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娘子怎么是魔尊》 1、琉璃盏碎,荒唐醉语 九重天,大殿。 殿内,歌舞升平,觥筹交错。几位窈窕的仙子在台上翩翩起舞,水袖轻挑,刚好拂过时喧的脸颊,掀起一阵香气。 “将军,来啊。”仙子捂嘴轻笑。一舞毕,便扭着曼妙身姿退场。 “好啊,要带我去什么好地方?”时喧的面颊微微泛红,将手中的果酒一饮而尽,便循着若有若无的香气歪歪斜斜地跌出大殿。 “我说啊,勾陈军迅疾勇猛,风驰电掣,仅仅一月便平定万年蛮夷之地——西北荒,立下大功。天帝为此设宴三日,可真是——”一位穿盔戴甲的天兵打了个酒嗝,话没说出口,只好竖了个大拇指。 “胳膊肘往外拐吧,你不是呈霆殿下军营的人吗,这次战役,我记得你家殿下没参与吧?”旁边一位天兵喝着有些上头,继续往琉璃盏里斟酒,递给旁边的同营。 “我这是实话吧……哪有什么胳膊肘往外拐的说法。对了,我记得,这次平定凯旋归来,天帝封了一位女将军……叫什么来着?” 这位天兵感觉有些头晕,只觉得视线模糊,没等得到答话,便被一个虚影吸住了目光。 “时喧呢?你们谁有看见时喧?”司命仙君薛慎正火急火燎地走进大殿,逢人便问时喧的下落。 “不好了,将军她……她她她……她跟刚刚跳舞的仙子厮缠在一块儿了!”一个仙子唯唯诺诺答道。 薛慎闭了闭眼,在原地足足停驻了三秒,才继续吩咐:“赶紧把人收拾好,拖到前殿去,天帝要赏她,她这个时候……啧。” “愣着干什么,快去!”她揉了揉眉心,脾气也抑制不住地外散,吓得仙子抖了三抖,便连连点头着退下了。 天帝坐在大殿宝座上,正因为西北荒的平定喜不自胜,一见到时喧上前,脸上的笑容更甚。 “时喧,据说此次西北荒平定,你骁勇善战,仅凭一人便斩杀了上古神兽沙齿兽,不愧是玉衡一族的后代,有当年你的族人同我打天下的气概!” “仅仅封你一个将军,倒是有些委屈你。这样吧,我赐你一把上古神器——”天帝手中握着一把长剑,碧色流转,剑刃自带一层浅浅翠芒,寒光隐于青绿之间。翠华内敛,不炫不躁,却自带慑人剑气。 “此剑名为青冥,乃是上古神剑。今日赐予于你,希望日后,你可以让我刮目相看。” 时喧还未酒醒,但深知天帝面前,不同儿戏,恭恭敬敬地收下青冥剑。 “对了,我封你将军,你好像还没选封号,你有没有什么心仪的封号,我当下就赐予你。”天帝看着时喧,越发觉得她是天界少有的得力干将,欣赏的意味也多了几分。 时喧哪有脑子再来想封号,脑子里还是刚刚的仙子身上的旖旎香气。香入骨髓,是独属于女人身上的香气,让她流连忘返,沉溺无法自拔。 “啧,时喧!”站在一旁待命的薛慎小声提醒她。 “哦……就青冥吧。青冥,对,就这个。”时喧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覆水难收。 旁边的薛慎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又看了几眼这个醉鬼。 “平常都是配剑随人,怎么还有人随配剑的说法?”天帝嘀咕了两句,不过还是欣赏的目光更胜一筹,“那即日起,你便是青冥元君。” 从大殿退出时,时喧是被薛慎架着的。她饮了太多果酒,刚刚在大殿上受赏时没吐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她从小就在军营训练,不怎么喝酒。此次凯旋,愈发觉得酒很特别,不仅香醇,入口还有淡淡的回甘。于是她猛猛喝了几壶。 “先去司命殿,别在外头耍酒疯了。”薛慎一手搀扶着她,一手还要帮她拿那把死沉死沉的青冥剑。 “时喧啊时喧,你算是到头了。先是酒后和仙子厮混,后又在大殿上出了个封号的洋相,明日回军营,你的弟兄们该怎么看你……”薛慎话还没说完,时喧便全身栽倒在她背上。 “薛慎……我没耍酒疯。”时喧迷迷糊糊地闭上眼睛,只留薛慎一个人在原地凌乱。 薛慎:……这里不允许随地大小睡。 司命殿。 薛慎把时喧安顿在偏房后,就赶来正殿把天帝十三女——妙华公主下凡历劫的命簿整理好,旁边还堆了一些即将位列仙班的文书等待她批示。 她揉了揉眉心,一手撑着额头,看着文书命簿堆积成山,不知如何是好。 自从做了文官,一天到晚都是这些磨人的破事。越想越来气,薛慎真想把手中的毛笔掷出,但思来想去,还是紧紧捏在指尖,骨节泛白。 烛光摇曳,残风冷月从窗棂缝隙中悄然溜进殿中。一名仙侍端着一碗汤走进正殿。 “司命大人,这是后厨为您做的汤,据说可以缓解疲劳。大人您忙了这么久,歇歇吧。”仙侍毕恭毕敬把汤碗递上前。 薛慎像往常一样接过,一边看着手中的文书,一边抿了一口汤。才一小口,她便察觉到莫大的不对劲。 “这是后厨给我做的汤?”她认真询问道,眉头皱成深嵌的川字。 还不等仙侍回答,殿门突然被什么大力踹开,紧接着一阵张扬地笑声传入薛慎的耳中:“哈哈哈哈……司命大人,这可是我亲自为你倒的果酒啊,喜不喜欢?” 薛慎的眉头越皱越深。汤碗被她重重地扔在案桌上,砚台中的墨汁惊起了几滴。旁边的仙侍察觉自家主子大怒,立刻垂首,退也不是,进也不是,就呆呆地站在原地,轻盈的浅色纱裙微微抖动着。 “怎么还生气了,不就是想让你喝点果酒清醒清醒吗?行吧,我知道你不爱饮酒。”时喧坐在旁边的榻上,还顺手把自己的靴子踹掉,“那就麻烦这位仙侍把果酒端回后厨吧,换你家司命喜欢的汤来。” 仙侍微微侧头,偷眼打量薛慎的神色,却见她依旧无动于衷,只顾低头看着手中文书。这般恶作剧她早已习以为常,方才的动怒,竟也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她心下几番踌躇,终究还是伸手去端汤碗。手刚伸到半途,却觉碗底沾了酒水,滑腻难握,手上一时失了分寸,“哗啦”一声,满碗果酒尽数泼在了桌上的公文、命簿册子上。 “司命大人饶命,司命大人饶命!”仙侍察觉自己闯了大祸,立刻伏在地上请罪。 薛慎根本无暇理会,只是有条不紊地把桌上的文书抽出来。 “出去领罚!”薛慎气息不稳,只吐出四字便继续解救她这些天的心血。 “看来今天,司命大人运气不佳啊。”时喧已经躺在榻上,一只眼闭着,另一只眼睁着观察着薛慎的表情。但可惜那人除了刚刚的恼怒,就没有过多其他的表情。 真是无趣。 她翻了一个身,刚打算继续睡,没曾想这时薛慎突然开口,波澜不惊:“妙华公主即将下界历劫飞升,天帝固然不会让她只身一人留在凡间。你猜她会寻谁同她下界?” 时喧一个鲤鱼打挺从榻上坐起:“不会是我吧?我记得妙华公主最爱粘着我了,可糟心。” 她刚捏起一只靴子,薛慎的话便滞住了她的动作:“妙华公主已经在赶来司命殿的路上了。你现在出去,只会跟她撞个满怀。” “薛慎,你故意的吧!”时喧还想再继续挣扎,穿上靴子刚没往外走两步,就听见殿门外一个娇滴滴地声音响起,她吓得立刻背过身。 “时喧!我知道你在这儿!”妙华公主推开正殿门,看着时喧的背影露出一个舒心的笑。 “你让我好找啊。”妙华走上前,先是对薛慎点头示意,“司命仙君,我下凡历劫的事还请你多多照拂啊。” “那是自然。我等小仙愿竭尽全力助公主顺利飞升。”薛慎微微低头,毕恭毕敬答话之际,还瞥了一眼时喧。 “薛慎!”时喧几乎是咬牙切齿。 “恭送妙华公主、青冥元君。”薛慎微微躬着身子,目送着妙华扯着时喧的衣袖喧闹地走出大殿。 送走两位大客,她同泄了气一般靠在椅子上,右手摁着左手手指发出几阵“咔咔”声。 这几日不是在忙办妙华公主下凡历劫的事,就是接手新一批将入仙班的凡人的文书,纵使是有三头六臂的武将,也得累得在地上滚上三圈,更别提她一个小小文官。 她侧身,看着窗外已经布上的霞云绽成几朵金灿玉莲花的模样,几只飞鸟藏入,又扑棱着亮边的翅膀飞出,向远处去。 她不禁暗声呢喃,要是当年没有选这条路…… 薛慎突然瞥到旁边挂着的铜镜,抬手一摘,凑近盯了一会儿自己的脸——她眼底有一层乌青,还有一些细细的纹爬在眼角。 “司命大人。”一位仙侍轻声唤道。 薛慎看得太入神,没有注意对方轻盈的步履,才闻见声,抬头,人已经站在她的面前。 她清了清嗓子,把铜镜挂好,心底却越发觉自己的动作别扭得很。 “何事?”她抬眼,右手重新捻起批示文书的毛笔。 “妙华公主适才已经前往人间历劫去了。” 薛慎点头,温声道:“这个我知道。” “但是……青冥元君原是要同去的,可不知什么情况,还没到地方呢,她忽的,吵着闹着要解手……” 仙侍的声音有些抖,她实在不敢再继续说下去。 “时喧跑了?”薛慎手中的笔重重掷在金丝檀木桌上,桌角的砚台溅出了几滴墨汁,盖在原本干涸的痕迹之上。 2、宫变风云,雪月相逢 人间,醉芳阁。 阁中急管繁弦,笙歌聒耳。满堂纨绔不是怀抱美人,猜笑戏谑,便是同酒客叫嚷,杯盏碰撞,笑骂纷杂。 “今日啊,我们醉芳阁头牌香兰为各位大爷们献上一曲琵琶,各位大爷瞧好了!”老鸨站在二楼廊子上呦呵着,便把一位头簪红花,面掩流珠的俏女郎推搡着上前。 顿时间,纵使是人声鼎沸也为这一曲琵琶而沉湎片刻。才不过几秒,人声便与乐音搅作一团,把这花天酒地之阁闹得沸反盈天。 “这是什么好日子啊,老鸨竟然让香兰出来献艺。”时喧嘴里磕着瓜子,眼睛还不忘抬着看那香软美人,弄弦张琵琶。 “一看听你就挺久没来了吧。最近啊,咱们醉芳阁阁主过寿,过寿嘛,心情好,这不,让香兰出来助助兴。要是往常啊,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哪里能一睹这头牌的芳容啊!”旁边一少爷装扮的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解释道。 “没意思。”时喧把嘴里的瓜子壳吐掉,抬脚就往二楼雅间走,刚走三级木阶,就迎面撞见春风满面的老鸨正要下楼去。 “哟,玉主,您来了怎么不招呼一声,我好吩咐吩咐啊。”老鸨伸手就要来扶时喧。 “诶,慢着。不要碰我啊。”时喧拧眉,用手中的折扇挡着老鸨那缀满金戒指、玉扳指的手。 “老地方,雅间一套,包阁。”时喧没看老鸨,继续往前走。 “玉主,今日香兰姑娘可是要待客的。”老鸨一副为难的模样,时喧看了就头疼。 “钱管够。”她扔了一袋沉甸甸的银子到老鸨怀里,但没有转身,“唱完这首琵琶曲立刻让香兰来见我。” “哎!哎!小的立刻就吩咐下去!玉主好生在雅间里等着!”老鸨见了银子两眼放光,怎么也遮掩不住那副谄媚相,笑着下楼招呼去了。 雅间还是时喧最常去的那间,青纱垂帘之后是她熟悉的古琴玉筝和乌木美人榻,还有边上的雕花圆桌摆满酒盏果碟。 她在榻上坐了一会儿,刚往嘴里塞几个果子,就见一个斜斜的影子往这雅间跑来,嘴角不禁勾了勾。 时喧满心欢喜开门,等来的却是一个还没她大腿高的孩子。 “不是,我开门方式不对?孩子,你往后退一点,我要把门关上了。”时喧觉得有些不可置信。 不过那孩子也是乖巧,安安静静地往后退了一步,眼睁睁看着时喧把门关上又打开,来来回回总共四遍。 “醉芳阁,疯了吧?再说了,我也没有这种癖好。”说着,时喧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孩子,她约莫四五岁,扎着精致的两只小辫,还簪了几只名贵的珠宝,除了头发有些凌乱,华美的襦裙有些脏以外,一眼看过去就是个富贵家的女儿。 “玉主这是?”刚弹尽一曲琵琶的香兰提着裙子朝这边走来,一眼便看到了这个孩子。 “哦,香兰,你来了。先进吧。”时喧进了雅室,随意地仰在榻上,看香兰轻手轻脚把角落里的炉子点上,顿时满室生香,倒是生了一个好情趣。 “香兰,你们这醉芳阁怎么还招了这么小的孩童来?”她招手让孩子上前,还顺便细细打量了那张精致的小脸。 “长得确实不错,贵气,讨喜。就是性子沉闷,我觉着,她不太适合醉芳阁。”她忽的从榻上坐起来,“要不我给你点银子,你让老鸨赎了她去。” 香兰笑着摇头,贴心地将时喧脸颊上的碎发撩到耳后,温声细语道:“玉主,这个孩子不是醉芳阁的,大概是哪位客人带来的,误闯进来的吧。” “原来如此,不过,既来之,我也不扫兴将她赶走,让她乖乖坐在一旁吃点果子吧,也不碍我们的事。” “好。那今日,玉主想听什么曲儿?玉主好久没来,奴家甚是想念呢。手中好几个好听的曲儿都没人听,奴家……也好生着急。”香兰凑在时喧耳旁低语,一阵清新却不腻人的香风扑面而来,让时喧有些微醺。 时喧一手揽过香兰的肩膀,低声道:“香兰唱的,我都喜欢。”顿了顿,她松手,与她保持了一些距离,“开始吧,让那孩子坐我边上,一起听。” 香兰刚试了音,手指还在弦上,一音未发,一个浑身血腥味的男人便闯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将门紧闭,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惊得香兰一下子钻入时喧的怀里。 “来者什么人,随便就敢闯入我的雅间,怕不是不想活了?”时喧把香兰和孩子护在身后,满脸戾气。 她的目光扫过那男人的血淋淋的右手,发现他竟然还握着一把匕首。 “姑娘莫怕,我是谢影,当今昭宁国皇帝身边的掌事的,近日突遭宫变,我带着二十一公主仓皇出逃至此,如有冒犯,还请多多担待。”说着,便把一个名贵的玉佩放在旁边的雕花圆桌上。 时喧这才看向她护在身后的孩子,不过对方竟然丝毫不畏惧。见此状,只是轻轻的将时喧的手掰开,紧接着小跑到谢影身边,紧紧地抓住他的手指。 “昭宁国发生宫变?”时喧皱眉。 如果没记错,妙华此次历劫,便是以昭宁国二十公主的身份。算算时间,此次历劫飞升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出现岔子。 “是。此事关重大,还请二位不要对外声张,以免惹起非议。至于公主,我会先行带走,不给二位添麻烦。”谢影转身想走,但这位二十一公主不肯,死死扯着谢影的衣袖。 “殿下,听话。”谢影弯下腰,耐心地去抓二十一公主的手。 对方的力气丝毫没有减小。原本还保持温和的谢影,语气突然有些阴森:“楚聆,我的话也不听了吗?” “既然是宫变,让这么小的公主跟着你,岂不是九死一生。倘若你放心,便把公主安置在我这儿吧,等你们处理好宫中事宜之后再来接便好,反正这几日我就在这儿。”时喧带着香兰坐在榻上,带着审视的意味盯着这位所谓的“下人”。 谢影站在原地思考再三,最后还是行了一个大礼,道谢后便离开醉芳阁。 香兰重新整好乐器,开始奏乐。时喧此时却无心再听,只是撑着脑袋躺在美人榻上,把玩着刚才谢影留下的玉佩。 玉是上等的玉,温润有光泽,雾色却清明。 “你叫楚聆?”时喧漫不经心问道。 “嗯。”孩子不怯生,但是也不活泼,让时喧觉着好生无聊。 “你前面是不是还有个姐姐,她叫什么?”时喧顺着话继续往下说。 但楚聆却迟迟不肯开口。 “还挺有个性。”她又扫了一眼楚聆,这才发现她左手自始至终都抱着一个泥娃娃。 这泥娃娃的工艺极劣,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她却当作是宝,就算是逃命也要紧紧抓着。 “你的娃娃给我看看呗?我保证不会弄坏你的。”时喧笑吟吟,“我拿这个梨跟你换一次看看的机会,行不行?” 楚聆思考再三,最终点头,双手托着泥娃娃递给时喧,两只眼睛水光涟涟,满怀期许。 不过时喧没接,眉山轻蹙,扬手散了几下周遭的空气。 “这娃娃……好丑。而且,好臭。” 楚聆的脸色立刻就变了,小嘴瘪着把梨放在一旁的桌上,“哼”了一声,一把夺过泥娃娃,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时喧。 “好好好,你的泥娃娃天下第一好,可以了吧。”时喧眯着眼,侧着翻了一个身,“我困了,你要不要睡觉?睡的话睡里边吧。” 楚聆点头。 “怎么还不上榻?你到底睡不睡呀?”时喧背着她问。不过对方就是不吱声,让她无可奈何。 她老老实实地转过身来,调整好最佳的语气,细声对楚聆说:“想睡觉为什么不上榻呢?” “我脏。” 时喧一愣。她顿时发觉刚才她开玩笑开得有些许过分。明明她也才四五岁,不该经历这些苦难。 时喧抱了抱楚聆,轻声安抚她:“没事,你不脏,你最乖了。我们睡觉,一觉醒来,就会有人来接你了,好不好?” 楚聆还是没说话。只是抱着泥娃娃,眨着眼睛看时喧。 “我不嫌弃你呀。”时喧摸了摸楚聆的脸颊。 过了半晌,楚聆走到一边,把自己的泥娃娃端端正正地放在角落里,才爬上榻,规规矩矩地躺在时喧身边。 时喧轻拍着楚聆入睡,耳边的丝竹音乐盘卷舒云,缠绕入梦。 一觉醒来,没有等到谢影,却等来了暴跳如雷却不好发作的薛慎。 “哦,你怎么来了?”时喧揉揉惺忪睡眼。但对方脸色极差,像时喧真的欠她什么迟迟拖着,不肯归还。 “好吧,你找到我了。”时喧扭头看了一眼楚聆,确认没有被吵醒,才对她扬手道:“我们去外面的廊道上说吧,不要吵着孩子。” “如何?”时喧盯着楼下的舞姬舞姿婀娜,琴声悠扬入耳。 “妙华公主下凡历劫飞升上神,今日算来,满打满算也才十四岁,却突遇宫变,已经遭遇不测。”薛慎呼吸都有些许沉重。 “元神回归了么?现在状况怎么样?按照这样,飞升历劫不顺的话,岂不是……元气大伤?”时喧顿感不妙。 “仙医已经去看了,情况不容乐观。”薛慎摇头,面色如土。 “此事是我失职,妙华公主的命簿我没整理好……我会去向天帝领罚。不过在此之前——”她扭头瞥了一眼身后的雅室木门。 “那位是即将位列仙班的,如果能出手的,就抬手协助一下吧。不过非必要,不要使用仙力,以免反噬,你知道的,仙者不可随意插手人间之事。” “薛慎,你这意思是,命簿和文书都出问题了?”时喧的手攥着栏杆,手背上的青筋若隐若现。 “是因为果酒的事吗?那我明白了。向天帝领罚,也有我那一份吧。”时喧拍了拍薛慎的肩膀,“此次错在我。你尽管领罚便是,我替你受。” “也不全是。”薛慎把时喧的手挪开,转身要走。 “你现在的身子骨,不比从前。领罚至少三道天雷起步,我怕你吃不消。”时喧的话让薛慎的脚步一顿。 “以前的事,就不必再提了。”薛慎没回头,乘云直归九重天。 3、横遭行刺,回宫登基 一连几日,时喧都在醉芳阁听曲,但雅阁外弦音缠绕,扰得她心思杂乱,偶尔宿醉。香兰好几次想进雅间为她作乐,亦或者捶肩捏背,都一律被她冲天的酒气赶了出去。 “这人间的酒,的确不如天界的琼浆玉露,不过……倒是别有一番风味。”她侧躺在美人榻上,一手支着额,衣衫凌乱,偶有凉风从窗棂缝隙中钻入,惹得纱裙轻晃。 她闭眼,感受着风从脸颊拂过。发丝随风而动,也细细的摩擦着皮肤。 倏地,时喧想到什么似的,她睁眼瞥了一旁安安静静的楚聆,心里突然想到了坏点子。 “诶,你说,那个宫人这将近半月未来寻你,莫不是把你丢在这儿了?”时喧坐起身来,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酒盅被随意地丢在旁边的镂花圆凳上,歪歪扭扭地转了几圈。 “你这几日,吃我的,用我的,住我的,可是一点银子未付呢。”她走到楚聆面前,细细打量起这个颇有个性的公主。 “你该怎么偿还?”她俯着,尽量平衡着身子与楚聆对视。 楚聆年纪尚小,也不怯弱,不知是不懂,还是不怕,就那样直勾勾地盯着时喧的脸。她眼圆,眼尾却又恰好的上扬,昳丽却不乏天真的稚气,眼神清澈,同一汪春水,竟让时喧觉得自己作的恶有些失格。 时喧偏了偏头,又笑着对楚聆道:“我将你留在这醉芳阁,同这里的姐姐们舞琴张弦,赚点银子来偿还我,如何?” “不要。”稚嫩地声音一脱出口,时喧又笑了。 “不要?那可由不得你。”她一把抱起楚聆,“我这就送你去见老鸨。” 楚聆挣扎着逃脱时喧的臂弯,紧紧抱着泥娃娃四处张望一番便要往木门处跑。 “这孩子还当真了?”时喧笑笑,摇了摇头,刚抬脚想去追,便听见门外一阵嘈杂声,混乱中竟还盖过了楼下喧天的升平歌舞。 “有盗贼啊!有盗贼啊!” 楼下杯盏激撞碎裂声,桌椅倒地声此起彼伏。大抵是几个娇俏的女子因贼人惊得花容失色,一时也顾不上礼仪,提着裙子四处乱窜,时喧的意识中甚至已经有了画面。 彼时楚聆已经推门出了雅间,身在廊外。 时喧皱眉,思绪一顿:“不好。” 她疾步出门,便撞见那黑衣蒙面的贼人朝楚聆奔去,手中的弯刀还闪着凛凛寒光。 时喧的眉头不禁皱成山峰。情急之下,她只好把手中的折扇飞出,刚好挡下即将落在楚聆身上的利器。 她快步走到楚聆身旁,将其掩在身后,一脚将贼人踹下木梯。只见那贼人捂着侧腰伤口,连着滚到木阶之下,几圈之后,稳稳当当地落在一双干净利落的黑色靴子之前。 时喧抬头一瞧,来人正是谢影。他身后还跟着一群宫中侍卫。此时他一改初见时凌乱狼狈模样,一副人上人的打扮,让时喧警惕了几分。 “恩人还真是好身手。”谢影温和地笑了笑,对着身边的侍卫抬手示意,便有几位来人将那贼人押了下去。 “不敢不敢,就三脚猫功夫,公主没事便好。”她松开楚聆,示意她回到谢影身边。 但这回,楚聆却死死站在原地,倔强着,一步也没挪。 “殿下,让你受惊了。跟奴才回去吧?”谢影语气软了几分,看着楚聆。 楚聆回头,看了一眼时喧。 时喧一头雾水,挠了挠头,思量半晌,竟笑了出来:“看我作甚啊,刚刚还不是担心我……”话刚要说出口,又怕谢影闻见,到时候怪罪,只好咽下。 “看来今日在恩人这儿,殿下应该一切都好。瞧瞧,都有些舍不得了。”谢影笑容越发僵硬,嘴上却打着圆场。 “殿下,宫中内乱已经平定。还请殿下随奴才速速回宫,着手登基事宜。”谢影微微俯身行了个礼。 登基?时喧都要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 从谢影带着楚聆因宫变从宫中仓皇逃出,到今日,满打满算也不过半月,这便平定了要准备登基?凡是寻常人听了都要疑心几分吧? “让恩人见笑了。先皇本就年迈,病痛缠身多年,恶疾反复,子嗣众多却迟迟不立太子,前些日子殡天,宫内皇子原本就内斗得厉害,为了争权夺位不择手段,手足相残,说起来还真是有损皇家颜面。” “可现如今,皇子们因内斗,死的死,伤的伤,有甚者至今下落不明,失踪至今,而皇位空悬,民间早已经人心惶惶。朝堂不可一日无君,国家不可一日无主。思来想去,眼下最好的法子,便是让二十一公主回宫登基,安抚我昭宁。” 时喧思索片刻,寻思着这谢影怕是别有用心,不过人间事宜她不好插手,有再多心思也就此作罢。扬扬手,示意他带楚聆离开。 楚聆离开时,又回头看了一眼时喧。时喧此时正伸着懒腰想回雅间补觉,宽松的翠色长袖松松垮垮拖在地上,沾了一些灰尘。 她感觉有目光投射,侧身,随意地从木窗瞥去,恰好与即将远行的楚聆对视。又是那双传神的眼眸,不过此时却不同前几日那般,更多的是她从未见过的冷调,让人如坠冰窟。 时喧不以为意,慵懒地整理好自己的衣衫,刚推开雅间木门,突然想到适才楚聆跑出这雅间,未必是因为自己的玩笑话。 雅间的木窗此时正敞着,窗外阳光正好,阳春三月,外边的柳树垂绦,如烟如雾,迷蒙着外边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和忽远忽近的叫卖声。 时喧失神驻足几秒,身后的木门又被来人敲响,她还来不及开口,紧接着门的另一边便传来她意料之外的声音。 “恩人,是我。”谢影的声线温和,稳定,不见面就能让人想象到他因规矩得体的礼仪而绷得紧直、挺拔的身姿。 “大人刚刚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是公主在我这儿丢了什么物件?”楚聆开门,有些疑惑。 “公主吵着闹着不肯回宫,恩人可否好事做全些,先随公主回宫,安抚公主情绪,以便顺利登基,待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大人就这么肯定我能安抚公主的情绪?我与公主才相处几日,大人还是高看我了。”楚聆手搭在木门上,欲掩门休息,却被谢影及时制止。 “宫中美女如云,恩人想要的,我都可以给。”谢影极擅察言观色,才见过两面,似是摸透了时喧的喜好,能将此言脱口,想必也有十足的把握。 而恰好,时喧是这种人。 “那我便勉为其难答应大人了。”时喧一听见美女二字,那可谓是两眼放光,刚刚有的些许乏力瞬间便消失殆尽。 她抄起一旁还未饮完的银色雕花酒壶,仰着头,对着壶口灌了一大口酒,才尽兴道:“大人,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动身,别耽误公主登基行程才好啊。” 时喧名正言顺地坐上了楚聆的马车。此时,她已经哭闹乏累,趴在一旁的金丝榻上安然睡着。 回宫道路绵长蜿蜒,时喧端坐在相对狭小的马车内打盹,竟然生出了一些束缚感。 “诶,公主也真是奇怪,连自出生时起就接触的谢公公都哄不好,怎么一个风月场所的奇女子一出手就轻易地哄好了?难不成……那奇女子有妖术?”随马车前行的宫女边走边小声议论。 时喧闻见,差点没从榻上摔下来。 “胡说八道。哪里来那么多妖术,我看啊……是谢公公他别有用心。”另一个宫女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公公的举止也是你等人敢轻言议论的?来人,拖下去!”一个管事的高声斥道,紧接着便响起了宫女凄厉地叫喊声。 时喧不禁蹙起眉峰,反应过来之后,又揉了揉眉心。 也不知是何缘故,时喧在楚聆身边时还真就不吵不闹,一到宫中便进行了登基事宜。 即便朝堂之上众多老臣强烈反对公主登基,还一度有搬出几个远在边境封地的王爷来登基的,可谢影作为先皇亲信,又与公主有教养之恩,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力排众议,让年纪尚小的楚聆稳稳当当坐上了龙椅。 而这位权势滔天的掌事太监,谢影,在楚聆顺利登基之后的第二日,便以各种理由将朝堂之上反对公主登基的势力斩草除根,杀鸡儆猴之举,使得满朝文武毕恭毕敬,宫内风声也明显稍小些。 时喧不管这些。但值得让她舒心的是在楚聆登基当日,便有人遣送了一群能歌善舞的美女到她的住处,让时喧的殿内足足乐闹了三日。 谢影处理完朝堂之事已临傍晚。此时,宫闱之上的这片天空早就被连片的晚霞雕饰。 “恩人,臣等还需处理公务,陛下尚且年幼,宫中不能少了像恩人这样的人才。自今日起,还请恩人担任太师一职,移驾陛下宫中,辅佐陛下。”谢影的语气不容时喧拒绝,时喧也没办法拒绝,毕竟已经身在虎穴。 “太师一职事关陛下今后的帝王术业,我一介草民怕是不合规矩,还是让原来的太师继续任职,合规矩些。”时喧装作忧心忡忡的样子,“况且我地位低微,也不能服众。” “大可放心。现如今满朝上下,陛下愿意接触的只有你我二人,我无暇顾及,那便只有恩人了。”谢影顿了顿,又道:“至于服众,肯定能够服众的,不服的,都同老太师一般,随先皇去了,以表忠心。” 谢影的嘴角勾了勾,笑容阴暗渗人。 而时喧心里也清楚,谢影此举只不过是想让自己挂个太师虚职,分解朝堂势力而已。人间宫中这些争斗,斗来斗去,也就权力这点东西。 她不在乎,只要谢影答应她的能做到,换个地方欣赏醉人歌舞又有何妨。 思量到此刻,她又有些恍然。 真正无辜,而又值得悲哀的,怕是只有年仅四五岁就被迫坐上龙椅,成为朝堂权力之争的傀儡皇帝楚聆了吧。 4、鬼哭狼嚎,窥探天命 乾坤殿。 时喧抬眼盯着殿门,门楣正中悬一方玄漆鎏金御匾,金字笔势遒劲,凛然生威。 一位宫女打扮的人对时喧行过礼后就带着她穿过重重蜿蜒内廊,到达后殿楚聆的寝宫。 宫中大多置物更新过,还透着一股诡异的亮光。时喧忽的搓了搓胳膊,总感觉这殿中阴风森森,让人后脊背有冷意蔓延攀爬。 “太师,陛下正在屏风后面歇息。奴婢就在殿外侯着,有事尽管吩咐。”宫女毕恭毕敬退出殿内。 时喧眯眼,透过绣梅金丝屏风的确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在榻上微微隆起。 她正纠结要不要过去打搅一下楚聆的清梦,没想到下一秒,榻上的人就自己起身。 “是你吗?”稚嫩的声音响起。 “是我。”时喧笑道,还不忘调侃,“几天没见,有没有想我?” 楚聆没说话,只是顿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过来。” “是,陛下。”时喧的口中还含着笑意。 屏风后,小女孩发丝凌乱,只穿着一件绣着淡红色小花的白色里衣,她瞥了一眼,软枕边还放着那个她曾经嫌弃过的泥娃娃。 “我帮你扎小辫吧?”时喧顺势坐在榻上。 楚聆也不闹,依着时喧手上的动作。 “没想到我的手还挺巧的,竟然扎得挺好看。”时喧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突觉自己的身份,又装作顾虑重重道:“陛下,我一介草民,当上太师也是颇为难,帝王术业我也不会教,那可怎么办呀?” 时喧其实不奢望这几岁的孩子会回答,但她出声却是在时喧的意料之外:“不为难的。” “还挺通情达理。”时喧站起身,刚想去转悠几圈,就刚好看见软榻边上的一面书墙。 “……” “这些书……你能看?”她有些疑心。 “识字起就在看。”楚聆穿上外衣,相比之前,这身倒是威严了些许。不比女儿家的常服,终归有些帝王之气,但看前看后,怎么看这也只是一个年纪轻的孩子。 时喧倒是高兴,言笑晏晏:“那正好,不用我太花心思。”顿了顿,她又补充道:“这殿中的榻倒是比我那处的软,我今后可否带舞姬过来……” “不可。”楚聆突然严肃,淡淡的眉毛横着,没有一丝情感。 “那将你的榻同我的换换?我一把年纪了,睡软一些的榻才舒服。”时喧继续道。 可这一回不管如何,楚聆都不再理会她。打理好自己后便跑到殿外,直到晌午才归殿。 时喧也不拘小节,哪管什么皇家礼仪,歪歪斜斜朝那心仪的软榻上一躺,一闭眼便是一上午。 “醒醒。” 时喧正迷迷糊糊睡着,总觉着有股力量在踹自己的小腿。她揉眼,起身,和薛慎面对面盯了几秒,才意识清醒。 薛慎也不着急开口,而是以一副吃了什么惊天大瘪的眼神打量了一番时喧,然后艰难开口道:“你这穿的这是什么东西。” “哎,这边的太师制服太丑了,我随便找了几件自己心仪的换上了,怎么样,好看吗?这个颜色是不是十分耀眼夺目?” 薛慎就静静地看着时喧身上的华贵紫色长袍,嘴角抽了抽。 “随便你。”薛慎调整好表情,恢复严肃端庄的常态,才开口:“妙华近些日转醒,身体好些了,说是要见你……” “不回去。”时喧理了理自己宽大的金丝镶边袍袖,抢先回答。 “你……罢了。”薛慎一噎,就此作罢。 “过几日天帝要带兵征战几个内乱的小部落,不过指名要你随着,你别光顾着玩,忘了时日。”她严肃道。 “知道了,我会记得。”时喧盯着薛慎,“天帝怎么频繁出征,按理来说,小部族的事,随便派遣几个小兵小将就能解决,何必亲自呢?” 薛慎抬眼,似是有所顾虑:“你在人间待这些天,应该有所感知。” “是,命簿再怎么出岔子,也不至于让这繁荣百年的昭宁国突然发生如此动乱,我听说无论是宫内宫外,可是死了好些人呢。”时喧话锋一转,“莫非……” “我也猜测是魔气作乱。此次下凡便是为此事而来,但以防不测,你同我一道。”薛慎转身。 “早说啊,我换身衣服,马上就来。”时喧乐意至极。 “把你手头上的事情处理好……还有,别再穿你那些亮瞎眼的奇装异服了,真是……伤风败俗。”她说完,便离开乾坤殿。 “什么啊,你在质疑我的审美么?怎么就伤风败俗了?”时喧低头一瞧,才后觉自己睡了一觉,领口不知何时堪堪敞着,便顺手理了理,“这也没怎么样吧?” 城门外。 薛慎手掌一罗盘正绕着护城河来来回回走了几番,眉头蹙起,眼底的乌青越发明显。 “哎,你这什么罗盘,我看不是寻常的小法器吧?”时喧抱手站在香樟树边。 时值三月,香樟新叶叠着老叶,满树浓绿,临水长势极盛,枝叶铺展如伞,遮覆河岸。 时喧累了便倚在树边,嘴里还叼着一条嫩枝,时不时瞥一眼薛慎。 “斩恶轻罗。”薛慎没抬眼,目不转睛盯着盘面。 “哟,追溯魔气的大神器啊,看来还劳烦司命仙君去了一趟藏仪仙府。” 薛慎这回终于抬头,看向远处的山头,气息微敛,嘴里念了什么,两指在手中比划一通,便将斩恶轻罗收毕。 “皇家园陵。”两人几乎同时发声。 “昭宁国注重祭祀先祖仪式,以五行定荒,中土镇四位,陵墓多有讲究。况且百年来有多少王公贵族入陵……怕是不好找了。”薛慎嘴里念了几声,又道:“近日你多在宫中,可有听闻此次宫变遭遇不测的皇亲贵族们已经入陵?” “没太注意吧,宫里没多少人同我说话,有的也就那个孩子……怎么,魔气藏在皇家园陵还要再挑地方?”时喧一介武将实在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一头雾水,心底竟然升起一丝悔恨之意,早知在休兵期间多看点文书了。 薛慎不语,叹了口气。 “跟我走。”她朝皇家园陵的方向走去,“此次魔气动乱实况还未知,天帝也只是私下派遣我来查明此事,九重天诸位也不曾知晓,若是入了陵室碰见什么,你注意把握分寸。” “我明白。”时喧点头,紧紧跟着薛慎。 越趋至皇家陵墓周围,雾色逐渐浓重,天色也开始暗沉,与主城处的木春之景截然不同。 被魔气侵袭之地,百草具枯,杂草丛间尽是飞鸟走兽的森森白骨,也偶有几具腐烂、被雨水泡发的守陵人的尸体。 “魔气来此不久,看来宫里的人还没打算近日入陵,事情好办些。”时喧跨着步子尽量避开那些臭气熏天的烂泥。 “我找到陵墓入口了,这边,里边会有机关,小心点,别受伤。”薛慎不知何时又掏出斩恶轻罗,掌着方向。 “小意思,难不倒我。”时喧自信道。 两人前脚刚踏入陵墓半步,一阵来势汹汹的魔气边由内而外冲出,力量不容小觑。 “青冥。”时喧轻唤一声,配剑即刻入手。 她抄着剑连斩好几下,那魔气一碰见青冥剑便化作一团白气,泱泱散尽。 “没想到还挺顺手。”时喧又上下打量了一番这把配剑,“看来没什么,这皇家陵墓里盘踞的都是一些不大不小的魔气,应该是为了这阴宅的阴气而来。” 薛慎点头:“那边好办了,阴气之聚,重在中土,去陵墓中央就好。” “陵墓中央,魔气盘踞在那儿,怕不是影响昭宁寿命?薛慎,此次怕是要改这国运了,当真要这样做吗?”时喧说到这,又不禁想起宫中的楚聆。 “那孩子才登基,就要走亡国之路,岂不是太残忍些?更何况,一个实力鼎盛的国家,因为一场宫变就此疾速衰亡,听来也不太合理。” “我别无他法。”薛慎走在时喧身侧,陵墓甬道低矮而又昏暗,时喧也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出她的音色裹挟着悉数疲惫,“抓紧时间吧,把中土的魔气斩尽,我还得回九重天。” “两年,五年,还是十年,薛慎,你这次,写的又是几年?”时喧步子一顿,“我知道你曾经也久经沙场,看淡生死,但这一次,罪全在我,你可否再多给她一点时间?她才登基几日,甚至没有实权,你忍心让她背负亡国之君的骂名吗?” 薛慎沉默半晌,又闻时喧的声音:“你在这里等我吧,我去去就回。” 她重新唤出青冥,一个人提着剑朝陵墓深处走去。 薛慎思量片刻,最终点头,守在陵外一天一夜,见雾气漂浮,夜幕降临,阴森古林是不是传来几声凄凉的鸦鸣。 陵墓内阴冷的哭声自四面八方渗出来,不是放声嚎啕,而是堵在喉间的呜咽抽泣,幽幽荡荡绕着墓壁打转,分不清来自甬道还是头顶穹顶。 那个孤立冷清的身姿挺拔地站在陵墓之外,冷风吹动着她嘴角的发丝,略过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手中的烛光摇曳,似乎也曾使她动容。 一夜之间,周围的魔气尽数散尽。万物复苏之景同潮水一般褪去又回涨,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 时喧拖着疲惫的身体从陵墓中走出,看见薛慎站在入口处,笑了笑:“都搞定了,你快回去复命吧。” “那你呢?”薛慎开口,声音沙哑。 “我啊,我先在人间待几天吧。放心啦,随天帝出征和领罚我一个都没忘。”她拍了拍薛慎的肩膀,语调轻松:“你回去吧,我玩尽兴了肯定会回去的。” 顿了顿,她又道:“倒是你,这些日子一直在忙,很久没休息了吧?别太过于担心,魔气泄露这种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九重天的人迟早会知道,到那时,大家都在呢。” 5、时运不济,命运多舛 时喧回到乾坤宫内,呼呼大睡了足足三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宫里还有传言当朝新任职的太师为表忠心,随仙帝去了。 里边的宫女太监手忙脚乱,又是请太医,又是开仙药的,差点把乾坤殿的门槛给踏平。 她一觉醒来,便看见楚聆泪眼婆娑站在榻旁,一语不发。时喧吓得一激灵,思来想去,还是赔笑道:“抱歉啊,陛下,你的软榻实在太舒服了,我一不小心就睡了这么久。” “没事,你醒了就好。”楚聆用手背蹭了蹭眼睛,长长的羽睫沾了眼泪越发觉得浓密乌黑,轻轻颤着,让时喧的心揪了一下。 “你……担心我啊?”时喧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着,然后一把将楚聆揽在怀里,轻声道:“别哭了好不好?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她用手指小心地蹭着楚聆的脸蛋,意识中突然闪过几日前在皇家陵墓斩魔气时,她见到的“天命”。 极阴之地,她似乎看见了楚聆极阴的命格。她不知道该怪自己玩心太重,害得原本平安顺遂的孩子横遭此祸,还是该怪薛慎太狠心,给她还写了一个短命女皇、亡国之君的命格。 想到这,她笑出声,看向楚聆:“你这么怕我死掉啊?”接着便低头,看着那只小手紧紧地攥着自己的手指,越盯攥得越紧。 时喧用另一只手摸了摸楚聆的头,语气温柔:“放心啦,我在这里呢。” 自从那日起,楚聆便时刻黏着时喧。 时喧想打听点国事都颇有些放不开手脚。 “诶,掌事的,请留步。”她一手牵着楚聆,叫住一个路过的大宫女就开口询问。 “听闻谢公公要着手安排入陵一事,可知日子定在何时?” “回太师的话,听闻谢公公打算于下月月初的清明节入陵,顺便着手祭祀一事。” 时喧了若有所思,点头。 “这么快呢,不太合常理啊。”她嘀咕几句,抬眼瞧见黑云压顶,狂风漫卷,“果真是清明要到了……雨季也要来了。” “楚聆,我们走。”时喧边走,突然想起什么,于是笑着问楚聆:“说到清明,寒食节也快了吧,我看见膳房已经有着手做杏酪的,你想不想尝尝?” 楚聆思量几秒,点了点头。 酉时,天色入暗,淅淅沥沥下起小雨。 楚聆刚完毕一日课业回到乾坤宫,时喧就迎出来,笑眯眯地看楚聆:“给我带杏酪了吗?御膳房做的那种!” “带了。”楚聆示意宫女打开提梁盒,玉盏内盛着新调的杏酪,莹白凝脂一般。微凉的甜香悠悠散开,清而不腻,一缕缕漫过,连周遭空气都浸得温润甘爽。 时喧刚想动筷,突然想起君君臣臣之间的礼仪,于是把木筷子推向前:“陛下,你先吃。” “我吃过了,很好吃。”楚聆摇头。 闻言,时喧也毫不客气,大快朵颐一番。 “楚聆,清明过后,京城东王庙有庙会,你想不想去?”时喧突然问道。 “……” 楚聆沉默半晌,始终没答话。时喧这才发觉近几日她心情似乎都很低落,除了牵手和抱着,基本不张口。 “今日课业很难?”时喧问。 楚聆摇头。 “泥娃娃摔了?”时喧猜。 她瞥了一眼楚聆怀中安然无恙的泥娃娃。 “哦,近日下雨,肯定打湿了咱们小陛下的鞋子,那些下人也真是不贴心,这都不知道。”时喧弯下腰,刚掀开覆盖鞋面的那片衣裙,楚聆就迅速瑟缩回去。 她顿了顿,手上动作一滞,抬起头和楚聆对视,可楚聆故意把头偏到一侧。 “你腿上怎么有伤?淤青颜色深浅不一,伤口新旧杂陈,是谁长期伤害你?”时喧的语调冷到冰点。 “楚聆,你告诉我,不要害怕。”时喧强忍住内心的暴躁情绪,将楚聆揽到怀中,用温和的声线安抚对方。 下一秒,楚聆“哇”的一声便把脸埋在时喧的衣襟中,哭得肩膀抖动,背部一耸一耸着,起伏不定,仿佛多年积压的委屈倾泻而出。 “是……谢公公……他……不让我跟别人说……” 时喧用手轻轻地抚着她的背:“没事,你慢点说,我在听呢。” 楚聆哭噎着说话听不太清楚,听了遍她的自述之后,时喧又满宫打听了几番,这才得知。 楚聆年纪小,生母地位卑微又早逝,且不得亲信宦官的先皇重视,便将其托付给谢影。 权势滔天的谢影不待见这位失宠的二十一公主,更别提宫中的其他宫女太监。原来的行宫常常吃不饱穿不暖,下人动辄打骂,谢影更是因为其课业问题,将打骂视作寻常便饭。 楚聆课业开启的时间稍晚,也没有人专程教她说话写字,全凭她自己在下人们的刁难中摸爬滚打,学了一些皮毛。 至于那个泥娃娃,是其生母临终前亲手做了送予她的,她视若珍宝,片刻不曾离身。 “你现在都登基了,谢影还打你?”时喧气笑了。 楚聆点头,紧紧地抓着时喧的衣袖不肯松手,就好像松手一秒,对方就会像母亲那样彻底离开自己。在这偌大的宫中,她再也没有任何能倚靠的人,可她不想冷冰冰一个人。 “真是欺人太甚。”时喧拿出手帕轻轻点着楚聆眼角的泪。 “楚聆,你要记得,你是昭宁国女皇,是黎明百姓的陛下,九五至尊,没有人可以这样对你。谢影他会遭报应的。”时喧说出最后一句的时候几乎是咬牙切齿,恨不得现在就提着青冥将他削成烂泥。 而怀中的人早就没了动静,大抵是哭着哭着太累便睡着了。时喧摇头,将人抱到榻上。 她蹲在榻前良久,还是叹了一口气,揭开腿边的衣袂,伤口触目惊心,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时喧终究是动了恻隐之心,动用仙力帮她治疗,却丝毫不见好转。 “怎么会这样?薛慎,你要做到这种地步吗?”时喧摇头,轻步走出乾坤宫。 此时天边闪过一道惊雷,瓢泼大雨顺着房檐滴滴答答落在院内,汇成几道水帘,有风来,将水帘吹得内外浮动,几滴雨水跳打在时喧的脸上,竟有些疼痛。 几日后,她又向附近当职的太监打听。 “清明祭祀大典,陛下去了,朝堂怎么办呢?”时喧撑着伞,音量尽量抬高,避免被哗哗雨声盖了,让对方听不清楚。 “陛下年幼,身子骨弱,经不起舟车劳顿,谢公公说了,不会让陛下去。太师,你放心,咱家不会扰乱您的课业安排的。” “那便好,公公,这是我一点心意,你就收下吧。”时喧塞了一袋沉甸甸的银子到对方手里,聊表谢意。 清明祭祀大典得有几日,届时宫内守卫大多会有调遣,趁乱摸出宫倒是不难。 翌日早朝,楚聆抱着泥娃娃端端坐在龙椅上,谢影站在她前侧,拿着圣旨,高声宣读:“宫变血腥、尸横禁中,天怒人怨,不宜久停宫中;又逢清明,举国大祭,礼部请‘以国殇礼,权宜速葬,安亡魂、镇戾气’,允——钦此。” 阶下朝堂百官俯首跪拜,无人作声。 退朝后,楚聆刚想像往常那样径直回乾坤宫,却被谢影冷硬的声线捁坐在原位,动弹不得。 “陛下。”谢影眼睛布满血丝,阴沉得吓人,但楚聆仍旧直直地接下他的视线。 “朕,要回宫。”楚聆第一次用朕自称,倒是有些出乎谢影的意料。 “臣知道。不过在那之前,臣还是想告诉陛下,一国之君可没有那么好当的。陛下可是要安分守己,别让臣总是挂心啊。”谢影的瞳仁像蒙上一层雾,浑浊,让人捉摸不透。 “让我回去!”楚聆有些生气,音调也高了几分,小小的眉峰蹙起,眼睛恶狠狠瞪着谢影。 谢影却丝毫不以为意,俯身,一把将她怀中的泥娃娃夺过。 “这种肮脏的东西,以后不准再出现在朝堂之上。”语毕,便将其重重掷在地上,娃娃瞬间成了碎片,细碎的泥巴在此刻依然成为粉尘,扬起一小阵尘雾。 “不!”楚聆呆呆地看着地上的碎片,眼眶红了一圈。她攥紧拳头,盯着谢影。 “我要、杀了你!”楚聆奋起,不知何时在袖口藏了一把匕首,此时正直直地朝谢影拔去。 身高差距,力量悬殊,谢影抬脚一踹,便将人踹翻在地,而匕首也飞出三米开外。 谢影垂下头,攥着楚聆的衣领,嘴角还带着阴森的笑意:“不自量力。你信不信,今日立你为君,明日我便废了你?” 他说着就想抬手,巴掌还未落到实处,便被及时赶来的时喧高声制止。 “公公,手下留情!” 时喧平常那样不顾礼仪,吊儿郎当的人,今日也匍匐在地,低声为楚聆求情:“公公,陛下年幼,尚且无知,童言无忌,要是有冲撞了公公的,还请公公恕罪。” “一切皆是臣管教不力,公公若不自在,罚臣便是,臣无一句怨言,还请公公莫要伤了陛下。” 6、别有思量,街邑逢春 窗棂外狂风大作,院内的水缸被雨水咂得泛起涟漪,缸中的浮萍荡漾连连。 一位宫女撑着伞急匆匆穿过廊道,一进大殿便伏在地上等待复命,门边的烛台也随着动作摇着焰火。 “太医呢,怎么还没到?陛下已经昏迷三个时辰了!”时喧坐在床边,手上拿着帕子为楚聆擦额角的汗。 楚聆的脸煞白,嘴唇早已失去血色。时喧轻触她的脸,只觉得手心烫得发痒,又瑟缩回去。 “回太师,谢公公说太妃近日有疾,太医院那边抽不出人手。”宫女瑟瑟发抖,语调也慌乱。 “谢影,你当真是狠心。”时喧咬咬牙,看向不远处的黑天,一道蜿蜒的闪电在蔓延,紧接着一阵巨响划破寂夜。 “都下去,带些人去太医院抓药,就说谢公公口谕。”时喧一脸戾气,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直直扔在地上,滚了几圈,刚好落在宫女脚边。 “玉佩拿着,有用得上的时候就用,没用便扔了。” 三日后,鸟雀呼晴。 时喧端着汤药穿过廊门,透过绿蒙蒙的箬竹,她的视线落在一旁的躺椅上。 躺椅上的人正盘着腿捏着书页,眉头蹙着,对时喧的视线丝毫不觉。 “你醒啦?怎么不在榻上再休息休息?”时喧笑着走到楚聆身边,弯着腰顺势把汤药往对方口中喂。 “躺不下去了。”楚聆说着,又咳嗽几声。 “近日的课业不是都推了吗,怎么还在看书?”时喧扯过一旁的春凳,顺势坐下,盯着她的侧脸。 “……” 楚聆不答,时喧也没再追问。 “你的脸色越来越差了,我们第一次在客栈见面的时候,你的脸色还稍好一些。”时喧摸摸她的头,“等过几日太医来了,可得给我们的小陛下好好看看。” 倏地,楚聆把厚重的书本合上,看向时喧。 “太师。” “我在呢,怎么了吗?”时喧笑意不减,只觉得这个职称在楚聆口中叫得格外亲切。 “我想出去走走。” “宫外吗?最近可不行,太师能力有限,只有祭祀大典之后才能悄悄带你出去。”时喧思量片刻,又道:“就宫内几个花园走走,可以吗?最近才下过雨,那边一片新绿,应该是好看的呢。” “不去花园。”楚聆的小脾气还挺倔。 “行,只要不出宫,你去哪儿,太师都陪你。”时喧站起身,伸出手。 楚聆抬头看她,只觉得这时阳光正好,不刺眼,像面前的人一样温和,叫人适然。 她顿了顿,还是抓住了那只温暖的手。同往常一样,那只手回握着她。 一大一小在宫中漫无目的地逛着,偶有几个宫女太监路过,对这二人行个礼,便继续忙着各自手头上的事,仿佛这二人既不是当朝新帝,也不是当朝太师。 “陛下,我对宫中还不太熟悉,万一我们迷路了,可怎么办呀?”时喧俯下,盯着那张严肃的小脸,笑意蔓延到眉梢。 “不会的。”楚聆没看时喧,而是驻足,停在一间破败的院门之前。 “这是?”时喧疑惑。 “我曾经的住处。”楚聆看着那掉漆的朱红大门,眼眸中没有任何波澜。 “陛下要进去看看吗?” 楚聆沉默半晌,摇头,又继续向前走。 “陛下。”时喧两步便追上前去,弯腰挡住对方的步子,“陛下累了吗?太师抱?” “好。”楚聆把手绕过时喧的脖子,她的脸小心翼翼地靠在时喧脖颈那块细腻的肌肤。 隐隐地,她还闻到一股香气,很淡,不是胭脂水粉的味道,更不是宫中的熏香。奇怪,这个味道竟出乎意料地让人很安心。 子时,夜深人静,乾坤宫的灯早已落了灯花。 时喧轻手轻脚地将楚聆放在自己脖子上的手挪开,贴心地帮她掖好被子,才悄然走出殿外。 殿门口的宫女已候多时。 “太师。” 她行过礼,轻声唤道。 “我让你查的,有结果了吗?”时喧也竭力压低音量,还时不时瞥向殿内屏风之后那榻上小小的隆起。 “查过了,如太师猜测的那般,陛下的确中毒多年。近日开始便是毒发期,怕是……”宫女小心翼翼出声,却又不敢再继续说下去。 “太医院的人怕都是帮凶吧。”时喧轻声道,眉头不自觉蹙起,她叹了一口气,“尽量不要让陛下知道,你们就尽本分,把药煎好喂给陛下喝便好。” “是。” “此事不许声张。”时喧顿了顿,又道:“你在太医院当职,应该知道那些药能续多久的命?” “最多十五年。”宫女出声道。 时喧闭了闭眼,按照以前她带兵打仗的脾气,早给谢影扒了几百层皮踹他下地狱去。 她又叮嘱几句,便重新回到软榻上。可这时,楚聆却发声:“太师起夜了?” “嗯,晚膳时多吃了几份杏酪……”时喧顿了顿,“陛下身子骨弱,以后可得少吃点这种寒凉的东西。” “好。”楚聆重新把脸埋在时喧怀里,“太师,朝廷去祭祀的队伍前几日已经出发了。” 时喧当然知道楚聆的意思,无声地笑了笑,柔声细语出声:“庙会也开始了。” “我们天一亮就动身好吗?我不想呆在这里。”楚聆的语气中带着恳求,还有撒娇的意味。 “都依陛下。但现在,陛下得先睡觉。”时喧把楚聆往怀中拢了拢,“睡吧。” 天不亮,两人便动身乔装打扮。时喧做这种事老练,再加上早早地计划完毕,混着出宫置办物什的队伍便顺利出宫。 宫外最近也过清明,热闹得很。 从早至晚,沿着礼水的两岸张灯结彩,水面荡漾着乌泱泱的人群倒影。 街边的吆喝声杂糅着众人的笑语,时喧低头,看着花灯在楚聆打上一层淡淡的黄晕。 “陛下,想吃糖葫芦吗?”她捏了捏楚聆的手。 “不吃,酸。”楚聆不知看向何处,似有些心不在焉。 “那好吧。”时喧自己买了一支,边走边吃,看见不远处有一棵祈福古树,下意识看向楚聆。 楚聆抬头,扯着时喧的衣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没说话。 “你想去?”时喧皱眉,一脸严肃为难的样子。 “……”楚聆又低下头,未作反应。 “想去直接说嘛,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她一把把楚聆抱在怀里,“你是陛下,整个昭宁都是你的。” 楚聆闻言,笑着回抱时喧。 古香樟层层深浅绿交织,老叶墨绿、新叶浅翠,枝叶层层堆叠,几乎看不见空隙。 树皮粗糙沟壑纵横,粗壮枝桠向四周舒展开,满枝挂满红绸祈福带。风一吹,便将红绸带与叶丛间藏的黄色小花荡起,漫着清淡的樟香。 “陛下,这是我刚刚去要的两条祈福丝带,有什么想写的吗?”时喧晃了晃手上的红绸带。 楚聆盯着她的脸,随即又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太师,我的字不好看,你替我写吧。” “没事啊,太师的字更丑。”时喧向来不信这种祈福的噱头,随意写了几个字便将它缠到树杈上。 “你想好写什么了吗?想好了,太师替你写。”时喧笑眯眯看着楚聆。 楚聆低头,手里攥着红绸带,最后还是叹口气:“太师,我不想写了。” “嗯?陛下,你不开心了吗?” “还是……哪里不舒服?” 楚聆支支吾吾地,摇头,然后小声答道:“太师,我想方便一下。可以吗?” 时喧随即笑出声:“陛下啊……” 楚聆暂离,时喧便随意找了个望街茶席,叫几壶茶和点心,看着街上人来人望,不远处的几只彩舫装点着粼粼水面。 “玉主?”一个娇滴滴地声音响起。 时喧正捻着茶杯,差点因此烫了嘴。 “香兰?”她凭栏,低头看着香兰。 香兰一手跨着竹篮,篮中的物什被白布轻盖。夜色微凉,柔风微微吹动着她的帷帽,恰好露出那半张浅施粉黛的脸。 “上来陪我喝两杯,如何?” “好。” 香兰入座,便将帷帽摘下。 “香兰,今日你怎么也有空来庙会?”时喧将一块酥饼塞入嘴中。 “来买点胭脂水粉,顺便……喏,岸边那花舫。”香兰指了指,“一会儿我得去唱曲儿。” “看来今日有贵客啊。”时喧笑着,“哪位一掷千金要博美人笑?” “玉主想知道?”香兰笑着,捏着时喧的手指。 “既然是贵客,那自有贵的道理。”时喧一把将香兰的手推开,“都是玩笑话,香兰莫要当真。” “当真是入宫做了太师的人,如今也不要香兰了。”香兰戴上帷帽,挎上竹篮起身。 “今日算奴家叨扰玉主了。” “哎!香兰!”时喧还想再说些什么,眼睁睁看着香兰一路小跑至岸边,对着撑船的船家叮嘱了几句,便一身钻入花舫内。 时喧扶额,手撑在木桌上叹一口气。 “太师。”熟悉的声音响起在她身后。 “陛下。”时喧顿了顿,思量片刻,又道:“陛下想去花舫上听曲儿吗?” “……” “陛下不愿意便算了,我只是说说。”时喧摸了摸鼻子,总觉得怪怪的,随即便捏一块酥饼往楚聆口中塞,“陛下,这家点心很好吃,你尝尝。” 7、凯旋而归,流言失神 楚聆咽下酥饼,但神情依旧严肃。 “太师,我看见了。”顿了顿,她又问,“是香兰找你,还是你约好的,同香兰在这里见面?” “都不是,都不是。”时喧赶忙摆手否认,“陛下,只是巧遇,无他。” 楚聆沉默一会儿,又“哦”了一声,在刚刚香兰的位置坐下。 “陛下,你不继续逛庙会了吗?”时喧有些担心,但又不好直说。 “好累,我想坐坐。”楚聆闷闷地,也不多说。 “也是。是我考虑不周了。”时喧总有莫名的紧张,“陛下,这个送给你。” 她摊开手心,一只小马模样的布偶便映入眼帘:“我刚刚在街上见有小贩在吆喝,觉着你应该会喜欢,就顺手买下来了。” 楚聆盯着时喧,眼眶微红。 “啊……怎么了吗?因为太丑不喜欢吗?”时喧挠挠头,嘴里嘀咕,“不对啊,我记得我已经挑了一个最漂亮的……” “没有,太师,我很喜欢。”楚聆下一秒就要掉眼泪,便一下扑进时喧怀里。 时喧浑身一僵,反应过来时,只是勾唇角,轻轻地摸楚聆的头发。 “好啦好啦……这有什么的。”时喧把楚聆抱在怀里,“你看你又哭鼻子,我这里有帕子,帮你擦擦,好不好?” 楚聆点头。 看着这模样,时喧忍不住想笑。 她突然想起宫中传闻说,楚聆登基第一天就在龙椅上一直哭,满朝上下无一人敢觐见,只直勾勾盯着谢影蹲在一边哄。 不过想到这,她有些焦心。 “陛下。”时喧难得严肃一次,“我有件事要同你说。” 闻言,楚聆紧紧抓住时喧的手指。 “过几日我得出宫,有事要办……可能有些时日不在你的身边。”时喧忽然觉得有些伤感,又扯起嘴角道,“不过我很快就回来。” “太师骗人怎么办?”楚聆皱起小小的眉毛。 “骗人的话……我给你带更好看的娃娃,如何?”时喧摸摸楚聆的脸,问道。 “不要。” “我亲手做呢?”时喧试探地问。 楚聆默了默,才小声地说:“那好。” “我就知道我们的小陛下最乖了。”时喧把楚聆抱起,笑着问:“那你亲亲我?” 楚聆二话不说,便在时喧的脸颊蜻蜓点水地亲了一下。 “太师,你何日动身出宫,谢……他知道么?”楚聆低声问。 “嘘……他是大坏蛋,肯定不会让我出宫的。”时喧笑着,眼眸闪动,“我会偷偷出去,不被发现,就像这次一样。” “陛下,你想和我去礼水边上走走吗?这会儿风不大,但是挺凉快的。”时喧站在栏边,看街上烟火绽放,水面上也开出绚烂之花。 “好。” 软风拂面,发丝凌乱在嘴角,但时喧笑意不减,只觉得格外惬意,要是时间一直停留在此刻就好了。 “陛下,你在宫中多有难处,我知道的。若是有人欺负你,你等我回来告诉我便好,我会替你出气的。”时喧没看楚聆,看向宽阔的水面,水面上净是形状各异的花灯上下浮动。 九重天。 天帝敕令,北伐北域蛮部。时喧提兵赴战,与天帝雄师左右夹击,布下重围,一役锁尽北域全族。 时喧身披银光铠甲,手持暗碧青冥剑站在天兵天将的最前列,脸颊发丝凌乱,暗沉血迹溅在肌肤之上早已干涸。 “此次大捷,青冥元君功不可没。”天帝拍拍时喧的肩膀,“在沙场之上从无怯色,凭一身勇武护我疆土,不负重托。可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说来,我可赏赐与你。” “臣本有罪,怕是不敢言及赏赐。”时喧屈躬,后退一步。 “父皇!”妙华从远处迎来,快步上前敛衽行礼,轻声迎唤,“父皇御驾凯旋,女儿等候多时。” “近日身子骨才好转些,不在内殿好生歇息,跑来这儿做什么?”天帝神色微怒,“不是让呈霆看着你吗?他就这样复命。” “哎呀,父皇,儿臣这不是担心你嘛。父皇每次御驾亲征,女儿心里就慌,怕父皇有个三长两短。”妙华傻傻地笑了笑,“想来也是我多虑了,我父皇可是三界最厉害的,无人能伤得了我父皇。” “你啊……”天帝无奈摇头,抚着妙华的乌发。 “时喧,你怎么样,可有受伤?”妙华上前,时喧便抬脚后退。 “公主,臣身上污浊不堪,怎敢让公主挂念。”时喧顿了顿,“况且此次公主下凡历劫飞升,错在我,回营之后我便去雷罚台。” “请天帝降罪!”时喧半跪在地,一手撑着青冥剑,头微低。 “这事我派人去查过,那也是司命殿的事,与你无关,请起便是。”天帝摆手道。 “司命殿的有罪的下人已经放罪人间,至于司命——”天帝欲言,却被时喧的声音终止。 “司命尽职尽责,百年来不曾出过差错,天帝应当是看在眼中。”时喧忽然想起什么,“此次司命殿失误,与臣脱不了干系,又念司命体薄难刑,臣恳请代偿受罚!” “此事……”天帝扶额,目下多几分沧桑,“我会命人重新彻查此事,待那时,再提受罚一事。” “连日鏖战,诸位将士劳苦久矣。若无他事,便可各自归营歇息。” 司命殿。 薛慎盯着时喧饮了一壶又一壶的上好佳酿,手上的折子都没心思再批。 “天界没有你能去的第二个地方了?”薛慎把折子拍在桌案上,脸色阴沉,“你再把果酒洒在我的榻上,我跟你没完!” “此次庆功宴,天帝喊来了新的歌姬,你怎么不去赴宴?”薛慎把折子垒整齐,边道。 “就几日的小战役,庆功宴也没意思。”时喧翻了个身。 “我看你是懒得应付那群人的调侃。你们名声已经臭得不知道成什么样了。”薛慎叹气,“你真的不去澄清一下么?” 时喧脸上泛着红晕,笑了笑:“我本清白,澄清什么?”顿了顿,她又道,“若是传我风流,那我的确如此,传言便传吧,我其实也不太在乎。若是要调侃,到我面前调侃也无妨。” “那你玉衡一族的名声呢?”薛慎捏着毛笔,眉间糅杂几分担忧。 “凭我一人能乱了我护疆一族的名声,尽管我地位再卑微,也该被那群人迎回去了吧……薛慎,别开玩笑了。”她打了个嗝,坐在榻上,只觉得身体摇摇晃晃,“倒是你,天帝要降罪了,你啊,也要自身难保了,多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司命,青冥在你这儿吗?”殿前,一位身穿白衣,手持折扇的人轻步穿过殿门,面含笑意。 “雨师?这会儿人间正要布雨吧,你还有空来我这儿?”薛慎站起身,有些疑惑。 “别这么严肃,我此次是为了赴庆功宴而来,在宴上却没看见大功臣。我一想啊,肯定在这。”雨师摇着手中的折扇,瞥了一眼榻上的时喧,“看来没猜错啊。” 雨师二话不说,便坐在时喧身边,一脸八卦相:“青冥,听说你在人间有个孩子?” 薛慎闻言,身子都是僵的,浑身血液几乎倒流,她嘴角抽了抽:“你……说什么?” 当事人时喧还在笑嘻嘻,指着自己的脸:“什么孩子?我的吗?” “对,你的孩子。”雨师的眼神坚定,好似她亲眼见过,握着时喧的手,“敢问那位是何方神圣?” “雨师!你……”薛慎咬咬牙,“不要欺负时喧喝醉了,等她清醒了有你好过的。” “没事没事。”时喧摆手,脸上还是微醺的笑意,“我哪来的孩子?我怎么不记得?” 薛慎松口气,也没过多理会,回到座上继续批折子。她盯着手上的黑纸白字,竟发觉自己的手在颤抖。 “那我亲眼见着你在人间和那个孩子那样亲昵……”雨师的声音渐弱。 “雨师,你过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青冥,此话当真?”雨师试探性地问。 “真的,你耳朵凑过来。” 雨师闻言照做。 没过多久,雨师脸上立刻漫起一片红色,甚至一度漫到耳尖。 “青冥!”雨师一把摊开折扇盖住自己的脸,“司命,我得去布雨了,暂时不奉陪。” 她匆忙走至门槛处,似是记起什么,迟疑一会儿,又道:“天帝命我转告你,你猎得的那只叱咤八爪狮算是你这次的赏赐。” “时喧,你同她说什么了?她难得这么惊慌一次。”薛慎没抬眼,专注着手上捻着的折子。 “你听的话,也会和她一样哦……” 薛慎:…… “薛慎,你知道生孩子多难吗?养孩子更难哦。”时喧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她身边,两只手还攀着她握笔的手臂。 “滚开。”薛慎一把便推开时喧,后者应声倒地,随即便没再动静。 时喧醒来已经是五日后。 薛慎推开门,也没顺着她:“醒了就别装了。十多日过去,人间那位,你放心么?” “诶,人呢?”薛慎连榻下都找遍,就是没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你,今日可有见过青冥元君?”她踏出司命殿,指着门外当值的仙娥问。 “回司命大人,今日晨间,青冥元君便风风火火地离开司命殿,什么也没说。” 8、火烧命簿,逆天改命 天上一日,人间一年。 时喧回趟九重天的功夫,人间已经过去十余年。从前那个小陛下已经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 “我这个时候出现真的合适吗?”时喧随意找了块铜镜照自己的脸,“按理来说我该变老变丑的啊。” “哎,不管了。十万火急,那姓谢的指不定在宫中欺负我家小陛下,我必须得赶过去。” 时喧赶往乾坤宫,那殿前遒劲的匾额仍旧,只不过院内多了几盆苍松翠柏,一切都是她离开时的模样。 “陛下,我回来了?”她推开门,不见任何身影。 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哭声,时喧脑中警铃大作,快步走出殿,却见一位浑身是血的宫女跌跌撞撞地奔进乾坤宫。 “太师……太师你来了!”宫女一见面便跪在地上,抱着时喧的衣袂嚎啕大哭。 “何事如此惊慌?”时喧想伸手去扶宫女,怎么也扶不起来。 “陛下上朝上得好好的,突然吐血不止!奴婢……奴婢回来找药的。”宫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谢公公不让人回宫,杀了好多人……流了好多血。” 时喧的拳头瞬间就硬了。 “你先去找药。”时喧安抚过宫女之后便疾步离开乾坤宫,赶往正殿。 楚聆突发异状,即刻便疏散百官。此时朝堂上只剩楚聆一人奄奄一息仰在龙座上。 她微微闭着眼睛,额上满是汗水,浓密的睫毛上似是挂着水珠,一时间分不清那到底是不是泪。 时喧轻轻握住她的手,轻声唤:“陛下,我回来了。” 闻言,楚聆睁眼,笑着,还没多久,嘴中鲜血便继续涌出,原本洁白的牙齿顷刻也染上骇人红色。 “太师……” “你别说话了好不好?”时喧回握她那冰凉的手,“一会儿就有人来,你很快就会好的。” 楚聆笑得苍白,只是摇头:“太师,你终于回来看我了。” “谢影呢,谢影在哪儿?我替你去杀了他!”时喧的手也忍不住颤抖,但是只能强忍着,还要一边安抚楚聆。 楚聆摇头,声若游丝:“太师,我只差最后一步了,不劳烦你操心。”顿了顿,又道,“太师,你相信我好不好?我可以的。” 时喧平常不是感性的人,但此时此刻也红了眼眶,眼睛微酸,喉咙里突出一个字:“好。” “太师,你在,真好。”楚聆说着,便闭上眼睛。 “陛下!陛下你醒醒啊!”时喧喊着,“来人啊,快来人……” 时喧尝试窥探她不在的这些年。 楚聆自幼登极临朝,大权尽落太监谢影手中。谢影假意摄政辅幼,背地里却常年暗下慢毒,桎梏至此,独断朝纲。 原来她自登基之初便暗与忠良朝臣互通,隐忍蛰伏多年,一朝罗列罪证,揭发谢影擅权真相。 连根除去谢影,收回帝王权柄。今日便是收尾之时。 可这些年,她郁郁寡欢,喜怒无常。朝臣是杀是剐,她一言令下。似乎就此能反抗谢影,以抒愤懑。 时喧凝神,伏在软榻边看着楚聆的侧颜。脸色苍白,唇无血色,眼底下沟壑纵深,青紫色晕作一团,她看着就觉着揪心。 “咳咳……”楚聆转醒,眉间攥紧,她闭了闭眼,才笑着看向时喧,“太师,别担心,我很好。” “傻孩子。”时喧摸着她的脸,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好好休息。” 楚聆下意识抓住时喧的手:“太师……” 她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直说便是。”时喧的手指磨蹭着她细腻的肌肤。 “我这些年,杀了很多人,也做了很多坏事……”时喧立刻把手指扣在楚聆的唇上。 那柔软的触感,逼得她一触即离,悬空捂着对方的唇,缓缓道:“陛下,那是你的意志,我无权干涉。”她笑着,又道,“你是昭宁唯一的陛下,任何人都无权干涉。” “好。”楚聆笑着,眉毛难得弯道,原本还黯淡的眼睛此刻也亮起。 不过下一刻,她便有些孩子气似的,轻拍时喧的手:“太师,你说话不算话。不是说好了没多久就回吗?” 说着,她声音又低下:“我及笄礼你也没来,一连几年的寿辰,你更是不见身影。” “太师,我这些年好难过……” “他给我下毒,逼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有时还禁足我。太师,我好想就一死了之……可是,我一想到哪日太师回来,看见的是我冰冷的棺椁,那该多难过,所以我活下来了。” “我拼命地问药,夜以继日,竟然靠着那些苦涩的汤药活了这么多年……今日得以见到太师,我已经很心满意足了。” “太师……”楚聆哽咽着,两只眼睛湿润,把乌黑的睫毛浸得毛茸茸的,“太师你抱抱我好不好?” “好。”时喧抱着楚聆,任她在自己的肩颈乱蹭,眼泪也好,至少她现在就在眼前。 时喧突然想起什么,从一旁拿来一个金发的小布偶,她晃了晃递给楚聆,眉眼弯弯:“这是我答应你的,我亲自给你做的娃娃。” “没想到太师还记得。”楚聆接过,一把抱在怀里,“我好喜欢。” “太师,这个是用什么做的?这个毛色的娃娃,我好像从未见过。”楚聆疑惑问道。 “啊……这个……”时喧不知怎么开口,“是从一种叫叱咤八爪狮的狮子身上拔下来的毛制成的。” “哦……挺好看的。”楚聆把娃娃小心地摆在金丝软枕旁边,还贴心地给它盖上被褥。 “对了,过几日便是女儿节了,太师要同我一起过,不可以拒绝我。”楚聆笑着,像时喧那般磨蹭着她的手指。 “女儿节?”时喧皱眉思量一番,才继续道,“哦,你们这里过端午的说法?” “是啊。”楚聆的眼睛弯起来与月亮无异,见时喧发问,有些失落,“太师不愿意?” 时喧愣了几秒,看着眼前活泼的少女,同适才在虚境扫视那些苦涩过往的她截然不同。 还好,这一切来得及,没有酿成大错。 她温声笑道:“当然愿意。” 夜色如墨。 囚牢深处本是万籁俱寂,连虫鸣都绝迹只剩沉滞的死寂裹着潮气沉沉压着四下。 一把长剑斜拖在渗了血污的青石板上,剑尖磨刮着凹凸的石面缓缓前移,先是细碎又尖锐的“嗞啦——”长响,断断续续扯裂浓稠的黑夜。 紧接着,声音停在一处木栏门前。 楚聆眼神示意守卫开门,便提剑踏进铺满干草的囚室。 那人四肢被钉在铁板上,糙布衣依着暗烛光映着深浅的血色,头发凌乱地盖在垂着的头前。 “别装了,我知道你醒了。”楚聆的声音低沉,几乎要吞没面前这个囚犯。 “嗬嗬……”那人抬头,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球突出,蜡黄的脸上沟壑纵横,还沾染干涸的血迹,“楚聆……你……竟敢这样对我。你忘记我对你的……养育之恩吗!” “养育之恩?”楚聆闻言,先是笑了笑,紧接着抬剑扎进了他的胸腔,“动辄打骂是养育之恩吗?谢公公。” “你对我下毒,也是养育之恩吗?”楚聆用力拔出长剑,笑得阴狠。 “呃啊……啊……”谢影痛苦地嚎叫,回荡在整个宫狱。 “楚聆,你不得好死……”谢影的眼球几乎要坠出,嘴角破裂渗出骇人的血,“你以为你这样杀了我,你就大仇得报了吗?我告诉你,我会缠着你的。” “哈哈哈……就算你现在这么对我,你也难逃一死。你注定不会长命……嗬嗬……”他几乎疯魔,笑得神志不清,口吐白沫。 “我不会死的,我这么多年一直在寻找长生之术,我成功了……哈哈哈哈……”他逐渐癫狂,“我成功了!” 楚聆皱眉,取出一块帕子擦自己提剑的手:“真是疯子。” “来人,把所有刑罚都伺候一遍。”她说完便抬脚离开宫狱。 空荡荡的夜里,壁峭里的蜡烛摇曳,荡起那阵回响的脚步声。 端午,乾坤殿。 “太师,你不是说要绣香囊给我嘛?”楚聆绕着时喧的脖子亲昵地问。 时喧坐在软榻边,手上捏着银针还在抖:“楚聆,我绣得可丑了,你真的非要不可吗?” “什么叫我非要不可,太师,是你说话不算话!”楚聆严肃道,浓密的眉毛轻轻皱起。 “好吧……反正你不嫌弃我绣得丑就好。”时喧正忙着手上的针线活,突然想起什么,扭头道,“我记得还要给女儿家准备新衣裳,簪槐花,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啊。”楚聆笑着,卧蚕饱满。 “今晚宫外还有庙会,这一次我们光明正大出去,好不好?”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都依你,都依你。”时喧摸摸她的头,又忙着赶手上的针线活。 时值傍晚,伴着晚霞披身,两人才嬉戏着乘马车出宫。 夏日夜晚凉风习习,从街头窜至街尾,屋前挂的灯笼随风轻摇,扰动满城的喧闹人声。 她们并肩走在闹市,听凭栏的茶楼吹响胡曲,看吹火的伙计扬着火圈钻进钻出,同群人拍手叫好。 “太师,你变了。”楚聆气鼓鼓地盯着时喧。 时喧指着自己,一头雾水:“谁?我吗?” 楚聆站在原地,伸出一只手。 “你这是?”时喧皱眉寻思半天。 “太师,你出宫一趟都不愿意牵我了。”楚聆一脸幽怨,“小时候你可爱抱着我,牵我的手了,可是现在都不愿意。” “那是因为你长大了呀,你的个头都快与我一般高了……”时喧挠挠头,“那……牵牵?” “好。”楚聆一把抓住时喧的手继续往前。 “前面还有祈福古树,这一回,你还想去吗?”时喧歪头问她。 “去,为什么不去。”楚聆刚想抬脚,却被对方的话打断。 “你先去要两根红绸带,我看见有个想买的东西,去去就来。”时喧挣脱开楚聆的手。 下意识地,楚聆想回握住。但看见她直直走向一个小摊贩,又不觉叹口气。 古树上绕着形状各异的红色绸带,与灯笼交相辉映,两个人的影子团团着挨在一起。 “你去买什么东西了?”楚聆把一根绸带递给时喧。 “喏,长命缕。”时喧把五彩的绳带系在楚聆的右手腕,“不要动,我给你系好。” “这个只是噱头,哪里有什么真。”楚聆侧身站着,手乖乖地让时喧捏着,两颊却不自觉爬上两片红晕,手腕接触的肌肤也摩擦得生热。 “嗯?你很热吗?怎么脸红红的?”时喧抬头见此状,先是一愣,“哦……还害羞了啊,太师面前还害羞呢。” “没、没害羞。”楚聆一手捂着自己的脸,支支吾吾地,“新衣裳料子没有选好,闷闷的。” “哦……闷闷的。”时喧笑着模仿她说话。 “好啦,该写红绸带啦,这一次你总该自己写。”时喧捏起笔,思考良久,才在上面落笔“小陛下长命百岁”。 “你怎么不写?”时喧写完抬头,发现楚聆没动,只是直直地望着自己。 时喧被盯得脸颊有些发烫,才言:“你……” “太师,你是不是又要走了?”楚聆的声音哽咽,眼眶红了一圈。 “啊,为什么这么问?”时喧把绸带小心翼翼系在树干上,拍了拍手。 “因为你上次也是这样。”楚聆揪着时喧的衣角,“太师,我不想你走。” 时喧沉默,不知如何开口。 “也不知道为什么……我逐渐年长,太师却如从前一样,仿佛一点也没变老,永远是我记忆的模样。”楚聆摸着自己的脸,滚烫的泪珠从指缝滑坠,“倘若这样,我变老了……太师,你还会牵我的手,抱我吗?” “别哭啊。”时喧用关节揩掉她眼眶的热泪,轻轻地抱着她,一手还抚拍着她的背,“想什么呢……太师不会嫌弃你变老。” “不……太师,你说错了……我根本就活不到变老。”楚聆的声音闷闷的,让时喧心揪着。 “说什么呢,咱们小陛下长命百岁。”时喧笑了两声,“不过接下来的路你确实要自己走。太师不在的日子里,你要做一个贤明的君主。” “太师,我会的。” 时喧离开的那日,想去乾坤宫同楚聆道别。可天公不作美,仲夏的雨急又大,将原要回宫的楚聆堵在朝堂。 斜斜的雨打在殿前的院落,瓦楞的雨水汇成一条帘珠倾荡,摇晃。 时喧走进殿内,像往常一样坐在楚聆常躺的软榻,细数她同楚聆在这里共度的时光。 金丝软枕旁边的两根红绸带格外惹眼,她眯着眼捏起两根绸带,细细打量一番。 “怎么会有两根?”时喧疑惑,凝目细察。 一根是前阵子端午买的,那另一根呢?颜色稍淡,旧些,想必留了许多年……上面只歪歪扭扭地写了两个字“太师”,后面便如何也不肯再继续写。而新的那根红绸带,空空如也。 “时喧。” 沉静的声音打破她的思绪。 “薛慎。”她起身,走出殿外。 司命正负手,挺拔站在殿门前的廊上,仰着头,看着暗沉的天色。 时喧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眉头皱成一股:“你在忧思什么,不就是雨师当值了么?” “……” 薛慎睨一眼时喧,才启口:“天帝查得差不多了,你现在该回去。” “我知道。”时喧又回头望一眼, 9、雷罚三劫,魔气复苏 朝堂之上,楚聆正同诸位臣子商议因连日下雨致水灾一事,却多有意见不和,她支着下巴垂目,冕旒轻晃。 “臣以为……”一位白色胡须、身着长袍的老臣行礼,欲言又止。 “赈灾一事,不可迟疑。国库钱粮本就取自万民,危难之时若不肯反哺,民心一散,江山根基便摇。”她顿了顿,手指搭在龙椅上,“今日耗库赈济,看似亏了眼下存粮,实则稳住一方民生、杜绝祸乱萌芽,为数年太平铺路。” “即刻开仓放赈,后续用度朕自会缩减宫廷开支补足,无需多言。” “是。”诸臣俯首,礼毕便退出朝堂。 楚聆揉揉眉心,吩咐宫女即刻启程回宫,还不及起身,乾坤宫大宫女便在朝堂殿外俯首告命,泣涕涟涟。 “何事要在这里禀告?”她皱眉,刚起身。 一位传话的太监跌跌撞撞奔进殿内,几乎是跌在楚聆面前,浑身颤抖着答话:“陛下!太师她……适才在乾坤宫服毒自尽了!” 如遭五雷轰顶,楚聆呼吸一滞,直直地倒在龙椅上。 “陛下,当心身子骨啊!”旁侍的太监宫女见状,连忙围着楚聆查看状况。 “别干愣着,快去请太医,即刻就去!”为首的大宫女眼泪止不住,嘴里却有条不紊地安排。 等太医到朝堂之上,把脉之时凝神蹲守,眼泪从眼角滑落,哀声道:“陛下体内毒素缠绵已久,心神本就虚弱,骤闻噩耗大悲蚀心,心气溃散脱绝,回天乏术!” 当日夜里,楚聆便咽气。满殿文武、内侍宫人尽数伏地痛哭,三呼万岁,齐声恭送圣上殡天。 楚聆殡天后,宫闱内外渐起私语,都说先帝与太师早已情分逾于君臣,只是素来隐于朝堂之下,只在私下悄悄流传,无人敢公然论说。 先帝无子嗣留下,依遗诏择宗室嫡女承继大统,宫中上下一心服丧,内侍宫人严守宫规,平稳迎立新君,内廷毫无动荡。 朝野内外无不感念先帝贤明,在位之时轻徭薄赋、吏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百官感念君恩深重,举国皆真心哀恸,处处自发设祭吊唁。 九重天,大殿。 雨师手捏折扇,翩然踱步到时喧面前。 “天帝还有一会儿才能到,你这么早就赶回来了,看来认罪一事,你算是上心。”她摊开折扇,悠然惬意地扇了扇。 “……”时喧垂眸,手指摩擦着青冥剑柄。 “你是如何脱身的,我记得那皇帝对你不只半颗真心,你就这样绝然离开?”雨师凑近问道。 “假死。”时喧这才抬头,“看来雨师大人对我的事情很上心啊。” “哎,哪里哪里……”雨师顿了顿,“可惜啊,你前脚才回九重天,那人间小皇帝便咽气,你啊,这回是伤透了人家的心。” “雨师大人消息还挺灵通……”时喧笑着,盯着雨师被折扇遮住的半张脸,“我听闻这天界的神仙多多少少爱往人间叹那爱恨嗔痴,有的竟会违反天规在人间经营个什么铺子专门啊……” “咳咳,青冥元君,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雨师打断道,“不愧是武将,竟有超于常人的敏锐……那这样吧,今后你在我那小地方不花钱,如何?” 时喧眨眼,盯着雨师有些出神。 她只是随口一说,竟真诈出雨师的把柄。 时喧勾唇,拍拍她的肩膀。 “哎,可惜了,原本你还能再见她最后一面……”雨师笑着,负手离开大殿。 不过半刻,天帝便威严现身殿前。 “青冥。”天帝声音沉重,凛凛威风。 “臣在。”时喧负手行礼。 “现已查明真相,竟真有此事,你可真谓千不该万不该。”天帝沉着脸,两只浊黄的眼睛怒视。 “臣自知有罪,扰了司命殿事宜,还伤了公主飞升,臣恳请天帝降罪!”时喧的头越低越下。 “即刻便去雷罚台,领三道天雷!” “是。”时喧顿首,又道,“那司命的刑罚……” “念在司命兢兢业业,办完近日诸事宜便禁足百年,天雷便免了。”天帝一挥长袍袖,便离开大殿。 “恭送天帝。” 雷罚台方圆百里电闪雷鸣,黑云密布,乌鸟盘旋,暗红色的铁锁链蜿蜒缠绕在石台之上,上沿至天穹之顶,形如目刺针钉状。 时喧站在一旁,问神侍:“前面是何人在雷罚台,近日也没听闻谁犯了大罪啊。” “回青冥元君,是呈霆殿下。” “呈霆?天帝第二十子,我记得他身手不错,在军营里常常被人提起……小小年纪就飞升上神,比妙华还……”言至此处,她又默口不言。 “咳咳……你可知缘由?” “小的……”他扭头,忌惮似的瞥一眼身边翘首以盼的仙娥,勉强道,“不敢说。” 时喧这才注意身边这位貌美仙娥,勾了勾唇角:“无碍,我也猜得七七八八。” “喂,你们这群人,是不是多罚了几道天雷给我家殿下,为何我家殿下此刻还未出来?”仙娥气冲冲看向神侍。 “不敢不敢,呈霆殿下没护好妙华公主,自己请罚的,哪有私自加罚的道理……”神侍刚说完,一个浑身是血的男子便下台走出。 “莺歌。”呈霆用手背指关节揩去嘴角的血,“去天妃那。” “殿下,您伤得这么严重,天妃看见了会心疼的,要不今日便算了吧。”莺歌搀扶着他便往外走。 时喧和神侍面面相觑。 “神侍大人,这呈霆殿下挨了几道天雷?”时喧小心翼翼地问。 “两道吧。我记得他请命是一道天雷的,他自己非多加一道……”他顿了顿,“青冥元君,听说您是三道天雷?” “……神侍大人,等我下神罚台时,记得让司命来接我,我怕是走不回司命殿了。”时喧扬扬手,毅然走向神罚台。 时喧从神罚台下来时,已经不知天地为何物。她摇摇晃晃走到神侍身边,气若游丝:“司命还没来么?” “青冥元君,您竟然能完好无损地走下神罚台,已经异于常人。”神侍道,“司命殿传话说……” “司命殿传什么话了……”时喧的眼睛乏力,强撑着站在原地,继续追问,“传什么话还能耽误来接我?” “青冥元君,您……流鼻血了。”神侍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时喧刚用手指触到鼻子下方那滚烫的触感,紧接着嘴角也开始溢血,甚者,她身上的浅色袍衣逐渐染成鲜红。 顷刻间,时喧面朝地倒向地面。 “时喧!”妙华提着衣裙朝时喧奔来。 “醒醒啊!”她扶起时喧,面色如土,手忙脚乱地想要背起她。 “她挨天雷你怎么不拦着她!真是没用的东西!”妙华气冲冲地指着旁边的神侍骂。 神侍指了指自己,紧接着无奈地笑笑,垂首挨骂。 “妙华……司命殿,带我去司命殿。”时喧奄奄一息地躺在她怀里。 “都这样了你还要挂念那个破司命殿!”妙华抬手,揩了眼角的泪,无奈笑道,“我父皇要罚你,你大可找我,我会替你求情,可是你什么也不说,连见我都不肯。” “时喧,你就那么厌烦我么?”妙华扶起时喧,颤颤巍巍地向司命殿走。 “公主金枝玉叶,臣一介武将,岂敢肖想。”时喧凝神屏息,“更何况臣把公主当朋友,从没有厌烦过公主,望公主注意言辞。” 妙华气笑了:“行。” 司命殿,仙医和打下手的仙侍围得水泄不通,妙华和时喧站在殿外一时间入不了殿。 妙华随手唤来一位仙侍,问道:“司命殿是何状况,怎会有众多仙医?” “回殿下,司命去人间接见即将位列仙班的凡人魂体,途中遭遇魔气袭击,身受重伤,此刻魔气已经深入肺腑,再迟半刻怕是无力回天!”言毕,又匆忙跑进殿中。 “接见凡人魂体,司命为何要亲自去?魔气侵袭?魔界的结界难道……”妙华思量片刻,刚想发语,时喧便倒在她怀中,她无暇顾及别的。 “来人,快来帮忙看看青冥元君!” 时喧醒来时只感觉头痛欲裂,四肢似被碾过重新拼装,她尝试着抬手活动手腕,恰好瞥见正趴在床沿的妙华。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妙华睁眼,笑着握住时喧的手。 时喧呼吸一滞,只把妙华的手从自己的手背上挪开,苦笑道:“公主,疼。” “哦哦。”妙华尴尬地把手挪开,挠挠头,“你渴不渴,我给你倒杯茶。” “不渴。”时喧起身,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我要去司命殿。” “我同你一起,你等等我!”妙华刚挪到时喧身前,便与雨师撞面。 “看来在公主殿恢复得不错啊,我还寻思来探望探望你。”雨师摇了摇扇子,额前的发丝翩飞。 时喧凝目,扭头一看匾额,果真是在妙华宫中,她又有些幽怨地看向妙华。 “呃……那我没别的地方带你去,只能带你回我宫中。再说了,本公主宫中请仙医可方便多了。”妙华移开视线。 “二位是要去司命殿吗?那我同二位一道。”雨师顺势站在时喧身侧,三人齐肩走。 10、旧事重提,睹物思人 司命殿。 少了来往的仙侍、仙医,只留几座孤寂的宫殿矗立,倒显得司命殿格外冷清。 殿门外的古树大椿孤立,春不抽新梢、秋不落残叶,半枯半荣之际也竟也衬着幽冷的灰绿。 门口待命的仙侍行礼后,道:“司命大人已经转醒,但身体不便只能卧榻休息,还请各位大人谅解。” 三人推开司命殿大门,映入眼帘地是那张空荡荡的金丝檀木桌,桌上还摆着薛慎用完的笔墨。 屏风之后传来几声微弱的咳嗽。 “你们来了,随便坐吧。” 三人闻言皆掠过屏风,看着薛慎捏着几本折子靠着软枕凝眸,脸色苍白,气若游丝。 “实在不适,不必强撑着。”时喧想要接过折子,却被薛慎反手躲开。 “青冥元君还想欺负我这个病患,怕是有些不仁不义了。”薛慎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反正躺着也是躺着,无聊透顶,倒不如办点事。” 顿了顿,她又瞥向旁边二位:“司命殿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公主,雨师,小人身子不爽,怕是没办法……咳咳……行礼了。” “不必,司命仙君身体要紧。”妙华拧眉,一脸忧思,“此次魔气如何重伤你的?按理来说,不应当的。” “我本带着即将位列仙班的游魂乘云而来,却不知为何,被魔界的结界上的魔气重伤。”她顿首,翻一页折子,“那魔气来势凶猛,我也来不及保护那些游魂。” “游魂而已,算不了什么事。”妙华摆手,“你可见到是什么人?” 薛慎摇头:“情况危急,我还不及查看,便已坠伤。” 时喧双手环抱,思量片刻,缓缓道:“我曾闻人间早有魔气骚动,会不会与此有关?” “青冥元君猜测并不无道理,妙华公主飞升一事,怕是也与人间的魔气有关,否则司命殿不可能出此大错。”雨师摊开折扇,轻摇几下,继续补充,“我在人间布雨时,也曾见过一些行为举止怪异的人……” “怪异的人?”时喧看向雨师。 “是啊,只不过我有务在身,并没有深入细察。”雨师凑近时喧,笑着问,“你要同我一道去瞧瞧吗?” “……”时喧的嘴角抽了抽,“雨师我发现你还真是……八卦圣体啊。” “哪里哪里,小小特点,不足挂齿。”雨师摇动折扇盖住半张脸偷笑。 只有妙华站在原地,蜷着眉,咬唇思考片刻:“此事我得禀告父皇。” 她看向时喧,刚启唇,又顿了顿,改口道:“雨师,你同我一道去一趟九重天大殿。” “我吗?还是现在?”雨师惊喜道。 “对。”妙华二话不说便扯起雨师的衣袖,“事不宜迟。” “没想到本仙的魅力如此之大,看来……”雨师痴痴地笑几声,便随妙华的步伐离开司命殿。 薛慎见此状,也只是叹气摇头,手上捏着的折子又翻一页。 “她们都走了,坐吧。”薛慎没抬头,“别钻我被褥就行。” “还是你懂我。”时喧上一秒笑嘻嘻,下一秒便严肃,“凭什么不让我钻被褥,我也是挨了三道天雷的伤患,好不好?” “我看你活蹦乱跳,生龙活虎的,那几道天雷给你劈得,是胃口大开了。”薛慎双手将折子合起。 才抬眼,便与时喧那双眼眸对视。 “你……盯着我做什么?”薛慎挪开视线,又重新捏了一本折子打开。 “我发现你变了许多。”时喧故作高深道。 “哦,那你细细说,我变了哪些?”薛慎懒得拆穿,只顺着她的话继续发问。 “我还记得你我一同参营,我们都是籍籍无名的小天兵。那会儿啊,我们时常舞刀弄枪到半夜,不打个你死我活都不肯入睡,也没想到如今……”时喧顿了顿,唇角勾着,“如今竟能睡一张榻!” 说毕,便钻进薛慎的被褥中,自行找好一个舒适的位置躺下。 “……”薛慎便默默地看完全程。 “不过可惜了,要是当初那场战役你没有做前锋,也许不会因此身受重伤,终生不武。”时喧趴在薛慎耳边,轻声道,“你肯定会立下赫赫战功,比我还要厉害!” “不过,现如今你也尚可。司命殿的再棘手的事宜都被你周转裕如,要是在给青冥元君安排果酒这分子上再做好些,会更加完美!” “时喧,你闹够没有?”薛慎在被褥下用手肘碰了一下时喧的肩膀。 “我能到今日,也多亏了你。”薛慎声音冷清,沉稳道。 “当初天帝看重你,要调你到文官行列,你一哭二闹三上吊不肯,要不是当初我一脚把你踹进司命殿……”时喧察觉身边气场不对,连忙清嗓道,“今日怎么会有如此高大巍峨的司命大人?” 九重天,大殿外。 “气死我了,父皇怎么无动于衷!明明魔气袭扰天界仙官已经是极其严重的地步,竟然无动于衷?”妙华一出大殿,便急得跺脚,头上的金银珠钗乱晃,险些扇到雨师的脸。 “公主,你的礼仪学到哪儿去了?”雨师用折扇轻掩拌面,只露出一双眼,“你的珠钗要是碰我的脸一下,我可要你好看了。” “本公主本来就貌美如花,还要你来?”妙华又往前走几步,左右张望一番,回宫也不是,去司命殿也不是,气得站在原地咬牙。 “……”雨师心里默念,早就听闻这公主是个傻的,看来是没有传错。 “诶,时喧?”妙华惊喜道,提着衣袂便奔上前。 “公主禀告此事,天帝作何反应?”时喧问道。 “何反应?我看我父皇那副爱答不理的样子,估计不追究了。”她似是还在气头上,噘着嘴,”还说过段时间要来征讨古芝,天天想着打打杀杀……” 时喧尴尬地挠头,随即拍拍妙华的肩膀,轻言道:“公主可愿与我同游人间?” 妙华原本还掺杂几许懊恼的眼眸瞬间明亮:“好啊好啊!” 人间时值腊月,大雪纷飞。 苍山负雪,远观竟颇有些闲人雅趣。 时喧手执一木杖,瞥一眼身边裹得严严实实的人,便将木杖递出去:“爬山的话,你还是拿这个比较好。” “瞧不起谁呢,我才不要。”妙华顶着风雪继续向前,“不是说好了玩乐吗?爬雪山又是什么鬼?山上到底有什么啊?” “山上有个全世间独一无二的东西,你不想猜猜看吗?”时喧故弄玄虚,轻笑一声,自己拄着木杖稳步向前。 “诶,你等等我!”妙华扯住时喧的衣角。 时喧动作一滞,她回头,见那人明眸皓齿,正弯着眼冲她笑:“嘿嘿,抓住你啦。” 山上只有一个歇脚的亭子,俯瞰而下,可以看见整个京城。顷刻,暮色微凉,城中大多亮起灯笼,群群点点似天上繁星。 “时喧,你看,那边还有人在放孔明灯!”妙华惊叫道,“好美啊,你果然没有骗我。” “嗯。”时喧顿首,矗立在亭檐下。 “你根本就没有在看孔明灯,你到底在看什么?”妙华凑到时喧身边,冷凝是白气从口中呼出,映着桃粉色的脸颊。 她眯着眼看向不远处,嗫嚅:“好像有个坟茔。” 时喧一顿,没出声,只是勉强笑道:“坟茔有什么好看的。” “能葬到这么高的山上,怕不是寻常人家……你陪我去看看?”妙华揪着时喧的袍袖左右晃,还止不住撒娇,“求你啦,跟我一起去看看嘛,天黑了那边还不安全,我害怕。” 时喧沉默半晌,最终还是笑道:“公主说去便去。” 那处坟茔很简单,只有一个石碑,上面模糊地刻了几个字,只不过被风雪遮掩,辨不太清。 “这里极少有人来,这个坟茔的主人绝对不一般。”妙华边言,边用手将积雪拂到一侧。 “太师……之墓?”妙华站在原地思量半天,没想明白,“怎么连个名字也没有?哪国太师啊?” 时喧心中一惊。 “最近的也就是昭宁国了,不过我最讨厌这个破地方,竟敢让本公主历劫受伤!”妙华看向时喧,“你……脸色不好,是哪里不适吗?” “我知道你刚下雷罚台没多久,想必……伤口还未愈,要不我们天一亮就下山吧,找个暖和的地方,喝喝茶,听听曲。”妙华抱住时喧,用脸蹭着大氅的毛边领。 时喧始终僵着,这个拥抱迟迟不如妙华的意,就此松手作罢。 “随公主意便可。”时喧拍拍大氅,挪步亭中看漫山绒雪,如果站在太师墓的角度,整个京城全然在眼中。 时喧从来不曾告诉楚聆自己姓甚名谁,她却在临死之际,妄想把整个京城献给自己。 想到这,时喧摇头笑着。妙华坐在她身边,见时喧笑,她的嘴角也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天一亮,妙华便嬉笑着,卖关子说要带时喧去一个好地方。 大雪纷纷扬扬,马车一路走来,留下一长串深深的车轱辘印记。 时喧掀开车帘,眼见着匾额上那几个飘逸的大字,不可置信地揉了三遍眼,又回头问妙华:“你确定是这里,而不是走错了?” 神神秘秘一路,马车最后竟然停在醉芳阁正门前。 11、一片冰心,旷古未闻 老鸨是时喧从未见过的,头上簪一朵火红的石榴花,映着艳丽的红唇,满面春风推门迎客。 “哎哟,今日有贵客诶!”她点头,弯腰请时喧和妙华入雅室,时喧全程一脸懵。 “近日本公……本小姐心情好,这袋子银钱就赏你了。”妙华掏出一只翠色荷包往老鸨怀里丟,老鸨只得连连道谢,喜不自胜。 “公主……经常来?”时喧落座,捻着茶盖,茶水热腾地冒着烟,氤氲着她那张柔媚的脸。 “是啊……”妙华大大方方承认,思索几秒,又觉不对劲,饮一口热茶才道,“不是不是,时喧,我就是来这边喝喝茶,听听曲,像看点人间杂剧什么的。” 时喧轻笑一声,将茶盖合上:“我没有那样想公主。” “那就好。”妙华突然想到什么,走出雅室门,依着门框张望几番,叮嘱道,“时喧,你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好。”时喧笑着点头,刚想往软榻上躺,二郎腿还没翘上,忽觉不妥,便一手撑着软枕浅浅眯了一段时间。 她脑袋里什么都没,只觉得周身飘飘然的空荡,如蜉蝣寄身人间。刹时,不远处传来一阵悠扬的琴声,如沐春风,一阵嬉笑的声音钻入耳内,并伴着一丝温存的柔声。 “玉主,许久未见,怎么……”那人声音柔和却带几分媚意,她青丝如瀑却盘踞头顶,几根金银钗子堪堪缀着,映着下边宝石般的传情双目。 “香兰?”时喧盯着熟悉的脸,愣出神,“你真是香兰?” “奴家还能骗玉主不成?”香兰一曲毕,将怀中的琵琶放下,与时喧一同坐在床沿,眼神中映照对方无措的表情。 “玉主,你还真是……”香兰用手绢扑时喧的脸,自己的脸却悄然爬上一层淡淡的红晕。 她的手指捏着时喧的小指,声如被风撩拨的薄纱:“多年未见,奴家对玉主甚是想念。” 时喧惊魂未定似的抽出自己的手指:“等等,你先别碰我。” 她还来不及进一步详问,妙华便拉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踏进雅室。 “时喧,你瞧我带谁来了?”妙华才进门,见一风尘女子与口中的人齐肩坐在软榻上,动作滞了一秒,“你……怎能随便进雅室呢!” 香兰却没注意她似的,冲着身边身着华贵白袍的雨师行礼:“东家。” 此时众人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不知如何开口。 最终还是时喧将香兰搂在怀中,戏谑道:“想不到雨师大人借着人间布雨的时机,经营了这样一间铺子。” 雨师手里捏着折扇,自行落座:“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么?” 她随手给自己倒一壶茶,却不料烫了嘴:“时喧,你诈我?” “哪里哪里,只不过随口一提,想不到雨师这样精明的人竟然自报家门。”时喧怀抱美人,笑意蔓延至眉梢,“香兰……想必身份不凡吧,雨师,你从实说来。” “香兰,还是你自己同你的玉主讲吧。”雨师摊开折扇,对着热气腾腾的茶杯扇了扇。 “奴家本是昆仑镜山脚下的一位小仙娥,因犯错被贬人间,穷困潦倒之际,是雨师大人接济我,才得以让香兰有今日。”香兰说着,垂眸,靠在时喧的肩膀上。 “原来如此,我说你怎数十年来容貌不曾变化……”时喧嘀咕。 “玉主,奴家数十年来不曾变的……不止容貌。”香兰正要继续言说,却被打断。 “我说呢,时喧,你也是醉芳阁的常客?”妙华气冲冲站在她面前。 时喧默了默,刚想笑着蒙混过关,对方却动手扯香兰:“还有你,不要动不动就扑时喧怀里,她是你谁啊……我说你怎么被贬人间,看来是狐狸精手痒了吧?” “公主,此话不可妄言。”香兰泪眼朦胧,捏着帕子轻蹭眼角的泪珠。 “你看看,还说不是狐狸精,我就道出事实,你就这样装可怜给谁看啊。”妙华越想越气,“时喧,你这身衣服不能要了,全都是廉价的胭脂水粉的味儿,臭死了!” “公主,此番的确是你有些偏激。”时喧俯身,将香兰重新扶到软榻上。 “我是醉芳阁的常客,香兰是我常点的歌女,我一向同她交好,并不觉得她的行为如何。倒是公主,为何如此大怒?”时喧皱眉,看着妙华。 妙华闻言,脸上一会儿青一会儿紫,指着自己的脸,语无伦次:“我?” 她撑着腰,气着气着,突然笑出来:“我就不明白了……” “公主,你刚刚点的栗子糕好了,在隔壁茶室,你先过去吧?”雨师站起身,折扇掩面,只有眉眼中含着笑。 “你还好意思笑,都是因为你!”妙华瞪一眼香兰,风风火火地钻进隔壁茶室。 时喧的目光从始至终都在雨师的脸上,后者反应过来,突觉有些不适,清了清嗓子:“青冥元君为何如此盯着我,到让我有些……” “雨师大人,要我亲自问呢,还是你自己说?”时喧笑里藏刀,靠着香兰的肩膀问。 “那我还是自己说吧。免得青冥元君浪费口舌。”雨师顿了顿,才把折扇收起,“这人间的动向事关魔界结界,天帝放心不下,特地让我在布雨之时多牵挂几番。” “你便趁此机会开了间青楼?”时喧一脸玩味地看向雨师,“原来雨师竟有这种爱好。” “爱江山,更爱美人,自古如此,不是么?”雨师笑道,“你现在靠在香兰肩头,你觉得呢?” “我觉得挺不错。”时喧惬意地闭了闭眼。 “公主也常来,怎么之前我从未遇见啊?”时喧眯着眼,感到一股倦意。 “许是错开了。”雨师表情温和。 “怕是有心人刻意不让我和公主见面吧?” 雨师的表情凝固几秒,没作声。 “我挺满意的,不管你用了什么法术,既然能遮住香兰身上的仙气,自然能隔断我与妙华的见缘。”时喧顿首,“我的确不愿同妙华相见。” “你讨厌她?可是……”雨师有些不解。 “不是,反正你别问。”她没过多解释。 “倒是你,天帝果然器重你啊。”时喧突然转移话题,笑容不减,“看来魔界这一次真的要翻天了。” “咳咳……青冥元君。”雨师脸色忽变,掺着几分严肃,“此事断不可声张,我同你说,是信任你的。” 时喧面无表情地瞥她:“是信任我,还是不小心被我发现没办法,你自己心里有数。” 她看着雨师脸上尴尬的笑,稍顿:“不过雨师大人为人我清楚,我不会给你添麻烦。” “如此甚好。”雨师转身看向门外,耳闻一阵哄闹,她微微倾身,“那便失陪了。” 时喧点头,目送雨师离开,才看向旁边的香兰。 香兰的耳尖红得滚烫,她颤声问:“奴家……有些话想同玉主讲,不知玉主可否耐下性子听听?” “你瞧瞧我,真是忘性大。光顾着和雨师说话,忘记你了。”她用手背蹭了蹭香兰的脸,“你千万不要生我的气。”她说罢,不知从何处寻的一枚珍珠金钗,塞进香兰手中。 “这个赠与你,不许生气。” 香兰的眼睛睁大,那双剪秋春水般的双眸巴巴地盯着时喧,浅粉色的唇轻启,却没有吐出只言片语。 “那次庙会,你说要去花舫,当时也曾邀我同去,是不是那时便有话要同我说?”时喧凝眸看着桌案上的蓝瓷茶杯。 谁知香兰脸颊顿时便红透,将脸埋在时喧怀中,声音闷却不乏柔情:“奴家才不是那样随便的人……当时只是想让你来听曲,顺便见见雨师大人。” “雨师大人是醉芳阁的东家,我原本想早些告知与你的。”香兰的眼色暗了暗,“雨师大人说不急于一时,自那时起我便打消这个念头,说到底,还是奴家的错。” “好啦好啦,此时我已然知晓,不必分个对错。”时喧拍拍她的肩膀,“对了,你刚刚要同我说什么?” “奴家……”香兰倏地贴近时喧的耳,温声道,“奴家心悦玉主,心悦威武青冥元君。” 时喧身躯一震,似有电流划过,一股酥酥麻麻的蔓延全身。 “香兰,是不是雨师让你如此做的?”她无奈的笑笑,“没事,我不怪你。” 香兰:…… “不愿便直言拒绝便是,怎的还要搬东家出来,倒是显得奴家蛮不讲理,死缠烂打似的。”香兰娇嗔道,坐在一旁,论如何也不愿触碰时喧。 “哎,香兰,我……”时喧欲言又止。 谁知香兰竟哭起来,眼泪从雪白的肌肤滑落,打湿精心备制的裙带。 “奴家自入昆仑镜,便是无人在意的小仙娥。昆仑镜是何等荒凉之地,三界交界处,纵是天界有意,也只不过派几位打杂的仙子,做做样子……偶有魔界的小魔路过,奴家都是要挨打的。” “奴家身上没有一块皮是好的……才任性着想要逃,哪曾想,一逃便触怒了大仙子,将我贬入人间。” “人间的恶,奴家细数,却怎么也数不清,可是天界如何对我,又何尝不是一样的?” “直到那日,雨师将我带进这偌大的醉芳阁,第一次弹琵琶,是玉主你带头称好,硬生生让我当上头牌,让那些凡夫俗子千金难求。” 她忽的转头,泪眼婆娑:“玉主,你对我有恩,我无以为报。我深知自己地位微贱,配不上天界赫赫有名的女战神,可……我这片真心,玉主可曾见过?” 时喧默口不言,只叹气。 “今日玉主作何反应,奴家全然知晓。可奴家的心意不曾变。奴家只为玉主一人献曲,此心日月可鉴,若违本心,天打雷劈!” “哎哎哎,香兰,你何苦至此呢?”时喧揉揉眉心,最终还是倾身扶起她,“香兰啊……” “玉主,我好后悔……”香兰扑在时喧怀中,顷刻时喧已然不敢轻举妄动,手僵僵地定在空中。 “我今日肯定是一时昏头……”香兰泣涕涟涟,用力环抱她,“他日,香兰可还有机会为玉主献曲?” 时喧叹口气,轻轻地抚她的背:“香兰,你弹的琵琶我极爱听的。无论今后如何,我依旧爱听你的琵琶。” “但我只是过客,香兰。” 12、漫弹瑶瑟,细啜云华 茶室,角落的香炉频频冒着暗香。 紫木檀桌沿边镂空雕花,妙华盯着半天,却看不出雕的是什么花种,气得她抬脚踹桌脚,桌上的栗子糕和蓝纹茶壶碎落一地,掀起一阵异响。 “公主发这么大火,想必心中有极烦人的事。”雨师轻步踏进茶室,手里摇着折扇。 “你就天天摇你那个破扇子!”妙华气不打一处来,四处张望一番,见屋角有个香炉,抬手便将其推翻。 香炉撞在屏风上,发出“碰”的声响,紧接着滚落在地,烟灰撒了一地,整个茶室的熏香味又浓重几分。 “公主息怒。”雨师走上前,“难道公主不好奇我此番来,是想告诉你什么吗?” 妙华抬眼,气得咬唇:“我都没找你算账,你找个狐狸媚子勾引时喧,难道不知道我……” “不知什么?”雨师故意追问。 “哼。”妙华没再往下道出,挥一下衣袖,怒气冲冲地坐在一旁的楠木软榻,“说。” “香兰心悦青冥元君。”雨师缓缓道。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都巴不得黏在时喧身上!”妙华怒拍几案,又觉得手心生疼,不自觉蜷起掌心。 “青冥元君亲口回绝,并无私情。”雨师踱步向前,眉眼中掺杂几分玩味,“公主,这算好消息吗?” “果真如此?”妙华惊喜道。 “千真万确,我在雅室外听得一清二楚……”她顿了顿,“香兰哭了好些日子,昨日才好些。” “而且,青冥元君在醉芳阁正门前已等候多时。”雨师继续道。 “此话何意?”妙华皱起眉,有些疑惑。 “我托人转告她,公主约其出去走走。”雨师瞥向窗外,“顷刻酉时,夕阳落山,华灯初上,雪也稍停,此刻与心上人外出走走,再惬意不过。” “算你识相!”妙华在一旁的铜镜面前摆弄好些时候,又扭头道,“我这副打扮,如何?” 雨师微微点头,面含笑意。 “那我先走了。”妙华拍拍她的肩膀,口中哼着楼下歌女常弹的曲子,快步下楼寻时喧去。 雨师心在滴血,肩膀好痛,但她来不及顾及。 她的笑容立刻僵住,盯着地上稀碎的茶壶、香炉,欲哭无泪:“我的珐琅鎏金熏炉……我淘了好久的!” 她半跪在地上,想嚎又嚎不出口:“还有我的金山水方壶,我高价找匠人定做的!”她提袖揩了揩眼下,“总算是把这两菩萨送走了,我就知道以前隔断她们的见缘没错!” 醉芳阁前,时喧身姿挺拔,正同一位昳丽的良家女言及胭脂水粉,谈笑悠然。 “敢问姑娘芳名?住何处,可否婚配?”时喧轻声问道。 那良家女欲言,却不知见什么,竟然惊慌地提着竹编篮子匆匆离开,提衣袂时,眼神低着,不敢抬一下。 时喧发觉,只摸摸自己的脸,嘴里细碎念道:“难不成我脸上有东西?” “时喧?”妙华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你等我好久了吧?” “啊?没有没有,我就下来透透气。”她连忙摆手,“听闻你要去走走,那记得早些回来,夜色太晚,不太安全。” 妙华的嘴角抽了抽:“这样啊,雨师她……有同你说些什么吗?” “雨师?”时喧思索半天,只摇头,“没有。” “哦……”妙华还在勉强地笑着,“我担心晚上回来迷路,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我不是很想……”时喧出言欲拒绝,却看见妙华那两只拳头越攥越紧,“去去去,去啊,我突然好想去。” “那太好了,我们随便走走。”妙华站在时喧身边,悠悠地沿着满是烟火气的街巷走。 偶有几个摊贩担着几个简陋木箱,嘴里呦呵着卖点糕点、首饰,妙华笑嘻嘻地指着:“我喜欢,你给我买。” “公主此番来人间,银钱没带够?”时喧贴心地从衣带里掏出一袋沉甸甸的银子,“公主拿去,尽管花。” 妙华沉默半晌,勉强才没有下拉着脸:“没事,我突然不想要了。”顿了顿,她又道,“时喧,我的手好冷。” 她低头,对着两只手哈气。 忽的,一只温暖的素手抓住她的手腕,长年舞刀弄剑征战沙场的手有一层茧,她忍不住轻轻的摩挲。 妙华嘴角喊着笑意抬眼,却见时喧手里递来一个暖炉,笑意瞬间被冷意吞没:“喏,这个给你,不冷了。” 时喧把暖炉塞进她的手中,又继续向前。 妙华低着头,耷拉着脸:“我想牵你的手。” “不行,我的手脏。”时喧直言拒绝。 “我不嫌弃你。”妙华继续道。 “那也不行。”时喧不知见着什么,脚步突然一顿。 “怎么了?”妙华也一头雾水,顺着对方的目光看去,才发现她在看一棵古老的祈缘树。 “你信这个?”妙华指了指。 时喧摇头,笑道:“不信。”她看向妙华,眼神突然柔和,抬手伸向妙华的发顶。 妙华娇羞地低头,嘴里念着:“你……” 谁知时喧的手一触即离,摊开掌心递给妙华看:“你刚刚头顶有雪。”她把雪抖落,“下雪了,我们随便找个歇脚的地方吧,前面有个茶铺,如何?” 妙华叹一口气:“哦,都行吧。” 时喧去找店家要一壶热茶,妙华坐在木桌边,撑着下巴看人来人往在祈缘树下。 “凡人总爱信这些……”妙华嘀咕着,给自己倒一杯热茶,入口,一股沁人心脾的茶香占满整个舌尖,“我才不信呢。” 时喧没动,只是问店家:“这附近的祈缘树怕是别处移植的吧?以前都没见过啊。” “是啊,要算算时间,还是女皇登基那会儿吧。”店家弯腰擦着桌子,口中传来爽朗的笑声。 “女皇?”时喧口中还含着热茶。 “就是先帝啊。”店家见时喧不知,口若悬河,“先帝爱民如爱子,百姓安居乐业,怕是几辈子都忘不了,你怎能一副有所不知的样子?怕是要让先帝心寒啊。” 时喧眯眼笑着:“我刚来京城不久,确实有所不知,店家莫要再笑话我。” “店家似乎挺了解这位备受爱戴的先帝,可否同我讲讲?”时喧又给自己沏一杯茶。 “那你是问对人了。”店家将两管袖子一撸,撑着木方桌便滔滔不绝起来,“想当年先帝勤政爱民,轻徭薄赋,岁岁皆是丰年……” “不就一个土皇帝吗?时喧怎么听得这么起劲。”妙华睨了一眼,没插嘴。 “说起先帝,这时候就不得不提那位太师了。想当年,太师使出三头六臂之力,拼死将先帝从那场宫变中拯救出来,自那时起,先帝与太师之间,早已超过君君臣臣……” “你乱讲的吧,哪儿有那么离奇!”妙华重重地将茶杯放下,里边的茶水溢出,浇得她手指生疼。 时喧笑得差点把口中的茶水尽数喷出,她用手背蹭着嘴角的茶渍,笑问:“店家,你如何熟知这宫中之事?” “喏,这上面写得明明白白。”店家掏出一本话本子,拍着胸脯,神气道,“整个京城可没多少人有。” 紧接着他又宝贝似的收好:“我这个只是拿出来给你们望望,没说要借给你们看。” “切,搞得谁想看一样。”妙华在一旁没好气道。 店家也不恼:“见今日与二位有缘,我再送二位一盘栗子糕吧,今日现做,口感软糯香甜!” “那便谢过店家了。”时喧将茶杯中的茶一饮而尽,看向妙华,“你回九重天之后,就再也没了解人间事了?” “倘若人间事真同那店家说的,不了解也罢……”顿了顿,她又道,“本来就是我的劫,却横遭此祸,任谁也不肯再来吧,更别提了解了,我觉得我已经记恨上这个地方。” “公主消消气,飞升上神是迟早的,那些不必的忧虑,尽数扔掉才好。”时喧把栗子糕往前推了推,示意妙华享用。 “别提这事了……”妙华一闻此事,就觉头痛,“连我那个弟弟都早早飞升了,我那些皇姐皇兄们,飞升完早就去各地逍遥,只有我……” “迟早的事,何必忧心。”时喧无奈笑道。 “能不忧心吗?”妙华似是想起什么,往嘴里塞两块栗子糕,“九重天那些人,还说我只是仗着父皇的宠爱,有个空的公主名号,实则啊,是废物公主,一事无成。” “母妃也天天拿呈霆同我作比,说他年纪轻轻便在军营功盖三军,绒绩斐然。我一回九重天,母妃就在我耳边叨叨。”她突然握起时喧的手,“你知道我多难受吗?” 时喧僵硬着笑,一点一点将妙华的手挪开:“公主,我理解你。” “我就知道你理解我……”妙华几乎要扑在她怀里,“只有你能对我这么好了。” “公主,你……抱太紧了,我感觉……要不能呼吸了。”时喧艰难地剥开妙华的手。 “抱歉啊……我一时激动,就……”妙华腼腆地笑了笑,“要不我也去军营吧?到时候随你作战?” 时喧才想饮杯茶顺顺气,闻言,硬生生把口中的茶水喷出:“公主莫开玩笑话了。” “你也因为我提不起剑,所以嫌弃我么?” 13、劫女强掳,逼作良姻 魔界结界松动,三界多处出现魔气躁乱。天界多有神仙上九重天禀告,而征讨古芝一战迫在眉睫,天帝只能派遣几队天兵前往镇压,并无他言。 时喧抱着战盔前往九重天大殿复命,不料被一个男子冲撞肩膀,她“啧”了一声,抬眼一瞧,才认出那是天帝第五子霄禾。 霄禾生性好色浪荡,四海八荒出名的游手好闲之徒,常年混迹美色之中,武业废弛,又常与赐婚的正妃凌蓝性格不合,多传出些笑掉牙的丑事。 天帝念在其是天后的嫡长子,血浓于水,不忍见其自甘堕落。此次征讨古芝,原本命其一道,想让他重新出个风头,怎料想先呈上的是霄禾在北荒与部落族女偷欢,议言四起,阖境皆知,一时喧然。 “父皇!儿臣不要上战场,儿臣不要打仗啊,父皇!”霄禾一进大殿便跪在地上嚎叫。 两侧天兵天将默默低头,一语不发。 “混账东西!怎么生了你个废物,仗都不敢打,亏你还是个上神,你小妹还是个小仙都屡次恳请入营,你倒好!”天帝身披铠甲,怒目圆睁,手指指着地上不成器的家伙。 “天天游手好闲的浪荡子,你传出去多少笑话!”天帝顿了顿,“还有近日被打去昆仑镜的,都是你造的孽!” “那个疯女人要杀我,父皇,你怎么敢怪在儿臣头上,儿臣冤枉啊!”霄禾抬头辩解,却被天帝一脚踹翻在地,“回宫好好反省!” “其余人一同前往南荒古芝,征讨蛮族,一举夺下神器——净瘴青松幡。事不成,誓不归!” 南荒瘴气丛生,奇峰罗列,深谷幽邃,蛮族众多。天界一统时,古芝一族迟迟不肯归顺,占着净瘴青松幡盘踞一方。 天帝分天兵为数部,各扼一处奇峰深谷,割裂对方全境地形,使其各部族众被山川阻隔,首尾不能相顾,彼此无法驰援,只能被逐一击破。 时喧负责东峡险隘,谷中鏖战七天七夜,兵刃铿锵,响彻层林,却不料敌军动用剧毒瘴气,溃散军队,趁时喧力竭之际重击,坠入陡峡。 险命存活的天兵极速赶回主营禀告,天帝闻言大怒,派多处天兵天将一方与蛮族作战,一方深入峡中搜寻音迹,时逾半月,却杳无音讯。 时喧战死在南荒的消息一时传回九重天,还在司命殿禁足的薛慎闻言,手上的折子一抖,抬眸:“不可能。” 报信的仙使唯唯诺诺,只低着头,伏在地上:“此事已经传开,整个九重天的上神们都一致认为,古芝蛮荒之地,瘴气环绕,将军她又身受重伤,怕是难回九重天。” “一派胡言!”薛慎将折子拍在案上,她捏了捏鼻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天帝不是还在找吗?传这些丧气话,也不知哪些上神在作祟。” “呈霆将军不是也参与了此战?他战况如何?”薛慎随口一问。 “也身受重伤,在营中修养。不过……看天帝的意思,似乎不打算收兵回九重天。”仙使喃喃道。 “司命!司命!”一阵急促的女声由远及近,妙华踏进司命殿眼角还挂着泪,“司命,我找遍九重天,雨师不见人影,同时喧交好的只有你,你说,时喧是不是出事了?” “公主,我一个罪人,不敢妄言。”薛慎垂眉,没有任何神情,“就算我有想法,百年禁足,罚期未尽,我也无能为力。” “不会的!时喧肯定不会死的!”妙华用袖口揩着泪,“我……我该怎么办?” “我听闻,公主第一次见时喧,是在军营里?”薛慎淡淡道。 “是,那是我年纪尚幼,喜欢缠着四处征战的父皇,一眼便见到营中英姿飒爽的时喧……”妙华突然顿住,“我知道了!” 妙华扭头就往殿外走,一旁的仙使小心翼翼瞥了一眼,心想,这公主总不可能疯到要去古芝找那青冥元君吧? 还未想至深处,便对上前面那双阴鸷的眼睛,她察觉一股寒意爬上脊背:“司命大人,奴婢就此告退了……” 她见鬼似的,一出司命殿就疯跑,直至遇见与她同样的传话仙使,才顿足,悄声说:“司命仙君疯了!对,还有妙华公主,我看她差不多也……” “嘀嘀咕咕什么呢,手上的活很少是吗?”匆匆赶来的雨师途经,随口训了一嘴后也匆匆踏进司命殿。 南荒,古芝部落。 “咳咳……”时喧睁眼,只感觉嗓子眼干得发裂,四肢痛得僵硬,丝毫动弹不得。 她麻木地盯着线条杂乱的穹顶,定睛一看,才发觉那不是无序的线条,而是群蛇舞动,蛇群中间花色最艳丽的那条,嘴里吐着暗红色的信子。 时喧眨了眨眼,怎料那条蛇开始扭动,周围密密麻麻盘踞的蛇也开始蠕动,时喧想发声,想动,却被什么牢牢钉着一般,眼睁睁看着那条巨蛇长着血盆大楼扑向自己。 突然,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肩膀。那一刻,所有的蛇都恢复原样,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过,时喧终于有机会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你醒啦!”一个活泼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伴随着浑身的血液也开始流动,四肢恢复知觉和操纵,她惊地坐起身。 “咳咳咳……”时喧面色苍白,唇几乎无色,她的手指颤抖地指向穹顶,道,“蛇……会动。” “它们又欺负你?”女孩抬头望一眼,嘴里不知念了什么,“她是驸马,以后不可以吓唬她,听见没有?” 语毕,时喧有些迷茫地看着她,她脸上画着小部族特有的花纹图腾,简单好看,肤色偏深,却均匀细腻,眉眼间尽显灵动。 “你刚刚说驸马?”时喧有些头疼。 “对啊,就是你。”她顿了顿,“忘记说了,我叫旋末,古芝一族族长唯一的女儿,是我救了你。” “你救了我,我可以以别的方式报答你。咳咳……”她咳嗽几声,继续道,“我可没答应你要做你的驸马。” “那可由不得你。”旋末站起身来,细细地打量时喧,像是在欣赏什么奇珍异宝,“你们天族人生得真好看……听说你还是个女将军?” 时喧不答,只是活动自己的手腕。 旋末继续道:“拒绝是不可能拒绝我的,我在古芝,只要是我想要的,没有人能阻止我。” “刚刚你也看见了,这穹顶上只是万蛇之母的刻像,却可以以假乱真,摄人心魂,逼人们在恐惧中走向死亡。”旋末说得很神秘,“想必你早就听说,我们一族最擅长巫术,你可要想清楚哦。” 时喧盯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抿唇。 “我叫时喧。”她缓缓开口。 “这才对嘛。”旋末抱了抱她,“听说你们天族人在病弱时喜欢这样,你喜欢吗?” “我身体还未完全恢复,你还是不要碰我。”时喧抗拒地将她推开。 “那好吧。”旋末失落道,又想起什么,抬头看她,“你饿了吧,要不要吃点东西?” 时喧点头。 “那你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回来。”她兴冲冲地推开房门,在门外呆立一会儿,一阵上锁的“咔哒”声便传入耳内。 时喧摁着眉骨,环顾四周,周围全是木制的家具器材,梳妆台和首饰架一应俱全,大抵是旋末的闺房。 她刚想下床走动,才察觉自己的右脚上缠了一圈脚踝粗的铁锁链。 时喧:…… 没过多久,房门再次被人推开。 旋末端着一个装着好几个粗碗的托盘,碗里面是白米粥,旁边碗里还有几颗野果。 “抱歉呀,族人们对你的意见很大,不同意我给你带吃的,这些是我尽最大力气给你带来的。”旋末不好意思地挠头,“你尝尝粥会不会烫?” 她把勺子往前递。 “我自己喝吧。”时喧接过碗,一口气喝完全部,旋末连忙用自己的袖子帮她揩干净嘴角的米粒。 “你这会儿居然不怕我下毒呀?”旋末笑眯眯地问。 “死了又何妨呢。”时喧盯着脚边的铁锁链,“你什么时候放我出去?” “完婚之后。”旋末答道。 “那你还是杀了我吧。”时喧闭了闭眼。 “你们天族人就这样不肯屈辱嘛?”旋末伸手去碰时喧的脸,后者却偏头躲开。 “好嘛好嘛,那……”旋末犹豫一番,“你答应我不逃跑,答应同我成婚,我自然给你自由。” 时喧没作任何反应,只是低头。 “那你不做回应,我也不能放你自由。”旋末凑近看她,“果子你一会儿吃也行,托盘我先带走了。对了,我一会儿就去同族长和其他族人们商量我们的婚期,很快的。” 旋末出门,重新上锁,房间里回归于寂静空荡。 时喧依旧沉默着盯着锁链,她伸手轻声唤道:“青冥。” 紧接着那把翠色长剑便握在手中。她将剑高高扬起,对着锁链一劈,应声崩裂。 简单的锁自然困不住时喧。 她走到门边,轻轻推开木门。房间外,是穿着特色粗布衣的古芝族人,还有身穿盔甲的士兵列着纵队,训练长枪。 恰好一阵风卷来,吹乱了门前粗麻制成的流苏,蹭在时喧的脸上,摩挲着,携来一阵痒意。 14、九重天归,死里逃生 时喧微低着头,贴着房屋往外挪动。 没走几步,脚下突然踩断一根干枯树枝,发出“啪”的一声,她僵硬地抬头,却发现旋末正盯着自己。 眼神空洞,却死死地朝她望,两只眼睛下边长长地滑下两行血泪,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咒语,手指也疯狂捻着。 “为什么要逃跑呢,驸马,你很不乖呢。”她的声音渗透着丝丝寒意,冰彻入骨。 周围的瘴气越来越浓,仿佛与世隔绝。 时喧想发声,却徒劳无功,全身呆立,甚至连眼睛都无法眨。 她眼睁睁看着一只血红的蜈蚣从旋末嘴里爬出,紧接着爬向自己。 “你爱我的,你要永生永世同我一起。” 旋末的嗓音回响在时喧的脑海,让她头晕目眩,全身乏力,而此刻蜈蚣已经攀上她的小腿。 “妖女,我的人也是你敢肖想的!想想自己配不配!” 一瞬间,所有景象如潮水一般迅速退去,时喧恢复感知,抬眼只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挡在她面前。 “妙华?”时喧走上前,看着浑身沾满泥泞的少女,顷刻早已失去昔日雍容华贵的装扮。 她朝着妙华的视线看去,旋末被人踹到在地,那只红色的蜈蚣也受惊似的钻回她的口中。 “咳咳……”旋末重新站起,“你是什么人,竟敢踹我,知道古芝一族唯一的继承者吗?” “我管你哪族继承者,你动我的人,我一律踹!”妙华转身看着时喧,满眼心疼,“你没事吧?她有没有让你哪里受伤?” 时喧抿唇,摇头。 “什么你的人,来了我南荒,我看中的,都是我的驸马!”旋末站起,往前走了一步。 “我警告你,你再靠近我就对你不客气!”妙华手上不知何时寻来一根长棍,在空中不停舞着,“你还真是可笑,你的族人血洒战场,你在这里只想着成亲。你的族人,你古芝一族,到头来只会被你害死!” “我的事岂是你敢妄言的!”旋末的嘴角抽动,眼里的怒气早已掩盖不住,手腕衣袖的缝隙中爬出乌泱泱一片虫子。 “时喧,你快跑!”妙华把她往一旁推。 “我是天界公主,她不敢把我怎么样,我带了况且我还带了天兵。”她深呼吸,似乎下定某种决心,“你跑得越远,我越安全!” 时喧点头,忍着浑身剧痛朝山林中跑去。山林中瘴气浓重,远古飞禽走兽众多,她一手执剑,一手捂着腰腹的痛处,一路斩杀重重威胁。 她不知逃了多久,只知自己将最后一只毒蛛斩尽后,脚底生滑,不慎滚落悬崖。崖底是一条水流湍急的河,她也不知无意识地漂了多久,在意识模糊之际,见到了一个白衣女子,口中求救的话还未出口,她便晕死过去。 “她要何时才会醒?” “不知道。” “君妃,我们原本就自身难保,你还要救她吗?” “要救。我走的每一步,绝不会后悔。” 时喧被耳边的对话吵醒,眼皮沉重,她艰难地睁眼。 “君妃,她醒了!” 时喧揉着太阳穴,艰难起身,视线恢复清晰那一刻,两个身着素衣的仙子便映入眼帘。 其中一个是仙侍打扮,她没太在意,而另一位,眉眼盈盈,神似一位故人。 “楚……聆?”她的声音沙哑,但还是发声唤出那个名字,“你怎么在这里?” 她发问才觉自己有些失礼,脑中的疼痛却要吞噬她的意志,她下意识双手抱住自己的头。 “什么啊,这位是天界五殿下的正妃,天帝亲赐,凌兰君妃!还敢不敬!”仙侍恼着,连忙解释。 “你少说点。”凌蓝瞥一眼她,然后笑着上前扶时喧,“我在河边看见你,见你浑身是伤……你是从河上游漂下来的吧,肯定吃了不少苦。” 凑近看,时喧只觉得这人与楚聆长得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便是她那温婉贤淑的性格。 “上游离南荒边境不远,你从那边来?”凌兰又轻声问。 时喧思量片刻,点头。 “你放心,我们不会伤害你。”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你身上的伤大部分是我替你包扎的。” “多谢。”时喧咳嗽几声,艰难地从嗓子眼几处几个字。 “这里是昆仑镜,三界交界处,多有飞魔经过,我劝你赶紧回天界吧,要不然你身上的伤怕是好不了。”凌蓝沉默半晌,继续道,“你看,我主仆二人送你回九重天,可好?” 下一秒,时喧口中便开始溢血。 “君妃,我就说她中毒了,不用同她商量,我们直接送她回九重天吧……这个地方这么恐怖,我也不想再待下去了。”一旁的仙侍又哭又闹。 “送我回九重天,即刻禀报天帝……”时喧嘴里已经吐不出一个字,只留那主仆二人在原地慌乱。 “先不管了,你背着她,我来前面开路,你一会儿记得哭大点声,最好喊一下……”顿了顿,凌蓝又问,“你确定,她是天界那位战神?” “我确定她就是青冥元君,听说她在南荒一战失踪了,天界都传她已经战死。” “好,那就这样办。我们今日势必离开昆仑镜……而霄禾,我也不会放过他。”凌蓝手里捏着一把短匕首,走在前边。 九重天。 守天门的侍卫跌跌撞撞禀报:“各位上神,青冥元君回来了!” 一时间轰动整个天界。 雨师第一个站出,急切问:“她现在在哪,状况如何?” “回雨师大人,青冥元君被昆仑镜那二位所救,据说青冥元君身受重伤,只剩半口气吊着,现在已经送往长生殿医治。”侍卫答道。 “长生殿医者众多,青冥元君定能平安无事,大家就此散了吧。若有多余安排,天帝会发布召令。”雨师微微倾身,对诸神道。 长生殿连续一月殿门不开,偶有天妃患上小病也只是抓些药材。路过的仙娥忍不住议论:“都这么久了,青冥元君是死是活,怎么还没有动静?” “小心你的嘴啊!”一旁的仙娥提醒道。 司命殿。 “你这几日怎的如此闲,尽往我司命殿跑?”薛慎伏在案上批折子,没抬头。 “她一整月都没有出长生殿,你不担心吗?”雨师把折扇拍在案上,薛慎的字恰好歪了一笔。 “啧,你有完没完?”薛慎皱眉,抬头看她。 “她可是你最好的朋友,你不着急?”雨师直言道。 “我着急又有何用处?别说着急,我甚至连司命殿都出不去,百年禁足哪里那么好解的。”薛慎把错批错的折子放在一边,拿了一张崭新的重新批。 “你是不是唆使妙华去南荒了?”雨师又问。 “什么叫唆使?我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我就一个被禁足的人,又有多大能耐。”薛慎抬头,盯着雨师的眼,“雨师大人,说话可不能像你这样。” “当下古芝一战尚未取胜,双方僵持不下,天帝也焦心。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她低头,蘸取新砚的浓墨,往折子上写字。 “天下要大乱了,司命,到那时,你还会像这样沉静地坐在这司命殿中吗?”雨师拧眉。 她说罢,转身想走。 “天帝欲做之事,不是你我二人能够妄言的。你说,天帝不曾说过什么,九重天哪位不知天帝征讨古芝是为了什么?”司命一语既出,雨师足下顿住。 “净瘴青松幡,还有藏仪仙府那些征讨来的法器……”雨师动作一滞,“倘若时喧真的战死在这场战役……” “那天帝也不会收手。”司命专注着手头上的事,似乎毫不关心其他,“为了天下苍生,谁又会怜惜一个武将的命?” “我知道当年你那一战有怨。”雨师转身,“可按照时喧的性子,她如果能苏醒的话……” “你也猜到了吧。倘若她苏醒,她会不顾一切回到南荒战场,就算付出性命,也会取回净瘴青松幡。”司命抬头与雨师对视,“我向来不喜干扰他人作出的决定,我也希望,你能和我一样。” “雨师大人,雨师大人!”一个仙娥急匆匆进殿禀报,“长生殿来人说,青冥元君醒来就不见了!” “你慢点说,别着急。”雨师弯腰扶仙娥站起身。 “青冥元君只留下一封信,信上说南荒一战尚未告捷,她不能先行回九重天,便……”仙娥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此事可有传出?”雨师盯着仙娥的脸问。 仙娥不敢抬头,垂眸,两只手端端地握着,声音也带几分颤抖:“长生殿的人……已经传开了。” “此事传开也无妨,反正九重天的各位迟早都要知道。”司命的声音在她雨师身后响起,声线淡淡的,“倒是你我,在如此关键时刻,最应该做的,是对时喧完全信任。” “好……”雨师默了默,又继续道,“她走的时候,身上状况如何,伤可痊愈些吗?” “回雨师大人,长生殿悉心看护的仙医说,这些时日青冥元君日夜用仙穹水浇灌,启用了百草司最上等的药,身体倒是恢复了大半。”仙娥颤颤巍巍地,生怕说错哪句就得挨罚。 “能逃得出长生殿的严密看守,想必身手敏捷得很。”司命的嘴角扬起淡淡的笑意,“雨师,你现在可以放一百个心。” 15、狼烟散尽,策马荣还 南荒,战场后营。 一位天兵匆匆入营,伏地禀报:“天帝,青冥元君已归!” 天帝惊讶转身,眼底闪过一丝错愕:“此话当真?”他顿了顿,“宣她入营。” 时喧早已身披战甲,手持青冥剑等待复命:“臣时喧,拜见天帝!” “请起。”天帝几乎双手扶她,“我听闻你在古芝失踪,沦落至昆仑镜而得救?” “是。”时喧低头,“臣伤势已无大碍,恳请带兵前往古芝……” 她欲言,忽然想起什么,话锋一转:“妙华公主现于古芝腹地,臣恳请带兵前往,营救公主,一举夺下净瘴青松幡!” “妙华也真是……鲁莽至极,没个公主样!”天帝无奈叹息,“现在战况不容乐观,古芝善用南荒险峻地势,易守难攻,你可有好的法子?” “臣之计,以偏师佯攻正面,牵制敌兵主力;暗寻防线疏漏之处,倾力突开缺口,再将其各部割裂围困、使古芝一族孤立无援,乘其慌乱不备之时,一举攻破。” 时喧继续道:“臣可带兵佯攻,可还缺牵制人手……”顿了顿,“不知天帝可有合适人选?” “青冥元君可有意定之人?”天帝听出其言外之意。 “呈霆殿下骁猛过人,沙场悍勇,攻坚破敌从无怯色。臣以为其可担此大任,不过……”她忧心忡忡,“臣听闻呈霆殿下也身受重伤,军营物资匮乏,怕是难担此任。” “谁说本王不能担此重任。”一个粗阔硬朗的声线在营帐外响起,其外放张扬,内里却藏着沉敛底气,豪迈不浮躁。 只见呈霆一手持长剑,肩膀还缠上一层白色纱布,面不改色行礼:“父皇,儿臣绝对可以堪此大任,不会让父皇失望的。” “好,不就是我的后代!”天帝爽朗笑道,“那便由青冥元君指令,势必拿下古芝。” 呈霆的眼眸暗了暗,唇动,欲言又止。 时喧兵分四路,四合夹击。她领一支副兵团佯装全力进攻,呈霆率后力主队,果如时喧所料,古芝后方兵力空虚,一举便制服古芝绝大区域。 最后一战,时喧还未开刃,便有古芝兵卒前来议和投降。出乎她意料的是,为首之人乃是古芝公主旋末。 “古芝一族自知罪孽深重,扰乱天下太平,撼及天帝一统大愿,罪不可赦!罪女愿以古芝世代相传的法器——净瘴青松幡来换取全族性命。”旋末衣衫破旧,上面的血迹干涸染成偏暗的橙色。 她顿了顿,发亮的双眸似乎溢着水光,直勾勾盯着时喧的双目,脸上却不露丝毫悔恨胆怯之色:“罪女的阿父与阿母已在营帐自尽,还恳请……保留全尸。” 时喧命人安置好一切后,便领兵回营。 天帝念在古芝一族及时醒悟,识得大统,因南荒一战,族群锐减,而公主尚幼,不曾婚配,孤苦无依,便开恩收其作义女,与天界公主同尊。 此战凯旋,载歌载舞。 庆功宴何其盛大,四海八荒众多神仙,甚至百年修炼不曾出关的,皆共聚九重天,同祝天帝又摄得神器一件,安抚天下,一统天界。 “妙华……最后是谁去处置的?”时喧捏着酒盅,一饮而尽,问身边的同僚。 “当时呈霆将军在后山,多派了几个天兵去寻的,据说妙华公主当时靠着一个什么法器吧,在古芝亲眷院落里大开杀戒……”同僚顿了顿,“虽然很夸张,但是大家都这般传,至于真假,那不得而知。” “她一个连剑都抬不起都公主,居然还能有大开杀戒的一天?”顿了顿,时喧问,“她拿的是什么法器?” “听闻是业火。” 时喧:…… “业火?”时喧突然觉得口中的酒有些塞牙,“她把古芝亲眷那些院落全部烧了?” “据说最后烧成一片平地……呈霆将军也没办法。”同僚苦笑道。 “还真大开杀戒一回。”时喧也笑,又往自己的酒盅斟酒。 “时喧,原来你在这儿啊,让我好找。”妙华贴近,眼角的笑意如何也藏不住,“你陪我喝几杯啊。” “好啊。”时喧抬起酒盅,“公主舍己为人,臣该敬你一杯。” “你我二人之间没有那些繁杂礼数,都以朋友相称。”妙华坐在她身边,小口抿着酒。 “公主此行可有受伤?”时喧有些醉,手肘撑着脑袋问,两颊泛起好看的红晕。 妙华一愣,随即才小声开口:“我带了法器,便是如此,他们也伤不了本公主分毫。” “公主这回杀敌有功,论如何,天帝也不会责罚你吧。”时喧歪着头,眼睛睁不开。 “父皇的确没有怪我任性,还夸我了呢!”妙华抱住她的胳膊,“时喧,我这次厉不厉害?” 时喧晃了晃脑袋,打了个哈欠:“嗯……我好像醉了。”她抽出胳膊,“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太听清,有什么事下次再说吧,我先去睡一觉。” 妙华脸色难看,却未轻易表露:“你鏖战多时,身上的伤也尚未痊愈,是该好好歇息。”她见喧摇摇晃晃的,“要不我送你?” “不用。”时喧连连摆手,“公主,你好好玩,这异域舞姬身姿不错,观赏性极高,我相信你也会喜欢的。” “哎……”妙华站在原地,甚至连时喧的衣角都抓不住,“我都救了你一次了,居然还这样对我……我要救你几次,你才能喜欢我一下呢?” 旁边的天将闻言,手中的酒盅吓得落空,轱辘一下滚在地上,他颤颤巍巍拾起。 他一转身,便看见那痴情公主正直勾勾盯着他看,吓得他转身就要走。 “站住,本公主叫你走了吗?”妙华双手环抱,似乎气得不轻。 “回公主,小的……内急。”天兵吓得语调不稳。 “憋着。”妙华冷冷道,“你过来一下。” 天兵只好照做,小心翼翼地打量她。 “我问你,军营中也有众多安抚将士的歌姬吧?青冥元君可有喜欢的?”妙华问。 “不不不……这个小的不太清楚。”天兵吓得直哆嗦。 “我让你说,你就说!”妙华眉间的怒气集聚,让天兵不敢不从。 “公主,将军她在军营经常看各种容貌姣好的歌姬跳舞,别的,小的真的不知了!”他转身就走,“公主,小的内急实在无暇他顾,恳请公主容小的冒犯一回!” “真是窝囊废。”妙华坐在适才时喧坐的地方,学着原来的人的模样,撑着脑袋,满面愁容,“我该怎么靠她近一点啊……” 彼时,时喧正浑身酒气,步履不稳地行在天宫的小道上,不知眼前晃过如何虚影,撞得她一个踉跄,扶住一旁的柱子才站稳。 “是你?”那人声音染上几分惊讶,不过转而便恢复平静,“怎么不在庆功宴上喝酒?” 时喧摸着头,视线才恢复一点:“旋末?” 她一见到这个女人就头疼,脑子里那些被她下蛊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你……你不要乱来。” “我、我才不是你想的那种人,现在我已经是天帝亲封的公主,才不会随便给你下蛊。”她立刻反应过来,心虚地回应。 “不过,此次一战,你倒是让我刮目相看。”旋末捏起时喧的下巴,细细打量,“你还是我心中驸马最合适的人选。” “咳咳……旋末,你也太自信了。”时喧被这一遭,醉意也散几分,“这里不比古芝,有些人,不是你强掳,便能得到。” “而我嘛,一定是你这辈子注定得不到的女人。”时喧笑嘻嘻的,轻轻拍她的脸。 旋末愣了一秒,咬唇道:“那可未必!” “好了,不同你闹了。”时喧转身,往司命殿走,“你若是迷路,往前左边行个十几步有仙使当值的宫殿,问问便可。” 旋末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走路趔趄的背影,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司命殿。 薛慎还在批公文,殿门就被人一脚踹开:“我说大家庆功的日子,是哪个小可怜还在殿中当值啊……哦,原来是我们司命小可怜。” “一身酒气。”薛慎的眉毛拧成一股,“滚去后堂换身衣裳。” “我就不。”时喧双手撑在金丝檀木桌上,痴痴地对薛慎笑,“这么久没见,你就不想我?” 薛慎闭了闭眼:“你再这样,我真的会拖你进后堂的池子里。” “别这么凶啊。”时喧只觉得头晕,站不久,她便干脆坐在地上,“你的禁足怎么还没满啊,连庆功宴都不让你参加。” “当初天帝问你要什么赏赐,我看就该让你许给妙华,少来折腾我。”薛慎把毛笔拍在案上。 时喧被吼也不恼,只是绕到薛慎身后,揪着她的发丝:“怎么,我同妙华讲话,你醋到啦?” 薛慎气得半天没作声。 半晌,身后的人没了动静。薛慎回头,才发现她早已倚着椅背睡着,顿时松一口气。 她起身想将人抱至榻上,可还没完全站起,却觉头皮一阵刺痛,定睛一看,时喧这货居然把她的头发系在椅背上! 16、魔气作乱,鬼村横出 南荒一战后,百年内,魔界作乱愈发泛滥,人间灾祸不断,百姓叫苦连连。 天帝命人集十方神器重新修补魔界结界,效果堪微,但好在诸神各域管控得当,没有酿成大错。 九重天大殿,天帝扶额上座,已经几日夜不能寐,眼底下的乌青沟壑越发明显。眼见着飞瀑青丝掺上白丝,整个人憔悴几分。 “启禀天帝,人间魔气多有作乱,但魔气方向却迟迟不现。” “启禀天帝,派往潜伏魔界的探子音讯全无,怕是九死一生!” “启禀天帝,雨师大人近日多徘徊于魔界附近,今日有人来报,生死未卜。” 天帝抬眼却没瞥奏事天兵,长长叹息道:“雨师凑什么热闹?”他垂手,眉头皱着,“魔域早就不同往日,据说原来的魔域之主已经沉睡?” “回天帝,前魔域之主拼死抵御神器镇压之力,彼时又遭魔界内乱,里应外合耗尽其尽数魔力。八十年前,已有新任魔尊上位。” “可……这位新任魔尊自继任以来不曾透露一点风声,反而将天界探子赶尽杀绝,绝非善类。恳请天帝——” 天帝扬手重拍金案,怒道:“够了!”他揉着眉心,“魔域之事我自有分晓。仙魔大战一经开战,必定生灵涂炭,叫我将天下苍生放于何处?” “青冥近况如何?”天帝这才抬眼望那几位上报的天兵。 “回天帝,青冥元君自南荒一战后便去四海八荒……”有天兵磕磕绊绊道,“寻欢作乐去了。” “唤她回来,她向来同雨师交好,雨师一事便交由她。”天帝挥一挥袖袍,欲离开大殿。 “父皇,儿臣愿为父皇分忧。”站在一旁的呈霆突然上前,俯首道。 “你?”天帝思量片刻,“你还是老实待在军营,操练士兵。” “父皇,儿臣的实力不比那青冥元君差,为什么父皇从不睁眼看儿臣一眼?”呈霆满腹委屈,“哪怕一眼?” 下一刻,天帝骤然抬手,掌心带着风重重掴过去,一声脆响炸开,呈霆半边脸颊瞬间泛红发烫。 “逆子,还敢忤逆我的决定,滚回去反省。”天帝扬袖而去。 身边的天将都挤着安慰呈霆,后者却一语不发,咬牙孤身一人离开大殿。 殿外,莺歌早早等候。她见自家殿下脸颊红了一片,眼底藏着野兽似的,周遭气压低沉,便碎步上前:“殿下?” “滚!”谁知她还未靠近半步便被推到在地,“别碰我!” “殿下,殿下这是怎么了?”莺歌抹干眼角的泪,便爬起身跟在他身后。 “当众被他扇巴掌,我还是他名义上第二十子吗?”呈霆冷笑一声,“活得还不如路边的一条狗?” 此时,一旁牵着天狗的旋末恰巧路过,瞥了一眼这神经兮兮的人,最后嗤笑一生,不屑地走开。 莺歌见状,抿着唇,小心问:“殿下,今日是萍榭天妃的寿辰。” “天帝去吗?”呈霆那双极具侵略性的眼眸对上她的眸,“天帝都不去,这寿辰谁又会知道?我这个儿子去了,也是徒添她的悲哀罢了。” “殿下,奴婢知道你心里苦。”莺歌一手慢慢攀上他的衣带,“奴婢适才打听了,妙华公主自请去人间查明魔气作祟的真相,天帝允了。” “但是——”莺歌见对方眼里已经掺起不耐烦的焰火,强忍着心底巨大的畏惧,继续道,“那个废物公主又能成什么大事,殿下见机行事,先斩后奏,有她在,殿下不会受责罚的。” “主意出得倒是不错。”呈霆直直盯着莺歌,使她下意识娇羞垂首,可不及三秒,一只宽大有力的手便攥起她的手腕,几乎要攥碎,“但是,守好你的本分。” 人间,一处客栈。 妙华死死地抱着时喧的胳膊:“我求求你啦,我一个人有点害怕……这可是魔气作祟诶,万一我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父皇会难过的。” 时喧盯着面前松挽云髻簪着银花,一身浅粉仙裙飘逸,眉目含柔的人,嘴角不禁一抽:“你来人间参加选美来了吧?” “什么呀!”妙华嗔怒,脸朝向一边,两手环着,“你要去查雨师下落,同我一起,是一样的。” “我可以同你一起。”时喧撑着脑袋,半倚在木方桌上,话锋一转,“但是你得把你这一身衣服换掉。” “啊,这一身难道不好看吗?我特地换的。”她扭过头来,一脸失望。 “好看是好看,可要是关键时刻遇到个魔气作祟,你这也不好逃啊?”她笑道,“公主,我同你一道,得对你的人身安危负责,你说不是?” 妙华像个泄气的球,蔫蔫地:“那好吧。” 下一刻,她便严肃起来:“离这个客栈十五里有个村子,村子几乎被魔气笼罩,村民个个面黄肌瘦,还频频有人失踪,原来的村名已经不记得了。”她顿了顿,接着道,“现在人们唤其为‘鬼村’。” “我们现在就出发?”妙华歪着头问时喧。 “不急,先多了解一些情况。”时喧将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顺便再等个人。” “谁?”妙华有些恼。 “司命。”时喧笑道。 下一刻,司命便风尘仆仆赶到,还无暇落座,站在一旁翻看杂乱的命簿。 “哦。”妙华瞥一眼薛慎,假装不在意地扭过头。 “这片的命簿出问题了,按理来说她应当要来。”时喧解释道。 “知道了。”妙华嘟囔着,“我又没说不让她来。” 顷刻,店家笑着端了几盘好酒好菜上桌,脸上是淳朴的笑容:“几位在此歇脚,可是要到何处?” “店家,我们向你打听一下要去的地方。”时喧将手中的碎银塞进店家手里。 “好说好说,方圆百里,无所不知!”店家乐呵呵将碎银收下,拍着胸脯打包票。 “听说离客栈不远,有个叫‘鬼村’的村子,不知店家知道多少?”时喧问。 店家闻言,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把手中的碎银往前推:”那这是死人钱,我可不能收。” “哎,店家,你什么意思啊?”一旁的妙华不乐意。 “妙华。”时喧示意她坐下,紧接着又笑脸相看,“店家,我们就问问,不做别的。” “问也不嫌晦气啊?”店家犹犹豫豫半天,才娓娓道,“这鬼村啊,村如其名,邪门得很!” “传闻啊,有个城里经商的,赶夜路,在那个地方歇脚。半夜里传来女人的哭声,那哭声啊,阴森恐怖,活像来索命的女鬼,把那赶夜路的商人活活吓死了。” “后来有人不信邪,说是要亲自访察一番,最后也杳无音讯,估计也一命呜呼。” “我劝你们千万不要去,那里有去无回,一整个村子的村民,都会吃人呐!” 司命闻言,这才把手中命簿收好,缓缓道:“店家可知这鬼村原名叫什么?” “呃……很多年前了,好像叫媳妇村吧。”店家挠头,吐出这句令人诧异的话。 “媳妇村?进了村还包娶媳妇?”妙华满脸疑惑。 “不是不是,这村在很久之前吧,还算是个作风优良的村子,里边儿的媳妇个个勤劳能干,因此得名。”店家用脖子上的粗布揩了揩额角的汗,“别的我就不知了,那边有客人来,我就先忙去了。” “那我们即刻动身?”妙华望向不远处的灰蒙蒙的天空,“可是快要天黑了,若是真像店家说得那样……”她用手往胳膊上搓几下。 “就此歇下,明日再动身。”时喧道。 巳时,妙华饮了些酒,早早睡下。薛慎一人站在廊上,仰着头看满天星子,远处的暗林不时传来几阵鸦叫。 夜风微凉,卷着发稍和衣袂。时喧从后边探来,一手搭在她的左肩。 “一个文职,天天跑人间,也是难为你了。”时喧嘴里叼着一根竹枝,勾唇笑道。 “你应该能猜到。”薛慎闭眼,手搭在栏杆上,屏息凝神。 “九重天哪个猜不到?司命还管游魂这事儿我就发现了,天帝他老人家根本就没把你当文职,拿你当探子。”时喧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哎,他其实也没拿我当武将,没拿我玉衡一族当武将。”顿了顿,她又补充,“哦,还说错了,我是玉衡旁支。”她笑着,捏薛慎的脸。 “大半夜又在伤感什么,那总比天帝冷落你好吧?”时喧拍拍自己,“你看我,我就没你这样,有活就干,没活就看,都是神仙还不能逍遥,那你当什么狗屁神仙啊?” “小点声,妙华在里面。”薛慎轻拍时喧的手背,“你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少说吧,哪天让有心之人听见好好参你一本,你该哭了。” “我不会的。”时喧凑上前,盯着她几秒,又低头浅笑道,“我要是哭也会哭去司命殿,让我们司命大人帮我参回去。” “滚开吧,一天天没个正行。”薛慎将她推到一边,“明日早点起。” 17、枯鸦泣血,孤魂徘徊 鬼村。 村口的老树只剩下黑得开裂的枝干,蜿蜒至漆黑的半空。枝干上还缠着绿得发黑的藤蔓,堪堪垂向地面,在地面的臭水洼中形成倒影,活像一个女人的长发。 “这个村子……好阴森。”妙华嘴里碎碎念着,刚想抱住时喧的胳膊,没料她恰好上前一步。 “这树底下有好多这种竹编的笼子,你们看。”时喧半蹲着,仔细观察,“这些笼子做得还挺大,应该是装什么大型牲畜的。” “嗯……有一股腐烂的味道,这个笼子在这水洼里泡了不知道多久。”妙华用手扇了扇周遭空气,一脸嫌弃。 “这个村子那头有烟,你们看。”薛慎抬头,用手指向不远处的天空。 “这个村子里还有人住……不过,我看这些人家大门紧闭,怕是不好查事。”她继续道。 “嗨呀,这有什么不好查的,敲门问问就好。”妙华不以为然,找了一家离她最近的一户人家,抬手便敲门。 开门的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面黄肌瘦,两眼浑浊不堪,望了一眼来人,只是有气无力地问:“你们是谁?” “我们路过,来这个村子歇歇脚。”妙华顿了顿,又问,“能借住一段时间吗?” 小女孩一脸难为情,又瞥向妙华身后的二人,沉默半晌,才答:“那好吧。” 妙华闻言,连忙招呼身后二人:“你们跟我来。” 孩子叫阿若,家里爹娘死得早,只有一个襁褓中的弟弟还在,她要一边维持生计,还要一边照顾自己还未睁眼的弟弟。 三人坐在一条长凳上,和阿若面对面。 阿若揪着衣角,垂着头,敛声屏气抬眼看三人:“抱歉,家里没有什么好东西招待你们。” 妙华连忙摆手,跟阿若寒暄几句。 时喧环顾四周,房屋是土砖垒起,光线差,厅里只有一张发黑发麻的方桌,和两条长凳,角落还有一小堆柴火。旁边有几扇偏门,却被死死紧闭,不漏一点缝隙。 “你们不嫌弃的话,可以在我家先住下,我家有一间客房。”阿若掰着手指,不敢直视三人。 “不嫌弃,多谢你了。”时喧笑道。 阿若点头,起身径直走进角落里的一扇门。时喧瞥了一眼,发现她并没有离开,而是将门留了一个缝。透过那个缝,一只浑浊的眼睛正眨巴地望向外面。 时喧冲她温和地笑了笑,下一秒,门“啪”地一声被关紧,她的笑容也僵着。 “我总感觉怪怪的。”妙华皱眉道,“这个家很昏暗,很压抑,让人喘不过气……是不是风水不好?” “都叫鬼村了,风水又能好到哪里去。”时喧边答,边去观察身边的几扇门,“这些门都打不开,那她说的客房到底真的存在吗?” “姐姐,你面前那扇门,里面装了我爹娘的遗物。”一个冷不丁的声音在时喧背后响起。 阿若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抱着一个襁褓,她边哄着婴儿,边掏钥匙走向另一扇门:“客房在这里,你们今晚就睡这。” 房间一样昏暗,很空,只有一张破旧的矮床,床上只有一床花被子,堪堪隆起一块。 “哎,这床上不会有什么东西吧?”妙华咬着唇回头,却发现阿若早已走远。 她蹑手蹑脚走上前,掀开被子,下一秒,她便尖叫着扑进时喧怀里:“啊!好大一只死老鼠!” 薛慎无语地瞥了一眼,没作声,默默把床铺整理好。 “我想先去村里的其他地方看看。”薛慎道,“这个地方很不对劲。” “好,那我和妙华先在这边看看情况。”时喧拍拍她的肩膀,“小心一些。” 薛慎前脚刚离开,阿若便走进客房:“你们……要喝粥吗?” “我们不饿,谢谢你。”时喧摆手。 阿若“哦”了一声,两只浑浊的眼睛转动,似是扫视着周围环境,声音沙哑,“还有一个人……去哪儿了?” 声音像干裂的老树皮,下一秒便崩碎散落在地,带着怒意:“她去哪儿了?” “怎么突然就生气了?”妙华一头雾水,与时喧对视。 “她去外面透透气,很快就会回来。”时喧解释道。 阿若这才恢复平静,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脸上的肉挤在一起:“哦,外面很危险的,我担心她外出会遇到什么危险。” 随即,她的眼睛恢复平静,但嘴角的笑意还挂着,生硬。 她走后不久,妙华在时喧耳边小声道:“你不觉得她很奇怪吗,脸上的表情特别僵硬,笑一下,表情就回不去了。” “就像一个活死人。”时喧缓缓吐出。 她拧眉,思量片刻:“还有一个奇怪的点,她的弟弟还在襁褓中……怎么如此安静?他好像没哭过。” “对,我也在想。”妙华咬着下唇,不假思索道,“那样大的孩子怎么喂养长大?光喝粥吗?可她自己就已经瘦骨嶙峋了吧……” “你有亲眼见过那个孩子吗?”时喧盯着妙华的眼睛,“屋子内光线昏暗,不仔细去看,根本看不见婴儿的脸。” “而且她抱着襁褓,似乎很刻意。”妙华突然站起身,“我们去看看不就好了?” “不要打草惊蛇,这个孩子心思重,怕是没有那么容易。”时喧顿了顿,“她要隐藏的,一定在这几扇门背后。” 夜幕降临,时喧和妙华已然坐在厅堂的长凳上,阿若端了两碗粥和一小碗肉。 “你们的朋友还没回来吗?”阿若问。 两人还不及回答,木门就被人推开:“我回来了。” 薛慎拍拍衣服上的灰尘,随意坐在长凳上,接过阿若手中的米粥便大口喝起来。 “不是吧,就去村子里逛了一下,怎么饿成这样?”妙华一脸不可置信,把自己的粥往前推,“那我这碗也给你好了。” 时喧摆手笑道:“她是这样的,胃口比较大,让你见笑了。” “你们……”一旁的阿若小心翼翼发声,“晚上千万不要再出去了,外面很危险。” “我看过了,没什么危险的,就一群胆小的村民。”薛慎吃着,还抽空插一嘴。 “阿若也是为我们好,倒是你啊。”时喧摇头,一脸无奈。 “阿若,我们明天就要离开村子,在你这里待这么久,还没见过你弟弟呢。”时喧话锋一转,“我可喜欢小孩子了,能让我抱一抱他吗?” “呃……不,不了。我弟弟比较怕生。”阿若抱着襁褓的婴儿转身扭进屋子。 妙华与她面面相觑:“实在不行,来强的呗,我们三人还怕她一个小姑娘不成?” 语毕,门外突然响起细细碎碎的女人哭声。声细如游丝,凄凄切切,自阶前门缝慎进屋内,凄寒入骨。 “什么声音啊?”薛慎凑近门,手刚搭在门栓,阿若便冲出来。 “不许开门!”她几乎抓狂,尖叫,两只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血丝,“你开门,我就杀了你!” 阿若的手上不知何时拖着一把大砍刀,刀上还有干涸的血迹,刀在空中挥舞几下,一阵接一阵的腥臭味便扑鼻而来。 “唔……像死老鼠的味。”妙华捏着鼻子,“薛慎你别开门。” “可是外面好像有人。”薛慎的手再次搭在门栓上。 “薛慎,你开门,我倒想看看,我们乖巧的阿若到底在害怕什么?”时喧玩味地看向小姑娘。 “如果你开门,我们都会死的!”阿若咆哮道,直直地将砍刀劈向薛慎。 寒光乍起,一只血淋淋的胳膊坠在地上。薛慎歪头看着阿若,又看向时喧,嘴角几乎裂到耳后根,一语还未发出,便僵僵地倒在门上,滑落倒地。 阿若的手颤抖着,脸上的表情几乎疯狂:“哈哈哈哈……不听我的话,那就是这个下场!” 妙华一时间不敢发声,手死死地捂着自己的嘴巴,眼眶里的泪激着才没流下。 “阿若,你怎么能伤害我们的朋友呢?”时喧步步紧逼,小女孩连连后退,“你这样让我好难过。” “你别过来,如果你过来,我连你一起杀。”阿若的手止不住地颤抖,慌乱地爬进那个隐秘的房间。 可就在关门的最后一秒,一只手探进了屋子内。 “阿若,你太不乖了。”时喧笑着将门推开。阿若盯着自己的手,发现自己竟然毫无还手之力。 屋子内充斥着一股浓重的腐臭,只点着一根蜡烛,蜡烛周围有好几个密闭的坛子。 “你为什么要逼我!”阿若狂叫着,恶狠狠地将砍刀砍向时喧。 时喧偏身一躲,恰好妙华也踏进屋子,皱着眉和她对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 “你要是能伤我一分,我便把性命给你。”时喧向后闪避,嘴上的挑衅却没停。 妙华趁乱打开那些坛子,一瞬间,恶臭冲袭整个屋子,那些干硬的头颅、手臂、脚,一一暴露在视野中。 时喧被熏得作呕,侧身便闪到屋外。 阿若此时已经失去心智,直愣愣追了出去。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阿若疯狂的吼着,不管不顾用砍刀劈,将木桌破碎,长凳劈烂。 “只有我感觉你是个战场上的好苗子吗?”时喧连滚带爬,躲过一击。 阿若失手却将她身后的木门劈碎。 那里装着她爹娘的遗物。 时喧想也没想直接踏进去,两具干尸赫然映入眼帘。里面两个直立的人就被钉在木板上,四肢都是密密麻麻的缝合线。 是阿若的爹娘。 18、鬼村奇遇,恶雾求生 “这样袒露秘密,才真诚呢。”时喧笑嘻嘻地躲过阿若的砍刀,左手唤出青冥剑。 剑指着她小小的脑袋,还泛着清冷的碧光。 阿若像不要命似的直直往前冲,时喧用剑挑掉她手里的砍刀,偏身躲过她的猛扑。 “时喧,来这里!”妙华站在门边,手上捏着门栓,眼神坚定。 “阿若,我们玩个游戏好不好,谁先到妙华那儿,谁就有肉吃。”时喧盯着面目狰狞的阿若,脸上没有一丝胆怯,反而添上几分玩味。 妙华刚打开门,一阵黑雾便袭进矮旧的破木屋。时喧想也没想,抬脚便把阿若踹出屋子,妙华忍着熏天恶雾迅速将木门掩紧。 凄凄切切的哭声越来越近,在门外疯狂地挠着门,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紧接着,咬骨嘣脆的声音与惨叫在门外响起,环绕着整个脆弱的屋子,仿佛下一秒就要渗透进来。 “司命……司命她……”妙华背贴着木门,滑坐在地上,“我知道她们文人最不善武,可为什么……” 时喧瞥了她一眼,没作声,而是弯腰拾起阿若丢下的砍刀,一一将剩下的几扇门砍碎。 “这几扇门分别是客房,厨房,柴房。柴房里是阿若的爹娘,不过死状极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至于厨房,厨房的灶台还明着火,砧板上还放着几块肉,不过我看着怎么那么像人的大腿肉?” 时喧碎碎念道,瞥了一眼木桌上的小半碗肉。 “刚刚司命吃的不会是……”妙华干呕着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可是有个地方很奇怪,婴儿去哪儿了?我们自始至终没看见婴儿,阿若的弟弟呢?”时喧还是一头雾水,“她那么宝贝她的弟弟,可是弟弟却不见人影。” “万一弟弟是她臆想出来的呢?”妙华撑着土墙,艰难地站起身。 屋子的木门又开始颤抖呻吟,门外的风声哭声呼呼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侵袭卷入。 “砰——”一阵巨响,木门应声碎裂。 一阵恶臭的黑雾顿时充斥整个木屋。 “时喧快走,这里不能久留,快走啊!”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木屋外荡起。 黑色烟雾渐渐散去,时喧的视野明晰开阔点点,她抬眼,便看见独臂的薛慎站在门外,一手还高高扬着招呼她。 “这个屋子被下了咒,有鬼已经盯上这里,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薛慎继续道。 时喧还来不及做反应,身边的妙华鬼使神差似的直愣愣往前走,眼见着她就要踏出门框。 她左脚还没迈出一步,一只冰冷的手便捂住她的嘴巴,还有一手轻轻捆住她的腰身:“别动。” 下一秒,场景如碎镜般散落在地,发出零碎的摩擦声,再环顾四周,妙华只躺在地上昏睡,其他并无异象,连木门都不曾碎过。 时喧又瞥向地上躺着的那个“薛慎”,下一秒便化作一团黑烟,堪堪飘在半空便已散尽。 而她自己脸上肌肤的余温还在。 刚刚有人冲破那阵烟雾,救了她一命? 翌日,辰时。 时喧趴在木桌上睡了一宿,刚站起身活动活动发麻的胳膊,木门就人敲响。 “妙华,醒醒。”语毕,她便前去开门。 门外的正是司命薛慎。 “你可算回来了,知道昨晚家里进贼了吗?”时喧的话还没说完,妙华惊恐的声音便缠上来。 “你你你……你没死啊?”妙华一醒来便看见昨晚明明缺了一条胳膊的人今日却完好无损地站在她面前,有些难以置信。 薛慎盯了她一眼,才踏进屋子半步,动作明显一僵,才回头:“昨晚出事了?” “那是,不知道什么孤魂野鬼扮作你的模样进屋子吃了好些人肉。”时喧转而笑道,“不过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你还她一条胳膊,两清了。” “昨天那个是假的?”妙华捂着嘴,声音闷闷的。 “不然呢,司命是谁,九重天哪个文官文武双全不必我多说吧?就这种小喽啰,能伤她一根毫毛,我就弃武从文。”时喧支着薛慎的肩膀,“不过,昨天你装得可真像啊,把阿若都骗过去了,可以可以。” 妙华气得半天没吱声。 顿了顿,时喧又问:”你昨天出去,可有什么收获?” 薛慎点头,缓缓道:“这个村子没有活人,全都是半死鬼,行尸走肉。” “这个村子早年好像来了一位疯疯癫癫的方士教村民长生之术,不过这人间本就没有长生之术,也不知用了什么旁门左道,让这村子里的人活了几百年之久。” 时喧思量片刻:“那昨晚呢,昨晚你怎么没有回来?” “昨晚村子里很不对劲,有很多孤魂野鬼在村子游荡,我不便回来,随便找了一户人家落脚。”薛慎皱眉,继续道,“我发觉有人在跟踪我。那个感觉很奇怪,不是鬼,却很邪门。” “我们这边状况也很糟,阿若昨晚要杀我们,还很畏惧外边的孤魂野鬼,情急之下我和妙华把她丢出去了。”时喧勉强道,“反正现在估计也凶多吉少。” “但是,我们打开了这几扇门,你可有在村子里打听过?”时喧领着薛慎到几个屋子里走几圈。 “我从几户人家得知这户是个樵夫,育有一儿一女,不过家里器重男儿,对女儿不甚上心。等等——”薛慎在柴房门前顿住脚步,“这里应该有两具尸体,对吗?” “对。“时喧点头。 “此地不宜久留,你们二位先随我离开。”用袖袍掩着口鼻踏出门。 “怎么了这是?”妙华也紧跟着,只觉得一头雾水,抬头望着雾蒙蒙的天,“外面天色这样暗。” “我大致摸清了村子的情况,每户人家都会有活人祭尸来镇夜晚的孤魂野鬼,用活人的怨气抵抗,防止他们夜半入屋。”薛慎道。 “而阿若用的是她的爹娘。”她继续道,“而且襁褓中的不是婴儿,而是她的年纪相仿的弟弟。” 妙华惊呼一声:“阿若把她的爹娘和弟弟都杀了?”她默了默,“一个小姑娘哪里来这么大的力气。” “是求生的本能,她爹娘不看重她,只喜她那年纪尚小的弟弟,若是知道要求长生之术必须要用活人作祭,家里谁最适合?”薛慎问。 “那便只有阿若了。”妙华脱口而出。 薛慎点头:“自是樵夫之女,力气也不算小,再加上亲人不设防,力量悬殊大意,阿若多花点心思,很容易便能办成。只不过阿若现在不在,我们若是待在那屋子,便是活靶子。” “不过,其中最奇怪的点不是这个,是长生之术为什么会流行于人间?飞仙得道者从不信这些旁门左道,怕是有人刻意为之。”时喧不假思索道。 “魔界,是魔界。”妙华几乎立刻便答出。 三人走在泥泞小道上,薛慎突然顿足,回头望了一眼。 妙华见状,也回头,却什么也没发现:“你回头……在看什么?” “很熟悉的感觉。”薛慎低声道。 时喧也往后瞥了一眼:“跟踪你的那位?” 薛慎点头。 “引她出来便好。”时喧笑道。 “你有办法?”妙华试探地问。 “我能说出这话,说明我心里早就有数了。”她得意道,“这种事我最擅长了。” “如果那位方士是魔界的人,我猜他肯定还在这个村子。”时喧捏着下巴,思索道,“魔界人在人间作恶,追求的便是滋生魔气反哺自身气力,若从几百年前算起,这村子已经算是个托身之处了。” “这个村子如何做恶,都离不开那位吧?”她继续道。 “说得不错。”薛慎抬眼瞧她,“你想怎么做?” 对方还不及回答,一个娇弱的女声便响起在她们身侧:“几位来村子,是为了求长生之术的吧?” 时喧冲着薛慎一笑:“这不就来了么?见机行事呗。” 她话一说完,便迎上前与那女子寒暄几句。女子闻言只捂着嘴痴痴地笑:“几位若是不嫌弃,来我家吃吃茶也是好的。” “甚好,甚好啊。”时喧二话不说便迈进屋子,留妙华和薛慎在原地对视。 “她……”妙华还欲说什么。 “你们二位到底进不进来?”时喧在屋内喊了一句。 “来了。”薛慎扶额,只觉得丢人现眼。 屋内收拾得齐整,一尘不染。桌上的茶盏扑扑往外冒着白气也愈发赏心悦目。 女子名叫玉芙,丈夫和婆婆去世得早,只有她一人孤苦伶仃。她诉说着这几年的困苦,张口便要落泪。 “哎,别哭啊。”时喧掏出帕子,递给她,“往事而已,随烟而散吧。” 妙华坐在一旁气得牙痒痒,瞪一眼薛慎:“你管管她啊。” 薛慎摊手表示:“我无能为力。” 妙华忽地站起身。 “嗯?妙华,你怎么了?”时喧瞥她一眼。 “我……”她“哼了一声,“我没事,只是觉得闷。我出去透口气。” 妙华言毕,便抬脚往外走。 “姑娘,姑娘?” 有人轻声喊住她。 妙华四周望半天,愣是没见人影。 “这儿,老树后边儿。”一个头戴藏青小帽的黑矮男人朝她招手。 妙华朝着那棵老树看去,半信半疑地上前,但也保持着一定距离:“你叫我?” “对。”男人四处张望,似乎忌惮什么,确认没岔子才继续开口,“你们怎么进那间屋子了?” “那间屋子有什么吗?”妙华拧着眉,疑惑道。 “可邪门了,一家人全死了,根本没有活人!”男人边用手比划道。 19、沉冤积岁,旧恨难消 “可那家的……”妙华还未说完,就被那人打断。 “那家人的儿媳妇儿,叫玉芙,是个哑巴。她今儿说话,明天是要割你的舌头的!”男人神经兮兮道。 “哑巴,可是她说话很利索啊?”妙华心惊肉跳,瞥了一眼身后的方向。 “你若要平安无事,就在今夜子时来见我。”男人摆摆手,转身便钻进身后的门。 妙华咬唇,回去的每一步都走得胆战心惊。 阴风阵阵,把附近的几棵老树吹得沙沙作响。树上挂着的旧红灯笼随风晃,活像眨巴的眼睛。 “你回来了,看你脸色不好,怎么了吗?”玉芙问妙华。 时喧坐在椅子上,一手支着脸颊,勾唇看着她:“出去是碰见什么了?” “那个……时喧,你过来,我有话要同你讲。”妙华指着时喧。 时喧眉梢往下轻轻一压,细眉微微拧起。不过也应声起身,同妙华一到在屋外把话讲个清楚。 “果真有此事?”时喧又问。 “我还能骗你吗?”妙华低声道。 “二位,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玉芙忽的走到两位身畔。 “妙华和时喧都不答话,只有时喧尴尬的笑了笑,指着不远处的红灯笼:“哈哈哈……那边灯笼挺好看的。” 良久,没有一个声音。 “你应该见到了那个商人吧?”玉芙声音轻如薄纱。 “商人?”妙华猛地看向玉芙,又瞥向时喧。 “对,这世道,经商的人最擅长花言巧语。他肯定告诉你我是个哑巴,还告诉你今晚子时去见他吧?”玉芙轻笑一声,“他啊,就喜欢这样骗骗人,若是你应他,子时前去时,必定被孤魂野鬼杀食的。” “到那时,你的阳寿便是他长命的延续。”玉芙言毕,转身进屋。 时喧面色沉重,与妙华对视:“你打算怎么做?” “不知道,我感觉怎么选,都是死路一条。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妙华捂着脑袋,语气里充斥着生无可恋。 “其实很简单,戳破他们的谎言便好。”薛慎走出来,同她们并肩站着,“那店家不是说过商人的故事吗?被活活吓死的。” “那玉芙呢?”时喧盯着她,“她是哑巴吗?” “她说话还挺利索的,不像啊。”妙华嘀咕着。 “看来她吃了挺多的舌头。”薛慎轻声道。 “几位,来吃饭吧?”玉芙忽然唤道。 三人一并进屋,桌上的菜肴喷香扑鼻,让人口中生津,腹中竟然生起一股强烈的饥饿感。 “好饿,好几天没有吃饭了。”妙华捏着筷子尝了一块鸡肉。 “好吃的,你们也快尝尝啊。”妙华嘴里还嚼着,鼓着腮帮子催促道。 “喜欢吃就好,我特地为你们做的。”玉芙唇角缓缓向上弯起浅浅弧光,眼底漾开一缕柔光,笑意浮在面上,不入眼底。 “那我们也不客气了。”时喧同薛慎对视一眼,笑意浅浅笼在眉眼之间。 下一刻,三人便接连晕倒在饭桌上。 “就凭你们几个,也想跟我斗。”玉芙冷哼一声,黛眉高高扬起,“还有那个臭男人,还敢打我的主意,真是不长记性。” “太好了,一下子又收获三只舌头。”她一手摸着脸,仿佛触着什么极其柔软的东西,陶醉幻想道,“我会长生的,与天地同寿。” 她手里捏着一把短刀,挑来挑去,最终还是选择先由时喧下手。 谁料她手还未碰见时喧的脸,门外便响起一阵凄厉的哭声。 “谁!”她提着短刀朝门外走去。 时喧睁开一只眼,悄声对身边的二位道:“她走了。” 三人同时睁眼,把口中的饭菜尽数吐出。 “先去看看玉芙用什么镇压,分头行动,厨房有菜刀,打不开门就劈,木门很好开的。”薛慎用帕子点唇,交代道。 可三人翻遍了整间屋子,就是没有找到镇压的地。当三人再次齐聚,妙华眉间浅锁。 “好奇怪啊,为什么阿若闻见门外的哭声都避之不及,为什么玉芙却直接提刀出去了,她似乎一点忌惮都没有。”妙华忧心忡忡道。 另外两人思量片刻,齐声应道:“也许,她根本就不是阿若那样需要镇压,需要进食的长生村民,而是一只真真正正的女鬼呢?” “如果她生前是哑巴,死后能开口说话吗?”妙华问。 “民间似是有这种说法,生吃活人的舌头,就可以开口说话。”薛慎答道。 “当下是什么时候?”薛慎问。 “亥时。距子时快近了。”时喧看着薛慎。 倏地,一阵熟悉的幽怨哭声越来越近。 “今晚,我们还要待在这里吗?”妙华咬着唇,往时喧那边靠了靠。 “这个村子魔气恒生,怕是不好久留。”时喧道,“出去吧。” “你想到办法了?”薛慎疑惑看她。 “这里的鬼怪不是都相互忌惮吗?若是他们相见呢?”时喧挑眉看着他们,“我们不就是最好的诱饵吗?” “我不是,我不会武。”妙华打住时喧,又瞥向薛慎,“你也不是,对吧?” “我还行。”薛慎往一旁挪了挪。 “她要回来了,我们分头行动。”薛慎快步走出屋子,“你们小心。” “哎,时喧,我怎么办?”妙华满脸担心地看着她,“万一我被……” “这次是你自己主动向天帝提的哦。”时喧摆摆手,“那我也没有办法。” “实在不行,躲在这里吧,如果玉芙上钩,她也无暇顾你。”说着,时喧便递一把菜刀给她,“害怕你就用力挥它。” 妙华点了点头,目送时喧走后,便兀自躲在床板下瑟瑟发抖:“早知道不来了……” 时喧才踏出门,一个浑身滴滴答答的女人便面目狰狞地伏在地上:“你怎么出来了?” “想你了。”时喧噙着笑意,手唤青冥剑。 女人晃头,朝她扑去。 她抬剑一挡,那双指甲鲜红的手便刚在她的利刃上,嘴里不住地咆哮:“我要吃你的舌头!” “听这声音……你是玉芙啊?”时喧抬脚一踹,“你好凶哦。” 时喧也不多逗留,转身就往那棵老树处跑。 还差半步时,一个头戴藏青色的小帽的男人便弹了出来,露出一个邪佞的笑。 “笑完了吧,该我笑了。”时喧及时偏离,纵身一跃,女人与那男人打个照面。 “玉芙,你今日竟敢与我照面!”男人咆哮着扑向玉芙。 “原来那个一直哭的是玉芙啊?”时喧站在一旁,看着这一男一女打得不可开交。 “你以为我不恨你吗?都是因为你,是你害惨了我,要不是你,我不可能惨死!”他们扭打在一起,时喧没注意到身边的浓雾渐起,将她死死包裹住。 一直脚突然从黑暗中冷不丁伸出,找准方向似的,朝时喧一重重踹。 时喧被踹出五米远,得亏手中还有青冥剑撑着,才没有狼狈倒地。 “咳咳……”烟尘四起,大雾漫漫。时喧咳嗽几声,艰难仰头,但周围只有压抑、密密麻麻的哭声,黑压压的人影一点一点朝她涌来。 无数只手朝她伸去,巴不得扼住她的喉咙,一把掐死她,摄取她的寿命。朦胧中,时喧似乎看见阿若的身影。 时喧提起青冥,劈在团团烟雾中,一点效果也没有。反而让那些阴惨惨的烟雾越缠越紧。 时喧爬起身就往一个方向跑,然而熟悉的感觉再次出现。她又一次被踹回原地。 “你是天族人?”一个模糊的男声回荡在她耳边。 “受死!”一把剑横飞,刺破那阵浓雾。 薛慎将剑召回,扶起时喧:“你没事吧?” “没事。”时喧揩净嘴角的血,“他是魔界的,早几百年前就从魔界窜出来了。这个感觉很熟悉……皇陵,皇陵的那簇魔气,是不是也是他?” 薛慎闭了闭眼,嘴里念着什么,才答:“先别管这些,他既然已经有意伤你,那我们也好办。” 时喧盯着她从袖口中掏出一张叠得整齐的小网,有些不可置信:“天罗地网?你又去藏仪仙府了?” “神器就是给人用的。”薛慎“啧”了一声,“去,你拿这一角,往那个方向跑,我往另一边,无论怎么样,都不要回头。” “天罗地网是你这么用的吗?”时喧挠头。 薛慎不耐烦,踹她小腿:“少废话,快去!” 那团魔气又重新集聚,时喧连滚带爬朝着薛慎所说的地方奔去。一路上孤魂野鬼都伸长满是鲜血的手试图拦住她的脚步。 时喧一路斩杀,精疲力尽却不敢停下匆匆脚步,生怕停下来就照应不到薛慎。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个黑斗篷的人现身在她正前方。她疾步停下,却没料身后的那团黑雾将她死死缠绕。 时喧提剑挣脱,不知突发什么情况,她被甩飞十几米远,身边的孤魂野鬼更是被震成碎片,灰飞烟灭。 她最终直直地落在一片池塘。 浑浊的水中挣扎之际,她踢到一个笼子。时喧抬眼一看,竹编的笼子里边竟然关着一个人,那人竟是玉芙。 20、云开雾散,始末分明 眼前一道刺眼的白光闪着她的双眼,让她下意识抬手遮蔽。倏的,一阵天旋地转,她已然不在水中。 睁眼,她只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拄着一根拐杖挪到村口,对着一个奇异打扮的人喊道:“方士,我儿子多年瘫痪在床,你这长生之术可以救救他吗?” 方士面不改色答道:“当然可以,只需要吃下活人的心头肉就可以。”顿了顿,他舔舔嘴唇,“心头肉要拿来让我开光,保你儿子百年之内活蹦乱跳。” “心头肉……心头肉我上哪里找去啊?”老太婆着急的原地踱步,“畜生的可以吗?” “不可以,只能是人的。”方士摇头。 另一个樵夫也钻进人群问:“方士,俺也想学学长生之术,可以用俺闺女的心头肉吗?” 方士唇畔掠起一抹浅嗤,笑意淡薄,眼尾微斜:“当然。” “怎么能用闺女的心头肉呢,你还是孩子他爹不?”老太婆骂了一句,突然想到自个家还有个肯吃苦的哑巴媳妇。 “肯定是那哑巴克夫,自从来了我家只会洗衣做饭,传宗接代都不会!我呸!”她骂骂咧咧回到自己屋子里,见玉芙正给他瘫痪在床的丈夫洗脚,更是来气。 “一天天在家,什么正经事也不做!”老太婆气得心慌慌,一脚把洗脚的木盆踹飞,径直走到厨房里生火。 玉芙只是低着头挨骂,见婆婆骂完,又一声不吭地蹲在地上收拾木盆。 “咱娘脾气大,你别同她计较些。”瘫痪在床的丈夫终于发声。 玉芙点头,只听他又说:“我听闻这几日有路过的商贩,你若是见着,帮我买几本书吧?” 玉芙又点头,揩着眼角的泪出去。 几天之后,果真有个京城来的商贩。贩了各种各样新奇的小玩意儿。玉芙走到小摊前,笨拙地比划,商贩听不懂,只把她扯到一个没人的角落。 他奸笑道:“你婆婆已经把你卖给我了,就从了我吧?”还一边扯着自己的衣领。 玉芙吓一跳,推开那商贩,急匆匆地钻回家中。步履太匆忙,还不慎撞到刚从自个房里出来的婆婆。 “哎呦,要死哦。”婆婆骂了几句,也匆匆出门。 第二日,婆婆便在门口闹。 “哎呦,造孽哦。嫁来我家,传宗接代不会,手脚又笨得很!嫌我家儿子瘫痪在床,竟敢同那外来商贩通奸,要大家伙为我做主啊!” 玉芙正坐在后院里择菜,为中午婆婆喜欢喝的菜汤做准备,却没料一群人钻进屋子,扯着她的头发拖出去。 她有苦说不出,有怨无处撒。任一群人对她指指点点,她只是摇头,眼角的泪跟珠子似的流个不停。 “你看看,这肚兜还是在那商贩的货盒子里寻得的,你看看啊。”婆婆高高举着那个鲜艳红色的肚兜。 颜色太艳,玉芙根本睁不开眼去看,只觉得眼眶发热发烫,还痛。 她哑着想要辩解,却在人群的哄闹中被推进了猪笼中。 “我们媳妇村多少年来也没出过你这种不检点的!必须按礼,浸猪笼!”一个为首的村民道。 紧接着一群人响应,玉芙知道自己活不成。但是她还是没想明白为什么婆婆要这么对她。 直到浸猪笼的前一天晚上,婆婆提着灯走到猪笼前,低声道:“玉芙,你千万不能怪婆婆啊。婆婆这也是为了你那命苦的丈夫好。” 她一个人碎碎念着,眼泪便要流下,但玉芙还是看清了她手中明晃晃的刀子。 “就一块心头肉,你不会拒绝的,对吧?”婆婆将手伸进猪笼里,手脚被捆着的玉芙一声也不吭。 翌日,浸猪笼现场,村民们都争先恐后来看,有笑的,有戏谑的,也有惋惜的。 “这玉芙怎的身上这么些红的,还一动不动的?”有人问。 “睡着了吧?”婆婆心虚答到,“赶紧送她上路吧,不要再丢人现眼了。” 婆婆趁人不注意,找到那方士,拿着红布包着的心头肉递给他:“心头肉我给你带来了,昨晚刚挖的,热乎呢。” “知道了,我开光还要好些时候,你明日来便可以。”方士垂首,应着。 “方士,你脸咋黢黑,没有洗脸吗?”婆婆环顾一周,“也不知道哪个村民借给你的屋子,这么黑呢?” “再乱说话,你就别回去了。”方士怒了,“滚。” 婆婆瞥了一眼那方士,嘴里碎碎嘀咕几句,便离开。 只见婆婆前脚刚走,那方士便贪婪地将那心头肉咽进肚子里,嚼都不曾都不曾嚼一下。 第三日,婆婆来寻肉,方士便从身上割了一块黑得发臭的肉给她:“吃吧,吃完就能长生了。” 婆婆一路笑着赶回家,逼着儿子将那臭肉咽下,没料儿子没到一刻钟便咽气。吓得她扑在床上大哭。 这时,一阵阵阴风刮进屋子:“婆婆,不要哭啊,你的好儿媳来侍奉你。” 玉芙浑身湿透着,两只眼睛满是血丝,伸着泡得发白的手向婆婆移动。 老人家见不得这种,没一会儿便晕倒在地。 解决完狠心婆婆,玉芙才走出家门,便看见一个仓皇的背影。 玉芙唇角堪堪勾起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闪到商人前边:“跑什么啊,不是说要我从你吗?来啊。” “滚开啊,见鬼了!”商贩在地上乱滚乱爬,没一会儿便被活活吓死,玉芙根本就没有动手。 “真是没用的废物。”玉芙弯腰,掐着商贩的下巴,伸手硬生生将他的舌头拔下来,一口便咽进肚子里,“哑巴好欺负吗?你也尝尝这个滋味吧。记得,千万不要偷吃别人的舌头啊。” 玉芙笑得阴森,下一秒,竟然看向了时喧:“你看够了么?觉得我可怜吗?” 话刚落地,那只泡得皱皱巴巴的手便要掐到时喧的脖子。 下一刻,一人将时喧拖到岸边,她终于能够大口呼吸,但玉芙那张狰狞恐怖的脸还深深刻在她的脑海。 “咳咳……多、多谢。”时喧还未看清那张脸,她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时薛慎匆匆赶来,扶起她:“你还好吗?” 时喧也顾不上其他,只问:“天罗地网抓住他了吗?” “没有,不过被刚刚那人收走了。”薛慎的眼眸深邃,“现在我敢确定,他们都是魔界的人。” 时喧又咳嗽好几下,才把水尽数吐出:“魔界?”她思量片刻,“魔界内讧了?” “不知。”薛慎低着头,扶着她走。 “哎哎哎,你们总算回来了!”妙华尖叫着,招呼她们,“你们快来啊,玉芙家好像藏了人!” “人?”时喧轻轻推薛慎,“我可以自己走。” 两人这才并肩走到妙华身边。 “我听见外边动静太大,就藏在这床底下。没想到这床底下有个小暗室,你看,躺了一个男人!”妙华打开暗室,一个半腐的男尸映入眼帘。 “没有魔气的滋养,这几百年的尸身会极速腐败。果然,整个村子都是那方士的容器。不过现在他被那个魔界人收走,应该一切恢复如初了。”薛慎道。 “不对。”时喧眉尖轻轻敛了半分,并未深锁,只额间浮起一缕极淡的细纹。 她弯腰掐住那男人的下巴,下一秒,她口中臭得熏天的肉便展在众人面前:“这个是玉芙的丈夫,口中是其为了长生吃的肉,肉是那方士身上的。” “我刚刚在水底下看见了。”她补充道。 “带回去,说不定可以查出那方士的身份!”妙华提议道。 旁边二位也无异议。 “你刚刚说你从水里……是那片特别浑浊的池塘吗?”妙华小心翼翼地问。 “是啊。”时喧刚开口,妙华便后退三尺,“你你你千万不要过来,可脏了。” “还嫌我脏?”时喧又瞥了一眼薛慎,“司命,我脏吗?” “无聊。”薛慎没抬眼看她。 时喧也不恼,继续道:“好啊,既然这样,那我现在给你一个亲我的机会?” 她指了指自己的脸颊:“喏,这里。” “时喧你也太过分了!”妙华气冲冲地走在最前边,“我不要理你了!” “哈哈哈哈……怎么变脸变得这么快。”时喧走在后边,嘴里也没停着,“你们等等我啊。” 九重天。 自人间一事后,天帝格外注重魔界防范,尤重施布结界一事。时喧原想去人间寻欢作乐,天帝却命她去昆仑叮嘱结界一事。 “我不是武将吗?怎么这事也要我来?”时喧指着自己的脸,一脸不可置信,“薛慎,是不是你提的建议?” “谁让你风流成性,天帝虽然不能说你什么,也不能因此责罚你。”薛慎点着毛笔,“但是他老人家亲封的女将,这满城风雨弄得他脸上也不光彩。” “他虽不能责令你什么,但总是有办法阻止你。”薛慎边写命簿,抬眼看她,“让你改改,你偏不。” “那我告诉你,我就不。”时喧双手环抱着,“这世间能有美人常相伴,本就是一件美事,若是有人非议,那便说去吧,我也不在乎。” “对。”薛慎竖起一个大拇指,“就是要有这样的气度,出门左拐,昆仑,慢走不送。” 时喧被人推在门外,还欲说什么,门“碰”的一声便紧紧合上。 “喂,司命,你就这么对我。” “我最近要写命簿,你别打扰我。”薛慎的声音从殿内传来,到有几分空灵。 时喧只好作罢,才走到天界的廊道上,便见几个天兵天将押着一人乘云而去。她看入了神,跟前的旋末唤了她好几声,她都没注意。 “你……还好吗?”旋末抬手在空中扬了扬。 “咳咳,没事。”时喧摸了摸鼻子,“公主可知发生了何事?” “你问我?”旋末瞪大眼睛。 “对啊,公主不也住在这九重天么?”时喧不以为然,“方便就告知我,不便我也不强求。” “方便的。只是我一个外族人,连仙侍都不曾把我放在眼里,青冥元君竟然……”她低着头,声音愈发小。 “你怎么了?”时喧一头雾水。 “没。”旋末清清嗓子,“那人似是五殿下的君妃,凌蓝。只不过近日听闻她自昆仑镜回来之后,便预谋杀害丈夫,前几日据传是下毒未遂……” “天帝要将她贬下人间?”时喧眯着眼远处那个小点,“太夸张了吧。” “不过早就听闻五殿下是个纨绔浪荡子,处处留情。”旋末说着,顿了顿,“已有婚配之人,如此就不大好。” 21、臭味相投,狼狈为奸 “世间竟有如此相像之人,一个在人间受难,一个在天上当神仙?”时喧手抵着下巴,思量几许,“莫非是凌蓝君妃下凡历劫?” 昆仑弟子倾身为她沏一壶茶,垂眸低眉浅笑:“将军莫要多想,若是如此,你与司命仙君交好,岂能不知?” “有道理。”时喧捻着茶杯,摩挲光滑的质地,抬眼便见一身绿袍的美人沉着脸朝她行来。 “那位是?”她问身边的人。 “那位是西王母身边的信使,一会儿你同她交代结界事宜便可。”昆仑弟子顿了顿,“她在西王母膝下多年,也许能为你解几分疑惑?” 时喧点头,侧首莞尔,笑意疏淡清朗:“昆仑竟有如此仙姿不凡的信使,今日让我眼前一新。” 三青鸟眉眼僵硬,笑意悬空:“有何事吩咐便是,西王母还等着我回话呢,哪有那么多闲工夫。” 时喧嘴角抽了抽,这才言归正传。 吩咐完正事便开口:“早知西王母执掌长生造化,坐镇天地灵根,仙威浩荡,万古尊崇。”见三青鸟睨了她一眼,时喧又战术清嗓,“可知这天界五殿下的凌蓝君妃是什么来头?” “天界人大可问天界管事的。何必煞费苦心,跑来昆仑。”三青鸟理着手上渐变轻纱裁就的衣袖。 “这不是顺路么,随口一问。若是不愿,那便算了。”时喧故作要离去,三青鸟这才答话。 “早年天帝征讨清商一族的遗孤罢了,也曾在昆仑修行过。不过她资历一般,出山后铁了心要嫁给天族人……”三青鸟顿了顿。 “哦,她还有个双生姊妹。不过当初在投奔昆仑途中不慎走丢,几百年来,也不见个人影。”三青鸟嗤笑一声,“她那般的人,早该忘记自己还有个亲人吧。” 言毕,身形一晃化作青羽神鸟,额间朱红一点鲜亮,振开翠翅,从容掠向云天而去。 人间,茶楼。 茶楼人声鼎沸,说书拍案、酒客笑谈、伙计吆喝此起彼伏,满堂烟火喧闹。 时喧难得没有直奔醉芳阁,找个清闲位置听风品茗。 “你可知这人间闹得沸沸扬扬的长生之术?”一位说书的突然岔开话题,神秘道。 “长生之术这么多年都脍炙人口,怎么,你一说书的也寻得这长生之术吗?”有人问。 “长生,我还不屑去寻呢。”说书的卖关子,“不过,我倒是知道一个传闻。” “少废话,快说,说得好打赏管够!”说罢,便传来叮当响的调子。 “话说当年女皇登基时,有个一手遮天的太监,名叫谢影,人称谢公公。他啊,一生追求长生之术,据说他在晚年已经实现长生。” 有人拍巴掌,有些恼:“玩呢,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那狗屁太监根本没有晚年。” “是啊,咱们女皇亲自了结他那个心怀不测的狗太监!还长生,我看是续弦和长生看串了吧?”有人拊掌道。 “我信,早年便有人在城郊见过谢影,你算算女皇那会儿到现在,至少几百年了,谢影肯定是长生了!”有人拍手叫好。 时喧正听得起劲,一只手突然搭在她的肩膀,扫她雅兴,抬眼一瞧,竟是赶她出门的司命。 “大忙人今日不忙了?”时喧瞥了她一眼。 “那块肉,已经查出来了。”薛慎启唇道。 时喧立即站起身,扶着薛慎的两肩:“当真?” 薛慎白了她一眼,满脸嫌弃得扯开她的手:“就是块被点化的阴木,有传闻说是前魔域之主的义子。几百年前魔域内乱,他逃了出来,专选阴气重的地方,试图改变气运,化为魔气滋补。” “所以皇陵那次就是他?”时喧发问。 薛慎点头,眉间却锁着淡淡愁云,眸光黯淡低垂:“天帝命你办的事可有眉目?” “雨师的事我自有办法。”抬眼时眸光清亮,“倒是你,多操心操心你自己。” “你打算怎么做?”薛慎没接话,反问道。 “我啊,打算去魔域一趟。据说那边美女如云,藏着这天上人间我还没见过的款。”时喧眉梢轻扬,眼波漾着碎光,唇角不自觉弯起半弧。 “你回去吧,我自有打算。”她又道。 “军营呢,你不回去了么?”薛慎神色萧然。 “呈霆将军愈战愈勇,军营有他在,我放心。此次查阴木,他花了不少功夫吧?”她神色闲适松弛,目光淡然悠远。 “打了几百年的仗,我想我该消停了。”时喧拍拍薛慎的肩膀。 “我明白了。”薛慎不再追问,转身边乘云而去。 时喧扭头便扎进人堆里,东奔西走,不惜重金,舟车劳顿一连几天。 终于不负所托,她被人骗进黑市。 人贩子将她押在木栏子中,黑市的十字路坑坑洼洼崎岖不平,每走几步就要抖三抖,她实在不耐烦,翻身瞥见身边定定坐着的女人。 女人头戴绣金蓝纱帷帽垂着珠穗,身着描金蓝衫配黄衬,肩头轻覆素纱,金珠束腰清雅别致。 还是个富贵人家?时喧摸着下巴思量片刻,富贵人家还能被骗到黑市? “哎,姑娘,都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还能打坐?”她朝她晃手。 “都这个时候了,那我不打坐,难道要像你打量我一样,打量你么?”那人声音清冷,不带一丝喜怒。 时喧也不恼,同她有一搭没一搭说话:“你这是做什么被骗进来的啊?” “关你什么事。”她没有睁眼,只轻启唇。 “我是为了找长生之术,对了,她们说找长生之术得去魔域一趟?”时喧支着下巴,看着周围乌泱泱不怀好意的人群,“不过这人间哪里有通往魔域的地方。” 那人闻言,猛然睁眼:“你问对人了。” “嗯?”时喧被她动作一惊。 “我知道通往魔域的入口。”她语气坚定。 “我都被骗到这里了,肯定不会再相信你。”时喧摆摆手,不以为然。 “你可曾听过司徒霁月?”那人神秘兮兮道。 “不知道。”时喧疑惑道,冲拉车的人问,“哎,你听说过司徒霁月吗?” 拉车的人似是有些无语,用下巴点了点时喧身边的人:“喏,不就是她,一江湖骗子,招摇撞骗还骗进皇宫当了个国师,后来皇帝发现她进宫就为了敛财,其他一窍不通,把她驱逐出宫后发卖到我这里了。” “喂,你什么意思!”司徒霁月气冲冲站起来,忘记木栏子矮,话还没说全就被磕着头。 “哦,这样啊。”时喧瞄她一眼,“那我得当心当心被你骗。” “我堂堂一个国师还得被你们这群草民评头论足,你们何德何能?”她叉着腰,气呼呼的吼。 “继续吼,一会儿卖个好价钱。”拉车人不为所动。 “你当真知道去魔域的入口?”时喧低声问她。 “这个数,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对方比了个数。 “我带你逃出去,你对半折一些?”时喧又说。 “当真?”司徒霁月这才正眼看她。 “当真,就现在。”时喧点头。 “成交。”司徒霁月话音刚落,一阵巨响,滚滚烟尘瞬间将周围密封。 “走走走,黑市我不常来,你认得路吗?”时喧拽着她的手,一手还捂着口鼻。 “你你你……你居然一掌就把那个木栏子给拍碎了,你到底什么来头?”司徒霁月虽然忌惮,脚下的步履却一刻不曾停。 “从小习武,小意思啦。”时喧一路狂奔,带着她躲过追截,“岔路口,往左还是往右?” “左左左,那边有个胡同,钻进去!”司徒霁月朝后瞥一眼,“还在追,快快快!” “不是,你刚刚还跑得慢吞吞的,怎么现在跑得这么快?”时喧看懵了,“江湖人士标配吗?” 不知逃了几天几夜,两人在一处院前歇下,司徒霁月撑着退盯时喧:“你可以啊,要不要考虑做我们这行?” 时喧摆手道:“不了,我只想去魔域。” “既然你帮了我,我肯定也得帮你。交在我身上。”说罢,司徒霁月伸出手。 “干嘛?”时喧斜睨她。 “给钱啊,给钱我就带你入口,保真。” “哦。”时喧从口袋里摸出银子,“我所有的钱都在这。” “这才对嘛。”司徒霁月掂了掂,“先出去吧?” 司徒霁月长年混迹江湖,对黑市套路颇有了解,不出半刻钟,两人便从黑市全身而退。 正当时喧一头雾水时,司徒霁月带着她跋山涉水,至少行了半日,才到一条浅溪边。 “这不就是浣洗衣服的地方吗,这里怎么可能是魔域的入口?”时喧环顾四周,“这到底是哪个穷乡僻壤啊,离京城可远了。” “现在你知道了吧?”司徒霁月不怀好意地笑着,“傻瓜,你又被骗了!” 她冲时喧做个鬼脸。 “不是,你!”时喧气不打一处来,忽然察觉不对,一摸兜,“你!” “对喽,你最后剩下的那袋银子也在我这儿。付银子的时候还骗我说只有那些——”司徒霁月捏着她的下巴,轻声道,“骗人是不对的哦。” 22、误入魔域,魂捏小铺 天色渐暗,时喧身无分文,便随意找个就近的村子借住。 村子里锣鼓喧天,大红灯笼高悬,红绸拉至几十里开外,个个人手上都挂着祈福木牌。 时喧随意扯住一个老妇人便开口问:“你们村最近是有什么喜事吗?” 老妇人闻言,便声泪俱下,两只浊黄的眼睛流出滚烫的泪:“是河神要娶媳妇,我苦命只有一个小女儿,今年不好就被选中了,明日便要祭河神!” “还有这种迷信?”时喧见眉头紧蹙,眼底藏着焦灼不安,“这河神是什么神啊,娶媳妇该怎么娶?” “这河神是近些年的,不知谁家先挑起的。”老妇人说着就揩眼泪,“我可怜的女儿明日便要投到河中,白白浪费一条性命!” “尽干些辣手摧花的事。”时喧温声道,“你今晚可都让我借宿一晚,明日我替你女儿嫁河神。” “啊,都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怕是不妥啊。”老妇人哀声道。 “这个莫担心,老人家,我会水,到时候我游远些上岸便可,倒是你家女儿,若是送去,可真的一去不复返了。” “恩人啊,恩人!”老妇人说完就要下跪。 时喧及时托住她的胳膊:“老人家,你不要这样。我就是顺手的事。”顿了顿,她又道,“你能否带我去河边看看?” 老妇人点头。 沿岸遍悬大红锦缎,朱红花轿静倚河畔,铺陈婚嫁盛景,满目喜气。 “怎么就一个花轿,河神只娶一个媳妇?”时喧道。 “两个,一个是我家的女儿,还有一个是村头富商的大女儿,据说也焦心。”老妇人叹气道。 时喧“哦”了一声,心想这河神的河岸根本就没有仙力,怕不是天界之人。 “届时我一并都救,老妇人莫要太担心。这种献祭平常人家的女儿给不存在的河神本就不符常理。纵使是正规神仙,也不会做出如此伤人的事。” 老妇人又哭着连连道谢。 翌日,街巷两侧挂满绣着鸳鸯、并蒂莲的喜幔,迎亲的鼓乐一路喧腾不绝。 时喧坐在花轿中,听外边锣鼓震天。 忽的,花轿突然停下:“新娘子,您慢点上。” 一婆婆推搡着另一位富商的女儿上喜轿。 那位富商小姐自上轿起便左右乱动,红盖头险些晃下。时喧瞧一眼她身后,双手被粗麻绳捆着,丝毫动弹不得。 “小姐,你放宽心,一会儿我会救你出去的。”时喧低声道。 闻言,那人挣扎的动作一顿,紧接着更剧烈地挣脱起来。 时喧忽觉不对,掀开盖头,与司徒霁月打个照面。 “你?怎么是你啊?”时喧将她口中的布取出,调侃道,“哟,不是江湖骗子吗?怎么沦落到当河神媳妇了?” “我呸,那富商夫妻根本不是人,不愿意让自己的女儿受苦,抓我去替嫁!”司徒霁月发泄一通,瞥向时喧,又问,“你怎么也被抓来了?” “哦,我自愿的。”时喧垂眸,故作愁容,“我一路被骗,沦落至此,倒不如死了算了,让那些想活着的人好好活。” 司徒霁月半天没吱声。 良久,她才道:“现在光明正大逃出去肯定不成……要不一会儿落水,我救你?你这回信我,我会水,能救你的。” “虽然说我是骗子,但也不至于要骗取你的性命。” 时喧一脸心灰意冷的模样:“不用了,我意已决。” “别啊,这还有大把时光,你不能就此沉沦。至少得活着出去吧?”司徒霁月“啧”了一声,“这样吧,我一会儿不仅救你,待你上岸后,我将骗你的钱一一归还与你,如何?” “当真?”时喧的双眼瞬间变亮。 “当真当真。”对方一脸认真道。 “再看吧,如果你一人能逃,便不用管我。”时喧垂头,发丝落在耳边,卷翘勾着侧脸。 民众已经将轿子抬至岸边,只听一道尖锐的男声掐着嗓音:“祭河神——” 顿时,轿子中的二人只感觉身子一倾。 “要落水了,你抓住我。”司徒霁月伸出手。 时喧没作声,只是蛾眉微蹙。 周身的气压很奇怪。 “啧,你傻了!”司徒霁月反抓住时喧的手。 此时二人已经落水,轿子堪堪斜在水中。她抓住时喧的手腕拼命往水面游,却怎么也上不去。 “这河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大一个水涡?”司徒霁月骤然惊悸,身子微微一颤,瞳孔微缩,心头骤然收紧,气息一时滞住。 “我们今日,怕是逃不掉了。”她低声道。 下一刻,两人一齐被卷入黑泱泱的水涡中。 水面重新恢复平静。 时喧再次醒来时是在一片冷硬的沙滩上,周围很暗,天空只被黑云压着,让人喘不过气。 她拍拍身边躺着的司徒霁月,嘴里轻声念着:“喂,你醒醒。” 对方呛了好几口水才苏醒:“我们居然还活着?” 司徒霁月对着水面摸自己的脸:“不会已经变成孤魂野鬼了吧?” 话音刚落,时喧站起身,打量四周,这才发觉她们二人在一座石桥之下,幽灯沿街悬起,魔物往来穿梭,街巷间叫卖低语不绝。 “我们这是……到地府了?”司徒霁月搓着胳膊,心有余悸。 “不,这是魔域。”时喧恍然惊起,“那条河根本不是祭河神的,而是通往魔域的入口。” 司徒霁月有些心虚:“我就说通往魔域的入口在水边,上次带你去小溪边,并非完全骗你。” 顿了顿,她又道:“不过,在出去之前,我还是先去玩玩吧。毕竟还没去过魔域呢。” “魔域之中奸邪之徒、宵小之辈众多,防人之心不可无。”时喧嘴里念着,往司徒霁月身上施法。 “你你你……你这是……”司徒霁月愣在原地,“你是人是鬼啊?” 见状,她把口袋中的钱全部倾出:“我知道我骗你很多钱,这是我的不对,我全部还给你,你不要杀我。” “我在你身上施法掩住了你身上的人间气味,你若要在魔域做什么,谨慎行事。”时喧转身便往桥头走去。 只闻见身后的人连连道谢:“多谢,多谢啊。” 时喧先在街道上转几圈,发觉魔界与人间无异,只不过那些凡人变成了一群穷凶恶极的恶灵和妖兽,整体看竟然还有些太平治世之感。 “这位兄台。”时喧俯身,看着坐在街角啃骨头的牛头问道,“我想打听点事,不知你当下可方便?” “打听事?”牛头鼻孔喘着粗气,“说吧,今儿个我高兴,你直问就好。” “我想打听一个人,就是……”时喧不知从哪里掏来一张纸,在上面胡乱一通画,“大概长这样,你可曾见过?” 她将雨师的画像画在纸上。 牛头看一眼画,又看一眼时喧,来来回回看几遍,最后只挤出一句:“你画的是人是鬼?” 时喧:…… “我画得很难看么?”她喃喃道。 “何止难看,胆子小一点的妖魔鬼怪应该要吓跑了。”牛头将口中的骨头吐出,“虽然我不能给你提供什么线索,但是——” 他指着一个方向:“你往那边走,有个铺子,据说那里有你想要的答案。” “那是什么地方?”时喧问。 牛头踹她一脚:“去就得了,问那么多。” 时喧朝着那个方向一直走,走到尽头,周边连半个人影都没有。正当她以为再次被骗的时候,才转身,一个满脸缝线的女人赫然出现在她面前。 女人眨着眼睛,眼球几乎要挤出眼眶,脸上满是沾染血迹的缝线,每一个坑坑洼洼仿佛都藏着一只眼。 “你要找的是我身后这个魂捏小铺吗?”她微微侧过身,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现在牌匾上。 “这里好像也没有其他地方?”时喧狐疑地点点头。 女人挤出一个阴惨惨的笑容:“那太好了。客人,请进。” 时喧被女人迎进去,小铺很宽敞,原本昏暗的四周瞬间点起昏黄的蜡烛,照着整整齐齐摆放的各色娃娃。难得魔界有这样温馨的一隅。 “你要买娃娃吗?”女人扭头问。 “我没钱。”时喧直言道,“能用手串押么?” “我们的铺子不收钱,收缘。”女人捂着嘴咯咯笑着。 “哦。”时喧又把手串放好,寻思随便挑一个玩偶再开口打听雨师的下落。 “如果你找到心仪的,同我说,我帮你包好。”女人喋喋不休道。 “好。”时喧应着,边走边挑。 铺子里的娃娃大多都跟人间的无异,不过也有少数缺胳膊少腿的,看起来表情也格外渗人。 最后一个架子逛完,时喧还没做好选择。她想绕过架子再再转一圈,却发现架子之后有一片宽敞之地,毫无隔断,一览无余。 就堪堪陈着几套木质红漆家具,古典朴素。唯一不同的是,一个女人正支着下巴靠在椅背小憩。 那人一身暗红绣纹广袖魔衣,金饰珠钗满头,红眸衬得艳诡妖冶。 感觉到目光,她抬眼,恰好同时喧对视。 良久,两人都未说话。 “畸娘。”她声线低,嗓音清泠沉缓,柔中藏锋,婉转间自带端凝威仪。 “大人,您醒了。”那个满脸缝线的女人瞬间现身。 23、久别相逢,恍如旧梦 畸娘凑到那人跟前轻声唤:“阿钿,你醒啦,饿不饿?” 阿钿摇头,目光落在时喧的两颊:“她是谁?” “客人啦。”畸娘神色落寞低垂,“是不是吓到你了,那我赶她出去。” 时喧指了指自己,满头雾水:“我?” “不必。”阿钿又闭眼,“买完送她离开。” 时喧随手捏起一个娃娃:“那就这个吧,我不挑了。” 畸娘应声,接过娃娃准备打包,却又闻见时喧道:“听说你们小铺子还可以打听消息?” “当然可以。”原本还合眼的阿钿再次睁眼,“你想问什么?” 她似乎对这个很感兴趣。 “我想找一个人。”时喧老老实实答道,顺手接过畸娘递来的娃娃。 “在我这里,除了买娃娃,其他的一切都是要付出代价的。”阿钿顿了顿,“你会愿意吗?” “我愿意。”时喧想也没想就答应下来。 阿钿没动,保持原来的姿势,垂眸:“好啊,你过来。” 时喧有些怀疑,不过还是照做。 “闭上眼。”阿钿轻声道,“你会看见你要找的人。” 时喧陷入一片漆黑,下一刻雨师的脸便映在眼前。雨师似被人追杀,一路逃命,到一处悬崖走投无路,她犹豫片刻,一头便扎进悬崖,不见人影。 她眼前再瞬一道白光,浮现的是阿钿那张脸。时喧已然回到现实。 “怎么就没了?”她焦急道。 “先付钱。”阿钿眉梢轻扬,眼波漾着碎光。 “呃,我没带钱,可不可以……”时喧道。 “不可以。”阿钿不待她的话说完,便一语回绝。 一旁的畸娘捂嘴笑:“我们铺子的娃娃是不收钱,但是你若找阿钿打听什么,可是要付出很惨痛的代价哦。” “你想要什么?”时喧问。 “我想想……”阿钿皱眉,“我要你留在我身边。” “多久?”时喧又问。 畸娘“噗嗤”小出声。 “当然是永远。”阿钿面不改色答道。 “那太亏了吧。”时喧默了默,“要不你替我去救我的朋友,我人待着你这,一人换一人。” “客人,你还真是有趣。”畸娘笑得花枝乱颤,“你是第一个敢和阿钿谈条件的人。” “你的朋友凭什么让我救?”阿钿抬眼,似有几分恼,“不过我可以让你先去救你的朋友,然后再留在我身边。” 时喧搓搓胳膊,又环顾四周:“这些娃娃不会都是你的客人吧?” “才没有,我们阿钿才不是这样的人。”畸娘反驳道,“这些娃娃都是真材实料的。” “那你让我看完,我总得知道我朋友在哪里吧?”时喧追问。 最终雨师被魔界的人掳去了暗牢中。 而此事为首的是魔域混世魔王,一只蛇妖女,据传是魔域之主的义女,在整个魔界算是半手遮天。 这蛇妖平日里最喜寻欢作乐,也不知雨师触了她什么逆鳞,让她穷追不舍,不惜一切代价。 “畸娘,这蛇妖平日里会在哪里?要去救我的朋友,我该怎么做?”时喧抱着娃娃,有些不知所措。 “一看就是初来乍到的新人吧?”畸娘两手抱着,“蛇妖,人称销骨夫人,平日里最喜在忘川春饮酒作乐。你啊,得趁机混入内部,或者偷到暗牢钥匙。” “忘川春又是什么鬼?” “她自己开的妓院啦,里面什么志怪美人都有,你也不算白去一趟。”畸娘递给她一张票,“喏,这个给你,最近忘川春要选花魁,还有大赏,你要抓住这次机会哦。” “不就是当上老鸨了吗?”时喧“啧”一声,“怎么跟雨师一样样的。” “不过,畸娘发现你身上的味道好奇怪哦。”畸娘往她身上嗅了嗅,“你身上,好像有一股不属于魔域的味道。” “嘘。”时喧神神秘秘的,“我其实在身上藏了活人,饿了,我就尝一口。这种怪癖,你千万不要跟别人说。” 畸娘虽然不了解,但还是直点头:”我知道了。” 忘川春。 朱红冥灯悬满层楼,曼珠纱幔随风轻扬,往来魔众络绎不绝。楼内的丝竹靡靡混着笑语,窗内红袖凭栏招引,阶前车马不曾停歇。 金饰流光映遍,忘川春所在的长街,脂香缠裹阴柔魔气,彻夜喧嚣不散。 “花魁大选,有票的客人们,里面请诶!”有小魔呦呵着,手上还忙着收票,“好,票已收下,您里边请。” 时喧提着裙摆上阶,对着小魔点头微笑,转身便钻进门后的极乐之地。 丝竹幽婉绕楼檐,众般小魔、妖兽围坐案前,杯中冥酒漾着微光,各拥美人浅酌调笑;阶下魔姬曳着红纱旋身起舞,衣间金铃轻响,靡声融融。 她顾不上寻欢作乐,直奔楼上厢房,随意挑一间,刚把门合上,便与一人贴背,惊得她手脚动作僵硬。 一回头,她脸上的表情瞬间蔫了。 “怎么又是你?”她与司徒霁月异口同声道。 “你跟踪我?”两人的几乎同时吐出。 “你到底想干嘛?”司徒霁月不耐烦道。 “我找个人。”时喧心虚作祟,挪开视线,挠着头。 “找人怎么找厢房里来了,这是你的厢房吗?”她有些恼怒。 “行行行,我出去还不行吗?”时喧转身欲要离开,门外却响起一串沉重的脚步声。 “完蛋,他回来了,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司徒霁月急得原地团团转,“我还什么都没拿呢,都怪你。” 说罢,她轻身钻入榻下。 “什么情况,这也不是你的厢房?”时喧反应过来,“那你装什么装,你信不信我扇你?” “挤进去一点,我也要藏榻底下。”时喧用脚踹了一下榻底,下一刻便钻进去。 此刻厢房门大开,从她二人的角度,只能看见两只猪蹄子踩在地板上。 “美人啊,我老猪有的是钱,今晚,你该怎么伺候我?”猪妖打横抱着一位舞姬,醉醺醺问。 “您风流倜傥,想怎么伺候就怎么伺候啊。”歌姬挣脱完,倒一壶茶递给猪妖,“您喝茶,解解酒可好?” “哎呦,真是贴心啊。”猪妖一饮而尽,下一秒便晕倒在榻上。 猪妖的体格极大,倒在榻上几乎让这脆弱的榻抖三抖,吓得司徒霁月就要爬出去。 “笨蛋,现在出去死路一条。”时喧在她耳边低声提醒。 “这猪妖一身猪屎味,太难闻了。”司徒霁月捂着口鼻。 “你就睡着吧,我啊,要去竞选花魁去了,谁稀罕伺候你这只死肥猪。”歌姬拍拍手,转身离开厢房,轻手将门合上。 榻下的两人几乎立即爬出,大口呼吸着,又闻见空气中弥漫的恶臭,又强忍着恶心跑出厢房。 时喧踹司徒霁月一脚:“到哪儿都死性不改。” “你不也一样么,还是那么容易上当受骗。”司徒霁月这回没生气,“看来我们两个注定有缘。” “说吧,你要做什么,这里的路子我摸得都差不多了,万一有帮得上你的。”司徒霁月拍拍手,自信道。 “你知道这忘川春的老板吗?”时喧轻声道,“销骨夫人。” “你要找她的厢房?”司徒霁月思考片刻,“话说她的厢房我还没偷过呢,走,去碰碰运气。” “你打算偷什么?”司徒霁月边走边问。 “我跟你不一样好吗?我是来救人的。”时喧懒得瞥她。 司徒霁月也没追问,继续道:“今日来得巧,销骨夫人忙着准备花魁大选,应该不在厢房,我们可以放心找……对对对,就是这间。” “上锁了。”时喧盯着那把锁,正寻思要不要用剑劈开,只见对方直接从头上取下一根簪子,没过多久,门锁“咔哒”一声边被打开。 “哎呀,这种锁小意思啦,好吧。”司徒霁月挥挥手,“想当年我在当国师的时候,国库我都是随便进的啦。” 时喧没顾她,直接进入厢房。 厢内雕木铺着猩红绒毯,金烛映满纱帐,案头陈设玉盏鎏金,处处雅致华贵。 “我去,随便偷一个都很值钱的好吧!”司徒霁月不知何时掏出袋子,一股脑往里塞。 时喧瞥了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决定先找暗牢钥匙,但是把整个厢房寻个底朝天都没见着。 “你到底在找什么啊?”司徒霁月抱着沉甸甸的袋子,一脸不解。 “钥匙,暗牢钥匙。”时喧道。 “销骨夫人的暗牢钥匙?”司徒霁月顿了顿,“她可是个大人物,暗牢可多了,而且钥匙这种重要的东西不可能藏在厢房。” 时喧眸光黯淡低垂,一声轻叹落于唇畔。 顷刻窗外传来烟花炮响,群人的欢呼雀跃竟然盖过了丝竹管弦之声。 “是花魁大选开始了。”司徒霁月往窗外一凑,你去楼下碰碰运气,若是她贴身带着,也不是无计可施。” “当真?”时喧盯着她那狡黠的目光。 “别当真当真的,赶紧下楼,一会儿有好看的。”司徒霁月拉起她的手就往楼下跑,在靠近大选舞台的地方选了个座位,好喝好吃,又好看。 24、舍身相护,软语温存 满堂红纱悬灯,繁花缀满亭廊,戏台舞姬水袖翩跹,丝竹婉转。 座间宾客满席,推杯换盏喝彩不断,碎银纷落,人声喧沸,一派热闹奢靡。 “好,接下来花魁大选正式开始。各位客人每人手中只有一票,三思后行。”管事娘子谗笑着,俯身对最上座的销骨夫人低声说了些什么。 “接下来,有请我们的十位美人登场!” “哎,这个好吃,魔域居然有这种美食。”司徒霁月将果酒送到时喧唇边,“你尝尝。” “你还有心思吃,那销骨夫人离我们那么远,更别提拿钥匙了。”时喧将果酒推开,满面愁容,黛眉轻蹙。 “放宽心吧,一会儿我亲自上去帮你偷,如何?”司徒霁月拍拍她的肩膀,“喝吧喝吧,你肯定喜欢。” 时喧握住酒盏,这才将果酒一饮而尽。口中尽是果子的清甜回甘。 “你不投票,那我替你投票了?”司徒霁月瞥她一眼,见她没答话,便将票子递出去。 “各位大驾光临,我甚是高兴。这花魁在魔域,是大家的花魁,不是我一人的。”销骨夫人顿了顿,“我将挑一位客人,在同票数的这三位舞姬中选出一位作为我们的花魁,可好?” 顿时人声鼎沸,人人拍手叫好。 销骨夫人左看看右看看,最终把视线落在愁眉紧锁,郁郁寡欢的时喧身上,手指轻晃:“你。” 司徒霁月用力撞时喧的肩膀:“销骨夫人点你去选花魁呢。” “咳咳……司徒,我头有点晕。这个果酒是不是挺大劲的?”她一手撑着额头,低声对司徒霁月道。 “喂,关键时刻你不能掉链子啊?”司徒霁月蹭了蹭她的衣袖,“你上去随便指一个。” 时喧点头,上台,在三位同票数的美艳歌姬中看了又看,只觉得天旋地转:“呃,她,她吧。” 她随手一指。 “好,好眼光。”销骨夫人拍掌。 “那便定下,今日的花魁便是——”她的话还未宣出,就被人打断。 “夫人,我不同意!我亲眼看见那歌姬与这位客人从一间包厢中走出,你说有没有上下其手的嫌疑?”另一位舞姬不服。 “不对啊,今日她侍奉的是一位猪妖,同这位客人不是一间厢房吧?”管事娘子出言辩解道。 “管事娘子,猪妖还在厢房里睡着,但是厢房里有翻找痕迹,贵重物品一具丢失。”一个魔侍禀报。 “销骨夫人,楼上的多间厢房的锁竟被撬开,连您的厢房也是,贵重物品全都不翼而飞!”另一位魔侍匆匆来报。 司徒霁月捏一把汗:“不是吧,谁陷害我,我就进了两间厢房。” 她想着,上台一把扶下时喧,想趁乱离开席位,却不料被销骨夫人叫住。 “慢着,我忘川春向来都是规定不允许外人游串包厢,敢问你们怎么出现在猪妖的包厢之中?”她声音极慢,却染上几分不耐烦。 “销骨夫人,那是误会,肯定是走错了厢房啊,这偌大忘川春,难免有走错的时候嘛。”司徒霁月僵硬地转身,赔笑道。 “哦。”销骨夫人轻叹一声,“来人啊,封锁忘川春,不准任何一人踏出忘川春半步,一一留在原地搜身检查。若查出贵重物品,即刻送进暗牢问责!” “先从她开始。”销骨夫人手指轻点时喧。 此刻她连站都站不稳,那魔侍见司徒霁月扶着时喧,便叫嚣道:“松手!” “哦哦。”司徒霁月两手抬起,时喧应声倒地。 她瞥一眼地上醉醺醺的人,心里苦叫连连:时喧,你先忍一忍,我一会儿就把钥匙取来,不让你白摔。 魔侍将时喧搜查一番,最后冲着销骨夫人道:“夫人,没有。” 销骨夫人面无表情,只是点头示意继续。 司徒霁月立刻上前:“夫人,夫人救命啊!” 销骨夫人目光迟疑,满心纳闷:“哦?何事?” “这果酒中有毒!你看我这朋友,才饮一小口便倒地不起!”司徒霁月叫喊着,撸起自己的袖子便往上座冲,两侧的魔侍卫却亮仞拦下。 “罢了,让她过来,我到要看看搞什么名堂。”销骨夫人面上浮起一层薄愠,唇瓣轻抿,隐着几分恼意。 司徒霁月趴到蚀骨夫人身上,露出手臂上一块一块的暗紫色痕迹:“我什么东西都没吃的时候还好好的,可饮了那果酒,手上便出现了这种触目惊心的痕迹,夫人,我好怕啊。” “我一介微贱性命便算了,可今日大选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怕是想要触动夫人的权威啊。” 司徒霁月话音刚落,泱泱众人都开始检查自身的状况。 “我怎么感觉身上也有点痒呢?” “我也是我也是。” “这酒水中,不会真的被下毒了吧?” “不会吧,又谋财,又害命啊,到底是哪个缺心眼,嫌命长了!” 销骨夫人冷笑一声,长袖一挥,司徒霁月手上的紫痕便恢复如初。 “糊弄人的把戏。”顿了顿,她牙关轻咬,神色沉敛,眉眼凝霜,压着翻涌的火气,“你是人?” 司徒霁月垂首,心道不好。 才转身欲逃,便被销骨夫人的魔气震飞。 管事娘子弯腰打量时喧:“夫人,这个也不是魔界的,却探不出她的气味。” “那就抓起来,审。”销骨夫人一手扶额,极其不耐烦。 “夫人,夫人,魔尊来了!”一小卒匆匆跑进殿,身上还受了重伤。 “她来做什么?”销骨夫人双拳攥紧,周身透着戾气。 “阿姐,听说你要审我的人,我还没答应呢。”来人一身红袍,手持一条黑色锃亮的长鞭,逼得来宾四处逃窜。 “魔尊!” “是幽骨鞭!” 有人惊呼。 没多久,原本还人声鼎沸,鼓乐喧天的厅堂瞬间空庭寂寂,四顾无人。 “自从阿母传位于你,你真是好威风啊,阿姐都要吃你那死人做的鞭子吗?”销骨夫人站起身,同来人对峙。 时喧被惊醒,睁眼,视线模糊,只看见一袭红衣,嘴里呢喃:“阿……阿钿……” 她颤颤巍巍站起身,销骨夫人欲要动手,阿钿便把她拽进自己怀中。 “阿姐,这是我的人。你还想听我说多少遍?”阿钿盯着销骨夫人,眼中尽是挑衅。 “魔尊之位,我本是无心之举。阿母既然有意传位于我,自有她的道理。”她缓缓道。 “你前些日子抓了阴木,他也算你名义上的哥哥,你竟敢这样毁他真身?将他捆在……你要毁了魔域吗?”销骨夫人喊道。 “哥哥自寻死路,我送他一程,不是应当的吗?”她欲转身。 下一刻,销骨夫人的魔爪便直直朝她怀中的时喧飞来。 阿钿想也没想,扬起鞭子便将她甩飞,唇角勾起一抹凉薄嗤笑:“阿姐,我不想伤你的。” 销骨夫人趴倒在地,咳了一地血,一旁管事娘子冲出来,也不顾自己瑟瑟发抖,将她扶起:“夫人,这是何苦呢?” “楚聆!”销骨夫人尖声喊道,“你会遭报应的,魔域迟早毁在你的手上!” 对方只是面不改色:“那便祝阿姐愿望成真。” 紧接着便抱着时喧离开忘川春。 一路畅通无阻,无人敢拦。 时喧只觉得一路颠簸。 睁眼后,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榻上,头很晕,总感觉身上热烘烘的。 只有一处有光,她循着光源颤颤巍巍走去。见一人坐在小榻前的木桌旁写字,模糊的轮廓让她喊了几声:“香兰?” 对方手头一顿,却没有抬眼。 时喧想也没想便趴在她背上,用脸蹭对方的脖子,还朝她的耳朵呼气:“香兰,你好久都不愿意见我。” “我不是香兰。”楚聆轻声答。 “哦。”时喧随口应着,“那你怎么不敢转头,你让我看看你的脸?“ 楚聆放下手中的毛笔,转身同她对视。良久,两人一语不发。 “我感觉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很像。”时喧捧起她的脸颊,“你是……” “我是谁?”楚聆问。 “是阿钿吗?”时喧想了半天,最后又道,“你不是阿钿,阿钿的性格不是这样的。若我对阿钿动手动脚,她肯定要打我了。” “阿钿在你眼中,就是这样的?”楚聆声音颤抖,问她。 “嗯。”时喧还是醉醺醺的,无意识地点头。 “我记得我在忘川春,你是忘川春的歌女,对不对?”时喧凑近楚聆的脸,热气打在对方的脸上,让楚聆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去。 “你别这样。”楚聆压声道。 “别哪样?”时喧笑道,手搭在楚聆的领口。 她轻扯,将楚聆肩上的衣物褪去。 “你干什么?”楚聆还来不及将衣服撩回,就见时喧将她压在榻上。 时喧认真道:“不乖。” 楚聆没再动,原以为时喧还会继续做什么,却没料她转身捏起桌上的毛笔。 软毫轻扫在楚聆锁骨下方,酥麻发痒,皮肉微微发颤。笔尖微凉蹭着细嫩肌肤,她忍不住微微缩肩屏息。 歪歪扭扭的二字便斜在楚聆冷白的肌肤上——“不乖”。 25、一身魔骨,万载风华 “你当真不记得我是谁?”楚聆满目凄然,眼底蒙了一层水雾。 但时喧只是趴在她身上,闭着眼,似是已经昏睡。 楚聆翻身,用手背蹭她的额头,温度滚烫得让她下意识瑟缩回去。 “你喝了多少?”她知道对方不会回答,但还是问出口。 她命人把时喧安置好,一人独自坐在案前,一动不动。不知过了多久,直至一魔侍对她禀报什么,她才起身去往暗室。 暗室中不见半分天光,空气又潮又闷。墙皮渗水发潮,四处弥漫腐腥寒气。暗影层层堆叠,处处透着森然诡异。 一人脖子上挂着小腿粗的锁链,像“狗”一样四肢着地趴着,闻见开锁声,又爬过去。 “是销骨吗?销骨你来救我了吗?”男人喜出望外,见来者是楚聆,眼神又黯淡下去,转身爬走。 楚聆一脚踩住铁锁链,让金属死死地勒着男人的脖子,让他不得不爬回来。 “哥哥,你……”楚聆低头,看着阴木的两条腿,“你当初是用哪条腿踹她的?” “楚聆,你想说什么,我怎么什么都听不懂?”阴木晃着脑袋,“哥哥什么都愿意做,也不跟你抢魔尊这个位置,你让哥哥走,好不好?” 楚聆闻言,加大脚上的力度:“我问你话呢,你耳聋了是吗?”她垂手,捏着阴木的耳朵,狠狠一拽,一只不堪入目的耳朵便“啪叽”一声跌在地上。 相应地,痛苦嚎叫充斥着整个暗室。 “是左腿呢,还是右腿?”楚聆“啧”了几声,“你当时在鬼村的时候踹了她好几下,知道吗?我那个时候就想弄死你了。” “不回答是吗?”楚聆松脚,”那就做成人彘吧?多可爱,你说是吗?” “不,不!你不能这样,等阿母醒了,她不会放过你的!绝对不会!” 时喧醒时,有魔侍带她去换衣服,还贴身给她量尺寸,让她好不适应:“呃,这里到底是谁的地盘?” 正当她以为自己已经落入销骨夫人的手中时,那魔侍只规规矩矩地答:“魔尊的,这里是魔尊的寝宫。” 时喧听完,手指都瑟缩一下:“可是我不认识你们魔尊啊,她去忘川春救我了?” 对方脸色也差,急促地点头,量完尺寸便匆匆离开宫殿,只留时喧一人在殿中迷茫。 此时,大殿紧闭的门露出一条缝隙。 “时喧,你在吗?”门缝外是司徒霁月小心翼翼的声音。 “我在。”时喧应道。 闻言,司徒霁月便钻进殿内,蹑手蹑脚将殿门合上,劫后余生似的给自己顺了好几口气。 “我去,时喧,你做人太不义气了吧?你早说你认识魔尊啊,害我铤而走险给你偷钥匙。”说着,她便朝时喧怀里扔了一串钥匙。 “你……你什么时候拿到的?”时喧瞪大眼睛看她。 “哎,就趴她怀里那节骨眼上。你就别想了,那会儿你早躺地上了。”司徒霁月顿了顿,才恨铁不成钢道,“你早说你不擅长喝酒啊,要不然我就不给你喝了,我还能多个帮手。” “那个什么臭夫人一下子把我甩那么远,我腰和屁股现在还痛。”司徒霁月皱着眉,埋怨道。 “哎,你跟我讲讲你什么时候攀上魔尊的呗,我也想抱大腿。”她若有所思道,“虽然我知道你肯定也不是普通凡人。” “这个我还真不知道,难道以前我去妓院的时候不小心把她给泡了?”时喧想得头痛,不知道哪个环节出错。 司徒霁月还在火上浇油:“那坏了,她不会找你要名分了吧?” “这倒不至于,我玩了这么多年,没有真正辜负哪个女子。”时喧想不通,“不对啊,我记得我有把握好分寸的。” “我听说那魔尊来头挺大的。”司徒霁月双手环抱,盯着时喧的脸,摸着自己的下巴,“据说几百年前,魔域之主在魔窟捡到她,然后收她做义女,要知道她有那么多义子和义女,偏偏把魔尊之位传给她。” “仅仅几百年,肯定有众多兄妹反对,据说有个叫阴木的就特别反对,还有那个销骨夫人,她也特别反对。” “不过,魔域之主沉睡之后,众多魔物都想去谋杀魔尊,但是魔尊也是个狠人,有谁想跟她打,她来者不拒,不过,从无败战。” “她不知道是疯了还是怎么的,把所有手下败将的枯骨练成了一条绝世鞭子,叫什么幽骨鞭,反正打一下得魂飞魄散,可厉害了。” 司徒霁月一拍手,叫到:“哦,是那个魔域之主把自己的魔气输给这个魔尊了。” 时喧站在一侧,歪头看她,嘴角轻扬:“你哪里知道这些消息的?” 司徒霁月噘嘴:“诶,好歹我也是混江湖的,人间是混,魔域也是混,一个道理好吧。搞这些消息,不是分分钟的事吗?” 时喧顿首,思绪万千,却哽在喉间:“我朋友还在销骨夫人手上,我必须得去她那里。可是不能打草惊蛇……”她猛然抬头,“销骨夫人是不是知道你是人?” “呃……”司徒霁月尴尬地挠挠头,“不止我,你的身份她好像也知晓了。都这样了,你还要去救你的朋友吗?” “我朋友生死未卜,我不能抛下她。”时喧沉默半晌,蹙眉道,“我肯定还得去一次忘川春。” “可是上次那么窘迫的境地,这次去岂不是得被她砍成臊子。”司徒霁月似有顾虑,“她能耐也挺大的。而且上次不是还有人偷东西吗?各种事都杂在一起,怕是棘手得很。” “这次你别去冒险,我自己去。”时喧似乎下定某种决心,“实在不行我就杀进去。” “大姐,你别冲动好不好,这里不是闹着玩的。里面的魔物个个心狠手辣的,到时候你小命不保,我怎么办?”司徒霁月拽住她的胳膊。 “我会安排好你的,你放心。”时喧拍拍她的肩膀。 此时,有人刚好推开殿门。 “阿钿,你来了。”时喧笑道。 “就是她,魔尊。”司徒霁月小声道。 “阿钿,答应你的事我自会做到,我没忘的。”时喧顿了顿,又瞥向司徒霁月,勾唇,“还请阿钿再帮我一件事,将我这位朋友送回人间。” 司徒霁月一惊,猛地拍一下她的肩膀:“你干嘛啊?” “我不回去。”司徒霁月扭过头,一脸忿忿。 “好。”阿钿轻声答道。 时喧觉着奇怪,蹙眉偷偷瞥她一眼。 恰好同她对视,她又灰溜溜地把目光挪开。 今日的阿钿有些奇怪。 “我一会儿就送她回去。”阿钿顿了顿,“那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再去一趟忘川春。”时喧缓缓道。 “喂,你们到底有没有考虑我的意愿,我不要回去。”司徒霁月还在一旁抱怨。 阿钿一扬手,司徒霁月瞬间便消失在原地:“我先让她安静一会儿。你继续说,想怎么做?” 时喧只觉得今日阿钿的语气好得吓人,瑟缩着往后退几步:“我在你殿中这些日子你该知道我的身份了。” “天界女将,早有耳闻。”阿钿应道。 “仙魔殊途,但是此次确是我有言在先。我打算先去忘川春救我的朋友,回来之后任你处置,可行?”时喧试探地问。 “你要单枪匹马杀进忘川春?”阿钿抬起薄薄的眼皮,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时喧见她表情生硬,连忙摆手道:“不了不了,没那回事,我再想想办法吧。” “这几日你在我殿中好好修养,痊愈后再做打算。”阿钿转身欲离开。 “那个,这是你的寝宫,我待着不太合适,能不能给我换一间?”时喧挠头,眼神放在别处。 她知道阿钿的目光在自己的脸上,因为莫名感觉到脸热。她很久没有这种感觉。 阿钿只是回头,什么也没说,径直离开殿中。 时喧杵在原地,不知所措:“什么啊?” 她坐在榻边,拾起那个从魂捏小铺带出来的玩偶,眉间揉了几许哀愁,叹一口气:“怎么就走到今日这步?” “雨师若是被销骨夫人关起来,肯定吃了不少苦。我若是晚一分,她便多吃一分苦。”她站起身,“我现在就得去。” 说罢,她推开殿门,径直离开。 一路难免有小魔来拦路,但又见她气势汹汹,势不可挡,又弱弱地挪回去。 “你们最好给我安分一点,不想闹翻天的话就瞒着你们魔尊,知道了吗?”时喧提着青冥剑,冲着那些守卫道。 守卫们只是愣愣地点头,大气也不敢出。 阿钿命人顿了好些补品,她亲自端入殿中,却发现人早已不见。 “她人呢?”她掐住一位侍从的脖子问。 “咳咳……去忘川春找销骨夫人了。”侍从艰难答道。 “废物,人都看不住。”阿钿重重地将人丢在地上。 “魔尊,她一介天族,自要送死,你又何苦去……”魔侍还欲开口,就吃了阿钿一记耳光,“她也是你能议论的?” 26、绝处逢生,幸得援手 忘川春。 丈方汤泉嵌于石室,粗石围阶,水汽漫卷雕梁。一个窈窕背影隐隐在轻纱之后,风一扬动,若隐若现,摄人心魂。 时喧一路斩魔至此,身上沾了不少血气。前脚刚踏入,一阵玫瑰香便扑鼻而来,熏得她眉峰轻蹙。 “早就听闻九重天青冥将军屡下战功……近日竟让将军委身来我忘川春,没有好生招待,倒是我的不是。”魅惑的声音从轻纱之后绕来。 “你把我天界的人关去哪儿了,交出来!”时喧手中捻着碧剑,目光坚毅。 下一刻,一阵水旋便朝她袭来,时喧一斩,余波撼动温泉,水里的人堪堪披着轻纱,裸足点在金砖上。 削骨夫人千娇百媚,抬眼看她:“将军这么着急啊?” “少废话!”时喧轻呵一声,提剑前冲。 一瞬间,满屋子的魔兵便围上来。 数人四面合围扑来,时喧旋身横掌扫开前路,足踏湿滑金砖辗转闪避,肘膝齐出逼退近身之人,满室水雾随凌厉掌风翻涌,一众魔兵轮番攻袭,却始终难以近身。 长剑出鞘寒芒匝地,她旋身挽出剑花,左右横削逼退围上来的数人,剑锋擦过金砖溅起细碎火星。 忽有一人自死角突袭,短刃狠狠划开她侧腰,温热鲜血瞬间洇透衣料,她闷哼一声,握剑的手却未曾半分松懈。 “是天界女将如何,得魔尊庇护又如何,你现在自投罗网,无人能救得了你!”销骨夫人笑着,轻点一旁的魔兵,“你,把她押起来,给我关去魔窟禁地。” 时喧早已筋疲力竭,众数魔兵押身,她动弹不得。 魔窟常年不见天光,岩壁渗着黑浊黏液,四处散落残骨碎骸,腥腐浊气沉沉压人。 地底阴风卷着凄厉呜咽,怪石狰狞如厉鬼盘踞,处处萦绕淡紫毒雾,放眼皆是一片死寂阴寒。 “就你还想跟我们销骨夫人斗?她可是千年大魔,魔域之主长女,竟敢独身前来挑衅,我看你啊,嫌命长了吧?”魔兵将时喧丢在地上,拍拍手掌,“你就在此自生自灭吧。” 时喧的嘴角血迹已然干涸,全身上下没有一处的皮肉是好的。她趴在地上,若不是身上那一点呼吸的起伏,简直是一番活死人模样。 黄沙漫天,卷着毒雾,这里没有边际,只有无尽的极寒和孤寂。 一个小脑袋探出头,盯着时喧看了几秒,确认她不会伤害自己之后才蹑手蹑脚趴在她身边,小心翼翼探她的鼻息。 “喂,你醒醒呀?”一个稚嫩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咳咳……”时喧微微睁眼,视线模糊,依稀只看见一只毛茸茸的小鼠扑在她身边,她欲张口,却没有力气。 接着,那只小鼠化作一个孩童模样,将手触在时喧的额头:“你怎么伤成这样啊?” “你别担心,我给你疗伤。”孩童低声道,“你欠我一条命哦。” 冷,无尽的黑夜还有寒意席卷她。时喧只感觉四肢僵硬痛入骨髓,嘴唇干裂,舌燥难耐。 她颤巍巍爬起,只觉得天地虚无。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心百遍辗转的痛,孤寂缠绕紧捁着她坠到冰点的心脏。 忽然,不远处闪过一道亮光。 那是一个女人的背影,熟悉中透露着几分陌生。但她不能再思考一刻,奔着她走去,在即将触碰到她的那一刻,却又化作出虚无。 时喧追着她,终于在一处,那人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可她怎么也看不清那人的五官。 “你是……谁?”干裂树皮般的嗓音从时喧喉咙中挤出。 那人什么也没做,顷刻便灰飞烟灭。 时喧眼前闪过一道白光,下一刻,她又浑身动弹不得。 “你!你醒啦!”孩童扑在她身边,高兴得落泪,“你试试能不能动?” 时喧眨眼,只是照做。 她活动着四肢,竟发现自己的四肢灵活自如。她垂首看那个孩子,启口问:“你是?” 对方只是无所谓的一副模样,摆摆手道:“我叫算玉鼠,魔窟神兽之一。” “魔兽?”时喧顿了顿,抿着苍白的唇,“既然是魔兽,你为什么要救我?” “呃……不瞒你说,其实我逃出去了,只不过又被抓回来了。”算玉鼠挠挠头,“不过这些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让你活下来了。”算玉鼠认真道,“我说你的头好铁啊,你身上还有旧伤,竟敢只身一人提着剑到忘川春跟那个销骨老儿斗?嫌命长啊?” 时喧咳嗽两声,没说话。 “不过算你命好,碰上了我。”说罢,算玉鼠从兜里掏出一块饼,“这个给你吃,你要记得补充体力。” “谢谢。”时喧接过饼便往嘴里送。 “这魔窟魔气纵横,虽然由于魔域之主的镇压,没有什么特别凶残的魔兽威胁我们的性命,不过我们不能久留,因为这里的魔气会磨蚀我们的意志。”算玉鼠道。 “这个地方连根草都长不出来,你怎么有饼吃?”时喧突然发问,她盯着它几秒,才开口,“你?” “咳咳,那是自然。我可是神机妙算的算玉鼠,魔界吉祥物好吗?”算玉鼠抱着胳膊,自信道。 “魔界吉祥物怎么会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时喧盯着它问,见它不回答,她又道,“这个饼应该是忘川春的。” “我在忘川春之时尝过这个饼。”顿了顿,时喧又道,“忘川春的那个小贼,是你吧?” “销骨夫人做事还真是不留痕迹,抓到就把你扔到这个鬼地方了。”时喧勾起唇角,“算玉鼠,我说的对吗?” “你你你……”算玉鼠背过身,“我不跟你玩了。” “我只是说出我的猜测而已。”时喧上前,拍拍它的肩膀,“我猜对了。” 时喧环顾四周,低眉,又瞥向它:“你肯定有办法出去的,对吗?要不然你肯定不会救我。” “这回你猜错了。”算玉鼠猛地转身,“我救你不只是为了逃出去。” 时喧歪头看她:“居然还有别的理由?” “这个地方寸草不生,无边无际,而渺小如蚍蜉的生命在这里简直是微不足道。我在这里被关了不知道多久……你知道孤独的感觉吗?那种感觉就像是有细小的虫子从你的骨骼开始啃咬,最后再吞食你的心脏。” “后来,我不知道踏足了哪片地域,我逃出去了,终于看见了生命的热闹。原来外面的世界这样的生气繁华,一想到我还要被抓回来,我的心又开始痛了。” 算玉鼠抓住时喧冰冷的手:“我给你算过了,你这么聪明,还会武,肯定能逃出去的。” “你救我,还为了利用我,然后带你出去?”时喧又问。 算玉鼠重重点头:“我不想在这个地方待下去了,生不如死的痛苦,我不想要,你肯定也是。” 时喧站起身来,仰着头看漫天黄沙飞舞,浓雾笼罩:“我现在根本打不过销骨夫人,就算出去,我也救不了我的朋友。” 算玉鼠一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我给你算过了,你要救出你朋友很简单,你根本不需要出手的呀!” 时喧诧异看它:“你这话什么意思?” 算玉鼠拍拍胸脯:“拜托,我可是神机妙算的魔兽诶,虽然神偷是我主要的保命技能,但是算命我也丝毫不逊色好吧。” “我看见了,那天在忘川春,有个人来救你了,对不对?”算玉鼠眯着眼看时喧。 “是有这一回事。但这是你看出来的,不是你算出来的啊。”时喧答道。 “不要小瞧我。”算玉鼠抱着胳膊,原地踱步,“现在唯一能打过销骨夫人,还能帮你救出朋友的,只有她——”顿了顿,算玉鼠又道,“而你,我的朋友,你只需要抓住这个机会,根本不需要出手。” “你到底想说什么啊?”时喧一头雾水。 “喂,人,你是不是眼瞎啊,她喜欢你,她喜欢你啊,你只要撒娇,她命都给你,别提打销骨夫人了。”算玉鼠恨铁不成钢,呐喊道。 “我记得天界有个月老团,你要不要加入她们,她们可能喜欢你?”时喧挠头看它。 “真的吗?嘿嘿……”算玉鼠晃晃脑袋,下一秒又回过神,“你不要打岔,我说真的,我算出来的,她就是喜欢你。” “看来她的吃商在我之上呢。”时喧摆摆手,“不过你说别人我可能会相信,你说阿钿,我看还是算了。” 算玉鼠狐疑:“怎么说?” “我找她帮忙查看我朋友的下落,直接签卖身契了。”时喧思索道,“我发现她好像脑子不太正常,不过答应她的我自然会做到,但那是在救出我朋友之后。” 算玉鼠踮起脚尖,气冲冲拍她的肩膀:“时喧!” 时喧突然被它叫名字,有些不适应,往后退了几步:“你干嘛?” “我就问你,你是不是叫这个名字?” “是,又怎么样?”时喧屏气敛息看它。 “那你就信我。”算玉鼠龇牙,“你不信我,我就……我就咬你!” 说罢,它又把几颗獠牙露出来。 “你得了吧,你要咬死我,那你也不用活了。”时喧一眼看破它,“你要是有真本事,把我吃了,自己出去,比什么都强。” 算玉鼠“哎呀”一声,见硬的不行便来软的,哭哭啼啼地拽她的衣袖:“我求求你了,我们出去只能靠你,你为什么就是不信我啊?” 27、久别经年,故人相逢 “好好好。”时喧被它闹得头疼,“我信你,所以我该怎么做?” 算玉鼠眼睛瞬间亮晶晶的:“那好,你听我说。”它抹了一把自己满是鼻涕眼泪的脸,“你一会儿跟我走,我记得有个地方可以出去,然后出去之后你就直接去找阿钿,你就算不喜欢她,你也要装作喜欢,明白吗?” “算玉鼠,我们这样骗人真的好吗?”时喧瞥向它。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管好不好。”它顿了顿,“诶,她不是还要你留下来吗?万一那会儿她高兴,放你自由了呢?” 算玉鼠得意地拍时喧的肩膀:“我简直就是天才,快叫我天才算玉鼠。” 时喧嘴角抽了抽:“你搭上了我半辈子的幸福。”她捏着下巴仔细思考半晌,“不过,你说的有道理,而且这块……其实我最擅长了。” 一人一鼠相视,同时发出邪恶的笑声。 黄沙卷刃割面,毒瘴翻涌遮天,黑雾沾肤便灼出隐痛,天地间只剩一片昏浊死寂。 时喧顶着狂风往前走,便对身后的算玉鼠道:“你说的那个地方到底在哪里啊?” “就在前面一点儿,我记得当时我在那里走着走着就逃出去了。”算玉鼠的声音充斥着风声。 “没有更准确的位置吗?”时喧担心身后的人听不清,特地吼着嗓子问。 “没有了呀,我也是不小心才逃出去的。”算玉鼠抓住时喧身后的衣服,“反正走就对了!” 不远处突然传来几声咆哮。 “这什么声音啊?”时喧艰难发声。 算玉鼠慌乱叫道:“完了完了,附近还有别的魔兽,时喧,你快把你的袖子掀开!” 时喧一脸疑惑,不过还是硬扛着狂风,把袖子掀开:“然后呢?” 刹那间,只见算玉鼠化作一只精致小巧的鼠状钻入她的袖子,只有一个沉闷的声音答道:“加油!” 时喧:…… 倏地,一只巨掌便拍下来。 时喧起身滚着黄沙到一边才躲过。她原来站的那块地已经陷进地底,形成一块巨型的爪印。 就着漫天黄色和雾气,她根本看不清对方身形如和,甚至只能看见一只惊人的脚掌。 “呸……什么鬼地方。”时喧没再回头,继续往前走。 但前方只有无穷无尽的黄沙,身后是穷追不舍的魔兽,时喧抖抖衣袖:“你不是说没有致命的魔兽吗?” 一个闷闷的声音答道:“你刚刚不也躲开了吗?” “这就是你说的不致命吗?”时喧说着,又躲开一击。 “我在这边找一圈了,根本没有你说的出口。”时喧咬牙,唤剑劈了一刀,“你不会耍我吧?” “不是吧,大姐,我的命都在你手上了,我不敢耍你啊。”算玉鼠哀叫道,“你再往前面走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一块人形石头。” “我看见了,像一个人跪坐在地上。” “对,往那边走,不要回头!”算玉鼠答道。 时喧点头,一边对付身边的魔兽,一边拼命往前走。 可才近那石像二十米,一阵黑色余波便冲来,她来不及反应,瞬间便被撞进成堆的黄沙之中。 “不是吧,你怎么就晕了?”算玉鼠耸动她的衣袖,“你不要晕啊。” 不远处,一袭红色的影子慢慢靠近,算玉鼠感应到,瞬间便熄声,噤若寒蝉。 阿钿拧眉:“是你。” 她弯腰把人从黄沙中挖出来,贴心的用衣袖拂净时喧脸上的沙。 下一刻,她便将藏在衣袖中的算玉鼠唤出来,揪着它的鼠耳,厉声问道:“是你把她带到这儿的?” “不不不……是销骨,她有病,她就喜欢把人关在这个地方。”算玉鼠还在吱呀乱叫,“疼疼疼,我耳朵要掉了。” “你不先看看她吗?我只是救了她的命,但她还是很虚弱。”算玉鼠小声问。 阿钿斜看它一眼,最后还是把人打横抱起:“自己跟过来,我有话要问你。” “太好了!”算玉鼠顿时捂住自己的嘴,“不是,我是说我太乐意了。” 魔尊寝宫。 “就是这些了。当时我看见她的时候,浑身是伤,那叫一个惨不忍睹,那个臭婆娘根本不想让我们小将军活着回去。”算玉鼠站在几案上讲得天花乱坠,险些将一杯茶踢翻。 “也不知道销骨夫人和她之间到底有什么过节,何苦置她于死地呢?”算玉鼠还在抱怨。 “我知道了。”阿钿一手撑着头,一手握着时喧的手,“她睡几个时辰了?中间醒过几次?” “三日十六个时辰,中间一次也没醒。”算玉鼠立即答道。 “你现在要去替她报仇吗?”算玉鼠在一旁冒星星眼,“我双手双脚支持你哦。” “啧,你怎么那么吵,信不信我把你炖了?或者喂猫?”阿钿不耐烦地瞥它。 “不要不要,我不说话了还不行吗?”算玉鼠的两只小前爪捂着脸,无奈道。 “你几番想要逃出魔窟,别以为我不知道。”阿钿没看它,而是盯着时喧的侧颜,“你出来了就给我好好待在这,要是敢出去作乱……” “我不敢的,魔尊大人。”算玉鼠尖叫道,“小的鼠生只侍奉魔尊大人,还有未来魔尊之妻!” 阿钿皱眉看它,那贼眉鼠眼又挤着笑,让她无语地扭过头。 “咳咳……”时喧忽的咳嗽几声,“冷,好冷。” 她嘴里碎碎念着,无意识回握着阿钿的手。 “我在,你现在没事了。”阿钿一脸忧心,两只手都握着对方,“我给你暖暖。” “你去,叫人把炉子端进来。”阿钿冲着算玉鼠道。 “遵命,我这就去。”算玉鼠跳下几案,化作人形,迈着小短腿提溜跑出寝宫。 “你醒了,现在还好吗?”阿钿眼含柔意,眉间凝着忧色。 “阿钿,怎么是你?”时喧将手缩回去,明显察觉到对方动作一僵。 她抿唇:“那个……谢谢你,帮了我这么多次。” “不用谢。”阿钿顿了顿,扬起一个笑,“毕竟你以后还是得留下来,我只不过是顺手而已。” “你想让我留下来做什么?”时喧问她。 “魂捏小铺只有畸娘一个人,还缺一个打杂的。”阿钿脱口而出。 阿钿眼瞳赤红,眉骨清隽,唇色浓艳,肤白如玉,眉眼柔婉却藏妖冶戾气。但时喧盯着看久了,总觉得有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你上次一声不吭跑了,听说去找销骨夫人送死了?”阿钿轻声问。“你死了,也还是要回到我身边的。” “魔尊大人,暖炉来了。”算玉鼠端着暖炉踏进寝宫,见时喧醒了,喜出望外,“时喧,你醒了!” 阿钿眼底柔色骤然散尽,赤红瞳仁覆上一层冷戾,周身气息一瞬沉冷。 她站起身,负手道:“好好休息。” 等她离开寝宫,算玉鼠才化作鼠形爬到被褥上,一脸不解地问:“你又说什么了,她怎么又生气了?” “她又生气了?”时喧歪头问。 “我的天啊,你看不出来她生气了吗?”算玉鼠惊愕不已,隔着被褥一脚跺在她的小腿上,“你不是最擅长吗?怎么连女人生不生气都不知道。” “我真看不出她哪里生气了。”时喧摸着暖炉,还在思索,“难不成是我语气不对?” 算玉鼠咬咬牙:“气死我了,我再给你算一次,最后一次了!” “哎,你的毛怎么掉了?”时喧戳了戳它的背。 “窥探天机的代价。”算玉鼠欲哭无泪,“我看见了,她是因为你没有告诉她你的名字,才生那么大一个气的。” “哦……她好小心眼哦。”时喧若有所思。 “我一直在哭……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怎么不哄哄我。”算玉鼠才在被褥上,“你知不知道我神机妙算要付出很多代价的,对方越厉害,代价付出得越多。” “我看见了,你刚刚算了魔尊的心思,所以你的代价是……全身鼠毛掉光光?”时喧又戳了戳它光滑的鼠皮,“居然真的一根都不剩了,那你化作人形岂不是光溜溜的?” “臭时喧,我讨厌你。我再也不给任何人算命了!是任何人!”算玉鼠捂着脸哭。 时喧有些手足无措,想起那些哄女人的手段,一把把鼠揽在自己手心:“别难过了呀,你这样也非常可爱的好吧?我下次去后厨给你带好吃的,这总行了吧?” “真的?”算玉鼠怀疑地看她。 “真的啊。”时喧道。 下一刻,算玉鼠便笑道:“嘻嘻,那我不难过了。”沉默半晌,它又道,“我应该在短时间内不能再算命了,接下来你要靠自己哦。” 时喧摸了摸它的头:“我知道了。” 魂捏小铺。 “你来啦,是阿钿叫你来的吗?”畸娘擦着手中的娃娃,目光落在时喧肩膀上的算玉鼠上。 “是的,她说店里缺杂役,所以我就来了。”时喧应道。 “那个小家伙你最好藏起来,魔兽在这街市上价格很可观,千万不要让有心之人窃了去。”畸娘提醒道。 “我知道了。”时喧垂头,看那些架子上的娃娃,“需要我帮你一起擦吗?” “那边有布,去拿吧。”畸娘指了一个方向。 时喧把整个铺子逛了一圈:“阿钿不在寝宫,也不在铺子里,她去哪儿了?” “你……”畸娘有些语无伦次,“你是在担心她吗?” 时喧还不及开口,畸娘就开始想入非非:“太好了,阿钿,你听见了吗?” “她这是怎么了?”时喧瞥肩头的算玉鼠。 “不知道。”算玉鼠摇头。 时喧无奈,只能低头忙着擦架子上的娃娃。 “畸娘,这些娃娃到底什么来头啊,好奇怪啊。”她问。 “这些是人或者魔死去的灵魂,如果不收集起来,它们便会成为孤魂野鬼,游荡三界。”畸娘耐心解释道,“所以阿钿就把她们收集起来,做成娃娃,卖给和她们有缘的人。” “那……阿钿还真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呢。”时喧感叹道,细细地擦亮娃娃。 “咦,有客人。”畸娘唤一声,便消失在原地。 时喧也跟过去,只见一个身披斗篷的人一步一只红色脚印踏进魂捏小铺。 “客人买娃娃吗?看看喜欢哪个。”畸娘像往常一样招呼。 “这个吧。”客人拿起离她最近的一个娃娃,她走近畸娘,欲言又止,而是把目光看向时喧。 紧接着,她摘下黑袍,露出一张满是伤疤的脸:“将军,没想到在这里还能碰见你,真是有缘分。” “你是凌蓝君妃?”时喧大吃一惊,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她明明记得那凌蓝被打入人间。 “我如今已是罪人。君妃什么的,还是不必再提。”凌蓝垂首道,似是那样,别人就看不见她脸上丑陋的疤痕。 “你在人间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时喧的手伸在空中,却又觉不妥,瑟缩回去。 “我自从嫁为君妃以来,那四殿下便常常打我,他的生母也总怪我嫁来多年未能怀有子嗣,母子二人常年欺我,辱我。”她笑得惨淡,又无奈,“我说这些,将军能相信我吗?” “信。我当然信你。”时喧的手不自觉攥成拳,“可你为何沦落至魔域?” “我在人间遇见了好心人,他说魔域有能帮我复仇的人。”她纵使遭受生死之苦,仍然以笑对人。 凌蓝朝后看一眼,铺子外面还站着一个黑衣人。 “看来是有求于阿钿的人,但今日阿钿不在铺子中,你把你的愿望写下来吧,他日我转交给她,如何?”畸娘问。 “我并非有求于她,只是想再看她一眼。”她说罢,又用手背揩着眼角的泪,发咸的泪水淌过昔日的伤口,又怎么不痛。 “既然今日不巧,那便有缘再会吧。” 凌蓝欲要走,时喧便道:“你要去哪儿?” “这三界,只有魔界能容下我这个罪人了,不是吗?”凌蓝转过身,笑着流泪,眼泪滑过脸颊,淌到下巴,“小将军,从某种层面来讲,我们是一样的人。” 畸娘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嘴里念着:“好奇怪的客人啊。” “我觉得她原本就是一个很好的人。”时喧感叹道,“也许只是嫁错了人,又或者是不小心踩进婚姻的囚笼。” “不对,若是那样,她该后悔才对。”畸娘转头看时喧,“她的眼泪是咸的,只有不甘,没有悔恨。” “阿钿跟我说过,只有悔恨的泪水才是又苦又涩的。”畸娘认真道。 “哇,畸娘你居然懂得这么多,以后你得好好教我哦。”时喧眉梢软下来,眼瞳浸着笑意,唇角缓缓勾起,是藏不住的真切。 28、以身涉险,千里相救 魔尊寝宫。 时喧端端地坐在软榻边缘。 阿钿一推门便见她坐在那儿,反常但又合理。她没张口,径直走过去,摘掉脚上的靴子,才掀开被褥,两只素手便捂着她的褥子。 时喧挠头讪笑,眉眼带着几分嬉皮局促:“那个,你不说点什么吗?或者疑惑一下呢?” “哦,那我应该疑惑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寝宫吗?”阿钿也歪头,笑着看她。 “嗯……”时喧思考片刻,“因为想你了。” 阿钿的笑僵了几秒,便扭过头,声音哑着:“你要一个人睡的话,可以直说,我把这间寝宫让给你。” 时喧不肯罢休,趴在她肩头:“真的啊,就是想你了。你好几天都不在铺子里,也不在宫里,我不可以想你吗?那你、那你也太霸道了吧?” 阿钿只感觉颈项间酥酥痒痒却揉着几分香气,两颊泛上红晕。 她起身,才走一步,时喧就抓住她的手腕:“哎,我还没说完。” “有什么事明日再说。”阿钿还欲挣脱,时喧干脆两只手都握着对方的手腕,“我不,待明日你又不知道去哪儿了。” “我知道你还生气……”时喧声音渐弱,她把人往回拽,“你坐下吧,我不强迫你看我,背对着我……也行吧,虽然有些奇怪。” 阿钿这回妥协地坐在榻边。 “我也不是故意不告诉你我的名字的。”时喧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对方的手背,“我寻思着你堂堂魔尊,我就一个芝麻大点的天兵,你闭着眼应该就能知道我的名字,没想到……嗯,我叫时喧,今天我告诉你我的名字了。” “时间的时,喧闹的喧。”她又补充道。 阿钿忽的站起身:“我知道了。” 时喧一脸疑惑。 “时候不早,你早点休息。明日还得去铺子翻新,别想偷懒。”阿钿说完就离开寝宫。 “果然是魔尊,居然这么难哄吗?”时喧摸着下巴,“太久没有去醉芳阁了,我这手法居然没有以前那般炉火纯青。” 翌日,她又往常到小铺子中打杂。畸娘在没有客人的时候会给铺子粉刷上清新的颜色,来盖住那陈年腐朽的气息。 时喧帮忙整理木架子,突然想到什么,问:“畸娘,魔窟是什么地方?” “魔窟,就是魔域之主沉睡的地方,早年魔兽横行,去了必死无疑。不过近几年来,阿钿常去镇压,加固封印,这些倒是少见。”畸娘动作顿了顿,“说到这个,我知道阿钿去哪儿了,她近日都泡在魔窟修补封印,因为有好多魔兽从漏洞中逃出去了。” “只要有魔兽逃出去兴风作浪,阿钿的那些兄弟姐妹就会来找她麻烦,对她的魔尊之位虎视眈眈。”畸娘气冲冲地将手上的刷子扔掉,“那些坏蛋,明明每次都是她们惹麻烦,然后阿钿去收拾烂摊子。” 畸娘越说越气:“时喧我跟你讲哦,前几日,那个销骨夫人带着暗狱里的那个囚犯跑了!” “哼,不过跑了也没用,阴木早就被做成人彘了。”畸娘弯腰捡起刷子,没料时喧的手握住她的手腕,吓她一跳。 “你说的是阴木?”时喧盯着畸娘的脸。 “对啊。”畸娘蹑手蹑脚地挪动自己的手臂,轻声问,“你认识她?” “刚刚你说阿钿亲自去收拾烂摊子,那很久之前,阿钿可曾去过一个叫做鬼村的地方?”时喧问。 “没听明白。”畸娘摇头,“但是我只能告诉你,阴木是阿钿亲手抓回来的,我记得她没带一兵一卒。虽然阴木是魔域之主的义子,但是实力很差劲,不如阿钿一根手指头。” 时喧若有所思地点头,这样说来,在鬼村救她的就是阿钿。可下一秒她就蔫了,唉声叹气:“畸娘,如果某个人屡次对另一个人欠下人情该怎么办啊?” “以身相许啊。”畸娘捂着嘴笑道。 “除了以身相许呢?”时喧眨眨眼。 “那就多打探对方的喜好,送她喜欢的东西,让她开心就好。”畸娘沉思默想半晌,“哦,原来是这样啊。” “啊,哪样?”时喧咬着唇,看她。 “没事,我懂你。”畸娘哼着小曲又继续粉刷,似乎藏着几分惬意。 “我告诉你,我们阿钿她最喜欢娃娃了,她有个故人送了她一个特别金贵的娃娃,都不舍得让我看。”畸娘眼尾轻挑,唇角勾起促狭笑意。 “又要我做娃娃吗?这里一铺子都是娃娃,她应该不缺娃娃吧。”时喧思索道。 “其他爱好那我就不清楚了。”畸娘还想说什么,“咦,又有客人,我先去招待客人,你现在这里好好干哦。” “那我去街市上买点做娃娃的材料?”时喧寻思半天,终于下定决心。 时喧忙完手上的活,在街市上溜一圈,买完娃娃的材料,欲抬脚回寝宫。 却见一人跌跌撞撞从人群中钻出来,把时喧撞得趔趄,手上的东西掉了一地。 “不是,你干什么啊?”时喧嘟囔几声,蹲下拾起那些材料,“都脏了,还怎么做。” “哎呦,姑娘你还不跑啊?”一个老叟撑着拐杖,两条白骨森森的腿在地上划水似的迈。 “发生什么事了?”时喧拍干净手上的灰,顺手一问。 “也不知道那销骨夫人哪里惹了魔尊,魔尊正在忘川春闹呢!”老叟一指身后黑烟漂浮的天,“你瞧瞧,都烧成什么样子了?” “那个,我问一下,她们两姐妹经常这样吗?”时喧小心翼翼问。 老叟叹一口气:“没有,魔域之主还在时,两姐妹感情可好了。直到魔尊上位,销骨夫人不乐意,好几次要杀魔尊。” “哎呦,你还是别问了,逃命要紧吧。她们打架根本不顾外人死活的。”老叟摇摇头,又一瘸一拐往外走。 时喧逆着人群看向那一片昏暗的天空。 魔域要变天了。 时喧总感觉心里怪怪的,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吸引着她。她挤着人群,一步一步挪到忘川春。 “救命啊,杀魔了!” “滚开啊,别挡我的路!” 时喧一路上被推搡着,终于越过人群来到忘川春的暗狱。 阴湿石壁渗着腥臭黑水,锁链锈迹斑驳,残骨散落遍地。暗狱这个永无天光之地,阴风也裹着凄厉哀嚎,寒气蚀骨彻腑。 时喧掏出怀中的钥匙,一路查看铁栏后面的状况。终于,她在一间铺满干稻草的狱房前停下,看着那个白衣被染成暗红的微小隆起蜷缩在干稻草之下。 她见状,手忙脚乱地一个一个试钥匙。最终,铁门“咔哒”一声开锁,她想也没想便背起雨师往暗狱外冲。 到拐角处时,脚下碎石骤响,远处传来沉缓拖地的脚步声,步步闷重,顺着阴冷石壁层层回荡。 时喧一手唤出青冥,已然做好赴死的准备。 翠锋初露,却被那张满是疲惫、沾满血迹的脸骇住。 “阿钿?”时喧看到她松了一口气,“太好了,赶紧走,一会儿就不好脱身了。” 阿钿目光闪烁,只是轻笑一声:“嗯。” 魔宫偏殿。 时喧一口一口喂雨师汤药,盼着她醒。可她浑身冰冷,仙力全无,唇色惨淡。 她一时慌了神:“雨师,你……你……” 她顿时掀开被褥,只见雨师的两腿全是骇人的红色,手中的汤碗瞬间摔落在地,支零破碎。 “为什么会……会这样,销骨夫人对你做了什么?”时喧伏在她身上,“雨师,你怎么了,你醒醒啊?” 她强忍住眼眶中的泪水,跌跌撞撞跑去找阿钿。 魔尊寝宫中没有亮一盏烛火,只有一人独独坐在软榻边缘,闭目养神。周围仿佛被蒙上一层寂寥的灰色。 时喧慌乱进殿,便扑在阿钿的脚下,两只眼睛已经通红,眼泪顺着眼眶落下:“阿钿,阿钿,你救救我朋友,她好像快不行了,她不能死掉,你能不能……能不能救救她,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只要你救她。” 阿钿咳嗽几声,嘴角的血溢出。但她淡定自若地用袖口揩净,没让对方发现一丝异常。 “好。”阿钿答道,扶着她站起来,“我会救她的,你别难过。” 时喧泪水汹涌淌满脸颊,再撑不住体面,失声恸哭,脸埋在阿钿的胸口,怎么也不肯抬头。 阿钿叹一口气,用手背轻轻地拍在时喧的后背:“我会救她的,她一定会没事。” 阿钿在偏殿待了三天三夜。 直至第四日,她才推门而出。踏出门框时还险些跌倒在地,幸得畸娘在门口侯着,才没让她摔倒在地。 “阿钿,你这是何苦呢?明明你连日修补封印,已元气大伤,为了她去忘川春……你还非要……” 阿钿把手指搭在唇上,示意畸娘别出声。她回头,见时喧扑在雨师身边,露出一个无力的笑容。 “哎哎哎,阿钿,你撑住,我带你回寝宫疗伤。”畸娘搀扶着她,也忍不住掉眼泪,“不可以掉眼泪,阿钿说过我是娃娃做的,哭的话会散架,我绝对不能哭。” 偏殿内,雨师早已转醒。 “时喧,谢谢你来救我。”她雨师笑着,眼角滑落一滴泪,沾湿发丝,最后滚在软枕上,“我原以为我要死在那冰冷暗狱之中。” “你说什么傻话,我不会让你死的。”时喧眼尾泛红,颤着唇角轻笑。 “雨师,你在魔域到底发生了什么?”时喧揩了一下眼角,“是销骨夫人做的吗?” 雨师无声点头:“她不知何时带魔兵脱出魔域,抢夺一荒神器,我在施雨途中撞见,便出手制止。” “打斗之中,我抢了她的蛇皮衣,原想回九重天搬救兵,谁料她对我穷追不舍,把我堵到悬崖边……”雨师咳嗽几声,“后开来她把我关到暗狱,却没有拿走这蛇皮衣。想必她就是一时火大……” 雨师张手,一张薄如羽翼的衣裳便现露手心:“你带回九重天吧。” 时喧摇头:”这蛇皮衣应该是她有意留在你手里的。你先放着,若等来日也好报仇。” “你的仙力也如此微弱,看来你为了救我费了不少心思。”她把手搭在时喧的手背上,“救命之恩我此生难忘。” “都是朋友,哪里那么多难忘,回去在醉芳阁给我挑个最美的舞姬唱曲给我听就行了。”时喧说笑道,“我一会儿就叫人送你出魔域。” “那你呢?”雨师顿感不对,“你跟我一起走。” “我可能走不了。”时喧摇头,但唇角勉强牵起浅淡弧度,笑意浮于表面,“你先安心回九重天养好伤,我这边还有一点事情,没过多久我会自己回去的。” “各荒已经有乱套的了,仙魔大战也许就在不久的将来。你现在要抓紧回去,把魔域的情况禀报天帝,他肯定会做打算。”时喧轻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 29、情设迷局,借以脱身 时喧连日埋首摆弄各式娃娃材料,耗费数日才堪堪做出一具肌理精巧的人偶,正打算送往阿钿寝宫,却被魔侍拦下,告知阿钿已移步前厅会客。 她才刚到廊前,就见凌蓝神神秘秘地走出会客厅。阿钿紧跟在其后,眉头死死拧成一团,脸色乌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阿……钿。”时喧话堵在嘴边,声音刚落下,那二人便双双消失在殿前。 天空黑泱泱压着整个魔都,鬼火荡漾在沉重的空气之中,她仰头看,总感觉胸中一阵沉闷。 她扭头去魂捏小铺,畸娘正在给客人打包娃娃。见时喧来,抬头冲她笑:“今日你可以在寝宫歇息,怎么还跑来了?” 时喧只是勉强地扯嘴角笑道:“在寝宫反正也没什么事,倒不如来铺子里帮你打下手呢。” “你啊,肯定觉得寝宫无聊吧,你的朋友都回去了,算玉鼠近日也不在身边,也没个取乐的。”畸娘扬起清爽温和的笑,目送客人离开,轻声道别,又扭头看时喧,“你最近好奇怪哦。” “啊,有吗?”时喧揉了揉手中的娃娃。 “好吧,我也感觉怪怪的。”她自顾自嘀咕。 “我回来啦。”算玉鼠爬过门槛,跳到时喧的手心,“出一趟门要累死本鼠了。怎么样,这几天我不在,你有没有想我?” “有啊,可想你了。”时喧摸着它秃秃的头,“你的毛要长多久啊,摸起来手感都不好。” “不要动本鼠的头!”算玉鼠佯装生气,双手叉腰道,“你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 “好好好。”时喧放下手来。 “我这几日去魔都的西街看了一下,你们猜我看见什么了?”算玉鼠神秘道。 “看见好吃的,好玩的?”时喧顺着它答。 “错了。”算玉鼠小声道,“我看见活人秀了。特别残忍的活人秀!” 时喧手指一顿:“什么是活人秀啊,我还没听说过呢。” “我知道。”畸娘在一旁插话道,“活人秀是魔域特有的,嗯……也不算特有的吧。” “有些有权有势的魔域贵族会去人间掳掠活人,然后带到魔域之中,或者发卖给别人当宠物,或者抓起来表演一些血腥的场面。” 畸娘思索半天,继续道:“反正我不喜欢,我从来没有真正见过,不过几百年前我还在街上游荡的时候见过有人牵着她们的宠物上街。” “至于为什么说不算魔域特有的,据我所了解,人间也有人牙子干这行买卖,见怪不怪了。有时候啊,人心,人性,其实不分仙魔,都是一样的。” 算玉鼠拍手叫好:“畸娘你懂得好多啊。” 畸娘的笑还挂在嘴边,就见时喧蹙着眉出声道:“魔界结界开启时不是已经禁止各界互通吗?怎么现在又有了?” “哦哦,我正要说这事呢。”算玉鼠跳老高,凑到她面前,“感觉魔都一些贵族蠢蠢欲动,已经扰了仙界好几荒安宁,据说抓来的那一批里面还有较弱的仙人,更别提人间了。” “西街在哪儿啊,我还没见过呢。”时喧挠头道,“反正近来无事,算玉鼠,你同我去,可好?” “那我再考虑考虑。”算玉鼠闭着眼答道,“我现在要休息了。” “别休息了,走吧,我请你吃好吃的。”时喧揽起她就往袖口揣,“你指路。” “喂喂喂,你就这样对待魔兽吗?我可是尊贵的魔兽!”算玉鼠在她的衣袖中吱哇乱叫。 畸娘噗嗤一笑,只道:“你们早点回来便是。” 西街。 算玉鼠爬到时喧的肩头,手中还捧着一张大饼:“好吃好吃。” “你这会儿爬出来万一……”时喧担忧地看向它。 “无碍无碍,这会儿大家光顾着看真人秀,不会注意我这么小一只的。”算玉鼠两个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好戏开场,各位,看好了!”一个刀疤脸笑着,露着一口焦黄的牙齿。 紧接着只见他牵着一群仅仅用一根绳子串着的人,走得慢的还要挨他一脚。 “火烤,分食,驯兽亦或是化皮,各位客人,你们想要怎样的精彩效果?”刀疤脸笑得狰狞。 众人口中呵着千奇百怪的折磨方法,仿佛越残忍,它们就愈发兴奋。 “这人有什么好看的,诶,刀疤,我听闻,你还潜入天界抓了几个年轻貌美的仙子,还偷了几件好用的宝贝?”有人问。 “那是,我刀疤是谁啊?”他拍着胸前结实的肌肉,“以我的实力,我已经把九重天逛了个遍,你们看我手上这是什么?” “铁扇,还有骨笛?”有识货的小魔惊呼,“你真的潜入九重天了?现如今尊上都不曾去过九重天,你一个修为低微的,怎敢……” “我们那窝囊废尊上什么都不敢,但是我不一样啊。”刀疤晃了晃手中的法器,“来来来,买东西送天界法器诶,快来看啊!” “我选火烧!” “那我选分食!” “……” 时喧的法术迟迟攥在手里,如何也使不出去。这世间最大的悲哀就是心怀悲悯却无救人之实,她突然感到一阵揪心的痛,耳边一震,耳鸣充斥着周身。 “咦,你怎么了?你还好吗?”算玉鼠垂头看她,“是不是场面太血腥了,你接受不了?” “没。可能就是没休息好吧……”时喧一手扶额,“算玉鼠,这刀疤什么来头?” “哎呀,就……反正跟人间的人牙子差不多吧,不过我感觉他吹牛了,就凭他,我看连九重天的大门都见不到,更别提拿什么法器了。”算玉鼠答道,“他手上的,百分之百是假的。” 时喧突然钻进人群,大声呵道:“剩下的我全部买了,我买回家,你们都别动。” “哎哎哎,别冲动啊,那些人很贵的!”算玉鼠挤不进人群,只能在外围干着急,“哎哟,你这是干什么啊……坏了,我忘记你也是九重天的人了,早知道不带你来。” “这位看来口气很大啊,这个数,你就一并带走,不知你出得起还是出不起?”刀疤脸用手比了一个数。 “不管多少我都出。”时喧喉间发腻,只强压着心底的不适。 “好啊,这个数目不小,我限你三日之内,全部奉上,大家看,我做得如何?”刀疤脸笑道。 “好!好!” 时喧把那些仅存活的人安置好,刚要送她们回,一个女子便率先站出列:“你、你可是九重天的青冥元君?” 时喧眼底浮起一丝困惑,抬头看她:“你认识我?” “我是莺歌啊,莺歌!”女子呐喊着便泪流满面,手抖不止。 “莺歌,你怎么会被抓到此处,我记得你是呈霆殿下的仙侍吧?”时喧眉峰猛地一蹙,眸光骤然沉了几分,“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呈霆殿下在守护一荒时便突然失踪了,我找不到他……我想向天帝禀报,无人理会我。后来……后来我到处寻,不慎被这些魔头抓来。”莺歌强忍着内心的恐惧,一边揩眼泪一边支支吾吾把话讲完。 “而且此次回九重天,我也不知道去哪里。”她双膝一软跪倒在地,红着眼眶哽咽哭诉,“九重天根本就没有人把我家殿下放在眼里,那些不长眼的下人是这样,天帝更是,只因我家殿下出身低微,他们便如此懈怠……” “出身并不能说明一切,我也出身低微,倒不觉什么。想必是殿下遇到难处,你去九重天找司命,或者找妙华,让他们禀报天帝,多派些人手,总归是能找到。”时喧安抚她。 “那刀疤脸的神器你可知是哪里得来的?天界可否一切安好?”时喧又问。 “婢子……不知……”莺歌颤声答。 “也罢,抓紧回去,离魔界远远的,知道吗?”时喧又叮嘱她几句才把那些人送回该回的地方。 看着那群伤痕累累的人,或病,或残,或死,她的拳头不自觉攥紧。 当日,子时。 “哈……好渴啊,时喧,你看看旁边的霜纹黑曜桌上有没有盛好的凝露。”算玉鼠伸了伸手,身边人却毫无反应。 “嗯?”它猛然起身,“时喧,你人呢?” 西街,四方小院。 此刻已暗,天色浑浊。一处小院还点着幽幽绿火,映照在窗纸上的一个人影,左拥右抱两个美人坐在榻上,寻欢作乐,长夜不寐;门外白骨森森陈在门口,眶骨阴邃。 一把碧气弥漫的剑锋穿破窗纸,斩在那人首级,下一刻,人首分离,一个魔气噗噗往外冒的黑骨便一轱辘滚在地上。 下一刻,女人的尖叫声包裹着惊惧,划破整个小院的宁静。 时喧做完刚打算离开,刀疤脸却手持一把利刃斩在门中央:“这位客人,怎么进来不和我打声招呼呢?” “真是让我有失远迎啊。”他唇角缓缓勾起,那笑阴冷刺骨,看得人心头发麻,下一刻他便吹响口哨,“来人啊,有人闯进小院!” 一个半时辰之后,时喧扯着一只晃动的首级,跌跌撞撞从小院离开。 而她身后那一方窄窄的门框里,遍地尸骸横七竖八铺了满地,血色浸透砖石。 走到一半,时喧只觉得浑身力气透支,她欲跌坐在地,一个柔软而又温暖的怀抱却稳稳接住她。 她视线模糊,脸上还带着蒙面巾,再加上夜色昏暗,只看见那人红色的暗瞳闪过一丝冷光。 对方扯下她的蒙面巾,只是温声道:“好了,随我回去。” 时喧也不知怎的,神智摇摇欲坠,唇角却不受控地扯出一抹虚浮浅笑。 她伸手去摸对方的脸,却没有力气。手要摔下,却被对方反抓住,贴上自己冰凉的脸颊:“我们回家。” 翌日未时。 “臭时喧,你还不醒,昨晚干什么去了?”算玉鼠气冲冲地站在被褥上,双手叉着腰,浑身上下没有一根毛,像只滑稽的生猪。 时喧才睁眼,瞥了它一眼没忍住笑出声,捂着嘴翻身,躲进被窝里笑了半天。 “喂,我要生气了!”算玉鼠跺脚,刚好跺到时喧的腰侧,这才让她止住。 “停停停,算玉鼠,你天天吃,吃胖了知道吗?”她坐起身,揉了揉侧腰,“你踩疼我了。” “哦。”算玉鼠嘟囔一句,然后跳下被褥,坐到软榻边缘,“那我不是故意的,谁叫这边好吃的太多了。” “不对不对,你带岔我了,我不是要说这件事的。”算玉鼠扭过头,“我跟你说正事。” “哦,你还有什么正事?”时喧没打算起,只是用被褥盖着半张脸,将自己的声音压得又闷又实。 “昨天那个刀疤脸死了,他养的一院子死士也全死了。”算玉鼠一脸认真,“这事都传遍整个西街,魔都这边也快了。” 时喧没动,只是答道:“那不正好吗,我买卖的钱就不用付了。” “诶,也对哦。”算玉鼠思索半天,“时喧,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你不愿意付钱,然后就——” “啊,我居然这么坏吗?为了不给钱,居然跑去杀了满门,那样好坏啊。”时喧轻笑一声,露出那张飒艳的脸。 “不不不不是吧。”算玉鼠抱着头,像是在审视一个陌生人,“真的是你啊?” 它后退两步:“不是都说你们天族人最好和平吗?怎么杀得比我们魔族还要狠。” “人嘛,魔嘛,总归是种族的问题,又不是什么根本上的,坏都一样坏。”时喧勾唇,笑得不怀好意,“怎么了,你怕我?” “呃……不,我不怕。”算玉鼠勉强稳住身形,“哈哈……我怎么会、会怕你呢?” “好了,不逗你了。”时喧扬扬手,“我只不过是看不惯他随意掳走我的族人,和那些人间无辜的人,然后肆意践踏,泯灭人性。” “一夜之间,你性情大变了啊?”算玉鼠绕着她看了一圈,然后把小爪子放在她的额前,“也没问题啊……” “我以为你跟我一样是好吃懒做,贪生怕死之辈呢,你还有这样的一面?”算玉鼠不可置信地看她。 “不对,我感觉你肚子里没憋好水。”算玉鼠若有所思,“本性暴露了吧,哈哈。” “初来魔域,谨小慎微总归是没错的。但是来此处这么久,我想我了解得差不多了。”时喧垂头,盯着自己的手心,“相比这个还有温存的地方,我觉得,我好像有新收获。” “什么东西啊,你打什么哑谜。”算玉鼠歪头看她。 时喧促狭一笑,用手指弹了一下算玉鼠的脑袋:“有机会带你去九重天玩。” “什么啊?”算玉鼠站在原地好一会儿都没缓过神来。 “哎哎哎,你起来怎么不等等我,我追不上你啊。”它反应过来时,那人早已踏出寝宫。 畸娘早在门外拦它:“你要跟我走哦。” “畸娘你干什么,放开我呀。”它在畸娘的手心里挣扎,“欺负鼠算什么,我要告魔尊了!” 畸娘眉梢轻挑,笑意浮在眼底:“我看啊,魔尊怕是也不站你那边了。” “近日魂捏小铺来了几具新的魂魄,你帮我去捏娃娃呀?” “我才不要。” “我给你准备了好吃的。” “那我考虑一下吧。” 墨色自天际铺展,幽暝缓缓笼住整片宫阙。廊道里的幽灯早已点上,偶有几个侍从经过,将微小的火苗触动。 阿钿处理了一天公事,刚推开门,就被人蒙上双眼。 她不恼,只随着那人推着她往前走,直至将她推入玄玉寝榻,引着她扑在对方身前。阿钿不敢全身倾压,两只手堪堪撑着。 下一刻,那双素手覆开,身下露出那张熟悉的笑脸。 “魔尊竟然也有这般令人摆布的时候吗?”时喧薄唇微扬,眸底漫开一层浅淡温柔。 阿钿别开脸,欲要收手,对方却反抓住她的手臂,同她十指相扣:“阿钿,你喜欢我这样叫你吗,相比魔尊这个称呼,会不会更亲切一些?” 阿钿的冷白脸颊洇开浅绯,却强撑着不动声色。 “你要是这样木木的,可就不好玩了呀。”时喧冲着她吹气,翻身把阿钿压在身下,“我给过你机会了。” “你……你要干什么?”阿钿几乎是语无伦次地问。 “哦,为什么这么问,我也没说要干什么啊。难不成……阿钿期待我干什么?”时喧眸波流转,浅浅一笑。 她俯身,柔软红唇越倾越下,几乎要贴住阿钿那绷成一条直线的唇。 不过只差一点,时喧又停住动作,视线落在阿钿的脸上:“你的表情好像有些失落。” 阿钿没吭声,脸颊的绯红越漫越浓。 时喧随即松手,用食指关节轻轻蹭她有些滚烫的侧脸:“听说你喜欢我啊?” 对方依旧没吭声。 “你是魔尊,我自踏入这片黑土之上的第一秒,你就应该知道我的到来。” “刻意将人引到你的小铺子,又刻意骗我与你做买卖,强行让我留下来,哦,但最终还是心软帮我救我的朋友。” “不对,最早的话那应该是在鬼村。你好几次救我……” 时喧说着说着,竟笑出声。 “瞧瞧,你做了太多事,我都快记不清。” 她的手抚着阿钿那张偏着的脸。 “昨夜我灭了刀疤脸那群人,你今日去处理,肯定要花好大功夫吧?累不累?” “我自愿的,与你无关。”阿钿咬牙切齿,语气里尽是被人看穿的不甘。 “我还真挺喜欢你这个样子的,让人心生怜爱啊。”她突然收手,“不过你的手段倒是挺难看的,我不喜欢。” “你……”阿钿发声,欲言又止。 “我见过的女人比你多太多了,你的这些手段……实在拙劣啊。”时喧又重新盯着阿钿脸,捏起她的下巴,强行与自己对视,“你该学学了。” 话音落下,她低头,轻轻覆上阿钿的唇。 30、观花叙语,共赏星澜 “时喧!时喧!畸娘非说你在里面,我就不信了!”算玉鼠嚷嚷着要敲门,身后的畸娘使劲扯着它的胳膊。 “拜托,人家在睡觉,你不要打搅啊。”畸娘无奈,手上的力度未减。 下一刻,里边的人推门而出。 阿钿立在门边,面无半分波澜,眉眼冷淡,周身透着寒意疏离。 “有事吗?”她瞥向算玉鼠。 “肯定是算玉鼠那家伙找我,你让它直接进来吧。”寝宫里面传来幽幽的嗓音。 算玉鼠那一秒几乎要石化,反应过来才伏倒在地上:“那个那个……魔尊大人,我不是故意的,我去领罚,您千万不要生气啊。” “她让你进去就进去,少废话。”阿钿负手离开,一旁的畸娘和算玉鼠对视一眼,满脸不可置信。 “她好像心情不错?”畸娘小声道。 “见鬼了吧……都怪我,我这个大嘴巴,早知道不跟她说那事了。”算玉鼠没再继续,而是纵身跃进寝宫,扭头冲畸娘喊到,“那个……你先回铺子,我一会儿就过去。” “好。”畸娘扬手,笑着应道。 寝宫内,时喧睡在凌乱的软榻上,闻见脚步声,只是睁开一只眼,确认来人后,又重新闭上。 “什么事啊,这么着急来找我。”时喧闭眼问。 “你还问,你还问!”算玉鼠几乎气得说不出话,“你俩什么时候这个进度啊?” “什么进度?”时喧觉得躺着不舒服,支起一条胳膊看它,“你在说什么啊?” “你看这满地、满床的衣服?”算玉鼠难以置信地看着周围,话噎在喉间。 “你……你把魔尊……睡了?”它话都说不利索,像是目睹什么极其恐怖的事。 时喧眼底满是困惑,全然摸不着头绪:“你说什么啊?” 她又指了指一旁黑村木桌上的酒杯:“昨晚兴致来了,拉阿钿喝了几杯,后面喝得实在太晚,便在这歇下了。” “至于你说的,哪里的胡话啊?”时喧揪着它的鼠耳朵,“你说你这小脑袋里到底想的都是什么?” “我虽然没有看过你的过去,但是我对你还是有些耳闻的。”算玉鼠盯着她,“早就听闻你风流成性……” 时喧“啧”了一声,一把将它揽在怀里:“那你可以再去打听一下,我负过哪个女子?我是好色,但是也不至于像你那样说的,无论她们还是我,都清清白白好吗?” “这样吗?好吧,我知道了,是我多虑。”算玉鼠垂着头,喃喃道,“对不起了。” “你说什么啊?那么小声,我听不见。”时喧摸了摸它的头顶。 “听不见算了,谁要跟你说话。”算玉鼠抱着胳膊跳下床,“我今天不跟你玩了。” “那正好,我抽空陪陪阿钿。”时喧摸着下巴回味,“我愈发觉得,阿钿是个不同寻常的女子,就像一杯陈年酿的酒,品起来别有一番风味。” “你你……你要气死我了!你个见色忘友的人!”算玉鼠气冲冲地冲出寝宫,门被重重地关上。 “你今天才知道啊?”时喧低低笑了几声。 时喧随意逛到前厅,几个刚从魔宫外边回来的魔侍便一排排将她围到中间,手上还拖着盛放着各种各样物什。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她眉宇凝着茫然,心中满是疑窦。 “这是尊上为您定制的几件衣裳,听闻将军最喜这几件颜色艳丽的,尊上特意让我们跑遍了整个魔都,为您打了好几个样式,您看看有喜欢的吗?” “这些是魔都最上等珠宝首饰,尊上说只有这些才配得上您。” “这些是……” 时喧站在原地听了将近半个时辰,实在不耐烦,才抬手打住:“好了,我都知道了。” “你们该干嘛干嘛,不要再围着我了,要不然我生气了啊。”她扬扬拳头。 一众魔侍俯首行礼后便纷纷退下,这才让时喧得了宝贵的清静。 “你要去哪儿?”阿钿刚从外边回来,见此状,虽心有疑惑但仍然保持那淡淡的语调。 “没去哪儿啊,就随便逛逛,顺便看看你在哪儿。我还以为你昨晚睡完就跑掉了。”她弯眼轻笑,出言戏谑逗弄。 “没,我出去办点事情。”阿钿盯着时喧的双眼,愣了几秒,只见对方从身后掏出一个娃娃,“这是?” “你给了我那么多,我没什么给你的,这个我做了好几天,送给你吧。”时喧娃娃塞进阿钿手心,但对方怎么也不肯接。 “哎呀,给你,你就拿下,哪里那么多不好意思。”时喧抬头,见阿钿的表情,脸上的笑一僵。 阿钿面上依旧冷淡,唯有眼尾悄悄泛红。 “你……经常送别人娃娃么?”语调平淡,只是尾音微哑发颤。 “啊?”时喧反应过来,连忙摆手,“没有,这种针线活让我一个武将去做已经很为难了,更别提经常。” “我只是看你已经万人之上了还要经营那一间铺子,想当然以为你特别喜欢娃娃来着,所以就笨拙地学了一下。” “呃……你要是介意,那我拿回去吧。”时喧刚想收回,却发现阿钿死死地抓着娃娃不放,“你……” “你以前也送过我一个……可惜,你再也不记得了。”阿钿低语道。 “嗯?你到底怎么回事?”时喧看她。 “谢谢,我很喜欢。”阿钿唇角极淡地一弯,转瞬便敛去笑意。 “这样啊,你喜欢就好。”时喧笑得眉眼舒展,“那我先走了,还得去铺子里打杂呢。” “如果你不愿意去,也可以不去。”阿钿发声道。 “那哪能啊,在魔宫我总不能吃白饭吧,又无名无分的,你说是吧?”时喧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眼底漾开融融柔光,唇角慢悠悠扬起,眉骨浸着软意。 魂捏小铺。 畸娘弯腰擦拭架子,闻见脚步声,扭头见来人,两只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时喧,你来啦?” “今日客人多吗?”时喧捏起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娃娃打量几番,应该是近日新做的款式。 “不多不多。”算玉鼠翘着腿躺在阿钿常躺的椅子上,一手还摇着酒盅,时不时抿几口,“今晚魔都有烟火秀,你们谁要和我去?” 时喧与畸娘相视一笑,悄悄走到它身侧,揪起它的两只小胳膊:“你啊……” “干什么呀,我打听过了,阿钿也会去,你们还有什么理由推辞呢!”算玉鼠吱哇乱叫挣扎好一番两人才松手作罢,“这可是魔都几年难得一遇的烟火秀,你们今晚都不可以缺席哦。” “好,近日客人也少,我会去的。”畸娘戳了戳它的小脑袋,嘴角还扬着笑,“你到时候不要因为见到好吃的就乱跑啊。” “我才不会呢。”算玉鼠把视线移到时喧的侧脸上,“时喧,你过来,我有话要同你讲。” 时喧闻言,眼见着畸娘摆手,挪到一旁擦拭娃娃,这才面向算玉鼠:“神神秘秘的,什么事?” 算玉鼠轻拍她的手背:“你疯啦,你真的要那么做吗?” 时喧浅浅扯出一抹笑,眸光微微滞住,藏着几分捉摸不透的疑惑:“你说什么啊?” “你喜欢阿钿吗?”算玉鼠盯着她,嘴边的小胡须微微抖,“你问自己,你真的喜欢她吗?” “还是你只是纯心利用她呢?”算玉鼠看着对方有些茫然,继续道,“太久远的事情我不能带你去看,但是你要知道你现在的所作所为是要承担相应后果的。” 时喧沉默半晌。这短暂的时间里她的脑海中划过的是天界各荒生灵涂炭,硝烟四起,流血漂橹,随即又响起阿钿漫不经心的语调,“你要留下来”,以及自己撕心裂肺的哭声,“我什么都答应你”。 “算玉鼠,你知道的,我本来就是个不折不扣的风流骗子。”时喧微微倾身,“不过。” 她顿了顿,眼中似乎浮现某张笑脸:“喜欢这种事谁也不敢下定论啊,我不敢,她难道敢吗?” 暮色沉沉吞没整片魔都,四下殿宇浸在幽黑里。 忽有火光刺破天穹,簇簇烟火次第升空炸开,紫、赤、银蓝的光雨簌簌,冷寂的魔域被染得满目绚烂。 “你们看,那边的烟火秀早就开始了!”算玉鼠站在畸娘肩头,前爪指着不远处的天空绽开绚烂之花。 时喧和阿钿并肩走在一起,黑水河畔隐隐吹来几阵轻风,为两人的脸颊抹上烟火的倒影。 她伸出一只手,冲阿钿微微一笑:“要牵手吗?” 阿钿把目光落在时喧的手心,嘴唇微动,却没有发声,而是重新看她的脸。 “一脸苦相,你到底怎么了?”时喧嘀咕一声,便抓住阿钿的手,“犹豫的话,那我替你做决定吧。” “这些年你把魔都治理得很好啊,至少这里一片安宁。”她看向远处的烟火,下意识抬手指去,不料抬起的是她们两个紧握的那只。 两只手悬在空中,烟火的余晖照在上面,阴影打在两人的脸上。 “你怎么又脸红了?”时喧凑近,热气打在阿钿的脸颊,让她呼吸一滞。 “你……”阿钿偏头,“我没事。” “我知道,肯定是你近来处理事务有些疲乏。正好,就趁今晚,我们散散步吧?” “好啦,我知道你不爱说话,没事我自言自语好了。” 时喧刚抬脚,阿钿便慌乱出声:“不、不是的。” “不是?”时喧只半边唇向上一扯,笑意浅淡,字字句句都裹着打趣。 “只是觉得现在的一切很不真实,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你。”阿钿难得吐出这些话,让时喧怔在原地。 “你不用回应我,你只需要……”时喧故意停顿,“感受我。” 两人歪歪斜斜的影子打在粼粼的水面上,时喧偶尔也会哼哼小曲,跳在阿钿面前冲她嬉笑。 “你的幽骨鞭好像很有来头。”时喧突然想到什么,随口一问。 “没什么来头,你想看的话,我可以给你。”阿钿二话不说就把鞭子现在手中,递向时喧。 时喧见状连忙摆手拒绝:“我也不是什么都要的,就随口问问,你看看你。”她笑得肆意,“我就问问,它们好像很怕这条鞭子,你就这样随随便便给我看了?” “这条鞭子也没什么。”阿钿见时喧没接,又收回来,捏在手心用指纹摩擦着鞭子上的纹路。 “阿母将魔尊之位传于我时,将我留在魔窟。”阿钿像在说一件极其微小的事,语调尽是调侃,“我是阿母最小的女儿,魔域上下没有一人认可我。” “想要夺取魔尊之位很简单,杀死我,再杀死反对者。”她轻笑一声,“不过它们都太弱了,反对我的人都在这条鞭子里了。” “这条鞭子削了多少魔骨我已经记不太清,只记得刚制成时怨气冲天,还不认主。我花了好大功夫,才驯服它。” “会反噬吧?这么多怨气,你要驯服其实也不容易。”时喧接话,“你后悔吗?” “我不后悔,今日之前,我走过的每一步都算数。”阿钿没看时喧,只是直直地盯着前方街巷熙熙攘攘,“这个世道就是如此残酷,弱肉强食,不管如何选,到头来都是自己的选择。” “弱肉强食……有道理。”时喧感觉氛围很僵,强行扯起一个笑容,“如果强者有力,什么都可以打破,对吗?” 阿钿沉默,她仰头看暗色天空:“对吧。” 时喧抱住她,将她的脸贴在自己的颈间。 “我都知道了。”时喧出声道,“没事,都过去了。” “尊上。”一个突兀的声音在她们身后响起。 两人松手,回头一看,才知来人是凌蓝。 夜色暗沉,时喧看不清阿钿的表情。 “人已经在魔宫前厅,我已带到。”凌蓝朝阿钿行礼,“还请尊上即刻回宫,早做打算。” “我知道。”阿钿似有顾虑,垂首看时喧。 “去啊,这有什么。”时喧摆摆手,“我正好去逛逛魔都。” 阿钿点头,“嗯”了一声,转身便消失在长夜之中。 彼时身后又响起烟花绽放的“呲呲”声。时喧回头,露出一个笑:“是你又一次纵容我。” “那么……再见吧,阿钿。” 31、骤生异变,祸起萧墙 阿钿站在月光之下,那半张脸隐在阴影之中,凌蓝看不真切。 “尊上,刀疤的神器在那一夜已经不翼而飞,我已经找人查过,杳无音讯。”凌蓝顿了顿,“怕就怕藏在……” 凌蓝欲言又止,半晌,才抬眼去看阿钿。 “我不信宿命说,也不信前世今生。既然你已投靠于我,就应该有一个下属该有的职责。”阿钿语调冰冷,像刻意同对方保持楚汉河界。 “可是,若是在她手中,那么销骨夫人会放过她吗?上次忘川春一战,你们双方伤亡惨重。你负伤,到今日也尚未痊愈。”凌蓝内心复杂,咬着唇纠结道。 “她敢来,那便战,我不曾怕她分毫。”阿钿挥下袖袍,“那边的探子早就报信,你如何选择,我也不会强迫。” 阿钿刚走两步,身后的人便跪倒在地:“尊上,就算不念我们往年情谊,我也心甘情愿投靠魔界。”她轻笑几声,“为已故的族人,为百年前的耻辱,我走投无路,我别无选择。” 几日后,魔宫。 算玉鼠找遍整个宫室都不见时喧的人影,欲想开口呐喊,背后不知贴上什么东西,吓得她惊叫失声。 “嘘嘘嘘……是我。”时喧一手跨着行囊,一食指搭在唇边,“你小点声,别坏我好事啊。” “你这副打扮要做什么去?”算玉鼠警惕道,“还有,你这鼓鼓囊囊的,装的什么东西?” “嗨呀,你就别管了,反正以后我们还会见面的。”时喧笑着冲它招手,“后会有期啊,小老鼠。” “喂,我才不是老鼠!”算玉鼠叉着腰站在原地,眼睁睁见时喧飞向魔域出口。 可还不及时喧靠近,她就被一股强劲的力量反弹回去,不慎跌倒在地,行囊里各色神器散落在地。 她无暇顾及自己身上的疼痛,冲算玉鼠赔笑一番,麻溜地将行囊收拾好:“阿钿太坏了,怕我跑还特地设下结界。” 算玉鼠扶额:“你早该想到,她留你下来肯定就不是口头上说说而已啊。” 顷刻,西边的天空瞬间暗沉,一道又一道的雷光蔓延至二人头顶。 “轰隆”一声,闪电几乎要将天空劈成两半,掀起一阵狂风。 “不是吧,今天什么倒霉日子,谁敢来魔宫造次啊?”时喧一手横在半空抵御强风,脚下还悄悄地往前挪。 “将我法器还来!”一阵空灵女声从头顶传来,下一刻,一只两层楼高的蛇尾便鞭下,时喧措手不及一个闪避,跌在廊下。 “销骨夫人?坏了。”时喧四处张望一番,刚想往西南角的后门跑,就被一群魔兵围堵。 “快去通知尊上,销骨夫人侵袭魔宫!”算玉鼠跌跌撞撞跑去报信,怎料被蛇尾扇回原地,还被重重地砸在墙上。 “咳咳……”它趴在地上,吐了好几口血,“救……命啊。” 时喧唤出青冥剑,与蛇尾激战几轮,才有暇扶起算玉鼠:“你醒醒啊。” “你杀我的人,还抢我的法器,就算这魔尊护你,你也跑不掉了。”销骨夫人的笑回荡在魔宫上方,引来密密麻麻的雷电。 “我天族的东西什么时候成了你的东西了?”时喧站在原地,对她吼道,“你们这群妖魔,草菅人命,烧杀掳掠,无恶不作,偷来的东西什么时候就成了你的东西?” “要不是她护着你,你有今日吗?”销骨夫人气急败坏,一阵蛇尾狂震便紧紧延伸至时喧的脚底。 “呵,你嫉妒吗?”时喧用青冥斩杀,那余波却紧紧追随。 时喧趁机腾飞到空中,朝半空一处厚重的魔障甩出青冥剑:“去!” 下一刻,巨大的蛇尾便消失殆尽,只留下一团逃窜的黑烟,最终聚在地面,幻成那个雍容女人的模样。 “还算有点本事,不过就凭你,也想跟我斗?”销骨夫人扬臂,一阵黑雾朝时喧袭来。 黑雾瞬间扭住时喧胳膊上的行囊。 “那是我的东西!”时喧欲分神抢回,那黑雾势力却愈发凶猛。 “小心。”一个人影替她扫除一切雾障,将她护在怀中,“还好吗?” “我……”时喧喘息,心底漫起一层层心虚,“没事。” “销骨,今日是你来找死的吗?”阿钿转身,同她对峙,二话不说便抄起幽骨鞭朝那人抽去。 时喧趁机上前从黑雾中抢回神器,却不慎被黑雾灼伤,两只手瞬间便血淋淋模糊一片。 “你个叛徒,竟敢帮她一个外族人,阿母一定对你失望透顶了!”销骨夫人几乎发狂,“那便死战到底吧?” 销骨夫人自知与幽骨鞭对峙百害无一利,便将攻势转向时喧。 “你敢伤她分毫!”阿钿率先出手替时喧挡住一击,但内伤未愈,此刻只是强撑。 “阿钿……”时喧的发丝被吹得乱舞,但她还是看见阿钿的眼尾爬上一层异常的红色,触目惊心。 细细的泪水滑过眼角,直直淌至下巴,几乎无法被捕捉。只见她艰难开口:“你……早就打算好了是吗?那我这几日算什么,算你可怜我,还是戏弄我?” 时喧站在原地,手背的血一滴一滴淌在地上,溅起一层红色的圆圈。 她没有说话。 “我的话……都是笑话吧。”阿钿叹气,一边还在强撑销骨夫人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攻势,“你对我有过一片真心吗?” 时喧嘴唇颤抖,她不敢接话。 只见阿钿拼尽全力,将离时喧最近的那一片天击出一个窟窿:“你回去吧,我不留你。” “别让我再看见你。” 阿钿抬手,将她送入魔域出口。天空的那道裂口咆哮几声,便将那一抹人影吞噬。 销骨夫人眼睁睁看着阿钿把人送走,气得抓狂:“你!我今日便把你杀了,魔域没有你这种无能之辈!” 阿钿笑得凄惨,手上的攻势却没停:“阿姐若是能坐稳我这个位置,就不用今日大费周章闹这番了。” 她强加最后一击,两个人都重伤跌倒在地:“仙魔大战也许就在不久,你我二人今日内斗,怕不是想让九重天那群老腐朽看笑话?” “是你,都是你!”销骨夫人几乎是失了心智,笑得面目狰狞,“你亲自把天族人送走,有什么资格提仙魔大战?你巴不得把整个魔域赔过去吧?” 销骨夫人说完便乘一卷黑风溜走,留阿钿一人站在原地。她痴痴地盯着自己苍白的手,上面还有几抹不堪入目的红色。 是时喧的血。 她亲自将百年不见的爱人束缚,却又在关键时刻送她离开。眼泪跌在手心,滚烫炽热,喉咙像被千斤重的巨石堵住,竟吐不出一个字。 她抬头,看头顶那片曾经幻化成窟窿的天,有过一剪熟悉的影子。 下一刻,胸腔中的瘀血便侵袭而出,纵使是那块千斤重的巨石也堵不住。 “阿钿,阿钿!”畸娘提着裙摆匆匆赶来,“我该早早料到销骨夫人会有今日这出的……” 她轻轻地搀扶着阿钿,试图将她扶进寝宫,却见阿钿苍白的脸转向她:“畸娘,这些日子,我是不是很可笑?” 畸娘怔在原地,不知如何回答。 “阿钿,我们先疗伤,等伤好了再说,好吗?”畸娘满眼担心,她张口,说话小心翼翼。 九重天。 时喧才到玄天门前,只觉得眼前一黑,头晕目眩便跌倒在地。耳间充斥着尖锐的鸣声,还有依稀的慌乱尖叫。 “将军,将军你怎么了?来人啊,将军回来了……” 天兵手忙脚乱,朝四周高声呼救。恰逢旋末从昆仑归来,见时喧浑身是血情况不妙:“带上她跟我走,去长生殿!” 雨师和司命闻言,第一时间赶到。 “长生殿已经派了人手去支援受灾的几荒,缺人手是必然的,我二人留下帮她辅助疗伤,也许能醒得快一点。”雨师看向薛慎,二人对视点头,合手为时喧疗伤。 旋末依偎在时喧身边,握着她冰凉地手,眼眶里蓄满泪水,只有她心底的声音一直在祈祷:“你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 近半月后。 雨师倚在长生殿门口吃刚采下的仙人果,薛慎负手前来,瞥她一眼:“她醒了吗?” “前几日便醒了,不过不愿醒罢了。”雨师拍拍手,“今日你我二人非得把她拉起来不可。” “我听见了,你们二位打坏主意能不能避着点正主啊?”时喧面色苍白,唇瓣失了几分血色,淡得近乎透明,只余一层浅浅粉调覆在唇上。 她靠着一把拐杖走到门前,看着二人,然后伸出一手,无辜地看雨师。 雨师又无辜地看回去:“怎么了?” “那仙果是我的药材,让我吃一个怎么了?”时喧嘟囔着,又将手往前凑了凑。 “得得得,给你。”雨师直接将剩下的仙果全盘塞进时喧手心,“就这些了,没有多的。” 薛慎摇头,欲说点什么,时喧突然一噎:“那个旋末还没来吧?” “没,怎么了?”薛慎眉梢微蹙,满目疑云。 “我躺了这半个月,她天天趴在我身边跟我说一些奇怪的话,原本我不打算这么早醒的,硬生生被她吵得躺不住……”她揉揉眉心,“薛慎,一会儿我搬去你偏殿,你不要跟她说。” 雨师听见殿前一阵脚步声,还幸灾乐祸:“我算过了,你今日还有一劫。完事之后去见见天帝吧,他要见你。” 她挥一挥衣袖,便消失在原地。 “这几日妙华有公务在身,没有来得及见你,让我传话,要你莫怪。”薛慎侧身站着,轻声道。 “不会不会,我谢她还来不及呢。她要是来那才是……”时喧嘴里的仙果还没咽下,她看向薛慎,心中顿感不妙,脚底还没挪动一步,殿门前便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醒啦,那太好了。”旋末跨着一篮子点心凑到时喧跟前。 时喧摸了摸鼻子,僵硬地转过身,冲她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旋末公主,你……又来啦。” “你是伤患,身体未愈,赶紧躺着好生歇息吧。”旋末硬生生把人推回榻上,贴心地将被褥盖得严严实实才肯作罢。 “公主,你这也太贴心了……”时喧为难道。 “还好吧。”旋末害羞地扭过头,“就是我同你说的,你考虑好了吗?” “你说什么了?”时喧吓一激灵。 “婚事啊?”旋末睁着两只眼睛看她。 时喧感觉浑身血液凝固,还是不死心,试探地问一句:“谁的婚事?” “你,和我。”旋末笑眯眯道。 “公主,你别开玩笑了。”时喧连忙摆手,却被旋末摁住,紧接着便双手握着。 “我知道你不容易。天帝老差遣你做那些很危险的事,此次你去魔域,九重天的哪个不知道?”旋末说着,有些失落,“你为九重天做了这么多,但是他们从开没把你的性命放在眼里。” 她说着,眼神渐渐黯淡:“就好像你会一直那样……”顿了顿,她又抬头,“我已经想好了,求天帝赐婚,我们去封地,再也不回来,这样你就不用再遭受动乱之苦了。” “哎哎哎,公主,此事不可乱开玩笑。”时喧几乎要吓得晕厥。 “你是不是心里还装着那个妙华?”旋末眉头狠狠蹙起,眼尾微微上挑,眼底翻着明显的愠色,唇间轻嗤一声,气息都沉了下来。 “没没没。”时喧语无伦次,“公主,儿女私情在此关头还是莫要失了理智。我想应该从长计议。” “那便先定下婚约,我会找个好日子。”旋末说罢,便将一只毒蛛放进时喧手心,“负我者,必诛心。” “我拒绝还来得及吗?”时喧空洞地看她,“你喜欢我哪儿啊,我改掉好了。” “没用的,此蛛乃是南荒特产,一入蛊便只认定一人。若你与他人成婚,便会遭受噬心之痛,剧痛而亡。”旋末冷笑道,“你也不愿意吧?” 薛慎推门而入,看着二人,抿唇,良久才开口:“既然好些,那去见见天帝吧。” “原来另有安排,那我也不便打扰。”旋末笑道,“接下来有劳司命了。” 薛慎点头,目送旋末离开长生殿。 “你终于来了,我真的……”时喧叹气,“谁又惹她了,为什么会这样啊?”她盯着手心的蜘蛛纹痕闪烁,嘴里嘟囔。 “能解,我书房有几本南荒蛊毒秘籍,有空我去翻找,能解就是。”薛慎道。 “那太好了。“时喧给自己顺气。 “你不在的这段日子,旋末同妙华常常拌口,几次闹得不可开交,据说是因为你。”薛慎淡淡道,“早就叮嘱你不要处处留情,现在这样你只得想办法。” 时喧张着嘴,一手指着自己:”我?处处留情?”她苦笑两声,“我都不在我还怎么留情?薛慎,你会不会说话?而且其他我不敢说,这二位我都避之不及,哪儿敢留情啊?” “你该庆幸这几日妙华不在。若是她在,你这长生殿可没有现在这么安分。”薛慎背过身,“好了,赶紧收拾,天帝还在大殿等你。” 时喧哑然,又笑两声,无奈中尽透着悲凉。 九重天大殿。 文武众臣分列两侧,肃然立班。天帝端坐九霄主位,目光沉沉落向阶下行礼的时喧,静听她详述魔域始末,一并呈上天界遗失的数件神器。 “此次一行,青冥元君立下大功。不仅救下雨师,还探得如此机密情报,可喜可贺。”天帝道,“念你身受重伤,暂且在天界好生休憩,来日再做打算。” “谢天帝嘉奖。”时喧俯身,退至武将行列。却总觉得自己的位置稍有变动,心里升起一股怪异。 时喧还来不及询问同僚,只见一人双膝轻落,脊背挺直,不卑不亢抬眸望向主座天帝,直言心中所求。 “女儿叩请天帝圣安。” “今日朝堂之上,女儿有一事斗胆启奏。尘缘一念,心有所系,此生惟愿与青冥元君相守,敢求父皇降下天旨,赐下婚约,成全女儿心意。” 话音一落,众人哗然。 身边的将士蹭了蹭时喧的肩膀:“可以啊,傍上这么大块肥肉,好日子要来了。” “呵呵,好日子吗……”时喧盯着旋末地背影,心底有苦难言。 “这些年是朕疏忽,没能时时照拂于你,心中一直存有亏欠。”天帝缓缓道。 “青冥元君征战多年,本事、心性皆无可挑剔,有她在侧,朕方能放心。你既心悦于她,朕准了这桩婚事,赐婚于你与青冥元君,往后由她护你一生安稳。” 天帝揉着眉心:“至于婚期,目前尚不是时机,改日再议。” “儿臣叩谢父皇隆恩!”旋末退出大殿,恰好与姗姗来迟的妙华打照面。 妙华步履匆匆,还不慎撞到旋末的肩膀。才要开口道歉,见来者便气不打一处来:“没长眼的东西。” “妙华。”旋末不恼,而是得意地敛着红唇,一手轻拍自己刚刚被撞的肩膀,“我赢了。” “有病。”妙华没再理会,匆忙赶进大殿,将一众即将退出大殿的文臣武将定在原地。 “启禀父皇,藏仪仙府……失守。”妙华手上颤抖,跌倒在地。 一瞬间,殿内骤然掀起一阵骚动。 “还请父皇降罪,是女儿无能!”妙华的眼眶红得彻底,声音都在颤抖。 “父皇,呈霆擅闯藏仪仙府取走十方神器,踪迹奔往魔界,恐已……叛投魔族。”妙华咳嗽几声,竟然当堂吐出一口瘀血。 “哎呦……妙华为了守住藏仪仙府也是拼上命了。”有老臣哀叹。 “呈霆殿下乃是天界骁勇作战的将士,怎会突然投靠魔界,这其中怕是有误会!”一老臣站出。 紧接着一群人附议,让跌坐在地上的妙华怎么也站不起来。 “父皇,儿臣所言,句句属实,若有一句作假,天打雷劈,永世不得飞升。”妙华将嘴角的血迹揩干净,“然而当即应该加强藏仪仙府兵力管控,通知四海八荒加强严守……” 32、风云骤起,世事翻覆 一个时辰前,藏仪仙府。 “父皇命我来守,你们几个在殿外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若是有异常,即刻禀报。”妙华扬扬手,纵身进入藏仪仙府之中。 内设鸾金木架三千,雕花展上堪堪陈着上万件神器,其中不乏上百年甚至千年的镇压神器。 “公主,咱们还是先加固结界吧,以防万一。”一旁的侍从倾身道。 “好。”妙华环视一周,欲要施法,却被一阵剑锋逼得推出三米之外。 “谁!”妙华的视线落在藏仪仙府殿门,下一刻一阵清脆的鼓掌声传来。 最先出现的是那张出人意料的脸。 “阿姐,你还真是个废物。”呈霆侧头轻笑,眼尾上挑,笑意里裹着毫不掩饰的挑衅,似在等着对方动怒。 “呈霆?你疯了?”妙华不以为然,欲要继续加固结界,却又被一道剑锋阻拦。 “你再这样我一会儿就去上报父皇!”妙华眉峰骤然拧紧,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冷戾。 “我看你有活着的机会去,再来给我放狠话吧。”呈霆丝毫不留情面,一道又一道的剑锋劈来,将妙华打得措手不及。 一旁的侍从早早跪倒在地,哭声一片:“殿下,仙府重地,不可以斗殴啊!” “真是聒噪,我说话轮得到你们插嘴吗?”呈霆大手一扬,那群侍从便失去生气。 “阿姐,你知道吗,每当父皇纵容你,器重你的时候,我的内心都在滴血。”呈霆一步一步向妙华逼近,“我也不明白,我比你年轻,武力比你高,早在几百年前我便已经飞升上神……” 一道利落的剑锋又劈在妙华的脚边:“你个废物,凭什么他宁愿把这种事交给你也不愿意交给我?他看过我一眼吗?哪怕一眼呢。” “呈霆,我看你是疯了!你给我滚出去!”妙华欲施法,一把利刃已经搭在她的脖颈间,头顶落下一道疯怔的嗓音。 “哦?你想想,你有这个资格对我说这句话吗?” 下一刻,门外的天兵天将便鱼贯而入。 为首的天将高呵:“保护公主!” 妙华颈间的剑偏了几分,她趁机翻身站起,朝天兵天将聚拢。 “抓活的!”妙华揩着脖颈间渗出的嫣红,嘴里放出狠话。 “我的目的已经达到,阿姐,我现在已经没空陪你玩闹了。”呈霆挥剑,嘴里念着一道阵法诀,下一刻便卷起一到蓝色的旋风,将藏仪仙府毁得一塌糊涂。 等众人再次睁眼,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轨迹蔓延至魔域方向。 “咳咳……即刻禀报天帝!”妙华一手撑着殿门,强硬道。 司命殿。 时喧伏在案上,侧首看薛慎批示命簿。 “呈霆反叛,倒是在我意料之外。在这个节骨眼反叛……”时喧突然抬起头,“昨日是不是有来报信说南边又失一荒?” 薛慎瞥她一眼,只是“嗯”一声。 “魔尊都没动,那到底是谁呢?”时喧一只手无事地卷着耳边的碎发,“销骨夫人向来恨天族的每一个人,她有那么多兵力?” “不是她,这段时间她貌似还待在魔域。”薛慎开口道,“有这个能力席卷南边一荒,又让销骨夫人安心待在魔域的只有一个,阴木。” “阴木吗?我记得他身受重伤,据说已经被魔尊做成人彘,还有这么大威力?”时喧目光顿住,微微歪头,满心不解。 “据古树书记载,阴木只是一块集聚怨气的木头。做成人彘只不过是羞辱他的一种方式,能伤他元气,却不能彻底杀死他。”薛慎又道,“魔域很多东西都是不能彻底杀死的,唯有封印才能保万世太平。” “哦,怪不得销骨夫人费劲千辛万苦也要救那个人彘……他有大用处。”时喧垂眼,思考片刻,“若是这样,他肯定恨,他被仇恨蒙蔽双眼,以他恢复怨气之后的力量,的确能够突破一处结界薄弱的地界。” 时喧一手拖着下巴,只觉得头晕:“现在呈霆反叛,九重天又痛失一位得力干将,几荒频频失手,情况不容乐观。” “天帝早已派人同各荒之主商议御魔之事,十方神器是镇压魔界重器,此番失手,两界血战,迫在旦夕。”薛慎将文书叠在案上,盯着时喧。 “嗯?”时喧被她盯得心里发毛,这才端端做好。 “你在去魔域之前,我去过雨师失踪的地方。在哪里,我看见了一个……人,不,也许已经不算是人了。”薛慎道。 “谁?”时喧长睫轻颤,眸中凝着几分困惑。 “谢影。”这个名字回荡在时喧的脑中,迟迟没有散开。 她在魔域待了有些时日,却没有见到他。 除非,他有意隐藏。 才出司命殿,拐了几道仙阙石桥,时喧边走边思量应对魔域的计策,才抬首,便被一人堵住去路。 那人眉目与她如出一辙,久经沙场的轮廓刻满风霜,一身将军意气分毫未减。 “爹。”时喧怔了几秒,缓缓开口。 几百年来,她不曾见过这位名义上的爹。今日不知是太阳打西边出来,竟然能逢上他亲自来寻。 “这些年你征战在外,屡下战功,为我玉衡一族夺得好名声,不错。”他语调里尽是上位者的孤傲,“但是你百年来不愿意回到族中,天天厮混在天界仙阙,怕是早已忘记你是我玉衡一族的后代了?” 时松眉骨骤然压下,目光沉沉扫过去,指尖重重扣住腰间佩剑:“若不是我今日奉命来九重天,听见多少同僚传你……传你已被赐婚的消息,我……” 他指节攥得发白,声线紧绷,一腔怒火里掺着沉甸甸的失望:“沙场上不需要那些所谓的情爱,这些年纵容你在九重天真是我的失职。” 时松抬眼望她身后的方向:“你就天天泡在那个司命殿,百年来回过一次玉衡?” “纵使我回去,我又能得到什么,是爹的冷眼,还是兄弟姊妹的笑话?”时喧冷笑一声,“爹,我今日还不是拜你所赐?” 他先是嗤笑一声,眼底翻涌怒意,转瞬敛尽笑意,眉眼骤然沉冷:“此次仙魔交战,你最好告病回族中。现如今你病魔缠身,一场胜仗都打不了,不要丢玉衡的脸!” 说罢,时松转身便消失在时喧的视野。 时喧站在原地,痴痴笑了几声,刚想抬步,便见到不远处一抹浅色身影。 旋末微微侧身,面上浮起几分窘迫,望着受斥的少女,眉宇间漾开不忍。 “时喧,我……我觉得时将军说得不无道理。”旋末凑上前,把手搭在时喧微热的手背上,“仙界形势严峻,你旧伤未愈,还是不要去前线。” “殿下,这世间的太平本就靠鲜血兑换。”时喧长睫微垂,唇角缓缓扬起,“两界若开战,我必奋勇当先。” “各荒频频失手,那些子民已经在魔爪之下,于水深火热之中苟延残喘,我若偷生,那九重天的意义何在?”她抬眼,一边将旋末的手挪开。 她没有怨恨旋末径自请求天帝赐婚,思来想去还是自己的错。若当初与她保持距离,也许她的真心不会错付。 “殿下,你回去吧,我还有要事要办。”时喧说完,直奔昆仑。 此次一行,原先的几个小弟子已然去人间除魔,接待的是西王母信使,三青鸟。 那只很傲慢的漂亮小鸟。 “我记得这回天帝没有旨意,你来怕是只有自己的私心。”三青鸟一如既往,只是浅浅瞥她一眼。 “是我自己的私心。”时喧倾身,“我还是想请教一些事情,不知王母可否……” “王母不轻易会客。”三青鸟兀自打断,“你若要请教事情,该告诉你的,我会告诉你。” “那便先谢过仙使。”时喧道,“上次听闻仙使说君妃凌蓝,我想问问她曾经是哪个部族的?” “那个已经覆灭的清商族。”三青鸟缓缓道,“清商族当年在北荒盘踞一方,镇守的是十方神器之首……”她顿了顿,眼里凝着疑惑。 “你可是见到她了?”她追问。 “仙使果然情深意重。”时喧笑道。 三青鸟没接话,只是继续追问:“你什么意思?” 整个九重天都心知肚明,在开天辟地之时,天帝曾率重兵讨伐四海八荒。以集齐十方神器,镇压魔域,才换得如今太平之世。 十方神器看似顾全大局实则牺牲无数小部族,以白骨铺就所谓太平。清商、玄渚便是典例。 时喧顿首,突然敛着一个会心的笑:“我是见到她了,不过她现在很好,你不用担心。” “我……谁说我担心她了。”三青鸟双手环抱。 “多谢仙使,心中的疑虑现如今已经通透许多。”时喧弯腰,欲要离开。 “慢着。”三青鸟忽然道,“王母早知你要来,要我转你一句话。” 她清清嗓道:“各行其道,莫扰尘缘;劫数难违,知退方得保全自身。” 时喧唇角浅浅一扬,只温和颔首,眼底却半点退让之意都无:“多谢王母指点。” 33、夜阑入梦,忆及年少 时喧刚踏回九重天,正欲寻雨师共商魔族祸乱,脚步忽被一声唤止住。 她旋身回望,撞进妙华一双泛红欲泣的眼。 “时喧。“她声音颤抖,满眼委屈。 “你这是……”时喧不知如何开口,是心虚,亦是惘然,“怎么了?” 妙华抓住她的双手:“我们……我们私奔好不好?” 时喧呼吸一滞,扯了扯嘴角:“你怎么了?” “我知道你肯定不喜欢旋末的,对吗?”妙华又往前凑一步。 时喧连忙松开她的手,往后退:“妙华,你清醒一点。现在是关键时候,你应清楚该怎么做。” “为什么你们这群人总是这么怪,每次都要说教我。先是告诉我身为公主不能这样不能那样,现在到头来,我什么都没有。”妙华说着,竟然笑出声,“我很可怜吧?可惜……” 她摇头,转身便逃离。 “妙华!”时喧担心她会做傻事,追着她来到昭宁国京城的一处茶楼。 妙华只是萎靡地趴在二楼望座的木桌上,一手捻着茶杯,眼角泛着红色。 时喧慢慢靠近,坐在她的对面。 “若是在那时,命簿没有出意外,我顺利飞升,也许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我的命……到底被谁拿走了。”妙华无奈苦笑,往嘴里倒几口茶。 她起身欲离开,却被时喧摁在椅子上。 “妙华,我对你只是姐妹情谊,并没有别的心思。”时喧叹一口气,重新看向对方发红的双目,“而你不该困在年少一段简陋的情爱之中,你值得更加光明璀璨的未来。” 妙华轻笑一声:“你不会懂的。我小心翼翼了这么多年,却被她一道旨意给抢走了……我的心上人,心根本不在我这。” “我不喜欢旋末。”时喧开口道。 妙华眼底闪过一道光,却随着下一句又黯淡下去。 “对于你与她,我一视同仁。你们是九重天尊贵的公主,而我只是一个无名小卒,我们都应该有自己的路要走。” “若是把自己的生命寄托在别人的身上,得来的必然是无尽的苦痛。”时喧摸着妙华的头发轻叹。 “我曾见过你为天族愿意以性命作押,义无反顾前往危险战场;我也曾见过你克服内心的无限恐惧,毅然选择将自己投入调查与防御。” “妙华,你是一个很有生气的人。尽管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但你和我认识的最初的你一样,坚韧、勇敢、无所畏惧,无坚可催。” 时喧伸出一只手,笑着看她,眼底荡漾起一阵春风似的碎光。妙华愣了几秒,透过她的眼,她好像看见了几百年前,她第一次在军营认识的她。 少女一身粗布麻衣站在营长的最角落,手里擦着比她肩膀高的长剑。 时松将军正同天帝商议作战策略,缠着父皇要来军营的她第一次看见这样少女。 她皮肤有些黝黑,却透着一股天然的稚嫩与坚劲。她忘记自己的身份,只是痴痴看她,刻意掩藏紧张而又渴望的心绪。 “你是时将军的女儿?”妙华盯着她的双眼。 “回公主,是。”时喧低头道。 “不必拘礼。”妙华敛着一个会心的笑,坐在她身旁,“听时将军说你自小便在军营摸爬滚打,现如今已有一身了得的功夫,将来肯定能成为比时将军还要厉害的女将军!” 她忍不住冒星星眼:“你好厉害啊。” “公主……”时喧偏头,自顾自擦着剑,似乎刻意逃避。 “我叫妙华,你叫我名字就好了。我知道,你叫时喧,你在军营里很有名……哦不,其实自上次你一人骑着马帮前线送物资的时候,就很有名了!”妙华继续道。 “你可以教我练剑吗?听闻你练有一手好剑,我从小就喜欢习武风气,可惜我又笨又没天赋,父皇也不让我学……”她说着,语调尽显失落。 “好……我教你!”时喧这才抬头,“不过累了你要说哦。” “好呀。”妙华拍手道。 自从那日之后,妙华更有理由缠着天帝到后营,两人逐渐熟络,无话不谈。 直到那次飞升,妙华百年多次历劫飞升都未成功,天帝大怒,罚她禁足练功。 后来还是时喧偷偷跑去人间助她渡劫才得以飞升,列入仙班。 具体的脸,她已经记不清。 只记得时喧愿意付出自己的性命,也要助她飞升,免于九重天那些口舌之争。 “呈霆百年前就已飞升,他近来已经着手上神飞升事宜,而我苦苦困在肉体凡胎,甚至连仙班都进不去……你会不会觉得我特别没用?”她红着眼问时喧。 “不会的。人各有命,你只是最近水逆,放心吧,我会助你飞升的。”时喧安慰道。 “若是我这次还不能成功呢?”妙华哽咽道。 “那我保护你,无论如何我都会毅然保护妙华公主。”时喧的眼里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坚韧。 妙华看着看着便破涕为笑,道:“好。” 儿时的回忆就像一颗青苹果,酸涩却又甘甜。她过于美好,让自己陷入了自作多情的囹吾,甚至生出几丝贪心,想要她永远在自己身边。 妙华终于肯将手搭在时喧的手心:“谢谢你。” 时喧也冲她笑。 九重天,频频有仙使来报失守的消息。 时喧正赶去雨师宫中,却被迎面撞上的旋末堵住去路。 “公主,我有要事,还请公主……”她俯身道。 “我也有要事要同你商量,我们婚期定在何时才好呀?明年,后年,还是你有打算?”旋末歪头看她。 “公主,近来战事凭仍,我已无心儿女情长。”时喧抬眼,抿唇,“大战告急,婚期之事定然得推迟。” 旋末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紫,只觉得有些窘迫:“哦,我知道了……” “那你总不会反悔吧,你不可以反悔的。天帝有旨意,你还中了我的蛊。”时喧往前走,身后的人还在说。 闻言,时喧步子一顿,她没回头,又继续走。 雨师早在殿中急得来回踱步。 “时喧,你来了。”她见来人,万分惊喜。 “四海八荒频频失守,若是贸然开启战事,我怕九重天得……”雨师焦急道。 “是。我就是找你谈论此事。”时喧坐下,盯着案上的杯盏,久久不能开口。 “天帝怎么说?”雨师见状,连忙坐在她对面问道。 “潜入魔域,夺回神器。”时喧开口道。 “此去凶险,如何能成?”雨师把折扇拍在案上,“啧”一声。 “魔域消息密封,百年来也是第一次。”时喧垂首,凝目思量,“整个九重天,对魔域稍有了解的只有你我二人,天帝的意思是让你我潜入魔域。” “魔君猜忌多疑,兵马怕是很难进入。只有将内部摸清,全身而退,打开入口,才能……”雨师摸着下巴,纠结道,“我倒无碍,倒是你,你旧伤未愈,怎能肩负如此大任?” “我玉衡一族早年随天帝开天辟地,早就习惯四处征战,这点又算得了什么。”时喧叹一口气,“怕就怕在疑心病上。” “自我封将军之后,我爹多久没有上过战场了?数百年不止。”她摇头,“九重天的天兵天将绝大多数是在我爹的率领下,多少年来屡战屡胜。” “但帝王之术,最忌惮的不就是将士一心向帅,君臣名分渐淡。”时喧抬眼看雨师,“此次一行,既是为天下苍生谋太平安乐,又是向天帝表忠心。我别无选择。” “那不行,此次凶险……”雨师还欲说道,就被时喧的话拦截。 “最后一次吧,打完这一场仗,我就向天帝递奏归隐。”时喧浅浅一笑,眸光温润沉静,“届时你还可以来玉衡找我,还能多聚一聚。” 雨师目光一沉:“既是如此,那我也没什么好推脱。毕竟,魔域还有我的仇人。” 她扬手唤起一片浮动水域,照出已经失守的几荒。良田荒芜,炊烟断绝,百姓流离失所,哭声绵延千里。 见此情此景,两人心头发酸。 魔域,街边一处角落。 两个乔装打扮的魔侍接头。 “你怎么打扮成这样了?”雨师盯着时喧的脸,强忍着笑意。 “你也不赖啊。”时喧拍拍自己老长的胡须,又瞥一眼雨师身后的鼠尾。 “我有个线人,你一会儿去替我见见。他在魔域行走很多年,了解无数,也许是个好时机。”雨师跺了跺脚,试图将脚上的泥巴抖落。 “你呢?”时喧瞥她。 “我去销骨夫人那儿探探,魔界抢占几荒,大多就是她和阴木的手笔。”她顿了顿,“倒是奇怪,这魔尊近日才开始动手侵占,与以往的魔尊行事风格截然不同。” “你与线人对接后,魔尊那边交给你。我在忘川春忙完……三日之后,还在这里汇合。”雨师又抖抖衣袖,“怎么样,像不像老鼠精?” 时喧眨眼,似乎在雨师身上看见故人的身影。怔了几秒,她才回过神。 “像像像。”她扬扬手,“我这边很棘手,也许会随时改计划,你让天兵天将随时在魔域外待命。” “知道了。”雨师眼尾轻轻一挑,唇角弯出狡黠俏皮的弧度,“我走了,三日后见。” 34、凭栏追忆,旧事萦怀 线人约定的地点是街边一个由蛤.蟆.精经营的茶馆。 时喧环顾四周,许是自己来得较早,厅里没几人。她便兀自坐下,叫了一壶茶。 茶才上桌,热气飘飘然氤氲着简陋木桌。门外忽然响起一阵巨雷,一阵狂风骤雨呼之欲出,门口种的玉柳早就被压得弯腰。 一个头戴斗笠、身穿黑袍的人踩着湿哒哒的泥土踏进茶馆,声音滞涩粗犷:“来壶茶。” “是你啊,你好久没来了。”店家提着一壶茶上桌,哈腰笑道,“听闻你去尊上手下当差了?” “关你什么事。”黑袍人冷哼一声,将倒好的热茶一饮而尽。 “苟富贵,勿相忘啊。”店家拍拍自己肩膀上的灰尘,“当年你第一次来魔域,不是我接待的你?没有我,你哪里来的今天?” 下一刻,一把短匕首便横在店家脖子前。 “你继续说,我慢慢听。”黑袍人道。 店家连连摆手:“不不不,我不说了。” 黑袍人手一松,店家便灰溜溜逃走。 时喧留一只耳朵细细听着,忽的,一只手敲响她的桌面。 她抬眼,见到的是一个小姑娘。 “嗯?”时喧怔住,她无声做了一个口型,“线人?” 小女孩点头,紧接着把一个篮子放在木桌上,“这是俺家摘的果子,给你。” “谢谢。”时喧眸色轻轻一软,唇角扬起一抹了然的浅笑。 小女孩点头,转身便离开茶馆。 时喧忌惮周身有眼线,特地找了一间茅房悄悄查看那个篮子。 当她把果子翻覆,篮子的最底下果然现出几张白纸,上面赫然写着销骨夫人整军备战,以及魔尊招兵买马,招揽人才的消息。 消息虽然简陋,但她已大致了解情况。 正当她付完钱走出茶馆,一阵黏腻恶心的滴答声从自己背后传来。与她相向的那个路口,距她不到三米,一个黑色的背影正对着她。 时喧扭头,正想往前走,那阵令人恶心的声音再次驱使她转身。 是茶馆的那位黑袍人。 时喧皱眉盯着那个背影几秒,下一刻,一张狰狞的脸突然扭转一百八十度盯着她笑。 嘴角还挂着鲜红的液体。 紧接着他又将头扭回去,整个庞大的身躯转过,那双只剩白骨的手抓住了一个小女孩的脖子。 而另一只白骨森森的手赫然伸进了那个小女孩的胸腔,拽住她的心脏。 黑袍人用力一拽,时喧似乎听见崩裂的声音。她眼睁睁看着他把心脏塞进嘴里,像嚼脆骨一样发出那阵令人反胃的黏腻声响。 时喧忍着胃底一阵翻江倒海,缓缓后退一步。 不知背后撞上什么,发出“咔哒”一声。她回头,只见呈霆一手握着腰间配剑,不怀好意地睨着她。 时喧顿感不妙,但还是强装镇定,屈躬道:“抱歉。” 她欲绕过呈霆钻进旁边的岔路口,那人却声线冷沉低哑,不带半分起伏,一词砸出:“站住。” “喂,尊上叫我们出来干什么你们心里清楚!没必要在这种小魔身上浪费时间!”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时喧瞥了一眼呈霆肩头,果然是算玉鼠。 呈霆闻言,冷哼一声。 “你还在那吃,再吃就不要回魔宫。”呈霆丢下一句,便转身消失在一阵黑雾之中。 黑袍人抹了抹嘴也紧跟上去,语气尽是谄媚:“好嘞好嘞。” 与适才在茶馆恐吓他人的语气截然不同。 时喧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她眼睁睁看着那个畜生把一个活生生的小女孩吃掉,自己却无能为力。 她浑身颤抖,却死死地捂着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声。 三日后。 时喧与雨师在老地方会面,顺便交换了双方获得的情报。 雨师闻言,只是一拳砸在就近的墙上,眼底压着一阵焰火:“走狗呈霆,居然投靠魔尊!” 时喧叹气,又道:“他身边还有一位,似乎刻意隐藏真容,我不确定身份,但的确是魔尊的人。” “现在情况十分复杂,若交战,天界战胜的概率不足五成。”雨师拧着眉,“我刚刚听说阴木又偷袭了东荒,马上就要蔓延至东南荒。” 时喧沉默半晌。 东南荒是玉衡一族的盘踞点。 “不,还有转机。”时喧忽然道,“你还记得我说过,凌蓝君妃也在魔域吗?” “凌蓝君妃是个很坚毅的人,她爱憎分明,天帝这般对她,霄禾殿下这般凌辱她,她不恨你我已经不错了。”雨师顿了顿,“你此行之前去过昆仑?” “是。”时喧垂眸,“若是我去拖延时间,你可有把握安插兵力?至少突破他们外围。” 雨师不解地看着她。 直到时喧开口:“我会夺回十方神器,重启结界。” “你一个人?不行,那太危险了。”雨师把折扇砸在手心,“你若出事我怎么与九重天交代?” “将士血洒疆场本就常见。”时喧勉强弯起唇角,扯出一抹柔和的笑,“况且我比较熟悉地形,近来练功也没有懈怠,你得相信我。” 雨师的眼中透出尽数复杂:“你打算如何做?” 时喧微微侧身,凑到她耳边轻声道出。 夜色深沉,鬼火重重。 魔宫的守卫正在交班,突然听见身边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 “谁?”守卫厉声呵道。 “神经兮兮的,你听错了吧。”交班的守卫道,“最近严得很,你放心吧。” 时喧见交班的守卫离开,欲要行动,却被身后探出的一只手捂住嘴巴。 一个声音凑到她耳边:“想活命,就跟我来。” 那人不知用了什么法术,让她得以避开层层守卫,直达内宫一处偏殿。 “算玉鼠,你白天时认出我了?”时喧扭头。 “拜托,我以为你看懂我的暗示了!你怎么没有看懂啊!”算玉鼠站在原地一脸焦急。 “你?你暗示什么了?”时喧歪头看她。 “哎呦,我要被你气晕了。”算玉鼠扶额,“我是魔兽诶,就算你化成灰我也闻得出你的气味啊。” “我就知道你今晚会来,特地提前蹲点蹲你。”她继续道。 “得了吧,算命了就算命,还‘就知道’,差点给我听性情了。”时喧摆摆手,随意地坐在就近的一张缠藤椅上。 “你打算怎么做?”算玉鼠焦急地蹲在她面前,“我带你进来只是暂时的,不出两日,阿钿肯定会发觉。” “我要见凌蓝。”时喧坚决道,我今晚就要见她。” 算玉鼠恨铁不成钢,一下拍在她的大腿上:“你要死啊,你一见她,阿钿马上就知道你来了,你又要赌,上次的事我还没说你呢!” “对,我再赌一次。”时喧的目光暗沉,“这次不赌别的,就赌四海八荒能够幸存。” “呈霆掳走的十方神器在哪?”她沉声问。 “这个我真不知道,我也想通过我的算力探查,但是每次一发力,一种特别恐惧的感觉就会缠在我身上……”算玉鼠的声音渐弱,“阿钿那么聪明,怎么可能想不到呢。” “所以我说,我需要见凌蓝。”时喧道,“我想,她一定知道。” “明日吧,今日你先休息。我想想办法,让风险降到最低。”算玉鼠垂眸道。 “你这么帮我,到底为了什么?”时喧突然看她。 “我们至少是生死之交,况且我能感受到你的善意。你并不想两界开战,我能感受得到。”算玉鼠叹气道,“魔界一旦开战,必然生灵涂炭。这里也是我的家,我也不想这样。” 翌日傍晚。 “小老鼠,你白天说要找我,还神秘兮兮地说要来你房间,到底是什么呀?”凌蓝刚开门,身后的门便紧紧合上,一阵掌风掀起她的发丝。 她脚下一旋,侧俯躲开那一掌,一手拦住下一发攻势,缓缓道:“青冥将军这是?” 时喧站在她身后,将出击的手掌收回,笑道:“还是瞒不过你。” 两人面对面坐在几案前,凌蓝的侧脸映照着幽幽火光。 “你若是想劝我,我看还是不必了。”凌蓝欲起身,却被时喧一手拦住。 “我听闻北荒清商族素来重情义,不知凌蓝你怎么看?”时喧便言,顺手将一杯茶递上前。 凌蓝沉默半晌,还是接过茶杯:“没什么看法。” “清商族遗孤,当真没有看法?”时喧抿一口茶,“若是没看法,今日你便不会只身一人来这偏殿。” “你到底想说什么?”凌蓝道。 “你想要一个复仇的机会,还是一族振兴的契机?”时喧盯着凌蓝的双眼,“亦或者,寻找你那个失踪的孪生姊妹。” “在魔域,你做这些还得花上个百年时间,但是你信我,我想在这一半的时间以内,全都能做到。”时喧继续道。 “你错了,时喧。”凌蓝叹气,“你说的一切我都不一会再拥有了。但是现在,我只需要一个复仇的机会,两界开战,我的机会便来了。” “当年清商一族世代英烈,可换来的却是除名,你不觉得这些很搞笑吗?多少年来,清商一族在天界杳无音讯,我苟且偷生活到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凌蓝笑道,语调哽咽。 “你肯定会说我当上君妃是天帝的仁慈,错,你错了。”凌蓝的双眼哭红,正面迎上时喧的目光,“是我一点一点从最底层爬上那个位置,我以为我爬得够高,我就可以拥有权利。” “哪怕只是一点,或许可以复兴清商一族,或许我可以手刃仇人,或许可以找到流落天涯的小妹。” “可现实呢?我想方设法嫁给我的仇人,那个横行霸道,肆意妄为,整个九重天尊称为殿下的霄禾!我多少个日夜都希望能亲手杀了他!” 百年前征讨清商一战,天帝命霄禾调兵前往。那时的霄禾意气风发,一战告捷。 在此之后,他便像换了一个人一样,畏惧兵器,厌恶战争。行事畏畏缩缩,却成日沉沦美色。 “他血洗了我的族人!我清商一族本就没有反叛之心,名义上说要征讨,实际上呢,就是为了北荒那块地皮,你们九重天的人视作无尽藏!” “哈哈哈……我无能,还被他们日夜欺压……不过我最不后悔的一件事便是在离开九重天前给他下毒。”凌蓝恸笑道。 “没关系。”她揩掉眼角的泪,“很快,整个九重天都可以为我清商一族陪葬了。” “然后呢,然后像你,像清商一族的人一群群涌出,整个世间不得安宁。多少人同你一样活在苦痛之中,然后百年轮回、重蹈覆辙吗?”时喧道。 “那群无辜的人呢,不管是仙,是魔,或是人间凡人,他们和百年前遭受无妄之灾的清商一族有什么区别?”她继续道。 “你收手吧。我答应你,给你一个报仇的机会,一个族人振兴的机会……以你满意的形式。”时喧垂首,“你只需要告诉我十方神器在哪里。” 凌蓝咳嗽几声:”当初我来魔域并非只是看上这股毁灭一切的力量。” “我知道,你找到你失散多年的姊妹了是吗?”时喧将已经半凉的茶一饮而尽,“看来我猜对了。” 凌蓝突然站起身。 “你不想带她去看看你们的家乡吗?北荒清商,那个用冰雪雕饰的净土。”时喧轻声道。 紧接着,她只听见极其轻的叹气声:“跟我来,我告诉你十方神器在哪里。” 35、心猝绞痛,方识本心 魔宫偏殿的一处书房。 “这张符能保你平安,但只是暂时的。”凌蓝朝她递一张符,“它会替你抗一部分书房内的禁咒,若是符纸彻底燃尽,你必须立刻出来。” 时喧抬脚欲往前,凌蓝又道:“我不便进入,你……反正见机行事吧。” “好。”时喧说罢便潜入书房。 内里陈设平平,木案书架笔墨俱全,与寻常雅斋毫无两样。房内外暗布禁咒,无形结界锁死四方,未经主人应允,外人半步难入。 她才踏入一步,就觉心头一股戾气压沉。 木案左侧是一片狭长的书架,里面列陈着无数书籍。时喧往前侧走两步,确认未设陷阱,才放下戒备开始搜查。 正当她在一处泛着金光的木架上看见十方神器摆放整齐时,手还未伸出,便被一阵魔气击退。 “好啊,我就知道有人会来,没想到是你。”黑袍人再次现身在时喧右侧。 时喧顿感不妙,往左侧逃,却被闪现的呈霆堵住去路,逼得她连连后退,最后只能无奈贴墙,退无可退。 “你这只小魔真的是反了!”黑袍人咆哮道。 “与其叫你小魔,不如叫你……青冥元君?”呈霆狰狞笑道,一阵剑气劈下。 时喧俯身躲过,身后一片墙便坍塌成废墟。 她已经走投无路,只能唤出青冥:“呈霆殿下,当年在军营早就很想跟你比试比试,是你的剑快,还是我的剑快。” “你重伤未愈,和我比试只会死路一条。不过我很欣赏你赴死的决心。”呈霆道,“一起上。” 黑袍人得到指令,手握魔气便直直往前冲。 时喧侧闪,先是扛着几道剑锋将木架上的十方神器一扫而空,扭头便往门外跑。 “不好,中她计了!”黑袍人懊恼一声。 只见呈霆将剑掷出,时喧感受到剑气擦脸躲过,却未料那剑指向的是她身侧的符。 她还未踏出书房,那符纸便被呈霆的剑气灼燃。下一刻,铺垫盖地的窒息感便全部涌上心头,撕心裂肺的苦痛蔓延至心脉。 她强行将十方神器丢出书房,转身看向身后追逼的二人。 时喧手上捻着青冥剑,欲要与这二人对峙,却没料嘴角的血直接滴到地面。 她只是轻轻一抹嘴角。 “怎么,不敢一起上吗?”时喧唇角淡淡扬起,眼底坦荡无惧,是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笑意。 “死到临头还这么嚣张!”黑袍人忍无可忍,“就算你夺走神奇,这魔宫全是戒备,你带不出去,你也不可能活着走出去!” 黑袍人唤起一阵黑气击她,只见时喧头不曾偏一分,硬生生用剑抗下,“你就这点能耐吗?” 下一刻她将魔气尽数转回,那黑袍人似是没有料到她在禁咒之下还有这般力气,直直站在原地吃了她一击。 余波震翻了旁边的尽数书架,也将黑袍人的黑色袍子震飞。隐秘之下,是那人面颊凹陷干瘪,皮肉紧贴嶙峋骨相,样貌似人非人,透着诡异。 而身躯全部森森白骨。 时喧拧眉,紧接着便笑道:“谢影,居然是你。” 谢影有些无地自容,想找什么遮掩一下这具干瘪的身体,却被呈霆冷哼一声吓得不敢动作。 “以前没发觉你能耐还挺大。”呈霆执剑上前,欲要出剑。 一阵冲天的魔气却将书房内所有人都压得喘不过气。 “都够了。”阿钿声线冷冽低沉,裹挟着压下的戾气,一字字沉沉砸落。 谢影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尊上,这个天族人偷拿十方神器!” 话音刚落,阿钿便划过一掌扇在他脸上:“轮到你说话吗?” “呈霆,带他下去。”阿钿转身,对上时喧的眼,一语未发。 呈霆深吸一口气,似乎不满,却不敢反抗:“自己滚过来。”他瞥一眼谢影,便迈着腿离开书房。 阿钿红眸深邃,时喧没有回避,而是迎上她的目光。她自第一天见到她,总觉得莫名熟悉,但是却联想不到任何。 “我不是说过,我不想再见到你吗?”阿钿声音淡淡的,还带着几分愠怒。 “那很不好意思了。”时喧扭头,刚想踏出书房,却被一阵禁咒阻挡。 “魔宫,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把这里当什么地方了?”阿钿掐住时喧的脖子,手上的力道一分未减,“你好潇洒啊。” “闯你魔宫不是……我的本意。”时喧艰难道。 下一刻,阿钿便偏头,手上的动作松下,冷声道:“你这辈子,永远别想再离开魔宫。” 时喧睁眼,是熟悉的床幔,还有好闻的熏香。她似乎做了一个漫长的梦,但她醒了,好像还是在那段自由的时光。 而离床榻不远处,阿钿坐在案前写字,只闻见她对身边的魔侍道:“是谁带她进来的?” “回尊上,是……是凌蓝。” 阿钿默了默,瞥了一眼床榻位置。 时喧见状,连忙躺下。 “算玉鼠呢?近日来怎么没见她,传她来我宫中。”阿钿继续道。 “它……它说近日算到有异象,总觉得浑身难受,去看医师了。” 闻言,阿钿顿了顿:“你下去吧。” “你别为难凌蓝,是我逼她这么做的!”听到魔侍离开的脚步声,时喧又坐起。 “我为什么要为难她,她已经把十方神器送回来了。”阿钿沾沾桌角的砚台,“我谢她还来不及呢,抓到心头大患,为什么要为难她呢。” 忽的,阿钿起身走到床榻边:“倒是我们之间还有许多账还未算清,不是吗?” 时喧转过头,让自己的脸尽量不暴露在对方的视线。 “好好休息吧,留着精力看我如何覆灭你心中的九重天。”阿钿说完便离开宫殿。 时喧只是茫然地坐在榻上,看着自己的双手布满新鲜的剑伤,只不过早早就涂了一层药,没有钻心的痛楚。 她失败了吗? 窗棂外划过一道蔓延的闪电,将黑沉的天空划破一道口子。 一连几日,她只能看见送饭的魔侍。阿钿也许是恨她,也没有再来这座冰冷的宫殿。 “这是今日的饭菜……你吃一点吧?”魔侍小声道,“尊上特意命人按照你的口味做的,你几日都不曾吃过一口……” “你知道外面如何了吗?”时喧忽然抓住魔侍的手,“开战了吗?阿钿这些日子没来,是不是去……” 魔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小的不知,小的不知啊。” “我没有为难你,你去吧。”时喧扬扬手,目送着魔侍离开后便重新躺在床榻上。 冷风从窗棂灌进,吹起薄薄的床幔。 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大家都在,仙与魔和平共处。阿钿素来覆着寒霜的眉眼骤然柔化,冷硬下颌线轻轻松弛,冲她浅浅一笑。 时喧将手搭在阿钿的手背上,却发觉触感冰凉,焦心问:“怎么这么冷啊,我把衣服给你穿。” 她还没来得及脱下外袍,阿钿却冷眼看她,轻声道:“时喧,我恨你。” 天旋地转之间,整个世间生灵涂炭。 求饶哭声,血流成河,瞬间将她的意识吞噬。 时喧惊醒,却发现阿钿在为她关窗。 阿钿也发觉她惊醒,只是动了动唇,一语未发。 “我要回去。”时喧道。 “回去?”阿钿眯眯眼,仿佛听到什么笑话,“回去奉旨成婚?” 阿钿踱步到时喧面前:“你不觉得你狠心吗?利用感情骗取她人真心。”顿了顿,她又道,“按你们天族人的说法,不是要下地狱吗?” “天族的那个公主多喜欢你啊,巴不得让那个天帝将你们永生永世锁在一起。”阿钿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剜在时喧心底,“你也握着她的手说过喜欢她的话吗?” “还是……” 阿钿一腿压在床榻上,将时喧圈在臂弯里,让她动弹不得:“还是像这样呢?” 她攥住对方后颈扣向自己,力道强势不容躲闪,带着压抑已久的焦灼,蛮横地覆上唇齿。 没有半分轻柔,裹挟着急切的占有,将对方未出口的怒意尽数堵回,粗重的呼吸交缠,用最莽撞热烈的方式,抚平满腔闷气。 时喧猛地将她推开,往她侧脸扇了一巴掌。阿钿的头偏了偏。 良久,她垂着眼眸没有出声。 下一刻她便抓住时喧的手。 她的手背上的伤口再一次绽开,皮肉飞翻,触目惊心。 “疼吗?”阿钿小心翼翼地抓着时喧的手,眼尾染上浅浅的粉色。 “你滚。”时喧压抑着心底的绞痛。 “太师,你变了。”阿钿起身,一步也没有回头,直直地走向宫外。 “你太虚弱,甚至自愈能力也下降这么多……”她将门合上时,又道,“好好休息。” 时喧唇色惨淡,她的手还在颤抖,掌心的黑色纹路闪了几下,心底的绞痛加深几分。 好奇怪,为什么会这么痛。 是旋末的蛊吗?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发作? 还未捋清楚,下一刻,她便咳出一口发黑的血,一股强烈的腥味野蛮地侵占她的口腔和鼻息。 她扬了扬唇角,一滴滚烫的眼泪便落在掌心。 “太……师……那是什么意思?”她眼底尽是迷茫,“是我吗?” “如果你变心,便会遭受噬心之痛,剧痛而亡。”旋末的笑声回荡在她耳边,让她头痛欲裂。 36、万般执念,尽数成殇 不知过了几个日夜,时喧茫然地躺在床上,她抬起手努力睁开眼睛看手背上的伤口反复绽开又结痂。 伤口上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啃食她的血肉。 下一刻,寝宫门被推开。 “饭菜放在那吧,不用端进来。”时喧气若游丝道。 可来人还是自顾自地走到她的床榻边,落下一片阴影打在她的脸上。 时喧“啧”一声,无奈翻身,对上来人的眼,她有些迟疑。 “是你?”她盯着谢影的脸,“你来做什么?” “我……当然是来看看我的老朋友了。”谢影唇角扯出一抹凉薄狞笑,眼底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恶意。 “当年在昭宁,我还在想小陛下怎么能躲得过那么多人悄无声息出宫,又或者她那个经年不衰,来无影去无踪的太师能够进出宫自如。”谢影恶狠狠地盯着她。 从嗓子里挤出的音调就像老旧的琵琶:“原来是你,一切都是你!这一切……都有迹可循。你知道吗?你坏我大事!” 时喧眉梢轻挑,一声冷笑溢出,满眼不屑:“我忘了很多事,但是我忘不了你那副丑陋的嘴脸。” 她上下扫视一番眼前的人:“看吧,遭报应了。” 下一刻,谢影直接掐住时喧的脖子:“哈哈哈……你走到今日难道不是报应吗?” “那又……如何?”时喧眼角的泪滑落,“总比一些自以为获得长生,实际上半死不活跟行尸走肉无异的人好!” 谢影气急败坏,松手将时喧甩回榻上。 那纤细脆弱的脖子上出现骇目的红痕,让谢影心底的恐惧无限放大。 若是让魔尊知道他一时气急败坏伤了这个疯女人,绝对不不会放过自己。 他低低一笑,笑意不达眼底:“我做鬼也会拉你垫背!” 他大手一挥,便将人卷入一阵黑色旋风之中。等时喧再次睁眼,只能见到漫天黄沙。 是魔窟。 “近来尊上忙于商议战事,想来顾及不到你。你就在这炼狱之中自生自灭吧!”谢影嘴角上扬,那双眸子冷沉沉的,“等到她记起你时,你已经化作一片白骨。” 谢影如痴如醉,几乎笑得癫狂:“到那时……尊上的表情一定非常精彩,你说是吗?” 时喧趴在地上,只觉得意识模糊。 谢影尖锐的笑声刺痛她的耳膜。她一手抓着黄土,却没有力气,如一条脱水的游鱼,苦苦做着无力挣扎。 她不知又睡了多久,只觉得耳边充斥着哭嚎似的风声。一种深入心脉的冰冷从头到脚蔓延,意识驱使她艰难爬起,她蜷缩着在漫无边际的沙海里走着。 眼前忽然闪过一道刺眼的光,刺痛得她双目流泪,视线模糊,她还是记起这个熟悉的地方。 她曾和算玉鼠在这里遇到过阿钿。 时喧长睫垂落,无奈一笑。突然觉得当时她还挺幸运,至少没有被魔兽杀死。 但这一次不一样,她好像感觉到濒临死亡的苦痛和恐惧。 夜色降临,寒意更加强烈地席卷她的意识。时喧只好随意找一个避风的洞口蜷缩。 她被一阵火柴燃烧的“噼啪”声吵醒。 再次睁眼,她只看见一个小女孩抱着双膝坐在一堆篝火前,眼里泛着泪花。 时喧微微偏头,目光凝着对方,强撑着岩壁朝着那个小女孩走去。 下一刻,小女孩便化作一阵萤火飘向下一个地点。时喧鬼使神差似的追上前,便看见一个年纪稍大的女人搂着小女孩,轻声哼着小曲。 “我好喜欢你……正好我膝下没什么孩子,便收你做义女吧。”女人眉眼舒展开来,眼角皱纹浅浅堆起,一脸温和的欢喜。 突然想起什么,女人从满是金银珠宝的盘发中捏出一根钗子:“你喜欢吗?喜欢便送给你吧,你好拿着她去见哥哥姐姐们,她们会好好待你。” “不管你以前叫什么名字,今日起,你的小名叫‘阿钿’,好吗?”女人自顾自说道。 不知过了多久,依偎在女人怀里的小女孩苏醒,迷茫地盯着眼前的人,也许心底有害怕和无助。 但女人很有耐心,教女孩写字、练功,教她为人处世,教她辨别善恶。在时喧视角看来,她们好像一对天生的母女。 可某一天,女人的几个孩子来临,并与女人发生争执。 “我不能离开魔窟,魔尊之位我想给阿钿,你们要好好辅佐她,知道吗?”女人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 “凭什么,她这个小畜生魔力一般,长年累月待在魔窟,也没有去魔域好好了解,她根本不能给魔域好的未来。”阴木第一个发话。 “阿母,我和阴木明明……”销骨也站在女人身畔,有些不解。 “我喜欢你们,你们曾经和她一样被我搂在怀中,甜甜地喊我‘阿母’。可是阿母累了。魔窟太冷,外面的声音就像洪水猛兽,会淹死人。”女人轻声道。 “身为魔域之主,我首先考虑的是我的子民,再者是我的孩子。”她继续道,眼角岁月的痕迹因笑容深深浅浅,“相信我,阿钿会成为一个好魔尊。” “待我沉睡之时,便是她的即位之日。”满是母爱的声音回旋在整个山洞,女人也消散成一片萤火围绕在那个始终一言不发的少女身上。 “阿母既然传位与我,我没有什么好推辞的。哥哥和阿姐若是不满,亦或者其他族人还有什么不满,来找我便是。”她终于开口,薄唇轻启,声线冷平无波,一字一顿。 “我就在魔窟,等着。”她继续道,“能杀死我的,便将魔尊之位拿去,我不会吝啬。” “呵,就凭你,真是好大的口气。”阴木冷笑一声,“阿钿,别怪哥哥下手太重!” 阴木率先对她发起攻势,甚至在招架不住时还拉拢旁边犹豫不决的销骨:“你还愣着干什么?” “阴木,她可是我们的小妹,当真要这样做吗?”销骨看着阿钿的额角渗出一层薄薄的汗,于心不忍。 “那你就做窝囊废吧!”阴木咬牙回击阿钿,“阿母真是狠心,明目张胆地偏心!居然把魔域之主的魔力传输给她了!” “销骨,你要看我死在她的手上吗?”阴木狰狞地吼道。 销骨闻言,还是狠下心来同阴木合来对付阿钿。 可最终还是没有分清胜负,两败俱伤之时,阿钿还想继续打,阴木和销骨便灰溜溜逃走。 阴木元气大伤,差点维持不了人形。而魔域内因易主风波,领主沉睡,早已大乱。他在逃往人间修养之时还放出狠话:谁去魔域打败阿钿,谁就是新的魔尊。 阿钿原本身受重伤,若是一波又一波的魔兵前往篡位,她必然遭重创。待他修养归来,魔尊之位唾手可得。 可谁也没想到,在那极寒之地,阿钿用她那瘦弱的身躯扛了下去。她同魔兽抢夺地盘,即便全身皮肤溃烂,她还是挣扎着站起身与来者一战。 漫无边际的孤冷,还有噬心的危险几乎要腐蚀阿钿的心智。她不知靠什么苦苦支撑了那么长时间,将觊觎魔尊之位的人全部斩杀,待魔窟堆满白骨,又被黄沙覆盖,反反复复。 魔域之主的魔气寄托于她一身,她常常在夜里遭受失神的苦楚。她发了疯似的摄取那些沾染怨气的魔骨,遭一次又一次的反噬,制出令人闻风丧胆幽骨鞭。 当她捏着鞭子站在魔窟之外,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曾经那群蔑视过她的人全部俯首称臣。 阿钿踩着它们的头颅铺成一条路。她从那条沾满鲜血的路上走到属于她的魔宫,她笑着回首,脸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藐视着所有无助与弱小。 再后来,嗜杀成性的魔尊也有柔软的一面。她将魔域治理的井井有条,为人处世从来低调不声张,甚至打破往常,封锁魔域的所有消息,杀光所有外界派来的探子。 阿钿站在魔宫之前,最后一个目光落在了时喧的身上。时喧还来不及后退,她所见的一切便成了一面碎镜,簌簌落落掉在地上。 时喧久久不能回神,只是坐在原地,看不远处的黄沙卷着残风朝自己蜿蜒而来。 她在思考那个熟悉的词:太师。 她实在想不通,从没打过交道的魔尊,为什么会看上自己?她一向杀伐干脆,对旁人从无恻隐,却一次次出手救她。尤其是她受伤的时候,那双一贯冰冷的眼睛里,藏着拼命压下去的心疼。 一阵重响,只见谢影趴在她面前,龇牙咧嘴喊疼。 一旁的阿钿冷冷对他道:“你知道该怎么做。” “对不起,我不该去你宫内挑衅你,还把你关到魔窟的……”谢影的头埋在地上,肩膀颤抖。 阿钿把幽骨鞭扔在地上,一脚还踩着他的脑袋:“当着她的面,去吧。” “楚聆,我当年好歹也对你有养育之恩,你却一而再再而三欺我辱我!”谢影抓起幽骨鞭,笑容突然变得狰狞恐怖,满脸毫无血色的皮突然变得通红。 时喧一愣,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她机械地抬头:“你……叫她什么?” “哈哈哈……原来你不知道啊。”谢影一手攥着鞭子,一手拍拍脸上的灰,“对,你想得没错,你骗的人就是你在人间精心呵护的陛下!” “天道好轮回!楚聆,你痛吗?心爱的人将你玩弄于股掌,到头来没有一丝真情!这就是报应!”他站在原地发笑,用鞭子指着时喧,“还有你,你也会遭报应的!” 谢影说罢,举起鞭子便想往时喧身上抽。只不过手还没落下,就被阿钿一掌击飞,久久爬不起来。 时喧盯着自己颤抖的手心,那块黑蛊印记又闪了几下,眼泪贴着面颊滴落在贫瘠的黄沙土上,很快便晕染开来。 随即,她抬眼看面前的人。 只觉得心底的痛难捱,但她还是挣扎地站起身,眼泪又毫无预兆滚落,唇角却不受控地向上扯起,又哭又笑。 “阿钿……”时喧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沾染着血腥味,“不,应该叫你楚聆。” “好久不见。” 时喧心头翻涌酸涩,勉强扯出一抹苦笑。 “对不起。” 下一刻,她的身体开始变得模糊,视野也开始发晕,好在缠绕她多日的痛楚逐渐减淡。 阿钿见状想要抓住她的手,却没想到抓了个空。原本还沉静如冰、面无表情的女人瞬间慌了神。 “不,太师,不……”她疯狂的去抓住那些残留的余晖,“你……为什么要自毁元神……你恨我可以打我,可以骂我,唯独不可以丢下我。” “第二次了……”阿钿站在原地,她自嘲地笑道,“你又一次丢下我。” 她天真以为只要将太师关在寝宫,每天只能盯着自己看,就算太师不爱她,总有一天能爱她的。 所以她看见太师手上的伤第一时间没有去替她疗治,而是满腹恶意地想,若是太师尝到苦头,回心转意了呢? 太师走的无数个夜里她都幻想着回到昭宁国。像往常一样,太师倚在床头朝她招手:“来呀,我搂着你睡。” “太师会保护你的。” “你是昭宁的陛下,谁敢欺负你?” 阿钿跪倒在地,只见时喧原神消散的原地落下一只毒蛛。她愣了几秒,便将它攥在手中,微微一用力,毒蛛顷刻间便消散。 “情蛊……”阿钿嗫嚅。 捋明白之后她只是失声地笑着,红瞳映着眼角的泪也幻作成红色。 “太师,你瞒得我好苦啊……” 37、烽烟四起,血染八荒 几日前,九重天。 “启禀天帝,魔域有开战之势,百万魔兵已经濒临结界外,怕是……不得不战啊。”一天将来报。 天帝闭了闭眼,屏息凝神,良久未答话。 “启禀天帝,有探子来报说……说凌蓝君妃同呈霆殿下一齐投靠魔族,如今开战她二人会亲率兵马重击九重天。”另一位天兵上前便跪倒在地。 “还说……指名要霄禾殿下出征,否则没有回转余地。”那人声音颤抖,小心翼翼地瞥向动作微微一怔的霄禾。 “你说什么?”霄禾僵硬转身,欲抓起来报天兵的衣领,却被天帝高声呵止。 “霄禾,你够了!”天帝怒道,眼底的乌青似是又加重几分,“你个逆子!” 他叹息道:“魔域消息封锁百年,如今是故意放出风声试探九重天。”顿了顿又道,“那泼妇对你下毒,你就没有一点本事在战场上把她杀了吗?当年我还真是看走眼了。” “父皇……儿臣……儿臣如今不比当年。”霄禾还欲狡辩,只听天帝冷哼一声。 “不比当年?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在战场上杀穿了,你现在跟我提不比当年。整个九重天就看你的笑话!”天帝说着,一手便捂着胸口缓缓道,“此战你必须去。” 天帝缓缓抬头:“雨师和青冥如何?” 阶下的天兵欲言,门外便响起熟悉的声音。 “启禀天帝,一切计划顺利进行。”雨师步步铿锵走进大殿,手持十方神器,目光熠熠。 雨师垂眸看着手中神器泛着金光,脑海中泛起那日夜中一只魔兽拖着十方神器与她在魔域结界出交汇的记忆。 “雨师,怎么就你一人,青冥呢?”妙华忽然开口。 “青冥遇上一些棘手的事。”雨师淡淡道,“不过以她的实力绝对能尽快挣脱,各位不必挂怀。” 殿门前,旋末贴着金墙闻言,放在心口的手终于松下,她深深吐出一口气才启步回宫。 “好,不愧是我九重天的将士。”天帝露出久违的笑,有意无意地瞥一眼还跪倒在地的霄禾,“所有天将听令,率百万大军前往两界结界处,重启镇魔结界!” 两界交战前夕,雨师整装出发,却被司命叫住脚步。 “舍不得我,还是舍不得青冥?”雨师戏谑道。 司命扬扬手,只是递来一只银瓶:“这是我命人去长生殿特制的解药,可以解她的情蛊。” 她顿了顿:“一定要亲眼看她服下。” 雨师拍拍司命的肩膀:“难为你费心。”她一把接过银瓶,拍拍胸脯,“放心吧,我肯定带到,届时让她好好感谢你。” 司命唇角极淡地微微一抿,没有明显弧度,眼底依旧清冷,只转瞬即逝掠过一丝浅淡笑意。 众数天兵天将消失在夜色之中,旋末在不远处的柱后偷窥这一切。 正当她松下心中那口气时,突然感觉心底一股气血上涌,她才迈出一步,便随着口中喷涌的暗血跌倒在地。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感官失去一秒。她艰难地将手心举起,手心那枚黑色毒蛛印记便随风而散。 旋末不敢置信,用另一只手擦了又擦,以为是自己出现的幻觉。 手上的皮快被擦破一层,手心的红色星星点点渗出,她才死心地确认。 情蛊消失了。 她很擅长制蛊,也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不会的……不会的……怎么会呢,我只是……我只是想留住她的心而已啊,我……我怎么会把她……” 她哽咽,想撑着柱子站起身,双腿发软又跌坐回去。 眼泪砸在胸口的衣领处,浸湿一大片布料,浅色的裙带上绽处几片深色的花。 “我……把她害死了。” 战事骤紧,危局已至。魔界结界之外,天界天兵列阵对峙,百万魔军压境相望,两军壁垒纵横,杀气横贯天地。 “呈霆,你这个走狗,你这个叛徒,为魔族效力,你可曾记得你的血脉上至九重天!”霄禾被迫站在军前喝道。 呈霆嗤笑道:“我对得起九重天,问心无愧。”下一秒他便换一副嘴脸,“可你们九重天如何对我的,心里有数。” 霄禾眸色暗了暗,没应答,而是指着呈霆身边久久不语的凌蓝:“你个不知轻重的疯女人,我今日势必把你千刀万剐,好让你看清楚,你服侍的是谁!” 凌蓝一手执剑,冷笑道:“好啊,随时奉陪。你若能打得过我,我任你处置。” 霄禾见状,心虚得良久未语,只是看着身边的将士。 “殿下,天帝说你必须带着君妃的头去见他,九重天的耻辱不得不报。”旁边的天将道,“殿下,你总不可能连个久居深宫都女人都打不过吧?” 霄禾抢过他手里的剑:“谁说的,瞧不起谁,我可是当年驰骋北荒的殿下,用得着你来说。” “好啊,你我二人便斗。”霄禾站上前,“其他人不准来帮忙,丟九重天的脸。” 凌蓝应战上前:“我先让你三招。” 霄禾闻言,脸色瞬间铁青。 只见他执剑直冲凌蓝纤弱的脖颈,却被凌蓝侧身躲过,男人险些因过劲的冲力跌倒在地。 “再来!”他咬牙吼道。 可第二击还未上前便被凌蓝一脚踹翻在地。 “你……深宫之人竟敢偷偷习武!”霄禾捂着腹部挣扎着站起来。 “哦?我习武已经不是一日两日。那还不是多亏了你长年在外厮混,给了我大把时间吗?”凌蓝眼底的憎恶贪婪尽数翻涌,“来吧,最后一击。” 霄禾捂着头痛哭,喉咙里的声音发颤:“原来我当年是那般恶趣吗?” 凌蓝皱眉,盯着他抖动的双肩。 霄禾突然间纵身一跃,趁对方不备朝她的心脉砍去。只不过凌蓝反应及时,那剑偏了几分,只砍中肩膀。 “轮到我了。”凌蓝倒吸一口气,挣开那把深嵌入骨的剑,抬手,直冲,侧身,怼剑。 “滴答……” 是血滴落在地面的声音。 凌蓝抹干净侧脸溅染的血滴,眼睁睁地看霄禾的头颅直直地摔倒在地,最后轱辘地滚几圈,落在她的靴子边。 天兵天将见状,噤若寒蝉。 血汩汩流动的声音被无限放大。 突然有一人吼道:“杀!为殿下报仇!” 战事顷刻爆发,仙魔交戈,金铁铿锵交鸣,震响四极,嘶吼连绵不绝。不过瞬息,江河流血,荒原之上尸骸狼藉,满目惨烈。 一名天将仗长枪与呈霆对峙。 在此之前,他曾是呈霆最得力的将士。 “将军,不管你做了什么选择,我永远对您忠诚。但如今,我背负的是九重天的命运,是天下苍生的命运,还有我自己的命运。” “你做得不错。”呈霆手上出剑的速度不减,“我以前就很欣赏你,不过,只可惜你我都生错了阵营。” “若我不是西荒玄渚后代,而是天帝正统血脉,或许,你我今日便不必反目成仇。”他继续道,一剑刺进对方的胸膛,“睡吧,这不是你的错。” 呈霆一脚把对方踹开,长剑上留下一层浅浅的红色痕迹。他无暇顾及,转身便将剑举向那些曾经追随过他的天兵天将。 他一直觉得很可笑。九重天受万人敬仰,四海八荒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天帝却视神器如命,不惜花重金打造藏仪仙府,带兵碾平各荒,只为抢夺神器为自己正名。 对于各荒无辜的子民,这位伟大的天帝会选择迎娶那些即将断绝后代的族女,绵延子嗣,亦或者收作义女,亲封公主。 到头来,族女深锁宫中,后代受诅永生永世不受怜惜,甚至不能奢望一个眼神。而那些亲封的公主永远不可返还家乡,只能靠梦境重温昔日愿景。 呈霆在沙场驰骋多年,看尽了太多生死离别。他也曾亲手剥夺过他族昔日繁华,却在潦倒困苦的荒原,在那个无助的孤儿眼中看见现在拼命往上爬却仍然被视若无睹的自己。 多么可悲,多么可笑! 若天地不公,那他便杀出一条血路。哪怕违背世事,他只为自己活这一次。 “杀!按人头计数,多者,重重有赏!”他高声喊道,脸上那些还在流淌的血迹似乎增添了他几分兴致。 此时,天兵后营。 “启禀天帝,敌我双方兵力悬殊,光主力就差了四倍之多,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天兵匆匆来报,铠甲上的血滴还在下坠。 “天帝,此刻若动用神器镇压,前线的将士必将灰飞烟灭,我方也会损失惨重。”雨师焦急道。 天帝靠在座上,一手托着眉心,只是缓缓道:“我会想办法,你们见机行事,若是实在难攻,那便暂撤。” “报!”一个天兵踉跄地跌倒在营帐之中。 “什么事这么匆匆忙忙?”天帝不耐烦道。 “阴木和销骨夫人带兵冲往前线,此次增员远超我们兵力总数!”天兵哆哆嗦嗦把话说全。 天帝一拳砸在茶几上,茶壶瞬间被震碎。 “天帝息怒。”雨师见状连忙俯首跪地,“还有回转余地,青冥不是还在魔域吗,她肯定有办法的。” “拿剑来,我亲自上。”天帝微微泛白的眉毛狠狠压着充斥火气的双瞳。 “不可啊,天帝您多年未上战场,病痛缠绵,如今大敌来临,您的身体恐怕吃不消!”雨师继续道。 “我还没老到那个地步。”天帝抄剑出营,才一刻,头顶黑沉沉的天突然闪过一道金光。 雨师慌乱出营还想阻拦,抬头一看黑烟滚滚的半空之中,一袭红衣惹住她的视线。 “那是……魔尊。”雨师喃喃道。 “她手上拿的什么?”天帝总觉得自己花眼,努力睁眼看清那人掌心的碎片。 雨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良久才启口道:“是青冥元君的元神碎片。” 一阵黑烟波及方圆百里,前线沙场所有的杀戮便如雕像石化般陷入静止停滞,或痴,或狂,或惧,每个人都脸上都顿住不一样的神情。 “咳咳……”天帝将作挡的胳膊放下,声音沙哑,“雨师,十方神器,开启结界,现在就去!” 雨师张着喉咙,低声道:“是。” 结界方启,所有天兵天将以及众数魔兵顷刻灰飞烟灭,被结界纳入,不留一丝气息。 凌蓝与那一抹红影直直逼近天帝营帐。 天帝没动,只是看着那两张八分相似的脸陷入沉思,但对于他来说确是两张陌生的脸。 “看来你还真是老人多忘事。”凌蓝将怀中的君妃手印拿出,“这个呢,你当年亲手赐予我的。” “你是凌蓝?”天帝迟疑道。 “是啊,我亲手杀了你的儿子,如何呢?恨我吧。”凌蓝恶狠狠地露出一个笑,转手便把君妃手印扔在他的战靴旁。 “恨?”天帝似乎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他只是摇头,“你只不过是帮我铲除了一只不痛不痒的蛀虫而已。” “当年的北荒清商族在你眼中也是蛀虫吗?”凌蓝继续道。 “你们是当年清商族的遗孤?”天帝脑中的记忆如潮水涌来,他的目光落在凌蓝的脸上,“你费尽心思当上君妃就是为了报仇?” “不错。”凌蓝轻声道,她仰头看着漫天飞舞的烟尘,“接下来该我们谈条件了。” “十方神器是时喧托我送到你们九重天的,我们摆明了诚意,你的呢?”她继续道。 “你想要什么?”天帝屏息吐气道。 “我要九重天返还北荒一族的地皮,把御寒神器归还那片净土,助我清商一族重振家园。”凌蓝道。 “你若不愿意谈,魔尊可以随时操纵战场。你的百万军队随时灰飞烟灭……哦不,当然不是指现在这些,你已经开启结界,早就灰飞烟灭了。”她笑道,“我说的是你们九重天还残存的兵力。” “说是谈条件,不如说是在要挟我吧?”天帝攥着剑柄的力度大了几分,“没问题,不过我有附加条件,还我四海八荒太平,两界永不交涉。” “可以,你们的失地我一分不要,尽数归还。”良久,凌蓝身边的魔尊开口道。 “早就听闻魔尊在被魔域之主收为义女之前是人间昭宁国的女皇,姓楚,名聆。你可知你夺的是谁的命?”天帝道。 “我不知,但也不想知。”她轻轻眨眼,看着手心那片元神碎片,“这是你们的人,现在还给你们。” 才布完结界的雨师跌跌撞撞上前,双手捧过那一点还带着微弱气息的元神碎片,泣不成声。 “你想救她?”天帝看出几分端倪。 “可以啊,那继续谈条件吧。”天帝丢下手中的剑,坠落的那瞬间发出刺耳的“咣当”声。 他摩擦着掌心,不怀好意地盯着面前的人:“你要替她受三道天谴。” 雨师颤巍巍抬头:“替谁?” “青冥元君与魔尊勾结,当然要受罚了。天雷不足以让她悔改,该改成天谴吧?” 天谴是比天雷还要重十倍的刑罚。天帝上位以来,还尚未有一人能够承受。 “好。”楚聆想也没想便应下,“你若是能救她,什么都好。” 38、尘埃落定,海晏河清 仙魔鏖战尘埃落定,四海八荒重归海晏河清。 魔宫。 楚聆坐在上座,一手托着脸盯着台阶下跪着的二人。 幽骨鞭悬浮在空中,嗤嗤地往外冒着魔气。谢影光是瞥了一眼,浑身抖得像筛糠。 “谁让你们私自发动大战的?我亲口说的?”楚聆缓缓道,语调不喜不悲。 “你招兵买马准备多时,不就是为了今日吗?只不过我真是看走眼了,没想到你会出尔反尔!”呈霆一拳击在地上,地面应声裂开几条裂缝。 他顿了顿,勉强才稳住身形。 天界施布结界,堪比炼器熔炉,百万天兵顷刻间灰飞烟灭,魔界也因此重伤无数。他死里逃生,不死也伤。 “轮得到你插嘴吗?”楚聆盯着自己的手心。 下一刻,浮在半空的幽骨鞭便朝呈霆抽去,脸上瞬间现出一条血痕,下一秒便被魔气侵蚀,开始腐烂。 但他却一声不吭,死死地咬着牙。 “此次大战若不是你,魔界早就把四海八荒踏平!说到底,就是因为你在关键时刻为了一己私欲!”呈霆还未说完,又是一鞭子落在背上,他闷哼一声跌倒在地。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楚聆的目光落在谢影身上,“谢公公。” “不不不,尊上,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谢影俯首,连忙道,“我毫无怨言,悉听尊便。” “谁让你跟着呈霆去书房追截时喧的?”楚聆盯着谢影的身形,一字一顿,“你当初流落魔域,被一个蛤.蟆.精.救济,我不是不清楚。” “你去茶馆妄图刁难她我也不是不清楚。”下一刻,她便闪现到谢影面前,一手掐着他的脖颈,咬牙切齿,“我都放过你了,你凭什么不放过她?” 她指尖猛地收紧,指节泛白,面上依旧没半点波澜:“我对你们还是太仁慈。” 话音刚落,她便松开手。 “是我不得好死,是我不得好死,你……你杀了我泄愤吧,求求你了,你杀了我泄愤吧,我无怨无悔!”谢影尽管喉咙肿胀,满脸通红,还是不停磕头。 “死?我怎么会便宜你呢。”楚聆抬脚往他头顶一踹,“来人,把他们拖进魔窟,把魔兽都放出来。” 说罢,便退进自己寝宫。 她才将殿门合上,便与座上的凌蓝对视。 “阿姐,她死了。”楚聆顿声道,眼角却滴不出一点泪。 凌蓝见她脚步轻浮,欲要跌倒,连忙上前稳住她身形:“你才去天界受了三道天谴,魔气大伤,又动如此大怒,身子遭受不住啊。” 她抿唇,思考片刻便把楚聆扶上软榻:“我替你疗伤。” 楚聆闻言只是把她推开:“她死了我不会独活。” 说罢,便唤出幽骨鞭。 凌蓝见状,强忍着魔气侵蚀,拽住那条鞭子便往外扔。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手心的血痕,盯了几秒,便看向楚聆。 “你就这样自暴自弃吗?”凌蓝扶在她的双肩上,“你们什么事都没有说清楚,你就打算这样走得干脆吗?” 闻言,楚聆眼角留下一滴极细的泪痕。 “我就是为了她才苟且了这么多年。”她自嘲道,“当初有引仙人带我的魂魄离开昭宁,我就猜到她肯定也不是普通凡人。” “阿姐,你说当初我没有坠入魔窟,而是顺利飞升上仙了呢,我在九重天会见到她吗?”她喃喃道,“就算她不喜欢我,没关系,她活着我就心满意足了,可为什么呢……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她们口口声声说我抢走了谁谁谁的命,这一切难道是我能做主的吗?我要是当初没有遇见她,也许她现在过得也很逍遥自在。” 她停顿几秒:“可是,要是没有遇见她,重来也没有任何意义。” 凌蓝只觉得额头嗡嗡的疼,只好把人揽进自己怀里:“你不要难过。她在九重天威望多高,你我二人都见识过。肯定会有人救她的。” “分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凌蓝垂首,用手背抚去楚聆眼角滚烫的泪,“我今日会重返北荒,想必没有多少时日可以伴在你身边。” “销骨和阴木在此战中也身受重伤,结界一事倒也给你带来了好处。至少接下来一段日子,你会轻松一些。”她轻轻地摸着楚聆的头发,“百年来阿姐没有伴在你身边,你把一切都打理得很好,阿姐很欣慰。” 楚聆抬眼看她,动唇,却什么也没说。 只见凌蓝冲着她笑道:“我在北荒可以帮你打探她的消息,若是有什么,我也好帮你递信。毕竟堂堂魔尊是不可以随便上九重天的。” “所以你啊,好好活着。”凌蓝点一下她的鼻尖,“你们的缘分还未尽。” “好。”楚聆闷声应道。 九重天,司命殿。 薛慎手里还捻着文书,一位仙侍便匆匆进殿:“大人,青冥将军的元神已经护送回东南荒玉衡,随去的还有长生殿的几位医者,他们都说东南荒灵气十足,有助于将军重塑肉身。” 薛慎“嗯”一声,将手中的文书落在角落堆好的那一叠中,似乎还隐隐长舒一口气。 “长生殿的人还说了什么?”她又道。 “说将军此番需要耗费至少两百年的时间,重塑肉身之后只是恢复凡人之躯,得重新飞升,届时还得劳烦大人安排命簿。” 薛慎点头:“好,我知道了。” 她起身,刚出司命殿就碰见门口犹豫不决的妙华。薛慎捏了捏眉骨,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再看一眼,人已经悄无声息闪到跟前。 “你……”薛慎还没把话说出口,妙华就抓住她的双手。 “时喧的命簿,届时你安排我去帮她,那样快一点。”妙华激动道。 “哦,其实你不用去,雨师说她会亲自去帮忙。”薛慎挣脱开她的手,“你近日又去历劫飞升了?” 她定睛一看眼前人周身的光芒都与往常不同:“飞升上神了,不错啊,那便恭喜公主了。” “是。我觉得以前我行事太不稳重了,而且还没什么本事,一直靠时喧护着,这一回换我来护她。”妙华坚定道。 “我看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因为她心里装了别人。不过后面这句薛慎不敢说。 “以朋友之名。”妙华突然道。 薛慎狐疑地盯着她:“看来你这次飞升的确有大长进,那命簿的事我会再考虑考虑的。” “哎哎哎,你什么意思啊,旋末和她的婚约已经取消了,你是不是话中有话啊。”薛慎才走几步,就被妙华烦得不得不停下脚步。 “没有没有,我哪儿敢啊。”薛慎道,“好了,你回去吧,我一会儿还得去接即将位列仙班的人。” “我帮你,我帮你。”妙华一脸献殷勤,“你别考虑考虑了,直接就把我写进去吧?” “司命殿的事,公主还是不要再插手了,当心我上报天帝。”薛慎挣开妙华的手,“你还真是越来越像她了。” “什么?真的吗?”妙华惊喜道。 “越来越像她一样,没脸没皮。”薛慎扬长而去。 “你敢这样跟本公主说话!我……我要踏平你的破死命殿!”妙华气得在原地直跺脚。 一旁的侍女提醒道:“公主,不是说还要去看望萍榭天妃吗?还去吗?” “去去去。”妙华嚷嚷道,“真是的,这个破司命,叫她做点事怎么这么难。” “萍榭天妃是呈霆殿下生母,当年天帝征讨西荒玄渚时,便娶她为妃,不过……自殿下出生之后,天帝再也没有踏进她宫内半步。”侍女道。 妙华边走边听,步子突然一顿:“此次是父皇母妃叫我去的,我不敢不从。”她皱眉,“不过听闻萍榭天妃性情古怪,一会儿你见机行事,我可不想待太久。” “公主放心,我做事你知道的。”侍女笑道。 萍榭天妃的宫殿极偏,妙华七拐八弯才到。但到殿门前,破败的匾额已经看不清宫名,蛛网缠丝,灰尘纷飞熏得妙华直流眼泪。 “我们真的没走错吗?”妙华呛着嗓子问。 “没。”侍女小心翼翼道,“天上不受宠的妃子就是这样的,差不多就像人间的……冷宫。” “这么恐怖?”妙华惊讶道,抬起袖子虚捂着自己的口鼻,“我们直接进去吗,不需要通报几声?” “这里没有仙侍,通报的意义也不大。”侍女道。 “也对,直接进吧。”妙华走在前边,才进院子,便被一阵熏天的臭味直冲脑门。 她强忍住逃跑的心思刚想往殿内走,就闻见身后的侍女惊呼一声。 妙华不耐烦地“啧”一声:“咋咋呼呼干什么啊?” “公主……有……有干尸。”侍女捂着眼睛,伸手指着一处。 妙华骤然回头,只见庭院小池之畔,一道焦黑的人影匍匐在地,周遭虫蚋纷涌聚拢,密密麻麻盘旋不散。 一股腥秽气息扑面而来,强烈的不适感直冲喉头,她不由得俯身干呕起来。 “公主,你没事吧?”侍女也强忍着心底不适,抬起手为妙华顺顺背。 “出去。”妙华说完便一溜烟跑出宫,才出宫外,便倚着墙壁顺气。 难怪父皇和母妃一而再再而三催促她“尽孝”去看看,想来早已猜到。 呈霆之母,萍榭天妃,在得知呈霆反叛魔族之后就像失智一般将宫人赶走,最终断绝经脉,绝食而亡。 “哎,我上报之后,父皇怎么处置的?”妙华问身边的侍女。 “除了呈霆殿下的贴身仙侍莺歌被调去昆仑之后,其余知情人全部被罚去昆仑镜了。” 39、欺瞒辗转,久别相逢 几百年后,北荒清商。 千里冰封,朔风割骨,北荒是天界闻之色变的极寒绝境。可城内炊烟连绵不绝,冰砌街巷人声熙攘,炉火温热,市集兴旺,一派生生不息的盛景。 楚聆穿掠在街巷之中,看着子民身穿貂皮棉衣,顶着红扑扑的脸蛋冲她打招呼。 她微微点头示意,走进凌蓝屋内。 “楚聆你来啦!”凌蓝眉眼一下子舒展开,眼底漾着滚烫的笑意,热忱又坦荡。 “嗯,近来有空,回北荒看看。”楚聆站着回笑道,却没有要落座的意思。 “魔域有几个邪祟钻空子到人间作乱,走之前我来你这看看。”楚聆缓缓道,“阿姐,当初送你来魂捏小铺的,是谁?” 凌蓝倒茶的动作一顿,表情明显滞几秒才开口:“先喝杯热茶吧。” 楚聆接过茶杯却没送到嘴边,指腹摩挲着杯壁上的冰凌花纹,视线落在凌蓝的脸上。 “魔族与妖族常年混迹,当年我被打入人间,是一只狐狸精救的我。”凌蓝垂首道,“它似乎对仙魔两界的事情很了解。” “九尾吗?”楚聆忽然道。 凌然有些出乎意料,猛然抬头:”你怎得知?” “人间作乱的,也是一只九尾。”楚聆抿一口茶便将茶杯放下。 “阴木和销骨夫人如何,他二人可有为难你?”凌蓝问道。 “他们忙着闭关疗伤,暂时没什么大问题。”楚聆顿了顿,抬眼看她,“你是说此次作乱可能有他二位的手笔?” “他二位心狠手辣,无恶不作,怕是不能不防。虽然仙魔一战两人遭受重创,可毕竟都是千年的大妖大魔。”凌蓝道,“你别忘了销骨夫人可是一只真真正正的蛇妖。” “我明白,会多加提防。“楚聆说完便起身离开。 人间,小重山。 一群樵夫踉踉跄跄从山坡上奔下,嘴里还哀嚎道:“山上见鬼了,山上见鬼了!” “老李,你等等我啊!” “老刘你就滚吧,我还要回去呢,老婆孩子还在家等我,你算个鸡毛啊!” 老李跑下山之后还不小心撞到一位直直立着的红衣女人。 他嘴里嘀咕着:“这人还不跑,怕是不想活了?” 他顾不到太多,只是堪堪瞥一眼便狼狈逃离,一刻也没停。 叫老刘的那位脚下一滑,从半山腰一骨碌滚到山脚,恰好滚到红衣女人脚边,他嚎叫半天只能撑着一旁的巨石艰难站起。 “姑娘,小重山顶有鬼,你今日还是不要上山。”老刘好心提醒道。 谁料红衣女人只是瞥他一眼,便自顾自抬脚上山去,把老刘晾在一边,尴尬得手不知如何安放。 “你再不走,鬼要来了。”红衣女人出声恐吓道。 “你你你……”老刘支支吾吾半天,最终还是抄起身边歪歪扭扭躺着的箩筐狼狈逃走。 红衣女人才走至半山腰,一抹白影便朝她袭来。对方出手极快,几乎来无影去无踪,让她困在一片模糊漩涡之中。 她才抬手欲打破束缚,一柄剑便挑破漩涡,一瞬间便化作泡影。 “这位娘子莫怕。”那人嘴里叼着竹叶,头上还带着破破烂烂的斗笠虚虚遮着半张脸。 一手挽起剑,便拎着一只白狐打量半天。 “还是刚出世不久的小白狐竟敢上小重山作祟,信不信我一会儿就将你镇了?”说罢,她便抬手朝白狐的脖间揉了揉。 停顿一刹,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便将头上的斗笠摘下,冲眼前这位娘子微微一笑:“这位娘子无事的话那便下……” “山吧……”与眼前这位一袭红衣的娘子视线交叉,她口中的话卡一半,又战术清清嗓。 “呃,我是小重山山脚下村民请来的江湖术士,平常会斩妖除魔,会算命,还会……反正会的很多。”顿了顿,她似乎有些懊恼嘟囔着“不对不对”。 见红衣女人歪着头看自己,脸涨红半天才道:“我叫时喧,你叫什么?” 对方明显一怔,一剪红瞳如一片静水间荡漾起一圈又一圈涟漪:“楚聆。” “楚聆……古人有云‘扣而聆之’,好名字,好名字。”时喧话一说完,立刻就不装了,“娘子年芳多少,可有婚配,家中老小多少?” 楚聆沉默半晌,才开口:“聒噪。” 她才走一步,就被时喧拦下:“哎哎哎,我觉得我跟姑娘有缘。”说罢便从腰间取出一个钱袋,“这是我的全部家当,全都给你,你……嫁予我,可好?” “我会算命,你命里缺我。”她喋喋不休。 楚聆欲出言羞辱她一番,可又想到这个名字,她一忍再忍:“滚,我不想说第二遍。” “夜色将至,你独自上山不好,要不等明日再上山,我同你一道。”时喧站在一旁直冒星星眼。 楚聆抬头看天,的确灰扑扑一片。 此行她便是为了讨缴小重山妖狐而来,这个江湖术士抓到的莫不过一只才出生不久的小狐,山顶必有妖洞,夜中行事确是不便。 见楚聆收回脚步,欲走回路,时喧又拦住她的脚步:“这位娘子,我看你脸生,想必不是小重山这边的人,要不我去找一处歇脚的地方?” 楚聆还想说什么,只见对方眼疾手快:“山脚下村民不认生,你怕是没有歇脚的地。唯一能歇脚的至少是三十里开外的镇上。” 楚聆冷笑一声:“你到底想怎么样?” “娘子,我真的是一见钟情爱上你了,你怎么就是不信呢!”时喧懊恼道。 “就一晚上,明日我便放你自由,今晚实在太危险了。”她继续道。 楚聆皱眉,盯着那张熟悉的脸看了几秒,打定她心里有鬼。 “好啊,就一晚上,不过我有条件。”楚聆出声道。 “上刀山下火海我都愿意。”时喧拍拍胸脯道。 “明日和我一起上山,一切听我安排。”楚聆移开视线道。 这人有点身手,抓捕狐妖肯定能派上用场,不用白不用。 “那没问题啊。”时喧朗声一笑,眉眼尽数舒展,“随我下山吧。” 楚聆点头,跟在她身后。 时喧对小重山的路段很熟,在这山脚已经待了大半年,村民也已经对她熟得不能再熟。 “时喧,你也从山上下来了,抓到鬼了吗?”一个大胡子村民问。 “喏,这呢,就一只小妖狐,我三两下就抓到了,一会儿就拿去给我师傅交差。”她扬扬手,脸上笑得灿烂。 楚聆站在她身畔,竟然有些恍惚。 她强行挣脱出回忆,摇头。真正的时喧还在东南荒,人间这么大无奇不有,同名撞脸数不胜数,又怎么可能是她。 “那个……楚聆娘子,你现在这里等一会儿,我进屋跟我师傅通报一声。我师傅这个性格有些古怪,你不要介意啊。”时喧讪讪笑道。 楚聆点头,只是站在屋外。 “嘿,嘿!”一旁一个胖寡妇朝楚聆扬起手绢,试图吸引她的视线。 楚聆闻言,皱眉看向胖寡妇。 “有事吗?”她道。 胖寡妇一脸忌惮似的看她身后的屋子,摆手示意楚聆到她跟前去。 楚聆被她一通动作搞得云里雾里,但还是凑上前,听胖寡妇怎么说。 “你当真要跟那江湖术士成亲?”胖寡妇一脸不可置信,啧啧称奇。 “你怎么知道?”楚聆疑惑道。 “全村人都知道。”胖寡妇道,“你没发现你跟她下山的时候村民都用异样的眼光看你吗?” 楚聆回忆一番,的确有这遭。不过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大多只是怪异,并无恶意,也就没往心里去。 胖寡妇一拍手便口若悬河:“这个江湖术士第一天接到我们村里的活计,每天除了上山抓鬼啊抓妖啊什么的,就是下山找媳妇。”胖寡妇道。 “找……找媳妇?”楚聆怔一秒。 “她都找大半年了,村里哪家好的黄花大闺女只见她一面就要嫁给她啊。瞧她那个穷酸样,听说无父无母就一个老头师傅,天天搁那屋里头,也不出来见人,就靠着这个徒弟天天抓鬼养活。”胖寡妇又道。 “我估计她就是见你面生,觉得你好骗才要你做她媳妇的。没想到你真这么好骗……”胖寡妇话说一半,见楚聆脸色不对,立马扬手拍自己的嘴,“我胡说的,你不要介意啊。” “反正我还是建议你早点跑吧,你若真与她成亲了,怕是没有好日子。”胖寡妇还想说什么,不料看见那屋子有开门动静。 “不讲了不讲了,等下她看见我要拿剑来打我嘞。”胖寡妇说完便逃回家中。 楚聆甚至还没理解透她口中的话,身后熟悉的声音便缠绕在她耳边:“楚聆娘子这是在和谁说话?” “没,我就随便看看。”楚聆转过身,“不是说要带我去看看你师傅吗?进去吧。” “哦哦,是有这回事。“时喧推门侧身道,“楚聆娘子先进。” 这间小屋是时喧与师父一同租住的宅院,外墙斑驳老旧,内里却收拾得齐齐整整,日用器物样样齐备。 只不过堂屋正中央只摆着一个灵位。 楚聆盯着时喧既上香又下跪,自顾自说了好些话。 “师傅,徒儿不孝,这么久才有脸来见你。”时喧将香放进香炉,“不过您在天有灵,肯定能保佑徒儿的。” “你看,我今日找到了心仪的人。师傅,以后你便可以安息了。”时喧又拿一炷香递给楚聆。 楚聆见状,只是接过香学着时喧的模样又跪又拜,虽然心中无数疑惑,但却保持沉默。 “我师傅生前唯一的心愿便是我能寻得如意娘子,共度余生。”时喧笑了笑,“白日里匆忙下山也是为了这个,不过怕你不同意我就没有过多解释。” “真是不好意思啊。”时喧憨厚地挠头,把怀中的银袋递给她。 “师傅,我保证以后都听娘子的话,今日起我们二人永结同心,不离不弃,白首偕老。”时喧继续道。 下一刻,灵位之后发出一阵“咔哒”声。 时喧连滚带爬地上前,脸上露出痴迷的笑容:“太好了,你个老东西,死之前还不忘记把我这些年抓鬼的银钱藏起来,现在被我找着了吧!” 楚聆还跪在原地,手上的钱袋似乎还有面前人掌心的余温。事情转变太快,她还没来得及适应。 时喧摆手笑道:“多谢楚聆娘子了,我找了半年都没有人愿意帮我开这个声匣子。” 她清清嗓道:“我肯定不为难你的,毕竟儿女情长自行做主才是,哪里只有一见之缘就拜堂成亲的。天一亮我们便各奔东西,有缘自会相见。” 楚聆沉默半晌,拦在时喧面前。 “你说明日同我上山也是假的?”她冷冷道。 “那不然呢,我同你成亲都是假的,那这个为什么不是假的。”时喧笑道,见楚聆的脸色变了又变,笑才僵住。 “你……当真了?”时喧小心翼翼道。 40、浮生初见,情起刹那 楚聆没动,只是阴狠地盯着时喧的脸。 时喧同她对峙半天,见对方没动,欲挪小碎步离开,不料下一刻一根手指粗的鞭子便缠上她的脖子,让她动弹不得。 “你想去哪儿?”楚聆慢慢逼近。 时喧这才发现鞭子是从楚聆手腕上蔓延出来的,隐隐还有黑色烟雾缠绕,触目惊心。 她越是挣扎,脖子上的鞭子越缠越紧。 “好……好啊,那你现在就杀了我。”她扯着嗓音,表情痛苦,嘴角却咧着笑,“没想到楚聆娘子还喜欢窒息这套玩法,真是越来越欣赏你了。” 突然脖子上一股凉风吹过,一把折扇贴着时喧的侧脸朝楚聆飞去。 楚聆翻身躲过,手腕上的鞭子才缓缓缩回她的手腕。 “尊上,别轻易动怒啊,跟一个凡人计较什么。”雨师接住回旋的折扇,轻轻扇着,额角碎发翩飞。 “是你,你来做什么?”楚聆拧眉看她。 “我来查查小重山的事。”雨师这才转身看身后还在摸脖子的人,“你明日随我二人一起上小重山查查,醉芳阁给你打折。” 时喧眼前一亮:“可是昭宁那个让人□□的醉芳阁?” 雨师轻轻点头:“不错,有见识。” 时喧拍拍雨师的肩膀:“可以啊,你还有这个人脉,刚刚多谢你救我,等办完事我请你去醉芳阁可好?银子管够。” 雨师用折扇堪堪抵着半张脸,两只水眸玲珑泛着微光,含着盈盈笑意:“好啊。” 楚聆站在一旁没吭声,转身便离开屋子,红色身影淡入深沉夜色之中。 “那个娘子长得有些许奇怪。”时喧嘟囔道,“你可知?” “哦?怎么个奇怪法?骗别人成亲的时候你也不觉得奇怪啊。”雨师笑道。 “哎呀那也是情急之下的无奈之举。”时喧顿了顿,“她的双瞳怎么是红色的,这世间居然有如此怪异的瞳色?” “哦,你不喜欢?”雨师轻声道。 “也没有,就是觉得很特别,很新颖。”时喧思量片刻,“我觉得还挺有韵味,很好看,醉芳阁有这种类型的美人吗?” 雨师摇着折扇:“没有,红瞳这世间稀少得很,我也是第一次见呢。” 时喧忽然一拍脑袋:“哎,我忘记问你名字了,我叫时喧,你呢?” “我没什么名字,你叫我雨师就好。”雨师笑着往门外走,“明日小重山上见。” “雨师……好奇怪的名字,真的是正经名吗?”时喧摸着下巴还在思索,欲张口询问,那人也消失在朦胧夜色之中。 翌日,小重山。 时喧用剑撑着坡,一手拭去额角的汗:“山上的妖鬼昨儿我已经收了,你们还要在这大山上找什么啊?” 楚聆和雨师一前一后走着,闻言,雨师才回头:“你道行太浅,这山上其实还盘踞着一只千年大狐。” “千年大狐?”时喧艰难将剑拔出,继续往上走,“既是如此我们也打不过啊,还不如收钱就走,来个痛快。” “亏你还是个江湖术士,我看是江湖骗子吧。”雨师调侃道。 倏地,楚聆顿下脚步:“来了。” 周遭猛然刮起飓风,将身旁的树木压弯,树叶在摩挲中发出“沙沙”响声,一阵刺耳的嘶叫声几乎穿透耳膜,将三人包裹住。 “什么东西啊?”时喧当即为自己写一张定身符,顺手也给身边二位递,“你们要吗?” “要要要。”雨师伸手接过,还送一张递给楚聆。 楚聆冷哼一声没接。 “哎,一会儿斩杀得耗费魔气,你这会儿用魔气,一会儿用什么?人家愿意给你,你就接着呗。”雨师直接塞进楚聆怀中,喃喃道,“不用白不用。” “东南角,有个白色影子。”楚聆默道。 “我看见了,哇塞,真的有两层楼那么高的白狐吗?”时喧还不忘感叹。 “现在怎么又不见了?”雨师张望一番,“是虚影,它跑了,快追!” 三人靠着定身符钻出狂风重围,急急追着那抹白色残影。 “你们两个让一下。”时喧在后边突然高声喊道。 “怎么了?”雨师才回头,只见时喧被一把沾满血的剑拖着直直往前冲,“楚聆娘子你小心啊!我控制不住这把逆剑!” 楚聆闻言,才转身,那把剑便要与自己的肩膀相触,关键时刻时喧使尽全身解数才让剑锋偏离轨迹。 “青冥剑?谁给它拿下来了?”雨师还在思索,只见那把泛着翠意的剑直直朝着一处白光刺去。 “就现在。”雨师眼疾手快道,连忙将手中的折扇飞出。 楚聆见状也将手腕上的幽骨鞭施展出去,三人合力,电光火石之间,便一齐被一阵强大阵气震飞。 楚聆和雨师堪堪刹住,只有时喧趴在地上吃了好几口腥土。 等她艰难站起身,只看见楚聆和雨师并肩站着。 “你们看什么啊?”她凑上前,赫然发现一只沾血的狐尾躺在原地。 雨师欲抬手收走,楚聆突然道:“它跑了,目测应该已经离开小重山,断尾求生是九尾的路子。” 楚聆与她对视:“天界连一只狐尾都要争吗?” “我也不能白干活啊。”雨师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个得意的笑。 “什么东西啊,臭狐狸跑了不就跑了。”时喧嫌弃地闻了闻自己身上的臭味,“哎呀,来一趟小重山人都是臭的,凭什么你们两个没什么事啊。” 二人还在对峙,完全不理会时喧的声音。 “算了,我自己下山去吧。”时喧拍拍身上的泥土,似乎想到什么高兴的事,脚步轻快许多,“一会儿收拾收拾就去醉芳阁。” 雨师缓缓道:“你……” “线索是我先查的,妖族一事也在魔域管辖范围内,你们天族觊觎妖狐不过是为了它那点灵气。说到底,是你们僭越了。”楚聆欲要收走那只断尾。 还未出手,雨师便打断:“是我们僭越,但是这个狐妖之力不是为了私欲啊。” “魔君啊魔君,你还真是糊涂。”雨师负手道。 楚聆指尖微微收紧,目光反复打量对方,面上笼着一层困惑。 “这除妖狐,一来为了保人间平安,你说僭越,我突然觉得不太合适。二来呢,妖狐灵力充沛,对你的心上人恢复元气也有好处,不是吗?”雨师道。 楚聆闻言,手上动作一顿:“谁知你们掠走妖狐之力会不会给她用。” 她彻底收手站到一边,脸色阴沉。 “我要是说她已经醒了呢?”雨师又道。 “什么?”楚聆双眸微澜,抬眼看她,“胡说,明明……” “明明你阿姐去玉衡打探过,没有任何消息,是吗?”雨师截下她的话,“但是她的事事关天帝之事,不到万事大吉,是绝对不会透露一点风声的。” “若我告诉你,你百般厌弃,差点失手杀了的那个江湖术士是正在历劫的时喧呢?”雨师唇角得意地向上一挑,眼尾漾开几分狡黠的笑意。 楚聆素来平稳的睫羽骤然一颤,眼底万年不变的寒冰,裂开一丝细碎的错愕。 她微微唇动,才转头却发现时喧早已不见人影。 “我还以为你会找个替身呢,没想到啊,魔君竟然是如此痴情之人。”雨师直接将狐尾收走,“妖狐应该已经逃走,你还得继续查,至于时喧,我会好好照顾她,你不用操心。” “还有啊……”雨师还想继续往下说,身边的人却化作一阵红影闪出自己的视线。 她在站原地钲了几秒,才摇头。 “妙华,出来!”她低声道。 妙华深知自己瞒不住,便现身在雨师跟前。 “怎么了?”她一脸无辜道。 “你自己说,还是我上报天帝。”雨师瞥她一眼,无奈道。 “我不知道啊,就……正好路过。我知道妖狐往哪个方向跑了,真的。”妙华认真道。 “装傻你还真有一套。”雨师揉揉眉心,“青冥剑,是你给她的吧?” “什么叫是我给她的,明明就是她的东西,我只是物归原主。”妙华嘟囔道,“再说了,要不是青冥剑为你们开锋,这只断尾你们未必能拿下。” “那我还得谢谢你?”雨师严肃道。 妙华默了默,没吱声。 “司命要是知道你这样干预,她会生气的。”雨师道,“有青冥剑在她身边,这一世她怎么能历劫,到时候失败反噬,你又要等一百年。” “啊?”妙华眼底闪过几丝无措,“我只是想帮她,没别的意思。” “想帮她的人多了去了,动动脑子吧,公主殿下。”雨师挥一挥衣袖,“跟我回九重天,你不是跟你父皇说要入军营吗,我帮你。” “我暂时不去,那个叫什么阿钿还是楚聆的那个是不是追上去了啊,我有点不放心,先去看看。”妙华还巴巴地盯着楚聆离开的方向。 “人家两口子的事情你别插手。”雨师掰过她的肩膀。 “你滚开啊,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人吗,介绍人家一口子去你那个破醉芳阁,我看你就是纯心……”妙华道。 “啧,你不懂。”雨师轻摇折扇,缓缓道。 41、故作凄楚,引人怜惜 醉芳阁。 时喧才踏入莺歌燕舞的厅堂,就被一群舞姬美人环绕,胭脂香丝丝钻入鼻腔,让时喧沉浸在缱绻怡然的温柔乡中。 她被群绕着上座,左右抱的两位美人一颦一笑都在她眼中流连。 “玉主,吃葡萄。” “玉主,这是阁主新进的美酒。” 时喧搂着两人:“好,好,都吃,都喝。” 面前婀娜的舞姿伴上勾人琵琶,她不禁拍手叫好:“这个琵琶女的乐声如此动听,什么来头?” 她勾勾手指,琵琶女便停下手中动作,凑上前娇声道:“玉主,我名为香兰,苦练琵琶多年,就为玉主惊鸿一瞥……还望,玉主垂怜。” 香兰将流珠缠绕的面纱轻轻揭下,绝色眉眼骤然映入眼帘,美得动人心魄,可那眉眼轮廓分外眼熟,一股莫名的疑惑悄然涌上心头。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时喧眉头一皱。 香兰闻言,惊喜道:“玉主,难道你想起我了吗?” “哦,我记起来了。”时喧摸着下巴细细打量眼前人,脸颊泛起酒后的红晕,“瞧这身段,肯定是昨夜梦里温存的佳人,要不然怎会如此眼熟?” 话音刚落,惹得周围女郎捂嘴轻笑。 时喧喝得有些高,只觉得头晕目眩,意识模糊。她一手扶额,才想启唇,一只犹如黑皮毒蛇的鞭子便将案上的琉璃杯盏抽碎,一瞬间酒泵飞溅,美人们吓得惊呼抱作一团。 看清来人一袭红衣,一脸阴沉站在厢门口,她们只是惊叫着逃出。没多久的功夫,原本还奢靡的雅间,只剩下半醒的时喧和一动未动的香兰。 “你。”楚聆指着香兰,几乎是咬牙切齿,“还不走吗?” 香兰见状却毫不怯场,只是微微一笑,一手捧着时喧的脸:“我侍奉玉主,为什么要走?” “滚。”楚聆压声道。 “凭什么,你又是以什么身份?”香兰踱步上前,眼底变幻莫测,“是昭宁女皇,还是魔尊?” 她突然轻叹一声:“哦,无论是哪一个,你都无名无分。” “她没有爱过你,只有你一厢情愿。”香兰的话犹如毒蛇吐信,一丝丝缠上楚聆僵硬的身躯。 “怎么,今日前来,你是来恨她的?恨她不爱你,还是恨她身边总是没有你的位置。”香兰突然捂嘴笑道,“还真是可悲。” “你不怕我杀了你吗?”楚聆道。 “怕?”香兰嗤笑道,“等她醒来得知我为她而死,她的眼泪是为我而流的,我该满足,该多谢你才对。” “没有她,我活着也没有意义。”香兰丢下这句话,抱起琵琶便侧身离开雅室。 楚聆的脑中还回荡着香兰的低语。 “不……她一定是爱我的。”她碎碎念道。 楚聆将鞭子收回,打横抱起她,欲抬脚送她进卧房,还没两步,怀中的人便不老实地在她颈窝乱蹭,惹得她心底酥痒难耐。 卧房内,时喧翻身,只觉得睡得昏天黑地。她支着胳膊还未起身,便被软榻边坐着的人吓得躺回去。 楚聆只是一言不发地盯着她。 时喧有些后怕,连忙扯被子盖住自己:“你你你……你要做什么。” 楚聆周身的冷气骤然沉了下来,指尖微微收拢,连周身空气都仿佛冻住几分。 “你不是与我成亲了吗?为什么还要来这种地方?”楚聆道,“你要是愿意,我可以……” “可以什么啊可以……”时喧立刻打住对方的话,“我那是情急之下的无奈之举,再说了,我一没有骗你财,二没有骗你色,只是拉你帮个忙,而且我也答应和你上山,两不相欠。” 她又道:“你擅自进我包的雅间,还打碎了那么多东西,我这十几年挣的银子全部打水漂了!” 楚聆盯着她,下一刻只是露出一个委屈的神情,一语不发的背过身。 时喧一头雾水地用手指着自己。 这人怕不是有问题。 “你咋了?”她蹑手蹑脚爬起,凑过去一瞧,吓得她一头冷汗。 楚聆娘子真的哭了。 时喧只是恨铁不成钢地拍着自己大腿。 坏了,玩过头了。 她纠结半天,终于咂嘴道:“那个,你别哭啊。我……我不怪你了。” 楚聆没动。 “最烦女人哭了,哭哭啼啼有什么好哭的。”时喧心里话脱口而出,只见对方背影一顿,欲起身走人。 “哎哎哎。”时喧眼疾手快,赤脚上前抓住那人的手腕,“不不,你听错了,我没有那个意思。” “你别哭了,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时喧见对方还是没动,只好绕过她站在它面前。 “你想要银子还是什么,尽管说吧,我知道骗你成亲的确是我的不对,扰了你下半辈子的幸福。”她焦头烂额道。 “这样吧,有什么条件尽管提,我能做的肯定为你做。”时喧凑上前看她。 “真的?”楚聆终于出声。 “对啊,你别故意为难我就行。”时喧认真道。 “你我二人既已经成亲,那应该做好白头偕老的准备,而不是在这种不三不四的地方。”楚聆一改平常尖锐气场,低声道。 “不不不,我没有跟你成亲,只是对着那个声匣说了几句话,你要是怕找不到好人家,我帮你。”时喧连忙摆手道,“喜欢哪家就去抢,我帮你。” 楚聆突然道:“只要你。” 时喧张着嘴,发不出声,只是用手指指着自己。 她烦躁地在房间内走了几圈,不耐烦地用手搔着头发:“楚聆娘子,是不是有人派你来的,对面给多少,我给双倍,你弄回去好不好?” “到头来,你还是不愿意负责罢了。”楚聆转过身,“钱我已经付过了,你想走随时走。” 她丢完这句话便推开门离开,时喧站在原地愣了几秒。 “她不会真爱上我了吧?不应该啊,我记得我没做什么事,到底为什么呢?”时喧咬着牙思索。 “不行,还是得上前问清楚。” 时喧推门欲追上前,一阵乱箭如雨下纷纷扬扬扎来,她眼疾手快扯起一旁的衣衫卷开才躲过一劫。 “啊啊啊,有妖怪啊!”廊上的客人尖叫道。 时喧二话不说,甚至连外衣都没穿便冲下楼,只见一只巨形九尾白狐压着楚聆。 楚聆咬牙用鞭子抵着才勉强没让那九尾白狐的尖牙利爪贴上自己的面颊。 时喧张望一番,抄起身边的桌椅便朝那妖狐砸去,却不料一点用处都没。 “楚聆娘子,你撑住啊。”时喧正焦急画符,那把翠意盎然的剑便堪堪浮在半空。 “哦,你这把剑成精了?”她一边咬着符纸,一边抄起那把剑,动作行云流水地便将符纸与剑锋双双震出。 九尾妖狐被震得后退,时喧才冲上前扶起楚聆:“你没事吧?” 楚聆刚摇头,一口血便溢出嘴角。 时喧气不打一处来,捏起剑便朝妖狐砍去,嘴里失去意识般喊到:“谁允许你动我的人的!” 她嘴里念着什么,只见手中执剑泛着刺眼绿光,一阵冲天的热气挡住众人视线。 等烟雾渐渐散去,只见时喧一剑插入妖狐真身,下一刻,便化作一阵白雪飘散。 雨师姗姗来迟,嘴里哀嚎道:“不是,我的醉芳阁怎么变成这样了?” 她欲哭无泪:“你们这群妖魔鬼怪能不能离我的醉芳阁远一点啊!” 满地狼藉,几乎没有一处完好之地。 “这破地方,不开也罢。”楚聆艰难地站起身,用手背揩去嘴角的血冷冷道。 时喧只是立刻凑到楚聆跟前:”楚聆娘子,你还好吗?哪里不舒服?” 雨师扯了扯嘴角:“我算是知道了,你故意的!” 楚聆突然无辜道:“怎么会,我只是个受害者。” 她捂着胸口,嘴角的血还在往下流。 时喧见状手忙脚乱地扶着她:“都怪我都怪我,我给你找个大夫吧?” “痛……”楚聆皱眉道,脸埋进时喧怀里。 雨师气得半句话说不出。 “你的醉芳阁,用地上那只狐尾赔给你,应该够了吧?”时喧用下巴指着地上的白狐尾道。 “这么拙劣的演技,你眼瞎啊,她装的你看不出?”雨师气急败坏道。 可时喧一个字也没听,只是搀扶着楚聆离开醉芳阁。 雨师气得原地直跺脚。 香兰站在一旁道:“阁主,她的剑好像被那只白狐带走了。” 雨师闻言只是一怔。 “这种妖狐报复心极强,怕是还会回来威胁玉主性命……对了,还有那个魔尊,她们……”香兰继续道。 “香兰,醉芳阁交给你,我出去一趟。”雨师说罢,扬扬袖子便要离开。 “阁主。”香兰还想说什么,雨师早已消失在视野之中。 她看着满地狼藉只是轻声叹气。 街角的医馆。 时喧看着怀中的楚聆面色苍白,满额冷汗,急得语无伦次。 “大夫,你一定要救救她啊。”她道。 大夫一边为她诊脉,一边皱眉道:“诊不出什么情况啊。” “你和她什么关系,她怎么受如此怪异的伤?”大夫又问。 “她被妖狐所伤。”顿了顿,时喧又道,“她是我娘子,求求你救救她。” 说罢,怀中的人轻咳一声,嘴角的血还在继续流。 42、经年再会,一吻定情 “我只能尽我所能。”大夫摸了摸胡须,手指捏着,“我这缺几味药,你帮我去街上买,没买回来就别想救她。” 时喧二话不说,躬身道:“我这就去,大夫你等着!” 她冲出门外,一刻也不敢停。 楚聆躺在床板上,睁开一只眼看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嘴角露出一抹笑。 下一刻,白发老者便幻作另一副模样。 “你看起来一点也不惊讶。”薛慎淡淡道。 楚聆支起身子,才回神:“你骗她还差不多,还想骗我吗?” 语调尽是漫不经心的喜悦。 “你这是在害她。”薛慎这才敛起适才打趣的神情,严肃道,“此番历劫若是不成,她怕是还得再沉睡百年。” “你不想早点见到她吗?”薛慎问。 楚聆没答话,而是刻意避开她的视线。 “是不想还是不敢?”薛慎道。 楚聆这才扭过头:“我会有分寸的。” 顿了顿,她又道:“天界有人把她佩剑带下来了,虽然能助她防身,但这才是最大隐患吧?” 她眼底闪过一丝确切:“天族人历劫,协助神器,必遭反噬。”她又面向薛慎,“剑被九尾狐妖带走了,此番……” “你有求于我。”楚聆字字铿锵道。 闻言,薛慎只是顺顺气息:“不错,但是你的确不能在她身边呆太久。” “除此之外呢?”楚聆饶有兴致看她。 “反正情关你肯定要给她过的,亡妻这个角儿你能演好吗?”薛慎问她,“哦,顺带把青冥剑找回来。” “写命簿的果然不一样,当年我那一笔要是没错……”楚聆淡淡道,“不过我也没什么好后悔的。” “我会帮你。”她思量片刻,似乎在做什么抉择。 薛慎微微躬身:“多谢。” 日落西山,酉时末时喧才赶回。 楚聆正靠在板床床头翻书,见她来只是茫然地盯着,似是正重新认识眼前这衣衫破烂的女人。 时喧被盯得有些尴尬,才解释道:“这几味药近来缺得很,我打了好几架才买得的。不过不要紧,都是一些小喽啰,伤不了我什么。” 大夫接过她买的几味药,道:“我先说,我只能尽力,不能打包票。” “我知道的。”时喧认真点头道,“我只求你能让她活久一些。” 楚聆闻言,偏头咳嗽几声。 时喧满脸心疼地看她,随后便从破烂的口袋里掏出一袋沉甸甸的银子。 “你我既已拜堂,那便是我名正言顺的娘子。我于你,有愧。”她把钱袋塞入楚聆手中,“若不是我自私自利,你今日就不会卷入这番风波。” 她顿了顿,突然抬头继续问道:“不知娘子家在何处,有什么兄弟姐妹?有什么喜好?我好来日上门提亲,给娘子补一个风风光光的……” 楚聆忽然一指抵在时喧唇间。 一刹那柔软的触碰似乎带着微小电流,刺得两人同时瑟缩,心底久久涟漪不能泛平。 “我是孤儿,无父无母,行走江湖多年以抓妖为生。”楚聆低头思索道,“补就不用了,我不好繁琐,既然与你稀里糊涂成婚,我只求你能做到……” 半天,楚聆嘴里吐不出一句话。 她的耳尖泛红,手抓着粗棉被,目光不敢直视眼前人。 大夫见状只是借捣药之言挪去隔壁矮屋。 “求我做到什么?”时喧被逼得急了,脸凑上前,滚烫的鼻息扑在楚聆的面颊,“只要娘子所言,我一定做到。” “一生一世……一双人。”楚聆小声道。 时喧猛地拍床板,把楚聆吓一跳:“那是我必须做到的。” “娘子,我一定一心一意。”她继续道,“上次那种事我不会再让它发生了。” 她瞥向窗外:“时候不早,娘子你早些歇息。” 时喧帮楚聆掖好被子,轻手轻脚离开屋子。站在房外的院子里,旁边是空的晒药箩筐,她只是靠着坐下,抬头看着满天的星子。 太糟了。 她突然明白这些年师傅将她挣来的钱锁进声匣,不过是求她行得正,坐得端,侠肝义胆行于江湖之中,做人的本分不可忘。 她在自己的私欲中,骗来懵懂无知的娘子,也许是她的,也是师傅教她的最后一课。 时喧一手搭在额间,手蹭过唇角又想起楚聆指尖摩挲的电流感。 眼前闪过的是她二人在小重山初次见面,那一袭红衣飘飘,眼中的清纯、明澈如滴滴春水打在她的心尖。 “一生一世一双人。”她喃喃道,“娘子,师傅,我会做到的。” 翌日清晨,她眼盯着楚聆把药喝完便打算离开,却反被身后人扯住手腕。 “嗯?”她疑惑回头,见楚聆垂眸,却没说话。 “街上有人家遭妖祸,我去帮忙顺便挣点银子。娘子,你在这里等我可好?”她弯腰温声道。 楚聆咬唇,盯着时喧的眼。 时喧见她久久不回应,歪着头把掌心贴在楚聆额间。 “好,你去吧。”楚聆回应道。 “这才对嘛,我晚点回来给你带好东西。”时喧摸摸她的头,“你别乱跑哦。” 楚聆点头,目送她离开。 一刻钟后,畸娘匆匆赶来。 “什么事?”楚聆低声问。 畸娘似有忌惮,撇了一眼隔壁。 “我布了法,她听不见。你直说便是。”楚聆道。 “销骨夫人近来召了妖族进魔域,现在魔都大多数城域都因妖族与魔族冲突发生斗乱。”畸娘小声道,“怕就怕在,销骨夫人妄图用妖族要挟您退魔尊之位。” “尊上,九尾抓不到就算了,赶紧回魔域吧,我怕魔域要翻天,我怕……尊上你……”畸娘说着便开始小声啜泣起来。 “没什么好哭的,哭解决不了问题。”楚聆起身,用指尖抹去畸娘眼角的泪。 “铺子里放了我的傀儡吗?”她道。 “已经按尊上吩咐的放好了。在他们眼中,您还在魔域。”畸娘道。 “好,那你就按兵不动,等我回去。”楚聆坐在板床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点着,“很快,我会回去的。” 一连几日,时喧早出晚归。 偶尔回来会给楚聆带些小玩意,金钗、胭脂水粉已经不在话下,一些风格独特的小玩偶也给她带,更别提街上卖得火热的美食。 她换着花样逗楚聆开心。 但是楚聆的身子越来越弱,就连时喧也发现她的面色也不比初见,肉眼可见变得苍白。 一日,她才准备出门,楚聆拽住她的手腕欲要说什么,嘴中的血不住的溢出,让时喧惊慌失措。 “大夫,大夫你来看啊,我娘子她又流血了!”她满屋子找大夫。 大夫闻言匆匆赶来替她把脉,最终只是无奈摇头:“你的娘子时日不多,我花了这些日子已经尽力了。” 时喧还想说什么,手却被人捞起,放在掌心哈气:“入冬了,你的手都冻出冻疮,都不知道换一件保暖的衣裳吗?” “就只记得给我买,不记得自己?”楚聆朝她笑道。 时喧的另一只手不自觉攥成拳。 她还是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我忘记了。” “一会儿我随你一起去挑吧,你这件都穿好久,是该换换。”楚聆又道。 “可是……”时喧心有忌惮。 “别可是,我最后的时日里,你不想陪在我身边吗?”楚聆还不等时喧答话,她便立即道,“可是我想。” 时喧猛然抬头:“我不明白。” “什么?”楚聆疑惑。 “我只是个行走江湖的术士,没有钱也没有权,理应来说你该找个好人家,但你却选择了我。”时喧突然自嘲道,“哦,不该这么说的,原本就是我强娶。” “你长得对我胃口不行吗?”楚聆突然道,“你这张脸我喜欢就好,若我不喜欢,当初也不可能稀里糊涂同你拜堂。” 时喧一怔,指尖瑟缩一瞬,却被楚聆敏捷地勾住:“你真诚,有责任心,若我时日不多,我想你也是我值得托付的人。” 楚聆又道:“时喧,你敢说你看我的第一眼,没有一点别的想法吗?” 她一步一步逼近。 时喧只是茫然地后退,一退再退,退无可退。 她的腿抵上旁边的床板,下一刻便被楚聆扑倒。 “娘子……”时喧惊呼道。 “我在呢。”楚聆将她的双手绕过头顶,眼神旖旎,盯着时喧的唇。 “娘子……还有这般力气。”时喧小声道。 楚聆却不答,只是漫着眼底不尽的笑:“我可以吻你么?就一下,可以么?” 时喧偏头,启唇,却无声。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那瓣柔软早已附上,温柔地与她相贴,撬开她牙关,挑逗着她。 楚聆一手如游蛇般挑进时喧的里衣。 “娘子……”时喧还来不及招架,只感到耳边一片热息。 “这一回,换你来感受我。”楚聆道。 寒冬腊月,梅上枝头。 两个紧贴的身影踏在雪地,一步一串脚印。 楚聆紧紧地拉着时喧的手,笑着帮身边人拨开头顶的雪花。 “我知道我对你有愧。”时喧还要说,却被楚聆的噤声手势止住。 “你真的喜欢我吗?”楚聆问。 时喧纠结半天,才点头。 “若你喜欢,那没什么好说的。”楚聆拽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也没什么好愧疚的,你能全心全意喜欢我便好。” “下次你能快点点头就好了。”她小声道。 时喧“啊”了一声,看她。 楚聆不答话,只是指着前边的鹊桥:“我们也去上面走走好不好?” 桥上人来人往,两人便找了一处靠水的望天茶楼喝茶。 “时喧。”楚聆淡淡地喊她的名字。 “怎么了,冷了?”时喧刚想把大氅脱下,就被楚聆制止。 “没,你给我买最上好的冬衣,我不会冷的。”楚聆小声道,“我只希望……若是我不在了,你可以坚持你的初心。” “对了,你在小重山斩杀妖狐的那把剑好厉害呢,我想以后你带着它肯定可以仗剑走天涯。”她继续道。 “哈哈哈……是吗?”时喧心虚道,“我肯定会的。” 她心里清楚剑去了哪里。 “我能看看那把剑吗?”楚聆一头靠在时喧的肩头。 时喧闭了闭眼。 此时她只觉得自己无用。 娘子如此简单的需求,她居然无法满足。 “娘子,今日我出门忙,没有带在身上,改日吧?”时喧抓住她冰冷的手,“改日我会给你看的,好吗?” 楚聆久久没有回应她。 时喧哽咽,轻轻拍着楚聆的手,道:“娘子,睡吧……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楚聆的虚影就站在她的身畔。 时喧转身盯着身边人双目紧闭,面色苍白的脸,她逐渐靠近,在楚聆的侧脸落下一吻。 她眼角的泪划过,坠在楚聆的脸上。 楚聆就站在一侧,盯着她半天,最后还是于心不忍转身离开。看着爱人承受离别之苦,那也不是她想要的,她尝过,又何尝不知。 昭宁,一处驿站。 时喧全副武装,靠着身边的马问一旁的伙计:“你确定这山上有九尾妖狐出没?” “千真万确,山上好几个猎户都死了,山下没有一个敢上去收尸。”伙计一听到“九尾妖狐”的字眼便害怕得不行,“大侠,若是你遇见了那些尸首,一定要带下山来啊,上面还有我的大哥。” “那么多人我怎么带得出来啊。”时喧眨眼盯着伙计,眼底下沧桑无力地浮着。 “不过,我要是能活着回来,肯定会通知你上山收尸的。”她一脚跨上马,“到时候用你家的马驼回来。” 山上杂草重生,地形崎岖,马只能带她走一段路,另一段她得自己走。 寒风从衣领缝隙中灌进身体,她的牙关直哆嗦,步子却一刻也不停。她答应娘子的,要夺回那把剑,至少,要把剑带到坟前。 她在山上走了不知多久,只知道自己浑身失去温度和力气,跌倒与爬起一次又一次。 意识迷离之际,不知如何爬到了一处亭子。她终于能够有喘息的时间。 时喧趴倒在地,大口呼吸着凛冽空气,才抬头便看见昭宁京城万家灯火,鹅毛大雪笼罩一层朦胧。 她想,这般的景色若是娘子在身边,她肯定愿意与自己同赏。 没休息多久,她欲重整出发,却瞥见一处被积雪覆盖的墓碑。 常年遭受风吹日晒与积雪覆盖,但却完好无损。她下意识判定墓主人非富即贵,退后三尺拜了几拜又继续上山。 时喧掌着手中的仪器探测妖气,但妖气还未探出,自己却早已体力不支。 她用剑撑着,艰难地再次爬起。 手中的仪器标疯狂转动,她拔下剑便开始念符。 “找到你了!” 她将符纸发出,很快便捕捉到一团浓重的白雾。 “妖狐,还我宝剑!”她喊道,还未冲上前,却被一阵箭雨刺穿。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千疮百孔的身体,却感觉不到一点疼痛。 直至视线模糊,冰冷的雪地翻天覆地朝她压来。可有那么一瞬,她好像出现了幻觉。 她看见楚聆站在不远处,正冲她笑。 只有一瞬,楚聆的身影便淡化。 时喧嘴角扬起一抹笑。 “娘子,我来……陪你。” 雨师和薛慎此刻一齐现身。 雨师道:“就是现在,司命,你的天罗地网呢!” 薛慎道:“已经布下了。” 两人齐力将九尾网进,却不料九尾近来杀人饮血功力大增,天罗地网被她挣扎出一个大洞。 “不好,她又要断尾!”薛慎道。 “拦住她。”雨师竭力堵住九尾的路,却不料尾翼射来密密麻麻的箭雨。 雨师施法堵路无暇抽身,正当她纠结放手自防时,楚聆现身为她挡住一击。 “你们打算怎么做?”楚聆道。 “网住她,带她回去复命。”雨师咬牙应道。 “不行,把她交给我,我就帮你们。”楚聆一手释放魔气压制九尾。 “这九尾对你一魔尊没多大用处,要她做什么?”雨师硬扛着还不忘答道。 “你们两个文职能收走她吗?她走了是小事,那青冥剑呢?”楚聆加大手上的力度,“我没有在和你们商量。” “可以,我们答应你,但青冥剑必须带回去复命。”薛慎在不远处替雨师答道。 雨师欲言又止:“算了。” 三人合力将九尾压制,楚聆便幻作一卷红色暗影卷着白雾而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薛慎和雨师二人瘫坐在雪地里,看着地上静静躺着的青冥剑,长长地舒一口气。 “你天罗地网都借来了,不把妖狐抓回去,怎么复命啊?”雨师抬手擦汗道。 “我们硬抢也抢不过她的。”薛慎大口喘息道。 “真是的,我就觉得天帝有点问题哦。这种抓妖的事怎么能让我一个布雨的,还有你一个写命簿的人来干呢?”雨师喃喃道。 “叫你来就算了,你曾经好歹也是一个武将,那我真的就只会布雨啊,我来有什么用啊,还不如多叫几个武神,早就把这九尾抓了。”她继续说道。 薛慎淡淡瞥她一眼:“武神有自己的事要干,这片区域的命簿和施雨都是你我二人,也没什么好说的。” 她抬头看天:“这个时候,时喧应该已经醒了。” 雨师同她对视一眼:“走,回去看看她。” 东南荒,玉衡。 两人风风火火赶来,时松早早在山门前迎接。 “将军,时喧现在如何?”薛慎道。 时松瞥一眼身后,沉稳道:“已经醒了一刻钟,我一会儿就叫她去九重天复命。” 雨师掩了掩袖间藏的剑:“她才恢复,九重天复命一事不急的。” 时松没再继续,只是偏身道:“二位这边来。” 时喧正蹲在房门前的水池旁逗青蛙,甚至连里衣也不曾换。 “时喧!”雨师匆匆上前,把青冥剑往她怀里丟。 时喧没抬头,一手便接下剑。 见雨师和薛慎一齐现身,她才笑着站起身:“几百年没见,想我了没?” “想,想死你了!”雨师抱着她,贴着她的耳旁低语道,“醉芳阁,赔给我!” 时喧挣脱开,连忙扬手:“哎,那不关我的事,要赔你让九尾赔啊。” “司命大人想我没有啊?”时喧张开双臂,等着薛慎投入她的怀抱。 不曾想薛慎只是低低骂道:“没个正型。” 时喧也不觉得尴尬,自然地将手放下:“口是心非的女人。” “你们俩不白来啊,我请你们喝玉衡的百年陈酿,可好喝了。”时喧领二位进屋,屋子里已经摆上好酒好菜。 “你早知我们会来?”雨师“哇”一声道。 “我不了解天帝我还不了解你俩吗?”时喧扬扬手道,“吃吧吃吧,出了玉衡,你们再也吃不到喽。” “谁说的,我想吃可以来吃啊,时老将军总不可能不欢迎吧?”雨师夹一块筷鱼块往嘴里塞。 “九尾谁收走了?”时喧随口道,“我在人间历劫那会儿便感觉那不是寻常妖狐。” “楚聆收了。”薛慎应道。 时喧的筷子一顿。 过几秒她才开口:“她收那个干什么,不过就一只狐妖,她还能来亲自收?” “万一她就是想见你,顺便来的呢?”雨师道。 “得了吧,雨师你在醉芳阁人间话本子看多了。”时喧饮一口酒,“仙是仙,魔是魔。” “她有情,你有意,我觉得正好。”雨师继续道。 时喧没再答,而是看向一旁默默饮酒的薛慎:“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是楚聆?” “是。”薛慎平静道。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时喧眼底有一丝被强压下的怒火,“早告诉我,我就不折腾那些。” 她的语气仍旧轻快。 “天命难违,不是你拒绝就可以的。”薛慎道,“不告诉你也许能试图挽回这一切。” “到头来还是没有做到吧?”时喧一副不在意的样子,“算了,我不计较你那些,我知道,你也不容易。” 雨师看看时喧又看看薛慎,一头雾水:“你们打哑谜呢,我咋听不懂。” “你吃你的。”时喧又给身边二位倒酒,“我新开的一坛,都给我喝完啊,不许推辞。” 九重天。 大殿前,时喧身穿铠甲欲要入殿,却被薛慎叫住。 “怎么了?”时喧问道。 “你恨我吗?”薛慎扭捏地问道。 “怎么又恨上你了?”时喧拍拍她的肩膀。 “楚聆的事全是我一手造成的,也是我刻意不让你们重逢的,全都是我。”薛慎抬头,与她对视。 “我知道,你在查到她堕魔之后就有意这样做。你是为我好,我心里都清楚。”时喧安慰道,“我们经历了这么多腥风血雨,这怎么能提得上恨呢?你太小瞧我们之间的情谊了。” “再说了,我沉睡这几百年间,九重天最担心的人肯定不缺你吧?”时喧笑着看她。 薛慎与她的视线交织:“你的决定我不会干涉,只希望你不会后悔。” 时喧又拍拍她的肩膀,最后大步跨进大殿。 还未到天帝跟前,满堂文武皆躬身送来“战神浴火重生,三界幸甚,天庭幸甚!”的贺语。 时喧也点头致谢,半跪至天帝跟前。 “承蒙天帝庇佑,臣侥幸自劫难中归来。”她道。 天帝满意道:“好,归来便好。” 时喧此次以来便是想归隐。 多少年来她不为自己而活,身在军营她又见过太多生离死别,甚至对于所谓情感感知,她都已然淡去。 为族人,为天界,为天下苍生,她手上沾满太多鲜血。既然她有重活一次的机会,那她甘愿为自己活一次。 她欲开口,殿外天兵突然来报。 “启禀天帝!魔尊楚聆率领众魔兵已然到达昆仑,怕是又要掀起一场恶战啊。” 天帝皱眉:“西王母素来不喜有人叨她清净,你这消息莫不是有虚?也不知你有几条命敢如此报信。” “回禀天帝,千真万确。”天兵道。 “启禀天帝,臣斗胆前往昆仑协助西王母摆平此事。”时喧思量再三,还是开口道。 “哦,你恢复得如何?”天帝试探道。 “恢复得不错,功力还远超往日。臣恳请远赴昆仑,为天庭效命,为陛下分忧。”她坚毅道。 “好,军营任你挑。”天帝笑道。 “臣只身赴昆仑,不携一兵一卒,唯盼天帝固守九天安稳。”时喧道。 话音落下,大殿之内一片寂然,随即满堂文武齐齐低声唏嘘,惊叹战神孤身远赴昆仑的决然。 时喧才出大殿,薛慎就将她扯至一旁:“你疯了?又要走一遭鬼门关?” “你不是说好不干涉我的决定吗?”时喧挑眉笑道。 “我不能眼睁睁看你送死吧?”薛慎扯着她的衣袖,“你跟我回去,跟天帝说清楚。” “哎哎哎,司命,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这种事本就是一介武将的职责,临阵脱逃,你知道该怎么罚。”时喧看着她。 “你就那么有信心吗?不带一兵一卒,她又不是昭宁的那个孩子,已经不是当年的她了。”薛慎还在劝。 “我知道,她变了许多。”时喧喃喃道,“你放心,我肯定活着回来。” 昆仑。 雄关之前魔兵列阵、黑压压堵得水泄不通。楚聆慵懒斜坐,手肘支着扶手托住侧脸,长腿随意伸出,靴子轻轻压住那只奄奄一息、无力挣扎的九尾妖狐。 三青鸟站在山前,身后领着三三两两修仙弟子瑟瑟发抖。 “你今日当真打算血洗昆仑?”三青鸟道。 “那还得看西王母的意思。”楚聆脚上的力度又大几分,“西王母的妖宠,九尾妖狐在我魔域作乱也就罢了,怎么还去人间作恶,到头来帽子扣在我魔域,让我很不好做人啊。” 三青鸟看着九尾奄奄一息,眼底尽是心疼:“她只是不懂事,才化形没多久,你……你存心找事!” 楚聆冷笑一声:“我要见西王母,顺便要个交代,若她不应,那我只能血洗昆仑了。” “天界不会放过你的,西……西王母也不会放过你的!”三青鸟道。 “天界?你猜猜西王母为何隐居昆仑呢,小鸟,你还是想想吧。”楚聆不屑道,“论起人心,天界还不及魔域能揣测呢。” 不远处,凌蓝乘云匆匆赶来。 “楚聆!”凌蓝喊道。 三青鸟皱眉,看清来人后她眼底闪过几分惊愕。 “此事重大,你不可意气用事啊。”凌蓝劝到。 “阿姐,我的事不会涉及清商一族,你大可放心。”楚聆道,“我只要见西王母,她会理解我的。” 43、思绪百转,倏然想通 时喧赶到时,只有百万魔兵驻守在昆仑山外。那一抹红色的身影早已不知去向。 她驻足,顿首,还不及上前,只见凌蓝袅袅挪步上前冲她点头示意。 时喧皱眉,但也点头致意:“楚聆她……” “魔域妖族横行霸道,早已不如百年前那般和鸣交好。”凌蓝垂眸,羽睫龛动,“她一新君,魔域那些兄弟姊妹不帮就算了,还想方设法使绊子,无奈之下她什么事都亲力亲为。” 凌蓝轻叹一口气:“这一次,她走投无路,只能找西王母。” “妖族?”时喧把这词含在口中吐了又吐,“此次她下凡捉拿九尾也是为了此意,可此次前来大动干戈,魔域应已然知晓她的动向。” 凌蓝死死捏着指尖,眼神空洞:“这一次她没有与我商量,我担心她……” 时喧反握她的手,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她不会做没有把握的打算,你放心吧,她会做得很好。” 凌蓝闻言有些错愕,只感觉指尖温热的触感抽离,空虚感缠绕着她的手心。 时喧转身便踏入昆仑山入口,没一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昆仑山内一片云雾缭绕,山鸟偶有飞过,掠来一片空灵呓语。 一人跪在虚无中央,垂眸,似乎携着一副神像。 时喧想靠上前去,却被一阵水波荡漾似的结界弹开,而近在眼前的那一抹身影却岿然不动。 楚聆低头唇动,时喧站在结界外看不清也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见状,时喧立即便跪下双膝,扶手道:“小仙奉天帝旨意前来会见西王母。” 而自己的声音久久回荡在此片空灵之中,愈显愈淡。 “你独身前来,是天帝的意思吗?”西王母的声音回荡在她的头顶,温和却掺杂几分凌厉。 “不,是小仙的意思。”时喧垂首道,“天界战事紧急,兵力不可随便调配。” 西王母沉默半晌,才开口道:“你回去吧。” “西王母,魔君此番前来……”时喧道。 “我不会出手,你也不必再说。”西王母淡淡道,“天帝的意思很明显,不是么?就算你武艺再高强,抵得过妖族千军万马?” “天帝对魔族恨之入骨,而你恰好独身前来,也是如了天帝的意。假装慈悲,那便不是罪了。”西王母继续道。 “假装慈悲?”时喧低语,“天帝公然允我只身前来,想必您肯定会答应帮忙的啊!” “够了,三青鸟,送客。”西王母的声音淡出时喧的脑海。 再次抬眼,她只看见一婀娜的碧裙仙子冷冰冰地睨她,紧邻还挨着一位伤痕累累的小仙子。 转瞬即逝间,时喧已然回到昆仑山外。 她站起身,盯着昆仑洞口。 下一秒,一个人颤巍巍地跌出,嘴里还止不住的咯血。 “楚聆,你……你这是怎么了?”凌蓝上前扶她,满眼心疼,“她……西王母她拒绝你,还对你动手了?” 楚聆摇头,一刻也撑不住跌进凌蓝怀中,气息微弱道:“全兵退出昆仑,不许再犯昆仑半步。魔域之事……我不会再过劳天界之人。” 一刹那,喧天的嘈杂如蜂鸣涌进时喧的脑中,让她不敢动弹半步。 百年前,她为天帝讨伐天下,天帝冠她以勾结魔族的罪名,罚了楚聆三道雷罚。 她安慰自己是自己年少无知,没有事先预料,害了楚聆。 多少年后,她重新站在这片熟悉的沃土,怀揣着赤诚之心,诚恳服侍万人景仰的天帝。天帝与西王母不合,她知晓,所以在大殿之上,只肯独自前来。 就算明面上的功夫做足,她还是被所谓的“仁道”抛弃。 她死死地捂着自己的嘴,压制着那一股强烈的恶心反胃涌上心头。 天帝只爱自己的盛名,所以他屡屡出征,扬言以干戈换天下安宁,光鲜之下却藏以多少小族鲜血沾手。 西王母厌倦世俗,所以与世无争,以慈悲的面容俯瞰天地,却纵容妖宠祸世,罹难的人上门讨要“仁道”,却报之以神罚。 多么可笑。 而他们却唤这叫做真正的“仁道”。 时喧只身返还九重天,她孑然一身站在大殿。 “臣无能,西王母没能领情。”她低头娓娓叙述,“臣又想到沉睡的几百年来确是身手不如从前,西王母怨我一废人只身进入昆仑,沦为笑柄,那也于情理之中。” 她似乎下定某种决心:“臣有罪,恳请天帝削去臣职位,愿为一散仙,告罪还乡!” “时喧!”时松恶狠狠地盯着她,躬身出列,“启禀天帝,青冥元君近来心高气傲,惹事生非,缺乏管教,莫要听其戏言,皆是臣之罪过,还是……降罪于臣吧!” “够了!”天帝摆摆手,眼中尽是戾气。 “青冥元君为我天族刀剑舔血,多年来上战场的次数甚至多过我那群不成器的子女。”他继续道,“如今青冥元君请愿,我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时松那张岁月摧残的脸上:”倒是将军你,教女有方,何罪之有?” “玉衡一族自开天辟地以来便多出健将,随我征讨天地,满门忠烈,光耀门楣。”天帝满口威严,“念在青冥元君身乏体疲,力不从心,特允其返还家乡,不再参与天界战事。” 时松还没把口中的“收回成命”脱出,只见时喧已然伏地谢恩。 大殿外,时松盯着时喧一语不发,周身的气压低到极点。 “爹,你气我做什么?”时喧实在无以忍受,“玉衡一族这几百年甚至千年的荣耀功勋不是我讨得的?没了我,玉衡一族就站不稳脚跟了吗?” “还是说,我在大殿又丢您的老脸了?”时喧盯着面前与自己几分相似的脸,“爹,我这次真的累了。” “累了,那便回玉衡,永远不要再出来!”时松怒道。 时喧难得露出一个狡黠的笑:“我又不比您那些娇娇待在闺中的女儿,回玉衡,那还不如死在战场上呢。” “你还想做什么,你的名声还不够臭吗?你那些花前月下的事已然传到玉衡,你让我老脸往哪儿搁?”时松道。 “活了这些年,我算是知道,一个人的名声没有绝对的好与坏,就像人没有绝对的黑与白。爹,我的名声是我自己的,你又何必气伤自己呢?” 时喧常长叹一口气,化作一抹残影钻入人间,挑了一家趁眼的酒楼倚着长廊饮酒。 只可惜来客并不多,店家营业也胆颤惊心,楼下唱台的戏子偶尔也哆嗦几下,弹错几个音也是频频,惹得时喧太阳穴胀痛。 “时喧。”薛慎喊她。 “哦,你来了,陪我喝两杯。”时喧举杯。 薛慎接过酒杯便撇在一旁:“你的决定我不过问了。” 时喧微醺着脸,泛着红晕,她抬眼盯着眼前人:“难得啊,司命。” “人间已然妖祸纵横,你还是不要久留。”薛慎抓起时喧的手腕道,“随我回去吧?” 时喧甩开她的手:“回哪里?” “玉衡不是我的家,他们眼里只有功名利禄,司命殿也不是我的家,你有你要办的事,人间……人间现在大乱了,还是没有我的容身之处吗?”她自嘲似的笑了笑。 薛慎憋了半晌才道:“你醉了。” “要是能一直醉就好了。”时喧摆手道,你回去吧,我在人间晃荡一会儿就回玉衡。” 薛慎拧眉:“好。” 时喧叫了一壶酒,走在荒凉的街市上,地上的枯叶卷着秋风钻入她的衣袖。 不远处哭声震天,黑烟四起。 妖族霍乱人间。 一个女人跌跌撞撞地披着褴褛的头巾跑来,似乎身后被什么可恶的东西追着,没顾着前方的路,一眨眼的功夫便撞到时喧的身上。 两人纷纷倒地。 时喧捂着额头还没来得及爬起,一只猴妖便将那女人拎起,一脚便将人踹在时喧身上。 “来人,把这两个女人抓回去,好好孝敬老大。”猴妖道。 一路颠簸,时喧的酒醒了大半。她晃头,盯着身边低声哭泣的女人看了又看。 “你……脸凑过来一点。”时喧皱眉道。 但女人的哭声只是停顿了一瞬便又继续哭。 时喧实在不耐烦,伸手掀开她头顶褴褛的衣衫,定睛一看:“你……叫司徒霁月?” “你……你怎么认识我?”司徒霁月颤声问道。 “算算时日,都不知道转世多少遍了,以你的资历应该可以飞升,可惜了。”时喧淡淡道,浑然没有理会她的疑问。 “哦,我叫时喧,前几辈子跟你是朋友。”时喧道。 司徒霁月一脸“你是智障吧”盯着她看了几眼,才勉强止住哭声:“你……被妖怪抓了,你都不害怕吗?” “害怕?嗯,反正都烂命一条,害怕也没用了呀。”说着,时喧又笑了笑,不是安慰,只是很单纯的笑,不掺杂任何情感。 “那我怎么办啊……我还想好好活下去呢,我还没有赚够钱,还没有进皇宫,还没有……”司徒霁月自顾自说着。 “你不会又想进皇宫骗钱吧?”时喧怀疑道。 “什么啊,你……你不要胡说。”司徒霁月脸上是被人拆穿的羞赧。 “我猜对了。”时喧盯着她,一直大手游走在司徒霁月的胸前。 “你……你要做什么?”司徒霁月声音颤抖,身子止不住地往后挪动。 “别怕啊。”时喧两指一夹,一指便探入对方的衣襟,“那我再猜一下,我的一袋银钱,在这。” 话音刚落,她便从司徒霁月的衣襟里抽出一只小巧的钱袋:“好手段。” “这是我的。”司徒霁月还想抢,却被时喧一把闪过。 “偷到的东西就是你的?那按照你这么说,这也是我凭本事拿的,现在还是我的。”时喧道。 “我……我……”司徒霁月一时哑口无言。 “反正我都要死了,拿去吧。”她瞥过头,眼神却还扫了一遍钱袋。 “倒是你,被妖怪抓走,你一点都不害怕吗?”司徒霁月问。 “害怕啊,那能怎么办呢?”时喧摆手道。 “你是不是有办法出去?”司徒霁月眼前一亮,转眼间便把身上的银子尽数掏出,“这是我全部家当,全都给你,应该够买我的命?” “够了够了。”时喧掂了掂银子。 “你想怎么救我们出去?”她迟疑半晌,才问。 “还没到魔域主城区呢,再等等。”时喧闭目养神道。 “你这是故意要去魔域?你到底是什么人?”司徒霁月惊愕道。 “一个……能救你的人。”时喧神神秘秘地回答道,让司徒霁月忍不住翻一个白眼。 “我想你也不是无备而来吧?”时喧道。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司徒霁月恼了。 “人间买客都被抓到魔域了,你的生意不好做吧?但是呢,想去魔域做生意又不能太光明正大,所以……”时喧对上司徒霁月的眼,“你演了一出戏。” “你你……”司徒霁月支吾半天,最终只是扭过又去,“随便你怎么说。” 时喧瞥一眼身侧,笑道:“魔域到了,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什么?”司徒霁月疑惑道。 时喧一手搭在身边的木栏上,阴恻恻道:“当然是跑啊。” 下一刻,一阵巨响侵夺司徒霁月的意识。 她脑中只有无数个相同的字。 跑。 一旁看木栏的猴妖被巨大的响动呛得鼻子生疼,连咳好几声才勉强睁眼。 直到视线恢复,那七零八落的木柴堪堪倚在地上,嘴巴呈“o”形半天没合拢。 “来人啊,人跑了!” 下意识,他闭上嘴巴,又道。 “来妖啊,人跑了!” 魔都一改原来的繁华境地,周身被一片乌泱泱的云死死压着,让人喘不过气。 街道上挤满飘绿的鬼火,以及魔气冲天的妖魔。行人的脸上没有往昔的笑容只有无尽的苦痛,鞭子抽打与斥骂声如同漩涡扭进人的视线与耳廓,让人不自抑屏息。 时喧混进一个入魔宫的魔侍队伍,才刚站稳脚便被一人攥去一边。 “你!”那人仰着头,鼻孔对着她,语气里尽是傲慢,“你给我过来,这边掏粪正缺一个人手。” 时喧用手指着自己,满脸疑惑:“我?” “对。”那人吹着人中两旁的胡子,瞪着眼睛,“就是你。” “可是这是要服侍魔君的魔侍,少了人怎么交代啊。”时喧扭捏道。 “交代?她就一小孤女,连魔都算不上,要不是魔域之主传她魔气,她怎么可能高攀魔君之位。”他又得意地摸了摸头顶扭着的角,“在魔域,销骨夫人才是天!” “我们妖族才是真正的天,而你们这些蝼蚁,魔,仙,亦或是人,永远只配被我们踩在脚底。”他继续道。 时喧盯着这只水牛精,抿唇,半晌没说话。 “愣着干什么,跟我来。”水牛精道,这边原本是牛棚,你就负责每日晨间把粪便清理干净,若是还有时间剩余,再去把一旁的厢房泔水桶给收拾了。” “驴都不能这么使吧?”时喧有些石化。 水牛精猛踹一脚时喧,却不料后者碎步往后一挪,他踹了个空。时喧装模作样抄起一旁的铲子,露出一个阿谀奉承的笑。 水牛精见状,只是吹了吹胡子:“真是的,那魔君被西王母所伤,没有医官救治,应该撑不了几日,你给我好好收拾干净,等新君登基接受福泽吧!” “好嘞,好嘞。”时喧点头哈腰道,水牛精的身影消失在她的视线之中,她才板着脸道,“狗仗人势,呸。” 她驻足半晌,才捂着鼻子跑到牛棚外干呕。 楚聆生死未卜,她不能坐以待毙。 她一回头,便看见一个带着斗篷的妖正歪头盯着她。 “你在做什么?”管事妖蛇道。 “我……”时喧思量片刻,道,“我是新上任的……铲牛粪的。有点不习惯这些臭味……” “竟敢嫌臭?”管事蛇妖步步紧逼。 “呃……不是,我只是不习惯而已。”时喧刚走两步,就被她用蛇尾抽了一下。 时喧倒吸一口凉气,没吭声。 “叫你这般忤逆!”管事蛇妖道,“滚回去铲粪!” 时喧点头,才转身就开始龇牙咧嘴捂着腰上的伤口。浅浅一道碰上去疼得要命,才贴一下,衣服便渗出一道道红色。 她闭眼屏息,深深呼出一口气。 时喧在牛棚装模作样半天,管事蛇妖又来巡逻,她腆着脸上前笑道:“管事的,您晚上住哪儿啊,刚刚有个水牛精说晚上我还负责倒恭桶……我这才来的新人,不是很熟地形。” 管事蛇妖睨她一眼:“算你识相。” 她顿了顿,又道:“管事的都在这牛棚之后的宫里。晚上来的话动作都给我轻点,知道了吗?” 时喧讪笑道:“哎!” 才转身,她便换了张神情。 夜深人静,牛棚掺杂着若有若无的粪便味,混合着凉风丝丝钻进时喧的粗布衣中。 她一手捏着一绿火,幽光倒映着她的脸畔。她嘴角抹过一点冷笑,手指轻轻松开,绿火瞬间蚕食牛棚之后的几座宫殿。 时喧拍拍手,转身离开。 身后是火光冲天,没过多久,便响起了救火的哀嚎声。 她趁着一团杂乱喧嚣,摸着黑往魔宫走。 魔宫外被妖族的看守围得水泄不通。 “咳咳……”她捂着胸口,艰难发声道,“各位,那边着火了,急缺人手,销骨夫人说暂遣一些人过去帮忙。” “你是带话的?我们只见销骨夫人,带话传话一律滚回去。”一位满脸横肉的大哥叫嚣道。 时喧抿唇,又默默退到一侧的黑暗之中。 她还低头寻思怎么进入魔宫,一只手突然搭在她的左肩。她下意识反抓,将人过肩摔倒在地,才看清雨师躺在地上龇牙咧嘴不敢发声的狰狞模样。 44、满纸荒唐,拂尘点泪 “雨师?你怎么在这?”时喧疑惑道。 “你在人间醉酒,被妖族抓回魔域,倒是体面。”雨师伸出一只手,时喧顺势接下,将人扯至站立。 “你想来帮楚聆?”雨师盯着她的眼,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时喧没吭声。 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也许是一时兴起,也许是愧疚心作祟,她找不到正当理由,只是想来,她便来了。 “她不是替我挨了天罚吗?此番又被西王母所伤,销骨夫人心狠手辣,想必不会好好待她。”她顿了顿,“若是死了,那我心有不安。” “真没想到你这般绝情之人能说出这种话。”雨师笑道,折扇抵在时喧的胳膊上。 “天帝与西王母此番不想插手魔域之事,我的探子比往常好下手得多。此番我来也有准备,倒是摸清了魔域妖族大致的分布……”雨师继续道。 “你来做什么?”时喧看向她。 “你别忘了当初我沦落至魔域,说到底,我与销骨夫人有仇,有仇不报非君子,你说呢?”雨师的眼里闪过一道阴狠,只不过转瞬即逝,又显摆出那张人畜无害的脸。 “销骨夫人如今身在忘川春,一时半会儿不会回魔宫,你若是要见楚聆,我有法子。”雨师说罢,便将手中的蛇皮衣现出,递给她。 “此衣是销骨夫人亲蜕之皮,沾满了她的味道。而妖族最擅长以识味辨人,你穿它进宫,应该还能撑一阵子。”雨师见时喧没动,便将蛇皮衣塞入时喧手中。 “你呢?”时喧忽然抬头看她。 “我啊,先去摸一摸这销骨夫人的老巢。”雨师笑道,“先去看看你的心上人吧,我先走了。” 时喧眯眼盯着她:“乱说话。” 她顿在原地三秒,最后还是披上那件蛇皮衣,强装镇定走在守卫面前。 下一刻,守卫便屈躬道:“夫人。” 时喧没说话,只目视前方,穿过宫门。 魔宫的魔侍皆被驱逐,偌大的宫殿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她凭着记忆循至楚聆的寝宫,那股血腥味越来越浓重。 手心抵在门上,她犹豫再三还是推开殿门,只见窗棂大开,轻帘被风吹得翻飞,在那床榻上,一个残存的温热拱起团,时不时发出一阵叹息。 床榻上的人瞥一眼来者,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张苍白的脸撇到一边。 时喧总觉得心里被巨石压着,有些喘不过气。更令人难受的是心脏有一根弦被人揪住,发出一阵令人难耐的刺痛。 “楚聆。”时喧发声道,顺手将身上的蛇皮衣脱下。 闻言,楚聆明显一怔,才缓缓翻过身,两双无力空洞的眼只是痴痴地望她。 “明明魔宫有定期派遣的魔侍,为什么宫内一个都没有。”时喧道。 “被杀了。”楚聆气若游丝,声线极低。 时喧忽然想到那队即将入魔宫的队伍,若不是被临时拽走,她也许会亲眼见证那残忍的过程。 “你来做什么?”楚聆撑着疲惫不堪的身躯靠在床头,发丝贴在脸颊,垂至胸前,甚至还能看见胸腔带动的那点起伏。 “销骨会杀了你吗?”时喧颤声问。 “会吧,只有我死了,她才可以光明正大继位。”楚聆似乎正说着一件漠不关心的小事,“如今我已然是这个田地,她不就是为了逼死我么?” “我带你走。”时喧话音刚落,对方变皱起眉头。 “凭什么?”楚聆的唇色苍白,眼底泛起微澜,一手攥在被褥上。 “我一个将死之人,为什么要你来救?”楚聆闷着声,哽咽道,“身上无数道伤口都在舔我,我呼吸都是痛的,你带我走,凭什么?” “凭我当初为你而抗下的天罚,你的愧疚心作祟?”楚聆笑道,“那我还不如就这样。” “我记得人间的事,还是谢谢你帮我历劫。”时喧淡淡道。 “你情我愿的事而已,再说了,我也不是为了你才去的。”楚聆闭了闭眼,对方没有说话。 她陷入一片死一般都黑暗,但一处微弱却炽热的呼吸越靠越近,热气几乎吐在她的侧脸。 “疼吗?”时喧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楚聆的眼角渗出几滴泪,她闷哼着没有回答。 记忆中飞翻起儿时太师安慰她的模样。 疼。 喊疼可以被太师抱着吗?努力、大声地哭,太师会轻拍她的背安慰她吗?还是娇娇地向她哭诉,太师温声细语地亲亲她呢? 她太奢望这些不属于她的东西。 到头来她仍旧一无所有。 思绪被浑身的疼痛撕扯,她只是皱着眉,抗拒外界的一切。却没料到下一刻,她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那些轻柔的触碰是多么的小心翼翼。 “我知道你疼。”时喧道。 楚聆睁眼,只是下意识地留恋这从不为她停留的片刻温暖。 “你知道什么?”她眼角滑过一道泪痕,“那你知道我爱你吗?” “这不是爱。”时喧长长地叹息。 “那什么是爱?”楚聆挣扎着抬头,“在我最痛苦的那些年,是你给我宽慰。我爱你,那本就理所应当,不是吗?” 她嘴唇哆嗦,轻轻地贴上时喧的下脸。 时喧只感到一触即离的微凉。 “如果你也爱我,你……可以不可以多抱抱我,哪怕我活不久了,这是最后的奢望呢?”楚聆红着眼眶,祈求的语气缠绕在时喧心尖。 “我是一个很糟糕的人,不值得你这般去爱。”时喧松手,“楚聆,在昭宁的那些年,你的错觉,只是我的赎罪。” “那今天,你也是来赎罪的吗?”楚聆不知何时能捏起一只陈旧的玩偶,“你说你回来会亲手给我做,我一直留到现在。我还天真以为你看见她,会明白我的心意。” “我要死了,你也不愿意爱我吗?”楚聆哽咽道。 “哪怕假装呢?”她盯着时喧的脸。 “你不会死的。”时喧运功要为她疗伤,却被楚聆一把推开。 “你不爱我,我活着也没有任何意义,那还不如去死!”楚聆猩红着眼,才几秒,嘴角便呛出几口血。 “你清醒一点!”时喧扶额,强行替她疗伤,却如何也无济于事。 她盯着自己颤抖的双手,闭了闭眼。 “我带你走。”她缓缓吐息。 楚聆迟疑半晌,抬眼看她。 “天界人得用异样的眼光看你吧。”楚聆轻声道。 “它们如何,与我何干。”时喧帮楚聆整理好杂乱的衣衫,“若是那些唾沫能淹死我,只能说明我是没用的人。” “但我不在乎。”她抓起楚聆冰凉的手。 楚聆反抓她的手腕,时喧蹙眉,看着她那张极其虚弱的脸。 她还未张口询问,殿门被一阵黑风卷开,造出巨大震响。 时喧只能暂避一侧,用蛇皮衣掩藏自己。 一阵“哒哒”的脚步声传来,销骨夫人阴沉着脸踏入楚聆寝宫。 一条长长的蛇尾拖在她的身后,她的双目盯着床榻上奄奄一息的人,嘴角的笑意如何也按耐不住。 “妹妹啊,你还是太年轻。”销骨夫人凑近,捏起楚聆的下巴,“你给不了魔域未来,只有我可以。” “天帝,西王母,还有我,我们一齐送你到地下十八层地狱。”说着,销骨夫人便开始尖笑起来,“还是叫你阿钿吧,这样你会记住我是你的阿姐啊。” 下一刻,一声脆亮的巴掌打至楚聆的脸侧:“死到临头,你用那双下贱的眼瞪我?” “咳咳……”楚聆的鼻腔全是血,她艰难的喘息,连呼吸都尽是铁锈的腥味。 “你要杀我,那便来吧,我和阿母会盯着你。”楚聆声音嘶哑模糊,“看着你颠覆魔族,将族人堕成妖人的鱼肉!” 又是一阵响亮的巴掌。 “你什么姿态敢在这里与我叫嚣?”销骨夫人故作怜悯,一手搭上楚聆发肿的侧脸,“你很痛苦吧?” “我会……延长你的痛苦。”销骨夫人转身道,“也不知道你哪个死士放火烧了我好几座宫殿,那便通通算在你身上吧。” 说罢,她转身离开。 时喧立即靠近查看她的情况,只觉得如鲠在喉,不知如何说道。 “她……对你做了什么?”时喧问。 “只不过是……喜欢叫人拿刀割我的肉,一片一片……没关系,我都已经适应了。”楚聆露出一个无力的笑。 半晌,楚聆没有说话。 她只是艰难地呼吸,身上那微弱的起伏让时喧感到痛彻心扉。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深刻的感受。 这些年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爱慕她的,追求她的,亦或是她欣赏的。 但没人告诉她什么是爱。 她只会互相拥抱,感受彼此温热的气息。仅此而已。但脑中深刻的声音告诉她,这不是爱。 “我带你离开。”时喧郑重道,“蛇皮衣给你,我去引开销骨夫人,派人在外面接应你,无论如何,你不要再回来了。” 楚聆的眼神暗了暗。 时喧帮她把衣衫整理好,道:“那便这样办。” 夜深人静,冷风萧瑟。 魔宫陷入一片黑暗。 门口的妖族持剑看守,一抹红色残影飞速夺门而出。几名看守者见状连忙呼喊:“不好,魔宫有人逃了!” “是魔君!魔君出逃了!快去通报夫人!” 时喧披着楚聆的衣衫逃出,却没料到不远处一抹烟火闪过。 那是雨师发的信号。 她气喘吁吁,勉强驻足盯着那片烟雾。 楚聆失败了吗? 一瞬间,她想到许多。 是昭宁那个爱哭的公主,是持着祈愿签脸红的楚聆,是病痛缠身却泪眼婆娑看她的魔君。 却还没来得及再次挪步,一群追兵便将她团团围住。 销骨夫人缓缓从人群中走出,轻轻地拍响手掌。 “好啊,好,很是一场好戏啊。”她挑着眉盯着时喧,“协助魔君出逃,将军,我认得你,你死过一回了。” 时喧顿了顿,才笑道:“是啊,我死过一回了,再死一次那会怎么样吗?” 死,又何惧。 这般的世道,着实没有什么值得留恋。 “哎,你可不能死。”销骨夫人摆出一副无辜的面孔,“你的朋友,还有那个命薄的魔君,你得……看着她们死。” 说罢,她仰天长笑。 “一想到你们的脸上会露出痛苦的神情,我突然觉得有趣起来。”她疯魔着说道,“你的表情胜过人间所有的好戏。” “来人,把她押进魔宫地牢,我啊……要好好审审这位不请自来的天族将军。”她转身消失在追兵之中。 时喧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凝固,冰冷席卷全身。像在寒冬,从头到脚被淋一盆冷水。 魔宫地牢。 “滴答……滴答……” 潮湿阴暗处,墙角的水渗出,一滴又一滴打在时喧的眉心。她仰头大口呼吸着闷湿的空气,才发觉自己的手脚已经被捆在刑架上。 她挣扎着,却无济于事。 “那是我特意为你挑的锁,喜欢吗?”销骨夫人从门外走进,身后的人拖着楚聆至时喧面前。 销骨夫人大手一挥,一件粘血的蛇皮衣便缓缓落至地面。 “有我亲蜕的蛇皮衣都逃不出去,楚聆,你真是个废物啊。”销骨夫人一脚踩在楚聆脸上,似乎不够解气,她还用力撵了几脚。 “她已经到这个地步了,你有气可以冲我来。”时喧喊道,“你们不是姐妹吗,你们那么多年的情谊,换来今日你这般对她?” “你倒是提醒我了。”销骨夫人动作一顿,“今天,你才是重头戏。” 说罢,她唤人拿来楚聆的幽骨鞭,递进时喧的手心。 “你来打。”销骨夫人道。 时喧颤抖着盯着鞭子,眼眶蓄满泪水。 她咬牙把鞭子扔到地上。 “死到临头,脾气还这么大?”销骨夫人怒视道,“好啊,那我今日就让她死在你面前。” 销骨夫人捡起地上的幽骨鞭:“我亲自动手,那就不比你动手了。” “啪!” 一下。 楚聆紧锁眉头,闷哼一声。 “啪!” 又一下。 “还挺能抗。”销骨夫人打量着手中的鞭子,冲一旁的妖道,“你觉得她能抗多少鞭子?” “你个畜生!”时喧喊道。 销骨夫人闭了闭眼,只是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别闹,你的声音太尖锐了。” 她欲抬手再抽一鞭,一旁的小妖突然伏地道:“夫……夫人,她好像……已经没了。” 闻言,时喧只觉得耳边一片空灵。紧接着一阵耳鸣夺取她的意识,血腥味侵夺她的鼻腔,她浑身的知觉似乎已然消失。 小妖的嘴巴一张一合与销骨夫人禀报着什么,但此时此刻,时喧一句也听不进去。 胃里翻江倒海一阵,她干呕着,难捱着吐出几口苦水。 直到一滴液体划过下巴,滴在地牢的地面。 所有的痛觉席卷,天旋地转。 “真是废物,扔去后山喂妖吧,让她们好好撕咬,这可是魔君呢。”销骨夫人的视线落在时喧身上。 “至于你嘛,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只会让你吃点苦头。”她笑道,“来人,把刑具都拿上来,一个一个试。” 几天几夜,时喧没有合眼。 痛觉一遍又一遍麻痹她的神经,她不能接受楚聆已然死亡的事实。她想破头都没有想明白,为什么一切都在计划之内,她还是死了。 楚聆就像一阵流沙穿过她的手心。她不管多么努力,却如何也抓不住。 不知多久,雨师被妖押着来地牢见她。 “时喧,时喧你还好吗?”她慌乱地捧起时喧的脸。 时喧的眼神涣散,她只是动唇,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雨师满目萧然,揽着她的肩膀,似乎只是久别重逢的友人,情不自已。 她却在时喧耳边轻声道:“那日我已然将魔域妖族势力摸清,等来日,天帝的兵马一到你便可以离开。” 时喧闻言,茫然地盯着她。 似乎在思考她口中嚼着的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天帝不是不愿出兵吗? 雨师一直都是天帝的眼线,她心里清楚。但这一次,她们全然赌下的是自己的性命。 楚聆死了,魔域之主残存的力量消散,天帝的目的达到了。这便是他想要的,三界动荡换来他的“仁德”。 时喧忽然笑出声:“雨师,当年……你与销骨夫人不是简单交锋吧?” 她打量一眼雨师,缓缓道:“你……骗她动情,才得来的这蛇皮衣。” 顿了顿,她又道:“还是说,今日这步田地,天帝在几百年前就已经想好了呢?” 雨师只是自顾自道:“时喧,你疯了……” “你们这群恶妖,害我同僚,你们……不得好死!”她又道,紧接着掩面离开地牢。 几只妖面面相觑,没有发话。 时喧只是耷拉着脑袋,无意识地盯着地上深深浅浅的石板地。 不知过了多久,有开锁声撩拨她的思绪。没一会儿,一双熟悉的鞋子便映入她的眼帘。 “是我啊,司徒霁月。”司徒霁月以为时喧被打傻了,拿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你怎么……”时喧还未说完,她胳膊上的锁便应声松开,她跌入一个僵硬的怀抱中。 “哎,情况紧急,我先带你出去。”司徒霁月搀扶着她,艰难地逃出地牢。 45、肝肠寸断,寸寸皆寒 时喧迷迷糊糊睁眼时,只见着司徒霁月撑着柜架子吃葡萄。 司徒霁月余光瞥见她眼动,便全身支起,倾身问道:“你醒啦?” 时喧捏了捏眉骨,只觉得意识模糊。周围太过于寂静,加上脑海中的画面冲击,她甚至分不清是虚是实。 “这里是个……”司徒霁月转身瞧一眼,“娃娃铺子吧,好像叫那个什么魂捏小铺。” 捕捉到熟悉的字眼,时喧猛然地看向她。 “你……”司徒霁月动作一顿,勉强咽下一颗葡萄,“店家,你不是说会点医术吗,帮她看看吧,我感觉她好像伤到脑子了。” “她没有事,只是一时还没缓过来。” 畸娘缓缓走出,冲着时喧微微一笑。 “畸娘。”时喧撑着板床站起,“你在这过得如何,妖族可有为难你?” 畸娘摇头,只是淡淡道:“不营业的话,他们也不怎么管我。” 司徒霁月把刚吃一半的葡萄吐出:“不是,你们认识啊?” 畸娘点头道:“司徒姑娘与我们有缘呢。” 时喧忽然想到什么,又坐回板床,抬眼问道:“你怎么会出现在地牢里?”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司徒霁月坐在时喧身边,“现在整个魔域已然被那妖族控制,原本的魔族都不允许在着手原先的营生,我嘛……你懂的,这么大票不干怎么行,结果不小心漏了马脚,被抓了。” “不过妖族的地牢很次啊,三两下我就解开了,不过也不排除他们瞧不上我,所以也没放在心上,对我用的绳子也比较差。”说罢,她顿了顿,“倒是你,我逃出来到时候恰好看见你,所以顺手救了。” 司徒霁月伸出手,掌心对着时喧。 畸娘疑惑地看着两人。 时喧叹气,掏出一袋银钱放入司徒霁月的手心:“买命钱。” 司徒霁月才想挪手,却被时喧又反抓回去。 “喂喂喂,你干什么啊,花钱买命道上规矩,你懂不懂。”司徒霁月惊叫道。 “我是不是给多了,我还想知道别的事情。”时喧盯着她。 司徒霁月口中的“不”字还未出口,便被她那阴惨惨的眼神逼得幸福退让:“好好好,你想知道什么?” “你知道什么?”时喧继续道。 “你……哎,算了算了,至少你也救过我。”司徒霁月拍拍手,背倚着床头。 “那个女魔头吧,就销骨夫人,亲手杀了她妹妹魔君,近来正笼络族人助她登基呢。” “魔域里有近四成的魔族子弟因不满她的作为发生暴动,不过她一气之下全都杀了。你看看现如今魔域街头,几乎没什么魔族人,就是这个原因。” “不过现在论兵力,确实比之前强得多。” 司徒霁月见畸娘和时喧兴致不高,便脱口而出一件极为趣味性的事:“我花买了点消息,听说那个销骨夫人,有个天族女宠。” 畸娘与时喧几乎同时看向司徒霁月。 “咳咳,没错,据说是好几百年前吧,两人在人间爱得死去活来,不过天族人向来以妖魔两族苟合为耻,大概是逗她玩的。” “万花丛中过,哪有片叶不沾身啊。销骨夫人在魔域,论声望,还是能力,排不上第一还排不上第二吗?哪里受得了这憋屈。一见自己相好的跑了,真是着了魔。” “甚至还动用私兵去追呢。” 司徒霁月咂嘴,似乎在感叹什么:”那个天族人有没有动心我不知道,但是这个销骨夫人肯定是动心了,据说她把自己的蛇皮衣赠给了相好。蛇皮衣是什么呀,她们蛇族此生唯一的一层皮,算定情信物了。” 时喧抿唇,没说话,她抬眼瞥向畸娘,心中纵使有千言万语,却被死死堵着口,无法脱出。 “楚聆她……”时喧道。 “我知道。”畸娘拍拍她的肩膀,“销骨夫人已经将她的死讯昭告天下,我只能待在这个铺子里,什么也做不了。” 时喧的眼神暗了暗:“天界会派人来的,楚聆她不会白白死掉。” “你们跟她什么关系,感觉不一般啊?”司徒霁月凑上前,疑惑地盯着两人。 畸娘擦擦泪,小声道:“她是我的主子,是她给了我一条命。” 时喧张口,最终还是缄默不言。 朋友吗?楚聆好像不这么认为。时喧扪心自问,就算提到朋友,她的脑中第一想起的肯定不是楚聆。 她突然觉得有些可悲。 可悲之处在于这个即将被遗忘的人,她却无法说出一个清晰的位置。 忽地,门外响起一阵呼唤声。 “畸娘!畸娘你在吗?”凌蓝在铺子外等候着。 畸娘闻言,抹一把脸便将凌蓝请到后室。 时喧朝凌蓝看去,发现身后还跟着三青鸟。 “我们听闻魔君的死讯便匆匆赶来……”凌蓝红着眼眶道,三青鸟一手搭在她的后背轻轻拍着。 “凌蓝,人各有命,魔亦是如此。”三青鸟顿了顿,“不必过分悲哀。” “可是……她是我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我找了那么多年,步步为营,却沦落至如此下场……她吃了好多苦,始终却是她一个人。”凌蓝掩着面哭泣,三青鸟将她揽进怀中。 “凌蓝……”三青鸟低语道。 我要亲手杀了那个人。 时喧看着眼前的黑白影像,脑海里只有这一句话,几乎要将她吞噬。她的手紧紧攥着,指甲浅进手心,雕出一排一排暗红的月牙。 气血瞬间上涌,她咬着牙走出魂捏小铺。 司徒霁月连忙扯住她的手臂:“哎哎,你要去哪儿啊。” “放开。”时喧急红了眼,只是堪堪睨着。 司徒霁月被盯得浑身打颤,只好松手:“我的意思是,你不要冲动……” 下一秒,时喧便消失在原地。 凌蓝也匆匆赶来,盯着时喧消失的方向。 “她……去九重天了?”凌蓝道。 “是。”三青鸟也紧随其后。 “她去做什么?天界不是说了不会再管吗?”凌蓝看向三青鸟。 三青鸟抓住凌蓝的手心,缓缓道:“天界那群伪君子,说的话不可全然相信。” 九重天。 时喧提着青冥剑直冲大殿。 薛慎恰好从殿中踏出,见来人浑身是血便持剑上殿,顿感大事不妙,便强行拖她到一旁。 她皱眉道:“你身上有妖气,你去魔界了?” “放手。”时喧死死地盯着殿门。 “冷静下来。”薛慎重新将她拽回。 “我冷静不了。”时喧还想往里冲。 薛慎拗不过直接给她下了咒。 “你放开我,我要去见天帝,我要问清楚,他要守护的,是天下苍生,还是一己私欲!”时喧声嘶力竭,眼泪舔舐着干涸的血迹淌下。 “你现如今不再是前线将军,无诏不可随意进大殿面见天帝。”薛慎“啧”一声,又道,“还有,你提剑来做什么,不怕那些老顽固给你安一个谋逆的罪名吗?” “罪名又如何?我在乎过吗?”时喧应道。 “当”的一声,她手中的青冥剑终于被薛慎扣掉。 “我知道魔君轰然辞世对你打击很大,你先顾好自己,顾好你的族人,你今天敢持剑入大殿,明日的玉衡一族便会被诛在那东南荒!”薛慎道。 时喧无力地盯着薛慎,下一秒便跌坐在地。 她盯着自己沾满血的手心,自嘲道:“想不到我打了那么多场仗,如今到这金銮殿前仍然末小如尘埃。” “你先随我去司命殿,我们从长计议。”薛慎撂下这句话便引人前往。 司命殿公文已然堆积如山,薛慎好不容易找到一处干净的方榻,道:“你先休息一会儿。” 时喧没动。 薛慎扶额,无奈道:“那你先去换身干净衣裳,我替你疗伤。这些皮外伤虽伤不了你的筋骨,却也着实磨人。” 时喧依旧不动。 “非要找人伺候你吗?”薛慎欲发火,思来想去还是强压下去,“我找人帮你。” 香兰帮时喧梳洗好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 时喧发木的眼盯着铜镜中的自己,似乎要将自己盯出一个洞来。 “玉主,你不要气恼,到时气坏了身子。”香兰一手搭在时喧的胸前。 “香兰。”时喧缓缓开口。 “玉主,我在。”香兰道。 “什么是爱?”时喧僵硬地转头,与她对视。 她没有捕捉到香兰眼底划过的惊愕。 “爱,也许是……守护,是共度美好的时光,也是陪伴。”香兰顿了顿,“玉主怎的突然问起这个?可是发生了什么?” 时喧没回答,而是抓着香兰的手,继续追问下去:“爱是什么感觉?香兰,你有过这种感觉吗?” 香兰盯着时喧那张惨白的脸,嘴唇哆嗦着,缓缓答道:“有过,爱很痛苦。” 香兰凝眸,又道:“但爱又让人愉悦。玉主,我爱的人,不爱我,所以我痛苦。玉主,你明白吗?” 时喧现在也很痛苦,但愤怒剥去的理智恰好弥补。她张着口,眼前闪过的是楚聆对她说的话,冲她笑的表情,一闪而过之后,眼前似乎浮现昭宁那个找她哭诉的小陛下。 46、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玉主,你好冷漠。”香兰说道,便哽咽起来,“明明是这般炽热的两颗心靠在一起,为什么……” 时喧凝眸看她,抬指用关节揩她眼角的泪。 香兰反抓住时喧的手,往回推,带着几分渐寒的疏远:“玉主,你的心,不在我这里。” 儿时,时喧没有过多对生母的记忆。 只知道生母出身卑贱,久经沙场的爹又少归玉衡。兄弟姊妹大多倚在亲娘膝下承欢,而她自己始终是一个人。 后来她第一次在大战凯旋的庆功宴上看见爹脸上的笑容。她想,若是她入营,闯出一番天地,便可以夺得爹的青睐。 沙舟冷,清月寒。她在军营一待便是千载,刀枪剑影更是家常便饭。 她不惜豁出性命立下汗马功劳,到头来没有人在意。那种蚀骨的茫然一寸一寸钻进她的心底,让她生起无数次想要逃离的心。 于是她沉溺香软怀抱,即使流言蜚语在她背后戳着脊梁骨。可那一刻,她可以抛弃这世间是是非非的所有,是真我,是归处。 时喧盯着自己的手心,她眨了眨眼。 猛然想起不知多久以前,她曾被下过蛊。 动情之蛊,痛之以伤。 她猛然咳嗽起来,只觉得喉咙间的腥甜愈演愈烈。心口处只觉得一片空虚,她伸手想要抓住什么,却怎么也无法触碰。 爱吗?她似乎很早就逃避过了。 一次又一次。 楚聆的模样一点一点刻进脑海中。 时喧抗拒她的靠近,戏弄她的真情,还有脑海中流连着的,在她脸上祈求的神情。 “香兰,我明白了。”时喧抱住香兰,倚在她肩头。 香兰无措,两手搭在两侧,不敢触碰眼前这有些癫狂的人。 陌生中杂糅着熟悉的模样。 香兰后知后觉,淡淡地笑着,道:“玉主,你明白就好。” 司命殿外,薛慎驻足盯着半空残云。身后的殿门合上,她转头,与时喧无声对视。 “天兵天将已经埋伏在魔域之外,妙华是主将之一。”薛慎瞥她一眼,“你打算怎么做?或许她可以接应你。” “天帝打算怎么做?”时喧问道。 “他派雨师放的眼线摸了个大概,里应外合的话,按计划今夜便能夺下外围城池。”薛慎道。 “今夜?今夜不是销骨夫人登基即位之宴吗?”时喧皱眉,“届时兵力增援都比平日强得多。” “你别忘了,雨师还在魔域啊。”薛慎转身,看向魔域那片天域。 时喧赶往魔域之时,魔宫早已灯火通明,妖族串起长队,喜笑颜开纷纷入宴。 她站在宫门之外,凝眸看向宫中最中心的位置。 不知思量几番,她才踏出第一步。 却不料,一阵冲天的火光几乎照亮整个魔域。四方的网状物几乎包裹,一点一点向魔宫中心聚拢。 窒息感漫向喉头。 只在一瞬间,暴动掀起,妖魔乱窜。 时喧趁乱,混进泱泱人群之中,逆着人潮进入魔宫。 高座上,销骨夫人一手捂着胸口的匕首,一脸诧异地盯着雨师。 “你早该料到,你我今日会沦落至如此下场。”雨师冷眼看她。 “如此下场?”销骨夫人狰狞笑道,“我对你不好吗?你这般对我?” “还是说,就因为你奉承的那句仙魔有别,妖族,更是低人一等?”销骨夫人突然站起,紧紧牵掐住雨师的脖子。 销骨夫人无措地盯着周围的废墟,冷笑道:“你毁了我的登基宴!”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而你只不过是阴沟里的老鼠,钻到一个不见光的地方筑巢,自称为王,仅此而已。于你,还是不配做魔君,一统妖魔二族!”雨师艰难道。 销骨夫人闻言,脸煞白几分,手上的动作紧了紧:“我早该料到你与我重修于好,完全是为了你的奸计!” 她将雨师重重摔到地上,想纵身一跃出宫应战,却没料宫外早已布满结界,她根本无处可逃。 雨师撑在地上,得意笑道:“销骨,你信错人了。百万天兵天将就在结界之外,你的魔君梦,碎了!” 销骨夫人背对着她,只是一怔。 半晌,她才转头,笑得恐怖:“你以为我没有料到吗?你们天族人,真是傻得可爱啊。” 销骨夫人一指抵在唇边,不知念叨着什么,下一秒,魔宫便剧烈晃动起来。 地面霍然裂出一个大口,地底下的百万魔兵如鬼魅一般行出。 “又想用天罗地网对付我吗?”销骨夫人笑道,“晚了,我说晚了!” 只见她一声令下,四方巨网瞬间挣裂。 时喧用青冥剑撑地,才勉强稳住身形。 不远处一道金光闪过,倏地,妙华仗长□□破云层,睥睨着销骨夫人。 “欺负一个小仙算什么本事,蠢女人,你的对手是我!”妙华出枪速度极快,所到之处皆被粉成碎末。 销骨夫人被重重的天兵天将围堵,里边的魔兵如何也找不到出口,只能正面迎击。 “你……”销骨夫人吼道,“你又算得上什么东西!” 她现出原形,用遮天蔽日的蛇尾扫出一片空域,外围魔兵妖群瞬间朝天兵天将撕咬,一瞬间黑白煞气相撞,热浪冲天,时喧不得不退开。 妙华一路披荆斩棘,终于寻得间隙找到时喧:“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时喧摆手道。 “司命说你匆匆赶来,我害怕你遭算计……我知道,你近来吃了很多苦。”妙华垂眸道。 “我很欣慰。”时喧突然道。 妙华意外抬头:“什么?” “今天的你,已经十分耀眼了。我为你感到欣慰。”时喧笑道,突然一脚踹飞身边的一把剑,将妙华身后欲偷袭的妖扎穿。 “这一次,我们可以并肩作战了。”妙华盯着她的眼,压抑不住的喜悦在眼底翻腾。 时喧点头,与她背贴着背,两人一剑一枪,横扫出翠绿与赤红的光弧。 激战三个时辰,魔域外围的城池已然被天族收入囊中,但主城区依然高攻不破。 妙华站在军营之中,皱眉盯着魔域的地域图。 时喧从营帐外走入,盯着妙华的侧颜,嘴张了又张才发出声:“雨师被她们抓走了。” “我知道。”妙华没有抬头,而是将图纸专递给一位天兵,“务必交到将领手中,若是都同意,便这样办。” 天兵匆匆离开,妙华才重新抬头看时喧。 “销骨夫人派人传了什么话?” 时喧道:“不退兵就杀了雨师。” 妙华仿佛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兀自一笑:“她还真是……蠢啊。” 时喧疑惑地看向她:“你打算怎么做?” “我吗?”妙华思量片刻,“我可是天族公主,当然也是此次战役的主将,肯定以天族之势为要啊,只是丟个无关紧要的小仙,那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此番为天族做出贡献,天帝不会亏待她,更不会亏待她的族人。这般共赢的局面,销骨夫人居然蠢到用她来威胁我们。” “她以为自己的爱人,在别人眼中与自己心中的分量一般重吗?笑死人了。”妙华拿布擦了擦长枪,“你说呢,时喧。” 见时喧久久没发话,她又道:“更何况,雨师根本不爱她,一切都是她的一厢情愿。” 时喧突然觉得耳边响起一阵惊雷。 “你们还打算打多久?”时喧问。 “下一场打完就收兵。”妙华道。 “这么快?”时喧狐疑瞥向她。 “别这样看着我。”妙华将擦拭好的长枪放好,拍了拍掌心道,“这一战天帝几百年前就在筹备,吞并魔域的计划现已经反复磨了好几遍,而且这片土地的新名字已经想好了……” “莫名有些期待啊,这可是我的第一场战役,待我回去大摆庆功宴,你可一定要来啊。”妙华得意地笑笑,手轻拍着时喧的肩膀。 “报——”一天兵匆匆来报。 “说。”妙华站起身道。 “其他主将都没有异议。”天兵道。 “很好,即刻动兵,踏平魔域!”妙华抄起长枪,毅然走出营帐。 魔宫废墟,雨师被锁链箍着脖子,气息微弱地躺在地上。 销骨夫人居高临下,似乎正在品味她的表情。 “你的朋友放弃了你,你承认吧,这世间只有我在乎你啊,可是……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呢?”销骨夫人蹲下,摸着雨师脸上发青的皮肤。 雨师不禁地瑟缩刺痛着销骨夫人所有神经,她闭了闭眼,实实在在地将巴掌扇在那片肌肤之上。 “真是个没用的东西,只知道跟着他们里应外合谋害我,我真是瞎了眼那么爱你。”销骨夫人啐了一口,“爱,真是最没用的东西!” 她从一旁的死尸身上拔下一把剑,悠悠地走近:“我送你一程吧,死在心爱的人手里,你应该也会幸福吧。” 销骨夫人还未瞄准那颗跳动的心脏,一把剑便将她手中的剑击落。 “谁?”她惊叫道。 “我。”时喧伸手,青冥剑打了一个旋便重新收回手中,所到之处漫起一片绿光。 “是你啊……贱人。”销骨夫人咬牙切齿道。 47、以我之命,换她重生 销骨夫人笑着,看向时喧:“就凭你,也想杀我吗?” 时喧正面迎上她的目光:“不试试,你怎么知道?” 说罢,她抬手便将青冥剑掷出。 销骨夫人用蛇尾横扫,泛着幽幽绿光剑气的冷刃便飞脱,直直插进石壁当中,剑柄随着余波微微颤抖。 时喧往后一退再退,销骨夫人步步紧逼。当时喧背部已然紧贴墙壁,一条巨大的乌黑蛇尾便将她死死缠绕,她几乎只在一瞬间便被夺走呼吸。 蛇尾越缠越紧,似乎要将时喧的五脏六腑碾碎。 “你怎么不叫唤了?刚刚不是很喜欢救别人吗?”销骨夫人的蛇尾力度又大几分。 “咳咳……以我一命,换你一命……咳咳……”时喧勉强睁开一只眼,“不亏。” 销骨夫人后知后觉,猛然回头,只见八方被云集的天兵天将围堵。妙华站在最前方,手持净瘴青松幡。 “以五方神器之祭,佑我天朝!” 一阵滚滚热浪激起。 所有人的视觉被袭夺,流血成河的魔域暗了一秒。 时喧只觉得浑身轻,那种要命的压迫感终于从身上抽离。而销骨夫人如上刑般直直立在原地。 “你们……要划我魔土入你们的四海八荒?”销骨夫人瞳孔溢血,净瘴青松幡的除魔之力暗暗蔓延,让她动弹不得。 “嗬嗬……你们不给我生路,那便……一起陪葬吧。”销骨夫人发出一阵刺耳咆哮,方圆百里几乎被震荡。 “她……她在做什么?”有一天兵问。 “不好,以自身为饵,她要自燃引爆整个魔域。”有人答道,“她宁愿毁了整个魔域,也不远愿归顺圣土!” 妙华凝眸看着一切:“千年蛇妖自爆威力不可小觑,百万天兵不可白白葬送。” 她当机立断:“先后撤,先后撤!” 时喧被一阵余波震晕,再次睁眼,是被一点冰凉的触感激起。 是雨。 黑云之下降起甘霖,润泽这一片乌黑地域。时喧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接落雨,触感重新恢复,她的呼吸与生命蕴藏的那份清明,才如鱼呼吸一般滚滚涌现。 预料之中的,魔域的覆灭没有出现。 甘霖之下,所有的妖兽疯狂逃窜。仿佛于它们而言,那不是雨,是锋钉。 被压迫的魔族从废墟中小心翼翼地爬出,张着大口享受这难得的甘霖。 “我们还活着,太好了!” “是啊,太好了!我们,还是我们自己!” 欢呼声此起彼伏。 时喧抬头,漆黑的天域已然放晴。那点偏灰的云卷成了一个神母的模样,用她那双慈爱的眼神俯瞰众生。 天族军营。 “主将!魔域的结界重新开启,我们早早布下的神器阵法全然失效!” “主将,销骨夫人没有引爆,我们的人去遗迹搜查过,没有找到任何有关她的碎片。” “主将,雨师已经安全护送回九重天,至于青冥将军……她好像不见了。” 妙华靠在座上,抬手示意来报天兵退下,瞥一眼其他座上的主将,长长叹一口气。 “我们的计划如此缜密,怎么突然出了这种岔子!”有主将气恼道,“那该如何与天帝交代!” “我会和父皇交代清楚,各位莫要惊慌。”妙华饮一口旁边早已放凉的茶,“此次战败,我有责任,先撤兵回九重天,听天帝指示吧。” 妙华刚合上双眼,又有人发声:“那青冥将军呢,她下落不明,莫不是有什么危险?” “不。销骨夫人此番以自爆来收场,想必已经元气大伤,论如何也没办法在短时间内对她做点什么……”妙华捏了捏眉骨,“收兵吧,大家打了这么久,也累了。” 九重天大殿,重仙陈列,妙华跪在中央,垂头等待天帝降罚。 殿外电闪雷鸣,九重天迎来百年难见的雷雨季。 电光闪在天帝的脸上,阴沉的神情闪烁,座下无人敢言说一句。 “父皇,女儿无能……”妙华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道。 “魔君死,蛇妖继位……五方神器外加净瘴青松幡,却还是没能拿下魔域。”天帝沙哑低语道,眼底尽是多年累积的疲乏。 “不不不……我的计划可是多年筹谋,到底是哪一步了问题?”天帝问。 座下无人敢答。 天帝动了动唇,半晌他才开口:“我知道了,昆仑,那出虚张声势的戏才是这场游戏的开端。” 昆仑。 时喧没顾上将自己浑身血迹的衣衫换掉,从魔域离开之后便急急赶来。 山上的弟子已经尽数派往人间降妖除魔,此时来访是没人接待她的。 她便把青冥剑往脚边一扔,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仰望着山门之后的连绵青山。 两个时辰之后,一个身穿白袍的少女探出半个头,鬼鬼祟祟地盯着时喧。 时喧欲开口询问,下一秒那人便晃没影,不知又藏进哪个旮旯。 一只手搭在时喧的肩膀,恰好拂去她心底那份渐生的失落感。 “离开魔域,你就是为了在这山门口跪着?”三青鸟伫立在她身畔。 “三青,你说对了,她真的也来了。”凌蓝满目忧心,想要扶起时喧,却被三青鸟手势叫停。 “怎么了?”凌蓝疑惑道。 “你为什么来昆仑?”三青鸟凝目看时喧。 “我想要……一个答案,一个真相。”时喧淡淡道。 她话音刚落,山门不远处那个少女便满心欢喜跑出,亲昵地扑进三青鸟怀中乱蹭。 “不怕啊,不怕,小尾,她不会伤害你的,你别怕。”三青鸟摸了摸少女的头,下一刻少女便化作一只白狐,悠闲地躺在三青鸟的怀中。 “她是西王母的妖宠,祸乱人间那只?”时喧抬眼问道。 “对啊,化形没多久就跑去人间闯下如此大祸,西王母已经罚她禁足了。”三青鸟抱着九尾狐往山门走。 “走吧,我带你去找你想要的答案和真相。”三青鸟道。 与上次来昆仑所见不同,此次不再是一片虚无,而是一片妄海。 海水毫无边际,而流水中央却盛放着一块美玉,焕发温润光泽。 一个缥缈的人影捏起那块美玉,顺势坐在一旁的高座上:“你还是来了。” “她是不是与你做了一场交易。”时喧仰头,看着那个缥缈的人影。 “是。她说,用自己的命换魔域安宁。于是她演了这出戏。”人影虚无,声线空灵,但却不乏悲悯。 “作为魔君,她很敏锐,能够超前的猜到妖,魔,仙,三族共存最后的结局。”西王母道。 “妖,魔,仙……三族共存竟然要付出一个无辜之人的性命,不觉得可笑吗?”时喧冷哼道,指着那个缥缈的身影,“心怀大爱便是这般吗?” 三青鸟察觉不对,连忙现身控制时喧:“你疯了,敢对西王母大不敬!” “三青,放开她吧。”西王母从高座离开,一步一莲花行至时喧面前。 “抬头,看着我。”西王母捏起她的下巴,“嗯,这股傲劲像极了当年初入昆仑的凌蓝。凌蓝是我当初最疼爱的弟子,可惜她做出了她自己的选择。” “天帝不仁,妖族无义,你说谁又有资格去逼迫你我做这仁德、仁道之人?”西王母声音极低,像蚕丝撩拨心弦,“败者食尘,所以有人望而却步,有人铤而走险。” 她把手心摊在时喧面前:“魔君料到天族觊觎那块沃土,姊妹忮忌篡位。为魔域万千子民,她愿意以身作饵,以躯体化为结界庇佑,布甘霖,施福泽。” 西王母顿了顿:“如果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你会怎么选?” “我选……”时喧似乎下定某种决心,“以我之命,换她重生。” “西王母,我相信你母仪天下,俯临苍生,不会真正夺去她的性命。她,毕竟是凌蓝唯一的妹妹。我说的对吗?”时喧道。 “好,我答应你。”西王母道,“不过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堕为凡胎,重新为人。” “只要能让她回来,我都心甘情愿。”时喧全身伏在地上,恭送西王母离开。 西王母的声音还在她耳边流连:“我将她的原神暂封至此玉当中,你堕入凡胎之后我便交给凌蓝。” 九重天,司命殿。 薛慎一手支着头,看着复杂的命簿迟迟没有下笔。屋内的公文堆积如山,她还有好些许要批示。 她将手边的茶水一饮而尽,身前的仙侍恰好送来新一批文书,撞上她握茶的手。 “要死啊!”薛慎恼道。 “不不不……司命大人,我就是太着急了,是我的不对。”仙侍立刻伏在地上。 薛慎盯着半湿的公文半晌,还是叹一口气:“得了,你出去吧,下次不要再毛手毛脚了。” 仙侍刚踏出一步,薛慎又将人叫住。 “你抖什么啊,我这么可怕?”薛慎抄起一旁的铜镜,看了又看,最终还是“啧”一声放下。 “你,一会儿出去看看偏殿那些新来司命殿的,让他们分命簿分这么久,到底想不想干了。”薛慎没好气道,“手脚快点的就留下,一会儿让他们进来我殿中批示文书,至于手脚慢的,让他们都滚出去。” “司命殿养闲人,干什么吃的。”薛慎又补一句。 48、萍逢一面,千度重逢 不知过了几日,司命殿命簿公文堆的小山总算被削成平地。薛慎懒懒地靠在椅背上,一手撑着头,目视前方,放空盯着。 “司命大人,司命大人。”小仙侍的尖声叫喊如根尖刺钉至太阳穴,让薛慎下意识闭了闭眼。 “干什么!”薛慎没好气地斥道。 “不……司命大人,这次是正事。”小仙侍道。 “说。”薛慎换了个姿势,道。 “神仙墙上,有命簿自燃了……”小仙侍的声音愈显愈弱。 薛慎猛然坐起:“自燃?” 她思考片刻便冲出殿:“可有查到是哪位神仙?” 可当她在小仙侍哆哆嗦嗦的声音中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脚下步子瞬间一滞。 “时喧?你确定是她吗?会不会是你看错了?”薛慎不信邪问道。 “千真万确,小的不敢骗司命大人。”小仙侍道。 “怎么会……她……怎么会呢,你先去上报天帝,我去神仙墙那边看看。”薛慎二话不说便去专供神仙命簿的书墙。 最终她只能在刻有“时喧”的那一格子书架上找到一堆灰烬,灰烬还不断向外幽幽地散发气味。 薛慎用食指捻了一点灰到鼻尖:“西王母的法力……” 魔域。 楚聆重降魔宫,紫光冲天渲染一阵霞光。 全域上下皆跪拜恭迎。 死气沉沉的魔域恢复往昔繁荣,街市的喧嚣迎着初生旭日推向新的高潮。 畸娘提着裙子小跑至魔宫。 魔宫重启还缺守卫,她一路畅通无阻,直通楚聆寝宫。 “阿钿!”畸娘眼角挂着泪,看着床榻边那个熟悉的身影。 “扑通”一声,她跪倒在地,失声痛哭。 楚聆缓缓转头,盯着她。 “好了,起来吧,我这不是回来了?”楚聆弯腰将畸娘扶起。 “是……是畸娘没用,销骨夫人她比畸娘强一万倍,我没有办法救阿钿。”畸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无奈之下楚聆只好轻拍她的背帮她顺顺气:“畸娘,不许再哭了,你的眼泪有腐蚀性,纸扎的身子一会儿溶了,我还得帮你修。” “好。”畸娘点头,“我不哭了,不能麻烦阿钿。” 楚聆刚挂上一张笑脸,突然听到一阵细微的声音,神色一变:“谁在殿外!” 畸娘此时也转头看向殿外。 司徒霁月磨蹭半天才露脸。 她缓缓进殿,一脸讪笑道:“那个,不好意思,我……我不知道怎么回人间。” “你是人?”楚聆盯了她几秒,“人怎么能找到魔域入口?” “那个,有个神仙带我来的。”司徒霁月纠结半天不知道该不该说那个人的名字。 “是时喧。”畸娘抢先答道。 楚聆的目光暗了暗,半晌没说话。 “那个,我想问一下,我能继续待在魔域吗?”司徒霁月小心翼翼问道。 “肉体凡胎待在魔域,久而久之会伤气血,还是回到你该回的地方去吧。”畸娘道。 “可是我好像真的回不去。”司徒霁月坚持道。 畸娘心有怀疑便凑上前,捏着她的手腕把了一下脉,突然神色大变,把司徒霁月的的袖子推至手腕,两只深刻的蛇牙印便映入眼帘。 司徒霁月不好意思地将袖子拂下。 “我不小心被蛇妖咬了。”她道,“我原本不想留在魔域给你们添麻烦的,但是我试过了,好像回不去,所以想留下来的。” “这个牙印独一无二,毒更是十分难解……这就是销骨夫人咬的。”畸娘回头看楚聆。 “哦,对对对,我想起来了。”司徒霁月拍手叫道,“我当时原本想趁乱回人间的,有一条蛇跑得特别快,好像觉得我挡了她的道,咬了我一口就逃往人间了,在那之后我就没办法进入人间,怎么也进不去。” “她是千年蛇妖,蛇毒有禁锢作用,在解毒之前你没办法回到人间,只能留在魔域。”楚聆缓缓道,“但魔域不是你想象的那么好呆的,司徒霁月。” 被突然叫名字,司徒霁月惊得后退一步。但看此人无论身手、见识还是模样都透露着一股不凡的气息,她还是强装镇静,露出一个谄媚的笑。 “你你你……认得我啊,好巧啊,那个叫时喧的神仙她说也认得我。你看看,原来我还这么受欢迎呢……”司徒霁月道。 “魔域坑蒙拐骗的差事你先不用干了,待在魂捏小铺帮忙,等我带解药回来。”楚聆道。 畸娘与楚聆对视一眼,便道:“来人,把她带回铺子,晚点我回去教她基础事务。” “哎哎哎,我没说答应啊。”司徒霁月挣扎的声音随着下人的拖拽渐渐弱下去。 畸娘半跪着,双手呈上幽骨鞭:“阿钿,销骨夫人自夺了你的鞭子便肆意杀人,她还用这鞭子杀了你一条性命,这口气我们不可就这样咽下去。” 楚聆的指腹摩挲着鞭子熟悉的质地。 她嘴角露出一抹笑。 “当然,她不会知道魔君有多命,区区一条命算赏她的。”楚聆深深吸一口气,“阿母也没有死,只不过魔君历来只有一位,她选择沉睡封印庇佑魔域,而我选择魔域山河。” “天界,妖族,无论是天帝、西王母,又或者是对魔域虎视眈眈的销骨,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楚聆捏着鞭子淡淡道,“她们假仁假义,谋取私利,不择手段,甚至草菅人命。” “销骨夫人千年妖力,若阿钿亲自动手必定两败俱伤,天族素来觊觎魔域,若此时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魔域不会有好下场。所以,阿钿你借刀杀人,假死脱身,我不是没有猜到。”畸娘道。 她顿了顿:“我毕竟是你的碎片制成的人偶,多少与你有心意相通之处……但她不知道。” 楚聆的表情一滞,她抬起头看向畸娘复杂的神情。 “时喧不知道,她以为你用自己换魔域太平,便去找西王母,用性命换你重生,算算时日,她已经到人间回归肉体凡胎了。”畸娘道。 楚聆半晌没有开口,眼神里泛起微波,久久不能平静。 “消磨天族利将,西王母和天帝之间的纠葛还没有完。时喧她只不过是神祇之间的牺牲品。”畸娘道,“我知道你这一切是为了顾全大局,但你说你不后悔,我是万万不信的。” “她是喜欢你的。”畸娘缓缓道,“若是不喜欢你,又怎么会……” 楚聆不等畸娘说完,截道:“我不敢随意揣测她的心意,她的心意好难猜。但我知道她不是这个意思。” 畸娘疑惑地看向楚聆。 “她又怎么不明白天帝与西王母之间的事?她独身请缨前来不是她逞能,而是她不能。天帝需要一个不出兵的理由拒绝西王母,时喧只身前往昆仑本就是无奈之举。” “她是一个正义感很强烈的人。若是早早知道她所守护的,却沾满罪恶的血,她大概会活得浑浑噩噩,痛苦却无法得到慰藉。” 畸娘抿唇,听着楚聆娓娓道来,心里五味杂陈。 “我得去人间一趟,畸娘,你帮我把魔域打理好。”楚聆站起身,“顺便再多找几个下人把魔宫上下打扫一番。” “是。”畸娘俯首,那人早已不见踪影。 人间,一处女子书院。 放课钟声一响,孩子们便涌出,叽叽喳喳地跑向自己的爹娘或者家丁,嘴里嬉笑谈论着今日份趣事。 时喧被一群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官家小姐围着,怎么也出不去书院。 “时喧,你今天同我去我家玩吧,我爹是当朝太傅,去我家可有面了!” “小喧,你不是答应我随我去逛庙会吗?” “你们都走开呀,阿喧是我的。”最跋扈的那位直接让家丁把那些才大腿高的官家小姐扯开,“你们挡住时喧回家的路了!” 时喧站在原地,有些许尴尬。 “干什么啊,就因为你家是首富就了不起吗?”有人抗议道。 “有本事你去让你爹告我呀!” 场面一顿混乱,扯头发,抬脚踢人更是不必说。时喧摇头,只觉得没趣,趁乱跑回书院,偷偷翻后墙跑走。 她自小便招女孩子喜欢,即便家世普通,却生了一副好皮囊。每日都有各种官家小姐邀她同玩。 一开始时喧还觉得很新鲜,但直到某日自己的书袋里装满了告白的书信,一日复一日皆是如此,她有些不耐烦了。 才翻过书院的墙,她便看见一条黑蛇死死咬着一只毛发锃亮的老鼠。 难得她驻足停留,盯了半晌。 “这条蛇是后山上跑下来的吗?”时喧蹲着看,“颜色好生诡异,莫不是条毒蛇?” 她还来不及想,那条蛇身子一扭便冲向一个跨着竹篮路过的良家女。 时喧几乎是下意识地抓住那蛇的七寸,抄起良家女竹篮里装着的裁衣剪便将蛇剪得七零八落。 良家女用袖子捂着脸,惊惧得几乎要吓出生。 “没事了,没事了。”时喧安慰道。 “你的手受伤了?”良家女蹲下,双手捧着时喧的手心,“还在往外溢血。” “没事,可能是太急,被裁衣剪划伤了。”时喧道。 只见良家女从竹篮里掏出一块方巾,细细地帮时喧包扎好。 时喧盯着那人的侧脸,一阵幽幽的香味一丝丝钻入她的鼻尖。 好闻。 “吓死我了,我好怕蛇。今日多亏了你,你家住在何方,我送你回去吧?”良家女道。 “不用,我就来这边转一转,晚点再回去。”时喧摇摇头。 “你是这书院的学子?”良家女问。 “嗯。我叫时喧。” 良家女笑得温柔,如一汪春水荡漾:“我叫阿钿。” 49、一身侠骨,半世轻狂 “我看你刚刚身手不错,可有练习过?”阿钿歪头问她。 “我很小的时候便开始习武,嗯……相比念书,我更喜欢习武。我最大的心愿便是闯荡江湖,行侠仗义。”时喧认真道。 “好有抱负哦。”阿钿拖着侧脸看她。 “阿钿,我感觉你的脸红红的,你是不舒服吗?”时喧道。 “没有呀,我就是很开心,可能有点情绪激动。”阿钿两只手摸了摸脸颊。 “为什么开心?”时喧不解地看她。 “嗯……是个秘密呢。”阿钿笑道,“不过,今天你救了我,我该怎么谢谢你呢?” “不用谢啦,举手之劳而已。”时喧拍拍手,准备离开。 阿钿抓住她的肩膀:“你不能再陪陪我吗?” 时喧有些僵硬地转头:“可是天已经黑了,再不回去,我爹娘该担心了。” “嗯……江湖上说,被救的人要以身相许报答,等你长大了我嫁给你可好?”阿钿道。 时喧闻言,脸也不禁红起来:“什么呀,我还这么小……我不理你了。” 说罢,她转身离开。 阿钿还在原地笑。 “你不要笑了呀,我们好不容易追杀销骨夫人到这里,现在当务之急是回魔域炼制解药。”算玉鼠在旁边焦急喊到。 阿钿脸色一暗,阴恻恻盯它一眼。 算玉鼠立刻把脸扭过:“那个……销骨夫人把我扔进魔窟,是你把我救出来的,我欠你一命……你想怎么样,那就怎么样吧,我不说了。” “销骨夫人的真身很难灭,你赶紧回魔域把这蛇身交给畸娘,她会炼制解药的。至于残渣,一定要叮嘱她倒进魔窟。”阿钿道。 “好。”算玉鼠背上竹篮,刚往前走几步,又狐疑地回头,“那你呢?” “我要带她回魔域。”阿钿字字铿锵,似乎下定某种决心。 翌日。 “时喧,你昨天去哪儿了?” “就是啊,我们找了你好久,都没找到你。” “都怪你们,你们非要打起来,把时喧吓跑了!” 时喧一手撑在书桌上,只觉得那些稚嫩的童音无比尖锐。 “你们不要再吵了,都吵几个月了!”她实在忍无可忍,站起来喊道。 周围的孩子们往她这边瞥一眼,又开始嚷嚷。 “都怪你们,时喧开始生气了。” “就怪你才是!” 时喧翻来覆去,实在是忍无可忍。 “都闭嘴!”她丢下这句话便匆匆逃离学堂。 不知跑了多久,突然,她撞上一片柔软,被迫停下脚步。 泪眼朦胧,她勉强睁开眼睛,扑面而来的熟悉的香味,才是那张温婉动人的脸。 “哎呀,你怎么哭了,是谁欺负你了?”阿钿弯腰帮时喧揩眼泪。 “她们太过分了,一直很吵,我不要上书院了!”时喧气鼓鼓地站在原地。 “这么难过呀,我抱抱你。”阿钿把时喧摁进自己怀中,“我们不必理会她们。” “我要跟爹娘说,我不想上学堂了!”时喧越哭越烈,急得阿钿两只手无从放下。 “不要哭了呀,你再哭我要心疼死了。”阿钿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根糖葫芦,“这个给你吃,不哭了好不好?” 时喧怔住一秒。 又扑进阿钿的怀里大哭:“我讨厌她们,老是围着我,我什么也做不了了。” “我们一会儿回家,跟爹娘好好说,说清楚了就行。”阿钿揉了揉时喧的头顶。 “真的吗?万一爹娘不愿意怎么办,万一他们生气要打我怎么办?”时喧问道。 “我保护你呀,肯定不会让你被打的。”阿钿温柔道。 “你……你怎么对我这么好?”时喧勉强止住眼泪问道。 “因为你对我也很好,这是相互的哦。”阿钿笑道。 “感觉你长得很熟悉,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时喧边往家走,边问。 “我不知道。”阿钿悠悠地跟在她身边,“不过我听过一种说法,那种很莫名的熟悉感是在告诉你,你们上辈子是很相爱的恋人。” “你又胡说!”时喧跑开,与阿钿保持一段距离,“你还想跟我回家,我才不要,你也是坏人!” 阿钿无措地站在原地。 一旁的浣衣女经过,剜她一眼:“小孩子都下得去手。” 阿钿指了指自己,有些茫然。 “你太冲动了,阿钿。”凌蓝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 “阿姐,你怎么来了?”她转头,看着凌蓝和三青鸟并肩站在一起。 “我才知道青冥元君已然堕入凡胎,但天帝没有任何表示。”凌蓝道,“我听闻这个消息便马上赶来。” “我就知道。”阿钿冷哼一声,原本还想再骂几句。 三青鸟突然没好气道:“你看看你,那么大一个人天天追着一个小孩子发.情,谁见了不觉得你是人贩子?” “三青,你别这样。”凌蓝在一旁阻止。 阿钿原本气血上涌,幽骨鞭就在袖间,正当她要抽出时,突然发觉不对:“你们二位怎么老是形影不离?” 凌蓝微微一笑,反手抓住三青鸟的手:“当初我入昆仑,与三青是同门,她这些年也帮了我许多,经历这么多事,我才发觉应该要珍惜眼前人。” 凌蓝默了默,又道:“按理来说你也该叫三青一声姐姐。” “哦。”阿钿转身,“我才不要。” “谁稀罕。”三青满不在乎地嗤一声。 “你啊,赶紧回魔域吧,时喧她有自己的命,你若是强行篡改怕是不好。”凌蓝道。 “可她到时候忘记我怎么办?”阿钿吹头叹气,她没有把握让肉体凡胎的时喧重新喜欢上她,“我就是想一直和她纠缠,直到永远。” “待她重新飞升,记忆会恢复的。”三青道,“所以你现在不要过多干涉。” “你怎么敢保证她会重新飞升?你们天族人根本不把她的命当命。”阿钿道。 “西王母留了一手。”三青鸟气得不行,只能扭头冲凌蓝道,“我要先回昆仑,你一会儿来找我。” “好。”凌蓝点头答道。 “阿姐,她当真会重新记起我,会喜欢我吗?”阿钿的手有些颤抖。 “会的。”凌蓝摸了摸她的发顶,“我们阿钿这么好,值得。” 人间,一晃十年过去。 “昭宁重金悬赏抓盗墓贼!昭宁重金悬赏抓盗墓贼!” 一个戴斗笠,嘴叼一根草的人挤入人群,盯着墙上的字样,拍拍一旁凑热闹的大婶:“这个墓是谁的墓?” “你这都不知道啊,那可是老祖宗的太师墓!”大婶嗑着瓜子神秘道,“当朝老祖宗啊,花重金把太师葬到那边的山上,这个师生情可谓啧啧称奇。” 大婶东看看,西望望,才招手示意问的人上前:“我跟你说,我觉得呀,老祖宗跟这个太师,有一腿!” “呸!”她把瓜子壳吐掉,“是很多腿!” “这个是皇家悬赏,那应该有不少赏钱吧?”那人又问。 “那可不,多得去呀!不过江湖术士这般多,去了就送命,要想呀,皇家都搞不定的事,哪里轮得到你我呢。”大婶摇摇头便离开。 时喧摘下斗笠,盯着悬赏上的赏钱数:“若我能拿到这些赏钱,岂不是能建好几所学堂了?” 风吹动她的发丝,掠过她的脸颊:“我必须拿到。” 她与几个搭伙的江湖人士住在山脚下的驿站,而皇家的太师墓就在山上。 搭伙的江湖人士有三个,刀疤脸,下三白,和一个独臂刀手。 “我昨天看见前两天上去的一伙人今天已经下来了,你猜他们怎么下山的?”刀疤脸神秘道。 “下山还有什么奇特之处?”下三白疑惑道。 “是裹着裹尸布从山上滚下来的!”刀疤脸道,“上面危机四伏,你们几位做好准备了吗?” 当其他人还在支支吾吾的时候,时喧一拍桌案:“死又何惧!” 把厅下正在吃饭的客人一惊,纷纷向时喧投来奇异的目光。 “咳咳,那个,我是说我准备好了。”时喧把声音放低道。 独臂刀手将手中的酒杯放在桌上,凝眸道:“落子无悔。” 不过几日,四人在默契配合中上了山。 他们一路披荆斩棘,面对猖獗的盗墓贼也丝毫不惧,尽管血流成河,泥泞案血染上脊背,几人的脚步从未停下。 可正当几人到墓前时,盗墓贼巧设机关运用火场将他们团团包围。 火光冲天之际,也将画面之外的人冲击。 楚聆坐在魔宫中,嘴唇颤抖,眼睛几乎是一滩死水,错愕地盯着那个混乱的画面。 没多久,画面消失在她眼前。 “阿钿,用了你带回来的蛇身制的解药,司徒霁月已经恢复自由之身。至于销骨夫人,她也已经按照你的吩咐封印在魔窟。”畸娘缓步进殿,却发现对方状态异常。 “我知道了。”楚聆声线不稳,只是一手扶额,半掩着面容,“你退下吧,我想休息一会儿。” “司徒霁月说她思来想去想要留在魔域,毕竟一介凡人,虽有过魔气侵体的经历,但是还得你开口。”畸娘继续道。 “你来办吧,我最近累了。”楚聆扬扬手道。 “是。”畸娘满脸担忧,却不得不退下。 50、??一别经年,两心相契 雨师自魔域一战归来,好长一段时间,整个人都是厌厌的。仿佛别人推她一把,就能要她命。 一日,妙华在军中立功,天帝大喜,要封她将军。有人请雨师前去大殿,她才欲以病推辞,却发现不远处一片青色微光渲染半边天空。 七彩鸟与九头鹿在半空盘旋,一阵冲天的光亮几乎要划破整个玉宇琼楼。 雨师面色发白,动作微颤,她撑着门框走出殿,抬头盯着那片天光,心底突然生出一番久违的滋味。 九重天大殿妙华正在接受封号,所有在位的上神上仙都被殿外的动静吸引视线。 有老神微微眯眼,缓缓道:“今日,有贵人飞升?司命殿怎没有提前通报?” 薛慎站出仙列,颔首:“司命殿多日搜查,命簿中却无此迹象。怕是不是九重天管辖命脉,但至于为何一冲至九重天,臣也不知。” 天帝勾起唇:“我九重天又要迎新的人才,纵使不是我九重天管辖命脉,也肯收之一用的。” 他爽朗笑道:“走啊,诸位一同去接见这位九重天新人吧。” 可当众人在余烬中看清楚那张脸,都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凉气。 有人更是惊呼一声:“那不是……青冥元君吗?不是早就传她死在那场战争中,为何今日……” “青冥元君又飞升了?!” 时松站在人群中,眸中闪过一丝泪花,但转瞬即逝,几乎无人发现。 “时喧,是你吗?”薛慎站上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时喧恢复神体,还有些不适应。她摊开双手看了又看,最后看向薛慎:“连我都认不出?” 她似是报复,重重地拍薛慎的肩膀:“这么多年,有没有想我啊?” 薛慎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回来便好,回来便好。” “不愧是我九重天健将,有我当年风骨!”天帝上前道。 “那小仙不敢当,如今小仙已归入昆仑,怕是担不起天帝这声九重天健将。今日来此,便是与九重天的各位道别的。”时喧正色道。 “道别?也是,毕竟西王母动用神力,让她涅槃重生,照这两头的关系,西王母可不愿为别人做嫁衣。”有人叽叽喳喳道。 天帝的脸色变了又变,挥一挥衣袖,嘴努了半天,半点声没出。 “时喧!”妙华挤到人群中,看见那张熟悉的脸瞬间喜上眉梢。 天帝见状,更是冷哼一声,转身离开。其余神仙也只是悻悻地相视,灰溜溜走开。 “时喧,这些年我很想你。”妙华将时喧看了又看。 “你啊,变了许多,不过有我当年模样,却更胜几分……矫健,潇洒。”时喧笑道。 “真的吗?”妙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真的。”时喧又看向薛慎,“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薛慎清了清嗓子,道:“你是如何飞升的,我竟然探不出你的轨迹。” “不知道,我只记得在那片火场,火势很大,我咬咬牙将旁边的人都推出去了,再后来就是被火烧的痛感,再一睁眼我就到九重天了。”时喧艰难回忆道,“不过肉体凡胎所承受的烧伤,感觉能和雷罚相提并论了。” “竟然是如此吗?”薛慎低眉思索道。 “今日我就不去司命殿啦,我得去看看一个人。”时喧道。 “谁啊,我可以带你去。”妙华道。 “不必,我单独前去便好。”时喧才抬脚便被妙华叫住。 “那今后你不在九重天,我该去哪儿找你,人间醉芳阁?我不知道雨师有没有重建。”妙华道。 “去昆仑找我。”时喧回头一笑,“至于醉芳阁,我替你向雨师问问。” 薛慎盯着时喧脸上的笑,似有话要说,但最终还是保持沉默,微笑着看那个身影消失在不远处。 雨师从榻上起来便无心再睡,只觉得心底乱糟糟的,如何也无法安心。 她蹲在殿外的水缸前看金鱼乱游,盯着水中倒映的自己的脸,竟然还有些失神。 迷离之际,水中倒影又添了一张脸。 熟悉,久违,那种感觉愈发强烈。 “我就知道是你。”雨师露出一个苍白的笑。 “就知道?”时喧歪头看她。 “我有预感,你会回来。”雨师站起身,回到殿中便找着软枕靠着。 她太虚弱了,靠着半口气吊着。 死不掉,但也活得不好。 “那你应该还有预感,我想问你点什么。”时喧继续道。 雨师重新抬头:“我当然知道。” 她沉默半晌,似乎很难开口。 时喧道:“那次,你在人间,是不是和销骨夫人发生了什么?我不信她轻易便将蛇皮衣交于你,我也不信,你与她之间清清白白。” 雨师看向时喧那双坚定的眼,缓缓道:“我与她相识是在醉芳阁附近的酒楼,那日我摆摊说书吸引了好一群人,她也在其中。” “她长相出众,我一眼便记住了她。” “而我也在一次偶然间发现她就是魔域的二把手,销骨夫人。” “我是天帝人间的眼线,我的职责便是为天帝征讨天下,若是能杀她,不惜一切代价我也是愿意的。” “所以我步步为营,巧设情局,没想到她还未涉人事。没错,我就那样白白地欺骗了她的感情,还骗走了她的蛇皮衣。” “当然,在此过程中我深知杀不了她,若能拿到蛇皮衣全身而退那也好。” 雨师叹一口气,似乎暗暗含着自嘲意味:“我小瞧了她,她识破了我的计划,派兵来追杀我。” “你不说,是因为你在害怕。”时喧缓缓道。 “怕?”雨师狐疑地看向她。 “对。”时喧点头道,“你怕她将你的劣行昭告九重天,那样,一向正气凛然的雨师便会沦为笑柄,你的潇洒也会一扫而空。”她话锋一转,“但她没有那样做,她喜欢你,所以还想挽回。” “魔啊,人啊,仙啊,那些情情爱爱总是这样。”时喧继续道,“你在人间开醉芳阁,应该最清楚不过。” 雨师笑了一声:“是啊,我这样的痛苦,想必你也尝过吧?”她的眼尾悄然爬上一点红色。 “可我不得不与她为敌。我选了这条路,不就应该走到天黑吗?”雨师笑的愈发卖力,几乎就要把整张脸笑裂。 时喧就站在一侧,居高临下看她,眼神复杂。 “你恨我什么都没告诉你,你恨我用友谊做局,却在你危难时刻袖手旁观……你恨我……”雨师还想说。 “我不恨你。”时喧道,“若我真的恨你,我现在便是杀了你,天帝也拿我没办法。” “恨,太痛苦了,不是吗?”时喧淡淡道,“人活着,是为了那股恨意,那还不如死的。” “更何况,你身不由己。” 时喧勉强露出一个笑:“人间的醉芳阁你还开么,开的话,我偶尔过去坐坐喝几杯?” 雨师也笑着回应她:“开,我等你来。” 魔宫。 楚聆趴在窗前,手指摆弄着一个陈旧的玩偶。 突然一条毛毯披在她身上,沉沉的压感让她很不舒服。于是她抖抖肩膀,将毛毯抖落在地。 “这么不乖?”时喧弯腰俯身盯着楚聆的侧脸。 楚聆闻言,迟疑地回过头。 与那双熟悉的笑眼对视时,时间仿佛静止。只有窗外一阵又一阵风掠动她的发丝,撩拨她的心弦。 透过爱人的眼眸,她们仿佛回到初识的那一天,眼边也许是刀光剑影,也许是觥筹交错,但此时此刻,爱人就在眼前。 楚聆把脸埋进时喧颈间,热热的眼泪刺痛着时喧的神经。 她下意识的拿手安抚着楚聆。 “哭什么,我不是好好的吗?”时喧无奈笑道。 “我怕,我就是怕。”楚聆道。 “怕?我看你没有一点怕的样子,我在人间哪里经得起你那样吓我?”时喧松手,看着楚聆,用手背给她揩眼泪。 “我就是怕,怕你不喜欢我,怕你不记得我,怕你……离开我。”楚聆的声音闷闷的。 时喧很难想象在魔域雷厉风行的魔尊,在她面前撒起娇来是用哭的。 整个人热热的、软软的蜷缩在时喧的怀中,偶尔还喜欢用鼻尖蹭得她的脖子痒痒的。 “你不用怕。我喜欢你,也记得你,我这一次来,就已经下定陪你的决心。”时喧蜻蜓点水似的用唇点了一下楚聆的唇尖。 楚聆就像一根被点燃的火柴,一经点着便火势凶猛。她将时喧反扑到身后的榻上,抱着她又亲又啃,仿佛是饿狗在啃食骨头。 “你弄疼我了。”时喧刚抬手拦住楚聆往下蔓延的手心。 才一句,楚聆便露出那个可怜巴巴的模样:“对不起。” 啪嗒。 眼泪落在时喧的脸颊。 “哎呀,你别哭了,我没说不愿意。我愿意的,愿意的,你继续吧。”时喧说完,便像一条死鱼躺在榻上,一动不动。 “你怎么还在哭呀?”见楚聆半天没动,她又看向对方,“别哭了好不好?” “要你亲,我才不哭。”楚聆死死压在时喧身上又哭又闹。 “好好好,亲亲。”时喧捧着楚聆的脸,亲到对方满意为止。 窗沿的娃娃被风一吹,一骨碌滚到交缠的两人身边。 时喧与楚聆相视一眼:”这个娃娃好旧啊,你不是魔尊吗,怎么还不舍的给自己买个新娃娃?” 楚聆闻言,又要开始急,又要开始闹。 “那是我在昭宁,你亲手送给我的,说是什么神兽身上的毛制成的。你这都忘记了!”楚聆道。 “那都多少年前的旧玩意儿你还留着……”时喧念叨,突然顿住,“这种心思你……那个时候就有了?” 楚聆偏过头,脸颊是余情未了的红。 “我不管,就是你……”楚聆还未说完,就被时喧一指抵住唇。 “这些年,你就是靠着这个娃娃熬过来的吗?”她问。 楚聆默默地点头。 “这么说来……魂捏小铺是?” 楚聆道:“是。” “人间一趟,你死后我便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我恨自己不能保护你,我恨自己不能留下你,我恨自己,我恨自己……” 时喧在一旁默默地听着楚聆把这些年吃过的苦说出来,但没想到她就连小时候被哥哥姐姐抢玩具的苦也说了。 说完楚聆就往时喧怀里蹭。 “没事,我回来了。”时喧轻拍楚聆的背,“从今往后,你不会再吃苦,我会替你分担。” 楚聆没说话,只是想把两个贴得再紧密一些,就像要融为一体。 她暗暗想道:不会再吃苦了。因为今后你在的每一天,我都觉得像吃了蜜糖一样甜。 全文完 【全文完】 第50章 一别经年,两心相契 雨师自魔域一战归来,好长一段时间,整个人都是厌厌的。仿佛别人推她一把,就能要她命。 一日,妙华在军中立功,天帝大喜,要封她将军。有人请雨师前去大殿,她才欲以病推辞,却发现不远处一片青色微光渲染半边天空。 七彩鸟与九头鹿在半空盘旋,一阵冲天的光亮几乎要划破整个玉宇琼楼。 雨师面色发白,动作微颤,她撑着门框走出殿,抬头盯着那片天光,心底突然生出一番久违的滋味。 九重天大殿妙华正在接受封号,所有在位的上神上仙都被殿外的动静吸引视线。 有老神微微眯眼,缓缓道:“今日,有贵人飞升?司命殿怎没有提前通报?” 薛慎站出仙列,颔首:“司命殿多日搜查,命簿中却无此迹象。怕是不是九重天管辖命脉,但至于为何一冲至九重天,臣也不知。” 天帝勾起唇:“我九重天又要迎新的人才,纵使不是我九重天管辖命脉,也肯收之一用的。” 他爽朗笑道:“走啊,诸位一同去接见这位九重天新人吧。” 可当众人在余烬中看清楚那张脸,都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凉气。 有人更是惊呼一声:“那不是……青冥元君吗?不是早就传她死在那场战争中,为何今日……” “青冥元君又飞升了?!” 时松站在人群中,眸中闪过一丝泪花,但转瞬即逝,几乎无人发现。 “时喧,是你吗?”薛慎站上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时喧恢复神体,还有些不适应。她摊开双手看了又看,最后看向薛慎:“连我都认不出?” 她似是报复,重重地拍薛慎的肩膀:“这么多年,有没有想我啊?” 薛慎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回来便好,回来便好。” “不愧是我九重天健将,有我当年风骨!”天帝上前道。 “那小仙不敢当,如今小仙已归入昆仑,怕是担不起天帝这声九重天健将。今日来此,便是与九重天的各位道别的。”时喧正色道。 “道别?也是,毕竟西王母动用神力,让她涅槃重生,照这两头的关系,西王母可不愿为别人做嫁衣。”有人叽叽喳喳道。 天帝的脸色变了又变,挥一挥衣袖,嘴努了半天,半点声没出。 “时喧!”妙华挤到人群中,看见那张熟悉的脸瞬间喜上眉梢。 天帝见状,更是冷哼一声,转身离开。其余神仙也只是悻悻地相视,灰溜溜走开。 “时喧,这些年我很想你。”妙华将时喧看了又看。 “你啊,变了许多,不过有我当年模样,却更胜几分……矫健,潇洒。”时喧笑道。 “真的吗?”妙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真的。”时喧又看向薛慎,“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薛慎清了清嗓子,道:“你是如何飞升的,我竟然探不出你的轨迹。” “不知道,我只记得在那片火场,火势很大,我咬咬牙将旁边的人都推出去了,再后来就是被火烧的痛感,再一睁眼我就到九重天了。”时喧艰难回忆道,“不过肉体凡胎所承受的烧伤,感觉能和雷罚相提并论了。” “竟然是如此吗?”薛慎低眉思索道。 “今日我就不去司命殿啦,我得去看看一个人。”时喧道。 “谁啊,我可以带你去。”妙华道。 “不必,我单独前去便好。”时喧才抬脚便被妙华叫住。 “那今后你不在九重天,我该去哪儿找你,人间醉芳阁?我不知道雨师有没有重建。”妙华道。 “去昆仑找我。”时喧回头一笑,“至于醉芳阁,我替你向雨师问问。” 薛慎盯着时喧脸上的笑,似有话要说,但最终还是保持沉默,微笑着看那个身影消失在不远处。 雨师从榻上起来便无心再睡,只觉得心底乱糟糟的,如何也无法安心。 她蹲在殿外的水缸前看金鱼乱游,盯着水中倒映的自己的脸,竟然还有些失神。 迷离之际,水中倒影又添了一张脸。 熟悉,久违,那种感觉愈发强烈。 “我就知道是你。”雨师露出一个苍白的笑。 “就知道?”时喧歪头看她。 “我有预感,你会回来。”雨师站起身,回到殿中便找着软枕靠着。 她太虚弱了,靠着半口气吊着。 死不掉,但也活得不好。 “那你应该还有预感,我想问你点什么。”时喧继续道。 雨师重新抬头:“我当然知道。” 她沉默半晌,似乎很难开口。 时喧道:“那次,你在人间,是不是和销骨夫人发生了什么?我不信她轻易便将蛇皮衣交于你,我也不信,你与她之间清清白白。” 雨师看向时喧那双坚定的眼,缓缓道:“我与她相识是在醉芳阁附近的酒楼,那日我摆摊说书吸引了好一群人,她也在其中。” “她长相出众,我一眼便记住了她。” “而我也在一次偶然间发现她就是魔域的二把手,销骨夫人。” “我是天帝人间的眼线,我的职责便是为天帝征讨天下,若是能杀她,不惜一切代价我也是愿意的。” “所以我步步为营,巧设情局,没想到她还未涉人事。没错,我就那样白白地欺骗了她的感情,还骗走了她的蛇皮衣。” “当然,在此过程中我深知杀不了她,若能拿到蛇皮衣全身而退那也好。” 雨师叹一口气,似乎暗暗含着自嘲意味:“我小瞧了她,她识破了我的计划,派兵来追杀我。” “你不说,是因为你在害怕。”时喧缓缓道。 “怕?”雨师狐疑地看向她。 “对。”时喧点头道,“你怕她将你的劣行昭告九重天,那样,一向正气凛然的雨师便会沦为笑柄,你的潇洒也会一扫而空。”她话锋一转,“但她没有那样做,她喜欢你,所以还想挽回。” “魔啊,人啊,仙啊,那些情情爱爱总是这样。”时喧继续道,“你在人间开醉芳阁,应该最清楚不过。” 雨师笑了一声:“是啊,我这样的痛苦,想必你也尝过吧?”她的眼尾悄然爬上一点红色。 “可我不得不与她为敌。我选了这条路,不就应该走到天黑吗?”雨师笑的愈发卖力,几乎就要把整张脸笑裂。 时喧就站在一侧,居高临下看她,眼神复杂。 “你恨我什么都没告诉你,你恨我用友谊做局,却在你危难时刻袖手旁观……你恨我……”雨师还想说。 “我不恨你。”时喧道,“若我真的恨你,我现在便是杀了你,天帝也拿我没办法。” “恨,太痛苦了,不是吗?”时喧淡淡道,“人活着,是为了那股恨意,那还不如死的。” “更何况,你身不由己。” 时喧勉强露出一个笑:“人间的醉芳阁你还开么,开的话,我偶尔过去坐坐喝几杯?” 雨师也笑着回应她:“开,我等你来。” 魔宫。 楚聆趴在窗前,手指摆弄着一个陈旧的玩偶。 突然一条毛毯披在她身上,沉沉的压感让她很不舒服。于是她抖抖肩膀,将毛毯抖落在地。 “这么不乖?”时喧弯腰俯身盯着楚聆的侧脸。 楚聆闻言,迟疑地回过头。 与那双熟悉的笑眼对视时,时间仿佛静止。只有窗外一阵又一阵风掠动她的发丝,撩拨她的心弦。 透过爱人的眼眸,她们仿佛回到初识的那一天,眼边也许是刀光剑影,也许是觥筹交错,但此时此刻,爱人就在眼前。 楚聆把脸埋进时喧颈间,热热的眼泪刺痛着时喧的神经。 她下意识的拿手安抚着楚聆。 “哭什么,我不是好好的吗?”时喧无奈笑道。 “我怕,我就是怕。”楚聆道。 “怕?我看你没有一点怕的样子,我在人间哪里经得起你那样吓我?”时喧松手,看着楚聆,用手背给她揩眼泪。 “我就是怕,怕你不喜欢我,怕你不记得我,怕你……离开我。”楚聆的声音闷闷的。 时喧很难想象在魔域雷厉风行的魔尊,在她面前撒起娇来是用哭的。 整个人热热的、软软的蜷缩在时喧的怀中,偶尔还喜欢用鼻尖蹭得她的脖子痒痒的。 “你不用怕。我喜欢你,也记得你,我这一次来,就已经下定陪你的决心。”时喧蜻蜓点水似的用唇点了一下楚聆的唇尖。 楚聆就像一根被点燃的火柴,一经点着便火势凶猛。她将时喧反扑到身后的榻上,抱着她又亲又啃,仿佛是饿狗在啃食骨头。 “你弄疼我了。”时喧刚抬手拦住楚聆往下蔓延的手心。 才一句,楚聆便露出那个可怜巴巴的模样:“对不起。” 啪嗒。 眼泪落在时喧的脸颊。 “哎呀,你别哭了,我没说不愿意。我愿意的,愿意的,你继续吧。”时喧说完,便像一条死鱼躺在榻上,一动不动。 “你怎么还在哭呀?”见楚聆半天没动,她又看向对方,“别哭了好不好?” “要你亲,我才不哭。”楚聆死死压在时喧身上又哭又闹。 “好好好,亲亲。”时喧捧着楚聆的脸,亲到对方满意为止。 窗沿的娃娃被风一吹,一骨碌滚到交缠的两人身边。 时喧与楚聆相视一眼:”这个娃娃好旧啊,你不是魔尊吗,怎么还不舍的给自己买个新娃娃?” 楚聆闻言,又要开始急,又要开始闹。 “那是我在昭宁,你亲手送给我的,说是什么神兽身上的毛制成的。你这都忘记了!”楚聆道。 “那都多少年前的旧玩意儿你还留着……”时喧念叨,突然顿住,“这种心思你……那个时候就有了?” 楚聆偏过头,脸颊是余情未了的红。 “我不管,就是你……”楚聆还未说完,就被时喧一指抵住唇。 “这些年,你就是靠着这个娃娃熬过来的吗?”她问。 楚聆默默地点头。 “这么说来……魂捏小铺是?” 楚聆道:“是。” “人间一趟,你死后我便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我恨自己不能保护你,我恨自己不能留下你,我恨自己,我恨自己……” 时喧在一旁默默地听着楚聆把这些年吃过的苦说出来,但没想到她就连小时候被哥哥姐姐抢玩具的苦也说了。 说完楚聆就往时喧怀里蹭。 “没事,我回来了。”时喧轻拍楚聆的背,“从今往后,你不会再吃苦,我会替你分担。” 楚聆没说话,只是想把两个贴得再紧密一些,就像要融为一体。 她暗暗想道:不会再吃苦了。因为今后你在的每一天,我都觉得像吃了蜜糖一样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