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书谁寄》 1、第1封信 壁钟转至八点整,邮政大楼门楣一启,营业大厅的马赛克瓷砖上纷纷踏过无数脚步声,空气中看不见的波动震至拐角处的一尊玻璃鱼缸,几条小金鱼快幅摆动鳍尾,却只能在狭小的球壁内来回碰撞,它们看得见外面的世界,却怎么也游不出去。 连翘从旁边架上取下今日的报纸,经过一扇扇被铜质麦穗栏杆密集框紧的柜台,正要拐入办公区,就被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家拦住。 “邮差小姐,麻烦您帮我看看好伐?我这封寄外埠的信合不合规矩,能不能尽快送到啊?” 大厅两侧密布的柜台前都挤满了人,连翘接过对方的信看了看,普通平信都可以通过邮筒投递,不过要写清地址名姓,以及贴对邮票。 连翘见他手里还提着一篮子油条,褐色粗衣外围了件白色麻布,像是做早点行当的,而这会正是好卖的时候,却跑来寄信,看来是真的着急。 于是连翘将信上的地址念了一遍,那老人家枯瘦的脸颊上顿时笑了下,连连点头:“那门口写信的没弄错。” 这时连翘才捏着信封边沿,小心翘起上面的一张邮票,说道:“邮资用不上这么多,这张您留着下回再用。” “好好好,这张留着下回用。” 老人家连谢过后从兜里拿出一张干净的手帕,去接连翘手里那张薄薄小小的邮票。 见老爷爷眼睛亮着笑地离开,连翘有些怔神地将手里的报纸卷了卷,在尽头处走入分发室的窄门。 贴墙立起的一排排柜子上放满了大大小小的信件邮包,每个人都在忙碌地清点手里的邮件,连翘是这里的邮务生,负责将接收到的邮件依据投送地址分类到对应的网格中,最后装袋发车。 见连翘进来,其中一位拣信员手里拿着一包邮袋,脸色铁青地小声在连翘跟前道:“他们把投递的信件全部拆检了,就剩下这些盖了邮检通过章的能发,这里明明是租界邮局,竟然也被插手!” 连翘心思往底下沉了沉,双手也往邮袋底下捞了捞:“你也知道这里是租界,由别人说了算。现在越来越多邮路被迫中断,退回来的信比发出去的还多。” 她将这些通过检查的邮件和待分发的包裹摞在了一起,和她刚来邮局时不一样,今时今日的邮政业务,多了一道严苛的拆检手续。 能邮寄的信件包裹会盖上日文形式的【检阅济】章,代表审查完毕,之后才能进入分发,连翘仔细辨认这些信封上的寄送地址,拿出今天日期的邮戳盖在邮票处—— 【上海1941.12.5shanghai】 分发室里的其他人都在加紧将信件装袋,哪怕这些薄薄的书信已经贴上了放行的条子,但仍然担心在哪个环节上被扣留,思及此,连翘分信的速度更快了,按城镇、路段、编号…… 忽然,连翘盖邮戳的动作一顿,她捏了捏手里厚实的邮包,详情单上显示寄往美国,但——没有盖邮检章。 这包裹是怎么混进分发流程的?连翘看了眼封口,没有拆开过的痕迹,是漏检了吗? “哗啦!” 突然,分发室的大门被从外打开,又一阵风涌来,有匆匆的脚步声走进,连翘低头拨回被掀开的报纸时,另一只手将邮戳盖到了信封上。 一身深绿制服的邮差推开门就开始催促:“邮车要出发了,今天整条路都是堵的,还得准点到金利源码头送货上船。” 连翘瞥了眼还未封口的邮袋,金利源码头停靠远洋航线,她有邮袋要送。 “这儿有一袋!” 连翘迅速将最后一份邮件入袋封包,和邮差交接清单后,一并提到路边的邮车上摞好,车柜门锁一落,油门便踩了出去。 她站在邮局前的北四川路边上,深绿色邮车往苏州河的桥上驶过,桥上人流如织压着梁柱,十二月已过立冬,灰扑扑的天色仿佛也压了下来。 她转身走回邮局,初冬的风似乎也披在她身上进门了。 连翘感觉一下子没干活便冷得发颤,大门似扇叶吱呀转动,叠在桌上的报纸再次掖了掖,最近白报纸价格飞涨,已经变得越来越薄,几乎能透光看到背面的字样,连翘目光扫过被风翻动的日报,那是一张轮廓模糊的照片。 似乎是在火车厢内摄下的剪影,穿西装的男人长腿叠起,双手交握置于腿上,神态平静地侧头看向窗外,礼帽遮住了上半张脸,只看得见线条削硬的下颚。 连翘走得更近些,只见上面大字写着——《缉拿沪上古董商秦燕楚》。 「本报讯:秦燕楚,身长约一百八十五公分,善伪装,行踪飘忽,以古董商身份掩人耳目,实则非法走私大量财物,于租界遽然潜逃,现各界通缉捉拿,见到此人请立即告知巡捕房,重金有赏。」 重金有赏? 连翘又仔细看了那行字,版面明显,而且没有标悬赏金,看来是可大可小的金额,有抬价的余地。 她又辨认了下那张照片,脸是看不清楚了,但可以从身形判断,每日出入邮局的人众多,她总能从打扮上看到几个特别的,要是他这身衣服材质拍得更清晰些就好了,可惜报纸印成了黑白的。 连翘又翻了几份日报,这时节偏听则暗,兼听则明,更何况她每日窝在租界的小阁间里,报纸已经是所剩的唯一对外窗口。 连翘将申报和新闻报左右铺在桌上,对照着两版来看。 现下租界还能照旧发行报纸,但租界外的上海已成了沦陷区,租界内的报纸想要发到沦陷区只能私运,想到这里,连翘对刚才那篇通缉令的态度又多了些怀疑,因为不知笔者为谁所用,所以文字便多了些巧言令色,而不一定是真相。 突然,门外的楼道传来急匆匆的踩踏声,连翘忙将报纸阖上叠起,站起身继续整理包裹,下一秒门便哐当推开,临近傍晚的光景,尘埃在窗外投进的光束里翻飞。 “码头那儿堆满了各种钢筋铁丝,乱哄哄的,我们的邮车刚卸了货往船上运,结果人挤人把邮袋撞掉到水里了!” 连翘听见邮差火急火燎的声音,整个人蹭地站起了身,跟着他往门外走:“那邮袋捞上来了吗!” 邮差脸色难看,双手捏着帽子,连翘这时才借楼道不甚明亮的光看见对方的邮差服被水洇得发深了,她又赶紧回屋给他倒热水,一旁的邮工们听见邮袋掉水里了,屋子里的声音更是乱了起来。 邮差口干舌燥地解释:“邮袋太重了,一掉水里就往底下沉,加上……” 他后面声音放低,将门阖上,才说:“有几个宪兵在码头货栈看钢铁,不让人靠近去捞了。” 连翘忽然后背发汗,将热水递给邮差,他的手还是抖的,哆嗦着说:“这些走远洋邮轮线的信件大多是洋行洋商的,丢了肯定要追到邮局头上来了。” 连翘都感觉有些站不稳,扶着桌子问:“丢的是哪一袋?先确认遗失的信件,再尽快通知寄件方。” “跟邮轮到香港后中转到美国的那一批。” 邮差话一落,所有人都望向了连翘。 邮局的每个工人在交接工作时都会有一张确认清单,而丢失的那个邮袋,正是连翘封包的。 “咚~” 突然,墙上传来时钟整点的播报声,敲得连翘有一瞬间耳鸣。 邮局关门时间一到,停止对外营业。 但内部人员仍在继续运转,从收件到拆检再到分发邮寄,底层的邮工几乎是三班倒,而偏偏还发生了邮袋丢件事故,而她对经手的那个邮袋还是有些印象,因为封包前被她最后塞了封未拆检的邮件。 但是她能找到的都是已作登记的挂号信的资料,那封没有拆检的邮件不是挂号信。 连翘脑瓜子嗡嗡的,她连夜把丢失的邮件信息整理出来,重复的劳作让她眼皮子一下一下地黏在一起,意识也开始发沉,等找完能找到的所有丢件信息,直接趴在桌上睡了过去,临睡前还想着,明天能通知到也算有个交代…… “哗啦~” 邮局大门准时在清晨打开,一批急着办理业务的民众涌了进来,连翘早上啃了两个馒头,晚上连宿舍都没回去,但是要干的活却越来越多…… “邮差小姐!” 连翘正穿过营业大厅找邮差交接工作,就听见不远处有道熟悉的声音在喊,她下意识回头,只见一位手里提着一篮子油条的老头子在对她说:“麻烦您帮我看看好伐?我这封寄外埠的信合不合规矩,能不能尽快送到啊?” 他的眼神里充满焦急,这不是昨天早晨邮票贴错了的老人家么? 连翘停下脚步,接过他手里的信说:“您这么快就来把昨天剩下的邮票用上啦。” 话一落,连翘目光顿住。 那封信和昨天寄的地址相同,右上角同样贴错了邮票。 她皱了皱眉,目光看向老头,怕不是有什么健忘症了,遂道:“今日邮资没有上涨,昨天不是跟您说过贴多少邮票吗?” 老头明显愣了愣,说:“昨天我没有来过啊,小姐认错人了吧?” 看他提着满篮子油条就不可能认错人,连翘无奈地边撕下邮票边说:“贴多了。” “那我这地址对伐?” 连翘又重新念了一遍给他听,他连连点头:“那门口写信的没弄错。” 连翘把撕下的邮票递给他时,他再一次从兜里拿出了那张干净的手帕。 这一瞬间,连翘突然有些恍惚。 他的信跟昨天的一样都是在门口信摊上写的,他来问邮局的人也只是想确认内容有没有问题,既然他昨天已经确认过那个写信的没错了,而他今早又赶着卖早点,怎么还浪费时间来邮局排队,直接投邮筒便行了。 再怎么健忘,还能忘了赚钱? 连翘突然脑子混沌得像堵住了一般,她又问眼前这个老人家:“您昨天真的没有来过吗?我怎么感觉,眼前这个画面好像发生过……” 老头眼睛泛浊,两根花白眉毛皱成八字,后背因为常年劳作而躬着,此刻打量连翘,语气带着担忧:“囡囡,你这脑子是不是被炮弹声炸得不灵光了呀?” 连翘脸色一变,难道真的是她的问题? 她把邮票还回去后,小跑到报架前,那儿的凳子上还放了个金鱼缸,里面养的几尾金鱼听到人声正在着急地游动,但鱼缸太小了,它们一直在原地打转。 连翘拿下今天送来的报纸,眼光一扫,赫然看到了头版新闻—— 《缉拿沪上古董商秦燕楚》。 同样的照片,同样的信息,她眼睛只觉酸刺,用力闭了下,再睁开,一层发黑的光晕在眼眶散开,报纸上的时间显示1941年十二月五日。 她真的是被炸傻了吗? 报纸卷在手心,她回到分发室看了眼壁钟,每天大概这个时间会有信件送来,甫等到拣信员进门,连翘一把拿过对方手里的邮袋,在一堆盖了【检阅济】的日文红章信件里,找到了那封没有被拆检过的包裹。 又出现了? 连翘听不见拣信员说话的声音,此刻双腿发软地坐下,双手朝前伸直趴到了桌上,怔怔地自言自语道:“邮袋没有丢,这包邮袋没有丢,那昨晚的班白加了……” 缓过神后,她有些迷茫。 为什么时间会倒退,回到了昨天十二月五日,但是,她又想,比起邮袋落水全部丢失,她宁愿选择时空倒流。 一会邮差就要来收件,连翘得告诉他提防邮袋落水。 就在邮戳要盖到那份未拆检过的信件时,连翘的思绪顿了顿,按照上次的情形,这份邮袋会在送到邮轮时落水丢失,那为了避免这个事故,还有个办法就是今天扣下不寄。 “邮车要出发了,今天整条路都是堵的,还得准点到金利源码头送货上船。” 邮差掀开门照例催促,现在邮局的管理流程比之前还要混乱,她问:“明天的邮线有变动吗?” 邮差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掀了几页说:“明天的远洋轮船改航,不停靠上海,接下来的邮路还不确定……” 她的思绪有些游离,如果扣下这些信件,虽然是保住了它们落水的命运,但是……它们也可能因为第二天的邮路中断而再也寄不出去。 连翘手背压了压上唇,让自己的呼吸镇定下来。 “我看报纸上说码头那儿堆满了沦陷区拆下来的钢铁要运上船,你一会卸邮袋的时候要小心,千万别让信落水了。” 话到后面她抿了下唇,老练的邮差瞥了她一眼:“你个小囡还指使我干活,放心吧,掉了我也能游下去捞上来。” 连翘跟着他出去把邮袋装车,说道:“上海就是座长在海上的城市,现在铁路干线还被封锁了,往南只能走航空和水运,但是三年前龙华机场被炸,航空线中断到现在,只剩下水运了,可是停靠的远洋邮轮又越来越少,邮袋却越来越重,咱们每次寄信都不知道是不是最后一次了。” 连翘不放心地整理完邮袋,感觉这种嘱托可能改变不了什么,于是她在车子发动的前一刻掀开车门上去,跟邮差一起出发了。 “哔哔哔!” 邮车开到黄浦江边的爱多亚路就被堵住了,邮差数落连翘这个点跑出来不在分发室干活算怎么回事,连翘心里想说要是邮袋又掉落水中,她这会还待在分发室干活才是真的努力全打水漂。 邮差又按了下车喇叭,烦躁道:“这年头租界就像个气球,周围都是沦陷区,流民拼命往这里挤,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爆炸了。” 连翘望着江岸,脚下这片土地被水包围,就像一座孤岛。 “一会避开行人货物拥挤的地带,否则邮袋被撞落水了,我没办法下水捞,因为我不会游泳。” 既然老天给了她一剂后悔药吃,那么她就要把握机会。 邮车好不容易开到江边码头,连翘果然看到一堆堆山头似的钢铁材料垒在通道上,车窗外是阴冷的江风,却不见江水,整片江域都被停靠在码头边上的巨型快速邮轮遮挡,连翘看见它刻在船身上的名讳——伯爵号。 连翘下车后压了压邮差帽的帽檐,她留的是一头短发,帽子一戴几乎只留一点发尾,远看就是个邮差小子的模样,径直抱起那袋上回落水没捞不上来的货就往登船的舷梯上走,货物有货物的通道,旅客也有专属的登船桥,互不相干。 连翘把邮袋放落地,甩了甩手道:“周围都被这些钢材堵死了,船舷外的货还越堆越多,押运班的人在哪儿?” 邮差从烟盒里敲了根烟叼在嘴边,火柴在盒边的磷纸一划,火苗便窜到了香烟口,连翘抬手扇了扇面前的空气,叫他别抽了。 邮差却说:“且等着吧,咱们邮政专线就在这附近交接,当然,要着急也能往里再走一走。” 说着邮差往旁边一避,给码头装卸货的工人让道,连翘却有些焦急,目光紧盯着四周环境,生怕有点什么冲撞把货给撞掉到水里了。 忽然间,她感觉脚边有热意传来,这个季节的江边空气湿冷,怎么会热,连翘感觉烟味更浓了,转头正要拎起邮袋往船舷口靠近,却在看到邮袋时猛地倒吸一口寒气—— “怎么着火了?!” 她话一落,邮差也吓了跳,立刻摘下帽子往邮袋上的火星子拍去,连翘也跟着用帽子扑火,可那火越扑越烧,根本灭不掉!眼看要蔓延到旁边的邮袋了,连翘赶紧将火源拖远一些,那火不仅扑不掉,甚至往上窜,连翘的手烫得急收回来,旁边的码头工人见状催喊着让他们把邮袋扔到水里。 这里往来的都是船舱装卸的货物,稍有不慎就会引大火势,连翘正想着抓住邮袋泡到江边,邮差已经慌张地将邮袋扔到了江中。 重重地传来“咚”的一声,江面涌起一股大水花,而后咕嘟沉了下去! 连翘震惊地看向对方,只见他皱着脸小声谨慎地道:“别把附近的宪兵招来了,到时候说我们想烧掉他们的货栈。” 连翘盯着邮差看,再望向一眨眼就沉江消失的邮袋,轰然间只觉覆水难收了。 运货途中丢件是很严重的工作事故,而且,她发现邮差上一次撒谎了—— “火柴或者是没有熄灭火苗的烟头,以及烟灰掉到邮袋上都可能导致燃烧!” 所以邮袋根本不是邮差上次说的被人挤掉到水里的。 邮差却不肯承认:“不可能,我运那么多次货,歇脚的时候都会抽根烟,那点火怎么会烧起来!” “这次就烧起来了。” 邮差指着潮湿的木板说:“就算有点火星掉到地面都烧不起来,就算落到邮袋上,我们人就在旁边,最快速度扑救都灭不掉,怎么可能是一点火星子能闹出来的动静!” “那就是你的火柴还点着火就掉到邮袋上了,这附近都是易燃物,有点火星子就烧起来很正常!” “没错,这附近都是易燃物,万一是别的东西碰到火头了呢!” 连翘听他这话气得叉腰,正要辩驳,这时候轮船的押运班来收件了,只好先跟他交接运送的清单,确保其他邮袋顺利上船。 落日沉入江边,虽然这次的运送工作不是连翘负责的,但那个邮袋是她打包的,她还要核验丢失的信件。 又要加班! 连翘想不通,她觉得一切都太过诡异,落水的邮袋,突然燃烧的火焰,以及—— 第三次出现的卖油条大爷。 清早,邮局照常营业,当连翘看到那位询问邮寄信件是否合规的老人家时,只觉后脊背一阵发凉。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时间就像鱼缸里的金鱼,兜了个圈,又回来了—— 油条爷爷多出来的邮票、未拆检的包裹、报纸上秦燕楚的通缉令、还有邮袋落水…… 她仿佛置身迷宫,只有解答了某个门的难题才能走出这个世界。 这次她不能重复之前的行为,得做一些不同的行为来试验到底锁撬在哪里,所以,她没有撕掉油条大爷那张多余的邮票。 她已然有些神神叨叨,竟然以为自己不撕下那张邮票,就不会被送回过去。 下次见面,她一定把邮票送回给他。 下午时分,邮差来收邮袋,连翘还记恨着他上次的行为,但没空跟他计较,她在想如果这次扣下邮件不发,就算时间顺利走到第二日,不仅没有这条邮线,她也无法承担延迟邮寄的后果。 那么倘若这次邮袋还丢失了呢。 前两次邮袋没了,她也在不停地回到寄信当天…… 但不管时间重回是不是这个原因,她都要避免邮袋被毁,让它顺利启航。 这是不管轮回重复多少次,她都要做的事。 于是,她在邮袋里面又垫了层防水的油布。 邮差在分发室门口说发车时,连翘扎好了邮袋的封口,掂了掂重量,忽然想到上次在码头上突发的火情。 她无法改变这条邮线的邮差,甚至不确定自己再送一次能不能避免让火星落到邮袋上,她能上手把邮差的香烟拔掉吗,或者正如他所说,那里都是易燃物,可能是其他着火点殃及到了邮袋…… 既然如此,那她直接远离邮差改道而行就能避免这些可能因素,她想到上回去伯爵号送邮袋时看到的旅客通道,那儿没有货物堆积,流动得更快些。 她在车上甚至有些焦虑地自言自语:“轮船上还有别的寄信通道吗……” 听到她这话,邮差笑了两声:“我们这些天天往轮船送货的工人,别说头等舱,邮轮都没坐过,那上面说是还有轮船邮局呢,只有你有钱,什么路子都方便。” 连翘猛然想起:“我记得之前培训时说过,通常有邮政专线的轮船,客舱上都有轮船邮局可以供旅客寄信。” 一个邮袋里会封装到达同一个地方的邮件,也即是说,邮袋其实相当于一个大邮件,因为里面信件的目的城市是一样的。 等到了金利源码头,连翘下车观察四周,对身旁的邮差道:“我换条道走,你跟货舱押运班的人说,我这个邮袋会投到客舱上的邮局站,到时候船抵港了会一并转运到香港邮局。” 连翘说话时目光看向了旅客通道,一旁的邮差简直被她吓到了:“你在搞什么名堂!这简直是添乱!你不按规定来出了什么事你负得起责任吗!” “我已经重复负了够多的责了,再不把这个邮袋运走,我才是真的不用干了。” 连翘越想步伐迈得越快,提着邮袋就往旅客的登船桥处走,她不知道这个方案是否可行,但是走货运通道她不能保证邮袋会不会再次起火落水,她已经在这一天兜了三次,她只想走出这个噩梦般的轮回。 连翘热得满头大汗,旅客通道上的人摩肩接踵,拥挤不堪,排队时连翘还往远处的货物运输通道上望,但她个子不高,视线被连绵看不到尽头的人头挡住,加上堆成山的钢铁堵满了码头,只觉连天都是暗的。 “火,火,着火了!” 突然耳边有人大喊,连翘陡然感觉地上隐隐有热意传来,她疑惑地低头,赫然看见那火星正在她脚边的邮袋处燃起! 连翘脑袋里的声音一鸣,怎么会! 这时有人也注意到邮袋底下冒出的火星,连连惊叫出声,开始引起周围的混乱。 来不及细想,连翘马上拖着半人高的邮袋往水边走,双腿跪到桥边,手中拽紧邮袋上的扎绳,立刻将它沉到江中。 顷刻间,吃了水的邮袋拽着她的右手往下坠,左手用力撑在身侧拉回重心,上次着火的时候已经扑不灭了,与其让它烧着不如立刻甩到水里,只要拽着绳子不松手,那邮袋就不会丢。 此时登船桥上全是人,连翘突然感觉左手一痛,手背似是让带跟的鞋踩了一脚,条件反射地一缩,却不料右手被水里重重的邮袋往下拉,身子瞬间往桥外倾去。 失重的刹那连翘感觉自己彻底完了,猛然间肩膀传来一股钳力,将她前倾的上身往后一带,冷冽的江风从耳侧刮过,吸入的冷气令她耳膜发疼,她听见有人在她耳旁低落一句:“松手,我来。” 呼吸凝滞的瞬间,她看见一道挽起衬衫袖口的长臂伸向邮袋,她抓着麻绳的右手顷刻卸下了力气,重心终于回稳了。 心口却有一团气急促地乱撞,憋到嗓子眼却说不出一句谢谢,浑然惊魂未定,直到水里灭了火的邮袋“哗啦”一声被提回桥上,连翘目光跟着那邮袋抬起,看见一张利落明净的侧脸。 男人握着她肩膀的力道收了回去,连翘整个人似冻僵,只知道去抓邮袋,至少邮袋上面没有泡到水,她眼眶一红,起身摘下邮差帽朝对方鞠躬道:“真是太感谢您了,您真是……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非常非常大!” 原本半蹲着的男人款款站起身,视线从她的手落到她的脸上,薄唇边微浮一道笑,显得原本凌厉的五官竟能说出几分温和的话语:“你的手受伤了,需要我帮忙拿行李么?小姐。” 2、第2封信 连翘的手仍是抖的,她刚才已经尽最快速度将邮袋扔至江中灭火,不知里面包了防水油布的信件损毁多少,心里有些犹豫要不要继续邮寄。 她往四周看了看,登船桥上拥堵着旅客,他们的手中提满了行李,仓皇的神色中,令连翘想起三年前的那场战争,很多人晚一步,就登不上逃生梯挤不入生门了。 她浑身陡然侧侧生寒。 “梆梆梆!” 轮船上响起敲击船舷的声音,催促登船的信号让桥上的人愈加心急如焚,连翘被堵得没有出路,有人举着行李箱挤过来,眼看就要砸到连翘的脑袋,她下意识缩低头,忽然一道长臂挡住了面前的视线,余光里,连翘看见有人替她推开了危险。 她视线抬起,是刚才帮她救上落水邮袋的好心人。 混乱中,她被人群推搡着往他身前靠近,他站在她面前犹如一堵高墙,几乎挡住了大部分冲撞而来的行人,反倒寻到了一处庇护所。 看不见路的局面让她没有多少时间审时度势。所有人如过江之鲫往邮轮上逃离,她在颠簸中抬手抵了下面前男人的胸膛,隔开一点呼吸的距离。连翘仰头对他说:“我是北四川路邮局的邮差,有劳您帮我将邮袋带上客舱,我会给您支付酬金的。” 连翘被踩了一脚的左手还不算严重,但她刚才提了下邮袋,酸痛的右手彻底失去了力气。 在她恳求的话音一落,面前的男人似乎微不可察地笑了下,而后单手提起邮袋,对她道:“跟紧你的东西。” 桥头上下,汹涌人潮。 连翘没有登上过邮轮客舱,踉跄中,她拽住了好心人手里的邮袋,跟紧了他。 “please!” 登船口处有外国船员在核验旅客船票,连翘赶紧上前向船员出示邮局工作证,并用英文向对方说明邮袋情况,他们需要送到轮船上的邮局。 那名外国船员眉头紧拧,显然不肯因为这个理由就轻易放连翘通过,她心里顿时焦急起来,还想开口继续解释请求对方通融,忽然间,有道银光从眼尾划过—— 连翘视线望去,看见身旁帮她提邮袋的男人给船员递了几张美金,顿时瞳孔愣愣地睁大。 船员脸色马上变化微妙,眨了眨眼皮往旁边看了看,帮她提着邮袋的男人身量比船员更高大,几乎挡住了四周的视线,喧闹中,他微敛眸将美金塞入船员胸前口袋,并用醇正的英文告诉对方——这是运往美国的信件。 邮袋上,贴有外交标志。 一切就这样顺理成章,连翘和邮袋都进入了客舱。 但她的心里却没有多兴高采烈,因为她刚才说过会给这个帮忙的男人支付酬金,但没有说给美金,这通融的费用应该也算在她的头上吧! 连翘一天感觉有八百件烦心事要处理,都装在邮袋里。 两人上船后,室内空间顿时宽敞了许多,环境也安静了一些,明明登船桥上那么多人,可眨眼间他们好像鱼贯而入一般游进了这艘邮轮里。 看起来那么多人,可原来再细看,似乎人人都很小。 她抬头跟面前这位一起上船的“好心人”说:“谢谢您的帮忙,邮袋放在公共舱室就可以了。” 她伸手去接时,男人则将邮袋轻放落地面,十二月的天气,他那件白衬衫似乎很保暖,袖口半挽在前臂,他似乎一点都不怕冷。 连翘低头从兜里拿出巴掌大的口袋本和笔递给对方,问道:“对了,先生,怎么称呼您?还要麻烦您留个联系方式,邮局的酬金会以邮寄的方式送到您的府上。” 说到「酬金」二字,连翘暗暗咬紧了牙。 对方的目光在她手中的本子上停了停,连翘的目光不自觉观察了他一下,男人的眼睫微垂时,有一道笔尖划出的狭长感。 他接过她的本子和笔,信手写了上去,连翘赶忙收回视线,趁这个时间迅速检查邮袋。 外层已经被水泡湿,加上火苗烧灼出了几个破口,邮袋正湿答答地吐着水,里面的油布露了出来,刚才她在邮袋底部着火的当口第一时间放到江中灭火,手里尽力提着扎绳,让没有被火烧到的上半部分邮袋露出水面,现在摸了摸,至少邮袋还有干爽的一块地方。 但她始终疑惑,明明避免了上一次的所有情况,为什么邮袋还是着火了? 蓦地,视线里递来了一个小本子,连翘抬眸望去,看到上面笔触遒劲地写着一个名字—— 【秦燕楚】。 他说:“酬金就不必了,鄙姓秦,字闻衍,这是我的名。” 说着,他将簿子上的名字朝她面前送近,连翘看得真真切切,一时间有些愣住,他说不用酬金。 在她接住后,秦燕楚单手插回兜,说道:“拿着我的亲笔手书,可以到静安寺路的杏林医馆治疗你手上的损伤,如果小姐不嫌弃的话。” 连翘这时候才在缓过来的情绪里感知到自己手上的疼痛,除了被踩得青紫的左手,恐怕右手也已经因为拉拽邮袋而扯伤了,而且出手相助的是秦燕楚,她怎么好意思再要他的恩惠。 他不要酬金已经很好了! 她立刻摇头,感激道:“秦先生已经无偿帮了我大忙,我没道理再要您的好处。” 对方大概无所谓她接不接受,就像一个随手的施舍,事后只是轻浅地笑过,落了句:“再会。” 连翘看着秦燕楚走入客舱的颀长背影,忽然觉得今时今日能遇到这样萍水相逢的善意,就像手心靠近了冬日的小炭炉,春天总会来的。 她低头将随身带的小本子收入衣袋中,视线似乎还残留着刚才看过的笔迹虚影,忽然,意识里似有一根神经陡然绷了下,头皮跟着发麻,连翘呼吸一屏,抖着手地翻开笔记—— 秦燕楚。 是那个照片出现在报纸头版通缉令里的秦燕楚?! 那报纸她看了三遍,就是这个名字! 连翘猛地抬起视线,目光往客舱的过道里望去,那个男人身形高大且气质独特,白衬衫落在人群里简直是扎眼的存在,难怪能被摄下一张通缉照。 连翘顿时间吓得心跳加快,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她只是一个小邮差,抓通缉犯这种事不是她能干的,更何况……更何况看他刚才的举止,不像是个违法乱纪的通缉犯,可、可能是同名同姓,这世上可太多姓秦,叫燕叫楚的人了! 连翘深呼吸了几下,让自己赶紧冷静下来,她眼下着急的事是找船上的邮差交代包裹。 连翘一边抱着邮袋走一边仔细看上面的缺口,又用衣袖吸了好几下袋子上的残水,远洋邮袋在封包后会打上外交标签,这样在通关时能避开一些繁冗的审查,能更快更安全地送达。 所以刚才在邮轮检票口的时候,那外国船员除了看在钱的份上,邮袋的外交标签似乎也有一点原因。 忽然,连翘动作一顿。 外交标签…… 她皱着眉想起来了,秦燕楚刚才就是这么跟外国船员说的,等等—— 他在登船口没有出示船票凭证,他不是这艘邮轮上的乘客! 但是他刚才往客舱里进去了! 连翘震愕地抬手捂住额头,呼吸不畅地张着唇透气,他不是乘客,他是拿着她的邮袋,借她的身份上的邮轮?同时他还和通缉犯是一个名字…… 连翘双手上的疼意仿佛一瞬间在身上扩延。 “小姐。” 忽然,过道上走来一位值班巡逻船员,示意她不要在通道上停留,连翘看着船员愣了两秒钟,又被不耐烦地提醒了一遍后,她开口道:“我这里有一批邮件要跟轮船邮局的邮务交接,麻烦您带我过去。” 距离邮轮的启航时间所剩不多了,连翘跟着船员往邮局过去,心里又想着秦燕楚这个人,如果她现在跟船员说一声,等邮轮闭舱启航,对他来个瓮中捉鳖也未尝不可,或者她下船后到巡捕房提供这条线索,那么等船只停靠香港…… 连翘突然脑子一嗡。 这艘邮轮的下一个目的地就是香港,不仅是英租界的管辖范围,而且航线发达,他简直轻易就能远走高飞了! “邮袋怎么会破损成这样?” 轮船邮局上的邮差看到连翘手里的邮袋,语气有些不满,连翘解释说:“里面的信件没有丢失,但需要更换一个邮袋重新封包,并盖上说明戳「到香港时已湿」。” “如果因为一部分受损邮件而全部拿回去重新拆包整理就实在太耽误邮程,邮袋里其他完好的邮件也无法及时寄出了。”连翘一边将信件放到新邮袋中一边说:“事急从权,能寄一封是一封。” 她不知道明天醒来到底是十二月五日,还是时间能走到十二月六日。 如果到了十二月六日,那将没有这条路线的轮船停靠上海,接下来的水运邮路不定,错过这班航线,这些信件不知道何时能够寄出。 如果明天的时间还是回到十二月五日,至少这些邮件依然原封不动完好无损,那她现在拿回邮局还是将它们寄出都是一样的。说不定这次她寄出去这份邮袋,明天醒来就不会再陷入轮回。 给新邮袋重新封包后,连翘心里舒了道气,说:“我不知道着火的原因何在,但是邮轮离岸迫在眉睫,希望这些包了防水油布的信件能尽可能保存完好。” 她将破损的邮袋卷在手里,看着上面被火烧过的痕迹,一直在想邮袋着火的原因,难道是旅客登船桥太拥堵了,有人手上拿了个老烟斗或者火柴之类的? 但不可能烧得这么快吧,她上次跟邮差两个人拼命扑都扑不灭,这还是在天气湿冷的码头,这次她甚至都来不及扑火,直接将火苗淹到黄浦江了。 等她跟轮船邮局的邮差迅速交接完邮袋后,便往出口走去,忽然,眼角的尾光恍惚扫到一抹白色衬衫,视线再追过去时,才发现只是一个不相识的乘客。 然而电光火石间,她想到在登船桥上无缘无故帮助她的秦燕楚。 如果在这一分钟之前,她不会怀疑一个人的善心。 但在他写下自己的名字后,他的坦荡更像是挑衅。 因为邮袋着火这个苗头,他出手相助,最后无需船票便顺利登船。 连翘成了秦燕楚的从犯。 她冷汗顿时冒出,刚才猜想万分之一的可能,秦燕楚是通缉犯,但那又怎样,与她无关。 可如果邮袋着火是拜秦燕楚所赐,那便是邮局要追究的责任了。 连翘在船舱出口的指示牌前转身往客舱里跑去,刚才秦燕楚便是从这里消失的。 她抓到一个乘客就问:“请问刚才有没有见到过一个身高大概一百八十五公分,穿白衬衫的中国男人?没有拿行李,长相就是……今天的报纸,头版上印着的那个!” 船上的乘客大多数都在埋头看护行李,哪里有眼神顾及路过的人,甚至见她说要找报纸上的人更是驱了驱手,觉得她不正常,追报纸上的人物追到船上来了。 就在她继续往过道尽头边跑边找的时候,在一扇舱门前被突然横亘过来的一道手臂拦住了去路。 “小姐,前面是头等舱通道,请您出示船票。” 听到船员的话,连翘简直要昏过去,这个世界哪里都有门槛,哪里的门槛都要钱来通行。 她压着怒火解释道:“我是邮局的一名邮务生,请问您有没有见过一位穿白衬衫的中国男人?年龄大概二三十岁,看起来品相还行,他姓秦……” 连翘说着,忽然脑子一转,连忙道:“我有一份重要信件要及时送给他,他是头等舱客人,耽误了消息的话谁都负不起这个责!” 那船员依然横着手拦住:“找人的话请您到服务室提交联系乘客的申请。” 头等舱的门禁这么严,难道秦燕楚进去的不是这里? 连翘着急得双脚在原地来回踩了踩,到底要不要继续追,她似乎已经听到邮轮的汽笛声了,离关舱门的时间不远了。 工作做到她这份上简直算得上是忠肝义胆了。 连翘内心挣扎了下,站在岔路之前,她在想是放弃抑或是找别的办法。 她从衣袋里拿出随身的笔记,里面有秦燕楚的签名,准备递给船员看,试图以这微亡的线索找到他。 刚才秦燕楚写这个名字的时候就说了,这是他亲笔手书,甚至拿着它可以到医馆抵医药费的。 静安寺路……杏林医馆…… 连翘记得好像是这个地址。 忽然,她眼睛蓦地一抬,是了,静安寺路杏林医馆! 她转身拔腿就跑,一路沿着邮轮出口的方向冲,谁说下船了就找不到人了! 然而越是心急越是寸步难行,眼前狭窄的客舱过道站满了人,行李堆积一地,连翘满头大汗地挤出,险些摔倒,好不容易终于看到那扇船舱大门,真是望山跑死马! “呜——” 巨型邮轮发出的汽笛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她着急得脱口而出:“等等,我要下船!” 话音与舱门一起落下,门外天光被彻底阖上,没有留下一丝缝隙。 连翘眼瞳颤颤,那条回到岸上的通道已经关闭,她被留在了船里。 3、第3封信 连翘站在紧闭的舱门前呆愣了至少一刻钟。 最后无力地笑了下,手里捏着那个破邮袋,这艘邮轮的下一站是香港,可连翘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她站在拥挤的客舱中,后背贴着舱壁,缓缓滑坐到地上,怕占了太多地方,双手紧紧抱着曲起的膝盖。 她以为他是好心,以为这个世界上,真有无缘无故会帮助她的人。 这艘行进的轮船将她漂浮在江心,连翘疲惫地咽了口气,只觉喉间干涩,出了一路的汗,她好想喝水。 她起身往客舱里面走,正要找卖水的商贩时,忽然听见不远处有船员在查票。 她下意识背过身去,心跳提紧,但步伐如常地走向轮船邮局。 连翘穿着一身邮差服,又是来送信的,只是错过了下船的时机,应该不至于让她补票吧,或许可以通融一下。 她走回刚才交接邮袋的邮筒附近,就见已经有不少乘客在投递信件,见到她回来,那位邮差顿时愣住,问道:“你怎么没下船?” “有水吗?” 连翘嗓子干涩,实在又渴又累,非得喝上一杯才能多说几句。 那邮差给她倒了杯水,连翘就站在邮筒旁边专注地灌完了一杯,才开口道:“我刚才在邮轮上找人,原本赶到下船口是够时间的,谁知道客舱那么堵,挤得我根本走不出去。” 邮差无奈道:“一到晚上连我们这块小接待台的地上都睡满人,这年头,谁不想逃出去。” 连翘看了眼脚边的一小块地方,下意识往桌子贴近了些,给旁人让出些空间,这才道:“我刚才看见有船员在查票,我是来送信的,因为错过了下船时间滞留在了这里,这种情况能不能通融一点,不用买票?” 听到她这话,那邮差都笑了,一副看她天真的样子,摇摇头道:“你知道每趟邮轮上有多少人逃票吗?他们的借口五花八门,你的理由落在他们耳朵里都不够精彩绝伦的。你都说了你是来送信的,不是船上的工人,没赶下船是你的问题,不太可能给你免票。” 连翘懊恼地摘下帽子给自己扇了扇风,咬咬牙,道:“那最坏的打算,补票要多少钱?” “大菜间最贵,法币61元,官舱次之,法币50元,统舱虽然拥挤,但价格确实低,只要法币24元。我劝你主动找船员补票,否则被抓到是要重罚的。” 连翘热得有些上火,忍不住抱怨道:“茫茫人海,他们能精准抓到我一个没买票的,怎么就找不到一个通缉犯?” 话一落,连翘蓦地反应了过来,连忙问邮差要今天的报纸。她刚才找人的时候就是抓着看报纸的人问的,上面有秦燕楚的照片。 她又摸了摸口袋,身上只有几角小洋,顿时泄馁,若是找不到秦燕楚,她又没有钱买船票,恐怕会被这洋船的海乘抓起来。 她看着报纸咬唇想了想,刚才找秦燕楚找到半路让船员拦了下来,说是可以到服务室问问,于是她问邮差这个地方在哪里,她想找个人。 邮差眼神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找人的话,可以到电报室发无线电广播,但发一个字的费用可比陆地上的贵几倍,并且通讯地点受限,你可以去试一试。” 连翘扯了扯唇,她应该随时记住一句话,没钱寸步难行。 不过,她此时看着邮局里这些前来投递信件的乘客,忽然有了条路子,那些信上都有名有姓,而邮局本就有通信业务,她对邮差说:“我要找的人姓秦,叫秦燕楚……” 说到后面的名,连翘顿了顿,通缉犯会用被通缉的名字寄信吗?而她记得秦燕楚说过自己的字,好像叫—— “闻衍。他还叫秦闻衍,你帮我留意一下投递的信件里是否有这些信息,还有,我可否以邮务生身份跟船员交涉让他们帮忙找找人?” 对面邮差摇摇头:“洋船上的这些外国海乘认钱不认人,不可能帮我们的。不过涉外的远洋邮轮票据稽查严密,这趟邮轮特别难买,需要铺保信息登记,不如花点小费找海乘查一查对应乘客的舱位。” 连翘靠在墙上皱眉咬了咬食指指节,那秦燕楚就是个通缉犯,怎么可能真名真姓地买票,他都是跟她一起混上船的。 她想了想,站直身对邮差说:“麻烦您将我刚才交来的邮袋给我,我到客舱去找收信人。” 既然轮船上有邮局,她又穿着邮差服带着工作证明,还有邮袋在身上,那么打探收信人很正常,二来被船员看见便能借口说是来收发信件的办公人员,比起那么多逃票的人要查,他们没必要揪着邮差不放,外面的秩序已经够乱的了。 她将报纸上那张秦燕楚的照片裁下来,又从轮船邮局那儿拿来专用信封,贴上邮票,落笔写下【秦燕楚收】。 最后盖上邮戳。 连翘扛起邮袋,出发去送信了。 江水迢迢,巨大的邮轮为船身驶出一条航线,人流拥挤,连翘在客舱中蜿蜒出自己的路,问了一个又一个经过的人。 “啊——” 突然间,公共客舱响起一道尖叫声,连翘心头一惊,抬头四顾,只见聚集的人群中有海乘抓着一位瘦弱女士的胳膊,正粗蛮地将她拖拽出来。 四周都是围观的乘客,连翘听见那女士在大喊:“我有船票,等船靠岸了就有人给我付船票了!你们放开我放开我!” 女人在抵抗中被重重撞到了木质椅背上,双手却仍在空中用力抬起,想要抓住浮木攀生那般,可这里的一船人都浮在水上,又能怎么办。 连翘脚步沉沉地停在原地,双手抓着肩上的邮袋,浑然一股怆然生出,最后,她平静地走向风暴中心,发生在身上的时间轮回似乎让她在某些时刻变得没那么惧怕。 她走到抓人的海乘面前,用英文说道:“这位女士刚才在邮局寄信时填错了一张汇票,需要她回去重新填写。等轮船到香港,她才能上岸取钱,麻烦你们先带她到邮局写信,否则,你们抓了她也收不回船资。” 连翘望了眼那个满目泪水的女人,她呆怔地看着自己,仿佛在巨大的惊吓中失了魂,连翘不知道这些人会把她带到哪里,于是又抬了抬头,很坚决地说:“你们跟我来。” 抓人的船员皱着眉头仍不肯松手,他们身量高大地打量着连翘,对她说:“别多管闲事。” 连翘笑了笑,将肩上的邮袋放落地,道:“先生知道我是谁吗?” 对方不屑地眼神扫视,骂了她一句,而后继续拽着那逃票的女人往过道上拖,连翘见她衣领都被扯开了,直接抬手拦住,说道: “1914年,中华邮政加入万国邮政联盟,上海邮务管理局成为国际邮件互换局,您身处的伯爵号正是国际邮局租用的一艘轮船,每年由邮局支付一笔大额运输费用,我手里的这一袋都是外交信件,您阻拦邮局业务,就是违反国际公约。” 连翘大声的话音一落,对方嘴角紧绷地抽搐了一下,连翘又说:“怎么,国际邮轮上的海乘听不懂我们国语吗?需要我用外文再翻译一遍?我说,我现在要这位女士回到轮船邮局办理结算,不要延误邮政办事。” “对……对……” 那位被拉拽的女人才回过神来,伸手捂紧爆开的衣领,慌乱地点头:“我说了,等船靠岸就有钱了,我说的是真的,在香港,在香港……我跟你去寄信……” 连翘再次将邮袋扛到肩上,那海乘咬牙切齿地盯着她,说:“没有船票的人一律收监到货舱。” 连翘淡定道:“那你就跟着她去写信,等写完再收监。” 她转身往邮局的方向走,听见身后传来女人挣扎的脚步声,连翘忽然想到什么,侧身朝那海乘说:“刚才上船时,我给了你们船员几张美金,你们这样的态度,我很难再付钱了。” 连翘带着那位没票的女士来到轮船邮局,那儿同样挤满了寄信的人,连翘让她先排队,海乘则在后面,一路跟一路查乘客的船票。 连翘心里的慌张虚得她双腿发软,现在能站着都是外强中干。 “我知道有个地方可以躲避查票。” 忽然,连翘耳边落来很小的声音,她愕然地转眸,被抓逃票的女人此刻挤在她身边,一边排队一边目光往四处看。 “我刚才本来是要下去的,没来得及,那些混蛋谁都不抓一来就盯着我看。” 她咬牙切齿地骂了句,又眼神哀求地看向连翘道:“谢谢你帮了我,一会,能不能帮我掩护一下?” 连翘只觉船晃了下,身子也晕了下,她没敢说,自己也是逃票的。 “你先写信。” 连翘把专用信纸递给她,眼神又往那海乘看了眼,咬了咬唇,问她:“怎么走?” 女人在信纸上画了简略路线,连翘眼瞳微睁了睁,那里是货舱底层,没有窗户,不说能不能熬过去,一旦被发现还可能被扔海里。 “写好了吗?” 突然海乘往这边走来,连翘心一惊,抬手将信纸抽了去,自然问道:“洗手间在哪里?” “我知道,我带你去。” 连翘转头,试图逃票的女人主动跟她说:“我经常坐这趟邮轮的。” 似乎是因为连翘站在她这边,她倒不怕地睥睨了旁边的海乘一眼。 连翘轻咽了道气,板着脸说:“你先把票据写了。” 她背对着海乘,脑子迅速思索,如果找到货舱底层的通道,是不是可以在返航时躲在那里,因为邮轮到香港后会做包裹交接,刚才这里的邮差就跟她说了,远洋邮轮对乘客名单稽查严密,下岸也要查铺保,而她并不是邮轮上的邮差,轻易就会被戳穿了。 但是,这艘邮轮会回到上海吗? 连翘的心一下慌了。 她在去洗手间的路上,步子越走越快,意图逃票的女人走在她前面,在乘客最拥挤的过道里,连翘忽然停下来,拦着海乘,问他是否见过照片里的秦燕楚。 “我有一封信要送给他。” 连翘甚至连证据都准备好了——贴了邮票盖了邮戳的实寄封。 洗手间门口也是大排长龙,海乘皱眉看了一眼照片便说没有,连翘讲:“这个人出手很阔绰,如果能及时将信件送给他,他通常都会赏几张美金。” 连翘注意海乘的神情,巡捕房在找秦燕楚,但不知道邮轮的管理局是否接到搜查消息,毕竟这些洋人官话都不会说,不可能看懂中国的报纸,如果他们没接到上级指令,那秦燕楚就真的在邮轮里畅通无阻了。 而对方显然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根本不在意。突然海乘瞳孔一睁,抬手指着前方大喊:“嘿!给我站住!” 海乘猛地挤开人群往过道上追,连翘则趁人多拿着邮袋挡在他面前,继续问:“您确定没见过这个人吗?不可能啊,您抓人抓这么准,这个男人高大威猛,丢在人堆里都扎眼的!您再仔细瞧瞧?” 话未落,连翘就被海乘的蛮力一把推到边上,她步子踉跄不稳,眼看就要撞到迎面的行人,双手条件反射地想扶住什么,指尖虚空一划,忽然胳膊被一道稳健的力气握紧,她重心得到了唯一支柱,才终于站定。 手里的信封随之让人抽去,她视线一抬,头顶落来一句慢条斯理的嗓音:“听说你在找我,原来是有我的信。” 视线撞见一道微挑的眉眼,连翘震愕地张了张唇,然而身后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她来不及和秦燕楚说话,便第一时间去找那个逃跑的女人。 过道的尽头又是堵塞的地方,连翘心里焦急,仿佛那个逃跑的女人就是自己,因为她也希望能藏到货舱底下,安全地上岸。 忽然,她拖着邮袋的双手感到重力一轻,慌乱中转头,看见秦燕楚单手将邮袋提了起来,连翘怔了怔,这时他身后的过道赶来了几个海乘,俨然是要去抓逃票的人。连翘刻意站到过道中间,反正这里到处都是人,那些海乘不得不停下脚步喊着让开时,她的手腕让一股力道缚住,清泠泠的气息盖住了她的目光,秦燕楚替她避开了行人。 连翘回头再看,过道尽头已经不见了那个逃票女人的踪影。 不知道她逃掉了没有。 连翘送惯了信,就是一定要把东西送到目的地。 此刻她站在狭窄的过道上,身后是客舱的座位,地上有坐着躺着的人,她抬眸看了眼秦燕楚,他松开了她的手,说:“怎么,还有人的信要送么?” “你怎么知道我在找你?” 男人微微歪低下头,审视她:“你的动静闹这么大,我想不听见你的声音都很难。” 连翘下意识想到自己刚才跟船员吵架的事情,轻咳了声,低头眨眨眼往四处瞥,小声道:“找个安静的地方再说。” 她往海乘离开的反方向走,看见秦燕楚轻松地提着她的邮袋,过路的人很多,她怕这个好不容易找到的男人又消失了,于是抓着他的衣袖穿过人潮往邮局过去。 谁料那儿依然站满了乘客,连翘泄力地吐了道气,此时船舱外的天光渐渐暗下,室内也变得光影昏迷,越是这个时候,越是更多乘客在扩大栖息地,普通的公共客舱,座椅下都睡了人。 此时秦燕楚靠在墙边,倒是从容不迫地打开了写着他名字的信封。 待看见袋中空旷,眉头稍稍一挑,道:“怎么是封空信?” 连翘看到秦燕楚简直想发火,瞪了他一眼道:“你还好意思说。” 她现在心绪不宁,找不到落脚的地方,或者可以去货舱底层看看,她是邮务生,邮局又跟押运班的人相熟,总会有路子。 这时却见秦燕楚走到邮务台拿了一支笔,竟在信封上面写了起来。 连翘视线朝他看去,思索眼前处境,等他转身走回来时,开口质问他:“是不是你把邮袋点……” 蓦地,她看见递来的信封上原本的收信地址【伯爵号转】后面被添了几个字——【香港域多利道】,笔锋行云清逸,连翘怀疑他真的想寄信。 “连翘?” 忽然,秦燕楚喊了她的名字,将连翘吓了一跳,抬头见他捏着手里的信封,眼光自然地睨了她一眼,仿佛又审视了她一下,说:“寄信人是你啊?” 她轻咳了声,应道:“连续的连,翘楚的翘,正是在下。” “你手里攥着的是什么?要寄的信纸?” 秦燕楚的眸光一落,连翘才被他提醒过来,生起气道:“你这个人是不是坐船太无聊,在这里玩呢。我这信封是为了找你才写的,否则我怎么跟船员和乘客解释我找人是要送信。” 她展开手上捏皱的两张纸,一张是报纸上裁下来的通缉照,一张是—— 连翘赶紧把逃票路线图收了起来。 秦燕楚眼神瞥了她一眼,眼底浮了点笑,两人靠在墙壁处,说话又压着声音,气息就在耳边转,他说:“你逢人就问通缉犯在哪儿,谁会理你,再说了,没人能把这张照片跟我联系在一起。” 连翘视线刻意打量了他一下:“为什么不会,这照片难道不是你么?” 连翘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试探自己,在那里否认。 秦燕楚煞有介事地举着那张通缉照仔细看,这种单色复印模糊不堪,他不在意地笑了下,不置可否道:“哪里像了?” 照片里的男人只拍了上半身,不仅坐着没有展露身型,而且还戴了帽子把脸侧了过去,但连翘点了点自己右边的下颚,说:“你这里的线条和照片上的男人一样,更何况名字也一样。” 秦燕楚这时眸光深看了连翘一眼:“所以,连小姐想在船上告发我?难怪到处找人问呢,想要赏金啊?” “我才不是为了这件事!” 连翘总算跟他捋清前情说到重点了,她把刚才夹在嘎吱窝的破邮袋展开,递到秦燕楚面前:“是不是你弄的。” 秦燕楚双手环胸,姿态随性道:“因为我是通缉犯?多条罪也无所谓?” 连翘视线谨慎地往四周看了看,发现一幅半拉开的落地窗帘,于是走过去掀开,又看向秦燕楚,食指指了指窗帘里面,示意他站进去。 男人一动不动地等她一个理由。 她上前小声支使他:“这里没别的地方可以藏起来说话了。” 秦燕楚侧倚墙边,说:“我没有跟一位女性拉上窗帘说话的习惯,带你上甲板。” 天啊,他倒是矜持了起来! 4、第4封信 连翘跟在秦燕楚身后往通向甲板的楼梯上走,在公共场合说他是通缉犯没什么,毕竟他看起来从从容容的,这船上的海乘看到他的通缉照也不管,但说她是没票登船的邮差就很严重了! 客舱通往甲板的台阶狭窄陡直,秦燕楚走在前头,连翘扶着栏杆小心谨慎,走到最后一级,月亮也出来了。 轮船的甲板上能望见宽阔的江面,她摘下帽子别在腰后的皮带里,风过发梢,连翘总算舒了道气,说:“出了黄浦江就到东海了吧。” 客舱里密闭压抑的空气黏在连翘身上,此刻被夜风一点点吹干净。 甲板上有三三两两的游人,连翘和秦燕楚站在一处凭栏边,谈话时能观察四周环境,而吹拂而来的海风也会很快将他们说出的话淹没。 连翘觉得这个地方确实适合对峙。 她说:“我今天送邮袋上船的时候,它莫名其妙着火了,而你又那么巧出来帮我灭火,你没有船票,而这艘远洋邮轮对乘客稽查得很严格,所以你今天下午是靠我的邮差身份登船的。” 连翘一边说一边注意秦燕楚的神色,夜色将他轮廓映得半明半暗,显出立体的骨相来,她忽然想到报纸上的那张通缉照,如果真的拍下了正脸,恐怕他的眉骨都能将光线挡住,让镜头的光拍不到他的眼。 她继续说:“如果我的邮袋不着火,你也不会有这个契机帮我送邮袋上船,所以邮袋是不是被你放火点着的?” 她认真盯着秦燕楚看,对方沉静地等她把话说完,他这样没有反应的状态反而让连翘捉摸不透。 秦燕楚长身倚在栏杆上,斜落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就长在她的脚边,此刻轻轻地噢了声:“所以你这么追着我,就是我做好事的回报吗?” 连翘眉头严肃地皱成倒八字:“这种火苗不是普通的火,一着起来就拍不灭!只能投到黄浦江去!你最好给我一个相信你是无辜的理由。” 秦燕楚伸手,示意连翘将邮袋递给他。 男人展开看那邮袋底下烧穿的痕迹,不紧不慢道:“我想上这艘邮轮有许多办法,只是刚好小姐出现了。” 连翘张了张唇,想到他今天给钱的姿态,这个世界,金钱确实是通行证。 她一时间分不清,到底是她沾了秦燕楚的光进来邮轮,还是秦燕楚靠她的身份蒙混过关。 但她要跟秦燕楚说清楚:“如果你哪天被抓到了,不要说是我帮你逃上香港邮轮的,我是正规邮务生,效力于中华邮政国际互换局。” 听到她这番正经的话,秦燕楚望着她勾唇笑了笑,海风在他身后扬了扬碎发,整个人显得落拓不羁,右手卷着邮袋轻拍了拍左手的掌心,若有所思道:“你是说,寄往美国的涉外邮袋着火——是特殊火源引起的?” “之前是,这次我竭尽全力了,上了邮轮之后把信都捡出来套到新的邮袋里,烧毁和湿掉的并不是很多,等到了香港邮局转运的时候才能做详细整理。” 连翘说到这抿了抿唇,她口中的「之前」是经历了三次的「十二月五日」。 与黑夜对视久了,这江天一色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黑洞。 连翘望着秦燕楚,忽然在想,她前两次都没把邮袋捞上来,第三次才和秦燕楚一起上的船,那前两次轮回,秦燕楚没有碰到她,也上船了吗? “如果没碰到我,你打算用什么方法上船?” “怎么,让我证明自己不用靠你也能上船?” “嗯。” 连翘确定地点头,秦燕楚的眼睫让海风吹得微眯,他说:“在上海,只要花点钱就能在各种各样的人手里搞到票,甚至不需要船票,我不是用美金证明给你看了吗?” 她咽了咽被海风吹得生冷的嗓子眼,左手托着右手肘,想事情的时候习惯地用右手背抵着唇,喃喃道:“难道邮袋真的是自己着火的?自燃?” “你刚才说之前就发生过,所以,这是第几次着火了?” “三。” “第一次发生在什么时候?” “十二月五日。” 连翘脱口说出。 秦燕楚眉头微凝:“今天,三起?” 他精准地抓住了问题,连翘不知道怎么解释,甚至一想到明天不知是十二月五日还是十二月六日,心情就陷入了无尽的海水般的深渊中。 她想,秦燕楚显然是不可信的,眼下她离故土越来越远,无依无靠,只能万事靠自己。正踌躇之际,忽地感觉周围似有一束白光扫过。 她视线循着光影望去,秦燕楚微侧身,这时候甲板上有几个船员在巡航,其中一个的手电筒在连翘身上扫过后又扫回来,她脸色一怔,就看到那船员跟同伴指了她一下,而后步子加快地往她这边走来。 连翘心弦一紧,步子往后退了退,屏住呼吸:“糟糕,怎么像是冲我来的。” “就是她放跑了人!轮船邮局上的邮差根本不是她!伪装的骗子!” 海乘的声音顺着海风卷了过来,连翘猛地拽住秦燕楚手里的破邮袋道:“快跑!他们追过来了!” 她慌张寻找出路时还想到那包邮袋,一转头,就见秦燕楚敏捷地捞到了手中。 甲板上的活动面积很大,还分布了一些供乘客游玩的休闲场所,在夜间都成了连翘的遮挡物,她在恐惧中一边跑一边对秦燕楚说:“我知道货舱底层可以避开搜捕,但我没去过,只见过图纸上的路线。” 好在他们是在船头的甲板,从这里出发,相对位置比较好分辨,而身旁的秦燕楚腿长步伐也大,两人跑着跑着便成了他来领路,手腕也被他反握住。 月色之下的冷风在耳边呼啸而过,连翘紧张得张着唇呼吸,脚下的甲板在海浪中震动,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她恐慌的心抛出。 忽然,秦燕楚俯身在夜色中掀开了一处井盖,随着“嘎吱”一声,他说:“扶着栏杆进去。” 连翘毫不犹豫地蹲下身,扶着井盖口的边缘,朝里伸进一只脚,悬空的步子一踩到里面的栏杆,另一只脚也伸了进去,半个身子往里钻之时,头顶忽然让人虚空护了下,避开了井盖,她抬头,对秦燕楚说:“邮袋给我,我抛下去。” “咚”的一声,连翘摸着焊接在墙壁上的一节节扶梯往下走,生怕慢一步,就耽误秦燕楚一步。 直至她的脚步踩到地面,头顶的光一瞬间灭了,秦燕楚动作极快,游鱼似的,一钻进井盖底下就抬手将金属圆盖锁上了。 不知道海乘有没有看到他们往这里跑了,一落地,秦燕楚就提过连翘手中的邮袋,另一道手牵起她便往里走。 黑暗中,连翘不安道:“看不见了……” “低层甲板下分布机舱和仓库,由钢板和梁骨支柱,你现在就走在这些柱子之间。” 连翘仿佛是个瞎子,只能由秦燕楚牵着走,她咽了下干涩的嗓子,感觉声带都在紧张中颤抖,手里抓着那个破掉的空邮袋,心底在暗无天日中涌出了一股浓烈的酸楚来。 “我就不应该追着这个邮袋着火的原因不放,我当时,我当时就应该下船,不应该找你……” 忽然,身前的男人脚步声微顿,看不清他的时候,听觉便会对声线异常敏感,他落来的嗓音像琴弦在夜色中拨了拨,对她说:“谁叫你是正规邮务生,总得在中华邮政事业上发光发亮。” 这里实在太暗了,秦燕楚还想让她发光发亮。 她的身份太过正直,连翘说:“报纸上讲你是古董商,私运大量财物被巡捕房悬赏通缉。” 听到这话,秦燕楚很轻地笑了声,像尘埃浮了浮,他说:“如果我把古董通过邮局寄出,有你们这样的邮务生,应该不怕到不了目的地。” 连翘轻哼了声:“想得美,邮局里有宪兵和伪政府的人,每个包裹都会被他们拆开检查,你的古董走邮政,小心立刻被瓜分。” “就没有能逃掉拆检的办法吗?” 秦燕楚自然的语气一落,连翘敛了敛眉眼,等走到稍微有点光亮的地方,既松了口气,又担心被发现,停下了脚步。 “那看来就是有办法了。” 秦燕楚说:“还真让我想得美了。” 连翘发现秦燕楚会学她说话,又是“正规邮务生”又是“想得美”,都是她说过的。 她低声讲:“在分发这一步,只有内部的人可以把包裹偷偷带进来,所以看到没有盖许可章的信件就知道是自己人干的,都会直接盖邮戳塞袋封包,这是大家的默契。” 眼前的光亮越来越近,连翘却走得更慢更谨慎,光影在秦燕楚的脸上滑过,他说:“这是你们无声的反抗。” 连翘心中酸楚被他这句话安抚了,低头抿了抿唇,道:“所以这个邮袋很重要,我才会为了找到失火原因滞留在船里,秦先生,如果有人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而烧毁邮袋,那就是极度卑劣的罪犯。” “所以这个邮袋里,也有跨过检查的信件?” 连翘蓦地抬眸看他,一时间没有否认,秦燕楚就看出来了。 他勾了下唇,继续往前走,台阶向上,终于看到一个小小的舱窗,连翘觉得自己不能在谈话中被打探到太多底细,便转移话题,说:“你怎么知道往这儿走就对了?” “你刚才不是说我是走私财物的通缉犯吗?知道船体仓库在哪里是最基本的职业素养。” 秦燕楚回头看她,舱窗投进来的粼粼波光在他塑像般的轮廓上游动着。 连翘指尖挠了挠脸,故作忙碌地开始观察四周,当起了一个哨兵。 不过秦燕楚的话提醒了她,面前这个男人很危险,她虽然要搞清楚邮袋着火的原因,但也不能盲目轻信、和他交集过多。 走上扶梯,秦燕楚带她钻进了一处不及半人高的夹层,这里堆置了不少货物,借着机舱工作灯投来的一点点照明,她见他半蹲下身敲了敲脚下的木地板,这个动作显然是确认底下是否中空。 连翘心思提起,眼睁睁看着秦燕楚轻巧地翘开了一块木板。 她惊愕的视线下意识往里探,顿时瞳孔震震,那货舱底层堆积的货物之间,不足一人高的地方里,挤满了黑黢黢的一堆人。 都是——逃票的难民? 此刻连翘和秦燕楚轻微的动静让其中几个警觉的人仰起头看了过来,那些眼睛在漆黑中成了唯一的光亮。 “货舱里有的隔板是活动的,随着货物的高度调节存储网格,这就给了一些逃匿者钻空子的机会。” 秦燕楚的声音轻轻地落在尘埃里。 货舱底下的人,就像罐头里的肉,挤在密闭无窗的空间中,不知何时会被打开这个罐头的人吃掉。 甚至是,随时。 连翘不敢看那些惊恐畏缩的脸,她躲开了目光,转头看见了秦燕楚那双在舱窗水影中的眼睛。 他说:“连翘小姐,不如我们做个交易。” 她感觉这里压抑得透不上气,指尖一寸寸攥紧手里的破邮袋:“什么?” 男人半蹲在夹板上,单手搭着膝,姿态俨然是个上位的谈判者,对她说:“我可以带你去头等舱,但需要你把邮袋给我检查。” 连翘倏忽不可思议地看向秦燕楚,他神色自若,似乎对这些场景已司空见惯。 所以,兜来兜去,他不过还是在打邮袋的主意。 她脑子混沌得像被海水搅乱,理智捋不清思绪,却还是扯唇笑了声:“真不愧是,报纸头版上的通缉犯。” 连翘将邮袋用力从秦燕楚手里拽回来,仿佛在表彰一种态度,其实秦燕楚也能从她手里将邮袋夺走,他当然有力气,但他需要她口中的更多信息。 她扶着木地板豁口的边缘,小心地伸腿往里面探,直至踩到货物柜子,才将另一条腿往里钻,秦燕楚就半蹲在她面前,眼底还带了点漫不经心的笑看着她,似乎觉得她很傻。 连翘说:“刚才海乘来追的时候我把你拽走,是因为你可能是纵火犯,跟你分开我又抓不到你了,当然,如果你不是纵火犯,我更应该拽走你,因为我们都没有船票,而你帮过我。” 说到这里,秦燕楚在光影中的眼眸微微掠过一丝怔然。 “原来秦先生是头等舱的贵客,那我实在多此一举,谢谢你带我来这里,当然,不用你,我也能找到地方。” 就在连翘抓着邮袋要藏进去时,面前忽然递来一张信封。 她动作一顿,抬头看向秦燕楚。 他说:“这封信还没寄到,这不是你的职责所在吗?” 信封上写着连翘寄给秦燕楚。 “这只是我为了找你编的理由,现在找到了,可以扔了。” 她压低着声音,这里是个隐匿点,说太多话容易暴露,而她已自身难保,不想再理会秦燕楚了。 至于这个邮袋的冤屈…… “可是我的信还没寄到。” 他的嗓音在黑夜里似轻纱覆来:“难道我回来,就是为了收你这封信么?” 连翘的双脚落到了货箱上,双手一点点将邮袋抱了下来,转身和它一起,藏进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货舱底层隐伏于深海里,她抱着邮袋躲到一个角落,这里又饿又冷又闷,不远处的角落有人擦亮了煤油灯,也就那一点光,让所有人共用。 连翘想到秦燕楚最后说的那句话,难道她不是么,每一次轮回都是在将这些信送出去。 他根本不理解她经历了什么,她明明跟他说了,为了送这些信她滞留在了船上,为了查明失火原因不得不找到凶手,整个邮局的所有人都在冒险把包裹送出去,他竟然还开口要拆开邮袋搜检——让她违背职责。 她鼻子猛然发酸,曲起腿缩坐着,搭在膝盖上的手背忽而滴到了几点泪,她又抬手抹去了,深深吸了口气,可是这里环境闭塞,根本没有多少干净的空气。 腐烂的,酸臭的味道浮荡着,极度的疲惫让她想睡觉,理智上的恐惧又让她强打起精神。 “咚!” 忽然,旁边有人翻了个身,手就搭到了她的邮袋上,连翘吓得抖了抖,看不清楚这里有些什么人,但目光扫过时,每个人都惶惶不安。 这里有些人也不敢睡,偶尔有窃窃私语声,海浪一阵一阵地摇晃船身,失重感不停地令人晕眩,谁也不知道这艘船能不能平安抵达香港,所以有人在双手合掌求神拜佛。 不时还有小孩在哭,被大人很焦急地哄停,孩子肯定是饿了,连翘也不由捂了捂肚子,有煤油灯的地方应该是有人聚在一起的,只要有人就能凑到一点吃的东西吧。 她慢慢地爬过去,光也一寸寸爬到她身上白底蓝边的珐琅徽章,这时有人轻唤了声:“邮差?” 连翘一愣,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指着她,连翘忙点了点头,向这里围坐在一起的人介绍道:“我是上海北四川路邮局的邮务生,来押运邮袋的。” 她说着还指了指旁边装满信件的邮袋,好在她没有将之前破掉的邮袋扔了,夜里冷还能当被子盖。 其中一个先生问:“怎么邮差送信送到这里来了?” 话一落,众人隐隐发笑,连翘也有些不好意思,忽然有个半大小孩说:“那就是可以找你寄信咯?老家的邮差都会到家里来拿信呢。” 连翘经他一提醒,忙从兜里掏了掏,展开随身带的几片邮票,说:“上面有轮船邮局,确实可以通信,等轮船停靠香港就能转运各地。” 众人的眼睛在微弱的灯光中亮了亮,连翘抿了下唇,还在斟酌怎么交换食物时,就听到有人讲:“那正好,跟家里人写信说我到了香港,等我赚上大钱了,到时候接他们过来就能坐楼上的大菜间。” “喔唷,伊天天想发财,我瞧瞧是不是捏鼻头做梦啦。” 众人一打趣,气氛倒是活跃了些,这时一位斜躺在沙包袋上的男人悠悠笑了声,他手里卷着一本书,看来这煤油灯就是他擦亮来看书的,此刻他拖着调子说:“人生最苦痛的是梦醒了无路可以走,做梦的人是最幸福的,倘没有看出可走的路,最要紧的是不要去惊醒他。” 那被打趣的青年调侃回去:“你又读些什么书,读书难道不是做梦?” “所以鲁迅先生又讲「即使寻不出路,我们所要的倒是梦」。” 他嗓音低低的醇厚,像个教书匠,一时间大家似乎都在想自己的梦,连翘想吃东西,便说:“想寄信的话可以给我,随便拿点什么换……” 忽然,身后传来一道脚步声,众人目光警惕地转去,连翘顿时收拢起手心的邮票,便看见一道巨大的影子蔓延到她身上。 以及,一点黄油面包的香气。 连翘腹中空空欲绞,闻到香气恨不得扑上去,忽而有道低沉的嗓音落下:“我要寄一封信,拿黄油面包换可以吗?” 她蓦一抬头,撞见秦燕楚那双看不穿的眼睛。 她咬了咬唇,旁边都是藏到货舱逃匿的人,每个人都盯着他手中的黄油面包,但秦燕楚生得高大,没人敢来抢。 而连翘想到他刚才提的要求,心中依然有火,甚至觉得自己此刻接受了他的施舍就是妥协,是低头受嗟来之食。 她捏了捏邮袋,又看见男人将一篮子黄油面包递到一位妇人面前,说:“分给孩子吃吧。” 她眼瞳在煤油灯下微微颤了颤,这些是秦燕楚刚才跟她吵架后回客舱拿来的面包…… 那妇人连连道谢,忙叫孩子也道谢,但那些孩子太饿了,抓起面包便开始啃了起来,狼吞虎咽至极,连翘抿了抿唇,忽然也不想吃秦燕楚递过来的这个面包了。 她说:“附近还有孩子,让他们吃吧。” 连翘抓起邮袋走到另一处角落,刻意跟秦燕楚划清界限。 她知道他打起这个邮袋的主意了,所以也不怕他这个嫌疑犯跑掉,现在不用费力气追他了。 想到这,连翘嘴角隐隐翘起。 察觉到有人走近,连翘靠坐到墙边假寐。 “小姐刚才对一个逃票的女人都如此心慈相助,明明自己很饿还要将食物送给别人,怎么到我身上,就这么生气追究到底?” “因为你干了坏事,而他们……” 连翘眼睛忽地抬起,瞥见秦燕楚就坐在旁边,长手搭在膝盖上,颇有耐心地听她继续说下去。 这里的所有人都是逃票登船的,包括她自己,说实话这就是偷渡,谁都不清白。 “等我回到上海有钱了,就到轮船公司去补回票。” 秦燕楚看她:“不怕没东西吃,饿死?” “我相信命运会给我的。” 连翘确实很饿,但她现在有信念。 忽然,秦燕楚朝她摊开掌心,里面躺着一枚包装纸发亮的巧克力。 连翘眼睛也亮了起来。 秦燕楚说:“命运派我来的。” 5、第5封信 连翘有些怔愣地看着秦燕楚,眉梢在惊愕中微微抬起。 识时务者为俊杰,她拿过那个巧克力的时候,另一只手摊开,说:“把你要寄的信给我吧。” 听到她这话,秦燕楚垂眸笑了笑,船舱里没有风,但他身上有种云卷云舒的清冽感。 她也不由跟着笑了,果然,人吃到好东西就会变得和善,觉得世界也不面目可憎了。 秦燕楚将连翘写的信重新递给她,她说:“你怎么当真了?为什么非要寄?只是我的一个玩笑。” “有些事你不也没告诉我吗?” 秦燕楚的眼神不笑的时候其实挺冷的,连翘抿了口巧克力,拿着那封信时,下意识把心里的所有秘密都盘了一遍。 她已经告诉过他自己曾经将没有邮检的信藏入邮袋里秘密寄出了,他现在就想看邮袋里的东西,而且将她的破邮袋拿了过去,展开看:“不明火源可以送去检测,这并不是什么多难的问题。” “所以我才没有把它扔掉。” 秦燕楚此时将邮袋卷起,双手环胸道:“我可以帮你送检。” “交易的代价是看邮袋里的信?” 秦燕楚微不可察地勾起唇:“能跟连小姐做的交易可太多了,你打算怎么回上海?据我所知,这艘邮轮的船票在黑市里的价格堪比黄金。” “所以我知道怎么藏在货舱里,更何况我有邮差身份,到哪里都方便,毕竟我们的职责就是走在路上。” 听到这话,秦燕楚在黑暗中侧眸看了看她,连翘掰剩最后一小方块巧克力,递回给秦燕楚。 他没有拒绝,接了过来送到嘴里。 她问:“你怎么还不上去?” 秦燕楚说:“通缉犯也怕被抓到。” 连翘已经不知道他哪句话是真的了,说:“你不睡觉吗?” 他又看了她一眼:“没法睡。” 连翘也不能睡,毕竟身边有一个盯着邮袋的人,但如果不是他对邮袋感兴趣,也不会来给她送吃的。 跟秦燕楚打交道,真是好坏处掺半。 “这艘船什么时候靠岸?” “十二月七日。” 听到这个答案,连翘心里刻漏一滴。 明天醒来,会是十二月五日还是十二月六日? 她又望着面前的秦燕楚,如果轮回重新来过,他会记得今天发生的事情吗? 如果不记得,那她好像也没办法对他做什么。 因为重来一次,连翘也没办法拒绝他的帮忙,她需要他那几张美金当通行证。 “你这封信我会跟邮袋一起转运到香港邮局,送到域多利道。” 秦燕楚长腿平伸到地面,闲适地一叠,说:“如果能顺利下船的话。” “秦先生,请不要在这种时候说消极的话,我们要满怀希望,相信一切顺利。” 秦燕楚轻轻“噢”了声:“还真是。” “什么?” “人被逼入绝境,到最后就剩下意志了。” 连翘听他的话,目光在货舱底层里环视一圈,忽然笑了笑,道:“那个女人逃掉了。” “你以为帮她上了这趟邮轮,她就不用再惶惶不可终日了吗,这艘邮轮很快就会到达香港,她身上没有钱,该怎么办啊,小姐。” 连翘拢了拢搭在膝盖上的双手,秦燕楚说的是那位从海乘手里逃票的女士,也是在说她。 “不用试图说服我和你做交易。” “害怕吗?” 她没吭声。 秦燕楚继续说:“害怕就不会睡着了。” 连翘握着的拳头更紧了。 “我当然不会睡着,有你这个通缉犯在身边。” 秦燕楚略微点了点头,道:“既然烧毁邮袋的火源特殊,不然你搜我身,看我是不是带了作案工具。” 连翘一脸惊恐地看他,伸手不见五指的仓库里自然是看不清他的脸,她甚至有些昏头,说:“我才没那么傻,这种东西随手就能销毁。” 连翘呵笑了声,扭过头去,将邮袋靠到身后,破邮袋则盖到身上,但其实她根本不敢睡,因为这里除了秦燕楚外,还有别的未知危险。 只不过危险抗衡危险,她才能保持微妙的安全。 说着,连翘看见秦燕楚戴在手腕上的金属表,秒针一格一格地转,很快就到十二点,第二天来临。 她轻声道:“这个时候,大家都熟睡了。” 秦燕楚食指微动,眼神微侧:“想上去?” “我想去电报室听广播。” 秦燕楚没出声,连翘问他:“你想听吗?我会接无线电。” 话一落,秦燕楚目光敛下看了她一眼,又笑,声音只落在她耳边,说:“正好,我不会接无线电。” 货舱上的夹板被松开了一角,连翘双手刚好抓到边缘,听见秦燕楚说:“冒犯了。” 连翘抿了下唇,讲:“有劳了。” 男人的手臂托上她的膝盖窝,另一道手稳稳地扶着她的后背,将她抱上了夹层。 连翘爬上夹层后,转身朝里面的秦燕楚伸出了手。 他将邮袋给她递了上去。 等秦燕楚双手刚攀到豁口的边缘时,连翘的手便去圈住他的手臂。 男人视线在她指尖停留,掠过一丝错愕。 连翘说:“我拉你一把。” 船体沉沉摇晃,秦燕楚膝盖抵上夹板时,连翘一时重心不稳往后倾倒,手却没有松开他,就在脑袋要磕到四周的硬物时,一道掌心托上了她的后脑勺,她急得喘气时,嗅到秦燕楚压在身上的风。 “夜晚浪急。” 他说:“缓一缓就好。” “抱歉。” 连翘躺在夹板上,头晕目眩地看着秦燕楚从她身上离开。 浪打在四周舱壁,她深深地呼吸,让自己适应这个节奏。 而后慢慢坐起身,强装镇定地跟着秦燕楚走下了悬直的扶梯。 他们在深夜里,回到了更加危险的客舱。 寂静摇晃的邮轮深处像漩涡挖出的巨洞,秦燕楚牵着连翘快步走过通道,两侧的一扇扇圆窗像鬼魅暗影,在她的眼颊处一道道地掠过。 他们在公共客舱的尽头拐进了一扇窄门,这里的空气更冷,两侧一片片白色的金属门上贴了工作间的牌子。 最后,连翘的脚步停在了无线电报室的门口。 她微微喘着气,这道门上有一扇小小的方形玻璃窗,她目光往里看,开着灯,但没有人,这时秦燕楚转动了下门把手,锁紧的。 连翘讲:“现在是他们的非工作时间,但如果等明早再来,就要被那些海乘抓个正着了。” 秦燕楚倒是从容不迫,单手插兜道:“本来给个钱就能补票的事,你现在还协同别人逃票,伪装邮轮上的邮差,彻底把海乘得罪。” 连翘跑得脸颊有点发烫。 小声为自己辩驳:“你不知道,当一个男人利用自己的权力和体力优势抓住一个女人扯衣服的时候,他们的意图就不可能仅仅是秉公执法。” 他们说要将她收监,真的只是收监吗? 连翘不后悔帮了她。 秦燕楚微低着头,碎发略扫过额间,而后看了眼腕表,右手拧了拧表盘右侧的微小旋钮,抽出了一根极细的银铁丝,当着连翘的面,他将那根铁丝旋进门锁的锁眼中。 只听“咔哒”一声,铁门推开的瞬间,连翘感叹了声:“原来所闻非虚。” 秦燕楚一副听多了夸奖的态度,理所当然地轻挑了下眉,等连翘进去,才信步闲庭地关上了门。 连翘走到设备操作台前,上面分布密密麻麻的按钮和转接线,她想了想,有些谨慎道:“和邮局的无线电有些区别,我得研究一下,不然接错了弄坏人家的设备……” “这是中波收音机,接收调幅信号,调谐按钮在这里,能匹配的目标电台波长一般在200到500米。” 秦燕楚走到连翘身边将按钮拨开,又拔掉了一根接线,说:“这个房间做了隔音处理,用扬声器听吧。” 连翘:“……” 他刚才好像说自己不会接无线电,她感觉秦燕楚好像在嘲笑她。 “我真的会接,只不过我没坐过邮轮……” “滋滋~” 忽然,无线电收音机传出机械的电流声,连翘心一喜,连忙伸手去转调谐旋钮。 “中华邮政隶属于交通部,所以我们听邮政新闻都是找交通部国际电台。” 连翘边细微调整旋钮,边朝秦燕楚解释,有些担心道:“现在邮轮还在我们海域上航行吗?不知道能不能接到信号。” 要是能接到播报中央时间的电台就好了,她现在迫切需要听到十二月六日的消息。 “滴——” 一声细微的电流声响起,而后出来了广播之音。 连翘顿时朝秦燕楚兴奋地展笑,下一秒,便清晰地听见播音员在说:“日军已封锁包括浙赣线在内的主要铁路,日本东京电讯,日本自占领越南后,下一步将攻入缅甸境内,计划切断滇缅公路,阻断对华援助。滇缅公路是目前我国与外界物资联系的主要通道之一,此外仍有广九铁路突破封锁,从香港输送外援物资至全国各地。然而自十一月三十日起,搭载邮件从香港飞至美国的航班一直滞留未能启航……” 连翘瞳孔蓦地一睁,霎时间,视线开始模糊不清。 “航班中断了?” 她不相信地自言自语着,又去调高收音机的音量,然而海域漂浮,后面的信号也时断时停,连翘紧张得手在发抖,又去调电台旋钮,滋滋的声音在茫茫的黑夜中寻找连接,忽然,一点声音冒了出来,她僵僵定住指尖,听到里面传出歌声似的哀愁: “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年少万兜谋,坐断东南战未休……” 她将所有波长的电台都接了一遍,颤意从指尖蔓延至全身,突然没有声音了,她找不到故土的声音了…… 6、第6封信 连翘求助般回头看向秦燕楚,却见他在电报机前快速地按下手键,连翘在邮局培训时学过,电报发送信息是用摩斯密码,通过短按中断电路产生点,组合在一起代表文字。 秦燕楚在发电报?难怪跟她一起来电报室,原来他也心怀鬼胎,才把门锁都撬了。就在他的手从单柄电键上收回来时,连翘忙转过头去,继续拨弄收音机。 “缅甸是英国殖民地。” 秦燕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但现在英国处于中立态度,和日本并未宣战。” 所有信息涌来,连翘脑子混沌一片,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放在角落的邮袋,忽然脑子被击中一般:“你是说……香港也……” 香港是英国租界,缅甸不保,香港也会被入侵,她干咽了道气,看向秦燕楚,说出来的话却像是在问自己:“那这些涉外信件还能送出去吗?” “如果不是你,它们早就被烧光了。” 她眉头拧紧,怔神地看着那包被她千辛万苦带在身边的邮袋,喃喃道:“我想……我想送不去的话也情有可原,毕竟现在航空邮路断了,但是,但是……” 连翘又去调电台,说:“都过十二点了,现在是几月几日啊?” 秦燕楚眸光暗下,镇定地看着她:“不是十二月六日么?” “是吗?” 连翘的思绪已经乱了:“真的是十二月六日?怎么没听到电台播报?” “不然还能是几日?” 连翘崩溃地捂着脑袋,带着哭腔绝望道:“五日,你不知道我已经来来回回过了三次……” 话一落,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愕然地看向秦燕楚,只见他瞳仁微凝,耐心地重复了她的话:“三次?” 连翘抿住了唇,收回视线继续调电台,转移话题道:“你还听吗,如果不听我们就回去。” 秦燕楚食指指节扣了扣桌面,说:“你还没回答我,什么叫来来回回……” “咔嚓!” 突然,电报室的大门传来转动的声音。 连翘猛地被吓一跳,转头看去,只见一位外国船员推门而入,严肃地质问他们:“你们是怎么进来的?这里是设备重地,没有允许不得入内!” 连翘连忙站起身解释道:“别误会,我们是有急事需要使用无线电,刚才来这里看见没有人,门也没上锁,所以就先进来等着您了,我知道使用无线电需要收费,放心,我们会付钱的。” 说完她还赔了道笑,一旁的秦燕楚见她那么快就捏出了一串合理的谎言,略微面露惊讶,赞叹道:“你也所闻非虚。” 连翘都想翻白眼了,这时候就别笑她了。 然而这位船员并不听解释,面露愤意地指着他们道:“你们是非法闯入者。” 连翘顿时皱眉,站起身道:“到底谁是非法闯入者!” 眼看船员径直走到设备台前拿起了指挥电话,刚要接线,就被秦燕楚伸手按住了听筒,他语气淡定道:“邮轮上的电报室本就可以对外服务,你们不在岗位,我们就自己来,不麻烦你们了。” 船员抬手打掉秦燕楚的手,怒气冲冲道:“这里不是你们能进来的地方!你们不配!现在我不仅要你们道歉,还要赔偿电报室的设备,我现在就通知海乘来处理,你们等着坐牢吧!低贱的东亚人。” 连翘气得整个肺都要胀成气球,刚要开口骂回去,忽然听见一道“咔哒”扣响的声音,刹那间,她望向秦燕楚的瞳孔震愕地睁了睁。 那船员的动作也顷刻悬停在空中。 秦燕楚表情淡淡,视线微侧,擦过手背看向那名船员:“这里是公海,我不介意多杀一个人。” 连翘张了张唇,整颗心被捏紧,薄汗顷刻从后背热出。 那船员终于安静了下来,连同空气里恶心的酒气也沉了下去。 秦燕楚手里的黑色手枪,正抵在那个船员的脑门上。 连翘的指尖紧张地扶着控制台的边缘,那船员脸上的横肉立刻抽搐了两下,说:“你们是在伯爵号上,这是大英帝国的邮轮,你们居然敢这么做,就是不要命了。” 秦燕楚笑了笑:“马上死到临头了,还在这里自诩国籍耀武扬威。” 连翘回过神来,赶紧去把电报室的房门关上,瞥了眼秦燕楚后,对船员说:“我们只是打开了收音机,其他什么操作都没有碰,而且我没记错的话,邮局是有权限使用收音机的,而且我只是来抄录明天的邮轮新闻。” 船员眉头一拧,扭过头来看连翘,似乎在分辨她的相貌,她忙站到秦燕楚身后,顺手将邮袋抱到了怀里。 然后小声对秦燕楚说:“万事都有商量,让他检查一下设备,如果没问题就谈和?” 秦燕楚笑了笑,语气甚至带了些温和地解释:“我本来想好好谈,但他一来就发酒疯,只好帮他脑子醒醒酒了。先生,您现在酒醒了吗?” 船员脸色僵硬不肯说软话,行动上却勉强抬起了双手,示意投降。 秦燕楚看了看,佯装轻叹了声:“这手势,你这样的人还真是马上就用得上了。” 连翘心有戚戚然,但还是对秦燕楚说:“把他的皮带抽出来,跟他的手一起绑到椅子上,等他松开绳结了,我们也走远了。” 秦燕楚微挑了下眉,电报室的灯光明亮,这次连翘觉得秦燕楚看她的目光里似乎有一点欣赏,他说:“真机灵。” 两人完事出来,俟电报室的房门一锁,连翘扭头就往刚才来的方向跑,然而没走多远,衣领就被人从后勾住,通道里的光暗暗,秦燕楚的声音笑笑:“还窜挺快。” 连翘装傻:“不回货舱么?” “不了。” 秦燕楚左手带了下连翘的后衣领,将她往另一个方向领,语气轻松道:“去头等舱。” 连翘瞳孔睁大,心跳勃勃,她觉得秦燕楚没必要拿枪指着那个船员,毕竟是他们先偷溜进电报室的,但是对方也没讲道理,连翘看了秦燕楚一眼,咬了下唇,对他说:“我一直以来循规蹈矩,做电车从来没有逃过票,上学也没有旷过课,自从到邮局上班,我刻苦努力,从邮务佐升到了邮务生……” 话到后面,他们走进了一扇舱门,灯光豁然开明,地上铺就的毯子柔软细腻,绣着暗花。 连翘忍着喉间的酸涩说:“淞沪会战的时候,我去前线送过物资……” 他们踩着地毯迈上了宽阔的台阶,耳边渐渐传来交响乐的声音,连翘说:“秦燕楚,你知道我什么意思吗?” “连小姐出淤泥而不染,一生光明,留在船上并非您本意,但您没有钱还想着到岸了补缴船票,刚才带您偷入电报室还差点当上了杀人犯,真是委屈您了,作为补偿,我请连小姐吃顿饭。” 视线从中央台阶往上,水晶吊灯铺在了天花板上,灯光袅娜倒映在深蓝锦文地毯上,丝竹管弦之声明亮,壁钟上显示凌晨一点,而这里的舞会正酣。 迎面走来一位燕尾服笔挺的外国侍应生,恭敬地替她拉开餐椅,微笑道:“小姐,请问您想喝点什么?” 连翘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洋人,和刚才在电报室愤怒辱骂他们的外国人面孔重叠。 她身体颤抖的反应还未消下,僵着声带说:“水,谢谢。” 秦燕楚坐到她对面的餐椅上,长腿一叠,靠到椅背上,目光往旁边的玻璃窗斜倚。 连翘想起来通缉令上的照片,也与他此刻的姿态重合,她听得很清楚,秦燕楚刚才拿枪的时候说:不介意多杀一个人。 也就是说,他杀过人…… 连翘垂在桌下的双手紧捏着桌布,目光闪烁地往四周看。 此时音乐跳到了欢快的圆舞曲,一对对穿着华服的男女在舞池中翩翩起舞,秦燕楚问她:“会跳舞吗?” 连翘扯唇摇了摇头,他说:“这里有洋装店,你一会可以挑两件。” “不用了,谢谢,穿着这件邮差服还挺方便。” 秦燕楚的眉骨太过立体,头顶的光打下,眉骨的阴影遮挡着双瞳,令人看不清神色,他说:“你不知道,邮差服和军装很像吗?” 连翘蓦地一愣,这时外国侍应生来送水,她看着他,再次想到刚才在电报室愤怒驱逐的船员,说:“所以那船员喝了酒,看见我潜在电报室会反应这么大?” 秦燕楚双手微摊,从容道:“你背着邮袋是对的。” 连翘惊魂未定,双手捧着杯子喝水,先是急喝了两口,接着慢慢地抿,试图拖延谈话的节奏,她在思索,秦燕楚配枪,那他是军人吗? 而且他发电报的手法很娴熟,一看就受过专业训练。 连翘压着眉眼,可喝水再慢,水也有见底的时候。 这时男人翻了翻餐牌,对她说:“牛排可以吗?刚才给你的面包都没吃。” 连翘讲:“这么晚了,这里应该没有了吧,不用了。” “这里和上海一样,不夜天。” 说着,秦燕楚手肘搭在桌边,目光也靠了近来,对她扬了扬唇,说:“离邮轮靠岸还有很长时间,你不吃点东西怎么行?” 连翘感觉自己就和那躺在铁板上的牛排一样,被煎着,左右上下。 但人有本能的需求,尤其是在饥饿的时候,她很难忍住不吃,而且,局势已然步入绝境,她吃饱了才有力气扛起邮袋。 秦燕楚却没怎么吃,只是要了杯白葡萄酒,因为刚才侍应生来送了几杯饮品,他让连翘试喝了之后,听见她说白葡萄酒好喝,就开了一瓶。 无功不受禄,连翘在想,断头饭也不过如此。 她低头用手帕擦了擦嘴巴,捧着那杯白葡萄酒喝,试图说自己醉了,啥也说不了。 不过,他对她的审讯才刚刚开始—— “刚才在电报室,连翘小姐还没回答完我的问题。” 连翘视线盯着高脚杯壁,酒精和气泡在舌尖漫延,他说:“是哪三次?” 连翘问:“可以换个问题吗?” 秦燕楚又笑了笑,好像很好商量的样子,连翘一眨眼,又觉得他像只玉面狐狸,对她说:“那你把邮袋给我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