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赘婿成双》 1、美郎君 大清早,龙凤镖局门口的柳树梢头站着黄莺,叽叽喳喳开始唱歌,开启了一天的欢快生活。 镖局内,郁飞鸢与小姨叽叽喳喳开始斗嘴,开启了新的一天的催婚与被催婚。 “我跟你说,结婚要趁早,去晚了就跟买菜去迟了一样,好的都被挑走了!” “姨,莫催婚了,再催我就立刻招个上门女婿!” 郁飞鸢被念叨地抱头从镖局内窜出来,小姨的声音还在后面追: “不在家吃又去外面偷吃!” 郁飞鸢头也不回:“姨,我在外面吃才有机会找上门女婿!” “我信你个鬼!” “姨我马上给你带女婿回来,多带几个给你挑!” 郁飞鸢信口开河着,一边应付催婚的小姨,一边摸摸肚子,准备去镖局门口的小吃摊上解决这一顿的早餐。 龙凤镖局的外面,有七八家早食摊位,油条豆浆豆腐脑,馄饨面条小笼包,应有尽有。 这里的摊主大多数是镖头们的家属,因为照顾生意的总是镖局的练家子们,这里的早食按着练家子的需求,分量总是很大,即使味道一般,价廉物丰,也是很受欢迎的。 郁飞鸢最喜欢这里的馄饨摊,味道鲜美,习惯性地朝馄饨摊走过去。 “来一碗馄饨!” 馄饨摊上的老熟人一见郁飞鸢就笑:“小飞鸾,我侄子年方二十,当你家上门女婿如何?” 镖局大门敞开,小姨管着镖局的后勤,是个出了名的大嗓门,两人的对话早就随风传得满街都是,而且郁飞鸢被催婚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家属们差不多是看着郁飞鸢长大,郁飞鸢被调侃也不意外。 “你侄子太俊了,我就喜欢丑的。”郁飞鸢张口就胡说八道,“最好比我爹更丑。” 馄饨摊男老板哈哈大笑:“这我真信!” 毕竟,总镖头论身手那是柳城魁首,论品性更是信义无双,论长相就真的很…… 馄饨摊是一对老夫妻经营,男老板姓徐,粗枝大叶爱说爱笑。女老板姓江,看似少言内向实则诙谐细心,是很有爱的老两口。 老两口的女婿就是镖局的镖头之一,侄子做药材生意,镖局里常备跌打损伤药,郁飞鸢没少与对方打交道。 徐爷爷向来话多,跟郁飞鸢随口胡说时,江奶奶对着郁飞鸢朝旁边豆腐脑摊子挤挤眼。 郁飞鸢顺着江奶奶的视线朝豆腐脑摊子看过去时,瞬间眼前一亮! 啊,江奶奶真懂她啊! 豆腐脑摊子上坐着好俊俏一位美郎君! 美郎君背对着郁飞鸢,他身材修长,脊背挺拔,在一众歪七扭八不太讲究的食客中,最先引人注目的就是他的坐姿。 而后,郁飞鸢朝对方走了过去,从挺拔的脊背看到了他骨节分明的手,看到了他在日光中莹莹生辉的肤色。相比于练家子的镖师们,经常在外操劳的小商贩们,对方肤白如玉的异样醒目。 郁飞鸢摸了摸下巴,细细打量着对方。 虽然美郎君的粗布衣服洗的发白,袖口磨损严重,发髻只是插了木簪,肌肤过于苍白,身板看似羸弱,一副贫穷落魄常年吃不饱的模样。 但穷有穷的好处,不正适合入赘吗! “嗨,美郎君,你有没有兴趣当我家的上门女婿?” 郁飞鸢不客气地在美郎君的桌边坐下。 桌位是豆腐脑摊位上的,郁飞鸢便扭头冲馄饨摊主使了个眼色,喊道:“于爷爷,馄饨不要了,我要吃豆腐……豆腐脑。” 在郁飞鸢看过去时,江奶奶就故意拉住丈夫的手没让他下馄饨,这时毫不意外抿嘴一笑。 徐爷爷见状哈哈又一笑,摇摇头。 小姑娘嘴上说什么喜欢丑的,不都是喜欢好看的。 美郎君身边还带着一位书童,郎君约二十来岁,书童看起来身高体型也有些相似,只是更为脸嫩青涩,带着点娃娃脸的可爱,或许是一位一起长大的伴读书童。 当郁飞鸢从杜酌春的背后绕到前方时,首先与这位书童对上眼。 杜醉月听到了耳畔的议论声,自然不会认为是在调戏自己。 自从跟着杜酌春出门,遇上暗送秋波明送手帕的不少,但是第一个遇到如此胆大的。 哪有正经姑娘一上来就说这种话的。 多冒昧啊。 杜醉月喝完豆腐脑,抬头就要开口赶人,谁知一抬头,正好与郁飞鸢四目相对,顿时眼前一亮: 哦,多貌美啊。 想不到,那位长得像朝廷通缉犯的总镖头竟然有个如此貌美的女儿。 杜醉月的语气一下子软了:“咳,这位姑娘,我家公子不可能做上门女婿的。” 美郎君杜酌春没有搭理二人,也没管杜醉月说什么。 恰好郁飞鸢的豆腐脑也上来了,她便笑嘻嘻和杜醉月东拉西扯地聊了起来。 整个过程,杜酌春都没说话。 他垂首挽袖,一勺一勺吃着碗里的豆腐脑,慢条斯理的模样,仿佛豆腐脑是什么神仙膳食。 朴素的粗瓷大碗,被刮的干干净净,吃完之后仿佛已经被洗了一遍。 郁飞鸢见状,故意再次搭话:“你若是喜欢豆腐脑,我家厨子做得更好吃哦,要不要今晚就去我家用膳?” “姑娘说笑了。”杜酌春迎着郁飞鸢的双眸,淡淡地拒绝了。 郁飞鸢正要再撩,眼角闪过一道黑影,敏锐地朝镖局门口看去。 远远的,一只壮硕的大黑猫叼着了只灰兔子走向镖局大门,仿佛感受到危机,贴着墙角的阴影鬼鬼祟祟走着,一身黑色皮毛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但是郁飞鸢还是发现了它,眯着眼睛危险地喊了一声:“阿福!过来!” 阴影蠕动,黑猫从阴影里拖着兔子走出来,垂下来的尾巴立刻高高竖起,朝郁飞鸢讨好地小跑过来。 “阿福,这是你未来姑爷,快来闻闻。” 郁飞鸢朝自家动不动不知道跑哪里去的小野猫招招手,黑猫拖着灰兔子不松嘴,还是听话地去闻了闻杜酌春,用脸颊蹭了蹭杜酌春。 杜醉月看到膘肥体壮还会猎兔子的黑猫颇为兴奋:“好厉害!我第一次见到猫会打猎!这兔子真肥!” 黑猫嘴里的灰兔子仿佛听到对方在议论自己,蹬腿挣扎了几下,原来还没被咬死。 杜酌春虽对郁飞鸢的言语无忌有些无奈,但对这能干的黑猫明显很是好奇喜爱:“好猫!” 杜醉月试图去摸阿福,被夸奖的阿福绕开书童的手,走回郁飞鸢面前,要把兔子送给郁飞鸢,郁飞鸢摸了摸阿福的头:“阿福,把兔子给未来姑爷……” 杜酌春婉拒:“无功不受禄。” 郁飞鸢嘻嘻笑了笑,杜酌春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一回答似乎认领了“未来姑爷”这个名头,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 见对方一害羞就成了闭口蚌,郁飞鸢话音一转:“……的书童。” “送我的?”杜醉月快活地答应了,“好啊好啊!” 郁飞鸢眉目含笑横扫了杜酌春一眼:“这是给你家公子的聘礼,你先替我好好养着。” “好啊好啊!” 杜醉月笑嘻嘻伸手准备去抓灰兔的耳朵,忍不住去看杜酌春听到“聘礼”时的表情。 就是这么一个分心,杜醉月的手刚刚抓住灰兔的耳朵,黑猫松开了嘴。 灰兔的长耳朵被抓着拧起来,然后剧烈挣扎了起来。 灰兔子弓背弯腰,猛地朝着杜醉月的手往上狠狠一蹬,让杜醉月完全没想到的巨力吓得他立刻松手。 而灰兔借着杜醉月的手臂当踏板,在空中一个急转弯,跳到桌上,蹬翻了两个空了的粗瓷碗。 粗瓷碗一翻一下坠,眼看粗瓷碗就要落地摔碎,摊主心疼的连忙叫道:“哎呀我的碗——” 郁飞鸢立刻侧身抬脚去接—— 杜酌春立刻弯腰用手去接—— 一手一脚几乎是交叠在一起,粗瓷碗稳稳落在了杜酌春的手上。 而杜酌春的手下正是郁飞鸢伸出来的鞋。 碰到郁飞鸢的脚,杜酌春如同被刺扎到,猛地缩回去。 恰好郁飞鸢也猛地收回脚。 碗“哗啦”一声,到底还是坠地,碎了。 郁飞鸢尴尬地连忙说道:“这碗我赔……” “这碗我会赔的。”杜酌春连忙说道,“这不是姑娘的错,灰兔也是我家书童没抓稳才挣脱,理应我赔。” 郁飞鸢抿了抿唇,改口:“阿福!” 阿福捕猎技能满点,再次快狠准扑倒灰兔,叼住灰兔的脖颈,还乖巧的没有咬死,拖到了杜醉月的面前。 “我来吧。” 杜酌春看着杜醉月实在喜爱却已经有了畏惧心的模样,主动伸手提住了灰兔的后脖颈。灰兔还在使劲蹬腿,杜酌春的另一只手稳稳抓住了灰兔的双腿。 “我还以为是抓兔子是要抓耳朵……”抓兔失败的杜醉月小声说道。 郁飞鸢敏锐地看出这二人关系根本不是主仆,笑了笑没说话。 “今日惊扰各位了,我们先告辞。”杜酌春朝着各位看热闹的摊主道歉,又朝郁飞鸢道谢:“多谢这位姑娘。” “我姓郁。”郁飞鸢抱起阿福,抓着阿福的爪子朝杜酌春挥挥手,“这是我的猫,郁阿福。” “多谢郁姑娘,也多谢郁阿福。”杜酌春认真地道谢后,让杜醉月付过钱,特意赔偿了破碎的那只粗瓷碗的钱,这才转身离开。 “客气了,就当是我给二位的见面礼。” 郁飞鸢没再口头花花,含笑看着二人离开。 郁飞鸢站在原地,一下一下摸着怀里的猫。 她一直看着二人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脸上的笑容也一下子消失了。 “哟,这还没成婚,小飞鸾已经化成望夫石了?” 背后的摊主们短暂地看了一会热闹,之后各忙各的,一直等到最忙的时间段结束,话多的于爷爷又开始逗郁飞鸢。 郁飞鸢重新挂起笑容,笑嘻嘻凑过去问之前给她使眼色的江奶奶:“江奶奶,今天这两人第一次来这吃早食吗?” 回答她的是一群摊主们: “是第一次哈哈!” “对,我们都看着呢哈哈!” “我确定是,这么出众的人我看一眼就能记住。” “怎么,看上他了?” 郁飞鸢也笑眯眯回应:“对啊,看上他当我家上门女婿了嘻嘻。” “那还不跟上去,看看那郎君住哪。” “虽然说当入赘女婿穷不穷无所谓,总得家世清白点。” “还有家中有无妻妾,这个可重要。” “这明显是外地人,有没有也不知道。小飞鸾,你不如让你们镖局的人出门时去外面打探打探。” “有道理……” 伴随着摊主们七嘴八舌的出主意,郁飞鸢并没有跟上去,而是抱着阿福,走到了镖局斜对面的巷子里。 “阿福,记住刚刚那个人的气味了吗,你闻闻这里是不是也有他的气味。” 郁飞鸢把阿福放下,指着一处墙角说道。 黑猫如同一只狗一般,听话地真去闻了闻,然后警觉地抖了抖胡须,有力地咪呜了一声。 “果然是他。” 郁飞鸢低声说道,又带着阿福到了巷子拐角处,那里曾经有一个算命先生的摊位。 “再闻闻这里。” “咪呜——” 郁飞鸢一声冷哼:“真是他。” 刚刚在豆腐脑摊子上的见面,其实已经是郁飞鸢见杜酌春的第三次。 这个男人,改头换面三次,非要在龙凤镖局门口盯梢,也不知到底是什么身份,实在可疑! “连续三次改换不同身份在门口监视我们镖局,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不是威武镖局就是长风镖局的眼线!幸好我人脉广,早就得到了风声。” 郁飞鸢冷哼一声,看向两个死对头的方向,又摸了摸阿福的头: “阿福,今天做得很棒,下次再见到这鬼鬼祟祟的家伙,叼只死老鼠丢他脸上!” 2、这么巧 父母押镖出门后,三月未归。 郁飞鸢很有些担心,饭后想出去打探一些消息,特意往人多的码头走,才发现码头附近新开了一家“四喜茶馆”。 柳城处在几条河流交汇处,多码头多商贸,也导致当地人群鱼龙混杂。 这种环境有好有坏。 对官差来说,鱼龙混杂不好管理,容易出事,也导致柳城的官差换得极快,因公殉职极多。 对郁飞鸢家中做镖局生意的来说,自然是好的,很容易接镖走镖,无论是山路还是水路,都是四通八达。 对茶馆和说书先生这些人来说,也很好,客人来来往往,哪怕说得再差,总有新来的外地人找乐子,进来照顾一下生意。 柳城人多,对新开的“四喜茶馆”就很有利,刚刚开业不到三天,已经客似云来。 还不知道台上的说书先生水平如何,下面已经坐满了等待的顾客。 “听说了没,沈城主病了几个月了,现在城主府大门紧闭,也不知能不能撑过去……” 听到“沈城主”三个字,郁飞鸢停下脚步,选择在这一桌议论的人附近坐下。 城主一个月前病的。 病重前,沈城主点名要求龙凤镖局的郁当家和总镖头亲自押送一镖,于是郁飞鸢的父母亲自出马,一直到现在还没回来。 现如今,已经三个月了。 郁飞鸢忧心父母,特意坐在那桌面生的顾客附近。 谁知她刚一坐下,对方警惕地看了看她,不说了。 此时店小二过来招待客人,上了瓜果茶水。郁飞鸢也不焦急,顺势磕着瓜子打量着说书先生。 说书先生看起来年纪倒也不大,三十五六的模样,高高瘦瘦像根竹竿,留着山羊胡子,既像说书先生又像算命先生,在台上说得是唾沫横飞。 “且说那龙凤镖局的女东家,那叫一个国色天香貌美如花,一看就是那龙总镖头护镖时从外面抢回来的千金小姐……” “咳咳——” 郁飞鸾嗑瓜子差点连瓜子壳一起吞下。 好家伙,今天这么巧吗,说得竟然是他们龙凤镖局的故事。 且让她听听外人是如何编排他们龙凤镖局的。 “这女东家如此漂亮,龙总镖头愿意把镖局举双手奉上也实属正常。当然,今日我们说得不是那总镖头夫妻,说得是他们的女儿龙小姐。” “既然女东家都如此美貌,女儿自然也不在话下。作为龙凤镖局的少东家,龙小姐那叫一个国色天香貌美如花……” 郁飞鸢十分无语。 说她的八卦好歹把名字搞清楚,她娘有钱有脑子还能打,镖局是娘亲开得,叫“龙凤镖局”纯属为了顺口好记。 还有,她随母姓,镖局什么时候有过龙小姐! “那龙小姐的美貌迷得威武镖局的曹少东家死去活来,天天去龙凤镖局提亲,天天被拒绝也不肯放弃,声称非龙小姐不娶,那叫一个痴情!” 郁飞鸾木着表情,手指捏的咯吱咯吱作响。 这说书先生是不是收了威武镖局那风流鬼的贿赂! 还痴情,那风流鬼不娶妻不代表不好色,更不代表身边没女人,城内哪座青楼他没去挥金如土过。 郁飞鸾也不惯着,直接一拍桌板:“嘿!说得没错!” 说书先生一见有人捧哏,一下子更来劲了:“您说得对,我说得没错吧!” 郁飞鸢阴阳怪气:“昨日那痴情的曹少东家在花韵楼包了新花魁,结果旧花魁也是他老相好,新旧两位花魁娘子为了他争风吃醋打起来了!果然是痴情郎,专门痴情于花魁!” “哈哈哈哈!”下面一阵哄笑。 这其中有外地人,自然也有不少本地人。 尤其是那些本就贪花好色常去青楼的,对威武镖局曹少东家的风流名声早有了解,一下子叽叽喳喳热议起来。 “老子是个威武能打的,小的差远了,除了在床上能动动,在练武场上,嘿,他们自己镖局的可有不少人不服!” “这叫什么,英雄老子狗熊儿!” “还是太惯着了,生了五个女儿才得了这么一个儿子,惯得跟什么似的,现在养废咯!” “还是得多生儿子……” “儿子多了有啥用,长风镖局儿子多,不也废。” 正好说到长风镖局,说书先生仿佛被提醒了,重新清了清嗓子继续开讲: “不止威武镖局,还有那长风镖局的聂七公子,也向龙小姐提亲,被拒绝后悲痛欲绝,声称娶不到龙小姐就此生再也不娶妻!” 郁飞鸢冷笑连连: “对对对,七公子特别痴情龙小姐! 他还痴情斗鸡斗狗斗蛐蛐,赌牌赌兰赌马,跟鸡狗蛐蛐可以过一辈子!” 总的来说,这两男人本就有许多问题,现在不娶妻是自己口碑败坏,关她屁事。 威武镖局和长风镖局既想吞并蒸蒸日上的龙凤镖局,又想解决自家小辈的婚事,就拿她口碑作夭! 郁飞鸢的主动点破,让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其他人大笑着议论起来: “哈哈哈哈哈!” “你一个外地说书的,说书之前怎么也不打听打听本地情况,还没我们了解。” “两个不成器的想吃人绝户,还把废物说得痴情的什么似的,娶普通女子也没人看得上。” “长风镖局真要联姻,拿出诚意,就得派出他家长子或者老四。威武镖局就悬了,老子太老,小的都没出息,恐怕只能让大小姐来跟大小姐联姻了!” “哈哈哈哈两个女人联姻,你在这胡说八道什么鬼!” …… 郁飞鸢的主动出击是有效的。 一些本地人或者出于八卦心态、或者出于讨好龙凤镖局的心态、或者出于证明自己不是那般从众迂腐之人,纷纷开口说出自己知道的“真相”,引来外地人的询问,再一番解释,气氛顿时格外热烈起来,都没了说书先生表演的份。 其中未尝没有认出郁飞鸢是话本子里说得“龙小姐”本人,也未必没有背后对她指指点点的人,但是郁飞鸢不在乎。 谣言这回事,若是不及时制止,只会越传越离谱。 若是今日她听到了说书先生的编排,不主动出言点破,日后传的风言风语,只会更加被动,甚至为了名声被逼的真得嫁给那两家伙其中之一。 她宁愿被人当做是不好相处的刁蛮大小姐,也不愿意被当成好拿捏好吃绝户的软弱无能之辈。 郁飞鸢嗑瓜子的心情都没有了,把玩着手里的茶杯,垂眸深思。 既然威武镖局和长风镖局喜欢到处买人做手脚,她何不自己亲手写个话本,也来给那两位“痴情人”说说故事,开开玩笑? “郁小姐实在是过于较真,今日这说书先生不过是开开玩笑。”一位四十岁左右、穿着儒衫的中年商人认出郁飞鸢身份,也不管熟不熟,开口就一副长辈姿态教训。 “既然喜欢开玩笑,那就拿你的名声开玩笑如何?”郁飞鸢似笑非笑,一开口就是猛料,“我记得你最近刚纳了一个才十四岁的小妾?好像是第四十房小妾?” 其他茶客猛地看过来,眼神写满了兴味,上下打量着商人,猥琐地议论着,笑谈着。 中年商人慌的汗都下来了,连连摆手:“莫胡说!莫胡说!二十四岁,不是十四岁,而且我也才纳第四房小妾,不是四十房!” 本朝女子十五及笄,十五挽髻,二十摽梅。 民间女子虽然十五岁会举行成人礼,被认为是刚刚成年了,但依然认为“摽梅之年”才是女子真正成熟,可以出嫁的年纪。但凡家里不那么苛刻、养得起女儿的,还是会留到二十再婚嫁。重男轻女、卖女儿给儿子娶妻的另说。 当然,良籍如此,贱籍的奴仆阊门却不是。十三四岁的童妓、童养妾等等依然存在,只是会被讲究的人瞧不起。 这商人一番儒生打扮,平时自诩“儒商”,自是在乎名声的,一听郁飞鸢现场当面造谣,急的连连解释。 “哦,原来男人也在意名声。”郁飞鸢凉凉地说道。 儒商拿出丝帕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嘀咕了一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郁飞鸢头也不回:“器小非君子,无度不丈夫。” 儒商被说得啥也不敢说,骂脏点又打不过,最后只能悻悻然甩袖离开。 “好大一阵风。”郁飞鸢被儒商的袖风甩的面上一冷,冷笑着说完,举杯一饮而尽。 掌柜带着说书先生过来道歉:“郁小姐,我这说书先生也是外地人,他不懂规矩,我带他来跟您道歉。” “他不懂规矩,你也不懂?”郁飞鸢不吃这套,“你这茶馆离我家镖局就一条街的距离,刚开业就拿我家的事热场子,故意等我来砸场子给你家带生意?还是说拿钱办事,有人让你们这般做的?” “这……这是生意机密,不可说……”掌柜擦着冷汗,不敢多说。 那说书先生却盯着郁飞鸢腰间的短刀与长鞭,小心翼翼上前拱手行礼:“原来是郁小姐,不是龙小姐,是在下失礼了。” 郁飞鸢并没有立刻炸毛骂人,上下打量一番说书先生,突然笑了:“这话本是你自己写得?” “是……还是不是……”说书先生不敢直接回答,犹犹豫豫看着郁飞鸢。 “既然你能写我的故事,不如也写一些曹少东家和聂老七的话本如何?我出钱,你出力。”郁飞鸢笑着看向掌柜,“你出场地。” 掌柜没想到郁飞鸢是这样的要求,既有些担忧得罪太多人,又舍不得这一看就很招揽顾客的主意:“这……” “当然,我也不让你们做白工,按市场价出钱。”郁飞鸢说着,大大方方解开钱袋放在桌上,“二位意下如何?我还可以提供一些普通人不知道的故事哦~” 说书先生立刻心动:“成!我这就豁出去了!” 掌柜瞥了他一眼,说书先生经常得罪人,但他本就是到处行走,根本不怕什么。自己就不一样了,自己这茶馆就在这里…… “柳城江湖水深,不论谁得罪谁,你这茶馆日后打架都是家常便饭,早点习惯正好。”郁飞鸢一句话最终让新来柳城的掌柜做了决定,应允下来:“那就托二位的福,希望我这茶馆生意更好点。” 于是三人便开始商议起写郁飞鸢要求的话本的价格、说书的时间和场地费来,那叫一个融洽,刚刚的矛盾丝毫不见踪影。 正聊着,郁飞鸢感受到了一道强烈的视线,她敏锐地往楼上看去,只看到了一个背影。 尽管此时那背影又换了一身青衫,没有之前那么寒酸,郁飞鸢却依然一眼认出,这青衫男子,就是早上见过的那“穷书生”。 这么巧,穷书生也在这,他到底是什么人? 3、嘴欠 郁飞鸢对与“穷书生”的三次见面印象深刻。 第一次,对方灰头土脸,仿佛是被劫光了钱财的书生,坐在镖局对面乞讨,她走过去往对方碗里扔了枚约一两的银锞子。 原本,她不过是出于侠女救书生的情怀,出手大方了点。 走近之后,郁飞鸢发现对方是个骗子,出于正义,揭开了对方的骗局,并且让对方气到吐血。 第二次,对方在巷子里摆摊算命。 郁飞鸢走过去让对方算命,对方竟然说她八字克夫,未来夫婿一见到她就会倒霉。 这话一听就知道算命先生是个骗子! 这水平还不如自己。 郁飞鸢当即表示,自己也会算命,而且算得比算命先生准,算命先生不信,郁飞鸢进行了现场表演,把算命先生打击到吐血。 第三次,就是早上豆腐脑摊位上的碰面。 没有脸上乱涂抹一气也没有贴假胡须的骗子长得人模人样,郁飞鸢起了试探的心情,但结果也没有多如意。 刚刚那道背影若真是穷书生,那么在茶馆,这算是连两人的第四次见面? 有这么巧吗? “郁小姐,依在下浅薄之见,威武镖局和长风镖局醉翁之意不在你,在你背后的龙凤镖局。” 聊了半晌,因为气氛缓和许多,说书先生胆子也大了起来,在郁飞鸢对面坐下,提着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既然他们借口联姻来吃绝户,你何不直接招个赘婿?” 郁飞鸢懒洋洋扫了说书先生一眼,心说废话。 早上之所以故意用“赘婿”的话题试探穷书生,就是因为作为龙凤镖局老板的独生女,其他镖局没少打她主意。 比如威武镖局和长风镖局,都是明确向她家提过亲,被拒绝后放狠话闹得相当不愉快。 小姨的催婚也是由此而来。 并非是觉得郁飞鸢到了婚嫁年龄,而是因为作为外地人来柳城开镖局本就压力大,以前生意做得小还能被无视,经营了十几年,越做越大后,就被盯上了。 与威武镖局和长风镖局这种本地横行近百年的老牌镖局闹翻后,压力更大,迫切需要与本地势力联姻,以稳定龙凤镖局的形势。 “哦,看你这自信满满的样子,难道你有好的人选推荐?” “在下如何?”说书先生一拍胸口,玩起了毛遂自荐。 听到这话,掌柜紧张地按住桌子,生怕郁飞鸢暴起掀桌。 郁飞鸢:“…………” 好家伙,送走了一个风流的、一个爱玩的,又迎来了一个不要脸的。 她今年莫不是犯烂桃花,是不是该找个庙去拜一拜? “你还是好好地写话本,说你的书。” “哗啦——” 二楼突然传来一阵瓷器破碎的声音,一听这阵仗就是有人打起来了。 原本站在这里紧张按桌的掌柜一个急转身,慌慌张张朝二楼走:“哎别打了!别打了!我这是新开的店啊!新桌子新椅子打破了得赔钱——” 谁知突然一只茶壶从楼上飞下来,掌柜还没来得及惊呼,茶壶稳稳地砸在了说书先生的头上,当场就见了血。 说书先生捂住额头,血液顺着五指缝隙流了下来,染红了他的手掌。 说书先生愤怒地看向楼上,艰难吐出两个字:“赔钱……” 然后“咚”的一声,朝前一栽,扑倒在了桌子上。 掌柜一个踉跄,自己恨不得也栽倒算了。 郁飞鸢笑了起来。 真好,不用去寺庙了,又可以省下一笔钱。 “你这茶馆风水不好,找个人来看看吧。” 说完,郁飞鸢朝二楼深深地看了眼,恰好,对上一双笑眯眯的双眸。 竟然是穷书生身边的那位书童。 对方一袭青衫,笑起来有几分孩子气,朝她眨了眨眼,仿佛在说:感谢我吧,帮你出了气。 郁飞鸢却没有打招呼的意思,只觉得对方的行为更加可疑。 她往桌上拍了几枚茶钱,潇洒离开。 在她走后,又一道人影走到书童身边,同样一袭青衫。 杜酌春冷声训斥书童:“醉月,刚刚的举动太出格了,你我现在不适合高调。” “是你不适合高调,不是我。”杜醉月手里拿着茶杯,一下一下地往上抛,视线却漫不经心追随着郁飞鸢的背影,“我如今不过一书童,做什么都可以。” 杜酌春皱了皱眉,视线往下看向一楼,看到之前坐在郁飞鸢身旁地一桌外地商人起身离开,看那行走的方向,与郁飞鸢回镖局的方向一致。 “那两个外地商人应该也是冲着龙凤镖局去的。” 杜醉月挑眉,接住茶杯又开始在桌面上旋转:“怎么,你担心?” 茶杯咕噜咕噜地转着,一会儿转到桌子边缘,眼看着要掉下来,杜酌春狠狠皱眉,手指微动,却见茶杯又被杜醉月及时接住,换个位置继续旋转。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茶杯再转着,又旋转到了桌子边缘,又被接住,又转,循环往复。 杜酌春只觉得眼睛和耳朵被茶杯转的特别吵闹,吵的心烦。 杜酌春直接闭上眼睛,眼不见心不烦。 见杜酌春不回答,杜醉月又问:“龙凤镖局的人还没回来吗?” 杜酌春闭着眼睛回答:“你应该问沈城主到底死没死。” “哼。” 对杜酌春的回答态度不满意,杜醉月冷哼一声,突然抓起一只茶杯,往空中一抛,这一次却不用手去接,而是往前一张嘴,用嘴叼住往下坠落的茶杯,还故意往后靠在椅背上。 杜酌春在听到声音不对劲时就睁开眼睛,看到杜醉月用嘴去接茶杯,骂道:“你是狗吗?” 谁知杜醉月猛地松开牙齿,茶杯往下,眼看就要砸落在地上,被一只手稳稳接住。 杜酌春忍无可忍:“你够了。” 他抓起茶杯,推到正中间,与茶壶和自己的茶杯一起整齐摆放好,就像一开始还没启用的状态。 看着杜酌春的动作,杜醉月得逞地笑了笑。 就知道他受不了。 “那郁小姐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你天天去龙凤镖局盯梢,到底是为了沈城主,还是为了……郁小姐。” 杜醉月依然追着杜酌春不依不饶,用手撑着头,身子一歪,衣领也歪了。 他白嫩的娃娃脸上闪过一丝狡黠之色,往杜酌春面前凑近,仔细打量着杜酌春的表情。 杜酌春的视线又被杜醉月的衣领吸引住了。 歪了,歪了…… 松松垮垮,不成正形…… 杜酌春忍无可忍,挪开视线盯着站在楼道口的掌柜看,嘴里依然在跟他说话:“那你呢,刚刚的动静,到底是为了引蛇出洞,还是为了夺取芳心?” 杜醉月懒洋洋举起双臂叠在脑后:“你猜。” 杜酌春冷眼扫了杜醉月一眼,快速挪开,生怕被污了眼。 然后,杜酌春站起身来,身姿挺拔,腰身笔直,立如修竹,形如尺矩。 他风姿优雅地缓步朝楼下走去:“我不猜,我亲自去看。” 刚刚慌慌张张上楼的掌柜恭敬地站在一旁,见到杜酌春走过来,连忙侧身恭送。 杜醉月忽地坏笑一声,猛地起身,撑着窗框,翻窗从二楼跳下,衣袂翻飞,如同一只翩跹的蝶。 他抢先一步朝龙凤镖局冲过去,留下炫耀的尾音:“我要快你一步咯~” 说完轻灵的飞走,飞向了郁飞鸢离开的方向。 杜酌春微微勾唇,用手掸了掸袖口的褶皱,一步一步慢悠悠下了楼梯,不疾不徐走到门口,招来马车: “去城主府。” . 郁飞鸢发现自己被人跟踪了。 在柳城生活这么多年,郁飞鸢也并非没有遇到过危险。 无论是刚来柳城时差点被拐卖,还是长大一点与其他镖局的小孩斗殴,或是再大一点开始面对阴谋诡计开始见血杀人,郁飞鸢不论输赢,每次都是全力以赴。 哪怕她在对方刚开始跟踪时就已经发现是几个生手,郁飞鸢依然没有轻敌。 今日她一身嫩黄色短打,袖口束紧,裤腿绑紧,穿着结实的平底皮靴,腰间习惯性地挂着一条马鞭和一把短刀。 这一身打扮很适合打架。 郁飞鸢的手已经放在了腰间,随时准备拔刀;另一只手,袖口微微一抖,巴掌长的迷你袖箭已经藏在手心。 她特意走到一条地形复杂的巷子,一个拐角,对方跟丢了人。 当跟踪来的二人紧张四顾寻人时,郁飞鸢主动走了出来:“果然是你俩。” 只见跟在她身后的,正是茶馆一开始提到“沈城主”的那一桌上的两个人,郁飞鸢原本便是被二人吸引才坐在附近。 现在看来,对方是故意用话题引诱她,就等着她自投罗网。 比起自己,郁飞鸢现在更担忧的是父母。 现在看来,沈城主的那一镖果然事关重大,也不知父母现在是不是面临着更大的危机。 两人长相非常不起眼,身高体型与柳城街头的中年男人十分相似,长相也很大众,只是声调有些古怪。 一人嗓音沙哑,像是干渴了许久:“把沈城主给你们的东西交出来!” 郁飞鸢冷笑一声嘲讽:“你傻吗,既然是押镖,当然已经押出去了,留在镖局手上不是自毁名声。” “那东西送不出去的。”嗓音古怪的中年男人语气也变得古怪起来,看到郁飞鸢毫不知情的模样,与另一人对视一眼。 “带走你,你爹娘自然会拿东西来换。” 郁飞鸢根本没带怕的,拔刀出鞘: “呵,也看你俩有没有那个本事!” 她嘴这么欠,敢在四喜茶馆当众怼人,性格这么火爆,敢在巷子里以一堵二,为什么现在还没被人打死? 当然是因为,能打! 刀光一闪,郁飞鸢如黑夜里的猫头鹰,盯上了鬼鬼祟祟的小老鼠,振翅一飞,快而无声,带着死亡的气息杀向前方! 4、你不懂 郁飞鸢打完架,却没抓到人。 没抓到人,郁飞鸢倒也不奇怪。 最初那一桌人有四人,只有两人露面跟踪她,郁飞鸢交手时一直防着还有另外二人背后偷袭。 谁知最后另外两人露头,也只是把被她揍得鼻青脸肿头大如猪的两中年男人救走,根本没与郁飞鸢缠斗。 江湖上这种事情不少见,但郁飞鸢终究有些不痛快。 “看来我的实力还是不够,那两人都是三脚猫功夫,竟然一个都没留下。” 不痛快的郁飞鸢回到龙凤镖局,去练武场发泄了一下精力,去指点了一下师兄师姐师叔们的习武进度。 顿时,练武场一阵鸡飞狗跳。 尘土飞扬声中,男的女的惨叫声不绝于耳,还夹杂着郁飞鸢神采奕奕的点评声: “师姐今天是不是没吃早饭,拳头有点弱。” “师兄你不行啊,最近是不是沉迷酒色,有点虚哦。” …… “师弟别虚张声势,腿脚还没你嗓子厉害。” “师妹!哈哈哈哈你在搞笑吗,是在给我挠痒痒吗?” …… “师叔你别装死!我只是把你打倒没打死,别仗着辈分高碰瓷!!!” “师伯你别跑!我只是跟你讨教几招又不是找你要钱你别跑!!!” 等到众人在练武场躺作一地,郁飞鸢对众人的习武进度表示了不满,提出了愿意免费做陪练,然后被无情拒绝。 “我好伤心!你们辜负了我的热心!我要你们陪我一起伤心!” “不许跑!再来一轮!” 因为被拒绝导致心碎的郁飞鸢带着大家一起心碎。 最后在跌打损伤膏和金疮药的气味中,郁飞鸢满意离场。 “我还是可以的嘛!”郁飞鸢拍拍手。 “没错,不是我功夫水平退后了,是那几个人招式奇怪,我从未见过,一时不查才被钻了空子。” 冷静下来的郁飞鸢开始分析自己的功夫和对手的功夫,回忆起对方的招式,特意去找镖局的老前辈询问一番。 “你是说那招式不像中原人,像是海外来的?”郁飞鸢揪着严师伯的胡子,生怕对方没说完又跑路。 严师伯心疼地扯回自己胡须:“是啊,像那些倭寇的招式。我年轻时交手过,但你只是口头描述,我亲眼见过才好说。” “好吧。”郁飞鸢终于松手,严师伯立刻以年龄不符合的速度窜出老远。 “师伯不愧是妻管严,这逃跑的速度一看就是在家练出来了——”郁飞鸢一点也不客气地大声说道,师伯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她哈哈大笑起来。 “飞鸢!” 仿佛是看不惯郁飞鸢的嘚瑟,最能管住她的小姨过来了:“镖局库存不多了,我要去买点货,其他人要帮我搬东西跟我一起过去,你去前面看着点。” 郁飞鸢立刻低眉顺眼装老实:“哦,好的,辛苦小姨了。” 挺好,不用自己去,也不用自己搬。 算账和采购太恐怖了,郁飞鸢一点也不想亲自掺和。 小姨对郁飞鸢的性格十分了解,白了她一眼,带走一大批苦力。 走了两步,已经站在镖局门外了,小姨想起要事,扬声道:“对了,最近生意繁忙,镖局缺几名杂役。只是短工,我就不去找人牙子,在外面贴了告示,这几日可能有人过来应聘,你看到合适的留下试用一下,等我回来再看。” “知道啦!知道啦!” 杂役比账房好找。郁飞鸢抱着纸笔去了前厅,想尝试一下自己写话本。 此时还是上午,镖局的小孩子们还在学堂上学,成年人们不是在习武就是去当搬运工,只有郁飞鸢一人,守着前厅,趴在桌子上,一边写一边碎碎念念。 阿福黏人的紧,一起跟了过来,在她手臂旁软绵绵地倒下,充当臂枕和听众。 “威武镖局那青楼常客曹老六,既然喜欢风流,就把你写成采花贼!” “长风镖局那大龄顽童聂老七,既然喜欢玩,就把你写成浪荡子!” “喵呜——” “打不过我爹,斗不过我娘,就打我的主意,过分!” “敢打老娘的主意,就别怪我把你们写成丑男!通通奇丑无比!” “喵喵嗷——” 黑猫阿福成为她话本的第一个阅读者。 郁飞鸢一会儿对着阿福吐槽,一会儿对着阿福念自己的文章。 阿福蹲在书桌上也不老实,一会儿试图去扒拉毛笔,一会儿对墨水好奇,全被郁飞鸢眼疾手快及时拦下。 “再伸爪子,就对你不客气!”郁飞鸢语气阴森,看似说得是猫,实则骂得是人。 “哎,主要是真的丑,但凡好看点,说不定我捏着鼻子也就忍了……不行,太脏了忍不了。” 想起来很精彩,真落笔写实在艰难,才写了个开篇,郁飞鸢就写不下去了。 “有人吗?你们这里还招人是吗?” 远远的,有陌生又熟悉的声音传来。 接近晌午,郁飞鸢又连续打了几架,现在有些犯困,还写话本写得头昏脑涨昏昏沉沉,只觉得这声音像是从梦里传来。 “写话本好累,不如画画。” 郁飞鸢又铺开空白宣纸,准备画画,一边画一边碎碎念:“感谢娘亲,让我会这么多,以后若是沦落街头,卖画也可以养活自己。” 郁飞鸢母亲,龙凤镖局的东家郁鹞,非常重视教育,在镖局内部专门开设了学堂,请了男女先生教授镖局众人孩子们琴棋书画。 不仅仅让女童男童一起上课,年纪大却不识字的成年人老人们有兴趣去旁听也是受鼓励的。 虽然因为条件有限,请来的先生只能教一下启蒙,这也让郁飞鸢从小受利不少,什么都会一点。镖局众人的识字算术明显比刚成立镖局时高了许多,不至于再出门时因为是外地人还不识字经常被骗。 郁飞鸢不知不觉,提笔画着画着,画面上出现的就是早上见过的穷书生。 “不得不说,在这几个赘婿人选里,还是穷书生长得最好看。你说是吧阿福。” 阿福:“喵~~~” “不知道那个穷书生如何,看起来像是既没钱闝阊又没钱瞎玩。” 郁飞鸢嘀嘀咕咕着画完了,又觉得兴致索然。 “……” 某个声音停顿了一下,又继续问道,“有人在吗?我进来了?” 阿福大声地看向门外:“喵喵喵——” “我真像个病急乱投医的,到处抓赘婿。” 镖局门口人来人往,阿福本就爱叫,这副反应郁飞鸢也没放在心上。她困得不行,大大地打了个呵欠,眼泪都流出来了。 顺着眼泪,郁飞鸾悲伤地捧着脸,羡慕起了男人。 “我也想去逛青楼!我也想去玩赌博!我也想去乱玩回头随便找个男人求婚被拒绝了就说为了他终身不嫁然后继续玩!” 终于,那个一直没人搭理的声音越来越近,近到沉浸在自己情绪中的郁飞鸢终于听到了。 “有管事的人在吗?需要杂役吗?” 阿福冲到门口:“喵嗷——” 这一次,郁飞鸢不仅听到了,也抬头看到了。 然后快速把桌面上的画扯下去揉成一团。 但是杜醉月已经看到了,也听到了。 杜醉月嘴角要翘不翘,想压又有点难压,最后强行抬起衣袖掩面:“这位姑娘,我来应聘……” “不需要!”郁飞鸢满脸凶残地冲上前,抓住杜醉月的衣领,“你刚刚什么都没听到!知道了没有!” 阿福猫随主人形,挡在杜醉月面前,朝杜醉月哈气。 很凶,超凶! 杜醉月努力抿住嘴唇,艰难点头。 郁飞鸢凶巴巴:“也不许告诉你家公子!” 杜醉月终于忍不住了:“噗哈哈哈哈——” 一通狂笑! 阿福“喵喵喵”一通狂骂,见杜醉月依然笑自家主人,猛地跳起来,一蹦三尺高,跳到他的肩头,竟然试图去挠他的脸。 郁飞鸢怕阿福伤人,连忙上前把阿福抱走:“阿福冷静点,不许挠人!” 但阿福依然对着杜醉月哈气。 “姑娘喜爱我家公子美貌,我家公子一定会高兴的,为何不告诉他?”杜醉月看似漫不经心瞟了阿福一眼,摸了摸刚刚被猫爪碰过的地方。好 在,没破皮。 他依然满脸笑意,一副“公子的美貌我的荣耀”的嘴脸,得意的仿佛自己被夸。 郁飞鸢被书童当面嘲讽,尽管努力绷着脸做出凶巴巴的模样,脸皮却是滚烫。 “放心,我家公子的确没钱闝阊,也没钱瞎玩。”杜醉月冲她眨眨眼,卖起主子毫不犹豫,“他还是一童子鸡~” 郁飞鸢脸色更加羞红,但却不想被人看笑话。 “我觉得你长得也不错。” 郁飞鸢抱着猫,学着见过的某些好色男人的表情,眼神直白地打量着杜醉月的娃娃脸,“再笑我就强抢民男了,把你抢回去做赘婿!” “好啊好啊!”杜醉月十分积极,眼神竟是比她还期待,甚至羞涩的垂首抬眸看着她,“其实,人家也还是童子鸡~” 郁飞鸢:??? 这么配合接下来还怎么演? 看到郁飞鸢呆住的模样,杜醉月自己笑场了。 “好了不逗你了。” “我家公子给的月钱太少,我打算换个老板。” 杜醉月笑起来时,娃娃脸上眉眼弯弯,真如倒映在河水里的弯月,既水汪汪,又亮晶晶,看起来十分无害,“我看到你们门口贴的告示,是在找杂役对吧?还没招满吧,我什么都可以干。” 郁飞鸢沉吟几息,上上下下扫视一番这书童,总觉得对方不像是可以干杂役的。 这白白嫩嫩的脸,这毫无老茧的手,他真的知道杂役是做什么的吗? 再加上那穷书生的可疑程度,郁飞鸢抱着反正都可疑,不如白薅一顿的心态大胆开口: “不要钱也可以干?” 杜醉月:“…………” “我就是冲着钱来的,你们镖局这么大,老板这么抠门吗?” 他以为故意言语刺激一下郁飞鸢,以对方好强的性格会赌气加钱,谁知郁飞鸢一摊手:“这都被你发现了。没错,我就是这么抠!” 杜醉月眉头一垂,可怜兮兮:“可是我今天因为砸了茶壶,公子不要我了,我无家可归……” “不要你了?”郁飞鸢突然兴奋起来,她脑回路清奇的一下子联想到看过的许多话本子,“所以你俩真是那种关系!” 杜醉月微微警惕,怀疑郁飞鸢看出了什么:“什么关系?” 郁飞鸢笑容古怪,努力说得比较含蓄:“就那种,书童伴读和主人的关系~” 阿福继续哈气,盯着他的脸跃跃欲试。 心虚的杜醉月摸摸自己的脸颊:“我跟他的确是一起长大。” “陪着他白天夜里都读书那种~” “是啊。”杜醉月眼神飘忽,又看似不经意间摸了摸自己下巴。 “算了你不懂。”郁飞鸢也不好说得太直白,只能从感情方面开导对方:“其实你公子不是真的不要你,他只是误会你移情别恋吃醋了,没关系,你回去说明白就能回去了……” “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总算搞清楚被郁飞鸢误会了什么的杜醉月气到怒吼! 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奇葩的女子!竟然这般误会他们二人的关系! “我不是他娈童!” 5、戏班子 “娈童???” 小姨好巧不巧,这时候一回来,听到的就是这么劲爆的内容。 再一看杜醉月的长相,非常警惕: “娈童来我们镖局做什么?” 杜醉月已经气到不想说话,郁飞鸢主动解释:“他问我们镖局招不招人,说做什么都可以。” “做什么都可以?”小姨古怪地重复了一遍。 郁飞鸢一摊手:“我问他不要钱可不可以,他说就是冲着钱来的,还说我抠门。” 每句话听起来都似乎没问题,但是每句话都充满了歧义。 杜醉月不可思议地看着郁飞鸢:“你可真会说话。” “不需要!我们都是正经人。” 跟着小姨一起搬货的是一群肌肉镖师们,还有去与各商户结清月度账单的掌柜,齐齐堵在门口,阴森森瞪着杜醉月。 “做什么都可以是吧,挺好,我喜欢。”一位肌肉发达、站起来身高几乎要顶住门框的镖头站了出来,揽住杜醉月的肩膀,“来,我教你认认镖局的活计有哪些。” “好。”杜醉月微微抬头,看了看这壮硕似门板的镖头,突然平静下来。 他甚至还微笑着冲郁飞鸢打了声招呼,“我先去表现一下自己的能力,稍后再来见你。” 郁飞鸢秀眉微蹙,有些担忧地看向自家镖头。 这书童的表情太奇怪了,完全没有普通人看到身材这么有压迫感的镖头的敬畏感,哪怕是镖局同行看到这练家子身材,也知道对方是外家功夫的高手。 书童的眼神,像谁…… 郁飞鸢眼神一扫,突然看到小姨也微微蹙眉,郁飞鸢一下子灵光一闪,想到了与小姨长相相似的另一个人—— 书童的眼神是像她的母亲,像龙凤镖局最厉害的高手郁鹞。 郁鹞在练武场跟所有镖头过招时,就是这样的眼神。 无论是长相凶恶的还是招式狠辣的,郁鹞都是这种平淡的眼神看着对方,仿佛一个身怀绝技的高手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小孩,无论小孩拿的是木棍还是宝剑,都无所谓。 因为,他们连她的一根手指头都敌不过。 这娃娃脸的书童,难不成有母亲那般厉害? 郁飞鸢尽管有所怀疑,但为了自家镖头的人身安全,有心要跟过去一起看。 “不如我们一起去看吧?” 郁飞鸢知道,直接阻拦交手会伤到自家镖头的自尊心,有她在,至少能在危急时刻及时救下镖头。 书童突然笑了。 他高高扬起眉头看着郁飞鸢,表情舒展中带着得意,仿佛是某个一直不被人理解的神童,突然被人看见天赋时浑身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放心,我会好好表现,不让你丢脸。” 杜醉月的话在“好好表现”时柔了柔,尽管话语意思不明显,郁飞鸢却莫名感觉到对方在跟她做出承诺:我会好好放水,不会让他丢脸。 郁飞鸢感觉脸颊有些发烫,连耳朵根也在发烫。 杜醉月含笑的双眼追随着郁飞鸢,然后,被小姨冷酷而无情的挡住。 门板似的总镖头也挡在他眼前,一伸手,粗声粗气:“这边请!” 杜醉月垮着脸跟了过去。 小姨回眸扫了郁飞鸢一眼:“飞鸢过来,一起看看账本,不喜欢也不能一直不学,你毕竟是未来的东家。” 郁飞鸢顿时什么旖旎心思都没了,老老实实抱着猫跟上:“好的。” 阿福似乎极为不喜欢杜醉月,哪怕被郁飞鸢抱走,还是回头朝他哈气,龇牙咧嘴凶得很。 杜醉月回头,深深看了阿福一眼,再次摸了摸自己的脸。 小姨恰好看到杜醉月回头,挡住郁飞鸢,警告地瞪着他,快速带郁飞鸢进书房。 等到郁飞鸢从一堆账本中头昏脑涨的出来时,满脑子都是镖局的盈亏数字,还有各项开支,充满了紧迫感。 镖局要用钱的地方怎么这么多! 镖局走一趟镖赚的钱怎么这么少! 镖局怎么这么多人要养,好费钱啊啊! 镖局为什么还要给一些乱七八糟的人送礼,送礼更费钱啊啊啊啊! 都说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现在郁飞鸢尽管还没当家,看了才一个时辰的账本,已经感受到了柴米油盐带来的压力。 郁飞鸢满脸悲伤,一心计算着自己写话本能不能多挣点钱,什么书童什么穷书生早就抛到九霄云外。 直到管事娘子紧张的过来找她:“小姐!出事了!” 管事娘子并不是年轻不懂事的丫鬟,是镖局里的老人,还是第一次露出这样慌张的神情。 小姨跟了出来,不慌不忙吩咐道:“出什么事了你这么慌?我跟你们一起去。” 管事娘子额头冒汗,带着二人去到后院。 她带路走的地方正是镖头带那书童去过招的院子,郁飞鸢立刻明白管事娘子为什么紧张,那门板似的镖头是这位管事娘子的家属。 等到了院子,郁飞鸢沉默了。 刚刚带杜醉月去“认认活计”的镖头,现在被打成了一团。 字面意义上的一团。 他满脸尴尬地趴在地上,手脚都被扯到背后,然后被自己的裤袋绑在一起。 “这娈童这么厉害?”小姨不可思议地说道。 郁飞鸢正经解释:“不是娈童,是书童。” “那不差不多,戏班子里不都唱男阊变书童,书童变娈童,娈童变大官吗……” 不怪郁家人误解,实在是,这是最近很热门的一折戏。 听,现在就在镖局后街的戏台咿咿呀呀地唱着呢! . “咿~” 杜醉月从龙凤镖局后门出来,行走在夜色里,恰好路过镖局后街的戏台。 听着戏子在台上咿咿呀呀地唱着: “那娈童……” 杜醉月一挑眉:怎么又来? 戏台是开放式的,并不是围起来的戏园子。 台下摆了几张桌椅,坐下就有人收茶位费,不愿意出钱也行,站着听,愿意给赏钱或者不给都随意。 因为戏曲火爆,此时桌椅都坐满了,杜醉月只能站着听。 因着已经入夜,闲人不少,站着看戏的人群也有些拥挤。 见到旁边有人听得津津有味,还在跟着哼哼,杜醉月猜测对方不是第一次听,主动出声询问: “这是最近很火的戏?” “是啊是啊,这出戏可真人真事改编,那书童是有原型的。” 那也是仆人打扮的青年一听有人问这戏曲,可算是找到自己知道的能炫耀的事情,话语滔滔不绝地主动说了起来: “说有个官爷看上了一男阊,不仅招到身边明做书童暗做娈童,还打通关系把人送去当官……” 杜醉月:“……” 他算是知道为何那么巧,全是对他有这样的误解! 他眼带杀意看向戏台,这戏台离镖局那么近,难怪镖局的人都有那样的偏见! 青年男仆还在感慨:“谁说男人不能靠卖屁股上位,这当娈童的,竟然比考科举当官还来的容易……” 说着还遗憾地摸摸自己的脸:“可惜了,我爹娘没给我一张好脸,不然我哪里还用继续做杂役。” 杜醉月没答理那人,听着台上的唱词,看着那扮演书童的戏子各种矫揉造作的动作,内心直犯恶心。 他计算着什么时候出手解决对方,计算着戏台与龙凤镖局的距离,计算着该如何彻底绝了这一出戏,面无波澜的内心下杀机翻腾。 但是青年并不知道。 青年自怜自艾结束,扭头一看杜醉月,眼前一亮:“哎兄弟,你有这条件啊,看你这打扮,不会也是书童吧?” 说到这里,青年嘿嘿一笑,话语之间猥琐暗示之意明显。 他故意提起嗓子的一句话,把周围的人目光全吸引了过来。 众人的目光先是落在他的脸上,又落在他书童的衣衫上,高高低低古怪地笑了起来。 所谓灯下看美人,越看越销魂。 杜醉月本就是白嫩可爱的娃娃脸,弯弯月牙眼,不说话时就像是在笑,笑起来更像是眉目含情。 这时被戏台两边的灯笼交相辉映着,肌肤如美玉生辉,眉目如寒潭清月,若说是美色惑主,似乎也说得过去。 “不知你家那幸运的主儿,是哪家的……”青年男仆垂涎的吞咽起口水,甚至借着昏暗的环境,伸手去摸杜醉月的手。 杜醉月猛地掐住青年男仆的手,在对方惊慌之际,冲他扭头一笑:“我带你去见见他,可好?” 青年男仆毕竟伺候主子,也见识过主子发怒时的模样,已经有些预感不妙:“不不用了,我我我……” “走吧,现在就去见见。” 杜醉月看似随意地牵着青年男仆的手,实际上对方毫无反抗之力,就这么被他拖到戏台后面的深巷子里…… 等到杜醉月用帕子擦着手出来时,戏曲的演出已经到了尾声。 戏曲演出结束,戏班子的班主来要赏钱,杜醉月抬眸瞥了一眼台上正在谢幕的主角,大方地撒了一大笔钱。 无他,买命钱。 杜醉月看着班主:“我要见一见那位演书童的角儿。” 班主心领神会,连连点头:“可以可以,马上让您见见。” 他们这种底层戏班,连自己的戏园子都没有,杜醉月一个人给的赏钱够整个戏班子吃喝,班主根本不会在意伶人愿不愿意。 演书童的伶人强颜欢笑下台,杜醉月一开口就带人往偏僻小巷子里钻,伶人更加害怕。 “公子,我这身子有病……” 男风这种戏曲属于违禁擦边,朝廷多次严令禁止。 但凡去正规戏园子或者大户人家演出都上不得台面,也就是他们这种不成规模的小戏班,为了生存强颜欢笑唱一唱。不体面,也顾不上体面。 真有人看上他的美色要做什么,伶人却是不愿意的。 谁知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伶人一个踉跄,下意识低头一看,竟然是一个人! 一个双眼瞪大面色苍白的男人! 伶人惊恐地想要叫出声,突然后颈猛地一痛,身体顿时仿佛被抽走了力气,无力地软倒在地。 杜醉月冷冷地看着倒在地上的伶人,只觉得对方弱的他一只手就可以捏死。 正要继续下去时,突然想起什么,杜醉月停下动作。 他抬起双手,认真地揉了揉脸。 接着,先掀开下巴,再是脸颊两侧,从下往上,撕下一张人皮面具,露出了原本的模样。 一张白白嫩嫩亲和力十足的娃娃脸下,是一张与杜酌春一模一样的俊脸。 他嫌弃地揉皱了人皮面具:“这次的药材得改一下配方了。有些东西虽然可以瞒过人鼻子,瞒不过猫鼻子。阿福的鼻子太敏感了。” “踏踏踏……”一阵毫不掩饰的脚步声传来,带着熟悉的节奏。 杜醉月刚露出真容,抬眸朝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 一道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人影逆着光走进小巷,长长的黑色倒影投在墙壁上,像一双猛禽的翅膀,张开挡在了昏倒的伶人身上。 “要做坏事就用我的脸,那你去龙凤镖局怎么不用我的脸?” 杜酌春冷冷地看着他,拦住了杜醉月的手。 杜醉月突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知道想起什么,露出一个邪肆的笑容: “放心,下次我一定用。” 6、赌一把 “好可惜,那个唱野戏的戏班子已经走了。” 郁飞鸢听到后街的戏班子离开的消息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对此颇为遗憾:“啊,他们唱的那么有意思怎么就走了,以后听不到了。” 小姨倒是对此不奇怪:“朝廷管得严,他们这种本就是禁戏,唱一次自然得立刻换下一个地方,不然迟早被抓。这种草台班子向来如此。” 看到郁飞鸢依然怏怏不乐的模样,小姨安慰道:“别担心,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会有新的戏班子过来唱戏。” “也是,我去看看新的戏班子。”郁飞鸢快速扒完碗里的粥,尥蹶子就往外跑。 小姨跟在后面追:“你带上武器!小心点!” “带了的,我不会走远!” 郁飞鸢把昨日遇到跟踪的事在镖局问了不少人,自然也告诉了小姨。 很遗憾的是,关于那两人招式的路数,大家的观点不一样。除了严师伯说是海外的倭寇,还有说是草原路数,也有人说是西域沙漠那边的,甚至还有人说是山里苗人的,竟然没个统一说法。 小姨郁燕不擅长武学,这方面也给不了好的建议,只能提醒郁飞鸢注意点,然后等郁鹞回来才知道,郁鹞本就是数一数二的武学宗师。 郁飞鸢熟门熟路跑去戏台去听戏,今日新戏班子还没来,但桌椅同样坐满了,依然非常热闹。 她刚靠近就听到有人说,离开的戏班子里有伶人昨夜遇到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阴阳鬼,大半夜的在戏园子里打起来了。 而且一个鬼要杀他,一个鬼要救他,大家有人猜是黑白无常,还有人说是什么阴阳鬼。 虽然没听成戏,但听了一通鬼怪故事,郁飞鸢也心满意足,自觉灵感满满,回头就写到自己的话本里去,打算直接打道回府,跟小姨学学管账,闲暇之余写话本。 正要转身离开,耳畔突然又听到一个声音: “龙凤镖局的当家要回来了!” 什么? 郁飞鸢自己都不知道父母要回来,竟然别人先知道? 郁飞鸢的心脏快速的跳动起来,感觉要蹦出胸口,双眼比脑子还快,已经在人群中去寻找说话的人。 依然是没什么特色的中年人,不过是一对夫妻,男的褐衣,女的灰衣,袖口裤腿都绑紧,很江湖人士的打扮。 说话的人跟人聊着聊着,从戏台的桌前起身离开,朝着小巷里走过去。 那条小巷,正好通向昨日码头附近的四喜茶馆。 也正好是郁飞鸢暴揍两个外地跟踪者的巷子。 对方如此明显的路径,哪怕不用明说,郁飞鸢也知道,这就是昨日救下那两人的同伙。 对方故意放出她父母的消息,就是为了引她上钩。 联想到昨日对方所说的“送不出去的东西”,再想想根本进不去的城主府,郁飞鸢一咬牙,选择跟上。 赌一把! 昨日这一男一女救人时虽然没与她缠斗,但她短暂交手发现对方并没有多厉害,主要是招式古怪。 昨日回镖局除了与自家人再交手习武,询问奇怪招式的来路,她还特意去查了一番镖局的武学典籍,今日正好再交手确认一番。 郁飞鸢刚踏入昨日揍人的小巷,那二人迫不及待似的,一左一右攻击上来,配合十分默契。 三道人影在巷子里闪转腾挪,不知不觉间,原本阳光灿烂的天空有乌云飘来,很快,黑压压的乌云在天空上汇聚成型。 “风雨欲来。” 四喜茶馆的二楼,敞开的窗子正对着巷子,杜酌春看着打斗的三人,抬头又看了看天空。 “这些人真讨厌,不知是哪来的狗。” 杜醉月一手一个核桃,左手轻轻一用力,捏碎一个核桃往嘴里扔一个,一边咀嚼一边询问,“兄长,你知道这是谁家的狗吗?” 说话的时候,右手的核桃又捏碎,又往嘴里扔。同时左手不忘去抓盘里的核桃再来捏碎。 一盘核桃硬是的跟戏班子杂耍似的,手也忙,嘴也忙。 “公府的。”杜酌春每次看弟弟都觉得辣眼睛,不想看,看着窗外跟弟弟说话,“公府早年专门建了一处讲武楼,大力招揽各地武学人才,不少西域人士海外人士都被招揽过去当教头,教出来的弟子各门各派都会一些,招式很杂。” “小飞鸾可真是吃亏,一打二,还是野路子对上官府中人。” “郁东家和龙总镖头也不差,招式不是够花哨就厉害。郁飞鸢只是刚开始不适应,一旦适应,那几人都不是她的对手。” 两兄弟说话的功夫,郁飞鸢那边状况连连。 起初是一男一女二人言语引诱郁飞鸢,当郁飞鸢进入巷子里齐齐围攻。 如她预料,这两人并没有多厉害,只是招式奇特她没见过。 等到交手熟练了彼此的底细,郁飞鸢发现对方的江湖经验并不足,仿佛是镖局里那些还在练武场习武、还没押镖上路的弟子们,年纪够老,经验却并不足。 郁飞鸢这个少东家可不是只因为是独生女,没有实力和经验,她可不会天天独身一人在柳城闲逛。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郁飞鸢已经翻转局势,从被四人围攻的下风占据上风,追着四人打。 “小飞鸢真厉害!”杜醉月口无遮掩地说道,“我那未来岳母教得真好。” “郁东家的确厉害,她带出来的其他镖头镖师也很厉害。”茶馆二楼除了两兄弟完全没有外人,杜酌春正是需要杜醉月帮忙的时候,对他坦诚交待,“而且,我一直怀疑郁东家是朝廷通缉犯。” 对此,杜醉月表示十分震惊,手里的核桃都不香了:“你确定不是龙总镖头才是?” 杜醉月两手加大难度,一手两个核桃,同时捏碎,同时往自己嘴里丢,然后用嘴去接四个核桃仁。 也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有意,核桃仁竟然抛歪了,从不同方向齐齐朝着杜酌春的脸飞过来。 杜酌春头也不回,伸手往前,快速连连弹指,把四个核桃仁朝着杜醉月的脸弹回去。 “杜酌春你好阴!”杜醉月还以为能偷袭成功,这次轮到自己手忙脚乱。 杜酌春根本不接这茬:“不要以貌取人。” 杜醉月又提来一壶酒,直接仰着脖子往口中倒了一口,美滋滋品了品:“大家都以为龙总镖头是朝廷通缉犯,没想到郁东家才是。也是,如果不是郁东家更厉害,哪里压得住龙丰那个恶贼。” “你见过龙丰?”杜酌春不意外地看到有酒水洒到杜醉月的衣领上,忍无可忍,“待会出门你换身干净衣裳。” 杜醉月不理他,自顾自喝着:“打过交道。” “你跟郁飞鸢父亲还有交情?” “去掉后两个字,打过。那时龙丰还是个山贼,空有功夫没有脑子,竟然想抢我,被我抢了。” 想起为数不多的快乐往事,杜醉月语气轻快起来: “嘿,他还抢了不少钱,最后都便宜我了。我还打算回去再路过那里时再抢一波,没想到等我做完任务回去时,山寨已经空了。还以为龙丰是遇上硬茬被灭绝了,没想到是遇到美人金盆洗手了。” “美人?金盆洗手?”杜酌春意味深长笑了笑。“那可不一定。” 杜醉月兴致勃勃追问:“话说郁东家因为什么事成的朝廷通缉犯?我还没见过呢,听说是个美人,柳城闻名的美人。” 杜酌春摇了摇头:“身份还没确定前不好乱说,我也没见过,等见到人再说。这次提醒只是让你收敛点,郁东家可能比龙总镖头更危险。” 杜酌春看着窗外,看着巷子里的战况。 恰好,那二人果然不敌郁飞鸢,从巷子里跑了出来,试图朝着人多的地方跑。 郁飞鸢追着人跑过去,大声喊道:“前面那男的!你钱袋掉了!” 男杀手即使是故意引诱郁飞鸢,也敌不过钱袋的诱惑,还真下意识扭头。 而郁飞鸢说话的时候,长鞭一甩,朝着已经回头的男杀手的脚踝缠了过去。 杜酌春在茶馆楼上看到这一幕,笑出声来:“挺有巧思。” 杜醉月此时已经喝了不少酒,半醉半醒一般,声音微醺:“小飞鸢真聪明!” 他面前又上了一碟糖豆,正用筷子夹一粒,抛向空中,然后饮一口酒,再张着嘴去接,用酒和着糖豆一起吞入腹中。 杜酌春也不知道这么吃到底是什么味道,原本让人上碟糖豆是为了让他消停点,没想到杜醉月又可以玩出新花样。 只是眼角余光扫到,杜酌春就觉得眼睛疼,眼睛被刺扎到似的,又看向窗外。 斜刺里一左一右飞来两把诡异的弯刀,朝着郁飞鸢的鞭子砍去。 谁知鞭子根本不是冲着中年男人的上三路来的,冲着对方的脚踝,一缠,一拉,一扯,就把转身想逃跑的男人拉得脸朝下扑倒在地,门牙都给磕掉了。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郁飞鸢大声嚷嚷着,“不许跑!还钱!” 周围看热闹欲动手的人顿时退避三舍。 还有人想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郁飞鸢更大声地威胁:“你们谁阻拦谁就得替他还钱!也不多,十万贯!” 其他人顿时退开老远。 看热闹可以,受伤看热闹都行,但是伤钱袋看热闹不行。 中年男人满脸是血,还是倔强地弹跳起来作势要跑。 郁飞鸢正要继续追逐,人群中不知哪来的暗器,朝着郁飞鸢的后心射去。她早有防备,空中一个鹞子翻身灵巧躲开,结果也让中年男人找到机会再次逃跑。 谁知正好一辆马车横穿过来,挡住了中年男人的去路,中年男人差点撞上马车,一个停顿,再次被郁飞鸢用鞭子缠住。 郁飞鸢拖狗一样拖住中年男人,一个飞身就把他的双脚捆住拽倒在地,这次摔得更惨,也跑不了了。 郁飞鸢对着那马车大喊一声:“谢谢好心人!” 马车车夫早已疾驰远去,看似对此毫不知情,坐在前面的车夫嘴角却往上扬了扬。 郁飞鸢提着中年男人回了龙凤镖局,马车绕了一圈,停在了四喜茶馆的后门处。 四喜茶馆二楼,全程看完了郁飞鸢抓人的两兄弟看戏看到尾声。 “小飞鸾真可爱~”杜醉月看得心里痒痒。 放下酒壶,也不喝酒,也不装醉了,说走就走,撑着窗户又开始往下跳。 杜酌春探出窗户追问:“你做什么去?” “去帮小飞鸾完成遗憾~” 杜酌春不理解:郁飞鸾能有什么遗憾? 一打四都打赢了,活口也抓到了一人,他第一次见到有人打架也打得开开心心。 她能有什么遗憾? 不过她父母还没回来,虽然确实快回柳城,各方人士都盯着,回城路上困难重重。 难不成杜醉月已经知道二人的行踪,提前把人捞回来? 杜酌春的手习惯性地微微叩击桌面,谁知一碰到桌面,碰到了满手的核桃渣糖豆渣等不明灰尘,顿时猛地收回手。 再一低头,看到满桌的核桃壳、花生壳、糖豆屑之类的,还被杜醉月进行了分类,然后饶有趣味的拼出一朵五瓣花。 但是杜酌春并不觉得可爱,只觉得桌子脏了,手也脏了,连视线都不想接触到。 掌柜上楼来,身后还跟着一名粗壮汉子,两人齐齐在他面前恭敬行礼:“大人。” 杜酌春拿出手帕仔仔细细擦着手指:“老伍,去看看龙凤镖局的行程到哪里了,必要时候助人一臂之力。” 老伍,那名粗壮汉子,正是刚刚那辆马车的车夫,也是杜酌春的车夫,恭敬低头行礼: “喏!” “还有,下次不许给他准备瓜果酒水,茶也不行。”杜酌春想了想又补充,“茶具也不行。” 掌柜连忙也恭敬请示道:“那,空着?” “准备书,诗书礼易乐之类的书。”杜酌春回忆着儿时的乐趣,笑了起来,“朝廷科举的考题和文章也多准备点,我正好考考他。” 掌柜:“……” 7、美人~ 深更半夜,龙凤镖局一片寂静,偶尔几声鸟鸣猫叫犬吠,寥寥几声后很快归于宁静。 在这片异样的宁静中,后院突然传来幽幽的歌声,一切显得很不寻常。 郁飞鸢被诡异的声音吵醒时,疲惫地睁开眼,不想动弹。 这几日频繁动武,今日为了抓人费尽心机。 原本四人都被她打倒,但因为长鞭只能缠住一人,其他三人还是跑了。 她的打斗也惊动了官差,但柳城的沈城主都病危,官差目前处于混乱无序状态,她出了一笔钱,拖延了一日,暂时把贼人带回镖局审问,明日还得原封不动提到官府去。 原本郁飞鸢想亲自审问,结果一番功夫还差点被那沙哑嗓子的男人吐一口唾沫,差点被气死。 最后,还得是镖局的专业人士来。 郁飞鸢累得很,吃过晚膳倒头就睡。 不知为何,今夜镖局的老鼠似乎有些泛滥,郁飞鸢在半睡半醒间听到了老鼠的吱吱叫,还听到原本睡在枕边的阿福兴奋地窜出去,然后一去不复返,想来抓老鼠抓得很快乐。 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睡得正香,窗户突然被从外面吹开,还伴随着呜咽的寒风。 一瞬间,郁飞鸢立刻睁开眼,眼神明亮有神,哪里还有半分睡意。 她立刻把手伸到枕头下已经握住了刀,浑身肌肉紧绷,如同一只黑夜中听到老鼠动静的猫。 随着夜风飘进来的,是一阵诡异的歌声: “美人~” “美人~~~” “我想你,神思昏沉饮食~ 我想你,梦中泪湿锦绣衣~1” 情意绵绵的戏子唱腔,并没有让郁飞鸢感动,大半夜被吵醒,只觉得起床气很大,还有些疑惑。 镖局杀气这么重的地方,竟然也会闹鬼? 不过龙凤镖局是买的别人的旧宅子改得,该不会旧宅里原本有冤魂野鬼,只是之前时间没打还没修炼出人形,现在时间到了开始出来闹鬼了? 从来只在话本子里见鬼的郁飞鸢既有些好奇,又有些杀气沉沉,提着刀,轻手轻脚下了床。 管你是真鬼还是假鬼,深更半夜闯进镖局后院,还敢推我窗户骚扰我睡觉,看本小姐送你去轮回! 郁飞鸢直接用刀挑起窗,猛地从窗口游鱼一般滑了出去。 出乎意料的,一张涂满油彩的美人脸挡在了她的面前。 “美人,听戏吗?”化着旦角妆容的男声掐着嗓子捏着兰花指,冲郁飞鸢抛媚眼。 “想不想,听点不一样的戏?” 郁飞鸢上上下下看着身着戏服的男鬼,有些卡壳: 哦,原来是艳鬼。 “哦,那你继续唱。”郁飞鸢双手环抱,把刀顺势藏在袖中。 艳鬼捏着兰花指,在月下舞动衣袖:“你我本是鸳鸯鸟,比翼双双飞~在人间~~~” 郁飞鸢在走廊上靠墙站着,一个接一个呵欠打着,泪眼朦胧,到最后根本看不清艳鬼的美貌,只能听到对方并不咋样的唱腔。 终于,郁飞鸢忍无可忍,觉得周公还是比艳鬼更吸引人,她要去会周公了。 郁飞鸢放下胳膊:“难听,你死是不是因为唱得太难听被人打死的?” 艳鬼甩着手帕:“虽然人家唱得难听,但是人家叫得好听啊~” “哦,那你叫吧。” “啊~娘子~~~”艳鬼刚掐着嗓子诱惑的来了一声喘息,谁知一拳突兀挥来,他躲闪不及正中小腹,从诱惑变成了惨叫“啊——”。 “唱得这么差还好意思吵我睡觉!吵死了!” 郁飞鸢越说越气。挽起袖子揍完,撸下袖子走人。 刚走几步,又后悔了。 郁飞鸢还是有些好奇。 她一回头,看着伶人凌乱的戏袍,袒露的胸口惨白一片,盯着对方的衣领处吸溜起了口水。 美貌伶人眼神勾引地看着她。 郁飞鸢吞了吞口水:“不能怪我,我意志力薄弱,经不起诱惑……” 郁飞鸢朝着这可疑的伶人扑上去…… 然后手伸进衣领内就是一通乱摸,感受到手下身体的僵硬,手速更快了。 当她找到钱袋,不等美貌伶人反应过来,拔腿就跑! “这是赔偿我受到的惊吓费!”郁飞鸢抢钱跑路的过程中还不忘给自己的行为正名,很快就消失在了院子里。 摸艳鬼时,郁飞鸢敏锐地感受到了对方的冰冷僵硬,的确很像她见过的死人。 就是无论是戏服还是钱袋,布料都很不错,也不知道是这艳鬼从哪个活人那里偷得。 “嘿,我要看看,等天亮了这些钱会不会变成纸钱!” 郁飞鸢回到卧室,睡觉时都不忘抓着钱袋,带着一种诡异的期待感进入梦乡。 月下,杜醉月干脆躺在地上不起来,摸了摸空荡荡的内袋,又觉得有些好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古怪地笑了起来,声音一会儿低沉,一会儿高亢,在寂静的院子里更显得诡异。 好半晌,杜醉月平静了下来,看着夜空中的明月,笑道:“当年我抢了你爹的钱,现在你抢我的钱,也算是还清了旧债。” 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身侧,杜醉月有些嫌弃:“你怎么又来了,有这么总是跟踪弟弟的兄长吗。” 杜酌春声音平淡,内容却惊得杜醉月立刻坐起: “沈城主失踪了。” . “沈城主失踪了。” 早上,郁飞鸢听到这个消息时原本有些没睡好带来的昏沉,一听到这个消息立刻清醒了: “什么?不是说已经病重昏迷三个月了,怎么突然失踪了?” 今天早餐推迟了许多,因为小姨打探到了新消息,特意去确认后,才在饭桌上分享了这个噩耗。 餐桌上,龙凤镖局的管理层难得汇聚一堂。 “不清楚,城主府密不透风,根本没法进去打探消息。” 小姨既负责后勤也擅长外交,但是提到了这事依然有些疲惫:“我们终究只是江湖人士,没有官府的路径,太被动了。” “这消息传到我们这边时已经迟了,我们可能是知道的最晚的一批。”郁飞鸢坐在最上位,“也不知道爹娘是不是真要回来了,这时候回来,总感觉问题更大。” “不回来问题也大,若是一直不回来,就怕回不来了。” “呸,别乌鸦嘴,有什么麻烦,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 “好了冷静点……” “又不是没遇到过危险,都过来了,这次也能过。” “外面盯着我们龙凤镖局的人太多了,这几天大家都要小心点。” “别吵了……”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就怕……” “怕个锤子!干就完了!” “先再去打听下消息……” 一群大嗓门的武夫原本是讨论,讨论着讨论着恨不得要打起来,最后还得是郁飞鸢一拍桌子,大声喝道: “都闭嘴,先吃饭!” 小姨几次劝架失败,揉着太阳穴,看到大家安静下来,终于松了一口气:“没错,先吃饭,上菜!” 郁飞鸢瞪着几个还想再说话的人,颇有再敢废话就揍你的架势,终于把一群一上头就只想用拳头说话的武夫压制住,安静吃完这顿早餐。 吃完早餐也没消停,内内外外忙起来,派人去打探城主消息,派人去打探父母的进度,还得去查镖局周围又多了哪些眼线…… 忙了半天,郁飞鸢总感觉自己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奇怪,到底是什么事呢…… “飞鸢,你抓回来的那个人问出点东西,你过来一下。” 刚想到这里,小姨亲自过来找郁飞鸢。 白天与那四名可疑人士交手,这次郁飞鸢终于抓到一名活口,成功把对方带回龙凤镖局。 刑讯也是一门学问。 镖局里最擅长此事的,是向来被人传闻是“妻管严”的严师伯,也是目前留驻镖局里辈分最高年纪最大的镖师。 严师伯是个奇人,在自己人面前如同老顽童,对郁飞鸢这样的小辈尤其包容,小辈们过于调皮也从不生气;而对外人格外仇恨,刑讯时被人骂做“活阎王”是常有的事。 郁飞鸢见到严师伯,恭恭敬敬称呼:“师伯。” 严师伯不复平日的老顽童形象,此事严肃中带着担忧:“飞鸢,情况不太妙。这人竟然是公府的人,还是讲武楼的旧人……” “讲武楼?那是什么地方?” 严师伯一声叹息:“一个二十多年前就十分厉害的地方。可惜,因为太过厉害,已经没了……” . 杜酌春带着杜醉月站在城主府的卧室里,杜醉月一声华丽的戏子服饰、艳丽的男旦妆容,显得与此地格格不入。 尤其是站在一身黑色夜行衣的杜酌春身边,显得杜酌春像个背景板。 两个极端的对比让杜酌春的下属总忍不住偷看。 杜醉月附在杜酌春耳边恶魔低语:“兄长你信不信,过几日你下属那边就会流传你好男风包戏子。” 杜酌春板着脸:“这都是谁害得?给我把衣服换回去!” 杜醉月站直身子:“就不!” 杜酌春深呼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公务上。 他绕开不省心的弟弟,开始检查现场。 只见城主府内原本布置的十分奢华的卧房已经一片血色,尸体横七竖八躺的到处都是,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 “人都死光了。一个活口都没有。”杜酌春看到了尸体里甚至还有看起来十一二岁的幼童,不由叹息一声。 “这些人好像不是城主府的。”杜醉月对城主府似乎格外了解,即使都身着亲卫队的服装,杜醉月看脸依然辨别出了真假: “这几个是沈城主的亲卫队,死的挺惨。这几个不是。武器乱七八糟,靴子又是官靴,怎么有些眼熟?” 杜酌春上前,用剑鞘拨开死者的手,又掀开那几个冒牌亲卫的衣袖,看到了手臂处一模一样的神秘刺青。 “跟那四个人是一样的。” “公府中人围杀沈城主?这可有意思了。”杜醉月双手抱胸,脸上表情有些冷冽,“那讲武楼到底是谁的地盘。” “已经没了。” “没了?” “这才是最麻烦的事。”杜酌春捏了捏眉心,神情疲惫。 “讲武楼的山长二十年前被判谋逆罪,满门抄斩,已经死光了。讲武楼也散了,里面的人被各方势力接手,根本不知道现在谁跟着谁。” 杜醉月撇了撇嘴:“你弄不到情报不代表我也拿不到。” “在汴京。” 杜醉月果断改口:“哦,我拿不到。” 杜酌春忍不住去看杜醉月:“你为何愿意主动现身见我和爹娘,就是不愿意回家?这有什么区别?” 杜醉月冷笑一声:“家在汴京不代表汴京就是家。” 杜酌春一阵沉默,问出了一直想问的事:“当年你的失踪到底是……” 刚刚开了个头,杜酌春的下属突然前来汇报,不是别人,正是车夫老伍: “大人,龙凤镖局的人入城了。” “回来了?”上一秒还冷脸的杜醉月一秒喜笑颜开,语气夸张,“哎呀我要去见见我那未来的岳母岳父!” 杜酌春肃然。 从城主府进门开始,一路尸横遍野,城主府的人几乎是用血色与生命为沈城主铺就了一条逃亡之路。 现在,传说中重病卧床三月之久的沈城主失踪了,偏偏沈城主重病前委托过押镖的龙凤镖局回来了。 怎么会这么巧? 龙凤镖局的人到底押的是什么镖? 在沈城主上任前,柳城已经有过两任城主,上任不到一年就暴毙。 沈城主来到柳城半年,半年后主动申请提刑司下来调查前任前前任城主之死,提刑官刚刚上路,沈城主就卧病。 而后,提刑官屡屡遭袭,甚至重伤换人。 一直到他,原本也遭遇暗杀,却突然得到了失踪将近二十年的弟弟现身救下,并主动帮他来到柳城微服私访。 柳城到底有什么秘密? 而弟弟,到底跟柳城又有什么关系? 杜酌春一想起柳城的问题,就觉得肩头上压力剧增。 他提醒弟弟,也提醒自己: “留点心,真正的危机要来了。” 柳城,彻底要变天了。 8、回归 沈城主失踪的当日,龙凤镖局门口抓到了五个来路不明的探子,无一例外,都是没见过的外地人。 严师伯忙到骂人,小姨脸色越来越难看,郁飞鸢也疲惫不堪。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郁飞鸢前脚刚按照昨日与官差的约定,迟了一日把那中年跟踪者送去官府,官差信誓旦旦说要打入大牢审讯,后脚就听说对方越狱了。 郁飞鸢:??? 你们是演都不演了? 虽然早已经从严师伯口中得知对方是什么讲武楼的人,还是公府中人,跟官差本就是穿同一条裤子。但没想到对方变脸这么快! “好了,想开点,对方没有反咬一口说你袭击官差把你抓起来,说明他虽然是公府中人,身份也不适宜暴露。” 郁飞鸢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番话是安慰自己,也是安慰气得吹胡子瞪眼的严师伯。 “少东家言之有理。”严师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老夫去问问其他人。” 龙凤镖局年份小规矩轻,东家也年轻,虽然郁飞鸢是内定的少东家,但镖局规矩不严,大家有的叫郁飞鸢“小姐”,有的叫“师姐”或者“师妹”,只有在非常正式的时候才会称呼她为“少东家”。 严师伯一说这话,就说明只是碍于大局观忍下这口气,但还是不忿,于是选择去拿其他抓住的眼线撒气。 郁飞鸢挠挠头,心烦意乱,于是拿起镖局的账本学着看起来。 最近她频繁出门,私底下面试了几位账房,都不满意。不是技术太差,就是要价太高。 而镖局内部的那位老黄,虽然暂时安分下来,但是对方劣迹斑斑,屡教不改。郁飞鸢决定自己好好学管账,全面审核老黄的账本,给他多加一道管控。 只是比起喜欢数学的小姨郁燕,郁飞鸢学得格外痛苦。 才翻了几页,郁飞鸢便向后躺倒,用账本盖在脸上,恨不得立刻晕过去。 看了几页账本,更烦了。 镖局最常见的业务是押镖,这里主要分为货镖和肉镖,货镖分明镖、暗镖,一般是绫罗绸缎、药材粮食、瓷器金石等等;“肉镖”也称为“人镖”,就是人身护送。无论是官员赴任还乡、富商出行或者女眷回门、全家搬迁,甚至是书生赶考,只要你出得起护送费,都可以接镖。 郁飞鸢的父母三月未归便是这样的长途押镖,赚的颇多,危险也最大,路途上除了山贼水匪还可能有同行劫镖,是对东家对危险预判能力、总镖头身手以及人脉的考验,一般由镖局最厉害的壮年高手出马。 还有一些看家护院的活计,钱庄、当铺、富商的宅院、城外客栈等等,客商会从信任的镖局里聘请镖师长期驻扎,巡夜防盗,镇压地痞。 这种活计是最稳妥的长期客源,来钱稳定且风险低,镖局之间还会互相抢大客户,这个时候就最考验东家的本事,需要维系客源,稳住长期客户。 也有一部分临时性的看护,客商婚嫁当日看护嫁妆、迎亲开路,大户丧葬时护送灵柩、看管陪葬品,还有一些大型茶市、丝绸市场开市时,商行雇人维护秩序防止哄抢斗殴等等。 这种比较稳定,安全性更高,收入相对低一些,一般是龙凤镖局中青年镖师负责。 最后便是一些更零散的活计,本地跑腿送信物、或者临时寄存货物在镖局库房、或者是武馆收徒习武,或者传递情报告知客商沿路匪窝关卡,帮忙规划安全路线等等。郁飞鸢作为少东家,这一部分已经烂熟于心,十分有经验了。 郁飞鸢看起来年轻,其实已经走镖多年,非常有经验,现如今主要学习的便是东家未来的职责。 她需要学习如何定价、分佣金,如何管理库房存钱、核对账房流水、购置兵器车马,还得学会拓展客源维系客户。 这些在郁飞鸢看来,比打架难!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如今郁飞鸢看着账本上的各项开支,深刻地感受到了这句话的含义。 “买兵器买马那么费钱,竟然还得定期备厚礼拜访山头匪首交过路费!还得出钱结交乡绅和行会会长、码头把头打通关系!连府台官吏县衙衙役也得送礼打点!”郁飞鸢崩溃一会,还得把账本拿下来,继续看着学习。 她撑着脸,生无可恋:“钱钱钱!镖局需要花钱的地方怎么那么多啊!” 当一种烦恼遇到另一种更可怕的烦恼时,很快就会被取而代之。 郁飞鸢满脑子都是镖局的各项开支数据,昏昏沉沉地看着,计算着,不知不觉天色黑沉了下来都没太大感觉。 突然,蹲在脚边睡觉的阿福朝书房外冲了出去,激动地大声发嗲—— “咪呜——” 镖局养的其他动物也跟着叫了起来: “喵喵喵——” “汪汪汪——” “嘶昂嘶昂——” 窗外,猫叫犬吠马嘶鸣,镖局突然集体热闹了起来。 郁飞鸢扔下笔就冲出书房,先抬头看去,看到天空有一只黑色的乌鸦飞进后院,然后平等地去啄每只猫狗马,把对方啄地嗷嗷乱叫。 ——这么贱的乌鸦,一定是娘亲的鸟。 郁飞鸾没去管打成一团的小动物们,冲向镖局门口,果不其然,看到了风尘仆仆正在下马的一行人。 她一阵风似的迎了上去:“娘,你回来了。” 为首身着利落短打的是一名女子,正是郁飞鸢的母亲,也是龙凤镖局的老板,郁鹞。 即使一身黑衣,身上尘土满面,也遮掩不住郁鹞曼妙的身姿和绝美的容颜。 她看着郁飞鸢翻身下马,笑了笑,声音因为缺水有些嘶哑:“嗯,娘渴了。” “我去给您泡茶!” 郁飞鸢又一阵风似的卷回大厅,亲自去给母亲泡茶。 等郁鹞回到大厅,郁飞鸢已经快乐地泡好茶迎了上去,顺便问起少了的一个人: “爹呢?” “你爹又被抓去盘问了。”郁鹞接过女儿递上来的茶,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再说话时声音终于恢复了正常。 “长太凶真是不容易。” 郁飞鸢想想老爹因为总被误认为朝廷通缉犯,押镖时无论经过那座城都会被紧盯着盘问,带上娘一起走镖更严重,还会被误认为是已经绑架千金的山贼。 显然,这一次也是这样,老爹又得被官差敲诈一笔。 为老爹掬一把辛酸泪…… 这时小姨郁燕听闻姐姐回来,送上姐姐爱吃的零食。 郁鹞喝着茶,吃着零食,好不惬意:“像我就不一样了,别人总是误会我是被抢来的大家千金。嗯,当初你爹也是这么想的,然后就落到了我手里。” 郁鹞笑眯眯地提起往事,笑得更开心,更漂亮了。 郁燕掏出佛珠开始念经:“罪过罪过,郁家对不起姐夫,罪过罪过……” 郁鹞悠悠然:“不需要同情,他罪有应得。” 郁燕一停顿,换成了念《地藏经》。 郁飞鸢:“……” 有时真得很难想象,这两作风完全相反的两人,竟然是亲姐妹。 郁鹞没去管妹妹,扭头看向郁飞鸢:“最近风声有些紧,听说上面派了提刑官来柳城查案,你老实点。” 郁飞鸢盯着母亲:“娘,这话应该说给你自己听。” 郁鹞叹息一声:“没错,我就是说给我自己听的。哎,名声在外真是不容易。” 郁飞鸢闭嘴不言,不敢说到底是谁不容易。 “最近我不方便出去,怕遇上以前那些故人,有件重要的事情要交给你。燕子,镖局这边就拜托你了。” 郁鹞没有提让妹妹郁燕去找人的原因,郁燕和郁飞鸢都清楚。 因为小姨郁燕的武学天赋并不好。她幼年跟着姐姐东躲西藏,不仅错过了习武的最佳时间,也伤了身体根底,后面无论怎么勤学苦练,也只是平庸之才。 而郁飞鸢的根骨,好到只能说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郁燕对自己的状态并没有什么不满,她倒是挺喜欢数学,算账对她来说只是游戏一般,淡定点头:“自家人,客气什么。” 郁鹞也知道妹妹喜好,从怀里掏出一卷数学书:“从算学馆里弄到的新书,是数学博士编写的十部算经之一,朝廷科举考明算科就是从中选题。” 郁燕的笑容顿时开心了许多,接过书籍迫不及待翻阅几下:“谢谢姐!姐你真好!” 郁鹞看着妹妹的笑容,摸了摸妹妹脑袋,一如小时候。 郁飞鸢羡慕了:“娘,我的礼物呢?” 郁鹞又掏出一卷书:“嗯,算学馆的另一本书……” 郁飞鸢的脸色顿时痛苦起来,而郁燕的眼神黏糊糊的粘在了新书上。 郁鹞失笑,翻开书:“是学生之间流传的手抄书,灵异志怪类的故事集。” “哇!谢谢娘!娘你真好!”郁飞鸢学着小姨地腔调说道,逗得郁鹞笑起来,感觉自己像是同时有两个妹妹或者两个女儿。 嘻嘻哈哈笑闹一阵,被哄得开开心心的两人主动询问起郁鹞委托的任务: “娘/姐,我们的任务是什么?” “找人。”郁鹞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像,准确来说,是一张从墙上撕下来的通缉令。 “这是他的画像,是一个老头,但是这个老头可能是假脸。” 还在认真记画像的郁飞鸢和郁燕同时无语了。 “那这张画像有什么用?” “给你们看看感觉。”郁鹞也知道自己的话语有点扯,无奈地挠了挠头。 她端起茶水润了润嗓子,幽幽说起往事。 “我跟你爹找了二十年了,还没找到他。他原本是你爹的狗头军师,你爹抢……娶了我当晚,他偷了我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连夜跑路,导致我们找了二十年都没找到。 “我们后来得知柳城是他的老家,他跟你爹提过,年纪大了要落叶归根,一定会回来,我们来柳城看了看发现确实不错,够乱,乱得适合我们这种人,于是选择在柳城定居。 “这个人,关系到我们整个龙凤镖局的身家性命。尤其是他手里的那样东西。” 郁飞鸢下意识问道:“那是什么东西?” “账本。”郁鹞意味深长,“但也不止是账本,说是阎王爷的生死簿也差不多。” . 郁鹞作为龙凤镖局的东家,也是创始人和顶梁柱,回镖局的日程是极其忙碌的。 简单交待完郁飞鸢未来的安排后,郁鹞就忙得不见人影。 听小姨说,郁鹞去找严师伯,一起去审问抓到的那些眼线,并且有了结果。但具体是什么,连小姨都不知道。 郁飞鸢感到有些烦躁,为自己依然能力不够帮到母亲感到不满。 但她不是自怨自艾的人,对能力不满,那就争分夺秒努力去加强能力。 于是郁飞鸢上午跟小姨学看账本学记帐,还主动学起了十分催眠的数学。下午实在学不动,去练武场练了两个时辰,回来继续学数学。 很好,数学果然非常催眠。 郁飞鸢带着小姨布置的数学题,回自己卧房,勉强写完,感觉脑子被数学打昏了,睡得比挨打晕过去还快。 直到,再次被奇怪的声音吵醒。 “哐哐哐——” “哐哐哐——” “这么晚了,谁在敲门?” 郁飞鸢刚睡下就被吵醒,睁开眼的时候还很生气。 不会又是那个艳鬼或者戏子啥的吧? 一想起艳鬼戏子啥的,郁飞鸢终于想起白天遗忘了什么,是从艳鬼那里摸到的钱袋,还在枕头下。 她立刻把钱袋摸出来再看,还是实体的。 又把里面的钱倒出来,哦,铜钱和一些小金块银块,也都是真的。 不是说鬼给的钱到了白天会变成纸钱吗? 或者因为现在又是晚上? 从小就爱看话本和听说书的郁飞鸢脑海里满是幻想与期待,把钱包重新塞回枕头下面,打算等白天时再看看。 正在这时,郁飞鸢听到了镖局大门打开的声音,还伴随着犬吠被喝止。 阿福今晚还在卧室内,听到动静比她反应快,已经蹲在门口,警觉地看着门外。 她的心里十分不安,起床去开门,阿福咪呜着蹭了蹭她安慰。 谁知刚打开房门,一阵浓郁的血腥味随风而来。 有人从后院出去,听到她轻微的开门声,只是听声辨位就猜到是郁飞鸢开门出来,站在院子门口远远地低声训道: “飞鸢,回去。” 是父亲龙丰的声音。 郁飞鸢松了口气,远远地看到一高一矮一壮硕一纤细的两道熟悉的身影,就知道娘亲和父亲都出来了。 好消息,父亲回来了。 坏消息,这浓烈的血腥味简直像是生命垂危。 “爹!” 郁飞鸢越发担忧,想去看看,轻声呼唤了一声 父母早知她的心情,郁鹞亲自出言解释:“别担心,不是我们的血,你先回去,我们要去见客人。” 此话一出,郁飞鸢顿时猜到了来者是谁。 沈城主据说已经病逝了,父母回城艰难,而深夜又来了一位血腥味浓重的客人,这简直是把客人的可疑写在了明面上。 柳城汇聚了四方来客,明知众人都因为沈城主,把目光明里暗里聚集在龙凤镖局上,偏偏还有一位疑似城主府的来客深夜来访。 郁飞鸢自然是紧张且不安的。 但她向来知道,爹娘他们一直在培养她能独当一面的能力,有意不给她配镖师护卫,但最初她独自一人上街时,娘或者爹会亲自在后面,远远跟着保护她。 他们既希望她强大,又希望她平安。 郁飞鸢听话地回到房间,关上门,静静地在黑暗中等待着。 不知何时,阿福悄无声息地从她身边溜走,跟上了郁鹞夫妻。等郁飞鸢发现时,身边已经没了猫的影子。 这一夜,显得格外漫长。 9、媒人 一夜过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龙丰大早上就站在郁飞鸢房门外,用他特有的大嗓门喊郁飞鸢起床:“小懒虫,起床啦!” 郁飞鸢被吵醒,唯独这一次没有起床气,反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她一阵风似的爬起来,不走门专门选择窗户,朝着父亲偷袭过去。 龙丰早有准备,稳稳接住女儿,双手抓住女儿的双臂,在空中来了个转圈圈甩人。 嗯,今天是不是又忘了什么事? 刚起床时,郁飞鸢隐隐约约还有个念头,但很快被父亲转圈转的脑袋一团浆糊,根本顾不上什么念头不念头,她要转晕啦! “小时候这么玩,长大还这么玩,也就飞鸢受得了。”郁燕看着这一幕,对郁飞鸢心生怜惜,“我都怀疑她的武学天赋完全是被姐姐姐夫折磨出来的。” 还好,当事人不觉得,当事人郁飞鸢乐在其中。 大清早的晨间运动从父亲的打斗开始,两父女先进行抛物运动,然后一路打到了练武场,各种武器都进行比试一番,满身大汗后才消停。 等到早膳过后,又轮到郁鹞在书房对女儿进行考核。 “柳城历史最悠久的镖局?” “威武镖局,从柳城还没建城起,曹老爷子就已经带着兄弟在这一片为人押镖送镖,从草台班子做到如今的局面,非常厉害。” “柳城最有钱的镖局?” “长风镖局,因为聂东家子女多,到处跟人联姻,还跟柳城最大的船行联姻,跟水帮有交情,走水路非常便利。” “咱家镖局最年轻为什么能跻身柳城四大镖局?” “因为娘聪明能打!” 郁鹞笑了笑:“正经点。不过你说得也是事实。” “因为龙凤镖局十分团结,也因为爹娘以前都是道上的,人脉广。” 郁鹞点点头又补充道:“你爹以前是山上的,娘以前是水上的。以后遇到有些麻烦的危险,就往山上跑。遇到致命的危险,就往水里跳。记住了吗?” “记住了。”郁飞鸢早就感受到了母亲的不一般,这一次母亲回来后逐渐明白的给自己透底,她反而有些不安。 “娘,这次镖局……” “抓到的五个眼线都跑了,”郁鹞看着女儿越发不安的表情,淡淡道,“是我有意放出去的。我知道他们是谁的人。” “这一切事情都在我的掌控之中,你不要慌,按部就班做我交给你的任务,只要你完成任务,一切危机都解除了。” 郁鹞点了点郁飞鸢胸口地位置,那里塞着她给女儿的那张用来找人的画像,虽然不准确,却已经是唯一能用来辅助找人的信物。 “看起来好像很多谜题,实际上都是一个问题,其他的都是障眼法。” 郁飞鸢若有所思地隔着衣服捂住画像。 “还有一个很少提及的,镇远镖局。”郁鹞重点强调: “镇远镖局比较特殊,镖师很多都是军中出身或者官府出身,而且也多与官府合作。 “官府押送茶纲、盐纲、生辰纲时,官府纲船上人手不足会雇佣镇远镖局的镖师,甚至是短途押送小额官银、地方粮草、轻罪犯人等,镇远镖局都有协办过。有时候在城中还会协助官差抓捕蟊贼。 “昆东家和桂总镖头在官宦中颇有人脉。它背景最为深厚,哪怕是威武镖局和长风镖局也不敢与之争锋。” 听到协助官差抓捕蟊贼,郁飞鸢立刻想到上次她抓到的人送去官府,结果官府转头就放了。 难道,其实那几个跟踪她的人并不是官府中人,是镇远镖局的人? 她又想到了沈城主,既然官府常合作的有固定的镇远镖局,为何还非要找上龙凤镖局? 郁飞鸢直接问了出来,郁鹞并没有卖关子:“从沈城主找上我们开始,我就怀疑镇远镖局出事了。这一次抓到的眼线里,就有三个是镇远镖局的人。我们龙凤镖局明显已经与镇远镖局站在了对立面。” 郁飞鸢:“……” “我知道威武镖局的曹老六和长风镖局的聂老七都跟你提亲被拒,但那不重要,曹家和聂家本就互相制衡,一时之间谁也奈何不了谁。何况两家内部还有矛盾,争锋内斗的厉害,不用在意。”郁鹞取出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 “重点关注镇远镖局,小心为上。这是我打听到的镇远镖局的情报,你回头记下来,然后把它烧掉。” “是!” “还有其他小镖局也不能放松警惕。 镖局之间互相诋毁造谣、夺人镖路、抢占库房、挖人墙角、扣押人质,甚至栽赃陷害、借匪灭镖、下毒灭口都是常有的事。” “我们龙凤镖局当年也是在重重危机之下成长起来的,威武镖局长风镖局以前也没少下过黑手,比武设套、冷箭黑枪、半路掉包、下毒暗算等等,别看他曹老六聂老七一副纨绔样就以为真纨绔,他们手上都沾过人命。 “还有一些小镖局被这种大镖局低价兼并或者是放债盘剥,背地里可能已经成了大镖局的走狗,也可能为虎作伥,小镖局更没规矩,下手心黑手狠,要小心。” “女儿知道了……” 等到谈话结束时,天色已经黑沉了下来。 而从书房出来,母女二人默契地将刚刚的谈话抛到脑后。 这一日,郁飞鸢与父母过得格外开心。 尽管,她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晚上,郁飞鸢像小时候那样,听着郁鹞在床边吹完自己年轻时的经历,听着听着睡着了。 龙丰也站到了床边,垂眸看着女儿,十分不舍。 渐渐的,还有其他长辈。 郁飞鸢闭着眼睛,听着他们的说话声,努力控制住情绪,没有睁开眼。 “这次从明转暗,就怕飞鸢受到的压力太大。” “是压力,也是成长的机会。” “她毕竟是少东家,也是未来真正的东家,还是未来我们的……的继承人,时间不等人,必须快速成长起来。” “相信她。” “我们会在暗中保护她的,就像是小时候那样……” “走吧……” “我们还会回来的,也一定能回来……” “走吧……” 催促的声音一遍两遍三遍,最终敌不过快速抵达的危机,三三俩俩的退去。 最后离开的,是龙丰和郁鹞。 他们最后看了女儿一眼,轻轻合上了房门。 房间内,郁飞鸢的被子蠕动着,钻出了一只黑猫,小声地“咪呜”了一声。 郁飞鸢睁开眼睛,泪水忍不住地落下。 阿福毛茸茸的爪子轻轻摸了摸郁飞鸢的脸颊,郁飞鸢顿时控制不住情绪,抱住阿福,泪水扑簌簌落下…… . “飞鸢,我们接到了一单急镖,先走了。这次的急镖有些危险,我们会带走大部分人,剩下的人手不足你再招人,钱我放在老地方,守好镖局等娘回来。” 天亮以后,郁飞鸢站在空荡荡的龙凤镖局里,低头看看娘亲留下来的纸条,又抬头看看镖局,喃喃道: “还真是大部分人啊……” 昨夜的伤感到了白天,被镖局内的空荡震惊后,已经荡然无存。 带走镖头镖师和车马很正常,为什么把厨子门房管事账房全给带走了!!! 他们能送什么镖啊!!! 龙凤镖局从开业起就一直用那些老人,现在一下子全没了,镖局怎么支撑下去! 郁燕没走,特意在镖局内等郁飞鸢,这时走上前搂住郁飞鸢的肩膀:“放心,你娘和你爹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郁飞鸢闷闷地嗯了一声。 被小姨抱在怀里,郁飞鸢看不到郁燕脸上复杂的表情。 郁燕又担忧,又后怕,又恐慌,却又向往。 如果不是当年那些事发生时她年纪太小,完全没参与,这一次,她也得撤。 可是每每听到姐姐当年的壮举,她又很遗憾自己当年太小,被姐姐藏得太好,既没能参与其中,又没有亲眼看到。 她知道,当年寨子里死了许多人,血液染红了村寨的土地,也染红了附近的江河。 她知道,自己被姐姐用毛毯包裹着,连头脸都包裹好,跑了很远很远的路。 一路上一直有马嘶鸣人惨叫,但身边始终是温暖的,她看不到恐怖的画面,便也不觉得害怕,还能安心的在姐姐的怀里睡着。 她知道,当年的那些人,现如今大部分年纪都很大了,不走镖只做些后勤杂物,这一次都跟着姐姐一起撤离了。 她还知道,从那时起,所有人盖头换面,抹去了曾经的姓氏,来到了陌生的柳城,适应了十几年,连口音也变了,才终于安定了下来。 现在,又要躲藏起来吗? 郁燕无从得知,只能尽努力做好自己该做的事,保护好姐姐的女儿,就像当年姐姐保护好自己一样。 郁燕看向姐姐的女儿郁飞鸢,如今的郁飞鸢,才刚刚成年。 郁飞鸢正站在镖局前厅处的告示前,原本,这告示是对外公告龙凤镖局可以承接哪些业务。 “本镖局承应诸事: 陆路漕运押货、长途随行护人;宅院商铺驻院守夜、临时贴身护卫;密信银票暗镖递送、贵重财物寄存;婚假送妆、丧葬护灵清场;商路指路、居间撮合生意;代商调停欠账纷争、武堂授徒习武…… 禁接:违禁货物、仇杀绑票……” 郁飞鸢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然后对小姨笑道:“小姨,你知道吗,这张告示还是我写得。” 郁燕走到郁飞鸢身边,揽住她的肩膀,一起看向告示。看着那熟悉的字体,郁燕就想起了郁飞鸢童年时的事迹,眼神柔和起来,语气也温柔了: “我知道。” “我娘当时要我好好练字,说写得不好就会被人嘲笑,我一想贴在人来人往的地方,不好好写会被好多人看到,然后被好多人嘲笑,于是天天写,天天写。我写了好多张,最后挑选了最满意的这张。” 郁飞鸢笑着,用手作了一个虚空提笔练字动作,在告示前一笔一笔地描摹着,仿佛回到了当初写这张告示的时候。 “现在看来,写得还行!” “岂止是还行,是非常好!”郁燕不吝啬自己的赞美之词,“谁能像你一样,左手右手都能写字,还都写得很好!” “那是!”郁飞鸢笑吟吟地微微抬起下巴,“右手写得好的书法家左手没我写得好,左手写得好的没我右手写得好。我左右手都写得好,就算别人左右手也写得好可能还没我能打。我总有一项强过他!” “知道我们飞鸢最厉害!”郁燕两只手捧着郁飞鸢的脸颊,轻轻揉了揉,两人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笑闹一通,刚刚的郁闷不翼而飞。 郁飞鸢再次看了一眼告示,眼神里满是坚定。 郁燕担忧地看向空了不少的镖局:“如今人手不足,这张告示要不要取下来?” “不用。”郁飞鸢摇了摇头,“人手不足就再招人,还是缺人我们自己上。” 郁燕担忧的目光落在郁飞鸢的脸上,她担忧的不是别人,正是飞鸢。 郁飞鸢却道:“龙凤镖局一开始不也是什么都缺?” “就这样吧,我娘可以,我也可以。”郁飞鸢说着自己笑了起来,“更何况,现在我们好歹账上有钱,库房有银,药房有药,比当年刚开张时好多了。” 她的童年,就在刚刚成立的龙凤镖局度过。她亲历了龙凤镖局的艰难成长,也亲自参与了成长的过程,见证过其中的血腥。 现在,只是从小配角的身份走到了舞台中央,郁飞鸢回忆着当年旁观母亲的所作所为,感受到了那副担子转移到了自己肩膀上。 很沉重,但她已经决定要稳稳扛下。 郁燕也想起了当年,点头赞同:“那确实。” 郁飞鸢再次看了一眼告示。 告示在,镖局的生意一直会稳定进行,即使她还是第一次全面主持大局,但告示都是她写得,为何不能进行? “走吧,我们先去清点我娘留下来的银钱,还得想办法再招人买马……” 郁飞鸢大脑快速运转,从这一刻便开始正式当家。 “对了,上次说要招短工,现在撤了吧,钱要省着点用,能自己做就自己做。” 郁燕十分配合,开始说着最近需要的开支。 郁飞鸢听着小姨念着镖局的开支,想着自己看过的账本上需要花钱的地方,非常有紧迫感。 当她开始清点镖局留下来的人脉,亲自查看各项收支后,紧迫感已经让她麻木了。 偏偏这时候,威武镖局竟然再次派媒人上来说媒。 “郁少东家如今独自一人在家,难以独挡大局,曹家愿意鼎力相助!”媒人是老熟人,已经往龙凤镖局跑了许多趟,每次都是无功而返,偏偏曹家给得银钱颇为丰厚,不得不硬着头皮再次登门。 看着郁飞鸢油盐不进的模样,媒人转向说服坐在一旁的郁燕:“只要郁少东家点头同意,曹少东家立刻出手,要钱给钱,要人给人!” 郁飞鸢听到这话都给气笑了! 也不知道威武镖局暗中盯了多久,自己爹娘一带人离开,消息还没传开,曹家人不但已经知道,媒婆都派来了,还真是消息及时、反应迅速。 郁燕同样没有好脸色,她亲自去查过曹老六的底细,对曹老六非常厌恶:“不用了,曹少东家贵人事多,忙活青楼赌场的那些事已经够花费心思了,不好再辛苦他操心我们龙凤镖局的事。” 郁燕说得直白,媒人的脸色讷讷。 “咱不说曹家的事,说说别的。您是厉害媒人,这一桩不成也有下一桩。”郁飞鸢笑了笑,主动给媒人倒了一杯茶:“来都来了,那就麻烦您给说个媒。” 郁飞鸢的主动递台阶让媒人的脸色好了许多,她端起茶,含笑点头:“自然,我就是做这个的。不知道您家谁需要说媒?” 郁飞鸢拍拍手,对守在门口的管事娘子吩咐道:“来啊,把我们镖局未婚但是想结婚的青年都请来!镖师和管事都可以!” 媒人的脸色一僵,感觉有些不妙。 但郁飞鸢转头又道:“我按市场价付媒钱,事成之后,再另封谢媒礼。” 媒人顿时笑得一脸和气生财:“好说,好说!” 正好此时后院里还在镖局的青年们齐齐被带了过来,以青年男子居多,一个个脸色红润满脸兴奋,见到郁飞鸢不好意思地行礼问好,然后迫不及待看向那正在打量他们的胖胖媒人。 郁飞鸢含笑看着面带兴奋的青年男女们,笑着问媒人:“您看,我们镖局的好郎君好娘子,有没有合适的对象?” 媒人打量着,目光颇为满意。 镖师这个行当,虽然有危险不假,但是身板好,收入也不错;管事同样如此,虽然来的未婚管事都是小管事,但一般都能识文断字,有文化,有前途。无论是镖师还是管事,都比较好成家。 龙凤镖局的老牌镖师基本上都已经拖家带口,如今过来的青年们都是新镖师。 郁燕很快就明白郁飞鸢打的什么主意,主动张罗起来:“来来来,挨个报名,什么要求都写上。” 她命管事娘子取来纸笔,自己拉上媒人,挨个询问起自家镖师和管事们的需求,现场记录起来。 “我喜欢皮肤白净眼睛大大的!最好声音也好听,像黄鹂鸟一样!” “呃……” “有没有小商之家的女郎?长相清秀即可,会识字会管账,会庖厨会女工,会……” “这个……” “我要求没那么高,平凡点,温柔点,孝顺我爹娘就可以了,再多生几个娃娃就更好了嘿嘿……” “嗯……” 郁燕写着写着忍不住提醒道:“说说你们自己的优点,身高家世之类的。” 这一下仿佛成了炫耀大会。 “我哪哪都好!身强体壮!爹娘康健兄弟还多,嫁到我家绝对不吃苦!” “我家中小有资产,田多地多,家族中还有族伯有功名在身,我那族伯可是大人物,非常厉害……” “我家三代单传,就需要我赶紧结婚生子,传宗接代。最好多生几个,孩子少了会孤单,我就喜欢热闹……” 媒人麻木地写着,写到后面,微微叹了一口气。 果然,这笔大单不是那么好挣得。 好在,还有几位年轻的小娘子,以她的经验来说,小娘子是不愁嫁的,尤其是这种有一技之长还有稳定收入的。 她和颜悦色地问道:“几位小娘子有什么要求?” “啊?哦,我们不是来相看的,我们是来找少东家的。” “对对对,我们有事找少东家!” “我们家中有安排,一切听爹娘的!” 看着男性同僚们与平日完全不同的表现,几位年轻的女镖师和女管事临时改口风,突然觉得家中的催婚也没那么可怕,还可以再忍忍。 郁飞鸢觉得有些丢脸,双手捂脸。 龙凤镖局因为女性多,招聘人很挑品性,这些新来的男镖师们怎么这样? 郁飞鸢不懂,他们平日对兄弟对同僚,包括对女同僚女管事也还算正常,怎么一到说媒,一个个眼睛长在头顶上似的,变了个人? 最后,郁飞鸢亲自把媒人送出门,塞了个大红包给媒人:“辛苦您了!” 媒人叹息,却也不算意外:“罢了,他们大概都是第一次说媒,可能自己还不清楚到底想跟什么样的娘子成亲。见多了,遇到自己真心喜欢的,会变的。” 郁飞鸢配合地点点头,客客气气送人离开。 一转身,郁飞鸢心里最后只剩下一个想法: 她才没时间等男人改变。 浪费时间! 找个赘婿,活都交给他!省钱!也省事! 10、买驴 郁鹞龙丰匆匆忙忙回来一趟,又匆匆忙忙离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龙凤镖局还是曾经的模样。 如此又过了几日,郁飞鸢忙于镖局内务,也无心去想外面的事,连亲笔写的话本子都没多少进展。 好在,郁飞鸢出钱请说书先生写得话本已经正式在四喜茶馆开戏,郁飞鸢还特意去捧场,但是很意外的,曹老六聂老七的那些破事柳城众人早已熟悉,对话本兴趣也不大,没吸引多少宾客,只能吸引一些新来的外地人。 郁飞鸢只能自我安慰,世人就是这样,喜欢听美人的八卦,对风流男人的丑事见怪不怪。 这说明她是美人,魅力更大。 早上的餐桌上,依然只有郁飞鸢和郁燕两个人,以及郁燕的一儿一女。 ——因为镖局的厨子被带走,郁燕不得不亲手烹饪。 作为龙凤镖局的管家娘子,郁燕管理后勤财务方面非常厉害,但是厨艺水平有限。做得早食可谓是色香味俱失,亲儿女吃得满脸不情愿。如果不是母亲积威过甚,这时可能已经扔下筷子不肯吃了。 郁燕根本不管儿女给什么脸色,有得吃就不错了,只关怀飞鸢: “你娘给我写信了,他们走的水路,已经上船,现在离开柳城后就不方便传信了。” “哦。”郁飞鸢沉默地应了一声,也没继续追问。 二人彼此之间都知道,龙凤镖局现在到了危急关头。押镖已经不仅仅关于信誉,还关于所有人的生死。 “镖局的马大部分跟出去送镖,剩下的马匹不够用,你去骡马市买两匹驴子,咱们用来代步和拉磨用。”郁燕掏出一个钱袋扔给郁飞鸢,还不忘嘱咐,“下午咱俩就要骑着去城外上香,别买太皮的。” 驴子能有多皮? 郁飞鸢不以为然地接过钱袋,塞进袖子里,甩着马尾快乐出门。 走出镖局大门时,郁飞鸢下意识看向斜对面的巷子和巷子角落,那里再也没有某个乞丐或者算命先生,让她颇有些怀念。 骡马市虽然名字看起来只有骡子和马,实际上算是牲畜行,驴子骡子马匹等都卖。 当然,里面的水也很深。 郁飞鸢并非第一次来。 以前是有熟悉的牙人在,但几次交易后发现,牙人也不一定靠谱,还可能跟马贩子一起下套设局。 她吃过亏,所谓吃一堑长一智,吃得亏化为经验,学着自己去分辨,一个人来也不怕。 一进入骡马市,正对面就用栏杆围出好大一片马厩,里面的骏马膘肥体壮,毛色鲜亮,气宇轩昂,每匹马都比人高,骄傲的见到人用鼻孔看人,可谓是十足十的烈马。 郁飞鸢毫不掩饰自己的喜爱:“哇,新来的骏马吗?好马!好马!” “姑娘好眼力,这是草原来的好马!”能占据最醒目也最大位置的马商自然也相当有实力,一留着络腮胡的马商笑眯眯上来招呼起来。 又是一个新面孔。 多次来过骡马市的郁飞鸢在对方脸上停留一瞬,发现马商高鼻深目,有些胡人的血统,倒还挺特别,就是身上体味太大了,忍不住微微后退拉开距离才问道: “多少钱?” “马高4尺7寸者值45贯,4尺1寸者值13贯2,这种好马,80贯!”马商说话间拍了拍身旁的大黑马,马儿不客气地对他吹了个响鼻,甚至转过身试图用对马商尥蹶子,对马商十分不客气的模样。 郁飞鸢:“……” 45贯!1贯钱就是1000文!就是1000枚铜板!他们镖局门口的小摊上菜包子1文钱一个,馄饨也才10文钱一碗!45贯她可以吃几十年了! 马,果然是奢侈品,难怪有些家有余财的读书人家也只骑驴。 “好贵。”郁飞鸢说归说,眼睛还是黏在大黑马上不肯挪开。 好俊的马啊!她到现在还没有自己的小马呢,好可怜! “这哪里算贵,那真正的极品宝马,值钱500贯!还有那传说中的汗血宝马,上千贯钱!” 郁飞鸢惆怅摇头:“太贵了买不起,我就看看。” “真不贵,这是精挑细选的血脉,非常优秀!” “它值这个价钱,穷是我的错。我是来买驴子的,我就看看。” 郁飞鸢这么一说,马商不生气还挺开心,闲着也是闲着,跟郁飞鸢吹起牛来。 “驴子也好,便宜耐劳,温顺听话,买驴子好啊!我家也有驴子,你可要瞧瞧?” 郁飞鸢笑嘻嘻:“我怕你家驴子也贵,买不起。” “嗨呀好东西才贵,我家驴子年轻力壮,你来看看,这牙口,这蹄子,结实的很!” “嗨呀,你可别把老驴子锉平旧牙、刻新齿痕来伪装壮年驴,还把病驴削薄蹄壳钉新掌遮伤,还有啊,可别用黑豆皮墨汁把杂毛驴染成黑驴,猛灌搭豆饼麸皮把瘦弱病驴当壮驴卖!” 郁飞鸢一口气跟说绕口令似的,说了一长串驴子造假的手段。 这些,都是她吃亏之后特意去了解过的。 除了牲口本身造假,还有压价压秤、银钱造假、市霸勒索交保护费、牙人与商贩连环套等等,母亲为了让她见识人性深浅,让郁飞鸢年幼时就独立采购,她在骡马市吃得亏最惨。 因为,牲畜是活的! 就算一切都没问题,还有最简单的几种招式。 一种是借口骑一下证明他的牲畜温顺听话,一骑就策马逃逸了; 一种,就是与周围马鞍铺伙计串通,说要推荐做马鞍,伙计要去检查哪个尺寸的马鞍更合适,结果伙计把马一牵就跑; 还有一种,就是故意制造乱子惊扰牲畜,比如放鞭炮、甩鞭子、扔石子等等。 马匹骡驴都很容易受惊,哪怕你已经交钱牵到手里,受惊之后它们乱冲撞,可能踩踏别的东西,甚至撞伤人或者牲畜,最后被反讹她“吓伤牲口”,逼她赔钱。 郁飞鸢作为女子,孤身一人来买牲畜,遇到的麻烦比成年男性多很多,甚至还有商贩讹诈她时故意污辱她名声说她“不守妇道”“克牲口”。 然后,郁飞鸢就让商贩见识到她敢一个人来骡马市的底气。 马商哈哈大笑:“姑娘的确很了解驴市,这是吃了多少亏?” 郁飞鸢遗憾地看着大黑马:“吃了一匹马的亏,我要是没被骗钱,这匹马我是买得起的。” 她一直到现在一直没有属于自己的马,并非镖局连给自家少东家买马的钱都没有,而是因为娘亲给她钱让她自己来买马时,被骗了…… 郁飞鸢钱马两失,深感耻辱,于是有意给自己一个教训特意不买马。 这一次即使小姨不提,她依然不太想买马,买驴子或者骡子就够了。 她的马,还得是黑马,还得是当初被骗的那匹,她已经付了钱,迟早要把马牵回家。 马商深深地看着她,突然莫名提了一句:“你还是很想要你的小黑马吗?” “当然。我还是要她。”郁飞鸢看着黑马回忆着往事,听到这话下意识地回道。 话一说完突然觉得不对劲,马商怎么知道自己当初看上的是小黑马? 她正要再问,旁边突然来了个煞风景的。 “龙凤镖局连马匹都买不起了吗,只能来买驴子?” 郁飞鸢听到这声音就讨厌,下意识皱眉:那威武镖局的曹老六来了。 一扭头,果然是他。 曹老六向来自诩风流,一身丝绸长衫手拿折扇,比起武者,更像是某个世家公子。偏偏他长得好皮相,这样的打扮配上那人模人样的俊脸,再加上出手大方,还在柳城博得一个“玉面曹郎”的名头。 此时,曹老六风度翩翩朝郁飞鸢走过来,语气轻佻:“小飞鸢,你若是答应我的提亲,我家赠送两匹好马作为聘礼如何?” 两匹马也好意思开口? 郁飞鸢瞥了他一眼,就把视线挪回马厩内的好马身上,看得目不转睛,头也不回说道:“你这么有钱,若是两万匹好马我就考虑考虑。” 曹老六一边摇了摇扇子一边摇了摇头:“小飞鸢未免太过贪婪。” 郁飞鸢才不受他激,直白道:“废话,好马谁不喜欢,谁不想要多多的。我送你两万匹好马你不要?” “要,当然要!”热情点头的是马商,笑呵呵抚须,“我反正是要!” 曹老六扇子“啪”的合上:“你插话作甚。” 马商一摊手:“做生意不就是招揽顾客,我在招揽二位来做我的生意啊!您要看看我家骏马或者毛驴吗?” 郁飞鸢不想理曹老六,见马商的驴子确实也不错,就去看驴子问价。 谁知不管她看上哪头驴子,曹老六就抢拍。 郁飞鸢有点烦他:“你威武镖局真需要这么多驴子?” “我送人玩。” “你那么大方,怎么不送马?” “别人又不想嫁给我,送马岂不是白送。” 郁飞鸢干脆直接走开,换下一家。 偏偏曹老六不依不饶跟上去:“飞鸢,你也到了年纪,反正嫁给谁不是嫁,不如嫁给我。” “中原人都是这么追小娘子的吗?”刚刚与郁飞鸢说话的马商出面,将曹老六拦了下来。 郁飞鸢并没有很感动。 前几日跟踪她的人身手古怪,盯梢龙凤镖局的人也是什么人都有,有草原人或者海外人士参与其中完全有可能。 现在对于陌生人的接近,她比对曹老六这种知根知底的本地人渣还要警惕。 尤其是这马商知道他不该知道的事,让郁飞鸢非常怀疑。 结果两男堵在骡马市正中间本就醒目,吸引各方视线,偏偏还有个熟人也在骡马市买牲畜,顺着众人看热闹的路径走到中间,一下子就看到了郁飞鸢和曹老六,聂老七眼前一亮。 长风镖局的聂老七牵着新买的猎犬,兴冲冲上来凑热闹:“飞鸢!你看上哪匹马,我送你!” “全部。”郁飞鸢脸不红心不跳,狮子大开口道。 聂老七尴尬挠头:“啊,太多了买不起。” 郁飞鸢:“呵呵,那让开,别挡路。” 聂老七一会儿看看曹老六,一会儿看看郁飞鸢,又追问:“那你看上哪头驴子?” 郁飞鸢狠狠皱眉。 男人这莫名其妙的胜负欲,聂老七明显对她没男女情意,看到曹老六就跟看到了赌场对家似的,一下子激动起来非要争个胜负,真是无妄之灾。 见聂老七也跟着,郁飞鸢冷冷道:“全部。” 聂老七:“你就是故意为难我。” “我确实全部都喜欢。”郁飞鸢伸出手臂,绕着骡马市画了大大的一个圈,把整个骡马市都兜住,“如果有钱,我真心愿意掏钱买下所有的驴马。骡子也要。” “哈哈哈哈!姑娘好志向!”马商又莫名其妙地插话,“若是我将这里所有的驴马骡子买下送给你,不知你是否愿意嫁给我?” 郁飞鸢只觉得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导致自己在骡马市遇到了几个瘟神。 她随口说道:“让你入赘还有可能。” 众人一阵吸气,只为郁飞鸢的口气议论纷纷。 郁飞鸢被围观的实在烦躁,索性离了骡马市,去附近找以前认识的私人养驴户买。 当郁飞鸢走出骡马市时,背后的人群还在热议。 只有那胡人马商,一直紧紧盯着她的背影,眼里情绪流动,复杂至极。 曹老六莫名对这马商十分不喜,警告道:“她不是你能招惹的。” 聂老七单纯好奇:“你不会真想上门入赘吧?” 马商却傲慢地瞥了二人一眼,根本不理睬,自顾自走了,根本不是刚刚郁飞鸢在时表现得那般热情。 曹老六狠狠皱眉:“你给我站住!” 聂老七牵着猎犬,左看看又看看:“走,那边有猎鹰,我们去看看!” 曹老六想再说点什么,马商根本不理他,已经走远了,只能作罢离开。 众人带着新出炉的八卦散去,而马商也回到了帐篷。 他脱下身上的服饰,还有些嫌弃:“你多久没洗澡了,衣服都臭了!” “呜呜呜——” 角落里,毯子下面,有人呜咽出声。 杜醉月走上前,掀开毯子,露出几个被五花大绑的壮汉。 其中一人几乎被剥光,正目光凶狠地瞪着他。 杜醉月从对方嘴里扯出袜子,嫌弃地扔到他身上上。 壮汉一开口就是别扭的汉话,语气凶狠:“我们是来自西域的大贵族家仆,代表大贵族与你官府做马市交易,你敢绑架我们,我会回去告诉我家主子!” 杜醉月猛地上前一步,掐着真马商的脖子,把那张马商每天都会在镜中看到的面容怼到他的眼皮底下: “你猜,我顶着你的这张脸回去,你家主子分辨的出谁是他忠诚的家仆吗?” 11、缘分 郁飞鸢根本没把骡马市发生的事放在心里,回家狂练了一通木人桩,化愤怒为力量,化气鼓鼓为肌肉鼓鼓。 即使这样她还是精力旺盛,小姨有事不在家,正好她去拆了两块木板,蹲在院子里自己削人。 嗯,把木板削成两个平板木头人,简称削人。 普通的靶子已经不能满足她的愤怒,郁飞鸢亲手削出两个人形,一个写上名字“曹老六”,正是威武镖局的少东家,全名曹渡风,是个风流鬼;一个写上名字“聂老七”,正是长风镖局的老七,也是一众兄弟里的老幺,全名聂铸星,是个贪玩的。 木头人削好写上名字后,郁飞鸢开始练箭。 嗯,她不是不记仇,只是仇不过夜,当天就发泄。 等到郁飞鸢把两个木头人射的密不透风时,小姨回来了,正好她的最后一箭“嗖”的射中曹老六木头人的第三条腿。 小姨淡定地看着这一幕:“吃饭了,下午上山。” 郁飞鸢收起弓箭:“好哒!” 两人先是一起用过午餐,按照约定准备上山去庙里拜拜,郁飞鸢牵出毛驴向小姨炫耀:“小姨快看,我新买的驴子,神俊吧!这驴子特别便宜,两头驴才花了我一头驴子的钱!” 郁燕冷静地反问:“说吧,有什么问题。” “嘿嘿,是害群之驴。”郁飞鸢说起来还很得意,“不过咱别松手就行,卖家说了,只是一松开缰绳就喜欢打架而已,牵着缰绳还是老实的。” “你怎么跟你小姨父一样抠门,到底是谁孩子,你爹娘都不这样。” 郁燕都给整无语了。 千叮咛万嘱咐,还是被郁飞鸢买了廉价的问题驴。 “嘿,也不是抠,是有意思。”郁飞鸢翻身上驴,骑得摇摇晃晃,觉得格外有意思。 “姨你想啊,这两头驴子既然喜欢打架,那么除了拉磨驼人,还可以表演啊,等咱们无聊了,就松开缰绳,看驴子打架,多有意思!” 郁燕:“…………” 得,这点还是像她姐,就喜欢折腾,喜欢看热闹。 郁飞鸢没提骡马市的事,这些问题她打算自己解决。 这两头驴子她也是真心喜欢。 那私人养驴户家中十几头驴,温顺听话的、老实耐劳的都有,她偏偏一眼就看上正在打架的这两头,兜着圈子讲价压价,最后养驴户被压价太狠,只肯卖这两头最不听话的,正中她下怀。 两头毛驴一黑一灰,看起来灰毛驴个头更大,模样更清俊,黑毛驴稍瘦一些,脸上两个白眼圈,莫名有种贱嗖嗖的感觉。 养驴户说,这两头毛驴其实是亲兄弟,就是不知道为何不和。准确来说,是弟弟黑驴子单方面看不顺眼哥哥灰毛驴,老是去撩对方挑衅对方,哥哥受不了就逮着一顿揍。 郁飞鸢骑着灰毛驴回镖局时,黑毛驴被她牵着也不老实,趁着哥哥被骑着,去啃哥哥屁股,啃腿,啃尾巴。灰毛驴烦死了,“咴儿咴儿”地叫。 郁飞鸢就换成骑黑毛驴,牵着灰毛驴。 结果黑毛驴走路顺拐似的,一会儿故意别灰毛驴,一会儿又故意把尾巴甩灰毛驴脸上。灰毛驴这下得空,快狠准咬住黑毛驴尾巴狠狠一拽,拽的黑毛驴屁股疼的嗷嗷叫。 最搞笑的是灰驴还很会将计就计。 郁飞鸢中途休息喝水,把两头驴一起系在树下,黑驴不老实,又开始撞灰驴。 灰驴看似温顺,在黑驴撞它时,看似一直退让,一直退让,不抵抗也不反击。 黑驴越撞越过分,猛地一冲,灰驴突然一避开,黑驴自己冲进了路边的沟里,四脚朝天陷入沟里昂嗯昂嗯叫唤。 而这时灰驴又去用头拱郁飞鸢,让郁飞鸢去救弟弟,并且还帮忙一起使力把弟弟拱出来。黑驴被救出来后格外感激哥哥,昂恩昂恩叫得软绵绵,去蹭哥哥脑袋,仿佛是在表示自己的感激之情。 ——虽然持续不了多久,黑驴又开始犯贱。 郁飞鸢看着笑死了,给灰毛驴哥哥取名叫“汤圆”,给黑毛驴弟弟取名叫“丸子”。 郁飞鸢一家都是南方人,每年过年时会炸各种丸子,过元宵节时则会包汤圆。镖局里大部分是南方人,但是大家口味不同,一起包汤圆时,汤圆里的料味道各不同,可能是黑心的,也可能是荤的。 郁飞鸢觉得哥哥灰驴跟汤圆很像,看着文静温顺,但是心里很有想法。 而弟弟黑驴子跟丸子比较像,还不是包心丸子,是他们常炸的实心丸子,什么馅料的就写在表面,一眼就能看到底。 和小姨上山的路上,郁飞鸢骑着黑驴,因为灰驴更温顺,让给小姨在骑。 黑驴即使被骑着,也不那么老实,非要走在前面,只要灰驴走自己前面,就会故意啃灰驴尾巴或者后腿。灰驴不得不退让半步,让着黑驴。 但即使这样,黑驴还是不消停,故意走着走着,突然一停顿,屁股一撅,把尾巴甩在灰驴脸上。 当着人类的面,灰驴又开始温顺忍让,好脾气地让开。 但只要中途人类下驴休息,不在它背上,灰驴就猛地叼住黑驴尾巴往后一扯,它个头更大明显力气也更大,甚至能把黑驴扯的后退,疼得黑驴阵阵惨叫。 郁飞鸢看着这两头驴,笑声一直没停过。 小姨坐在树下喝水,看了看郁飞鸢,又看了看两头驴,可算明白郁飞鸢说得无聊的时候看驴子表演是怎么回事了。 结果就在这时,山路的拐角处,正好有一辆马车往下冲过来。 马车前没有马车夫,非常帅气的白马却似乎受惊了,“嘶昂——嘶昂——”叫着,疯了一样乱窜。 而灰驴明显比黑驴先发现有危险,大声鸣叫着提醒黑驴和人类避让,还特意去叼住黑驴的缰绳往后扯,结果黑驴犯贱又好奇的本性上头,故意对着干往前冲。 这下好了,马车剐蹭到了黑驴,把它靠近屁股的位置蹭破皮流血了。 如果不是灰驴力气贼大拖住弟弟,恐怕伤得更严重。 黑驴气疯了。 正所谓疯狂出大力,大力出奇迹。疯了一样的黑驴甩开哥哥,扯断缰绳,追着马车狂奔,明明体型比那拉车的骏马小很多一看就打不过,也要追上去复仇。 结果疯马不会拐弯似的,冲出了山道,马车翻了,马被拽的上身腾空,悬在空中无奈地蹬腿。 “昂恩昂恩昂恩恩嗯——” 黑驴见到这一幕贱兮兮地大叫,即使郁燕听不懂驴语也听出来这是在嘲笑:“真是物似主人形,这黑驴跟你一样,又记仇又嘚瑟。” “哈哈,好驴!”郁飞鸢还觉得自己眼光好,正好选到了与自己天造地设的驴,刚夸了一句,眼神突然凝固了。 她吸了吸鼻子,看向翻倒的马车:“有血腥味。” 这个浓烈的血腥味,似乎出血量很大。 郁飞鸢快步上前,郁燕连忙跟过去,两人合力把翻到沟里的马车拉回到路面上。 虽然马车沉重,只要拉回一部分,让白马腿脚落地,聪慧的骏马跟着一起往前使力,黑驴一旁记仇的还在叫时,灰驴聪明地一起上前帮忙,大家终于把马车从沟里拉了出来。 这时郁飞鸢才发现:“小姨!汤圆会解缰绳!” 她们之前休息时是把两头驴全系在树上,黑驴是因为愤怒自己冲走扯断了缰绳,缰绳已经断裂了。而灰驴则是自己解开的,缰绳还好好的。 灰驴很聪明地听到了郁飞鸢在叫自己,温顺地叼起缰绳,递到郁飞鸢手中——它还知道是郁飞鸢买了自己,她才是真正的主人。 “的确聪明。”小姨摸了摸灰驴大脑袋,然后嫌弃地看着黑驴,“这个丸子像有点毛病,以后少骑它。” 黑驴丸子根本没注意,偷偷摸摸去啃拉车骏马的屁股,试图也给它来个“擦伤”。 结果这时发现,白马的屁股本就有伤,一把匕首插在屁股上,血液直流,白马发疯应该就是因为匕首。 丸子根本不会有心疼的情绪,只会趁马之危,故意去用嘴去碰那匕首,白马疼的愤怒一响鼻,一尥蹶子,不客气地就要踹驴,丸子灵活躲开,换个方向又去啃。 ——看着真得很犯贱。 郁飞鸢也没管它,自有汤圆去管。 她与小姨为了拉马车上来累得满身大汗,但事情并没有结束。 这么大的动静,马车里的人但凡有口气都会有点动静,但一直没有任何声响。 白马臀部插了匕首,流血量不小,但是车厢内的血腥味更浓郁,两人都有了不详的预感。 郁飞鸢上前去,掀开车帘,马车里有人撞破头,满脸是血的倒在车厢里,也不知是死是活。 郁飞鸢的眼神反而凝固了:咦,这不正是她看上的赘婿吗? 郁燕看出了身边人的异常:“怎么了,你认识?” “前几天我看上的赘婿。”郁飞鸢觉得山上这庙真灵,还没拜就已经完成了她的心愿,下次一定得去还愿。 郁燕语气古怪:“真有缘分。” “小姨你不是问我他愿不愿意吗,”郁飞鸢兴奋地搓搓手,开始往马车里爬,“嘿嘿嘿嘿,现在落到我手里,他不愿意也得愿意。” 不知是被郁飞鸢的动作惊醒,还是被郁飞鸢的话语惊醒,总之,满头是血的杜酌春睁开了眼睛。 “嘿嘿~~~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的嘿嘿~~~” 郁飞鸢弯腰低头看他,放大的脸上带着兴奋到扭曲的笑容,杜酌春一睁开眼就看到这一幕,嘴角一抽,觉得头更痛了。 12、结发夫妻 杜酌春觉得今天出门没看黄历。 今日遇到刺客已经够倒霉的,车夫老伍竟然也背叛他,试图背后捅刀,他艰难解决了二人,自己受了伤。 本就危机时刻,老伍跳车时还捅了马屁股一刀,一时间惊马乱奔,差点冲下山崖,自己却无暇他顾。 没想到这时又遇到了她,还救下自己。 也不知道该说自己到底是命不该绝,还是倒霉透顶,坏事都凑到了一起。 看着杜酌春的眼神,郁飞鸢就知道对方认出了自己。 眼神清明还能认人,手上有防御动作,加上车厢内还有凌乱的打斗痕迹和衣料碎片,却不是穷书生身上的衣料。郁飞鸢一下子就看出,杜酌春其实伤势兵不严重,这满车厢的血和碎布料应该是别人的。 没猜错的话,以这出血量,那个人已经死了。 结合这马车的情况,车夫不见了,白马受伤了,郁飞鸢经历过被劫镖的事情,猜出了情况,却也没有多问。 她看着杜酌春晃了晃脑袋,对方应该主要是在车厢打斗翻滚时撞到了头部,现在还有些晕乎乎。然后车厢内的碎木屑不少,他的额头和肩背有些擦伤,可能有木屑扎进肩背处。 “受伤了吧,我带了金疮药,你背上肯定撞到了吧,来,我帮你上药。” 郁飞鸢主动抬手伸向了杜酌春的衣领,杜酌春连忙伸出手紧紧抓住领口:“不用了。” 情况不严重,郁飞鸢也就比较放松。 见到杜酌春一副贞洁烈男的表现,郁飞鸢想笑,故意道:“来,衣服脱了,我帮你检查检查身体。” “真不用,我只是头撞到了。” 杜酌春看到车外还有一名妇人,似乎是郁飞鸢的长辈,松了口气,连忙提醒:“外面有人,郁姑娘你收敛点。” 郁燕闻言,淡定上前,把车帘放下,车厢内顿时暗了下来。 杜酌春:“……” 郁飞鸢:“嘻嘻。” 车厢内的氛围顿时变得暧昧而危险。 郁飞鸢步步紧逼,杜酌春微微后退。 杜酌春的背靠到了马车车厢,退无可退。 郁飞鸢欺身向前,笑嘻嘻蹲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躺坐在车厢的杜酌春。 她的视线,她的气息,她身上的香味,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如同一张细密的网,将杜酌春彻底网住,无处可逃。 杜酌春感觉在这狭小的车厢里,在这密闭的黑暗中,自己就像是一条鱼沉沦在深水中,受了伤,无法游动,偏偏遇上渔夫的网,将他裹住,打捞上岸,然后要带回家。 渔夫的手朝他伸了过来,碰了碰他的脸,杜酌春微微一颤,感觉像是渔夫捞起鱼要放在案板上,然后剖腹开背,放进油锅里煎。 “撞得有点严重啊,得找大夫瞧瞧。” 郁飞鸢的手往杜酌春血迹严重的地方轻轻碰了碰,见杜酌春颤了一下,以为对方很疼,于是松开手。 温热的手指从脸上离开,不知为何,杜酌春莫名有些失落。 或许是失血过多体温变凉了,现在他有些渴望温热。也或许是他无法摸透郁飞鸢的下一步行为,有些探索欲。 郁飞鸢没有离开,扬声对外面的小姨说道,“恰好我们镖局的大夫很擅长治外伤,小姨,麻烦你把马车赶回镖局!” 杜酌春又有些心情复杂。 虽然他的确是有过找机会进入镖局的想法,但是对方这么迫不及待,总让自己有种自投罗网的感觉。 郁燕自然是偏心自家人的,坐上车夫的位置,把两头驴子也系在车架前,驾驶着一匹马两头驴的诡异搭配,赶着马车返回镖局。 外面的马车嘚嘚嘚地踢踏,时不时夹杂着驴子昂恩昂恩的吵闹叫声,还有马匹不耐烦的嘶鸣,相当的热闹。 但是杜酌春却无心关注,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越靠越近的女人吸引住了。 郁飞鸢打量着男人失血过多脸色苍白的模样,只觉得突然明白为什么话本子里男人都喜欢病美人。 “病西施”真得很美。 这男版“病西施”,美的就像戏曲里的粉面书生似的。 郁飞鸢大胆开口:“美郎君,你听说过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吗?” 杜酌春柔柔弱弱靠着马车车厢上,拳头在衣袖下悄悄握紧:“多谢姑娘出手相救。” 没直接回答,郁飞鸢就当是默许了。 “听说过就好。”郁飞鸢笑眯眯地从衣袖底下拉出杜酌春的手,撸猫似的,一下一下的摸,“你以后就是我的人了。” 郁飞鸢能敏锐地感觉到对方被摸的一刹那就想缩回手,强行忍住了。 但无所谓,她也不是娇滴滴的弱女子。 郁飞鸢强硬地把他的手拉了过来,两只手捧着摸。 看着杜酌春脸上一刹那的隐忍和不适,郁飞鸢莫名有种兴奋。 哈哈哈哈,原来话本子里恶霸强占良家子的兴奋是这么来的,她喜欢! 好不容易到了龙凤镖局,杜酌春下马车时,看到自己的神俊的大白马被一头黑毛驴一会儿啃腿一会儿啃脖子,啃得生无可恋,烦躁地甩尾巴,诡异的感受到了一种共鸣。 但很快,他顾不上同情骏马。 因为,他被郁飞鸢打横抱了起来。 “等等,我自己能走!”杜酌春有点慌。 “你伤这么重走什么,我抱你进去。” 郁飞鸢在杜酌春挣扎的一刹那,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哎呀呀,穷书生难怪还是童子鸡,如此娇羞的嘛~ 郁飞鸢有一把好力气,以及一身好根骨。小时候她习武事半功倍,现在抱男人回家,也是得心应手。 “大家快来看看,这是咱龙凤镖局的新女婿!以后就是你们的新姑爷!” 杜酌春:“……” 此时此刻,他恨不得自己真是重伤,最好立刻失血过多昏迷了。 恰好镖局的启蒙学堂放学,郁燕看到小女儿,立刻把小女儿拉过来教训:“都跟你说了好好习武,你看,以后想要什么女婿还不是由你自己。” 才七岁的郁白鹭挠挠头,嘴里叼着麦芽糖含糊不清地说道:“我为什么要找女婿呢?大姨父丑凶丑凶,我爹死抠死抠,这个姐夫病病歪歪,都有什么用呢?” 一下子给郁燕问住了,沉默了好半天都回答不上来。 一直到郁飞鸢把杜酌春抱进院子,郁燕还在怀疑人生。 “这是我家,龙凤镖局,以后也就是你家。” 郁飞鸢热情地给自己的新赘婿介绍自己的家庭环境,可惜新赘婿已经活人微死,没什么反应。 这时,留着在镖局看门待客的管事娘子连忙上来迎接和告状:“小姐!威武镖局的人刚走,那长风镖局的人又来了,说小姐不收下他们的聘礼就不走了。” 郁飞鸢不客气地说道:“让他们滚,就说我已经找到赘婿了,除非他家郎君愿意入赘或者做小,我可以考虑考虑。” “飞鸢,你真的找了个赘婿?”长风镖局的聂老七气势汹汹地冲出来,看到被郁飞鸢抱着的杜酌春,不可思议道,“就这个病秧子,你娶了他跟守活寡有什么区别!” 郁飞鸢一本正经道:“我就喜欢当寡妇,反正死的又不是我。” 一句话成功噎住了一群男人。 “所以,你是嫌弃我太强壮了吗?”聂老七神情悲伤,与一身纨绔气质极为不符。 “我是嫌弃你看起来太长寿了。” 聂老七:“……” 他突然有些同情这个新赘婿,怜悯地看了一眼杜酌春:“我懂了。等他死了我再来。” 郁飞鸢一直对聂老七的求亲觉得莫名其妙:“你何必对我这般深情,没必要等我。” “没啥,他看起来也活不过三年,我正好还可以再玩三年再说结婚的事。”聂老七笑嘻嘻一挥手,说起玩比说起结婚明显开心很多。 然后,他就拍拍屁股走人了,相当洒脱,毫不留念。 “我就知道,曹家聂家所谓的求亲被拒不过是借口,我跟曹老六聂老七根本不熟!” 郁飞鸢很气,外面的说书先生都快把她编成红颜祸水倾城妖姬了,结果就这! 杜酌春:被说活不过三年的他说什么了吗? 郁飞鸢倒没有迁怒于杜酌春,还是说话算话的准确叫大夫给杜酌春上药。 赶走聂老七后,郁飞鸢先是抱着杜酌春回到后院自己的厢房。 恰好,门口的两根木头人还站在那里,头部各写着曹老六和聂老七的大名,全身满是羽箭射出来的孔,力气奇大,射穿了薄木板,把两个木头人射得跟筛子似的。 杜酌春自然知道这两个人名代表着什么,看着木头人上面的孔洞,慢慢放弃了挣扎。 他好像感受到了一种威慑。 郁飞鸢挑了挑眉,嘻嘻一笑,把杜酌春抱到自己床上,派人去请镖局的老大夫。 杜酌春躺在床上安安静静,仿佛已经死了一样。 “喝水吗?” 杜酌春闭着眼睛不说话。 “这还是第一次有男人躺在我床上。”郁飞鸢的声音越来越近,气息也越来越近。 杜酌春及时闭着眼,也感觉到了郁飞鸢的逼近,一阵阵紧张。 直到郁飞鸢的气息扑在自己脸上,他浑身鸡皮疙瘩冒了起来,终于忍不住睁开眼,就看到郁飞鸢竟然双手撑在他的枕头上,正以极其近的距离垂眸看他。 郁飞鸢清晰地看到,杜酌春的瞳孔快速放大,紧张地抿了抿唇。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紧张地在吞口水,又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不留点什么下来可惜了。”郁飞鸢笑嘻嘻地说着,压在杜酌春脑袋两侧的手动了动,拂过他的头发。 杜酌春头皮发麻,仿佛每一根头发都有了知觉,被她的手指触碰过的头发齐齐颤栗着,尖叫着。 它们畏惧她的触摸,却又渴望她的触碰,不舍得就这么一次拂过就要离开。 它们像是一片干涸已久的枯树林,终于等到了春风拂过,带来了温暖潮湿的雨露,带来了春天的气息。 但这春风却一逝而过,残留的余热只会让枯树林更加不舍。 郁飞鸢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最后停留在枕头上,捡起来一根头发。 是杜酌春掉下的头发。 短短的几个呼吸,杜酌春已经留下了自己来过的证明。 郁飞鸢捡起来,又捡起枕头上原本的自己残留的头发,把两根头发打了个结:“嘻嘻,结发夫妻~” 13、孤男寡女 两人虽然都是长发,却有细微差别。 郁飞鸢的头发更为黑亮,质地偏硬,如同她的脾气,火爆,直爽;杜酌春的头发偏浅棕色,质地柔软,就如同第一次见面给人的感觉,偏淡薄,偏文弱。 看着打结的两根发丝,杜酌春莫名脸红,还是认真说道:“莫要如此,婚姻大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可如此轻浮。” “好吧。”郁飞鸢松开手,任由发丝落地。 恰好老大夫进门,杜酌春躺在床上悄悄伸手,接住了坠落的发丝,快速缩回,把打结的头发藏进自己袖中。 老大夫独自一人提着药箱进门,朝杜酌春走来,看着他头上的血迹温声问道:“伤势在哪?哪里不舒服?” 面对一看就很可靠的白发老大夫,杜酌春主动坐起身来,说出了实情:“头上,还有背上。” 郁飞鸢挑了挑眉。 如她所料,杜酌春身上的伤势并不严重,果然是头部被撞,肩背部倒是也有伤,是被车厢撞碎的木屑扎出来的皮肉伤,不严重,却因为木屑太多不好处理。 杜酌春说完话,看向郁飞鸢,虽然没直白地说出了,眼神却在催促: 你还不出去? 郁飞鸢抬了抬下巴,点了点杜酌春身下的床,提醒他:“这是我的房间。” 老大夫抚须道:“今日我那药童伤了手不方便,麻烦小姐帮忙。” 郁飞鸢投去一个挑衅的眼神:看吧,大夫也让我别出去。 杜酌春只能咬牙忍耐。 谁知老大夫继续慢悠悠说道:“得先褪去他的衣裳……” 郁飞鸢语气激动:“我来我来!” 手其实依然环抱胸口,根本没动。 “不用了,我自己来。” 也不需要她动,杜酌春自己紧张地背过身,解开衣襟,露出血肉模糊的肩背处。 他声音微微颤抖,衣襟缓缓落下一点点,也是颤抖的,羞涩的。 原本青蓝的外衫,被血染红后,变成了暗沉的接近夜空的蓝。 外衫颤抖着挂在肩头以下,露出血色斑驳的颈背部。那失血过多的惨白,那斑斑点点的猩红,显得既脆弱,又有些别样的凄艳。 郁飞鸢站在床边,居高临下看着他,能从头顶一直看到胸口,看到衣襟以内。 他柔软的黑发被血液浸透,显得更黑,水淋淋地贴着头皮,像是从血海中浴血重生的妖鬼。 他的肩部线条分明,既有骨感的坚硬,也有肌肉的柔韧。从背后能看到他凌乱黑发下若隐若现的锁骨和肩胛骨,能看到伤痕累累的背肌,也能往前看到衣襟下起起伏伏的胸肌。 交领真好。 郁飞鸢心想,日后给赘婿买衣裳,一定多买交领。不过在外面穿给别人看可以买圆领翻领或者高领,给自己看的一定得是交领! “小姐让让,挡着光了。”看得正起劲时,老大夫咳了一声开始赶人,让郁飞鸢退后,自己拿着银针上前。 “得先把木屑拔出来,再上药。还得配着汤药口服。” “多谢大夫,麻烦了。” 杜酌春真心道谢。既是为老大夫的尽职尽责,也是为老大夫把郁飞鸢赶远点感谢。 那女流氓眼神太过火热,背对着她都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像是一条会喷火的蛇,吐着火焰构成的蛇信子,一寸一寸舔舐着自己露在外面的肌肤,快把自己肌肤烧灼起来。 杜酌春只觉得自己虽然肩背露在外面,虽然受伤失血,却一点也不感到冷,只觉得浑身滚烫。 郁飞鸢根本不放过他,站远了点还不忘出言调戏:“哟,真白。” 杜酌春背部明显一颤。 “大男人的害羞什么,咱镖局的男人经常打赤膊。”老大爷这么一说,杜酌春又实在不好意思开口让郁飞鸢出去了。 郁飞鸢继续调戏人:“别紧张,我会对你负责的。” 杜酌春板着脸:“不用。” 郁飞鸢一挑眉:“那怎么行,我还没看光呢。” 杜酌春:“……” 老大夫人品可靠,及时制止了郁飞鸢:“小姐不可如此无礼,刺激病人不好。” 郁飞鸢摸摸鼻子:“哦。” 终于老实了片刻。 杜酌春松了口气。 还好,老大夫果然可靠。 老大夫开始用银针给他背后挑木屑。 郁飞鸢又闲不住,伸长脖子看着大夫挑木屑:“我就说背部肯定有伤,还不如让我早点处理。” 杜酌春假装听不到。 比起对他色心不改的郁飞鸢,他还是更信任这位白胡子老大爷。 但是老大爷辜负了他的信任。 “人老了,眼神不太好,还是小姐来挑吧。”老大爷挑了一会,给郁飞鸢做好了示范,就把银针递给郁飞鸢。 杜酌春:“……” 郁飞鸢冲他咧嘴一笑:“嘿嘿。” “外面还要煎药,我得去看火。”老大爷出去了,把室内空间留给了一男一女。 杜酌春拉着衣襟:“等等!” 老大夫无情地走了出去,头也不回,生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郁飞鸢握住杜酌春伸出去的手,杜酌春猛地一缩却被郁飞鸢趁机在他手心勾了勾,杜酌春的脸又是一阵滚烫,手顺利收回去,却始终觉得手心仿佛有条无形的虫子,在掌心拱来拱去。 他微微蜷缩起五指,微微垂眸不敢去看郁飞鸢,低声道:“你矜持点,男女有别。” 郁飞鸢偏偏就喜欢他这含羞带怯的模样,逗着他特有成就感,笑嘻嘻抬起他的下巴:“现在这里孤男寡女,就我们两个人哦~” 杜酌春被迫抬头,却依然侧过眼眸看向门口:“外面有人,门还开着。” 老大爷:“伤病不宜受寒,还是得把门窗关好。” 已经走出门的老大爷听力特别好,且特别配合,反手特意把门关好,还不忘提醒镖局的其他人:“伤病应该安静养病,大家不要进去打扰。” 杜酌春:“………………” 大夫你辜负了我的信任! 还有,这真的是老中医,不是老媒人吗??? “老大夫是看着我长大的,巴不得我早点结婚生孩子。”郁飞鸢压向杜酌春,放出虎狼之词: “来吧,我们一起来生宝宝!” 杜酌春终于慌了:“等等!!!” “一个宝宝,两个宝宝,三个宝宝……” 郁飞鸢一根一根把杜酌春背后的木刺挑出来,给每根木刺都取了名字,“宝宝甲,宝宝乙,宝宝丙,宝宝丁……” 杜酌春:“……” 郁飞鸢把木刺放他手心里:“看看啊,这是你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还带着你的血,这都是你的骨肉啊!” 杜酌春不想说话。 “你看看是男宝还是女宝,取什么名字好。” 杜酌春木着脸回答:“都是男宝,姓木名头,都是木头。” 郁飞鸢憋着笑,认可地点点头:“没错,跟你一样木,肯定是男宝。女宝应该像我这么聪明才对。” 杜酌春转过身,正面盯着看了她半晌,突然忍不住叹气一声。 “怎么了,还疼?”郁飞鸢逗人归逗人,认真起来还是很复杂,有些担心自己没挑完,“是肩背还疼还是头还疼?我刺没挑完还是动作太粗鲁弄疼你了?” “等我治脑子的药熬好了,你也喝点吧。”杜酌春语气怜惜,“你没撞头跟我撞了差不多。” 郁飞鸢危险地眯起眼睛看着他,却见刚刚还羞涩的杜酌春抬起头,坦坦荡荡看着自己。 看着看着,杜酌春突然嘴角一勾,手突然松开,衣襟全部散落,露出整个后背。 突如其来的一幕让郁飞鸢先是瞪大双眼,接着不受控制快速红了脸。 她虽然看话本子荤素不忌,因为自幼在镖局长大,与江湖人士打交道很多,言语不忌,但到底还未成家也没有任何感情经历,一门心思投入武学,这才有了如今的身手。 相对的,感情经历就非常单薄。 真到了真刀真枪上阵的时候,郁飞鸢有些慌乱。 好白,好大,好粉…… 不是她都在想些什么…… 郁飞鸢瞬间不知道眼睛往哪放。 不看吧,他宽阔的胸肌好像有磁性,吸引着她的视线挪不开;看吧,他的腹肌好像有深渊,一陷进去就更脱身不了…… 杜酌春偷偷发力,肌肉绷的线条十分明显。 郁飞鸢越看越热,热得浑身发烫。 杜酌春含笑看着她,看到她羞红的脸,主动轻声问道:“好看吗?喜欢吗?” 轻轻一声如同耳边响起一声惊雷,炸得郁飞鸢后退一步,扭头对着门外大喊:“庄大夫,木刺拔完了,该敷的药膏呢?” “来了来了!”白胡子的庄大夫拿着药膏麻溜跑过去,看腿脚一点也不像上了年纪的老人。 杜酌春慢慢穿好衣服,视线却始终看着郁飞鸢的双眼。 原本一人如水,一人如火,水火虽然不溶,那火苗却始终在撩拨着平静的水面,把它蒸发的沸腾了起来。 现在那水上仿佛浇了一层油,油漂浮在水面,把火勾引到了水面上,彻底水火相融,也让火越烧越烈。 郁飞鸢轰的一声,从头到脚,烧了个透顶。整个人烧成了一根红彤彤的琉璃棒,内里有着火山版滚烫的内焰,外面流光溢彩有着宝石般的光泽,让人不禁期待,下一秒会烧成怎样绝美的艺术品。 庄大夫走了进来,仿佛带来一阵清风,吹散了这点火热。 室内的温度降温些许。 到了两人面前,看出两人之间气氛有些僵硬,庄大夫把药膏递给郁飞鸢: “我眼神不好,你上吧。” 郁飞鸢瞪着面前的药膏,注意力全集中在后三个字:“你上吧……” 你上吧,你上吧,你上吧…… 这是她的卧房,她的床上躺着她看上的赘婿。 “麻烦郁小姐了。”杜酌春见她站在那里不动,柔柔弱弱衣襟半推,背过身去,温顺地垂首。 真会装! 郁飞鸢冷哼一声,不客气地用手指挖了一大坨黑糊糊的药膏,在他的伤口上涂抹来涂抹去。 直到把肩背全部涂了一层,露在外面的肌肤跟在泥潭里滚过似的,裹了一层厚厚的泥浆,这才满意收手。 “好了,汤药呢?” 庄大夫看着杜酌春背上的药膏,嘴角抽了抽。 大小姐果然是习武的,这手法一看就跟淑女沾不上边。 “还在煎药,我再去看看。”庄大夫转身又回隔壁药房。 隔壁药房内,被老大夫说是“手受伤”的药童正在拼命往正在煎药的炉子里里加黄连,还伴随着低声的咒骂: “我让你吃药!让你吃药!” 药房角落处,隐隐露出一双童子的鞋。 药童无意间眼角余光扫到,冷哼一声,站起身把那鞋和连着的腿脚往里塞了塞,随手用一些用来点火的干木柴盖住。 处理完真药童,冒牌药童回到炉火前坐下继续煎药。 不一会,他听到了门外传来的脚步声,清了清嗓子,低声用一模一样的嗓音说道:“师父,药煎好了。” “好,不急。”老大夫心情十分愉悦,根本没在意药房内的情况,即使人站在药房内,时不时探出身子往郁飞鸢的厢房看,竖着耳朵听着那边的动静。 看到药童煎药还不忘指点:“份量轻点,药效慢点正好,小姐难得这么耐心照顾人,多照顾几日,等伤好了,直接成婚哈哈!” 药童杵药的手猛地加重,哐哐哐把药材磨成粉,力气大的仿佛是要把讨厌的人磨成粉。 老大夫听了听厢房那边的动静,露出神秘笑容:“差不多了,我再过去瞧瞧,你继续煎药。” 等老大夫一走,冒牌药童杜醉月咬着牙,开始疯狂往药罐子里加剂量! 14、先苦后甜 郁飞鸢暂时离开,杜酌春便主动下床,在室内走动着,欣赏起郁飞鸢的卧房。 郁飞鸢不喜欢熏香,卧房内并没有太多香味,比较清爽。 内室是简单的绣床,床帐上挂了许多锦囊,锦囊上各有特色,有的绣着花草,有的绣着刀枪剑戟,还有的绣着虎豹蛇蝎,花样繁多,倒是显得床帐十分热闹。 一帘之隔的隔间,就是一个布置简单的书房。 靠墙的梨花木书架上放着满满当当的书籍,是粗略扫一眼,就能看到大部分是武学秘籍,还有些民间话本,棋谱琴谱诗词等书籍。 书架前是大大的书桌和圈椅。书桌上放着青花瓷的笔筒笔洗,笔筒里大大小小的毛笔如参差不齐的树林一般。 书桌的一角整整齐齐放着几本账本,账本上压着算经和算盘。 杜酌春眼尖地看到,账本最底下似乎夹着几本话本,还是带插图的那种,露出了一角图画。 书桌下的竹筒里放着几卷字画,也不知是郁飞鸢收藏得还是自己画得。 杜酌春还是第一次进入女子的闺房,第一次这样细致的观察着闺房的每个角落,思考着闺房主人的性格。 碍于主客之别,杜酌春没有碰任何一样东西,只是看看,尽管他好奇的不少。 杜酌春想了想这几次与郁飞鸢打交道的过程,知道这姑娘并非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之辈,她一样聪明伶俐有巧思,属于胆大心细敢冒险的性格。 郁飞鸢提了一壶茶进来:“我们喝茶不太讲究,你将就一下。” “你没侍女?”杜酌春看了看门外。 龙凤镖局的女子比他见过的其他镖局更多,大大小小,中青老少,几乎都有。 而且每个人都很忙碌。小的在忙着上学,青年忙着习武,中年老年忙着内务。似乎也看不出来谁是侍女侍从,因为每个人都顾着自己的活,没有去照顾别人的意思。 “没呢,等你来伺候我啊。”郁飞鸢把茶壶放在桌上,开始为二人倒茶,顺口说道。 镖局内自然是有客房的,从郁飞鸢把自己抱到自己卧房而不是客房开始,杜酌春就知道对方看似玩笑说得要找他当赘婿原来是真心话。 虽然不知道郁飞鸢到底看上自己哪里,但这样的一见钟情,这样的热情直白,让一向喜欢谋而后动的杜酌春颇为心动。 于是他爽快地答应了下来:“好。” 郁飞鸢端起茶杯,正要递给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等等,你好像不能喝!” 杜酌春开玩笑道:“怎么,非要等我敬了令尊令慈之后才能喝你的茶?” 什么时候要敬郁飞鸢父母的茶?自然是婚礼。 但郁飞鸢还真不是开玩笑。 “你待会还要喝药!”郁飞鸢挠了挠头,“这个我忘了!汤药不能跟牛奶羊奶或者茶一起喝,还是我喝了算了。”然后把两杯茶水都灌到了自己嘴里。 杜酌春看着她的动作,忍不住又笑了。 “坐吧。”郁飞鸢自己坐在太师椅上,抬抬手示意杜酌春也坐,还扯了张纸铺在面前,取了笔墨,看起来是要写些关于他的事。 “我要给我娘写信,写我招你当赘婿的事。”郁飞鸢提起一支大号兼毫笔,蘸了蘸墨水,认真地看向杜酌春,“你叫什么名字?” “姓杜,木土杜,名酌春,字景明,汴京人氏。” 杜酌春没说假名,直接说了真实身份信息。 如果郁飞鸢是这柳城的官家小姐,或者家中有人参加科举,可能一听这么详细的信息就知道他是谁。 但郁飞鸢不是,也对读书人完全没兴趣。 因此听到这个名字,郁飞鸢只有一个想法:“还挺好听。” 然后低头把名字写在信纸上。 杜酌春看着郁飞鸢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心中多了一种奇妙的感觉。 仿佛她写得不是给母亲的信件,而是他们二人的婚书。 从她落笔的这一刻起,两人的关系就从陌生人变成了有着最亲密关系的婚姻伴侣。 杜酌春的手动了动,视线不由自主落在郁飞鸢握笔的手上。 她的手修长有力,不仅有女子的白皙细腻,也有武者的力量与柔韧。 她曾抓过他的手,也勾过他的手,偏偏二人没有好好牵过手。 他知道,她的手还是要比自己的手窄,他可以与她十指交扣,紧密结合,还可以一起携手同游,执手相依…… “你也要写信吗?” 郁飞鸢偶尔一抬眸,看到杜酌春盯着自己的手看了许久,以为他也想念家里,“纸笔你都可以随意使用,这里的书也可以。” 杜酌春这才觉得自己的视线有些冒昧,婉拒之后转移了视线,打量着她笔筒里的毛笔,大笔用得更多,搭话道:“你更喜欢用大笔。” “对,我学字时老师说‘宁可用大笔写小字,也不要用小笔写大字’,这刚好很符合我的性格,就用大笔比较多。” 郁飞鸢虽然用的是大笔,笔尖勾画在方寸之间的信笺纸上,写小字也游刃有余。她写得是行草,既飘逸,又有筋骨。 虽然在写信,郁飞鸢没有瞒着杜酌春,也没有冷落杜酌春:“其实大小也没有说谁更好,符合自己喜好和书写习惯的就是好的。” “是。你的字不错。”杜酌春真心夸赞道。 或许是因为郁飞鸢自幼习武,腕力过人,她的字非常有力,有风骨有个性,的确优秀。 郁飞鸢又铺了一张纸,“看看你的字。”又用下巴点了点笔筒,“毛笔自己选。” 杜酌春没有客气。 他走到郁飞鸢身边,选了同样的一支大号兼毫,并肩与她站在书桌后,提笔写字。 郁飞鸢闻着杜酌春身上的药膏气味,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书房有些拥挤,往旁边挪了挪。 杜酌春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也跟着挪了挪,肩膀也蹭到了她的肩膀。 郁飞鸢有些不自在,杜酌春却已经写完,点了点自己的纸,郁飞鸢看过去,情不自禁夸道:“你字写得真好!” 不同于郁飞鸢的野路子,杜酌春是世家名门自幼请名师教导,母亲本就是京城有名的书法家,他自幼有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便利,自然是写得不错。 杜酌春见郁飞鸢赏析着自己的字,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心里软软的,暖暖的,靠她靠的更近了。 “来,我们一起写。” “我写上句,你写下句。”杜酌春不知道郁飞鸢的诗词造诣水平,写了句最基础的《声律启蒙》: “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 郁飞鸢提笔在后面接上: “来鸿对去燕,宿鸟对鸣虫。” 一张纸上,两人你来我往,续写着同一首诗词,气氛无比融洽。 宽大的书桌后,并肩站立着两个人。在提笔写字的动作间,肩膀与手臂时不时的摩擦,碰撞到一起。 看似是轻柔的,不经意的,却又如春日空中飞舞的柳絮,撩动人的肌肤,撩的人心里痒痒。 书桌上是一张纸,两人各自提起一支笔,轮流在纸上书写着同一首诗词。 你一句,我一句。 你一列,我一列。 上一句还是我的字,下一句已经变成你的字。 字迹不同,各有个性,却又融洽地站在一起,仿佛并肩站立的二人,携手比肩,同步前行。 杜酌春看着两人的字,眼神不经意间再次落到了郁飞鸢的手上。 他的手宽大方正,骨节分明,她的手修长纤细,白皙柔韧。 他的手写出来的字苍劲大气,她的手写出来的字灵动飘逸。 若是两人的手如两人的字一样摞在一起,一定也很融洽。 写着写着,郁飞鸢就开始故意模仿杜酌春的笔迹,刚开始模仿还只是三分相似,但是她手腕有力,笔力苍劲,很快越写越像。 杜酌春不甘示弱,也开始模仿郁飞鸢的字体,而且竟然一下子就特别像。 “好神奇!”郁飞鸢对比着自己和他模仿的字迹,虽然细微之处有差异,但乍一看真像一个人写得。 “我的职业跟这有关系,以前就擅长模仿他人字迹。” 杜酌春故意透露了一些自己的信息,以为能勾引着郁飞鸢来询问自己的过去,谁知他不说,郁飞鸢也不问。 郁飞鸢只是单纯起了好胜心,手腕一转,从腕肘部发力变成了肩部发力,更为豪迈地写了一张狂草。 她自信地放下笔:“来,你学!” 这一次,杜酌春没能立刻学会。 狂草带来的个人风格过于随意,杜酌春连辨认郁飞鸢写得是什么都需要点时间,还真没法立刻模仿出来。 郁飞鸢并没有就此善罢甘休,而是换成左手,提起笔,一下子写了楷书行书行草狂草好几种花样。 这一次轮到杜酌春惊叹:“好厉害!” “你竟然左右手都会!” “哈哈!”郁飞鸢左右手同时提起一支笔,拿了两张纸同时开写: “其实我天生就是左撇子,后来发现吃饭时左撇子会撞到别人的胳膊才改成了右手。但习武时我可以左手刀右手鞭。左右手都能发力后,练字也相通,都可以写。” 因为天生是左撇子,后天长期训练的却是右手,导致郁飞鸢的左手有着天生的大力气,右手有着后天训练出来的灵巧。 这样的差异性导致她的左手无论是习武还是练字,更有力量;右手却是更有变化更为灵巧。 比如在练武场提石锁练力量时,她的左手力气更大,能举起的石锁更重。但若是需要刺绣缝纫,她就只能用右手。 两只手同时写字时,字迹风格也不太一样。 左手书写的字体更为有力,力透纸背,苍劲端方;右手书写的字体变化更多,矫若游龙,飘逸变幻。 不知道的人看,还以为是两个人书写的。 郁飞鸢已经写完了信,正好练练字,于是左右手同时书写,一口气把《声律启蒙》的第一段全部写完。 杜酌春正欣赏着她的字,饶有兴味对比着她左手和右手书写字迹的不同,就听到郁飞鸢自顾自惋惜:“可惜了,我左手不会画画,只能右手画。” 说着,郁飞鸢弯腰,把书桌边竹筐里的卷筒拿到书桌上铺平,顿时露出了杜酌春非常熟悉的面容。 “对了,我还画过你,给你瞧瞧。” 杜酌春看着郁飞鸢拿出一张又一张他的画像,亲自一张一张翻阅着,嘴角往上翘的弧度越看越大。 这么多他。 她果然对我一见钟情,果然非常爱我。 画了这么多张他,如果这都不叫爱,还有什么是。 “第一次画你时被你家那书童看到了,还嘲笑我,被我揉了。”郁飞鸢想起当时在前厅画穷书生被书童看到后一气之下揉成一团的画像,有些后悔,那张可是第一张,应该留下来当做纪念的。 杜酌春也觉得可惜,听到提起书童,神色晦暗,低语道:“确实可惜。” 郁飞鸢反过来安慰他:“这是后面画得,比第一幅画得好。” 杜酌春认真地重新把画卷好,抱到怀里:“既然画得是我,送我如何?” “你喜欢就送你!”郁飞鸢大方说完,又有些后悔,“我的画其实不行,不如等我再画几张,画得好点再送你吧?” “不用,这几张就很好,我很喜欢。”杜酌春坚定地说道,郁飞鸢便也不好再拒绝。 “我给你找个画袋装起来!”郁飞鸢又觉得既然是当礼物赠送,怎么也得有个包装袋,开始找画袋帮他装卷轴。 看着她细心灵巧的手指在上下穿梭,杜酌春的视线随之上下飞舞。 “这双手真厉害。” 杜酌春越看越喜欢,忍不住将自己的右手就近覆盖住郁飞鸢的左手,握住,终于,与她十指相扣了。 “既能左右同书,又能左右同武。还会拨算盘,写话本,画书画。” 他痴痴地看着郁飞鸢的手,赞美着郁飞鸢的才能,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了郁飞鸢的唇上。 人总是贪婪的,满足了一步,就想满足下一步。 郁飞鸢被夸得飘飘然,咧着嘴大笑:“哈哈哈哈厉害吧!” 笑到得意处,恨不得双手再来个表演,一手书一手画现场秀一把,结果手突然不自由了。 郁飞鸢一低头:“摸我手干嘛,是不是想蹭我手气?告诉你,蹭不到的,你又不是左撇子哈哈!” 杜酌春笑眯眯地又摸了摸:“对,蹭你手气。” 郁飞鸢后知后觉,手指微微一蜷,脸上有些发烫。 气氛暧昧起来,空气中似乎流淌着丝丝情意,蜂蜜一般粘稠,甜蜜。 二人则是掉入蜜罐里的小蚂蚁,沉浸其中,品尝着腻人的甜蜜,幸福地顾不上爬出去。 “小姐,伤患该喝药了。” 庄大夫在门外大声的一声提醒才让两人惊醒。 对啊,他们才只是涂了药膏,还没喝药! “我都忘了,赶紧喝,不然伤口可能溃烂。”郁飞鸢的手闪电般缩回。 杜酌春有些遗憾地握住手,仿佛要握住她的手残留的余温。 人在紧张的时候,总是忍不住忙起来掩饰一番,郁飞鸢不一般,她健忘,看到庄大夫进门,立刻把刚刚的事情抛在脑后,心思落在新的人和事上。 “走了,过去喝药。”郁飞鸢主动带头,重新从书房回到卧房。 杜酌春眼神在桌面上的画袋和书法上留念地看了一眼,微微勾唇笑了笑,满意地离开。 庄大夫再看到杜酌春时,就见对方红光满面,完全不是初见时满脸苍白的模样,简直像是吃了灵丹妙药,立刻见效。 庄大夫抚须一笑:“看来老夫的药很管用嘛。” 今日这是他第三次进门,感受到第三种不同的氛围。老人家也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看破不说破,只把药碗往郁飞鸢手里递。 “小姐,老夫年纪大了手抖,还是得继续麻烦你了。” 郁飞鸢从善如流,对着杜酌春一挑眉,药碗递给他:“喝药。” 杜酌春微微垂眸,又恢复了冷静内敛的一面,凑过去却不端碗,只张开嘴。 郁飞鸢:???她记得这家伙手没受伤吧? 但是杜酌春的手又开始忙着抓衣襟,哪里有空拿药碗~ 于是郁飞鸢只能暗骂自己一声自作孽不可活,一手拿碗一手拿勺子给他喂药。 杜酌春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直到汤药入口,苦的猝不及防,眉头瞬间皱成一团:太苦了…… 这老大夫,到底是希望他俩成,还是不成呢? 杜酌春不解。 明明举动各种配合郁飞鸢,怎么煎药都不知道加点甘草,稍微中和一下苦味? “良药苦口利于病,年轻人,不要怕吃苦。”庄大夫语气意味深长,“更何况有些苦,是先苦后甜。” 杜酌春看着近在眼前耐心喂药的郁飞鸢,内心非常赞同。 大夫说得没错,这不就是先苦后甜。 苦在药碗里,甜在眼面前~ 15、甩屎 一连好几日,杜酌春都在龙凤镖局养伤。 除了第一日被郁飞鸢抱回自己房间,此后还是给他安排在了郁飞鸢隔壁的院子,与她是一墙之隔。 换做平日,杜酌春顶多住客房,不至于有条件独享一个院子,但郁鹞带走了镖局的很多人,有些镖局的老人是拖家带口一起带走,院子便空出多余的,这才有杜酌春的客院。 龙凤镖局众人都知道,这男人是少东家从外面抱回家的未来赘婿。但还没得到东家和总镖头的认可,杜酌春依然只是客人的身份。 恰好柳城的春日雨水多,杜酌春难得过了一段悠闲日子,在镖局内时不时陪着郁飞鸢一起赏云听雨。 当然,这只是表面。 难得停雨的间隙,杜酌春站在小院的游廊,看向灰蒙蒙的天空。 镖局的后院种了许多果树,常见的柑橘桃树李树柿子树等等。 树多,鸟便也多。 杜酌春这几日每天早上从床上醒来时,首先听到的就是叽叽喳喳的热闹鸟叫。夜里入睡时,也有嘎嘎叫的暗哑鸟鸣。 在树梢看到站满树枝的喜鹊、斑鸠、麻雀和乌鸦时,杜酌春并不觉得奇怪。 其中一只乌鸦格外神气,个头也最大,站在树梢最高的位置,其余的鸟全落在下首的位置,一瞬间就让他想到“百鸟朝凤”。 乌鸦仿佛看到了他,嘎了一声,回头跟另一只个子很大的喜鹊叽叽喳喳吵了起来。 在它俩身后,各有各的族群,也一起叽叽喳喳嘎嘎嘎嘎对骂。 个头更小的斑鸠和更更小的麻雀振翅而飞,远远躲开,落在屋顶或者更远的地方看热闹。 就在这鸟群关系紧张的时刻,扑棱棱的振翅声从天空传来,一只洁白的信鸽穿过树梢,朝他飞了过来。 白鸽就像是误入战场的无辜稚儿,它跌跌撞撞地路过战场,吸引了所有吵红了眼的战士的视线,自己浑然不知。 杜酌春抬起胳膊,白鸽稳稳落在他的胳膊上,脚上还绑着杜酌春等待的信件。 杜酌春从信鸽腿上接下手指粗细的竹筒,从中取出一张纸条。 只见纸条上写着: “学堂有密道,怀疑有密室。” 杜酌春看完纸条,快速撕碎,用上内力把碎纸片碾碎成粉。然后把自己早已准备好的纸条重新塞入竹筒,绑在信鸽腿上,一抖胳膊,信鸽振翅飞起,朝着来时的方向飞回去。 杜酌春没有回房间,站在廊下一边思考,一边朝着镖局各个方向用视线搜索。 学堂。 龙凤镖局竟然还有学堂? 而且为什么密道建在学堂里?还有密室,学堂用密道密室做什么? 沈城主失踪后一直下落不明,恰好那一日郁鹞和龙丰归来。 有盯梢的眼线看到,沈城主的亲信夜里浑身染血地敲响了龙凤镖局的大门,第二日,这对夫妻就在此出镖,且带走了龙凤镖局大部分老手。 盯梢的眼线和背后的势力一致认可,沈城主相关的人和事定然都在那押镖的队伍里,那边才是重点,没见两夫妻带了那么多老手护送? 因此,大家都跟上了镖队,那边一阵腥风血雨,走得极为艰难。 但杜酌春依然认为,两夫妻敢把独生女单独落在龙凤镖局,一定是有原因,有底气的。 或许,沈城主的亲信只是障眼法,沈城主根本没有离开柳城,就在这龙凤镖局! “若是有密道,或许一切就说得通了……” 杜酌春决定,要去踩点,先找到龙凤镖局的学堂在哪里。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 正想得出神,天边传来一阵鸽子惊慌失措的惨叫。 杜酌春刚刚抬眸,一点一点的白色就从空中慢慢飘下来,春日飘雪似的。 他伸出手,接住,看到了信鸽身上落下的白色羽毛。 其中还夹杂着寥寥几根黑色羽毛。 再一抬眸,杜酌春就看到鸟群在围剿信鸽。 没错,是鸟群。 乌鸦和喜鹊前一秒还在吵架,下一秒就一致对外,开始集体欺负外来的白鸽。 可怜家养信鸽野性不足,战斗力也不足,还可怜兮兮一对几十只,被啄的羽毛断了许多,空中这才下雪似的飘鸽毛。 杜酌春不高兴了。 不行,这是他亲自喂养的信鸽,数量有限的。 杜酌春弯腰捡了块小石子,正要瞄准那群乌鸦,就听到更嘹亮的一声: “嘎——” 树梢上,那只格外大的神骏乌鸦格外响亮地鸣叫一声。 然后那群乌鸦猛地调转方向,朝着杜酌春冲了过来。 杜酌春看着黑压压一片,朝自己冲来,严阵以待,却见鸦群到他面前时来了个急转弯,然后尾下来了个喷射,冲他集体抛屎! 杜酌春想躲,背后竟然又来了一群喜鹊,也来了个集体抛屎…… 游廊有屋檐,两边是通透的,只有廊柱。 原本杜酌春认为这里风景好,设计巧妙,现在只恨没墙壁,害他被鸟群浇的浑身是屎…… 杜酌春第一次这么狼狈,迎着鸟屎去找了根木棍赶鸟,但是那些鸟已经达到目的,全部飞走了。 “嘎嘎嘎嘎嘎!” 树梢头的乌鸦得意而嚣张地看着他鸣叫,这一刻,杜酌春确定了对方冲自己来的。 他恨恨地捏住木棍,恨不得把木棍当做长矛投掷出去,但又担心被人看见。 乌鸦也没继续纠缠,扇动翅膀飞走了。 等鸟群散去,杜酌春抬头去看时,果林的鸟都不见了踪影。 他的信鸽也不见了。 杜酌春颇为担心,信鸽到底飞到哪里去了? 但他的院子周围的树木茂盛,遮挡住了视线,院内还有一丛丛高大的金镶玉竹,站在平地上看不到更远的地方。 杜酌春朝着隔壁的主院看了过去,微微蹙眉。 片刻,低头看了看满身污秽,正好找个理由,可以去找郁飞鸢。于是朝隔壁院子走了过去…… . 郁飞鸢坐在前院主楼的阁楼上,透过小窗口看着杜酌春狼狈的模样,坏心眼的哈哈大笑。 “嘎——” 一只神骏的乌鸦从窗口外飞进来,爪子上还抓着一只肥硕的信鸽。 郁飞鸢冲乌鸦竖起大拇指:“老大,你真厉害!” 没错,这只乌鸦就是郁飞鸢母亲养的那只鸟,贱嗖嗖,但实力非常强大,大名“老大”,是只很有王者风范的雌鸟。 郁飞鸢从信鸽爪子上取下竹筒,从中取出纸条。 杜酌春的字依然是那么好看,写得内容也不出所料。 “我已入局,随时待命。” 郁飞鸢把纸条重新卷起,又给塞回竹筒,就如同早上抓到这只信鸽时做得一样。 她是个讲究人,只看看,不影响新赘婿的交友通信,多大度~ 郁飞鸢拖过一盘生牛肉,推到乌鸦面前:“辛苦老大了,请你的,随便吃!” 然后再看信鸽时,就变成了坏笑:“嘿嘿,可以做烤乳鸽……” 白鸽也不知是不是意识到被人类当做了食材,大声挣扎着惨叫:“咕咕——咕咕——” 乌鸦没松爪,黑色的鸟喙吃一口生肉,又啄鸽子一下,却也没伤对方,逗鸟似的。 “好了,放了它吧,它也算我同行了,让它把这趟镖走完吧。” 郁飞鸢怪怜惜这信鸽的。 从信鸽的视角看,大概是押镖途中遇到了人类恶贼,恶贼还勾结鸟奸一起劫镖。 乌鸦松了爪,得以逃脱的信鸽慌乱地在狭小的阁楼乱撞一通后,终于找到了窗口,慌里慌张地飞出窗口,留下了一室鸽羽。 “还好,押镖返程了,祝他顺利吧!” 郁飞鸢看了看白鸽带着杜酌春的回信很快在空中化为一个小白点,又看了看杜酌春正狼狈地回自己厢房。 郁飞鸢幸灾乐祸地笑了笑,冲乌鸦挥了挥手转身下楼: “老大我走了,回去慰问我那可怜的赘婿,你随意!” 乌鸦:“嘎——” 等郁飞鸢提着一盒糕点回自己的小院门口,就看到一身狼狈的杜酌春正在院子门口徘徊。 杜酌春盯着糕点上的印记,这是一条街外的糕点铺子,心里松了一口气。 刚刚郁飞鸢不在镖局内,应该是去买糕点了。 而郁飞鸢眼角瞥见他的视线,心中微微一笑:谁说一定得去店铺内买,这家店也可以让店小二跑腿送上门。而且,镖局人多孩子多,订单量大,每次送许多,谁说一定是今日买的。 但是郁飞鸢自是不会说破。 她看着杜酌春一身鸟屎,哈哈大笑:“你玩鸟去了?” “我也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一只乌鸦。”杜酌春张开手臂,展开衣袖后特意转了一圈,让郁飞鸢看到他身上有多么惨烈。 前胸后背,从上到下,甚至是头发脖子手腕鞋子上,全有斑斑点点的鸟屎。 黑的白的褐色的彩色的,郁飞鸢这还是第一次见到鸟屎有这么多种颜色。 尤其是对方的头上和肩背处,密集的简直像是糯米团掉进了芝麻筐,滚了一圈沾满了黑的白的芝麻。 郁飞鸢笑得不行,声音都要颤抖了,尤其是想到这是在她的指示下由乌鸦老大带头干出的坏事,又有种坏事得逞的暗爽,顿时花枝乱颤: “哈哈哈哈哈哈你这可不像是一只鸟的杰作哈哈,你到底做了什么哈哈……” 杜酌春巧妙地回答道:“我书童几日没见我有些担心我,给我送信来询问我的安危。不知你有没有见过一只鸽子?” “没注意,春天鸟多,到处都是,没谁管它。”郁飞鸢依然笑个不行,推开院门的手都在颤抖。 杜酌春心中微微一定,又试探道:“你养鸟吗?” “不养啊。” 郁飞鸢刚提着糕点进门,阿福就从角落窜出来,咪呜咪呜叫着,对她手里的糕点似乎很感兴趣。 郁飞鸢顺手撸了一把猫:“我养猫,猫喜欢抓鸟,很多鸟都很讨厌猫,连带着也讨厌我。” 她推开房门:“你是不是被镖局里的鸟报复了?镖局里养猫养狗的很多,跟这边的鸟结仇了,下次见到千万别招惹,那些鸟可记仇了。” 杜酌春心理平衡了:“原来也有别人被鸟甩屎过。” “有。”郁飞鸢回头看一眼杜酌春,忍不住又笑,“不过大家都没你……壮观。” 杜酌春:“……” “可能因为我是生面孔。” 好在他心理素质强大,自己主动给自己递了台阶,换了话题:“我没带换洗衣物,得麻烦你了。” “哦,只要你愿意穿,我是没意见的。”郁飞鸢故意曲解,带着他来到自己卧房,打开衣柜,大方道,“随意挑吧,看你喜欢哪个颜色!” “……” 16、逗你玩 杜酌春看着她一脸坏笑的模样,有些无奈,又有些意动。 她笑得双颊绯红,如同喝酒喝到微醺,又如同成熟的水蜜桃。 她浑身散发着热气腾腾的香味,既有酒香的诱惑,又有果香的清新,让他忍不住的往前靠近一步。 “逗你玩的啦!”郁飞鸢低头拆开油纸,用手指拈了一块红枣糕,塞到杜酌春唇边,“来,送你块糕点就当赔礼道歉啦!” 杜酌春唇边闻着甜香味,顺势张开嘴,就着郁飞鸢的手指把红枣糕叼进嘴里。舌尖把红枣糕卷入口腔中时,微微触碰到了郁飞鸢的指尖,顿时被烫的一阵酥麻。 口中咀嚼着红枣糕,明明是寻常糕点,只觉得比以往所吃得更香甜几分。 他也不知到底是红枣更甜,还是她的手指是甜的。 郁飞鸢看到手指上还有残渣,习惯性地舔了舔手指。 杜酌春一想到刚刚那两根手指还在自己唇边,还碰到了自己的唇舌,突然有些脸上发烫。 “啊不好意思,我这习惯不好,我娘也总骂我不讲究,见笑了。” 郁飞鸢见杜酌春还盯着自己的手指看,还以为杜酌春这样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身的公子认为自己舔手指很不淑女,连忙掏出手帕,重新擦了擦手指。 杜酌春有些无奈,笑了笑。 “我去给你借衣服,你先将就着穿一下,待会带你买新的。”郁飞鸢见杜酌春满身鸟屎也不好坐下的样子,连忙说道,又把糕点推给他,“看你好像很喜欢的样子,都是你的!”然后不等杜酌春拒绝,就风风火火跑到隔壁借衣服去了。 郁飞鸢的小院一边是杜酌春,另一边住的是小姨一家。 小姨夫是镖师,常年走镖不在家,主要是小姨带着一儿一女住在隔壁院子里。两个儿女都在上学的后果,就是无论是在郁飞鸢的院子里还是杜酌春的院子里,时不时都能听到小姨在吼儿女的声音,以儿子居多。 这时两人都确定小姨在院子里,因为今日休沐,儿女们不上学在家写居学,小姨又开始咆哮了。 郁飞鸢过去借到了小姨夫没怎么穿的衣服,又风风火火冲回来时,杜酌春细嚼慢咽着,第一块糕点还没吃完。 “哎呀,忘了借鞋子!” 刚走到杜酌春面前,郁飞鸢才想起杜酌春也需要换新鞋,又一阵风似的刮到隔壁。 等她回来了,杜酌春给自己斟茶一杯,又给郁飞鸢斟茶:“辛苦你了,来喝点茶水。” 郁飞鸢把衣服鞋子放在桌子上,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站在桌边,刚端起茶杯,垂眸正要喝茶,突然看到杜酌春腰间的腰带。 她一拍脑门:“啊腰带!还有腰带!” 然后放下茶杯,又冲到了隔壁院子。 杜酌春哭笑不得:“等等,要不我去借?” 郁飞鸢人已经冲出院子,声音还飞了回来:“你去怕熏到我小姨!” 杜酌春有些尴尬地抬起袖子闻了闻,不应该啊,鸟屎好像不臭吧?难道是他被熏久了麻木了?又抬起袖子闻了闻。 这下心里有了疑惑,闻的时候突然觉得有点熏了。 好在,这一次郁飞鸢借全了衣服,还去厨房要了热水,给杜酌春提水洗澡。 屏风后,杜酌春有些不好意思让女孩子给自己提水,几次想要自己动手,却被推开:“我习惯了,平时也是自己动手,你更衣吧。” 杜酌春感觉自己喉咙有些发紧:“在这?” 郁飞鸢把热水倒入浴桶里,又把借来的衣裳挂在屏风上,头也不回地说道:“我又不是没看过。” “看过什么?”小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刚跨进来,就看到杜酌春浑身鸟屎的模样,笑得瞬间没了形象,“哈哈哈哈哈哈,新女婿你可真惨!” 身后钻出来两个熊孩子,指着杜酌春笑得一个比一个夸张。 刚刚还关系紧张的母女母子三人,瞬间笑作一团,关系和好如初。 郁飞鸢看一眼杜酌春,也忍不住笑起来。 杜酌春:“……” “对了,小姨你过来干嘛?”郁飞鸢揉了揉两孩子的脑袋,刚刚过去时写居业写得蔫儿吧唧的小孩这么一笑,开心多了,也显得精神多了。 “找你换衣服。”小姨手上还带着一套崭新的青色衣衫,往前递了递,伸手从屏风上取回之前郁飞鸢拿回来的。 “我刚刚在发火,没注意你拿错了,我拿出旧衣服说这套被老鼠啃了不能要给你拿新的,结果你拿了旧衣服就跑。” 郁飞鸢没多想,挠了挠头傻笑:“哦哦,这样啊。呵呵。” 杜酌春看着小姨把新的青衫递给他,恭敬接过,扫了一眼刚刚郁飞鸢拿过来的衣服。 衣裳挂在屏风上时他看过,其实并没有什么破洞。 郁飞鸢只以为是自己没仔细查看,没发现被老鼠啃的洞,杜酌春却是细心人,仔细看过。两套衣裳都是新衣,都被保存的很好,并不存在被老鼠啃破的情况。 小姨大概是看到郁飞鸢大白天又是借男人衣物,又是要热水沐浴,担心他们发生了什么。 带着孩子不过是缓和下气氛。 “这两调皮的对新姐夫好奇,我就带过来一起瞧瞧。”小姨把孩子们推到杜酌春面前,“瞧吧,挺俊的吧,还是个读书人,以后让他教你们写居业。” 孩子们近距离看杜酌春,又是一阵哈哈大笑,男孩还夸张地捏住鼻子:“好臭好臭!” 杜酌春微微一笑:“小姨既然有此要求,我自然恭敬不如从命。等待会沐浴更衣后,便去检查两位的居业。” “《礼记·学记》曰,‘大学之教也,时教必有正业,退息必有居学’。你们这居业还算少的,我读书时先生布置的练字帖就有16尺有余!” “真的假的?” “吹牛!” 两小孩不信,但郁飞鸢开始赶人:“好了别耽误他洗澡,等他换了衣服过去教你们练字!” 对郁飞鸢的“护短”,杜酌春颇为受用,含笑看着郁飞鸢不客气地把三人撵出门,还不忘把房门带好:“我先去小姨院子里,你洗完了自己过来。” 热热闹闹的房间内顿时安静了下来,只有杜酌春一个人。 褪下脏衣服,泡在浴桶里,杜酌春垂眸看着温热的水,想着郁飞鸢刚刚给自己提热水的模样,心里也被热水一起泡的暖暖的。 他抬头环顾四周,原本心存卖惨的心思故意来找郁飞鸢,这下又在她房间泡澡更衣,一时间显得更为暧昧。 他对郁飞鸢卧房的熟悉,胜过任何一人。 床榻,浴桶,这些比较私密的地方全部留下了他的痕迹。 书房,书桌,同样有二人留下的美好记忆。 桩桩件件,都让杜酌春有一种雄性动物圈地标记时的成就感。 郁飞鸢看上他把他带回家当赘婿,他何尝不是已经把她圈占为私有,不愿意再让给任何其他雄性。 杜酌春站起身来,慢悠悠地擦身子,换上新衣裳。 视线在被他鸠占鹊巢的卧房内巡视着,想象着郁飞鸢在使用这些东西时的模样。 有些事情,从一开始就会不受控制。 原本他的确存在利用的心思,利用郁飞鸢对自己外表的喜爱,进入龙凤镖局方便查案。 但郁飞鸢实在可爱,杜酌春现在已经有了许多不舍。 他想,等他回汴京时,一定要把飞鸢一起带回杜府。 心存这样的心思,换好衣服去隔壁院中时,杜酌春故意表现起来,在小姨和两孩子面前端出世家公子自幼受到名师精心栽培的仪态,好一通秀书法和学识,把两小孩打击的体无完肤。 “你们先生太温和了。”结束后,杜酌春不忘点评镖局学堂的先生。 这已经是他比较委婉的说法,事实上,杜酌春对那没见过面的先生颇为瞧不上。 郁飞鸢点头表示赞同:“是有点。” 郁飞鸢自然是知道学堂的情况的,她很早就想说,温郁金对孩子们过于温和宠溺,但没办法,她们不是她的对手…… 郁燕也赞同:“我也觉得。我跟飞鸢的字都是姐姐教的,明明都很好,我说我孩子怎么字写得这么差,还是不够严厉,练少了。” 然后跟郁飞鸢对视一眼,齐齐叹息。 温郁金怎么偏偏就好教书呢,明明那么好身手,去练武场做教习都够格了,人就是喜欢教书,就喜欢小孩,谁劝都不听…… “得加练!”郁燕看向孩子们,一眼定音。 两小孩齐齐眼神愤怒地瞪向杜酌春。 这劳什子姐夫,还没进门就加作业,太讨厌了! 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拉稳了两小孩仇恨的杜酌春根本没把他们看在眼里,他故意批评学堂先生,是带着目的的。 “我最近养伤,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若是不嫌弃的话,愿意去学堂指点一二。” 有心寻找镖局学堂密道的杜酌春终于抛出了真正的目标。 “好啊好啊,你的字也好学问也好,长得也好看,你去教书是孩子们的福气!”郁飞鸢第一个双手赞成,把杜酌春夸得嘴角上翘的压不下来。 杜酌春深情款款看着郁飞鸢,心想:她果然很爱我! 17、故人 本朝没有宵禁,柳城也一样,夜市生意繁荣,郁飞鸢白天处理好镖局的庶务,晚上带着杜酌春出门买衣,顺便逛逛夜市。 龙凤镖局周边的眼线少了许多,郁鹞龙丰回来再离开,透露着各种诡异,也带走了各种诡异。 即使没有抓着人追问,郁飞鸢也知道,许多眼线和眼线背后的势力是追着父母的镖队去了,虽然担心,但她知道,她有自己的使命。 虽然在外人眼里,她是爱玩在满城乱跑,没心没肺的仿佛根本不知道父母处于怎样的危机,实际上郁飞鸢一直在找人。 那个老头的画像虽然不准,但郁飞鸢认为,人的面相可以通过易容化妆改变,但是眼神或许无论什么皮囊都遮掩不了。 这段时间,她把老头的画像画在床帐对面,睁眼闭眼都看着那老头的脸,看多了甚至闭着眼睛也能想象他的模样。 每次一出门,郁飞鸢就现在脑海里想象老头的模样,这一次陪杜酌春出门也不例外。 也不知是不是想得太多,老天感受到了她的渴望,刚刚转过龙凤镖局的门口的街,转向更为热闹的坊市时,在挤挤攘攘的人群中,郁飞鸢竟然好像看到了那个老头。 此时天色已暗,街头灯火辉煌,人群攒动,经过白日的繁忙,夜里大家放松下来,尽情享受着柳城的夜生活。 一步入夜市,最醒目的当属酒楼的彩楼欢门1。 彩楼欢门是用竹木与彩帛搭建而起。先用竹木捆绑搭建成楼阁形状,再用彩色丝帛彩色剪纸妆点,还会高高挂着各种精致华丽的灯笼。 在夜晚,灯笼亮起,照耀着彩帛彩纸,一时间五光十色,霞光万里,黑暗的夜空也被映照的金碧辉煌。 彩楼欢门一般是一次性搭建,只在元宵节这种节庆日庆祝,这一次这家酒楼特意搭建彩楼欢门,还特意挂出灯笼,拉出招幌,幌子上书“庆祝本店开业一百年,进店打八折”。 门口还有店内的活计在撒暂,给看热闹的顾客抛洒一些点心瓜果,好吃再进店消费。 两人吃了夕食才出门,这时不饿,主要就是看热闹。 “这彩楼欢门真好看,灯笼种类真多!” 郁飞鸢喜欢看热闹,抬头看着彩楼欢门不眨眼,恨不得把这彩楼搬到龙凤镖局门口,给龙凤镖局打广告。 杜酌春在汴京见过更繁华的夜市,见过各大酒楼在元宵节时齐齐做出彩楼欢门竞争,也见过元宵节时匠人竞技一般的灯市,但还是第一次陪同一个女子一起逛夜市。 郁飞鸢挽着他的手臂,眼睛看着热闹烟火,嘴上也是叽叽喳喳不停,像一只掉进春天的黄鹂鸟。 杜酌春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腕:“有机会带你去汴京,你一定会喜欢那边的夜市和元宵灯市。” 郁飞鸢对一切新鲜事物都很好奇,快乐点点头:“好呀好呀。” 她没去多想“有机会”是什么机会,也没去在意杜酌春这句话到底意味着什么,眼睛忙不过来,到处看热闹。 除了酒楼,夜市上的各色小摊小贩也非常热闹,种类繁多,当街叫卖声不绝于耳。 “小炸食,我的高;一个大,买一包;哄孩子,他不闹,他不淘~2” “姑娘吃了我的糖顺面,又会扎花,又会纺线,小秃儿吃了我的糖顺面,明天长短发,后天梳小辫~3” 最受欢迎的自然是小吃摊,卖炸食的,卖糖顺面的,吆喝声阵阵,吸引的顾客把摊子围的严严实实;还有那卖炊饼汤饼胡饼撒子的,正是生意最好的时候,郁飞鸢挤都挤不进去; 还有各类肉食,肉脯、烤兔、烤鱼、羊肠羊头等等,肉香味勾的人馋虫在腹中直闹腾。有不少人在肉食摊位上买点熟肉,再去汤饼摊位上点碗汤饼,就着肉吃得喷香。 甜品同样受欢迎,冰雪冷元子、蜜饯果子、杏仁茶等摊位面前三三俩俩站着人,多以爱甜食的小孩居多。 还有卖杂货、卖古董的,地上摆张布,再摆上各类杂货或者文玩,是好是坏,是真是假,全靠买家的眼力和手力。 郁飞鸢自幼在柳城长大,一过将近二十年,对柳城的这些小摊贩十分熟悉,拉着杜酌春穿梭在小摊贩中间,时不时与一些熟面孔拉拉家常,逗乐几句,大家都嘻嘻哈哈笑了起来,明显郁飞鸢的人缘很好。 杜酌春感受着这市井烟火气,看着郁飞鸢与一个卖糖人的老奶奶闲聊时眉眼弯弯的模样,忍不住把老奶奶的模样在脑海中换成自己奶奶的模样。 这般活泼可爱还嘴甜的郁飞鸢,他奶奶也一定会喜欢吧…… “飞鸢……” 有这么一瞬间,杜酌春有点想给郁飞鸢介绍自己的家人。 这时,糖人奶奶手下的糖人逐渐成型,虽然简略,依然能看出正是郁飞鸢和杜酌春。 郁飞鸢付了钱,拿着两个糖人,其中一个递给杜酌春:“这个是我,给你。这个是你,归我了。” 杜酌春看着自己手里的郁飞鸢,笑了。 糖人奶奶大概非常了解郁飞鸢,糖人版的郁飞鸢眉眼弯弯,发丝飞扬,眉飞色舞的模样非常像她,连挑眉的小动作都栩栩如生。 他突然有些舍不得吃了。 郁飞鸢手里拿着的杜酌春糖人稍微让杜酌春感到有些陌生。对方侧脸垂眸看着旁边的女子,眼神温柔而专注,这是以往在镜中从未见到过的自己。 原来刚刚自己是这样看着郁飞鸢吗? 杜酌春看着自己的糖人发愣。 “快吃啊,天气渐渐热了,不吃也会化掉的。”郁飞鸢一点不客气,低头含住杜酌春糖人的头,舔了一口,抬头看着杜酌春的脸,意有所指,“真甜!” 杜酌春红了脸。 “你也可以吃我啊。”郁飞鸢就喜欢逗他,用眼神指指杜酌春手里的糖人,“你看,我都把我自己送给你了。” 杜酌春的脸更红了。 大庭广众之下,郁飞鸢怎么这么大胆…… 他眼神往旁边飘,他们还在糖人奶奶摊子前面呢,还有其他客人…… 仿佛感受到杜酌春的心思,糖人奶奶大声说:“哎呀这人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了,都听不清楚年轻人说什么了。” 正带着孩子让糖人奶奶画糖人的一对夫妻也笑,妻子说道:“我眼里只有我夫君和孩子,听不到别人说什么呢。” 丈夫顿时情意绵绵地回道:“咱都是过来人,害羞什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 小孩看看自己父母,又看看郁飞鸢二人,一噘嘴:“大人真是甜到腻,我已经饱了。” 杜酌春被陌生人说得怪不好意思,扯着郁飞鸢的手快步走远,惹来后面四人的善意笑声。 郁飞鸢脸皮厚,根本不在意,咔吧咔吧几口就把糖人杜酌春全部吃掉:“嘻嘻,你被我吃光光啦!” 杜酌春看看手里的郁飞鸢糖人,还是不舍得吃,又怕被人碰到弄脏,只能抬起手臂举高。 郁飞鸢也不管他,已经盯好去下一个摊位上吃吃吃,突然被一个货郎吸引,视线凝固在了对方身上。 杜酌春顺着对方的视线看过去。 卖儿童玩具的货郎挑着挂满了玩具的货担,穿梭于人群之中。他倒不会吃醋,因为货郎是一位年纪比较大的老人。 老货郎一边走街串巷,一边叫卖着:“小玩意,独一份,小孩买,真有趣,不给买,噘着嘴,撒泼打滚不愿意,一对一对掉眼泪咯~4” 难道是看上了货郎货担里的玩具?在杜酌春眼里,郁飞鸢是真会喜欢这种小玩意的性子。 杜酌春打算去买几个,逗一下郁飞鸢,正要朝货郎走过去,突然被郁飞鸢拉住了手腕。 “等等,我好像看到一个故人。” 郁飞鸢不敢置信地看着那头发花白的老头,也不敢打草惊蛇,停下脚步,拉住杜酌春的手腕也不让他过去。 那老头正是母亲郁鹞让她去找的人,据说是她以前的“军师”,非常狡猾。 老头的画像郁鹞给过她通缉令。 在官府给出的通缉令上,有老头的罪名,诈骗。具体原因是冒充名医去给城主治病,结果卷走了城主给出的巨额钱财跑路了,城主给活活气死。 这位被气死的倒霉城主,正是郁鹞一行人来到柳城时的第一任城主,姓白。白城主上任不到一年,得了怪病,迫不得已下张贴悬赏单开出天价遍寻名医,结果死于这个荒谬的原因,老头也因此上了官府的通缉名单。 眼前见到的这老头,不知道是不是本人,反正跟通缉令上一样。花白头发,山羊胡子,眉弓高眼眶深,还有些鹰钩鼻,看着就是老奸巨猾的模样,也不知道白城主是怎么被骗到的。 越看越像。 但郁飞鸢心中的怀疑也越来越多。 好像真是那个老头?不是说脸是假的很擅长易容吗? 而且这么巧的吗?父母一离开柳城,找了几十年的老头就现身了? 怎么看都像是鱼饵。 杜酌春看出了郁飞鸢的异样,配合地也低声问道:“怎么了,这故人有问题?” “太有问题了。”郁飞鸢眼珠一转,看着面前的杜酌春,有了新的想法。 她冲杜酌春招招手,示意杜酌春附耳过来,然后在他耳边一通计划:“等等,你这样……” 不多时,那卖玩具的货郎被小孩团团围住,在一个巷子口放下货担,跟小孩们的家长做起了买卖。 郁飞鸢仿佛被香味吸引,在斜对面的胡饼摊买了一张胡饼,拿着胡饼自己啃了一口,把另一半怼到杜酌春唇边:“卿卿,吃饼。” 杜酌春手里依然举着郁飞鸢糖人,看着这一张大饼上被郁飞鸢在一边啃了一口,又让他啃另一边,不由想笑。 这牙印…… 但他还是轻轻在面前的饼上啃了一口,也留下一个牙印。 郁飞鸢后知后觉,看了看圆圆的饼上的两个牙印:“咱俩好像两只老鼠啊……” “像天狗食月。”杜酌春点了点郁飞鸢的鼻头,“小老鼠再啃几口,就可以把满月啃成月牙。” 郁飞鸢埋头吭哧吭哧啃了好几口,才刚啃出上弦月,杜酌春低声提醒:“那人要走了。” 郁飞鸢一抬头,人中和唇边沾上许多面粉渣渣。 杜酌春的手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忍住,抬手去擦郁飞鸢唇边的面粉渣。 不经意间,他的手指蹭过郁飞鸢柔软的红唇,温热柔软的触感让他的眼神忍不住黏在郁飞鸢的唇上,他的眼神越来越深…… “按计划行事!” 眼看可疑的老货郎身边的客人走光了,老货郎挑着担走进了小巷,郁飞鸢把饼扔给杜酌春,自己飞快地跟上老头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杜酌春的手悬在半空中:“……” 看着郁飞鸢无情离开的背影,他无奈地拿着吃剩下的半张饼,掰碎后囫囵几口吞下。 至于手里的糖人郁飞鸢,琥珀色的糖人在灯笼的光芒下泛着融融暖光,那眉飞色舞的笑容仿佛也有了温度,杜酌春看了又看。 还是舍不得吃。 柳城现在没那么热,还可以带回去,晚上再慢慢吃。 这么想着,杜酌春再次举起糖人,按计划去了小巷的另一头…… 18、吻 柳城多巷道,郁飞鸢多次在巷道内被堵住,也早已经熟悉了在逼仄的环境里巷战。 前面的货郎看似年迈,腿脚极为速度,郁飞鸢跟在后面故意喊道:“那货郎,且停下,我给我儿买个拨浪鼓!” 但老货郎不但不停,在小巷子里走得更快了,肩头上沉重的货担仿佛轻若鸿毛,一点也不影响他的速度。 小巷子里没有灯光,偶尔只有几户人家的后门挂着小小的灯笼,照亮门口的位置,大部分都是黑暗处。 偏偏巷子里曲曲绕绕,老货郎一转弯,郁飞鸢就只能看到眼前一片黑暗,转弯的另一面也不知有没有埋伏,她不得不提高警惕,始终全神贯注着。 老货郎越跑越快。 郁飞鸢见对方逃跑的架势,顿时明白自己已经暴露了身份,于是不再装模作样,直接加速,踩着墙壁一蹬,侧面上墙,从墙上加速准备拦截。 谁知老货郎早有准备,见郁飞鸢从天而降挡在自己面前,深深的眼眶里,那有些偏灰棕色的瞳孔露出一抹狡猾的笑意,眼角皱纹如鱼尾游摆,郁飞鸢正觉得不妙,货郎猛地把肩上的货担朝郁飞鸢砸了过去! 乱七八糟的竹制的木制的儿童弓、刀剑等,还有九连环、风筝、纸鱼等小玩具,化为漫天飞雨,朝着郁飞鸢铺天盖地砸下。 拦截了前面的小玩意,后面还有两个大箩筐,在老货郎手中如兜鱼的网兜朝郁飞鸢当头罩下,她连忙闪躲,躲开了箩筐,却没躲开那灵巧的挑货扁担,侧腰被击打了好几次,打的郁飞鸢龇牙咧嘴。 郁飞鸢一心想要活捉对方,反而有些束手束脚。 因为知道目标人物是货真价实的老人,据母亲说其实武功不算厉害,她担心用粗会把对方真打死交不了差,一开始没想真动手,于是一交手便落了下风。 挨打之后,郁飞鸢打出火气来,抽出腰间的皮鞭,唰地一下绞住对方拿扁担的手腕,猛地一拽,老货郎的手一痛,松开扁担,却用脚猛地一踹,让扁担砸向了郁飞鸢的面门。 郁飞鸢灵活闪躲,手上鞭子丝毫未松,谁知老货郎另一只手中银光一闪,一道银色飞镖朝郁飞鸢掷来,她刚刚侧身躲开,手中的皮鞭被人割断,自己力道不稳,朝后撞到了巷子的墙上。 老货郎竟然也飞身上墙,跳进一个院落,眨眼间消失不见了。 青砖石铺就得地上残留着另外半截皮鞭,断截面十分整齐,明显是被金属利器割断的。 郁飞鸢不肯放弃,再次飞身上墙,跳入老货郎消失的院落。 谁知,老货郎只是虚晃一招,院落里只有三条大型恶犬。 庭院里同样只有三两盏屋檐下的小灯笼,光线昏暗,六只狗眼闪闪发亮。 恶犬似乎是草原獒犬,长毛大个头,粗腿大脚,龇牙咧嘴着朝两个外来人类包围过来,光听动静就十分凶悍。 恶犬被老货郎跳进来已经惊动,三只从不同方向包抄向老货郎,看到郁飞鸢跳下来时分了一只朝郁飞鸢追过来。 这时老货郎取下腰间一个奇怪的瓷葫芦砸向恶犬,恶犬躲开,瓷葫芦落地砸碎后冒出奇怪的黄色烟雾,还带着难闻的气味,恶犬一闻齐齐后退,顿时放弃追逐老货郎,三只全部朝着郁飞鸢围了过来。 郁飞鸢怒骂一声“老贼”,皮鞭在地上猛地一抽,在青砖石地板上抽出“啪”的一声巨响,然后再度飞身追上去。 老货郎的灰衣与巷子的青灰色砖石颜色十分接近,稍微走远就容易混淆,尤其是在昏暗的夜色里,更为难认。 郁飞鸢被带着绕了几个巷子,很快就看到了之前老货郎用来砸自己的货担,以及地上零零散散的一地小玩具。 她又回到了原点。 而这个原点又多了三个熟悉又陌生的新敌人。 “竟然又是你们!” 郁飞鸢看到那三人组合,就猜到自己可能又被骗了。 那老头不会跟这三人是一伙的吧? 自觉被骗了的郁飞鸢十分生气,下手起来毫不留情,加上多次交手已经渐渐熟悉三人的招数,郁飞鸢很快将三人都打倒在地。 郁飞鸢居高临下地看着三人,从上到下细细打量着三人。 她觉得很奇怪。 这三人真得长相十分普通,就是那种扔在人群中立刻会汇入人流分辨不出来的长相,明明打过多次交道,她都记不住对方的脸,好像没有任何特点适合记忆。 既然知道官府会放过他们,那她就不打算放过。 “把钱包交出来!”郁飞鸢踩着对方,不客气地伸手要钱。 被踩着的中年男人不可思议地看向郁飞鸢,不敢想象这以保护钱财为职业的镖局少东家竟然比强盗还强盗。 郁飞鸢掏出刀子甩了甩:“你若是不愿意,我也不介意自己出手去取。只是我自己出手的话,拿得就不仅仅是钱包了。” 那女人深深地看了郁飞鸢一眼,主动掏出自己的钱袋,一只红色锦囊。 有了她的带头,另外二人憋着气掏出自己钱袋递过来。 不客气地拿走三人钱袋,郁飞鸢还要骂一声:“真弱!” “你!”中年男人仿佛男性尊严受伤,眼看就要张嘴骂人,三人中的唯一一名女性拉住了他。 “打不过还老来打,什么毛病!” 郁飞鸢故意刺激三人,想让他们多透露点信息。 她还记得,严师伯说过,这三人都是来自讲武楼。 讲武楼这种一听就很神秘的地方,自幼就爱听故事的郁飞鸢可谓是十分好奇。 而且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三个字给她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她说不清这种熟悉感来源于何处,却冥冥之中与自己有着莫大的关系似的。 那女人明显是三人里为首的,一个手势就让另外两男闭嘴,她眼神古怪地看着郁飞鸢:“这事您为什么会问我们?您应该是最熟悉讲武楼的。” 郁飞鸢:??? 她连“讲武楼”这三个字都是从严师伯拷问他们三人那边知道的,怎么就突然变成熟悉了? 但郁飞鸢自然不会直说。 她故意语焉不详:“我想听听你们的看法。” “我们不过是底层武者,能知道什么。”女人的嘴密不透风,“倒是我们这次来找您,是因为我们想从您那里知道一些东西。” 您? 被她打败多次还变尊称了,她打服三人了? 从她这里知道一些东西,她知道啥,怎么一个一个的全部化身谜语人似的。 郁飞鸢被绕来绕去的快要绕糊涂了。 正要继续追问,突然听到了脚步声从巷子另一头传过来。 是杜酌春,她原本安排杜酌春去另一头是为了堵住三人,现在反而是不方便问话了。 果然,见到杜酌春过来,那中年男人低声道:“撤!” 三人便集体跑路了,论跑路功夫比打架功夫厉害多了。 “等等!你们刚刚到底是谁易容的那老头!”眼见三人要跑,郁飞鸢连忙追问。 三人跳上巷子墙头,逃跑时不忘甩话证明自己的清白:“我们只是跟踪您,并没有做其他事。也没人会易容。” “那你们跟那老头什么关系?” “没见过!不认识!”对方再回答时,声音已经隔得格外远。 郁飞鸢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中。 三人说自己不会易容她并不怀疑,假如三人真会易容术,何必一直用这三张脸在龙凤镖局、在她周围跟踪,然后技术又不高明,一次次的挨揍。 三人说跟老头不认识,郁飞鸢也姑且信了。 那老头最后可能是故意带着她绕回来,利用这三人拦截她。 郁飞鸢只觉得真被老头算计,好不容易找到人,最后从自己手中逃走。 还没跟老头正面交手,郁飞鸢已经知道为什么父母二十年都没抓到人,对方实在狡猾。 杜酌春按照原计划从巷子的另一头包抄过来时,便看到原地只剩下郁飞鸢一个人,她皱眉看着三人离去的方向,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郁飞鸢不解。 除了那古怪老头,这三人也很奇怪。 他们屡次纠缠,似乎在喂招,又像是在试探,好像为了抓活口一直没有下死手,到底图啥啊…… 但若是不图啥,又一直围绕着她、围绕着镖局不肯离开,其他人都走了,怎么就这三人不走,若是说没目的那完全没可能。 “解决了?”杜酌春缓步走来询问道。 “嗯,今日我走偏财运,发大财!”郁飞鸢决定先把这件事抛在脑后,抛了抛手中的钱袋,笑着看向杜酌春,“走,给你买衣服去!” 杜酌春眉头微挑,刚刚郁飞鸢明明是追着一个可疑的老货郎进入巷子里,怎么最后变成了三个人? 郁飞鸢也没瞒着的意思:“老头跟丢了,被算计了一把,跟那三个人打了一架。” 显然,打得不愉快,再加上人还跑了,郁飞鸢的情绪都写在脸上。 “对了,我的饼呢?” 郁飞鸢跳跃性的思维让还在沉思的杜酌春完全没反应过来,他下意识回答: “我吃了。” “哼。”郁飞鸢转过来面向杜酌春,眯着眼危险地凑过去,“你吃了我的饼,我要吃你……” 杜酌春被郁飞鸢步步紧逼着,一直到后背靠在巷道的墙壁上。 他的手不敢靠后,依然高高举起:“等等,别把糖人弄脏……” 这样的动作看起来就像是对郁飞鸢举手投降了。 郁飞鸢看着他手中的郁飞鸢糖人,眼尾微微上钩。 她欺身向前,一只手按在杜酌春脸侧,一只手抚摸着他的脸:“这么舍不得吃我吗?” 她的手从头到脸,柔情万种地抚摸着,摸得杜酌春被摸过的地方起了一阵阵鸡皮疙瘩。 她的手滑到了他的脖子上,杜酌春的喉头上下滚动着,紧张地吞咽着。 突然,郁飞鸢的手搂住他的脖子用力往下压,自己往上,抬头,用自己的唇压在杜酌春的唇上—— 杜酌春大脑“哄”的一下,如同干枯已久的枯木,不仅被点燃,还被人浇上了油。油助火势,把他心中从未燃烧过的枯木林轰轰烈烈的燃烧了起来。 郁飞鸢的吻带着如她性格一般的主动攻击性。 她一压,一啃,一咬。 杜酌春顿时如同冰火两极。 柔软有弹性的唇触碰到一起,是他从未有过的感觉,也是难以想象的愉悦。 她的唇是温暖的,软嫩的,吸引着他,想去进一步探索。 但她的唇也是犀利的,危险的,让人疼痛畏惧。 如同颜色美丽的毒蛇,表面的花哨是为了隐藏背后的利齿和毒牙,在他最为放松的时候,利齿朝他露出真实面目,毒牙毫不客气扎穿了他的嘴唇! “嘶——” 杜酌春疼得没忍住发出声,又觉得作为男人发出这样的声音有些羞耻,立刻强忍住。 但不管他想什么,郁飞鸢已经离开了他的唇,舔了一口他唇上被咬出来的血迹,笑得一瞬间有些鬼魅: “这就是惩罚!” 杜酌春盯着郁飞鸢的嘴唇,上面还染着斑斑点点来自他嘴唇的鲜血。 一想到这里,杜酌春伸出手摸了摸自己唇上被咬破的位置,暗哑着嗓音道:“真是一只凶悍的小野猫。” 郁飞鸢轻哼一声,伸出舌头,舔掉唇上的鲜血,这一幕让杜酌春喉舌发干。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向郁飞鸢的唇,抚摸着,头颅朝她靠近…… “啪!” 不知道什么东西射在了杜酌春举起的糖人上,只听微弱的一声脆响,糖人四分五裂,掉落在了地上。 郁飞鸢猛地推开沉醉其中的杜酌春,低头看到地上碎裂的自己,只觉得自己受到了挑衅。 “肯定是刚刚那老头!” 杜酌春终于放下手,手中只剩下残留着一些糖渣的竹签。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碎裂的郁飞鸢,又抬起头,看向墙壁上打破糖人的“暗器”。 是一根针。 一根很常见的缝衣针。 那根针在黑夜中很不起眼,已经被射的大半截插入墙砖内,只留下一节针尾在外面,针尾上的针孔如实说明着它的身份,针孔上还穿着一根黑线。 杜酌春伸手把缝衣针拔了出来,握在手心里。 “我再去给你买一个糖人,跟着个一模一样的。”郁飞鸢牵住他的手安慰道。 杜酌春摇了摇头:“不用了。” 他语气肯定:“这根针是冲我来的,不是冲你。” 突然,杜酌春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人正在看自己,那目光中带着浓浓的恶意,有如实质。 杜酌春猛地朝那个方向看过去。 但是,什么都没有。 19、钱袋 柳城作为商贸兴盛之地,城内仿造着汴京,街市兴盛,不同的街市也有各自的商品特色,比如香料街,食铺街,布料街等。 有了突如其来的“偏财”,郁飞鸢一点也没客气,给杜酌春买了一堆吃的喝的玩的,美其名曰“偏财留不住得赶快花完”。 杜酌春也不知这是哪门子道理,只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小时候,被父母带上街时,父母也是这样使劲给他买些小玩意。 等到郁飞鸢终于决定去办正事买衣服时,杜酌春和郁飞鸢已经双手满满,收获多多。 当然,与之相对应的是,郁飞鸢“收缴”来得三个钱袋已经空空如也,连钱袋都一起被用来付款了。 在食铺街逛完夜市,郁飞鸢熟门熟路走到布料街,这边的店铺招幌飘飘。 不少商家为了吸引顾客,除了牌匾,还会在门楼上挂上五颜六色的招幌,招幌上写上店铺名称和广告语,让迎风飘动的招幌来吸引顾客的目光。 除了“李记布铺”“蔡记成衣”之类的商铺名称,“关家布料甲天下”“色泽艳丽无人敌”之类夸张的广告语,有些幌子上还打出了“倾销”“赊销”“送力”“走镖”之类的服务用语,倾销自然是降价打折销售,赊销是允许赊账,送力是可以送货上门,走镖则是可以让镖局快递送远程1。 还有那财大气粗的商家,不仅派店铺活计在门口吆喝揽客,还让人印刷了广告传单2在当街派发。 “布商财大气粗,往年中元节时,会举办童子赛会。”郁飞鸢对布料十分熟悉。 柳城虽不如江南那样是重要丝绸产区,却是南方靠近水路的中转区。许多来柳城的商人就是为了南方丝帛,龙凤镖局走镖时没少护送布料,与柳城的布商们多有合作,说起来头头是道。 杜酌春好奇道:“童子赛会?” “对,就是绸商会制造数十座抬阁,每座阁楼上坐着6、7岁的童男童女,会装扮成戏曲中的人物,比如《梁山伯与祝英台》《白蛇传》,还有《木兰从军》里的花木兰,这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角色。 “然后童子们全身披着顶级的绫罗绸缎,上面做工极为华丽,什么珍珠刺绣织金缀玉都有,特别华丽! “那时还有龙船队、提灯队等等,灯笼上也会裹着彩绸丝帛,然后写着各家布商的招牌,总之就是特别热闹,等今年中元节你看就知道了!” 杜酌春还是第一次知道,中元节还有地方是这样的风俗,一时也起了好奇心。 只是他也不知,等到今年中元节的时候,自己还在不在柳城。 杜酌春睫羽微动,视线落在郁飞鸢的脸颊上,久久不愿挪开。 这时二人已经走到了郁飞鸢相熟的布商那里,店主熟稔地打着招呼:“郁小姐来了!快请进店瞧瞧,本店有新进的布料与成衣,正适合您这样的美人!” “有成衣吗,我给他买。”郁飞鸢一指杜酌春,很干脆地点名来意。 “有有有,您看上哪件,我给您取!”店主一脸和气生财的笑意,打量着杜酌春的身段,指了指挂在墙上的成衣。 郁飞鸢一件件扫视着,又低头看了看杜酌春的神情,对方表情平淡,比起成衣,倒像是对这店主更感兴趣。 见郁飞鸢也露出不太满意的神色,店主机灵道:“也可以量体裁衣,您选块布料,本店有裁缝,裁制成衣时间很快的,或者您若是对这里的布料都不满意,自己带布料过来也可以,我们裁缝只收个手工费。” 郁飞鸢点头:“成衣不是很合身,反而有损他的颜色,量体裁衣吧,我看着新进的布料不错。” “姑娘好眼力,这是江南来的新布料,汴京那边的贵人都很喜欢呢。” “哦。”郁飞鸢看了看店铺展示在外面的一匹匹布料,并不是很满意,但她没有先做决定,先问杜酌春,“你喜欢吗?” “还行。”杜酌春随意瞥了一眼,就看出店主是在说谎。 他从汴京来柳城还不到一个月,怎么会不知道汴京的流行花样。最好的布料首先是上贡宫中,然后各大王公贵族各有渠道,他的家族自然也有。 这一批布料,包括店铺里的大多数布料,其实都不过是寻常货色,还有许多已经是汴京去年的流行花样。 好在他并不太在意这些细节,更何况微服私访自然是要贴近寻常百姓。 穷书生怎么能穿绫罗绸缎,就算是汴京的穷书生,与其他地方的穷书生一样,只能穿得起粗布麻衣。 杜酌春想着买粗布麻衣将就一下,郁飞鸢却执着的道:“换一批。” “有点贵,不过值。”郁飞鸢终于看上一匹织金竹叶纹的青色布料,一匹青金石色的锦缎,“就这款,定制两身。” 杜酌春总觉得,店主看自己的眼神有点奇怪,他审视着店主的一言一行,随口道:“随便点就行,我不挑。” “给你自然要最好的。” 郁飞鸢开始问价,然后干脆地把布料的价格和裁缝的手工费一起出了。 “我家裁缝就在后院,我叫他过来给您量尺寸。”店主非常麻利,掀开门帘就冲后院嚷了一嗓子,“尹裁缝,有贵客!” 尹裁缝便从后院走了出来。 他身量比店主高出几乎一头,身形清瘦,站在微胖的店主旁边,一高瘦一矮胖,显得更为滑稽了。 他衣着朴素,灰棕色布衣外穿着青色的围裙,戴着青色袖套,微微低着头一副谦卑模样,手里拿着裁缝常用的帛布尺,袖套上别着几口穿了线的缝衣针。 穿了线的缝衣针? 杜酌春的视线凝固在了缝衣针上。 尽管没有拔出来与自己刚刚遇袭的缝衣针对比,杜酌春却已经肯定,就是同样的针。 尹裁缝绕着杜酌春走了一圈,用目光打量他的身形,不经意间撞到了郁飞鸢,连忙道歉:“对不住对不住。” 郁飞鸢没太在意,布料铺子就这么大丁点空间,人多了的确有点挤,摇了摇头便退到门口。 尹裁缝走向杜酌春,语气羡慕:“公子真是好福气,能被美丽大方的郁小姐看上,真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杜酌春淡淡道:“没错,我的确有福气。” 他清晰看到,裁缝的脖子上有一瞬间的青筋绷起。 恰好此时又来了新的客人,对方要的货物比较多,店主见这一桩生意已经稳了,与郁飞鸢打过招呼,便去招待新的客人。 这一边,尹裁缝拿着帛布尺站在杜酌春面前:“来张开手臂,先要给您量一下尺寸,三天后来取即可。” 杜酌春静静看着对方,配合地张开手臂。 “哎呀我好像忘拿东西了!” 眼看裁缝已经在量尺寸,量完尺寸就要下定金,郁飞鸢正要掏钱,一摸袖中竟然发现钱袋不见了。 她一开始怀疑是在巷子里打架追人时钱袋丢了,再一想,打劫那三人钱袋时,自己的钱袋分明也在。 一路买买买,进入布料街时都还在,只可能就是入口处丢的。 郁飞鸢跟杜酌春打一声招呼准备去找钱袋:“我先去找找,你在这等我!” 郁飞鸢还没走远时,裁缝让他打开双臂,先量肩宽,再量臂展,腰围,身长,转到背后再量背阔。 等郁飞鸢彻底看不清人影,裁缝突然把帛布尺扔到了一边,冷冷地看着他。 杜酌春早已有所准备,淡淡看着裁缝。 眼角余光一扫,店主已经带着新客人去后院的仓库取大货,这时店内正好只有他们二人。 只听到裁缝声音一变,变成一个熟悉的声音,冷冷质问道:“明明说好是假的,为何她还要陪你出来买衣服?” 杜酌春微微蹙眉,对弟弟这种阴阳怪气的语气颇有些不满,掸了掸面前的布料:“只是一件衣服。” 杜醉月猛地拽住郁飞鸢为杜酌春挑选的布料:“那把这件衣服给我。” 杜酌春下意识拽回来,冷冷道:“你不要无理取闹。” “这是衣服的事吗,这明明是人。”杜醉月不肯松手,直直地看向杜酌春的双眸,眼里带着固执,“说好是我,凭什么……” 杜酌春猛地提高嗓音:“慎言!” 他用眼神警告着杜醉月,这家布铺并不是自己人开得,无论杜醉月把原来的裁缝弄到哪里去了,店主和外人在后院,此地并不是适合谈话的地方。 杜醉月默了默,突然转移了话题:“您的书童托我转交给您的一样物事。” 说着,“撕拉”一声,他突然撕下自己的一片袖子,交给杜酌春。 这莫名其妙的举动杜酌春不至于看不懂,他猛地意识到不对劲,转身往门口看去,不出意外地看到了郁飞鸢瞪大的双眸。 杜酌春连忙朝郁飞鸢走过去:“飞鸢,你怎么回来了……” “我的钱袋掉了……”郁飞鸢的眼神在杜酌春与店主之间徘徊,带着怀疑。 “在这里。”杜醉月走到刚刚郁飞鸢站立的地方,撩起摆放的布料,下面正好躺着郁飞鸢的钱袋。 杜醉月捡起钱袋递给郁飞鸢:“下次可得注意了,不是谁都像我这么好心的。” 杜酌春深深地看着杜醉月。 他突然明白,杜醉月是故意的。 郁飞鸢的钱袋根本不是掉在店内,是被杜醉月偷走扔在地上。难怪刚刚他会撞到郁飞鸢,就是那时偷走了郁飞鸢的钱袋。 无论是郁飞鸢去买东西还是做别的事,一旦发现钱袋不见一定会到处找,然后,也可能回店铺给找他借钱。 趁此机会,杜醉月便故意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语来误导郁飞鸢。 比如,这断袖…… 杜酌春差点被气笑了。 郁飞鸢接过钱袋的时候,眼神还在盯着那半截袖子使劲看,一会儿还用眼角余光偷偷看杜酌春。 裁缝也不解释,郁飞鸢也不好追问,付了定金,一直到离开时还有些欲言又止。 两人一同走出布料铺子,杜酌春依然如芒在背。他一回头,杜醉月在背后恨恨地看着自己,即使与兄长四目相对,也丝毫没有掩饰。 从缝衣针,再到这眼神,杜酌春清晰地知道了刚刚在巷子里看他的恶意从何而来,果然不是郁飞鸢追踪的人,而是来自他身边,来自他的弟弟。 为什么? 仅仅因为郁飞鸢? 第一时间,杜酌春是愤怒的。 两兄弟失散将近二十年,现在好不容易团聚,杜醉月竟然仅仅因为一个女人而怨恨他,他可是他亲哥哥! 杜酌春再看郁飞鸢时,也有了些许矛盾。 兄弟之间因为一个女人起了矛盾,这女人实在是红颜祸水。 这样的情绪充斥着他的胸中,让杜酌春一路上默默无言。 郁飞鸢也沉浸在自己看上的赘婿真可能是“断袖”的刺激中,一时间不知从何谈起,也沉默着。 一直到回到龙凤镖局,郁飞鸢刚踏进镖局,郁燕的两个孩子便冲过来抱住她的腿:“表姐表姐,厨房今日买到了新出的野葱,我要吃你做得野葱煎饼!” 郁飞鸢一听便下意识扭头看向杜酌春:“厨房那边买了新出的野葱,野葱煎饼最香了,我给你露一手!” 杜酌春松了一口气,一路紧绷的沉寂,似乎因为这句话破冰了。 他正待说些什么,郁飞鸢已经被两小孩拽去了厨房。 他看到镖局内只有郁燕正在拨打算盘,有心说点什么,期期艾艾凑到郁燕身边:“飞鸢她也会厨艺?” 郁燕头也不抬:“镖师三大技能:搭灶修鞋理发。每个镖师都得会搭炉灶做饭,不一定擅长厨艺,但是肯定饿不着。” “飞鸢还会什么?” “你是她未来夫婿,自己去发现。”郁燕抬头瞪他,“别吵我,算账呢,到底是你跟她过日子还是我跟她过日子?” 说完,带着一肚子气再次一头钻进账本里。 刚刚因为杜酌春的打扰,算漏了,这下全得重算,气死。 杜酌春:“……” 好在,郁飞鸢很快端着金黄喷香的煎饼出来拯救了他。 早已经在厨房门口等待许久的两小孩伸长了脖子垫高了脚尖:“表姐我要!表姐给我!” 郁飞鸢直接绕过两只小馋猫,夹着饼子快速递到杜酌春面前:“来,第一张煎饼,给你尝尝!” 杜酌春刚刚还在责怪郁飞鸢红颜祸水,此时再次面对她的热情,一时间有些心虚,也有更多的感动: “飞鸢……” 郁飞鸢催促道:“赶紧吃,趁热吃才香!” 郁白鹭撅着嘴:“蓝颜祸水!” 翟浔叉着腰:“狗仗人势!” 杜酌春在两小孩愤怒的视线中吃下第一口饼,果然喷香。 郁飞鸢笑眯眯看着他吃完,挥舞着锅铲再次回厨房奋战。 杜酌春回味着嘴里的滋味。 野葱看起来更细更瘦,但比菜园子里养的家葱更为味重。天生地养带来的野性,为原本普通的小麦粉做得煎饼增添了许多风味。 这野葱,或许就像郁飞鸢。 她在江湖上长大,带着江湖的自由洒脱,随性不羁,也带着山野之间的灵秀风骨,野性浪漫。 而他,就像是皇家庄园里被人精心栽培打磨出来的小麦粉。从播种到收割,从麦芽到麦粉,始终有人精心照料,仔细灌溉,打磨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呈现出温润无害、细腻体贴的模样,呈现出人人都喜欢的模样。 世家赞他内敛谦和,百姓夸他端方大度,但他始终觉得,自己少了一份鲜活的滋味。 杜酌春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也理清了自己的思绪。 身在汴京时,世家之间兄弟阋墙的事他没少见。兄弟之间因为女人闹矛盾只能说明本就有嫌隙,女人不过是个借口。 没有女人,日后还会有其他借口,比如爵位,比如家产,比如权力,甚至单纯因为一匹马,一匹布。 杜酌春一口一口吃着温热的煎饼,心里再次被温暖柔软起来。 杜醉月污蔑他所带来的愤怒逐渐平息。 杜酌春心想:飞鸢这么可爱,谁被她这么热烈的爱着能不心动。 不能怪为兄,主要是飞鸢只专情于我,为兄也没办法。 杜酌春站起身,朝厨房走去:“飞鸢,我来洗碗。” “好呀。”郁飞鸢正在投喂两小孩。 即使已经吃到了煎饼,没能吃到第一张饼的小孩们还相当记仇,吃完之后从杜酌春身边路过时,一个比一个大声地再次重复: “蓝颜祸水!” “狗仗人势!” 杜酌春微笑:“明日上课,检查你俩的课文背诵情况,错一个字罚抄十遍。” “啊!表姐夫我错了!”瞿浔鸡贼的很,快速改口,试图去抱杜酌春大腿求饶,被杜酌春果断躲开。 郁白鹭根本不带怕的:“无所谓,罚抄二十遍都行!” 杜酌春颔首:“好的,那就二十遍。” 最后,瞿浔哭天喊地地被妹妹拖走了,怕他越哭明日要抄得更多。 至于郁白鹭自己,哈,她早已经背熟了,反正要抄的也不是她! 等小孩们离开,厨房内再次只剩下郁飞鸢和杜酌春。 一人在刷锅,另一人主动挽起袖子洗碗,看似无比和谐。 这时,郁飞鸢笑眯眯问道:“卿卿,你是不是得解释一下你跟你家书童的事情?” “啪——” 杜酌春手里的碗摔碎了。 郁飞鸢凉凉地说道:“碎一个,赔十个。” “我……” “说谎一个字,罚抄二十遍。” “……” 20、白头叶猴 瞿浔小朋友很讨厌表姐看上的未来表姐夫。 从第一眼看就很讨厌,自从昨晚威胁他背书后就更讨厌了。 好在瞿浔很快想起,这人并不是学堂的先生,学堂的先生是温奶奶。而且他知道,娘亲和大姨其实都想过换个先生,但是打不过温奶奶。 瞿浔也不认为,那个小白脸一样的未来表姐夫能打赢温奶奶,所以才不背!温奶奶从不打孩子,他怕什么! 带着这样的自信,瞿浔哪怕在学堂见到讨厌的表姐夫,也大胆地冲他做鬼脸,压根不带怕的,娘亲和表姐都在旁边也不怕。 温奶奶也在呢。 学堂外,郁飞鸢带着杜酌春来拜见学堂的负责人温郁金,郁燕则是顺便来探望老先生和孩子。 不意外地看到儿子在学校的大胆,郁燕握紧了拳头,暂时没说话。 杜酌春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神秘的学堂夫子,没想到是一位女先生。 温郁金是一位白发黑脸的老奶奶,她本就肤色偏深,还喜欢穿一身黑衣,身形比较干练,第一眼见到时杜酌春误以为老人家是这里的粗使婆子。 好在他向来守礼,即使心里误会了脸上也没有表现出来。 郁飞鸢为二人介绍:“这是学堂的山长,温先生。” 《礼记》记载:“从于先生,不越礼而与人言”,注曰“先生,老人教学者”。“先生”是对夫子的尊称,无关性别。 杜酌春是小辈,自然先打招呼:“晚辈杜酌春,见过温先生。” 郁飞鸢又向温先生介绍道:“这位是杜酌春,我见他字好学问好,让他也来代课试试,温先生您看如何?” 正面看到这位温先生时,杜酌春见对方笑眯眯的模样,对温郁金的印象又从粗使婆子变成了慈祥老奶奶。 他觉得一切都说得通了。 难怪都说学堂的先生溺爱孩子们,老人家喜欢小孩,正常。 杜酌春没注意到,郁飞鸢今日格外乖巧,格外温顺。郁燕也不敢乱吼孩子了,再生气也只是暗中握拳,说话时嗓子都掐细了几分。 学堂原本有三位先生,郁鹞带走一位,还有一位今日生病请假,只剩下温郁金一人的确紧张。 温郁金接纳杜酌春并不难,简单带去学堂内跟学子们介绍一番,就由杜酌春开始了今日的讲课。 温郁金和郁飞鸢、郁燕三人站在学堂门口听了一会后,冲另外二人招招手,带着她们走出了学堂。 “跟我过来。”温郁金把二人叫到自己院子里。 温郁金独自一人住在一个小院里。她的院子是镖局最角落的地方,非常安静,高墙厚门,不知道的以为是什么秘密重地。 实际上,仅仅是温郁金喜静,严禁外人主动探访。 当然,像这样带人回院子是不一样的。 温郁金首先盯上郁飞鸢:“最近几日没见你习武,不会是被这男妖精迷了心智吧?” “没有没有,师祖我怎么敢!” 郁飞鸢连忙附耳过去偷偷说话,好一番解释后,温郁金才点点头,摸摸小徒孙的脑袋:“你心里有数就好。若是耽误了武学,待会为师考核不过关,别怪师祖不怜爱孙辈。” 郁飞鸢苦着脸点点头。 哎,她就不爱来学堂,一来就得被考核。 挨打真得很痛啊!!! 郁燕小心翼翼劝:“师尊,您真的不考虑做别的吗?” “你少管我。”温郁金不客气地教训郁燕,“管管你自己,吼孩子那力气用来习武哪至于现在这么差。” 郁燕被训得孙子似的,也只敢垂头听训斥不敢反驳。 没办法,温郁金,是郁鹞郁燕的武学师尊,也是郁飞鸢的师祖。 她身份神秘,最初是郁鹞去江边打渔时救下来的老人,当时的温郁金也不过三十出头,却已经头发斑白,泡在水里生死不明。 那时郁鹞生母刚刚病逝,自己也不过才十来岁,一个人艰难地拉扯着还在牙牙学语的五妹郁燕,见到温郁金有些移情,把对方当做母亲一样照顾。等温郁金伤病养好,真把郁鹞郁燕当女儿培养和疼爱。 郁鹞的书法和武学,全都是温郁金所教导。 外人都以为郁鹞通身气质像大家千金,但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郁燕非常清楚他们一家最初本是水寨里的贫困渔民。 失去了家里的男性劳动力后,母亲勉强拉扯两个女儿,过得十分艰难,最终不堪重负,也无钱治病和御寒,最终在冬日病逝。 若不是温郁金的到来,她们两姐妹可能也跟着冻死在那个冬日。 如今温郁金几乎头发全白,其实也才五十多岁,但总被误会是七八十岁的老太太,还被邻居夸鹤发童颜保养的真好,每次温郁金总是笑着戳人心窝子:“哎呀,可能是因为我这一生未婚未嫁,没公婆伺候,没夫君烦人,也没孩子需要擦屁股,就不会长皱纹吧。” 邻居再问:“那你养老怎么办?” “捡别人的女儿给我养老,现在这不挺好?”温郁金端着茶壶,似是不经意间露出手腕上的金镯子,“看,这我两徒弟给我买的。年轻时没怎么吃过苦,老了也没吃到苦,我这一生真是太遗憾了。” 邻居:“……” 如果邻居再追问,温郁金就会跟人问起他家孩子工作如何、薪水多少、孙辈们学业如何,再来个大杀器公婆妯娌之间如何…… 就这样,温郁金跟镖局周边的邻居们聊天总会把天聊死。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人一起玩,师尊就只喜欢小孩。”跟郁飞鸢说起师尊的往事时,郁燕动作夸张地模仿着温郁金说话的语气动作,一不小心重心倾斜了点,差点从树下掉下去。 “小姨慢点,掉下去不仅摔得惨还会被打得更惨!”郁飞鸢连忙拉住小姨。 郁燕重新抱牢树枝,低头看一眼,心有戚戚然地点头:“哎,师尊真是,一把年纪了下手还这么重,我现在屁股还是麻的。” “我也是……”郁飞鸢欲哭无泪。 更可怕的是,师祖她还没消气,还想继续打!!! “你俩给我从树上下来,别以为躲树上我就不会揍你们!” 树下,温郁金提着一杆红缨枪,声音洪亮的怒吼。 屁股快被红缨枪拍麻了的郁飞鸢抱着树枝,坚定地摇头:“不下!就不下!” 郁燕没说话,但是默默地往更高的树杈子爬了过去。 “考核成绩那么差也好意思躲,给我下来!”温郁金提着红缨枪拍树,拍得树干剧烈摇晃,树上两只连忙抱得更紧,一个比一个像猴。 郁飞鸢走直白风:“不下!” 郁燕走委婉风:“师尊,您年纪大了,应该修身养性……” 温郁金只当做耳旁风,风一吹就散了。 “不下那我上去!” 温郁金以红缨枪点地,撑着红缨枪自己横空上树,在树干上行走时如履平地。远远一看那满头白发,那行动间的灵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只白头猿猴。 郁飞鸢感受到莫大的危机,大喊:“师祖您的威严呢!您的形象呢!不能上啊!老年人家暴徒孙啦!” 越喊,温郁金打得越狠。 见郁飞鸢小猴子似的抱着树不肯撒手,索性就此姿势,提着红缨枪啪啪啪啪拍郁飞鸢屁股,拍得郁飞鸢嗷嗷叫唤。 郁燕低头瞅了瞅那红缨枪的长度和温郁金的位置,趁郁飞鸢挨打的机会,换了个距离更远的树枝,爬得更高,一直到树枝承受不住人的重量才停下,她闭着嘴抱着树,假装没看见郁飞鸢挨打。 温郁金看到郁飞鸢屁股明显被打肿才停手。 然后看着郁燕的姿势,冷笑一声,竟然提着郁飞鸢飞下树去,不理郁燕了。 郁飞鸢懵懵地抬头,看到了小姨满脸庆幸。 小姨此时脸上写满了一种名为“虽然我打架不如你但是逃命比你厉害吧”的骄傲。 但是骄傲不到三秒,就看到温郁金厉喝一声“哈”,红缨枪猛地对准郁燕所在的树枝一拍一劈一刺,本就到了极限的树枝“咔擦”一声,断了。 “啊啊啊啊啊——” 郁燕到底不是真的燕子,不会飞翔,惨惨地掉在地上,还来不及爬起来,已经看到红缨枪朝着自己的屁股又拍了过来…… 最后,两人你扶着我我扶着你,瘸着腿跛着脚出小院时,刚刚结束课程的杜酌春都惊呆了。 “你们这是怎么了?” 郁飞鸢瘸着腿捂着屁股艰难地走过去,把头靠在杜酌春肩膀上,惨兮兮道:“挨打了。” 郁燕白了她一眼,屁股都被打肿了还要去占人便宜,真是活该被师尊打! 她怒从心中起,恰好看到自家学渣儿子趴在窗边看热闹,怒吼一声:“小兔崽子你课业写完了没!” 瞿浔惨叫一声,显然是没有,偏偏旁边还有同学火上浇油:“瞿浔背课文错了好多次,杜先生罚他抄课文二十遍,他一遍也没抄!” 瞿浔哇哇叫着去捂那损友的嘴,但是已经迟了。 “小兔崽子皮又痒了!”郁燕找到了转移怒火的目标,提着大巴掌就进学堂打儿子去了。 原本趴在窗边看热闹的小孩们顿时一哄而散。 在学堂旁边这么亲密,杜酌春原本有点不自在,但是难道看到一向生机勃勃的郁飞鸢如此可怜的模样,下意识扶住她后腰,帮她站得更稳点。 “谁敢打你?” “一只猴子!” 每次挨打之后是郁飞鸢最胆大最嘴贱的时候,直接编排起师祖。 “一只白头叶猴,特别凶!下次遇到离她远点!” 杜酌春奇怪道:“镖局还养猴子?” 郁飞鸢抽抽搭搭在他肩头蹭了蹭:“嗯嗯,就在那边那个院子里,很凶的一只老猴子,你平日没事千万不要过去。” 杜酌春不由感叹:“你们龙凤镖局的动物真多。” 郁飞鸢还在蹭来蹭去,头发丝挠的杜酌春脸痒脖子痒,忍不住发笑,用手按住她的头:“不许动。” 郁飞鸢还在哼哼唧唧:“我痛。” “那我帮你上药?是腿上受伤了?”杜酌春下意识说完,说到腿上时又有些不自在,声音小了许多。 谁知郁飞鸢害羞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不用了。”郁飞鸢头一扭,彻底把脸埋在杜酌春的颈侧,声如蚊蚋,“被打屁股了,现在肯定肿了。” 屁股…… 一个词如同一点火星,点燃了杜酌春的引线,烧得他浑身着火。 他的手在背后扶住了郁飞鸢的后腰,忍不住微微用力,手指快要嵌入郁飞鸢的身体里去。 他的视线着了魔似的,忍不住偷偷往后瞥。 好像确实是肿了…… “你的眼睛在看哪里?”郁飞鸢察觉到了他细小的动作,猛地抬头,危险地眯起眼睛看他。 杜酌春红着脸也红着脖子:“我……” “嗷嗷嗷——” 学堂内,传来了小朋友嗷嗷的哭声,打断了杜酌春的尴尬。 开始是一个,很快变成了两个,三个,最后是一群孩子热热闹闹的哭着,哭声快要冲破学堂屋顶。 郁燕心满意足出来时,教室里面已经哭成了一片,也笑成了一片——那是写完了课业还在看热闹的孩子在笑。 杜酌春顿时头大。 教授学业他可以,哄孩子是真没经验。 好在,温老先生过来了。 老人家真如亲奶奶一般对待孩子们,很熟悉每个孩子的脾性,很快就把孩子们哄好,继续上课。 这一天的课业,就在杜酌春与温郁金新旧两位先生轮流上课的方式下结束了。 学堂放学后,杜酌春敏锐地感觉到,温先生对自己不太喜欢。 当然,所谓同行相轻,这是人之常情。杜酌春表示能理解。 老人家年纪这么大了,好哄。 杜酌春主动过去搭讪,态度温和真诚,摆足了小辈姿态,先是给温先生聊了一下孩子们的教育问题,温先生果然还是关心小孩的,两人越聊越投机,最后都要以祖孙互称。 聊得差不多时,杜酌春还是不经意间往那高墙厚门的院子瞅了瞅。 他看着郁飞鸢和郁燕进院子前还好好的,出来时就瘸腿受伤,怀疑那密道可能就在那边,说不定二人出去遭遇了敌人受伤,又或者是有机会。 是的,郁飞鸢说是被白头叶猴打伤,杜酌春根本不信。 于是,杜酌春开始向温郁金套话:“温奶奶,听说那边院子里养了一只白头叶猴,你见过没?” 他特意选了个话题,以为那院子离学堂近,温先生应该比较熟悉那猴子,主动询问道。 温郁金深深看了一眼杜酌春,依然笑得很慈祥:“见过。” 每天早上洗脸时都能见到。 “听说凶得很是吗?” “是啊,特别爱打人。”温郁金意有所指地说着,又看了眼躲得远远的郁飞鸢和郁燕,看得二人脖子一缩。 杜酌春没养过猴子,但见过江湖上耍猴戏的人是用铁链栓着猴子,于是顺口问道:“为什么不用铁链锁起来,或者关到铁笼子里?” 竖着耳朵偷听的郁飞鸢倒吸一口冷气。 这对话…… 她都提醒杜酌春别去招惹了,怎么还带主动上去送死的…… 她跟小姨都只敢背后骂师祖,哪有这样当面骂人,还带威胁的! “我那有上好的金疮药,待会给你送点过去。”郁燕主动说道,眼神怜悯。 杜酌春只是有巨大的信息差,龙凤镖局的情况过于复杂,与以往他所处理的情况差距太大,并不是真愚蠢或者反应迟钝。 从自己问话后,杜酌春敏锐地察觉到气氛又变了。 他打量着面前的老者。 一头白发,但是脸上没多少皱纹;黑色深衣,肌肤也偏深,看起来干练朴素,与一般老妇人不太相同。 他没见过郁飞鸢口中的白头叶猴,但见过普通的猴子。而且听这猴子的名字,再看老者和郁飞鸢几人的态度,突然明悟了什么。 杜酌春的语气从装出来的亲热变成了小心翼翼:“您见过白头叶猴吗?它长什么样?” “白头发,黑脸黑衣裳。”温郁金语气悠哉,仿佛一点也不在意,看着杜酌春越听表情越惨淡的模样,还笑了笑,用大拇指点了点自己: “就长我这样。” 杜酌春:“……” 他一瞬间有些不敢直视温老先生,挪开视线瞪向已经躲到了郁燕背后的郁飞鸢。 好一个白头叶猴!你咋不说这猴子姓温呢! 21、早点回来 郁燕准备的金疮药到底没用上。 温郁金并没有暴打杜酌春,既不亲热,也不暴力,反而让郁飞鸢心情更为沉重。 她一直都知道,或者说郁家人都知道,温郁金大有来历,而且眼界很高。 她们从水寨逃亡后,隐瞒了原本的姓氏,改姓“郁”,就是从的“温郁金”的“郁”字。 至于为什么不姓“温”,因为老人家表示温其实是仇人的姓,她故意用对方的姓,等跟人结仇后就到处跟人说她是汴京温家人。 以温郁金惹事的能力,也不知道这些年给那汴京温家到底拉了多少仇恨。 反正郁飞鸢知道,师祖并不是一开始肤色就这么黑,后来是她自己用药涂黑的,说是得罪了打不过的人,不好以真容见人。 肤色变黑后,师祖也变宅了,不像刚到柳城那样,今天冒充威武镖局的人去骚扰长风镖局,明天冒充长风镖局的人去勒索威武镖局。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 现在两个镖局的人对郁飞鸢逼婚,郁家人除了生气也没做太大回击,一部分原因是当做还债。 后来龙凤镖局站住了脚步,越做越大,走南闯北多了之后,她们有意打听过温家,知道了汴京有个开国功勋世家温家。 温家祖上虽然是以武立功,但是后人成功考科举走文臣之路,最辉煌的时候出过太傅出过宰相,家族子弟也娶过公主,血脉与皇室融为一体,可谓是妥妥的皇亲贵胄。 这样的大势力在龙凤镖局面前,不亚于猛虎面对流浪猫。 也不知道温郁金突然变老实是不是遇到了真正的温家人。 龙凤镖局的日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至少,从表面上看是如此。 郁飞鸢每日的生活十分规律。 早上习武,然后出门吃早膳,顺带听书、找人,可惜从那一日后再也没遇到那个怪老头;上午学习账务,中午在镖局内用餐,下午处理镖局庶务,习武练字。晚上有时在镖局内用餐,有时和杜酌春一起出门在外用餐。 杜酌春仿佛也彻底融入龙凤镖局的生活。 他每日早起,然后陪郁飞鸢一起吃早膳听书,再回镖局去学堂任教。等到放学后,再陪郁飞鸢一起习武练字,用餐逛街。 至于郁飞鸢不在面前时,他到底在做什么,郁飞鸢知道,但并不想管。 又不是真夫妻。 郁飞鸢如是想。 自从杜酌春住进龙凤镖局,威武镖局和长风镖局的求婚就消停了,外面的风言风语也消停了。或许也有目光转移到了郁鹞夫妻的原因。 总之,郁飞鸢带杜酌春“入赘”的真正目的已经达到,其余都是小节。 “不好意思打扰了。” 抱着这样的心态,郁飞鸢去学堂找杜酌春时,不小心撞见杜酌春正在与人飞鸽传书,不但不会询问,还会故意道歉然后避开,给杜酌春留下足够的私人空间。 杜酌春又心虚又感动,草草回信后放飞信鸽,出门一看,郁飞鸢蹲在学堂门口的大树下数蚂蚁。 飞鸢真是爱我。 杜酌春如是想。 杜酌春清了清嗓子,提示自己的存在感,郁飞鸢站起来时,似乎蹲太久了还有些摇晃,被杜酌春体贴地扶住。 郁飞鸢反手抓住杜酌春的手臂,眼里闪烁着莫名兴奋的光芒:“卿卿,药喝完了,身体好点没?” “好了。” 杜酌春的手从郁飞鸢的手臂上滑到了她的手背上,他轻轻抚摸着郁飞鸢的手背,心里感动异常。 飞鸢真是爱他,这么关心他的身体,飞鸢,飞鸢…… “好了就好。”郁飞鸢说出早就准备好的计划,“我们镖局除了缺教书先生,其实还缺一位掌柜、一位账房、一位厨子、一位杂役,以后这些事都交给你了!” 杜酌春的感动戛然而止:“……” 原来,是这么个以“身”相许法。 他这跟卖身当奴才有什么区别? 不知何时跟过来的管事娘子偷偷冒头:“少东家,我们还需要给姑爷开薪水吗?” “自家姑爷,开什么薪水。”郁飞鸢大手一挥,“来,新姑爷,先去做一桌喜宴,来当做咱俩的婚宴吧!” 杜酌春:“……” 嗯,跟卖身当奴仆还是有区别的,奴仆也有月钱,但他没有。 但他能怎么办呢,都说了是自己喜宴,自己做自己的婚宴,似乎也没啥问题。 于是杜酌春被管事娘子恭恭敬敬请去厨房,一个人站在厨房里,盯着一堆食材开始思考。 思考,今晚吃什么。 嗯,他做什么飞鸢就吃什么,决定权在他,也挺好。 最后,杜酌春想起了上次飞鸢给他做得野葱煎饼。 面食很好吃,他也见过白案师傅做面食,看起来似乎很简单,新手就先从做面食开始吧。 杜酌春找到面粉和陶盆,开始加水和面。 好在,杜酌春生性谨慎,加面加水都比较小心,并没有出现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最后陷入无限循环的窘境。 他常年练剑练字,臂力腕力足够,揉出了细腻光滑的面团,然后擀面,切面条,烧水,下锅。 前面的步骤似乎十分圆满,让杜酌春有了一种成就感。 正在暗中得意时,熟悉的信鸽飞了进来。 信鸽第一次进厨房,差点被水蒸气熏得烫伤,一阵慌乱的扑腾,在陌生又狭小的厨房飞得乱七八糟。 杜酌春最后不得不用轻功飞起来,在空中抓住信鸽,这才避免它掉进锅里变鸽子汤。 他从鸽子腿上取下纸条,看到了杜醉月的字迹:“四喜茶馆,明日辰时。” 杜酌春看完之后,揉碎了纸条,顺势扔进了灶膛里。 嗯,兼职厨子也有好处,方便处理往来的密信。 杜酌春苦中作乐地想到,然后拿起两个鸡蛋在锅边磕鸡蛋,还没等他把鸡蛋倒进沸腾的锅里,蛋液顺着大锅的缝隙,溜了。 杜酌春瞪着那只残留了一点黄色蛋黄的缝隙,认为这不是自己的错,这是做灶台时锅跟灶台镶嵌没做好。 于是他开始打第二颗蛋,并且离锅远了一点。 好消息,第二颗蛋没有溜进缝隙喂灶膛; 坏消息,第二颗蛋顺着他的手溜到地上,喂了土地公。 杜酌春看了看地面上的蛋清蛋黄,快速提起笤帚,从灶门口的草木灰里扫了一些过来,盖住蛋清蛋黄,反复用草木灰去吸收,然后铲走,“毁尸灭迹”。 杜酌春抬起袖子摸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还好,以前办案时就知道草木灰可以去腥除味,他很有经验,只是没想到有一天会把办案经验用在这种地方。 “罢了,今日先从青菜面做起。” 杜酌春果断更换方案,开始洗菜。 等他看着青菜的颜色开始变色,好像不太妙时,拿起大碗开始捞面。 面夹到筷子上,然后,断了…… 杜酌春瞪着锅里的面疙瘩汤犯愁:为什么做一碗面也这么难?他煮的面条为什么变成了面疙瘩?不对,面疙瘩都比这结实,现在只能叫面糊涂…… 杜酌春惆怅地扭头望向外面的天空,思考以自己的轻功,去街上的酒楼买两碗面再回来,速度快一点,能不能不被飞鸢发现。 想到就做。杜酌春鬼鬼祟祟,从厨房飞出镖局,再从外面飞回厨房。 为了避免惊动人,特意飞得极低,专挑屋檐下的阴影走,像一只无声无息的大蝙蝠。 同样鬼鬼祟祟的黑猫阿福从外面鬼混回来,被杜酌春的举动吓到炸毛。 郁飞鸢被乌鸦老大特意来通风报信,爬到最高处的阁楼看到杜酌春鬼鬼祟祟的样子,笑得在阁楼上打滚。 等到郁飞鸢被人传话说新姑爷请她去用餐时,她艰难地擦掉脸上笑出来的眼泪,对镜整理一番仪容,装出一副期待已久的模样,这才快步下楼奔向小院。 晚上只有两个人吃饭,位置在郁飞鸢的小院里。 郁飞鸢吃第一口面时就知道这是外面买的,并且知道是哪家酒楼。 她没有挑破,憋着笑大声表扬:“哇卿卿,你好有天赋,做得面特别好吃!” 杜酌春淡定点头:“嗯!” 今晚,他一定偷偷努力,明日用自己真实的厨艺惊艳飞鸢! 吃完晚饭,杜酌春主动提起明日要出门的事:“飞鸢,明日辰时我与友人约好在四喜茶馆见面,要一起吗?” “没兴趣。”郁飞鸢拒绝了,还直白地说出了自己的明日安排:“看今天的晚霞好漂亮,都说早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明天一定是个艳阳天!我快被雨水下的发霉了,明天我要去骑马!要骑你的追雪!” 杜酌春伸手轻轻摸了摸郁飞鸢的头顶:“你想骑就骑吧,追雪也快憋坏了。” 嘴上说得是他的白马追雪,实际上眼神戏谑地看着郁飞鸢,分明暗示憋坏的人就是郁飞鸢。 郁飞鸢一甩头,甩开他的手:“哼,敢嘲笑我,罚你明天骑丸子去会友。” 杜酌春在镖局还是会自己喂马,几次路过马厩,都看到黑驴丸子不是在欺负灰驴就是在欺负追雪,对丸子的魔性可谓是有深刻认识,连连摇头:“不了,我宁愿骑汤圆。” 郁飞鸢诡异一笑:“说定了,那你骑汤圆吧。” 直到现在,杜酌春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给灰驴起名汤圆,给黑驴起名丸子,还以为她是单纯爱吃。 不过不让杜酌春亲身体验一下,怎么会感受到什么叫做心里黑呢。 “我跟书童见面你不吃醋?” “那我去着更碍眼。” 最初还是她先误会书童跟杜酌春是娈童关系,当时那书童可是非常生气,郁飞鸢不至于分辨不出对方是真生气还是假生气。 后来书童故意借裁缝用断袖跟杜酌春传信,郁飞鸢并不会因为这样真以为二人是那种关系。 不光是书童曾经明示过“杜酌春还是童子鸡,他也是”,庄大夫借着给杜酌春疗伤之际,把脉后偷偷告诉自己,杜酌春元阳尚在,很干净,没在外面乱搞染病。 虽然郁飞鸢也不是真得非要杜酌春当赘婿,但不得不说,这样干净的赘婿人选会让人格外放心。 “放心,我相信你。”郁飞鸢信任地拍拍杜酌春的肩,还冲他眨眨眼,“玩得开心点!” 杜酌春无奈地笑了笑。 飞鸢真是太爱他了,也不怕他真是断袖。 到了第二日早上,郁飞鸢亲自牵来汤圆交到杜酌春手上,站在镖局门口吩咐道:“等到了茶馆,早点回来。” 杜酌春暗暗得意:飞鸢果然还是担心他不回家吧。 “知道了,我会早点回来的。” 郁飞鸢摸了摸灰驴的头,笑而不语。 灰驴汤圆非常乖巧,一路不怎么叫,也不会到处拉屎拉尿影响街面,在镖局很受欢迎。来到街上,也很受杜酌春的喜爱。 “真乖。”杜酌春摸摸汤圆毛茸茸的大脑袋,“你叫汤圆一定是飞鸢觉得你跟汤圆一样甜美可人吧。” 汤圆温顺地昂恩昂恩叫,大耳朵摆了摆,好像在回复杜酌春的夸奖。 一路顺顺利利抵达四喜茶馆,如往日一样,茶馆生意惨淡,只有寥寥一二人,正好有地方系驴子。 杜酌春亲自把灰驴系在茶馆门口的树下,还特意吩咐店小二给汤圆喂水喂草料,看着汤圆吃得似乎十分开心满意,又摸了摸它的毛脑袋,这才上了楼。 刚上楼,坐下没一会儿,店小二咋咋呼呼的声音就传来:“驴!驴要跑了!” 杜酌春:什么叫驴要跑了?汤圆不是乖乖在吃草吗,怎么会要跑? “怎么了?” 店小二喘着气跑上楼:“驴,那驴子已经把缰绳自己解开了!” 杜酌春:??? 他快步下楼,追到茶馆门口,就看到那灰驴汤圆不但已经解开缰绳,还自己叼着缰绳,大摇大摆朝着来时的方向返回了。 再看之前放在树下的草料和水,已经干干净净只剩食槽。 把人送到地方,把“报酬”吃干喝净,然后拔绳就走,汤圆干净利落毫不留恋。 杜酌春终于明白郁飞鸢出门前说得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等到了茶馆,早点回来。” ——原来这句话是对驴子说得,不是对他! 22. 夺爱 杜酌春在树下站了好一会儿,满是被驴子耍了的郁闷。 但很快,杜酌春的郁闷被弟弟的到来冲散。 再次上楼时,杜醉月已经坐在了二楼靠窗的老位置。显然,他又走的是窗户。 四喜茶馆二楼,兄弟俩见面的老地方,这一次,气氛却格外的不一样。 杜醉月坐在桌前,桌上摊着上一次杜酌春让掌柜去购买的《诗经》《书经》《易经》等书院基础教学书籍,还有前几届科举中举的举子们的文章。 满满一桌子,全是最讨厌的书,没一盘吃的,也没酒水茶水,杜醉月看着就来气。掌柜和店小二谁都不敢靠近,远远地站在楼下。 杜醉月本就是在生气,偏偏杜酌春过来了,礼仪完美地坐在他对面,一开口就是:“多年不见,为兄考考你。” 杜醉月手里捏着的书直接变形,脸上即使戴着人皮面具,依然让娃娃脸扭曲变形。 “你这是对圣人不敬。”杜酌春从他手里抽出书,认真地压平。 “不是说好是我进镖局吗?” 杜醉月非常愤怒,看着杜酌春不疾不徐的动作更是怒火中烧,双手用力一拍桌面腾的站起,却依然压抑着声音低声问道。 “这只是一场意外,我也没想到会被车夫出卖。”杜酌春依然四平八稳,放下整理好的书籍,又开始整理乱七八糟的桌面,把书籍和文章重新归类,顺口提到,“你都不问问我的伤势,我可是你亲哥。” “哼!” 杜醉月像是丢失了亲手埋藏的骨头的狗,焦虑地走来走去,四处寻找自己的宝贝骨头。 看到杜酌春还有心思整理那些破书破文章,杜醉月怒从心中来,猛地冲到他面前一拍桌子,俯视着杜酌春:“是我先看上的,明明是我先来……” 杜酌春不理解弟弟的意思,从那日在布料铺子时杜醉月的表现就让他很不满,不由言语直白道:“她当日先看上的是我,本就是开口要求我做赘婿,就在龙凤镖局门口,你也在。按辈分,你未来说不定得叫她一声嫂子。” 杜醉月情急之下,提高了嗓门:“我俩才是先认识的,我跟她认识时你还在汴京学之乎者也!” 杜酌春的动作停下了。 他依然拿着书,缓缓站起身来。 他看向杜醉月,表情依然是平静的,声调依然波澜不惊:“你的意思是,你和她,早就认识?” 杜醉月宣誓一般大声道:“没错!” 杜酌春的手猛然紧紧捏住手中的书,把珍视的圣贤书籍捏到变形。 “我当初用的本来面貌与她相识。”杜醉月恨恨说道:“你怎知,她第一次看上你那张脸不是因为我?” 杜酌春瞳孔微微放大,凝聚在杜醉月那张脸上,眼神有一瞬间的涣散。 他深深的知道,杜醉月的人皮面具下,是一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相似到父母也会认错。 那么飞鸢会不会认错? 飞鸢当初会不会是认错人才对他一见钟情? 杜酌春第一次对郁飞鸢热烈的爱产生了怀疑。 他的手垂在身侧,徒然的握紧,试图抓住什么,却依然只觉得手心一片空虚。 最后,他抬起手,狠狠握住了弟弟的肩膀。 他的视线焦点重新凝聚在弟弟脸上,犀利地如一记飞镖,直扎红心。 “既如此,那你为何不敢在她面前露出真面目?为何不在我前面去找她?” 这红心正中杜醉月的命脉。 他的神情不复刚刚的激愤,一瞬间的尴尬与动摇,被杜酌春精准抓住。 “你心虚了。”杜酌春很清楚这张脸上心虚时是什么样的表情,他语气笃定,松开了手,全身放松了下来,“你做过对不起她的事。” 杜醉月侧过头不敢看他,腮帮子鼓了鼓,突然握拳狠狠砸了一下桌子:“我不想的,我也是被逼无奈……” 说到这里,杜酌春已经猜到这些事发生在弟弟被拐后失踪的那些年,以为他会继续讲述自己如何被逼无奈,杜醉月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杜酌春目光垂落在杜醉月砸桌子的那只拳头上,半晌也没说话。 两兄弟之间分离了将近二十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杜醉月始终没有明说。 当初为什么又与郁飞鸢扯上关系,现在为什么又来找他找郁飞鸢,杜醉月还是守口如瓶。 杜酌春现在不好说,郁飞鸢和杜醉月之间他到底更了解谁,或者是谁都不了解。 两兄弟站在四喜茶馆二楼,窗户大开,窗外的日头渐渐偏西。 斜阳射入室内,在二楼的空间内斜着切割成两方天地。 一阳,一阴。 一明,一暗。 双生兄弟被分割在了明暗两端。 杜酌春站在阳光下,暴露着本来面目,俊美如俦,挺拔如松。金色阳光仿佛为他披上一道金色的斗篷,为他增舔更多光辉。 他夺目,他耀眼,他出身高贵,他地位尊崇。 他不费吹灰之力,仅仅是在路边摊吃了一碗馄饨,就被心仪的女子一见钟情,热情洋溢地抢回家做女婿。 杜醉月站在阴影中,原本俊美的面容只能藏在人皮面具下。黑暗如影随形,包裹着他,拖拽着他,如同地狱的囚牢将他锁住。 他晦暗,他疯狂,他过往成谜,他身份可疑。 他无时无刻不想彰显自己的存在感,想方设法去靠近她,故意利用她的喜好去吸引她的注意力,最后却总是阴差阳错的错过。 杜醉月这一刻,恨到发疯。 杜酌春清晰地感受到弟弟的恨意,如天边的风暴,刹那之间席卷而来,让人毫无招架之力。 他眼神复杂,却又无法诉说。 仅仅是因为郁飞鸢吗? 兄弟二人都知道,不是。 只是此前一直伪装出来的和谐终于因为郁飞鸢被彻底打破。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杜醉月恨恨地瞪着杜酌春,喃喃说道。 杜酌春微微变了脸色,却不知如何解释。 他们都清楚,杜醉月对于幼年被拐卖并没有释怀。 七岁那年,双生兄弟一同在荷塘边玩耍,但为何是弟弟被拐,不是哥哥? 从那以后,两人的境遇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此有了天上地下的差别,也有了今日的矛盾。 阳光似乎只偏爱杜酌春,给他温暖,给他荣耀,还给了他世界上最好的爱。 父母的,师长的,还有,飞鸢的。 站在光影不同的世界里,血脉纽带已经不能将他们联系在一起。 明明是双生兄弟,彼此天各一方,看着对方,目光无比陌生。 突然,窗外飘来阵阵香味,是炒菜的香味。 到了晌午,各家各户开始做饭炒菜,这香味正是人间烟火的气味。 香味唤醒了沉默的两兄弟,杜酌春闻着香味,看向了龙凤镖局的方向。 “感情这事,各凭本事。” 杜酌春捋了捋衣袖,淡淡地看着弟弟,眼神如同在看一位普通的朋友,有交情,却不多。 “现在 ,我已经是她家赘婿。她吃饭很挑食,只喜欢吃我做得饭菜,现在我要回去给她做午膳了。” 杜醉月恨恨地瞪着杜酌春:“你做饭?你堂堂名门杜家的公子什么时候学会做饭了?就你那厨艺飞鸢看得上?” 杜酌春想起了被自己浪费掉的那些鸡蛋,这几日可能是灶台灶膛有史以来吃过最多鸡蛋的时候。 当然,这话不能对杜醉月说,兄长的威严不能丢。 杜酌春毫不脸红地说道:“飞鸢夸我厨艺上很有天赋。” 一句话气得杜醉月脸通红,杜酌春缺德地联想到了厨房采买的公鸡,杜醉月再气红几个度,不用易容也很像鸡冠。 杜酌春爽到了。 弟弟还是这么幼稚,这么好骗。 他暗爽着,自顾自出了四喜茶馆,门口甚至还有龙凤镖局的马来接他。 “嘻嘻,卿卿,感动不,我来接你回家啦!” 郁飞鸢骑着杜酌春的那匹大白马追雪,骑得满城乱窜,骑得非常过瘾。 虽然她一直没有属于自己的马,也不打算在追回自己的黑马之前买马,但杜酌春都是她赘婿了,杜酌春的马也是她的马,骑一骑应该可以~ 好在大白马跟杜酌春一样,性格温和。郁飞鸢早上就跟杜酌春借了马,轻轻松松骑上马背,兜风大半天,想起白马真正的主人去了四喜茶馆,这才顺路来接人。 嗯,其实是白马追雪远远地看到了杜酌春,自己非要往这边转,郁飞鸢顺势而为…… “骑马骑得开心吗?” 杜酌春看到郁飞鸢红彤彤的脸颊,满是兴奋,额头鼻尖还浸出汗珠,就像一只熟透的桃子,粉嫩嫩,毛茸茸,上面还带着露珠,水润诱人,一看就十分甜美。 “开心。”郁飞鸢倒也没掩饰,直白地解释道,“嘿嘿,追雪比我眼睛好,先看到了你,非要过来,我就一起来接你了。” 杜酌春知道,但并不介意。 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郁飞鸢来接他了,这就是结果。 他只看到郁飞鸢一身耀眼的红衣,坐在雪白的高头大马上,英姿飒爽。 她逆着光骑着马在四喜茶馆门口,黄昏的暖橘色光芒为她和白马镀上一层金边,映照的她像一位骑马的神女,整个人都在发光。 神女朝着杜酌春弯下腰,伸出手,手握成拳头:“给你的礼物,你猜猜是什么!” 杜酌春笑得更开心了:“是什么?” 郁飞鸢张开手,猛地朝杜酌春一吹:“桃花哈哈!” 她吹起一阵风,也给杜酌春吹来一场桃花雨。 粉色的桃花花瓣落在杜酌春的头上,脸上,是轻盈的,温柔的,芬芳的,带着春天的气息,也带来了心动的滋味。 杜酌春微微闭眼,脸上痒痒的,心里也痒痒的。 他想,他的红鸾星一定动了,郁飞鸢就是他的那朵桃花。 但是背后刺刺的。 即使不回头,杜酌春也知道,那是杜醉月的目光。 他睁开眼,笑着搭住郁飞鸢的手,被她往上一拽,顺势踩着马鞍上了马,坐在郁飞鸢后面,双手紧紧环抱住她。 郁飞鸢坐在他怀中,轻轻一甩马鞭:“回家咯,驾!” 四喜茶馆门口,一对璧人相拥骑着马,甜甜蜜蜜策马回家。 四喜茶馆二楼,一只伤心的蝴蝶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突然翻窗,坠楼了…… 下一秒,茶馆后街传来一声怒吼: “不就是厨艺吗?我也有天赋!我也会学!!!” 23. 想毒死我 翌日,郁飞鸢打着呵欠坐在桌边时,今日的餐桌边已经格外热闹。 “不知你们有没有听到传言,据说柳城有个不讲究的酒楼,自家厨子厨艺不精,派去到处偷师……”负责买菜的管事娘子今日也坐在桌边,她买菜归来,听了一肚子八卦,格外兴奋。 郁飞鸢顺口问道:“还有这事?他怎么偷师的,当学徒偷看被人抓了吗?” “什么啊,那都不叫个事,好多同行本就是这么偷师的。”郁燕显然也去了,配合地猛地一拍桌子,模仿那说书先生拍案的节奏,语气也跟着模仿起来,“嘿!这个不一般,是把大酒楼的厨子偷走绑架了!” 郁飞鸢目瞪口呆:“啊,这么实在的偷师?” 刚进门的杜酌春动作一滞,缓缓放下脚,缓缓走到桌边坐下,安静地端起粥碗。 “啪!” 管事娘子卡着郁燕的空档,拍了把大腿制造声响,把众人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赶紧补充:“据那些后来侥幸逃生的厨子说,那人逼着他给人当面做菜,还会亲自品尝。如果吃得味道不满意,跟白天吃到的味道不同,就会暴揍厨子……” “据说厨子说,他们被抓走的地方是墓地,怀疑是墓地某个馋鬼来人间抓厨子下去给鬼做菜!” 郁燕属于龙凤镖局的大管家,平日和管事娘子多有配合,今日说起八卦来,也跟管事娘子一唱一和,话语节奏配合,还带“乐器伴奏”,一个拍桌子一个拍大腿,都可以一起登台演出了。 “哇!”郁飞鸢受到了启发,“好主意,等我死了我也这么做!” 郁燕和管事娘子齐齐瞪向郁飞鸢。 这孩子,净说瞎话,还打搅她们说乐子的节奏。 郁飞鸢连忙举起手捏住自己嘴巴,做出个闭嘴的动作。 杜酌春失笑,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后脑勺,只觉得郁飞鸢这小脑瓜怎么长得,奇思妙想可爱的紧。 两位娘子这才放过她,继续自己的节奏,只是这一次有了一些争论。 “不是,我听说的是有人白天去酒楼吃菜晚上抓师傅学菜,这肯定是同行,鬼白天又不能出来。” “这几日天天阴雨天,万一是水鬼呢!” 郁飞鸢点头:“有道理。” 两位说上头的娘子不理她,继续争论着。 “我觉得可能是饿死鬼,不是说饿死鬼永远吃不饱永远觉得饥饿吗,水鬼找替身,饿死鬼才找厨子。” “这跟什么鬼没关系吧,生前爱吃,变成水鬼还爱吃,这没毛病啊。我们供奉祖先不也要供奉祖先爱吃的菜吗……” “你别说,最近酒楼的厨子们一个个风声鹤唳,都不敢把菜做得太好吃,怕真被人带走……” “就现在这种情况来说,被同行绑架偷师都是小事,真是被鬼带走,说不定竖着出去,横着回来……” 郁飞鸢道:“真可怕!” 说话间偷偷看了一眼杜酌春:还好,这位完全不用担心这种事,以他的厨艺,哪天若是有人想要栽赃陷害其他酒楼时可能才需要担心一下。 真可怕! 杜酌春也感到不可思议。 杜醉月的脑子不至于这么蠢吧?为了学厨艺还绑架厨子,这是什么昏招? 他不需要偷师,也能学得很厉害! 杜酌春依然很自信:他,很有厨艺天赋! 杜酌春在学厨艺的道路上十分坚定。 学厨艺第二天,杜酌春浪费了四颗鸡蛋,再次偷偷出门买面; 学厨艺第三天,杜酌春浪费了八颗鸡蛋,不但要偷偷出门买面,还要偷偷买鸡蛋; 学厨艺第四天,郁飞鸢表示面吃腻了,不如做米饭和炒菜吧。杜酌春在厨房把夹生的米饭和炒糊了的菜倒进灶膛烧掉,换了家酒楼买饭菜…… 学厨艺第五天…… 第六天…… 第七天,郁飞鸢有些不舍得浪费,表示贤妻应该亲自下厨,还是由她来吧,被杜酌春拒绝。 杜酌春坚定地说:“我是有天赋的,你要相信我!” 郁飞鸢扶额,只能眼不见为净,出去骑马散散心。 第十天,杜酌春热情地邀请郁飞鸢去外面打牙祭:“飞鸢,你平时最喜欢哪家酒楼?最想吃哪道菜?” 郁飞鸢头昏脑涨地从账本抬头,听到吃才振奋了点:“我吗,喜欢的太多了。” “没事,我武功高强。”杜酌春一不小心说漏嘴,好在郁飞鸢现在也大脑一片混沌,根本没发现,杜酌春果断改口,“我的意思是我很有厨艺天赋。” 郁飞鸢一听到杜酌春坚信自己很有厨艺天赋就后悔,自己当初怎么能为了安慰他乱说,现在厨房已经不知道浪费多少鸡蛋了,感觉地面都快被蛋清抛光的打滑了。 但现在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账本太可怕,算账也太可怕! 郁飞鸢赶忙站起来,离那可怕的账本和算盘远一点,吃点美食弥补一下受伤的心灵:“哦,你也偷师是吧,走,我们去吃!” 听到“偷师”,杜酌春心虚了一小会。 很快他就意识到,郁飞鸢以为的偷师,是他去吃菜然后分辨味道回家模仿。 呵呵没错,他也偷师。 飞鸢真是太爱他。 一起在之前结彩楼欢门的百年酒楼百味居里用餐时,听到郁飞鸢体贴地帮他一起分析菜里用了什么配料,还夸他有天赋一定能回家复制出来,杜酌春心里只有这样一个想法。 飞鸢竟然对他地厨艺天赋这么信任,他都没那么信任自己。 但既然飞鸢这么信任他,他一定不能辜负飞鸢! 杜酌春眼神先扫过桌上的菜式,东坡肉,松鼠鳜鱼,蟹黄豆腐,碎金饭,飞鸢都很喜欢。但是她吃得最多的是东坡肉和松鼠鳜鱼。 很好,做人不能太贪心,他不指望一次性全部学会,先从一道菜开始做起。 杜酌春悄悄地瞥向百味居后厨的方向。 今晚,就这家百味居的厨子了! 百味居大堂的角落处,易容的杜醉月看着二人一起在酒楼吃得开开心心,也盯上了这家酒楼: 今晚,就这家酒楼的厨子了! 晚上,捂得严严实实一身黑的杜酌春经过一下午的盯梢,已经确定了厨子的住处。 很好,厨子的夫人孩子最近回娘家探亲,家中只剩厨子一人,正方便行事。 深更半夜,杜酌春熟练地摸进厨子家中,从厨子的床上提着厨子衣领往外拉时,刚拉出床帐,厨子的另一只手臂被另一个人抓住。 杜酌春目光犀利地看向对方,隔着黑色面巾虽然看不到脸,但是看到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杜醉月:“……” 两兄弟,撞厨子了。 杜醉月压低声音,用着假声:“想不到,你堂堂……竟然也来绑架。” “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杜酌春放下手中特意准备的提篮,放在厨子面前,“我是来拜师学习的。” “师父在上,徒弟这厢有礼了,这是徒弟给您的束脩。” 杜酌春恭恭敬敬弯腰行礼,把姿态做足:“请师父教授我一道菜的厨艺,就一道菜,东坡肉即可。” 等杜酌春说出郁飞鸢白天夸过的东坡肉的名字,厨子差点往后栽倒。 好家伙,那可是他的招牌菜,他家的家传手艺啊!他带徒弟都舍不得教,想不到今日被人找上家中逼迫教! “东坡肉要新鲜的五花肉,我家现在没有……”厨子努力试图保住自家招牌。 这也不算谎话,东坡肉需要上好的新鲜的五花肉,每日百味居都是早上现杀的猪,大晚上的他家里哪来的新鲜五花肉。 杜酌春早就知道,顺口说道:“那就松鼠鳜鱼吧。” 厨子还要再拒绝时,杜酌春却道:“我看到你今天买了鳜鱼养在水缸里,还是活的。” 厨子:“……” 这鬼白天也能出来吗? 杜醉月恍然大悟:原来还可以这样! 他看着提篮里的束脩,默默铭记在心:不就是买这些东西吗,我也可以。 又听着杜酌春跟厨子的对话,眼神微动:以他对杜酌春的了解,对方其实一开始就意在松鼠鳜鱼。不过不奇怪,飞鸢从小在水边长大,的确很喜欢吃鱼。 看似给了厨子讨价还价的余地,实际上,厨子是被杜酌春套路了。 杜酌春体贴地补充:“在您家厨房演示即可。” 不把人带 出他自己的家中,这就不叫绑架~这叫自愿收徒,自愿教学~ 见厨子犹犹豫豫,杜醉月语气阴森:“我看,还是跟我一起去墓地教学比较稳妥。” 厨子吓死了:墓地,那不就是鬼吗? 想不到,竟然是两个鬼! 是了,民间有的传说是水鬼,有的传说是饿死鬼,其实两个都对! 他怎么这么倒霉,别的厨子有的是被水鬼抓走,有的是被饿死鬼抓走,就他,被水鬼和饿死鬼一起抓。 呜呜,做饭太好吃了也有错吗呜呜…… 明月当空,厨子的厨房里灶火烛火燃烧的正旺盛。 两个一模一样的黑衣人站在灶台左右,目不转睛盯着厨子的每个步骤,严肃的模样让厨子瑟瑟发抖。 尽管到这个时候,当火焰燃烧起来时,两个“鬼”根本不避讳,让厨子已经看到了对方脚下的影子,可他根本不敢看。 黑衣人越靠越近,厨子眼角不经意间瞥到对方被厨房烛火映照在墙上的影子,巨大的,扭曲的影子,匍匐在灶台上方,贪婪地看着锅中的食物,像是一只饕餮巨兽。 不对,饕餮好像只是种族名字,这里有两个黑衣人,可能是两只饕餮。 传说饕餮巨兽无物不吃,连人也吃,他该不会被饕餮一口吞进去吧…… 怪兽好像比鬼更可怕,尤其是两只怪兽,他不会被两只怪兽抢着抢着上下半截分家死无全尸吧…… 平日喜欢看《山海经》的厨子在紧张的情况下脑洞大开,越想越可怕,不禁瑟瑟发抖。 偏偏都这样了,杜酌春还要提醒对方:“你别抖,手一抖刀功变差,切得鳜鱼不好看。” 杜醉月摸摸下巴:有道理,又学到了。 但是厨子也不想抖,只是他控制不了自己。 努力平复一下情绪,就当身后站了两个酒楼里刁钻刻薄的东家,这么一想,平静多了,又不是没遇到过。 鳜鱼下锅后,厨子抖着勺子撒调料,杜醉月以为他还在发抖,掏出刀架在厨子脖子上:“都说了不许抖!” 厨子:“……” 他能说他是故意抖的吗,他不敢。 他还得给自己找个借口,给鬼找个台阶:“我冷……” “我去给你拿外套。”杜醉月说完,警惕地瞅一眼杜酌春,“你们在这等我,不许做动作,等我回来了再继续。” 杜酌春眉眼弯了弯,被弟弟无情地认为是在挑衅他。 杜醉月一走,杜酌春突然拿起勺子在空中做出撒盐的动作,再快速把勺子放回原位。 杜醉月猛地从厨房门外探头:“你刚刚往锅里加了什么!加了什么!” 原来他根本没走。 厨子傻眼:“我什么都没做!” 而且这恐怖徒弟的勺子里也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杜酌春笑而不语,反而引得杜醉月更为怀疑:“肯定加了东西,想毒死我,我就知道你不是个好东西……” 他重新离开,自认为想了个绝妙的方法:“等我回来全部重来,要我看着做!” 杜醉月这一次真去给厨子取外套了。 等他真走远,杜酌春催促厨子:“快,给我先说一遍步骤!” 厨子:“……” 还带这么勾心斗角的吗…… 然而不管这可疑二人怎么斗,倒霉的都是可怜的厨子。 在两“鬼”神经病一样的斗法中,厨子最终没忍住落下泪来。 厨子哭着做完,哭着指导,哭着品尝完鬼徒弟们现场做得菜,再哭着骂人:“你们真的没天赋,别勉强了。死人是没味觉的,没味觉是做不出好吃的饭菜的……” 现在,厨子又开始怀疑这两黑衣人的确是鬼,活人做不出来这么难吃的东西。 之前还有倒霉鬼说是同行绑架,同行如果做成这水平还叫什么厨子,除非是死了的同行。 等两兄弟告别厨子,带着半吊子厨艺出门,被骂没味觉的杜醉月瞪着同样被骂没味觉的杜酌春冷笑: “就这,也好意思叫有厨艺天赋?” 杜酌春岿然不动:“飞鸢夸得。她看我样样都好。” 一句话又把杜醉月气成鸡冠脸…… 24. 辛苦的辛 辛大厨还不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第二天晚上,“两鬼”如期而至。 当辛大厨再次被从床上拖下来,再次看到这二人,并且再次遇到一个提着一篮子束脩强行拜师时,还以为自己没睡醒,还在做噩梦,并且梦到了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师父,请恕弟子驽钝,昨晚没学会,麻烦您再教一遍。”杜酌春恭恭敬敬说着看似尊敬的话,把辛大厨押到厨房的动作一点也不放水。 “师父,这是弟子的拜师礼,请您收下!”杜醉月有样学样,也提了一篮子束脩礼。 辛大厨只一眼扫过去,就发现跟昨晚收到的一模一样,差点没一口气厥过去。 杜酌春同样扫了一眼提篮里的东西,嘴角微微翘了翘。 弟弟还是这么蠢,真有意思…… 偏偏杜醉月还没意识到自己犯了什么错,还以为杜酌春见自己学他不高兴,扔过去一个挑衅的眼神。 “师父,我回去自己做了一下,挺难吃的,为什么?明明是按照你昨晚教的步骤来的。”杜酌春一点也不-43己的缺点,在辛大厨面前虚心请教。 兄长都说实话了,杜醉月生怕落后,也急忙道:“是啊是啊,我也做了,又苦又腥,难吃的都吃吐了。为什么?你是不是藏私了?” “别叫我师父!被人知道我教出你们这样的徒弟,我的名声全完了!” 辛大厨白天在酒楼累死累活,晚上回家休息刚刚睡下,又被两强行拜师的野生徒弟拖起来教学,他一肚子的火气比灶膛里的火还要旺盛。 再一听两始作俑者一个个嘴上叫自己师父,做东西难吃竟然还怀疑他藏私,辛大厨敲着大锅铲,一脸晦气地啐了一口:“继续当绑匪吧,我宁愿当人质!” 杜醉月十分配合,立刻拔剑,把剑架在辛大厨脖子上:“好的,成全你。把你的私房钱通通交出来!” 辛大厨:“……” 辛大厨不想动,甚至有种不如死了算了的冲动。 绑架式拜师已经很噩梦了,两野生徒弟的厨艺更是恐怖。 他也不是没带过徒弟,但真没带过这么没天赋还要求贼多的徒弟,两个人比他以前加起来的所有徒弟还累人。 辛大厨心累,不想干了,还有点想死。 杜酌春根本不在意辛大厨的心情,他只在意自己学到了多少,一点也不受影响地继续自己的学习,手里甚至还拿着纸笔做笔记:“你杀鱼的动作可以重复一遍吗?” 辛大厨叹息一声,一边杀鱼一边强调:“鱼的苦胆一定要摘干净,不然会有苦味……” 杜醉月伸长脖子看着辛大厨的动作,嘀咕一声:“原来杀鱼比杀人还麻烦。” 辛大厨手一抖,差点把自己手划伤。 “别理他,他是官差,竟然需要缉拿通缉犯。”杜酌春一本正经帮杜醉月挽回形象,谁知杜醉月不给面子,嗤笑一声。 辛大厨同样也不信。 官差哪里需要这么大半夜的来绑架,都是白天直接在酒楼白吃白喝的。 但辛大厨也不敢不信,只埋头做鱼,一边做一边介绍步骤。 杜酌春也不需要辛大厨真相信,不过是个借口,暂时缓和关系,勉强维护这段教学就够了。 他们默默看着辛大厨重复前一晚的教学,杀鱼,片鱼,切花刀…… 杜酌春带着纸笔,用口水润了润笔尖,墨水干涸的笔尖便可以再次书写。他不但把杀鱼摘苦胆的过程画下来,还把花刀的图案也给画下来,极为详细。 杜醉月没带纸笔,于是当了伸手党,从杜酌春那里要。 杜酌春像是早有准备,不但给了多余的纸,连笔都多备了一支。 就连画完图都会有意停顿一下再翻下一页,看似在等墨水干,实际上在等杜醉月抄完。 在这看起来有模有样的教学中,辛大厨的心情也缓和了许多,腌鱼时间够了,锅里的热油也翻滚起来,开始下锅炸鱼。 杜酌春又开始提问:“炸鱼要炸多长时间比较好?一炷香?一盏茶?还有一刻钟?” 辛大厨一愣,快速把鱼捞起来:“就,也没多长时间,你这不是看着吗?” 杜酌春还是不太满意,盯上了厨房的灶台:“你是经验丰富的老厨子可能不需要计时,我需要。要不我在厨房点一炷香?” 杜酌春如此认真,让暗暗与之较劲的杜醉月默默收起剑,也跟着学习起来,还主动提议:“我去拿香!” 辛大厨:“等等,我家的香不能……” 杜醉月自然是不会听的。 特意来踩点过,两兄弟自然熟悉辛大厨家中的布局,杜醉月熟门熟路去了辛大厨家中的神位,把对方供奉在父亲灵位前的香炉整个端到厨房。 辛大厨好悬差点没当场气晕过去。 “我拿之前问过令尊,令尊默许了。”杜醉月一本正经说着,把香炉放在了灶台上,还进行分配:“我一半,你一半。” 默许? 辛大厨气得锅铲一扔,就要爆发。 杜酌春看似漫不经心一扭头,似笑非笑看着他。 比起脾气火爆行为冲动的那一位,辛大厨更害怕这位。 虽然对方从未拔剑来威胁自己,但是从他看到对方强行“拜师”时提来的束脩礼开始就感到害怕,那一提篮的束脩礼,竟然装满了他们一家老小的喜好。 他垂涎了很久的昂贵菜刀,他家娘子逛街时看上却买不起的布料,他女儿最心爱却弄丢的皮影,甚至还有他母亲正需要的药。 可他母亲已经离开柳城五年多了。母亲本就身体不好,父亲在柳城病逝后更不愿意留在这个伤心地,已经回乡下老家养病。对方是从何知道母亲在老家现在缺什么药? 对方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把他家摸得清清楚楚…… 一想起家人,辛大厨狠狠咬牙,瞬间哑火,重新捡起锅铲,恨恨地翻炒起来,那动静差点把铁锅铲破。 “不需要这么复杂!在心里计数就可以了!时间太久了鱼肉炸老了也不好吃!”辛大厨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补充,但是另外二人充耳不闻,已经在纸面上画香的燃烧程度开始计时了。 除此之外,两位野生徒弟的问题不绝于耳,对辛大厨来说,不亚于魔音贯耳。 “盐放多少合适?你说一勺,这勺子具体得多大?我看你每次的一勺盐也不一样,有时候是半勺有时候是平的有时候冒尖了,盐的差别很大,不影响味道吗?” “糖醋卤里各个材料的配比具体是多少?你今天放得好像跟昨天的不一样。” “勾芡应该是炸鱼捞出锅多长时间后浇汁勾芡?勾芡的水跟淀粉应该分别放几钱?” “还有,我吃过清蒸鱼,鱼为什么要杀死了才清蒸?虾和蟹不都是活的清蒸吗?” 辛大厨痛苦地抱住头缓缓蹲下。 他想起第一天拜师时,两徒弟问他姓什么,他说“姓辛,辛苦的辛”。 现在他才发现,他不是辛苦,他是命苦。 这得倒了几辈子的霉才能遇到这样的鬼徒弟! 杜酌春淡淡道:“辛先生,您也不用太痛苦。您的夫人千金快回来了,一家团聚后就会轻松许多。” 辛大厨抹了一把脸,缓缓站起身来,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是吗,那可真是太好了,我的确会轻松许多……呵呵……轻松……” 被人明着用家人威胁,辛大厨更加担忧,只好一边炒菜,一边回答两人的问题,事无巨细,比带亲徒弟还要有耐心。 半晌,见两人似乎学得专注后脾气温和几分,考虑到自己多年的名声,辛大厨小声地问道:“你们真不是同行吧?日后真不打算开酒楼吧?毒死客人是会连累整个酒楼,还会连累我的。” 杜醉月挑衅地抛了一个眼神给杜酌春: “我未来只会给我娘子做饭!我现在就是为了她学厨艺。” 杜酌春对他理都不理。 现在两人的水平可以说是半斤八两,杜醉月若是现在想要去给飞鸢做菜那可太好了,飞鸢那么爱吃,一定会特别嫌弃他。 听到这话,辛大厨下意识嘀咕:“哪家姑娘这么倒霉……” 被杜醉月用杀人的眼光盯着,辛大厨连忙自己打嘴:“对不住对不住,我这个人向来说话直……” 杜醉月气到想拔剑,被杜酌春早已预料到,直接按在他的手背上,把拔出来一半的剑又给按回剑鞘。 杜醉月换成怒视杜酌春,再次被无视。 杜酌春依然沉稳且自信:“我们还是有天赋的,只是你还没发现。红案白案,还有那么多菜系,总有一个适合我们。” 辛大厨突然从杜酌春的话语中发现了自己的活路,眼前一亮,热情介绍起自己的同行和对家:“我的厨艺技术可能不适合你们,要不你们去那个同心酒楼,他家的厨子说不定适合教导你们……” 杜醉月早就绑了好几个,对此招数原本不太在意,却见杜酌春若有所思:“也行,都试试。” 杜醉月眼珠一转:“好主意,这次我们专门挑不同菜式的。” “对了,你是厨子,肯定懂你的同行。哪个厨子更擅长白案,哪个厨子更擅长做鱼,从实招来!” 辛大厨这下可不郁闷了。 他抬头挺胸,特意清了清嗓子,开始挨个介绍起自己的对手,不,同行来…… 于是,柳城最近的绑架厨子案突然愈演愈烈。 凶手从饿死鬼、水鬼等传言,变成了两鬼齐出。 什么“鸳鸯大厨”“鬼影神厨”“阴阳厨神”的流言在柳城各家茶馆广泛传播,被说书先生编成话本,一天能讲好多场,每场都爆满。 杜醉月站在四喜茶馆二楼,低头看着台上的说书先生说得唾沫横飞,再看看满堂宾客,心情复杂。 这好像是“四喜茶馆”除了开业以来第一次满客。 “你还真会一物多用,连自己的名声也要用来赚钱。”还赚了不少!杜醉月有点酸。 杜酌春手里拿着算盘,拨动算盘珠看着账本:“反正别人说书也是要赚钱,这份钱还不如自己赚。” 杜醉月撇撇嘴,走到杜酌春对面坐下,手痒地要去扒拉账本,被早有预料的杜酌春一爪子拍开。又转移目标去扒拉算盘,又被杜酌春拍开。 杜酌春朝着店小二喊道:“小二,上一盘核桃。” 他弟弟手欠,得给他的手找个事做。 杜醉月倒也没拒绝,只是盯着杜酌春面前的算盘和账本狐疑:“你怎么做起账房先生了?” 杜酌春抬头对着弟弟一笑:“没办法,要为飞鸢分忧。” 杜醉月冷哼一声:“我也会!” 再去动手抢账本,抓住就不松手。 果然,杜酌春松手了,他就知道杜酌春最不喜欢弄破书本纸张。 杜醉月抢过账本,再来抢算盘就容易很多。 杜酌春说着风凉话:“你看这些有什么用,这是镖局的收支,你又不会算……” “我会!”杜醉月才不肯认输,咬着牙拨动起算盘,开始对账。 杜酌春轻声笑了笑,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悠闲地自饮自酌,顺便欣赏对面蠢弟弟愁眉苦脸的模样。 核桃端上来,杜醉月的手已经忙着打算盘,没空剥核桃。 店小二有些犹豫,杜酌春主动接过来:“给我吧。” 等店小二退下,杜酌春开始一个一个的剥核桃。 剥完一盘,推到弟弟面前,语气怜惜:“来,辛苦你了,多吃点核桃,补一补。” 杜醉月抬头:“你休想嘲讽我,我算术学得不错的!” 杜酌春双手交叉,搁在下巴处,微笑着看着弟弟:“嗯嗯,兄长相信你。” 25. 幼年斗笠 柳城向来春季多雨,清明节前尤其如此。 郁飞鸢快被雨水带来的潮湿阴的长霉了,一觉醒来,还觉得浑身骨头湿湿的,整个人都无精打采。 杜酌春早上的灿烂笑容就显得格外的提神,郁飞鸢看到向来内敛的杜酌春露出如此灿烂的笑容,受到感染,也笑了起来。 “飞鸢,昨晚睡得还好吗?” 杜酌春是围着围裙进门的,郁飞鸢见到围裙好像还是新的,有些好笑:“你连围裙都自己备上了?” “是啊,不过这不重要。”杜酌春一心想要显摆自己最近拜师学厨的成果, “快来尝尝我做得早膳。” 郁飞鸢带着几分期待走到桌边,看到桌上的松鼠鳜鱼有些好笑。 “大早上的就吃大餐啊。” 杜酌春腼腆一笑:“今天恰好有空,早上你先尝尝,不好我中午再改改。” 郁飞鸢:“……”好家伙,今天这是奔着一日三餐来的。 杜酌春把筷碗筷递给郁飞鸢,米饭都已经盛好了。 从看到卖相开始,郁飞鸢已经对今日的松鼠鳜鱼很满意了,杜酌春也不知道杀了多少条鱼,这刀功相当不错。 她迫不及待夹了一筷子鱼肉,细细品尝,有些出乎意料的……平庸。 也不能说是不好吃,只能说跟外形相比,调味普通了许多。 但郁飞鸢还是认真赞美道:“挺好。你吃过没?” 杜酌春坐在她旁边,也朝着松鼠鳜鱼伸出筷子:“没,等你一起吃。” ——其实当然是尝过的。 以杜酌春的性格,做得很差他宁愿倒了重新去外面买,也不会端到郁飞鸢面前献丑。 能端到郁飞鸢面前的,一定是能入口的。 仔细观察着郁飞鸢的表情,杜酌春自然看出了她的前后反应,这也的确是他自己的感想。 刀功他学得很不错,除了第一次杀鱼没经验,鱼胆没处理干净,第二次就很顺。 毕竟,他非常擅长用剑,刀功上手很快,相信杜醉月也是如此。 但是调味和烹饪并不是精准计算就一定能达到想要效果的。就连辛大厨带在身边教了好几年的徒弟天天看天天学,也不能做出一模一样的味道。 杜酌春对自己如今的水平已经很满意了。 郁飞鸢也是,她痛快地一口米饭一口松鼠鳜鱼,大清早吃了个腹中饱饱,然后手伸过去摸了摸杜酌春的手:“卿卿,辛苦你了!你做得真好吃!” 杜酌春垂眸看着郁飞鸢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手,笑着反手过来握住她的手:“你喜欢就好。” 两人十指相扣,感受着彼此手心的温度,心跳离得更近了一分。 郁飞鸢突然也燃起了秀厨艺的心情,猛地一拍桌子,豪迈道:“等中午我给你做叫花鸡!这些我很擅长的!” “好。” 这一日,两人难得相伴一整天,于是郁飞鸢的日常里便多了一个人。 两人饭后一起练字,你一句,我一句,在同一张纸上写完一整首诗词; 在练武场再一起习武。你舞剑,我舞鞭,一刚一柔,一近一远,刚柔并济,远近相交; 练出满身大汗后,一起在镖局做着日常杂务。你喂马,我喂驴,你算账,我对账,你买菜,我付钱,搭配得宜,配合得当…… 一直到午间,忙活了一上午,郁飞鸢饿得肚子咕咕叫,于是一起去厨房准备今日的午膳。 郁飞鸢带着杜酌春一起在菜市场买鸡,是买的活鸡现杀,提回来处理。 杜酌春看着郁飞鸢做叫花鸡的过程,几次欲言又止。 鸡真得只需要剖开腌制一下,不需要爆炒或者焯水吗? 这个时候没有新鲜荷叶用干荷叶代替真得可行吗?杜醉月老是用别的食材做替代品,最终都很失败,今天的叫花鸡失败了怎么办? 还有,外面的黄泥巴会不会太脏了??? 最后,看着郁飞鸢真把叫花鸡扔进已经点火烧热的灶膛里,杜酌春已经对今天的午膳不抱希望。 他闭了闭眼:罢了,不管待会有多难吃,他一定要夸。弟弟的菜还有毒,飞鸢的好歹无毒。 “好了,接下来耐心等着就行了。”郁飞鸢说着,就开始自顾自从水缸里舀水洗手。 不知不觉间,屋外又下起了小雨。细细雨丝,在天地间纺织出一张接天触地的珍珠帘。雨滴犹如珍珠,撞击在屋顶的瓦片上,坠入屋后的几丛竹子里,在地面击打出一层细碎的雨雾,犹如挥洒的珍珠粉。朦朦胧胧,如烟似雾。 厨房内的灶膛里还燃烧着火焰,映照着灶膛红彤彤,站在灶膛旁边的郁飞鸢脸颊也被映照的红彤彤。郁飞鸢往灶膛里还扔了一些干橘子皮,此时火焰燃烧着橘子皮和干荷叶的香味渐渐在厨房内弥漫,是一种温暖有烟火气的植物清香。 靠着门口的竹编菜篮里里还装着今天或买或采摘回来的新鲜蔬菜,正是最嫩时候的春韭,清脆可口的胡瓜,风味独特的香椿,还有小青菜荠菜蕨菜等等。色彩鲜艳,气味清新。 杜酌春站着这对他来说算是标准陋室的厨房里,眼睛扫过每一个角落。 郁飞鸢家只舍得用在屋顶的贝壳亮瓦,在他家的书房做成了整扇门,这样在书房看书关着门也不会昏暗,还比纸糊的窗户防水防虫耐久耐潮。 但他偏偏就觉得,厨房只用这一两片亮瓦就足够了,小小的厨房只需要这么一个窗口,剩下的空间装下两个人,装下这满屋的香味刚刚好。 一个人用偌大的书房以前不觉得,现在一定会觉得有些空荡荡。 正想得出神,他感觉垂下的手心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痒痒的。 杜酌春轻笑,知道是郁飞鸢故意在逗他,也不回头看,故意张开手心,像是蜘蛛张开了诱虫网。 小虫果然上当,又用它的触须过来撩拨,杜酌春缓缓去抓,没抓到,又张开手。 这一次,他再次放慢动作,一直张开手,就算被小虫的触须撩拨,依然没察觉一般张开着手心,等到小虫忘记危险,越靠越近,他猛地一握紧,把小虫抓住了! “呀!”郁飞鸢轻呼出声。 杜酌春怕握疼她,微微松了松手,但依然抓住她的手不放开:“好玩吗?” “哼,送你礼物还不领情。”郁飞鸢可爱地皱了皱鼻子,把手抽出来。 杜酌春松开手,看到郁飞鸢展开自己手心,原来刚刚撩拨自己手心的,还真是一只虫。 “送你个小玩意。”郁飞鸢笑嘻嘻说着,把草编蚂蚱递到他面前。 “厨房里有棕榈叶,可能是谁砍来做斗笠或者蒲扇的,看你等得无聊,给你扯了两根编个蚂蚱给你玩。” 原来刚刚撩拨他手心的,还真是小虫子,是蚂蚱的触须。 杜酌春接过绿绿的蚂蚱,放在手心,细细端详起来。 蚂蚱有着郁飞鸢一贯的风格,粗犷大气,不精致,却活灵活现的十分生动。 她似乎更注重的是蚂蚱的神,而不是形。 草编蚂蚱是非常常见的民间小玩意,杜酌春在汴京见过更精致的群组,大大小小,草精致的连粗细都相同,似乎做草编的过程中专门量尺剪裁过。 郁飞鸢的手速很快,在他刚刚对着外面的雨幕发呆时,就地取材,短短时间内做出这样一只小蚂蚱,杜酌春有种被当做小孩宠了的错觉,又好笑,又暖心。 “怎么了?不喜欢?”郁飞鸢见他看了许久,伸手作势要取回来,“不喜欢就还给我。” “送我的,就是我的了。”杜酌春看似看着蚂蚱在发呆,动作快得很,已经快速把草编蚂蚱揣回袖中。 “以前其实我不喜欢这些小玩意,总觉得它们好像呆呆的,很假。但你的这只不一样,不但活灵活现,还感觉厉害得很。”杜酌春把草编蚂蚱在袖口露出点触须,用触须去挠郁飞鸢的鼻头,声音带笑,“跟你一样。” 郁飞鸢痒痒的挠了挠鼻头,退开几步:“我小姨他们也这么说,说我编的蚂蚱像是在打架。” “哦。”杜酌春似乎漫不经心一般问道,“你还给别人做过?” “没有啊,我懒得做,一般是小姨给他们做。”郁飞鸢如此一说,杜酌春才笑了起来。 郁飞鸢却没在意,因为叫花鸡熟了。 厨房顿时蔓延开浓郁的肉香味,混合着荷叶的清香,香的十分有层次感,一点也不油腻,只让人胃口大开。 光是闻着这香味,就知道叫花鸡多美味了。杜酌春有些意外,那样不讲究的处理方式,竟然还真能做出美味? 想起刚刚郁飞鸢野性粗狂的料理方式,杜酌春若有所思。 郁飞鸢的做菜风格比较豪迈,符合江湖人士求便利的风格。 她每次做食物看似不拘小节,处理方式很简单,对调味料也从来是随随便便,没计较分量,但是很奇怪的是都有别样风味。 并不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是真得美味,香喷喷让人食指大动。 从上次的野葱煎饼,到这次的叫花鸡。 野葱煎饼好歹需要锅和锅铲,这次的叫花鸡连锅铲都没用。杜酌春起初看着郁飞鸢将一个泥巴球扔进灶膛的时候,原本是怀疑的。 但是现在,灶膛已经开始飘出香味,把小姨家的两馋小子又给吸引过来抢食,杜酌春才紧张起来:今天飞鸢只做了一只鸡,人多了可不够吃! 他首先把草编蚂蚱揣进怀里,然后走出去堵在厨房门口,掏出钱袋:“饿了吧,姐夫给你们钱,去外面买点吃的。” 瞿浔鄙视地瞅着这还没过门的便宜表姐夫:“我才不要!表姐做得叫花鸡外面买不到!” 郁白鹭流着口水朝灶膛看去,但她克制着小声问郁飞鸢:“表姐,我们可以吃吗?” 郁飞鸢走出厨房,就看到被拒绝的杜酌春淡定地收回钱袋,好笑地看了他一眼,再看向两表弟表妹时,直接拒绝了:“不行哦,这只是给杜酌春的。” 杜酌春顿时得意起来,比当着小破孩的面把叫花鸡吃到嘴里还痛快。 小破孩瞿浔果然不高兴起来,大声嚷嚷: “为什么!凭什么!” 郁飞鸢淡定道:“因为他早上给我做了松鼠鳜鱼,我现在给他做一道叫花鸡。你要是想吃,你也给我做一道菜。” 瞿浔不服,挺着胸膛大声宣布:“我才十岁!我还是个孩子!” “十岁的神童可以入朝为官,你没有入朝不是因为年纪小,是因为笨。”杜酌春冷冷道,拿出了致命大招,“居业写完了吗?课文背了吗?字帖写了几遍?下午考试,你们准备好了吗?” 瞿浔猛地一愣,脸色惨白:差点忘了,杜酌春现在还是学堂的夫子! 两兄妹拔腿就跑! 学堂如今的安排是上午是 温郁金上课,下午才是杜酌春的课,加上刚好休沐,瞿浔一时大意,给忘了。 郁白鹭虽然好点,可是没有学生听到马上就要考试还能淡定,同样着急的顾不上叫花鸡,回去温习课文。 “好了,我亲爱的夫君,来吃你的叫花鸡!”郁飞鸢笑嘻嘻叫上杜酌春,杜酌春心中暗喜,面上矜持地主动去灶膛掏出滚烫的叫花鸡,在郁飞鸢的指导下磕掉外面的黄泥壳,再撕掉干荷叶,露出里面已经烤的喷香的鸡。 郁飞鸢取出小碗,在一旁搭配调料。 杜酌春开始拆鸡,滚烫的叫花鸡烫的他时不时甩开手吹吹气。 但郁飞鸢问他“是不是很烫”,他又嘴硬“还好”。郁飞鸢要自己拆,杜酌春继续嘴硬“不用”。 最后杜酌春坚强地把整只鸡拆成方便拿取的小块,鸡翅鸡腿鸡架都拆分开,拿着蘸料即可食用。郁飞鸢看着他烫红的手指,想笑又有些无奈:“你可以等他凉了再拆。” “趁热吃才好吃。”杜酌春看着厨房靠墙的地方也搭了一张木桌,原本是用来备菜切菜,现在放上叫花鸡和调料,两人正好一起站着吃。他拿起一根鸡腿,蘸了调料,凉了凉,递到郁飞鸢嘴边:“夫人辛苦了,吃第一根鸡腿。” 两人相视一笑。 在这并不大的厨房里,站着简单吃完这一顿午膳。 雨水越下越大,两人来厨房没带伞,偏偏不巧厨房也没伞,只好相偎依着看雨。 “今天还有点冷哦……”郁飞鸢看着天地间一片雨雾蒙蒙,几乎看不清楚屋后特意栽种的几丛翠竹。原本苍翠的竹子在雨雾中只剩下黑白灰的颜色,犹如一幅纸上水墨画的墨竹图。 “邻近清明,是会冷一下。你离我近点,我身上暖和。”杜酌春往她身边试探性地靠了靠,见她不反抗,伸出手从后面环住了她的肩膀,“有没有暖和点?” 郁飞鸢用肩头轻轻撞了他一下:“少来,都是习武之人,哪有那么怕冷。” 杜酌春:“……” 飞鸢有点太不解风情了,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奉献自己给女孩取暖。 灶膛的明火已经熄灭,表面黑色的草木灰下,一闪一闪的火星昭示着内部蕴藏的火与热依然存在。 肌肤隔着布料短暂的接触后快速分开,可是余热如同草木灰下的暗火一样,依然在发光发热,持久温热。 杜酌春被撞开后,环抱郁飞鸢肩头的手垂下。他的手背朝着郁飞鸢靠近,不断地贴近她的手,手背试图去贴了贴郁飞鸢的手背,继续试探…… “喵——” 一声凄凄惨惨的猫叫打断了他的试探。 这叫声,怎么像是黑猫阿福? 果然,郁飞鸢也听出来了:“听,阿福在叫!” 郁飞鸢往前走了几步,试图循声穿透浓浓的雨雾去找寻阿福在哪里,可惜雨雾越来越大,视线看不清楚。 “它肯定是出去玩,回来时遇到雨水淋雨了,躲在哪里,大概听到了我们的说话声,在跟我们求救。阿福!阿福!” 听到郁飞鸢的回应,阿福叫得声音更大,也更嗲了。 郁飞鸢急了,阿福怕水是一回事,它其实年纪已经大了,不会下雨天还受伤了吧? “我要去救阿福!” “厨房没伞,我回去取伞,你先等我一下。”杜酌春不介意去救阿福,但是介意郁飞鸢淋雨,“或者我取了伞先去救阿福,再回来接你也行。” 郁飞鸢却等不及了。 “没伞,我们先用用幼年斗笠吧!” 杜酌春正奇怪什么叫做幼年斗笠,就看到郁飞鸢在竹篮底部抽出两片棕榈叶子,递给他一片,自己顶着一片,冲入雨幕中。 杜酌春失笑,好吧,原来这预备做斗笠的棕榈叶。 他也顶着棕榈叶冲入雨中,看到郁飞鸢用的棕榈叶上有两个缺口,稍作思考就猜到那缺口是那两根被郁飞鸢撕下来做草编蚂蚱。 “换我的!”杜酌春冲上去,要把自己完整的棕榈叶换给郁飞鸢,他看到那缺口漏雨,雨水全打湿了郁飞鸢的头发和后颈。 郁飞鸢根本不在乎这种细节,快速找到阿福。 果然,阿福湿漉漉的躲在柴房角落,而且后腿有血迹蔓延到了雨水中,看到郁飞鸢到来,只会可怜兮兮地撒娇,再也没了往日的神采,格外狼狈。 “阿福!”郁飞鸢看到血迹时就心疼得不得了,手中的棕榈叶一扔,冲上前去抱起阿福: “乖阿福,我来接你回家!” 杜酌春无奈地看着郁飞鸢一看到阿福就顾不上手中的棕榈叶,直接扔了棕榈叶双手去抱猫,现在彻底淋湿了。 如此一来,的确没什么换叶子的必要了。 一人一猫都成了落汤鸡,偏偏那狼狈的人还不自知,朝杜酌春走过来,笑嘻嘻道: “也接你回家!” 杜酌春拿起手里的棕榈叶,轻轻拍了一下郁飞鸢脑袋:“淋湿了吧?” 阿福见他“攻击”郁飞鸢,危险地冲杜酌春哈气,龇牙咧嘴的,还伸出前爪试图去挠他。 郁飞鸢抓住阿福的小爪子,贴在嘴边亲了亲:“阿福真乖,知道护主!” 阿福又被亲成了小嗲猫,叫得格外娇气绵软。 杜酌春无奈地举起棕榈叶,揽住郁飞鸢肩膀,勉强用一片叶子遮住两人一猫的头: “走吧,回家!” 26. 矜持 这一天,杜酌春格外忙碌。 把郁飞鸢送回小院后,郁飞鸢忙着给阿福看伤口,发现是可能是在山上捕猎时被猎户的陷阱误伤,伤口是金属划破的,没留下刺或者碎屑扎在里面,清除一下伤口,上药包扎好就行了,郁飞鸢有经验,一个人取出常用药处理起来。 杜酌春则是再去厨房烧水,这烧水是给二人洗澡,淋了雨,还是赶紧烧热水洗澡为好。 把热水送到郁飞鸢小院中后,杜酌春回自己院中简单洗漱一番,看着天气已晚,直接去厨房准备晚膳。 还是松鼠鳜鱼,他唯一会得菜式…… 到这个时候,杜酌春开始不满足了,他应该多学点。最起码,能让飞鸢一日三餐不重样。 “我觉得我的确是有些厨艺天赋的。” 当晚,已经学会松鼠鳜鱼的杜酌春再次夜访,把辛大厨从床上拽起来时,辛大厨已经麻木了。 “所以再教我东坡肉。” 但是听到要家传绝学,辛大厨再次从麻木中苏醒,连忙苦口婆心劝道:“你不是要追求心上人吗,应该去学白案,给她做早膳。” 杜酌春微微沉吟,还真觉得辛大厨说得对。 早膳吃松鼠鳜鱼时,郁飞鸢是觉得不太合适。而且他第一次做鸡蛋面失败了, “每天做早膳,让她一整天都记得你的好。”原本是为了怂恿别人别惦记他的家传绝学,然而一说起当年的辉煌,辛大厨越说越兴奋。 “我当初就是这样追我娘子的,特别管用!真得,当时追她的其他男人有的比我有钱有的比我好看,但我有个他们都没有的优点——厨艺好!” 最后,辛大厨挥舞着菜刀做出总结:“要抓住一个姑娘的心,得先抓住她的胃口!” “有道理。”杜醉月摸了摸下巴,想起郁飞鸢吃到喜欢的食物时那一脸满足的可爱笑容,痴痴地笑了,“她确实很爱吃。” 杜酌春已经进镖局小半月,与郁飞鸢可谓是朝夕相处,自然清楚对方对美食的喜好。 两人有同一个目标,抬眸对视时,视线交错,激烈交锋到迸射出火花。 辛大厨一边切菜,一边偷偷看热闹:还是第一次见到跟情敌一起拜同一位师父学厨艺的…… 也算开眼界了,也不知道未来谁能抱得美人归。 反正不管是谁,到时候,他说不定还得拿一份媒人红包哈哈! “啊——” 看八卦看得太开心,辛大厨忘情了,发狠了,一刀把自己手指切到了。 两兄弟齐齐回头。 “手指受伤了,没办法揉面炒菜,看来还是得去找别的大厨。”杜醉月遗憾地说道,“本来嫌弃其他厨子不如你会教,不想换师父的。” 他们倒也不是没找过别的厨子,有些大厨的确做出来的菜比辛大厨好吃,但会做菜跟会教学是两码事。 其他厨子虽然也会带徒弟,但有些带的比较敷衍,有些脾气暴躁。 教学敷衍的只把徒弟当苦力使唤,技术上放羊一般,管你吃什么草都说好。遇到两鬼也是,怎么操作都说好好好,最后做出来极为难吃,杜醉月愤怒地逼对方全吃完; 脾气暴躁的即使被杜醉月带去墓地,性子一急还是忍不住吼人,骂得极其难听。杜醉月又不能真把厨子杀了,只能当晚就给扔回家,再回头来找辛大厨。 ——这才是两兄弟这段时间一直纠缠辛大厨的真相。 辛大厨不管什么真相,他夫人女儿真得快抵达柳城,按路程算就这一两日就能到家,才不想一家团聚后还要被大半夜绑架。 此时只有一个想法:切伤手指还有这意外之喜!他终于解脱了! “对对对,你们就去找我之前介绍过的厨师,准行!”辛大厨激动地都顾不上掩饰自己的目的。 而也因为这一句话,柳城的大厨们再次陷入了鬼神传说。 同心酒楼的容厨头,就这样大半夜被两男鬼找上了门。 这一次,两兄弟恭恭敬敬都提了束脩,而且在卧房外礼貌敲门——因为,容厨头是一位女子。这也是为什么辛大厨早已介绍过对方,两兄弟迟迟不来找人的原因,到底男女有别,容厨头还有家室,怕传出去对她名声不好。 “容厨头,我们两兄弟来拜师学艺。因为身份特殊,不便白日见您,只能夜晚来请您教学。” 杜酌春站在卧房外,恭敬说完,还补充道,“您的夫君可以与您一同来。” 容厨头和丈夫快速从床上爬起来,穿戴整齐,这才由她的丈夫万掌柜举着蜡烛拉开房门。 房门一开,两大篮子的束脩里送到面前,暖黄色的烛光下,金灿灿的光泽差点没把容厨头的掌柜夫君眼睛闪瞎。 万掌柜原本想拒绝的话语顿时被这两篮满满当当的铜钱堵了回去,转头看向夫人:“娘子,你看,两位爱徒的心意颇为真诚……” 容厨头白了丈夫一眼,觉得对方见钱眼开。 这身份特殊只能晚上教学多不好,万一牵扯到什么通缉犯杀人犯的…… 容厨头走到门口,看到了两篮铜钱,努力矜持了一下:“既然如此,今天就开始教学吧,你们想学什么?” 她好为人师,就算是通缉犯,既然真心学厨,她也不是不能教一下。 早已打听到这两口子喜好的杜酌春稳稳地把提篮往前递: “我们想学白案。” 万掌柜迫不及待两手去提,结果才提了一篮子,好悬没提稳,往下一坠差点当面丢人。 容厨头只好自己去提另一篮,也不掩饰,大方道:“让二位见笑了,请您稍等。” 杜酌春微微一笑,反而颇为放心。 在外面就打听过,容厨头属于柳城为数不多的女性厨头,带徒弟也温柔细心,口碑很好。 问题主要在于,一来对方是女性,他俩只能夜晚有功学厨;二来容厨头不同于另一位脾气暴躁的女厨头,她非常爱钱,拜师的束脩礼点名了不要其他只要金钱,因此有些想学厨艺又没钱的人便会骂她见钱眼开。 但学过的徒弟都表示,钱没白交,容大厨只要给钱就不藏私,教出来的徒弟出来可以独挡一方,基本都开了小饭馆,生意还不错。 两兄弟不打算开饭馆,原本并不强求非得找厨头,但一番对比下来,发现会教学原来真不是那么简单。 以前别说做饭、连厨房都不怎么进的两兄弟找到其他大厨面前时,大厨们日常带的徒弟好歹自己做饭不成问题,遇到连杀鸡处理鸡都不会的两兄弟,没少骂他们“蠢材”“废物”。 他俩第一次正经学会做菜,是在辛大厨那里,现在辛大厨手指被切了,也只能来找容厨头。 好在,兜兜转转一大圈,终于找到了合适的。 两兄弟便开始一边吃一边学,吃得很开心,学得逐渐上手后,也很开心。 直到这一日早晨,郁飞鸢看着杜酌春,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最后没忍住,伸出手来捏了捏他的脸颊: “你是不是胖了?” “怎么可能!”杜酌春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他最近可忙了,上午查案,下午教学算账做杂务,晚上学厨,有时晚上也要查案一直持续到第二天上午,睡觉都没时间…… 等等,学厨…… 他好像的确没少吃…… “你好几天没回镖局睡觉了吧,晚上在外面偷吃啊?”郁飞鸢话中有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杜酌春自己伸手摸了摸脸上的肉:“我找了同心酒楼的容厨头学厨艺,的确吃了不少,没想到这么快就吃胖了……” 他语气故意带了一丝明显的郁闷,这才多久!还不到七天! 郁飞鸢恍悟:“哦,她啊,她做饭是挺好吃,红案白案都擅长。如果不是同心酒楼太贵,我也想天天去。” “以后我做给你吃。”杜酌春也似笑非笑,捏捏郁飞鸢的脸颊,“怎么,夫人是担心我,还是吃醋了?” 两人的关系现在有些不明不白。 虽然郁飞鸢一直对外对内称杜酌春是她看上的赘婿,但是二人一无媒人,二无婚约,三也没有花前月下的约会,比起情侣更像是住在隔壁小院的邻居。 杜酌春确定,自己并不满足于此。 就是不知道郁飞鸢作何感想,他突然迫切地想要一个答案。 “你猜。” 郁飞鸢歪了歪头,脸颊在他的手心里蹭了蹭,眼睛直勾勾盯着杜酌春的双眸,深深地看着他,仿佛要透过眼神一直看到他的心里。 杜酌春骨节分明的手捧着一捧温热,他忍不住想收拢,把她紧紧抓在手心里。 他的指尖嵌入她柔嫩的脸颊里,按出几个凹陷,微微发红,又害怕伤到她,立刻放松。 他的胳膊绷的肌肉发紧,指尖却努力放柔软,轻轻地,软软地,捧着她的脸,大拇指轻柔地摩挲着她的脸,在脸蛋上画着暧昧的圈,犹如一个个漩涡。漩涡画在她的脸上,在他眼里无限放大,最终,他不顾一切地跳下去,成为深深陷入漩涡里的人。 杜酌春的视线胶着在郁飞鸢的脸上,身体不断地朝着郁飞鸢靠近,两张脸越凑越近,越凑越近…… “飞鸢!” 小姨的呼唤声让杜酌春猛地惊醒,快速收 回手。谁知郁飞鸢突然一扭头,捉住他的手快速亲了亲指尖。 杜酌春反应极快,反手要去抓郁飞鸢的手,却又被她拍开,自己端坐着,端起杜酌春新做的鸡汤面,一本正经吃起面来。 杜酌春呼吸急促,喉头上下滚动好几下,眼睛死死盯着郁飞鸢的唇,被亲吻过的手指一会儿蜷缩,一会儿张开。 明明是轻柔的一个吻,却仿佛烙铁烫了指尖,烫地心尖剧烈颤抖,似疼痛,又似兴奋。 这个吻,烙印在了他的指尖上,也烙印在了他的心里。 “小姨在门口呢,快去开门。”郁飞鸢猛地喝了一大口鸡汤,脸色微微发红,似是羞涩,又似乎只是简单的被热鸡汤热到了。她无辜地冲他眨眨眼,不客气使唤道。 杜酌春狠狠平复了下呼吸,瞪了郁飞鸢一眼,这才去开院门。 站起身走出去的时候,他被亲过的指尖还在不住地摩挲。 但彻底踏出卧房门外,杜酌春甩了甩手,挺直脊梁,迈开步伐,一切恢复如初。 他依然是那个谦谦君子,挺拔如松,端方如玉。 杜酌春去开门时,郁燕也根本没发现他的任何不对劲,笑着打了声招呼,还调侃道:“厨艺越来越好了,我都闻到鸡汤的香味了。” 杜酌春客气回道:“改日给小姨做顿大餐。” 郁燕笑道:“好,那我等着。” 说话间,已经到了郁飞鸢的卧房。 郁燕拿着三份请帖来找郁飞鸢,一上来,直接把请帖在桌子上摊开:“威武镖局邀请我们去参加寿宴。” 郁飞鸢正在品尝杜酌春新做得鸡汤面,吃得正香,看也不看道:“曹老六这么快就三十了?” “是曹东家!曹老六的父亲的六十大寿!”郁燕拿起摊开的请帖拍了拍郁飞鸢脑袋,把内容怼到她面前。 “还有,人家曹老六比杜酌春还小。” “看起来不知道比他老多少。”郁飞鸢嘀咕着,看着杜酌春圆了一点的脸笑着又忍不住想伸手去捏,被小姨用请帖拍开,“我还在这!” 杜酌春垂眸,视线落在郁飞鸢的手上,迟迟没有挪走。 郁飞鸢只好老实点,快速吃完面来处理正事。 “请帖是发给我们三人的。”郁燕挨个点了点三张请帖的抬头,“郁少东家,郁少东家女婿,郁大管家。” 郁飞鸢和杜酌春齐齐皱眉。 “按理说,我俩没举行婚礼,也没带你去拜访他,一般是不应该邀请你的。曹家卖的什么关子?”郁飞鸢说着,又看向杜酌春,“你想去吗?” “你觉得呢?”杜酌春语气犹豫。 他有些不想去,又担心他不去,那有逼婚郁飞鸢前科的曹老六又开始故技重施。 “他邀请你你就一定非得参加吗?我偏不要。”郁飞鸢根本不带怕的,还起了逆反心理,一拍请帖,干脆道,“你别去,我怀疑他是想故意羞辱你。” “我也不想去。”杜酌春松了一口气。 他是真不想去,担心身份暴露。威武镖局不但是地头蛇,而且是资深镖局,没少跟官府打交道,万一认出他的身份就糟了。 他不介意在黑夜中与威武镖局打交道,但不想在寿宴这种人多眼杂的场合见面。 “那我俩去了,镖局里的事就麻烦你了哦~”郁飞鸢最终还是得逞了,顶着小姨杀人的目光,伸手又摸了摸杜酌春的脸颊。 郁燕忍无可忍:“飞鸢你矜持点。” 郁飞鸢答应地很爽快:“好的!” 动手的速度也很爽快。先捏捏右边,再捏捏左边:“矜持!我要矜持!卿卿你说我矜持吗?” 杜酌春笑着任她在自己脸上为所欲为,纵容道:“矜持。” “我看你是不懂什么叫矜持,小姨来教教你!”小姨放下请帖,左顾右盼一番,找到一把扫帚就开始揍郁飞鸢,打得郁飞鸢上蹿下跳。 杜酌春摸了摸脸,垂眸笑了,视线落在郁飞鸢的碗里,吃得精光,连汤都喝光光,光亮地像是被小狗舔过。 他心情极好地收拾起碗筷,端起碗筷淡定绕过打闹的二人,去厨房洗碗。 路上一路经过镖局的各个地方,杜酌春不忘巡视一番境况,等郁飞鸢去参加寿宴,这些都是他要负责的地方。 杜酌春对此早已习惯。 不就是一个人干掌柜、厨子、账房、杂役、夫子……的活计吗,他又不是没干过,最近一直在干活。 而且,现在也不是一个人干…… 杜酌春抬起头看向镖局外面的天空:他那亲爱的弟弟,想必很愿意为飞鸢分忧吧…… 27. 曹家 郁飞鸢并不是第一次来威武镖局,也不是第一次来参加威武镖局的寿宴。 威武镖局的曹东家算是柳城出了名的风云人物,不仅仅能打拼,也很能引发话题,爱享受爱风流,如今名满柳城的花花公子曹老六就是曹东家年轻时的翻版,说书人此前最爱编排的就是曹家两父子的故事。 曹东家也非常张扬,很爱办宴会,每一次都广邀天下豪杰,宴会办的极为喧闹。 这一次也不例外,郁飞鸢和郁燕二人各自带了镖局的两名镖师两名管事,一行六人。两名管事驾车,两名镖师骑马护在马车两旁,郁飞鸢和郁燕坐在马车里面,车厢主要是为了携带礼物,给曹东家贺寿的礼物都堆放在马车里。 “少东家,门口车太多,挤不进去。”驾车的男管事勒停马车,对郁飞鸢请示道。 “先等着吧,要急的人也不是我们。”郁飞鸢抬起车帘往外看了看,果然,龙凤镖局的马车抵达曹宅时,曹宅门口已经停满了马车,挤得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是的,是曹宅,不是威武镖局,因为曹东家人口极多,单独买了宅子,寿宴自然是在自家宅邸里举办。 曹家毕竟不是官宦人家,住不了高门大户的府邸,也不是积累了财宝的巨富,买不起庭院深深的豪宅。 曹宅再大,也不过是买了几间民居打通扩建而来。外面还是狭窄的民居车道,平日不觉得,一举办宴会时就会遇到一个问题:车道太窄,顶多两辆单匹马拉的双轮马车并行,若是四匹马拉的更宽的马车,两辆根本塞不下。 马车车挤车,车厢几乎要贴在一起。马匹太多有些躁动,有的马互相啃咬打闹起来。最可怕的是等待时间太久,有的马当场拉了,在周围立刻清出一片空地,马车夫尴尬地只能一边道歉一边赶紧铲屎。 郁燕听到骚动,掀开车帘往曹宅看去,特意站起来看了看远处,看到曹宅大门口也堵得慌,密密麻麻全是人头。 曹家的人脉以武夫为主,今日来的客人多为五大三粗之辈。在一群五大三粗的壮汉中,门口招待客人的几位清秀美貌的姑娘就显得格外醒目。 “那个好像是曹家大小姐吧,旁边是她几个妹妹吗?”郁燕看着站在门口接待客人的竟然不是曹家男丁,而是几个姑娘,有些面熟,想了想问郁飞鸢,“多年不见我都快不认识了。” “对,最高的是曹大小姐,旁边是她的二妹三妹。我们以前还一起打过马球,大姐的马术剑术都不错,二妹三妹不爱说话,交流不多,但是身手也厉害。” 郁飞鸢十几岁的时候挺爱蹴鞠和打马球,这种活动既需要人多也需要身手好点才能打得精彩,因此经常来找曹家姐妹,曹家一家就可以出五个人——三个大的打球,小的老四老五负责捡球和助威。 也正是因为常往来,郁飞鸢才得以与曹老六认识。没想到,就此被曹老六那个风流鬼缠上。 郁飞鸢烦不胜烦,加上都到了婚龄,开始忙着相看夫家,便与曹家姐妹们少了往来。 想起这事郁飞鸢就很不开心:“都比曹老六强。” 郁燕无奈地看着郁飞鸢笑了笑,知道她嫌弃那曹老六,没想到这么嫌弃。 她倒也没觉得飞鸢说错什么,只不过场地不合适,便提醒道:“等会进曹宅了可不许说这话,谁不知道曹东家最疼家里那根独苗。” 郁飞鸢说得非常不客气:“不需要我说,谁不知道。也就曹东家看人只看下半身不看上半身,曹老六除了多了根那玩意,论头脑身手哪哪都不如他几个姐姐。” 郁飞鸢说这话时难免带着情绪,隔壁车厢突然传来“噗”的一声嗤笑,不知道是谁听到了。 郁燕连忙点了点郁飞鸢,示意她小声点。 不过她同样不喜曹东家,压低声音小声说道:“生了五个女儿才生出这么一个儿子来,曹东家可不得当成宝,难免溺爱。你当着我的面说可以,可不许当着曹东家的面说,他护犊子的很。” “五个女儿各有各的优秀,老天看不下去了,降下个孽障来均衡一下,这一下子就给拉平衡了。”郁飞鸢说着,恰好听到旁边的马车里也在议论曹家的八卦,便伸出手指在唇边作出噤声的手势,一起听起了曹家的家宅秘事。 隔壁车厢的人似乎被郁飞鸢两人的交谈引起了吐槽欲,热热闹闹也开始议论起曹家的事来: “曹家大小姐之前定亲的男人还没成婚,就死在押镖路上了,今天要她们主持接待客人,看来还有相亲的意思。” “曹家二小姐似乎已经定下来了?” “没有,听闻是有位官家公子看上二小姐,但嫌曹家门户低,求娶做妾,二小姐不愿意,婚事便吹 了。” “我看还不如做妾,就曹老大这作践人的德性,没准哪天把女儿们送给哪个老头做妾……” “极有可能,五个女儿都如花似玉,到了年纪还没相看好,要么是父母不放在心上,要么是待价而沽另有所图……” “没准是二者皆有,现在的那位春夫人又不是生母……” 郁飞鸢觉得这说话声有些耳熟,循着车帘的缝隙去看说话的马车,一看就笑了,对方马车上是“长风镖局”的镖旗。 “是聂家人……”郁飞鸢小声对小姨作出口型。 “他家把女儿当大小姐养,的确看不上曹家作派。”郁燕也对口型小声说道,“听说聂家想走朝廷的路子,男孩要么送去参军挣军功,要么考科举,女孩请了女先生在家学诗书学女工,未来可能跟官家联姻。都是一心想往上走。” “也挺好,总比不把人当人好。”郁飞鸢倒是点头赞同。 没人规定镖局东家的儿女必须继续做镖师,能有更好的路子,谁不想走得更高。 郁飞鸢正听得起劲,自家车厢安安静静,都不说话了。 另一边,长风镖局的马车里似乎坐了不少人,叽叽喳喳说个没完,而且越来越劲爆,郁飞鸢和郁燕听到敏感内容齐齐闭嘴,耳朵贴到车厢上去听: “可怜高夫人当年死的不明不白……” “听说高夫人原本想要和离?结果还没离成突然暴病而亡?” “明显有问题,跟秃子头上的虱子一样明显……” “那有什么办法,难不成几位小姐忤逆自己父亲不成,一个不孝的罪名就可以压死人,更何况曹老大可以弄死对他有恩的原配,你以为不敢杀女儿吗?” “啧啧,曹家的女人真是命苦……” 郁飞鸢瞪大眼睛,去看小姨,发现郁燕显然也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八卦。 这不奇怪,作为外来户,刚来柳城时人生地不熟,没人跟你分享本地大户人家的家宅秘事。等在柳城过了几年,跟本地人混熟时,那些过去的事情除了当事人,早已被人忘却,自然更没人提起。 这时候,马车开始缓缓流动起来,前面一批客人进宅后,道路渐渐畅通起来。 郁飞鸢突然有些遗憾,等进曹宅,大家就不会这样闲聊乱侃了。 遗憾! 28. 曹金凤 龙凤镖局的马车开到曹宅门口,长风镖局的马车更大,原本在前面一点还特意让了让。 “聂家不愧讲究和气生财,真会做人。”郁燕夸赞道,长风镖局的马车掀起车帘,露出聂老七的脸,笑眯眯冲前方正在下马车的郁飞鸢挥手:“飞鸢飞鸢!” 郁飞鸢回头看一眼,回了个礼,客客气气的,不骂人,聂老七反而不习惯了,尴尬地挠了挠脸,把车帘放下。 郁燕失笑,摇摇头,年轻人,她真是不懂。 曹宅门口迎来送往的负责人曹家大小姐曹金凤眼神复杂地看着郁飞鸢:“欢迎郁少东家!” “好久不见。”郁飞鸢对着她真心笑了笑。 曹金凤喟叹道:“是啊,好久不见。” 她看着郁飞鸢身后,龙凤镖局的大管家郁燕有意落后一步,还有年轻的镖师管事把她簇拥在中心,呈保护的架势。 她们,都唯郁飞鸢马首是瞻。 门口人太多,不是适合交谈的地方,两人简单寒暄后,曹宅的下人来领着郁飞鸢等人入座,而曹金凤安排人接手郁飞鸢带来的贺寿礼,也得马不停蹄接待下一批客人。 只是再往后,曹金凤有些心不在焉。 她的眼神总是不经意瞥向郁飞鸢落座的方向,心里总是忍不住想到郁飞鸢刚刚被人环绕的状况。 两人年龄只差三岁,同样的有武学天赋,同样的刻苦努力,同样的美貌大方,也同样曾是柳城说书人口中的热门话题。 其中,曹金凤更年长,在柳城待的时间更长,在柳城扬名的时间也更早。 可偏偏,摊上那样一个父亲,让她如今的处境格外艰难。 若说她与郁飞鸢没有比较的心情,那必然是假话。 身为同一辈的熟人,还是自幼相识的朋友,两人从小就打过,各种争锋过。 她们比武场上打过,马球场上斗过,蹴鞠场上对手过,棋盘上对弈过; 她们也在酒楼里拼过酒,护城河里赛过船,城墙上干过架,走镖时劫过镖…… 每次约着一起玩耍时,最后总是容易演变成两个人的竞技场。但是彼此并没有因此结怨,反而越打感情越深。 两人同样的喜欢听说书,曾经一起在茶馆听说书先生讲那些江湖故事,讲有些侠客既是生死大敌,也是最懂彼此的知己,是命中注定的宿敌。 那时曹金凤就想,自己与郁飞鸢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关系。 是宿敌,也是知己。 但是女人之间有太多无奈,无论是友情还是敌意,最终都会受到干扰,被迫打断。 到了婚龄后,曹金凤就被迫留在家中,自己绣嫁衣,相看如意郎君。 等到好不容易定下婚事,更是只能留在家中准备结婚相关的诸多事宜,学习管家,学习未来的相夫教子。 这样的生活自然是枯燥无聊的,完全不是她想要的。每次困在家中还听到郁飞鸢的消息时,她就忍不住的羡慕,甚至是,恨不得取而代之…… 假如我是郁鹞的女儿,假如我是龙凤镖局的少东家,我是不是就不用经历如今的一切! ——无数次心有不甘时,曹金凤免不了这样想。 如今,郁飞鸢站在自己面前,以龙凤镖局少东家的身份。 曹金凤喊出这样的称呼,是尊敬,也是羡慕。 她们如今,已经没有了相提并论的资格。 她的未婚夫走镖路上意外惨死,她又再次成了待价而沽的商品,等着被父亲卖一个好价格。 “那郁飞鸢,不过是个黄毛丫头,有什么资格代表龙凤镖局……” “龙凤镖局真是越来越落魄了,后继无人啊……” “没男丁是这样的,容易被人吃绝户……” “现在郁飞鸢还没嫁人,若是谁娶了她,那可是白得一笔嫁妆……” “嘿嘿谁不想,又漂亮又能干……” 曹金凤正出神地想着,突然听到几个陌生的男声在低声议论着,言语之间越说越猥琐。 “郁飞鸢”三个字如同一味薄荷,对曹金凤来说提神醒脑,一下子就把她从回忆里拉了出来。她眼神冷冷地看过去,发现是几个不知名小镖局的镖师。 这样的男人,曹金凤见得多了。 柳城作为商贸交易中心,大小镖局非常多,大部分是男镖师,龙凤镖局那样的女东家和女少东家的情况极为罕见,这也让许多镖局对之既不屑又排挤。 偏偏龙凤镖局不但站稳脚跟,郁东家后来者居上,打压的柳城本地的大多数镖局翻不了身。 那些男镖师打不过斗不过,就嘴上不积德各种造谣,但也就背后说说,真要当着面,一个个跟狗遇到提着打狗棍的人似的夹紧尾巴。 曹金凤冷笑:说什么龙凤镖局没男丁就落魄,你们这等小镖局全是男丁,也没见多振兴。 再看看这一行人,有老有壮有少,老得为老不尊,年轻的不积口德,小的也是有样学样,堪称典型的上梁不正下梁歪。 曹金凤冷冷提醒道:“这里是曹宅,今日来者都是客,还请各位嘴上积德。” 几位男镖师顿时变色。 他们脸上明显不服,尤其是看到说话的人是曹金凤这样一个年轻女子,一个众所周知不被重视的曹家女,男镖师们顿时阴阳怪气起来: “大小姐真是人美心善,对郁少东家如此好心,不知道令尊是否知道?” “我父亲不知道,你们不如亲自去告诉他?”曹金凤根本不带怕的,比这更难听更伤人的话都听过,这点阴阳怪气根本不够看。 门口客人众多,三四人堵在门口本就妨碍进出,一群大男人堵在门口搬弄是非被主家训斥了,有不少人开始看起他们的热闹,议论起他们的是非。 “哟,那不是常兴镖局的老苟吗,不是听说常兴要被卖了吗,老苟还有心思看小姑娘热闹?” “真的假的?常兴被卖是换东家还是直接改行?” “听说老苟押镖被山贼劫镖了,血本无归,还得赔钱。那货镖是大户人家搬家的值钱家当,被劫之后回老家只剩了个破房子,气得连夜写信让汴京的族兄追责,老苟这下惨咯!” “哟哟哟,这么精彩!是哪个大户?” “反正不是他苟大户哈哈哈哈……” …… 一说起别人的倒霉事,空气中顿时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苟东家原本还在议论龙凤镖局是非,转眼间他和他的常兴镖局的是非就成了别人口中的笑话,顿时气得脸红脖子粗,偏偏还没法反驳,因为这就是事实。 他低着头,咬着牙,眼角余光扫了一眼曹金凤,眼神阴狠,似是把自己丢脸的事记仇在了曹金凤的身上。 “走!”最终,苟东家也没敢当面做什么,一挥手,带着镖局的镖师走进曹宅。 曹金凤看到了苟东家那阴狠的眼神,心中默默回忆起苟当家和常兴镖局的信息。 看着几人不情不愿进了宅子,嘴上还在不干不净,曹金凤深呼吸一口气,恨不得把胸中浊气全部吐出。 这些男镖师,还有威武镖局那些男人,包括她的父亲,她的弟弟,她的那些亲戚们…… 都是一个货色! “走吧,请帖差不多收完了,再来的也不是客人。”曹二小姐曹金鲤安抚地拍拍姐姐的肩膀。 “今天还有一场大戏需要你我登场。” 听到此话,曹金凤的脸色更为难看。 三姐妹一起走进院子里,一眼就看到院子正中间的擂台。 对比着堂屋上挂着的红底金字的“寿”字 ,案几上拜访的寿桃寿饼,这个巨大的擂台显得格格不入,非常破坏气氛。 这,才是今日的主题——比武。 曹金凤的眼神再次落到了郁飞鸢的身上。 此时,郁飞鸢的眼神也开始观察在场众人。 两人眼神微微一碰,又快速分离,同时开始了对即将面临的对手的观察审视——这也是她们的战前准备。 坐在正中间的,自然是今日的主角,曹东家曹霆。此人面色偏红,须发皆张,块头极大,虎背熊腰一副非常标准的武夫模样,说话也是一个大嗓门。但是谁若是被他外表欺骗,以为他真是心直口快没什么头脑的武夫,就会死的很惨。 郁飞鸢快速扫过曹东家,对方敏锐地朝她看过来,郁飞鸢拱手作揖贺寿,曹霆才哈哈抚须一笑挪开视线。 郁飞鸢微微垂眸,心中想起母亲对几位老对手的分析。 曹霆此人,天赋不是最好的,心机也不是最出众的,但此人能成为柳城里站得最久的,因为一股劲头最足,最执著。 这是优点,也是缺点。 因为执著,他能克服万难走到最后;但也因为执著,他性格极为偏激,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这样的人不适合作对手也不适合作朋友,都很难缠。 从曹霆换了三任妻子四位总镖头、且每个人都下场惨烈可以看出,离他越近的人越痛苦。 如果可以,郁飞鸢并不想与对方有任何交集。一个“缩小版的曹霆”曹老六已经很烦人了,再来一个本尊真是受不了,她一点也不嫌弃现在的太平日子。 但是从曹霆这次正式发请帖给自己时,她已经躲不开。 正想着,郁飞鸢觉察到了火热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面无表情抬起头,果不其然,是曹老六。 曹少东家曹剑斌,也就是郁飞鸢经常不客气称呼“曹老六”的家伙,只能坐在父亲身侧,曹家的几位小姐只能站在父亲身后。 比起曹老六,郁飞鸢现在看聂老七都顺眼很多。 曹东家左手边第一位、也正好在郁飞鸢旁边一桌,就是长风镖局。 长风镖局来得是聂老七的父亲聂东家。聂东家五十多岁,容貌端庄,肤色白净,且眉眼带笑,笑眯眯的模样更像是一个和气生财的商人。聂东家年轻时以俊美闻名,老了也还是一位老俊郎,满场跟人眉眼相接,对谁都是笑脸相迎,看起来十分受欢迎。 聂老七也来了,但聂家七个孩子只来了四个年幼的,恰好是排行末尾的四五六七,分别坐在父亲两侧。年长的三人各有差事,都没看到影子。 他还带着一些年轻的镖师,都站在聂东家身后,男男女女都很精神,看上去是看脸挑选的赴宴人选似的。 郁飞鸢看到聂家四姊妹就有些想笑,难怪长风镖局的马车里那么热闹,原来是他们。 再看对面,坐在曹东家右手边第一位的,便是很少露面的镇远镖局,郁飞鸢虽然见过对方,但没打过交道,忍不住多加留意。 镇远镖局的昆东家没来,来得是桂总镖头。对方肤色微黑,年龄看起来五十六七的模样,国字脸长须胡,面目平和,看起来内敛不爱说话,一身暗蓝色常服显得不太像武夫,气质低调不起眼,更多的像是某位退休官员。 他身后只跟了两人,都是三十上下的中年男人,看起来一样的内敛,但是谁都不敢小觑。 郁飞鸢第一次坐在主位来观察众人,身份不同,心态也不同,不如往日只是作为陪衬看热闹的心情,今日多了一些慎重,也多了许多危机感。 她在观察别人,别人也在观察她。 看着看着,就有人开始发难,正是那位在曹宅门口说人是非的苟东家: “想不到,如今二十出头的黄毛丫头,也有资格坐在主位!” 29. 打擂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龙凤镖局里,一个人干活的杜酌春迎来了自己的帮手。 龙凤镖局自从郁鹞和龙丰带走一大批镖局元老后,原本就人丁稀少,只剩下最年轻的新人和外聘的镖师们。今日郁飞鸢和郁燕两个主要管事的要外出,索性都给放了假,练武场那边和学堂那边也全部放假。 后院里,留下的镖师和家属们正好趁着学堂放假,带着孩子们去购买过几日清明踏春需要使用的物品。 一时间,龙凤镖局显得空荡荡的,只剩下常年宅院子不出门的温郁金,和杜酌春,以及三两个懒得出门的人。 杜醉月顶着书童的身份和脸蛋找上门时,杜酌春正在后院牲畜棚里给驴马们铲屎喂食。 “昂恩昂恩昂恩——” “唏律律唏律律——” “昂昂昂昂昂——” 牲畜棚里格外热闹,光是叫声就吵翻天,加上还有个系着也不老实的丸子,一会儿调戏追雪,一会儿调戏汤圆,一会儿调戏别的驴子和马匹,杜酌春后来忍无可忍,解开丸子的缰绳,把它单独牵出去系在远离牲畜棚的树下,一驴一窝。 这下丸子虽然不满地使劲叫唤,追雪大声嘲笑,但至少只是耳朵吵闹,不需要一边铲屎一边还要去处理复杂的驴马关系。 杜醉月来得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双臂抱胸靠在柱子上,啧啧好几声:“你可真能,一个人干这么多活,没一个干得明白。” 杜酌春头也不抬,一句话就让弟弟大惊失色:“你那根柱子被驴尿过。” 杜醉月赶紧站直,抬高手臂去闻碰到柱子的手肘,又使劲扭头想去闻后背。自己实在闻不到,还往杜酌春面前怼:“快闻闻,我背后是不是臭了!” 杜酌春闻都没闻,就故意捏住鼻子,嫌弃地看着他。 一个字都没说,杜醉月已经有些崩溃地揪住衣服,一副恨不得把弄脏了的衣服撕下来的模样:“我不行了,等我,我先回去换个衣服!” 杜酌春冷眼看着弟弟,嫌弃地提起铁锹:“走远点,挡住驴屎了。” 杜醉月手一松,换了副嘴脸:“兄长,你可真没劲,都不劝劝我。” 杜酌春懒得理他,一个字都没说,埋头打扫。 谁知缺德弟弟走到他身边,抬起靠过柱子的手肘,在杜酌春背上蹭了蹭:“要脏一起脏嘿嘿……” 杜酌春提起铲屎的铁锹就要去敲杜醉月,这下杜醉月是真慌了,赶紧跳远:“别,你这铁锹上真沾了屎!” 杜酌春放下铁锹:“你到底来干嘛的?” “来看你笑话。”杜醉月躲在柱子后面,见杜酌春放下铁锹,从柱子后面探出个脸,“你这赘婿当着太辛苦了,不如让给弟弟,让弟弟为你分忧?” 面对杜醉月无孔不入想取己代之的试探,杜酌春的反应是铁锹往他一递:“你行你上。” “我上就我上!”自认为口头上占到了便宜的杜醉月毫不迟疑接过铁锹,“看哥哥给你打个样。” 一提到能给杜酌春做示范,杜醉月干劲十足,袖子一挽就上。 “好的兄长,那就麻烦你做个示范。” 杜酌春嘴角微勾,一句“兄长”就哄得杜醉月乐得找不着北,实打实忙活起来。 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幼稚的很…… 杜酌春看着杜醉月被简单一个称呼激的埋头干苦力的模样,总忍不住想到两人七岁以前的事情。 从有记忆的三岁左右开始,杜酌春就记得,双胞胎弟弟杜醉月总想当哥哥。 他从不肯叫他“兄长”,总是直呼他的大名“杜酌春”,跟他说话时还总喜欢自称“为兄”。面对父母时,他还经常冒充他,说出“我是我兄长杜酌春”这种蠢话。 后来父母或者亲戚都知道了杜醉月这种“癖好”,故意逗他们两兄弟时,不问谁是杜酌春谁是杜醉月,而是问“谁是长兄”,积极大喊“我是!我是!”的一定是杜醉月,露出冷眼看傻子表情的则是他。 他一直觉得,杜醉月的表现像个小傻子,十分好揣摩。 想不到过了二十年,杜醉月竟然还是个小傻子。 弟弟太傻,兄长英明,也不能总是欺负傻子。 杜酌春到底还是挽起袖子,一起低头忙活起来。 而另一边,看似只会埋头苦干的杜醉月眼角扫了一眼,看到杜酌春弯腰收拾草料,嘴角勾了勾…… 杜酌春杜醉月在收拾牲畜棚时,郁飞鸢也在收拾“牲畜”。 当然,在郁飞鸢的眼里,面前的这些讨厌的“牲畜”,还真没家里的牲畜可爱。 听着几个不认识的男镖师你一言我一语当着众人的面诋毁污辱,郁飞鸢眼神都没落在他们身上,而是看向了曹霆。 她不相信曹霆这样一个以心狠手辣出名的老东家真镇不住几个宵小,这几人敢在曹霆的寿宴上突然对自己发难,说背后没有曹霆的授意她是不会相信的。 “想不到,曹东家喜欢看戏,还特意安排了几个丑角来唱戏,真有意思。”郁飞鸢看着曹霆的双眼,半点也无之前的客气。 既然他都踩脸试探,那她自然也不会给他什么好脸色。 那苟东家还在叫嚣:“黄毛丫头,倒是狂妄的很!” 郁飞鸢正眼都不带看一个,随口损道:“白毛老头,倒是气虚的很。” 一句话把对方气得不轻。 男人最忌讳被人说老说虚,尤其是镖师这种武行,被郁飞鸢这样一个年轻女子当面嘲讽衰老气虚,那为老不尊的苟东家一阵愤怒,带着的男镖师各个口不择言起来。 郁飞鸢撑着脸,无趣地看着曹霆:“曹东家真是好心,请帖什么人都发。真如话本子里的武林盟主一般,对天下武林人士都有大爱。” 听到“武林盟主”几个字,曹霆的目光不由自主看向镇远镖局那边的桂总镖头,对方低头自斟自饮,似乎对外界发生的一切事物都不关心。 曹霆清了清嗓子,开口终结这一局闹剧:“哈哈,郁丫头一如既往的口齿伶俐。” 听到这“郁丫头”的称呼,郁飞鸢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她跟曹家,还真没亲近到可以叫得这么亲昵,曹金凤是故友,都是叫她“郁少东家”。曹霆这样称呼就是故意以长辈压人。 另一边,曹霆又在安抚那几位男镖师:“老苟给我一个面子,别跟小丫头一般见识。” 苟东家高傲地抚须,一声冷笑,大声道:“老夫倒也不至于这点心胸都没有,小丫头还是早早嫁人的好!” “曹东家今日是打算开比武招亲大会,还是媒人大会?”郁飞鸢听到这二人一唱一和的小把戏,索性直接挑明。 曹霆脸上虚假的笑容沉了下来,半是安抚半是威胁:“年轻人,要沉住气。” “不需要。” 郁飞鸢想起什么开心的事似的,突然笑了:“我娘说了,不跟老年人玩心计。熬都可以熬死他们,为什么要跟着做有损心力的事?你越不在乎,他越气,以他的年纪,哪天一气之下直接气死了,省事。” 正在过六十大寿的曹霆嘴唇紧抿,眼神深深地看向郁飞鸢,想说什么,却始终有所忌惮,眼角余光总是不自然地瞥向镇远镖局的位置,见对方没说话,便也没有开口。 他没说话,但自有人替他发言。 苟东家发色花白,看起来是在场最为年长的,实际上也是,已经六十有七,对郁飞鸢这句话最为敏感。 他手中的茶杯往桌上一砸:“说不定,你还活不到老夫的年纪!” “我的死期你应该是看不到了,但是你的死期,我知道!”郁飞鸢面无表情地扫过刚刚还在叫嚣的常兴镖局一行人,对方竟被她犀利的眼神看得脖子一缩,但紧接着想到如今已经有了靠山,又挺直了脊背,抬起下巴,用鼻孔看人。 “被狗咬,总不能学狗一样咬回去。拿根棍子打回去便是!” “小丫头逼人太甚,既然如此,咱们手上见真章!”苟东家站起身,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朝着曹霆拱手请示道,“还请曹东家做个见证!” 曹霆看向郁飞鸢:“这,郁丫头毕竟是晚辈,长辈欺负晚辈不太妥当,不知郁丫头意下如何?” 郁飞鸢也站 起身,拱拱手,淡淡说道:“都是道上的人,按道上规矩来说话便可。” 筵无好筵会无好会,既然摆明了冲着她来,那就迎难而上便是。 似是觉得郁飞鸢已经中计,苟东家脸上露出一个奸计得逞的笑容,竟是直接不再掩饰。 曹东家脸上也重新挂起笑容,笑呵呵抚须:“既然郁少东家有此意,那今日我这擂台恰好派上用场。” ——此时,曹东家又故意换做“郁少东家”的称呼,就是以她龙凤镖局的少东家身份来一锤定音,不给她反悔的机会。不然若是再叫“郁丫头”,郁飞鸢完全可以借着晚辈的身份故意撒娇或者耍赖,把这场比斗给赖过去。 “我们是江湖人,江湖人就按照江湖人的规矩来。” 曹东家站起身来,大声地一挥手,“我家老大先给大家打个基础。老大!” 曹大小姐曹金凤冷着脸飞身上擂台,朝四方拱手,俨然是要做第一个守擂台的人。 郁飞鸢在心中冷笑:可真是亲爹。 竟然让自家女儿守擂,还真是不心疼。 众所周知,曹金凤正是待嫁的年龄,而且上一个未婚夫已经死在了走镖路上。 尽管曹金凤在父亲眼里不受重视,但是在外面非常受欢迎,无论是容貌品性还是武学,曹金凤在柳城江湖道上都是名列前茅,追求者一直很多。郁飞鸢每次约曹金凤姐妹出去踢球时,周围总是很多男看客。 男人在自己心仪的女子面前,总是忍不住孔雀开屏。 守擂攻擂这种事,就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比武招亲。 郁飞鸢还打算上去攻擂,和故友会一会,没想到已经有男人迫不及待飞身上去,眼神火热地看着曹金凤。 郁飞鸢:“……” 差点忘了,在场镖师里,还有不少曹金凤的追求者。 这位年轻男子是一个小镖局的镖师,实力不差也不算太好,上来就客气拱手:“我来抛砖引玉一下,请曹大小姐赐教。” 曹金凤自然认识对方,对他笑了笑,年轻男子顿时眼前一亮,觉得自己这一趟来对了。 两人几招下来,很快男子明显落于下风,但曹金凤也明显手下留情,没有下狠手。 男子开开心心认输下台,看那走路带风的模样,比赢了比赛还要开心。 郁飞鸢忍不住看笑了,在场许多人都看笑了。 郁燕含笑道:“年轻真好。” 除了曹东家,对方对这样的场面十分不满。 ——他若是个好伺候的岳父,就不会让曹金凤追求者众多但是敢提亲者稀少。 “打擂就打擂,嘻嘻哈哈成何体统!”曹东家站起身,语气严厉地训斥女儿,“老大,你不要让为父失望。” 曹金凤顿时收敛了笑容,再次恢复面无表情。在场的气氛也冷肃起来。 曹东家亲自出手,点了一位对手,正是苟东家:“小女不懂事,还望苟东家指教指教。” 这位苟东家,正是在威武镖局门口对郁飞鸢出言不逊、被曹金凤斥过的花白头发的老者。 对方本就是心胸狭隘之辈,见状特意对曹金凤笑了笑,那眼神,分明是要故意报复:“长辈指教晚辈,应该的。” 曹金凤嘴唇紧抿着不说话。 郁飞鸢拳头握紧,恨不得把苟东家砸到曹东家脸上,让这两老东西自己抱团玩去。 苟东家登台攻擂,取出武器,是双钩。起初他还遵守规则,客客气气按江湖规则来。 他年轻时也是从镖师做起,积累了一笔财富才开始自己开镖局,也在道上有过一点名声,自认为对付一个小女子是不成问题的。 但正所谓,拳怕少壮,苟东家不仅年老体衰,而且轻敌,没几招被曹金凤逼入下风就开始手段下流起来,专攻曹金凤的胸口和下三路。 郁飞鸢看了一眼曹东家,对方眼神冷淡,仿佛被人用下流手段对付的不是自己女儿。 曹金凤的妹妹曹金鲤非常不满,从后面站出来:“父亲,这样太过分了!” 曹东家淡淡道:“擂台之上无性别。” 30. 看百戏 一群人齐齐看向曹东家,想看看这位现场被打脸的父亲会作何反应,谁知曹东家还很高兴:“不愧是吾女,虎父无犬女哈哈!” 郁飞鸢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这就是曹霆,他的眼中,比起亲情生死,更看重颜面和输赢。 曹金凤如果输了,现在曹东家可没这么好说话。 郁飞鸢都能看明白的事,曹金凤自然早就清楚。接下来的每一场打擂,都占据上风。 但这种消耗是有代价的。 尤其是常兴镖局的人,苟东家带来的镖师故意卡着曹金凤在上一轮体力消耗巨大的时候来攻擂,手段也越来越下流偏激。 既然曹东家都只看输赢不看手段,那他们自然怎样能赢就怎么打。 郁飞鸢看得直皱眉头。 她看似不耐烦的用手指敲了敲茶壶:“打得什么擂,乱七八糟的,撂地卖艺呢!” 其他人只当时郁飞鸢不耐烦了。 原本按照曹东家的安排,曹金凤先守擂,打一轮后再由郁飞鸢与苟东家交手,现在苟东家已经被曹金凤揍得躺下了,明显没法再与郁飞鸢交手,郁飞鸢这个出了名的好斗者不满意也符合她的性格。 擂台上的曹金凤眼里闪过一丝笑意,突然,一剑把常兴镖局镖师手中的九环大砍刀挑飞,大砍刀哗啦啦朝着郁飞鸢的面门劈过来—— 郁飞鸢手轻抬,拍开刀背,眼睛都不多眨一下:“威武镖局的苍蝇有点多,该撒点雄黄粉驱驱虫。” 大砍刀朝斜刺飞了出去,劈在了郁飞鸢身后的柱子上,直直地插在柱子中间,刀背上的九个大铁环还在“哗啦啦”剧烈晃动。 郁飞鸢抬头,曹金凤俯视着看下来,两人视线相对,火花四溅声似乎已经实质化。 满堂宾客齐齐哑然,为这二女之间的争锋屏息凝神。 曹金凤对面的镖师还想趁她分心偷袭,刚从背后一拳挥过去,曹金凤都没回头,一个旋转后踢腿,正中对方两腿之间。 “啊——” “嘶——” 伴随着镖师的惨叫声,在场男镖师们齐齐吸气,夹紧双腿。 今日,已经是惨遭曹金凤打蛋的第二人。 很不巧,这一位不仅是常兴镖局的镖师,还是苟东家的亲儿子。 再次被抬下去时,众人眼里交流着兴奋,靠得近的已经在猜测苟家会不会遭此二脚断绝子嗣…… “老大愚钝,让郁少东家见笑了。”曹东家看了一眼与郁飞鸢争锋相对的曹金凤,见她微微喘气,稳如泰山地挥退长女,吩咐次女,“老二,你上。” 曹家二小姐,曹金鲤长相柔美,笑起来温温柔柔,就连向郁飞鸢下挑战书的模样也是温温柔柔:“既然姐姐差了点,不如我与郁少东家过过招,也好讨教讨教。” 曹大小姐惯用武器是剑,剑是君子; 曹二小姐惯用武器是刀,刀是霸主,从她拔出大刀开始,就知道性格与清秀文静的外表有极大反差。 当曹金鲤在擂台上拔刀出鞘时,不少被她最初的温柔模样迷惑的男镖师暗自捶腿。 曹金鲤的招式大开大合,但是依然被郁飞鸢一招制敌,甚至比对付曹金凤速度更快。 看着郁飞鸢衣角未脏,脸颊未红,平静地就像是饭后散步一样,喜欢她的人眼神更加狂热,而忌惮她的人更加忌惮。 对此,郁飞鸢习以为常。 此时她的身份不是郁鹞的女儿,而是龙凤镖局的少东家,是在座各位镖师未来的竞争对手,忌惮才是对她能力的最好赞美。 郁飞鸢还以为,曹东家会让后面几位女儿轮流来挑衅,来消耗她的体力,最后才派出他的宝贝儿子。 没想到,下一轮曹东家就直接派上曹老六。 “郁少东家不愧是郁东家的女儿,这身手,有宗师风采!”这一次,是曹东家主动替儿子邀赛,“我儿也是少东家,不如请郁少东家赐教几分?” 郁飞鸢顶着曹老六略带兴奋的眼神,冷淡颔首:“行啊。” 都说了是赐教,那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她可是严师! 曹老六,曹东家的六儿子,大名曹渡风,武器是一把铁骨折扇。他一身白衣翩翩,飞身上擂台时,看起来还有几分潇洒气度。 曹渡风朝着郁飞鸢一拱手:“曹渡风请郁少东家赐教!” 郁飞鸢冷淡道:“哦。” 对女儿被各种骚扰都无动于衷的曹东家,看到郁飞鸢的回复态度,狠狠皱起眉头,对着左右说道:“黄毛丫头就是轻狂无礼。” 曹金凤不咸不淡地怼道:“武者以实力为尊,六弟若是能打败郁少东家,自然能赢得尊重。” 那么,能打败吗? 曹东家还没来得及训斥女儿,场上已经见分晓。 “啪!” 郁飞鸢的长鞭如灵蛇一般,根本不等曹渡风地铁骨折扇发挥作用,就捆住了曹渡风的脖子,往前一拽,一拖。 对待烦人的家伙,她只想一招制敌,快速解决! 即使脖子上被长鞭勒住,曹渡风的脖子周围红肿起来,面部快速充血泛红,他的眼神依然痴痴地看着郁飞鸢,眼里甚至还带着兴奋陶醉的神情,让郁飞鸢赢得颇没意思,觉得自己鞭子脏了。 郁飞鸢抽走鞭子,站在远处冷眼看他。 “老六!”曹东家忍不住喊了一声,满脸心痛,这可是他唯一的儿子! 曹渡风狠狠呛了几声,狼狈地在地上蜷缩着身子,却依然不顾自己的伤势,痴痴看着郁飞鸢:“飞鸢,我还没认输。你现在收手,是心疼我,舍不得我了吗?” 对此郁飞鸢的回答是又一皮鞭把他抽下擂台,让他彻底失去了打擂资格。 曹东家这时顾不得自己寿星的身份,快速跑去擂台边,亲自搀扶起儿子,把儿子搂在怀里的样子仿佛是搂抱着一个脆弱的小婴儿。 在场的宾客各个交换眼色,带着看好戏的心情,还时不时看看郁飞鸢,想看看把人家儿子打成这样,曹东家是不是要亲自对郁飞鸢动手。 郁燕快速给身后带着的龙凤镖局的自己人打了个手势,随时准备撤离。 郁飞鸢倒是波澜不惊,她不了解曹东家,但这么多年打交道,对曹渡风却是十分了解。 她赌曹渡风不但不会让父亲报复自己,还会当众狠狠表演一番深情。 “我没事!” 果然,曹渡风按住父亲,一边安慰父亲,躺在父亲怀里还不忘看向郁飞鸢,“只是看着吓人,其实我没事。多谢飞鸢手下留情。” 郁飞鸢面无表情下台,落座,提起茶壶给郁燕倒茶。 看似平静,实则提茶壶的手狠狠握紧,恨不得把茶壶当做曹渡风一下子捏碎。 郁燕看着这小子好一番唱念做打的深情表演,既腻歪,又觉得有些眼熟,诡异地看向曹东家。 无独有偶,看到这一幕,聂东家也笑了,视线飘向曹东家,又落在曹少东家身上,笑容有些诡异。 聂老七喃喃道:“我去,佩服!这曹老六是个狠人,我真的做不到!” 聂东家一个脑瓜崩弹在儿子头上:“别好的不学尽学坏的,你就怎么开心怎么来,哪天到了用你的时候发挥你的专长就行,玩也要玩出个门堂。” 聂老七挠头,不解玩还能玩出什么门堂,但他好像除了架鹰遛狗玩鸟赛马,也不会别的。 但想想自家兄弟姐妹多,他排行末尾,也不需要自己操什么心,很快就放下了烦恼,继续开开心心看热闹。 聂家父子这一番对话,放在武林高手众多的场内,自然是被人听在耳朵里。 曹东家明知聂东家指桑骂槐,但对方既然没挑破,当年的事除了他也没几个人知道,曹东家就当做没听见。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扶着儿子重新坐上主位,一拍手道: “来,光看打架也无聊,我还请了杂戏班子,来,上节目!” 早已准备好的杂戏班子顿时从幕后走到前台来。 请的并不是唱小曲的戏班子,是表演各种杂技绝活,也叫做“百戏”。 擂台搭起来,先前用作打擂,此时用作表演也正好。 舞狮开场,两头金黄色的狮子,熟练地起舞、献礼,舞到曹东家面前,狮嘴一张,左右两狮分别从口中吐出“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的红色对联,来为曹东家祝寿。 接着是蹬技的女百戏人。蹬技这个杂技一直是女性来表演,年轻的女百戏人穿着俏丽的粉红色短打,躺在特制的方台上,双腿有力,双足纤细而灵活,脚上灵活地蹬着不同的物品。方台下方有两位男百戏人,一边给她换物品,一边保障她的安全。 大的有陶缸、酒坛、陶罐这样的大件,小的有一个个叠起来的碗,轻的有绢制花伞,重的还有铜铁乐器等金属器皿。 郁飞鸢看得目不转睛,茶水零食都不吃了,光顾着看热闹。 等蹬技的女百戏人下台,又换成顶功的男百戏人上台。 男百戏人表演了一系列的经典顶功,顶碗、顶木砖顶、顶椅子、顶板凳等等,平衡与力量控制的恰到好处,让众人瞬间被吸引了注意力。 气氛顿时越来越热闹,一个接一个的百戏人上场,耍坛子、手抛技、口捻子、飞叉、转碟各种杂技接踵而至,满堂宾客从看热闹变成了大声叫好,擂台上下热闹的像是在勾栏瓦舍看百戏。 郁飞鸢原本看得开开心心,但是曹渡风的眼神还是很讨厌,时不时刺她几下。 后来见曹东家主动走过去与镇远镖局的人聊起来,没人管自己,曹渡风竟索性走到郁飞鸢身边搭讪起来,让郁飞鸢都没法好好看表演。 郁飞鸢见到几次冷言冷语都赶不走曹渡风,索性选择了尿遁。 “茶喝多了,我去方便一下。”郁飞鸢猛地起身,招来曹宅下人,问清楚后院圊厕的位置,朝后院走去。 她头也不回地朝后院走去,郁燕警惕地看着曹渡风,怕对方不要脸的跟着去如厕。 好在,曹渡风似乎还是要点脸,礼貌地告别了郁燕,回到了曹家人身边。 郁燕松了口气,重新开始看百戏。 一个接一个的表演,看得出曹东家这次为自己的六十大寿出了大价钱。 百戏表演在变脸喷火开始时达到了高潮,不少宾客都站起来叫好,主动跟变脸的百戏人互动。 当变脸的百戏人走到自己面前,郁燕也没能免俗,开心地伸出手和对方握手,看着百戏人跟自己握手的一刹那,脸一甩,从黑白花脸变成了彩色花脸,兴奋的像个小孩。 她激动地大声叫好,豪迈的掏出钱袋打赏,擂台上下起了铜钱雨,哗啦啦的好大一片。 等到变脸百戏人下台时,中间有个换场换人的过程,郁燕习惯性地朝曹渡风地位置看过去,心头陡然一惊,如同醉酒醒来发现自己正站在悬崖边上。 曹渡风,不见了。 31. 真心 郁燕急忙去寻找曹东家,却发现,刚刚最热闹的时刻,她的视线被挡住的时刻,曹东家和镇远镖局的桂总镖头,全部消失在了宴席上。 郁燕的心情比酒醒后发现自己差点一命呜呼还要糟糕。 “该死!” 她低低地骂了一声,想到郁飞鸢去后院如厕的时间好像太长了,正要起身去后院,突然看到依然站在曹家人阵营的曹金凤微微冲她摇了摇头。 郁燕有些犹豫,她知道郁飞鸢以前经常去找曹金凤玩,但这两人的交情现在还靠得住吗? 曹金凤似是知道她的怀疑,没多解释,只是对了对口型:相信她。 郁燕突然放松了下来。 是啊,就算不相信曹金凤,至少也要相信郁飞鸢。 她相信,就算曹渡风真想对郁飞鸢做些什么,飞鸢也不是自己解决不了。 她也能理解曹金凤为什么阻止自己过去。 因为,曹东家和桂总镖头都不在了,如果她过去插手曹渡风的事,长辈掺和,对方的长辈也有理由出手,而她的武学天赋并不好,无论是曹东家还是桂总镖头都打不过。 论战斗力,郁燕还不如郁飞鸢,过去没准会拖后腿。 现在郁燕有些后悔,为何不带上杜酌春,哪怕多一个垫背的沙包也好啊…… 她只能在心里不断地提醒自己:相信飞鸢,相信飞鸢…… 郁燕是关心则乱,论对郁飞鸢的了解,曹金凤更胜一筹。 而且,曹金凤看着曹渡风这个六弟长大,对后者更为了解。 她知道飞鸢是如何的优秀,也知道弟弟是怎样的废物,从曹渡风开始追求郁飞鸢起,就完全不认为这件事能成。 如她所料,她心目中的废物弟弟,郁飞鸢颇为嫌弃的曹老六,威武镖局的少东家曹渡风,此刻正在自家后院,采取了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 他一身酒气、醉眼迷离地拦住了刚出圊厕的郁飞鸢,一开口就很出乎意料:“飞鸢,我好像中了春...药……你可以帮帮我吗?” 郁飞鸢:“……” 她面无表情看着曹老六,很想一巴掌扇过去。 这傻子怎么想的,还不如说自己喝醉酒来的真实,还中春...药,真中了又如何,你自己没长手吗?! 不过一想到曹老六手中可能真有春...药,郁飞鸢就暗自庆幸,今天来曹宅本身就提高警惕,她和郁燕等人,一口茶水没喝,一粒瓜子都没嗑! 这样的行为在今日的宾客中并不奇怪,不少自认为跟曹家或者在场其他宾客有过节的镖师都会这样,算是职业病。 这种警惕是每个镖师都有的。 因为押镖路上可能被人下药劫镖,镖师不但路途中只吃自己随身携带的干粮,去住店或者民居借宿时都会亲自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不对劲,大部分时间镖师们都是亲自开火,也是为了以防万一。 “飞鸢,飞鸢,你帮帮我……”曹渡风脚步踉跄却并不紊乱,朝着郁飞鸢越靠越近。 郁飞鸢突然一笑: “可以。” “真的吗?” 曹渡风自己都对郁飞鸢的回答感到不可思议。 刚刚回答“可以”的郁飞鸢朝他走了过来,曹渡风突然感到有些危险,下意识后退一步。 但是,已经迟了。 下一秒,曹渡风想要惨叫,却只能发出“哇——”的声音。 郁飞鸢所谓的“帮忙”,就是暴力解毒!上来对着他的肚子梆梆就是好几拳头! 曹渡风想反抗都没法反抗,郁飞鸢一手强行摁着他的肩膀不让他躲闪,一手握成拳头连续不断地打在腹部,帮他催吐。 但很可惜,曹渡风哇哇吐了几声,只吐出一些酒水食物,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样,反倒是气味变得格外难闻。 郁飞鸢松开手,往后站了站,看到曹渡风虾子似的弯腰吐了好一会,缓缓站起身,腿脚无力似的跌靠在背后的树上勉强站立,依然满脸通红、眼神迷离地看着她:“飞鸢,你真狠心。” “我是好心帮你催吐。”郁飞鸢嘴角勾起微笑,眼神却十分冰冷,她活动了一下手腕,摇了摇头:“可惜了,药效已经吸收了,吐不出来,那我只能……” 一看到她活动手腕,曹渡风只觉得刚刚挨打的腹部更痛了,下意识又想后退,却发现自己已经退无可退。 郁飞鸢紧紧跟随,欺身向前,压在他身前突然伸出手,猛地拽开曹渡风地裤腰带—— 曹渡风的裤子一下子往下滑,凉风吹过大腿,肌肤一凉,曹渡风眼神清醒了几分,快速伸手提住裤子,震惊地看着郁飞鸢。 郁飞鸢一阵冷笑。 不是中,春,药了吗,看起来动作反应很快嘛。 “飞鸢,你……”曹渡风依然脸红红,又紧张又兴奋,“如果你喜欢在这里,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今日人多,不如去我院子里……飞鸢你干什么?” “干什么,帮你啊。” 郁飞鸢把人压在树上,曹渡风满怀期待毫不反抗,还以为郁飞鸢就喜欢这么野。结果郁飞鸢提着他的裤腰带,把他双手拉开,绕到树后面把他双手绑了起来。 为了防止他跑路,郁飞鸢先把两只手缠紧,又绕了一圈把人的腰和树再缠一圈,还特意绑的死结,免得祸害他人。 还好,裤腰带够长,树也不算粗,而郁飞鸢力气够大,压制一个醉酒的纨绔不费吹灰之力。 做完这一切,郁飞鸢站在曹渡风面前,欣赏了一番自己的杰作。 “曹老六,醒酒了吗?” “飞鸢,我是真的很喜欢你……”曹渡风语气带着哀求,“你就不能多看看我,给我个机会吗?” “是喜欢我,还是喜欢龙凤镖局,你自己心里清楚。”郁飞鸢冷静地看着曹渡风的双眼,一句话让对方沉默了。 “曹老六,武学不行靠自己努力,不是靠娶妻就可以解决的。镖局不行也得靠自己,不要什么都想着走捷径。任何捷径都是有代价的。” 曹渡风平静地看着郁飞鸢,好半晌才说道:“飞鸢,你是武学天才,自幼就被说根骨极佳。你是不会懂我这种根骨普通的庸人的苦恼的。” 郁飞鸢听到这话给 气笑了。 武学天才难道不练武躺着就能一步成宗师吗?武学天才难道挨打就不会痛吗?武学天才难道受了伤就能立刻痊愈吗? 更何况龙凤镖局论资源论财力比威武镖局差很多,早年为了省钱她纯靠硬扛,不知多少次鼻青脸肿地入睡,半夜疼到睡不着觉。又有多少次脸都被打到变形,还会继续往练武场冲,主动去挨打。 武行从来以强者为尊。 她挨个挑战镖局里的每位镖师,从单方面挨打一直打到压制性一招制敌,身上的伤、用过的药见证了她的成长。 镖局的镖师愿意叫她一声“少东家”,愿意心服口服,不是因为郁鹞或者龙丰,是因为佩服她郁飞鸢,佩服她的毅力,也佩服她的能力。 她挨打了好多年才换来如今的胜利,地位是靠自己打出来的。 而曹渡风,父亲的极致溺爱让威武镖局每个镖师都做他老师,做他保镖,捧着呵护着,流血骨折就一定是别人的错,惩罚的一定是别人。 既然如此,镖师自然也只会把他当做二世祖,嘴上叫着少东家,心里凭什么服他? 镖局的每位镖师都得押镖走镖。 从打败第一位镖师开始,母亲就告诉她:打败了他,就得继承他的位置,他的责任。 于是,十三岁的时候郁飞鸢便踏上了押镖路,她经历过风餐露宿,也体验过危机重重,更是亲手从十面埋伏中杀出一条血路。 现如今二十岁的郁飞鸢留在龙凤镖局不去押镖,是因为已经熟悉了走镖,不熟悉管账管理镖局,留下来跟郁燕学习管理——虽然一直说小姨武学天赋不好,但小姨同样押镖多年,曾经与自己丈夫就是龙凤镖局的另一对招牌镖师。 郁飞鸢不是不累,不是不痛,可她不敢停,也不能停,甚至跟父母哭泣撒娇都不想。 因为龙凤镖局没有那个松懈的机会,她,她们,始终处在一步坠落就是万丈深渊的险境。 可是他曹老六呢,走过镖吗? 他不需要走镖,因为最危险的事还有上面五个姐姐顶着。 就像今日打擂台一样,曹霆一边把被他抽下台的儿子抱在怀里疼爱,一边毫不留情让两个女儿去守擂台。他明知镖师们当着同行的面,为了自己的名声,每个攻擂的男人都会全力以赴毫不留手! 郁飞鸢替曹金凤曹金鲤感到不值,也越发瞧不上那个已经二十六还被父亲抱在怀里疼的曹老六。 “曹老六,你难道不知道别人夸我天赋好根骨佳时,还夸我有一股疯魔劲,对自己够狠吗?”郁飞鸢摇了摇头,“你也不会懂的。你这种自幼就被偏爱、集合全镖局上下资源堆积、连一点磕磕碰碰都舍不得有的二世祖是不会懂的。” 一句“二世祖”彻底激怒了曹渡风,他眼眸通红:“飞鸢,你可以污辱我的功夫污辱我的天赋,但你不能污辱我的真心!” 郁飞鸢冷笑一声:“真心?你有吗?” 曹渡风痴痴地看着她:“我有!飞鸢,你永远不会知道,我很早就开始喜欢你……” 他永远记得,郁飞鸢那独特的及鬓礼。 32. 及鬓礼 他永远记得,郁飞鸢那独特的及鬓礼。 虽然他可能永远不敢开口告诉她,她的及鬓礼他也在场,那场声势浩大的劫镖是他父亲安排的,那个背后偷袭她的人,正是自己。 郁飞鸢十五岁那年,她的及鬓礼是在血色中度过。 那一趟走镖,要经过一个山谷,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按照他们威武镖局早就摸清楚的路线,龙凤镖局会快速通过这个山谷,进入下一个村庄落脚休息。 但是,这个村庄已经被山贼洗劫了。威武镖局早就得到消息后,意识到这是个大好机会。 曹霆亲自出马,出面与山贼交涉,钱财与武力双管齐下,山贼同意合作,一部分人埋伏在山谷里,一部分人埋伏在村庄里冒充村民。 这样即使威武镖局的人逃出山谷,放松警惕进入村庄,也依然会被村庄里的山贼斩尽杀绝。 这是曹霆亲自布下的天罗地网,花了天价,不但勾结了山贼,还从外面请来了几位高手坐镇,就为了彻底将郁鹞龙丰在此斩杀。 郁飞鸢那时还只是个黄毛丫头,在曹霆眼里都是顺带的。 曹霆带上儿子,也是为了让他在此立功,若是一起在此灭绝了龙凤镖局,未来曹渡风继承镖局能服众。 曹渡风不服这个比自己年纪小却一直名声压过他一头的女孩,他厌恶所谓的天才,厌恶这骄傲的女孩。 他趁着父亲不注意,趁着武林高手注意力都在郁鹞龙丰身上,自己换上山贼的衣服,混在真正的山贼和镖局的人里面,去围杀郁飞鸢。 ——他要亲手杀了这个天才! 当一个天才陨落在自己手中,他岂不是比天才更天才! 但是现实是残忍的。 曹渡风至今还记得,当郁飞鸢一手用鞭子缠住自己的脖子往前一拉,自己像一头待宰杀的羊,已经被扯到断头台前。 郁飞鸢的另一只手扬起了短刀,上面还沾染了滚烫的血液,扬起的瞬间,冰冷的寒光射进他的眼里,滚烫的血液滴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里只能照出郁飞鸢那满是杀机的脸。 他以为,自己看到了阎王,马上就要下地狱了。 父亲亲自出手救了他,但他还是被郁飞鸢割伤了脸颊。 那一刻,脖子上的长鞭让他差点窒息,脸颊上的伤痕让他清晰地看到自己脸上飞溅起的血滴。 那么近的距离,他看到郁飞鸢的短刀上映照着自己的脸,他也看到郁飞鸢的瞳孔里自己仓皇狼狈的模样,他还看到,自己的每一滴血上都似乎映照着一抹寒光…… 父亲想立刻带他离开去疗伤,他却始终不想离开,执着的站在山谷的埋伏地,看着郁飞鸢。 他看着郁飞鸢宛如一尊杀神,佛挡杀佛,神挡杀神,红裙在黑夜中宛如喷溅的血液,它吞噬了生命,也成为了生命最张扬的模样。 那一日,郁飞鸢特意穿了俏丽的红色衣裙。 曹渡风一开始看到时还暗自唾弃,觉得女孩子走镖就是不靠谱,竟然还爱美穿裙子。 等到郁飞鸢一家三口带领着龙凤镖局杀掉所有的山贼,郁鹞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剑簪,郁飞鸢在母亲面前弯腰低头,由母亲为她簪发,他才恍然大悟:原来,今日是郁飞鸢的生辰。今天她十五岁了,今天是她的及鬓礼。 若是在大户人家,女子的及鬓礼会准备繁琐的仪式,准备酒、杯具、文书、脸盆、炉子、草席、蜡烛等物品,还会好好布置家里、发请帖邀请宾客、准备盛宴、准备及鬓的跪拜仪式等等。 但是在郁鹞眼里,现在就是举行仪式的最好时机。 那一天,是郁飞鸢第一次杀人,第一次就被迫大开杀戒。 郁鹞不想让女儿对此有不好的记忆,索性把及鬓礼举办在了杀人现场,让郁飞鸢用另一种美好的记忆替代。 “今日劫杀当前,镖路平安。吾女临危不乱,斩贼护镖,不负家声,正当行及鬓之礼。” 她一边为女儿簪发,一边声音沉稳地说:“自今日起,吾女飞鸢正式立身镖行,为龙凤镖局的少东家。此后江湖路远,生杀成败、福祸荣辱,皆由你主宰!” 接下来,父亲龙丰送上了早已准备的及鬓礼——龙凤镖局的镖旗镖令。 在场的其他镖师们,纷纷低头,右手握拳拍击左胸:他们,献上了自己的忠诚。 郁飞鸢在及鬓礼当日,站在自己杀出来的尸山血海中,站在已经染成一片血红的山谷中,正式成为龙凤镖局的少东家。 那一幕,让曹渡风久久不能忘怀。 他深深为她着迷,也起了深深的贪念。 他脖子上被郁飞鸢长鞭勒出来的勒痕和脸上划出来的刀伤过了一个月才消。 那一个月,他经常站在镜子前,抚摸着脖子上的勒痕和刀伤,喃喃念着郁飞鸢的名字,甚至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一边念着她的名字一边幻想。 此后,威武镖局多次针对龙凤镖局设陷阱。 郁飞鸢总以为,她是与曹金凤几姐妹约球时才与他相识,实际上不是。 父亲认为女儿终究要出嫁,阴私手段被女儿知道等于被夫家知道,会成为未来被人拿捏的把柄,所以曹金凤几人走镖时都是正常走镖,对外公开的;而他曹渡风对外是纨绔子弟,实际上同样走镖,只不过走的是劫镖的镖。 在更早的时候,在郁飞鸢还在外面走镖而不是在家学帐的时候,曹渡风已经多次与她交锋。 每一次,郁飞鸢都能击败他,都能差一步杀了他。 每一次,郁飞鸢的鞭子都能套住他的脖颈,让他为她窒息。 但同样每一次,他都能逃脱。 只要一想到郁飞鸢对别人都是一击必杀,对自己却总是无法置之死地,一想到郁飞鸢看到自己又逃跑了之后气急败坏的样子,曹渡风就很有成就感。 他想,郁飞鸢骂他废物无所谓,若是她知道,在她走镖路上经常暗杀埋伏她的那个人就是她口中的废物,她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刚刚在擂台上再次被勒住脖子,曹渡风脑海里回忆的却是第一次被勒住的时候。 她还是那样的英姿飒爽,还是那样的杀气腾腾,甚至还是那样的有劲…… 郁飞鸢不知道面前的曹渡风到底想到了什么,看自己的眼神无比怪异,让她感觉自己仿佛是脱光了,被他用眼神上下非礼了一番。 她浑身肌肉紧绷,全身充满了攻击性。 “曹老六,我一直很讨厌你。不只是讨厌你的风流,我讨厌你看我的眼神,贪婪,觊觎,就如同盗贼看到了宝藏,不择手段也要据为己有,根本不在意宝藏是不是有主,也不在意夺宝过程中会不会损坏宝藏。 “你只想占有,不懂得珍惜。你对我是不是真心喜欢,我一直都清楚明白。” 郁飞鸢冷冷说完,这是第一次她主动跟曹渡风一 次说这么多话,也是第一次说明自己的真实感受。 但是,看到对方依然痴迷地看着自己的样子,郁飞鸢就知道这人冥顽不灵,根本不会悔改。 就像说起练武,曹渡风明知自己的努力别说比过她,连自己几个亲姐姐都比不过,但他不会责怪自己,只会垂涎他人。 她懒得与一条疯狗计较,在曹宅到底不方便动手,而且她也不想为一条疯狗变成通缉犯,她的名声她的性命还是比曹老六的值钱许多。 郁飞鸢转身就走,毫不迟疑。 背后,曹渡风默默看着郁飞鸢的背影,目不转睛看着,眼里仿佛住着一只贪婪的兽,恨不得用眼神将她吞噬殆尽。 等回到席上坐下,郁燕感受到她情绪的变化,敏锐问道:“飞鸢,怎么了?” 郁飞鸢拍拍手,没觉得教训了曹老六有什么骄傲,只觉得亲自动手被迫碰到了他也很恶心,拿起手帕一根一根手指认真擦手,随口说道:“教训了一条发情的疯狗。” 身在曹宅,只要稍微一动脑筋郁燕就猜到发情疯狗是谁。 她上下打量一番郁飞鸢,见她衣角都没皱一下才放心。 “怎么教训的?” 郁飞鸢直接笑了起来:“当然是栓绳。” 郁燕看似平淡道:“哦,我以为被你阉了。” 她手里原本正在给郁飞鸢倒茶,猛地一个弹指,陶瓷茶壶的壶嘴齐根断开,壶嘴坠落桌面,露出光洁整齐的断截面,看起来宛如刀切。 郁飞鸢低头看着那断开的半截壶嘴,再默默抬头看郁燕:小姨,你可比我凶残多了。 “什么破玩意,垃圾货色也好意思拿出来献丑。”郁燕对着破茶壶指桑骂槐。 郁燕越发觉得,这曹家父子果然是一脉相传的恶心,看之前明显是有预谋的先后离席,而且飞鸢若不是能打,真可能被得手,越想越气,猛地站起身,右手往破茶壶上狠狠一捏,直接把完整的白瓷茶壶捏成粉碎。 她的手被茶水打湿,郁飞鸢连忙掏出手帕给小姨擦:“小姨,别为了不值得的人脏了自己的手。” 郁燕甩甩手,看向被自己的起身吸引目光的众人,根本不在意别人眼光是什么含义。 “走了,寿礼也送了,表演也看了,没什么好玩的,回去了。” 郁燕叫来男镖师,招呼道:“派人通知曹东家一声,我们走了。” 说罢,也不管在座其他人如何想,当即带着郁飞鸢起身离开,都走出一两步,郁燕还是很气,猛地一回头,一个弹指,一股指风把案几上唯一完整的壶嘴也给碾成瓷粉,这才冷哼一声离开。 郁燕作为龙凤镖局的大管家,向来以脾气温和出名,众人此前注意力都在郁飞鸢的身上。直到此刻大家才发现,这位郁东家的亲妹妹,不愧是一脉相承的郁家人,温柔的外表下一样的强势,暴烈。 虽然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但众人都知道,郁飞鸢刚刚离席似乎去出恭,她一离开,曹少东家、曹东家先后找借口离席,等郁飞鸢回来时那两人还没回来,而且郁飞鸢与小姨耳语几句,郁大管家就开始暴怒。 显然,刚刚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而且与曹家父子有关。 席上顿时窃窃私语起来。 曹东家的那些陈年旧事别人不知道,同行里的老前辈谁人不知,趁着曹家最有话语权的几人不在这,大家热闹的开始交谈起来…… 33. 我长大了 “姐。”曹金鲤看向大姐曹金凤,有些犹豫,“我们真不拦一下吗?” “怎么拦?带着镖局的前辈拦?他们会听我们的吗?”曹金凤冷淡地双手环胸靠在墙上冷眼旁观,一动不动,任由旁人笑话曹家的私事丑事。 曹金鲤双手捂住脸忧愁道:“哎,一听到说曹家丑事,感觉骂得像是我们,好丢人。” 老三曹金玉拿着一只大鸡腿,一边啃一边含糊不清说道:“二姐不要想太多啦,父亲可没把我们当做曹家人,不过是曹家的几把武器罢了,跟咱们镖局的刀啊剑啊没什么差别,用得着的时候用力拼杀,哪天坏了锈了钝了,直接扔掉啦。” 曹金鲤放下手,不满地看向三妹:“老三别那么说,我可比刀剑好看多了。” “对对对,我们不是刀剑。我们是驴子骡子,干得动的时候往死里使唤,干不动的时候就拖去杀了卖肉。”曹金玉大口大口地吃着肉,自己吃得美滋滋,把二姐刺激的苦哈哈。 见二姐不说话,曹金玉变幻术般从袖子里又摸出一个青枣,递给她:“给,二姐,多吃点,不吃白不吃,就当是把卖命钱吃回来。” 曹金鲤还没接,曹金凤先拿了过去,咯吱咯吱啃了起来。 曹金鲤无语片刻,忽然又道:“难怪你总到关键时刻闹肚子,还以为你是乱吃东西带来的毛病,原来你是故意的!” 按照父亲的安排,今日挑衅郁飞鸢,的确应该是三姐妹轮流上,但是轮到老三时,对方吃坏肚子,冲去茅房了…… 因为曹金玉平日向来爱吃,嘴巴就没停过,也喜欢乱吃,什么小吃摊上没见过的吃食都要尝尝,家里人都没怀疑,只以为她不知道又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刚刚才知道,曹金玉单纯是把“贪吃”当做障眼法。 曹金凤白了妹妹一眼:“你才知道啊。” 曹金玉笑了笑:“还是大姐聪明。”又掏出一颗青枣,“来吧,二姐,吃!” 曹金鲤接过青枣,狠狠啃了一口! 曹家老四老五在后面羡慕地看着,却不好意思凑上前。 年幼的时候跟在三个姐姐后面出去玩时还不懂事,年长后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外室,是妾,还是父亲瞒着原配偷偷养的。算得上是她们母亲对不起三位姐姐的母亲,愧疚心自卑心油然而生…… 正在乱七八糟地想着,曹金玉仿佛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突然从袖中又摸出两颗青枣,扭头对二人一笑:“老四老五,吃枣吗?” “吃!”曹家老四曹婷嘴比脑子快,说完又有些不好意思,但曹金玉的青枣已经扔了过来,只好手忙脚乱接住。 曹家老五曹双也连忙接住自己的枣,含羞带怯看着三位姐姐:“谢谢三姐。” 曹金凤冲二人招招手:“过来玩,躲那里干嘛。” 曹金鲤也道:“快来听故事,等宴席散了就听不到这么多故事了!” 虽然这故事的主角是自家人,但是无所谓,曹家男人渣跟她们女人有什么关系。 两小只欢欢喜喜过去,一边听故事,一边还要忍受被大姐二姐冷不丁询问功课的刺激,刚刚的什么愧疚什么自卑都顾不上了…… 于是,五姐妹靠在门口,咯吱咯吱啃水果,冷眼看着外人议论曹家是非,从别人口中听听自家的丑事…… 最妙的是,见龙凤镖局已经离开,长风镖局的几个年轻人挤眉弄眼一番,也偷偷跑路了…… 曹东家此时正在后花园,忙着解救自己被绑在树上的儿子。 “老六,这女人这么凶残,你就非要她不可?”曹东家从树林深处走出来,亲自为儿子解绑,把他从树上放下来,又把裤腰带递给曹渡风。 “我就非她不可……”曹渡风从树上下来,浑然没有中毒的迹象,清醒地提起裤子,用裤腰带重新绑好,又甩了甩胳膊腿,活动一下被绳子捆绑太久的不适感。 此时,他胸前的衣物上依然沾着自己的呕吐物,浑身散发着酒精混合呕吐物发酵的酸臭味,又狼狈又难堪,但他并不在意,只是眼神依然时不时看向郁飞鸢离去的方向,脑海里不断回忆着郁飞鸢离开前说得话。 “被发现了啊,真是聪明,不愧是我看上的女人。” 被父亲看到自己狼狈的一面,曹渡风既不觉得尴尬丢人,也没觉得气恼羞愤,冷静的样子与平日里嬉笑玩闹的纨绔判若两人。 “那黄毛丫头太过分了,做事没轻没重的,你怎么不教训教训她?”曹东家依然皱眉看着儿子,满脸的不赞同,“你明知我就在附近,为何不叫我?” 此时曹渡风脸上浑然没有平日的风流轻佻,摇了摇头,认真地解释:“父亲,我虽然平日行事荒唐,酒色无度,但我选妻子是很慎重的。飞鸢无论是能力武学还是性情模样,都是我心目中的理想。您也知道,她很优秀。我非她不娶。” 曹东家狠狠叹气:“她很优秀,但你驾驭不了!” 曹霆眼神复杂地看向郁飞鸢离开的方向。 郁飞鸢以为,自己跟曹东家没怎么打过交道,但是曹霆自己心里清楚,他们早已经交手多次。 从山谷埋伏那次之后,曹霆已经意识到郁鹞的女儿一旦成长起来,就会跟郁鹞一样,成为威武镖局强有力的竞争对手,他几次三番想要将此女扼杀在摇篮中,从一开始设陷阱埋伏郁鹞,变成了埋伏郁飞鸢。 距离成功最近一次,他折了自己的总镖头,让郁飞鸢在床上躺了三个月。但是三个月后,郁飞鸢再次生龙活虎,而他不得不招揽新的总镖头。 若是郁飞鸢真能被儿子拿下,成为威武镖局的助力,他自然高兴。 但随着交手的次数越来越多,曹霆已经意识到,不可能的。就算真嫁过来,最后也会变成龙凤镖局那样,别看镖局招牌打头和镖旗上都写得是龙丰的“龙”,实际上当家做主的一直是郁鹞。 曹霆向来强势,自然不愿意儿子被儿媳驾驭,屡次劝说曹渡风放弃。 但屡次失败,这一次也不例外。 “驯服烈马才有成就感!”曹渡风依然很执着,扭头看向龙凤镖局的方向,眼里射出贪婪的光芒,“再说,就算为了龙凤镖局这一份陪嫁,也值得。” 郁飞鸢看人眼光真准。 没错,他看上的不仅仅是她的人,还包括她背后的龙凤镖局! 威武镖局已经发展到极限了,父亲那一辈的老人已经年老体弱昏庸无能,等镖局继承到自己手里,将会面临无人可用的局面。 与其从外面吸收来历不明的新鲜血液,为何不直接吞并另一个有足够新鲜血液的镖局! 更何况,他也要飞鸢,从第一次被她勒住脖子开始,他就认定了她。 这么烈的野马,只能由他来驯服! 飞鸢,飞鸢…… 曹渡风一想起郁飞鸢,突然觉得肚子疼,脖子也疼。那是之前被她鞭子抽过,被她拳头揍过的地方。又疼又痒,痒的他想找个地方发泄。 他强行控制住自己想去抚摸自己脖子上勒痕的手,紧紧握住腰间的铁骨折扇,力度大的把铁骨捏到变形。 “哎!”曹东家无可奈何,看着那张与自己极为相似的脸庞,看着对方脸上难得的认真,最终还是心软了。 他带着儿子回到书房,看着等在那里的中年男人,终于松了口。 “你说的事,我答应合作……” 背对着书房站立的中年男人闻言转身,露出真容,正是镇远镖局的桂总镖头。 桂总镖头的眼神在父子俩身上滑过,最后落在了书房墙壁上挂着的一幅古画上。 显然,两父子他都不太看得上。 “今日年轻一辈的实力您也见过了,不知觉得如何?” 曹东家在桂总镖头面前格外谦逊,曹渡风 虽然不知缘由,好在会看人脸色,也跟着卑躬屈膝起来。 “郁飞鸢,曹金凤,曹金鲤都不错,巾帼胜过须眉。” 桂总镖头年纪比曹东家稍长,但却比曹东家早成名许多年,来柳城之前就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宗师级人物,也是镇远镖局有龙头老大地位的底气。 他瞥了一眼跟在曹东家身后的曹渡风,看到对方一身狼狈酸臭,直言不讳地批评道:“你儿过于溺爱,差了点。聂家几个小子也太溺爱了,我看,还不如送到军中历练一番。” 听到这话,曹东家一阵紧张,微微弯腰,低头谦卑道:“我儿继承了我的驽钝,恐怕去了军中也难有长进。” 桂总镖头并不意外,就曹霆今日对儿子的种种在乎,愿意把唯一的儿子送去从军才有鬼了。 他直接换了个话题,说出曹霆最想知道的事:“郁鹞龙丰二人目前已失去踪迹。” “失踪?是出事了吗?”曹渡风第一次插话,语气却不是担忧,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桂总镖头轻蔑地看了他一眼:“是我们的人跟丢了。” 见到曹渡风脸色又低沉下来,桂总镖头更加看不上,懒得看这养废了的二世祖,直接看向他爹曹霆: “既然你儿子对郁飞鸢有意,那就盯着她,只要她在,郁鹞不会舍弃她唯一的女儿。” 曹霆喏喏低头:“是!” 曹渡风欲言又止,一提到郁飞鸢,他的占有欲爆棚,生怕桂总镖头也看上了郁飞鸢。 毕竟,就算桂总镖头年纪太大,他有好几个儿子。娶郁飞鸢是一本万利的事,曹渡风可不认为这个正在对郁鹞夫妻二人跟踪盯梢的幕后黑手会放过郁飞鸢。 看出曹渡风的心思,桂总镖头突然古怪地笑了笑:“既然你如此喜欢郁飞鸢,那我送你一份大礼。” 曹渡风心头一跳:“不知桂总镖头所说的大礼是?” 桂总镖头端起茶杯,作高深莫测状:“你等着便是。” 都是男人,还都是同行,曹渡风很快就明白话中含义,既兴奋,又有些犹豫。 他知道以郁飞鸢的性子,真要被桂总镖头不折手段拿下送到他这里,飞鸢一定会疯狂报复他。 如果,如果桂总镖头对飞鸢下手时,他能在旁边英雄救美,飞鸢是不是能对他有好感? 曹渡风心中疯狂思考着。 以桂总镖头话语中的含义,恐怕出手就在郁飞鸢回去的路上,假如他这时候追上去是不是还来得及? 恰好,桂总镖头下了逐客令:“我与你父亲还有要事相商,你先退下。” 曹渡风连忙行礼告退:“是。” 等他转身一离开书房,迫不及待出曹府,朝着龙凤镖局的方向飞过去…… 与此同时,龙凤镖局里的杜醉月干活干累了,有了别的心思。 “我肚子痛,要去茅房……”在牲畜棚铲屎铲得一身臭味后,杜醉月终于忍无可忍,祭出了“肚痛大法”。 杜酌春淡淡瞥了一眼:“怎么,要兄长陪你去?” 平淡的语气和看似平淡的话语内容,把杜醉月恶心的够呛。 一想到两兄弟像他小时候见过的女孩子与小姐妹一样,一起手挽手去茅房,杜醉月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浑身抖了抖,快速朝镖局的茅厕跑过去。 杜酌春慢悠悠摇头:“果然是三岁看老。小时候要偷懒就是喊肚子痛喊要如厕,现在一点没变。” 也不知道,这一次杜醉月又要偷懒多久。 杜酌春没在意弟弟的临阵逃脱,继续忙活手中的事。 杜醉月听到了杜酌春后面的评价,脚步顿了顿,继续往前。 走到茅厕的院墙边,杜醉月飞身上墙,对着兄长所在的方向冷笑:“哼,我长大了,进步了!” 他才不是偷懒,他要去接飞鸢回家! 34. 英雄救美 郁飞鸢从镇远镖局出来没多久,就察觉到了被跟踪。 “曹霆现在这么不讲究了?”郁飞鸢第一反应自然是威武镖局的曹东家出手,想要为儿子出气。 但很快,郁飞鸢又有些怀疑:“也不一定是威武镖局,也可能是之前擂台上被我打趴下的常兴镖局。” 在曹霆寿宴返回时遇到袭击,曹霆如果这时候出手似乎太明显,太不讲究。常兴镖局或许是破罐子破摔,对她出手也有可能。 但这也不一定,武行没看似规矩多,有时候也没那么多规矩,只要人死了,讲没讲规矩只有活人才知道。 曹宅位于富人区,龙凤镖局靠近码头,距离有些遥远,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需要路经几处适合埋伏的地方。 郁飞鸢作为主力押镖过多年,对于柳城的地形也十分熟悉,从感受到跟踪开始,已经预想到了会在哪里遇到伏击。 去的时候,为了携带寿礼,郁飞鸢几人才特意备了马车。 现在回去的路上被跟踪,马车虽然可以躲避,但是太被动。 今日特意选择的管事也是习武之人,两名管事,两名镖师,加上郁飞鸢郁燕,功夫有高有低,自保却是没问题的。 慢慢的,车队开始变形。 功夫差点的两位管事进入马车,把机动性更高的马匹换给功夫更高的郁飞鸢和郁燕,两人打头,另外两位镖师殿后,把装了管事的马车保护在中间。 而这,也正是伏击者想要的效果。 他们当然不在意管事和镖师的死活,等得就是郁飞鸢。 郁飞鸢并非不知道对方一定是冲着自己来的,但是躲避和逃离不是她的风格。 主动出击,斩尽杀绝才是! 当抵达一条两侧树木繁茂的偏僻巷道,郁燕眼尖地看到远处地面地埋伏: “小心,前方有绊马索!” 马匹的腿脚格外重要,一旦受伤,马就废了。 郁燕紧急勒住缰绳,让马堪堪停在绊马索前方。 而伴随着她地话音冲出去的,是郁飞鸢闪电般迅疾的身影! 这时危机再起。两侧有带刺木栅封死前后路,蒙面的黑衣人从高墙的两侧冲出来。 他们并没有立刻冲出来,而是朝着郁飞鸢冲过来的方向扔下几个陶罐,陶罐在飞跃的过程中已经白烟阵阵,还伴随着刺鼻的气味,一看就没有装什么好东西。 这些黑衣人对郁飞鸢的武功和风格十分了解,上来就先想迷晕她再出手。 郁飞鸢冷静地长鞭横着拍过去,根本没有如黑衣人所料打碎陶罐,而是蹴鞠一般,把陶罐原路给拍了回去! 一个个诡异的陶罐带着味道难闻的迷烟,如同江边海潮,朝着郁飞鸢席卷而来;而她的长鞭如同海边驻起的防潮堤坝,稳稳挡住了迷烟,还反击回去,把陶罐和迷烟一起反震回去。 “啪啪啪——” 伴随着陶罐破碎的声音,高墙后面的黑衣人无声无息倒了一片。 但这并不是结束,这只是个开始。 黑衣人的先头部队倒下后,又有一批黑衣人从树梢出手。 他们有备而来,甩出带着铁钩的长绳,冲着郁飞鸢的四肢而来! “速战速决!”郁飞鸢一刀刀斩断长绳时,不忘提醒其他人。 虽然迷烟陶罐碎在高墙内部,但靠近傍晚起风了,风助迷烟,吹散到墙外,对人依然很有影响。 这个巷道恰好是个风口,黑衣人在上风口,郁飞鸢几人处于下风口,迷烟朝着下风口吹来。 这是特意挑选的地形。 就在这时,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仿佛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风停了,空气接近窒息,但是风带来的迷烟依然在慢慢扩散。 光线暗下来后,黑衣人躲藏在树丛中,更为难以辨认。 郁飞鸢斩断了飞绳,但迎来了更多的暗器。 淬毒的飞镖,暗箭,银针,透骨钉,让郁飞鸢丝毫不敢大意。 另一边,郁燕几人同样面临危机。 带有铁钩的长绳没能钩住活人,但是钩住了马车,马车被钩住车轮,动弹不得,两位管事被困在马车中,艰难抵挡。 马匹被飞镖击中,受惊发狂,开始狂窜,郁燕一手控马,一手拔剑抵挡黑衣人的进攻。 两位镖师则被分别被包围,一对多,奋力苦战。 这一次,黑衣人竟然出动了五十余人,来对付他们六人。 突然,马匹受刺激乱窜后,马车撞到了树上,车厢倾斜垮塌,里面的管事还没出来,又有黑衣人上前,把管事们堵在了里面。 郁飞鸢连忙去救人,柔韧的长鞭一抖,鞭刺张开,如同铁鞭一般,在马车前一片横扫,收割一片惨叫声。 血花四溅中,郁飞鸢特意冲黑衣人拿剑的手腕攻击,黑衣人脱手,剑落一片。 但这同样是早有预谋。 眼看着郁飞鸢站在了他们设定好的位置,树上巨网猛然落下,黑衣人攥着绳头正准备撒网往下罩。 就在这紧急时刻,两道黑衣人同时冲出来,人未到声先至—— 曹渡风早已抵达,此时准备相当妥当。 曹渡风知道郁飞鸢对他很反感,以本来的身份英雄救美一定会被怀疑,特意做足了伪装。 他从头到脚一身黑衣,戴上了黑色面巾,连武器为了防止被郁飞鸢认出来,特意把自己的铁扇换成了长鞭,这时冲出来时大声嚷嚷:“姑娘莫慌,在下来保护你!” 杜醉月从龙凤镖局赶去曹宅想接郁飞鸢,来得迟了正好撞到郁飞鸢几人提前回去,发现了此处的埋伏,便留下蹲守。 他冲出来得迟一些,特意打晕了一位黑衣人,抢走了对方的衣服,冲出来的动作满了好几步,因为他的第一个目标是曹渡风。 他猛地把曹渡风撞开:“滚一边去!轮不到你!” 二人互不相让,在马车跟前挤作一团。 两人胳膊肘互撞,武器互相攻击,在本就混乱的场地上更加增添一份混乱。 两人躲闪之间衣角勾住路边灌木,硬生生扯下一大片枯枝。 原本要扑向马车的黑衣人都看愣住了,手里拉网的绳子都忘了拽。 杜醉月还恶人先告状:“你这人讲不讲道理?明明是我先看见这位姑娘遇险!” 曹渡风酝酿了良久,满腹期待却被半路杀出来个“同行”破坏,气急败坏到口不择言:“我蹲在这里守了一路,你半路冒出来的抢什么抢,懂不懂什么叫做先来后到?” 杜醉月一听就开始冷笑,朝着郁飞鸢告状:“姑娘你听见没,他说在此蹲守,分明是早知你会遇险,他肯定与这伙人是一伙的!” 曹渡风暗道不好,但他依然保持镇定:“做贼的最喜欢喊捉贼,你才是一伙的!” 黑衣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黑衣人首领在后面看着自己的手下们,沉声训斥道:“这两家伙是谁的手下?如此丢人现眼!” 几个带队的小首领一个比一个反应快: “不是我的!” “也不是我的!” “不认识!” “对,完全不认识,这么蠢肯定不是咱自己人!” 黑衣人看似被突然冲出来的两人转移了注意力,然而趁着郁飞鸢也被吸引视线时,黑衣人猛地一拉网绳,巨网快速落下,眼看就要盖住郁飞鸢。 曹渡风大喜,到了他表现的机会! 他猛地冲出去,挥舞着为了避免暴露身份换的武器,长鞭: “我来救你!” 被郁飞鸢用鞭子捆了无数次,曹渡风早就想捆一回郁飞鸢。 眼看这次有机会实现,曹渡风眼里闪过一丝兴奋,黑面巾下感到口中干涩,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角。 谁知,郁飞鸢根本不需要人救,只觉得这突然到来的二人十分可疑。她警惕着,躲开曹渡风的鞭子,立刻飞出去,避开巨网,杀向了控制网绳的黑衣人。 树上再次打成一片,树下两个带有各自目的来“英雄救美”的男人同样打作一团。 曹渡风鞭子一歪,死死缠住了同样冲过来的杜醉月的发髻。 曹渡风用力一扯,杜醉月的发髻当场散架,披头散发,糊了满脸,山风一吹,视线全部遮挡住。 杜醉月同样正准备救人,却与曹渡风撞了个正着,还被破坏了发髻,不由气急:“哪里来的笨贼,也敢来学人英雄救美!” 他摸出短镖射向网绳,似乎不经意间偏了分毫,正中曹渡风的手背。 “嘶——”曹渡风吃痛撒手,软鞭在空中乱甩两圈,似乎是离得太近,软鞭乱甩之下,捆住了两个黑衣人,三人滚作一团,人仰马翻。 “果然不是自己人,一起抓了!”黑衣人再次洒出迷烟,白雾弥漫开来。 可是杜醉月与曹渡风已经打出了火气,根本不顾迷烟。两人缠斗在一起,拳来脚往,已经打得昏天黑地,眼里只有彼此,完全忘了郁飞鸢还在一旁。 郁飞鸢不知道哪里来的两个莫名其妙的男人,始终保持着警惕,并没有相信所谓的“英雄救美”。 看到后面二人昏招齐出,郁飞鸢越发坚信:这两人就是来捣乱的! 35. 孽障 郁飞鸢踩在树梢上,追着几位黑衣人杀。 树叶哗哗落下,暴雨倾盆而下,成为了血色打斗的背景音。 暴雨模糊了视线,郁飞鸢的长鞭卷住黑衣人的脚脖子,猛地一扯,扯到面前当盾牌,挡住了一片暗器。 黑衣人完全没有怜惜同僚的想法,全朝她围过来强攻,郁飞鸢猛地提起盾牌黑衣人,把他当作大型滚石朝着其他黑衣人砸了过去,砸倒一片黑衣人,包围圈立刻出现一个缺口。 但郁飞鸢根本不想逃出去,趁着对方一片混乱,郁飞鸢飞身向前,短刀在空中划过一道血色得弧形,血迹喷溅而出,犹如一道血腥的残月。 大雨混合着血色,染红了地面。 郁飞鸢如同那执掌血月的神女,在血色中迈着轻灵的舞步,轻描淡写间,挥洒出一片血染山河。 她的长鞭未停,挥舞在黑衣人中,如同蛟龙出海,暴风暴雨是它的出征号角,敌人的惨叫是它的战利品。 她的短刀闪烁,在黑暗中无比耀眼,如同蛟龙的獠牙,神出鬼没,灵活万千,每一口都能撕咬下敌人的血肉。 长短配合,她一人便是一支攻守兼备的军队! 曹渡风痴痴地看着,杜醉月也在痴痴地看着。 暴雨打湿了郁飞鸢的身影,让她的发丝贴在脸上,衣裳贴在身上。 她的神情专注,眼神冷锐,血液飞溅在脸上身上,把她从头到脚染成一片血红。 她仿若一尊血色杀神,在暴风雨中杀穿包围自己的敌人,杀出了一条生路。 她的身形快出了残影,长鞭与短刀闪烁出了层层叠叠的刀光鞭影,快到肉眼看不清楚,抓不住,摸不着,只能通过敌人的惨叫与倒地的声音判断她朝哪里出手了。 风声雨声嘈杂无比,谁也没有说话,一片静默地看着。 一个又一个黑衣人倒下,站着的黑衣人越来越小。 暴雨虽然模糊了视线,也压制了迷烟,对郁飞鸢没造成任何困难。 反倒是黑衣人,看着同伴的尸体,再看看地上由同伴的血液流淌汇聚而成的血河,终于胆寒了。 黑衣人被杀到畏惧,仅剩的几人不敢进攻,不断地后退,退到一起,背靠背才有安全感。 这一次,轮到郁飞鸢步步紧逼。 黑衣人们看着郁飞鸢朝自己步步逼近,手里的剑在颤抖,完全不敢出手。 天空中的乌云渐渐散去,大地暗而复明。 郁飞鸢站在包围圈中,抖了抖长鞭上的血液,另一只手中,短刀在手心旋转着,转出一片血色光晕。 在她脚下,横七竖八躺倒了一片黑衣人。 “撤!”黑衣人首领看着不到十人的同党,终于畏惧了,立刻下令。 下属等待这个命令已久,一听到这话,转身跑得比首领还快。 等首领还在吩咐谁人殿后时,旁边已经没了任何配合的动静。他眼角余光一扫,暗骂一声,连忙跟上一起撤退。 就在这时,郁飞鸢手中旋转的短刀飞出,“刷”地破风而出,如同一道银色闪电,猛地刺入首领的后颈。 首领来不及惨叫,直接朝前扑倒,闷不吭声成了一具尸体。 郁飞鸢上前,从黑衣人首领的后颈拔出短刀,用脚把黑衣人踢着翻了个面,扯下对方脸上的黑巾,看到了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 郁飞鸢并不意外,这次围杀她的全是外地的招式,与柳城的江湖侠客风格差异很大,她就猜到了是外地人。 最近,柳城的外地面孔越来越多了。 若是正经做生意的商人,外地面孔多很正常,毕竟柳城本就是水路汇通之地。 但偏偏都是武者,都是冲着龙凤镖局、冲着她和其他郁家人来的,这就不得不让人担心了。 镖局介于官、匪、商之间,与三方都会打交道,但是在正经门派与武侠世家面前,还是不够看的。镖局通常只有东家和总镖头会被正经宗门看在眼里,与门派世家的人才济济差距很大。 柳城作为一个不到百年的新城,根本没有门派或者武侠世家,满城镖局的一流高手凑到一起,两只手都数得清。 到底是谁,这样有手段,能从外界请来如此多的外地武者? 郁飞鸢在心中挨个列着怀疑对象,曹霆、桂总镖头目前是她最怀疑得对象,但她没抓到活口,除了怀疑似乎暂时也只有警戒。 不动声色地思考着,郁飞鸢走向依然没离开得曹渡风、杜醉月两位身份不明的“黑衣人”。 路过巨网时,郁飞鸢把网绳再拉开,巨网再次升起,里面被笼罩住的马车。 两位管事安然无恙,连忙从车厢里爬出来,处理残局。 “二位倒是热心,来得时间太巧了。”郁飞鸢冷静地看着二人,对这两位莫名其妙来英雄救美地黑衣人只觉得可疑,“再来晚点,我都要被人绑走送人了。” 杜醉月嫌弃地挡在曹渡风面前:“方才只是与他切磋,正要出手相救……” 曹渡风恨得咬牙切齿,这明明是他的大好机会,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野男人到底是哪里来的! 他一把推开杜醉月,咬牙切齿地说道:“解决所有人只需我一人足矣,是他碍事。” 郁飞鸢看看曹渡风,又看看杜醉月,微微颔首:“懂了,原来你俩是一伙的。” 两人异口同声:“谁跟他是一伙的!” 郁飞鸢了然:“哦,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你俩是一对吧?” 看着两人还要上前纠缠,郁飞鸢猛地退后一步:“要唱戏自己唱去,我不奉陪了,就此别过!” 管事们和镖师们合力把发狂的马匹找回,安抚好,再去黑衣人身上熟练地摸尸。 曹渡风看到这一幕十分紧张,担心黑衣人的尸体会暴露与他的关系。 这时郁飞鸢去扶起在树上撞烂的马车,杜醉月看到了连忙去帮忙,把马车抬起来,检查一下:“修修还能用。我会修,就是缺少工具。” 郁飞鸢还没说什么,听到这边动静的曹渡风听到杜醉月的话语,还没听清楚发生了什么,第一反应就是:“我也会!让我来!” 郁飞鸢根本不理二人,把马车套好,再检查一下同伴的伤势,准备回镖局。 杜醉月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曹渡风不甘示弱地凑上来。 她故意说话与二人兜圈子,一直到把两位可疑的黑衣人带到原本马车撞树的位置,猛地一拉绳索,巨网落下,把曹渡风和杜醉月二人罩了个结结实实。 “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郁飞鸢再一拉,把网内地两人一起挂在了空中,再把绳子系在树上,冲二人做了个拱手恭喜的动作,笑了笑,转身就走。 这句“贺喜”的话对两人而言比怀疑他们是同伙更扎心。 眼看着郁飞鸢骑马回镖局,身影快速远去,曹渡风气疯了,怒视杜醉月:“你是谁家的?报上名来,看我要你好看!” 杜醉月同样看着郁飞鸢的背影,眼里根本没有曹渡风,根本不跟他废话,突兀地一镖扎在曹渡风脖子上,让还在嘴炮的后者根本没反应过来。 “你这镖,有毒……”曹渡风感受到了麻痹的感觉从脖子朝全身蔓延。 杜醉月扯下曹渡风脸上的黑面巾,看到对方的脸立刻认了出来:“原来是你,真是晦气!” “你……”曹渡风又气又痛,颤抖着手想去扯杜醉月的黑面巾,被后者拔刀的动作吓到快速缩回手。 杜醉月袖中掏出短刀,自己割破网,跳了出去。 这还不满足,杜醉月相当记仇,哪怕网已经破了,也还要拽起绳子,把巨网再往上拉,高高挂在树上,不给中毒的曹渡风自己下来的机会。 紧接着,杜醉月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死去的黑衣人面前,挨个蹲下,用手在黑衣人身上摸索着什么。 曹渡风虽然已经中毒了,浑身麻痹,却没有立刻失去意识,他看着杜醉月的动作,心中发寒。 这人到底是谁?这些黑衣人已经被杀了,也被龙凤镖局的人摸走了身上的财物,这人又去摸什么? 在他惊悚的目光中,杜醉月几乎把所有尸体摸了一遍,即使隔着距离,也能感受到对方越来越阴沉诡异的气质。 曹渡风渐渐看出名堂,对方似乎是在辨别什么,难不成是仵作,或者是什么高手,擅长从尸体辨认身份? 曹渡风再次紧张起来,担心自己被连累。 但他中的毒药性上来,曹渡风强压也压不下来,直接昏迷了过去…… 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曹宅自己的厢房内。 曹渡风不意外自己被家里人找回来,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记仇地发誓要找到暗箭伤他的那人,“给我查清楚这家伙到底是谁!” “啪!” 曹霆一巴掌拍在儿子的脑袋上:“桂总镖头的好事都被你给破坏了,你给我清醒点!” “最近不许去找郁飞鸢,也不许插手龙凤镖局的事。”强烈的训斥和禁令显然对曹渡风完全没用,曹霆放缓了语气,“我与桂总镖头做了交易,事成之后,郁飞鸢一定是你的。” 满脸不服气的曹渡风这才老实许多,“嗯”了一声,低低地说了声“谢谢爹”。 看着曹渡风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却依然不知悔改也不知放手,曹霆气得骂了一声:“孽障!真是魔障了!” 36. 好笑 杜醉月英雄救美失败,但是不敢说。 他看出黑衣人们可能来自的地方,但是同样不敢说。 他悄咪咪飞回龙凤镖局,翻墙进入茅厕的位置时,杜酌春已经去前院与郁飞鸢汇合了。 在杜酌春和杜醉月的通力合作下,郁飞鸢与郁燕不在的一天,龙凤镖局上上下下的大小活计全被处理的干干净净。 大到镖局之间的人际往来、镖师走镖护镖结算、学堂教学、练武场教学,小到牲畜的喂养清理、药材食物的采购、库存货物的清理、镖局内外的安全问题,全部干完啦! 晚上,浑身湿漉漉的郁飞鸢看着账本上的标注,再看看镖局人际往来的文字记录,还有镖师结算薪水的记录,光是这几份文字记录就看得出来用了心,浑身怒火如遇到冰雪一般融化。 杜酌春干得很用心,比她想象的还要好。 郁燕作为大管家,自然也要查看。她越看越喜欢,只觉得飞鸢果然眼光好,抓回府的赘婿真是全能。 只是,郁燕又有些疑惑:用心这么多个地方,杜酌春他是有几颗心? 当着杜酌春的面,郁燕把杜酌春各种夸。 一群人都在暴雨中苦战,十分疲惫,简单查看一番,立刻回去洗澡更衣。 洗去一身血污,换上干净衣服之后,人才轻松许多。 小院里,郁燕单独拉着郁飞鸢说话时,说出了自己的疑问:“他一个人怎么可能一天做完这么多活?” 整整一天的时间,郁飞鸢忙着又是忙着武力交锋又是勾心斗角,已经十分疲惫,闻言随口道:“管他怎么做到的,反正做完了就行。” 郁飞鸢想起杜酌春身边那书童,以及抱着杜酌春进镖局时背后如影随形的视线,一点也不奇怪能做完。 又不是真一个人做。 无所谓,反正她也不付钱。 招赘婿果然好省钱! 郁飞鸢一想到省钱,重新焕发精神:“杜酌春果然很有当女婿的天赋!既然他这么能干,不如明天再加点吧!” 郁燕:“…………” 想了又想,郁燕还是觉得,飞鸢开心才是最重要的,于是化作一句:“你说得对!” 郁飞鸢怕小姨担心,趴在小姨肩头:“放心吧小姨,我会对他好的!不会把他累坏的。” “先照顾好你自己再说。”郁燕开玩笑一般拍了拍郁飞鸢的手背,“赘婿这么能干,你怕他一个人会累坏,那就招两个,轮流干不就不会累坏了。” 郁飞鸢哈哈大笑:“还两个,这么全能的杜酌春怎么可能又两个!” 郁燕也笑,知道这事不可能。 两人随口一提,也没多想,自然不知道,未来的两个赘婿现在正好都在龙凤镖局。 两人都累得不轻,很快一起去用过晚膳,便各回各院里睡觉去了。 郁飞鸢白天打擂累得不轻,回家路上还遇到偷袭,还有两个浑水摸鱼的蟊贼…… 郁飞鸢一想起那两个蠢得奇葩的蟊贼就摇摇头,也不知道哪里听到自己要被埋伏的消息,竟然来玩什么英雄救美,她是需要被英雄救美的人吗?从来都是她救别人。她倒是嫌弃那两黑衣人瞎掺和,导致自己没能抓到那一伙偷袭的黑衣人。 郁飞鸢越想越觉得,两黑衣人可能跟偷袭的黑衣人是一伙的!就是来迷惑视线,搅乱混水不让她抓活口的! 本来浑身疲惫,郁飞鸢以为自己躺下就能睡着,可实际上躺在床上,想起曹家寿宴上的挑衅,再想想回家路上的遇袭,翻来覆去的生气,气到睡不着。 最后,郁飞鸢一屁股坐起来,跑到院子里锤木人桩。 她越打越起劲,只觉得白天没在曹老六身上打过瘾的气终于发泄出来。 她打得十分投入,起初想着动静小点免得吵到别人,过于兴奋后完全抛到了脑后。 于是隔壁院子里的杜酌春就被吵醒,等了等,看着已经下半夜了郁飞鸢还在打木人桩,出于担心,穿好衣服过去敲门。 “飞鸢,是我。” 听到院门口传来的声音,郁飞鸢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动静太大了。 她连忙去开门:“是不是吵醒你了?” “没,我本来也没睡。” 杜酌春不但过来了,还带着点心和甜酒,“来,吃点点心,一边吃一边说。” 两人在石桌边坐下,夜里不适合饮茶,杜酌春带了一小瓶甜酒,就着点心喝米酒正好。 杜酌春提起酒壶,为郁飞鸢斟酒,甜甜的酒香在夜空里变得格外诱人,一下子柔和了郁飞鸢的情绪。她捏了一小块板栗糕,吃了一口,再喝一口甜酒,软糯香甜,心情顿时美滋滋了许多。 到这个时候,郁飞鸢才意识到自己还是挺饿的。白天赴宴没好好吃饭,回家时打架出了一身力气,回到镖局后太累了已经没胃口了也没吃多少。其实一整天体力脑力消耗了不少,只是一直被情绪影响,都忘记了饥饿。 现在吃了喝了,突然胃口大开,郁飞鸢吃了一块又来一块。 杜酌春温柔地笑了笑,把点心盘往她面前推了推。 郁飞鸢不好意思,又往杜酌春面前推:“你也吃!” “我带了不少。”杜酌春说着变戏法似的,又从袖中掏出一提糕点,“今天刚买的,原本想着你白天赴宴应该没胃口吃,打算留给你明天吃,没想到你半夜这么精神。打了一通拳,饿了吧?” “嗯嗯。”郁飞鸢看到杜酌春带了不少点心,这下便可以敞开吃了,一边吃一边顺口说道,“我白天也没怎么吃,光顾着打架了。” 去参加别人的寿宴全在打架? 杜酌春眼神一闪,没有直接追问,循循善诱道: “今天去曹家过得不开心?” “不开心,那曹老六太烦了。”郁飞鸢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见杜酌春的甜酒只喝了一小口,催促道,“快喝,喝了我给你满上。” 杜酌春笑了笑,端起酒杯喝光,郁飞鸢迫不及待给他满上,再给自己满上。 她一口气喝下去,甜酒的甜意从口中顺到肚中,滋润了心口,这才觉得一肚子气被甜意驱散许多。 “曹霆不是个东西,今天说是邀请我参加寿宴,亏我还带了贺寿礼,结果还摆擂台,我还得去打擂!烦得很!” 郁飞鸢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又是一口闷:“还有那曹老六!我已经明说我知道他追求我是为了龙凤镖局,不可能让他得逞的,还把他揍了好几顿,但是他还是不依不饶!” “这人,怎么这么烦!”在杜酌春的温柔面前,郁飞鸢放松了警惕,吐露出真实情绪。 她越说越气,猛地站起身来,哐哐哐对着木人桩又是一通锤,“柳城那么多镖局,不少镖局东家或者总镖头都有女儿,干嘛非得盯着我一个!” “飞鸢,别伤了手。”杜酌春走到她身边,拉住她还想打木人桩的手,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要不,你来打我出出气?” 宽大温暖的手,握住自己纤细柔韧的手,放在硬朗有弧度的胸口,郁飞鸢能清晰地感受到,不同的触感,和不同的心跳。 不知是不是酒意上头,她突然觉得自己有些脸颊发热。 “才不要。”郁飞鸢抽回自己的手,杜酌春也没有强势挽留,顺势放开,依然目光暖暖地看着她。 “罢了,等曹老六结婚了或许我就解脱了。”郁飞鸢强行转移话题,说着说着,又觉得自己不厚道:“我对不起其他姐妹,不应该把这种祸害推出去害人。” 郁飞鸢想来想去,觉得无论是男是女,用来配曹老六都是受罪,他们罪不至此。 最后想了想另一个很讨厌的人,那就是曹老六的父亲,曹霆。 曹霆自己养出来的糟心儿子,让他自己受折磨刚刚好。 郁飞鸢忍不住看着夜空,又想起那两个黑衣人:“对了,我回来路上又遇袭了。其实被黑衣人偷袭也没什么,镖局武行多,押镖路上经常遇袭。奇怪的是我遇到了两个自称要英雄救美的,抢着救我,结果最后还打起来了,你说好笑不好笑!” “是啊,的确好笑。”杜酌春眼眸微光一闪,摩挲着腰间的玉佩,想起了杜醉月下午时突然的肚子痛。 原来,杜醉月是跑去英雄救美去了…… 只是听飞鸢的语气,杜醉月撞到了另一个蠢货。 杜酌春的手指动了动,用力张开,再狠狠握拳。 兄长教育弟弟果然得长期进行,疏忽一段时间,弟弟就过于顽劣,很缺教训。 “啊——困了——” 郁飞鸢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有意识到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她好一通发泄后,吃饱喝足,加上酒精的影响,终于开始犯困。 她打了个哈欠,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我要回去睡觉了。” 杜酌春摸了摸她的发丝,语气温柔的如同这片柔软的月色:“嗯,我也去睡了。” “晚安。谢谢你的点心和甜酒,跟你一样美味。” 转身的刹那,郁飞鸢突然在他额头上啄了一口,然后快乐小鸟一样飞走了。 快乐小鸟飞回自己的巢穴安睡,留下被送惊喜的人原地沉醉。 杜酌春站在原地,伸手摸了摸额头上刚刚被亲吻过得地方,嘴角的弧度越扯越大: “谢谢飞鸢,你也很美味。” 他收拾好石桌上残留的酒壶酒杯,眼角余光扫向院子外的阴影:“阿福,你也该早点睡了。” 黑暗中,杜醉月一声冷笑。 什么阿福,阿福最近忙得很,到处约会,杜酌春提醒的是他吧。 杜醉月气咻咻也回到隔壁杜酌春落脚的客院,他辛苦来一趟,自然不会轻易离开。 只是想想自己失败的英雄救美,对比一下杜酌春轻轻松松获得佳人芳心,杜醉月更生气了! 夜里,想着郁飞鸢给杜酌春的那个吻,还有那句话,杜醉月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哼,甜什么甜,杜酌春向来无趣闷骚,哪有他甜! 隔壁房间,杜酌春听着弟弟在床上烙饼似的动静,拳头再次动了动。 不行,飞鸢就住在隔壁,现在不是动手的最佳时期。 今晚且忍忍,等明天,飞鸢他们去郊外踏青,正好。 隔壁,杜醉月还在滚来滚去,滚来滚去,动静越来越大,仿佛是自己睡不着也不想让杜酌春睡觉。 杜酌春冷笑一声,为了明日更有力气揍杜醉月,今晚他偏要养精蓄锐,好好睡觉。 想到这里,杜酌春直接翻了个身,继续睡自己的。 至于杜醉月,管他烦什么,大男人需要什么安慰,让他自个闹腾去吧! 37. 清明 隔日便到了清明,这也是龙凤镖局上上下下最期待的踏春之日。 “清明时节雨纷纷”在柳城特别贴切,连着下了接近半个月的绵绵细雨,人都快发霉了。清明节前难得停雨几日,到了清明节当天,艳阳高照,正好适合踏春去。 憋坏了的郁飞鸢把两头毛驴都牵出来,养好伤的阿福也跟上了,跳到汤圆头上蹲得稳稳得,汤圆脾气好,非常包容胖猫,特意保持头部不动让阿福蹲。 郁飞鸢原本想把乖巧的汤圆让给小姨骑,但是小姨对汤圆丸子都敬谢不敏,自己重新买了一批真正温顺的毛驴,镖局这一次集体踏青主要就是骑这批毛驴。 最终变成了郁飞鸢骑丸子,阿福骑汤圆。 丸子一如既往的调皮,背上坐着人还试图去叨阿福的尾巴,被阿福不客气地刨了几爪子后……更兴奋了。 汤圆护短似的,把头挪远点,让阿福可以安静待着,结果丸子又开始叨汤圆的尾巴。 汤圆自己也挪远点,丸子根本不自闭,现在镖局里毛驴可多了,它可以去欺负别的驴! “少东家管管你的驴!又欺负我家富贵了!” “这是汤圆还是丸子的,离我的糯米远点!” “汤圆好坏!” “这是丸子不是汤圆!丸子滚远点不许咬我家猛虎的屁股!” …… 还没出发,镖局门口已经发生了严重的“驴际矛盾”。 杜酌春今日还有“重要事情”,临行前恋恋不舍与郁飞鸢告别:“飞鸢,我先去会友,结束后去城外找你。” “好的好的!”郁飞鸢快速回头摆摆手,然后快速扭头去拽丸子,“丸子你矜持点!你是一头君子驴!君子你懂吗,不许咬驴屁股也不许啃驴腿!” 杜酌春嫌弃地看看黑驴丸子,那滑稽的白眼圈,那见驴疯的贱德性,怎么看都不是一头正经驴。 再看看灰驴汤圆,那低眉顺眼的伪装,那灰不溜秋的颜色,那一不小心就自己解开缰绳的……又跑了…… “飞鸢,汤圆解开缰绳跑路了!” 杜酌春一边提醒,一边恨不得主动把自己的白马塞给郁飞鸢:“真不要追雪?” 他就差明说:你的两头毛驴都不是正经驴,扔了吧,没救了,还不如骑我的马。 “不用了,快去吧!”郁飞鸢刚把丸子拽远点系在树上,又要去追汤圆,忙得不可开交。 好在汤圆只是过于有主见,嫌弃丸子烦驴,自己解开缰绳后走到了最远的树下,郁飞鸢追过去时根本没跑,任由郁飞鸢把它拴在树上,老老实实站着,享受跟黑猫阿福的二人世界。 杜酌春对这灰驴汤圆有点阴影,又看了一遍,不死心地问郁飞鸢:“什么都不要?” “那给我带春令杂糖串吧!”郁飞鸢随口说起清明常见的市井小吃,杜酌春仿佛有了目标,立刻答应下来:“好,一定不会忘。” “走了走了!你待会过去时往人最多的地方走就行了!” 郁飞鸢骑一头驴牵一头驴,说难也难,难在丸子太调皮,得随时防着它骚扰别驴; 说不难也不难,不难是因为汤圆很乖巧,到后面不用牵,自己叼着缰绳会主动跟随队伍,跟在郁飞鸢旁边,根本不会跑丢。 而且丸子做得太过分,汤圆还会提醒郁飞鸢或者直接出蹄教训丸子。 但是大部分时间,汤圆单纯嫌弟弟吵闹,只想头顶一只猫,逍遥一头驴,独享一天地~ “这真是亲兄弟吗?太不像了。” “人都有亲兄弟性格完全相反的,驴也如此有什么奇怪的。” 一路上,大家光看驴戏都不觉得路途无聊,热热闹闹地议论着,每个人都很开心。 “梨花风起正清明,游子寻春半出城。 日暮笙歌收拾去,万株杨柳属流莺。” 位于毛驴大队中间的,是四辆马车。 孩子们都不愿意跟在自己父母身边,怕被说教,宁愿跟自己的小伙伴们凑在一起。 考虑到小孩骑毛驴也有风险,镖局剩下的四辆马车都用来载孩子,驾车的正是郁鹞和几位管事。 温郁金一如既往的没出门,留在镖局里镇宅,安排了几个大孩子作为临时夫子看管小孩,大孩子们特别乐意,而且十分积极。 马车里飘来的读书声,正是由这些临时夫子们带头在背诗,是吴惟信的《苏堤清明即事》。正适合清明踏春,十分应景。 耳畔是镖局众人的闲谈声,孩子们的读书声,毛驴们的嘶鸣声,还有时不时路过众人的柳城其他人的马蹄驴蹄声,热热闹闹,充满了春天的活力。 眼前是原野上金灿灿的油菜花,遍地的金黄色成为大地上最鲜艳的色彩,吸引了不少黄的白的蝴蝶,也吸引着不少孩童下马去追逐花丛里的蝴蝶。 阳光温暖灿烂,微风轻轻拂面,蓝天白云,辽阔无边。 偶尔还能看到几树如云似霞的桃花,看到几只追逐打闹的猎犬,看到昂着脖子的大白鹅们挥舞着翅膀,嗷嗷叫着吓退猎犬,然后趾高气昂地带着伙伴们下水遨游。 郁飞鸢心情惬意地欣赏着春天的一切,一会儿看看镖局的众人,一会儿看看远处的风景。 阿福在汤圆头上待久了还不忘“宠幸”铲屎官,跳到郁飞鸢的驴背上,让郁飞鸢摸摸。 手下的毛茸茸温热可爱,郁飞鸢出游还能撸猫,心情更愉悦了。 可惜丸子太煞风景,一看到阿福跳到自己背上,扭头就张开驴嘴去啃阿福,阿福烦得一爪子刨过去,又跳回汤圆背上。 踏春的目的地并不遥远,就在柳城城外的山坡上,一处风景优美的陵区。还没靠近,郁飞鸢已经看到陵区附近的上空飞舞着各种各样的风筝,是有先抵达的人在那边放风筝。 “快到啦!”郁飞鸢开心地吆喝了起来,果然得到了大声的附和声。 当驴队和马车进入陵区,眼前的颜色由金黄转为新绿。大片的草坪和柳树林松柏林形成深的浅的绿色,层次不一,却一样带来清新放松的心情。 陵区背靠着山丘,面朝着河流,中间用松柏林隔开,把陵墓圈在山丘里。河岸边种着垂柳,随风摇曳,一片风流。 垂柳与松柏林之间,是大大小小的不同树木和天生地养的草地,有缓坡微微起伏,也有平地一望无际,地形十分开阔。这一片地方就是众人清明踏春的玩乐地方。 大家来的时候已经算晚,柳城众人拖家带口出来游玩,已经有不少小孩跑跳追逐,于是大家纷纷下驴下马车,步行入内。 刚走没两步,就看到两个扎着冲天鬏的小孩在斗草。 文斗不行,就武斗。 两小孩根本不对草名,选了车前草的花茎,纯粹在拉扯角力。 “嘿嘿,说起斗草,我小时候就没输过!”郁飞鸢得意洋洋地跟小姨炫耀,小姨根本不被糊弄,“得了吧,你只是输草也不输人,斗草输了就去打小孩,小时候你娘没少为了你的事给人赔礼道歉。” “我娘还有给人赔礼道歉的时候?”郁飞鸢第一反应是惊奇,主要是,这也太不像母亲作风。 果然,郁燕补充道:“哦,跟你差不多,先派你长相凶残的老爹去吓唬家长,家长不吃这套就换你娘游说,还是不原谅就揍家长。” 郁飞鸢一点也不意外:“我就说嘛。” 她这风格完全是继承娘亲,一看就是亲生的~ 郁燕叹气。 有时候她都怀疑曹老六和高老七求婚是为了报仇,报复郁飞鸢小时候欺负他们的仇恨。 虽然那两人都比飞鸢年长,但飞鸢从小有股狠劲,那两男孩还都是被家中溺爱的主,还真打不过更年幼的飞鸢。 再往前走,就有一群年轻的姑娘们在蹴鞠。 她们蹴鞠用得是皮球,球皮用皮革做成,球内用毛塞紧,圆滚滚的皮球在草地上被踢来踢去,一会儿皮球被踢得飞起,朝着远处的风流眼射去。 下一秒欢呼声响起: “进了!进了!” 郁飞鸢含笑看着,仿佛看到了自己最爱玩的时候。 “你前几年也爱蹴鞠,这几年跟你同龄的姑娘们要么出嫁了,要么生孩子了,要么就是跟你 一样要承担家业,倒是许久没见到你玩了。” “玩过,也玩尽兴了,没什么遗憾。” 两人交谈着,牵着毛驴,找到合适的地方正打算拴驴,突然被前方的热闹吸引住了视线。 最中心的地方,有一群骑着高头大马的人占据了最大的一片草地,在打马球。 为了避免被踩马尾,这些马匹齐齐把马尾扎结起来。打球者头戴幞巾,脚蹬长靴,手持球杖逐球相击。 “你那两位前任求婚者都在里面。”郁燕眼尖地看到威武镖局和长风镖局的人,再一细看,果然有那两位爱玩的。 她顺势在自家队伍里找了赵,“还好今日你那赘婿不在。” “在也无妨。那两家伙根本不是对我有意思,他们对彼此的感情都更深厚点,我看还不如他俩在一块。” 郁飞鸢一边拴驴一边看向远处的马球队,正说着,那曹老六和聂老七果然又打起来了,进而演变成两支球队打架。 对于寿宴那日的谈话,郁飞鸢知道没什么效果。 不过曹老六消停了几日,不管是不是在酝酿什么幺蛾子,郁飞鸢反正轻松了几日。 现在看来,秉性未改。 郁飞鸢冲小姨挑了挑下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这两混小子。”郁燕把本来拴上的毛驴解开,往远处牵走,“咱们离他们远点,遇到准没好事。” 瞿浔正看得起劲,闻言有些失望:“娘,我想看马球!” “等端午节时带你去看,那时阵仗才大。”郁燕摸摸儿子的头,哄道,“这两队现在打起来了,一时半会消停不了,你又不是没看过。” “好吧。”瞿浔看了一眼,确实有些嫌弃,威武镖局和长风镖局都打了那么多次还没打腻,他个小孩子都看腻了。 正说着,曹渡风抢到球,突然一脚飞球,把蹴鞠球远远地踢向了郁飞鸢,这时候的郁飞鸢正背对着他跟瞿浔说话。 “小心——”瞿浔面朝曹渡风,看到来势汹汹的球,吓得尖叫起来。 郁飞鸢头也不回,一个飞身旋转后踢腿,一脚把球狠狠踢向了曹渡风,力度大速度快,曹渡风甚至来不及躲闪,被球正中脑袋,朝后倒在地上。 郁燕恨恨道:“他是故意的,就是趁你没法避开时偷袭。” 瞿浔在郁飞鸢身后,如果郁飞鸢躲开,球就会砸到瞿浔身上,他一个小孩,一定会受伤不轻。 更何况,以郁飞鸢的性格也不是只躲闪不回击的性格。 郁飞鸢冷冷道:“他就是欠揍。” 曹渡风从地上爬起来,鼻子下挂着两管鼻血,一点也不生气,笑嘻嘻地冲郁飞鸢吆喝:“飞鸢,我知道你喜欢踢球,过来一起玩球啊!” 说着,见郁飞鸢没反应,故意刺激她一样大声道:“你也可以玩我!” 顿时吸引了满场注意力,好事者齐齐看向郁飞鸢。 郁飞鸢毫不留情拒绝:“我不跟庸才玩。” 然后头也不回地牵走驴子,走得更远点,还不忘提醒其他人:“他们球技太差,小心被球砸头。” 聂老七毫不客气大声嘲笑曹老六:“哈哈哈哈你个庸才,被飞鸢嘲笑了吧!” 曹老六不介意被郁飞鸢嘲笑,但是介意被情敌嘲笑,鼻血一擦,把球朝聂老七的脸上踹过去:“彼此彼此!” 两队人马再次打作一团。 龙凤镖局的人有意避开,倒是腾出位置来,有人就喜欢看打架的热闹,立刻补上去,把位置占了,也把威武镖局和长风镖局的人围在里面,隔开了距离。 大部队离开时,曹老六从打架中匆匆回首,远远地看了郁飞鸢一眼,依然死死盯着她的背影,如同阴魂不散的鬼魂。 “看啥呢疯狗,你爷爷我在这里!”聂老七一拳头对着曹老六的脸就上,曹老六正在分心,冷不丁挨了个正着。 曹渡风最爱惜自己这张极为酷似父亲的脸,挨了一拳头后,一摸受伤的地方,好像快速肿了起来。顿时怒火升腾,假打变成了真打,两队打得顿时昏天黑地,地皮草叶四处横飞…… 38. 亲人 另一边,龙凤镖局明智地躲开麻烦,找了个清静地。 郁燕特意找了块地势偏高的小山丘,周围树木繁多,不适合放风筝,所以这边没什么人。 但树多且粗壮,适合荡秋千。 他们自己特意带了秋千架,找到合适的树枝绑上秋千绳,秋千绳中间早已讨好木板,一群人开开心心开始荡秋千。 “荡秋千啦!” “看谁荡得高哈哈!” “坐着多没意思,看我!” 起初是瞿浔抢先上去坐着,郁白鹭给他推。然后两兄妹轮流推,轮流荡。 秋千架越架越多,小孩们各自玩了一遍,不一会就失去兴趣,跑去树林里玩树枝,玩泥巴,玩虫子去了,各有各的玩法。 然后大人们开始发力,玩得更加大胆。 她们也不坐着,一个个直接站在秋千上,被人在后面用力推着,越推越高。 当荡到最高处,视野顿时格外开阔,可以看到更远的地方。 郁飞鸢站在秋千上,郁燕在后面用力一推,秋千高高荡起,几乎要荡到了树梢头。 “啊——我飞起来啦——” 郁飞鸢欢呼着,眼睛亮晶晶看向天际,刚刚一群喜鹊从面前飞过,她好像已经快要够得着喜鹊的尾巴了! “给你再高一点!”郁燕也不假他人手,亲自用足了力气,把郁飞鸢推得更高! 更高! 更高更高! 郁燕的脸涨红了,手也红了,但是看着郁飞鸢兴奋到通红的脸,听到她快乐的尖叫,仿佛又看到了郁飞鸢十几岁最是无忧无虑的时候,顿时觉得什么都值了。 但是突然,郁燕敏锐地感觉到郁飞鸢的尖叫有一瞬间的停顿,她微妙地朝郁飞鸢刚刚视线停留的方向看去,并没有询问。 “轮到我了。”等这一次郁飞鸢荡下来,郁燕笑道。 郁飞鸢没有阻拦,点点头,爽快地换了位置,也用力把郁燕推到高处。 这一荡,郁燕就知道了刚刚郁飞鸢的停顿是为什么。 她没有因此事影响玩乐,就当做没看到一样,继续荡秋千,也笑着叫着,十分开心。 一直到其他人走过来,她才让了位置,单独把郁飞鸢叫去一旁。 “刚刚是你那赘婿吧?你赘婿怎么跑古墓群里去了?还是前朝的古墓,那边可是听说很不吉利。” 陵区从很久之前就已经是陵墓区,一层叠着一层,数不清有多少座墓。 最里面的古墓群早已荒废,墓碑倒塌或者残缺,也不知道墓主人是谁,只知道但凡值钱的都已经被偷光,现在都是无人问津的古墓。 一般人不会往深处的古墓群走,嘴上说不吉利,其实也不是因为犯忌讳,是那边常年无人打理,除了有许多带刺的荆棘灌木,还有成窝的毒蛇黄鼠狼刺猬之类的,每年都有好奇的小孩去找刺激,然后被咬伤或者扎伤。更有甚者直接中毒送命。 久而久之,大家开始神神秘秘地说那边“不吉利”,试图用神秘氛围吓退不知天高地厚的调皮小子。 郁飞鸢自然是知道缘由,她小时候也是调皮小孩的一员,也被咬伤过。 见到杜酌春一个外地人专门往古墓群里走,也懒得多想。 “不知道,他只说今日要出门见朋友,我不管他。” 郁飞鸢不但看到了,还想起了前段时间流行的厨子被偷师事件。 她记得,好像有个版本就是说是饿死鬼回人间绑厨子去墓地,然后在墓地逼迫厨子做菜? 杜酌春去古墓,不会是去捉鬼去了吧? “你那赘婿来历不明,身世不明,诡异的很。说不定他去皇陵是回家。” “哈哈哈哈,小姨,你怎么说他说得跟个男鬼似的。” “那可说不好。”郁燕嗤笑一声,“会读书会写字的书生我见过不少,会算账会管家的书生也见过不少,但是这些都会,还痴迷做饭还做得难吃的书生还真是第一次见。” 郁飞鸢笑出声来,怀疑小姨是在嘲讽杜酌春。 别说,她也是第一次见。 镖局的镖师走镖过程中没有外人,基本上都是自己缝补衣物修补鞋袜,所以镖师的行规里就有“三会”。 会搭灶做饭,会修鞋,会理发。 所以对她而言,男人会做饭会针线活都不算奇怪,只是基本的生存技能罢了。 没有什么学不会或者不能学,只有不愿意学。 镖局从草台班子慢慢壮大时,大家都是从自己动手过来的。 男人一样得学会自己缝补衣物鞋袜,自己架锅做饭;女人一样得自己拿起刀枪拼杀,自己值班守夜。 外界评判女人是否贤惠的标准,在龙凤镖局里不太作数。 在上有郁鹞这样能杀能谋的东家、郁燕这样能算能断的大管家,中有学堂的女先生、账房的女管事,下有走镖的女镖师、女杂役时,龙凤镖局的所有人已经习惯了看能力,而非所谓的贤惠与否。 无论是外出押镖,还是处理内务,无能是真得会拖后腿的。 但是杜酌春的确不一样。 食材就那些种类,镖局也没什么新鲜玩意,杜酌春是怎么用普通食材搭配出奇葩味道的? 郁飞鸢搞不懂。 镖局那么多男人会做饭,做熟能吃是没问题的,味道普通或差点,也不至于奇怪。 相对于杜酌春的厨艺,竟然显得大家都平庸了点。 当然,小姨对此绝对是有意见的,主要是太浪费食材。 镖局不但以前苦过,现在也是一文钱掰两半花,杜酌春那种浪费方式小姨看不过眼很正常,郁飞鸢也心疼,但是说又不听。 “他用得自己的钱。”郁飞鸢只能如此安慰道。 “还好不是用镖局的钱。”郁燕想起镖局的厨房就头疼,提醒郁飞鸢道,“就这种浪费方式,他绝对不是真穷书生。你可别陷进去,这种人不可能上门做赘婿的。” 郁飞鸢往后躺了下去,随手扯了一根狗尾巴草,放在嘴里叼着。 她双手枕在脑后,双眼看向一望无际的天空,语气悠悠:“我知道,这样更好,等 爹娘回来,咱俩一拍两散。” 郁燕依然坐着,侧过头俯视着她,仔细看她脸上的表情:“我还以为你很喜欢他。” “我是喜欢啊,喜欢他的美色,喜欢他的字,喜欢他不经逗,喜欢的点很多很多。” 郁飞鸢也意外,她表现得还不够直白吗? 感情是真情流露,只不过她分得清轻重。 “但还没喜欢到愿意为他舍弃镖局舍弃父母。”郁飞鸢淡淡地笑了,见郁燕不躺,只好自己又坐了起来。 “地上脏的很。”郁燕拍了拍她背上的草屑。 郁飞鸢耸耸肩。 杜酌春做什么事她都不阻拦也不过问,因为知道他另有身份,有自己的责任; 相对应的,自己也有自己的责任,也不会因为杜酌春停下脚步。对这一点,郁飞鸢从未动摇过。 郁燕拍了拍郁飞鸢的背,又搂住她的肩膀:“龙凤镖局是我们大家的家,小姨一直都会支持你的。” 郁飞鸢反手握住肩头小姨的手,冲她笑了笑,把头靠在小姨的肩头。 春日的暖阳照耀在二人身上,播撒下温暖万物的生命力。 两人的影子融为一个,投射在身后的草地上,如同一座不可摧毁的山峰。 这一刻,血脉亲情的浓度,胜过对少年郎的喜欢,也胜过了男女之情。 无论未来杜酌春怎么变,他们之间的感情怎么变,亲人在,镖局在,她背后的支撑永远都在。 . 昏暗的地下墓室里,空旷的能听到人的呼吸。 杜酌春提着一盏灯走进石室时,一眼看到石台上支零破碎的尸体已经被整合到一起,并且被缝合的能看出原本的模样。 “沈城主的尸体找到了,死的真惨,啧啧。” 杜醉月把碎的乱七八糟的伤口缝合起来,心情一点也不受眼前画面的影响,还愉悦地哼着歌。 杜酌春心情复杂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你那师父到底都教了你什么?” “什么都有,杀人,救人,缝人,画人。”杜醉月满不在乎地回答,手上动作不停,穿针引线,拼合缝纫,如果不看手下的尸体,还以为这是哪家刺绣工坊的绣花郎。 杜酌春把走马灯放在石台一角,掏出随身携带的纸笔,准备亲自记录沈城主的死状。 走马灯光影流转,《八仙过海》的神仙画面变幻,杜酌春沐浴在暖黄色的烛光中,低头快速写着画着,哪怕光影流动,他自岿然不动。 一个又一个散发着暖黄色光晕的神仙从他身上飞过,男女老少,富贵贫贱,不同的形象从杜酌春身上来过又离开,他屹立于其中岿然不动,仿佛神仙都只是他的麾下小将,在听他的召唤行军布阵。 墓室内,一时间陷入沉寂,只剩下杜酌春翻动纸张的簌簌作响,和杜醉月翻动尸体的沉闷声。 两人一直立,一弯腰,中间横亘着一座石台,石台上躺着一具刚刚拼凑到一起的尸体。 一尸之隔的另一边,光影晦暗,距离远了些,画面便显得诡异莫测起来…… 39. 兄弟 昏暗的墓室内部,走马灯的烛光透过画了彩色画面的灯笼壁纸,在石砖砌成的室内投下五颜六色的人物。 它转动着,花花绿绿的人物在墓室的墙壁上走动着,光线太暗,彩色的人物也像是蒙上一层阴影,表情诡异阴森起来,让暗室内多了几分冶艳诡谲的气氛。 偏偏石台上还躺着一具冰冷的尸体,乍一看,像是阴曹地府的阴兵阴将们列着队,来捉拿尸体的魂魄下地狱。 杜醉月弯腰缝尸,正好面朝着杜酌春,朝着走马灯。 走马灯上的彩色人物投射在杜醉月的脸上,和素色粗麻的丧服上,在他的脸上、身上行走着,让杜醉月的表情诡异莫测。 杜酌春无意间一抬头,看到杜醉月的表情竟然似乎有些陶醉,心中暗暗一惊,忍不住说道:“当年若是我们能及时找到你,或许你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杜醉月抬起头来,对着兄长勾唇一笑,神情在花花绿绿的光影里模糊不清:“现在这样怎么了,我觉得挺好的。哥哥是提刑官,弟弟是缝尸匠,多搭啊,我还可以帮你验尸破案,助你升官发财娶美人。” 杜酌春深深地看着弟弟,眼神仿佛要穿过他的头颅,看到他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技能。 杜醉月不仅是缝尸匠,也是杀手,仵作,甚至可能是通缉犯。 他了解人性,杜醉月了解人体。 童年的失踪,让双胞胎兄弟生活在截然相反的环境中,也有了完全相反的人生。 最可怕的是,弟弟的回归并不是被家人找回来的,是他自己回来的。 父母因为弟弟的回归欣喜若狂,根本顾不上去调查弟弟的过往,只想弥补失去的那些年。 可他却不一样,职业本能让他发现了弟弟的种种不对劲。 杜酌春动用关系,去调查当年偷走弟弟的那个人。 谁都没想到,偷走弟弟的竟然是父亲最忠心的下属,对方所谓的伤重隐退,是偷走父亲的幼子后故意躲藏起来。 他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仇怨让那下属对父亲下手,对弟弟出手。 他千方百计找到那人时,只看到一群野狗正在啃噬残破的身体。 他费尽心思找到那人合作过的其他江湖人士,各种打探消息,得到的消息只让他眉头越来越紧。 听说,那人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杀手,还培养出来了一位更厉害的徒弟; 听说,那人本是前朝宫中带刀侍卫,是前朝贵族子弟,一心想要复国; 听说,那人扶持了前朝皇室血脉,试图召唤旧臣复国; 听说,那人与徒弟不和,被徒弟亲手弑师…… 听说,那人是与人抢夺皇室血脉被杀…… 不论哪一条是真,都让杜酌春感受到,弟弟的失踪和回归已经不是简单的人口拐卖,还涉及到前朝皇室。 可他能怎么办,面对长着一模一样的面孔的双胞胎弟弟,面对七岁就被恶人从父母身边偷走的弟弟,他终究还是觉得亏欠,做不到亲手送走他。 杜酌春最后主动挪开视线,当做一切都不知道。 杜醉月眉眼弯弯地笑了,感受到了杜酌春的情绪:“嘻嘻,兄长,我就喜欢你对我心软的模样。” 杜酌春微微垂下眼睛,视线只看着手中的纸笔,仿佛全神贯注着在记录尸体的死因情况。 但是心里,却没那么淡定。 又来了,双胞胎之间的心灵感应,即使没传说中的那么悬,但也的确让二人比其他人更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情绪。 杜醉月从尸体上收回手,走向石台后面,那里放着他带来的工具箱。 脱离了五颜六色的烛光后,杜醉月的脸彻底隐入黑暗,只有一身孝服显出惨淡的白。 他转身把缝尸的针线等工具放入随身携带的木箱中,取下手套,一边掏出手帕细细擦手,一边看似漫不经心地提议道:“既然你这么心软,想必一定不会拒绝,把赘婿的位置让给弟弟我吧?” 杜酌春猛地抬起眼眸看向弟弟,冷声吐出两个字:“不行。” 杜醉月一而再再而三地觊觎,让杜酌春终于失去了耐心,他冷冷地再次提醒:“你应该叫飞鸢一声大嫂,觊觎嫂子有悖人伦。” “大嫂?” 杜醉月的眼神陡然阴冷下来,把手帕砸进木箱中,快步走到杜酌春面前。 但是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站在杜酌春面前时,突然笑了起来,“你同不同意不重要,重要的是飞鸢和飞鸢父母的态度。” 杜酌春神情一滞,手中的笔停顿下来。 飞鸢的态度他从不怀疑,经常愧疚自己对飞鸢没有那么爱,也没有那么热情,愧疚自己是心怀目的的接近,不知道飞鸢知道真相后会不会特别伤心。 但是飞鸢的父母呢? “兄长,你好像,还没过门吧?” 到了杜酌春的面前,杜醉月重新步入走马灯的光线范围内,他靠杜酌春靠的越近,光线越是明亮。 彩色的人物在他脸上身上来来回回,就如同他此时的心情,起起伏伏,色彩斑斓。 “就算你在龙凤镖局住一年,两年,又如何,只要没办婚礼,你就只是客人。” 杜酌春紧紧抿着嘴唇不说话。 郁飞鸢对他一见钟情后,出于对他的爱和信任,忽视了他的许多不对劲。 但杜酌春从不认为郁 飞鸢愚蠢或者盲目,她只是因为太爱他,不在意他的可疑之处。 可是郁鹞和龙丰呢,还没见面杜酌春就知道,这二人并不是好糊弄的莽夫。 郁鹞那么精心栽培的继承人,被他利用被他迷惑,郁鹞知道了一定会很愤怒吧? 尤其是他的身世。 此时,杜酌春开始觉得自己的身份是个障碍了。 高门大户的子弟玩弄民间女子后,只丢个妾甚至只是侍妾、外室身份作为补偿,这种事在汴京屡见不鲜。 汴京甚至已经有人家生了女儿后故意当妾培养,日后世家子或是官宦子出钱聘妾,妾到期离开或者再由男方出钱续约。 在民间看来,反正世家也不会真对普通民女负责,还不如当做买卖,各取所需。 那郁鹞会不会也认为自己是在玩弄郁飞鸢? 杜酌春狼狈侧脸,不想让弟弟看到自己脸上的破绽。 他站在走马灯旁边,微微侧脸后,一半脸依然照耀在烛光中,一半脸隐藏在了黑暗里,阴晴不定,犹如此刻的心情。 恰好,杜醉月也戳中了杜酌春的弱点:“对了兄长,不知道飞鸢还有岳母,知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知不知道,你们杜家向来都有与官宦联姻的惯例?” 杜酌春恼羞成怒:“闭嘴!别忘了你也是杜家人!” “哦,我可以不是。”杜醉月第一次为自己幼年被拐感到庆幸,他已经有了别的身份,随时可以转换。 想到这里,杜醉月开心地笑了:“哈哈哈哈,兄长,没想到你也有这一天吧哈哈!” 没想到,在官场混了多年的杜酌春常年与各种老油条打交道,反应很快。 他已经做好记录,认真地收好纸笔,一张一张叠好,有条不紊说道:“你以为你说是就是。” 杜醉月不解。 杜酌春把纸笔揣进衣襟内,主动迎向杜醉月。 突然改变的姿态多了几分攻击性,杜酌春并没有收敛,他伸出手拍了拍弟弟的脸,杜醉月被他拍狗似的动作激怒,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却听得杜酌春从容不迫地说道:“弟弟,你是不是忘了,你本来的样子与我如出一辙。” 杜醉月终于想到什么,不可思议看向哥哥:“你不会是……” 杜酌春面朝弟弟,背对着走马灯,整张脸彻底隐入黑暗,背后却是色彩斑斓的光芒。 他脸上刻意挂起一个活泼的笑容,竟然与杜醉月假装娃娃脸书童时故意装嫩装可爱的神情一模一样。一开口说话,竟然连声音也与杜醉月伪装后的声音一模一样: “我完全可以说,你才是杜家嫡长子杜酌春,而我,是杜醉月。” 40. 糖串 太阳正上中天时分,杜酌春骑着白马,赶到了城外。 刚刚抵达陵区还在找人,远远地就听到小孩子极具穿透力的声音: “表姐表姐,我给你做了柳环!” “我也做了!我也做了!” 杜酌春循着声音看过去,不出意外地看到瞿浔和郁白鹭各自拿了一个柳树枝条编织的柳环,递到郁飞鸢面前,都抢着让她戴自己的。 “表姐戴柳环,戴我的!” “戴我的!我的更好看!” 郁飞鸢把两个都接过来,大的套在脖子上,小的戴在头上,刚刚好。 “嗯,谢谢小浔,也谢谢白鹭,真乖!”郁飞鸢不光夸,大方地掏出钱袋,一人给几个铜板,“来,拿去买糖串吃!” 杜酌春就是这时候策马过去,含笑从草靶子上拔下两根糖串,递过去: “来,糖串在这。” “哇你从哪弄来的!” 郁飞鸢本是背对着杜酌春在逗小孩,先看到两小孩惊喜地看向自己背后,也跟着转头,看到杜酌春忍不住惊喜地叫出声。 无他,杜酌春此时的形象过于震撼。 杜酌春重新回了一趟柳城,此时从城内赶过来,白马神骏,青衣清俊,原本是出尘俊逸的形象,偏偏他肩头扛着好大一根糖串靶子。 这糖串,正是郁飞鸢要求的“春令杂糖串”,又名“清明蜜果串”“春糖杂串”。 不同于冬季的糖葫芦由山楂串成,春令杂糖串主要突出一个“杂”字。 春季的各种应季杂果干果,混搭起来裹上糖串成串。一串糖串上,有当季鲜果朱樱、青梅、山荆子等,也有越冬后的干果蜜饯,糖渍红枣、柿饼、山楂干等。光看颜色就是五颜六色,吃到嘴里酸的甜的都有,非常丰富。 今年倒春寒时间格外长,清明气温依然比较低,街头小摊、酒楼店铺,都有卖糖串的。 到清明这一日,全家老小出城踏春,不少人舍得掏钱买糖串哄哄家里的大人小孩,糖串的生意便格外好。 杜酌春特意回城一趟,各处看了看后,选择一家有口碑的老牌店铺,把一整根糖串树全给买下来了,不光是密密麻麻的春令杂糖串,连插糖串的草靶子也给盘下来,远远地看着像是小摊贩骑马来卖糖串了。 在这阳光明媚的青草地上,杜酌春白马青衣,搭配上花花绿绿的春令杂糖串,顿时格外的醒目,一路骑马过来时不知吸引了多少人的目光。 ——大人是稀奇,小孩是嘴馋。 瞿浔和郁白鹭早就忍不住,欢欢喜喜上前去接自己的糖串,杜酌春却手一转,把第一串递给郁飞鸢。 瞿浔的手悬在空中,第二串总该轮到他了吧? 结果,第二串递给郁燕。 郁燕笑了笑:“有孝心。” 第三串递给了郁白鹭。 郁白鹭嘴甜甜:“谢谢姐夫!姐夫真好!” 第四串才轮到瞿浔。 原本眉开眼笑的瞿浔嘴又撅起来,他竟然最后才拿到! 他恨恨地啃着糖串,仿佛咬的是杜酌春的人头。 但杜酌春才不在意,这小破孩子本就讨厌他。 杜酌春的眼里只有郁飞鸢,看到郁飞鸢拿到第一串,已经快乐小狗似的地舔了起来,看到杜酌春看过来,舔了舔嘴角:“卿卿,真甜!” 也不知说得到底是糖串,还是杜酌春的心意。 杜酌春温柔道:“你喜欢就好。” 郁飞鸢哈哈大笑:“哈哈卿卿,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来卖糖串的。” 还真有人在那边喊:“卖糖串的!过来!我们这边买!” 不光郁飞鸢笑了,郁燕也笑了起来。 杜酌春扛着糖串草靶子,眼里只有郁飞鸢一人,对后面的喊话头也不回:“不卖,我给自家人买的!” 他的到来本就吸引众人视线,这么一说,龙凤镖局的人主动朝他汇聚过来,杜酌春便挨个给龙凤镖局的众人发糖串。 每个来领糖串的人都会笑嘻嘻道谢: “谢谢表姐夫!” “谢谢少东家夫!” “谢谢老板夫!” “谢谢外甥女婿。” “谢谢师妹夫……” “谢谢师姐夫……” 大家乱七八糟叫着,故意调侃杜酌春,杜酌春不但不生气,反而更高兴了。 没错,就是这样,他才是郁飞鸢的正牌夫君。 就算杜醉月能得到岳父岳母的喜爱,敌得过龙凤镖局这么多人的喜爱吗? 再说了,岳父岳母现在在哪里他都不知道,杜醉月找得着吗? 甚至想到最差的情况,杜醉月来冒充他,但是那蠢弟弟有他这人际交往的手段吗? 杜酌春只觉得刚刚在地下墓室的阴暗伴随着靠近郁飞鸢已经一消而散,郁飞鸢如同天上那当空暖阳,只要站在那里,就能照亮他。 杜酌春几乎把所有的糖串都发完了,没给自己留。 但是郁飞鸢给他留了,自己只吃了一颗红枣,把剩下的递到他嘴边:“来,尝尝你亲自扛过来的糖串。” 杜酌春低头,叼住一颗青梅,郁飞鸢拿着竹签往外一抽,用另一只手放在他唇边接住怕掉了。 杜酌春嘴里叼着青梅,眼里却只有郁飞鸢。 这么近的距离,他能清楚地看到郁飞鸢脸上的绒毛,看到她的眼里,同样只有自己。 原本遇到弟弟后的不安在此刻慢慢安定下来。 郁飞鸢问他:“甜吗?” “甜。”杜酌春咀嚼着,依然只看着她。 “瞎说,青梅明明是酸的。” 郁飞鸢被杜酌春的眼神看得脸颊红红。 杜酌春的视线却落在她的唇上。 她的嘴唇红红的,仿佛吃了红枣,脸上唇上也红成了红枣。 郁飞鸢瞪了他一眼,又主动牵起杜酌春的手:“走吧,我们一起去插柳去。”还不忘跟郁燕打声招呼,“小姨,我们去河边玩了。” “去吧去吧,走得时候叫你们。” 郁燕的糖串也只吃了一颗,瞿浔的糖串已经吃完了,眼巴巴地看着。 郁燕跟郁飞鸢说话的功夫,把自己剩下的糖串递到儿子面前,瞿浔高兴地正要去接,谁知缺德母亲只是虚晃一招,在他眼面前晃了一圈然后拿回来,放在自己嘴边快速咔咔咔一下子吃光光。 瞿浔无语:“娘亲你真幼稚!” 郁燕一点也不客气,对着他屁股就是几大巴掌,打得瞿浔哇哇大哭。 这下郁燕开心了,就着儿子的哭声,把糖串吃完。 郁飞鸢回头看到这一幕笑死了。 “小姨总说我太像我娘,调皮捣蛋一样没落,她自己也不差,也很像她姐姐。” “还是你最可爱。”杜酌春看着郁飞鸢笑,眼神里多了一些与往日不一样的东西。 郁飞鸢歪了歪头:“因为吃了糖串变甜了?” 她特意歪头靠在杜酌春的肩头,只是轻轻抵住撞了一下,却撞到了杜酌春的心上。 杜酌春含笑刮了一下她的鼻头:“是啊,你最甜。” 两人手牵手,仿佛变成了两个小糖人,在太阳的温暖下慢慢融化,彼此拉丝融为一体,你黏着我,我黏着你。 不经意间一对视,恰好四目相对,顿时眼神也甜到拉丝,空气 都甜腻起来。 杜醉月远远地站在松柏树林里,身后是冷意森森的墓碑,前方是热闹甜蜜的兄长和心上人,仿佛身处冰火两重天。 松柏林内阴凉无比,也幽静无比。 暗暗的绿色森林里,他穿着白色孝服,呆呆地站在阴影中,仿佛从陵墓里逃到人间的白色鬼魂,正在短暂的偷窥人世间有情人的幸福。 他的心里无比火热。 是愤怒,是忌恨,是恨不得自己取而代之的渴望。 心中那股强烈的火焰快要让自己从内部点燃,然后爆发,火势燎原,烧掉整座山谷。 “真小气,只靠一根糖串就收买了镖局那么多人。”杜醉月看着镖局每个人都对兄长很喜欢的模样,站在阴影里语气酸溜溜地自言自语。 但比起镖局的那些外人,他的视线中心始终是郁飞鸢。 看到郁飞鸢虽然第一个拿到糖串,却只吃了一颗红枣,最后还留着跟杜酌春你一颗我一颗的吃,杜醉月更酸了。 “真小气!竟然还吃飞鸢的糖串,她只吃了四颗!四颗!不知道她最喜欢糖串吗!” 杜醉月渴望地看着郁飞鸢,脚步往前一步,恨不得立刻走到郁飞鸢身边,告诉她杜酌春有多么恶劣,多么虚伪,多么小气。 但是刚刚动了一下脚步,牵扯到身上的伤口。 尤其是一做表情,脸上的青紫也被牵动,杜醉月顿时疼得龇牙咧嘴,忍不住伸手去触碰脸上的淤青,又给疼得直吸气: “真过分,不但故意言语刺激我先出手,打人还专门打脸!” 脸上肿的太厉害,人皮面具没法贴合,杜醉月不得不撕下人皮面具。 撕面具的一刹那,杜醉月想到了他曾经有过的阴暗想法。 他不是没想过撕下面具,顶着杜酌春的身份去与郁飞鸢相处。 只要郁飞鸢能把他认错,那他就愿意当一辈子的杜酌春。 但是那可恨的杜酌春竟然看出他的想法,把他的脸打得鼻青脸肿,还说什么“这下,即使是双胞胎兄弟也彻底长得不一样了”。 可恨! “真会装,都说杜提刑是文弱书生,就这还叫文弱书生!” 杜醉月总算明白为何前几任提刑官都中招躺下,倒在了来柳城的路上,只有杜酌春能金蝉脱壳逃出来。 原本他以为,是因为自己及时赶到救下兄长,这一次交手才知道,即使没有自己,杜酌春也能成功。 汴京的水也没比江湖上的水清澈。 杜醉月心里突然冒出这样一个想法。 他转身,默默提起工具箱,准备下山。 就这一瞬间动起来的动静,让在森林里钻来钻去的几个调皮孩子看到,吓得不轻。 为首的正是瞿浔,他此时早已忘了哭泣的事,玩得满身又是泥巴又是松针,咋咋呼呼地朝外面跑去找母亲: “娘!娘!松树林里好像有个鬼!” 郁燕到底还是担心儿子的,跟着儿子来到树林里,什么都没看到。 瞿浔挠头:“咦,鬼不见了?” 郁燕的眼神凝固在铺满松针的地面,靠着树干的阴影处,有一双深深的脚印。 刚刚的确有一个人站在这里,阴暗地偷窥。 她皱起眉头,脸上写满了担忧。 “喵呜——”这时,一只黑猫从松树上窜了下来,猛地跳到郁燕的肩头。 “阿福!”郁燕摸了摸阿福的头,“你刚刚是不是就在林子里?是不是看到了那个鬼?” 阿福很有灵性地连忙喵喵叫。 “下次再遇到那鬼鬼祟祟的人,你就提醒我,我要捉鬼!” “喵!” 41. 戴柳 陵区下面的河流,就是柳城的护城河,环绕着柳城。河岸边种满了柳树,从陵区一直延伸到柳城城内,形成一道绿茵茵的围墙。 柳树下,河岸边,此时已有许多年轻男女执手话衷肠,清明本就不仅是踏春游玩的时节,也是男女交友的时节。 郁飞鸢和杜酌春携手同游在这群人里并不特殊,他们吹拂着河边送来的水面风,听着柳树梢头的黄莺歌唱,一边散步,一边听着郁飞鸢讲述柳城的历史。 “据说柳城最开始不叫柳城,后来大家每年清明在河岸边插柳,柳条长大成柳树,不但特别漂亮,而且每个人都留下了自己亲手扦插的柳树,仿佛自己也在这里落了根。然后柳树多了,这座城才开始叫柳城。” “我们刚迁来柳城时,正好也是清明。那时大家都说,如果在河岸边插柳能活下来,我们就能在柳城成功落脚。后来果然成了,我们龙凤镖局也在此落地生根,一去就是二十年。” 郁飞鸢特意带着杜酌春走到了河流拐角处的三棵柳树旁,柳树下,特意堆了三块很有特色的大石头作为标记。 “看,这几棵树就是我和爹娘种的柳树。” 虽然后来每年都来插柳,但对他们一家人来说,还是来到柳城第一年插柳最有意义。 如今,这三棵柳树也长得最大。 它们相依相偎,并肩站立,斜斜的朝着河面倾斜,又像是探头在看向彼此。 郁飞鸢正要带着杜酌春去大石头上坐一坐,感受一下自己童年时的快乐,刚走过去,就看到那边已经被恋人们占领,甚至正有人抱在一起,脸似乎也重叠在了一起…… “对不起打扰了!”郁飞鸢脸一红,连忙扯着杜酌春快步离开。 “我只是帮她吹眼里的沙子!大庭广众之下我能做什么!”身后,那被误会的郎君比郁飞鸢还恼怒,看郁飞鸢牵着杜酌春跑得飞快,大吼,“我是正人君子啊!!!” 一声怒吼打破了河岸边的宁静,周围的郎君和姑娘们齐齐看了过去,然后爆发出剧烈的笑声。 最后,“正人君子”身边的姑娘家被笑得不好意思,提起裙子跑路,那君子只能急急忙忙追上去解释…… 郁飞鸢已经跑远了,看到这一幕捂住脸,她总不能再过去再道歉吧! 杜酌春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敢笑我!”郁飞鸢放下手,脸还是红红的,瞪着杜酌春,“小心我也给你吹沙子。” “好啊。”杜酌春朝她倾身,主动把脸伸过去,“我不是正人君子,你随意,我配合。” 郁飞鸢不得不承认,自己真得很喜欢杜酌春的长相。 正要禁不住诱惑,朝杜酌春慢慢凑过去…… “奴奴你听我解释!”一个陌生中带着点耳熟的声音从后面响起,还伴随着焦急的脚步声。 郁飞鸢猛地缩回去。 那人已经看到了,在他们旁边停下脚步:“巧了,你们也在这,你们也吹沙子?” 巧了,正是刚刚的“正人君子”,他追得姑娘也朝这个方向跑过来,这次轮到他打扰二人的好事。 郁飞鸢扭头,大大方方道:“不是,我们要亲嘴,被你打断了。” 正人君子顿时目瞪口呆,他追得姑娘也惊住了,都不跑了。 郁飞鸢主动牵走杜酌春:“走了,换个没人的地方亲。” 杜酌春冲二人笑了笑:“我不是正人君子,我就喜欢这样。” 正人君子:“……” 感觉被嘲讽了…… 等郁飞鸢二人刚一走开,正人君子迫不及待拉着心仪的姑娘要改人设: “奴奴,其实我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我也想……” “啪!”那姑娘犀利一耳光打断了他的语言,冷酷道,“你不想。” 正人君子捂着脸委委屈屈:“哦……” 郁飞鸢没忍住一回头,就对上正人君子可怜巴巴的眼神,对方看到她在笑,顿时更郁闷了。 这一笑,就把刚刚的那口气笑散了。 郁飞鸢嘴上说得豪迈,最终,也没真对杜酌春做什么。 走过那段路,被河风一吹,脑子清醒几分,刚刚一时上头的劲儿再次退却了。 正好,郁飞鸢走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我带你去见见我干娘!” 杜酌春:??? 刚刚还说亲嘴的事,还没亲,这就要见家长了? 前面有一棵遮天蔽日的大柳树,格外粗壮,也格外的有人气,围绕着男女老少上百人,而且不少人还在对着大柳树磕头跪拜。 杜酌春仰头看了看,柳树的树干,四五个成年人合围恐怕才勉强抱住。 只是与周围其他柳树不同的是,这棵柳树不仅仅更为粗壮,明显年份很高,树上挂满了红绸,迎风飘舞,颇为壮观。 郁飞鸢也双手合十对着大柳树拜了拜:“这是我们这里的柳树仙,据说已经五百多岁。有的人家里小孩身体不好,会认树作干亲。树上系一根红布条,就表示这棵树是有家的。大家就算缺木柴用也不能砍这种树。” 杜酌春察觉到她的未尽之意,转过头看着她。 郁飞鸢柔声为他介绍:“她也是我的干娘。” 因为柳树仙人气太高,近处围了几圈人,有人正带着小孩在柳树面前磕头还愿,郁飞鸢便带着杜酌春站在外面,远远地看着便已经心满意足。 当年迁移的动荡影响了尚在襁褓中的郁飞鸢,幼年时的她一度非常病弱,郁鹞求医无效之下,抱着最后的念头,拜了河边据说已经上百年的老柳树作干娘,没想到还真熬过来,并且健康长大。 谁看到郁飞鸢如今生龙活虎的模样都想不到她三岁以前病恹恹的模样。 杜酌春看向郁飞鸢,忍不住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郁飞鸢感受到了他的紧张,对他笑了笑,继续介绍干娘。 “她是很多人的干娘,你看上面的红布条,一根红布条就代表一个孩子。她保佑了很多病弱孩子健康长大,大家都说干娘一定已经得道成仙,成了柳树仙。” “我亲娘不在,带你来见见干娘。” 郁飞鸢认真地给干娘鞠了三个躬,拉着杜酌春也 鞠躬。 大柳树上挂满了红布条,红布条迎风飘舞着,在阳光下红得耀眼,红得让人心安。 杜酌春是真心诚意地给大柳树鞠躬。 无论这大柳树到底是仙还是鬼,至少它真得保佑郁飞鸢平安长大,并且与自己相遇。 尽管儒家讲究“子不语怪力乱神”,他曾经并不相信鬼神之说,但是这一刻,他愿意为了郁飞鸢相信大柳树。 “干娘,这是你干女婿哦,俊吧!我眼光贼好,看上的女婿啥啥都好!他读书好写字好骑马好厨艺也好……” 杜酌春脸颊发烫。 飞鸢真是爱惨了他,连厨艺也能在干娘面前这么吹,他自己听了都脸红。 “我小时候很喜欢来这里,镖局刚开始的时候镖师太少,爹娘忙碌没人管我的时候,我就来找干娘。 那时总有一个怪老头在这柳树下讲故事,讲一些鬼怪狐仙的故事。听得多了,我从小就喜欢那些妖魔鬼怪的故事,也很喜欢听书看话本子。 但是好奇怪,不论什么说书先生说书,我都觉得没那个怪老头说得好……” “那个怪老头……好奇怪……” “怪老头……” 郁飞鸢的脑海中如同一道雷电劈过,劈开了脑海里的混沌,照亮了已经晦暗不明的童年记忆。 那个怪老头,怎么有些像是母亲给自己的画像上的那怪老头呢? 有那么巧吗? 母亲就是为了追怪老头才来到柳城,因为柳城是老头的老家,对方说过老了一定会落叶归根回老家。 但父母在柳城一直没找到怪老头。 父母没找到,她也没找到,但那怪老头童年一直在柳树下给她讲鬼故事? 杜酌春看到她说着说着变安静了,停下脚步:“怎么了?” “想到了一些事,但是不确定,等我确定了告诉你。” 郁飞鸢语气不确定地说着,目光一挪,定在了杜酌春的头上。 她左右看了看,果然,玩到现在几乎人人头上都戴了柳环。视线又回到杜酌春头上,就他头上没有,显得格外突兀。 “你头上光秃秃的,怎么能没有柳环呢。来,我给你编一个。” 郁飞鸢说做就做。 他们重新返回,走到三棵柳树旁。 郁飞鸢特意从自己小时候扦插现在已经长大的柳树上折了些柳条,给杜酌春现编一个柳环。 “清明不戴柳,红颜成皓首。你戴柳了,祝你青春永不老!” 杜酌春从郁飞鸢的柳树上动作轻柔地折下一枝柳条,选好位置,在旁边插上自己的柳条。 “清明插柳,到老不病;柳条插门,百病不侵。” 有人念叨着,一边在河岸边插柳条,一边还带了几枝柳条回家,打算在家门口插几枝。 杜酌春温柔地固定住柳条,为它浇水定根,许下虔诚的心愿: “愿来年这根柳条已经生根发芽,在这里长成大树。” 柳条就如同他的心一样,在这柳城慢慢扎根,等待着长成参天大树。 42. 摸螺蛳 河岸边,有小孩弯着腰伸手在水里摸螺蛳,旁边还有家长担忧地看着,提着小孩的衣领,生怕孩子掉下去。 郁飞鸢和杜酌春路过时,看到放在一旁的小木桶里已经装了大半桶螺蛳,可谓是收获满满。 柳城靠水,这里的小孩大部分自幼爱玩水,郁飞鸢也不例外,小时候没少摸螺蛳。 她看向杜酌春:“你听说过‘清明螺,赛过鹅’这个说法没?” “听说过,小时候也摸过。”杜酌春语气缓缓,视线飘向了河面的潺潺流水上。 他不仅小时候摸过螺蛳,那时候与他一起玩水摸螺蛳的,是他的双胞胎弟弟杜醉月。 自家的庄园里有荷塘,也有底部铺满了鹅卵石的浅水池,专门给那时才七岁的两兄弟玩水,而且一直随时有侍卫或者侍女看护。 谁都以为,这样严防死守之下,两兄弟不会有什么问题。 结果偏偏就是在自家庄园的荷塘里,杜醉月被人绑架了…… 从那时起,他就再也没去玩过水,摸过螺蛳。 只要每次路过荷塘,都会想起他的双胞胎兄弟,想起被绑架后下落不明的杜醉月。 虽然杜醉月已经回来了,可是被绑架的后遗症太大,大到让杜酌春对绑架犯更为痛恨。 如果当年杜醉月没有被带走,他一定不是如今的样子,他们两兄弟也一定不会有如今的隔阂。 杜酌春不能原谅绑架犯,也不能原谅,七岁那年的夏天,主动提议去玩水的自己。 是他提议趁着父母不在二人单独去玩水,是他故意甩脱身边的侍卫,是他知道杜醉月不服输故意提议比赛谁摸得螺蛳更大,也或许正因为如此,杜醉月为了赢过他,特意游去了偏僻的远处,才被那绑架犯钻了空子…… 杜酌春为官多年,又从事最为艰险复杂的刑狱,早已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性情,即使心中想起童年阴影,面上依然没有露出分毫。 郁飞鸢此时正忙着找螺蛳,她跃跃欲试着,根本没注意到杜酌春的情绪,已经蹲在河岸边的大石头上,弯腰往河岸边沿摸,随手一摸就是一颗大螺蛳,举起来给杜酌春献宝: “看!大不大!” 杜酌春收敛起情绪,微笑着评论:“是挺大,清明前后的螺蛳最为肥美,摸回去养在水里吐吐沙子,可以加猪筒骨汤,配上咸肉莴笋和火腿,做上汤螺蛳。也可以将螺蛳与葱、姜、八角、酱油、黄酒、白糖同炒,做酱爆螺蛳。” 尽管听起来似乎全是赞美,郁飞鸢依然听出杜酌春对此没多大兴趣,刚刚她抬头时,分明看到杜酌春对她摸螺蛳的行为正在皱眉,只是收敛的极快。 再一听杜酌春口中的螺蛳吃法,郁飞鸾突然觉得意兴阑珊。 她收回手,看着手里的胖螺蛳,突然一松手,让螺蛳掉入河中。 小小的螺蛳就像少女心中的珍珠蚌,原本已经主动开合,露出最脆弱的软肉和最宝贵的珍珠,欲向信任的人展示自己的一切。 她的脆弱,她的珍贵,她最难过的,和她最珍视的。 但是那个人却并没有接住这种情绪。 他忽视,他不喜。 他逐渐展露出来的不凡和完全两个世界的出身,显示出两人之间巨大的鸿沟。 或许,她只是田野间不起眼的螺蛳,他出于好奇品尝过,但终究只是当做大餐中的一味调剂野味。 螺蛳登不上大雅之堂,也成不了宴席的主菜。 郁飞鸢无趣地洗洗手,随意拍了拍,站起身来。 杜酌春敏锐地感受到了郁飞鸢情绪的变化,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收回视线看向郁飞鸢的双眼: “怎么了?” 恰好远处小姨喊道:“飞鸢!回家啦!” 郁飞鸢扬起笑脸,冲远处大声回应:“好勒!” 然后看着远方,快步朝龙凤镖局的人汇聚过去。 杜酌春伸出手,在郁飞鸢路过的一刹那以为对方会牵住他的手,毕竟在河岸边两人一直是手牵手。谁知郁飞鸢以为他要来牵手,自己还躲了一下,甩着湿漉漉的手站远了看他:“我手脏。走吧,回去了。” 杜酌春上前一步,强势地抓住了郁飞鸢的手。 郁飞鸢的手用力往后缩,杜酌春却掏出手帕,细致温柔的帮她擦起手来。 一根一根,一下又一下。 他眉眼低垂,神情专注,动作轻柔,为郁飞鸢擦干手指的态度莫名让郁飞鸾联想到寺庙的僧人擦拭神像,虔诚,谦卑,心无旁骛。 但他又是强势的。 郁飞鸢莫名有些受不了这种软刀子似的温柔,想抽回手干脆自己擦,右手却被牢牢抓住。 她不喜欢这种被控制住的感觉,左手去抢手帕,杜酌春仿佛早已预料到似的,松开右手,去接过她的左手,抓住后继续擦。 乍一看好像她的左手主动迎上去等着被杜酌春擦。 郁飞鸢甩了甩右手手腕,微微皱了皱眉。 刚刚的挣扎和暗中的交锋,竟然让她的手腕被勒红了。 她知道杜酌春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但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杜酌春的武力。 杜酌春擦完左手,收起手帕,用自己的右手牵起郁飞鸢左手,十指交错,密不可分。 “干净了,走吧,回去了。”杜酌春温柔地对着郁飞鸢笑道,伸出左手为郁飞鸢拢起耳边的发丝,被郁飞鸢一偏头,躲开了。 “走吧,小姨要等急了。”郁飞鸢转身,就着牵手的姿势,快步朝前走,顺便拽走杜酌春。 看起来两人似乎还是手牵手,还是很亲密,却又有了哪里不太一样。 汇合的过程中正巧再次遇到了“正人君子”,对方也牵着马,看似要与家人汇合,见到杜酌春二人,古怪地在两人脸上扫来扫去,对着杜酌春挤眉弄眼:“哟兄弟,你也挨打了?” “我跟你不同。”杜酌春依然风度翩翩,保持着脸上的笑容。 “是不同,我只是脸上挨打,你是这里挨打。”正人君子用大拇指指了指心口的位置,笑得一脸幸灾乐祸。 杜酌春脸上的笑容顿时挂不住了。 郁飞鸢冷不丁道:“你这里也要挨打了。” 正人君子一阵坏笑:“哟,夫唱妇随呢?” 郁飞鸢朝远处抬了抬下巴:“看,打你的人来了。” 正人君子顺着她的视线朝远处看去,竟然看到他最讨厌的那家伙,拿了一只比翼双飞燕的风筝,递给他的奴奴! 奴奴还收下了!两人一起去放飞风筝去了!!! “奴奴!我也会放风筝!我的风筝放得可高了!!!”正人君子马都不要了 ,缰绳一甩,喊得撕心裂肺地朝那边跑过去。 郁飞鸢看着这人活宝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杜酌春正看着她,从她为自己说话开始,杜酌春脸上的笑容重新柔软,嘴角紧绷的弧度也变得柔和。 郁飞鸢一回神,就看到杜酌春的视线,忍不住又绷起脸:“看什么!” “看你好看。”杜酌春微微一思索郁飞鸢从什么时候开始情绪不对就明白了原因。 以郁飞鸢的出身,以龙凤镖局的情况,恐怕郁飞鸢童年吃过的螺蛳不可能做得那么讲究。只有大户人家才能肆意使用香料高汤来为一味螺蛳作配。 而他不经意的话语也暴露了两个人的差距。 若他真是龙凤镖局的赘婿,或许什么都不成问题。可是两人都知道,并不是。 或者若郁飞鸢对杜酌春毫无情意,只是纯粹利用的心态,可能只会高兴杜酌春出身好有价值。可惜,同样不是。 杜酌春心头火热。 他想起和弟弟一起在河边玩火,从自家厨房偷了鸡,然后在河边用石块搭了灶台,模仿厨房的厨娘厨子们来点火烧鸡。 火势越烧越大,很快把整只鸡都烧了起来,还引来了庄园的下人们,紧张地过来灭火。 当水浇上去,他惊讶地看到,搭灶台时摸起来冷冰冰的石头如今如同一块烙铁,把浇上去的水烫的滋滋冒烟。 即使大火被水浇灭,石头被烧得黑黢黢,他出于好奇去捡石头,发现石头被烧得是滚烫的。哪怕已经又被浇了冷水,依然是火热的。 大火赋予了冰冷的石头火热的温度,哪怕大火已经熄灭,火热依然留在石头的心里。 杜酌春早已到了适婚的年龄,但是别说订婚,有好感的女子根本没有。 他对谁都彬彬有礼,对谁都温柔周到,但也对谁都是只有礼貌没有丝毫情意。 汴京的千金们说他的心是捂不热的石头,永远是冷硬无情的。 杜酌春曾经也如此自我怀疑过,但现在突然想起童年的那一场火,以及被火烧过的石头。 或许他的心的确冷硬如石,被人捂在怀里捂不热,可是遇到郁飞鸢就如同遇到一把烈火,被烧得滚烫滚烫,哪怕火熄灭了依然是火热的。 杜酌春的心里被点燃了火苗,一点一点旺盛起来,火热的温度传递到了他的手心。 他滚烫的手紧紧握住郁飞鸢的手,眼里仿佛也有小火苗在跳动: “上汤螺蛳和酱爆螺蛳我都会做,回去给你做。” 郁飞鸢被他眼里的火苗烫的不自然脸红,微微侧眸:“那还是算了!” 杜酌春想起自己糟糕的厨艺口碑,努力为自己正名:“我真会……” “其实我也不是那么爱吃螺蛳……” “我真的会……” “好的好的,你很有厨艺天赋,我相信,我等着吃,上汤螺蛳和酱爆螺蛳都要哦!” “好……” 杜酌春的主动升温,让刚刚升起的隔阂如薄冰一样化开,化为一池春水,荡漾在两人眼中。 四目相对,眼波流转,彼此之间的情意荡漾起涟漪,一圈一圈扩散,从眼中扩散到了四肢五骸。 郁燕忍无可忍:“你们俩,搞快点!大家都在等你们,摸什么螺蛳,赶紧给我滚回来!” 43. 阿福鄙视 郁飞鸢灰溜溜拽着杜酌春加快脚步,跑过去与大家汇合。 杜酌春失笑,正要帮她去牵驴子,然后就看到,汤圆早已经顶着阿福,叼着自己和丸子的缰绳,乖巧地站在了郁燕驾驶的马车旁边。 杜酌春:“……” 他又要对这过于聪明的汤圆有阴影了…… 郁燕瞪一眼郁飞鸢:“汤圆都比你懂事!” 郁飞鸢原本要骑丸子,闻言一转身爬上汤圆的背上:“好的,汤圆懂事,回去的路上就骑它!”说着还把阿福抱到自己怀里。 汤圆的头低了低,嘴巴一松,丸子的缰绳掉了下来。 郁飞鸢完全不打算下去捡缰绳,一扭头:“小姨,今天人多可得注意点,驴子要是丢了就要被人抓走去做驴肉火烧。” 汤圆赶紧又把丸子的缰绳叼起,还朝自己的方向拽了拽。 郁飞鸢朝着杜酌春得意一抬下巴:看,我厉害吧! 杜酌春哭笑不得,也不好说到底是郁飞鸢厉害,还是郁飞鸢幼稚。 很快他也顾不上思考,因为丸子没人骑,又开始变成小贱驴,开始欺负他心爱的大白马追雪,试图去咬追雪屁股和尾巴,追雪烦不胜烦。 即使汤圆拽它的缰绳,丸子距离远了,又转过去用屁股怼追雪,追雪烦得主动拉开距离。 这时,回程的路上,他们看到有些放风筝的人把风筝线剪断,让风筝高高飞走,寓意放飞晦气。 “其实我的名字就是风筝的意思呢。飞鸢,可以说是飞翔的鸢鸟,鸢就是老鹰,一般雌鸢与雄鸢更大。也可以说是飞在天上的东西,比如木头飞鸢,纸鸢风筝1。”郁飞鸢骑着汤圆,撸着猫,这驴还聪明的不需要自己扯缰绳,非常悠闲。 她惬意地张开双臂:“把我的绳子剪断,放飞我,我就可以飞向整片天空!飞向江湖世界!” “不放,我不舍得剪。”杜酌春策马过来,弯腰伸手牵住郁飞鸢张开的手。 两人正情意绵绵地对视,突然就听到追雪“咴儿咴儿”愤怒的叫声,甚至到了尥蹶子的地步。 杜酌春回头一看,哭笑不得:“丸子!张嘴!松开追雪尾巴!” 丸子差点被追雪踹到,早就松开,但这一次偷袭得逞让它格外得意,“昂恩昂恩昂嗯嗯嗯嗯~~~”叫得特别嘚瑟。 阿福不知道是不是看不过去了,从郁飞鸢怀里跳到丸子头上,“喵喵”叫着,挥舞着猫猫爪拍丸子的大脑袋,于是丸子变成了惨叫,轮到追雪得意地咴儿咴儿叫。 这还是杜酌春第一次听到追雪发出这样得意的声音,简直目瞪口呆! 他那匹高冷傲慢的白马呢,为何也变得如此嘚瑟! 一时间,马嘶鸣驴惨叫,猫在骂骂咧咧人在嘻嘻哈哈,真是无比热闹! 清明踏青玩得太累,回镖局简单用过午膳后,郁飞鸢倒头就睡,就连阿福也没再出去野,蜷在她枕边睡得香甜。 等一觉醒来,竟然已经天黑了。 郁飞鸢朦朦胧胧爬起身,挠了挠头,出院子里四处张望一下,发现镖局安静的很。大家似乎都玩累了,都在睡觉。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院门外响起。 “飞鸢,送你糖串。” 郁飞鸢看到院门外站着一个人影,距离有些远加上光线不好,还没看清楚人影,就听到熟悉的声音,是杜酌春。 她正要朝着院门走过去,结果阿福猛地冲出来,对着那人凶猛的哈气。 那人有几分狼狈,连连解释:“阿福,是我啊,我是杜酌春!你怎么不认识我了?” 郁飞鸢刚走近,就看到“杜酌春”的手里竟然又是一棵糖串树,连忙把阿福抱起来:“阿福可能是怕你手里的东西,以为是武器。” 阿福大声地叫唤:“喵喵喵——” 然后对着“杜酌春”又变成凶猛的哈气,还奇怪地用爪子做出类似洗脸搓脸的动作。 “杜酌春”的身影僵了僵:“阿福,好像有些讨厌我啊……” 郁飞鸢正要笑,突然眼神定在糖串上,笑容缓缓收敛了起来。 这一棵不太一样,各种各样的糖串,除了朱樱、青梅、海棠果、山荆子等常见水果,还有少见的麻山药、核桃仁、豆沙等不同不常见的,都是外面裹了甜甜脆脆的冰糖,插在草靶子上,形态各异,新奇好看又诱人。 杜醉月站在院门口,院子里还没来得及点灯笼,暗暗的看不清容颜,只能听到他的声音比白日的更为温柔。 他解释道:“白天的糖串我回头想想太小气了,再送你一棵糖串树。” 郁飞鸢不知为何,也不想提灯笼或者烛台,就这样走入黑暗中,打开院门,把杜醉月领进了院子里,一起走到了石桌边。 她抬头看着那棵树,仿佛看到了童年时自己看着糖串小商贩许下的愿望: “等我长大了,我要把这里的所有糖串都买一根,然后插成一棵树,就插在院子里,每天睁开眼一起来,就可以随意抽一根吃!” “想吃哪根吃哪根!全部都是我的!” 那时,大人们听闻此言齐齐哈哈大笑,笑她童言无忌,笑她梦想幼稚。 只是不知道为何,第二天起床时,她早上从镖局出门时,在门口捡到一根小臂长短的“糖串树”。 那棵树不是真的,是一个泥塑。 虽然只是泥巴捏的,但极为细致。草靶子上的稻草用刀划出了花纹,然后一根一根的竹签插在上面,竹签上串着山楂、海棠、葡萄等果子。 当时她以为是娘亲买的泥塑玩具,放在门口哄自己,开开心心拿回卧室玩了一整天,都没顾得上出门听故事。 后来,后来那个泥塑到哪里去了呢? 郁飞鸢有些不记得了,她只确定自己一直没扔,但好像因为天天玩,摔坏过。 现在看着眼前的真得糖串树,渐渐的与童年时的泥塑糖串树融合了。 她一串一串打量着,看着诱人的冰糖下各色的果子,好多是她小时候没吃到过的。 比起冬日的糖葫芦,她小时候一直更喜欢糖串,因为花花绿绿的颜色丰富,而且每一口味道都不一样。 现在梦想实现了,郁飞鸢觉得心情也像糖串,花花绿绿的,又缤纷又甜蜜。 看着她喜欢的模样,杜醉月眼神柔情的仿佛在热锅里化开的糖稀,黏黏的荡漾开: “只给你的,不给别人。” 郁飞鸢不知为何,眼眶有些发热,声音也哑了下来:“谢谢。” 她的确很喜欢吃糖串,也的确喜欢不同的新花样。只是作为少东家,必须以身作则。 就像她现在依然很喜欢蹴鞠,很喜欢打马球,但是为了学记账、学管家、习武练字,为了找人,为了镖局,她没时间去做。 “这里没有别人,只有你我,你可以随意吃。”杜醉月有些担心自己脸上妆容掩饰后的青紫还很明显,一边说着,一边有意把糖串树推到郁飞鸢面前,挡住自己的脸。 好在,郁飞鸢的确满心满眼都是糖串树,根本没注意到他的五官有的地方有些变形。 郁飞鸢放下阿福,朝着糖串树伸手。 她取下一根常规的朱樱夹杂青梅的,一样吃了一颗就插回去;又拔了一根核桃仁夹杂红枣的,又是一样吃了一颗,又插回去;再拔下一根豆沙夹杂糯米团的,再拔下一根山药芝麻糖的…… 杜醉月静静地看着她的动作,嘴角含笑。 阿福躲在郁飞鸢腿后,继续冲他哈气。因为心情好,杜醉月直接无视。 郁飞鸢耐心咀嚼着,细细品尝着。 朱樱青梅是酸酸甜甜,糖渍红枣非常甜但是被核桃仁中和了,豆沙糯米是粉粉糯糯的,山药脆脆的芝麻糖甜且酥的……不同的果子和蜜饯有不同的口感,吃起来酸甜口的、脆甜口的、软糯甜口的,各自不一。 美好的,就像是童年的一个梦,一个长大后能被实现的梦,是最甜蜜的梦。 郁飞鸢吃到实在吃不下,才恋恋不舍把豆沙的插回去,看向杜醉月:< /p>“你告诉我,你以前来没来过柳城。” “我来过。”杜醉月说出想说很久的话,他甚至忘记了脸上的变形,双眸紧紧盯着郁飞鸢,“我来过不止一次,在柳城住过一段时间,还认识了一个小女孩…… “她很喜欢吃糖串,还许愿说长大想要一棵糖串树,说想要糖串树种在自己院子门口…… “我那时没钱,买不起糖串树,就用泥巴捏了一个。” 郁飞鸢猛地睁大眼睛,脚步朝他更靠近一步。 杜醉月胸口剧烈起伏着,伴随着郁飞鸢的距离越来越近,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他喷着粗气一口气说完: “我很想把树种在她院子门口,可是我进不去镖局。好在我知道她早上喜欢到镖局外面的馄饨摊上吃馄饨,就扔在镖局门口……” 郁飞鸢喃喃道:“她捡到了……” 杜醉月喘了一口气才继续:“还好,被她捡到了,她很喜欢。” “你……” “我……” 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千言万语不知道如何诉说,郁飞鸢忍不住扑到杜醉月的怀抱里,紧紧地抱住他。 融化的冰糖等到了它的朱樱果,立刻紧密的将朱樱果裹了起来。 杜醉月收紧胳膊,紧紧地将郁飞鸢抱住,两人仿佛融为一颗完美的朱樱果,圆融如意,甜蜜美丽。 就为了这一刻,一切都值了…… 杜醉月悄悄低头,嗅着郁飞鸢的发丝,感受着她的温度,陶醉地闭上了眼睛。 被遗忘的阿福被看到这一幕,愤怒地大声喵喵叫:“喵嗷——喵嗷——” 人类!你蠢啊!认错人了!!! “飞鸢,阿福是不是饿坏了?”郁燕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伴随着脚步声,郁飞鸢吓得连忙推开杜醉月。 但是郁燕已经看到相拥的二人,假笑几声:“咳咳,我来提醒你一下,厨房那边有晚膳,自己去拿。我走了,你们继续……不对,不许继续,都给我吃饭去!” 郁燕嘴上提醒,倒是不好意思多看,赶紧离开了。 刚走出几步,突然想到:不对啊,她不是看到杜酌春回镖局没多久就出去了吗?难道又是去买外食? 想到杜酌春提起过的“上汤螺蛳”“酱爆螺蛳”,再想想杜酌春的厨艺,郁燕想当然的认为,杜酌春应该是去找酒楼买这两样菜了,也没多想,自顾自吃饭去了。 另一边,杜醉月自然是不敢跟郁飞鸢去厨房的,那边的火光或者烛光一照耀,他就露馅了。 为了冒充杜酌春,今晚他自然是露出原本的面容,只不过他脸上被杜酌春打出来的青紫还没消肿,只能暂时用胭脂水粉遮盖颜色,却改变不了变形。郁飞鸢若是发现了,问起来,他不好解释。 “我有事先走了,你先去吃吧。” 郁飞鸢笑着调侃他:“怎么,打算去摸螺蛳吗?” 杜醉月愣了愣,快速回答:“啊,对对对,我要去摸螺蛳。” “嗯,好好摸哦,我等着你的上汤螺蛳和酱爆螺蛳!”郁飞鸢摸了摸杜醉月的手,拍拍他的手背鼓励道。 “好!” 杜醉月狠狠握爪,找到了新的目标! 出院门的时候,杜醉月的背影竟然多了几分雄赳赳气昂昂的气势,让郁飞鸢只觉得对方多了几分孩子气,有些好笑。 阿福的叫声气势衰弱了几分:“喵……喵……喵喵……” 郁飞鸢再次走过去抱起阿福,捏捏它的小爪子:“奇怪了,阿福,你平日不是还算喜欢杜酌春吗,今天怎么这样凶他?是不喜欢糖串的酸味还是害怕糖串树?” 阿福:“喵……” 它突然从郁飞鸢怀里挣扎着跳下去,扭头瞅了郁飞鸢一眼,敷衍地叫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郁飞鸢:??? 阿福那表情,怎么像小时候它扔给自己大老鼠结果自己吓得只会尖叫时露出的表情呢,带着几分鄙视? 44. 小时候 清明这一天,从白天到黑夜,都是郁飞鸢这些天来过得最开心的一天。 这样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了第二日。 郁飞鸢一大早一起床,就开始翻箱倒柜着找东西,杜酌春特意从外面买了郁飞鸢爱吃的馄饨送过来时,郁飞鸢顶着满头灰去给他打开院门,还不待说话或者吃饭,又顶着满头灰去书房翻找着什么。 杜酌春只好跟着一起把馄饨也提到了书房,特意拿书盖住了粗陶碗,免得灰尘落进去。 “你在找什么?要我帮忙一起找吗?”杜酌春挽起衣袖,跟着走到了郁飞鸢的书架后面。 后面是一个个堆在一起的大箱子,箱子里装着一些不常使用的杂物。 有旧的书籍,也有一些古董器物,还有别人送得小玩意,郁飞鸢不爱古玩,也不喜欢家里摆放的东西太多占据空间,便都收在木箱里,一箱一箱分类清楚,一打开箱子就知道这一箱是什么类型的。 此时,许多箱子盖子都敞开着,露出里面的内容。 杜酌春好奇地看过去,仿佛透过这些旧物,看到了郁飞鸢那些自己还没来得及参与的过去,饶有兴趣挨个打量着,询问郁飞鸢得到许可后,还上手摸了摸。 旧书比较丰富,是郁飞鸢小时候看过的话本。从民间传说、灵异志怪,到文人四处游玩记录的地理笔记,还有镖师年老退休后写得过往生平、出西域的中原商人年老后写得西域各国见闻,应有尽有。甚至还有罕见的海商出海的见闻记录,和外族商人写得行商笔记。 有的是雕版印刷,有的是手抄本。有的是线装书,也有的是经折装。 其中经常跟西域做生意的商人的那卷书是长长的一个卷轴,画着西域各国的地图,在地图周围标注了各国的地理位置,还写上各国的风土人情。 杜酌春看得津津有味。 本朝重文轻武,因此文教和书籍得到大力重视。在汴京,不仅有各大书院,还有书展书会,有曝书会。 每年农历七月初七,皇室的秘书省会将书籍取出来放在太阳下暴晒防虫去霉,这个时候是对外开放,允许翰林和学士进去抄书看书。虽然不允许民间士子进入,但民间有样学样。许多大臣或者藏书丰富的家族,也会在晒书日允许文人士子进去看书抄书,久而久之,形成了一种开放的风气。 杜酌春一边看着,一边跟郁飞鸢介绍几句汴京的曝书会,郁飞鸢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手上依然在找东西。 “飞鸢,汴京有很多书展书会,你应该会喜欢汴京。”杜酌春看出郁飞鸢的喜好很杂,更觉得她若是去了汴京,应该如鱼得水,过得不亦乐乎。 这一次,郁飞鸢没回答他。 杜酌春一回头,就看到郁飞鸢已经快扎进一个半人高的木箱子里,只露个屁股正好朝着他。 杜酌春有些脸红。 所谓君子非礼勿视,他挪开视线,盯着手中的游记,但是上面的内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看,我找到了!” 终于,郁飞鸢在一箱装满童年小玩具的木箱里找到了自己想找的东西,她举起一个泥塑,跨过几个大木箱,高兴地举到了杜酌春面前:“你看,它还在!” “找到了什么?”杜酌春从游记里抬头,就看到面前的泥塑。 他一看就笑了,一个做工精巧的泥塑糖串树,看来是昨日自己送得那一靶子糖串让飞鸢想起了童年的玩具…… 杜酌春很开心,自己果然送到了郁飞鸢的心头好。 “看来你真的很喜欢……” 话刚说到一半,就听到郁飞鸢兴高采烈说道: “找到了你小时候送我的泥塑!” 杜酌春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泥塑很有些脏,郁飞鸢找来抹布,小心翼翼地低头擦拭着泥塑上面的灰尘,擦干净后,灰扑扑的泥塑露出了上面的裂痕。 她心疼地指着裂痕:“你看,我不小心摔坏了,还伤心了好久。还好泥塑好补,我补上了。只是可惜时间久了开裂了……” 杜酌春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小时候送她的泥塑…… 在这一次之前,他从未来过柳城…… 原来,杜醉月说他早与郁飞鸢相识是真的…… “你怎么了?”郁飞鸢歪了歪头,看着杜酌春,“我不是故意把泥塑摔坏的,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没生气。”杜酌春低头,从郁飞鸢的受众接过泥塑,手指轻轻地摩挲着,低头端详着,放在郁飞鸢的眼里,就是杜酌春在透过泥塑怀念二人的童年。 她把脸凑到杜酌春身边,蹭了蹭他拿着泥塑的肩头,然后靠在他的肩头:“想不到你还有这样的手艺呢,这泥塑做得特别细致,特别精美,你是跟谁学得?” “自学的。”杜酌春努力保持着微笑,眼神死死地盯着泥塑,数着上面的每一根线条,每一道花纹,口中言不由衷,“既然摔坏了,就换一个新的。我重新给你做一个。” 郁飞鸢一把夺回这个泥塑,小心翼翼捧在手心:“不行,我就喜欢这个!这可是纪念我童年美梦成真的宝贝!” 杜酌春微微垂眸,视线依然盯着泥塑。 郁飞鸢浑然不觉,拿着泥塑转到书架前面,把泥塑摆在书桌上,特意靠在笔山上,背对着杜酌春对他说道:“对了,谢谢你送的糖串树,我超喜欢!” 杜酌春释然地笑了,以为郁飞鸢说得是昨日白天送得,为他拉足了人气。 泥塑再逼真有什么用,到底比不上真的…… “你看,我把它种在床边,这样一睁眼一闭眼都能看到。”郁飞鸢扭头对他笑,“不过天气渐渐热了,还是得快点吃完,不然坏了就浪费了……” 种在床边? 糖串不是全部送人了吗?大家不都全部吃完了? 杜酌春不动声色:“我去看看你吃了几根。” 刚刚进入卧房时,他光顾着担心手里的两碗馄饨洒了,根本没注意周围的环境有什么变化。 现在重新从侧厢的书房回到卧房,杜酌春一眼就看到了那根扎在床边的糖串树。 卧房内铺的是 石板,糖串树不方便扎根,放在室外又怕落灰或者被鸟偷吃,郁飞鸢便用刀架子扎成一个三脚架,把糖串树架在中间支撑着,让它稳稳地站立在床头,入睡前和醒来后都可以看到。 走到床边,看到梳妆台边那陌生的糖串树,杜酌春只觉得无比刺眼。 昨晚,他为了处理沈城主的死,与郁飞鸢一起回到镖局,没多久就出门去处理文件,联络属下,一整夜都不在镖局,现在才刚回来。 就这么一个晚上不在,杜醉月竟然钻了空子! 送礼都送到飞鸢的院子里了! “对了,早膳我就不吃了,糖串吃太多,现在有点没胃口。”郁飞鸢摸摸肚子,第一次发现原来糖串吃太多也会撑到。 昨晚挨个尝了新口味后,她又舍不得扔掉,或者怕糯米纸揭破后会坏掉,索性全给吃了。 晚上吃,早上吃,后果就是撑得慌。 “没事,馄饨也凉了。”杜酌春又去书房把两碗馄饨端到卧房,放在桌上,自己吃了起来。 郁飞鸢有些不好意思,坐在桌边陪他,撑着下巴看他吃。 杜酌春看似不经意地提醒:“不过糖串吃太多小心反胃,还是好好吃饭比较好。” “会的!我等着你的螺蛳啊。”郁飞鸢撑着头的胳膊朝着杜酌春倒过去,双眼期期艾艾看着他,“今天我们一起去摸螺蛳好不好?摸了回来一起做。” “好。”杜酌春一手拿着勺子,一手不忘扶住郁飞鸢的背,“坐好,小心倒了。” 郁飞鸢没坐好,反而朝他歪的更近了。 她坐着坐着,忍不住朝杜酌春越靠越近,然后直接把头靠在他肩头:“说来奇怪,虽然你说小时候就认识我,但我对你怎么完全没印象……好奇怪啊,真对不住……” 杜酌春的心情突然愉悦了起来。 飞鸢根本不记得杜醉月哈哈哈,所谓的早已相识原来是单相思哈哈哈哈! 一想起弟弟的性格,杜酌春根本不难猜测当时的情况,都不需要过多思索便说道:“我那时害羞,只敢偷偷看你,你自然是不知道的。” 郁飞鸢开玩笑地捏了他的手臂一把:“咦,怎么这么奇怪,像个会拐卖小孩的人牙子似的。” 杜酌春听到这形容更高兴,只觉得馄饨也变美味了。 他用勺子舀了一个馄饨递到郁飞鸢嘴边:“还没凉透,要不要尝尝?” 郁飞鸢还抱着他的手臂,抬起头张开嘴吞下:“嗯嗯,好吃。门口江奶奶的馄饨摊吧,她的手艺还是这么好。” 这一吃有点胃口大开,她坐端正,拖过另一碗馄饨:“糖串吃多了是有点反胃,我吃点咸的。” 郁飞鸢开开心心吃起馄饨,杜酌春先吃完,抬起头看着她吃。 一个早晨,杜酌春的心情起起落落,荡秋千一般。 杜酌春微微侧头,眼角余光扫过床头那棵醒目的糖串树,闪过一抹幽光。 糖类食品,可是容易招虫蚁的…… 弟弟做事如此不妥当,他这个兄长,就该好好教教他。 45. 来时路 这一次,杜醉月抢先一步,去找容厨头学做螺蛳。 他本以为,这一次有机会超越兄长,毕竟那家伙颇为自信,认为自己看过杜府的厨师做,自己就能自学做出来。但杜醉月不这么想,有厉害的先生在,为什么不去请教专业的厨子做得更好一点。 谁知提前来也没用。 “你要学上汤螺蛳和酱爆螺蛳?”容厨头摇了摇头,“时间不赶巧啊。清明节过后,螺蛳会变得有毒。” “真的假的?” 杜醉月极为擅长制毒,他知道有些螺蛳有毒,但这最普通的田螺本就无毒,如何来的说清明过后就有毒了? “假的。”容厨头笑着解释,“清明节后螺蛳会开始带子,肉也会变得干瘪乏味,不好吃了。” 看到杜醉月露出明显失望的表情,容厨头意味深长地说道:“有些东西,一旦错过时间,就会变得完全不同。” “错过时间……错过……”杜醉月不知道联想到什么,喃喃自语地念叨几句,突然变得失魂落魄起来。 容厨头这还是第一次在同心酒楼被杜醉月找到后厨,这样也有好处,后厨备菜多,随时就可以现场教学。 她用锅铲一指菜篮子:“春天野菜多,你也可以换点别的。菠菜荠菜香椿都适合春天吃,还有……” “不用了。”杜醉月叹息一声,拒绝了,“我有点事,晚上再来。” 说完也不等容厨头说什么,直接从二楼的窗户飞走了。 容厨头摇了摇头:“年轻人啊,一陷入爱情就容易患得患失,庸人自扰!” 杜醉月耳力过人,自然听到了这句话。 他躺在同心酒楼的屋顶上,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去往何处。 回家吗? 他早已没有了家。 在外二十年,早已经习惯了江湖,即使重新跟父母相认,也终究适应不了杜家的生活。 回四喜茶馆? 那个地方是杜酌春杜提刑的暗桩,是杜家的人,也是朝廷的人,唯独不是他的。 掌柜和店小二等人至今不知道他的真面目,也不知道他是杜酌春的双胞胎弟弟,还以为是普通的杜氏族人充当的书童。 回之前住过的酒楼? 杜醉月其实很讨厌酒楼,隔音太差,偏偏他耳力太好,隔壁、隔壁的隔壁,他不想听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临近饭点,同心酒楼的生意好了起来,人声鼎沸,听在杜醉月耳朵里有些吵闹。 他起身离开,从同心酒楼的屋顶飞到了另一个屋顶,一路漫无目的地飞檐走壁,一边满脑子乱七八糟地想着心事。 要不回古墓去? 他这样的人,似乎就该永远住在古墓里。那里安安静静,没人打扰,他想做什么事都可以…… 杜醉月越想越消沉,气息阴郁起来,即使行走在阳光下,整个人也仿佛刚从古墓捞出来的冥器,带着一身阴寒气息,吞噬了所有黑暗,融不进任何光与热。 正郁闷着,杜醉月突然听到熟悉的声音远远传来。 “喂!那个俏书童!” “书童!说你呢!” 杜醉月一低头,看到了平地上的郁飞鸢,正叉着腰看着自己: “你在我家屋顶上干什么?” “晒太阳。”杜醉月下意识回道。这时候他才发现,原来不知不觉,飞到了龙凤镖局的屋顶上。 “还以为你在偷窥,大白天的这么嚣张。”认出来是熟面孔,郁飞鸢语气松了点。 她也没管书童这话到底是真是假,反正正缺人干活,来了就别想跑。 “来都来了,帮忙干活。”郁飞鸢抓壮丁似的,扔上来一把笤帚:“清理一下屋顶瓦片。” 杜醉月稳稳地一探手接住笤帚,低头看向脚下的屋顶。 镖局的屋顶用的是黑色的瓦片,因为正值春日,柳城出了名的柳树多,柳絮花粉满城都是,加上连日降雨带来的灰尘杂物落叶等,现在屋顶上的确有些脏污。沟壑里有污水杂物,有树枝落叶,有鸟屎鸟羽毛,甚至还有不知道谁的袜子。 是需要清理一下。 杜醉月正想着,郁飞鸢也提着一把笤帚和撮箕飞上屋顶。 “屋顶是湿的打滑,你下去,我来做。”杜醉月下意识说道。 就冲这下意识的反应,郁飞鸢也对书童多了几分好感。 “别担心,我经常来干活。今天任务重,咱俩分开打扫,我从北边起,你从南边起,等待会汇合完扫干净所有屋顶后,看谁扫得多!” “扫得多的人有什么奖励?” 问这话时,杜醉月站在屋顶的斜坡上,郁飞鸢正好站在屋脊的高处。 他仰望着她,正好看到太阳爬升到屋顶上方,立在郁飞鸢的侧前方。 太阳选择的角度正好,既不刺眼,又不会抢她风头,仿佛是她床头的一盏灯,专为烘托美人灯下的容颜而燃烧。 她沐浴在温暖的阳光里,肌肤如蜡烛,有一种圆润温暖的脂玉感。又像是燃烧的蜡烛,红彤彤的烛光晕染着脂玉,让她带上晚霞一般的光芒。 杜醉月痴痴地看着。 他想,他就是那黑暗中找不到方向的飞蛾,一旦看到这样温暖明亮的火焰,一定会不顾一切地朝她扑过去。 不论火焰是否会灼伤他的翅膀,也不论是否最终会烧得他粉身碎骨。 趋光就是飞蛾的本性,也是他的向往。 郁飞鸢丝毫没感受到杜醉月的瞎想,一手叉腰,一手提着笤帚一指厨房的烟囱,大着嗓门喊道: “奖励他不用做饭,扫得少的人负责做今日午膳!” 一嗓子就喊破了杜醉月的痴想。 嗯,灯下美人回归现实。 杜醉月挠挠头:飞鸢怎么会是蜡烛呢,这嗓门这气血这劲头,怎么也得是大火把。 他自嘲地笑了笑,郁飞鸢催促道:“你可别想吃白饭,来我家是要干活的!” 杜醉月笑了。 是啊,她从小不就这德性吗。自己想死,死之前被她拉着在镖局干了几个月的杂役,干得最后只觉得每天都要累死,真去死的念头反而淡了。 他忍不住再次回忆起童年,回忆起两人的初见,一时间心神恍惚,脚下一滑,竟然朝下面倾斜倒下。 “啪”的一声,郁飞鸢一条长鞭甩过来,稳稳勒住杜醉月的腰身,把他提了回去。 郁飞鸢把他拽到身前稳住,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大白天的发什么呆,差点摔下去不知道吗?” 两人第一次以面对面的姿势站得如此近,杜醉月看着近在咫尺的郁飞鸢,看得发愣。 郁飞鸢微微皱眉:“你现在是我的杂役,看顾好自己,我可不想让龙凤镖局传出虐待杂役至死的丑闻。” 杜醉月还没听清楚她说得是什么,已经下意识回答了一声“好”。 他的眼睛 一眨不眨地看着郁飞鸢,看着这张熟悉的脸。 眼前的人影一下子恍惚了,与小时候的某个身影重合了起来。 小时候,被那人从汴京偷走后,杜家曾经到处追寻,于是那人带着他四处躲藏,躲藏多年。 杜家势力庞大,那人在路上没少吃苦,于是每一次都把吃苦的愤怒发泄在他的身上。 十岁那年,那人带着他躲到了混乱的柳城,似乎是找到了什么靠山,在柳城安顿下来,一停留就是三年。 但也因为找到了靠山,那人更加肆无忌惮地折磨他,在他身上做各种实验。 他曾经被折磨得想要跳河,想要彻底结束这种痛苦。 十岁的某个夜晚,他趁那人睡着,偷偷来到柳城的护城河边一跃而下,他想着这样或许就会顺着河流,一路漂回家里。 结果刚跳下河,就被一条皮鞭系住腰身给拽上岸。 上岸后,杜醉月就看到一个看起来七八岁的红衣小姑娘站在柳树下,牵着鞭子看着他。 他说自己想死,别管他。 “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那小姑娘根本不松手,冷静地牵着鞭子上的杜醉月,就跟牵着一条落水狗似的。 小姑娘说:“我救了你,你就是我的人了。” 杜醉月心想,反正他也不想活了,是谁的人无所谓了。 他毫不反抗,就这样被小姑娘牵回家,回到刚落脚柳城情况艰难的龙凤镖局。 到了龙凤镖局,小姑娘一挥鞭子,指着角落的笤帚:“我的人就应该帮我家干活!这里这里这里,全是你的活!首先,从给我家扫地开始!” 比起挨打和试毒,扫地这种小事杜醉月只当是放松。 他看一眼破破烂烂的小镖局,再看看这名义上是镖局大小姐实际上过得还不如他家丫鬟滋润的可怜小姑娘,第一次升起同情心。 他想,真穷,真破,小镖局还没我家书房大。 罢了,这么穷估计请不起扫地的杂役,扫扫地就当还了救命之恩。 杜醉月就这样在龙凤镖局暂时落脚。 每日,他从扫地捡柴,烧火做饭,到买菜买药,提水打饭等等,龙凤镖局的杂役做什么事,他就做什么。 他也没法埋怨郁飞鸢,因为这小姑娘也一样在干活,干完活还得冲去练武场挨打,看得他每天都在担心她会不会被打死。 那也是第一次,杜醉月逃走后,主动回到那个人的身边。 因为他想学医,学毒,学会之后自己煎药给小姑娘疗伤。 也因为这样的主动,让那人觉得他被驯服了,便放任了他每日来龙凤镖局,反正他晚上都会回去。 杜醉月也不知道,那段时间,他跟郁飞鸢到底谁更痛,谁更苦。 郁飞鸢在主动挨打中进步,从单方面挨打进步为可以反击,他受到启发,也不再等待家里的救援,开始主动学习,等着自己学会之后反杀。 最后,他也成功了。 成功之后,除了寻找父母兄弟,杜醉月的执念就是回到柳城找郁飞鸢。 他早早就想要应聘龙凤镖局的杂役,因为那正是他的“来时路”,也是他心态转变脱胎换骨的第二家乡。 这一次,他又想回到古墓,过隔绝人世的生活时,又被郁飞鸢一鞭子提回来清扫屋顶。 杜醉月想:这就是命运。 他的宿命,就应该落在龙凤镖局,落在郁飞鸢身边。 46. 甜头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郁飞鸢的声音唤醒了杜醉月,让他重新回到现实。 看着面前这张与儿时依然十分相似的面庞,杜醉月下意识说道: “想你。” 说完顿时意识到不妥,连忙补充:“想吃你做得饭!” “哼哼,除非你这次比我扫得屋顶多。”郁飞鸢看杜醉月状态恢复了,自己提起笤帚又飞向另一片屋顶,“搞快点,别等天黑了还没扫干净,明天还有明天的事要做。” “好,一言为定!” 一想到能吃到郁飞鸢单独为自己做得饭,杜醉月干力十足,提起笤帚主动飞到另一间房子的屋顶,开始打扫。 打扫着,两人不忘隔空对话。 “飞鸢,有的瓦片碎了。” “嗯,瓦片年久失修是容易碎。春天雨水多,不适合换瓦,等秋天了干燥一些我们会统一换瓦。” 杜醉月随口问道:“这些怎么不让杂役来干?” “现在不正干着嘛。”郁飞鸢直起腰,远远地隔空看着杜醉月笑。 杜醉月低头看着手里的笤帚,也跟着笑了。 罢了,龙凤镖局正是需要用人的时候,还有那么多活要干,他回古墓干嘛。 “你是没地方可去吗?” 郁飞鸢想起这书童刚刚游魂似的模样,自己跟在他下面喊了很久都没发现,像一只被主人抛弃的流浪狗,不由问道,“你之前不是应聘龙凤镖局的杂役吗,现在录用你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杜醉月心中的阴霾陡然被吹散,露出光芒万丈的雨后阳光。 “杂役在此,杂役正适合扫屋顶。还有什么事需要杂役做?” 郁飞鸢看到书童娃娃脸上的笑容,受到感染,手肘拄着笤帚,也开心地笑了起来:“屋前屋后的水渠也需要打扫通畅,都被雨水冲过来的落叶堵住了。现在不打扫,天气再热点就会滋生蚊虫。” 正说着,郁飞鸢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等等,蚊虫好像特别喜欢甜食。”郁飞鸢的手肘一歪,从笤帚上滑落下来,整个人差点没站稳。 杜醉月下意识朝郁飞鸢所在的屋顶飞过去,想要接住她,谁知郁飞鸢直接飞下屋顶,朝自己院子的方向飞了过去,不忘遥遥喊道:“我去去就回!” 杜醉月也想到了一件事,还想到了一个人。 他紧随其后,追随着郁飞鸢去了她的小院,刚到郁飞鸢闺房的屋顶,就听到郁飞鸢的惨叫声: “啊!我的糖串树!” 杜醉月黑着脸从屋顶上翻身下去,跟着进了郁飞鸢的闺房,第一眼,看到了自己送给郁飞鸢的糖串树插在她的床头。还来不及高兴,就看到各种杂糖串上密密麻麻的好多虫子! 郁飞鸢心痛地恨不得嚎啕大哭:“我还没吃完!!!” 这才刚过清明,那么大一棵糖串树,上面少说也有四五十根糖串,郁飞鸢虽说怕天气热了容易化在使劲吃,依然是吃不完的。 只是没想到,最后全部便宜了虫子。 郁飞鸢哭丧着脸:“你说这还能吃吗?” 杜醉月吓了一跳,连声道:“当然不能吃了,别心疼了,你要是还想吃我给你重新做!” 话一出口立刻感觉露馅了,连忙解释:“我的意思是我也会做糖串,今天就可以给你做。” 郁飞鸢摇摇头,她又不好说这是自己与杜酌春童年的故事有关:“哎,这是杜酌春送我的,可惜了。” 听到这话,杜醉月狠狠握紧拳头。 原本以为即使是冒用杜酌春身份,他也愿意留在郁飞鸢身边。 但真听到从郁飞鸢口中把他当成杜酌春,他还是心有不甘。 飞鸢知道他叫杜醉月吗? 飞鸢知道糖串树是杜醉月送得而非杜酌春送得吗? 飞鸢知道童年时就与她相识的是他杜醉月而非杜酌春妈? 她不知道。 而他,不甘心。 这样的情绪让他听不进郁飞鸢接下来说了什么,闷闷地提着笤帚,再次飞回屋顶上,默默地一个人扫落叶扫杂草去了。 郁飞鸢叹气一番,最后还是得一个人收拾满屋子的虫蚁。 等杜酌春带着满身食物的香味,穿着围裙戴着袖套,用食案端着四菜一汤进来时,就显得格外的体贴。 “飞鸢,该吃午膳了,尝尝我新学的菜。” “啊!”正提着糖串树准备挪到院子里、顺带把虫蚁一起引到院子里的郁飞鸢一听到杜酌春的声音,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一声惊呼,想挡在糖串树面前。 但一转身,看到杜酌春一身厨夫打扮的模样正在往桌上布菜,美食的香味在厢房内弥漫开来,郁飞鸢更加愧疚,主动道歉:“对不起,你送我的糖串树没保管好。” 杜酌春布好饭菜,提着食案,转身瞥见郁飞鸢身后的糖串树,脸上的笑意明显深了深。 他看着郁飞鸢,语气温柔:“本就是为了让你开心,你开心了,它的价值也就尽到了。现在你若是因为它不开心,那我才是白送了。” 当看到杜酌春身影走近郁飞鸢小院,杜醉月又急急忙忙从屋顶上飞下来,一进门就听到杜酌春这不要脸的话语,差点气得没把手里的笤帚砸到杜酌春的脸上去。 白送?什么白送? 是你送得吗? 是你白得了名!又不是你送的! 杜酌春面朝着杜醉月,把郁飞鸢揽在怀里,轻轻拍拍她的肩膀,把她推到桌边坐下: “来,你坐下吃饭,我来收拾。” “糖本就招虫蚁,现在就当是请虫蚁吃了一顿大餐。不过是偶尔吃点甜头,又不是一辈子都能吃到。” 杜酌春伸手接过糖串树,拿着要去院中处理掉,说这话时,眼神却是紧紧盯着杜醉月。 杜醉月扯了扯嘴角,眼眸微垂,落在杜酌春手里的糖串树上。 曾经他精心准备的惊喜,如今爬满了丑陋的虫蚁,它们贪婪地啃噬着自己的心血,就像冒领自己心血的杜酌春一样。 他再也不看,转身就走。 郁飞鸢坐在桌边,撑着下巴,看了看杜酌春,又看了看杜醉月,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再次想起看过的野戏。 话说这家伙曾经是杜酌春的书童,但龙凤镖局招聘杂役时,这家伙主动上门说已经被辞退了,要来龙凤镖局当杂役,只是当时他太可疑被拒绝了。 现在看来,还是很可疑。 刚刚两个男人的对视,还有杜酌春那话中有话的对话,难不成,两人其实真有一段情? 偶尔吃点甜头? 这甜头是谁?是说书童短暂地当了一下杜酌春的书童所以叫甜头? 郁飞鸢猛地瞪大眼睛。 难不成,这甜头是杜酌春! 杜酌春仿佛早已知道她的心思,突然一个扭头:“飞鸢,最近又看了什么戏?” 郁飞鸢看着他两眼冒光,笑得毫不掩饰:“俊书生和俏书童的断袖之恋~” 两人的对话声音毫不遮掩,郁飞鸢甚至因为兴奋还提高了声音。 毫不意外的,杜醉月刚走出院门,还 是听得一清二楚。 刚刚还抑郁的杜醉月气得在外面大声喊道:“都说了我跟他不是那种关系!!!” 郁飞鸢有些愧疚,假咳几声道歉:“咳咳对不起,我看戏入迷了就爱乱想,你们不要当真,其实我就说说,我也不是当真……” 杜酌春处理好糖串树,走到她身边捏了捏她的肩头,感受到她的肩膀僵硬而紧张,语气温柔地在她头顶说道:“没事,我知道你是第一次看,就非常好奇。” 年轻人总是好奇心旺盛,越是什么禁止越是忍不住想探索。从他看过郁飞鸢的书箱开始就知道她自幼喜爱故事,但之前在戏班子里看过的断袖野戏还是第一次。 人总是这样,对没见过的事物第一次见到就会格外印象深刻。 他小时候也是这样,杜府上的其他小辈也是这样,汴京的不少高门大户也有不少好奇的男男女女,汴京虽然是天子脚下,各种诈骗各种禁戏只会更多,越禁止年轻人越好奇地想尝试,最后引发不少笑话。 这个时候,如何引导就显得格外重要。 “晚上带你去听戏,我知道个好去处。”杜酌春低头,郁飞鸢高兴地抬起头,正好与他四目相对。 郁飞鸢能清晰地看到,杜酌春眼里的柔情与包容。 她的肩头不自觉地放松下来,手抬起来,抓住了杜酌春放在自己肩头的手。 两人十指相扣,视线相接,仿佛全身的经脉渐渐连接在一起,把彼此的心意都连通了起来。 杜酌春的头忍不住越来越低,越来越低。 郁飞鸢能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脸在放大,越来越清晰。 杜酌春的唇落在了她的额头上,她没有闭上眼,静静地看着他的双眼,看着他脸上的表情,看到他无比专注,仿佛在用双唇膜拜自己的神明。 杜酌春的吻开始一点一点下移,亲吻着她的额头,她的眉心,她的鼻梁…… 郁飞鸢闭上双眼,睫毛紧张地在颤抖。 杜酌春微笑着吻了吻她的眼睑,慢慢往下,温热的唇擦过她的脸颊,呼吸交融,融入彼此的每一个毛孔。 杜酌春的视线看向她丰润的双唇,他低头亲了上去—— “喵呜——” 突然一声凄厉的猫叫,打断了二人的亲密。 原本刚刚闭上眼的郁飞鸢猛地睁开眼,朝着猫叫的地方冲出去:“阿福——” 她还以为,阿福又受伤了。 结果却看到,阿福正蹲在院子角落的墙壁上,对着后面的地方哈气。 杜酌春在龙凤镖局待久了,跟阿福相处已久,也明白阿福并不是闹腾的猫,它这样的叫声极为罕见。 上一次叫得很惨很大声是爪子受伤在求助,伤势好了之后阿福都不爱往外面跑了,基本上都待在镖局里。今日阿福这样大声叫,听起来却不是惨,而是很凶很紧张。 “刚刚有人,或者是外面来的大猫大狗。”郁飞鸢把阿福抱在怀里,对方不仅是叫,已经全身炸毛耳朵竖起,非常警惕,此时还在冲着外面的方向哈气。 “阿福感受到了威胁,在提醒我们。” 郁飞鸢皱眉看着墙头的位置。 这个地方…… 杜酌春眼神微动,看向阿福哈气的那个方向。 他已经猜到了刚刚是谁在墙上偷窥。 “罢了,时间不早了,我们去看戏吧。”杜酌春意味深长地说道,“可能是哪只发情的野猫,来抢地盘。” 黑暗中,听到此话的杜醉月狠狠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地陷入手心…… 47. 不老实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日难得月色清明,正是幽会的好时节。 郁飞鸢与杜酌春骑着驴子,溜溜达达前往戏院。 这个戏院规模颇大,两层楼高,光是看门口停放的马车便知道是达官贵人喜欢出没的。 郁飞鸢不爱跟官宦打交道,规矩太多,她年轻气盛还有些不太适应,一般必须要跟官宦打交道时还是长辈出面。这条街就是是官宦居住区仅隔一条街,柳城的官宦士人住在附近,来游乐玩耍便在如今这条街上。 郁飞鸢不熟悉,杜酌春却是比较熟悉,为了查城主之死,他没少往这边跑。 “戏院里面有百戏班子,来来去去,有唱得好的,也有唱得差凭关系塞进来的。最近来了个厉害的戏班子,这个戏班子很有名,听说前几日被威武镖局邀请去参加六十大寿。” 两人把驴子系在外面的树下,戏院里专门有伙计看管照料牲畜,见状还会拿来草料投喂系着的驴马。 杜酌春一边介绍一边带着郁飞鸢走进戏院,他正介绍的功夫,郁飞鸢正好看到了戏台上的熟面孔:“啊,确实,我见过那个美人!” 二人来得算是比较早,戏院还没开始今日的表演,杜酌春却是跟这边早已熟悉,跟管事打了声招呼,带着郁飞鸢就往后台走,也没人阻拦,一路畅通。 来到后台,郁飞鸢第一次看到了戏子优伶化妆准备的模样,也看到了吐火变脸等百戏人台下练习的模样。 她正看得开心起劲,就看到有个鬼鬼祟祟的黑衣人,掀开门帘走进后台,却不走正路,专挑角落往人多的地方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小偷。 “咦,那好像是苟东家的小儿子。”郁飞鸢认出那鬼鬼祟祟的黑衣人,挑了挑眉,“听说这位苟老三是个不务正业的,不会是来这里学唱戏吧?” 那苟老三却是钻着钻着,找上了正在练习吐火的那位壮汉。 郁飞鸢摸了摸下巴:“嗯,难道是学吐火?听说他生性顽劣,喜欢这种刺激的好像也正常……” 正说着,就看到二人没有当面教学,而是彼此眉眼一对,就朝戏班子的后院走去。 杜酌春平静地抛出一句话,如同爆竹在郁飞鸢耳边炸响:“这二人是断袖。” “你怎么知道?”郁飞鸢一惊,随后是失望。 这二人的长相,比起曾经看过的戏班子的角儿差太多了…… “见过。”杜酌春看到郁飞鸢的表情就知道她已经失去了一半的兴趣,笑了笑,“好奇吗?” 郁飞鸢不得不承认,她还是好奇的,于是点点头。 很快,她将后悔这个点头。 当杜酌春真带她跟了上去,看到那两男人迫不及待在后花园抱做一团,宽衣解带,然后…… 郁飞鸢面无表情:“还真是!” 常兴镖局的少东家是苟东家的长子,无功无过比较保守的一位武夫。苟当家的这位小儿子苟老□□而比较出名,非常受宠,总是被苟东家带在身边。曹东家六十大寿时就是他被带着,苟东家被郁飞鸢一招击败后,这苟老三还上台为自己父亲复仇,被郁飞鸢更轻松地打倒过。 这人的实力在郁飞鸢眼里比三脚猫还要差,容颜也平庸,就是常见的武夫长相,眉眼粗狂颧骨高耸,跟苟东家长相相似。 没想到,苟老三竟然跟喷火的那位壮汉是一对。 这壮汉也是五大三粗,不是戏子小生那样的纤细美貌,而是武行的高壮。 两壮汉抱在一起,郁飞鸢都要以为二人有旧怨要打起来了,结果…… 而且,小苟好歹也是一位镖师,竟然是…… 郁飞鸢的三观裂开了。 她突然再也不想看断袖野戏了,只觉得这种戏被禁果然是应该的。 杜酌春强忍着笑,压低声音提醒:“好了,别看了,脏了眼睛。” 郁飞鸢主动闭上眼睛,伸出手递给杜酌春,声音低得生怕被鬼发现似的:“走吧,麻烦你牵我离开,我现在不敢睁开眼。” 杜酌春哭笑不得。 却又不算意外。 果然,飞鸢不过是叶公好龙罢了,并不是真对这个感兴趣。 “走吧,别管他们了,我带你去前面看戏。”杜酌春顺势牵住郁飞鸢的手,温柔地拉住她往外走。 怕她视线陷入黑暗会恐慌,杜酌春开始讲述今晚大戏的剧情,来分散郁飞鸢的注意力:“今晚的戏特别精彩,来自蜀地,叫《易胆大》,是讲复仇的……” 眼睛闭上之后,视觉感官关闭,其他感官就变得格外的敏锐。 她感受到手心里杜酌春的手温暖有力,宽大的手包裹着她的手,力度刚刚好地牵引着她在黑暗中行走。他的手宽厚可靠,让人充满了信任感,就如同他这个人给人的感觉一样。 杜酌春的声音还在耳边温柔低沉地诉说着有趣的故事,起初郁飞鸢是听着故事内容,听着听着,忍不住变成了听声音。 她的心神被他的音色勾魂了,只觉得他的声音怎么这么好听,这么诱人,听得人耳朵痒痒,忍不住发红发烫…… 渐渐走离后院,来到了通向前面戏台的走廊。 此时走廊上空无一人,只有两人手牵着手行走着。 走廊周围的花草飘香,在夜色中暗香浮动。鸟虫低鸣,在黑暗中为二人伴奏。 杜酌春的声音成为了夜色里最动人的歌声,在她耳边低吟浅唱,微醺醉人,这是只为她一人而唱的情歌。 郁飞鸢忍不住心动,手便也动了起来,被杜酌春握住的手里用小拇指故意勾了勾杜酌春的手心,痒的杜酌春用力紧握住她的手:“不老实。” 郁飞鸢闭着眼睛,循声靠在他的肩膀上,用头蹭了蹭他的肩头,声音软软的,黏黏的,就像喉咙里被蜂蜜黏的甜甜的,吐出来的每个字都变得甜蜜起来: “不想走了,你背我。” 杜酌春也被这夜色浮动里的甜蜜熏的嗓子软了下来,柔声道:“好。” 他主动蹲在郁飞鸢面前,郁飞鸢故意依然不睁开眼,摸索着弯腰,先是摸到了他的头顶,但是重心不稳差点往前栽倒,杜酌春赶紧伸手往后搂住她的腰身。 郁飞鸢再伸手往下,一只手顺着他的头顶往下,摸过他的脸颊,他的耳朵,来到 他的颈侧。另一只手直接搂住他的脖子。 杜酌春的喉头滚动,被这蚂蚁爬似的触感惹得从头顶开始酥麻。 这种酥麻,让他的神经变成了一根被紧绷的琴弦,郁飞鸢的手仿佛在琴弦上拨动,看似漫不经心,却已经在他心里弹奏出惊涛骇浪的曲子。 杜酌春站起身来,报复似的抱住她的大腿往上颠了颠,但那沉甸甸的肉感压在自己的手上,背上,让杜酌春头顶的酥麻快速传遍全身。 他逃避似的迈开步子大步走起路,只觉得这不是惩罚飞鸢,是在惩罚自己。 但郁飞鸢仿佛玩上瘾了,抱着他的脖子,脸从后面贴了上来,先碰到的是杜酌春的耳朵。 本就滚烫的耳朵被郁飞鸢的唇不经意间扫到,烫的像郁飞鸢冬日烤熟的橘子,郁飞鸢低低地笑着,故意在他耳边呵气如兰: “卿卿,你的耳朵好烫。” 杜酌春嗓子痒的发哑,想说话,却发现已经烫的像烧红的烙铁,嗓子直冒烟,吐不出字眼来。 郁飞鸢得意极了,发现闭上眼睛增强了触觉,能发现平日没感受过的细节,她故意再往前探了探头,用自己的脸颊磨蹭着杜酌春的脸颊: “卿卿,你的脸也好烫。” 话一说完,郁飞鸢敏锐感觉到杜酌春的脸颊又升温了,在心中狂笑。 “卿卿,你的脖子也好烫,我猜一定是红红的……” 杜酌春的脸颊犹如水壶放在火炉上,大火烧得正旺,水已经烧开,水壶滚烫,热水沸腾咕噜咕噜地冒烟。 郁飞鸢把杜酌春的脑袋想象成那个大水壶,怀疑自己一睁开眼就能看到他头顶冒出水汽。 杜酌春闷着头,光顾着升温不说话。 郁飞鸢报复性地低头啃住了杜酌春的脖子,她清晰地听到杜酌春闷哼一声,听到他咽口水的声音,口腔里还感受到他脖颈上肌肉的抽动。 杜酌春额头后背全是汗水,脊背紧绷着,强行让自己脊背挺得更直,离郁飞鸢的胸腹更远一点。 可偏偏,郁飞鸢不但黏上来,贴得更紧,还咬住了他的脖子…… 杜酌春没感受到一点疼痛,只感觉大脑里的烟花在炸开,炸的眼冒金星,眼前一片绚烂,什么理智都没有了。 “飞鸢……”杜酌春喘息着,双手克制又克制,还是忍不住用力掐住了郁飞鸢的大腿,指关节深深陷入柔软有弹性的肌肉里。 “这里是外面,你收敛点,等我们回去再……” 杜酌春提醒着郁飞鸢,也在提醒自己。 郁飞鸢松开嘴,杜酌春松了口气,又有些意犹未尽。 郁飞鸢的头往后退,脸贴脸地后退,再次给杜酌春摩挲出一阵鸡皮疙瘩。 突然,郁飞鸢一扭头,双唇叼住了杜酌春的耳垂…… 杜酌春的神经彻底失控,理智的琴弦彻底崩断,他快速放下郁飞鸢,转过身面对着郁飞鸢,猛地一手搂住她的腰身将她拉进自己怀中,一手按住她的后脑勺压向自己…… 突然,轻轻的脚步声如同惊雷在两个人耳边响起。 两人同时扭头,厉声喝道:“谁!” 48. 看戏 黑暗中,曹渡风摇着铁骨折扇缓缓走出:“飞鸢,你眼睛怎么了?” “不想看到你。”郁飞鸢一听到声音就知道是曹老六,嫌弃地再次闭上眼睛,眼不见心不烦。 曹渡风反而笑了:“这是我的荣幸,能看到飞鸢的睡颜。不过我还是更希望是在我的床上看到这一幕——” 听到如此下流的话语,杜酌春面色一沉,还没动手,郁飞鸢眼睛都还没睁开,已经一鞭子朝曹渡风劈了过去。 曹渡风哈哈大笑,早有防备地用铁骨扇拍来。 郁飞鸢的鞭子缠住扇子,往后一扯,让曹渡风的扇子直接脱手。 曹渡风依然不生气,笑眯眯地说着轻佻的话语:“飞鸢,想要我的信物直说,今晚你就可以凭此信物去我府上……” 郁飞鸢的另一只手刚刚摸向短刀,杜酌春已经一剑从侧面刺向曹渡风的脖颈。 曹渡风的眼神阴冷下来:“一个不值一提的赘婿,也敢对我出手!” 他看向杜酌春的眼神带着深深的忌恨,如同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紧紧盯住眼前的猎物,随时准备发起致命一击。 杜酌春的回应是,一剑直刺面门! 曹渡风冷哼一声,铁骨扇左右格挡,拍开之后直接跳开,身后自有护卫上前挡住杜酌春。 曹渡风根本不屑于与这小白脸赘婿纠缠,他满心满眼只看着郁飞鸢。 刚刚他第一次看到郁飞鸢娇俏诱人的一面,他既贪婪又暗恨,贪婪地想独占这样的美景,暗恨这样动人的一面不是对自己呈现。 “飞鸢,你玩他没意思,不如玩我。” 郁飞鸢还没说话,杜酌春冷声斥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来这里狂吠!” 杜酌春挡在了郁飞鸢面前,彻底隔开曹渡风看向郁飞鸢的眼神,曹渡风顿时眼神危险地眯了起来。 “飞鸢是我的,你暂且陪飞鸢玩玩,她不懂事没经验,我不介意她在外面养个面首。” 曹渡风往侧面挪开,坚持要看到杜酌春身后的郁飞鸢,大声喊话传情:“飞鸢,只有有了对比你才知道,谁才是真得爱你。” 郁飞鸢对此的回答只有一个字:“滚!” 曹渡风还要再纠缠,这时另一个护卫出现,只远远地喊了一声:“少东家。” 那护卫站在远处,郁飞鸢看不清面孔,只觉得身形有些眼熟,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让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曹渡风不悦地看了那护卫一眼,却最终还是妥协了,朝着正在跟杜酌春缠斗的护卫喊了一声:“退下。” 这名护卫顿时快速撤离,回到曹渡风身后。 郁飞鸢立刻明白那种奇怪的感觉来自哪里。 威武镖局的护卫对曹渡风这个少东家的态度应该是这位护卫一样听话,若是不听话早就被换了,曹霆也不会留在儿子身边。但是远处那护卫明显对曹渡风比较不屑,说阳奉阴违都是委婉,准确来说,他的语气和态度更像是在命令曹渡风。 而曹渡风最终也选择了妥协。 此人绝对不是威武镖局的护卫! 郁飞鸢快速在心里做出判断。 “走!”曹渡风豪迈而张扬,摇着扇子,故作风流地从郁飞鸢身边走过,眼神勾引,“飞鸢,晚上我焚香沐浴,等你来玩我!” 郁飞鸢歪了歪头,看着曹渡风,眼尾上挑,嘴角似笑非笑:“哦,那你希望我怎么玩你?” 本就被迷得色欲薰心的曹渡风听到这话顿时直了眼神,看着郁飞鸢诱惑的表情,第一次有些结巴起来:“就就是……是你你你……你想……” “曹少东家!”远处的护卫见到曹渡风拖延时间本就不满意,见对方直接停在郁飞鸢面前不走了,直接出言警告。 他往前走了几步,正好走出屋檐,走到了月光下,被郁飞鸢看到了模样。 这张脸根本不是威武镖局的人,这是镇远镖局的人! 这是那日在曹宅六十大寿寿宴上,跟在桂总镖头身边的人! 这人为何与曹渡风约在戏院里? 郁飞鸢快速用眼角余光扫过对方一眼,又回到面前的曹渡风身上:“看来你早已有约。” 曹渡风也不知道郁飞鸢看出什么没有,只是遗憾郁飞鸢此时再次变得警惕起来的表情。 “飞鸢,下次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再给你机会好好研究研究。”曹渡风无视了旁边嗖嗖放冷气的杜酌春,对着郁飞鸢难得温柔一笑,抬起手想要抚摸她的脸颊,刚靠近就被杜酌春的剑隔开手。 两个男人四目相对,刀光剑影顿时在视线中闪烁,已经完成了一场无形的交锋。 “曹少东家!!!”远处的护卫直接走近,已经不在乎掩饰身份。 曹渡风闭了闭眼,明显的咬了咬牙,强行忍下不满,后退一步:“走!” 他带着自己的护卫,跟上那镇远镖局的护卫,快速离开。 郁飞鸢看着三人的背影,看到曹渡风那么骄傲的人行走间竟然一直有意落后镇远镖局的人半步,不由对那人的身份起了疑心。 那人真是镇远镖局的普通镖师吗,曹渡风会对一个普通镖师这么恭敬? 可是镇远镖局的少东家她知道,是昆东家的长子,姓昆,已经快四十岁了,比这位镖师年长十多岁,说是子孙也不符合年纪。 “你认识那护卫?”杜酌春虽然有些吃味郁飞鸢刚刚对曹渡风的对话,但他冷静地观察一番,看到了郁飞鸢的态度是在看到远处那护卫的时候才转变的,猜到了其中缘由。 “算不上认识,见过,但是不确定身份,有点可疑。”郁飞鸢没有掩饰,说完又摇了摇头,“罢了,不说这些煞风景的话,能跟曹老六玩到一起的能是什么好人。说不定这二人也是断袖呢。” 一说起断袖,郁飞鸢忍不住又想到刚刚看到的画面,再想着把那苟当家的小儿子的脸换成曹少东家的脸。刚这么一想,浑身一个激灵。 不行不行,果然不能看不能想,现在越想越恶心,晚饭都要吐出来了…… 这种事果然不能看现实,她还是只看看文字就够了,话本子果然是最棒的! 杜酌春满眼冷意。 这位曹老六,果然很讨厌。 他看飞鸢的眼神,厌恶到让他想亲自出手…… 但杜酌春没有表现出来。 他是如沐春风的杜酌春,在飞鸢面前是最温柔羞涩的卿卿,怎么能做出残忍无情的事。 杜酌春温柔地揽住郁飞鸢的肩膀:“前面正演一出好戏,走吧,我们去看正经好戏。” “什么戏?”郁飞鸢有样学样,伸出手搂住杜酌春的腰身,紧紧一搂,还往他怀里靠,靠的杜酌春又是一阵发笑:飞鸢真是太爱他了,黏人的紧! 郁飞鸢语气闷闷:“现在不想看任何爱情戏曲,一看到就想到那断袖小苟。” “刚跟你说过的,蜀戏《易胆大》,一个精彩的复仇戏曲……” 郁飞鸢不好意思说刚刚只顾着听他声音好听,什么内容根本没注意,这时再听杜酌春的介绍,顿时“哇!”了一声。 最终,这个蜀戏也没辜负杜酌春的力荐和郁飞鸢的期待,果然是十分精彩。 “唱啊唱,戏台流浪;漂啊漂,码头漂荡……” “世人只看前台戏,谁知后台倍凄凉;漂不完的码头,走不完的台口……” “人生路难走,再难也要走……” 一开场,几句高腔唱白,就吸引了郁飞鸢的全部注意力,全神贯注看戏,伴随着九龄童花想容的遭遇心情起伏。 她为九龄童的惨死悲伤,为麻大胆的无耻愤怒,为易胆大的仗义感动,也为骆大善人的伪善不屑 。 台上,骆大善人在唱“老夫聊发少年狂”,台下,那曹渡风出现在看客席中,眼神癫狂。 郁飞鸢看得正出神,杜酌春满眼看着郁飞鸢,眉目含笑,突然感受到一股恶意,皱眉顺着恶意看过去,就看到在后排角落处的曹渡风。 曹渡风的眼神落在郁飞鸢身上时,无比痴迷,原本根本不把旁边的杜酌春放在眼里。 但是当郁飞鸢看到精彩处,忍不住拉着杜酌春窃窃私语时,曹渡风的眼神便变为阴冷,落在杜酌春身上犹如淬了毒的利刃。 一曲唱罢,郁飞鸢激动地拉着杜酌春分享心情,杜酌春配合地说了会戏,再去看时,曹渡风已经不见了踪影。 杜酌春皱了皱眉头,并没有松懈,将此事记在心头。 回去的路上,郁飞鸢早已将什么断袖什么曹渡风抛在脑后,骑着汤圆,摇摇晃晃地唱着刚听来的戏曲:“唱啊唱,戏台流浪……” 杜酌春骑着丸子,含笑看着郁飞鸢。 说来也奇,丸子这样一头混世魔驴,任谁骑着都不老实,被杜酌春骑着时倒是难得安分。 郁飞鸢认为,这是杜酌春贿赂的好,他用棍子挑着一根水灵灵的大白萝卜挑在丸子前面,还时不时允许它啃一口,丸子便乖乖地背着杜酌春,不捣蛋。 但这一招对汤圆不管用,来得路上杜酌春原本试图要这样钓汤圆,汤圆一口没吃到,转头就啃杜酌春大腿,报复心极强,主打一个仇不过夜现场报。 杜酌春气到了,这才换到丸子身上,丸子只要偶尔能吃一口也满意,于是一人一驴和平相处。 郁飞鸢骑着汤圆时,每当汤圆闷骚地想要干点别的,郁飞鸢一句话搞定:“不老实回去就把你系粪坑旁边。” 汤圆立刻就老实了。 这样两头奇葩,也就郁飞鸢都能治得住。 伴随着歌声、驴叫声,两人在夜色下颠儿颠儿地回了镖局。 把郁飞鸢送回小院后,杜酌春回到隔壁自己的院子里,却没有躺下,而是直接换了一身夜行衣,悄悄飞上屋顶,连夜出了镖局…… 郁飞鸢站在厢房的窗前,摸了摸蹲在桌上的阿福,肩头站着一只安静的黑色乌鸦。 杜酌春刚飞上屋顶时,阿福就轻轻喵了一声提醒她。 郁飞鸢不意外道:“又出去了……” 她的心情颇有些复杂。 当初带杜酌春时,她根本没想到未来的事情会走向越来越复杂的方向,就像父母接下沈城主的那一镖时,大概也没想到江湖人遭遇的不只是江湖事。 “杜酌春,你真是出乎我的意料。”想想今日杜酌春在戏院的表现,郁飞鸢不仅惊讶于他的身手,还惊讶于对方对于柳城戏院比她了解多很多。 后台、后院,这些戏班子不让寻常人进入的地方,杜酌春不仅熟稔路线,还与那些人很熟悉。 他到底来柳城多久了?又到底是什么人? 如果是单纯的汴京官宦富商,又如何与戏班子这些人熟悉? “男人真烦!” 郁飞鸢想不明白,往床上一扑,乌鸦扑棱一声从她肩头飞到桌上。 郁飞鸢抱着被子,在床上滚过来滚过去,滚过来滚过去。 最后,她烦躁地一拍床,“算了,不管他了。阿福上来!烦死了,睡觉睡觉!” 阿福灵活地跳上来,往她枕边平地一摔,靠着她的枕头呼噜起来。 郁飞鸢撸着柔软的猫咪,感受着温暖柔软的毛发,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果然,猫咪比男人可爱多了…… 一人一猫渐渐入睡,进入自己的梦乡,而乌鸦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乌鸦老大在桌子上吃完零食,嘎地叫了一声,熟练地用爪子开窗,飞出去,再关窗,然后振翅飞上夜空,追上那个熟悉的身影…… 49. 报复 清明过后,天气渐渐炎热起来,人心也渐渐燥热起来。 原本因为沈城主失踪、郁鹞龙丰押镖离开暂时带走的危机,也重新聚焦回到柳城。 关于沈城主和龙凤镖局的噩耗开始在柳城喧嚣而上: “沈城主死了,听说那尸体都被狗啃没了……” “沈城主死了,那龙凤镖局押镖岂不是没人结尾款了?” “谁知道到底是谁下的手,说不定是龙凤镖局自己……” “龙凤镖局的东家和总镖头失踪了!” “郁东家不见了!龙凤镖局的押镖队连人带货都失踪了!” “不会是贪污了货镖,跑路了吧?” 郁飞鸢听到关于自己父母的谣言时,担心自然是不可避免的。 但是很快,还没等到郁飞鸢出手对付谣言,柳城出了个大乐子,大家的视线一下子都被出乐子的曹家人吸引去了。 事情还得从清明前一日的曹东家的六十大寿说起。 众所周知,曹渡风向来风流,在青楼挥金如土,这不是什么新鲜事。 他除了逛青楼包倌人,也在戏班子里捧角,也不是新鲜事。 前几日,曹东家曹霆六十大寿,曹宅里那场格外精彩的杂戏表演就是曹渡风找到的,格外的合父亲的胃口,在寿宴当日被宾客们大声叫好,曹东家格外满意,在寿宴结束后好好奖励了一番儿子,曹渡风也因此跟那杂戏班子有了长期往来,还跟其中一名百戏人拜师学艺起来。 起初外人以为又是什么风流韵事,没想到昨日夜里传来大乐子: 曹渡风那大孝子,似是认为父亲既然喜欢看变脸吐火,于是自己去拜师学艺,打算给父亲来个“彩衣娱亲”。 昨夜一家团圆之日,全家晚膳之后,曹渡风要给父亲表演新学的百戏技术:变脸和吐火。 曹老六变脸学得如何众人不得而知,据说非常不错,曹东家笑声如洪钟,外面院子的杂役都听到了。 也或许正因为曹东家高兴到忘形,非要凑近看,结果曹渡风吐火的时候,一把火烧到了曹东家的脸上。 以曹东家的身手,性命之危自然是没有的,但是据说当时曹东家整颗脑袋燃烧成了大火球,烧得黢黑。 郁飞鸢坐在四喜茶馆斜对面的雅乐茶馆里,听说书先生绘声绘色地模仿着曹东家的狼狈,依然觉得不可思议。 她还在猜测这会不会是曹家父子又设得什么局,什么苦肉计诱敌计,旁边的客人已经哈哈大笑起来,肆无忌惮地议论开来: “所以说那曹霆真被烧成了秃子?” “何止是秃子,眉毛胡须全烧没了!听说啊,像个太监!” “哈哈哈哈!曹霆一介武夫,竟然像个太监哈哈!” “还没人家太监白呢,又黑又红!听说长风镖局的聂东家借口去探病,曹东家不想见,聂东家强行破门,曹东家只能脸上擦了粉去见人,结果你们猜怎么着,就像木炭上洒了面粉,那不还是黑木炭吗!” “哈哈哈哈哈哈!” …… 郁飞鸢今日特意穿了一身低调的黑衣男装,脸部手部脖颈用药膏涂黄,看起来就像是一名肤色偏黄黑的黑衣少年郎。 雅乐茶馆是比较老牌的茶馆,生意兴隆,价格偏贵,郁飞鸢来的不多,稍作伪装并不怕被认出来。 她愿意多花钱来这边,并不是冲着这家茶馆的好茶好说书而来,是冲着它的地理位置来的。 从雅乐茶馆的包厢看过去,正好可以看到四喜茶馆二楼的窗口。 她独自一人坐在包厢内,隐藏在窗后,看到了四喜茶馆的二楼,杜酌春和自己的书童又坐在窗口的老位置一起喝茶。 那书童不是说自己已经被杜酌春辞退了吗? 还说二人没关系,当着她的面各种不和,背着她的面约会喝茶,看这氛围怎么也不像不和。 啧! 郁飞鸢不动声色再次扫过门外。 乌鸦站在四喜茶馆门口的树上,它站在高处,可以俯视四喜茶馆二楼。它静静地观察四方,遇到别的乌鸦,跟着一起振翅飞走,看起来像是一只普普通通的落单乌鸦。那是她的信使老大。 果然,动物都比男人可靠。 郁飞鸢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然后走出雅乐茶馆,如同什么都没发现一般,自顾自离开…… 四喜茶馆的二楼,杜酌春和杜醉月还没发现郁飞鸢已经看到了他们。 “说书先生真会编,这到底是谁开始传谣的,这些可不是我传出去的!” 四喜茶馆里,说书先生同样正说得唾沫横飞,越来越离谱。 杜醉月听到说书先生越来越离谱的故事,摇了摇头,看向桌子对面的兄长,没忍住用脚踹向对方,却被早有预感的躲开。 “喂,你不解释一下。” “你不是知道吗,还需要我解释什么。”杜酌春出来跟杜醉月处理沈城主之死的后续,手里拿着的正是沈城主的相关案卷。 杜醉月用手指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想听你亲口说。” 杜酌春装没听到,埋头案卷之中。 杜醉月伸出自己的双手,在面前平摊着,他看着这双前几日还在解剖尸体的双手,这是多少人畏惧的一双手。 可是在对面这人的手段对比下,那些人的畏惧显得多么可笑。 杜醉月喃喃道:“跟你相比,我的手段果然是太幼稚了。” 杜酌春一个眼神都没多给弟弟一个。 他一袭月白长袍,浅蓝色的丝质上绣着流畅的云纹,流光溢彩,如玉的肌肤在浅蓝色的衬托下,如同碧水中托起的一颗无暇白璧。 他指尖轻捻书页,眉眼从容,周身自带一派沉静温雅之气,任何人看到都不会想到,这样一位如玉如琢的美郎君,手里翻阅的书页上正画着死尸的各种惨状。 杜醉月垂眸,正好看到杜酌春翻阅的一页上,画着一副被烧焦的尸体,果真是黢黑如炭。 想起楼下的刚刚提到的曹霆被烧的脸如木炭一般黑,杜醉月一声嘲讽地冷笑。 曹霆当然不至于被烧成木炭,那就已经成尸体了。 他的确是不愿意出门见人,但不是因为被烧掉了眉毛胡须像太监,也不是因为烧黑了变丑了,单纯是被烧伤了。 眉毛胡须头发全被烧光的烫伤,自然也会烧到面部头部的皮肤。 其实,杜醉月并非不知道杜酌春用了什么手段,他也知道,百戏人吐火时的诀窍是什么。 百戏人在进行吐火表演时会使用各种易燃物质,比如如松香粉末或火油。 如果是用松香粉末,就会先把松香研磨成粉末,细到箩筛过滤,再用白麻纸包成可入口的小包,剪去纸头,百戏人吹火钳将小纸包含在口中,把松香粉末吹向火把,会刺激的火焰“腾”的一声暴涨。 这种松香粉末在喷出时,能很明显在空中看到粉末状,也被称为“粉火”。 真正被称为吐火的,可以从口中喷出一条火龙一样的火舌,更为炫丽好看,也更为危险,需要用到火油。 杜酌春并没有亲自动手。 他只需要稍微的透露一条信息,先是让曹渡风知道父 亲当镖师前曾在百戏班子里做过吐火百戏人,并且曾经红极一时。曹渡风一直很喜欢模仿父亲,也知道这样的行为会讨好父亲,一定会特意去拜师学吐火。 再透露一条消息,让对曹霆本就心怀怨恨的梳头丫鬟知道油能助火,故意在昨天给曹霆梳头时,用了加倍的头油。 曹霆出身低微,早年自然是不用头油,近些年身居高位后,便开始学习大户人家的作派,也学官宦士大夫用起了头油。 他不喜欢士大夫的茉莉香油桂花头油,也不喜欢什么零陵白芷香、乌头麝香油,独爱松香。他用的松香头油,就是松香和麝香调制。这两味搭配起来气息硬朗浓郁,正好可以压制他武夫的浓郁汗味。 当火油遇到了松香油,就是比火上浇油更刺激的叠加效果,一点点火星足以把曹霆整颗头烧成风中火把。 杜醉月心情复杂。 如果换成父母或者亲戚在,肯定以为这样的阴招是他出的。 也不算冤枉,这的确是他的风格,但他可能是亲自动手,无论是下毒放火还是毁尸灭迹,他都很擅长。 而杜酌春,根本没动手,只是调查了一晚上曹霆的往事与性格,揣测谁会对他更不满,然后圈定几个不起眼的小人物,透露几条看似闲谈的消息,就在不经意间达成了这样的后果。 他本人甚至完全没踏入曹宅一步。 杜醉月提起茶壶,主动为兄长倒茶:“曹霆脸被烧伤了吧。” 说话的时候,他语气淡淡,心绪一点也不平淡。 杜酌春从善如流端起茶杯,浅酌一口,放下茶杯,又拿起手边的案卷,语气云淡风轻: “不严重,但是够他受得了。” 这一点,两人都很清楚。 烧伤很痛,哪怕是手背上被烫伤一点,也会痛的钻心,痛很久。 无论是幼年学炼药还是现在学厨,杜醉月都没少被烧伤烫伤。但没有一次有曹霆这次这么严重。 “对了,那个丫鬟……” 杜醉月知道,以曹霆的性格,不管有没有发现梳头丫鬟做得手脚,受伤后日日疼痛之下,一定会迁怒身边人。梳头丫鬟这种身份卑微偏偏距离太近的可怜人,一不小心就得竖着进去横着出来。 杜酌春视线完全没从案卷上挪开,随口道:“昨夜就已经送出城,现在大概已经快下船了。” 曹霆一着火,梳头丫鬟就知道自己的小手段成功了,趁着大家一片慌乱,连夜出府。 杜酌春安排在府外的人早已等候着,见到人便借口喊着“一船还差一个人就可以走了”,便把慌得无处可去的梳头丫鬟顺利引上船,登船去了汴京。 对梳头丫鬟这种被父母卖掉的仆役而言,回乡下老家只会过得更惨。她去了汴京,无论是去大户人家继续做梳头丫鬟,还是谋个小商贩嫁了,以那个丫鬟的勇气和手段,都不会过得太差。 “不愧是父母官,还真是为民请命,体贴得很。”杜醉月想起自己的手段,似乎很不入流似的,不由有些阴阳怪气,“兄长真是利落,这几日又是忙着陪我解剖沈城主,又是忙着陪飞鸢踏春吃糖串,还能腾出手来对付曹家父子。真是好手段!” 杜酌春原本还因为小施一计轻松达到目的暗暗得意,一听到“糖串”就变得咬牙切齿。 若不是他忙着收拾曹家,哪至于被杜醉月逮到机会钻空子! 就算糖串树已经被他处理了,一想到杜醉月顶着自己的身份去给郁飞鸢深夜送糖串树,杜酌春至今心里还是膈应。 而且,已经有过一次,谁知道有没有下一次! 50. 她回来了 杜醉月同样恨得慌。 恨杜酌春对他的糖串树下手,恨杜酌春冒名领了郁飞鸢对自己的感激,恨杜酌春当了郁飞鸢赘婿而不是自己。 两兄弟大眼瞪小眼一番,最后统一挪开视线,同时换了个话题。 杜酌春摊开书,指了指案卷中与沈城主死因最接近的一个案例:“沈城主明显是被信任之人就近一剑捅死,后心那刀是致命伤。” 杜醉月几乎是同时开口:“现在盯梢龙凤镖局的人又变多了,你一个人可能忙不过来吧,为了飞鸢的人生安全,我不介意帮你分忧。” 杜酌春:“……” 他清了清嗓子:“首先,飞鸢一个人也能处理好,她不需要你的保护。” 杜醉月对杜酌春那么亲昵地称呼郁飞鸢吃味:“哼,飞鸢飞鸢,你有什么资格决定她的私事。” “对了,你如此做事,曹家没准会认为是飞鸢干得,会迁怒飞鸢!”他猛地回过神来,一下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飞鸢有危险!” “你当我是怎么坐上这个位置的?”杜酌春为弟弟现在才想到这点感到无赖,主动拉他坐下,“放心,嫁祸于人我比你熟。” 杜醉月再次感到自己的技不如人,思虑也仿佛总是慢人一步,心里怪不是滋味的。 原本他以为自己二十年混江湖什么没见过,什么没学过,各种江湖手段杜酌春这种养在高门大户的贵公子怎么会见过。 结果数次交锋,自己都落于下风。 这一次针对曹宅,更是暴露了自己的局限性。 他就像是江湖刺客,能凭借手中剑杀人于百步之内,但杜酌春就像是朝中武将,能凭借军阵布局杀人于千里之外。 这一次,杜醉月似贬实褒:“不愧是混官场的,跟我们这种混江湖的相比,真是阴险百倍千倍。” 杜酌春笑了,故意冲他抱拳拱手:“过奖,过奖!” . 如杜酌春所料,此刻,威武镖局里正在发生一场对话。 昏暗的房中,六十大寿当日还威风八面的曹霆躺在病床上,床帐死死拉住,整个人躲在床上,不敢出去见人。 他的房中门窗关紧,连蜡烛都不让点,黑黢黢的,大白天房间内如黑夜。 曹渡风是唯一被允许进入室内为父亲换药和送饭的人。 对父亲受伤后诡异的转变,曹渡风百思不得其解。 如果是女人,毁容了可能会不敢见人。但是父亲平日并不在乎容貌,也从没畏光畏人的毛病,疼痛对武夫来说是家常便饭的事,如今怎么怪怪的? 如果不是亲手换药时见过曹霆,曹渡风都怀疑是被人易容顶替了。 曹渡风不得不提着灯笼入内,端去午膳,父亲的床帐纹丝未动。 房间内弥漫着难闻的药味,曹渡风想起早上换药时看到的父亲的脸,心中颇为愧疚。 都是他的错,都怪他。 曹渡风心中一动,主动提起:“这会不会是龙凤镖局的报复?” “那黄毛丫头还没本事把手伸到我身边来。她母亲都做不到,她更做不到。”曹霆不屑的语气从床帐内传来。 曹渡风心头松了一口气,其实他也没怀疑郁飞鸢。 哪天郁飞鸢被逼急了可能单人骑马仗剑打入威武镖局,但这次环环相扣的手段,真不是郁家的风格。两家人交手十多年,别说已经非常清楚彼此的手段,也清楚彼此的人手和人脉。 曹霆掀开床帐,坐在床边伸出手来,曹渡风连忙恭敬地把手里的食盒递过去。 曹霆还没提食盒,先皱眉侧身:“把你那灯笼提远点,不许放在床边。” 曹渡风心中还是觉得怪异,父亲什么时候如此畏火了?难道是因为这次被火烧伤的后遗症? 一想到烧伤,曹渡风心中愧疚,没有多想,提着灯笼后退了些,恭敬汇报自己查到的消息:“那老苟跑路了。” 曹霆慢慢打开食盒,里面是便于直接喝下去的羹汤。他面无表情端起碗,一口倒入咽喉,仿佛脸上的皮肉之痛和羹汤的滚烫完全没有知觉。 曹渡风连忙恭敬地递上干净的帕子,曹霆拿起帕子擦擦嘴角,慢条斯理问道:“卖火油的真是常兴镖局的人?” “那吐火百戏人有人见过跟苟当家的小儿子多次私会。他们定然是老相识,寿宴上被拒绝后,就故意利用百戏人来报复!” 说到此事,曹渡风 依然颇为恼怒,觉得自己是被人利用了,当了一回不孝子。 曹霆扔下帕子:“那就老规矩,收了常兴镖局。那些老人留着也无用,驱散罢了。” 曹渡风还要追问带着儿子跑路的苟当家怎么办,曹霆已经疲倦的挥了挥手,示意儿子离开,便只能无奈地收拾好碗筷和食盒,提起灯笼,退出房间。出门后,还不忘把门紧紧关上。 转身的瞬间,曹渡风忍不住回头去看那扇紧闭的门,恨不得穿透门扉,看进父亲的脑子里。 不知为何,曹渡风能感受到,父亲其实并不仇恨苟当家,看似对常兴镖局是报复,实际上这是威武镖局吞并小镖局的一贯手段。 父亲,并不在意常兴镖局,也不在意苟当家。 但父亲又的确是在害怕,他怕火,也怕光,好像还变得害怕外面和外人。 怕火还可以理解是被烧的有阴影,可是这跟怕光怕人有什么关系? 他到底在害怕什么? 打发走儿子后,曹霆浑身颤抖着,说出了心目中最恐惧的那个过往。 “报应!真是报应!” 曹霆的手狠狠揪着自己的衣领,明明最疼的应该是被烧伤的脸,但是他的心跳的厉害,总觉得心口疼得厉害。 “当初讲武楼被我一把火烧掉,如今我也被一把火烧毁,真是报应!” 曹霆惨然地笑着,从枕头下颤抖着手掏出了那张纸条。 手上的纸条是昨晚所有人都离开后,他躺在床上正疼得死去活来,一箭射到他的床头,正在他的额头上方。 他甚至被箭杆压得抬不起头,双眼惊恐地往中间看,还能看到箭杆在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嗡嗡嗡的震颤声。 他看到了染血的纸条,看到了纸条上熟悉的字迹。 那不是卷起来的纸条,是摊开的纸条,被射到他的床头上,像是黑白判官的死亡宣判,又像是他自己葬礼上的挽联。 上面是八个血写成的大字: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曹霆的手紧紧握着纸条,被烧毁的脸上流下惧怕的老泪: “讲武楼来了!她来复仇了!” “她回来了!!!” 51. 可疑 对于杂役这个身份,杜醉月适应的比郁飞鸢想象的更快。 不需要郁飞鸢特意交待,他还记得那一日一起清扫屋顶时的话,把屋顶清理完了,便提着铁锹和箩筐,开始清理水渠。 连续的下雨,把后山上的落叶和淤泥冲下来,屋前屋后的水渠被淤堵住,会导致生活污水也被堵住,如果不及时清理,下一次再次下雨时院子里就会积满污水,天气热了还会腐臭,滋生蚊虫。 不过给整个镖局疏通水渠的难度更大,需要进入小院里,郁飞鸢便让他先从自己的小院里开始清理,等她自己的事情忙完了,一起去清理别人的院子。 杜醉月一进入小院,看了看院子的布局,随口问道: “你院子里的葡萄架呢?” “被虫蛀了,后来干脆挖了。”郁飞鸢坐在石桌边写着东西,心里也想着自己的事,只是随口答道。 郁飞鸢每日早上都要清点镖局的库存,手里拿着账本,心里也在计算着。郁鹞龙丰离开太久,不光郁飞鸢有些担忧,龙凤镖局也有些人心浮动,郁飞鸢计算安安大家的心。 “可惜了。” 杜醉月看着原本是葡萄架的地方如今已经成了空地,仿佛自己与郁飞鸢的美好过往被人连根拔起,不由心里也空落落了。 他叹息一声,埋着头便开始干活。 南方多雨,处处讲究排水通畅。南方的屋顶倾斜度更大是为了方便排水,屋前屋后的水渠贯通也是为了排水,每个院落的水渠会连成一张水网,接通之后从内院排到外院,再排到湖泊里,一直连通到湖泊,再由水渠通向田间,成为农田的水源。 柳城周边以水稻种植为主,柳城人每到下雨天都会特意扛着铁锹出门,检查家里的水渠有没有淤堵,检查田间的水渠是否通畅,既需要排水通畅,也不能堵在水田成为死水。 郁飞鸢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规律,日常也会检查镖局的水渠,亲自动手清淤,对杜醉月来说还是第一次。 汴京周边原本以小麦种植居多,杜家的庄园多为小麦。近几年听闻朝廷引进了耐旱的占城稻,正在推广,但是杜醉月已经很多年没回汴京,上次回去匆匆探望父母,并不知道杜家庄园是否也种上了占城稻。 他挥雾着铁锹,铲起水渠里的落叶,用箩筐挑起,满了就挑到一边去。落叶清理完,还要铲除淤泥,给水渠修一条“路”,一个完善的凹陷形状,类似米升上宽下窄的梯形水渠,还要把三面用铁锹拍实,避免再次被冲散。 杜醉月脑海里原本非常纷杂,一会儿想着过去,一会儿想着现在。一会儿想着汴京,一会儿想着柳城。 但是干着干着,最后脑海里只剩下简单的两个字:清淤。 机械化的体力劳动让他满身大汗,汗水不仅带出了体内的水分,仿佛也带出了他心里的杂念。 杜醉月感觉心里的杂念就像是水渠里淤堵的落叶和淤泥,伴随着每一次铁锹的挥动,被铲除清理掉,四肢百骸无比通畅,心头一片清明。 微风徐徐,吹拂在小院里。 树叶被拍得哗哗作响,鸟儿在树梢歌唱。 郁飞鸢坐在石桌上,翻阅着书本,纸张簌簌作响,在宁静的氛围里显得格外的明显。 杜醉月挽着袖子,清水渠清的一身热汗,偶尔停下来,铁锹插在身前,他双手交叠放在铁锹的把手上,朝郁飞鸢看过去时,就看到她专注的侧脸。 春日的阳光并不热烈,柔柔的洒在郁飞鸢身上,让她呈现暖橘色的光芒。 早上微微起了晨雾,雾气朦胧中,郁飞鸢的轮廓被水汽模糊,泛起毛茸茸的边缘。 她仿佛一只毛茸茸的黄狸花,睡在杜醉月的眼里,暖在他的心里。 民间喜欢叫黄白相间的黄狸花叫“金镶玉”,杜醉月认为这名字再适合不过了,很像郁飞鸢。 她尊贵如金,无暇如玉。 她聚精会神地写着,就如同金镶玉在专注地舔毛。 杜醉月看着她对自己的视线毫无察觉,脑海里联想到了小猫舔毛的模样,无声地笑了。 只是多看了几眼,仿佛浑身的疲惫不翼而飞,他浑身充满动力,再次弯腰挥雾起铁锹,干起活来。 在他忙碌的时候并不知道,偶尔郁飞鸢也会想得太累,停下来歇歇脑子。 她把毛笔搁在砚台上,用手捏了捏眉心,顺势朝杜醉月看过去。 杜醉月身上的汗水打湿了衣裳,灰色的杂役衣服贴在他的后背上,隐隐约约露出他精壮的背部肌肉线条。 他挽起衣袖,手上挥舞着铁锹,胳膊上的肌肉伴随着发力紧紧绷起,看起来十分有力量。 他认真地垂着头干活,侧面看不到偏娃娃脸的五官,只能看到挺拔的鼻梁和茂密的睫毛,反而少了几分稚嫩青涩,多了几分男儿的成熟硬朗。 一滴汗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欲坠不坠,在喉结间摇晃着,如同酒家的招幌,吸引着过客来欣赏店内的美食。 杜醉月的美食,就是他的美色。 郁飞鸢干脆撑起下巴,含笑打量着他的喉结,目光顺着他的颈部线条蔓延进他的衣襟内。 她还没口干舌燥,就发现杜醉月的脖颈开始泛红。 “哈哈!”郁飞鸢笑出声来,收回视线,重新捡起毛笔开始写计划。 嗯,用目光调戏了一下俏书童,疲倦快速消散,就跟饿坏了吃了甜点一样,果然是秀色可餐~ 杜醉月恼羞成怒地直起身去看郁飞鸢,偏偏这丫头又开始干自己的事,用眼神调戏的他浑身燥热后,自己冷静的好像喝了浓茶,清醒得不得了。 杜醉月用同样的目光瞪着郁飞鸢,郁飞鸢假装没察觉到。 杜醉月开始学着郁飞鸢的眼神去看她的脸,看她的脖子,往下,再往下…… 然后,他红着脸低下头,开始更用力的挥舞铁锹…… 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任何言语交流,就这样眼神交锋着,安安静静的度过了一个上午。 等郁飞鸢想完自己的事,做出了相应的计划,记录在纸笔上,放下毛笔,伸了个懒腰,顺势朝杜醉月看过去。 这一看,正好看到曾经种了葡萄架的空地,愣了愣。< /p>这次轮到郁飞鸢发问:“你怎么知道我院子里种过葡萄?” “听说过。”杜醉月此刻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汗水湿透了衣裳,前胸后背都贴在身上。 他正好抬起手臂用衣袖擦额头上的汗水,闻言不见停顿,答得密不透风,表情平淡的好像真的一样,“我小时候家里也有葡萄架,听说后觉得挺亲切,还想来看看,可惜没了。” “哦。” 郁飞鸢嘴上答应,心里却依旧狐疑。 谁跟这书童说得? 这“书童”刚来龙凤镖局,因为上一次的“娈童”打架事件,不少人对他可是印象不好,有旧怨,谁跟他说闲话攀交情? 再者说,这书童的性格也不是会跟人说闲话的,阴沉孤僻的古怪,整个龙凤镖局里跟他说话最多的大概就是自己和杜酌春。 但是即使是杜酌春,也不应该知道这件事。 葡萄架被虫蛀坏死后直接拔掉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现在留在龙凤镖局的中青年也多数不知道,真正在龙凤镖局待过十几年的老人除了被带走的,只剩下郁燕和温郁金,这二人都不是嘴碎的,不可能跟两个外人乱说。 郁飞鸢本就对这书童起疑,并不是完全相信,没有直说,只是继续暗中观察着。 她发现,这书童好像对葡萄架格外在意,不论是在哪个方向铲落叶铲淤泥,时不时瞥向葡萄架的方向。 郁飞鸢重新拿起笔写写画画,笔头不自觉地挠了挠下巴。 难不成真是怀念家里的葡萄架? 但他就算知道她院子里有葡萄架,怎么方位这么清楚?这比龙凤镖局的一些人都要知道的详细。 杜醉月并没有发现,自己已经暴露了不少细节。 郁飞鸢的院子,他比杜酌春更熟悉。 毕竟,小时候常来,有些变化很大,比如葡萄架没了。也有些没有变动,比如飞鸢厢房里的格局。 郁飞鸢悄悄看着他,正想着再观察一下时,突然听到了隔壁小姨院子里的动静,一拍脑门:差点忘了正事! 她赶忙拿着本子起身,往隔壁院子冲过去: “我出去一下,你先忙,我把东西送去小姨那边就回来。” 说完她拔腿就跑,看起来对杜醉月十分信任,没一点怀疑。 杜醉月一边欣慰于这种信任,另一边也有些沮丧,因为其实飞鸢一直这么大大咧咧,对他,对别人都是如此。 他在郁飞鸢的眼里,并没有跟其他人不同的地方。 但难得飞鸢不在,他一个人看着这个承载了两人记忆的小院,忍不住的心动。 他迈开脚步,趁郁飞鸢不在,走进郁飞鸢的厢房,直奔隔间的书房。 靠着窗户的方向,那张书桌还在。 看到书桌,杜醉月松了一口气。 还好,葡萄架不在了,书桌还在。 他忍不住走到书桌前,抚摸着书桌角落岁月磨损留下的痕迹,心情陷入起伏之中。 这张书桌承载着二人太多的记忆,也承载了他的许多心事。 52. 占有欲 郁飞鸢近日每天都练字,书桌上正好摊着她的练字帖。 看到熟悉的字迹,杜醉月熟练地从后面的书架上取下宣纸铺开,熟练地取笔蘸墨开始,大笔一挥,在纸张上留下一行字,字迹与书桌上郁飞鸢的练字帖一模一样。 他的一笔一划,都有郁飞鸢的影子,每一笔都承载了二人的过去。 一字一年,写着写着,时光倒流,握着毛笔的手快速缩小,从成年人骨节分明的手变成了细腻软嫩的儿童的手。 手的主人一边写,一边哼哼唧唧:“我干了这么多活,已经报完了你的救命之恩,我要走了。这张写完我就走。” 另一只手拉住他的衣袖摇晃着,也哼哼唧唧撒娇:“呜呜呜平安妹妹先别走,我字练得不好,又被先生骂了。” “我看看……”写字的正是杜醉月,此时他被郁飞鸢强迫到桌前写字,写得本就不情不愿,看一眼郁飞鸢在学堂写得课业,只觉得眼睛疼,脱口而出道,“真丑。” 七岁的郁飞鸢气得用肉嘟嘟的小爪子去扯他胳膊:“你竟然也骂我!你好好看看,哪有这么丑!” 杜醉月只好放下毛笔,再仔细看一眼郁飞鸢的课业,快速扭开头去。 他不想说太难听的话,不然又得被骂。 谁知郁飞鸢更气了,换成用两只肉嘟嘟的手捧着他的下巴,硬是给掰回去,强迫他继续看:“给我仔细看!哪里丑了!” 杜醉月明明可以挣脱郁飞鸢的手,但他不想动。 他想,他是男孩子,不应该跟小女孩计较,她喜欢捧他下巴就捧着吧,反正她是他救命恩人…… 只是脸上热热的,肯定是飞鸢力气太大,把他下巴捧疼了…… 近在咫尺的飞鸢见杜醉月眼神躲闪,又开始怒吼:“不许装哑巴!说!” 一会儿被扯胳膊一会儿被捧下巴,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郁飞鸢一直以为她是女孩,毫无避讳之心,但杜醉月心思不纯,憋得脸红脖子粗。 他不敢面对郁飞鸢,他不敢承认自己是男孩,只好闭上眼睛,结果又被飞鸢把眼皮扒开。 他实在没办法,只能说实话:“真的很丑,死蛇挂树。” “就会批评别人,难道你写得很好吗?”郁飞鸢不屑地一抬下巴,又把毛笔往他手里一塞:“你行你写!” 杜醉月一把接过笔:“我写就我写。” 等他写了之后,郁飞鸢夸张地鼓掌:“哇果然好棒!真是写得很好呢!” “我就说我很厉害吧!” “是很厉害,比我写得好多了!” “那当然!” “那你帮我写一下嘛?你毕竟写得比我好,我不想再被先生骂了。” “好吧,你铺纸吧。” “谢谢你啦,以后我的书法居业都交给你啦!” …… 杜醉月也不知怎么的,被夸着哄着,一开始明明只是做示范,就变成了自己练字,但是他不需要练字,明明需要练字的是郁飞鸢。 再然后,郁飞鸢的书法居业全变成了他写,又没走成。 若不是在学堂里的课业没法作弊,杜醉月严重怀疑最后也会变成他来写。 回忆着回忆着,视线旋转,再次落在了桌面上执笔的手上。 他的手,已经是成年人的手了。 杜醉月嘴角上翘着,站在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喜爱之情不减反增。 十几年的分别,久别重逢的喜悦,以及随着时间沉淀下来越来越浓郁的深情,让他忍不住提笔写下一行字: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正想着,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杜醉月心中一惊,以为是郁飞鸢回来了。 他有些迟疑地看着面前的字纸,这与飞鸢一模一样的字迹能说明身份吗? 现在就跟郁飞鸢坦白自己就是她小时候的平安妹妹,时机合适吗? 飞鸢会不会怪他骗了她? 乱七八糟地想着,杜醉月一时站在书桌前,没有出去。 谁知外面的脚步声十分矫健,与郁飞鸢轻灵跳跃的脚步声完全不同,杜醉月感觉不太对,主动走了出去,正好听到杜酌春的声音,还带着邀功一般的炫耀:“飞鸢,今日我给学堂布置了考核,大家写得文章有些多,你帮我看看……” 杜醉月:“……” 他面无表情走到院门外拉开门,与门外邀功的杜酌春四目相对,杜酌春脸上的喜悦立刻淡了。 “哟,杜先生批阅文章都不会,还需要飞鸢来帮忙看?”杜醉月瞥一眼杜酌春手里厚重的字纸卷,阴阳怪气,“不会批阅文章就别当先生,不如让我来。” 杜酌春颠了颠厚重的字纸卷,打量着杜醉月一身汗水的模样,一挑眉:“你不是杂役吗,杂役为何能进入大小姐的小院?” 杜醉月故意撩起衣襟下摆擦汗,露出腰腹间精壮的腹肌:“可能,天太热了吧……” 杜酌春心中警铃大作:弟弟为何突然这么骚?他对自己秀腰腹是在挑衅吗?还是说他在暗示什么? 眼看杜醉月故意把衣襟越撩越高,眼含春色看向他身后的方向,杜酌春警觉地扭头,果然看到郁飞鸢刚从隔壁小姨的院子里出来,正盯着杜醉月的腰腹双眼发直。 杜酌春不动声色一转身,一侧身,把杜醉月挡了个严严实实,然后把字纸卷举高往郁飞鸢面前一递: “飞鸢,今日我给学堂布置了考核,大家写得文章有些多,你帮我看看……” 郁飞鸢看到杜酌春这才从男色中清醒了些许,还有些心虚,一听杜酌春这话顿时忘了什么男色,立刻来劲了,终于轮到她点评别的学生了! 她兴冲冲接过字纸卷:“这就是他们的文章吗?让我来让我来!” 郁飞鸢抱着字纸卷,兴冲冲绕过杜醉月,走进自己小院。 因为刚刚被杜醉月的腰腹迷惑,郁飞鸢有些不好意思面对他,特意没打招呼,这样的冷淡反而让杜醉月误会,情绪一下子低落起来。 杜酌春跟了进去,有意抢先一步落座,坐在石桌正对杜醉月的方向,让郁飞鸢只能坐在背对杜醉月的方向。 杜醉月面对着杜酌春领地欲十足的示威眼神,脸色缓缓沉下,站在小院门口,进也不是,离开又不舍得。 郁飞鸢并没有注意到两兄弟之间的眉眼官司,在石桌上摊满了纸张,都是学堂学生的书法字帖。 郁飞鸢一张一张翻着,只是粗略一看就能看出明显的进步:“哇,大家的字练得不错了啊,进步好大!” 杜酌春露出矜持的笑容,目光穿过了郁飞鸢的头顶,看向了杜醉月,眼里满是炫耀。 郁飞鸢越看越喜欢:“卿卿你真厉害!自己字写得好,教得也好!你怎么什么都会!” 杜酌春收回视线,落在郁飞鸢的脸上,眼神专注中隐藏着自己深深的渴望: “那飞鸢给我什么奖励?” 郁飞鸢收拾好字纸,叠放整齐,问道:“你想要什么奖励?” 杜酌春突然站起来,朝着郁飞鸢弯腰,轻轻一吻落在郁飞鸢的额头上,看着她的眼神,温柔说道:“想要飞鸢。” 郁飞鸢俏皮地歪头笑了笑,大大方方仰着头看着他:“就这?” 杜酌春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们无媒无聘,自己这样说显得有些轻佻不尊重人,于是又补上:“的吻……” 郁飞鸢点点头:“好。” “好什么……” 他还觉得不可思议,郁飞鸢突然伸出手臂搂住他的脖子,凑上去吻上他的唇。 杜酌春瞪大眼睛! 杜酌春回过神来,立刻伸出双臂回抱住郁飞鸢……然后被郁飞鸢躲开。 “迟了哦,”郁飞鸢已经松开双臂,用手指点住了杜酌春的唇,眼里似笑非笑,“刚刚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她扭过头,看着傻站在门口的杜醉月,又回看杜酌春,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巡视:“还是说,你刚刚分心在看什么?” 杜酌春:“……” 完了,飞鸢可能又误会二人是断袖了…… 但是正常男人谁会在跟心仪之人接吻时都在看别的男人,杜酌春自己说出去都觉得这种举动很不寻常。 偏偏杜醉月曾经是他的书童,如今杜醉月始终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两人的关系不足为外人道也。 杜醉月被刺激的看不下去,转身就走。 郁飞鸢也扭头,进了厢房。 杜酌春总感觉郁飞鸢刚刚的眼神不太对劲,连忙追了上去:“等等,飞鸢你听我解释!” 郁飞鸢对他现场编瞎话没什么兴趣,回到书房,恰好看到书桌上多了一张纸,走上前看到上面的字迹微微一愣,用手指点了点书桌上的纸张:“杜酌春,这是你写得?你临摹我的字越来越像了,我差点以为是我自己写得。” 跟进来的杜酌春讨好地凑上前,看到书桌上的字,含糊不清“嗯”了一声。 嗯,不是。 杜酌春一眼就看出,这字是杜醉月写得。 但那又如何,飞鸢只会认为,是他杜酌春写得! 杜酌春的视线落在桌面上的纸张上,大大的宣纸上,用郁飞鸢的字迹写了一句诗:“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字迹的确极为相似,如果郁飞鸢不说,他也会以为是郁飞鸢自己写得。 也不知道杜醉月研究了多久,又预谋了多久。 杜酌春突然有些烦躁,焦虑,不安。 杜醉月怎么突然就成了龙凤镖局杂役,怎么又进入了飞鸢的小院,甚至还有书房。 还在飞鸢的书桌上留下了这样一副字! 飞鸢与杜醉月的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杜醉月要留下这样一句相思的诗词? 这到底是杜醉月给他的示威,还是给她的归来信号? 杜酌春本就怀疑杜醉月的回归意图,此时看到这幅字,越发加深了怀疑。 他的目光犹疑不定,如同晦暗不明的心思一样闪烁。 突然,杜酌春紧紧抱住郁飞鸢,将头压在她的肩膀上,眼神却看向窗外。 杜醉月并没有走远,明明已经走出小院,不甘心一般再次折返。 他正好站在书房窗户对着的方向,清晰地看到了杜酌春与郁飞鸢拥抱的场景,也看到了杜酌春占有欲十足的警告眼神,不由狠狠握紧拳头…… 53. 后悔 杜酌春抱着郁飞鸢,突然扭头,一只手强势扣住郁飞鸢的腰身,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自己猛地一低头,蛮横地低头强行吻住郁飞鸢。 他平日向来表现出温柔的一面,这一次却不带任何温柔怜惜,力道急促又蛮横,按得郁飞鸢后脑勺被杜酌春的五指压得生疼。 他的唇很凶狠,很霸道,带着强烈的掠夺之意,没有情侣之间的缱绻爱意,只有两兽斗勇之际逞凶的对峙宣示。 杜酌春没有闭上眼睛,他强势地吻着郁飞鸢,唇齿相磨的力道带着戾气。 他的视线也没有落在郁飞鸢脸上,远远地看向窗外的杜醉月。 他在当着杜醉月的面,抢走郁飞鸢,标记她,占有她,宣告主权。 他没有在乎郁飞鸢是否会生气,也不在乎她此刻是否觉得尴尬难堪,更没有问过她是否愿意是否允许。 他在意的,只是不能输。 郁飞鸢同样睁着眼睛,眼神渐渐冰冷。 她伸出手推了推杜酌春,对方不但没有顺势离开,反而用另一只手捉住了她推人的右手,试图抓住她的手控制住,另一只搂着腰的手竟然更进一步,把她按在书桌上。 郁飞鸢的后背撞上书桌的边缘,被撞的非常痛,痛的她愤怒了。 郁飞鸢不再客气,右膝往上顶,却被杜酌春早有防备,狠狠用双腿夹住了她的膝盖,甚至还借此机会,把腿挤入郁飞鸢的两腿之间。 滚烫的体温,蓬勃的激情,隔着薄薄的布料源源不绝传到郁飞鸢的身上。 可是窗外扎人的视线同样隔着空间传到郁飞鸢的身上。 她感觉到了羞恼,还有难堪。 杜酌春平日分明不是喜爱在外人面前做出出格行动的人,别说亲热,哪怕是牵手也会害羞。今日偏偏要在昔日书童面前与她做出如此亲密的举动,分明是一种斗气。 还是让郁飞鸢觉得难堪的斗气。 郁飞鸢不再客气,左手直接拔刀,抵住杜酌春的小腹。 两人如今的距离极为暧昧,小腹紧贴在一起,郁飞鸢的后腰抵住书桌,退无可退。 小腹前侧却面临着另一重危机,是杜酌春火热的欲望。 当冰冷的短刀抵住杜酌春的小腹,杜酌春的火热明显开始降温。 他的身体僵了僵,似是不敢置信,却又不想松手放弃。 似是仗着郁飞鸢的喜欢,赌郁飞鸢不会真的对他动手,杜酌春短暂的惊愕过后,依然很过分地攻城略地,甚至越发过分。 直到他被郁飞鸢狠狠咬了一口,满嘴血腥味,这才抬起头,眼神湿漉漉地看着郁飞鸢。 郁飞鸢抬起头,呸了一声,嘴里的血腥和用短刀抵着杜酌春,逼他后退一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春天到了,发情了?” 两人一抱一扭,一亲一打,原本的暧昧已经变成了博弈交锋。 似是不经意间,杜酌春的衣袖落在了砚台里,又不小心,带出墨水洒在宣纸上,挥袖之间,在宣纸上带出大片的墨迹和长长的墨痕。 顿时,那一句“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便被大片大片的墨迹染的斑斑驳驳,长长的一条墨迹横贯其中,仿佛把相思劈成了两半。 郁飞鸢低头看了看,即使什么都没说,已然明白,这不是他写得。 她同样也明白,杜酌春的失常与过分是来源于这幅书法,不是因为自己。 郁飞鸢彻底推开杜酌春,猛地反手把杜酌春压在墙壁上,短刀架在杜酌春的脖颈边。 杜酌春哑着嗓子道歉:“飞鸢,对不起,刚刚是我太冲动……” 郁飞鸢看着杜酌春的双眼,眼神清冷:“杜酌春,占有欲不是爱情,争输赢也不是深情。” 她的短刀微微用力,割破了杜酌春的皮肤,血迹渗透出来,但是杜酌春毫不挣扎,一副做错了事情任由她处置的表情。 “你俩的事,自己解决好,别拿我发泄情绪。”郁飞鸢又看向窗外的杜醉月,淡淡瞥了一眼后回到杜酌春身上,冷冷道,“男人之间的恩怨是非是你们自己的事,别把它当□□情端到我面前。” 这是她第一次以这样冷淡的态度对杜酌春说话,也是第一次把杜酌春冷漠推开。 但她真得很厌烦男人之间这种竞争,把女人当做占有物的雄性竞争,毫不顾忌女性感受,只是一味的宣泄自己的占有欲,如同发情期的野兽,毫无理智,也毫无尊重。 当隐瞒,欺骗,利用,忌恨,掺杂在爱情中时,再多的心动也变成了伤害。 “现在,出去,自己去冷静一下。” 郁飞鸢收回短刀,看着上面的血迹,掏出手帕擦干净,把手帕当着杜酌春的面扔进废纸篓。 她退开一步,让出通道,对杜酌春下了逐客令。 杜酌春微微垂眸,深深地看着郁飞鸢,双手在袖中无力地握紧,又慢慢松开。 最终,他什么都没说,默默地离开。 只是这一次双肩耷拉,脊背不那么挺直。 她看了看窗外,杜醉月依然站在靠近院门的远处,痴痴地看着她,不肯离开。他眼神可怜,看起来好像是被主人遗弃的流浪狗,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郁飞鸢看着就来气,这副表情做给谁看,她抛弃谁了?明明她才是受害者! 郁飞鸢走到窗前,放下窗户,遮住了杜醉月的视线。 室内一片黑暗,郁飞鸢处在黑暗中,嘴唇的痛感依然没有消失。 她看着桌上的字纸,越看越来气,猛地上前,把桌上已经被杜酌春弄脏的书法团作一团,也扔进了废纸篓,跟沾染了杜酌春血迹的脏手帕作伴。 窗外,一轻一重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小院内空荡荡的,最后只剩下郁飞鸢一个人…… . 学堂的柳树下,杜醉月落魄失意地闲逛着,遇到一个同样失意的男人,大白天一个人提着一个葫芦,坐在河边喝闷酒。 杜醉月觉得自己也需要喝点酒解解闷,他一屁股坐在那人旁边,朝他伸出手:“还有酒吗?” 那人倒也大方,把酒葫芦递给杜醉月。 那人喝酒的时候,葫芦嘴悬在空中,让酒水如 瀑布一般倾泻到口中,杜醉月有样学样,也把酒葫芦拿高,悬空倒酒。 有人共饮,两个失意的男人心情都好了许多。 那人主动自我介绍道:“我本是少东家的书法先生!可惜生了一场病回家休养了一段时间,再回来时,学堂竟然已经没了我的位置……” 杜醉月一听就知道此人身份,龙凤镖局的学堂原本有三位夫子,一位被郁鹞带走,一位留下,还有一位生病了,因为缺人忙不过来,这才请了杜酌春去当先生。 这人想必就是那位生病的夫子。 听到对方说自己是郁飞鸢的书法启蒙老师,杜醉月努力辨认一番,还真认出来人。 说起来,郁飞鸢去学堂的时候,杜醉月偶尔也会跟着蹭课,只是他个性孤僻,加上是外人,夫子不怎么搭理他,他也不爱搭理夫子。 这人还真是个旧相识。 杜醉月假装不认识对方,故意吹捧道:“少东家的字写得很不错,原来是你教得。” “何止是不错,少东家左右手都会写字呢。” 杜醉月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事,他此前孤僻的与学堂其他人和夫子都不熟悉,顿时兴致勃勃追问: “是吗?” 这位久病的先生大病痊愈,回到学堂发现多了一位杜先生,有种危机感,满腔愁绪正愁没人发泄,遇到一个新来的,正好炫耀一下自己的辉煌历史。 “对啊,少东家其实天生是左撇子,最开始都是左手拿筷子左手练字,后来七八岁时吧,说是左手吃饭容易打到别人,才开始换成右手。” 这恰好说到了杜醉月的心坎上了。 “那写字呢,也是七八岁时候吗?” “差不多,学堂在少东家七岁时才正式开起来,之前都是郁东家亲自教的。” 先生说着说着,笑了起来,说起郁飞鸢的趣事。 “少东家其实左手写字挺不错的,三岁就开始练字了,七岁时已经小有风格。刚换成右手时写得特别烂,我那会没少骂她。但是很奇怪,让她换成左手写又不愿意,我都妥协了她也没妥协,可能就是好强吧,左手右手都要写得好……” 杜醉月慢慢瞪大了眼睛。 三岁就开始练字,七岁时突然换手…… 原来,她不是字写得不好,她故意用右手写字挨骂,只是为了留下他…… 杜醉月喃喃道:“她是为了我。” 她是为了留下我。 原来,她原本就写得一手好字。 为了留下当时天天想离开龙凤镖局的他,故意用右手写字,写得丑被先生骂,再来请教他。 其实,她本就不需要请教他。 一想起自己童年时还嘲笑过郁飞鸢的字写得丑,如今再想到她的心意,杜醉月顿时脸上一阵阵羞恼与悔恨。 是他辜负了飞鸢…… 他竟然没发现飞鸢可以左右手同书…… 飞鸢还为他做了多少事,都被他忽略了? 杜醉月越想越后悔,猛地从地上坐起,朝着郁飞鸢的小院跑了过去! 54. 相争 杜醉月去迟了,扑了个空。 小院院门紧闭,里面空无一人,郁飞鸢已经不在小院里了,她带着小姨一家三口出门逛街去了。 虽然被明显有问题的杜氏两兄弟弄得心情烦躁,郁飞鸢从来不会耽误自己的生活。 她原计划是要给龙凤镖局上下的留守人员裁制新衣,以及准备端午节节日礼物,写好了预算开支和相应物品,与负责管事的郁燕一起出门问价采购,顺便带着已经放学的两孩子瞿浔和郁白鹭一起出门逛逛。 两大两小携手出门,原本郁飞鸢一边烦躁一边做事,很快被街头的热闹转移了注意力,什么男人,什么郁闷,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郁白鹭很快就指着街边小摊上的磨喝乐叽叽喳喳叫起来: “表姐,表姐,我要磨喝乐!” 瞿浔悄悄瞅一眼母亲,恰好看到郁燕去一旁的香料铺子上问价去了,也扯了扯郁飞鸢的衣角,小声说道:“我也想要。” 郁飞鸢一看到表弟这模样,就知道肯定最近又挨骂了,她笑眯眯摸了摸表弟的脑袋:“好。” 瞿浔的字帖能很明显看出进步,明显在挨骂中成长了。 好在小家伙十分坚强,一听说表姐同意买磨喝乐,立刻开心起来,主动扯着表姐往一处大一点的小摊走:“表姐!那边花样多,走,去看看!” 郁白鹭蹦蹦跳跳牵着郁飞鸢的另一只手,两只小辫子一甩一甩的,像垂耳狗跑起来后甩来甩去的耳朵。 杜醉月找过来的时候,从背后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扎着高马尾的郁飞鸢,左手一个正拽着她往前跑的小男孩,右手一个牵着她的手蹦蹦跳跳的小女孩,飞鸢一袭红衣看起来英姿飒爽,但是扭头看向小孩的时候表情无比温柔。 假如他站在旁边,看起来一定更像一家四口吧…… 杜醉月忍不住朝郁飞鸢走了过去。 郁飞鸢正牵着小孩走着走着,突然听到一阵小孩的哭声。 路边正好有一位小孩与父母走失了,站在马路中间左顾右盼一番后,哇哇大哭起来。 街头人多牲畜多,有马匹受到刺激,在马路中间一通狂奔,眼看着就要朝着小孩踩踏下来,马夫早被从马背上甩下来,跟在后面一瘸一拐地跑着,见状只能失声尖叫:“马受惊了,快闪开——” 小孩才三四岁模样,被当头笼罩的阴影吓得哭叫声更大,哪里来得及躲闪。 杜醉月正想出手,眼角余光就瞥见一道黑色长鞭利箭一样射了出去,只在空气中残留一道黑色鞭影,下一秒,长鞭缠住小孩的腰身,蟒蛇卷猎物一般快速卷回来,郁飞鸢伸出手臂稳稳一捞,就把小孩抱在怀里。 杜醉月放心一笑,转身朝着马背上飞去,他一飞身落在马背上,抢过马的缰绳,强行狠狠拽住缰绳往后拽。马儿吃痛地前蹄抬起人立而起,高亢地嘶鸣起来。 气势惊人,好在终于控制住了惊马。 杜醉月从马背上跳下来,那马夫瘸着腿跑过来,一只手扶着后腰,身上还有皮肉擦伤,明显摔得不轻,还不住道谢:“多谢大侠!多谢大侠!” 杜醉月摆摆手,没理会对方,朝郁飞鸢走过去。 恰好那小孩的父母也找了过来,手上各自又牵了一个小孩,两夫妻带着三个孩子出门,顾了这个忘了那个,把中间的老二给落下了。 “谢谢谢谢!”小孩父亲不住地道谢,甚至要去掏钱袋给感谢费,被郁飞鸢拒绝了。 “今天带老大出来看病,结果老幺闹肚子,到处找茅房。”小孩母亲模样憔悴,手里牵着一个,再来抱这一个,“好不容易找到茅房,我们就一个转身,老二就丢了!还好有您,不然孩子出事了,太感谢您了!” 杜醉月与有荣焉地站在郁飞鸢身后。 那小孩父亲看到了杜醉月控制惊马的模样,看到杜醉月看郁飞鸢的眼神,自认都是男人,懂对方心思,顿时拍起马屁:“原来两位大侠是一家人,真是多谢两位!” 果然,杜醉月听到这话顿时笑得一脸不值钱的模样。 郁飞鸢却淡淡否认了:“不是。” 杜醉月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慢慢淡了下去。 小孩父亲的表情也僵硬了,无助地看向妻子。 郁飞鸢没有继续跟陌生人攀谈的意思,简单嘱托道:“好了,孩子也受惊了,要看大夫赶紧去吧,下次注意点,街头人多。” “好好好。”三孩子父母顿时如蒙大赦,急急忙忙把孩子们都带走。 郁飞鸢这才回到两孩子身边,刚刚这边出事时,郁燕立刻回到孩子身边,郁飞鸢这才去救人。 “现在的磨喝乐真是越做越精美了。”杜醉月故作自然地站在郁飞鸢身旁,看着瞿浔和郁白鹭选磨喝乐。 郁飞鸢看了他一眼,见他没有太过分的言行,也没搭理他。 杜醉月认真地看着摊位上的磨喝乐。 他小时候的磨喝乐就是朴素的泥娃娃,哪有如今这么多花样和装饰。 现在的磨喝乐已经不仅仅是泥娃娃了,除了泥土材质,还有了陶质、木质、玉质、金质等,造型多为执莲童子,象征“多子(莲子)多福”。 这些装饰性的莲蓬莲叶也是各种材质制成,金珠玉翠,华贵精美。 当然,价格也不菲。 让瞿浔和郁白鹭两人自己选,两小孩很懂事,还是选了泥偶。 当然,也可能是对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玩泥巴依然很有吸引力。 郁飞鸢开口对摊主道:“要这两个磨喝乐。” 摊主喜笑颜开,热情地把两个泥偶磨喝乐取下来,问明需不需要油纸包装,都不需要后,便直接拿着,一个给瞿浔,一个给郁白鹭。 郁飞鸢掏钱付账后,一扭头看到杜醉月依然看着磨喝 乐,满眼喜欢的模样,“你也喜欢?” 杜醉月不知道透过磨喝乐看到了什么,笑着点点头。 “那就给你也买一个。”郁飞鸢又指了两个泥质的磨喝乐,“再要这两个。” 摊主笑眯眯的很上道,直接把那两个泥偶磨喝乐都递给杜醉月。 拿着两个磨喝乐,在杜醉月的眼里,精致的装饰快速褪色,泥娃娃被时光风化,仿佛退回了十几年前的模样。 他的视线一阵恍惚,眼前仿佛回到了十年前的乞巧节。 乞巧节的时候,许多大户人家会搭建乞巧楼。比如他杜家,会以锦缎结成百尺高的楼殿,布置好瓜果酒炙,来祭祀牵牛织女二星,家中女眷各以九孔针五色线,向月而坐,穿针供奉,乞求心灵手巧,也乞求好姻缘。 而普通人家就只搭建一个乞巧台,比如龙凤镖局,当年就是简单搭建了一个乞巧台。 不过那时的郁飞鸢也才七岁,乞巧的事与儿童无关,两个“小女孩”在远处看热闹,看着那时还未婚的小姨郁燕乞巧求姻缘,小姨被笑得不好意思,掏钱买了两个磨喝乐打发了他们。 据说在葡萄架下能听到牛郎织女的窃窃私语,两人便一起在葡萄架下,肩并肩躺在竹床上,一手玩着磨喝乐,一边看着天空的星星,幻想着能听到天上神仙的对话。 两人肩并肩头靠头,屏息凝神地听了一会。 郁飞鸢的心思全在天上,而杜醉月的心思全在眼前。 他看着郁飞鸢亮晶晶的眸子,离自己那么近,好希望时间过得再慢一点。 他低着头,把手中的磨喝乐悄悄靠的离郁飞鸢的磨喝乐更近一点,看着两个泥娃娃靠在一起,悄悄地笑了。 然后他就听到郁飞鸢突然惊喜出声:“我听到了!” 杜醉月一惊,手忙脚乱收回自己的磨喝乐,藏进袖中:“你听到了什么?” 郁飞鸾扭头看他,眼里闪烁着狡黠的光:“听到织女娘娘说得话!” 即使明知道郁飞鸢是在逗他,杜醉月还是被她眼里的光芒所摄,顺着追问:“她说什么了?” 郁飞鸢眨巴眨巴眼睛,故意拖延着吊人胃口:“她说……” 杜醉月痴痴地看着她的眼睛。 那眼里的光芒如此璀璨,仿佛天上的牵牛星织女星落入她的眼中,一颗落入左眼,一颗落入右眼,一闪一闪的,摄人心魂。 他只觉得自己的魂魄被吸入她的眼眸中,在她的眼里寻找牵牛织女星的爱情故事。 郁飞鸢看着杜醉月一副痴迷的模样,还以为是被她成功骗到,得意一笑:“她说平安妹妹是个大笨蛋哈哈哈哈!” 杜醉月笑骂道:“郁飞鸢你个小骗子!织女娘娘肯定不会这么说!” 他依然看着郁飞鸢的眼睛目不转睛。 他想,他找到了。 他的爱情,就在郁飞鸢的眼里。 55. 端水 杜醉月睁开眼,一抬眸,正好撞到郁飞鸢的双眸里。 对方正凑到他面前,探究地看着他。 杜醉月被这么近的视线烧灼的脸上发热,偏偏人皮面具挡住看不出来,他假装转过头,左看右看还是被郁飞鸢盯着看,紧张地看没话找话地说道:“现在你院子里的树太多了,都没地方搭乞巧台。” 郁飞鸢歪歪头,乞巧台什么时候在她院子里搭过?她怎么没印象? 杜醉月自己说完也意识到话题有些乱七八糟,挠挠头,急中生智又想起一个话题,“你现在能穿进去七孔针了吗?” 郁飞鸢下意识回道:“能啊,你不会以为我只会拿刀剑不会拿针线吧。” 杜醉月一哽:嗯,怎么说呢,他总不能说他见过郁飞鸢小时候穿针扎到自己手指吧…… 小时候穿一孔针都难,穿七孔针恐怕更难吧…… 乞巧节的七孔针一般都是特制的,比较大,一根针上除了七孔,还有别的类型,比如双孔、五孔、九孔,穿针的线也分种类,五彩线七彩线,众女子还会比拼速度,越快意味着得到的“巧”越多,叫做“得巧”,最慢的叫“输巧”,输巧的人需要把事先准备好的礼物送给得巧者。 杜醉月记得小姨郁燕其实原本性子也有些糙,在他待在龙凤镖局的第一年乞巧节输巧过一次,但她有着郁家人一贯的好强,第二年就赢了,成了得巧。 只可惜前一年的得巧者已经远嫁,让郁燕赢得颇为可惜,距离遥远,已经很难从姐妹那里把自己输出去的礼物赢回来了。 正想着往事,杜醉月突然感觉腰身一紧,被人猛地一拽,从记忆中被人拽了出来。 他重回现实,就看到郁飞鸢冷静的双眼,她手上的鞭子正缠在他的腰上,身后一辆马车正狂奔而过。 郁飞鸢松开杜醉月:“大白天的别总是发呆,被车撞了要浪费钱看大夫。” “哦哦。” 杜醉月沉浸在又被郁飞鸢救了一次的快乐中。 郁飞鸢又用眼神点了点杜醉月手中:“你俩的磨喝乐自己分。” 分?分什么分? 杜醉月低头看着手里的两个磨喝乐,等等,怎么是两个? 郁飞鸢买的一对不应该是她一个他一个吗? 郁燕一手牵了一个娃,喊着郁飞鸢:“飞鸢!在那傻站着干什么,布铺那边我谈好价格了,你过来看看。” “来了。”郁飞鸢应和一声,冲着远处抬抬头:“还有一个是杜酌春的。” 杜醉月仔细一看,这才发现这两个都是男娃。 再一抬头,远处站着的,不正是杜酌春。 杜醉月:“……” 被发现了跟踪的杜酌春:“……” 两人不情不愿走到一起,进行了磨喝乐的分割。 正要去追郁飞鸢时,杜醉月突然想起刚刚的危险,眯着眼睛看向兄长:“刚刚的马车突然冲我冲过来,是不是你做得手脚?” 杜酌春轻蔑地甩给他一个眼神:“你以为我会蠢到在飞鸢面前破坏自己形象?就因为你?” 刚刚因为杜醉月的书法强吻飞鸢是他犯过的第一个错,已经足以让他印象深刻。 绝不再犯! 两人护卫似的,一左一右跟在郁飞鸢身后。 那卖磨喝乐的摊主一直笑眯眯地看着这一行人。 她看着郁飞鸢买了两个男娃送给一个娃娃脸看着年轻俊俏的青年,也看着杜醉月拿着磨喝乐去分享给另一个俊美清冷的青年。 “据说有些大户人家娶妻和平妻时都要准备一样的进门礼,以示一碗水端平。这小姑娘一碗水端的够平的!” 两“妻”与“平妻”微微红了脸,然后互相瞪:到底谁是“妻”,谁是“平妻”? 他们知道,以郁飞鸢的功力,听到摊主的这句话其实不难,忍不住面含期待去看郁飞鸢,可惜,郁飞鸢还没什么反应,郁燕先有了反应。 郁燕眼带嫌弃瞥一眼杜氏兄弟,又挑剔着郁飞鸢:“我牵了两个娃,你怎么也像是牵了两个娃?” 郁飞鸢伸出手:“小姨别污人清白,我可没牵。” 郁燕皱眉:“别抠字眼!” 郁飞鸢嘻嘻一笑:“那小姨你喜欢哪个?” “都是来路不明的人,一个都不喜欢。”郁燕冷漠中带着嫌弃,“你有机会去月老庙拜拜,身边的桃花一朵比一朵烂,肯定是没拜庙被报复了。” “有道理,我是舍不得在这方面花钱。”郁飞鸢摸了摸下巴,“改日就去。” 郁燕手上照顾着两个孩子,看似漫不经心,语气却让郁飞鸢害怕:“可以,我记住了,等裁衣做鞋的事结束了我会提醒你的。” 郁飞鸢尴尬挠头,小姨看来是认真的。 “飞鸢……”听到这话,两人非常紧张。 尤其是杜酌春,他长袖善舞,如今在柳城无论是江湖还是官场,以不同的身份 早已与不少本地人混熟,可是非常清楚,不光是镖局行当,官场商场上也有不少人盯着郁飞鸢。 有人喜爱她的美色,有人喜爱她的性格,有人喜爱她的镖局,还有人喜爱她的身手能力。无论是想娶妻还是想纳妾,明里暗里盯着郁飞鸢的眼睛并不仅仅是威武镖局的曹渡风。 曹渡风做得最明显最过分,很多人看笑话,也有很多人等着把他当垫脚石,准备在郁飞鸢危难时刻来英雄救美,再来个挟恩图报。 尽管杜酌春不信鬼神,也不信月老,这一次真切的着急了。 “飞鸢,你想去哪座庙,我陪你去?”杜酌春没有直接劝她别去,也没打算故意陪她去最不灵的月老庙,他打算两人一起去,然后他去许愿成就二人正缘,月老庙越灵越好。 杜醉月有样学样:“对对对!我也陪你一起去!” 郁燕嫌弃地瞥了三人一眼,拖着一双儿女走远了点:“你俩好好学习,别学他俩。” 郁飞鸢眼睛看着前方,头也不抬,没有接这个话题,话音一转: “我送你们磨喝乐跟给龙凤镖局其他人裁衣做鞋是一样的原因,都是当做自己人才给好处,是因为我有责任心,对自己人很好,不是因为你们没做错事,也不是因为我原谅了你们做过的蠢事。” 两男人同时垂下头。 郁飞鸢扭头过来认真看着二人,先是警告杜醉月:“不要随意进出我的书房,更不许随意动我的东西。” 再警告杜酌春:“想吻我必须征求我的同意,下次再这么过分,我不介意让一个阉人当赘婿,反正最初我也只是看上了你的脸。” 她的警告并不是空有语言,两人都知道,郁飞鸢有这个能力做成这件事。 如果不是郁飞鸢的确喜欢杜酌春,对他有真心,也认可他平日的为人,之前架在杜酌春脖子上的那把刀就不仅仅只是在他脖子上抹出一条血痕,而是直接割断他的喉咙。 两男人同时脸色铁青。 那张脸的真相,郁飞鸢还不知道。 万一一不小心阉错人了,倒霉的是谁还不一定。 郁飞鸢说完就走,跟着郁燕进了布铺,跟老板商量起布价的事宜。 两兄弟落在后面,面面相觑。 “管好你下半身!”杜醉月警告兄长。 “也管好你的上半身!”杜酌春警告弟弟。 两人都知道对方所谓何意,然后同时一声冷哼,别过头去! 56. 竹马 龙凤镖局周围最近多了不少眼睛。 即使曹霆的“丑闻”在说书先生的宣传下闹得满城风雨,对于有心之人,龙凤镖局依然是比威武镖局更重要的棋子。 但郁飞鸢并不在意,今天对龙凤镖局来说,是个重要的日子。 经过几日的准备与采购,裁制新衣新鞋的事情已经准备妥当,且都通知下去。 郁飞鸢作为少东家,在前厅摆开纸笔,开始挨个登记。 杜醉月非常积极,站在第一个排队。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郁飞鸢终于想起,直到现在还没问过这书童的名字,总叫人“俏书童”怪轻浮的。 杜醉月看着郁飞鸢,笑得眉眼弯弯:“杜平安。” 这是他的真名,平安是他小名。 双胞胎想来怀孕生产比单胎更为危险,杜醉月的母亲温夫人也不例外。 温夫人在孕期不得不经常喝安胎药,到了生产时,还是出现难产。尤其是生到第二个时,因为已经体力不支,杜醉月在腹中被迫憋了许久,出生之后身体很差,曾经被大夫提醒孩子可能活不过三岁。 温夫人自然是心痛的,给孩子取乳名时原本想取名“寿安”“寿昌”之类听起来就延年益寿的名字,但本朝有寿安侯和寿昌侯,两位下场都不太好。温夫人既担心同名带给幼子噩运,又怕日后进入官场这名字会引来厌恶,最后还是取了“平安”这样大众朴实的乳名,希望幼子平安健康。 这个乳名的确非常大众,郁飞鸢一听就笑了。 “好巧,我小时候有个好姐妹也叫这个名字,我小时候总叫她平安妹妹。” 杜醉月牌书童露出无害的微笑,看着就乖巧讨喜。 他试探性地问道:“你觉得,你的小姐妹有没有一种可能,长大后变成了小兄弟?” “什么姐妹兄弟的?你是说她有兄弟?”郁飞鸢今日颇为忙碌,没有多想,低头还在想着镖局的事,顺口说道,“我猜也有,逼得小姑娘大半夜跳河自杀,肯定是重男轻女!” 杜醉月:“……” 这就是他为什么后来不辞而别。 两人正说着,队伍里几个年纪稍长的管事笑了起来,主动跟郁飞鸢聊起她的童年玩伴。 “平安妹妹啊,少东家小时候带着的那个娇气小女孩是吧?” 杜醉月:“…………” 他的表情有点崩裂。 娇气小女孩?他承认自己那时候脾气古怪是不好接触,怎么都不能说娇气吧?他天天干活,那么能吃苦,怎么就娇气了??? 另一位大婶也笑道:“我也记得,动不动就爱哭不哭的,少东家小时候各种装傻装笨哄人。” 杜醉月一听到这话,就想起郁飞鸢装作字写得不好来挽留他的事,脸色微微一红,垂下头,又悄悄抬眸去看郁飞鸢。 原来,大家都知道飞鸢是装傻装笨哄他…… 飞鸢真好…… 镖局的管事多是中年人,比起常年押镖的镖师们,他们对郁飞鸢和杜醉月儿时的事迹更为清楚,也见证过二人的友情,开启了话题后,聊得热火朝天。 “哈哈,我就记得很漂亮,估计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娇小姐,养得娇滴滴的,不如我们镖局的孩子皮实。” “是,我也有印象,漂亮,娇气,有点孤僻还有点古怪,都不敢拿她开玩笑。” “也就少东家性子外向大气,一般的孩子都不敢跟她一起玩,太娇气不好相处。” “别这么说,我倒觉得还好,不爱说话,但是干活不含糊。” “那倒是,毕竟是少东家看上的姐妹,到底都是好孩子……” …… 听着大家七言八语说起往事,杜醉月在管事们的话语中回忆起自己在龙凤镖局度过的那几年。 那人把他偷走后,故意把他打扮成女孩到处躲藏,因为杜家对外寻找的就是杜家“二公子”。 他七岁的时候长得雌雄莫辨,唇红齿白眉目如画,被那人一直作女孩打扮,穿裙子戴头花扎辫子,直到十岁依然如此。 那一晚投河自杀时,他穿得粉色小裙子,郁飞鸢穿得红色裙子,他被河水泡的脸色惨白,白皙瘦弱的模样看起来比郁飞鸢还娇弱。郁飞鸢便经常把他当做需要照顾的“小妹妹”带在身边,天天喊他“平安妹妹”,于是龙凤镖局的人也跟着喊他“平安妹妹”。 她俩一起提着笤帚扫地干活,一起挤在一张桌子上练字,一起排排坐着学女工刺绣,一起在葡萄藤下头靠头睡午觉…… 郁飞鸢嘴上总催促他干活,实际上处处照顾。他贪图郁飞鸢亲近他的温暖,始终没有主动说明自己是男孩。 他只是白天有空时来镖局干活玩耍,忙的时候来不了,晚上也是每日都回那人身边,于是没人发现,也没人询问。 龙凤镖局的人只把他当做郁飞鸢的玩伴,就如同郁飞鸢与镖局周围人家的孩子玩耍一般,并没有太在意。 他名义上的师父、实际上的绑架犯,把郁飞鸢当做拿捏他的软肋,故意放纵他时不时过去玩,更不会主动说清楚。 于是,一切显得十分和谐,两个“小女孩”的友情从十岁持续到了十三岁。 可是,等满了十三岁,他的变声期来了…… 一想到十三岁那年的事,杜 醉月再次气息阴沉下来。 见杜醉月接不上话,郁飞鸢以为对方只是不喜欢大家听他一个男子的名字联想到了“平安妹妹”,也没多想。 她朝杜醉月后面侧头看了看,镖局的人还不少呢。虽然壮年镖师大多被父母带出门了,留守的青年少年小孩还挺多。 不过镖局人丁兴旺是好事,郁飞鸢看着心里就开心。 “好了,下一个。”郁飞鸢提笔写下“杜平安”三个字,便让后面的人上前。 不知为何,杜平安显得有些失魂落魄,郁飞鸢怕他新来的不知道状况,有意提醒道:“杜平安,你去裁缝那里量体,裁缝会给你做衣裳。夏日快来了,镖局会统一给大家裁夏季新衣。还有新的鞋袜,也会一起发。” 龙凤镖局的老人们自然是知道此惯例,闻言顿时笑得非常开心。 镖局的月钱在同行中不算高,但是福利待遇一直不错且稳定,四季衣裳每年准时裁制,哪怕当家人不在,少东家郁飞鸢和大管家郁燕也会保持住这个惯例,再困难时也没取消过。 按照创始人郁鹞定下的规矩,武行的衣服鞋袜容易磨损,衣服鞋袜和药物一样重要。这几样必不可少。郁飞鸢认为很有道理,且一直遵守着。 杜醉月见人多,大家都看着自己,不想多表露什么,点点头,便低着头去找裁缝,仿佛一个普通的杂役。 裁缝是与龙凤镖局合作多年的,老人们都认识,排着队站在裁缝面前等候量体。 杜醉月也跟着排队,站在末尾,自顾自地沉浸在过去。 到了变声期,眼看是瞒不住了。 可是杜醉月不敢告诉郁飞鸢真相,也不知道如何解释她的“小姐妹”变成了“小竹马”,只能选择鬼鬼祟祟等在镖局外面跟踪她。 泥巴的糖串树就是这样的情况下扔在镖局门口的,其实他确定郁飞鸢一定能捡到,因为他早就摸清楚了郁飞鸢的生活规律,知道她的喜好,也知道她的出门时间。 但是这样持续的时间也不长。 因为在一个夜晚,他又去跟踪,郁飞鸢把他当成了哪个镖局派来的跟踪细作,把他暴揍了一顿…… 他欣喜于飞鸢功力见长,打得他毫无反抗之力;也悲哀于郁飞鸢打得太狠,他被迫躺在床上疗伤躺了个把月。 等到伤势愈合,还没来得及好好告别,也没法再去跟踪看看她的情况,那人便带他离开柳城。 一别十余年,直到今年,他成功反杀,才得以重回柳城。 飞鸢,我心心念念的飞鸢,我该如何跟你解释,我就是你当年的小姐妹平安妹妹呢…… 杜醉月心里苦。 57. 面善 杜醉月心中满腔怨念,独自喃喃。 飞鸢,你乞巧节时玩小姨的七孔针,结果穿不进去被嘲笑,还是我帮你穿得; 飞鸢,你女工课上绣得鸳鸯被说像呆头鹅,还是我帮你重新绣得; 飞鸢,你练字时最初写得很潦草被说像死蛇挂树,也是我帮你写得…… 可是飞鸢,我那时是穿着粉色小裙子坐在你身边穿针绣花练字,你还帮我打过耳洞编过辫子,我们一起跳绳一起蹴鞠一起练武一起揍其他小男孩,我该如何解释我现在变成了男孩…… 哦不对,我一直是男孩。 我其实有很多次机会说明,但我故意选择了隐瞒。 现在,是我自作自受…… 杜醉月忍不住抬起手,看向了自己骨节分明的手指。 在没发育前,他的手如女子的手,纤细修长,关节隐于皮肉下,说一句手如柔夷一点也不夸张。捏起绣花针也没人觉得不对劲,郁飞鸢的女红先生还夸过他手软心细坐得住,比飞鸢更适合绣花。飞鸢那时总把绣花针玩成暗器,女红先生想骂又不敢骂…… 小时候他常常与飞鸢手牵手,从来没人觉得这是男孩与女孩牵手,只觉得姐妹俩感情真好。 可是后来,哎…… 杜醉月惆怅地捏了捏自己的骨节。 男孩的发育通常来得晚,这一点在杜醉月的身上非常明显。 十岁的他看起来跟七岁的郁飞鸢差不多高,甚至因为常年逃跑和被折磨,吃不饱睡不好,苍白瘦弱,还不如郁飞鸢健康有力量。 十三岁他开始进入变声期,然后一年比一年抽条长高,发育长胡须,骨骼变得粗壮起来,面部轮廓也变方了。 杜醉月在自己的发育期经常对着镜子观察自己的变化。 他一边欣喜自己比飞鸢更加高大强壮,可以将她抱在怀里。一边忧愁自己变得面目全非,飞鸢会认不出来。 事实证明他的担忧对了。 郁飞鸢真没认出来。 他小时候还没学会易容术,用的是本来面目,按理说郁飞鸢如果能认出来,看到杜酌春的第一眼应该把他错认为自己的童年玩伴“平安妹妹”。但郁飞鸢对杜酌春也是陌生的。 突然,杜醉月想到了郁飞鸢主动开口“求娶”杜酌春的那一次。 飞鸢该不会是觉得杜酌春面善眼熟才开口的吧?也许飞鸢其实想娶的是他? 杜醉月一会儿表情扭曲,一会儿神情冷漠,他跟着前面移动的人群脚步机械的往前挪动,不知不觉间,前面的人都已经量完,轮到他了。 那裁缝带着徒弟,手里拿着布尺,一边量体一边给徒弟报数据,让徒弟记录清楚好方便制衣。 到杜醉月时,裁缝习惯性抬头打量一番杜醉月,一下子愣住了,小心翼翼问道: “阁下,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杜醉月装傻:“现在?” 那裁缝皱了皱眉,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瞅了一眼郁飞鸢和周围的人群,按惯例来给杜醉月量体。 但是,杜醉月已经认出裁缝了,心里暗道不好。 这位裁缝不是别人,正是郁飞鸢带杜酌春去布铺买成衣时,布铺子里的尹裁缝。 当时他为了接近杜酌春,迷晕了尹裁缝,自己易容成尹裁缝的模样去给杜酌春量体裁衣,还故意偷了郁飞鸢的钱袋扔在地方,让她误以为自己钱袋丢了出门寻找。 他接近尹裁缝时,用得正是书童的这张脸! 尹裁缝似乎认出他了! 心中有了怀疑,思想便会不断朝这个方向靠近。 尹裁缝尽管当着杜醉月的面什么都没说,但是杜醉月不认为对方会忘记挨揍的仇恨。 等到尹裁缝去跟郁飞鸢汇报结果时,看在杜醉月的眼里便像是在告状。 杜醉月眼神阴冷下来,目光一直追随着尹裁缝。 尹裁缝带着徒弟离开龙凤镖局时,他的目光依然追随着二人的背影,直到,郁飞鸢挡在了他的面前,直白地问道:“你跟尹裁缝有过节?” 杜醉月被这单刀直入的风格打得猝不及防,脸上的表情甚至都来不及伪装,一瞬间的惊讶慌张后,小心翼翼说道:“好像是有。” 他观察着郁飞鸢的表情,见对方脸上无悲无喜,但又似乎有些不悦,心里一咯噔,连忙说了一半的实话: “我揍过他。” 郁飞鸢意味深长:“看不出来,你竟然比我还能惹事。” 杜醉月被这句话弄得心里不上不下,不知道她到底是生气,还是放过此事。 但郁飞鸢偏偏没再说什么,只是又开始吩咐他干活。 “镖局周围不少 眼线,去观察一下底细,看看是哪个镖局派来的。” 杜醉月心中了然:果然,飞鸢怀疑他了,只是她误会了,把他当成哪个镖局派来的细作,故意用外面的眼线来试探他。只要他查清楚那些外人的底细,把他们交出去,就能恢复自己的清白! “好的!”杜醉月信心满满地应下,干劲十足地出门。 郁飞鸢看着他的背影,歪了歪头,满脑子疑惑: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书童不太聪明的样子…… “杜平安,平安妹妹。呵!”郁飞鸢一个人收拾起桌上的文字记录,想起刚刚杜平安的暗示,只觉得颇为好笑。 “你的小姐妹有没有一种可能,长大后变成了小兄弟”,对方都暗示的这么明显了,她又如何还不明白? 再想想上次那出现在书桌上的字迹,如果不是她一天没回来,都会真以为就是自己写得。杜酌春虽然语焉不详地认了,但后来无论是故意毁坏还是强吻,都足以证明其实并不是杜酌春书写。 杜酌春大概也知道是杜平安所写,他在吃醋。 那时起她就开始怀疑这书童,因为许多端倪都是在书童进入龙凤镖局开始出现的。 杜平安,平安妹妹,跟杜酌春一样都姓杜,难不成是杜酌春的妹妹? 不对,郁飞鸢摇了摇头,她都要被带跑偏了,是弟弟? 两人虽然身高相似,长相并不相似,关系似乎也没那么融洽。 再结合杜平安儿时投河自杀的行为,似乎在家里过得也不好,两人不一定是亲兄弟,还可能只是有仇的族兄弟。这也能解释为何杜酌春对杜平安这么介意,他们不仅仅是在争夺自己,有可能还在争夺杜家家业。 听说有些人家男孩八字弱,或者体弱多病,会故意穿女装取女孩的名字,小时候当女孩养,期望这样骗过阎王爷,这样勾魂使者到民间勾魂时会因为名字和性别对不上,把孩子留住。 这只是民间传说,郁飞鸢也没亲眼见过,不知道杜平安是不是真是这种状况。 只是总跟杜家扯上关系,杜家又来自汴京,后院还有个师祖温郁金有个姓温的仇家也在汴京。 怎么感觉麻烦越来越多了?不会是汴京的人来寻仇了吧? 郁飞鸢有些头大。 这一个二个往龙凤镖局钻的,怎么都是可疑人士! 58. 背叛 “得儿驾——” “得儿驾——” 出城的路上,郁飞鸢的清亮嗓门显得格外有精神。 杜酌春笑着看郁飞鸢:“飞鸢,你对着驴子喊驾有用吗?” “有啊,丸子这不跑得挺快的嘛,哈哈哈哈。”郁飞鸢快速夹腿拍了拍丸子的侧腹,怂恿丸子干坏事,“丸子快,去咬你哥屁股去!” 丸子还真去咬汤圆屁股,杜酌春骑着汤圆本就不太安心,一回头连声训斥:“丸子住嘴!你再咬我把你系在茅厕旁!” 丸子不理他,不,理了,它驴嘴一撅,来咬杜酌春的大腿。 “哈哈哈哈!”郁飞鸢坐在驴背上摇摇晃晃着,哈哈大笑,“丸子记仇了,来报复你了!” “大人真吵。”瞿浔被郁燕带着坐在白马追雪的背上,好不得意,小小人儿从高处俯视大人们,说话时下巴都抬高了好几分,“我们小孩就不一样,在认真看书,认真学习。” 杜酌春微微一笑:“来,先生来考考你。” 瞿浔等得就是这句话,十分兴奋:“考核是要有奖励的!” 杜酌春配合道:“可以,奖励想要什么,你随意开。” “我要一把剑!”瞿浔一手挽着缰绳,一手比划着自己心仪的佩剑的长度,迫不及待说道,“不是木头剑,是真剑!” “行。”杜酌春看向自己一向比较喜欢的乖学生郁白鹭,语气都柔和了几分,“白鹭呢,想要什么?” 郁白鹭乖巧地嘻嘻一笑:“哥哥要什么,我就要双倍。” “那兄长带你赢得两把剑你都得给我玩!”瞿浔还没开始,已经在为自己未来有三把剑可以玩而兴奋。他拍拍自己的小胸膛,自信的不行:“杜先生你开始吧,我已经倒背如流了!” “行。”杜酌春从善如流一颔首,“那就倒背吧。” “啊?” 刚吹完牛的瞿浔傻眼了:“我就这么形容一下,还真倒着背啊?” “有三把剑的奖励,考核自然得上难度。”杜酌春微笑着说出残忍的话,“这样吧,如果你能倒背出三句昨天学过的《千字文》第三段,一个字都不错,我就奖励你们三把剑。但是但凡错一个字,就得回去抄一遍。。” 瞿浔一咬牙:“行!” 不到三息,瞿浔就败下阵来:“我不行了……杜先生,可不可以少抄几遍?” “不可以。”杜酌春笑着看向看哥哥热闹的郁白鹭,“白鹭,你的奖励是哥哥的双倍,你哥要抄三遍,你抄六遍,明天我要看。” 郁白鹭傻眼了:“啊?这又不是奖励……” “赌博哪有只认赢不认输的道理。”杜酌春一锤定音,“明天我要检查。” 原本还在郁闷的瞿浔一见到妹妹比自己更倒霉,顿时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白鹭你活该!” 郁飞鸢笑得前仰后合,两腿轻轻拍了拍丸子的侧腹:“说大话了吧哈哈哈哈!” 丸子受到感染,咧着驴嘴“昂恩昂恩”的凑热闹,叫声里带着看笑话的嘚瑟,非常的贱驴本色。 郁白鹭气得在马背上拧哥哥,两小只嘻嘻哈哈地打闹起来,差点坠马时又被郁燕一声呵斥,重新坐好。 一行人就在这欢乐热闹的气氛中前行,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一家五口。 杜酌春眉眼带笑地看着郁飞鸢,见到对方果然如每次出行一样,神采飞扬,自在快乐,大笑的时候有几分童真,无忧无虑,十分感染人。 她眉眼弯弯地在咧着嘴大笑,丸子这头白眼圈小黑驴也在眯着眼睛咧着嘴大笑,竟然有几分神似之处,不愧是物似主人型。 杜酌春看着看着,嘴角越扯越大,忍不住也龇牙咧嘴地笑了起来。 可能,这就是飞鸢的魅力,能把自身的快乐传染给身边的每一个人。 郁飞鸢坐在丸子背上,突然扬声唱起了民歌:“上巳节,三月三。柳丝长,春水蓝……” 这是一首耳熟能详的民歌,柳城不少人都会唱。 郁飞鸢清脆悠扬的歌声飘荡在山林间,吸引了不少同样心情愉悦的过路人。 隔着远远的山林,隐隐约约飘来一个男人洪亮的歌声:“祓尘垢,求平安——” 在更远的地方,又飘来一阵清脆高亢的女声:“男女嬉,笑语欢——” 歌声远远仅仅,仿佛飘在天边,又仿佛在山的那边,回荡成一曲多人合唱的山间小曲。 他们不需要认识彼此,也不需要知道彼此,仅仅以歌声会友,便足以成为今日出游的美好回忆。 有了三人的带动,各处都响起了各式各样的歌声。 大人的,孩子的,男人的,女人的,人类的,非人类的。 期间还夹杂着众人学猴叫的“嗷~”,学鸟叫的“嘎~”,学狼嚎的“嗷呜——”,学驴叫的“昂恩昂-昂-昂-”,宣泄情绪的“啊啊啊!!!”,和表白感情的“卿卿我心悦你~~~”…… 一路上欢声笑语,人类飞扬的情绪如活泼的小鸟一般,在树梢头跳跃,在天空上飞翔。 杜酌春含笑看着郁飞鸢,看着这一次对歌的“发起人”,原本对月老庙之行有些排斥和吃味,现在变成了纯粹的喜悦。 飞鸢的快乐感染了一路上的所有人,让杜酌春与有荣焉,只觉得自己的心上人就是一轮小太阳,小太阳到哪里,就把阳光与快乐带到哪里。 今日正好是三月三,又是一个艳阳天。 三月三,是上巳节,又叫“春浴日”,柳城人会相约一起去水边举行祭礼,洗濯去垢,消除不祥,被称为“祓禊”。 也有文人雅士会选择这一日,在河边举行宴会,流觞曲水,吟诗作对,好不悠哉。 这一日,也相传是女娲娘娘诞辰,真武大帝诞辰,王母娘娘蟠桃会举行之日等等。 三月三总体来说,是一个美好的日期,承载了诸多美好祝愿。 不光月老庙这一日香火旺盛,柳城城内城外,河边山坡上,到处都是人。正是游玩的好时节。 一行人名义上是去逛月老庙,其实也不单单是月老庙,香火旺盛的寺庙周围会有大大小小的庙会。如果是春节元宵,大型庙会还有各种杂耍表演,热闹非凡。 等到郁飞鸢一行五人抵达月老庙时,山上庙会这一条街已经人挤人,蹄挤蹄。 这一条街有三座庙,月老庙,财神庙,还有龙王庙。 柳城多水,龙王庙香火鼎盛,且庙宇最大,资历最老,是当地有名的百年寺庙,每到多雨或者干旱季节,就会有香客来祈求水路畅通或者祈求雨水润泽,商人当家人等成年人来得比较多; 财神庙是柳城商业繁荣兴盛后兴建的,不如龙王庙大,但是香火更为旺盛,好多香客抬着比人还高的巨型香朝着财神庙走去,看起来就很财源滚滚。 月老庙占地面积最小,资历也最为年轻,这边的香客以青年男女居多,风景这边独好。 “ 你们先去月老庙,我带他俩去龙王庙财神庙都逛逛。”郁燕带着大家一起在月老庙外的树下系驴系马,有意给年轻人留下独处空间,带着两小孩先去龙王庙。 郁飞鸢与杜酌春相视一笑,肩并肩朝着月老庙走进去。 两人容颜颇好,身姿高挑秀美,出入月老庙的都是青年人,难免多看几眼,非常惹人注意。 在某些人眼里,这样的画面却是非常刺眼。 “真像一家人……”杜醉月早已换上一身黑衣,混入人群中,远远地看着几人的背影。 他看着杜酌春今日与郁飞鸢各自都穿了一身红衣,走入月老庙的刹那,并肩进入,就仿佛一对新人身着婚服进入大宅准备拜堂。 红的喜庆,红的刺眼,红的让他恨意翻涌,恨站在郁飞鸢身旁的红衣男为何不是自己。 杜醉月的手狠狠用力,把手中的香囊捏到变形。 “公子,您到底买不买……”卖香囊的摊主看着对方手中的香囊,非常心疼,“您捏坏了我可就卖不出去了……” “我买。”杜醉月面无表情掏出钱袋,目光直勾勾盯着手里的红底绣鸳鸯的香囊,“要一对。” “一对没有了,只有这一个。”摊主松了一口气,却又有些为难,“要不您换这一个?”她取下一个蓝底绣白色兰花的香囊。 杜醉月看着手里红底绣鸳鸯的香囊,只觉得连香囊都在嘲讽自己。 你看,想什么鸳鸯成双对,你的鸳鸯早就飞走了。 只剩个兰花,什么兰花,说好听点是空谷幽兰,说难听点是深山孤兰! 杜醉月盯着蓝色的兰花香囊,阴郁的气息不断朝外溢散,冷寒的气息让摊主有些手抖。 “要不您再等等,我回头再给您绣一个……”摊主说着话,声音也开始发抖。 “不用了,就这两个。”杜醉月接过红色鸳鸯和蓝色兰花香囊,最终还是爽快付了钱。 他把两个香囊都塞入袖中,仿若无事一般,朝着月老庙走去。 正走着,一辆马车擦肩而过,他突然听到一个耳熟的声音从车夫的座位传来:“……到了……已经在等待……” 声音虽然断断续续,但是有些耳熟? 杜醉月下意识回头:这个声音,怎么有些像杜酌春的车夫老伍? 杜酌春的车夫老伍本就是杜酌春的心腹,一直是随身车夫,连杜酌春微服私访都带在身边。杜醉月主动回来寻找杜酌春时,以书童的身份与对方打过不少交道。 正因为是多年心腹,后来老伍背叛的猝不及防,让杜酌春毫无防备中招,也让杜醉月耿耿于怀。 杜醉月再去看时,这辆灰扑扑的马车没有任何标记,看不出来是谁家的马车。车夫也不是老伍。 但是因为声音耳熟,杜醉月微微垂首,看到地上的车辙很深,车厢内明显不止一人。他先是背过身,避免被人从车窗边认出来,老伍是见过他这张书童的脸的。 等马车驶离,他选择跟了上去,一个一个小摊前停留一下,还真买了不少小玩意,看起来像是给家眷挑选小礼物。 他的注意力全留在马车上,眼角余光扫过那辆看似不起眼的马车,看到对方一直驾驶到龙王庙,绕过正门,转了个弯,消失在视线里。 有的香客或许不知道,杜醉月却是知道的,龙王庙靠山的背后有个后门,摊贩最活跃的正街是看不到的。 他匆匆买下手里的木雕,转身跟了上去。 59. 亲兄弟 果然,马车最终停在了龙王庙后门,车上下来一群五大三粗的武夫。 以武夫平日更爱骑马的行为,突然坐马车本就奇怪,专门走后门更为古怪。 杜醉月心中猜疑横生,他看出那群人都是个中好手,警惕性颇高,有意保持在远远的距离偷看,没有靠近。 这样的决策是非常明智的,这些武夫根本没有全部进门,特意留下两人守在后门门口,警惕地观望着周围。 杜醉月对那可疑的人员颇为好奇,见状,索性不走后门,根本不进去,选择走到偏远角落,飞身上树,站在树梢俯视。 龙王庙占地面积最广,背后靠山,山上满是高大的乔木,正值春夏之交,树冠茂盛,杜醉月藏身其中正好。 他视力颇好,鹰眼一般,先是纵观全局辨认了一下龙王庙的布局,接着寻找到后院后门的方向,正好看到那身着道袍的小道童带着一行五大三粗的武夫往后院走。 这一行人的特征十分明显,很好辨认,杜醉月视力找到后,便一直盯着对方。 其他人不但进了龙王庙,而且根本不是走前院,直接被小道童带去了后院。 杜醉月越看越觉得奇怪。 他很快从中看到了熟面孔,是镇远镖局的桂总镖头身边的心腹。 因为怀疑镇远镖局的人与沈城主的死有关系,杜醉月和杜酌春没少调查镇远镖局,也认识桂总镖头和他常带在身边的心腹。 这一看,杜醉月更迷惑了。 镇远镖局的人又不是行商需要走水路,也不是渔民以水为生,更不是农夫需要依赖龙王降雨,带这么多人来龙王庙干什么? 这么神神秘秘的,一看就有古怪。 尤其是可疑的叛徒老伍,难不成老伍其实是镇远镖局的探子? 杜醉月想起车夫对杜酌春的背叛,想起杜酌春因为此事进入龙凤镖局当了赘婿,心中对车夫暗恨颇深。 但凡不是那一次的背叛,明明当飞鸢赘婿的人是自己! 杜醉月鬼魂一般在树林间飘荡,满腔怨恨伴随着离那队人距离越近越深。 他看到了,看到了那个车夫老伍。 他看到了那个叛徒! 果然是镇远镖局的人,缀在末尾的地方,但一看就跟镇远镖局的人是一伙的! 杜醉月静静地观察着,等待着。 他看到那一行人进入主持的禅房,门口又留下两个守门的武夫,其中就包括老伍。 老伍不过也只是守门的,没法进门去听更核心的机密。 杜醉月看了一下禅房的屋顶,有心想要偷听,又看看这密不透风的防范,最终选择放弃。 终于,等到了又出来两人守门换班,老伍趁此机会脱离队伍,疑似一个人去上茅房。 这是最佳时机,此时不去更待何时! 杜醉月故意取下人皮面具,换了一张脸,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去堵那可疑的车夫老伍。 不远处,带着孩子来茅房的郁燕随意一瞥,看到了露出真容的杜醉月。 她眼神一凝:咦,杜酌春不去月老庙,来龙王庙干嘛? 再一看,自己一个女客盯着去上茅房的男客看,多少有些失礼,连忙收回视线。 “娘,我尿急!”瞿浔提着裤子紧张地扭扭捏捏,“要不我在这尿了算了?”他感觉自己快憋不住了,很想就地解决。 郁燕一巴掌就把他的尿意拍了回去:“龙神面前随地尿尿,小心龙神把你鸡儿一道闪电劈断!走,这边有人,带你去别的茅房!憋不住回头罚抄龙神祭文一百遍!” 瞿浔已经大了,不再怕什么鬼神故事。原本还不以为然,听到罚抄祭文立刻老实。 来的路上刚被杜先生罚抄《千字文》,现在一听到“罚抄”他就头疼! 郁燕带着儿女去找另一边的茅房,杜醉月随意往这边方向瞥了一眼,并没有太在意。 他再次跟上老伍,等在了茅房门口的竹林里。 阴凉的竹林里,杜醉月眼神冷嗖嗖,听着茅房的放水动静静静等待着。 他在心里计划着该如何下手。 他要杀了这个叛徒!为兄长报仇,也为自己报仇! 茅房的门一打开,杜醉月手快到出了残影,直接把老伍拽到竹林里按住。 老伍一见到杜醉月那张原本的与杜酌春一模一样的脸,愣了愣。 杜醉月冷笑一声。 没想到吧,他没死。以杜酌春的脸出现在车夫面前,这个叛徒是不是要吓死?! 谁知老伍见到他不但没有紧张,反而露出了然的神情,被他抓着领口也丝毫不反抗,低声说道:“主子,昆东家和桂总镖头的确闹翻了,目前昆东家已经一个多月没出现。可惜属下人微言轻,目前无法进入镇远镖局内部,还不清楚具体事宜。” 主子? 杜醉月心头巨震! 这个车夫不是叛徒吗?为什么还在叫杜酌春主子! 老伍见“杜酌春”沉吟不语并未多想,他心神紧张,还担心自己出来被那边发现,短暂地汇报情况后,迫不及待道;“主子,时间紧迫,我不好出来太久,先回去了。” 杜醉月心思急转,他并不傻,已经明白自己被骗了。 他换上杜酌春的嗓音沉声说道:“很好,继续盯着。” “喏!” 老伍应声后,立刻转身隐入巷子里,快速朝来时的方向返回。 杜醉月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出的竹林。 明明脚下并没有绊脚的蔓藤,他却走得有些踉跄,有些艰难。 他感觉,自己遭受到了巨大的背叛。 原来不是杜酌春被背叛,而是自己被背叛。 亏他还想着要替杜酌春报仇去杀了这个车夫,原来,他才是那个被背叛的人。 如果背叛他人的人该杀,现在该杀的不是车夫,是杜酌春! 杜醉月气势汹汹,想要现在就冲向月老庙,去找杜酌春要一个解释。 是他,抢了自己的姻缘! 但是杜醉月刚出了竹林,就看到杜酌春正站在自己背后的走廊,目光冰冷地看着自己。 他不知道来了多久,也不知道听到了多少。 但是两兄弟彼此都明白,从今天开始,从这一刻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你怎么在这?”杜酌春先发制人,冷声问道。 杜醉月感到好笑,笑他自己如此好骗。 他 轻声问道:“杜酌春,你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杜酌春冷声反问:“什么?” 杜醉月瞪着自己兄长,上前一步,逼视着他:“你那车夫的事,老伍到底有没有背叛你?!” “哦,说什么,说你冒充我吩咐他做事?”杜酌春同样深感不满,往前逼近一步,警告杜醉月,“你越位了,我的人,轮不到你指挥!” 两兄弟的距离已经格外贴近,面对面,眼瞪眼。 取下人皮面具的杜醉月有着与杜酌春一模一样的面孔,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孔面对面,如同照镜子一般。 杜酌春看着面前这张一模一样的面孔,如同看到了每天早上洗脸时镜中的自己。 他却并不感到喜悦。 他想起了刚刚老伍的错认,想起了杜醉月趁夜去找郁飞鸢,想起了杜醉月已经混进龙凤镖局成了杂役,想起了杜醉月已经在自己的客院和飞鸢的小院来去自如…… 杜酌春狠狠握住手,才能控制住自己没有再对着这张脸一拳挥上去。 杜醉月同样拳头握紧,他咬紧牙关:“说你的车夫根本没有背叛你!你借着他让你受伤进入龙凤镖局!” “哦,就这。”杜酌春竟然笑了起来,“被你发现了。” 这是杜醉月从未见过的笑容。 即使杜醉月知道杜酌春掌刑狱,擅断案,年纪轻轻就解开了许多陈年旧案,在陛下面前风头正盛,但是在弟弟面前,杜酌春从未露出自己执掌刑狱时冷酷的一面。 杜酌春就如他的名字,始终是彬彬有礼,温润如玉,给人如沐春风之感。 哪怕对你不喜欢,也只是淡漠疏离的,如同你握不住的一缕风。 他如高山流水,巍峨却遥远;他如春风明月,朦胧却美好。 人们会遗憾他太过莫测,可望而不可即,却也会赞美他,是美好的化身。 但是当杜酌春主动露出残忍的一面,露出那仿佛来自地狱判官的笑容,杜醉月终于知道,这二十年,改变的不仅仅是自己,也包括杜酌春。 他在江湖上受刑,在地狱里受尽折磨;杜酌春在汴京官场受刑,在人间历尽沧桑。 都说人间如炼狱,现在到底哪一个更痛苦更折磨人,杜醉月也说不清楚。 看着杜酌春毫无温度的笑容,杜醉月的愤怒渐渐平息。 他变得理智,平静,那痛苦却越发深入骨髓。 “所以,你根本不是意外被背叛,才代替我去龙凤镖局,你是故意设计。”杜醉月说出这话时,感觉自己声音在发涩,喉咙是痛的。 但是他的胸口也是痛痛的,闷闷的,说不好到底是喉咙痛才导致胸口痛,还是胸口痛导致喉咙痛。 他艰难地说道:“车夫老伍也根本没有背叛你。” 杜酌春目光沉沉地看着面前这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眼神越发危险。 他语气低沉,毫不闪躲:“没错。” 杜醉月牙关紧咬,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你那时分明不喜欢飞鸢!” “此一时,彼一时。”杜酌春坦然承认,不但没有后退,更上前一步,视线直逼杜醉月,“我现在很喜欢。我不接受与他人分享飞鸢!亲兄弟也不行!” 60. 先后 杜醉月踉跄着后退一步:“明明我才是最先遇见她的,明明一开始说好了是我进龙凤镖局……” 杜酌春冷声打断他:“你先去应聘做杂役,被拒绝了不是吗?我给过你机会。” 杜醉月狠狠咬住嘴。 他以为那一次失败不算什么,还有机会。 那时明明是他心仪飞鸢,杜酌春根本不喜欢,怎么会跟他争抢…… “我要去陪飞鸢了,你好自为之。” 杜酌春眼含警告:“离我的人远一点。我只说这一次,希望没有下一次。” 杜醉月知道,杜酌春很介意刚刚车夫老伍把他认错了的事,这是在警告他。 他忍不住地一阵冷笑。 你的人,什么叫做你的人,你怎么能确定你的人就一定是你的人? 假如我用你这张脸去面对他们,他们真的能认出来吗? “把你的面具戴上。”似是看出了杜醉月的心思,杜酌春没有走,站在杜醉月的面前出言相逼。 杜醉月毫无动弹,冷冷地看着他,眼神挑衅。 两双生兄弟本就比普通人更为心意相通,杜醉月如此直白的情绪流露,杜酌春看不出来才奇怪。 “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任性。”杜酌春轻声一笑,慢条斯理地挽起自己的袖口,“那为兄也只能跟小时候一样,亲自来动手帮你。” 说完,杜酌春突然出手! 杜醉月早有防备,伸手格挡,谁知杜酌春另一只手同样快速闪电,快速抓住他格挡的手,猛地一个扭转,铁爪一样无情地把他反过来按在墙上。 杜醉月不可思议地扭头看向杜酌春,尽管上一次在古墓里挨揍被打肿脸,他以为是自己没有防备被偷袭的原因,这一次他早有防备,没想到竟然再次输给杜酌春。 见到弟弟露出这种表情,杜酌春冷笑一声:“杜醉月,不要觉得你混迹江湖多年就一定能打过你,要知道我抓得最多的,就是你这种江湖人士。” 杜醉月顶着杜酌春一模一样的脸瞪他:“飞鸢知道你这么狡猾多变吗?” “别用我的脸露出这种愚蠢的表情,飞鸢比你聪明多了。” 杜酌春嫌弃道,“官如果压不住匪,怎么有资格当官?早就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杜酌春把弟弟强行压在走廊的墙壁上,从他怀中摸出人皮面具,亲自给弟弟戴上那张假脸。 他细心地给弟弟抚平人皮面具上的每一丝皱褶,让人皮面具彻底与杜醉月的脸贴合在一起,仿佛是杜醉月原本的脸。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坚持下去。”杜酌春拍了拍弟弟的脸,在他耳边恶魔低语,“我知道你不容易,杜醉月,但是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不容易。” 杜醉月想问什么,杜酌春却没给他追问的机会,贴好人皮面具,松开手,一阵风似的飞走了,就如同他来时的那般突然,那般无声无息。 杜醉月站直身子,站在空荡荡的走廊上,久久不能回神…… . 杜酌春回到月老庙,同样落在茅房旁边。 为了驱除茅房的异味,茅房旁边一般都喜欢种植大片大片的竹林,既除味,也美观。 竹林曲径通幽,在中间用篱笆扎好露出一条小径,两旁深深的竹林密不透风,看不到深处的模样。 杜酌春转过茅房,又转过几道弯,看到一座假山。 他走到假山附近,正要去找郁飞鸢,突然被一把刀横亘在脖颈间,猛地把他往假山里一带,一个声音凶狠地从背后响起: “打劫!” 杜酌春哭笑不得:“飞鸢。” “劫色!”郁飞鸢一只手从后面抱住他,把手斜着插进他的衣襟内,开始在他衣襟内作乱。 杜酌春心口一紧,隔着衣裳握住郁飞鸢的手,却被郁飞鸢握刀的另一只手挑开。 她的手越伸越里,滑进了中衣,又滑到了他的肌肤上…… 郁飞鸢的胸膛贴了上来,温热柔软的触感贴在他的背上。她小巧的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在他耳边吐气如兰: “我就喜欢看你穿交领,比圆领方便。” 她的手从背后轻而易举伸进杜酌春的交领里,在他的肌肤上作乱,在他的胸口处一笔一划写着字。 “我正在许愿,你猜我许得是什么愿?” “飞鸢……” 假山本就处在竹林的包围中,光线昏暗,郁飞鸢还处在杜酌春的背后。 杜酌春看不清楚周围的环境,视觉受限后,其他感觉越发敏锐。 他感受到耳边的呼吸,耳朵滚烫的仿佛是在被火烤,他的脖颈间被刺激起了一阵阵鸡皮疙瘩。 郁飞鸢在他胸口“许愿”,杜酌春却根本没有心思去分辨郁飞鸢在他胸口上写什么,只觉得那只手是在对他施展酷刑,让他浑身绷紧,心跳加速,让他大脑一片混沌,身下一片火热。 他哑着嗓子不知道是在劝诫飞鸢还是劝诫自己:“这里是道观,清修之地……” “对啊,月老庙,月老肯定乐见其成。”郁飞鸢的嘴唇蹭着杜酌春的耳垂,暧昧地暗示着,“如果这里是送子观音的庙宇,说不定我们出门的时候子已经送到了。” 杜酌春被郁飞鸢的大胆撩的口干舌燥:“飞鸢,我们……” “逗你玩的。”郁飞鸢感受着身下的紧绷,杜酌春心跳的几乎像是全军冲锋时的军鼓,鼓声激荡着,隔着肌肤击打着她的手。 她突然抽回手,也收回刀,站远了之后含笑看着他,“这里是道观,清修之地,想什么呢,走了,许愿去了!” 一切触感一瞬间远离。 温热的,柔软的,刺激的,挑逗的,通通成了空气。 杜酌春只觉得浑身空虚,皮肤在渴望,呼吸也在渴望。 他狠狠几个深呼吸,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眼眶却已经憋得发红。 杜酌春转身,面向郁飞鸢,看着她苦笑:“你是不是在惩罚我?” “是啊,这都被你发现了。” 面对面的站着,郁飞鸢看到了杜酌春眉梢眼角间憋出来的隐忍、红润,突然觉得无比诱惑。 她上前一步,用刀挑起杜酌春的下巴,眯着眼睛危险地看着他, “惩罚你一声不吭把我甩在月老庙一个人跑了。” 杜酌春苦笑。 果然,飞鸢很聪明,她发现了。发现了他以上茅房的借口,离开了月老庙。 杜酌春果断道歉:“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郁飞鸢的刀顺着杜酌春的下颚滑到了他的喉结处,杜酌春吞了吞口水,喉结上下滚动着,露出难得的禁欲气息。 面贴面的距离,光线昏暗的假山内,肌肤雪白的杜酌春更显得诱惑。 郁飞鸢看着他,目光一点一点下移。 她看到他的衣襟凌乱,被她的手揉的胸口大片敞开; 她看着他的胸口雪白,露出肌肉线条完美的胸膛,她知道那个手感是如何有弹性; 她看着他的腰身紧致,她搂抱过,知道那是多么有力…… 郁飞鸢突然收回刀,猛地搂住杜酌春的脖颈,狠狠地亲吻上去。 这个吻一点也不温柔。 如同野兽的撕咬,如同王者的博弈。 但是正中杜酌春的下怀。 杜酌春只被这突如起来的热情冲击愣住了不到一息,反应过来后立刻双手环抱住郁飞鸢。 他们如同两尾水中鱼,交缠嬉戏,鱼水交欢; 他们如同两只山中豹,抱作一团,翻滚颠倒。 他们在假山的内壁翻滚,滚得满身泥土,也滚得浑身着火。 直到脚步声传来,两人突然被惊醒。 “有人!” 郁飞鸢立刻去推杜酌春,而杜酌春快速搂抱住郁飞鸢,一个转身,自己转身背对着假山洞口,把郁飞鸢藏在了里面,把她的头压在自己胸口藏好。 飞鸢此时满脸红晕,他既不愿意让外人看到郁飞鸢此时的娇羞动人模样,也不想让人看到后影响郁飞鸢的清白名声。 好在,来得只是两位急着去茅房的人,两人根本没在意假山里有人,脚步轻快地绕过假山,顺着小径往竹林深处的茅房冲。 杜酌春刚松了一口气,就感觉锁骨处一阵微痛。 他一阵抽气。 郁飞鸢竟然隔着衣领在啃他的锁骨! “飞鸢你……”杜酌春的手按在郁飞鸢的肩头,紧紧地,想推开,却又像是紧紧按住不希望她离开。 郁飞鸢根本不带犹豫的,趁着这近距离接触的机会,馋肉似的,把他当大骨头啃。 从胸口啃到锁骨,从锁骨啃到脖子,再从脖子啃到耳根…… 又亲又咬,又啃又吸,杜酌春如同冰火两重天,浑身战栗,脸色憋得一会儿红一会儿白。 但偏偏这会儿人来人往颇多,脚步声一阵又一阵,他压根不敢有任何动静。 就算被人发现这里有两个人拥抱,毕竟是月老庙,大家知趣也不会过来旁观。但若是被发现两个人不仅仅是拥抱,那就是名声尽毁…… 杜酌春的隐忍换来了郁飞鸢的放纵。 她专挑有脚步声过来的时候作妖,开始还隔着衣服,后来更大胆,扒开他的衣领,趴在他胸口,用牙齿啃字,还恶劣地问他:“卿卿,我写得是什么字啊?” 61. 许愿 杜酌春哪有心思去猜,她嘴唇蹭过他胸口肌肤的刺激比手指更甚!她咬住他胸口肌肉时,微微的疼痛带着诡异的快感,让他什么都不想想! 郁飞鸢恶劣地坏笑,趴在他耳边低声道:“哎呀猜不出来,那我就要惩罚你啦!” 然后,她开始啃他脖子,亲吻他的喉结,甚至突然舔了一口…… 杜酌春控制不住地猛地按住郁飞鸢的后脑勺,突然一低头,狠狠吻住郁飞鸢! 郁飞鸢捶了一下杜酌春,杜酌春这才松开她,喘着粗气看着郁飞鸢。 “竟然在这种地方……”郁飞鸢推开杜酌春,摸了摸嘴角,虽然看不到,明显感觉有些肿痛,她锤了杜酌春胸口一下,“都怪你,嘴都要肿了。” “对,怪我。”杜酌春依依不舍地拉住郁飞鸢锤在自己胸口的手,亲吻了一下,又一下,爱不释手。 “走了走了。”郁飞鸢抽回手,嘴上再次提到离开,脸上还有些发烫。 杜酌春再次拉住她:“等等,帮我整理一下衣裳。” 郁飞鸢羞涩中带着恼怒,一推他:“自己不会动手吗?” 杜酌春顺势抓住她的手,往自己怀里一扯,依然没松手,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衣领处,看着她的双眸低声道:“这是你弄坏的,应该由你负责。” “哼。” 郁飞鸢抬眸,正对着那诱人的胸肌。上面甚至还残留着她的口脂,她的牙印,还有她咬出来的血痕…… 郁飞鸢脸色更红了。 刚刚,她好像是有点放肆过头…… 郁飞鸢假装清了清嗓子,伸出双手去给杜酌春扯衣领遮盖。 结果遮住了胸口,锁骨处,脖颈处,斑斑驳驳,全是她留下来的“成果”。 郁飞鸢努力往上扯,衣领怎么也挡不住脖颈处的咬痕,不由有些发愁。 怎么办,她出门没有带胭脂的习惯,不然还能遮一遮…… 这样出门,小姨一看就知道是她干得吧,显得她好禽兽啊…… 杜酌春看着郁飞鸢愁眉紧锁的模样笑了。 郁飞鸢一听到他低沉的笑声,赌气就去挠杜酌春的痒痒。 左腰挠一挠,右腰挠一挠,一会儿上到腋下,一会儿下到腿根…… 杜酌春猛地抓住郁飞鸢做坏的手,另一只大手紧紧扣住她的腰身,让她与自己的火热紧密相贴:“飞鸢,你再动手动脚,今天可就没法从这里走出去了。” 郁飞鸢顿时如被点火一般,浑身从那一点火势燎原,蔓延到了全身。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太阳正当空,正好从假山没有封顶的洞口照耀进了假山内。 假山内的光线明亮许多,一缕阳光洒在郁飞鸢的脸上,照出她面红耳赤的娇羞模样。 郁飞鸢浑身不自在,只想躲避,在他怀里扭了扭:“松手!” 杜酌春不但不松手,干脆改扣为圈,把她的腰身圈在自己怀中,另一只抚摸着她的颈侧,微微低头,在她耳边笑道:“我是不介意抱着你回镖局的,就看你介不介意。” 他火热的呼吸带着浓情的欲望,喷洒在郁飞鸢的颈侧,如同温热后的烈酒,灼烧的郁飞鸢皮肤滚烫。 她低声威胁:“小姨会抽死你的!”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杜酌春轻笑一声,凑上去,吻上郁飞鸢的耳垂。 郁飞鸢娇躯一颤,眼眸湿漉漉地看着杜酌春。 两人呼吸彼此交融着,变得黏腻起来,眼神如蜂蜜一般甜腻。 杜酌春微微低头,一点一点轻轻啄着郁飞鸢的耳垂,啄着她的颈侧,啄着她的锁骨,啄到了领口内…… 郁飞鸢脑袋乱七八糟地想着:他肯定是在报复,报复她刚刚对他胡作非为…… 但他好像又不是在报复,因为他的动作比她温柔多了…… 杜酌春紧紧掐着她的腰,头不断往下侵略着。 明明是柔情万种的亲吻,却仿佛带着火焰,烫的郁飞鸢每个地方都燃烧了起来…… 郁飞鸢双腿发软,靠在假山墙壁上,头微微后仰着,呼吸变得急促,双手抱住杜酌春的头,无意识地插入他的头发…… 正情难自禁着,外面的竹林传来一阵剧烈的晃动,一声娇羞的女声微微喘息着:“啊~讨厌,大白天的……” 竹林里又跌跌撞撞闯进来一对有情人,听那竹林剧烈晃动的动静,干柴烈火,燃烧的正剧烈,而且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正朝着假山的方向过来。 杜酌春郁飞鸢同时僵住。 郁飞鸢猛地推开杜酌春,呼吸有些慌乱。 再不走,他们就要跟另外那一对一起被堵在假山里面了。 “嗯。”杜酌春故意提高嗓门,“走了。” 果然,陌生男人的声音同样惊醒了外面那对有情人,只听一声娇呼,又是一阵剧烈的竹林摇晃声,显然是二人慌不择路地跑远了。 不管那二人是谁,被这么一阵打扰,两人也没有了别的旖旎心思。 郁飞鸢扶着假山墙壁站直身子,冷静了许多,瞪了一眼杜酌春,这才走出假山。 杜酌春轻笑,对刚刚发生的一切回味无穷。他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深呼吸冷静一下快控制不住的小杜,神情愉悦地走出假山。 站在外面,面对着阳光,郁飞鸢还是两腮发红,眼眸湿润,嘴唇微肿,看得杜酌春就很想把她藏起来。 却不知郁飞鸢看杜酌春同样恨不得把他用床帐裹住。 杜酌春不但嘴唇红肿,脖颈间被她蹂躏的痕迹十分明显,搭配上那张端方君子的如玉俊脸,颇有一种良家少男惨遭女匪玩弄的罪恶感。 嗯,她就是那个无良女匪。 郁飞鸢看着杜酌春,舔了舔唇,回味无穷。 她不得不承认,杜酌春的口感真好……好吃,爱吃,下次还吃…… 杜酌春虽然不是郁飞鸢肚子里的蛔虫,被她用如此火热的眼神看着,岂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捏了捏郁飞鸢红润润的小嘴,哑着嗓子嗔道:“小馋猫!” 郁飞鸢顺势嘟着嘴,亲了一口杜酌春的手指。 好悬,亲的杜酌春差点忍不住又亲上去。 他蠢蠢欲动,他强行克制地收回手,看着郁飞鸢无辜的眼神,闭上眼,转过身背对着郁飞鸢:“我们要冷静一下。” 然后开始念着“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是念给自己听,也是念给郁飞鸢听。 郁飞鸢看他动作听他真念经,听笑了。 但不得不说,这样很有用。 两人背对背地呼吸了一下清冷空气,冷静些许。 好在嘴唇的红肿也只是一时的,伴随着情绪冷却,脸上的红晕散去,嘴唇也渐渐消肿,恢复如初。 等杜酌春再次转过身来时,至少面上看起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杜酌春的脖子被啃出来的红痕变成了青紫色,郁飞鸢心虚地摸摸鼻子:“不怪我,怪你湿气太重!” 杜酌春摸了摸脖子,一点都不生气,还有些意犹未尽,笑道:“嗯,怪我湿气重,需要飞鸢帮我多去去湿。” 郁飞鸢再次脸上一红,想着自己刚刚狂野地趴在杜酌春身上到处啃到处吸,嘴巴像个拔火罐的火罐儿。 “走了走了!再不去许愿天都黑了!” 杜酌春朗声大笑,又被郁飞鸢追着一顿捶打。 两人嬉笑打闹着,回到月老庙前面人最多的地方。 寺庙的正中间,种着一颗巨大的菩提树。 相传这株菩提树是本朝出名恩爱的开国帝后亲手种植,帝后鹣鲽情深,菩提繁荣茂盛,因此在情侣之间非常受欢迎。 杜酌春牵着郁飞鸢的手走到了香炉边,一起燃香,祈愿。然后一起取下红色的许愿带,写下自己的心愿,再一起抛向树上。 两人本就都是身手不错之人,抛许愿带毫不意外,正好挂在自己心仪的树枝上,并排交叠在一起,如同手牵着手。 二人相视一笑,心意比以往更加甜蜜澄澈,携手离开。 这一趟月老庙之行,让两人如同被月老祝福过一样,甜如蜜,胶如漆。 在月老庙的主要目的达到后,郁飞鸢开开心心道:“我们去逛逛财神庙和龙王庙吧,来都来了。” “好。”杜酌春爽快答应,还 看中了“纪念品”,“月老庙有不少开光的小物件,听说挺灵的,我们去选几个。” 郁飞鸢哭笑不得,没想到杜酌春还有这种小爱好。 但她也看出杜酌春是想给她买,带着逛街的闲心,一起去看寺庙卖的开光宝物去了。 等到二人离开,被杜酌春亲手戴上人皮面具的杜醉月独自出现在菩提树下。 相比成双成对的有情人们,杜醉月这样单独过来的算少数,当然也不是没有。 他也去取来一条红色的许愿带,站在此前杜酌春所站立的位置,朝上抛许愿带。 好巧不巧,他的红布条正好盖住了杜酌春所写的那条,与郁飞鸢的并排交错,仿佛他们才是一对。 杜醉月的瞳孔中倒映出那抹鲜红,渐渐的,红色在他的眼眸里晕染开来,他的眼眸渐渐染上一层红色,似癫狂,似哭泣。 他的嘴角越裂越大,最后无声地笑了起来。 没错,他就是故意的。 杜酌春,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你不想跟兄弟分享飞鸢,恰好,我也不想! . 郁飞鸢和杜酌春在殿内待了一会,开开心心出门,前脚刚走,后脚杜醉月也出现在殿内。 “我要刚刚那两个人买到的东西,两个,都要。” 殿内的道长抬眸看了一眼杜醉月,指了指面前的功德箱:“刚刚两位施主捐了香油钱。” 杜醉月不可思议道:“他们没抽签也没买纪念牌姻缘符?” “无可奉告。”道长高冷地拒绝回答杜醉月的提问,伸手做出请的姿势。 杜醉月一咬牙:“捐!” 捐完钱,杜醉月再次试探:“他们抽签的签词是什么?” “无可奉告。”道长再次拒绝回答杜醉月的问题,“抽签吗?” “抽!”杜醉月再次咬牙,“抽两次!” 两次抽签的结果,都让杜醉月不太满意。 他心情抑郁地走出殿内时,天色已近黄昏,香客大多数返程了,只剩下零星几人。 杜醉月突然不知道该去哪里。 他漫无目的地在月老庙闲逛着,走着走着,走到了一处完全无人的香炉前。 站在香炉前,杜醉月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看着手里的人皮面具,扯出一抹嫌弃的冷笑。 人皮面具上面那让猫讨厌的草药气味他始终没找到更好的替换品,可能正是因为这样,阿福一见到他就哈气。 那一味气味难闻的药,正好也是让寻踪蜂讨厌。 为了避免连累兄长,他宁愿一直被阿福讨厌。 但偏偏,杜酌春骗了他。 杜醉月把人皮面具举到烛火前点燃,将它彻底燃烧,直到化为一滩灰烬。 “那就别怪我连累你了,兄长。” 杜醉月冷声说完,刚刚走出殿堂,走到户外,已经听到了熟悉的嗡嗡声。 他看到了黑黄相间的蜜蜂飞舞着,在他身边环绕着飞来飞去,还伴随着奇怪的特殊香味。 “来得真快!”杜醉月冷笑一声,随手摘下一片叶子,正习惯性地要朝着寻踪蜂射去,心念一动,故意射偏了。 杜醉月看着被惊吓到的寻踪蜂歪歪斜斜地飞回去,并未追逐。 “也该做个了解了。”杜醉月抬头看向远处,“师父们,早点过来,我迫不及待想要向你们讨债了……” . “寻踪蜂有了动静。” 伴随着古怪的沙哑声音,一只泛黄的大手打开腰间的葫芦。 葫芦里散发出特殊的香味,吸引到了黑黄相间的蜜蜂飞来,它们跳着独特的舞蹈,向葫芦的主人传递信息。 黄肤大手的主人声音欣喜:“找到人了,就在柳城。” 另一个沧桑的声音冷笑几声:“巧了,四方汇聚,都来这柳城了。” 娇媚的女声嘻嘻笑着,伴随着银铃响动的清脆声:“这柳城马上就要热闹起来了。那可太好了,奴家我啊,最喜欢看戏了~” 昏暗的天空下,高耸的城门前,三个斗笠人同时抬头,看向城门上的两个大字:“柳城”。 62. 奇怪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刚刚洒下,杜酌春已经站在了郁飞鸢的小院门外呼唤起来。 “飞鸢,起来了吗?我进来了。” “直接进吧!” 经过月老庙之旅,郁飞鸢与杜酌春的感情突飞猛进。 杜酌春的行为举止也越发大胆,在郁飞鸢还没起床时,便敲门而入,提着食盒登堂入室。 至于院门,那扇木门是典型的只防君子不防小人,虽然每次有客人来的时候郁飞鸢都会亲自去开门,其实无论是院门还是院墙的高度,龙凤镖局的武夫们都能轻易翻过去。 杜酌春在门口吆喝一声,得到郁飞鸢的许可,便自己飞进来了。 郁飞鸢还懒洋洋躺在床上,杜酌春把食盒放在桌上,端出两碗鸡汤馄饨,摆好碗筷,这才走过来撩起床帐,坐在床边:“小懒猫,起床了。” 阿福从被窝里钻出来,伸了个懒腰,喵了一声。 还真有只懒猫在~ 阿福撒着娇蹭杜酌春的手,杜酌春好笑地摸了摸猫猫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猫铃扔了出去,阿福一下子从床上弹跳起飞,朝着猫铃扑了过去,在地上左腾挪右扫射,叮叮当当玩得不亦乐乎。 “你还给阿福买玩具了,我以前都是自己做得。用藤条编一个球,然后把铜铃塞里面就行了,够玩很久。” 郁飞鸢从被窝里蠕动着,蠕动着,挪出半边身体,爬到杜酌春身边,把他的腿当枕头,直接趴下了。 “你做得自然是最好的,我不会做就只能买了。” 杜酌春柔情款款看着对自己毫无防备的郁飞鸢,一双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白皙细腻,一看就是养尊处优没做过粗活的官宦子弟。曾经,在汴京的权力中心,他的手只翻阅卷宗批阅案卷。如今,他的手既能为爱人洗手作羹汤,也能化作只为爱人服务的梳子,给她温柔的梳起头发。 头皮被梳的极为舒适,酥麻入骨,郁飞鸢放松地眯起眼睛,仿佛晒太阳的猫儿一样惬意地打着盹。 “起床了,吃馄饨。” 杜酌春有些留念这样温情脉脉的时刻,嘴上说着让郁飞鸢起床,手上狡猾的给她做起了头部按摩。 他略通医术,知道头部有哪些穴位经脉,精准地顺着经脉按着穴位,一会儿轻一会儿重,按得郁飞鸢舒服地哼哼起来,闭着眼睛趴在杜酌春大腿上,根本不想起来。 郁飞鸢毫无防备,把自己的后背彻底在自己面前敞开着。 杜酌春抽空抽出一只手,撩起一缕郁飞鸢的秀发,放在唇边嗅了嗅,郁飞鸢也毫无反应。 杜酌春的胆子越发大了。 他看着郁飞鸢姣好的身姿趴在自己腿上,如同一只等待梳毛的小猫咪,乖巧又温顺。他抚摸着她的秀发,一双手技巧性的从头部按摩到颈部,又捏着脊背,郁飞鸢毫无反抗,依然舒服地直哼哼。 郁飞鸢心无旁骛,杜酌春却没法做到。 他的双眸逐渐深沉,他的手越来越往下,一直捏到了郁飞鸢的腰部,捏的郁飞鸢咯咯笑着转身,在他腿上扭来扭去:“别碰那里哈哈,痒痒哈哈,好痒哈哈!” 杜酌春感觉到大腿上柔韧的冲击,感受到了自己早晨常见的冲动……他肌肉绷紧,猛地站起身来,背对着郁飞鸢不敢让她看见。 郁飞鸢疑惑地从床上坐起来,探头看着他:“怎么了?” 被子从她肩头滑落,郁飞鸢根本没在意,现在的天气压根不冷,她盖被子还嫌热,主要只是盖个肚子。而且她穿衣服了,长袖长裤的中衣。 “小心着凉!”杜酌春突然一转身,拽起郁飞鸢的被子往她身上盖住,然后把床帐重新拉合上,把郁飞鸢的头给塞了进去,隔着床帐吩咐道: “更衣,起床,吃饭!” 郁飞鸢从床帐里探出头来,意识到了什么,故意调笑他: “杜酌春我看到了!” 杜酌春背对着她坐到桌边:“你什么都没看到。赶紧穿衣服,不然我把两份都吃光。” 郁飞鸢吐了吐舌头,拉好床帐,在里面窸窸窣窣地换起衣服来。 杜酌春刚松了一口气,谁知郁飞鸢又探出头来:“帮我从衣橱里取一下衣服呗!” 杜酌春好不容易按下自己的躁动,深呼吸再深呼吸,听到这话,只能认命地再次站起身来,走向床边的衣橱。 拉开柜门,杜酌春看着叠放整齐花花绿绿的衣服,感受着扑面而来的香味,满脑子的遐思再次死灰复燃,且有愈演愈烈趋势。 杜酌春眼睛看着衣橱的木板靠背,根本不敢多看几眼叠放在最上面的小衣服: “哪件?” 谁知郁飞鸢忘拿的还真就是小衣服。 “咳咳,红色那件抹胸,绣了白猫蝴蝶的那件。” 杜酌春:“……” 是他大意了,他果然不该这个时候过来。 心里有鬼,眼前看到的便不仅仅是一件衣服。 杜酌春颤抖着手,拈起一件红色抹胸,走到床边,看也不看的手往后伸,递给郁飞鸢。 他干脆闭上眼睛,不去看,也不去想。 指尖有着温热的触感,一碰即逝,带走了手上轻薄如无物的抹胸。 终于结束了。杜酌春心想。 谁知郁飞鸢拿走衣服,还不忘骚扰他,故意伸出手指在他手心勾了勾,勾的杜酌春一个激灵,猛地收回手。 身后传来郁飞鸢的坏笑: “还没拿完呢,还有我的衣裳,你随意拿吧,反正你也没拿对……” “哦还有亵裤……” 听到亵裤,杜酌春再次狠狠闭眼:这根本就是在折磨他! 杜酌春不得不再次睁开眼睛,走到衣橱前,看着里面的衣服,心里默念着“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开始挑选。 亵裤什么颜色郁飞鸢不挑,既然说了随他,那只要挑对就行。 衣服都是叠起来的,款式大小全靠手感和视力,杜酌春摸到一件,心中就忍不住想象着郁飞鸢穿这件衣服时的模样。又摸到一件,忍不住想象…… 想象太折磨人,杜酌春不得不再次闭上眼睛,开始凭手感盲选。 “亵裤不用拿,拿袜子。”郁飞鸢凑在杜酌春耳边说道。 “好……”杜酌春下意识回道。 突然他发现哪里不对劲,郁飞鸢的声音怎么这么近? 他猛地一回头,看到郁飞鸢正站在他背后对他一脸坏笑。 “你……”杜酌春吓得立刻闭上眼睛,他自己知道自己现在满脑子坏思想,真禁不住诱惑。 郁飞鸢终于控制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你竟然闭着眼睛拿衣服哈哈哈哈哈哈!!!” 杜酌春睁开眼睛,面无表情扭过头,就看到郁飞鸢穿得整整齐齐站在自己背后。 杜酌春:“……” 郁飞鸢笑吟吟看着他,往他面前故意凑了凑:“你猜我现在穿得抹胸是不是你刚刚拿得那一件?” 杜酌春的眼神下意识开始往郁飞鸢胸口处飘。 看不到…… 郁飞鸢“好心”地略微弯腰,主动拉开衣领,吓得杜酌春猛猛闭眼,扭头,把人推开:“飞鸢,你矜持点。” “瞧你吓得哈哈哈哈!”郁飞鸢再次哈哈大笑,抱着杜酌春的腰身笑得前仰后合。 杜酌春不动如山,任由郁飞鸢抱着她乱笑乱折腾。 他睁开眼睛,盯着敞开的衣橱,打量着里面一件件衣裳。他一件件记着衣裳的材质,花样,记着飞鸢的喜好。 这一次,他的视线毫不躲避,嘴角带着笑意,眼里带着深意。 若他不是这么“害羞”,飞鸢岂会如此信任于他? 等郁飞鸢笑够了,脸颊笑得通红,眼里泪水都笑了出来。 她一直起腰,杜酌春再次垂眸颔首,一副不敢多看的羞涩模样。 郁飞鸢笑嘻嘻把衣橱关好,拉着他坐在桌边:“吃馄饨啦,都要凉了。” 杜酌春看着郁飞鸢,不知道是不是憋的哀怨了,看似平静的脸上多了几分怨夫神色。 “真好吃!”吃了一勺馄饨,郁飞鸢毫不吝啬夸赞之语,还主动舀了一勺馄饨喂杜酌春吃。 见杜酌春笑着缓过来,还在跟她客气:“你喜欢以后每天都给你做。” 郁飞鸢坏心思又起,往杜酌春耳边凑过去:“不过我觉得你更好吃,我更想吃你。” 只有两个人的私底下,郁飞鸢一向大胆,一句话撩的杜酌春再次面红耳赤。 郁飞鸢快乐地调戏着美郎君,已经微凉的早膳吃得是有滋有味。 吃完早膳,郁飞鸢还不忘感谢杜酌春:“谢谢卿卿送上门来给我吃~” 至于是哪个吃,郁飞鸢就不说,就让杜酌春去瞎猜,越猜越脸红。 她就坏坏地一会儿摸摸杜酌春的脸颊,一会儿捏捏杜酌春的耳朵,故意大惊小怪:“哎呀你脸怎么这么烫”“哎呀你的耳朵怎么这么红”,逗得杜酌春脸比涂了胭脂还要红润。 等到杜酌春终于忍不住,把郁飞鸢按在怀里狠狠亲了一顿,郁飞鸢老实了…… 并没有。 郁飞鸢一个反扑,把杜酌春按在桌上,又是一顿乱亲乱啃。 等她终于亲满足了爬起来,双手撑在杜酌春的脸颊两侧,居高临下看着杜酌春:“哟,美郎君,给姐笑一个~” 杜酌春不想笑,努力想严肃点,可是郁飞鸢这语气太不正经,还是没忍住笑了起来。 最后,两人笑着抱作一团。 阿福玩够了猫铃,喵呜喵呜叫起来,郁飞鸢这才想起光顾着美男忘了猫咪。 “还没给阿福喂食! ”郁飞鸢赶紧爬起来去伺候猫祖宗。 杜酌春含笑道:“我给它蒸了鱼,在食盒底部。” 郁飞鸢打开食盒最底层,果然有一小碗清蒸鱼腹,最嫩最少刺的鱼腹,阿福闻到气味立刻扑了过来。 “别急别急,我给你放你碗里。”郁飞鸢把鱼腹倒入阿福的专属猫碗,阿福啊呜啊呜吃了起来,痛痛快快吃了一半,竖着尾巴过来蹭了蹭郁飞鸢,又去特意蹭了蹭杜酌春,然后再转到自己碗边继续吃。 “阿福很喜欢你做得猫食哦,也很喜欢你。”郁飞鸢走到杜酌春身后,弯下腰身,双臂从他背后抱住他。她的头凑到杜酌春脸颊旁,亲亲他的脸颊,“我也很喜欢你~” 杜酌春笑得眉眼都要化为一滩糖水,侧过头亲了亲郁飞鸢的脸颊。 两人你亲我,我亲你,卿卿我我半天,你侬我侬,气氛再次升温。 好在,这一次郁飞鸢在猫叫声中及时清醒。 “对了,今天有水上集市,要跟我一起去看看吗?” 杜酌春微微抬头:“可以吗?” “当然可以。”郁飞鸢主动去牵起杜酌春的手,“走吧,我们现在就出发!” 两人浓情蜜意,一路上你侬我侬,骑着毛驴出门时一路欢声笑语,让郁燕看到了有些迟疑,不知道该不该上前主动说那个新来的杂役“杜平安”莫名辞职了。 就这么一犹豫,郁飞鸢和杜酌春已经走远。 郁燕想了想,也罢,杜平安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就不上前去打扰年轻人了。 她转身回去忙活自己的事,却不知,辞职的“杜平安”并没有走远,就在龙凤镖局对面蹲着,当郁飞鸢和杜酌春一起离开后,也跟了上去…… “奇怪,杜酌春不是刚刚跟飞鸢一起出门了吗,怎么好像又看到了一个杜酌春?”郁燕偶尔一扭头,眼角余光便瞥到路过龙凤镖局的一个人影。 两人相似的面庞,相似的身影,连衣服都是一样的白色。 但是仔细再看时,那人已经融入人群中,看不见踪影…… 郁燕皱了皱眉,把此事放在心里,回镖局继续忙活去了。 在郁燕转身的时候,龙凤镖局的对面,一位带着斗笠风尘仆仆的络腮胡男人正坐在摊位上吃馄饨。 他的腰间挂着一个花纹独特的葫芦,一只黄黑相间的蜂围着葫芦嗡嗡嗡地鸣叫着,他打开葫芦盖,让寻踪蜂钻了进去。 络腮胡摇了摇葫芦,微微皱眉。 寻踪蜂数量有限,被杀死不少,会养蜂的人已经被那逆徒弄死,络腮胡男人不舍得继续用,选择亲自去询问信息,他唤来馄饨摊的摊主: “店家,打听个事,刚刚那个男人是这镖局什么人?” “好像是镖局少东家的赘婿?”摊主笑眯眯撩起围裙擦了擦手,对络腮胡的问题知无不答,“姓杜?” “多谢。”络腮胡满意地多掏了几枚铜钱拍在桌上。 摊主一脸惊喜,迫不及待把铜钱揣到怀里,看似不经意地问道:“你们是故人?” “对,我跟他师父是老朋友。”络腮胡笑得意味深长,“老朋友临终前传信让我好好照顾照顾他,我多年不见,也不知孩子已经长这么大了,都快不认识了。” 摊主继续吹捧:“那您真是宅心仁厚,还惦记着孩子呢!” 络腮胡古怪地笑了笑:“那确实。” 他一口喝完馄饨汤,抹了抹嘴,站起身来:“我也是该多关照关照那孩子了。” 说完,他脚下几个遁影,快速闪向远方。 身后一阵惊呼“高手!”“是武林高手!”,以络腮胡这样的高手,耳力不凡,自然是听得一清二楚。 他嘴角满意勾起:果然是小地方,这点缩地成寸的身法就让这些土包子惊叹,拿下那逆徒一定手到擒来! 心里如此想着,脚下更是提速,一溜烟飞了几十里,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等到人已经远地变成天边一个小黑点,馄饨摊的老夫妇交换一个眼神:“龙凤镖局的懒汉们又不出来吃,非要送进去,老婆子,收拾一下送进去。” 江奶奶骂骂咧咧地盛了两碗馄饨,稳稳地端着走进镖局。 等馄饨送到郁燕手里,郁燕便也知道了,杜酌春招来了不得了的敌人,还会缩地成寸。 等到馄饨吃完,整个龙凤镖局都知道,柳城来了新的厉害人物,疑似是杜酌春的敌人…… 听着镖师们对情报还不够满意,特意出门去吃早点,跟外面早点摊上的亲戚熟人摊主们热热闹闹一通热议,带着各种情报回镖局猜测起那新来的外地高手的身份,郁燕不知道为何突然想起早上见到的那个疑似杜酌春的人。 有这么巧吗?突然来一个疑似杜酌春的人,又来了一个杜酌春的敌人? 不会是被人栽赃嫁祸吧? 63. 祖传秘方 龙凤镖局发生的事,杜酌春自然是不知道的。 此时,郁飞鸢带着杜酌春已经抵达水上集市,看着热闹的河面,郁飞鸢开心极了:“你看,好多船!我们也去租一艘船去!” 杜酌春点头赞同,郁飞鸢已经飞出去找熟人租船了。 杜酌春站在河岸边,打量着眼前的场景,颇为新奇。 只见碧绿的河面上蜿蜒铺开大大小小的木船,挨挨挤挤着如同一块块鱼形地砖,挤成一条流动的、彩色的街市。 木船是漂浮在河面上的地砖,也是可移动的摊位,每一条小木船的船板便是摊位,水波摇晃着,带着满船的货物跟着水波微微起伏。 每当有人走过时,小船便会摇动的更加厉害,荡漾着,让第一次上船的人的心也荡秋千似的,既有刺激也有惊慌。 撑桨的船家稳稳将小船靠拢,吆喝声、讨价声顺着流水四下传开。 各种小船里载着的货物不一样,有的是新鲜打捞上来的河鲜,这也是这个水上集市的主要货物;有附近村民自家菜地和果园的收获,正是应季时节的水果蔬菜。还有一些针线布匹、风干腌货、自家酿的酒水米醋酱油等等,种类繁多,琳琅满目。 乌篷船里摆着刚打捞上来的鲜活鱼虾,鱼鳞在晨光中闪闪发亮,摊主弯腰捞起一尾肥美的河鱼,对着过往看起来有购买意向的买家吆喝喊价。 渔女麻利的分拣干货,拿起一罐罐自家做的豆酱请人品尝,与往来客商比划着谈价格。渔女与客商最终商量妥当价格,便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铜钱撞击的清脆声此起彼伏。 也有人以物易物,一筐鲜蔬换半坛自酿酒水,两串河鲜换几匹粗布,交易做得爽快利落,双方都换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双方都很满意。 杜酌春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水上集市,不太熟悉,便任由郁飞鸢拉着他坐上了租赁的小船。 柳城多水,郁飞鸢自幼在水边长大,水性颇好,划船非常熟练。 她特意没请船老大,自己租船比较自由,自己一手推着两支船桨,见杜酌春好奇,递了一支船桨给他:“来,你也试试。” 杜酌春不缺力气,即使刚开始不熟练,很快也学会了。 两人如同其他的船家夫妇一样,一人坐在船头,一人坐在船尾,两人在船侧划着船桨,在水上集市“逛街”。 郁飞鸢巡视着四周的小船,看着船上的货物,用目光进行挑选:“我们给镖局买点菜,也给自己买点东西。你想买什么?” 杜·郁飞鸢专属主厨·酌春看着她:“你想吃什么,我就买什么。” 郁飞鸢眼波流转,火热的眼神如同大狗狗热情的舌头,在杜酌春脸上舔了一遍:“想吃你。” 杜酌春轻轻一笑,语气带上了挑衅之意:“敢说不敢做。” 郁飞鸢似笑非笑:“谁说我不敢,你是不是想领教一番我的厉害?” 杜酌春抬眸看着她,不说话,右边眉眼往上一挑,右边嘴角单独往上勾唇一笑,又勾引又挑衅,仿佛在说:“来啊!” 杜酌春今日一身白衣,仙气飘飘,为人亦是面如冠玉,端庄俊逸。他即使坐在船尾划水,也是坐得笔直,衣领袖口遮的严严实实,发丝整整齐齐。 这样的人做出勾引的表情来,在禁欲中偶尔泄漏出一丝丝色欲的气息,让郁飞鸢很想立刻把他扑倒在船舱里,撕开他禁欲的伪装,看看里面的色欲多么狂放。 两人眼神交锋,在氤氲着水雾的湖面上,激战出火光四射的暧昧火焰。 “郁少东家,买我家鲜鱼吗?鳜鱼鲫鱼鳊鱼都有,早上刚打回来的!看,还活蹦乱跳!”路过的船家吆喝声打断了二人的视线交锋,两人同时循声看了过去,看到一位穿着蓝白花布衣衫的渔妇正冲郁飞鸢打招呼。 杜酌春看向郁飞鸢:“熟人?” “对,这是附近的张婶,我们经常在他家买鱼。”郁飞鸢简单介绍了两句,朝张婶的渔船上看了看,如她所说,的确非常新鲜,活蹦乱跳的大肥鱼,正是适合春日吃得品种。 郁飞鸢满意地直接开口订货:“按惯例,买二十斤,要大鱼。” 镖局武夫较多,一日三餐少不得肉食,每日光是采购食材就得花不少钱。 杜酌春看着郁飞鸢熟练地采买着各色食材,在一旁帮着运货到自己的船上,如同真正的夫妇一样。 如果说一起去月老庙许愿是花前月下的浪漫,是神前发誓的郑重,也是情侣之间的情趣;那么在水上集市的采购就是茶米油盐的日常,是人间烟火的温馨,也是寻常夫妻的恩爱。 这一刻,他们身边没有其他人,只有彼此,就像是寻常夫妻一路走到最后,能陪伴在身边的也只有对方。 郁飞鸢发号施令,一边清点船舱里的购买物品,一边计划着下一项必须要采购的物品,指挥着往哪个方向前进。 杜酌春划着小船,朝着郁飞鸢的目标靠近。 两人一起讨论着货物的成色好坏,一起商量着价格,一起计算着镖局的预算开支,也一起讨价还价,不嫌繁琐地交易。 杜酌春不再如曾经陪郁飞鸢去买菜一样,只是单纯的陪伴,当一个提货物的苦力工。这一次他全程参与进去,参与到了郁飞鸢的日常里,也参与到了镖局日常庶务里。 郁飞鸢也不仅仅只是给杜酌春看账本看数字,开始对他敞开那些看似繁琐、看似无趣的日常,敞开她光鲜亮丽、豁达爽朗之外那平凡大众的一面。 这是一个不起眼的相处时刻,也是一个跨阶段的进阶考验。 杜酌春从善如流地接下,并且表现出自己官宦公子之外的平常心,表现出他的耐心与细心,郁飞鸢伸手挽起他的右臂,把她的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杜酌春被抱住的手往上抬,握住了郁飞鸢的手,两人同时看向了彼此,然后相视一笑。 尽管碍于在人多眼杂的地方不好表现得更亲昵,这样一个小小的牵手动作,也让两人的心意更加贴近。 对于年轻人略微出格的举动,水上集市的渔民夫妇或者商贾夫妇看到,也只是笑了笑,感叹一句“年轻真好”。 感叹过后,就各忙各的。毕竟柳城是鱼龙混杂的江湖之地,并不是礼仪严苛的世家文人聚集之地。 短暂的温情后,郁飞鸢忙完了正事,开始拉着杜酌春开始休闲玩闹的采购。 水上集市除了商品货物,也有不少小玩意。 一位渔翁 家中有篾匠,船舱里除了鱼干酱菜,还有一批编织很结实漂亮的竹篮竹筐,被郁飞鸢买回去给阿福做猫窝,也可以留在厨房做菜篮; 一位渔妇擅长做腐乳,而且已经打出了一些名气,不少小船排着队在她的小船那里买腐乳,郁飞鸢也排队等着,买了两坛。 还有一位渔夫,看到了杜酌春竟然古怪地笑了笑,趁郁飞鸢在船头与别人讨价还价时,扯了扯船尾的杜酌春的衣袖,掏出一个乌漆嘛黑的陶罐,鬼鬼祟祟地说道:“这是我家祖传秘方,壮阳补肾,包你家夫人满意!” “我不需要。”杜酌春默默看了一眼那肌肤黝黑身材壮硕怎么看都不像大夫的渔夫,很不理解对方为何会找上自己。 “不,你需要!”壮硕渔夫有上下打量杜酌春两眼,咧嘴一笑,一点也不见外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大的拍得杜酌春摇晃了几下,“你面色发白,体虚肾虚,一看就需要多补补。” 杜酌春不可思议看着对方,这渔夫明明给他的感觉是不会武功的普通人,怎么力气如此之大?到底是功力过于深厚已臻化境自己看不出来,还是单纯天赋异禀力气奇大无穷? 对方见杜酌春有了兴趣,拍着胸口保证:“我跟你说,男人身体好才能生儿子,我家四个儿子,就是因为我肾好腰好身体好!” 杜酌春:“……” “你已经到需要买壮阳药的地步了?”郁飞鸢也不知偷听了多久,冷不丁一出声,吓了杜酌春一跳。 他心虚一般,立刻背对着渔夫:“我不需要!”不忘跟郁飞鸢解释,“我真不认识他,是他突然上来卖药。” 郁飞鸢目光古怪,半晌,盯着杜酌春轻笑了一声。 杜酌春暗恼,凑到郁飞鸢耳侧轻声威胁:“你若是不信,我今晚就可以给你证明一下我需不需要这药!” 郁飞鸢听罢,反而故意冲着那壮硕渔夫伸手:“给我来两罐,不,三罐!” 杜酌春:“…………” “我真得不需要!”他脸颊通红地低喊,周围已经有了一些看热闹的人朝他投来各色目光,杜酌春觉得自己好冤! 他都还没用过,怎么就需要嗑药了! 那壮硕渔夫哈哈大笑,再次拍了拍杜酌春的肩膀,把他可怜的小身板拍得摇晃再摇晃,然后递过来一罐:“可惜了,我家家传秘方就这一罐,卖给你就没有了!” 杜酌春根本不信这鬼话,他严肃怀疑这人是个骗子! 郁飞鸢已经划着船,把船头也顺了过去,靠近那壮硕渔夫的船后,愉快地掏钱做了买卖,笑嘻嘻拉着杜酌春返程:“走啦走啦,回去试试这药好不好用!” 壮硕渔夫站起身来,撑着船篙离开停泊的浅水区,看样子也准备返程:“好勒,希望夫人满意!我这药非常神奇,若这位郎君喝了我的药还让夫人依然不满意,那夫人还是换人罢!” 杜酌春快气死了,这人什么毛病,莫名其妙怀疑他不行,卖他壮阳药不说,还挑拨离间! “飞鸢,我真的没有不行……” 郁飞鸢笑着加大力气划桨:“走了,回家回家!” 杜酌春嗓音一沉:“好,回家,等我回家给你证明证明,我到底行不行!” 64. 一模一样 有些话在外面不方便说,但是郁飞鸢心里清楚。 大舅子看妹夫,自然是往挑剔了看。 对方只是言语戏弄杜酌春一番,已经算客气了。毕竟这位可不是好脾气的。 壮硕渔夫是郁鹞的养子,郁飞鸢的养兄。 他原本也是郁家人,父母双亡后被郁鹞收养长大,与郁飞鸢从血缘上来说算表兄妹,从收养关系来说是养兄妹。 郁飞鸢自幼调皮,这位养兄动不动要收拾她惹下的烂摊子,对她十分嫌弃。但是当郁飞鸢在外面吃亏,他也十分护短,没少为了郁飞鸢跟人打架。两人处的像是亲兄妹,互相嫌弃也互相护短的那种。 郁飞鸢看到养兄就很高兴,因为他是跟着郁鹞龙丰一起出门,出现在这里,说明父母没事,应该快回来了。 至于那个罐子,肯定不是什么药酒,应该是为了传递信息,只是没想到以这么促狭的方式。 郁飞鸢的笑意无法掩饰,哪怕杜酌春看出郁飞鸢其实没有相信“壮阳神效”,还是免不了颇为郁闷。 他的视线在人群中寻找着刚刚那位壮硕渔夫,发现竟然一个眨眼的功夫对方就不见了踪影。 难道真是不世出的高手? 杜酌春思索着,视线也没停歇,不经意一个晃眼,竟然看到了另一张熟悉的面孔! 是他! 杜酌春一阵心悸,他在岸上看到了一个跟自己从头到脚一模一样的人。 他猛地一低头,看到了水里自己的倒影,再一抬头,看到了岸上自己的倒影。 杜酌春迅速反应过来。 是杜醉月,他竟然摘下了人皮面具! 他还特意穿得跟他一模一样,这大白天的,他是想干什么?! 杜酌春一点也不想让郁飞鸢知道自己有个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弟弟,更不想让她知道,童年与她相识的是杜醉月送了她糖串树而非自己。 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谎言来弥补,杜酌春知道自己走在了谎言的不归路上,但是最起码现在他想不出更好的办法,第一反应便是,保持着船如今的方位,自己面朝岸上的杜醉月,让飞鸢背对着河岸。 恰好,附近有一艘大点的船站着好几个渔民,在吆喝自家货物:“卖河蚌珍珠咯!卖鱼惊石咯!卖鱼枕冠咯” “咦,还是第一次看到水上集市有卖鱼枕冠的。”郁飞鸢有些兴奋,一挥手,“走,我们过去瞧瞧!” 河蚌珍珠总有一些幸运的渔民挖出河蚌时能遇到,不算神奇。 至于所谓鱼惊石,又名鱼魫、鱼惊石、鱼精石、鱼枕石等,是青鱼枕骨咽喉处的鱼骨,而且得是二十斤以上的大型青鱼才有。南方多河的地方也不算稀奇,会把鱼惊石做成护身符或者佩饰,给小孩戴在身上,辟邪压惊,郁飞鸢小时候就有。 只有那鱼枕冠,昂贵且稀有,是用大且多的鱼惊石做成的头冠,据说是熬胶后倒入模具中一体成型,晶莹剔透如琥珀一般。郁飞鸢只听人说起过,还从未见过,便有了强烈的好奇心。 杜酌春不动声色扫了一眼岸上的杜醉月,对方似乎正在看向什么人,没注意这边。 正好,那卖珍珠的船颇为高大,周围人多,且多是站着做买卖,把周围堵得严严实实。 杜酌春帮忙把船划过去,郁飞鸢怀里抱着“药酒”,视线虽然看着珍珠船的热闹,手上丝毫没有松懈。 两人过去时,最前面已经围了很多人。 郁飞鸢主要是来看热闹,也没有非要买,于是抱着“药酒”,站起来看。 那鱼枕冠正被船家拿在手上展示着,郁飞鸢看到之后,终于满足了: “原来鱼枕冠长这样。” 她左看看,右看看:“也没有多好看嘛。” “你很喜欢?” 杜酌春嘴上问着鱼枕冠,视线却落在郁飞鸢怀里的陶罐上。 以郁飞鸢如此在意的模样,他要还是认为这是壮阳的药酒就不配做提刑官了。 再联想那人奇大无比的力道,快速消失的速度,还有故意调侃自己的态度,杜酌春已经隐隐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尽管完全陌生,但那人应该是龙凤镖局的故人,看到他跟郁飞鸢在一起,故意试探罢了。 杜酌春忍不住暗自嘲笑自己:果然是当局者迷,看别人的案子时各种细节无一错漏,到了自己身上,一点点试探搞得自己情绪起伏,完全不像平时的自己。 郁飞鸢站在前面看热闹,并没有注意到身后杜酌春的视线,听到问题顺口回答:“也没有。就是往年听人说起,说柳城有个豪商买了顶鱼枕冠,商人叫价千五百,最后还价到七百文买下。我那时就想这么贵,得有多好看啊。” “现在看也还好,虽然是很好看,但让我花七百文我还是舍不得的。” 郁飞鸢笑了笑,看到就当得到,已经心满意足了。 她的视线挪到了船舱其他的货物上。 船上除了船家拿在手里的鱼枕冠,还有其他几人正在展示河蚌珍珠。 这两样是最为昂贵且数量有限,但船舱还摆着一些便宜实用的小玩意,比如鱼骨剑、鱼骨牙签、鱼骨灯笼、鱼骨打磨的各种佩饰等等,做工十分精美。 郁飞鸢啧啧称奇:“哇全是大鱼的鱼骨整根打磨,这捕鱼的渔民真厉害!” 但这一次,杜酌春没心思去听郁飞鸢在说什么,因为他又看到了杜醉月。 杜酌春有些紧张,杜醉月怎么上了船,来这水上集市上来了,还离他们越来越近? 他是冲着自己来的吗? 杜酌春握着船桨的手不知不觉间狠狠用力,目光盯着杜醉月目不转睛,终于,杜醉月也看到了他。 看着兄长警戒的模样,杜醉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杜酌春跟他比着口型:你想干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读懂了杜酌春眼神里的威胁,杜醉月随意地在路过的船家那里买了一顶斗笠戴上,让杜酌春松了一口气。 但他不知道,杜醉月故意这样做,另有原因。 “原来在这里。” 岸上,一位同样戴着斗笠的络腮胡在人群中几次徘徊寻找后,看向了杜酌春。 这张脸,他刚刚见过。 他那好师弟的逆徒,他师弟把逆徒一手养大却被弑师,其实他并不心疼。他这一派向来喜欢自相残杀,师弟没死在徒弟手里也会死在他手里。 但他遗憾,师弟的一手技术和宝贝还没传给他就死了。 现在师弟死了,只能来找这徒弟寻宝了。 络腮胡根本不在意其他人的死活,看到杜酌春后,直接从岸上飞向杜酌春,袖中甩 出一道道袖箭,毫不留情射向杜酌春! 杜酌春敏锐察觉到危机,背后长了眼睛似地,一个侧身伸手一夹,稳稳抓住袖箭箭柄,眼神凌厉地看向岸上,厉喝一声: “谁!” 那络腮胡根本没有掩饰的意思,大大方方站在岸上看着杜酌春。 但是对方本就头戴斗笠,下半张脸又全被茂密的络腮胡遮掩,根本看不清楚长相。 杜酌春甚至怀疑,这胡子不一定是真得,这人就是故意这样伪装,络腮胡可比黑面巾自然多了,还同样能遮掩面容。 他能感觉到络腮胡的杀意,直白地冲着自己而来。 联想到在自己来柳城之前,前几任重伤或者重病的提刑官,杜酌春怀疑,幕后黑手发现了自己的微服跑路,这是来冲他下手了。 “飞鸢,这人是冲我来的,此地人太多容易误伤,我先把他引开!” 杜酌春不想连累其他人,快速冲郁飞鸢解释一句,拔出随身佩剑,严阵以待。 “小心为上!”郁飞鸢点点头,两手都拿起船桨,开始朝岸上划船,“我把船靠岸了就去找你!” “放心!”杜酌春笑着冲她颔首,接着毫不迟疑朝着岸上飞了过去。 此时,那个络腮胡趁着杜酌春飞在空中,暗器不断,全被杜酌春挥剑击飞,甚至拍了回去。 杜酌春的招式套路与杜醉月截然不同,络腮胡看出其中完全没有自己老友的影子,但他也没多想,只以为是这一身反骨的逆徒自学或者另有奇遇,反而更有较量夺宝之心,飞身在空中迎了过来,两人还飞在半空中,已经打的火花四溅。 这一打斗,自然是引起了水上集市众人的不安。 柳城因为陆路水运便利,是转运要塞,本就鱼龙混杂,江湖人士打斗是常有的事。水上集市的渔民和商贩不会为了“看稀奇”就留在原地看热闹,他们非常懂打斗受到波及会带来什么恶果,已经迫不及待划船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 郁飞鸢听到那卖鱼枕冠的船家愤怒地骂了一句方言,似乎在骂这二人破坏他做生意,但骂归骂,划船的速度也快得很,他那一船宝贝可是很值钱。 郁飞鸢同样手下不停,快速划船。 但因为水上集市船舶众多,大家都急着走远或者靠岸,方向相同,前前后后全是船,一时间水上堵船,没法加快速度。 郁飞鸢抬头往天上看去,杜酌春和那诡异的斗笠男已经看不到踪迹,不知道是不是飞远了。 但是岸上原本系在树下的毛驴也不见了踪影,不知道是自己解开缰绳跑路了还是被人偷了。汤圆过于聪明,丸子过于调皮,这会失踪都让郁飞鸢不得不多猜几个缘由。 货物太多,两人四只手也拿不完,郁飞鸢不得不着急地加快速度靠岸,好去找毛驴。 好在发现天上打架的人飞远了,水上集市的渔民商贩们便没那么慌张了。有得胆大,停下来继续做生意。有得或许是胆小或许是已经买完了准备回家,继续划船靠岸。 正在这时,一道人影从岸边往这边飞过来,稳稳地落在郁飞鸢面前。 不知为何,明明是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衣服,落下的一刹那,郁飞鸢却感觉陌生,有些警惕地看过去,看清楚是杜酌春时,语气依然有些客气: “杜酌春你没事吧?” 65. 真面目 “杜酌春”特意摆了个帅气的姿势,潇洒落在船头。 谁知道这时一条船舶调转方向,船尾撞到了郁飞鸢这条船的船头,“杜酌春”原本对水就有些紧张畏惧,船身被撞得一摇晃,猝不及防之下,竟然朝后栽倒落水了。 “对不住对不住!”撞船的渔夫连声道歉,郁飞鸢一边应答,一边去看自己船上的货物。 她要划船,两只手都要拿着船桨,自然不方便抱着那重要的陶罐,只能放下脚下的船舱里,与买的几大网兜的活鱼和蔬果摆在一起。 小船虽然被撞得摇晃,好在及时稳住,没有侧翻,东西也都还好好的。 至于“杜酌春”的落水,郁飞鸢原本并未在意,“杜酌春”身手不错,落水这种小问题肯定能自己解决,一个轻功水上漂不就—— 谁知下一瞬,就听到了水中熟悉的声音在喊“救命”。 那调头的船还在艰难调头,渔夫不知道是技术差还是船舱漏水,有些摇摇晃晃的,连带着距离最近的小船不得不主动避让。郁飞鸢便是如此,不得不划船后退,与调头的船拉开距离。 此时听到“杜酌春”的求救,她不得不分心看过去。 “杜酌春”落水后,在水中慌得手忙脚乱,咕噜咕噜地沉沉浮浮已经喝了不少水。 郁飞鸢原本以为“杜酌春”是在开玩笑,但看到对方的表情痛苦脸色发白不像是开玩笑,也顾不上船和船上的物资,不得不跳入水中,去救“杜酌春”。 “救命——” “救命——” 郁飞鸢刚刚游到对方身边,“杜酌春”就慌乱地抓住郁飞鸢,死死地缠住她的四肢,一时让郁飞鸢都没法自由伸展,跟着一起下坠。 “别慌,别慌,我在!” 这个时候,郁飞鸢已经确定,“杜酌春”原来是真得怕水。 她只好一手抱住“杜酌春”的腰身,一手划水,努力让自己的头露出水面。 但是“杜酌春”还在乱抓乱蹬,浑身肌肉紧绷,越来越重,连带着影响了郁飞鸢。 还好郁飞鸢自幼习武且极有天赋,一直没有懈怠,力量大到可以打横抱起“杜酌春”,此时也可以在水下单手托起“杜酌春”的身子。 她只觉得“杜酌春”似乎变沉重了,但以为是在水下,并没有多想,自己的头露出水面后对着“杜酌春”大喊: “杜酌春你睁开眼!放松点!我会带你上去的!” 杜醉月在水里起起伏伏,思维被河水泡得一片混沌。 杜酌春? 杜酌春是谁? 他不是杜酌春,他是杜醉月! 落水的瞬间,杜醉月再次想起童年的阴影。 他想起从那次落水后就与父母兄弟一别二十年的绝望感,想起那人为了偷走他捂住他口鼻的窒息感,想起每日没有达到那人要求就被按在水中的恐惧感…… 是的,他怕水,深入骨髓的怕。 但是这一次,有人跟着一起跳了下来,有人抱住了他。 她抱着他,尽管自己乱蹬乱抓时也踹到她,尽管自己抓着她一起下坠差点连累二人,尽管……尽管她叫得是哥哥的名字。 可她依然抱着他,朝岸边游过去。 杜醉月睁开眼睛,愣愣地看着郁飞鸢,呆的仿佛一根雕成人形的木头。 “你没事吧?”郁飞鸢拍了拍眼前“杜酌春”的脸,总觉得对方有些怪怪的,却又说不出具体哪里怪。 杜醉月猛地抱住郁飞鸢。 “好了好了,没事了,我们已经上岸了,你安全了。” 郁飞鸢安慰地拍拍他的背,“别怕了啊!等天气再暖和点,我就教你游泳!我陪你!” 杜醉月本有些恐惧,突然感受到了强烈的视线。 循着视线看过去,不出意料的,看到了目中含恨的男人。 是杜酌春。 杜醉月生怕被郁飞鸢看到还有一个自己在岸上,连忙抱着郁飞鸢一个水中旋转,让她背对着岸上的杜酌春,看不到对方分毫。 尽管这样,他还是不放心。 突然,杜醉月想起郁飞鸢刚刚在水下叫得是杜酌春的名字。 他心生不甘,用力抱紧郁飞鸢,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紧密相贴恨不得把自己融于郁飞鸢的身体里。 为了日后能有更多这样的亲密时刻,杜醉月毫不犹豫答应了下来:“好!你教我!” 杜酌春站在岸上,看着这一幕愤怒地一掌拍碎栏杆。 他刚刚击退那个络腮胡,回到船边就发现被偷家了。 他的飞鸢,被他那好弟弟趁机抢走,冒充自己站在了飞鸢身边。 杜酌春远远地看着抱在一起的二人,正要飞过来揭穿此事,身后竟然再次有人偷袭。 那戴斗笠的络腮胡,根本不是一个人过来的,刚刚在他发出求救信号后,又来了两个人。 杜酌春不知道这三人到底是谁,也不知道他们为何而来,但是他们来得太不是时候,太该死了! 一向理智的杜酌春开始招招狠手,全是奔着夺命去! 岸上,杜酌春与三个人打作一团,上天遁地,血光飞溅; 河里,杜醉月与郁飞鸢泡在水里,起起伏伏,情愫蔓延。 因着络腮胡这一次又带了两人过来,三打一打的更加激烈。 四人一会儿桥上一会儿岸上一会儿踩着乌篷船借力,有时一用力直接把船踢翻,甚至一个暗器从渔夫眼睛旁飞过,吓得水上集市的渔民再次四处逃窜,不少渔民在逃窜中坠湖或者翻船,好在渔民们水性都不错,没有出人命。 他们大声骂骂咧咧,一边把船翻过去,一边到处找自己的货物。 郁飞鸢与杜醉月混在其中毫不起眼,只觉得水里下饺子似的,十分拥挤。 她努力一手抱着杜醉月,一手划水朝自己的小船靠过去,她还惦记着船上的物资,尤其是养兄递给她的陶罐。陶罐是有些沉的,里面肯定不是一张纸条这么简单,水上集市人多眼杂她不方便打开,为了救人不得不放在船上。 结果这一救人,还是耽误了。 郁飞鸢租来的小船到底还是被连累,她跳下水的时候还好好的,现在带着人回去时,就发现已经被撞了个底朝天,里面的物资自然是齐齐倒入河水里。 郁飞鸢忍不住四下里查看寻找,眼神有些焦急。 陶罐本身重量就不轻,再加上里面装了东西,有些沉甸甸,这一翻船,不会一起沉入河底了吧? 那她母亲若是有在陶罐中装着信件信物,岂不是一起丢失了! “飞鸢,怎么了?”杜醉月不知道郁飞鸢在找什么,但他怕她四顾之下看着看着发现异样,故意装出一副可怜样,虚弱无力地把头靠在郁飞鸢的肩膀上,“飞鸢,我好冷……” 郁飞鸢不得不在心中暗叹一声,先努力把船 翻过来,把杜醉月拖上船,然后一个人划船,把船靠岸。 杜醉月呛了不少水,本就十分难受,且如今的他依然怕水,在船上站着感受到船身剧烈摇晃依然有些紧张,不得不半躺在船舱里看着郁飞鸢。 郁飞鸢有意寻找自己的货物,于是站起身来,一边划船,一边顺手打捞东西。 她买的鲜鱼幸好是装在网兜里,而且这东西在水上集市并不缺,有人捡到了也没乱拿,郁飞鸢完完整整把几网兜鲜鱼拖了回来,蔬果也找了回来。 可惜她最想找的陶罐却不见踪影。 郁飞鸢不住地往河底打量,她深刻怀疑陶罐应该是沉入河底。 但此处船多桨多人多,河里还泡着不少人也在打捞东西,她潜入河底危险性很大,容易被船桨或者其他人误伤。 最后,郁飞鸢不得不选择放弃,计算着上岸后立刻去寻找养兄,他特意回来送信,应该还在柳城。 小船靠岸,两人一起上岸,不可避免的浑身湿漉漉。 但郁飞鸢顾不得这些,她看着原本系驴的树下已经空荡荡,对“杜酌春”说道:“你自己回镖局去,我还有要事。” “你要去哪?”杜醉月眼神犹疑不定,悄悄瞥了一眼远处的天空,杜酌春可能还被那几个难缠的家伙缠着,他不希望自己离开后留郁飞鸢一个人在这里,这样她或许会再次撞上杜酌春。 于是,杜醉月借口道:“你全身湿漉漉,现在去哪里都不太方便。” 郁飞鸢此时根本顾不上自己衣服,等到飞在天空,谁会在意自己衣服是干得还是湿的。 但就在这时,她看到了大树上飞来了一只乌鸦。 这只乌鸦,好像是老大? 那只体型比一般乌鸦大一些的乌鸦垂下头,冲着她“嘎——”了一声,然后振翅朝着龙凤镖局的方向飞走了。 郁飞鸢:还真是。 她站起身来,凝神朝着龙凤镖局的方向看过去。老大是一只爱玩的鸟,颇有主见也颇为野性,不是重要的事情或者特别委托的事情,一般不会用来传信。 现在老大特意来通知她,会不会是郁鹞回到龙凤镖局了?老大毕竟是郁鹞投喂的最多。 郁飞鸢索性点头答应:“好吧,我们先回镖局。” 又看向杜醉月:“你呛了不少水,还好吗?” “没事了。”终于可以以真面目站在郁飞鸢的身边,杜醉月喜不自胜,刚刚被呛得脸色发白,现在满脸喜色,红润有光泽,看得郁飞鸢颇为怀疑之前怕水是不是在逗她。 杜醉月根本没在意树上乌鸦与郁飞鸢的交流,他小时候在龙凤镖局与郁飞鸢相伴的时候,老大还没出生呢。 自以为童年本就相处过几年,对郁飞鸢颇为了解,杜醉月依然是用过去的老眼光看郁飞鸢,有意无意间忽视了郁飞鸢的许多变化。 他光顾着热情主动地去提鱼,光顾着一路与郁飞鸢说说笑笑,却没注意到,郁飞鸢看他的眼神,是古怪的,有怀疑的。 人与人之间的磁场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形中能够感受到。 越亲密的人,安全距离越短。越陌生的人,安全距离越长。哪怕曾经亲密的人,一旦感情变质或者有了隔阂,不自觉地也会拉开距离。 就算是伪装亲密,那些眼神与小动作依然无法掩饰。 对郁飞鸢而言,便是面前这个“杜酌春”给她一种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66. 福气 普通人在面临不安的时候,或许出于追求安稳生活的本能,刻意说服自己忽略过去,继续过着平稳而幸福的日子。 但是郁飞鸢不是普通人。 她是武者,是镖师,曾经遇到过数次危险,本能本就比一般人强大,发现了不对劲并不会直接忽略过去。 江湖上本就有易容术,甚至还有缩骨功。 久经江湖历练的郁飞鸢看着一模一样的“杜酌春”,并没有放松警惕立刻相信。 她嘴上如常与对方聊天对话,并排走路时却悄悄拉开了距离,不但暗中看着对方的耳后与脸颊,想看看有没有人皮面具的痕迹,也在有意减少肢体的碰撞,哪怕是衣角的摩擦也本能地排斥。 但她潜意识又感觉,此人的确对她无害,不仅是安全的,还是喜欢她的。 这就让郁飞鸢十分迷惑。 他到底是不是杜酌春?还是说刚刚去与人打斗时听到别人说了她什么,对她有了奇怪的意见? 不论怎么想,两人最终还是大包小包地回到了龙凤镖局。 也幸好都是习武之人,也幸好“杜酌春”吃苦耐劳,扛了最重的几网兜鲜鱼,浑身不仅湿漉漉还一身鱼腥味,但看他一脸高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扛的是自己结婚用的喜饼。 “你身上全是鱼腥味,先回去洗个澡吧,不然怪不舒服的。”郁飞鸢声音温柔,还主动吩咐镖局的人去厨房烧水给他提水。 杜醉月被郁飞鸢的温柔哄得脑子晕乎乎,恨不得盯着一身鱼腥味多环绕郁飞鸢转几圈,让郁飞鸢这样温柔地多哄着他说说话。 但很快,他看到郁燕来了,对方一脸严肃的表情,似乎是有事找郁飞鸢。 杜醉月便乖巧道:“好的,那我先回院子里,洗了澡再给你做饭。” “好。”郁飞鸢含笑点头,用哄表弟表妹们的语气跟他说话,能明显感受到对方的喜悦。 “杜酌春”转身出门时,郁飞鸢盯着对方的背影一眨不眨。 还是很奇怪。 虽然一样的挺直脊背,看起来端正守礼,可在郁飞鸢的眼里总觉得气质不同,曾经杜酌春给她的感觉是谦谦君子端方如玉,现在却感觉像是假装端正暗自窃喜。 就像阳光照耀在两棵树的树干上,在地上投下笔直笔直的影子,看起来都是直挺挺的,实际上可能一道树影是水杉,一道树影是白杨,一个喜水一个耐旱,一个生长在河畔一个常驻在沙漠,一个带着水乡的润泽柔情,一个带着戈壁的阳光坚韧。 它们形似,神却大不相同。 郁飞鸢来不及多想,小姨郁燕以严肃的语气说道: “少东家,有人去过密道。” 当小姨如此称呼时,郁飞鸢就知道,一定是公事。 而听到具体内容,郁飞鸢还是惊了一下。 学堂下面的确有密道,但那密道不过是…… 郁飞鸢狠狠皱眉,谁都没想到,大白天的,竟然就有人闯密道,而且不是还有师祖在吗? “人抓到了吗?有没有丢失什么?” “没有。”郁燕语气古怪,“如果非要说丢了什么,那就是你师祖丢了。” 郁飞鸢瞪大眼睛:“啊?” 郁燕却直接把话带了过去,没细说,转移了话题:“对了,汤圆丸子自己回来了,但是情况不太好,丸子受伤了。” 郁飞鸢在看到树下只有完整的驴子脚印,缰绳是被解开不是被人砍断,就有所猜测,毕竟汤圆非常善于解开缰绳,且柳城驴子交易频繁,驴子不太值钱,柳城有人偷马很少有人偷驴子。 但听到后面的话还是大怒:“谁这么变态!对我家驴子下手!” 郁燕再次语气模糊起来:“嗯,你先去看看再说……” 小姨如此古怪的态度,让郁飞鸢十分奇怪。 等她去了牲畜棚,顿时哭笑不得: “丸子,你什么时候当起了盗贼!” . 与此同时,杜醉月原本鸠占鹊巢,躺在杜酌春的小院里,用着杜酌春平日用的浴桶泡澡,真正的杜酌春黑着一张脸,翻窗进来了。 “哟,这是谁,如此狼狈?”杜醉月幸灾乐祸地看着兄长满身血迹,还不忘嘲讽,“你这一身脏污别污了别人的眼,不如我借你几身衣裳,换个干净的皮囊。” 杜酌春对他阴阳怪气的话语并不在意,直直地朝着杜醉月走了过来,满脸的杀气与怒火。 杜醉月已有所感,双臂支撑在浴桶上坐直上半身,嘴上习惯性地嘲讽:“兄长不会是对我的身材好奇想来偷看吧?我跟你说我的资本很强,飞鸢一定会很喜欢……” “杜醉月,下次祸水东引时动动脑子,看看时机。”杜酌春走过来,迎面对着杜醉月就是一拳头,“你知道因为你的一时任性,今天害了多少人吗?” 杜醉月不屑地抬起衣袖抹去嘴边的血迹,反而露出胜利者的笑容,挑衅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博爱了?” 在他眼里,杜酌春分明是因为自己抢了飞鸢的注意力,在假公济私找借口。 杜酌春冷冷看了他一眼:“杜醉月,你最好一直这么嘴硬,不要承认自己是杜家人,免得给杜家丢脸!” 说完,他狠狠甩袖离开。 杜醉月见杜酌春自己离开,根本不在乎。 杜酌春不在,正好有他发挥的空间。 杜醉月痴痴一笑,他最近厨艺学得特别好,飞鸢喜欢的菜他都已经学会了,今天正好可以做给飞鸢吃! 等杜醉月泡完澡出门,发现龙凤镖局内一片令人诡异的寂静。 郁飞鸢似乎不在,郁燕也不在? 杜醉月拿着帕子擦了擦打湿的头发,在龙凤镖局熟悉地逛了一圈,发现都没人后,走向了厨房。 奇怪,厨房也没人。 但他不想真去郁飞鸢的院子里找,之前飞鸢明确生气过,不喜欢别人闯她的院子。 以他的听力,其实能听到飞鸢不在隔壁院子,或许在龙凤镖局深处,但那里更不是他能涉足的地方。 杜醉月索性安心在厨房处理食材,就着刚刚买回来的鲜鱼,做了满满一大桌。 当厨房的香味蔓延,飘满整个龙凤镖局的上空,在议事的郁飞鸢与镖局管事们终于想起肚子饿了。 郁飞鸢这一日非常忙碌。 上午去水上集市买菜,遭遇了袭击,丢失了陶罐;中午回龙凤镖局处理突发事件,处理因为嘴贱叼走不知道谁人飞镖受伤的丸子的伤口。 郁燕把两枚特殊的飞镖摆在郁飞鸢的面前:“我们在密道的砖缝里发现了跟这一模一样的飞镖。” 她点点湿漉漉的那枚:“这枚是从丸子嘴里掏出来的。” 又点了点沾了泥土的那枚:“这是从密道里找到的。” 恰好有管事娘子问道:“是不是丸子被飞镖扎到,自己拔下来的?” 郁燕是第一时间看到丸子伤势的人,解释道:“不是,丸子身上的伤是剑伤。不过只是擦伤,比较像谁在打架时误伤,这飞镖是它叼在嘴里一直含回来,上面没有血,可能是飞镖主人射偏了被它叼走了。” 郁飞鸢也见过丸子的伤势,认可地点点头:“没错,而且我大概知道是谁造成的,今日水上集市有人打架,其中就有用剑的。” 用剑的那人正是偷袭杜酌春的那络腮胡男,对方无论是那斗笠还是满嘴的络腮胡,还是一身黑色的江湖客打扮,在到处是渔民商贩的水上集市那里看起来都很醒目,与本地人看起来格格不入。 只是这样一来,郁飞鸢更奇怪了,当时那络腮胡男不是正在与杜酌春打架吗? 他的飞镖被丸子捡到属于正常,可能是打架时误伤了丸子,后来用飞镖偷袭杜酌春不中,被记仇的丸子把飞镖叼走,汤圆再把缰绳解开,两头驴一起偷偷溜回镖局。 那么,又是谁偷偷去的密道? 除非…… “这是一个团伙。”郁飞鸢和郁燕几乎异口同声。 “当时这飞镖的主人偷袭杜酌春,最开始他们是一对一打,后来杜酌春回到船上,但这飞镖的主人来回往返水上集市和镖局时间不够,应该是有同伙。” 尽管郁飞鸢被杜醉月拖着,没有看到杜酌春一打三的那一幕,还是凭借着两枚一模一样的飞镖猜到了络腮胡有同伙。 郁燕道:“他们可能不是冲着杜酌春来得,是冲着龙凤镖局。” 郁飞鸢想起今日杜酌春的异常,意味深长道:“也有可能,二者皆有。” “好了好了,既然有了眉目,先吃饭吧,我快被这香味馋死了!”管事娘子催促道,“少东家,你家这东家夫可真贤惠,闻这香味,厨艺很不错啊!” “就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还长得漂亮,好赘婿!”其他管事也打趣道。 “行了,今日买的多,应该有你们的份,走吧,一起去吃。”郁飞鸢神色不变,主动邀请众人一起去厨房。 以这香味的浓烈和持久度,郁飞鸢毫不怀疑,对方是把买回来的鱼全烹饪了。 等到一行人满怀期待去厨房,果不其然,满满一大桌子的全鱼宴。 众人齐齐一声惊叹:“哇——” 光是闻着香味已经很诱人,都等不及把菜端到饭厅,有些人恨不得在厨房就开吃,还是被人提醒才吞着口水端菜摆宴席。 等到真正开吃时,才发现是真得很好吃!对得起它的卖相和香味! “好吃!真好吃!”郁飞鸢吃得眉眼弯弯,什么烦恼都忘了,主动夹了最嫩没刺的鱼肉到杜酌春的碗里,感谢“杜酌春”: “卿卿你的厨艺真好!我真有福气!” 理智上,郁飞鸢知道这个“杜酌春”实在可疑,自己应该少吃点或者不吃,以免中毒。 但是感情上,郁飞鸢本能的凭直觉感受到,对方是真得很喜欢她,是出于爱意在烹饪这一桌菜。 除了杜酌春,还会有谁这么用心为她烹饪呢? 67. 体贴 这一顿晚宴,郁飞鸢吃得幸福的找不到北。 嗯,全鱼宴真的很好吃,全是按她的喜好来得,每一道菜都很好吃啊…… 本就爱吃鱼的郁飞鸢幸福的找不到北,嘴巴忙里偷闲感谢一番,再次端起碗投入抢菜大战中,手里的筷子和嘴巴一起忙,为了挑刺都顾不上说话了。 杜醉月同样幸福的找不到北。 飞鸢果然很爱吃鱼,也很爱吃他做得菜,没白学嘿嘿! 郁燕端着碗一边吃鱼,一边瞅了“杜酌春”一眼,眼神有些微妙。 今天的“杜酌春”,怎么看起来傻傻的? 被飞鸢夸了一句就笑成这傻样?平时飞鸢也没少夸,也没笑成这样啊? 尤其是阿福,也很古怪。 阿福闻这香味来到饭厅,原本郁飞鸢还特意用清水涮了涮鱼肉,把鱼刺挑掉去喂阿福,谁知阿福一看到“杜酌春”就很凶的叫唤。 阿福浑身炸毛,还弓着背,看着“杜酌春”直哈气。 郁飞鸢找来阿福的饭碗,把处理好的鱼肉放在阿福碗里,还在笑:“杜酌春你是不是没给阿福做猫饭?阿福生气了哦。” 杜醉月也很纳闷:他那会刺激猫嗅觉的人皮面具已经取了,阿福怎么还是很讨厌他的样子? 听到郁飞鸢的话,杜醉月自以为找到答案:原来杜酌春做鱼时还会单独为阿福做猫饭,难怪。这的确是杜酌春的性格,很擅长哄人,连猫也哄。 杜醉月心中冷笑,面上波澜不惊主动道歉:“对,今天忘记了,下次一定给阿福做。” 说着学着郁飞鸢的样子,挑了鱼肉用清水涮涮,也去喂阿福。 阿福:“呜呜呜——” 叫得更凶了,还特意往郁鹞身边凑。 郁燕一摸阿福,阿福依然很温顺,甚至焦急地一会儿叼郁燕的袖子,一会儿往“杜酌春”看。 它根本不在意碗里的鱼肉,不是为了吃鱼也不是为了猫饭。 阿福更像是想要告诉他们什么。 郁燕若有所思,但什么都没说。 她把阿福抱在怀里:“阿福乖,我先带你去吃别的。” 说着跟郁飞鸢打了声招呼,主动把阿福抱离了饭厅。 杜醉月眼神晦暗,连忙站起:“要不我去厨房再做点猫饭?” “不用,它有自己的零食,小姨去拿零食哄它了,没事的。”郁飞鸢拉着杜醉月重新坐下,“猫是这样,脾气反复无常,你别管,吃你的。” 见郁飞鸢一脸不在意的模样,杜醉月这才乖乖坐下,吃着郁飞鸢夹到他碗里的菜。 郁飞鸢微微垂着头,埋头吃着碗里的鱼肉,心情却并没有嘴上说得那么轻松。 果然,阿福都发现了不对劲。 动物比人更敏锐,阿福在龙凤镖局见过许多人,并不怕生,也不会随意对人哈气。 它非常聪明,从来不会随意攻击人类,也从来没对杜酌春哈气过,这根本不是对杜酌春或者对龙凤镖局自己人的态度。 要么,这人根本不是杜酌春; 要么,这个杜酌春身上有什么东西让阿福感受到了威胁、厌恶,甚至是反感。 郁飞鸢再次陷入深思,却没有表现出来,依然笑眯眯地吃着,时不时给杜醉月夹菜。 吃到兴头上,有管事娘子叫来酒水,一群人就着美食推杯换盏,郁飞鸢一点也不客气的主动开口,自己和杜醉月组成一组,其他人一组,两组人一起划拳,输了的人喝酒。 郁飞鸢自幼酒量不错,龙凤镖局就没有酒量差得。 并不是贪杯好酒,是冬日走镖时靠酒取暖喝提神,久而久之,即使原本酒量差也练出来了。 郁飞鸢主动给严师伯倒酒:“来,师伯,咱俩先走一个!” 严师伯哈哈大笑:“来!” 一老一小袖子一挽起,就开始划拳。 “一条龙啊哥俩好!” “三星照啊四喜财!” 声音越来越大,酒杯越撞越响,从坐着划拳渐渐的变成站着划拳,从隔着一臂距离划拳到唾沫都能溅到对方脸上的距离划拳,午餐的气氛逐渐被众人的喝彩声推到巅峰。 “五魁首啊六六六!” …… “少东家你输了!罚酒罚酒!”严师伯赢了,笑得比顽童还高兴,站起来催促道,“快,满上,给少东家满上再罚酒!” “我来喝!我来喝!”杜醉月连忙替郁飞鸢挡酒,“飞鸢她不爱喝酒,我喜欢喝,我喝。” “咦——”大家又开始起哄。 严师伯这个著名妻管严哈哈大笑:“应该的!夫君就应该替娘子挡酒!杜郎君有我当年的风采!” 严师伯说得好听,手上一点也没手软,一杯连着一杯给杜醉月倒酒。 杜醉月被“夫君”两个字哄得晕头转向,倒一杯就干一本,恨不得喝光一壶酒来报答严师伯给他立名分的恩情。 郁飞鸢含笑看着杜醉月,等到对方喝了酒坐下,温柔地靠过去,为他抚背:“有没有难受?” 杜醉月只觉得骨头都酥麻了,后背一阵阵的鸡皮疙瘩,让他有一种发自灵魂的战栗,他紧张的绷直了背:“没有……没……” 郁飞鸢笑眯眯:“那我接着划拳了?我负责玩,你负责喝?” “好。”杜醉月熏熏然,“我应该的!” 他再次想起严师伯的那句话,夫君,嘿嘿,夫君,嘿嘿…… 一看郁飞鸢还有继续划拳的兴头,年轻人也兴奋起来。 “小师妹,我来!” “我也来!” “一个一个轮流来!”郁飞鸢拍桌而立,“来,谁先上!” “小师妹又输啦哈哈!” “少东家罚酒!” …… “少东家别的都好,划拳技术自幼不行,这么多年一点也没长进啊!” “有长进你还会这么迫不及待冲在前面?” …… “哈哈哈哈!我赢了,少东家罚酒!” “我又赢了!今天都得叫我赌王!不对,是拳王!” …… 一片喧闹的叫声笑声中,郁飞鸢输多赢少,杜醉月履行自己的诺言,每一次都替她喝,喝到最后严师伯都替小伙子担心,让他出去醒醒酒,偷偷用内力逼出酒劲再回来喝,被杜醉月拒绝了。 他从没醉的这么开心过,从没醉的这么心甘情愿过,愿意醉,喜欢醉! 不出意外的,杜醉月醉倒了。 “杜酌春,你醉了,我送你回去休息吧?”郁飞鸢看着满身酒气的杜醉月劝道。 “嗯……”脸颊已经染上红霞的杜醉月依然乐呵,“你开心就好……嘿嘿……你开心我也开心……” 郁飞鸢看着两眼发直的“杜酌春”,心中暗暗摇头:这么傻,一定不是杜酌春。 “我先送他回去休息。” 郁飞鸢打横抱起杜醉月,后者原本醉的软塌塌,被郁飞鸢陡然抱住腰身和腿弯时,身体僵硬了一瞬,但是依然没有反抗,任由郁飞鸢把他抱离座位。 “哟,少东家跟东家夫真恩爱!” “我们什么时候吃喜酒啊?” “可别喜酒和孩子的满月酒一起吃!” “少东家悠着点!” …… 此时每个人都喝了不少酒,酒精上头,说话也更大胆,荤素不忌了起来。 郁飞鸢在众人的哄笑声中淡定地把杜醉月抱回了自己的小院。 她很明显感受到这个喝醉的人在暗中用力,似乎是绷紧腹部肌肉努力往上抬,想让郁飞鸢省点力气。 这一点,又确实很杜酌春。 她第一次抱杜酌春回自己小院时,对方也是这样,一边羞恼,一边暗中用力,非常“体贴”。 郁飞鸢觉得有些好笑。 走到自己小院前,郁飞鸢看着已经被射的千疮百孔的两个木头人,曹老六和聂老七,笑着说道:“说起来我还要感谢他俩,若不是曹老六和聂老七步步紧逼,我还不会那么直接把你抱回小院。” 从被郁飞鸢抱起开始就异常清醒的杜醉月暗暗记仇:都怪这两家伙!回头我就把这两木头人先劈了当柴烧,再去对付两人本尊! 郁飞鸢自然是不清楚杜醉月此时心中所想。 她熟练地把杜醉月抱进厢房,把他放在自己的床上。 看着面前这张跟杜酌春一模一样的脸,郁飞鸢俯下身去,近距离仔细观看。 她的目光有如实质,扫过他的额头,他的眉毛,他的眼睫与眼睑,又游走在他的脸颊和鼻梁上,这样还不尽兴,又换成手指。 这时,杜醉月猛地睁开眼睛,眼神复杂,有些迷离,也有些暗藏的忌恨。 不知道杜酌春是不是也曾这样,被飞鸢如此温柔的爱抚……一想到这里,他就更加忌恨,恨那个人不是自己。 郁飞鸢看着他的脸,露出深思之色。 她的手指在背后捻了捻。 刚刚,她抚摸着他的脸,看似深情,手细致地抚摸过他面部的每一寸肌肤,是为了检查真假。 这张脸没有人皮面具,也没有化妆的脂粉,就是原原本本的一张脸。 68. 好奇怪的人 “飞鸢,我好高兴……”杜醉月拉了拉郁飞鸢的衣袖,声音莫名有些低沉,带着一种蛊惑。 郁飞鸢微微歪了歪头,含笑看着他:“高兴什么?” “高兴,我躺在这里……”杜醉月故意往床的里面挪了挪,用手拍了拍枕边外面的位置,满脸期待地看着郁飞鸢,“如果你能陪我,我会更高兴……” 他说着这话时,自己的嗓子紧张到干涩,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郁飞鸢。 一顿丰盛的全鱼宴本就吃了不短时间,划拳直接喝了几大坛子酒,两人回到小院时,已经太阳西沉。 此时,郁飞鸢厢房的门被她进门时顺手带上,窗户只微微抬起,下午的光线透过窗户缝隙,斜斜的射在床边,暖黄色的,看起来暧昧又迷离。 郁飞鸢坐在床边,身体扭转看向躺在床上的杜醉月,她的脸颊逆着光,五官隐藏在黑暗中,看不清楚模样,只能感受到她的温度,她的柔情。 杜醉月醉眼惺忪地看着郁飞鸢,仿佛看着从晚霞云层里跳下来的一团云朵。 她暖暖的,软软的,不需要具体长得多么精致,只是让人看到就很想拥抱。 飞鸢对他笑了笑,侧身躺下,就躺在了他的枕边。 杜醉月屏住呼吸,好半晌才缓缓的,缓缓的,呼出一口气。 天上的云朵躺在了他的枕边,他得小心一点,不能太粗鲁,一口气把云朵吹散了。 “你醉了,不困吗?”云朵在他耳边轻声问道,声音温柔地像是山间的一缕清风,“睡吧,我就在这里陪你,哪里也不去。” 杜醉月嘴角含笑,闭着眼睛呢喃:“那可真是太好了,就像一场美梦。” 他陷入了半梦半醒之间。 杜醉月在梦中突然想起了往事。 他想起了从柳城离开后继续逃亡的路上,路过一座山时,站在山顶,看到了躺在山谷间的一团云朵。 那团云朵白白胖胖,看起来就像家里冬天的大棉被一样,一看就很温暖,很踏实,很有家的感觉。 那人躲藏在山谷里炼药,拿他当药人试毒,他痛不欲生,偷偷毁坏了那人的一炉药。很快就被那人发现,他被绑住双脚,倒挂在悬崖上受罚。 那时他望着远处的云朵想着,若是从自己割断脚上的绳子,直接跳下去,会不会躺在云朵上,随着云朵到处飘啊飘,最后飘回汴京,飘回自己家里? 等到了那时,他就站在云端,往下一跳!跳到自己床上,跳到自己的棉被上,把杜酌春吓一跳! 在梦中,他再次站在了山顶上,再次看到了那团云朵。 也再次被倒挂在了悬崖上。 但是这一次,他纵身一跃,真得跳到了云朵上! 云朵突然变成了一个人,她张开双臂,接住了他! 云朵果然是那样的温暖,那样的踏实! 杜醉月笑着睁开眼,睁开眼便看到,郁飞鸢躺在枕边,闭着眼睛似是在午睡,神态安详而宁静。 她果然是那朵云。 杜醉月轻轻一个吻,落在郁飞鸢的额头上。 那一天,他被挂在悬崖上时,看到了龙凤镖局的镖旗。 他从白天被挂到黑夜,龙凤镖局的镖旗却没能走出山谷。 山谷里喊打喊杀一整夜,尸横遍野,血色弥漫。 那人怕被外人发现他会坏事,提前结束惩罚把他放了下来。 他趁夜偷偷跑到山谷里,恰好看到了郁鹞为郁飞鸢举行的血色及鬓礼。 即使距离遥远,即使光线昏暗,杜醉月依然认出了郁飞鸢,看着她被包围被暗杀,为她紧张,为她骄傲,也为她心疼。 但更多的,是他再次有了坚持下去的动力。 这或许就是命运。 第一次想投河,他被七岁的郁飞鸢救了下来;第二次想跳崖,他又被十四岁的郁飞鸢救了下来。 杜醉月想,命运可能就是为了告诉他,他的命,就是郁飞鸢给的,他就该命归飞鸢。 杜醉月的头轻轻靠在了郁飞鸢的头边,小心翼翼地,就像是撒娇的阿福一样。 郁飞鸢缓缓睁开眼睛,杜醉月反倒是被吓了一跳。 他紧张地立刻挪开头,眼神有些慌乱,不敢直视郁飞鸢的眼睛,最后索性直接闭上眼睛再次装睡。 他似乎是担心自己醒着,知道他刚刚偷亲了自己? 郁飞鸢一眼就看出这人为什么慌乱。 同时,在心里更加确定:这人肯定不是杜酌春。杜酌春就算是偷亲也是理直气壮,毫不心虚! 郁飞鸢眼神幽深,故意缓缓靠了过去。 她附在杜醉月耳边,柔情万种地问道:“杜酌春,你有兄弟吗?” 但郁飞鸢只得到了一个模糊不清的“嗯……”字。 仔细再看时,发现对方已经闭上眼睛睡着了。 郁飞鸢挑眉:刚刚不是紧张的很清醒吗,这么一会儿功夫就睡着了?装睡也装得太没水平了吧! 正在这时,阿福回来了,看着床上的杜醉月,猛地跳到杜醉月身上,对着他的脸再次开始“哈——”。 郁飞鸢担心阿福的攻击性会挠伤他的脸,正要把阿福抱走,就看到对方紧闭的双眼狠狠一颤。 “呵!”郁飞鸢心中冷笑,反倒是不急着抱走阿福。 她看着阿福开始在“杜酌春”胸口上踩踏着,刨来刨去,看着“杜酌春”的手指肌肉抽搐却又强行不动弹,看着“杜酌春”的脖颈间肌肉绷紧。 “杜酌春”,醒了。 之前的醉应该是真得醉,但若说是醉到不省人事,醉到对外界毫无反应,却不至于。 再加上他对阿福如此警惕和戒备,越发坐稳了他不是杜酌春的真相。 郁飞鸢索性不再管阿福,故意走向隔间书房,耳朵听着这边的动静。 等真回到书房,开始处理龙凤镖局的庶务后,郁飞鸢的头脑立刻清醒下来。 不再去纠结男女感情,也不再管什么真假杜酌春,郁飞鸢回到现实,回到了目前最担心的事情。 镖局密道到底是谁来过?师祖温郁金到底去了哪里?怎么连个口信也没留下? 还有父母的镖队到底到了哪里?养兄的那个陶罐到底装了什么东西? 郁飞鸢有心想出城去寻找养兄,或者去河里寻找陶罐,却又担心师祖温郁金,也担心今晚又有人来镖局密道。 温郁金原本是龙凤镖局的最强战力之一,坐镇镖局才让人能放心远离,谁知道这次失踪的音讯全无,而她刚刚失踪密道就被人造访,郁飞鸢不得不留下来坐镇镖局。< /p>郁飞鸢一走,阿福叫了一会,还是跟着郁飞鸢一起去了书房。 猫咪最能感受主人的情绪,感受到郁飞鸢的愁苦,阿福跳到她的膝盖上,摊成一条猫饼,用毛茸茸来安抚郁飞鸢。 郁飞鸢一边继续忧愁,一边忧愁地撸猫,但不得不承认,心情好了许多。 等杜醉月处理好情绪,在床上装睡装不下去了,起床来书房找郁飞鸢时,就看到郁飞鸢愁眉不展地一手撸猫一手翻书。 “飞鸢,怎么了?”杜醉月不想看到郁飞鸢忧愁的模样,她应该是快乐的,爱笑的,所有的忧愁由自己承担就够了。 “有什么事我可以帮你?” 郁飞鸢摇了摇头:“罢了,今天已经晚了,明天我再去找找吧。” “你要找什么?”杜醉月总感觉自己似乎错过了什么。 郁飞鸢摇了摇头,没有再说的意思:“天色已晚,我要休息了,你也该回你自己的院子。” 这是下了逐客令。 此时阿福又开始凶狠地哈气,“呜呜——”着,下了比主人更凶狠的逐客令。 杜醉月无奈,也有些失落。 但他也知道感情的事不能急于一时,于是体贴地点头道别:“那我先回去了,有事叫我。” 郁飞鸢马马虎虎点点头,依然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杜醉月有心想问,却又担心问出口了郁飞鸢也不会回答。 最后,他只能怏怏离开。 这一番折腾,天色直接暗沉下来。 下午吃喝了不少,晚上郁飞鸢原本没打算吃饭,直接睡觉,谁知杜醉月亲自端着清粥小菜,笑眯眯站在小院门外:“飞鸢,是我,我是杜酌春,给你送饭来啦!” 郁飞鸢诧异地去开门,看着杜醉月手里的清粥小菜,听到对方体贴地说“下午吃得太多,晚上吃点清淡的,对睡眠好”,不由又羞愧又感动。 为自己下午的逐客令羞愧,为对方的体贴感动。 “进来吧!” “好。”杜醉月自然看出郁飞鸢脸上的柔情,笑得更加温柔体贴,“我陪你吃了晚餐就回去。” 郁飞鸢点点头:“好。” 杜醉月把粥菜摆好,给郁飞鸢拉开椅子,又道:“其他人我也留了,他们去厨房取就会有,我跟小姨说了。” 郁飞鸢闻着面前的香味,深呼吸一口:“嗯。好香!” 她笑着看一眼杜醉月,主动给他夹了第一筷子菜。 也不知道这人到底是什么人,一口一个小姨,仿佛郁燕就是他的亲小姨。 杜醉月吃着郁飞鸢夹的菜,细嚼慢咽一会,也给郁飞鸢夹了一筷子菜,看着她开始吃,才瞅着郁飞鸢的神色缓缓说道:“对了,我看院子门口两个木头人有些烂了,近日雨水多潮湿了会发霉,我给扔到灶膛里当柴火烧了,你不会介意吧?” 郁飞鸢顿了顿:“不介意……” 杜醉月这才继续放心吃,仿佛了却一桩心事。 郁飞鸢瞅着杜醉月,心里更觉得古怪。 奇怪,这人怎么那么在意那两木头人? 难不成跟曹老六聂老七有什么仇怨? 抱他进小院时还说感谢两人,因为她感谢了所以他记仇了? 好奇怪的人! 69. 瓦罐鸡 这一晚,郁飞鸢心事重重,辗转难眠。 月上中天的时候,郁飞鸢的小院被人轻轻叩响,郁飞鸢猛地惊醒:“谁!” “飞鸢,是我。”杜酌春的声音从院子外传来,郁飞鸢莫名的听到这声音就放松了许多,下意识回道,“进来。” 夜色里,杜酌春即使推开木门的动作很小,依然在黑夜中被不断放大。 郁飞鸢听着他开院门后关门,听着他走到厢房外,自己起床去开门,就看到了一个湿漉漉的杜酌春。 “飞鸢,找到了。” 杜酌春浑身湿漉漉,拿着陶罐,站在郁飞鸢的面前,看着她笑。 从看到他的身影的一刹那,郁飞鸢就松了一口气,肩头不自觉地松懈了下来。 是熟悉的杜酌春。 “太感谢你了!” 郁飞鸢看到陶罐先是一喜,接着感动地看向杜酌春,正要扑上去亲一口,却闻到了空气中的血腥味,面色一变,“你受伤了?” 杜酌春语气模糊:“没事,轻伤。” 郁飞鸢低头去寻找杜酌春伤到的地方,正好看到他白色的衣裳上一抹醒目的血迹,在他的侧腰,顿时急了:“来,让我看看。” 说着已经熟练地去动手解开杜酌春的腰带,扯开他的衣襟,一层又一层。 杜酌春丝毫不反抗,张开双臂含笑看着,只觉得二人现在相处的状态就像是久别重逢的小夫妻。 他是在外奔波的丈夫,带伤回家,家中的妻子看到夫君受伤了,担心地解开丈夫的衣裳…… 两人甚至都没注意到,房门没有关,室内还是一片黑暗,仅靠着外面的月光照明。 月光浮动,朦朦胧胧照入室内,氤氲开一片旖旎色彩。 杜酌春本就一身白衣,在月色下敲门时,像一只幽冥中来人间诱惑女子的艳鬼。 当衣裳打湿,湿漉漉的衣裳贴着皮肤,几层的白色衣裳变成了半透明,若隐若现,格外诱人。 郁飞鸢一层一层撕开打湿后贴着肌肤的白色衣裳,如同撕开遮掩月下鲛人真容的鲛纱,最终,露出杜酌春莹白如玉、线条优美的胸膛。 起初,郁飞鸢一门心思担心杜酌春的伤势,但是当解开衣襟,一低头,视线正好对上那诱人的男色,心思顿时忍不住偏移了些许。 她看到杜酌春刚刚游泳回来后胸膛上沾染的水色,湿润的,还有细小的水滴顺着杜酌春的下巴,滴落在他的胸膛,一路往下滑。郁飞鸢的视线不受控制,水珠滑到哪里,她的视线就看向哪里。 只见他莹白如玉的肌肤在月光的照耀下泛着冷白的光,被水打湿后,如同水中月,荡漾出暗藏月色的水波。 他练家子的身材肌肉刚刚好,似乎因为游泳太久很累,此刻剧烈呼吸着,胸膛上下起伏,如同正在颤抖的驼峰,那一滴水珠在驼峰上快速抖动,抖的郁飞鸢如同沙漠里干渴的骆驼,正处在渴水的状态,盯着水滴,眼神贪婪。 最终,那一滴水珠被抖落到了腹部。 杜酌春的腰身紧致有力,腹肌线条分明,看起来斯文又极有爆发力,如同一柄包裹在宝石剑鞘中蓄势待发的利剑。 那一滴水珠顺着腹肌的沟壑,从上往下,滑落到了腰间,最终湿润了他的裤腰。 郁飞鸢的视线落在湿润的裤腰上,甚至忍不住继续往下…… “喵嗷~~~”阿福竖着尾巴过来,蹭着郁飞鸢的小腿撒娇,然后又蹭到杜酌春的小腿边,绕着他的腿转圈圈。 郁飞鸢:咦,阿福又很亲近杜酌春了?难道白天阿福对杜酌春哈气是因为杜酌春身上有什么它不喜欢的味道? 郁飞鸢始终是有些怀疑,但同样有些不确定,她歪了歪头,看了看杜酌春腰侧的伤。 等等,上午遇袭时,杜酌春不是怕水吗,如果他怕水,这个陶罐是怎么下水打捞起来的? 杜酌春背对着门口站立,背后是月光,屋内是黑暗。郁飞鸢在月光下看伤口看得不太清楚,最重要的是,现在她心思不纯,不敢多看。 “你该不会是被河里的树枝或者鱼刺扎伤的吧?” “可能吧。”杜酌春含糊其辞并不愿意多说,把陶罐递给郁飞鸢,“你看看,里面的东西还在不在。” 郁飞鸢没再多想,还是陶罐要紧。 她接过陶罐一看,上面的泥封虽然因为泡水有些被稀释,但是泥封下还铺了好几层防水的牛皮纸,现在虽然泡软了,好歹没破。 杜酌春不但下河帮她把陶罐找回来,还很尊重她,完全没破坏这个封口,没有去探究里面的秘密。 “在,谢谢你。”郁飞鸢主动与杜酌春解释起之前语言上戏弄过杜酌春的壮汉渔夫,“那是我养兄,他向来性子恶劣,故意逗你玩的。” 杜酌春对着她笑了。 飞鸢没有怪他弄破了重要的陶罐,还主动介绍了她的亲人,这说明了她对他的信任。 飞鸢,还有未来的大舅子,认可的都是他,而非杜醉月,这让他原本悬起的心缓缓落下,落在了柔软温暖的床垫上,浑身也暖暖的,放松的。 郁飞鸢又有些愧疚了。 这个杜酌春,似乎又是真的。 毕竟除了他,还有谁能对自己这么好? 至于落水慌乱,可能是脚抽筋了,不好意思跟自己说,就假装不会游泳? 想到这里,再一想杜酌春今日遇袭其实可能是因为她,回镖局后一直在忙碌,在厨房忙碌了那么久,为大家准备了全鱼宴,晚上也没歇着,又去河里为她打捞陶罐……而自己还在怀疑他……郁飞鸢又有些愧疚了。 虽然她没提,但杜酌春这么做,肯定是下午自己的态度不好,让杜酌春去河里连夜摸陶罐来讨她欢心。 再看杜酌春白色衣裳上的血迹,这种愧疚达到顶点。 郁飞鸢把陶罐放在桌上,自己上前双手抱住杜酌春,动作轻柔,情意却深重。她的手臂都不敢碰他的腰,怕碰疼他。 杜酌春反手环抱住郁飞鸢,一人站在月光下,一身白衣白的耀眼,只有一头黑发湿漉漉;一人站在室内的黑暗中,一身衣裳也被黑夜染成黑色,只有白皙的脸露在月光下,白的如海蚌里的一颗珍珠。 两人头靠着头,如同一对无比契合的阴阳鱼。 杜酌春感受着怀中的温暖,闭上眼轻轻喟叹,只觉得自己做得一切都值了。 “我身上湿,别弄得风寒了。” 尽管不舍,杜酌春还是短暂地抱了一下,主动放手。 郁飞鸢对他笑了笑,两人四目相对,一起笑了起来。 “好了,快看看陶罐里的东西,别被水泡坏了。”杜酌春摸了摸郁飞鸢的脸颊,郁飞鸢在他手心里蹭了蹭,这才过去处理陶罐。 她看了看陶罐,又看了看杜酌春,主动解释道:“这罐子里应该是我娘给我的传信,我不确定能不能给你看,我先看看。” 杜酌春自己缓缓拉起衣襟,系上腰带:“好。” 杜酌春的动作不疾不徐,反倒是显得郁飞鸢之前解开他腰带扯开他衣襟的动作有些粗鲁狂野,甚至是迫不及待。 郁飞鸢莫名有些不好意思,侧过脸:“你先去洗个澡吧,换身干爽的衣服,我再帮你上药。” 杜酌春依然笑了笑,一脸好脾气:“好。” 郁飞鸢要去帮他烧水时,杜酌春却拦住了她:“天气热了,我用冷水就行,正好也降降火。” 郁飞鸢正想说这个天气还不至于需要用冷水,杜酌春却意味深长往下看,郁飞鸢顺着他的视线一看,顿时红了脸:“哼,自己提水去!” 杜酌春轻笑:“好。” 杜酌春转身去厨房提水,郁飞鸢打开陶罐的封口,准备看娘亲到底给自己送来了什么。 等杜酌春提着两桶水回小院时,郁飞鸢已经点起蜡烛,正瞪着桌上巨大的一团包裹了干枯荷叶的泥巴发呆。 杜酌春看着那团还包了荷叶的泥巴:“嗯,你是想吃宵夜了?吃叫花鸡?” 郁飞鸢扭头看着他,眼神不知为何有些幽怨。 杜酌春看着那明显是湿润的泥巴,提着水走到浴桶边倒水:“这时候烤恐怕会等到很晚,不如我出去给你买一只?” 郁飞鸢叹气:“这就是那罐子里的东西。” 杜酌春的声音和哗啦啦的水流声一起响起:“瓦罐鸡?” 郁飞鸢:“……” 70. 火焰 倒完水,杜酌春放下水桶,回头看着郁飞鸢脸上无语的表情,杜酌春轻声笑出声。 “哼,你是故意的。”郁飞鸢摔了摔桌上的那团泥巴。她就说,她都明说了是自己养兄送来的自己娘亲的信,费了那么大功夫,怎么可能只是一只叫花鸡。 不过杜酌春倒也没说错,她看到的第一眼也觉得这团泥巴像叫花鸡。 杜酌春没有提回自己小院沐浴更衣,郁飞鸢也没有提杜酌春的小院已经被人鸠占鹊巢。 两人气氛和谐,杜酌春进入郁飞鸢的卧房如同在自己房间一样熟悉。 他刚刚提了两桶水不方便关门,此时才去关门,隔绝了外面的清冷月光,融入室内的温暖烛光。 他熟练地把屏风展开,挡在浴桶和圆桌之间,还故意对坐在桌边的郁飞鸢说道:“不许偷看。” “我偏要偷看。”郁飞鸢做了个歪头往屏风内偷窥的动作,眼神挑衅,“我不光看!还要做点别的!” 杜酌春抽下腰带搭在屏风上,自己褪下外袍,一不小心衣服粘在一起,上衣一起全给脱了下来。 他后背对着郁飞鸢,侧头看了看郁飞鸢,眼角上挑,眼神诱惑: “光说不做。” 郁飞鸢赶紧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两口,嗓子这才没那么干涩。 杜酌春走进屏风内,抽下裤子的腰带,甩在了屏风旁边的木施上。 郁飞鸢看得眼神有点发直。 杜酌春的裤子也扔在了木施上,跟其他衣服堆在一起。 郁飞鸢赶紧又喝了几口茶,还觉得不解渴,最后直接提起茶壶往嘴里灌。 “少喝点茶,晚上睡不着。”屏风内,杜酌春声音带笑,语气戏谑。 郁飞鸢轻哼一声,重重地把茶壶放在桌上,自己转了个方向,背对着屏风坐着。 烛光摇曳着,纱制的屏风上刺绣的鲜花栩栩如生,蝴蝶猫咪活灵活现,郁飞鸢的身影映照在屏风上,如同正坐在花丛中逗猫戏蝶。 杜酌春躺在浴桶里,看着屏风上美人的背影,眼神火热。 隔着屏风,他不再掩饰,暴露出真实的渴求。 冷水有些微凉,水声哗哗不断,看似浇灭了杜酌春身上的火,却点燃了他心里的火。 屏风划出了明暗两处,明处,郁飞鸢在屏风外的烛光下拆泥团,暗处,杜酌春在屏风内的浴桶里洗澡,看似分割两处,却又一室温馨。 窸窸窣窣的泥土掉落声,哗啦啦的水声, 郁飞鸢继续把树叶拆开,终于露出藏在泥巴里的庐山真面目,原来是一本书。 郁飞鸢打开书,发现是一本账本。 当看到这本账本时,郁飞鸢已经心有所感,继续抖了抖,果然,账本中间夹着信件,她一抖,掉出来一封信。 打开信,郁鹞熟悉的字迹和语气跃然纸上: “飞鸢,那个老东西自己送上门找死了,账本我抢回来了,你不用操心了。” 郁飞鸢挠头:她也没法操心,除了之前巷子里追到过一次,后面根本连根毛都没见到呢。 “这个账本是有人谋反的罪证,上面看似记录着药材交易,实际上药材是乱党的人名,数量是行贿的金额,你先试试能不能破译这些药材指的是谁。还要想办法把这个账本交给来柳城查案的提刑官手中,告诉他,沈城主在柳城发现了重要秘密才被灭口。这个秘密就是,本城有前朝留下的皇室宝藏! “宝藏在哪为娘也不知道,不然就归我们龙凤镖局了。这个消息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个老鬼散播出去的,江湖上竟然有不少人知道。他大爷的,老娘还以为他们盯着我和你爹是为了沈城主,结果是为了前朝宝藏。 “沈城主已经死了,宝藏在哪我们都没人知道,但是外人不信。最近肯定会有人狗急跳墙,你们自己小心点。” 看完信,郁飞鸢更忧愁了。 “杜酌春,这个信你不能看了,不好意思,你看了可能要命。” 事关谋反和前朝,郁飞鸢再粗枝大叶也不敢冒险。 本朝规定,谋反罪以抄家,杜酌春不知情也还没进门反而更安全。 杜酌春冷静隔着屏风问道:“需要我帮忙吗?” “需要吧。”郁飞鸢挠了挠头,十分苦恼,“你知道本朝官员的人名吗?” 杜酌春:“知道。”这还真是他的领域了。 郁飞鸢问着问着,自然而然转过身来,朝向了杜酌春的方向:“那你知道哪些官员的人名跟药材相关吗?” “知道。” 杜酌春看着屏风上人影的变化,笑了笑,从浴桶里站起身来,提起帕子擦着自己的身体,“不过如果是解密,可能不会这么直白。” 郁飞鸢听着屏风里面哗啦啦的水声,声音顿了顿。 已经躲避了一次,隔着屏风还躲避不是她的风格。郁飞鸢抬起头,直勾勾地朝屏风上的剪影看了过去。 可惜,蜡烛毕竟在她的桌上,杜酌春那边一片昏暗,看不清楚。 郁飞鸢听着水声,联想到了自己刚刚看过的画面,她觉得脸颊有点发热,鼻子也有点热。 郁飞鸢不禁轻叹:“哎,真是难为我……” 杜酌春还以为她说得是密信的事,安慰道:“我先试试,或许不难。你时间紧吗?” “取决于外面的人急不急。” 郁飞鸢听着屏风那边杜酌春的动静长吁短叹。 如此美好的身体,她看得着却不能吃,好憋屈! 她明明正和杜酌春你侬我侬,眼看就要进展到洞房花烛了,怎么突然就跳出来什么谋反叛国,什么前朝宝藏? 杜酌春从屏风后伸出一只手:“忘拿衣服了,帮我拿一下。” 处在暗影下的屏风,红木为框架,绢纱为屏风。米黄色的绢纱上刺绣着茂盛的花丛,五彩斑斓的蝴蝶,还有几只扑蝴蝶的猫咪。在猫扑蝴蝶的热闹中,一只清冷骨感的手从侧面伸了出来,如同从古画中走出来的画魂。 既有画意,又有勾魂摄魄之感。 郁飞鸢真如被控魂一般,直愣愣地从桌边站起,去自己衣柜取出给杜酌春买的备用衣裳,又同手同脚走到屏风边, 把衣裳递给他。 那只勾魂的手接过暗绿色的衣裳,衬得更加肤白如玉。 手收了回去,郁飞鸢鬼使神差,趁着手退出屏风的一刹那,快速摸了一把。 杜酌春低低地笑了:“小色鬼。” 隔着薄薄的一张屏风,听着杜酌春低沉的嗓音,郁飞鸢反而色胆壮大起来,故意扒在屏风上,朝里面探头—— 然后就被一只手按在了额头上。 那只勾魂的手撑着郁飞鸢的头,撑得郁飞鸢步步后退,而手的主人从屏风后走了出来,步步紧逼着朝她靠近。 “说你色鬼你还越来越大胆了。” “你都骂我色鬼了,不做点符合色鬼的事岂不是白白挨骂?”郁飞鸢快速伸手,抓住额头上杜酌春的手,一抓就十指相扣,不松手,笑嘻嘻地看着杜酌春,还以为会看到对方被占便宜后羞涩后悔的表情,却看到杜酌春同样正看着她在笑。 郁飞鸢突然有种掉入陷阱的错觉。 “不是说了要帮我上药吗?”杜酌春主动牵着郁飞鸢走到桌边坐下,用另一只手撩开衣襟,露出受伤的侧腰。 郁飞鸢这才发现,杜酌春根本没穿中衣,只披上外袍穿了裤子,这时一撩开衣襟,里面顿时光溜溜一片。 在烛光下,看得格外清晰。 郁飞鸢呆在了桌边,突然觉得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 杜酌春扯了扯她的手,笑道:“坐啊,还是你更喜欢站着这种姿势?” 话语莫名暧昧,眼神莫名染上了攻击性。 郁飞鸢突然有些想把手抽开,反过来被杜酌春牢牢握住,无法挣脱。 杜酌春坚定而温柔地拉着郁飞鸢的手,把她往自己怀里扯,他语带暗示:“既然有色心也有色胆,为何不直接行动?” 郁飞鸢不得不承认,自己动摇了。 她顺势被拉着倒向杜酌春的怀中,然后,挤到了一团毛茸茸。 两人同时低头—— 只见阿福积极地往两人身边凑,跳到了杜酌春的腿上,正抬头看着两人,叫得嗲嗲的:“喵喵喵——” 郁飞鸢摸了摸猫头,非常庆幸自己有阿福,差点又把持不住了。 “我去拿药,正好我有创伤药。”郁飞鸢淡定地抽回手,起身去药箱里找药。 身后,杜酌春目光幽幽看着阿福,耐心地给阿福撸毛,从头撸到尾巴,还歪头看了看阿福的蛋蛋。 阿福突然感受到了一股莫名杀气,猛地炸毛从凳子上跳下去,窜到了郁飞鸢的腿边。 郁飞鸢拿着创伤药回来,阿福亦步亦趋跟着,躲在郁飞鸢脚边,不再愿意靠近杜酌春。 郁飞鸢让杜酌春侧过身子,自己给他上药。 烛光静静地摇晃,散发着暧昧的光晕。 室内一片静谧,安静地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 冰凉的药膏被温热的手指涂在微凉的皮肤上,渐渐的,被融化,微凉的皮肤也变得滚烫。 药膏如同火油,而她温热的手指就是火星,在杜酌春的皮肤上点燃了一片火焰。 71. [锁] [此章节已锁] 章节内容获取中,请稍后…… 如果长时间获取不到章节内容,请刷新本页。 赘婿成双最新章节、赘婿成双西羚墨、赘婿成双全文、赘婿成双免费、赘婿成双西羚墨 《赘婿成双》简介: 简介:郁飞鸢是龙凤镖局的少东家。父母被城主点名押送“最后一镖”后,一去不返,从此杳无音讯。郁飞鸢临危受命,接过摇摇欲坠的镖局,独撑大梁。彼时龙凤镖局老手尽数随行,人去楼空。内有镖局运转捉襟见肘,外有同行虎视眈眈,打着“联姻”的旗号想把她连人带产一口吞下。内外相逼,郁飞鸢干脆利落,直接抢了个俊郎君回来——入赘。读作“赘婿”,写作“杂役”。镖局上下人丁凋零、账上吃紧,赘婿自然要一专多能:账房、掌柜、厨子、跑堂、劈柴喂马……样样都干。好在这位新赘婿出奇地吃苦耐劳,温润守礼,厨艺尤其出众,做出来的饭菜能让人吃出安稳日子的香气。镖局上下由疑到服郁飞鸢是龙凤镖局的少东家。父母被城主点名押送“最后一镖”后,一去不返,从此杳无音讯。郁飞鸢临危受命,接过摇摇欲坠的镖局,独撑大梁。彼时龙凤镖局老手尽数随行,人去楼空。内有镖局运转捉襟见肘,外有同行虎视眈眈,打着“联姻”的旗号想把她连人带产一口吞下。内外相逼,郁飞鸢干脆利落,直接抢了个俊郎君回来——入赘。读作“赘婿”,写作“杂役”。镖局上下人丁凋零、账上吃紧,赘婿自然要一专多能:账房、掌柜、厨子、跑堂、劈柴喂马……样样都干。好在这位新赘婿出奇地吃苦耐劳,温润守礼,厨艺尤其出众,做出来的饭菜能让人吃出安稳日子的香气。镖局上下由疑到服,连郁飞鸢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她有点动心了。两个人感情迅速升温,好到蜜里调油,你侬我侬。可一切是从家里那只猫先起疑的。接着是精明的乌鸦,然后是闷骚的驴。每一种动物都在告诉郁飞鸢同一个意思:这人不对。很快,郁飞鸢看清了真相——白天那个殷勤体贴的赘婿,和夜里那个温存缠绵的枕边人,竟是孪生兄弟。她没有拆穿,只是静静看着这两个人轮番登场,你来我往,互演得天衣无缝。演吧,我倒要看看,你们还能怎么演。日子久了,郁飞鸢看得清楚——两个人都真心待她,一个也不想辜负。可她做不来脚踏两条船的事,思来想去,终是红着眼眶做了决定:“放弃你们中任何一个,都不公平。所以,我一个都不要。”话音刚落,两个人第一次异口同声:“你就不能大气一点——两个都要吗?”【2026年6月20日改本文案,全文存稿已完结。】…… 72. 我超爱 第二天早上,杜醉月听到杜酌春早早离开的声音,猛地从床上蹦起来。 杜酌春又走了,他的机会来了! 杜醉月正要出门,突然想起昨晚穿着衣服草草睡下,衣裳已经皱巴巴,连忙更衣整理,对镜好一番打扮。 等他整理好形象,正要去隔壁小院找人,又听到杜酌春的脚步声,而且变沉重了。 杜醉月突然知道杜酌春早起离开是做什么去了,给飞鸢准备早膳去了。 杜醉月站在镜前,看着装扮一新的自己,突然想到了看过的戏班子里的丑角。 铜镜里照出来的那个人是谁? 是杜醉月吗?不,是丑角。 杜醉月回到床上,直挺挺地躺下,拽起被子盖住自己的脸,只想一觉睡到地老天荒,睡到杜酌春寿终正寝,那么自己可能就有机会了…… 等等,他跟杜酌春是双生,同年同月同日生,一样的寿命,杜酌春寿终正寝,自己明显也命不久矣。 杜醉月翻了个身,瞪着窗外,恶毒地想着:还是让杜酌春意外暴毙吧! 想着想着,他好像又听到杜酌春走出隔壁小院的脚步声? 杜醉月快速坐起,冲到窗边偷听,静静地等待着。 这一次,杜酌春没有回来。 杜醉月一跃而起,快活极了。快速冲到铜镜前抚平刚刚躺下时弄皱的衣服,然后想了想,杜酌春早上已经送过早膳了,来来去去就那几样,自己得多做些不一样的,抓住飞鸢的心,先从抓住她的肚子开始! 杜醉月索性不急着去隔壁小院,转身去了厨房。 好巧不巧,在厨房遇到了严师伯,严师伯手里端着两碗汤面,见到杜醉月戏谑一笑:“哟,杜公子这么勤快,一早上跑几趟厨房,少东家没吃饱吗?” 杜醉月认出这位白发长辈是郁飞鸢的严师伯,跟飞鸢划拳过,而且划拳很厉害嬴了飞鸢,没少灌他酒。 他立刻轻咳一声,转换成杜酌春的嗓音,低沉道:“我来做点点心。” “好好好,同道中人!”严师伯这个动不动被镖局男人打趣“妻管严”的长辈终于找到了同道中人,高高兴兴地赞美道,“真男人就应该爱护娘子,就跟你我一样!” 杜醉月也很高兴,严师伯说飞鸢是他娘子! 严师伯说话真好听! 严师伯欢欢喜喜给自己娘子送早膳去了,杜醉月开开心心进厨房给郁飞鸢准备点心。 刚走到厨房附近,就听到隔墙传来外面街道上卖花的吆喝声: “卖芍药!新鲜的芍药花!带露鲜花嘞——” “牡丹牡丹,香艳满堂,插瓶添色——” “姚黄魏紫牡丹花,粉艳芍药满担香哎~~~” 那卖花的小娘子唱着小曲,在清晨如黄莺鸟一般动听。 但对杜醉月而言,最动听的还是歌声里的芍药牡丹。 他顿时眼前一亮,立刻有了主意:他要给飞鸢做又好看又好吃的牡丹糕! 牡丹糕的难度不大,只需要大米粉、糯米粉和牡丹花瓣、蜂蜜,即可。 杜醉月恰好也是学过的。 于是,杜醉月急不可耐直接翻墙飞了出去,落在外面的街道上,吓了路人一跳。 南方的四月,正是鲜花盛放的季节,且温度还没有过高,适合保存,街头走街串巷卖花的小商贩一下子多了许多。 除了芍药和牡丹,还有荼蘼、海棠、杜鹃、木香、玉绣球、含笑花等等,卖花者或以竹篮盛之,或以竹篓背之,沿路唱着各色小曲叫卖,吸引来了不少百姓购买,杜醉月也挤进去买了一大束。 他深知郁飞鸢的喜好,特意挑选了最贵的芍药和牡丹。 抱着花满意地翻墙回镖局的厨房后,杜醉月便开始剪枝打理。 牡丹的花期更早,等芍药开花上市时,牡丹花期已经到了末期,芍药相对来说更新鲜漂亮。他买到的这些牡丹花品相特别好的有限,于是只留下品相最好的几朵,和芍药搭配做了花束,其余的全部做成了牡丹糕的馅儿。 原本想着做适合早上吃得糕点,一做起来就停不下来,杜醉月总想着尽善尽美,结果就是花费了一个上午,快接近晌午时才忙完。 等到厨房充斥着牡丹糕的甜香味时,杜醉月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提来食盒,挑选了最完美的一盘糕点装起来,再抱起花束,信心满满朝着郁飞鸢的小院走去。 刚出门,恰好撞到郁燕家的两个小孩牵着两头驴子去遛弯,丸子的伤势已经好了,再次变得很皮,一路上动不动啃汤圆的尾巴和后腿。 “表姐夫!我闻到香味了!你做了什么好吃的,有没有我们的份!”瞿浔嘴巴很甜,远远地看到杜醉月就开始喊人。 杜醉月就喜欢“表姐夫”这声称呼,更何况他故意做多了些,就是为了收买人心。 他杜酌春能用一根糖串收买镖局众人,他杜醉月就能用厨艺把镖局众人的人心再拉到自己这边! “有,你们大家都有份,就在厨房,正热乎。”杜醉月提着食盒走过去,两小孩听到眼前一亮,一个比一个嘴甜地道谢“谢谢表姐夫”“表姐夫真好”“表姐眼光真好”“表姐真有福气”,夸得杜醉月又一人送了一朵花。 他刚抽出一支牡丹,发现根部没拽动? “丸子!你怎么回事!”牵着丸子的瞿浔不好意思地大喊,连忙把乘人不备在背后偷偷啃花的丸子拽走。 杜醉月哭笑不得:“古有牛嚼牡丹,今有驴嚼牡丹。” 正说着,杜醉月突然感觉屁股被啃了一口,吓得一个激灵跳开。 牵着汤圆的郁白鹭刚刚还在嘲笑哥哥,结果她牵着的汤圆竟然也在偷偷做坏事:“汤圆!你怎么好的不学尽学坏的!” 汤圆不语,只是换了个方向又去啃杜醉月衣袖。 郁白鹭吓死了,生怕自己的糕点被啃没了,连忙生拉硬拽地把汤圆牵走。 “你俩干什么呢,不是说牵出去修蹄子吗?”身后传来郁燕的声音,还有嘚嘚嘚的马蹄声。 杜醉月一扭头,就感觉不妙。 迎面走来的大白马,不正是杜酌春的马? 杜酌春的马追雪,很不巧,跟他不和,因为追雪跟他的乌夜老打架,两匹公马都比较好斗,凑一起准打架。 看到追雪,杜醉月已经有意离开了。 但是郁燕已经牵着马走了过来,追雪本就走在前面,快走几步,抬起头对着杜醉月就一个大响鼻: “唏律律——” 杜醉月:“……” 果然,这讨厌的马跟杜酌春一样小心眼。 郁燕眼神怀疑地看了过去。 追雪竟然在对杜酌春喷响鼻? 追雪不就是杜酌春的马吗,怎么会对自己的主人态度如此恶劣? “自从上次我说要把它送去煽了,追雪就一直看我不顺眼。”杜醉月很快就找了一个好借口,果然,一听到这话,追雪各种暴躁的响鼻嘶鸣更明显了。 郁燕纳闷:“为何,追雪品相这么好,留着配种也不错。” “太冲动好斗了,煽了稳重点。”杜醉月眼神威胁地看向追雪,追雪后退几步,躲到了郁燕身后,再次对他龇牙咧嘴做鬼脸喷响鼻。 杜醉月:“……” 这死马好像知道自己在这里做不了它的主,还懂得马仗人势! 郁燕总觉得哪里有些违和,但杜醉月又说了:“我给飞鸢做得糕点快凉了,就不陪小姨说话了。厨房还有很多糕点,小姨表弟表妹们趁热吃。” 郁燕顿时笑得温柔:“好的好的,年轻人的事要紧,你先去忙。” 杜醉月礼貌地笑了笑,快步走向郁飞鸢的小院。 身后是瞿浔迫不及待地催促:“娘你帮我们牵驴去修蹄子吧,我们帮你去厨房取糕点!” 郁白鹭连连点头:“对对对!糕点凉了就不好吃了!” 郁燕这一次纵容了儿女们,笑道:“行,别贪心拿多,记得给其他人留。” “好嘞!!!” 儿童快乐的欢呼声感染了郁燕,也感染了杜醉月。 看,我已经拿下了小姨和表弟表妹,飞鸢赘婿这个身份,非我莫属! 却不知,郁燕在远处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丸子虽然一贯爱欺负驴欺负人,汤圆却不是轻易动嘴的。汤圆上一次咬人,是她骑着去集市上买菜时偷她钱包的小偷。 汤圆以前从未对杜酌春真动嘴,偶尔吓唬恐吓,但今日啃屁股可是实打实的,如同对那小偷一样。 杜酌春最近是做了什么被汤圆看到了吗? 还有那追雪,明明是他的马,怎么态度也这样恶劣? 郁燕心中起了疑,决定回头告诉飞鸢一声。 . 杜醉月完全不知道郁 燕的心中所想,已经满怀期待来到了郁飞鸢的小院门口。 郁飞鸢的小院极其安静,听不到任何声音,不知道飞鸢是不是在睡觉。 杜醉月去敲门:“飞鸢,是我,我是杜酌春。” 他站在小院门口叫了半天,里面毫无动静,郁飞鸢似乎睡得太沉没听见。 杜醉月忿忿不平。 杜酌春真是过分,一点也不知道怜香惜玉,昨晚肯定是折腾了许久,累到飞鸢了,到这时还没起床…… 假如是他,一定不会这么不知道爱护飞鸢! 正想着,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杜酌春,你在这里做什么?” 刚从练武场回来的郁飞鸢满身大汗,正准备回来换衣服,就看到“杜酌春”一手抱着一束花,一手提着食盒站在自己小院门口。 杜醉月每每被郁飞鸢喊杜酌春时,总是忍不住迟钝一秒才反应过来叫得是自己。 他顿了顿转身,就看到郁飞鸢头发汗湿了粘在额头上,脸颊绯红,似乎是刚刚剧烈运动过:“飞鸢?你这是?” “刚去练拳了。”郁飞鸢的手背在后面,似乎藏着什么,眉眼含笑看着杜醉月怀里的花,越看越开心,“你不是说有事先走了吗?” 杜醉月心中不屑。 杜酌春真是没用,飞鸢第二天还有力气去练拳,一点也看不出哪里不对劲,杜酌春该不会不行吧? 假如是他,一定会让飞鸢第二天下不来床! 听到郁飞鸢说杜酌春有事先走了,杜醉月再次开始心中腹诽。 杜酌春真是不解风情,这种时候不知道照顾飞鸢,竟然跑路,简直像是提起裤子不认人的浪荡子! 心中腹诽时,杜醉月也注意到郁飞鸢的视线,落在自己怀里的牡丹芍药花束上:她果然很喜欢! 谁知郁飞鸢把藏在背后的手往前一递:“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杜醉月看着面前粉色白色混合在一起的花束,愣住了。 “真是巧,我也给你带花了!”郁飞鸢笑着看看杜醉月怀里的花,又把自己怀里的花往杜醉月面前递了递,“练武场附近种了棠棣花,正好开花了,我特意剪了一束,你看好看吧?送给你!” 杜醉月有些沉默。 这是第一次有人给他送花。虽然原本是要送给杜酌春的。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棠棣花的含义正是兄弟。 《诗经·小雅》有云,“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杜醉月也是自幼学习,被绑架之前已经开蒙识字,此后那人有所图谋,有意教导他识别草药毒药,他对植物比在杜府学得更详细,非常熟悉棠棣花的含义。 他还知道,世人经常把棠棣花和棣棠花弄混。 偏偏飞鸢这一次送花送的就是棠棣花,不过或许也因为棠棣花恰好在四月开花,而棣棠花更晚。 郁飞鸢看出杜醉月的手很忙,主动接过他怀里的牡丹芍药花束,把自己手里的棠棣花束塞到杜醉月怀里。 “芍药真漂亮,牡丹真霸气,这的确是我喜欢的花,我以前还在小院里种过,可惜没养活。” 杜醉月顺嘴说道:“我知道,我还知道你还怪牡丹明明枝条弱还开那么多花,把自己压死了……” 郁飞鸢笑道:“对啊,那时我舍不得剪掉多余的花苞……” 话说到一半,郁飞鸢顿了顿,语气古怪起来:“这是我十岁以前的事了,你怎么知道的?” 杜醉月表情凝固了。 他光顾着炫耀自己对飞鸢的了解,却忘了自己现在不是“杜平安”,是杜酌春! 好在杜醉月知道如何转移郁飞鸢的注意力,特意把食盒提到了桌上放下,刚打开盖子,浓烈的甜香味立刻吸引了郁飞鸢的注意力。 果然,郁飞鸢视线盯住食盒:“哇!好香!你做得什么?” 杜醉月心中暗笑,颇有成就感地介绍道:“牡丹糕。” 郁飞鸢的确有些饿了,看到新鲜出炉的牡丹糕本就高兴,当杜醉月从食盒里一盘一盘端出来时,漂亮的糕点让郁飞鸢更加喜欢。 这些糕点明显花费了不少心思,郁飞鸢毫不迟疑,上来对着杜醉月的脸颊就亲了一口:“谢谢你,我超爱!” 杜醉月被亲的晕晕乎乎,幸福来得太突然,让他有些猝不及防。 这也让他越发坚信:美食大法,果然有用! 73. 嗡嗡嗡 郁飞鸢最近格外忙碌。 师祖温郁金的失踪原本让她非常担心,好在温郁金第二天就回到了自己小院,看起来也完全没受伤,神采奕奕,对赶来的郁飞鸢郁燕二人一如既往的不耐烦:“无碍,旧友上门,去会友罢了。” 郁飞鸢肃然。 以师祖的脾性,这些旧友,恐怕是旧敌吧? “这是我们老一辈的事,我们自己会解决。”温郁金不以为然摆摆手,说着说着,眼神开始挑剔地上上下下打量起自己的小徒弟和徒孙,“你们年轻一辈有自己的路要走。来,让师祖检查一下,你走路的基本功练好没有。” 毫无提防之下,温郁金突然对郁飞鸢出手。 哪怕郁飞鸢每次来找师祖时总是做好了挨打的准备,随时提防着,但依然比不过师祖的速度,立刻被正面袭击了个正着,只剩下惨叫连连。 “师祖啊——” “师尊别——” 两人齐齐惨叫,但是已经来不及了,温郁金就喜欢突然袭击,且下手毫不留情。 一点也不出意外的,郁飞鸢和郁燕又被吊打一顿。 等二人一瘸一拐地从温郁金的小院离开,路过学堂时,郁燕的儿女瞿浔和郁白鹭笑嘻嘻趴在学堂的窗台上看热闹,还不忘向郁飞鸢打探杜酌春: “表姐夫呢,在厨房忙呢?” 郁飞鸢还没说话,亲娘郁燕先怒了:“好好上课!” 瞿浔看着亲娘受伤的模样,知道这时候郁燕没力气追着揍他,胆子贼大地冲亲娘做了个鬼脸,继续问郁飞鸢:“嘻嘻,表姐夫还是不当夫子的时候最有魅力。” “就是,就是,表姐夫的厨艺可真好!”郁白鹭撑着下巴开始幻想,“今晚表姐夫会做什么好吃的呢?” 郁飞鸢失笑:“最近杜酌春没来给你们上课,你们是不是又变皮了?” “表姐夫当夫子多没意思,还是当厨子比较好!”瞿浔才不想再被表姐夫上课,要求严格课业多,看见就头大。 “就是!就是!”郁白鹭深以为然地使劲点头。 他们原本的夫子生病回家修养,杜酌春来上过一段时间的课,现在那位夫子病好了回来了,恰好杜酌春最近忙起来,就没继续在学堂上课。 原本学堂里的孩子们还嫌弃原本的夫子教书方式死板无趣,但是在经历了杜酌春的高强度课业后,对现在的夫子无比热情,弄得原本以为自己要被抢饭碗的夫子受宠若惊。 正说着,那边的夫子发现了开小差的二人,轻声咳嗽几声作提醒,郁飞鸢投去一个抱歉的眼神,把两小只拍回去继续上课,自己跟郁燕先行离开。 这天晚上,瞿浔郁白鹭如愿吃到了表姐夫准备的大餐,郁飞鸢只觉得美食冲淡了自己身上的伤痛,看杜醉月无比的顺眼。 练字时有人磨墨铺纸,并肩互写,算账时有人一起对账,查漏补缺,清点银库时有人校勘成色发现□□,清点药库时他甚至更懂药材,一眼分辨出好坏年份。 “卿卿,你怎么这么厉害!”从药库里出来时,已经华灯初上,郁飞鸢趁着没人,用手捏了捏杜醉月的脸蛋,“说,你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宝藏本事!” 杜醉月微微害羞,脸上一片羞红,不知道是被郁飞鸢拧红的,还是被郁飞鸢夸红的。 郁飞鸢歪着头看着他害羞的模样,笑嘻嘻地故意靠近,放慢动作,朝他的脸贴了过去。 她盯着他的唇,从下往上,从嘴唇看向眼睛,看到杜醉月睫毛颤抖,眼神躲闪,一会儿悄悄抬眸看她一眼,被她一发现又快速垂眸,浓密的睫毛如同心动时跳跃颤抖,一扇一扇地传递着主人的心思。 他在压抑着兴奋,他在暗藏着期待,他既渴望,又躲闪。 郁飞鸢轻笑,如果不是见过杜酌春故作娇羞勾引色.诱她的模样,她还真会以为他是害羞了呢。 郁飞鸢十分配合,恶霸一般突然把他按在走廊的墙壁上,一只手撑在他的脸庞,一只手轻佻地捏住他的下巴:“我的小卿卿,你藏这么深,我只好亲自、深入地来了解一下你了。” 她说着,突然贴了上去,温热的唇落在他的唇上,一点一点地“了解”他。 杜醉月猛地瞪大眼睛,显然没想到飞鸢如此狂野,一下子就来真的。 更没想到,郁飞鸢说得深入是这种深入…… 杜醉月沉醉地闭上眼睛,主动伸手,一只手搂住了郁飞鸢的腰,一只手抱住了她的后脑勺,又紧张,又慌乱。 郁飞鸢感受到他手部的用力,心中轻笑。 还装害羞呢,这会儿不是主动的很。 不过今日这吻技的确有点生涩,杜酌春的演技越来越逼真了。 热吻越来越缠绵,躯体也越来越滚烫。 在这无边夜色中,在这寂静的长廊里,两人紧紧抱作一团,如同两个泥人被揉作一体。 就在这浓情蜜意意乱情迷之时,一阵诡异的声音突兀地出现在杜醉月的耳边: “嗡嗡嗡——” “嗡嗡嗡——” 明明是夜色里,不该出现的蜂鸣却出现,在记忆深处曾经带给他痛苦的阴影条件反射的出现,哪怕杜醉月不想在这个时候被打断,还是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他猛地睁开眼,看到了附近围着他打转的寻踪蜂。 寻踪蜂竟然又来了! 杜醉月暗恨。 杜酌春真是没用,不是提刑官吗,竟然还没解决那三人? 但他甚至来不及灭掉寻踪蜂,那寻踪蜂已经被练出警惕性,找到他的位置后,已经一部分回去通风报信,一部分留下来标记定位。 杜醉月不敢赌,也不想连累郁飞鸢,连忙强忍着不舍推开郁飞鸢,准备离开龙凤镖局,把寻踪蜂的定位带到其他地方去。 “飞鸢,我有事先出去一下,可能会有点久,别担心。” “好。”郁飞鸢笑出声来,却是一点也不意外,怀疑杜酌春又要去洗冷水澡了。 看着杜醉月急急忙忙地飞走,郁飞鸢看着他的背影挑了挑眉。 也算杜酌春有良心 ,知道怜香惜玉。 她今天刚被温郁金狠揍了一顿,身上还带着一身跌打损伤膏药的味道,就算杜酌春刚开荤停不下来,为了郁飞鸢的伤势也不得不忍忍。 郁飞鸢拍了拍身上刚刚蹭到的墙灰,动作幅度刚刚大了点,身上挨过打的地方就是一阵青疼,疼得她龇牙咧嘴。 “看来又得上药了,也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好全……”激情退却,郁飞鸢轻轻碰一下自己还肿着的屁股,疼得吸了一口凉气,然后甩了甩腿,强忍疼痛正常的走回自己的小院。 回小院的路上,郁飞鸢会路过其他人的小院。 有的人一家一起坐在院子里一起乘凉,见到她热情地打招呼,郁飞鸢笑嘻嘻地插科打诨几句; 有的人一起在院子里吃宵夜,看到郁飞鸢都会主动送来吃的,烤串,或者瓜果,郁飞鸢一点也不客气,通通收下。 还有人在吵架,郁飞鸢远远地看一下热闹,看那动静,还是由他们自己内部解决为妙,于是缩着头离开。但里面的人感受到了郁飞鸢的到来,尴尬地停下吵架声跟少东家打招呼,等少东家走了,战火再起…… 郁鹞夫妇带走的都是涉及当年旧事的老一辈,也差不多是他们年纪的长辈,留下的中青年居多,也导致失去了老一辈约束的中青年无比跳脱,氛围格外活泼。 能住在龙凤镖局的,都是镖局非常信任的自己人,终身契约的永久镖师。镖局也会有外聘的临时镖师,那些会回自己家中居住。 小院里的这些人,要么姓郁,要么姓龙,算是郁飞鸢或远或近的亲戚。 郁飞鸢维持着少东家的强大与体面,没有展现出一分一毫的脆弱,路过亲戚们面前时,一如既往的幽默风趣,无懈可击。 直到一个人时,才免不了流露出一丝脆弱。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月上当空,郁飞鸢突然有些思念父母。 从前院到后院的路上,路过了家属院,走向了最内院,这段路无比安静。 其他人各回各的小院,或者回了自己家中,与家人团聚。 只有她,孤身一人,父母远在他乡,也不知境况。 独身一人在黑暗中行走,还带着满身伤痛,郁飞鸢难免感到寂寞,孤独。 好在,父母传信过来了,能让郁飞鸢感到一些安慰。 她思索着信中母亲提到的账本和人名,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回到自己院中。 院子里一片黑暗,也有一片孤独。 曾经种在院子里的糖串树不见了,郁飞鸢站在原本糖串树所在的地方,站了良久,也看了良久,最后一声遗憾的叹息。 回到自己院中,郁飞鸢不再掩饰,一瘸一拐地从院子里走回卧室,疲惫地把自己摔到床上。 这一躺,就不想再起来了。 只想一睡不起,舒舒服服睡一觉,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 她迷迷糊糊之间,已经躺得快要睡着了。 半梦半醒时,突然听到熟悉的呼唤声:“飞鸢,是我。” 74. 夜还长 郁飞鸢猛地惊醒,这声音,好像是院子外传来的? 郁飞鸢从床上弹跳起来,快速走出们,果然,杜酌春正在院门外敲门。 她几乎是飞奔着扑过去开门,一开门,看到杜酌春,虽然早已猜到对方洗完冷水澡就会回来,看到他这么快就回来郁飞鸢还是忍不住失笑:“你不是说有事吗?” 说这话时,郁飞鸢已经忍不住先扑上去抱了抱杜酌春,杜酌春连忙一只手臂抬高,怕手中的花束扎到郁飞鸢,一只手臂搂住郁飞鸢的腰,低头在她唇上吻了吻。 两人甚至来不及进门,先在院子门口来了个缠绵深入的热吻。 一吻结束,两人的脸颊已经滚烫,看向彼此的眼神仿佛是牵了几万根红线。 “你手里拿得是什么?”郁飞鸢把杜酌春迎进门,顺手把院门关上,问道。 杜酌春抬高的手臂放下,递过来一束红艳艳的鲜花递到郁飞鸢面前:“看,这是什么。” 郁飞鸢看着红艳艳的花朵,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颜色这样鲜艳长相如此独特的花朵,她有所猜测:“这是,传说中的玫瑰?” 杜酌春看出她的喜欢,笑着把玫瑰花束递到郁飞鸢面前:“是的,很香,你闻闻。对了,它有刺,小心点。” 郁飞鸢小心翼翼地接过玫瑰花束,抱在怀中深呼吸一口气,闻着它独特的花香,说起自己在书中看到的故事: “《说文解字》中有云:‘玫,石之美者;瑰,珠圆好者’,就是说‘玫’是玉石中最美的,‘瑰’是珠宝中最美的。相传前朝人发现了长在野外的玫瑰花,认为它美丽如珠宝,于是给它取了‘玫瑰’这个名字。因为它的茎上锐刺密集,又称之为‘花中豪者’‘花中刺客’。” 郁飞鸢低头看了看玫瑰花束的茎,上面果然有密密麻麻的小刺。她特意伸手摸了摸小刺:“真得很扎手!难怪叫花中刺客!” 这是真“刺”客! “你懂得真多。”杜酌春夸赞道。 他没说,自己就是在翻阅郁飞鸢书箱子里的旧书,看到郁飞鸢在一本游记里记载“玫瑰”的文字下特意做了笔记,知道她没见过十分好奇,今日特意去买来的。 玫瑰是前朝人在野外发现,因为各位艳丽,前朝人以珠宝“玫瑰”的名字为之命名。后来开始人工栽培,并且逐渐形成规模。 好在玫瑰好养,并不娇气,在本朝,汴京那样花市繁华之地,并不乏花农专门养殖玫瑰。 也就是柳城,这个兴盛起来没多久的小地方,本地的花市并不繁华,外地的鲜花运输过来不容易,也就只有本地几个官宦世家的园林中才有,宝贝的很,根本不会流通到市面上,郁飞鸢才无缘得见。 杜酌春没有提这一束玫瑰是他如何从官宦世家的园林中如何艰难得到的,只夸了郁飞鸢,“玫瑰不光好看,好养,也可以食用和药用,做玫瑰饼、玫瑰羹、玫瑰酱、玫瑰熟水都好吃,还可以酿酒,做玫瑰烧。夏日时候把玫瑰烧用冰块冷藏后,酷热的时候小酌几杯,既解暑又舒心。” 说话间,两人已经回到了卧室,桌上还放着白天杜醉月提过来的食盒。 “我去找个花瓶把玫瑰插起来。”郁飞鸢不舍地先把玫瑰花束放在桌上,然后去找火折子点起蜡烛。 杜酌春见到郁飞鸢转身找火,看似不经意一般,一手把食盒提起来放在了地上,把玫瑰花束挪到桌面中间,然后把变戏法一样,取出琉璃瓶装的玫瑰烧。 “哇!真漂亮!”郁飞鸢正好点起蜡烛,烛光照耀在透明的琉璃瓶上,里面玫红色的液体在缓缓流淌,无比的诱惑。 “我现在就想喝!”郁飞鸢原本还觉得心中压抑,看到美丽的鲜花,漂亮又特别的玫瑰烧,心情喜悦中还带着亢奋,她情不自禁提高了嗓门,“我要去拿酒杯!还要取些糕点来!” 这时,杜酌春笑着看着她,从袖中再次掏出两提油纸包着的糕点:“玫瑰糕已经有了,就差酒杯。” 郁飞鸢快乐小狗一般,甩着马尾跑去翻出酒杯,特意挑出最漂亮的两只白玉酒杯,拿到桌边。 趁着郁飞鸢去取酒杯,杜酌春眼神一暗,看桌下的食盒还是很碍眼,把它从桌子下,提到了墙角处的阴影里,然后没事人一样回到座位上,坐得端庄挺拔,一派风雅模样。 等郁飞鸢回来时,看到的就是杜酌春含笑着 解开油纸包,露出里面漂亮的玫瑰饼的画面。 玫瑰饼还是热乎的,表皮是白色,熟香酥脆,散发着温暖诱人的香味。 郁飞鸢摆出酒杯,杜酌春为她倒酒。 玫红色的液体缓缓注入白玉色的酒杯里,白里透红,在温暖的烛光下缓缓流淌荡漾着,莫名有些香艳。 她突然想到昨天晚上的画面,想到杜酌春坐在这桌边,暗绿色衣襟半敞,露出胸口的白皙与粉色朱樱的画面;想到杜酌春在床帐里,嘴唇红肿,白皙的皮肤上遍布红痕的模样;想到今天早上在镜中看到的自己胸口的白与红…… 就连现在,透过杜酌春的衣襟,还能隐约看到他肌肤上的红色痕迹,那是她留下的。 郁飞鸢忍不住脸色一红。 杜酌春似笑非笑,声音低沉而诱惑:“飞鸢,你在想什么?” 郁飞鸢突然感觉嗓子有些发哑,仿佛昨晚叫得太用力,脱水太多,到现在还有后遗症。 杜酌春轻笑,明明什么都没说,眼神已经让郁飞鸢遐想连篇。 她掩饰性地低头,想起刚刚装青涩的杜酌春,有些慌乱地想着:还是装娇羞的杜酌春好对付,现在这样子的杜酌春好难压…… 杜酌春把酒杯递给郁飞鸢,当郁飞鸢端起酒杯要递到唇边,杜酌春主动伸出手臂,勾住郁飞鸢的手臂,语气暧昧:“飞鸢,你看,我们这像不像在喝交杯酒?” 郁飞鸢红着脸;“喝酒吧你,话这么多!” 说完一口饮尽。 然后有些遗憾地咂咂嘴:“喝太快了,没尝出味道。” “急什么,今晚夜还长。”才喝了没几杯酒,杜酌春突然抱起郁飞鸢,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郁飞鸢紧张地抓住杜酌春的胳膊:“等等!我屁股还肿着,今晚不行!” “我知道。”杜酌春搂住她的后腰让她坐稳,“怕你坐硬板凳疼才让你坐我腿上,你把我想成什么了。”说着,他的另一只手捏捏郁飞鸢的鼻子,带着泛甜的酒味笑问,“我是那种色中饿鬼吗?” 这点,郁飞鸢十分肯定,用力点头:“你是!” 昨晚,她已经见识到了! 75. 发现了 玫瑰果然是“豪者”,泡出来的酒水玫瑰烧也格外的富有豪情。 郁飞鸢与杜酌春一杯接着一杯,对酌,交杯酒,你喂我我喂你,最后越喝越火热。 当两人的脸颊喝得如玫瑰烧一样红彤彤时,情绪像火焰一般燃烧起来。 喝得半醉的郁飞鸢豪兴大发:“我要飞翔!我要上天!我要跟你一起去野外大战三百回合!” 酒精麻醉了她的痛感,已经遗忘了白天温郁金留下的淤青,郁飞鸢抱着杜酌春就是一阵亲亲蹭蹭,黏人的像一只刚睁眼的小奶猫。 杜酌春喝到微醺,压抑的情o欲被放大,原本还顾虑着郁飞鸢身上伤势不敢放纵,被郁飞鸢坐在他腿上亲来亲去拱来拱去的,再来这么几句言语挑拨,当下便抱着郁飞鸢推门飞跃,踩踏着屋顶,在月下飞奔。 今夜月色正好,圆月当空,照耀的大地一片皎洁。 两人在月下飞翔,宛如奔月的嫦娥与后羿,肆意享受着这无人夜色里的浪漫。 夜风徐徐,吹得郁飞鸢头脑清醒了几分。 郁飞鸢搂着杜酌春的脖子,两人四目相对,情意绵绵。 “啊——” 突然,一声惨叫,划破了寂静的夜空,也打破了二人之间柔情蜜意的气氛。 惨叫声太近,而且听动静不是一人两人,惊得附近居民家的狗在院子里汪汪叫。 郁飞鸢扯了扯杜酌春,两人在屋顶的背面停下,借助着阴影的遮挡,悄悄地往下看。 郁飞鸢特意看了看方位,他们才刚出镖局,怎么就遇到群殴事件了? 没错,因为她住在龙凤镖局最里面的内院,杜酌春抱着她从镖局的屋顶上一路往外飞,踩过不少屋顶,看似走了很远,其实才刚出镖局。 而这打架事件,就在龙凤镖局的后巷。 两人蹲在屋顶上往下看,亲眼目睹了一场群殴惨案。 准确来说,是一个人单方面殴打所有人,“群被殴”。 而那个霸气的以一挑十的人,是郁飞鸢的师祖,温郁金。 起初,郁飞鸢并没有看清楚出手者的长相,仅仅是凭借招式看到来似乎是温郁金。 直到她听到出手者的声音: “老一辈的事,就该由老一辈了结,关年轻人什么事。”温郁金的声音不客气地训斥对方几人,“你来找我的年轻人,就别怪我也去找你的年轻人。几位也都是有家室的,就不怕这么找来找去的,都断子绝孙吗?” 那为首者似乎是个青年男人,犹自嘴硬:“我还未成家,不会断子绝孙……” 温郁金嗤笑一声:“不,我说你会你就会!” 话音还未落,只见一道黑色的残影闪过,嘴硬的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啊——” 其他人连忙道:“高手饶命!我们成家了啊——” “啊嗷——” “啊啊啊——” 温郁金化作连环黑影,平等地问候所有人,“断子绝孙脚”一个不落,惨叫声不绝于耳。 她下脚一点也没留情,相信每个中招的人会在床上躺好久。 “我就说男人不适合习武,天生的弱点太明显了。”温郁金看着地上的弓背虾,嫌弃地撇撇嘴,“我才用了三分力,你们就要在床上躺三个月。啧,真弱。” 听到这个声音,郁飞鸢确定了,果然是师祖。 难怪那天温郁金突然失踪,恐怕也是这样,一个人在外战斗。 “不过,这样还不算断子绝孙。”温郁金突然从袖中掏出一把大剪刀,“这是我用来修剪树枝的,修剪你们也够用了。” 冰冷的铁剪刀在夜色里恐怖的像是黑白无常的夺命锁链,一群原本还在地上哀嚎的男人吓得原地跳起来,惨白着脸瘸着腿往后退。 眼看着手下跑得比自己还快,领头人不得不咬牙喊道:“撤——” 温郁金冷笑着步步紧逼,领头人根本装不下镇定,等他眼角余光不经意间瞥见自己手下跑得一个不剩,不再伪装,拔足狂奔! “嗖——” 温郁金毫不客气,把园林剪当做红缨枪,朝着领头人的屁股投掷而去—— “啊啊啊啊啊——” 比杀年猪还惨烈的叫声划破整个夜空,引得附近本就躁动的狗子们汪汪汪地狂吠起来。 郁飞鸢与杜酌春齐齐一个激灵,看着那倒霉的领头人屁股正中间的大剪刀,对师祖的畏惧心成百倍飙升。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酒劲都没了,什么豪情也都散了,这会儿只有一个想法:撤! 郁飞鸢指了指后面镖局的方向,做了一个返回的手势。 杜酌春脸色沉重地点点头。 怪他没探清底细,不知道龙凤镖局有这样一个老怪物级别的高手。 早知如此…… 他还是会来龙凤镖局当赘婿,但是会提前做好准备,先调查好师祖的喜好,再准备好厚礼上门,再…… 温郁金的声音打断了杜酌春的思绪:“屁股都被打肿了晚上还能跑出来幽会,看来为师打得还是不够重,腿不疼还飞得起来。” 这话就差点名道姓,郁飞鸢蔫哒哒地走出去,可怜兮兮叫唤:“师祖……” “民间总说隔代亲,我以前不以为然,现在不得不承认有点道理。”温郁金眼里只有郁飞鸢,哪怕察觉到了旁边还有个杜酌春也完全不看在眼里。 “你娘亲和你小姨在我手下挨打后,从来没有晚上还有精力跟男人出门幽会的,你这样精神,我果然还是对你留了手。” 郁飞鸾连忙叫屈:“没有啊!我只是喝了点酒出来散散酒劲,还是很痛的!” “哦,还有心情喝酒,哪里痛了?”温郁金一句话,让杜酌春连忙站出来:“是我的错,飞鸢只是不忍心辜负我的心意才陪我……” “哦。”温郁金冷哼一声,看在杜酌春主动挡在郁飞鸢面前的模样,勉强顺眼了一点,这才正眼看了他一眼,目光又回落在郁飞鸢身上,“既然白天我出手太轻,晚上补上!” 郁飞鸢叫得可怜巴巴:“师祖,屁股真的很痛……” 杜酌春不忍,挡在郁飞鸢面前,挡得死死的。 温郁金看着杜酌春笑道:“你是要替她挨打?” 杜酌春明知不敌,还是坚定地抱拳:“请师祖指教。” “好!”温郁金大笑一声,“我就喜欢这种主动送死的!我最喜欢成全他!” 话音刚落,四周风声忽然大作,伴随着断裂的树枝残叶飞卷,形成一道暗藏着无数危险的龙卷风,朝着杜酌春席卷而去! …… 天边的启明星如一盏烛火,照亮了黎明的路。 郁飞鸢与杜酌春身上衣裳被割得破破烂烂,肌肤上也有不少细碎伤口,耷拉着脑袋,瘸着腿,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返回镖局。 温郁金一点也没有帮忙的意思,似乎是故意给二人一点教训。 然而在郁飞鸢杜酌春不得不老老实实回镖局的时候,温郁金迎来了今晚的第三波客人。 “山长,求您了,救救我们东家吧,昆东家被软禁一个多月了,也不知是死是活……” 四人跪在温郁金面前求情,甚至似乎早已料到温郁金想跑,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朝着她跪下,把温郁金困在中间。 温郁金看到四人就烦,冷声斥道:“他昆老大的幺蛾子关我屁事!自己处置!” 她语气不耐烦:“还有,我不是你们什么山长,山长早死了,找错人了。” “山长……” 四人还要追过去,结果又被暴打一顿。 温郁金打完人,扬长而去。 四人躺在地上,生无可恋地发呆。 晨光微熹,照耀在四人脸上,如果郁飞鸢在这里就会认出来,这就是那四个多次跟踪她,被她抓进镖局还被严师伯审讯出是“讲武楼”的四个官方 人士,她第二天刚送进监狱就被放出来了。 郁飞鸢一番调查,并没有弄清楚四人的真实身份。 但她能确定,这四人对她并没有杀意。 事实也是如此。 此时,这四人再次提起郁飞鸢: “那,继续去找郁少东家?先从郁少东家下手,把她引入那件事,郁少东家插手了山长肯定也会插手。” “山长对郁少东家的重视自不必说。问题是郁少东家总把我们当绑架犯……” “我倒觉得郁少东家更像抢劫犯……” “是啊,那抢钱的架势可真熟练,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山贼……” 四人越聊越郁闷,说得最后齐齐沉默下来,坐在地上消沉着。 直到周边出摊的摊主们忙碌起来,朝着龙凤镖局门口汇聚过去,四人听到脚步声,连忙道:“有人来了,撤!” 四人无声无息地走了,就如同之前无声无息地到来一般…… 这一切,郁飞鸢暂时不知情,她有新的时期在忙碌。 柳城又有了新的传言: 柳城有一只“杀鸡猿”,一夜屠杀上百只鸡! 郁飞鸢刚听到这个传言时,非常不理解。 师祖昨晚是揍了不少眼线,但是跟杀鸡有什么关系?哪怕叫她“屠夫猿”也符合吧? 恰好师祖从旁边经过,郁飞鸢把这事当个笑话说给师祖温郁金听,谁知对方冷哼一声,留下一句“小孩子家家别瞎打听”。 郁飞鸢:???她成年了!而且是谁总说她已经是大人要有大人的担当?! “你看看我师祖!”郁飞鸢跟杜酌春控诉。 杜酌春知道,可他不敢解释,怕郁飞鸢觉得他下流。 而镖局其他人不知情,热热闹闹议论着,嘻嘻哈哈地说笑着,徒留郁飞鸢一人挠头。 很快,她没空挠头,因为温郁金见不得她闲,又给喊过去“传道受业”,简称:挨打。 即使打遍镖局无敌手,面对温郁金这个师祖,郁飞鸢再次回到了小时候单方面挨打的境况。 等郁飞鸢扶着腰,拄着拐杖回到小院时,已经月上中天。 回顾这一天,从早上挨打到了夜晚,郁飞鸢心里苦。 郁飞鸢枕在杜酌春的腿上,哭哭唧唧:“师祖太过分了,我昨天的伤还没好,今天又添了新伤。” 杜酌春同样身上很痛,但他隐约明白了温郁金在做什么。 郁飞鸢白天挨打时,他出去了一趟,再次遇到上次水上集市偷袭他的那三人,再次交手。 很可惜,三人留不下他,他也无法留下那三人。 杜酌春是在龙凤镖局附近遇到的络腮胡,非常巧合的,每一次他被发现之前身边都会有奇怪的蜜蜂围绕着他飞舞。 蜜蜂,总感觉很怪…… “嗡嗡嗡——嗡嗡嗡——” 正想着,杜酌春再次看到了那颜色奇怪的蜜蜂,竟然飞到了郁飞鸢的房中。 杜酌春原本以为是自己在飞鸢小院蹭到的花粉,才会招惹来蜜蜂。毕竟飞鸢房中还插着芍药牡丹和玫瑰花。 但是此时此刻,鲜花就在桌上,这些蜜蜂竟然不围绕着花朵,而是飞来床边围绕着他…… 杜酌春有了不良的预感。 他不想连累郁飞鸢,连忙把郁飞鸢的头抱着挪到枕头上:“飞鸢乖,我出去买点东西,很快就回来。” 说完亲了亲郁飞鸢的额头,快速出门直接飞走。 不出意外的,那些蜜蜂追随着杜酌春飞走了,并没有留下来采摘花蜜。 杜酌春站在龙凤镖局屋后,看着追上来的寻踪蜂,面色一沉。 他伸手进入怀中:“看我给你们准备的大礼……” 努力掏了又掏,依然掏了个空。 杜酌春愣住了:他买的驱虫粉呢? 他摸了又摸,猛地低头:不对!这不是他的衣裳! 76. 你真该死 杜醉月暗戳戳守在原本属于杜酌春的小院,听着杜酌春离开的动静,逮着机会,就钻到郁飞鸢小院门口:“飞鸢,是我,我是杜酌春。” 郁飞鸢在床上艰难抬头:“你自己进来。” 杜醉月喜不自胜,飞鸢让他自己进去,岂不是对他越来越信任? 明明可以直接飞进去,可是杜醉月一改往日不喜欢走门喜欢直接飞出窗的作风,就想要堂堂正正走进去。 这几日杜酌春住在郁飞鸢小院,为了让杜酌春替自己牵绊住寻踪蜂,进而引走便宜师父那烦人的旧友,杜醉月故意趁郁飞鸢不在时,飞进去,把自己穿过的衣裳与杜酌春的衣裳对调。 为了冒充杜酌春,杜醉月做了全方位的准备。 衣裳,鞋袜,发带,他全部准备了一模一样的。 寻踪蜂并没有智慧,全靠嗅觉灵敏。 便宜师父的旧友其实已经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只是靠着他留在便宜师父老巢的衣物的气味来寻人。 这种气味无法消除,原本他只能靠药物遮掩,在自己的人皮面具里故意加入寻踪蜂厌恶的草药,来故意驱逐寻踪蜂可能的追寻,也为了避免自己露出破绽被找到后因为长相连累杜酌春。 但自从跟杜酌春撕破脸,杜醉月不再担心连累杜醉月。 为了亲近郁飞鸢,他取下人皮面具,泄露出真实的气息。甚至出于报复心理,故意定制跟杜酌春一模一样的衣裳,自己穿过后再放在郁飞鸢这边。杜酌春果然没有怀疑,上钩了。 寻踪蜂同样被误导,在他遮掩自身气味的时候,就会被杜酌春吸引,进而误导其他三人。 杜醉月把寻踪蜂厌恶的草药做成香囊佩戴,寻踪蜂果然毫不犹豫追逐着穿着他衣裳的杜酌春离开。 杜醉月知道,杜酌春这一时半会是回不来,说不定今晚一整晚都无法回来。 飞鸢如今对他深信不疑,杜醉月更觉成功。 听到飞鸢允许他直接他从袖中取出一块金属的银色薄片,看起来像是一把银尺,但是更薄更坚硬。他把银尺从门外伸进去,把院门的木质门栓拨开,然后堂而皇之走了进去。 这种朴素的门锁,他轻轻松松解决! 杜醉月一手提着食盒,一手重新把银尺重新揣进袖中,带着满身食物香味和药物香味走进郁飞鸢的小院。 他满腔自己是堂堂正正走进郁飞鸢小院的惊喜,满是被郁飞鸢信任与认可的得意,却忘记了,郁飞鸢小院的隔壁就是郁燕的小院。 郁燕刚出门,就看到了“杜酌春”正在撬门锁。 郁燕:??? 以往郁飞鸢经常让杜酌春自己进门,杜酌春不都是自己飞进去的吗,怎么今日变成了撬锁这么鬼鬼祟祟的? 郁燕不理解,杜醉月自然是发现了郁燕就在附近,已经进入小院了,还不忘回头道:“小姨,厨房留了宵夜,您自己取哦~” 郁燕迷迷糊糊“哦哦”两声,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虽然看起来还是杜酌春那张脸,声音也是杜酌春的声音,但是这个语气,好怪…… 小姨吃了我做得宵夜,一定会更喜欢我~ ——杜醉月沉浸在自我感动中,根本没发现他自己不知不觉露馅许多。 他开了门也没关上院门,迫不及待走进郁飞鸢的厢房,远远地就开始炫耀起自己的能干: “飞鸢,我做了上好的金疮药,效果特别好,你试试就知道。” “嗯?我用的一直很好……好香啊!”郁飞鸢半睡半醒之间抬起头,打着呵欠说了一半,就闻到非常清新的药草香味,精神的一个激灵睁开眼,循着气味看过去,“什么金疮药这么香?” “我自己做得。”杜醉月非常清楚郁飞鸢的喜好,不但在金疮药里添加了她喜欢的药草调和香味,还挑选了精致漂亮的小鸟形的瓷盒来装药膏。 当杜醉月把这样精美宛如礼品的金疮药递到郁飞鸢面前时,果不其然,她的眼神盯着看得目不转睛。 “看起来不错。”郁飞鸢捧着小鸟药膏爱不释手,“正好你在,你帮我擦背上的,我帮你擦你背上的。” 杜醉月站在床边,郁飞鸢坐在床上,两人距离太近,杜醉月一低头,竟然看到了郁飞鸢衣襟内部。 他脸色微红,下意识扭头避开不敢看,听到郁飞鸢的问话,有些心虚,他又不是杜酌春,背上哪里来的伤。 杜醉月声音小小语气弱弱地躲避着:“我的已经好了……” 郁飞鸢还以为“杜酌春”是害羞,每次看到杜酌春害羞的模样,就惹得她狼性大发。 “有什么不好意思,你早就被我看光了嘿嘿。”郁飞鸢故意坐高,扯着杜醉月的腰带往自己床上带,嘴里坏笑着,“怕什么,你是为了我挨打的,我还能趁你病劫你色不成~” 嘴上说着不会,郁飞鸢的手却很诚实,已经动手动脚着,开始解杜醉月的腰带。 杜醉月紧张的手忙脚乱:“等等,飞鸢你身上还有伤……” 他又期待又心虚,又想推开郁飞鸢,怕被她发现自己不是杜酌春,又舍不得这个大好机会,恨不得立刻生米煮成熟饭。 乱七八糟的情绪反应在手上,就是抓着郁飞鸢的手紧紧握住,似是推开,又似乎是在往自己怀里拉得更近。 郁飞鸢更加认定这就是杜酌春,坏笑着直接缠了上去:“哈哈,欲拒还迎是吧,我懂!” 她跪在床沿边,上半身直立起来站得更高,胸口贴在杜醉月的胸膛上,手指挑起杜醉月的下巴:“来,美郎君,让姐姐疼爱疼爱你~” 两人的胸腔只隔着薄薄的衣裳,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和呼吸。 郁飞鸢能清晰地感受到,杜醉月的心跳加剧的像是狂奔的野马,还能清晰地看到,杜醉月喉结处紧张的滚动。 他很青涩,又很兴奋,郁飞鸢被他如此模样勾起征服欲,猛地手腕用力,把杜醉月一勾一带,压到了床上。 杜醉月的心跳蹦到极致,仿佛自己已经飞到了九霄云层上,正躺在霞光满天的云层里打滚。 这柔软的、香喷喷的床,就是他梦中最渴望的云层。 结果还没开始,郁飞鸢自己惨叫一声:“啊,扯到后背的伤了……” 刚刚还满脸期待的杜醉月顿时哭笑不得:“先上药。师祖其实下手不重,但是专挑最痛的地方打。” “我知道!”郁飞鸢哀嚎,“师祖就是在惩罚我!” 郁飞鸢一个转身,抱住杜醉月的腰身就开始假哭:“我全身痛,只有亲亲抱抱能安慰我……” 杜醉月本就心思不纯,遐想连篇,突然被郁飞鸢这样扑着搂抱住自己的腰,吓得浑身僵硬不敢动。 但是听到郁飞鸢的话,又怕露馅,僵硬地伸出手臂抱住她,还拍了拍。 郁飞鸢还不安生,捏了捏杜醉月的腰:“咦,你真不怕痛吗,竟然没反应。” 郁飞鸢清楚记得,杜酌春跟她一起挨打时腰背部都伤得不轻,自己刚刚还在后悔动作太粗鲁怕碰到他的伤处,没想到杜酌春完全没反应? 杜醉月顿时紧张起来,他怎么知道杜酌春伤在哪! “飞鸢,我做了宵夜,你先吃点东西。” 杜醉月再次靠美食大法来转移自己不想回答也不知道怎么回答的问题。 郁飞鸢挨打一天,又累又饿,实在是太痛了不方便去厨房才直接躺下,现在听到这话,又有了食欲。 “什么宵夜?” 杜醉月撑起手臂从床上爬起来,去把提来的食盒打开,郁飞鸢从床上爬起来,笑着看着他: “什么吃食,好香啊!” 说话间,郁飞鸢的眼神不动声色扫了杜醉月的腰间一眼。 杜醉月腰间佩戴着一个从未见过的香囊,香囊倒不足奇,奇怪的是那个香味,很特别,又有些熟悉,仿佛在哪里闻到过…… 杜醉月把一小碟一小碟的夜宵在桌子上摆开,分量不多,但是花样很多。三层食盒一一打开,最后在桌上竟然摆了大半桌。 闻着香味,看着满桌菜色,郁飞鸢顿时食欲大开,主动从床上爬下来,肌肉被拉扯到,痛得时不时吸气也影响不了她对美食的热爱,坚定地朝着饭桌蹒跚着走过去。 “我给你端过去就行。”杜醉月看着好笑,上前搀扶着郁飞鸢坐下。 “不不不,我在床上只吃你。”只有两个人的时候,郁飞鸢格外大胆,尤其是面对“杜酌春”装纯时,郁飞鸢立刻变身女流氓,看着杜醉月再次羞红脸,搂着他的腰坏笑:“嘿嘿嘿嘿,卿卿坐我怀里来,我喂你吃。” 杜醉月突然起了坏心,猛地一坐,郁飞鸢一声惨叫:“啊我的腿——” 杜醉月立刻站起来,坐到了旁边:“还抱我吗?” 郁飞鸢嚎叫着靠在了杜醉月的肩头:“嘤,师祖破坏我的婚姻幸福……” 听到“婚姻幸福”,杜醉月又开始暗暗开心。 这时候是他,不是杜酌春,他跟飞鸢的婚姻幸福~ 杜醉月提着筷子,嘴角努力往下压,夹了一筷子蜜汁玫瑰山药递到郁飞鸢碗里,似是不经意间说道:“对了飞鸢,玫瑰有点凋谢了,我把它做成了玫瑰酱,你不介意吧?” “啊?”郁飞鸢是觉得房中好像空了点,但是太累了,一进门就躺下,还没来得及看。这时经过杜醉月这么一说,她扭头看去,才发现房间内的插花少了一束,只剩下大朵大朵的芍药和牡丹,最红艳艳的玫瑰不见了。 “都可以。”郁飞鸢嘴上附和,心中有些说不出的奇怪。 明明牡丹凋谢的最快,芍药眼看着也开始凋谢,玫瑰状态最好吧,怎么偏偏就是把玫瑰给做成菜了…… 但是想到玫瑰本就是“杜酌春”送得,郁飞鸢不好置喙,只当做可能上次自己对玫瑰烧比对牡丹饼热情,所以杜酌春把剩下的玫瑰都做了菜。 “山药蒸熟后,一点点玫瑰酱浇在山药上,再加一点点蜂蜜,做成蜜汁玫瑰山药,真是又开看又好吃,你快尝尝。”杜醉月又给郁飞鸢夹了一筷子蜜汁玫瑰山药,笑得格外柔情。 郁飞鸢看着白的山药上红艳艳的玫瑰酱,又还特意洒了新鲜的玫瑰花瓣做点缀,小小的一叠山药,白里透红,格外的小巧精致,适合一口一个。 但是把山药夹到口中,郁飞鸢还是难免有些心疼。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玫瑰呢…… 嗯,还是好吃的。 郁飞鸢心里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很快自己想通了:罢了,就当做与玫瑰融为一体了,也算是对自己人生第一束玫瑰的特殊纪念。 她自己吃,不忘热情地给杜醉月夹:“你也吃。” 杜醉月吃得十分坦然,吃得十分美味,就如同现在啃得是杜酌春一样,大口大口,把山药吃出了啃骨头的感觉。 郁飞鸢不忘夸赞杜醉月:“你可真厉害,跟我一样挨打受伤,还有功夫又是做饭又是炼药。” < p>杜醉月眉眼低垂。 当然是因为,他没受伤。 他再次把敌人引给杜酌春了,现在的杜酌春,应该已经伤重到躺下了吧。 不过为了掩饰身份,他好像还是得受伤一下。 罢了,今晚出去亲自把那几个便宜师父的旧友解决掉,组织的其他人来了再说。 等郁飞鸢美滋滋吃完宵夜,恋恋不舍地送杜醉月离开:“卿卿你今晚回去睡吧,我怕我忍不住。” 杜醉月不由深深遗憾,若是飞鸢没受伤,他今晚岂不是可以正式登堂入室…… 但既然飞鸢受伤了,他也不是那么禽兽的人,自然还是得体贴她。 杜醉月收好食盒:“我送去厨房洗碗,你早点休息,待会我直接回院子里,就不过来了。” “嗯嗯,好的,明天见!”郁飞鸢恋恋不舍,在杜醉月脸颊上落下一吻。 靠的近了,郁飞鸢能清晰看到杜醉月脸上的表情,看到他睫毛颤抖下隐忍的激动,不似作伪。 郁飞鸢突然有种莫名的感觉,觉得“杜酌春”脸上的青涩似乎不是装的,是真实的。 这让郁飞鸢有些迷惑了。 无论是床上还是床下,杜酌春分明是非常闷骚的男人,表面谦谦君子,实际上既擅长勾引魅惑她,又擅长钓着她哄着她。 因为第一次就被杜酌春缠了整夜,她还质问过杜酌春到底是不是第一次,怎么经验如此丰富,结果杜酌春很不害臊地说特意提前看了避火图学习。 眼前这个青涩的“杜酌春”,难道又看了什么书籍学习了新的招数? 不待她再多想,杜醉月已经提着食盒走出门去,站在门口冲她回眸一笑,眼神格外柔情。 这一幕,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再次在脑海中浮现。 满月下,门扉旁,佳人提着食盒,对她回眸一笑,眼里满是眷恋与柔情,浓郁的让她几乎无法承载,也无法面对。 郁飞鸢总觉得好像在什么时候看到过相似的画面。 恰好此时阿福回来了,看到杜醉月就是毛发竖起,弓背哈气: “哈——” 杜醉月眼里闪过一丝隐晦的得意。 他故意蒸了好大一条鱼,特意放在厨房的猫碗里诱惑阿福。 不出所料,阿福被大鱼拖住了,吃了半天,吃不完也舍不得离开,艰难地叼着剩下的鱼往郁飞鸢的小院拖,结果太重了又拖很久,还引来其他猫狗鸟争夺。 阿福只能一边捍卫自己的大鱼,一边努力多吃几口。 这样吃着拖着,阿福一直到下半夜才回来,这时候杜醉月已经跟郁飞鸢一起用完宵夜。 杜醉月看着姗姗来迟的阿福,得意一笑:果然,哪怕是猫也逃不过美食大计! “阿福!过来!”郁飞鸢思绪被打断,朝着阿福招招手。 阿福呜呜呜呜地叫着,凶狠地瞪着杜醉月,还是老老实实朝着郁飞鸢跑过去,走到她身边蹭着她的腿撒娇。 见到这一幕,杜醉月突然想起阿福曾经也这样蹭着杜酌春的小腿撒娇,突然有些忌恨。 他喂着阿福吃了不少东西,但是阿福始终不亲近他。 若是飞鸢早几年养阿福,说不定阿福更亲近自己,而不是杜酌春。 遗憾地想着,杜醉月也是真的困了,朝着郁飞鸢挥挥手,离开了小院。 杜醉月满脸喜色地刚走进自己小院,脸上的笑容缓缓消融,变成了满脸冷意。 他感受到了,有人在黑暗中看着他。 就在前方。 “是谁?”杜醉月没有避让的意思,依然稳稳地关上院门,自己独自走入黑暗中。 他知道这危险是冲着自己来的,也是自己带来的,不想连累镖局其他人。 不然,飞鸢会伤心的。 杜醉月感受到了前方传来的莫大压迫感,他面色越来越冷,袖中已经有淬毒暗器滑到手中,冷冷朝着敞开的房门步步逼近。 他确定,自己离开前房门是关好的。 然后,房中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让杜醉月的脚步停了下来。 “院子的主人。” 敞开的房门内,杜酌春一副主人翁的模样坐在正对着门口的方向,在黑暗中看着杜醉月。 杜醉月顿了顿,想到现在自己的身份,脚步重新坚定起来,朝着杜酌春走过去。 杜酌春站了起来,站在门口,以一副主人翁的模样,对杜醉月下了逐客令:“弟弟,你来这做客的时间已经够久了,现在,该回去了吧?” 他重重地提到了“弟弟”和“回去”,一副迫不及待将杜醉月扫地出门地姿态。 杜醉月轻笑一声,以一模一样的声音和语气说道:“弟弟,你来这做客的时间已经够久了,现在,该回去了吧?” 杜酌春一挑眉:“听你这意思,你是打算顶替我的身份,彻底留下来?” 杜醉月却道:“弟弟,你在说些什么莫名其妙的话,我本就是这龙凤镖局的赘婿,是飞鸢的夫君,自然得留在这里。” 当杜酌春发现自己的衣裳其实不是自己衣裳时,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可能中计了。 听到“飞鸢的夫君”,杜酌春忍无可忍! “你真是该死!当初一起出生时我怎么没一脚踹死你!” 杜醉月不甘落入下风,恶狠狠道:“我在娘胎就应该踹死你!” 话音刚落,两人同时朝对方出手,打了起来! 77. 奇怪 天气越来越炎热,越来越接近端午,柳城各大店铺着力准备端午祭的活动,很多大酒楼和大户人家都需要更多护卫,于是各个镖局的生意高峰期到了。 尤其是龙凤镖局,刚成立时因为女东家和女镖师与同行相比非常多,曾经被人诟病。但实践证明,柳城的女镖师非常受欢迎。 柳城作为商贸重地,尤其是丝织品生意离不开女性,本地的女商非常多,以往需要镖师时不得不选择男镖师,到底多有不便,有了女镖师自然会选择女镖师。 柳城活动众多,端午祭尤其是重中之重。 端午节当天,护城河会举办赛龙舟,几大商会每年定期参加,还有大家族参加,岸边会摆满小摊贩,还会有杂耍把戏,全民都会去看热闹。 人多眼杂的地方,也是偷摸拐骗高发时期。有些家中没有护卫,便会临时雇佣镖师,重点保护老弱妇孺;有些是原本家中有护卫,担心人手不够,便会雇佣更多厉害的女镖师保护女商女眷。 龙凤镖局这段时间,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郁飞鸢作为少东家,更是如此。她白天忙着接待客商,晚上忙着镖局内务,每天跟陀螺似的不停地旋转,都不知道自己被师祖打出来的淤青什么时候消退的。 若不是杜酌春定点投喂,连吃饭都快忘了。 书房里,郁飞鸢的算盘拨得劈里啪啦响,嘴里念念有词: “薛师妹,定了林记绸缎的林家大小姐,护卫三天……” “常师叔,岳师姐,定了姜记酒楼的姜家三小姐、小公子,护卫五天……” “丁师妹,于师妹,定了周文书周家两位小姐,护卫两天……” “管师妹,定了钟主簿钟家大夫人,护卫一天……” 商量好价格,约定好时间后,郁飞鸢派出镖师们自己去熟悉地形和客户,自己留在镖局里登记造册。 郁飞鸢忙于处理龙凤镖局的生意,一时间遗忘了杜酌春。 等她忙完手上的事,这才突然想起,已经好久没在白天见到杜酌春了。 最近晚上回房间后,累得倒头就睡。有时感觉到身边有人,听到阿福嗲嗲的叫声,感受到熟悉的气息,迷迷糊糊应和两声便继续睡觉,等她醒来时,身边已经没人了。 至于三餐,很奇怪,杜酌春不但一日三餐都送,甚至还会一餐送两次,而且味道差异大,分量也大,美其名曰“她最近太辛苦了需要多补补”。 郁飞鸢当时埋头登记,头也不抬任由杜酌春用筷子夹到自己嘴里,没有多想,现在回忆起来,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到底是哪里不对呢? 郁飞鸢微微蹙眉回忆着当时感到刹那间奇怪的细节。 想起来了! 碗沿有时候会有磕破,甚至还会从食盒里泼洒出来,甚至偶尔还能听到走廊里有打架的声音,难不成镖局有鬼,想趁着杜酌春给自己送饭时下毒,杜酌春与对方苦苦缠斗导致的? 郁飞鸢猛地坐直身体,眼神锐利起来。 她虽然多日没出门,但从未对镇远镖局和威武镖局轻敌。 曹渡风多日没动静,肯定又在憋什么坏主意,没准又是他派得人! 手上的登记做完,郁飞鸢放下笔,揉了揉手腕,再次认真回忆。 没错,杜酌春虽然试图用脂粉遮盖,但是脸上脖颈处手腕处都有微不可见的伤痕,这还是露在衣服外面的,那衣服里面岂不是伤痕更多? 恰好,杜酌春又来送饭了。 “飞鸢,是我,我是杜酌春。”杜醉月在书房门口敲了敲门,提着食盒走了进来,“吃饭了,今天有红烧鱼,糖醋丸子和荷塘月色。” 杜醉月还以为飞鸢跟往日一样,埋头写账本,顾不上他提了什么,谁知道郁飞鸢正坐在桌边,目光灼灼地看着杜醉月。 飞鸢为何这样看着我? 不会是发现我不是杜酌春了吧! 杜醉月被郁飞鸢的视线看得紧张起来,提着食盒的手也僵硬起来,直直的撞到书桌,还磕了一下。 “小心点,没磕到手吧?”郁飞鸢连忙站起来,接过他手中的食盒,放在书桌上打开。 浓郁的香味扑鼻而来,郁飞鸢感觉被繁忙压抑多日的食欲一下子被唤醒,口水快速分泌: “哇,好香,好好看,看起来就好吃!” 三层食盒,除了精致的菜式米饭,还有双份的碗筷。 郁飞鸢主动张罗起来,摆好菜式碗筷,邀请杜醉月就在书桌前坐下。 “来,一起吃。” 这几日,他俩天天在书桌边一边吃饭一边工作,都已经习惯了。 杜醉月缓了半天,眼角余光扫到郁飞鸢收好的纸笔砚台,意识到她终于忙完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杠拿起碗筷,郁飞鸢又问:“你最近是不是跟曹渡风交手了?” 杜醉月一愣:“啊?” 曹渡风,谁,啊,想起来了,那个曹老六! 最近光顾着收拾杜酌春,都快忘了还有个情敌曹老六了。 杜醉月眼眸微垂:“我没事,只是些许受伤罢了。” 郁飞鸢轻轻地掀开杜醉月的衣袖,果然,衣袖下的淤青更多更明显。 郁飞鸢心疼坏了:“我就知道那家伙是个心肠歹毒的!” 杜醉月配合地点点头:“没错,的确颇为狡诈。” 打他的杜酌春,可不是心肠歹毒,颇为狡诈! 看到郁飞鸢轻轻抚摸自己的伤势,杜醉月一个激灵,猛地抽回手,对上郁飞鸢不解看过来的眼神,紧张地咳嗽两声,用筷子夹了红烧鱼放到郁飞鸢碗里: “没事,先吃饭,待会凉了会腥。” 见状,郁飞鸢笑了笑,配合地品尝起杜醉月的手艺,一边啧啧称赞,一边说起下午的安排。 “对了,我终于忙完了,下午咱们一起出去玩,你想玩什么?” “游泳吧!不是说好了教我游泳吗?” “好啊,我知道个好地方,小时候我在那边游泳,我娘怕我被水草缠住脚脖子,特意用网兜把水草都清理干净了,那地儿水浅,适合学游泳。” “再带点食材去,游完泳在河边野炊,我给你烤肉吃!” “好,那就辛苦卿卿了!” 两人就着美食,聊得十分愉快,嘴里的食物也变得越发美味。 吃完饭,郁飞鸢收拾碗筷,两人并肩回厨房,又开始积极地用篮子装适合户外烧烤的食材。 厨房还弥漫着红烧鱼的香味,杜醉月时不时偷看一两眼认真挑选食材的郁飞鸢,又忍不住偷笑起来。 哼,不枉他一早上想方设法把杜酌春骗到古墓关起来,虽然关不了多久,一天时间也足够。 今天,是属于他跟飞鸢的! 两人说走就走,提着食材,带上火石,朝着马厩走去。 刚走到马厩,阿福从马背上冲过来,正要对郁飞鸢撒娇,猛地一个急刹车,转头对着杜醉月弓背炸毛,开始哈气。 杜醉月:“……” 今天忘记这家伙了…… “阿福,吓到你了不好意思,你们继续玩,继续玩。”郁飞鸢以为是因为他俩的到来打扰了阿福跟追雪汤圆的玩耍,她是知道它们几只玩得不错的。 但阿福半点没受到安抚,不知为何被她越安慰越气,最后尾巴甩得啪啪响,耳朵向后飞,连带着对郁飞鸢也哈气。 郁飞鸢思考半晌:“嗯,今天我忘了喂猫食?不对啊,我喂了的。” 阿福声音更大地叫唤:“喵喵喵!喵喵喵!” 郁飞鸢再次思考:“猫食难吃?天气热了,肉变臭了?” 阿福走来走去地叫唤,郁飞鸢虽然听不懂,但莫名感觉它就是在骂人,而且是在骂自己。 杜醉月主动背锅:“怪我,我今天不小心踩翻了它地猫碗,可能还记仇呢。” 郁飞鸢恍然大悟:“哦哦,难怪,阿福的确记仇。” 阿福气疯了,狠狠用尾巴把两个人类一人抽一尾巴,气跑了。 郁飞鸢摇摇头:“好吧,我们回来时给阿福带点零食,它脾气大但是也挺好哄得。” 杜醉月悄悄擦汗。 好哄吗?他可不这么认为。他没少给阿福专门做猫饭、带猫零食贿赂它,但阿福只进不出,吃归吃,叫依然叫。而且十分警惕,猫饭还得他吃过表示无毒才吃,也不知道这么多疑又奸诈像谁。 杜醉月想到这里,正好看到阿福又跳回追雪的背上,郁闷地盘成一团,追雪还用舌头舔它安慰它。 杜醉月恍然大悟:还能像谁,像杜酌春啊! 阿福跟追雪学,追雪跟杜酌春学,难怪阿福不亲近自己,动不动对自己哈气,全是因为杜酌春! 既然这样,他也没办法。 杜醉月选择了放弃。 一转身,看到郁飞鸢正在摸自己的两头驴子,杜醉月眼神一闪:与其在已经确定对自己没有好感的动物上费心思,还不如换个目标。马是杜酌春的,猫是被马带坏的,但驴子可不是,驴子是飞鸢的,他以后做什么猫饭,还不如把那些食材拿来喂驴。 杜醉月心里这样想着,手上已经从菜篮子里掏出一根洗干净的大萝卜,递到了驴子嘴边。 汤圆“昂恩昂恩”地快乐叫唤起来,丸子也挤过来开始抢食,杜醉月一看见效,又拿了一根白萝卜:“你也有,别抢别抢。” 丸子表示:就是抢着吃才香! 天气渐渐热了,虽然杜醉月说得是要烤肉,新鲜肉类现在却容易坏,因此还是带了更多蔬果,以及,钓鱼竿。 杜醉月是打算现钓现烤,蔬果是配菜和零食。 为了讨好郁飞鸢的两头毛驴,杜醉月花了大力气,一头驴喂了好几根白萝卜,看的郁飞鸢嘴角抽抽,有点不祥的预感。 人吃白萝卜吃多了难免胀气,驴子不会也这样吧…… 牲畜有人专门管理,郁飞鸢也不太确定,忧郁地看向一旁的白马追雪,有些犹豫要不要骑追雪去。 谁知追雪对于自己主人投喂别的毛驴态度十分冷淡,根本不抢食,甚至在杜醉月走到靠近马厩的方向时,追雪突然从马厩那边探出头 ,对着杜醉月甩着嘴皮子做鬼脸吓他,还怪叫凶他。 郁飞鸢笑了笑:“追雪是不是不高兴你喂驴子不喂它?它最近好像一直对你有意见。” “嗯,它记仇。自从开玩笑要把它骟了后就再也不让我骑了。”杜醉月看了看对他热情不少的毛驴,再看看手里剩下的菜帮子,挑剔地睨了追雪一眼,把毛驴吃剩下地菜帮子扔进追雪的食槽里。 追雪愤怒地“希律律”大叫起来,甚至抬起前蹄威胁杜醉月,看到距离够不着,低头从食槽里钓起菜帮子,朝着杜醉月砸了回去。 郁飞鸢:“……” 她今天才发现,追雪竟然也有如此活泼的一面。 “飞鸢你看,我就说它记仇吧。”杜醉月歪头躲过菜帮子,呵呵冷笑两声:“追雪最近脾气太暴躁,还是骟了更温顺。不知道镖局有没有擅长骟马的?” 郁飞鸢:“……” 追雪再次愤怒嘶鸣起来,那硕大的马眼,愤怒地瞪着杜醉月,仿佛在看仇敌。 “走吧,再被这畜牲耽误下去天都要黑了。”杜醉月嫌弃地瞥了追雪一眼,仿佛透过它看到了它那个昨晚刚把自己揍了一顿的主人。 该死的杜酌春,每次打架不是打脸就是攻击下三路!毫无兄长风度! 他用脚趾头都猜得到杜酌春的用意!无耻! 追雪这匹白马也是贱嗖嗖。昨晚他跟杜酌春打架,这死马还在一旁偷袭,靠得近就咬他屁股,离得远就用嘴叼石头砸他,用蹄子刨灰尘扰乱他视线。等他被杜酌春拳头砸脸了,还在一旁嘲笑他,跟杜酌春一个德行! 杜醉月看到追雪就忍不住想到昨晚挨打的经历,要不是早上反杀回来,他现在哪有跟飞鸢一起出去游泳野炊的机会。 杜醉月暗暗地瞅一眼追雪:不行,他得想办法把自己的乌夜弄进镖局。马的事归马解决,让乌夜去揍追雪,让追雪也见识一下什么叫做强者为尊! 郁飞鸢古怪地注视着杜醉月的小动作。 她在杜醉月的眼神和动作里,看到了杜醉月对追雪的嫌弃。 主人会嫌弃自己的坐骑? 好奇怪。 杜酌春不是很喜欢追雪吗,丸子以前嘴贱啃过追雪屁股,杜酌春直到现在都讨厌丸子。虽然汤圆更贼,杜酌春宁愿骑汤圆都不骑丸子。 今天的杜酌春竟然一副很喜欢汤圆丸子的模样,嫌弃追雪?他对坐骑移情别恋了? 郁飞鸢潜意识觉得不是这样的。 她心中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却因为没有证据,乱成一团乱麻,理不清头绪。 最后,她牵着汤圆,杜醉月牵着丸子,一前一后地离开了。 等二人离开后,郁燕从马厩后面的草料棚里走了出来,若有所思看着远去的杜醉月的背影。 这几日,她分明见过杜酌春骑马出门。 就在昨日,昨晚杜酌春就是骑着追雪从外面回来的,那时还是好好的,怎么如今追雪又开始凶杜酌春,甚至不让他骑? 阿福猛地跳到郁燕怀里,“喵呜喵呜”叫着告状。 郁燕抚摸着阿福:“阿福,你也觉得他很奇怪对吧?” 阿福激励地“喵喵喵”,叫声带着一股喜悦,尾巴高高竖起,与之前炸毛甩尾巴的姿态截然不同。 郁燕微微笑了:“我知道,你虽然不会说人话,但是什么都懂。” 阿福几乎要喜极而泣了,终于有人懂它了! 它用尾巴缠住郁燕的胳膊,用脸颊蹭着郁燕,叫声又软又糯。 “人总会这样,身在局中不自知。飞鸢似乎也有所怀疑,但是身在局中,反而不如我们这些局外人看得清楚。”郁燕并不意味飞鸢的迷惑,谁年轻时没有过为情所困、为情上头的时候呢。 郁燕摸了摸阿福的头:“你先盯着,保护好飞鸢,我们慢慢寻找线索。” 阿福扬起小脑袋,大声地“喵”,语气无比坚定! 头顶上应和地传来大声地“嘎”,郁燕一回头才发现,乌鸦老大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背后的屋檐下,黑色的羽毛躲藏在屋檐下的阴影里,格外隐蔽,谁都没有发现这里一直蹲着一只鸟。 “老大,你跟着飞鸢,看看那个杜酌春是不是有问题。”郁燕连忙请求道,她其实不确定这只乌鸦会不会听自己的,老大只是众人投喂的野鸟,不是宠物。而且郁鹞和郁飞鸢才是投喂最多的。 “嘎——” 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真的听懂了,乌鸦真得振翅朝着郁飞鸢离开的方向飞过去。 郁燕的心情依然不上不下的,悬在半空。 “姐啊,你们到底在哪,怎么还不回来……” 再不回来,飞鸢都要被可疑的男人骗走了! 郁燕所不知道的是,被她惦记的姐姐,其实已经回到了柳城。 他们绕了一个大圈子,带着龙凤镖局的人马把所有敌人引到外部后,又悄悄地回到了柳城,并且已经抓到了在柳城埋伏多年的师爷。 郁鹞看着面前的干瘦老头,咬着牙冷笑:“向丞恩,向师爷,真是好久不见!” 78. 巧合 柳城的同一片水域,水域的上游,郁鹞正在水域中寻找真相时,水域的下游,郁飞鸢正在水中教人游泳。 杨柳青青,河水潺潺。 河岸边草地如柔软的长毛毯子,披在河边的大地上。 两头毛驴踩在草地上时,一脚一脚深深地陷入半人高的青草里时,驴腿陷入草地里,只看得到肚皮和驴背。 河岸边的柳树比较粗壮,河水清澈见底,对岸是起伏的山丘,隐约能看到遥远的松柏林。 河风吹拂着,送来清爽的凉意,在这开始变热的季节带来阵阵舒爽。 毛驴被系在小树下,汤圆丸子对此地颇为满意,甩着尾巴,在树下悠闲地吃着河边的青草。 一篮子蔬果和小铁锅从驴背上卸下来,放在河岸边的大石头上,等待着待会野炊使用。 清澈的河水里,一对年轻男女正在感受游泳的快乐。 ——虽然目前只有郁飞鸢一人能感受快乐,杜醉月还处在紧张到无法漂浮起来的状态。 “放松。” 郁飞鸢感受着杜醉月浑身紧绷的肌肉状态,一下水跟石块似的往下沉,努力扶住他的胳膊,温声安抚:“别害怕,有我在。” 但正因为有郁飞鸢在,杜醉月更为紧张。 水下打湿了两人的衣裳,让郁飞鸢的身姿显露出来,她还与他贴得这么近,杜醉月心思不纯,非常害怕被郁飞鸢发现。 但在郁飞鸢眼里,她与杜酌春早已有了肌肤之亲,在龙凤镖局都是公开状态,在父母跟前也是写信报备过得,就差一个补上名分得仪式。而他们江湖儿女,本就无需那么多仪式,你情我愿,父母认可,已经够了。 谁也不知道,死亡与意外哪一刻到来,与其重视仪式,不如追逐内心。 郁飞鸢心思热烈而直白,哪怕是教游泳时,依然是简洁直接地:“其实我看你好像是会游泳,上次去帮我捡陶罐时不是还下河底了吗?” 杜醉月心头一阵紧张。 会游泳的是杜酌春,捡陶罐也是杜酌春,他根本不知道陶罐是什么。 飞鸢不会因为这件事怀疑他了吧? 但杜醉月也不愿意直接说明不是自己,含糊其辞地转移了话题: “原本是会的。小时候落水后,被人偷走拐卖。那人怕我出声引来我父母,把我口鼻捂住,我都差点以为会在水下被溺死。” 说着说着,杜醉月恍惚想起,没错啊,他的确是会游泳的。 杜家庄园有湖泊,小孩子自幼喜欢玩水玩泥巴,他也不例外,经常跟杜酌春一起玩水。 还记得那时两人还经常一起在湖泊里打水仗,一起划着木盆去湖中间摘莲蓬。 等到莲蓬装满木盆,他会故意跳入水中,溅起巨大的水浪浇得杜酌春浑身湿透。再趁着杜酌春闭眼睛躲水时,故意把木盆打翻,看着莲蓬从木盆散落在湖泊里,看着杜酌春在湖里游来游去,急急忙忙到处捡莲蓬,他就在旁边一边哈哈大笑一边用水泼杜酌春捣乱。 就连他被绑架,也是因为跟杜酌春比赛摸螺蛳,他看着自己落后了,故意游到远处去摸螺蛳,才被人钻了空子抓走。 想起被自己刻意遗忘的往事,杜醉月心中百感交集。 偏偏这时候,郁飞鸢抱住了他,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背。 郁飞鸢完全没想到,杜酌春还被人拐卖过,心疼的无以复加。 偏偏她不擅长哄人,只好抱住他,用动作来安慰。 原本只是想故意引起郁飞鸢的同情,可对方抱住他安慰的时候,杜醉月没忍住真得鼻头一酸,眼眶湿润了起来。 这样一解释,郁飞鸢顿时就明白为什么他一会儿会游泳一会儿不会。 其实他是会游泳,身体技术上会,但是心理上又有阴影。 那天在水上集市遇到偷袭时,他突然落水了会害怕,大概是想到了小时候落水的恐惧。 而后来去帮她下水打捞陶罐时,是有心理准备的,所以没那么害怕? 郁飞鸢从小在水边长大,非常喜欢水,她没有过这种怕水的体验,只能靠着猜测去揣摩杜酌春当时的心态。 郁飞鸢抱着杜醉月,声音柔软的像是围绕着两人的水波:“要不我们改天再学?今天先适应一下水就够了。” 杜醉月的下巴压在郁飞鸢的肩膀上,他快速吸了吸鼻子,但没想到,眼泪越来越多,连鼻涕也下来了。 他没带手帕,不方便擦啊! 这个动作,抬起衣袖擦眼泪鼻涕,飞鸢同样能察觉到吧?! 怕郁飞鸢看到自己没出息的流眼泪的模样,杜醉月猛地推开郁飞鸢,自己埋头潜入水中。 郁飞鸢怀里陡然一空,低头愣了愣:??? 她抱得时间太长了? 杜醉月快速在河水里擦掉脸上的鼻涕和眼泪,狠狠抹了几把脸,浑身湿透后,自认为看不出脸上的眼泪和水,这才从水里冒头出来。 等他刚从水里冒头,突然想起,自己刚刚没需要飞鸢搀扶也敢自己潜水,忘记了害怕,原来他真的可以! 杜醉月惊喜道:“飞鸢你看!我不怕水了!” 郁飞鸢盯着他红红的眼眶,眨眨眼:刚刚杜醉月是哭了吗? 这眼眶怎么看也不像是被水泡得吧! 到底还是顾及对方特意躲到水下,明显不希望被她看到,郁飞鸢没有询问,改为夸奖: “果然,你只是有心理阴影,其实身体还是很厉害的,半天就学会了。” 杜醉月被夸得不好意思,但还是试探着独自在水中游泳。 结果当他专注地想着好好游泳时,又开始怕水了…… “咕噜噜咕噜噜……” 杜醉月嘴硬,不想求救,在河水里用力咕蛹咕蛹,呛了不少水,仗着有功夫底子也不肯说。 他努力又努力,身板僵硬地起伏,像是在案板上蹦跶的鱼,脱水太久已经快干巴,但还在努力蹦跶。 郁飞鸢站在旁边,看着杜醉月的游泳姿势,忍了又忍。 又怕立刻出手相救伤害他的自尊心,又怕自己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让他更伤自尊。 最后,她别过头,捂住嘴,肩膀颤抖。 这个水下僵硬咕蛹、还越咕蛹越往河底钻下去的姿势,真得好像一条鱼,还是立刻要在河底钻洞的鱼…… “咕噜咕噜咕噜……” 杜醉月都快贴到河底了,河水的动静还没停止。 郁飞鸢选的浅水区是小时候学游泳的区域,两个成年人站起来到大腿的位置。水流清澈见底,她能清晰地看到河底的水草,也能看到在水草间遨游的杜醉月。 眼看着杜醉月已经从游鱼变成了卧鱼,彻底贴到了水草上,郁飞鸢矫健地跃入水中,游到水底,把杜醉月捞起来。 好消息,杜醉月的确没事,并没有抽筋或者被水草缠住; 坏消息,杜醉月喝了一肚子河水,尴尬的不想学了。 郁飞鸢看着站在岸边吐河水的杜醉月,笑道:“你待会野炊还吃得下去吗?” 这会功夫河水已经喝饱了吧。 杜醉月揉了揉肚子:“吃得下去。” 他咳嗽几声,又咳出几口河水。 郁飞鸢没上岸,低头看了看周围游来游去的鱼:“其实河底有不少鱼,比起钓鱼,摸鱼更快! 说着,她选择了一个更浅的水域,水深只到小腿,水草丰美河鱼丰盛,站在那里半天没动,专注地盯着水底的鱼在小腿边游来游去,寻找着合适的机会。 杜醉月在岸上不敢下水,肚子里依然在翻江倒海,看了一会郁飞鸢,又感觉想吐。 谁知道他刚刚弯腰吐河水,就听到郁飞鸢的欢呼声:“抓到了!” 杜醉月定睛看过去,就看到郁飞鸢兴高采烈举起一尾肥硕得草鱼,正在冲他炫耀。 杜醉月被她得开心感染,连忙挥舞着手:“丢给我!” 郁飞鸢抓鱼抓得正开心,正好不想上岸放鱼,闻言把鱼隔空抛给杜醉月。 杜醉月有心耍帅,来挽回刚刚游泳沉底的丢脸行为,故意腾空而起,来了个鹞子翻身,从空中来接住草鱼。 按照杜醉月的设想,他要以一个厉害的轻功身法,帅气地空中接鱼,让飞鸢看看,他还是很厉害的! 谁知道,草鱼同样也是这种想法! 草鱼腾飞在空中,看到不断靠近的庞然大物,感受到了威胁,猛地空中一摆尾,一尾巴拍在了杜醉月的脸上! 杜醉月被鱼尾巴扇了一耳光,扇得两眼一懵,第一反应就是又丢脸了,然后快速去看郁飞鸢的反应。 郁飞鸢刚刚弯腰又抓起一条鱼,再次直起身举起鱼炫耀:“我又抓到一条!我们有两条……” 话没说完,她看到了杜醉月被扇脸、草鱼滑落水中的画面。 “噗咚——”一声,草鱼短暂地体验过飞翔与扇人后,重新回归故里。 郁飞鸢冷静地抱着鱼:“我们有一条鱼足矣。” 杜醉月哭丧着脸坠落,他恨不得掉到水底钻进去算了,但本能的反应让他落水瞬间自动站直,羞愧地朝着郁飞鸢走过去:“我过来拿……” “不用了!”郁飞鸢宝贝的护住怀里的鱼,她不想摸鱼一天下来最后还是只剩一条鱼,“你钓鱼去吧,摸鱼的事我来就行。” 杜醉月坚持朝她走过去:“刚刚在空中是意外,我走过来就行……啊!水里有什么东西!” 杜醉月跳着脚惨叫,抬起一只脚,脚趾头上夹着一只小小的河蟹。 郁飞鸢:“……” 这倒霉孩子! 这才初夏,河蟹特别小,还是幼崽,而且柳城的水域其实河蟹很少,怎么偏就让他遇到了,还被夹伤了! “上岸吧。”郁飞鸢无奈,抱着大肥鱼上岸。 杜醉月自己上岸,看着脚上的小河蟹,再次面红耳赤。 这么小小的一只,刚刚吓得他惨叫失声,太丢脸了! 好在,郁飞鸢有随身携带金疮药的习惯,从行囊里取出金疮药:“河蟹不干净,你擦擦药。” 杜醉月别别扭扭地拒绝:“就一只小螃蟹,又不疼……” 郁飞鸢好笑,这时候的杜酌春怎么像个别扭的小孩子? 她故意逗他:“怎么,是要我来帮你洗脚上药吗?” 这话说得杜醉月更不好意思了,脸颊耳朵红成一片:“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郁飞鸢心中笑死了,但看着杜醉月脸红的模样,强行忍住。然后提着草鱼去河边,准备把鱼杀了处理干净,方便烤鱼。 杜醉月特意到下游洗脚,洗脚后擦药,看到郁飞鸢得举动,连忙道:“飞鸢,等我来杀!等我来杀!你先吃点果子休息一下!” 郁飞鸢恰好看到不远处的河里又有一群肥鱼游过,顿时心痒痒:“好咧!我下河摸鱼去啦!” 郁飞鸢熟练地用韧性强的长草穿过鱼嘴鱼鳃,打了个活扣固定,把它挂在了岸边的树上,再拔了几根韧性强的草塞在腰带里,准备待会绑鱼,然后摩拳擦掌地冲向了河里。 这一片水域以草鱼居多,五月的草鱼正是肥美,成群结队的在浅水区啃草吃,郁飞鸢觉得,不抓几条都对不起来这一趟。 在郁飞鸢快乐摸鱼的时候,杜醉月正如她手里的鱼一样,被人抓住,拖到了草丛里。 在郁飞鸢哼着小曲,用草把鱼嘴鱼鳃穿过捆起来时,杜醉月同样如鱼一般,被人点穴困住,动弹不得。 杜酌春含笑看着死鱼一般的弟弟,拍拍他的脸:“辛苦了,我亲爱的弟弟。” 杜醉月没法说话,只能用眼神表示他的愤怒。 杜酌春瞅了一眼弟弟受伤的脚趾头,微不可见的伤疤上糊了一大坨金疮药,摇着头笑了:“弟弟,你真废。既然受伤了,还是由我来陪飞鸢吧。” 被当面嘲讽的杜醉月脸上又气又羞,偏偏还无法反驳。 杜酌春把杜醉月藏在半人高的草丛里,特意拖到远处,保证飞鸢一时半会看不到,回去的路上也不会路径此处。 然后,他整理一番自己身上跟杜醉月一模一样的衣裳,甚至是一模一样的湿度,弯腰从杜醉月手中抠出郁飞鸢给的金疮药。 最后,做戏做全套,杜酌春掏出 刀,看了看杜醉月脚趾被夹伤的位置,在自己脚趾头同样的位置故意划伤,然后涂上金疮药,再夸张地一瘸一拐地去找郁飞鸢。 杜醉月眼睛都快瞪到脱眶! 杜酌春这个死骗子!你又没被螃蟹夹,装什么受伤! 金疮药是飞鸢给我地,还给我!还给我! 但他动不了,也说不出来。 杜酌春坚定地朝着郁飞鸢走过去,哪怕飞鸢现在看不到,也演戏演全套,从瘸到好,完美演绎一个只受了皮肉伤的男人腿脚从坏到好的状态。 郁飞鸢恰好回头,朝这个方向看过来,一手提着一条鱼:“看!我又抓了两条鱼!” 杜酌春笑着朝她招手:“回来吧,我来烤鱼。” 郁飞鸢过够了抓鱼的瘾,满足地提着大鱼回到了岸上。 上岸的时候,杜酌春下意识去接过郁飞鸢手中的草环,熟练地避开草鱼弹起来的尾巴。 郁飞鸢笑了:“被拍出经验了。” 杜酌春看到树上挂着的还有一条草鱼,三条鱼,看起来就像是现在这里在场的三个人。 “我再去抓一条,正好一人两条。”他看似无比自然地说道。 郁飞鸢来了兴致:“你会抓鱼?” “不会,需要你教我。”杜酌春顺其自然地看向郁飞鸢。 “好啊!”郁飞鸢比他还着急,“快快快,赶紧的,不然鱼跑了!” 杜酌春为了不露馅,特意在水里过了一趟,同样是浑身湿漉漉,这时跟着郁飞鸢一起,先把用草串好的鱼都挂在树上,然后一起下河里摸鱼。 下水瞬间,杜酌春紧张地抓住郁飞鸢的手,脸色似乎有些发白。郁飞鸢以为他还是紧张害怕,于是牵着他的手一同下水。 但是两个人动静太大,惊扰了鱼群,草鱼开始四散游开。 郁飞鸢指了指鱼群,催促道:“快,鱼要跑了!” 杜酌春瞅准一条鱼,猛地弯腰双手一掐,掐住肥鱼的鱼鳃处,抓出水面。 郁飞鸢大喜:“哇你很有抓鱼天赋!” 谁知下一秒,鱼猛地一扭,滑腻腻的从杜酌春手中溜下去了。 “鱼!鱼!鱼!”郁飞鸢急得扑上来抓鱼,结果杜酌春一见,下意识伸手去稳住郁飞鸢,这条鱼马上落水,快速摆摆尾巴,游走了。 杜酌春眼疾手快,猛地一弯腰,抓住了旁边的另一条鱼。 这一次,他吸取教训,直接掐住鱼鳃和鱼鳍缝隙卡住,终于不至于再让到手的鱼溜走了。 “果然,就算是已经到手的鱼,掉以轻心也会失去。” 杜酌春意味深长地看看鱼,又看看郁飞鸢。 郁飞鸢根本没心思去思考这话什么意思,她盯着小腿边再次汇聚过来的鱼群,猛地弯腰出手,眼疾手快,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很有收获,一手一条鱼举起来哈哈大笑:“看我!捕鱼大师!” 杜酌春看到郁飞鸢手里的两条鱼,第一反应就是:六条,三个人一人两条,不行! 但郁飞鸢看了看他的手:“你的手怎么也被扎伤了?快快快,上岸擦药。” 杜酌春一低头,这才发现,他掐着鱼鳍鱼鳃的方式导致自己的手指被扎破流血了。 杜酌春:“……” 杜酌春任由郁飞鸢牵着自己上岸,平静中有些看不见的沮丧。 果然,人装蠢装久了就会变成真蠢。 他想装不会抓鱼让飞鸢教,结果抓到的鱼真得溜走了;他想装受伤冒充杜醉月,结果这下可好,真受伤了。 郁飞鸢又穿好三条鱼,一起挂在树上,把这棵刚长出来还没人高的小树挂的弯了腰。 “我给你洗洗再上药。”郁飞鸢给杜酌春耐心地处理伤口,杜酌春看着飞鸢的侧脸,心里想得却是刚刚杜醉月脚趾头受伤时自己上药的画面。 他承认,虽然他是哥哥,在父母同僚面前沉稳强势,但他就是更爱在飞鸢面前故意示弱。 杜醉月那个嘴硬爱面子的家伙,明明儿时在父母面前很爱撒娇,在飞鸢面前反而更爱强撑。 这一刻,杜酌春无比庆幸自己策略正确,才能看到飞鸢这样的温柔。 他的目光微不可见朝着藏着杜醉月的方位瞥了一眼,嘴角翘了翘,带着几分得意。 前段时间飞鸢正好十分忙碌,他需要查沈城主的死因,还需要帮郁飞鸢查账本上可疑的人名。 巧合的是,他发现账本上的人名,竟然是第一任城主白城主身边的官员,虽然如今看似四散天涯,但的确曾经都在柳城任职过。 作为三任城主里第一位死在任上、还是死因不明的城主,身边的官员全出现在一本诡异的账本上,巧合也未免太多了。 杜酌春需要时间去查案,杜醉月需要时间去追求郁飞鸢。 于是,杜酌春配合弟弟,白天被“打败”,被困在外面,正好去查案。 到了晚上,他自然是分毫不让,飞鸢的床,只有自己能睡。 现在他回来,发现飞鸢忙完了,正好,自己的账本也查出头绪,可以交差了。 那么杜醉月这个“杜酌春替身”,只能选择隐身。 就算杜醉月自己不清楚,也不愿意隐身,那也由不得他! 杜酌春眼神幽深,另一只手伸手抚摸向郁飞鸢的侧脸。 郁飞鸢正埋头给他手上的伤上药,感受到杜酌春的动作,没有躲闪,抬起头冲他笑了笑:“怎么,饿了?” 杜酌春抚摸她脸颊的手换成捏住她的下巴,自己欺身向前,鼻尖碰着鼻尖:“饿了。” 他暧昧的眼神明明白白告诉郁飞鸢,他的饿,跟郁飞鸢口中的饿不是同一个饿。 郁飞鸢轻哼一声,大大方方捧住他的脸颊,对准他的嘴唇亲了一口。 杜酌春腼腆地抿唇笑了笑,微微低头,却抬起眼眸,用眼神勾引着郁飞鸢。 郁飞鸢比他还不客气,亲一口,再亲一口,越亲越过瘾,索性抱着他得脸到处盖章,啵啵啵得亲了满脸,最后意犹未尽:“小小解馋,回去再找你吃大餐。” 杜酌春得逞地笑笑:要得就是这句话! 79. 该! 情难自禁,两人还是忍不住脖颈交缠,缠吻在了一起。 长长的一吻结束,两人分开片刻,齐齐笑了。 “你果然是会游泳的,学抓鱼也好快,厉害!” 郁飞鸢盛赞。 杜酌春微微颔首:“对,我已经学会了,不需要再学了。” 一句话,把未来杜醉月想借口再学游泳亲近郁飞鸢的后路彻底堵死。 草丛中,杜醉月被点了穴,听到这话,既无法动弹也没法开口说话,只能在心中怒吼:老子没学会!杜酌春你个有病的家伙放开我! “既然你已经学会了,我们烤鱼吧!”郁飞鸢把铁锅与果蔬篮提过来,“可以煮鱼汤也可以烤鱼,你想吃哪个?算了,六条鱼呢,都做吧!” 杜酌春笑道:“好主意!我去杀鱼。” 杜醉月:太好了,等他去杀鱼,自己就可以再取而代之。 他使劲调动内力来冲击穴位,试图靠自己内力冲破杜酌春的点穴…… 谁知道杜酌春熟练地架起鱼竿后,根本没坐在那边蹲守,重新回到郁飞鸢身边,开始垒灶,架锅,处理食材。 杜醉月:“……” 你这也太拼了吧!守得这么严密吗?! 杜酌春比他想象的更严谨。 他走到远处的下游杀鱼洗鱼,然后借口方便一下,让郁飞鸢看着处理好的鱼,自己走到角落处方便…… 看似方便,其实是来检查杜醉月的情况。 “弟弟,喜欢吃鱼吗?烤鱼和鱼汤,你喜欢哪个?”杜酌春十分谨慎,考虑到郁飞鸢的武功,根本没出声,对着杜醉月用口型挑衅。 “哦我忘了,不管你喜欢哪个,你都吃不到。” 他弯下腰,探了探杜醉月的脉搏,轻笑:“跟我料想的一样,以你的内力,一时半会冲不开。” 杜醉月两眼红红,疯牛一般地瞪着他:既然觉得我冲不开,那你过来干什么! 杜酌春虽然听不到,却能读懂弟弟的眼神,再次对着杜醉月愤怒的眼神对口型:“为了避免你伤自尊,为兄还是要把你当作一流高手看待,感动吗?” 说着,他再次给杜醉月一通点穴。 杜醉月几乎要气疯了! 杜酌春,你是不是人! 杜酌春表示,他还可以做得更过分一点。 他特意捡起石头,把旁边的长草盖在杜醉月身上,用石头压住长草的根部。 直接割草压在杜醉月身上太明显,还容易被风吹走,这样用石头固定草的朝向,依然与其他草的朝向一致,刚刚好。 解决了后患,杜酌春回到河边,打好水,提着处理好的鱼,回到上游。 河岸边草太多,怕引发火灾,杜酌春熟练地刨出一条隔火带,再用大石头堆出一个环形灶台,在灶台里面点火,最后才把清洗好内脏的鱼用树枝穿过去,穿了四条,架在大石头上。铁锅里还煮着两条。 虽然天气渐渐炎热,浑身湿漉漉的还是有些不舒服,两人都坐在篝火边,试图把衣服烤干。 杜酌春眼神一闪:“飞鸢,我要脱衣服烤干,你不介意吧?” 郁飞鸢急性子,已经去翻鱼,随口说道:“不介意啊。” 然后,她看到杜酌春脱掉上衣,露出白皙的肌肤,有弹性的胸肌,还有紧致的腰腹…… 郁飞鸢抬眸睨了杜酌春一眼:又色诱她! 她才不是害羞的小姑娘! 都送上门了,哪有不吃的道理。 郁飞鸢笑嘻嘻伸手去摸。 摸摸胸,再摸摸腹肌,再摸摸腰…… 原本杜酌春的确心存色诱之意,但被郁飞鸢摸着摸着,变成了折磨。 杜酌春抓住郁飞鸢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手背,又一根手指一根手指亲过去:“飞鸢,再摸,就不只是摸的事了。” “哼。”郁飞鸢这才收回手,“鱼好了,可以吃了。” 杜酌春低头看鱼:分明没熟! 他捏了捏郁飞鸢的鼻尖:“小骗子,给你看个好东西。” 杜酌春一扭身,有力的腰腹弯得像是一道绷紧得弓弦,只是看着就知道其中暗藏得力量。 郁飞鸢忍不住吞了吞口水,脑海里想到一些不适合在此地发生的画面,脸色微红。 她不敢多看,视线挪开,看向一旁的草地。 可是看到草地,郁飞鸢忍不住又想到一些话本里看过的话语: 以天为被,以地为床……颠鸾倒凤,好不快活…… 她赶紧用双手拍拍自己脸颊,让自己清醒一点,又去看面前的锅。 小小的铁锅里,水流沸腾起来,鱼汤开始发白了,一看就很好吃…… 好吃…… 看过的话本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蹦跶起来,一个又一个词汇快活地蹦来蹦去,无比醒目,无法忽略: 水乳交融……鱼水之欢…… 郁飞鸢双手抱头,在内心咆哮:啊啊啊啊啊啊! 她平时看得也不全是这些啊,怎么这时候蹦出来的只有这些! 就不能蹦出一些武学书籍、江湖奇案、民间怪谈吗?! 鸳鸯侠侣……鸳鸯双修……双修大法好…… 密室杀人案……裸o男o色o诱……精o尽o人o亡…… 月下艳鬼……艳鬼书生……一夜七次郎…… 郁飞鸢放弃了,放开双手,瞪着锅里的乳白色鱼汤发呆。 看似一切平静,她已经做了好多的挣扎,好艰难! 杜酌春对这一切似乎浑然不知。 他拧腰侧身,从自己脱下的湿衣服里掏了掏,掏出小小的一个酒葫芦:“有美食怎么能没有美酒?” 他拔开酒塞,一股浓郁的酒香霸道的弥漫开。 “哇!好香!” 赞叹过后,郁飞鸢的眼神一不小心瞥到杜酌春正对着自己的发达胸肌,又开始心思漂浮。 酒助兴,人欢喜…… 酒后乱性,巫山云雨…… 杜酌春嘴角含笑,似笑非笑看着眼神乱飘不敢看她的郁飞鸢,明知故问:“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 “没什么。” 郁飞鸢抢过酒葫芦,忧伤的喝了一口烈酒,被火辣辣的痛感呛得清醒了许多。 她把酒葫芦还给杜酌春:“以后我要少看话本,多看正经书。” 杜酌春终究没忍住,笑出声来。 郁飞鸢恼羞成怒,朝他扑过来:“你是故意的!” 她压在杜酌春的胸口,这下彻底不再收敛,又亲又啃,啃的杜酌春呼吸不稳,终究没忍住,翻身把郁飞鸢压在身下,一起滚到了草丛里…… 箭在弦上即将发时—— “什么味道?”郁飞鸢骑在杜酌春腰间,猛地扭头,“啊!糊了!” 她赶紧爬起来,快速去看烤鱼。 还好,只是一面微微焦糊,翻个面还有救。 杜酌春幽怨地从草丛里坐起身来,低头看看自己两腿之间,感觉自己是自作自受。 “啪!”草丛蚊虫格外多,杜酌春光着上身遭了殃,开始四处拍虫子。 郁飞鸢忙得很,翻完面又开始看鱼汤,看了鱼汤又去洗蔬果,拿着胡瓜萝卜朝杜酌春扬了扬:“杜酌春,来吃根胡瓜下下火!” 杜酌春叹息一声,认命地爬起来,顺手再拍死身上的无数蚊虫。 等到吃饱喝足时,明月已经爬上柳树梢头,两人借着酒意靠在一起赏月。 夜晚的虫子格外活跃,草丛里虫鸣如同浪潮,一浪又一浪朝二人袭来。 郁飞鸢看着对岸,柳城的大户人家在夜晚格外醒目,灯火辉煌。 灯油很贵,蜡烛也很贵,也只有大户人家才舍得点那么多灯笼和蜡烛。 “以后我们要是也有个山庄就好了,我就可以在山庄里天天游泳,在地上肆意打滚……” “会有的。” “我要把龙凤镖局做大做强,五湖四海都有龙凤镖局的分支,做得特别有钱!然后等我爹娘回来,一人一个镖局!一人一个山庄!” “好。” “到时我们俩自己单独一个山庄,不带我娘我姨他们嘻嘻。” 第一次听到郁飞鸢嘴里的未来里有自己。 杜酌春不确定她是不是在说醉话。 谁知郁飞鸢一个手肘顶在他侧腰:“你怎么没反应,怎么,不愿意?” 杜酌春侧腰一弯,再挺直:“没有,我很高兴。” 很好,没喝醉,清醒的很。 好消息,没喝醉,说明她说的不是醉话,是酒后吐真言。 她心里有他。 坏消息,没喝醉,但力气贼大。 飞鸢撒娇的方式与众不同,他感觉多来这么几下,自己的腰子还没派上用场就要废了。 不过为什么飞鸢只对他撒娇不对别的男人撒娇? 说明她心里有他。 “飞鸢,除了镖局和山庄,你最想要的是什么?” “嗯,想要什么?我想成为武林高手,我还是很爱习武的。” 杜酌春一点也不意外。 她每次打架都很开心,爱习武会把打架当作新的挑战机会,哪怕是被人偷袭也是兴奋而谨慎,每一次都是全力以赴。 “你知道吗,武学可以看人。就像常说字如其人一样,武如其人。每次与人交手,从招式里就可以感受到这个人的性格,过往,甚至有他的生活环境。” 杜酌春听到这个说法,一时兴起问道:“我是什么环境?” “出身优渥,但是又经常处于险境。”郁飞鸢翻过身,认真地看着杜酌春地双眼,伸出手抚摸着他的眉眼,一点一点,耐心而温柔,描摹着他的眉眼,诉说着他的故事。 “都说汴京虽然是富贵乡,但是吃人不见血,从你的身上可以看到。” 说着说着,郁飞鸢的视线落在杜酌春的胸上。 嗯,不仅汴京吃人不见血,蚊子也是…… “哦?” 杜酌春眉眼微动 。 真说中了。 “你的招式大方敞亮,喜欢正面攻击,接受的武学派别是非常正规的招式,应该是官府中的套路教学,你是有名师传承。”郁飞鸢抓住杜酌春的手,一根一根掰着他的手指,一点一点数着武学的特点。 “官府,军中,江湖,各有不同。官府的比较系统,中正,最为全面,也有些拘束。军中的重杀伐,招式简单。而江湖上的全靠摸爬滚打出来的,各种阴招。” 杜酌春语气有些不可思议:“那你说我经常处于险境?” 说着说着,他顺手往自己胸上“啪”一巴掌。 不是破坏氛围,实在是,河边蚊子真得好多…… “正规说明你家学渊源,有名师传承。正面攻击说明你性格光明磊落。但是你的警惕性非常高,到了新环境会立刻观察警戒周围,每次遇到攻击反应非常快,而且都是全力以赴,不会轻敌。你以前应该被亲信之人偷袭过,而且经常遇到暗杀行刺。” 郁飞鸢想要努力认真点,严肃点,可是目光随着杜酌春胸口的蚊子飞来飞去。 杜酌春又“啪”地一声,拍在自己胳膊上。 草丛中,原本有些昏昏欲睡的杜醉月,被蚊虫吵醒。 蚊虫的叮咬,和蚊虫的鸣叫,让杜醉月现在无比清醒,也无比烦躁。 听到这话,杜醉月嗤笑一声:暗杀?开什么玩笑,知道杜家多么强大吗,杜家的下人比龙凤镖局所有人都多!他去哪里没有护卫,杜家为他保驾护航,过得可滋润了…… 谁知那边,杜酌春愣了愣,最后搂住郁飞鸢的肩膀,语气肯定地道了一声:“是。” 草丛中,杜醉月的思绪被打断,听到杜酌春的回答,第一反应是:假的。 杜酌春肯定是骗人,故意在郁飞鸢面前卖惨。 可是本能的反应又告诉他,杜酌春不是这种人,他不至于在这件事上骗郁飞鸢。 杜醉月渐渐冷静下来,情绪转变后,从怀疑变为不可置信。 杜酌春不是生活在杜家,生活在繁华富贵的汴京,生活在天子脚下吗,为什么会经常遇险? 可是这样似乎能说明,为什么他一个官僚,比自己这个常年混迹江湖的人还要厉害。 杜酌春并没有如他记恨的那样,侥幸没被劫走,过着富家公子的生活。 他过得并不好,过得危机四伏,跟他一样,活着都很艰难。 为何会这样! 杜醉月不可置信,宁愿认为自己听错了。 但是杜酌春不是爱抱怨的人,尤其是在明知道杜醉月在旁边的情况下,杜酌春嘴巴比河里的蚌壳还紧,他只是亲了亲郁飞鸢的脸颊: “你说得都对,飞鸢,你真懂我。” “因为我爱你啊!”郁飞鸢捧住杜酌春的头,亲了一口。 “不过你有时候招式里也会有很江湖的招式,真奇怪,那时候就感觉你像是变了一个人。” 这点的确没错,的确换了个人。 杜酌春轻声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举起一壶酒,浅酌一口,把酒葫芦递给郁飞鸢: “你自己还想要什么?除了武学,具体一点的。” “具体的?嗯,书房!我还想有一间像我们龙凤镖局一样大的书房!里面装满了书,各种武林秘籍和各种话本,我都可以看!” 郁飞鸢抱着酒葫芦,喝得微醺,躺在杜酌春的怀里,半闭着眼睛,嘴角含笑地幻想着美好的未来,“我也愿意给其他人看,就像你说的曝书会一样,大家都可以看……” “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到时我们一起练武,一起看书,还可以一起泡温泉,一起将武学发扬光大……” “好……” 杜酌春伸出手臂,搂住郁飞鸢肩膀,对方不但没拒绝,还顺势躺在他怀里,伸手环住了他的腰身。 嗯,就是力气有点大,快把他喝下去的酒水勒吐出来了。 没关系,别人是小鸟依人,飞鸢是镖局少东家,鸢是老鹰,是猛禽,猛禽也是鸟,也算小鸟依人。 杜酌春自我安慰着,感受着背后快烧灼穿衣服的视线,更觉欣慰。 长兄终究是长兄,杜醉月你是赢不了为兄的! 威风不了半天,蚊虫越来越多。 光着上身的杜酌春肌肤雪白,犹如飞蛾眼中的烛光,在月色下格外醒目。 蚊虫围绕着杜酌春,又叮又咬。 杜酌春双手齐发,“啪啪啪”拍个不停。 郁飞鸢失笑:“穿衣服吧,你这样光着坐在河边,简直像是在给蚊子送大餐。” 河边,夜晚,果然不是个适合谈情说爱的地方。 话本里面的什么花前月下都是骗人的,怎么没人提花草丛中蚊虫多,夜晚时候蚊虫更活跃呢! 杜酌春默默反省着,站起身去找衣服穿。 草丛中,同样被蚊虫咬得不轻的杜醉月默默唾弃:该!让你风骚脱掉上衣,蚊子怎么不咬死你呢! 80. 小坏蛋 河边短暂的玩浪漫是有代价的。 杜酌春被蚊子叮咬的十分惨烈,脸上身上,大包叠着小包,涂药膏都消不下去。 郁飞鸢只好特意找来镖局的白大夫,来给杜酌春调制新药膏,把他白白的胸膛涂的绿油油。 等杜酌春带着满身草药味出门办差,杜醉月瞅准空当又来送餐,郁飞鸢盯着杜醉月脸上的蚊子包奇怪道:“你的蚊子包是不是变多了?” 早上涂完白大夫的新药膏,不是已经消退了不少吗? 杜醉月脸不红心不跳,随口扯谎:“我太吸引蚊子了。” 其实以他的医药技术,杜醉月给自己调配药剂消除蚊子包不难,但杜醉月刚跟杜酌春学了新的招数:卖惨。 于是,他故意不涂,来郁飞鸢面前卖惨。 但这样一来,反而引起郁飞鸢的怀疑。 白大夫的新药膏缺点非常明显,气味很大,隔着衣服都能闻到。早上杜酌春出门时,一阵风吹过都能带来一股药膏的草药味,怎么这会儿功夫就没了? “白大夫的药膏不会是失效了吧?”郁飞鸢捧着杜醉月的脸,左看看,右看看。 杜醉月心里一咯噔:白大夫给杜酌春开药膏了?他早上特意躲着杜酌春,没跟对方碰面,还真不知道!郁飞鸢卧房的草药味太浓,他以为是因为飞鸢涂了药膏。 但是不要紧。 杜醉月对自己的医术很自信,普普通通治疗蚊虫叮咬的药膏罢了,他闻一闻室内浓郁的气味,就知道大概配方,完全可以回去自己调! 因为郁飞鸢地怀疑,等到杜醉月送午膳时,突然又有了一身草药味。 郁飞鸢歪了歪头:“你自己又补了药膏?” 杜醉月面不改色:“对,蚊子包太多有点痒痒,我重新涂了一遍。” 郁飞鸢点点头,没多想。气味差不多,闻起来就是白大夫新开的那款。 直到下午,郁飞鸢去药房统计药材,拿着记录书册记录哪些药材缺少,需要及时补充,这时白大夫一边用药杵杵药材,一边探头说道:“少东家,我早上开得药膏里有一味草药,与酒性味冲撞,涂了草药可千万不能饮酒。” 以白大夫的资历,开药时自然是已经提过这些注意事项。 但是鉴于白大夫身处镖局,被镖局男人好酒的习惯影响太深,看到郁飞鸢忍不住再提一遍,就如同他看到受伤镖师的家属忍不住也多提几遍一样。 郁飞鸢熟悉白大夫的脾性,只觉得他这样是十分负责,笑了笑:“我记得。” 谁知白大夫吸了吸鼻子,“哦,你们换草药了,那就没事了。” “我没换。”郁飞鸢奇怪道,“不还是一个味道吗?” 习武者经常用药,也算是粗通草药。郁飞鸢对基础的金疮药或者针对蚊虫的药都有些了解,这些本就是走镖路上需要常携带的日常备用药物。 但是镖师到底不如专业医者,同样的药材,不同的配比下也会出现不同的效果。就像为什么同样的药方子,师父开得药方有用见效快,徒弟开得药方就总是差一点。 闻起来十分类似的气味,在郁飞鸢鼻子里药材一模一样,在白大夫这里,差异十分明显。 白大夫抚须道:“少东家是药膏用完了,自己抓得草药调制得吧?这个气味,的确是我用得那些药材,但是配比不同。嗯,这个配比倒也不错,不知道抓药的人是不是喜欢用猛药,药效比较猛烈啊……” 郁飞鸢一笔一笔书写着药材的名字,心思微微活络:早上白大夫刚开了新药膏,难道是杜酌春用完了之后自己调制的药膏?倒是不知道杜酌春竟然也擅长医药…… 突然想让他兼任一下医师……不行,忍住,杜酌春已经干得活够多了,她不能太压榨人堕了龙凤镖局的名头…… 处理好药房的药材库存,拨款派人去购买新的药材之后,还得去回来述职的镖师那里询问情况,处理尾款和合同。 有四位镖师被庄园雇去做护院,现在为期一年到今日正好期满,客商对四位镖师很满意,有意续约,便需要就再续约一年重新商议价格与合同。郁飞鸢作为龙凤镖局少东家,需要亲自出面商谈此事。 这一谈,到了夜晚才结束。 郁飞鸢处理完正事,疲惫地走回小院时,一路走一路揉太阳穴。 这个客商倒是好相处,镖师们表示是比较信任下属也比较宽容的主顾,他们愿意再去他家庄园继续当护院。问题是太抠门了,续约一年她没涨价已经不错了,客商竟然还想压价,一砍就是五分利,虽然她知道这是商人的手段,前面砍得狠后面才好还价,还是被砍得心惊肉跳。 到了后面又变成卖惨卖穷,各种诉说生意不好做。现在回想起一个四十出头的圆胖男人在她面前捏着帕子假哭卖惨,郁飞鸢还是觉得眼角抽抽。 不得不说,她果然还是太年轻太嫩了,论脸皮厚度远不如这些老奸巨猾的商人。 最后,郁飞鸢让了半分利,客商立刻眉开眼笑,也不卖惨了,也不装穷了,开始教训她做生意不能太服软,这么快就让利容易被人拿捏。 郁飞鸢:“……” 她像是这么好被人拿捏的吗?而且,她让利让的不是客商,是自家镖师。 镖师有意不换地方,她让出镖局的半分利,稳定这边的长期客户,腾出手来发展端午的短期生意,两边都不会松。 与商人绕来绕去地谈判,比跟人直来直去地打架还累。 郁飞鸢回到小院,一进门就被药草味熏得一个激灵,原本想朝床上躺下去,被熏清醒了。 恰好晚上蚊虫多,她的卧室内也不例外,一路走回来额头上已经被咬了两个包。 郁飞鸢便去床边的药柜里找药膏。 结果药柜一拉开,在抽屉里,看到了一模一样的蚊虫药膏。 不对,这就是早上白大夫开得药膏,杜酌春出门时并没有带走。 郁飞鸢取过小瓷盒,揭开盖子,那股熟悉的药草味扑鼻而来。 等等,药膏里面根本没动,只有早上她挖药膏时留下的一个坑。 那么,下午杜酌春身上那个气味相似的药膏难不成是自己在外面买的?配方一模一样但是比例不同,有这么巧吗? 如果真是买的,他为什么要骗自己,说是补得白大夫的药膏? “飞鸢,是我。” 正思索着,杜酌春回来了,在院子门外喊道。 “进来。” 郁飞鸢对着镜子,自己擦了擦药膏,她要看看,白大夫这特制的新药膏对比以前的药膏药效如何。 杜酌春走进来的时候,迎接他的便是一屋子的草药味。 他站在郁飞鸢身后,从背后搂住她的腰,头碰头,脸贴脸。 两人的脸颊贴在一起,被框在圆圆的铜镜中,亲密无间。 熟悉的感觉,熟悉的气味,让郁飞鸢还没反应过来,已经随他抱着自己,仿佛失去了武者的警惕。 郁飞鸢默默自我反省一下,扭头去看杜酌春。 过于亲密的距离,让她能清晰地看到杜酌春瞳孔里的自己,看到他眼里的红血丝,看到他眼眶下的青黑,看到他眼角处多了一个蚊子包…… 仔细看,发现他脸上脖子上的蚊子包跟白天时的位置不一样。 但这也不能说明什么。 或许是药膏见效了,昨晚的蚊子包已经消退,新的蚊子包是又咬出来的。 郁飞鸢的心思杜酌春自然是不知道的。 一日没见,甚是想念。 杜酌春看到郁飞鸢,下意识便抱了过去,抱着抱着忍不住想要更多,亲亲脸颊,亲亲鼻梁,亲亲嘴唇…… 心里有怀疑,郁飞鸢推开他:“别,一股药草味,好呛鼻子。” 杜酌春:“我没擦药膏,我出门忘带了。” 郁飞鸢点点自己脸上刚擦的药膏:“哦,我擦了。” 说着还是忍不住伸手挠了挠,真痒,刚擦了药膏虽然有点清凉感,还是痒。 杜酌春看着绿色的药膏被郁飞鸢挠花了,粘在手指上,抓住郁飞鸢挠痒痒的手:“别挠了,药膏白擦了。” “可是真得很痒。” 杜酌春闻言,用手轻轻地按上去,用指甲给她的蚊子包掐了个十字,一个蚊子包掐一个十字,把郁飞鸢看笑了。 “别笑,真有用。”杜酌春一本正经,认真地给下一个蚊子包掐十字,顺口说道,“你可真受蚊子喜爱。” “不如你。”郁飞鸢笑着给他挠痒痒添乱,被杜酌春一只手抓住,她又换一只手,继续挠痒痒,被杜酌春一只手抓住她两只捣蛋的手,惩罚地放在嘴边轮流亲了亲。 亲亲左手,再亲亲右手;亲亲手背,再亲亲手心。 亲的郁飞鸢手心痒痒,哈哈大笑着缩回手,总算不再捣乱了。 “我可没你那么招蚊子。” 杜酌春笑了笑,继续他的掐十字大业。他用手捧着郁飞鸢的脸颊左右看了看,脸上的蚊子包掐完了又把她转过去,掐脖子上的蚊子包,他一门心思掐十字,随口搭话,“除了昨晚在河边,今天白天可没什么蚊子咬我。” 杜酌春站在郁飞鸢的背后,此时看不到郁飞鸢脸上的表情,自然不知道,郁飞鸢的笑容微微凝固片刻。 所以,白天满身蚊子包的,难道不是他? 这话她并没有问出口。 “背上的蚊子包掐不到,不如我帮你把衣裳脱了?” 掐着掐着,杜酌春开始不正经起来。虽然,他的语气十分正经,一副认真为你祛痒的语气。 郁飞鸢轻笑,转过身,主动用手指钩住了杜酌春的腰带:“我们一起洗澡,这样更方便。” “好。”杜酌春收回手,理了理腰带,“嗯,我去提水!” 看起来依然那么认真,端庄,如果不是他脚步快得已经用上轻功差点看不出他得急迫…… 水声哗哗中,伴随着人间极乐的伴奏曲。 郁飞鸢抱着杜酌春,观察他的每个细节。 以前都在晚上,总是在烛光中被他的肌肉吸引,都没好好看看杜酌春。 白天的杜酌春和晚上的杜酌春五官几乎一模一样,但是,郁飞鸢想,就算是易容术,衣裳以下的身体,别说陌生人,父母也不一定清楚每个细节。 她正好趁着这个机会,仔仔细细观察一下杜酌春的细节。 郁飞鸢亲手脱下杜酌春的每一件衣裳,把他推到浴桶里。 她解开自己衣裳,在杜酌春火热的视线中,也步入浴桶。 杜酌春迫不及待伸手抱住她,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郁飞鸢洁白如玉的胳膊环住杜酌春的脖颈,同样热情地吻了上去。 她亲着,啃着,在杜酌春的身上留下自己的痕迹。 她啃着他的锁骨,围着啃,一路啃到他的脖颈后面…… 她看到了。 她看到杜酌春的锁骨正中间有颗痣,颈后正中间的位置有一颗痣,仿佛一根箭从后颈贯穿了他的脖子,在锁骨正中间穿透而出,最后留下一前一后两个伤疤点。 平时杜酌春穿衣服捂得严严实实,衣领会遮住锁骨,恰好会挡住这两颗痣。 但这个位置,恰好是白天也可以想方法试探的。 等到了明日白天,她有的是办法去观察白天哪个“杜酌春”的衣领下有没有这两颗痣。 杜酌春被她啃得心荡神驰,喘息着,声音已然嘶哑:“你是在啃鸭脖子吗?” “嗯。”郁飞鸢啃着啃着,还抱着舔了一口,嗯,刚洗干净,还是皂角味的,她叼住他的脖子,含糊不清说道,“鲜嫩多汁,好吃!” “小坏蛋!”杜酌春翻身挣脱,朝她压了上来,“不过我喜欢。” 郁飞鸢已经没法回答这番话,因为,她的嘴唇已经被堵住了…… 水花四溅,注定是激情四溢的一个夜晚…… 阿福独自霸占了郁飞鸢的床,懒洋洋打个呵欠。 至于人,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用到床,先睡了睡了…… 睡着睡着,阿福突然被水滴溅到身上,它烦躁地睁开眼,去舔被打湿的毛发,就看到头顶上一团庞然大物朝自己压了下来,赶忙跳开。 庞然大物扭抱在一起,砸在了床上,在床上蠕动着,濡湿了床单。 木床吱嘎吱嘎作响,床帐晃来晃去,动静大的吵到猫睡觉。 阿福从床头窜到床尾,还是没法忍受人的吵闹。 它嫌弃地跳到地上,谁知地上到处是水。 它垫着脚趾头,绕着水滩走着,结果地上这里一滩水,那里一滩水,甚至还滚出了湿润的人形。 它走到一半,被浴桶附近溅出来的大片水泽拦住了去路,没办法,只能跳到板凳上,再踩着桌子上行走。 谁知板凳上,桌子上,全是水! 阿福烦躁,阿福愤怒,阿福不解: 人!你们又不是鱼,怎么简单的□□能弄得屋子里到处都是水!这是喵的地盘喵喵喵!!! 81. 吸引 “飞鸢,是我,我是杜酌春。” 郁飞鸢迷迷糊糊醒来时,枕边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她摸了摸床边的位置,发现床边已经凉了,也不知道杜酌春什么时候离开的。 这时听到外面的叫声,郁飞鸢想想最近那个可疑“杜酌春”每日准时的送餐时间,就知道今天是自己起晚了。 她撑起身体,先去铜镜前观察一番自己身上的蚊子包。 白大夫的药膏果然很见效,现在已经全消除了,被她抠破的也愈合了没留下疤痕。而且这个药膏气味蚊虫似乎格外不喜欢,昨晚睡前没赶蚊子,竟然没被叮。 “飞鸢,你起床了吗?” 小院外,呼唤的声音悄悄变小了点,似乎是怕惊扰她的睡眠。 郁飞鸢失笑。 都这么问了,她能没起床吗? “起了,进来吧。” 得到郁飞鸢的许可,杜醉月迫不及待开门,进门。 结果一转身,就看到郁飞鸢不像往常那样在书房里练字,而是就站在门口,打开大门,正看着他。 郁飞鸢看着那与杜酌春一模一样的人与自己四目相对地一刹那,紧张地脚步顿了顿,提着食盒地手猛地握紧,另一只把着门的手僵持着,似乎在犹豫到底是进来还是放下食盒就离开。 食盒上,还插着几支新开的栀子花,白白嫩嫩,清香扑鼻。 郁飞鸢朝杜醉月走了过去。 微风和煦,晨光明媚,杜醉月紧张地如同微风中微微摇摆的栀子花,惹人怜爱。 他在紧张。 他在羞涩。 郁飞鸢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对方的心意,也立刻就意识到了区别。 这绝对不是杜酌春。 这样的青涩感从一开始就不会出现在杜酌春的身上,在他被自己调戏的那段时间里,他表面上拒绝,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呢,好快就又反攻又色诱她。 人的本能比头脑有时候更可靠。 明明经常对他感到陌生,感到奇怪和不对劲,但是每次都是自己给他找好了借口,自圆其说,自欺欺人…… 这一瞬间,单纯凭借着本能的直觉,郁飞鸢突然发现二人之间的区别明晃晃的写在脸上,写在眼神里。 “进来啊,傻站在那里干什么。”郁飞鸢笑着冲他招招手,就看到对方手忙脚乱去关门,结果把衣袖卡住了,只好又开门,关门。 郁飞鸢轻笑出声。 自觉被郁飞鸢看到了出丑的一面,杜醉月紧张地捏住刚刚卡住的衣袖,强作镇定地朝郁飞鸢走过去:“飞鸢今天怎么没练字?” “哦,才起。” 郁飞鸢突然加快脚步,朝着杜醉月小跑过去,冲到他怀里将他抱住,在他怀里抬起头娇声道,“昨晚被你折腾得太晚,害我好晚才睡。” 郁飞鸢明显感觉到,抱住的身体僵硬地像她捶打的木人桩。 但是他又比木人桩多了一颗真心。 此时,这颗真心正因为她的动作她的话语加快了心跳。 她抬起头,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呼吸乱了。 他在狂喜——因为自己的拥抱; 他在愤怒——因为自己的话语。 他下意识的嘴角微微翘起变为嘴唇紧抿,牙齿紧咬导致两腮绷紧,脖子两侧的肌肉线条变得更加清晰。 他没有瞪大眼睛怒吼,也没有说些阴阳怪气的话语,但是郁飞鸢已经看到了他吃醋的形状。 郁飞鸢从他怀里站直,笑着在他面前转了个圈展示:“不过好在赶蚊子是有用的,你看,我今天身上果然没有蚊子包!” 杜醉月的嘴角线条立刻柔和下来。 原来昨晚在忙这个…… 郁飞鸢上前挽住他的手臂,把他往自己厢房带,嘴里还在撒娇似的吐槽:“就是太累了,洗澡白洗了,赶个蚊子累出一身汗。” “今晚我来赶,你好好睡觉就行。” 杜醉月心中腹诽:该死得杜酌春,赶蚊子都需要飞鸢帮忙,你行不行?不行让我上! 郁飞鸢轻笑一声,看向杜醉月的眼神中,微微有些疑惑。 他会不会其实是鬼上身,所以白天晚上的性格不一样? 她甚至还听说过,有人得了怪病,心病,就会性格大变,一会儿热情大方,一会儿害羞沉闷。 目前看脸,实在是太像了,到底是两个人还是说杜酌春得病了,恐怕还是得检查身体。 杜醉月自以为面色不显,把食盒放在桌上,摆放好早膳,郁飞鸢亦步亦趋跟过去,近距离看他低头时的后颈处有没有痣。 很好,果然没有。 杜醉月一抬头,就感受到郁飞鸢正站在自己身后,他紧张地微微侧身,眼神还在往郁飞鸢身上飘。 这一飘,就看到了郁飞鸢刚刚自己照镜子时没看到的风景。 杜醉月用手指了指郁飞鸢的脖子后侧面:“你脖子这里有个蚊子包。” 郁飞鸢:“……” “哦,看来有漏网之鱼。” 确定了,果然不是杜酌春。 这个红痕到底是不是蚊子包,杜酌春最清楚。 郁飞鸢先拿来一个小花瓶,把食盒上的栀子花装水插瓶,放在圆桌正中间。 然后,她主动在桌边先坐下,热情赞美:“看起来就好吃。” 杜醉月咧开嘴傻笑:“那你多吃点。” 说着开始频繁夹菜,每一筷子,都是她喜欢的菜式。 这让郁飞鸢有些亏心。 别的不说,就冲着这每日每餐给她做饭送菜的行为,冲着对她口味的了解,就知道他一定是用心了。 为着这份真心,郁飞鸢决定,待会温柔点。 嗅着初夏的第一缕栀子花香,两人的早膳进行的颇为惬意。 她开开心心吃,杜醉月开开心心夹菜,郁飞鸢配合地也给他夹。 短暂的早膳时光,过得无比愉快。 “吃饱了。”郁飞鸢放下碗筷,看着杜醉月,目光幽深,“真好吃。” 杜醉月原本吃得更快,为了配合郁飞鸢,特意放慢节奏吃着。等郁飞鸢一放下碗筷,自己连忙吃完碗里最后几口,也放下碗筷。 “我也吃好了!” 郁飞鸢开始收拾餐具,把碗筷收好装进食盒,杜醉月连忙伸手:“放着,让我来,让我来!” 谁知郁飞鸢快速收拾好桌面,把花瓶和食盒一起挪到旁边的柜子上,是为了腾出“战场”。 她突然出手,抓住杜醉月的衣领,将他按在了桌子上:“不过我还是更想吃你。” 杜醉月后腰撞上桌子边缘,低头看向胸口的手,瞳孔微微放大,喃喃道:“飞鸢……” 他的手虚虚握住了郁飞鸢的手,说不清到底是要推开她让她松手,还是鼓励她让她继续。 郁飞鸢微微挑眉,目光直直地看向他的眼眸深处,语调微微上扬:“嗯?” 杜醉月的眼神游移,不敢看飞鸢。 空气中还残留着食物的香味,圆桌上还有餐盘留下的温热,他后腰靠着的地方,似乎还能感受粥碗的温度。 就在刚刚,他还与飞鸢一起坐在桌边共用早膳,现在,他就成了要被飞鸢食用的“早膳”。 只不过,是另一种食用法…… “飞鸢,这大白天的,是不是不太好……” 杜醉月羞答答地微微垂头,既紧张,又害羞,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似乎又怕说重了郁飞鸢真拒绝了自己又后悔。 郁飞鸢笑眯眯看着他,越靠越近,呼吸扑在他的脸上,脖颈间,杜醉月紧张的呼吸都乱了。 这还是他的第一次呢。 第一次就是大白天,怪不好意思的…… 却不知,面前的人正在一寸一寸地审视他露在外面的肌肤。 他没有锁骨前面和脖子后面的痣,但是耳垂上有颗痣。 郁飞鸢捏着他的耳垂,看着他的脸颊越来越红,耳垂红得像是煮熟得螃蟹,却毫不反抗。 郁飞鸢感受着手感,看着他耳朵旁边得肌肤,有些意外。 竟然不是人皮面具,就是真脸。 所以,你到底是谁? 郁飞鸢凑过去:“乖,把眼睛闭上。” 杜醉月乖乖地闭上眼睛,睫毛紧张地轻轻颤抖着,如同扑扇翅膀的蝴蝶。 她仔细端详着,发现这个“杜酌春”的眉毛里竟然藏了一颗痣。 好了,确定了,不是鬼上身。 鬼上身也只会性格大变,不至于身体都换一个,连痣的位置和大小都变来变去。 这只能说明,这两个人的确不是同一个。 验证到了这里,其实已经可以结束了。 但是郁飞鸢看着对方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故意拉开他的衣领,清晰地看到对方身躯颤抖一下,却更用力地闭紧眼睛。 锁骨处,果然没有痣。 不是杜酌春,并不意外。 她只是意外,都到了这一步,这人怎么还这么乖不反抗? 就不怕她真得继续做下去吗? 郁飞鸢凑过去,轻轻咬住了他的锁骨中间,那个真得杜酌春应该有痣的地方。 不知道这个假杜酌春懂不懂她的暗示。 你,露馅了! 显然,杜醉月不懂。 第一次这样的刺激,让本就沉沦在自己想象中的杜醉月不可自拔。 他轻哼一声,又紧紧闭紧嘴巴。 他控制着表情,脸上的肌肉扭曲着,似笑非笑,似哭非哭,似痛苦,似欢愉。 但是他没有推开,也没有反压。 紧张地等待片刻,见郁飞鸢没了下文,杜醉月睁开眼。他的双眸水润,以为郁飞鸢在等他的回应,抬起头,生涩地亲了她一口。又赶紧闭上眼睛。 郁飞鸢有种恶霸欺负良家的罪恶感,她就是那个恶霸,对面的人就是那个良家。 继续下去,自己良心有亏; 不继续下去,对方似乎期望落空,也显得自己有亏。</ p>好在不用纠结多久,恰好,乌鸦飞过窗前,发出响亮的一声鸣叫: “嘎——” “乌鸦!有乌鸦来了!”郁飞鸢假装自己很害怕,连忙拽住杜醉月的衣袖,把他从幻想中拽了出来。 杜醉月不知道是失望还是松了一口气,睁开眼看到郁飞鸢“害怕”的模样,还没看到窗外的情况,已经先本能地挡在她的面前,温声安慰:“别害怕,乌鸦不是什么不祥之鸟,它其实挺聪明的。” 这个语气? 郁飞鸢惊奇地歪了歪头:“你很喜欢乌鸦?” “还好。” 杜醉月语气委婉含蓄,但是眼神并非如此。 郁飞鸢看到他的视线扫向桌上的食盒,似乎想找点食物投喂乌鸦,但很快挪开视线。因为早膳两人吃得精光,什么都没留下。 郁飞鸢心知,杜酌春绝对不可能喜欢乌鸦,尤其是龙凤镖局的乌鸦。 毕竟,曾经被乌鸦大粪淋头…… 郁飞鸢语气幽幽:“乌鸦也喜欢你,它还曾经送你一份大礼呢。” 杜醉月想起杜酌春就暗恨,竟然连鸟都更喜欢他。 “呵呵,可能是互相吸引。” 郁飞鸢笑而不语。 现在是全方位确定,这个绝对不是杜酌春,除非他失心疯把鸟屎当黄金! 只是,他到底是谁? 对自己这么了解,定然是长时间在自己身边观察过,那怎么可能自己完全不知道? 窗外,乌鸦再次响亮地“嘎嘎”叫唤两声,没有向往常一样飞进来,而是落在了窗外的树上。 比郁飞鸢看到过更多真相的乌鸦老大,站在树上,冲着郁飞鸢挥舞翅膀,做出奇怪的动作。 杜醉月还在安抚郁飞鸢:“别担心,它不是施咒,可能是求偶期到了……” 说到“求偶”,杜醉月快速瞥了郁飞鸢一眼,嘴角微微往上翘了翘,然后装作专注地模样,盯着乌鸦,开始给郁飞鸢介绍乌鸦的生活习性,介绍它有多么多么聪明…… 乌鸦的确很聪明,视力和嗅觉都很好。 郁飞鸢清楚地知道,乌鸦老大的这些优点。 她见识过乌鸦老大在高空就能识别地面上的猫猫狗狗,俯冲下来欺负猫狗,还会精准地只欺负最不对付的那几只;它也能清晰地分辨出,一群穿着一模一样镖局练功服的镖师们谁是谁,哪怕蒙上面巾都没用。 学堂里孩子多,难免有些熊孩子会朝着乌鸦群扔石头,甚至用弹弓攻击,乌鸦老大向来护短且记仇,它能精准识别弹弓的主人,然后率领乌鸦蹲守在学堂门口的大树上,等熊孩子下课出来,便展开复仇大法:鸟屎攻击! 郁飞鸢向来信任乌鸦,她清楚的知道,乌鸦老大这时候飞过来是为了她。 尽管杜酌春和这个假的杜酌春长得一模一样,对乌鸦来说,气味应该差异性特别大。 乌鸦老大在提醒她,甚至还试图告诉她,这个人是谁。 福至心灵,郁飞鸢突然想到乌鸦老大落在四喜茶馆二楼,她坐在四喜茶馆斜对面的茶馆里,看到过杜酌春跟杜平安坐在一起。 尽管杜平安口口声声说他跟杜酌春闹翻了,不再是杜酌春的书童。可如果他们本身就不是主仆关系,而是兄弟呢? 尤其是,杜平安后来不辞而别,正是她开始觉得杜酌春有些诡异,一会让她感到熟悉一会让她感到陌生的开始。 直觉比大脑让她更早发现不对劲。 感到陌生,因为本来就不是一个人! 郁飞鸢心中有了明确的目标,便开始了试探:“院子里的落叶又堵了。” 杜醉月自然地说道:“我去挖沟。” 他不光说,立刻挽起袖子就去做,连去哪里拿铁锹都知道。 郁飞鸢看着他的背影,手里掩饰性地拿起一本账本。 但是,她地心思完全不在账本上。 杜酌春从未挖沟,他回到小院要忙着批改学生们的书法作业。但是前不久,清明前后,刚有一位杂役帮她清理过沟渠落叶。 看到杜醉月回来,郁飞鸢又指向杜醉月带来的栀子花:“栀子花可以扦插,插点在以前插葡萄架子的地方,夏天开花特别香。” “哦,好。” 杜醉月被支使地团团转,一句怨言也没有,看到郁飞鸢要把自己带来地栀子花种在院子里,还特别高兴。 他捧着那一小束栀子花,走到了以前种葡萄架的地方,开始挖渠引水。 栀子花喜水,适合种在靠水的池塘边。这一束栀子花也是他早上在河岸边摘回来的。 看着“杜平安”精准挑对地方,郁飞鸢已经知道了这个人的真实身份。 杜酌春从来没见过小院的葡萄架子,也根本不知道葡萄架在哪。 那么,到底是谁知道葡萄架的位置呢? 那个人,前不久还曾主动找上她,要求来龙凤镖局当杂役。 杜平安。 杜酌春曾经的书童,自己曾经的童年玩伴。 82. 好笑 即使知道了白天与晚上的杜酌春不是同一人,郁飞鸢的生活也没有因为他俩而改变。 她还有她的生活,有她的镖局,有她的责任。 端午一天天逼近,龙凤镖局基本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任务,忙碌的连练武场上的人都少了许多,只剩下外来的学徒日常习武。 早上刚吃完饭,郁飞鸢便牵着汤圆和丸子两头驴的缰绳,吩咐起杜醉月:“卿卿,汤圆丸子有点腹泻,我要带它们去看兽医,追雪好久没遛了,你骑出去遛一下。” 闻言,杜醉月立刻苦大仇深瞪着追雪,那大白马正傲慢地用鼻孔藐视他,还用鼻子喷气唾弃他。 马不能总是关在马厩里,不让跑动。 这一点,杜醉月是认可的。 问题是,他跟追雪互相不认可。 杜醉月非常想与郁飞鸢交换差事,他愿意送汤圆丸子去看兽医,只要别让他遛追雪就行,哪怕换成别的马也行。 话还没开口,就看到郁燕也走了出来,还牵着别的毛驴。 “好像是换季感染风寒了……” “驴子怎么跟人一样,也得风寒……” “还跟人一样,又咳嗽又腹泻呢,不仅要赶紧看,还得跟马和其他牲畜隔离开,不然得有驴瘟。” “那得赶紧的,快点开药快点解决,马上端午了。” “是啊,端午正是需要用驴用马得时候。” “那马大夫什么时候过来?” “约的就是上午,应该快了……” …… 两人交谈起来,杜醉月一听,似乎是毛驴集体生病,都带去看兽医。 怎么不把这贱马给病倒算了…… 杜醉月眼神刀子似的,扎着追雪,追雪越做越过分,打响鼻还龇牙咧嘴做鬼脸,还把鼻水往他身上喷。 杜醉月面无表情后退一步,背对着郁飞鸢,嫌弃地看着追雪。 郁飞鸢与郁燕要一起把病驴赶到另一个单独的牲畜棚,等待请来的兽医上门给毛驴们看病。 看完病,开完药,毛驴们不出所料的确是风寒,只是个别头驴情况过于严重,已经到了肺部感染的情况。 龙凤镖局虽然本来有白大夫和徒弟,驴子一多,即使帮忙也显得人手不够。 郁飞鸢忙忙碌碌,帮着煎药喂药,还要给牲畜棚喷洒药剂,避免健康的牲畜被传染。 “怎么不把你那赘婿留下来干活?” 牲畜棚里,喷洒药剂的郁燕弯腰太久,等到一切忙完了时,已经累得腰酸背痛。她一边喝水,一边打趣着郁飞鸢。 郁飞鸢拿起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水:“我怕传染给追雪,毕竟是他的马不是我们的马。让他出门遛遛,别把一匹好马憋坏了。” 郁燕颔首:“倒也没错,追雪的确是匹好马,病倒了就可惜了。” “那追雪的主人呢?”郁飞鸢听出了小姨的未尽之言。 郁燕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说。 “飞鸢,你有没有想过,假如你的夫婿不是一个人……” 郁飞鸢一听到这话,已经明白了小姨犹豫着不敢说的原因。 她不由地心中一叹:原来小姨都发现了,可叹自己竟然现在才发现。 看着小姨犹犹豫豫地模样,郁飞鸢故意逗她:“嗯,不是一个人,那么,是一头驴?” 郁燕:“……” “还是说,是一匹马?一只猫?一条狗?” 郁燕扬起手,面无表情:“是一巴掌!” 郁飞鸢抱住小姨的手臂撒娇:“小姨,你怎么舍得打我,我这么乖~” “哼,闹心!”郁燕拍开郁飞鸢的胳膊,“一身臭汗,脏死了。” “别装傻,看来你也知道你那赘婿不是一个人。” “小姨,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什么时候发现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打算怎么解决。” 郁飞鸢叹气:“我也不知道,杜平安来得太突兀了……” “杜酌春难道就不突兀吗?”郁燕轻飘飘的一个眼神,一句话,却让郁飞鸢感受到了千钧重。 “我提醒你一句,你师祖这段时间天天晚上都出去,我估计是去清理后患。” 郁飞鸢沉默了。 她想起那天晚上,与杜酌春喝酒后试图飞出去幽会,撞见师祖在打架的事。 师祖说,大人的事交给大人解决,与年轻人不相干。 她说到了,也做到了,把危险牢牢地拦在了龙凤镖局外面。 就如同她的母亲,父亲,带走龙凤镖局的老前辈们,把最危险的敌人吸引到了外面 可是她呢,她在做什么? 在纠结于两个男人到底选谁。 郁飞鸢突然非常羞愧,觉得对不起“郁少东家”这个称呼。 郁燕就看不惯这副自责和纠结的模样,一拍她肩膀,快狠准出了个解决的办法: “都说儿女情长,英雄气短。我不在意你到底选谁,就算两个都选了又如何?谁说赘婿只能赘一个?男人娶妻纳妾都可以同时娶好几个,女人娶赘婿凭什么不能同时娶两个?” 郁飞鸢惊呆了:“小姨,你比我有气魄!” 这就是长辈的气魄吗?纠结什么,全部都要! “哼。”郁燕的巴掌到底还是落了下来,拍拍郁飞鸢的脑袋,“保护好自己,不要像个傻子似的被人骗了。” 郁飞鸢被小姨的豪迈气魄逗笑了:“遵命!” 正说着,马蹄声哒哒哒从外面传来过来。 出去遛马的杜醉月牵着马踩着晚霞回来,但是去的时候是一匹马,回来的时候,竟然变成了两匹马。 “咦,怎么又多了一匹马?还是匹黑马?” 郁燕只是随口一说,看到杜醉月的视线第一时间落在郁飞鸢地脸上,犹犹豫豫不敢上前。 这个时候,显得自己有点多余了。 郁燕笑了笑,便牵着喝完药的毛驴们回到了自己单独隔离的牲畜棚,留下两个年轻人面面相觑。 杜醉月有些紧张,尤其是看到郁飞鸢的视线一直追随着自己身后的黑马,心几乎跳到嗓子眼: 飞鸢该不会发现吧…… 郁飞鸢真朝他走了过去,哦不对,是朝着他的小黑马走了过去! 杜醉月的瞳孔跟着郁飞鸢,随着她的走动而转动。 “飞鸢,你喜欢黑马吗?” “喜欢啊,我最早想买马就是看上了一匹黑马。” 郁飞鸢试探性地把自己的手放在黑马面前,黑马嗅了嗅,很温顺地把头探过来,郁飞鸢激动地抚摸着黑马光滑地毛发,越摸越喜欢:“哇,这匹黑马好帅,我当初那匹黑马养大了应该也是这么帅!” 杜醉月紧张,杜醉月心虚。 杜醉月轻声试探:“你若是喜欢,这匹马送给你如何?” “不用了,我自己买得起。”郁飞鸢条件反射地拒绝了,“不过还是谢谢啦!” 她没看到,自己拒绝的时候,杜醉月眼里一瞬间的失望。哪怕被感谢也提不起笑容。 “对了,你哪来的小黑马?” “捡的。”杜醉月张口就来,说完就看到郁飞鸢的表情不对劲,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改口,“不是,是它喜欢追雪,不对,是追雪喜欢它,我就买下来了……我给钱了……” 郁飞鸢:“……” 直说这匹黑马才是你的马不就行了。 这么多借口,一个比一个可疑。 “行了,你自己的马自己照顾,我累坏了,睡觉去了。”说着,郁飞鸢已经困得打了个呵欠。 今天纯忙体力活,浑身累得疲乏,郁飞鸢眼泪伴随着打呵欠一起出来了。</p >“我陪你!”杜醉月喜不自禁,杜酌春今晚还没回来!他的机会来了! 话刚说完,杜醉月才意识到手里还牵着自己的黑马,他连忙补充:“等我,我安顿好乌夜就去陪你!” 郁飞鸢冲他摆摆手,自己一路打着呵欠朝自己小院走回去。 杜醉月急急忙忙去系乌夜,偏偏乌夜看追雪不顺眼,不愿意住在追雪隔壁的马厩。 但杜醉月急啊,随手一系,就要跑路,结果被自家有个性的马叼住衣袖,不让走。 “明天再换行不?” 说归说,杜醉月其实知道,乌夜性子倔,非得今晚换。 于是任劳任怨解开绳子,牵着乌夜换个新的马厩,再给它搬来最新鲜的草料,换上干净的水。 “哎,乌夜啊,你可真是影响我的好事。知不知道我今晚可以洞房花烛夜,我等这一晚好久了……”杜醉月如往日一般,对着最信任的伙伴碎碎念。 就在他沉醉其中的时候,危险已经悄然降临。 “昂恩——”乌夜嘶鸣着为主人预警,但是已经迟了。 “咚!” 突然的一声闷响,杜醉月感受到后颈传来的剧痛,麻木瞬间四处蔓延,双眼渐渐不受控制开始垂下。 该死的杜酌春,又来这套! 最后关头,杜醉月脑海里只闪过这样一个念头,接着便不受控制栽倒过去,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杜酌春熟练地把弟弟拖到草丛中,提起马匹吃得草料盖住杜醉月。 杜酌春熟练地招呼黑马:“乌夜,自己的主子自己照顾,他就交给你了。” 乌夜愤怒地人立而起,试图去踹杜酌春,但杜酌春早有准备,后退几步拉开距离,朝追雪笑了笑:“追雪,辛苦你了。” 追雪可怜兮兮嘶鸣几声,但杜酌春重色轻马,一点也不留恋转身就走。 他刚一离开,马厩里就传来追雪的嘶鸣,那是乌夜报复不了杜酌春,选择报复杜酌春的马…… 大概乌夜又在叼草或者石头砸追雪吧…… 杜酌春随意地想着。 马不磨不成器,追雪也该多学学乌夜的招数,这样才能更好地成长! 等杜酌春回到小院时,郁飞鸢已经躺在床上,睡得迷迷糊糊了。 杜酌春洗漱之后,躺在郁飞鸢身旁,突然兴致勃勃来了一句: “飞鸢,听睡前故事吗?” 郁飞鸢懒洋洋掀开眼帘:“嗯?” 见郁飞鸢有了反应,杜酌春开始讲诉起来: “从前有个人,偷了邻居的一头小牛。后来这个人要耕地,邻居把小牛养大了,把大牛借给他耕地。这个人说:邻居你真好!谢谢你的牛!我当年也有一头牛,我的小牛长大了,应该也有你的牛这么大了吧!” “飞鸢,你觉得这个故事好笑不好笑?” 郁飞鸢无语。 什么故事,怪怪的,这算什么睡前故事? 但是杜酌春似乎只是突然犯了讲故事的瘾,讲完之后也不管郁飞鸢什么反应,自己满意地闭上眼睛睡着了。 郁飞鸢纳闷地闭着眼睛思考着,杜酌春不是这么无聊的人,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牛,小牛,大牛…… 牛马行,牛,马,追雪,乌夜…… 马,黑马,曾经有头小牛,她曾经买了匹小黑马,但是在牛马行里,刚买了小黑马,钱都付了,被人骗走了! 郁飞鸢猛地睁开眼睛,恨不得怒骂出声: 原来那匹黑马就是当年她买的人生中的第一匹马,她的小黑马! 好你个杜平安,骗我原来是有历史的! 不对,杜酌春怎么突然说起这件事? 他又是怎么知道自己当年被人骗了马,怎么知道是杜平安骗走了马? 这两家伙果然是一伙的吧!!! 83. 真青涩 端午节的前一日,郁飞鸢突然买了一批小鹅苗回来了。 等杜醉月送早膳时,就看到郁飞鸢正蹲在院子里扎篱笆,把小鹅圈在一起,免得它们到处拉屎。 杜醉月奇怪道:“飞鸢,你怎么突然想起养鹅了?” “以后我们结婚用啊。”郁飞鸢笑眯眯地看着还是嫩黄色的小鹅,小小的一群,叫声也小小的,这是它们最可爱的时候。 杜醉月猛地看向这群小鹅,视线比老鹰还要锋锐,甚至贪婪。 如果,是他们的婚礼上用,这群小鹅里挑出属于他跟飞鸢的一对大白鹅…… 想想就美得很。 但是再一想到郁飞鸢实际上是为杜酌春买的这批鹅苗,杜醉月再次脸色阴沉起来。 郁飞鸢仿佛没感受到身后人波涛起伏的情绪一般,笑眯眯继续说道:“一般下聘要射大雁的,但我不喜欢专门去射杀一只大雁,就养一对大白鹅就够了。” 她转过身,杜醉月连忙收起脸上的表情,摆出一副笑脸看着她。 郁飞鸢双手搭在杜醉月的双肩上:“你是进我家当赘婿,我娶你,所以我就开始养大鹅呀!” 杜醉月语气急促道:“我来养吧!” 郁飞鸢故意拒绝了:“那可不行。鸡鸭鹅都喜欢跟人,进家门看到的第一个主人就会一直当成自己的娘亲,我要亲自养。” 杜醉月道:“有了娘亲,也需要父亲。我来当它们的父亲。” “好吧。”郁飞鸢认真叮嘱道,“可别把小鹅养死了。” “肯定不会,我有经验的,一定养得膘肥体壮,等我们结婚时就是最漂亮的大白鹅!”杜醉月暗暗决定,要彻底将这批鹅据为己有。 这是飞鸢的聘礼,必须是给他的! “嗯,现在养可能有些晚了。我问过兽医,最好的养鹅季节是春季和秋季,清明前养正好,现在天气热了,小鹅容易生病,只能麻烦你多费心。” 郁飞鸢一字一句认真叮嘱。 这批鹅苗,真得是她得聘礼!虽然只需要一对,其他的也需要好好养,以大白鹅的脾性,在镖局当护卫跟狗一样可靠。 杜醉月连声道:“不晚,不晚,刚刚好!” 清明时他还没跟杜酌春撕破脸,还被杜酌春蒙骗在鼓里。 如果是那时候养小鹅,说不定他真傻乎乎给杜酌春做白功。 这一整天,杜醉月几乎泡在了郁飞鸢的小院里,连自己的黑马都不去照顾了。 恰好,郁飞鸢对自己人生中购买的第一匹马念念不忘,亲自去投喂,给乌夜亲自梳洗,修理鬃毛,修理马蹄。 郁飞鸢不知道乌夜还记不记得自己,虽然当初自己已经付过钱,但还没骑过一天,在牛马行就被骗走了。时隔多年,乌夜应该已经不认识自己了。 “小黑,你是不是因为我身上有你主人得气味才亲近我?”郁飞鸢抚摸着乌夜的鬃毛,给她脖子后面的长长鬃毛编辫子。 手感真好啊! 黑马真帅啊! 郁飞鸢依然对这匹马爱不释手。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追雪和乌夜相处的十分不愉快,明明隔着好几个马厩,互相嘶鸣的语气非常凶,听起来就像是在对骂,还是骂得很脏。 但在郁飞鸢的心里,天平已经快速偏向了乌夜! 郁飞鸢撸马撸得十分快乐,杜醉月养鹅也养得十分快乐。 等郁飞鸢回小院的时候,小鹅们已经把杜醉月当作鹅妈妈,屁颠屁颠跟在杜醉月身后跑,嘎嘎嘎嘎地张着鹅黄色地小嘴叫唤着,奶声奶气颇为可爱。 郁飞鸢看着杜醉月用菜叶子逗着小鹅苗,挨个投喂,仿佛一只负责的鹅妈妈,轻声笑道:“可惜小鹅还不会说话,不然可能已经会叫你爹爹了。” 杜醉月的脸颊可疑的红了红,快速地瞥了郁飞鸢一眼。 “你不去看看你捡回来的马吗?”郁飞鸢故意逗他,在“捡”字上加重了语气。 果不其然,看到杜醉月更加不好意思,眼神躲闪不敢看她。 郁飞鸢原本很在意自己被骗马的事,看到杜醉月这副模样,愤怒变成了好奇。 杜平安到底是为什么要骗走自己的小黑马?因为没钱买不起吗?还是自己做了什么惹他生气的事情,故意报复? 郁飞鸢不理解。 有的时候她很细心,有的时候又很粗心。 比如一直到杜平安自己暗示,她才知道小时候的平安妹妹其实是个男孩; 又比如直到现在才发现,杜酌春其实有两个,白天的杜酌春和晚上的杜酌春不是同一个人。 想想最近她的生活,郁飞鸢突然有些羞耻。 白天被杜平安各种投喂,把她喂得很饱很满足; 晚上被杜酌春各种伺候,同样喂得很满足。 虽然不是同一种吃法,但不得不说,最近她真得吃得很不错——各种意义上的吃。 想到这里,郁飞鸢也没心思追究小黑马的归处,就当是自己预支的餐费吧。 郁飞鸢招呼一声,跟杜醉月进行了“交接工作”。 郁飞鸢开始把小鹅归笼,准备过夜,杜醉月去看他的大黑马。 到了夜晚,杜醉月早已熟悉杜酌春的“套路”,早早回到杜酌春之前居住的小院,乖乖睡觉。 杜酌春十分讶异,一时之间竟然有些不习惯弟弟突然不争不抢了。 站在郁飞鸢的小院门口,杜酌春看看杜醉月的方向,摸了摸下巴:弟弟又在搞什么鬼? 他对杜醉月的过往不了解,但是对他的性格颇为了解。 所谓三岁看老,在杜醉月身上展现的淋漓尽致。如今二十出头的杜醉月,尽管历尽磨难,在最信任最喜爱的人面前,依然是曾经那个藏不住心事的小孩。 就比如昨晚,他站在马厩里,看到杜醉月面对飞鸢时的心虚,听着他语气紧张的话语,立刻猜到了杜醉月那不敢告诉郁飞鸢的过往,猜到了黑马其实是飞鸢买下的马。 以他办案的多年经验来说,这种骗马的案子十分常见,在牛马行都是人尽皆知的老骗局了。 杜酌春一点也不介意在飞鸢面前上上眼药,对他来说,没有直接把杜醉月这个马骗子抓捕归案,已经是看在亲情份上。 做了错事,是应该受到惩罚的。 明知道杜醉月不知道犯下多少违法犯罪的事情,自己却不能将他抓捕归案,对杜酌春而言,十分折磨。 就仿佛他也成了犯罪枉法的一员,成了包庇亲属的官员。 把杜醉月放在眼皮子底下,故意纵容杜醉月在龙凤镖局讨好飞鸢,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是杜酌春暂时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如若不然,他不敢相信,杜醉月能做出什么事情来。 这几日活捉了之前追杀他的斗笠络腮胡,随着审讯的深入,杜酌春渐渐知道了那个毫无人性的组织是什么风格。尽管络腮胡并非杜醉月的恶毒师父,但络腮胡同样有拐骗小孩,进行狠毒的训练,杜酌春完全可以想象这些年杜醉月是怎样艰难长大的。 杜酌春想起了审讯络腮胡时的对话。 “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吗?迟早,你会跟我,跟其他孩子一样,变成自己师父的模样!” “你如今杀人灭口的行为很熟练吧,这种狠辣手段,跟杀你师父时一模一样。” “我们组织向来如此,入行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了自己师父!弑师即出山哈哈哈哈!” “我是如此,你也是如此!你以为你跟我有什么不同?我们都一样!” 络腮胡并没有为组织保密的意思,什么都愿意说,似乎是把他当作了自己人,故意倾诉了许多组织的事情,要让他知道组织多么的强大恐怖。 或许杜醉月在他面前会被唤醒心理阴影,但是杜酌春作为杜醉月这个受害者的家人,只会有更多的仇恨。 审讯完络腮胡后,杜酌春完全不介意杜醉月亲自复仇,并且愿意为了帮他复仇,会亲自覆灭这个组织。 但他不希望,杜醉月为了复仇毁了自己,也不希望,杜醉月最后真长成络腮胡那样。 络腮胡,曾经同样是被掳走的小孩,最后同样成为了组织的走狗,做着跟他师父一样的事情。 杜醉月,口口声声说着喜欢郁飞鸢,一直对童年时期与飞鸢的相处念念不忘,但为什么要骗飞鸢的马? 杜酌春对这个已经被组织带坏的弟弟,始终保持着警惕。 既有对情敌的警惕,也有对潜在罪犯的警惕。 杜醉月今夜突然的转变,越发加深了他的警惕。 杜酌春满怀心事地走进院内,一进门就看到郁飞鸢站在门口等着他。 “飞鸢,还没睡?” 郁飞鸢看着推门而入的杜酌春,看着他跟白天那个“杜酌春”一样,从同一扇门走进来,同样的衣裳,同样的动作,同样的模样。 但是气质不同,推门的动作不同,看她的眼神也不同。 还有太多太多不同,一旦被看到,就会发现处处皆有。 郁飞鸢笑着走向杜酌春:“对啊,在等你。” 杜酌春自然地关上院门,喜悦地笑了,从背后伸出手,手上俨然也拿着一束栀子花。 郁飞鸢沉默了。 杜酌春察觉到了异样:“怎么了?” 郁飞鸢装作奇怪,指了指白天刚让杜醉月种下栀子花的地方:“你白天不是刚送过吗?我已经种下了。” 今夜无月,全靠敞开的门内的烛光照明。靠近门口的地方比较明亮,但是其余地方黑成一片,杜酌春进入小院后还真没看到。 而且他自己身上携带着栀子花,本就被栀子花的香味笼罩,也没发现小院里本就有栀子花香。 郁飞鸢这样一说,杜酌春顿时明白:杜醉月白天竟然也送了栀子花。 他主动走进室内寻找花瓶:“白天的太小了,不漂亮,我摘了更好的给你插在室内。” 郁飞鸢似笑非笑:“是吗?” 她跟着走了进去,不经意间,脚步轻轻踢到了围住小鹅的围栏,受惊的小鹅们集体叫了起来。 “嘎嘎嘎——” 一声声鹅叫在寂静的夜里响起,格外醒目。 杜酌春重新走了出来,看到了围在黑暗中角落处的小鹅,疑惑地看向郁飞鸢:“飞鸢,怎么突然养鹅了?” 郁飞鸢走到他身边,抱着他,脸颊贴在杜酌春的胸膛上,懒洋洋说道:“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们结婚时用,我给你准备的聘礼。” “这是给我的?”杜酌春伸手搂住郁飞鸢,眼神温柔,语气欢喜。 一听到飞鸢给他准备的聘礼,以及已经在设想婚礼,他便知道,飞鸢果然心中有他,已经把一切都规划好了。 郁飞鸢在他的怀里,用手环绕着他的发丝,呵气若兰:“对啊,你白天不会陪小鹅玩了那么久?现在小鹅都把你当母亲了,比跟我还亲。” 一句话说得杜酌春开心的心情荡然无存。 白天,那不就是杜醉月在陪小鹅?他岂不是也知道了小鹅的含义? 难怪晚上没再争宠,因为杜醉月要争抢的是名分! 说着说着,郁飞鸢突然抬起头来,改为双臂环绕住杜酌春的脖子,笑着看着他的眼睛:“你说,你是不是在跟我争宠,不让小鹅亲我?” 杜酌春眼神有一瞬间的慌乱。 他赶紧调整表情:“怎么会争宠?我们日后就是一家人,小鹅是你的,我只是帮你养。” 郁飞鸢慢慢贴近他的脸颊:“只有小鹅吗?” 杜酌春很上道:“我也是你的。” 郁飞鸢轻笑一声,突然抱住他就往床上压,杜酌春熟练地瞥一眼还敞开的房门,一把暗劲打过去,房门“啪”地一下关上。 当房门撞上门锁时,二者严丝合缝地卡在一起,杜酌春的后脑勺也撞上了床板,来了个亲密接触。 “还有心思关门,看来我还是太温柔了。”郁飞鸢从发现真相开始,一直有股憋屈感。 从刚刚的反应来看,杜酌春分明是知道自己被人顶替了,却在瞒着她。 呵,真有意思! 烛光摇晃,灯光朦胧中,带着一股暧昧的焦灼。 杜酌春的视线透过红色的纱布,朦朦胧胧看着床帐,恍惚中有种今夜就是二人的新婚夜,他们一身婚服躺在喜帐内,享受两个人的洞房花烛夜。 他感受到手腕被拉到头顶,被飞鸢用脚丫子踩住,然后飞鸢俯身,拿着红丝带把他的双手分别绑在了床头柱子上。 杜酌春感觉到口中有些干涩,他吞了吞口水,透过红纱,看到飞鸢低头认真绑他的手腕时,大片大片的雪白迷了他的眼。 手腕被紧紧束缚,他却丝毫不想反抗。 腰带被一层一层解开,火热的肌肤袒露在外,似乎也被憋久了,闷坏了,红彤彤,硬邦邦,迫不及待需要自由呼吸。 飞鸢的手有些微凉,抚过他滚烫的肌肤,让他战栗着,颤抖着,肌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飞鸢突然翻身下床,温热沉重的压迫感从腰上离开,让他不适应地抖了抖,难耐地喘息呼唤:“飞鸢,你做什么去……” “给你看个好东西。”郁飞鸢轻声笑着,在他朦胧的红色视线里,重新回到床帐内。 杜酌春看不清楚细节,视线受到限制后,听觉被无限放大。 他听到了瓷器与竹制品碰撞的声音,竟然就在床帐内? 飞鸢想干什么? 杜酌春一阵阵紧张。 郁飞鸢低头,啄了啄他的嘴唇,在他耳边低声道:“卿卿,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仿佛因为蒙住了眼睛视觉受限连听力也不好了,郁飞鸢的声音有些模糊不清,杜酌春努力去听,听到的内容不太真切,让他不得不微微抬起头,试图更靠近飞鸢。 郁飞鸢一手提 着毛笔,一手端着清水,站在床边,看着床上衣衫大开的杜酌春。 他今天一身暗紫色的华服,此时全部敞开,散落在粉色的床单上,仿佛开屏的雄孔雀背后的扇形尾巴,铺成他身下的求偶风景。 他的衣衫全部解开,一层一层堆在暗紫色华服上面,如同剥开一根春笋,一层一层,剥开外面的坚硬与防备,敞开最柔嫩最可口的内在。 他黑色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眼睛被红纱绑住,双臂双脚被红纱绑在床柱子上,整个人大大方方打开着,毫无遮掩。 黑色与暗紫色交错,暗色的背景下,白的肌肤,红的纱带,色彩带来的视觉冲击力格外强烈。 这也让郁飞鸢心中升起诡异的兴奋感。 她稳稳地端着笔墨,上床坐回原本的位置。 杜酌春刚刚努力抬起头,这回脖子往后仰,露出滚动的喉结。 郁飞鸢仿佛不知道自己给杜酌春带来了什么样的刺激,还在继续折磨他。 “这个游戏叫,我写你猜。” 她提笔,蘸水,落笔,冰凉的笔尖落在杜酌春的锁骨上,一笔一划写着字,刚写下一个笔划,杜酌春便猛地别过头,朝着床的内侧。 郁飞鸢依然没有放过他,继续一笔一划写着: “猜,我写得是什么,猜对了有奖励,猜错了,有惩罚哦~” 杜酌春:“……” 飞鸢的毛笔无比豪迈,从锁骨落点,扩散到整个胸口。她的笔触一会轻,一会重,偏偏她坐在自己腰间也是一会前一会后,让自己根本没法集中注意力去猜她写了什么。 杜酌春沙哑着嗓子:“飞鸢,再写一遍。” “那就是没猜出来。”郁飞鸢突然抽出鞭子,“惩罚来咯!” 毫不留情的一鞭落下,杜酌春在疼痛中清醒片刻,理智回归后,他突然意识到,飞鸢似乎在生气。 可是又似乎只是更爱他…… 杜酌春不解。 她到底是怎么了?还是说是自己想多了? 飞鸢似乎是故意再折磨他,吊着他。 可是又说要结婚,而且还这么热情黏人…… 他不得不说,自己现在既痛苦,又还有种别样的刺激爽快…… 郁飞鸢继续自己的游戏,把刚刚那个字又写了一遍。 这一次,杜酌春猜对了。 “奖励来了。”郁飞鸢弯腰探出床帐,拿过放在床边的酒壶,仰头喝下,突然再弯腰,亲上他的嘴唇,把酒水全部渡入他的口中。 一番唇舌交缠,伴随着酒精火辣辣的刺激,好一番呼吸急促,激烈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杜酌春努力想留住唇上的温软,努力抬起头,可惜郁飞鸢毫不留情离开。 “来,游戏继续!” 杜酌春:“……” 床边的蜡烛一点一点融化,流淌下来的蜡油堆积得越来越高。 直到,蜡油淹没了灯芯,火焰渐渐变小。 一阵风过,微弱的烛光熄灭了。 室内陷入一片黑暗。 床帐内,黑得一片混沌。 两个巨大的黑色身影交叠,融合,制造出了高高低低的声音。欢喜的,愉悦的,压抑的,兴奋的……渐渐的,黑影分离,声音平息。 黑色身影并排靠在一起,平平的摊在床榻上,如同两个在高温中融化的蜡人。 黑暗中,响起模模糊糊的对话。 “你没有什么话跟我说吗?” “什么?” 声音静了静,男声再次响起: “之前想跟你说,不确定便没说,现在有些头绪了。你母亲捎给你的账本上的人名我已经查出来了。” 郁飞鸢挑了挑眉:行吧。 虽然不是自己想听到的,至少证明了他是有用的,还可以再用用。 杜酌春没有等到郁飞鸢的回答,因为他自己睡死了。 郁飞鸢从床上撑起上半身,用手指探了一下杜酌春的呼吸。 呼吸悠长而平稳,很有节奏感,是他平日睡觉时的节律。 他睡着了,或者说,不睡也得睡着。 郁飞鸢从床上翻身下来,穿好衣裳,拉开床帐,看到了床边熄灭的蜡烛,还有地上打翻的酒壶。 她捡起酒壶,拿到桌上,面色里一片清冷。 她别的不擅长,迷药相当擅长,镖师最常打交道的两种药:迷药,金疮药。 床账的香囊,枕头里的香料,毛笔写字用的清水里,每一样都有药草,单独都无毒,掺和在一起,经过烈酒催化,就会融合成为强效迷药。 呼吸越急促,情绪越激动,摄入的速度越快,睡得越死。 常见的迷药为了方便使用,经常是药粉或者香点燃的迷烟,这种特殊的强效迷药,还是郁飞鸢吃过的一个教训。 镖师们冬季走镖非常寒冷,夜晚守夜时不得不靠烈酒暖身体。也因此让有心人钻了空子,研制出需要烈酒催化的这个迷药药方,让龙凤镖局的镖师吃了个大亏。 也幸亏她睡前都会挨个巡查,去停放货镖的仓库检查时,发现自家镖师醉得有点不对劲,连忙唤来新镖师提前换班,她一起蹲点,一起在深夜时分抓到了投毒得客栈老板夫妇。 抓住那对被收买得老板夫妇后,又顺藤摸瓜抓到了幕后主使,郁飞鸢最大的收获,就是这个强效迷药得配方。 不仅对杜酌春很管用,对杜醉月同样管用。 要分清楚真相,当然是亲眼看。 郁飞鸢亲自飞去了隔壁小院时,杜醉月同样被迷晕,在杜酌春得床上睡得死死的。 她站在床边,撩开床帐,拿着火折子点燃,看到了躺在床榻上,跟杜酌春一模一样的另一个男人。 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躺平睡姿。 不一样的是身上并没有她刚刚留下的各种暧昧痕迹,也不是光着,穿了白色中衣入睡,衣领拉得严严实实。 郁飞鸢心情复杂,联想到杜酌春闷骚的本性,和偶尔十分青涩纯情的“杜酌春”,再看看两人的睡姿,她已经知道谁是谁了。 还以为是杜酌春装青涩,原来是真青涩。 她拉上床帐,开始在室内检查。 床榻边,有跟杜酌春一模一样的鞋袜;衣柜里,有跟杜酌春一模一样的衣裳。甚至连熏香都一样。 杜酌春自从住进她的小院,便把衣服都带过去了,这边竟然全部有一模一样的,鞋袜也是。郁飞鸢不得不感叹对方真是准备齐全。 又翻了翻室内的其他行囊,杜酌春本就没多少行李,住到郁飞鸢小院后,这边彻底成为杜醉月的地盘,有了许多他的痕迹。 郁飞鸢在桌边看到了杜醉月的字画,看着熟悉的笔迹和风格,联想到消失的杜平安,郁飞鸢看笑了。 原来,答案如此明显。 她没有揭穿,也没有触碰所有物品,最终默默离开,默默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