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觊觎》 1、第 1 章 《觊觎》/李暮夕 2026-7-18 文学城独家 - 北京深秋的夜,冷得像在冰窖里。老房子,屋子里没有暖气,沈南荞蹲下来徒劳地拨弄着暖气片。 “好了,别鼓捣了,改天我让人换一个。”江致从房间里出来,从后面将她抱了个满怀。 沈南荞很清瘦,他轻轻一捞就像抱布娃娃似的将她拎起来了,一点儿重量都没有。江致不免皱眉:“你是不是又瘦了?最近拍戏很辛苦吗?” 她连忙摇头:“没有啊。” 南荞大一那年就签了星河影视,不过因为得罪了人,这三年一直被雪藏,平时只能给人做替身来糊口。 替身没有署名,圈里很少有人知道她是三金影后陈令姜的御用替身。 江致还有活儿要忙,让她先睡。 “每天都要加班吗?这活也太多了。”南荞嘟哝。 江致都笑了:“没办法,累死累活的牛马。” “对了,你们公司是不是有新领导上任?”沈南荞去厨房倒水喝,忽的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问了句。 之前听有同事给他打电话,一直抱怨新领导严苛。 江致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叹了口气:“是啊,北京土生土长的权贵子弟,来头不小,新官上任三把火,差点没把我们部门的人给折腾死。” “你前两天不是还说要巴结他吗?”南荞取笑他。 “就是口花花,我哪敢往他跟前凑?你不知道他这人多精明,昨天周主任汇报工作,就两个数据错了都被他指出来,让当场解释核算。我的老天,我看周主任冷汗都下来了。”似乎是想起了细节,他打了个激灵,“这些高干子弟啊,从小耳濡目染,眼界就不是一般人能比的。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可能量大着呢。” 南荞笑着回了房间。 屋子不大,只有靠南面有一扇不大不小的飘窗。 她晚上睡觉时喜欢将窗帘完全打开,这样,抬头就能望见头顶的月亮,散发着淡而柔和的光芒。 南荞拿出手机刷了会儿,热搜上讨论得如火如荼的正是陈令姜的新剧《红尘客》。 说的最多的就是她在这部剧里的打戏,刚柔并济,动作优美,堪称精彩绝伦,底下全是夸夸夸的。 其实这些打戏百分之九十都是南荞完成的,她是学舞蹈出身,虽然没有武术功底,要作出这种效果并不难。 只是都是实拍,有一场女主从马上跳下来的戏她因为跳得快了点,肋骨都折了,在医院躺了很久。 她为此懊丧了很久,可看到有这么多人夸她动作有劲又漂亮,她还是很开心,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哪怕这些人只知陈令姜,并不知道她这个幕后人。 …… 翌日起来,南荞照例起早做早饭,又将烧好的午餐替江致装入盒饭递给他:“中午别吃外卖哦。” “知道了,小唠叨婆。”江致哈哈一笑,刮了下她的鼻子。 南荞甩开他的手,脸颊有些红,故作蛮横地推着他的背脊将他“赶”出了家门。 白日的北京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城市,头顶的天空灰蒙蒙的,常年雾霾笼罩,绿化再好也没有山清水秀的小城市那种别致崭新的感觉,可一到夜晚,便是一座真真正正的不夜城,繁华和喧嚣如坠梦境之中。 沈南荞接到江致的电话时,刚刚将碗洗完:“喂——” “南南,阿致喝多了,你来接他一下吧。”打电话来的是江致的同事小刘。 问清地址后,沈南荞连忙赶了过去。 那会所和沈南荞想象中纸醉金迷的销金库不同,装修得颇为古朴典雅,隐于一处僻静的胡同深处,颇有世外桃源的神秘感。走廊上光线昏暗,随处可见悬着的名贵字画,随便一副搁苏富比上都是天价。 她没来过这种地方,每走一步都像走在云端上,脚底不由软绵绵的。 走到拐角处,对面毫无预兆地过来两个高大男人。虽然她已经飞快避让,还是不可避免地撞到了其中一人。 “你不长眼啊?!”被她撞到的那人喝道,凝眉就朝她瞪来,吓得南荞都后退了一步。 待看清她的面孔,那人却是一怔,眸光微闪,眉宇舒展开,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不由露出几分兴味盎然的神色:“‘京城会’也有这么漂亮的小姐啊?” 这人生得一表人才,气质飒朗,南荞心里却毛毛的,结结巴巴的:“我……我不是……” “行了。”他身边那个同伴却神色淡然地笑了笑,“一个小丫头你也要调戏?” 一把声线低沉磁性,语带轻嘲,颇为无奈。 南荞抬头匆匆一瞥,看到了一张俊朗成熟的脸。这人气质出众,只是慵懒地站在那边,便尽显矜贵二字。 先前出言调戏她那个青年朗声一笑,也不着恼:“开个玩笑,别这么认真嘛。倒是你,闻二,你真有那么忙?这段时间连个影子都不见……” 两人说笑着走远了,没有再搭理她。 沈南荞这才松了口气。 她有点路痴,这边的房间是按天干地支排的,连个门牌号都没有,颇费了她一番功夫。 她叩了两下门都没人应,只能试探性地将虚掩的门打开。 屋子里有六七人,或坐或站地分散在各个角落,除了牌桌上的四人,还有几人在闲聊,气氛融洽。 她的到来显然打破了这种氛围,目光齐刷刷朝她望来。 这一行人均气质不俗,感觉都来头不小,她不由势弱:“我……我找人。请问江致在吗?” “错了妹妹,这儿没你要找的人。”最靠近门口一男人笑着扔了手里牌,似笑非笑的,好似噙着几分哂意。 南荞一瞬明白了,这是把她当故意来搭讪的了。 想必这些人颇有些身份,平日没少遇到那样的女孩。 她的脸颊瞬间涨红,骑虎难下。 门这时从她身后被人推开,进来的竟是她先前在走廊里遇到的那两个男人。 “怎么是你?”开口的是之前在走廊里调戏过她的那个青年,生得一双桃花眼,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她。 他身边这位比他还略高,模样俊美,斯文挺拔,气质要更沉凝些。只是,一双深邃的眸子掠过她时,眼波微动,略微停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太强烈,甚至有种占欲,南荞心慌之下抬头确认,却发现他真的在看她。 四目相对,闻定先对她笑了一下,态度大方。 南荞连忙避开,因为太过慌乱,都忘了要回应,事后才想起来初见时她太过失礼了。 近距离挨着沈南荞才发现他是真的很高,她不抬头只能瞥见他胸口的位置,莫名的有几分压迫。 “说曹操曹操就到。”牌桌上,温雪臣只抬了下头就笑了,“怎么去那么久?还以为你俩溜了呢?” “出去抽根烟。”闻定也没多解释,反手将门关上,他脱下外套递给侍者,径直走过来。 牌桌上已经坐满,一个年轻些的男孩抬头看见他,连忙恭敬地起来把位置让给他:“哥,您坐。” 另一个刘姓的二代连忙也要起来,把位置让给权胤。 权胤摆了摆手,在闻定身边寻了位置坐了:“我不来,每次都输。” 这一桌除了他和闻定,便是温雪臣和魏少维了。 一直没开口的魏少维笑着抬了下眉,觑他:“你跟衍舟玩,你肯定输。怎么就不知道捡个软柿子捏?” 他直呼这位闻公子的小字,似乎和他关系格外亲厚些。 温雪臣笑道:“又菜又爱玩呗,他不一直这样?总是不服输,总想着要赢。” 魏少维嗤了一声:“这么多年赢过吗?衍舟啊,看着不争不抢,可较真起来,从没谁能越过他去。” 旁边有个年轻人找准机会搭话:“闻公子的牌技是很高超的,他记性好,过目不忘,我们都不是对手。” 这样的奉承话早就屡见不鲜。 闻定眉梢都没抬一下,垂着眼帘,专心洗牌。 南荞有心想问一句,却一直找不到机会插话,心里暗暗焦急。 都想走了,忽见有人从屏风后的泳池区出来,不耐烦道:“这醉鬼怎么办啊?通知他家人没?” 有人道:“外面随便找个地方扔了算了,嘟嘟囔囔的,吵死了。” “怎么说都是闻二他们公司的人,还是为他挡酒。”权胤拨了根烟,低头点着,嘴里不安好心地劝了句,“要不扔大门口?家人来找也好瞧见不是?” 又有人嗤了一声:“阿定用得着他挡酒?这么多年,我还没见谁喝得过他。” “小年轻,上赶着表现,理解一下啊。” “真是个棒槌。” 南荞听明白了,迟疑了一下走过去:“我是江致的女朋友,我来带他。” 一直没搭话的闻定闻言抬了下头,偏过身子朝她望来。 他有张棱角分明的脸孔,俊眉深目,不笑时有些冷峻。尤其是那双漆黑的眸子定定地望着一个人时,那种平静、肆意的凝视,压迫感十足,比那些嚣张跋扈的子弟更加迫人,无形间便让人敬而远之。 她连忙垂下眸子,故作镇定地说:“我可以带他回去了吗?” “当然。” 得到许可,南荞连忙去内室将江致架了出来,几乎是逃也似的走了。 这屋子里的氛围让她不太自在,这些人看她的眼神也怪怪的,她说不上来,总之是不太舒服。 包间内安静下来。 过了会儿,不知是谁饶有兴味地说了句:“就这么放她走了?这妹妹长得真不错啊。” “可惜了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又有人遗憾一句。 “你们觉不觉得她长得挺像那个谁吗?” “谁?” 这人绞尽脑汁想了会儿,忽的一拍脑门:“那个三金影后……陈什么来着?” “陈令姜!” “对,就是陈令姜。” “你还别说,是挺像的。”此人回味了会儿,却是一声轻笑,“就是穿得太糟,什么品味?也不捯饬捯饬,白瞎这张脸了。” “比陈令姜好看多了。” 这帮人也是喝高了,聊着聊着就说要把陈令姜喊过来看看。 “行了。”温雪臣小心看闻定的脸色,“人家好歹也是个大明星,你们给点儿面子。” 这人这才想起来,陈令姜是闻定的人。陈令姜的面子当然不用给,可闻定的面子他们不能不给。 (注:陈令姜不是男主的女人,仅投资关系) 这事儿就这么打哈哈糊弄过去了,几人又继续玩牌。 闻定从始至终都很平静,没搭腔。 他玩了会儿就觉得没意思,甭管什么样的局,没人真的敢赢他。 闻定扔了牌:“我去抽根烟,你们随意。” …… 高峰期打不到什么车,南荞在软件上看了很久,前面最快都要排十几人。 江致太重了,她只好把他放到廊下的座椅上。 外面有一个很大的庭院,月上梢头,光华浅淡,洒在地上铺陈着一层淡淡的银辉。 她走到院中时,远远就看到站在婆娑树影下抽烟的闻定。刚才没敢盯着他瞧,这会儿瞧清了,他的模样何止是优越,恐怕见过他的人都很难将他忘记。 可相比于他出众的外貌,他的气质更加特别,有一种浑然天成、做什么都毫不费力的感觉。 冷不防他转过身,两人的目光就此撞上。 她莫名有种偷看他被抓包的感觉,连忙避开了目光。 “您也出来抽烟吗?”这是闻定对她说的第一句话,疏淡的眉眼间带出了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意。 沈南荞的脸颊有些涨红。不知怎么应对这样的情况。 不是听不出他话语里的调侃,她只是不知道要怎么回应。其实她也不是很清楚,他为什么会跟她说话。 他这样的人,她这样的人…… “不是,我在等车。”她定了定心神,鼓起勇气说,“刚才谢谢您。” 闻定勾唇一笑,没有接话,目光已经恢复了和往常一样的淡漠。 冬日的北京室外很冷,他却只穿着单薄的毛衣,有些意兴阑珊地站在那边。闻定的五官很立体,笑起来时风流倜傥游刃有余,不笑时又充满攻击性,有一种沉静深远又夹杂着冷漠孤傲的矛盾感。 让人不自觉就被他吸引。 等她反应过来时,才发现他也在看她,一双漆黑幽邃的眸子一瞬不瞬地定格在她脸上,眸光微动。 2、第 2 章 江致喝断片了,沈南荞照顾了他一晚上。直到第二天早上12点,他还赖在床上,根本一点都起不来。 好在第二天她没什么通告,留在出租屋里继续照顾他。 房间里充释着浓重的酒气,她只能开窗通风。 又怕冷风灌进来让他着凉,给他多盖了一床被子:“你以后可别喝那么多了。逞什么能啊?” “你懂什么啊?那可是我的老板!而且,他年纪轻轻就升这么快,背景肯定不简单。我听说他爸是京官,还是了不得的大官呢!”江致趴在那边哼哼唧唧。 沈南荞欲言又止。 心道那又怎么样?你多灌几口酒人家就能把你当自己人了? 那种权贵公子都有自己的小圈子,或家世相当,或利益互换能互相佐助。普通人想挤进去?难如登天。 不过这些话她没有跟江致说,说了他也听不进去。 因为他实在起不来,南荞只好去他公司替他请假。 中河集团在北京总部的大楼位于建国门外,占地宽广,背靠一处新兴的科技园区,四周有高高围墙和栅栏,平日守卫森严,游客不能靠近。 从地铁站出来还有段路,南荞忘记带水壶了,有点儿口渴,四处张望终于在不远处找到了一家水果店,连忙小跑着过去。 这是一家很小的水果店,货品不多,她拿着袋子仔细挑拣起来。 耳边传来脚步声,身边似乎站了个男人。面前晃过一截冷白的腕骨,一只修长的大手将一枚李子捡起来。 “这个不好的,你看这边都发黄了。”出于好心,她笑着回头提醒了来人一句。 抬头的那一瞬,她顿了一下。 是之前在那个会所见过的男人,好像姓闻。 很多晚上长得好看的人,白天都是见光死。可他恰恰相反,褪去暧昧的夜色,他的长相气度仍无可挑剔。 甚至失去酒精和夜色酝酿后更加出众,笔挺的西装穿在他身上熨帖挺括,有种高不可攀的冷然俊美。 沈南荞有些不好意思,也有点害怕,觉得自己多嘴了。 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人家不一定记得她。 闻定也没想到会在这儿遇到她。 小姑娘有些怯生生的,不太敢看他的样子,仿佛刚才扬眉对他笑起来的明媚模样只是一晃而过的错觉。 她长得很乖,标致的鹅蛋脸,大大的杏眼,睫毛扑闪扑闪的像两把浓稠的小扇子,水汪汪的。一头乌黑亮泽的发丝柔软地垂在肩上,发尾有些俏皮的微蜷。 虽然脸颊还有些稚嫩,身段却极好,白皙窈窕,一截纤腰不堪一手盈握。 偏偏她好像无知无觉似的,永远是那副温柔含笑,明丽纯澈的模样。美而不自知,更是撩人。 闻定意味深长地多看了她一眼。 “你很会挑水果?”他定睛望着她,约莫是笑了一下。 沈南荞有点局促地点了点头,见他低头犹豫,迟疑着将一颗李子递到他的掌心:“这个好,新鲜。你喜欢生一点的还是熟一点的啊?” 闻定略微沉吟:“生一点的吧。” 她又挑了两个给他:“这个暗红偏紫色,口感会更加酸甜一些,也不会那么熟,再生就不好吃了。” 柔软的手指在他掌心不经意划过,鹅绒锦缎似的,有些痒。 “谢谢。” 南荞微怔,多看了他一眼,似乎是没料到他会跟她道谢。 “你很少来买东西吧?”她笑着问了句。 见他似乎并不像她想象中那样高高在上,她没有刚才那么紧张了。 “怎么说?”他似乎来了点兴致。 “你挑东西的模样很生疏啊,一看就是不怎么上超市菜场的。你看,像这种明显烂的,一般人都不会挑的。”她纤细的手指点了点他刚才拿起来的那个李子。 闻定低眉一笑:“原来是这样。” 他何止是不怎么买东西,他的时间大多花在工作和交际上,上超市的时候都屈指可数。 只是今天助理不在。 南荞如梦初醒,连忙去看时间:“糟了!” “怎么了,你赶时间吗?” “我男朋友生病了,我要去替他请假。”想起那个戒备森严的大院,她又有些沮丧,“好像不能进去。” “你男朋友出门前没跟你说吗?”闻定挑了下眉,似是觉得好笑。 南荞也觉得自己太迷糊了,嘴里为江致辩解:“他昨天喝多了,还躺着。” 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妥,这话有点指责对方的意思。 毕竟,江致是为了对方挡酒。 可说到底也是江致一厢情愿,人家未必领情。 南荞不由紧了紧掌心,有些不安地看了他一眼。 见他神情淡漠,并没有放在心上,才悄悄松了口气。 其实她想求对方帮忙请个假来着的,可说到底也是萍水相逢,而且,哪有开口让上级帮下级请假的?那未免过于冒犯了,她不想给江致找麻烦。 有些人不介意,但有些上位者非常介意没有眼力见的下属。 后来她还是给江致打了个电话,找到他一个同事,在对方的抱怨声中,她不停道歉,这才请好了假。 - 新的一周,冷空气逆袭,北京的温度又骤降了几度。 出租屋里的衣服不够,南荞回了一趟学校。 除了最靠里面的床位空着,其余舍友都在。 郝玉珍对着镜子在卸妆,身上还穿着今早出门时的露背塔夫绸小黑裙,真丝般的质地,衬得她肌肤莹莹,平白增添了几分贵气。 郝玉珍的颜值在美女如云的表演系只能算清秀,胜在皮肤白,会来事,刚进校门就为自己找到了靠山。 谁都知道她最近谈个了不得的男朋友。 只是,问起来她从来支支吾吾,跟藏宝贝似的,怕被人抢了去。 可又忍不住想要炫耀,所以时常很矛盾。 “裙子好看吗?”她对着镜子照了又照,还舍不得脱下。 古诗诗附和地说:“好漂亮,看这质地,很贵吧?” “一万多呢,是高定。”她难免露出得色。 “又是你那个‘他’送的?”周珂放下手机,嬉笑道,“总听你说起,不如带我们见见?也让我们长长眼?” 郝玉珍的脸色变了:“他很忙的。” 周珂本也就是逗她,很轻地嗤了一声,似是不屑。 郝玉珍有点下不来台,起身去了洗手间换衣服。 “得意什么,没准是个老头呢。”周珂漫不经心地低头吹了吹刚涂好的指甲。 “你老激她干嘛?”古诗诗好笑。 “就是看不惯她那副轻狂模样。搞得谁没有权有势的男朋友似的?就她那点儿姿色。”周珂看向沈南荞,“论美貌,南荞你可是咱们宿舍最拔尖的,不……整个学校也没有谁能跟你比吧?你说是吧?” 南荞有些尴尬,只当没听见,爬上床整理东西去了。 见她不上套,周珂暗暗咬牙。 寝室五个人,夏琳是最红的,现在基本很少来宿舍;古诗诗和郝玉珍都有后台,资源不错。 唯有沈南荞混得还不如她,周珂对她倒还亲近些。只是,平素多少还是带着上对下的优越感,唯有这种挑拨的时候才捎带上她。沈南荞脾气好,也不怎么反驳。 - 次日是阴天,从早上8点开始,天就是阴沉沉的,好似随时都要下雨。 这是个三进院,青墙黛瓦,坐落在海淀东边的一处古旧胡同里,宅门前往西一带都是私路。 权胤带着一肚子的火跨过门槛,穿花拂柳,走进最里面的阁楼。 闻定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办公,此地闹中取静,自打他这几日住进来,旁边的小路戒严了,挂上“施工中”的字样,僻得这几日的清净。 他穿着烟灰色的羊绒衫放松地坐在老梨花木椅中,单手支颐,另一边翻文件的手里夹着根燃了一半的香烟。窗檐下有棵柿子树,秋末时便开始落叶,如今光秃秃的枝丫下只剩些浅橘色的果实,供往来的鸟儿过冬。 所以偶尔也传来几声鸟叫,为这沉闷的室内增添几分意趣。 “你还有这闲工夫在这儿休养?”权胤大剌剌在一旁的客椅里坐下,给自己斟了杯茶,“外面都闹成什么样了?” 闻定轻笑,拨过悬在窗前的鸟笼喂食。 权胤闷了会儿,忽的阴狠道:“这事儿一定要平息!这个王建国,我非得把他给……” “不行。”闻定面无表情的抬眸,目光冷淡扫过他,“旧改办的事闹得很大,我不想节外生枝。” “那就任由他们这么瞎搞?难免这火不烧到我们身上。” 闻定沉吟了会儿,将手里的镊子扔了:“先把周赫然调离开发区。” 他闷了很久,似是惋惜:“那这枚棋子就废了啊……” “这风口浪尖的,你还想有什么作为?先躲过这风头,以后另外给他安排个差事就是。” “只能这样了。” 闻定睨他一眼,不知是嘲讽还是无奈:“我是说你大方好呢,还是说你吝啬呢?一个小卒子而已。” “话是这么说,我面子里子这次都没了。”权胤双手往后一枕,一副赖定他的模样,“你就看着办吧。” 他掸落一截长烟灰到烟灰缸里:“办不了。这么大的风险,我不担,你最近还是夹着尾巴做人吧。” “你可真是我的好兄弟!” 闻定笑得意味深长,似乎有所指摘:“山不转水转,你何必急在一时?” “那就让他多活两天!”权胤起身,阴恻恻的。 闻定无意识地转了下食指上的素圈戒指,冷光映照得他眉眼间有些阴翳,语气却是云淡风轻的:“他死不死的不打紧,最重要的是别耽误开发区的事儿。等这事儿尘埃落定,你还怕没有找他晦气的机会?” 又聊了会儿,不知怎么又说起方天赐:“我最近都没见过他,他干嘛去了?” “谁知道。”权胤低头拨烟,语气含糊。 过了会儿发现闻定一直看着自己,他不觉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有些讪:“在‘方园’吧。听说跟他那个小女友分手了,这几天一直提不起劲,约他都不出来。” “为个女人?他没毛病吧?”闻定嗤之以鼻,“带我去找他。” 权胤无法,只好把车开到方园那边。 皇城脚底下的四合院,寸土寸金,遑论是拥有这么一处二进院古宅。这是方天赐自己的园子,之前一直闲置着,后来捯饬一下开了个土菜馆,也不为挣钱,只招呼圈里的一些朋友,他偶尔也在这儿开些画展。 闻定进门时,午后的天光正好,院中有一棵腊梅树,方天赐就坐树底下,也不喝茶,就发呆。 权胤受不了他这副模样,过去拿脚尖踢踢他:“没事儿吧你?” 方天赐没理他,手里捻着一根烟,也不点,就那么烦躁地揉搓着:“你说她有意思没?我不跟周冉结婚难道跟她结婚啊?我敢她敢吗?她连我家门都不敢上,还非要跟我作,回那劳什子的破地方!” 闻定只听了两句,了解着,欠身替自己斟一杯茶:“所以呢?旧改办的事儿你是打算撂挑子不干了?” “不知道!”他烦躁地说,“你让李鹏去管吧,我是管不了了……” 话音未落,闻定猛地将手里的茶水泼到他脸上,指着他鼻子大骂:“你再给我说一遍?!” 方天赐一个激灵清醒了,愣愣看着他。 “我费多大的劲儿才弄来这个项目,你敢给我搞砸?我告儿你,你敢撂挑子就准备给你女人收尸!我让她竖着回去横着回来!” 他轻易不发火,除非有人踩到他底线。 权胤忙按他肩膀:“消消气消消气啊,他这不一时糊涂吗?” 又接着打了好久的圆场。 离开时已经是傍晚,走出院门,权胤叹了口气:“我真是命苦,安慰这个还得让那个消停,左右逢源没个休息。话说你刚才也太吓人了,想刺激他也不用这么过吧?” “你觉得我是在开玩笑?”闻定在门口的路灯下站定,低头点了根烟,似笑非笑地回头。 灯光淡淡洒照在他身上,漫不经心里透着一点阴狠。 权胤闭上了嘴巴,不敢再去触他霉头。 - 晚饭沈南荞是和古诗诗一道吃的。 学校后街新开了一家小餐馆,味道非常不错。 她想着江致加班经常忘记吃晚饭,就替他打包了一份,打车去到中河集团那边。 只是,电话响了很多声都没人接,他似乎静音了。 南荞拎着袋子在大门口徘徊,忽的看见远处有一辆黑色的轿车开过来。她迟疑一下,趁着车停下的功夫过去叩了叩车玻璃。 司机愣了下,回头请示。 闻定在看招标资料,皱眉抬了下眼。 车窗降下的那会儿,沈南荞也瞧见了他,有些打退堂鼓了。 小姑娘手足无措地站在那边:“……对不起。” 瞥见是她,闻定的神色稍霁,语气也不像平日那么冷硬:“你有什么事吗?” 南荞迟疑了一下,说明了自己的初衷,声音却是越来越低。 “钟淮。”闻定开口。 副驾座的秘书连忙下车来,从她手里接过了那饭盒。 江致所在的楼层在47层,是闻定回到办公室的必经之路。电梯开后,他跟秘书一道过去。 这个点儿,楼里早没什么人了,敞开的办公区域只有一个工位亮着淡淡的灯光。 一个模样俏丽的年轻女孩坐在江致身边,不知在说什么,整个人都快要歪到他身上去了,江致和她有说有笑,眉梢不自觉地上扬着,看得出心情非常不错。 都是男人,闻定哪还有不明白的? 他的脚步停下。 江致恰好在此刻抬头看见他和钟淮,连忙诚惶诚恐地站起来,尴尬极了:“闻总……您还没下班呢?” 别人的私生活闻定不想评价,但临走前还是扔了句:“这是在公司里,还是注意一下影响吧。” 江致燥得面红耳赤。 - 沈南荞回到宿舍才发现江致回了她消息,连忙拨了回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立刻被人接通,江致心情很差,劈头盖脸冲她道:“我在忙,你一直给我发消息干嘛?吃吃吃,你就知道吃!跟个老妈子一样,烦不烦啊?!” “读书不好,脑子也不好使!” 沈南荞懵了,握着手机的手下意识抖了一下。 江致把电话掐了,根本没等她反应。 过了好一会儿,南荞才回过劲儿来,又拨回去,他没接。 她忍着心脏钝痛的感觉给他回复:[我是担心你不吃晚饭才给你送去的。] [是我多管闲事!] [我在楼下等了快半个多小时,结果你就骂我。] [我以后不给你送东西了!] 眼泪从眼眶里汹涌而出,因为在宿舍里,她不敢哭得太大声,只敢把自己蒙被子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事后江致也有些后悔,知道是迁怒了她。可又拉不下脸那个脸来跟她道歉,两人就这样冷战了好几天。 3、第 3 章 南荞的东西不多,随便拾掇了一下就收拾好了。她本来打算第二天就直接回去的,古诗诗告诉她下午她们要去新区那个研发中心当志愿者,问她要不要一起。 知道她们几个无利不起早,郝玉珍下意识抬头:“去那儿干嘛?” “左右跟你没什么关系,你不都有那么厉害的男朋友了?还看得上这种场合?”周珂笑着刺了她一句。 郝玉珍哼一声,扁扁嘴小声嘟哝了一句“谁稀罕”。 那地方距离这儿不远,她们三人是坐一辆面包车去的,开车的是隔壁a大化工系的一位学姐,同行的还有两男一女,都是陈教授实验室的研究生。 “高材生啊。”周珂笑嘻嘻的,冲其中一个清秀的男生抛媚眼,“早听说你们系的分数最高了,比我们高五十多分呢。” 那男生脸红,目光却下意识看向旁边的沈南荞。 一开始他还鼓起勇气想跟她搭话来着,她却一直望着窗外。 似乎有心事,有一搭没一搭的,他便讪讪住了嘴。 只是一双眸子仍忍不住打量她。 他一直都知道隔壁表演系的漂亮姑娘很多,可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丽出尘的。 刚刚看到她的第一眼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干巴巴憋红着脸说了个“你好”,现在回想起来,周嘉树懊恼得要死。 以前在寝室里插科打诨跟朋友喝多了还吹嘘,说看到美女肯定上,结果就这点儿出息。 沈南荞自然不知道他这番心里活动,她想着明天有什么通告。 车开到立交桥下就被拦了,按照指定的顺序停放在展馆外的地面停车场,然后他们领了身份牌验证身份证、认证人脸,一一被放进去。 这个园区很大,绿化面积覆盖率很高,一眼望去郁郁葱葱的,整洁而有序。 他们选的步行,在大门口验证时没有要对方接送的车,这会儿一行人都有些后悔。 谁知道这园区里面这么大啊,这得走到什么时候? “等等我导航一下。”汪俊拿出手机,这一看愣住了,“靠,还要走一公里!杀了我吧!” 周嘉树:“要不回去再搞辆车?” 古诗诗:“算了吧,都走到这里了。” 好不容易又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前方一栋类似鸟巢状的建筑。走近了,门口的白色立牌上挂着“中河井巷”的字样,旁边还有很多种不同语言注解,另有ai机器人导航,可自行在屏幕上操纵切换,很是智能。 这个研发中心占地面积广阔,一楼更是宽阔敞亮,采用大面积的玻璃幕墙和镂空设计,没有很明显的分界,站在大厅里甚至有种时空交错的错觉。 来参观交流的都是衣冠楚楚的社会成功人士,不乏附近高校的一些师长学者,或者是有合作的研究所成员。 周嘉树和他们学院的老师联系上了,几人乘坐观光电梯上了三楼,去到一处会议厅。 “老师。” “院长。” “教授。” 称呼不约而同,却不尽相同。 沈南荞悄悄打量,两位教授都是生面孔,应该是周嘉树他们学院的老师,另一位她却是见过的,是他们广告学院的副院长,姓程,他似乎是来旁听的,全程和蔼微笑,并不插足他们的学术辩论。 她听过一些传言,这位程院长学术平平,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平步青云全仰仗他那位位高权重的老丈人。 正闲聊着,门从外面被人推进。 众人齐刷刷望去。 却是个端正英俊的年轻男人,身量很高,仪容不俗,剑眉下一双撩人的凤眼,神情却很淡漠。 这个男人……分明很斯文,却很有气场,只端端站在那边就不可忽视,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股松弛和自信,让人不由想起一个词——不怒自威。 “阿定,你怎么过来了?也不先跟我打声招呼?”程院长比所有人最先反应过来,极为热情地迎上去,甚至算得上殷切。 相比于他的热切,闻定的态度很平静甚至算得上淡漠,只是不咸不淡地唤了一声“姑父”。 陈教授和刘教授虽然不像程院长那样热情,待他也很是客气。 “您不必亲自赶一趟的。”陈教授把一个已经做完的小型装置递给他看,“相关数据已经发到集团了。” “我对二位自然是非常放心的,只是怕有什么不周的地方,延误了进程,手底下的人做事难免疏漏,二位见谅。”闻定笑一笑,抬手朝前面指引,“难得来一趟,我应该略尽地主之谊,带两位转转。” 两位教授对视一眼,都有些诧异。 早听过这位中河新上任的实权人物,比他们想象中要年轻得多,还以为又是个来镀金的膏粱子弟,没想到修养这么好,彬彬有礼,说话又客气,没有半点儿权贵子弟的坏习气,一番交谈下来更是又多几分好感。 “客气了。” 转眼几位师长就出去了,只留下几位学生面面相觑。 过了半晌才有人小声低呼:“好帅——” “这气派这风度,定是高门子弟无疑。”有人故作高深地说。 “这也能看出来?”有人嗤笑拆台,“瞎猜的吧。你还不是看程院长对他那么狗腿,用脚后跟猜也知道他来头不小。” 沈南荞从始至终缩在角落里,也没敢和他打招呼。 他们不过三面之缘。 虽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来头,可他是江致的上级,而且那天她看得真真的,那帮公子哥儿聊得热火朝天,他却只坐在角落里洗牌,也不搭腔,似乎根本不需要招待迎合任何人,应该家世不俗。 好在闻定也好似从未见过她似的,目光掠过她时神情自若,只微笑着跟她点个头,待她和旁人无异。 之后一下午她都忙着接待,结束时太阳已经开始落山了。 她想买杯咖啡喝。 门口的咖啡机坏了,她穿过步行街,去广场对面的自动贩卖机上打。 电车轨道常年空置,被熙熙攘攘的人流淹没,耳边是杂乱的人声和各种汽车的鸣笛声,充满了烟火气。 咖啡机还在嗡鸣,过了会儿停下,沈南荞打眼一瞧,气不打一处来。 15块钱一杯,快赶上咖啡店里的价格了,奶泡却只有上面一点点,糖都没有,糖包还得加钱,索性作罢。 她喝一口,果然苦到皱眉。 那种又苦又涩的滋味从舌尖蔓延到舌根,一直侵入她心坎里。 她捧着塑料杯,无奈苦笑,一个人杵在那边站了很久。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才传来一声提醒式的咳嗽,似是等了很久不得不礼貌打断她。 沈南荞慌乱回神,回头望去,正对一道清寂的目光。 闻定穿的正装,领带颜色也是颇为低调的幽暗蓝,和烟灰色的西装相得映彰,显得颇为稳重内敛。 只是,他生得实在是太好看了,一张俊眉深目的面孔,折叠度极高,如电影画卷般充满故事感。 没想到离开时还能遇见。 四目相对,闻定先对她笑了笑:“你怎么在这儿啊?” 沈南荞也对他露出一丝微笑,多少有点尴尬:“志愿者。” 说着抿着唇扯一下脖子上的吊牌。 她本就生得一张讨喜的脸,闻定见她目如点漆,一派纯稚,满脸的天真娇憨,好似什么都不懂,态度也要比往日办公时要随和些。 “那就是——免费劳动力了?”他跟她开了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 沈南荞悻悻的,有点赧颜地点了下头:“也可以这么说。” 闻定笑了两声,又敛了笑意。 沈南荞抬头看他,他望着远处车水马龙的街道,目光放空,不知是在想什么。 逆光里,他的眼睛很深很暗,隐隐约约透着一抹蓝调,像日暮时分将落未落的那一份暗沉。不笑时,看人的眼神总是很冷,又带着点儿看猎物的专注,很有侵略性。可他侧转过身时,眉梢眼角又是漫不经心的。 就这样猝不及防的,两人的视线撞到了一处。 沈南荞如梦初醒,她竟然这样痴痴地看了他那么久? 虽然他没什么冒犯的,但当他的目光专注地望着自己时,她总有种心悸的感觉,忙调整了一下呼吸。 可她的耳根还是有些发红,随口找话道:“您呢?” “有个临时项目,我这几天在这儿办公。”他下颌微扬,指了指写字楼上,又说,“今天正好有空,就来研发中心看看。” 沈南荞了然地笑了笑。 她为人慢热,在他面前也是稚弱,没有平时那么自在,气氛有点儿冷场。 闻定唇角微扬,提议道:“上去坐坐?” “不了,一会儿还有通告。”她尴尬地扯了个借口。 他似乎也只是随口的一句客套,被她拒绝,也就没再提了。 “南荞,你怎么在这儿啊?!”这时,身后传来一道百灵鸟似的声音。 沈南荞回头,同学院的沈然和周悦一道过来。 周悦满脸惊喜,可和她打招呼时,目光看的却是一旁的闻定,眼中异彩连连,身后的沈然则有些尴尬。 虽是同学院的学生,三人也合作过,不过沈南荞没什么名气,周悦平日向来不多看她一眼的,此刻却一副和她熟稔的模样。 沈南荞的目光下意识落在闻定身上,心里明白了,有点儿无语。 不过她也不好戳穿她,便闭口不言。 “这位是——”周悦佯似好奇地看向闻定,又看向她,示意她帮忙介绍一下。 南荞说:“闻定闻先生。” 显然没有进一步介绍的打算。 气氛冷场。 周悦有些恼怒她的不配合,却也无可奈何。如果目光能杀人,此刻她的眼神就能洞穿沈南荞。 南荞垂下头,模样倔强。 两人的一番交锋落入闻定眼中,他唇角微扬,无声地笑了笑。 “闻先生,我是周悦,博洋影视的艺人。上个礼拜在a大的周年庆上,您作为荣誉校董出席,我们见过的。”周悦换了一副笑脸,直接对闻定说,尔后递上自己的名片。 闻定只瞧了那名片一眼,却没接,疏冷地说:“周小姐,我既不是制片人也不是导演,你找错人了。” 周悦的脸登时涨得通红。 她吃准了这样的大人物不会让她这样的小姑娘下不来台,没想到是这种结果。 “您两点还有会议。”他的秘书这时过来,附耳小声提醒。 闻定点了下头,对沈南荞说:“回见。” 而周悦和沈然,则直接被他无视了。 4、第 4 章 南荞在宿舍里又待了几天才回去。 出租屋的门一打开,她深吸了口气,看向放置在门边的男鞋。 “回来了啊?”江致从厨房里出来,神色有点儿不自在。 对视那一刻,他又移开了。 沈南荞也垂着头,“嗯”了一声。 那日争吵之后,他们有两天都没交流。 未免更加尴尬,南荞回了房间,低头开始整理东西。 江致在外面客厅里没有进来。 之后两天各忙各的,也是这种古怪又僵滞的状态。不过随着时间推移,两人关系还是缓和了不少,不似刚刚吵完时那样僵硬。 礼拜六没事,她和古诗诗去拍mv,回来时却被陈令姜一个电话叫回了工作室。 彼时正是下午,日暮西垂,天光已经逐渐暗淡下来。 走廊很安静,窗帘将光线遮得密不透风。 在休息室门口站定,她迟疑了会儿才抬手叩门,轻轻的两下。 在漫长的等待中,里面才有人道一声“请进”。 沈南荞轻轻将门推进一些。 屋子里很昏暗,阒无人声,只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人。 侧面望去,肩背舒展,双腿修长。 他穿一件偏薄的黑色毛衣,轮廓硬朗,剑眉下一双淡漠却撩人的凤眼,带有十足的侵略感。只是,鼻梁上那副细金边眼镜略微中和了几分咄咄逼人的气势。 黑色并不是一种好驾驭的颜色,可穿在他的身上,就是有种说不出的清冷贵气。 一件质料上乘的西服随意扔在身旁。 他在签一份压在膝盖上的文件,签完才偏过头看她。 四目相对,沈南荞微怔,显然没想到会在这儿看见他。 闻定的目光却在她面上多停留了会儿,尔后一笑:“是你?这么巧?” “闻先生。”她忙跟他打招呼。 “帮我打杯咖啡吧。”看出她的不自在,闻定淡淡道。 也许并非出自他本意,可能是久居高处惯了,他跟人说话时总有种居高临下的味道,无形中就很有压迫。 沈南荞莫名的就有点发憷,连忙去了咖啡机旁。 她今天穿的是简单的半高领毛衣,样式素雅,质料轻薄,贴身的款式很好地包裹着玲珑的身段,因为弯腰扣咖啡柄,衣衫上滑,露出一截细软的腰肢。 纤细而柔嫩,柔嫩又脆弱,让人联想到雨后冒出的洁白花骨朵,待人采拮。 闻定摘下眼镜,手指按了按眉心。 “好了。”她将重新打好的咖啡放到他手边。 闻定却没喝,温和地笑看她一眼,沉黑的眼底似有光华流转:“怎么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你对谁都这么听话吗?” 沈南荞讷讷的,不知道要怎么应答。 “你叫什么名字?是这儿的艺人吗?”他又问她。 闻定有一双韵致风流的眼睛,眼皮细而窄长,幽邃而深刻。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那双眼睛又长又亮,摄似寒星,令人不敢逼视的尊贵雍容。 沈南荞有点不敢看他:“……沈南荞,我叫沈南荞。” 见他还看着她自己,她抿了下唇,对他露出一个有些局促的微笑,“我是在这儿工作。” 她似乎不想多言,闻定也就不多问了,端起咖啡抿了口,评价道:“咖啡不错,以前学过吗?” “大一的时候,我在咖啡馆打过半年的工。” “大一就开始打工了?” “嗯。”她没往下说,对于自己家境贫寒这点,不愿意多提,可能也是固执地维护自己的一点尊严。 好在他也没多问,只是道:“那会儿还没演戏?” “一直跑龙套,算不得演戏,大二的时候我才签上公司。”她腼腆一笑。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感觉他看向她的目光带着几分审视,强烈而有温度,似乎在细细地打量描摹。 这种感觉让她无端地有些慌乱,似乎想抓住什么,但又理不清头绪。 “我……我找陈老师。”她后来只磕磕绊绊说了这么一句。 “她不在。”他的语气清清淡淡的,却分明有种不容置疑的味道,“你下午再来。” 只是,在那份本能的强势之外,似乎又夹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含蓄笑意,伴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晦暗,意味深长。 不过她当时茫然心慌,来不及品味到。 她打算出门,陈令姜却从门外推了进来,看到她明显愣了一下,又看向屋内的闻定,欲言又止。 “你先出去。”陈令姜很快敛了神色,很平静地对她说道,显然没有要跟她寒暄的打算。 南荞识趣地出去了,努力垂着视线强令自己不乱看。 心里却满是八卦。 她以前也听过一些小道消息,说陈令姜背后有金主,有京圈背景,还以为是捕风捉影呢。 房门关上,屋子里又尴尬地安静下来。 “……您怎么过来了?有事让钟秘告诉我一声就行。”老半晌,陈令姜才不太自在地开口,表情多少有些僵硬。 往日在外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这会儿一点都使不上来。 这位确实是她的金主,不过只是利益纽带,不是大众想象中那种□□关系。 虽然她是星河的管理者,但星河影视实际上是由汇源资本控股,只是,汇源资本作为财务投资者,过去向来不干涉公司的运营和管理。 而汇源资本的执行董事名义上是江恺,实际上的幕后老板就是行舟集团的创始人魏少维和闻定。 作为国内顶尖的私募投资机构,这绝对是一座庞然大物,不知牵动影响着多少领域的发展,和政府的关系也很密切。这里面的水很深,她也就知道冰山一角。 陈令姜用脚后跟想想也知道这两人在各界的影响力和人脉,更不必说这两人的身家背景了。 闻定这人外表倜傥,实则情欲浅淡,刚开始捧她时,她有试着投怀送抱,圈子里大家都是这样做的,对于靠山,又陪睡又替对方挣钱,充分展现自己的全方位价值才有可能继续被投资,可惜被他拒绝了。 这些年她也没见他身边有什么女人。 这种男人,要么真不解风情,要么是能克制欲望、不愿留任何话柄的真狠角色,比那种花花公子更可怕。 其实嚣张跋扈的大多还是那种家里半桶水的,真到了这位家里这种层次的,反而更忌讳谨慎。 她这些年逐渐站稳脚跟,奖项拿到手软,也有了别的靠山,但闻定依然是最厉害的那个,他找她,她还是随叫随到根本不敢有什么别的心思。 如非必要,他们很少见面,闻定每一次见她都不是小事情,遑论是像这次这样毫无预兆的突然到访。 “《与风》那个项目,你不要碰了,马上撤出来。”闻定言简意赅,长话短说。 陈令姜怔了下,不明白他怎么知道自己私底下在跟这个项目,且他很少过问这种小事:“……这里面有什么问题吗?” “景阳文旅和城投那边闹得很僵,这个项目多半要黄。” 她惊了一下,但很快就镇定下来,他的消息来源绝对不会有错。只是,她多少有点不甘心:“我跟很久了,现在撤,损失会很大。” 闻定皱眉:“再多钱?砸在那边,你后续还有资金干别的?” 感觉他已经极度不悦,她连忙闭上嘴巴。 前段时间他的秘书就告诉过她,汇源那边要对星河进行资源整合,联合东阳、新峰那边开发一些大型的ip,她这边出了纰漏,对后续的一系列计划都有影响,真正的牵一发而动全身,届时闻定肯定不会放过她。 陈令姜身上的香水味太熏人,闻定坐了会儿就有些倒胃口。 他随手翻开手边的捐赠单,填了几笔签上自己的名字就起身离座了。 陈令姜就要跟着起身,却听得他言简意赅道:“你留这。” 她立刻坐了回去。 原本想问他晚上慈善晚宴的事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向来不喜出现在公众场合,遑论是跟她这样的女明星同框。 虽然不见得有哪家媒体敢乱写,就怕遇到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徒增麻烦。 陈令姜从屋里出来,天光已经黯淡。她朝南面望去,沈南荞坐在廊下吃一份枣泥糕,从领子里露出的那一截脖颈白皙纤长,天鹅一般,一个背影已是说不出的落落动人,婉约美丽。 闻定会喜欢沈南荞吗? - 这日在干活时,钟清过来找她,把一沓剧本交到她手上:“陈老师喊你过去。” 沈南荞愣了一下,接过来,低头望去。 《无双》两个字非常醒目。 这是部双女主戏,女一就是是三金影后陈令姜,女二则是新晋影后甘向薇,传闻两人非常不对付,导演竟然能把两人都请来,实在是做足了噱头。还未开拍,全网热度已经爆表。 大导指导,双影后加持,还集齐了当红的流量小生和小花,想不火都难。 到了门口站定,南荞深吸一口气,抬手叩门。 “进来。” 沈南荞推门进去,陈令姜穿着西装长裤,坐在藤椅里看剧本,听到声音抬了下头,对她笑道:“过来了?” 虽然以前她也没苛待过自己,可老板就是老板,陈令姜在路上看到自己也不会多看自己一眼的。 沈南荞心里打鼓,迟疑了会儿才进去:“陈老师,您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钟清没跟你说吗?我打算让你去演《无双》女主的少女时期。”她笑一笑,很素净的脸,看向她的目光也很和蔼,“喊你过来没什么事,就是跟你说一声,这几天就不用做别的,替身的事儿也放放,专注这部戏。” 沈南荞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几天她心里毛毛的,因为之前一直对她不假辞色的陈令姜忽然改了态度,不但主动给她争取角色,还给她涨了薪水。 “你们说,陈老师是不是想开了我?”这日午后,南荞忧心忡忡地跟几个公司的小艺人凑在一起闲聊。 “瞎说什么啊?要开你还给你搞资源?我看她是打算捧你了。也对,你这么漂亮又有实力。” 沈南荞垂下头,手里扒拉着一根狗尾巴草。 自从得罪了孙磊,她就不敢想这些了。 其实孙磊的势力也没那么大,但碾死沈南荞这种小虾米还是够用了,因为没谁会为了她这样的小人物得罪天娱的太子爷。 陈令姜自然不惧孙磊,但为了她跟孙磊开战这种事,用脚后跟想想都不太可能。 可陈令姜这几日确实一反常态,对她和颜悦色的。 沈南荞摇摇头,不去多想了。 礼拜五有课,她回了一趟学校,晚上也是在宿舍睡的。 那几天郝玉珍特别春风得意,走路都带风,以前一两万的包包时不时要拿出来显摆,最近背的最差的都是十几万的。 “傍上新大款了呗。”这日,周珂在宿舍里剪指甲,酸溜溜地说,“出手真大方啊,只是不知道这次能处多久。” “别酸了,有这阴阳怪气的功夫,不如让她给咱介绍几个男人。”古诗诗哈哈一笑,倒是毫无芥蒂。 郝玉珍从外面进来,扔包的声音特别响:“别酸!不是想见吗?晚上我带你们见见世面。” “来真的啊?”周珂愣住。 郝玉珍扬起下巴:“你们几个,全都给我去!谁不去就是不给我面子!” “……我就不去了吧。”南荞尴尬。 郝玉珍柳眉倒竖:“不给面子啊你?!” “……不是。”南荞苦笑,只能应承下来。 郝玉珍的男朋友叫贺深,三十上下,高大俊朗,笑起来时自有一股沉稳气度。 郝玉珍从见面开始就一直挂他身上,亲爱的前亲爱的后,搞得几位室友都很尴尬。这位贺公子倒是神情自若,目光扫过其余人:“怎么称呼?” 郝玉珍这才不情不愿地挨个介绍。 饭自然也是贺深请的,就定在方园。 “以前我来过这儿,说是一个大人物开的,没有邀请卡进不来。”周珂不由睁大了眼睛,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四处观望。 “贺公子,你家里是做什么的啊?”古诗诗也忍不住问。 几人叽叽喳喳围着他,贺深也只是失笑,很有风度。 沈南荞多看他一眼,从他身上看到了和权胤、闻定那帮人一样的气度,郝玉珍这次确实眼光不错。 路过中庭,贺深看到熟人,忽的停住,上去拨了根烟:“这么巧,也来吃饭?” “朋友请客,随便聚聚。”闻定接了烟,客气一笑。 他身旁就是权胤和魏少维,另外还有一个面生的年轻人,也都客气地和贺深见礼。 贺深一直目送他们远去,表情随和。 古诗诗几人也认出了闻定,只是不好多问。 最惊讶的莫过于郝玉珍,能让财政部长的公子这么客气的,那闻公子肯定不是一般人。 晚饭吃的云南菜,贺深很大方,随他们点。只是,他这人看着斯斯文文的,其实没那么好交际,古诗诗有心想打探一番,说了一堆没套出一丁点信息,不由气馁。 离开时又遇到闻定一行人,贺深笑着上去跟他们说了什么,似乎说晚上有个聚会,邀请他们一道。 沈南荞稀里糊涂地上了车,跟着他们一路往南,都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听到海浪拍击礁石的声音。 下车后,抬眼就看到了一艘巨大的游轮。 游轮很大,比她在电视里见过的任何一艘都要大,似乎可以容纳上千人。 可实际上船后,除了一些服务人员偌大的游轮都空着。 顶层的这一方天地更是稀稀寥寥,只有酒杯在灯光下晃动闪烁的光芒格外耀眼。 沈南荞匆匆望去,除了魏少维、权胤等几个熟面孔,还是有一些她不认识的。这几人都喝了酒,褪去平日或端正或儒雅的模样,四散坐在甲板上,身旁还腻着巧笑倩兮的几个姑娘。 唯有闻定身边很清静,一大圈地方空着,压根没人敢去挤他。 有人举杯笑侃他不解风情。 魏少维哂一声:“他最是道貌岸然。” 闻定只是弯了下唇角,没搭腔。低垂的眼帘下,一双眸子看不真切,只余一丝意蕴悠长的笑意。 有人笑着将身边的女人推开,巧妙地在她腰后推了下,那姑娘先是一怔,继而噙着一丝娇媚的笑,踩了个精妙绝伦的舞步滑向他,依偎在他脚下,仰望着他,跟没骨头似的贴上来。 闻定一直含笑不语,就在她快贴近上来时,两根手指强硬地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瞧。 那目光,且深且静,幽微而隐蔽,似曾相识。 沈南荞怔了一下,脑子有些乱。 钱、权、色,自古以来密不可分。不知为何,那一刻她有种被玷污的羞愤感,本能地扭过了头去。 5、第 5 章 聚会到10点前才结束,南荞之后一直沉默,捧着一串葡萄坐在角落里吃着,也没去参与任何活动。 直到郝玉珍和周珂来寻她:“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南荞心情复杂地看着她们挽在一起的手。 她们两人平日最是不对付,可一场聚会的时间,就能好到这种程度?钱权到底是有多大的魔力啊? “时间还早,她们说要去逛商场,你也一起吧。”古诗诗说道。 南荞实在想回去,可这儿距离学校起码六十公里,且这么晚她一个人打车回去实在不安全,只得应下。 她们去的是附近的高端商场,坐的是贺深的车,贺深却和闻定、权胤几人乘的另一辆。 “这车是科尼塞斯吗?”周珂激动不已,左摸右摸。 “走,带你们兜风。”郝玉珍大手一挥,得意不已。 “这么贵的车,磕了碰了怎么办?” “没事儿,我上次撞坏了他的限量版新车他也没生气。”其实郝玉珍没说,贺深不喜欢这么张扬的车型,不过今天她就挑了这辆,非要开出来,觉得拉风,他也就随她去了。 到了二楼,郝玉珍就把她们拽进一家轻奢品牌店。 香水弥漫的z家专柜内,装修奢华,陈列着当季的所有最新款货品,不乏高定款。 “这件给我试一下,还有这件这件……”郝玉珍像只花蝴蝶似的在店里转来转去,指点江山。 几个柜姐都捧着她,又是奉承陪聊又是端茶递水,显然都看得出,她才是消费主力。 沈南荞和周珂、古诗诗就坐在一旁的沙发里等她试衣服。 沈南荞第一次来这种高档的店铺,不免有些紧张,好在几个柜姐都态度温和训练有素,她不买也没什么慢待。只是,话里话间多少还是捧着付账的郝玉珍。 而郝玉珍之所以这么肆无忌惮地在这么贵的店里试,还是因为有贺深买单。 周珂眼底露出羡慕的神色,不由看向正中间的模特。 那是一件浅紫色的皮草披肩,里面配了白色的鱼尾裙,腰线收得极好,背后是大面积的镂空蝴蝶设计。 这套一看就是高定款,无论是摆的位置还是设计,都那么显眼醒目。 南荞也看到了,目光有些移不开。 周珂可能是实在喜欢,一咬牙,问其中一个柜姐:“这套多少啊?” “裙子1万8,披肩8万9,两件一起可以打8.8折。” 犹如兜头一捧凉水,周珂讪讪的,又问另外一件绿色的羊绒大衣:“这件呢?” “8999,打九折。” 周珂松了口气,这她买得起,但还是有些肉疼。 正纠结,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磁性的嗓音:“记我账上吧。” 沈南荞回身便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几个柜姐也不由望去,面前这位男士衣冠楚楚,高大英挺,一张斯文含笑的面孔,举手投足间游刃有余。 这种高端品牌的柜姐都经过系统培训,识人有一套,一看便看出眼前男人的不凡。 店长没有二话,欣然应下。 沈南荞以为没自己什么事,正要转身,闻定便对她笑了一下:“你也去试两件,我送你。” 沈南荞微微一怔,尚且来不及反应。 南荞觉得自己此刻就像被架在火堆上,下不来也上不去,尴尬难言。 “你们都去试几件,当我送大家的见面礼。”闻定冲身后的秘书抬了下下巴,秘书得令,连忙拿着卡去和店长交涉准备付账。 几个年轻女孩顿时兴奋难言,一溜烟冲进店内。 “不用了,我……”南荞想要拒绝。 很有眼力见的柜姐已经捧来了两条高定礼裙,一条浅绿浅白色渐变挂脖,一件正是刚才她看的那件,质感都非常惊艳,不是几千块的裙子可以比的。 “试试。”闻定随手挑了一套给她。 南荞捧着衣服,咬了下唇,终究是鼓起勇气:“您不会有送姑娘衣服的习惯吧?” 话音未落,贺深和权胤正好走到门口,也听见了,齐刷刷朝里面望来。 翻遍这四九城也没几个敢不给闻定面子的,这已经算是挑衅了。 权胤冷眼旁观,心道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要不是看在她年纪小不懂事,闻定早玩死她了。 闻定眉梢微挑,反倒笑了笑,却也没解释。 南荞不由屏息。 她知道闻定这种人不喜欢别人忤逆他,刚才古诗诗和周珂也在,她没好拂他的面子,可又实在不好这么心安理得地接受十几万的衣服。 她到底是不敢太得罪他,后来小声地说:“我有男朋友,不方便收异性的礼物。” 南荞是落荒而逃的。 望着她仓皇的背影,闻定的眸光变深,仿佛也染上了几分夜的暗色。 “什么时候这么有耐心了,闻二公子?”权胤走到他身边,几分戏谑几分不屑。 “有这钓人的闲工夫,早把她按床上干得哭爹叫娘了。” 闻定摘下眼镜,闭眼揉捏眉心,语声带笑,却有那么点儿平日整肃外表下不多见的轻佻劲儿:“文明点儿,你这样我很难办,我会忍不住兴奋起来的。” 权胤受不了他的道貌岸然:“一个小丫头片子而已,用得着这么费心?车子砸下去,不行二环边来套房,由不得她不俯首称臣。” 闻定低头点了根烟,似笑非笑的:“你这么能耐,有哪个女人真心对你吗?” “我要女人的心干嘛?” 跟个浪子谈情,实在对牛弹琴,闻定掸了掸烟灰,笑意莞尔。 “你有什么给不起的?听那几个丫头说,她还住昌平那边的老小区,房子里连暖气都没有。”半晌,权胤抄着手懒散地靠在门框上,嗤一声,不可思议,“不知道是真傻还是别有心机,亦或者是放长线钓大鱼。” “确实不怎么聪明。”闻定低低一笑。 权胤幽幽的,语气却像在说家常便饭:“套个麻袋算了。” “你以为我是□□啊?”闻定睨他,淡淡的,“强扭的瓜不甜,没意思。” - 回去时,南荞心跳还是跟擂鼓一样。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格外慌,好像要有不好的事,有种心悸的感觉。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啊?”江致在预约明天的粥,回头就看到了她。 沈南荞下意识垂下头,去脱鞋子:“同学聚会。” 要是往常,江致肯定要说她几句,但最近两人的关系还没完全缓和,他待她也较从前更加客气些。 见她没多问,南荞自然也不会多说。 过了会儿,江致迟疑地走过来,似乎有话想跟她说。 沈南荞怔然抬头:“……你有什么事吗?” 江致这才尴尬开口:“有个项目在a市那边,我得出差一个多月。”以往她肯定要不满的,他连忙找补,“今年的指标还没完成,下半年出差多一点,明年就不会了。” 谁知沈南荞什么都没说:“好的。” 见她没有异议,江致才悄悄松了口气。可很快,心里又被一种莫名的酸胀感填满,总感觉空落落的。 若是往常,沈南荞肯定会娇嗔抱怨他两句的。 两两相望一句话没有,也实在尴尬,后来两人一个去了卫生间一个回了房间,各自准备明天的出行了。 江致的这一趟行程要去太久了,且地方比较偏僻,条件不好,沈南荞帮他准备了不少东西,行李箱都塞满了。她是刀子嘴豆腐心,到底还是担心他吃穿不好。 看她一大早就起来再那边忙碌,江致有点感动,也有点愧疚:“下次我自己来收拾好了。” “你收拾?你怎么收拾啊?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她小声嘟哝。 江致是典型的工科男,家里条件也不错,爸妈从小宠着,根本就没干过活。他煮个面都会糊,烧个饭都能煮成稀饭。比例是什么?要加多少水?不知道的。 江致定了9点15分的动车。 快8点半的时候,沈南荞送他到车站,又跟他说了会儿话,叮嘱他要照顾好自己,云云云云。 江致笑了,爱怜地揉了揉她的脑袋:“放心,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一直到广播里开始播报检票,沈南荞才跟他依依惜别。 之后两天,江致准时汇报行程,偶尔也跟她说一些那边的趣事,给她发几张照片,沈南荞都一一保存了。 到第三天他就老样子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嫌麻烦,不主动给她发消息了。 南荞知道他就是这样,也没多想。 之后那段时间,她的通告都排得挺满的,也开始尝试演一些小配角。 一个月过去,她瘦了很多,事业却渐渐上了轨道。 一开始她只在一些小网剧里演点露脸的配角,积攒了一点人气,后来陈令姜就给她找了两部大制作的女二和女三,她的资源才慢慢好起来。 最近大火的那部古装剧《无双》里,她饰演女主之一姜戈的少年时期。 那部戏她戏份不多,加上她演技青涩,一开始播出时反响不好,网上一片骂声,都在要求陈令姜演到底。 可时间久了,也有一些反对的声音出来,说她长得非常漂亮,一双眼睛灵动又清澈,虽然演技不是很纯熟,也算可圈可点,而且打戏非常好……沈南荞偶尔翻到,哪怕只是刷到一条夸她的都能开心很久。 借着这波东风,她也拿到了一些通告,一切都在往好的地方发展。 只是,很多事情冥冥中都有定数,这世上没有掉馅饼的事儿。 她想起那日在陈令姜休息室那儿偶遇闻定的事,心里似乎隐隐明白了,陈令姜为什么对她另眼相待。 头顶好似悬着一把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 她有时觉得很悲哀,很多东西,她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被迫上了棋盘。 如无必要,她是肯定不想和这样高高在上的权贵公子有过多交集的。 然而事与愿违。 那日,她无意在新闻里看到关于a市b县特大山洪的消息,手机都掉到了地上,心脏一阵要命的抽搐。 愣了会儿,她回过神就拼命搜索各种消息。 结果好巧不巧,发生灾难的正是江致所在的县城。 南荞都急哭了,六神无主的,连忙打给了好友付蓉蓉。 “你别急,这样吧,我们见面聊。” 付蓉蓉放下手里的工作特地来找她,约在附近一处咖啡馆,还给她点了杯热饮料:“你仔细跟我说说。” 南荞有点魂不守舍的,紧紧抓着手里的杯子,过了会儿才磕磕绊绊地将事情跟她说了。 “这么大的事,应该很快就有救援了,你别担心。” “那地方太偏了,说是进不去,消息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她挺乱的,捂着自己的脑袋。 “你认识他公司的高层吗?要不去打听一下情况。新闻有滞后性,也不一定准确,他们内部肯定有渠道来源的。”付蓉蓉安慰地递给她纸巾。 南荞犹豫了一晚上,在还是打不通江致电话后,翌日起早去了中河集团楼下。 她不知道闻定的电话,也进不去里面,只能在门口干等着。 就这样等了快一个小时,终于瞧见一辆黑色的轿车从远处缓缓驰来。 她连忙过去拦车。 可车停下后,车窗降下看到的却是他的秘书。 “沈小姐,有什么事吗?”钟淮笑容爽朗,待她很客气。 沈南荞有些难以启齿:“我……我找闻先生。” 尽管和对方只有一面之缘,可对方是闻定的贴身秘书,且瞧着也是个人精,她很难想象对方会怎么看她。 明明有男朋友但还来找闻定?也许会把她当做那种不正经的女生。 南荞脸颊不受控制地涨红。 钟淮却神情自若,脸上没有露出半分异样情绪:“他这两天不在集团。您找他有要紧事儿吗?” 南荞默了会儿:“能告诉我他在哪儿吗?” “当然可以,这样吧,我派车送您过去。” 到了那边,沈南荞才知道钟淮为什么要提出派车送她。这地方,她一个人确实进不来。 “您这边请。”接引她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叫做魏文亮,笑容和蔼。 沈南荞才跟着他进了东南角一栋灰色的角楼。 这里很安静,安静到有些肃穆,一路走来连个人影都没瞧见,固定点的几个戍卫一动不动面无表情,远远望去跟雕塑似的。这样的氛围,她本能的有些害怕。 “换届在即,探听消息的实在多,他不耐烦人来人往没完没了的拜谒,索性躲这儿来。”魏文亮解释,“这是他爷爷以前的一处官邸,一直戒严的。”又叮咛她,“一会儿跟紧我,别乱跑。” 沈南荞不敢多言,只唯唯称是。 她叩门进去时,屋子里很安静,闻定站在落地窗边的位置打一个电话。 听到开门声他略微侧转回身,见是她,歉意地笑了一下,招手示意她在沙发里坐下,回身继续接听。 对面似乎是很要紧的人,他说话的腔调不疾不徐,客气而不失风度。 约莫是屋子里太安静了,也约莫是她第一次来这间陌生的办公室,南荞有些紧张,杵在原地没有动。 直到他挂断电话,回身见她还站着,不由笑了:“怎么不坐?” 他的语气很温和。 她这才过去坐下了。 她本就生得明媚动人,一段时间没见,似乎又长开了一点儿,匀净的脸蛋上有一双会说话的眸子,能勾人,鼻子挺俏又小巧,睫毛又长又卷,像两把小扇子,在白皙的脸上不时地扑闪着。 她真的很漂亮,像极了高档橱窗里那种精致的白瓷娃娃,让人想要不顾一切地珍藏。 闻定的目光在她面上多停驻了会儿,弯腰亲替她倒茶。 “不用这么客气,我自己来。”她眼疾手快地抢下他手里的茶壶。 心道,她哪儿敢让他给自己倒茶啊? 她有心想提江致的事儿,又觉得开门见山实在太功利,嘴里随便胡扯:“这茶挺好喝的。是什么茶啊?” 低头又抿一口,只觉得清香扑鼻,和她以前喝过的任何茶都不一样。 “母树大红袍,以前南下视察时省里一个领导送的。”他自己也端过茶杯喝一口,倒没什么感觉。 他们这样的权贵子弟,衣食住行从小都是最好的,能用钱享受到的是最微不足道的,早就享受尽了。 再好的东西,在他眼里也不过如此。 人一旦阈值太高,做什么都很无聊,对什么都感觉兴致缺缺的没意思,闻定现在就处于这个阶段。 沈南荞停顿了一下,低头看向杯子里清澄的茶水:“……这个很贵吗?” 他都笑了:“贵倒不是很贵,只是心意难得。” 听他这样说,她才像是明显松了口气。 闻定无声地笑了笑,心情不错。 她太紧张,放下茶杯时还不小心碰翻了他的茶盏,连忙起身去拿抹布:“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你搁这吧,我一会儿让人来收拾。”他轻描淡写的一笑便化解了她的尴尬。 南荞的表情才稍稍自在些。 “冷吗?”冷不防他忽然开口。 沈南荞怔了下,不明就里地抬头,发现他正定定望着自己,唇边有一丝调侃的笑意。 她脸颊微红:“……还好。” 过了会儿才意识过来,他在提醒她太拘谨了。 一动不动跟木头似的,可不像是冻着了? 沈南荞尴尬不已,有点招架不住他的冷笑话。 他分明应当知道她是有事相求的,毕竟无事不登三宝殿,她之前对他是避之唯恐不及的。 可她不开口,他便好像浑然不知似的,稳如泰山,让沈南荞有些难以招架。 南荞不想跟他比定力了,她拼不过的,于是像是认怂似的,垂下头说:“其实我找您是有事儿。” 闻定喝了口茶,笑而不语。 南荞只好又道:“我男朋友去了a市,我看新闻那边发生了山洪,这是你们公司的项目,您应该有更便捷的消息渠道吧?我……我可不可以……” 一番话说得势弱之极,毕竟不久前她还义正词严地拒绝了他的“好意”。 这才多久啊,卖方市场秒变买方市场。 想来也是好笑得很吧。 南荞垂头丧气的,不经意抬头,却撞进了他一双漆黑幽邃的眼睛。那张冷峻的面孔上,一闪而过的笑意。 总感觉晦暗不明,还夹杂几分玩味,很耐人寻味。 6、第 6 章 南荞已经做好了被他刁难的准备。 之前寥寥数面,虽他外表彬彬有礼待她和颜悦色,她本能地察觉到,他并不是那种好说话的人,且不久前她还扫了他的颜面,他这样的人应该很少被拒绝。 可惜出乎她的意料,他说“当然可以”,尔后竟直截了当地打出了这通电话。 声音还是外放。 听着那头毕恭毕敬的汇报,说到“并无人员伤亡”,她松了口气,再次看向他的目光里透着一丝感激。 视线交错,闻定极淡地收回了目光,并不承这份情。 她有点讪讪的。 “我……没事的话我就回去了。”她实在不自在,想要起身告辞。 “不急,你坐。”他低头拨了根烟,随手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沈南荞只好又坐下。 这样转身就走,确实有点不地道,像是过河拆桥。 可他们好像也没什么好聊的。 打火机按下,乍然亮起的火光照亮了他阴影里的面孔,忽明忽暗的,他信手掸了掸烟灰。 “好久没见你了,陪我说说话吧。” 她不知道要怎么答。 他想找人陪说话,可有的是上赶着的,无论男女。 当然这话她不敢乱说,后来只能淡淡“嗯”,算是应承了。 可等了许久,他只是沉默地抽烟,并没有跟她说什么。 百无聊赖的,她转头看了看这屋子。 尖顶,老美设计,厚重古朴之余又点缀着各种技艺精湛的木质雕花,壁炉里燃着熊熊火光。 “这房子好漂亮啊。”她忍不住小声说。 闻定闻言看了她一眼,笑道:“还可以,有空你可以来坐坐。” 沈南荞抿了下唇,尴尬地笑了笑。 应该只是客套话吧。 感觉他应该很忙。 听江致提过一嘴,除了那些推不掉的饭局,每天堆积的公文,稍有不慎又得打回去,想必改完了还得他批审。有时候,做决策的等不及底下人的修改速度,也是件为难的事儿。 余光里瞥到桌上搁置的点心,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是一盘老斋点心,苏杭那边的老字号,荷花酥层次分明,色泽鲜艳,糯米糕晶莹剔透,引人食指大动。 “你拿去吃吧,别人送的。”注意到她的目光,闻定好笑地说。 这是魏少维送的,他尝了一口就搁了,嫌太甜了。 这种甜腻的口感,只有沈南荞这样的小姑娘才喜欢。 她只是犹豫了会儿,小声说:“谢谢。” 然后就摸了一块。 闻定唇角弯了弯,只定定地望着她,如果她此刻抬头就能看见,他的目光甚至算得上宠溺。 相处下来他也发现,其实她并不忸怩也不拿乔,性格明媚又开朗。 “你还在上学吗?”他似是随口一问。 沈南荞不敢怠慢:“嗯。” “是哪个学校?”秘书叩门进来,递给他一沓待批的公文,他点个头,摆手让人退去,垂眸将文件压在叠起的腿上打开,眼也未抬地又问她,“n大吗?我记得陈教授说,那天来研发中心的那批学生好像是。” “不是,是a大的表演系,我也在演戏。”南荞心道,他看着和颜悦色的,其实根本不过心。 她那天在星河影视见过他的,他也问过她是否在那儿工作。 “以后都干这个?” “不知道,再说吧,糊口比较要紧。”她抿了下唇,不经意就有几分俏皮。 闻定抬眸看她,不易察觉地笑了下,真觉得她挺乐观挺有意思的。 聊了会儿就有些尴尬,两人的生活际遇应是没什么重叠的,云泥之别,沈南荞不免有些坐立难安。 越深入了解就越有些怵他,觉得他喜怒不形于色,深不可测。而她,不是多么聪明会迎合的人。 和那些嚣张跋扈把情绪写在脸上的子弟相比,他不显山不露水,却更让她害怕。 因为唯有那些真正出生于钟鸣鼎食之家的权贵子弟,才能这么“稳”,他们从小带着光环,出门在外的鲜少有人敢不给面子,不需要疾言厉色彰显自己,旁人自然会看他们脸色行事。 做什么都不费吹灰,自然云淡风轻。 可以说,见过那么多次沈南荞都不敢说自己有一星半点的了解这个人。 她似乎不太想说了,垂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闻定见状,微微一笑,低头继续翻阅手里的文件,也没说什么。 他有张线条锐利的脸孔,轮廓立体而深邃,不笑时总感觉看人的眼神很冷,有种难言的侵略性。 沈南荞不敢多看他,一直垂着头。 余光里却避免不了地扫到他。 头顶有一束冷白的灯光照下来,愈发显得他十指修长,指骨明晰,有一种特别好看又有力量的骨感,实在赏心悦目。分明是文质彬彬的一个人,比例极好,侧面望去肩宽背阔,条干修长,只穿着内衫的他,能看到恰到好处的肌理轮廓,有种难以言喻的男性魅力。 旁边有一只烟灰缸,一截快燃到尽头的香烟搭在上面。 南荞很害怕跟他单独待一起,那种说不出的压迫感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咬了下唇,几乎是带点儿哀求了:“我……我可以回去了吗?” “留下吃个饭再走吧,我让人准备了松鼠桂鱼、烧鹅……还有青蟹,这个季节的螃蟹很不错。” 沈南荞有点心动,但后来还是小声拒绝:“对不起,我约了舍友。” “那好吧。”他淡淡一笑,也没勉强,只拨了内线让秘书过来送她。 沈南荞松了口气,就要溜之大吉。 忽听得身后又传来他低沉磁性的嗓音:“等等。” 她咬了下唇,忐忑地转过身,却见他扬了扬下巴,笑道:“点心忘了。” 南荞连忙手忙脚乱地将点心打包好,飞快出了门。 - 南荞联系上江致已经是三天后的事儿了。 “我没事,还在县城里呢。”电话另一端,他笑着说,“就是有点小擦伤。不过这边村口的路被泥石流堵了,这几天都在疏通,车辆没法通过,估计还得一周才能回去。” “乖,一周后见。”他又安抚了她几句。 沈南荞这才将一颗心放下来。 另一边,b县。 挂了电话,赖嘉欣才笑着开口:“是嫂子打来的电话吗?她真关心你啊。” 赖嘉欣是他同校小几届的学妹,也是公司的实习生,一开始他是有点不耐烦带新人的,不过她嘴巴甜,善解人意,一口一个“师父”,情绪价值拉满,渐渐的,江致也有点喜欢她了。 两人在公司配合默契,还经常一块儿留下加班。 江致也是最近才知道赖嘉欣家境不错的。 赖嘉欣还会玩轮滑、滑雪、攀岩,虽然长相只是中上,却别有一股自信的风采。 两人学历相当,家世相当,兴趣爱好也挺一致的,挺合得来。 提到沈南荞,江致的脸上露出很明显的笑意:“她是比较唠叨。” “嫂子应该很漂亮吧?”赖嘉欣托腮望着他,满脸的好奇,看向他的目光又充满崇拜,“毕竟学长你这么优秀。” 江致微怔,有点儿不好意思,但心里还是涌起一丝说不出的愉悦。 他向来自视甚高,只是,中河集团这种大企业能进去的都是精英人杰,他在其中并不算格外出色,久而久之就有些偃旗息鼓。 此刻听她这么说,他还是不自觉喜滋滋的,嘴里却道:“我算什么优秀?哎,牛马而已,还不如李校。” 同事李校连忙道:“别,我可不敢跟你比。在这位赖学妹眼里,你可是全天下最棒的。” 赖嘉欣脸颊微红,抄起一旁的面包塞进他嘴里:“这么多吃的堵不住你这张臭嘴!” 同事之间插科打诨吹牛逼,向来不是什么事儿。 江致哈哈一笑,也没说什么。 - 回到北京已经是1月中旬了,天气愈发得冷,沈南荞都受不了去商场买了件新羽绒服。 这衣服花掉她两千块,肉疼得她心里直打颤。 “衣服越来越贵了,网上买的又不好看。”她在电话里和付蓉蓉抱怨,“为什么我挣的那么少。” “找江致要啊。”付蓉蓉嗤一声,“他每个月也有两万多吧,一毛不给你啊?” 沈南荞有点不好意思:“他要租房子,还要攒钱,而且北京花销也大的,我哪里能跟他要呢?我住他的,已经很……”而且江致总是跟她哭穷,说经常要跟同事应酬,也要花很多。 “这不是应该的?你们那破房子一个月多少钱啊?连个暖气都没有。而且你每天给他做饭打扫卫生,就是找个保姆一个月也要六七千吧?这么算也是他赚了。又不是让你跟他要多少!我真服了!”付蓉蓉忍很久了,“你就是太好说话了。” 沈南荞笑笑揭过了这个话题:“对了,上次寄给你那篮杨梅吃了吗?好吃的话,我回老家再给你寄?” “挺好吃的……” 晚上江致又很晚没回来,沈南荞在床上辗转反侧。 也许是女人的第六感作祟,她觉得他最近有些问题。 可又怕自己想多了,捂住脑袋,心里闷钝。 后来她忍不住给江致发消息:[回来没?] [快了,从公司出发了。] [不好意思,最近太忙了,你先睡。] 他态度很好,还发了个赔罪的表情包,沈南荞再不愿意也没有发火的理由,只好背过身去继续睡。 另一边,江致放下手机松了口气,不知为何心里有些歉疚。 “是嫂子吗?查岗啊?”赖嘉欣笑着端着杯子进来,将泡好的茶递给他,“师父你喝,这个茶很好喝的。” 江致接过闻了闻,确实茶香扑鼻,不由笑道:“什么茶啊?是挺香的。” “金骏眉,特供的哦,专程从我家老爷子那里偷来孝敬您的。”赖嘉欣得意一笑,不觉就贴了过去。 两人挨得太近了,江致抬头就瞧见女孩年轻圆润的脸颊,青春而鲜嫩,满心满眼都是他。 他怔了一下,微微拉开了点距离:“我得回去了。图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你明天再跟我说吧。” “……好吧。”她似乎有点失落。 …… 那晚沈南荞一直没有睡着,直到门开的声音。 她看一下手机,是凌晨1:44分。 南荞将手机反过来往下,被子往上一拉,把自己给盖住了。 江致的动作放得很轻,唯恐怕吵到她似的,蹑手蹑脚澡都没洗就爬上了床。 可能太累了,他倒头就睡。 沈南荞在黑暗里睁开眼,不知怎么睡不着。 后半夜,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悄悄输入一连串数字尝试着想划开他的手机屏幕。 屏幕上却显示“密码错误”。 南荞怔了下,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换的密码。 翌日,江致照例早早起床,揉着脖子叹了口气:“好酸好累啊。最近太忙了,经常加班。” “是吗?”沈南荞垂着头,低头准备早饭。 江致没发现她的异样,笑道:“不过再苦再累都是值得的,我得为我们的将来打算。” 他喝了两口粥,拿出手机解锁屏幕。 “你换密码了啊?”沈南荞犹豫很久,到底还是开口。 江致怔了一下,不过很快恢复如常神色,还跟她笑了一下:“手机前段时间出了点故障,系统重置了。你乱想什么啊?我最近挺忙的,完全是工作方面的事情,还要带新人,你别胡思乱想。” 说着他当着她的面儿解锁了手机,翻到通讯录和微信记录里给她看:“你看,都是同事,没有别的。” 南荞匆匆一瞥,跟他聊天的前面几人备注都是“xx部-xxx”,一看就是同事,她也就没多想了。 7、第 7 章 之后那一个月对沈南荞来说不太友好,后来回忆起来,实在发生了太多的事。 好在月初还是比较风平浪静的。 《无双》的长尾效应很好,她杀青后还陆续涨了五十多万粉,经纪人陶琳私底下又偷偷给她买了不少,看上去还挺像那么回事儿的。 买粉在圈子里也是常规操作了,没人不买,别那么离谱就就行。 她是个懒人,但偶尔也会发点动态维持一下运营。 那天她心情不错,发了一张戴着兔耳朵的自拍,底下马上多了99+的点赞,评论也很多。 [女神女神,终于有动态了!] [女神的生活照看起来比剧里小好多啊,到底几岁了啊?] [女神有没有男朋友啊?] [感觉还很小。] [剧里挺成熟的啊,是不是故意化老了啊?] [让妆?] 南荞挑了一条回复:[人物设定而已[笑哭]] 被挑中的人立刻回复她:[女神竟然回复我了!嗷嗷嗷嗷!你真的好漂亮好灵,好喜欢你啊] 她心里暖洋洋甜丝丝的,好像吃了一口化掉的棉花糖。 只是,那个礼拜末一切的好运就倒头了。 学校那边打电话给她,语气委婉,旁敲侧击地问她还记不记得上个学期的学费还没缴纳,说得她面红耳赤,连忙应承说自己会尽快缴纳。 她心里有事情,忙碌时还能暂且忘却,一旦闲下来,排山倒海般乱七八糟的思绪就会往脑海里涌。 犹豫了很久,她到底还是拿出手机,迟疑着拨出了一串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那边接起,传来一个悦耳的女声:“喂——” 沈南荞深吸口气,觉得自己运气还不错,接起来的是她母亲本人:“……我到北京这边了。” 那边停顿了一下,尔后关切道:“过得怎么样?” 虚应的客套罢了,若是她过得好,怎么会打给她。 沈南荞苦笑,掐了掐掌心:“我手头有点紧,大概需要五万块,你帮我想想办法。” 那边沉吟了好一会儿:“可能有点困难,我最近手头也不是很宽裕。” 沈南荞默了会儿:“你帮我想想办法。” “……好吧,我尽量。” 又寒暄了两句,话筒里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妈妈——你在跟谁打电话啊?” 那边,女人慌慌张张地说了句“没,一个亲戚”,然后就匆匆挂断了电话。 沈南荞听着无情挂断后“嘟嘟嘟”的忙音,心里一片良久的沉寂。 伤心倒没有,这么多年过去,早过了撕心裂肺的时刻了。 只是,午夜梦回时有时候也会想起曾经父母健在、被宠成小公主时幸福美满的生活。 父亲出事,母亲要再婚的时候,她是那样不依不饶、不能理解,可母亲到底还是走了。 一开始,她还会时不时打电话回来问她的近况,偷偷塞钱给她,托在老家的亲戚照顾她……可随着时间推移,这些都淡了。 她像一个只活在记忆里的人,被所有人逐渐淡忘。 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让原本还算适宜的气温陡然直下,沈南荞早上起来时发现浑身都痛,鼻子也堵住了。 原本想去医院,看了看余额又歇了心思。 她喝了几口热水,吸了吸鼻子又身残志坚地爬了起来,翻开压在床头柜上的那一沓厚厚书籍。 她的时间安排得很紧,看完两个小时后,用圆珠笔在墙上的课表上打了个大大的醒目的红钩,不由会心一笑。 那个礼拜快结束的时候,老乡兼学姐陈千语找到她,说有个活要给她介绍,报酬丰厚,让她按地址去找她。 “是什么活儿?” “到了再跟你说,放心,不会坑你的。” 沈南荞乘地铁过去,在胡同里步行了很久,寻到地方时颇费了一些功夫。 只因那地方没有匾额,一眼望去和四周其余老式民宅并无不同,进门时才别有洞天,像是个私人会所。 “几岁了?”一个女人上下打量她。 “……20。” 女人修剪干净的手掰过她的脸,端详了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 沈南荞心里发毛,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那女人却笑了笑,伸出一只手:“一周,每天2万,我抽20%” 沈南荞微微睁大了眼睛,不相信世上会有这种好事,鼓起勇气:“……是做什么?” “伴游。” 她只觉得一盆冷水浇下来,心里已经打退堂鼓,嘴里却虚应道:“我考虑一下。” 女人又笑了笑,戏谑地看着她:“你不用害怕,客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不会有人强迫你做什么违背意愿的事儿。一周十万,可以解燃眉之急,还能开拓见识,一举两得。” 沈南荞干笑,知道对方玩文字游戏,这世上没有掉馅饼的事儿。 不到穷途末路,她绝不能出此下策。 那天她跟学姐再三致歉,说自己要回去考虑。 两人也没留她,那女人更是笑一笑递上自己的名片,说有需要联系。 沈南荞几乎是逃也似的跑出了那里,仿佛逃离一座魔窟。 担惊受怕了几天,学姐和那个女人却并没有找她。 她松了口气的同时也不免自嘲,这年头,这种行当也并不缺人。 人缺钱的时候,低入尘埃,毫无尊严,什么事都肯做。 …… 其实一开始她是想跟陈令姜支点儿钱的,可一想到她关照自己的初衷就有些发憷,始终是不敢,其次才是江致。 可不到万不得已,她真的不想跟江致开这个口,她一直都觉得跟男朋友开口要钱是很羞耻的事情。 可学校催得紧,公司那边又不能预支,只好打给他。 可江致那天似乎在忙,电话怎么都打不通,她只能作罢。 漫无目的地在广场上游荡,沈南荞心里茫然。 她就这么干站着,一直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思绪才渐渐回笼。 手机里多了很多条未读短信,都是经纪人陶琳发来的。 她心烦意乱的,见没有特别重要的又搁了,实在不想回。 然后她又捏着手机干站了会儿。 这个时节,北京室外的温度实在是太冷了,寒风刺骨,像是钢刀刮在皮肤上。 南荞听到自己的牙齿“咯咯”作响的声音。 一下午没吃东西,这会儿肚子也开始唱起了空城计,她忍不住揉了揉。 眼尖的她一眼就瞧见了几米外有卖红薯的,连忙小跑着过去,眼巴巴地说:“阿姨,给我一个吧。” 可能是哭了一下午的缘故,声音还是有些嘶哑,她忙吸了下鼻子,掩饰好。 “大的还是小的?” 沈南荞摸了摸干瘪的肚子:“大一点的吧。” 等待的过程中,她隐约听到有人低声劝:“……还是不要这样得罪他吧。您父亲管不到这些小事,他要是真的对付您,之后的事就有些难办了。” “那我应该怎么做?你教教我。”闻定嗤之以鼻。 他们这类高门子弟,从小受家族荫蔽,出门在外的鲜少有人敢不给面子,骨子里傲气。 “就怕他玩阴的……”周屹迟疑。 “该来的总要来。”闻定垂下眼睑,语气漠然。 意思既站在对立面,他态度怎么样根本改变不了,不如一开始就把话说明白,免了来回拉扯虚与。 “十块四毛,十块吧小姑娘。”卖红薯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沈南荞恍然惊醒,忙去扫码。 结果却是明晃晃的扫码失败提示音。 不止卖红薯的愣住,不远处,闻定和他的秘书也投来注目礼。 沈南荞的脸蛋红彤彤的,手忙脚乱地翻开钱包。 结果微信钱包只有2.6元。 她这才想起,银行卡里已经空空如也。 四目相对,他就这么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她。 他也没说什么,可南荞逃也似的撤回了目光,脸上火烧火燎,从未有过的羞耻,她不由捏紧了手心。 那一刻,真恨不得挖个地洞钻下去。 “你先回去。”闻定吩咐那秘书。 见他走过来,她佯装不在意地抬起头,想说点儿什么,他却什么都没问,只是说:“微信二维码打开。” 她下意识就照做了。 然后,手机上就收到了提示音。 她怔了下,看着上面到账的“10000”元有些发蒙。 老半晌她才回过神,连忙红着脸说:“……不用这么多的,我回头还你。” 声音细弱,再小声不过。 闻定不置可否,似乎一万块对他来说也就是一块钱,还不还无所谓。 南荞还想说点儿什么,手机铃声响了,看一眼,是经纪人陶琳,她连忙给接通了:“喂,陶姐——” 电话甫一接通,那边就跟连珠炮似的:“你要死啊?敢不接我电话……” 沈南荞尴尬地捂住话筒,小心看一眼一旁的闻定。 见他神情自若,并没有取笑探听的意思,才放低声音对那头说:“陶姐,不好意思,我手机刚刚静音了。” 陶琳骂了她一通,才跟她说起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这个经纪人脾气不怎么样,工作能力是一流的,接的活动都挺适合她。 沈南荞一一应下,又听她说以后不用去给陈令姜做替身了。 沈南荞也应了下来。 电话讲了太久,挂断后,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闻定:“对不起,我经纪人嗓门比较大,您别介意。” 闻定只是失笑,状似无意地问她:“你给陈令姜做过替身?” 沈南荞不好意思地笑笑:“嗯,以前做过她的武替和文替,演过一些戏。” “报酬多少?” “……问人不问工资!”她有点赧颜,又不敢真的跟他置气,压低声音说。 闻定忍俊不禁:“抱歉。” 南荞笑一下,没放心上。 闻定沉吟了会儿,复又看向她:“那你知道她挣多少吗?” 她迟疑着摇了摇头。 他笑,随意说了个数字,在瞧见她震惊的目光后,清清淡淡的声音传递到她耳边:“没想过取代她?你不比她差。” 她有些惶恐,似乎他说了一句很不可思议的话。 看到她迟钝茫然的表情,闻定眼底的笑意加深,略过了这个话茬。 他往日说话向来留有余地,不会太直白,可和她说已经是直白到不能再直白,偏偏她不接招。 她是真不懂,别说似是而非的试探,直白的也听不懂一丁点儿。 他就算在上学的时候,也没有这种天真的愚蠢。 或者说,这种“天真”对他们这样出身的人来说是种奢侈。自出生那一刻起身边就是尔虞我诈,刀光剑影,稍有不慎即是万丈悬崖,他没有资格天真,更没有资格愚蠢。 过了会儿,沈南荞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突如其来的安静。 她真的有点看不透这个人,有时候似乎很随和很健谈,但不想说话的时候绝对不会多说一个字。 不是看不出他骨子里的骄矜和冷漠,但他待她总归是彬彬有礼的。人最是自私,他对旁人怎样与她无关。 她的目光频频落在他眉眼间,有时候也感慨,怎么有男人可以长成这样。 就算给她一支妙笔,也无法描绘出他的千万分之一。 难怪她第一次见他时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可能长得好看的人都有共同性。 聊着聊着就下雨了,等他们发现的时候,视野里已经灰蒙蒙一片。那雨丝密密匝匝并不强烈,如牛毛又如针尖,飘在身上却是寒意侵骨,一直冷到心坎里。 侧边伸来一只修长的手,把她挡得往后退了一步。 她诧异回头,闻定就站在头顶的灯箱下,西装革履,眉目分明。 他略微蹙着眉:“现在的雨,最好还是不要淋,我让人送把伞来吧。” 分明疏冷了一些,不似初见时那样言笑晏晏游刃有余,可无形间似乎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他这样,让她感觉陌生而遥远,相处起来却更自在一些。彬彬有礼是社交工具,慎独克己明哲保身才是底色。 沈南荞觉得,自己似乎更了解他一些了。 8、第 8 章 过来的是他的秘书周屹,一个清俊斯文的年轻人,做事效率很高,很快就送来伞。 闻定将人打发走,又问她要不要去吃宵夜。 “好啊,你请客吗?”她歪头一笑,难得抖个机灵。 闻定暧昧地一笑:“我的饭可没那么好吃。” 他的目光似是而非,却似乎能精准洞悉别人的心理,像黑夜里的火炬,让人无所适从。 南荞愣了片刻便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应答了。 她脸颊涨红,垂下头不敢再看他。 她总算领教到闻定的厉害。 论强权和手段,他样样精通,论迂回和暧昧,她也玩不过他。 她突如其来的安静,闻定回头,小姑娘咬着唇,脸颊红扑扑的,便知过犹不及,不再逗她。 后来他们在小吃街的尽头选了一家面馆。 她点了碗面,端上来后,欲言又止,后来实在忍不住小声嘟哝:“早知道我自己选了!您这挑的……” “不喜欢就别吃了。”闻定淡笑道。 “那可不行,都付钱了!不能浪费!”她悻悻地捡起筷子,试着捞了会儿,感觉不顺手又愉快地换了勺子。 可能实在难吃,她小脸都皱起来,只是不好意思再说,因为是他挑的。 又掏出软件看评价比对,扼腕不已,“您看,这家的评价很好哎……” “人少,清净。”他波澜无痕。 沈南荞被噎了一下,再次认真端详他。 毫无疑问,这是一张令人过目难忘的面孔,双眉压目,密丽黑浓,剑眉下,那双平静而犀利的眸子不怒自威,有种不紧不迫的雍容气度,一看就不是一般人。可惜,这样好看勾人的一双眼睛,眼神却很冷硬。 沈南荞后知后觉的,到底不敢那么造次,埋头吃她的面。 “怎么不说话了?”闻定望向她。 沈南荞尴尬一笑,嘟哝说:“没有啊。” 可惜她脸上藏不住事儿,心虚的神情溢于言表。 望着她躲闪的目光,他无声地笑了笑,也没多问。 可能实在尴尬,过了会儿她又跟他闲聊起来。 聊着聊着才发现他很博学,不管她说什么都能接得上话,而且很多话她都听不懂,只觉得不明觉厉。 果然,能当领导都有两把刷子,她有点佩服了。 聊着聊着又浅酌了两口,她的话也忍不住多了一些,也像是很久没跟人聊过天了,絮絮叨叨的像只小百灵:“不知道怎么就混成这样了?为什么越破的学校学费越高啊?就我们那三流学校,一个学期居然要……” 他低眉敛目地剥着花生壳,静静听着。 店内昏黄的灯光映照在他身上,仿佛镀上一层金色。沈南荞才发现他食指上戴了枚戒指,银色底托,黑□□面,更显得他手指白皙修长,很是矜贵。 施力时,手背上浮起明显的筋络,和他文质彬彬的外表相悖,反而有种矛盾的张力,男人味十足。 这个人,无论是相貌身形和气度,都和这样的苍蝇小馆子格格不入。 她不敢多看,不知怎么觉得自己脸上有些热,可能是喝多了。 恰在此时,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忙移开目光,岔开话题:“明明就挣那么两毛钱,还总喜欢买东西,没救了!” 说完又揉了揉发烫的脸蛋。 其实这是给自己脸上贴金,她平日的开销也就是网购十几块几块那样的小东西。她知道应该节约点,可要是每天什么都不买,生活又觉得没什么盼头,总是忍不住。 “开心就好,青春无价。” “那是因为你有钱!”南荞嗔怪地看他一眼,“要是您也跟我一样穷,您还是这样说吗?” 他忍不住笑了。 “对不起。”她一秒认怂,垮下张脸。 “为什么道歉?”他很和气。 “不该冲你发脾气的。我这两天情绪不好,怨气太大,看谁都不顺眼。”她垂下头,由衷地忏悔。 “都穷成这样了,社会底层社畜,哪里还有资格老凶别人啊?!” 她灌了两口黄汤更成了话痨,叽叽喳喳个不停,跟平日乖巧笨拙的模样大相径庭。 要是一般人这么吵,他早就拂袖而去,是半点儿耐心都没有的,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有耐心,有这个闲情逸致听她说到现在。 他不由又抬头看了她一眼。 美丽的女人他见过很多,但这样明眸善睐、娇俏生动的女孩子,确实不多见,笑起来时眉飞色舞,好似能点亮整片世界的黑暗。只安静地坐在她身边,都觉得放松舒适。 “你还在念书吗?”他忽的问她。 沈南荞迟疑一下,有些赧颜地说:“快毕业了。” “在念大四?” “嗯。”她不想跟他说自己工作相关,鸡毛蒜皮的说出来不怎么好听。 见她不想说,闻定也不多问。 又聊了些琐事,沈南荞发现他其实也没那么难相处,有点好奇:“你家里是做什么的啊?” 只是感觉不一般,却不知道具体是做什么的,她其实蛮好奇的,只是之前不熟,一直不好意思问。 而且,他眉眼间那种笃定从容的气度,她没在同龄人身上见到过。 他默了会儿,轻描淡写地说:“公务员。” 沈南荞“哦”了一声,也不问了,看得出他不是很想说。 相处下来,她能很明显地感觉到他和那些张扬嚣张的富二代不一样,付蓉蓉曾跟她说过,这种真正的高门子弟都很谨慎的,心比海深,捉摸不透。 许是觉得气氛太闷,后来他还是象征性地问了她一些事情,比如是哪里人,以后的职业规划,兼过什么职……都是很平常的话,但因为这些都拿不出手,她的脸越来越涨红。 后来她忍不了了,小声抱怨道:“你怎么老揭人短啊?” 闻定听到了,无意识地笑了两声,没看她,但从她的角度望去,可以瞧见他唇角微微勾起的弧度。 很倜傥,很迷人。 只是,这个笑容转瞬即逝,如夜色中掠过的车灯幻影,好似是她的错觉。 她有时候觉得他这个人很矛盾,分明是那样浓烈的一个人,各方面却又非常克制。 “闻二,你怎么在这儿啊?”这时身后有人唤他。 沈南荞循着声音望去,是个衣着时髦的青年,笑吟吟地过来,到了近前甫一看见她却是一愣,继而笑道:“你可以啊,前脚家里人让你和钟家丫头相亲,你后脚就带了个妹妹来这儿晃。怎么,跟你爸示威啊?” 闻定微怔,想起来他爸这两天就在附近的大会堂开会。 此情此景倒真有那么几分味道。 但他并无此意,不知从何解释,只能苦笑。 她一开始还没明白过来,后知后觉的,脸颊火烧火燎。抬头看他,闻定却神色淡然,跟没事人一样。 - 南荞已经搬到了公司宿舍,那天回去都很晚了。 “这么晚才回来,约会啊?”左侧的房门开了,合租舍友白微微从里面出来,满脸的鄙夷。 只是,目光闪动间又有几分复杂。 其实她一直不太理解,沈南荞这种长相,怎么会进圈两年还混成这样的? 咒了一句“小妖精”,白微微扭头去了厨房。 过了会儿,她不满地嚷道:“你白天煮的粥呢?吃完了啊?都不给我留点儿?!” “没有了,我以为你不吃呢。而且都放那么久了,再放就坏了,你吃了会拉肚子的。”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过来,“要不,我给你再煮点儿?” 两人一个公司的,不过白微微是练习生,家境优渥,进公司半年没捞到一毛反而不停给公司交钱,她还整天乐呵呵的。两相对比,沈南荞觉得陶琳对自己还算不错了,至少没让自己倒贴。 虽然对方有点大小姐脾气,老是看自己不顺眼,但胜在大方,有什么不用的、不想吃的都会塞给她。 换了别人可能会觉得不舒服,但沈南荞却不会,甚至有点感激白微微。 白微微嘟哝着“算了”,不太开心地开了一罐八宝粥,又问她:“你要不要?我还有一罐。” “不了,你自己吃吧。” “明天早上吃什么啊?”过了会儿,她又凑过来问,眼睛亮亮的。 一日三餐都是沈南荞烧的,白微微每个月给她两千伙食费。 沈南荞算了一下,觉得还是自己赚了,就欣然同意了。 付蓉蓉得知后曾跟她吐槽:“看,连你不怎么熟悉的室友都知道吃你的饭要给伙食费,你那个男朋友呢?还不如你室友!他不知道你日子过得很难吗?!钱在哪爱在哪,但凡这个男的有点良心有点尊重这个女孩子,都不会在她面前哭穷!他压根就没把你当一回事……” 沈南荞有时候也会往心里去,不过江致嘴巴很甜,平日对她也还好,便只能尴尬地笑了一下。 “吃酱香饼和小米粥好不好?我买了面粉。”她问白微微。 “好啊好啊,多做一点,我爱吃!” 回到房间,南荞在床上躺了会儿,想起那个欠的一万块,忍不住打开手机,从手机里翻出闻定的微信。 这是分别时加的,她说有钱了还给他。 他的头像是一张中老年风格的风景照,朋友圈也实在单调,往下翻,不是什么开工大吉就是什么集团拜年……非常公式化的模板。 连一条生活轨迹的动态都没有。 像一个完全将自己的真实情绪和状态掩藏起来的人。 她想象了一下他的模样,实在很难将那样一张颠倒众生的脸和这种古板无趣的中老年画风联系起来。 不过别人的生活,她不好过多干涉,彼时也就是有点诧异而已。因为她的朋友圈基本两天一条动态,吃喝玩乐比比皆是,心情不好也得发条文字的。 两相对比,她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幼稚。 抿了下唇,她不知怎么有点赧颜,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刷到自己的朋友圈。 过了会儿又释然了。 那种大忙人,怎么可能?他一看就是比较成功的社会人士。 之后几天她都待在新戏的剧组。 女二号姜莹是新峰传媒要捧的人,为人非常嚣张,连导演周瓒都拿她没办法,剧本改了又改。 沈南荞好几次都看导演的脸色黑如锅底,要不是制片拦着,都能上前揍人。 “有人捧就是好啊,可以为所欲为。”这日午休,同组的女配跟他们小声咬耳朵,“你们看,陈老师都那么红了,不还是要看她的脸色?这剧魔改成这样,还能红吗?” “还红?不被群嘲就不错了。她就是个九漏鱼,什么都不懂,什么高光戏份都想往自己身上塞,也不看看合不合适?” “陈老师和顾老师太惨了,你们见过男女主加起来的戏份一集没5分钟的吗?简直离谱。” “小声点,别被她听见了……” 沈南荞是个很知足的人,一开始还很郁闷,这几天听着这些闲言碎语反而释然了。 她委屈,还能有男女主更委屈吗? 就算人设崩成一坨,估计也没什么人关注她,不像男女主,可能要被群嘲被黑好长一段时间。 午后,她的戏份拍完,她捧着一碗热干面坐在楼下的台阶上纳凉。 可就是这么巧,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住,继而是一个熟悉的低沉悦耳的嗓音:“你怎么在这儿吃饭?” 沈南荞捧着面回头,嘴里还叼着一些舍不得放下。 他略俯身端详她,从她的眉眼到嘴里叼着的面,眉眼间挥之不去的调侃。 沈南荞有些难为情,放下碗:“赶时间。” 为了缓解尴尬,她反问他,“倒是您,怎么在这儿啊?” 他有些无奈地指了指上面。 沈南荞抬头一看,看到了某某宾馆的字样,面颊一红。 她真问了个蠢问题。 如此一来,倒有些她在此蹲守的味道。可是,这真真的就是个巧合! “你这是去哪儿啊?”她紧张的时候,就想找话题岔开。 问完才觉得自己有些唐突,可话已出口,撤不回了。 好在他没在意,不在意地笑了笑:“有个合作对象,也是刚来这边,想出去逛逛,我得作陪。” “您这样的人物,也需要作陪吗?”她天真地眨了眨眼睛,莫名的俏皮。 本就是白皙幼嫩的鹅蛋脸,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似乎有碎金闪烁,清凌凌滉瀁着醉人的水波。 闻定顿了一下,用一种她读不懂的目光注视着她。 沈南荞躲闪不及时,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望入他幽邃含笑的眼底,只觉得一颗心像是被一只手拨了一下,不住地震荡。 平日一本正经的男人,撩拨起来才最是致命。 他清亮的瞳仁里,她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无所顾忌到渐渐察觉到不对劲,慢慢收敛起来。 她一声不吭地垂下眼眸,心乱如麻,再没了刚才的跳脱明媚。 好在他的秘书过来,附耳跟他讲:“周先生到了。是否现在过去?” “去吧,你去备车。” 秘书应一声,都要走开了,他又喊住他:“去颐园吧,那儿风景好。” 沈南荞原本都要走了,听到这一句又忍不住好心提醒:“颐园才不好,而且这两天在修缮呢。” 她实在不想他白跑一趟。 可当他回眸,目光又落在她脸上时,她又有点儿难为情,后悔自己多嘴了。 他却不在意地笑了笑,从秘书手里接过纸笔,席地在台阶上坐下:“没事儿,你跟我说说,有什么地方可以去的?我记下,回头参考。” 见他这么大剌剌坐下,沈南荞惊讶地看着他。 一开始认识他时,觉得他气度修养很好,还以为他各方面都很讲究呢,谁知根本不在意这些,也能随地而坐,不拘这些小节。 沈南荞心情复杂:“你带你朋友去鹤园吧,动物多,山清水秀的,建筑更是一绝,更重要的是周边好停车,还有很多好吃的……” 看她如数家珍夹带私货似的报出那么多店名,闻定欲言又止。 沈南荞后知后觉地刹住,有点不好意思,咳嗽一声:“美食也是旅途是否美好的一种……” 他只淡笑不语,偶尔偏过头望向她,眼底涤荡的笑意若有似无,如流光般滑过。 后来分别时,他向她表示感谢,她却抿着唇说,感谢就不必了,如果可以,帮她带一份张记的烤鸭即可。 闻定说:“一定。” 其实她就是随口一说的,没想到他竟然真的答应了,还愣了好一会儿。晚上回到宾馆时,他的秘书果真带着张记的烤鸭上门了。 “这家烤鸭平时要排两个多小时的队的,谢谢啊。”她接过袋子,有点不知所措。 秘书只是笑笑。 一份烤鸭而已,那位真想要什么,一个电话打过去就是,尽是上赶着送来的,哪里需要排队? 倒是她,一副受宠若惊的欣喜模样,就差感激涕零了。那种全世界都被照亮的明媚感,真的会让人很有成就感。 他忽然就明白,老板为什么对她另眼相待。 - 很快就到了学费补缴的最后时限,南荞那几天都提心吊胆的,手机都下意识静音了,生怕是学校打来电话。 她也知道这样是掩耳盗铃,可就是违心地想要将自己埋入沙堆,像一只可怜的小鸵鸟,能过一天是一天。 可是,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地过去。 等了很久学校都没有打电话给她。 南荞终于忍不住,那日主动打给了学校的财务室。 在说明来意后,那边顿了一下,然后说容他查一查,尔后回复她,说她的学费已经在上个礼拜就缴清了,是学校基金会的荣誉主席闻定闻先生替她缴纳的。 挂了电话,沈南荞捏着有些发烫的手机杵在那边很久,有汗从额头流下来,心里又茫然又无措。 其实,很多事情都有端倪。 成年男人的接近大多带着目的性,何况是他这样自我的成功人士,总不会无的放矢。 不然,她这样一个身无分文的穷学生,凭什么得到他一次又一次的帮助? 其实只要装作不懂,没明白,就能糊弄过去,毕竟像他这样的上位者大多只是兴之所至,他可以喜欢这个,也可以觉得那个也不错,而不会真的大动干戈地必须要某个女人。 可这样的恩情如重担,她觉得难以偿还。 总不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吧?她做不出这种事。 9、第 9 章 没两天,星河影视在三里屯那边的场馆召开了新项目发布会,正式宣布获得了国内顶尖投资机构汇源资本的投资并控股,未来,公司将会通过相应的资源整合和一些必要的战略调整,开发更加优质的ip项目。 在汇源资本支持下,公司也和新峰传媒、华诚影业、东阳传媒等多家优质公司实现了战略合作,未来可期。 与此同时,公司还空降了新的ceo,叫周擎,据说以前是某大型文旅公司的高层,颇有手腕,将公司进行了大刀斧阔的改革。 不过这些都和南荞关系不大,她那几天都想着学费的事情,不知道要怎么开这个口。 再次见到闻定已经是一周后的事了。 其实那晚她给他打过电话,接起来的却是他的秘书,告知她闻定出差了,可能要一个礼拜后才回来。 “……好,谢谢。”挂了电话,她的手还牢牢捏着手机,抿了下唇,原本一鼓作气鼓起的勇气,就像戳破的皮球似的,一瞬间烟消云散。 有沙沙的雨丝拂在玻璃窗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明显。 沈南荞后知后觉地看了一下窗外,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下的雨,她都没有注意到。 那个礼拜降温降得很离谱,如无必要,南荞都不怎么出门。 有时候觉得时间过得太慢,有时候又觉得实在太快了,浑浑噩噩的就到了一周后。 那天出门前她犹豫了很久很久,可到底还是去了。 …… 闻定的开会风格向来简明扼要,不作太多的开场铺垫。 今日却是例外,他开篇就举了两个不痛不痒的例子,意在敲打。几个切实的问题抛出,下面被点名的两个主任已经不停擦汗了。 到底是老资历了,也没犯致命错误,他也点到即止,垂眸喝了口茶,起身道:“散会。” 秘书替他收拾资料和话筒。 待两人一道出门,其余人才陆续出去。 偌大的会议厅立刻安静寥落下来,只剩几个工作人员忙着收拾打扫。 行政楼前面就是接待楼,闻定出门时碰见了一个肩上抗星的,笑着停下步子:“沈叔。” “来开会?”沈庄笑容和蔼,待他格外亲和客气,“你是大忙人。” 闻定无奈道:“您别开我玩笑了。” “老爷子身体还康健?” “一直那样,大毛病没有,小毛病不断。”闻定含笑着跟他并肩往前走去,沿着人工湖走了段路。 离开招待处太阳已经落山了,出门就瞧见了钟淮。 闻定停下脚步:“什么事儿?” 没要紧事的话,钟淮不会来这儿找他。 钟淮默了好一会儿:“沈小姐来集团找您。” 闻定沉吟了会儿:“什么事?” “没说。我说你在忙,让她在‘淮居’那边等着。您不去的话,我找个由头打发走她。”这就是钟淮的高明之处,万事俱备,只等闻定决策。 见或不见,也不过他一句话。 闻定向来不喜别人揣测他心意,所以,他只需给出模棱两可的安排,而不能直接替他做主。 “不必。”闻定说,“你去派车吧。” 钟淮忙说“是”。 - 钟淮让她去的是官房胡同那边的一处会所。 位置偏僻,周边都是普通民宅,颇有种大隐隐于市的感觉。 进门后却别有洞天。 偌大的院子里绿意葱茏,假山嶙峋,亭台楼阁遥相呼应,风景很是错落有致。 后来经理领她到东边一院落,院墙角落里养着一池锦鲤,个头比她以往见过的都大,也不知道是什么珍稀的品种。 菜摆在二楼靠窗边的位置,两扇支摘窗推出去,正对远处偌大的一个人工湖,因是在冬季,湖岸边的景致有些萧条单调,不似夏日里莲叶田田芙蕖满池的盛况。 沈南荞等了不知多久,茶水已经放凉,闻定才姗姗来迟。 他脱下外套,随手掸去肩上沾染的霜雪。 她这才发现,窗外下过一场小雪,庭院里像洒了一些细碎的面粉,在昏寐的暮色中折射出白茫茫的反光。 沈南荞握了握受冻的手,有些不自在地看着他。 “怎么不关窗?”闻定走到窗边,将大开的窗户关上。 沈南荞才如梦初醒,讷讷的说:“不好意思,我没注意。” 闻定看出她的心不在焉,也没多问,坐下替她斟一杯热茶,将个白瓷杯子推到她面前:“这地方风景不错,是仿拙政园的布局,夏天来看才好。” 茶汤清澄,叶片舒展,凑近时茶香扑鼻,一看就不是凡品。 他一双宽大修长的手,指骨明晰,跟艺术品似的,指尖有略微的老茧,一看就是握笔的手。 “尝尝,这茶是我寄放在这儿的,特供的六安瓜片。” 南荞不懂茶,双手捧着小杯子食不知味地抿了口,却也觉得茶香悠远自然,回甘持久。 他似乎对茶很有研究,各种名品都如数家珍,上次给她喝的那个母树大红袍也不相当不俗,和今日的茶水各有千秋,都是她平日喝不到的。 “怎么样?” 她点点头:“挺好喝的。” 闻定垂眸笑了下。 她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不好意思,我不懂茶,给我喝是牛嚼牡丹。” 闻定没有一点责怪的意思:“你很实诚,不像那些人,明明什么都不懂还要阿谀瞎夸一番,不知所谓。” 说到最后,他嘲讽地扯了下嘴角,眸光淡漠。 虽不是针对她,沈南荞还是忍不住屏息。 闻定不笑时很严肃,自有威势,无需疾言厉色便能让跟他待在一起的人感到不安。 她本就不是很坚定的人,不敢再看他。 “瞧我,又提不相干的。”见她不自在,他一笑化解尴尬的氛围,又抬手替她满上。 一截冷白的腕骨在她面前晃过,沈南荞下意识屏息,尽量克制自己不去乱看。 闻定的身材,哪怕再挑剔的人也无法说出个不好。他不是那种夸张的健硕型,肩膀宽阔,比例极好,修长的腿和流畅的肌理让他看上去极为优雅,纤长有型。 他点的是云南菜,经理很快过来询问是否需要上菜。 “上吧。”闻定淡淡道。 于是,一行穿着香云纱旗袍的年轻女子进来,手里的餐盘稳稳当当,依次上菜,并对菜肴进行介绍,看得沈南荞目瞪口呆。 虽然这些女孩子算不上绝顶的美貌,也都是蜂腰长腿、容貌俏丽,不输给那些电影公司的女星。 他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只是用公筷为她夹着菜:“红烧鸡棕菌,尝尝。” 南荞以前没吃过云南菜,将信将疑地夹尝一口,发现鲜酸可口,味蕾都像打开了似的,不由眼前一亮。 一整天她都心不在焉的,这会儿竟有点回神的感觉。 “沾益辣子鸡。”他自己不怎么吃,像是个合格的东道主,只为她添茶介绍,“别看这么多辣椒,其实这道菜不怎么辣。” 沈南荞吃了好多菜发现他面前的筷子都没动一下,有点不好意思:“你不吃吗?” 他对吃的欲望似乎很浅。 “我不是很饿。”他笑一笑,单手支颐,目光淡淡望向窗外。 他从小锦衣玉食,什么好吃的没尝过? 只是,看她吃得开怀,他倒是比平日多几分胃口,也夹了两筷子。 “对了闻先生……”沈南荞开口。 闻定却打断她,轻描淡写地说:“你可以叫我名字。” 沈南荞在心里酝酿的很久,都叫不出口。 她脸颊涨红的模样落入他眼底,闻定施施然一笑,但没说话。 这个话题只得就这样略过。 沈南荞深吸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呼吸,说:“前几天学校的财务打电话给我,说您用基金会的名义替我垫付了学费,我很感激,我一定会还您的。” 她话说得公式化,将他的行为抬上高风亮节的义举,意在和他撇清关系。 闻定无声地勾了勾唇角,眼也未抬,语气薄凉:“我是一个再世俗不过的人,没那个闲情逸致学雷锋做好事。” 沈南荞心头一跳,笑意快要维持不住:“……您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闻定不紧不慢地喝完杯中的茶,分明眉宇是平淡的,却如笼着一层寒霜,冷冽之极。 那样英眉傲目,令人望而生畏。 她心脏收缩,微不可察地抖了抖,她到底还是怵他,打心底里发憷。 可是,她实在不能,老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神智,苦笑道:“您太看得起我了。我已经有男朋友了,我们三年多的感情,我不可能背叛他的。” 相比她的面色发白、难堪之极,闻定只是淡淡一笑:“不用急着拒绝。良禽择木而栖,你也可以择优而选,慢慢考虑。” 四周的气氛很是僵滞,她连呼吸一下都觉得困难。 沈南荞有点坐不下去了,起身告辞:“我还有事儿,对不起,先走一步了,谢谢您的饭和茶。” 没等他回应她已经飞快转身,走得很快很快,逃离似的。 闻定目送她远去,噙着笑,将剩下的茶水缓缓饮尽。 -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深冬了。 沈南荞有一段时间都没见过江致,也不知道他最近在忙什么。 她想了想,这日发了消息给他,结果一直都没有回音。 直到晚上5点多的时候,他给她回了消息:[不好意思,今天一直在忙。] [你吃过晚饭了吗?] [我晚上有个聚会,你一起来吧。] 沈南荞看了眼煮到一半的粥,犹豫了会儿,过去将燃气关了,到底还是回复他:[好的。] [是什么聚会啊?] 他可能真的在忙,也没有回复她。 到了快7点半的时候,江致才姗姗来迟,也没问她吃过没有,直接将她拉上了车,路上一直在说她的衣服不好,今天聚会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她穿成这样太丢他的脸了。 沈南荞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哪来多的钱买衣服啊? 去的地方在二环,皇城脚底下胡同深处的一家私房菜馆,私密性很高。南荞以前在某个社交论坛上无意刷到过,说这里的消费非常高昂,人均两千起步,还不是有钱就能进的,能预约上包厢的都是非富即贵的。 进门是幽深的庭院,再往里进二重门,一条砌着青砖地的私人胡同曲径通幽,铺陈往里。月光淡淡地洒在在砖石地上,像铺着一层淡淡的银辉,映照着墙角的飞檐。暖色的宫灯迎风招摇,显示着包间字样。 原来,这里的包间都是一个个独立的院落,参差坐落在一条l字型的胡同深处。 江致带着她叩门而入时,里面已经坐满了,桌上茅台都开了好几瓶,入目座椅都是上好的梨花木,苏绣屏风精致雅趣,帮忙斟酒陪客的竟然都是圈里有名的女星。 她匆匆一瞥,还看到了两个影后,忙垂下头,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一样,心惊胆战。 “哥,不好意思,路上堵车,我们来晚了。”江致过去倒了一杯酒,对着闻定直接干了。 闻定唇角微扬,但笑不语。 沈南荞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搭上的闻定。 可他这么上赶着,闻定连招呼一声都没有,从始至终都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显然是没把他当回事。 可江致却一通马屁往上拍,腆着脸热脸贴冷屁股,尴尬到她脚趾抠地。 她实在饿,又不好转身就走,只能杵在那边当标桩。 四周一道道或探究或戏谑的目光落到她身上,南荞更加坐立难安。 “行了,坐吧。”闻定开口,似乎是烦了江致的溜须拍马。 江致也不尴尬,仍是笑吟吟的,在旁边抻了个空位坐了。 “你也坐。”闻定对仍站着的沈南荞说。 南荞才过去坐了。 “对了哥,这是我女朋友。”江致似乎这才想起来要介绍她,“沈南荞,她还在念书。” 闻定掀起眼帘不咸不淡地瞥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很漂亮。” 她头也不敢抬,只觉得难堪至极。 这酒桌上个个来头不小,随口聊的都是时政大事,且不是吹逼乱侃,不经意的一句似乎都关乎新的政策,她不敢乱插话,更觉得坐得难受。 江致只顾着拍马屁当捧哏,自然也顾不上给她夹菜,她只挑转到手边的菜吃。 其中有道松鼠鳜鱼她尝了一次就特别喜欢,只是抬头看一眼,那菜这次距离她很远,她没好意思去转。 这时有人按了转盘按钮,那道菜缓缓转到她这边又按停了。 南荞怔了下,抬头,正对闻定含笑的目光。 她忙移开了目光,迟疑了一下,还是夹了一块鱼肉到自己碗里。 他们吃完饭又去旁边的娱乐厅打台球。 魏少维打完一球,将球杆递给闻定。 闻定说:“很久没打了。” 但还是笑着接过,试了试手感,弯腰下压,目光专注。南荞不经意抬头,正好捕捉到他唇边的那一抹微笑,有点儿玩世不恭的,一双凤眼淡漠而平静。尔后一击击出,那球慢悠悠在桌上滚了会儿,精准入洞。 “好——”耳边喝彩声不断。 也有人激他:“一般般,跟你以前的水平比是差远了,是多久没练了?” 闻定直起身,目不斜视地转了转腕子,似是松乏。 他应该早就习惯站在聚光灯下,甭管旁人是阿谀奉承还是激将,始终平静淡漠,荣辱不惊。 人群簇拥着他,江致被挤在外围,根本进不去内圈,却目光希冀跃跃欲试。他身边的那个女孩非常漂亮,姿态小意,甜甜地喊他“闻先生”,不过不是什么大明星,挺生面孔的。 江致看着那姑娘也觉得惊艳无比,不由多看了几眼。 那是和沈南荞完全不同的类型,上身只穿着抹胸,双峰饱满,露出一截细软柔韧的腰,腰间文着个荆棘玫瑰的刺情,枝叶尾梢一直没入裤腰底下,像吐着蛇信子的欲望之蛇,勾人心魄,江致只觉得口干舌燥。 闻定不经意回眸,瞥见他的神色,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江致表情尴尬,忙收回目光,不知怎么就想起上次被他撞见在公司里和赖嘉欣调情的事了。 闻定什么都没说,只是云淡风轻地给身旁那个女孩使了个眼色。 那女孩会意,扭着腰过来,一只柔软的手搭在江致的肩上:“哥哥叫什么?” 江致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酥了,有点不知所措:“我……我叫江致。” “好巧啊,我也姓江,那我们还是本家咯。”姑娘笑声如银铃,看得出情商相当高,三言两语哄得他飘飘然。而且她极会找话题打趣,荤素不忌,说得江致难以招架,脸颊都涨红了。 酒一杯接一杯,他喝了不少,那姑娘都快贴到他身上了。 沈南荞有些受伤,不想再待下去,扭头走了出去。 “我送你吧。”身后传来闻定的声音。 这一条路变得无比漫长。 从离开包间开始,沈南荞就一直垂着眸子盯着脚下的路,地毯绵软,好似踩在云层上,使不上一点劲。 闻定也没开口说什么,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边。 后来她实在忍不住,抬眸看了他一眼。 他分明也喝了不少,但脸都没有红一下,酒量深不可测,显然不是江致这种愣头青可以比的。 江致还是太嫩了,一开始喝得太猛只顾着装逼,结果后劲上来就开始神志不清。 ——她心里憋闷,只能把他后面的行为归为喝醉了。 可闻定也没劝一句,一副放任自流作壁上观的姿态。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沈南荞抿了下唇,目光闪烁。 “你再这么看着我,我可要不好意思了。”一旁,闻定淡淡开口。 话虽如此,他的神色可没有什么不自在的。 “……你故意的。”借着酒劲,她瞪了他一眼,脸颊通红,不知是气愤还是其他。 此时此刻,她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她是个滴酒不沾的人,刚才只喝了一口就觉得胸腔里有什么在翻涌,要吐出来似的。可到底也只是喝了一口,吐不出来,酒精积攒在身体里,实在难受,走路都有些晕乎。 闻定话不多,似乎对什么都兴致缺缺,听她这么质问也只是模棱两可地笑了笑。 沈南荞觉得一拳头打在棉花上,心里憋闷。 她并不是擅长争吵的人,只能沉默。 可能是酒精作用,她越来越难受,眉头紧皱,脸色都开始有些苍白。 闻定忽的驻足,皱眉看了她一眼:“一点都不能喝?” 沈南荞没吭声,也似是说不出来了。 “那你刚才逞什么能?”他打电话让司机把车开过来,车到后,亲替她打开后座门,“上来。” 沈南荞没动。 闻定定定地望着她。 她只得顺从地上了车。 后来两人并肩坐在后座,他也没跟她说什么,侧脸只有波澜不惊的淡漠。 沈南荞闭眼假寐了会儿,再次睁眼才发现这不是回去的路:“……你要带我去哪儿?” “医院。”他言简意赅的。 “我要回家!” “你得去医院。” 她都气笑了,连带着刚才的情绪一股脑儿涌上来,几乎是切齿:“你这个人,一直都这么霸道吗?!” 他偏过头注视她,几无可察地提了下唇角:“那你呢?为这么个货色拒绝我?” “我有哪儿比不上他?!” 驾驶座,司机不由屏住了呼吸,大气都不敢喘。 沈南荞被他的话震住,似乎没有反应过来,他竟然会这么直接,问出这样的问题。 连日来没有捅破的窗户纸,忽然就这样破了。 她脸颊涨红,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沈南荞确实是不太理解闻定,也不了解他。 就像她绞尽脑汁也无法明白,为什么他可以这么理直气壮波澜不惊地问她这样的问题。 这一刻,她似乎明白了。 闻定这样的男人,怎么可以忍受她的拒绝,还是为了一个处处比不上他的江致。 今天这场鸿门宴,他不费吹灰就狠狠打了她的脸。 让她明白,她喜欢的男人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 趋炎附势、见风使舵、色厉内荏、见色起意……江致再狼狈不过的一面都在权势的压迫和酒精的作用下显现,每一帧都刺激着她的眼睛,让她不得不正视。 她承认他成功了,她确实是有点厌恶了。 那种生理性的厌恶,不可阻挡。 他太懂得玩弄人心,知道怎么摧毁一个男人在一个女人心里的美好形象,远比强取豪夺要有用得多。 沈南荞只觉得屈辱之极,忍不住带着哭腔:“你这个人,也太自负了。难道从来只有你想怎么样,你不想怎么样?也对,你这样的天之骄子,是不需要考虑我们普通人的想法和感受的。” 车内变得有些安静,仿佛落针可闻。 闻定没有如她想象的那样动怒,甚至比她想象中还要平静。 可这种从始至终都高高在上的上位者姿态,更让她难受,只觉得悲戚。 他单手支着下颌,神情淡泊,目光审视般缓缓落在她涨红的脸上,忽而闷笑:“谁说我没有考虑过?” 沈南荞一怔,不太理解地望着他。 他略眯眼,用玩笑似的口吻,说出令她遍体生寒的话:“我要是一点不为你考虑,我现在就该扔给你一张房卡。你信不信,只要我放话,没有任何一家公司任何一个工作室敢再用他。我要是想让你这个小男友在这儿混不下去,他在这四九城,连个立锥之地都没有。” 沈南荞心脏骤缩,像绑了一块石头,狠狠往下坠去。 心口的位置也在隐隐作痛,为那张终于撕去的温情脉脉的假面。 他终究不是个循循善诱的人,他喜欢快狠准,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不惜代价不计后果。 沈南荞咬了下唇,嘴唇翕动,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却施施然地一笑,眼神薄凉,不屑似的从鼻腔里发出了轻蔑的一声嗤。 司机更是大气不敢出。 10、第 10 章 医院里很安静,过道里更是坐满了人。 “贵宾通道办好了,您这边请。”秘书拿着一张卡返回,一个护士模样的人为他们指引,领着他们上了名医区。 贵宾通道要快得多,不刻就轮到了。 沈南荞在房间里落座,医生给她做了详细的检查,边询问边在电脑上打字。 “没什么大问题,我给你开点儿药,回去吃一下就好。” “给她吊个水,在这儿观察一下。”闻定道。 他的语气太笃定,加上那股子不怒自威的震慑气度,让人下意识就听从,医生应了一声,又给她开了补液。 “我不需要输液……”沈南荞瞪他,“我要回去睡觉!” “你可以躺着吊。”他轻描淡写地看那医生,“给她开。” 几分钟后,沈南荞躺在了堪比星级酒店的vip病房里。 闷了会儿,她忍不住回头看他。 闻定似乎有些累了,双手交握搁在叠起的腿上,正闭眼假寐。 他的外套不知何时脱了,随手搭在旁边病床上,只穿着黑色内衫的他更显得高大挺拔,肌理偾张。 真是一副好皮囊,只是这脾气……以前她不相信相由心生,这会儿不得不信。 他这人,就不是个可以商量的。 越想越烦闷,有种深深的无力感,她只能闭上眼睛。 慢慢的也就进入了梦乡。 夜班时悠悠醒来,发现他已经醒了,拿着手机在阳台上打电话。 “这么大火气干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屁大点儿事也要打电话给我?”他似是忍俊不禁,哂了一声,嗓音三分慵懒七分好笑,“你自己拿主意。” “怎么办?凉拌。” “行了,我还有事儿,挂了。” 挂了电话,他拧门进来,和她昏暗中的视线对上,脚步停了那么一瞬:“吵醒你了?” “没,自然醒。”她脸还绷着。 他笑着点点头,在她床对面坐了,脚尖勾过一个垃圾桶,正对着削起了苹果。 沈南荞真的不懂他:“你忙你就去忙好了,不用在这儿浪费时间。” “这是逐客令吗?”他眉梢微抬,瞥一眼她,轻轻一笑。 她脸颊微红,但是很快就镇定住,不卑不亢地说:“你在这儿,我睡不好。” “我对你影响这么大?”他玩味觑她,不知是否故意,语气里总觉得含着一丝嗔怪。 沈南荞的脸这时已经涨得通红,呼吸起伏的幅度都变大了。 他怎么可以这样曲解她的意思? 沈南荞心跳得很快,不知是紧张还是被气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他笑意疏懒,只是,眼神薄凉到不带什么温度,翻脸也就是一瞬的事儿,他强调似的,又逼问她,“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她,这样咄咄逼人,前所未有。 分明他人就坐在她两米开外,不动如山,她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压力。 她其实不该理亏的,却觉得心虚得很,莫名的就矮了一截。 “我……我不习惯跟别人一间房。” 他仍盯着她。 不知是哪儿逗弄到了他,他微不可察地笑了一声。 不过也没继续揪着她不放。 似乎还有事儿,他只跟她说了会儿话就不搭理她了,若有所思地沉吟,不知在想什么。 沈南荞翻身过去,被子往头上一拉。 翌日回去都10点多了,她拿出手机来看,上面有几条江致发来的消息。 [昨天喝多了,脑袋好疼啊。] [以后不喝这么多了。] [活都干不了,再睡会儿。] 然后发了个四仰八叉的表情包,没有询问她的只言片语哪怕是问一句她昨天回公司宿舍了没有。 江致就是这样,不太会关心别人,认识越久越能体会,他总是下意识地以自己为中心,关心爱护都在口头上。 不知怎么,沈南荞就觉得挺没意思的,把手机关了。 心里又很不得劲,又有点厌弃自己。 明明知道这是闻定的阳谋,可她还是忍不住地讨厌起自己的男朋友了。 - 那天之后,南荞就一直专注自己的事业了,也没怎么联系江致。 其实她心里是忐忑的,怕闻定会对她做什么。 可这个人似乎很懂得张弛有度的道理,医院一别就没联系过她,似乎是在给她时间考虑清楚。 这样的耐心让她感到害怕。 心里越发坚定对此人敬而远之的心理。 正好她的第一部古装剧《无双》杀青了,她也顺利拿到了钱。 想了想,她还是点开他的微信,将钱转给了他。 不过因为限额,只能先转一半。 她附言:[还你钱。] [有限额,剩下的明后天再还给您。] [或者您给我银行卡号。] 那边如石沉大海,没有回复。 很快到了接收的时间限制,手机上显示因为对方没有接收而过期。 她犹豫很久,终于拨通他的电话。 那边响了两声,被人接起:“喂——” 沈南荞酝酿了一下:“我给您发的消息您看了吗?” “还没,我刚刚开完会。你有什么事情吗?”闻定语气很淡。 沈南荞就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又组织了好一会儿:“钱转你一部分了,剩下的过两天转。” 电话两头都沉默。 过了会儿,他似乎是笑了一下。 这个笑容雍容又镇定,沈南荞却觉得毛骨悚然。但凡他有一点生气一点动怒,她都不会这么害怕。 她还想说点儿什么,张了张嘴,那头已经干脆利落地挂断。 耳边,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 之后那几天,她都在惶惶不安中度过。 设身处地地想一下,如果她是闻定,会怎么报复自己呢?对于他这样的天之骄子来说,付出了那么多金钱、时间、精力,结果却被拒绝了,这算不算狠狠一记耳光打在他脸上? 当然,这是最坏的打算,往好的地方想,他什么都拥有,情感自然淡漠,很多东西都是可有可无的,不见得会跟她这样的小人物计较,大可以当她是跳梁小丑不识抬举。 两种想法在心里交织。 她忐忑地等了一个礼拜,发现什么都没发生,又松了口气,自嘲地觉得自己想多了。 江致这次出差过了一个礼拜才回京,人都晒黑了几个度。 沈南荞盯着他看了很久:“跟酱油似的。” “紫外线厉害啊,天天去山里,我手都脱皮了。”江致一脸懊丧,“这都是什么日子啊?” “好了好了,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不回来了?总不会下个礼拜又让你去吧?” “那倒不会,王总跟我说了,后半年都不派我去了,这种苦差事都是轮流的。”他嘿嘿一笑,蛮得意。 那段时间他倒是真的很忙,忙前忙后不知道在忙什么,沈南荞没怎么见过他。 所以,等他出事的时候,她甚至不知道他具体犯了什么事,只知道他被拘留了,还是被人实名举报,涉嫌参与公司内部的一些肮脏内幕,一道被采取强制措施的还有中河内部的一些高管和聚众金融那边的高层。 沈南荞很急,也不知道要怎么办。 “你先别急。”付蓉蓉得知后,下班后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握着她的手说,“你先跟我说说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好帮你出出主意。” 沈南荞就把事情大致跟她说了一下。 说的时候,其实她心里也在不断思考,甚至还冒出了一个可怖的念头——会不会是他…… 付蓉蓉皱着眉,思考了一下替她分析:“你说,他最近忙着巴结新领导?” “是的。” “这就对了,他这分明是被人做局了。新领导上任,总要笼络人心,也需要一些马前卒,可旧的那些即将要被清算被替换的怎么甘心?枪打出头鸟,他这么跳来跳去的,能不成为靶子?新旧交替本就是火并局,他还往里跳?!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付蓉蓉恨铁不成钢,“什么脑子?!现在出问题了吧!” “他也是太想进步了。”沈南荞说。 之所以这么说,她心里其实隐隐有猜测了,这并非江致的缘故,遭此劫难,无非受了她拖累。 她心里很乱,不知道具体怎么样。 “你也太惯着他了。”付蓉蓉语重心长,“他这种小卒子,死了就死了,有人要拿他泄愤,也有人要拿他杀鸡儆猴,他巴结的那方也不一定会保他!” 沈南荞这才有些紧张:“……有这么严重吗?他这个罪名,会关多久啊?要交罚金吗?” “还交罚金?要是罪名成立,不关他个十年八年就不错了!” “这么严重啊?”金融律法方面的,沈南荞确实不懂,“他不会真的坐牢吧?” “看情况吧,其实这种也是可操作的,毕竟财务这种东西也说不清的,要是背后有人愿意保他,也没什么大问题,就看背后人愿不愿意出手了。不过他这种猪脑子,谁会保他啊?要不,你换个男朋友吧。”付蓉蓉耸肩。 也不是她冷血,她本来就不喜欢江致,觉得他不靠谱。 而且,路是自己选的,事情是自己做的,想出人头地自然也要承担相应的风险,自己蠢能怪谁? 就这种脑子,她是领导她也不想保他,也许人家就是拿他当投石问路的小卒子,一早就没想着护他。 所谓的阎王斗法,小鬼遭殃,莫过如是。 付蓉蓉点了根烟,微眯着眼:“不过江致这个臭小子投靠的人,也太狠毒了吧,真不管他啊?或者,可能一开始就是故意的,听之任之又放任,让他一次次膨胀,以为自己要飞黄腾达了,结果一朝跌到谷底。” 沈南荞完全难以置信,只觉得遍体生寒。 她当然不会不管江致,其实那天听了付蓉蓉的话后,她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只是,脑中百转千回,真的要踏出那一步时却又无比艰难。 那天她都走到中河楼下了,又回去了。 就这样又纠结了两天,她终于忍不住,又去找了他。 …… 办公楼下是很大的一片广场,今日天气晴朗,阳光漫漫地铺洒在白色的砖石地上,一片明晃晃的白光。 车辆行人有序地进行着,四周却好像很安静,像漫放无声的默片。 沈南荞觉得冷,抱着肩膀站上了台阶。 就这样等了快十分钟,一个穿着西装、模样俊秀的青年出来,略微打量了她会儿:“沈小姐?” “嗯。”沈南荞不太自在地看向对方。 很年轻,很帅气也很阳光,浓眉大眼的,看着就很有精气神。 不过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一个秘书。 “我是段俊。”他笑笑,“听前台说,就是您找闻先生?” 她点一下头,心里发紧:“你能帮忙通传一下吗?” 他意外的好说话,笑笑:“闻先生不在,你下午再来吧。” “……好。” 沈南荞张了张嘴,想说点儿什么,后来还是回去了。 她不知道闻定是真的忙,还是就想晾着她。 可就算是后者,她又能怎么样呢?她毫无筹码。又或者,他只是简单地想让她体会一下漫长等待的滋味。 11、第 11 章 午后,日头很毒,沈南荞在一楼大厅已经等了快半个多小时,额头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可室外没有暖气又很冷,她想了想,还是在原地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之前那个叫段俊的秘书才下来,请她跟他上去。 电梯缓缓上行,很快就到了,“叮”的一声,她跟着段俊步入幽暗的走廊,一直走到尽头的休息室。 “闻总还在开会,您先稍等一下。”把她领到后,段俊吩咐助理上茶上点心,然后就走了。 所有人退去,屋子里只剩下了沈南荞一个人。 她喝了几口茶,忍不住朝四周望去。 一眼望去是光洁锃亮的大理石地板,还有书架上摆满的文件和书籍,靠南面是整面的落地玻璃,视野极好,一眼可以望见对面鳞次栉比的高楼和更远处纵横交错的立交桥。 这不像是休息室,倒像是他的办公室。 这种私人空间,不免多一些不同寻常的气息。 沈南荞已经扫到他挂在一旁的西装,还有随意扔在沙发里的领带。 那领带扔的地方实在刁钻,她有点强迫症,拾起替他挂到了一旁的靠手上。 门这时从外面被人打开,鱼贯而入一群人,个个西装革履簇拥着他,闻定在其中鹤立鸡群,听完后他略作沉吟,接过一份文件签了字,让他们都出去。 几人连忙躬身出去了。 只是,也有人临走前扫到沈南荞,眼底一闪而过的诧异,似是没想到他的办公室里还有女人,还是这么漂亮的小姑娘。 沈南荞有些拘谨地往里坐了坐。 见他似乎在想事情,她也不敢打断,一开始的意气早在等待中消磨光了。 闻定回过神,似乎这会儿才看到她似的:“等很久了?” 屋子里暖气很足,他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衣,肩膀很宽,俊朗斯文。这人总这样精力充沛,虽气度沉稳,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孔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很多。 “……还好。” “那你急不急?” 沈南荞不知道该怎么说。 就见他笑了一下:“不介意我吃点儿东西吧?早上十点的会议开到现在。” 沈南荞摇头:“您自便。” 其实很难排遣那种疏离疏冷的感觉。 其实沈南荞仍然不太相信,他会刻意地去陷害江致。他这样的天之骄子,不至于为了一个女人做到这份上,她不觉得自己有那么大的魅力。 在没撕破脸之前,她对这个人的印象是非常不错的,两人之间也有过一段和谐又美好的时光。 她对他,是又敬又怕又慕…… 她当然可以臭骂他一顿,可这样对解决事情于事无补,成年人不该这么冲动只知道发泄情绪。 而且她早早步入社会,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她太清楚权势压人有多大的力量,不觉得自己真的可以那样得罪他。 刚才那个给她送点心的小助理很快敲门进来,给他送了一份小馄饨。 沈南荞也挺诧异的,他的饮食似乎很清淡。 等她再抬头时,发现他已经在对面的茶几旁落座,低头在吃那份小馄饨了。 闻定吃东西很优雅,没有一点声音,也没有一丁点汤汁溅出来。 两相对比,她觉得她见过的那些男人吃东西的模样真是太难看了。 那份刻在衣食住行里的矜贵和修养,别人学不来。 而且,他生得实在是太好看了,面孔白皙到没有任何瑕疵,眉眼乌黑如炭笔勾勒,极致的黑与白的对比,跃然纸上,是那样干净俊美,英气凛然,用眉目如画来形容也不遑多让。 尤其是抬头笑起来时,一双眼睛又长又亮,有种到哪儿都不怯场的敞亮,真是别样倜傥。 可是看久了,她觉得打心底里感到害怕。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了下眸,好笑地说:“怎么这样看着我?我脸上有花?” 她忙不迭移开目光,不知道要怎么接话。 其实她很不能理解闻定这样的人,不管做怎么样的事儿,他都这么坦然自若,以至于她都怀疑那些发生过的事儿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过一会儿,她才鼓起勇气开口:“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吧。” “关于我男朋友江致的事。” 他挑了挑眉,偏过头看她,示意她继续。 “他是无辜被牵连的,你知道吗?” “你指的是?” “关于他日前被指控参与贵公司财务造假、非法集资等方面的事。” “我又不是调查组的人,孰是孰非你不该问我,给不了答案。” 她的脸颊微微涨红,张了张嘴,有些语塞。 原本是质问的话,被他四两拨千斤地推了回来。 沈南荞不知道要说什么了,四目相对,他倒是大大方方的,反显得她格外势弱,一下就失去了道德制高点。 有那么一瞬,她几乎要打退堂鼓。 可触及他的目光,她深吸一口气,强令自己镇定下来:“你在推诿,我不相信你全然不知情。” 她的目光明亮而执拗,看向他时,有些难言的倔强。 闻定静静地望着她,唇角缓缓勾起一丝笑意:“何以见得?” “举报这件事的是事业部的骨干耿丘和,我打听过,他和原本的总经理刘珂是朋友,也是你要扫清的‘旧人’之一。江致是被你抛出去的弃子,也是钓鱼的饵,是也不是?” 他忽而闷笑,倒没否认,翻开一页公文:“功课做得不错。” 沈南荞只觉得血气上涌:“你是故意的!你一开始就打算害他?” 他将签完的公文合上,语气里连一丁点波动都没有:“害他的不是我,是他的贪念。” 沈南荞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太会玩弄人心,知道江致丢不掉那些虚荣的东西,想要出人头地的他会极力争取,就免不了和对面阵营的那帮人交恶,那些人自然视他为眼中钉。 而他,借刀杀人,手里干干净净,根本不需要自己动手,只需要表现出对江致的器重即可。 分明把人置于死地,却不脏自己的手。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她眼眸微闪,心里迷乱又困惑,到底是多年的情分,她说不出的愧疚。 终究是她害了他。 虽然他虚荣,急于求成,可若不是她,他根本不会陷入这样的局中。 沈南荞有些迷惘地望着他。 当一切猜想证实,又有些难以接受,她摇摇头,像是自嘲地扯了下嘴角,又像是困顿般皱紧眉宇,不知如何是好。 “……我……我以为你是一个好人的。” 倒不怪她这样说,他先前确实从来没对她说过什么重话。 其实一开始应该就有感觉的,不然他这样的人,怎么会主动跟她搭话……只是她那会儿真的太迟钝了。 怎么会没有心动过呢?也许在过去很多不经意的瞬间,她也曾对他有过不一样的情愫。 他这么俊朗、优秀、成熟、豁达又风趣。 况且他这样的天之骄子,从来待她和颜悦色。 可这些微妙的情谊,都在现实面前被击得粉碎。 她像是第一天认识他似的:“闻定,闻二公子,其实在你心里,我和江致都差不多吧?出身卑贱又没什么本事,你打心底里就看不起我们这类人。” 他也不生气,淡淡开口:“如果这么说能让你心里好受一点,你也可以继续骂我。” 沈南荞心里难受,更多的则是发憷。 但凡他有一丁点的愤怒或者生气的模样,她都不会这么毛骨悚然。 他像一个合格的权力机器,懂得如何最高效地御下,该出手时冷血果断,毫不留情,可并非意气用事把人往绝路上逼。 他从头到尾都很理性,恩威并施,不管她是骂他也好憎恶他也罢,他有自己那一套,不会轻易被她激怒。 “花开生两面,人生佛魔间,我不能说我是一个好人,但也应该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坏。”半晌,他这样说。 沈南荞仍那样望着他,眼底噙着泪。 闻定的目光迎上她,也不躲闪:“也许他是无辜的吧,也许他只是小恶,可路都是自己选的。我没必要对他负责,我只要对集团的总体员工负责就行了。如果死他一个能稳定局面,他何尝不是功德无量?” 他的语气没有什么情感起伏,甚至是淡漠的:“你可以认为是杀鸡儆猴,也可以觉得我冷血。” 沈南荞一时竟无法反驳。 对于闻定来说,他不在乎一兵一卒一城一池的得失也没那个闲工夫主持公道,他只要稳定局面就行,甚至,江致只是他用来震慑的工具,死活不论,要怪就怪他自己贪不长脑子。 他可以放过他,因为他无足轻重,他也可以转头就让他去死,理由一样,他对闻定来说微不足道。 她心里已经有些绝望,但是转念一想,如果一开始闻定就没打算松口,为什么又要见她?难道只是为了跟她讲道理?他不是这么无聊的人。 是的,如果真的毫无转圜,他今天根本就不会见她。 “请说条件吧,到底怎么样您才愿意拉他一把?” 闻定冁然,眼中露出欣赏:“很简单,你陪我一晚,我出手帮他摆平这件事。”他的语气平静到甚至是淡漠,完全陈述的口吻。 说出的话却让沈南荞瞠目结舌,眼皮都在抽动。 她笑容苦涩:“您这样的人,还缺女人吗?何必这样强人所难?” 闻定淡然一笑,微微点头:“你说的不错,我是不缺女人,可越得不到的,就越让人神往不是吗?我第一次见沈小姐的时候就很欣赏。沈小姐,这次交易之后,你也可以考虑一下踹了你那个废物小男友,跟我在一起。” 他的语气理所当然到沈南荞都提不起心力生气。她苦笑摇头,头往下垂:“我不行,我做不到……” 闻定凝望着她半晌,笑着起身:“没关系,你可以回去考虑清楚,我从不强人所难。” 12、第 12 章 天黑得很快,沈南荞抬头,窗外已经暮色四合,夕阳一点点蚕食白日的天光。 白微微出去了,陈乐惜一早就离开去和男友约会,出租屋内此刻只剩下她一个人。黑暗在墙壁上蔓延,坚硬、无声无息,好似要将她吞没。 她原本给自己撸了一个妆,后来,对着镜子扯了一下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又把妆容全洗了。 精心打扮地去取悦他?她做不到。 后来她就穿了件白色的羽绒服,围上鹅黄色的围巾就打车过去了。 闻定给的地址在前门那边,一家蛮有名的私人菜馆。 那地方进门后往里的一段胡同是私路,不对外开放,尽头就是红墙黄瓦的宫墙,不止有吃的,也可以办理入住,最低的套间也要五位数起步。 登记的时候,实在刷新了沈南荞的认知。 “沈小姐,这边请。”经理亲自替她领路,好似看不到她廉价的衣着,对她热情之至。 托谁的福的,一目了然。 沈南荞只能苦笑,跟着他沿着胡同往里,进到尽头的一个独立四合院。 她在院子里站了会儿,推开了房间的门。 空间很大,整体呈现白、米、棕和红四种色调,地上齐铺着松软的地毯,角落里还摆着几盆红绿相间的绿植,装修古朴而清新。一楼是会客区、办公区、卫生间、衣帽间和娱乐区域,二楼有一片半挑空区域,两侧的旋转雕花楼梯可以直通。 南荞转了一圈,随手打开衣帽间,发现里面挂着三套精致的礼服,耳饰、鞋子等配饰一应俱全,梳妆台上也有女人需要用的化妆品,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水味。 她随手拿起一套,脱下了自己原有的衣服,在灯光下对着镜子换上。 暖色的灯光下,女孩的身体如一副油画,窈窕纤细,曼妙有致,略微侧转过身,镂空的设计将背后的蝴蝶骨勾勒得格外优美,让人忍不住顶礼膜拜。 贵的衣服确实有贵的道理,穿上以后,她好像变了一个人。 不过,这让她看上去更像一件包装精美的礼物,等待着贵客来拆。 沈南荞对着镜子站了会儿,转身推门出去。 屋内有暖气,屋外却冷到她打了个寒噤。沈南荞才回过神,只得折返衣帽间扯了条皮草围上。 这是个独立的四合院,院角栽种着红梅,皑皑白雪中一簇红,格外鲜妍美丽。 晚饭就设在院中的石桌上,主厨和行政经理亲自过来布菜。 这位主厨四十不到,却已经是米其林星级厨师了,也是国内多家星级酒店的顾问,获得了各种荣誉,在国内的烹饪界很有名,沈南荞曾在杂志上见过他的照片,此刻却尽职尽责地为她介绍着每一道菜的特色。 沈南荞不太自在。 闻定7点15分才姗姗来迟,进门后便将自己的秘书打发出去了:“不好意思,会开得比较晚。” 沈南荞说:“没事,您是贵人事忙。” 她的表情很明显有些拘谨。 闻定只一眼就会意过来了,对那个主厨和行政经理说:“你们下去吧。” 两人也不多问,很顺从地离开了,院子里便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雪后初霁的夜晚,一呼吸就是清新的气息,有风吹过,梅树上的雪团扑簌簌落地,洒盐粒似的,很是写意。 沈南荞这才回头张望,不经意地笑了一下。 “不喜欢广东菜?”他扫了眼桌上的菜色,淡笑问她。 “没什么胃口。” “那你想吃什么?我让人来换。” 她有心想刁难他,也算是苦中作乐:“火锅,我想吃火锅。” 他眉头微簇,果然忍不住笑起来:“你确定?” 她点点头。 闻定即刻叫人来撤了菜,在桌上摆上大铜锅,各种新鲜的蔬菜和肉类用一辆辆小车推了进来。 沈南荞多看了他一眼。 闻定这人确实情绪稳定,小事情上很少计较,很绅士也很慷慨。 这一桌菜估计都是天价,说撤就撤。 火锅冒起腾腾的热气,肉片翻滚,很快变了颜色。 闻定替她调料汁,起身将一个小碟子放到她面前:“这个秘制的酱汁,不加别的也挺好吃的,是老板特调的,你尝尝。” 沈南荞迟疑着将肉片放在里面蘸了蘸,酸鲜可口,还带着一点儿呛人的辣味,味道是不错。 “喜欢就多吃点儿,你太瘦了。”闻定朗声一笑。 进门太急了,他还没来得及换衣服,见她吃得开心才搁下筷子起身:“失陪一下,我去换身衣服。” 南荞目光复杂地望着他的背影,又挑了一块肉片吃。 菜很新鲜,明显和平日在外面吃的那些乱七八糟的预制菜不一样。 不管怎么样,这顿饭确实出乎她的意料。 过一会儿她又忍不住失笑,摇了摇头,人均两千起步的餐厅,当然好吃了,得对得起这价格。 闻定过了十几分才菜出来,头发有些湿,应该洗过澡了,身上穿着件黑色的毛衣内搭,也没穿外套。 “……不冷吗?”沈南荞问他。 “吃火锅,怎么会冷?”他对她笑了一下,笑容清朗。 沈南荞怔怔的。 光看外表,他温和又绅士,为人幽默又有边界感,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出他翻脸时的模样,可人就是这么矛盾,半是神佛半是妖魔。 以至于她每次面对闻定都很矛盾。 一方面心里清楚他骨子里到底是怎么样的人,一方面又觉得伸手不打笑脸人,做不到真正横眉冷对。 当然,她心里很清楚最关键的还是因为她怂,畏惧他的权势。 只过了会儿,她的脸蛋就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拿出手机拍了两张图。 这院子里的风景很好,算得上一步一景,怎么拍都好看。 闻定这时伸出手:“手机给我。” 南荞迟疑地将手机递到他手里,他笑着让她站远些,她只好跑到远处的梅花数下比了个剪刀手。 尴尬的表情,就这么被相机定格。 见他将那照片转发给了他自己,她忙道:“你干什么?” “留个纪念。”他很平淡地将手机递还给她。 沈南荞:“……” 之后就有些沉默。两人的目光不经意在空气里交汇,彼此其实都心照不宣。 她原本以为自己怎么都做不到的,可只熬了两天就坚持不住了。 她的贞操固然重要,可江致的性命前途也不是开玩笑的。 她实在愧疚,做不到冷眼旁观,这样一天天熬着,她的良心备受谴责。 当然,也有别的因素。 她想,闻定是因为得不到才蠢蠢欲动,才总是耿耿于怀。如果得到了呢?那白月光就是米饭粒,朱砂痣就是蚊子血,他就不会再盯着她了。她只愿他得偿所愿后大发慈悲,不要再玩她,她经不起他这么折腾。 她打心底里害怕他。 希望今晚过后就桥归桥路归路,不要再有瓜葛。 过了会儿,沈南荞有些艰涩地开口:“您先前说的也有道理,不过江致只是一时糊涂,总不至于真的会判个十年八年吧?他在原来的岗位也做得挺好的,我希望您能为他斡旋一二,最好……” 闻定就这样笑望着她,未置可否。 沈南荞好似读懂了他眼底的嘲色,面上火烧火燎的,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尔后她听到闻定说:“沈小姐,你应该很清楚凡事有来有回,不要再试探我的底线,直接说你的诉求吧。” 沈南荞面色更红,没想到他会直接点破自己的意图。 她确实存着一丝幻想,寄希望他不止放过江致,也能帮他回到原来的岗位。但此刻心里也明白,她没有别的筹码了。 肉滚太久了,她用漏勺将之捞起,低头吃了几口。 闻定含笑望着她将碗里的肉缓缓吃完,递给她湿巾。她接过说谢谢,垂着头擦干净嘴,像是鼓起勇气般抬头郑重地看向他:“谢谢闻先生的抬爱,如果可以,我希望不止能摆脱这次的事,最好事业上也不受影响。” 闻定却淡漠地望着他:“他先前跳得太欢,牵扯太深,要让他回到原来的岗位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太有难度,毕竟各中利益错综复杂,我总不可能只手遮天强行堵住人家的嘴巴。” 沈南荞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在这里就这种事跟人讨价还价,不由苦笑:“……那您给他找个能糊口的岗位就行了。” 闻定这才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这个不难。” 说完这些,沈南荞就再也没有话了,低头继续吃东西。其实她已经吃不下,但总感觉要做点儿什么,不然会觉得内心煎熬,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拉锯。 闻定平静地望着她,眼中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但很快便消弭在夜色中。 “冒昧地问一句,你和这位江先生认识很久了吗?或者我换句话,你觉得他值得你这么为他付出吗?” 沈南荞迟疑地望向他,漂亮的眸子轻轻眨动,似乎也有片刻的动摇,但她很快就垂下了头:“我们之间的情谊,您这样的人是不会理解的。” “我怎样的人?”他饶有兴致似的,多问了句,“冷血?自私?” 她抿了下唇:“可能你拥有太多吧,很多别人梦寐以求的,在你眼里都如粪土,可以弃如敝履。”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的眼神黯淡下来。 也许也是在哀悼自己和他之间,怎么陷入这种不堪的关系了。 明明初见时…… 她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不要去乱想。今晚过去,一切都回归各自的轨迹,她跟他也将不再有瓜葛。 看似是她自己的选择,其实他每一步都替她规划好了,她根本无从选择,只是按照他给的路去走而已。 这样的男人,哪里能由得她想要就要,想逃就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