弱的时候,她不知道为什么崔景辞会难受成这样,只能是将人抱得更紧。 崔景辞肯定是痛苦极了,所以才会哭,槐稚感觉他的泪滑下来,明明他在她怀里,却好像砸到了她的脸上,搞得她的脸凉凉的。 “娘,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 槐稚终于听清了他口中咬出来的字。 不要离开他。 不要离开他。 槐稚听得也要哭了,她再听不下去了,将崔景辞晃醒,不让他再被这场噩梦折磨。 崔景辞被晃醒了之后,哭声戛然而止遏在了喉咙里,可是嘴巴里面仍旧在不停地说,“不要离开我” 槐稚将人抱得更紧,让他牢牢地靠在自己的怀中,她说,“不要怕,我在呢,我不会离开你,不会离开你的。” 崔景辞死死地抓着槐稚的手,让她不要离开他。 槐稚一遍又一遍地说,不会离开你。 崔景辞听到她的话后,却是呼吸渐重,一下又一下,像他的心跳一样。 槐稚说,不会离开他。 槐稚在一遍又一遍说,不会离开他。 槐稚,那是你自己说过的,永远不会离开他。 就算哪天你记不住,就算哪天你要违背这样的誓言,也永远会有人帮你记住的,崔景辞觉得,人这一生里面最动听的情话大概也就是这样了,他想象不到,有什么话还能够比这话还要动听一些。 崔景辞任由槐稚死死地抱着他,就像是,全世界只剩下了他和她的那种拥抱。 其实早就该这样的,不是吗? 为何会来得如此艰难呢。 他违背本性,演了这么久的戏来到这里,只是为了听她那样一句动听的情话,她可知道,有如此不容易吗?于是,崔景辞一遍又一遍,贪婪地求她再说一遍又一遍。 “槐稚,我只有你了,不要离开我。” “我不会离开你的。” 槐稚,你说过的,不会离开我。 * 槐稚发现,从那一天噩梦之后,崔景辞好似对她没再那么冷淡了,不像前一个月,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都是淡淡的,像个没有灵魂的人一样。 许是在那个不堪说的夜里两人短暂又肤浅的互诉衷肠之后,那些隔阂,也终于慢慢消退。 毕竟他们是夫妻,夫妻哪有那么多的隔夜仇呢。 再说了,他们又冷战了多久,也许差不多时候了。 槐稚再问崔景辞要木绵,崔景辞也终于肯让她回来了,后来的时候,槐稚看到江理也回来了。 他和她之间也没再去提先前那些心照不宣的事了,他也不再说起她做过的那些叫他伤心难过的事了。 那些事情,在他心里面大概也就过去了,最后只剩了一句,我们以后好好过吧。 槐稚对这样的情形,也算满意高兴。 她后来实在是好奇,没忍住私下问江理,崔景辞当初到底是怎么找到她的,江理也没隐瞒,道:“当初我们最先去城门那边查,却没发现你们有出入记录,公子马上就想到你们可能是私藏出京,我们私下查了水路,陆路,来往商船行队全都看了一遍,后来,那个傅家的商船最先引起公子注意,查过后,确实听人说他们离开那天,有两个女人也跟着上船。” 查清这一切,就连一天都没用上。 所以说,其实就算槐稚和他们跑到了江南,不出几日,也还是一样的下场,只要她活着,只要崔景辞想,她就不可能不被查到。 槐稚终于是死也死个明白了。 那回也算是成也萧何败萧何。 日子平平淡淡过着,槐稚也没想过逃跑的事,只是偶尔会想起友琴他们,也不知道现下有没有安顿好。 五月下旬,已经有几分暑日的味道,傍晚的空气都变得闷热,偶尔有些蝉虫的鸣叫,发出哀哀鼓噪的声音,太阳已经快要落山,夕阳落在院子里面的海棠树上,在地上投出一道道斑驳的树影,槐稚和木绵他们在一起打叶子牌,她已经算了一天的账,好累,歇一歇。 这个时候的温度也还合适,吹来一些风,挺舒服的,槐稚穿着薄衫,也不会热。 她想起当初嫁过来崔家,好像是六月,算起来,不知不觉间也都一年了。 这一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但槐稚总觉着发生了不少的事,这些事情,让本来短暂的一年,变得长久了起来,可过得时候,又觉是白驹过隙,过完了之后回想,原来都一年了。 槐稚正打着牌,全神贯注,就连崔景辞是什么时候走到身后都不知道的,一直到木绵她们起来行礼,她才注意到下值的崔景辞。 崔景辞只是摆了摆手,让她们继续,不用管他。 崔景辞也没走,站在槐稚的身后看她打牌,即便槐稚那牌打得稀巴烂也没出一声,待到她果不其然地输了时,轻笑了一声,抓着她的手往屋里面去了。 槐稚发现崔景辞最近没那么忙了,回来的时候都早了许多,听人说是,军饷好像有了下落。 槐稚也没细问,只是知道,他们那些人,竟还真的找回了十万余两军饷。 崔景辞今日照常时候归家,槐稚见他递给了自己一个食盒,觉得有些奇怪,问道:“这是什么?吃的吗?哪里来的呀。” 槐稚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食盒。 打开了后,发现里面是几块精致的糕点,还有一碗用冰镇着的荔枝,和上次从莲馨院拿回来的不一样,各个晶莹剔透。 槐稚错愕地看向崔景辞,只听他道:“今日去了趟宫里,陛下赏赐的。” 崔景辞笑笑说,“用完膳后再吃。” 槐稚“嗯”了一声,说好。 晚膳之后,崔景辞留在房中,好像又在看公务,槐稚就坐在旁边同他一起,她吃了两颗荔枝,问他吃吗。 崔景辞摇头,说,“我不吃,你吃吧。” 槐稚说自己吃不下那么多,拿了颗荔枝递到他的嘴边。 她既然递到了嘴边,崔景辞便张开了嘴巴,槐稚将荔枝往他嘴里面送,刚送到,却被他蹭到了指头,不知是故意还是不小心的,他的舌头好像舔了一下她的手指。 槐稚像是被他的舌头烫了一下,慌乱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他的舌头就会胡乱舔。 崔景辞注意到她的动作,嘴角却是勾起了一抹笑,也不知是在说荔枝还是什么,只说是好甜。 夜里,崔景辞又趴在她的身上吃荔枝。 喉口被荔枝塞得满了,说不出来话,只剩下急促的狼吞虎咽声,槐稚怕他被噎死了,又觉他吃成这样样子实在是很不文明,她道:“慢些啊,又没人跟你抢,这么急干嘛。” 有人抢那还了得。 槐稚这话说完,他就咬得更狠了一点,脑子里面大概又凌空想象出了一个假想敌来。 崔景辞躺在床上,就等着槐稚给他喂荔枝,槐稚喂得累了,被咬得痛了,想直起身来,却被崔景辞抓住了,他说,“槐稚,好饿,不够吃,你坐过来,再喂我点别的,可以吗。” 什么啊。 别的是什么。 槐稚也没多想,听他的话坐起了身,只是这样,好像更奇怪了点吧 她怕坐坏了他的脸,手撑在他的身上,最后快没耐心受不了了,抖着声音问他,“你,你吃好了没呀。” 他没累,她都要先撑不住了。 崔景辞没有回话,当然了,这种时候也顾不上回话了,只是吃得更卖力了些。 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话,这是礼貌。 60-70 第61章 槐稚这会听他吃得啧啧做响,实在不明白,这些东西,到底有什么好吃的,而且,他一点都不嫌恶心吗,好怪的人。 这日夜里自然不太好过,崔景辞后来又想来亲她的嘴,槐稚大为抗拒,她推着崔景辞的脸,说,“不要不要,好恶心。” 这亲起来,也太恶心了吧,然而崔景辞这人的下线还不是她能想象的。 他说,“这有什么关系呢,槐稚和我,难道还分什么你我吗,那都是你的东西,别嫌弃啊。” 爱一个人就应该爱他的全部不是吗?槐稚和他,不该分这么干净。 槐稚还没来得及反应这话该如何反驳,就已经被他捏着脸亲了。 槐稚发现,崔景辞的洁癖很大可能是假的。 什么恶心事都做了,他有个屁的洁癖。 * 崔景辞确实是找回了丢失的军饷,因为后来宫中来了些赏赐,专是嘉奖崔景辞的。 随着崔景辞的春风得意,槐稚平日需要忙的东西又多了一项,便是维系人际往来。 那些人也都看出来了崔家的情形,若是哪日崔次辅离了世,这家谁做主,真就说不准了,既然有心攀附,那崔家的情形他们自然也会主动了解,明眼人都能知道,崔景辞和继母的关系不大好。 若是想往来,自然是不要去找何氏。 不找何氏便都来找槐稚了。 槐稚也不好躲开,她们每个人笑语盈盈,说是交朋友来的,她总也不好说些什么拒绝的话出来。 同崔景辞说起过,崔景辞也只道:“就当她们来陪你玩的,你不是总嫌在家里没意思吗。” 槐稚听了他这话之后,也慢慢转换了心态,就当她们都是来找她玩的。 她每天就在这些事情之间转圜,已经像是个差不多合适的半吊子当家主母了。 槐稚有时会听那些夫人们抱怨自家的丈夫,说来说去也就是那些糟心事,丈夫不顾家,在外面养女人等等,许是槐稚生得面善温柔,她们也不怕她会将这些话说与别人听,偶尔心烦了,同她抱怨两句,她还会柔着声音宽慰,起先她们还都是冲着崔景辞的面来的,这真切地相处了几回之后,倒愈发是真心喜欢往这来了。 槐稚听她们说起家中丈夫的不好,听了之后,有的时候也会觉得,自己现在能过上这样的日子,也是天上给她的福气,每日不用做什么事情,却能吃好喝好,丈夫也还体贴顾家,除了有时候会犯些毛病,但这个病,最近已经好了许多,不常犯了。 他不发病的时候,还是挺好的。 再说了,也只有他对她这么好,谁都不会对她这么好了。 除了那些夫人们,槐稚还见到了一个许久没见的人,常华。 那次她被她带去公主府后就再也没见过她了,崔景辞大概是烦透她了,不会将她放进家里才是。 但她还是看到她了。 槐稚看到常华过来,还有些惊讶,“你你怎么来的。” 虽然她上回坑了她一回,但槐稚也没那么讨厌她,只是对她的出现有几分惊奇罢了。 常华大大咧咧坐到了她的旁边,道:“怎么了,本公主不能来吗?” 槐稚马上摇头说没有。 常华也有几月没见着她了,上下打量了她几下,不禁连连摇头感叹,“现下愈发贤妻良母的样了。” 槐稚不懂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只听常华又道:“先前崔景辞说是在家养伤,养了二十来日,早朝没去,衙门没去,不会是你跑了,他追你了去吧?” 槐稚听到她这样说,心下一惊,不知她是怎么猜到这里的。 常华见她这幅表情,就知自己猜中了,她也没再继续说这事,只道:“过两日你随我进宫去住一段时日。” 槐稚讷讷道:“啊,为什么?” 怕她害她,几乎又是马上道:“悬霜不让的。” 常华见她这样倒是笑了,她道:“是吗?那你问问他去,看他让不让。” 槐稚等崔景辞晚上回来,就将这件事情同他说,说常华莫名其妙地要她进宫去。 崔景辞听后眉头好像拧了拧,末了却道:“她既说了,也没办法直接说是不去,你也莫怕,她最近老实许多了,应当是不会出什么事,放心,我在宫里面有人,叫人照拂你。” 槐稚想来想去,也就崔景辞不会害她了,虽然有时候是很坏,但他真的没有害过她。 听他这样说后,便应了声,说行吧。 崔景辞见槐稚这么听话,挑了挑眉,问道:“我让你去你就去了,现下这么听话了吗?” 槐稚理所应当地点了点头,说,“你肯定不会害我的嘛。” 他叫她去,她就去了吧。 槐稚说完这话,见崔景辞没什么事了,就去做自己的事了,徒留他一人怔在原地。 崔景辞想,都怪槐稚,当初非要跑那么一次,害得他总是那样疑神疑鬼。 没有槐稚的那几天,崔景辞每天过得都没有人样,睡不好,吃不好,一是恼她,二又是害怕,怕她出事,也是槐稚跑了那么一次,也是那一次之后,崔景辞肯定,自己绝对不能够再失去她。 槐稚现在这算是完全属于他了吗?她信任他,离不开他,所以,这算是已经属于他了吗?崔景辞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直到现在,还觉得不够,到底是差在哪里啊。 * 很快过去两天,常华来接槐稚进宫去了。 槐稚想到了她以前做的那些事,心有余悸,又不知为什么要进宫去,觉得很莫名其妙。 常华说是自己回宫去住一段时日,一个人无聊,叫槐稚陪着她。 更奇怪了,槐稚都不知道这样的说法是怎么蒙过崔景辞的,难道是崔景辞不想要她了,把她丢给常华玩了? 不过,好在常华并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或许是被禁足的三个月叫她长了些记性,她现在行事作风已经收敛了许多。 常华只是喜欢拉着她说些话而已,槐稚还从她的嘴巴里面知道了他们是怎么查回了丢失的军饷。 原来是崔景辞去查那个死去郎中的生平,发现他平常有和一个女子往来,顺着那个人找下去,皇天不负有心人,那个女人和郎中生前有过一段情缘,他虽不和她说公务的事,可是,她会看到有些人私下找他,那些,都不是能在明面上被人查到的。 崔景辞让人将高党底下所有喊得上名头的官员画像拿去给那女人认,只要是被她认出的人,就重点上报给都察院,让都察院再去盯他们私下银钱交易。 既是贪了钱,总不会永远不花,顺着一条线牵扯下去,果不其然连带着牵扯出了三个人。 锦衣卫连夜去了人,那些人供出了贪墨军饷十万两,至于剩下十万两至今仍旧一无所踪。 不过,那三人被抄了家,抄出来的钱,可就不只是十万两了,剩下的钱暂时找不到,也就没办法了。 槐稚听后,道:“那可是十万两啊,就不找啦?” 常华和她坐在御花园里面看风景,两人坐在水榭里,她啃了口瓜,听到槐稚的话后,笑了一下,“你觉得能找到吗?” 槐稚半懂不懂的,也没继续问了。 许是聊高兴了,常华反正就是笑着说,“这样也好,我弟就没那么大的压力了。” 二十万两,压在谁的身上都是压力。 槐稚听后,道:“您和陛下的关系真好。” 她和她弟弟,像是仇人似的。 说起乾熙帝,常华眼中的光愈甚,她说,“那肯定的。” 但不知怎么地,又叹了口气,她说,“他前些时日刚过生辰,母后和皇祖母就已经开始为他选皇后了。” 乾熙帝前几日和她见面,只有他们两个人,他说,“姐,为什么我现在就要娶皇后了呢,崔景辞不是把钱找回来了吗。” 常华想到了什么,问他,“你是不是失精了?” 乾熙帝闻此,脸色涨红,他说,“姐,你怎么知道的。” 常华叹了口气,说,“她们知道了,你长大了,可以立后了。” 乾熙帝也想到了什么,她们怎么会知道,他失精了呢?他的乾清宫里面,一直都有别人的眼睛,那些眼睛,时时刻刻都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常华收回了思绪,眼看时候不早了,带着槐稚回去了,然而,就在回去的路上,也不知突然从哪里蹿出了个人来,提着把刀过来就要捅常华。 槐稚眼疾手快,转头就想跑,但常华动作比她更快一些,一把抓住了她过来挡刀子。 槐稚脑子里面全是常华好不讲义气,这两天一直同她在一起,看起来多好似的,结果一出了事,头一个拉她挡刀,槐稚吓得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死到临头前却还在怪诞地想,这刺客要不就往她的心捅吧,说不定心跳到嘴巴里面了,还能捅个空,叫她捡回一命来。 不过好在,一旁的人早些反应过来,几乎是马上将这突然出现的刺客制住了身,两人也算是有惊无险。 这刺客的出现倒也没掀起什么风浪,然而,后面事情的发展逐渐就有些离奇了,槐稚一直都是懵着的。 常华先是感动地抱住了槐稚,说谢谢她能为她挡刀,而后莫名其妙地从那刺客的身上抹了把血下来擦到槐稚的身上,说,“走,我带你去领赏去!” 槐稚觉得实在是莫名其妙,她说,我没给你挡刀,是你抓我去的啊。 常华一把捂住了槐稚的嘴,她说,“你为我好,我都看在心里,一会到了外边,就不要胡说了。” 后来,乾熙帝知道了宫里面出现了刺客之后,先是震怒,听说槐稚为常华挡了刀后,便说要嘉奖她,给她封诰命夫人。 待崔景辞得知消息进宫来接她时,槐稚的脑袋也都还是晕晕的。 这这都是什么事嘛。 这难道就这么随便吗?说封就封啊。 崔景辞看到槐稚的衣服上有血,马上看了一眼常华,像是在质问,槐稚马上小声解释,说是刺客的,不是她的。 崔景辞听说皇帝要给槐稚封诰命,也没说什么,只是带着槐稚说了一堆淋表涕零,感恩圣上的话。 于是槐稚这莫名其妙地进了趟宫,得了个诰命。 这事好突然,槐稚出了宫都还没缓过劲来。 她对崔景辞说,“诰命夫人?我吗?” 虽然崔景辞很厉害,那也就是崔景辞很厉害,和她有什么关系呢,可是这个诰命夫人,好像就是直直地落在她的身上,槐稚仍旧是有些无法置信。 五月深春,宫墙外榴花如火,柳荫浓翠,风过时,连空气里都浮着草木温热的清香。 偌大的乾清宫却寂得出奇。 微风卷着几片从树上新落的树叶,沿着青砖缓缓滚过,丹墀空旷玉阶寂静,只有檐角铜铃发出的稀碎声响传入殿内。 乾熙帝问崔景辞,“崔大人这次解了大难,可要什么赏赐?” 崔景辞沉默了一会,说,“臣想为内子求诰命。” “诰命?” 崔景辞说,“对,臣想为槐稚求个诰命夫人。” 他是什么都不缺了,但槐稚还是要点,他总得用些东西圈住她,给她足够多的东西,让她丢都丢不掉,他用种种东西束缚住她,让她再也离不开他们的家,也离不开他。 崔景辞牵着槐稚的手回了家,一道漫长的路,两个人走起来也不会太寂寞。 * 两人风平浪静过了一段时日,许是天气愈热,暑气严重,崔次辅年纪大了,有些受不住,中了一次暑病之后,就在床上倒了几天。 人是不得不服老的,想他快七十的年纪,能活到现在,也是很长命了。 前朝有个长命的宰相,活了整整八十多岁呢,怎么他这七十都没到,就顶不住天了。 崔次辅这在床上躺了几日,实在是感触颇多。 死生有命,富贵在天。 天欲其亡,那便是命不久矣。 槐稚闲时会去老人家跟前侍奉。 他和崔景辞的关系不错,挺疼他的,但她也知道,他对她其实不怎么看得上眼,只爱屋及乌,也没说过她什么不好。 崔次辅知道她前些时日在宫里面因为保护公主有功,得了个诰命回家。 他对她说,“你得跟悬霜好好过啊,他对你很上心。” 槐稚说,“祖父,我都知道的。” 老人家对晚辈的叮嘱,就是那几句话,崔次辅从最开始的瞧不上,到了现在,人老成这样,也不想再折腾了。 崔景辞年幼丧母,无人看管,性格不免畸形了一些,如果有人能栓住他,不管是谁,那也是好的。 崔景辞平日要在衙门里,也没功夫堂前尽孝,那这事自然就落到了槐稚的头上,她若闲时就去看看老人家,老人躺在床上,端茶倒水,再就是平日无聊的时候说说话,比照顾她祖母的时候轻松多了。 何氏他们也来看过几次,槐稚还撞见过,他们每次来都是兴师动众,带着几个孩子们坐在那里,上蹿下跳的,巴不得大家都知道,崔次辅叫他们吵得头疼,直道:“别来了,吵得心慌。” 何氏这才安静了。 不过,每回槐稚若是在,她必然也要带着两个孩子在,生怕是让槐稚在他面前露了脸,又或者是得了好。 二房的人也来过几趟。 槐稚见这情形,去得也渐少了,起先怕老人家躺床上无聊,但后来想,是她想得多了。 六月十五那天的傍晚,崔景辞下值到家,同槐稚一起去了趟堂屋。 只要是崔景辞在,何氏他们就不会在。 去的时候正逢别家人过来看望崔次辅,是梁家人。 崔家和他们家最近关系似乎不错,来往得还挺多的。 梁家大爷带着梁祈介和梁祈声过来探望,看样子也是刚下值顺路过来的,梁祈介和梁祈声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梁尚书和崔次辅在那攀谈说话。 崔次辅精神头看起来还行,靠在引枕上,还含着笑。 而后见到崔景辞他们夫妻来了,一行人打了个照面。 崔次辅看着这一屋的年轻人,叹了口气,他道:“还是年轻好” 梁尚书客气道:“谁说老了呢,朝中还有好多人也都仰仗着阁老您呢。” 崔景辞附在槐稚的耳边,道:“人太多了,里边挤,你先去外边等会吧。” “嗯。”槐稚对崔景辞的安排也没什么异议,听了之后只说是好。 槐稚在外面坐了一会,吃了口茶,可没一会,眼前落下一片阴影,她抬眸去看,见梁祈声站在眼前,他眼中没什么情绪,却一如往常,唤她道:“嫂嫂。” 槐稚不知他怎么出来了,想到从前的那些往事,嘴角怎么都扯不起一个笑来,她其实不怎么怪他骗她,毕竟就连崔景辞那样的欺骗,她都接受了。唯一算得上生气的就是友琴的事,可又想他的狠心,总也是阴差阳错的让友琴活了下来,至此,怪也不太怪了。 只是不知怎么面对他,觉得哪里都很古怪。 梁祈声见她这样,笑了笑,道:“嫂嫂也不至于这样吧,我也从没做过伤害嫂嫂的事啊。” 槐稚不想继续跟他说,或许说是不敢,她道:“你别说了,我不想听。” 梁祈声坐到了她的旁边,手肘撑在桌上,托着下颌看她,他道:“实在不明白嫂嫂为什么对我能有这么大的恶意” 槐稚阻了他,反问道:“我也实在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骗我。” “骗吗?其实还挺难过的,嫂嫂好像一直都记不得我,也记不得我的好。”梁祈声又不免觉得好笑,“而且如果没有我,你现在还像个傻子一样被丈夫蒙在鼓里吧,如果没有我,你能看清他的真面目吗?不过我也是高估了你,都这样了,居然还能继续过下去。” 她不该闹吗?不该离开他吗?居然还能够这么安安生生,和和美美地过下去。 哦,也对,她又能去哪里呢。 梁祈声失望地说,“哎,还以为你能给人一点惊喜呢。” 但他很快又改变了嘴脸,笑着道:“不过,也没关系啦,悬霜兄原谅我的鲁莽了呢,他说,只要我再敢烦嫂嫂的话,就杀了我,那我能怎么办呢?为了我的性命,只能离开嫂嫂了。” “你们很恩爱是吗?”梁祈声凑上道:“可是好奇怪啊,嫂嫂在抖什么?” 梁祈声回过头去看,看到崔景辞站在隔扇门边,他那张俊美无双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此刻,半边身子隐在阴影中,唯独那双深沉阴寒的眼落在他们的身上,那目光沉默地注视着他们,既不出声,也不上前,只沉默着,像一只蛰伏已久的恶鬼。 从槐稚的方向看去,早梁祈声看到崔景辞在那了,她不知自己在怕什么,可是这一刻,就是莫名地在发抖。 不待崔景辞说什么,槐稚几乎是片刻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她走到了他的身边,道:“我不想和他说话的。” 崔景辞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弧度,他道:“我也没说什么,槐稚,你这么紧张干嘛呢?” 其实他对槐稚的反应还是挺失望的,即便她现在没有再在梁祈声的面前露出她的笑,可是,她为什么不能够像是上次那样对他动手呢,为什么不能再像那次,那样地憎恶他呢。 崔景辞甚至怀疑,槐稚是在故意同他演戏呢,其实很想和梁祈声继续说些什么吧,想说得要死了,可是碍于他在旁边,却又不好开口,毕竟上次她表现的那样恨他,其实也是为了放松他的警惕更好逃跑,不是吗。 不懂槐稚,为什么要处在一种会让他随时担心的地方,为什么总是要叫他惴惴不安呢,为什么恨梁祈声,也不能恨得彻底一点呢。 她不会是又对他心软了?嗯,其实也对,她能接受他的欺骗,就代表她也会接受别人的,她的好,她的原谅,都会平等地分一份给别人。 槐稚觉得自己被一股阴沉的气息笼罩得无法说话,她觉得不能够再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了,她也不再管那两人是何神情了,跌撞着起身,离开了这里。 崔景辞慢步跟在槐稚的身后,回去的路上,两人也没再说过一句话。 回了揽椿院后,晚膳已经准备好了,槐稚这会莫名地有些想吐,没什么胃口吃饭,崔景辞看她连饭都不吃,笑着问道:“怎么了吗,槐稚?我也没说你什么,你怎么突然这样了?” 槐稚就是有些恶心,怎么都吃不下去。 崔景辞听她说恶心,以为她是在说他,嘴角笑意渐渐淡了下去,但他也没有发作,只是低下了脑袋,压抑住了那些情绪,他不看她,眼睫轻垂,看起来反倒有几分脆弱伤神,他说,“吃点吧,槐稚,不吃的话,饿肚子会不舒服。” 槐稚见他又这样,最后还是强压了胸口那股恶心的感觉,坐下来强塞了几口饭,可视线落在那些菜上,最后还是没忍住,“哇”地一口吐了出来。 崔景辞以为她说吐是随口说,没想到还真地弄成这样了,他看槐稚脸色难看至极,也有些慌了,让人唤了医师过来。 崔景辞脸色低沉,将槐稚抱在怀中安抚,给她喂了几口水漱口。 她躺去了床上,崔景辞抓着她的手,问,“是因为怕我吗?” 槐稚摇了摇头,但听到他这样问,又想,他原来也知道自己可怕啊。 她说,“我就是突然有点恶心,不知怎么回事” 她虽觉得崔景辞刚才是真得很吓人,吓人到了一种白日见鬼的程度,但也不至于说吐这么厉害。 她忽地想起自己这个月的月事是不是没来了? 府医不多久时赶来了这处,替她把脉,也不知是过了多久,他面露喜色,连忙贺喜道:“夫人这是有了身孕啊!恭喜夫人,恭喜公子啊!” 槐稚多少猜到了些,这会听到后,才得以确定。 她下意识看向了崔景辞。 崔景辞期待已久的孩子,终于来了。 他现在会很高兴吧。 然而,出乎槐稚意料的是,崔景辞的脸上并没有什么太过欣喜的表情,他眼睫颤抖,却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叫人看不出他心中所想。 槐稚也没多想,想他或许还是在因方才那事心烦吧。 槐稚本来以为有了孩子这茬都能过去了,想要起身下榻,却突然被崔景辞抱得更紧了一些,他忽地来了一句,“槐稚,我们有孩子了。” 喂,他这反应时间是不是也太长了点啊。 槐稚单单以为崔景辞是这会反应时间长,结果到了晚上睡觉那会更过分,才是真得上劲了。 一直在那里说,我们要有孩子了。 他们要有孩子了,他们终于要有孩子了。 谁能想象得到,槐稚现在那瘪瘪的肚子里面,此刻竟然孕育着他们的孩子呢,从娶了槐稚后,一直以来的那个愿望终于实现了。 他终于,把她的肚子弄大了。 虽说今非昔比,当时所想和今日所想不大一样,但终归是一直以来的心愿,结果到底也算圆满。 一个家庭,妻子丈夫孩子,那是最基本的东西了,他和槐稚都有了,他是个传统的男人,槐稚也是个老实的女人,有了孩子之后,他们幸福安康,能够一辈子都圆圆满满。 槐稚有他的孩子了,他也要有槐稚的孩子了,那些恶心的贱男人全都可以靠边站了。 槐稚一直听他在那傻乐,她耳朵听得起茧子了,一把捂住了崔景辞的嘴,说自己困得不行了,才总算是堵住了他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 许是这个孩子来之不易,更或许是老来得子,自有了孩子之后,崔景辞格外小心,只怕是槐稚受什么伤,别说走路了,就连吃饭入口的东西都要叫人小心检查过了才好。 崔景辞没将槐稚有了身孕的事情说出去,否则怕叫何氏那些人知道了,起了什么坏心就不知道。 槐稚有了孩子,崔景辞去见崔次辅的时候,告诉了他。 他也只告诉了他。 他说,“祖父,我有自己的孩子了。” 崔次辅最近身子好了点,缓过来了些,躺了好些天,终于是能下床了。 崔景辞听到他的话后,笑了笑,说,“你是有了孩子高兴吗?当初你说,生了孩子之后,就要休弃她了。” 最开始的时候,崔景辞好像是这样和他说的吧。 崔景辞听到这话之后一愣,而后嘴角笑意淡下了一些,他说,“她毕竟也是孩子的生母,好不容易怀上孩子,若是就此抛弃,也太过可怜。” 完了,光是想想那副场景崔景辞都觉得心绞痛,槐稚一个人孤零零的身影猝不及防闯入了脑海,怎么能那样呢,怎么能。 饶是连崔次辅听到了这话都觉得无语得很,他翻了个白眼,道:“差不多行了,也不知在这装老虎给谁瞧,既然孩子都有了,往后好好过,老大不小了,收敛些性子。” 在官场上的崔景辞,他是一点都不担心的,但在一些私事上,就是拎不清得很。 想他从前还能有几分心气,想着这个孙子,什么都得万里挑一,就连妻子也是,但现下就这么短短一年,人老了,力不从心了,日子平平淡淡才是真。 崔次辅叹了口气,道:“待我去了后,崔家的担子就都压在你身上了。” 想他三十得中进士,整整做了近四十年的官,四十年间,不知见过多少同僚入仕致仕,当初的那些政敌,被他攻讦下台,有的得幸回京,而有的人就再没机会能看到北京城的巍峨城阙,而如今,到了他,风烛残年之时,终也看到自己落得那样的下场,他和高鄂的斗争,有生之年怕也是分不出胜负了。 政权啊,正如春水东流,一去便不复返了。 属于他的时候,终是要结束了。 他道:“你的父亲和叔父,我最最不信任,一个两个全不如你有出息本事,崔家到我这代,我看当是落寞了,我最怕的就是,我死后,崔家遭了高鄂的算计,不过,有你在,我倒不怕了。” 崔景辞道:“祖父话说太重了,不至于此。” 崔次辅只是笑笑,他自己的身子,他是有数的。 但他最后还是说,“我总得抱上你的孩子再说。” * 有了孩子之后,崔景辞就不会再掩饰自己的占有欲了,不过他美名其约是担心孩子。 槐稚也没有多想,只在嘀咕他太过紧张,没必要将她看得那么死,又不会出事。 槐稚觉得很神奇,肚子里面就这样有个孩子了,前两个月的时候还不太适应,晚上睡觉的时候睡得板板正正的,动也不敢乱动,医师说在头几个月的时候,好像得格外小心些,这胎来得艰难,槐稚怕出什么问题,老老实实听医师的话。 崔景辞不让她在外面乱跑,说是怕在外面磕碰到了,槐稚想想也是这样,也就没到处在外面乱走。 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槐稚头些月里反应倒不怎么大,没什么感觉,反倒是崔景辞害上了喜,槐稚经常看他吃着吃着就突然泛起了恶心,每每这个时候她就有些摸不着头脑了,那孩子到底是在谁的肚子里啊? 他在那里干呕,槐稚拍着他的背,不放心地说,“要不让医师给你把下脉吧” 这别是出了什么问题。 崔景辞随便拂了下嘴角,缓过了劲来之后,摇了摇头,说,“不用,我问过了,没什么事。” 他抱了抱槐稚,抱着她,就舒服很多了。 明明是槐稚怀着孩子,他的肚子里面好像也有了个孩子一样。 崔景辞本是想趁着这个机会将槐稚养得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趁着她怀孕的时候将人养废了,养得她什么都不会,只知吃喝玩乐就好了,但这个混账的意图很快就被姚嬷嬷发现,说是万万不可,到时候生孩子还要些力气呢,这样子没有精气神的话,生孩子的时候就危险了呢。 按照槐稚现在的那个劲头,怕是崔景辞怎么对她,她就会成什么样子,上次逃过一次之后,身上的韧劲就变少了。 崔景辞虽没能如愿将槐稚在身体上养成一个只能够依赖他的小废物,但有空没空就喜欢在她脑袋里面灌输一些不成体统的思想。 他说,我早就说过,我们是天生一对,若是别人,等不到槐稚怀上孩子就没了耐心,那槐稚这辈子就不可能怀上孩子,所以她最后只能会怀上他的孩子,最后又拐到世界上只有他是最爱她的人等等等等。 她怀了孩子,他精神压力看起来挺大的样子,成日神神叨叨的,槐稚也就随便他说吧。 可诸如此类的混蛋话听多了,槐稚发现,自己好像确实只有崔景辞了,世上好像不会有谁比他对她好一点了,他对她的好溢了出来,多得槐稚险些被溺死。 她有时候觉得挺好的,有时候又觉得挺累的,不过,想到最后,还是什么都懒得说了,怀孩子本来就挺费精气神,去捋明白一些事情,会挺痛苦的,槐稚难捱的时候,甚至会想,孩子还给崔景辞,是不是就好了,一切就都好了,她不欠他,他也不欠她,就这样吧,别拿他口中的爱来绑着她了,她要被他这个混蛋给勒死了,可是很快她又会被这样的想法吓一跳,不敢再继续深想。 第62章 槐稚的肚子比寻常妇人的还要大些,五个月的肚子,同旁人六七月份的差不多大。 待到槐稚肚子越来越大的时候,崔景辞终于后知后觉开始担心了,怀了孩子之后肚子就不是鼓小包,后面大得他一只手都笼不住,她这大得不寻常,崔景辞于是又开始没日没夜的担心了。 怎么搞的,怎么搞成这样了,槐稚不会出什么事吧。 完了,崔景辞总觉得是完了。 槐稚若是出了事怎么办啊,槐稚出了事,那他不是害死了她了。 崔景辞搞不明白,为什么不能是由他有孕,让他生下属于他们的孩子呢?到了这种境地,崔景辞真是恨不得能让他给槐稚诞下一子。 槐稚那样瘦弱的躯体里面,来了个抢夺她精气的东西,那么小的肚子里面却要养育那样大的东西。 崔景辞看到了之后,才觉得可怕。 就这一个,槐稚只生这一个,是男是女都好,他不想要什么儿女双全了,只期望槐稚能够平平安安。 他觉得老天爷又要跟他作对了,崔景辞开始频繁地去山上求平安了,这有了孩子分明该是件喜事,可看崔景辞那个样子,形销骨瘦,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不好的事。 崔景辞的焦躁就连槐稚都感觉到了,她自己心里面也知这肚子大得不大寻常,心里面多少有些发慌,但看他那个样子,也觉得是有些小题大做了。 她让他别担心,崔景辞也不知有没有听到心里去,他不会在面上过多的展现他的焦虑,槐稚只能从一些细枝末节去看。 而被她说了几句后,细枝末节她都看不出来了。 槐稚知道自己的肚子有点大了,她偷听医师和崔景辞说话,医师说,这五个月的大,像是别人六七个月那般。 医师说,很有可能会是双生子。 那段时间正巧逢小老虎他们离世一年,那日夜里,槐稚安慰完崔景辞后,自己反倒做了噩梦,不知怎么回事,梦到了早早死去的小兔子和小老虎,槐稚又掉进了那个黑梦,流着泪做梦,最后是崔景辞听到她的动静将她拍醒。 崔景辞见她泪流满面,有些急,问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做了什么梦。” 槐稚死死地抓着崔景辞的手,埋在他的怀里,“我梦到小兔和小虎了,他们恨我。” 她好没用,好没用。 崔景辞不想都过去了快一年的事,她竟还都记得,他忽地有些后悔,当初为什么不让那事情有个好的了结,他为什么会在那个月夜,对她说那样的话,唯恐此事成了她的心结,虽然说已经是了,崔景辞还是道:“明日我再去请人为它们超度,它们来世定能投个好胎。” 槐稚心想,现在再超度又有什么用,六道轮回没有停歇,离去的路上怎么会等你又或者是等我呢。 但她还是说,“好。” 那件事情,不怪崔景辞,都怪她,是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他们不肯放过她,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崔景辞安抚地亲了亲槐稚,也不知是在安抚她,还是在安抚自己,只道:“睡吧,稚娘,快睡。” 槐稚那颗不安的心渐渐歇了下来,靠在他的怀中睡了过去。 人生必须要历经的接受,槐稚早就接受了不知多少回,软弱造就的代价一直叫人隐隐作痛。 从南海子到紫禁城约莫十二里路,在那地方躺着幼小的死去的生灵,他走过千山万水,找到了曾经没有保护住它的主人,槐稚倒下之后竟又做了梦,小虎趴在她的脚边舔着爪子说,“主人啊,我一直都不怪你,只要你好,只要你好”。 小虎能有什么愿望,他被驯化地只想主人好,可被驯化的又何止有那个幼小的生灵。 世间千万灵魂,早就同枯同朽。 槐稚的肚子越来越大,挺着肚子走路有些疲累,但不走又不行,崔景辞每天下值到家之后,就扶着她在回廊上多走走,一天到晚都坐着躺着,那也不是事。 到了岁尾,孩子都七个多月大了,正在那个月,槐稚家里面传来了消息,说是祖母离开了。 槐稚回了趟家吊唁,槐远和孟燕的脸上不见悲痛,看起来竟还有几分了却后事的轻松。 槐稚挺着肚子问,“棺材呢?” 槐远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口薄棺。 槐稚叹了口气,道:“我掏钱给祖母换口好点的棺,到时候让人送过来。” 人死为大,他们这弄得也太不好,太没有样子,她掏点私房钱,让人送口棺材过来。 槐远马上道:“你这莫不如直接把钱给我们来得方便,送来送去的多麻烦呢。” 槐稚还不知道他吗,将钱给了他后,谁又知道这钱是去了哪里,到了谁的兜里。 她道:“不麻烦,随口的事。” 槐远还想说些什么,就被孟燕扯去了一旁,她道:“行了行了,我同她说两句。” 孟燕看她肚子这么大了,问,“这瞧着是不是再过一两月就要生了?” 她怀了孩子的事,他们一直都不知道,若不是这次上了趟门,都不知道原来肚子这样大了。 槐稚说,“才七个月呢。” 孟燕惊了一跳,“七个月,这么大了??” 旁边的崔景辞听到这话,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谁都看得出来槐稚肚子大,真不知道里面那孽种是怎么长的。 槐稚低着脑袋,看着突出来的肚子,也没说什么。 他们在这里坐了会,后来看时候不早了,她挺着肚子也不方便,就先叫他们回去了,这两个人和这地方格格不入,一个孕妇待着也生怕叫别人磕着碰着。 回去的时候,已经不早了,槐稚吩咐了人,让他们明早就买副棺材送去槐家,又让他们务必盯着人装进棺椁里面。 槐远那个丧心病狂的人,真说是将那棺材拿去卖了都说不准。 崔景辞从槐家回来之后,看上去一直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槐稚坐在床边,他轻轻地枕在她的肚皮上,想听出一些动静来,他就那样靠在那里许久,久到槐稚都看累了,她说,“怎么了嘛?” 崔景辞抬起头看向槐稚,他的脸色一如既往的白,眼底氲着一小片青黑,那张劲瘦的脸,看着比平日更加瘦削,槐稚倒不一样,这胎养得又精又细,看起来比从前还要珠圆玉润一些,光是坐在那里都散着一些柔和的光辉。 许是要当母亲了,整个人都温和了起来,看崔景辞这样子,竟泛滥起了一些心疼。 崔景辞说,“槐稚,我好怕啊。” 崔景辞从没有碰到过这样棘手的难题,万一槐稚出了事,怎么办呢。 槐稚听他这样说,就知道他又是在担心些什么了。 她摸了摸崔景辞的头,哑着嗓子说,“不会的,不会有事的。” 槐稚又想起了曾经祖母给她留下的话,胡来娣说,哪日等她死了之后,去昭德寺,任空大师那里取个东西。 十二月二十,雪刚好停了几日,她让崔景辞去帮她拿东西回来。 崔景辞去了,拿了个玉镯回来。 槐稚认出来了,这是胡来娣从前戴在身上的镯子,她记得自己小的时候,胡来娣还没病下,尚能下床,经常在外面走动,有次去上山拜佛,结果回来的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将玉镯给砸碎了,孟燕和槐远知道了之后,还生了不小的气,数落了她好几天,说她怎么能这么不小心。 她那个玉镯是祖上传下来的东西,还值不少钱呢,孟燕一直想要,可这老人家就是怎么都不给她,结果最后砸在了地上,好生叫人生气。 槐稚也没想到这镯子最后竟然是被她存在了寺里,而胡来娣要她去取的,竟然是这个。 槐稚看到这个镯子之后,实在没忍住,流了两行眼泪。 来娣啊来娣,你怎么会把这样的东西留给孙女呢,这是你唯一珍贵的东西了啊。 崔景辞不知她怎么了,但想到怀孕的人容易多愁善感,便好好抱着她安慰了几句,却见槐稚忽地抓着他的手,红着眼眶说,“如果真的出事了,你一定要救我,孩子还能再有,可你一定要救我。” 她不想死,想要好好活着,孩子就先不还给他了,她要命。 崔景辞听到这话之后,眼底却还是不可遏制地浮现了一丝伤意。 她难道现在还在觉得,他在哄她,他在骗她吗? 难道还看不出来,他有那么的离不开她,那么爱她吗。 崔景辞其实在这之前,都没觉得当初哄骗了槐稚,有多么不好,也没觉得自己的爱有多么荒唐可笑,直到现在槐稚那么不相信他时,他的心中才终于有些隐隐作痛。 就算是孩子死了,他都不会希望是她出事,然而,她竟然对他说这样的话。 崔景辞明明已经将她抓在手心里了,竟还有那种她随时都会离开的感觉。 * 卢云兰也在前两月生了孩子,槐稚没见着过,因为崔景辞不让她往莲馨院那边去,可能是怕他们会害她,她听人说,卢云兰生了孩子之后,那何氏又给崔景奉纳了妾室。 她隐约察觉出是何种情形,大概都是想着生出大房的长孙,眼看着崔次辅的身子也越来越不好,每个人都心怀鬼胎。 槐稚从前看何氏对卢云兰好,以为她是个好婆婆,是个好母亲,只是对崔景辞和她不好而已,现在想来,还是多想了。 槐稚也没管他们家的事,和她又没关系,她现在也懒得操心他们的事了,也没功夫再去管外边的事。 友琴还时常会给她送信来,当初她和傅叔他们一起去了江南之后就安定了下来,有了傅家的帮忙,很快就在江南站稳了脚跟,她没有问过槐稚会不会再逃出来,她想,这些信件在到槐稚面前,必然会先到崔景辞的手上。 友琴最近过来的信说,傅晴灵也很想念她,如果有机会去江南玩的话,他们或许能再在一起碰个面。 槐稚想了想那个画面,想到了友琴和傅晴灵都在江南,心里面又多了个念想,更更不敢死了。 她得好好的,得好好的活下去才对。 当初到底是怎么想的,想着想着,竟想到生孩子这关若是过不去就算了,把孩子给崔景辞,算是还君明珠,她也能解脱了。 可是,分明也不是没人爱她,这个世界上,除了崔景辞外,也不是没有人挂念着她。 他总说,他最最爱她,世上只有他对她好,不是的,不是的。 一个叫胡来娣的贫穷女人,将她身上最后最值钱的东西留给了她,还有两个女人,也等着她有一天能够去江南。 槐稚,其实你也不是那么不堪,手一张开,也不是什么都没有,一开始的时候,你不是总是在想,自己是很幸运的吗?世上明明也有挺多对你好的人。 上苍也一直在垂怜着你啊。 第63章 两人就连过春节都不出去,崔景辞和槐稚只和崔次辅在一起过了个年,今年就连那些人的面都直接不见了。 他们私下都在说,将来崔次辅若是去了,说不定能直接将崔家的家业传给崔景辞。 在他们来看,并非是崔景辞支撑起崔家,而是崔次辅偏心,想将家业都留给大孙子,毕竟崔次辅偏袒他,并非一天两天的事。 崔景辞算是彻底和那有血缘关系的父亲闹掰了,不过,他自己都快要当父亲了,也不需要父亲这样的词再出现在别的人身上了。 和崔次辅简单地在一起吃了个便饭,碰了面后,崔景辞还要进宫去参加例行的正旦朝会,崔次辅今年实在是再撑不住一个晚上,同皇帝告了假,他这一说不去,高鄂那边后脚也跟着说是不去了,想来也是一直在硬撑,这会见崔次辅倒下了先,也不再强撑。 何必呢,都是一把老骨头了。 在堂屋这里离开后,崔景辞先将槐稚送回了屋子里面,叫她今天务必早睡,不许守夜,槐稚听了应是,叫他赶紧出门去吧。 崔景辞捧着槐稚的脸亲了一下,离开了。 槐稚看着崔景辞离开的身影,也没往外面跑,坐在椅子上做着些孩子的衣服,木绵坐在旁边陪她闲话。 木绵说,“医师说奶奶肚子里头可能是个双生子,到时候说不准能下来两个小少爷或是小小姐。” 槐稚听了笑笑,“怎么不会是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呢?” 木绵想了想,笑了,“这样最最好了,夫人公子便是儿女双全了。” 槐稚想,古来有之,大家对儿女双全都有着不一样的执念。 木绵又说,“若是小少爷和小小姐也好,不定是小兔小虎双双转世,夫人给他们取个小名就叫小兔小虎,肚子里面也不那么难受了。” 这一年,槐稚和木绵的关系愈发得好,槐稚是真记着木绵当初的好,木绵见她安定下心来了,也颇为欣慰,两人渐渐无话不谈。 槐稚听到木绵这样说,手上动作一顿,针不小心刺了手指,她反应过后马上道:“不行不行,不能叫小兔子,你忘记了?小兔子是被小老虎吓死的呀。” “哦哦,那也是。”木绵见她流了血,一下又紧张起来了。 槐稚道:“不打紧,抿一下就没了。” 两人说话的时候,外面传来了一点动静,有人进来传话,说是何氏往这里来。 她们相视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都不算是好,槐稚觉得有些晦气,许是有了身孕之后,被崔景辞惯得脾气渐长,也或许是顶着个大肚子,心情本就不好,她对何氏的那些厌恶,在这样的情形下不断地潜滋暗长。 而且,她很奇怪,为什么何氏就趁着崔景辞走了之后来,崔景辞总是和她说,何氏会害她。 她也是这样想的,何氏确实不知是害了她多少次。 听到何氏来了之后,槐稚闷闷地说,“不见,就说我是睡了。” 他们重新去传了话给何氏,何氏却是执意不走,说是有些事情要同她商量。 眼看不让她进门,她就一直在外面赖着不走,槐稚还是强硬又蛮横地道:“就是不见。” 外面还下着凛凛风雪,何氏在外面站了竟然足足有半个时辰的功夫没走,下人们说,她脸都冻僵了。 为什么要对她心软?她是过来害你的,你为什么要心软呢?她当初当着你的面那样打死了老虎,你怨恨她都不及,怎么还敢心软? 槐稚仍旧狠心地说,“不要见。” 去他的,爱站多久站多久,和她有半毛钱关系。 槐稚放下了手上的针线匾,进了里屋躺了下去,外面炮声渐渐歇了下来,不知怎么的,今年这么安静,一直躺到子时,槐稚也仍旧无法安眠,她迷迷糊糊之间醒来,喊来了木绵,问,“她走了吗?” 木绵没想到她喊她来问这个,愣了一下,而后道:“走了呢。” 走的时候一瘸一拐的,整个人都冻僵了,瞧着是难受得不行了。 槐稚坐了一会,木绵问她,“怎么了,睡不着吗?外面没人打炮了呀。” 公子怕夫人晚上睡觉被吵着,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给旁边一圈都消了音,没人敢打炮呢。 只有很远的地方传来一些炮仗声响,但落在这里,已经微不可闻了,就像是一滴石子投入水面发出的声响那样,很轻很轻了,不会吓到她的。 槐稚说,“没事。” 她又重新躺了下去睡。 待到第二日再醒来的时候,崔景辞已经躺在她的身边了。 槐稚摸了摸崔景辞的脸,崔景辞许是太困太累了,一无所觉。 槐稚跨过他,下了床。 这醒来之后,听到外边传来了些风声,说是何氏昨日回去之后就病了下去,高烧不止,府上的人都说,昨日她是来见了槐稚,但槐稚一直闭门不愿见她,所以才出了这样的事。 何氏说,她就是见他们两口子没去过年,想过去问一下是出了些什么事情,又说她怀胎几月,那都快生了,她也没见过他们的面,心里面难免有些担心,只是想趁着这个阖家团圆的机会慰问两句,谁知道,槐稚这样不懂事,自己睡了过去,全然不管继母在外面等了那么久。 说来说去,最后反正就是绕到了槐稚不懂规矩上面。 槐稚没放在心上,想这大概就是何氏的伎俩,放她进门,指不定是要坑害她的,不放她,便又拿出孝道这个大棒说事,左右就是那些本事。 但是,一年多前,崔景辞都砸她脑袋了,她也就晾她那么一会,那又怎么了。 槐稚发现自己跟崔景辞待得久了,人也刁蛮起来了,不像话得很。 槐稚待在家里面闷了很久很久,这些天,听着外面热闹的气氛,也只能眼巴巴地望着,就跟望夫石一样望着院门口,却也从没有主动和崔景辞提起想出门的事。 崔景辞比她都要紧张一些,她就算是提了,他也不会听的。 但或许是她的眼珠子快掉去了地上,崔景辞总算是心软了些。 他醒了之后出来,竟都傍晚了,出来后就又看到她一直盯着外面瞧。 崔景辞站在隔扇门边,一直盯着槐稚看。 院中挂着的大红灯笼已经点亮,火红的灯笼在积雪上泛出了淡淡的光,还能看到丫鬟们在回廊上来来往往,她一个人倚坐在窗边,整个人肉眼可见地丰腴了起来,侧颜柔和,傍晚的夕阳落在窗边,和那灯笼散出的光,将女人照得愈发温润如玉,她的眼睛落在院门口,那副样子,简直就是望眼欲穿。 槐稚终于注意到了旁边有人一直盯着她看,转过头去,同崔景辞对视到了一处,他说,“就这么想出去?” 槐稚连忙点头。 崔景辞难得这么服气一个人,她想出去也不说,就一直憋着瞧,叫人瞧得受不了,总算是叫她得意了。 最近过节,街上热闹,但槐稚憋了这么久,就是想凑这个热闹,崔景辞见她这样,末了还是松口了,只是在出门前,带了一堆的人,免得挤来挤去出了事。 他又给槐稚里三层外三层包起来,总算是满意了。 槐稚本来有孕就有些胖了,被包得这么紧,隐隐有些抗议,“我都要走不动路啦。” “走不动那不出去了?”崔景辞挑了挑眉。 槐稚马上瘪了嘴,摇了摇头,也不说话了。 崔景辞见她这样,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脑袋,道:“外面天冷风大。” 槐稚又来劲了,“天冷风大你为什么不多穿一点呢?” 他给自己打扮得这么俊俏,人也是瘦条条一个,他的硬朗挺拔将她衬得更圆了一些。 槐稚挺着个大肚子,哪哪都不太得劲,和崔景辞站在一起,更显抱歉。 崔景辞随手揽上了槐稚的肩,笑道:“我又不会冷。” 槐稚也没再多说,和崔景辞出了门去。 虽然有一大堆的人跟着,走到哪里都觉得古怪得很,但因许久没有出过门,槐稚出来一趟,还是挺高兴的,自从京城落了雪后,她就很久没出过门了,左看右看,跟刚到人世的孩子一样,看什么都很是新奇。 崔景辞同她在外面逛了有一会,槐稚看了些东西,觉得有趣他便买回家去给她玩了。 崔景辞护送着她,完全就像是贴身护卫那样跟在她的身边,谁靠近她都不行。 他带着她看过陆上的东西,看过水里的莲花灯,最后又在市上逛了会,最后总算是带着依依不舍的槐稚回家去了。 因着白日睡了近一日,到了晚上的时候,崔景辞怎么都不再有睡意了。 两人躺在床上说了一会的闲话,不知道说的哪句话又戳中了崔景辞,聊着聊着,下面又鼓了个大包出来。 自她有过身孕之后,他就不敢碰她了,虽然这人欲望旺盛,但在这方面倒也没有那般禽兽,大多时候都是用手,他的,也或者是她的,实在出不来,叫她夾着頹,也就过去了。 槐稚侧躺着,崔景辞从背后将人抱在怀中,感受得十分明显。 槐稚有些无语,“方才又是哪句话戳到你了?” 他们刚在说什么来着的,非常正常的聊天吧,哪句话又叫他想偏了去,真搞不懂。 崔景辞淡淡地道:“你蹭到我了。” 他只是在想,如果能从这个地方蹭进去,一定很爽。 崔景辞光是想想,忍不住跳了跳。 他好想摸摸槐稚,她什么也不做,就那样躺在那里也能够抚慰他了,可是,她现在月份大了,医师说,最好还是不要给她一些刺激,他轻笑了一声,说,“槐稚,我就不麻烦你了,但是,能不能把你的小肚兜赏给我啊。” 槐稚听后,面色瞬间涨红,低低地骂了一句,有毛病。 但崔景辞已经伸手去解开了她身后的系带,槐稚破罐子破摔,道:“那你再给我拿一件过来呀!” “哦,好。” 崔景辞起身,去给她拿了一件肚兜,他回来后,槐稚将自己身上脱下来的东西丢到了他的身上。 崔景辞拿过了从她身上脱下来的东西,搭在那上面就开始了起来。 槐稚的耳边又充斥了那样的声音,她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光是手上功夫不行,嘴巴里面还要说,说来说去,都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话,说他多爱她,又要怎么好好爱她,一些淫。贱。浪。语罢了,槐稚听了之后,都觉得自己的耳朵跟着一起脏了,她捂住了耳朵,不想听。 崔景辞倒也没有更近一些,止步于言语攻击,再没对她有进一步的动作。 槐稚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听得一声轻微的噗嗤声,他总算是安静了,只剩下了一些喘气声。 崔景辞其实也没怎么尽兴,只是盯着槐稚的背影失神。 快生下来吧,好想好想回去那个温暖的地方啊。 回到那个地方,让槐稚和他,一起爱得死去活来啊。 第64章 高鄂前两年接连出了事,先是举荐的门生通倭,而后是军饷失窃,高党的人三个被判,剩下的军饷,成了一桩悬案,至今没有去处,出事之后,便难得消停了许多,消停了之后,内阁里面的几个阁老,也都难得风平浪静相安无事地过了一段时日,除却发动言官们打打嘴仗,也都没什么太大的动静。 内部好不容易安宁了一回,只是新年的假一过完,北疆那边竟又有了不平静的势头,听说那边可汗逝世,改朝换代,新登的可汗,竟是不愿认当初的败仗了,为了树威,隐隐有犯边迹象,正逢过节大寒草原寂寥,千里积雪天地既白,内部的荒芜滋生向外掳掠的决心,如此一来,好不容易安定的边境,又频频传来了噩耗。 当初是崔景辞安抚的北境,这回年一过完,皇帝便马上将他召进了皇宫。 崔景辞从皇宫出来之后,收拾一下,隔日就要动身离京了,十分仓促。 而槐稚只有两三个月就要生了。 槐稚听说他要走了,也没觉得有什么,北疆出了事,那才是大事,数万生灵,岂是她和腹中的孩子能够相比,再说了,生孩子是她生,崔景辞又使不上劲,留下又能有什么用,没了他唠叨她还清净呢。 她只是担心他,担心他会在外面受到危险。 崔景辞说,这次是去讲和,不是打仗的,他保证,会在她生孩子前回来。 槐稚听他说是去讲和的,便松了口气,那应当不会出什么大事。 她微微踮脚,去够他的脖颈,“没关系,不要急,赶不回也没事,你平安就好。” 别再为了急着回来见她而出了事,她赔也赔不起。 崔景辞有些时候不大明白,槐稚为何能那样善解人意,又为何能够那样的不在意,妻子就要生产而丈夫不在身边的事难道不够叫人难过吗?她为何能够没有一点情绪。 她对他一点依赖和占有欲都没有,好叫人失望。 可她偏偏又关心他,又怕他会在外面出事,对于这样的槐稚,崔景辞竟也不知她究竟是爱他,又还是不爱他。 崔景辞不肯继续深想下去,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们孩子都快要有了,槐稚爱不爱他,一辈子也都属于他了。 崔景辞离开前那日夜里,叮嘱了槐稚许多事情,嘱咐他不在的时候,她一定不要乱出门,尤其是莲馨院那边的人,不要见,每个人肚子里面都没憋什么好心思。 还有就是一些寻常的小事,从吃饭睡觉起,一个都不落下。 槐稚听得耳朵起了茧子,不肯听了,他的话也成了助眠的安神香,嗓音本来就低磁,说着那些叮嘱的事宜,叫人昏昏沉沉就睡过去了。 第二日起来的时候,两人在一起吃了个早膳,她就看着他出了院门。 槐稚送走了人以后,觉得倒是轻松了许多,崔景辞在的话,就喜欢念念叨叨个不停,如今走了,耳边都跟着清净了。 不过,或许是跟他在一起待了太久,日日都腻歪在一起,他这骤然离开,她清净了两天之后,竟然还有一点的不习惯。 * 莲馨院里,崔景奉抱着女儿侍奉在何氏的跟前。 那次何氏在揽椿院外站了半个多时辰,回来之后是真落了病,虽然这么多天过去,病差不多好了,但也一直在床上装着。 崔景奉道:“母亲也差不多行了,大嫂大哥他们也压根就不将你放在眼里,就算再装下去,也没人搭理您啊。” 她上次从揽椿院回去之后,就一直编排着槐稚的坏话,又恰逢是过年时候,亲戚们来往走动,想着将槐稚那恶毒媳妇的名声散播了出去,不过,那又怎么样,揽椿院那边是连个眼神都不稀罕给,他们都不搭理她,她这戏唱得再响亮又有什么用呢,再说,他们家的那些关系,那些亲戚们又不是不清楚,谁不知道她是在那里故意编排别人的是非。 终究是继室,不是人的亲娘,若是人的亲娘说了这话,大家倒还真信槐稚是个恶毒的媳妇,但她是继母啊,继母和继子早些年间打成那副样子,早有龃龉在,都明白其中是非。 还有,那大过节的,她非站在别人家院门口守那么大半个时辰是想做什么,她都有了身孕,她还非那么折腾人。 若崔景辞这年病着没在朝中大展身手,大家倒是不明事理,但若崔景辞出息有本事了,那他们一个两个就是堪比包青天的神探,绝不错杀无辜,平白冤枉人了。 何氏也没能想到槐稚这回这样硬气,竟是硬生生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她脸上浮现了些阴沉和狠毒,道:“这次崔景辞离京,是再好不过的时机了,总之,她肚子里面那个孩子,绝对不能生下来!” 就说现在那老爷子疼崔景辞成了什么样,前一年他连爹都打了,他竟也是将错怪到崔林志的身上去,这会心眼就已经偏成了这样,若是崔景辞这孩子生了下来,是个男胎,他们被他们踩到脚下都使得! 崔景奉抱着女儿的手紧了紧,听到何氏的话后,低着脑袋沉默了许久,他说,“娘,算了吧,别这样,把他的孩子弄出了事,等崔景辞回来了,会死人的。” 崔景辞的那个脾性,多吓人啊,看他对槐稚这胎那么重视,而且,月份都那样大了,孩子没了,大人肯定也就凶多吉少了。他从北疆回来一看,孩子没了,娘子也死了,皇帝小子都拦不住他的怒火了,到时候一命偿一命怕是都不够了。 而且,如果崔景辞想的话,其实完全可以用些手段,让卢云兰生不下来这个孩子。 他没做那些事,他们也算了吧,别乱搞了,出了人命,真担待不起,到时候崔景辞拿把剑把他们杀了都使得。 崔景奉平常最多也就只敢和他打打嘴仗,再多的,是真有点怕他。 何氏听到他的话,登时有些恼了,“还不是你不争气,没生个儿子出来,你祖父本来就疼他得很,如今若先叫他们生了男孩下来,往后可还有你们立足之地!我这还不都是为了你好!你个没心眼的东西,我为着你好,你倒是向着外人!” “哎呦。”崔景奉有些头疼地说,“那崔景辞本来就厉害,他厉害了,崔家也不会差啊。” 说真的,他要是祖父,他都想越过他爹把位置传给崔景辞。 “你疯了吧!”何氏不敢置信地看着崔景奉道:“你竟然会对他们心软?哪日崔景辞若真当家做主了,又可会对你我心软?届时,那就是你我的忌日了。” 崔景奉叫她训得无法还嘴,也懒得还嘴了,怎么就忌日不忌日了,他想要让人死,还给你挑忌日呢。 而何氏的眼神还是那样的阴毒,她道:“若她自己脚滑摔了,只能算是她倒霉,又能赖到谁的头上去?” 只要引她出门不就好了吗?在她出门的必经之路上,叫她摔上一跤,雪天路滑,谁又能猜到别人的头上,最多也就是怪她自己走路不长眼吧! * 那次何氏病下之后,槐稚本也以为这就是一桩小事,说过去也就过去了。 谁知越闹越有些厉害,越说越有些不像话了,想着法的编排起她来了,木绵听了之后,愤愤道:“这烂嘴巴,迟早有天叫人撕烂了去。” 槐稚也没放在心上,说就说去吧,说一句又少不了她一块肉。 就这样过去了好些天,槐稚吃好喝好,除了肚子大着累人,其他也没什么不好,崔景辞离家在外就算了,槐稚本来以为能安静好一会,谁知人走没多久,信就从外面来了。 天爷,槐稚看得头疼,搞不懂崔景辞是怎么想的,这些说来说去的车轱辘话就有那么好说吗,还是说上了年纪的人就爱这样?他都已经到了这种程度吗?? 她把这东西撇去了一旁,看过第一封就再不看了。 崔景辞离开京城有一个多月了,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二月多的天,雪还一直在下,他走后,槐稚是真的没再怎么出过门了,何氏大概一直都在盯着她,雪天路滑的,她出去了,不小心摔了,那不是只能怪她自己倒霉了吗。 但也架不住她不出门,何氏非要让她出门。 不知怎么的,孟燕和槐兴昌上门来了,在莲馨院那里留了好久,后来,果不其然出了事。 他们说是槐兴昌偷了崔永欣的东西,这会正被人按着,等她过去呢。 槐稚听了之后,沉默了许久,脸上也没着急,只是反问,道:“偷了东西?真偷假偷啊?” 是被诬陷的,还是槐兴昌他真的拿了别人的东西呢。 她弟这个人,并不是特别能让人信任的人,所以她其实并不确定他是不是脏了手脚。 传话的人说,“不知道呢。” 就算是假的,那这回也只能是真的了。 莲馨院那边的意思是说,让槐稚过去一趟,她现在毕竟是崔家的人,看在她的面子上,这件事情自然是可以轻拿轻放,可她若是连去都不愿意去,那这人,就只能扭送官府去了。 本朝律法严苛,偷了东西的人,会受到严明惩罚,再又说,一个农户的儿子,偷了崔家小姐的东西,什么下场,其实都能预料到了。 槐稚若是不出面,重则丢了命,轻则断手断脚。 槐稚知道,何氏就是非要她出一趟门去了。 正在槐稚沉思之际,院子外面又传来了拍门声,是孟燕的哭喊声,她一直在喊槐稚的名字,一直求她去救救她的弟弟。 她说,那是她唯一的弟弟啊,他们是亲姐弟,他们是一家人,她不能够见死不救啊! 那些从小听到大的话不停地往耳朵里面蹿。 槐稚,你是姐姐,做姐姐的要让着弟弟,槐稚,你将来长大了,就算是嫁了人,也要一起帮扶弟弟,那毕竟是你的弟弟。我生你难道是吃白饭的吗,你怎么什么事情都做不好,你为什么不听爹娘的话,你为什么还要还嘴?你想被赶出去是不是!你个孽障,还敢顶嘴了!还有姐姐,家里的东西都是我的,爹说,你就是外人。 槐稚,你不能够见死不救吗? 为什么,不能呢。 为什么,还要因为你们,赌上我的孩子呢。 槐稚对木绵道:“你去替我走一趟,告诉何氏,说,我挺恨这个弟弟和这一对父母的,我正愁没地方对付他们呢,谢谢她,帮我解决了个麻烦。” 木绵错愕片刻,而后低头应是,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就要转身离开,槐稚又叫住了她,道:“哦,对了,还有,她的腿,现在都不会再痛了吗?” 木绵听到她的话后,就去了莲馨院, 孟燕看到院子的门开了,以为是槐稚出来了,马上就扑了上去,木绵被她扑了个正着,直接摔到在了地上。 若这会出来的是槐稚,被她这么一扑还了得,她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啊! 木绵有些叫她气到了,狠狠地推开了她。 她马上呵道:“你疯了吗?!你扑上来干什么!” 孟燕见是她,愣了愣,脑袋还在往里面看呢,“人呢?她怎么不出来呢!” 木绵道:“我来了都差不多得了,奶奶月份大,走不动路了,你还想她出门,你想害她是不是啊!” 孟燕道:“不行啊,不行啊!她要去啊,不然的话夫人是不会放过我儿子的!” 木绵厉声道:“你去不去?再嚷嚷我也不去了!” 孟燕叫她唬住,一下噤了声,最后还是跟着木绵离开了这里。 槐稚隔着一道院门,也算是彻底死了心。 孟燕扑上去,大抵是因为何氏和她说,把你女儿肚子里面的孩子弄没了,你的儿子就有救了。 姚嬷嬷叹了口气,道:“您别管了,回去吧。” 槐稚走过回廊,回了屋去,不知何时,木绵才从外面回来,她说,“人走了,还是叫送去官府了。” 槐稚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道:“你叫人跟去衙门吧,公事公办就好了。” 木绵刚才在外面走了一趟,回来之后也马上明白了孟燕方才扑她的意图。 她想扑的,不是她,而是槐稚。黑心肝的坏胚子,槐稚如今这样,也是仁至义尽了,所谓生养之恩,在这时候,算是彻底消失殆尽了,往后他们家的人,连孩子的满月酒都不配吃! 槐稚这日晚膳用得不怎么多,整个人瞧着都闷闷的,木绵在那逗她,逗了好久也不见她开心,她末了叹了口气,道:“您这回就当看清了他们吧。” 槐稚笑笑,道:“早看清了。” 或许有些命里就是六亲缘浅吧,她和崔景辞,都是这样的命。 就是发现这些人,总是喜欢以道德之名做诛心之行,恶心坏了。 崔景辞的信件又来了,木绵问她,“要看吗?” 槐稚每次都把崔景辞的信丢到一旁,看过两回就不看了,可以说是就连打发时间都不稀罕翻。 但这回,槐稚接了过来,走到桌边借着烛光读起了信。 崔景辞上来就是问她,吾妻饭否 有没有好好吃饭,最近有没有想他,又说自己在外边快忙完了,过几日就要归家去了,叫她好好等他。 槐稚终于去了一封信回他,每天都有好好吃饭,想他,不要再写了,唠叨得她头疼! 木绵见槐稚好不容易给崔景辞去了信回去,还在那傻乐,说公子看到了一定很高兴。 槐稚见木绵这样,也在那傻乐,这事就这样,也算是过去了。 * 槐稚好不容易给崔景辞写了一封信,很简短,将那天的气撒给了他。崔景辞收到后看笑了,没恼,反倒觉着槐稚厉害,这信写得有力气,她这段时日应当还是挺好的。 没过几天,北疆动乱的消息再没传出来过,京城那边也没听到什么风声,似乎崔景辞和那新即位的可汗签订了什么条约,总之,那仗是不会再打下去了。 朝廷和鞑靼无疑是对立的,但边境部落意图用大黎来树立威风也实在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打仗又能够有什么好处,打仗得到的再多好处,无异于改朝立代,不过,现在这种情形,能不能打到紫禁城入关都不好说,失败的风险远高于胜利,而风险就都是可汗一人承担了,蒙古内部,各个部落虎视眈眈,如果这次输了,可汗得到的是什么,又能够承受吗。 当然了,朝廷也知道他们想要什么,威风、粮草,那都是最基本的东西,大汉天子是能够满足他们的。 当初他们的父辈输在了他们麾下成了战败的将领,他们没有从大黎的天子那里得到什么应有的奖励,若他们这次决定臣服归顺于大黎,大黎天子愿册封那新登位的可汗为王爵。 不用战争,就用红蟒披风和互市安慰那鞑靼的天子吧。 这次过去休战讲和的人,是崔景辞,那个叫各部落都忌惮的名字,听到天子名声不一定怕,听到那些将军和排兵布阵的总督名字,哪个鞑子又能不害怕颤抖。 换个人,事情不一定顺利,可是崔景辞的存在,提醒着他们曾经的失败。 待到二月二十,那边的事情终是安定了下来,崔景辞总算是能启程归家,他带着可汗的盟约回了京,算上去,快马加鞭,十日内必到京城,能在槐稚生孩子前稳稳当当赶到。 西北大漠凌冽的风沙没有将人的心吹得冷硬无情,崔景辞带着一颗滚烫的心归了京。 这次和他一起去的还有田广如,以兵部的名义协同崔景辞,他见他这么着急,道:“怎么这么急,你家娘子要生了?” 崔景辞说,“快了。” 田广如问他,“预计几月生?” “医师说三月中旬。” 田广如一听就知道他得急着回,道:“你先去吧,我追不住你。” 到了京城后,崔景辞去了一趟宫里,向皇帝交代完了事情,马上动身归了家去。 待崔景辞回到揽椿院的时候,却见里面的丫鬟们来来往往走着,见到他回来了之后,忙道:“公子回来的正好,奶奶正生着呢!” 崔景辞马上去了产房外面等着,姚嬷嬷见他要进去忙拦住了人,她也来不及欣喜他赶回来了,只忙道:“进不得啊进不得!公子刚从外面回来身上不干净,得将奶奶染病了!” 崔景辞脸色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紧绷,“多久了?” 姚嬷嬷说,“三四个时辰了。” “情况如何?” 姚嬷嬷脸色不太好,看一旁的木绵也是哭丧着脸。 里面适时地传出女人的哀嚎声。 崔景辞连日赶路之后,见此情形头脑有些发晕,他去洗净了一身的污秽,不再顾他们的阻拦,执意进了里面。 他走到床边,见槐稚脸色苍白,已经完全失了血色,那些头发已经一丝一缕地黏在脸颊上。 稳婆见他进来,面色一惊,崔景辞马上道:“你看着她啊,看我做什么!” 稳婆忙收回了神。 槐稚听到动静,撇头看了一眼崔景辞,太久了,太疼了,她本来觉得自己已经没力气和他说一句话了,可是当他坐到了她的身边,握住了她的手时,她竟然说了话,她道:“我我保住了他们。” 他走了,她也把孩子守得好好的,没有让他们出事。 她没给别人开过门,听他的话,在屋子里面待得好好的。 槐稚泪流满面,崔景辞听到这话之后,不知其中情形苦楚,却还是不自禁从眼角流出了两滴泪。 他说,“别说了,只要你好,稚娘,只要你好” 身下传来一阵剧痛,槐稚痛得哀嚎。 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啊。 救命救命救命救命啊。 不欠他了,槐稚神思涣散之际还在想,自己再也不欠他的了,她就算再怎么对不起他,就算他对她再怎么好,生下这肚子里面的东西后,多大的仇又或者是多大的恩,全都去你大爷的吧。 * 所幸,快历经一日的生产,最后还是母子平安。 如医师所说,生下来的真是两个孩子,大的哥哥早两炷香的功夫出生,小的妹妹后出来。 两个孩子在一个肚子里面挤得够呛,出来的时候个头都不怎么大,比寻常孩子瘦弱了不少,不过,接生的产婆说,两个孩子懂事,还好是都不太大,但凡再大一点,母亲就危险得很了。 这场生产快去了她半条命,槐稚躺在床上休养了整整一个月才终于缓过了些劲。 崔景辞几乎是事无巨细地照看着她,连两个孩子都不看了,撇去一旁叫奶娘们带。 头一个月里,槐稚问他要孩子看,他也就给她看一会,看了没多久,就不给看了。 她现下精神不好,医师说要多休息,槐稚若看孩子的时间多了,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就不多了。 槐稚哪里知道崔景辞在想些什么,只在心里面觉得他有毛病,要孩子的是他,孩子生下来了之后,不上心的还是他。 她一直在家里坐着月子,底下的人伺候得精细,就连吃食什么都讲究,待她休养了两三个月,身子就大好了,跟个没事人一样了。 槐稚平日没事的时候,几乎是一直和孩子们待在一起。 男孩叫则徽,女孩叫望嘉。 小男孩养了三个月,很快就养得胖起来了,小女孩却还是那样瘦弱,槐稚心里面有些担心,怕孩子早夭了。 她提心吊胆,格外上心,就连奶都企图给她多喂一些。 医师婆子们都叫她放宽心,但槐稚就是不大安心。 孩子夜里的时候一直叫专门看顾孩子的嬷嬷们领着,夜里头也都睡在一起,槐稚想了想后,则徽叫他和婆子们待一段时日,望嘉睡他们这。 这天晚上到了该睡觉的时候,崔景辞也没见着槐稚把孩子送走,他问槐稚是怎么了? 怎么突然把孩子留在了这里。 槐稚说了自己的担心,她道:“小宝到现在也还是瘦瘦的,我怕怕她出事。” 崔景辞宽慰她说,“你想太多了,医师都说没事。” 他抱过孩子看了看,又问,“怕出事,所以想着一直跟在身边?” 槐稚摇了摇头,她垂着眸说,“我怕她怕她哥。” 崔景辞听到这话之后,沉默了片刻,而后抿了抿唇道:“槐稚,望嘉不是小兔子,则徽也不是小老虎。” 槐稚却在这件事情上格外执拗,她听到他那样说后,哑着嗓子道:“我知道,可我就是担心就睡几天看看先,又不怎么样。” 两人正说着话时,怀中的望嘉突然哭了起来,怎么都哄不住,槐稚算算时候,知道她那是饿了,把孩子抱了回来,转过了身去,给她喂奶。 望嘉胃口倒是好的,吃得啧啧作响,崔景辞靠到了槐稚的肩上,将脑袋枕在那,看着望嘉吃奶。 他就说吧,他的孩子,命真好,怎么吃这么好。 槐稚也懒得管崔景辞了,任由他瞧着,这么久了,要憋死他了。 孩子吃完了奶,好不容易松了嘴,拿开一看,那里红红的一小圈。 崔景辞不满道:“望嘉怎么这么贪吃” 槐稚伸手推开他的脸,将衣服扯了回来,道:“你还和孩子争这些有的没的。” 谁知崔景辞抱着孩子起了身,看样子是要把她抱出去,槐稚喊他,道:“和她哥分开睡!” “知道了。” 崔景辞把孩子给了出去,很快又折返了回来,他看槐稚竟然还在穿衣服,径自将人按到了床上,槐稚的衣衫半露不露,肩头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那片肌肤像雪一样,只是露出一点,却引人无尽遐想。 槐稚这年多没怎么出过门,皮肤是那样的白,生过孩子之后的皮。肉,是那样的丰腴。 那些贪婪的,渴念的,疯狂的,狰狞的欲念,在这一刻从胸口奔涌而出,灼热的气浪在空气中翻涌着,一股暧昧的气氛油然而生。 崔景辞将那最后的遮羞布褪去,叼住了那一口硕果。 他说,“槐稚也赏我点喝吧。” 他分明做着那样下流的事情,然而语气却又是那样的虔诚。 槐稚,赏赐我。 赏赐那个虔诚的信徒吧,将你的圣水,也分一些给那个贪婪的信徒。 槐稚叫他吃得痛了,眉头紧皱着,嗔怪道:“你能不能轻点咬啊。” 他吃得那么凶,比那两个小宝宝凶得多了,恨不得整个塞嘴里。 崔景辞的手按在她的身上,口中含着东西,还在含含糊糊说着,“槐稚,怎么长这么大了,好厉害,好会长啊。” 他是看着她一天天长大的,但是当咬下去,那种感觉才更实在了一点。 槐稚的身子一下子也敏感得不像话,禁不住他言语的挑弄,只能道:“轻点,吃你的吧。” 声音含糊带水,还有几分哀求。 不知过了多久,崔景辞抬起了脑袋,嘴角还沾着些乳白,他最后还是不放心地道:“槐稚,扒开给我看。” 他得确保,槐稚确确实实是好透了才行。 先前婆子检查过她的伤,两个月其实就好得差不多了,但崔景辞还是不大放心。 槐稚抿了抿唇,不肯动,觉得极为羞耻,又怀疑他在满足自己的恶趣味,她羞红了脸,道:“不用看了,早好了。” 早好了,她一直没说而已而且她现在身上湿透了,叫他看去了,又不知说些什么话来打趣她。 崔景辞像是看穿了槐稚心中所想,却仍旧执意道:“不行啊,槐稚,还是看看吧。” 槐稚怎么都不肯,崔景辞只好自己来看了,果然已经溢了出来,都快包不住了,他借着烛光,细细地窥探起了那里的场景,比那些婆子都要认真,槐稚怀疑他是故意的,她忍不住想合上,却已经被崔景辞含住。 槐稚心想,全完了。 果然,那日夜里他就没停过,一次过后还有第二回,明明两边都已经被孩子和他吃过了,可在头脑空白失去意识的那一瞬间,竟还溅出了几滴。 崔景辞眼睛亮了亮,“槐稚,你好厉害,好棒啊。” 槐稚你的身体,你整个人,已经完完全全熟悉我了。 难道你还没发现吗。 她们也在兴奋呢。 她们也好兴奋啊。 槐稚,我也好兴奋。 第65章 槐稚看着他的视线,捂住胸口,骂了一句,“你别瞎想!” 谁知到他脑子里面在想些什么,又在脑补出些什么画面,接下来又会怎么去践行,槐稚同他相处这般久,待他不再掩饰之后,也就彻底看清了这人。 好在,崔景辞尚且有几分人性,不然只怕是真要被弄坏了。 事后槐稚无力地躺在床上,脑袋歪着,旁边还放着两个用过的鱼鳔,整齐地躺在旁边。 崔景辞故意放在她能看到的地方,大抵是想显摆他身体有多强壮。 槐稚想,也算因祸得福,崔景辞从前最喜欢弄在里面,这会怕再有孩子,他是再弄不得了,槐稚看着那两个装得半满的鱼鳔,看得好烦,伸手就给弹到了地上。 * 世上或许真的有一种古怪的缘分在,自打那天把则徽和望嘉分开睡后,望嘉真的越来越胖了,不再像是出生那会,瘦伶伶的一小个。 槐稚想到了什么,没人的时候,看着则徽和望嘉,猝然掉了眼泪。 槐稚本来还怕两个孩子因此而不亲近,不过还好,是她多虑了,白日将他们放在一起,还是那样笑眯眯的相亲相爱。 她将这件事情告诉了崔景辞,崔景辞从一种理性的角度分析,道:“定是那个臭小子晚上睡觉不老实吵着了妹妹。” 槐稚: 崔景辞总是这样,槐稚叫他说的,一下子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崔景辞想,那件事情就是槐稚的心伤,槐稚生了孩子后容易多想,可有些事情决计不能多想,陷入某种自伤情绪,那容易想出了事。 这孩子当初是他死活想要的,但生出来之后,他对他们却又不怎么好。崔景辞陷入了一种极其纠结的心态,既希望两个孩子能够栓住母亲,可是当槐稚对他们太过上心时,他又觉得,他们抢走了槐稚的心神,于是相比于让槐稚亲自照顾,大多时候,他还是更希望那些丫鬟婆子们去照看两个小崽子。 崔景辞当初说,是男是女无所谓,也是真的无所谓,对则徽和望嘉,他谁都没有过分偏爱。 不过,当望嘉和他们睡在一起的时候,他怕孩子半夜醒了吵到槐稚,一听到动静就马上起来去哄。 孩子晚上是最不老实的,偏偏槐稚就要把望嘉带在身边养,生怕弄回她哥那里,就会半道夭折。 崔景辞说可以让他们分开睡,两间屋子,也没必要非挤他们这里,槐稚偏不肯,谁能知道在想些什么。 算了,谁让他当初非要生,能怎么办,也只能顺着了。 由于他哄孩子哄得太快太顺手,槐稚一无所觉,还傻呵呵地同他说,望嘉真是比则徽听话多了,就连晚上睡觉都不会闹呢。 崔景辞扯了扯嘴角,掰着槐稚的脸来看他眼下的青黑,他说,“你看看,我眼睛下面挂着的是什么?” 槐稚看到,登时明白了,她尴尬地笑了笑,顺着亲了亲他,就这样,崔景辞又吭哧吭哧哄孩子了。 槐稚希望崔景辞能够像个正常人一样,他大部分时候也像是个正常人,只是有时候突然露出的那种视线又或许是做的事情,让她能感受到那种强硬的占有欲,槐稚也没说些什么,知道他这个人就是死性不改,就算是有了孩子,也仍旧是那样,她对此,也没什么好说的。 孩子都有了,能说什么。 他顾家,照顾孩子照顾她,除了一点小毛病,哪里还有什么不好,他们这样,也挺恩爱的吧 他怎么也是孩子的爹,凑活过吧。 槐稚身体好了之后,也开始重新操持起了揽椿院大大小小的事,有姚嬷嬷帮着,其实也不怎么费劲,崔景辞说,女主人就是要有女主人的做派,她若什么事都不沾,她自己都不会把自己当女主人的,也就不会对他们的家上心。 他是有自己的一套理。 不过,槐稚埋在照顾孩子和管家上面,就鲜少会再想起别的事了,只是偶尔会想起脑海中的江南。 她还从没去过江南,他们都说江南很漂亮,槐稚友琴曾经和傅平他们坐在一起闲聊,她们问傅平,江南到底是怎么样的,听人说,那里有特别多的水,时常会下雨,小桥流水,炊烟袅袅 其实崔景辞母亲的老家也在南方,他小时候也去过那里,但她从来没有问起他过,她都不敢同崔景辞说起别的地方,只要问起来,他肯定会在心里面觉得,她是想跑到那地方去。 他自负敏锐,能够见微知著,槐稚则觉他那叫脑子有问题,谁能够从好奇江南转而联想到想要逃去江南,只有崔景辞。 这天,槐稚用过午膳,和两个孩子躺在一起小憩,四五个月大的孩子很会闹腾,嘴巴里面咿咿呀呀地叫着,频繁地翻来倒去,好在两个宝宝相处融洽,没人理他们,他们也能够自己玩自己的,不会打到一起,也不会哭,槐稚睡在最外边,就叫他们在里边使劲的翻,也不管。 要是听到他们有要哭的劲头,手熟练地搭在他们的身上,就能安静好一会了。 时间久了,槐稚发现则徽霸道,望嘉听话,他那混蛋小子的霸道劲跟他爹一个死样,时常扒着她不松手,把妹妹挤去一边,人才那么萝卜丁点大,就已经学会争宠了。 他那德行不好,理所当然地被崔景辞嫌弃了,他敢霸道一下,就被崔景辞教训了,教训得多了,就老实了很多。 槐稚正睡得香,迷迷蒙蒙间听到望嘉哭了,槐稚听到哭声,马上激灵了一下,爬起来看,则徽正抱着望嘉的手啃。 槐稚赶紧把望嘉的手拿了出来,打了他屁股两下,“小坏蛋。” 她还装模作样地恐吓他,再敢乱咬,以后就再也不抱他了。 则徽好像听懂了,眨着眼睛,瘪着小嘴,傻呆呆地看着槐稚,也不敢吭声了。 槐稚被吵醒了,继续逗了会孩子陪着他们玩了一会,正这时,木绵从外面进来,对她道:“奶奶,傅家的商船今天到京城了。” 友琴上次给她来了信,说过些时日会和傅家的商船一起往京城来,槐稚知道了之后,马上就叫人帮忙盯着码头那边了。 自从上次分别之后,就已经一年多没见过了,其实槐稚都不抱再见到她的希望了,没想到她还有机会和傅叔他们一块来京城。 槐稚听说他们到了之后就按捺不住了,眼看时候也还早,带着孩子们一块出去了。 崔景辞现下倒不叫人盯着她了,或许也是知道,她有孩子,不会再乱跑了,只是出门的时候,怕出事,也不单单只是跟着木绵,又多了一个会武功的女护卫,还有些丫鬟婆子们要跟上,槐稚拦住了,只带着她们两人出了门。 七月的天,空气十分闷热,旁的地方是干的,码头那里是又闷又湿,像是在一个大蒸笼里面,到了那地界,能看到一些做工的工人,来来往往搬着东西,槐稚一路找着傅家的商船,怀里的两个孩子因为闷热,不堪重负,终于忍不住哭了。 槐稚怀里的望嘉就连哭起来都是嘤嘤嘤的,哭嚷声都十分惹人怜爱,则徽在木绵那里鬼哭狼嚎地乱叫,槐稚有些嫌弃他。 或许是崔则徽的哭声太过嘹亮,吸引了人的注意,槐稚听到远远有人喊她,“槐稚!!” 是友琴的声音! 即便她们那么久没有再见,可是再一次听到她喊她,她还是第一时间认了出来。 槐稚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正见友琴和傅平朝着她挥手。 槐稚抱着孩子疾步朝着他们的方向走去。 三人打了个照面,这里太热了,他们往附近的茶楼去了。 友琴看到她怀里面的孩子,问道:“望嘉和则徽?” 槐稚把孩子给她抱,还说,“你瞧,望嘉可听话了呢。” 她又见傅平好奇地盯着则徽瞧,便把则徽给他抱,她说,“傅兄,这趟多谢你了。” 她真的得谢谢他,即便说当初没跑成,但是还是得特别谢谢他,有了他们傅家人的帮忙,友琴在杭州府,一个人也不孤单了,如今回来京城,也方便了许多。 “有什么好谢的,你老是这样说客气话。”傅平见她把孩子递过来,马上摆手,道:“我我身上脏得很,而且不会抱孩子。” 槐稚笑笑,说,“不脏,他才是最不干净的呢,整天地上滚来滚去,你不嫌他就好,就放心抱吧。” 傅平抱了一下则徽,他大老粗惯了,还没抱过这样小的孩子,一时之间有些手足无措,则徽虽然人很蛮横,但也皮实耐造,饶是傅平抱得不怎么顺手,他也没哭过闹过。 一行人总算是到了茶楼里头,屋子里面就凉快多了。 友琴很喜欢望嘉,抱着孩子逗了一路,到了厢房里面也不愿意撒手,她逗了好一会孩子,不知怎么地,突然抬头看了下槐稚,“这两个孩子,当初费了不少力才生下的吧。” 崔景辞个头比她高出那样多,这一下子还生两个,想也知道多不好受。 “早都过去了,熬过去,就都好了。” 槐稚听她说起这个,只是笑着打了个岔,随口就扯了过去。 虽然从前在信件上友琴告诉过她后来发生的事情,但槐稚还是想从她嘴里边再过一遍,友琴便将这一年多发生的那些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告诉了槐稚,槐稚听得津津有味。 她不停地说,好,真好,真真好,跟个捧哏似的,说书人最爱的就是她这样的人了。 傅平就听着她们说话,从始至终都没怎么插嘴,只是悄悄地看了槐稚几眼。 上次分别的情形,现在回想起来也还有些恐怖,傅平这一年多里,其实时常会想起槐稚,想起那天她回去之后,到底会是什么情形,他其实有些害怕,怕她会被她的丈夫打,不过现在这样看来,她过得其实也还不错,他的担心,好像有些多余了。 槐稚束着妇人发髻,就连头上的发簪都是那样名贵奢华,虽然低调,但傅平和他父亲平日走南闯北,也见过不少的稀罕物,还是一眼能够看出其中精贵,她好像比一年之前见的时候,丰润了一些,一颦一笑之间,更多了些媚态。 她有两个孩子,两个孩子都很可爱聪明,她看起来,很幸福。 几人也没提起从前的事,现下是高兴的时候,没必要去提那些不痛快,而且,他们又不是没有眼睛,她那过得好不好,光是看也都能看出来。 槐稚问道:“你们这回来京城是做生意吗?大概什么时候再走呢?傅叔呢,可还好?” 傅平终于插了话,他说,“爹中了暑病,这会躺在房里面休息呢,就没下来见你,不出意外的话,大概待一两月吧。” 槐稚听说傅叔病了,马上道:“你代我给他问声好,你们这回在京城若有什么地方要帮的,一定要来找我。” 傅平嘴笨,最后只是低着头说好,他将孩子还给了槐稚,又道:“你们说些话吧,我去外边等着。” 傅平离开了,这里只剩下了她们两人。 他走后,友琴看向槐稚的表情,带了些许的怜惜,问道:“真的还好吗?” 其实也没什么好问的,孩子也都有了,好不好的,还能怎么样。 而且,如果不好,应该也不会有孩子。 看槐稚疼孩子的样子,也不会不好吧。 槐稚听到友琴的话后,脸上表情也愣了一下,笑就那样僵在了嘴角,不知过了多久,她低下了脑袋,说,“挺好的,都挺好的。” 她不知自己想要什么,只是想,现在这样,是挺好了。 友琴手指曲起,蹭了蹭望嘉的小脸,她的眼底浮现起了一片无法言说的心疼,她说,“他还是那样吗?那次回去之后,你们怎么了吗?” 槐稚知道她在问谁,知道她在问那个曾经让她恐惧胆颤的人,想起那次逃跑被抓之后的事,槐稚呼吸变得急促了几分,怀里的则徽扯着她的领子,让她更有几分窒息。 不要离开他。 她说,永远不会离开他。 那不都是自己选的吗。 槐稚不知怎么的,声音带了几分哭腔,她说,“真挺好。” 友琴听到她的话后,沉默了许久许久,两人最后也没再继续就这个话题说下去了,望嘉突然哭起来了,槐稚知道她是饿了,从她那里换过孩子,喂了几口奶。 槐稚同他们见了面后,话都已经说了快一个时辰了,却还是不肯回去,她又去了他们的商船上坐了坐,一起用了个早的晚膳,夏日白昼长,眼看天没黑,槐稚一时之间忘形,就连到了崔景辞下值归家的时辰都忘了。 眼看天黑了,槐稚才想到,糟了,得回家去了。 槐稚匆匆忙忙赶回了家,却发现崔景辞已经在屋子里面坐着了。 他坐在那里一个人用晚膳,没有等她。 崔景辞安安静静的,听到她回来的动静,抬眼看了她一眼,那张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十分淡漠。 槐稚也不知他是在想些什么,但在赶回来的路上早就已经想好了说辞,见此情形反倒先发制人,倒打一耙,她问道:“我就出去一趟,回来得晚了一些,你怎么不等我一起用晚膳呢?” 崔景辞闻此放下筷著,嘴角反倒牵起了个笑,他看着槐稚淡淡道:“槐稚不是应该已经在外面吃过了吗?” 是吃过了吧?崔景辞走近,俯身闻了闻她身上的味道,那些不属于她的味道十分明显。 他肯定道:“这么晚回来,不是已经和别人在一起吃过了吗?” 她不是都已经带着孩子自己在外面吃过了吗,她不是玩得高兴,忘记自己家里还有个丈夫吗,她怎么还问,他不等她呢?她在外面都吃过饭了,见着了想见的人,看着他,难道还能吃得下去饭吗。 槐稚听到了他的话后一时之间愣在了原地,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不知道他是不是知道她今日出门见了谁。 崔景辞没有继续多问什么,只是抱过了则徽,他看了一眼孩子,又看了一眼槐稚,最后没说什么,带着孩子去净身了。 她哑着嗓子问,“这么早洗做什么。” 崔景辞意有所指道:“跟着你在外面跑了半天,出了那么多的汗,也脏了吧。” 他甚至都没问她去了哪里,干了什么这么晚才回来,他就这样抱着则徽走了。 槐稚的手忍不住紧了紧,怀里面的望嘉疼了,呜咽了两声。 槐稚忙松了力,她蹭着望嘉的脸,哄了好一会。 “不怕,不怕娘在。” * 崔景辞这日夜里到最后也没问起槐稚下午那会到底是去了哪里,看起来像是不太在意,他既不问,那槐稚自也不会主动去说,这件事情反正就这样过去了。 她不过去见了一面朋友,难道这样也不行吗?他没必要这个样子吧。 他们谁都没和谁说话,槐稚抱着孩子玩了会。 到了夜里,槐稚说则徽今夜哭得厉害,就去陪他睡了,没再回房,只留下望嘉在房里。 崔景辞也没有强硬逼迫她留下。 今日见了从外地来的朋友,不想和他睡就不和他睡吧,他还能怎么着她不成?逼她,又该说他在吓唬她,又说他要强迫她,又说自己不高兴不舒服。 崔景辞和望嘉在一起,望嘉躺在床上,眨着大眼,没有睡意,她和槐稚生得很像,两个人的眼睛都很大,他躺在旁边,看着望嘉,同她说话,但看起来更像是自言自语。 “你娘今日都和他们说了些什么,有没有说我坏话?” “今个儿你哥被脏东西抱了,你有没有被人抱过?” “你娘为什么又不愿意和我睡觉?是不是有别的人又在外边勾引她?” “我早该杀了他们的,真的,在他们骗走你娘的时候,我就该杀了他们。” “你们两个小崽子都没有用,没有一点用,吃你娘的奶,结果连娘都栓不住” 崔景辞不能够明白,槐稚到底是想要什么,明明孩子都有了,明明都说过不会离开他,可为什么还要让他总陷入那样的惊心胆战呢。 傅家的人来了京城和她有什么关系,一落地就屁颠屁颠去看,看友琴也就算了,为什么连傅平也要一直跟着他们? 崔景辞又抱起了望嘉,企图和她建立起世上最牢固的父女之情,没关系的,没关系,只要则徽和望嘉认他这个爹,槐稚就会心甘情愿地留在他身边。 为了孩子,她不敢走的,明明是她该求着留在他的身边。 那日夜里崔景辞睡得并不怎么好,不知为何,竟做了一场噩梦,梦到槐稚跟别的人好上了。 她像是崔林志那样,像他抛弃了他母亲那样,她抛弃了他,只剩下了他和孩子相依为命。 望嘉夜里突然哭了起来,吵醒了崔景辞,他猛地醒来,一时之间分不清今夕何年,看着旁边空荡荡的床,除了小望嘉外空无一人。 他的妻子呢? 过了许久,他才想起槐稚在另一间房里,他抱着望嘉去找了她,屋子里面黑漆漆一片,只有窗边渗进了些月光,崔景辞借着那朦胧的月光看清了侧躺在床上的人,走近了才发现她的衣衫敞开着,模糊看着像是在给孩子喂奶。 槐稚困得厉害,则徽自己在那里嘬奶。 夜里突然涨了奶,又困又难受。 本来想着这夜这样撑过去,刚巧则徽饿了,她就掏出来叫他啃了。 夜里突然涨了奶,以前也是常有的,不过,那是头几个月里,频繁的涨,后来崔景辞从嬷嬷那里学了怎么通奶,便一直都是叫他帮着按揉胸上穴位。 现下月份大了,只是极偶尔才涨一下,今夜不知怎么搞的,又涨起来了。 但她和崔景辞闹了些别扭,甚至都分了床睡,槐稚自然不会捧着堵胀的奶去找他,也懒得下床叫人。 自己憋过去就好了。 她初为人母,生了孩子后也一直叫人好生照料,尚不知堵奶凶险,若这处理不好了,就不单单只是疼,夜里发了高热那甚至都不算是严重的。 则徽吃不动了,松开了嘴,槐稚正想整理衣衫,听到了一阵窸窣的动静,抬头去看,发现崔景辞正抱着孩子站在床边,槐稚起先是叫他吓了一跳,不明白他大半夜不睡觉抱着孩子过来吓她干嘛,但难受得慌,都没功夫理会他。 她敛了衣衫,有些疼,忍不住发出了难忍的“嘶”声,想了想后,她还是主动问道:“你不睡觉,过来干什么?” 崔景辞抱着望嘉说,“她想要你,吵得很。” “哦”槐稚撑起了身,说,“把孩子给我吧。” 崔景辞把孩子递给了她,槐稚抱过孩子看了几下,发现望嘉闭着眼睛睡着,她说,“这不是睡着吗?” 崔景辞说,“刚才在吵。” 槐稚见他来了,道:“我堵奶了,你给我按按吧。” 他以前不一直都这样吗,后来装了段时日,这会装不下去了而已,一件小事,也没必要一直冷着给自己找罪受,人都来了,还别扭着那口气干嘛呢,白叫自己不痛快。 崔景辞听后,声音有些冷有些沉,他问,“我不来呢,你就打算一直疼着?” 槐稚抿唇,道:“别说了,疼死了。” 她的声音里面带着些痛意,听起来确实是疼极了。 两个孩子被挪到了里边,崔景辞点了盏灯,坐到了她的身边伸手帮她通奶,他顺着那些穴位精准地按揉,大掌覆盖在那片柔白上,有经验地按着,他人聪明学什么都快,力气大,指法也精确,做这种事情最合适不过,槐稚躺在床上,轻咬着唇瓣,有时候疼,有时候舒服,脸上表情也跟着一起变化,按到舒服的地方,时而露出舒服的喟叹。 这种时候都已袒胸露乳,那最不该看的地方也都展露在他的眼前,她又有什么好去掩藏自己的舒服。 那双大掌带给她舒适,驱散痛苦,槐稚甚至眷恋他的触碰。 崔景辞声音听着还是有些冷,不明显,听在槐稚的耳中只是没有什么情绪,他说,“堵成这样了还打算硬抗,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容易出事。” 都那么疼了,为什么还不来找他呢。 若不是他半夜惊醒,她就打算忍那么一夜?他今日凶她了?她不敢来找他? 他也没对她说过一句重话吧。 而且,明明是她先去见那些人,明明知道他不喜欢,还要去见。 槐稚不想回答,因为那些话听在她的耳朵里面像是训斥,更像他在没事找事,她微微撇开了脑袋到一旁,还在蛮横的对峙。 崔景辞看她这幅样子更来了些气。 那没有棱角的柔软,充斥着他的掌心,像水一样化开,脾气又为什么那么倔。 但他也没有去和槐稚争那些有的没的,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我也没有不让你们见面,友琴他们既然来了京城,你作为东道主,怎么不邀他们上门坐坐呢?” 槐稚听到这话之后马上看向了崔景辞,眼中带着些错愕。 他果然是都知道了。 但旋即又自嘲地笑了笑,他那样子,怎么可能不知道。 她眉心轻蹙,道:“他们是来做生意的,忙得很,不来了。” 不来了?是怕他伤着他们吧,再说了,若是能见得人,凭什么不敢来。 当初情景历历在目,槐稚挡在那个男人面前,为他挡他的箭,还同那个男人说他在家打她,这过去了一年多,难道他就都不记得了吗? 崔景辞面上却是笑了笑,诚恳道:“槐稚的朋友们,我自不会伤他们,你难不成还怕我做些什么不成?只要槐稚不做对不起我的事,我也不会做让槐稚难受的事。” 槐稚,明明我只想让你舒服。 你看,你在我的掌下,明明是那样欢愉,除了我以外,你难道还能从别人那里得到这样的欢愉吗? 为何你就不能够明白我的良苦用心,为何就不能明白我每日所要忍受那般苦楚,为何你要看我为你吃醋发狂,却还那样避而不见。 崔景辞想到了那个梦,有些难忍,他看着槐稚皱眉看他,手上仍在兢兢业业为她通着奶,可竟然从眼角滚下了一滴泪。 他说,“你为什么要抛弃我呢?为什么你也要,抛弃我?” 他们是夫妻啊,她是他的妻子啊,她为什么要那样抛弃他,当初又为什么要和别人一起逃走呢?她是不是还想跑,她心里面其实一直都想跑,对不对,不是有孩子了吗,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啊,明明已经有了两条拴在她脖子上的绳子,她为什么还要让他这样惶恐不安呢。 他真希望槐稚能够没有那么好,她恶毒一些,自私一些,贪婪一些,这样的话,槐稚就再也交不到朋友了,这样的话,槐稚只会依赖他了,她要钱也好,要珠宝要衣服,他都给她,只要她别离开他,他的命栓她手上都行。她为什么要那么好,她就不能是个恶女人吗,都怪槐稚,都怪槐稚干嘛那么好。 槐稚本来就觉得崔景辞方才说那些话怪怪的,不知他今夜又是怎么了,只想他大抵是又犯了那些旧病。 槐稚说,“我没有要抛弃你啊,只是见了个朋友而已,你干嘛要这样。” 搞不懂他,为什么要哭,什么时候又这么爱哭了。 崔景辞想说,骗子。 因为你是骗子啊。 当初你装模作样那样爱我,到头来却是给我留下了一封威胁的信,那个剑穗和平安符本该是他捧在心上的礼物,她却以一己之力让它们成了他的噩梦,埋藏在最深的地方,不见天日。 为什么会那样?槐稚,因为当初的那副场景我根本就不愿意也不敢再去回忆。 可是你居然这样明目张胆的和他们见面。 你给我留下了那样一场噩梦,在梦里面又一次抛弃我,结果到头来竟然是说,我没有抛弃你啊。 骗子。 骗子。 因为怨恨,崔景辞嘴角瘪着,眼睛有些发红,昏黑的烛光下,他的墨发尽数披在身上,如同一个哀怨的鬼魅。 第66章 他手上的动作快了些,槐稚嘴唇张合,本想说些什么,然而忽地,那堵胀的奶终于通了,奶水淅淅沥沥溅了出来,还不待她反应过来,他已经俯下了身去接。 她再也忍受不住,从喉咙中发出了一声舒服的轻叹。 可笑崔景辞这人,一边吃着她的奶,一边还要在心里面不停地骂她是个骗子,泪痕还挂在脸上呢。 怎么这样难受呢,搞不懂他,槐稚见他癫了,也没说话,任由他吃,甚至习惯性地抚了抚他的背,以示安抚,宽慰。 当了母亲的人,习惯用这样的动作安抚孩子。 待吃干净了溅出来的奶,崔景辞却还舍不得抬头,他靠在了槐稚的胸口。 明明那么大一个人,还要搞得跟孩子一样。 槐稚也任由他靠着了,手还是不放心地拍了两下背,却不知怎么地,越是这样,越觉他的脊背僵直。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他说,“对不起,做了噩梦,梦里槐稚不要我了。” 不可以,不可以再闹得那样难看,他受不了槐稚对他的冷淡,真的受不了。 槐稚觉得就离谱,她摸了摸他的脸,擦着他的泪,“一个梦而已啊,大半夜的弄成这样,又在那哭些什么呢?” 槐稚总是这样,把别人搞成了这幅样子,又不咸不淡地来了这样一句话。 崔景辞没有说话,只是伏在她的身前,紧紧地依偎着她。 他说,“槐稚,你和他们见面,没关系,我真的很欢迎他们,如果在京城哪里有不方便的话,告诉我。” 槐稚听他这样说,不似虚言,夜晚总是容易让人变得多思柔情,于是这场莫名其妙的争端最后还是轻拿轻放。 她摸了摸他的脑袋,说,“知道了。” 崔景辞仰头看向槐稚,说,“槐稚的朋友来了,什么时候有空,可以让他们到我们府上坐坐。” 崔景辞说这话时,没什么表情,就像是寻常的闲话罢了。 槐稚见他不依不饶,随口应付道:“知道了,有空再来坐坐,他们也都忙。” 崔景辞没再纠缠,“嗯”了一声,也没再开口了。 * 崔景辞那日夜里既那样说了,槐稚就姑且将他的话做了真,他反正说不在意,那她也没必要不好意思,友琴好不容易来趟京城,她好不容易才见上一回,自是要多相处往来的。 至于傅平,除了第一日见过一面之后,之后也没再怎么来往过,他爹中了暑,那他要帮着去操持那些事。 再说傅平她是断断不敢带回家的,友琴就不一样了,若是闲时没事,她就趁着崔景辞上值不在家的功夫带她回家去。 友琴问槐稚,“他不会生气吧。” 槐稚说,“管他那么多。” 他那天夜里自己说的话,若这也不认,他自己也没脸。 只不过最近正逢半年盘账,而且不知哪里多出了一堆琐事绊住了槐稚的手脚,她又开始忙得焦头烂额,同友琴见面的机会也并不算多,崔景辞见此装模作样道:“槐稚,家里面的事情,你不用操心,你就放心地去见你的朋友们吧。” 槐稚手上正忙着事呢,把两个孩子往他身上一丢,顺道提醒他,“如今妹妹的身子也好了些,往后哥哥得和我们一块睡了,总不能厚此薄彼了。” 一个都够烦人了,怎么还来一个呢,但槐稚这样说,那他就要开始装起贤夫良父了。 他说,“也行吧。” 崔景辞在贵妃榻上半倚着,两个孩子在他身前并排躺着,槐稚坐在一旁的桌子上好像还在算账。 她的脑子本就不大灵光,他随便给她使了点小绊子,就将她在这件事情上绊得脱不开身了。 崔景辞逗着两个孩子,望嘉和他很亲,因为晚上醒过来的时候,大多时候都是叫他哄着的,她哇哇哇地叫着,翻个身到崔景辞的跟前,伸出手想抓着他。 崔景辞将她抱了起来,举高高逗了一下,逗得她咯咯直笑,则徽也在那伸手,崔景辞便轮番地逗他们。 给两个孩子逗美了,安安生生地躺在他的身上。 槐稚见他们那安生了好一会,一抬头,看到两个孩子安静地趴在他的肩头,崔景辞就叫他们那样躺着,左边一个,右边一个,低着头,温柔地看着他们。 烛火微动,将他那硬朗凌冽的眉眼都衬出了几分柔和,他看着孩子们,目光缱绻温柔,而那两个孩子,显然也十分依赖眼前的父亲,正是闹腾的月份,竟能这样安静地趴在父亲的胸膛上。 见此情形,槐稚心下也微微意动。 她同一些妇人们往来,听她们谈起自己的孩子和丈夫,一说孩子闹腾,二说丈夫不管,什么事情都丢给主母,槐稚想,别的不说,崔景辞对孩子至少是真的上心。 有这样的父亲,也挺好的。 槐稚重新低下了头去看账,崔景辞幽幽地抬眼看向了她。 喜欢吗? 他这样的话,她会喜欢吗。 丈夫孩子都陪着她,这样子,她难道还不会有所动容吗。 崔景辞抚着孩子们的背,视线却一直落在槐稚的身上,他哼唱起了小时候母亲会唱的童谣,二十多年过去了,记忆里面的童谣早就记不太清,只剩下了一些模糊回忆,那还是他重新学的呢。 “摇呀摇,摇橹轻, 河边晚风杨柳清。 乌篷一点烟波里, 阿囡梦到小点心。” 他的嗓音低磁,唱起这些歌来带着些说不出的感觉,若是旁人听来会觉惊骇,不会想到崔景辞在家是这幅样子,不过槐稚也不惊奇了,崔景辞很会哄孩子,比她还会哄一点,只要他想哄。 槐稚问,“这童谣我都没怎么听过,是母亲老家那边的吗?” 崔景辞道:“应当是吧,小的时候好似总听她唱。” 槐稚将这童谣记在心底,想着以后唱给孩子们听。 * 在七月二十那天,又逢梁家老夫人诞辰。 先前出过那些事情,槐稚本来还在想诞辰要不要去,她正在想着,崔景辞却主动说要上门。 槐稚发现,他近来和梁家的关系还算不错。 先前查军饷的时候,好像就经常在一起,这段时间尤甚。 槐稚是不怎么想去的,但崔景辞大概要去走动联络感情,那她也得跟着去。 马车上,槐稚随口问了一句,“最近怎么和梁家走这么近了?是公务上有往来?” 就是觉得,突然近得厉害,从前的时候虽有往来,但也没这么频繁,甚至前两年同样的诞辰,崔景辞就连去都懒得去,而且梁祈声那个人,他不是讨厌得很吗,槐稚有些搞不明白。 崔景辞正逗着怀里的孩子,手指蹭着孩子的脸,听到了槐稚的话后,他轻笑了一声,道:“槐稚很关心吗?” 槐稚分明一点都不关心他的公务,这会突然问起了梁家的事,怪了,她是在关心谁啊? 槐稚听他这样问,马上道:“我就随口问问而已啊,前年的时候你都懒得去这种场面。” 崔景辞也没继续就此纠缠,对槐稚解释道:“我们和梁家暂时结盟了呢,前段时日,梁祈声还出了个阴招,我们一起抓了个政敌下马。” 槐稚从他口中听到梁祈声的名字,忍不住呼吸一窒,许是从前他的行径叫人落了些阴影。 崔景辞让孩子玩着自己的手指,视线落在槐稚的身上,他淡笑道:“槐稚还记得宫里面的那个老祖宗吗?就是陪着陛下历经两朝的掌印太监。” 槐稚说,“是他?” 崔景辞点了点头,是他呢。 杜养和高鄂为伍,两人自从皇帝登基之后就嚣张了好些年,众所周知,他们同太皇太后的关系亲近,众所又周知,太皇太后不喜欢梁太后,如此一来,崔家和梁家联手就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 太监是小,可司礼监不小啊,将这杜养拉下马,不管谁顶上去,都能叫太皇太后和高鄂元气大伤。 杜养前些时日玩弄了一个几岁的小男宠,男宠死后,尸体被人丢在了外面,梁祈声借这具尸体起了场风波,攻讦杜养此人品行不端。 真要说起,这也就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事,不过私德有亏罢了,这大黎做官之人,有哪些能是堂堂正正正大光明的。 但这中间又有几道分野,有些心思纯善之人认为杜养玩弄幼男,实在是丧尽天良,一些杜养之流又会认为,人之常情,而又钱货两讫,小男孩不算人,算物,杜养玩弄自己的物件,没什么好指摘的地方,而其中又有折中之人,认为杜养有不对之处,但也罪不至死。的 起先这件事情压根就掀不起什么风浪,杜养稍稍施些力,就能让那男孩死得悄无声息,可坏就坏在,那尸体是被人丢进了国子监里,国子监那是什么地方啊,尚未入朝为官之人,尚有几分人情,读圣人书听圣人言的人,哪个人能看得惯这种事呢。 国子监几百学生联合上书,攻讦杜养之行。 这场风波好不容易叫杜养他们平定了下来之后,那些言官们也开始大规模地讨伐起了他。 言官们呈奏的东西,便严重得多,甚至扯起了小皇帝刚登基时,有人私下戏言,知掌印而不天子,跪掌印,顺带跪天子 这一切的计划背后是谁在操控,大家心里面都有数,那些言官们是谁的人,谁又能发动他们,心知肚明,甚至那些弹劾杜养的奏疏接二连三地发出,杜养也一清二楚,毕竟奏疏在呈到皇帝面前,要先过司礼监。 可是,那又能怎么办呢,若对奏章动手,罪加一等。 杜养没有坐以待毙,想要予以回击,可是一切都已经晚了,曾经他说过的话成了他最后的催命符。 有人抓到他曾在一次醉酒之后说过,陛下是我亲自照看大的孩子。 这话已不是以下犯上,而是越俎代庖了去。 言官之间相互倾轧早是本朝流行的手段,可偏偏行之有效,乾熙帝对杜养起了疑心,才是他的死因。 杜养就这样死在了这场滔天的声讨中,斩于午门,也算是死得其所,不枉造了这场势。 崔景辞连连叹气,道:“好可怜的孩子,才那么点大,就被他弄死了,死了后尸体还要被那么多人围观,没个安生,当初我说过此行太过没有人情,但梁祈声却执意那样去做,只是为了造个势,不过,事情结束后,我便让人去为他超度,还特意替他下了葬。” 槐稚听到崔景辞的话后,只是将手上的则徽抱得更紧了些,做了母亲,听到这种事情,心里面实在是堵得厉害,她末了只是硬扯出了个笑,如他所愿,道:“那你还真挺善良。” 两人到了梁家的时候还算是早,他们抱着孩子叫人迎去了堂屋那里。 看到他们夫妇二人入场,大家十分热情,先前梁祈声犯过事,不过,大概也就是年轻时不懂事,现在他们两个孩子都有了,也没必要扯那些陈年旧事,看到槐稚他们,也都心照不宣地没去提起那事。 梁老夫人喜爱孩子,看着他们的那两个孩子逗了好久,口中还不停地说着,“好,真好,儿子像爹,女儿像娘,怎么这么会生呢。” 崔景辞眉眼弯曲,笑着说,“是这样嘛,槐稚会生。” 槐稚会生,会生养,槐稚就是天生做母亲的料,做他孩子母亲的料。 崔景辞抱着孩子,动作十分熟练,他们打趣槐稚,说她有福气得很。 槐稚明白什么意思,他们是又在那夸崔景辞顾家会看孩子。 搞不懂,孩子又不是她非要生的,崔景辞抱着自己的孩子哄着自己的孩子,怎么就成了她有福气呢?俩孩子她分明也抱着一个,怎么不说崔景辞有福气呢。 槐稚也学会两面三刀了,心里面嘟嘟囔囔,面上却是笑笑而过,她说,“是呢,有悬霜,是我的福气。” 梁祈声坐在一旁,看着那两人,脸上没什么表情,趁着停话的空档,他起身走到了崔景辞面前,弯腰笑道:“好可爱啊,女孩叫望嘉是吗?悬霜兄,我能抱抱看吗?” 崔景辞看了一眼梁祈声,毫不避讳地侧开了身,他淡笑着拒绝了,道:“望嘉怕生。” “哦,好吧”梁祈声觉得可惜,面上露出几分惋惜,但也没再继续。 怕他是又想寻事,他父亲上来打起了圆场,喊他去了别处做事,梁祈声便也离开了这处。 梁祈声离开之后,崔景辞抬眼,往槐稚的方向看了一眼。 槐稚知道他是什么意思,错开了眼,懒得理。 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从那次梁祈声出现在崔家之后,她和他甚至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如此之久的事情,到了现在还在那里暗戳戳地盯着,再说了,好像今天是他自己非要来的,她起先都不想出门。 槐稚中途和崔景辞分开了,她让崔景辞把孩子给木绵,崔景辞道:“跟着我也没事。” 槐稚道:“你少不得要应酬,身上沾了酒水,熏着了孩子怎么办,你先给我。” “好。”崔景辞叮嘱她道:“你莫要沾了酒。” 槐稚重新来了两年前到过的地方,仅此短短两年,竟有一种物是人非之感,怎么感觉,什么都变了。 槐稚没再坐在角落的位置,就坐在梁夫人的身边,她而今是诰命夫人,崔景辞又深受皇帝器重,先前有些人往崔家跑过,槐稚同人相熟,也都有说有笑。 而且,如今再玩起飞花令来,她竟是没沾过酒。 当然不是说她有多厉害,她现在能答上两轮了,剩下的答不上了,却没有人会罚她喝酒,都说她回去还要喂养孩子,就先算了。 槐稚也没客气,这就躲了酒。 中途的时候,两个孩子哭得厉害,槐稚知道他们是饿了,就抱着孩子去了静室那边喂奶。 崔景辞在男客席那边,一直盯着梁祈声,有过前车之鉴,再有这种事情,他盯他很紧,见他没了身影,便让人去了女客席那边,却听人说,槐稚带着两个孩子去了静室那边。 崔景辞脸色有些沉了下去,马上借口起身解手,离开了此处。 他往静室的方向去,问了下人槐稚的去处,直接寻了过去,那是独一间的静室,方便她在那喂奶,只是才到那里,正碰到梁祈声往里边出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崔景辞的脸色已经极其难看,梁祈声见到崔景辞,也有意外,马上解释道:“诶,悬霜兄,你怎么在这呢?我不知嫂嫂在这里面,一不小心走错了,哦哦,您别着急上火,没进去呢,有人拦着的呀” 梁祈声生怕把人惹急了动手,说完这话,不待他反应过来就已经溜之大吉。 崔景辞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指骨捏得作响,收回了视线,往屋里面去。 槐稚刚给则徽喂完奶,这会正给望嘉喂着,听到外头门开的动静,吓了一大跳,转过身去,看向屏风外,忙问,“是谁?” 他们怎么放人进来了呢。 那人没有回话,槐稚唇瓣紧抿,刚要重新去穿衣裳,很快却又认出了来人,隔着屏风,看那人越走越近,身形颀长,明显是崔景辞。 待他走到了她的面前,槐稚果然没有认错。 槐稚皱了下眉,问道:“你怎么突然过来了?叫你怎么不吭声呢。” 走路没声,喊他也不应,不知道是想干什么。 崔景辞反问道:“你出来干什么。” 槐稚听他语气有些兴师问罪,简直有些莫名其妙,她道:“孩子饿了啊,哭个没完,没看望嘉正吃着呢?” 崔景辞却仍是看着她不依不饶问道:“你方才和谁见面了吗。” 为什么那么凑巧。 为什么梁祈声刚好从这院子里面出来,他们真的没有见面吗?槐稚是不是又在那里求别人帮她隐瞒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是不是让木绵说,没有人来过? 槐稚眉心拧成了一团。 又在那犯些什么病,她从始至终都是一个人在这喂奶,招谁惹谁了啊,再说了,外面守着木绵和护卫,真有人进来了,她们难道不知道吗。 搞不懂。 “你话说明白了。”槐稚道:“你这样说,我不懂。” “是吗?”崔景辞道:“我刚才怎么看梁祈声从这出去了呢。” 槐稚算是彻底明白过来了。 她看向崔景辞,眼神带了几分不可置信,她说,“我难道还会这样和他见面吗?崔景辞,这样子,我和他见面?” 崔景辞没有说话了,却是突然凑近了她,他把孩子抱开放到了一旁,在她的身上闻了闻,脸,眼睛,鼻子,嘴巴,脖颈,袒露的胸口,他捏着她的嘴,说,“张开。” 槐稚伸手打了他一巴掌。 她气得眼睛通红。 崔景辞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错,他检查一下妻子的身上有没有恶心脏男人的味道,难道也叫有错吗? 他被打偏了脸,却还是在那歪七扭八的自圆其说,他回过头来,看着槐稚,道:“当初你和他也是这样,在家里面私自见了一面,然后就和我说要和离了。槐稚,难道不是你先做过太多次背叛我的事,我才会这样疑神疑鬼吗?难道不是因为你,一直没有说过爱我,我才会这样吗,你把我害成了这幅样子,又反倒怪我不信任你,槐稚,你到底想我怎么办。” “这么久了,那些人仍旧是那样阴魂不散,一个两个的,都不想我们好过,而槐稚你呢,我们成婚也有两三年了,你竟然连一声爱我都没有说过,分明是你一点安全感都没有给过我啊,分明是你让我觉得你随时都会离开,我做梦都梦到你要抛弃我,你怎么能让我成了这样,然后还是那样一点都不在意,我就是检查一下你,你都这样恼怒。” 要是她能像他一样管住自己,他又何至于此呢。 管也管不住,查一下又不高兴。 望嘉没吃饱奶就被爹抱走了,在一旁哭得有些厉害,则徽感受到了妹妹的难过,转身到了她的旁边,伸出小手碰碰她。 槐稚看着崔景辞,看着他质问于她,这一刻,那些怨恨愤怒什么的,一股脑冲上了头,然而看着他那副无理取闹的样子,忽地又觉得有点可怜了。 槐稚说,“你有病吗。” 她不是在骂崔景辞,她是真的觉得,他口中的爱到了一种病态的地步,因为一点捕风捉影的事,折磨自己,折磨别人。 可好像没办法,他需要那样热烈的情感以做回应,偏偏碰到了她这样的人。 崔景辞笑说,“我没有病啊,我只是太爱槐稚了而已。” 差不多得了,真的。 槐稚听到这话,竟是笑了笑,她也挺过分的,对,就如崔景辞所说,她也挺过分的吧,如果这样子和疯子过一辈子,那也太累了。 她甚至觉得和他争辩都没意思,又无趣又累。 槐稚眼中却忍不住落下眼泪,扑簌扑簌地掉,砸得身上湿乎乎的。 他说得其实也没错,干嘛啊,既然都说好好过,干嘛不愿意说爱他。 他不是她的丈夫吗?看他一日病得比一日厉害,除了怨恨,真的就没有一点心疼吗。 槐稚其实直到现在都不确定,崔景辞说爱她,是真的在爱她,还是他已经习惯了的欺骗,又还是说用来控制她的手段,因为那些欺骗,以至于甜言蜜语,在他的嘴巴里面都变得没有分量了,而他对她的各种控制,她已经早早领教过了。 槐稚听着望嘉的哭声,仍觉心痛,明明他们都有孩子了,为什么还要这么折磨。 槐稚为显郑重,将衣衫草草揽了起来,遮住了那裸露的胸口。 她忽地捧上了崔景辞那张凉薄的脸,看着他不明所以的眼睛,认真地说,“那好,我和你说对不起,成婚这么久,没有说过爱你,我很抱歉。” 没有人爱他,她应该早一点说爱他,不是吗? 因为总是不愿意去说爱他,所以让他感到这样的恐慌,那槐稚也觉得,自己确实挺过分的。 槐稚虽不明白爱到底是什么,好像没人告诉过她爱这种东西。可是,崔景辞对她除了控制欲占有欲外,也是真的很好,为了这么些好,她为什么不能让一点步呢。 又不会死。 方才他让她张口,她打了他,可是现在,换她捏着他的脸,她主动打开了自己的嘴巴,甚至伸出了一点嫣红的舌头,她看着他,认真地说,“你想要检查,这里有别人的味道吗?” 崔景辞或许也没料到槐稚会是这样,又或许是被她方才的话,说得愣住了,一下竟也不知该去作何反应。 她没有生气,没有愤怒,那双眼中,甚至真的有几分愧疚。 她伸出了舌头,主动去舔崔景辞的唇瓣,主动撬开他的嘴巴,崔景辞没有反应,或许说,甚至都不知该怎么去反应了,平日主动的人,生涩地像是一个傻子,槐稚和他在一起这么久,多少学到了一些他的本领。 她主动去缠绕他,像是他曾经爱她那样,想要和他难舍难分。 崔景辞反应过后,刚想按着她的脑袋加深这个求之不得的吻,她却已经离开了,他还来不及失望,就听槐稚又认认真真地说道:“我爱你。” 我爱你。 她用唇舌,企图抢走一点他口中对她的爱,这样的话,他身上的爱,落一点到她的身上,他承受起来就没那么痛苦,没那么难受了,他的病,是不是就没有那么折磨了呢。 崔景辞其实以前一直在和槐稚打嘴仗,不过向来都是他说他的,槐稚依旧我行我素,不管他说什么,无力地回以沉默,可是今日,他埋怨她总是不说爱他,她却做出了这样的举动,这一刻,崔景辞没有感受到胜利,又或者是所谓大仇得报的快感,他竟是想要落泪。 我爱你。 让人承受起来,原来这样心酸。 槐稚的让步让崔景辞忽地意识到方才的质问有多么无理,而她说的爱,让他感动的几乎想要下跪,像是圣徒跪拜神明,像是那样,向着槐稚忏悔。 他蹲在了她的面前,单膝下跪,抱住了槐稚的腿,他为自己的无礼道歉,说,“对不起,我不该那样想的。” 槐稚心想崔景辞其实还是挺听话的,天呐,刚才一幅不理论清楚不罢休的样子,这会一句爱你,便是老老实实了。 槐稚似乎摸清了崔景辞这人的脾性,直到这刻,才明白他想要的东西也不过那样简单。 她摸了摸崔景辞的脑袋,说,“下次不许再这样,说这些,我听了也会很难过。” 她直白地表示了自己的不高兴,希望他不要再这样子。 崔景辞说,“可是我很难受,总是那个样子,看到你的视线落在别人的身上,看到你有别的朋友,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那样高兴,我就忍不住地嫉妒痛苦,槐稚,我不想让你难过,可是,我真的控制不住” 他知道自己控制槐稚太狠了一点,可是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这么难受吗?”槐稚说,“那我亲一下你,这样可以吗,这样有舒服一点吗?” 槐稚碰起了崔景辞的脸,在他的额上落下了一个吻。 挺轻的,同他们平日的交吻相比,这轻得简直就像是一个施舍。 不过崔景辞竟享受得心满意足。 一个吻,将那些焦躁,全都压了下去。 两人从这里离开,推说身体不适,先归了家,也没再回去宴席那处。 崔景辞难得那般老实,一路上抱着孩子,安安静静的,没有缠着槐稚说那些有的没的,也没缠着孩子说,他嘴角一直挂着抹淡笑,也没人知道他是怎么着了,去找槐稚时来势汹汹,从里面出来后又那般良善,那般春风得意。 待到两人归了家后,崔景辞抱着望嘉,一直跟着槐稚,有事没事都跟着。 和要糖吃的小孩一个死样子。 不过,槐稚还是有些良心的,也没说完爱他就打算对他概不负责。 她道:“你先去忙呀,我也要忙的。” 她还要算账呢。 崔景辞现在才明白搬起石头来砸自己的脚是什么意思了。 他本来是想拿那些事来耽搁槐稚,不让她和别人见面的,不想现在却拦住了自己。 崔景辞道:“我陪着你一起看。” “也行吧。”槐稚想,他黏人就黏人吧,至少人是聪明。 崔景辞同槐稚一起理账,等到了晚间的时候,上了床,两个孩子都被抱去别的地了,崔景辞将槐稚揽在怀中,她也抱着他。 崔景辞问她,“说那些,因为我逼你?” 槐稚不说爱他,崔景辞觉得不甘心,不公平,可槐稚说了爱他,他又忽地起了疑心,是因他的控制欲太强,因为把她逼得喘不上气了,所以终于逼出来了一句我爱你,崔景辞后知后觉感到恐怖,他不会把槐稚也给逼疯了吧。 槐稚听到崔景辞的话后,也不觉莫名了,她想,她要对他有点耐心,就像是对两个孩子一样。 槐稚的手臂枕在他的脖颈上,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她说,“不是被逼的。” 就是突然有一瞬间,看他真可怜,不是那种讥讽的嘲笑他可怜,是真的,觉得有些心疼了的可怜。 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一样,惶恐不安到了不可理喻的境地。 槐稚就在那一瞬间,忽地觉得,她好像真的也没有好好爱过他。 爱这个东西,实在是上天无道,地狱无理,有的人被折磨得发疯,有的人一无所觉。 槐稚说,“望嘉吃不到奶,哭得好厉害,好厉害,你和他们一个样,得不到了,就会闹” 崔景辞想说什么,却又听槐稚说,“我心疼望嘉,也心疼你。” 崔景辞说,“槐稚,我爱你,爱死了。”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他在那里凶她,她竟反过来心疼他,崔景辞从来没觉得自己混蛋过,今个儿头一遭,觉得自己是确实挺混蛋的。 槐稚说,“我也爱你。” 多爱他一点。 如果只是因为她不好好地爱他,才将他折磨成这个样子,那槐稚愿意将错揽过来了一半,她想,未来那是他们需要共同努力的事,不能叫崔景辞一个人努力,他本来就脑子有病,会努力错方向。 崔景辞道:“槐稚一说爱我,就好硬好胀,槐稚你疼疼我。” 崔景辞摸着她的胸口,亲着她。 槐稚还没见崔景辞这样客气过,她道:“你来吧,现在还客气什么。” 他都搞得滑溜溜的了,却还是舍不得开始,怎么办,舍不得太凶对她,好怕把她捅不高兴了,又要不爱他了。 “槐稚这样是在邀请我吗。” 槐稚无语,嫌弃他假客气,自己扶着进来。 槐稚主动地揽住了他的脖子,吻了上去,崔景辞很快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他今夜格外兴奋,最后时刻退出了身,将鱼鳔取下,东西落到了槐稚的肚皮上,灼热得吓人。 崔景辞最后看着槐稚的视线,也同样灼热得烫人。 “槐稚,你还爱我吗?”他差点给她甘坏了,也爱他吗。 槐稚已经累得失了力气,却还是费力点了下脑袋。 爱的,别担心,她的爱,没有那么廉价,不是随口说说玩的。 第67章 * 槐稚是真的试图在理解崔景辞,也觉得他变成如今这样,自己有责任,自从那日之后两人之间的关系肉眼可见的好了些,不再像是先前那样,至少说,崔景辞疑神疑鬼的毛病看起来总算是消下去了一些。 当然,也或许是槐稚知道自己和别的男人来往会刺激到崔景辞,即便是仆从,即便是朋友,她也有在刻意规避那样的的情况出现,由此缘故,也暂且不知他到底是真好还是假好。 不过,槐稚也渐渐发现崔景辞这人的德行了,逗他跟逗狗似的,说些好听的话出去,他要是真有条尾巴,都能凑你跟前摇,崔景辞就这个毛病,高兴的时候怎么着他都成,不过不高兴了,哄哄也很快。 反正只要她顺着他的意,他就能够得意了,狗一样的脾气,狗一样的性子。 槐稚想着,一家人,他们是一家人,相互包容吧。他要是觉着她不够爱他的话,那就多爱一点好了,她信他一次,就不许再互相折磨彼此了。 许是暑气逼人,逼得崔次辅三天两头在那生病,他刚过七十大寿,年纪已经非常大了,最近这段时日,卧病在床,连门都出不了了。 槐稚和崔景辞抱着孩子去看过几回,都看得出来,是大限将至。 他从前一年起,就一直断断续续病着,这一回,是真病得厉害了。 这些天不管是大房还是二房的人,都频频侍奉在床前,按理说,崔次辅死后,崔林志理所应当要继承家业,但这家情形特殊,若说是崔次辅想架空了那两个儿子,让孙子掌权,是极有可能的。 这天,崔景辞他们一家人在堂屋那边,崔次辅把其他那些叽叽喳喳的人都轰走,独留他们,何氏觉得他们是想说些私房话,死活是赖着不肯走,最后被崔景辞冷冷地扫了一眼,总算是不情不愿地走人了。 人走之后,崔次辅坐起了身,看了看两个小孩子,他对崔景辞说,“近来这段时日,我总是做梦。” 做了大半辈子官的老人,梦到南极仙翁赐寿,仙翁说他功业未竟,政敌尚在世,家宅尚不太平,再赐他几年寿命,完成心愿,次辅大人第一次梦仙翁,神清气爽了两日,然而,反复病倒之后,寝屋中进出的人日益见多,才发现仙翁的赐寿只是一场幻梦,天气正热,病势愈剧,仙翁离去,体弱多病的老人只剩下了一幅残破的躯体。 屋外的月光泠泠地落在廊下,崔次辅看着崔景辞的目光却是前所未有的灼热,他说,“悬霜,这个家,谁来管我都不放心,我只放心你啊,祖父知道,你恨你爹,恨你那个继母,但是,崔家还是你的,对吗?” 崔景辞说,“祖父,我都明白。” 崔次辅看着崔景辞,眼睛里面带了些长辈对晚辈最后的关怀,“辞哥儿,孩子也有了,心收收,别太狠了。” 这些话,平日他也从不和崔景辞说,当官的,除了那些个胸无大志的,哪个不是一个比一个狠,可这临了死前,却是忍不住多嘴多舌了起来。 他也怕他太狠了,把自己搞丢了。 “我明白。”崔景辞笑了笑,说,“祖父,等我,我叫高鄂来陪您。” 他和高鄂斗了半辈子,就算是死了怕也是不甘心走在他前头,他定也担心他去了之后,高党趁机又势起。 为了叫老人家安心,崔景辞不得早些拉他一起,让他们作伴吗。 崔次辅听到这话之后,却没放在心上,他扯了他这么久都没扯下来,这事岂是他想做成就能做成。 他当崔景辞在哄他高兴,只是笑了两声,笑得自己都咳嗽了。 他只说,“祖父没白疼你。” * 本来从那日之后,槐稚以为崔景辞就要忙了起来,结果发现还是她多想了。 槐稚总是陪崔景辞去看崔次辅,一直到八月初,从堂屋那里离开,崔景辞和她说,“槐稚,辛苦你了。” “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呀。”槐稚说,“而且,你才更辛苦一点,你不要总是说我。” 崔景辞每次听槐稚说这种话,就想亲死她,他也确实凑过去亲了亲她的脸。 他也没再继续多说,只说,“对,我们是一家人。” 他们回了揽椿院后,崔景辞陪两个孩子玩了会,槐稚从净室里面冲了个凉,出来之后坐到了他的身边,崔景辞一把将人捞了过来,他说,“槐稚,一个人在家里面带孩子可以吗?” “你要出去了吗?”槐稚马上明白过来了,问他。 崔景辞说,“得出去几天。” 崔景辞并不想和槐稚分开,但迫不得已。 他想带上槐稚,可两个孩子又小,不适合舟车劳顿,再说是去办事,也不是游玩。 槐稚知道他是要去忙公务了,道:“当然没事了,家里那么多人在。” 明明也不是她一个人。 槐稚叫他别担心,道:“你什么时候走?我给你收拾东西。” 崔景辞抱了她一会,说,“不急,过两天。” 他又说,“先前不是说让你的朋友们上家里来吃饭吗?我过些天走了,回来后他们怕也离了京,若是有空,明日你唤他们来,我们一起招待他们?” 槐稚想,崔景辞压根就不是爱做这些事的人,自己的人情往来都为之厌烦,还会管她的朋友吗?他主动说起这个,想干嘛?因为太过突然,槐稚甚至怀疑他想没事找事。 槐稚说,“干嘛,你先前不是讨厌他们得很吗。” 崔景辞闷闷笑了一声,“那槐稚不是喜欢和他们交朋友吗?槐稚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啊。” 槐稚听他这样说,沉默了一会,脑子里面不自禁浮现起了他拿箭对准傅平的画面。 崔景辞说,“不可以吗?我不配见他们吗。” 所以说爱他,连朋友也不许见吗。 “你别多想成吗,我问问他们明日有没有空。”槐稚想了想后,又说,“可是,你不许说那些难听的话,不要没事找事。” “我当然不会了。” 待到第二日用晚膳的时候,友琴和傅平一块上了门,槐稚本来还喊了傅叔也来,但傅叔怎么都不肯去,说他们都是年轻人,年轻人凑在一起吃饭,他这个老骨头有什么好瞎掺和的,弄得大家都怪尴尬。 友琴听槐稚邀他们主动上门之后,一开始还觉得奇怪,崔景辞不是看他们都挺烦的吗,怎么还会邀傅平上门,槐稚说,他最近变好了些呢。 真的吗?这么快就变好了吗。 但友琴也没多想,她既主动喊了,那便去吧,槐稚又不会害他们。 友琴和傅平来的时候,还带了些礼,崔景辞和槐稚一道迎他们入的门。 想当初崔景辞还对傅平拿箭相向,今日见了面后,那事就像没发生过一样,他和善笑道:“你们来了,听槐稚说你们上了京城,一直没见过,是我失礼了。” 槐稚见他们拿了礼,说,“友琴姐,你怎么跟我还这么客气呢。” 傅平看到崔景辞,脸色一开始的时候还不大好看,不过见他没找事,很快也放下了些戒备。 崔景辞同他们问了几句闲话,同傅平道:“当初傅先生教了槐稚许多东西,这次你们回去,替我也问她声好。” 这么有礼貌,这还是崔景辞吗,就连槐稚都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崔景辞这么能有人样。 不过,他这样,她还是很高兴的,想他真的改了很多。 他们说着闲话,槐稚反倒是笑眼盈盈地看着崔景辞。 他这样,真挺好,像个正常人。 几个人也没讲究,在一桌吃饭,就像是一家人,一场饭用下来,槐稚的眼睛一直落在崔景辞身上,也没主动和傅平说话,两人只是偶尔搭了几句,看起来,槐稚和崔景辞,确实是恩爱极了,傅平见崔景辞主动招待他,也有些不大自在,只是干巴巴地应了几声,不知该说些什么。 用过饭后,友琴抓着槐稚说了些私房话,说崔景辞怎么一下变了那么多,上次见她,她看起来还挺不高兴的,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槐稚笑了笑,说,“友琴姐,我就是想开了些,他爱我,我也爱他些,就不会难受了,他就是没人爱,也挺可怜的。” 友琴闻此,也没说些什么,抿了抿嘴,道:“这样的话,也好,你想开了就好。” 那两人离开之后,槐稚高兴地抱了抱崔景辞,踮脚亲了他一口。 他今天晚上真好。 槐稚见完了朋友,而且还没有闹出什么不好害怕的事,心里面挺高兴的,亲了一口崔景辞之后也不待他反应过来,又说,“时候不早了,我得给你收拾衣服来着的。” 槐稚离开之后,崔景辞站在原地未动,视线一直凝在一处,也不知是在思索些什么。 槐稚是真的和他没什么,对吗? 那个男人看起来也挺老实的崔景辞隐秘地想在那个男人面前炫耀些什么,炫耀槐稚是他的妻子,不过,这样的私心只有他自己知道,然而崔景辞并没有从中得到些什么快感,只是在不断地看着槐稚,揣测她在其中会是什么想法,他想她和傅平那些简单的往来,其中究竟有没有夹杂着些什么汹涌,她这会是不是又在故意放松他的警惕?他离开了之后,槐稚不会又跟着他们跑了。 她曾经为傅平挡箭与他为敌的画面仍旧历历在目,不过,这些情绪,从始至终都没有发作,只在心中悄然地增长。 就要走了,只剩下槐稚一个人在家 没关系的,崔景辞安慰自己,他们不会再见面的。 槐稚明显爱的是他。 所以,没有关系。 * 过了一日,崔景辞就出发离开了,和槐稚还有两个孩子道别,上了路。 槐稚站在门口,看了崔景辞好一会,才同孩子们回了屋去。 希望他能早些时候平安回来吧。 然而,崔景辞离开没多久后,友琴就找上门来了,不知为何缘由,眼睛都哭红了。 友琴说,“槐稚,傅平出事了。” 槐稚听后,愣住了,问道:“怎么出事了” 友琴说,那天他们两个人回去之后,碰到了有人追杀他们,傅平被人打得命悬一线,那些人都是下死手去的,不知为何,也只打傅平,不打她。 槐稚听后,在原地愣了许久,身体也越来越凉。 她明白了,她忽然就想明白了崔景辞前些时日为何那样古怪。 明白崔景辞为什么非要邀他们上门,又明白崔景辞为何突然变得那样和气了,他纵使再不相信她,可她都已经做到如此地步,他又为何还要对别人痛下杀手呢? 槐稚不能够明白,怎么都想不明白。 她是真想和他好好过日子啊,他这样对她干嘛啊。 他想要她怎么面对他们,想让她怎么面对这样的情形呢。 槐稚问,“他现在还有危险吗?” 友琴说,“叫人打得身上没一块好肉,吊着一口气,还不知道怎么办呢。” 槐稚说,“姐,我从库房里面拿些药草,你带回去。” 友琴看槐稚发抖的身体,也收回一腔的话,最后只是说了一声“好”。 友琴离开之后,槐稚再也没忍住哭了起来,气死她了,崔景辞,真是气死她了。 她也终于在此刻明白,自己的愚蠢有多么地叫人生厌,她在最开始的时候,不是总说,不要被他骗了吗,你怎么敢对这样的人有垂怜呢? 槐稚气得胸口都疼,气得整个人浑身上下抖得不行。 怀里的则徽感受到了槐稚的痛苦,不停地伸手,想要碰她的脸。 则徽有时候挺霸道,和他爹一个德行,但更多时候,也很亲她,想到这两个孩子,槐稚的眼泪流得更汹涌了些,怎么办啊,你们怎么办啊。 槐稚那日夜里哭成那样,木绵问她是怎么了,槐稚说,“没怎么,就是不习惯,突然想他得很。” 崔景辞现在要是在这,她拿刀架他脖子上也要问个名堂出来,问他究竟凭什么这样对傅平,凭什么这样对她! 他倒好,挑这样的时候一走了之。 崔景辞走后的第五日,槐稚心里面还是堵得很,堵得实在是喘不上气来了,她等了他五天,实在是越在家里闷着,越在家里等着,就越泛恶心,她最后没再闷在家里,收拾了东西往佛堂去,说是给老人家祈福。 她忽地理解了崔景辞母亲生前为何总爱往佛堂去了,满腔的怨恨无法消解言说,能跟佛祖吐露心声,那都是上天仁慈了。 则徽那天闹了肚子,害了些小病,槐稚没有带他,抱着望嘉一块出了门去。 这次她真要跪在佛祖面前忏悔,为她一次又一次地相信那样恶毒的人而忏悔,为她一次又一次的蠢笨懦弱而忏悔。 去了佛堂后,有人告知大殿的佛像正在修葺,引她去了另外一处偏殿,槐稚没有多想,跟了过去。 僧人对木绵和女护卫道:“两位姑娘在外面候着吧。” 木绵不解道:“为何?” 僧人双手合十,拜了拜,慈悲道:“女施主是来忏悔的,最好还是不要有闲杂人在。” 木绵听后,暗想竟还有这样的道理?不过,这地方是百年老寺,声名甚好,在外面守着,也不会出什么事。 槐稚抱着孩子在殿里跪拜,她真的有错,信了那样的恶魔一次又一次。 那个僧人一直在那守着,不知过了多久,殿内仍旧是一片安静,屋外的木绵和女护卫却不知去了去处。 两个盯着槐稚的暗卫发现了不对劲,其中一人刚欲回去传话,却被人堵住了去路。 暗卫们相互对视一眼,怎么可能?!怎么会有人知道他们的踪迹。 这里一番打斗之后,逐渐没了声息,归于一片死寂。 殿内的人对外面发生的一切一无所觉。 僧人问,“施主可曾后悔?” 槐稚说,“信女知悔。” 僧人问,“既有悔意,可肯忏其过渡其心。” 槐稚道:“愿。” 不知过了多久,僧人没有回话,槐稚却见他忽地打翻了烛台,火舌一下舔上了桌布,燃了起来。 槐稚见此情形一下愣住了,觉得他是疯了,随即反应过来了什么,大声喊道:“木绵木绵!” 一边喊,一边往外跑去。 僧人挡住了她的去路,道:“外面已经没人了,夫人,您不用去了。” 槐稚眼看火有越撩越大之势,明白他这个人哪是什么渡人的僧人,他是想将她活活烧死在这啊! 这人发作得莫名,槐稚迫使自己镇定下来,道:“大哥,我求你,放过我的孩子吧,她还小,她是个小孩,威胁不到人的。” 僧人又是双手合十,他说了一声阿弥陀佛,对槐稚的祈求视而不见,他只道:“有人收买我,要你的性命,夫人,我不愿杀生,你躲走吧,可是,不要回家,那个地方,有人想你死,你只要回去,就活不了。” 不要回家。 槐稚转瞬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了,不要回家,定是何氏他们做的手脚! 眼看崔次辅要不行了,拧不过崔景辞,便想对他们母女下了手。 槐稚生怕他反悔,就要往大门外去,僧人叹了口气,道:“外面都是杀手,您要是出去,必死无疑。” 槐稚脸色一变,那要在这被活活烧死不成? 僧人引她去了一条密道,道:“从这出去,出去之后,就快逃,切记,您死在这了,不要让人知道,您还活着。” 槐稚来不及多想,来不及想这条密道的终点究竟是在何处,她道了声多谢,赶紧跑开了。 * 槐稚出了密道之后,才发现这里最后通向寺庙后门,那个僧人竟是真的没有骗她。 她四处看了看,生怕这里还有什么人在埋伏,见安全后,不管不顾地抱着孩子往外跑去,她得快点跑,万一那些人追过来就完了。 她一路逃难,路上也慢慢捋清了事情的经过。 一定就是何氏对他们痛下杀手。 不过,那个僧人的举止也太奇怪了些,他真的是突然良心发现吗? 槐稚不敢继续细想,听了他的话后,虽不知真假,但还是连家都不敢回,她一路跑,抱着孩子,气都快喘不上来了,望嘉还没遭过这种罪,被颠得哇哇大哭。 槐稚连哄她的功夫都没有了,鞋子跑掉了,捞起来继续跑。 她跑去了外边,用手上的簪子换了个牛车,给他们送去码头那边。 她躲躲藏藏,不敢明目张胆的露面,躲在角落里叫人去给傅家人传话,说她在这处等他们。 很快,友琴赶了过来,槐稚看到她后,彻底松了一口气。 友琴见她如此形容落魄,道:“槐稚,你怎么搞成了这样啊!” 槐稚的精神不再那么紧绷,只哭丧着道:“友琴姐,救命啊,有人想杀我。” 这件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一直到从那里逃出来后,槐稚都还是一阵后怕。 友琴先带她上船,槐稚马上抓住了她的手,说,“不行,不能叫人看到我在这出现过,不然的话,万一找过来就完了。” 友琴想想也是,找了隐蔽的方法将人带上了船。 上了船后,槐稚就将事情经过往来告诉了友琴,友琴听后陷入了沉思。 片刻后,她道:“怕是你们那继母不错,也只有她急着要你们的性命了,在家不好动手,见你好不容易出趟门,想要下手了。” 友琴说,“不过还是很怪,那个僧人,太奇怪了。” 槐稚说,“我也是这样想的。” 友琴问,“那你现下打算如何,即便不知真假,但家是断然回不去的了,若真是何氏的人,你露个头出去,必然要遭殃,先在这躲一段时日。” 槐稚被这突如起来的变故弄得不知所措,含着泪,说,“好。” * 槐稚离开后,那殿里的火越来越大,有人趁乱丢上了两道尸体进火场,一个女人,一个孩子。 趁着被人抓走之前,僧人也已溜之大吉,没了踪迹。 他脱下一身袈裟,离开了寺庙,回去和人接头。 那人问他,“事情办妥了?” 他拱手道:“公子放心,尸体一丢进去,大家就只当她们死在火场里了。” “那个护卫和侍女,放了吧,叫她们逃回去,才能报丧啊。” “好!”男人又问,“可是万一待崔景辞回来之后,那夫人又跑回家去,一切,不都败露了吗。” 他笑了笑,道:“天时地利人和,身亡的假象已经造好了,她若再回去,只怕是天生的贱骨头了,那这回,也算我白白帮她了。” 槐稚,机会都已经这样给你放在眼前了,你还要回去,让他把绳子套到你的脖子上吗,任他宰割吗。 * 槐稚只在友琴那里待了一天,就听人说自己身死的消息了。 友琴从外面打听了回来,道:“听人说昨日那寺里起了大火,有两具尸体被搬了出来,一个婴儿,一个女人,被火烧得面目全非。” 一个女人,一个婴孩,那不正是她和望嘉吗! 槐稚大惊,“怎么会怎么会呢。” 友琴道:“许是那个僧人做好准备放的。” 这更离奇了,他怎么弄来的尸体不说,又怎么这么快搬过去还不被人发现哦,大抵是走了密道。 槐稚正在想着时,友琴看着她,忽地认真道:“槐稚,这个时候走,许是个好时机。” “走?” 走哪去? 友琴说,“家回不去了,你们的尸体出现在了寺中,所有人都当你遭了不测,槐稚,跑吧,那个人,没有人性。” 表面上同人笑眯眯的,转头出了他们家的门,就要让人取人性命。 这样的人,原谅他一次,爱他一点,反倒是让他更得寸进尺,槐稚就不明白了,真的不明白。 他到底是爱她,又还是什么,若是爱,怎么能让人消受得这么痛苦,这一年里,她都已经这样了,他还是不够满意吗?他要她爱他,不是爱了吗? 槐稚想了许久这个问题,想来想去,总觉崔景辞口中所谓的爱,有些可笑了。 她不再说崔景辞,她真的已经仁至义尽了,孩子生了,心也给了,爱也说了,他仍旧是死性不改。 她只是哑着嗓子问友琴,“可是则徽怎么办啊,则徽还在家里呢。” 友琴说,“他在家才是最安全的。” 她们母女在寺中出事,马上就会有人将崔则徽保护起来。 跟着她,反倒不安全。 友琴没再说什么,只道:“你再想想,别急,若是还想回家,那就等崔景辞回来吧。” 回来了,只怕是再走不掉了。 说完这话,也没再继续说些什么,扭头离开了这里。 到了那天傍晚,吃晚膳的时候,槐稚同友琴说,“出了这么遭事,是老天要我走了,我既活下来了,也不要再回去受那种苦了。” 她要去江南,要去一年多前,没有去过的地方,一年多前,他用那样的手段强迫她回家,强迫她依赖他爱他,现如今,如同一场幻梦,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起点。 而且,她也没那么自私,孩子一人一个,她给他留了一个则徽。 崔景辞,就这样吧。 傅叔知道了槐稚要走之后,问了几句,傅平受的伤,他到现在都不知道是和槐稚有关,傅平那天回去之后,只说是在回家的路上碰到了匪徒。 他听槐稚要走,当是那个丈夫又欺负了她,他也没多问,只道:“我安排人,将你先送回江南,那些人有经验,能避开人带你到地方。” 这样最好。 若是一起走了的话,反倒惹了人的猜疑。 槐稚等了会家里的消息,待到她出事的消息传了回去之后,家里的人大概已经将则徽好好看起来了,让人打听了一下,一切平安。 孩子平安无事,她也不再继续留恋这个地方,坐上了船离开了这里,她和望嘉,就当死在了那场火灾之中吧。 月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夜晚的风吹在槐稚的脸上,将她的泪痕逐渐吹干,这里的一切都和那泪一起,消失在这场无边无际的水面上。 * 崔景辞这些天是去高鄂的老家,丰宁县,离京城两百余里,若是赶路,一天之内就能够到。 因着前两年出了些事,高鄂总算是老实了些,也许是因为年纪大了,许多事情也都力不从心。他运气没有崔次辅那么好,族中后辈都是些中庸之子,没有像是崔景辞那样的人物。 一个家族,若要延绵长久,光靠一个人又有什么用呢。 京城里面找不出高鄂的罪证,已经叫他隐蔽了起来,自他安分之后,许多东西都已经跟着一块不为人知,崔景辞直接找去了他的老家。 崔家世代扎根京城,高鄂的家在乡里,他的族人仗着自家有个首辅,在百姓之间横行霸道,没少饰行欺世。 起先崔景辞叫人在那边故意造势,让人和高家人起了龃龉,事情很快就闹大了,高家人仗势欺人横行霸道,于是他们顺着那根线查下去,还查出来一堆的陈年旧案,全是些欺男霸女的恶行,查了他们的族产之后,发现大量的隐田,早在之前崔景辞找到的遗失军饷,也派上了用处。 先前只找出了十万两军饷,其余剩下的不见去处,而后成了一桩疑案。 其实崔景辞一直都知道,在哪里,高鄂生性谨慎,贪墨了钱却也不敢花,不敢现世,前段时日以为风平浪静,以为崔次辅病下快死,他们终于能够得意,得意了之后,马脚接连露出,成了他自己的丧钟。 杜养之死,只是开了个头而已,其他的远远都没完,曾经的新账旧账今日全都一起清算。 崔景辞在十几日后回了京城,直奔皇城而去,将从丰宁县带回的关乎高鄂的罪证,以及军饷去处,全都上呈给了皇帝。 乾熙帝已经是少年模样,眼中也带了些从前不曾有的锐利深沉。 皇帝年幼登基,一直以来受人支配,严厉的祖母,唠叨的母亲,还有,老师大伴们,一直以来,他都听着那些谆谆教诲。几个人发出无数的声音,告诉他,一个皇帝该如何做,告诉他该娶什么样的皇后,告诉他该信任哪些臣子,而又该忌惮哪些。 可他的骨子里面流淌着帝王家那好斗善战的骨血,只是因为年纪小,被瞒过了。 看着崔景辞带回来的罪证,那些足以让首辅,让老师抄家灭族的罪,皇帝眼中竟是没有哀愁怜悯,他只道:“崔大人辛苦了,便将这些东西呈交给都察院吧。” 崔景辞嘴角勾起了一抹微不可见的弧度。 他拱手道:“是。” 崔景辞就要告退,乾熙帝忽地叫住了他,少年帝王的眼中终于透露出了一些情绪,他说,“崔大人,节哀顺变。” 崔景辞以为他是在说自己的祖父,他拱了拱手,道:“多谢陛下垂怜体恤。” 祖父的死,是早有预料的,崔景辞已经接受了,只可惜,没能先一步叫他看到政敌的落马。 八月多,天气愈发凉快,临近秋日,那些繁花俏枝悄然凋谢。 待回了家后,有人走到了他的面前,说,“公子,夫人和小姐的灵体已经在府上停了七日了。” “什么?” 槐稚死了? 一股深冷的寒气侵袭到了鼻腔中,冷得崔景辞有些肺疼。 第68章 崔景辞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槐稚和望嘉的灵体? 她们怎么可能出事呢。 疯了吧。 崔景辞往揽椿院去,只见两个棺椁,一大一小,他们将事情经过告诉了他,说是槐稚那天去佛堂里面拜佛,结果被僧人引去了一间别殿,再然后,木绵和护卫被人打昏,套了麻袋绑去了一边,跟着槐稚的两个暗卫,也被灭了口。 木绵她们再得救时,发现那大殿已经被烧了个干净,至于那个僧人,早就没了踪影,寺里的人后来在那里盘账,压根就没有那个人。 木绵和女护卫说,两人被绑在屋子里面的时候,听到门边看守的人谈话,是何氏的人绑了她们,他们那些人最后是要给何氏交差。 灵棺停在了揽椿院里,崔景辞走近,只见两具一大一小,不辨形容的遗体。 崔景辞看着那两具尸体,竟然是笑了。 槐稚是不是又在骗他,她怎么可能死了呢,还有,她怎么舍得带着孩子一起去死呢,她肯定在开玩笑吧。她不是要活吗?不是死都要活吗,怎么可能会死在火场里。 谁死了,槐稚也不可能会死的啊,她难道那么蠢,要一直傻站在那里被火烧吗?还有啊,她怎么舍得让望嘉被火烧。 他们说,那门是被上了锁的。 槐稚她们是被活活烧死在了里面。 崔景辞听后,喉咙涌上一股血气,猛地吐出了口血。 最开始的时候,崔景辞仍旧是死活不肯去接受槐稚和望嘉死了的事实,或许是发生的时间太短,太突然,太莫名其妙,他无法接受丧妻丧女,更准确的说是,无法接受槐稚和望嘉那样死去,成了两具焦尸留在他的身边。 槐稚母女死后何氏还在那幸灾乐祸,下葬时,说了一句节哀顺变,而后过了两日,她被人发现失足死在了湖中。 一石惊起千层浪,何氏这死得猝不及防,让人怎么都没想到,听人说是在走夜路的时候,没看清路,就掉进了园子的湖里头,可是有人听说,何氏死的那段时间,听到那边传来了凄厉的惨叫声。 她这一死,崔林志登时变了个性子,她死后,竟然是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闹,只是愈发地孤僻畏缩,不敢说话,甚至连与人交往都成了难处。 崔二爷找到了崔景辞,他叹了口气,道:“悬霜啊,何氏死了,对你父亲打击颇大,往后怕是就那样了,爹也去了,崔家就靠着你了,二叔陪你一起,给你打打下手。” 崔二爷是个聪明人,分得清事理,看得清情形,该怎么做,自然清楚。 崔景辞那死寂的脸上,扬起了一个没有什么感情的笑,说,“好。” 一直过去了一个月,崔景辞才接受了槐稚死去的事实。 如此,他又开始后悔,真正的痛心疾首这才排山倒海袭来,都怪他,明明祖父就要去世,家里面的人肯定不安分,他怎么就没想到呢?他怎么只留下了两个暗卫看着她呢? 都是他,让她们陷入了那样无助可怜的境地,槐稚啊,他的槐稚,他当初为什么就没带着她们一起出门呢。 崔景辞抱着则徽,母亲和妹妹死后,则徽就经常哭个不停,崔景辞唱着童谣哄他,怎么哄都哄不住了。 哄不住则徽,崔景辞烦躁,将他丢给别人,或许是则徽哭得厉害,叫他想到了槐稚,一时间,心里面也遍布酸楚,泪却也落不出来了。 崔景辞开始反刍似的一遍又一遍回忆当初,回忆她还在世的情形,他忽地发觉。 她是不是还没和自己过过多少的舒坦日子? 从最开始的小心翼翼,到了后来知道被欺骗后的伤心难过,最后被逼着留在他身边,几近绝望的自暴自弃。 他好像,没怎么真正地低过头,好像一直都在用各种美妙的谎言欺骗她。 他是不是,还没有真正地被她好好爱过,也没有真正地去爱过她。 可不是一切都要好起来了吗。 槐稚就这样猝然撒手人寰,离开他了。 人世间最大的错待大抵来自于此。 他甚至怀疑,是自己在某种程度上将她逼死了,是因为他从前对她太坏了,因为总是用那种手段控制她,用那种手段逼迫她。其实槐稚都差点被他逼死了,生孩子前几个月,对他说那样的话,她明明都快差点不想活了,可是,他后来怎么还那样呢。 就因为槐稚很好被欺负,就一直欺负她。 哦,他有病,他很可怜,没人爱他,他觉得不公平,所以他就可以焦虑地胡思乱想,把槐稚一起搞得半疯半癫吗。 槐稚心善,最后轻而易举地松口原谅他了,可是他所做的一切,还是被明察秋毫的老天惩罚了。 他是那样冷冽无情,不讲道理,他不懂什么有情人终成眷属,错了就是错了,你的妻子原谅你,苍天就是不原谅。 于是在好不容易要好起来的时候,神罚后知后觉降临。 他不知错,再来几次,恐怕也是继续故技重施。 他们是不是也怕他,会再继续欺负折磨槐稚。 他们心疼槐稚,所以最后才让槐稚解脱了。 崔景辞从没这样无助,从没觉得天和自己这么过不去,他不敢继续深想了,越想越是把自己往死路想了。 因为他好像慢慢意识到,没人逼死槐稚,罪魁祸首好像是他自己。 后知后觉的,他才终于体会到了那种天聋地哑的悲戚,像槐稚当初一样,上天无路入地无门,除了接受那样的煎熬惩罚,再也没有办法了。 * “摇呀摇,摇橹轻, 河边晚风杨柳清” 望嘉又哭了,大概是想家人了,槐稚唱着从前崔景辞哄她的童谣,怎么都哄不住。 槐稚在船舱中,喂了她几口奶,她还是哭得厉害。 也或许是在船上待得太久了,孩子也待不住了。 又过了一日,外面是个大晴日,船终于到了地方。 伙计对她道:“夫人,到地方喽!您先缓会,我们整顿一番,一会就带您归家见小姐。” 槐稚应了声,道:“诶,好。” 坐了一个多月的船,槐稚人都瘦了一圈,望嘉也跟着她遭罪,好不容易养得胖嘟嘟的,也瘦了些,槐稚害怕她在船上生了病,一路上都是提心吊胆的,好在,总算是安生到了地方。 她抱着孩子下了船。 脚底下踩着的青石板好似泛着温润的光,在阳光下锃光瓦亮,河面拂来的风挟着些潮湿的花木清气,还混杂着些吃食的味道,甜滋滋的,京城的秋天多风少润,这里的风仿佛也是柔的,抚在人的脸上,很舒服。 早听人说杭州此地水路交辏,商户们四处往来,放眼看去,河埠上的担夫络绎不绝,水波轻漾,乌篷小船在这四处穿梭。再望远些,能见沿河商铺鳞次栉比,一旁的茶肆中吴音软语此起彼伏。 槐稚曾经有想象过江南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听友琴说,这里的风是润的,没京城那样干,这里的河多,桥多,船也多,见了后,她想,果真如此不错。 这里的建筑和京城看起来也不大相同,槐稚看到这里,心中的不安竟悄然褪去了。 在外边站了会,那股烦闷的气息,也疏散了干净。 这里很好,离开了京城到了这里,她也会很好。 槐稚带着孩子去见了傅家。 傅晴灵早听说槐稚会来,听人说今日到,便一直等着,等见到她的身影之后,她马上跑了上去迎她。 “槐稚!!” 槐稚也快步向她走去。 傅晴灵想抱下她,可是很快,又看到她抱着个孩子,有些抱不了,她只好笑着道:“你总算是到了呢,路上可都还好,顺利吗?” 槐稚同她许久不见,也没有疏离之感,她笑着点了点头,这会不顺利的也都顺利了。 两人往屋子里面走去,傅晴灵问,“我能抱抱她吗?” 槐稚道:“当然啦,我正好抱了一路,手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傅晴灵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了过来,肥嘟嘟的小脸,圆溜溜的大眼,好可爱。 傅晴灵说,“好像你。” “才这么点大,哪有什么像不像的。” 两人往屋子里去,才发现这还站着个人,槐稚一愣,傅晴灵才想起来介绍,她说,“啊,这是我哥,方才高兴忘了。” 而后她又对傅逢俭道:“这就是槐稚,我和你说过的,在京城特别照顾我。” 槐稚挠了挠头,其实也没有特别照顾她同他见了个礼,一行人往屋子里面去。 傅逢俭在这坐了一会,听她们说了几句闲话,而后随口问了一句,“对了,友琴她没有和你一起回来吗?” 她说这次回去看朋友,没有和她一起回来吗? 槐稚啧摸出了些不寻常的味道,看向了傅晴灵,见她耸了耸肩,撇了撇嘴,眼中露出了几分打趣。 槐稚笑了笑,道:“怕一起回来惹人猜忌,他们便叫我自己回了先。” 傅逢俭听后了然,打听到了便起了身,道:“你们慢慢聊,槐姑娘远道而来,我去准备晚膳招待。” 她一走,两个人说话就更来劲了,傅晴灵也知道他们的事,先前那回槐稚没逃成,不然早就跟着他们一起回来了。听友琴说过,好像是崔景辞这个人有问题? 傅晴灵记忆中的崔景辞倒没那般凶神恶煞,虽说有些时候确实怪怪的,但也没想到后面变成了那样。他控制槐稚?还将她看管在家?不让她同别人往来?那确实是很不舒服,谁都受不了。 傅晴灵也没去提那些烦心事,道:“别想那些啦,反正出来了,就都过去了。” “好。”槐稚又问起了当初她从京城回来后的情形。 这才知道,傅晴灵的爹娘前两年里相继离世,说来也是世事弄人,她娘得病死了,她爹,在外面走商,出了意外,现下这个家里,两兄妹撑着,傅晴灵说,让她放心在这里待着,没人管。 槐稚道:“上回和这回,都麻烦你们了。” 傅晴灵马上道:“这年头,谁还没个艰难时候,你当初照顾我,现在我能搭把手,自然也要搭把手,做商的人,都讲情谊二字,所以槐稚,以后不要说麻烦又或者是谢谢,反倒是将我们的情说浅了。” 槐稚留在这里同她们一起用了晚膳,这夜就先歇在这了,待到第二日,傅晴灵带她去了友琴家。 友琴把钥匙给她了,说等她到了江南之后,先去家里面歇着等她。 友琴家离傅府不远,走过去也就一炷香的功夫,听友琴说,这房子是傅逢俭替她寻的,说是因为熟人,租金也很便宜。 友琴和她说了钱放在哪里,就是当初槐稚仓促之下留的那笔钱,她没有用多少,叫她要是没钱用了一定要去自己取钱花。 槐稚进了这间小院,虽然不奢华,但是特别温馨,因为长久没人,还生了些灰,她四处看了看,里面有两间卧房,槐稚找到了友琴给她准备的那间,带着孩子在这里住下了。 在江南的这段时日,槐稚平日就带带孩子,做些绣活,这里纺织业发达,还设着间江南织造局,傅晴灵见她带着孩子不方便,便说家里手下有间绣坊,槐稚平日可以去取些活来做,做些抹额鞋面,小的又或者说是香囊,那都可以,总归是糊口了,若是可以,还能寻些空闲时候上门教些小姐做做女红,能赚钱就行了么,也没什么磕碜不磕碜的。 再加上那一笔钱,也完全不用担心日子过得不好。 有时候傅晴灵会上门来找她,喊她上傅家一块吃饭,槐稚也没推脱。 望嘉一开始还挺想哥哥和爹爹的,但也很快适应了这边的生活,这里气候宜人,很适合人居住,她有时做好了绣活,会抱着望嘉去街上逛逛,熟悉熟悉这里。 夜里,槐稚给望嘉喂奶,孩子吃得很急,槐稚一下想起了则徽,想起了则徽就想起了崔景辞,夜晚的人总容易多愁善感,尤其是在这样万籁俱寂的情形之下。槐稚又不是没有一点心,离开了崔景辞,又不是一点都不会想起他们,只是,也很奇怪,平日搬不动东西的时候不想,碰到些难处的时候也不想,也就只在这种时候想想,当然了,比起崔景辞,更多的也还是想则徽。 她已经对崔景辞那人失望透顶,有时候夜里回忆起以往之事,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如今这样的地步。 用死了骗他,挺自私的,可是,也挺好的,不用互相折磨了。 她心疼他多少次了,每一次,都那么轻易揭过,每一次都是疯疯癫癫继续那样,他做的那些事,说他有病,有哪个是冤枉他了? 则徽跟着崔景辞,也比跟着她好,一个跟爹,一个跟娘,跟爹有钱,他对孩子也好,没什么不好的,这不就是他一直想要的孩子吗。 她一直在等友琴回来,等了一个月,都快等到冬天了,却也不见他们的身影,槐稚有些担心,只怕到十二月了,到时候天上落起雪了,河水结冰,也不知他们什么时候能回。 傅逢俭和傅晴灵也有些担心,按照说好的时间晚了一个多月了,傅叔他们传信回来,说是友琴她那边碰到了点事,好像是碰上了旧人。 槐稚听到之后,心一下凉了半截,怕她是被梁祈介找到了。 傅逢俭叮嘱他们,不必急着回来,务必将她一起带回来。 他们这样忧心忡忡地等着,最后总算是将人盼了回来,这里都落了雪了。 槐稚和傅家兄妹一块在渡口那边等他们,只见傅家的商船靠岸,他们一行人从船上下来,不知友琴那段时间经历了什么,看着瘦了许多,槐稚迎上前,也没问什么,只道:“友琴姐,你终于来了” 友琴摸了摸槐稚的脸,脸上露出一个略微疲惫的笑,她说,“还好赶回来了,差点以为我们又不能一起过年了。” 傅逢俭迎了过去,看着她,嘴唇张合,末了还是什么都没说,只道:“回来就好了。” 先前傅平受伤,槐稚看了一眼,那时候他连床都下不了,没有一点好地方,这会回来,看着伤已经养好了,槐稚问他,“你的伤,可都养好了?” 傅平也不想叫她难过担心,开朗地笑了两声,还举了举自己的手臂,道:“当然了!小伤小伤!” 他还年轻,槐稚给的药也很好,养起伤来很快。 槐稚见此,也彻底放下了心。 有了他这插科打诨,略有些紧张的气氛,一下子缓和了不少。 江南的冬天和京城的不大一样,没有京城那样冷得厉害,但那冷气,像是能往人的骨头缝里钻一样,尤其是下雨天,冷得实在是不行,他们没在外面多站,打道回了傅家,傅逢俭给友琴打伞遮雪,傅晴灵和槐稚站在一把伞下,一把伞就那么点大,为了不叫雪淋着,傅晴灵顺手就将手搭在槐稚的腰间,两个人贴得紧,就都不会被雪淋到了。 傅逢俭问了几句傅叔生意上的事情,再多的也没多问,得坐下细说了。 一行人好不容易聚在了一起,这天晚上,一大家人就坐在一起吃晚饭,友琴喝了些酒,喝了酒后,大抵是肚子里面难受,坐在角落里忍不住掉了两滴眼泪,大家看在眼中,但都没有人敢问到底怎么了,槐稚知道,她大抵是被梁祈介欺负了,不知怎么办,只能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吃过饭后,她们两人回了那间小院,槐稚把孩子留给傅晴灵帮忙照看,傅晴灵很喜欢小孩,望嘉和她也很亲了。 槐稚搀扶着友琴回了家,友琴站在院子门口看了一会,不知怎么地,又看得难受,忽地就哭得厉害,槐稚不知该说些什么时,友琴就已经先抱住了她,她又说,“还好今年过年,总算是能在一起了。” 差点就回不来了,差一点点。 夜里,她们两人躺在一张床上,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睡过了。 槐稚和她说着自己到了这里之后情形,总之,在她口中一切都很顺利,现在的一切都很圆满,她没有说起一些不适应,和一些力所不及的事,也不会说起,自己有时会思念在京城的儿子,但她不说,友琴也都能懂。 说到最后,槐稚沉默了,友琴也开始说起了自己的事。 她说,梁祈介发现了她的踪迹,发现她还活着,也是她自己太过懈怠,在江南懒散惯了之后,回了京城一时得意忘形,被人发现了马脚。 她被梁祈介抓了回去,他大概很生气她骗了他,新账旧账,一块算了。 在被他控制的那段时日里,当真是昏天黑地,只要是他在,他们就没有能够安生的时候,友琴其实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那样恨她,那样地看不起她,口口声声都是难听的污言秽语,用尽各种下贱的话侮辱她,好像她仍旧是青楼里面的那个妓子,他忘了吗,是他将她带出来的? 既如此恶心她,又为何还要用那样的方式虐待她,只要一看到他就会不可控制的恐惧,可身体却又先一步有了反应,他不知道给她的身体弄了什么药,大抵是青楼里面常用的那种助兴的药,她从前的时候,就用过,她最后只能不停地卖弄,只能跪在他的面前祈求他的怜悯。 还好,还好傅平他们找到了她,救她出来了。 友琴哭着说,“槐稚,我确实是下贱,都出来了,还跟条狗一样。” 槐稚牢牢地抱着她,“不,不是这样的,友琴姐,你不要这样想,和你没有关系” 槐稚说,“都过去了,友琴姐,不怕,我保证,都过去了。” 有些人生下来就带着一身的伤,一个一个洞,血淋淋的,最后一点一点填上那样的伤口,才不会那么疼。 江南是一个多雨的地方,但从不缺少阳光,槐稚想,这样好的田地,并非不适合人疗伤,而且,等到春节,欢天喜地,正是好时节。 不知过了多久,友琴才在她的怀里,“嗯”了一声,她说,“我们,都过去了。” * 傅家难得有这么多人,难得这么热闹,还有个小孩子在,更添了几分喜气。 院子里面已经挂上了红灯笼,到处都是亮堂红灿,地上还倒影着柔和的光,傅晴灵让人给望嘉做了好几件新袄,生怕她冻着了,槐稚起先还推脱,傅晴灵说,孩子若是冻着了,那就不好了,听她这样说,槐稚总算是没再推辞了。 傅平经常去找她们,时常送些东西过去,有时候是鸡蛋肉,有时候又是些生活物件,槐稚都叫他别瞎跑了,说东西都够,傅平只是挠着脑袋说,“早上去菜场顺带买的,两家离得近,我顺路送些给你们,省得你和友琴姐大寒天出门。” 槐稚听他这样说,也不知该如何感谢,只能道:“你用过早膳了吗?我刚好做了些,进来吃点?” 傅平马上点了点头,说,“行。” 槐稚去弄早膳的时候,傅平就抱着孩子,最开始的时候,望嘉在他怀里经常会哭,搞得傅平手足无措,到了后来,他多抱了几回,总算是好些了起来。 傅平道:“对了,灵姐叫我和你们说,晚上去家里吃饭,咱凑一起吃打边炉。” 槐稚擦了擦手上的水,笑说,“好,晚上我带着孩子去。” 她又和傅平坐在一起闲话几句,她问他,当初是怎么找到友琴的。 傅平说起这事也觉奇怪,他说是有个人来给他传话,说了友琴的下落,还告诉了他梁祈介的踪迹,让他什么时候去偷人最好。 傅平将信将疑,就带着人去救了友琴。 没想到,真的救出来了。 槐稚脑海中想到了一个人。 梁祈声。 知道那些的,或许也就他了。 可是,为什么呢?他做这些是为什么,槐稚真的看不太懂那个人,脑子比崔景辞还有病一些。 崔景辞所作所为大概还能寻出些踪迹,可是他的所作所为,行吧,槐稚可能是道行浅,看不懂。 不过,这些也都不重要了,京城的事,现在和他们都没关系了,只需过好眼前的日子就好了。 第69章 * 槐稚死后,崔景辞有时会做些噩梦。 梦中的槐稚,时常以一种幽怨而又哀伤的眼神看着他,那是他的妻子,为什么要这样看他呢,崔景辞时常不能理解,不理解为什么他那样爱她,可她死后,却只对他留下了所谓的怨恨。因为他骗过她吗,因为他强行占有着她吗,所以,她就要这样看他。 她活着的时候,崔景辞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错。 槐稚明明是上天给他的妻子,他不主动去抓住她,那怎么办,他也不觉得,自己的欺骗带来了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 可是梦里面每每看到槐稚,看到槐稚那样的不愿意和他亲近,看到槐稚即便变成了鬼魂,也想要不停地逃离他,崔景辞后知后觉有些心痛。 那么怪他吗,她就那么怪他吗。 心痛愈重,悔恨才慢慢席卷了他。 天气愈冷,十二月的寒冬不知过了多久,春节快到了,揽椿院也一直沉在一股压抑的气息之中,当初的政敌接二连三下了台,崔景辞接下来也愈发风生水起,深受皇帝器重,不少人企图给他送些姬妾,可是那些人无一例外地没有什么好下场,便也再没人敢有那些心思了。 崔景辞每天的事情就是在公务和孩子之间转圜,最开始的那段时间孩子哭得撕心裂肺,怎么都哄不住,崔景辞脸色阴沉地说,“你想要娘?你以为我不想吗?哭有什么用。” 你娘都不要你了,带着你妹走了,你哭什么。 都是你不听话,所以你娘才那么狠心,舍得抛下你,和你妹妹一起走了,为什么你也留不住她? 崔景辞从前甚至还嫉妒过自己的孩子,嫉妒他们的身上竟然还能流着槐稚的血,这个世界上有了比他和槐稚更亲近的人,可是,你和她明明还有血缘关系,为什么,就连这样,都不能把她永远地留在他身边呢。 孩子是槐稚唯一留给他的东西了。 只是再怨恨那个没用的孩子又能有什么用呢,他是槐稚留给他唯一的东西了,崔景辞生完气后,又抱着他,开始一下又一下地哄着。 孩子的哭声如此喧闹,可他心里面不知怎么的,就是空荡荡一片。 自从一些重臣接二连三离去之后,乾熙帝对崔景辞愈发器重,一些拿不定的大事都喜欢请教他,吸取了前一任首辅失败的经验,所谓谓行多露,崔景辞行事谨慎,不会叫人寻出过错,也从不会在皇帝面前借势拿大,便是由此缘故,乾熙帝也愈发依赖这个天神一般的男人,甚至比当初依赖老师,还要依赖他。 太皇太后失了高鄂和杜养,如今只能凭借那单薄的血缘关系企图掌控皇帝,然而,幼年的经历犹在眼前,被那些人支配的恐惧让皇帝感到愤懑,且不说是皇帝,就连一个最下贱的人,也会对这样的事情产生一些不满的情绪,长久的压迫,本就不该出现在皇帝的身上,是以,小皇帝对太皇太后的那些话也只是听听而过。 梁家当初和崔景辞联手一起铲除了敌人,如今却是分道扬镳了,平日只算井水不犯河水,并无多少往来亲近,梁太后人倒老实谨慎许多,看出皇帝依靠崔景辞,也不会主动和崔景辞犯不痛快,甚至还主动举荐他入内阁。 当初内阁连着去了两个阁臣,按着崔景辞如今的功绩来说,就算是进了内阁也没什么人能去置喙,一些崔次辅的部下也接连上书,内阁里面两个阁老见此情形也上书举荐,皇帝正也是这样想的,如今便借着群臣的意干脆叫他入了阁。 元宵节,宫中摆了宴席,崔景辞带着则徽一块赴宴。 则徽也快两岁大了,这会正被他抱在怀里,坐在他的身上。 则徽早会喊爹了,最开始听到爹的时候,崔景辞没多高兴,只是笑了笑,哄着他又喊娘,可则徽怎么都喊不出来,崔景辞有些恼怒,混蛋东西,吃你娘的奶长胖的,而今连个娘字也喊不出,他看当初就是他不听话,他母亲才带着妹妹离开他。 崔景辞三日不肯见他,许是被木绵她们教过了,后来总算是喊出来了。 则徽的母亲去得很早,这么小的孩子哪里会记事,现在也只当自己生下来就没娘。 他这个人也未免太过残忍,本也不该逼迫一个连母亲都不再见过的孩子才对。 宴席上,崔景辞坐在很前面的位置,旁边坐着的是而今的夏首辅,五十多的年纪,此人生性老实忠厚,不喜争端,一切讲究调和折中,当初首辅和次辅相争,他一直看在眼中,却怎么都不掺和,可谁又能想到,那两人接连出了事,死的死,罚的罚,最后这首辅的位置,叫他这个老三顺了上去。 崔次辅为人尚可,当初在内阁时,也护过他几回,知道他生性柔善,也不欲将他牵扯,如今他去了,崔景辞又入了阁,夏首辅对他也颇为照顾,甚至一些大事小事,都询问他,让他决断。 首辅见他带了孩子过来,要孩子过来抱了抱,他逗了几下,又对崔景辞道:“生养得真好啊,你一个人带孩子,也辛苦,怎么没想着趁着孩子还小,再续个呢?” 夏首辅对崔景辞就像是长辈看晚辈那样,毕竟是崔次辅的孙子嘛。 他说这话,真没掺些什么政治目的,只是一些长辈对晚辈的唠叨罢了。 现在孩子小,两岁都没到,还不记事,早点再续个弦,孩子长大了,也不会怪罪他。 崔景辞把孩子抱了回来,让则徽坐在自己的膝上,他道:“家里面都是下人在带,我能有什么辛苦,我不需要娘子,孩子也不需要母亲。” 夏首辅听他语气不怎么好,也不再说了。 宴席上崔景辞没怎么说话,基本就是在那哄孩子,喂孩子吃饭,则徽有时候不听话,喜欢乱扭乱动,崔景辞见了,就沉了脸色。则徽竟然也会看人眼色办事了,他在家里面做惯了霸王,除了爹外,每个人都顺着他,这会见父亲这样,登时不敢胡闹。 饭用至一半,有歌舞上场,崔景辞只顾着照顾则徽,但是却见坐在一旁的孩子,忽地盯着那大殿中央的人不动了,竟还从口中说出一声稚嫩的“娘”字。 崔景辞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发现那独舞的女人,竟和槐稚生得有几分相像,乍一看,真得很像,甚至就连崔景辞都有一瞬间的恍惚,然而,只是再看第二眼,才发现明明哪哪都不像。 槐稚在则徽几个月大的时候就已经去了,按理来说他不可能记得住她的相貌,这么久没见过生母,却还是对一个生得像她的女人喊娘,他冷冷地掰着则徽转回了头,则徽有些委屈地看着他,又喊了声“娘”,崔景辞本想训斥他,可看到他这幅样子最后还是噤了声,只道:“你娘早就死了,不许瞎喊。” 众人都企图从崔景辞的眼中看出些端倪,然而,那个舞女出现后,他仍旧是那样毫无波动。 宴席结束之后,崔景辞抱着则徽归家,出宫的路上经过御花园,他又一次碰到了那个舞女。 舞女不知是做了什么事,正在被宫里的嬷嬷刁难,看样子正在受罚,寒风中,脸色苍白,楚楚可怜。 崔景辞抱着则徽,视而不见,径自走过,那个舞女却又忽地扑到了他的脚边,她仰头看着他,神色凄凄,泪眼愁眉。 她的手扒着他的衣摆,凄声道:“公子,救救奴家吧,奴家愿为你当牛做马。” 崔景辞竟真驻足片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唇角竟勾起了一抹笑。 见他笑了,那个舞女还以为这事成了,然而却听他淡声道:“她永远不会这样求我,生得不像就算了,学得也太不像了吧。” 要不是槐稚还有个做过妓子的朋友,就凭你今日所作所为,我也要让你去死,你能活下来,就感恩她吧。 崔景辞并无停留,抱着则徽离开了这处。 没走多久,就被一道出来的梁祈声追上,他凑到他的跟前,奇怪问道:“悬霜兄,我看那个舞女很像嫂嫂啊,你怎么就一点都不心疼呢?” 崔景辞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反问道:“你心疼?那你赶紧带回家去啊。” 怎么,从前不是一直跟在他的屁股后面想要抢走他的槐稚吗。 梁祈声叹道:“哎,槐稚都去了这么久了,你何必总对我出言相讥呢。” 崔景辞听他提起槐稚的名字,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梁祈声道:“怎么了?我说错了吗,就是你太霸道,太不讲道理了,才会害得槐稚那样的下场,就是你一直都在欺负她,一直都在逼迫她,她才会那样子每天都在害怕惶恐啊。” 梁祈声说,“再说,你既然说爱她,怎么不好好保护她呢,你不是总说她蠢她笨吗,你明明都知道她不聪明,怎么还会让她落到那样的下场。如果我是你,我压根就不会给别人有机可乘动手的机会哦。” “你真的,明明才是那个罪魁祸首啊,槐稚本不该死的,凭什么,她和孩子死了,你这个罪魁祸首却还要活得好好的呢?你没发现吗,你这个害人的灾星,才是最该死的那个,我要是你,我早就给她殉情了呢。” 反正没有你别人过得不也挺好的吗,要不你去死吧,快点去死,皆大欢喜好了啦。 场面陷入一片死寂,则徽感受到了不安躁动,听到了一些残忍的事情,忍不住哭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崔景辞终于有了反应,他摸着则徽的脑袋,安抚着他,而后抬首重新看向了梁祈声,他的语气没有痛苦,也没有愤怒,他只是看着他,说,“原来是你啊。” “你把槐稚弄去哪里了。” 是他。 是他弄走了槐稚。 崔景辞敢肯定。 梁祈声自然是什么都不会同他说,他知道他会猜到,可没想这么快就猜到的他,可被猜到了,他也没什么多的反应,他只是笑笑,耸了耸肩,不在意道:“搞不懂你在说些什么呢。” 说完这话,便离开了这里。 则徽忽地说,“爹,你害死了娘还有妹妹?” 则徽很聪明,梁祈声那一串又长又绕的话里,却那样精准地抓到了关键。 崔景辞冷笑,道:“一个外人说的话,你也信?崔则徽,我白养你这两年,去,你随便去街上找个人当你爹吧,笨死了,和你娘一个样子。” 则徽委屈地抱住了崔景辞的脖子,说,“爹” 他只是听他那样说而已,他又没说就是他。 崔景辞抱着孩子,死死地盯着他离开的方向。 他深吸了几口寒气,抱着则徽回家了。 崔景辞归家之后,就让人重新彻查当初之事,还顺带着连梁祈声一起查了。 江理得了吩咐,就要去查探,却又被崔景辞喊住,说,“当初槐稚被烧死的那间大殿,你里里外外翻个遍,看是否有什么地道偏门。” 翌日,江理就回来了,他道:“公子,真的有地道。” 崔景辞大脑一瞬空白,接着,转瞬之间就想明白了什么。 槐稚,她没有死,她肯定没有死。 崔景辞起先是笑了,笑过之后,眼神变得有些阴沉可怖,则徽正坐在旁边玩耍货,听到了他那的动静,看了过去,只见他形容竟然有些疯癫。 他也不知道他们是在说什么,则徽当做没有看到,他总是这样,他现在已经习惯了。 崔景辞对江理道:“直接去查傅晴灵他们吧。” 直到现在,结合梁祈声今夜的话,崔景辞大概明白过来,槐稚的离开,和他肯定脱不开关系。 可是,槐稚,你还活着是吗,活着为什么不回来找我? 槐稚,你是在和他们一起骗我吗? 为什么要这样害我绝望伤心呢。 崔景辞得知槐稚还活的那日,彻夜未眠,夜里却又落了满枕的泪。 他对此耿耿于怀,她活着,为什么,不找他? 在江南,回京城,一年多,总有春暖和煦之时,回来,很难吗。 槐稚,其实就是不要他了,对吗。 不,不会的槐稚定也有自己的难言之隐,定然是被逼走的。 她不会不要他的。 她明明答应过他的。 则徽睡在他的旁边,半夜迷迷糊糊听到他的动静,摸到了一手的泪,“爹,你又在想娘吗。” 则徽用小小的手臂企图抱紧他这个人,怕他又想不开了。 崔景辞说,“明日就走,带你找她,你娘和妹妹,一定也在等我们呢。” 第70章 今个儿元宵,槐稚从绣坊出来之后牵着望嘉的手去买了些汤圆回家。 这一年多,槐稚一开始从绣坊拿活回家去,后来,傅晴灵说刚好那绣坊的掌柜到了年纪说不做了,问槐稚愿不愿意去替她管绣坊,槐稚知道她是在照顾她,颇为感激。 绣坊里头的人一开始看她年纪那么小,挺不服气的,还发生了一系列不小的摩擦,傅晴灵都差点出面了,不过槐稚还是自己应付过去了,后面上了道,便渐渐好起来了。友琴平日则去旁人府上做先生,教些琴棋书画,加上当初从京城带的几百两银子,两个人带着个孩子,生活过起来还是很自在的,至少是短不了吃穿,夏日少不了冰鉴,冬日也少不了炭火。 而且平日逢年过节的,和傅家人凑在一起吃饭,少不了热闹。 槐稚买完汤圆回去,已经是傍晚,天也快黑了。 望嘉仰头看着槐稚,嘴巴里面吐出汤圆两个字,因为说不大清楚,像是在说团圆。 望嘉还有两个月就要两岁,平日话多,能说好多字。 槐稚一边摸钥匙出来,一边听她咿咿呀呀地乱说,她笑道:“汤圆,汤圆,不是团圆。” 望嘉还在那嘟囔,还是分不清,“汤圆,团圆” 走到了家门口,槐稚把汤圆放到望嘉怀里,让她抱着,一边又去拿钥匙开门,她说,“汤圆是吃的,团圆是一家人在一起。” 望嘉似懂非懂,大眼珠提溜提溜乱转。 槐稚正想关门,却见傅平从外边跑了过来,他扶着门框喘着粗气,道:“等下等下,别关。” 槐稚见他这个时候来了,问,“怎么这么急,出了什么事不成?” 傅平摇头,道:“没呢,就是友琴姐今个儿和大哥在一起过节,不回来了,我怕你等着,就先过来传话了。” 槐稚道:“那你也别这么急啊,这大雪天的,摔着了怎么办。” 傅平挠了挠头,还想说什么,就被望嘉扑过去扯住了袖子。 槐稚喊她,“你干嘛呢,你傅叔还要回去过节呢。” 望嘉说,“团圆团圆” 傅平这一年多很照顾他们,也都一直抱着望嘉,望嘉很喜欢这个叔叔,他个头大,抱起孩子来挺舒服,望嘉和他也很亲近,这会见他来了,扒着他不肯走了。 槐稚道:“哎呀你这孩子” 人家有人家的家,和她们娘俩团个哪门子圆呢。 槐稚对傅平说,“她就这个样子,看谁逮谁,你别管她。” 她刚想说她两句,傅平就先阻道:“没事,不打紧,就是汤圆你买够了吗,我能留下一起吗?” “友琴姐也不回来吃,够的。” 见傅平这样说,槐稚也没说别的了,拿指头轻轻戳了戳望嘉的脑袋,就往里边去了。 槐稚去煮汤圆了,傅平便留下陪着望嘉玩了会。 傅平陪着望嘉玩了会,玩着玩着,望嘉忽地抬起脑袋问他,“傅叔,你有见过我爹吗?” 傅平听到望嘉这样问,愣了一下,而后抿了抿唇,问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呢。” 望嘉说,“就是娘说,团圆,一家人,可是我看别的小孩子都有爹,就我没有。” 傅平想了想后,只是摸了摸她的脑袋,道:“你怎么不问你娘呢?” 望嘉稚声稚气地说,“怕娘会不高兴。” 傅平不知该去怎么评价崔景辞这个人,只是觉得挺可怕的,脑子也挺有毛病的,虽然吧,他心里面确实有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思,但当着人孩子的面说她爹的不好,这事他还做不出来。 傅平道:“我也没见过不知道呢。” 望嘉的圆眼提溜提溜转,忽地抱上傅平的大腿,说,“那傅叔给我当爹爹!” 傅平听她这样说,脸一下子有些红了,虽然心中挺高兴孩子这样说,但他也不能这样趁人之危,挟天子以令诸侯,他蹲下身,看着望嘉认真道:“那得问你娘高兴不高兴才行” 过了好一会,槐稚端着汤圆从里头出来了,她也没听到那两人在说些什么,喊了声,“好了好了,你们快洗手来吃吧。” “来了!” 傅平一把将望嘉抱了起来,带她去净手。 三人在一起吃汤圆,暖烘烘的,脸都熏红了,槐稚抱着望嘉在那里小口小口地喂,待到吃完了汤圆后,傅平又坐了一会,后来见天色不早了,主动去洗了碗,而后也没再继续多待,他道:“时候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 槐稚抱着望嘉一块送他出门,她道:“路上小心啊!” 傅平“好”了一声。 槐稚想,今夜友琴应当不会回来了,她先将门锁好,碗筷方才傅平非要洗,这会槐稚没了事做,就去烧了热水,洗漱一下。 槐稚给她擦身子,望嘉忽地抓着她的手,磕磕绊绊说,“傅叔,爹” 槐稚道:“干嘛,你想让人给你当爹啊?” 望嘉忙点头。 要团圆。 真是,这个孩子,人才这么点大,就鬼精鬼精的想要给自己再找个爹来了,她亲爹要知道了,得气死。 不过,槐稚也不是傻子,也能看得出来傅平的意思,她想,他人挺好的,这年头,真是想碰到个正常人都挺难的了。 从家里出来一年多,槐稚已经不想再去想崔景辞这个人了,再又说,到了现在,大家桥归桥路归路的,再有些个新开始,不也正常吗。 槐稚也没继续多想那些有的没的了,给望嘉抹了把脸,道:“小屁孩,你瞎掺和这些作甚,娘短了你吃的呀?” 人才豆芽点大,就有自己的小心思了,聪明地过了头吧,看来是像她爹。 望嘉埋进了槐稚的怀里,扒在她的身上,蹭了蹭脑袋,不想听她说那些。 槐稚摸了摸她的脑袋,给她把布老虎拿过来,道:“你先在床上玩会,不要下床了,娘去擦个身子先。” “昂!” * 这几日绣坊接了个大单子,这元宵一过,再过段时日春天就该冒头了,有个几个大户人家要了一批春衣,这段时日就忙活起来了,绣坊里头忙,白日的时候槐稚也没闲着,在那一起做活。 绣坊里头平日也有其他的孩子,孩子在家里面若是没人看管,大娘们就会将他们一道带过来,槐稚专门弄出了片地方叫孩子在那玩,免得瞎跑。 望嘉就和那些孩子们一块在那玩,在布垫子上瞎爬。 有时候天黑了槐稚还待在绣坊里面没走,傅平怕她们娘俩出事,就来这里接她们。 槐稚说,“你不用担心,只是晚了一会罢了。” 傅平却还是执意如此。 后来槐稚也就没再劝阻了,只是每次他送她们回家之后,就留了他一起吃饭。 友琴现下有时住在家里,有时在傅逢俭那边,傅逢俭对友琴很好,看得出来,他很喜欢她,也很照顾她,或许是怕她再想起从前的事情伤心,经常和她待在一起,讨她开心。 槐稚想,傅平其实也挺好的,对她和孩子,都很好,对她们照顾到这种地步,槐稚也挺喜欢他的。 她不别扭,而且这种事情天经地义,没什么好别扭的,她总不能死守原地,一步不行。 到了二月多,雪渐渐少了,这里不似京城那般料峭,这个时节也还没有盛春的浓烈,若逢晴日,才有了几分春气,暖阳当空而下洒在沿街的河面上,波光细碎,燕子衔泥绕梁,孩童在巷陌之间追逐嬉戏,春意尚浅,却已悄然地浸透了这里,连空气里都带着一种柔软而温润的生机。 槐稚这日待在绣坊里头,傅平今日来得早,天还亮堂就来了,槐稚习惯他来了,绣坊里头的其他人也都习惯了,有时候还会打趣一两声,“掌柜的,傅大哥又来嘞。” 傅平也就大她几个月,跟她一样是个实在性子,现下槐稚在绣坊里面待多了,同人打交道也多了,比从前滑溜一点了,傅平常年和他爹在一起跑商,却还是这幅样子,叫人一打趣,耳根都泛红了。 槐稚看他这样,觉得好笑,替他解围,“大娘们别逗他了,再逗下去傅大哥就再也不来了。” 她们笑笑,没再说了。 这回,槐稚主动地抓上了傅平的衣袖,带着他往里边去。 不知是不是错觉,槐稚总觉得,有人在盯着她瞧,那股久违的,阴冷的气息,并不叫人陌生,就那么一瞬间,槐稚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为什么?为什么又来了。 那双眼睛长久地黏附在她的身上,从京城,到江南,一年一年,一天一天,永远都不肯放过她。 槐稚猛地回头看去,却谁都没有看到。 傅平不解地问道:“怎么了吗?” 槐稚暗想自己疑神疑鬼,现下自己按理来说在崔景辞那里就是个死人,再又说都过去了这么多个月,他怎么可能突然找到这里,她强定了心神,道:“没没事。” 崔景辞站在对面的一间茶楼上,就那样看着槐稚牵着傅平的衣袖,消失在了自己的视线中。 还活着啊。 果然是还活着。 崔景辞看着槐稚和傅平那副做派,也总算是明白过来了,槐稚她能有什么苦衷,是为了和人私逃,故意假死脱身吗? 她最后,还是选了傅平,对吗。 不是说爱他吗? 爱他的话,又为什么要丢下他呢?这一年多,她知道他是怎么过的吗? 他到底是怎么她了啊。 他到底是怎么对她了,值得她对他做出这样的回击。 崔景辞喉咙有股浓烈的血腥味,硬生生才忍了下去。 好啊,要这样对他是吗? 则徽被崔景辞抱着,也一直看着槐稚,凭借着他们身上强大的血缘关系,又或是母子感应,他深深地认定,那就是他的娘。 则徽一直盯着槐稚看,直到她没了人影,攥着那个男人的衣袖进了屋子里。 则徽收回了自己眼巴巴的视线,这才注意到旁边的父亲看上去快疯了。 男人没有明显的怒容,但则徽能感受到他身上的凌冽气息,他的脸紧紧绷着,下颌绷出一道锋锐的弧度,那双薄唇,竟不知何时变得那样苍白,失了血色,抱着他的身子,都有片刻的抖动。 他在生气。 他在怨恨。 他在忏悔。 忏悔自己当初竟然让她逃掉了。 槐稚,你让我,好苦,好苦啊。 则徽抱住了崔景辞的脖颈,害怕地喊他,“爹” 崔景辞开口,冷声道:“看到了没有?看到那是谁了吗?那个就是你娘,红杏出墙抛夫弃子。” 红杏出墙抛夫弃子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小小的则徽也不知能不能听懂,又能不能承受,总之,就是不敢说话了。 崔景辞说,“你看看,她没死呢,这不活得好好的吗,带着你妹妹在这过得幸福美满,她这不是又给你妹妹找了个后爹吗,看到了没,她都不要你,不要我们了。” 原来抛弃他,原来故意假死,是为了和别人过日子来了吗?他们不会在一起了吧?不会都成婚了吧,他不会还反倒成了那个没名没分的人吧? 则徽听到以后,不说话了,眼眶发红,蓄满了泪水。 崔景辞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残忍的笑,他道:“别担心,爹会给你抢回来的。” 她本来就是他的妻子啊。 死了是,活着更是。 崔景辞忽地觉得自己曾经的悔恨有些可笑了,槐稚只是因为不爱他,才离开的他而已啊,哪里有那么多大道理。 他有时候真是想跪下来求求她,他给她当狗,别丢下他行不行,可是,怎么就一直想着外边的男人。 竟然还用这样的事情来骗他。 生死,对槐稚你来说,只是一个词那么简单吗。 一阵风轻拂过,男人眼底的庆幸,旋即被无尽的怨所取代。 槐稚,是你先开始的,是你先把我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他不逼她,真的。 可是,就算你爱上别的男人了,也绝对不许抛弃我。 做鬼也不放过你的。 70-80 第71章 不知是不是槐稚最近太累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总觉得有人跟着她,盯着她,总觉得家里面叫人进过一样,她留了个心眼,出门前特意记了下屋子里面的情形,可回来后,却又什么变化都没有。 她不知道是家里遭贼了,还是有人盯上了她,总之睡前将门窗锁得死死的,还在门上做了个防盗的安置,但她还是想,可能是自己忙懵了吧,这一年多,都没出过什么事,傅家算是当地有名的商户,声名还算不错,这片地界被傅家包揽,按理来说是不会出什么事的。 只在绣坊来回的路上有些担心,怕叫人盯上,好在傅平发现了她的担心,听她说感觉最近不太平,就陪着她们上下来回。 槐稚为表感谢,留他一起吃早膳和用晚膳,友琴有时候在家,看到傅平最近殷勤得过了头,他离开后,笑着问槐稚,“你们是不是要成啦?” 傅平这个人,真是挺好,当初莫名其妙叫崔景辞的人打得快死了,也从来没有怪过槐稚,他为人憨厚老实,知是非对错,而且就算是喜欢槐稚,做事也一直有分寸,除了留下来吃顿饭,再过火的都没有了,别的就不说了,以后一看就是听婆娘话的。 槐稚脸一红,道:“什么呀,不是的,就是老感觉最近有人跟着,不知道是多想了还是不太平。” 友琴闻此脸色也有些严肃了起来,道:“要不你先搬去傅家住会?” 槐稚道:“没关系啦,可能就是我多想了,不麻烦他们了。” 友琴说,“那行,你小心些,晚上门窗锁好。” “好。” 很快到了二月末,槐稚想,果然是自己多想了,一直以来也没出些什么事,可能就是最近太忙,忙得头脑跟着一起发昏了。 好不容易有了会空歇,傅平说镇子上最近来了个戏班子,晚上那条街上摆了很多摊,还挂起了一条街的花灯,特别漂亮,听人说,是官府弄的庙会,特意仿着京城那边的习风弄的,搞出了些心意。 京城有时也会学些江南的风俗风气做些活动,江南也会学些别的地方风俗,一个地方看久了,有时候也想看看别的,但这山遥路远的,大多数人一辈子就在一个地方从生到死,官府里便会主动撺掇着做些活动。 傅平想,槐稚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打小在京城长大,虽说那地方确实有些不大美好的回忆,但毕竟是她的家乡,她这一趟出来得久了,难免也会思乡。 不过,对槐稚来说,思乡不思乡的倒是其次,傅平说那边热闹,她就跟着去了,这些天忙,好久没带望嘉出去玩了,小孩子每天都在那叫嚷着想往外面去。 从绣坊里头出来后,望嘉听说要出去玩,高兴地鼓起了掌,朝着傅平伸手,说,“抱,抱抱!” 傅平笑了笑,把小萝卜丁从槐稚那里接过,抱到了怀里。 他性子好,孩子特别亲他。 槐稚也看笑了,气得去捏望嘉的鼻子,她说,“你这个惯会偷懒耍滑的小懒虫,就会天天缠着你傅叔。” 望嘉才一岁多,就鬼灵精怪的,看得出来傅平疼她,只要有傅平在,就一个劲地要他抱,槐稚说她,傅平又护着她,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三个人打打闹闹,说说笑笑地往庙会去。 崔景辞看着他们,此情此景,只觉恶心。 则徽还好是被他放在家里了,不然的话,看到这幅场景,只怕是能哭出来。 还不恶心吗。 还不下作吗。 她好像忘记了吧,自己还有个儿子和丈夫,怎么能和别人过得这么幸福。 槐稚已经习惯了那股被窥视的感觉,竟都已经察觉不出异样了,她只觉得,真可怕,一个女人带着孩子,确实总有担心不完的事,可和傅平在一起,确实能感觉到依靠,槐稚心里面也隐隐有些意动。 两个人带着孩子在外面逛了好一会,那戏班子唱得也是北曲,声音高亢苍劲,同江南近时流行的水磨腔不大一样。 虽说是仿着京城的面貌来办的庙会,但这青砖绿瓦的衬托之下,形在神不在,反倒是弄得四不像了。 槐稚同傅平在这逛了会,两个人又带着孩子去放了花灯。 槐稚不像从前那样保持着完好的,不该僭越的分寸,甚至主动和他多了一些肢体接触,例如递花灯的时候,手指碰了下他,不再那般克制规矩。 她在主动地增加他们的肢体往来。 傅平起先一愣,旋即脸上笑意愈盛,槐稚也笑了,比春天盛开的花还艳一些。 望嘉没察觉到他们二人之间的涌动,还高兴地指着花灯,说,“好,好看!” 他们三人看起来和一家人别无两样,傅平个子高,和槐稚年岁相仿,生得也颇年轻,有少年气,槐稚生过孩子,举手投足之间带着些妇人的丰韵,秾李夭桃,脸颊褪去了尖削,可又还仍旧带着少女时的动人,尤其是那双眼睛,依旧乌黑圆润,长睫下遮了不少的柔情。 崔景辞看着他们在那眉来眼去,看着他们在那暗通款曲,看着他们在那私相授受。 那是他的妻子,一切本来都该属于他的,可那个没良心的女人,完全的,完全的,忘记了他。 她那样彻底地拥抱上了她的新生活,就打算那样留他一个人,在无尽的痛苦中生活。 爱你。 我爱你。 到底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地信任她。 他最后悔的就是,没能彻底地将她禁锢在自己身边。 那三人在外面玩了好久,最后大概是望嘉有些撑不住了,就回了家去。 到了家门口,傅平随着槐稚进了屋,他把孩子放到了床上,暖黄的烛光,将气氛都烘得有几分暧昧,两个年轻气盛的年轻人,大概也很适合在这种时候发生些什么事情,但是由于两个人都太过腼腆,最后槐稚不知想些什么,还是没能主动开口,傅平好见她这样,也红着脸,起了身,道:“孩子困了,今天也累了,要不你先带着她休息吧。” 时候还长,不急着一时。 槐稚也垂着眸,道:“好,你你路上小心啊。” 傅平离开了这里之后,槐稚将大门锁好,也开始收拾了,她烧了点热水,先给已经睡过去的望嘉擦了擦身子,而后开始自己洗身子了。 洗过了身子,她回了床上,发现望嘉哭了,槐稚有些吓到,衣服都来不及穿好,赶紧跑过去看。 “望嘉,怎么了,怎么哭了呢?”槐稚将望嘉抱到了怀里安抚。 望嘉趴在母亲的身上,只是哭。 她这样哭,给槐稚哭得心都碎了一半,“小宝,怎么啦?” 难道是看到了什么坏人不成? 槐稚一下子又警惕了起来。 望嘉还不会说太流利的话,只就记着方才靠在傅平的肩上睡过去了,然后一醒来,在床上,旁边只点着一盏灯,娘也不见了,望嘉害怕,就哭了。 “娘不在。”她最后只吐出这三个字来。 槐稚心疼地揉了揉她的脑袋,她说,“不怕呢,娘在,方才洗了个身子。” 望嘉闻到了娘身上的皂角香,慢慢地放下了些心,槐稚给她唱摇篮曲,还是她爹从前总给他们唱的那首,许是从前崔景辞给她哄得多了,就只能听得进去这个了。 槐稚一边哄着望嘉,一边在想,趁着望嘉小,还是早些再成个家吧,傅平,真挺好的,是个好人,望嘉也喜欢他。 她喜不喜欢的,就那样吧,可是,他真的太正常,太好了,看惯了脑子有病的人,这样的人,都让槐稚生出一种敬佩之情来了。 她不是什么别扭的人,心里面要是有了主意,很果断。 许是今日玩得太累,槐稚渐渐也有些困了,她困得厉害,连那灯盏都没熄灭,抱着孩子就睡了过去,甚至连衣衫都还是那样半敞着,里面的肚兜都露出来了。 不知多久过去,那锁着的门,被人弄开,只用了片刻的功夫,没有发出一丝的动静。 一个身形颀长的男人,走进了屋内,朝着床上的那个女人走去,他站在床前,看着那覆在阴影中的女人。 他唇角勾起了一抹病态的笑。 槐稚,你躲着我,就是躲到了这种地方吗? 你有想过有一日还会被我找到,又会被我那么轻易地破门而入吗,你又会想到,有一天,你的身体会重新向我打开吗。 槐稚,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如此热衷于将一个正常人逼疯呢。 没有你的这些日子,我都经历了怎样的痛苦,你会知道吗? 而你的孩子,和望嘉一起从你肚子里面爬出来的孩子,又因为你受过多少的苦楚。 槐稚,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只知道找别的男人。 为什么,你要用那样的眼神看他,为什么要那样子含情脉脉,除了在骗我的时候,你从来不会这样看我。 你摸他的手,怎么样,能否勾得起他春心荡漾,能否引他对你生出那般不可控制的欲望,你和他调。情,他那个木头呆子,可又能感受得到?如果我是他,今夜你定然没有安宁,我定会好好地满足你的渴念。可是,他好没用啊,你看不出来吗,他那么没用,你都那样引诱他了,他却还是离开了你。 槐稚,槐稚。 荡妇。 离开丈夫在外面偷腥的荡妇。 我,难道还不能够满足你吗。 若早知你如此浪荡,我定然,一刻都不会抽出身来。 崔景辞俯身,将望嘉抱了起来,小望嘉被娘亲养得很好很好,脸上肉嘟嘟的,和当初刚生出来的那会完全不一样了。 她被人抱起来了,还咂摸了两下嘴。 可怜的孩子,被她那自私的娘亲害得父女分离。 崔景辞将孩子用大氅裹着,出了门,把她递给了江理,他道:“小心点,带去别间睡着些。” 江理手足无措地接过了孩子,僵硬着身子将孩子抱去了别处。 方才弄了点安神香,孩子这会睡得很沉很沉。 崔景辞转身回屋,关上了门,他走到床前,将床上昏睡的女人抱在了怀中。 她死了这么多天,她在他心中死了这么多天。 再次抱到了那个朝思暮想的女人,崔景辞即便怨恨她,可眼中还是不可控制地透露出了眷恋,痴迷。 他牢牢地抱着她,紧紧地抱着她,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确认她的存在,确认她,确确实实还是活着的,确认她还在他的怀中。 槐稚,我的妻子 让我抱抱你,可以吗。 崔景辞抱到了她,却是忍不住想哭。 他的妻子,为什么,要这么艰辛,才能再一次,拥抱到她呢。 可崔景辞想到她向别的男人主动示好,心中却又转瞬被怨恨嫉妒填满,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为什么,难道不知道这样做,他会有多伤心吗。 崔景辞嘴角勾起了一抹病态的笑,道:“这么想吗,那你的丈夫,会好好爱你的。” 第72章 他将她放在床上。 好香。 好香啊 槐稚,让我检查一下,有没有长大,让我好好看看你,跑出来的这么多天,有没有变瘦。 崔景辞仔细检查,不愿放过她任何一处地方。 他是不是不能满足你。 是不是不能让你在我身上那样 你感受到了吗。 槐稚,你能感受到,你的丈夫回来了吗。 你一定能感受到。 那样炽热的温度和感情,你怎么可能感觉不到呢。 崔景辞迫不及待地去亲吻她的小嘴,像是一个饥渴之人,在渴求世上最甘甜的水。 崔景辞看着她,都有些舍不得继续了呢。 但是,凭什么?这都不是她想要的吗。 他难道,不是在满足槐稚的欲念吗。 那温暖的地方啊,那温暖的地方啊 许是久不经事,对着一个昏迷之人,崔景辞却还是头皮发麻,眼角忍不住渗出了一滴泪。 动静太大,眼看槐稚要醒过来了,崔景辞拈了点东西,放在槐稚的鼻尖,叫她闻了几下,人又沉沉地昏了过去。 没什么,就是一些迷香,倒也不伤身子。 约莫过去了一个时辰,这里面才终于安静下来了。 床上脏得没法看,崔景辞只简单给槐稚擦了身子,他熟练地从柜子里面拿了条被褥出来换上,要不是有孩子在,他连被褥都不换,好好给槐稚一个惊喜,看她昨夜都经历了些什么。 * 槐稚第二日醒来的时候,身体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痛,脑仁也痛得很,槐稚起先还以为是昨日累的,但是人渐渐清醒过来,动了动后,才发现不对劲在哪里,身上怎么有一种黏腻得不行的感觉。 那股感觉,她不陌生,她猝然掀开了自己的衣服,看到上面大大小小遍布着红痕。 完了。 槐稚的心凉了一半,这都是什么东西啊。 她慌得去看床上,试图找出些痕迹,可是什么都没有,她这才惊恐发现,这床褥子,怎么不是昨日那条呢。 槐稚心凉了一半,大概知道自己昨夜经历了什么,望嘉这时候也起来了,她揉着眼睛,看着槐稚,问,“娘,你怎么啦?” 槐稚抱着望嘉,慌忙问她,“昨个儿夜里,你醒过来了没有?” “没有呀,怎么了?” 还好,还好没叫她看到那样的事情,槐稚抱着望嘉,无助地流了泪。 怎么搞的,怎么搞成了这样。 看来,这些天真的是有人跟着她,她为什么这么心大,怎么叫那人得了逞呢,望嘉看到娘哭了,有些着急地问,“娘,你怎么了啊。” 槐稚也没再继续哭,擦了擦眼泪,她想,死东西,敢再来,她定剁了他。 她去了盥洗室那边看了一下,太不像样了,怎么还将东西留了下来。 到底是谁?到底是谁啊。 这样的程度,槐稚想到了一个人,崔景辞。 太熟悉了。 而且,他还换了被褥,大抵是怕孩子看到那样的情形,若是一个不认识的人,做了那些事,怕是提提裤子就走人了,怎么还会在意那些呢,家里头明明锁得那样好,这么多天了都安安生生的,傅家的地界,寻常人谁能来?能这样出入无人的,大概也就是他了。 可是,他怎么会在这呢,他难道找到了这里吗? 怎么可能呢。 她在他眼中应当就是个死人了才是啊,怎么会找到这里来呢。 槐稚心中有些惊惧,冲洗干净了之后,想带着望嘉赶紧去傅家先躲一段时日。 她收拾了几件衣服就出了门去,投奔了傅晴灵,傅晴灵听说了之后,奇怪道:“可是出了什么事不成?” 槐稚也没说遭的那事,只说感觉最近不太平,怕是有坏人盯着,傅晴灵听后,道:“那不行,得叫傅平护送你出门来往才行啊。” 槐稚想起了先前在京城的时候傅平差点遭了崔景辞的毒手,这次若真是崔景辞的话,该怎么办才好呢。 槐稚实在是有些怕他得很,若是他,傅平岂不是又危险了吗。 她摇了摇头,婉拒道:“没事,这些时日我早些归家就好,傅平也有事情在忙,不麻烦他了。” 傅平听说槐稚一大早带着孩子来了,赶紧来了这处,没想到听到了槐稚这样的话。 为什么,不麻烦他了? 昨日不还是好好的吗,难道是昨天他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惹得她不舒服了吗。 傅平进屋,说,“我没有在忙啊,接你我不麻烦。” 槐稚看着傅平那样,心里面也怪不好受的,明明最开始,也是她先主动的,现在却又弄成了这幅样子。 但是她真的怕,怕他会被那个人伤害。 槐稚现下只能以不变应万变了,她硬着心肠道:“没关系,我自己可以的。” 傅平闻此,眼中的神采褪去了些,但最后还是没有强求,他说,“好吧。” 槐稚剩下几日照常往绣坊去,路上的时候格外留心有没有人跟着她,但是,不管她再怎么警惕探查,都没有发现那人的踪影。 只要他不想让她找见,她就不会有能够看到他的可能。 槐稚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在一种随时都会被他报复的惶恐之中,抱着孩子几乎要是东躲西藏,望嘉也发现了槐稚的不对劲,问,“娘害怕?” 娘在害怕吗? 槐稚说,“没事的。” 她敢肯定,崔景辞一定跟着她,可是,她怎么都看不到他,她有些时候受不了了,真想停下来回过头去大喊一句,“你别再跟着我了!” 可那样她无疑会被当成一个疯子。 他就是想将她逼疯吧,崔景辞他肯定是想就这样将她逼疯,然后以一个疯妇的身份将她抓回去。 槐稚有些疑神疑鬼,甚至想要破罐子破摔,晚上就和傅平滚一张床上去好了,明日就去嫁给他,这样的话,他能不能就不再跟个鬼一样的纠缠她了呢。 可是若真如此,她知道,他肯定会杀了他,杀了他们。 许是槐稚的心事太重了一些,就连旁人都看出来了,友琴问她怎么了,槐稚不知怎么说,将那日夜里发生的事情告诉她吗?将她怀疑崔景辞一直在暗中跟着她的事情说出来吗,可是,又能有什么用呢,如若是他,逃也逃不掉,徒惹了人心烦。 于是槐稚最后只能道:“没什么事。” 友琴见她这样,也没继续多问,当她是太忙了,便道:“明日你就先别去绣坊了,在家里面歇会。” 那里也不怎么忙了,槐稚点了点头,道:“好,姐,明个儿我去买菜在家做,晚膳咱们一起吃。” “行,我去同阿俭说一声,明日别弄太忙。” * 很快到了第二日,槐稚让望嘉在家待着,让她去找傅晴灵玩,自己出门买菜去了,就在她要出门的时候,傅平跟了过来,槐稚见是他,愣了一下,而后低了头,也不敢多说些什么。 离开了崔景辞一年多,可他从前做的那些事情,如影随形,总是会让她不自觉地惶恐。 傅平见她这几日一直躲着他,问道:“槐稚,我到底怎么了吗。” 槐稚说,“没没有,我就是觉着,你挺好的,但是我们还是不大合适。” 傅平抿了抿唇,道:“你就是想说这个吗。” 所以她这些天躲着他,难道就是因为这个吗。 傅平不大能够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不明白为什么那天她主动示好,可是如今突然又说不合适,不过,如果只是因为这个话,她也没有必要躲着他啊,傅平道:“你早和我说也没事啊,不合适就不合适,你干嘛这么抱歉。” 只是不合适而已,他跟在她的身边,也不是只为了那些啊,她若是现在觉得不合适的话,那他们就还是朋友嘛,别躲着他就行了。 槐稚见他这样,完全没有被她那堪称戏耍的操作惹恼的样子,她道:“你难道不生气吗?明明那天夜里我还” 傅平摇了摇头,却是笑了笑,平日憨厚嘴笨的人这会话倒是说得亮堂明白,他说,“这没什么好生气的,有些人就是如此,上一刻想要吃冰酿,下一刻又不想了,前一天说要,后一天又说不要了,若是处处去维护自己前一天说过的话,那也很累的,随着心才行,只是,如果你不舒服的话,可以直接和我说的。” 他就是看她躲着他,以为自己是做错了什么。 槐稚听得傅平这一番话,心中生出了几分难言的感情,才发现这人品行确实没得说,别说是别人了,就连槐稚自己若是叫人这样戏耍一番,肚子里面也冒出了火,可他却完全没有恼怒。 槐稚叹道:“谢谢你啊。” 傅平大大咧咧道:“真没什么事,你要去买菜吗,我同你一起去吧。” 槐稚也不好意思再拒绝他,道:“也行吧。” 他们两人去买了菜,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到巳时了,今日是个大晴天,太阳早早地挂在了天顶,三月的温度已经慢慢变暖,吹过来的风也没那么冷了。 槐稚同傅平提着菜往屋里面去,却见里面的人乱做了一团,傅晴灵见她回家了,马上过来道:“槐稚,你总算是回来了!完蛋了,望嘉不见了!” “什么?!”槐稚大惊,她道:“望嘉不是一直在家里面吗,怎么会不见了呢。” 傅晴灵的语气也带了些哭腔,她道:“我,我就是带她出去吃了个早膳,她想吃外面的糕点,我便带她出了趟门,我就给个钱的功夫,回头一看,人不见了” 傅晴灵以往也带过望嘉出门啊,那个时候都好好的,怎么今个儿就出了这样的事呢。 一想到望嘉是叫她弄丢的,她就止不住地愧疚,看着眼泪都滴出来了。 槐稚说,“出去找了吗?” “早遣家仆们出去了。” 槐稚想,望嘉这番走丢,实在是无缘无故,她马上想到了一个人,想这次的事情肯定和他脱不开关系。 他要把她的女儿带去哪。 崔景辞,你不是有儿子了吗。 槐稚宽慰傅晴灵,道:“没关系的,你不用担心,我大概知道望嘉在哪了。” 傅晴灵见槐稚不着急,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不过,她都不着急,那想来应当真是没什么大事。 槐稚出门想要去找崔景辞,然而才发现,他时时刻刻知道她的动静,可她却丝毫不知他在何处。 槐稚徘徊在门外时,有个小乞子跑到了她的面前,给她手上塞了个纸条,上面写着一处府邸的地址。 望嘉在那,不,应该说是崔景辞在那。 槐稚就要朝着那个地方去,傅平马上道:“我套马带你去。” 傅平说着就去准备了马车,同槐稚一道往那地方去了。 那是一座府邸,虽不怎么大,但光从门面看去也窥出其中精致细巧。 槐稚道:“你别进去,在外面等我就好。” 傅平有些不放心地看着她,想说些什么,可槐稚却没再说话,已经转身往着屋子里面去了。 槐稚进去看了,却不见望嘉的身影,也没有崔景辞的身影,这里空空荡荡的,除了她外,竟就没再看到一个人。 槐稚见明间的门开着,往着那里去,可是才进了门,突然被人钳制在了怀中,身后的门应声而闭。 这个怀抱,阴冷,恐怖,和槐稚做了噩梦的感觉别无两样。 崔景辞附在她的耳边,手掐在她的脖子上,他问道:“槐稚,这些天在外面玩得高兴吗,没有我在,很好玩,是吗?” 槐稚说,“果然是你。” 她就知道,能做出那样恶劣的事,只有崔景辞了。 崔景辞竟然笑了,手上的动作也有些用力,掐得她脖子一紧,“不是我,你还想要是谁,不会是你那个傅大哥吧,他能让你爽成那个样子吗,啊?都和你说过多少次,你敢红杏出墙你就完蛋了,你怎么敢啊?槐稚,你怎么敢啊。” 别这样说,别这样说,可是崔景辞看到槐稚,就是忍不住,再也忍不住质问她,她到底怎么敢。 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一次又一次告诫,竟然能换来她这样绝情的反抗,可是,夫妻之间难道不应该忠诚,不应该吗?他搞不懂,自己到底是错在哪里了。 槐稚被吓哭了,或许也不是吓哭,更多的是因为绝望,她说,“我,我真受不了啊。” 她真的受不了,真的不喜欢那样。 这段时日,想起崔景辞,除了生气恼怒之外,槐稚自然也是有些不舍的,当初她那样对他,对则徽,她自己都觉得狠心,这世界上若是用死去惩罚一个人,那实在是有些罪大恶极。 可是,她能怎么办呢,她该怎么办,她一次次地信他,他却对傅平做那样的事情,他伤害的是傅平吗,他明明是在伤害她啊。 崔景辞听到槐稚说受不了,呼吸窒了片刻,受不了,他这么恶心,这么叫她受不了是吗。 崔景辞抓过她的脸,侵入了她的口舌,不顾她的反抗,强硬地吻她,他一只手捏着她的脖子,槐稚几乎窒息,双手不停地打着他,不停地呜咽,直到她面色涨红,他才松开了她。 崔景辞冷声笑道:“受不了吗?我看你这不是受得挺好的吗。” 槐稚双腿都有些瘫软,从窒息边缘走了一遭后,看着崔景辞的眼神都带了几分恐惧,从前的时候,他从来不会这样,他好像,更疯了些。 他疯了,他要杀了她报仇吗。 “你要杀我啊?”槐稚看向崔景辞,眼中竟然有几分隐隐的委屈,“你辛辛苦苦从京城找到江南,你就是为了杀我啊。” 他怎么总是做这样的事。 崔景辞只是冷声说,“你不是自己要死吗。” 她委屈?她骗他死了的时候怎么不觉得委屈呢,她真的狠,崔景辞从前没有发现,槐稚这个人竟然能够狠心成这样。现下又委屈起来了,你现在还想用这些东西去骗谁呢。 骗子,不会再有人相信你了。 槐稚受不了这种诘问,她推开他,“望嘉呢?你把望嘉弄哪里去了。” 崔景辞冷笑着,“你也好意思提她?你害得我们一家人这样支离破碎,害得则徽没了娘,害得望嘉没了爹,你害我明明想见女儿,却被迫和她相隔两地,你以为你是谁啊,你凭什么觉得我能接受这样的侮辱和欺骗,孩子我要带走,你自己在这和你的傅大哥玩过家家的游戏吧。” 槐稚难道会不知道这个冠冕堂皇的人现在在想些什么吗,想用孩子绑住她?不就是他最开始的期望吗。 她几乎是马上道:“不可以!你有则徽了,我们一人一个,那是我生下来的孩子,你凭什么带她走?” 崔景辞不屑地掐着她的两颊,“凭什么?就凭你把我当狗骗,喜欢他,就这么喜欢他?恨不得用这种手段。” “什么叫我把你当狗骗。”槐稚的声音带了些哭腔,“反正不行,望嘉不能没有我。” 望嘉不能没有你,那我呢,那则徽呢? 我们算是什么,算能被你随便抛弃的东西,对吗。 一直到现在他站在她面前,她还要对他说这样绝情的话。 槐稚有些想哭,她说,“不是因为你吗,要不是你做那样的事逼我,我至于吗。” 崔景辞,这世上哪里有你这样的人,什么伤人的事都做了,竟还有脸来反问别人。 “我逼你?”崔景辞倒有些气得想笑了,他看着槐稚倒打一耙,再压不住心底烦躁,恨不得拉她一起同归于尽作罢。 “你有什么脸这样看我!”槐稚看他这样,大声地质问他,“你到底在恨我什么?” 崔景辞喉咙里面有股血腥味,只要张张口,回答她的就只有一滩血了。 槐稚实在是不想和他打哑谜了,她就想问问,他凭什么这样看着她,凭什么这么恨她?她说,“我知道,你恨我骗你,恨我假死,可是崔景辞,你要我怎么办?你想我怎么办,我不是都说爱你了,都说好好和你过日子了吗,你非要去杀傅平,一切不都是好好的了吗,你让他们上门,又在他们回去的路上痛下杀手,你这样子,我还怎么和你过下去啊。” 他就没想过,他要是这样来爱她的话,他们两个人都会死无葬身之地的。 崔景辞那张脸紧紧绷着,最后唇角竟然真的淌出了血,槐稚有些吓到了,吵架就吵架,流什么血啊,她碰了碰他的嘴角,发现真的是血。 槐稚以为他又要对她予以强烈的回击,谁知他竟是说,“我什么时候杀他了,什么时候痛下杀手了!” 他难得这么恼怒,比窦娥还冤枉。 槐稚怀疑他又在装傻,又在做戏,他这个人信用已经归零了,她道:“前年他们上京,你后来死活要让他们上门吃饭,吃的时候还有说有笑,吃完饭后,他们回去,就遭了人的埋伏,傅平差点就被人伤得没命,光打傅平,不打友琴,你还敢说不是你吗!而且,又怎么这么正正好,他们从崔家离开后就遭了埋伏,你还要在这同我做戏?” 还在那装呢!能做这种事的,除了他崔景辞,还能有哪个! 崔景辞脑海之中回想起当年之事,他唇色苍白,唇角还挂着血,槐稚恼极,却又觉得那血刺眼,忍不住伸手去擦。 崔景辞兀地抓住了她的手,说,“行,我们好好对对当年的账。” 崔景辞从槐稚口中得知,原来当初傅平从崔家离开之后,就差点死了,他这个人风评已经差到那种地步,那个时间点也实在是奇怪,自叫所有人都觉得是他做的,出了这事之后,槐稚就很生气,而那时他离开京城,去了高鄂老家,错过了和槐稚对峙的机会,恰逢槐稚出了事,被僧人强行恐吓遣离,她顺势逃去了南地。 两人对完了账后,崔景辞算是明白过来。 被人害了。 什么傅平被打,什么火烧,全是一个人做的一场局。 先叫槐稚不信任她,然后故意调她离京,制造身亡的假象,这一切都是那样有预谋,一切都算计得那样好。 很厉害。 挺好的,梁祈声,真挺聪明的这个人,被他耍得团团转。 崔景辞死活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他道:“若当初之事是我所为,我永生永世不得好死” 槐稚嘴唇张合想说些什么,崔景辞却又马上道:“哦,这样的誓言或许槐稚不会相信,那我说,若是我所为,槐稚永生永世不会再爱我。” 槐稚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再说,只憋出了一句,“那你干嘛死活要让他们上我们家里来?” 他又不是什么好客的性子,明明就恨不得这些人永远消失在他的眼前。 崔景辞现在倒明白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从前所作所为,即便他再改过自新,却也没人再信他了,他死在这一遭上,真是有些想笑了。 他实话实说,道:“我就是想在傅平面前耍耍威风,让他看看你我有多恩爱,就想看看你和他之间有没有旧情,等我走了之后,会不会又跟他跑了,就这样,而已!”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槐稚听到这话之后,真也不知说些什么才好了,两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谁能想到会是这样。 崔景辞你品行太不好了,槐稚你也太没信任了。 两个人相顾无言,一下子都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对,大抵心里面都在无声地责怪对方,可是真怪起来,好像真是分不出个高低对错。 槐稚后知后觉自己冤枉了他,有点没敢说话,不过,其实她也不后悔这一年多,扪心自问,当初离开,不过是一场抉择,要不要崔景辞的抉择,只是最后没敢赌,还是没要崔景辞。 只是,对被冤枉的崔景辞好像有点不公平,他做错了什么,被无情的妻子这样抛弃。 这场爱里面,她承认,她确实是自私的那一个,到最后,还是选择夹尾而逃,不敢去问崔景辞最后的答案。 槐稚和他睡也睡了,吵也吵了,这会终于来了久别重逢的一句俗套客套,尴尬地说,“事已至此,好久不见,这一年,你还好吗?” 崔景辞不接茬,有些负气地冷笑了一声,“槐稚不是说过爱我吗,爱我,却一点都不肯信我,对吗?” “别这样说” “那哪样说?”崔景辞打断了她的打断,继续说下去,他说,“你那天说好好过说到底还是假的,说到底就是看我脑子有病为了哄我,反正我只要一犯病,你就哄我,不是吗,哄到最后,你其实也挺烦的,对吧?你为什么不留下等我,等我,要个答案,很难吗?明明是槐稚自己选择的放弃我。” 她但凡能留下问问他,但凡等等他,信他一点,离开仅仅一年多,马上又勾搭上别人,这就是槐稚对他的爱? 槐稚,你扪心自问,这离开一年多,你无辜不无辜,在那样的情况下选择抛夫弃子,当初又是不是故意放弃他。 崔景辞转头离开,槐稚被他质问得脑袋疼,不知他想干嘛去,怕他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追在他的身后。 第73章 崔景辞去了另外一个地方,槐稚不知去哪里,一直往外去,到了另外一个院子,发现望嘉正和一个年岁相仿的男孩在一起,槐稚马上认出,那就是则徽,两个孩子坐在一起,眉眼之间竟能看出两分相像。 崔景辞占据了道德上风之后又大言不惭道:“回不回京随便你,哦,你有小情郎,反正应该也不想回,逼你又说我逼你,不过,凭什么要孩子跟你在一起吃苦。” 哪里敢逼她,谁敢逼她,逼她就又和他哭,和他又闹,说他得把她给逼死了。 那两个孩子正蹲在一起玩耍货,则徽看望嘉好像极其不顺眼,他总是抢她的东西,望嘉生气了,要去抢回来,则徽却狠狠推了她一把,“我的!不许碰!” 望嘉上去同他厮打了起来。 “我娘呢!” 则徽学她,恶狠狠地道:“我娘呢!” 则徽一直都知道自己有个死去的妹妹和娘亲,也知道眼前的这个人就是自己的妹妹,可是,望嘉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个龙凤胎哥哥。 那两个孩子打成了一团,槐稚看得心痛,想要上去拦架,却被崔景辞死死拉着,他说,“怎么了?槐稚心痛了?是在心疼望嘉还是则徽呢。兄妹离心,难道不是槐稚一手造成的吗,若不是你带着望嘉离开,他们之间难道会是现在这样吗,曾经他们多亲,槐稚不是都知道的吗。” 槐稚懒得和他多说,喊道:“望嘉!过来,娘在这呢!” 望嘉听到了槐稚喊她的动静,马上屁颠屁颠倒腾小腿朝着她跑了过去,好不容易跑到了她的面前,还差点摔了,槐稚过去接她,望嘉一下扑到了槐稚的腿上。 “娘!娘!”望嘉虽然没像则徽一样,在家里面千呼百应,但也是被一堆大人当掌上明珠捧着的,这会觉着自己被人欺负了,抱着槐稚的腿就哭了起来。 槐稚刚想弯腰抱她,就被一起跑过来的则徽撞了一下,他看着她,嘴巴里面龇牙咧嘴地说,“坏女人,坏女人!!” 口齿不清,槐稚极艰难地辨认了出来。 真是小霸王啊,槐稚觉得对不起他,觉得他骂得没什么不对,心中虽有些伤心,却也没有辩驳。 一旁的望嘉先恼了,一巴掌打在他的头上。 那小手打在人的脑袋上跟拍瓜似的,脆生生的响。 “望嘉,不许动手!”槐稚怕他们两个再打起来,一把把望嘉抱了起来,她瞪着她,打了下她的手。 则徽被打了,愣了一下,这会还没哭呢,可看着槐稚下意识去抱望嘉之后,他哇哇哇地哭了起来。 则徽一边哭,一边嘴里稀里糊涂地说着,“没娘,都欺负我!” 欺负我!都欺负我!没娘,都欺负我! 则徽哭得厉害,槐稚心疼得不行了,把望嘉塞到了崔景辞的怀里,去抱则徽了。 则徽不断地扑腾,就是不肯叫她抱。 槐稚直接将他抱了起来,则徽还在不停地哭,不停地挣扎,槐稚将脑袋埋在他的身上,“则徽,则徽,别这样。” 则徽紧紧绷着脸看着槐稚,竟然能看出几分和崔景辞相像,他撇开脑袋,不想看她。 槐稚也哭了,她说,“我是娘” 则徽用稚嫩的嗓音说,“不是不要我了吗。” 他娘不是早就不要他了吗。 槐稚抱着他,泪水汹涌而出,她说,“没有不要你,对不起,真的没有不要你。” 那边槐稚抱着则徽哄了好久,哄了好久他才没再哭了,望嘉被崔景辞抱着,却没有和他说话,崔景辞问她,“你知道我是谁吗?” 望嘉撇开脑袋,哼了一声。 他是坏蛋,偷走她,气她娘的坏蛋! 崔景辞见她这样,轻嗤一声,“跟你娘一样,小混蛋。” “爹?”望嘉突然回来脑袋,试探性地看着他问了一句。 崔景辞道:“你认得我?你哥就认得你娘。” 望嘉被他这么一问,沉默了,咬着指头不说话了。 崔景辞说,“不认我,你难道想让别人当你的爹吗。” 望嘉说,“傅叔。” 言下之意是说,我要傅叔当我爹呢。 崔景辞脸色沉了没再说话,望嘉见他脸色沉了,也不再说话。 什么坏脾气,还是傅叔好。 槐稚好不容易哄住了则徽,则徽总算是没再她撇脸,她去看崔景辞,见父女两人干巴巴站在那里,一大一小,谁都不和谁说话。 槐稚想把则徽给崔景辞,可是只要一把他递出去,他那张脸就耷拉下来,眼泪汪汪,作势要哭,崔景辞冷笑,说,“怎么了,你又想丢下他了是吗。” 你明明都冤枉了人,难道还要做那些叫人伤心的事吗,崔景辞没有问别的,只是借着不怎么会说的则徽的口,问出了, 你是又想重新丢下你的孩子,丈夫,是这样吗。 则徽听到这话,又哭了起来,小的时候他哭,声音嗷嗷嗷的,可蛮横了,长大了点,声音低低啜泣,倒像是小时候的望嘉了。 槐稚听了之后心里面也不是滋味,最后还是没有撒手,让他靠在怀里,安抚了好一会。 望嘉仰头看着母亲,有些伤心,似乎对她抱着别的孩子感到不解。 槐稚说,“望嘉,他是你哥,也是娘的孩子,不是别人。” 孩子聪明就是好,萝卜丁点大的,却什么话都听得懂。 则徽听到这话,抱着槐稚的脖子更紧了些。 望嘉那张小脸一时变化莫测,最后也不知作何言语。 天呐,那个恶霸土蛮一样的人,真的是她哥吗?那个那么阴沉的男人,真的是她爹吗。 她一点一点都不喜欢他们。 望嘉也有点想哭啦,但是她这一哭,没再换来母亲温暖的怀抱,反倒是叫那个冷冰冰的男人抱进了怀中。 望嘉的脾性也上来了,“傅叔要傅叔!” 崔景辞脸色更加阴沉。 槐稚想起傅平,他还在外面等她,她看着崔景辞,咽了咽口水,道:“我得见傅平一面,他还在外面等我,我叫他归家去,再交代些事。” 槐稚也看出来了,现在的崔景辞实在是有些不大正常,她大可以说,叫他有本事就带着望嘉和则徽一起回京城去,但怕现下说出这话来,真是非死即伤,届时他连这戏都不愿意做了,直接给她绑回去了怎么办,如今崔景辞在她眼中和一只只会龇牙的烈性犬没什么差别。 从京城追到江南,她难道还不知道他那个狗德行吗,可是一想是自己先冤枉的他,登时也觉得没了理。 她自己这段日子倒是过得好了,可他本来就脑子有病,被人冤枉,被她抛弃,只怕是病得更厉害了。 可槐稚又觉得,这也能全怪她吗?要不是崔景辞从前那样的德行,谁能冤枉他,这事若是换在傅平那样品行端正的人身上,槐稚保管相信他,可偏偏崔景辞这个人,哪里能有叫人信任的样子,也罢,毕竟是她有错在先,别再硬撑不认错学崔景辞的坏德行。 崔景辞委屈难过生气,是正常的,病得越来越厉害,她也有责任吧。 现下这种情形,只好先叫傅平回去传个话,也叫他们那些人莫要太过担心。 崔景辞听她要见傅平,直接让人将傅平带了进来,他道:“行,就当着我的面说。” 即便槐稚冤枉了他,离开也是事出有因,可是,她和傅平眉来眼去的,难道还是假的不成?她就是想喜欢傅平,就是想要傅平,有了个大的不够,还想要个小的。 傅平进来之后,看到了崔景辞,有一瞬的惊骇,再然后,就忽地什么都明白过来了。 “是你,原来是你。” 难怪槐稚突然就说不合适了,原来也不是一时兴起转变,而是他的出现。 槐稚怕两人起了争执,更怕他伤了傅平,她对傅平道:“你先回去吧,告诉他们,孩子找到了,在她爹那呢,我今个儿就先不回去了” 崔景辞在一旁插嘴,道:“以后也不回去。” 槐稚瞪他,却听他冷冷反问,“怎么,你还要回去?” 槐稚懒得理他,对傅平道:“你别担心,你先回去吧,没事的。” 傅平担心地看着她,可槐稚只是不停地敦促他快回去,别叫傅晴灵他们一直急着。 傅平见此,只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他走后,槐稚暂时留在这里,她陪两个孩子在屋子一起玩了会,两个孩子互相看不顺眼,她一不看着,就想吵架,望嘉想打则徽,则徽也想打她,槐稚一个头两个大,道:“你们再打,不如都来打娘好了。” 两个人总算是消停了。 槐稚看到崔景辞一个人出去了,不知和江理在那说些什么,槐稚对两个孩子道:“我出去和你们爹说句话,等在这里,别打架。” 两个小团子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 槐稚出去找了崔景辞,江理见她有话想说,便噤了声,崔景辞见槐稚出来,问,“你又想去哪。” 槐稚只是看着崔景辞道:“你不要对傅平动手,他是无辜的。” 崔景辞闻此,神色转瞬死寂一片,额角的青筋蹦跳,看得出来是在忍耐些什么。 槐稚见他这幅表情,知道自己又戳到他了,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有些示弱,“我不是担心他,我就是不想要我们的事,牵扯了别人。” 崔景辞脸上表情并无变化,槐稚也不知自己的话有没有用,只听崔景辞冷笑道:“槐稚,我只是在和江理说公务。” 又冤枉他。 江理见此情形,感受到了一种极大的压迫感,死死地低着脑袋,先行告退。 槐稚脸色有些尴尬,最后也不好意思再说,进去陪孩子了。 她还是有些担心崔景辞,去问了木绵,他是不是生了什么病,瞧他吐了血。 木绵说,“大抵是急的,当初听闻您死了,也吐了一大口血,医师说是气急攻心,没什么大事。” 槐稚哽了一下,想到他那快发了疯的样子,大抵也能明白了他所受的煎熬。 她一直待在这里,下午哪里也没去,崔景辞这次从京城出来之后还带了些公务,她陪孩子在屋子里头玩着,他一个人在旁边的桌上处理公务,也没掺和。 则徽和望嘉一直在那里争宠,两个人都是老虎炮仗脾气,一点就炸,但望嘉还是听话一点,则徽太久没见母亲了,一直想要趴在她的身上,槐稚说自己好累呀,他们都快两岁了,抱完这个抱这那个,手都酸了,而且,则徽你刚刚还在地上爬,这脏兮兮的,全蹭到娘的身上了。 槐稚想把则徽放下去,则徽就会含糊地说,又不要我? 他这样说,槐稚也狠不下心了,累点就累点吧,谁叫她自己做的孽。 她一冤枉了崔景辞,二说,孩子有什么错。 到了天黑的时候,望嘉就坐在门槛上,瞧着外边的天,崔景辞走过去,坐她旁边,问,“干嘛,想回家了?” 望嘉不想和他说话,撇开了脑袋。 崔景辞心中暗想这个小丫头不知好歹,但是又想,他若不叫望嘉听话,还怎么拿捏她娘。 槐稚的心真狠,一个儿子也拴不住她,得两个孩子一起栓才有用。 崔景辞知道,小望嘉虽看起来凶狠,骨子里头怕是和她娘一个样,就是凶不得。 崔景辞见她不理他,也没说话,只是低了脑袋,将脑袋枕在膝间,看样子,竟是一幅要哭的样子。 小望嘉摸不着头脑,道:“肿么了。” 崔景辞抬头,看向望嘉,他说,“望嘉这么不喜欢我吗,爹很讨厌吗。” 看他这样一个凶狠阴冷的人露出这样的表情,无异于望嘉看到小孩子堆里的小霸王老大哥掉眼泪,望嘉终归是个孩子,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她拌着嘴艰难地说,“你在欺负娘!” 崔景辞说,“当初你娘怀你们的时候,我担心得都快死了,望嘉,我怎么可能会欺负你们,怎么会不喜欢你们呢,世界上不会有比我更爱你们的人了。” 你那个傅叔,到底做了什么,哄得你们这样死心塌地。 崔景辞眼睛湿润,转瞬泛红,他声音听着还带了几分湿意,望嘉有些不知所措,被他蛊惑,她最后低着头没说话,但是崔景辞去抱她,她终是不再那么抗拒了。 崔景辞陪望嘉玩了好一会,或许是身上流着她爹的血,又或许是崔景辞技艺高超,两个人方才还气势汹汹,这会竟相安无事了,望嘉还主动和他阿巴阿巴说了好多。 槐稚看着他们那处,心中暗骂这人真是厉害透了,连个孩子都骗。 一家四口在一起吃过晚膳,两个孩子吃饭的时候也打成一团,一人按一个,好不容易才安抚住了。 到了睡觉的时候,谁都缠着要和母亲睡,最后双双被崔景辞赶走。 他让他们听话,再闹腾下去,母亲生气了,就要走了。 槐稚都不知道他和孩子说了这些,那个时候她还在净室里头,出来之后两个孩子都没了影。 出来之后,崔景辞也去净过身。 夜里两个人躺在床上,少了孩子之后,一下就安静了许多。 崔景辞看起来还在生她的气,好像方才那会的其乐融融全然是看在孩子的面子上,碰到了这个伤害过他的女人,他一贯抱以冷漠绝情的原判。 谁要是再向她低头,那简直是罪该万死。 本来就是她先害的他。 槐稚看他这样不免觉得可笑,主动坐到床边,抱了抱他的脖颈,“你到底想干嘛啊。” 干嘛两幅嘴脸。 槐稚道:“你刚刚不还挺高兴的吗。” 崔景辞冷声道:“要不是有孩子,你以为我稀罕吗。” 槐稚听他打嘴仗,都不生气,觉得好笑了,她懒得理,只淡淡道:“哦,那你把孩子带走回家吧,我自己一个人在这,也没关系啦,我有很多的朋友,你也不用担心我,我一个人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果不其然,这话一出,旁边的人沉默不言,但空气似乎一下冷了下来。 他竟呵笑出声了,“怎么了,又要去找你的傅大哥啊?” 槐稚听到这话之后,竟是没有恼怒,她转过身去竟直勾勾地盯着崔景辞的那张脸看,“你死皮赖脸追到江南来,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难道就是为了自己讨个公道,公道讨完了,你就要回京城去了吗?你老说这种话激怒我干嘛,知道你委屈,我不是也低头了吗。” 他做的那些下作事,迷昏她爬她的床,她也没和他算账,不就是因为他是崔景辞吗?现在又开始故意耷拉个脸,离了傅平,话就不会说了一样。 崔景辞听到这话之后,竟也真的沉默了,瞥过头去,和槐稚的视线对视到了一处,她没有闪躲,就那样看着他,眼神坚毅的不像话,槐稚身上有骨气,崔景辞看出来了,不然她就不会跑一次又一次,而且,事实证明,没有他,她在这里过得好得不像话,谁都喜欢她,谁都想要和他抢走她,她的心偏偏就不能够属于他一个人。 可是,能怎么办?崔景辞已经差点失去过她一回,他再也不敢用当初的方式去对待她了,可他又觉得,自己被她这样对待,真的很可笑,她差点给他戴了个帽子,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如果给她当狗,那就真的会彻底被她玩弄,而她玩弄了他,还会玩弄别人。 崔景辞反悔了,他舍不得让槐稚去找别人,他做不了小,也不是一个多么大度的大房。 崔景辞的手恶狠狠地抓住了她的胸口,像是在报复,痛得槐稚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他说就说,掐她干嘛啊。 槐稚说,“你能不能冷静点。” 崔景辞笑了,“好啊,那我会冷静地让槐稚舒服。” 崔景辞被槐稚的冷漠伤到了,企图拉她一起同流合污,看着她不堪重负的神情,他觉得自己重新占据了上风。 他说,“不能说吗,可是你为什么又能说?你是不是又和别的男人在那里说我怎么虐待你?啊,就想叫别人心疼你是吗,为什么走了一个梁祈声又来了别人呢,一个我还不够吗?明明都没力气了,还能爬出去找别人,你到底想干嘛啊。槐稚,别这样啊,你都愿意主动勾搭他,怎么在我这就像是个死人” 他企图用这种话,来发泄心中难以言明的怨恨。 槐稚觉得他好吵,她忽地伸手捧住了那个男人的脑袋,她朝着他张了张嘴,红唇像是花瓣一样,一张一合。 崔景辞登时噤声,嘴巴里面像是堵了团棉花一样,彻底堵住了。 他也不知槐稚在耍些什么花招,只是紧绷着脸,看着她,久久没有言语。 然而,见他没有反应,槐稚又主动亲了亲他。 崔景辞按着槐稚的脑袋,吻了上去。 她既然要那样主动勾引他,他又凭什么不要,是你先的,是你先开始的。 槐稚太久没同人进行过这样的事,不也不对,前段时日,他不是把她迷昏了。 他又是那样强势,槐稚本该消极的防备,对他说出的那些话感到憎恨厌烦,继续和他不死不休,可是,那么久,那么久了,槐稚也好累啊,她就是想过正常人的生活,她只是想要安稳地生活而已。 崔景辞见她喘不上气来了,终于放过她了,可是,他的眼睛仍旧死死地盯着她,只要她露出一丝不算体面的表情,他的眼神就会愈发痴迷,即便他紧紧绷着自己的脸,可是眼睛不会骗人啊,他眼中的情绪又该如何隐藏。 槐稚知道他喜欢什么,知道他想看什么,不再隐藏,全盘将他想要的她,托付给他。 崔景辞讥讽她,“爽吗。” 槐稚缓了很久,突然吐出一句,“明明爽的是你吧。” 看她舒服,他不是爽得要死了吗。 槐稚承受着,嘴巴里面还在断断续续道:“不过,如果你轻一点的话,我会很高兴,如果我高兴的话,我就能够多喜欢你一点,所以,你能轻一点吗?” 她不说让他轻一点,因为他不会听的,他现在快疯了吧,经历过那样的事情,他疯了,槐稚体谅他,不过,能轻一点吗。 她说我能够多喜欢你一点的话,崔景辞就说“我凭什么让你舒服”,可是,他的动作忽地就变得那样轻柔缓慢,好像身下的人,是世上最珍贵的东西了,重一点都会伤害到她。 槐稚嘉奖似的亲了亲他,“真好,你真好,喜欢你。” 崔景辞被她夸了,一瞬间竟有些不知所措,愣了许久,最后竟忽地失守。 槐稚缓了会,忽地死死地攥住他的手臂,道:“避子汤,记得给我喝避子汤啊,好疼,我不想,不想再生了。” 那回生两个孩子,快去了她那条命,她真的受不了啊。 崔景辞沉着脸说,“我已寻方子断了根,你吃着就是。” 她有孩子,他难道不折磨吗,现在这样就已经够了。 槐稚听到这话之后,才骤然松了一口气。 事后,两人都陷入了沉默,崔景辞只伏在她的肩头,一句话没说,只是低喘着气。 槐稚伸手抚了抚他的背,却感受到他脊背瞬间变得僵直。 崔景辞马上就要起身,可槐稚却又抱得她更紧了些。 “陪陪我吧,好累。” 槐稚不会和他硬碰硬了,他现在应该挺委屈的,只是不说而已。 所以槐稚也不想那样伤害他。 崔景辞愣了,却重新躺回了床上,他抱着她,越抱越紧,紧得人喘不上气来了。 他不明白,到底怎么样才能让槐稚永远地不离开他。 最开始的时候,不是你说,永远不会离开的他吗。 崔景辞忽地明白了誓言的可怕,誓言成立的那一刻,就永远等着人去打破。 他或许不该贪恋那些。 因为槐稚的一个拥抱,让他什么都无法继续想下去了。 第74章 * 待到第二日,槐稚想起身去看看孩子,可是还没走出多久,就被身后的人抓住了。 槐稚说,“我哪里也不去,我去看看孩子们。” 崔景辞仍旧死死地抓着她的手腕,不肯放开。 槐稚转过身去,捧着他的脸,抚开他脸上的发,亲了一下他的脸,“真的,很快回来。” 崔景辞不知道她为什么又要这样对她,不知道她是不是又想耍什么花招。 可是,还来不及反应,她已经先行下床了。 槐稚有些不想穿昨日的脏衣裳,回头问崔景辞,“有没有干净的衣服?你这应该有吧。” 他让人给她取了干净的衣裳过来。 白日崔景辞也总算是正常一些了,他淡淡道:“家里怎么可能会没有衣服呢,你也留宿在别的男人家里过吗,别人有给你留衣服吗?” 槐稚笑了笑,说,“我从来没有留宿在别的男人家里过啊。” 崔景辞说,“哦,对,你可以让别人留下啊。” 槐稚笑得更厉害了些,说,“不会啊,我也没留人过过夜呢。” 崔景辞讥道:“我明白了,也就是傅平没用。” 傅平没用,她勾搭他都没用,要是换个人,他现在不知戴了多少帽子。 提起傅平,槐稚嘴角的笑淡了下去,她说,“别说他了,他是个好人。” 槐稚离开了,只留下崔景辞紧绷着脸。 他是个好人,所以,她喜欢那样的好人,是吗。 因为那么照顾她们娘俩,她就决定以身相许了,对吗,若是他再晚来一会,是不是都能看到他们成婚了啊。 他到时候,要旧人祝新人,对吗。 他要看着槐稚的肚子里面装着别人的孩子,对吗。 槐稚啊,你真的不觉得,这一切对他,都太过残忍了吗,你真的不是故意把人往死路上去逼吗。 槐稚的味道渐渐淡去,随着她的离开一起消失,崔景辞压抑住自己的情绪,转身去寻了她,和她一块去看两个孩子了。 那两个孩子还在睡着,听说昨日夜里又掐了一架,好不容易叫人分开。 槐稚去看了看他们,见他们还在睡,也没吵,只是坐在旁边看了会,当初离开则徽的时候他才四五个月大,现下过去了一年多,怎么感觉从那么小的东西变得这么大,而且叫人觉得神奇的是,他居然还记得她。 望嘉就记不得她爹。 槐稚看着则徽,崔景辞就在门口盯着他们,也不知看了多久,才转身去寻望嘉。 槐稚在这待了两日,崔景辞看样子准备收拾回京了,槐稚虽很贪恋和儿子在一起的日子,然而猝然听到要回京城还是有些不大安分,她不想回去,这一年多在江南太过自由,她还有那么多朋友在。 崔景辞说带她回京,然而槐稚没有马上答应,让好不容易安静两日的崔景辞又变了脸色,他质问槐稚,“你想一个人留在这里是吗。” 槐稚沉默了片刻,吐出了一句话,“你只会拿孩子来威胁我吗。” 崔景辞听到这话之后,脸色有些难看,转瞬之间竟又浮现了一些不可言说的委屈,“我都这样了,还叫威胁你吗。” 他除了和她打打嘴仗,难道还有真的做出什么威胁她的事吗。 可是槐稚为什么就是不能够听出他话里面的挽留祈求? 槐稚听他这样说,马上哄了哄他,“对不起,对不起,我的错,别难过嘛,你没威胁我,没有,行了吧,我不想和你吵架,你别老拿孩子说事。” 崔景辞叫她弄得无言,待反应过后再想同她算账,却又显得自己莫名其妙,这才知道,自己又是叫她给蒙过去了。 这段在外面不知学会了什么,人变得这般狡猾,只会这样对付他。 可想到这里,又想,她是不是吃苦了才变得这般圆滑。 崔景辞每次都知道她在用什么来对付他,每一次都看穿了,可却又不知该怎么继续反驳,她在用那样的方式对付他,可是,他该怎么办才好。 那么多个日夜,让他无法再在那样清醒的时候,揭穿她对他的哄骗。 她真是,手段再高明点,不行吗,就像他对她那样,全心全意地欺瞒,那也好啊。 槐稚舍不得回京,崔景辞看出来了,他本应该强行将她绑回去,又或者是用孩子逼着她回家,可是不知怎么的,到了最后,仍旧留在原地,畏葸不前。 不敢逼。 真的不太敢了。 怎么,人没死,你就这么贱,又要故技重施了是吗。 崔景辞敢发发脾气,气她那样骗他,敢打打嘴仗,表明自己的痛苦愤懑,他想让槐稚知道,他不能留下她一个人,她也不许不要他,可是,他不敢再像从前那样了。 那天夜里,两人躺在床上的时候,槐稚甚至还更过分地要求回去傅家,果不其然被崔景辞无视,槐稚委屈地说,“我就想看看朋友,我又不跑,干嘛总这样担心。” 崔景辞不理会她的请求,槐稚便不安生,她坐起身,抓着他的脸左看右看,毫不在意地贬损道:“你这张脸,怎么变成这样了,一点都没以前好看。” 其实也没怎么变,只是眼角不可控制有了几分细纹,而且身上多几分阴沉的死气,可槐稚这么说还不够,又去摸他的胸膛,说,“还有这里,这里摸着也没以前舒服了,看你这个人,怎么哪里都不好?你哪里有他年轻?现在哪里还有人俊俏?我挺喜欢他的,那又怎么了,他人还好,哪都好,谁不喜欢他?” 崔景辞坐起了身,死死地盯着槐稚,眼神阴沉地想要杀了她,他不好?他哪里不好?他难道变得形貌丑陋,变得那样不堪了?他难道就连那张脸,那副身体都不讨她喜欢了?他不年轻了,可这世上年轻的人还多得是,崔景辞恍惚之间生出了一种无法言说的自惭形秽之情。 槐稚讨厌他的脸。 讨厌他这张难看的脸。 一年多了,他本就不算年轻。 他想说,你不许讨厌,不可以讨厌,不要讨厌我,我会想办法的,想办法让自己的身体变得像从前一样,我会寻这世上技艺最高超的整容匠,让容颜恢复到从前的样子。 可是,他只是紧绷着脸看着槐稚,想着什么话能够抱以回击。 槐稚贬低完了他,却又忽地抱住了他,“别生气嘛,其实我还是最喜欢你的,真的。” 崔景辞想,槐稚也变得精明,知道怎么去玩弄他了。 崔景辞这一刻竟生出了那样可耻的想法,可以,把我当狗吧,可是,你也只许有我一条狗。 崔景辞竟然笑了,他说,“我这样丑陋,你也喜欢我吗。” 槐稚捧住了他的脸,又认真地细看了起来,崔景辞竟有些自卑,想要撇开脑袋。 槐稚细细地看了看,她说,“不丑,好看死了。” 崔景辞觉得她在耍他,“你刚说我难看。” 他转开了脸,却又被槐稚攥了回来,她说,“我故意说的呢,谁叫你总惹我生气。眼睛是这个眼睛,鼻子是这个鼻子,难看到哪里去,我都说我最喜欢你了。当初你那么折磨我,快把我逼成一个疯子,快把我逼得想要去死,可是,可是你别担心,我不是疯子,我不是变态,我不会想那样去逼你,我一直都只是想和你好好过日子,一直都是,你好好的,我现在也还和你继续过,真的,我保证。” 那件事情,是她不对,不该那样仓促地怀疑他,所以,她保持当初的原判,好好过,可是你,能给一点点自由吗? 崔景辞看着她,竟然有些哽咽。 槐稚又在怪他。 他不是知道错了吗。 他现在不是没逼她了吗,他就是不想她走,不想离开她。 槐稚见他这幅表情,也没再说,只道:“干嘛这么难受,我在呢,这不是在吗,别难受,真的喜欢你,你看,你做那种事情我都没跟你生气,你总这么过分,不声不响地摸过来,跟鬼一样,我都不嫌弃你,明天让我回去看看,好吗?我会按时回家的,真的。” 崔景辞说,她休想用这种话来骗他回去,然而,待到晚上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伤神的时候,他又实在受不了她那死样子。 他捏着她的脸说,“明日,你胆敢和傅平说话,胆敢在那勾三搭四” 话还没说完,槐稚就笑着亲了一下他。 说来说去都是那样的话。 年纪大,爱唠叨,吵死了。 * 翌日,槐稚带着两个孩子回了趟傅家,崔景辞没有跟着,木绵跟着她一起。 他们一起回了傅家,回去的时候,很快就来了一堆槐稚的朋友,那些人大概都知道,或许这就是见槐稚的最后一面了。 崔景辞不报复他们都好了,别说继续让槐稚留在此地,谁又能想到,他这样有毅力,竟还能从京城找到这里,更何况,槐稚都已经是世俗意义上的死人了。 则徽不认识他们,崔景辞平日在家也不怎么管他,他骨子里面还是有些刁蛮,碰到这种情况,不想和他们说话,就一直让槐稚抱他,望嘉已经扑去找友琴他们了。 友琴把望嘉抱在身上,问了她几句,大概就是问这几天跟着爹高兴不高兴,言下之意也在探问,崔景辞有没有伤害槐稚,问过之后,望嘉又找傅晴灵了。 友琴走到槐稚面前,看到埋在她怀中的则徽,捏了捏他的小脸,“你怎么不喊人呢?小时候姨姨还抱过你勒。” 则徽绷着张小脸,不说话。 友琴道:“嘿,脾气还不小。” 槐稚道:“则徽,喊人呀,都是娘的朋友呢。” 则徽不肯,就是趴在她的怀里不肯动。 这幅死德行,和他爹一个样。 槐稚也不惯他,把他给了木绵,不肯再抱他了,自顾自去和友琴说话。 友琴问她是不是就要走了,槐稚说是快了,看崔景辞那个样子,怕是撑不了多久,她只能拖延几日,换个回来见他们的机会。 友琴叹了口气,却又不知道能说些什么,只问槐稚,“你难受吗,不然的话我让傅平” 让傅平带你躲吧。 眼看着友琴要继续说下去,槐稚马上打住,还悄悄地指了指一边的则徽,示意她不当着孩子的面再说这些。 友琴恍然回过味来,马上噤了声,她真是糊涂了,槐稚她有孩子啊。 想到这里,友琴又叹了口气,槐稚让她别担心,从前的事是误会,伤了傅平的不是崔景辞,另有其人,他没那么丧心病狂。而且,她也不是从前那个傻子了,什么都不懂,被他骗瘸了。 槐稚唯一觉得对不起的就是傅平,当年他那样的惨状,说到底,不是崔景辞,也多少和她脱不开关系,再说,这一年多里面对他们娘俩很照顾。 槐稚无视崔景辞对她的警告,去寻傅平,她说,“对不起啊,将来如果你还来京城的话,也别来找我了。” 傅平低着头,绷着唇没说话,槐稚说,“这些天,真的麻烦你了。” 傅平听到这话之后,骤然抬起了头,看向了槐稚,“我自己高兴,我又没嫌麻烦,为什么总觉得对不起?就是你这样,他才总是欺负你。” 槐稚听到他这猝不及防地发问,一下错愕,旁人一直听着他们那里的动静,也都跟着沉默,没有说话了。 槐稚说,“就是麻烦你了” 傅平不知为何看起来有些恼了,大概也是被她这近乎执拗的说法弄得生气了,他说,“我乐意,你值得,我做我自己喜欢的事,为什么要麻烦?” 傅平的性子很木讷,槐稚还记得很久很久之前,她刚在登上那条船,傅平跟在他爹的旁边,看着他的眼神,好奇又生涩。 他很笨拙,这番话无异于真情表露,然而,到了现在,一切好像都已经晚了。 槐稚忽地有些不知该以何种面目再去面对他,最后只闷闷地说,“那我谢谢你。” 槐稚还带着孩子们在这里吃中饭,友琴亲自下厨做的菜,槐稚跟着一块去忙,傅晴灵抓住了她的手,说,“咱一起。” 这里头只有她们三个人,看得出来,她们还有话想问,然而,相互看了几眼,最后还是欲言又止。 许是槐稚带着孩子们在这里太久了,崔景辞找过来了,找来的时候,傅平正抱着望嘉。 望嘉或许也知道自己要走了,这会特别黏他,一直缠着他。 傅平抱着孩子,也有些舍不得,望嘉那么点大的时候,他就抱过她了,多少也有点感情了,但能怎么办,他那亲爹回来了,能怎么办。 正在这时,门外来了一人,屋子里头彻底安静了下来,则徽跟看到了救星似的,朝着他伸手,“爹!” 崔景辞的视线落在抱着孩子的傅平身上,傅平见他来了,有一种偷人孩子的做贼心虚之感,赶紧将望嘉还给了他。 他只是冷冷看了他一眼,但终归没说什么,收回了视线,问则徽,“你娘呢?” 则徽说,“在里面呢。” 有人进去找了槐稚,说是崔景辞来了。 槐稚擦了擦手,赶紧从里面出来了。 槐稚看崔景辞绷着脸,拽着他去一旁,道:“吃个饭再走,能不能对他们客气点?” 崔景辞紧绷着脸没说话,槐稚又道:“他们这一年多都很照顾我,你现在是我丈夫的身份,能不能给些面子,别发脾气别弄得难看,没他们,我指不定在哪里捡垃圾呢。” 崔景辞也确实是老实了点,没有发作,整个过程都没说过什么话,然而气氛还是有些说不出的古怪,崔景辞和他们坐都一张桌子上就很奇怪了啊,傅晴灵曾经在他的府上做过教书先生,也来往过几次,这回主动同他说了几句话,然而他那冷淡的态度拒人于千里之外,说着说着,她也就不再说了。 这顿饭尴尬,尤其是傅平,最先如鲠在喉,只是吃了几口饭,就起身离开了。 槐稚最后看气氛怪成了这幅样子,没忍住捏了下他的大腿,瞪了他一眼,崔景辞看着她,瞪了回去,脸上表情好歹还是好了一点。不过最后还是尴尬得很,槐稚也没再吃几口,带着他们离开了这里。 槐稚和崔景辞一起走了,她心里面其实已经很不痛快了,即便是那一点细微的变化都逃不开崔景辞的眼睛。 她回去傅家之前,喜气洋洋,早早就准备好出门,这回来了之后,又是哭丧着那张脸,好像他这是什么魔窟似的,她就这么不情愿。 崔景辞看着槐稚在那伤心。 他去问木绵,问她今日回去傅家,有没有见不该见的人,说不该说的话。 则徽不想告状,可是槐稚今日都不愿意抱他,他心肚子里面有些生气,又想槐稚又在重新和那个男人来往不清,一幅不想和他们回家的样子,一岁的孩子,可记忆力却出奇地好,他想说,可是舌头磕磕绊绊,说不清楚,他只好指着木绵,让木绵说。 木绵只好将那些对话告诉了崔景辞,还大着胆子劝他,“公子,您别生气,奶奶就是要走了,舍不得朋友。” 眼看崔景辞脸色极其阴沉,则徽也不说了,只是在崔景辞要走后道:“娘都不抱我。” “为什么不抱你?” “喊人,我不认识。” 她让他喊人,可他都不认识。 “没礼貌,活该。”崔景辞一掌敲他脑门上,“能不能像你妹妹一样听话。” 则徽咧着嘴,大声地“哦”了一声,显然是不服气,待崔景辞离开后,就又去找望嘉掐架了。 望嘉回来后,心情也有些不好,坐在那里玩耍货,则徽东歪西扭地走到她的面前,一下将她的东西抢走,二话不说抡起腿跑掉了,望嘉反应过来,马上倒腾小腿跑过去,她跑得快,一下子把他撞到了地上,骑在他的身上揍他。 则徽是男孩,望嘉是女孩,可那又怎么样,他们现在一样的体型,一样的高矮,凭什么她就打不过他。 讨人厌的坏男孩,打死他都活该! 两个孩子打起来了,望嘉骂他,“你为什么总是欺负我!” 则徽说,“你,你抢我的!” 谁叫你抢我的娘! 望嘉说,“也是我的!” 则徽说,“我的!” 望嘉受不了他,不想和他争,她大声地吼他,竟然秃噜出了一连串连贯的话,虽然听不出具体是在说什么,但或许是心灵感应,则徽听懂了。 “我们的,行了嘛!你不是我哥吗!” 则徽不知怎么地,愣住了,旁边想要来劝架的木绵,见此情形,也没再掺和。 则徽说,“她要你,不要我。” 可是她带着你走,都不要我。 望嘉说,“爹说,一家人,在一起。” 你不是也有爹吗?咱们一人一个,很公平的好吗?而且爹说了,我们一家人以后会在一起,一直在一起,不会再分开了。 则徽听到望嘉说,以后他们一家人会一直在一起,眼睛亮了亮。 望嘉不想叫娘伤心,放下了身段,说,“不打我,我就不打你。” 别总来欺负我了,好吗,我会伤心的,你不欺负我,往后我也不打你了。 说着,她揉了揉方才打他的地方,呼呼,这样吹吹就不疼了。 则徽忽地抱着望嘉哭了起来,望嘉不知道怎么搞的,她都没打他了,他还在那哭些什么。 她又哄了他好一会,则徽才总算是不哭了,他笨拙地抱了抱望嘉,对不起,望嘉。 第75章 两个人先前还打得难舍难分,现下又开始冰释前嫌,那些仇怨都相忘于江湖了,他们本就是亲兄妹,哪能有那么多的隔夜仇,丁点大的孩子,那些脾气装在小小的身子里面也装不了多久。 木绵见兄妹二人如此,蹲在旁边看得都要热泪直流了,道:“好孩子们,带你们吃些好吃的去。” 他们这里算是哄住了,屋子里面,槐稚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场景,神色郁郁。 崔景辞走到了她的身边,俯身,看着槐稚笑道:“舍不得小情人呢?” 还是不听话了,还是和别人说话了,说得还都是些什么话啊,一副巴不得双宿双飞的样子,他反倒成了那个棒打鸳鸯的人了。 槐稚看向他。 崔景辞淡淡道:“这就演不下去了啊?搞什么,怎么比我还没有耐心。” 槐稚就是这样,从前总嫌他骗她,他骗她还有一些耐心,可她呢?总是那个样子,戏唱到一半就不唱了。 崔景辞见槐稚不说话,笑了笑,问,“说话就算了,弄得跟生离死别一样是干嘛,对不起,谢谢你,你怎么不干脆说我爱你呢。” 槐稚听他还在说这些,觉得好笑,她说,“好啊,你放开我,我这就回去说,我不但说,我明个儿就收拾收拾改嫁去了,哦,望嘉你带走吧,两个孩子都给你了,我不要了,你的东西我一点都不想要,你的孩子我也不要养了,全都还给你,以后我们再没瓜葛了行吗?只要我说留在这里,你就马上能把我绑回去,对吗,你是不是一直在等这个机会,然后有理由地囚禁我。” 崔景辞死死地盯着她,脸上一片死寂,他掐着槐稚的脸颊也愈发用力,槐稚痛得说不出话来了。 槐稚不知是从哪里生出来的力气,狠狠地打开了他的手,她道:“崔景辞,你下贱不下贱啊,就喜欢听我说这些是吗?” 好好说话不会吗,不会好好说话是吧,那就听她说这些好了! 崔景辞仍旧是那样盯着她,一番想拉着她同归于尽的样子,槐稚撇开了脸去,懒得理。 可是等了许久,不见崔景辞有什么动静,过了很久,却听到他的啜泣声。 槐稚懵了,没想着还给他说哭了。 他什么时候这么脆弱?可是,又有些后悔,他现在那心理状态都已经薄如蝉翼了,她又说这些话气他干嘛,真是的,把他逼死了,她就痛快了吗。 槐稚转过身去,凑到他的面前看,果真见他脸上有泪,见槐稚看他,还倔强地撇开了脑袋。 槐稚强硬地掰回了他的脸,却见他的泪越流越汹涌,她擦着他的眼泪,说,“别哭呀,干嘛这样,你先说那些的,我才有些生气,说了气话。” “气话?”崔景辞说,“什么气话,你就是这样想的。不然当初为什么要那样一声不吭地离开,连问都不问我,就因为那件事,你就要那样惩罚我。” 槐稚道:“那次冤枉了你,是我不对,我不该什么都不问就离开,可是崔景辞,你敢说,你没有一点错吗?如果不是你从前那样,我难道会这样不信任你吗?” 崔景辞想,人世间一定是有因果报应,槐稚就算不愿意相信他,难道不也是从前他做过太多不像话的事了吗,他总是不认错,总是没觉得有错,槐稚便从那样另类的角度惩罚了他。 她那样无情地离开了他,只留下了他一个人在那样的地狱里面。 若不是有则徽,在无数个深夜里,崔景辞都想随她而去了。 槐稚,我都不敢叫你看到我手腕上的痕迹,那些通过自残聊以快慰的痕迹,才是真的恶心又下贱。 你不会想到,世界上还有这样懦弱的人,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缓解难过。 槐稚,我对你,若只是猫猫狗狗的爱,那我又会为何这般不得好死。 槐稚见他哭成这样,心里面也有些不好受,“再说了,我怎么问你?你都不在家里,我该怎么问你才好,后面又出了那样的事情,我怎么来得及。” 崔景辞只是看着槐稚落泪,无声地啜泣,刺得她心疼,过了好久,他也不再说话了,只是哭,槐稚知道自己冤枉他,而这个冤枉给出的代价,实在是太过凶狠了。 槐稚将他抱在怀中,用袖口不停地给他擦眼泪,“对不起嘛,对不起” 崔景辞被她捧着脸,眼睛通红,还在不停地流泪,槐稚学他,凑上去亲他的泪,“别哭了,干什么啊。” 崔景辞死死地抱住了她,埋在了她的颈间,“那你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伤害我,你不知道,没有你,我会死的吗。” 说什么不要孩子了,不要他了,让他带着孩子走,永远不理他,槐稚总是那样,一如既往地知道如何刺激他,把他弄崩溃了,才又舍得哄他。 槐稚说,“是你先伤害我。” 崔景辞沉默了,只是将脑袋埋得更深了些,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那我以后不伤害你了,你也别伤害我了,好吗。”槐稚说。 那样难听的话,他别说了,她也不会说的,好吗。 崔景辞好想要问问她,我永远不会伤害你,我愿意当你最忠诚的狗,那你还会离开我吗。 可以只有我这一条狗,没有别人行吗?他不喜欢和别人一起伺候她,他只想一个人,可以吗。 可是,这话说出来,她好不容易产生的愧疚又会被惊骇转代,崔景辞什么都没有说,只说,好,好。 我答应你,我都答应你,他现在什么都不敢奢求了,他真是想要好好求求槐稚,和他在一起好好过日子,这就够了。 崔景辞哭过了一次,眼睛都是红红的,向来只有槐稚被他气疯气哭的份,如今这遭怕是给他委屈坏了,被那些话气的,哭成了那副样子。 槐稚现下也有些后悔了,她当初为什么离开他,说到底也是因为不信任,虽说是他总是犯事,可你都选择爱他了,怎么还那么不信任他呢,确实是她自私了些。 她自己痛快了,崔景辞多折磨呢。 槐稚真是有点懊恼,不过,还好崔景辞也是够死皮赖脸的,死了也能寻摸过来。 “怎么能哭成这样。” 崔景辞只是幽幽怨怨地看了她一眼,说,“还不是槐稚说话太难听了点吗。” 槐稚说,“你也没好到哪里去呀。” 崔景辞没再说了,只是靠在槐稚的肩上,不想分开。 晚上吃饭的时候,望嘉和则徽又好上了,槐稚见了,还觉得有些惊奇,前几日天天在那里打架,这会怎么又手牵手好兄妹了。 槐稚看到两个孩子关系好了,当然高兴了,她蹲到了他们面前,问,“今个儿怎么这么亲呢?不打架了呢。” 望嘉说,“哥哥。” 他是我哥嘛。 则徽抱抱她,“妹妹。” 我不该欺负妹妹的。 槐稚见此情形,大为感动,她摸了摸两人的脑袋,道:“洗洗手,咱们吃晚膳了。” 在槐稚说了那些话前,崔景辞这个人堪称气焰嚣张,还在那和她暗自怄气呢,后来叫槐稚给说哭了,又整个人都软下来了,分明这会也占据了道德上风,却又莫名将自己摆低了姿态,整个人都变得柔软起来了,他不再和她硬气一下,最多只是一直缠着她,盯着她。 夜里两人躺在床上,崔景辞靠在槐稚的怀中,什么都没有做,就只是那样靠着而已,用那样依恋的姿态,那么大一个人蜷缩在她的怀中。 他没和她怄气,只是和她说起东南西北,崔景辞问起她这一年多在外面过得怎么样,槐稚也不嫌烦,将当初是如何从京城到江南,而后发生了什么都告诉他,崔景辞也不知是为何对那些小事如此上心,不厌其烦地问起一些槐稚都不记得的细节,例如说刚到这边的时候,最开始的时候是怎么过的,就她一个人?那个时候友琴他们不是都还在京城吗,又问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怎么做饭怎么做工,他知道她是闲不住的,就喜欢东摸摸西摸摸,又是问,后来她刚去绣坊当掌柜的时候,是不是总被人排挤欺负 槐稚被他提醒的,东捡一点西捡一点,这样零零散散地将这一年多的事情说得差不多了,槐稚问,你呢。 问出来好像觉得有些多余了。 崔景辞嘛,还能做些什么,无非就是公务,再多了一个就是孩子。 果不其然,就是那样。 说到最后,槐稚都有些累了,困得直打哈欠,就那样子被崔景辞枕着睡了过去。 崔景辞依附在槐稚的身上,慢慢地将手臂缠绕到了她的颈下,嘴唇贴着她的脸颊,轻轻地呼吸着,黑暗中的人就此一分为二,一个想要疯狂地侵占她,一个想要柔软地招安她,崔景辞末了只是伸出了舌尖,舔了舔她的脸颊。 他不能奢求槐稚爱他,像是他爱她那样,那不公平,她就是这样的性格,他不该逼她。而且,她不愿意相信他,错的难道不该是他吗,最开始的时候,老是欺负她,老是在那瞧不起她,然后弄得她再不愿信他了,能怪谁呢。 他那番激烈的占有,是没有任何思考,凭借本能的,可是槐稚她承受起来,也很痛苦,痛苦地叫她离开了他,他爱槐稚,就能不让槐稚那么痛苦吗。 下次在逼她时,崔景辞都会想到那一段黑暗的时日,他无法再接受那样的代价,这样折磨的情绪,不要再给槐稚。 如果槐稚痛苦的话,就是会忍不住想要离开他的,这是崔景辞在她离世一年多后得出的道理。 又过两日,崔景辞带着槐稚去了傅家同那行人道别,这次他也没挂着张脸,牵着槐稚的手,说多谢他们这些时日的照拂,又说往后他们若有什么事要办,只管找他就好,将来到了京城,同他打个招呼,他给他们行些便利。 崔景辞过于恶毒的形象深入人心,大家听到这话也就笑笑而过,没敢接话,槐稚和他们说了好一会,才终于舍得离开,傅平站在人堆里,没说话,最后也只是朝着他们挥了挥手,算是作别。 有时觉得傅平心挺粗的,人挺讷的,但有时又觉得很细,就像是现在,大概是因为崔景辞的缘故,怕他生气,最后只做出了这样的道别。 槐稚很谢谢他,最后朝着他们的方向挥手,还是依依不舍离开了。 上了船后,槐稚仍旧盯着他们,直到看不到了他们的身影之后,才收回了视线。 崔景辞一直看着槐稚,直到她回了身,他才错开了视线,他嘴角扯起了一个笑,道:“我们进去吧,外边风大。” 槐稚在和他们道别,他干嘛要干涉。 没关系,虽然她很不想要看到她和那些人分别的场景,不希望她的情绪太多的留在别人的身上,可是这就是槐稚需要的情感,他不可以,也无法抹杀掉。 他只需要在槐稚看着他们的时候,看着槐稚就好了,这样的话,他们都不亏了。 崔景辞忽地觉得自己好生聪慧,竟能想出这样的万全之法。 槐稚扭头看到了崔景辞,扑到他的怀里,说,“哇,你这次好安静哦。” 崔景辞这一次怎么这么老实听话,安静得快不像他了,安静得别人都不习惯了。 水面波涛不断迭起,船却四平八稳。 崔景辞道:“你不喜欢吗?” 崔景辞不想做一个被人厌弃的丈夫。 当初事出有因,槐稚不是故意抛弃他的,他不要继续惹她生气了,她现在脾气好大,人也好聪明,一点都不好骗了。 “我怕槐稚嫌我烦。” 好怕好怕。 怕他哪里做了什么惹她不高兴的事情,让她心里面又生出离他而去的想法,怕自己做了什么叫人厌弃的事,怕槐稚嫌弃他,讨厌他,怕自己像是个疯子,好怕好怕。 槐稚,好想要抱抱她。 可是,好怕好怕。 临近四月的风,还有些许的凉,但迎面吹来,其实还挺舒服的。 最后是槐稚抱住了崔景辞,说,“好吧,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但是,别怕。” 槐稚的发争先恐后地落在崔景辞的身上,崔景辞那颗躁动的心忽地平静了下来。 不怕不怕。 两人没有直接回去京城,这里离着苏州府近,崔景辞带她回去看了一趟外祖他们。 这还是崔景辞第一次带着槐稚去外祖家,京城和江南相去甚远,平日公务繁忙,基本没怎么回来过,外祖母和外祖父尚在人世,两个老人还算身体康健,他们看到崔景辞突然带着槐稚回了家,非常高兴。 他们都还没见过他的媳妇呢,见了之后,拉着她的手一直说真好,真好,是个好孩子,小辞娶了你,那是好事。 他们远离京城,崔景辞也没将槐稚当初死了的事情告诉他们,怕他们多想。 槐稚心中暗想,老人家们说话真好听,他们这也才见着过一面呢,怎么就瞧出真好了呢,若是知道她将崔景辞气得吐血,又该如何做想。 他们又给了个她大红包,说本该当初成婚的时候给的,两个老人腿脚不便,也没去,现下他们收去,也莫要客气。 崔景辞也叫她别客气,都是一家人,槐稚便收了下来,嘴甜着说了许多吉祥话。 两个孩子们也凑到了曾外祖父和曾外祖母面前。 他们见到两个小孩,更高兴了,乐开了花,一性情,又是两个大红包。 两个孩子也没客气,乖巧地说谢谢,哄得老人们更是开怀大笑。 一家人在这地方带了两日,晚上的时候,崔景辞带着槐稚出门去逛了逛,当地有条盛名的街,到了夜里张灯结彩,此地流水河畔,十分热闹,槐稚觉得这里同杭州府又是不一样的景象,各地都有各地的风采,各地都有各地的漂亮。 槐稚玩得很高兴,两个孩子也高兴,崔景辞说,“小的时候娘就带我在这条街上逛,她去了后,我就没来过了,二十来年了,好像还是那个样子。” 槐稚抓着他的手说,“不一样了嘛,现在还有我,还有孩子们,这样说的话,你运气是不是也挺好的,一直都能有人陪你逛街。” 他运气是不是挺好的? 经由槐稚这么一说,崔景辞发现自己的运气确实是挺好的了。 崔景辞去买了几块梅花糕,槐稚想吃,然而回去原地后,却不见槐稚和孩子身影,崔景辞一下有些晃神,愣在原地竟不知如何是好,槐稚呢,槐稚去哪里了呢,为什么又只剩下了他在这里,她又离开了他吗,崔景辞忍不住胡思乱想,他低着头,愣在原地,抓着梅花糕的手也渐渐用力了。 为什么,不要他了吗。 崔景辞四处找寻槐稚的身影,却始终没找到,槐稚像是在和他捉迷藏,像是在他找不到的地方拿鞭子抽他。 忽地,身后有人拍了下他的背,崔景辞猝然转身,见槐稚正盯着他看。 崔景辞怔神,看着槐稚,却是一副快哭了的样子,他的眼睑轻轻颤着,缓和着,方才像是经历了一场巨大的生死搏斗。 槐稚不知为何,突然在他的身上看到了自己,想到很久之前,崔景辞对她的那场捉弄,她被他折磨得只能去爱他,她在找不到他的时候,也会那样的害怕,槐稚就在这一刻突然就想,她没从前的崔景辞那样狠心,做不到那样用爱的名义虐待他,她不要像他一样,而且,他已经经受了极大的折磨。 槐稚先前就看到过他手上的伤,可是心照不宣地没有问,没有问他怎么把自己搞成了这样,他很擅长把别人和自己变得面目全非。 她抱住了他,道:“不吓你了,我们回家吧。” 对不起。 她就是想看看,他会怎么样,会不会在看到她不见后,又原形毕露,没想到快把人搞哭了。 槐稚身上也有逆骨,若是崔景辞一直强硬,她就想跟着他硬,若是软和了,她也就舍不得这样对他了。 本就没有深仇大恨,他也是真的很可怜了,被冤枉,接受那样的折磨,他如果只是要爱,她给他就好了嘛。 不是妥协,因为崔景辞并没有在逼她。 夜里的时候,老人家非要望嘉和则徽陪着他们一起睡,他们明日就要回京了,他们想和孩子多亲近点。 晚上只有两人躺在床上的时候,崔景辞说,“槐稚你今天故意在吓我,对不对。” 啊?怎么突然又算起账了,槐稚还以为他不计较了呢。 槐稚装睡着了,没吭声。 崔景辞说,“我差点被吓死了,吓得快死了,心要从胸口里面跳出来,蹦蹦跳跳去找槐稚了。” 他嗓音低磁,说着那话在夜晚里面透着几分诡谲的气息,大抵以为槐稚是真睡着了,又在那里说些不着调的恶劣话,吓人得要命。 槐稚想象了一下那副场景,一颗心,在地上乱跳,跳着朝她跑过来,啊!!!!! 槐稚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整个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崔景辞抱着她,也让她产生了一种诡异的感觉,怀疑下一刻他就能变成一个空口掏心的怪物。 她装不下去了,无语道:“能不能正常点,说点正常的话。” 槐稚原来还没睡啊。 其实崔景辞觉得他没什么不正常的,不过槐稚好像很不喜欢这样,他松开了她,说,“对不起,吓到你了。” 槐稚不喜欢他那样神经质的想法,大家都知道他脑子混蛋嘛,可是,那些话在心里面想想就好了,说出来干嘛啊! 他松开了她,槐稚还是觉得身上冷冷的,她又抓过了他的手重新抱了上来,道:“抱着我呀,冷死了。” 崔景辞重新抱上了槐稚,轻轻的,只怕再吓到她了。 第76章 两人回京的时候是在一个清晨,两老和家里的亲戚们一起送别他们,崔景辞的外祖母抓着槐稚的手去了一旁,她满脸慈爱地看着她,眼神里面不知道怎么地还带了哀求的气息。 她说,小辞他啊,从小没了娘,有些时候,他就是特别黏人,离不了人,你多担待他一些。 槐稚说,我都明白。 外祖母又说,但也别委屈了自己,我们不在身边,也没人管得住他,你要是难过了,该说就说他,一家人,有什么话,别憋着不说,会出事,过日子嘛,都是相互包容的。 他们身边都没大人跟着,很少有人教他们这样的道理,两个人莽莽撞撞的,搞不清吃了多少苦,怕再想下去又将离别弄得伤感,也不再说,匆匆挥手作别,嘱咐他们路上小心。 * 一行人约莫一个多月终于到了京城。 在船上的那段时日,几人无所事事,白日倒还好,两个人在一起陪陪孩子,到了夜里,没事情做,便叫崔景辞寻了各中花招出来,他也不强迫槐稚,向来只是用各种借口诱哄着她,一会说好撑好胀,让槐稚帮他,当然按了之后就不只是那了,又或是说今夜水流湍急,她坐着,他不动,让船动,也很舒服的他有各种借口花招,借口用完了以后就开始不请自来了,槐稚现下自是不怎么听他的骗了,但想着,没事做,那就做吧。 等到了京城下了船,腿脚都是酸软的。 回了崔家之后,发现这还和从前一样,没什么太大的变化,然而时隔几年再见,仍旧有一种如隔三秋之感,生出一种让人无法言明的情绪。 槐稚进去了,没什么太多的心理负担,就是像这次只是出了趟远门那样回了家。 府上的下人最近也不知道崔景辞是去哪里了,再见到他时,却发现他身边还跟了个槐稚,众人一时惊骇,她,她不是死了吗,这会是死而复生了吗。 大家表情都有些古怪,但碍于崔景辞在,虽觉惶恐,但也都不敢主动凑上前去。 崔景辞回家没多久后,那急得团团乱转的崔二爷就找上门来了,在他离家的那段时日京城出了大事啊! 真是疯了,谁知他那大哥发了什么疯,突然就要弹劾自己的儿子不孝,他们竟还从崔景辞的揽椿院里面找出了私藏的兵部官印,如此便罢,竟还有和边防将兵的私信往来,上面正印着官印这样的事情被捅到圣上面前,又是不孝,又是私藏官印,和边疆将军私联,不孝是小,最多也就罚俸,但官印这事就不小了。几相交加,那些风声甚嚣尘上,直奔着判崔景辞死罪去的。 崔景辞先前借口南下,来回有小几个月不在京城,结果一回来之后,发现闹翻了天。 崔二爷听说槐稚回来了也不惊骇了,死人活了算什么事,重要的是活人要死了啊! 崔林硕也不知那崔林志是突然发了什么疯,虎毒还不食子呢,纵然崔景辞从前欺负了他几回,现下一大家子靠着他顶着,再怎么也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一家的人,竟要将人往死路上去逼,这个老疯子,他那大哥,真是疯子得可以! 在崔景辞回来之前,他苦苦稳定局面,在朝中替着他说好话。 崔林志说崔景辞不孝顺,崔林硕就说崔次辅病重的那段时日,崔景辞几乎是日日探望,崔林志又拿出崔景辞殴打他和继母一事来说,说家中仆妇都看得清楚,崔林硕便又说他在胡说八道,分明没人看到崔景辞殴打过他们,明明是他们思念先夫人,一不小心磕坏了脑袋,如此便罢,他们竟又说是崔景辞杀了他的继母何氏,崔景辞年轻时做的那些事他们都还记得吧?他不敬长辈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崔林硕又忙说他在胡说,何氏那是自己不小心掉自己河里死的呀!和崔景辞有什么关系 这俩兄弟在朝堂上争得都快吵起来了,还都是争自家的丑事,看这爹要将儿子送上断头台,旁边的人当个乐子看。 崔林硕苦苦支撑,总算是撑到了崔景辞回来。 崔景辞听说了京城的情形之后,看起来竟也不慌,只是道了一声“叔父辛苦,接下来的就交给我吧。” 这幅样子,倒是早有所料,崔林硕见他这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却还是不够放心,这趁着他离京闹事,显然是有所预谋,事情闹得这样大,谁能不担心呢。 但见他这样,崔二爷最后也还是没说什么,只道:“小心些吧,若有什么要帮的,只管寻我。” 他想到了他那个大哥,知道这回怕也是凶多吉少了,实在是不知如何想的,安生日子不过,非要作死去。 安静了这么久,也不知是被哪个挑拨的。 槐稚见情形严峻也看出了时态不凡,她忍不住问,“是不是我耽误你了啊。” 他要不来找她,不在路上耽搁这么久,会不会也不会碰到这些事。 “当然不是了,槐稚,要是离开几个月,我就要被人掀下台了,那也太没用了吧。” 当初一年多的沉寂都没阻挠到他,这算什么,关于不孝的说法最多也就只是一些得失毁誉,如今的地位,一些没有实质性的东西对崔景辞来说也造不成太多的伤害,只那私藏官印就不好说了。 元宵那日,梁祈声找上他,说了那番话刺激他,怕是故意想要泄露给他消息,他算到他会离京,前往江南,趁着他离京的时日,弄了一堆事等着他。 真烦,这个人,能不能去死啊。 崔景辞带槐稚回了揽椿院,有人上来禀告,说是之前锦衣卫来趟这里,搜了东西就离开了,他早已知晓,颔了下首算是知道。 望嘉被崔景辞抱着,打从进来崔家起就是一脸新奇,到了揽椿院里,则徽就要抓着望嘉去看看他们的家。 望嘉被则徽带着去看揽椿院了。 她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院子,很精致,很细巧,孩子的新鲜劲上来了,就跟着哥哥到处乱看。 槐稚也扭头看了看这里,说,“还和以前差不多呢。” 还是那个样子。 崔景辞说,“若是不一样了,槐稚找不到家了怎么办。” 槐稚知道他什么意思,却不接茬,只道:“才不会。” 一家人很快安顿了下来,可没多久,都察院的人就上门了,因为官印一事,他被人检举,带走调查,槐稚见此情形,马上抓着崔景辞的袖子,“你这是要去坐牢了吗?” 都察院的人带他回去,那岂不是要让他坐牢审问,槐稚的脑海里面出现了一大堆的血腥场面,觉得崔景辞简直是要没了性命,槐稚生怕崔景辞出事。 怎么一回来就被抓了,那时候倒不如潜逃在外,逃命去了! 崔景辞对来抓他的人道:“可否让我和妻子交代几句话。” 那些人对他还是很客气的,从前和他有些公务往来,让他们都察院的人省了不少的心。 他们道:“大人尽快。” 崔景辞抓着槐稚的手去了一边,说,“我不在家的这几日,你好好照看孩子,别担心好吗。” 槐稚说,“我我怕你” 槐稚话还未曾说完就被崔景辞打断,他捧着槐稚的脸说,“我保证,我不会出事,保证不会做出什么让槐稚担心的事。” 听他这样信誓旦旦,槐稚也一下安心了不少,她本来还是顺嘴想叮嘱他小心些,可是就听崔景辞又道:“槐稚你记住,都是梁祈声害得我如此。” 槐稚你的心里面不许有他一点好,不可以,他的嘴脸多么难看,你必须要知道,要知道他是个想要你丈夫命的贱男人,若不是他聪明的话,这次就要被他算计到了。 说完这话,没给槐稚反应时间,便离开了。 什么啊 槐稚真是服了,怎么这个时候都不忘踹别人一脚呢,怎么这么久了,还对那人耿耿于怀,至于吗。 她看着崔景辞离开,也没再继续想了,哎,希望真像他说的那样,不会出事,希望他好好的回来,也不要受伤,受伤的话,那就太疼了,他现在都三十了,若是挨顿折磨,槐稚很怕他死掉。 * 崔景辞被都察院的人带走,暂时关押了起来,崔景辞自不服,要求见陛下,说自己冤枉。 怎么冤枉呢? 官印是从他家里面搜出来的,他那院子,除了他外,难道还有谁能进去吗?又说和赵将军的信件往来,有来有回,皆盖着他私制的官印,这又怎么说得清呢? 赵将军是当初和他一起在北疆驻守的将军,他们之间私下往来,论及国事,论及北疆,信件中,崔景辞甚至提及当初和鞑靼新可汗的会晤,意有所指再度挑起战事,他让赵将军故意在守卫边疆的时候打败仗,放他们入城,虽然这最后被赵将军严词拒绝,但崔景辞的意图在书信上看便十分明显了,叫外人看来,俨然是有通敌自立嫌疑,这件事情一出,这个帽子一扣,那他就是斩首都算轻了。 通外敌之后,接下来自是想自立新主,北疆向来有认崔景辞而不认乾熙帝之嫌,所谓取忠愈乡,障蔽愈主,一个臣子若有自己的声名,那对君主来说,是个莫大的威胁,皇帝若起了疑心,那才是臣子的死罪。 当初崔景辞用这样的方式铲除了杜养,而如今自己又陷入了这样的境地。 对于一个只有十几岁的皇帝来说,这样的事情,是滔滔不绝的,身边小人群绕,这样的疑虑,也是永难断绝的。 若乾熙帝起了疑心,崔景辞被关在都察院的大牢里面,情况便是十分危急。 可关于伪造官印一事,崔景辞概不相认,至于信件,更是无稽之谈,他从未和赵将军有过私下往来。 左都御史负责此案主审,问即官印往来,崔景辞只说,自己出了趟远门,那东西就出现在了自己的家里,指不定就是被别人藏的,再又说,赵将军这两年和他长久没有往来,他怎么会突然提起起事,还有,北疆而今风平浪静,并无进犯大黎之气,那信件上所言败战更是无稽之谈。 若是私通,他何必留下官方印记,岂不是自寻死路,将自己往死路上逼去。 崔景辞反问,这桩案件分明疑点重重,都察院何以如此迅速判定他的罪名,将他抓到都察院来?他兢兢业业这么些年,为国为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们这样,真的也太寒人心了。 都御史本在审讯,结果被他反过来质问,这番反客为主叫人猝不及防,他反应过后猛地拍了惊堂木。 “休要口出狂言!证据确凿,陛下对你失望至极!” 崔景辞道:“我明白了,原是寒了陛下的心。” 呵,他才被这个小皇帝寒了心才是。 小皇帝若是信任他,这些证据,那都算不得什么,小皇帝若是不信任他,这些东西就是他的罪证。 眼看崔景辞如此倨傲,都御史就要对他动刑。 来了都察院的,都要挨过那么一遭,崔景辞自也不例外。 正在这时,常华来了此处。 她道:“我奉陛下之命前来代审,尔等退下。” 都御史念及那两人旧情,怕常华还是记挂崔景辞,有些迟疑,常华拿着乾熙帝的令牌,放在都御史的面前,冷冷道:“还不退下!” “是。”见此情形,其余人只得悻悻退去。 常华走到崔景辞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崔景辞,坏笑道:“崔大人没想到吧,有一天还能落我手里。” “你也勾结姓梁的了?” 崔景辞言下之意是说,是乾熙帝和梁家人勾结,要取他的性命? 若是这种情形崔景辞的脸色有些难看。 铲除了他,对皇帝来说,有何好处呢。 常华坐到了他面前的那张方桌上,翘着二郎腿,她看着崔景辞脸色不好,不禁得意,笑着吓了他两句,她摇头叹气,道:“哎,要我说,崔大人就是太糊涂,非要在这种时候离京,如今证据确凿,定你死罪,一句话的事啊,不过也没关系,崔大人死后,你的小娘子我会帮你照拂的。” 京城出了这种事,下午的时候崔景辞带着槐稚入京的消息,宫里头马上就知道了。 提起槐稚,崔景辞脸色更为阴沉,看得常华都有些发毛了,她抚了抚身上起来的鸡皮疙瘩,暗道见鬼,都入春了,怎么夜里还这么冷。 常华眼看崔景辞要杀了她的样子,最后也终于没再玩笑了,她道:“算了算了,忒开不起玩笑了,若是我晚些来,大人就得受刑了,不谢谢我,还这样看我,没道理。” 崔景辞眉心紧蹙,道:“公主有事说事。” 常华也没再开玩笑,说起了正事,她道:“其实陛下他吧,还是信任崔大人的,不然您这一到了京城,只怕就已经押解牢中,他身份特殊,不便前来审你,只能叫我走一趟了。” 乾熙帝现在也被梁太后的人盯着,一举一动,都在梁家人的视线之下。 而常华的话,就是乾熙帝的话。 她道:“陛下相信崔大人不会做出通敌造反之事,崔大人忧国忧民他看在心里,一直记着,当初北疆的人是崔大人打跑的,若崔大人真有异心,早该有了,这次的事情,他相信您是被冤枉的,只是,若是他太过偏袒于您,群臣会不满的。” 梁家人发动了言官弹劾他,御史们的奏章堆满了皇帝的案台,曾经的队友,如今又成了对峙的对手,崔家和梁家的地位太过逼近,正所谓一山不容二虎,两方又都是好斗的人,怕是无法善罢甘休。 崔景辞道:“我有证据,证明印信是假,若我没有猜错的话,官印材质特殊,京城里面,只有一家铺子有,只要查谁去了那铺子买了印泥,便都清楚了。” 常华道:“看来崔大人是找过了。” 崔景辞道:“我倒不至于那样眼瞎心黑,院子里面被人塞了这种东西还能不知道。” 常华叹了口气,道:“崔大人实在是好本事,旁人那些手段,在您眼里倒是太拙劣了。” 原以为梁祈声的手已经够黑了,但一切看起来全在崔景辞的计划之中。 崔景辞意有所指道:“再高明的手段,也抵不过陛下的信任。” 常华问到了话,也没继续在此地多留,从桌子上蹦了下来,道:“崔大人好生歇息吧,今夜委屈您了。” 常华离开了这里,去了乾清宫。 皇帝如今正值少年,眉眼之间已有凛凛之气。 他正等着常华,见她来了之后,紧皱的眉头松开了些。 他起身问道:“阿姐,怎么说?” 常华走到他的面前,道:“放心吧,他早就料到了,都想好怎么为自己翻供了。” 皇帝下意识松了口气,他道:“那就好。” 孰是孰非,孰对孰错,乾熙帝心中如何不能明了,今日若叫梁家得逞,来日他们就成了下一个高家,而他怕是再难等到像崔景辞这样的臣子来和他们抗衡了。 崔景辞别的不说,他决计是个好臣子。 除了家里的事外,为人做官,没有一点差池,从不逾矩,而且,他的存在,不会让他担心外戚做大。 崔景辞,他肯定是要保的,他实在不愿舍弃。 从前太皇太后和高鄂挑拨离间,他已经信了一回,如今他的母后又开始挑拨离间,告诉他崔景辞在家对父亲那样大不敬,将来一定也会对君主大不敬。 当初他才十岁出头,可是如今,他都这么大了,他还能受骗吗。 乾熙帝低着脑袋,还是问常华,“姐,你说我们能信他吗?” 常华说,“至少他不会逼你立不想立的人为后,至少他不会让我去和亲。” 他们喜欢控制皇帝,每个人,无一例外。控制了皇帝,好像就控制了皇权,玩弄了皇帝,所有人都可以是皇帝。 但崔景辞不会,他没这个心思,他知道,官怎么才能做得长久。 听到常华这样说,乾熙帝抬起了脑袋,看向她,“姐,咱们好好的,我不会再让你去和亲的,当初是我没用,差点就让你走了。” 那样的窘迫,那样的屈辱,乾熙帝一辈子都忘不掉。 他的个子已经生得比常华要高了,当初他年幼的时候,母后和皇祖母疾言教导他,一次又一次地训斥他,他们每个人都嫌他这个皇帝做得不够好,每个人都想要从他身上得到些什么,是皇姐,牵着他的手,带着他走在那深长的甬道中,是她抱着他,说,“你就是世上最好的皇帝,是最聪明的孩子”,是她一次又一次地为他说话,告诉他,不要怕。 被训斥不怕,犯错了也不怕,被人欺负更不怕,姐姐保护不了你,那姐姐等你慢慢长大了来保护姐姐。 父皇给他留下了许多的东西,皇位,万里江山唯独姐姐,最为珍贵。 他立下一个不喜欢的皇后不算什么,可是姐姐当初差点被送去和亲,后来为了不结所谓姻亲,拉拢世家臣子,最后要去玩弄男宠,败坏声名。 乾熙帝已经长到了足够高,比姐姐还高,乾熙帝已经足够大,到了能够保护姐姐的年纪,他虽不是一个多么聪明的帝王,可他有一个足够厉害的臣子。 崔景辞帮他很多,那这次,他也信他一回。 第77章 锦衣卫很快就按照崔景辞说的那些信息找到了那家卖泥的商铺,确认了官印从那里所出,他们问,是谁从那里买了印泥,顺着查下去,自就查向了梁家,此事一出,崔景辞被放出了大牢,昨日审他的那个都御史亲自来放的人,他昨日凶了他,还差点给他上了刑,这会颇为客气地同他道歉,不停地说是职责所在,并非故意针对他。 崔景辞刚从外地落脚,结果又被抓到牢里,脸上终也有了些风尘仆仆之态,他道:“我都明白,大人放心,崔某没那么记仇。” 都御史也算是松了口气,见他累了,也没继续纠缠,还让都察院派了马车送他回府。 崔景辞虽没通敌,但最后还是因不敬尊长而受了罚,停职半月,罚俸半年,这比起那砍头的死罪,看起来都轻飘飘的,没什么轻重。 这事一经查明,梁家这等陷害,反倒是遭了殃,崔家马上带人反扑,上下危急,最后是梁祈声出来顶了罪,一人揽下了全部的罪责,乾熙帝也借此机会,重罚了梁家。 至于崔林志一家,自崔景辞出来之后就消失不见了,说是他们一家人出门游山玩水去了,但是死是活无人知晓,只是再没人在京城看到过他们了。 自何氏死后,崔林志安静了许久,每次撞到崔景辞就跟撞见鬼似的了,这回突然发作,想来是受了人的挑拨,至于谁的挑拨,其实也不难猜。 新仇旧恨叠在一起,就弄成了如今这样。 不过他们要置他于死地,那崔景辞断然不会再留他们了。 事情过去好些天了,槐稚还是觉得不可思议,有些恍惚,这,这到底是个什么经过,怎么一瞬间,天就变了又变呢。 崔景辞在家停了半月的职,不用上朝,不用处理政务,对他来说就是赶路回来之后休息。 谢谢他们啊。 崔景辞就在家陪妻子陪孩子,过得很惬意,只是短短几日过去,全然没了先前的紧张之气。 崔景辞不喜欢和孩子们一起睡,也不让槐稚和他们一起睡,他别的事情都能顺着她,可唯独这件事情不大愿意松口,用各种理由来堵她,先说是孩子和大人在一起不利于孩子心性成熟,又说不利于大人心性成熟,再说了,白日她都和他们两个腻歪在一起,到了晚上怎么还腻在一起呢,到时候孩子要是离不开了母亲,那就出大问题了 他说起大道理来夸夸其谈,槐稚根本就没有办法去反驳,好吧好吧,也不是没有道理。 现下天气已经慢慢转热,窗户开着一些小缝,夜风从外面透进来,带着些许凉爽。 家里出了事,崔林志这个生父如此想要置崔景辞于死地,这么多天,槐稚头一次问他,“难受吗。” 难受吗?家里人这样对你。 虽然槐稚早早就放弃了自己的父母,可是每一次他们那样伤害她的时候,她还是挺难受的。 只三个字,崔景辞就知道槐稚在问什么了,他伏在她的身上,枕靠在她那丰软的肚子上,他说,“不难受,一点都不。” 在他母亲离开的时候,他就知道,他们一家人永远不得善终,对于今日这样的局面,没什么好说的。 崔景辞靠在槐稚的身上,他说,“真的不难受,因为我早就知道,一直以来都知道,我只有你。” 他这个人,没有朋友,没有什么亲人,除了崔次辅对他关照,没什么人愿意搭理他。 可祖父也时常要忙着自己的事,崔景辞从小到大几乎就是自己一个人跌跌撞撞长大的,他性格并不怎么好,因为性格不好,更没有朋友亲人喜爱,如此循环,性情更为恶劣,在他年少时的那段时日,他想,他只要去适应这个世界的规则,他就可以玩弄所有人于股掌之中,世界不围着他转也行,他可以自己做自己的主宰,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接近,不在乎任何人。 因为没有和别人维持长久关系的这个能力,所以干脆什么都不要了。 对他们来说,这种东西,没有必要,不需要存在,真心什么的,就是天上的话,不存在于人间。 直到槐稚出现,怎么就什么都变了。 好想抓住她,想牢牢地把她抓在掌心,因为知道自己内心有多卑劣,知道槐稚有多好,才会不停地惶恐不安,可槐稚不知道,槐稚不知道他有多爱她,他有多怕他把她搞丢了,他谁都没有了,他只有她了。 真的,只有她了。 将一个人托付给另外一个人,其实是一件很恐怖的事,而那个接受托付的人,所承受的压力显然是更多的,可是,那又如何呢,夫妻之间不就是如此吗。父母,孩子,即便有血缘关系又如何,更不论亲朋好友了。 崔景辞说得不错,他只有她,她又何尝不是只有他。 槐稚说,“但你也要爱一点自己好吗?” 他太不爱自己了,老是把自己搞得那样难看,不知同谁学来的坏毛病,要用那样的方式伤害自己,她没有多恨他,真的,她就是恼怒他一次次的欺骗,气他非要做出那样的事情伤她的心,可是,现在那些有误会,没误会的也都过去了。 她就只是想要好好和他过日子而已,没有想让他给自己当狗啊。 崔景辞恍惚想起从前,这个世界上,简直没有比他还爱自己的人了,然而到了如今,槐稚却说,你多爱一点你自己。 他不爱自己吗?或许吧,因为出现一个更值得他爱的人,他当然要爱槐稚胜过爱自己。 槐稚也是一个很爱自己的人啊,她自己难道没发现吗?如果他不爱槐稚胜过爱自己,如果不违背自己那些腌臜,不安,动荡的心思去爱她,她会扭头就走的。 崔景辞忽地跪在了她的面前,忽地弯曲了脊背,将脸埋在她的肚子上,像是磕头,像是祷告,像是在虔诚地膜拜。 他一想到自己这样虔诚地跪在他的妻子面前,身上的血液在颤抖发烫,崔景辞连做这样的动作都感到了无比的心动,他说,“我要爱槐稚,胜过爱自己。” 他的心是黑的,是空的,是没有什么灵魂的,他并不是一个值得爱的人,只有让对槐稚的爱填满他,他才有可爱之处。 崔景辞从前对槐稚说过不计其数的肉麻话,说得槐稚耳朵都起茧子了,他总喜欢说自己多么多么爱她,多么多么地离不开她,因为说得太多被人误以为轻佻地调。情,然而,只这一句,便胜过千万句,只这一句,是他对她最诚挚的表露告白。 槐稚对他口中的爱,有了些深切的感知。 他若这样爱她,她也多爱他一点就好了,他嘴硬心坏,但那又如何,世上终归没有十全十美之人,过日子嘛,相互包容,外祖母说的。 她嘟囔道:“酸溜溜的,肉麻死了” 崔景辞仍旧埋在她的肚子上,听到她的话后,忍不住轻笑,“坏槐稚,果然是木头。” 搞什么嘛,这么浪漫的氛围,别光让他说多爱点自己呀,她分明就应该说,我也爱你呀,怎么还是那样地不解风情呢。 崔景辞正笑着的时候,槐稚不自然地说,“好吧好吧,我也爱你。” 崔景辞又跪去了槐稚的脚边。 槐稚说爱他,说得他身上都发热,怎么办,给槐稚当一辈子的狗都好开心,崔景辞捧着槐稚的脚放在唇边,又忍不住舔了舔,不明白为什么槐稚全身上下都这么叫人喜欢,不明白为什么想用她全身每一处的肌肤都来抚慰他的灵魂。 他看着槐稚,乌黑的墨发披在肩头,眼神微眯迷离,又那副死样子。 崔景辞正想更进一步,正这时,外边传来望嘉的声音,一直哭着要娘亲,槐稚马上把被子甩他身上,拉好了衣裳,她道:“望嘉定是做了噩梦,你等下,我去哄哄她。” 孩子这个年纪本该跟娘亲一起睡的,才这么点大,半夜醒来要娘也是很正常的。 槐稚出去哄了会孩子,后来哄了会给自己哄睡过去了,都忘了崔景辞还在那里等她,一直到后来,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用早膳的时候看到崔景辞眼下青黑一片,她问,“你不是一直在等我吧?” 崔景辞说,“没有,就是那东西没出息,想你想得睡不着。” 槐稚恍然回忆起来,对了,她昨夜走的时候,他正憋得难受呢,她抱歉地笑了笑,没再继续问下去了,再说下去,少儿不宜了。 则徽在一旁好奇地看着他们,“娘,什么东西没出息,谁想你?” 哎呀!她就说少儿不宜吧,不能当着孩子的面说这种东西,他们这个年龄,是很有求知欲的。 槐稚打哈哈道:“你妹妹呀,吵着要娘。” 则徽认真地看着崔景辞,道:“妹妹,才不是没出息呢!” 崔景辞失笑,敲了下他的脑袋,“知道了,你们两个顶有出息了,没出息的是爹,成吗?” 则徽说,“那也不,爹也是,有出息。” 一家人的早膳就在这插科打诨中过去了,到了午后,槐稚躺在摇椅上,两个孩子见缝插针趴在她的身上,挤得一张躺椅歪歪扭扭,槐稚道:“安静些,别乱爬,睡会午觉。” 则徽起先还在闹,后来槐稚说,“你要不睡,下去找你爹玩去。” 则徽总算是安静会,老实点了。 慢慢地晃着晃着,两个孩子趴在她的身上睡了过去,槐稚被挤得不行,给两孩子卡到了旁边的小缝里,挤点就挤点,难受了会自己醒过来的。 孩子们躺在她的身边,午后阳光静谧,日光暖暖地撒在窗边,她带着种说不出的宁静,槐稚还能看到木绵从窗边走过,她笑着问她往哪里去,木绵嘿嘿笑了一下,说奶奶您先歇着,我去找趟江大哥。 槐稚又躺了会,崔景辞走到她的身边,看着那两个小团子睡着觉,不禁道:“没见过这么黏人的,这么点大的位置也要挤。” 都把他的位置给抢走了。 本来是他趟在这,槐稚躺在他的身上的。 崔景辞见她没睡,问她,“在想些什么呢?” 槐稚心里有事,他看出来了。 槐稚沉默了一会,而后道:“梁祈声这次会死吗。” 空气陷入了短暂的凝滞,槐稚没有听到崔景辞的回答,也没敢看他表情,她当然知道这些事情都是梁祈声弄出来的,他差点害了崔景辞,可是,她就是想知道,他这次会死吗。 崔景辞可能会生气,她也有点多嘴了。 他站在她的身后,槐稚也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问,“你想他死吗?” 槐稚说,“这和我想不想有什么关系。” 崔景辞说,“他其实挺聪明的,这局摆得挺厉害,只可惜,形势所迫,他不可能赢。” 谁叫他碰到了他呢,谁让当今皇帝不是小糊涂。 哎,那就没办法喽。 成王败寇,愿赌服输,他也自己甘愿入狱。 梁祈声输了,可是为什么槐稚看起来一副不舍的样子啊,崔景辞甚至在想,这人都还没死她就已经惋惜上了,等人真死了,她岂不是要念念不忘了吧 槐稚道:“也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个人,也很奇怪。” 这个人,真的很怪。 她说,“其实我一直有在想,当初他把友琴丢去乱葬岗,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意思?”崔景辞问,“你的意思是说,他故意想放过友琴?” 槐稚说,“嗯,他可能是故意放友琴一条生路了,不然的话,他大可直接将人丢弃,为什么还要在她的身上放些珠宝首饰呢?” 人都丢乱葬岗了,他怎么可能还在意陪葬不陪葬的,再说了,他实际上还是为友琴风光大葬办了葬礼,只是下棺的时候,里头是空的,将友琴的尸体放到那个棺材里面,对他来说难道是什么麻烦事吗? 槐稚后来和友琴说起,友琴也怀疑有这个可能性。 崔景辞说,“你想见他吗?” 槐稚耸了耸肩,“好像也没什么好说的。” “不想问个清楚吗?” 槐稚说,“我也不是特别好奇,就是觉得这个人脑子比你还奇怪,而且,你不膈应吗?” 崔景辞想,问个清楚也行,不让她心里面一直好奇,一直在念,那才是真膈应死人了。 * 崔景辞同槐稚去了监牢中,梁祈声被关押在很靠里面的狱牢中。 因认罪认得快,他倒也没受什么刑,现下只待外面的判决了。 梁祈声正躺在那稀稀拉拉的茅草床上,听到外边传来的动静,翻了个身,他看到是槐稚和崔景辞,并无意外,竟还笑了,那笑和从前一样,别无二致。 他坐起来了,身上乱糟糟的,他笑道:“怎么,来瞧我笑话了?” 槐稚说,“这有什么好瞧的?” 梁祈声道:“我害得你们夫妻分离,不恨我吗?” 崔景辞没说话,只是绷着张脸,槐稚也没说话。 心结没有解开,没有梁祈声,他们最后或许也会走到一些不可挽回的地步,就像是两根交错的骨头,拧到一定的程度,迟早是要嘎嘣一声错了位。 事到如今,事已至此,恨不恨的,有点没意思了。 梁祈声笑道:“好啦好啦,我知道你们不恨我了,都那么幸福了,恨我干什么,对吧?那你们今日找我来干嘛,不会是来给我送行的吧。” 看样子,崔景辞现在也算是得愿以偿了? 槐稚问他,“你当初是不是知道友琴还活着,特意留了她的命?” 梁祈声没有说话,那是一件很久之前的事了。 槐稚见他沉默,隔着那栏杆问他,“你是特意救她的,对吗?” 梁祈声笑笑,道:“没什么特意不特意。” 槐稚肯定道:“后来你还救了她,从梁祈介的手上放了她。” 为什么?槐稚不明白的是,他这个人,也喜爱做戏撒谎,心性并不怎么纯善,可是,又怎么会做出那样的事呢。 坏就不能坏到底吗? 心真是蔫坏到了没办法说的地步了,有些时候,干嘛突然又发了些善心。 梁祈声看了看崔景辞,又看了看槐稚,调笑道:“人嘛,总有些私心的呀,她要死的那天,槐稚哭得那么伤心,我也很难受的啊。” 梁祈声从小就被父亲和祖父教导,要像哥哥们学习,将来振兴梁家门楣,从某一刻起,从某个年岁开始他就慢慢知道,有些人的一生注定是要为他人而活,在八岁那一年,崔景辞中了探花,他和哥哥们又挨了一道枷锁,他们说,你们要像崔家的那个长公子学习,将来成为像他那样的人。梁祈声好奇,崔景辞那样的人,是哪样的人?他们说,一个聪明的人,一个不得了的人,一个能为国为家做栋梁的人,他们说,生子当如崔景辞,若梁家能有个这样的人物,也算是长脸了。 每个人都每个人的命数,家族让你们锦衣玉食,叫你们高高在上俯瞰众生,你们也不能全然没有回报啊,你只是一个孩子,可是你必须要知道,你的一生是要为什么而奋斗。 你有个姑母,在宫里头,你们在外面享受她的荫蔽,将来也该回报她,你们和别人不一样,你们当然可以锦衣玉食,可是,总要想起你们能锦衣玉食,全都是仰仗家族。 我们不需要时时刻刻提醒你,但你心里面有数就好,知道自己将来的路要怎么走就好。 可偏偏梁祈声生性好动,不受拘束,他觉得那些事情有些没意思,为什么,为什么有些话要对孩童说。 已经将他当做大人了吗?可是,你们好像也从没将他当做大人,所以,为什么要对一些弱质孩童说那样的话。 梁祈声倒也不是在怪他们,毕竟全是实话,只是觉得有些话没意思,还不如逃课偷跑,不如上蹿下跳,再挨一顿打有意思。 十岁那年,他逃课,外出游玩,跑到了一条街上的时候,正巧碰到一个年岁同他相仿的女孩被人欺负。 她好像和家里的老人一起,在外边摆摊卖菜,老人在和别人说话,女孩在旁边的角落坐着,梁祈声眼睁睁看到一个男人,竟将自己的衣服悄然扒开,露出自己的东西对着小姑娘耍威风。 梁祈声看到那个女孩的脸又红又白。 那时候的梁祈声还有小小少年心气,喜欢出风头,喜欢做书中那样行侠仗义的大侠,他为人蛮横霸道,觉得那个男人真是贱透了,他上前,一脚踹到那个人的身上。 那个人登时骂骂咧咧,梁祈声叫身边的侍卫按住他,狠狠地踩在他的身下,用脚尖死死地碾着,他听到他的大叫声,却在那一刻,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痛快。 人将匕首插进别人的胸膛,将拳头落在别人的脸上,将人死死地踩在脚底下,这其实是很吓人的事情,对吧?可只需赋予权力,只需赋予高低贵贱,这就是一场正当的暴力,看起来,权力确实是美妙极了,梁祈声感受到了权力的快感,甚至想要进一步感受杀人的快感,完全没有缘由。 只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可以这样做。 胡来娣吓到了,反应过来后,看到旁边吓愣住了的槐稚,她马上捂住了她的眼睛,一边还在那破口大骂,“你这个不要脸的老东西,要死啊你!敢对我的孙女耍流氓,老娘要把你扭送官府!” 梁祈声觉得没什么意思,转头走了,但那个小姑娘挣脱了她祖母的怀抱,跑到了他的跟前,她看着他,眨着眼道:“谢谢你!特别谢谢你!” 他看起来比她高一点,和她差不多的年纪,她和他说话,认真地像带了几分大人才有的郑重,梁祈声一直都被人当个小孩,对这种感觉有些新奇,他想说些什么,可身边的人却说,“公子,这是贱民,恐怕脏污了您,咱们回家去吧。” 那个女孩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一下尴尬了起来,她扯了扯嘴角,没待他说什么,主动后退远离了他。 哦,对,她是贱民,他需要维护自己的权力,需要远离这样的贱民,否则的话,他的暴力他的蛮横他的高贵就失去了正当性。 可是,帮助别人,那明明也是一件挺值得快乐的事啊,行侠仗义的大侠,换来了小女孩郑重其事的道谢,明明他很高兴,不知道怎么搞的,非要那么沉重。 梁祈声离开了这片闹哄哄的地方,最后却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她一眼,日光下,女孩的目光仍旧是那样澄澈,仿佛方才的污秽只是一桩小事,而他身边的奴仆对她的那种羞辱攻击近乎没有造成任何影响,她注意到他在看她,回过头,朝着他笑了笑,嘴巴里面还在无声地说谢谢,谢谢你。 因为那句谢谢,梁祈声于是再给了她一个回礼,替她解决了那个男人,免得他后续再去报复。 一个小孩,一个变态的男人,她多危险,弱肉强食,欺男霸女,这个狗屁世界就是这样,不是吗?那个老祖母,又能保护她什么啊,除了无谓的破口大骂,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帮助,而且就是因为你这个老人看起来太好欺负了,老男人才敢对你的孙女做那样的事啊。 梁祈声再长大一些后,彻底发现了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律,也不奢求别人能和他说谢谢,更懒得大发善心替人出头,要他出头的人,那就是比他低贱的人,比他低贱的人,他为什么要往来?于是那样真挚的道谢,他再也看不到了。 直到那天清晨,友琴在榻上奄奄一息,几乎欲死,他探了探她的气,还有些微弱的气息。 不知道怎么搞的,那气喷在他的指尖上,忽地想起了记忆深处的那一声谢谢。 哪管什么下贱不下贱,有时候帮助别人也是一件挺快乐的事,不是吗,他怎么一不小心把那声谢谢给落了呢。 哎,算了,都挺可怜的,要是能闯出去,能活下去,也是她自己的本事。 大寒的时节,那日却烈日当空,老天都要她活。 槐稚这样的人,心上永远记不住别人。 事实证明,帮别人的那个,会比被帮助的那个记得更久,槐稚永远都记不住他,不过,他想,也或许是这些年他变了很多,对吗?可她好像没怎么变。 梁祈声调笑着说让友琴活命是不舍得让槐稚伤心,果不其然叫崔景辞脸色变得难看了起来,他也不想多说了,只觉得一切都没意思透了,他道:“愿赌服输嘛,我又不是输不起。” 这次若他赢了,那崔景辞就去死。 有来有往,有何差别,站在外面的是崔景辞,又何尝不能是他?他们在那名利场上不是一样的人吗,都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争生争死。 梁祈声对崔景辞道:“不过,你运气真挺好的。” 他的视线落在槐稚的身上,笑道:“闹腾了这么久,还能如愿。” 崔景辞带着槐稚离开了这里,槐稚走到一半,却还是突然回过身去,对梁祈声说了声,“谢谢你。” 不管怎么样,还是谢谢他帮了友琴吧。 这话说完,槐稚就被崔景辞牵着手走了,梁祈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槐稚离开时看他的那双眼眸,历经了十来年,竟和幼年那个小姑娘的双眼重叠在了一起。 他这种人,真的是,死了也不会有人说可惜,那些事情,其实烂在记忆深处就好了,也根本没必要去想起来,坏不坏到底,最没意思了,有时候,梁祈声宁愿自己从没帮过槐稚。 梁祈声本来还没那么难受的,就那样死了,也没什么好难受。既然选择争,要么赢,要么死,输给崔景辞的话,其实也没那么不能接受,甚至觉得,哦,果然还是这样啊。 然而此刻,他的视线渐渐模糊,最后忍不住低头闷笑了两声,不知道怎么搞的,从眼角落了滴泪下来。 明明从最开始的时候,他就一直比不过他。 他明明还早一点见到槐稚,明明早一点就帮过她了呢。 明明那么早的时候,她就说过谢谢他啊。 到头来,输得好彻底啊,机关算尽,还是满盘皆输,什么都没能够得到。 * 从里面出来后,槐稚不知怎么弄的,心里面怪怪的。 不过也终于都结束了。 过了几日,梁祈声的判决下来了,槐稚没有特意去关注,还是崔景辞凑到她面前和她说的。 说他因构陷朝廷命官,私造印信,三十大板,流放远地,永生永世不得回京。 槐稚听到之后,暗自想,竟然不是死罪?崔景辞会不会不高兴。 崔景辞什么也没说,只是对槐稚道:“不许想他,知道吗?” 梁祈声挺该死的,但没死,免得真死了以后在别人心里面留一个疙瘩,流放外地,也跟死了没两样。 槐稚推开他的脸,道:“本来就没有想,只能想你,只能记着你,对吧?” 又这样霸道。 她没事想他干嘛,好笑不好笑,她对他最后只剩下了奇怪,能有什么再多余的想法吗?他是不是好人,难道她还不知道吗,他帮了友琴是真,但他做的那些坏事也是真啊,傅平就是叫他给打的吧?她又不是那么拎不清。 槐稚对他的依赖霸道甚至都已经习惯,不过,一想到是她先离开了他,害得他疑心病更重,自己也实在是不占理,再说,年纪大了,哄着些嘛。 崔景辞被推开了脸也不恼,只是蹭了蹭她的脖子,两个孩子旁边呢,她躲了他一下,道:“能不能正经些,你去净手吧,晚膳要好了。” 崔景辞去陪两个孩子玩了会,孩子们往他身上扑,一口一个的爹喊着,崔景辞一手抱了一个起来,问,“爹不在的时候有没有惹娘生气。” 望嘉很快告状,说,“哥哥不听话。” 中午娘喊他睡中觉,他一直在闹! 则徽去掐她的脸,“你,怎么告状呢!” “谁叫你不听娘的话!” 他们两个平日关系好得不行,但碰到了些事,也还是喜欢打打闹闹,崔景辞眼看这两个人要在他身上掐起来了,麻溜地给人放到了地上,地上打去。 说着也不理会他们,自己去净手了。 一家四口在一起用过了晚膳,到了夜里,崔景辞带着槐稚和孩子出了趟门,快端午了,街上非常热闹。 崔景辞今日出来,主要还是想和槐稚在一起的,那两个团子吵得人厉害,缠着想槐稚抱,左边一个,右边一个,这怎么和他记忆中想象的阖家团圆场景不大一样呢? 那个时候想得真好,一家四口,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和和美美,团圆幸福,可看到那两个小不点缠着槐稚,又觉自己的妻子成了别人的娘,她被他们分走了,果然,幸福这种东西,不能学别人,不能看别人好,自己就觉得好。 但从另外一种角度来说,上天其实还是偏爱他的不是吗,他总觉得老天在和他作对,可是,他好歹是把槐稚还给他了。 就连他曾经在观音像前求来的孩子也如愿地给他了,孩子毕竟是槐稚拼死拼活生下的,他总得对他们好些。 只两个小屁孩太粘人了点,崔景辞叫木绵和江理领着他们去逛,自己牵着槐稚的手到处走着,这会总算是安静了许多。 天上星辰璀璨,催人心肝地亮。 槐稚一路上都挺高兴的,也不知是在傻乐些什么,崔景辞问她,“你碰着什么喜事了,干嘛这么高兴。” 槐稚就是在想,崔景辞真的变了,变得可爱了起来,没那么凶狠。 她觉得,自己选择和他回来,没有选错。 槐稚竟是踮起脚亲了亲他的脸,说,“没有为什么,你跟着我,我高兴。” 她也不管他是什么反应,径自牵着他的手继续走,两只手牵在一起,被带得一晃一晃。 崔景辞嘴角忍不住勾起了笑,干嘛,槐稚现下也会甜言蜜语了吗。 崔景辞竟觉得自己那被她亲过的地方都有些发烫了。 他说,“槐稚,你不是在哄我高兴吧,说真的,和我回来,是因为愧疚吗,还是因为我逼你?我不想你不高兴,如果是因为我逼你的话” “哎呀,怎么年纪大了就喜欢叨叨这些。”槐稚一巴掌拍他的肩上,道:“不是你逼我,不是因为愧疚!不许再多想!我就是想要跟你回来!” 如果拿自己的一辈子去和一个不喜欢的人过,那不是太累了。 崔景辞总是喜欢问她这些,槐稚嫌他唠叨得很,不过,既然问了,那她就大发慈悲不厌其烦地一次再一次地回答就好了,他没有安全感,那她就回答到某一天他不会再问,那样不就好了吗。 反正未来这么长,她也有的是耐心,不要再让崔景辞继续那样担惊受怕地过下去了。 槐稚保证,他的这些害怕惶恐,悬在心底的伤痛不安,在某一天,某一月,迟早会悄无声息地消失的。 她虽然没有他爱她那样爱他,虽然不够那样强大,不够那样厉害,可是,对崔景辞来说,只要有爱,那绝对是足够的。 她保证,绝对够的。 天上的星光落在人世间,那样的圣洁,落在女人的身上,竟有几分神性,槐稚的脑海中在想着爱的时候,崔景辞用那样炽热的目光看着她。 槐稚,他的神仙,小神仙,一句话,竟给予他灵魂那样大的慰藉。 槐稚却又说,“崔景辞,千万别把我当神仙来供,我不是神仙,咱们一起好好过日子。” 崔景辞说,“好。” 可是,槐稚,你就是我的神明。 只有神明垂怜,他这卑劣的人才得到了拯救解脱。 苍天都不要他了,槐稚要他,她愿意重新垂怜着他,他真的,千恩万谢。 第78章 听妈妈说,今夜归云楼里头要来贵客。 她特挑了几个相貌出众的姑娘过去服侍,嘱咐她们好好打扮,若是能攀上高枝,那就是福分。 明曦去找小灯,问他知不知道些风声,今夜来的什么人,怎么妈妈这么看重。 小灯说,听闻是户部的大官们呢,说是谈事情,特意嘱咐要清场,等事情谈完之后,她们就能进去了。 明曦听后嘲弄地笑了笑,“谈事情还上这种地方来,这谈的是正经事吗?” 小灯也笑,“这叫什么?谈正事也不忘消遣呗。” 不过小灯还是提醒明曦,他说,“这些高官贵客们脾气最臭了,你晚上可小心些去,莫要惹着了他们不痛快。” 明曦敲了一下小灯的脑袋,笑道:“还要你提醒。” 明曦正和小灯说着话呢,旁边扭着腰来了一个姑娘,打扮得花俏,她花名叫倩蓉,这人容貌艳丽性格张扬,之前和明曦闹过些不痛快,结了些仇。 说来话短,青楼里面的争执,左右和男人脱不开关系。 那楼里来了个恩客,先是看上了倩蓉,后来不知怎么地,又和明曦好上了,倩蓉说是明曦故意勾引她的客人,明曦说谁稀罕那么个玩样,两人起了些争执,后来还是鸨母出来给训好了,有着前事在,这一来二去的明里暗里就互相看不顺眼。 倩蓉见他们两人在说话,便半倚在栏上,讥讽道:“小灯,你干嘛这么喜欢凑明曦面前啊?明曦是不是私底下犒劳过你什么啊。” 小灯瞪了她一眼,回讥回去,“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啊。” 有明曦护着他,小灯也不怕倩蓉。 倩蓉生恼,转念一想,又道:“哦,那我明白了,你故意在那和明曦攀关系,献殷勤,不会是想去讨那个瘦丫头当婆娘吧!难过每回都这么屁颠屁颠地给人跑腿。” 明曦啐了她一嘴,叫她闭上那烂嘴,而后打发了小灯先走,小灯走后,明曦也懒得理她,翻了个白眼,转身就回了自己的屋里去。 待回了屋子里面,待到时候差不多了便开始打扮了起来,后来眼看着时候越来越晚,总算有人来喊她们出门去接待客人了。 这个时候的青楼最热闹,从屋子里边走出来,还能听到外边男女的调笑声。 三四个姑娘去了一间屋子里头,里边却坐着个六七个男人。 这种情况也都见怪不怪,现下也就两种情形,有人不爱玩,管着自己的裤腰带,不轻易脱下来,要不就是些玩得厉害的,要是喜欢多个人凑在一起玩,也不是没有。 明曦想,按着这些人的身份地位,还是前一种可能性比较大。 明曦陪着他们倒了些酒,逗了会趣,有个人不怎么近女色,但喝点酒,看那人长相老实,应当是家里头管得严,还有一人,形貌冷冽,肩宽腰窄,在这群人中相貌最为出色,此人也最为寡言,就连酒水都没怎么沾过。 明曦打量了在场所有人,顺带着扫过了他,也不敢多看,面前的这个男人看上她了,她便专心为他倒酒,凑在他的身边讨好,在场的人也还算体面,喝酒就只是喝酒,若是换些不大体面的,这会便已经动起手脚来了。 一切都是那样,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按着接下的流程,大抵就是红烛帐暖,春宵一夜。 倩蓉那边却不知是出了什么事,惹得身上伺候的男人生了火气,只见那男人冷冷将杯子搁在桌上,冷笑了声,道:“你这小浪。妇怎么这般三心二意,在我的跟前,老看着别的男人做甚,不想伺候我?想伺候他去?” 明曦见倩蓉惹出了事,暗存了看热闹的心思,好笑地看着那边情形。 她听那话大概也看明白了,大抵是那公子相貌生得太好,实在吸引人,倩蓉没管住自己的眼睛,往那人身上瞥,惹得身边男人生了火气。 这些男人,自尊心比天高,暗暗叫别人比了一头去,心里岂能快意,碰上些大度的,这事调笑着就过去了,碰到些个不大度的,脾气差的,不就成了现在这样。 倩蓉见惹了事,忙收回了视线,她一边给他倒酒,一边赔笑道:“只想伺候公子呢,怎敢肖想别人。” 不敢肖想裴祈介,就敢肖想他了? 那人笑着看向了一旁的裴祈介,道:“梁二,听这话,青楼里的妓子瞧不起你呢。” 梁祈介当没听到,末了却是随意地笑了笑,“哦”了一声。 梁祈介这幅不咸不淡的样子弄得人更是火大,那人气撒不出去,竟动手打了倩蓉一巴掌,他道:“你这女人,看着便倒胃口,这么喜欢瞧他,去啊,去给你梁大人倒杯酒喝。” 倩蓉挨了打,听他这样说,却不敢动了,只是捂着那半边脸啜泣,想那两个男人之间大抵是有什么新仇旧恨,偏偏就叫她撞到这个口子上了,他让她去伺候梁祈介,她哪里敢动。 这里闹了难看,都是些贵客,眼看那男人不消气,要是被鸨母知道了这里的事,她怕是要挨罚了。 倩蓉匍匐在他的身前,祈求他的原谅,然这哭哭啼啼吵得人更是心烦,眼看他还要发作,又看有人要出去喊鸨母来平事,明曦起了身,端了杯酒去敬生了气的男人,她争宠似的挤开了倩蓉,伏跪到了他的腿边,她道:“公子莫要怪,这蠢货就是不懂事,天生的浪。荡。货,管不住自己的眼睛和身子,您别生气,消消火,赏赏脸,赏奴家一杯酒喝吧。” 说着,就把酒杯递到了他的手上,将下颌枕在他的腿间,伸出舌头,待他倒酒。 这副伏低做小,还真是少见了,见过不要脸皮的妓子,不要脸成这样的,还是头一次见。 偏这人样貌生得极美,撞上那眉目含情的视线,勾得人心尖直痒。 旁人见了她这幅姿态,也都开始笑着打圆场了,他们道:“梁二就生得这张脸,你想不让别人去看他都难,差不多好了,美人都跪在你面前求你原谅了。” 那人顺势接过杯盏,将酒往她嘴里倒了个干净,明曦接得很快,咕嘟咕嘟就喝了个干净,没漏出个一滴,喝完了之后,还吐出舌头给他瞧了瞧,邀功一样。 这幅场景看得人血脉喷涌,那人恨不得当初就将事情给办了。 正要拉着她起身离开时,一直没怎么出声的梁祈介却开口了,他道:“过来。” 他就坐在那旁边,将她方才的动作尽收眼底。 此刻视线落在明曦的身上,显然这两个字是说给她听。 明曦听到身后人的声音,也愣住了,大抵是没想到那人突然出声,想了想后,还是过去了。 干他们这行的,没点眼力见怎么行,那个人的气度身份看着是比眼前这个男人好,总不能不听。 梁祈介看她老老实实跪到自己面前,却是轻笑,“她管不住自己的眼睛和身子,你怎么就管得住?所以说,她浪,你不浪?” 空气沉寂了片刻。 明曦也愣了愣,末了,嘴角强行扯起了个笑,她道:“也浪。” 梁祈介也笑了,他说,“那位公子方才说,青楼里的妓子都瞧不上我,那他和我,今夜非伺候一个,你要伺候谁?” 还不待明曦回答,那男人就先拍案而起,他道:“梁祈介,你什么意思啊!不是清高吗,现在横插一脚做些什么,故意和我过不去呢?!” 有他这样的人吗,刚才进来之前还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这会又故意做这些不要脸的事情来抢人。 他不是贱得慌吗。 旁人也开始劝梁祈介,何必闹这样难看呢,要是想要,再找人来就是了。 梁祈介托着下颌,低着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明曦,“不,我就要她,所以,你选谁呢?” 明曦心中暗想,定是那两人平日不对付惯了,这会才故意争起了女人,偏偏自己撞到这个口子上了。选?由得她选吗,大不了伺候完了这个再伺候那个,又或者干脆扒着一个厉害的,眼前这个姓梁的男人看起来深不可测,这种人使起阴招来,怕是最狠。 明曦权衡利弊之后,凄婉地看了那个暴怒的男人一眼,最后还是对梁祈介说,“公子想要奴,奴家岂敢回绝。” 梁祈介笑了,看向那个男人,笑道:“你看你,一个妓子哄人的话,叫你当了真,如此卑贱的人,嘴里面也不过只会吐些花言巧语,今日的事,不是我故意和你过不去,是你和我过不去在先,大家一个衙门里面做事,和气些,难道不好吗,非要闹得难看,梁某也不介意奉陪到底。” 这话说完之后,梁祈介起了身,就要离开这处了,显然没有继续玩下去的意思。 明曦也看出来了,她就是个笺子,这会那男人气在头上,落到他的手上有得苦头好吃,她马上爬起来,跟在了他的身后,梁祈介注意到有人跟着他,停了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却见明曦凄凄婉婉地看着他。 第79章 梁祈介看着她,也没说什么,问,“房间在哪?” 明曦马上领着他去了。 待到去了之后,明曦也不敢动,就那样瑟缩地站在那里,也不敢上去卖弄,梁祈介见了觉得有些好笑,他坐在榻上,双手撑在身后,他道:“不是你求着我来的吗,方才的劲去哪了,缩那干嘛呢。” 明曦马上到了他的身边服侍,她小声地说,“多谢公子没抛下奴家” 梁祈介看着她,眼眸有些沉,他觉得眼前的这个人,也挺有意思的,方才那女人出了事,她起先在那看热闹,待人挨了巴掌,又眼巴巴凑上去掺浑水,知道这青楼里的人浪。荡下贱,像她这样的,怎么说啊,活着不累吗? “我若抛下你,你会是什么下场?” 明曦看着他,眼睛看上去有些红,她道:“不怎么,大抵就是承接那个大人的怒火。” 明曦可不想和他探讨这些,想他既然没走,那就留下来好好睡一夜,总之,今夜必须得给他伺候高兴了,免得那个男人后面又来找她的麻烦,她得抱上这条大腿。 明曦想去解他的腰带,梁祈介却只冷冷吐出了一个字,“脏。” 这话一出,空气安静了一下,不过明曦就听听而过,更多贬低的话她都听过,这算得了什么呢。 明曦吐了吐舌头,她说,“这儿干净呢,刚叫酒浇过,谁也没碰着过,只碰您。” 梁祈介不置可否,明曦就已经大着胆子抓开了他的腰带。 梁祈介今夜就这样顺理成章地留了下来,明曦大抵将人伺候得还可以,口是心非的男人起先说脏,后来戴着鱼鳔就开始了,哪里有一开始的嫌弃。 这天底下的男人全都是一个德行,面上再如何正人君子,脱下了裤子,也不过是禽兽一样的做派。 不过,这人看上去清清冷冷的,谁知身上力气倒不小,明曦勾着他的脖子,一直说着公子你好厉害,公子你真棒,她说一句,梁祈介弄得更狠了一些,明曦就知道他不喜欢听这些,最后便闭了嘴。 行吧,旁人要夸夸才有劲,他不一样,不夸也有劲。 到了第二日,梁祈介起来的动作带醒了明曦,她躺在被窝里,懒懒地坐了起来,清晨刚醒,还有些许的迷离恍惚,她看着梁祈介,下意识露出了个笑,这笑看起来有几分的讨好和谄媚。 梁祈介醒来,眉眼之间还有几分慵懒随性,不如昨日看上去那般凌冽,清晨的日光从窗外落了进来,在人的脸上蒙着一层柔柔的光,梁祈介嗓音不如昨日低沉,听着竟有几分轻,他随口说了句,“伺候得不错。” 明曦听到他这样说,恬不知耻地笑笑,凑上去说,“那是公子厉害,我就没见过公子这么厉害的人,奴从来没这么舒坦过呢” 梁祈介不吃她这套,捏住了她的下颌,转开了她讨好的脸,冷笑了声,“别发浪了。” 说着已经起身下床。 他将钱袋丢给了她,道:“出门没带多少,下次给你?” 明曦谄媚地笑了笑,“不用钱,跟公子快活,是我的幸事呢。” 梁祈介也笑了,笑得还挺温和的,然而,却什么都没再说了,转身离开了。 他这一走,明曦整个都瘫床上去了,最烦的就是伺候这种男人,如此不解风情,穿上裤子就不认人了,床上还狠,弄得人第二日腰酸背痛的。 她打开了他留下的那个钱袋,点了点,心中暗自想他小气。 说什么下次给你,这次爽快了就拍拍屁股走人,这种人哪里能见得着下次,再说,真要给钱还不能遣个小厮过来送吗,嘴巴上说得倒是好听,想来是好面子,明曦也懒得当面拆穿他,只在这人走了之后小声编排。 她起身收拾了一下自己,梁祈介走了没多久,那鸨母就过来了。 她问梁祈介给她留了多少钱。 明曦朝着桌上的钱袋子扬了扬首,鸨母道:“这钱给你了,你有福气啊,把那公子伺候得可以,他大抵是瞧上你了,走的时候还跟我说,若昨个儿闹事的那个人来找你,叫我替你看顾一下,别接他的。” 明曦正在漱口,她吐掉了嘴里的沫子,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道:“那黑心肝良心发现了呢。” 妈妈呸了一口,道:“有你这么说恩客的吗,我同你说,他那人来头可不小,看上可是你的福气啊,梁家你知道吧?那当今的皇太后可就姓梁,你扒住了这条大腿,往后还愁没好日子过吗。” 明曦无语道:“妈妈你想得也忒远了些吧,人家一时兴起睡了一觉,哪个就叫你想到天南海北去了。” 当初不是她老人家口口声声教的她们,女人不能轻易动情吗,怎么到了她自己那里,睡个一觉连往后的事情都好了去。 鸨母走到她面前戳了下她的脑袋,说,“总之给我好生招待了去!” “人来不来都不能再说呢,来了我还能不怎么好生招待。” 明曦将她的那些话当做了耳边风,这几日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有客人来了也照常接,如她所想,男人没有再来,好在明曦也并没有等他口中所谓的剩下的嫖资,她等了太多的人,等了太多的期望,却总是一次一次落空,而后就再不等了。 那个脾气大的男人确实来了几次,都是想来找明曦的,不过因着梁祈介留下的那句话,鸨母没叫他得逞过,只是后来梁祈介长久不来了,而那个公子颇为坚持不懈,鸨母最后还是放人了。 明曦看到那个男人,就知道自己得遭罪了。 果不其然,那日夜里不大好过,男人走后,鸨母进来一看,她整个人看上去都快奄奄一息,她暗自啐了一口,骂那个男人,“手上真也没个轻重,你个蠢货,难道不会求饶吗?” 明曦听到动静,艰难地睁开了眼,她嗓音有些沙哑,道:“我求了,没用啊。” 欺上霸下,他憋着一肚子的气,撒不到梁祈介的身上,这火气自就全往着她的身上去了。 鸨母气得咬牙,骂了几句,嚷嚷着得叫他加钱,付看病的钱,这个女人,是他们楼里出挑上层的姑娘,他把她玩成这个样子,可不得赔钱来。 鸨母走后,明曦也仍旧是维持那个蜷缩在床上的动作,可是躺着躺着,就忍不住哭了起来,昨晚被那样对待的时候,也没掉过一滴泪,这会不知道怎么搞的,就是忍不住哭,身上难受得不行。 不知哭了多久,哭声渐停,她从床上爬了起来,洗了把脸,又跟个没事人一样。 天不听,地也不听,哭给谁听也不知道。 明曦因祸得福,或许是鸨母真从那个男人的兜里面掏到了伤药费,又或许是突然大发善心看明曦伤得太过凄惨,允她休养几日,这期间,明曦约好和槐稚见上一面。 槐稚去了绣坊之后,她见她的机会就不多了,时间不好抽。 明曦和她约在茶楼相见,点了一些小零嘴糕点,她又把一些恩客送的小物件也捎带上,她没兴趣,槐稚年纪小,小姑娘说不定喜欢那些。 槐稚对那些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太大的兴趣,不过明曦送给她,她还是露出一幅特别高兴的样子,也不扫她的兴,她还是喜欢吃那些糕点,很甜,软软的,很好吃,槐稚发现明曦和陆言朔一样,都喜欢带她上茶楼,请她吃糕点。 明曦和槐稚闲话了几句,问她最近过得怎么样,好不好,在绣坊累不累。 槐稚从始至终都是笑眯眯的,应当是糕点太甜了,连带着她的嘴角也一起上扬了。 明曦就喜欢看槐稚,就喜欢跟槐稚说话,她枕在臂弯里,也笑着看她。 槐稚问,明曦姐,你呢,你怎么样? 明曦也说,挺好的,她平日就张开腿,能有什么累的。 槐稚听后,闷了脑袋,她说,讨口饭吃,哪有不累的嘛。 槐稚还要在绣坊里边忙事情,两人见完面之后,明曦也没在外面多待,回去了青楼里头,回去的时候,发现那个人来了。 鸨母马上扯着她过去见人,“快快快,贵客来了,快去见。” 明曦听她那个热切的语气就猜出来的这人是谁了。 她脸上没什么喜色,只是眉心微蹙,有些厌烦,但也没多什么,在进了房前马上又扬起了笑来。 梁祈介坐在椅上,手上正无所事事地把玩着杯盏,身上还穿着官服,看样子是刚下值来的,明曦见着他,马上露出了个高兴的笑来,“公子,您怎么来了?” 语气中尽是欣喜。 梁祈介最近在忙着事情,那日离开之后,也没再怎么想起过那个女人,不过是一场风月情。事,不过是一个下贱至极的女人,也没有值得人放在心上的必要,只是今日那个寻他不痛快的男人和他公务往来,接触了一番,他又在他面前耀武扬威地说自己多威风,弄得那个女人多么痛快舒爽,语气明里暗里带了些衅色。 梁祈介知道,他去寻人的麻烦了。 这才想起了那个女人。 梁祈介问,“他打你了吗?” 明曦听后,嘴角的笑一僵,而后笑笑,她说,“那怎么叫打呢,那叫疼我。” 第80章 明曦听后,嘴角的笑一僵,而后笑笑,她说,“那怎么叫打呢,那叫疼我。” 梁祈介也笑了笑,“知道为什么别人能这样对你吗,还不是因为你太下贱了吗。” 下贱到,好像别人把她怎么着都行,干也行,打也行,怎么都行,反正她也不过是一个没脸没皮的妓。 明曦听到这话突然就有点想哭,不是因为被羞辱,也不是因为委屈,也不是因为想起了被欺负的伤心事,就是觉得这个世界挺可笑的,可笑到了一种操。蛋的地步。 那些人,出身好啊,轻而易举地站到了世上的高位,好不得意的享受着那一切,让尊者更尊,卑者更卑,打压你,贬低你,轻视你,到了最后还要说,我们这么对你,那都是因为你太下贱了。 明曦真想对着这个男人破口大骂,可是到了最后,只是问,“您今日来,就只是为了羞辱我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公子你的目的恐怕要落空了,这种话,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我只当您在跟我调。情呢。” 梁祈介说,“你把他伺候得挺好的,想来以后有段时日他都会来光顾你,不过,听你们鸨母说,他手上好像没个轻重,脱了叫我看看,打着你哪里了?” 明曦语气也有些不客气了,“早都好透了,若要脱,那也是另外的价钱了,而且公子也蛮不讲理,上次说好要结钱,结果大半个月也没见得人影,上次的钱还没给清,这回还要,不觉得很无耻吗。” 梁祈介拿出了几张银票,而后道:“脱吧,一件一百两,够了吗。” 明曦马上脱了个干净,她在地上数着衣服,仰头笑着看梁祈介,“公子,罗袜奴家就不算你钱了,一共六件,您看” 梁祈介扯了扯嘴角,拿了八百两。 他看着她那赤。裸的身体,问,“伤好了?” 明曦收了钱,光着身子,也马上想起来了自己的妓子身份呢,她的脸色马上也好起来了,她说,“早好的差不多了呢,皮糙肉厚的,哪里有那么娇贵。” 梁祈介说,“好了?好了他岂不是又要来找你了?那怎么办啊。” 明曦一愣,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马上扑到了他的身上,搂着他的脖颈,道:“公子疼疼我吧,那个男人,没有用,脾气还大,一点都不如公子叫人快活,公子,你帮帮我,我只想服侍您,不想伺候那些臭男人。” 她说着话,身上动作还不安分,似乎想要凑过去亲他的嘴,梁祈介撇开了脸,明曦也没觉得怎么样,便又去用唇瓣蹭了蹭他的下颌,手上也开始胡乱摸了起来。 梁祈介说,“先净身吧。” 两人理所应当地就又睡了一觉。 事后,时候还早,明曦躺在他的胸膛上,一场事情结束之后,她的精力也没那么旺盛了,看起来有些蔫巴,她的发丝千丝万缕,墨发如同绸缎一样铺在他的肉体上。 明曦说,“公子,你可得帮帮我,那个男人真是个畜生,我真不想同他睡了,还是您好,您会疼人点。” 梁祈介说,“要我帮你也可以,不过你受得住吗?” 明曦听他这样说,隐隐觉出了些许不大对的味道,什么受得受不住的,这个人莫不是有什么隐性的怪癖,专有那种嗜好,只是一直没叫人发现而已? 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明曦坐起了身,扯过被子裹住了身子,她问,“什么受不受得住,我笨,公子且说明白些,不然听不懂呢。” 话不说完,解释的余地便落在他的口中,话说完,倒还能给她一些选择的余地。 梁祈介说,“我不喜欢和别人玩一个女人,挺脏的。” 明曦明白了他的意思,男人嘛,总是有那些奇奇怪怪的洁癖占有,不过说来也是奇怪,一个妓,他还谈论上干净和脏了?何必呢。 不过明曦还是表现得淋表涕零,感天动地,她伏到了男人的怀里,低声啜泣,大为感动,她说,“这是我天大的福气啊,这样是最好了,那些个臭男人,我真是早早受够了,不过公子,您这样,何不给我赎身呢。” 梁祈介捏着她的下颌,笑了声,“这就想一步登天了?” 明曦握住了他的手腕,摩挲着,她笑说,“怎么会呢,公子,问问而已,只要您愿意,奴自要为你守着身子。” 梁祈介看着她,眸光有些深,他道:“是吗,就怕你是馋惯了,贪吃。” 他拍了拍她的脸,道:“有你这话我也放心了,守住了这浪荡身子,我不喜欢偷吃的女人。” 明曦心中呸了他好几口,脸上赔笑,娇声应着是呢。 就这样,梁祈介也不知是和那鸨母说了些什么,明曦就没再过除他之外的客了。 但其实梁祈介也不怎么常来,来了之后他们大多时候也就做那事,哄一个人确实是比哄很多人好,梁祈介看起来也挺吃那套。 明曦知道,梁祈介有家室,他的那个娘子好似是个厉害女人,眼里格外容不得沙子。 明曦明里暗里问过梁祈介他家里的事,也不是为着争风吃醋要个名分什么的,就是挺怕他前脚在外面瞎弄逛青楼,后脚那娘子就追过来了,到时候倒霉的是谁,也能够明了。 她可不想白白挨打。 她调笑着问梁祈介,“你夫人知道你在外面玩,不会生气吧。” 今日是梁祈介的旬休日,他昨夜宿在青楼里头,今个儿早上醒来,两人又来了一次,这会正坐在一起用午膳。 两人这算起来,竟都来往三月,明曦也搞不懂,梁祈介这兴趣竟能维持这么久,别是嫖还嫖出感情来了,干嘛,舍不得?他不腻,明曦都有些腻了,又想起他家那副样子,实在是没什么兴趣继续维持下去。 梁祈介道:“你问她做什么?” 明曦道:“干嘛,还问不得啦,你这天天往我这跑,好不容易歇一日,不在家陪她,反来陪我,她知道了不醋吗?” 梁祈介看起来并不想谈论那个女人,眼底有些微不可见的厌恶,他说,“她管不着,也不会找你麻烦,你不用管那些。” 明曦将他的那丝厌恶尽收眼底,她想,真狠心,这种男人。 自己在外面寻了快活,说起家中妻子,却又是那样的神情,世上的男人,果真都是那副嘴脸。 她没继续再想下去,但也确实是有些腻了,一个人,睡三个月,再怎么也禁不住这样腻歪吧,许是在红尘里面滚过一遭,将她的心也滚得心浮气躁,已经无法安稳下来,她意识到,或许是梁祈介有些上心了,这可不是她想看到的局面,她只是和人睡觉,其他的,可一概不管啊。 她明面上不敢得罪人,嘴上总说着最爱公子,伺候起人来却是有些敷衍。 梁祈介也发现了她的不对劲,逐渐发现她这个人的巧言令色,和浪荡不堪。 面上伺候他,背地里面却寻了别人,某日他来寻她,却发现她在别人的房里寻欢,衣服都快脱完了,只剩下一些聊胜于无地垂在身上,打开门,正见她倚在男人怀中,满脸娇俏,男人的手也在她的身上把弄。 梁祈介明白了,看到这幅场景,却没恼,反倒是笑了,他进了屋,扯了张椅子坐下,他托着下颌,饶有兴致地看着,“继续啊,别停。” 明曦宛若被抓奸了一样,马上推开了那个男人,她好像没料到他会过来这边,马上哑着张脸看向他。 梁祈介的嘴角仍旧挂着温和的笑,可下一刻,他起身,走到了明曦的面前,抓着她的头发起了身,一路拽出了这个房间,他将她带回了以往常住的那个屋子,冷笑道:“你可以啊,想着给我戴帽子呢,也就两天没来,你就止不住痒了?” 明曦道:“公子这叫什么话,大家各取所需,什么帽子不帽子的,您这说得也太过了点。” “是吗?就是条狗,养上几个月,好歹也会摇摇尾巴,怎么干你这么久,还没给你干熟啊?” 有些人看起来斯文,但是说的话就不怎么好听。 明曦忍住和他对骂的冲动,只是挥挥手说,“您也差不多得了,搞得好像我做了些什么天理不容的事出来,不过是些各取所需罢了,我怎么着还要为您守一辈子的身不成?我们这行的,不就吃个年轻饭吗,老了谁还来养活,我不是您,爽完了有拍拍屁股就走的本事,我不找别的男人,我怎么养活我自己” 真是搞不懂了,这个人脑子没病吧,来青楼找上干净了,他算什么东西,她还得给他守一辈子身,去他大爷的吧。 然而,明曦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他扼住了喉咙,他凑近她的脸,说,“我不是早和你说过了吗,受得住才行啊,现在想反悔吗,晚了。” 有她这样的人吗,日日在他怀中说尽甜言蜜语,转头几日不见竟然能做出这样下贱的事情,她还不贱? 80-88 第81章 那日夜里,明曦才见识到了这个男人的手段,才发现他以前竟算得上是手下留情,明曦被他教训了一顿,早上醒来,浑身都在痛,梁祈介还没走,明曦疼得不行,醒来之后整个凌乱地躺在被褥里面,竟还有力气嘟囔着骂他,各种难听的市井俚语从嘴巴里面穿过。 梁祈介伸手,摸在她的嘴上,“嘟嘟囔囔说些什么,还有力气?” 明曦本也不是什么硬骨头,人也贱惯了,叫男人欺负了一顿,这会是真老实了,听到了梁祈介的话,登时闭嘴不言,她捂着脑袋,独自生着闷气,却连同他吵架的勇气都没有了。 梁祈介说,“过段时日我接你出去。” 明曦听到这话一愣,而后想也没想便拒绝了。 搞什么东西,这个梁祈介是贱得慌吧,合着说了那么一通,他以为她在那逼着他给名分呢。 心里面这样想着,怕被他再教训,嘴上终于放软了些,她转过身去抱住了他,道:“出去干什么,废那个钱,何必呢,反正我在这里,你也能来,昨个儿的事,我真知道错了,不会再犯了,你爱干净,我晓得了,我不瞎玩。” 听起来好善良,合着是给他省钱,谁又知道这会是在想些什么。 梁祈介捏住了她的下颌,警告道:“再有下次,我不会” 话还没说完,明曦就去亲他,未曾说完的话就被这样堵在了嘴里。 她说,“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不闹了,真不闹。” 明曦想着拖一日是一日呗,反正拖下去,倒霉的又不是她,他愿意陷在这种泥潭里,谁能拉走他。 或许男人就是有那种天生的劣根性,就喜欢找这样的刺激吧。 不过,他寻快活,倒霉的是她了。 他的娘子还是找上了门来,抓着她打了一通。 其实也挺搞不明白的,光打她有什么用,打死了她不见得有用吧,不过后来她便想明白了,他们那夫妻,都是一模一样的人,自私自利,高高在上,那难怪了,一模一样的人或许很难产生感情吧。 算了,挨打便挨打了,打了也正常,打不死就算她捡了这条贱命回来了。 只是那日夜里,梁祈介说,带她离开那里,明曦忽地明白过来些什么了,身上都有些发冷了起来。 不会是他故意让那个人知道她的存在,让她再在这青楼里面待不下去了吧。 明曦惊惧之后,又觉得好笑,笑他们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明曦最后还是妥协了,只是同他说,“我不能离开这里,离开这,我会死的。” 她这个人已经烂完了,除了这个地方能饲养她,她又还能在何处存活呢。 可梁祈介又怎么会管她呢。 有些人是用来叫自己快活的,至于其他的,又能有什么重要,是死是活,和他也没有关系。 他将她接走了,那个地方,很漂亮,她这辈子也没什么出息,除了在青楼里面待着,也不曾见过什么好地方,这地方就是她见过最好的地方了吧。 可明曦却还是不怎么高兴得起来。 她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或许就是骨子里面贱得慌吧。 某一天,她受不了,就把梁祈介给捅了,捅了后就去撞了墙,结果,没有死成,老天眷顾,她还逃了出去。 后来,发生了许多事,她去了江南。 在那里碰到了个男人,对她很好,并不嫌弃她从前出身,明曦彼时已经不用叫明曦,叫做友琴,出来之后,日子就渐渐好过了起来,她也渐渐放下了从前的事,往前看。 槐稚和她说,往前看嘛。 日子再难过,咱们也往前看。 从泥潭里面出来,活不了,那就慢慢死,死着死着指不定又能活了,所谓死去活来,原有这般妙用。 她没再怎么想起过梁祈介。 只是偶尔午夜做了噩梦醒来,心中余下一阵惊惧。 都过去了,早都过去了,那个人,早当她死了。 友琴后来和傅平回了趟京城,实在是想槐稚,实在是放心不下她,她写来的信,总说自己现在很好,好不好,她想着回去看看才知道。 只是没想到,这次回去却还碰到了他。 是她太不小心,是她忘了他有权有势,是她以为自己死了,那就算了,那一剪刀,也算了。 她看到梁祈介出现在她的面前,他看着她,嘴角勾起了一抹笑,友琴心下马上浮现了一股不大好的预感。 完了,全都完了。 梁祈介走到她的面前,手抚在她的脸上,他说,“好久不见。” 再然后,友琴不知怎么昏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就是在一间不见天日的房里。 是房间吗? 友琴也不知道。 或许是吧。 只是那里,暗无天日。 门开了,外边来了一个人,友琴求他,放过她吧,都结束了,又何必这样继续,好聚好散不好吗。 梁祈介笑了,好聚好散吗?他胸口现在还有一道疤,她刺的。 他说,明曦,我是以为你死了才放过你的,不然你以为你凭什么和我好聚好散。 因为我要谢谢你那一剪刀没捅死我,还给我留了条命吗,我得谢谢你大发善心,是这样吗。 梁祈介问她这两年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不会离开了他,只是为了去别的男人身下承欢吧。 友琴也懒得跟他多说,末了只是冷冷道:“我如今已不叫明熙,现在如何,跟你有关系吗,你贱不贱,都这样还要上赶着,没看我恶心你恶心得要死吗?不是总说我下贱,你现在这样是想干嘛?差不多行了,没人和你玩这种你追我逃的游戏。” 说真的,这人脑子有问题就去看看好了,口口声声辱她贬她,她理所应当地消失在了他的面前,怎么,又不痛快了吗。 友琴说,“若是因为那一剪刀,你重新给我来一下,当我还你了。” 梁祈介俯身,凑到了她的面前,旋即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他说,“别人和我,又能有什么差,就这样吧,人不愿意当,那就当条狗吧。” 梁祈介不知是给她喂了些什么东西下去,友琴渐渐浑身燥热,她在青楼里头待过,不消片刻就知那是何物,她破口大骂,骂他不得好死,梁祈介只是看着她,看着她渐渐失去自己的理智,直到她又想故技重施去撞墙,然而,这次脑袋还没碰到墙,先撞到了一个坚硬的胸膛上。 友琴在这里面待得昏天黑地,也不知是待了几日,只知道每次他一出现,就是无止境的房事,他欲望强。盛,是她很久之前就知道的事,他和她说的话不多,但只要是说,就不大好听,友琴有时睡梦中惊醒,竟是尖声喊着傅逢俭的名字,喊他救命,救救她的命。 她快受不了了,真是要受不了了。 梁祈介阴森地问,“傅逢俭是谁?” 他还会要你吗?你都成了这样,他难道还会要你吗?那都合不上了,还想着他要你?傅逢俭姓傅哈,我知道了,是那支船队的主家人吧,商人配妓,还挺好的。 你们这般低贱,他不嫌你,你不嫌他,真的,挺配的啊。 闭嘴闭嘴!!闭嘴!友琴大喊大叫着,声音里面已经带了些崩溃。 她被侮辱了,一声不吭,可一说起傅逢俭,就叫他闭嘴,闭嘴! 友琴的精神一日比一日不好,然而这和梁祈介又有什么关系,她也很擅长把人逼疯,他只不过是做了类似的事而已。 那张嘴既然只会说些哄骗人的甜言蜜语,那就一直说,没有戏演到一半就不愿意演的道理。 只是后来,屋子里面还是多了些阳光,不再是那样黑得不见天日。 友琴被这人折磨得快要疯了,梁祈介不在的时候,她隐约听到了屋子外边有人在说话。 好像是梁祈介和梁祈声的声音。 梁祈声说,“你再这样,她会死的。” 梁祈介道:“那又如何。” “何必这样呢,哥,真的,算了吧,日子总是向前看的嘛,老是在那想过去的事干什么,放过她,放过自己,好聚好散,最好了。” 梁祈介看了梁祈声一眼,“你当初为什么放她生路,别跟我说是犯了什么恻隐之心。还有,既向前看,你为什么现在还不娶妻,不是那么多个人家,你不是谁都挺相处得来?” 梁祈声愣了愣,而后耸了耸肩,嬉笑道:“就觉着没什么意思,不喜欢,就没意思。” 一辈子已经很没有意思了,要是和不喜欢的人在一起过一辈子,真的,太没意思。 两人没再继续说下去了,不过,梁祈声还是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送友琴和槐稚回去团聚了。 他帮她也不只这一回了吧,也不差这一次。 知道友琴不见了之后,梁祈介也没什么反应,就当这个人是再死了。 只是那天,坐在那个屋子里面,久久没再出来。 看着窗外无边的夕阳,泛着惨淡的光,想起梁祈声的话,忽也觉得,确实是没什么意思。 一年后,梁祈介因公务下了江南,他找到了傅家,找到了那个传言中,一笑百媚生的教琴先生,他站在远处,那天正好看到友琴和一个男人挽手并行,那个时节江南多雨,隔着雨幕,他看到他们互相依偎于油纸伞下,从青石桥上走过。 即使有雨,即使隔着千伞万伞,但梁祈介还是看到了她脸上的笑,不似记忆中那般,硬生生从苦里面挤出来一点。 梁祈介渐渐松开了紧握的拳,前尘隔海,手心空空如也。 有的人生下就已经捧着一堆东西,可到最后,张开手看,也还是什么都不剩,而有些人,什么都没有,再怎么也能带走点东西。 第82章 乾熙三年,今年京城的雪不知为何落得特别大,官道上的雪一踩一个小深坑,槐稚裹着衣服,总觉这寒风厉害,一个劲地往人皮肤里钻。 槐稚跟在孟燕的身后,和她一起归家,可走了好久,走得头晕晕的,她搓了搓手,说,“娘,好冷啊,我有点走不动了。” 孟燕嫌她事多,看她那样子肯定是想要过年的新衣服,她说,“好了好了,到时候给你打条围脖,把脖子圈起来不就好了吗?快走快走,过了这条街,再走会就到家了。” 槐稚听到孟燕给她打围脖,心里面还挺高兴的,摸了摸脖子上的围脖,圈了好几年,都破得不暖和了。 她们家在偏郊区的地方,从绣坊走到家里要花小半个时辰,走到那条街上,街边摆着许多的小摊,槐稚看到那冒着热气的馄饨摊就走不动了,她想到不久前领了薪钱,兜里头还有点钱。 太冷了,她说,“娘,你先回去吧,我想吃碗馄饨暖暖身子,好冷,走不动了。” 孟燕嫌弃道:“哎呀,家里头都有菜,你在外头浪费钱做些什么呢?” 槐稚就是看着那个摊子走不动道,怎么走都不走不动,不管孟燕怎么说也死死立在那,孟燕最后看她那样,也不知是犯个什么拧巴劲,不再说了,只道:“行行行,吃完就回家,别在外边瞎混知道了不?” “嗯!”槐稚忙点了头应是。 槐稚往那个冒热气的摊子走去,感觉自己身上的血都跟着流了起来,一下子,暖和了好多。 槐稚问那老大爷要了碗馄饨,同他在那闲话了几句,蹭着热气,暖暖身子。 槐稚有时候都想去给老大爷当徒弟了,以后也去给人卖馄饨,这样的话,冬天是不是就不会再冷了,然而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不过转瞬即逝,她总这样,想东想西,老大爷有儿有女,这卖馄饨的活也不会传给她的呀。 她还是希望那个秀才书生能够早些考取功名才是,他是善良的人,说过他娘答应他,待他考取功名之后,就能娶她了。 槐稚正等着馄饨的时候,总觉有人在盯着她瞧似的。 那股感觉实在是有些太明显了,明显到她压根就没办法忽视,槐稚扭头看向四周,正见一个男人死死地盯着她瞧,那个眼神,十分露骨,竟还有几分难以言明的痴狂。 饶是此人相貌俊美异常,槐稚还是叫活生生吓了一跳,感觉像是平白见了鬼似的。 这人是谁,这么瞧着她干什么?她,她难道什么时候得罪过他吗?? 不,他瞧得真的是她吗? 槐稚甚至满是怀疑地看了眼旁边的大爷,莫不是他卖馄饨得罪了人不成?搞得人寻仇寻到这里来了。 槐稚实在是被那人的眼神吓到,缓了会,悄悄回过头去想再看一眼,却发现那人已经不见了。 我我的老天爷啊,方才她不是真的见鬼了吧。 她问老大爷,“爷爷,方才你这是不是坐着个客人呢?” 老大爷回过头去一看,奇怪道:“诶,是嘞,方才是有个贵公子要了碗馄饨,这怎么又没人了呢?” 槐稚看到桌上放着一枚银锭,她揉了揉眼,跑过去拿来给了老大爷,她喜道:“爷爷,这钱是不是方才那人留下的呀!” 这老大爷也觉得活像是见鬼,这人要了碗馄饨,最后却又不吃,不吃就算了,怎么还留了这么大一笔钱呢? 想再去找人,却见那一旁的马车已经离开了,老大爷道:“小稚,你快瞧瞧,那马车上头是不是有个姓,叫什么来着?” 槐稚马上伸长脖子眯着眼睛辨认,“崔,好像是崔呢!” “哎呀,那不是崔阁老家的人嘛!这留这么大一笔钱,我抹也抹不开啊!” 槐稚宽慰他道:“爷爷,瞧他把钱放这就走了,估摸也是不要找了,听闻这些贵人用钱大手大脚,应当是直接给您了,您老好好收下就是了。” 反正人都走了,这钱瞧着也是不要了。 老大爷听她这样说,最后也就收了起来,他连槐稚的钱都不要了呢,槐稚道:“那不行,一码是一码。” 大爷笑道:“就当是他请你了!” 槐稚得了好处,便甜着嗓子说了好多话哄他高兴。 待吃过了这碗馄饨后,身上便一下子暖了许多,归家去了。 她想,今日运气真好。 * 崔景辞看到槐稚的那一眼,更加确定,自己重生回了几年前,回到了第一次见到槐稚的时候。 自从槐稚死在了那场火灾后,崔景辞没有一天不在想她,没有一天不在悔恨,他几次想随她而去,可想到则徽,最后几经反转,还是放不下他。 槐稚总是不愿意相信他那样爱她,所以不会知道她的离开对他而言是什么样的打击,所以才这么轻易地就放下了他,就那样离他而去,他又觉得是自己害死的她,全怪他,那样的不小心,都是他,害她死在了那样的时候,那样好的时候。 他真的很怕,有的时候真的很怕槐稚一个人在下面也会过不好,好怕她的脾气那样软弱温吞,会被别的鬼魂一直欺负,若没有他的保护,槐稚,你到底该怎么办啊,怎么这一年来,也不给他托个梦呢,他一点都不知道她在底下过得如何,她是不是还在恨他,恨他当初没有好好地保护好她。 崔景辞时常会怕,槐稚在底下被欺负,则徽大点知道事了却说,娘才不会去地下,娘会去天上,当神仙! 对,槐稚该是神仙才对,崔景辞从那之后,就为槐稚修建了庙宇,即便礼法不容,他也要为她供奉香火。 槐稚,你是神明,我保证,你一定是神明,就算哪一日我势微了,没人再来供奉你,我就算做乞丐,也不会叫你的香火变空。 崔景辞想到槐稚是怎么死的,就心肝脾肺俱疼,她死了快两年,他就想了整整两年,直到有一天夜里,他忍受不住那样的苦楚,又躲了起来,用那样的方式伤害自己。 许是那次划得太深,崔景辞的呼吸逐渐困难,灵魂似也出窍,他脑子里面走马灯似的回想起了从前的场景,想起了自己的幼年时光,想到母亲离世,想到了那些赫赫有名却没有任何意义的战功了,他想到了槐稚 回想起那些从前往事,槐稚,他的槐稚啊,怎么就被他一次又一次地搞丢了呢。 要不是他,槐稚也不会死的吧,他不是那样爱她吗,最后怎么会犯下那样的错。 崔景辞再次睁眼,是在马车上,彼时,外面天气严寒,冰天雪地。 崔景辞起先莫名,看着那条路又觉熟悉,他去看江理,发现他的形貌年轻不少,崔景辞意识到了什么,问道:“今年是几年?” 江理觉得奇怪,不明白崔景辞怎么突然问这个,他道:“是乾熙三年,公子,今日是先夫人的忌日,怎么了吗?” 怎么突然问他这样的事。 乾熙三年,母亲的忌日,他记起来了,这条路是他给母亲扫完墓归家的那条路,在归家的路上,他看到了母亲生前常去的馄饨摊。 崔景辞意识到自己或许是重生了,重生到二十五岁那年,那年他刚从北疆回来没有一两个月,因为帝王和群臣猜忌被迫装病,在那年里,他从母亲的坟茔回去,在馄饨摊上碰到了槐稚。 槐稚,槐稚 你在那里吗。 你会在那里吗。 崔景辞意识到他重生在几年前,在槐稚死后的两年重生回了她还活着的时候,心脏久违地震颤,只是想到她,心就快从嗓子眼里面跳出去了。 老天爷,只要你再让我见槐稚一面,让我看看还活着的槐稚 崔景辞像从前那样喊停了马车,要了碗馄饨,他就等在那里,等着槐稚的出现,没过多久,他看到了她,她穿得破破烂烂的,搓着手,走到了那个老大爷的身边,他们说了几句闲话,和上辈子一模一样的闲话,崔景辞呼吸逐渐有几分急促,强忍住上前将槐稚抱到怀里的冲动。 会吓到她的,她现在都不认识他,肯定会吓坏了她。 崔景辞按捺着没有动作,只是那眼睛却怎么都无法从她的身上挪开。 槐稚那个时候原来那么苦,原来那么艰辛,她都没和他享多久的福,怎么就去了呢,崔景辞想,还好,还好他早早地回来了,能叫她少吃两年的苦。 许是他的目光太过炽热,就连槐稚都感觉到了有人在盯着她,回过头去看,两人的视线撞到了一处。 她还是那个样子,不管什么时候,好像那双眼睛都是那样,黑润清亮。 崔景辞怕再继续这样下去会做出些无法自控的事情,留下了钱,骤然起身离开了这处。 回去之后,崔景辞如何都无法安定下来,那是上天给他的机会,是老天,看穿了他们的情比金坚,把槐稚重新还给了他。 她还活着,他的妻子还活着。 第83章 崔景辞一刻都等不了,那日辗转难眠,待到第二日,就让人去槐稚的绣坊里头找人,说要让人来做衣裳。 大家都不大想给病秧子做衣裳,怕出些什么事,槐稚又被人推了过去,不过,也就给一个大娘打打下手,量下身罢了。 槐稚跟着同行的绣坊大娘去了崔府,发现这里边金碧辉煌,跟个皇宫似的呢,不过当然了她也没见过皇宫长什么样子,她见过最好的屋子就是那个书生的房子了,前年陆言朔考中秀才,她上他家吃过席。 陆言朔是个挺好的人,虽有时候说话太过古板死守规矩,但人还是不错的,前些天瞧她手冻得厉害,还给她送了些抹手的药,擦了药后,手上冻出来的口子,就没那么疼了。 槐稚没再继续多想,悄悄地和旁边的大娘说,“这里好漂亮哇”,大娘说,“可不是嘛。” 大娘先前也去过不少的人家,像崔家这样厉害的,还是头一次见。 两人去到了揽椿院,看到了那个从北疆回来的青年总督。 当初蒙古铁骑冒犯大黎边境,来势凶猛,闹得人心惶惶,若是无人出面,怕是直捣黄龙,这时候崔家的长公子出面去了北疆,任职总督,本想着是死马当活马医,谁知最后带领将兵真的打了胜战,真把局面盘活了。 对于槐稚来说,他是个顶顶厉害的大英雄,不过他回来后好像生病了,身体状况十分不好。 槐稚今日来是给人做衣裳的,她进了屋去,看到了坐在主位上的长公子。 男人一身靛蓝织金圆领锦袍,墨发用精致的白玉冠束起,露出了那清隽冷白的眉眼,下颌锋利瘦削,生得清冷,眉眼之间的冷意却不太过明显,他的腰间佩着一枚玉佩,衣角顺滑,像是刻意修整过的,竟然没能见得一丝褶皱。 槐稚被这人的仙姿玉貌看晃了眼,可反应了会过后才想起,这不正是昨夜在馄饨摊上看到的那个古怪公子吗?!他,他原来就是那个长公子?? 槐稚本来昨日夜里睡了一觉也没将那些事放在心上,这会一想,除了觉得巧外,更觉得这长公子有些像鬼了,从馄饨摊起就盯住了她,到了今早又碰上了,实在是不难叫人多想。 崔景辞看到槐稚眼中浮起的那抹戒备,心中又痛又恼,槐稚你这样看我干嘛呢,也太让人痛心了。 崔景辞本来还想故技重施,像前一世那样直接把槐稚骗过来嫁给他好了,可是,现在的槐稚又不像前一世的槐稚那样正处在不得不嫁的处境,她现在这样看他,肯定觉得他很古怪,可是他能怎么办,槐稚出现在他的眼前,他实在是没办法控制自己失而复得的情绪 崔景辞脑海中所想戛然而止,槐稚小心翼翼地看着他说,“公子,我先给您量量身形吧。” “哦哦,好,你来吧”崔景辞语调温柔,尽量叫自己显得和善,显得温柔可亲起来。 槐稚本来还以为这公子不大好伺候,看起来冷冷的,又怪怪的,没想到他原来是这么温柔的人。 崔景辞起身,张开了自己的手,叫她拿着尺子在那量身,只要他想,只需拢上双手,就能将她整个人都抱在怀中。 槐稚个子不高,他低个脑袋就能将她整个人都尽收眼底,现在的她,是那样的瘦弱,那张脸小小的,看上去没什么肉,两个眼珠跟黑葡萄一样,粗衣布裙,衣袍并不算大,像是穿了两年的衣服,这样的布裙容易将人穿得臃肿,可或许是她的衣服穿得不多,又或许是人太瘦了,看起来竟还有几分清瘦,唯独头发规规整整地梳着,看着精神了点,崔景辞看到槐稚的手,难受得几乎落泪,她的手背生了些冻疮,那些伤口在她的手上,触目惊心,崔景辞真想捧着她的手好好看看,给她上些药,然而,戒备心满满的槐稚无疑会将她当做登徒子。 她总是这样,脸皮薄,戒备心重,当初若不是她走投无路了,他哪能那么轻易就能得逞。 在给崔景辞量身的时候,槐稚在他的身上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她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味道,只觉得挺香的,很好闻,槐稚想,大抵是很金贵的香,她忍不住,悄悄地多闻了两下。 崔景辞身量太高,槐稚量起来有些费劲,正量得差不多的时候,她忽地听到崔景辞开了口,他问,“疼吗?” “啊?”槐稚不解地看向他,却见他盯着自己手上的冻疮看。 槐稚一时有些窘迫,量完了之后,慌忙收回了自己的手。 “不,不疼。”槐稚觉得很奇怪,先前陆言朔问她疼不疼,那还情有可原,但崔景辞突然问她这个干嘛,是好奇吗? 她觉得莫名有些难堪,因为那点稀薄的自尊心,不想叫他这样直白地盯着自己的伤处。 崔景辞看着回避的槐稚,也没继续问了,只是笑着道:“府上还有些伤药,多出来了,姑娘拿去用吧。” “我吗?”槐稚错愕地看向他,他们萍水相逢,为什么他要给她药。 崔景辞含笑解释道:“姑娘既是上门来给我做衣裳,那我便是姑娘的主顾,你也别担心,只是手伤着,衣服就不好做了。” 槐稚还在想着这话是什么意思,一旁的大娘就先帮她应承了下来,她道:“公子心善,槐稚你还不快多谢公子呢!” 槐稚反应过来之后,便顺着大娘的话道了谢。 崔景辞而后随便挑了些料子,做了几件衣裳,又要了几个香囊帕子。 槐稚在一旁记下,却又听崔景辞道:“姑娘做好了帕子香囊,可否先行送来?届时我叫人去绣坊接你。” 槐稚不大明白这话何意,帕子香囊倒是快,慢得就是衣裳,但若是赶制一下,节前也不是做不出来,怎地就这么急着要分开送呢。 看这公子也并不像是短这些东西的人啊,怎么会这么急。 但他既然要了,槐稚自不会推脱,她只道:“不劳烦公子了,到时候绣坊早些为您做出东西,我自己跑腿来送就好了。” 槐稚总是这样子,崔景辞怀疑她那两条腿那么细,就是在外面走路走得多了,好好的马车不肯坐,非要在这大寒的天瞎跑。 崔景辞也没说什么,只是问,“大概要多久呢?” 槐稚算了算,“五日吧。” 崔景辞说好,又是笑眯眯地同槐稚道:“我同姑娘有些相熟了,旁的人来,我就有些不习惯了,到时候姑娘一定要来。” 槐稚叫他这话说得有些摸不着头脑,耳根微微发红,这怎么就相熟了呢,只是做个衣裳而已,哪就相熟了呢。 槐稚没有多说,只是低着脑袋说好,转身离开了这里。 出了这里之后,没多久又有个丫鬟跑到了她的身边,喊道:“姑娘,药膏忘了!” 回去的路上,槐稚和同行的大娘说,总觉得这崔家的长公子脑子有些不大正常,神神叨叨的,但是人还挺好心的呢。 大娘耸了耸肩,说,谁知道呢,这些贵人们的想法可古怪了,不过,既然他愿意赏赐你,随便赏点什么也好,那也是你自己的福气,受着就是了,还有,那药放好了,别又叫你娘看见拿走了,手都成那样子了,也不知道擦点药,真是的。 槐稚不是不知道擦药,就是这冻得有些厉害,擦药也不顶什么用了。 她说,“好,这公子是个大善人,我不会叫娘知道的。” 大娘拢了拢衣领,道:“就是这样嘛,别傻乎乎的,什么都告诉你娘” 想了想后,又道:“这话更不能说去。” 槐稚笑了笑,嘿嘿了两声,说自己晓得的。 两人也没再说,便这样回去了。 槐稚以为崔景辞急着要东西,就将这东西加急赶制,她才来这没多久,手还有点生,大娘也知那公子着急,就跟着她一起弄,待到了时日,紧赶慢赶赶出来了。 槐稚弄好了东西,就要从绣坊出去给崔景辞送东西,但才出了门,上回给她送药的丫鬟不知从哪里跑到了她的跟前。 木绵道:“姑娘,东西做好了?公子喊我来接你。” “啊?”槐稚看向了不远处的马车,没想到他们竟然还特意在这里等她。 她说,“会不会太麻烦你们了,我自己送过去就好了?” 木绵道:“当然不会呀,本来就是我们公子要的东西,怎么劳烦姑娘在这大寒天走一趟呢。” 不过木绵其实也不太懂,他们既跑了这一趟,直接将东西取回去就好了,为什么还要费劲将这姑娘也捎上呢。 槐稚也是这样想的,于是她道:“姑娘,既你来了,要不直接将这东西带回去给你家公子吧,免得一会还要麻烦你们送我。” 这样子刚刚好,也省得跑了呢,她赶紧回去给他赶衣裳。 木绵一听槐稚这样说,忙道:“那不行的呢,姑娘还是跟我去一趟吧,若是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也能直接说了。” 听她这样说,槐稚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最后还是跟着一块去了。 第84章 马车里面暖烘烘的,木绵怕槐稚紧张,还和她说了几句闲话,她看得出来,公子还挺看重这个姑娘的,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缘由,但公子看重的人,她就得看重,这是她从江大哥那里学来的道理。 木绵问她,上次的药有没有用? 槐稚将手伸出来给她瞧,“谢谢你,好多了呢。” 那个书生送她的药擦手,好像也没这么大的用处,但那公子的药不知是什么灵丹妙药,擦了擦就再没那么难受了。 木绵笑眯眯道:“你谢我做甚,你谢我们公子啊。” 槐稚听到这个,低下脑袋尴尬地笑了笑,她唔了一声,说好。 两人很快就到了崔家,槐稚随着木绵进了屋去。 屋子里头安静,没什么声响,崔景辞一人坐于桌前,轻抿着茶,今日他又换了身衣裳,月白色的衣裳,衣上绣着织金纹样,衬得他愈发贵气,他见到人来了,放下了杯盏,对着她温柔笑道:“你来了。” 等了槐稚整整五日,每一天都想见到她,不行啊,不可以这样,崔景辞实在是忍受不了和槐稚的分离,更舍不得槐稚在那狼窝里面吃苦。 他得想办法叫她留在身边,成婚这事太过仓促,定然会吓到胆小的槐稚,那就寻别的法子,总之,他有的是办法。 崔景辞今日又换了身衣裳,不知道槐稚有没有注意到,上次衣服上熏的香,槐稚喜欢闻,他今日便又熏了这个香。 槐稚的口味真是一直没有变,前世也喜欢这样的味道。 槐稚将那些东西递到崔景辞的面前。 崔景辞的视线一直落在她的手上,槐稚抬眼,注意到了,她不自然地笑了笑,说,“多谢公子,那个药,很好,手好了很多了。” 崔景辞道:“那就好。” 崔景辞虽一副急着要帕子和香囊的样子,可槐稚送来,他却又是一副不怎么上心的样子,槐稚心中纳罕,但也没有多问,只是道:“公子可还满意?” 崔景辞拿着看了看,道:“挺好的,可以。” 槐稚见他满意,便松了口气,刚欲开口告退,却见有个嬷嬷匆匆从外边进来。 她的神情看上去有些着急,道:“公子,不好了。” 崔景辞问,“怎么了?” 姚嬷嬷道:“快过节了,有两个丫鬟说不做了,府上人手有些不够了,这大过节的,也不知上哪去找去。” 崔景辞道:“那是有点难办了快节了,是不大好找人,不过,既是过节了,月钱也可以提一下,一个月五两吧。” 一个月五两? 槐稚有些吃惊,这阁老家的丫鬟们都同别处的不一样吗,一个月的月钱都快抵得上旁人大半年的月钱了。 槐稚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五两,那可是五两银子 眼看崔景辞眉心轻蹙,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槐稚都有些想自告奋勇了,有钱不赚,那是傻子呀,但是她又想,这样的月钱只怕是要会不少的本领,她就算是眼馋,但要是办砸了事情那就糟了。 就在槐稚这样想着的时候,崔景辞道:“丫鬟们跑走了,不知姑娘绣坊可忙,能否帮在下解这燃眉之急。” 槐稚也不知道这高门大户里面是怎么弄的,还要主人家自己去管这些事,不过一个月五两的银子,她心里面实在是痒痒得很,槐稚还是有点良心,道:“我从前也没做过这些事,反倒是怕耽搁了公子。” 崔景辞道:“不是些什么难事,届时有人会教你,都是些轻松活计,比你在绣坊轻松,只是人手突然不够了,不然,也断不会麻烦姑娘。” 实在是太有礼貌,太客气了,槐稚心想,虽说他很怪,但给这样的人做丫鬟,那想来也是轻松的。 槐稚末了还是为了五斗米折腰,她说,“好,公子,那我何时来呢?” 崔景辞想说,就现在吧,现在就留下来,不要走了,但是又觉有些太过唐突,想了想还是道:“你回去家里面传个话吧,尽快回吧,院子里面人手不够。” 崔景辞已经很快接受了自己重生过来的事实,比接受自己重生更要先的是,槐稚是他的妻子,只会是他的,老天让他回来就是让他找回自己的妻子,否则,没有任何意义。 槐稚,他当真是一时一刻都离不开她,可惜啊,上辈子她不知道,这辈子更不会知道了,每次都只有他一个人在受着这种相思的折磨,一直在死前,都在想着她。 饶是崔景辞如此说,槐稚也觉有些快了,不过,也没多想,想他确实着急,便归家去和孟燕说了这事,说留在崔府上做丫鬟去了,孟燕听后,自是不同意,这槐稚去了崔府,那不就是不能在她眼皮子底下看着了吗,再说,在这绣坊上,她有多少月钱,她都一清二楚,她的月钱也都大半到她的手上,她去崔家自然是不同意。 槐稚骗她,说自己在崔家做丫鬟,一个月能有一两的月银,到时候回家,分她八钱,孟燕这才答应放人了。 槐稚收拾了点行囊,连年都没法在家里过了,直接打包去了崔府。 槐稚便这样留在了崔家当丫鬟,为了五两的高额月银。 * 槐稚本来以为拿了这份高额得不像话的月例,要干的事情也会特别多,谁知木绵只是教她如何在崔景辞身边服侍。 她做的活计特别轻松,大概就是服侍崔景辞穿脱衣裳,服侍他净身等等。 那是槐稚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男人,头一回时,脸都红透了,不过也很快就想开了,将崔景辞当成块大白菜,洗洗搓搓就是了。因着他生病的缘故,槐稚还不得不小心,一小心动作就容易变得缓慢,一个澡,能洗出半个时辰的功夫,有时候洗着洗着,不大明白,崔景辞为何会变得有些古怪。 直到看到崔景辞的眼神里面带了些迷离,她马上明白过来那是怎么一回事。 她惊慌地捂着眼睛转过了身去。 崔景辞咬着牙,道:“没事,槐稚,你先去出去吧,往后你放水就好,还是我自己来吧。” 让槐稚帮他净身,分明是在折磨自己,崔景辞明明已经想她想得难受得要了命,可却不敢碰她。 因小失大,他才不会这么愚蠢。 没关系,没关系,慢慢来,每天能够看到槐稚,他就已经很高兴了,槐稚,你还活着,就足够已经让人兴奋了。 崔景辞想着槐稚,那些浓烈情绪叫人无法忽视。 在遇到槐稚之前,崔景辞甚至没有对一些男女之事有任何多余的念想,只觉这些事情粗糙无趣,也很难察觉出什么意趣。可怎么碰到了槐稚,这个人就能够如此不堪,还算年轻的身体,什么情绪都是那样的浓烈,好可惜啊,全都要浪费了。 他回到了比当初更年轻一点的时候,然而妻子却还不是他的妻子,他却没办法叫她体会各中好处。 还是,好可惜啊。 实话实说,对槐稚来说,崔景辞除了有些时候怪怪的,人还是特别好的,他特别的谦逊有礼,对待底下的仆从也是那样礼貌耐心,槐稚几乎没有见他对谁疾言厉色过。 槐稚和他在一起待了半个多月,也渐渐相熟了起来,平日他和她说话,也不再怎么紧张惶恐了。 而且,在这里吃得好住得也好,槐稚平日和木绵在一起吃饭,没有想到崔府的丫鬟们能吃得这么好,这么香,槐稚感觉自己才来半个月,人都变胖了不少。 槐稚夜里睡在耳房,崔景辞似没有叫人守夜的习惯,所以她连夜都不用守了。 崔景辞对下人真得很好,见她来时衣衫褴褛,还给她置办了好多身新衣裳,自打进了崔家,槐稚就再也没感受过那样刺骨的冷意。 就是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是有人在盯着她,可回过头去一看,又是什么都没有,只有个发呆的崔景辞。 行吧,可能是她多想了。 这日夜里,槐稚去服侍着崔景辞上了床后,崔景辞忽地问她,“槐稚,你难道不好奇我的病吗,他们都说我病了,你觉得呢。” 嗯?槐稚没有想到他会突然说起这个,有些懵,她确实是有些怀疑他的病,他们都说他的病病得很重,可槐稚看下来,他除了脸色苍白点,好像和常人没什么两样。 崔景辞也没等槐稚说些什么,笑了笑,道:“我的病其实是装的。” “装,装的??”槐稚简直有些欲哭无泪,“您装的,和我说干嘛呢。” 这种事情,崔景辞怎么能和她说呢,她真的能知道这种事吗,是不是哪里有点不对啊。 崔景辞见槐稚这幅惶恐的表情,心想,夫妻之间难道不是应该坦诚吗,上辈子,你那样恼我骗你,这辈子我断不会再重蹈覆辙了,槐稚,我这明明是在和你开诚布公,你怎么如此表情呢,哦,对了,他又搞忘记了,槐稚现下暂时还不是他的妻子呢。 崔景辞没再继续纠缠她,一如既往地笑了笑,他道:“只是不想骗人而已,那样子,不好,如果有哪一日你好奇我为什么要装病,我也可以告诉你的。” 槐稚垂着头,脑袋快埋到了胸口里,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耳根有些发红,没有缘由的,她替崔景辞掖好了被子,道:“公子,你早先歇息吧。” “好,槐稚,你也早先歇息。” 槐稚不懂,崔景辞和所有人说话都这样的吗?不过,也没多想,吹熄了灯,离开了此处。 槐稚简单洗了下身子,也躺去耳房的床上休息了,今日分明也没做些什么,不知怎么搞的,脑袋一沾枕头就睡了过去。 待到时候差不多了,崔景辞就从床上爬了起来,摸到了槐稚的身边。 他是个惯犯,不知对槐稚做过多少次这样的事了。 可是他能怎么办呢,他现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思要是被槐稚看到,她会被吓死的,她又没有上辈子的记忆,她不记得他们是一对恩爱的夫妻,只有他记得。 没办法,出此下策,崔景辞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接近她,和她一起同床共枕。 槐稚,我的妻子,上天残忍,害得我们分离了两年,可是现在,上苍开眼,又让我重新找回了你,你太狠心了,竟也舍得我过那样没有你的生活,真的,太狠心了。 崔景辞抱着她,想到前世的她是那样死了,心里面登时痛苦难当,槐稚,宝宝,孩子,娘子,我的主人,神仙啊,我怎么就那样失去了那样的你呢? 崔景辞好怕这是假的,好怕躺在他身边的人是假的,他抱着她,将她整个人都紧紧地拥在怀中,他的脑袋埋在她的脖颈里,忍不住凑过去亲吻,感受她身上灼热又迷人的温度,崔景辞忍不住伸出了点舌尖,舔舐了一下她,他又没忍住,去亲她的耳垂,她的脸颊,她的嘴唇,崔景辞呼吸渐重 他能怎么办啊,他也就是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男人啊,妻子躺在他的身边就不自觉有了快慰的反应,他能怎么办啊,槐稚,对不起,但是这真的并非他所愿,抱歉啊,真的很抱歉。 不碰她,他不碰她,他就蹭蹭,真的。 崔景辞最后搞得槐稚身上脏乎乎的,他跪在她的身前,落下欢。愉的眼泪,即便只有他一个人从这场情。事之中得到了快活,那也足够叫人兴奋了。 他端了水来,替槐稚擦了干净,有些肿了,崔景辞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拭。 做完了这一切,他为槐稚重新穿好了衣服,一切都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为了不叫人发现异常,惹得槐稚大为崩溃,他不得不在妻子的唇上落下一个吻,而后离开了这里。 槐稚现在还只当自己是个小丫鬟,要是一觉醒来又或是半夜迷蒙间看到一个男人躺在自己的身边,她肯定会惊恐万分。 他不想吓到她。 崔景辞只能忍受这和她的短暂分离。 * 槐稚第二日醒来的时候,觉得脑袋有些迷迷楞楞的,她昨夜,怎么会做那样的梦呢?怎么会做那样浪荡的梦呢梦里的男人不停地蹭她,蹭得她愈发意乱神迷,而且,最主要的是,怎么会是崔景辞呢。 那样清正温柔的公子又怎么可能会对她做出那样的下流事呢,槐稚无法理解,而且她竟然在梦里面也产生了那样的渴求。 怎么会这样,她明明还有陆言朔,怎么不梦他,反倒梦到别人的身上去了,当真是见了鬼。 槐稚想,大抵是朝夕相处得多了,所以才梦到了他,啊,天,可这也实在是太尴尬了点吧,这非亲非故,无缘无故的,怎么就梦着他了呢。 算了,又没有真的发生过什么,只是个梦而已,她何必多想。 槐稚起身下床,不知为何缘故,总感觉底下怪怪的,为什么?槐稚起来走了两下,不疼,可就是有种怪怪的感觉,可能是昨日晚上做梦的时候,她在那自己瞎蹭蹭的? 槐稚脸不知是什么时候红成了一片,觉得自己浪。荡坏了。 不过,算起来今年她也不小了,十六了,若是这两年陆言朔还是中不了举,那怎么办啊 槐稚恶狠狠地抹了一把自己的脸,也没再继续想下去,只觉自己昨日那个梦有些背叛了他,她一边不停地宽慰自己,那就只是个梦,一边又想,或许是她好久没见陆言朔了。 快过春节了,崔景辞说,她不能回家,不然的话,院子里面人手不够,槐稚对此也没什么异议,本来就是出来做活做丫鬟的,事事该以主家为先,一个月五两的银子,那没有假也能够忍受,而且,家那个地方,槐稚并无太多的眷恋,只是自来了崔家做工之后,就没再和陆言朔见过面了,槐稚想趁着春节前,出去见见他。 槐稚这样想着,收拾了下自己,想在今日寻个空告假出门。 因着昨日的那个梦,槐稚起先看到崔景辞还有些不大自在,就连崔景辞好像都看出来了,他含笑问她,“槐稚,你怎么了吗?我怎么见你一大早就心事重重的样子。” 槐稚替他穿好了衣裳,听到他这样问,恍然抬起了头,而后又有些羞赧地低下了脑袋,耳根有些泛红。 她定了定心神后,问道:“公子,下午我能出趟门吗,酉时前一定会回来的。” 槐稚要出门了吗。 这还是槐稚来了家里之后第一次出的门,槐稚要去哪里呢。 崔景辞道:“当然可以了,没什么事你就出去吧,只是天黑了危险,早点回来就好了。” 槐稚没想到这么轻松就如愿了,又想崔景辞果然是个好主顾,也太好说话了。 崔景辞有些好奇,歪头去问,“不过,槐稚,你要去哪里呢?” 槐稚想了想后,觉得陆言朔也不是什么不能提起的人。 她想起了他后,嘴角挂着一抹淡笑,说,“我去见陆大哥。” 她也没说陆大哥是谁,一下有些不知怎么介绍,说他极有可能是她未来的夫君?不过,和崔景辞说这个干嘛,有点怪怪的吧,未婚夫婿?那好像八字还没一撇。 槐稚随口带过去了,就说是个邻家大哥。 她说完这话之后,崔景辞的腰带也给他系好了,她转过身去做自己的事,没有注意到崔景辞那有些阴沉的眼神。 邻家大哥吗 哦,他想起来了,槐稚还有个邻家哥哥呢,算起时日来,这时候是不是和那个书生正打得亲热啊? 一个上午过去,槐稚便也没再将早上的那个梦放在心上了,待到中午用过午膳,打扮了一下。 她有小心思,想在陆言朔面前穿得漂亮一点,类似于少女怀春? 她也有小半个月都没见着他了,他这段时日大抵都在家里读书,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去绣坊找过她,不知道他看着现在的她,会不会喜欢 槐稚出门的时候脸上都是带着笑意的,崔景辞就站在窗边看着她,看着她满怀笑意的出了门,看着她步履轻快去见自己的情郎 木绵追了上去,让她坐马车出门,外面天冷。 槐稚自然是推脱,木绵嗔怪道:“你若病着了,届时谁来照顾公子?现在院里人手短缺呢,你要不肯坐马车,我就不许你去了!” 说着就真攥着槐稚的手臂,不放人了,槐稚见此,这才答应了下来。 崔景辞紧抿着薄唇,看着槐稚出了门 他不明白,为什么槐稚从来不在他的面前这样刻意打扮,他给她买过那么多漂亮衣服,可她在他面前为什么穿来穿去就是颜色寡淡的那几件,为什么去见她的陆大哥就要打扮成这个样子? 没良心,槐稚,你这点还真是一直都没有变。 昨天晚上被他磨得春心荡漾,结果第二天就去找自己的情郎? 昨夜你做梦了是吗,你梦里面的难道也是你的陆大哥? 崔景辞的指骨渐渐拢紧,甚至发出了些清脆声响。 他那么卖力,结果槐稚你竟然在想别的男人,你竟然会想别的男人对你做那样的事,你去找他干什么?你不会是想找他去做那种事 崔景辞无法继续再想下去,他也出了门去,尾随尚不是自己的妻子的妻子,看看她想在外面做些什么。 第85章 * 槐稚去了陆言朔家,让送她的人先回去了。 她让人进去传个话找陆言朔,没等多久,里边就出来人了。 槐稚有些紧张,待到人出来之后,她唤他,“言朔。” 陆言朔看到她后,先是一愣,看着她的模样有瞬错愕惊艳,他道:“这是你过节的新衣裳?” 槐稚从前来找他,又或者是他见她,一直都是灰扑扑的,这次打扮得怎么这般艳丽,倒不像是平日那个质朴的姑娘了。 槐稚听到他的话后暗想,其实也算是过节的新衣裳对吧。 她将自己去了崔家做工的事情告诉了陆言朔,不知为何缘故,陆言朔听后眉心越拧越深,他道:“那说起来就是长公子送给你的衣裳了?还送了你好多?” 槐稚道:“又不是单送给我的,里面的姐姐说,那是大家都有的呢。” 陆言朔扯了扯嘴角,说,“哦,那他看起来还挺大气的。” 槐稚见他好像有些不高兴了,有些小心翼翼问道:“不好看吗?你不喜欢吗?” 陆言朔说,“太花里胡哨了,不适合你。” 听他这样说,槐稚垂眸,眼底有些失落,不过,她很快就调理好了,陆言朔就是这样的性子嘛,太古板了一点,她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因为晨时的那个梦,槐稚隐隐有些对他的愧疚,便也不再继续多想,只是碰了碰他的手,她重新仰头看向他,脸上重新绽放了些笑,她道:“那我下次就不穿这个了。” “我不喜欢,你就不穿了吗?” 槐稚说,“我本来也没有特别喜欢,我以为你会喜欢的。” 以为他会喜欢,才穿的。 陆言朔有时候其实都坚持不下去了,不懂自己为什么要对一个绣坊里头的小丫头这么放不开手,她不识字,人也笨,家里面又是那样的情形,实在是糟糕得很,可每次听到她说这样的话,又觉得她这么笨,只认他,他怎么好先撒手。 陆言朔抓过她的手看了看,见她的手好了很多,他又见她气色红润,脸上的肉也多了些,看样子在崔家的日子过得还算不错。 崔家是大户人家和他们这些平民百姓人家是不一样的。 陆言朔听槐稚是去给崔景辞当丫鬟的,语气不知怎么有些发酸,他说,“我听人说,这崔公子二十多了还没娶妻,房里也没些个暖房的丫鬟吗。” 槐稚没听出来他话里是什么意思,只打哈哈道:“崔公子现下病着呢,哪里有力气做那种事啊。” 槐稚被风吹得有些冷,她搓了搓手,道:“我能进去吗?我们悄悄的,不被别人瞧见,晚些时候,咱们去街上逛逛,他们提前发了我一月的月钱呢,我挣大钱了,这回我来请你吃东西,好吗?” 陆言朔的母亲不喜欢她,很讨厌她,她知道,可是,她还想和陆言朔在一起多待一会,她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在崔家当丫鬟不比在绣坊方便,下次出来也不知能是什么时候了。 陆言朔道:“我带你去茶楼听书,不吹风,不冷,也能多待一会。” 槐稚听后,眉眼弯了弯,说,“好!” 去茶楼,也挺好的。 路上,槐稚同他说了这几日自己在崔家的事情,说崔家的人都特别好,不过,陆言朔好像有些不大喜欢听这个,槐稚也就没再继续说了,她又问他这几日在做什么,两人一路闲话,就这样在一起待了一个下午。 槐稚和陆言朔认识的时间其实也并不算久,不过,陆言朔人看起来挺好的,而且,他也挺喜欢她的,槐稚想嫁给他,只是,她都没有想过,万一陆言朔这次秋闱还是没能考上,他们又该何去何从。 槐稚也不敢想,只觉自己该一心一意,她除了他,也没旁人了,他对她好的话,那她就不该东想西想别的了。 和他在一起挺高兴的,早上的那个梦很快就被槐稚抛去脑后了。 陆言朔最后还是没叫槐稚花钱,他就是不喜欢花女人的钱,尤其是槐稚的,他是男人,怎么能叫女人花钱,而且,这是她自己第一个月的月银,好不容易挣这么多钱,应该给自己买点东西才行。 槐稚想了想后,买了两个小陶人,一个男孩一个女孩,把女孩送给了陆言朔,男孩留给了自己,陆言朔自然知道她的小心思,也没多想。 最后,槐稚瞥头一看,才发现时候不早了,天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黑了下去,她道:“哎呀,糟了,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当值了。” 离出来的时候有些久了,本说好要在酉时前先回去的。 槐稚的脸被衣领簇得看起来暖融融,陆言朔看她这毛茸茸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道:“你别急,我送你。” 槐稚就这样紧赶慢赶回了崔家,她最后是赶在酉时前回去的,只是冬日昼短,到了崔家的时候天还是有些黑了。 崔景辞站在窗边,看着槐稚高高兴兴地从廊下回来。 见了小情人,和小情人在外面待了一个下午,看起来简直是高兴坏了。 槐稚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来呢,她难道不知道这样的话,她的丈夫会有多伤心吗?啊,又忘记了,现在的他,竟然还没有那样的名分,甚至就连质问槐稚的身份立场都没有,他不能像从前那样理直气壮地问她是去和哪个狗男人私会了,不能勒令她遵守妻子的本分,因为,现在她竟然还不是他的妻子,而更可恨的是,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槐稚命中注定的丈夫,竟然在此刻成了除他们以外的第三个人?他连质问槐稚的立场竟然都没有,实在是,有点可笑了吧。 没关系,崔景辞告诉自己,其实她口中所谓的陆大哥,对她来说也并没有多重要,不然当初的话,也不会和他断得那样轻易。 槐稚就是个木头脑袋,觉得谁可以救她,谁对她好,就觉得自己喜欢上谁了,槐稚不会喜欢陆言朔,不会爱他的,槐稚明明说过,最爱的是他。 他要有点耐心才行啊,槐稚都死过了一次了,他都失去她两年了,他怎么还能没有耐心呢。 崔景辞看着从外面回来的槐稚,看着她嘴角还挂着的淡淡笑意,他颇为心痛,恍惚槐稚是什么坏女人,背着自己的丈夫出去找了野男人,他却还要故作坚强大度,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他看着槐稚,故作温柔,拿腔作调,问道:“槐稚,你去哪里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天都黑了。” 他差点都以为,她在外面玩得太高兴,不愿意回来了呢。 槐稚刚进屋,被窗边突然说话的人吓了一哆嗦,天黑了,没人点灯吗? 廊下烛火通明,屋子里面却没有一点光亮,槐稚差点以为崔景辞不在家。 她抚着胸口缓了好一会,问道:“公子,你怎么不点灯呢。” 崔景辞道:“哦,这个啊,估计是大家都在忙吧,槐稚不在,没人想到过来点了。” 槐稚一听,原是因为她出门了?她心中暗想这崔家的丫鬟岂会这般不知事,又想崔景辞难道不会自己唤他们来点灯吗,她出了门,这灯还真就一直黑着了?但还是因为自己出了门才导致此番缘故,槐稚也不敢说出心中疑惑,只是赶紧去将灯点上。 槐稚起了两个烛台,屋子里头登时亮了起来。 她不好意思道:“不好意思啊,公子,是我差点忘了时辰,忘记在天黑前回来了。” 难怪崔景辞叮嘱她早些回来,原来是天黑了没人点灯,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崔景辞今日脸色特别难看。 崔景辞大度地说了句没关系,又问道:“你今日玩得高兴吗。” 槐稚以为崔景辞是在和他话家常呢,可这一刻,见他盯着自己瞧,槐稚不知怎么回事,羞耻地想起了早上的那个梦,槐稚说,“挺高兴的” 她像是在自己安慰自己,那个梦就只是一个稀奇古怪的梦,她和陆言朔之间可还好着呢,她又定了定心神,略微郑重地补充道:“很高兴。” 听到她很高兴之后,崔景辞嘴角的笑渐渐淡了下去,他垂了脑袋,尽量不叫槐稚看到他那快哭的表情。 他说,“高兴就好,你高兴就好。” 这话说出来之后,槐稚就觉得他更怪了 什么又叫她高兴就好。 槐稚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崔景辞的视线落在了一旁的小陶人上,方才槐稚一路上揣着那个小陶人回家,没放在身上,后来去点灯,便随手放到了桌上去。 见崔景辞盯着小陶人看,槐稚有些尴尬地重新拿了回来,她把小陶人塞到了袖口里面,问,“公子,可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崔景辞道:“没事,今日你怕也在外面玩累了,先去休息吧。” 饶是崔景辞这样说,但槐稚还是没敢懈怠,想着白日的时候已经在外面玩了那么久,晚上那会定然是不能再躲懒,她一直凑在崔景辞跟前服侍,他后来去看书了,槐稚问他,“公子,可要研墨?” 崔景辞稍稍颔首,算是应是。 槐稚上前去为他研墨了。 屋子里面的炭火烘得人很舒服,槐稚今日在外面和陆言朔玩了一个下午,被这热气烘得困意上脑,磨墨的时候都快忍不住打起瞌睡。 槐稚脑袋一点一点,却听崔景辞忽然问道:“你和那个陆大哥是怎么认识的?” 槐稚听到崔景辞问话,一下子有些清醒过来了,她晃了晃脑袋,以为崔景辞是在八卦,都忘了自己说起过陆言朔是邻家大哥的事,她道:“陆大哥不是京城人,是来上京备考的,参加秋闱,他之前在街上走,走岔路了,找不到回去的路了,我刚好碰到,便领着他走了,后来他又走岔路了,又被我看到了,一来二去的就熟了起来了。” “好凑巧哦。”崔景辞幽幽道。 他真好奇,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凑巧的事呢。 除了他和槐稚能有这样的缘分外,谁还能有?其他人若是能有,那肯定就是故意,不怀好意的。 每次都这么正正好好叫槐稚发现,肯定是那个男人故意在槐稚面前瞎晃,引起她的注意。呵,那些小男人的心思他难道还不知道吗,碰到个女人便孔雀开屏,想尽办法在她们面前现眼。 槐稚这怎么都看不出来呢。 槐稚听崔景辞说起凑巧,还傻呵呵地乐,以为他是在夸他们有缘分,她道:“是很巧呢。” 崔景辞叹了口气,他托着下颌问槐稚,“槐稚难道不觉得有点太巧了吗?难道不觉得他是故意在往你跟前凑吗?” “怎怎么会呢?我又不是什么香饽饽,干嘛往我面前凑,我们就是有些缘分罢了,而且,陆大哥人很好的,才不会做这种无聊的事情。” 崔景辞脾气挺好的,槐稚有什么话也敢在他面前说,她听到他那话就觉着无言,他们只是凑巧碰到的好吗,正是因为巧合多了,彼此也觉有缘分,后面才多往来了些。 他这个人,有时候真的挺莫名其妙的,有时候还会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她又不是什么神仙妃子,也不是什么小姐公主,人家要傻呵呵地往她跟前凑脸显眼。 崔景辞道:“怎么不会呢?有些心思龌龊的男人,就是那样的德行,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崔景辞话还没说完就被槐稚打断了,她肃着张脸,看着崔景辞道:“公子,你能别说陆大哥的坏话吗。” 陆言朔才不是什么心思龌龊的男人,他就是人很死板,太听母亲的话了,其他的,都挺好的。 槐稚平日胆子很好,崔景辞又特别照顾她,她不该冷着脸对他说话才是,可是他说陆言朔的坏话,有点太莫名其妙了,怎么那样恶意揣测,还说他心思龌龊。 见槐稚正色,崔景辞怕惹恼了她,马上就不再继续挑拨了,他住嘴了,道:“好好好,我不说他,不说” 听起来,话里面隐隐还有几分委屈。 她要护着他,崔景辞又能怎么办,他不舍得再逆着槐稚,把槐稚搞生气,让槐稚伤心,他能见她一面,都是上苍好不容易给的机会。 槐稚见崔景辞这样,便又开始怀疑是不是她方才的话说得有些太重了? 她悄悄地瞥了眼崔景辞,只见他垂着眸,看不清是何神情,不过,只看那脑袋,无端地品出了些委屈的意味。 槐稚突然又觉得是自己的话说太重了。 她没必要那样严肃他说不定也不是故意的,只是想要提醒她而已,他看上去也不像是那种爱嚼人舌根的人。 “对不起公子,我就是一时着急。”槐稚低着脑袋讷声道。 一时着急。 为了护着别的男人一时着急。 这说还不如不说呢,说得崔景辞是更想哭了,他嘴角硬扯出了个笑,说,“没关系,是我不好,我也有些累了,你先下去吧,这里不用你了。” 再继续说下去,他要欲语泪先流了。 槐稚不知他怎么好像瞧着更不舒服了,不过,听他这样说,也没再继续多想离开了这里。 崔景辞的视线凝在槐稚离开的背影上,久久不曾抽回,算了,他不该怪槐稚,可怜的槐稚,都还不知道自己的丈夫是谁,怪他没有好好看牢她,他就不该答应她出门才对的,一直在家里陪着他不就好了嘛。 可是,想到上辈子,槐稚好像就因为他总是关着她,心里面怪罪他,怨恨他。 真是的,拿槐稚怎么办才行。 槐稚全然不知崔景辞内心煎熬,她爱惜地看着那个小陶人。这算什么?是不是算陆言朔和她的定情信物呢?她也没什么顾忌,将这个小陶人当做一个装饰的摆件,放在床头,今夜有点困,净过身就睡了下去。 睡前槐稚又想到了崔景辞,这个人,真的很奇怪,为什么要和她说陆言朔的不好,而且,他有时候看她的那种眼神,怎么这么古怪,还有,他昨日干嘛又突然和她说自己是在装病,槐稚搞不懂,可又想,这些公子王孙的想法,向来不是他们能懂的,她嘛,也就打份工,讨口饭吃,说不准哪日这院子里面重新招着了人,她也就没这赚大钱的机会了。 不想了,槐稚希望能够熬过这个冬天就好,天实在是太冷了,这里面好暖和的。 槐稚出去过了一趟之后,短时间内就没再想着出去了,而且要过春节了,揽椿院好像也渐渐忙起来了,槐稚平日跟着木绵一块忙活,也没功夫再想些旁的人旁的事了。 不知道怎么搞的,槐稚有天从崔景辞那里弄完,回去了自己的房间里,发现床头的那个小陶人不见了。 槐稚一看小陶人不见了,心里面就有些急了,这好好的,就一直放在床上,怎么可能会不见了,她看到自己的被褥好像叫人换过了,就跑过去找了木绵,她有些着急地问道:“木绵姐,今天你们收拾我的床了?” 木绵点了点头,笑道:“辞旧迎新呢,今个儿你在外边服侍公子,我就想着将你这被子一道拿去洗了,怎么了,丢东西了不成?” 槐稚道:“有个小陶人,男孩的,你瞧见了吗?” 木绵见槐稚有些着急,脸上也浮现了内疚,她道:“没有诶,不会掉到什么地方了吧,槐稚,对不起,我不知道,对你很重要吗。” 槐稚见木绵那样内疚,最后还是道:“没,就是个小人偶,还行,也不是很重要。” 槐稚这样说着,还是问了木绵今日将那被子换去了哪里,去那里找了一番,不过,找了一番,也是一无所获,她想,或许也可能是不小心卷在被子里面掉在了地上,于是又顺着回去的路找了过去,她低着脑袋一路找去,却不慎撞到了一个人的胸膛上,撞得她脑瓜子都疼得厉害。 她抬头,看到是崔景辞。 还有一两日就是除夕了,回廊下已经挂起了新的红灯笼,灯笼折出了红光,倒印在雪白的地面上,和枝头挂着的月亮在地上映下的清脆光影相互交错,泛着奇异的光,不知怎么地,崔景辞突然出现,跟鬼一样。 他的身形恰好又是瘦瘦长长,大半夜的穿着那身白衣走来走去,槐稚堪比撞鬼。 槐稚吓得拍了两下胸口,她道:“公子,你怎么出来了呢。” 崔景辞递给了她一个东西,正是那个丢失的小陶人,“你在找这个吗?” 槐稚看到这个东西后,脸上一喜,崔景辞解释道:“掉在外边,叫我捡到了,原来是你的吗。” 其实也不是,是崔景辞故意叫木绵将东西拿来给他的,然而看到槐稚那副着急的模样,他又登时觉得好没意思。 槐稚接过小陶人,道:“多谢公子,这正是我的东西,不过公子怎么这会出来了呢。” 大半夜的,她都瞧着他上床了,怎么又出现在这里了呢。 崔景辞看着槐稚,嘴角露出了一个浅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因为不想看你太难过。” 槐稚听到崔景辞的那句,不想看你太难过,登时呆愣住了,她也没那么傻,这话里存着的暧昧气息,实在是有些无法叫人忽视,不想看你难过,那可以是一个母亲对一个孩子说的话,可以是一个妻子对丈夫,又或是丈夫对妻子说的话,也可以是朋友之间,可不管怎么说,那都情深意切,而崔景辞,是他的主顾,他对他的仆从,也会说这样的话吗? 槐稚像是有些被这话烫到了一样,不知该做何回应,只是低了自己的脑袋,让他早些休息,而后近乎落荒而逃地离开了这里。 崔景辞看着眼前空荡荡的场景,看着槐稚落荒而逃,他渐渐地蹲了下来,视线落在那眼前那片诡谲的光上,这样的光,诡得不像人世间存在的场景。 因为觉得自己不该让你太难过,所以即便知道你的小陶人和那个男人脱不开关系,我也还是不能夺走它,即便知道你的快乐欢愉来自别的男人,我也无法再强行夺走。 崔景辞无法对被他害死过一次的槐稚再做出这样的事情。 他这次回来,分明是叫她高兴的。 不能够做让槐稚不高兴,不喜欢的事。 不过槐稚,我都这样说了,你有没有一点,感受到我那深切的心。 崔景辞不甘心,她现在喜欢那个陆大哥又如何?他争来那就是他的。 槐稚就是他的妻子,陆言朔才是第三者。 第86章 槐稚昨日夜里实在是有些叫崔景辞那话给骇到,什么叫他不想叫她难受? 这什么人,他想干嘛啊? 槐稚睡前不禁又想起了陆言朔说过的话,他问她,崔景辞这个年纪还没娶妻房里面应该有几个通房丫鬟吧? 若是在从前,槐稚便想崔景辞那是有病,身子不能动,可是就前些日子,他自己亲口和她说的,他那病是装的。 他不会不会是下面痒了,躁动了吧,才会说那些奇怪的话。 可是,也不至于对她说才是。 槐稚被他那一句话弄得七上八下,就连小陶人丢了都没引起她那么大的波动。 然而待到第二日起来之后,崔景辞却又和平日别无二致,昨夜的事情,好似就只是槐稚的一场梦而已,她便也没继续多想,好好的做自己的事,将崔景辞的那句话抛之脑后。 很快就要到了春节。 槐稚觉得这个家还挺神奇的,崔景辞过除夕,是自己一个人过的,不出门,不搭理别人,就自己一个人在揽椿院里面过节。 槐稚也没多想,听崔景辞自己说起,他和家里人的关系很不好,一团乱麻,他们想他死,他也想他们死,已经没有一起过的必要了。 槐稚那日听后扯了扯嘴角,也没多想些什么,只是觉得崔景辞这个人,有时候真是格外的坦诚,什么话都能说出来,完全没有掩饰她完全看不出来他心里面会有那样阴暗的想法,不过,崔景辞对他们这些下人至少是特别和善,或许一家人真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在。 槐稚听木绵说,他的母亲就是叫那些人给气死的,如此听来,槐稚便也明白了。 待到除夕夜的时候,崔景辞让槐稚陪他一起用晚膳,槐稚哪里敢,连忙推辞,觉得这不大合乎规矩,崔景辞却执意,他看着槐稚道:“我也没什么亲人,除夕的夜里都只能一个人吃饭,槐稚,你陪下我吧,我一个人,实在是吃不下去呢。” 槐稚小声道:“我为您唤别人来吧。” 崔景辞看着槐稚,认真道:“槐稚,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吃。” 槐稚错愕地看着崔景辞,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说这种话了,正在她发愣的时候,崔景辞仍在不停止地恳求催促。 他坐在那张饭桌前,托着下颌看着她,他唤她,低喃着道:“槐稚,你陪陪我吧,槐稚” 夜晚的烛光柔和,将崔景辞的面貌都照得温润如玉。 槐稚不明白,为什么每次崔景辞喊她的名字,都能喊得那样柔情蜜意,像是从唇舌里面含出来似的,槐稚对他这种类似于调。情的喊法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道:“您别说了,我吃就是了。” 崔景辞是对所有人都那样吗?可是槐稚跟在他身边也有一小段时日,发现他对别人也不那样,就像是姚嬷嬷,他总也不会对姚嬷嬷那样子瞎喊瞎叫。 否则真的不是在虐待老人吗? 最后拗不过他,槐稚还是坐了下来。 崔景辞见槐稚终于答应他了,眼睛一下子都变得亮晶晶的了,他道:“谢谢你槐稚,谢谢你愿意陪我吃饭。” 崔景辞看着真的很高兴,见槐稚不大好意思动筷,还不停地往她的碗里面夹菜,他说,“槐稚,你别客气啊,吃就是了,你这一年到头都在照顾我啊不对,好像也没有一年到头,没关系,槐稚,你还是很辛苦的,你多吃点吧。” 别和他这么客气,真的。 你太辛苦了槐稚,因为他的自私,绑住了她,还让她生了两个孩子,到头来,好不容易愿意说句爱他了,还被他害死了,都怪他,没有好好保护她,没有保护好她和望嘉,崔景辞想到这里,有些痛苦,眼前的一切好像一起变得扭曲虚幻,眼前的槐稚,也渐渐变得透明,几近消失 不!不可以 崔景辞猝然抓住了槐稚的手,直到碰到她,这个世界好像才终于变得正常了一点,一切恢复如常,槐稚重新回来了。 槐稚被崔景辞这么突然一抓,有些吓到了,手上的筷著都径自掉到了地上,她惊慌害怕地看着崔景辞,道:“公子,您这是干嘛啊!” 他这突然动起了手脚是想干嘛,槐稚真觉得他这个人好奇怪,旁人做事有些缘由,他没有一点缘由。 崔景辞看着槐稚惊愕的视线,恍然松开了自己的手,嘴角扯起了一个苍白的笑,他说,“对不起,只是在刚才突然想到了些难过的事。” 这件事情就像是一桩小插曲,很快崔景辞又恢复如常,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他说自己有些想喝酒,槐稚便去帮他倒酒,崔景辞道:“没事,你替我拿着杯子,我自己来倒吧。” 槐稚说好。 崔景辞倒酒有些不大讲究,就连槐稚都知道酒水不要倒得满杯,可他越倒越多,槐稚眼睁睁看着那酒就要满杯溢出了,她刚出声提醒,“公子,满出来了!” 话还不曾说完,崔景辞便已经低头接住了那溢出来的酒,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的唇瓣擦过她的手指,竟有几分绵软,激得槐稚浑身都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好痒啊,像是有小虫子在身上爬。 他的唇边也沾了些许的酒水,崔景辞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艳红的舌头卷过唇边,看着有些淫。靡情。色,他仍旧是那样低伏的姿势,仰头看着槐稚,眼睛湿漉漉的,唇边也湿漉漉的,不知道怎么回事,今日他的额前竟散着几缕碎发,整个人看着便没那么凌厉了。 说真的,槐稚这辈子也没见过比崔景辞还要好看的人了,她哪里见过这种场面,直勾勾地盯着他,竟就那样看愣了神。 好好看啊。 槐稚心里面吐出了这几个字后,猛地一哆嗦,天,天呐,她在胡思乱想些什么鬼东西! 糊涂,混账,她怎么能这样想。 槐稚忙收回了神,抽回手,将那酒杯猛地搁置到了桌上。 崔景辞将槐稚的反应尽收眼底,自然明白她心中所想。 看来,槐稚也挺满意他那张脸的。 崔景辞不免得意,看吧,果然他才是最讨槐稚喜欢的那一个。 以色侍人实在是可笑至极,不过,崔景辞庆幸,还好他有个色相在。 有这张脸在,槐稚哪能受得住那接二连三的勾引。 崔景辞见槐稚这样激动,还在那故作无知,漫不经心地问道:“槐稚,你怎么了吗,怎么突然这么激动?” “没没有。”槐稚死死地低着脑袋,简直不敢想她刚刚居然产生了那样可耻的想法。 “没有吗?”崔景辞忽地问道:“槐稚,我们相处了这么久,我能问你一句真心话吗。” 相处了这么久??槐稚嘟囔着想,也没有很久好吗,这个公子的计量方式是不是和别人有些不大一样,但她也没反驳,最后只是红着耳根问,“什么?您问吧。” “槐稚喜欢我吗,我还挺喜欢槐稚的。” 槐稚愣愣地看向崔景辞。 喜欢? 她又看向桌上的酒杯,他也就抿了那么一口,就醉啦?开始说胡话了? 这不是胡闹吗。 槐稚说,“公子你醉了吧?” 崔景辞看着槐稚,认真地说,“不,没有醉,是真的挺喜欢槐稚的。” 他仍在那不依不饶追问,他说,“槐稚喜欢我吗。” 这示爱,不,近乎求爱的行径让槐稚感到一种猝不及防,不知作何应对,她最后只能认真道:“公子你别说这种话,我有陆大哥了。” 陆大哥。 又是陆大哥。 槐稚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她那个陆大哥什么都不是,眼前的那个男人才是能够叫你幸福的男人,眼前的那个男人,才是上天给你安排好的丈夫,你那个陆大哥,在你的一生中,连个路人都算不上。 搞不明白,槐稚凭什么给一个路人那么多眼色。 崔景辞又不禁埋怨起来,就应该回到他和槐稚的大婚之夜才对。 可是想了想又算了,早点见到槐稚,也是值得叫人高兴的。 崔景辞听到槐稚拒绝他的话,却笑了笑,他说,“有陆大哥了啊那又怎么样?再要一个也可以啊。” 疯了吧,他怎么会说这样的话呢! 槐稚懵得甚至失了言语,只能傻傻地盯着他看,甚至觉得这是一场梦。 槐稚还没反应过来该说些什么的时候,嘴巴就已经先一步脱口而出道:“不可以。” 人应该一心一意,崔景辞说的,根本就不可以,那是没有道德的人才那样做的,槐稚甚至没有去细想,她和崔景辞差距这般悬殊,而他对她的喜欢又不知从何而来,她只知道,不可以。 崔景辞恳切地抓住了槐稚的手,语气也有些哀求,他说,“那你不要陆大哥了,咱们好,行不行。” 说真的,她跟他好,别和别人好,行不行? 这饭是真用不下去了,槐稚骤然起身,抽回了自己的手,离开了这里,走至一半,她却又突然回过了身,不料撞到崔景辞失落的视线。 可她还是狠下心,认真地看着他说,“公子若是有欲望,可以找别人,可是我不能做那样的事。” 大家年纪也都不小,槐稚生于乡野之间,该懂的不该懂的,都略懂一些,他肯定就是下面不老实,又见她成日在他跟前乱晃,所以才起了这样的歹念,但她不能那样随便,她都和陆言朔好上了,怎么还能和别人好。 他可以只是想随便玩玩她,排解自己的欲望,可她要是被他哄骗了,那才是真的倒霉了。 什么抛弃陆大哥,和他好,全都是些胡话。 槐稚仓皇失措地回了耳房,觉得太可怕了,觉得自己真是不能继续在这里长久干下去了,她总不能知道了崔景辞的那样的心思,还继续留在这里,那岂不是在给他机会吗。 槐稚决心第二日就和崔景辞提出辞呈,不然迟早要酿出大祸来了。 这日夜里,槐稚又做了梦,梦里面的人又是崔景辞,天雷地火,一场混乱得不能再混乱的房事,槐稚从那场梦中猛地惊醒,她洗了把脸,冷静了一下,决定去找崔景辞提出辞别。 她像是往常那样去找崔景辞,却听到房中有些不大寻常的动静,待到槐稚反应过来之后,一切都已经晚了。 那场景和声音直直地往她的眼中和耳朵里面撞,槐稚看着坐在床边的人,恨不得自己这一刻瞎了,聋了。 她错愕地盯着崔景辞看,崔景辞注意到她来了,手上动作渐快,最后在她那惊愕失色的注视下,完成了最后的一道仪式。 槐稚总算是反应过来了,死死地捂住了眼睛。 崔景辞略有些抱歉,道:“对不起啊,槐稚,我不知道你过来找我了,我马上穿好衣服,你先去外边等会我吧” 他话一说完,槐稚就逃也似地离开了这里,去了外间等着。 没过多久,崔景辞就从里边出来了,衣裳整齐,任谁都想不到前不久的他在房间里面做着那种事情。 槐稚撞破了那种场景,脸到了现在也都还一直烫着的。 崔景辞像是个没事人一样,他看着槐稚,认真道歉,“叫你撞破那种场景,抱歉” “没,没事。”槐稚磕磕绊绊说着。 崔景辞道:“我平常其实也不经常做这种事的,真的,我这个人,其实也没太多那些心思。不过,昨日夜里,梦到了个人,我曾听人说过,心有灵犀之人,会在梦中相遇不知槐稚昨日夜里有没有梦到我。” 槐稚听到崔景辞的话后,脑海中不可控制地想起了昨日梦里的场景。 她看着眼前的那个男人,脸上瞬间浮现一道酡红。 她拒绝回答这个问题,只道:“公子,我觉得我还是不太合适当您的丫鬟,我想了想,还是不继续做了,如果您往后还要到我们绣坊做衣裳,我肯定给您好生安排,您看如果可以,我什么时候走合适?” 崔景辞听到槐稚的话后也没什么反应,她这样的回答,似乎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想了想后,道:“但是现在恐怕不行,人手实在是不够,你若是真心想走,待找到了人后,我便让你走。槐稚你别担心,我不是那种强人所难之人,如若我是的话,槐稚现在还能好生生站在我面前吗?” 他的话简单又直白,槐稚,如果我想的话,你现在还能好好的吗。 槐稚也挺舍不得这份活计的,钱多事少,而且除了崔景辞有些奇怪外,每个人对她都挺好的,听他这样说,槐稚只是再一次正色道:“可我真的没有那种心思,公子您别再说那种话。” 崔景辞叹了口气,道:“行,那我不说就是了。” 崔景辞接下来确实是没再说过那种话了,不过,他之前那话一出,两人之间注定不会再像以往那样相处,槐稚心里头也不可能是什么心思都没有了。 虽然崔景辞也没什么太多过分的举止,但落在槐稚眼里,总带了些别的味道,怪怪的。 她极力告诉自己不要多想,崔景辞也没做什么太多过分的事情,不要把他想得那样不堪,他或许就是到年纪了,有点躁动了。 这个年很快就过去了,崔景辞因为那个假病,一直没什么事情,衙门里头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槐稚来了之后,连去都不乐意去了,每日在家里陪着她,悄悄地看着她。 实话说,这是槐稚这么多年来,过得最好的一个年了,吃饱穿暖,没人训她骂她,平日里头就和木绵说说笑笑,就混过去了。 很快到了元宵那日,槐稚有点想要出门去找陆言朔。 元宵的时候街上可热闹了呢,最适合瞎逛了。 槐稚想,今夜也没有宵禁,要不等崔景辞晚上睡着了之后,她再偷跑出去也没关系。 这样想着,她趁着中午崔景辞歇息的时候跑出了门去寻了趟陆言朔,让他晚上等等她。 陆言朔问她,“不能早点吗,你非要这么偷偷摸摸的做什么。” 槐稚和他说不明白的,她道:“你等等我就是啦,我会尽量快的,你不要睡着就好了。” 陆言朔说,“行吧。” 到了晚上,崔景辞极力邀请槐稚一起同他吃汤团,用的借口还是那一套,槐稚死活不肯,最后只是试探性地问道:“那公子,晚上我能” 我能出个门吗。 自从上次出去之后,她就再没出去过了。 话还没说完,就被崔景辞先行打断,他仰头看向槐稚,眼睛亮晶晶的,问道:“槐稚,晚上我能邀请你一起去逛街吗?他们说今日元宵,街上有灯会,城隍庙那边还有庙会,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槐稚下意识道:“不,不行啊。” 她都说好了要和陆言朔出门的,听到槐稚拒绝,崔景辞肉眼可见有些失落,他问,“为什么不行,你晚上难道是有别的事吗?” 槐稚竟也不敢去提陆言朔,只道:“没没有,就是公子,身体有点不舒服,晚上我能早先歇息吗。” 不舒服是吗。 其实是心里面有了别的男人,对吧。 槐稚你的演技还真是,从一而终的拙劣啊。 崔景辞看起来也没有多想,答应得很轻松,“你不舒服吗?那你陪我吃完汤圆,便早些去休息吧。” 他答应得这么轻巧,槐稚都觉得骗了他有点不大好意思了,可她都和陆言朔约定好了。 但槐稚还是没有说实话,坐下陪崔景辞一起吃完元宵后,就借口回去休息了,待到时候差不多了,她悄悄探出脑袋,看到崔景辞的房间好像熄了灯,就溜出了门去。 她和木绵打了个招呼,木绵听她要偷跑出去,一边说她胆子大,但一边还是给她指路,告诉她晚上怎么出去方便。 槐稚大为感动,千恩万谢就跑了出去,全然没有看到身后阴影里面盯着她的崔景辞。 这会已经过戌时了,槐稚一路跑出去,陆言朔的马车正停在崔家不远处的巷口,他见槐稚气喘吁吁,一边拉她上了马车,一边道:“怎么弄得这样狼狈?” 槐稚道:“偷跑出来的嘛” “你啊,真是的。”陆言朔道:“这在崔家做丫鬟这般麻烦,虽没签卖身契,但终归是给人做活看人眼色,倒不如在绣坊自由。” 陆言朔话里面隐约藏了些话,槐稚道:“虽说看人眼色,但他们都是挺好的人,没欺负过我,也没给我使过脸色呢,虽然确实不大自由,但是工钱挺多的,还不用挨饿受冻,我想着,再做几个月也好,能攒些钱。” 陆言朔听后,没再说什么,槐稚以为他不会再说了,谁知两人到了街上,他的兴致一直不大高涨,逛着逛着,他又突然开口,“那些钱,我给你,你不要去了,我总觉得怪。” 槐稚会什么,她明明会得东西也不多,那家人有必要非要她这么个丫鬟吗,再说了,槐稚这么老实,被人骗了都要给人数钱。 槐稚听到陆言朔那样说,马上否决,道:“那不行的,什么叫你给我,我什么都没做,你给我钱做什么?你平日带我吃饭喝茶,我就很高兴了的呀,你不要给我钱,我自己有手有脚的,不花你钱。” 槐稚真觉得自己运气挺好的,虽然说家里人对她不怎么好,可是还是有很多人对她也挺好的,但是,她还是想自己吃饭挣钱,即便从前在绣坊挣的钱大部分给家里了,但她住在家里吃也吃家里的,就当是交家用了。那这样的话,也是自己挣钱自己养活自己嘛。 陆言朔听后便道:“那你往后若是嫁给我了,也不花我钱吗?” 槐稚听到嫁这个字,脸倏地一红,她说,“那不一样,等我嫁给你再花吧。” 她都还没嫁给他,就花他的钱?再说了,他万一中不了举人怎么办?他那么听他娘的话,说不准就不娶她了,那那个时候,又算什么?她没嫁给他倒不可怕,但要是习惯了花他的钱,自己不会赚钱了,那才完蛋了,不管是在绣坊做活攒经验,又还是在崔家做丫鬟攒钱也好,那都是好事,每一步也不算白走。 陆言朔瞧着还是有些不大高兴,槐稚挽住了他的手臂,道:“别这样子,高兴点,好不容易出来了一趟。” 陆言朔道:“你好好的,外边这么多人,莫要这样动手动脚,叫人看了笑话。” “哦,好吧”槐稚有些失落,但想到陆言朔的性子,也没说些什么。 正松开了手,看到迎面有个人正直勾勾地看着他们。 崔崔景辞?! 什么啊,他不是睡觉了吗,她方才明明看到外边的灯熄下来了,怎么会出现在这呢? 槐稚愣住了,可后知后觉不知怎么生出了一种羞赧的感觉,甚至觉得自己去抓陆言朔的手被他撞见了,有些不好。 她也真是疯了。 陆言朔刚想问她怎么了,就见崔景辞走上前,他也没有恼,反倒是笑着问槐稚,“槐稚,你不是说身子不舒服吗?” 槐稚被这样无情地拆穿了谎言,脸色瞬间烧红一片,她反问道:“公子不是歇下了吗,这会怎么会在外面呢?” “谁说我歇下了。”崔景辞问。 槐稚道:“我瞧外面灯都黑了。” 崔景辞道:“槐稚果然是在撒谎,原来早早就想逃跑出门,那灯黑了是因为我出门了,槐稚不愿意陪我逛,我也只好自己出来了。” 他这话说得有些暧昧,什么逃跑不逃跑,什么陪不陪的,话虽然是这么个话,但听在别人的耳中,那就成了另外一番滋味。 陆言朔听后脸色果不其然变得有些难看。 他问槐稚这人是谁。 槐稚解释说,这就是崔家的长公子,是主顾。 崔景辞听后,嘴角笑意渐淡,而陆言朔听到是他之后,竟主动牵起了槐稚的手。 第87章 槐稚还没发现空气中那针锋相对的异常,只对崔景辞道歉,“抱歉公子,我以为你歇下来了的,才偷跑出门,对不起,您能先原谅我吗,我很快就回去。” 她总不能现在撇下陆言朔不管了吧。 崔景辞道:“为什么我们不能一起逛呢?我一个人,很无聊” “啊,一起?”难道他不觉得这样很怪吗? 崔景辞脸色一下子变得有些忧伤,问道:“不可以吗?我打扰你们了吗,可是我一个人,真的很没有意思,我不说话,不打扰你们,我就和你们一起,也不行吗。” 崔景辞是她的主顾不说,而且确实是槐稚拒绝他骗了他然后偷跑了出来,槐稚见此,一下也说不出来拒绝的话,最后有些难办,转头看向了陆言朔,怕他不答应。 陆言朔没说话,只是紧绷着张脸,周围热闹,人声喧嚷,唯独他们这边一片死寂,还不待他们两个人回答,崔景辞就自顾自地走到了槐稚的身边,道:“走吧,我们一起逛吧。” 他就这样自然地加入了他们,没有一点不好意思。 最后没有办法,还是这样捎上了他。 三人就这样走在一起逛。 今日元宵,街上张灯结彩,早在傍晚那会时候,雪停了下来,路上的雪已经被人铲了干净,到现在还是平的,因为人多,这里并不宽敞,槐稚被两个男人挤在中间,自从崔景辞出现之后,他们这里的气氛就变得有些古怪了,只有崔景辞脸皮厚,从始至终都没觉得有什么,甚至还一如往常同槐稚说着闲话,毫不客气地想将陆言朔排挤在外。他全然忘记了,在此刻,明明陆言朔才是槐稚心中的正宫,而他只是一个无名无分的主顾。 他一会同槐稚说哪个花灯好漂亮,又说有个兔子花灯真像她,和她一样看起来都很可爱,还问她喜欢不喜欢,喜欢的话他可以买给她,又说哪里哪里真有趣,又说一起去放花灯,他还从来没有和人一起放过花灯 这些暧昧的话,听在陆言朔的耳中大抵像是挑衅。 别说陆言朔了,就连槐稚都觉得崔景辞这个人真是有点 她看陆言朔有些不高兴了,知道大概是崔景辞的那些话戳的他不舒服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她没办法坚硬地冷下脸说些难听的话去制止崔景辞,对他的话只能抱以沉默,不做回答。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疏离,只有崔景辞看不出来,又或者说是看出来了,却依旧不在意地自言自语。 眼看陆言朔脸色越来越沉,槐稚不理会崔景辞,只主动地去牵他的手。 陆言朔心中恼怒,暗想槐稚一定是在崔家和他惹出了些事,不然这长公子何必这番死死纠缠不放?如今槐稚也学精明了,在崔家不定和那人说过什么话,惹得崔景辞这般暧昧,可在他面前又是装模作样。 他早说那人不对劲,可槐稚却仍旧要待在那里不肯走。 陆言朔甩开了槐稚的手,动作幅度有点大,就连崔景辞都注意到了。 崔景辞脸色有些沉下来了,看着他不复方才和气。 槐稚想要哄他安抚他,结果被他甩开了,有一瞬的错愕失落,但想他现在肚子里面不舒服,撒气也是应该的。 崔景辞却不服气了,他道:“贤弟这是什么意思?不高兴了吗?” 若说是不高兴了,倒显得他肚量小了,陆言朔也是头一次碰到这样不要脸皮的人,活像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他只沉着声反问,“我难道有什么意思吗?槐稚想牵我的手,我不想牵,难道这也要和崔公子解释缘由吗,您会不会管得太宽了些。” 槐稚想牵他的手,他不想牵,崔景辞叫气笑了,你这个野郎,你想干什么,你算什么东西,槐稚也真不长眼睛,竟然对这样的贱皮子死心塌地的,竟然还想去牵他的手,你瞎了吧,你的丈夫明明就在你的身边,这样仙姿佚貌的人站在你身边,你居然去碰那个人,他们都是些不解风情的蠢货,你要是有眼力见来牵我的手,我一定同你十指紧扣,真的,永不分离。 即便告诉自己要有耐心,可看到槐稚和别的人来往时,崔景辞还是不可控制地吃醋痛苦,他压抑住了内心汹涌的情绪,看向槐稚问道:“是这样吗,槐稚觉得我管得太宽了吗,我只是怕他伤害了你。” 陆言朔彻底恼了,他质问崔景辞,“公子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崔景辞无辜地看着他,“怎么了吗?我没有什么朋友,我也没有将槐稚当做仆从,一直是将她当做朋友看待,我今夜不是一直在和槐稚好好逛街吗,说真的,会不会是你太敏感了一点呢。” 陆言朔脸都气绿了。 哪里还有他这样喜欢倒打一耙的人,就连槐稚都听不下去了,她抓着陆言朔的手腕,也不管他愿意不愿意,总之就是这样强硬地彰显自己的态度,她对崔景辞道:“不是言朔太敏感,是公子你有些太过分了。” “啊?我过分什么了,一个男人要将气撒在女人的身上,我只是实在看不下去而已了,好吗?槐稚,你这么护着他,显得他很没出息的啊。” 崔景辞看到槐稚那样强势地护着别的男人,简直快要嫉妒得发疯了,到了最后憋出了这样一句没有杀伤力的话来,只恨槐稚没有这么护着他。 槐稚觉得自己和崔景辞这个人说不通,那个嘴又实在是笨,最后不知该说些什么,拽着陆言朔的手走了,不再理他。 崔景辞被她抛下了。 可是,即便如此,他也仍旧是不死心地跟在他们的身后。 关他什么事,槐稚的那个男人不是个好东西,关他什么事,为什么这样自大无用的男人,也值得她这样护着。 槐稚从来就没有这样护着他过,在她的面前,他就是那样强势不讲理的人。 真狠心。 于是崔景辞从一开始气到了那个狗男人的洋洋自得,到了现在又失魂落魄。 他满怀怨恨地跟着他们。 崔景辞仍旧是阴魂不散地纠缠着他们,可槐稚现在也来不及顾忌他了。 陆言朔恶狠狠地甩开了槐稚的手,显然是已经忍耐到了极致,他道:“槐稚,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有些响,搞得周围的人都注意到了他们这处的动静,往他们那边看。 槐稚被他质问,他那副样子,活像她是做了些什么红杏出墙的恶劣事。 槐稚有些无措道:“我怎么了?我不是一直都站在你的身边吗。” 她也不知道还能怎么做才更好,可是,她也没有给那个人一个眼色啊,分明从始至终,都是崔景辞一个人在那自说自话,她一直都是想要去握他的手,想要和他站在一起的啊。 陆言朔冷冷地看着她,说话也开始不留情面,“你一边和他不清不楚,一边又在那勾着我,有意思吗?槐稚你是不是很得意。” “我没有不清不楚。” 槐稚真的没有想要不清不楚,她也不想要做那样的梦,也不想和崔景辞有进一步的想法,她真的不想,她没有那样三心二意。 然而,陆言朔是那样古板守规矩的人,而崔景辞又那样故意在他面前挑衅,槐稚想,今夜他生气也是应该的,可是,她也不想这样啊。 槐稚道:“我真不知道他今日夜里会出来,我真没想到会撞见这样的事,我没有得意言朔,你能不这样说这些吗。” 陆言朔被她说得更为恼怒,“你敢做我还不敢说吗?” 槐稚被他训得鼻子不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了,陆言朔道:“我问你,你到底是舍不得钱,还是舍不得他?” 为什么他给她钱,她也死活不肯走,他早就和她说过那个人不正常,说不定有别的心思,她也仍旧不肯走,好啊,今日被他撞破拆穿,又让他别这样说,他看她就是看到更好的人,又勾搭上别人了。 她也挺厉害的,崔家的长公子,这个木头,也挺有本事的。 陆言朔说,“其实也不错,你将他哄到手了,哪一日他病死了,你也挺有福气的,这辈子也不愁吃喝了。” 槐稚听到这话之后,脸色瞬间惨白一片,陆言朔也意识到自己话说得太重,然而,话已出口,木已成舟,已经再没有挽回的地步,他也实在是低不下这个头说些什么道歉的话。 他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陆言朔最后也没再说些什么,再不置一词,扭头径自离开了这处,只留槐稚一个人僵死在原地。 崔景辞跟在他们身后,隐约听到他们起了争执,起先还在幸灾乐祸,然而,听到是槐稚单方面的挨训之后,脸色就变得逐渐难看,听到最后陆言朔那近乎羞辱的话后,脸色已经有些阴沉了。 陆言朔离开了,只留下槐稚一个人还傻傻地站在那里。 她好像被骂傻了,站在那里,无措,落魄,尴尬。 崔景辞走到了她的面前,才发现她的眼睛不知何时起已经通红一片,被自己选中的男人丢下,这幅样子,实在是可怜得不像话了。 崔景辞想碰碰她的眼睛,却被回过神来的槐稚狠狠打开了手。 这个罪魁祸首,还好意思假惺惺的在那装模作样! 崔景辞被她打开了手,还想碰碰她,槐稚却冲着他道:“都怪你!你干嘛故意说那些!” 崔景辞听到这话之后,脸也马上耷了下来,看起来也一副要哭了的样子,“我只是,想对你好点。” 槐稚说,“你为什么要对我好点?喜欢?可我不是说了吗,我有言朔,我不喜欢你。” 槐稚看到周围有人在往他们这处看,觉得很丢脸,扭头走了,崔景辞跟在她的身后,道:“槐稚,可是他这样对你,真的不怪我。就算没有我,他也会这样对你,他这个人,不好,真的不好,这样的人,欺软怕硬,最喜欢欺负女人了,你说,他为什么不敢来质问我,只敢去质问你呢?像我,就算再生气,也不会对槐稚发火的。” 槐稚受不了了,他很有自己的一套说辞,她被他纠缠得崩溃,硬生生给气哭了,她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槐稚,我喜欢你啊,我只是喜欢你而已。” 崔景辞看着槐稚,前所未有地认真,“真的,我就是喜欢槐稚不错,槐稚一开始是不是很奇怪,这样轻松这样好的活计,怎么会落到你的头上呢,因为我喜欢槐稚啊,从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就喜欢,真的,槐稚,你别觉得我轻佻,我是认真的,若有假话,我崔景辞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槐稚听到这样直白到堪称表白的话,愣死在了原地。 什么第一眼见到就喜欢,第一眼是什么时候?那个馄饨摊上?他至于吗,她有什么值得让人一见钟情的地方吗,槐稚十分不理解。 她被崔景辞的话弄得莫名其妙不知所措,现在甚至就连陆言朔的事情也忘在了脑后。 她只是看着眼前认真的男人,不解地问道:“为什么。” 夜色凄美,高高一轮月死死地挂在夜空,像是一个凄冷的白太阳,周围所有的光,月光,灯光,火花的光,在此刻都散出一种寒冷凄惨的色调,人声俱寂,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都沉寂了下去,好像只有人凄厉的心跳声,哀哀鼓噪,发出一道道难堪低哑的哀鸣声。 崔景辞捧着槐稚的脸说,“我就是很想你。” 她想得他真的要死了,真的受不了了。 槐稚,你永远不会知道,我有多想你,将你祭奠过,跪拜过,供奉过一次又无数次,槐稚,你永远不知道,眼前的这个男人,是你多么忠诚的信徒。 他在爱里已经迷失了自己,他走不出去了,只要槐稚你施舍一点怜爱给他,他会愿意为你放弃性命,愿意为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槐稚可以保证,崔景辞说得绝对不是假话,他的眼神太过真挚,太过诚恳,到了一种她都无法消受的地步了。 槐稚撇开脑袋躲闪,她仍旧是那样执拗地说,“可是我有言朔了。” 她说这话,已经像是在消极抵抗了。 崔景辞道:“可是言朔不要你了怎么办?” 槐稚说,“不会的,他只是现在太生气了而已。” 崔景辞搞不懂,怎么他这一插手,还让他们情比金坚了起来呢,明明上一辈子也没这个样子啊,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了? 崔景辞回忆了一下两相差别,很快,他想明白了一些。 上一辈子,槐稚是因为碰到一门烂亲事,而后仓促地答应嫁给他冲喜,那个时候,她的言朔在哪里呢?那个时候,陆言朔怎么没想着去帮她呢?看这样子,大概是想帮?帮不了?也对,那个人现在没本事,什么事情都靠着家里,他能怎么帮。 哎,可怜的槐稚只有在被他抛弃过一回后,原来才会明白,那个男人有多不好。 一直到现在,她还觉得全是因为他,陆言朔才生她的气。 她完全没意识到,是因为那个男人自己没本事没能力,看到一个比他厉害的男人,就将气撒在了女人的身上。 男人的劣根性,槐稚,你怎么就看不明白呢,他只是帮忙揭露他的嘴脸而已啊。 但是崔景辞也没有继续再说陆言朔的不好,他只是看着槐稚道:“那他做大,我做小,好不好?” 槐稚哪里听得了这种话,她推开了他凑过来的脸,道:“你别胡说行吗。” 崔景辞说,“我没胡说,如果槐稚实在喜欢他的话,我也甘愿做小,真的,我没他那么不大度。” 槐稚道:“你大度,你大度干嘛总暗戳戳说他坏话,我又不是傻子,又不是听不出来。” 被发现了啊。 不过,崔景辞却笑得更厉害了些,槐稚现在至少说的话也多起来了,这是好事。 崔景辞道:“行,那我不说了。不过,今日出都出来了,他不陪你逛了,我陪你逛逛,好吗?” 槐稚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崔景辞的示好,也不知道都这样了,还要不要继续待在崔家。 崔景辞看穿她心中所想,他道:“槐稚,我喜欢你而已,这又不是什么大事,你别那么有负担,你有被人喜欢和追求的权利不是吗?而且,我有分寸,又不会做些什么过分的事,别想了,开心点,别总是苦着一张脸嘛,他不想和你好就不好了,你这么好,干嘛非吊死在他那一棵树上呢。” 反正他们现在也冷战了,只要阻挠他们和好,他们之间也就不了了之了。 所以,对崔景辞来说,槐稚和陆言朔,现在已经是分开了,不会再在一起了。 崔景辞也不让槐稚继续再想下去了,自然而然地抓住了她的手,趁着她想拒绝的时候又赶紧指着别的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就这样子,两人又在外面一直玩到了子时才结束,槐稚在崔景辞的逗趣下,也渐渐将陆言朔的事情抛去了脑后。 待到回去,两人同乘一辆马车,大概是时候有些晚了,槐稚也有些困了,最后趴在车窗上就睡了过去,崔景辞挪到了她的身边,将人放下,让她躺在了自己的怀中休息。 在这种安静的时候,崔景辞的耳边又出现了孩童的哭声,然而,这里谁都没有,只有他和槐稚。 崔景辞只是将槐稚抱得更紧了一些。 他要槐稚。 只要槐稚。 不知是不是他抱得太紧了,怀中的人也醒了过来,然而,她看着崔景辞的眼神却和往常不一样,竟是那样的悲悯,她说,“悬霜,回去吧。” 崔景辞愣了一下,而后捧住了她的脸,贴了过去,他说,“槐稚,是你吗。” 她说,“孩子在等你呢。” “你忘了,我们现在还没有孩子。”崔景辞吻着她的唇,执拗地说。 眼前的人,又重新睡了过去,方才一切,恍若全是错觉,就连孩子的哭声也渐渐消失不见。 第88章 * 自从那日夜里发生了那样的事后,崔景辞变得更为主动了一些,照着他的话来说,她现在和那个人闹掰了,怎么就不能和他在一起呢。 从前她还有些心理负担,可是现在,她没丈夫,他也没有娘子,他们两个怎么就不能试试了。 不过,崔景辞也没有将人逼得太紧太狠,不然,槐稚一害怕,就又会想逃了。 崔景辞只是看着槐稚的视线露骨了一些,对槐稚的爱,也不再掩藏,平日盯着人看,都快拉出丝来了。 槐稚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她和陆言朔都是老实守规矩的人,平日牵个手那都是最多了,哪里还能有再出格的事,崔景辞那样炽热的眼神,她也从没在别人身上看到过。 一开始他也还正常,只是眼神攻击她,到了后面说话也有些越来越不着调了,他歇中觉前问她,我能亲亲你吗,槐稚冷着脸说,不可以,崔景辞便有些失望了,但很快他又恢复如常了,他说,那你能亲亲我吗,槐稚说,不可以! 后来这样的话崔景辞说得多了,槐稚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了,反正她说不可以,他又不会强迫她,崔景辞也不是那么不讲礼貌的人,除了有时候做些坏事外,这个人还是挺讲礼貌的。 这日中午,崔景辞歇午觉的时候外边送来了两个箱子的东西,说是崔次辅从外边出完公差带回来的,送到了他的院子里头,槐稚和木绵在一起清点物件。 她看得入神,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木绵不见了踪影,她刚欲回头和她说话,却不知旁边的人是从什么时候变成了崔景辞。 他离得她很近,她的唇瓣不小心擦过了他的脸颊,槐稚吓了一跳,想要后退,刚好腿蹲麻了,一屁股跌在了地上。 崔景辞也单膝跪地,蹲在地上,好像什么都没发生那样,他看着满脸通红的槐稚,漫不经心问道:“槐稚,你怎么了,看什么看这么入迷呢?” 槐稚脸红了。 红起来就像是个桃子。 所以槐稚是因为他而脸红了吗?想想还挺让人心动的。 槐稚没想到崔景辞会突然出来,不小心亲到了他的脸,一时有些羞赧,不过,看崔景辞那样子,大抵是没有注意到。 是了,按照他那样有些无赖的性子,要是亲到了,怎么可能会是这样的反应。 槐稚从地上爬了起来,看着这两个箱子,解释道:“是老爷让人送来的东西。” “哦,这样啊。槐稚你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东西。” 槐稚别扭道:“没有,您别问我,我不喜欢。” 崔景辞道:“也是,祖父送的应当都是我喜欢的东西,槐稚是姑娘,应该不会喜欢。” 崔景辞自然地抓过了槐稚的手,道:“槐稚,你过来,我也有东西想送给你。” 崔景辞抓她的手,她反应过来后甩开了他的手,于是崔景辞改为去抓她的衣袖。 两人进了屋子,崔景辞拿了个玉镯,套到了她的手上,他说,“这个槐稚喜欢吗?” 槐稚也没见过什么好东西,但也看得出来这个玉镯的贵重,她想摘下来,崔景辞制止了她的动作,他说,“槐稚,今日是你生辰,我送你生辰礼。” 槐稚都要记不得自己的生辰了,被崔景辞这一提起,才想起来,今个儿是她的生辰来着,不过,她不怎么过生辰的,也没什么人会给她过生辰,崔景辞不说,她一点都记不起来。 她语气里面还是有些惊奇,“您怎么知道的?” 槐稚不知道,崔景辞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崔景辞说,“这个嘛,其实打听一下就能够知道了,只要有心,什么都能知道,对吧?” 槐稚,我是很有心的,你那个陆大哥,就有些没心了,什么都不知道,竟还有脸在那发脾气。 可槐稚看到这个镯子,还是说实在太贵重了,她不能要的。 崔景辞说,“可我就是特意买过来送给槐稚的,槐稚若是不要的话,不就没用浪费了吗?不贵的,槐稚,我随手在摊子上买的,你就戴着吧。” 槐稚拗不过他,最后还是收了下来,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槐稚诚恳地说,谢谢您啊。 其实挺感谢他能够记得她的生辰,这个永远不会有人记得的寻常日子。 说到底,槐稚年纪也不大,没有经过多少的事,抵不住那样的糖衣炮弹,可是,她怎么知道他是不是在玩玩啊,要是他只是一时寂寞空虚难耐,她又恰好听信了他那样的甜言蜜语,最后倒霉的岂不是她自己吗。 陆言朔从那天之后就再也没有和她见过面了,他大概是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被她玩弄欺骗了,或许是再也不会理她了 陆言朔倒是个实在人,只可惜,实在到永远不会说句喜欢你,他连牵个手都会觉得不合规矩极了,总喜欢说孔圣人说,书上说,可她也没读过书,不知道哪里有这么多的大道理。 到了晚间的时候,崔景辞又让人做了一大桌子的菜给槐稚,槐稚这会又有些受宠若惊,崔景辞说,“槐稚,我还没给别人过过生辰,是这样子的吗?我亲手给你做了碗长寿面,你吃吃看,好吃吗。” 槐稚看着那碗精致漂亮的长寿面,不可置信地问,“你做的?” 崔景辞“嗯”了一声,说,“我学了一下,怎么了,不好吗?如果不好的话,我让人重新做一碗给你。” 槐稚说,“没有没有,我很喜欢,只是看不出来是第一次做出来的。” 又想,崔景辞果然不是一般人,什么东西都能学的那么好,就连长寿面,都能做得那样好。 崔景辞说,“你喜欢就好,他们说,这面越长越好,越长活得越久,槐稚,你快吃,你吃了,一定要长命百岁。” 槐稚不知道怎么回事,崔景辞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些湿湿的,听着很难过的样子。 她看不懂眼前的这个男人,看不懂他对她那莫名其妙的喜欢,也看不懂他那突如其来的悲伤。 槐稚有时候甚至会在想,他以前是不是有过一个女人,那个女人死了出事了,而她又刚好和那个女人生得很像,槐稚想来想去,好像只有这种缘由合情合理。 所以,她现在是借着那个女人的运,而享受崔景辞的善意吗? 槐稚没有继续多想下去,因为崔景辞说面凉了就不好吃了,他催着她吃面。 槐稚为了不叫他失望,为了不叫他的心愿落空,她最后还是把这碗满满当当的面吃完了,吃完了之后,肚子撑得再吃不下旁的东西了。 崔景辞看着那空荡荡的碗,却还是突然红了眼睛。 没有征兆的,就是一股莫大的悲伤突然涌上了心头。 是不是从前的时候,槐稚吃的长寿面太短了,又或者是她的前半生没有吃过长寿面,才导致她死得这么早。 槐稚看他这幅样子,没忍住道:“公子,你心里面是不是有人。” 崔景辞看向了槐稚,听到她的话后,愣了一瞬,而后笑着问,“怎么突然这样问。” 槐稚没听到他的反驳,更加确定心中所想,她道:“我能问吗那个人,现在还活着吗。” 崔景辞听到这话后,眼中笑意渐褪,看着槐稚,脸上竟只余下一片死寂。 他看着槐稚,真切地夸奖道:“槐稚,你现在好聪明,好聪明啊” 槐稚说,“我和她,长得有那么像吗?” 崔景辞说,“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槐稚想自己果然是被人当做替身了,其实被当做替身还挺不是滋味的,槐稚心里面不知怎么地,就是有些莫名地难过。 她道:“所以,您是把我当成她了,对吗?” 崔景辞认真道:“不是的,你就是她。” 槐稚觉得崔景辞在说梦话了,她说,“可是我不是还活着吗。” 他方才说她聪明,那不是正说明她猜那人死了,是猜中了吗,什么她就是她,搞得跟志怪故事一样,那么吓人。 崔景辞看着槐稚愈发恐惧的眼神,轻笑声,“你别怕,也不是什么离奇的事。槐稚,就是我在年轻的时候,做了些不大像话的事情,啊,其实也不是年轻时候,那是我年老的时候做的事情。我那时候碰到了个喜欢的姑娘,很喜欢,特别喜欢,喜欢到想要把她捧在手上,含在口中,喜欢到想把天下所有的好东西都捧到她的手上,那个时候太笨了,以为喜欢,就是天下最重要的事。她是我的妻子,我喜欢她,可她没有我喜欢她那样喜欢我,于是我就有些不高兴了,有些嫉妒了,有些胡作非为了,我想要把她牢牢地绑在自己的身边,结果搞到最后,搞得她都有些精神错乱了,我害死她了,我说喜欢她,我却没有保护好她,真的,太坏了。” 他真的憋闷得太难受,太痛苦,已经不管眼前的槐稚是否能听懂他在说些什么,只想将这一年多的怨闷悔恨一股脑地倾泻出去了。 如彼翰林鸟,双栖一朝只;如彼游川鱼,比目中路析。 曾经双宿双飞的翰林鸟,而今形单影只,又像河里游动的比目鱼,却在半路上被拆散分离。 传闻中比翼双飞的爱情故事只存在于传闻,在那么多的岁月之中,崔景辞再也找不到能让他心脏跳动的妻子了,他的妻子已经死了。 槐稚就这样丢下了他一个人。 崔景辞宁愿时间倒流,回到他们初次相见的时候,在数不尽的流年里,重新找到了那个初次相遇的地方。 许是崔景辞看她的目光太过深切,深切到了一个寻常人无法承受的地步,槐稚也好想流泪。 在槐稚听来,他曾经有过一个妻子,只是那个妻子死了。 她道:“可是我也不是她呀,您把我当成她,您的妻子会难受的。” 崔景辞执拗地说,“槐稚,你是她,只是,我回到了妻子没死的时候,所以,你还活着,你就是她。” 听到崔景辞的话后,槐稚想,现在要是有人和她说白日有鬼,那她也信了。 她现在又在怀疑,是不是他的精神错乱了,想人想得发疯了。 看槐稚仍旧是那样狐疑的表情,崔景辞耸了耸肩,胡诌道:“算啦,医师说我从北疆回来的时候伤到了脑袋,你随便当个趣听吧。” 槐稚听他这样说话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哦,原来是伤到了脑子啊,那难怪呢。 槐稚正想继续说些什么,就听到崔景辞又道:“不过,槐稚,反正,我只喜欢你,你不是谁的替身,我也不会让别人成为你的替身。” 崔景辞倒了杯酒给槐稚,“你的生辰,我们不说这么沉重的事了,我陪你喝杯吧。” 什么他陪她喝杯酒,明明是她在陪他吧。 不过,看崔景辞搞得这么难受,她最后还是大度善良地没去拆穿他,接过了他倒的酒杯,一饮而尽。 崔景辞又给她倒了一杯,槐稚说,“最后一杯了,公子,我的酒量不大好。” 就两杯,最多了,再喝下去,她就不行了。 崔景辞说好。 不过,槐稚显然是高估了自己的酒量,不知是这酒太烈还是什么缘故,没过一会,槐稚就有些开始脑袋发昏了。 崔景辞见她有些懵了,凑了上去。 他嘴角咧开了一个笑,亲昵地捧着她的脸唤道:“槐稚,你喝醉啦?” 槐稚懵懵的,听人问她醉没醉,还强撑着摇摇头,说自己没醉呢。 真的没有醉吗? 崔景辞捧着她的脸问,“你能亲亲我吗?” 槐稚没说话,大概没反应过来他这个登徒子又在说些什么,崔景辞于是又问,“那我能亲亲你吗。” 槐稚嘴唇张张合合,想说些什么,崔景辞已经弯腰,覆上了她的唇。 槐稚可能是醉懵圈了,一下有些没反应过来,竟然没推开他,崔景辞像是看到了鼓励,按着她的脑袋,深入了这个吻。 崔景辞的手摸到了那个熟悉的地方,槐稚被亲得喘不上来气,她还是这样笨,不会换气,好不容易会了点,现在回到了从前,又是一窍不通。 不过没关系,这次他什么都会了,他也不会再让她那么疼了。 崔景辞抱着槐稚进了里屋,他松开了槐稚后,去脱她的衣裳,槐稚好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想抓开崔景辞的手,却被后者抓着她的手,覆到了唇上,他说,“槐稚,很舒服的,我轻轻的,保证你会喜欢。” 槐稚摇头,说不要,不要这样。 怎么能不要呢? 崔景辞凑过去,舔她的耳根,舔得她浑身发痒,他吐出舌头挑逗着她,做些她无法抵抗的事,嘴巴里面也在不停地诱哄着她。 “槐稚,你难道一点点都不喜欢我吗?” “你难道真的没有一点对我动心吗?” “那你为什么总是要对着我的脸露出那种赞赏惊艳的表情呢?”他抓着她的手抚在自己的脸上,说,“槐稚其实也挺喜欢的,对吗?” 崔景辞不停地在她面前卖弄着自己,让她看看自己那张完美无瑕的脸,再看看他那健硕的身体,他抓她的手也一路向下,他说,“这,槐稚见过别人的吗?我的是不是很漂亮?一点都不黑,一点都不丑,啊,你看,槐稚,你好棒,你碰碰,它就变得高兴,它就” 看着崔景辞所做的一切,槐稚还是懵的,那个古怪的梦境,竟然成了真。 掌心的温度逐渐升高,槐稚却无法推开他,不知是懵的,又还是期待着接下的事。 就像是一件被明令禁止的事,不该做,可越是不该做,越是想做。 槐稚想,自己一定是醉掉了,不然的话,怎么会不躲呢,怎么会任由他在那里如此勾引她呢。 崔景辞见槐稚眼神有些迷离了,却始终不愿做到最后一步,他就靠在她的身上,做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惹得她难耐,但就是不愿意继续,直到后来,他问槐稚,“你想不想要?” 槐稚有些不懂,“我想要什么。” 崔景辞进了一点点,说,“就像这样。” 槐稚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动作,崔景辞见她不肯说,便又退走了。 槐稚竟有些许不舍之感。 崔景辞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他就这样将槐稚吊得不上不下,一直到了后面,她脱口而出说我想要时,崔景辞还在故意难为道:“你想要吗,可是我突然不想了。” 槐稚懵了,眼看崔景辞真起身要走了,她拽住了他。 崔景辞马上又回来了,他还义正言辞地说,“我一点都不想来,就是槐稚一直想求我,我才没办法。” 事情后面是如何发展的,槐稚一觉醒来后就有些再记不得了,只是有了意识之后,就看到了枕在她身上的崔景辞。 槐稚低头一看,两人赤着身子,又看到身上的痕迹,总算是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昨天喝了两杯酒,然后怎么就喝到床上去了呢,那些记忆断断续续地闯入了脑海里面,槐稚大为惊恐,好不容易才接受了自己和崔景辞睡到了一起去的事实。 怎么搞的,搞成了这样。 槐稚见崔景辞还在睡,想要悄悄地抽回手下床逃跑,好不容易抽出了手,想去找衣服,身后的人却突然出声了。 他道:“槐稚这是想跑嘛?” 槐稚被这声音吓了一哆嗦,崔景辞又道:“槐稚,你是想睡了一觉就不负责吗?” 槐稚回过头去,就看到崔景辞一脸无辜委屈地看着她。 “你有病吧。”槐稚没忍住骂他,“我还没同你算账,你竟然还要我来负责。” 她喝醉了,他难道也醉了吗。 分明是他趁人之危,害惨了她。 崔景辞被骂了,却笑了,他道:“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想的,是槐稚一直说想要,说好痒,是槐稚一直想让我快点,对不起啊槐稚,那我只能按着槐稚说的来做了。” 槐稚见识了崔景辞的厚颜无耻,才不继续同他争辩,她道:“反正昨夜的事情就是个意外,你我便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吧,别再这样了” 槐稚自己都有些不知道怎么能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然而这种情形下,她难道要说,我们还挺合适的,那以后我就给你暖床吧?? 她想下床,崔景辞却从身后抱住了她,他说,“你原来是真的不想对我负责啊?槐稚,我昨夜还是第一次呢,你不能这样穿上裤子就不认人。” 第一次?他好意思说这个吗,这张床上,谁难道还是第二次吗! 他是个男人,第一次第十次也没人管,她才是被他害得要死! 槐稚想到这里就生气,推开他,她说,“我管你第几次啊!” 崔景辞死皮赖脸地抱着她,就不肯让她走,“槐稚,别这样子,你给我个名分又怎么了吗,我是你的第一个男人,我会对你好的,一辈子都疼你的,槐稚,你要去哪里啊” 要命的是,就在这磨蹭来往之间,槐稚感觉到身后又有个东西膈应着她了。 槐稚意识到那是什么之后,脸色瞬间烧红一片,崔景辞还在蹭着她的耳廓,“槐稚,疼疼我,求你疼疼我吧” 槐稚实在是被他磨得没办法,她不可否认的是,他怎么能让人这么舒服。 一次两次也没什么差别了,槐稚最后还是那样半推半就的又来了一次。 许是这次槐稚神思清醒了一些,崔景辞便格外卖力地伺候她。 槐稚想,自己真是完了,甩不掉这个人了。 果不其然,从那天之后,崔景辞对槐稚更厚颜无耻,更不要脸了一些,有了身体的接触,俨然更进一步将自己当做了槐稚什么了不得的人,没有名分的人做尽了有名分的事。 槐稚想,再这样下去的话似乎也没什么必要,可是,他们都搞到一起去了,槐稚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槐稚对这件事情头疼得厉害,怪崔景辞的引诱,也怪自己这么大个人还管不住身子,就算有错,似乎也不能说全错在崔景辞的身上。 槐稚也有些不知该怎么办了,她想着若是回家去绣坊的话,怕这些时日挣的钱马上就被孟燕发现了,不过,或许她可以将钱放在明曦那呢?可是,钱放好了,她人和他睡过了即便现在叫陆言朔不生她的气,但他一定会介意那种事啊,他肯定不高兴和她好了。 那她往后还能不嫁人吗? 不嫁人也挺好的,只是这样一直和崔景辞纠缠下去也不知算是什么。 槐稚想了想后,纠结万分,最后还是和崔景辞提了辞呈,不过,没敢当面说,想饶是当面说了,怕他又会故意找各种借口拖延,她现下看明白了,他这院子里面压根就不缺人。 槐稚私下去找过一趟陆言朔,陆言朔看起来似乎还有些生她的气,不过,还是见她了,他道:“你还来找我做甚,都这么多天过去了,贵人多忘事,早将我忘了吧。” 槐稚听他说话夹枪带棒的,便道:“你能帮我写封信吗?我不在他家干了,怕他不放我走,我写封辞呈给他就好了。” 陆言朔听后一愣,紧抿着唇,问道:“不干了?” 她舍得那几两钱?她没和那人厮混到一起去?又还是说他不要她了? 可是,槐稚说,怕崔景辞不放她,倒好像也没那种可能了。 槐稚笑笑说,“不干了。” 陆言朔说,“不干了,你去哪?” 槐稚说,“我我出去再找个活做。” 她也不想回孟燕在的那个绣坊了,也不想回去槐家了,她想着在外面找个包吃住的活,京城里面,多的是这样的活。 陆言朔带着她进了屋,替她写了封辞呈,他将信递给了她,道:“你出来后,我帮你留意一下活计。” 槐稚笑着说,“谢谢你啊,言朔,但是我还是不麻烦你了,你好好读书,将来好好考取功名就好,到时候,考上了举人,我也为你高兴,就不来吃酒了。” 他们之前因为崔景辞发生了那样的争吵,对陆言朔来说,槐稚这会既主动来找他写辞呈,那就是主动示好服软,可是她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是还在生他的气吗,难道是想和他一刀两断的意思吗。 陆言朔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槐稚低着头,说,“谢谢你,认识你很高兴,但是,我们就算了吧,我就不耽误你了。” 陆言朔不会接受她的,她也没脸告诉他那样的事。 槐稚拿了信,扭头离开了,身后却传来了陆言朔的冷笑声,“看来还是选他,是吗?” 槐稚顿了步,回过头去看陆言朔,她嘴角扯出了一个比哭难看的笑来,道:“对不起。” 他娘不喜欢她,现在好了,他也不会喜欢她了。 槐稚要走,陆言朔上前拽住了她,他有点恼道:“你这到底什么意思?能说清楚了吗?” 槐稚说,“我和他睡在一起过了,一张床上。” 陆言朔听到之后,瞬间气得脸色涨红,“槐稚,你什么意思?” 槐稚见他质问她,这些天憋在心中的情绪一块跟着爆发了,“那天不是你先不要我的吗,不是你先把我丢下,自己走了吗,你心里面难道又还挂念着我?若我今日不主动来见你,那你岂不是一辈子都不来见我了,我和他在一张床上睡过觉了!这样说,行了吗!你别管我了,反正我也没有骗你,那个时候也是你先不要我,不信任我的!” 槐稚不知道是不是被崔景辞惯出的大脾气,他什么都顺着她,搞得她心里面更不是滋味,事已至此一切都无法挽回了,槐稚险些破罐子破摔,她和他就算了,她不赚崔景辞那要命钱,也不会继续死活要嫁给他陆言朔,她有手有脚的,干什么不成! 槐稚说完了这些之后,攥着信扭头就走了,却被身后的人强行抓住了手腕。 他说,“你太过分了吧,槐稚,留给我这么句话,最后就拍拍屁股不管了?你这个人到底有没有心,你一不想当他的暖床丫鬟,二不要我,你现在要哪里去?以后想怎么办?便说我那日说得再是气话,你又何必这番作践自己!你也太让人失望了!” 槐稚听他现在还在训她,恼得哇哇大哭,“那你那天干嘛丢下我不管!干嘛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训我!我现在也这样了,还能怎么办,你娘本来就不喜欢我,你随便娶谁都成。” 陆言朔从前和她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只要考取功名叫父母满意,父母也会满意她的,这样的话,那他们就是名正言顺。 可是,现在一切都这样了,半路杀出个崔景辞,而他的那些诺言也像是空中楼阁。 陆言朔最看不得她哭,她在崔家待得面色红润,哭起来倒愈显我见犹怜,他也是真心挺喜欢她的,不然也不会这么和家里人犟,可是,她怎么非要做那样的事出来背叛他呢! 他一想到那么老实听话的人做了那样的事,心里面就止不住痛惜,他想,大可就此算了,何必管她这样多,她愿意作践自己便这样作践去了,可见她哭,又见她声声反问,陆言朔又觉得,或许吧,自己或许也不是没有过错。 他道:“你先从崔家走了,我替你寻个去处,往后的事,往后再说吧。” 槐稚听到陆言朔这样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她转涕为笑,道:“我明白了,我这就和他断了个干净去。” 都是她糊涂,被那两口酒弄得晕头转向,被他那些甜言蜜语弄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当他的通房丫鬟,那又不是什么好事情,而且,他的欲望太过旺盛,她真的不想要这样,只供他消遣。 虽然能吃饱饭,能住大房子,不会挨饿受冻,可是,她也不大喜欢,她觉得崔景辞和那个地方,莫名的都有些鬼气森森。 压根就不像是活人能待的地方。 槐稚带着信回家去了,她满打满算干了最后一个月的活,寻了一日崔景辞空闲的时候,留下了那封陆言朔替她写的信。 她也看不懂那上面写的是什么,但想,陆言朔是个有文化的人,他应当能将事情说说清楚。 算起来,她在崔家待了三个月,这三个月发生了不少的事,槐稚过得都有些恍如隔世了,她留下了那封信,而后就收拾了东西离开了,除了身上的衣服外,她就没再带些其他的衣裳了,这里的大多东西都是崔景辞给的,槐稚挺不好意思拿,就这样,她离开了。 虽然这样一走了之挺不道德的,可是槐稚也不想再维持这种古怪的关系了,越陷越深,倒不如当机立断。 槐稚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悄然离开了这里,她没注意到,崔景辞在背后盯着她。 看着槐稚毫不留情地离开,崔景辞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搞到最后,又哭又笑的。 她一直都这样,崔景辞都不知道被她丢过多少次了,反正她每次都不会选他。 他以为这辈子还能有点不一样的呢。 即便说情有可原,可崔景辞还是莫名的,很难过。 崔景辞去了槐稚的房间,看看她有没有给自己留下什么东西。 桌上有封信。 崔景辞打开看了,信上的内容却是用另外一个人的口吻来说的。 那个人写下:不用你照顾槐稚,以后请别再纠缠她了。 崔景辞一看就知道是出自谁的手笔。 槐稚真的有点过分了吧,怎么还让那个姓陆的给他写这种东西呢,那时候他那么卖力,还是没把她给伺候爽啊。 崔景辞笑了,心里面不可遏制地被怒火填满,可是到了最后,这怒火又还是渐渐化为乌有。 还能怎么着,事已至此,他还能怎么办。 槐稚离开他,他也不知该去怎么再纠缠槐稚,再纠缠下去,似乎又违背了本意,所以他呢,该怎么办,只能那样看着槐稚投入别的男人怀中,对吗。 太折磨了。 槐稚,爱我多一点,不可以吗,不可以爱我,吗。 崔景辞看这那封信,就好像陆言朔得意洋洋地在那里宣告他的胜利,在那告诉他,永远也轮不到你。 崔景辞没去找槐稚,放任她离开了他,她死了的那件事,对他打击并不算小,崔景辞其实也恨死自己了。 直到她死了,崔景辞才意识到,自己有多狠,把那些畸形的情感压在小小的槐稚身上,他怎么能那样。 崔景辞只是在暗中阴暗地窥视着她的一举一动,他看着她托着陆言朔的关系去了一家绣坊,在那包吃包住,也不用回家了,她的母亲找来过崔府,来找槐稚的,为了永绝后患,让槐稚过上不被别人打搅的生活,他用钱让他们永远的闭嘴了。 他每天都在贪婪地看着槐稚,看着她在外面渐渐安定,渐渐平稳了下去,也不知她有没有记起他,有没有记得曾经有一个男人那样地说爱她。 崔景辞想,或许她巴不得忘掉他。 没关系,他能看看她也好,槐稚,只是想看看你。 * 槐稚离开了崔府之后,本来还怕崔景辞会同她秋后算账,不过,安生了好一段时间也没人来找过,她这才意识到,崔景辞或许也默认了她离开的行径。 槐稚心中悄然松了一口气。 这样也好,这个怪人,总算是结束了。 槐稚在这绣坊里面虽没在崔家过得舒坦,但是比从前在家里的时候,好得多了。 陆言朔执意让她在这,或许也是离他家挺近,他可能也怕她再做出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来。 槐稚兢兢业业做着自己的活,只是不可控制地,会在恍惚间想起那个奇怪的人,就只是那么一瞬间的功夫,脑子里面出现了崔景辞的身影。 他这个人实在是太奇怪,槐稚真是一辈子都没见过这种奇怪的人来。 有些人,真是一不小心就容易阴魂不散,叫人记得很久,崔景辞恰恰就是这种人。 也或许是她实在是肤浅,贪图人的容貌,贪图那些动听的情话,几句话竟也就被迷得晕头转向,不过,都过去了,那些都结束了。 陆言朔有的时候会过来找她,槐稚没家里人看着,便自由多了,有时空时,便同他在外面逛一逛。 叫她觉得奇怪的是,她都一个月没往家里头给钱了,竟然也没人来找她,槐稚觉得挺奇怪的,但不找就不找,这样也难得清净。 槐稚的生活好像渐渐步入正道,从前的日子苦不堪言,实话实说,崔景辞这个人虽然确实莫名其妙,可是好像自从碰到了他之后,她的一切好像都慢慢好起来了。 槐稚将那当做一场梦,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一切好似都和以前没有两样。 这日,陆言朔来找她了,他带她出去吃饭,两个人的关系似乎和从前没有两样,他竟然也能接受槐稚对她不忠,简直是离奇地像在做梦。 两个人从酒楼里面出来的时候,随意闲逛,路过一条小巷,没什么人在,月色正好,陆言朔忽地握住了她的手,槐稚一愣,而后任由他牵着,没有动作,陆言朔忽地俯身,凑近了她。 槐稚看着他突然靠近的动作,知道他是想做些什么。 她和崔景辞的事情,虽然两人都没再提起过,可是,他们谁都或许没忘掉,或许哪一日陆言朔想明白了,又会突然不要她了。 槐稚见陆言朔想亲她,没有躲,只是闭上了眼睛,静静等待。 崔景辞将他们的动作尽收眼底,然而,只是那一瞬间,时间好像凝固住了,飞鸟停于长夜,落花凝于风中,满城的烟火都顿在了这一刻不再摇曳。 不要。 不可以哦。 槐稚你和他玩,我不在乎,但是你不许把嘴给他亲。 不可以。 只是那一瞬间,陆言朔又直起了身,两个人好像都被人夺了舍似的,也不知道自己刚才想做些什么来着。 陆言朔刚才是想亲她来着的,好像是吧,若是从前的话的,他绝对不会做这种事情,可是自知道了槐稚和那个人的事后,心里面就怎么都有些不舒坦,他想,崔景辞都和她做过那种事,他难道不能够和她交吻吗,反正槐稚你也很随便。 可是,只是那么一瞬间,吹过了一阵冷风,陆言朔忽地又收了心,渐渐地,那个念头逐渐烟消云散,竟也想不起来方才的事了。 他送槐稚回了绣坊,槐稚目送他离去。 他走之后,崔景辞却又不知是从哪里蹿出来的。 槐稚见到是这个人,马上扭头就走,崔景辞作势就要跟着她往里头一起去,他道:“槐稚,我们聊聊呗。” 槐稚说,“我们没什么好聊的。” 崔景辞说,“你不告而别,总该有个交代才好吧,就算你不愿意留在崔家,好歹也相处了这么久,做个朋友也总是可以的吧。” 槐稚被他的厚颜无耻震惊到,朋友?她看着有想和他做朋友的样子吗,她道:“不告而别是我的过错,可是公子一直找着借口压着我不让我走,我也实在没办法才出此下策。” “说这些就有些生疏了。”崔景辞道:“好歹我也是槐稚的第一个男人,你就这样抛弃我,也太过无情了一些。” 槐稚受不了他,看了看旁边,好在是没什么人,她冷着一张脸,道:“请您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当初的事情就是误会,如今我也不做您的丫鬟了,您别再纠缠着我了。” 听到槐稚这样说,崔景辞渐渐闭上了嘴,他说,“好。” 他看着槐稚合上了绣坊后院的门,看着她往着住处那边去,看到她走过小路,踏上回廊,走进了一间小房间,他看到她颓废地坐在桌边,胡乱地揉着自己的脸想要找回自己的神思,她看着,被他搞得心烦意乱极了。 崔景辞心疼地看着她。 他还是这样,擅长把一切都搞得乱糟糟。 崔景辞不愿离去,就那样趴在她的身上,像是鬼魂一样附着在她的背上。 耳边好像有人的说话声,还有哭声,崔景辞不想听,他只想活在槐稚的身上,和她同生共死。 槐稚,不爱我,没关系,我的灵魂与你同在。 不知过了多久,槐稚起了身,她去洗了身子,崔景辞跟着飘了过去,他看到槐稚一点点脱去外裳,拿起水瓢往自己的身上洒水,净过身后,她又回房里去做了会绣活,后来大概是觉着油贵,也没摸多久,躺到床上睡了过去,崔景辞跟着她一起躺了下去。 接下来的几日,崔景辞都是这样和槐稚在一起,他贪恋地看着她的面庞,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甚至还要看着她和陆言朔你来我往,可他也就是那样看着,沉默地跟着,他看到槐稚冲着陆言朔笑,看到她眉眼弯弯,那双圆眼中全是另外一个男人。 崔景辞沉默地看着槐稚的笑颜,自己却也笑了。 槐稚笑起来太好看了。 不过,陆言朔你看什么?虽然说槐稚是笑给你看的,可是,能把你的头转过去吗。 于是槐稚眼睁睁看着本来还和颜悦色的陆言朔,突然沉了脸,转开了脸。 槐稚摸不着头脑,真觉得自己最近像是被鬼缠上了,怎么老碰着些怪事。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从那天之后,槐稚不知道为什么陆言朔离自己愈来愈远,他好像突然就不乐意来搭理她了,槐稚也不知道,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而从那之后,崔景辞在她面前出现得愈发频繁。 跟他说话的时候,槐稚永远记不得自己说了什么,永远不知道自己和他做了什么,因为脑子懵的,只有他离开后才清晰了起来。 那天,两人坐在京城的一条湖边,整个世界,只有他们两个人,春日的天气,草长莺飞,暖风醉人,槐稚和他坐在草地上,她靠在他的肩头,口中不停地说着,我爱你。 崔景辞逐渐不想去构建一个寻常的梦境了,自从意识到自己能够操控这里面的一切之后,他沉溺于和槐稚待在一起,听她没有意识地说着那些动听的情话。 他下半生都在害怕被槐稚抛弃,一直到她死。于是,就连在崔景辞的梦中,槐稚也永远不会爱他,永远不会嫁给他。然而,崔景辞发现这只是一场梦境之后,最后给自己编造了一个完美的结局,只要他想,槐稚可以说无数次的我爱你,可以对他说,我愿意当你一生的妻子。 最开始的时候,崔景辞真是以为上天仁慈,让他重新有了拥有了槐稚,可聪敏如他,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意识到这个世界的不对劲。 所谓的重生不过是一场可笑的幻梦,上天灵机一动的挥墨一点,却是一场他永远无法逃脱的镜花水月,而梦醒了以后,手上还是空空如也。 那些我爱你,反倒愈发催他深省,都在不断地提醒着他,这一切,只是一场梦。 崔景辞却还是执拗地对槐稚说,“我差点搞丢你了。” “为什么一直不肯走呢,悬霜。”槐稚突然停了那无止境的话,红着眼睛,仰头看向他,“我都已经这样,已经这样不爱你了,为什么还要留在这个地方受苦呢。” 崔景辞将脑袋蒙在膝上,再抬起头来时,却是泪流满面,他说,“我走了,那你呢,你怎么办。” 槐稚吻上了他,“醒过来,我就在你身边。” 第89章【全文完】 第89章 崔景辞醒来,发现槐稚正凑在他身上左看右看。 崔景辞问她,“你看什么呢?” 槐稚嘿嘿笑了一下,说,“我在想你今个儿怎么起这么晚,你完了,现在都快过了辰时,早过了上值的时候。” 槐稚还没见过崔景辞起晚了呢,觉得真是新奇得很,醒来之后就扒拉在他的身上,玩了会他的脸,没一会,崔景辞总算得是醒过来了。 崔景辞看她这幸灾乐祸的样子,抓过她的脸亲了一口,“那我今日便告假在家,陪你和孩子,成不?” 槐稚想,他和孩子在一起大多时候就是争风吃醋,什么他陪孩子和她,明明是她陪他们才对,槐稚坐起了身,道:“你猜猜一会是谁先来这里?” 崔景辞若是有早朝,大多时候早早就出了门去,若是没有的话,有时槐稚起得早了,两人就坐在一起吃个早膳。 两个孩子若也早些,早就哒哒哒地跑到这里找娘亲了。 他们今年四岁多了,人小鬼大,黏母亲得不行。 槐稚话音才落,外边就传来了一阵动静,望嘉跑过来,本来想爬床上去,这才发现崔景辞还在,她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睡懵了,问道:“爹,你怎么还在这呢?” 崔景辞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和着爹就是个摆设,就碍着她事了,对吧?小兔崽子来抢他的娘子还这样狂妄。 崔景辞抱上了槐稚,脑袋枕在她的肩上,他说,“我是槐稚的男人,我不在这,谁在这?” 槐稚见他在孩子面前说这些有的没的,推了把他的脸,“能不能正常点?” 没点人样。 她又伸手把望嘉抱上了床,说,“你爹就是自己起来晚了呢,今个儿躲懒不去上值了。” 于是望嘉坐在被窝里毫不留情地说,“爹,你脸皮真厚。” 崔景辞揉捏着望嘉圆滚滚的小脸,问道:“你一大早又跑过来干嘛。” 望嘉说,“我来看看娘有没有醒。” 有时候来了,娘还没醒,她就能够钻到被窝里面,抢了爹的位置和娘一起睡。 崔景辞说,“你娘不用你看。” 望嘉幽幽地看着崔景辞道:“从前都是我和娘一块睡的,自打爹出现后,我就再没和娘睡过觉了,我听旁人家的小孩说了,他们这个年岁,一直都能和娘睡觉,为什么我和哥哥就不行。” 崔景辞说,“谁和你说的那些?那是因为他们爹娘感情不好,所以才给了他们机会,明白吗?” 望嘉说,“才不是,就是爹太自私了。” 槐稚听他们在那争辩,听得脑袋嗡嗡响,先行下床了,任由望嘉和崔景辞在那里掰扯,刚下床,则徽也跑过来了,他抬头一看,嚯,今个儿好热闹。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槐稚就把他抱起来放到了床上,加入了战场。 她自己先去洗脸漱口了。 不知过了多久,槐稚听到望嘉和则徽哇哇大哭,跑过去一看,就见那罪魁祸首也一脸无辜地看着她,“他们脾气大得很,我说两句都说不得,说不过就哭了,槐稚你别管。” 他也没说什么啊。 他只是说,槐稚是他的妻子,他们又不是,所以他们就是不能和她睡在一张床上,而且,他们现在这么大了,要是再大一点,他们更不能这样了。 不能太过依赖母亲,万一哪一日母亲离开了他们怎么办? 结果就哭了。 槐稚道:“你先去洗漱,我给他们俩擦把脸。” 崔景辞悻悻离开了这处,槐稚问他们,方才崔景辞和他们说了什么,则徽说,“爹说,万一哪一日母亲离开了我们怎么办。” 槐稚抽了抽嘴角,“他的话你们也信,笨死了,一会我帮你们打他去。” 听到崔景辞要挨打了,他们这才又破涕为笑。 两个孩子气性来得快去得也快,一家人又坐在一起用早膳,则徽和望嘉往她的跟前一个劲地凑,故意排挤崔景辞,槐稚说,“不要这样嘛,要挤死了。” 崔景辞倒沉得住气,也懒得和两个孩子怄气,他给槐稚夹菜,望嘉就把他夹的菜吃掉,崔景辞敲了下她的脑袋,“你再闹?” 望嘉咧开嘴就要哭了,槐稚哄了她两下,瞪了一下崔景辞。 崔景辞道:“过两日我得出公差去了,可能要去个几日。” 槐稚听后说好。 她又凑在两个孩子耳边道:“快去哄哄爹呀,他去外边,会给你们带很多的好东西回来呢。” 崔景辞要离家了,槐稚竟有几分不舍,夜里净过身后,她一边给他收拾东西,一边问他什么时候走,她又叹气,你要是走了,两个孩子要闹翻天了,崔景辞笑着说,那你同我一起走,把他们放在家里。 槐稚一听便又摇头了,孩子那么小,离不得人。 崔景辞叹气,道:“我明明也离不得槐稚。” 怎么这样的,这个人,惯会争。 她摸了摸他的脸,酷似挠狗的下颌,她道:“好啦,又不是不回来了。” 崔景辞看着她,眼睛闪烁了一瞬,他抓着她的手,让她坐到了他的身上。 他亲了亲她,想在这里脱她的衣裳,槐稚马上制住了他的手,道:“不可以这样,万一孩子找过来了怎么办。” 崔景辞忍不了这些,想当槐稚的狗,想把自己全都给她,想把自己全部塞到槐稚的身体里。 崔景辞磨蹭着就进去了,槐稚一下没忍住,纤细的脖颈绷得直直的,她还在道:“门,好歹把门关上,一会孩子跑进来了,我真要杀了你了” 崔景辞抱着槐稚起了身,走到了门边,他走一下,槐稚就忍不住闷哼一下,她怕掉下去,死死地缠在他的身上,崔景辞把她放到了地上,让她自己去关门。 却在她关门的时候,又扶起了她一条腿。 槐稚在门上撞了一下,她忍不住啧了一声,道:“急不死你!” 崔景辞道:“要走了,槐稚疼疼我先。” 崔景辞吻在了她的背上,槐稚身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被他提着,脚压根就沾不了地,一条腿,一只脚怎么要承受那样的力气。 她道:“你别这样,累死了。” 崔景辞重新将她抱去了床上。 他想,槐稚现在果真是吃不了苦,受不了累,不过,也可怜她的脚了,要经受这样的重量,他疼惜地亲了亲她的脚,说,“槐稚真是辛苦了。” 崔景辞一点一点舔舐着。 槐稚说痒死了,他差不多就好了。 崔景辞这才停下。 事后,崔景辞躺在槐稚的身上,道:“槐稚,等我,过几日就回来了。” 槐稚没力气了,“嗯”了声,说好。 * 自从两个孩子四岁了后,就愈发能闹腾,恨不得去上房揭瓦,一个孩子倒能清净,一个人闹腾着闹腾着就没劲了,两个孩子凑在一起,那就是臭味相投,一个闹了,另外一个马上就跟着闹,吵得槐稚耳朵疼,平常都不稀罕搭理他们,恨不能捂着耳朵躲起来,反正只要是被他们扒拉到了,有得一天好闹。 崔景辞在家倒能镇得住他们一段时日,倒也不是什么严父慈母之说,只是崔景辞那样的性子,天底下没几个不怕他的,这段时日他去外边出了公差办事,有半个月的时日不在家,槐稚被那两个娃娃闹得头疼,将他们留在家里,自己躲出去了。 当初她回了京城后,平日也和各家夫人一同交际往来,来往多了,也交了几个朋友,槐稚借着串门往来,躲去了旁人家里,她们问她怎么不把孩子捎上呢,槐稚听了后一个头两个大,道:“他们得把你们这掀翻了天去。” 听了这话之后,她们便笑了笑,“怎么会呢,先前见他们,挺听话的呢,今个儿多大了来着?四岁了?这个年纪的孩子,惯会吵闹。” 她们又说,她自己跑出来了,将孩子放在家里那也放心? 槐稚说,那么多人看着,能有什么不放心的。 想从前的时候,她一个七八岁大的人,就要看着一两岁大的弟弟,她自己糙过,养孩子也没那么精细,那俩小混蛋已经无法无天了,她要再把他们也捧在手心上,真会惯成了天王老子。 而且,走哪都带着孩子,累得慌。 槐稚在外面待到了傍晚才归家去,回家的时候,院子里头安安静静,竟没什么声响,槐稚心想,今个儿莫非是他们俩中午没吃饱不成,怎么到了这会竟然没闹了。 进了屋子,看到望嘉坐在崔景辞的腿上,则徽站在一旁仰头看着他,三人异常和谐安静,两个孩子都乖乖的听话,没敢放声造次。 春日傍晚夕阳静谧,气氛柔和,一幅秋月春风,岁月静好之景。 难怪呢,原来是崔景辞出公差回家了,她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崔景辞看到槐稚从外面回来了,抬头看去,嘴角扬起了一个更深的笑,他说,“槐稚,你回来了。” 槐稚脸上也有些惊喜,她说,“你怎么回来也不来个信呢?我早点带孩子去等你啊。” 崔景辞把望嘉放到了地上,对他们说自己带了东西回来,两个孩子马上去看回廊下堆着的箱子。 崔景辞走到槐稚的面前,俯身吻了一下她的额。 好久不见,他在外面日思念想,叫他亲一下先。 槐稚面红,嗔怪他老不正经了。 崔景辞被她说了一句,才终于老实了点,他道:“不用接,在家里等我就好了。” 他又问槐稚方才是去哪里了,怎么待到这么晚才回来,槐稚就这样和他闲话了几句,她说,“不行,你今日回来,我一定得下厨给你做几道菜才行。” 崔景辞说是不用麻烦,槐稚非要说是接风洗尘,不隆重但也得随便对付一下嘛,崔景辞见她执意,就顺着她去了。 他又找来木绵,问她为什么槐稚今日出门,怎么连孩子都不带,这一问就问出两个孩子上房揭瓦。 太笨了这两个孩子,不知道听话一点吗,这么吵吵闹闹,多讨人嫌。 就是槐稚太宠他们了,才叫他们这么有恃无恐,像是他,压根就不敢吵,果然是仗着身上流着她的血就有恃无恐。 崔景辞有必要对他们两个看人下菜碟的小坏蛋进行一番深刻的思想教育。 说来话长,言而总之。 就是要听母亲的话,不要惹母亲烦,不要吵母亲,不要让母亲生气,哦,还有,不要太黏母亲,你们需要独立。 哈?独立,他们吗??他们是四岁,不是十四岁吧。 崔景辞说,总之,不许仗着母亲疼他们就为非作歹,骑他们娘的脖子上。 则徽说,我们没有呀。 崔景辞拍了下他的脑门,你还敢有,你要有,你就死定了。 则徽深感委屈,正这时,槐稚端着菜过来了,明明白白地看到了崔景辞那一巴掌,她马上就说他了,“诶诶诶,你又打孩子干嘛呢。” 则徽一边揉着脑袋,一边委屈巴巴地说,“没关系,娘,不疼,我一点都不疼。” 崔景辞扯了扯嘴角,好啊,小小年纪就学会这番做派,眼看槐稚护着他,他也就暂不同他计较了,起了身,去帮槐稚搭把手。 到了夜里,崔景辞早早净过身在床上等槐稚了,槐稚知道他想干嘛,那个死样子,巴不得直接脱光了衣服在床上等着,槐稚也没磨他,早早上了床。 她装做什么都不知道,就在那和他说些闲话,问他这几日在外面过得怎么样,她就说着闲话,也没主动的意思,一直到后来,崔景辞在她身上开始胡乱摸索,她就知道他憋不住了,槐稚推开他蹭到胸口前的脑袋,说,“干嘛呢,怎么又要吃。” “槐稚,我想你啦。”崔景辞只说自己想她,一直蹭着她,不肯挪开。 十来日,每天都有在想槐稚,也不知槐稚有没有在想他,每天晚上只能拿着槐稚的肚兜亵裤聊以慰藉,可就和隔靴搔痒似的,怎么都没知趣,槐稚不知道,他对她有多想,不知道他压根就不想离开她一天,算了,没关系,槐稚不需要知道,这些沉重的离别之苦,就让他一个人承担就好了,只是槐稚,不要拒绝我好吗,真的太想你。 崔景辞的衣服是槐稚给他收拾的,但是崔景辞又去悄悄偷了她的衣裳走,结果还被槐稚发现了,骂他老不正经,老流氓,但即便如此,好在她心地善良,没有收缴那些赃物。 槐稚看到崔景辞的眼神,他伏在她的胸口,眼睑轻抬,那幽怨的,沉迷的,痴狂的眼神仍旧是一如既往,不舍得从她的脸上离开,其实槐稚很好奇,像崔景辞这样,他都不累吗,槐稚最开始以为,日久天长,他的情感总不能再十年如一日的充沛吧,事实证明,她太低估他了。 槐稚一直想让崔景辞正常点,不过,到了现在,她也都习惯了,槐稚说,“我也想亲亲你。” 崔景辞的脸马上凑到了她的面前,他眉眼含笑看着她,等她主动来亲他。 槐稚只是微微一仰头,就碰到了他的唇瓣,崔景辞炽热的吻,很快就填满了她,他很快就抢夺走了她的空气,呼吸渐重。 他吻到了想念已久的地方,抬起头看向了槐稚,半个多月的时间让他们都变得敏感了起来,很快,槐稚的身上也有些热了起来。 两个人白皙的皮肤都在慢慢发烫变红,像是艳美的丝绸一样,互相缠绕,难舍难分。 崔景辞看着她此番情态,爱意却愈积愈满,攒到藏不住的地步,又不停地说,“槐稚,我好爱你” 槐稚已经有点分不清今夕是何年了,胸口颤抖着,晃得她觉得很沉重,槐稚伸手,想按住自己,却不知怎么地抓了崔景辞的手,崔景辞被她触碰,更为卖力,槐稚最终无法承受这等苦楚,可在失去理智的前一刻,还是说出了,“我爱你,我也爱你” 在那一刻,两人的瞳孔都失了焦点,只那眼中,还能清晰地倒映出彼此。 崔景辞缓了会,埋在了槐稚的颈间,缓了好一会。 槐稚也爱他。 槐稚也爱他。 就这样想着,崔景辞几乎是马上又有了力气,槐稚还没缓过来,反应过来之后,有些震惊地看向崔景辞,“你你不至于吧。” 崔景辞说,“槐稚,我这回慢点,刚刚太急了。” 太久没见,一下失了轻重。 槐稚认命了,她说,“行吧,慢点。” 槐稚觉得自己是上了年纪了,但她也没多大啊,至少崔景辞比她大那么多,怎么还那么有劲呢,事后,槐稚柴在那里怀疑人生,崔景辞吃饱喝足,抱着她便格外温顺。 槐稚说,“我是不是上年纪了,怎么这就有点吃不消了呢,平日孩子哇哇叫的,我也总觉得脑袋疼。” 槐稚宁愿怀疑是自己上了年纪,也没怀疑是崔景辞太久没见,蓄了一身的狗力气。甚至就连她对孩子没耐心,都怀疑是自己精力不够。 崔景辞听到槐稚的话,闷闷地笑了一声,他说,“槐稚是不是故意讽我。” 槐稚说,“哪里嘛,你不要这么小心眼。” 崔景辞说了句荤话,“那什么叫这就有点吃不消了,明明是我力气好,才把槐稚弄得找不着东西南北” 槐稚面色涨红,一巴掌捂他嘴上,“闭嘴。” 不过,崔景辞想了想后还是正色道:“槐稚,你也该多动一下才行,明个儿早上和我一块起来锻炼身体,多动动,以后才不容易生病。” 除了想叫槐稚强身健体外,崔景辞自也有自己的私心,这样的话她早上也要和他在一起了。 槐稚听了后觉得有些道理,自己成日这样怠懒着不肯动,年纪也在慢慢上去了,以后生病了不就吃很多苦头了吗,再说有崔景辞这么个正面教材摆在眼前,他大她九岁,但身体完全看不出来这个差距,槐稚摸了摸他身上的腹肌,心满意足地抱上了他。 挺好的,抱着这样健康的身体,比抱一坨肥肉舒服多了,不过,真要是肥肉,枕得也挺舒服的,算了算了,还是不要了,亲嘴的时候,嘴巴还没亲到,肚子先顶上来了。 崔景辞哪里知道槐稚脑子里面在想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他见槐稚摸着他的胸膛,见槐稚表情满意,他问,“槐稚你喜欢我的身体吗?” “啊??” 槐稚没想到崔景辞比她想得还要更偏一些。 槐稚实话实说,“挺好的。” 像崔景辞这个年岁的,大多大腹便便,看着有些不大美妙了,崔景辞还能这样,确实是挺好,如此看来上天也挺眷顾他,他的那张脸,过去了几年也仍旧是那样锋利精致,除了眉眼之间的细纹和更成熟些的气息外,完全看不出来是这个年纪,尤其是他在她面前总是那样子黏人,槐稚都险些要忘记崔景辞竟然三十多了。 崔景辞看着槐稚,有些担忧地问,“那哪一日我没了这样的身体,你会不喜欢我了吗?” 又开始啦。 槐稚笑着反问,“谁知道呢?” 崔景辞看着槐稚的眼神有些哀怨,他又问,“如果有更年轻的人出现,那槐稚会更喜欢他们吗。” 槐稚耸了耸肩,“谁知道呢。” 崔景辞抱着槐稚,有些紧,她不逗他了,伸手安抚了一下他,说,“不会喜欢别人,最喜欢你,好吗。” 崔景辞对这个回答颇为满意,心中虽百般不安,生怕槐稚被外面那些个年轻又貌美的荡。夫勾了魂,这些事情毕竟发生过不是吗,然而,她说最喜欢他,他毕竟是她两个孩子的爹呢,毕竟是槐稚心里面最爱的那个,何必这样惶恐不安。 槐稚逗了崔景辞两句话,又用一句话把他给哄好了,崔景辞的想法很难叫人琢磨得透,但大致是什么调性也叫她给摸透了。 两人就这样入睡,等到了第二日一早,崔景辞就一直在旁边喊她起身,槐稚懵懵懂懂醒过来,问,怎么了? 崔景辞说,“你昨日不是说好和我一起起身强身健体吗?” 槐稚已经很久没这么早起过身了,当初在江南的那段时日,为了生活,不得不早些起来,那段时日虽累但也还算是充实,回了家后就没起来那么早过了。 她累得不行,说,“明日,明日再动,昨个儿夜里太累了。” 行吧。 到了第二日,崔景辞又去把她弄醒了,“槐稚,该起床了。” 槐稚起不来啊,真的起不来啊 完蛋了,人果真是这样,一点点往着废物的路上去的。 槐稚还想说明日,崔景辞这次都没理她,直接拿了衣服过来给她穿上,没过一会,就把这个还在打瞌睡的女人拉下了床。 槐稚不会习剑,她嫌这个太复杂,跟崔景辞一起又怕他戳到她,或者是她戳着他,当然,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为了崔景辞的安全着想,还是算了吧。 槐稚绕着回廊跑圈,跑个两圈就没了人影,崔景辞那剑一放,不知道她躲哪里去了。 他觉得好笑,接下的几天就把她盯得死死的。 “槐稚,你怎么跑个两圈就说不跑了呢?” “槐稚,夏天就要了,到时候你嫌热肯定又不愿意跑了。” “槐稚,你就当陪陪我,再多跑两圈吧。” 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缘由,槐稚真的觉得自己确实是有力气了点,倒霉的是,有次被早起的则徽看到了,见她在外边跑,追着她在屁股后面跑,到了翌日,望嘉也跟着一块来了。 槐稚严重怀疑这两个小崽子和他们爹一样的德行,是不会知累的,这么小的年纪,还能起这么早,不过有两个孩子跟在屁股后面,槐稚一下也不好意思躲懒了,老老实实跑了一圈又一圈。 小豆丁们在一旁不停地夸她,“娘亲娘亲,你真厉害!!” 她也实在是不经夸,实在是越夸越上劲,跑起来就停不下来了。 在一个个风和日暄的清晨,一家四口就这样在院子里面热热闹闹地过去了,丈夫能看到自己喜爱的妻子,两个孩子能够追在母亲的屁股后面跑,曾经的那个小姑娘再也不会那样的惶恐不安,无措害怕。 幸好,在醒来后,那样的清晨里,所有人都能得偿所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