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第一言官,满朝文武求我闭嘴》 第二百零八章荒郊野岭打死你都没人知道 官道两旁是大片收割过的农田,留着齐茬的稻桩。 江阳正盘算着到了洋州先查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他回头一看。 李安仁骑着一匹瘦马从后面追了上来。 这狗东西从哪冒出来的? 穆尔没有回应,化做兽形,朝白箐箐的木屋飞去。阿尔瓦也兽化,飞向部落外。 果然是报喜的,那唱名的声音就是不一样,又高又长,一时引得人都围了过来,那边的二报三报已得知状元人就在这了,忙赶上起报喜。 他一开始还以为多试几件然后货比三家,结果没想到只要穿着觉得精神的,他姐手一挥,全要了。 这里隔音不算太好,所以他们争吵的时候,躲在外面的尹少桀是能得很清楚的。 “婊|子!你敬酒不喝,喝罚酒是不是?我们泉哥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们说是不是?”一个手下立马回敬她。 谭琦一个乐坛歌后能驾驭得了不奇怪,但是聂瑶也能驾驭,并且看起来好像还很轻松的样子,就让所有人惊讶了。 或者说,如果曜日帝国真的提出让星河臣服于他们,这些长老和君主为了不流血,也会毫不犹豫的同意? 佳佳睡了之后,家里的大人考虑到佳佳的情况,也是为了让佳佳能够更好的休息,早早都上床休息,免得家里有什么声音,打扰到佳佳。 每次来都得监督虎崽和豹崽们洗个大澡,白箐箐早习惯了,只责备地瞪了它们几眼。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脑海里挥之不去那个重型机车的主人的身影。 杨钺表情严肃,脑袋贴近林妙音耳畔,轻声嘀咕,一时,林妙音耳根通红,俏面滚烫。 这是一种大恐怖,那种气息比山重、比海阔,比星域深广,让万古诸天所有生灵都敬畏。 可这宇宙如此众多的星体,互相之间遮遮档档,又哪能给你看得这么清楚?更何况真正能看到的,都是恒星这样能够自我发光的天体。 此刻的三人,正在做着让人入目不堪的事情,反抗的力量,根本就提不起丝毫。 当时我还完全不知济王之事,实是不解皇上此举的意图,可又不敢违抗圣命。无奈之下,我只好暗示寒冰当着严域广的面,又将那严兴宝暴打了一顿,气得严域广几乎当场吐血。 易凡已经将混沌九妙莲的印记之力都融入了禁制核心之地,并且借助龙碑的力量,按住布置阴阳逆杀大阵,借灵之术更是全状态开启。 此刻,寒冰的心中有悔恨,也有愧疚,但同时也有一丝隐隐的释然。 艾玲看着袁娜那皱到了一起的秀眉,顿时心中明悟了起来。故意这样反问道,为的就是让袁娜心中不舒服。 方辰当然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以他现在的实力的确可以把二阶水果实现量产,不过现在神木鼎改造后的种子都是三阶以上,这要是爆出去,自己就别想安静一天了,而二阶的种子方辰空间内却所剩不多。 对方再凶狠,在毒辣。也不能够和此刻的杨涛抗衡,因为根本就不是在一个级别上面。 在之前的原肠生物战争中获得战果的一部分鹰派搞起的旧军部体系。 桑羽柔看着霍凌峰,心里面也是微微有点动摇了。原来以为这个家伙就是那么一个花花公子,但是现在看着他那么了解轻轻和爱护她,倒是让桑羽柔也有些不忍。 第二百零九章活不下去只能造反了 马周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 “这跟抢有什么区别?” 作为长辈,张松林不希望见到这个不错的年轻人将来去冒险跨界,然后灵魂出问题。 对面坐着的周叔顿了顿,眼神瞬间发生了变化,原本时刻关注着周叔的安也敏锐的捕捉到。 先姜天尊一步修成可称霸河系的洞虚不说,随后更是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成就炼虚,晋升为同属仙道十门之一的天道门副掌门,执掌一域之地。 只要能缓和关系就好,之后一些恩恩怨怨日后再慢慢弥补便是,当然他也听出了李易的言外之意,若是孟家再有什么行动,那他李易可就不介意拼着孤家赛人的风险,让孟家身死族灭了。 “父王果然不爱我们了,这么久都不派人出来找我们,坏人!”落落跺了跺脚吐槽道,可又不想主动回去。 “皇上,请不要责怪皇后娘娘了。嫔妾真的没事。”林青青突然开口,说着说着就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被叫做超哥的男人抬起头,看向洞穴深处的暗影,那里缓缓伸出一张惨白的死人脸。 随便搭个线头就能连接,再也不需要隔着上百里,从临江府扯线了。 而隐身的螳螂忽然出现在他的身边,锋利的前爪狠狠地剜了下去,传出一声刺耳的吧啦声,瞬即刮掉了他四分之一的血量。 看着热浪滚滚的大营,高长恭此时心中有很多p想说,这完全就是不按套路出牌。 “事情是我惹出来的,剑阵给你们也是应该的。而你能够让门下弟子领悟好这剑阵。并且将威能施展到了这种地步,这些都是你自己的功劳。与我无关!”李云天对着刘今明淡淡一笑。 气脉神眼对于一些天材地宝的探寻是相当的专业的。所以,李云天算是在不断的检漏之中,很多好东西都被李云天收入囊中,那些都是在地球之上根本就找寻不到的好东西。 他们心中自然也是明白,,无规矩不成方圆,所以的话,在一个学院里面最重要的自然就是规矩了,如果没有规矩的话,很多的事情说出来也是白费的,因为人数太多了是很难驾驭和管理的,所以的话,就是要规矩来框住人。 “现在伤不伤害都不是重要的,你们为什么要绑架玖儿呢?难道我们做的承诺一点用处都没有?”苏烨华气氛道,他真狠自己,每当玖儿出现苦难的时候,他都不陪在身边,却一次次让三皇子得逞。 这时,大地骑士双眼中的光芒,暗淡的在阳光下几乎看不清,还时不时闪烁两下,就像完全熄灭了一样。 饶是再过有修养,此时王善也是忍不住用他掌握的方言暗暗骂街了。 拓跋焘这边正和萧然研究该怎么攻城能把损失降到最低,并且最大限度的保存洛阳的城墙,以及城中的房屋。 “放心吧!我们还不一定输呢!”申俊秀大方地拍了拍蒋柔儿的肩膀,然后目光看向了三皇子。 地上一片狼藉,空酒杯,空瓶子,脑子里却全是常安刚才缩在身下表白那段话时的模样,她带着一脸醉后的红晕,些许孤勇,些许坚定,其余全是伤心和委屈。 第二百一十章又是一张官官相护的网 江阳没有后退一步,“诸位,消气,听我一句话。” “如果朝廷容不下你们,派来的就是军队,三千铁骑,甲胄齐全,弓弩上弦,踏平这片地方用不了半天。” “而不是派我一个文官,带着两匹马三个人来。” 人群的嘈杂声低了三分。 “我跟你20个,我就不信你能比我大,虚张声势,你们扔的这么早干嘛?这个魏成俊一定是在诈我们的,怕个锤子?”王博远对那些怕了的人,不满的说道。 好不容易将人扶到榻上,看到床上的人,梁姣絮倒吸了一口凉气。 古铜色的肌肉在衬衣底下像一块块钢铁铸成的模型,解开扣子,贴身的衬衣却没有外套那么好脱。 从白慕亭有记忆以来,白如海就对他极好,虽然现在的他已经不太需要白如海庇护,但是他念及白如海对恩情,希望留住两人之间的那份情谊。 其实这些不过是王世康用蜃兽血脉的能力制造出来的幻象罢了,目的就是为了让李庆不知不觉进入幻境,好直接歼灭他。 “好厉害!”围观的真夏看着初春流畅的切菜动作,还有菜刀碰撞砧板时“卡卡卡卡”的悦耳声音,真夏发现自己的刀工完全比不上初春。 却没想到歪打正着,反而让沈之巍对自己产生了同情之心,免去了间接害了老太公的惩罚。 可旁边杨青、杨宁两人却是心里痒痒,想询问王世康刚刚的情况,可却被杨鸣给拦住了。 王富锦等在内的王家人全都愣了愣,纷纷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了王珍珍。 沈微生转头看着病榻上的顾鸾凝,她就和梁姣絮截然相反,从来都是最懂自己的,她救了自己,给自己新生。 可能正是这种怀疑的眼神戳中了重点,兰朵朵火气就起来了。本来就看不惯老赵家,平日里为了清净就蔫儿了很多,现在一点又着了。 他老老实实的坐在了地上,呼吸吐纳修行,一道帘子将房间内分成了两部分,林寒没有逾越。 “恭喜你,第一轮赢了。”林寒重新返回看台时,依明月浅笑着说道。 被墨阳派去侦查摩托化步兵团虚实的刘克此刻在几公里以外的山上潜伏着。通过特种望远镜远远的窥视着蓝军的兵力部署和各个建制单位的配置,旁边的一名队员还不住的绘画着简易的地形图标明了一些重要的目标。 接着,在古寒等人目光注视下,一行人自阮家内院走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位身材高大,一袭华丽长袍的年,此人正是阮锋。 墨渊离与那名灰衣男子说完了之后,便走向墨绾离这边:“知道监狱在哪里了。”语气沉重,冷意尽显。 事后罗云被激动的二夫人当做恩人谢了好几遍,罗云脸上实在有点挂不住了。兰棋就在一旁言语敲打,罗云已经领教过这个兰朵朵兄长的嘴皮子了,当下只好装作听不懂。 范媛萍和墨淑夏的脸色很是难看,也是,任谁这么被自己的丈夫或者爹无视都会脸色不好看。范媛萍和墨淑夏面色阴郁地端着碗,吃着碗中上好的饭菜,却只觉得饭菜如嚼蜡,食之无味,难以下咽。 墨绾离迅速整理表情,面色恢复淡然,她淡淡扫视了燕倾辰的下边被浴巾遮住的部分,随后又是淡然把视线离开,一副什么也沒有发生的样子。 第二百一十一章公道我来替你们讨 江阳的脑子转得飞快。 赵阳五年前去御史台告状被赶走,那时候燕弘阳正在御史台当侍御史,专管接访的差事。 月天华眼珠子一刻不敢打转的盯着夏凡,见他没有反应,手上动作不停,继续捻转着往下行,可惜遇到阻力进不了分毫。 宝剑击打在了附带寒冰的拳头之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接着叶燕青加大了手上的力道,想把宋心雨推回去,似乎是感受到了叶燕青的用意,宋心雨也加大了力道。 苍茫的草原上,块头不大的狮子犼背上挤满了人,向前不停纵跃。 天色越来越暗,加上厚厚的乌云,而且越往恶语森林深处走树木也越密集,能见度已经非常之低。 “组合术法,跟龙神玉有什么关系吗?”坐在白云帮第三把交椅上的人,这点见识还是有的。 之后叶燕青在休息了一晚上后,迎来了自己的第二位对手,而他竟然是——周鲁。 何跃登陆了公安系统的网络,调出了高雄的一些资料,然后让高雄和高琪琪看了看假通缉令,高雄半信半疑,高琪琪完全相信了何跃的话。 “那好,你先回去等等吧。马上就会有长老去通知你你的。”宗主说道。 何跃见这里的风景不错。而且山水清秀。何跃忍不住产生了在这里建房子的想法了。 宁昊心里顿时有些慌乱,刚才才说到她,现在就来跟自己通话了。 如果他知道陆逢川在棋牌类游戏上的“累累战绩”,一定会发现他完全看错了人。 他见得了对方祭起了领域,马上一分析,感觉着自身的气血流动,马上就感觉出对方这个领域的作用。他扬起了降魔杵,就直接的朝着对方打了过去。 主教看了一眼酒馆老板,不用说这家伙肯定也是海柔尔组织的一员。 这样试验了下,也算让自己对花花公子的魅力放射这技能有了更深的了解,对意识力强过自己的人要斟酌使用。 如今的潋,有了妻儿,有了新的责任与承诺,或许此生都不能再随心所欲的生活。然而,能够与深爱他的妻子一起,相敬如宾互相扶持着过完日后的生活,或许也是一种幸福。 陆逢川和阮萤顺利进屋,这屋里一片漆黑,跟个空房子一样安静,阮萤刚一进去就把灯打开了。 叶云月勾唇,神情悠闲地往戏台子去。重活一世,她才不会做冲动的刀,学会了做递刀的人。 顾见骊的目光下移,落在姬无镜的裤子上。裆间的血迹,是她抓的。顾见骊忽又红了脸,将头低得不能再低,胡乱去解姬无镜的裤带。强逼着自己心无旁骛地给姬无镜换下了裤子。 “到了。”千期月冷淡的声音响起,杨嘉画拉回思绪,顺从的跟着千期月出了电梯。千期月的反应很冷淡,从见面到现在,跟他说过的话没有超过五句话,脸上又一直没有表情,搞得他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在生气。 李子孝的话音刚落美妙的笛声又响了起来,秦振国不知道李子孝打算干什么正准备把伸进怀里的手掏出来,他的眼前突然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那马涛呢?”林海昨天就想知道马涛的下落,作为公安的卧底,他是最想把这个毒瘤绳之以法的。 “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夏长天紧紧地盯着冷刀,有些紧张,只有冷刀适合护沈君周全,要是不答应,自己也不能把他怎么样,要和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只知闭关修炼的叶辰商量了。 以往她这般说叶蓁的发簪,叶蓁定然大方取下來送给她,再者可以看出陛下对叶蒙赏赐之多,这一样样的都是自己父亲得不來的,她摇摇头否认自己内心的嫉妒心态。 他正在反省自己是不是对千期月的认识根本不够。他总是以上一世的记忆来判断她,从来没有真正注意过她的习惯,她的心境,她的身体,她的过去。操之过急还是占有欲强,或许都是借口。 程青一颗心放落了地,其实程青比乌鸦他们知道的多,早几个月上白结巴就在信上叮嘱过,白结巴上前线这事一直瞒着家里人。 不过就在他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他眼前的情景再次变换了,他离开了战魂台,出现在了一处战场之上。 黑龙纹好像听到了叶少轩的话,飞到叶少轩身前,变成了一把剑,剑体半通半透如紫光黑曜石一般,黑色的剑柄旋着玄龙纹,剑格像两条螭龙向外扬起。 其实我跟大家说这些话主要就是怕队员们有些骄傲和自满,比赛中最怕的就是这种心态,一旦目无一切的时候,也是最危险的时候。 这是幻阵?难怪她虽然觉得环境不错。却过于安静呢。这幻阵看来还挺高明的,连她居然都没看破。 “墨痕,如果让你放弃萧氏,你愿意吗?”童可心抱住他的腰身,靠在他的颈窝处,低声道。 第二百一十二章我都不认识你当什么官呢 赵阳的牙关咬紧,太阳穴上的青筋在跳。 “我没想当皇帝。” “我只想杀了城里那个狗官,给父老乡亲讨个公道。死就死了,我赵阳不怕死。” “你不怕死,那你爹呢?” 十一娘微微垂眸,强自摁捺心头激愤情绪,握着拳头提醒自己保持冷静,只将思绪岔开,用于分析韦太夫人这番态度。 安苡宁冷着脸看向何建东,此时,她却觉得他好难看,当初觉得他长得阳光的莫非是眼花了? 我在门外急得如锅上的蚂蚁一般团团转,踮起脚尖向里面眺望,只看到里面人头攒动,许多士兵里三层外三层地将校场围住,不知正在看什么。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越是鱼龙混杂,越是混乱不堪的黑市,就越能够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交出了公羊氏,于是只好只承认十一娘宣之于众那套说辞,她既无法指控皇后与太子毒害淑妃,更不敢张扬柳氏大逆不道的恶行。 萧逸风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正要动用通天宝镜进行抵挡,结果却发现他的一切武器都无法动用了,全部被封禁在他的身体之中,只能动用自身的力量和功法来抵挡。 村里不允许去村外的农机公司租用收割机,而且每年都是李姓族人用完了收割机,外姓人才能租用。 这种掌法就如七伤拳一样,震伤别人,也会震伤自己,相比那名刑家长老,他们七人伤的更重一点。 “一定是哪里,一定是我疏忽了哪里!”林浩咬着牙,强行压制着身体各处传来的痛楚,让自己逐渐晕眩的头脑保持清醒。 软软的声音,那么自然的脱口而出,看着他的眼神多了几分专注。 习武之人走路脚步、轻重与常人不同,因功力深浅的缘故又有些区别。这侏儒走路就完全与一个孩子一般,令你无法轻易察觉他竟然是个武林高手。能够做到这一步,侏儒的武功定然已臻化境。 两人都活了百多岁的年纪, 也时常四方游历, 有无数的际遇,可这样物事他们从来也只是耳闻, 从不曾亲眼见过。 就在观众们与真魂们相互讨论比赛的时候,梦之队的基地三座水晶塔可陆陆续续重生过来,但普朗克船长却还要半分钟后才能够复活过来。 如果伪王有拒绝的权力和力量,如果修行者行为能够受到约束,大家处于相对公平平等的地位环境之中,这样的悲剧虽说不能完全杜绝,最起码也可以减少许多许多。 不多会,有个身形高大、猿臂蜂腰的男修大步走出,其相貌很是英俊,眉眼间带着几分冷峻,行走间步子则很平稳,是一个给人感觉相当稳重之人。 恐怕谁都没有想到,在福满堂之中所发生的一切,几乎都是他在幕后一手策划的。 这时唐夜一团青灵火砸出去,青灵火包围住鲜血,啧啧燃烧,鲜血狰狞扭曲,不断挣扎,但没能逃走,被焚烧殆尽,留下恶心难听的味道,所有人都捂嘴躲避。 汪导正在透过拍摄器看里面的表演,对于陈姣姣的表演那是十分的满意,看两人过来,脸上的笑容都遮不住。 她们已经跑出了阴阳城的安全区域,但即便知道外面还有着未知的危险,她们依旧毅然向前,继续寻找着。 甲子神名元德字青公,甲戌神名虚逸字林齐,甲申神名节略字权衡,甲午神名潺仁字子卿,甲辰神名通元字兖昌,甲寅神名化石字子靡,均属阳xìng。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将军府的人给出的理由是被褥不够,枕头不够。 她也很无奈,不是她不努力,也不是她不优秀,只因为她的倒是现在已经不在燕大了,而她却成了谭德江的助教。 我是一个怎样的人,不管内容是什么,我都在牢牢抓住然后不停注入能量。 李隆基也想到了这一点,便破天荒地主动准了她一次假,让她可以提前出宫,回家好好休息一下。 乌斯气定神闲地看着电锯按照他的说法切割,耳边除了刺耳的噪音,还有蒋海胜的烦声。 至于我为什么想要和许易在一起,一方面因为我现在确实想要投入一份全新的感情里,我想我是需要一份感情的,并不是容忍不了平淡的生活,而是我没有必要去平淡。 “会跟着我们的,也不一定是圣莲坛的人。”墨鲤心道,劫匪的内应或探子也是可能的,毕竟车辙印痕有点儿深,很容易被认为车里带了货物。 沙鼠当然没法用传音入密回答,它从墨鲤的衣领里冒出脑袋,乌溜溜的眼睛望向宫殿外。 世界各处频繁出现的裂隙在消失,裂隙中捕猎者的视线也随之不见。 很自然地便做出了跟二十多年前一模一样的反应,这也便不足为奇了。 倾雪练忍不住想笑,心说你到底是要把同一本功法用出去几次?再看看那岳明,脸色比猪脸还难看。 第二百一十三章狄仁杰老爹挺猛啊 宋珏站在垛口后面没动,脸上陪笑。 “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城里已经备好了茶水酒席,不如大人入城歇息一夜,有什么事明日再议如何?下官这就命人开门,派兵护送大人……” “不必。” 江阳打断他,声音冷下去了。 看到自己选定的人成功的进入了天羽灵院,箫音的脸上也是挂上了笑容,而凌锋和林倩则是无动于衷,静静的看着。 这也难怪李天,毕竟他最后一次见到李明时,李明正处于发育期,这时候的孩子变化是最大的;更何况那时的李明只能算是一个世俗的武者,而现在已经是一名筑基期修士,身体不仅得到了升华,也发生了质的变化。 刚才的手段太玄乎,一个闪烁间,冯柯便消失不见,曹师兄作为武王强者,也看的有些目瞪口呆,反应不及。 虽然须弥界并没有七星六宿,可这么多年来,阿沁还是在这里找到了与之性质相符的星宿。只见阿沁手诀翻转,口念玄诀,天璇宫位和瑶光宫位的两名亲卫,身显赤色毫光,宛如天降神兵。 “前朝时,天族是代表上天传达旨意,为百姓驱祸避凶,不知什么时老夫能见识一下国师的能力。”之前的试探柳若白滴水不漏的巧妙避开,崔太傅不得已只好直接询问。 “委屈公子了。”红袖一边帮忙收拾一边道。本来主账那边早已收拾干净,内帐还换上了新的软塌和被褥,结果兰溶月临时决定以监军的身份入军中,再住主账未免有些不合适,而且兰溶月也要求不入住主账。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是自然法则,也是这个世界亘古不变的真理。 这个强大到几乎不可能战胜的敌人,这个天大的麻烦到底是早晚都会降临在杜氏面前,还是自己为了心上的那个男孩为杜氏引来的烧身火呢? 另一方面,林川重回天庭之后,“顺理成章”的回到兜率宫,反正之前已经在老君这里住习惯了,林川可不像孙悟空那么娇气,非要让天庭重新建造一个“齐天府”。 恐怖蜡像馆延续了美国恐怖电影一贯套路,前半部分让人感觉及其的无聊让人有昏昏欲睡的感觉,电影的中期到后期让人感觉眼前一震根据剧情的发展不断冲击着自己的恐怖防线。 晋阳在众人议事的时候很安静,并未多做参与,有些事情,晋阳作为一个公主,可以私下里在李承乾的面前帮他出主意,但是在公开的场合,她是绝对不会多嘴的。 说起来,这个昆仑弟子也是好运,林川一路所过之处,鸡犬不留,这位幸存的昆仑弟子也不例外,被林川的一道剑气,精准地射中胸前心脏部位。 这是一首韩语歌曲,不过因为里面有不少英语歌词,金竟成到时也会让这首歌在欧美国家发行,在欧美火是肯定不会火的,但多少会让林秀晶收获一些人气,也能让她在欧美的粉丝关注到。 因为,在他们的亲戚、朋友中,也不乏有很多人,有一些疑难杂症得不到治愈,他们也一直想推荐他们来皓南诊所看病。 道格很明显就是这样,估计道格以前的家里养了不少狗,所以道格的父亲才会如此轻率。 第二百一十四章恩威并施化解危机 一个身披铁甲的将领从城头角楼方向冲了出来,手里提着一柄横刀,直奔狄知逊而去。 如此说李清照心宽许多,一两年倒是能等,但是,他能确保两年内肯定谋的功名吗? 大堂侧位坐定,锦言身前身后护着皇宫侍卫,全副武装,如临大敌。 老陈的古董铺子不大,也不显眼,一块破木头上写着一个“古”字,歪歪斜斜的挂着。 此时,他的双眼危险地眯起,浑身散发着冰冷恐怖气息,就连低着头不知道说什么的沈玉心都忍不住身子一抖。 听到这纯真又可笑的话,晨晨实在笑不出来,情人眼里出西施,可老的西施谁会喜欢。 她瞪大双眼,由于太吃惊,微微张起嘴,却被他乘虚而入,直捣唇舌之间。他温柔的摩挲,辗转流连,轻柔吮吸,却一边奈心地等待她的反应。 一番僵持,最终以孙长宁的认输而告终,直到孙长宁走了,馄饨才蹿到桌上把自己那一份剩下的鱼盘吃光。 这个叫做严金的人还是很精明的,虽然他对于自己的实力进行了误判,但这也是基于高手水准之上的猜测,由此孙长宁仍旧可以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化劲高手仍旧少见,至少在港岛是这样。 黑暗中,她连他的轮廓都看不太清楚,只觉得那深邃的眼眸熠熠发光。他的手一直牵着她的,手心里的温热,这是她从来不曾享受过的事情。 她现在的生活和以前有了很大的变化,她没课的时候不在总是呆在宿舍人,偶尔会陪同齐彦墨一起上课,手牵着手漫步校园各个角落。 万长轩将千首放在床上,模仿着上次千首的动作,在那处轻轻一扯,喜服便整个散开来,胸前已然光滑如初,万长轩这才放下心来。 如此强大的力量,足以摧毁整座望仙坡城。这令恭候在北城门的盘振林及其十多位长老们,都无不感到震憾。 说着,他调动浑身的玄冥气,连紫金神甲的御护力都提到了极至,将天仙境的实力毫无保留的施展出来,看来魔将也是无比认真起来了。 我就这样想想,并没有诅咒他的意思,可是廖子痕竟然真的倒了下去,大口大口的喘息着,十分痛苦的样子。 平时是安静了,可需要发声的时候,需要把自己声音传递出去的时候,需要救命的时候,那些精致的装修就成了绝大的障碍。 “穆公子,你未婚妻真是个好人,她看我们可怜,想要资助我们,其实我们就是几个坏孩子,不值得你们这样帮我们的,这让我心里很不舒服。”这是我能想到最好的回答。 那未来的婆婆此时也摒弃了严肃的表情,在她那枯瘦的脸上,努力挤出来几分慈祥的笑容来,来到我的身边,亲手为我戴上了一条金项链外加一对金耳环,作为她对我的见面礼。 闻言,林青青低垂的眼珠子转了转,便咻得一下站起身来,气势冲冲的作势便要往外走,却被不明所以的林少渊一把唤住。 地脉是天然产生灵气的根源,像雪哥居住的那座山峰之下就有一条地脉,所以雪哥才会选择在大雪山中修行,各大宗门当年建成之时的选址,也是首先考虑地脉灵气浓度的因素。 第二百一十五章账本不会说谎 这时候,宋珏被狄知逊从城头押了下来。 江阳背着手站在原地,等狄知逊把人押到跟前。 “赵谌的人马,连同城中官吏,全数被困在城里头,一个也没跑成。”狄知逊把宋珏往前一推,声音沉稳。 “下官游历洋州月余,已将涉案官员名单整理完毕,共计十七人。” 一阵清凉的风将疲懒的树叶吹得簌簌作响,月色柔和,三人相偎在一起,放眼夜空,耳畔是不住的虫鸣。三人都希望时间能定格在此刻,哪怕就多给一刻钟的停留,也是好的。 “这位道友,你真是太极殿的传人?”有人实在抑制不住好奇心问道。 虽然院里目前看着还是有些荒凉,绿意还是种子模样被深埋土底,可是周可温心里却是生机盎然的。 话说主神在对战服务上面做的很到位,也不需要什么虚拟影像,完全是真实对战,主神可以确保你死不了,而且哪怕是死了主神也可以把你复活,所以众人也没什么顾忌了。 大龙坑外的李玟刚刚躲开发条的大招便当机立断开始走A输出龙坑内C的众人,同时在平A的过程之中在龙坑门口放下两个架子封路,而辛德拉同样利用Q技能暗黑法球输出着龙坑内的C众人。 赤须挥手示意他回到自己岗位上去,自己则带着慕莫二人前去面见灵帝。 没想到这穷乡僻壤,人人都想逃离的地方,居然还会有什么亲王来此。自己真是瞎了狗眼。 门的另一边是一个像是实验室一样的地方,在墙壁上装有着散发着微光的能量石,总算让这里不至于一片漆黑。 寒冰身旁的杰斯变换武器形态,直接朝着沐璟的vn跳了过来,不过下一秒便被璐璐的大招狂野生长击飞了天空,紧跟着沐璟直接转火面前的杰斯。 他今天只有选择忍气吞声,只有选择安静。谁让他是输家呢?在竞技体育的世界里,输家往往都没有话语权。 只不过,就在王慧雪要亲的时候,胡铭晨恶作剧的突然扭头,两人的嘴唇就以这样突然的方式碰在了一起,反过来成了胡铭晨啵一下。 有时候,叶轻舟也觉得很奇怪,明明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已经亲吻了。 至少眼前一幕,已是让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因为在他还是元丹五层修为的时候,就连第三道灵纹都不曾凝炼完整。 王展很想知道,胡铭晨到底看的什么地形,他是懂风水呢,还是懂阴阳。 这一刻秦国朝堂诸人无论对魏国是什么态度,可却都充满了敬意。 算了,各叫各的,反正又不是亲的,自己算自己的关系。最终胡铭晨只能如此想定。 刚才宣芸一直打电话,都没有接听,因为他已经猜到对方想要干什么。 “只怕其中有什么误会吧!”如姬虽然不是很了解政务,然而却知道,身为魏郊亲生父亲的庞癝不会无缘无故的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故意给魏郊难堪。 董冬妮的哥哥名叫董冬凯,是龙魂特战队成员,是一名地地道道的武者,当然,这些除了他家里人知道外,没人知道其真实身份。 没人晓得,也没人敢打听这个事。貌似全城的人都在看,却只有议论,没有谁会就此深入。 写完了这四句,韦国标又拿出了自己的印章,在各个相关的方位盖章按印。 其余几人对这五万块的入城费虽然有些微词,但不是由他们来付,也没什么可说的,对于慕容潇的财力,他们也毫不怀疑,相对与他“神”的身份来说,一点粪土根本不算什么。 感冒了,头痛流鼻涕的,难受。现在天气忽冷忽热的,诸位要注意天气变化,及时增减衣物,感冒真心难受。 “灵梦居然会露出这种表情!还会守在沙沙的身边!”香霖子有些惊讶。她并不怎么清楚魔理沙和灵梦之间发生了,但是她知道魔理沙一直将灵梦视败灵梦。 和泰妍发了几条短信,允轩也睡意全无了,穿好衣服洗涑完毕,便出门了。 一朵两朵,几十朵这样的血花不算什么,只是让人惊奇罢了。问题是,这不是数十朵,而是数千朵,同时绽放,那会是什么样的情景呢? 嘴角泛出淡淡笑意,凌风翻身下床,在石室内来回走动了几趟,活动一下筋骨。同时,脑中也在思忖一些紧要之事。 此时的大于,就是慕容潇两人最好的掩护,就算是带上红外线热视仪,这些吸血鬼也无法捕捉到两人高空中的身影,自然也无法发现慕容潇已经开始降落。 大炮的制造设备秦戈绝对是选择德国的,俾斯麦号的骄傲战绩没有几个懂军事的人会不知道,6分钟击沉英国胡德号战列巡洋舰。 许寒还没有换飞行法器,以至于到达的时间有些迟,当他走进那个黑得就好象怪兽嘴巴的山洞时。 “哼!现在也就是四星武王的攻击威力而已,等一会儿你们就将会品尝到武王巅峰的攻击!好好的享受吧,若是还是活下来了,我就让你们尝尝觉魂雾的厉害。”又收获了几条人命,显然那悾声音高兴无比。 骆秉章振振有词,徐有壬随帮唱影:兵力太单,自顾尚很吃力,如何能伸援手? 原定的包厢里只坐了两人,乔能与赵远航被留在了过道。乔能很不安稳地来回踱步,赵远航靠在墙边凝神,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发出莫名的一声笑。 比斗,本事不允许杀人的,但若是其中有一方拿了武器,他们杀人将不再受限制,只要是你的比斗对手,那么你就可以将它杀死。 第二百一十六章洋州从上到下烂透了 安静了大概十息的工夫,前排一个穿着皱巴巴青色官袍的中年人扑通跪下了,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砰的一响。 以前觉得工作还有钱什么的都不重要,只要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那才是最幸福的。 炎烬的修为不弱,夏侯可以打败,也可以杀死,但要抽取炎烬的异火却是比较难,不像抽取韩枫的海心焰。 众目睽睽之下,霸炎楼使者一马当先,根本不考虑打草惊蛇的问题,从血雾中冲出,凶悍的一拳把守卫祭坛的两名邪冥教徒轰成肉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吴大娘骂了一会,觉得有点口渴,一扭头,发现大路上来了一排自行车队,为首的竟然是侦缉队的二把手赖麻子。 大里的人脸色也如城主先前那般古怪起来,看向两人的视线也有些玩味。 既然已经被徐少棠识破,莫格尔也没必要再掩藏下去,一声低沉的咆哮之后,向众人亮起了自己的獠牙。 大约是林暖的回答在傅怀安意料之外,他打了右转向,余光看了眼林暖悄无声息红了的耳朵,侧颜曲线优美细腻。 一枚枚榴弹或炮射手雷炸起了黑烟,挡住了战场的热闹,也消除了部分紧张心情。 “我……你……你先放开我。”洛裳伸手去推萧镇,但他的身子就跟铜墙铁壁一样结实,根本动弹不了。 “咦?”问天的视线被一块儿石头所吸引,那块儿石头似乎在散发出一种淡灰色的光芒。 跟着廖世善都是精锐,自然不弱,有了廖世善的冲锋,更是如鱼得水,不过一会儿就杀了上百只,地上都是粘稠的血水,身上也都占满了狼血。 难道让她离开爹地,就那么生不如死?哼,越是这样,他越不可以让她继续留在爹地身边。 那些大将只管好了自己的地方,明哲保身,就连程咬金也沉默了,那是因为不知道李世民现在的情况到底如何,如果李世民真的一睡不醒,皇帝就会是李承乾,谁也不敢再现在得罪他,即便是忠于李世民的那些将领。 蒲州城外的蜀军营里,蜀军的军官们正在向朱瑙和谢无疾汇报今日遭遇奇袭的事,而向他们发起偷袭的人正是孟环。 众人纷纷上城墙,光明城的城墙没有凤凰城的城墙高也没有那么宽阔。一时间不长的一段城墙上密密麻麻的挤满了人。 陈缘想到这里,拿出药铲,把渗下血的地方,挖大了一点儿,血已经是如注的往下滴来,但依然是被根须马上吸收的一点儿不剩。 程意被丽娘抱住心便乱了,又听丽娘阵阵哭声,实在忍不住,转身抱住丽娘,这久违的感觉让她无比留恋,紧紧地将丽娘抱在怀里,低下头吻上那微张的红唇。 余青摆了摆手,却又带着几分好奇问道, “郑公子,我有些好奇,你难道不觉得你妹妹让你丢脸吗?”要知道所有世家长大的孩子,都是受过严格的教导过。 “真看不出来,你还有这手艺。”陆清漪欢喜不已,在菱花镜前坐下,戴了左边戴右边。 饭菜端上,一家三口相对而坐,夜幕已出现,木叶村中隐约已有爆竹声响。 江声声点头,告诉负责人她需要去一下广播室,有些事要通知一下基地里的人。 前方隐约传来阵阵马蹄声,谢乐心想,应该就是城主给阵前军运送物质的部队了。 说完,垃圾厂老板给拖运垃圾的两位卡车师傅拨通了电话,让他们紧急赶往垃圾场。 蓉娘想起了从前的事,但是并不代表着她就把眼前的事给忘了,她知道宋子安身上的那诡异的真火奇特凶猛,但是她并不畏惧。 苏苏嘀嘀咕咕,忽然觉得屋顶上方有什么东西靠近了,她讷讷地抬头看向了屋顶,然后察觉到一个裂缝。 就像是一个大到离谱的豆腐块,被人斩了一刀,没有完全斩开,从上往下裂了一多半。 片刻之后李中華听见了狗蛋的心跳声,他终于是松了一口气,这代表着他已经是被救活了。 历时三十年,安彩兰孤儿院当晚的星空在脑海里依旧璀璨而静谧。 她连忙整理了一下衣服,整理了一下头发,想要以最好的状态出现在大儿子面前。 护腕戴上的一瞬间,陆辰感觉自己的右手手臂上,涌过一道暖流,用力一拳砸在一片的墙面上,墙壁哗啦垮塌下来一大块土坷垃,一个洞出现在刚刚陆辰砸中的位置。 “怎么样?现在相信我有能力攻破了吗?”妖月迎风而立,刘海被狂风吹得不断的飞舞。 魏成魔叹口气,有些人有时候就会有一种极端的想法,我得不到的,你也别想拥有,凭啥你可以享受,我只能坐一旁看着?他们从来不会去想自己又曾付出了什么。 在撇撇妖月,他瞬间警醒,心中暗骂自己大意了,居然低估了院长的心思,同时也低估了妖月的聪明。 眼前的这一座高约百丈占地极广的高塔形建筑,便是刀山府城权利和政务的中心。 “不过,这到底是如何做到瞒过我的眼睛的呢?”妖月看了看那银色的天河,顿时明白了过来。 疯了疯了,这两个二货彻底的疯了,这难道就是人类里传说的两只二哈吗?诺薇微微扶着额头,不愿意再去理会这两只二哈。 导演说了,不行,我们拍的是基于历史的传奇剧,你把刘辩弄没了,我怎么拍? 第二百一十七章大唐的刺史不会这么简单投降 江阳夹了一筷子咸菜塞进嘴里嚼着。 “顺利个屁。” 这样子被放风筝打死的猎物,没有多少血液的,血液都撒在了路上了,所以赤兔也就喝不成了。 肖云飞站在一边,他没有开枪,他在等陈军祥,这种处理内鬼的事情,他来处理会更合适,也让这个热血的中年看看自己的下属是什么样的人,这样对他的以后会有帮助的。 “好的!肖助理!”安防的兄弟们答应一声,全部站了起来出去,顺便把办公室的‘门’给带上了。 刚才陈军祥已将搜索器关掉了,并扔到了树林中了,他们爱怎么查找就怎么查找去吧,内心对肖云飞的这些话很是受用,内心对肖云飞更看重了一分,如果是要强调功劳的话,反而为人不美了。 李天启道:“你若要高声示警,方才已经会这么做了,又何必等到此刻呢?不要再多言!”这时他已明白,能在山洞中将他法术禁制失效的也应该是出自祈梦涟漪之手。不过现在他已没时间再向她询问。 “其他事情我先不说,林妹妹生下禄欢后的身子不能有孕,我也很为她难过。”叶老夫人说,脸上也浮起一丝遗憾的神色。 寒冰不说话,眼神冷冰冰的盯着魔三秋,眼睛时射出的全是怨气。 他从茶水中弹出了两滴水,分别飞向印天蕊和冥俊,两人不屑的看着那一滴水,你任墨凡可能确实厉害,但你这么瞧不起我,就有些自大了。 隐无情也接到了任务通知,眼睁睁看着一些杀手离开,急忙在青丘山转悠起来,心急火燎的寻找林语梦,可是林语梦岂是那么容易找到,隐藏在黑暗中的林语梦已经与黑暗融为一身。 从此青气上浮而成天,渐渐形成九重,尘埃下落而成地,逐步分为十八层,冰水相融汇成海洋。 和白灼灼联系过后,杨奕和董和带着陈韫找上了导演,避开工作人员后跟他商量了一下关于“陈韫公开恋情”这件事。 “没了吗?”周珂看起来愣住了,他没想到竟然会被陈韫搞第二次,初舞台的时候陈韫自我介绍的时候就来了一次,现在又来? 老大偏爱茴香羊肉馅,必须要最薄嫩的羊肉,还得是刚刚采摘的翠绿茴香。 据说这次省里来的,可不是随便找个办公室的人来考察考察就算了,而是有重要干部要来呢。 一阵唇舌交缠发出的滋滋滋的口水声,让周围的蛇虫鼠蚁全都恶心的跑开。 他身为姬家的外门长老,没事去拙峰溜达溜达,‘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皆字秘的传承,这总不能怪罪到他的头上来吧??? 至于叶遮天为什么刚刚飞升仙界就被巫族盯上,姬玄想到了一个可能。 流云脚踩地面,身躯故意一抖,然而他背后的徐峰依旧没有醒来的征兆。 黑老虎的严格众所周知,一听这话,没人敢劝,更没人敢抱什么侥幸心理。 不过,再有心理准备,看着他们收拾行李准备离开的时候多少还是会觉得不舍,阻止是阻止不了的,就只能趁着时间还够多说些话了。 期间习择拨了光讯告诉父母,直把他们高兴坏了,当然习择隐瞒了实情,而是告诉他们说“立功的犒赏”。因为这边还有事情要处理,习择也没和父母多说,让他们填好申请表就匆匆挂了电话。 苏陶骅的身体有点差,哪怕现在练武练的满身肌肉,但是有些方面还是有些虚,譬如说一到季节,他的气管就有点儿不太好。 整个联盟融合成一个国家,名为曙光合众国,又或者是曙光联邦。组成曙光合众国的所有势力依旧保持着自己的政治实权和领土控制,但在更大程度上需要服从曙光联合政会的统治。 我摸出根烟抽了。人平静了一些。现在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恐怕等到谜底揭开的那一天,这一切都会同时揭晓的吧。眼下找到白开才是关键。 旁的几兄弟都觉十四邀宠的方法极好,也跟着学模学样,给康熙敬献吃食。 说着便跟搭档劳伦德一起,利用对迷宫地图的熟悉,抄近路迅速朝标记点走去。 这也是神迹联盟的治疗选手中牧师远远多于祭祀的原因,牧师的灵活性要比祭祀强。而鬼灵之所以选择祭祀治疗,也跟整个团队配置有关,血族祭祀可以隐身,跟血族刺客形成更加默契的配合。 不少风色粉都在默默诅咒沧澜集体智商掉线,但李沧雨却表情轻松地回到座位上,跟队员们布置下一局的安排。 目光看到帝王辇驾边上骑着大黑马的赵靖宜,后者连瞄都没瞄他一眼,直接无视之。 他一边说一边用动作比划,温妮菲尔显然没能理解,一脸“hat”的表情疑惑地看着李沧雨。 叶天皓说着,又慢慢的向着司徒无血走去,司徒无血看到叶天皓还要对自己动手,吓得连连后退,最后退到一处房屋的墙上,看到自己无路可退之后,只能瑟瑟发抖,腿肚子打颤。 想到这,他目光变得更加阴冷了,望向风皓的眸光中已经不再是恨意,而是杀意,风皓,这是在羞辱他。 林夜唯一没想到的是,雷傲会临场突破。这样的变数,是无法预测的。 风皓的话语传出,身体已经跨上空中,曾力眸光一凝,也跟了上去。 “长虹贯日!”姜陌低吼一声,天刑古剑蓦然劈出之时,亦有耀眼到极致的剑芒席卷而出。 林夜不但同时施展了太极和形意两种武学,更能打出诡异恐怖的寒气,这让二长老心里生出不详的预感。 第二百一十八章宋珏的后招 大牢里。 铁栏杆后面挤了十几号人。 宋珏被押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那些跟他一起落网的官吏,一个个瞪着他,目光里全是怨恨。 “宋珏!都是你害的!” 自然是血液横飞,全是尸体,可尸体的模样,却是大大的震惊了我们,这些人,不,这些人我们根本没有见过。 只不过,终究没有躲过慕凡的攻击,毕竟,慕凡曾经可是与混沌之主等以及其他人战斗过,拥有丰富的战斗经验,而不是像梦舒雅等人一样,没有一丝的战斗经验。 能收回推广费就好,不然收了人家这么多钱做推广,结果搞的对方血亏一波,楚言心里肯定也是挺过意不去的。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让人无法想象,没记错的话,秦歌·艾伦今年才十七岁吧,要是再过个几年,真不知道他还会变得多强!”鹤感慨了一声。 不管药院是否真的有问题,秦武在进行调差前已经动用凤宫的力量将药院包围,这是为了防止有任何的意外发生。 我也有这种想法,但我总感觉冥冥之中还有天意,比如选择了我,让我做这些,这就是天意作祟吧。 其实投影上播放的什么电影,已经无关紧要了,她们的手只要一直这样交叠在一起,就已经是对曾经,最好的诠释。 事实上,此时此刻,若想拘捕他俩,于袁二人现在就可以动手了。之所以想等待他们自己露出马脚,原因就在于,现在掌握的线索与证据越多,审讯的时候就越轻松。 正当秦歌欲要再次反击时,陡然犹如流星般的巨大身影狂奔袭来,直接冲撞入了战斗中心区域内。 我对猫奴儿很是不高兴,撇嘴没搭理她,她事先都没和我说,杀了我一个凑手不及。 突如其来的惨痛,让暗夜接受不了,哀嚎声顿时传遍了整个‘涅槃’城市。 云明浩没心没肺的拍了拍梁景同的肩膀,随即朝着云慕追去,夏末与石愚跟在其后。 “拍卖会的规矩就是价高者得,冰池道友要是有灵石,那拍卖会自然是欢迎的,但是冰池道友企图用武力来一较高下我等自然也是不惧的。”顾松不无威胁的再一次声明。 现在柳寒开始理解卫振了,涉及到这么多门阀世家和皇家宗室,换作自己,也不敢说。 于是,飞到百里之外,他就落回地面,噗通一声,跳进一条大河,以水流来冲淡身上的气息。 温馨提示:如果此章节出现图片无法显示或章节错误情况,请点击下面的按钮发送报告,数千个在线编辑即可在一分钟内纠正。 林木光着上半身,靠在身后的墙壁上,笑嘻嘻的看着脸红红的欧阳燕。 周围也有阵法的痕迹,这是魔星子用于加固周围山体环境的阵法。 本来地理位置这么好的话,这山峡村绝对富得流油,只是高客王国下面的无山伯爵领的下属贵族会时不时来这边建立军功,附近山谷的虎猫会时不时出来玩闹,恶魔同样也会时不时冒出来吃人,使得没有外人愿意在这停留。 由于彪骑团独立成军。云慕等人并沒有随虎门军团同行。而是率先找了一处高地。观察着其他军团的动静。 看着于三六被打碎的下颚,被拗断的脖子,于彪哭的泣不成声,一旁的漕帮弟子各个惊惧。 而等他想出手的时候,自己的新底牌已经成型了,自己就未必怕他。 更不要说他还有三娘带路,还有傩面作为最后的保命手段,危险并没有想象中的大。 一行人行驶了大约半个时辰,然后来到了珍珠蚌,隔着老远,众人顿时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但实际上,这场战役,咱们是奔着不能胜利便亡国灭种的想法去打的。 若是能有行之有效的计划,那就不只是武夫,不只是锦衣卫,肯定多关照。 他这几天一直想联系星际那边,可惜那边和自己的联系是单方面的。 随着蒙冲的靠近,陈解从这巨大岛屿的轮廓上看,就感觉这岛屿竟然像是一只巨大的河蚌。 “当时杨有无说的那些话,你可有仔细听?”林不迟先行开口问道。 “陆姑娘!”男子特地压得温柔的嗓音听起来不但不好听,反而让人有点起鸡皮疙瘩的感觉。 江峰点点头,不再纠结这个话题,他之所以想办法跟麻家兄弟联络上,为的是将来,同时也想多了解了解自然教。 与此同时,另一只手高举着砚台直接向那动弹不得的摊主脑袋上拍了过去。 他没有抱怨什么,当他知道那名新生是谁时,他知道这是必然的现象。他也知道这不是结束,仅仅是一个开始。这件事情一旦开始了,就不会轻易结束。 一批批人进入苍岩山,行事隐秘,白云城早已封锁了消息,上空又有辛月亮看守,无人发觉。 未来他确实可能需要名气,但是眼下,他最重要的还是提升实力。 他知道他就算是再说也是没有意义的,以艾伦这种人的个性和行事作风,绝对不是那么容易通过语言说服,更不可能那么轻易相信别人的。 见到水兽妖要逃出包围圈,斑龙将军便在山神爷、土地爷相助之下,骑上战马杀向龙鲨王,二人就这样杀到了一起。 第二百一十九章李安仁破大防助力升级 江阳握着长棍的手指攥紧了,但脸上一点没显。 “你觉得我会配合?” 宋珏没有废话,侧身让了半步。 两个黑衣人把李安仁从后面拖了上来,这货嘴里塞着布团,脸上青紫交加,两条腿在地上蹬着,发出呜呜呜的闷叫。 顾清若有所思,而后头微微一侧,让过了一道呼啸而来的蛇纹。蛇纹几乎是贴着她的面颊飞过,带得她几根青丝飞扬起来。 “爷爷,我们这就出院吧。”虽然刚画完一张符,加之大病了一场,身子还很虚,可是这医院的阴煞之气也太浓了点,留在这里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这恐怕不行。”唐风看了一眼红纸,皱了皱眉头,这颜色倒没有问题,可是这纸也太皱了点吧,这家伙不是拿这个解手的吧。 “哈哈!红剑你这个傻B,你是打不到我的”黄风开心得很,他这个十一劫散妖竟然将十二劫散魔戏耍至厮,的确有他开心的理由。不过,他开心得还是太早了,因为在他前方正有着一头张着嘴的狮子等着他呢。 火叶和梁香对视一眼,两人眼中满是赞同之色,最后重重的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 有了零件,还得要有机械大师,黑灵峰就充当了机械大师和驾驶员。 启脉转劫,首先须确定下劫海所在。劫海归宿,决定了修炼者能有什么样的劫术。先前已经说过,劫术种类千变万化,不脱“五神通”与“四体通”的范畴。 这里的雷区甚是吓人,还有虚空战场中的天火海,更是无比的吓人,以禹风这样的炼器师都别想靠近其中,不然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魂飞魄散。 “交易,啥交易,俺不干违法的事的。”李二牛一脸纯朴的说道。 “傻瓜,当然是来试试看,我们能不能生孩子喽。”茅丽站起身,大大方方脱掉了衣服,在火光照映下,露出了一具堪比模特儿的身躯。 灼人的温度持续上升,热气贴在瓷白的脸颊上已经闷出一抹粉晕,萧寒雪眸严谨,光洁的饱满额头已经被灼热的火气惹出一层薄汗。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撩开车帘,看热闹的人的视线一下被这只手吸引了过来。 毕竟呆在这里面十分危险,我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样的情况。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也有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而且他还是第二种情况。 可究竟是什么人做的,他们居然一点消息都没有,实在让人好奇。 想到之前我们在刚入墓穴时看到的那个黑水潭与那潭水之后的暗流,我想也许这条河和那只暗流是相通的。 扫地僧能坐视绝学流出,也让人费解,只能归结于,其境界之高,不是凡人能理解。 “赵大人,不服从上司的调度,按我大梁律例,该是个什么罪?”陈杉轻轻说道。 姬瑶花为安家卖命多年,也不曾知道,这位太爷的真正实力,现在见到,惊世骇俗。 说话的赫然是哥哥盛景,一边的老二盛风板正的站在他身边,一言不发。 届时,德国主导的同盟国势力,将控制整个地中海地区,尤其是苏伊士运河,并进而取得阿拉伯国家。 在距离万仙镇不远的地方,有一大片密林,这片密林的树长的很是茂密,树与树的间距很近,左右之间各种树木交错纵横的,连一条路都没有,人想要从这过去很难。因此,除了为了生计不得不来砍柴的樵夫,很少人来这里。 “轰!”那四道不知是何人的身影已经借着传送阵的力量离开了,可是紧随其后这道攻击却没有停下,再加上裘无念的闪躲。 退到客栈里的人,连忙找个桌子挡着飞来的箭。玉卿这时也拉着连云城躲那飞来的箭,等过了一大会,密密麻麻的飞箭才停下来。 毕竟,眼前看到的虽美,但是他此刻感受到的,才是最真实的体验。 观看着远处草原仍在撕杀的刘备,暗思一吕二赵三典韦,张飞的武艺比赵云还要低一些。如果赵云在此,又会是哪一番情景?这次出人意料的反击,让刘备感叹勇将的重要性。 封林和原素两人又重新回到了这边人多的地方,很多人对他们指指点点,封林似乎成为一个名人。 楚永安询问道,因为他很清楚,封林也有着属于自己的世界,而且还是活性世界。 封林灿烂的微笑,笑是人类最神奇的表情,它可以轻易的掩饰人的内心,而且不被发现。 但是这样的嘴脸却并没有障碍,阿银感觉到厌恶,她似乎很是享受这种感觉她的眼睛直勾勾地注视着他,等待着他,慢慢的向她靠近,围拢过来。 那个孩子才刚刚会提交,根本就不懂得什么有的时候还会对着那两个视频,呵呵笑两声。 这一年,萧然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了。他回到宿舍洗了一个澡便倒头大睡。 门外突然响起急促的拐杖声,洛云衣当场就吓得面色一白,两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说出这番话时,萧贵妃恨不得当即起身,且是热切主动的迎上前去。 最终男子落到了一座人类城市的边缘,他解下降落伞便向着市区跑去,他打算联系这座城市的天网负责人,然后重新归队作战。 马金萍挤出一抹笑容看着余杰说道,只差一点废物两个字就说了出来。 “战神殿。”萧然喃喃自语,他已经不止一次地听到这个势力了。 “中了!”那名法师一见夏鸿秋中招,脸上马上闪过喜色,取消了原来消耗的计划,转而直接释放一个威力大点的技能,秒杀夏鸿秋。 先不说这一路下了昆仑山,都没好好在一个地方住上三五日,就是为了等熊二,他也不可能立马就走的。 “是”车队前一个武者拿了五十铸币看都不看就扔给了这位中年武者。 原来唐风直接一掌把冷月推飞了出去,唐风的这一掌并没有用力。 一时间,大道上的黄沙翻滚起来。迷漫一片。二十来骑上的黑衣人一个个脸上紧绷起来,一手勒紧了缰绳,一手藏于衣袖之中,似是拿着什么东西。 蚩尤之言,二位神君听得真切。二位在想:原来蚩尤被伤,此等好事若是告知了圣母,当即来战,定会手到擒来。 第二百二十章 你就是求之不得我死 三十多个暗卫,倒了一大半。 江阳握着长枪,胸口的起伏比平时稍大了一些,但面色如常,呼吸甚至都没怎么乱。 李安仁被宋珏拽着往后退,视线落在院子里那些倒地的黑衣人身上,瞳孔收缩到了极点。 这还是人? 一个人,不到半盏茶的工夫,把几十个训练有素的暗卫打得满地乱滚。 李安仁的脑子嗡嗡响,过去所有跟江阳起冲突的画面全涌上来了。 在朝堂上被扇耳光,官道上被一脚踹下马…… 他跟爷爷两个人联手都打不过江阳,可那时候他心里还想着,这人顶多比普通武将厉害一些,凑个四五个人围上去也就拿下了。 结果人家从头到尾就没把他们当对手。 跟他们闹的时候,跟小孩子过家家没区别。 李安仁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狄诗洁站在江阳身后,两只手还攥着他后腰的衣带,手指头酸得不行了才松开。 她往旁边探出半个脑袋,看见满院子横倒的黑衣人,嘴巴张得老大,眼睛里全是亮光。 一点都不怕了。 甚至心跳加速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剩下还站着的黑衣人只有七八个了。 他们看着江阳如同天神下凡一般大杀四方,已经被吓破胆了,有了第一个转身逃跑。 转眼之间,七八个黑影翻墙的翻墙、夺门的夺门,跑了个精光。 江阳没追把长枪往地上一插,枪尾扎进青石板缝里,震得嗡嗡响,然后一步一步,朝宋珏走过去。 “你……你别过来!” 宋珏把李安仁拽到身前,匕首死死抵着李安仁的脖颈,手腕在抖,刀刃在皮肤上划出了第二道血痕。 “你再走一步……一步我就杀了他!” 他说话都结巴了,舌头打结,声音变了调。 江阳停住脚步看了李安仁一眼,忽然觉得这个场面实在太滑稽了。 “李安仁。” “虽然咱们不对付,但你放心,你是与罪恶做斗争英勇牺牲的,我回长安之后一定向陛下申请厚葬你。” 李安仁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江阳继续说,声音里还带着安慰人的温度。 “你想想,你爷爷是当世大儒,你不能丢脸。要有骨气,一咬牙一闭眼就过去了,也就疼一下的事。” 李安仁炸了,“你又没死过!你怎么知道就疼一下!” 他的声音劈了,又尖又碎,眼泪鼻涕全糊在脸上,整张脸扭曲得不成样子。 “你个天杀的,你就是求之不得宋珏把我杀了!你巴不得我死!你这辈子做过一件人事吗江阳?” 【叮,目标李安仁破防,获得破防值3000点。】 江阳没绷住,本来还板着脸装严肃,这一下实在忍不了了,笑出了声。 身后的狄诗洁捂住了嘴,眼睛里全是忍笑忍到发酸的泪花。 太惨了,这人也太惨了,堂堂大儒的孙子,被人拿刀架着脖子不说,自己人还在对面幸灾乐祸给他念悼词。 天底下头一号的大冤种。 宋珏被这出闹剧搅得满头雾水,顾不上分析这两人什么关系,把匕首又往前压了压,厉声开口。 “江阳!你别以为我在开玩笑!他死了,李纲不会放过你!那可是当世大儒,门生故吏遍天下!你担得起吗?” 江阳收了笑,耸了耸肩。 “你说李纲啊,我在朝堂上暴打过他好几次了,掌嘴一百下那次你听说没有?” “他要有本事弄死我,我坟头上的草都三尺高了。结果呢?他连屁都不敢放一个,还得笑着跟我说大人英明。” 宋珏不信,扭头看向被他挟持着的李安仁。 “他说的是真的?” 李安仁的哭声顿了一下,偏过头去,没有看宋珏的脸,也没有开口反驳。 这就是默认了。 宋珏嘴张开,半天合不上。 李纲教过三朝太子的李纲,天下文人宗师,当年隋炀帝都要给三分面子的。 被人当堂暴打? 还奈何不了人家? 这是惹到了什么神仙。 宋珏咽了口唾沫,语气软下来了,挤出一个讨好的笑。 “江大人……江大人,咱们有话好说,库里那些钱,我分你五十万贯,你放我走,从此以后咱们谁也不认识谁,你看如何?” 江阳看他的眼神跟看傻子没区别。 “钱?” 他抬手往刺史府方向一指。 “那些东西现在都在府库里,我是朝廷黜置使,府库归我管。八十三万贯,全部我说了算。” “用得着你分?” 宋珏的脸僵了。 对。 钱已经被查封了,归朝廷了,人家用得着跟自己分吗? 绝望从脚底往上蔓延,宋珏的声音开始发飘,“那你到底要怎样……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我?” 他已经不是在谈条件了,是在哀求了。 江阳站在原地,两手抱胸,脑袋歪了一下。 “我就没想放过你啊。” “你自己选。是乖乖把刀放下回大牢去,还是我把你打残了扔回去。” “两条路,没有第三条。” 宋珏看着江阳,这话说的理所当然,没有威胁,不耐烦。 就是单纯的陈述事实。 他在洋州经营了八年。 从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外放小官,熬成了坐拥十几万贯的一方土皇帝。 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 到头来,全完了。 被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一天之内,连根拔起。 “你不让我活……”宋珏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嘶哑而扭曲,“那我也不让你好过!” 他的手臂暴起,匕首高高扬起,朝李安仁的脖颈刺了下去。 李安仁闭上了眼睛,绝望的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然后听到了一声惨叫。 是宋珏的。 李安仁眼睛撑开了一条缝。 宋珏倒在他身侧三步远的地方,满地打滚,右手手腕上贯穿着一柄长枪的枪尖。 枪杆斜斜地插在地面上,把宋珏整条手臂钉在了青石板上,匕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飞出去老远了。 血从手腕的伤口往外涌,宋珏的叫声已经变了调。 李安仁愣愣地抬起头,顺着枪杆的方向往回看。 第二百二十一章 救了你说句谢谢不过分吧? 江阳站在五步之外,右手保持着投掷后的姿态,整个人的重心前倾,目光从宋珏身上收回来,落到了他脸上。 “你愣着干什么?还不过来。” 李安仁的大脑空白了好几息,两条腿哆哆嗦嗦地站起来,膝盖打着弯,差点又栽回去。 他小跑着朝江阳的方向跑过去。 江阳这会的心情是着实不错。 一会的功夫,李安仁就给自己贡献了八千的破防值。 要不是这笔破防值让自己升到了十三级,拿到三张霸王体验卡,结果怎么样还不好说呢。 救李安仁只是顺手的事。 李安仁跑到江阳面前两步远的位置停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才鬼门关前走了一圈,整个人还没从那种窒息的恐惧里缓过来,手指尖还在发麻。 江阳低头扫了他一眼。 然后视线定住了。 李安仁的裤子湿了一大片。 深色的水渍从裆部蔓延到大腿根,在火把的光照下清清楚楚,一点都遮不住。 江阳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发自肺腑的嫌弃,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往后退了半步,跟躲瘟疫似的。 “你……” 江阳话没说完,那个眼神已经比任何语言都有杀伤力了。 李安仁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浑身的血在那一瞬间全涌上了脑门。 耳根烧起来。 吓尿了。 他李安仁,赵郡李氏嫡系子弟,当世大儒李纲的嫡孙,前起居郎,堂堂世家贵胄,在敌人面前,当着江阳的面,吓尿了裤子。 这比刚才宋珏拿刀架他脖子还让他难受一万倍。 宋珏杀他,大不了是一死。 可这个丢人要丢到棺材里去的。 李安仁的嘴唇抖着,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放,想遮又遮不住,想解释又解释什么? 站在这儿每多一息都是酷刑。 【叮,目标李安仁破防,获得破防值2000点。】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里响起来的时候,江阳差点没憋住笑。 两千。 光是一个嫌弃的眼神就值两千。 今天晚上这一通下来,李安仁前后加起来贡献了整整一万点。 榜一大哥,换人了。 而且这货跟裴寂不一样。 裴寂是被打怕了,以后再想从他身上刷分得费劲。 可李安仁这种人,脸皮薄,自尊心畸形地强,越是丢人的事越能破防,一戳一个准。 尤其是今晚这事。 吓尿裤子这种黑历史,以后随便提一嘴就是几千破防值到手。 简直是行走的经验包。 江阳心情大好,转身往前走了一步,准备去处理宋珏。 然后他的左手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 低头一看。 狄诗洁的手还攥着他的。 江阳愣了一下,赶忙把手抽回来。 “呃……安全了,没事了。” 狄诗洁也在同一瞬间反应过来,两只手缩回去藏到背后,整张脸红得能滴出水来,连耳朵尖都变成了粉色。 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大半张脸,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方才打斗的时候根本来不及想别的,满脑子只有抓紧别松手这一个念头。 可现在安静下来,那只手掌的温度还留在指尖上,烫得她整个人都不自在了。 江阳倒是完全没往那个方向想,脑子里转的全是宋珏怎么处置。 那帮还没抓完的暗卫怎么收尾,府库的东西有没有被搬走,明天还得继续审案。 他大步走到院子中央,扫了一圈那些倒在地上没跑成的黑衣人,嗓门拔起来。 “还活着的,不想死的,抱头蹲好!” 没人敢动。 方才那一幕看得所有人魂飞魄散。 一个人打三十多个,跟砍瓜切菜一样,谁敢在这时候耍花招? 黑衣人们一个接一个从地上爬起来,有胳膊断了的,有腿折了的,拖着残躯往一块凑,老老实实抱着脑袋蹲下去。 江阳走到宋珏跟前。 这老狗趴在地上,右手被长枪钉着动不了,左手撑着地面挣扎, 他一脚踩在宋珏后背上,把人压得贴在地面上,“绑架朝廷命官。” 又是一脚,踹在肋骨上。 “勾结暗卫劫狱。” 第三脚,踹在腰上。 “携赃款叛逃吐谷浑。” 宋珏在地上翻来覆去地惨叫,根本躲不开,每一脚下去都能听见骨头咔咔响。 江阳蹲下身,揪住宋珏的头发把他脑袋拎起来。 “你贪了十几万贯还不够,还想跑到敌国去逍遥快活?你以为大唐律是摆设?” 宋珏的脸被扭曲地仰着,嘴角往外冒血沫子,喘了好几口气才从嗓子里挤出声音来。 “杀了我……你有种杀了我!这么折磨人算什么本事……你不是好汉!” 江阳没动怒,松开宋珏的头发,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看着地上这条虫。 “我是不是好汉,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定义了?” 宋珏的嘴张着,接不上话。 江阳扭头看向站在远处缩着肩膀的李安仁,朝他扬了扬下巴。 “过来。” 李安仁缩了缩脖子,没动。 “过来。” 第二遍,语气没变,李安仁小碎步挪过来,站在宋珏身边两步远的地方,不敢靠太近。 江阳往后退了一步,把宋珏让出来。 “刚才这人拿刀架你脖子,差点把你脑袋削了。现在他躺在地上动不了了,你不想还点本钱?” 李安仁愣了一下,低头看向宋珏。 片刻前这个人还握着匕首主宰他的生死,他缩在那人怀里哭得像条狗,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而现在,这人就趴在他脚底下,断了一只手,浑身是血,连抬头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李安仁胸口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冲上去,一脚踩在宋珏的后背上,拳头往下砸。 “你他妈拿刀架我!你架我!” 一拳又一拳,砸在宋珏的后脑勺上,肩胛骨上,后腰上。 没有章法技巧,纯粹是把积压了整晚的恐惧和屈辱全部发泄出来。 宋珏闷哼着,已经连惨叫的力气都没了。 李安仁打了足足几十拳才停下来,两只手的指节全裂了,手背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宋珏的。 他弓着背大口大口喘气,胸口起伏得极剧烈。 江阳在旁边看着,等他喘匀了,开口了。 “打完了?” 李安仁没说话,抬起头看他。 “说句谢谢。” 第二百二十二章 李安仁被玩坏了 李安仁的表情僵住了。 谢谢? 让他对江阳说谢谢? “大儒的孙子,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连句谢谢都说不出口?”江阳语气轻飘飘的。 “我救了你的命,你连最基本的礼数都没有,你爷爷就是这么教你的?” 李安仁的太阳穴在跳。 这话毒就毒在他没法反驳。 自己确实是被江阳救的。 宋珏那一刀真劈下来,他现在脖子上就是一道口子,血溅三尺,人没了。 是江阳在最后一刻掷出了那杆枪,洞穿了宋珏的手腕,把他从死亡线上拽回来的。 这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可正是因为是事实,才让他觉得比死还难受。 欠江阳一条命。 从此以后,不管他怎么找茬,举报,江阳只需要轻飘飘一句我救过你的命,就能把他所有的攻击化为笑话。 他被江阳拿捏了。 【叮,目标李安仁破防,获得破防值2000点。】 江阳听见这声提示,眉毛往上挑了挑。 又是两千。 今天晚上这一趟,值了。 李安仁站在原地,两只拳头攥得指节发白,脸上的表情从屈辱到愤怒到绝望到认命,来回变了好几轮。 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谢谢。”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像是拿刀在割自己的喉咙。 说完一瞬间,李安仁转身冲出了刺史府的大门,消失在夜色里。 江阳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 身后传来一声没忍住的笑。 狄诗洁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两只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眼角都笑出了泪花。 “江大人……你也太坏了。” “他都快被你玩废了。” 江阳耸了耸肩,理所当然的表情,“谁让他一天到晚跟我作对呢。” …… 半个时辰后,马周带着人回来了。 身后跟着赵阳和三百多号起义军,手里举着火把,照得刺史府内外亮如白昼。 马周率先冲进院子,一眼看到地上横七竖八倒了二三十个黑衣人,到处都是打斗的痕迹。 他的脚步钉在原地,手里的刀差点脱手。 “这……” 马周转头找江阳,看见站在正堂台阶上,手里端着一碗凉茶,背后站着狄诗洁,两个人好好的,连衣角都没乱多少。 顿时送了口气。 大人要是出事,自己万死难辞其咎。 张扣紧跟着进来,看到江阳没事,按在剑柄上的手慢慢松开了。 狄知逊从张扣身后绕出来,目光先落在妹妹身上。 “诗洁!” 狄诗洁从江阳身后小跑出来,扑到兄长面前,“哥!你不在的时候宋珏带了三四十个暗卫冲进来了!” 狄知逊的脸色刷地变了,一把攥住妹妹的肩膀。 “什么?你没受伤吧?” “没有没有!”狄诗洁连连摆手,声音越说越高,“江大人一个人打的!三十多个暗卫!” “那些人从三面围上来,江大人一棍子下去三个人飞出去,后来棍子断了,他徒手抢了一杆长枪,横着一扫又倒了四五个,前后加起来不到半盏茶,全部撂倒了!” “最后宋珏拿刀挟持那个李安仁,想跑,江大人隔着五步远把长枪掷出去,一枪穿了宋珏的手腕钉在地上!” 狄诗洁越说越激动,脸颊通红,眼睛里全是崇拜。 院子里的人全愣住了。 赵阳站在人群后面,嘴巴张着合不拢。 三十多个训练有素的暗卫,他带五百人去打都未必能赢,这人一个人就全收拾了? 马周倒是比旁人镇定些,跟着江阳久了,多少知道这人能打。 但一对三十多个……这也太夸张了。 狄知逊松开妹妹的肩膀,抬头看向台阶上的江阳,喉结滚了一下。 “江大人……我之前听我爹提过,你在渭水河边单骑退突厥那件事。” 他顿了一下,声音有点发干。 “我一直以为我爹是夸大了。” 江阳端着茶碗喝了一口,随意摆了摆手。 “你爹没夸大,那次确实只有我一个人。” 狄知逊的眼珠子瞪得溜圆。 单骑退突厥是真的,一个人打三十多个暗卫也是真的。 这位黜置使大人到底什么来路? 张扣在旁边站着,挠了挠后脑勺,表情有些尴尬。 “江大人,你之前跟那个李纲在朝堂上干架,我还替你担心来着。” “怕你吃亏,想着要不要去帮忙拉一把。” 江阳差点被茶水呛着,“你担心我跟李纲打架吃亏?” 他把茶碗搁下,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十分嘚瑟。 “我要来真的,一巴掌就能把李纲拍死。” 张扣的脸更红了。 是了,李纲那种七十岁的老头子,在江阳手里怕是一个回合都撑不过去。 自己操什么心? 狄知逊听到这话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你跟李纲……在朝堂上干架?教过三朝太子那个李纲?” 江阳点头,语气轻描淡写。 “打了好几次了,掌嘴一百下那次闹得最大,他老人家当场装晕赖在地上不起来。” 狄知逊彻底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站在院子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这位爷到底是什么人物。 江阳没给他们太多时间感慨。 茶碗往台阶上一放,脸上的笑收了,声音沉下来。 “说正事。” 他看向被按在地上五花大绑的宋珏,走过去蹲下身。 “你那帮暗卫,跑了七八个。什么来路,姓甚名谁,住在哪,怎么联络的,全给我交代清楚。” 宋珏趴在地上,右手被枪洞穿后简单包扎了一下,血还在往外渗,整个人灰败得不成样子。 他闭着眼,过了好几息才开口,声音沙哑。 “都是……花重金从江湖上请来的散人。只认钱不认人,我连他们真名都不知道。” “联络的方式呢?” “城外十里铺有个茶棚,掌柜的是中间人,每次我把银子送到茶棚,那掌柜联络他们。” 江阳站起来,扭头看向张扣。 “带王五,连夜去十里铺把那个茶棚掌柜抓回来。宋珏押回大牢,加两道铁链,八个人轮班看守。” 张扣应了一声,拽起宋珏就往外走。 江阳又看向马周。 “院子里这些尸体,天亮前清理干净,别吓着明天进城的百姓。” 第二百二十三章 有我在保你不死 马周点头,立刻吩咐人去办。 “狄知逊,赵阳。” 两人同时抬头。 “你俩带人全城搜,挨家挨户,凡是来历不明的外乡人,全部带到刺史府来问话。” 江阳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硬气。 “告诉百姓,举报可疑之人,一经查实,每人赏二十贯。” 二十贯在洋州百姓眼里那是一年都挣不到的数字。 狄知逊和赵阳领命出去了。 一直忙到天快亮的时候,陆续有百姓跑来刺史府报信。 东街有三个外地口音的汉子躲在空宅里被揪出来了。 南巷有两个人翻墙跑被邻居堵住了,西头那个破庙里窝着一个受了伤的…… 百姓的热情超出江阳预料。 昨天白天看见朝廷钦差一天之内端掉了整个洋州贪官,又亲耳听说这位状元郎是为民做主的。 攒了多少年的怨气终于有了出口,报信的人一波接一波,恨不得把自家地窖都翻一遍。 到了辰时,七个跑掉的黑衣人全部被抓回来了。 江阳站在刺史府门口,看着最后两个被五花大绑押进来的黑衣人,转头冲身边围着的几十个百姓点了点头。 “赏。” 马周捧着一摞铜钱站在旁边,一户一户发下去,每人几十贯。 那些百姓捧着铜钱,脸上的表情从忐忑变成惊喜再变成激动。 有老汉接过钱眼眶就红了,抱着铜钱往回跑,边跑边喊老伴。 有妇人拉着孩子站在府门口不肯走,冲着江阳的方向连连弯腰。 江阳看着这些面孔,胸口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这帮人被压了多少年。 一个贪官,一群乡绅,就能把几万条人命攥在手心里揉搓。 告状无门,反抗就是死,连活着都得看人脸色。 现在好了,贪官抓了,乡绅清了,百姓总算能喘口气了。 但光喘气不行,得让他们活下去。 日头升到半空的时候,江阳登上了洋源县城东面的城墙。 城下站满了人。 起义军五千余人,黑压压一片,赵阳站在最前面,身后分成几个大块,各县的人各自聚在一起。 江阳站在城头往下看,清了清嗓子,声音远远传出去。 “各县的人各自站到一块去,我数五十个数。” 底下的人群动了,推推搡搡地开始归拢。 洋源县的往左靠,西乡县的往右挪,兴道县的退后面去了。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五个方阵分得清清楚楚。 “好。”江阳双手撑在垛口上,“每个县自己推选一个人出来,当代理县令,要求只有一条,能认字会算账。” 底下嗡的一声议论开了。 推选的过程比江阳想的快得多。 这年头读书人本就稀缺,一个县里能识字的也就那么几个,不用争不用抢,周围的人自然把那几个推到前面去了。 五个人站出来,有的三十来岁,有的四十出头,穿得破烂但腰杆挺直,全是读书人出身。 江阳在城头上看着他们的脸,一个一个记下来。 “上来。” 五个人从城门洞里上了城墙,站到江阳跟前,拘谨得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江阳让马周拿出纸笔,登记了五个人的姓名籍贯年龄,然后朝身后一挥手。 城门洞里推出来五辆板车,每辆车上堆着十几口木箱。 箱盖打开,铜钱的光在日头底下晃人眼。 城下的人群安静了。 “五万贯,五个县平分,每县一万贯。”江阳的声音沉稳落在五千多人耳朵里。 “这是你们的启动银子,修河堤,清淤泥,补城墙,通水道,活计多得是。” “起义军从官府和大户手里抢来的粮食,分成五份,各县运回去放进官仓。” 底下没有人吵,也没有人闹。 赵阳昨晚已经跟所有人交了底,粮食必须还回去,这是投名状,是保命的条件。 “回去以后,立刻组织人修河堤清淤泥。” 江阳竖起一根手指,“十岁以下的孩童,帮忙递个土捡个石头,每天七文钱。” “老人做些轻省活计,每天十文。” “妇女,十五文。” “青壮,二十文。每日结算,当天干完当天拿钱。” 城下的人群从安静变成了骚动,有人在低声算账,有人在拉扯旁边的人问听清楚没有。 二十文一天,一个月就是六百文。 洋州的米价一斗十五文,六百文够一家老小吃一个月的。 以前给陈俊种地,累死累活一年到头连裤子都缝不上新补丁,现在修河堤就能拿钱? “半个月。”江阳伸出半只手掌。 “给你们半个月时间把河堤修好,淤泥清完。半个月之后,我会给你们带来更多营生的路子,让汉江水道重新跑起来。” “到时候有船跑,有货运,有买卖做,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城下的人群沸腾了。 有人攥着拳头往天上挥,抱着身边的人跳,老妇蹲在地上捂着脸哭。 然后一个声音从人群里喊出来。 “大人!赵阳怎么办?” 底下跟着响起一片喊声。 “赵阳是被逼的!他是为了我们才反的!” “大人开恩啊!赵阳是好人!” “没有赵阳我们早饿死了!” 江阳低头看向城墙下站在人群最前面的赵阳。 赵阳没说话,脸上的表情很平静,抬起头看着城墙上的江阳,目光坦荡。 怎么判都行。 乡亲们活得下去了,贪官抓了,目的达到了。 死就死吧。 江阳看着他那张脸,心里叹了口气。 这人跟张扣一个路数,走投无路了拿命去拼,拼完了把生死往别人手里一递,不争不抢不求饶。 他开口了,声音越过城下的嘈杂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放心吧,他不会死。” “我向你们保证。” 赵阳站在下面,胸口起伏了两下,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感谢的话。 他转过身,面向身后五千多号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扬声喊了一句。 “都听见了!江大人说了不会死!你们就别操心了!回去干活,修河堤!挣钱养家!别给江大人添乱!” 五千多人的应声震得城墙都在抖。 江阳站在城头上看着底下那些面孔,每一张脸上都带着活着的盼头。 第二百二十四章 善后工作任重道远 城下的人散尽了,日头偏过正午,江阳从城墙上走下来,脖子上挂着一层细汗。 他站在刺史府院子里,把狄知逊,赵阳,张扣三个人喊到跟前。 “事情还没完,宋珏那帮人的田产铺子、陈俊兄弟侵占的地,还有那帮乡绅名下的产业,全部查抄清楚,地契必须找出来,一张都不能少。” “没有地契,将来百姓拿什么证明地是自己的?” 狄知逊抱拳应了声,领着赵阳和张扣转身出去了。 江阳又扭头看向王五。 “大牢你盯着,宋珏那条老狗昨晚折腾了一宿,今天不定又憋什么屁,你给我死死摁住。” 王五点头走了。 人散干净,院子里只剩江阳,马周,还有一个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的狄诗洁。 江阳看了她一眼,没赶人。 “走,帮我翻东西。” 三个人进了刺史府后院的文档库房。 这地方门窗紧闭积了厚灰,架子上堆满了发黄的簿册卷宗,有些年头久的边角都碎了。 江阳把袖子一撸开始翻,马周从另一头动手,狄诗洁踩着矮凳够高处的簿册往下递。 土地黄册,田亩鱼鳞图,各县各村的户籍田产登记册子,一本一本往桌上摞。 纸页翻得飞快,尘土从书页里扑出来,三个人的鼻尖和额头很快蒙了一层灰。 江阳翻到第三本的时候停了手,眉头拧了起来。 “洋州五县,在册田亩共计一百六十万亩,每一县每一村分得清清楚楚。” 他手指点在册页上,声音低了下去。 “各户的地契,官府都留了备份。宋珏这帮人倒没把底子毁了,大概是觉得自己能一辈子稳坐钓鱼台。” 马周凑过来看了两眼,点头附和。 “有这套底子在,被侵占的田地退还起来就有据可依了。” 江阳拍了拍手上的灰,把册子往桌上一摞。 “那就干活,被占的地有多少亩,占了谁家的,原主人还在不在,逐条登记,一笔不落。” 三个人坐在库房里的破桌子旁边,马周磨墨提笔,江阳念数,狄诗洁核对鱼鳞图上的位置。 从午后一直忙到日头西斜,窗外的光从金黄变成橘红再变成暗灰。 汗从额角滑下来滴在册页上,江阳连擦都顾不上。 狄诗洁的鬓发全贴在脸颊两侧,手指翻页的动作从一开始的麻利变成了迟缓。 天擦黑的时候,脚步声从前院传过来了。 狄知逊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赵阳和张扣,三个人灰头土脸,各自捧着一沓清单和一摞地契。 “江大人!”狄知逊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吐了口气。 “宋珏的两处庄子,陈俊兄弟名下四处田产,还有那帮乡绅的铺面,粮仓,桑园,全部查封做了登记。地契在这里,一张不缺。” 赵阳跟在后面补了一句,“城里头没人敢拦着,百姓巴不得我们去抄,还主动带路呢。” 江阳接过地契翻了两页,跟自己下午核对的底子对上了。 他把册子合上往桌上一拍,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行了,忙一天了,走,吃饭。” 洋源城里头还开着门的酒楼只剩一家。 不大的地方,二楼包间坐了满满一桌人,菜上了七八盘。 江阳往椅背上一靠端着酒碗,马周坐他旁边,对面是狄知逊兄妹,赵阳,张扣。 酒过三巡,狄知逊放下筷子,看着江阳的脸上全是服气。 “江大人,你到洋州总共三天,公审贪官,安抚民心,善后安置,一条线拉下来连个磕绊都没打。” “别说我了,我爹当了半辈子的官,都没见过这么干净利落的手段,不愧是状元郎。” 江阳端着酒碗抿了一口,嘴角往上翘。 “那必须的。” 一点谦虚的意思都没有。 马周已经习惯了,低头夹菜。 张扣咧嘴笑了一声,也不接话。 赵阳嘴角动了动,到底没忍住乐出来了。 狄诗洁坐在兄长旁边,筷子戳着盘子里的菜,视线一下一下地往江阳那边飘。 她见过读书人的谦逊,武将的豪爽,但没见过哪个人把我就是厉害说得这么理所当然。 偏偏人家还真有那个底气。 文能一天端掉五个县的贪腐窝案,武能一人横扫三十多个暗卫。 活了十七年,头回见这种人。 狄诗洁垂下眼,用碗沿挡住了自己往上翘的嘴角。 …… 长安。 赵四在官道上跑死了两匹马,浑身尘土从朱雀门进了皇城,直奔太极殿。 “陛下!洋州急报!江大人已查明,五年前拦截赵阳上京告状之人正是侍御史燕弘阳!” 李世民正在批折子,笔尖悬在半空停住了。 “……你再说一遍。” “燕弘阳五年前在御史台值守期间,将洋州百姓赵阳的告状文书拦截销毁,并向刺史宋珏通风报信,致使赵阳被剥去功名,杖五十赶回乡里。” “江大人说,这里头可能还有更深的牵扯,请陛下即刻提审燕弘阳。” 李世民把笔往砚台上一搁,面色沉了下来。 燕弘阳。 这个名字在庞相寿案的时候就出现过。 当时已经查明他是庞相寿的女婿,拦截了二十个上京告状的百姓,被江阳当殿揭穿后判了死刑,眼下还关在天牢里候秋后问斩。 结果这人不光在户县替岳父挡刀,在洋州也有他的手笔? 到底收了多少人的黑钱? “传旨,命刑部尚书戴胄连夜提审燕弘阳,把他跟洋州宋珏之间的一切瓜葛审个水落石出,明早朝会上朕要结果。” 赵四应了一声,退出去了。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没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好一阵。 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燕弘阳在御史台当了多少年的差? 经手过多少弹劾奏章? 多少告状文书从他手底下过? 有多少跟赵阳一样的人,被这个人挡在了正义的门外? …… 翌日卯时,太极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朝会照常开始。 戴胄站出列,手里捧着连夜审出来的供状,面色铁青。 “陛下,臣已审明。” “燕弘阳供认,贞观元年三月,洋州刺史宋珏遣人送银十万贯至其府上,请其拦截洋州百姓赵阳入京告状。” “燕弘阳收银后,在御史台值房将赵阳的告状文书当面撕毁,并命差役将赵阳乱棍逐出长安。” “事后宋珏又分三次送银共计十万贯,请燕弘阳代为留意洋州方向的一切弹劾文书和民间诉状,凡有涉及洋州官员的,一律压下。” “总计受贿二十万贯。” 殿内鸦雀无声。 二十万贯。 一个从五品的侍御史,背地里吃了二十万贯的黑钱。 第二百二十五章 监察御史必须得到监控 李世民的手掌拍在御案上,震得茶碗跳了起来。 “二十万贯!” “他一个侍御史,年俸不过百贯,二十万贯!够朝廷养两万兵一年的钱,全进了他一个人的口袋!” “御史台!监察百官的御史台!出了这种东西!朝廷的脸面还往哪搁!” 百官缩着脖子噤声不语。 这时候谁凑上去谁倒霉。 李世民越说越怒,一脚踹翻了脚边的矮几。 “传旨!燕弘阳不必等秋后了,即日问斩,抄没家产,三族流放岭南!” 话音刚落,魏征拱手行了一礼,开口就是一盆凉水。 “陛下息怒。” 李世民的呼吸粗重,眼睛瞪过来。 “臣有话要说。”魏征脊背挺得笔直,面无惧色。 “陛下此刻发怒,于事无补。杀一个燕弘阳容易,可陛下想过没有,为什么御史台能出燕弘阳这种人?” “为什么他收了二十万贯的贿赂,在任数年无人发现?百姓被他拦在门外,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察觉?” “这才是陛下该想的事,而不是在这里摔东西泄愤。” 太极殿里寂静无声。 魏征这话翻译过来就,意思就是陛下不要只会无能狂怒。 你发再大的火也改变不了事情已经发生的事实,有本事你想想怎么防住下一个燕弘阳。 李世民听出来了,“魏征!你说朕无能?” “臣没有那么说。”魏征面不改色,“但陛下若非要这样理解,臣也无话可辩。” 李世民差点把案上的奏折摔过去。 “好好好!来人!把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给朕拖出去斩了!” 房玄龄第一个站出来了,语气急切。 “陛下三思!魏大人虽言辞不当,但所奏之事句句在理,望陛下……” 杜如晦紧跟着出列。 “陛下息怒。” 长孙无忌从班列里跨出来,看了魏征一眼,那个眼神像在说,你他娘的是不是活够了。 然后冲着魏征吼了一嗓子。 “有话你就痛快说,扭扭捏捏刺一句等一句的,是怕陛下不砍你是不是?你到底要说什么,一口气全放出来!” 魏征看了长孙无忌一眼,点了点头。 “御史台的职责是监察百官,可谁来监察御史台?” “御史台官员不在任何衙门的监察范围之内,他们查别人,没人查他们。” “燕弘阳在御史台坐了几年,收了二十万贯的贿赂,上无人监督,下无人举报,连同僚都不知情。” “这不是燕弘阳一个人的问题,是制度的漏洞。” “臣建议,在门下省增设督察司,专司监察御史台官员。御史台查百官,督察司查御史台。两方互不隶属,互相牵制。” “如此,御史台中再有人徇私枉法,便有人能及时察觉,不至于让一个燕弘阳为祸数年而朝廷毫不知情。” 李世民盯着魏征看了好一阵。 胸口那团火还在烧,但脑子里已经冷下来了。 这个该死的乡巴佬,每次进谏都跟要命一样,说话难听到恨不得当场把他脑袋拧下来。 可每一次等火头过了再回味他说的内容,偏偏都是对的。 烦人。 但本事也是真的有。 李世民缓缓呼出一口气,抬手示意禁卫松开魏征。 “准了。” “门下省设督察司,选精干廉洁之人充任,专司监察御史台官员。御史台与督察司互相监督,每半年交叉审查一次。” “即日起筹办,一个月内成型。” 魏征继续说道,“陛下,督察司只是治标。” “臣请陛下想一想,为什么燕弘阳敢收二十万贯,宋珏敢在洋州贪了八年,庞相寿敢在户县害死五条人命?” “因为他们不怕。” “现行律法对贪墨之罪的惩处太轻了。贪百贯者杖八十,贪千贯者流三千里,贪万贯者绞。听着重是不是?可实际操作呢?” “买通上官减刑,找人顶罪替死,甚至大赦天下的时候混在里头一笔勾销。贪了万贯的刺史,运气好的话三五年就能东山再起。他凭什么怕?” “眼下新律正在修订,臣请陛下,务必在新律中加重对贪官污吏的惩处。” “让他们怕!让每一个伸手的人在动念头之前先想想脖子上这颗脑袋还要不要!” 殿内一片寂静。 百官的目光在魏征和李世民之间来回扫,谁都不敢先开口。 李世民没有立刻表态,手指搭在御案上轻轻敲着,面色沉凝。 安静了约莫十息。 李纲拄着拐杖站出来了,脸上带着一贯的德高望重神情,开口便是一顶大帽子。 “魏大人此言差矣。” “陛下以仁德治天下,贞观之初便以宽仁为本。若新律中一味严苛,天下人如何看待陛下?史书上如何记载?” 李纲顿了顿,摇了摇头,语气里透着老臣规劝的味道。 “为君者当施恩于下,令臣子感念圣恩方能尽忠。若动辄以极刑相威逼,臣子人人自危,反倒不敢任事了。臣以为,有失陛下仁德之名。” 说完退回原位,一副我是为你好的表情。 殿内不少人在观望。 李纲这话说得老辣,直接把仁德两个字搬出来压人,谁反对就是让皇帝当暴君。 魏征还没来得及开口,班列右侧响起一个带着怒气的声音。 “放屁。” 所有人的脑袋齐刷刷转过去。 长孙无忌。 这位国舅爷从班列里大步走出来,朝李纲一指。 “李纲,你搁这儿装什么善人?户县五条人命,洋州几万百姓被逼得揭竿而起,这些事是怎么来的?是贪官干的!” “你跟我说对贪官仁德?那谁对百姓仁德?百姓告状被拦在御史台门外,走投无路只能拿刀去砍贪官,你管这叫仁德治天下?” “陛下!臣也支持魏征!新律必须严惩贪墨!” 太极殿里一阵骚动。 长孙无忌和魏征站在同一边,这在平时简直不可想象。 这两人在朝堂上吵架的次数比和解的次数多十倍不止,今天竟然意见一致了。 李纲想再说什么,被长孙无忌瞪了一眼又闭上了。 魏征面向李世民,义正言辞道,“对贪官污吏仁慈,便是对百姓残忍。” “陛下到底是爱官还是爱民?” “如果陛下只是想要一个虚名,那么请陛下以后不要再说以民为本的话。” “恶心。” 整个太极殿仿佛被抽干了空气。 百官的脸全白了。 李世民面色从沉凝变成铁青。 第二百二十六章 魏征又要开始作死了 长孙无忌第一个炸了。 “魏征!” 他转身一步跨到魏征面前,手指戳着魏征的鼻尖,吼得整座大殿嗡嗡响。 “你放肆!你敢说陛下恶心?你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长孙无忌的脸涨得通红,要不是顾忌着朝堂上不好动手,恨不得当场把魏征的嘴撕了。 你支持严惩贪官我认了,可你当着满朝文武说陛下恶心? 这话传出去,天子的颜面还要不要了? 魏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被长孙无忌的手指怼着鼻梁,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我说的是事实。” “你!”长孙无忌气得浑身发抖。 “如果江阳在,他会骂的比我更难听。” “洋州的教训还不够吗?”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长孙无忌,重新看向龙椅上的李世民。 “陛下难道想看到大唐百姓起义层出不穷吗?今天洋州反了,明天会不会是扬州?后天会不会是益州?” 百官站在各自的位置上大气不敢出,有人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靴子尖,有人偷偷拿余光去瞄龙椅的方向。 许多人脑子里转的是同一个念头,要是江阳在,李纲可能已经挨了三个耳光了。 那个混不吝的状元郎不在朝堂,他的影子依旧罩在每个人头顶。 安静持续了很久。 久到长孙无忌的手都放下来了,退回班列,脸上的怒气还没完全消散,但也不再骂了。 他知道魏征这话虽然难听,但道理是对的。 李世民开口了。 “那你说,该怎么做。” 魏征等的就是这句话,“之前马周曾向臣提起,江阳在洋州赴任前,与他谈过修律之事。” “江阳说,现行律法太庞杂了,贪官犯事查民律,百姓讼争也查民律,买卖纠纷还是查民律,一本律书糊在一起,百姓看不懂,官员钻空子。” “江阳提议,专律专治。” “将律法分修,分成官律,民律,商律,爵律。” “官律,专管百官,严打贪墨受贿,渎职枉法,量刑从重。民律,专管百姓日常,律民以宽。商律,专管商贾买卖纠纷。爵律,专管宗室勋贵。” “四律分开,各有侧重。官律严了,百姓不受影响。当官的若无贪念恶念,自然也不受影响。只有伸了手的人,才会被这把刀砍到。” “这几天臣琢磨了许久,越想越觉得好。” 房玄龄从队列中走出来,面容上是压不住的赞赏。 “这个法子好!” “诸位想想,如今一本大唐律疏七百条,连臣这个中书令翻起来都头疼,更何况目不识丁的百姓?” “分律之后,百姓只需熟知民律便好,大大减轻负担。管理起来也灵活方便许多,各司其法各有其度,再不会混为一谈。” 杜如晦跟着站出来,只说了一个字:“善。” 有这三人开头,后面的官员陆续跟上。 “臣附议!” “臣也附议!” 附和声此起彼伏,不到十息的工夫,大半朝臣都表了态。 李纲脸色难看得要命。 又是江阳。 他人在洋州,离长安三百里,不在朝堂上,一句话都没说,光凭马周转述的一个想法,就把满朝文武推着走了。 自己堂堂当世大儒,教过三朝太子,站出来说句话,被长孙无忌一个放屁顶回去。 李世民从龙椅上站起来。 殿内的议论声瞬间收住。 “准了。” 他负手走下御阶,停在魏征面前三步远的位置。 “新律便按这个路子修。官律从严,民律从宽,分门别类,各有章法。” 他扫了一眼百官,语气平淡,但每个字的分量都不轻。 “朕不想惩治你们,但你们也别让朕为难。” 这话落下去,百官的脊背集体僵了一瞬。 “陛下圣明!” 齐声高呼响彻太极殿,声音整齐得像排练过的一样。 李世民转身往御阶上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偏头看了魏征一眼。 “以后进谏,把恶心两个字给朕收起来。” 魏征面不改色,拱手一礼。 “陛下若不犯错,臣无谏可进。” 李世民的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话,大步回了龙椅坐下。 这老东西,迟早得被自己砍了。 就在百官以为今日朝会即将结束的时候,殿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桐客一身黑衣从殿外快步走入,单膝跪地。 “陛下,洋州传来消息。” “江大人抵达洋州后,先入赵家村安抚起义军首领赵阳之父,承诺严惩贪官,稳住五千余起义军。随后在洋源城外当众喊话,要公审贪官,论百姓为何起义。” “宋珏心知一旦当众对质便再无翻身余地,拒不出城,反而下令放箭射杀江大人。” 殿内又是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李世民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李桐客的视线扫向班列左侧,找到了一张略显陌生的面孔。 “狄大人。” 狄孝绪正站在班列中段,听到自己的姓氏被点出来,整个人一愣。 “你的儿子狄知逊也在洋州城中。” 狄孝绪的瞳孔收缩了,身体不自觉往前倾了半步。 李桐客道:“狄知逊在洋州暗中调查月余,掌握了宋珏贪墨的关键证据。” “城门之上,宋珏下令放箭之际,狄知逊从背后制住宋珏,为江大人打开了城门。” 狄孝绪嘴唇颤抖,“我儿……他没事吧?” “洋州司马赵谌见事败,提刀冲出想杀狄知逊灭口,被江大人一棍子从城墙上打了下去,当场摔死。”李桐客不紧不慢的回应道。 “狄知逊无碍。” 狄孝绪松了口气,“好。”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转头冲李桐客点了点下巴。 李桐客接着道:“江大人入城后,重用起义军首领赵阳维持治安,控制城卫军解除武装。贪官中罪大恶极者五十人就地处决,余者允许戴罪立功。” “洋州五县自刺史以下所有涉案官员一并拿下。协助贪官的地主乡绅全部逮捕查抄,追缴赃银赃物共计八十三万贯。” “前后不过三天。” 从进洋州到把整个贪腐网络连根拔起,安抚五千起义军,查封全部赃产,三天。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眼底带着满意。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了一眼,这小子办事确实利索。 李桐客没有停。 “然而宋珏并未就此认命,此人在洋州经营八年,暗中豢养五十名死士,散布城外各处,从不露面,除宋珏本人外无人知晓其存在。” “事发当夜子时,死士劫狱救出宋珏等人。宋珏未急于出逃,反率三十余人直扑刺史府,意图劫持江大人作为人质,挟持钦差一路通关逃往吐谷浑。” 第二百二十七章 江大人在的话怕是已经动手了 “彼时马周,张扣,狄知逊等人已分赴四门堵截,刺史府中仅余江大人一人。” “江大人以一人之力,持棍枪迎战三十余名训练有素的死士。” “半盏茶工夫,击杀二十余人,余者丧胆逃窜。翌日全部被当地百姓举报抓获。” 太极殿里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消化,一人迎战三十余人的分量。 尉迟敬德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程咬金扭头看他,压低声音:“你一个人上,打得过五十个?” 尉迟敬德摇了摇头,“难。” 程咬金的脸色变了。 秦叔宝身体不好,目前尉迟敬德,是全大唐公认的单挑王,他说难。 那江阳的武力值到底高到了什么程度? 这两人的对话声音不大,但太极殿就这么个格局,前排的文臣听得清清楚楚。 长孙无忌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一种难以描述的复杂。 房玄龄捋胡子的动作停住了,想起某天夜里去江阳家里坐着聊天,那小子穿着月白色旧袍趿拉着鞋,一边炸酥肉一边跟他聊朝政,笑起来一嘴白牙。 李纲拄着拐杖从班列后方走出来,“陛下。” “臣以为,此番洋州之事,暴露出江阳办事多有不当之处。” 殿内好几个人同时偏过了头。 李纲像是没看到那些目光,继续说,语气不紧不慢,拿腔拿调。 “身为朝廷黜置使,查案审案乃其本分。可他既已查明宋珏罪行,为何不加强守卫?” “让宋珏有机会劫狱出逃,五十名死士杀到刺史府跟前才反应过来?” 他摇了摇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这说明他行事鲁莽,部署疏漏,若非他武力过人侥幸脱险,后果不堪设想。朝廷派出去的钦差差点折在地方,这算是办事得力吗?” 太极殿里安静了一瞬,好几个官员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微妙的表情。 人家一个人打了五十个暗卫全身而退,你说人家办事不当? 三天端掉整个洋州的贪腐窝案,你说人家鲁莽? 李桐客跪在殿中央,本来不该插嘴,但实在忍不住了。 “李大人,您的孙子李安仁也在洋州。” “宋珏劫狱后冲入刺史府,您的孙子恰好也在城中,被宋珏的人顺手抓了,拿刀架在脖子上当人质。” “若非江大人不计前嫌,在击退所有暗卫之后,五步之外掷枪洞穿宋珏手腕,您的孙子,今日已是一具尸体。” 太极殿里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 百官的目光从李桐客身上转到李纲身上,来回扫了两遍。 所有人等着看李纲的反应。 按道理,你孙子的命是人家救回来的,你不感恩戴德也就算了,你开口第一句话是指责人家办事不力? 李纲的面皮抽搐了两下,沉默了片刻后竟然继续开口了。 “老夫就事论事。” “私恩是私恩,公事是公事。老夫不会因为私恩就对朝政上的失误视而不见。” “更何况,江阳在洋州重用起义军首领赵阳,委以维持治安之责,此举大为不妥!” 李纲转向李世民,身子躬了三分,语气铿锵。 “起义军是反贼,举兵对抗朝廷的叛逆!不论他们有何冤屈,揭竿而起便是犯上作乱!” “江阳不惩处反贼,反而委以重任,这是在向天下人昭告百姓造反是对的?告诉他们对朝廷不满就可以拿刀拿枪?” “朝廷威严何在?律法尊严何在?若此例一开,日后但凡有人心怀不满,便可效仿洋州百姓聚众起事,反正闹大了朝廷不但不罚,还给官做,陛下,这是要乱天下啊!” 这番话说完,殿内的目光全变了。 长孙无忌的嘴角往下撇,一脸嫌恶。 你孙子差点死在洋州,被江阳救回来了,转头就站出来给救命恩人泼脏水。 还一副大义凛然的嘴脸。 这老东西的脸皮到底是什么做的? 魏征站偏过头看了李纲一眼,眼神冷得能冻死人。 “李纲,你方才说起义军是反贼,叛逆?” “你倒是说说,洋州百姓错在哪里?” “宋珏设了十九道水上关卡,征收七成赋税,百姓连口饱饭都吃不上!全家老小饿得啃树皮草根!他们错在哪里?” “错在想活着吗?” 这句话砸在太极殿里,回音都带着怒意。 李纲强撑着神色不变。 “贪官固然有罪,但百姓应当通过正途上诉朝廷。朝廷自会为他们做主。起义就是起义,不能因为有冤屈便可以用暴力……” “正途?” 魏征的声音陡然拔高,整张脸都涨红了。 “人家走过正途!赵阳亲自背着告状文书跑了三百里到长安城!跪在御史台门口三天三夜!” “结果呢?被燕弘阳当面把状子撕了!乱棍打出去!剥了功名!差点死在回乡路上!” “朝廷的正途,给他的就是这个结果!” 李纲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来。 魏征往前逼了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三尺距离。 “他不是不信朝廷,是朝廷先负了他!告状无门,申冤无路,走投无路,他才拿起刀来!” “你站在这金銮殿上,穿着绫罗绸缎,一辈子没饿过一顿饭,你有什么资格对那些饿了三年的人说你们应该继续等着?” 李纲的脸青了,嘴唇哆嗦着。 “魏征,你这是强词夺理……” “我强词夺理?” 魏征一声冷笑,“逼得百姓活不下去的是贪官,拦住百姓告状的是朝廷自己的御史,人家没有一条活路了,拼着命想讨个公道!” “然后你转过头来说,他们是叛逆,该死?” “他们不是要造反,只是不想死!” “你说这叫乱天下?真正乱天下的是宋珏,燕弘阳!是这帮贪赃枉法又堵死百姓活路的畜生!” 太极殿里鸦雀无声。 魏征喘着粗气,盯着李纲那张老脸,胸口里翻涌着一股冲动,要是他有江阳那身本事,真想一巴掌扇过去。 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东西。 一辈子锦衣玉食高高在上,门生故吏遍天下,吃的是民脂民膏,开口就是百姓应当信任朝廷。 信什么? 信燕弘阳把状子撕了,宋珏把告状的人打断腿? 第二百二十八章 这样的臣子再来一沓 李纲还要辩,李世民开口打断。 “够了。” “稳定局面是第一要事,不赶紧平息,让百姓继续闹下去,扩大影响?你当了几十年官,这个道理都不懂?” 李纲的脸色刷地变了,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再说,心里憋着一股气,却无处发泄,只能低下头退回班列。 李世民扫了一眼殿内的百官,目光落在李桐客身上。 “继续说。” 李桐客应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卷密报摊开。 “江大人说,查办贪污、平息起义只是开始,重点是恢复民生。” “洋州五县八年来民不聊生,百姓颗粒无收,商路断绝,田地荒芜。若不尽快恢复生产,明年开春洋州还得饿死人。” “眼下赃银赃物共计八十三万贯全数查抄入官府,江大人打算以工代赈,组织百姓修理河道,清理淤泥,疏通水运,把钱粮发到百姓手中,让洋州重新活起来。” 殿内安静了一瞬。 房玄龄捋着胡子点了点头,眼里满是赞赏。 “江阳这小子,办事确实稳。” “不光能查案抓人,还知道善后安民,难得,难得。” 杜如晦也跟着点头,“以工代赈是个好法子,既能让百姓有活计干,又能重修基建,一举两得。” 长孙无忌从班列里站出来,朝李世民拱了拱手。 “陛下,臣以为,洋州五县贪官全部拿下,眼下正是缺人手的时候,应当尽快从朝中调派官员过去补缺,否则单凭江阳一人,怕是忙不过来。” 魏征也跟着出列。 “臣附议。” “洋州五县数万百姓,光靠一个黜置使和几个暂代县令,根本撑不住局面。朝廷应当立刻派遣有能力的官员过去,协助江阳稳住洋州。” 李世民听完,没有立刻表态,而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暂时不用。” 魏征一愣,“陛下?” “朕要看看,江阳靠一己之力,能做到什么程度。” 李世民的语气很平淡,但殿内的百官全听出来了,这是陛下要考验江阳。 魏征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多说,退回了班列。 他心里有些担忧,洋州那个烂摊子可不是一般人能收拾得了的,江阳虽然有本事,但毕竟年轻,万一出了岔子怎么办?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了一眼,两人眼里都带着几分玩味。 陛下这是要把江阳往死里练啊。 李纲站在班列后方,拄着拐杖,脸上的表情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心里暗暗盘算,洋州五县乱成那样,江阳一个人能撑多久? 撑不住了,到时候就是他翻身的机会。 李世民没再多说,挥了挥手。 “退朝。” 百官行礼散去,李世民坐在龙椅上没动,目光落在殿外的天光上,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江阳啊江阳,朕倒要看看,你到底有几分本事。 …… 洋州。 江阳埋头忙了三天,终于把地契全部整理好。 他站在刺史府的院子里,对着狄知逊,赵阳,张扣三个人开始分配任务。 “狄知逊,你带人去洋源县,把被侵占的田地按照地契上的记录,逐户归还给百姓。” “赵阳,你去西乡县,同样的活。” “张扣,你去兴道县。” “记住,归还田地的时候要当着全村人的面,把地契交到百姓手里,让他们知道这地是朝廷还给他们的,不是哪个人施舍的。” 三个人齐齐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江阳又叫住马周。 “你去统计五县的人口,田亩,牲畜,农具,能种地的有多少人,荒废的地有多少亩,缺口在哪,全部列出来。” 马周点头,“大人放心。” 江阳挥了挥手,让他们都去忙了,自己回到刺史府的书房坐下。 桌上摊着一张洋州五县的地图,他拿起笔在地图上圈圈点点,标出几条水道和几处关键的关卡位置。 汉江水运一旦恢复,洋州的商路就活了。 商路活了,百姓才能有活计干,才能挣到钱。 接下来要做的事还有一大堆。 用了五天,江阳把五县的田地全部分配完毕,预留出官员职田,剩下的全部还给百姓。 那些拿回田地的百姓,有的当场就跪在地上磕头,眼泪哗哗往下流。 “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啊!” “我家这地被陈俊霸占了八年!八年啊!我做梦都想拿回来!” “谢谢大人!谢谢朝廷!” 江阳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百姓捧着地契的样子,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帮人被压了太久了。 一个贪官,一群乡绅,就能把几万条人命攥在手心里揉搓。 告状无门,反抗就是死,连活着都得看人脸色。 现在好了,贪官抓了,乡绅清了,地还给他们了,总算能喘口气了。 但光喘气不行,得让他们活下去。 江阳回到刺史府,把狄知逊,赵阳,张扣几个人叫到跟前。 “我准备办两件事,一是诗会,二是船赛。” 狄知逊愣了一下,“诗会?” “对,诗会。” 江阳从桌上拿起一张写满字的纸,递给狄知逊。 “你让人抄写几百份,派人去其他州县张贴宣传。” 狄知逊接过纸,低头看了两眼,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洋州将举办诗会,由当今状元亲自出题,天下才子才女皆可参加,斗诗胜状元者,奖千贯?” “大人,这会不会太……太狂了些?” 江阳挑了挑眉,“狂?我状元郎出题斗诗,有什么问题?” “可是……” 狄知逊还想说什么,被江阳挥手打断。 “洋州现在名声臭了,得想办法把名声洗回来。” 江阳站起身,走到窗边。 “办个诗会,把读书人都引过来,顺便让天下人知道,洋州不是反贼窝,是有文化的地方。” “重点不是诗会本身,重点是把人吸引来洋州。” “那些读书人来了,要吃饭住宿吧?这就带动了洋州经济发展,给百姓提供就业。” 狄知逊眼睛一亮,“大人的意思是……” “对。” 江阳点了点头。 “等那些读书人看到洋州经济繁荣了,咱们查抄的那些产业,才能卖出去。” 狄知逊恍然大悟,整个人都激动起来。 “那船赛呢?船赛又是为什么?” 江阳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把各地商人吸引过来,把洋州开通水运的事快速散播开,加速恢复水运。” “第二,那些商人来参加船赛,带的随从肯定不少,要吃饭住宿吧?要养护船只吧?再一次带动洋州经济和百姓就业。” “第三,举办个两三个月,足以让洋州经济和民生完全缓过来。到时候咱们查封的那些产业,就靠这些商人接手了。” 第二百二十九章 你不懂,天下文人都好面儿 狄知逊站在原地,嘴巴张得老大。 他脑子里飞快转着,把江阳说的每一条都过了一遍。 然后他发现,这些环节环环相扣,每一步都算计好了。 诗会吸引读书人,船赛吸引商人,两拨人一起涌进洋州,经济自然就活了。 经济活了,百姓有活计干了,那些查封的产业也能卖出去了。 两三个月时间,就能让千疮百孔的洋州重新变得繁华。 这就是状元郎吗? 狄知逊忽然觉得,自己差得太远了。 赵阳站在旁边,听得浑身发抖。 他从小在洋州长大,眼睁睁看着洋州从富庶之地变成人间炼狱。 八年时间,百姓被压榨得连饭都吃不上,商路断了,田地荒了,整个洋州像个死城。 他拼了命起义,就是想让百姓活下去。 可他知道,光靠他一个人,根本撑不住。 现在江阳来了,三言两语就把洋州的未来规划得清清楚楚。 赵阳胸口发热,眼眶都红了。 “大人……” 他声音哽咽,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阳看了他一眼,“别激动,活还多着呢。” 狄诗洁站在门口,两只手攥着门框。 她从头到尾听完了江阳的计划,整个人都傻了。 她见过读书人,也见过当官的,可从来没见过哪个人能把事情算得这么清楚。 每一步都有目的,每一步都能带来结果。 狄诗洁盯着江阳的侧脸,心跳得飞快。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魅力。 不是那种温文尔雅的书生气,也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官威。 而是一种让人忍不住想跟着他走的力量。 江阳没注意到狄诗洁的目光,他转头看向马周。 “老马啊,你可以在洋州一展抱负,把洋州变成你想要的样子。” “从洋州开始,推动全国变革。效果好,百官便没有理由阻止。这是陛下让你跟我来洋州的目的。” 马周的眼中燃起火焰,做梦都想施展自己的才华,可朝堂上山头林立,哪有他这种寒门子弟说话的份? 现在江阳把洋州交给他,这是天大的机会。 “大人放心,我一定不负所托。” 马周声音坚定,两只拳头攥得紧紧的。 江阳点了点头,又看向狄知逊,“狄知逊,从今天起,你暂任洋州州丞。” 狄知逊整个人僵住了。 “大人,我……我还没入仕……” “入不入仕不重要。” 江阳挥了挥手。 “你在洋州暗查月余,把宋珏的底子摸得清清楚楚,这份能力我看得见。干好了,得陛下看重,以后仕途顺遂。” 狄知逊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知道江阳说的是真的。 只要在洋州干出成绩,这份功劳足够他跨过科举那道门槛,直接入仕。 或许……或许他真的能提前走上仕途。 狄知逊深吸一口气,冲江阳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大人!” 江阳又看向赵阳。 “赵阳,你暂任司马兼司户参知。” 赵阳愣住了,“大人,我……我一个起义军头子,能当官?” 江阳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起义的事不用太放在心上,是贪官污吏逼得你们如此,是朝廷管理不当。要论错,皇帝也有错。” 赵阳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 “朝中有正义之士,你死不了的。” 张扣在旁边接了一句,“我不就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吗?” 赵阳捂着脸,肩膀抖得厉害,从小读书,考了功名,本以为能凭本事出人头地。 结果告状被剥了功名,被打断腿赶回家,眼睁睁看着父母兄弟被贪官逼死。 他拿起刀的那一刻,就没想过能活着。 可现在江阳告诉他,你不会死,你还能当官。 这句话像一束光,驱散了他满心绝望,带给他希望。 赵阳哽咽着点头,“大人……我一定好好干!” 江阳又看向张扣,“张扣,你任监察史兼司刑参知,告诉那些代理县令,好好干,这是他们走上仕途的机会。” 他拍了拍赵阳的肩膀。 赵阳用力点头,眼泪还挂在脸上。 狄诗洁站在门口,看着江阳的背影,心跳得越来越快。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像个官,更像个将军。 带着一帮人往前冲,每个人都愿意跟着他拼命。 马周他们各自忙活去了,江阳转身往库房走。 洋州这八年贪下来的东西堆了满满一库房,金银细软自不必说,光是各种古玩字画就能摆满三面墙。 江阳在这堆东西里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两把琴。 一把是桐木七弦琴,另一把是紫檀五弦琵琶。 他把两把琴抱到院子里,找了把小刀开始动手改造。 狄诗洁正好从外面进来,看到江阳蹲在地上对着琴比划,好奇地凑过去。 “江大人,你这是在做什么?” 江阳头也不抬,“改琴,五弦改七弦。” 狄诗洁愣了一下,“改琴?为什么要改琴?” “备战啊。”江阳抬起头,笑得一脸坦然,“天下读书人都要来挑战我,肯定有人想踩着我扬名立万,我得做好准备。” 狄诗洁听到这话,忍不住笑出声来,“江大人,你这也太谨慎了吧?你可是当今状元,天下谁不知道你的才学?” 江阳摇了摇头,“你不懂,文人最好面子,输了就是输了,谁管你是不是状元。” 狄诗洁看着江阳认真改琴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这个人明明年纪不大,做事却滴水不漏,连这种小细节都不放过。 “江大人,音律我也懂一些,要不要和你切磋切磋?” 江阳抬起头,眼睛一亮,“你懂音律?” 狄诗洁点了点头,“我从小跟着母亲学琴,五音六律都会。” 江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那正好,你教我五音,我教你七音。” 狄诗洁愣了一下,“七音?” “对,七音。”江阳把改好的七弦琴递给她,“你先看看这个。” 狄诗洁接过琴,低头仔细看了看,发现这把琴的弦数确实变成了七根。 她试着拨了一下,琴音清脆悦耳,但和传统的五弦琴完全不同。 “江大人,这个琴音……好奇怪。” 江阳笑了一声,“这就是七音,宫商角徵羽再加变宫变徵,一共七个音阶。” 狄诗洁听得一头雾水,“变宫变徵?这是什么?” 江阳拿起琴,开始给她演示。 他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动,琴音从低到高,一个音阶接着一个音阶往上走。 狄诗洁听得入了神,她从小学琴,从来没听过这样的琴音。 传统的五音虽然优美,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现在听江阳弹奏这七音,她忽然明白了,少的就是这两个音阶。 “江大人,这个七音……太神奇了。” 第二百三十章 状元还需要扬名立万? 江阳放下琴,“你教我五音,我教你七音,咱们互相学习。” 狄诗洁用力点了点头,“好。” 两个人在院子里坐下,开始互相教学。 狄诗洁先教江阳传统的五音。 “江大人,五音分别是宫,商,角,徵,羽,对应五行金木水火土。” 江阳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 “宫为君,商为臣,角为民,徵为事,羽为物。五音相生相克,互为表里。” 狄诗洁说得很详细,江阳听得很认真。 他虽然懂现代音律,但对古代音律确实不太了解。 “那这个五音怎么弹?” 狄诗洁拿起五弦琴,开始给江阳演示。 她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动,琴音从低到高,依次是宫商角徵羽。 江阳听得很仔细,然后开始模仿。 他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动,琴音虽然有些生涩,但音准很到位。 狄诗洁有些惊讶,“江大人,你这是第一次弹琴吗?” 江阳点了点头,“嗯,第一次。” 狄诗洁眼里全是不可思议,“你这天赋……太恐怖了。” 江阳笑了一声,“还行吧,主要是你教得好。” 狄诗洁脸上一红,低下头去。 接下来轮到江阳教狄诗洁七音。 他拿起七弦琴,开始给她演示。 “这七个音阶分别是哆,来,咪,发……对应的是宫,商……” 狄诗洁听得云里雾里,“江大人,你说的这些词我都听不懂。” 江阳想了想,换了个说法,“你就记住这七个音阶的位置,然后按照这个顺序弹就行了。” 他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动,琴音从低到高,一个音阶接着一个音阶往上走。 狄诗洁仔细听着,然后开始模仿。 她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动,琴音虽然不太准,但已经有了七音的雏形。 江阳点了点头,“不错,再练练就熟了。” 两个人在院子里一教一学,时间过得飞快。 天色渐暗的时候,江阳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行了,今天就到这里吧,明天继续。” 狄诗洁也站起来,脸上带着笑容,“江大人,谢谢你教我七音。” 江阳摆了摆手,“客气什么,互相学习嘛。” …… 与此同时,长安城。 李安仁坐在马车里,脸上全是兴奋。 他刚从洋州赶回来,一路上马不停蹄,就是为了把江阳的罪行告诉祖父。 江阳这个混蛋,不好好恢复民生,竟然忙着举办船赛和诗会娱乐。 这次终于抓到把柄了。 马车停在李府门口,李安仁跳下车,直奔书房。 李纲正在书房里看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安仁?你怎么回来了?” 李安仁走到李纲面前,压低声音说:“祖父,江阳在洋州干了件荒唐事。” 李纲放下书,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什么荒唐事?” “他不好好恢复民生,竟然要举办船赛和诗会!” 李安仁的声音里全是幸灾乐祸,“船赛就算了,还要办诗会,说是天下才子才女都可以来挑战他,胜者奖千贯!” 李纲的眼睛眯了起来,“你确定?” “千真万确!”李安仁用力点头,“我亲眼看到他让人抄写诰令,准备派人去各州县张贴宣传。” 李纲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江阳啊江阳,你终于露出马脚了。 “好,很好。”李纲站起身,拄着拐杖在书房里来回走了两圈,“这次朝会,我一定要让他身败名裂。” 李安仁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更盛了,“祖父,这次江阳死定了。” 李纲摇了摇头,“不,我不光要让他丢官,要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李安仁愣了一下,“祖父,你要怎么做?” 李纲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说:“明天你就知道了。” …… 第二天卯时,太极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李世民坐在龙椅上,面色沉静。 李纲拄着拐杖从班列后方走出来,冲着李世民深深一礼。 “陛下,臣有本奏。”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讲。” 李纲直起身,声音洪亮,“臣弹劾黜置使江阳,置民生于不顾,在洋州忙着举办船赛娱乐,忙着举办诗会扬名立万!” 这话一出,太极殿里顿时炸开了锅。 百官的目光全落在李纲身上,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李世民的眉头皱了起来,不相信江阳会干出这种荒唐事。 李百药从班列里走出来,“陛下,臣也听说了这件事,江阳确实在洋州大肆宣扬要举办船赛和诗会,此举实在不妥。” “洋州刚刚经历动荡,百姓生活困苦,急需恢复民生。江阳不思如何安民,反而忙着办这些劳民伤财的事,实在是失职。” 李神通也跳出来了,“陛下,江阳此举分明是贪图享乐,置朝廷威严于不顾,臣请陛下严惩江阳!” 李纲见时机成熟,再次出列,“臣请求前往洋州调查江阳,若查实此事,请陛下革去江阳官职,永不录用!” 李世民还没说话,魏征忽然笑出了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魏征。 李神通皱着眉头问:“魏大人,你笑什么?” 魏征收住笑,看了李纲一眼,“我笑李大人糊涂。” 李纲的脸色一沉,“魏征,你这是什么意思?” 魏征转过身,面向李世民,“陛下,臣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李大人。” 李世民点了点头,“讲。” 魏征转身看向李纲,“李大人,江阳是状元,早已名扬天下,还需要通过诗会扬名立万?” 李纲愣了一下,“这……” 魏征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说:“再说举办船赛,天下商人都对洋州敬而远之,不许以利诱,如何以最快速度恢复洋州水运?” 李纲的脸色变了,“你……” 魏征的声音陡然拔高,“李大人何以一口咬定江阳是贪图享乐?” 太极殿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李纲。 李纲被魏征问得哑口无言,过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话,“老夫只是怀疑,防患于未然。” 魏征冷笑一声,“李大人刚刚可不是怀疑的语气,恨不得把江阳就地正法。” 李纲的火气也上来了,“魏征,你如此袒护江阳,莫不是因为与江阳私交甚好,因私废公?” 魏征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李大人,我行的正坐得端,问心无愧。到底谁因私废公,大家都看在眼里,李大人,我倒想问问你,若是你去治理洋州,你会如何恢复洋州水运?” 第二百三十一章 你就是个搅屎棍 李纲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陛下,臣若是负责治理洋州,自然是第一时间通告天下商人,洋州已经重新开放水运,欢迎各地商贾前来经商。”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就是唯一正确的做法。 魏征冷笑一声,声音里全是讽刺。 “李大人,你说了,天下商人就会信?” 李纲愣了一下,“这……” “李大人难道不知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道理?” 魏征的声音越来越冷。 “洋州水运断了八年,八年时间里有多少商人在洋州被剥了皮?有多少船只在汉江上被劫?那十九道关卡,关关收钱,商人赔得血本无归!” “你现在告诉他们洋州好了,你觉得他们会信?” “他们会想,洋州又想骗人了,这次是不是要连船带货全吞了?” 李纲的脸色变了,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魏征步步紧逼。 “所以江阳办船赛,就是要让天下商人亲眼看到,洋州的水道修好了,能跑船了,而且朝廷还给免税!” “商人是逐利的,看到有利可图,自然会蜂拥而至。这才是最快恢复洋州水运的办法!” “李大人,你说江阳是贪图享乐,我看你才是不懂治政!” 太极殿里响起一片压低的议论声。 百官的目光在李纲和魏征之间来回扫,不少人脸上都带着若有所思的表情。 李纲的脸涨得通红,拄着拐杖的手都在发抖。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魏征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口上。 因为魏征说的是对的。 房玄龄站在班列里,用手捂了捂脸。 魏征这是被江阳带得越来越放飞自我了,完全无所顾忌,嘴皮子也越来越利索。 以前魏征再怎么进谏,也会顾忌李纲的家世背景,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他怼得体无完肤。 可现在呢? 百无禁忌啊。 关键是魏征和江阳站在同一阵营,怼起人来根本不给陛下面子。 房玄龄偷偷瞄了一眼龙椅上的李世民。 陛下的脸都黑了。 心疼陛下一秒钟。 李纲深吸一口气,强撑着开口。 “就算船赛有道理,那诗会呢?诗会又是为何?难道也是为了恢复民生?” 魏征还没来得及说话,长孙无忌就从班列里走了出来。 “李大人,你真以为江阳办诗会是为了扬名立万?” 长孙无忌的语气里全是嘲讽。 “洋州刚刚平定叛乱,名声已经臭了。天下人一提起洋州,第一反应就是那个起义的地方,是反贼窝。” “商人可以为了钱去洋州,可读书人呢?读书人最讲名声,谁愿意去一个反贼窝?” “江阳办诗会,就是要洗掉洋州的污名,让天下人知道,洋州不是反贼窝,是有文化的地方!” “读书人来了,商人来了,洋州的名声洗白了,经济自然就活了!” 长孙无忌说完,冷冷地看了李纲一眼。 “李大人,你真以为江阳傻?人家每一步都算计好了,你还在这里指手画脚?” 李纲的脸色变得铁青,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怎么也没想到,长孙无忌会站出来帮江阳说话。 这两人平时在朝堂上吵得你死我活,今天怎么突然联手了? 杜如晦也从班列里走了出来,语气平静。 “陛下,臣以为江阳此举确有深意。船赛吸引商人,诗会吸引读书人,两者相辅相成,既能恢复水运,又能洗白洋州名声。” “而且这两件事办下来,至少需要两三个月时间。两三个月后,洋州的经济必然会重新繁荣起来。” “到时候那些查封的产业也能顺利卖出去,洋州的民生也能彻底恢复。” “臣觉得,江阳这步棋走得很妙。” 房玄龄捋着胡子点了点头。 “臣也赞同杜大人的看法。江阳这小子虽然嘴毒,但办事确实有一套。” 百官纷纷附和。 “臣也赞同!” “江大人确实深谋远虑!” “李大人此番弹劾,怕是冤枉了江大人!” 李纲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又变,自己精心准备的弹劾,竟然被魏征三言两语就化解了。 而且百官的风向全变了,所有人都在夸江阳。 他成了小丑。 李纲握紧拐杖,指节发白。 他抬起头,看向龙椅上的李世民,声音有些发颤。 “陛下,就算江阳有深意,可他这么做也太冒险了。若是出了差错,洋州岂不是更加混乱?” “臣请陛下三思!” 魏征听到这话,脸色一沉,直接看向李世民。 “陛下如此不信任臣子,臣子何以敢效死力?” 太极殿里瞬间安静了。 百官的目光全落在魏征身上,不少人脸上都带着震惊的表情。 魏征这是在逼宫啊。 李世民的脸色更黑了,五官都有些扭曲,“你给我闭嘴!朕什么都没说,何以不信任?” 魏征丝毫不退让,声音更加坚定。 “那么陛下在犹豫什么?” 李世民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确实在犹豫,在思考江阳这么做到底有什么更深层的目的,有没有什么风险。 可这话怎么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出来? 魏征见李世民不说话,继续步步紧逼。 “陛下思考出什么了?” 李世民的手掌拍在御案上,震得茶碗跳了起来。 “朕在思考江阳这么做的目的!朕要确保万无一失!” 魏征冷笑一声,“陛下若是事事都要万无一失,那就什么都不用做了。” “江阳在洋州冒着生命危险查案抓人,平定起义,陛下在长安安安稳稳地坐着,还要怀疑他的用心?” “陛下这是要寒了天下臣子的心啊!” 李世民的脸色变得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盯着魏征,眼里闪过一丝杀意。 这个老东西,迟早得被自己砍了。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的时候,殿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兵部官员快步走入殿内,单膝跪地。 “陛下!凉州八百里加急!” 李世民的目光从魏征身上移开,看向那名官员。 “讲!” “启禀陛下!凉州大捷!” “突厥战马因连日大雨,马蹄泡软,行动不便。李靖将军和李孝恭将军趁机两面夹击,重创突厥大军!” “此战歼敌一万,俘虏两万,缴获战马三万五千匹,粮草十五万石!” “突厥败军已逃入大漠!请陛下示下,是否追击!” 第二百三十二章 状元郎牛让他解决! 太极殿里瞬间炸开了锅,百官的脸上全是震惊和兴奋的表情。 “大捷!大捷啊!” “李靖将军果然神勇!” “此战足以重创突厥!” 李世民猛地站起来,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抑制不住的喜悦。 “好!好!好!” “洋州的事,看半个月再说!先议边关战事!” “速拿地图来!” 兵部官员应了一声,转身飞快地跑出太极殿。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几名官员抬着一张巨大的地图走了进来。 地图在太极殿中央摊开,李世民大步走下御阶,站在地图前面。 百官纷纷围了上来。 李世民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一个位置。 “突厥大军必然会穿过大漠,从金山回到草原上。” 他的声音里全是兴奋。 “若是在金山设伏,以逸待劳,必能大大扩大战果!” 房玄龄皱起眉头,上前一步。 “陛下,臣有疑虑。” “凉州大军若要绕道去金山设伏,肯定来不及。” “若是调突袭定襄王庭的大军前去设伏,突袭的战果就得放弃。” “而且深入金山,我军很可能会被两面夹击。突厥并非只有那十万大军啊。” 杜如晦也跟着点头。 “房大人说得对。此战风险太大,若是出了差错,反而会让我军陷入险境。” 李世民站在地图前,眉头紧锁。 他何尝不知道风险。 可这么好的机会,他真的不想放过。 若是能在金山设伏成功,突厥的主力必然会被重创,甚至有可能一战定乾坤。 可若是失败了,后果不堪设想。 李世民沉默了许久,最后看向杜如晦。 杜如晦对上李世民的目光,轻声开口。 “陛下不必急于一口吃成胖子。” “这一战取得的战果已经足够大了。歼敌一万,俘虏两万,缴获战马三万五千匹,粮草十五万石。这已经是大胜。” “而且陛下,再打下去,国库撑不住了,打仗是为了国家发展,若是因为打仗而让国家民生经济崩溃,则本末倒置了。” 李世民听完这话,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慢慢吐出一口气,脸上的兴奋逐渐冷却下来。 “你说得对。”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百官。 “传令兵部,速传令凉州,停止追击,整顿兵马。” “原凉州军由申国公和荣国公节制,继续驻守凉州,其余大军退至灵州驻防,以防突厥反扑。” 兵部官员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去。 李世民又道:“传令李大亮,让大军继续在草原上洗劫半个月,能抢多少是多少,半个月一到,必须撤退,违令者斩。” “另外,让唐俭准备好,出使突厥谈判,逼突厥拿钱粮来赎俘虏。” 说到这里,李世民停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算计。 “让唐俭把赵德言那毒瘤带上。” 百官听到这话,不少人眼里都闪过一丝会意的笑容。 赵德言这人在朝堂上就是个搅屎棍,送去突厥正好恶心颉利可汗。 魏征站在班列里,忽然开口。 “陛下,凉州现在必然是千疮百孔,朝廷必须重视凉州的治理,快速恢复民生。” “若是让百姓继续受苦,那这一战打得再漂亮,也是白费。” 李世民点了点头。 “魏大人说得对。” “众卿以为,如何快速恢复凉州民生?” 太极殿里安静了一瞬。 百官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却半天也没议出个可行的章程。 房玄龄捋着胡子思考,杜如晦皱着眉头沉思,长孙无忌也在低头琢磨。 可谁都没有开口。 凉州这个烂摊子太难收拾了。 战乱过后,田地荒芜,百姓流离失所,商路断绝,想要快速恢复民生,谈何容易。 就在这时,李纲拄着拐杖从班列后方走了出来。 “陛下,老臣以为,治理凉州,非状元郎莫属。” 百官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李纲。 李纲脸上挂着笑容,语气里却带着几分嘲讽。 “江阳不是号称治理洋州有一套吗?不如让人去问问状元郎,看他有什么高见。” “若是状元郎连个章程都拿不出来,那陛下对江阳的倚重,怕是也该重新考量考量了。” 太极殿里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百官的脸色变了又变。 房玄龄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心里暗骂李纲阴险。 这老东西表面上是在举荐江阳,实际上是在挖坑。 凉州和洋州不一样。 洋州是贪官污吏祸害百姓,江阳只需要抓人查案,善后安民就行了。 可凉州是经历了战乱,田地荒芜,百姓流离失所,商路断绝,这可比洋州难治多了。 江阳若是拿不出章程来,李纲肯定会借机发难,说江阳徒有虚名,不堪大用。 到时候陛下对江阳的信任必然会大打折扣。 李纲这一招,实在是阴毒。 长孙无忌也看出来了,冷笑一声。 “李大人,你这是在给江阳挖坑吧?” 李纲面不改色,“国舅爷此言差矣。老夫只是觉得状元郎才华横溢,必能为陛下分忧。” “若是状元郎连这点本事都没有,那老夫之前的话,也就不必当真了。” 长孙无忌还要说话,被李世民抬手打断。 “够了。” 李世民看了李纲一眼,眼里闪过一丝玩味。 这老东西表面上是在举荐江阳,实际上是在试探朕对江阳的态度。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李大人说得对。” “江阳在洋州办事确实漂亮,朕也想看看,他对凉州的治理有何高见。” “传旨,让李桐客亲自前去洋州,询问江阳如何快速恢复凉州民生。” 百官听到这话,脸色又变了。 李世民这是真的要考验江阳了。 魏征皱起眉头,想要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他知道陛下的心思。 陛下这是想看看江阳的才华上限在哪。 若是江阳能拿出章程来,那陛下对他的信任会更进一步。 要是拿不出来,那陛下对他的倚重,确实会大打折扣。 李纲听到这话,脸上闪过一丝得意的笑容,转身退回班列,心里暗暗盘算。 江阳啊江阳,这次看你怎么办。 凉州可不是洋州,你再有本事,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拿出一个完整的治理方案。 到时候你在陛下心里的地位,必然会一落千丈。 走到这一步,自己名声全毁,已无退路。 不是江阳死,就是他死。 第二百三十三章 大哥吃肉小弟也有份 朝会散去,李纲回到府中,直接把李安仁叫到书房。 “你现在立刻启程,回洋州去。” 李安仁愣了一下,“祖父,我再去洋州干什么?” 李纲冷冷地看着他。 “去给江阳使绊子。” “他现在忙着办船赛和诗会,肯定没时间去想凉州的事。” “你去了之后,暗中散布消息,就说江阳贪图享乐,不顾朝廷大事,只知道办诗会扬名立万。” “再找几个读书人,在诗会上闹事,把江阳的名声彻底搞臭。” 李安仁听到这话,脸上露出兴奋的表情。 “祖父放心,孙儿一定办妥。” 李纲点了点头。 “记住,做事要小心,不要留下把柄,若是被江阳抓到证据,你我都得完蛋。” 李安仁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去。 李纲坐在书房里,眼里闪过一丝阴狠。 江阳,这次我看你怎么翻身。 …… 洋州。 李桐客策马狂奔,一路从长安赶到洋州,累死了三匹马。 他进入洋州城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洋州城的变化太大了。 街道上,所有行人都靠一侧而行,秩序井然,没有任何拥挤混乱的情况。 每隔一段距离,就规划出停车停马的地方,马车和行人互不干扰。 两旁还有上了年纪的老人,手臂上带着红袖套,专门负责清扫街道。 隔一段距离,街边便有一个木桶,专门装垃圾。 整座城透着一股井然有序、繁荣整洁的气息。 李桐客策马走在街上,眼里全是震惊。 这才多久? 江阳来洋州不过半个月,洋州就变成这样了? 他来到刺史府,直接被领进了书房。 江阳正坐在书房里,对着一张地图比划着什么,看到李桐客进来,放下笔,站起身。 “李校尉,怎么有空来洋州了?” 李桐客拱了拱手,“江大人,陛下有旨意,让我来问你一件事。” 江阳挑了挑眉。 “什么事?” 李桐客开口:“凉州大捷,歼敌一万,俘虏两万,缴获战马三万五千匹,粮草十五万石。” “可凉州经历战乱,千疮百孔,陛下想问问你,如何快速恢复凉州民生。” 江阳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凉州大捷?” 李桐客点了点头。 “李靖将军和李孝恭将军两面夹击,重创突厥大军,现在陛下正在议边关战事,想听听你对凉州治理的看法。” 江阳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陛下这是在考验我啊。” 李桐客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江阳。 江阳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洋州城,眼里闪过一丝思索。 “李校尉,你刚才进城的时候,有没有发现洋州城的变化?” 李桐客点了点头。 “确实变化很大,秩序井然,繁荣整洁,江大人,这洋州城的秩序是怎么弄的?” 江阳摆了摆手,“这不是我弄的,是马周弄的,你得去问马周。” 李桐客暗暗咋舌。 马周不愧是江阳举荐的,确实是个有能力的。 江阳转过身,看着李桐客,“李校尉,凉州的事,我得好好想想。” 他沉思了片刻,走到书桌前坐下,拿起笔墨纸砚,刷刷刷地在宣纸上写了起来。 李桐客站在旁边,看着江阳落笔如飞,心里暗暗咂舌。 这小子脑子转得是真快,陛下的问题才问下来,这就有了想法了?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江阳放下笔,把写好的奏折递给李桐客。 “李校尉,你看看这个。” 李桐客接过奏折,低头仔细看了起来,每一条都实实在在,都能落地执行。 这不是纸上谈兵,是真的能把凉州救活的办法。 李桐客抬起头,看着江阳,忍不住竖起大拇指,“江大人,高!实在是高!” 江阳摆了摆手,脸上带着几分随意,“也没什么高不高的,无非就是缺什么补什么。” 李桐客把奏折收好,想了想,决定送江阳一个顺水人情。 索性把朝堂上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从李纲弹劾江阳贪图享乐,到魏征怒喷李纲,再到长孙无忌和杜如晦站出来帮江阳说话。 最后李世民让李桐客来洋州询问江阳对凉州治理的看法。 江阳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笑了一声。 “李纲这老东西,还真是阴魂不散。” 站在旁边的狄诗洁听到这话,整张脸都气红了。 “江大人,你在洋州忙得脚不沾地,这老东西还在背后使绊子,真是狗屁的大儒!” 江阳转过头,看了狄诗洁一眼,笑得有些玩味,“不急,等我回长安,会跟他好好清算的。” 狄诗洁愣了一下,“清算?” 江阳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冷意。 “我在洋州举办诗会,其实还有一个目的。” “什么目的?” “提高在文坛的影响力。” 江阳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洋州城。 “李纲不是号称文坛泰斗吗?老子给他挤出文坛。” 狄诗洁听到这话,眼里闪过一丝震惊。 她没想到江阳的野心这么大,竟然要把李纲从文坛泰斗的位置上拉下来。 李桐客站在旁边,听到这话,眼睛一亮,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笑了起来。 “江大人,你不在,朝堂都少了许多热闹。” 江阳转过头,给了他好几个白眼。 “你就盼着我在朝堂上挨骂是吧?” 李桐客大笑着摆了摆手,“江大人,我去找马周,让他也写份奏折,陛下肯定更高兴。” 江阳摇了摇头,“老马不会写的。” 李桐客愣了一下,“为什么?” “你去问他就知道了。” 李桐客带着疑惑离开了书房,直奔马周的住处。 马周正在整理洋州五县的人口统计数据,看到李桐客进来,抬起头打了个招呼。 “李校尉,怎么有空来我这?” 李桐客走到马周面前,开门见山,“马周,江大人写了份奏折,你也写一份吧,陛下肯定更重视。” 马周听到这话,放下手里的笔,摇了摇头。 “不用了。” 李桐客愣住了,“为什么?” 马周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洋州城,“陛下知道,你把所见转述陛下即可。” 李桐客听到这话,心里有些不解。 “你这是什么意思?” 马周转过头,看着李桐客,认真地说。 “李校尉,陛下派你来洋州,不是为了看我写的奏折,而是为了看洋州的实际情况。” “我写的奏折再漂亮,也不如你亲眼所见更有说服力。” 第二百三十四章 李大人是天生不爱说话吗? 李桐客听到这话,恍然大悟。 马周说得对,陛下派他来洋州,就是为了让他亲眼看看洋州的变化,然后回去如实汇报。 李桐客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他转身离开马周的住处,当即把洋州五县都转了一圈。 看到西乡县的百姓正在修建河堤,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干活的时候也有说有笑。 洋源县的街道上,商贩们正在摆摊叫卖,街道两旁还有老人带着红袖套负责清扫街道。 兴道县的田地里,百姓们正在开垦荒地,虽然累得满头大汗,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希望。 李桐客看到这些,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震撼。 江阳来洋州不过半个月,就把洋州变成了这样。 这不是简单的查案抓人,这是真正的治理一方。 李桐客看完洋州五县,心里已经有了底,策马狂奔赶回长安。 …… 洋州城这边,江阳把那些没参与贪污的商户全部召集到刺史府。 这些商户站在刺史府的大厅里,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忐忑和期待。 江阳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这些商户,开口说道。 “你们都是洋州的本地商户,这次没有参与贪污,朝廷看在眼里。” 商户们听到这话,脸上露出几分放松的表情。 江阳继续说。 “现在朝廷查封了那些贪官污吏的产业,这些产业不能一直空着,必须有人经营。” “我现在给你们一个机会,帮忙经营一个月那些查封的产业。一个月后朝廷售卖那些产业,你们可以先行购买。” 商户们听到这话,眼睛都亮了。 一个年纪稍长的商户站出来,激动地问道。 “江大人,您说的是真的?” 江阳点了点头,“当然是真的,不过你们得按照朝廷的规矩来,不能搞那些歪门邪道。” 商户们连连点头,脸上全是兴奋的表情。 “江大人放心,我们一定按规矩来!” 他们为什么没参与贪污? 因为体量小,参与的资格都没有。 那些真正赚钱的产业,早被那些贪官污吏和乡绅地主霸占了。 他们的产业,利润非常单薄,勉强能糊口。 现在江阳给他们机会买下那些利润高的产业,他们当然愿意。 有了这些产业,他们就能做大做强了。 商户们离开刺史府后,整个洋州城都沸腾了。 消息很快传开,所有商户都知道江阳要售卖那些查封的产业。 接下来的几天,洋州城源源不断涌来富商和读书人。 他们有的是听说江阳要举办诗会,有的是听说江阳要举办船赛,还有的是听说洋州要售卖产业。 这些人到了洋州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刺史府拜访江阳。 江阳让他们在洋州住下,等人来齐再说。 …… 长安城,太极殿。 李桐客策马狂奔回到长安,直接进宫面圣,把江阳写的奏折交给李世民。 李世民接过奏折,低头仔细看了起来。 看完后靠在龙椅上,眼里闪过一丝赞赏。 “江阳这小子,做生意确实有一手。” 他把奏折放在御案上,看了李桐客一眼。 “洋州现在怎么样?” 李桐客拱了拱手,开口说道。 “陛下,洋州现在非常安定,百姓都称呼江阳青天大老爷。” 李世民挑了挑眉,“青天大老爷?” 李桐客点了点头,把所见所闻如实禀报。 李世民听到这话,眼里闪过一丝满意。 “江阳这小子,确实有本事。” 李桐客继续报告,“陛下,还有马周,他把洋州改造得秩序井然。” 李世民听到这话,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马周?就是江阳举荐的那个布衣?” 李桐客点了点头,“正是,陛下,马周确实是个有才能的人。”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文采高,嘴厉害的官员比比皆是,而办实事,有想法的官员最是难得,江阳这小子,眼光确实毒辣。” …… 翌日卯时,太极殿。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手里拿着江阳写的那份奏折,目光扫过殿内百官。 “昨日朕让李桐客去洋州,问江阳凉州民生该如何恢复。” 他把奏折往御案上一拍。“奏折在这,诸卿传阅。” 王德弯着腰小碎步跑下御阶,把奏折递给房玄龄。 房玄龄接过奏折,低头仔细看了起来。 越看眉头越舒展,到后面整个人都站直了,眼里全是兴奋。 “妙!妙啊!” “江阳说得太对了!李大亮的大军还在草原上洗劫,陛下给了他半个月时间,能抢多少是多少。那抢回来的是什么?牛羊马匹!” “这些牛羊马匹全部送到凉州去卖!朝廷免除商队前往凉州购买牛羊马匹的路税,商人逐利,听说凉州有大批便宜牛羊,还免路税,必然蜂拥而至!” 房玄龄走到殿中央,声音洪亮得整座大殿都在回响。 “大量商队齐聚凉州,人吃马嚼,住宿花销,这银子不就流进凉州了吗?凉州经济不就活了吗?” 杜如晦接过奏折看了两眼,随即递给长孙无忌,自己站出来接话。 “不止如此,江阳还提了一条让官府组织当地百姓搞土特产,卖给那些前来买牛羊的商人。” 他转头看向百官。 “百姓手里有了进项,日子就能过下去。这事做好了,口碑打响,以后会有商人常年去凉州收购土特产,形成长期买卖,凉州的民生自然就稳了。” 长孙无忌看完奏折,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服气。 他把奏折往后递,嘴里嘟囔了一句。 “这小子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魏征站在班列里,等奏折传到他手上时,他只看了一眼最后那条,整个人精神都抖了起来。 “挟大胜之势出使西域,重启丝绸之路!” 魏征把奏折往身后一递,声音拔高。 “陛下,臣极力赞同此策!凉州是丝绸之路的必经之地,各国商队过凉州入大唐通商,吃住买卖全在凉州,凉州何愁不兴?” “这才是一劳永逸的法子!” 百官纷纷议论起来,附和声此起彼伏。 “臣也赞同!” “此策可行!” “江大人果然深谋远虑!”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他的目光扫向班列后方。 李纲站在那里,拄着拐杖,脸色铁青,嘴唇紧紧抿着,一个字都没说。 昨天他信誓旦旦觉得江阳答不上来,结果人家不到一盏茶工夫就写出了完整方案。 而且满朝文武没有一个反对的。 第二百三十五章 商人追求的是利益最大化 要是现在跳出来挑刺,陛下转头就会问一句,那你说怎么办? 答不上来就是当众出丑。 李纲攥着拐杖的手指发白,只能把所有的话全咽回肚子里。 可恶。 为什么就难不住江阳? 这个混账怎么每次都能拿出让人无话可说的方案? 他不过是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 凭什么! 李纲明明气的要死,可又无可奈何,只能死死忍着,一动不动站在原地。 李世民把所有人的反应都收在眼底,嘴角勾了勾,拍了拍御案。 “既然诸卿无异议,朕做两件事。” “第一,传旨王玄策,立刻带队出使西域!” “多带些火柴去。火柴在长安都极其好卖,西域那边见都没见过这东西,必然更受欢迎。先用火柴打开局面,再谈通商。” 说到火柴,李世民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太子李承乾接手火柴生意后,做得风生水起,长安城里家家户户都在用火柴,供不应求。 那小子现在每天跑工坊盯产量,跑市场盯销路,整个人精神头足得很。 不过…… 李世民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火柴这么好卖,江阳那混蛋回来肯定得缠着自己要赏赐。 上次制冰的时候就跟自己要了三成利润,这次怕是又得狮子大开口。 算了,等他回来再说。 “第二。” 李世民收回思绪,语气沉了下来。 “让公孙武达带一千玄甲军,护送使团前往西域。” 百官听到玄甲军三个字,齐齐一震。 玄甲军是大唐最精锐的部队,每一个都是百战老兵,一千玄甲军足以横扫西域任何一个小国。 带这么多精兵护送使团,明面上是保护,实际上是扬威。 让西域诸国看看大唐的军威,通商的时候才好说话。 房玄龄捋着胡子,冲李世民拱了拱手。 “陛下英明,武力为盾,通商为矛,双管齐下,西域诸国必然争相通商。” 李世民点了点头,坐回龙椅。 “此事即日办理,不得延误。” “陛下圣明!” 百官齐声高呼。 李纲站在班列后方,听着满殿的颂圣之声,整张脸都扭曲了。 这事从头到尾,全是江阳的功劳。 他在洋州写了一份奏折,就把凉州的事定了。 自己堂堂大儒,教过三朝太子,在这朝堂上连插嘴的份都没有。 李纲攥着拐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恨。 …… 洋州。 牧马河畔,日头正高。 江阳站在河堤上,看着眼前浩浩荡荡的人群,嘴角往上翘了翘。 牧马河的清淤工程今早正式完工。 河道宽了三丈,水流畅通无阻,两岸新修的堤坝结结实实,怎么看都是一条上好的水道。 这半个月来,洋州城涌进了太多人。 读书人听说状元郎要办诗会,千贯奖金等着拿,拼了命也要来碰运气。 商人听说洋州要办船赛、卖产业,嗅着银子的味道就跟着来了。 客栈住满了,酒楼挤不下了,连街边的百姓家里都塞了好几个租客。 百姓们不怕人多。人多好啊,租房子有银子收,做饭有银子赚,卖个馒头都比以前多赚两倍。 江阳在河堤上站定,面前乌泱泱聚了三百多号商人。 这些人有的是本地商户,有的是从汉中,兴元赶来的,还有几个是从长安跑过来的大商贾。 一个穿着锦缎袍子的中年商人率先开口,嗓门不小。 “江大人!朝廷说免税,是真的假的?这年头当官的说话,咱也不是没被骗过!” 旁边好几个商人跟着点头,脸上全是将信将疑的表情。 被坑怕了。 洋州这地方,过去八年,十九道关卡层层剥皮,哪个商人没在这里亏过血本? 现在说免税,谁信? 江阳双手抱在胸前,居高临下看着这帮人,笑了一声。 “免税。白纸黑字写在朝廷公文上,盖着洋州刺史府大印,我户县伯江阳的名字签在上头。” 他伸出一根手指。 “谁要是觉得我堂堂朝廷黜置使说话放屁,现在就可以走。” 那个中年商人脖子一缩,嘴巴张了张,没敢再问。 周围的商人也都安静下来。 江阳这话说得硬气。 户县伯,状元郎,朝廷钦差,这三个身份摆在这,谁敢说他说话不算数? 江阳收回手指,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提高了一个调。 “船赛就在这条牧马河上举办!” 他指着身后那条宽阔平坦的河道。 “今天开始统计报名,安排赛程,三日后正式开赛!” 商人们的眼睛都亮了起来,交头接耳的声音嗡嗡响成一片。 江阳没给他们议论的时间,紧接着又甩出一记重磅。 “还有一件事,你们都听好了。” 嗡嗡声收住,三百多双眼睛齐刷刷盯着江阳。 “大家也知道,之前洋州贪官污吏横行,勾结地主乡绅,把洋州最赚钱的产业全霸占了。现在这帮人全抓了,产业全部查封。” 江阳扫视一圈,每个人的表情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一个月后,这些产业全部公开售卖。” 商人群里顿时炸了。 “卖?全卖?” “酒楼客栈那些?” “城北那三间绸缎铺子也卖?” 江阳抬起手往下压了压,喧哗声被强行镇住。 “全卖,但不是谁都能买。” 商人们的呼吸都粗了。 江阳竖起一根手指。 “所有参加船赛的人,才有资格购买。” “排名靠前的,优先挑选。” 这句话落下去,商人群里直接沸腾了,一个矮胖商人第一个冲了上来,扯着嗓子喊。 “江大人!我报名!我现在就报名!” “我也报名!” “算我一个!” 呼啦啦一片人往前涌,差点把前排的人挤进河里。 马周站在江阳身后,看着眼前的场面,嘴角忍不住往上提。 这帮商人精明着呢。洋州要是没贪官乱搞,地处汉江上游,水陆交通便利,人流量极大。 那些酒楼、客栈、绸缎铺子,随便一间一年都能赚几千贯。 现在朝廷公开售卖,还免税。 买到就是赚到。 而且门槛只是参加船赛——又不是要赢,参加就行。 这等于白送购买资格。 难怪这帮人跟疯了一样抢着报名。 第二百三十六章 不是谁都能直接挑战我的 江阳把船赛的事交给马周,“老马,报名登记你来负责,我去应付那帮读书人。” 马周应了一声,招呼两个衙役搬了张桌子出去,就在城门外摆开了阵势。 他坐下来,提笔蘸墨,朝那三百多号商人抬了抬下巴。 “排队,一个一个来,船只大小,人数,货物,全部登记清楚。” 商人们呼啦啦涌过来,队伍排出去几十丈远。 江阳转身往回走,刚过城门洞,就被一群读书人堵了个严实。 “江大人!诗会何时开始?” “江大人,我从汉中赶了三天路,就为了跟状元郎比试!” “千贯奖金!江大人,是真的吧?” 七嘴八舌吵得江阳脑仁疼,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这帮人才安静下来。 “今天就开始。” 读书人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江阳没让他们高兴太久,紧接着说:“不过,不是谁都能直接挑战我的。” 欢呼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而今已至深秋,便以秋收为题,你们自行组队,十人一队,三日时间,各队内部自行决出一个第一名。” 江阳扫了一圈这帮人的脸色。 有的兴奋紧张,有的已经在打量身边的人了。 “三日后,各队第一名来找我,到时候才是真正的较量。” 一个瘦高个的书生从人群里挤出来,抱拳问道:“江大人,若是输了呢?大老远跑来一趟,什么都没捞着?” 江阳看了他一眼。 这话问得实在。 这帮读书人千里迢迢跑来,不是人人都能拿那千贯奖金的,要是输了血本无归,传出去对洋州名声反而不好。 “输了也不会白跑。” 江阳从袖子里抽出一大沓纸,在手上颠了颠。 “明年朝廷还会再开一届科举,你们难得齐聚一堂,正好互相交流学术,总会有所得。” 他把那沓纸举起来晃了晃。 “这是前阵子朝廷举办官员考核的试题,以及官员们写的精彩策论。我让人从长安要来的,你们拿去看看,对明年科举会很有帮助。” 这话一出,读书人群里直接炸了锅。 “什么?官员考核的试题?” “还有策论范文?” “天哪!这东西在长安怕是花多少银子都买不到吧?” 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书生声音都在发颤:“江大人,这……这是真的?朝廷的考核试题,就这么给我们看?” 江阳把那沓纸递给离得最近的王五。 王五接过来,转身往人群里走。 还没等他站稳,读书人们就跟饿了三天的狼看见肉一样扑了上来。 “给我看看!让我先看一眼!” “别抢!别抢!撕坏了怎么办!” “我的天,这题出得妙啊!” 王五差点被挤得站不住脚,赶紧把纸举过头顶大喊:“别抢坏了!江大人说了有地方给你们抄写!” 江阳站在台阶上看着这帮人疯抢的样子,心里得意得很。 这招他早就想好了,这帮读书人最看重什么? 仕途。 明年科举是他们改变命运的机会,一份朝廷内部的考核试题和策论范文,比千贯黄金都值钱。 有了这东西,就算诗会上输了,他们也会觉得不虚此行,不但不会怨恨,反而会感激洋州,感激他江阳。 人心就是这么好收买的。 “莫要抢坏了!”江阳提高声音。 读书人们强行收住手,齐齐转头望着他。 “长史府、道丞府、司马府现在都空着,你们可以去这三处地方抄写。纸笔墨砚官府提供,不收你们银子。” “三日后,还在此处聚集。” 读书人们爆发出一阵感恩戴德的喊声。 “多谢江大人!” “江大人大恩大德!” “状元郎果然名不虚传!” 江阳摆了摆手,转身离开。 身后那群读书人捧着试卷,脚步飞快地往三处官署跑去,生怕去晚了抢不到好位置。 江阳回到刺史府,在院子里找到了正在整理文书的狄知逊。 “狄知逊,通知洋州城的百姓,牧马河边可以找活干了。” 狄知逊放下笔,抬起头:“什么活?” “船赛从今天开始报名,三天后正式开赛,到时候牧马河边每天都会聚上千人,商人,商人的随从,看热闹的百姓。”江阳掰着手指头数。 “让百姓去河边卖吃食,卖手工艺品,帮人养护船只,做向导介绍牧马河水情。只要能干的活,都能赚银子。” 狄知逊的眼珠子转了一圈,忽然竖起大拇指。 “对啊!船赛一开,牧马河边天天人山人海,这些人要吃饭、要喝水、要买东西,百姓们靠这个就能赚不少!” 他站起来就往外跑,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江大人,我这就去通知!” “去吧。” 狄知逊跑出院子,差点撞上站在门边的狄诗洁。 狄诗洁侧身让过哥哥,目光却一直追着院子里江阳的背影。 她听完了刚才所有的话。 诗会用官方试题留住读书人的心,船赛用免税和产业吸引商人的钱,百姓去河边做小生意赚辛苦钱…… 每一件事都连在一起,每一步都落在实处。 她从小在洋州长大,亲眼看着这座城从繁华变成死城,又亲眼看着江阳来了半个月,这座城重新活过来了。 她在父亲身边学了十几年,自认为也算通晓政事,可跟江阳比起来,她那点见识就跟萤火比皓月一样。 不对,不能用比喻。 就是差得远,远得没边。 这人二十岁,状元郎,户县伯,在朝堂上敢怼皇帝,战场上敢徒手接箭。 到了洋州,查案,杀人,安民,恢复经济,件件事都办得干净利落。 对朋友风趣幽默,对百姓宽厚仁德,对敌人冷硬果决。 年少成名,却没有半点骄横之气。 手握大权,却把心思全花在给百姓谋生路上。 狄诗洁的心跳得又快又乱,脸颊发烫,耳根都热了。 “嘿,你发什么呆呢。” 江阳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狄诗洁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抬头就对上江阳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他的手在她眼前晃了两下。 “走,带你出去散散心,整天闷在府里也闷得慌。” 狄诗洁的脑子嗡了一下,心跳得更厉害了,但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好啊。” 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自己都没察觉到。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刺史府大门。 第二百三十七章 完了我妹被拐走了 狄知逊刚通知完第一波百姓,跑回来想找江阳汇报,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的脚步停住了。 自家妹妹跟在江阳身后,脸上挂着那种他从没在妹妹脸上见过的笑容。 狄知逊伸手挠了挠后脑勺,嘴里嘟囔了一句:“完了,要被人拐跑了。” 他站在原地纠结了两息,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跟上去。 算了。 要是别人他肯定不放心,但跟着江阳,妹妹亏不了。 …… 江阳带着狄诗洁出了洋州城,策马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西乡县赵家村。 村口的老槐树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看见江阳远远过来,立刻站起身,脸上全是热情。 “江大人来了!” “快进来坐!” 江阳朝他们摆了摆手,没多寒暄,径直往村里走。 赵长根家的院子不大,土坯墙,木头门,院子里晾着几件洗过的粗布衣裳。 江阳推门进去的时候,赵长根正蹲在院子里修一把锄头。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江阳,手里的锄头差点掉地上。 “江大人!” 赵长根赶紧站起来,双手在衣服上使劲擦了擦,迎上前来。 “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派人传个话就行!” 江阳摆了摆手,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长根叔,别紧张,我就是来找你聊聊。” 赵长根搓着手,不知道往哪放,狄诗洁在旁边搬了个小板凳递给他,他才局促地坐下。 江阳开门见山,“长根叔,我听赵阳说,你精通水利,是也不是?” 赵长根听到这话,连连摆手,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嘿,谈不上精通,就是徭役服多了,次次都是去修河,跟着人家学了点。” “我十六岁第一次去修河,跟着老师傅学着看水势,看土质,哪儿能修坝,哪儿得开渠,前前后后服了七八回徭役,都是跟水打交道。” 江阳点了点头,身子往前倾了倾。 “长根叔,是这样的。太史令预测,接下来几年可能会持续大旱,朝廷已经下了旨意,让各地挖水库蓄水,以备旱年。” 赵长根的表情变了,眉头拧了起来。 “大旱?” “对。”江阳抬手指了指四周的方向。 “我看洋州五县到现在还没动,一个水库都没有。咱们这边虽说靠着汉江和牧马河,平时不缺水,可真要连着旱上两三年,光靠河水也撑不住。” 赵长根沉默了,低着头想了半天,才闷声开口。 “江大人说得对,贞观元年那回小旱,咱们村的井就干了两口,要不是牧马河还有水,地里的庄稼全得完。” “所以得提前动手。”江阳竖起一根手指。 “防患于未然。水库挖出来,平时蓄水,旱了就有水浇地。而且水库里还能养鱼,百姓又多了一份进项。” 赵长根抬起头,眼里冒出一点光来。 “养鱼?” “对,养鱼。”江阳往石凳上靠了靠,语气很随意。 “长根叔你想想,咱们洋州五县的百姓现在什么状况?家家户户穷得叮当响,前些天分了地,靠着船赛赚了点小钱,可这些钱坚持不了多久。” 赵长根没说话,但嘴唇抿得紧紧的,心里清楚,这是实话。 “挖水库,朝廷出钱,百姓出力,按天给工钱。”江阳掰着手指。 “一个人一天三十文,五县的壮劳力全调动起来,干上一两个月,家家户户手里都能攒下几百文。有了这笔钱,日子就能过得下去了。” 赵长根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他低下头,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 “江大人……您是真把咱老百姓放在心里头啊……” 狄诗洁站在旁边,看着赵长根抹眼泪的样子,自己的眼眶也跟着热了。 她太明白了。 之前那些狗官是什么德行? 压榨百姓的时候比谁都狠,修河修路? 那是趁着徭役的名义,让百姓白干活还不管饭。 现在江阳说挖水库,按天给钱,给百姓一条活路。 这在洋州简直是天方夜谭。 赵长根擦完眼泪,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子,声音都在打颤。 “江大人,您说吧,要我干啥,我拼了这把老骨头都给您干!” 江阳摆了摆手,笑着说:“不用拼命,我对水利一窍不通,得麻烦长根叔帮我选水库的位置。” “五县的地形你比我熟,哪儿适合蓄水,哪儿土质结实能筑坝,这些我搞不清楚。” 赵长根拍着胸脯,两只眼睛还红着。 “大人放心!这个我能行!最多十天,我一定把五县最好的位置全选出来,画图标清楚,一个都不落下!” “好,那就辛苦长根叔了。” 江阳站起身,拍了拍赵长根的肩膀。 赵长根擦了擦眼睛,忽然想起什么,赶紧说:“江大人,天色不早了,在家吃顿饭再走吧?婶子煮饭手艺不差的!” 江阳也没客气,点了点头,“行,不过得麻烦长根叔借我两个袋子。” 赵长根一愣,“袋子?干啥用?” 江阳已经转身往院子外走了,朝狄诗洁勾了勾手指。 “走,抓蚂蚱去。” 狄诗洁跟上来,小跑了两步才追上他的脚步。 “抓蚂蚱?抓了干什么?” 江阳头也不回,“吃。” 狄诗洁的脚步顿住了,整张脸皱成一团。 “啊?这能吃?” 江阳回过头,看她那副要吐的表情,乐了。 “怎么不能吃?秋天的蚂蚱吃谷子长大的,肚子里全是谷浆,用油一炸,又酥又香,比肉还好吃。” 狄诗洁的五官还是拧着的,嘴巴撅得老高。 “你可不准骗我喔。” “骗你干嘛,回头炸出来你尝一个就知道了。” 赵长根在后面找了两个麻布袋子递过来,笑得满脸褶子。 “江大人,村东那片稻田里蚂蚱最多,这时候正肥着呢!” 江阳接过袋子,塞了一个给狄诗洁。 “走吧,狄姑娘。”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村子,沿着田埂往东边走。 秋天的傍晚,太阳矮矮地挂在山头上,把整片稻田染成金红色。 割过的稻茬齐刷刷立在田里,偶尔有几只蚂蚱从茬子上弹起来,飞出去一小段又落下。 江阳弯下腰,手掌往前一拍,一只肥硕的蚂蚱就老老实实趴在他掌心里了。 他捏着后腿往袋子里一丢,动作利索得很。 狄诗洁站在旁边看了半天,学着他的样子往前一拍,蚂蚱没抓到,倒是拍了一手泥。 “噗!” 江阳看着她灰头土脸的样子,没忍住笑出来。 第二百三十八章 抓蚂蚱掏田鸡 狄诗洁瞪了他一眼,不服气地撸起袖子,弯腰盯着一只趴在稻茬上的蚂蚱,屏住呼吸,手慢慢伸过去…… 一下扣住了! “抓到了!” 她蹦了起来,举着蚂蚱冲江阳晃,脸上全是得意。 江阳朝她竖了个大拇指,“行啊,有天赋。” 狄诗洁被夸得眉飞色舞,干劲十足,弯着腰在田里到处扑。 两个人一边抓蚂蚱,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江大人,你以前在长安也抓蚂蚱吃吗?” “抓过,带蓉蓉去城外玩的时候抓的,那丫头一开始也嫌恶心,后来吃了一个就停不下来了,一个人能吃半盘子。” 狄诗洁忍不住笑了,“蓉蓉是你妹妹吧?” “对,小丫头片子,今年七岁,正上学堂呢。”江阳说起蓉蓉的时候语气很软,跟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狄诗洁听着,心里暖暖的。 他对家人是真上心。 “江大人,你平时在长安……” 话还没说完,狄诗洁脚下一滑,整个人扑通一声栽进了田埂旁边的水沟里。 水沟不深,水到腰的位置,但里面全是烂泥。 狄诗洁坐在泥水里,整个人都傻了。 江阳扔下袋子三步并两步跑过来,蹲在沟边伸手把她拽了上来。 “没事吧?伤着没?” 他上下打量了一圈,确认她手脚都没问题,脸上绷了两息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实在是太好笑了。 狄诗洁浑身上下糊满了黑泥,头发上还挂着一根水草,整个人跟从泥潭里捞出来的一样。 “你还笑!” 狄诗洁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衣服全弄脏了,怎么办?回城的路上碰见人多丢脸啊!” 江阳笑得弯了腰,好不容易才忍住,抬手把她头上那根水草摘下来。 “没事没事,反正都弄脏了,那就放飞自我呗。今晚在长根叔家住一晚上,跟婶子借套干净衣裳换。” 狄诗洁还是一脸委屈,嘴撅得能挂油瓶。 江阳看了看那条水沟,忽然挽起裤腿,嗵一声跳了进去。 “你……你干嘛?!” 狄诗洁惊得后退了一步。 江阳站在泥水里,弯着腰往水里摸,嘴里还念念有词。 “抓几只田鸡,晚上再加个菜。长根叔家日子苦,光吃蚂蚱不够……嘿!逮到了!” 他举起一只巴掌大的青蛙,泥水顺着胳膊往下淌,笑得跟个孩子一样。 狄诗洁站在沟边看着他,愣了好几息。 堂堂户县伯,当朝状元,站在臭泥沟里抓青蛙,浑身泥巴糊得跟个泥猴似的,还笑得那么开心。 她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刚才的委屈全没了。 心里忽然踏实了。 看着沟里那张沾着泥点子却笑得真诚明朗的脸,狄诗洁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好快好快。 他真的很好。 不装,不端着摆架子。 …… 傍晚时分,赵长根扛着一大块猪肉往家走。 他今天去镇上买了肉,想着江大人晚上在家吃饭,怎么也得整点像样的菜。 结果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两个人从田埂方向晃悠过来。 一高一矮,浑身上下糊满了泥浆,衣服贴在身上,一步一个水印子。 走在前面的是江阳,袖子挽到胳膊肘上面,左手提着个鼓鼓囊囊的麻布袋子,右手还拎着一串田鸡,嘴角翘得老高。 后面跟着狄诗洁,头发湿哒哒的贴在脸颊上,裙摆拖着泥水,走路都带着啪嗒啪嗒的声响。 可她脸上没有半点狼狈的窘迫,反而笑得格外明媚,两腮红扑扑的,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羞的。 赵长根把猪肉往肩上换了个方向扛着,整个人愣在院门口。 “江大人?你们这是……干嘛去了?怎么弄成这样?” 江阳把那串田鸡往院墙上一挂,满不在乎地甩了甩手上的泥水。 “掉沟里了。” 赵长根的嘴张了张,看看江阳又看看狄诗洁,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哎哟,那快进来,快进来!” 他把肉往灶房门口一搁,扭头冲屋里喊。 “他娘!快翻两套干净衣裳出来!江大人和狄姑娘掉水沟里了!” 屋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赵长根的婆娘端着一盆衣服跑出来,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膛,手脚麻利得很。 “哎呀江大人!这大晚上的怎么弄成这样!快快快,这边换衣裳,我给你们把湿衣服洗了!” 她塞了套赵长根的旧衣裳给江阳,又翻出一身自己的粗布襦裙递给狄诗洁。 “姑娘别嫌弃,粗布的,干净着呢。” 狄诗洁接过衣服,连声道谢。 婶子端起她换下来的脏衣裳就往井边走,狄诗洁赶紧跟上去。 “婶子,我帮你一起洗。” “哎,不用不用,你是客人……” “没事的婶子,我自己的衣服我自己来。” 狄诗洁卷起袖子就蹲到了井台边,跟婶子两个人一人搓一件,有说有笑的。 江阳换了身赵长根的旧短褐,肥了一圈,腰间用布条系了个结才勉强不往下掉。 他蹲在院子里,把麻布袋子打开,哗啦啦倒出一大堆蚂蚱来。 那些蚂蚱还活着,在地上蹦跶了两下就被江阳眼疾手快地扔进一个陶盆里。 赵长根扛着猪肉过来,看见满盆蚂蚱和墙上挂着的那串田鸡,眼珠子都直了。 “江大人,您还真抓了这玩意儿回来?” “那可不。”江阳手上不停地捡蚂蚱,头也没抬,“秋天的蚂蚱最肥,吃了一肚子谷浆,油炸了比肉还香。” 赵长根蹲下来,拿起一只肥硕的蚂蚱翻来覆去看了看,忍不住笑了。 “大人还真懂吃,这蚂蚱我们小时候也吃过,就是费油,一般人家舍不得。” 江阳把蚂蚱的翅膀和腿掐掉,动作利索得很,一看就是干惯了的。 “我考科举之前,也是个种地的。” 赵长根愣了一下。 “什么?” “种地的,地地道道的庄稼汉。”江阳笑了一声,把处理好的蚂蚱往另一个碗里丢。 “那时候家里也穷,蚂蚱田鸡都是好东西。田鸡市场上卖得可不便宜,十几文一斤呢,自己抓不要钱。” 赵长根看着江阳蹲在地上处理蚂蚱的样子,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 这是状元郎,户县伯,可蹲在这破院子里掐蚂蚱腿,跟村头的后生一模一样,没有半点架子。 赵长根吸了吸鼻子,把猪肉搬到灶台上开始切。 “大人,猪肉我来切,你歇着。” “歇什么歇,你切肉我处理田鸡,两边一起弄,省时间。” 江阳站起来走到墙边把那串田鸡解下来,抽出小刀开始去皮。 田鸡皮一扯就下来了,露出白嫩的肉。 第二百三十九章 洋州最危险的不就是江大人吗? 赵长根一边切肉一边瞄着江阳那手法,越看越惊。 “大人这手法,比我都利索。” “以前干多了,闭着眼都能弄。” 两个人有说有笑地在灶房里忙活。 赵长根烧火,江阳掌勺,油锅热起来之后,蚂蚱下锅,滋啦一声响,香气立刻窜了满院子。 婶子和狄诗洁洗完衣服走回来的时候,江阳和赵长根已经把饭菜都端上了桌。 院子里摆着一张方桌,上头搁着一大碗炸蚂蚱,金黄酥脆,一大碗炸田鸡腿,外焦里嫩,还有赵长根切的猪肉炖白菜。 狄诗洁看着那碗蚂蚱,脚步慢了半拍。 江阳已经坐下了,筷子夹起一只蚂蚱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老香了,你尝尝。” 他又夹了一只,大咧咧地伸到狄诗洁面前。 狄诗洁盯着那只蚂蚱看了三息,脸上的表情挣扎了好几轮,深吸一口气,心一横,张嘴咬住了。 牙齿咬下去的瞬间,酥脆的壳碎开,一股浓郁的谷物香气在嘴里炸开。 不腥不膻,又酥又香,带着一点油炸特有的焦香味。 狄诗洁愣住了。 真的好吃。 她抬起头看着江阳,眼睛瞪得老大。 江阳笑得一脸欠揍,“没骗你吧?掉沟里值了吧?” “嗯,值了。” 狄诗洁绽开笑颜,伸手拿起筷子,自己又夹了一只塞进嘴里。 赵长根和婶子看着这俩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这顿饭吃得轻松热闹。 赵长根讲以前修河的趣事,江阳讲长安城里的八卦,婶子时不时给大家添饭,狄诗洁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吃到半截,赵长根忽然站起身,从灶房里摸出一个粗陶酒壶,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江大人,家里钱不够,只能买点散酒,这酒不好,你别嫌弃。” 他说着话,耳根子都红了。 散酒才三文钱一壶,那味道说好听点叫酒,说不好听就是掺了水的酸浆。 可家里就这条件。 江阳伸手接过酒壶,给赵长根倒了一碗,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无妨,喝酒喝的是情和事,追求酒的口感,反倒落了下乘。” 赵长根攥着粗瓷碗的手抖了一下。 江阳端起碗来,冲他一扬。 “长根叔,干了。” 两只碗碰在一起,清脆一响。 江阳仰头一饮而尽,酒水顺着喉咙灌下去,确实又酸又涩,但他脸上没有半点嫌弃的表情,放下碗就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赵长根看着他那副洒脱模样,鼻子一酸,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呛得咳了两声,眼圈却红了。 狄诗洁坐在旁边,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看着江阳端碗喝酒的侧脸,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楚的东西。 大抵这才是真正的洒脱吧。 不是装出来的潇洒,嘴上说说的不拘小节。 是从骨子里就不在意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什么身份什么地位,在他这里都不值一提。 三文钱的散酒他喝得痛快,破院子里的粗茶淡饭他吃得开心。 和一个修河的老农碰杯,跟和朝堂上的宰辅举杯没有任何区别。 酒下了肚,赵长根的话也多了起来。 两人从洋州的水利聊到五县的土质,从稻田的灌溉聊到河堤的走向,越聊越起劲。 赵长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把积攒了几十年的经验一股脑倒了出来。 江阳听得认真,时不时追问两句,赵长根更来劲了。 吃完饭,月亮升上来了,院子里凉风习习。 江阳站起身,从腰间的荷包里掏出一把铜钱,全倒在桌上数了数,整整一百文。 “长根叔,饭钱。” 赵长根的脸色一变,腾地站起来,两只手连连摆着。 “使不得使不得!状元郎来我家吃饭,那是我赵家八辈子修来的福气!而且你救了我们全村人的命,我还收你饭钱,我还是人吗?” 他把铜钱往江阳那边推,推得桌子都晃了。 江阳按住铜钱,摇了摇头。 “长根叔,这钱你得收着。我在朝中政敌不少,你要是不收,回头人家就得拿这事弹劾我,说我以权谋私、贪污受贿了。” 赵长根的脸涨得通红,一拳砸在桌子上。 “什么狗屁政敌!净干些缺德事!肯定都是贪官!” “跟贪关系不大,主要是政见不同。” 江阳笑了笑,没多说。 赵长根张了张嘴,想骂又不知道骂谁,最后长叹一口气,把那一百文铜钱拢到手心里。 “行……我收着。大人,以后你来洋州,这就是你家。” 江阳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 …… 洋州刺史府。 天已经黑透了。 狄知逊站在刺史府的门口,来来回回踱了不知道多少趟,脖子伸得跟鹅一样,眼睛死死盯着街口的方向。 马周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碗茶,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转圈。 “老狄,你别转了,看着我头晕。” 狄知逊急得脸都白了,扭头瞪他。 “妹妹还没回来!天都黑了!她一个姑娘家,万一出点什么事……” “有江大人在,能出什么事?”马周吹了吹碗里的茶沫,语气慢悠悠的。 “你想想,全洋州最危险的人是谁?是江大人,有他在你妹妹身边,整个洋州谁敢动她一根手指头?” 狄知逊被噎了一下,“那倒是,但问题就在这……” “问题在哪?” 张扣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出来,抱着胳膊站在旁边,脸上难得挂着点笑模样。 “问题在于江阳本身就是最大的危险呗。”马周噗地笑出声来。 狄知逊的脸腾地红了,指着张扣结巴了半天。 “你……你别胡说!江大人不是那种人!” “我说什么了?”张扣一摊手,“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你妹妹跟着状元郎,亏不了。” “就是。”马周搁下茶碗,拍了拍狄知逊的肩。 “往好处想,你妹妹要是跟了江阳,你以后见了江阳得改口叫姐夫。” “去你的!” 狄知逊一把拍掉马周的手,耳朵根子烧得通红。 马周和张扣对视一眼,两人同时笑了起来。 狄知逊被挤兑得一点脾气没有,跺了跺脚,扭头继续盯着街口。 嘴里骂骂咧咧的,可心里头却觉得暖烘烘的。 这群讨厌的家伙。 可他还蛮喜欢这种感觉的。 第二百四十章 出来一趟妹妹要没了 第二天一早,太阳刚升起来,院墙上晾着的衣裳已经被风吹得干透了。 江阳从赵长根家的偏房出来,换回自己那身官袍,伸了个懒腰。 狄诗洁从另一间屋子出来,也换好了自己的衣服,脸上还带着昨晚的红晕,目光不自觉往江阳那边飘了一眼,又赶紧收回去。 赵长根和婶子一大早就起来热了粥,硬拉着两人吃了一碗才放行。 “长根叔,水库选址的事就拜托你了。”江阳拱了拱手。 赵长根拍着胸脯,“大人放心,十天之内,保准给您画得清清楚楚!” 两人告辞离开,策马回了洋州城。 …… 刺史府大门口,狄知逊已经站了不知道多久了。 他看到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脸色变了两变,什么都没说,扭头朝狄诗洁招了招手。 “你过来。” 他的语气平静得过分,可拽着狄诗洁袖子往偏院走的步子又快又急。 到了角落里,狄知逊松开手,转过身,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家妹妹。 “昨晚是不是跟江阳一起过夜的?” 这话出口,狄诗洁的脸腾地烧了起来,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 “哥!你胡思乱想什么呢?” 她的声音又急又尖,双手攥着衣角使劲拧,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江大人是去请赵阳父亲帮忙选水库地址的!天色晚了赶不回来,在赵家住了一晚!赵长根的婆娘也在,你想什么呢你!” 狄知逊长长吐了一口气,整个人的肩膀都松了下来。 还好。 还好。 可他看着妹妹那张红得要滴血的脸,心又提了上来。 那股劲上来了,不问不行。 “那我再问你一句。” 狄知逊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你是不是对江阳动心了?” 狄诗洁整个人僵在原地,耳朵红得发烫,嘴唇动了两下,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了三息转身就跑。 狄知逊站在原地,看着妹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整张脸垮了下来。 “造孽啊!” 他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双手捂着脸,闷声哀嚎。 出来一趟,妹妹要没了。 可他还说不出半个不字。 江阳什么人? 状元郎,户县伯,朝堂上跟皇帝拍桌子的主儿,二十岁就封了爵位。 长得也端正,办事有本事,对百姓仁义,对朋友豪爽。 这样的人,放眼整个大唐,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第二个。 自家妹妹跟了他,那是八辈子烧高香的福气。 可问题是……那是他妹妹啊! 狄知逊坐在台阶上,对着天空发了好一会儿呆,最后认命般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闷头去干活了。 …… 傍晚时分,马周走进书房,手里攥着一沓登记册子。 “江大人,全部统计完了,一共两百四十个商人报名参加船赛。” 江阳靠在椅背上,挑了挑眉。 两百四十个。 古代免税的吸引力是真大啊,后世的人想破脑袋搞什么营销手段,在这个时代根本不需要。 重农抑商的国策压了商人上千年,商税高得离谱,一个免税政策砸下去,商人跟闻到腥味的猫一样全涌过来了。 “把赵阳和狄知逊叫过来。” 不多时,三人坐在书房里,桌上摊开一张洋州地图。 江阳开门见山,“船赛不能一天赛完,得把时间拉长,让这帮商人在洋州待得越久越好。” “他们人在洋州,吃住消费都是银子,全流进了百姓口袋里。” 赵阳点了点头,“江大人的意思是,赛程越长越好?” “对,但也不能太长。”江阳敲了敲桌面。 “快到秋收了,百姓得下地收粮,而且水库选址一出来就得动工,不能耽误。所以整个船赛加诗会,我给一个月时间。” 马周提笔在纸上算了起来,“两百四十条船,十船一组,二十四组。一天赛两场的话……十二天。” “每组前三晋级。”江阳竖起三根手指。 “七十二个名额进第二轮。第二轮六船一组,十二组,每组前两名晋级,再来一轮决赛。” 狄知逊在旁边听着,越听眼睛越亮。 “这么一算,光船赛就得二十来天。加上中间的休息日,刚好卡在一个月以内。” “就这么定了。”江阳拍了拍桌子,“明天把赛程贴出去。” 赵阳咧嘴笑了,“这帮商人在洋州待一个月,得花多少银子啊,百姓可有福了。” 江阳也笑了,往椅背上一靠,“这叫拉动内需。” 三人散去之后,江阳把门一关,在书房里待了整整一天。 他要为三天后的诗会做准备。 三千多个读书人齐聚洋州,这是他提升文坛影响力的绝佳机会。 …… 第三天清早,洋州城南门。 江阳登上城头,往下一望,密密麻麻的人头挤满了城门外的空地。 三天前那批读书人,果然全到了。 黑压压一片,站得整整齐齐,仰着脑袋望着城头,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紧张和期待。 “各队决出来的第一名,上前来。” 江阳的声音从城头传下去。 人群动了起来,前排让开一条道,一个接一个的人从队伍里走出来。 江阳数着数,一个,两个,十个,三十个…… 越来越多。 最后站定的时候,城门前乌泱泱挤了三百多号人。 江阳的眉毛扬了起来。 十进一,三百多个第一名,这意味着来洋州的读书人超过了三千。 这诗会的规模,怕是比长安城的科举都热闹了,到时候传出去,洋州什么反贼窝的名声,洗得干干净净。 他正得意着,目光在人群里随意一扫。 嗬。 人堆靠后的位置,一个穿淡青色袍衫的年轻人正低着头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别人身后。 李安仁。 江阳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呦,李安仁!你又来干什么?” 三百多号读书人齐刷刷转头,目光落在李安仁身上。 李安仁整个人一抖,头皮炸了起来。 江阳的声音从城头悠悠传下来,带着十足的揶揄。 “别回头又尿裤子了啊。” 满场寂静了一息。 然后笑声炸开了锅。 那些读书人有的捂嘴偷笑,有的笑得前仰后合,有几个离李安仁近的,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两步,好像怕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第二百四十一章 你们写的诗我不看 李安仁的脸从白变红,两只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江阳……你祖宗十八代……你不得好死…… 他在心里把能骂的脏话全过了一遍,牙齿咬得咯吱响,恨不得冲上城头把江阳掐死。 可他不敢。 上次在洋州,宋珏的暗卫劫持他的时候,吓得当场失禁。 这事亲眼目睹的人不少,传出去他李安仁的名字就跟尿裤子三个字绑死了。 他是李纲的孙子,赵郡李氏的人,有身份有脸面,不能当众跟江阳对骂,那样只会更丢人。 可越忍心里越堵得慌。 那股屈辱和愤恨翻涌上来,堵在胸口,堵得他眼眶都发酸。 【叮,目标李安仁破防,获得破防值1000点】 城头上,江阳听到系统提示音,嘴角往上翘了翘。 不错不错。 以后时不时拿这事刺一下李安仁,这小子简直是行走的破防值提款机。 他收了笑,抬手往下压了压。 笑声渐渐收住,三百多双眼睛重新汇聚到城头。 江阳转头朝身后的王五点了点下巴。 “下去,把他们三百多人的诗作收上来。” 王五应了一声,三步并两步跑下城楼,抱了个大箩筐,一个一个收诗稿。 读书人们纷纷从袖中掏出写好的宣纸,恭恭敬敬地放进去。 等诗稿全部收齐,王五抱着满满一筐跑回来。 江阳扫了一眼那筐纸,没动,重新面向城下,声音提高了半个调。 “你们写的诗,我不看。” 底下一片哗然。 不看? 那收上来干什么? 江阳没给他们困惑的时间,紧跟着一句话甩下来。 “这些诗作,我会原封不动转交给陛下。” 城门外瞬间炸了锅,读书人的眼睛都圆了,一个个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转交给陛下? 当今天子亲自过目他们的诗? “这是你们的一个机缘。”江阳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下来,“好好把握。” 底下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三百多个读书人直直地仰着脸望着城头,不少人的身子都在发抖。 这比千贯奖金还诱人一万倍。 千贯花完就没了,可要是自己的诗入了天子的眼,那就是一步登天的事。 有人已经在心里把之前写的那首诗从头到尾回忆了一遍,越想越觉得有几个字用得不够好,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江阳把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把诗直接递给李世民,一来是给这些读书人一个出头的机会,二来是让李世民看看天下人才有多少。 三来嘛,这些人以后就会记住,是他江阳给了他们这个机缘。 人心,就是这么一步一步收的。 “接下来……”江阳竖起一根手指,“你们三百多人,以家国为题,重新作诗。” “同样十人一组,十进一,三天时间。三天后,各组第一名来见我。” “到那时候,才是你们真正跟我比的时候。” 三百多读书人听到这话,呼吸都重了。 十进一的规则一出,就意味着现场绝大多数人都要被淘汰。 可谁都没退缩。 因为江阳刚才说了,那些诗作要转交给陛下。 就算被淘汰了,自己写的诗能入天子的眼,那也是天大的机缘。 人群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秀才眼眶发红,两手攥着衣角直哆嗦。 “老天爷啊,老朽科举考了三十年都没中,今天竟然能让陛下看到我的诗,死也值了!” 旁边几个年轻书生也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有人直接跪在地上朝城头磕了三个响头。 “多谢江大人!多谢江大人!” “江大人大恩大德,我辈永世不忘!” 喊声此起彼伏,三百多个读书人齐刷刷朝城头躬身行礼。 江阳摆了摆手,“都起来吧,别跪了,膝盖跪坏了我可不负责。” 底下哄笑一片,气氛轻松了不少。 江阳转身离开城头,步子走得飞快,连狄诗洁都差点跟不上。 “江大人,你走这么快干什么?” “高兴啊。”江阳回过头冲她咧嘴一笑,“你知道这次诗会对我意味着什么吗?” 狄诗洁摇了摇头。 “意味着我在文坛有地位了。”江阳竖起一根手指,“三千多个读书人参加诗会,传出去我的名声就彻底打响了。” 狄诗洁愣了一下,“你办这么大的诗会,就是为了出名?” “当然不止。”江阳笑得一脸算计,“李纲那老东西一直想弄死我,我现在在文坛站稳脚跟,他就奈何不了我了。” “等我把他踹出文坛,看他还拿什么跟我斗。” 狄诗洁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佩服。 “江大人,你这一招太狠了。” “哪里狠了?”江阳不以为意,“我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两人说着话回到刺史府,江阳招呼王五过来。 “把那些诗作封存好,回头交给陛下。” 王五应了一声,抱着那一大筐诗作往库房走。 江阳转头看向狄诗洁,“走,陪我去看船赛。” 狄诗洁的脸腾地红了,低着头不敢看他。 “好……好啊。”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刺史府,策马往牧马河方向走。 还没到河边,就听见远处传来震天的喊声和锣鼓声。 江阳勒住马,往河边一看,整个人都乐了。 牧马河两岸挤满了人,黑压压一片看不到头。 河边摆满了摊子,有卖吃食的,有卖手工艺品的,还有几个老汉蹲在地上帮人修船。 河面上,十艘船正在竞速,船帆鼓得满满当当,船头破开水面溅起老高的浪花。 岸边的百姓扯着嗓子喊加油,有的还拿着铜锣在那儿使劲敲。 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狄诗洁看着这场面,整个人都呆住了。 “江大人,这……这也太热闹了吧?” “这才哪到哪。”江阳笑得眉眼弯弯,“等船赛进入决赛,那场面更热闹。” 他翻身下马,牵着马往河边走。 岸边的百姓看到江阳过来,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江大人!江大人您来了!” “江大人,我今天卖了三十个馒头,赚了六十文!” “江大人,我帮人修船,一天能挣五十文呢!” 百姓们七嘴八舌地说着,脸上全是掩饰不住的喜悦。 江阳笑着一一回应,“那就好,大家继续加油。” 他走到河边站定,看着河面上那十艘船越跑越远,嘴角翘得更高了。 狄诗洁站在他身边,忽然开口。 “江大人,你是不是早就算好了?” 第二百四十二章 你们俩就不是一个段位的 江阳扭头看她,“算好什么?” “船赛能吸引这么多人来看热闹,百姓就能趁机赚钱。”狄诗洁的眼睛亮晃晃的,“你从一开始就算好了,对不对?” 江阳笑而不语,转身往回走。 “走吧,回府了。” 狄诗洁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又是敬佩又是心动。 这个人,真的太厉害了。 接下来的日子,洋州的一切都步入了正轨。 船赛每天按时开赛,百姓们在河边摆摊赚得盆满钵满。 读书人们关在房间里埋头写诗,每个人都拼了命想晋级。 三天后的清晨,江阳再次登上城头。 城门外,又是密密麻麻的人头。 不过这次人少了不少,只剩下三十多个。 江阳往下一扫,又看见了李安仁。 “呦,李安仁又晋级了啊。” 李安仁攥着拳头,脖子一梗。 “江阳,我这次是凭自己本事晋级的!你不能因为和我不愉快就徇私舞弊!” 他生怕江阳搞小动作把他刷下去。 江阳听到这话,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放心,我可没你那么龌龊。” 李安仁的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叮,目标李安仁破防,获得破防值800点】 江阳听到系统提示音,心情更好了。 这小子真是行走的提款机,随便刺两句就破防。 他收了笑,目光扫过城下三十多个读书人。 “你们都听好了,这是最后一轮。” 江阳竖起一根手指,“以文武为题,再写一首诗。” “这次不用十进一了,三天后,就在这里正式召开诗会。” 说罢,他朝王五招了招手。 王五应声下城楼,抱着筐子开始收诗作。 三十多个读书人纷纷从袖中掏出写好的宣纸,恭恭敬敬地放进筐里。 等诗稿全部收齐,王五抱着筐跑回来。 江阳扫了一眼那筐纸,没动。 他转身离开城头,步子走得飞快。 狄诗洁跟在后面,小跑了两步才追上他。 “江大人,你真的要和他们比诗吗?” 江阳头也不回,“比什么比,我又不和他们比。” 狄诗洁愣住了,“那你办这诗会干什么?” “你到时候就知道了。”江阳回过头冲她眨了眨眼,“他们会主动放弃和我比的。” 狄诗洁的眼睛瞪得老大,“怎么可能?” 江阳神秘一笑,不再多说。 回到刺史府,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待就是半天。 与此同时,洋州发生的事,也被不良人一五一十传回了长安。 次日朝会,太极殿。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手里拿着不良人递上来的密报,看完之后,嘴角往上翘了翘。 “诸卿,江阳在洋州办船赛的事,你们都听说了吧?” 百官面面相觑,不少人脸上都带着疑惑。 船赛? 这玩意儿有什么可说的? 李世民也不卖关子,直接开口,“江阳办船赛,不是为了玩,是为了吸引商人去洋州消费。” “商人去洋州参加船赛,吃住行全在洋州花钱,百姓就能趁机赚钱。” “这相当于利用商人赈灾,既不需要朝廷出银子,又能快速恢复洋州民生。” 百官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 魏征从班列里走出来,声音洪亮。 “妙啊!此法妙不可言!” “若是以后什么地方发生灾情,朝廷可以采用这一法子,以最快速度稳住灾情!” 房玄龄捋着胡子点头,“魏大人说得对,此法确实可行。” 杜如晦也跟着开口,“臣建议朝廷可以好好研究出一套章程,回头试试看。” 李世民点了点头,“好,这事交给房爱卿和杜爱卿去办。” “臣遵旨。” 百官纷纷附和,全是赞叹之声。 李世民听着这些话,心里舒坦得不行,抬起头,目光落在班列后方的李纲身上。 “李大人,你孙子也去洋州参加诗会了,听说成绩还不错。” 李纲心里恨不得把江阳千刀万剐,可江阳在洋州办诗会,非但没拦着自己孙子,反而让他正常参加。 自己之前还反对,暗地里使绊子,弹劾人家办诗会是贪图享乐,结果人家大大方方让你孙子上桌吃饭,连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格局高下立判。 百官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有人嘴角带着不屑,有人摇头叹息,更多的人干脆别开视线,仿佛多看一眼都觉得脏。 李纲攥紧拐杖,指节泛白。 挑不出刺来。 那就换个角度。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把脸上的窘迫压下去,拄着拐杖走出两步,嗓音沙哑。 “陛下,老臣有一事不解。” “江阳身为朝廷黜置使,奉旨安定洋州,如今洋州贪腐已清,百姓初安,他不趁热打铁恢复民生,反而大肆召集天下读书人举办诗会,究竟所为何来?” “治民当务实,诗赋小道耳,莫非状元郎把朝廷差事当成了自己扬名立万的跳板?” 这话说得够阴。 表面上不挑毛病,只问目的,可话里话外暗示江阳公器私用。 百官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龙椅上的李世民。 李世民靠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了两下,看着李纲那张老脸,嘴角竟然弯了起来。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李大人不明白?那朕替他解释。” 李世民身子往前倾了倾,一只手按着御案,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第一,能千里迢迢跑去洋州参加诗会的读书人,大多家境殷实,不是乡绅子弟就是富户后代。三 “千多人涌入洋州,吃住消费全在当地,这银子就流进了洋州百姓的口袋里。” “江阳不费朝廷一粒粮食、一文铜钱,就把洋州经济带活了。” “第二,三千多个读书人齐聚一城,互相切磋交流学问见识,这是多大的机缘?放在以前,寒门子弟想跟别的州府学子交流,门都没有。” “第三。”李世民竖起三根手指。 “江阳把朝廷官员考核的优秀策论展示给这些读书人看,让他们提前知道朝廷选人的标准和方向。明年科举,这些人的策论水平必然上一个台阶。” “第四,这三千多人层层选拔,最后留下的全是尖子。江阳把他们的诗作送回来给朕过目,这是在替朝廷筛选人才。” 李世民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李纲一眼。 “第五……” “江阳在洋州的所作所为,本身就是一堂活生生的课。如何查案,如何安民,如何以商养民,如何调配资源。” “那些读书人亲眼看着一个二十岁的状元郎把烂摊子收拾得井井有条,比读一百本书都管用。” “李大人,你自称教了一辈子弟子桃李满天下,可有能拿得出手的得意弟子?” “江阳办了个月诗会,教出来的学生将来能治国安邦。” “你说,谁在扬名立万?” 第二百四十三章 人形女暴龙谁敢娶 最后这句话砸下来,太极殿里鸦雀无声。 李纲的脸从红变白,陛下这话一点情面都不留,可偏偏自己却无从反驳。 魏征从班列里走出来,声音洪亮。 “陛下此言极是。那些读书人远道而来,吃住消费皆在洋州,说白了就是在花银子帮洋州恢复民生。此举换个说法,便是积善行德,赈济一方。” “江阳此举,让读书人既得了学问机缘,又无形中做了善事,一举多得。” 房玄龄站在前排,听到魏征这番话,嘴角抽了两下。 积善行德? 赈济一方? 人家花自己银子跑去参加诗会,怎么就变成行善了? 这有点扯了吧。 他偏头看了魏征一眼,心里暗暗嘀咕,这位御史大夫最近是不是跟江阳走得太近了? 怎么说出来的话都跟江阳一个味儿? 不对,不是走得近,是上了头。 铁杆迷弟。 房玄龄在心里给魏征扣了顶帽子,转头假装没听见。 李世民却没有放过这个话题,站起身,双手负在背后,步子慢慢踱下御阶。 “诸卿。” “以前朕总觉得,治理地方确实难。灾荒来了没银子,百姓流离没办法,商路断了没法恢复。所以每次地方官上书哭穷叫难,朕都批钱批粮,能帮就帮。” “可江阳去了洋州半个月,朕才发现原来没那么难。” “江阳在洋州,朝廷拨过一文钱没有?没有,派过一个人支援没有?没有。” “就他一个人,带着几个下属,半个月时间,把一个被贪官搞烂的州治理得干干净净。百姓有活干,有钱赚,商人涌进来,经济转起来了。” “朕以前收到那些地方官的奏折,动不动就是臣无力回天,恳请朝廷拨银三十万贯,此事臣实难办到,望陛下圣裁……” 李世民冷笑一声。 “现在朕知道了,不是难,是你们不会,或者懒得想办法。” 百官的脸全绿了。 有几个外放过地方的官员额头上直冒冷汗,两条腿止不住发抖。 完了。 江阳这混账东西,他在洋州搞出这么大动静,直接把标准线拉到了天上去。 以前赈个灾,问朝廷要银子要粮食,上书哭两句穷,陛下也就批了。 现在有了江阳这个活靶子在前面摆着,你看看人家,一文钱没花,照样把事办了。 以后谁再上书哭穷,陛下第一反应就是,江阳能做到,你为什么做不到? 是不是能力不行? 还是压根就不想干? 百官心里把江阳骂了个底朝天。 这个万恶之源! 你在洋州折腾就折腾吧,非得折腾出花来,搞得全天下官员跟着遭殃。 李世民把百官的脸色尽收眼底,心里满意得很,转身走回御阶,坐回龙椅。 “退朝。” …… 两仪殿。 李世民刚坐下喝了口茶,殿门外就响起脚步声,柴绍跟了进来,拱了拱手。 “陛下。” 李世民抬眼看了他一下,放下茶碗。 “怎么,有话说?” 柴绍走到近前,笑了一声,但笑里带着几分无奈。 “陛下方才那番话,可算是把江阳推到百官对立面了,以后那帮官员但凡在地方上出了岔子,第一个恨的就是江阳。” “有朕保着,谁能把他怎么样?”李世民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语气淡得很。 “朕说那番话,不是为了捧江阳,是为了敲打那帮怠惰成性的废物。” “尤其是地方官,出了事不想办法,只会往上推,上书一封,把责任全甩给朝廷。” “朕养着他们是干什么的?是让他们替朕治理天下的,不是让他们当传声筒的。” 柴绍点了点头,心里的石头落了地,陛下愿意护着江阳,那他就放心了。 犹豫了一下,他试探着开口。 “陛下,臣还有个私事想说。” “说。” “江阳这小子……臣越看越顺眼,等他从洋州回来,臣想多跟他走动走动。” 李世民放下茶碗,看着柴绍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嘴角勾了一下。 “行了,别装了,你不就是想把凤舞嫁给他?” 柴绍被戳穿,老脸一热,干咳了两声。 “陛下英明……” 李世民没接话,从御案上抽出一份奏折递过去。 “你先看看这个。” 柴绍接过奏折展开,扫了两行字,整个人的表情就僵住了。 越往下看,脸上的神色越复杂。 北路军战报。 柴凤舞随李大亮部洗劫草原,亲率二十骑突袭突厥前哨营地,活捉颉利可汗最器重的儿子阿史那婆罗门,斩杀颉利亲信大将阿史那莫骨刹。 柴绍的手微微发抖。 他应该高兴。 女儿上了战场,立了大功,展现出不逊于任何男儿的勇武和胆识。 平阳昭公主若是在天有灵,一定会为这个女儿骄傲。 可高兴了不到三息,另一个念头就冒了上来。 完了。 活捉敌将,斩杀大将,这战绩传回长安,女儿的名号要响彻整个大唐。 以后谁还敢娶她? 哪个男人愿意娶一个能在战场上砍人脑袋的老婆? 夜里睡觉都得提心吊胆,怕自己一句话说错被一剑捅个对穿。 柴绍把奏折合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好像没别的选择了。 满长安城数得过来的年轻才俊,能镇得住柴凤舞那暴脾气的,翻来覆去就一个人。 江阳。 那混小子嘴毒归嘴毒,痞气归痞气,可关键时刻能豁命,性子刚烈不输凤舞,脑子又比凤舞好使十倍。 两个人凑一块,倒真是半斤八两谁也不吃亏。 柴绍把奏折递回去,深吸了一口气,“等江阳回长安,臣得好好跟他增进增进感情。” 李世民看着柴绍那张又欣慰又头疼的脸,笑出声来。 “放心,跑不了。” …… 一晃三天。 洋州城南门,日头刚升到半空。 江阳走上城头,往下一望,三十多个读书人站在城门外,身板挺得直直的,脸上全是跃跃欲试的神情。 他扫了一圈,又看见了李安仁。 不过今天倒是没缩在人群后面,反而站在中间偏前的位置,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得意。 有鬼。 江阳心里冒出两个字。 他招了招手,王五三步并两步跑下城楼,把三十多人写的诗稿全部收了上来。 江阳接过那一筐诗作搁在旁边,没看,朝城下抬了抬下巴。 “行了,三轮筛选都过了,今天你们可以直接挑战我了。” 第二百四十四章 一比三十优势在我 这句话落下去,城门外的气氛陡然变了。 三十多个读书人的眼神全亮了,有的搓手,有的深吸一口气,有的已经开始在脑子里组织措辞了。 跟当朝状元郎比诗,赢了名震天下,输了也不丢人。 寂静了两息,人群前排走出一个人。 二十四五岁的年轻人,身量中等,穿一件月白色长衫,腰间束着条墨色丝绦,面容清俊,气度不凡。 他朝城头拱了拱手,声音清朗。 “在下太原王氏王语之,久闻江大人才名,今日特来领教。” 太原王氏。 江阳眉头动了一下。 五姓七望之一,跟赵郡李氏,清河崔氏一个档次的顶级世家。 他的目光飘向李安仁。 果然,李安仁正盯着王语之的后背,嘴角那抹得意更浓了。 这王语之怕不是李安仁搬来的救兵吧? 不过那又如何呢。 来一个灭一个。 江阳双手抱胸,朝下面扬了扬下巴。 “比什么?” 王语之再拱一手。 “听李安仁说,江大人曾在朝堂上为平阳昭公主作诗一首,传颂长安,无人不叹,在下想与江大人比人物诗。” “你出题还是我出题?” 王语之笑了一下,很从容,“在下先来。” 他后退一步,负手而立,抬高了声音。 “谢灵运,山水诗之祖,开一代文风之先河。在下便以谢公为题,写了一首七律,请江大人也为谢公作一首,你我一较高下。”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宣纸,朗声将自己的诗念了出来。 诗写得确实不错,文辞华丽,对仗工整,把谢灵运的山水之才夸了个天花乱坠。 读书人群里响起一片赞叹声,几个人忍不住鼓掌叫好。 江阳靠在城头的砖墙上,听完了整首诗,嘴角扯了一下。 “不比了。” 王语之一愣,“什么?” 城下的读书人也全愣住了。 江阳的声音从城头慢悠悠飘下来,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谢灵运空有文采,一辈子纵情山水游山玩水,没给天下百姓做过一件实事。这种人,不配我写诗赞他。” 城门外,死一般的安静。 然后炸锅了。 “江大人此言差矣!” “谢公乃山水诗鼻祖,开创一代文风,其功绩泽被后世千年文脉!大人怎可出此轻薄之言?” “就是!谢公才情冠绝古今,纵是李太白也对其推崇备至!” “江大人未免太狂妄了!” 三十多个读书人里,至少有二十几个脸色大变,七嘴八舌地指责起来。 江阳在城头上看着底下那些义愤填膺的脸,心里咯噔了一下。 坏了。 他忘了一件事。 这个时代的读书人对谢灵运的推崇,跟后世人推崇李白是一个级别的。 你当着一群文人的面说李白不值得写诗赞美,那不是捅马蜂窝吗? 江阳嘴角抽了两下。 不过话已经说出去了。 收回? 那不是他江阳的风格。 道歉? 更不可能。 他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撑在城头的砖垛上,居高临下扫了一圈底下那些红着脸瞪着他的人。 “你们听我把话说完。” “谢灵运当然有才,我没说他没才。但他的才用在了什么地方?纵情山水,游览名胜,写了一堆漂亮诗句,然后呢?” 江阳竖起一根手指。 “他出身陈郡谢氏,袭封康乐公,食邑两千户。有这个家世,有这个才华,他做了什么?造福百姓?匡扶社稷?安定天下?” “一样都没有。” “他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在山水间玩够了本,留下几首好诗让后人传诵。” “诸位,你们想想自己,你们家里有几个是陈郡谢氏那种门第的?有几个食邑两千户的?” “你们推崇他什么?推崇他生在好人家,所以能纵情山水不用操心吃饭?” “他若非出身陈郡谢氏,一没官职二没爵位,谁认识他谢灵运?他穷得叮当响的时候还能游山玩水吗?” “你们大多数人是寒门出身,千里迢迢跑来洋州参加诗会,图的是什么?是改变命运,是出人头地,是将来能做点实事。” “结果你们推崇一个不做事的人?他的路你们走得通吗?” 城门外彻底安静了。 三十多个读书人站在那里,有的张着嘴说不出话,有的低下了头,有的脸上的愤怒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默。 江阳说的没错。 谢灵运能纵情山水,那是因为人家有家底。 他们家里砸锅卖铁供他们读书,要是也去纵情山水,全家人喝西北风去。 只有三四个人还梗着脖子,但声音已经小了很多。 “江大人,谢公毕竟是前贤……” “他在我心中不算先贤。”江阳的语气斩钉截铁,“把才华用在正道上的人,才叫先贤。” 王语之站在人群最前面,眉头皱得死紧。 没想到江阳会走这个路子,不是在诗才上比高下,而是直接否定了出题的根基。 他想了想,再次拱手,“那依江大人所言,何人方为先贤?诸葛武侯可算?” 江阳的眼睛亮了,靠在城垛上,“诸葛丞相?当然算。” 王语之的精神提了起来,追问道:“那便请江大人为诸葛武侯作诗一首,在下洗耳恭听。” 江阳站直了身子,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整个人的气质变了。 刚才那副吊儿郎当的痞气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肃。 “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 第一句出来,底下几个读书人的呼吸已经粗了。 “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 王语之的瞳孔缩了一下,好句子,寥寥十四字,把武侯祠的荒凉和后人凭吊的苍凉感写透了。 “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 这两句落下去,城门外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王语之整个人僵在原地。 三顾指刘备三顾茅庐。 天下计指隆中对,两朝开济辅佐刘备,刘禅两代君主。 老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把诸葛亮一生的功业和忠心全浓缩进去了。 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第二百四十五章 老祖宗的诗词砸死你们 最后两句落地,城门外鸦雀无声。 三十多个读书人站在那里,嘴唇在哆嗦,眼眶发红。 诸葛亮六出祁山,北伐中原,壮志未酬身先死,那种千古遗恨被这一句话写绝了,写到骨头里去了。 这才叫人物诗。 狄诗洁站在江阳身后,双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捂住了嘴,眼睛瞪得老大。 她听过江阳作诗,在朝堂上那首春种一粒粟已经让她惊叹不已。 但那首诗跟眼前这首比起来,差了不止一个层次。 这首诗……她说不上来那种感觉。 就好像有人把一座山搬到了她面前,压得她连呼吸都忘了。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江阳的侧脸,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城下,沉默持续了足足十息。 江阳低头看着王语之,语气平淡得不像刚写了首传世之作的人。 “王兄,此诗如何?” 王语之把自己那首赞谢灵运的七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跟眼前这首放在一起,就像拿萤火去比太阳。 他的诗在写谢灵运的才华,江阳的诗在写诸葛亮的灵魂。 境界差了十万八千里。 王语之脸上的骄傲和从容全没了,朝城头深深一揖。 “在下……认输。” 李安仁站在人群里,脸色煞白。 他搬王语之过来,本想着太原王氏的底蕴不是闹着玩的,王语之在他们那一组里赢得干干净净,实力绝对不差。 结果一首诗都没比完,就被按在地上摩擦了。 王语之退回人群里,低着头一言不发,像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紧接着,又一个人走了出来,“在下清河崔氏崔怀瑾,请江大人赐教。” 江阳看了他一眼,“比什么?” “以边塞为题。” 江阳想都没想,张口就来。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崔怀瑾的脸色变了。 “……在下认输。” 第三个人出来了,赵郡李氏,李延平。 “以送别为题。”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李延平整个人呆在原地,好半天才挤出一个字:“服。” 第四个,琅琊王氏,王诚远。 “以思乡为题。”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王诚远连认输都没说出口,直接朝城头拜了一拜,退回了人群。 一个接一个。 清河崔氏,赵郡李氏,琅琊王氏,太原王氏,范阳卢氏……五姓七望全来齐了。 每一个上来的时候都带着高傲和自信,毕竟出身顶级世家,从小饱读诗书,凭什么输给一个寒门状元? 可每一个下去的时候,脸上都是同样的表情,心服口服。 江阳站在城头上,双手抱胸,一首接一首地甩出来,每一首出口就是绝唱的水准。 什么题目都接,什么体裁都写,七律五绝乐府古风信手拈来,没有一首是水平线以下的。 他甚至没有思考的时间,对面话音刚落,就能张口念出来。 底下的读书人从震惊变成了麻木,从麻木变成了恐惧。 这不是人。 这是诗神下凡。 等到第十二个挑战者灰溜溜退回去之后,再没有人敢站出来了。 剩下的二十多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动。 不是不想赢,是明明白白看清了差距。 上去也是送死,何必丢那个人? 江阳在城头上等了半晌,见没人动弹了,从袖子里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在手上晃了晃。 “行,既然没人比了,那我也不一首一首跟你们磨了。” “这是我闲来无事写的诗集,你们听听。” 说罢,他把册子递给身边的狄诗洁。 “念。” 狄诗洁接过册子,手指头都在发抖。 她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上面的字句上,光是第一首的前两句,她的呼吸就停了半拍。 她抬起头看了江阳一眼,江阳冲她点了点下巴,“念吧。” “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这一句落下去,城门外的空气都凝了。 几个读书人的脖子不自觉地往前伸,嘴巴微张,还没来得及消化,狄诗洁已经翻到下一句。 “纵有狂风平地起,我亦乘风破万里。” 王语之的呼吸重了半拍,双手攥紧了袖口。 狄诗洁的声音没有停。 “须知少时凌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 一句接一句。 崔怀瑾站在人群里,耳朵里灌着狄诗洁清越的嗓音,脑子里却已经一片空白。 他从五岁开始读书,十二岁能作七律,十六岁在清河崔氏内部文会拿了头名,被族中长辈称为百年难遇的才子。 可这一刻他站在城门下,听着那些句子一个接一个砸下来,觉得自己过去二十年读的书全白读了。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 狄诗洁越念越快,嗓音里的颤抖已经压不住了,手在发抖,翻页的动作都有些凌乱。 她看过很多诗。 在父亲身边长大,家里藏书上千卷,从谢灵运到陶渊明,从曹植到嵇康,她自认为读遍了天下好文章。 可她手里这本册子上的每一句话,都让她浑身起栗。 那种感觉不是惊艳。 是恐惧。 是对一个人才华的恐惧。 渐渐的,城门下已经没有人说话了,连呼吸声都收住了。 那些读书人站在秋风里,一个个僵在原地。 第一百句念完。 城门下,长长的沉默。 风吹过,有人深深吐了一口气,那口气长得好像憋了一辈子。 王语之站在原地,脸上那层骄傲已经彻底碎了,低着头,肩膀微微在抖。 旁边的李延平忽然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干涩得要裂开。 “我总算知道他为什么瞧不上谢灵运了。”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人齐齐点头,没有一个反驳的。 谢灵运穷其一生,留下的名句不过十数句。 江阳一册百句。 句句足以流传千年。 差距到了这种地步,已经不是能不能比的问题了。 崔怀瑾擦了擦眼角,苦笑了一声,“人比人,得死。” 第二百四十六章 你小子又来送温暖了? 又过了许久,王语之才抬起头,朝城头拱了拱手,声音沙哑。 “江大人,在下有一事不解。” 江阳靠在城垛上,抬了抬下巴,“说。” “为何……都只有一两句?不是完整的诗篇?” 江阳等的就是这句话,往前走了一步,撑着城垛往下看,语气变得散漫起来。 “我给你们起了个头,你们来续写,不好吗?” 底下所有人都愣了。 江阳摊了摊手,嘴角翘起来。 “每一句都是一首诗的骨,骨我搭好了,肉由你们来填。” “你们三千多人,风格各异,阅历不同,写出来的东西肯定五花八门。到时候百花齐放,那才叫热闹。” “江大人!”王语之的眼睛亮了,“您是想以此锻炼我等的文思?” 江阳的嘴角抽了一下。 自己本来不是这个意思,就是觉得把杜甫,李白那些人的诗全占为己有,心里过不去那道坎。 一两句还好,整首整首地抄,做不出来。 但王语之这么一理解也不是不行。 “没错。”江阳面不改色,双手抱胸,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教诲的味道。 “我的句子是引子,你们在我的基础上续写完整,既要承我的气韵,又要展现自己的风骨。这个过程本身,就是最好的学习。” “高!”崔怀瑾拊掌叫了一声好,“江大人此举,是在替天下文人开路啊!” “正是!”李延平跟着嚷起来,“独占文名是小道,带天下文人共进才是大道!” 一时间,城门下赞叹声此起彼伏。 “为天下读书人谋,推动文坛进步!状元当如此啊!” “我等何其幸运,能遇江大人这般胸襟!” “今日之后,世间文脉当有新气象!” 江阳站在城头上听着底下那帮人把他夸上天,耳根子有点发热。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 惭愧。 真他妈惭愧。 这帮人要是知道那些句子的真正出处,估计能追着他打三条街。 不过……话说回来,他也没说那是自己原创的啊。 只是说闲来无事写的。 写出来的,不代表是自己想出来的嘛。 他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台阶,脸上的表情恢复了镇定。 正得意间,人群后方忽然传来一个尖锐的声音。 “够了!” 所有人转头看去。 李安仁从人堆里走了出来,脸色铁青。 从刚才到现在,他在人群里站了整整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里听着那些句子一句一句砸下来,周围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服气,每一声夸赞都是刺。 扎在他心口上,喘不过来。 凭什么这个混蛋做什么都做得好? “江阳,你的诗我认了,但你别以为光靠嘴上功夫就能让所有人服气!” “上次立秋宴,你靠一曲爱江山更爱美人拿了头名。我今天再挑战你一次音律!你有本事别弹那首曲子!” 城门下的读书人齐刷刷转头看向他,目光里带着嫌弃和不解。 你没看见吗? 人家刚甩了一百句千古绝唱出来,你这时候跳出来找茬? 但李安仁已经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了。 他被逼到这份上了,来之前祖父给他的任务只有一个,搅黄江阳的诗会。 搅不黄,他就是废物。 诗比不过,那就比音律。 音律这东西不像写诗,看一遍就能判高下,得现场弹唱。 而且他特意说了不许弹爱江山更爱美人那首曲子上次已经震惊了满朝文武,江阳要是再弹一遍,那叫吃老本,不叫本事。 “可以。”江阳耸了耸肩,“你定题目。” 李安仁的精神一振,脱口而出:“爱而不得!” 话音落地的瞬间,江阳的脸沉了下来。 “我堂堂朝廷命官,户县伯,状元郎,每天忙着治国安民批阅公文,你让我弹爱而不得?” “我一天到晚在朝堂上跟那帮人勾心斗角,斗完了回家还得琢磨怎么让百姓吃饱饭,怎么让洋州经济活过来,怎么对付你爷爷那群老东西……” “我哪有时间想什么情情爱爱的破事?谁爱而不得?我不得你爷爷啊?” 底下哄笑一片。 李安仁的脸从红变紫,咬着牙梗着脖子。 “你是不敢吧!除了那首爱江山更爱美人,你根本弹不出别的像样的曲子!” “哼,我就知道你不行!在诗上占了便宜,音律上就露怯了!” 江阳懒得看他,目光转向城下那三十多个读书人和后面围观的人群,声音提了起来。 “音律这东西,不是拿来比的,是拿来听的。” 他伸出手,朝身后勾了勾手指。 王五会意,从背上取下一把七弦琴,双手捧着递了过来。 这琴是江阳自己改造的,弦用的是蚕丝和金属混合编制,音色比传统古琴亮了三分,沉了两分,弹出来的声音更接近后世的古筝和吉他之间那个位置。 江阳把琴平放在城垛上,十指搭在弦上,抬眼看向城下。 “三国周郎周公瑾所谱长河吟,在场的想必很多人都听过。” 底下有人点头,有人面露期待。 长河吟是传世名曲,曲调苍凉大气,百余年来被无数琴师弹奏演绎,几乎每个读书人都能哼上两段。 江阳的嘴角弯了起来。 “今天,诸位听一曲不一样的长河吟。” 说完十指落弦。 第一个音符弹出来的时候,城门下所有人都愣了。 那不是长河吟。 不对,那是长河吟的旋律,曲调的骨架还在,可味道完全变了。 传统的长河吟低沉,压抑,苍凉,带着英雄迟暮的悲怆,每一个音都在叹息,在惋惜,在诉说壮志难酬的无奈。 可江阳弹出来的昂扬,激荡,热血。 琴弦在他指尖跳动,声浪一波接一波往外涌,不是小溪潺潺,是大江奔流,是千军万马踏破河山的气势。 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烈,到最后几乎每一个音都在往人心口上撞。 狄诗洁站在江阳身后,两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都没察觉。 她的心跳在加速,血往脑门上涌,整个人浑身都在发热。 不止是她。 城门下那三十多个读书人,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张,胸口跟着琴声的节拍起伏。 有人的手在发抖,有人的脚在不自觉地踏地,好像全身的力气都被这琴声勾了出来。 最后一个音落下。 余韵在城头与城墙之间来回碰撞了好几息才彻底散去。 第二百四十七章 你们怎么不说话了 城门外,没有掌声。 因为所有人都还没回过神来。 “这……这是长河吟?”崔怀瑾的嗓子干得要冒烟,话音里带着不确定。 “这跟我听过的完全不一样!”李延平两手抱着脑袋,一脸不可置信。 王语之站在前排,两只手都在抖。 他从七岁学琴,长河吟弹了不下百遍,每一遍都是沉郁悲壮的味道。 从没有任何一个琴师敢把长河吟弹成这个样子。 “哈!”李安仁从人堆里跨出来一步,脸上带着终于抓到把柄的狂喜,嗓门拔得老高。 “江阳!这就是你所谓的长河吟?你到底会不会弹琴啊?” “长河吟乃周公瑾所谱,百年来天下琴师代代相传,从未有人敢擅改其意!你把一首悲怆之曲弹成了军鼓战歌,这叫什么?这叫亵渎先人!不学无术!” 他眼睛里全是兴奋。 终于找到破绽了。 不管江阳诗写得多好,此刻他在音律上犯了大错。 改了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就是不敬。 只要抓住这一点死咬,这帮读书人再佩服江阳的诗才,也得在礼法面前退步。 李安仁越想越得意,声音又高了两分。 “怎么?不说话了?堂堂状元郎,连曲子都弹不对,还好意思站在城头上……” “闭嘴。” 江阳收回手指,两手撑在城垛上,垂眼看着李安仁那张得意洋洋的脸。 “你们知道周公瑾为什么要作长河吟吗?” “因为他病了。” “赤壁之后,周公瑾本该横扫荆益,一统天下。可他病了,而且是要命的病。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壮志未酬,时日无多。” “所以他的长河吟是压抑,不甘,无奈。满腹抱负还没来得及施展,命就要到头了。他看着长江水滚滚东流,自己却走不到终点。” “这是一个将死之人的哀歌。” “但你们想过没有,如果周公瑾没病呢?” “如果他还年轻,还健康,还有大把的时间和精力,他看着长江水东流,会是什么感受?” “他会想江河之水,虽流程缓慢,路上有礁石有险滩有九曲十八弯,但只要水不停,终归入海。” “人生也是一样。路难走,坎坷多,前面可能是悬崖,可能是荆棘,但只要不停下脚步,总有一天能走到想去的地方。” “人不可能一辈子倒霉。今天难,明天难,后天还难,但难着难着,路就宽了。前提是——你得一直走,不能停。” 这几句话说完,城门下的气氛变了。 刚才那种困惑和质疑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的震动。 尤其是那些寒门出身的读书人,几个人的眼眶已经红了。 江阳没给他们消化的时间。 “所以我今天要教你们一个字。” “争。” “人活一辈子,一定要有理想。有了理想就要去争。” “争才有机会得到,不争就什么都没有。” “什么君子淡泊明志,什么上善若水,什么无为而治,全是放屁。” 底下好几个人的脸色变了。 “尽信书,不如无书。”江阳的目光扫过城下每一张脸。“人要学会不甘,不甘在平凡中溃败,不甘被命运按在泥里。” “你们口口声声说诸葛丞相淡泊明志,对不对?可他淡泊了吗?” “他至死都在争!与曹魏争天下,与东吴争盟约,六出祁山,九伐中原,争着匡扶汉室!他要是真淡泊,在隆中种一辈子地不就完了?何必出山?” 这话落地,城门外连呼吸都听不见了。 “尤其是你们当中出身寒微的人。” 江阳手指扫过底下那些穿粗布衫的年轻人。“你们更要争。” “你们不争,权力就全握在那些世家权贵手中。朝堂上没有你们的声音,谁替底层百姓说话?谁替你们的父老乡亲发声?” “凭那些生下来就锦衣玉食的人?别做梦了。他们连百姓一天吃几顿饭都不知道。” 城门下,死寂了三息。 然后一个穿灰色短衫的年轻书生忽然红了眼眶,一把抹掉脸上的泪,攥着拳头喊了一声。 “江大人说得对!” 这一声喊开了头,后面的声浪就收不住了。 “争!凭什么我们寒窗十年出来还得给人点头哈腰?” “我爹一辈子种地,就是因为不争!我不能跟他一样!” 三十多个读书人里有二十几个情绪被彻底点燃了,有人握拳,有人红着眼大喊,还有人浑身在发颤。 “大逆不道!”李安仁的尖叫声劈开了所有人的亢奋,“江阳!你在煽动民心!你在质疑圣人之学!” “什么争?什么不甘?这分明是在教唆世人不安本分!你这是——这是大逆不道!” 李安仁的脑子已经转不过来了,只有一个念头在支撑着他。 圣人说的不能错,圣人说的就是对的。 只要把江阳扣上质疑圣人的帽子,这帮读书人再怎么热血上头,也得掂量掂量。 “孔圣人教导我们克己复礼,安贫乐道!你江阳一个起居郎有什么资格质疑千年以来圣人之言?” 城门下的读书人被这一嗓子喊得迟疑了。 确实。 不管江阳说得多有道理,质疑圣人这件事本身就是天大的忌讳。 在这个时代,孔圣人的地位跟神差不多,谁敢说圣人不对? 气氛微妙地僵住了。 江阳靠在城垛上,看着李安仁那张亢奋的脸,嗤了一声。 “李安仁,你读的儒学,可不是孔圣人著的儒学。” 李安仁的动作顿住了。 江阳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读的是董仲舒篡改后的东西。跟孔圣人的思想,没有半文钱关系。” “孔圣人原话怎么说的?” “君视臣为手足,则臣视君为腹心;君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为路人;君视臣为草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这句话一出,底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还有——父慈则子孝。” 江阳又竖起第二根手指。“孔圣人的意思是什么?是双向的义务和责任。父亲慈爱,儿子才会孝顺。君主尊重臣子,臣子才会忠心。” “这是平等的,对等的,互相的。” “可到了董仲舒手里变成了什么?变成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变成了单方面的服从,单方面的压榨!” “孔圣人讲的是礼,董仲舒讲的是奴!” 第二百四十八章 你是天生不爱说话吗? 这话落下去,城门外鸦雀无声。 三十多个读书人呆在那里,有人的嘴唇在哆嗦,有人的脸上全是震惊。 “现在的儒学是什么?是统治工具。”江阳的语气冷得能冻死人。 “是权贵用来压制百姓、压制寒门、压制所有不听话之人的枷锁。跟孔圣人的本意,差了十万八千里。” “别再拿圣人之言来堵我的嘴了。你们堵的不是我,是你们自己。” 李安仁站在城门下,整个人僵得跟木桩子一样。 脑子里一片空白。 从小到大背的四书五经告诉他,江阳说的不对。 可他找不到一句话来驳。 因为江阳引的那几句,确确实实是孔圣人的原话。 江阳低头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 “对了,李安仁。” 李安仁条件反射地抬头。 “你说人要安贫乐道,不要争。那你爷爷呢?” 李安仁的瞳孔缩了。 “你爷爷李纲,天天在朝堂上跟我吵得面红耳赤,弹劾我的奏折写了几十封。这叫什么?这不叫争?” 江阳的声音带着揶揄。 “他跟我争地位,争话语权,争文坛名声。他争了一辈子,争太子少师的位置,争三朝帝师的名头。结果你告诉我,不要争?” “你爷爷争了一辈子,让你来告诉别人不要争?” “他争得,别人争不得?” 每一句话都是一刀,李安仁的脸从白变灰,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两条腿在打颤。 他想开口,嘴唇动了三次,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降维打击。 自己使出浑身解数去找江阳的破绽,可每次都被江阳一掌拍碎。 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 他就像战场上的一个校尉,拿着刀冲上去跟霸王项羽单挑,结果刀还没举起来,人就已经飞出去了。 打不过。 李安仁退回了人群里,再没吭声。 这时候一个穿灰布短衫的年轻书生从人群中间走了出来。 二十出头的模样,手上有茧,衣袍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一看就是家里砸锅卖铁供他读书的那种寒门子弟。 “江大人,学生有一事不明白。” 江阳抬了抬下巴。“说。” 书生攥着衣角,“您方才说,现在的儒学是被篡改的,是统治工具,跟孔圣人的本意相悖。那……我们为何还要读?” 这句话问出来,三十多个读书人里至少有一半人的表情变了。 是啊。 你告诉我这东西是假的,是骗人的,可我寒窗十年背的全是这些。 你现在告诉我方向错了,那我这十年岂不是白费了? 江阳看着那张年轻又迷茫的脸,心里升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情绪。 这小子问得好。 问到点子上了。 “因为世道如此。” “现在的儒学能帮你考功名。你不读,连入仕的门都进不去。进不去朝堂,你拿什么去改变?嘴皮子吗?” “先入局,再破局,这是唯一的路。” 底下有人低声议论起来,江阳没给他们消化的时间,声音拔高了半分。 “你们想知道我为什么跟李纲过不去?为什么非要在文坛上把他踩下来?” “因为他代表的就是篡改后的那套儒学。他教了一辈子书,教的是什么?是服从,是听话,是别人让你死你就得死。” “汉朝用这套东西统治天下,亡了。” “魏晋南北朝用这套东西,三百年乱世,百姓易子而食。” “隋朝用这套东西,二世而亡。” “换了多少朝代?死了多少人?百姓什么时候真正幸福过?” 城门下死一般的寂静。 三十多个读书人站在秋风里,一个个脸色凝重。 这些话他们从没听过,从没人敢这么说,可仔细一想——事实就是这样。 “说明什么?”江阳的声音砸下来,“说明这套统治手段本身就有问题。它能巩固一时,巩固不了一世。” 他顿了一下,语气忽然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冷硬的批判,而是一种沉甸——不对,是一种带了热度的东西。 “所以我要改。” 底下好几个人的呼吸重了。 江阳的目光扫过每一张仰着的脸,一字一句地说。 “但变革不是请客吃饭。动一根柱子,整座房子都要晃。没有强大的国力撑着,改革只会把国家改散了。” “所以,在改之前,我需要大唐足够强。强到就算折腾两下,也塌不了。” “这就需要人才。” 江阳盯着底下那些年轻的面孔,嗓音里带上了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 “我一个人做不了这件事。十个人不够,一百个人不够,一千个人也未必够。我需要整整一代人,跟我一起干。” “所以我希望你们能考上功名,入朝为官。咱们先把大唐建得足够强,等时机成熟……” 他攥着城垛边沿的手收紧了。 “我们一起去变革,去开一条全新的路出来。公平的,强大的,能让百姓子孙后代世世代代受益的路。” 穿灰布短衫的书生站在原地,眼眶发红发热,嘴唇抖得厉害。 十年寒窗,他读书为了出人头地,改变命运,可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读书还能改变天下。 他以为当官就是终点。 可江阳告诉他,当官只是起点。 真正要做的事,比考功名大一万倍。 江阳站在城头上,看着底下那些沉默的脸,心里一片通透。 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种种子。 今天说的这些话传出去,李纲那帮人能拿他怎样? 他句句为了大唐,字字心怀天下。 弹劾他?弹劾什么?弹劾他想让大唐变强?弹劾他想让百姓过好日子? 反倒是李纲,天天在朝堂上之乎者也,引经据典,一打开全是董仲舒那套奴化思想。 高下立判。 拿什么跟他斗? 噗通一声。 城门下,有人跪了。 江阳定睛一看是赵阳。 这汉子一直站在城门边上旁听,从头到尾一言不发,此刻他双膝着地,脊背挺得笔直,朝城头深深一拜。 “心怀天下,为国为民,这才是真正的文人风骨。” “学生赵阳,拜谢状元郎指点!” 这一声喊出来,城门外像是被点了火。 “学生拜谢状元郎!” “拜谢江大人指点!” 三十多个读书人里,一个接一个地弯下了腰,有的拱手,有的直接跪了。 第二百四十九章 你们有偶像吗? 后面围观的人群里也有人跟着弯了身子,七嘴八舌地喊着。 声浪层层叠叠涌上来,在城门洞里回响,震得人耳朵发麻。 狄诗洁站在江阳身后半步的位置,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自己的衣袖。 她的心跳得又快又重,胸口发烫,鼻子发酸。 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在她胸腔里膨胀着,把她撑得快要炸开。 她看着江阳站在城头上的背影,看着底下黑压压跪了一片的人头,脚不受控制地往前动了一步。 然后她也弯了腰。 深深一拜。 不是作为旁观者,是发自心底地被折服。 江阳没有回头,但他感觉到了身后那道目光。 他嘴角弯了弯,没出声。 行了,氛围到了。 趁热打铁。 他转身朝王五招了招手,王五心领神会,把那把七弦琴重新递了过来。 江阳接过琴,放在城垛上,十指搭弦。 “方才我说了争,说了理想,说了变革。那现在我弹一曲给你们听。” 他低头看了一眼琴弦。 脑子里浮现出那首歌的旋律。 精忠报国。 手指落弦的瞬间,一个重音砸出来。 不是刚才长河吟那种大江奔流的气势,是刀出鞘的声音。 金属质感的弦音在秋天干冷的空气里炸开,带着杀意。 节奏急促,一下一下,每个音都在往人心口上锤。 江阳开口了。 “狼烟起,江山北望!” 底下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他的嗓音不算顶好听,但胜在气势。每一个字吐出来都带着力道,带着铁与血的味道。 “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王语之的手开始发抖了。 又是配词的曲子。又是一首歌。 上次立秋宴那首爱江山更爱美人已经让全场震惊,可那首曲子是柔情的、感伤的。 眼前这首杀气腾腾。 “心似黄河水茫茫!” “二十年纵横间,谁能相抗!” 崔怀瑾的牙齿咬住了下唇,指甲嵌进掌心里。他从没听过这样的曲子,每一个字都在往血液里灌火。 “恨欲狂,长刀所向!” “多少手足忠魂埋骨它乡!”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余韵在城墙之间震荡了很久才散。 “好!” “好曲!好词!” “何惜百死报家国,我辈当如此啊!” 读书人们红着眼眶大喊大叫。 江阳把琴从城垛上收回来,递给王五。 他抬起头,看着底下那些被点燃的脸,心里盘算了一下,差不多了,再加一把火。 “方才我说变革需要强大国力,怎么才能强?” 底下的声浪压了下来,所有人仰着脸等着。 江阳伸开双臂,比了个很大的动作。 “我觉得大唐不够大。” 这话一出来,底下有人愣住了。 “强国最直接的方式是什么?开疆拓土。”江阳的手朝北方一指。“北边草原水草丰美,养得出千万头牛羊。” “东边大海广袤无边,海里的鱼虾吃都吃不完,西边土地辽阔,丝绸之路的终点还有无数宝藏等着我们去拿。” “南边安南那地方,据说一年水稻能熟三季。三季!咱们关中的地一年才种一茬。” “这些地方,都应该是大唐的!” “国土足够大,百姓能分到的田地就多,日子自然富足。到时候家家有余粮,人人有地种,谁还会造反?谁还会流离失所?” 底下的读书人听得两眼放光,好几个人攥着拳头,喉结上下滚动,一副恨不得立刻提刀上马的模样。 赵阳抹了把脸上的泪,站起身来,眼神亮得吓人。 王语之和崔怀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种东西热血。 “一派胡言!”李安仁的声音又从人群后面炸了出来。 “江阳,你这是在宣扬好战思想!国虽大,好战必亡!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你鼓动这些读书人去打仗,去抢别人的地盘,这跟暴秦有什么区别?你这是……” “你放屁。” 江阳的声音从城头上压下来,平平淡淡两个字,把李安仁的话堵了个严实。 “那些沃土被蛮夷占着,你不心疼?草原上的突厥人年年南下劫掠我大唐百姓,杀人放火抢女人,你不心疼?” “我去打他们叫好战?” 江阳嗤笑一声,脑袋往旁边歪了歪。 “那叫教化天下。” 底下噗嗤一声,有人笑出来了。 紧接着笑声蔓延开来,三十多个读书人里有一大半都笑了,有的笑得捶胸,有的笑得弯腰。 “对!就是教化天下!”赵阳大着嗓门喊了一声,满脸认同。 “蛮夷不识礼数,我大唐自当教化之!”王语之也跟着接了一句,脸上挂着笑。 李安仁站在人群里,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上。 教化天下? 你那明明是侵略! 你怎么好意思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一开口反驳,就等于在为突厥人说话。 突厥人年年劫掠大唐边境,这是事实。 你替蛮夷说话,那你算什么? 这就是江阳的无赖之处,明明是黑的,到他嘴里就能说成白的,而且你还没法反驳。 气氛正到顶上,江阳站在城头,十指从琴弦上收了回来,手搁在城垛上,往下扫了一圈那些红着眼眶的读书人,忽然话锋一转。 “你们知道我的偶像是谁吗?” 底下的人还没从刚才的慷慨激昂中缓过来,被这一句弄得一愣。 “在我心里,古往今来最让我佩服的人,冠军侯,霍去病。” 江阳靠在城垛上,眼睛望着北边的方向,语气跟刚才的沉重完全不同了,带着一种少年人聊到偶像时才有的那种发亮。 “十七岁领八百骑兵杀入匈奴腹地,斩首两千余。二十一岁封狼居胥,在匈奴人祭天的山头上祭告天地。二十四岁……人没了。” 他收回目光,看着底下那些仰着的脸。 “你们想想,十七岁。你们十七岁在干什么?读书?背文章?人家已经在草原上纵横千里了。” 底下有人攥着拳头,眼里全是向往。 “说实话,我最开始想走的是武路子。” 江阳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 “可后来我发现一个问题,大唐的名将太多了。” 第二百五十章 随手指出个大唐名将 “李靖、李绩、秦叔宝、尉迟敬德、程咬金、侯君集、李大亮、李孝恭……我数了数,还有一大堆。” “我这身板往那帮猛人中间一站,连号都排不上。得了,算了,那就弃武从文吧。” 底下哄堂大笑。 有人捧着肚子弯了腰,有人拍着旁边人的肩膀直乐。 气氛从刚才的热血沸腾忽然变得轻快起来。 赵阳抹了把脸上的泪痕,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江大人若是从武,那也是一员虎将啊!” “何止虎将!”人群左侧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 江阳顺着声音看过去。 说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量偏高,穿一件洗得泛白的灰蓝色长衫,面容方正,跟周围那些书生气十足的人比起来,多了几分硬朗。 那人笑着拱了拱手:“依在下看,若江大人从武,该称一声武状元才是!” 底下又是一阵哄笑。 “武状元?” 江阳本来也就听个乐子,可这两个字一入耳,脑子里忽然炸开一道闪电。 他整个人站直了。 手指朝那人一指,声音都拔高了半度。 “你再说一遍。” 那年轻人被他突如其来的认真吓了一跳,笑容僵在脸上,下意识又重复了一句:“武……武状元?” 江阳在城头上来回走了两步,眼睛越来越亮。 对。 武状元。 文有科举取士,武呢? 靠举荐,家世,靠那些将门世家一代一代往军队里塞人? 那寒门出身的武人怎么办? 有一身好武艺,有带兵打仗的天赋,却因为没有门路,一辈子只能当个边疆小卒,这不是浪费人才吗? 江阳越想越通透,一拍城垛。 “好!说得好!武状元!文有科举,武也可以办一个武举!” 底下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文举选文才,武举选武才。文武平衡,天下人多一条晋升之路。” “那些有本事的武人不用再靠关系,不用再靠出身,凭真刀真枪考出来,朝廷也能从中选拔将才!” 江阳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目光死死盯着底下那个说出武状元三个字的年轻人。 “这个思路对,你帮我打开了一个缺口。” 江阳冲他招了招手。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明显没想到事情会往这个方向走,周围的人齐刷刷退开半步,视线全聚到他身上。 年轻人咽了口口水,拱手弯腰,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知所措。 “在下……刘仁轨,汴州尉氏人。” 江阳的手僵在半空。 刘仁轨。 大唐抗倭第一人。 白江口之战,以一百七十艘战船大破倭国与百济联军四百余船,一战打得倭国跪了千年。 初唐名将谢幕之后,刘仁轨与裴行俭并称大唐双雄,一个镇海东,一个平西域。 封侯拜相,文武全才。 坐镇青海时,吐蕃三十万大军不敢越边境半步。 这他妈叫顺嘴一说? 江阳盯着底下那个有些局促的年轻人,心脏砰砰直跳。 自己随手一指,指出个大唐名将来了。 刘仁轨站在底下,被江阳那道直勾勾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左脚搓了搓右脚后跟。 他是真的随口那么一说。 没想到江阳会当真,更没想到江阳听了这两个字之后,整个人跟被雷劈了一样。 城头上,江阳深吸了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不能表现得太过。 他重新靠回城垛上,嘴角扯起一个笑。 “刘仁轨。” “在……在。” “武举这一政策,你给了我灵感。” “我会上禀陛下,若此策落地推行,首功记你一份。” 底下炸了锅。 三十多个读书人齐刷刷看向刘仁轨,有人瞪大了眼,有人满脸羡慕,还有人酸得牙疼。 随口一句话,搞不好就能入仕做官?这运气也太逆天了吧? 刘仁轨的脸涨得通红,连连摆手。 “江大人,在下真就是顺嘴那么一说……这功劳在下担不起啊!” 江阳笑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你给了我灵感,这就够了。” “我要告诉你们的就是这个,放开思维,不要被书本局限住,大胆去想,细心去琢磨,见微知著,就像武举这件事。” “光有科举,文武必然失衡。朝堂上全是文臣,武将的来源只剩世袭和举荐,长此以往,有本事的武人沉在底层,没本事的将门子弟占着位置。” “但有了武举就不同了。文武平衡,天下人有了两个选择,习文或者习武。朝廷能从中选拔更多人才。” “此乃万世之策。而这个灵感,来自你们当中一个人的随口一句话。” 底下那些读书人的呼吸都粗了。 他们看向刘仁轨的眼神从羡慕变成了炽热。 人人都在想同一件事。 江阳能从一句随口的话里抓住灵感,化为国策。 那自己呢? 自己的脑子里有没有什么东西,是没敢说,没想到,被书本压住的? 王语之站在人群前排,低声对身旁的崔怀瑾说了一句:“现在我信了。” “信什么?” “他为什么能当状元。” 崔怀瑾沉默了几息,缓缓点头。 就在这时候,人群后方一个穿褐色短衫的年轻人挤了上来。 “江大人!学生有一事想请教!” “说。” “洋州百废待兴,百姓刚吃上饱饭,这时候您不全力搞修桥铺路、开荒垦田,反而花大力气办船赛和诗会……学生想不通,这是为何?” 底下不少人跟着点头,显然都有同样的疑惑。 江阳把手从城垛上收回来,双臂抱在胸前,歪着头看了底下那帮人三息。 然后他笑了。 是一种坦坦荡荡的笑。 “你问得好。” “那我就实话实说,不藏着掖着。” “办船赛,第一,是为了吸引商人来洋州消费。三百多个商人涌进来,吃住行全花在本地,银子就流到了百姓手里。” “第二,是为了加快恢复水运。牧马河清淤完了,总得有人跑船吧?商人们参加完船赛,看见河道通了,自然就把商路接上了。” “第三,是为了解决百姓的就业。百姓在河边摆摊卖东西,总比在家里干等着朝廷施舍强。” 第二百五十一章 做人做事但求问心无愧 “我承认,这事做得不太厚道。” “我拿船赛当幌子,把商人骗过来花钱。实质上就是利用他们的银子来赈济洋州百姓。” “但我也没亏待他们,参加船赛的人优先购买被查封的产业,那些产业值多少钱他们心里有数,划算不划算他们自己会算。各取所需,谁也没吃亏。” 底下安静了两息。 那个穿褐色短衫的年轻人嘴唇动了动,还没说话,江阳已经接上了。 “你们也一样。” 三十多个读书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我请你们来参加诗会,你们千里迢迢跑来洋州,吃住消费全在这里,说白了也在帮洋州恢复经济。” “但我也没白用你们。朝廷官员考核的优秀策论给你们看了,我的诗句起了头让你们续写了。” “我方才把我对天下大势的想法全告诉你们了,甚至武举这种国策级别的东西,我都当着你们的面说了。” “你们得到了学问,机缘,见识,洋州百姓得到了银子和就业机会,商人得到了划算的产业,朝廷一文钱没花。” 江阳的目光扫过底下每一张脸。 “这就是我要教你们的东西。” “照着书本治不了国。” “洋州这件事,你们从头到尾看一遍,学会一样东西就够了,利益交换。” 底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当官以后你们会发现,很多事情推不动,不是因为事情本身难,是因为你动了别人的利益,别人不配合。” “怎么办?压吗?仗着官威逼吗?” 江阳摇了摇头,“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今天你压下去了,明天人家就在背后捅你刀子。” “但如果你能让对方也得到好处呢?他不仅不会反对,还会主动帮你把事情办好。” “一味压榨,仗权逞威,是成不了事的。你得让所有参与的人都有甜头吃,事情才能转起来。” 江阳说到这里停了。 城门外静了足足五息。 三十多个读书人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皱着眉头在想,有的嘴唇微动在咀嚼这段话。 有的已经两眼放光,脸上全是恍然大悟的神情。 “不要脸!” 李安仁从人群后面挤了出来,脸涨得青紫交加,手指颤着指向城头。 “江阳!你把所有人当棋子玩弄于股掌之间,还好意思大言不惭地说出来?” “你算计商人,算计读书人,算计百姓,你眼里只有利益!没有半分仁义道德!” “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奸臣!心术不正!道德败坏!” 江阳连看都没看他,因为知道底下那帮人会替他回答。 果然。 啪啪啪! 人群前排,王语之率先鼓了掌。 紧接着是崔怀瑾,李延平,赵阳,掌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密。 “江大人,受教了!” “不虚此行!” “学生今日所获,胜过十年寒窗!” 一个接一个地朝城头拱手弯腰,声音此起彼伏。 李安仁呆在原地,两条胳膊垂在身侧,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不可置信。 “你们有病吧!” 他转过身冲着那些鼓掌的人吼,“他亲口承认利用你们了!你们还感谢他?脑子被驴踢了吗?” 掌声没有停。 甚至有人连头都不愿意朝他那边转一下。 李安仁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两只手攥成拳头浑身打颤。 这时候一个清朗的声音从人群左侧响起来。 “李兄。” 刘仁轨从人堆里走出一步,面容方正,语气不急不缓。 “江大人方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掏心窝子的实话。” “他完全可以不告诉我们这些,可以把这当成自己的手段,藏着掖着,等我们走了都不知道自己被用了。” “但他没有。” “他把底牌全翻给我们看,一五一十地讲清楚他为什么这么做,每一步的目的是什么。这份坦荡,难道不是君子所为?” 李安仁的嘴张了张,被堵得说不出话。 刘仁轨接着说:“何况,江大人从头到尾没有谋一文私利。船赛的钱进了百姓口袋,诗会的好处落在了我们身上。” “他替朝廷办了差,替洋州百姓谋了生路,也替我们搭了台子。” “我们在洋州花的银子,养活了刚从灾祸里走出来的百姓,这算什么被利用?这叫我们也出了一份力。” 刘仁轨的声音提了半分。 “足以不虚此行。” 话音落地,掌声再次响起来,比刚才更热烈。 赵阳拍着巴掌喊了一声说得好,周围一圈人跟着叫好。 李安仁站在掌声中间,两只耳朵嗡嗡作响,那些声浪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淹没了。 城头上,江阳看着刘仁轨,心里暗暗点了点头。 这人果然是个人物。 不光武能灭国,嘴皮子也利索,历史上能文能武坐镇一方的人,没一个是傻子。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该讲的道理讲完了,该教的东西教了。 差不多了。 江阳从城垛上直起身,低头看了李安仁一眼,目光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甚至没有不屑。 “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李安仁,你大抵永远不会懂。” “世间最光明的四个字,不是仁义道德。” “是问心无愧。” 说完,他转了身,没有多余的动作,步子迈得干脆利落,朝城楼下方走去。 城门外,长久的沉默。 “是啊……” 狄诗洁站在城头台阶旁边,看着江阳走下来的背影,轻声开了口,“他上不负朝廷,下不负百姓,也不曾对不起你们和那些商人。” 城门下面,刘仁轨收回望着城头的目光,长长吐了一口气。 “遵道德,行仁义,归根结底不就是为了四个字?” 他朝着江阳离去的方向弯下腰,端端正正行了一礼,“问心无愧,不愧是状元,境界之高,仁轨今日受教。” 周围的人被他这一拜带动了。 三十多个读书人朝着空荡荡的城头齐齐行礼,无人出声,但那份肃穆比任何掌声都响亮。 只有一个人没动。 李安仁站在人群中间,两条腿发软,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颓败。 文采,人品,境界全方位被碾压。 他缓缓从人群中退了出来,也不进城了,如同行尸走肉般朝着长安方向走去。 第二百五十二章 好一个问心无愧 刺史府正堂,王五将三十多份诗作整理成册,用布帛包得严严实实,塞进随身的包袱里。 江阳坐在主位上喝茶,手上的箭伤还包着纱布,冲王五抬了抬下巴:“路上小心,到了长安先去找李桐客,让他安排你面圣。” 王五单膝跪地抱拳:“属下明白,江大人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那一百句诗的册子别落下,还有刘仁轨写的那几首,单独放一起,陛下会想看。” 江阳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武举的事你如实禀报就行,别添油加醋,陛下比我聪明,他能想到后面的事。” 王五应了一声,起身拍了拍包袱,转身大步走出了刺史府的门。 江阳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船赛的安排。 …… 另一边,狄诗洁几乎是跑着回到了临时住处。 狄知逊正坐在院子里翻看赵阳送来的五县水利图,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就看见自家妹妹满脸通红地冲了进来,两只眼睛亮得吓人。 “怎么了?” “哥!”狄诗洁根本站不住,在他面前来回走了两圈才停下来,双手抓着衣袖,话匣子收不住了。 “江大人刚才在城门上……你知道他干了什么吗?” 狄知逊放下图册,“不是说办诗会么?” “何止是诗会!”狄诗洁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他一个人站在城头上,先用一首写诸葛丞相的诗把太原王氏的人打服了。” “然后清河崔氏,赵郡李氏,琅琊王氏……五姓七望,排着队上去挑战,每一个都被他一首诗打下来!” 狄知逊的手停在了半空。 五姓七望。 那是什么概念? 那些家族出来的子弟,从小请最好的先生教,读最全的藏书,写诗作文如同吃饭喝水。 “后来呢?” “后来他拿出一本册子,上面写了一百句诗!” 狄诗洁说到这里,声音都在抖,“每一句……每一句都是能流传千年的水准!一百句!他还让我当众念出来的!” 狄知逊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一百句千古名句?这不可能。 可妹妹的表情不像在说假话,那种亢奋和震撼做不了假。 “然后李安仁跳出来要比音律,江大人就……” 狄诗洁的语速越来越快,把长河吟的改编,精忠报国的弹唱,对儒学的批判,争字的演说,一口气全倒了出来。 “哥,你没在场,你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三千多人站在城门外面,没有一个人说话,风吹过来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在哭。” “他说完那四个字转身就走了,背影……特别直。” 狄知逊站在院子里,半晌没动。 他是文人出身,当了几年县丞,见过的官场人物不少,能说漂亮话的人多,能把漂亮话做到的人少。 可江阳不一样。 他到洋州才几天? 三天破案,五天平乱,一个人打散三十多个暗卫,现在又办了这么一场诗会。 不是空谈,每一步都落在实处。 “问心无愧……”狄知逊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咀嚼了两遍。 他想起自己在洋州当县丞的那一年,知道宋珏贪赃却不敢上报,知道百姓被欺压却选择沉默。 那时候他心安吗? 不安。 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他心里清清楚楚知道自己做得不对。 狄知逊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的时候,眼底那层犹疑散了个干净。 “诗洁,以后我也要像他一样。” “用智慧和真诚去做事,不糊弄百姓,不欺瞒朝廷,做到问心无愧四个字。” 狄诗洁听到这话,用力点了点头。 “哥,你肯定可以的,你本来就是好官,只是以前没人给你撑腰。现在不一样了,江大人在,陛下在,你放手去干就是。” 狄知逊笑了笑,点了点头。 沉默了几息,他忽然开口,语气轻描淡写。 “诗洁。” “嗯?” “等洋州的事了了,回长安,让爹去江大人府上提亲如何?” 狄诗洁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红,一路烧到耳朵尖,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你……你别乱说。” 狄知逊看着妹妹那副口是心非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得,这丫头栽进去了。 …… 江阳不知道的是,他在城头上说的那些话,远比他预想的传得更快。 当天傍晚,洋州城里的酒楼里就开始有人议论了。 “问心无愧,这四个字好啊。” “以前人人都说仁义道德,嘴上挂着,心里不一定想着。可问心无愧不一样,这是自己心里的账,骗不了自己。” “敬问心无愧。” 田埂上,一个扛着锄头的老农从地里收工回来,路过邻居家门口被人叫住闲聊。 “老赵头,听说你把那块地界的石头帮隔壁王家搬了?” 老农把锄头往肩上换了个姿势,扬着脖子:“搬了咋了?那石头压着人家水渠,我顺手的事。” “你倒不怕人家说你傻?” “傻啥。”老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缺了角的黄牙,“问心无愧,状元郎都这么说,我一个种地的,图什么?图晚上睡得踏实。” 城南的书院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夫子放下手中的书卷,看着底下十几个孩子的脸。 “今日教你们四个字。” 孩子们齐刷刷坐直了身子。 “问心无愧。” 老夫子顿了顿,捋着胡须说:“仁义道德你们要懂,圣人之言要读,但不要被束缚住了。” “记住,道德是拿来约束自己的,不是拿来绑别人的。能做到问心无愧,比背一百遍论语都强。” 洋州城的风气,在三天之内变了个模样。 …… 次日,长安。 太极殿偏殿。 王五风尘仆仆地跪在殿中,面前摆着那一摞诗作和两份详细的汇报文书。 李世民正在和几位重臣议事,看到后,摆手示意道。 “从头说。” 王五打开文书,从诗会开场讲起。 “江大人在城头上说,当今天下所奉的儒学,非孔圣人本意,乃是董仲舒篡改后的产物。” 殿里安静了一瞬。 “他疯了?”房玄龄脱口而出,“当着三千多读书人的面抨击独尊儒术?这要是传开了……” “已经传开了。”王五低着头补了一句。 杜如晦两步走到御案前,声音沉了三分。 “陛下,此事非同小可。独尊儒术是两汉以来的根基,江阳此举等于在动摇天下读书人的信仰。若处理不当,恐引天下士子反弹。” 长孙无忌也急了:“那小子胆子也太大了!改儒学?他以为他是谁?这种事连陛下都不敢轻动的……” 第二百五十三章 魏征你是不是活腻了 “够了。” 李世民的声音不大,但殿里瞬间安静。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头敲着扶手,嘴角挂着一丝笑。 “江阳说错了吗?” “两汉坚持独尊儒术,亡了,魏晋南北朝三百年,独尊儒术,亡了。” “隋朝,二世而亡。” 他把手收回来,掌心朝下按在御案上,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扫过三人。 “朕要的不是一个缝缝补补维持现状的大唐,朕要超迈千古,建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用旧的那套东西,建得出来吗?” 房玄龄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李世民站起身,负手走了两步,背对着众人,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压制的兴奋。 “江阳说得对,一套学说用了几百年,朝代换了一茬又一茬,百姓什么时候真正富足过?说明什么?说明这套东西本身有问题。” “朕需要一个人,帮朕找出新的路来。” “这个人,就是江阳。” 房玄龄沉默了好一阵,长长叹了口气。 “陛下,臣不是说他讲得没道理。可不管怎样,以后别再放他出京了。” “那家伙在外头待十天,能给您搞出十件惊天动地的事来。臣这颗心脏受不住。” 李世民嗤笑一声,没接这话。 他朝王五招了招手:“接着说。后面呢?” 王五清了清嗓子:“江大人在诗会上还提出了一件事,武举。” “文有科举选文才,武有武举选武才。”王五把江阳的原话复述了一遍。 话音落下,偏殿里静了足足三息。 然后李世民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茶碗跳了起来。 “好!” “好一个文有科举,武有武举!朕怎么就没想到!” 房玄龄呆了一瞬,随即两手对拍了三下,眼里全是不可置信。 “妙……妙啊。”杜如晦的眉头松开了,连着点了好几下头。 长孙无忌在旁边咋舌:“这小子脑子到底怎么长的?别人说了一句武状元,他就能想到开创武举……一般人听完最多笑一声,他直接构建出一整套制度来了。” 李世民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住脚,转头看向王五。 “诗作呢?拿来。” 王五赶紧从包袱里取出那一摞诗作,双手呈上。 李世民翻了好几份,都是在看落款名字。找了一阵,他从中抽出三张纸,展开平铺在御案上。 落款,汴州尉氏,刘仁轨。 李世民一首一首看过去,越看嘴角越往上扬。 “诗写得不怎么样。” 房玄龄凑过去瞄了一眼,确实,格律有些粗糙,遣词也不够精炼。 李世民手指点在其中一句上,“但是看这里,字里行间全是想建功立业的心气,还有这一句,写的是百姓受灾的苦楚。” 他直起身,嘴角那抹笑收了,换上了一种认真的神色。 “这人不是文人,是武人的底子。心里装着天下百姓,又有一腔热血想报效朝廷。” “是块璞玉。” 李世民转头看向角落里一直沉默站着的暗卫。 “去,派人查一下这个刘仁轨,汴州尉氏人,什么出身,什么经历,现在靠什么谋生,身边有什么人。” 暗卫无声地躬身退出了偏殿。 王五继续往下说,“江大人最后对城下所有人说,世间最光明的四个字,不是仁义道德。” “是问心无愧。” 偏殿里安静了两息。 房玄龄捋着胡须,缓缓点头,眉宇间全是叹服:“这四个字……比仁义道德更难做到。仁义道德可以装,问心无愧装不了。” 杜如晦抱着胳膊接话:“此子了不得。他在洋州干的每一件事,从破案到平乱,从诗会到船赛,桩桩件件摊开来给天下人看。” “敢把底牌翻出来的人,才有资格说这四个字。” 长孙无忌也难得没有呛声,抿着嘴点了点头:“确实,那帮读书人能服他,不光是诗写得好。是他做到了。”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脸上的笑容很深。 “问心无愧……” 他把这四个字在嘴里重复了一遍。 又重复了一遍。 手指敲扶手的动作停了,偏殿里的气氛忽然变了味道。 房玄龄正要开口夸两句,话到嘴边,看见李世民的脸色,硬生生咽了回去。 李世民的目光直直盯着殿门外某个不存在的点,整个人的神色从方才的兴奋跌入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寂里。 问心无愧。 这四个字砸在别人身上是光明磊落,砸在他身上呢? 自己杀了李建成,李元吉,把亲爹从太极宫里赶出去,囚在大安宫里养老。 能说自己问心无愧吗?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如果他不动手,死的就是他自己。 李建成和李元吉的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了,太上皇已经默许了那两个人对他下手。 他不反抗,秦王府上下几千口人全得死。 自己只是想活着。 可是骗不了自己。 想活着是真的。 可他从头到尾都盯着那把椅子,也是真的。 他不是被逼到走投无路才动的手,是早就想动手了,差的只是一个时机,一个让他不那么难看的借口。 李世民的呼吸重了两分,脑子里各种念头翻来覆去地滚。 他是被逼的。 太子和齐王先动的手。 不杀他们,大唐会乱,天下百姓会遭殃。 可这些理由都是后来找的。 动手那一瞬间,他心里想的不是大唐社稷,不是天下苍生,想的是这皇位该是我的。 李世民的手攥紧了扶手,指节发白。 问心无愧。 他做不到。 魏征原本一直没吭声,看到李世民神色来回变幻默不作声,心思玲珑的他大致猜到了原因,突然出声。 “陛下,可是在思考问心无愧?依臣看,任凭你怎么想,都给你不搭边的。” 殿里的空气瞬间冻住了。 李世民眼神唰的变了,散发着浓烈的杀意,魏征说中了他最不愿意被人看穿的东西。 “魏征,你是不是活腻了?” 房玄龄两步冲上前:“陛下!” “退下。”李世民一个字都不想多说。 房玄龄顿时被吓得不敢再说了。 第二百五十四章 父子心结释然 魏征没有畏惧,连讨好的意思都没有。 “陛下若心中有愧,那就去弥补。” “放过太上皇,让他自由地出入长安,做一个真正颐养天年的老人,而不是被圈在大安宫里的囚徒。” “放过隐太子的妻女。她们是无辜的,两个孩子还小,什么都不懂,给她们该有的体面。” “然后用余生去缔造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让天下人看看,坐在这把椅子上的人,配坐这把椅子。让后世千年提起贞观二字,想到的是万民富足、四夷来朝,而不是玄武门。” “你就是该当大唐皇帝。” “用功绩去证明,而不是用借口去遮掩。” 李世民盯着魏征的脸看了很久。 久到房玄龄的后背都湿透了。 然后他身上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散了。 他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过去,深深吐出一口气。 “……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从柱子旁边站直了:“臣在。” “原来的齐王府还在吧?” 长孙无忌愣了一下:“在,一直封着没动。” “去修缮一下,把隐太子的妻女迁过去住,两个孩子……封县主。” 长孙无忌愣了好一会,才领命道。 “臣……遵旨。” 李世民没再说话,站起身,朝殿门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回头看了魏征一眼。 “你这张嘴,迟早得死在我前面。” 魏征拱了拱手:“臣尽力活久些。” 李世民嗤了一声,转身出了偏殿。 他吩咐王德去备了两坛好酒,然后径直朝大安宫的方向走去。 …… 李渊正坐在棋盘前面独自摆残局,手里转着一颗黑子。 太监通报的声音传进来的时候,他手停了,抬起头,就看见李世民提着两坛酒走了进来。 “你……”李渊的眉头皱成了一团,上下打量着李世民,语气里全是警惕,“有什么事?直说,又要我干什么?” 李世民把酒坛搁在桌上,自己在对面坐了下来,伸手拿了两只空碗。 “没事,就是想来看看父亲。” 李渊的表情更警惕了。 “咱们……好久没一起喝过酒了。”李世民拍开泥封,往碗里倒酒,动作有点笨拙,酒洒了几滴在桌面上。 “儿子想跟父亲聊聊天。坐下来,喝两杯。父慈子孝一回。” 李渊站在原地,看李世民的眼神就跟看疯子一样。 “你……” 李渊指着他,手指颤了两下。 “这话你自己信吗?” 李渊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目光死死盯着李世民那张脸,语气又急又快。 “你的孝顺,我怕是受不住,上回你来看我,转头就把我的人清了一批。再上回你孝顺我,把婕妤赐了白绫。你说说,你这回又要折腾什么?” 李世民的嘴角抽了一下,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如果江阳在这里,那小子会怎么说? 大概会凑过来贱兮兮地来一句,陛下,您这演技太差了,太上皇不买账很正常。 得亏那混账不在。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把碗推到李渊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碗,语气放得尽量平和。 “父亲,以后不会再限制您的自由。想去哪去哪,想见谁见谁。只有一件事……别再让儿子为难就行。” 李渊接过酒碗,没喝,搁在手里转了两圈,目光复杂地打量着对面的人。 这回不像演的。 “还有。”李世民低头看着碗里的酒,“中秋节的时候,我带承乾他们过来,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个饭。热闹热闹。” 说完他把碗举起来,冲李渊示意了一下。 李渊没碰碗,就那么坐着,看着李世民看了好一阵。 “行了,我知道了。” 他端起碗,跟李世民碰了一下,仰头灌了下去。 酒碗搁回桌面摆了摆手:“走吧走吧,朕还要摆棋呢。” 李世民站起身,弯了弯腰,转身往外走。 背影消失在门口之后,李渊一个人坐在棋盘前面,手里那颗黑子在指间转了很久。 “这逆子今天吃错什么药了……” 他嘟囔了一声,把黑子丢进棋盒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 傍晚,醉仙居。 李渊换了身寻常便服,裴寂跟在身后,两人挑了个角落的雅座坐下来。 隔壁桌一群读书人正喝得面红耳赤。 “问心无愧这四个字,谁说的来着?” “江阳江大人!” “对对对,听从洋州回来的人说的,在城门上当着三千多人说的。做人做事但求问心无愧,比什么仁义道德都好使!” “说得太对了,以前人人嘴上挂着仁义,背地里干的什么缺德事?问心无愧就不一样,这是跟自己的心过不去,骗不了人……” 李渊端着酒碗的手顿住了,把碗放下来,偏着头听了一阵。 隔壁桌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越听越多。 什么江大人在洋州把底牌全摊开了,什么此人行事坦坦荡荡无愧于心。 “问心无愧……” 李渊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然后他忽然就明白李世民今天为什么会提着酒来大安宫了。 也明白了他为什么说要放开自由,为什么要中秋团聚。 那个逆子被这四个字刺到了。 李渊沉默了很久。 裴寂在对面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不敢出声。 “事已至此。”李渊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永远活在玄武门里头,就只能互相折磨。”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罢了。” 又喝了一口。 “罢了罢了。” 裴寂的喉头滚了一下,低声试探:“太上皇……” “走。”李渊放下碗站起来,“去宫里吃饭。” 裴寂赶紧跟上。 …… 太极宫,后殿。 李渊进了殿门,看都没看坐在主位上的李世民一眼,径直绕过去,弯下腰朝跑过来的孙子孙女张开了胳膊。 “哎呀,承乾又长高了!来来来,让皇爷爷看看。” “丽质这裙子谁给挑的?漂亮!跟你母后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李世民坐在上首,看着李渊乐呵呵地逗弄孩子们,没有过去凑。 他懂了。 老爷子不会跟他说什么原谅你之类的话,但他肯来,坐在这张桌子上,跟儿孙一起吃顿饭。 这就是答案。 李世民胸口那块压了六年的东西,松动了。 他端起酒碗,转头看向坐在角落里埋头吃饭,尽量缩小存在感的裴寂。 “裴寂。” 第二百五十五章 臣一定要赢一次江阳 裴寂整个人绷紧了,抬起头,眼里全是戒备。 李世民把酒碗朝他举了举。 “你做的那些事,朕心里有数。留你一命,已经是看在太上皇的份上。” 裴寂的嘴唇抿了抿,把筷子放了下来,想了想,也端起碗来,回敬了一下。 “臣……谢陛下不杀之恩。” 顿了两息,他又开口了,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认真。 “陛下,臣这条老命不值什么,可臣那些不成器的子孙……能不能给他们留条路?” 李世民没有马上答话,转着酒碗想了一阵,开口的时候语气很淡,“等过些年再说吧。” 没有一口答应,也没有一口拒绝。 裴寂听懂了。 这意思是你老实待着,别再闹幺蛾子,过几年朕心气顺了,会给你子孙一条生路。 裴寂把碗里的酒喝干了,碗底朝天亮了一下。 “陛下宽宏,老臣铭记于心。” 他搁下碗,沉默了三息,忽然又开了口,声音里多了一股子倔劲儿。 “但有一件事,臣得跟陛下说清楚。” 李世民挑了挑眉。 裴寂梗着脖子,满脸鼻梁上的膏药都跟着皱起来:“那个姓江的小子!臣这辈子一定要赢他一次!哪怕只赢一次!” 李世民愣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你?赢他?就凭你被他揍了七八顿都没还过手的战绩?” 裴寂的脸涨红了,“老臣不跟他比拳头!老臣跟他斗智!” “行。”李世民收了笑,端起酒碗又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很,“只要不违法,你随意。” 裴寂攥着空碗,两只眼睛亮了。 李世民看着他这副模样,摇了摇头,往嘴里塞了块羊肉。 他转头看了一眼正在被孙子们扑了一身的李渊。 老爷子笑得眼睛都快没了,一手抱着李丽质,一手揉着李承乾的脑袋。 李世民喝了口酒,靠在椅背上。 他想,江阳这小子,人在洋州,手还能伸到长安来搅事。 一句问心无愧。 搅得帝王认错,父子破冰,囚徒释然。 这小子到底什么脑子长的? 等回来了,得好好赏他一顿。 当然,在那之前得先揍他一顿。 …… 清晨的两仪殿里,阳光从窗棂斜着照进来,洒在堆了半桌的奏折上。 李世民一手执朱笔批阅,一手端着茶碗,嘴里竟哼着一段不知名的调子。 那调子断断续续,跑了半个音,但节拍欢快得很,跟往常坐在这张御案后面时的沉肃判若两人。 房玄龄进殿的时候就听见了那段走调的哼唱,脚步停了一瞬,随即摇着头走到御案前,拱手行了个礼。 “看来陛下昨晚和太上皇聊得不错。” 李世民搁下朱笔,往椅背上一靠,爽朗地笑了一声。 “老爷子肯坐下来跟朕喝酒了,承乾和丽质也过去了,一家人围在一起吃了顿饭,六年了,头一回。” 他说这话时,眉宇间那种长年积压的郁气散了大半,整个人通透了不少。 房玄龄点头捋着胡须,没多问细节。 帝王家的事,知道个大概就行,深究反而犯忌。 他在御案对面站定,沉吟了两息,话锋一转。 “只是……文坛怕是要变天了。” 李世民正端着茶碗喝水,闻言抬了抬眼皮。 “怎么说?” 房玄龄踱了两步,双手拢进袖中。 “江阳在洋州那场诗会,臣越想越觉得不简单。表面上是办文会、提振洋州名声,可实际上他是在收买天下读书人的心。” 李世民的手指敲了敲茶碗沿,没出声,示意他接着说。 “那一百句残诗放出去,天下文人争着续写,就是白给他扬名。” “精忠报国那首歌传开之后,寒门学子对他已经不是佩服了,是崇拜,加上那一番关于董仲舒篡改儒学的论述……” 房玄龄的手从袖中伸出来,捋了两下胡须。 “如果臣没看错,江阳是想从文坛入手,把李纲的名声彻底踩碎。” 李世民的手指停住了,盯着房玄龄看了三息,忽然仰头笑了出来。 “这个混账东西……八百个心眼子。” “为了搞死李纲,什么招都使得出来。一场诗会,又是收人心,又是踩对手,又是在寒门学子中间扎根……一石三鸟都不够形容他。” 房玄龄也跟着苦笑:“臣当年跟着陛下打天下,也没见过这么能折腾的年轻人。” 李世民笑完之后,脸上的表情慢慢沉了下来。 “不过……文坛确实该变一变了。” “终日附庸风雅,吟诗作赋讲究词藻华丽,内容空洞无物。风花雪月写了一千首,没有一首能拿来治国的。这叫什么读书人?” 李世民站起身,负手在殿中踱了几步。 “维持国家稳定,得靠朝堂上那些圆滑的老家伙们,他们懂规矩,知分寸,不会出大错。但国家要进步得靠那些锐意进取的年轻人。” “老的求稳,少的求变,两条腿走路。可现在呢?年轻人全被那套旧学问绑死了。” 房玄龄重重点头:“何止绑死。那些世家大族掌控着文坛话语权,寒门学子想出头,得先拜到他们门下学规矩。” “就知道学怎么写诗讨好权贵,怎么揣摩上意写文章,一身锐气磨没了,就剩个会写应制诗的壳子。” “所以江阳那番话才能一下点燃三千人。”李世民转过身来,目光锐利。 “那些年轻人心里不是没火,是没人告诉他们可以烧。江阳给了他们一根火捻子。” 说到这里,李世民忽然停住脚步。 他站在殿中间的位置,两手背在身后,侧着头想了好一阵,忽然开口。 “玄龄,朕打算科举分榜。” “有官职在身的,单独列一榜,不许跟白身读书人抢名额。” 房玄龄的呼吸都重了一拍,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现在的科举,在职官员也能参加考试,而且作为升迁的重要途径,这些人请得起最好的先生,读得到最全的书, 甚至还有同僚间互相透题的便利,每年进士榜上大半是在职官员,真正的寒门学子能上榜的寥寥无几。 名额就那么多,你一个已经当官的人还来抢,让底下人怎么活? 第二百五十六章 李安仁心态炸裂 “官员仍可参考。”李世民接着说。 “毕竟这条路不能堵死,否则士族会闹翻天。但另列一榜,给他们单独排名次。进士的名额,留给真正的读书人。” “陛下!”房玄龄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都抬了半分,“此策若行,天下寒门学子必感念圣恩!” “朕不要他们感念圣恩。”李世民回到御案后坐下,抬手拿起朱笔。 “朕要他们考上功名之后,有本事治国。别再弄一帮只会写诗的废物出来。” 房玄龄愣了一瞬,随即拱手弯腰。 “臣回去便拟章程呈上。” 李世民点了点头,又拿起一份奏折翻开,嘴里随口问了一句。 “李安仁回长安了?” “昨天傍晚进的城。”房玄龄的语气带了几分微妙。 “嗯。”李世民头也没抬,“让他歇着吧,废了就废了。” …… 长安城东,李府。 院子里头很安静,下人们走路都压着步子,大气不敢喘。 因为二公子昨天回来之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从傍晚喝到现在,已经摔碎了三只酒壶。 李安仁靠坐在地上,后背抵着书架,袍子前襟全是酒渍,面前横七竖八躺着几只空壶,碎瓷片散了一地。 门被推开了。 李纲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见满地的狼藉和孙子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眉头紧紧拧了起来。 “成何体统!” “洋州的事,我都听说了。” 李安仁仰起脖子灌了一口酒,嘶哑着嗓子笑了。 “听说了就好,那您也该知道,您孙子在三千多人面前,被人当猴耍了个遍。文采比不过,口才比不过,道理比不过,连他妈的音律都比不过。” “李安仁!”李纲的拐杖又顿了一下。 “祖父。”李安仁终于抬起了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看着李纲。 “我不如他。”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李安仁自己都觉得荒唐。 一个赵郡李氏的嫡孙,三岁开蒙,,五岁能诗,十二岁过目成诵的天才,现在坐在地上对着祖父说不如一个寒门出身的泥腿子。 但他确实不如。 “在他面前,我就是个笑话。”李安仁的声音钝钝的,酒气冲得人退后半步。 “他站在城头上弹琴的时候,三千人屏住呼吸,他开口讲那些话的时候,所有人都跪了。” “我在他面前就是个跳梁小丑,他甚至懒得正眼看我。” 李安仁把酒壶翻了个面,最后几滴酒淌进嘴角。 “累了,真的累了。” 李纲握着拐杖的手指节发白,喉咙里发出一声粗重的喘息。 “你仇还没报!我赵郡李氏的脸面还没讨回来!你就这么认输了?” “报什么仇啊。”李安仁把空壶往旁边一丢,瓷器碰上地砖发出刺耳的脆响。 “报不了,文斗斗不过,武斗打不过,他还救了我一命,宋珏那帮人要砍我脑袋的时候,是他一杆枪甩过来把人钉在地上的。” “我恨他,恨得牙根都疼。可我连恨他的资格都没有,人家救了你的命,你拿什么恨?” 李安仁的头垂了下去,整个人缩在书架脚下,活脱脱一条死狗。 李纲站在那里,看着自己最器重的孙子这副模样,胸口的气往上涌。 他想骂没出息,丢了赵郡李氏的脸面。 可看着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颓败和绝望,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堵住了。 “……是他把你毁了。”李纲的声音低下来,拐杖在地上慢慢拖着,一步一步往外走。 “万恶之源。” 他走到门口停住,没有回头。 “你歇着吧。剩下的事,祖父来想办法。” 门合上了。 李安仁歪着脑袋靠在书架上,两只眼睛望着天花板。 酒精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疼,可那种疼远不如心里头那个窟窿让人难受。 道心碎了。 从洋州城门下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就碎了。 …… 洋州。 诗会结束已经三天了。 可那些读书人一个都没走。 有人留下来是想看船赛的热闹,有人是舍不得走,江阳那些策论只看了个开头,后面的东西还没消化完。 更多的人是冲着江阳本人留下来的。 每日辰时,江阳准时出现在刺史府正堂坐衙。 门口不设门槛,不搞什么先递名帖再排队觐见那套,谁有问题直接进来问。 第一天只来了三五个胆大的。 等他们出去跟同伴一说,江阳不但没摆架子,还亲自给他们解释策论中关于以工代赈的几个核心要点,第二天来的人就翻了三倍。 到了第三天,正堂外头排了二十多号人。 江阳坐在堂上喝着茶,手上包着箭伤的纱布已经换了新的,面色如常。 每来一个人问问题,他都三两句话点到关键处,不啰嗦也不藏着掖着。 这种事搁在别的官员身上不可想象。 一个从四品的黜置使,堂堂状元郎,户县伯,给一群白身读书人讲怎么写策论?传出去不掉价吗? 可江阳压根不在意这些。 他心里盘算得清楚,这帮人里头,将来能入仕的少说有一半。 今天他花一盏茶的工夫指点一句,将来就是遍布天下的人脉和耳目。 更何况,他确实想给寒门学子撑一把伞。 …… 很快江阳的名声,在洋州这片土地上,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蹿。 这天下午,江阳刚送走最后一个来问策论的书生,端起茶碗润了润嗓子。 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长根跑了进来,六十来岁的老头子跑得气喘吁吁,一脸的汗,可两只眼睛亮得吓人。 “江大人!” 赵长根一进堂就停住脚,两手撑在膝盖上喘了几口粗气,“地址选好了!五县的水库位置,全定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粗布上画的简图,在桌上铺开,手指头戳在图上几个圈出来的位置。 “江大人您看,西乡这个位置,上游有条暗溪,雨季水量大,从这里开口引进来,存在库里。” “出水口朝南,正好接上下面那条旧沟渠,顺着走能浇到三个村子的地。” 江阳凑过去看,顺着赵长根手指的方向,把进水,蓄水,出水的路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这条沟渠现在还能用?” “能用,前两年淤了一段,清出来就行,花不了多少人工。”赵长根说着又翻到下一页。 “洋源县这边更好办,北面那座矮山,山坳里天然就是个盆地,三面环山,只要把南边堵上一道坝,雨水自己就往里头灌。” 第二百五十七章 这就叫专业! 江阳听得连连点头,手指跟着图上的线路走,越看越觉得这老头是真有东西。 啥叫专业? 这就叫专业。 人家在这片土地上种了一辈子庄稼,哪里有水,哪里缺水,水往哪个方向流,脑子里门清。 “这五个县的位置都是你自己跑的?” “是我跑的。”赵长根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每个位置我都实地看过,水源稳不稳当,地基硬不硬实,下游能连哪些田,全摸过了。” 江阳由衷感叹:“土地爷也是神仙。” 赵长根被这话说得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 “大人说笑了,就是个种地的老头子。” “种地的老头子能把五个县的水脉摸这么清楚?”江阳把那张布图折好收起来,“行,明天我就发诰令,征召百姓开挖。” 赵长根的眼睛亮了:“当真?” “当真。” 第二天一早,诰令贴满了洋州五县的告示墙。 征召百姓挖水库,每户至少出一人。 青壮男子每月六百文,女子五百文,老人四百文,孩童三百文。 告示刚贴出去半个时辰,各县衙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江阳站在刺史府的廊下,听马周汇报登记情况,嘴角一直压不下去。 “西乡县报了四百七十户,洋源县三百九十户,还有两个县的数还没送过来,但据县令说,天没亮就有人排队了。” “意料之中。”江阳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这帮百姓刚从灾祸里走出来,手里没钱,地里还没到收成的时候。朝廷给发工钱让他们干活,谁不抢着来? 况且修的是水库,水库修好了浇的是自家的地,等于给自己干活还有钱拿,傻子才不来。 “让各县县令自己组织开挖,按赵长根定的位置和图纸来。”江阳把茶碗放下,“谁的县挖得快、挖得好,我写进奏折里。” 马周笔下不停,记完抬头看了江阳一眼:“大人这是给他们加了把火。” “不加火不行。”江阳靠在柱子上,手指敲着栏杆。 “这五个代理县令,最想要的就是转正。我把功劳明明白白写给朝廷看,他们不拼命才怪。” 果然,诰令传达下去的第三天,五位代理县令就跟疯了一样。 西乡县的赵阳亲自扛着锄头下场挖土,带着百姓从天亮干到天黑。 洋源县的狄知逊每天天不亮就骑马往工地跑,盯着进度,连午饭都是蹲在土堆边上啃干饼。 江阳在刺史府看各县送来的进度文书,心里踏实得很。 这帮人为了前途,真豁出命了。 一个月,弹指一挥间。 船赛在牧马河上热热闹闹办完了。 三百多条商船你追我赶,两岸百姓看得兴高采烈,叫好声传出去二里地。 前二十名的商人拿到了免税文书,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 船赛结束的第二天,江阳在刺史府正堂召集了所有参赛商人和洋州本地商人,正式开卖查抄的产业。 “规矩说在前头。”他坐在正堂上方,手里捏着一份产业清单。 “本地商人优先,外地来的,按名次排队,一人最多买三份,不准倒卖,三年内转手须报官审批。” “价格呢?”前排一个本地商人急着问。 “市价。”江阳把清单往桌上一拍,“不加价,不压价。你们自己估过那些产业值多少,心里有数。” 底下嗡嗡嗡议论了一阵,很快就安静了。 市价卖? 那可太划算了。 那些作坊,酒楼,商铺,以前都是被宋珏一伙霸占的,经营多年,客源稳定,买到手就是现成的摇钱树。 本地商人体量小,挑了酒楼和临街商铺,一人一两家,签完契纸满脸红光地走了。 轮到外地商人的时候,场面就热闹了。 “我要那个染布作坊!” “我出市价的一成定金,先把那铁器作坊定了!” “别挤!按名次来!” 马周在一旁维持秩序,笔下刷刷记录,江阳坐在上面喝茶看热闹,心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这帮商人买了产业,就得留人在洋州经营。 留人就得雇工,雇工就给百姓创造了营生。 产业运转起来,交税,进货,出货,洋州的经济就活了。 所有产业卖完,马周呈上总账。 “十八万贯。” 江阳点了点头。 加上之前查抄的赃款,府库里现在躺着九十万贯。 他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数字,各县拨付五万贯用于水库工程和民生恢复,府库留十五万贯作为日常运转,剩下五十万贯上交朝廷。 马周看完数目,抬头问:“大人,五十万贯上交,会不会太多了?留着干别的不好吗?” “不多。”江阳搁下笔,往椅背上一靠。 “洋州刚出过这么大的案子,我再把钱全留下,朝堂上那帮人会怎么想?说我贪墨?说我拥兵自重?” “五十万贯送上去,陛下高兴,国库充实,谁也说不出闲话。剩下的钱够洋州用了,百姓有活干有钱赚,不需要再大把撒银子。” 马周想了想,点头认了。 当天晚上,江阳铺开纸写奏折。 写完洋州的情况汇报,他又单独列了一份功劳表。 赵长根勘定水库选址之功,狄知逊稳定洋源县治安之功,五位代理县令各自的表现……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 写到最后,他停了笔。 赵阳。 这个名字是最棘手的。 起义首领,杀过官,聚过众,手底下带过五千人围城,按律当斩,这没什么好说的。 但他是被逼反的。 家里人被庞相寿害死,告状被拦,走投无路才拿起刀。 而且这一个月来,赵阳干活比谁都卖命,把那些起义军收编成了修水库的主力,没闹过一丝事端。 江阳在奏折里把赵阳的情况原原本本写了一遍,最后加了一句:此人功过相抵,可宥其死罪,论功授职,以儆效尤。 第二天一早,王五带着奏折和五十万贯的押运队伍出发了。 江阳站在刺史府门口目送车队远去,手揣在袖子里,心里盘算着回长安之后的事。 洋州的局面已经稳住了。 百姓有的挖水库挣工钱,有的在牧马河边摆摊做小买卖,有的去酒楼客栈打工端盘子。 汉江码头上的商船一天比一天多,扛包的,拉纤的,点货的,从早忙到晚。 只要人不懒,在洋州不愁找不到营生。 整座城的气象都变了。 街上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飘着饭菜香和新锯开的木头味。 江阳走在街上的时候,不时有百姓朝他弯腰行礼,嘴里喊着江大人。 他摆摆手,脚步不停,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该回去了。 洋州不需要他了。 这地方已经走上正轨,接下来就是新任官员来接手,按部就班治理的事。 第二百五十八章 为刘文静翻案 七天后,长安,两仪殿。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捏着江阳的奏折,面前站着房玄龄、杜如晦,魏征,长孙无忌四个人。 “五十万贯。”李世民把奏折往桌上一拍,语气里全是满意,“这小子去洋州才多久?连平乱带搞钱,给朕送回来五十万贯。” 房玄龄捋着胡须,摇头感叹:“更难得的是洋州稳了。水库在挖,商路在通,百姓有活干,一个月就把烂摊子收拾成了这副模样。” “朕以后缺钱了就把他往外派一趟。”李世民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随即收了笑,把奏折翻到最后一页。 “说正事。赵阳怎么办?” 两仪殿里安静了好一阵。 这事确实棘手。 赵阳造反是事实,杀了官也是事实。 可逼反他的是谁? 是庞相寿那帮贪官,宋珏那帮狗东西,御史台的燕弘阳拦着不让告状。 说白了,最大的锅在朝廷头上。 可你要是不处置赵阳,天下人怎么看? 哪个地方的百姓被欺负了,是不是都可以聚众造反? 反正有洋州的例子在前头,造完反不但没事,还能当官,那大唐的律法还要不要了? “赵阳的事,等江阳回来再议。”李世民把奏折合上,往桌上一丢,“他在现场,比咱们清楚情况。” 房玄龄松了口气,点头应了。 这事暂且搁下了。 …… 次日,太极殿早朝。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一份名单,目光扫过底下站得笔直的文武百官。 “洋州的事,诸位都知道了。如今局面已稳,百姓有活干,商路在通,水库在挖。朕要给洋州定下长官人选,谁来说说。” 魏征出列,拱手弯腰:“臣举荐洋源县代理县令狄知逊,升任洋州长史。” “此人在洋州一月有余,主持清淤、安抚民心、配合江阳平乱,功劳扎实,才干有目共睹。” 李世民点了点头:“准,那五位代理县令呢?” 房玄龄接话:“臣以为,五位代理县令均可转为正式任命。江阳奏折中写得清楚,每人的政绩都有据可查。” “好,五县代理县令全部转正,即日生效。” 李世民把手里的名单放下,声音忽然沉了两分。 “洋州刺史一职,朕心里有个人选。” “刘树艺。” 满殿文武的脊背都僵了一瞬。 刘树艺,刘文静的长子。 刘文静,大唐开国第一谋臣,被裴寂构陷,武德二年含冤而死。 李渊亲手签的斩令,抄家灭族,妻离子散。 李世民接着说:“承袭其父鲁国公爵位,赴洋州上任。” 殿里没有一个人出声反对。 所有人都明白了,陛下这是要给刘文静翻案。 翻案的前奏已经打了好几个月了。 从朝堂上多次提及刘文静旧事,到裴寂一步步被剥权囚禁,再到今天把刘文静的儿子提拔为一州刺史,恢复国公爵位。 这条线从头到尾是连贯的。 谁要是这时候跳出来反对,那就是跟皇帝过不去,也是跟天下人心过不去。 “臣等遵旨。”百官齐声应了。 …… 退朝后,两仪殿。 李世民换了身常服,靠在椅背上,面前跪着两个年轻人。 左边那个二十五六岁,身形偏瘦,跪在地上脊背绷得笔直。 正是刘树艺。 右边那个年纪更小些,二十出头,面容白净清秀,书生气重,眼眶已经红了,是刘树义。 刘文静的两个儿子。 “起来说话。”李世民摆了摆手。 两人站起来,刘树艺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朕把话说在前头。”李世民的声音不急不缓。 “你父亲的案子,朕会翻。鲁国公的爵位,由你刘树艺承袭。洋州刺史的位子给你了,好好干,别丢你父亲的脸。” 刘树艺的喉结滚了一下,弯腰重重一拜:“臣……谢陛下!” 李世民转头看向刘树义:“你,好好备考明年春闱,若中进士,朕把公主许配给你。” 刘树义的身子抖了一下,两行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扑通又跪了。 “陛下大恩……臣粉身碎骨难报……” 李世民没接话,等两人情绪缓了缓,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然后刘树艺抬起了头,眼睛红着,“陛下,臣斗胆问一句。” “说。” “裴寂……什么时候死?” 长孙无忌站在侧面,眉头皱了起来,正要开口,李世民抬手止住了他。 刘树艺的声音在抖:“臣父为大唐立下汗马功劳,被他构陷至死,妻离子散十余年。臣和弟弟颠沛流离,连父亲坟头的草都没人去拔。” “凭什么他还活着?还能在大安宫里下棋喝酒?” “臣只求陛下赐裴寂一死!为臣父偿命!” “朕理解你们的恨。”李世民的声音平了下来,带着几分疲惫,“可有些事,朕做不了。” “太上皇还在,裴寂是太上皇几十年的旧友,朕若杀了裴寂,就是当众打太上皇的脸。朕刚跟父亲把关系缓和过来,做不出这种事。” “还有一层。”李世民直起身子,目光沉沉地看着两兄弟。 “裴寂再混账,他是开国功臣,跟着太上皇从太原起兵时就在的。朕若因旧怨把他杀了,你让其他开国功臣怎么想?人人自危,朝堂就乱了。” 刘树艺的拳头攥得指甲嵌进肉里,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长孙无忌走上前两步,语气放得很柔。 “树艺,树义,你们听我说。陛下为你们父亲翻案,顶着多大的压力你们知道吗?” “太上皇那边要交代,裴寂那帮旧臣的余党要安抚,朝堂上的非议要压下去。” “陛下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顶着天了。你们莫要再让陛下为难。” 刘树义的泪又涌了出来,趴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 刘树艺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脸上的恨意和不甘纠缠在一起,扭曲得不成样子。 好半晌,他弯下了腰。 “臣……遵旨。” 李世民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吐出一口气。 刘文静是自己的心腹不假,当初被诬陷害死,如今自己为他平反,可要是再进一步杀裴寂,这不符合自己的布局。 肯定会破坏和父皇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 第二百五十九章 真正的报仇并不是杀了他! 当日,圣旨下达。 刘文静案正式翻案,恢复鲁国公爵位,由长子刘树艺承袭,赐金百两,绢千匹,宅邸一座。 裴寂,当年主审刘文静案时办案不严,偏听偏信,定罪降为平民。 萧瑀,协审此案时未能秉公直言,爵位由郡公降为郡侯。 圣旨贴出去的那天,长安城里议论了整整一日。 裴寂在大安宫里听到消息的时候,正端着棋子准备落子,手抖了一下,棋子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他这辈子的功名利禄,从今天起,全没了。 一个从太原起兵就跟着李渊打天下的开国元勋,到头来身上连个爵位都不剩。 李渊坐在对面,看了他一眼,把滚远的棋子捡回来,放进棋盒里。 “你活着就行了。” …… 三天后,洋州。 刘树艺骑着快马赶到洋州城门口的时候,正赶上早晨的集市刚开。 街面上人来人往,吆喝声不断,空气里飘着热腾腾的早点味。 码头方向传来纤夫的号子声,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刘树艺勒住马,愣了好一阵。 一个月前这里还是乱军围城,百姓揭竿的修罗场,现在跟换了个地方似的。 他翻身下马,牵着缰绳往刺史府走去。 正堂里,江阳正坐在桌案前面,面前铺着一沓文书,手上的纱布又换了新的。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一身风尘的刘树艺站在门口。 “来了。”江阳站起身,朝他招了招手,“坐,喝口水,我把这些账册跟你过一遍。” 刘树艺走到对面坐下,接过马周递来的茶碗。 交接从早上开始,一直持续到过了午时。 五县的赋税田亩数目,水库工程进度,商路恢复情况,各县令的施政重点、百姓安置方案…… 江阳一项一项讲得清清楚楚,每说一条就把对应的文书推过去。 刘树艺全程认真在听,该记的记,该问的问。 可江阳注意到,这人从进门到现在,眉头就没松开过。 下午的交接告一段落,马周收拾桌上的文书退了出去。 堂里只剩两个人。 刘树艺端着茶碗,目光落在碗里的茶沫上,整个人的情绪像被什么东西压着,透不过气来。 江阳把椅子往后一靠,手搁在扶手上,盯着他看了三息。 “没能为你父亲报仇,心里不甘?” 刘树艺端碗的手顿住了,抬起头看着江阳。 “江大人……” “别大人大人的。”江阳摆了摆手,“你我同朝为官,说人话。” 刘树艺把茶碗搁在桌上,“我就是不甘心。” “我父亲当年在太原,是第一个劝太上皇起兵的人。从龙首功,运筹帷幄,为大唐打下半壁江山。” “武德二年,裴寂诬他谋反,太上皇连查都没查,一道旨意下来,斩。” “十五年了,我和树义像狗一样活着,被人指指点点,说我们是罪臣之后,我连我父亲的坟都不敢去扫,怕被人看见了举报。” “裴寂害了我全家,他凭什么还活着?降为平民那算什么惩罚?他在大安宫里有吃有喝有人伺候,我父亲呢?我父亲在黄土底下躺了十五年!” 江阳没打断他。 等刘树艺把憋了多年的话倒完,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然后慢慢开了口。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刘文静的案子,我在朝堂上替他说过不止一次话。” 刘树艺点了点头,他知道,整个长安都知道江阳多次为刘文静鸣不平。 “但裴寂的命,陛下给不了你。” “道理你也明白,太上皇那层面子,开国功臣那层忌惮,陛下不是不想杀裴寂,是杀不了,杀了裴寂,坏的是整盘棋。” 刘树艺的拳头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那我父亲的冤就这么算了?” “谁说算了?” 江阳的语气忽然变了,带着几分凌厉。 “刘树艺,你听好了。想要公道,不能全指望别人给你。” “皇帝也不是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的。他是天子不假,可他上面有太上皇,下面有百官,左边有宗室,右边有世家。” “他每走一步都得算好了再动脚,稍有不慎就是满盘皆输。” “他没法给你的东西,你就自己去讨。” 刘树艺的瞳孔缩了一下。 “怎么讨?” “往上爬。”江阳竖起一根手指。 “拼了命地往上爬。当好你的洋州刺史,干出实打实的政绩来,一步一步升上去。等你手里有了权,有了人脉,有了说话的分量……” “往死里搞裴寂的子孙后代。” “裴寂的儿孙流放凉州二十年禁仕,二十年后呢?他们总要回来的。” “到时候你在朝堂上站稳了脚,他们的每一步路,你都给他堵上。入仕的路堵住,经商的路堵住,联姻的路堵住。让裴家三代人抬不起头来。” “你想想,裴寂那老东西最在乎什么?不是他自己的命,是他的子孙。他豁出去闹腾了那么多年,不就是想给后代留条路?” “你把这条路给他掐死,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子孙被你踩在脚底下翻不了身。” “这可比一刀杀了他痛快多了,杀了他,一了百了,他什么都感觉不到。可你要是把他子孙的前程全毁了,他得活活疼死。” 刘树艺呼吸急促起来。 从长安出发到洋州这一路上,他心里全是恨。 恨裴寂,老天不公,自己无能为力。 可江阳这几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把他脑子里那团乱麻冲散了。 对。 杀了裴寂有什么用? 他活着受罪,看着自己后代被踩成泥,那才叫真正的报应。 刘树艺深深吸了一口气,“江大人,我明白了。” 江阳看着他的表情,心里松了一口气。 历史上这两兄弟心怀怨气,起了反心,被人告发,砍了脑袋。 蠢。 裴寂害了他们爹,他们不去找裴寂的麻烦,反倒把恨撒到皇帝头上。 觉得皇帝没给自己公道,朝廷对不起刘家,然后脑子一热就要造反。 造反能造出什么结果来? 把老爹好不容易翻回来的案子再搞臭一遍,坐实了刘文静后代果然有反骨的说法。 不是活该是什么。 第二百六十章 百姓争相送万民伞 刘树艺愣在那里好一阵,嘴唇动了几下,才把那口气吐出来。 “是啊……陛下给不了的,我自己讨。”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副被仇恨烧得六神无主的样子,脊背挺起来了,目光沉了下去。 他朝江阳深深弯腰,一拜到底。 “江大人,今日一番话,树艺铭记终身。” 江阳摆了摆手,把茶碗搁回桌上,语气散淡得很。 “别谢我,换了是我,我爹被人冤杀了,我比你还疯。不过疯归疯,疯完了得有脑子。你把洋州治好了,就是你手里最硬的刀。” “懂了。”刘树艺直起身,攥了攥拳,“洋州交给我,三年之内,我让这地方再上一个台阶。” 江阳朝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该点的都点到了。这人要是还想不明白,那就真没救了。 好在刘文静的儿子不是蠢人。 …… 傍晚时分,刺史府正堂里一下子挤进来五个人。 “江……江大人!正式任命下来了!朝廷……朝廷真的让我们……” “没有江大人,我们五个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江阳站在桌案前面,看着底下跪了一地的人,没急着说话。 他等了几息,等这帮人把情绪发完了,才伸出手朝下压了压。 “起来,别跪了,有什么好哭的,封了你们是让你们干活的,不是让你们抹鼻涕的。” 五人爬起来,袖子胡乱擦了把脸,站得笔直。 江阳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前倾,挨个扫了一遍。 “听好了,我就说一次。” “你们五个是被贪官逼到走投无路,冒着杀头的风险跟赵阳起义的人。” “你们恨庞相寿,恨宋珏,恨那帮狗官把你们往死路上逼,这份恨我理解,我也恨。” “可你们想过没有,十年以后,坐在那个位子上的是你们了。” “钱摆在面前的时候,权攥在手里的时候,你们还记不记得今天跪在这里哭的滋味?” “誓言不值钱。我只说一句,记死了,屠狼者,莫变恶狼。” 五个人的身子同时绷了一下。 “谨记大人教诲,绝不变恶狼。” 江阳心里松了一口气。 “行了,回去处理政务吧。水库还在挖呢,别耽误工期,明日我就启程回京复命了,以后有缘再见。” 五人站在原地不动,表情又是不舍又是郑重。 “大人一路平安。” ……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刺史府门口停着一长溜马车。 装银子的车排在最前头,五十万贯的箱子码得整整齐齐,外面罩着油布,两百城卫军分列左右。 宋珏等一干罪犯被铁链锁着蹲在囚车里头,耷拉着脑袋,跟死狗似的。 江阳骑在马上,身边是赵阳和张扣,马周骑马跟在后面。 “走吧。” 马鞭一扬,队伍缓缓动了起来。 刚出城门,不到半里地,江阳就听见身后传来嘈杂的人声。 回头一看,他整个人愣住了。 城门口黑压压全是人。 五位县令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密密麻麻的百姓,老人拄着拐杖,妇人抱着孩子,壮汉扛着锄头,全涌了出来。 “江大人!” 一个老妇人挤到队伍前面,两只干瘦的手里捧着几张面饼,纸包着的,还冒着热气。 “大人带着路上吃!自家做的,不值钱,就是个心意!” 旁边一个年轻媳妇手里托着个竹篮,里面躺着十来枚鸡蛋。 “江大人,这是我家鸡今早刚下的,您拿着!” 江阳勒住马,看着那些朝自己涌过来的面孔和伸出的手。 有人在笑,有人在哭。 他翻身下马,走到那老妇人面前,弯下腰,把那双枯瘦的手连着面饼一起轻轻推了回去。 “大娘,心意我领了。可这东西我不能拿。” 老妇人急了:“几张饼又不值钱……” “不是值不值钱的事。”江阳摇了摇头,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楚。 “我是朝廷命官,吃朝廷的俸禄,不能拿百姓一针一线。今天我拿了您一张饼,明天别的官就敢拿您一袋米。” “规矩要有人带头守,那就从我开始。” 老妇人怔在那里,嘴唇哆嗦了半天。 旁边那年轻媳妇也把鸡蛋篮子收了回去,红着眼圈用力点头。 人群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声,随即五位县令一齐上前,抬着一大捆东西走了过来。 全是伞。 “江大人,这是洋州五县百姓自发弄的万民伞。我们没逼谁,全是他们自己按的手印。” “您不收饼,不收蛋,这个……您得收。” 后面的百姓齐声喊了起来。 “江大人收下吧!” “您不收我们不走了!” 江阳沉默了两息,然后笑了。 他伸出手,接过伞掂了掂。 “好,这个我收。” “大家散了吧,莫要影响正常营生。地里的活还等着呢。” 可没人动。 后面的百姓继续往前涌,一把一把的万民伞递了上来。 江阳接了第一把就停不下了,最后马周从车队里调了辆空车过来。 一把,两把,十把,三十把…… 足足装了小半车。 洋州五县每一个乡,每一个村都有一把。 那一刻,马周的鼻子酸得不行。 他当了这些天的官,跟着江阳跑前跑后,从没想过当官能换来这么多人的真心。 百姓们忽然又涌向赵阳那边,拉着他的手,扯着他的衣袖。 “大人,赵阳是好人!他是替我们出头才杀的狗官!” “求大人跟皇帝说说,饶赵阳一命!” “赵阳不是坏人!是那帮狗官把他逼的!” 赵阳站在人群中间,整个人僵在那里,嘴唇抿得发白,眼眶红得快要渗出血来。 江阳冲那些百姓抬了抬手,压住了嘈杂的声音。 “赵阳不会有事,这件事我回京亲自跟陛下禀报,你们放心。” 这话一出,人群里的哭声更大了。 “江大人好人一生平安!” “一路顺风!” 马车重新启动,队伍缓缓往前走。 百姓跟在后面追。 越追越远,城门早看不见了。 刘树艺骑着马追了上来,在路边高处勒住缰绳,朝着身后那些不肯回去的百姓高声喊道。 “大伙停下吧!江大人还要赶路!” 人群慢慢停住了脚步。 第二百六十一章 生在贞观之治是一种幸运 刘树艺看着那些不舍的面孔,提了口气。 “江大人为洋州做的事,咱们不能忘。” “我提个议给江大人立一块功德碑!就立在城门口!让子孙后代都记住,是谁把洋州从死路上拉回来的!”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炸了。 “好!” “该立!” “我捐石头!” 百姓们叫喊着附和,连抹眼泪的动作都顾不上了。 刘树艺看着这些激动的面孔,江阳走了,可他刘树艺接下来要在这片土地上治理,这个头开得不错。 正要收缰往回走,他脑子里忽然一震。 坏了,差点忘了正事。 “谁是刘仁轨!”他在马上拔高了嗓子,“汴州尉氏刘仁轨!在不在?” 人群后面一阵骚动,一个穿着灰蓝色粗布袍子的年轻人挤了出来。 “在!小民刘仁轨在!” 刘树艺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板着脸把口谕传了。 “陛下口谕,汴州尉氏刘仁轨,着随江阳回京,另有任用。” 刘仁轨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周围那些还没散去的读书人,一个个瞪圆了眼珠子,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震惊。 “他……他入仕了?” “天爷,他就是在城门下随口喊了一句武状元……” “陛下真的在看咱们写的东西!” 刘仁轨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憋着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 前天他还在发愁回汴州之后怎么谋生,今天皇帝就下了口谕要他进京任职? “还愣着干什么!”刘树艺拍了他肩膀一巴掌,“赶紧追上去!江大人的车队走远了!” 刘仁轨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朝刘树艺抱了个拳,转身就跑。 刘树艺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又转向那些围过来的读书人们。 “诸位!陛下求贤若渴,只要是利国利民的好主意,不管你出身贫寒还是豪门,朝廷都有赏赐。” “刘仁轨不过是随口一句话,陛下就看到了他的才干,你们若有真本事,何愁无出路?” 这些话落地,那些读书人的眼睛全亮了。 有人已经在心里盘算着回去后要写什么策论呈上去。 希望这个东西,一旦看见了,就再也灭不掉。 …… 前面官道上,江阳骑在马上,远远听见身后传来的动静。 马周策马凑过来,低声感叹:“大人,刘树艺这一手玩得不错。功德碑收人心,传口谕激读书人,一石二鸟。” “不止两鸟。”江阳右手轻搭在马鞍上,手上的纱布被风吹得微微翻动。 “这是招贤令。” “什么?”马周没反应过来。 “陛下让刘树艺当众传这道口谕,是做给天下读书人看的。” “告诉所有人大唐不拘一格,白身布衣只要有真才实学,一样能入朝为官。” “你不需要投靠世家大族,不需要走门路递帖子,你只要有本事让皇帝看见,皇帝就敢用你。” 马周想了想,忽然浑身一激灵。 “这不就是当年燕昭王筑黄金台招天下贤才的路子?” “差不多。”江阳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笔直的官道,“可比招贤令更厉害的,是陛下这个态度。” 李渊是有本事的人,打天下靠的是真刀真枪。 可坐上皇位之后满足了。 守住就行,别折腾,别出乱子,裴寂说什么就是什么,只要朝堂稳当,其他的都好说。 所以裴寂能压着满朝文武横行霸道十几年。 刘文静这种有能耐但不听话的,杀。 李建成和李元吉能联手架空秦王。 李渊不是没能力制衡,是懒得制衡了,他觉得天下已经到手了,接下来的事交给太子慢慢来就行。 可李世民不一样。 这个人从坐上龙椅的第一天起,就没想过守这个字。 灭突厥,通西域……每一步都是在往前走,都是在打破旧规矩建立新秩序。 这种人是压不住的,你把他关在笼子里,他能把笼子拆了当材料建新楼。 “得亏我穿越到的是贞观朝。”江阳心里叹了一句。 换一个守成之君,他这种作天作地的性格,八百次脑袋都不够砍的。 偏偏遇上李世民这种越折腾越兴奋的主子,他才能活蹦乱跳到现在。 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江阳回头一看,一个灰蓝色身影骑着匹瘦马追了上来。 刘仁轨。 那匹马跑得快散架了,刘仁轨也好不到哪去,满头大汗,气喘如牛,可两只眼睛亮得吓人。 他在江阳马前勒住缰绳,翻身就要下马行礼,整个人差点从马背上栽下去。 “江大人!” 江阳伸手虚扶了一下,没让他跪。 “上来再说话,别摔了。” 刘仁轨稳住身形,骑在马上朝江阳拱了拱手,嗓音还在喘。 “大人……这事……是您跟陛下说的?” “不全是。”江阳摇了摇头,“你的诗我带回去了,陛下自己看的。他看人准,觉得你有本事,跟我关系不大。” 刘仁轨嘴唇动了两下,最后只憋出来一句。 “多谢大人。” 江阳笑了笑,策马往前走了两步,忽然扭头看了他一眼。 “谢我不急,先想个事儿。” “什么?” “武举。” 刘仁轨一愣。 “陛下对武举的兴趣很大。你进京之后,他大概会问你这套制度怎么搞。” “考什么科目,怎么选拔,怎么分等级,文武怎么兼顾,你最好路上就开始想。” 刘仁轨的表情从懵变成了严肃,沉默了几息,然后用力点了下头。 “明白了。” 三日后,长安城门在眼前。 江阳骑在马上,看着那道熟悉的城门洞子,长长吐了一口气。 一个多月了,总算回来了。 押运队伍从朱雀门进城,沿着大道往大理寺方向走。 宋珏等一干罪犯缩在囚车里,铁链哗啦啦响,沿途百姓围过来指指点点,有人朝囚车里吐唾沫。 大理寺卿戴胄亲自带人在衙门口等着。 江阳翻身下马,把文书递过去,三言两语交代清楚。 “宋珏以下十七名涉案官员,人证物证俱全,卷宗在这里,审的时候别让他们互相串供就行。” 戴胄接过文书翻了两页,抬头看了江阳一眼,点了点头。 “放心,到了大理寺,铁嘴也撬得开。” 第二百六十二章 白菜长势喜人 江阳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 赵阳站在队伍里头,两只手交叉绑着麻绳,这是做样子的,绑得极松,一抖就能掉。 可他老老实实没动,就那么站着,脸上的表情沉得很。 怎么安置这人,是个问题。 陛下说等他回来再议,可现在回来了,明天上朝之前得有个说法。 赵阳的罪名摆在那里,聚众起义,杀害县令,按律当斩。 虽说是被逼的,虽说有功,可朝堂上那帮老东西嘴可不会饶人。 正想着,一阵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从身后靠了过来。 李桐客。 “江大人。” 江阳转头看他。“说。” “陛下口谕,明日早朝带赵阳上殿,陛下亲自裁定。” 江阳挑了挑眉,“就这?” “就这。”李桐客的目光扫向队伍后面的刘仁轨,“那个人,我带走。陛下要先见他。” 江阳朝刘仁轨招了招手,刘仁轨小跑过来,脸上还带着赶路三天的疲惫,可精神头足得很。 “跟他走,陛下要见你。别紧张,有什么说什么就行。” 刘仁轨朝江阳郑重拱了一拱手,转身跟着李桐客走了,两个人一前一后拐进巷子,眨眼的工夫就没了影儿。 江阳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心里盘算了一下,行,赵阳的事明天再说,今晚先把人带回家安置一夜。 他走到赵阳跟前,伸手把那根松垮垮的麻绳扯了下来。 “走,去我家。” 赵阳抬起头,那张黝黑粗粝的脸上闪过一瞬错愕。 “江大人,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你去大理寺蹲牢房?明天陛下要在朝堂上当面处置你的事,你今晚给我吃饱睡好,别明天站在殿上两腿打晃丢我的人。” 赵阳嘴角抽了一下,没再说话,跟了上去。 狄知逊和狄诗洁两兄妹牵着马凑过来,狄知逊笑着开口。 “江大人,我们也去府上讨杯茶喝。” 江阳回头瞅了他一眼,又瞅了一眼跟在后面的狄诗洁。 这姑娘在洋州跟了他一个多月,从清淤到诗会全程跟着,眼神里的意思他不是瞎子。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走吧,人多热闹。” …… 一行人穿过两条街,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 还没到门口呢,江阳就听见里头传来稚嫩的读书声。 蓉蓉在念书,念得磕磕绊绊的,声音清脆得很。 他推开院门。 读书声戛然而止。 下一瞬,一道鹅黄色的小身影从廊下窜了出来,两条小短腿蹬得飞快,嘴里扯着嗓子喊。 “哥哥!” 蓉蓉整个人扑了过来,脑袋上的小揪一颤一颤的,小脸蛋涨得通红,跑到跟前直接张开胳膊往上够。 江阳弯下腰,一把将她捞了起来。 这小丫头搂住他的脖子,两条腿缠在他腰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声闷气地喊。 “哥哥你怎么才回来!你说去几天就回来的!骗人!你是大骗子!” 江阳腾出一只手揉了揉她后脑勺上那个小揪,笑了。 “哥哥的错,下次不了。” 蓉蓉把脸从他肩膀上拔起来,眼眶红红的,缺了门牙的嘴巴瘪着,委屈和欢喜搅在一起。 “你答应教我吹笛子的!都一个多月了!” “回来了就教,今晚就教。” 蓉蓉这才破涕为笑,搂着他脖子不肯下来。 江阳抱着她站在院子当中,这一个多月在洋州杀人放火,斗贪官,平乱军,绷了这么久的弦,这会儿被一个七岁小丫头挂在身上撒娇,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有个妹妹还是挺好的。 秋月从灶房里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江阳回来,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迎上来。 “大人回来了!” “回了。”江阳颠了颠怀里的蓉蓉,“家里没出什么事吧?” “没有没有,一切都好。”秋月连连摆手,说着说着突然想起什么,两只眼睛亮了起来。 “对了大人!您走之前种在后院的那菜……” “嗯?” “长得好大啊!那几棵菜,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就没见过长那么大个儿的白菜!” 江阳心里咯噔一下。 白菜! 他走之前把系统奖励的现代大白菜种子种了一批在后院,交代秋月浇水除草,自己就去了洋州。 这一忙起来差点给忘了。 “走,去看看。” 他抱着蓉蓉,领着身后一群人直奔后院。 后院那块巴掌大的菜地里,二十来棵白菜整整齐齐排成两行。 叶片肥厚饱满,颜色翠绿得扎眼,每一棵都紧实地包裹着,个头比江阳的脑袋还大一圈。 江阳蹲下身,伸手掂了掂最近的一棵。 两斤往上,接近三斤了。 在现代超市里,这顶多算个中等偏小的。 可放在贞观元年? 这年头的白菜松松散散跟野草似的,能长到一斤就算老天爷开了眼。 两三斤重的白菜,搁在这个时代就是天降祥瑞级别的东西。 而且才一个多月,照这个长势,再养两三个月,五六斤不在话下。 白菜本身不值钱,值钱的是种子。 只要能把育种方法搞出来,量产推广,这东西能解决多少百姓的吃饭问题? 可出处得圆好了。 他站起身,把蓉蓉放下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头看向站在旁边目瞪口呆的秋月和马忠。 “这是我爹留下的种子。” 秋月和马忠齐齐抬头看他。 “我爹生前走南闯北,从极远的地方弄来这么一批菜种。他跟我说过,这种白菜养好了,能长到五六斤重。” “可惜他走得太突然,没来得及把怎么培育下一代种子的法子教全我,只知道个大概。” 江阳面不改色心不跳,一顿扯。 反正原身的父亲已经死了,死无对证,谁也验不了,这套说辞他早就想好了,穿越者的万能挡箭牌,我爹教的。 “这些菜不许吃,全部留着育种。”他看着秋月和马忠,语气认真了起来。 “你们两个好好看护,每天清理菜虫,浇水的量和时辰按我走之前交代的来,不能多也不能少。” “等种子育出来,我上交朝廷推广种植,这份功劳簿上,你们俩的名字我一并写进去。” 秋月整个人都支棱起来了,重重点头。 “大人放心!交给我和马忠,保管一片叶子都不让虫啃了去!” 马忠不善言辞,闷声道了句。 “必不辱命。” 江阳满意地点了点头。 身后传来一声吸气声,是狄知逊来了。 第二百六十三章 男人二十一枝花 这人蹲在菜地边上,两只手扒拉着白菜叶子看了半天,站起来的时候腿都有点发软。 “江大人……这可是大功啊!” 狄知逊的声音都在抖,“一棵白菜两三斤重,你说还能长到五六斤?若是能推广开来……” “百姓种一亩地的菜就够一家人吃大半年!荒年饥月再也不用啃树皮草根!这是……这是活命的东西!” 江阳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先别急着高兴,我爹没把培育种子的完整法子传下来,我现在只知道个方向,具体怎么让这批种子的后代还能长这么大,得慢慢试。” 狄知逊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用力点了点头。 “有方向就好。找几个老农一起琢磨,一季不行两季,两季不行三季,总能摸出门道来。” “嗯。”江阳应了一声,把蓉蓉的手牵起来,“走吧,先回前院坐着,站这儿蚊子咬。” …… 前院廊下,秋月手脚麻利地端上茶水和几碟点心,蓉蓉不肯坐,腻在江阳腿边上,非要他讲洋州的故事。 江阳随口编了几段把反贼和坏人打跑了的英雄故事,哄得小丫头两眼放光,拍着巴掌叫好。 赵阳坐在角落里,捧着茶碗一声不吭,浑身上下透着不自在。 狄诗洁在旁边逗蓉蓉玩,被小丫头拉着看她新学的字。 狄知逊坐在江阳对面,喝了两口茶之后,忽然放下茶碗,清了清嗓子。 “江大人。” “说。” “我有个事……想问问。” 江阳端着茶碗看他,没催。 狄知逊斟酌了两息,开了口。 “大人今年……十八了吧?” “虚岁十九。” “那也不小了。” 狄知逊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往妹妹那边飘了一下,又收回来,“大人何时打算成家?可有……心仪的对象?” 江阳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看狄知逊,又看了看不远处正跟蓉蓉玩得开心的狄诗洁,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这是来探口风的。 不过他确实没往那方面想过。 “没想呢。”江阳把茶碗搁下,往廊柱上一靠,两条腿伸直了,语气松散,“成什么家,我还没浪够呢。” “孑然一身,无牵无挂,无懈可击,多自在。” 狄知逊的眉头拧了起来,“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江阳两手枕到脑后,仰着脸看屋檐。 “我天天在朝堂上跟李纲那帮老东西掐架,今天弹劾他,明天他弹劾我,隔三岔五还得怼皇帝一顿。” “我要是成了家呢?他们攻不动我就攻我家室。” “今天参你一本宠妾灭妻,明天告你一状教子无方,后天编排你夫人跟谁谁谁有首尾,这帮人什么脏水泼不出来?” “我现在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他们拿我没辙。等我把该办的事办完了,破防值攒够了,实力足够强了,到时候再考虑也不迟。” 狄诗洁的动作停了,低着头假装在看蓉蓉写的字,耳朵却竖得老高,把江阳的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没有心仪的对象,这意思是,他对谁都没有,不是专门不喜欢她。 那就……还有机会。 等他忙完了,等他觉得够强了,到时候她还在。 狄诗洁把脸埋低了些,耳尖烧得发烫。 狄知逊那边可不死心。 “大人说的有道理,可话又说回来……”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十九岁在咱们大唐可不算年轻了,多少人十六七就娶妻生子了。” “大人这般人才,若是再拖下去,好姑娘可就被别人定走了。” 江阳斜了他一眼。 “狄知逊。” “在。” “你多大了?” “……二十三。” “你成亲了吗?” “……还没有。” “那你管我呢?”江阳坐直了身子,手指头点着他。 “二十三了,自己都还是条光棍,跑来催我一个十九岁的成家?你倒是先把自己的终身大事解决了啊。” 狄知逊的脸唰地红了。 “我……我那是情况不同!我之前一直在洋州查案子……” “行了行了。” 江阳摆了摆手打断他,嘴角扬着,“男人二十一枝花,懂不懂?我现在正是花骨朵还没开呢,急什么。” 狄知逊听得有些懵了。 什么男人二十一枝花? 花骨朵还没开? 这都哪来的谬论? 他看着江阳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一肚子话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事业有成,位列伯爵,年纪轻轻便是天子跟前红人,偏偏对自己的终身大事不着一点急。 搁谁家不是赶着抢着要结亲的年纪? 狄知逊又看了眼坐在旁边的妹妹。 狄诗洁正低着头逗蓉蓉认字,看着若无其事,可耳根子红得都能滴血了。 得,今天是聊不下去了。 “那个……天色不早了。”狄知逊站起身,袖子一掸,语气里带着三分无奈。 “我和诗洁明日还得去吏部报到销差,就先告辞了。” 江阳抬了抬手:“走好不送。” 连挽留的意思都没有。 狄诗洁站起来,朝蓉蓉弯了弯腰,小丫头抱着她的手不肯撒,“姐姐你明天还来嘛?” “……会的。”狄诗洁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应完这句便转身跟着兄长往外走了。 等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马周端着茶碗凑了过来,坐到江阳旁边的位置。 江大人平时那脑子多灵啊,朝堂上跟人斗心眼,七八个弯拐得比谁都快。 裴寂那帮老狐狸加一块都玩不过他。 可偏偏对着一个姑娘明晃晃的心意,就是看不见。 狄诗洁那眼神都快把我喜欢刻在脸上了,整个洋州的人都看出来了,就他江阳没看出来。 或者说,不是看不出来,是没往那个方向想。 马周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没开口提这事。 他了解江阳。 这种事别人说没用,只会让他警觉起来刻意回避,不如让子弹飞一会儿。 何况…… 马周的嘴角忍不住往上勾了勾。 狄诗洁温柔体贴,知冷知热,在洋州那一个多月里把江阳照顾得妥妥帖帖。 可还有一位呢。 柴凤舞,谯国公的千金,提剑能杀人,翻墙能逃家,连夜单骑赴户县手刃乡绅,跟江阳吵起来能从院子东头追到西头。 这两位姑娘的性子,一个南一个北,一个柔一个刚。 等柴凤舞从雁门关回来…… 马周把茶碗搁在膝盖上,心里乐了。 有热闹看了。 第二百六十四章 组建军事法院 两仪殿。 刘仁轨跟在李桐客身后走进殿门,跪在地上,脑子乱了一瞬,连自称都没理清楚。 “草民……不,臣……” “起来吧。” 李世民的声音带着几分随意。 “不必紧张,朕叫你来不是问罪的。” 刘仁轨爬起身,垂着头站直了。 李世民打量了他两息。 二十出头,身板结实,面容端正,站姿笔挺。是个当兵的坯子。 “武举的事。” “跟你关系不大,那只是你在城门底下喊了一嗓子,朕觉得有意思,记下了。” “可朕从你的诗里看出一些东西,你这人有想法,有冲劲,不是那种只会吟风弄月的书呆子。” “说说你对武举的想法,随便说,说错了不怪你。” 刘仁轨抬起头来。 这是考验。 答好了前程似锦,答砸了也不会死,但机会转瞬即逝。 “回陛下。” “科举设有明经、算科、治史诸科,各取所长。臣以为武举也当分门别类,不能一锅端。” 李世民的手指停了。 “怎么分?” “五科,骑术,箭术,武艺,统战,武略。” “前三科考的是个人武力,骑术看马上功夫,箭术看准头和力道,武艺看徒手与器械的格斗。” “后两科考的是帅才。统战考的是领兵布阵、临场调度,武略考的是通读兵法、制定战略。” 李世民坐直了身子。 “怎么定等级?” 刘仁轨的底气越说越足:“以百分为满分,骑术,箭术,武艺三科之中,两项过八十,一项过六十,便授武生之名。” “对应文举里的童生,证明此人身手合格,可堪一用。” “统战一科考核过关,升为武秀才。武略一科合格,再升武举人。” “若五科全部过八十分,那就是武进士,文武双全,可为将帅之才。” 李世民眉头松开,连续点了好几下头,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记。 “说得不错。” “有个问题。” “骑术,箭术,武艺这三样,穷人家的孩子咬咬牙,找匹驽马,弄几根箭杆子,自己苦练也能练出来。” “可统战和武略呢?” “寻常百姓到哪里去学带兵打仗?谁教他们读兵书?谁给他们机会指挥一百个人,一千个人?” “世家大族有私兵,有藏书阁,有从祖辈传下来的用兵心得,寒门子弟有什么?给他一万人他也不知道怎么排队列。” “你这套制度说得好听,最后选出来的武进士,会不会还是那帮世家大族的子弟?” 这一番话砸下来,换个胆小的早就跪了。 刘仁轨没慌,因为这个问题,江阳早就替他想过了。 “陛下问到了关键,实不相瞒,这个问题臣也想了很久,想不出解法。后来路上跟江大人请教过一次。” “哦?”李世民挑了挑眉。“他怎么说?” “江大人说文有书院,武也可以设军事学院。” “由朝廷统一管辖的军事学院。武生入学进修,学习排兵布阵,研读兵法武略,由经验丰富的将领担任教习。” “学制两年或三年,出来之后参加统战和武略的考试,通过了往上升,通不过打回去再练。” “这样一来朝廷就能系统地培养将帅之才,而不是靠各家大族自己培养,培养出来的还不一定听朝廷的话。” “只要军事学院一直在,大唐就能源源不断地出将才。哪怕当朝名将都老了退了,下一代照样有人接得上。” 李世民呼吸重了。 军事学院。 由朝廷培养,而不是各家自己养。 意味着将帅之才的产出权,牢牢攥在朝廷手里。世家大族再怎么折腾,也不可能垄断军事人才了。 更要紧的是寒门子弟有了路。 只要过了武生这道坎,进了军事学院,你就跟世家子弟站在了同一条起跑线上。 同样的教习,兵书,实训机会。 打破垄断,保持竞争。 跟他在科举上搞分榜是一个路数! 李世民站起身来,在御案后面走了两步,两只手背在身后,来回踱了好几圈。 “好。” “这个想法,朕记下了,说说你自己想做什么官?” 刘仁轨没有犹豫。 “臣想当将军。” “如果陛下日后建军事学院,臣想去进修,臣不想做个只会纸上谈兵的人,臣要真刀真枪上战场。” 李世民笑了。 “行,朕考考你。” “突厥南下劫掠,常以千人骑兵为先锋,散开奔袭。你若领步卒三千守一座无险可据的县城,如何应对?” 刘仁轨的眉头拧了起来。 “不守城。” “城无险可据,突厥骑兵围而不攻,断你粮道水源就够了,守城是等死。” “那怎么办?”李世民追问。 “臣会在城外五里设伏。”刘仁轨的语速快了起来,两只手不自觉地比划着。 “突厥人千人散开奔袭,阵型必然拉长。臣将三千步卒分三队,第一队正面结阵,刀盾在前长枪在后,顶住冲击。” “第二队藏在两翼矮地中,等骑兵冲过中段之后从侧面截断其队伍。第三队绕后,堵死退路。” “他散开我就逼他收拢,骑兵的优势是速度和冲击力,把他逼到一团就跟步卒没区别了。” “如果是冬天呢?”李世民又扔了一个条件过来。 “冬天更好办。”刘仁轨脱口而出。 “河面结冰,马蹄打滑。臣会把战场选在河滩边上,泼水成冰。骑兵冲上冰面,马蹄一滑全得摔。” “步卒穿草鞋绑麻绳,站得稳打得准。” 李世民盯着他看了好一阵。 这小子对天时地利的利用,不是死读兵书能读出来的,是真往脑子里去想了,去琢磨了。 “军事学院的事,朕一定会办。” 李世民把军报折好搁到一旁,语气从容。 “不过眼下还没建成。朕先给你安排个去处——兵部库管郎。” 刘仁轨一愣。 管仓库的? 李世民看出了他脸上的困惑,没等他开口就接着说了。 “兵部库房里存的不是粮草辎重,是兵书典籍。历朝历代的战例分析,名将用兵手札,边境地形图志,全在里面。” “你做库管郎,这些东西随你读。把底子打扎实了,等军事学院落成,你第一个进去。” 第二百六十五章 狄家父子夜谈 刘仁轨激动的整个人都在发抖。 从汴州尉氏一个穷困潦倒的落魄书生,到此刻站在两仪殿里,被大唐天子亲口安排了前程。 这一切来得太快了,快得不真实。 可又确确实实发生了。 他扑通跪了下去,额头磕在金砖地面上,声音里压着颤。 “臣叩谢陛下天恩!臣必不负所望!” 李世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偏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李桐客。 “带他去兵部报到,跟侍郎说一声,兵书阁的钥匙给他配一把。” 李桐客点头,朝刘仁轨做了个请的手势。 …… 狄府。 正堂里灯火通明,狄孝绪坐在主位上,手边搁着半碗已经凉透的茶。 狄知逊坐在下首,把今天在江阳府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从后院那二十来棵离谱的白菜,到江阳那番男人二十一枝花的混账话,再到自己试探婚事被堵回来的全过程。 “他说没成家的打算,还说什么孑然一身无懈可击。” 狄知逊捏着茶碗,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儿子觉得这人是真没往那方面想,不是敷衍。” 狄孝绪靠在椅背上,听完了没吱声,沉默了好几息,然后笑了。 “没成家的打算?那不正好。” 狄知逊抬起头,有点懵。 狄孝绪端起那碗凉茶喝了一口,搁下碗,慢条斯理地说。 “急什么?他十九岁,你妹妹才十七。他没定亲,你妹妹也没定亲。没有第三个人横在中间,这叫什么?这叫天时地利。” “他忙事业不想成家,那就让诗洁慢慢跟他处着。日子长了,感情自然就有了。强扭的瓜不甜,水到渠成的才牢靠。” 狄知逊的眉头稍微松了松,可随即又拧了回去。 “爹,还有一件事我得跟您说清楚。” “你说。” “江阳这人……才华不用多提了,状元出身,满朝文武没几个不服的,可他跟李纲不对付。” 狄知逊放下茶碗,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 “李纲背后站着整个山东士族,五姓七望,盘踞中原数百年的庞然大物。” “咱们狄家虽说祖上也有根基,可跟那帮人比起来,差了十万八千里。” “诗洁要是嫁过去,等于跟着江阳一起得罪了天底下最大的门阀集团。” “万一将来江阳失势,山东士族反扑,那牵连的可不是他一个人。” 狄知逊说完这番话,抬头看着父亲,等他的反应。 狄孝绪没有马上接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住了。 “知逊。” “儿子在。” “你只看到了第一层。” 狄知逊一愣。 狄孝绪直起身来,目光落在儿子脸上,语气不紧不慢。 “你想想。江阳是什么人?一个毫无家世背景的穷状元。没有宗族撑腰,没有姻亲关系,朝中没有一个人是他的靠山。” “就这么一个人,入朝不到半年,把当世大儒李纲逼到什么地步了?” “立秋宴上被掌嘴一百下,御花园里当众装晕耍赖,连教太子的差事都丢了,爷孙俩在长安城里臭了名声,见人都得绕着走。” “你觉得这正常吗?” “一个七品起居郎,把三朝太子少师打成丧家之犬。满朝文武看着,陛下看着,山东士族看着。李纲身后那帮人没一个出手帮忙的?不是帮不了,是不敢帮。” “这是什么讯号?” 狄知逊的呼吸停了一拍,脑子里那根弦绷到了极限,然后啪的一声断了。 “爹……您的意思是……陛下要打压山东士族?” 狄孝绪点了点头,面上没有半分犹豫。 “山东士族自魏晋南北朝以来,制霸朝堂三百余年。垄断官位,垄断教育,垄断舆论。” “天下读书人想出头,都得拜到他们门下。皇帝想用人,也得看他们脸色。” “这种局面,换了谁坐龙椅都忍不了。” “更何况是李世民。” 狄孝绪站起身,走了两步,背着手停在窗前。 “打天下的时候,山东士族出了多少力?关陇门阀出人出马出粮,河东薛氏,河南刘氏,京兆杜氏,哪家不是真刀真枪跟着太原起兵的?” “山东士族呢?观望,骑墙,谁赢了帮谁。天下定了之后倒好,争权夺利排第一个,把自家门第排在皇族前头,当陛下是泥捏的?” “不止陛下,河南刘氏不爽,京兆杜氏不爽,关陇门阀更不爽。凭什么你们坐享其成,还骑到我们头上来?” 狄知逊站在那里,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在洋州待了一个多月,跟着江阳处理政务,满脑子都是民生和治理,压根没往这个层面去想。 可现在父亲把话挑明了,他回头再想想江阳做的那些事活字印刷术,是用来打破士族对书本的垄断的。 报纸,是用来打破士族对舆论的垄断的。 科举分榜,是用来打破士族对官位的垄断的。 每一招都精准地扎在山东士族的命脉上。 而陛下从头到尾,对江阳的态度是什么? 被骂了不杀,被怼了不罚,摔官袍能追出去给披上,当众认错都不带犹豫的。 这不是宠臣。 这是刀。 陛下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所以……”狄知逊的嗓子发干,“江阳不会失势。” “只要陛下还想动山东士族,江阳就不可能失势。”狄孝绪转过身来,语气笃定。 “他是陛下手里的前锋,负责冲锋陷阵,负责撕开口子。陛下会护着他,因为这把刀还没用完。” “等山东士族被收拾干净了,江阳凭那一身功劳,封侯拜相不在话下。到那时候咱们狄家是什么位置?” “是从一开始就站在他身边的人。” 狄知逊整个人呆在原地,终于明白父亲为什么笑了。 不是因为女儿找了个好人家,而是因为这是一步棋。 一步足以改变整个狄氏家族命运的棋。 “诗洁嫁给江阳……”狄知逊的声音低了下去。 狄孝绪接了过来:“相当于咱们狄家向陛下递交投名状。站队站得越早,将来分到的越多。等到尘埃落定之后再想靠过去?那就是锦上添花,不值钱了。” 父子俩对视了几息。 狄知逊长长吐出一口气,拱手弯腰:“儿子明白了。” 第二百六十六章 大战一触即发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管家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老爷,有位黑衣人在门口求见,说是宫里来的。” 狄孝绪和狄知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意外。 “请进来。” 片刻之后,李桐客走了进来。 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一身黑色劲装,浑身上下透着冷,站在堂中央拱了拱手。 “狄知逊。” “在。”狄知逊站直了身子。 “陛下口谕,明日卯时,着你入朝参会。” 狄知逊愣了一瞬。 入朝参会? 他连品级都还没正式定下来,就让他上太极殿?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李桐客已经转过身往外走了,“不必多问,去了便知。” 黑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来去无声。 狄知逊转头看向父亲。 狄孝绪的脸上已经笑开了,“好!好!好啊!” “明天朝会必然会议赵阳的处置,陛下让你去,是给你表现的机会。你在洋州跟了江阳一个多月,比满朝文武都了解洋州的实情。” “陛下满意了,你的仕途就开了。” 狄知逊的心跳快了起来。 “爹,我该怎么说?” “正直敢言。”狄孝绪抬起手,竖了根手指。 “赵阳是什么人,你比谁都清楚。被逼到家破人亡,告状无门,才走了绝路。陛下问你的时候,你把你看到的、你知道的,原原本本说出来就行。” “不用揣测圣意,不用说漂亮话。陛下不缺拍马屁的人,缺的是敢说真话的人。” “你看看魏征,看看江阳,哪个不是顶着杀头的风险跟陛下犟?反而越犟越受重用。” “说错了也不要紧,总比缩着头不敢吭声强一百倍。” 狄知逊攥了攥拳头,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下头。 “儿子记住了。” 狄孝绪拍了拍他肩膀,忽然又笑了一声,扭头朝后院喊了一嗓子。 “诗洁!过来!” 后院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狄诗洁从月亮门后面走出来,手里还攥着根绣花针,显然刚被打断了活计。 “爹,什么事?” 狄孝绪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碗,语气闲得很。 “你今天去江阳府上了?” 狄诗洁的脚步顿了一下,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上来。 “……嗯,跟哥哥一起去的。” “以后多去。” 狄诗洁抬起头,有点不敢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狄孝绪喝了口茶,放下碗,看着女儿。 “江阳这人爹打听过了,品行端正,才华盖世,年纪轻轻已经是户县伯。” “最难得的是对身边人好,你看他府上那些人,秋月,马周,蓉蓉,哪个不是他一手提携照顾的?” “你喜欢他,爹支持。多跟他来往,培养培养感情。” 狄诗洁整张脸都烧了起来,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手里的绣花针都快捏弯了。 “爹你说什么呢……” “怎么?爹说错了?你不喜欢?”狄孝绪眯着眼看她,嘴角翘着。 “我没……谁说我……” 狄诗洁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个字已经细得跟蚊子叫似的,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狄知逊在旁边憋着笑看这出戏。妹妹平时多大方利落一个人,一提到江阳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狄孝绪也不逼她,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爹不说了。你回去吧,明天要是得空,就去他府上坐坐。” “人家刚从洋州回来,手上有伤,端个茶递个水的,总比让那小丫头秋月忙前忙后强。” 狄诗洁咬着嘴唇,应了一声几乎听不清的“嗯”,转身就往后院跑了。 脚步声啪嗒啪嗒的,跑得比来的时候快了三倍。 狄孝绪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收回目光,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茶凉了。 可他心里热乎得很。 …… 天还没亮透,江阳就收拾停当了。 赵阳站在院子里,手脚不知道往哪放,整个人绷得跟块石头一样。 江阳走出来看了他一眼,从秋月手上接过热汤饼递给他。 “吃。” “江大人,我吃不下。”赵阳的嗓子发紧。 “吃不下也得吃。”江阳咬了一口自己的汤饼,含糊不清地说。 “等会儿在殿上站着,少说半个时辰,你空着肚子两腿发软,那帮老东西一看就知道你怕了。你越怕,他们越来劲。” 赵阳把汤饼接过去,硬塞了两口下去。 马周牵着马从后院出来,看了赵阳一眼,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放心,大人既然说保你,就一定保得住。你只管如实回话,别的交给大人。” 赵阳点了下头,嘴唇还是发白。 三人骑马出了巷子,天光渐亮,长安街头已经有早起的摊贩在支棚子了。 …… 候朝殿。 百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捧着笏板闭目养神。 江阳一脚踏进门槛。 几乎是同一时刻,殿内角落里一道目光扎了过来。 李纲坐在一张矮凳上,脸阴沉得能拧出水。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空气就不对了。 旁边几个正说话的官员下意识住了嘴,往两边让了让。 江阳没挪开眼睛,甚至还冲李纲咧了咧嘴,算是打了个招呼。 那笑容有多欠,在场的人心里都有数。 李纲的手指在拐杖头上收紧了。 他脑子里全是这些天从府上传来的消息。 安仁那孩子回来之后就不对了,每天关在书房里喝酒,不见人,不出门,连话都不肯说一句。 好好一个世家嫡孙,赵郡李氏的门面,就这么被江阳给毁了。 洋州一趟,不光人废了,连心气都没了。 更让李纲坐不住的是,这段日子长安城里的读书人提起江阳的名字,那股子推崇劲儿快赶上提他了。 百句残诗传遍天下,被人抄了又抄,连他门下的弟子都在私底下议论,说这些诗哪怕放在盛唐也是压轴之作。 再让这竖子嚣张下去,用不了一年,他在文坛的地位就要被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踩在脚下了。 不能忍。 今天赵阳的事就是一个口子。 江阳那副性格,一定会拼死保赵阳。 只要赵阳保不住,江阳就等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打了自己的脸。 他当初在洋州信誓旦旦承诺赵阳不会有事,百姓都看着呢。 承诺落了空,那些追捧他的读书人怎么看他? 那些信了他的洋州百姓怎么看他? 一个说话不算数的人,凭什么让天下人信服? 李纲攥紧拐杖,浑浊的老眼里透出算计。 他等这个机会很久了。 第二百六十七章 你小子跳出来找骂吗? 卯时三刻,钟声响起。 百官列队入殿。 赵阳被两名内侍引到殿中央,跪坐下去。 殿上的气氛压下来了。 李世民端坐龙椅,扫了一圈底下的人,先开了口。 “洋州之事,江阳办得好。” “一个多月时间,平息起义,恢复民生,查处贪腐窝案,追缴赃银八十三万贯,安置五县百姓复耕复产。” “这件差事从头到尾,江阳给朕,给满朝文武,做了一个标准的示范。” “此外。”李世民顿了一下。 “江阳还替朕发现了两个人才。汴州刘仁轨,才思敏锐,对军事有独到见解。梁州狄知逊,在洋州暗中调查月余,搜集罪证果敢缜密,临危不乱。” “有功当赏。” 江阳站在前排,手上的纱布换了新的,听着李世民一通夸,脸上没什么波澜。 嗯,这都是铺垫,后面肯定跟着赏赐,来吧,钱到手了就是自己的。 果然,王德上前一步,扬声宣旨。 “赏户县伯江阳,钱三千贯,绸缎五百匹,食邑增三百户。” 江阳出列拱手:“臣谢陛下隆恩。” 干脆利落,半个推辞的字都没有。 房玄龄在旁边看着,嘴角抽了一下,这小子拿钱的时候是真不客气,每次都跟自家小金库进账似的。 江阳退回队列,心里已经在盘算了。 三千贯加五百匹绸缎,绸缎按市价折一折也有大几百贯。 食邑三百户,一年的租赋又是一笔固定收入。 讲真的,做生意哪有问李世民要钱来得快啊。 制冰卖糖忙活大半天,还得找合伙人分利润,还得操心进货出货。在朝堂上怼两个人,一张嘴皮子上下一碰,钱就到手了。 果然还是当官有前途。 “刘仁轨。”李世民继续说,“授兵部库管郎,即日赴任。” “狄知逊。” 狄知逊从队列后方走出来,跪地行礼。 “赏钱千贯,绸缎百匹,待吏部议定后另有任命。” 狄知逊叩首谢恩,声音稳当。 赏赐完毕。 殿里安静了两息。 李世民的目光落到殿中央那个低头跪坐的人身上。 “赵阳,你让朕很难做啊,聚众起义,杀害县令,按律当斩。” “可你是被逼的,朕也知道。洋州那帮狗官把你家害得家破人亡,你走投无路才举了反旗。” “诸卿以为,该如何处置?” 话音落地。 李纲站了出来。 “陛下,臣以为当杀,以儆效尤。” “无论何种缘由,起义作乱便是动摇国本,今日饶了赵阳,明日天下人便知道反了也无事。到那时,人人效仿,处处烽烟,大唐还要不要安宁?” “律法在上,王法无情。赵阳有冤可以告官,有苦可以上诉,何至于举兵造反?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百官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江阳那边。 所有人都知道,这俩一碰面就得炸。 果然。 江阳从队列里走出来了。 “放你的狗屁。” 满殿文武的呼吸同时卡了一下。 赵阳跪在地上,整个人傻了。 朝堂上可以骂脏话的? 他偷偷抬起头看了江阳一眼,又偷偷看了看龙椅上的皇帝,心脏砰砰跳得快从嗓子眼蹦出来。 江阳没管别人的反应,手指指着李纲。 “有因才有果。朝廷管理不当,任用贪官酷吏,逼得百姓倾家荡产,妻死子亡,告状无门,活不下去了才有赵阳带着乡亲们拿起刀求条活路。” “你一开口就把责任全推到赵阳身上?庞相寿贪了多少?宋珏害了多少条人命?” “燕弘阳在御史台拦了多少告状的文书?这些你一个字不提,张嘴就是以儆效尤,律法无情?” “你是怎么有脸说的这么大义凛然的?” 李纲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向李世民。 “陛下!臣弹劾江阳在朝堂之上出言不逊,口吐秽语,有辱斯文!圣殿之中岂容如此粗鄙之言!” 李世民坐在上面,表情有点微妙,“江阳,朕说过多少次了,有事说事,别人身攻击。” 语气嘛……跟一个爹教训自家闹腾儿子差不多。 李纲差点没把那口老血喷出来。 你这叫教训? 你是在拉偏架吧?! 好歹藏着点啊!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翻涌的怒火,把话头拉回正题。 “陛下,老臣说的是国法大事。赵阳杀官造反,证据确凿,若不严惩,日后百姓人人有样学样,遇到不平事便举兵作乱,我大唐法度何在?朝廷威严何在?” 话音刚落,后排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李大人说得对!” 李百药站了出来,面色严肃。 “朝廷治天下靠的是律法纲常,若人人都自恃有冤便可杀官造反,那律法便成了摆设。赵阳此举已开恶例,不杀不足以正国法!” 紧跟着,李安期也出列附和。 “儿臣附议父亲之言。造反之罪,古往今来无不以死论之,此乃铁律,不可轻废。” 江阳站在那里,嘴角往上勾了一下。 好啊,狗咬狗一嘴毛,一个两个全蹦出来了。 正这时,队列里又一个声音响了。 “对对对!起义就是造反,造反就该死!此事不可姑息!” 李神通,这位宗室王爷从人堆里挤了出来,大声嚷嚷。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无语。 你蹦出来干什么? 一段时间没被江阳怼,又来劲了是吧? 没看见崔义玄那帮人都坐在位子上安安静静看戏吗? 人家为什么不动? 因为人家有脑子,知道今天这事水深,不确定风向之前绝不开口。 你倒好,脑子没长全就冲上来了。 李神通话音刚落,满殿文武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那种目光里带着一种统一的含义,你又来了。 江阳压根就没把李神通当盘菜,直接看向李纲,李百药父子开轰。 “你们这叫什么?” “只盯着起义,把前因后果全砍掉,这叫审案?这叫讲理?” “审案要看因果对错,此事最根本的错,在朝廷管理不当。” “朝廷任用贪官,朝廷放任地方横征暴敛,朝廷的御史台自己烂了拦着百姓告状。是朝廷这把刀先砍了百姓,百姓才拿起刀来自保的。” “处死赵阳,能解决这个根本问题吗?” 第二百六十八章 那就再反一次呗 李纲的拐杖在地面上重重一顿。 “你的意思是要朝廷认错?要陛下认错?” “那朝廷和陛下的威严何在?天子一言九鼎,若要向一个反贼低头认错,日后君王还如何号令天下?” 这话一出,殿里好些人的表情都变了。 李百药立刻跟上:“正是!朝廷可以惩处贪官,但绝不能向造反之人服软认错!这是底线!” 江阳冷冷看着他们,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这帮人的套路他太熟了。 辩不过就往大帽子上扣,拿皇帝的面子当挡箭牌,把话题从赵阳的冤屈上引开,扯到朝廷尊严上去。 “所以在你李纲眼里,对错并不重要,是吗?” “赵阳冤不冤不重要,百姓死不死不重要。重要的是朝廷的面子不能丢,重要的是把所有过错推到一个走投无路的农民身上,粉饰太平!” 这话一出,魏征大声叫好。 “好!粉饰太平……这个词妙啊,妙极了。” 李纲的脸更难看了,铁青中透着几分狰狞。 “江阳!你休要混淆视听!老夫说的是朝廷威,、国法纲常,你扯什么粉饰太平!” “今日之议,核心就一条,赵阳该不该杀!你回答这个问题!” 江阳没让他把节奏带走,“我来告诉你朝廷的威严怎么来。” 他转过身,面朝李世民拱了拱手,然后重新面对群臣。 “朝廷不用认错,陛下也不用认错。因为贪官已经杀了,赃银已经追了,洋州百姓已经安置了。这些就是朝廷在纠错。” “接下来要做的,是公平处置赵阳。让天下人看到,朝廷对一个被逼到绝路的百姓,能做到既不枉杀,也不纵容。” “这才是真正的威严。” “准确的说,应该叫公信力。” “公众信任朝廷的能力,百姓相信朝廷是公正的,遇到事情第一反应是找官府而不是提刀子,这才是天下太平的根基。” “你把赵阳杀了,洋州百姓怎么想?哦,我们被贪官欺压十几年,好不容易来了个清官替我们做主,结果带头的人还是被砍了脑袋。那朝廷到底站哪边的?” “人心散了,比起义还难收。” 魏征闻言带头鼓掌。 “公信力!好!” “公众信任力,此言直指要害!老夫谏了这么多年,愣是没找到这三个字,今日被这竖子……不,被江大人一语道破!” 李纲知道继续在这个点上纠缠下去,自己越来越被动,把话头拉回最初的论点。 “好,公信力也罢,威严也罢,都是你的说辞,老夫回到最初的问题……” “不杀赵阳,其他人效仿怎么办?今日有赵阳,明日有李阳、王阳、张阳,人人觉得杀了官也没事,人人有冤就去拿刀,天下岂不是要大乱?” 江阳的火蹭地就上来了。 “你还在偷换概念!” “赵阳是被逼的!洋州百姓是被逼的!庞相寿强占全县过半田地,征七成赋税,告状被拦二十次,妻子被糟蹋,父母被杖杀,三岁的孩子被活活摔死!” “你告诉我,没有贪官迫害,没有被逼到活不下去,谁会冒着满门抄斩的风险去起义?就算有人起了这个心思,其他百姓会跟着他干?” “你现在去洋州振臂一呼,看有一个人鸟你吗?” 这话说得粗,但道理硬得很。殿里不少人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李纲的老脸抽搐了一下,硬梗着脖子:“有的是人善于煽动人心。古来妖人惑众,三言两语便能裹挟百姓……” “行。” 江阳冷笑出声,“你非要死缠烂打是吧?那我问你一句话。” “隋末,你们为何起义推翻隋朝?” “因为隋炀帝让天下人活不下去了。三征高句丽,修大运河,徭役无穷无尽,饿殍遍野民不聊生。你们拿起刀来推翻了他,建立了大唐。” “这件事你们引以为豪,逢人便说是顺应天命,是隋炀帝暴虐无道咎由自取。” “可如今,你们让洋州百姓活不下去了。百姓被逼起来了,你们却说是百姓的错。” “同样的事,同样的因果。发生在你们身上就叫替天行道,发生在百姓身上就叫大逆不道?” “你给我说说,这是什么道理?” 殿内鸦雀无声。 那一瞬间,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李纲的身体往后退了半步,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这道类比直接把他之前所有的论据打成了废纸。 “那是宋珏,燕弘阳等贪官奸臣干的!” “陛下已经判了死刑,已经给了洋州百姓一个交代!贪官伏法,冤有所偿!老夫现在说的是此事带来的后果和影响!” 江阳等的就是这句话。 “好。” 他转过身,直直看向龙椅上的李世民。 “陛下。” “您还记得窦建德吗?” 满殿文武的表情全变了。 房玄龄捋胡子的手停在半空,杜如晦原本抱在胸前的双臂松了开来,长孙无忌扭过头死死盯着江阳。 “武德五年,太上皇要杀窦建德。是陛下您亲自求情,说杀了窦建德,河北必反。” “窦建德降了就是降了,他手底下几十万人看着呢,朝廷若是不能善待降将,以后谁还敢投降?” “太上皇没听。一刀砍了。” “结果呢?河北当年就反了。刘黑闼聚众数十万,打着给窦建德报仇的旗号横扫河北,朝廷花了多大代价才镇压下去?” “直到今天,河北暴乱不断,根子就在当年那一刀。” 殿里没有任何声音,江阳收回目光,转身面向群臣。 “陛下当初明白的道理,如今诸位反而不明白了?” “杀了赵阳,洋州必反。” “五县百姓亲眼看着赵阳替他们出头,亲眼看着朝廷来人承诺保他性命,若赵阳一进长安就被砍了脑袋,你们猜那些百姓会怎么想?” “朝廷说话不算数。朝廷只会杀穷人。告状没有用,投降也没有用,信了朝廷的话反而死得更快。” “那就再反一次呗。反正横竖都是死。” “到那时候,不只是洋州,全天下被欺压的百姓都会看到这个结果。公信力一旦崩了,那才是真正的天下大乱。” 第二百六十九章 镇压你娘啊 这话一出,所有人脸色大变。 满殿文武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是啊,现在的情况,与当初处置窦建德何其相似。 窦建德在河北极得民心,赵阳在洋州极得民心。 当年太上皇不听劝,杀了窦建德,河北连年大乱,刘黑闼反了一次又一次,大唐死了多少将士填那个窟窿? 房玄龄的手捋着胡子停在半空,脸上写满了凝重。 杜如晦双臂从胸前松开,目光落在江阳身上,缓缓点了一下头。 连长孙无忌都不吱声了,只是转着手上的白玉扳指,若有所思。 赵阳跪在地上,整个人抖得更厉害了。 他听不太懂什么窦建德刘黑闼,但他听懂了一件事,江阳在拿一段血淋淋的教训替他挡刀。 “荒唐。”李纲冷哼一声,语气不屑。 “江阳,你危言耸听也该有个限度。窦建德治河北数十万之众,赵阳算什么?” “洋州不过区区一隅之地,五县弹丸之民,如何与河北相提并论?” 他抬起下巴,扫了赵阳一眼,嘴角挂着居高临下的冷笑。 “即便他日洋州再有动荡,朝廷发一支兵马,旬月之内便可荡平。何须如此小题大做?” 这话说完,李纲的后背挺得更直了,摆出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殿里有几个人暗暗皱起了眉头,谁都没来得及开口。 因为江阳先动了。 “镇压你娘啊!” 他整个人往前踏了一大步,手指几乎戳到李纲脸上。 “圣贤书里的仁德与教化你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还大儒?还满嘴民为贵?” “秦因何亡?暴政!隋因何亡?暴政!一昧威压百姓,激起天下民变,二世而亡!” “你现在跟我说镇压?你想干什么?让大唐步秦和隋的后尘?!” 李纲被这通吼骂震得脸皮直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拐杖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你……” 他嘴巴刚张开一个字。 啪! 江阳反手一巴掌抡了过去。 这一巴掌带着三十一点的力量值,实实在在拍在李纲左脸上。 老头整个人像被一根无形的鞭子抽中,身子原地转了半圈,拐杖脱手飞出去三尺远,整个人侧摔在金砖地面上。 赵阳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 他跪在那儿,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真是朝堂? 不是菜市口? 狄知逊站在后排,两条腿发软,手指把笏板攥出了白印。 他在洋州跟了江阳一个多月,知道这人脾气暴,但在朝堂上当着天子和百官的面直接动手打人……这场面也太过了吧? 可江阳没停,跨上前一步,照着倒在地上的李纲腰上踹了一脚。 “满嘴仁义道德!满嘴以民为贵!” “结果百姓起义了,你第一反应是镇压?是杀?你心里什么时候把百姓当过人?!” “江阳!” “江阳住手!” 房玄龄和魏征几乎同时冲了过来,一人架住江阳一条胳膊,硬生生把他从李纲身上拽开。 “你可别把老头打死了!”房玄龄额头上全是汗,使了吃奶的劲才把江阳拉住。 魏征也使着劲别住江阳的手臂,嘴上却嘀咕了一句:“打得好是打得好,但死在殿上不好收场……” 李纲趴在地上,左脸肿得老高,嘴角淌出血丝。 他撑着地面爬了两下没爬起来,最后被李百药和李安期父子俩赶过来搀扶着勉强坐起身。 满殿文武屏着呼吸看这一幕,有人咽口水的声音清晰可闻。 李神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缩回了人堆最后面,恨不得把脑袋塞进别人后背里。 他方才跳出来喊的那句造反就该死,现在像一坨屎糊在脸上,擦不掉。 李纲终于坐起来了,气的身体在发抖。 他活了七十年,教过三朝太子,做过帝师国公,天底下的读书人见了他要行礼鞠躬。 如今被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在太极殿上当众抽翻在地,像打一条狗一样。 他这辈子所有的体面,尊严,修养,全在这一巴掌和两脚里碎了个干净。 “我……”李纲的嘴唇哆嗦着,眼眶里的血丝涨得通红。 “我操你祖宗十八代!!!” 这声嘶吼从一个七旬老儒的喉咙里迸出来,整个太极殿都静了一瞬。 满朝文武呆住了。 这是李纲?那个成天之乎者也,张嘴圣人教诲闭嘴礼义廉耻的当世大儒? 李纲跪坐在地上,手指颤抖着指向江阳,满脸血污和泪水搅在一起,嗓子已经完全失控了。 “竖子!畜生!老夫与你不共戴天……” 叮。 【目标李纲破防,获得破防值5000点。】 【恭喜宿主升级,当前等级Lv14(4000/14000),体质:22,力量:31,敏捷:18,可用属性点:2。获得奖励:玉米种子一千斤。】 江阳耳边响起系统提示音,瞳孔不自觉收缩了一下。 玉米。 好东西。 产量比古代的小麦和稻谷高出一大截,这年头没有农药,蝗灾虫害年年都有,小麦水稻被啃得七零八落是常事。 但玉米不一样,玉米杆子硬,虫子不爱碰。 更妙的是,玉米秆子能烧火。 古代百姓缺柴是大问题,一到冬天满山去捡枯枝,有了玉米杆和玉米棒子芯,光一亩地产出的燃料就够一户人家烧小半个月。 白菜解决副食,玉米解决主粮和燃料。 凑齐了。 江阳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关于种子的盘算暂时按下去。 眼前还有正事没了。 “陛下!” 李纲被李百药搀着,歪歪斜斜转向龙椅方向。 “老臣年近古稀!一把老骨头了!他江阳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对臣拳脚相加,践踏斯文!陛下您到底管不管!” “老臣若是今日死在这太极殿上,青史如何书写?后人如何评说?陛下是要看着他把臣活活打死才肯开口吗!”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这一地鸡毛,表情很复杂。 说实话,江阳那番话没一句是错的。 窦建德的例子他亲身经历过,当年自己跪在太上皇面前磕头求情不要杀窦建德,太上皇不听。 结果河北打了三年都没平。 死的人够修两条运河了。 但李纲说的也不全是废话,朝堂上动手打人,这确实不像话。 打第一次可以说是激愤难当,打了这么多次,再不表个态,别人还以为朝堂是擂台。 “江阳。” 江阳甩开房玄龄和魏征的手,转过身,拱手站好。 李世民看着他,语气不急不缓。 “你说的道理,朕认可,窦建德前车之鉴,朕比任何人都清楚。赵阳的事,朕自有决断。” 第二百七十章 赏罚各论各的 他话锋一转,他目光移向还瘫坐在地上的李纲。 “李纲。” “臣在……”李纲哆嗦着应声。 “你方才那番话,朕也听见了。”李世民的声音沉了下去。 “百姓被逼反了,你第一个想的不是反思朝廷有没有做错,不是想着如何化解矛盾安抚人心,而是张口就要镇压。” “你的圣贤书里没教过你什么叫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你的思想有大问题。” “镇压能解决一时,解决不了一世。杀了一个赵阳,逼出十个赵阳,你拿什么镇?拿你那根拐杖?” 李纲的嘴唇动了几下,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世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江阳。 “不过这里是太极殿,不是菜市场。” “朕说过多少次了?有理你就好好讲理,讲不通朕替你做主,何至于每次都动手?你当朕的朝堂是你家后院?想打谁打谁?” “罚俸半年。” 这话落地,殿里居然没一个人觉得不公平。 往常江阳挨罚的时候,总有几个人在心里暗骂陛下偏心,打了人就罚俸半年? 换别人早下大理寺了。 可今天不一样。 李纲那番话实在不占理,百姓被逼到死路了你不说体恤,张嘴就是镇压,这是大儒说的话? 被打一顿不冤。 房玄龄松了口气,暗自庆幸这事没闹得更大。 杜如晦恢复了抱胸的姿势,面无表情,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的心情。 魏征捋着胡子,脸上那个表情说白了就四个字,活该如此。 江阳站在原地,拱手应了一声。 “是。” 干脆利落,半点不带犹豫。 语气松快得很,还抖了两下腿,一副反正我已经出了气,罚就罚呗的样子。 李纲被人搀扶着刚站稳,看见江阳那副无所谓的模样,胸腔里的血就往脑门上冲。 打了我,罚了半年俸禄,他还笑? 半年俸禄买我李纲的脸面? 李纲的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左脸肿得老高,嘴里全是铁锈味。 他这辈子最在意的就是体面,三朝帝师,天下文宗,走到哪里不是被人恭恭敬敬。 如今呢? 一巴掌两脚,打得他趴在地上,他失态骂了脏话,斯文扫地,而始作俑者站在三步之外抖着腿笑。 像是在笑一场不值一提的闹剧。 【叮,目标李纲破防,获得破防值3000点。】 江阳听见系统提示音,腿抖得更欢了。 三千点,加上刚才那五千,今天光李纲一个人就贡献了八千。 榜一大哥,实至名归。 别人给个两三百就到头了,李纲动辄几千起步,这才叫优质客户。 充钱的手速比谁都快,自己就把自己气到破防。 说实话,江阳有时候都怕他气出个好歹来。 万一哪天真把老头气死了,他上哪找这么稳定的破防值来源去? 且养着吧,细水长流。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把底下的反应尽收眼底。 “江阳。” “臣在。” “赵阳的事,你说不能杀,朕也觉得不能杀。” 李世民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敲了一记,“但不杀总得有个说法,你给朕拿个方案出来。” “若拿不出来,再罚俸一年。” 江阳脸黑了。 半年加一年,一年半不拿俸禄? 合着他在洋州卖了一个多月的命,回来不光没多赚一文钱,还要倒贴? 你李世民属周扒皮的吧? 鸡叫三遍就让人起来干活,干完活还不给工钱? 他正要张嘴,狄知逊突然出列。“陛下,臣有话说。” 李世民点了点头。 “说。” 狄知逊拱手一礼,“赵阳不能杀,但也不能不罚。” “若起义毫无代价,那往后但凡有人不满朝廷,便能竖旗聚众。” “有冤情的人会效仿,没冤情的野心家更会效仿。不是每个起义的人都是赵阳,都是被逼无奈。” “不罚,就堵不住野心家的嘴。可罚重了,洋州民心尽失。” 李世民身体往前倾了几分。 “那你说,怎么罚?” 狄知逊吸了口气,开口的时候目光沉稳。 “罚没田产,赵阳名下所有田地,全部充公。” “田地是百姓命根子,比罚银子管用一百倍。丢了钱还能再赚,丢了地那就是断了根。天下人看见这个结果,就知道起义不是白来的,是要付出代价的。” “但人不死,命留着,洋州百姓就不会觉得朝廷过河拆桥。” 这话一出,殿中不少人面色有了变化。 杜如晦的目光定在狄知逊身上,眼底浮起一丝赞许。 赵阳跪在地上,整个人的血色唰地退了个干净。 罚没所有田地。 他家二十亩地,是祖上三代人省吃俭用一亩一亩攒下来的,那是他全部的家底,是他爹大半辈子的心血。 没了地,往后怎么活? 一家人喝西北风去? 江阳站在一旁,脑子转了两圈。 第一反应是心疼赵阳,可紧接着他就明白了。 狄知逊不是要害赵阳,这小子在下一盘棋。 罚没田产这一步是给朝堂上那帮人看的,是给天下人看的,起义有代价,朝廷不是软柿子。 但如果只有这一步,那确实是在坑赵阳。 所以一定还有下文。 果然。 狄知逊的话头一转。 “但陛下,功是功,过是过。赵阳有罪当罚,可赵阳之父赵长根有功,也当赏。” “赵长根在洋州为五县勘定水库选址,制定开挖方案,以工代赈得以推行,全赖此人功劳。” “赵阳之田产二十亩,罚没充公。赵长根之功劳,当赏田产二十亩。” 殿里静了两息。 然后满堂文武的表情几乎同时变了。 赵阳跪在那里,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瞪着眼睛看着狄知逊的后脑勺,整个人傻了。 还能这么搞的? 罚没二十亩,赏回二十亩。 兜了一圈,地还是他家的。 可在明面上,赵阳受了惩罚,田产被收了,全天下人都看见了起义的代价。 而赵长根得了赏赐,是另一码事,功是功过是过。 两件事分开算,谁也挑不出毛病。 江阳在心里给狄知逊竖了个大拇指。 这小子行啊。 难怪他爹是狄孝绪,这脑子随根儿。 “臣附议。” 江阳立刻站了出来。 “赵阳田产二十亩,全数罚没,以示国法不可违。赵长根为洋州水利立下大功,赏田二十亩,以彰朝廷赏罚分明。” “两件事,两个人,各论各的,清清楚楚。” 第二百七十一章 组建军事学院 “陛下。”魏征站了出来,紫色朝服的下摆被他走动的步伐带起一阵风。 “臣以为此策甚妥。” “赵阳起义,虽触犯国法,但其情可悯。他并非图谋天下的野心家,未曾滥杀无辜,未曾劫掠百姓。” “罚其田产已足以警示后人,留其性命则不寒洋州民心,此为有温度的律法。” 房玄龄跨出一步,捋着花白长髯开口,“臣附议。功过分论,赏罚分明,此乃治国正道。” 马周紧随其后。 “臣附议。” 长孙无忌转了两下扳指,扫了一眼殿中众人的态度,嘴角一扯,也走了出来。 “臣也附议,这法子干净利落,既堵了人嘴,又办了人事,挑不出错处。” 一个接一个,前排的重臣纷纷表态。 后排那些一直观望的人看见风向明确了,也不再犹豫。 王珪出列:“臣附议。” 崔义玄跟上:“臣附议。” 他们不是真心佩服这个方案,但他们很清楚,江阳用窦建德的例子已经堵死了杀赵阳这条路。 再坚持要杀,那就不是讨论问题了,是故意找茬。 他们不想当出头鸟。 况且说实话,这方案确实挑不出毛病。 李世民扫了一眼殿中百官的反应,确认再没有反对的声音了,手掌在龙椅扶手上一拍。 “好,便如此处理。” 他的目光转向队列中的孙伏伽。 “孙伏伽。” “臣在。”孙伏伽从前排走出来,拱手低头。 “五日之内,把第一版报纸定稿,凉州大胜,洋州起义,曲辕犁,武举,全部写进去。” “重点写出朝廷对贪官污吏零容忍。洋州那帮狗官是怎么祸害百姓的,朝廷是怎么查处的,一个字都不许含糊。” “让天下人看看,大唐的律法不是摆设。” 孙伏伽弯腰应下:“臣领旨,五日之内必定拿出定稿呈御览。” “百官还有异议没有?”李世民的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 没有人出声。 “陛下圣明!” 百官齐声高呼,声浪在太极殿穹顶下回荡。 赵阳跪在地上,长舒一口气。 活下来了。 二十亩田地罚了又赏回来了,脑袋保住了,朝堂上那些要杀他的声音被一个一个堵回去了。 他偏过头,看向站在前排的江阳,眼眶烫得发疼,此刻彻底服了。 江阳面对当世大儒,三朝帝师,满殿文武,硬生生用一番话把所有要砍自己脑袋的刀全挡了回去。 语言是真的能杀人的,也是真的能救人的。 这时候李世民突然出声。 “狄知逊。” “臣在。”狄知逊走出来,拱手行礼。 “你方才那番功过分论之策,不错。”李世民的语气比刚才松了几分。 “罚是罚,赏是赏,一码归一码,于情合理,于法周全。朕问你,你在洋州跟了江阳一个多月,对地方治理可有心得?” “臣不敢妄言心得,只是亲眼见了百姓被逼到什么份上,也亲眼见了江大人是怎么把一个烂摊子收拾干净的。臣记下了方法,也记下了教训。” 李世民点了点头。 “既然记下了,那就去用,县县令,即日赴任。” 狄知逊呼吸停了半拍,旋即整个人的血都往头顶涌去。 户县。 那不是随便哪个县。 当年平阳昭公主就是在户县起兵,率领娘子军攻入长安,为大唐建国立下赫赫战功。 户县是长安直辖之地,天子脚下,寸土寸金,每一任县令的政绩都摊在皇帝眼皮子底下。 在这里干好了,擢升速度比外放州县快三倍不止。 陛下这不是赏他一个官,是递给他一架云梯。 狄知逊的膝盖重重磕在金砖地面上。 “臣叩谢陛下!臣定不负所望!” 后排的人群里,几十双眼睛盯着狄知逊的后背,目光各异。 崔义玄端着笏板,眼神沉沉。 又一个被江阳提拔起来的人。 刘仁轨是,狄知逊也是。 这竖子在洋州走了一遭,带回来两颗棋子,一颗塞进兵部,一颗塞进户县。 江阳在朝中的根基,正在以一种令人不安的速度生长。 李世民目光一偏,对江阳使了个眼色。 江阳心领神会,转身走到赵阳身边,弯腰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拍了拍他肩膀,按到侧边的位置坐下。 “坐那儿别动,等散了朝我带你回去。” 赵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江阳摁住了肩。 “别煽情,殿上呢。” 赵阳把涌到嗓子眼的话咽了回去。 李世民坐正身子,开口道:“江阳在洋州提出设立武举,朕已准奏,具体章程需要议一议。” 他看向殿侧站着的一个年轻人。 “刘仁轨,你来说。” 刘仁轨走到殿中央,拱了拱手,深吸一口气,“回陛下,武举当分五科,骑术,箭术,武艺,统战,武略。” “前三科考个人武力。骑术看马上功夫,箭术考准头与力道,武艺考徒手和器械格斗。” “后两科考帅才。统战考领兵布阵临场调度,武略考通读兵法制定战策。” “前三科两项过八十、一项过六十者授武生。统战过关升武秀才。武略再过升武举人。五科全过八十,武进士,可为将帅。” 李世民点了点头:“诸卿补充。” 房玄龄先开口:“州试可由各州司马负责,通过者为武生,再赴京参加院试,与科举并行,互不冲突。” 杜如晦接上:“军事学院的选址是个问题。” 李世民直接拍了板。“户县军营,地方够大,眼下正空着,拿来用。” 狄知逊还没从刚才的喜悦里缓过来,又被砸晕了。 军事学院设在户县,那就是设在他的辖区里。 他的户县不光要管民政,还要配合军事学院的日常运转。 这是重用,也是压担子。 长孙无忌转着扳指插了一嘴:“参考年龄怎么定?总得有个上限,不能四五十岁的老兵油子也来凑热闹。” “二十五。”李世民说。“参加考核年龄不得超过二十五岁。” “军中中低级军官也可以参加,但每军每届限十个名额。免得军营里一窝蜂都去考试,没人守边了。” “三年一届,武生入军事学院学三年,结业后安置入军中。” 一条一条敲定下来,殿里的气氛越来越热。 不少武将的脸上带着兴奋,这是给他们这个群体开了一条新的上升通道,从今往后,武人不再低文人一头。 可就在这时候,魏征打断了热烈的讨论。 “陛下,臣有个顾虑。” 李世民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 魏征的脸上带着几分凝重。 “年龄限定在二十五岁,这条规矩能把年轻人选拔出来,可那些超过二十五岁的怎么办?” “军中多少老兵浴血多年,出生入死,论武艺论经验都不输年轻人。一刀切卡在二十五岁,他们会怎么看?” “觉得朝廷过河拆桥。觉得自己打了半辈子仗,连个考试的资格都捞不着,这口气咽不下去,军心不稳。” 第二百七十二章 老登你是真扫兴啊! 殿里安静了。 武将们的兴奋劲收了回去,面面相觑。 魏征说的不是假话。 军中最不好惹的就是那帮跟着打过天下的老兵,一个个脾气硬得跟铁块一样。 你跟他讲道理他认,你让他觉得不公平他就敢闹。 一帮人你看我我看你,商量了好半天,愣是拿不出一个能让所有人都满意的方案。 李世民越听越烦躁,一转头江阳正歪着脑袋,目光盯着对面的李纲,两人无声对峙着。 李世民的太阳穴跳了两下。 “江阳!” “嗯?”江阳收回目光,一脸无辜地转过头来。 “你跟李纲眉来眼去够了没有?正经事呢!朕问你,魏征提的这个问题,你有没有办法?” 江阳把双手往袖子里一拢,“简单。” 满殿文武的目光齐刷刷集中过来。 “老兵不服,无非就是觉得自己被抛弃了。打了一辈子仗,到头来啥也没捞着,年轻人倒是一步登天了。” “那就给他们一条退路,让他们退伍之后日子过得比现在好。” 李世民往前倾了倾身子:“怎么退?” “制定新的军规,把退伍条件和补偿写死。” 江阳的语气跟在菜市场算账一样随意。 “士兵兵龄三年,退伍发多少军饷补偿。兵龄五年以上,朝廷给安排工作,到地方衙门当差为吏。军官退伍可以赐田地,减赋税。” “另外鼓励退伍军人开武馆。” 殿里有人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嗯?”。 “跟教书的夫子一个道理。读书人学成了开私塾教学生,武人退了伍开武馆收徒弟,教普通人家的孩子练武强身。” “这不正好解决了一个大问题?穷人家的孩子想练武没门路,没人教,找不着师傅。” “退伍军人遍布天下,他们的本事是在战场上用命换来的,比那些世家子弟关起门来练花架子扎实一百倍。” “武馆一开,退伍老兵有了营生,有钱赚有事干,自然不会闹。” “穷人家的孩子有了练武的地方,将来参加武举也有了底子。” “一箭两雕。” 他说完,把手往身后一背,重新站直了。 程咬金第一个拍了大腿,“好!我操,江阳你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退伍开武馆,这主意绝了!” “老子手底下那帮兵,跟了我十来年的,一身本事退下去没地方使,搁家里种地都觉得憋屈,让他们开武馆教徒弟?那不得高兴疯了!” 尉迟敬德站在一旁,没说话,但下巴不自觉地点了一下。 房玄龄的手指捋过胡须,眼底涌上一团火热。 这不止是解决军中老兵的问题。 这是在构建一套完整的体系,从武馆到武举到军事学院再到军队。一环扣一环。 人才从民间源源不断地输送上来,退下去的人又回到民间继续培养下一代。 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他转头看了杜如晦一眼。 两人心里想的是同一件事,这套东西一旦跑起来,大唐的军事人才供给将彻底摆脱对世家大族的依赖。 魏征点头认可。 “善。” 他这辈子不轻易夸人,但今天这个字给得心甘情愿。 李世民嘴角往上翘了翘。 这竖子每次都这样。 你急得跟热锅上蚂蚁似的,他在旁边跟人瞪眼玩。 你把他拎出来问了,他张嘴就来,说得比谁都清楚,好像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存了八百年一样。 气人归气人,好用是真好用。 “那退伍兵龄和各级军官的退伍年限,具体怎么定?”李世民追问了一句。 江阳想了想:“这个得让兵部和各军将领坐下来算细账。兵种不同,年限不同。” “步兵三到五年,骑兵五到八年,校尉以上的军官可以延长到四十岁,再往上就看具体情况了。” “具体数字臣今天拍不了,但框架就是这么个框架,兵龄越长补偿越厚,职级越高退路越宽。” “让每个当兵的人从进军营第一天就知道,自己将来退下去之后能得到什么。” “心里有了底,就不会瞎折腾。” 房玄龄一拍笏板站了起来。 “陛下!江阳方才所言,退伍安置之策,臣以为还可以再延伸一步。” “退伍兵龄和补偿挂钩,这是稳住军心的底线。可若能把军功也纳入其中,与退伍安置结合起来呢?” “军功越多,退伍安置越优厚。斩敌十人者,退伍赐田十亩。” “斩敌五十人者,退伍授官。百战老兵退下来不但衣食无忧,还能开馆授徒受人尊敬。” “如此一来,将士上了战场便知道,每一颗人头、每一场胜仗,不只是为陛下打的,也是为自己的后半辈子打的。” 李世民的眼睛亮了,偏过头,看向殿侧的武将。 “尉迟敬德。” “臣在。” “你在军中多年,底下的兵油子什么脾气你最清楚。这法子行得通吗?” 尉迟敬德沉默了两息。 他想到了自己麾下那些跟了他十多年的老兵,一个个浑身是伤,有的断了手指,有的瘸了腿。 仗打完了就回村种地,种不动地就去给人扛麻袋,一天赚十几文钱,连副药都吃不起。 “行。” “让当兵的人看到实打实的好处,他就敢拿命去拼。打仗打的是命,你得让他知道这条命值多少。” 柴绍也跟了一句:“臣附议。从军十余年,见过太多老兵退下去之后无以为生。若有这套安置之法,军心不稳的问题能解决大半。” 程咬金嗓门最大:“那还说什么?赶紧定啊!我回头就跟手底下的兵说,好好干,退伍给你开武馆,比种地痛快一万倍!” 殿里的武将一个接一个表态,声浪此起彼伏。 赵阳坐在侧边,看着这些大唐最顶级的武将因为江阳一句话争先恐后地支持,心底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震撼。 这人到底是什么妖怪? 随口一说,就能让满殿文武跟着转。 就在气氛上扬到顶点的时候,一个声音冷冷地砸了下来。 “钱从哪来?” 殿里的热闹被浇了个透心凉。 李纲拄着拐杖歪歪斜斜站在那里,左脸还肿着,但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第二百七十三章 就知道问,你他娘不会动脑子想啊? “退伍兵龄五年发补偿,军功挂钩赐田赏银,开武馆免税扶持。老夫算了算,每年光退伍安置一项,朝廷就得多拿出几十万贯。” “请问户县伯,这笔钱从何而来?国库的家底您不是不知道,年年抗旱赈灾修水利,哪来的余粮养这套制度?” 他把户县伯咬得格外重,方才被打翻在地的屈辱全化成了这一股阴劲。 打不过你,钱的问题总能卡住你吧? 江阳回过头,眼皮子都没抬。 “就知道问,你他娘不会动脑子想啊?” 李纲都快被气疯了,“有辱斯文!” “无用的斯文,老子不屑要。” 江阳把双手往袖子里一拢,转身面对李世民和百官。 “赚钱嘛,其实很简单。” “突厥元气大伤,颉利可汗短期内不敢再南下,但他手底下几十万张嘴等着吃饭。马匹死了,弓弦断了,刀卷了刃,箭头缺了角,他怎么办?” “去抢。” “抢谁?往南抢大唐他没那个胆了。往北抢薛延陀?那是找死。他只能往西,拿高昌,疏勒,于阗这些西域小国开刀,逼他们交粮,交马,交铁。” “那这些小国怎么办?打不过颉利,总得想办法保命。有钱买兵器,总比赤手空拳等死强。” “大唐造兵器卖给他们。” “不用造多好,能用就行。横刀,长枪,弓弩,箭矢,流水线生产。” “还能给百姓提供大量的活计,铁匠,木匠,搬运工,打磨工,一条产业链拉起来,多少家庭有饭吃?” “至于突厥那边,西域各国有了兵器就敢跟他硬碰硬。颉利不但抢不到东西,还得消耗兵力去打仗。越打越弱,越弱越穷,越穷越乱。” “大唐卖了兵器赚了钱,拿钱养退伍安置的制度。西域各国拿着兵器抗住了突厥。突厥内部被掏空了底子。” “一箭三雕。” 杜如晦的瞳孔缩了一下。 “兵部库房里堆着三千多把淘汰的横刀,两千多杆长枪,铠甲残片更是不计其数。” 他的声音沉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修补一下,转手卖出去,本就是废物利用。” “以颉利的德行,他一定会逼着高昌和疏勒交贡。那些国主走投无路之下,大唐递上一把刀,他们绝对买。” 房玄龄的手捋过胡须,眼底的火烧得更旺了。 “此策精妙。不花朝廷一文钱的本金,用淘汰的兵器换真金白银回来,赚了银子养制度,养了制度稳军心。” 李世民手掌在扶手上拍了一记。 “即刻传旨,退朝后杜如晦派人去追王玄策,让他在出使西域的同时与各国谈买卖兵器之事。价目,数量,交付方式,两日内拟定初案呈上来。” “另外,鸿胪少卿李玄素出使大小羊同和吐蕃。” 他的目光一沉,“这三国现在打得不可开交,大唐的兵器对他们而言就是救命稻草。” “臣领旨。”杜如晦弯腰应下。 江阳转过身,冲李纲咧了咧嘴。 “怎么样?答案出来了。钱的问题解决了,你还有什么话说?” 李纲的脸从青转白,从白转红,嘴唇哆嗦了几下。 “你……” “张口仁义道德,闭口斯文风雅。”江阳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下来但每个字都砸在李纲脸上。 “你有什么用?问题解决不了,方案拿不出来,赚钱不会赚,治国不会治。一天天就会站在边上找茬。” 赵阳坐在侧面,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抽。 太暴躁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一个三朝大儒按在地上摩擦,言语间毫不留情。 但爽。 赵阳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心脏跳得很快。 这就是他在洋州城头看到的那个人,不管对面站着的是贪官还是大儒,江阳的脊梁骨从来没弯过。 殿里几十道目光落在李纲身上,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更多的是微妙的沉默。 李纲当了一辈子的天下文宗,教过三朝太子,走到哪读书人行礼、官员恭敬、百姓敬仰。 结果碰上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文才被碾压,策论拿不出来,朝堂上被打翻之后连还嘴的力气都不剩了。 只能说水份太大了。 声名鼎沸几十年,为官几十年,论实际本事,确实被江阳全面碾压了。 李世民把底下这一地鸡毛看在眼里,开口收尾。 “三省各拟一份退伍安置方案,三天之内交上来,军队也该整顿整顿了。” 他的目光在江阳身上停了一瞬。 退伍安置握在朝廷手里,等于把对军队的控制权又收紧了一圈,这竖子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好东西? 接着他没好气地白了江阳一眼。 他怎么感觉江阳很享受在朝堂上唇枪舌战? 每次跟人对骂完那副松快的表情,跟在自个家里逗猫似的。 李纲站在那里,胸腔里翻涌着一团堵得他喘不上气的怒火。 策论不如江阳,赚钱的本事不如他,连打架都打不过他,这辈子引以为傲的东西,在江阳面前全成了笑话。 但他不是没有底牌。 你江阳赢得了才华,赢得了策论,赢得了拳头,可有一样东西你永远赢不了。 道德。 你提出的卖兵器之策,说白了就是发战争财,是用别人的血换大唐的银子。 这在儒学的体系里,天然就站不住脚。 只要他把这个帽子扣上去,就算朝堂上赢不了江阳的嘴,舆论上也能扳回一城。 天下读书人看到了,心里都会嘀咕,江阳是有才,可德行配不上这份才。 李纲攥着拐杖,开口了。 “陛下。” “方才卖兵器之策,老臣并不否认其可行,但臣身为大儒,有一言不吐不快。” “此乃发战争财。他国刀兵相向,百姓流离失所,大唐非但不施以援手,反而趁火打劫从中牟利。是否有失仁德?” “圣人言,以德化之,以礼束之,则天下安之。中原天朝,当以德服人,以礼化外。若一味逐利,与蛮夷何异?” 李纲把最后一句话说完的时候,胸腔里那口浊气终于顺了。 没错,老夫斗不过你的嘴皮子,可道德制高点老夫占定了,你来驳。 你驳的每一个字,天下读书人都看着。 你越是蛮不讲理,就越坐实了你才高德薄的骂名。 第二百七十四章 孔圣人后裔背书 江阳的眉毛挑了一下,看着李纲那副重新挺直了腰板的嘴脸,心里跟明镜似的这老东西打算在道德层面上翻盘。 行。 “哟。”江阳的语气懒洋洋的。 “对自家人一心想杀之,对外国人你倒讲起仁德来了。” “方才赵阳的案子,你恨不得把人当场砍了,那时候你的仁德呢?” “自己国家的百姓被逼到起义,你第一反应是镇压。别国的蛮夷打来打去,你反倒心疼了?” “外国人是你爹还是你娘啊?” 李纲血涌到了脑门上,张开嘴就是一声嘶吼。 “大胆!你在朝堂之上一而再,再而三对其他臣子人身攻击,出言不逊,粗鄙下流!简直是在败坏朝纲!” “陛下!臣状告江阳,毫无德行可言!一天之内对臣拳脚相加、辱骂不绝,如此行径若不严惩,朝纲何存?臣子体面何存?” 江阳在旁边慢悠悠接了一句。 “纠正一下,只是对你人身攻击。” “不不不,我都没把你当人。” 李纲往后踉跄了半步,胸口发闷,眼前发黑,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赵阳坐在侧面,盯着江阳的后背,眼神已经从感激变成了崇拜。 粗鲁。 嚣张到没边了。 可赵阳从他身上看到了另一种东西,不屈,不畏,正气。 那种不管对面站着的是三朝帝师还是山东士族的领头人物,该骂就骂,该打就打,绝不弯腰的刚烈。 不过是不是太张扬了,李纲再怎么不济,背后站着山东五姓七望。 江阳这么干,陛下真的不会降罪吗? 李世民坐在上面,脸上的表情从不耐烦变成无所谓,开口的时候语气跟训自家孩子一个调。 “江阳,这是朝堂,注意素质。” 赵阳的眼珠子瞪大了。 就这? 打了大儒,骂了脏话,人身攻击,处罚就是注意素质? 他看出来了,陛下偏袒江阳偏袒到了明目张胆的地步。 难怪江阳敢这么嚣张。 李纲嘴唇哆嗦着,显然已经被气的不轻,可陛下又不站在自己这边,那种感觉憋的他整个人都快爆炸了。 江阳继续狂怼,“狗屁大儒,我看不过腐儒罢了。” “竟然幻想以仁德感化他国,小国畏威不畏德,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我来给你举几个例子,吐谷浑,前脚归降隋朝,称臣纳贡,恭恭敬敬。” “隋朝一乱,立马叛变,回头就抢边境百姓的牛羊粮食。你的仁德在哪?” “还有倭国,隋朝好心教授中原文化,派遣工匠,传授技艺,够仁德了吧?结果隋朝一乱,倭国趁机劫掠沿海,杀人放火。你的礼义在哪?” “自己国家的子民还食不果腹呢,你还有闲心操心其他国家?” “儒学所言以德化之,是对自己人。用来教化自己的百姓,让自己人守礼义廉耻。不是用来当冤大头感化蛮夷的。” “你拿圣人的话去伺候外国人,用道德来绑架自己人。就你还大儒呢?孔夫子的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 这话一出,殿里有三分之一的人脸色变了。 江阳忽然把目光投向了一个方向。 “孔祭酒。” 孔颖达正低着头站在队列里,浑身上下恨不得变成透明的。 他听到自己名字的那一瞬间,整个人的血都凉了半截。 你跟李纲的恩怨,把我扯进来干什么? 孔颖达站在那里,脑子里飞速转了三圈。 他要是不为儒学发声,对不起祖宗。 孔家传承多少代,儒学的招牌是他们家的根,有人曲解了儒学的核心要义,他不出来说话,天下读书人怎么看他? 可他要是开口,就得得罪李纲。 李纲毕竟是三朝帝师,门生故旧遍天下。 虽说这些日子被江阳打得够呛,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背后还站着山东士族那帮人。 他的目光飘向龙椅上的李世民。 李世民正端着茶碗,眼皮垂着,没看他。 但那种不看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态度,朕不替你做选择,你自己站队。 孔颖达把牙咬了咬。 李纲被江阳打了几次了,陛下每次的处罚都是罚俸半年。 这意味着李纲在陛下心里,已经不值得保了。 孔颖达做了决定,走出队列,拱手行礼。 “陛下。臣有一言。” “先祖所创儒学,乃为自家子民。教化百姓以仁义礼智信立身处世,使天下有序,此为儒学根本。” “以德化外、以礼束蛮之说,在先祖原典中从未出现。此为后世曲解,非儒学本意。” 殿里的空气在这一句话落地之后,冻住了。 李纲的瞳孔在收缩。 孔颖达姓孔,是孔子的直系后裔,代表的是儒学正统。 而儒学正统刚才说了什么? 以德化外不是儒学本意。 是后世曲解。 谁在曲解? 谁三番五次在朝堂上拿以德化之”事? 是你李纲在曲解。 这话的分量比江阳骂他一百句都重。 江阳骂他,那是后辈无礼,可以用有辱斯文挡回去。 孔颖达否定他,那是釜底抽薪。 孔家发了话,等于在告诉天下读书人,李纲对儒学的理解是错的,他连儒学的根本都没搞明白,凭什么当大儒? 李纲的脸从红转白,从白转灰。 他的手指在拐杖头上抖得控制不住,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两样东西,一是教过三朝太子,二是大儒之名。 教太子的事早被江阳拿出来反复鞭尸,太子杀手的名号比大儒响亮一百倍。 现在连大儒之名也保不住了。 孔家代表儒学正统。 孔家说你学术不行,你就是不行。 你拿什么反驳? 你姓李,人家姓孔。 你读的是人家祖宗写的书,你敢说人家祖宗的后人理解错了? 李纲的膝盖在发软。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胸口像被一块铁板压着,每吸一口气都费力。 百官看着他的模样,没有人出声。 这一次,连李百药和李安期都没敢站出来。 因为对手不是江阳了。 对手是孔家。 你可以说江阳粗鄙无礼,有辱斯文,不能说孔家理解错了自己祖宗的学问。 李纲终于扛不住了,眼前一黑,拐杖脱手,整个人往后栽了下去。 这次是真的,不是装的。 他的后脑勺磕在金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第二百七十五章 这次是真晕了 李百药扑过去扶人,“爹!爹!” 殿里乱了。 江阳站在原地,看着倒在地上的李纲,脸上的表情是真的不信。 “又来?” 他走过去,照着李纲小腿踹了一脚。 “装!接着装!这招你都用多少次了!御花园里装一次,太极殿上装一次,你当满朝文武都是傻子?” 又踹了一脚。 “起来!别给脸不要了!” 李百药挡在前面,满脸通红地喊:“你住手!我爹真晕了!你看看他的脸色!” 百官的嘴角集体抽了一下。 这次是真晕了。 脸色灰白,嘴唇发紫,连呼吸都短促不匀。不是装能装出来的。 可江阳还在踹。已经不是打人了,这是鞭尸。 房玄龄捂了一下脸。 魏征别过头去,假装没看见。 连程咬金都咧了咧嘴,“老江啊,差不多行了,人是真晕了……” 李世民终于看不下去了,“行了!来人,把李纲抬去太医院。” 两名禁军小跑过来,架起李纲往殿外走。 李百药和李安期跟在后面,经过江阳身边时目光中全是恨意,但谁也没敢开口。 赵阳坐在侧面看着这一幕,嘴角在往上翘,眼睛里的光在变。 他在江阳的身上看到了勇气。 是一个人站在满殿权贵之间,不弯腰,不低头,不看任何人的脸色,觉得你错了就骂,觉得你该打就打。 这才是真正站着说话的人。 李纲被抬走之后,殿里安静了好几息。 江阳抖了抖袖子,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脸上那股痞气还没消退。 “这烦人的老东西终于走了。” 他冲龙椅方向拱了拱手。 “陛下,洋州之事虽然告一段落了,但有两个问题不解决,早晚还会出第二个洋州、第三个洋州。” 李世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说。” “第一,监察力度不到位。洋州从县令到刺史,整条线烂透了,烂了多久?” “少说五六年。这五六年间曾有百姓去告过御史台,结果被燕弘阳拦在门外。御史台自己烂了,谁来监察御史台?” “第二,上级官员不作为,洋州水运停滞影响之大,不光是洋州一地的事,整个关内道的大行台官员全看见了,什么都没做。” “为什么不做?因为不做没后果,做了反而可能得罪同僚。” 魏征提前开了口,“陛下已经有所考量。门下省下设督察司,专门监察御史台,两相制衡,互为耳目。” 江阳点了点头,“不够。” 殿里百官的目光落过来了。 “应当在各道设立地方监察御史,一名监察御史负责监察一州。大唐三百州,每州驻一人,专门盯着当地官员。” “监察成本确实高,但换来的是什么?是百姓安居乐业,是贪官不敢伸手,是政令上通下达没有中间商赚差价。值不值?” “此外,应当建立追责机制。” “比如洋州西乡县的县令陈俊贪污腐化,他的直属上司刺史宋珏该不该负责?负责监察洋州的御史有没有失职?” “下属犯了罪,上级要被追责。监察不到位,御史同样被追责。” “各管各的不行了,你管辖范围内出了贪官,你也得挨板子。” 这话一出,殿里三十几张脸同时变色了。 李百药不在了,但他爹刚被抬走,他的位置上空着。 替他喊话的人站了出来。 崔义玄。 “陛下,臣以为此策不妥。” “下属犯罪牵连上级,若执行此策,势必导致大量无辜官员受到株连。” “上级不可能事事知悉下属行为,若仅因下属犯罪便追究上级之责,于情不合,于理不通。” 话音落地,后面呼啦啦站出来七八个人。 “臣等附议!” “如此做法等同于不信任地方官员!朝廷与臣子之间当有基本的信任,若事事猜忌、人人自危,君臣必然离心啊!” 殿里的反对声此起彼伏。 赵阳坐在侧面,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手心里全是汗。 他在洋州亲眼看过那帮官员是什么嘴脸。 嘴上说着为民请命,转头就跟贪官分赃。现在一听到要被追责,跳得比谁都快。 江阳站在原地,把那些反对的声音一句一句听完了。 然后他笑了。 “所谓无辜?” 他的声音不大,但殿里的喧嚣在这两个字落地之后,齐刷刷停了。 “你说上级不可能事事知悉下属行为。好,那我问你。宋珏在洋州当了六年刺史,强占民田三千亩,设水运关卡十九道,征收七成赋税,五县百姓民不聊生。” “六年。” “他的上级,关内道大行台的官员,六年里一次都没发现?” 崔义玄的嘴张了一下,没接上话。 “若是作为了。及时巡查,及时上报,及时处理。宋珏还能贪六年?” “所谓牵连无辜,无非是不作为罢了。你管辖范围内出了个贪了六年的刺史,你说你不知道?要么你是瞎子,要么你是同伙。” 崔义玄的脸色沉了下去。 江阳转向那帮附和的人。 “至于说不信任。对清官来说,有人来查你,你怕什么?你又没贪,他查到天荒地老也查不出问题。” “只有贪官污吏才会觉得不被信任。因为他经不起查。” 他往前走了一步。 “此前陛下信任官员,给了你们充分的自主权。然后呢?贪官污吏层出不穷,洋州贪了六年没人管,户县庞相寿害死一家五口没人查。” “你们可有珍惜陛下的信任?” 殿里鸦雀无声。 江阳的声音一字一字砸下来。 “我可以理解成你们是在用君臣信任绑架陛下吧?就应该像现在这样,贪官污吏层出不穷?” “也对。你们高居庙堂之上,百姓死活关你们什么关系?反正百姓骂,骂的也是皇帝,不会骂你们。”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他没开口,但嘴角往下压了压。 江阳这话是替他说的。 他心里憋了多长时间的话,被江阳三言两语全倒出来了。 殿里那些方才还在高喊牵连无辜的人,一个个低着头不敢对视江阳的目光了。 江阳的眼神在他们脸上扫了一圈。 “又或者你们如此抗拒,是在害怕什么?” 第二百七十六章 不过是粉饰太平而已 崔义玄脸涨得发青,“陛下!臣弹劾江阳!” “臣等一心为大唐社稷着想,江阳当殿含沙射影,暗指臣等畏惧追查,分明是污蔑朝廷命官!” “入仕二十余年,对陛下忠心耿耿,从无贪墨一文!今日被江阳当众侮辱,臣若不争,天下人便当臣理亏!” 他的唾沫星子飞出去老远,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站着的那帮人,眼神带着催促。 几个人立刻跟上。 “臣也弹劾江阳!臣身正不怕影斜!” “陛下,臣等清清白白,何惧之有?江阳如此攻讦,不过是为了立威罢了!” 王珪站了出来,拱手弯腰,声音比崔义玄沉稳,但字字都在往江阳身上扎。 “陛下,前隋之亡,殷鉴不远。” “隋炀帝苛法暴政,致使四海沸腾,天下义旗并起。臣等并非反对监察,而是忧心此策一旦走偏,便成了高压治国。” “以追责之名行株连之实,臣子战战兢兢不敢任事,何人替陛下牧守一方?” “臣等所言,皆是肺腑之词,是为大唐长远计!” 这话说得漂亮。 把反对追责制度包装成了忧国忧民,把自己的抗拒藏在隋亡的教训里面,谁要是赞同追责,谁就是重蹈隋炀帝的覆辙。 殿里有不少人点头附和,低声交头接耳。 江阳听完这一通慷慨陈词,笑了。 是那种看见一帮人把脸伸过来还帮你找好角度的笑。 “隋炀帝高压的是谁?是百姓!修运河征百万民夫,三征高句丽发天下丁壮,死的是百姓!” 他的手往殿里那些人的方向一指。 “追责机制高压的是谁?是贪官污吏!你管辖范围内出了蛀虫,查你的失职之责,这叫压迫你了?” “莫要偷换概念。” “一个压的是无辜百姓,一个查的是失职官员。你们搁这儿给我画等号呢?” “什么叫高压治国?追责制度跟清正廉洁的官员有半文钱关系吗?” “你不贪不腐,巡查范围内没人犯事,追责追得到你头上?” 这时候,魏征突然开口,“百官哭,总好过百姓哭!” “你们说怕追责变成株连?那洋州百姓告状五六年没人管,他们去找谁喊冤?” “宋珏贪了六年,上级有人过问过一句没有?” “赵阳一家五口没了,满门灭绝,你们一句高压治国就想替那帮上级官员脱责?” 马周从后排走出来,他比魏征年轻二十多岁,语气没那么冲,但每个字都踩在刀尖上。 “陛下,臣以为江大人所言极是。追责之策,非为刁难忠臣,乃为震慑宵小。” “以民为本,当如此也。” 崔义玄的脸色沉了下去,转头对着马周一通怒斥。 “马周!你不过刚入仕几个月的新人,资历浅薄,凭什么在此指手画脚?” “凭他说的是对的。”魏征冷冷接了一句。 “你……” 殿里炸了锅。 两拨人分列两侧,这边崔义玄,王珪带着七八个人高喊追责伤忠臣之心,那边魏征,马周,长孙无忌站在江阳这一侧寸步不让。 唾沫星子横飞,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崔义玄指着江阳鼻子吼:“你江阳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治过几天国?管过几年地方?张口闭口贪官,你把满朝文武当什么了?” 江阳眼皮都没动:“当什么了?粉饰太平呗。” “天下多少州县烂到根子里了,你们在长安觥筹交错、赋诗唱和,歌舞升平。底下百姓民不聊生的时候,你们在干什么?” 崔义玄的反驳噎在了嗓子眼里。 不是他不想辩,而是洋州的例子摆在那儿,擦都擦不掉。 六年,一整个州烂成了那个鬼样子,长安城里的文武百官没一个人知道? 知道了也当不知道。 这不叫粉饰太平叫什么? 赵阳坐在侧面,手指死死扣着膝盖。 粉饰太平。 四个字,精准到骨头里。 他在洋州告了五六年的状,从县里告到州里,从州里告到长安,一层一层往上递。 每一层都是笑脸,搪塞,拒之门外,所有人都在告诉他,天下太平,哪有你说的那些事? 江阳说的每一个字都戳在他心窝上,这朝堂太精彩了,精彩到他有一瞬间忘了自己还是个待罪之身。 有人敢站出来说真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那层遮羞布撕下来。 可惜他没资格开口。 他只是一个犯了死罪又被赦免的草民,在这个满是紫袍金带的大殿里,他连插嘴的资格都没有。 不行。 赵阳的拳头攥紧了,得考科举进这个朝堂。 跟着江阳激情捧哏不是梦。 两拨人还在吵,嗓门越来越大,眼看就要从文斗变成武斗。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太阳穴突突跳了三下。 “都给朕……” 他的话还没说完,殿门外传来一阵慌急的脚步声。 一名官员跌跌撞撞冲进太极殿,扑通跪倒在殿中央,“陛下!臣监察御史周良才,有事请奏!” 殿里的争吵在这一声喊之后全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这名御史身上。 李世民皱了皱眉,沉声道:“都消停点!周良才,出什么事了?” 周良才沉声说道,“臣奉旨前往河北一带巡查吏治,行至相州时,发现相州刺史马户……马户此人……” “马户沉迷酒色,被一妓女所惑。那妓女名叫又鸟,在相州仗着马户的势,嚣张到了没边的地步。” “出行用十六抬大轿!自封相州娘娘!” 殿里好几个人的眉毛同时跳了一下。 十六抬大轿? 一品国公的仪仗都不敢用十六抬,一个妓女? 周良才的声音在拔高,里面搅着恐惧和愤怒。 “不止如此!相州大小官员想要向马户奏事,不是递帖子到刺史府,而是先讨好又鸟!给她送钱送珠宝,在她面前伏低做小,才能见着马户一面!” “整个相州的官员,被那又鸟拿捏得死死的!她一句话能决定谁不能参加科考!” “她……她逼着相州读书人到她的青楼消费!不去的人,就给你穿小鞋,就找理由取消你的科考资格!” 第二百七十七章 这锅你甩的掉吗? 赵阳坐在侧面听得嘴巴都合不拢了。 这他娘的是真事? 一个妓女在一州之地横着走? 周良才的眼眶红了,声音颤得更厉害。 “相州有一少年书生名叫冯元常,此人血性!当众斥责相州官员无丈夫之气,堂堂朝廷命官竟受一妓女摆布!” “结果马户得知后大怒,以扰乱治安为由将冯元常拖出去杖责,差点打死!” “臣……臣查到又鸟私制凤冠。” 这话一出口,殿里的温度骤降。 私制凤冠。 凤冠是皇后的冠饰,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能戴。一个青楼女子私制凤冠,这算什么?僭越?还是谋逆? 李世民的手指在扶手上攥出了骨节的脆响。 周良才的头磕在地砖上,声音带着哭腔。 “臣查到此事之后,马户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他竟派人将臣半夜从驿站拖到那青楼里,逼臣与他同饮,要臣……醉生梦死。” “臣不从,马户便笑着说,周御史远道而来辛苦了,在相州好好歇几天,什么巡查不巡查的,喝高兴了再说。” “臣假意迎合灌了自己三碗酒装出醉态,趁看守松懈翻窗逃出来的!” “陛下!相州被搞得乌烟瘴气!民怨四起!百姓在背地里……在背地里骂陛下是昏君!说什么人都能当官!” 最后这句话在太极殿里炸开了。 李世民的脸色黑到了底。 眼中的杀意几乎是实质性的,龙椅扶手上的龙头被他五指扣得咯吱作响。 百姓骂他是昏君。 因为他用的人在地方上让一个妓女骑在头上拉屎撒尿。 百官不说话了,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出声。 江阳站在中间,嘴角扯了扯。 方才说的那四个字还热乎着呢,这就来了活生生的例子。 真是天助他也。 他懒得开口了,此刻不需要他说任何话,周良才这一嗓子,比他跟崔义玄吵一百句都管用。 刚才还在高喊清清白白、追责等于高压治国的那帮人,此刻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子里去。 追责制度要不要? 过分吗? 你们自己看。 李世民的呼吸很沉,转头扫了一眼方才跳得最凶的崔义玄,崔义玄的身体缩了一截,目光躲闪。 殿里安静了好几息。 然后长孙无忌开口了。 “我没记错的话——”长孙无忌的语调慢吞吞的,带着那种让人后脖颈发凉的随意。 “相州刺史马户……是你女婿吧?” 李百药立马慌了,跪得又急又重,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鼻梁淌下来,滴在地面上,声音清晰可闻。 “陛下!臣……臣确实不知此事!马户虽是臣之婿,可臣已多年不曾过问他在相州的政务!” 殿里几十双眼睛盯在他身上,那种被扒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的感觉让他浑身发麻。 “臣是他岳父不假!可岳父管不了女婿在任上做什么!臣在长安为官,马户在相州赴任,隔着千里之遥,臣当真一无所知!” 江阳站在旁边,双手拢在袖子里,歪着脑袋看了李百药好一会儿。 然后他鼓掌了。 啪啪啪。 “精彩。” “真精彩,我可算知道你们方才为何拼了命反对追责机制了。” “所谓君臣信任,无非就是让陛下给你们背黑锅呗。” “女婿在地方上让一个青楼女子骑在头上拉屎撒尿,私制凤冠,逼良家读书人去嫖……你不知道?你女儿嫁过去这么多年,一封家书都没给你写过?” “就算你真不知道……”江阳的声音压了下来,比方才骂李纲的时候还冷。 “那更可怕,你连自己女婿干了什么都不知道,你在这太极殿里跟我谈什么治国?” 李百药的脸白得跟宣纸一样,嘴唇翕动着,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江阳没再看他,转身面向龙椅。 “陛下,您瞧瞧,可怜的不止是百姓。” “那冯元常可怜呐,一个少年书生,有血性,有骨气,当众骂无耻官员,结果呢?被拖出去打得半死。” “你们口口声声说河北是文学圣地,天下读书人的根,文脉所在。结果呢?容不下一个正直的人。” “陛下也可怜呐。” 百官的呼吸集体停了。 赵阳已经学会了,每次江阳用这种轻飘飘的语气开口时,后面的话一定能把天捅个窟窿。 果然。 “无妄之灾。您在长安殚精竭虑治国理政,您的官员在相州让一个妓女当娘娘,百姓不骂那帮狗官,骂谁?骂您。” “现在是昏君。” 江阳耸了耸肩,语气随意得跟在自家院子里闲聊一样。 “过不了多久,可就是狗皇帝咯。” 太极殿在这句话落地之后死寂了整整三息。 。 赵阳的后背凉飕飕的,看见前排文武百官的脖颈全僵了,有几个人的膝盖在打弯,差一点没有直接跪下去。 这话太大了。 狗皇帝三个字从一个臣子嘴里蹦出来,哪怕是转述,哪怕只是假设,也足以让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停跳半拍。 李百药忽然找到了救命稻草,跪在地上一个头磕下去,嗓门拔到了最高。 “陛下!江阳当殿辱骂君上!称陛下为……为……此等大逆不道之言,当诛!当诛啊!” 这是表忠心,更是转移火力。 你们别盯着我女婿的事了,江阳骂皇帝了,先办他。 江阳回过头,看了李百药一眼,然后他耸了耸肩。 “我不过实话实说。” “百姓骂的话,是周良才亲口说的。我只是替陛下分析了一下后果。” “这什么世道啊。” 他摊开双手,表情无辜得恰到好处。 “说真话的人要被诛,干脏事的人倒没事了?” 李世民的脸已经黑到了极致。 “闭嘴。” 江阳立刻合上了嘴,拱手往后退了半步,识趣得很。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环顾殿中一圈,目光所到之处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长孙无忌。” “臣在。” “一个月时间,官律给朕修出来,追责机制列入其中,从严,从全,上级失察、御史渎职、官官相护,每一条该怎么罚,写清楚。” 长孙无忌弯腰应下,“臣领旨。” 第二百七十八章 不服那就做给朕看 “刑部。” “臣在!”刑部尚书小跑出列。 “立刻派人去相州,把刺史马户,那个叫又鸟的妓女,所有涉案官员,全部锁拿押送长安,朕要亲自审。” “把那个被打的书生冯元常也请来,注意,是请,不是抓。用马车接,沿途好生照应。少年有血性,朕不能让他寒了心。” “臣领旨!” 李世民的目光在殿中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李安期身上。 李安期站在人堆里正努力降低存在感,肩膀缩着,脑袋低着,恨不得把自己折叠起来塞进前面人的影子里。 “李安期。” 李安期浑身一颤,硬着头皮走出来。 “臣……臣在。” “你们李家不是不服江阳吗?” 李世民的语气忽然变了,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让人后脊发凉的平静。 “江阳和马周两个人,月余时间把洋州治理好了。五县百姓万民伞相送。” “朕给你一个机会,你可以随意选朝中一人为辅,去治理相州。” 李安期的血在那一刻从头顶往脚底退了个干净。 他张着嘴愣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连反驳的话都组织不出来。 他什么时候说过不服江阳了? 他只是看不惯江阳嚣张跋扈的作风! 看不惯跟不服是两回事啊! 可皇帝的话落在百官耳朵里,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你李家弹劾江阳弹了多少次? 立秋宴上挑衅,朝堂上找茬,诗会上叫板,你爹今天还领着一帮人集体弹劾。 这不叫不服叫什么? 江阳这个时候还不忘煽风点火, “你不是神童吗?” “三岁识千字,五岁背春秋,赵郡李家的文曲星下凡。” “请开始你的表演呗。” “治理好了相州,证明你李家名不虚传,天下人都要竖大拇指。” “治理不好嘛,那赵郡李氏的神童也不过如此,声誉可要大损咯。” 李安期肺都快气炸了。 这绝对是落井下石。 你把我架到火上烤,赢了是应该的,输了就是全家丢人,进退都被堵死了,这他娘的是人干的事? 叮。 【目标李安期破防,获得破防值1000点。】 江阳耳边响起熟悉的提示音,嘴角的弧度又往上扬了半分。 一千点,还不错。 李安期的目光开始在殿里四处乱转。 他先看向崔义玄。 崔义玄低着头盯着自己的笏板,眼神死死地钉在上面,连余光都不分给李安期一丝。 他又看向王珪。 王珪侧过身去,假装在整理衣袖。 他再看向方才跟他站在同一阵线的那七八个人,一个个脑袋低得快埋进脖子里了,恨不得在太极殿的金砖地上刨个坑把自己塞进去。 没有人帮他。 李安期脑子飞速转了三圈,忽然间冷静了下来。 既然躲不掉,那就得想办法把损失降到最低。 治理相州……江阳在洋州之所以能成事,靠的不是他一个人,是马周。 马周负责实务调度,负责案件取证,负责百姓安抚,那些繁琐的事务全是马周在扛。 如果把马周拽上这条船,治理好了,说明是马周有本事,不是江阳独有的人才,李家不算输。 治理不好,有马周在前面顶着分担压力,自己也不至于摔得太惨。 李安期深吸了一口气,拱手道。 “臣选马周。” 马周站在后排,脸上难以置信。 这是什么操作? 你李安期跟江阳过不去,你跟你爹弹劾江阳弹了一百次,结果现在被罚了你拉我垫背? 我马周什么时候跟你是一条船上的了? “陛下……”马周正要开口。 长孙无忌的声音先一步插了进来。 “陛下,臣有话说。” “一个月内修订官律,工程浩大,臣手头能用的人本就不够。马周对律法条文极有造诣,修律的框架草案臣已经跟他对接过两轮了,没他协助,一个月之内完不成。” 他转头看了李安期一眼,“你要去相州历练,朝廷不拦你。但马周不行,他得留在长安修律。你换一个。” 李世民点了点头,“马周参与修律一事朕已批准,不可抽调。李安期,重新选。” 李安期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底牌被当众掀掉了。 马周选不了,那还选谁? 他的目光在殿中转了一圈又一圈,心里把能想到的人过了个遍。 崔义玄? 不行,方才在追责机制的事上跳了半天,现在正被陛下盯着呢,避嫌都来不及。 王珪? 更不行,这人只会写文章耍嘴皮子,到了地方上什么都不会。 他需要一个真正有地方治理经验的人。 门下侍郎郑元寿。 这个人选在脑子里浮起来的时候,李安期的心跳终于稳了一拍。 郑元寿出身荥阳郑氏,四十多岁,做过两任州刺史,治理地方的经验在他们这群人里排得上第一。 更重要的是,郑元寿跟赵郡李氏的关系一向不远不近。 选他。治理好了是自己的功劳,治理不好有郑元寿的经验兜底。 “臣选门下侍郎郑元寿。” 郑元寿站在队列里,目光死死盯着李安期。 你他娘的有病吧? 老子跟你赵郡李氏什么关系? 不远不近,井水不犯河水,你被陛下罚了你拉我下水? 郑元寿的牙咬得咯吱响。 他做过两任刺史,论地方治理经验确实是在场这帮人里数一数二的。 可正因为他有经验,才更清楚相州那个烂摊子意味着什么。 刺史被锁拿了,涉案官员全部押送长安,整个相州的官场等于被连根拔了。 去了之后要面对什么? 空荡荡的衙门,一帮噤若寒蝉的小吏,满城对朝廷怨声载道的百姓,还有那个被打了半死的少年书生背后可能存在的民愤。 这不是去治理,这是去擦屎。 而且身边带着的是谁? 李安期。 一个连诗都写不过江阳的世家公子哥,除了那张脸长得像读书人之外,什么实务都不会干。 等于他郑元寿一个人扛全部的活,干好了功劳是李安期的,干砸了黑锅两个人一起背。 他想拒绝。 可李世民的目光已经扫过来了,那双眼睛里带着审视的意味,分明在说,你要是推辞,朕就得琢磨琢磨你为什么不敢去了。 郑元寿咬着后槽牙,走出队列,拱手弯腰。 “臣……领旨。” 第二百七十九章 死道友不死贫道 李安期感觉到郑元寿的目光,知道对方心里不爽。 但他顾不上了,现在只想赶紧把这事定下来。 李世民点了点头,目光从两人身上收回来,转向殿中跪着的周良才。 “周良才。” “臣在!”周良才的额头还贴着地砖,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 “你孤身犯险,查出相州大案,又拼死逃回长安报信,有胆识,有忠心。” “门下省督察司司郎,即日上任。” 周良才愣了一下。 督察司司郎。 五品。 他此前不过从八品的监察御史,一个芝麻小官,放在朝堂上连站的位置都靠后墙根。 如今一步登天,直接跳到了五品。 “陛下……”周良才的声音哽住了,额头在地砖上磕出一声闷响。“臣叩谢天恩!” 殿里百官的目光落在周良才身上,表情各异。 从八品直升五品,这是什么信号? 陛下在告诉所有人,敢查,敢报,朕就敢赏。 反过来说,不查,不报,包庇纵容,那就等着被追责。 崔义玄的喉结滚了一下,低下了头。 李世民站起身来,龙袍下摆在金砖上拖出一道弧。 “退朝。”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江阳。 “江阳,带赵阳去两仪殿。” …… 两仪殿。 李世民大步走到案前坐下,端起茶碗灌了一口,然后把茶碗往案上一顿,瞪向江阳。 “我看你很享受啊。” 江阳正领着赵阳往殿里走,闻言停住脚步,一脸无辜地指了指自己鼻子。 “陛下说什么?” “别给朕装。”李世民的牙齿咬得格格响,“在朝堂上怼人你是真来劲,怼就怼,你阴阳朕干什么?” 他学着江阳的腔调,压着嗓子:“过不了多久,可就是狗皇帝咯,你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那表情,朕恨不得把你舌头拔出来!” 江阳站直了身子,极其认真地拱手一礼。 “陛下误会了,那是谏言。”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想要将怒火压下去。 这竖子去了洋州一个多月,回来第一天就在朝堂上把他气了个半死。 简直可恨到骨头里去了。 偏偏他说的每一句话又挑不出错处。 窦建德的前车之鉴是真的,粉饰太平是真的,百姓骂皇帝也是真的。 你拿什么罚他?罚他说实话? 李世民冷声道,“滚一边去,别让朕看见你那张脸。” 江阳耸了耸肩,双手拢进袖子里,走到殿侧自己的工位前坐下,抽出一张空白的纸铺开,提笔就写。 李世民目光转向站在殿中央有些手足无措的赵阳。 “能带领几万人起义,临阵不乱,进退有度,你也算个人才。” 赵阳的肩膀绷紧了,“臣不敢当。” “今后有何打算?” “回禀陛下。”赵阳想了想说道,“臣打算回去读书。考功名,入仕。” “若臣有朝一日考中功名,恳请陛下允臣做一名谏议大夫。” 李世民的眉毛挑了起来,“为何偏要做谏议大夫?” 赵阳声音坚定,“效仿江阳大人。在朝堂上替百姓发声。” 李世民的嘴角抽了一下,慢慢转过头,目光投向殿侧坐在工位上埋头写字的江阳。 “你看看你带的好头。” 江阳没回应。 李世民站起身走过去,探头往他案上一瞧,纸上密密麻麻列着人名,旁边还标注着日期和弹劾。 李世民的眼角跳了跳,“你记这个干什么?” 江阳头也不抬,笔下不停,“回头让他们全部吐血。” 李世民呆了两息。 这货。 记仇记到拿纸列名单了。 他转身走回赵阳面前,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又好气又好笑,最后只剩下无奈。 “为百姓发声,很好,朕很欣慰。” “但有一条,别学江阳。” 赵阳愣住了,“为……为何?” “他那张嘴,你学不了的。” 李世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笃定得很,“你以为他只是嘴损?骂人谁不会骂?” “他怼李纲,拿的是窦建德河北大乱的血训,怼崔义玄,拿的是洋州六年无人过问的铁证。” “他说卖兵器赚钱,背后算的是突厥、西域、大唐三方博弈的账。” “没有足够的学识撑着,你张嘴就是泼妇骂街,别人三句话就能把你堵回去。” “你要是能考上状元,那你可以学。” 赵阳跪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回放着今天朝堂上的画面。 江阳每一次开口,不是单纯在骂人。 他骂完了紧跟着就是解决方案。 窦建德的教训说完了,功过分论的方案就出来了。 粉饰太平骂完了,追责机制就递上去了,镇压二字拍回去了,退伍安置体系就摆出来了。 所以那些人被骂得哑口无言,不是因为江阳嗓门大,是因为他们接不住后面那套东西。 赵阳的肩膀塌了几分,这确实不是他能做到的,至少现在不行。 可他攥了攥拳头,重新直起了腰。 “臣或许做不到江阳大人那般纵横捭阖,但臣可以做一名为民直言的言官。臣的嘴或许不如他利,但臣的心不会比他冷。” 李世民笑了。 这是今天朝会结束后他第一次笑。 “好,朕等着你高中那天。” 赵阳深深伏下身去,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整个人的血在胸腔里滚烫。 他在洋州时恨透了这个朝廷。 那时候他觉得,从上到下全烂透了,皇帝是昏君,官员是狗官。 但今天他亲眼看到了。 不是皇帝昏庸,是贪官遮了天。 赵阳的眼眶烫得发疼,但他没让泪掉下来。 他在心里发了一个誓,他赵阳这辈子,要考进这座太极殿,站到那些紫袍金带的人中间去,把百姓的话带上来。 “陛下。” 殿侧传来江阳的声音。 李世民转头看过去,“又怎么了?” 江阳放下笔,站起身来,拱手一礼,“臣请假。” 李世民的眉头拧起来了,“你才回来第一天。” “有正事。”江阳的表情难得认真了几分,“过几天给陛下一个惊喜。” “什么惊喜?” “说了就不叫惊喜了。” 赵阳跪在地上看着这一幕,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回来第一天就请假? 这……这也行? 李世民的脸抽搐了一下,“滚滚滚,看见你就烦。赶紧从朕眼前消失。” 第二百八十章 练习唢呐憋大招 “好嘞!” 江阳侧空翻着出了两仪殿大门,脚尖在门槛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在空中转了一圈半,稳稳落地。 王德站在殿门口目瞪口呆。 李世民坐在里面,透过敞开的殿门看到这一幕,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这竖子……一天用不完的劲是吧?” 他没好气地骂了一句,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往上翘了翘。 赵阳跟着走出两仪殿,停在台阶上,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殿内传来李世民翻奏折的动静,偶尔夹杂一句含糊的骂骂咧咧。 赵阳笑了。 什么样的皇帝,才能容得下什么样的臣子。 换个帝王,江阳的脑袋早搬家一百次了。 正是因为这位陛下有胸襟,江阳才敢在朝堂上张牙舞爪地维护正气。 他快步追上前方已经走出好几丈远的江阳。 两仪殿内,李世民放下奏折,手指在案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 江阳说要给他一个惊喜。 上一次说给惊喜,送来了活字印刷术,再上一次,是曲辕犁。 这次又是什么? 李世民发觉自己居然有些期待,随即又烦躁地把这股情绪压了下去。 期待个屁,那竖子每次给完好东西就要搞事。 …… 出了皇城,长安街上人来人往,正午的日头晒得地面发烫。 江阳走了几步,忽然偏过头问赵阳。 “你会音律不?” 赵阳一愣,挠了挠后脑勺,表情有些尴尬。 “会……会吹唢呐算不算?” 江阳的眼睛亮了。 “唢呐?” “嗯,小时候村里死人出殡,跟着学的。”赵阳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小,脸上写满了不好意思。 江阳一把抓住赵阳的肩膀,语气激动到变了调。 “好啊!唢呐好啊!唢呐好到不能再好了!” 赵阳被他抓懵了,嘴张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唢呐……有什么好的?送葬用的……” “谁跟你说送葬了?”江阳咧嘴一笑,那股子痞气从骨头缝里往外冒,“把他们全送走。” 赵阳还没来得及搞清楚他们是谁,就被江阳拽着胳膊拖进了集市。 两盏茶后,江阳手里多了两把唢呐。 他塞了一把给赵阳,拍了拍他肩膀。 “走,我带你亲自报仇。” 赵阳捧着唢呐站在原地,脑子里回想着今天朝堂上的一切。 用唢呐报仇? 他跟着江阳走出去十几步,忽然觉得浑身上下的血都在往脑门上涌。 他不知道江阳要干什么,但他知道,跟着这个人,绝对不会吃亏。 …… 长安城东,李府。 李纲躺在床上,太医刚走。 他的左脸肿了一大圈,后脑勺起了个包,眼底的血丝密密麻麻。 刚才是真晕了,被孔颖达那番话直接击碎了他最后的心理防线。 大儒之名没了。 教太子的差事早没了。 在朝堂上被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打了,骂了,羞辱了,逼到晕倒被人抬出去。 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不是喝药,而是破口大骂。 “江阳小儿!毁老夫声誉!老夫与你……不……死……不休!” 管家站在门口,手端药碗,连进去的胆子都没有。 李纲气的从床上坐起来,胸口一阵发闷,用手撑住床沿缓了半天。 孔颖达是孔家的人,代表的是儒学正统。 大庭广众之下说以德化外非儒学本意,是后世曲解,这等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宣判了自己的学术死刑。 从今天起,天下读书人提起自己,想到的不再是三朝帝师、当世大儒。 是太子杀手。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晃晃悠悠的脚步声,伴着一股浓得刺鼻的酒气。 李安仁推门进来了。 “祖……祖父……” 他嗓子含糊不清,舌头大得像塞了一团棉花。 李纲看到他这副模样,胸口的那口气差点又背过去。 “大白天的!喝成这个样子!” “不……不喝不行啊……”李安仁扶着门框勉强站住,眼眶红成了一片。 “我被革职了……永不录用……我完了……我这辈子都完了……” 李纲闭上眼,把涌到嗓子眼的那口血生生咽了回去。 爷孙俩,全被江阳祸害透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重新睁开眼,“安仁。” “啊?” “别哭了,你给老夫听好。” 李纲的声音沉了下来,沙哑中带着一股子阴冷,“再过几天就是中秋宴会。天子设宴群臣共贺,这是个机会。” 李安仁抬起头,酒劲被这句话逼退了一半。 “什么……什么机会?” 李纲没有回答,而是吩咐管家取来笔墨。 他费力地坐直身子,提笔蘸墨,开始写奏折,送往御史台的奏折。 写完之后,他把奏折交给管家。 “送去。” 管家接过奏折,犹豫了一下。 “老爷,您伤成这样……” “送去。” 李纲的语气不容置疑。 管家不敢再问,转身出了门。 李安仁趴在桌子上,酒意上涌,昏昏沉沉地几乎要睡过去,嘴里还在嘟囔。 “祖父……我废了……” 李纲看着他,嘴角往下压了压。 废了? 不,还没废。 中秋宴会上,只要操作得当,还有翻盘的余地。 江阳在立秋宴上用音律碾压了他们,这次,他要在中秋宴上找回场子。 他不信江阳每次都能赢。 …… 此时此刻,城南狄府。 狄知逊坐在堂屋里,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唾沫星子快飞到对面妹妹脸上去了。 “你是没看到啊!江阳当殿一巴掌扇过去,李纲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又摔回去,牙都差点飞出来!” 狄诗洁坐在凳子上,两只手托着下巴,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 “真的?” “真的!比真金还真!” 狄知逊拍着大腿,“还有那个窦建德的例子,杀了窦建德河北乱了十几年,之前的教训摆在那儿。” “李纲非要杀赵阳,赵阳在洋州五千人拥护他,你杀了赵阳那五千人怎么办?” “江阳就这么一句话,堵得李纲哑口无言!” 狄诗洁的眼睛越来越亮。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李纲说了句可以武力镇压,江阳直接动手了,一巴掌两脚,把三朝帝师打翻在地。” 狄诗洁倒吸了一口凉气,紧接着拍了一下桌子。 “打得好!” 狄孝绪坐在上首,手里端着茶碗,乐呵呵地听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了。 “知逊。” “爹。” “你今天在朝堂上提那个功过分论的法子,很好,你做得对。” 狄知逊刚要说话,狄孝绪抬手按住。 “但你得清楚一件事。”老爷子的笑容收了收,语气认真起来,“江阳在朝堂上的那些话,不光是骂人骂得痛快。” 狄知逊点了点头,脸上的兴奋劲收了几分。 “爹说得对。” 他的语气里没有嫉妒,只有由衷的服气。 狄诗洁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站起来,一把拽住狄知逊的袖子。 “哥!带我去江阳家玩!” 第二百八十一章 文化人骂人就是不一样 狄知逊斜了她一眼,嘴角往上挑了挑,“你想去找你的情郎就直说,别拉我。” 狄诗洁的脸从耳根红到了脖子根。 “你……你别乱说!谁……谁的情郎了!我就是想去看看他!” “看他?看什么?看他那张痞里痞气的脸?” “你闭嘴!”狄诗洁急得直跺脚,耳朵尖都泛了粉色。 狄孝绪坐在上面,看着一双儿女拌嘴,朗声大笑起来。 “去吧去吧,都去。” 狄诗洁死缠烂打了一刻钟。 从撒娇到威胁再到耍赖,手段全使出来了。 狄知逊被她拽着袖子拖出了大门。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江阳府上,刚进院子就听到一阵声音。 是唢呐。 嘹亮,高亢,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欢快劲。 狄知逊脚步一顿,走进后院一看,江阳和赵阳并排坐在石桌旁,一人手里捧着一把唢呐,鼓着腮帮子正呜呜吹得起劲。 赵阳的指法生疏但底子扎实,唢呐声粗犷有力。 江阳的手法明显是速成的,指法有些毛糙,但节奏踩得准。 两个大男人坐在院子里吹唢呐,画面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荒诞感。 狄知逊走过去,满脸好奇。 “你们在干嘛呢?” 赵阳放下唢呐,满脸坏笑,没说话,用下巴朝石桌上的几张纸一努。 狄知逊凑过去一看。 纸上写满了字,墨迹还没干透。 最上面四个大字,罗刹海市。 “罗刹国向东两万六千里,过七冲越焦海三寸的黄泥地……” “那马户不知道自己是一头驴,那又鸟不知道自己是一只鸡……” 狄知逊的嘴巴张了一半,继续往下看。 “勾栏从来扮高雅,自古公公好威名……” “岂有画堂登猪狗,哪来鞋拔作如意……” “安阳县有个小伙儿他叫元常,美丰姿少倜傥,华夏的子弟……” “三更的草鸡打鸣当司晨……” 狄知逊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他急促地咳了好几下,弯着腰,一只手扶着桌子,另一只手指着歌词,整个人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不可置信。 “你……你这写的……” 马户。 拆开念,是驴。 朝堂上方才报上来的那个相州刺史,就叫马户。 又鸟。 拆开念,是鸡。 那个在相州自封娘娘的妓女,就叫又鸟。 而鞋拔作如意,狄知逊的脑海里浮现出李纲那张又窄又长、颧骨高耸的脸。 鞋拔子。 李纲就是鞋拔子脸。 岂有画堂登猪,画堂是太极殿,猪狗是以李纲为首的那帮在朝堂上粉饰太平的人。 根本不配高居庙堂之上。 三更的草鸡打鸣当司晨,半夜叫的鸡当自己是报晓的公鸡,说的是那帮尸位素餐的庸官以为自己在做事,其实什么都没干。 安阳县的小伙儿元常,冯元常,那个在相州仗义执言却被杖责的少年书生。 每一句都在骂人。 可表面上看,这就是一篇讲罗刹国故事的歌词,谁都挑不出毛病。 狄知逊抬起头,看着江阳的眼神已经变了。 恐惧级别的佩服。 “还是你会玩啊。”他冲江阳竖起大拇指,手都在抖。 狄诗洁从哥哥肩后探出脑袋,踮着脚尖也在看。 “马户和又鸟是什么?” 狄知逊缓了缓神,压低声音给她解读了一番。 狄诗洁的眼睛瞪到不能再大。 “江阳这歌词……”她的声音也压低了,带着藏不住的激动。 “写得也太绝了吧!文采造诣不说,写曲骂人,骂得这么脏,表面还挑不出一个脏字。” 她转过头死死盯着江阳,眼睛里的光快要溢出来了。 江阳坐在石凳上,翘着二郎腿,唢呐搁在膝盖上,表情得意到了极点。 “怎么样?还行吧?” “还行?”赵阳捧着唢呐,笑得嘴咧到了耳朵根,“我要是李纲,听到这歌,能给你气出第二次真晕。” 狄知逊笑了两声,笑容忽然收了。 “会不会太过分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担忧,“李纲背后站着山东五姓七望,你这么骂,他们不会……” 江阳摊摊手。 “他们要能弄死我,早把我弄死了。” “我又没指名道姓说是谁,歌词里写的是罗刹国的故事,跟大唐有什么关系?他们要是自己跳出来对号入座,那关我什么事,是吧?” 狄知逊哑了一下。 道理是这个道理。 可你歌词里写了安阳县,元常,马户……跟今天朝堂上周良才弹劾的内容一字不差,傻子都知道骂的是谁。 他不知道该夸江阳聪明,还是该骂他阴损。 “行了行了,别操心了。”江阳招了招手,“赵阳,来,从头排练。” 赵阳举起唢呐,鼓起腮帮子,嘹亮的前奏在院子里炸开。 江阳跟着节奏,张嘴就唱。 “罗刹国向东两万六千里……” 他的嗓音不算顶好,但胜在气韵十足,每一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唱到那马户不知道自己是一头驴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带着一股子不加掩饰的快意。 唢呐声嘹亮高亢,裹着江阳的歌声在院子里回荡。 狄知逊站在旁边,从一开始的担忧,到越听越入迷,到最后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好听。 骂人的歌曲,竟然弄得这么好听。 曲调苍凉中带着嬉笑怒骂,唢呐的穿透力把每一个字都送进耳朵的最深处。 狄诗洁站在那里,双手不自觉地攥在一起,指节发白。 她的胸腔里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流。 这个人,在朝堂上打人骂人已经够出格了。 现在他用一首歌,把今天朝堂上那些蝇营狗苟的嘴脸全写了进去,用最好听的旋律唱出最脏的骂。 文人的刀子杀人不见血。 但江阳的刀子杀人还让你跟着哼。 一曲毕。 院子里安静了两息。 然后狄知逊啪啪啪鼓起掌来,声音里带着控制不住的亢奋。 “这曲子流传出去,绝对是神曲,广为流传,传唱千古的那种,有些人要遭大罪了。” 他忽然顿了一下。 “李百药。” 江阳和赵阳同时看向他。 “百姓不知道马户是谁,但一打听,相州刺史马户,李百药的女婿。” “这首歌唱遍了长安,百姓嘴里哼着那马户不知道自己是一头驴,心里想的是什么?” “想的是李百药养了一头驴当女婿,李百药的名声,还能好得了?” 赵阳拍着大腿笑了起来。 江阳拍了拍赵阳的肩膀。 “不错不错,搭配唢呐绝配。咱们好好排练,争取中秋宴会上,把那些蝇营狗苟的玩意全送走。” “好嘞!” 赵阳眼睛亮得吓人。 想想都爽。 难怪陛下说他学不了江阳,这文采,状元郎骂人,真他娘的顶级。 中秋节过后,这曲子一旦传唱大唐,李纲他们怎么办? 抨击? 你一抨击就是对号入座,等于承认歌里骂的就是你。 不抨击?那就只能憋屈地被骂,被全天下的百姓哼着小曲骂。 绝了。 第二百八十二章 干活给钱天经地义 狄知逊的笑容慢慢收了,看了一眼天色,神情变得有些遗憾。 “可惜。” “怎么了?”江阳放下唢呐。 “明天我就得去户县上任了。”狄知逊叹了口气,“这么精彩的好戏,中秋宴会上的盛况,我看不到了。” 赵阳大笑着拍胸脯,“回头我给你说!一个眼神一个表情都不落下!” 狄知逊笑着指了指他,“那你可得说详细了,少一个字我跟你急。” 赵阳一口答应。 狄知逊转过身,瞅了江阳两眼,忽然摇了摇头。 “我怎么感觉,你跟李纲他们斗法,你自己还乐在其中呢?”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调侃。 江阳当即站起来,挺胸抬头,双手背在身后,表情严肃到了极点,“与人斗,与天斗,其乐无穷也。” 他的声音朗朗的,正气凛然。 “不斗倒那些粉饰太平的蝇营狗苟,大唐如何更好?天天求稳求稳,国家怎么进步?百姓日子怎么好起来?” “就是因为那些不思进取、抱着不做就不会犯错这种想法的人,高高坐在庙堂之上,却从来不想着为国为民做一件实事,所以几千年了,百姓还是吃不饱穿不暖。” “如今好不容易遇上一个开明的、锐意进取的皇帝,我不逆流而上打破几千年的糟粕,谁来打?” 他说得慷慨激昂,眼神坚定,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舍我其谁的气魄。 实际上他心里想的是能赚破防值强化自身,可不乐在其中嘛。 被他骂的人越破防,他越开心。 但这种话当然不能跟外人说。 狄知逊听完这番话,胸腔里那团火腾地就烧起来了,手微微发颤,嘴唇动了两下。 他在地方上做过官,见过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为了一口粮食卖儿卖女的人家。 知道江阳说的是真的。 而面前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不光看到了问题,还在用自己的方式去改变。 狄知逊深吸一口气,退后一步,拱手弯腰,行了一个正正经经的大礼。 “愿与君志同道合。” 赵阳也站了起来,腰弯了下去。 “赵阳不才,此生愿追随江阳大人,为百姓做事。” 狄诗洁站在旁边,眼眶已经湿了。 她死死咬着下唇,看着江阳的背影,心里翻涌的情绪让她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这个人,嘴上嬉皮笑脸,骨子里却装着天下苍生。 她喜欢的人,值得她喜欢。 江阳被三个人这么一拜,背后直冒虚汗。 他心里发虚得很。 格局是有的,但主要驱动力……确实是破防值。 他清了清嗓子,摆了摆手,“起来起来,搞得这么隆重干什么。” 正尴尬着呢,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李桐客穿着一身黑衣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四名禁军,手里抬着两口木箱子。 “江阳,陛下有赏。” 李桐客把嘴角往上扯了扯,这是他能做出的最接近微笑的表情了。 接着他把赏赐清单念了一遍。 江阳听完,走过去打开箱子看了一眼,随即又合上了。 李桐客又从怀里掏出一封手谕,“陛下口谕:中秋将至,江阳奉旨作一首贺中秋之曲。” 江阳接过手谕扫了一眼,随手往桌上一扔。 “行。” 他的语气跟答应出门买菜一样随便。 狄知逊在旁边已经习惯了他这种态度,但赵阳又被惊到了。 皇帝让你作曲贺中秋,你就一个行? 江阳提起桌上的毛笔,铺开一张干净的纸。 然后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笔尖已经落在了纸上。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狄知逊探着脑袋往纸上看,看完前两句就僵住了。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赵阳凑过来,虽然读书不多,但好歹识字。 他看着那些字,一个字一个字默念出来,念到后面的时候嘴唇开始发抖。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院子里安静了。 连头顶飞过的麻雀叫了一声都清清楚楚。 狄诗洁捂住了嘴。 这些文字里装着的东西太大了。 天上与人间,聚散与圆缺,短短几行字把千古的惆怅和千古的温柔全写尽了。 狄知逊的嘴巴张着合不拢。 他在脑子里飞速搜索着自己读过的所有诗词,试图找到一首比得上的。 找不到。 “你是怎么做到的?我都感觉我这么多年书白读了。” 江阳把笔一搁,嘚瑟地挤了挤眼,“所以我是状元郎嘛,哈哈。” 狄知逊哑然失笑。 这张扬的家伙,一点不谦虚。但确实一点不让人讨厌。 因为他有张扬的资本。 状元不是白考的。 李桐客站在旁边,脸上那个接近微笑的表情终于裂开了,变成了货真价实的惊愕。 他看了那张纸好几眼,确认自己没看错。 提笔就来。 连思考的过程都没有。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封信笺。 “陛下还让我转告你,曲谱写好了直接交给我,我转交琵琶仙子裴玉环,让她配乐排练。” 江阳点了点头,在歌词旁边快速标注了曲调的走向和几个关键音阶,折好了递给李桐客。 “拿去。” 李桐客接过来,对着那张纸竖了竖大拇指,转身走了。 他刚走到院门口,被江阳叫住了。 “等一下。” 李桐客转过身,看着江阳。 “怎么了?” 江阳从箱子里翻出赏赐清单,上下扫了一遍,把纸往桌上一拍。 “回去跟陛下说,让他自觉点。” 李桐客眉毛动了一下。 “什么意思?” “火柴的事。”江阳抱着胳膊,语气不善。 “当初陛下亲口答应过,火柴要是大卖,就给我追加赏赐。现在呢?” “火柴在长安卖疯了,供不应求,产量翻了三倍,钱赚了一大堆。他倒好,绝口不提赏赐的事。” 众人的表情齐齐变了。 赵阳手里的唢呐差点掉地上。 狄知逊更是整个人僵在原地,脖子转过来盯着江阳,眼珠子瞪得溜圆。 问皇帝要钱? 这话从江阳嘴里说出来,就跟催隔壁邻居还借的五文钱一样理直气壮。 李桐客倒是站得很稳,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他跟江阳打的交道太多了,这种事不是第一次。 习惯了。 狄知逊率先回过神来,压着嗓子凑近了两步。“江阳,那可是皇帝。” “天底下哪有臣子主动伸手跟天子要赏赐的?你在朝堂上得罪的人已经够多了,这种事传出去,御史台那帮人不得生吞了你?” 江阳靠着石桌,双手抱在胸前,语气轻飘飘的。 “怕什么?他亲口答应的,又不是我强抢。” “火柴的点子是我出的,配方是我研制的,陛下当初说了,卖好了有追加的赏赐。现在卖疯了,他装聋作哑,我不催他谁催他?” “凭什么白干活?” “老狄,你知道天底下最大的不公平是什么吗?” 第二百八十三章 搞经济才是王道! 狄知逊愣了一下,没接上话。 “徭役。” 江阳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朝廷管着天下,维持秩序,让百姓安安稳稳过日子,这是朝廷该做的事。” “百姓交粮交税,一年到头把收成的三成四成交上去养活朝廷,养活大军,这笔账两边扯平了吧?” “可朝廷还要百姓服徭役,不给工钱,不管死活。” “不去?行,那就是抗旨,抓起来打板子。” “凭什么?” 这话一出,院子里安静得连风都停了。 赵阳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唢呐。 他太清楚了。 每年秋收之后,村里的壮劳力被一纸公文征走,有的去修路,有的去运军粮,一走就是几个月。 家里的地没人种,老人孩子饿得啃树皮。 回来的算好运,回不来的——他不想再往下想了。 江阳还在继续滔滔不绝。 “最可怕的不是压迫本身。最可怕的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百姓交了税还要白干活,他们不觉得亏欠,反倒觉得百姓应该感恩戴德。你替朝廷修了城墙,他不谢你,他觉得你本来就该修。” “这种心安理得的压榨,说白了,是朝廷的无能。” 他抬起下巴,冲李桐客的方向扬了扬。 “我问陛下要钱,不是贪财,是要提醒他一件事,干了活就得给钱,出了力就得有回报。皇帝也不例外。” “劳有所得,四个字而已。从上到下,从天子到百姓,一个道理。” “连皇帝都赖账,底下的官员凭什么不赖百姓的账?” 李桐客表情终于有变化了,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 “要钱就要钱,你扯出这么一大堆道理来,绕了一圈回来还不是问陛下要赏赐?” 他转过身,招呼身后的禁军抬起空箱子,“我替你带话,至于陛下给不给,那是陛下的事。”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赵阳盯着李桐客离开的背影,又转头看向江阳,内心被深深震撼了。 劳有所得。 他这辈子听过无数的大道理,什么仁义礼智信,君君臣臣,安分守己。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在教他认命。 可从来没有人告诉他,干了活就该拿钱,出了力就该有回报,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有江阳大人在朝堂上替百姓说话是大唐百姓的幸运。” 狄知逊站在旁边,半天没吭声。 他是做过地方官的人,太知道徭役是怎么回事了。 朝廷一道公文下来,底下的县令就得凑够人数。 凑不够挨家挨户抓,有的人家就剩一个壮劳力,抓走了,全家跟着挨饿。 他从来没想过这件事有什么问题。 因为所有人都这么干。 从大秦到大汉到大隋到大唐,哪朝哪代不征徭役? 这是规矩,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可江阳一句话就把他捅醒了。 百姓交了税,已经付了代价了。 朝廷拿着这笔税银去维持运转,去养军队,去修路建桥,这是朝廷用税银该干的事。 凭什么收了税还要百姓白干活? 狄知逊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他做了这么多年官,第一次觉得自己从前理所当然接受的很多东西,根子上就是歪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阵,赵阳擦了擦眼角,率先打破了沉默。 “以前我恨死了这个朝廷,觉得从上到下全烂透了,可今天我发现,不是朝廷烂了,是有人把好好的朝廷给祸害了。” 他的目光落在江阳身上,“只要有你在,我就信。” 江阳被他这番话弄得头皮发麻,赶紧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搞得跟投名状似的。”他清了清嗓子,指了指狄知逊,“你明天就去户县上任了,正事要不要聊?” 狄知逊回过神来,收起翻涌的心思,正色拱手。 “正要向你请教,户县距离长安不过几十里,地不差,人也不少,可百姓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你能不能给我指条路,让那一县的人真正安居乐业?” 江阳在石凳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户县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狄知逊想了想,“土地肥沃?” “不对,是距离。”江阳伸出一根手指头往北边一指。 “户县离长安骑马不到两个时辰,这是天底下最值钱的地段。” “你先把马周那套治理手段学会,到了户县第一件事,整顿秩序。” “街道该修的修,下水该通的通,违建该拆的拆,让人一进户县的地界就觉得干净,敞亮,井井有条。” “然后划出一片地方来,专门做商业区。” “商业区?”狄知逊念了一遍这个词。 “对,集中一片区域让商家开店铺,摆摊子,卖吃的,卖喝的,卖手工物件。户县有什么特色吃食?” “有……倒是有几样。粉汤羊血,荞面饸饹,当地老婆婆做的锅盔也不错。” “这就是你的招牌。”江阳拍了一下大腿。 “长安城里的达官显贵、文人墨客,天天闷在城墙里头,你信不信他们想出去透气?” “户县有山有水有吃的,秋天有红叶,春天有桃花,你把景致收拾出来,商业区搞起来,晚上再开个夜市——” “夜市?”狄知逊的眼珠子转了一圈。 “天黑了不打烊,挂灯笼,摆夜摊,卖小吃,卖酒,听曲看戏。你想想,长安城的宵禁多严?” “到天黑哪条街都不让走,户县是县城,没那么多规矩,那些在长安被憋坏了的纨绔子弟和闲得发慌的富商大贾,听说户县夜里还能逛街喝酒,你觉得他们会不会来?” 狄知逊的呼吸急促起来了。脑子里飞速转着,把江阳说的每一个环节串在一起。 所有的钱最终都会流到户县百姓的口袋里。 “其实你想想,天底下所有的纷争追到最根上去,都是一笔经济账。”江阳的声音平平淡淡。 “有钱,百分之九十九的问题都不再是问题。百姓吃得饱穿得暖了,谁吃饱了撑的去造反?” “官员俸禄够高了,贪污的成本大于收益了,谁会冒着灭族的风险去贪那几百贯?” “军饷充足了,将士吃得好穿得暖武器趁手了,灭突厥都不是问题。” “归根到底四个字,搞钱,分钱。” 狄知逊退后一步,拱手弯腰,弯到了最深的角度。 “受教了。” 他直起身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跟进院子时完全不同了,进来的时候是满腔热血,出去的时候多了一本账。 “我原先只想着到了户县好好断案,严明法纪,做个清官,可你今天告诉我,光做清官不够,得让百姓口袋里有钱。” “是啊,只要军饷充足,粮草够用,别说突厥,西边的吐谷浑都能一并收拾了,钱才是一切的底气。” “我以前觉得跟你交流是长见识,今天我才知道,跟你说一回话,顶我自己琢磨三年。” 第二百八十四章 这混球还真是个人才 狄诗洁坐在石凳上,听着哥哥和江阳你来我往聊了整整一个时辰。 从户县的商业布局聊到夜市的灯笼怎么挂,从水道清淤聊到秋收之后的粮价波动,两个人越说越投入,江阳甚至拿树枝在地上画起了街道规划图。 她听得认认真真,频频点头。 可心里头堵得慌。 这人从头到尾就没看她一眼。不是故意冷落,是压根没往那个方向想。 满脑子全是怎么搞钱,怎么治县,怎么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她想插嘴,张了三次嘴,愣是没找到能接上的话茬。 什么商业区选址,什么人流量测算,什么成本回收周期,她一个字都搭不上。 告辞的时候,江阳拍了拍狄知逊的肩膀,冲她随意挥了挥手,“走了啊,路上小心。” 跟送走一个熟人没什么两样。 兄妹俩走出巷口,狄诗洁一直没开口。 狄知逊偷瞄了她好几次,咂了咂嘴。 “别怪哥没提醒你,这人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了,装了天下装朝堂,装了朝堂装百姓,唯独没装儿女情长。” 狄诗洁低着头走路,踢了一颗石子。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副表情?”狄知逊叹了口气,“我也帮不了你,这种事我总不能冲上去跟他说,喂,你看看我妹妹行不行?” “你敢说我打死你。” “那你自己想办法。”狄知逊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无奈。 “我跟他聊了一个时辰,他眼睛里全是户县的规划图,看都没看你那条新裙子一眼。这人啊,正得发邪。” 狄诗洁的脚步慢了下来,嘴唇抿着,脸上的神情说不上是委屈还是苦涩。 “那条裙子我挑了一下午。” 狄知逊不敢再接话了。 …… 两仪殿。 暮色将沉,殿内烛火已经点了起来。 李世民坐在案后批阅奏折,眉心拧成了一团。 今天朝堂上的事太多,从追责机制到相州丑闻再到李安期被罚去治理地方,他的脑子到现在还嗡嗡的。 殿门口响起脚步声。 李桐客走了进来,黑衣无声,站定在案前三步之外。 “说。”李世民头也没抬。 李桐客开口了,语调平得没有起伏。 “臣今日去江阳府上送赏赐,他说陛下是千年难遇的开明君主。” “锐意进取,胸怀天下,正是因为遇上了陛下这样的皇帝,他才敢逆流而上,打破千年糟粕。” 李世民的放下笔,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 “这话是他原话?” “一字不差。” 李世民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落在烛火上,眼底浮起一层极淡极淡的光。 “这竖子……平时在朝堂上跟朕呛,跟朕闹,动不动摔官袍甩脸子,朕还以为他心里头就没把朕当回事。” “没想到,最懂朕的人,竟然是他。” “他还说什么了?” 李桐客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还……问陛下要钱。” 李世民的手停在半空中。 “火柴的赏赐,他说陛下亲口答应过,卖好了追加赏赐,如今火柴在长安供不应求,产量翻了三倍,钱赚了一大堆,陛下却绝口不提此事。” 李世民的嘴角僵了。 “他还说了一句……” “说。” 李桐客的声音压低了半分,语速变慢了。 “他说朝廷征百姓服徭役,不给工钱,不管死活,几千年了都这样。” “百姓交了税已经付了代价,凭什么还要白干活。他说这种心安理得的压榨,是朝廷的无能。” 殿里的温度骤降,李世民坐直了身体,瞳孔收缩。 “朝廷的无能?他原话就这么说的?” “原话。”李桐客低着头。 “他说劳有所得四个字,从天子到百姓一个道理。连皇帝都赖账,底下的官员凭什么不赖百姓的账。” 李世民撑着桌案站起来,绕到案前,来回走了三步。 “好,好一个朝廷无能。” “他倒是说得痛快!一张嘴天下苍生的忧患全在他嘴里,好像全天下就他一个人心疼百姓,朕就是那个欺压百姓的昏君!” 李桐客一言不发地站着。 “朕不想让百姓服徭役吗?朕不想给他们发工钱吗?”李世民的声音拔高了。 “朝廷的国库里躺着什么?空的!渭水之盟赔出去的牛羊还没补回来!凉州打仗军饷要钱!修水库要钱!赈灾要钱!” “就算重商的路子走通了,钱也不是一天就能赚出来的!这个混球倒好,站在自家院子里一句朝廷无能,说得多轻巧!” “要钱就要钱,偏偏说得这么大义凛然!把自己包装成为民请命的忠臣,把朕按在昏君的位子上踩!” 李世民越想越气,转身走到墙边,一把拔出挂在墙上的佩剑。 “嘭!” 一剑劈在御案的边角上,木屑飞溅。 李桐客退后了半步,依然面无表情。 “嘭嘭嘭!” 连劈了七八剑,御案角上被削去了一大块,木碴子散了一地。 李世民喘着粗气站在那里,剑尖抵着桌面,胸口大幅度起伏,闭上眼,缓了好一会儿。 “送五百贯过去。” 李桐客应了一声。 “去吧。”李世民把剑插回鞘里,牙根还在发酸,“告诉他,以后再用这种方式跟朕要钱,朕扣他双倍。” 李桐客没有动。 “还有什么事?” 李桐客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双手呈上,“陛下让他写的中秋贺曲,他写好了。” 李世民接过来,展开,烛火映在纸面上,笔迹潇洒,墨痕尚新。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看完他抬起头,表情极其复杂。 “这是他……提笔就写出来的?” 李桐客点头。 “臣传完陛下的口谕,他坐在石凳上铺开纸,想都没想,一气写完。从落笔到搁笔,不到半盏茶的工夫。”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李世民低声念了一遍,声音里的怒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全消了。 “这词……传世之作。” “可恶,这混球有惊世之才,偏偏长了一张破嘴!提笔就是千古绝句,张嘴就是气死人不偿命!” “朕恨不得把他那张破嘴缝起来,只准他写,不准他说话!” 他把纸折好,递回给李桐客,“送去大安宫,交给琵琶仙子谱曲排练,中秋宴上用。” 这时候殿门口一名御史台的官员低头弯腰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封奏折。 “陛下,御史台转呈,李纲上的奏折。” 李世民皱了皱眉,接过来拆开。 奏折的内容很简单,中秋佳节将至,臣恳请陛下于长安城内举办诗会,广邀天下才子参与。 其中优胜者可入宫参加中秋宴会,与民同乐,普天同庆,彰显圣朝文治之盛。 李世民把奏折合上,往案上一扔,冷笑了一声。 他太清楚李纲在打什么算盘了。 李安仁被革职永不录用,仕途彻底断了。 第二百八十五章 曾经的榜一大哥 但诗会是文人的场子,李安仁的诗才虽然比不过江阳,在寻常读书人里头还是拔尖的。 李纲是想借诗会给李安仁搭一个台阶。 让他在民间文人面前露脸,重新攒一波声望,将来就算不能入仕,至少在文坛不至于彻底沦为笑话。 老狐狸,被打成那样了还不消停。 不过…… 李世民拿起奏折又看了一遍,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两下。 这个提议本身倒是不错。 中秋佳节办诗会,选才子入宫赴宴,与民同乐。 既能彰显大唐文治,又能收拢天下读书人的心。 更重要的是,江阳在洋州办的那场诗会效果太好了。 千余名读书人拜服,百句残诗流传天下,问心无愧四个字传遍了大江南北。 那是江阳个人的声望。 朝廷也该办一场,把这股风气接过来,变成大唐朝廷的声望。 李世民拿起笔,在奏折上批了两个字。 “李桐客。” “臣在。” “这份奏折送去大安宫,交给太上皇,就说朕觉得这提议不错,中秋诗会一事,交由太上皇主持操办。” 李桐客将奏折收入袖中,拱手退下。 一刻钟不到,两名禁军抬着一口沉甸甸的木箱子进了江阳的院子,稳稳搁在石桌旁。 “五百贯,陛下让我带句话。” “以后再用这种方式跟他要钱,扣你双倍。” 江阳蹲下身,打开箱盖扫了一眼,“行,记住了。” 李桐客看他那副财迷样,嘴角抽了一下,转身走了。 赵阳站在旁边,盯着满满一箱铜钱,喉结滚了两下。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江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扭头冲屋里喊了一嗓子,“秋月,马忠,出来一下!” 两人前后脚跑了过来,看见石桌上敞着盖的箱子,脚步都慢了。 “这……” “陛下赏的。”江阳随口说了一句,然后从箱子里数出两份,分别搁在桌上。 “这是你们的“ “老……老爷?”秋月的声音发颤,“这……” “火柴的事儿。”江阳把银子往她面前推了推,“制作火柴那阵子,你和马忠天天忙到半夜,干了活就该拿钱,这是你们应得的。” “可……可一百两……”秋月的手在抖,“奴婢一个下人,哪敢拿这么多银子……” “什么下人不下人的。”江阳摆了摆手,语气轻飘飘的,“你在我这儿干活,我付你工钱,天经地义。跟身份有什么关系?” 马忠激动的语无伦次,“老爷,小的这辈子……没人这么对过小的。” 赵阳看到这一幕,心中大受震撼。 大人这是一身践行,说到做到啊。 …… 李桐客踏进太安宫的时候,李渊正和裴寂下棋。 “太上皇,陛下让臣转呈,李纲上的奏折,陛下已批。” 李渊放下茶碗,接过来展开扫了一遍。 “哦?中秋诗会?”他的语调上扬了。 “陛下的意思是,诗会一事交由太上皇主持操办。”李桐客的声音不带半点多余情绪。 裴寂搁下棋子,眉头拧了起来。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中秋诗会声势浩大,广邀天下才子,这种扬名彰功的事,他不自己揽着,送过来给太上皇操办?” “我怎么想都觉得这不对劲,万一是个套呢?” 李渊摇了摇头,什么套不套的,你想多了,他是想给我找点事做。” “我关在大安宫整日无所事事,二郎让我主持诗会,一来我有事可忙不至于闷出病来,二来诗会办好了,天下读书人记的是我太上皇的名头,这是给我博美名。” 裴寂的嘴抿得死紧,“臣不信陛下有这么好心。” “老裴。” 李渊叹了口气,声音里没了笑意。 “你我如今都这般境地了,他用不着再害我们,他要害我,方法多的是,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弯子?” 裴寂心里那口气咽不下。 李世民把他关在大安宫,剥官抄家,子孙流放凉州,他裴寂从当朝第一权臣变成了阶下囚。 他不甘心。 李渊拍了拍他的手背,“放下成见吧。” 裴寂低下头,没接话。 就在这时,李桐客又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 “太上皇,还有一事。陛下让江阳写了一首贺中秋的词,要请琵琶仙子谱曲,中秋宴上演奏。” 李渊接过纸展开,目光落到第一行,眼神顿时亮了。 “好词……好词啊!高处不胜寒……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 “赶紧去请琵琶仙子过来,这首词不能耽搁!” 内侍应声小跑着出了殿。 裴寂坐在对面,伸着脖子把那张纸上的字也看了个遍,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他承认,这是好词。 可这词是江阳写的。 这个王八蛋不光打人打得狠,骂人骂得绝,连写词都写得千古一绝。 琵琶仙子裴玉环来得很快。 她穿着月白色素裙,左手抱着五弦琵琶,步履从容地走进殿内,行礼之后接过了那张纸。 她的目光扫过前两行,呼吸就变了。 “明月几时有……”她低声念了一遍,五根手指不自觉地在琵琶弦上拨了一下,发出一声清亮的颤音。 念到最后一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时候,她把纸收到胸前,抬起头,目光里燃着一团火。 “太上皇放心。” “这首词,臣绝不辱没。” 这种词,一辈子遇不到几首,谱好了这首曲子,她裴玉环的名字能跟这首词一起流传下去。 李渊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你去吧,用心谱。” 裴玉环抱着琵琶退出了殿。 …… 叮。 【目标裴寂破防,获得破防值1000点。】 江阳有些不明所以。 裴寂? 这老东西怎么又破防了? 他掰着手指头想了想,自己最近也没去大安宫怼他啊,上次见面还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然后他反应过来了。 自己写的词送到大安宫,裴寂看见了。 前任榜一大哥,果然坚挺。 都被囚在大安宫了,既没被打也没被骂,就看了一首词,就能贡献一千点破防值。 赵阳在旁边看着江阳那副表情,满脸莫名其妙。 “你笑什么?” “没什么。”江阳咳了一声,收起笑容,正色道,“想起一个好笑的事。” “什么好笑的事?” “不可说,不可说。” 赵阳翻了个白眼,继续擦他的唢呐。 第二百八十六章 还是大人你会玩啊 长安城西,李百药府邸。 郑元寿坐在主位右侧的椅子上,手撑着膝盖,脸黑得能滴墨。 李安期站在他对面,目光躲闪,不敢跟郑元寿对视。 “李安期。”郑元寿怒声质问,“你他娘的不当人。” “朝堂上那么多人,你他娘的拉我!你跟江阳过不去,你被陛下罚了,这是你自己造的孽!你拖我下水干什么?!” “郑兄……” “别叫我郑兄!你配吗?”郑元寿的嗓门拔到了最高,青筋从脖子上鼓了出来。 “我跟你什么关系?八竿子打不着!我在门下省做事好好的,一不弹劾二不站队,你凭什么把我拽过去当你的垫脚石?” “郑兄你听我说!”李安期急了。 “当时朝堂上那个情形你又不是没看见!陛下让我选人,马周被拦了,其他人要么躲我要么不行,我环顾群臣,数你治理地方的经验最丰富!” “所以我活该替你擦屎是吧?” 李安期被噎了一下,咬着牙深吸了一口气。 “我是无法了,不选你,选谁?” “崔义玄刚被陛下盯上,王珪只会纸上谈兵,其他人我拉了等于送死。你好歹做过两任刺史,到了地方上知道怎么办事。” 郑元寿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瞪了他好半天,才把那口气慢慢压了下去。 他不是不明白李安期的处境。 朝堂上那一刻,皇帝亲口点名,不选人等于抗旨。 李安期确实没得选。 但理解归理解,被拖下水的滋味不好受。 “说吧。”郑元寿重新坐下来,语气冷冰冰的,“你打算怎么办。” 李安期等的就是这句话,“我仔细想过了。” “江阳在洋州能成事,靠的不只是本事,还有一套章法。” “他第一步整顿官场,第二步以工代赈修河堤,第三步办诗会船赛拉动商业。咱们照搬这个路子。” 郑元寿冷哼了一声,“照搬?你有他那脑子?” “框架我来照搬,细节你来操持。”李安期没被这话激到,继续说道,“到了相州,你负责组织百姓修路修桥,恢复民生,钱我李家来出。” “文会我来办。” “相州被马户搞得乌烟瘴气,那个叫又鸟的妓女把一州的风气全带歪了,我在相州连开三场文会,导正风气,让读书人重新抬起头来。” 郑元寿沉默了一阵,不得不承认,这个方案不算差。 修路修桥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政绩,百姓得了实惠自然不会再骂朝廷。 文会正风气,算是治标。两手一起抓,相州的烂摊子未必收拾不了。 关键是钱李家出。 这意味着他不用操心银子的问题,只管做事就行。 做好了,他郑元寿落一个能臣干吏的名声。 他的脸色缓和了一些。 “行。但我把话撂在这儿,到了相州,政务上的事我说了算,你别添乱。你要办文会,你办你的,别插手实务。” “一言为定。”李安期拱手。 …… 傍晚。 秋月收走了碗筷,江阳和赵阳各自捧着唢呐坐在后院的老槐树下,开始练习。 “罗刹国向东两万六千里……” 马周下值回来,还没进院门就听见这动静,绕到石桌旁,没急着开口,先从头到尾听了一遍。 随后他看向江阳 “你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骂人骂成这样,字面上一个脏字都没有,拆开了全是脏字!” 江阳翘着二郎腿,唢呐搁在膝盖上,冲他挤了挤眼。 “你品,你细品。” 马周脸上的笑根本收不住,“这曲子要是在中秋宴会上唱出来,有些人当场就得被抬出去!” “让我也掺一脚。” 江阳抬起头,“你会什么?” “埙。” 马周从腰间摸出一个随身带着的陶埙,在掌心里转了一下。 这玩意他从小吹到大,穷困潦倒住在王媪家的那几年,就靠吹埙打发日子。 江阳的眼睛亮了。 “埙的音色低沉厚重,做伴奏正好。这样,前奏和间奏你吹埙托底,赵阳的唢呐在我开骂的段落再进来。” 他冲赵阳比了个手势,“你想想,我唱到那马户不知道自己是一头驴的时候,唢呐突然炸进来,那个冲击力……” 赵阳的眼珠子转了一下,“懂了!等于我这唢呐是一记闷棍,专往要害上敲!” “就是这个意思!”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各自归位。 马周捧着陶埙坐在赵阳左侧,深吸一口气,低沉浑厚的埙声从指缝间泄出来,铺了一层苍凉的底色。 赵阳闭着眼数拍子,等待江阳的手势。 江阳张嘴起唱,声音懒洋洋的,带着说书人开场的味道。 “罗刹国向东两万六千里,过七冲越焦海三寸的黄泥地……” 埙声在底下托着,幽幽的,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诡异。 唱到第四句,江阳右手猛地往下一劈。赵阳的唢呐炸了! “那马户不知道自己是一头驴……” 唢呐声尖厉高亢,跟埙的低沉形成了断崖式的反差,整个院子都在振。 秋月端着茶壶走到后院门口,被这阵仗吓得差点把茶壶扔了。 蓉蓉从屋里跑出来,趴在廊柱后面探着小脑袋,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缺了门牙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 三个大男人在院子里吹的吹唱的唱,马周吹到激动处整个人都站了起来,身体跟着节奏前后晃。 赵阳更夸张,唢呐举过头顶,腮帮子鼓得快炸开了,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往外蹦。 一曲终了。 三个人喘着粗气面面相觑,然后同时笑了。 “再来!从头再来!”马周站起来,擦了擦眼角,“间奏那段我换个指法,再厚一点。” “好!” 三人又排了一遍。 这回配合默契了不少,埙和唢呐的衔接流畅了许多。 马周的埙声在江阳平叙的段落里穿行,到了讽刺的段落,赵阳的唢呐准时杀入,一声比一声亮。 排到第三遍的时候,蓉蓉已经跟着哼上了。 “那马户不知道自己是一头驴……”小丫头蹲在台阶上拍着手,嘴里跟着唱,虽然跑调跑得没边,但拍子居然踩得准。 江阳扭头看了她一眼,乐了,“蓉蓉都会唱了,这曲子传唱度没问题。” 马周收起陶埙揣回腰间,长长吐了一口气,整个人还沉浸在那个旋律里。 “中秋宴会上这么一整,后果你想过没有?” “想过。” “什么后果?” 江阳靠着槐树干,双手抱在胸前,嘴角翘到了极致。 “有些人听完回去得吃三天安神汤。” 马周摇着头往自己屋里走,“你是真的不怕。” “怕什么?” “怕他们联手报复你。” 江阳的笑容收了一点,“老马,你跟我这么久了,什么时候见我怕过?” 马周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屋。 第二百八十七章 年轻人抗压能力太弱了 次日清晨,中书省。 马周坐在案前整理修律的文书,手指翻着竹简,嘴里的调子就没停过。 “岂有画堂登猪狗,哪来鞋拔作如意……”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哼。 长孙无忌从外头走进来,怀里夹着一摞奏折,走到马周身旁准备放下。 脚步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着马周。 马周还在哼,“……三更的草鸡打鸣当司晨……” 长孙无忌把奏折放在桌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盯着马周。 “你哼的什么?” 马周的嘴巴停了。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把曲子哼出来了,脸上闪过一瞬的心虚,随即被一种忍不住的得意覆盖住。 “国公别问了,到时候您就知道了。” “什么到时候?”长孙无忌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椅子往前挪了半寸。 马周手里的文书翻了一页,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我家那位又在憋大招了。” 长孙无忌的眉头拧起来了。 “那位“不用说,满朝文武就一个人能让马周用这种语气提起,还带着藏不住的骄傲。 “中秋宴会上有好戏看。”马周的声音压低了一点,但语气笃定得不行,“绝对惊艳所有人,保准您听完坐不住。” 长孙无忌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跟江阳打了这么久的交道,太清楚憋大招意味着什么了。 每一次都能把太极殿掀翻。 长孙无忌的嘴唇动了动,到嘴边的追问硬是咽了回去。 算了问也问不出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摆,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马周。” “嗯?” “那首歌……鞋拔作如意,骂的是谁?” 马周低着头翻文书,连眼皮都没抬。 “国公猜。” 长孙无忌的脸抽了一下,在脑子里把朝堂上那几张脸过了一遍。 鞋拔子脸。 李纲。 长孙无忌的嘴角翘了一下,转身走了。 …… 与此同时,太上皇要在醉仙居举办诗会,选才子入宫参加中秋宴会的消息,已经在长安城里传得沸沸扬扬。 茶楼酒肆里到处在议论,读书人奔走相告。 入宫赴宴,跟天子共贺中秋,这种机会哪个读书人不想抓住? 李纲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摆着一碗药。 李安仁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头发没束,衣衫皱巴巴的,眼底一圈乌青,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酒气。 李纲看着自己的孙子,胸口的那口气堵了又堵。 “安仁。” 李安仁没动,眼神空洞地盯着桌面。 “醉仙居的诗会,你去。” 李安仁的嘴角扯了一下,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去?去干什么?去了又怎样?我被革职了,永不录用。就算在诗会上拿了头名,有什么用?” “怎么没用?”李纲的手掌拍上桌面,疼得他龇了一下牙—。 “这是太上皇主持的诗会!你在太上皇面前露脸,让太上皇看到你的才学,太上皇开口向陛下求情,你不就有翻身的机会了吗?” 李安仁抬起头,眼眶里泛着血丝,“祖父,我不想再跟那个人比了。” “立秋宴上比音律,他碾压我。洋州比诗才,他随手甩出百句残诗,每一句都是传世之作。朝堂上比辩才,他一张嘴能堵死满朝文武。我跟他比什么?” 李纲的眉心跳了一下,太清楚孙子这种状态了,不是不想赢,是被打怕了。 “你听我说,别老想着跟他斗!” “你先进去再说,诗会上又不是只有你跟他两个人!天底下读书人千千万万,你写不过他,难道还写不过其他人?” “你是赵郡李氏的子弟,抛开江阳,在同龄读书人里,至少前三。 李安仁笑容苦涩,“那谁比得过江阳啊?整个大唐有人比得过他吗?比不过他又不丢人!” 李纲知道起效果了,再添一把火。 “对,你不需要赢他,只需要赢过其他所有人,让太上皇和陛下看到你的才学!” 李安仁的脊背直了一点,“……我去。” 李纲长长吐了一口气,孙子还有救。 等李安仁转身出了书房,他表情变了。 江阳那个王八蛋,已经成了安仁的心魔。 只要江阳还在朝堂上一天,安仁就永远活在他的阴影里。 就算安仁重新入仕了,只要江阳还在,所有人提起李安仁第一句话就是,哦,当年被江阳碾压的那个?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哪怕同归于尽,也要把江阳拖下来。 …… 第二天。 醉仙居门口人山人海,长安城里但凡识几个字的读书人都来了。 太上皇主持的诗会,参加了就算没选上,也能吹一辈子。 江阳没打算来,靠在家里的躺椅上,翘着脚,手里拿着赵阳的唢呐擦铜管,想着下午继续排练。 院门被推开了。 狄诗洁站在门口,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襦裙,头上簪了一根素银钗子,脸颊上带着薄薄的红。 “江阳,醉仙居的诗会你不去看看?” “不去,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蓉蓉呢?今天学堂休沐。” 话音刚落,蓉蓉从屋里窜出来了。 小丫头扑到江阳腿上,扯着他的袖子拼命摇。 “哥哥!我要去!我要去看热闹!学堂里的同窗都说要去!我不去的话明天没法跟他们聊天了!” 江阳低头看着蓉蓉,叹了口气,“走吧走吧。” 蓉蓉尖叫一声,蹦了起来,拉着狄诗洁的手就往外跑。 狄诗洁回头冲江阳笑了一下。 江阳跟在后面,双手拢在袖子里,晃晃悠悠地往醉仙居方向走。 醉仙居三层楼的窗户全开着,里面人声鼎沸。 门口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把整条街都堵了。 江阳领着蓉蓉从侧门挤进去,刚上了二楼的台阶。 迎面撞上一个人。 李安仁。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李安仁的脸色跟见了鬼一样。 江阳还没来得及开口,李安仁已经拔腿就走,头都不敢回一下。 “哎!你跑什么?” 李安仁的速度更快了。 “不认识我了?”江阳在后面喊,“我又没说要打你!” 李安仁的声音从楼梯拐角传下来。 “你离我远点!我今天是来参加诗会的!不是来跟你说话的!你别跟着我!” 江阳停在楼梯上,看着李安仁消失在三楼拐角的背影,表情困惑到了极点。 他扭过头,冲身后的狄诗洁摊了摊手。 “我长得很可怕吗?” 狄诗洁捂着嘴笑了出来,肩膀一耸一耸的。 “你还不知道?” “听说你去洋州那一个多月,李安仁天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喝闷酒。他那些同窗去看他,他拉着人家哭,说自己这辈子都完了。” 江阳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也太脆了吧。” “你把人家革了职,永不录用,在朝堂上当众扇他爷爷巴掌,洋州救了他的命他还得给你道谢,换了谁精神不出问题?” “还是年轻啊。”江阳摇了摇头,语气里居然带着一丝过来人的感慨。 “抗压能力太差了,得多跟他爷爷学学。” 第二百八十八章 读书人的骨气 还是李纲抗压能力强,平头哥,各种不服。 楼里的喧闹声渐渐大了起来。 醉仙居的大堂已经被清理出来,长条案桌呈回字形摆放,笔墨纸砚一字排开。 两侧站着大安宫的内侍和卫兵,正中间架了一把红木太师椅,铺着明黄色坐垫。 太上皇的排场,不小。 江阳压根没打算进去,弯下腰,把蓉蓉扛到肩膀上,小丫头两只手抓着他的头发,兴奋得直踢腿。 “哥哥我看到了,好多人,里面好大!” “看得见就行,咱们站门口瞅瞅。” 狄诗洁站在他身旁,踮着脚尖往里看。 大堂正中,李渊被两名内侍搀着落了座。 裴寂跟在后面,目光扫过满堂的读书人,嘴角撇了一下,透着居高临下的味道。 虽然是个阶下囚,但架子一点没塌。 太上皇在的地方,他就觉得自己还是当朝第一臣。 李渊坐定之后,环顾四周,满意地点了点头。 “今日诗会,朕不设门槛,不论出身,不问师承。诸位才子尽展胸中才学,优胜者入宫参加中秋宴会,与天子共贺佳节。” 满堂读书人齐声拱手。 “谢太上皇隆恩!” 李渊捋着胡须,心情不错。 他在大安宫憋了快一年了,终于有个能露脸的差事,自然要办得漂漂亮亮。 “第一题,风花雪月,以此四字为题,任选其一或合而咏之,不限体裁,不限字数。” 这题出得中规中矩,李渊觉得稳稳当当。 风花雪月嘛,写诗的老路子了,谁都能写两笔,既能看出文采高低,又不会冷场。 他正等着众人提笔动墨呢。 底下安静了两息,然后一个穿着灰白色布袍的年轻人站了出来,朝李渊拱手弯腰。 “太上皇,学生斗胆,能否换个题目?” 裴寂怒斥道,“放肆……” 话还没骂完,旁边呼啦啦起来了七八个,带头的书生拱手。 “太上皇明鉴,非是学生等不敬,只是状元郎江阳在洋州诗会上说过,读书人当为国之崛起而读书,当为天下万民之安乐而读书。” “写风花雪月,儿女情长,是对我等读书人的侮辱。” 这话一出来,满堂的空气都变了。 一半的读书人在点头。 李渊的手搁在太师椅扶手上,转核桃的动作停住了,嘴微微张着,脑子里嗡了一下。 什么情况? 他出一道再正常不过的诗题,这帮书生竟然嫌格调低了? 裴寂的脸拉到了地上,嗓门拔起来了。 “荒唐,太上皇好心好意给你们进宫面圣的机会,你们竟如此不知好歹!” “一个二个学了几句江阳的豪言壮语,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是吧?” “太上皇出题,你们答便是了,哪来的资格挑三拣四?” 带头的布袍年轻人抬起头,毫无畏缩。 “裴公此言差矣,太上皇是要选真才子入宫赴宴,不是要选一群只会吟花弄月的酸秀才。” “既然太上皇给了我们机会,我们就该拿出配得上这个机会的东西来。” “你!”裴寂气得嘴唇哆嗦。 底下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有人附和,有人犹豫,有人低头不吭声。 但站起来反对的那几个,个个脊梁挺得笔直。 一个面色黝黑的壮实书生拍了一下桌子,“学生要写突厥,写我大唐儿郎横扫漠北,干死颉利老狗!” “写西域!”另一个尖嗓门的瘦高个抢着喊,“西域自古就是华夏之地,该回归了!从天山到葱岭,那是我大唐的疆土!” “你那算什么豪气?写吐谷浑!把西边也收拾了才叫痛快!” “放屁,先打突厥再说,主次不分的蠢货……” 几个书生吵了起来,嗓门一个比一个高,差点撸袖子干仗。 李渊坐在太师椅上,转核桃的手彻底不动了。 他看着底下这帮杀气腾腾的读书人,脑子里冒出一个跟儒雅风流八竿子打不着的念头。 这他娘的是书生? 这分明是一群穿着布袍的悍匪啊。 张口闭口灭突厥,收西域,吞吐谷浑,比朝堂上那帮武将还凶。 读书人不再吟花弄月,酸腐风雅,而是把目光放到了家国天下,放到了千里之外的疆土山河上。 这风气是江阳那个嘴毒腹黑、整天在朝堂上惹事的混球带起来的。 李渊深吸了一口气,“好!” “读书人也有读书人的豪情,朕不拘你们,想写什么就写什么,风花雪月也罢,金戈铁马也罢,只要是你们心中真正想说的话,朕通通都接着!” 读书人们愣了一瞬。 然后欢呼声炸开了整座醉仙居。 江阳站在门口,蓉蓉骑在他的肩头,小手抓着他的头发当缰绳。 他靠着门框,嘴角微微翘着。 这才对嘛。 读书人就该有读书人的脊梁。 天天写月亮写花瓣写美女写离愁有什么用? 写诗写的是志气,是抱负,是让天下人读了之后热血沸腾的东西。 狄诗洁站在他右手边,看着里面那些奋笔疾书的读书人,眉眼舒展开来。 “风雅哪及豪情,这样的读书人才对,鲜活,神采飞扬。” 蓉蓉骑在肩膀上看了一会,里面都是大人写字,她看不懂,小脑袋左右转着,突然被不远处传来的声音吸引了。 “啪,一刀下去,庞相寿的脑袋滚到了台阶底下!” 蓉蓉的眼睛一亮,拽着江阳的头发往那边指,“哥哥,那边有人讲故事!好好听!” 江阳顺着看过去。 街角的老槐树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盘腿坐在一块条石上,面前摆着一把折扇一碗清水。 他身边蹲着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正帮他端着碗。 老头讲得口沫横飞,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 周围围了二三十个百姓,蹲的蹲站的站,听得入了神。 “那张扣提着杀猪刀冲进了县衙大堂!庞相寿吓得从椅子上滚下来,连滚带爬往后堂跑。” “跑得掉吗?跑不掉!张扣三步并两步追上去,一把揪住他的官袍后领……” “好!杀得好!”一个烙饼摊的汉子拍着大腿叫好。 “该杀!害了人家全家老小,还想跑?做梦!”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也跟着喊。 老头讲到兴起,折扇在掌心一拍。 “后来怎么着?江阳大人在朝堂上力保张扣不死,一个人顶着满殿文武的压力,连官袍都摔了!” “好!” “江阳大人是好官!” 江阳带着蓉蓉走过去,站在人群外围看了一会。 蓉蓉听得两眼放光,趴在江阳头顶上拍着小手。 “哥哥哥哥!他说的是你!” “嘘。”江阳竖了根手指。 人群里有人认出了他,但江阳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那人咧着嘴笑了笑,没吭声。 第二百八十九章 明知吵不过还要上去招惹 故事讲到高潮处,老头嗓门越来越大,周围的人越聚越多,有路过的商贩放下担子就停下来听。 动静大了。 大到传进了醉仙居。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酒楼方向传来。 裴寂出现在人群后方,身后跟着四名大安宫的卫兵。 “什么人在此妖言惑众?” 老头声音戛然而止。 周围的百姓转过头来,看见裴寂的官派作风和身后的卫兵,有人往后退了两步。 裴寂扫了一眼老头,又瞟了一眼围观的百姓,嘴唇往下一撇。 “当街聚众,宣扬暴民杀官之事,这是什么居心?是在教唆百姓造反吗?” 说书老头的脸白了,连滚带爬从条石上下来,扑通跪在地上。 “大……大人饶命!小老儿就是讲个故事,没别的意思!” 他身边那个七八岁的小丫头吓得哇一声哭了出来,碗也摔在地上碎成三瓣。 裴寂扬起下巴,冲身后的卫兵一挥手。 “抓起来!当街宣扬暴民行凶,扰乱民心,居心叵测!” “大人!小老儿真没别的意思啊!求大人开恩!”说书老头额头磕在石板上,咚咚作响。 两名卫兵已经走上前去了。 百姓们不敢说话,但脸上的愤怒藏不住。 蓉蓉骑在江阳肩上,小脸涨得通红,“哥哥!他是坏人!他欺负老爷爷!” 江阳伸手把蓉蓉从肩上抱下来,递给身旁的狄诗洁。 “裴寂,你好大的官威啊。” 裴寂的身体僵了一瞬,转过身来。 看见江阳的那一刻,瞳孔收缩了一下,随即嘴角翘起来了。 是一种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兴奋。 在大安宫关了这么久,天天被李渊念叨江阳的好,但他没服。 他在大安宫闭关苦修,翻遍了古今典籍,就等着哪天再跟江阳碰面,扳回一局。 “江阳。” 裴寂直起腰板,“你有什么资格质问老夫?老夫奉太上皇之命维持诗会秩序,这老头当街聚众宣扬暴行,老夫拿他有什么不对?” 江阳停在他三步之外,歪着头打量了他几秒。 “你现在就是一个被关在大安宫里吃白饭的废物,凭什么抓人?” 裴寂没跟江阳纠结身份资格的问题,聪明的换了个角度。 “江阳,你少给老夫扣帽子。” “维护国家安定,人人有责,这不需要官职,不需要权力,任何一个大唐子民都有这个义务!” 他的食指戳向老头的方向,“这老东西当街宣扬百姓杀官的事迹,把暴行说得天花乱坠,听众拍手叫好。” “你敢说这不是在鼓动百姓效仿?今天杀一个庞相寿,明天杀一个张相寿,后天是不是连刺史都杀?” “老夫不管自己是什么身份,看到有人在街上煽动暴民情绪,老夫就要管,这叫为国分忧!” 周围的百姓不吭声了,有人面面相觑。 裴寂这番话乍一听,好像还真有几分道理。 江阳把双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右手那层包着箭伤的纱布在日光下白得晃眼。 他笑了。 不是皮笑肉不笑的那种,是真觉得好笑的那种。 “呵,老裴,你还是老样子,先立个牌坊,再偷换概念。” 江阳往前走了一步,语速不快不慢。 “人家讲的是事实,庞相寿侵吞田产,杖杀张扣父母,糟蹋人家妻子,这些是朝堂上查过的铁案。” “说书人讲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实话实说有问题吗?官若是好官,百姓怎么会杀官?” “陛下都认为张扣做得对,不仅没杀他,还封他做了监察御史,赐了天子佩剑,用得着你在这指手画脚?” “咋的,被关了这么久,还没适应过来?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周围的百姓炸了。 “说得好!” “就是!陛下都说了那贪官该杀!” “老头子讲个故事怎么了?碍着你什么事了?” 裴寂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差点忍不住就要冲上去,随即想到了什么,强压下来。 “江阳!你这是在混淆视听!” “老夫说的是后果,今天百姓觉得杀庞相寿是对的,明天后天呢?” “要是人人都觉得拿刀杀官天经地义,这天下还有没有规矩?还有没有王法?” “老夫担忧的是官民矛盾被激化,你江阳只看到了一个庞相寿,老夫看到的是整个大唐的秩序!” 裴寂觉得这一拳打得够重了,切入点够深了。 江阳还没接话,人群后头传来一个沉闷的声音。 “各位。” 百姓们转过头。 张扣从人群里走了出来,眼神平静得可怕。 “我就是故事里的张扣。” 整条街鸦雀无声。 说书老头跪在地上抬起头,眼珠子瞪圆了。 百姓们也都惊的一脸不可置信。 张扣走到人群正中间,站定,环顾四周,拱了拱手。 “庞相寿害了我全家五口,我爹娘被他当堂打死,我媳妇被他糟践了活活逼死,我三岁的儿子被他的人从二楼扔了下去。” “我去长安告状,告了二十次,全被人拦在门外,连御史台的门槛都摸不到。” “走投无路,我提着杀猪刀进了县衙。” “当今陛下圣明,痛恨贪官,不仅没有处罚我,还封我做了监察御史,赐我这把天子剑。” “陛下说了,让我替他杀尽天下贪官。” 说到这,张扣盯着裴寂,“裴公,您这意思……是觉得陛下做得不对?” 裴寂的后背一凉,这帽子扣下来可太大了。 “老夫何时说过……” “可不嘛。” 江阳的声音从侧面切了进来,时机精准得不能再精准。 “以前做宰相的时候就天天跟陛下唱反调,什么事都要教陛下怎么做。” “都被罢了官了,还改不了这毛病。” 百姓们笑了出来,笑声里带着痛快。 江阳竖起一根手指,冲人群扬了扬,“大家说,陛下让他罢官,罢得好不好?” “好!” 声浪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震得醉仙居的窗户纸都在颤。 裴寂快被气炸了。 脑子里准备了一百天的辩论逻辑,一条都没机会用。 江阳这个王八蛋从来不跟他讲道理,上来就往死里打脸,打完脸还把百姓拉过来当帮手。 他准备的是一场辩论赛。 江阳打的是群殴。 裴寂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耳朵嗡嗡响。 可恶。 还是怼不过这个王八蛋。 叮。 【目标裴寂破防,获得破防值1000点。】 江阳的嘴角往上翘了翘。 前任榜一大哥,还是这么给力。 “吵什么吵!” 这时候,李渊被两名内侍搀着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大群读书人。 他一眼就看到了裴寂和对面笑眯眯的江阳,顿时明白了什么。 老裴啊老裴,你怎么就不长记性呢,跟这小子掰扯,哪回赢过? 第二百九十章 我有一曲献给大家 李渊收回目光,冲江阳招了招手。 “江阳,你既然来了,何不一起主持诗会?里面的年轻人可都是你的仰慕者,一个个嚷着要写灭突厥、收西域的豪章,这风气可是你带出来的。” 读书人们看到江阳,眼睛全亮了。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灰白布袍的年轻人率先拱手弯腰,“拜见江大人!” 哗啦啦,身后几十号读书人齐齐拱手,弯腰的弯腰,作揖的作揖,有两个激动得膝盖都软了。 江阳抬了抬手,“各位不必多礼。” 他看了一眼醉仙居里的热闹场面,摇了摇头。 “我就不进去了,大家写自己的,我在旁边看着就挺好。我要是坐进去了,你们还怎么放开写?” “不过来了也不能白来。” 他的目光落到了李渊的裴玉环身上,“裴姑娘,你的琵琶借我用用。” 裴玉环愣了一瞬。 她怀里的五弦琵琶是太上皇御赐之物,平日里谁碰一下她都心疼。 可现在开口借的人是江阳。 她想都没想,把琵琶往前递了出去,双手捧着,“大人请用。” 能让他弹自己的琵琶,这份荣幸,整个大唐找不出第二个。 江阳接过琵琶,掂了掂分量,顺手在弦上拨了两下,调了调音。 他没往醉仙居里走,就站在街边的老槐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琵琶横在胸前。 “我不主持诗会了,给大家弹一曲吧。” “曲名叫说书人。” 百姓们围了上来,里三层外三层。 裴寂被挤到了人群边缘,脸色铁青,但又不甘心走。 读书人们从醉仙居里涌了出来,诗稿也不写了,一个个踮着脚尖往前挤。 江阳的手指搭上琴弦。 第一声拨弦响起来的时候,所有人的嘴都闭上了。 弦音不是裴玉环惯常弹出的温婉缠绵,也不是宫宴上那种华丽铺陈。 是一声叹息。 “折一把纸扇,着上一身青衫……”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懒洋洋的,带着三分随意七分沧桑,就好像他自己就是那个坐在街头巷尾的说书人。 “昨日的史诗还残留些波澜……今天的历史只能话说两端……” 说书老头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就是个说书人,在街头讲了半辈子故事,从没有人觉得他做的事情有什么了不起。 可这首歌里唱的就是他。 “说不尽人间沧桑……” 江阳的指法变了,琵琶弦被大幅度地扫过去,音色陡然开阔,从巷尾的低语拉升到了长天之上。 “故事里留下的思量……总让人向往……” 裴玉环站在李渊身后,双手交握在腰间,指甲掐进了掌心。 江阳弹出来的东西,跟她认知里的完全不同。 不是技法的问题。 技法她能听出来,并不算绝顶精妙。 是感情。 每一根弦都在说话。 说的是街头巷尾那些不起眼的小人物,他们的故事没人听,没人在意,可也是故事。 也值得被唱出来。 最后一个尾音从弦上滑落,江阳的手指离开了琵琶。 街上没有声音,所有人都沉浸其中不能自拔。 江阳把琵琶递还给裴玉环,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说书老头面前蹲了下来。 “老人家,起来吧。” 说书老头眼眶通红,“大……大人……” 江阳伸手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又弯腰捡起那把折扇,掸了掸上头的土,塞回他手里。 “你在街上说书,有什么错?” “你把真事儿讲给百姓听,传的是事实,说的是道理。” “是说书人把故事带给百姓,丰富了人们的生活,许多道理,也是说书人一张嘴一把扇子,走街串巷传开的。说书人并不低贱,从来就不低贱。” 老头的眼泪哗地涌了出来,他身边那个七八岁的小丫头扑过来抱住爷爷的腿,仰着小脸也跟着哭。 百姓们的鼻子酸了,有人别过头去擦眼睛。 江阳直起腰,扫了一圈周围的人群。 “陛下推行报纸,就是让大唐子民了解时事,鼓励讨论时事。为大唐子民开智,培养更多人才。问心无愧,又何惧百姓讨论?” “不让百姓说真话,国家何以进步?” 这话落地,读书人里头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才是盛世该有的样子。 江阳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铜钱,弯腰放进了老头面前那个乞钱用的粗陶盘子里。 随后抓起蓉蓉的小手,朝人群外走。 “走了,蓉蓉。” 蓉蓉乖乖跟着走了两步,回头冲老头挥了挥手,“老爷爷你继续讲故事!我爱听!” 狄诗洁快走两步跟上去,经过老头身边时停了一下,从腰间的荷包里取出几块碎银子,轻轻搁进了那个粗陶盘子里。 读书人们愣了两息,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动了。 呼啦啦涌过来一大群人,铜钱碎银噼里啪啦往盘子里丢,很快就堆满了,溢出来滚到了地上。 说书老头跪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哭得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 李渊站在醉仙居门口,看着这一幕,胸口堵得发胀。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足足十两,走上前搁进了那个已经堆不下的盘子旁边。 然后他回头推了推裴寂的胳膊。 “老裴。” 裴寂深吸了一口气,手伸进袖子摸了半天,掏出一小块碎银,往盘子方向一丢。 银子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老头膝盖边上。 裴寂的表情活像吞了一只苍蝇。 李渊没理他那副死样子,弯下腰把说书老人从地上扶了起来。 老头的腿软得站不住,李渊一手扶着他的胳膊,一手拍了拍他的后背,笑了笑。 “老人家,尽管说,只要是事实,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老头的嘴皮子哆嗦了好一阵,“谢……谢太上皇!小老儿这辈子……这辈子没人把小老儿当个人看过……” 他身边的小丫头也跟着跪下去磕头,额头碰在石板上咚咚响,被李渊一把拉住。 “别磕了,孩子额头都红了。”李渊的声音软了下来,拍了拍小丫头的脑袋。 他直起身子,目光顺着街道的方向望过去。 江阳的背影已经走出了好远,蓉蓉骑在他的脖子上,一只手抓着他的头发,另一只手在空中乱挥,不知道在指什么。 狄诗洁走在他右手边,步子轻快,偶尔侧过头说两句什么,江阳就歪着脑袋回一句。 李渊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这才是真正的大才。 不是写两首好诗就叫大才,不是弹一曲好琵琶就叫大才。 第二百九十一章 凤舞姐姐霸道,诗洁姐姐温柔 他走到哪里,哪里的风气就正了。 一旦江阳开口说话,底下的人就敢挺直腰板了。 他随手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把这个国家往更好的方向推,惊艳着大唐,佐正着大唐。 但也只有二郎才保得住这个张扬固执到骨子里的家伙。 要是搁在武德朝,各方掣肘,太上皇党,东宫党,齐王党,哪一方都容不下这种说话不过脑子的刺头。 他想保都保不住,怕是活不过三个月。 李渊叹了口气,收回目光,冲身后的读书人们招了招手。 “走吧,回醉仙居,诗会还没结束呢。” 读书人们七嘴八舌地往回走,脚步带着风,脸上的表情跟方才判若两人。 走了几步,一个年轻书生凑到李渊身旁,“太上皇,方才江大人说的报纸,是什么东西?” 其他几个读书人的耳朵也竖了起来,脚步放慢了,眼珠子全转向李渊。 李渊捋了捋胡须,笑了一声。 “马上就会发行,你们一看便知。” 读书人们面面相觑,好奇心被吊到了嗓子眼,又不好追问太上皇,只能互相交换眼神,脸上全写着“到底是什么”。 人群末尾,李安仁低着头跟在最后面,脚步拖沓。 他的手攥着一张写了一半的诗稿,纸已经被汗浸透了,墨迹洇成一团。 方才在楼上,他透过窗户把底下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江阳接过琵琶,随手一弹,半盏茶的工夫,整条街的人都不说话了。 随手弹唱而已。 不是苦练三月,精心准备,就是靠在树干上,闭着眼随手拨了几根弦,开口唱了几句。 就这样,所有人的魂都被勾走了。 李安仁把手里的诗稿揉成一团。 他在书房里关了一个多月,写了几十首诗,改了上百遍,自觉字字珠玑。 可刚才站在窗口往下看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写的那些东西全是废纸。 变态。 这个人就是个变态。 音律,诗才,辩才,治政,军略,样样碾压,没有一样能赢他的。 李安仁把纸团塞进袖子里,加快脚步钻进了醉仙居的大堂,找了个角落坐下来,谁也不看。 …… 集市。 蓉蓉从江阳脖子上滑下来,落地的瞬间蹦了两下,扯着江阳的袖子往人多的方向拽。 “哥哥!那边卖糖葫芦!” “先不急。”江阳拽住她,“逛完再吃,不然手上黏糊糊的。” 蓉蓉鼓着腮帮子,不太情愿地收回了脚。 狄诗洁走在江阳右手边,“刚刚那首曲子……你可以教我吗?我好喜欢。” 江阳扭过头看了她一眼,挑了挑眉,“当然可以,回头我把谱子写给你。” 狄诗洁的嘴角翘起来,低下头的时候耳根红了一片。 “那你也帮我个忙呗。”江阳拍了拍蓉蓉的脑袋,一脸为难。 “什么忙?” “教蓉蓉打扮。”江阳摊开两只手,表情认真得不行。 “挑衣裳,梳头发,涂脂抹粉那些,我是真不会。上回给她扎辫子,扎了三回全散了,最后拿绳子直接捆的,差点把她头发揪下来。” 蓉蓉在旁边连连点头,控诉的表情活灵活现,“哥哥手笨!疼死我了!” 狄诗洁噗地笑了出来,用手背挡着嘴,肩膀一耸一耸。 “状元郎也有不会的?”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语气带着三分打趣七分娇俏,尾音上扬,说完自己先红了脸。 江阳没接这茬,指了指前面一排铺子,“走吧,那边有卖布的。” 狄诗洁收敛了笑意,弯下腰牵起蓉蓉的手。 “走,姐姐带你去挑布料。” 蓉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使劲甩着狄诗洁的手往前冲。 “好!我要好看的!最好看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钻进了那家布衣铺子。 江阳跟在后头,双手拢在袖子里,停在铺子门口,靠着门框往里看。 狄诗洁拉着蓉蓉在布匹架子前走来走去,一块一块地比。 鹅黄色的拿起来往蓉蓉身上搭一搭,摇摇头放下了。 淡粉色的比了比,又觉得不衬 最后挑了一块藕荷色的细棉布,往蓉蓉肩上一披。 “这个颜色衬你的皮肤。” 蓉蓉低头看了看,抬起小脸冲狄诗洁咧嘴笑,缺了门牙的嘴巴咧到了耳根。“好看!” 从布衣铺子出来,狄诗洁又拉着蓉蓉拐进了隔壁的水粉铺。 铺子不大,几排木架上摆着大大小小的瓷瓶瓷盒,胭脂,眉黛,口脂,香粉,花花绿绿一大堆。 蓉蓉站在架子前,小脑袋左转右转,两只手背在身后,不敢碰。 狄诗洁蹲下来,拿起一盒淡粉色的香粉打开,在蓉蓉手背上点了一点。 “这个是香粉,洗完脸之后抹一层,让皮肤看起来更白净。” 蓉蓉凑过去闻了闻,皱了皱鼻子,“香香的!” 狄诗洁又拿起一小罐胭脂,用指尖沾了一丁点,在蓉蓉的手心画了个圈。 “这是胭脂,涂在脸颊上,就两边各一点,不要多了,多了就成猴子屁股了。” 蓉蓉咯咯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江阳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里头的两个人,什么话都没说。 蓉蓉一手牵着他,一手牵着狄诗洁,从水粉铺子里出来的时候,嘴巴就没闭上过。 “诗洁姐姐,那个绿色的瓶子是干什么的?” “那是润发的油脂,梳头之前抹一点,头发就会又顺又亮。” “那红色的呢?” “是口脂,你还小,等长大了再用。” 蓉蓉的嘴撅了一下,但很快又高兴起来了,扯着狄诗洁的袖子蹦蹦跳跳。 走了一段路,蓉蓉忽然歪着头,仰起小脸看着狄诗洁,冒出来一句。 “凤舞姐姐也好,不过太霸道了,每次来家里都要跟哥哥打架,诗洁姐姐好温柔啊。” 狄诗洁的耳朵一直红到了脖子根,低着头走路,眼睫毛扑扇了好几下。 江阳在后面听得清清楚楚,嘴角往上歪了一下,什么也没说,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还没落山。 “蓉蓉,该去买糖葫芦了。” “好!” 蓉蓉撒开两个人的手,撒丫子就往前跑。 狄诗洁站在原地,看着蓉蓉跑远的背影,又转头偷偷看了江阳一眼,快走两步追了上去。 第二百九十二章 生气就拿桌椅撒气! 两仪殿。 李桐客刚把醉仙居发生的事禀报完,殿内安静了两息。 李世民靠在龙椅上,手里捏着一卷奏折,嘴角往上歪了一下,笑骂出声。 “这个混账东西,走到哪都得惹点事出来。” “逛个集市都能跟裴寂吵起来,他是专门长了一张招灾惹祸的嘴。” 房玄龄站在右侧,手里的奏折翻都没翻,听到这话摇了摇头,脸上的无奈遮都遮不住。 杜如晦抱着胳膊站在柱子旁边,低着头没吭声,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魏征走上前一步,开口了。 “陛下,臣倒觉得这是好事。” “江阳若不惹事,文坛的风气怎么改?” “”自晋朝传下来的糟粕,文人们整日吟风弄月,附庸风雅,词藻越堆越华丽,骨头越写越软。” “一千多年了,写来写去全是花前月下,何以有丈夫之志?” “江阳今日在街头弹了一曲为说书人正名,读书人受其感召不愿再写风花雪月,转而要写家国天下,这是好事。” 李世民挑了挑眉,嘴角一扯。 “你说他好?你魏征不也挺风雅的?平日写的那些奏折,辞藻讲究得很,跟江阳比也不遑多让。” 魏征的脸拉了下来,“陛下,臣守的是礼仪,不是风雅,臣若风雅,能在朝堂上骂娘?” 这话够直白了。 魏征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紧跟着又补了一刀。 “陛下该多读书了。堂堂天子,连风雅和礼仪都分不清,思之令人发笑。” 殿内的空气冻住了。 房玄龄手里的奏折啪地合上了,长孙无忌的眼珠子瞪圆了,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你疯了吧。 李世民血往脑门上冲的红,手慢慢伸向腰间,攥住了剑柄。 “魏征!” “臣在。”魏征纹丝不动。 “你再说一遍?” “陛下该多读书了。”魏征连眼皮都没眨,“思之令人发笑。” 李世民腾地站了起来,剑从鞘里拔出三寸,“朕今天非砍死你不可!” 房玄龄的奏折往桌上一甩,三步并两步冲上去,两只手死死按住李世民握剑的手腕。 “陛下息怒!魏大夫失言!” 杜如晦从另一侧上来,挡在魏征前面。 长孙无忌扑过来抱住了李世民的胳膊,嘴里喊着陛下三思,使出了吃奶的劲往回拽。 三个人合力,才把李世民按回了龙椅上。 但李世民的眼睛还盯着魏征,胸口剧烈起伏,深吸了三口气,松开剑柄,抄起面前的茶碗照着御案砸了下去。 嘭! 茶碗碎了,茶水泼了一桌。 他站起来又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案上的奏折哗啦啦滑了一地。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这套流程他们太熟了。 李桐客站在殿门旁边,看着地上那截桌角,嘴角抽了一下。 这张桌子是上个月刚换的。 上上个月那张,被砍掉了两条腿,再上个月那张,被一拳锤裂了桌面。 可怜的桌子。 天天给江阳和魏征扛伤害。 江阳主打阴阳怪气,能把人活活气死还让你找不到骂他的理由。 魏征主打不堪入耳,正面硬刚,一句比一句难听,句句往心窝子上戳。 真不是陛下暴躁。 换谁摊上这么两位,桌子都得论批买。 李世民把剑插回鞘里,杀意已经退了,一屁股坐回龙椅,闭着眼缓了好一阵,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滚。” 魏征拱了拱手,转身出了殿。 房玄龄擦了擦额头的汗,弯腰去捡地上的奏折。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陛下,孙伏伽求见,带了报纸定稿。” 李世民揉了揉太阳穴,“让他进来。” 孙伏伽捧着一卷印样快步走进殿内,在御案前站定,双手将定稿呈上。 李世民展开来看。 第一版是凉州大捷。 第二版是洋州贪腐案始末与张扣被封监察御史的经过。 第三版是朝廷推行曲辕犁和以工代赈的政令,第四版刊了几首洋州诗会的佳作。 排版清晰,文字精炼,该说的全说到了,没一句废话。 李世民的眉头舒展开了,嘴角重新上扬。 “不错,就按这个印。中秋当天发行,让百姓过节的时候看到我大唐的第一份报纸。” 孙伏伽拱手应了,随即面露难色。 “陛下,臣斗胆再问一句。这报纸印出来之后……放在哪里卖?怎么卖?卖给谁?臣确实没有经验,不敢贸然行事。” 他话还没说完,长孙无忌开口了。 “你不会?那你管什么报社?陛下把这么大的差事交给你,你连怎么往外卖都想不明白?” 孙伏伽的脸涨红了。 “长孙大人,从古至今哪有报纸这个东西?无先例可循,无经验可借,我不知道很正常!你知道你说个章程出来我照办!” 长孙无忌被噎了一下,愣是没接上话。 他确实也不知道。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对视了两息,然后几乎同时开口。 “你……” “你……” 两人谁也不让谁,嘴里噼里啪啦地互喷。 “废物!连卖报纸都不会!” “你废物!你倒是教我啊!说不出来就别在这指手画脚!” “我是吏部的人,卖报纸是你的活!” “那你闭嘴别掺和!” 李世民的太阳穴又开始跳了。 “够了!” 两人同时闭了嘴。 李世民揉着额角,语气疲惫中带着无奈。 “孙伏伽,去找江阳问。做生意这种事他最精通,让他给你出个章程。” 孙伏伽拱手,“臣领旨。” 他转身快步出了殿。 长孙无忌站在原地,满脸不服气。 …… 傍晚。 江阳领着蓉蓉和狄诗洁从坊市口拐进了巷子。 三个人的手上挂满了大包小包。 蓉蓉两只手各拎着一个布袋子,走路一蹦一跳的,袋子在她腿边晃来晃去。 “哥哥,今天好开心!” 她一进院门就开始嚷嚷,把布袋子往石桌上一放,冲着厨房方向扯嗓子喊。 “秋月姐姐!马忠哥哥!我给你们带礼物了!” 秋月从厨房探出头来,顺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小跑过来。 蓉蓉从袋子里翻出一条丝帕递过去。 “这是诗洁姐姐帮我挑的!她说这个颜色衬你!” 秋月接过来展开,浅青色的丝帕上绣着两朵小雏菊,针脚细密。她的眼眶红了一圈,蹲下来搂住蓉蓉。 “谢谢小姐。” 第二百九十三章 肯学肯问事就能成 “还有马忠哥哥的!”蓉蓉又掏出一条深褐色的汗巾,“哥哥说马忠干活流汗多,用得着!” 马忠从柴房那边走过来,两只大手在裤腿上搓了搓,接过汗巾,嘴唇哆嗦了两下,“谢……谢老爷。” 狄诗洁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弯弯的。 一整天了,从集市到布铺到水粉铺再到说书人的街角,她跟着江阳和蓉蓉走了大半个长安城。 这辈子都没有哪一天比今天笑得更多。 在狄府里,她是世家小姐,规矩多得喘不过气,出门要带仆从,说话要轻声细语,走路不能跨大步。 只有跟着江阳的时候,她才能蹲在田埂上抓蚂蚱,才能在集市上大声跟摊贩还价,才能笑到肚子疼了蹲在路边缓。 正想着,院门又被敲响了。 马忠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孙伏伽,手里攥着一卷纸,呼哧呼哧喘着。 “江大人在吗?” “在。”江阳从石桌旁抬起头,冲他扬了扬下巴,“进来说。” 孙伏伽走进院子,也顾不上寒暄了,把手里的纸卷往桌上一铺。 “江大人,陛下让我来请教,报纸印出来之后怎么发行?放在哪里卖?卖什么价?我从来没做过买卖,脑子里一团浆糊。” 江阳看了他一眼,心里对这人的印象不赖。 当年隋朝的状元,入唐之后敢死谏,现在领了报社的差事也不推不拖,不懂就问,跑来请教不觉得丢人。 这种人,能做事。 “坐。”江阳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孙伏伽坐下来,腰板挺得笔直,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先算成本。”江阳竖起一根手指。 “一张报纸用多少纸,多少墨,工匠排版印刷的工钱是多少,算清楚每一份报纸的成本价。” “然后呢?”孙伏伽从袖子里抽出一根炭笔,趴在桌上开始记。 “然后去找长安城的书铺谈合作。” “书铺?” “对,长安城大大小小的书铺有几十家,有现成的铺面,现成的客人。” “你以低于零售价的价格批给书铺,书铺加价卖出去有得赚,自然愿意进货。你不需要自己满大街吆喝,人家书铺替你卖。” 孙伏伽的炭笔在纸上刷刷地写,写到一半抬起头来。 “那零售价定多少合适?” “第一期不赚钱,赔本也要卖,定价压到最低,让百姓买得起,先把名气打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有报纸这个东西。等读者习惯了,后面再慢慢调价。” 孙伏伽使劲点头,又问,“长安城做开之后,外地怎么办?” “你不用操心。”江阳靠在椅背上,翘起了二郎腿。 “长安是天下商人聚集之地,报纸一旦在长安卖火了,各地的商人自然就嗅到了商机,他们会主动来找你报社谈代理,到时候你就是坐在衙门里等着签契约的。” 孙伏伽抬起头,盯着江阳看了好几息,“江大人,这些门道……你怎么想到的?” 江阳嗤了一声,“常识。” 在现代这是最基本的商业逻辑,连卖菜大妈都懂。 但在大唐,商人地位低贱,做官的从不屑于研究买卖那一套。 朝堂上的大人物们能把经史子集倒背如流,让他们去路边摆摊卖个烧饼,十个里头九个赔。 孙伏伽把记满字的纸收好,站起来拱手弯腰,“多谢江大人指点,伏伽铭记在心。” “我这就回报社安排!” 说完转身,眨眼工夫就消失在了巷子尽头。 …… 晚饭后。 蓉蓉趴在桌上写大字,秋月在旁边盯着她的握笔姿势。 马周还没下值回来,院子里安安静静。 江阳搬了两把竹椅放在后院的老槐树下,从屋里取了一支竹笛出来,在手里转了两圈。 “来吧,教你唱。” 狄诗洁坐在他对面,膝盖并拢,两只手搁在腿上,身体微微前倾,“教哪一首?” “说书人。” 江阳把竹笛搁在膝盖上,先把旋律从头到尾哼了一遍。 狄诗洁侧着头听,眉梢渐渐松开了。 “折一把纸扇,着上一身青衫……跟着我唱。” “折一把纸扇……着上一身青衫……” 她的声音轻轻的,有点磕磕绊绊,但音准出奇地好。 “对,就是这个调子,下一句——昨日的史诗还残留些波澜。” “昨日的史诗还残留些……波澜。” 唱到“澜两个字的时候,她的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带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 江阳愣了一下,“你这个尾音挑得好,比我唱的有味道。” 狄诗洁的耳朵刷地红了,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声音闷闷的,“你别夸我,我会唱不出来的。” “行,不夸,继续。” 两个人一句一句地对着唱。 江阳唱一句,她跟一句,唱到不对的地方江阳就停下来纠正,纠正完再从头来。 槐树叶子被夜风吹得沙沙响,院墙外传来远处的犬吠。 蓉蓉写完大字跑到后院来,蹲在台阶上托着腮帮子听了一会,打了个哈欠,被秋月抱回屋里睡觉了。 不知不觉,月亮爬到了树梢上头。 狄诗洁已经能完整地唱下来了,虽然有几处还会卡壳,但整体的味道已经对了。 她唱完最后一句,抬起头看着江阳,眼睛里映着月光。 “……好听吗?” “好听。” 江阳的回答很随意,但狄诗洁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站起来,理了理裙摆,“太晚了,我该回去了。” “嗯,路上当心。” 江阳站起来把她送到院门口。 狄诗洁跨出门槛,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明天……还教吗?” “教。” 她咬着下唇笑了一下,转身快步往巷子外走,脚步轻快得不行。 …… 狄府。 狄诗洁推门进来的时候,客堂的灯还亮着。 狄孝绪坐在厅里喝茶,茶碗搁在手里转了半天也没喝一口。 旁边坐着长子狄知逊,两人正说着什么,听见门响都抬起了头。 狄孝绪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看了看满脸红晕的女儿,茶碗往桌上一搁。 “这么晚才回来,跟江阳相处得不错?” 狄诗洁的脚步顿了一下,脸颊的红从耳根一路烧到了脖子。 “爹!你说什么呢!我……他教我唱曲子,唱着唱着就晚了。” 狄知逊在旁边闷笑了一声,端起茶碗挡住嘴。 “唱曲子唱到月上树梢?”狄孝绪的语气慢悠悠的,“为父年轻的时候追你娘,也是这么个由头。” “爹!” 狄诗洁跺了一下脚,转身就往自己房间跑去。 第二百九十四章 谯国公连夜召回女儿 谯国公府。 柴绍坐在书房里,手里端着一盏茶,茶水早就凉透了,盯着桌上那份李桐客送来的消息条子,眉心拧成了疙瘩。 江阳今日带着狄诗洁逛了大半个长安城,连夜还在家中教人唱曲。 狄家那丫头从江阳家出来的时候,脸红得能滴血。 狄诗洁,容貌清丽,知书达理,懂进退识大体,进了厅堂能端茶奉客,关键人家跟蓉蓉处得好。 三天两头带着那小丫头挑衣裳选首饰,把蓉蓉哄得围着她转。 再看自己闺女凤舞。 十八岁了,不穿裙子穿劲装,不拿绣针拿银剑,不绣花不弹琴,见面就跟江阳动手,上回在两仪殿骑人家身上打架,满朝文武都看见了。 让她梳个头发都费劲,更别提什么挑布料选脂粉了。 柴绍越想越慌,“管家!” 老管家从门外小跑进来,弯着腰候着。 “派人去雁门关,把凤舞给我抓回来!” 老管家愣了一瞬,“国公爷,大小姐在前线立了军功……” “我管她立什么功!就是打下突厥王庭也给我回来!”柴绍的手掌拍在桌上。 “快去!八百里加急,拿我的帖子,让李靖放人!” 老管家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柴绍重新坐下来,两只手撑着膝盖,长长吐了一口气。 他不是不了解自己的女儿。 凤舞那个性子,整个长安城找不出第二个男人受得了她。 也就江阳,被她骑在身上打都不生气,被勒脖子还能笑嘻嘻地跟她斗嘴。 这要是让狄家那丫头抢了先,闺女这辈子嫁谁去? …… 接下来几天,狄诗洁天天往江阳家跑。 头一天带着一匹藕荷色的细棉布,拉着蓉蓉在院子里量尺寸,裁了一件小襦裙。 蓉蓉穿上之后在院子里转了三圈,开心得两只脚都离地了。 第二天带了一盒胭脂一盒香粉,坐在石桌旁教蓉蓉怎么涂,左边一点右边一点,不多不少。 蓉蓉举着铜镜照了半天,咧着缺门牙的嘴笑得停不下来。 第三天教蓉蓉梳头,拿了一根银色小簪子插在发髻上,蓉蓉跑去学堂的路上,昂着下巴,走路带风。 秋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幕,手里的锅铲搁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心里感慨得不行。 蓉蓉跟着江阳这么久,头一回被打扮成了小姑娘的模样。 她现在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嘟囔一句,“诗洁姐姐明天还来吗?” …… 中秋节前一天,申时。 谯国公府的大门被推开,两匹快马在门口停下。 柴凤舞从马背上跳下来,一身墨黑色的窄袖劲装沾满了尘土,长发被风吹得散乱,腰间的银剑还挂着。 她身后跟着一个风尘仆仆的传令兵,脸色铁青,一路被这位大小姐折腾得够呛。 柴凤舞刚迈进前厅,脚步就停了。 柴绍站在厅中间,右手拎着一把戒尺,面无表情。 柴凤舞的脊背本能地缩了一下,随即挺直了,脸上堆出一个讨好的笑,露出两排白牙。 “爹!女儿回来了!” 柴绍没笑。 柴凤舞的笑僵了一瞬,赶紧往下说,“爹,我在雁门关可是立了大功的!” “李靖大将军都夸我了,我带着三百骑兵突袭了突厥后营,生擒了颉利可汗的小儿子!” “他那儿子也是个蠢货,重甲骑兵往山谷里钻,前面有伏兵都看不见,我一马当先冲过去,一剑架在他脖子上……” “我用得着你给我争光?”柴绍打断道 “你能嫁出去,我就谢天谢地了,你男人都快被人拐跑了,还在雁门关玩呢?” 柴凤舞的表情从得意变成了空白,“什么男人?谁被拐跑了?” 柴绍深吸了一口气,“狄诗洁,狄孝绪的女儿,这几天天天往江阳家跑。” “狄家父兄都乐见其成,摆明了想嫁过去。” 柴凤舞无所谓的说道,“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跟江阳就是朋友,他爱跟谁处跟谁处,碍着我什么事。” 啪。 戒尺抽在了柴凤舞的小腿上。 “你不嫁江阳你嫁谁?!”柴绍手里的戒尺又抡了一下。 “你看看你这副德行,舞刀弄剑上阵杀人,满长安城的公子哥谁敢娶你?也就江阳那个混不吝的跟你处得来!” 柴凤舞跳起来躲了一下,“爹你别打了!” “打不醒你我就天天打!”柴绍追了上去,戒尺呼呼带风。 柴凤舞在厅里左蹦右跳,桌椅板凳被撞得东倒西歪,一张花瓶架子被她的袖子带翻了,哐当一声碎在地上。 “爹!你冷静一点!” “我冷静个屁,你知不知道人家狄家姑娘有多好,温柔贤惠,会打扮,蓉蓉都叫人家姐姐了,你呢?除了打架还会什么?” 柴凤舞被戒尺抽到了屁股上,嗷一声窜到了门口,拽着门框回头喊了一句。 “我不嫁人!我去打仗!” “你给我站住!” 柴凤舞没站住,一个翻身越过了影壁墙,跑了。 老管家从侧廊探出头来,脸上写满了无奈,“国公爷,要派人去追吗?” “不追。” 柴绍收起戒尺,袍摆一甩,坐回了太师椅上。 “出了家门,她还能去哪?” 凤舞在长安城没什么闺中密友,从小到大身边全是舞刀弄枪的军汉。 回京才半天,人生地不熟,天快黑了,一个姑娘家不可能在外头过夜。 她只有一个地方可去。 江阳家。 柴绍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闭上了眼睛。 他赌的就是这个。 …… 长安城街头,天色暗了下来。 柴凤舞抱着胳膊走在坊间的巷子里,小腿上被打的那一下还在隐隐发疼。 她心里又烦又窝火。 老头子发什么疯。 她跟江阳怎么了? 拌嘴打架是他们的相处方式,又不代表什么,那个混蛋天天嘴欠手贱,谁稀罕嫁给他。 可家是回不去了。 回去就得继续挨打,还得听老头子念叨嫁人。 她站在巷子口,左看看右看看,长安城的灯火在远处亮起来了,家家户户开始闭门。 她在长安确实没朋友。 想了半天,咬着牙往江阳家的方向走。 …… 江阳家。 院门被拍了三下,带着火气。 马忠跑去开门,门一拉开,柴凤舞站在门口,脸上写满了不痛快。 江阳正搬着竹椅从后院往前走,听见动静探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两眼。 “哟,柴大将军,这是吃了藤条炒肉回来了?” 第二百九十五章 谁是官配不好说了 柴凤舞的眉毛竖起来了。 “你去死。” 她大步跨过门槛,径直走进院子,一屁股坐在石桌旁的凳子上,两条腿劈开,手臂撑着桌面,下巴扬起来。 “把房间给本大将军安排好,本大将军要在这住几天。” 江阳把竹椅搁下,双手环在胸前,歪着头看她。 “嘁,就直说不敢回家呗,我这又不是驿站,你说住就住?” “对我客气点,这儿我是家主。” 柴凤舞从凳子上弹了起来,一步跨到江阳面前,右手直接卡上了他的脖子,力道不小。 “都怪你!” “要不是你,我爹能派人去雁门关抓我?!我在前线打仗打得好好的,被你害回来挨打!” 江阳被勒得脸都歪了,两只手掰着她的手腕,嘴上不饶人。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你爹抓你是你爹的事,你打不过你爹怪我?” “你……” “哎哎哎,别勒了,影响我明天表演。” 江阳的声音被掐得变了调,还在贱兮兮地笑,“你胸口顶到我背了,嘎嘎……” 柴凤舞的脸腾地红了,松开手退后一步,抬腿就踹。 江阳往旁边一闪,躲过了,缩起脖子嘎嘎笑着跑到了石桌另一边,隔着桌子冲她做了个鬼脸。 “打不着,打不着!” “江阳你给我等着!” 两个人绕着石桌转起了圈,一个追一个跑,凳子被撞倒了两条,蓉蓉的水碗差点被扫到地上。 秋月端着托盘从厨房出来,看见这阵仗,脚步都没停,转身默默退了回去。 这位姑奶奶又来了。 廊柱边上,赵阳蹲在台阶上,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幕,凑过头去问旁边的马周。 “这谁?” 马周靠着柱子,怀里抱着陶埙。 “谯国公柴绍的女儿,柴凤舞。平阳昭公主的亲生骨血,大唐郡主。” 赵阳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郡……郡主?” 他扭回头去看院子里的动静。 柴凤舞追上了江阳,两个人扭在一起,江阳被按在石桌上,柴凤舞拧着他的耳朵,江阳嘴里嗷嗷叫着但脸上笑得没正形。 赵阳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那狄姑娘怕是悬了。” 马周的目光从院子里收回来,不急不慢地点了点头。 赵阳双手搁在膝盖上,像看戏一样看着前头那两个人打闹,嘴里嘟囔着。 “江大人跟狄姑娘在一起的时候,客客气气的,保持着分寸。你看他跟这位,连吃亏都不在乎了。” 马周嗯了一声,往廊柱上又靠了靠。 “一个太端庄,一个太放肆。大人和柴姑娘是一路人,说白了,臭味相投。” 院子里,柴凤舞终于松开了江阳的耳朵,两人各坐在石桌两边喘气。 江阳揉着被拧红的耳朵,龇牙咧嘴地嘀咕了一句。 “你力气怎么又大了。” 柴凤舞哼了一声,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我生擒了颉利的儿子,你说呢。” 江阳的手停了。 “真的?” “真的,三百骑突袭后营,一剑架他脖子上。”柴凤舞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了,整个人的气势都不一样了。 江阳盯着她看了两秒。 “牛。” 柴凤舞愣了一下,居然没有阴阳怪气,调侃。 她别过脸去,“当然牛了。” …… 翌日清晨。 江阳端着一碗粟米粥从厨房出来,看见柴凤舞已经坐在石桌旁边了,银剑搁在桌上,两条腿岔开,正拿着一块干饼啃。 江阳把粥碗搁在桌上,坐到她对面,咬了一口饼子,慢悠悠开口。 “今天中秋宴会,去不去?” 柴凤舞脑子里立刻浮出柴绍拎着戒尺追她的画面,后背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 “不去。” “为啥?” “老头子肯定在。”柴凤舞咬了一口饼,嘟囔着,“我一进去他就得拽着我念叨嫁人的事,大庭广众之下多丢人。” 江阳把粥碗推到一边,两只手交叉搁在桌上,身子往前探了探,挤了挤眼。 “有热闹看喔。” 柴凤舞嚼饼的动作慢了半拍。 “什么热闹?” “好多人进太医院的那种。” 柴凤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把手里的饼往桌上一拍,嘴里的东西都没咽干净,含糊不清地问。 “谁?谁要进太医院?”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你先告诉我!” “不告诉你,到了现场才有意思。”江阳端起粥碗抿了一口,一脸欠揍的笑。 柴凤舞使劲咽下嘴里的饼,两只手撑着桌面,整个人凑过来,目光灼灼。 “我去!” 蓉蓉从屋里跑出来,怀里抱着一只布老虎,头上的小揪还没扎好,歪着,看见柴凤舞,小脸一亮。 “凤舞姐姐!你今天不走吗?” 柴凤舞大手一伸,把蓉蓉拎到自己腿上坐着,下巴搁在小丫头头顶上。 “不走,姐姐今天陪你玩。” 蓉蓉乐得直拍手。 半个时辰之后,一行人出了门。 朱雀门外,人来人往。参加中秋宴会的官员们三三两两地往里走,衣袍颜色深浅不一,紫的绯的青的绿的,在晨光里晃得花花绿绿。 江阳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赵阳。 赵阳穿着一身灰蓝色的新袍子,腰上挂着那柄天子剑,整个人站得笔直,脸上的表情有点紧绷。 “你在这等着,我进去之后要是有消息,会让马周出来叫你。” 赵阳点了点头,“江大人,我需要做什么准备?” “什么都不用准备。”江阳拍了拍他的肩膀,“就站这候着,别走远就行。” 柴凤舞把蓉蓉交给了秋月,拍了拍手上的灰,朝皇城里面看了一眼。 “我去千秋殿找皇后娘娘。” 她说完也不等江阳回话,脚步飞快地拐进了侧门的方向,身影几个蹿动就没了影。 江阳和马周并肩往太极殿走。 马周走在他右侧半步后,声音不高。 “大人,今天山东士族那帮人怕是要发难。追责机制的事,他们不可能善罢甘休。” “我知道。”江阳的语气轻飘飘的。 “他们那套路我闭着眼都能猜到,先拿小事开刀,慢慢往大里扯,最后来一句‘臣弹劾江阳’。” “那大人准备怎么应对?” “看心情。” 马周的嘴角抽了一下,不再追问了。 跟了江阳这么久,他已经摸透了这位上司的脾性,越是轻描淡写的时候,越是有大动作。 第二百九十六章 大家都看到了你先动手的! 太极殿。 金瓦红柱,百官列班。 江阳踩着点走进殿门的时候,文武两列已经站齐了。 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各居其位,魏征挺着脊背站在御史班列最前头。 李世民还没到。 江阳刚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定,身后就传来了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哟,江大人今天倒是准时。” 李纲站在文臣班列的后段,嘴角歪着,目光从江阳身上慢慢扫过去。 “请了好几天假,老夫还以为你不当这个官了呢。” 江阳没回头,也没搭腔。 李纲的声音又拔高了一截。 “朝廷给你俸禄,给你食邑,你倒好,三天两头不来上值。做官做到你这个份上,老夫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 这话传出去大半个殿堂,好几个脑袋从班列里探出来往这边看。 李百药从左侧跨出半步,接过了话头。 “江大人为官随性,下官佩服,只是户县的百姓还等着曲辕犁推广,洋州的善后事宜还有一堆没收尾。” “大人请假在家休养,百姓们的事谁来管?” 江阳嘴角撇了一下。 “皇帝不急太监急。” 程咬金被逗得哈哈大笑。 长孙无忌的嘴皮子哆嗦了两下,低下头假装看笏板。 李纲顿时暴怒,“你说什么?” “我说的哪个字你没听懂?”江阳偏过脑袋,一脸真诚地看着他,“要不我给你拆开解释一下?” “放肆!”李百药的脸涨得通红,手指颤抖着指向江阳,“你身为朝廷命官,出口便是侮辱同僚,一点规矩都不讲!” “来来来,弹劾我。”江阳双手一摊,语气比点菜还随意,“反正你们也就剩这点能耐了,弹吧,我等着。” 李纲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拐杖往前一杵,冲着殿内高声喊了起来。 “诸位!你们都听到了!江阳玩忽职守,请假旷值,数日不理朝政,今日到殿不思悔改,反而巧言令色辱骂同僚!” “老夫弹劾江阳!” 李百药立刻跟上,“臣附议!身为户县伯、起居郎,连基本的在值都做不到,如何对得起陛下信任?如何对得起百姓期望?臣请陛下严查!” 左侧班列里就呼啦啦站出来一大片。 崔义玄第一个出列,拱手弯腰,“臣附议。江阳恃宠而骄,目无朝纲,长此以往,朝廷体统何在?” 王珪紧跟其后,“朝廷律令在前,官员旷值当受惩处,不可因功而免。” 转眼之间,站出来附和的人超过了十个。 江阳双手拢在袖子里,扫了一圈。 这帮人才不是因为他请假的事跳脚,自己在朝堂上提出的追责机制,戳到了这帮人的命根子。 山东士族家大业大,族中在各地当官的子弟少说几十号人。 追责机制一旦推行,下面的人犯了事,上面推荐的人也要被牵连,他们族里那些纨绔子弟多得数不清,谁能保证个个干净? 一旦哪个不争气的捅了篓子,整个家族都得跟着吃挂落。 所以他们急了。 拿请假做幌子,真正想干的是把他从朝堂上挤走,把追责机制这颗钉子拔掉。 江阳嗤了一声,“我请假是陛下批准的,手续齐全,程序合规,什么叫玩忽职守?你们谁的眼睛看到我旷值了?” “硬扣帽子是吧?这招我也会。” 他的手指在面前划了一个圈,把那十几个站出来的人全兜了进去。 “你们这帮人,张嘴一个腔调,闭嘴一套词,这叫结党营私。” 闻言李纲等人顿时脸色变了。 结党营私这罪名比弹劾一个官员请假要大上一百倍,请假顶多罚俸,结党营私可是杀头的罪。 “你血口喷人!”李百药第一个炸了,“我们是据实弹劾,何来结党之说!” “就是!江阳你不要混淆视听!”崔义玄的嗓门也拔了起来。 “十几个人,同一时间,同一说辞,同一目标。”江阳掰着手指头数,“不是结党是什么?巧合?全天下就你们这么巧?” 殿里炸了锅。 两帮人隔着殿堂对骂,你一句我一句,从文臣那边吵到武将那边,连房玄龄的眉头都皱到了一块。 骂着骂着,李纲那边的人手多,嚷嚷的声音越来越大,渐渐形成了围攻之势。 江阳一张嘴对十几张嘴,嗓门上吃了亏。 然后事情就朝着一个谁也没料到的方向发展了。 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 一只靴子从李纲那边的人堆里飞了出来,带着风声,擦着江阳的耳朵飞过去,啪地砸在了殿柱上。 紧接着靴子像下雨一样从那帮人的方向飞过来,乱七八糟地砸了一地。 打不过就扔靴子,远程攻击。 江阳的脸黑了。 六七只靴子散落在他脚边,有一只还砸到了他的肩膀上,沾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臭味。 仗着人多是吧。 江阳弯下腰,把地上的靴子一只只捡起来,拢到一堆,在殿堂正中间码成了一个小山包。 然后他的手伸进了袖子里。 马周站在后方,看见这个动作,心里咯噔了一下。 江阳从袖子里摸出一盒火柴。 实际上是从系统空间里掏出来的,但在别人眼里就是从袖袋里取的。 他抽出一根火柴,在火柴盒侧面一划。 嗤火苗窜了出来,江阳蹲下身子,把燃烧的火柴丢进了那堆靴子里。 皮革和布料遇火,呛人的烟气立刻升了起来。 “我靴子!” 李百药从班列里蹿了出来,撒丫子就往那堆火跑。 王珪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把从火堆里抢出一只靴子,鞋底已经烧焦了,冒着黑烟。 李纲拄着拐杖追在最后面,腿脚不利索,跑两步喘三步。 太极殿的正中央,一群紫袍绯袍的朝廷重臣,蹲在地上抢靴子,推搡着,叫骂着,烟熏火燎。 房玄龄闭上了眼睛。 杜如晦扭过头去,肩膀在抖。 程咬金连掩饰都不掩饰了,仰天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混乱之中,李百药手忙脚乱地从火堆边上退出来,后退的时候肩膀撞上了站在一旁看戏的江阳。 就碰了一下。 可能真是不小心的。 但江阳一个踉跄,整个人顺势往后一仰,扑通坐在了地上。 “你们都看到了!” 他指向李百药,声音洪亮。 “李百药先对我动手的!” 第二百九十七章 我要正当防卫了 李百药的脑袋嗡了一声,整个人愣在原地。 “我……我没有!我就碰了……” “不是我先动的手喔。”江阳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脸上的委屈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李百药汗毛倒竖的笑容。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咔吧响了两声,然后又活动了一下脖子,左右转了转。 “你碰了我,按大唐律,我可以正当防卫。” 李百药想起了上回在朝堂上被江阳三拳两脚打趴的经历,肋骨隐隐作痛的记忆瞬间复活了。 转身就跑。 江阳在后面追。 太极殿里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两个人一前一后冲出了太极殿的台阶。 李百药在汉白玉台阶上打了个滑,身体晃了一下,被江阳一把逮住了后领。 “跑什么跑,又不打死你。” “你放开!放开!”李百药的两条腿在空中蹬着。 江阳刚把拳头攥起来,台阶下方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一队人从宫道那边走了过来。 打头的是李渊,被两名内侍搀着,身后跟着裴寂,再往后是裴玉环,怀里抱着五弦琵琶。 最后面是乌泱泱一大群读书人,昨天醉仙居诗会选出来的,二三十号人,个个穿着新洗的布袍,脸上带着即将面见天子的紧张和兴奋。 李渊走到台阶下面,抬头一看。 “你俩干什么呢?” 李百药像抓到了救命稻草,拼了命地挣开江阳的手,连滚带爬地冲到了李渊身后。 “太上皇!您看到了!江阳在太极殿上行凶!他要打臣!” 江阳把拳头松开了,两只手拢回袖子里,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无辜到欠揍的表情。 “太上皇明鉴,是李百药先对我动手的,我就碰都没碰到他。” “你放屁!”李百药从李渊背后探出半个脑袋,“我就不小心撞了你一下!你自己摔倒的!” “不小心?殿里那么空旷,你偏偏撞到我身上?你是眼瞎还是腿瘸?” “你……” “满殿文武都看着呢,你先碰的我,这事赖不掉的。” 李百药气得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蹦一蹦的。 裴寂站在李渊身侧,冷哼了一声。 “别装了江阳,你那点心思谁看不出来?就是想找个借口动手打人。” 江阳挑了挑眉,看了裴寂一眼。 这老登说的是事实。 李渊深吸了一口气,“行了,都消停点。” “江阳,后面这些年轻人,都是昨天诗会上选出来的,一个个仰慕你仰慕得要命。” “你好歹给他们做个表率,别让他们觉得朝堂上当官就是天天打架。” 读书人们探着脑袋往前看,有几个人的表情明显在憋笑。 说书人的故事里,江阳怼天骂地,威风凛凛。 今天亲眼见到真人,第一幕就是揪着人后领准备揍人。 果然所言非虚。 江阳拱手弯了弯腰,脸上的无辜换成了正经,“太上皇教训得是,臣失态了。” 李渊盯了他好一会,摇了摇头,冲身后的读书人招了招手。 “走吧,进殿。”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登上台阶,往太极殿里走。 李百药缩在人群里经过江阳身边时,把身体往外侧让了一大步,跟躲瘟神一样。 江阳笑了笑,手往袖子里一缩,跟着人流往殿里走。 …… 太极殿内,李渊带着那群读书人从台阶上走进来的时候,殿里还弥漫着靴子没烧干净的焦糊味。 几个内侍正蹲在地上收拾灰烬,动作手忙脚乱。 李纲目光在李渊身上停了两息。 陛下偏心江阳,天下人都看得出来,弹劾了多少回都没用,李世民就是护着那个混账东西。 但太上皇不一样。 太上皇跟江阳没有君臣之恩,没有从龙之义,更没有什么布局打压士族的利害关系。 太上皇是讲道理的人。 李纲拄着拐杖往前迈了两步,带着一股压了许久的委屈和愤懑。 “太上皇!您来得正好,老臣今日在太极殿上,遭受了平生最大的侮辱!” “江阳此人,仗着陛下恩宠,在太极殿上火烧同僚靴履,当众追打李百药,老臣十余人联名弹劾,他不反省,反过来诬陷我等结党营私!” “太上皇!您评评理,这朝堂还有没有规矩?还有没有王法?” 崔义玄立刻出列,拱手弯腰。 “太上皇明鉴!江阳恃宠而骄,目无尊长,朝堂之上放火焚物,殴打朝臣,此等行径与街头泼皮何异?” “老臣等据实弹劾,竟被扣上结党的帽子,天理何在!” 七八个人的声音此起彼伏,一个比一个惨。 要是不知道前因后果的人听了,恐怕以为江阳把人打死了。 读书人们站在李渊身后,面面相觑。 “这说的是江阳?洋州诗会上的那个江阳?” “江大人在洋州为百姓讨公道,怎么到他们嘴里就成了十恶不赦?” 读书人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走进来的江阳身上。 他听完了所有人的控诉,然后他叹了口气。 “哎呦呦。” “让你们出谋划策解决问题的时候,一个个装死不出声,弹劾别人的时候,你们比谁都能说。” “唉,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啊。” 李纲都快被气炸了。 木秀于林? 把自己比作那棵秀木? 被十几个人弹劾,反应不是反省,是自夸? 脸皮厚到这种地步,古今罕见。 李渊揉了揉眉心,“行啦,都少说两句,有什么话跟陛下说去,我不管事。” 说完,径直带着裴寂和那群读书人往殿内左侧的席位走去。 李纲都懵了。 你不管事你出来干什么? 自己刚才那番话白说了? 就差给你跪下了,你来一句不管事? 崔义玄胸口那股闷气堵得上不来下不去。 完了,太上皇也不站这边。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王德尖细的嗓音。 “陛下驾到!” 百官立刻收敛了表情,分列两侧,齐齐躬身。 李世民龙行虎步走进太极殿,身后跟着长孙皇后。 他目光先扫了一圈殿内,在地上那堆没收拾干净的靴子灰上停了一息,眉头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免礼。” 百官直起身子。 李世民转向李渊,行了一礼,“父皇辛苦了。” 李渊坐在太师椅上,摆了摆手,“开始吧。” 第二百九十八章 水平是有的就是人歪了 李世民在龙椅上坐定,目光扫向班列右侧。 “孙伏伽。” 孙伏伽出列,拱手弯腰。 “报纸发行,准备得如何了?” “回陛下,第一批三千份已经全部印好,各书铺的代售契约也签妥了,随时可以发行。” “好。”李世民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敲了一下。 “祭典结束,立刻发行。朕要天下人在中秋这一天,看到大唐的第一份报纸。” “臣领旨。” 李世民的视线转向另一侧,“礼部陈叔达,祭典准备得怎么样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臣出列,“回陛下,一应祭祀器具、卤簿仪仗已经布置妥当,随时可以开始。” “那就开始。” 接下来就是漫长到让江阳犯困的祭天大典。 奏乐,焚香,宣读祭文,祈丰收,祈风调雨顺,祈国泰民福。 李世民身着衮冕,率百官行三跪九叩大礼。 长孙皇后上前一步,代天下女子祈祷,声音温婉清朗,一字一句传遍大殿。 “……祈天下女子皆得良人,顺利出嫁,家宅和睦,子孙绵延……” 这一套走完,太阳已经挂到了头顶。 江阳打了三个哈欠。 宴会终于开始了。 四品以上大员和内臣留在太极殿内,品级低的被安排到偏殿,最末等的只能在廊下露天就坐。 李世民解下衮冕,换了常服回到龙椅上,冲孙伏伽挥了挥手。 “去吧,报纸发行不能再拖了。” 孙伏伽领命退出殿外。 李世民转向礼部尚书,“陈叔达,宴会你来主持。” 陈叔达拱手应了,站到殿中间,朗声开口。 “中秋宴会,先赏丝竹,诸位满饮此杯。” 乐声起来了。 裴玉环从侧殿走出,怀抱五弦琵琶,在殿中央盈盈一礼。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第一句唱出来的时候,殿内几十道呼吸同时轻了。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裴玉环的声线裹着琵琶弦音,清亮中带着一缕颤。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整座太极殿安静了三息。 然后掌声炸开来了。 一群朝廷重臣拍得手掌通红,程咬金的巴掌声最响,好几个文臣被他拍得一缩脖子。 读书人们更是激动得脸都红了,有两个眼眶都湿了,嘴里反复念叨着那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李纲也真心觉得这词好,放在整个唐朝文坛都是顶尖之作。 “好词!裴姑娘,此曲叫什么名字?何人所谱?” 裴玉环抱着琵琶行了一礼,“回李公,此曲尚未命名,词是江阳大人所写。” 李纲笑容凝固在脸上,就多余问那一句。 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又多了一件。 读书人们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江阳,眼里全是不加掩饰的震撼和崇拜。 “这词是江大人写的?”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状元郎文才当真冠绝天下……” 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在殿内弥漫开来,每一句都精准地戳在李纲的心窝子上。 裴玉环转身面向江阳,再次躬身行礼。 “请江大人赐名。” 江阳端着酒杯,晃了两下。 他心里清楚得很,这首词在后世叫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但水调歌头是词牌名,这个时代还没有,说出来解释不清。 不如推出去,既省事又卖人情。 “我没想好。”江阳放下酒杯,朝李渊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不如请太上皇赐名吧。” 李纲的牙齿咬得咯吱响。 马屁精。 崔义玄的手指掐进了掌心。 王珪把脸别到了一边。 李渊的眼睛却亮了,身子从太师椅上坐直了三分,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来了。 他被关在大安宫快一年了,吃喝有人管,出门没人理,名义上还是太上皇,实际上跟个摆设差不多。 现在江阳当着满殿文武和一群读书人的面,请他赐名,这是给他面子,给他存在感。 “好!”李渊捋着胡须,乐呵呵地琢磨了几息。 “中秋之夜,对月抒怀,就叫中秋令吧。” “好名字!”江阳拱了拱手。 百官附和,齐声称赞。 李纲差点把拐杖掰断。 马屁精,一殿的马屁精。 陈叔达站出来接过场子,“接下来,请诸位才子吟诗贺中秋!” 读书人们跃跃欲试,有人抬头看向江阳,“江大人不如先开个头?” “对对对,江大人起头!” 江阳摆了摆手,“我就不抢你们风头了。” 尉迟敬德坐在武将席上,手里攥着一根鸡腿,嘟囔了一句。 “他一开口,你们怕是开不了口了。” 这话虽然随口说的,但在场没有一个人觉得他在吹牛。 刚才那首词摆在那里,谁敢接? 就在这时,李纲站了出来。 他拄着拐杖往殿中间走了两步,脸上的尴尬和恼怒全部被压了下去,换上了一副老学者的从容。 “老夫来开个头吧。” 江阳看了他一眼。 这老登脸都不要了。 你有什么资格起头? 刚才被人问了一句谁写的词就差点当场吐血,转眼就端着大儒的架子要起头了。 你端吧。 等会看你怎么下台。 李纲清了清嗓子,吟了一首中规中矩的咏月诗,辞藻工整,对仗讲究,放在任何一场文会上都不失体面。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了几下。 读书人们被点燃了,一个接一个站出来,你方唱罢我登场。 有写金戈铁马的,有写边塞征途的,有写百姓安居的,果然没一个写风花雪月的。 李安仁坐在角落里,沉默了许久,终于站起身来。 他念出一首七律,声音不高,但用词精准,意境开阔,收尾两句尤其漂亮。 殿内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响了起来,这回是真心实意的。 李世民靠在龙椅上,点了点头。 “李安仁这首不错。” 这小子德行不咋地,但文才确实有真东西,可惜了。 江阳端着酒杯喝了一口,也不得不承认,李安仁这首诗放在今天这个场子里,确实压了其他人一头。 论文才,李安仁在同辈里排得上号。 就是脑子用歪了。 第二百九十九章 死嘴谁让你多余问了? 正想着,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绯红色官袍的中年人快步走进殿内,额头上挂着汗珠,在御前站定,拱手弯腰。 “陛下!臣刑部侍郎张允济禀报!相州刺史马户及一众涉案官员已全部锁拿押解至京,此刻就在朱雀门外候审!” 殿内的喧闹声瞬间消失了。 相州那桩丑事,在座的没人不知道。 从四品刺史沉迷青楼女子,被人家骑在头上,那女子自封相州娘娘,私制凤冠,操控官场,逼害血性书生。 李世民的眼神冷了下来,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带进来。” “朕倒要看看,那又鸟有多美,能把堂堂从四品刺史迷成那副德行。” 大殿里没人敢笑,但好几个人的嘴角在使劲抿着。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禁军押着一串人走进来。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了其中唯一的女子身上。 确实漂亮。 一双桃花眼低垂着,睫毛长而密,面容白净,身段纤细,行走之间带着一股天然的媚态。 但美得单薄。 没有长孙皇后那种端庄,柴凤舞那种飒爽,狄诗洁那种清丽。 就是好看,空壳子的好看。 李世民看了两眼,兴趣全无,目光移向了那一群跪在地上哆嗦的相州官员。 “谁是冯元常?”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从后面站了出来。 江阳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息。 冯元常。 高宗朝的能臣,替高宗处理政务,因为反对立武则天为后,被武则天赶出朝堂。 即便在地方,政绩也是拔尖的,声望太高,武则天忌惮,派酷吏把人活活逼死了。 这样的人,放在贞观朝为官,可比在高宗朝当替死鬼强多了。 李世民盯着冯元常看了片刻,“你在相州当众痛骂一众官员无丈夫之气,骂得好。” “赐座。” 王德领命,小跑过去,在江阳旁边支了一张桌案,铺上席垫。 冯元常愣了一瞬,拱手弯腰行礼,走过去坐下了。 李世民的目光落回马户身上,声色严厉。 “你祖先伏波将军马援,铜柱折,交趾灭,威震交趾数百年,何等英雄人物,你看看你干了什么?” 马户趴在地上,脑袋埋进了地砖缝里,浑身抖得筛糠。 李世民的目光转向那又鸟,杀气毕露。 “听说你私制凤冠?你也配戴凤冠?” 又鸟吓得瘫软在地,还没来得及开口。 马户先替她说话了,“陛下!不是凤冠!就是装扮的饰品!她……她唱曲一绝!” 他转头看向又鸟,眼神急切,“快!快给陛下唱一曲!” 殿内死一般的安静。 百官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空白。 这人真的没救了。 又鸟战战兢兢地跪直了身子,哆嗦着开了嗓。 一句没唱完…… “住口!” 李百药从班列里冲了出来,一声暴喝。 “你算什么东西!莫要污了圣听!”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双手颤抖着解下腰间的革带,抡起来照着马户的脊背就抽了下去。 啪! “岳父饶命,岳父,我错了!”马户抱着脑袋在地上滚。 “闭嘴!”李百药的嗓子都劈了,“老夫没你这种丢人现眼的女婿!立刻与我女儿和离!” 又一鞭子抽下去。 “算我瞎了眼!竟然把女儿嫁给你这种废物!” 李百药越打越来劲,每一下都狠。 革带在空中呼呼作响,马户满地翻滚,惨叫声在太极殿里回荡。 李纲在旁边看得拳头直攥,但没上去拉。 狗东西,丢人丢到朝堂上来了。 李百药揍了十几下,呼哧呼哧喘着,转头一看,江阳坐在桌案后面,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托着腮帮子,满脸看戏的嘲弄表情。 李百药的血一下子涌到了脑门上。 这个混蛋,居然不趁机落井下石。 他不上来骂,反而更让人难受。 李世民也注意到了,眉头微皱。 这不对。 换了往常,江阳早就跳出来阴阳怪气了,今天居然从头到尾没开过腔。 十二分的不正常。 这混账东西越安静,越说明他憋着大招。 “江阳。”李世民开口了,“这事你怎么看?” 江阳放下酒杯,叹了口气,语调懒洋洋的。 “唉,谁家还没个败家子,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莫要被扰了兴致。” 百官全愣了。 这是江阳? 心平气和? 与世无争? 不嘲讽不挖苦不落井下石? 见鬼了。 江阳站起身来,拱了拱手。 “臣想给大家表演个才艺,赵阳在朱雀门外等着,请陛下准许赵阳入殿协助。” 李世民的眼睛眯起来了。 还要人协助? 什么才艺需要一个庄稼汉来协助? “准。” 他朝殿门口的禁军摆了摆手,“去朱雀门,把赵阳带进来。” 禁军领命跑了。 御史台的人坐不住了。 监察大夫权万纪从班列里走出来,脸色铁青。 “陛下!相州之事影响极其恶劣!臣请严惩所有涉案官员!此等丑闻若不严办,大唐朝廷颜面何存!” 紧跟着七八个御史出列附和。 “杀一儆百!” “必须处死!把大唐的脸都丢光了!” “扶风马氏家风不正!出了这种败类,合族都该问罪!” 甚至朝堂上姓马的几个官员都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一个兵部的马姓主事站在角落里,脸涨得通红,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 读书人们坐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左顾右盼。 这些言官平时是这样的?比菜市场吵架还凶。 江阳靠在椅背上,端着酒杯慢慢喝,嘴角翘着。 这时候的言官,才是真言官。 敢说,敢骂,一腔热血全扑在正事上。 不像后来的那些,嘴皮子功夫一套一套的,弹劾起同僚比谁都积极,涉及大事就全缩了。 李百药偷偷往江阳那边瞥了一眼。 江阳没开口。 他松了一口气。 言官们虽然暴躁,但跟江阳比起来,段位差远了。 他们骂人是就事论事、义正言辞,骂完也就骂完了。 江阳骂人是往心窝子上捅刀,捅一刀拔出来看看流没流血,不满意再捅第二刀。 只要那个混蛋不开腔,今天的火就烧不到李家头上。 他正这么想着,殿门口传来脚步声。 赵阳走进来了,手里提着两样东西。 两把唢呐。 第三百章 唢呐一响人生百态 百官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那两把唢呐上。 “唢呐?他拿唢呐来干什么?” “朝堂上吹这个?” 程咬金左右看了看,低声跟尉迟敬德嘀咕了一句。 “老尉迟,这东西我在军营里见过,吹丧事用的……他这是要送谁走?” 尉迟敬德眼睛盯着江阳的方向。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手指停在扶手上没动。 他了解江阳,这人从来不做没意义的事,拿唢呐进太极殿,不是闹着玩的。 江阳给了马周一个眼神。 马周心领神会,从袖袋里掏出那把陶埙,捏在手里,走到殿堂中央。 赵阳跟在后头,把一把唢呐递到江阳手中,自己握着另一把。 三个人往殿正中间一站。 江阳举起唢呐,试了个音,声音尖亮,刺得最近的几个官员肩膀缩了一下。 “我给大家来上一曲。” 他清了清嗓子,把唢呐举到嘴边,扭头看了马周和赵阳一眼。 三人同时起手。 唢呐和埙的声音交叠在一起,旋律在太极殿的穹顶下盘旋开来。 前奏诡谲中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性,不像宫廷雅乐,倒像是市井说书先生开场前的引子。 百官的头跟着旋律晃了晃。 还挺好听的。 怪了,江阳什么时候会吹唢呐了? 前奏走完,江阳和赵阳同时放下唢呐,马周的埙声没断,低沉的调子托着底。 江阳的右脚在地砖上打起了节拍。 一下,两下,三下。 开口了。 “罗刹国向东两万六千里,过气冲越焦海三寸的黄泥地……” 声音不高不低,拖着半分痞气半分讥诮,殿里的气氛一瞬间变了味。 百官面面相觑。 这词……不太对劲。 “那马户不知道自己是一头驴……” 殿内死寂。 所有人的脑袋同时转向了还跪在地上的相州刺史马户。 马户。 拆开来念。 驴。 “那又鸟不知道自己是一只鸡……” 又鸟。 鸡。 跪在马户旁边的那个女人,浑身的血往脸上涌,“勾栏从来扮高雅,自古公公好威名……” 赵阳的唢呐声在这个节骨眼上炸响了,是对着马户和又鸟吹的。 唢呐的铜口冲着两人的方向,声音尖厉高亢,送葬一般。 殿里的呼吸声全停了。 房玄龄的手僵在胡须上,捋了一半没捋下去。 杜如晦两只胳膊抱在胸前,嘴唇紧抿,太阳穴上的筋在跳。 程咬金巴掌拍在桌上,浑然不觉,仰头大笑。 “好,好!”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扭头冲尉迟敬德喊,“听见了没有?马户是驴,又鸟是鸡,公公好威名,这骂得太他娘的绝了!” 尉迟敬德的嘴角抖了两下,强忍着没笑出来,把脸别到了一边。 马户趴在地上,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他听出来了,江阳把他的名字拆了,拆成了驴,当着满朝文武,当着太上皇和皇帝,当着一殿的读书人,骂他是驴。 又鸟瘫在地砖上,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 好在她确实没什么文化,要是她能把这几句词前后串起来品一品,怕是当场能背过气去。 读书人们的反应最大。 有人双手捂住了嘴,肩膀在抖。 有人直接拍起了手掌,拍完了才意识到场合不对,赶紧收回去,脸涨得通红。 还有人喃喃重复着那几句词,越品越上头,品到最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骂人不带脏字……字字不提脏,句句不离脏……这哪是在唱曲,这是在诛心。” 赵阳的唢呐声落了下去。 马周的埙声重新托起来,低沉绵长。 江阳的脚步移了两步,身体微微侧过来,面向冯元常的方向。 声调换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痞气横生的腔调,变得开阔了,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正气。 “安阳县有个小伙儿他叫元常,美丰姿少倜傥,只为他人海泛舟搏风打浪,龙游浅滩流落恶地……” 冯元常的眼眶红了。 他在相州挨了多少白眼,受了多少排挤,被马户和那个女人联手欺压的时候,整个相州的官员没一个帮他说话的。 他骂了一殿的人,被说成不知天高地厚的狂生。 现在江阳把他写进了曲子里。 替他说话,出气。 赵阳的唢呐再次响起。 旋律一转,又回到了那股邪性劲头上。 江阳的嘴角勾了起来,“三更的草鸡打鸣当司晨,半搧门楣上婊真情……” 殿里炸了。 “绝了!这是真正的恃才行凶。骂人骂到这种程度,还挑不出一个脏字!” “状元郎这是把骂人变成了一门学问!” 李世民靠在龙椅上,扭头看了一眼长孙皇后。 长孙皇后用袖子挡着嘴,眼睛弯成了月牙,肩膀细微地颤着。 千秋殿那边的帘子后头,柴凤舞的脑袋探了出来,两只眼睛亮得吓人。 还是江阳会玩。 别人骂人靠嘴,他骂人靠才华。 赵阳的唢呐落下。 殿里短暂地安静了一息。 然后唢呐声重新响起,这回比前两次更高亢,更尖厉。 江阳的歌声拔了上去。 “岂有画堂当猪狗,哪来鞋拔作如意……” 他脚步动了,往李纲的方向走的。 歌声高昂着,一字一字地往外蹦,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加掩饰的嘲弄。 李纲的脸从白到红再到紫。 鞋拔子。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李纲那张脸长什么样,上宽下窄,颧骨高耸,下巴往前突着,背地里被人叫了多少年的鞋拔子脸。 这会儿江阳把这三个字塞进了曲子里,当着太上皇,当着皇帝,当着一殿的读书人,和马户,又鸟并列着唱。 意思明明白白,你跟他们一丘之貉,猪狗登了堂,鞋拔子充了如意。 “你……” 李纲一口气没提上来,整个人的身体都在发颤。 江阳根本不看他。 脚步已经转了方向,面朝李百药那边走了两步,唢呐重新举到嘴边,吹了一段短过门。 赵阳的唢呐跟上,马周的埙声沉下去兜底。 江阳放下唢呐,开口了。 “不管你咋样洗呀,那也是个脏东西啊……” 声音不高,拖着半分戏腔半分嘲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蹦到李百药脸上。 第三百零一章 请各位大人对话入座 李百药当然听懂了。 和离? 你以为让女儿跟马户和离就能把自己摘干净了?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你把女儿嫁给那种货色,说明你这做老丈人的眼瞎。 眼瞎是小事,关键你为什么瞎? 马户在相州贪了多少?吃了多少?你李百药说你不知道,谁信? 洗不掉的。 怎么洗也是个脏东西。 “你,你……” 李百药的手指颤着指向江阳,嘴唇翻了两下,一个完整的句子都拼不出来。 他想骂回去,可骂什么? 人家没点你名字,没提你姓李。 你要是跳出来说骂的是自己,那等于自己对号入座,要是不吱声,满殿的人都知道骂的就是你。 进退不得,气血上涌。 李百药的身体晃了一下,两眼一翻,直直地往后倒了下去。 砰的一声,后脑勺磕在了地砖上。 旁边的崔义玄伸手去扶,没扶住,自己也被撞了一个趔趄。 “太医!太医!”边上的官员扯着嗓子喊。 江阳扭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李百药,嘴角歪了歪,摇了摇头。 不经骂。 他没停。 脚步转了个弧,面朝崔义玄走过去。 赵阳跟在后面,唢呐的铜口正对着崔义玄的方向。 江阳重新起了调子,声音拖得更长了,每一个字都带着绵延不绝的讥讽。 “岂有画堂登猪狗,哪来鞋拔作如意,那马户不知道自己是一头驴。” 副歌又绕回来了。 但这回唱的时候,江阳的目光没看马户,看着崔义玄。 崔义玄脸色涨红。 什么意思? 把副歌对着他唱,意思是他也是马户?也是驴? 殿里的人全看懂了。 这不是骂马户了,这是借着马户这面镜子,把在场所有跟他作对的人挨个照了一遍。 马户是驴,你崔义玄呢? 你跟马户有什么区别?一样的结党,一样的苟且,一样的脏。 词一样,但意思完全不一样了。 江阳唱到第三段的时候,赵阳学精了。 他不跟着旋律走了,他专挑人。 唢呐的铜口对着李纲的方向,三步之内,声音尖得能把人耳膜戳穿。 那不是吹曲子,那是吹丧。 李纲的嘴角抽了两下,攥着拐杖往后退了一步。 “滚!你给我滚远点!别对着我吹!” 赵阳没理他,往前又走了一步,唢呐的铜口距离李纲的脸不到两尺。 嘶啦! 一段高八度的尖音冲出来。 李纲的耳朵嗡了一声,整个人的血直往头顶冲。 “你滚啊!听到没有!” 李纲一拐杖撑在地上,往旁边躲了两步,可赵阳跟着移了两步,死死咬住他不放。 旁边的王珪坐不住了,拍着桌案站起来,“放肆!赵阳你一个九品官,敢在太极殿对三品大员无礼!” 赵阳的唢呐没停。 铜口从李纲身上移开了,转向了王珪。 一尺半的距离,唢呐的声音直灌王珪的脑门。 王珪的脸扭曲了。 他想伸手去推那把唢呐,但当着满殿文武动了手,就等于江阳上回的剧本重演”。 他不敢推。 只能侧身躲,往崔义玄那边缩。 殿里的百官看着这一幕,脑子里同时冒出了一个念头。 就说嘛。 江阳怎么可能安安静静地看完热闹就收手? 他那句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不是放过,是热身。 他在等。 等马户和又鸟把脓包挤干净了,等李百药自己跳出来打女婿了,等所有人都觉得火烧完了的时候,他拿着唢呐冲上来补刀。 从头到尾,他骂的不是马户,不是又鸟。 他骂的是李纲,是崔义玄,是王珪,是今天早上站出来弹劾他的每一个人。 马户是驴,又鸟是鸡。你们跟他们物以类聚,蝇营狗苟,一群脏东西。 这才是这首曲子真正的靶心。 房玄龄深吸了一口气,手里的胡须差点被自己扯下来。 他早该想到的。 江阳从来不做赔本买卖,拿唢呐进太极殿,不是心血来潮,是精心设计。 先用马户和又鸟当引子,让所有人笑够了,放松了,以为这就是一首骂贪官的讽刺曲。 然后话锋一转,把刀尖捅进了李纲那帮人的胸口。 你没法还手。 还手就是自认。 你没法弹劾。 弹劾什么? 人家唱的是马户和又鸟,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要是说骂的是自己,那全天下都知道你心虚了。 这招无解。 杜如晦站在旁边,看了房玄龄一眼,两个人的目光碰了碰。 杜如晦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但房玄龄读懂了口型。 “狠。” 千秋殿后头的帘子已经被扯开了一半。 柴凤舞整个人趴在窗沿上,肩膀一颤一颤的,笑到捶桌子,把旁边的茶碗都震倒了。 “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说一群人进太医院不是白说的!” 长孙皇后在她身后坐着,手里的帕子挡着嘴,眉眼弯着,整个人都在细微地发抖。 柴绍坐在前殿的席位上,左手捂着脸,手指缝里露出半只眼睛。 丢人。 我闺女能不能有个淑女的样子? 趴在窗户上笑成那样,跟个街头看热闹的小丫头似的,成何体统。 但他自己的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算了,谁忍得住啊。 李渊坐在太师椅上,两只手拍得啪啪响,脸上的皱纹全舒展开来了。 “精彩!太精彩了!” 他扭头看向旁边的裴寂,“你瞧瞧,这才叫本事!骂人不带一个脏字,让你还没法回嘴!” 裴寂整张脸抽成了苦瓜,谢天谢地今天没被江阳盯上。 李世民靠在龙椅上,右手搭着扶手,手指一直在敲。 嘴角的弧度已经完全控不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长孙皇后的方向,皇后正好也抬头看他。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绷不住了。 读书人们已经不是鼓掌了,是站起来了。 二三十个年轻人,有的攥着拳头,有的抹着眼尾的笑泪,有的反复念叨着那几句词。 “骂人骂到这份上,一辈子只服这一个。” “这不是在骂人,这是在替天行道。” “还有冯元常那一段,龙游浅滩流落恶地……你听听,这是多大的格局?骂脏的骂到底,夸好的夸到心窝子里,一首曲子把善恶好歹分得清清楚楚。” 第三百零二章 群臣齐齐破大防 江阳唢呐重新举到嘴边,朝着崔义玄、王珪那边一群人的方向,深吸一口气。 送葬的调子。 崔义玄的身体往后退到了柱子边上,“你滚!你给我滚远一点!” 斯文全碎了,跟街头泼妇骂街没两样。 王珪两只手捂着耳朵,脑袋往柱子后面藏。 江阳追了两步,唢呐的铜口精准地绕过柱子,对着王珪的后脑勺吹。 赵阳在另一边,唢呐对着李纲,一步不让。 两把唢呐,把这帮人堵在了殿堂的角落里,进退不得,体面全无。 【叮,目标崔义玄破防,获得破防值2000点】 【叮,目标李纲破防,获得破防值5000点】 【……】 系统提示音噼里啪啦响起。 【叮,恭喜宿主升级,当前等级Lv15(15000-15000】体质:23,力量32,敏捷21,可用属性点:2,获得奖励农业百科全书。】 【叮,恭喜宿主升级,当前等级Lv16(16000-16000】体质:24,力量33,敏捷22,可用属性点:4,获得奖励华夏矿脉图。】 【叮,恭喜宿主升级,当前等级Lv17(8000-17000】体质:25,力量34,敏捷23,可用属性点:6,获得奖励现代优质大豆种子一千斤。】 农业百科全书,华夏矿脉图,现代优质大豆种子一千斤。 连升三级,太爽了。 江阳吹得更卖力了。 崔义玄退到了殿柱后面,两只手死死捂着耳朵,脸涨得通红。 他是清河崔氏的嫡系,五姓七望之首,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羞辱? 在家族里,他说一句话底下几百口人都得听着。在朝堂上,他拱手一礼,三品以下的官员都得客客气气地回礼。 现在被人拿唢呐追着吹丧曲。 他想发火,骂回去,可人家唱的是马户和又鸟,你崔义玄跳出来说骂的是自己? 那全天下都知道你心虚了。 忍。 可忍不住。 唢呐的声音钻进耳朵里,一遍一遍地循环,那马户不知道自己是一头驴,那又鸟不知道自己是一只鸡。 每循环一遍,崔义玄的血压就往上蹿一截,整个人顺着柱子滑了下去,屁股坐在了地砖上,两眼翻白。 “崔大人!”旁边的官员扑过去扶。 王珪跑得快,从柱子后面蹿出来想去扶崔义玄,刚一露头,赵阳的唢呐就跟过来了。 铜口正对他的脸,不到一尺。 那段高八度的送葬调子灌进了王珪的脑壳,耳膜嗡嗡直响。 王珪的腿一软,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闷响。 他跪着都不敢站起来,因为站起来唢呐铜口正好对着他的嘴。 跪着好歹只对着胸口。 太极殿右侧的班列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早上跳出来弹劾江阳的那十几个人,此刻一个比一个狼狈。 有的蹲在地上捂着胸口喘气,有的靠着桌案闭眼缓神,有的扶着墙往殿门口挪,想跑又不敢跑得太明显。 江阳扫了一眼战场,心里默默点了个数。 倒了三个,还能站着的五个,李纲还没倒。 不够。 他换了口气,脚步转向右侧第二排那几个今天附和弹劾的小角色,唢呐举到嘴边。 这回他没吹送葬曲。 他吹的是副歌的旋律,但节奏放慢了一倍,每一个音符都拖得又长又颤,听起来不是在吹曲子,是在呜咽。 那几个官员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比送葬曲还难受。 送葬曲是骂你,这个调子是可怜你。 可怜比侮辱更致命。 一个五品的礼部郎中双手按着桌面,手指抠进了桌缝里,指关节发白。 他撑了三个呼吸,眼前一花,身体往侧面歪了过去,桌上的酒壶被他带翻了,酒水泼了一地。 紧跟着第二个,第三个。 接连三个人倒下去,歪的歪,瘫的瘫。 江阳吹完最后一个长音,铜口从嘴边移开,嘴角翘着,朝赵阳点了点头。 赵阳领会,两个人同时转身,四只脚迈着同样的步子,唢呐的铜口齐齐对准了李纲。 两把唢呐,同一个旋律,同一个方向。 双管齐下。 李纲的瞳孔缩了。 “你们……” 他的嘴刚张开,唢呐声就灌了进去。 那声音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用五脏六腑接的。 两把唢呐的共振在他的胸腔里翻搅,心跳都跟着乱了节奏。 李纲攥着拐杖往后退,退了三步,背抵住了殿柱。 退无可退。 他黑着脸,胸口剧烈起伏,青筋从脖子上一直蹿到了额角。 “够了,陛下!江阳这是在侮辱音律!有辱斯文!” 唢呐声停了。 江阳把唢呐从嘴边拿开,歪着头看他,“我写曲骂奸臣,怎么就有辱斯文了?” “你的意思是,文学只能用来歌功颂德?只能用来粉饰太平?或者只能用来阿谀奉承?” 李纲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江阳举起唢呐,对着李纲的方向,深吸一口气。 “我骂的就是你。” 吹了。 这回不是旋律了,就是一个音,又高又尖又长,铜口正对李纲的脸。 李纲呼吸越来越急促,脑子里全是那几句词,身体往前一栽。 李安仁从角落里蹿了出来,跑得飞快,弯腰就把李纲往背上架。 他的动作太熟练了,从蹲下到背起到转身,一气呵成,连步子都没乱。 整个过程,他的眼神死死盯着地面,头都不敢往江阳那边偏一度。 他怕江阳的唢呐对准他。 背着爷爷冲出殿门的时候,后背全是冷汗。 殿里安静了两息。 然后千秋殿后面传来一声压不住的大笑。 柴凤舞笑得花枝乱颤,“哈哈哈哈哈……李安仁背人的速度比他写诗快!” 长孙皇后的帕子已经遮不住了,眼泪都笑出来了。 江阳收起唢呐,扫了一圈殿内,目光落在还跪在地上的马户和又鸟身上。 “你们还没晕呢?” 他的语气带着三分惊讶七分嘲弄。 “脸皮可真厚啊。” 这两个人不值得他多费口舌,不过是今天这台戏的道具。 【叮,目标马户破防,获得破防值3000点】 【叮,目标又鸟破防,获得破防值3000点】 马户张了张嘴,一口血从嗓子眼里涌上来,呕在了地砖上。 “全部拖下去。” 李世民的声音从龙椅上传来,语气冷硬。 “打成贱籍,流放岭南。” 第三百零三章 还是陛下抗压能力强 禁军从殿外冲进来,架着马户和又鸟往外拖,两个人的腿在地上划着,留下两道长长的痕迹。 李世民瞪了江阳一眼,“你差不多得了,别真把人气死了,大过节的。” 江阳拱了拱手,一脸正经,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展开来,眯着眼开始对。 “崔义玄倒了,王珪倒了,李百药倒了……” 李世民的脸黑了。 “你给我消停点!” “大过节的,你看看被你搞成什么样了!太极殿成什么了?太医院分院?” 江阳抬起头,把纸条塞回袖子里,一脸无辜。 “陛下,臣也很气愤啊。” “您看看那个马户,堂堂从四品刺史,被一个青楼女子骑在头上,大唐的脸都丢尽了。” “臣身为起居郎,痛心疾首,以曲抨之,这不是为朝廷正风气吗?” 李世民的嘴角抽了一下。 为朝廷正风气? 你对着李纲吹送葬曲的时候,想的是为朝廷正风气? 说谎都不带打草稿的。 “宴会散了。” 李世民一甩袖子,“你跟我去两仪殿。” 两人前脚出了太极殿,殿里的气氛一下就松了。 程咬金第一个撑不住,一巴掌拍在桌上。 “我程某人活了四十年,打过的仗数不清,见过的阵仗也不少,今天算是头一回开眼!” 他笑得直拍大腿,扭头冲尉迟敬德喊,“老尉迟,你以后还敢跟他吵架不?” 尉迟敬德面色如铁,嘴角绷得紧紧的。 “不敢了。” 门外的禁军进来抬人。 四人一组,弯腰搬,架着胳膊往外拖,整整抬了七趟。 领头的禁军校尉脸都憋红了,下巴使劲抵着胸口,嘴唇死死闭合,不敢让笑声漏出一丝。 他身后那个年轻禁军就没他定力好,脸扭到了一侧,肩膀在抖。 回去的路上肯定要传遍整个玄武门当值的弟兄们。 自从朝堂上有了江阳,他们值守的日子就没无聊过,以前站岗是熬时辰,现在站岗是等开场。 今天更是值了,唢呐吹倒七个。 殿内只剩下没被点名的官员和那群读书人。 李渊笑出了声。 “绝了。” 他转头看向裴寂,“你说说,这小子的脑袋瓜子到底怎么长的?” 裴寂的嘴角抽了两下,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谢天谢地。 今天那唢呐没对着自己来。 他在心里默默合计了一下,这辈子被江阳打过,骂过,揭过老底,扒过黑历史。 要是再加上唢呐伺候,他裴寂这张老脸就真的不用要了。 李渊笑够了,擦了擦眼角,冲裴玉环招了招手,“玉环,回头去找那个江阳,把今天这首曲子的谱子要来。” 裴玉环抱着琵琶行礼,“太上皇,这曲子……用琵琶弹不出那个味道。” “那就学唢呐。”李渊大手一挥,“朕赏你两把好唢呐。” 裴寂的脸又白了三分。 太上皇这是要在大安宫里天天吹这曲子? 那他还活不活了? 千秋殿后边的帘子被掀了开来。 柴凤舞笑得喘不上气,眼角挂着泪珠,“不行了……不行了……我肋骨疼……” 长孙皇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帕子攥在手里,脸上的表情还在努力维持端庄。 “本宫先回去了。” 柴凤舞看了她一眼,“娘娘,您是不是也没绷住?” 长孙皇后没回答这个问题,提着裙摆快步往殿后走了。 皇后一走,前殿彻底放开了。 长孙无忌实在是憋不住了,“要了命了!” “赵阳追李纲那一段,一个六十多岁的三品大员被一个九品庄稼汉追着吹丧,谁来写进史书,我出钱!” 房玄龄长长叹了一口气,“老夫教了江阳做事做人,可从来没教过他这个。” 他转头看了马周一眼。 马周站在殿堂中央,怀里揣着陶埙,脸上的表情波澜不惊,嘴角微微翘着。 房玄龄摇了摇头,“马周也被他带歪了。” 马周拱了拱手,正色道,“房大人,我们骂的是马户和又鸟,跟其他人有什么关系?谁要是觉得骂的是自己,那是他们心里有鬼。” 房玄龄的嘴角抽了一下,把脸别到了旁边。 这话从马周嘴里说出来,字正腔圆,理直气壮。 跟江阳一模一样的路数。 杜如晦抱着双臂,连连摆手,“以后谁还敢跟他吵架?有嘴的说不过他,有手的打不过他,现在有耳朵的也顶不住了。” “有一说一,那曲子确实好听。” 柴绍坐在席位上,声音发颤。 “他到底怎么想出来的?唢呐吹丧追人,谁家正常人能想到这招?” “李纲他们惨透了,打不过,骂不过,现在连还嘴的机会都没有了,因为人家没提你的名字,你跳出来就是自认。” 读书人们坐在后排,安静了好一会。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书生率先打破了沉默。 “我今天算是明白了,江大人跟李纲他们不是在闹着玩。” “政见不同,天天吵。可吵归吵,江大人从来不耍阴招,从来都是正面硬刚。李纲呢?背地里使绊子,派人挑拨离间,仗着辈分欺压后辈。” “文采高到这种地步还是好啊。写骂人的词都比我们精心琢磨的诗写得妙。” “不光是文才。你看他骂马户骂又鸟,那是骂贪官骂祸害。骂李纲一帮人,是骂他们结党营私,攻击忠良。从头到尾他骂的都是该骂的人。” “大开眼界。” “今天没白来。” 读书人们的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一个个脸上带着兴奋和崇敬,眼睛发亮。 …… 两仪殿。 李世民走进殿门的时候,步子很快。 王德在身后小跑着跟,搬了张椅子搁在桌案旁边,又跑去倒茶。 殿门关上了。 李世民站在桌案前面,背对着江阳,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肩膀在抖。 江阳以为他在生气。 “陛下,臣……” 李世民转过身来了。 没生气,在笑。 “你个混账东西!” “朕在龙椅上坐了小半个时辰,差点当场笑出来!你知不知道朕有多难受?” “赵阳追着李纲吹丧那一段,朕的手指甲都掐进了掌心里!再多吹两个来回,朕自己就先倒了!” 江阳嘴角翘了一下,“陛下抗压能力强。” “放屁!”李世民笑骂了一声,坐到桌案后面,灌了一口茶压了压笑意。 第三百零四章 唢呐吹美了 李世民笑够了,喝了口茶,脸上的表情一收。 “行了,说正事,放你这么多天假,你给朕准备的礼物呢?” 江阳一愣,随即一脸真诚地拍了拍袖子里的唢呐。 “就这曲子啊,多精彩啊陛下。您刚才笑的多开心,脸都笑歪了,差点从龙椅上栽下来。这不比什么金银珠宝有诚意?” 李世民的脸黑了,“朕再给你一次组织语言的机会。” “你把朕那么多大臣送进了太医院,一个崔义玄,一个王珪,一个李百药,加上李纲那一帮,前前后后抬出去七个。” “你跟朕说,这是礼物?” 江阳的脸上闪过一丝心虚,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鼻尖。 “那……那换一个嘛。”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郑重。 “明天,您去我家,我给您看几样东西,足以改变大唐发展的神物。” 李世民的眉头挑了起来。 “神物?” “要不神……哼哼,你看朕怎么收拾你。” 江阳赶紧拱手,“必须神,绝对神,臣用脑袋担保。” 李世民没再追问,但心底那股好奇劲已经压不住了。 这混账从来不说大话,说足以改变大唐发展,那就不是小东西。 他把这事记下了,话锋一转。 “你音律上的造诣倒是藏得够深。” 李世民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唢呐吹得有模有样,写词更是一绝。给朕也作一曲,不要骂人的,正经的。” 江阳的眼珠子转了两圈。 他全靠抄。 苏轼的水调歌头是抄的,罗刹海市是改编的,让他自己从零开始作一首曲子,他真弄不出来。 但嘴上不能认怂。 “您确定?” 江阳歪着头,眼神里浮上一层不怀好意的光。 李世民的后背汗毛竖了一根。 这眼神他太熟了。 每次江阳露出这种表情,后面跟着的要么是一句能把人活活气死的话,要么是一桩让他后悔三天的事。 “算了算了。”李世民一摆手,“滚滚滚,赶紧滚。” “好嘞!” 江阳拱手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嘴里哼着调子。 “那马户不知道自己是一头驴……” 哼着哼着,脚步都带上了节拍,李世民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然后也跟着哼了起来。 “那又鸟不知道自己是一只鸡……” 哼了两句,李世民自己都愣了,这旋律是怎么回事? 听一遍就钻进脑子里赶不走了。 他甩了甩脑袋,把这念头压下去,朝殿门口喊了一声。 “李桐客。” 黑影从殿外闪了进来,单膝跪地。 “臣在。” “今天那首曲子,词和调子你都记住了?” “记住了。” “安排不良人,从今夜开始,在长安城的茶楼酒肆传唱这首曲子。” 李世民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三下。 “不要用官府的名义,让人扮成说书人,卖艺的,混在百姓中间唱。要快,三天之内传遍长安,五天之内传出关中。” “马户是驴,又鸟是鸡,鞋拔子作如意。让山东士族的人走到哪里,都能听到这首曲子。” 李桐客沉默了两息。 “陛下,山东士族若是被逼急了,恐有异动。” 李世民站了起来。 他背着手走到殿门口,推开门扇,月光从外面洒进来,照在他的脸上。 “朕要的就是他们被逼急了。” “一条蛇缩在洞里,你拿它没办法。但它要是急了,冲出来咬人,朕就能一刀把它的头剁下来。” “去办吧。” 李桐客叩首,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里。 李世民负手站在门前,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 太极殿。 江阳推门进来的时候,百官还没散。 殿里的氛围跟他走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来了来了!”程咬金第一个看见江阳,“江阳,再来一遍!” 尉迟敬德转过头来,平时冷得能冻死人的脸上多了两分期待,“再唱一遍。” 江阳嘴角歪了,“这是骂人的曲子,你们喜欢挨骂?” “管他呢。”尉迟敬德一本正经的说道,“好听。” 程咬金站起来了,两只胳膊伸过来,一把搂住江阳的肩膀往殿中间拖。 “来来来,别磨叽,你要不唱老程自己唱了,就是唱不全,那马户不知道自己是一头……一头什么来着?” “驴。”七八个声音同时接上。 江阳被拖到了殿堂正中间,赵阳和马周也被人推了过来。 长孙无忌坐在席位上,手里转着扳指,慢悠悠地开了口。 “大过节的,热闹热闹嘛。” 房玄龄捋着胡须,没说话,但也没拦。 杜如晦抱着胳膊站在柱子旁边,嘴角的弧度比平时翘了一毫。对杜如晦而言,这已经是放声大笑了。 “行吧。”江阳从袖子里掏出唢呐,赵阳举起另一把,马周摸出陶埙。 三人对了个眼神。 唢呐声再度炸开。 前奏一起,殿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程咬金两只脚在地上打起了拍子,一下两下,越打越起劲,整个人的身体跟着晃了起来。 尉迟敬德的手指在臂弯里敲着节奏,动作幅度小,但频率精准。 长孙无忌转扳指的速度跟着旋律走了,快慢全对上了。 江阳开嗓,第一句唱出来,殿里七八个人的脑袋同时晃了起来。 柴凤舞从千秋殿后面跑了出来,两条腿蹦到江阳旁边,跟着他的脚步抖腿抖脚。 她的墨色劲装在灯火下晃来晃去,长发甩得满殿飞。 柴绍两只手捂住了脸。 丢人。 亲闺女在太极殿里蹦迪,满殿文武都在看。 他从指缝里偷看了一眼江阳和柴凤舞并排站着的样子。 两个人的脚步居然合拍了,一个往左抖,一个往右晃,默契得过分。 算了。 有一说一,那丫头跟谁都处不到一块去,翻墙打架逃家是她的日常。 能有一个跟她抖在同一个节奏上的人,也不容易。 臭味相投,搞不好还真合适。 李渊坐在太师椅上,手拍着扶手,笑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好!好!” 二三十个读书人在后排坐着,嘴巴跟着哼,手掌跟着拍,有几个胆子大的已经站起来跟着脚踩节奏了。 第三百零五章 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 怎么他当皇帝那会儿,朝堂上就没这么热闹过呢。 整天要么是谋反,要么是党争,满脸苦相对着一群满脸苦相的大臣,日子过得跟坐牢似的。 李渊叹了口气,笑着摇了摇头。 也好。 至少说明这个儿子治下的大唐,臣子们还敢放声笑。 读书人们的嘴巴合不拢了。 他们是来参加中秋宴会的,想的是观摩朝堂礼仪,见识天子威仪。 结果呢? 十几个朝廷重臣被唢呐吹进了太医院,当今状元郎不写诗赋,用唢呐骂政敌,骂完了满殿文武跟着打节拍。 当朝宰相在摇头晃脑。 开国猛将在拍桌子。 国舅爷在转扳指打拍子。 太上皇在鼓掌叫好。 大唐郡主在蹦迪。 说好的文雅呢? 说好的庙堂庄严呢? 可这首曲子确实厉害,词用的是最文雅的字,骂的是最脏的事。 马户拆成驴,又鸟拆成鸡,每个字拎出来干干净净,拼在一起入骨三分。 雅俗共赏,写到了极致。 一个穿白袍的年轻书生靠在同伴耳边,声音带着颤,“今天不虚此行,回去我能吹一辈子。” 一曲终了。 唢呐声落,埙声收尾,殿里安静了两息,然后掌声炸得屋顶都在抖。 江阳把唢呐往袖子里一塞,朝四面八方拱了拱手,拽上马周和赵阳,三个人大步流星往殿外走。 柴凤舞两步跟了上来,活蹦乱跳地走在江阳旁边,嘴里还在哼调子。 出了太极殿的台阶,月光铺了满地。 马周走在江阳左边,偏过头来,“你知道现在最恨你的人是谁吗?” 江阳想了想,“李纲?” “不是。”马周乐了,“是太医院的太医。” “每次朝会都有大臣被抬进去,人家太医的工作量翻了好几倍。以前太医院一个月接不了几个急症,自从你上朝之后,太医院要排队了。” 江阳愣了一息,然后仰头大笑,伸出手掌,马周啪地拍了上去。 两只巴掌在月色下碰出清脆的响声。 后面跟着出来的房玄龄看见这一幕,两只手捂住了脸。 “造孽啊。” 他扭头看了杜如晦一眼。 “马周从前多正经一个人,沉稳,细腻,做事滴水不漏。跟了江阳不到半年,你看看,击掌庆祝把同僚送进太医院。” 杜如晦嘴角往上扯了一毫米。 “水平是有的,就是人歪了。” 房玄龄沉默了三息。 “你说的是马周还是江阳?” “都算。” 出了皇城,月色正好。 宫门口停着马车,马忠在车辕上坐着打盹,听见脚步声立刻跳了下来。 江阳刚准备上车,身后传来快步追赶的声音。 “江大人。” 冯元常小跑着追了上来,到了跟前站定,拱手弯腰,行了一个标标准准的大礼。 “今日殿上,大人以曲为刀,替在下正名出气。在下……”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眼眶红了。 在相州的时候,他当众怒斥一殿官员毫无丈夫之气,被马户以扰乱治安的罪名按在地上打了五十杖,差点没命。 整个相州没有一个人替他说过一句话。 今天江阳把他写进了曲子里,龙游浅滩流落恶地,美丰姿少倜傥。 不是可怜他,是认可他。 “行了行了,不用客气。”江阳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不行,“我也骂爽了嘛,顺带的。” 说完他还兴奋地挥了两下拳头,脚底下蹦了两步。 连升三级啊。 体质力量敏捷全涨了,还拿了农业百科全书,华夏矿脉图,大豆种子三样奖励。 闭关苦练这么多天的唢呐和编曲,值了。 冯元常直起腰来,看着江阳在月光下蹦跶的样子,心里涌上来一股难以言说的东西。 他在相州被打得半死的时候想过,也许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小地方的书生,没权没势,骂了贪官被贪官打,天经地义。 可江阳比他大不了几岁,同样是读书人出身,却能在满殿文武面前肆意张扬,想骂谁骂谁,想打谁打谁。 区别在哪? 在功名,实力,皇帝愿意给他撑腰。 冯元常攥了攥拳头。 不行,他也要考状元,入朝堂,做一个能替百姓开口说话的官。 不过眼下有个更实际的问题。 “江大人。”冯元常脸上浮起一层尴尬。 “张大人把我带到长安之后就直接进了宫,出来之后我也不知道张大人去哪了,我……我今晚没地方住。” 江阳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张允济那个不靠谱的,连个落脚的地方都不给你安排。” “上车吧,先去我家过中秋,明天再说。” 历史上冯元常是个真正干实事的人。 不搞道德标榜,耍嘴皮功夫,到哪里当官哪里的政绩就是州里第一,他就喜欢这种人。 冯元常赶紧道谢,跟着爬上了马车。 赵阳和马周已经在车里坐好了,柴凤舞盘着腿坐在车尾,嘴里还在哼那马户不知道自己是一头驴。 马车晃晃悠悠地出了朱雀门,往坊间走。 …… 皇城门口的另一边。 柴绍和狄孝绪几乎同时走出来,两个人的目光在宫门前碰上了。 “狄大人,令千金最近跟江阳走得够近啊。天天往人家家里跑,洋州一起下田抓蚂蚱,那传闻我可都听说了。” “柴国公消息倒是灵通。” “这话应该我说。”柴绍往前走了一步。 “江阳跟我闺女的关系,你今天也看到了。在太极殿里并肩站着,一起抖腿抖脚的。你让你闺女识趣点。” 狄孝绪的嘴角牵了一下。 “国公爷,我女儿知书达理,温婉贤淑,会画画,会做点心,教蓉蓉梳头打扮是一把好手。您说,哪个男子不喜欢这样的女子?” “您家千金嘛……” “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柴绍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他闺女什么样他心里没数吗? 提剑砍人翻墙逃家,坐凳子两腿劈开,在太极殿里蹦迪,满长安城找不出第二个这么不着调的郡主。 但他还有底牌。 “江阳把山东士族都得罪光了,五姓七望恨他恨得牙痒痒。你狄家二流门第,扛得住这个压力吗?” 第三百零六章 他是没把柴姑娘当人啊 狄孝绪笑了,从容得让柴绍心里发堵。 “你柴家也未必扛得住。” “柴国公,你我心里都清楚,两家都是二流世家,底蕴差不了多少。你要不是娶了平阳昭公主,你柴家还不如我狄家呢。” 柴绍的脸涨红了。 说到根子上了。 他柴家能有今天的地位,全靠他那死去的妻子平阳昭公主打下来的基业。 论家世论底蕴,跟五姓七望没法比,跟弘农杨氏琅琊王氏也差一截,顶多跟狄家在同一条线上较劲。 但他有一样东西狄家没有。 “我闺女是陛下的亲外甥女。”柴绍挺直了腰板,下巴往上抬了两分。 “平阳是陛下一母同胞的亲姐姐,我女儿身上流着皇家的血,这一条就够了,谁让我就娶到了平阳呢。” 狄孝绪沉默了。 这一点确实没法反驳。 血缘关系摆在那里,柴凤舞跟皇室的亲近程度,狄诗洁拍马也追不上。 但狄孝绪不是来吵架的。 “国公爷,有本事的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何必非要争个你死我活。咱们两家就此结个亲,不好吗?” 柴绍细想了想,狄孝绪的儿子狄知逊刚被陛下任命为户县令,那小子在洋州跟着江阳历练了一个多月,表现可圈可点,前途差不了。 两家真要交恶,没必要。 “年轻人的事,让年轻人自己选。”他哼了一声,转过身往马车走。 “我们不掺和。” 狄孝绪拱了拱手,“如此甚好。” 柴绍走出去三步,忽然回过头来。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江阳选了你闺女,不选我闺女,我不拦。” “但要是我闺女主动退出,那是不可能的,我那个逆女,我拦不住。” 他说完一甩袖子,上了马车,帘子啪地放下来。 狄孝绪站在原地,微微摇了摇头。 拦不住的何止你女儿。 我女儿也一样。 江阳一行人有说有笑地回到家。 马车在门口停下,江阳跳下来,刚迈进院子的门槛,就看见蓉蓉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两条短腿晃来晃去,手里抓着一张纸。 纸上画了一个人。 蓉蓉旁边坐着狄诗洁,手里攥着一根炭笔,正在收拾画具。 “哥哥!” 蓉蓉看见江阳,扔下纸就蹦了起来,两条小短腿蹬得飞快,扑过来抱住了江阳的腿。 “你看你看,诗洁姐姐画的你!好像啊!” 江阳弯腰把蓉蓉捞起来,接过那张画纸。 眼睛亮了。 写意风的画。 他穿着一身鲜红官服,正从朱雀门的门洞里走出来,背后是巍峨的城楼和层叠的飞檐,身前是长长的宫道和落日的余晖。 人物线条疏朗利落,几笔勾出了身形的挺拔和步伐的从容,袍角被风掀起一角,整个人的气势从纸面上透出来。 意境恢宏,风骨嶙峋。 “我这么俊的嘛?”江阳把画纸举到眼前细看,啧啧称赞。 狄诗洁站起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炭灰,脸颊上浮起淡淡的红。 “画得一般,江大人别嫌弃。” 江阳把画纸翻过来又看了一遍,当即厚着脸皮开口了。 “送我呗。” 狄诗洁的眼睛弯了一下,“本来就是画给你的。” “回头找人做个画框裱起来,挂书房正面墙上。” 江阳把画纸小心翼翼地递给马忠,“马忠,这事交给你了,找最好的师傅。” 马忠接过画纸,点头应了。 江阳拍了拍手,“行了,我先回屋换衣服。” 他大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冲蓉蓉喊了一嗓子。 “老妹,等着,老哥教你做月饼!自己做的吃着才香!” 蓉蓉的眼睛亮得跟灯笼似的,缺了两颗门牙的嘴巴咧到了耳朵根。 “做月饼!做月饼!” 狄诗洁也来了兴趣,抬头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柴凤舞靠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两只胳膊抱在胸前,听到做月饼,眉毛挑了起来。 “月饼?那玩意怎么做?” 三个人跟着江阳进了厨房。 秋月正准备跟进去搭把手,被赵阳伸手拦了一下。 “别进去,好好看热闹,别掺和。” 秋月给了他一个白眼,“看什么热闹?” 赵阳朝厨房的方向努了努嘴。 秋月顺着看了一眼,愣了一息,到底没再往前走。 马忠也凑了过来。 冯元常被马周拉到了院子的石桌旁边,四个人坐成一排,目光齐刷刷投向厨房的方向。 厨房里,江阳卷着袖子在案板上揉面。 “先把面粉和成软面团,加一点糖,对,就这么揉……” 他转身教狄诗洁。 两个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江阳说话的语气温和,动作示范时手停得很稳,没有多余的触碰。 “手掌根部往前推,对,力道匀着来,不要太使劲。” 狄诗洁低着头揉面,耳根红到了脖子。 江阳的声音就在她头顶上方,近得能听见他的呼吸。 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你学得快。”江阳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转向另一边。 “柴凤舞,到你了。” 柴凤舞两只手在面团上按了两下,一使劲,面团从中间裂开了。 “你是在做月饼还是在劈柴?”江阳的脸皱到了一块。 “分明是你教的不好!”柴凤舞一巴掌拍在面团上,面粉溅了他一脸。 “你是真笨啊。”江阳抹了一把脸,“揉面用掌根推,谁让你一巴掌拍下去的?” “你才笨!你全家都笨!” 两个人的嗓门一个比一个高。 秋月坐在院子里,一脸无奈地摇头。 赵阳嗑着瓜子,嘿嘿乐着。 厨房里的声音突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锅了。 “江阳你干什么!”柴凤舞的尖叫声穿透了整个院子。 江阳从厨房里蹿了出来,两条腿迈得飞快,脸上挂着坏到骨头里的笑。 柴凤舞追在后面冲出来,一手攥着擀面杖,鼻孔里插着两根面条。 面条随着她跑动的步伐一甩一甩的。 院子里四个人同时愣了。 冯元常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 “江阳……你给我站住……” 柴凤舞举着擀面杖追了半个院子,江阳绕着桂花树跑了三圈,跑到赵阳身后,一把把赵阳推了出去当挡箭牌。 第三百零七章 十几人打一个,优势在我 “别拉我!别拉我!”赵阳慌忙躲开。 柴凤舞一擀面杖抡过来,江阳侧身闪开,擀面杖砸在桂花树干上,啪地弹了回来。 “你等着,你给我等着!” 两个人在院子里追了五六个来回,蓉蓉站在厨房门口,笑得趴在了门槛上。 院子里,赵阳凑到秋月旁边,压着嗓子。 “我看好柴凤舞。” “阳哥你平时不这么八卦的。”秋月瞥了他一眼。 “你想想,主子跟谁会搓面条插人鼻孔?这说明他根本没把柴凤舞当外人。”赵阳掰着手指头分析。 冯元常凑过来,摇了摇头,“我觉得狄姑娘好,温柔漂亮,过日子和谐。” 马忠在旁边闷声闷气地补了一句,“我也看好狄姑娘。” 四个人各执一词,争论得不亦乐乎。 赵阳忽然抬起头来,表情凝固了。 “等等。” 他的目光在追人的江阳和被追的柴凤舞之间转了一圈,“江大人不仅没把柴凤舞当外人,他甚至没把柴凤舞当人。” 四个人同时沉默了两息。 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哪有正常男人搓面条插姑娘鼻孔的? 厨房里,狄诗洁手上沾着面粉,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追逐打闹的两个人。 江阳和柴凤舞跑得满院子都是笑声,两个人吵嘴吵得热火朝天,拌嘴拌得旁若无人。 他们之间有一种天然的默契和自在,不需要客气,分寸,打了骂了闹了,转头该吃吃该喝喝。 她跟江阳之间不是这样的。 江阳对她温和有礼,保持距离,动作得体。 这一刻,她好像是一个外人。 融不进去。 …… 太医院。 冷清的院子里透着草药味。 李纲躺在矮榻上,一双眼睛盯着房梁,脸色发青。 李安仁守在床边,低着脑袋。 殿门吱呀一声推开了。 崔义玄走进来,身后跟着王珪和李百药。 李百药后脑勺上鼓了一个包,是刚才倒地时磕的,太医给贴了块药膏,鼓鼓囊囊的。 三个人的脸色难看。 崔义玄先破了沉默,“老大人,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今天太极殿上的事,明天全长安都会知道,这几句话传出去,我们五姓七望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街头巷尾的老百姓不知道马户是谁,不知道又鸟是谁,但他们知道鞋拔子是谁。” 李纲的嘴角抽了两下。 鞋拔子。 这辈子洗不掉了。 “老大人,您就写首歌骂回去!”崔义玄往前凑了两步,眼里冒着急火,“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李纲的脸抽了一下,“那种有辱斯文的东西,老夫写不了。” “江阳把文学当成了骂人的工具,把太极殿当成了市井茶楼。老夫堂堂大儒,岂能跟他一般见识?” 李百药没忍住,“您写不出来就说写不出来,咱们想别的法子。” 李纲的眼睛瞪了过去,李百药赶紧闭嘴。 角落里一直没出声的郑善果站了起来。 “写歌骂回去,咱们确实不是他的对手,文才上碾不过他,口才上吵不过他。” “但咱们干吗非要在文的上面跟他耗?” 崔义玄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动手。”郑善果语气果决。 王珪皱起眉头,“武的?上回李百药被他三拳打趴,你忘了?这人赤手空拳打散三十多个暗卫,咱们凑一块也不够他揍的。” 郑善果点了点头,嘴角牵了一下,“可要是咱们有武器呢?” 几个人的目光同时投向了郑善果。 “武器怎么带上朝堂?”李百药皱着眉,“进太极殿要过禁军的搜查,铁器带不进去。” 郑善果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东西,放在了桌上。 一块象牙。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象牙上,白中泛黄,温润厚重。 “用象牙做笏板。” 郑善果的手指敲了敲那块象牙。 “象牙硬,又沉,寻常竹制笏板敲人一下,顶多起个红印。象牙笏板一板抡下去,骨头都能打碎。” “笏板是朝臣随身带的东西,禁军不会搜。” 他抬起头来,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 “咱们每人车一块象牙笏板,下回朝会,等他再嘴贱的时候,一起上。十几个人,一人抡他一下,不打死也去半条命。” 殿里静了足足五息。 崔义玄第一个开口了,声音有些发紧。 “打了之后呢?陛下要是追究……” “法不责众。”郑善果的语气平淡。 “十几个人一起动手,陛下不可能把我们全杀了,最多罚俸降职,换江阳半条命,值。” “何况咱们有的是由头,他先辱骂同僚在先,咱们愤而还击在后,都是当场发生的事情,还能说是正当防卫,这话他自己今天刚说过的。” 李百药的呼吸粗了起来,“我赞同,往死里打。” 崔义玄咬了咬牙,“我也赞同。” 王珪沉默了一会,点了头。 所有人的目光汇聚到了李纲身上。 李纲拄着拐杖站在矮榻旁边,咬牙说道,“做。” 李安仁在旁边听着,心脏跳得发快。 他想开口说一句万一打不过呢,但看了看李纲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那天夜里,江阳一个人打散三十多个暗卫的场面,他到现在想起来后背还冒冷汗。 象牙笏板,十几个人围殴,真的够吗? 可他不敢问。 郑善果把那块象牙收回了袖子里,站起身来,“诸位回去之后,各自找匠人连夜车笏板,后天朝会,一起动手。” “记住,不要提前走漏消息,老婆孩子都不准说。”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李纲一眼。 “老大人放心,这回,咱们不跟他比嘴。” 月光照在太医院的青石板地上,几个人的影子拖得老长。 一个个走出院子,各自上马车,消失在长安城的夜色里。 李纲拄着拐杖站在原地,两只眼睛盯着空荡荡的门口,嘴唇紧紧抿着。 “爷爷。”李安仁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带着几分犹豫,“您觉得……真能行吗?” 李纲没回头。 “行不行,都得试。” “老夫被他踩在脚底下碾了这么久了,大儒的名声被他毁了,帝师的位置被他夺了,今天连脸都被他撕了。” “再不还手,老夫连棺材都躺不安稳。” 李安仁的嘴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第三百零八章 热度持续发酵 中秋宴会后的第二天,长安城就变了味。 东市的茶楼里,一个穿灰布短衫的说书人拍了下醒木,清了清嗓子,张嘴就来。 “那马户不知道自己是一头驴……” 满座茶客手里的碗全停了。 角落里三个刚从洛阳赶到长安做生意的布商互相对了个眼神,一脸懵。 “唱的啥?” 旁边桌上一个卖炊饼的大叔扭过头来,两只眼睛放着光,嗓门亮得整个茶楼都听得见。 “你不知道?昨晚中秋宴上,状元郎江阳拿唢呐进了太极殿,当着皇帝太上皇满朝文武的面,把相州刺史马户骂了个狗血淋头!” “马户?马户怎么了?” “马户拆开念,驴!堂堂从四品刺史,被一个青楼女子骑在头上,那女人自封相州娘娘,还私制凤冠,你说荒唐不荒唐?” 布商的嘴巴合不上了。 “从四品刺史?被青楼女子……” “可不是嘛!”卖炊饼的大叔拍着大腿,“还有那个又鸟,拆开念什么?鸡!状元郎一个脏字没用,把这两个货骂得当殿吐血!” 茶楼里顿时炸开了。七嘴八舌全在议论,说书人的词都插不进去了。 这不是一家茶楼的事。 西市的酒肆里,朱雀大街的摊位旁,永兴坊的水井边,崇仁坊的巷子口,到处都有人在哼这首曲子。 有的是昨晚参加宴会的读书人回去说的,绘声绘色,添油加醋。 有的是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卖艺人,三弦一拨,嘴一张就唱上了。 没人知道这些卖艺人是谁安排的,也没人在意。 好听就完了。 骂得痛快就完了。 到了傍晚,长安城里卖菜的老太太都能哼上两句。 “那又鸟不知道自己是一只鸡……” 老太太哼着调子给白菜过秤,买菜的妇人跟着晃脑袋。 旁边蹲着吃面的泥瓦匠放下碗,擦了擦嘴,“你们知道那个马户是谁的女婿吗?” “谁的?” “中书舍人李百药的,赵郡李氏,五姓七望。” 安静了三息,然后整条街都在议论。 “五姓七望?那不是天底下最有脸面的几家大族吗?” “有脸面?他家女婿是驴,这脸面还要不要了?” “我还以为世家大族子弟个个都是人中龙凤呢,合着也有这种货色?” “什么人中龙凤,龙凤窝里也有蛇鼠,状元郎骂得好!” 泥瓦匠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扯着嗓子唱了起来。 “那马户不知道自己是一头驴……” 整条街跟着唱。 此时此刻,教坊司里,三十多个乐师正对着一张曲谱发愁。 曲谱是琵琶仙子裴玉环连夜编写的,唢呐主奏,琵琶补位,鼓点垫底。 裴玉环把昨晚江阳吹的每一个音都记了下来,逐字逐句标注了气口和力度。 一个年轻乐师拿着唢呐试了两遍,放下来的时候脸是红的。 “这曲子吹着吹着自己就想笑,控不住气。” 裴玉环坐在一旁,手指拨了两下琵琶弦。 “控不住也得控,这是陛下亲自吩咐的,三天之内,教坊司所有乐师必须会唱会奏。” 传唱的速度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不良人扮成说书的,混在人堆里唱。教坊司的乐师排了折子戏,在崇仁坊的戏台上演。 参加过宴会的读书人回到各自住处,把词抄在纸上分给同窗。 三天,整个长安没有一条街巷听不到这首曲子。 百姓们唱得理直气壮。 明着骂人犯法,但唱歌不犯法。 不愧是状元郎。 骂人都给你留好退路了。 与此同时,另一件事在长安城里掀起了更大的波澜。 东市最大的书铺墨宝斋门口,天还没亮就排起了长队。 买报纸的。 三文钱一份。 第一个买到报纸的是个穿青衫的年轻书生。 他从伙计手里接过报纸的时候手都在抖,展开来扫了一眼标题,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朝廷新犁,曲辕犁实测纪要……” “贞观新律四律分修详解……” “洋州治理始末及以工代赈实务……” 这些内容他在任何书里都没见过。 策论考试要考的东西,国家政策的走向,朝廷最新的动态,全在这张纸上。 这些信息,以前只有世家子弟能知道。 他们家里有人做官,消息灵通,策论写得全是有的放矢。 寒门学子关起门来苦读圣贤书,对朝廷政策一概不知,写出来的策论全是空洞的引经据典,考官一看就摇头。 差距不在才学。 在信息。 年轻书生攥着报纸跑出了书铺大门,撞上了几个等在外头的同窗。 “买到了吗?写的什么?” “你们自己看!” 他把报纸塞到最近那个人手里,声音发颤。 “朝廷的新犁叫曲辕犁,不用牛,人就能拉着犁地!还有新律法的修订方向,官律从严民律从宽,分四部分修,这些你在哪本书里读过?” 几个人凑在一起看,越看越激动。 “朝廷追责机制的完整框架也在上面……” “还有洋州以工代赈的具体做法,修水库、办船赛、招商、产业拍卖,步骤都写明了……” “这是……这是孙伏伽写的?” 孙伏伽。 前隋状元,第一任报社社长。 文笔老练扎实,每一条政策都掰开了揉碎了写,读完之后不光知道朝廷做了什么,还知道为什么这么做。 一个穿褐色布衫的书生蹲在地上把报纸铺平,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曲辕犁那一段,手指在纸上划着,嘴里念念有词。 “实测当日,江阳亲以人力拉犁开地三亩,百官轮番尝试皆可驱动,较旧式直辕犁省力七成……” “我爹种了一辈子地,家里买不起牛,年年求人借牛耕田,被人白眼受了多少气。要是这犁真能推到各州各县……” 话没说完,周围几个人都不吭声了。 墨宝斋门口的队伍越排越长。 买到报纸的人站在街边读,没买到的人围在旁边听。 识字的给不识字的念,念到关键处停下来解释两句。 一个卖豆腐的老汉挤在人群外围,踮着脚尖往里张望。 “小哥,给我也念念,上头写的啥?” 读报纸的书生回头看了他一眼,往旁边让了半步,把报纸举高了些。 “大爷,朝廷发明了一种新犁,叫曲辕犁,不用牛就能犁地,靠人拉就行。” 第三百零九章 报纸发行大获成功 老汉愣了一息,嘴巴张了老大。 “不用牛?你唬我?” “报纸上白纸黑字写着呢,当着百官的面实测过的,人力就能拉。” 老汉的手抖了一下,豆腐挑子差点从肩上滑下来。 “那……那这犁什么时候能到我们手里?” “报纸上说了,工部正在铸造,预计年内推往各州。” 老汉没再说话,把挑子放在地上,蹲下来,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周围的百姓都看见了,没人笑话他,因为好几个人的眼眶也红了。 种了一辈子地的庄稼人都知道,买不起牛意味着人当牛使,两口子弯着腰拉犁,拉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 现在朝廷说有新犁了,人力就能拉。 这不是什么锦上添花的小事。 这是救命。 人群里忽然有人大声念了一段。 “……贞观新律增设死刑三复审制度,凡判死刑者须经县、州、刑部三级复核方可执行,任何一级查出冤情即可驳回重审。” “另设鸣冤鼓及越级上诉权,百姓告状无门者可越级直达御史台……” 念完了,街上安静了好一阵。 然后一个卖柴的汉子开口了,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这个好!以前告状告到县衙,县令跟贪官穿一条裤子,告了也白告。现在能越级了?能直接告到上面去了?” “报纸上写的,确确实实的朝廷政令。” “痛快!”卖柴的汉子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当今陛下是个好皇帝!” 十万份报纸。 半天卖光。 消息传到皇城里的时候,孙伏伽正在报社盯着印刷作坊加印,他袖子撸到胳膊肘,额头上全是汗,嗓子已经喊哑了。 “快!加墨!第二批五万份必须在天黑之前出!” 工匠们手脚不停,活字版翻来覆去地印,油墨的气味弥漫了整个作坊。 孙伏伽站在门口喘了口气,抬头看了看天。 他当了这么多年官,第一次觉得自己做的事能被这么多人需要。 三文钱一份。 换一个读书人多知道一条国策,换一个百姓多了解一分朝廷的态度。 值了。 回想起江阳跟他说的那些话,孙伏伽现在全懂了。 “报纸不是给朝廷看的,是给天下人看的。你写的每一个字,都在替朝廷跟百姓说话。” “说得好,百姓信朝廷。说得差,百姓骂朝廷。你手里这支笔,比刀还重。” 他吸了一口气,转身回到作坊里,抄起墨板继续干活。 书铺外面,读书人散了一拨又来一拨。 几个年轻书生站在街角,手里各攥着一份报纸,你一句我一句地讨论。 “以前我写策论,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圣人之言,考官早看腻了,能给高分才怪。” “现在不一样了,报纸上有实打实的政策案例,洋州怎么以工代赈的,新律四律分修的逻辑是什么,这些写进策论里就是活的。” “三文钱。我抄一本书要半个月,花的墨钱纸钱都不止三文。” “状元郎孙伏伽的文笔也是一等一的,读他的文章本身就是在学怎么写文章。” “谁说寒门出不了贵子?信息不对等才出不了。现在对等了,谁怕谁?” 最后一句话说得几个人都沉默了一息,然后同时笑了起来。 不远处的巷口,一个穿深色劲装的人靠在墙根,帽檐压得很低,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 两仪殿。 李桐客跪在殿中,把长安城里的动静一五一十地汇报完了。 李世民坐在桌案后面,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三天,整个长安都在唱?” 李桐客沉声说道,“臣安排的不良人只铺了前两天,第三天已经不需要了,百姓自己在传。” 李世民点了点。 “好,朕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随后他的思绪转到了江阳搞出来的报纸上面。 报纸三文钱一份,朝廷新政,律法修订,全写在上面,谁都买得起,都看得到。 士族垄断信息的优势,一夜之间就没了。 这还只是开始。 信息垄断打破了,教育垄断就松动了。 科举考出来的人才结构就会变。 寒门学子占的比例越来越大,朝堂上的声音就不再是清一色的士族腔调。 就在这时候,殿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德从门口探了个脑袋进来,“陛下,报社孙社长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让他进来。” 孙伏伽快步走进两仪殿,扑通跪下,“陛下!第一批十万份报纸,全部售罄了!” 李世民微微点头,似乎有所预料。 “多快?” “半天。”孙伏伽声音激动。 “天还没亮就有人排队,辰时开售,午后各书铺就来报说卖完了。” “现在那些书铺掌柜全挤在报社门口,一个个急得跳脚,抢着要加购,有几个掌柜差点打起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写满了数字的纸,双手递上去。 “陛下,臣算了一笔账。” 李世民接过来,扫了一眼。 孙伏伽在底下越说越兴奋,“一份报纸,纸墨加活字印刷的磨损,成本一点三文。” “卖给书铺的批发价是二点八文,书铺再以三文卖给百姓,净赚两厘养活书铺。朝廷这边,每份净赚一点五文。” “大唐登记在册的读书人共六十万!如果每份报纸印刷六十万份,一份赚一点五文,一期的利润就是九百贯!” “一个月发行十份,就是九千贯,一年下来,十万八千贯!” “报社吏员的俸禄、纸墨采买、作坊维护,一年撑死一万八千贯。刨去这些,报社每年能给朝廷净创收九万贯!” 九万贯。 李世民盯着那张纸上的数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大唐现在一年的税赋也就几百万贯,一个报社就能贡献出九万贯的税收增长。 关键是,这还是按六十万读书人算的。 孙伏伽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赶紧补了一句。 “陛下,这只是眼下的数目。” “随着科举公平推进,越来越多寒门子弟考中功名做了官,百姓看到了出路,必然争着送孩子念书。读书人的总数会越来越多。” “再加上人口逐年增长,报社的发行量只会往上走,不会往下掉。利润翻倍是早晚的事。” 第三百一十章 好久没这么痛快了 李世民把那张纸放下了。 非常好。 一个报社,打破士族信息垄断,强化科举公平,选拔真正的人才,提升朝廷在百姓心中的威望。 还能赚钱。 四件事,一招全办了。 更让他满意的不是这些数字,是孙伏伽这个人。 孙伏伽是前隋的状元,入唐之后一直不温不火,既没有投靠山东士族,也没有刻意巴结新朝权贵。 他就是闷着头做事,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不偷奸不耍滑。 报社这个位置太重要了。 控制舆论的人,必须是皇帝信得过的人。 孙伏伽没有世家背景,没有利益牵绊,文笔扎实,做事踏实,最关键的是他没有倒向山东士族。 李世民抬起头来,看着跪在地上的孙伏伽。 “起来。” 孙伏伽站了起来,腰还微微弯着。 “从今日起,朕正式任命你为报社社长,正五品。” 孙伏伽的身体一震。 正五品。 他在长安混了这么多年,官职始终在六品七品之间打转。 正五品,这是一步跨了两级。 还没等他谢恩,李世民接着说道,“兼任国子司业,从四品。” 孙伏伽愣了。 国子监,大唐的最高学府,管天下教育的地方。 一把手国子祭酒,从三品。 二把手国子司业,从四品。 他孙伏伽,一个前朝旧臣,在长安官场上不起眼的小角色,一夜之间成了从四品的朝廷重臣。 “臣……臣谢陛下隆恩!” 这些年受的冷眼太多了。 朝堂上有人骂他是前朝余孽,不配在新朝为官。 有人嫌他出身寒微,连正眼都不给他一个。 从今往后不一样了。 从四品,国子司业,报社社长,手里攥着天下舆论,肩上扛着天下教育。 长孙无忌再想骂他,得先掂量掂量。 “行了,起来说话。”李世民的语气里带着笑意。 孙伏伽站起来,擦了一把脸,挺直了腰板。 李世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收了三分,换上了几分认真。 “还有一件事。” “第二期报纸,把江阳那首罗刹海市编进去。词曲全文刊印,一个字不改。” “遍传天下,让各州各县的每一个官员都看看,是要青史留名,还是天下唾骂,遗臭万年,自己选。” 孙伏伽抱拳应下,心里翻涌着好几个念头。 他太清楚这首曲子的杀伤力了。 在长安城里传唱三天,马户这个名字就成了笑话。 走到哪里都有人哼那马户不知道自己是一头驴,连卖菜的老太太都会唱。 如果上了报纸,往天下传呢? 扶风马氏完了。 一个从四品刺史被青楼女子骑在头上的丑闻,白纸黑字写在报纸上,六十万读书人同时看到。 不是街头巷尾的流言,是朝廷发行的官方刊物。 扶风马氏几十年都缓不过这口气。 想到这,孙伏伽拱手行礼,“陛下放心,臣明日便安排刊印。” 说完转身往外走,走了三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陛下,臣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江阳此人……太狠了。”孙伏伽斟酌着用词。 “这首罗刹海市一出,不光马户和又鸟名声扫地,扶风马氏估计几十年翻不了身,赵郡李氏也被牵连进去,名声重创。” “一首曲子,一个脏字没有,杀伤力比刀剑还大。”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嘴角歪了一下,“你以为朕让你登报,是为了骂人?” “朕要让天底下每一个想当贪官的人做噩梦想。他们夜里合上眼之前想一想,自己的名字会不会出现在下一期报纸上,会不会被编成曲子传遍天下。” “不是朕要杀他们,是天下人的眼睛在盯着他们。” 孙伏伽的手攥紧了,抱拳深深一揖。 “臣明白了。” …… 孙伏伽退下之后,两仪殿安静了片刻。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有节奏地敲着,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收下去。 好久没这么痛快了。 他站起来,整了整袍角,朝殿门口喊了一声。 “王德。” 王德小跑着进来,弓着腰。 “去千秋殿传话,让皇后和太子收拾一下,朕今晚带他们去大安宫,陪太上皇过中秋。” 王德愣了一息。 这可是头一回。 自打玄武门之后,陛下去大安宫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去都跟上刑似的,回来脸色能难看三天。 今天主动提?还是带着皇后和太子一起? “愣什么?快去。” “是是是,老奴这就去!” 王德小碎步跑出殿门的时候,心里翻了个跟头。 这变化,是从那个江阳说了问心无愧开始的。 他在宫里伺候了大半辈子,什么都见过,但他头一回见一个臣子能把皇帝和太上皇之间那堵墙给敲出裂缝来。 …… 江阳家。 厨房里烟气腾腾,桂花的香味和烤面的焦香搅在一起,飘得满院子都是。 案板上摆了二十几个月饼,圆鼓鼓的,表皮烤得金黄,有几个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蓉蓉的手笔。 江阳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把月饼分成五份,拿油纸包好。 “秋月。” 秋月从灶台旁边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和蛋液。 江阳递了一份过去,“这份你的,另外这份你帮我送去王媪家,给你未来嫂子尝尝鲜。” 秋月的脸腾一下就红了,接过油纸包低着头往外走,嘴里嘟囔着。 “公子别乱说……什么嫂子不嫂子的……” “马周都上门提亲了,你还跟我装呢?”江阳冲她背影喊了一嗓子。 秋月的脚步更快了,几乎是小跑着出了院门。 蓉蓉趴在门槛上,缺了门牙的嘴巴咧着,“秋月姐姐脸好红好红。” “别看了。”江阳弯腰把蓉蓉捞起来,顺手擦了擦她鼻尖上的面粉。 他转过身来,把另外两份月饼分别递给狄诗洁和柴凤舞。 “拿着,自己做的,外面买不到。” 狄诗洁双手接过,指尖碰到油纸的时候,耳根又开始泛红了。 “多谢江大人。” 柴凤舞单手接了,掂了掂,拆开油纸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毛挑起来了。 “行啊,没想到你做饭还有两下子。” “那是,爷的手艺,长安城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柴凤舞翻了个白眼,又咬了一口。 第三百一十一章 小孩子才做选择 院子里的桂花树在月光下投了满地碎影,秋虫的叫声从墙角传过来,一声接一声的。 狄诗洁抱着那包月饼站了一会,抬头看了看天色。 “时辰不早了,家父还在等我,我先走了。” 她朝江阳欠了欠身,转向蓉蓉蹲下来,伸手捏了捏蓉蓉的小脸蛋。 “蓉蓉乖,诗洁姐姐过两天再来看你。” 蓉蓉搂着她的脖子亲了一口,“诗洁姐姐中秋快乐!” 江阳她摆了摆手,“路上小心。” 狄诗洁点了下头,转身出了院门。 脚步声渐渐远了。 江阳把目光转向靠在桂花树下啃月饼的柴凤舞,“你不回去?大过节的,你爹还在家等着呢吧。” 柴凤舞咬着月饼的动作停了,“回去?回去挨揍啊?” “我从雁门关跑回来,还没进家门呢,我爹拎着戒尺追了我三条街。我要是今晚回去,他不把我腿打折才怪。” 江阳乐了,“你干了什么?” “我干什么了?我在雁门关杀敌立功,他八百里加急把我召回来,说什么男人快被人拐跑了。” “我回来一看,哪有什么男人被拐?不就是狄诗洁天天来你家嘛。” 她越说越来气,一口把剩下的半个月饼塞嘴里了。 “他脑子有病,我跟你又没什么。” 江阳识趣地没接这话。 柴凤舞嚼完了月饼,沉默了一会,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圆得很。 她的表情松下来了,眉宇间多了几分说不出的东西。 中秋节,团圆的日子,娘不在了,不回去确实不像话。 “算了,我去大安宫找外公,我爹总不敢在外公面前揍我。” 她提着那包月饼,大步流星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江阳,你那首水调歌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是认真写的吧?” 江阳点了下头。 柴凤舞盯着他看了两息,没再说什么,转身翻过了院墙。 院子里安静下来了。 蓉蓉被秋月出门前哄着睡了,马忠在前院守门,冯元常在客房里翻书。 石桌旁边只剩江阳,赵阳和马周三个人。 赵阳嗑着瓜子,最终还是没忍住,“江大人。” “嗯?” “我问你个事,你别打我。” 江阳斜过来一眼,“你先说,打不打看内容。” 赵阳身体往前探了探,压着嗓门,“狄姑娘和柴姑娘,明摆着都喜欢你,你到底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马周放下茶碗,目光也投了过来,显然也想听答案。 江阳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伸直了搭在石桌脚上,仰头看着月亮。 “懂。” “那你……” “现在不能想这事。”江阳的语气变了。 “我跟山东士族斗成这样,李纲,崔义玄……哪个不恨我恨得牙痒痒?恨不得把我挫骨扬灰。” “我一个人,他们拿我没辙,我能打能骂能跑,朝堂上有陛下护着,他们奈何不了我。” “但我要是成了家,那就有了软肋了,孑然一身,便无懈可击。” “可是……山东士族太大了啊。”赵阳攥紧了拳头,声音粗了几分。 “五姓七望,盘了几百年,根扎得比树还深,你一个人跟他们斗,他们要是狗急跳墙……” 他没往下说,但意思已经摆在台面上了。 江阳嘴角歪了一下。 “赵阳。” “你想想,我一个从七品起步的小御史,入朝不到半年,把三朝帝师逼到装晕逃跑,把五姓七望的人送进太医院七个,我是一个人做到的?” “如果陛下不想打压山东士族,你觉得我能把李纲弄得欲仙欲死?” “百年王朝,千年世家。”江阳竖起一根手指,在月光下晃了晃。 “山东士族太嚣张了,自己搞了个氏族排名,把他们排在皇族上头。” “你想想,陛下是什么人?贞观天子,马上皇帝,活人堆里杀出来的帝王。他能咽下这口气?” 赵阳整个人松下来了,往后靠了靠,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闹了半天,是陛下撑着你搞的。” “不然你以为我天天在朝堂上蹦跶,靠的是脸皮厚?”江阳没好气的说道。 赵阳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圈,“那我问个私事啊。” “又来。” “你到底喜欢谁?狄姑娘还是柴姑娘?以后娶哪个?” 马周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中,也不喝了,就那么举着,耳朵竖着。 江阳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他是真的犹豫了。 这个问题他之前一直在回避,现在赵阳当面问出来,他脑子里不得不转一转。 柴凤舞。 跟她在一起没有任何压力。 吵就吵,打就打,搓面条插她鼻孔她追三条街,追完了该吃吃该喝喝。 这丫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爽利劲,不拧巴,不装,高兴了就笑,不高兴了就动手。 论脾气,性格,三观,两个人简直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但是真要让柴凤舞管家…… 不行。 狄诗洁呢。 温柔体贴知冷知热,画画好,做点心好,照顾蓉蓉是一把好手。标准的当家主母人选。 但她太规矩了。 名门闺秀的做派,说话客客气气,做事规规矩矩,跟她聊天,句句得体,分寸从来不越。 分寸拿捏得太好了,反而少了点东西。 想跟她开个粗俗的玩笑,张了嘴又觉得不合适。 各有各的好,各有各的缺。 江阳脑子有点乱了。 等等。 为什么要选? 爷现在是什么身份? 大唐朝廷里最年轻的实权大臣,皇帝手里最锋利的刀,陛下又气又宠舍不得扔的那种。 这个时代,男人三妻四妾本来就是常事,柴绍和狄孝绪在宫门口差点打起来,争的不就是谁家闺女嫁给自己吗? “小孩子才做选择,我全都要。” “两个都娶回家,柴凤舞教孩子武艺,狄诗洁教孩子读书。以后我江阳的崽子,文武双全,打遍长安无敌手。” “你做什么美梦呢?”赵阳不屑道。“你愿意,人家还不愿意呢!” “狄姑娘那种大家闺秀,你让她跟别的女人共侍一夫?她知书达理的脸往哪搁?柴姑娘那个脾气,你让她当妾?她不提剑砍你才怪!” “人家两个都是名门闺秀,凭什么都嫁给你啊?你以为你是谁?天王老子?” 江阳嘴角歪了,两只眼睛眯成了缝,“嫉妒使人面目全非啊赵阳。” 他凑到赵阳面前,阴阳怪气的,嘿嘿嘿笑了三声。 赵阳的脸从红变成了紫,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憋了半天蹦出来一个字。 “滚!” 第三百一十二章 格局打开才能走的更远 狄诗洁回府时候,廊下的灯笼还亮着。 她爹狄孝绪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回来了。” 狄诗洁应了一声,把手里的油纸包放在桌上,“江大人做的月饼,带了几个回来给爹尝尝。” 狄孝绪扫了一眼油纸包,目光落在女儿脸上。 “怎么了?” 狄诗洁在他对面坐下,安静了好一会才开口。 “爹,他对我很好,说话温和,做事体贴,分寸拿得规规矩矩,但他跟柴凤舞就不一样……” “对我保持分寸,是因为把我当客人,跟柴凤舞没有分寸,是因为根本不需要分寸。” “他们之间的那种自在,我怎么也做不到。” 说完这句话,她低下头。 狄孝绪想了想,说道,“诗洁,你觉得江阳是什么人?” “十八岁中状元,入朝不到半年,把三朝帝师逼到装晕逃命。” “内阁制度,报纸,曲辕犁都是他弄出来的,文能写千古名篇,武能一人打散三十多个死士。” “治政理财样样精通,陛下又器重恩宠,这种人,封侯拜相是迟早的事。” “如此人杰,你觉得他将来只会娶一个?” 狄诗洁闻言身体僵住了。 “三妻四妾。”狄孝绪的语气平淡得,“自古便是如此,何况他这个身份,这个前途。” “你跟柴凤舞争的不是谁先嫁进去,是谁在他心里占的位置更重。”狄孝绪语重心长的说道。 “但你现在的争法不对。” “患得患失,觉得他跟柴凤舞更亲近所以自己没戏了,自己把自己吓退了。” “柴凤舞提剑砍人,翻墙逃家,在太极殿里蹦迪,坐凳子两腿劈开。” “巾帼不让须眉,上阵杀敌一等一的厉害,但你让她管家过日子?她能把厨房点了。” “你会画画,做点心,教蓉蓉梳头打扮,这是你的长处,柴凤舞学不来。” 他把剩下半块月饼放回桌上,用帕子擦了擦手。 “做得不错,这月饼有模有样的。” 狄诗洁没心思听他评价月饼,脑子在飞快地转,“你的意思是……我不该跟她比,而是把自己的长处放大?” “不止。”狄孝绪摇了摇头,“你不光要放大自己的长处,你还得跟柴凤舞处好。” “你想想,将来真要嫁了同一个人,天天在一个院子里过日子,你跟她斗来斗去,江阳夹在中间两头受气,日子还过不过了?” “你展现的不是争风吃醋的小家子气,是能容人的大格局。” “柴凤舞脾气再野,本性不坏。你对她好,她心里记着。” “将来这个家里,一个管外头,一个管里头,各有各的位置,互不干涉,那才叫安稳。” 狄诗洁脑子一下子通透了。 她跟柴凤舞不是对手,是将来可能在同一个屋檐下过日子的人。争来争去,争赢了也输了。 处好了,两个人都赢。 “爹。”她抬起头来,眼眶还红着,“你怎么什么都看得这么明白?” 狄孝绪没好气的说道,“废话,我要是看不明白,当年能把你娘娶到手?” 狄诗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把油纸包推到父亲面前,“月饼给您留着,我回房了。” …… 柴凤舞翻墙进大安宫的动静不小,院子里的内侍吓得差点把灯笼摔了。 她提着油纸包大步流星穿过游廊,还没到正殿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说笑声。 推门进去,愣了。 李世民坐在李渊左手边,长孙皇后坐在右手边,太子李承乾规规矩矩地坐在下首,小公主李丽质窝在李渊怀里啃果子。 一家人围着桌子坐得整整齐齐,桌上摆了酒菜和果盘,气氛和暖。 “哟,凤舞来了。”李渊招手让她过来。 柴凤舞三步并两步到李渊身边,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放,两只手叉着腰,下巴扬得老高。 “外祖父,尝尝,我亲手做的月饼,长安城独一份!” 李渊乐呵呵地拆开油纸包,拿起一个月饼端详了两下。 月饼圆是圆的,表皮烤得有点焦,形状嘛……歪歪扭扭的,跟被人坐过一屁股似的。 “做得不错嘛。”李渊给面子地夸了一句。 李世民斜过来一眼,“跟江阳一起做的吧?” 柴凤舞语气嫌弃到了骨头里。 “他做的可丑了,一点都没我做的好看,笨手笨脚的,面团都揉不圆。” 长孙皇后用袖子遮着嘴笑,没拆穿她。 桌上这几个月饼歪成这样,能是手艺好的人做出来的? 正说着,殿门口传来脚步声。 柴绍带着两个儿子走了进来,规规矩矩行了礼,随后目光第落在了柴凤舞身上。 “你倒跑得快,我前脚到家后脚你就不见了。” 柴凤舞下意识往李渊身后缩了半步。 柴绍把食盒往桌上一放,朝那几个歪月饼努了努嘴。 “你可拉倒吧,就会舞刀弄枪,会做个屁的月饼。我看这几个都是江阳做的,你估计就搁旁边站着看了。” “胡说!”柴凤舞的脖子梗起来了,“我揉了面的!还擀了皮!” “揉面揉裂了吧?”柴绍毫不留情。 柴凤舞的嘴巴张了一下,没吭声。 确实揉裂了。 李渊替她解围,“行了行了,孩子做了就不错了,你少说两句。坐下吃饭。” 柴绍坐在李渊下首,“你再这么疯疯癫癫的,江阳真要被狄家那姑娘抢走了。” “人家狄诗洁温柔体贴,知冷知热,又会画画又会做点心,蓉蓉跟她亲得不行,你拿什么跟人家比?” 柴凤舞的脸涨红了,说不出反驳的话。 比温柔她不会。 比厨艺能把厨房炸了。 李渊看了柴绍一眼,哈哈笑出了声。 “你这个当爹的,别成天打击你闺女。依我看,江阳那小子也够癫的,或许就喜欢凤舞这种性格。” “满长安城找不出第二个能跟他吵吵闹闹还玩到一块去的人。这叫臭味相投,你懂不懂?” 柴凤舞顿时来了精神,挺起胸膛,无比骄傲的宣称道。 “我那是随了我娘,她巾帼不让须眉,上阵杀敌建功立业,在我眼里,这才是真本事!” 第三百一十三章 皇权的根本是制衡 柴绍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你娘武德充沛,满朝武将见了都竖大拇指,可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管家理事滴水不漏,待人接物从没失过礼。” “当年追求她的人,能从朱雀门排到春明门,你外祖父挑了又挑,才把她许给了我。” “你呢?” “提剑砍人,翻墙逃家,在太极殿里蹦迪。有谁追求你?嗯?你说,满长安城,有几个人敢来柴府提亲?” 这几句话,一句比一句扎心。 柴凤舞整个人都蔫了,嘴巴瘪着,苦巴巴地扭过头去挽住李渊的胳膊。 “外祖父……他欺负我……” 李渊笑着摇头,“你爹说的虽然难听,但有几分道理。不过你也别太在意,你娘当年也被你外祖父骂过。” 柴凤舞紧紧挽着李渊的胳膊,跟个受了委屈的小孩一样。 长孙皇后看着这一幕,用袖子遮着嘴笑得眼睛弯了。 小公主李丽质在李渊怀里歪着脑袋看柴凤舞,嘴里嚼着果子,一脸好奇。 殿里的笑闹声渐渐淡了下去。 李渊把李丽质交给身边的内侍抱走,又让长孙皇后领着孩子们去偏殿歇着。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转着两颗核桃,目光落在李世民身上,沉了好一阵才开口。 “世民。” “儿臣在。” “山东士族的事,你打算做到什么程度?” 殿里的空气一下子紧了。 李世民知道父亲在担心什么。 山东士族盘踞几百年,五姓七望的根扎得比大唐的国祚还深,前朝杨广试图打压,三征高句丽,把自己打没了。 逼得太狠,天下大乱。 “父亲放心,我不会把他们赶尽杀绝,我要废掉的,是他们对教育和舆论的垄断。”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报纸,在灯火下展了开来。 “这份报纸发出去,三文钱一份,种地的老汉都买得起。上头写的每一条政策,每一个案例,以前只有世家子弟才知道。现在寒门学子也看得到了。” “信息垄断一破,教育垄断跟着松。科举考出来的人才越来越多是靠真本事入仕的寒门子弟,朝堂上的声音就不再是清一色的世家腔调。” “山东士族存在太久了,几百年传下来,家国情怀剩了多少?” “全是投机取巧之辈,满脑子想的是怎么让家族继续辉煌,怎么垄断利益往自家兜里装。” “他们自己搞了个氏族排名,把皇族排在他们后头。父亲,这是不把李家放在眼里。” 李渊陷入了沉思。 他当皇帝的时候就知道这回事,但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山东士族的势力太大,朝堂上一半以上的官员跟他们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牵一发而动全身。 李世民接着说,“我不灭他们的族,不抄他们的家,不砍他们的脑袋。” “我让他们有危机感。让他们没办法仗势欺人,没办法靠着家族名头就能在朝廷里混日子。” “等他们发现靠名声混不下去了,靠垄断吃不了饭了,他们就得跟寒门学子一样靠真本事往上爬。” “到那个时候,他们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上进。” 李渊神色郑重,“世民,你说的这些,听着很好,可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山东士族倒了,然后呢?” “旧的士族倒了,新的士族就会冒出来。你把崔卢李郑王全压下去,河南的士族呢?关中的门阀呢?他们会乖乖看着不动?” “你现在一门心思盯着山东五姓七望,好,就算你全赢了,山东士族被打得抬不起头来,那空出来的位置,谁来填?” “寒门学子入仕三年五年根基太浅,还没等他们站稳脚跟,河南士族已经把空出来的地盘吃干净了。” “关陇门阀更不用提,那帮人从你起兵的时候就跟着你,手里的东西比山东士族还多,你赶走了一只虎,放进来的是三条狼。” 李渊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皇权的根本是制衡。” “山东士族牵制关陇门阀,关陇门阀牵制河南世家,三方互相盯着,谁也不敢做大,皇帝居中调度,这才叫坐稳天下。” “二郎你文韬武略,天下无敌,当然压得住,可你的儿子,孙子呢?” “总不可能每一代都出一个你这样的人物吧?” 李世民沉默了好一阵,没有反驳。 制衡。 他当然懂。 “父亲,你说得有道理。”李世民想了想,还是坚持道,“可是你让我什么都不做,大唐会走到哪一步?” 他从桌上拿起一块月饼,碾碎成了十几块大大小小,摊在桌面上。 “父亲,这就是大唐的利益。” 他用手指拨了拨那些碎渣,把最大的几块推到了一边。 “你看,最大的这几块,山东五姓七望拿走了,关陇门阀拿走了,河南世家拿走了,剩下这些,分给天下所有的寒门百姓。” “利益就这么大一块饼,全被他们占了,其他人出不了头,连朕的皇权都被他们掣肘。” “士族门阀可以存在,但得变小,一家独大的局面不能再有了。” “五姓七望变成五十家,五十家变成一百家,每一家的力量都不够造反,互相竞争,互相制衡。” “后世子孙只需要守住一条线,别让任何一家做大,这条线守住了,天下自然安稳。” 李渊低摇了摇头。 “想法很好,做到太难。” “你要把大块掰成小块,那些大块的人会老老实实让你掰?他们会反抗,会串联,会在你掰的过程中把整张桌子掀了。” “你这么搞,大唐会一直处在动荡里,一步走错满盘皆输,一个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柴凤舞看着桌上被掰得稀碎的月饼,嘴巴张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柴绍坐在旁边,这种层次的对话,他插不上嘴也不敢插嘴。 李世民站了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李渊面前,单膝跪下了。 “父亲,你太求稳了。” “不去改变,大唐必然重蹈前朝覆辙。杨广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前隋为什么亡?” “不是杨广太激进,是士族门阀的根太深了,深到连皇帝都拔不动,只能用三征高句丽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蠢办法。” 第三百一十四章 一朝天子一朝臣 “现在我有这个能力,有这个时机,不去尝试,后世子孙想改的时候,根只会扎得更深,到那时候想改都无从下手。” “江阳给我拟了三步战略,让我有相当大的把握做成这件事。” “第一步,报纸。” “掌控舆论,打破士族对信息的垄断。以前朝廷发了什么政令,士族第一个知道,百姓最后一个知道。士族拿着信息差拿捏朝廷,拿捏天下人。” “报纸一出,三文钱一份,卖菜的老汉都看得到朝廷在干什么。士族几百年攒下来的信息优势,一夜之间就没了。” “第二步,规范科举内容。拉平寒门学子和士族子弟的起点。” “以前科举考什么,世家子弟心里有数,他们家里有人做官,策论写出来全是有的放矢。寒门学子关起门来苦读,写出来的东西全是空话。” “现在统一教材,统一考试范围,所有人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以后科举全靠各自本事,入仕的寒门学子只会越来越多。” “父亲,这两步一出,天下百姓支持谁?士族想造反,百姓会替他们卖命吗?” 李渊的眉头动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答不了。 报纸上白纸黑字写着朝廷给百姓造了新犁,写着死刑三复审保百姓不被冤杀,写着以工代赈让百姓有活干有饭吃。 百姓又不傻。 谁对他们好,他们心里门清。 到时候士族要造反,登高一呼,谁响应? 杨广那会儿,百姓跟着士族反的原因是活不下去了。 现在百姓活得好好的,你让他放下锄头跟着士族去送死? 做梦。 李世民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步,士族志。” “用积分制控制士族排名,子弟有功名次上升,子弟犯法名次下降。逼着他们自己淘汰废物,逼着他们忠于国家。” “这三步做成了,越来越多的寒门学子入仕,士族不断被削弱,加上舆论和士族志的控制在手里,他们只能一步步妥协。” “不是朕逼死他们,是时代逼着他们自己变,江阳出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何尝不是天意?” “报纸是他弄出来的,曲辕犁是他弄出来的,三步战略是他拟的,连歌都替朕写好了。” “天时地利人和,全在朕这一头。” 李渊看着跪在面前的李世民,叹了口气。 “或许吧。” 他伸手把李世民扶了起来。 “江阳这样的人才,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落在了你手里,要说不是天意,确实解释不通。” “他的才华,那是不用说的,李纲被他踩了这么久,骂来骂去也只敢骂他人品差做人狂妄,你什么时候见李纲敢说江阳没本事?” “三朝帝师,当世大儒,连质疑江阳才学的底气都没有。” 李世民站起来坐回了位子上,知道父亲这番话是在松口了。 但李渊话锋一转,转过身来直直看着他。 “不过,你听我一句话。” “山东士族是你眼前最扎眼的刺,你盯着他们盯了大半年,恨不得一口气全拔了。” “但你有没有想过,比起山东五姓七望,还有一个更大的威胁?” “关陇门阀。” “山东士族再嚣张,他们手里没兵。他们垄断的是读书人,是科举,是名声。” “你用报纸打他们的名声,用科举改革断他们的根基,三五年之后他们确实翻不了天。” “但关陇门阀不一样。” “从北周起兵的时候就在了,前隋靠他们打天下,大唐也靠他们打天下。” “他们手里有兵,有将,有军功,有封地。他们不需要垄断科举,因为他们的权力不是靠读书考来的,是靠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你削山东士族,他们不会反对,甚至会拍手叫好,因为少了一个竞争对手,空出来的利益他们吃得到。” “可等你把山东士族收拾完了,回过头要收拾他们的时候……” 李渊没往下说,但意思已经够明白了。 李世民没有慌,面对李渊坦言道,“父亲,关陇门阀的问题,江阳也给我制定好了战略。” “兵权,我已经收拢了。” “杯酒释兵权,父亲应该有所耳闻,李孝恭带头交的,李神通装死也被朕掀了老底,如今宗室藩王手里已经没有一兵一卒。” “江阳提出的武举制度,刘仁轨已经把五科分类呈上来了。” “全国选拔,从今往后,当兵的升迁不再看你姓什么,跟的谁,看的是真本事。” “关陇门阀凭什么把持军权?因为将门出将,父子相承,一个家族掌一支兵马,兵只认将不认朝廷。” “武举一开,寒门武人大量涌入军中,十年之内,军队的构成就会彻底改变。” “退伍安置,这也是江阳提的,兵龄挂钩补偿,退伍后开武馆,进地方衙门都有安排。” “士兵知道朝廷不会卸磨杀驴,他效忠的就不再是某一个将领,而是大唐。” “以前士兵退伍只能回村种地,全靠老将军的面子讨口饭吃,当然对将领死心塌地。” “现在朝廷把后路全给铺好了,谁还死心塌地跟着某家某姓卖命?” 李渊的呼吸变重了,过了很久,点了点头。 “确实妙。” 武举打破将门垄断,退伍安置切断将领和士兵的私人纽带,兵权收拢到朝廷手里,三招连环,步步扣死。 关陇门阀手里最大的底牌就是军权,这三刀下去,底牌就废了。 李世民意气风发。 “这个问题我还没正式跟江阳深谈过,只是他之前零零散散提到的,我想真要坐下来认真聊,他肯定还有更多想法。” 李渊闻言陷入了沉思。 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自己武德年间的臣子们面对突厥来犯,裴寂,萧瑀他们第一反应是求和。 以稳为主,生怕出事。 满殿文武,一个比一个会缩头,一个比一个会找理由不打。 自己坐在龙椅上,心里憋着一肚子火,但看了看国库的数字,看了看边关的兵力,只好忍了。 忍了一次又一次。 可再看二郎的朝臣! 渭水之盟,突厥十几万骑兵打到家门口,第一反应就是打回去,讨论的也是怎么打的问题。 第三百一十五章 前榜一大哥的爱 “诱敌深入,前后夹击。” “趁颉利主力南下,奇袭定襄,抄他老巢。” 江阳这小子更是决绝,甚至喊出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口号。 差距太大了。 想到这,李渊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自己求稳,所以大臣们也求稳。 他凡事想的是别出乱子,维持现状就好,大臣们一个个有样学样,全成了缩头乌龟。 二郎不一样。 二郎锐意进取,骨子里就是一个要打要冲要赢的人。 房玄龄,杜如晦,魏征,江阳这帮人跟着他,个个也是敢想敢干敢拼命。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 “二郎。” 李世民看过来,“父亲。” 李渊不得不承认,“或许,你确实比我更适合坐这把龙椅。” 李世民身体绷住了,怔怔的看着李渊。 这句话从父亲嘴里说出来,分量太重了。 六年前,玄武门自己弑兄囚父夺来的皇位,不管坐得再正再稳,打多少胜仗治多少政绩,只要父亲不认,那根刺就永远拔不掉。 现在终于不一样了。 李渊感叹道,“我那一朝的人……比起你身边的确实差远了,说出来丢人。” 角落里,裴寂躺枪了。 太上皇亲口说的,差远了。 自己跟了李渊一辈子,太原起兵的时候就在身边,出生入死打天下,结果到头来,落得这个评价。 差远了! 而且比的还是自己恨之入骨的江阳! 这一刻裴寂心都凉了。 李渊喝了一杯酒,声音苦涩,“武德年间突厥打来,我的大臣们第一反应是议和。” “贞观朝突厥打来,你的大臣们想的是怎么灭突厥,而且真的做到了,凉州一战,歼敌一万,俘虏两万。” 这话听在裴寂耳中,无异于揭伤疤。 突厥兵临渭水,自己为了求稳选择议和,就是江阳这个兔崽子搅合的。 而且还让自己几乎身败名裂。 现在太上皇如此言论,相当于给这场争斗盖棺定论了,确实是他裴寂的问题。 想到这,裴寂拎起酒坛子,对嘴灌了三口。 今天这酒怎么这么苦! …… 江阳家。 石桌上摆着几碟子下酒菜,剩下的月饼堆在盘子里。 赵阳盘着腿坐在石凳上嗑瓜子,马周端着茶碗慢慢喝,冯元常在旁边翻一本兵书。 江阳仰着脖子看月亮,两条腿搭在石桌脚上,一杯酒端在手里没喝。 挺好的夜晚。 就在这时候,脑子里叮的一声。 【叮,目标裴寂破防,获得破防值1000点。】 江阳手里的酒差点洒了,坐直了身子,眉头拧起来,一脸纳闷。 “怎么了?”赵阳扭过头来。 “没事……” 江阳放下酒杯,抬头看了看大安宫的方向。 裴寂又破防了。 一千点。 平时在朝堂上被当面骂也就这个水平,现在中秋晚上,大安宫里头,自己人都不在场,裴寂是怎么破的防? 算了,管他呢。 原本这老登被边缘化之后,自己已经没指望能贡献破防值了,这也算是意外之喜。 江阳端起酒杯,冲着大安宫的方向举了举。 “裴大人,感情这东西果然经得起时间考验啊。” 赵阳满脸问号,“你跟谁说话呢?” “跟我的财神爷。” 江阳把酒一口闷了,心里美滋滋的。 一千点破防值白送的,不拿白不拿。 嗯,回头得去大安宫探望探望。 不能让老大哥寒了心。 …… 大安宫的团圆饭吃到很晚。 李渊搂着孙子孙女说了半天话,李承乾规规矩矩坐在下首喊爷爷,长孙皇后在一旁含笑添菜倒酒,柴绍和李世民碰了几杯。 直到夜深了,李渊才挥手让他们回去。 殿门外,马车已经备好了。 长孙皇后牵着李承乾上了前面那辆,内侍抱着已经睡着的李丽质跟在身后。 李世民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殿内的灯火,深吸了一口气,转身下了台阶。 柴绍的马车停在后头,手里还拎着方才追女儿用的那把戒尺。 柴凤舞溜到柴绍马车旁边,伸手就要掀帘子。 “去哪儿?” 柴绍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 柴凤舞的手停在半空中,“回家啊。” 车帘掀开了一半,柴绍探出脑袋,脸上写满了嫌弃。 “滚。” 柴凤舞愣了。 “你该去哪去哪,你自己没点数吗?”柴绍把车帘放下了,敲了敲车壁,“车夫,走。” 马车动了,柴凤舞的手还举在半空中没收回来。 宫道上的灯笼光照在她脸上,整个人定在那里,拳头一点一点攥紧。 “柴绍,你是我亲爹吗?”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宫道上炸开来。 马车没停。 柴凤舞的胸口一起一伏,太阳穴突突跳。 哪有这种当爹的? 巴不得亲生女儿赶紧嫁出去? 恨不得她今晚就住到别的男人家里? 她也是人! 她也要脸! 未婚的姑娘跑去一个未婚男人的宅子里住着,像什么话?传出去满长安的人怎么看她? 可是回家……回家柴绍拎着戒尺等她,上次追了三条街打了两顿,腿上的淤青到现在还没消。 前面那辆马车经过的时候放慢了速度,车帘掀开一角,李世民和长孙皇后两张脸挤在窗口,笑得肩膀直抖。 “凤舞,你爹对你可真好。”李世民的声音带着颤,怎么听都是在憋笑。 长孙皇后用袖子遮着嘴,两只眼睛弯得快看不见了。 柴凤舞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深吸了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柴绍,你给我等着,你逼我的。” 说完,她转身朝宫门外大步走去。 李世民看着柴凤舞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终于没憋住,噗的一声笑出来了。 “这丫头,跟三姐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长孙皇后回过头来,收了收笑,好奇道,“三姐当年也这样?” 李世民靠在车厢壁上,笑意还挂着。 “三姐十六岁那年,父皇给她定了一门她不满意的亲事,气急了直接摔碗,站在正堂里指着父皇的鼻子,喊的不是父皇也不是爹,是李渊。” “李渊你给我等着,你逼我的。” “一模一样的话,一模一样的脾气。” 第三百一十六章 你也有今天 院子里的月光还挂在桂花树梢上,蓉蓉已经被秋月哄着睡了,马忠守在前院门口打瞌睡,冯元常回了客房。 赵阳和马周各自回了厢房,临走时赵阳还回头看了江阳一眼,嘴巴动了动,终究没再问什么,关了门。 江阳把石桌上的酒壶碗碟收拾了,打了个哈欠往卧房走。 今天折腾一天,中秋宴上唢呐都吹了两轮,嗓子还有点哑。 他推开房门,点上油灯,正弯腰解腰带,身后的窗户砰一声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江阳的手一抖,还没转过身,一道黑影已经翻进了屋里,带着夜风和一股子急躁的气息。 柴凤舞。 她站在窗台边上,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沾着几片碎叶子,长发散了半边,一看就是跑着回来的。 “你怎么又……” 江阳的话还没说完,柴凤舞三步冲到他面前,两只手按住他的肩膀,一把将他摁倒在床上。 整个人的重心直接压了上来。 江阳的脑子炸了。 “我靠,你要干嘛!” 他手忙脚乱地去够滑落到地上的外衫,脖子缩着往后躲,两只手在柴凤舞的手臂上乱扒拉。 柴凤舞死死按着他的肩膀,膝盖抵在床沿上,居高临下看着他。 “跟我生个孩子。” 江阳的动作停了。 整个人定住了,脑子宕机了,连呼吸都忘了。 “……什么?” “我说,跟我生孩子。”柴凤舞的声音在发抖,牙齿咬得咯吱响。 “我要未婚先孕,让柴绍那老登在满长安城的人面前抬不起头来。” 江阳缓了好几息才把脑子重新启动。 “不是……你报复你爹你别害我啊!” 他一把抓住柴凤舞的手腕往外推。 “我堂堂状元郎也是要名声的!传出去我成什么了?被你柴凤舞强上的软饭男?长安城笑话我三百年!” 说完他猛一使劲,把柴凤舞的手甩开了,从床上翻身跳下来就往门口跑。 脚还没迈出门槛。 一条胳膊从后面勒住了他的脖子。 柴凤舞的锁喉来得又快又稳,军旅里练出来的格斗底子,胳膊一收,江阳整个人被拖着往后退了三步,后背撞在床板上。 江阳骂娘的心都有了。 他是真用力了。 连升三级的六个属性点全加在力量上,现在力量值四十,换到战场上一拳能打裂盾牌。 但他挣不开。 柴凤舞的力气比他还大。 这女人在雁门关跟着李靖打仗,三百骑突袭突厥后营,生擒颉利可汗之子,那是实打实刀尖上滚出来的身板。 江阳被按在床沿上,仰着头,喉咙被勒得只能发出嘶嘶的声音。 完了。 他的第一次,竟然是被人强的。 这他妈是什么剧情? 穿越大唐半年,打过突厥勇士,怼过三朝帝师,骂过当朝天子,堂堂户县伯居然要被一个女人给办了? 他正满脑子跑马灯,柴凤舞已经翻过身来,两只手捧着他的脸。 然后低头吻了下来。 两个人的嘴唇撞在一起的瞬间,同时僵住了。 四只眼睛睁着,鼻尖贴着鼻尖,呼吸打在对方的脸上,柴凤舞的眼睫颤了一下。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像是跟什么东西较上了劲,整个人往前压过来,吻得又凶又急。 没有技巧,没有章法,牙齿磕到了江阳的嘴唇。 疼。 但她不管了。 赌气一样地吻,发泄一样地吻。 江阳被吻得脑子彻底成了浆糊,撑了大概五秒,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柴凤舞,侧过头去大口喘气。 “你……你吻归吻,新鲜空气给一点嘛!憋死了!” 柴凤舞愣住了,看着江阳涨红的脸,整个人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刚才干了什么? 翻窗进来,把一个男人按在床上,强吻了人家。 她柴凤舞,堂堂大唐郡主,平阳昭公主的亲生女儿,刚才做了一件比翻墙逃家还荒唐一百倍的事。 脸一下子烫得快着火了。 她抄起床上的枕头,一把蒙住了江阳的脸。 “你给我听好了,今晚什么都没发生。你听见没有?什么都没有。” 江阳被枕头捂着,闷闷地笑了一声。 “行,我当我在做梦。” 柴凤舞把枕头又按了两下,确认他脸上盖得严严实实的,然后起身,跳出窗户,去了隔壁房间,把自己摔进被子里。 “完了……没法见人了。” 都怪柴绍那个老登! 要不是他在宫门口当着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的面赶自己下车,自己至于气成这样吗? 头脑一热就跑回来了,进了江阳的房间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想好后面怎么办。 啊啊啊啊啊。 可是亲都亲了。 她翻了个身,瞪着房梁上的阴影。 亲了江阳,难道真的要嫁给江阳? 不嫁的话,她以后怎么面对他? 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要是嫁别人呢? 她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的瞬间,胃里就翻了一下。 不行。 亲过江阳的嘴了,让她再去亲别人,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她把被子蒙得更紧了,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刚才江阳被她吻得喘不上气的蠢样子。 整夜没睡着。 另一头,江阳也没睡着,盯着房顶看了半天,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年轻就是这样,一把火点着了,哪是说灭就能灭的。 他深吸了三口气,坐起来,从系统空间里把农业百科全书掏了出来。 厚厚的一大本,全是现代简体字。 行吧,既然睡不着,干点正事。 他翻到玉米种植那一章,拿了笔墨纸砚过来,一边看一边翻译成古人能看懂的写法。 播种时节,行距株距,施肥要点,授粉技巧,收割时机。 玉米这东西好啊,天生一层层外壳包裹着,虫子啃不进去。 大唐最要命的就是没有农药,害虫一来,一季的收成全完。种玉米比种小麦稳当得多。 玉米杆还能当柴烧,玉米棒芯子晒干了点火旺得很,庄稼人冬天取暖的问题也能缓一缓。 写完玉米翻大豆。 古代大豆产量低,偏偏用途极广。 做豆腐,磨豆浆,最关键的是做精饲料喂战马,战马吃不上精料,体力就跟不上,骑兵冲锋的耐力直接打折扣。 系统奖励的现代高产大豆种子,即便没有化肥农药,放到贞观朝的地里种,产量也铁定碾压古代原生品种。 豆腐产量上来了,百姓蛋白质摄入就不缺了,战马精料充足了,骑兵战斗力也跟着涨。 一举两得的事。 第三百一十七章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他写了整整六页纸,搁下笔甩了甩酸掉的手腕,又翻到优良品种培育那一章。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光靠系统奖励种子,数量有限,撑不了多久,大唐得自己学会怎么培育高产品种,才是长远之计。 他看了一圈,能在贞观朝条件下实现的,只有杂交技术。 不需要实验室,基因编辑,就是选株,去雄,人工授粉,筛选优株,反复迭代。 古人做不到是因为不知道原理,但步骤本身并不复杂,教会了农官,他们完全能上手操作。 江阳把杂交育种的完整流程又写了三页。 墨干了研,研完再写。 等他放下笔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从纯黑变成了深蓝,鸡叫了一遍。 火气也散了,困意终于上来了。 他把那些纸页整理好,吹了油灯,倒头就睡。 第二天一早,日头已经升到院墙上方了。 蓉蓉在院子里追着秋月要吃糖葫芦,赵阳蹲在石桌旁边洗脸,马周端着碗粥在慢慢喝。 江阳顶着两个黑眼圈从房里出来,打了个哈欠。 几乎同时,柴凤舞从厢房的门里出来了。 两个人的目光在院子里撞上了。 柴凤舞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神飞快地往旁边一闪,看天看地看桂花树,就是不看江阳。 江阳看着她那副心虚到骨头里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往上扯了一下。 好家伙。 大唐第一女将,雁门关三百骑冲阵的柴凤舞,生擒突厥王子眼都不眨的柴凤舞。 也有今天。 赵阳擦着脸上的水抬起头,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跳了两遍,“柴姑娘,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柴凤舞的肩膀抖了一下,嗓子里挤出两个字,“没事。” 马周放下粥碗,看了看江阳嘴角上的伤痕,又看了看柴凤舞红到脖子的脸。 端起碗继续喝粥,什么都没问。 赵阳就没那么懂事了,站起来凑到江阳跟前,伸手指着他的嘴唇。 “你嘴怎么破了?” 江阳面不改色,“磕的。” “磕哪了?” “磕枕头上了。” 赵阳一脸的不信,正要追问,柴凤舞已经转身大步往院门口走了。 “我回家收拾东西。” 声音又急又快,头也不回。 赵阳望着她的背影挠了挠脑袋,回头问江阳。 “她跑什么?” 江阳耸了耸肩,“大概是想家了。” 柴凤舞一路走得飞快,进了柴府大门时脸上的红还没完全退下去。 柴绍正坐在正堂喝茶,看见她进来,眉毛拧了一下。 “回来干什么?” 语气嫌弃得不加任何修饰。 柴凤舞被这句话噎了一下,昨晚的火气又窜上来了,但一想到自己刚才在江阳房间里干的事,这火气很快就被另一种情绪压了下去。 她硬着头皮从柴绍面前走过去,嘴上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 “回来收拾衣服,以后再也不回来了。” 柴绍端着茶碗的手一顿,脸上的嫌弃瞬间被惊喜替代。 “真的?” “真的。” 是真的不想在长安待了。 留在长安,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她怎么面对江阳? 走吧,回户县老宅去,离得远,眼不见心不烦。 柴绍放下茶碗,笑得皱纹都舒展开了,“好啊,那你快收拾,要不要爹给你叫辆马车?” 柴凤舞差点气得背过气去。 她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盼着女儿走的亲爹。 她冲进厢房,三下五除二把衣物塞进包袱里,背上包袱就往外走,经过正堂门口时脚步加快了三分,连看都没看柴绍一眼。 柴绍在她身后喊了一声。 “路上慢点。” 柴凤舞大步流星出了柴府的门,朝城门方向去了。 走出去半条街,步子突然慢了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柴府的方向,又扭头看了看江阳家的方向。 嘴巴抿了两下,最终还是没有折回去。 去户县吧。 离远了,或许就不会老想着昨晚那个吻了。 …… 与此同时。 两仪殿。 李世民正在批阅奏折,王德在旁边研墨,殿外脚步声响了两下,李桐客已经无声无息地站在了殿中。 “说。” 李桐客单膝跪地,抱拳禀报。 “陛下,今日一早,长安城中突然开始流传一桩事迹。” “华阴县令王士诚,其母卧病在床,夜间忽然想食肉,家中贫寒无肉可买,王士诚从自己臂上割下一块肉,烹熟喂母。” “此事被人传为至孝,天亮前已传遍半个长安。” 李世民批阅奏折的手停了。抬起头来,目光锐利地盯住李桐客。 “谁传出来的?” “不良人正在追查源头。”李桐客的嗓音压得更低了。 “传播速度极快,路径极像有人刻意安排——茶楼、酒肆、书铺门口,同一时段多点同时起传。” 李世民把手里的笔搁在笔架上,靠向椅背。 割肉喂母。 听着是人间大孝,感天动地。 但是不是太巧了? 全是精心设计的痕迹。 罗刹海市传遍了长安,报纸十万份半日售罄,山东士族的名声被踩进了泥巴里。 这时候,突然冒出来一个割肉喂母的孝子典型。 有人在造神。 山东士族想干什么? 他们在试探。 如果割肉喂母被官方默认为美德,那接下来呢? 推举孝廉。 李世民整个人冷下来了。 科举是他压制士族最重要的手段之一,通过考试选官,不看家世看才学,寒门学子才有出路。 可举孝廉不一样,谁孝顺谁不孝顺,谁说了算?地方官说了算。地方官背后站着谁?士族。 一旦举孝廉重新抬头,哪怕只是作为科举的补充,士族就能把自己的人源源不断地塞进朝堂。 绕过科举考试,一切寒门学子好不容易争来的公平。 李世民的拳头砸在桌面上。 “李桐客。” “臣在。” “查王士诚,把这个人从出生到现在吃过几碗饭全给朕查清楚。他的履历背景,身后站着谁,母亲到底病到什么程度,一个字都不许漏。” “是。”李桐客起身就走。 “等等。”李世民叫住他,沉了两息,“再查清楚第一个传这件事的人是谁。朕要知道这条线的源头在哪里。” 李桐客领命,无声退出了大殿。 第三百一十八章 有事就往爹身上推 李世民重新坐回椅子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拇指来回搓着。 山东士族果然不会认输。 罗刹海市骂了他们的人,报纸打破了他们的信息垄断,科举改革断了他们的根基。 一招比一招狠,一刀比一刀深,任谁被这么砍也会拼命反扑。 他们选了一个绝妙的角度。 不跟你在朝堂上吵,不弹劾,不上折子,直接在民间造舆论。 比报纸更快,政令更软,打的是人心最柔软的地方。 谁敢说孝不对? 谁敢站出来反对一个割肉喂母的孝子? 李世民闭了一下眼睛,长长吐了一口气。 得找江阳。 这种事情在朝堂上不好处理。 用圣旨去否定一个孝子,天下人骂你无情。 派御史去查,查出来是假的还好说,查出来是真的呢? 那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唯一的办法,是用另一种方式把这件事的本质揭穿。 而且今天还有正事。 江阳之前在信里提过,说有好东西要呈上来,还说得让他亲眼看了才算数。 李世民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事,那小子放话放得响,嘴上没跑过空,次次都掏出真家伙。 行。 一石二鸟。 去江阳家,顺便把割肉喂母的事跟他通个气。 “王德。” “奴才在。” “备便服,让皇后和长乐换上常服,朕今天微服出宫,去江阳府上坐坐。” 王德躬身应了,快步退出殿去通传。 半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停在了江阳宅子的巷口。 李世民穿了件深灰色圆领袍子,没戴冠,长孙皇后一身素色襦裙,手里牵着换了淡黄衣裙的小公主李丽质。 两个暗卫远远缀着。 马忠开了院门,腿当时就软了,正要下跪被李世民一把扶住。 “别声张。” 马忠浑身紧绷着点了头,侧身让路。 院子里传来蓉蓉咯咯的笑声。 李世民跨过门槛,一眼就看见了院子正中间的场景,脚步顿住了。 江阳坐在一把矮凳上,蓉蓉坐在他前面更矮的板凳上,脑袋被一条布巾围着。 他左手捏着蓉蓉的一缕头发,右手拿着一把剪子,咔嚓一声,一截碎发落在了地上。 蓉蓉的头发已经被剪到齐肩的长度了。 李世民的眉头皱了起来。 “江阳,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这是写进经典里的东西,天下读书人奉为圭臬,不论男女老幼,终身不得剪发。 本来正因为割肉喂母的事心里窝着火,进门就撞见江阳给妹妹剪头发,这冲击来得太直接了。 江阳头也没抬,手里的剪子又咔嚓了一下,“我爹我娘可舍不得我妹妹受罪。” 他的语气平得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长安八月的天,热得跟蒸笼似的,三尺长的头发捂在脑袋上,后脖颈全是痱子,晚上热得翻来覆去睡不着。” “蓉蓉才七岁,遭这罪图啥?图个规矩?” 李世民的嘴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 江阳把最后一缕碎发剪齐了,拍了拍蓉蓉的肩膀,拿布巾把碎发掸干净。 蓉蓉从板凳上跳下来,甩了甩脑袋,清爽的短发在阳光底下蓬松着,整个人都精神了。 江阳这才抬起头来,看了李世民一眼。 “陛下,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话,道理没错,但走到极端就不是孝了,是形式主义。” “一辈子不剪头发,您算算,从出生到死,头发能长到多少丈?十丈?二十丈?拖在地上走路都走不稳。” “正常人谁受得了?私底下哪个不偷偷剪?”他斜着眼看了李世民一眼,嘴角撇了撇。 “就好像您从来没让人给您修剪过似的。” 李世民的太阳穴跳了一下,他确实修剪过。 不止他,满朝文武谁没剪过? 那些在朝堂上把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喊得震天响的老大人们,哪个的头发是从出生就没动过剪子的? 全是嘴上的规矩。 长孙皇后站在李世民身后,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赶紧抿住了。 身边的李丽质扯着母亲的袖子,两只眼睛好奇地盯着蓉蓉看。 蓉蓉跑过来,仰着脑袋看了看李丽质,两颗门牙缺着的嘴巴咧开了。 “姐姐,你好漂亮啊!” 李丽质歪着脑袋,伸手摸了摸蓉蓉的短发,“你的头发好短呀,好可爱。” 两个差不多大的小丫头就这么聊上了,蓉蓉拉着李丽质的手,蹬着两条小短腿就往屋里跑,嘴里喊着。 “姐姐姐姐,我教你吹笛子!我哥哥教我的,可好听了!” 李丽质被拽着踉踉跄跄跑进去,屋里很快传来了竹笛歪歪扭扭的声响和两个小丫头的笑声。 江阳站在院子里听了一会,面上浮了一层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满足劲。 蓉蓉刚被收养的时候,缩在墙角不说话,谁看她一眼她就低头。 现在满院子疯跑,见谁都能聊三句,还知道主动交朋友了。 这比什么曲辕犁,罗刹海市都让他高兴。 李世民也看着屋子的方向,眼底的怒气散了一些,没再揪着剪头发的事不放,转过身来,脸沉下去了。 “行了,别跟朕打哈哈了,朕今天来是收账的,你之前放的话呢?说有好东西?在哪?” 江阳收起剪刀,把矮凳踢到墙边,拍了拍手上的碎发。 “急什么,跟我来。” 他领头往后院走,李世民和长孙皇后跟上,赵阳和冯元常也从厢房出来跟在了后面。 后院的菜地在阳光底下铺开,翠绿的叶子水灵灵的往外撑着。 李世民跨过门槛,脚步钉在了原地。 那白菜,每一棵都有寻常白菜三倍大。 叶子肥厚紧实,茎秆粗壮得跟小树似的,整整齐齐排了三排,个顶个翠绿油亮。 “这菜……怎么长成这样的?”李世民的声音变了调。 他蹲下身子,伸手摸了摸离他最近的一棵白菜,叶片厚实,捏上去汁水丰沛。 宫里御膳房的菜他天天吃,长安城的菜地他巡视过,大唐所有的白菜加在一起,没一棵能长成这个样子。 “我爹培育出来的优良菜种。” 江阳蹲在他旁边,语气稀松平常。 “不止白菜,还有大豆,还有一种叫玉米的东西,陛下八成没见过。” 第三百一十九章 他们平时也这样? 他指了指菜地尽头用竹篱笆围起来的一小块区域,里面种着矮墩墩的大豆苗,叶子密实健壮。 “玉米种子还没种下去,天气不对,得等明年开春。不过光看这白菜的长势,大豆和玉米的产量差不了。” “这好东西,陛下满意不?” 李世民站起来抓住了江阳的手臂,“产量多少?” 大唐最缺的就是粮食。 旱灾,蝗灾,战争,年年都在掏国库的底。 他做过无数次梦,梦里大唐的粮仓堆得满出来,百姓家家有余粮,再也不用担心一场天灾就饿殍遍野。 如果这些种子是真的,如果产量真的能翻上去…… 盛世的根基,就打下来了。 江阳被他抓得手臂生疼,挣了一下没挣开,“陛下您先松手,我胳膊还要用。” 李世民。 “产量多少?” “具体的我也不知道。”江阳实话实说。 “这些种子是我在我爹留下的箱子底翻出来的,一开始我自己都不信,觉得是老爷子在吹牛。” “这不是先种了一茬白菜试试水嘛。结果你看,长成这样,比市面上的白菜大了三倍都不止。” “菜都能大这么多,大豆和玉米的产量能低到哪去?” “我爹一共留了白菜、大豆、玉米三种种子,每种大约一千斤。” 李世民的呼吸又重了几分。 江阳从怀里掏出一沓纸来,足有十来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前几天翻我爹留下的手札,找到了这些东西,我昨晚熬了大半夜,把它们整理出来了。” “这是白菜的种植技巧—,种时节,行距株距,浇水频率。” “这是大豆的施肥要点,收割时机,这是玉米的授粉方法,虫害预防。” “最后三页是培育心得,我爹摸索出来的选种,杂交,筛选一整套法子。” 他把那沓纸递到李世民面前。 李世民接过来的时候,手指是颤的。 他翻开第一页,一行行看下去。 字迹工整有力,条理分明,每一个步骤写得清清楚楚,连土质酸碱都标注了适宜范围。 这不是随便写写的东西。 是一个人花了毕生心血总结出来的经验。 长孙皇后凑过来,目光落在纸页上,读了几行,整个人愣住了。 “播种前需浸种催芽,水温以手背试之不烫为宜,浸泡两个时辰后沥干……” “行距一尺二寸,株距八寸,过密则争养分,过疏则浪费地力……” “杂交之法,择优株为母本,去其雄蕊,以另一优株花粉人工授粉,所得种子再种再选,反复三代,可得稳定高产品种……” 长孙皇后的手按在胸口上。 “江阳,令尊……真是个了不起的人。” 她的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感慨。 “也是,否则怎么能教养出你这样的儿子。” 江阳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爹是系统。 但这话他不能说,也没法解释,只好干咳了一声,含糊过去了。 李世民已经翻到了第七页,越看越激动,两只手把纸页攥出了褶子。 “好。好啊!” “若这些全是真的,大唐的粮食产量提上去了,百姓吃饱了肚子,赋税的压力减轻了,军粮的供应稳住了,盛世的基础,就有了!” 他把那沓纸贴在胸口,攥得紧紧的,好像怕被风吹跑似的。 随即脸上闪过一丝惋惜,“可惜令尊已经过世了,若他还在世,朝廷农司郎的位置非他莫属。” 江阳等的就是这句话,往前凑了半步,嘴角翘起来了。 “当不了官没关系啊,可以追封爵位嘛。” “子承父爵,可以给我妹妹继承嘛。蓉蓉一个小丫头,有个爵位傍身,将来不管嫁不嫁人,谁也不敢怠慢她。” 李世民笑了。 “你是真的八百个心眼子啊。半点亏都不肯吃,朕到你家收个账,你还能反过来从朕兜里掏东西。” “行,回头让司农寺按照这上面的法子试种,白菜,大豆,玉米全种一轮。产量若真如你说的那般——给你父亲追封爵位。” 冯元常站在赵阳身后,整个人都木了。 皇帝到臣子家里串门,臣子当面跟皇帝讨价还价,皇帝还真就答应了? 追封爵位? 就这么随口一说就定下来了? 他偷偷扯了一下赵阳的袖子,压着嗓门问。 “陛下……一直这么好说话的?” 赵阳嗑着瓜子壳,一脸见怪不怪。 “你没见过江大人跟陛下拍桌子摔官袍的架势,跟追封比起来,那才叫大场面。” 江阳没给他继续震惊的时间,转身朝偏房走。 “走,陛下,还有东西给您看。” 偏房的门推开,靠墙摆了三只木箱子,箱盖敞着。 左边那只装着白菜种子,一粒粒圆鼓鼓的,颜色比普通菜种深了一个色号。 中间那只是大豆,颗粒饱满,个头比市面上的大豆整整大了一圈。 右边那只,是玉米。 金黄色的籽粒,每一颗都带着角质般的光泽。 李世民蹲在木箱旁边,抓了一把玉米粒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金黄色的颗粒在阳光下泛着角质般的光泽。 他用指甲掐了一下,硬邦邦的,跟石子似的。 “你确定这玩意儿能吃?” 语气里带着三分好奇七分怀疑。 粟米,小麦,稻谷都见过,但是没见过这种东西。 金灿灿的小颗粒,表面光滑,怎么看都不像粮食。 “非常确定。”江阳伸手从箱子里又抓了一把,让颗粒从指缝间漏下去,哗啦啦落回箱底。 “我小时候吃过,口感一般,嚼起来有点糙,但是顶饱。一碗玉米面糊糊下去,能撑大半天不饿。” “最关键的是这东西能存放,干透了搁在仓库里,三年五年不坏。” 李世民的手攥紧了那把玉米,指节都发白了。 存放三五年不坏。 光这一条就够他心跳加速了。 大唐的粮食储备最大的问题就是耗损,粟米容易生虫,小麦受潮就发霉,一年下来仓库里的粮食能折损两三成。 如果这玉米真能放那么久,光军粮储备一项就能省下天大的开支。 “来,拿个盆。” 江阳从箱子里舀了小半盆玉米粒出来,转头朝院门口喊了一声。 “马忠!” “在,在!”马忠小跑过来。 “拿去磨成面,越细越好。”江阳吩咐道。 马忠捧着盆,转身就往磨坊跑。 第三百二十章 当面讨要封赏 江阳朝屋里抬了抬下巴,“陛下,进来坐,我给您画个东西看看。” 李世民跟着进了屋。 长孙皇后也跟了进来,赵阳和冯元常站在门口探头探脑的。 江阳铺开一张纸,研墨蘸笔,几笔下去,一根玉米棒子的样子就跃然纸上了。 他画得很细,外面层层叠叠的苞叶裹着,顶上露出一撮棕色的须子,苞叶被剥开一半,露出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的金黄颗粒。 “这就是玉米成熟以后的样子。” “你看这个壳,天生就是一层护甲。从长出来到收割,整颗玉米都被这层壳包得严严实实的,虫子钻不进去。” “杆子砍下来晒干了就是柴火,烧起来火旺得很。棒子芯也是,玉米粒搓下来以后,芯子留着当柴烧,一个冬天不用进山砍柴。” 李世民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一种粮食,能吃,能存,能防虫,连杆子和芯子都能当柴烧,浑身上下没有一样是废物。 “好东西。” “好东西啊!若产量再高,这就是天赐大唐的国之利器!” 江阳收了笔,把画晾在桌上,往椅子上一靠,翘起了二郎腿。 “陛下。” “嗯?” “我今天献了白菜种子,大豆种子,玉米种子,种植技术手册,杂交育种之法,外加一张手绘玉米说明图。” “您是不是该给点封赏?” 冯元常站在门口,眼皮跳了两下,当着天子的面,主动索要封赏。 这是什么胆子? 他在相州被马户杖打差点丢了命,也没见过这种场面。 大唐的臣子,谁不是跪在地上谢恩还唯恐嫌不够恭敬? 主动张嘴要赏的,他到今天才算开了眼。 李世民脸黑下来了,“这不是你答应给朕的吗?” “而且朕已经说了,产量验证之后给你父亲追封爵位。你还想怎样?” “要不咱们先算算旧账?你败坏朝纲,当殿殴打大臣的事……数一数?” “打李纲几次了?打裴寂几次了?追着李百药满殿跑是哪一回?朕要是每次都跟你计较,你的俸禄扣到下辈子都扣不完。” 冯元常嘴半天没合上。 朝堂上殴打大臣? 追着人满殿跑? 他转头看了看赵阳。 赵阳靠在门框上嗑瓜子,脸上的表情跟听评书似的,见怪不怪。 冯元常又看了看长孙皇后。 皇后站在窗边,用袖子挡着嘴,肩膀在抖,显然在憋笑。 冯元常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十七岁,在相州见过最大的官就是从四品刺史马户。 马户在百姓面前作威作福,在朝廷命官面前卑躬屈膝。 他一直以为官场就是这样的,下级怕上级,所有人怕皇帝。 结果江阳这个从四品的黜置使,当着皇帝的面伸手要赏,被拒了就跟菜市场砍价似的讨价还价。 而皇帝没有发火,在跟他翻旧账。 像两个认识了很久的人在拌嘴。 冯元常觉得自己这十七年的认知全被推翻了。 “咳。” 江阳干咳了一声,明显是被怼得有点挂不住了。 他的目光往门口飘了一下,正好对上冯元常那张目瞪口呆的脸。 “那,那算了。”他站起来,走到冯元常跟前,一把拉着人往李世民面前推。 “陛下您跟他聊聊,这小子才学不错,在相州的时候就敢当众骂马户的狗官,被杖打了几十下脊背不弯,硬骨头。” 转移话题的意图明显到不能再明显了。 冯元常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推到了李世民面前,膝盖条件反射就要弯下去,被李世民抬手拦住了。 “不必跪,站着说话。” 李世民的注意力确实被吸引过去了。 上次江阳推荐马周,马周现在是他身边最得力的新锐官员,处事滴水不漏,能力远超品级,谁用谁知道。 江阳推荐的人,他现在是真的重视。 “叫什么?” “冯元常。” “哪里人?” “相州。” “多大了?” “十七。” 李世民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你在相州的事,朕听过了。满城官吏不敢吭声的时候,你一个十七岁的书生站出来骂马户没有丈夫之气。” “有胆量。” 冯元常的喉结动了一下。 这话从天子嘴里说出来,分量比别处重了十倍。 李世民往椅子上一靠,架起了腿。 “说说你的想法。大唐眼下最该做什么?随便说,说错了不治罪。” 冯元常抿了两下嘴唇,脑子飞速转了几圈,深吸了一口气。 “治安。” 李世民的眉头动了一下。 不是科举,赋税,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张嘴说的是治安。 “臣在相州亲眼所见,马户之所以能为非作歹数年,并非无人发现其恶行,而是百姓不敢报,报了也无处受理。” “治安形同虚设,恶人无所忌惮,百姓便只能忍。忍得久了,连反抗的念头都没了。” 冯元常的声音起初有些紧,说了几句之后反而越来越稳了。 “治安好了,民风自然会好。百姓知道犯了事有人管,作恶有人抓,心里就踏实了,日子也就安定了。” “具体怎么做?”李世民往前倾了倾身子。 “专律专治。” 冯元常抬起头来,目光对上李世民。 “现在律法条文笼统,偷窃和抢劫量刑差别不大,杀人和伤人的界定模糊。” “臣以为应当针对不同的治安案件制定专门的条律,违反哪条就按哪条来判,不给官员上下其手的空间。” “再有就是在各县设巡检,由朝廷直接任命,不受当地官员节制。巡检只管治安,不管税收,不管民政,权责单一,就不容易被拉拢腐蚀。” “还有……”他顿了一下。 “臣听闻江大人在洋州设了鸣冤鼓,百姓可以越级告状。臣以为这个制度可以推广,但不能只设在州府,应当设到每个县。” “百姓在县里就能告,不用跋涉几百里去州城,路上说不定就被人截了。” 李世民听得连连点头,看冯元常的眼神变了。 这不是一个只会读书的少年。 这些话不是从书本上背出来的,是从相州那个烂泥坑里摸爬滚打出来的。 亲眼见过贪官横行,亲身挨过板子,知道百姓的苦处在哪里,知道制度的漏洞在哪里。 实干家。 不是那种只会之乎者也,满口仁义道德的酸儒。 第三百二十一章 识人荐人用人,宰辅之才 李世民扭头看了江阳一眼。 江阳正靠在墙边抱着胳膊,嘴角挂着一丝不太明显的得意。 这小子的识人眼光是真的准。 当初推荐马周,马周一出手就惊艳了整个中书省,现在又推过来一个冯元常,十七岁,见解已经到了这个水准。 识人,荐人,用人,这是宰相才需要的本事。 江阳文韬不在房玄龄之下,武略不在杜如晦之后,识人用人的眼光更是一绝。 宰相之才。 甚至比宰相还多,他还能造东西,白糖,火柴,曲辕犁,活字印刷,随便拎一样出来都够别人吃一辈子的功劳。 简直就是完美的左膀右臂。 李世民心里翻涌了几息,压下去了,重新看向冯元常。 “冯元常。” “臣在。” “可愿入朝为官?” 冯元常的眼眶红了。 他是真没想到。 他一个相州的穷书生,被马户打得半死不活,被江阳收留在家里养伤,到现在连个正经功名都没有。 今天皇帝亲口问他愿不愿意做官。 “愿意!” 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 “想做什么官?” 冯元常吸了一口气,把嗓子里的哽咽咽回去了。 “臣想做一地县令。” 李世民挑了一下眉。 不要京官,御史,不要留在天子脚下当个清贵翰林。 要县令。 “为何?” “臣在相州见过最坏的县令,也见过最好的。”冯元常的目光扫向江阳的方向,又收了回来。 “臣想去一个地方,把臣方才说的那些东西全部落地,亲手试一试,看看到底行不行。纸上说得再好不如做出来。” 李世民沉默了几秒,点头道。 “好,脚踏实地,胸有抱负。比那些张口就要六部侍郎的世家子弟强了不知多少。” “明天早朝,跟江阳一起来。朕在太极殿上正式给你授官。” 冯元常结结实实跪在了地上。 “臣谢陛下隆恩!”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靠在墙边的江阳。 江阳正低头拨弄着指甲缝里的墨汁,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但冯元常知道,如果不是这个人在中秋宴上收留他,把他带在身边带到皇帝面前,他这辈子也走不到这一步。 正在这时,院子里传来马忠的声音。 “公子,面磨好了。” 江阳一下子来了精神,拍了拍手上的墨迹,大步往外走。 “走走走,给你们尝尝鲜。” 厨房里烟火气升腾起来。 江阳卷着袖子亲自上手,把玉米面兑了水搅成糊,上锅蒸。 蒸汽冒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淡淡的甜香,跟粟米面完全不一样。 蓉蓉和李丽质不知什么时候从偏殿跑了出来,两个小丫头趴在灶台边上踮着脚往锅里看。 “哥哥你做什么呀?好香!” “蒸面糊糊,等着吃。” 江阳又从面盆里揪了两小团面,搓成圆圆的球,按了两个拇指印上去,递给两个小丫头。 “拿好了,一人一个面团子,别掉了。” 蓉蓉捧着面团子翻来覆去地看,“金色的耶!好漂亮!” 李丽质也捧着一个,歪着脑袋闻了闻,“好像甜甜的。” 两个小丫头蹲在灶台旁边的小板凳上,你看看我的我看看你的,稀奇得不行。 长孙皇后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平。 这个院子里的烟火气,跟皇宫里完全不一样。 没有规矩,没有礼仪,没有内侍太监的伺候。 一个男人撸着袖子蒸面糊糊,两个小丫头蹲在脚边等着吃,灶台上的水汽模糊了所有人的脸。 开锅了。 江阳用木勺舀了几碗出来,每碗都堆了个尖儿。 李世民端起碗,用勺子挖了一块送进嘴里。 嚼了几下。 口感比粟米细腻,有一股淡淡的粮食清香,吃到嘴里就觉得肚子开始有底了,一碗下去确实撑得住。 但嚼到后面就有点噎。 李世民灌了一口水,把噎在嗓子眼的面糊冲下去了。 “口感比粟米好,就是吃多了噎得慌。” 长孙皇后也尝了一口,点了点头,“如果跟白面掺着做,口感会更好。” 赵阳一碗已经干了,抹了抹嘴巴,“顶饱,比粟米饼实在多了。” 冯元常小口小口地吃着,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表情认真得像在品鉴什么珍馐。 李世民放下碗,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呼出一口长气。 “这玩意儿要是产量高,那就完美了。” “产量我现在没法给你打包票。”江阳把碗搁在桌上,靠向椅背。 “我爹留下的手札里记录的是理想条件下的数据,但那得有好的肥料和防虫手段。” “咱们大唐眼下两样都缺,实际种出来能有多少,得看地,看天,看人力,试了才知道。” 他说的是实话。 系统给的种子是现代品种,但没有化肥和农药,产量肯定打折。打多少折他心里也没数。 不过再怎么打折,也比大唐原生的粮食品种强一大截,这一点他是有信心的。 李世民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产量的事。 他是务实的人,知道嘴上说得再好不如种一季看结果。 江阳却没停,等的就是这个铺垫,“陛下,粮食产量的问题,说到底不是种子的问题。” “种子再好,没人研究怎么种、怎么防虫、怎么施肥,产量照样上不去,光靠朝廷往下发种子,发到最后也就是这样了。” “生产力从来不是靠士大夫提上去的。”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安静了一瞬。 李世民的眉头拧了起来。 “士农工商这套东西,已经卡了两千年了。”江阳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砸得实。 “天下人一门心思想着读书做官,十年寒窗为的就是考进朝堂。考上了做官,考不上回家继续考。” “那谁去琢磨怎么种地?谁去研究怎么造更好的犁?谁去想怎么把生意做大让更多人有活干有饭吃?” “没人去,因为种地的是贱业,做工的是贱业,经商的更是贱业。所有聪明人全挤在一条路上,考科举、当官。” “一个国家的聪明人全去当了官,剩下种地的造东西的做买卖的全是被挑剩下的,生产力怎么提?” “上限就在那摆着,大唐的天花板就是开皇年间的水平。不改变这套东西,再过一百年两百年也就这样了。” 第三百二十二章 培养专业人才 李世民没有马上反驳。 他在想。 这些话江阳之前在朝堂上说过,当时被满朝文武集体反对,连魏征都不站他这边。 但李世民心里清楚,江阳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朕也有心改变。” “可士农工商的观念已经深入人心,这不是朕一道圣旨就能扭过来的。” “贸然去动,百姓接受不了,朝臣接受不了,天下读书人也接受不了,会乱套的。” “得慢慢来,潜移默化。” 江阳等的就是这句话,“陛下你有心做,就一定能做成。” 他站起来了,走到桌边那沓种植手札旁边,翻出了最后一页空白纸,提笔蘸墨。 “不用跟士农工商硬碰硬。不用改口号,不用发圣旨说工商不是贱业,那样确实会炸锅。” 他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技校。 “建学校,但不是教四书五经的学校,是教专门技术的学校。” “比如医学院。太医署那几个老头子藏着掖着,医术全靠师徒口耳相传,一个师父带三五个徒弟,一辈子能培养多少大夫?” “大唐两千万百姓,能看得起病的有多少?” “建医学院,把那些藏着不教的医术整理成册,统一教学。” “三年出一批学生,十年出一批名医。到时候每个县都有坐堂大夫,百姓头疼脑热不用跑几百里去州城求医。” “再比如农学院。”他指了指桌上的种植手札。 “我爹这些东西为什么珍贵?因为整个大唐没有第二个人会。如果有一所学校专门教种地的学问,怎么选种,怎么育种,怎么施肥,怎么防虫。” “教出来的学生下到各地指导百姓,产量自然就上去了。” “还有工学院,教造桥,修路,建水渠。商学院,教经营,运输,贸易。” 李世民的眼睛越来越亮。 技校。 培养专业人才。 不改士农工商的名头,不跟天下读书人硬顶,只是多开几条路出来。 你愿意考科举就去考科举,但如果你对种地有兴趣,来农学院;对看病有兴趣,来医学院。 学出来了,朝廷给你官做。 农学院毕业的,去司农寺当技官。 医学院出来的,去各州各县当医官。 工学院的去工部,商学院的去商业司。 百姓有了更多的选择和上升的路子,自然就不会所有人都死磕科举那一条独木桥。 而一旦各行各业都涌现出大批专业人才,农业有人研究,工业有人钻研,商业有人经营。 国家的生产力,就上去了。 李世民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碗碟跳了一下。 “妙!” “不动士农工商的根基,只开新路。路多了,人自然分流。” “科举还是科举,但技校出来的人也能做官,也能出人头地,谁还一条道走到黑?” “然后朕再重用这些人。司农寺用农学院的人,太医署用医学院的人,工部用工学院的人,商业司用商学院的人。” “朝堂上不再是清一色的文官,各行各业都有自己的代言人。” “十年后,二十年后,大唐会涌现出多少人才?” “农业有专人研究,粮食年年增产,工业有专人钻研,犁也好桥也好路也好,一年比一年造得好,商业有专人经营,丝绸之路上跑的全是大唐的商队……” “这样的大唐,怎能不强?” 李世民怔怔的看着江阳。 管仲之才,萧何之能。 冯元常整个人愣在了那。 技校。 医学院,农学院,工学院,商学院。 这些词他从来没听过,但每一个字都听懂了。 他这辈子见过最厉害的人就是相州的老秀才,能把四书五经倒背如流,逢人便吹自己学富五车。 那种人跟眼前这位比起来,算什么? 老秀才满脑子想的是怎么再考一次科举。江阳想的是怎么给整个大唐重新规划一条路。 冯元常把碗搁在灶台上,手指都在抖。 他刚才在李世民面前说治安,说专律专治,说县设巡检。 说完的时候还觉得自己挺有见地的。 现在回头再看,他说的那些跟江阳比起来,就像一个人蹲在地上画了个圈,旁边那个人已经在铺整条路了。 差距太大了。 不是学问上的差距,是格局上的。 他能想到一个县怎么治,江阳想的是一个国家怎么走。 这才是状元之才。 冯元常深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他算是开眼了,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大才。 长孙皇后倒没有冯元常那么激动,在想一个更实际的问题。 “江阳。” “嗯?” “你说得确实好,可有一桩难处,你想过没有?” 长孙皇后把碗递给秋月,擦了擦手,眉心皱了起来。 “谁来教?” 江阳的动作停了一下。 长孙皇后接着说,“农学院也好,工学院也罢,总得有人站在台上讲课。” “你说医术,太医署那几位老太医,门规写得比律法还严,传内不传外,传男不传女,一个方子恨不得带进棺材里。” “还有匠作,宫中造办处的工匠,手艺全是祖辈传下来的,爷爷传爹,爹传儿子,外姓人碰都不让碰。你让他们把吃饭的家伙事拿出来教给别人?” “他们不会愿意的。” 赵阳咂了咂嘴,没敢接话。 这种事他确实不懂,但他知道长孙皇后说的是实情,他在洋州见过石匠。 那手艺就是父子相承,外人想学,先磕三百个响头拜师,师父还不一定收你。 冯元常也拧着眉头,心里觉得这确实是个死结。 技术掌握在少数人手里,这些人靠技术吃饭,你让他把技术公开了,等于砸他的饭碗。谁乐意? 江阳嘴角往上撇了一下,“皇后娘娘,天底下没有谈不拢的买卖,只有给不到位的好处。” “太医署那几个老学究,藏着医术不教,图什么?图独门绝活在手,旁人求不来,他就值钱。对吧?” “那简单,朝廷给他定个医学博士的衔,品阶从七品起,教出来的学生越多,品阶越高。教满十年,封他个太医令都行。” “他自己在太医署熬到死也就是个从六品,教十年书就能升到正五品,他算不算这个账?” 第三百二十三章 山东士族动手了 “匠作也是一样,你觉得工匠不愿意教,那是因为教了以后对他没好处。” “但如果朝廷承认他的技术是国家资产,给他发俸禄,给他评级,甚至让他带学生的数量跟封赏挂钩,教得越多赏得越多。” “他凭什么不教?” “以前工匠不外传,是怕教会了徒弟饿死师父,可如果朝廷给了保障,他哪怕教了一百个徒弟,自己的俸禄,爵位,待遇只高不低,他还怕什么?” “说白了,利益,人都是逐利的,你把利益摆到台面上,把规则讲清楚,多的是人抢着来。” 李世民听到这里,拇指和食指搓了搓,这是他思考的习惯动作。 “有道理,但步子不能迈太大,一口气上四个院,人手不够,钱也不够。” “不用一口气全上。”江阳早就想好了。 “先弄农学院。” “这些东西现成的,种子也有了,曲辕犁已经推下去了,司农寺的人正愁不知道怎么教各地农官用新犁。” “正好,建个农学院,把技术编成教材,第一批学员从各州各县的农官里选。” “学完了回去直接推广,一年之内就能见效。” “头开好了,后面医学院、工学院,百官看到农学院出成绩了,反对的声音自然小了。” 李世民站起来,两手撑在桌沿上,盯着江阳看了两息。 “行,明天早朝把这事拿出来议,农学院先建,其他的排着往后走。” 就在这时,李桐客出现,跪地汇报。 “陛下,消息查到了,华阴县令王士诚,出自琅琊王氏东阳房主支。年二十四,去年秋闱中举人,今春入仕授华阴县令。” “其父王弘道,病故于武德八年冬。按律,父丧守孝三年,孝期应至贞观二年春。” “但王士诚参加科举的时间是武德九年秋,距其父亡故不足一年。” 李世民的眼皮跳了一下。 守孝三年是铁律。 父亲死了不到一年就去考科举,这叫夺情入仕都说不过去,因为没人给他夺情。 他自己偷偷跑去考的。 “继续。” “其叔父王弘让,现任右中书舍人,正五品。王士诚赴考期间,由王弘让出具宗族推荐书,签名画押均有据可查。” “王士诚抵达华阴任上后,其母确有旧疾,但据当地医者诊断,为腿疾风湿,并非危症。” “割肉喂母一事,目前仅有王士诚一人的家仆为证人,华阴县衙及邻里均未亲眼目睹。” 李世民冷冷哼了一声,“好一个至孝之人。” “爹死了不到一年就去考试,守孝期没满就入仕做官,现在割一块肉说自己孝感天地。” “他是真孝顺啊。连爹的丧期都等不了。” “李桐客。”“臣在。” “回头带人来拉东西,后院三箱种子,白菜,大豆,玉米,全部送往司农寺,路上看紧了,这比金子值钱。” “是。” 李世民迈出院门,长孙皇后跟在身后,走了两步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 “长乐,走了。” 屋里传来李丽质的声音,带着撒娇的尾音,“母后,我不想走嘛!蓉蓉还在教我吹笛子呢,我还没学会!” 紧跟着是蓉蓉的声音,脆生生的。 “姐姐别走嘛!你再多吹两遍就会了!” 长孙皇后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有些为难。 李世民也顿住了,回头看着屋里的方向,嘴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 堂堂大唐天子,在战场上连突厥十万骑兵都不怕的人,被自家闺女一句撒娇治得动弹不得。 江阳看着这对夫妇面面相觑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陛下,您和皇后娘娘先回吧,公主留下玩一晚上。明儿一早我带她上朝,在宫门口交给您。” “有劳江大人了。”长孙皇后微微欠身,嘴角挂着笑意。 语气轻松,没有半分犹豫,像是把女儿托付给一个完全信得过的亲人。 两人的马车辘辘远去了。 赵阳和冯元常站在院门口,两个人的表情几乎一模一样,嘴半张着,眼珠子不知道往哪放。 赵阳先回过神来,扭头看了一眼冯元常,又扭头看了一眼江阳。 “大唐公主……就这么留下了?” 冯元常咽了一口唾沫,“她……她是皇帝的亲生女儿。” “对啊,就放在这了。”赵阳挠了挠后脑勺,声音都劈了。 “帝后二人连个交代都不多说?甩手就走了?” 冯元常嘴唇动了两下,半天挤出一句。 “他们就这么放心江大人?” 赵阳瞥了他一眼。 “你觉得呢?” 冯元常不说话了。 皇帝穿便服串门,皇后在灶台边尝面糊糊,两个人跟江阳讨论国策的时候语气像朋友,挨了怼也不翻脸。 放心? 岂止是放心。 这是把江阳当成了自己人。 就在这时候,院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马周的身影出现在巷口,步子快得几乎是小跑,手里攥着一卷东西,额头上挂着汗。 “回来了。”江阳迎上去。 马周跨过门槛,先弯腰喘了两口气,然后抬起头。 “江大人……” “别大人大人的,说正事。”江阳看他那脸色就知道不是小事。 马周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把手里的纸卷往桌上一拍,“华阴县令王士诚,你听说这个人了吗?” 江阳靠在桌边。 “刚听说。” 马周的嗓子还带着喘,但语速快得惊人。 “我刚从东市回来,一路上茶楼,酒肆,书铺门口全在议论这件事。说王士诚割肉喂母,孝感天地,是当世第一孝子。” “不光百姓在传,读书人也在传。好几个书铺门口挂了字帖,上面抄的全是王士诚的事迹,有人编了诗来赞他。” “江大人,这声势太大了。” 马周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沉了下来。 “罗刹海市和报纸掀起来的舆论风头,正在被这件事压下去。” “百姓本来在骂马户骂又鸟,在讨论追责制度,在夸朝廷做了好事。现在话题全被带跑了,满长安都在讨论什么是孝,什么是忠。” 院子里安静了两息。 赵阳和冯元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不安。 江阳没说话,右手拇指在食指上反复搓着,瞳孔收窄了。 山东士族动手了。 而且动得很快。 第三百二十四章 探望前榜一大哥 罗刹海市骂了他们的代言人,报纸打破了他们攥在手里几百年的信息壁垒,科举改革正在一刀一刀割他们的根。 他们最终的反应不是在朝堂上弹劾,上折子哭天抢地。 是在民间造一个孝子典型。 用最软的刀子,道德。 “马周,你说这事背后是不是有人在推?”江阳的声音平了下来。 “百分之百。”马周斩钉截铁,“江大人,我最担心的不是舆论被压。” “你担心什么?” “举孝廉。” “报纸出来之后,寒门学子能看到朝廷政策了,科举内容也在统一,士族子弟在考场上的优势正在缩小。这些你比我清楚。” “可要是举孝廉重新抬头呢?” “不走科举那条路了,走举荐。谁孝顺,谁有德,地方官报上去,朝廷审核通过,直接授官。” “谁说了算?地方官说了算。地方官听谁的?” 马周没往下说,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地方官背后站着的就是士族,举孝廉的推荐权一旦回到地方官手里,士族想往朝堂塞谁就塞谁。 不用考试,竞争,一纸推荐就能当官。 科举改革就白干了。 江阳嘴角翘起来了。 “好啊。” “想把这糟粕再捡回来?做他娘的春秋大梦。” “马周,你有没有觉得奇怪?” “什么?” “李桐客为什么在我面前报王士诚的底?” 马周愣了一下。 “陛下让他在我面前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来的,说得清清楚楚琅琊王氏东阳房主支,守孝期未满就参加科举,叔父是右中书舍人王弘让。” 江阳竖起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陛下要是只想让李桐客查这件事,完全可以回宫以后再听汇报。他为什么偏偏在我家里,当着我的面让李桐客开口?” 马周的瞳孔扩大了。 赵阳和冯元常同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在给我递话。” 江阳的语气笃定得不带一丝犹豫。 “王士诚的信息,琅琊王氏的背景,守孝期的把柄,叔侄关系他全让我知道了。” “陛下的意思是这件事,我来办。” 马周恍然大悟。 “对上了。” “陛下知道山东士族在借割肉喂母搞事情,也知道这背后是冲着举孝廉去的。但他不能亲自下场,皇帝否定一个孝子,天下人会骂朝廷冷血。” “所以他把刀递给你了。” 江阳从桌上拿起自己那杯凉透的茶,灌了一口。 “孝子?” “爹死了不到一年就去考试,三年守孝期没满就做官,这叫哪门子的孝?割一块肉就把不孝的账全抹了?” “天底下的读书人要是信这个,那他们的书就白念了。” 马周已经坐了下来,两个人面对面,脑子转得飞快。 “怎么打?” “正面打。”江阳掰手指头。 “第一,守孝期。他爹武德八年冬死的,他武德九年秋就考试了,连一年都没满。这事经不经得起查?” “第二,叔父。王弘让出具的宗族推荐书,替他瞒了守孝期的事实,这是欺君。” “第三,割肉喂母。谁看见了?就他家仆人?一家之言能当铁证?华阴县那么多百姓,随便找几个出来问问啊。” “琅琊王氏,既然他们想出头,那就别怪我拿他们开刀。” 马周的眼睛亮了。 两个人低着头凑在一块,声音越来越低,语速越来越快,手指在桌面上划来划去。 “报纸第三期……” “单独辟一整版……” “把王弘让的仕途履历全挖出来……” “琅琊王氏东阳房这三十年出了多少官……” “举孝廉那套糟粕当年怎么塌的台,东汉末年的烂账翻出来……” “举秀才不知书,察孝廉父别居……” 两个人越说越兴奋,越说越离谱,到后面已经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地编排琅琊王氏了,用词之辛辣之刻薄,赵阳在旁边听得脸都绿了。 冯元常更是站在原地嘴角直抽。 他是正经读书人出身,礼义廉耻从小刻在骨头里。 而眼前这两位,一个堂堂状元郎,一个未来的宰相之才,蹲在石桌旁边,像两个市井泼皮一样,把琅琊王氏从祖宗八代骂到子孙后代,骂得……老脏了。 赵阳终于忍不住了,凑到冯元常耳边嘟囔了一句。 “琅琊王氏……要遭老罪咯。” 就在这时候,院门口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马忠开了门,狄诗洁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只食盒,脸上带着几分羞怯。 “江大人在吗?” “在在在,里面请。”马忠侧身让路。 狄诗洁跨过门槛,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没看见柴凤舞的影子,倒是看见江阳蹲在石桌旁边跟马周对着一堆纸嘀嘀咕咕。 “凤舞呢?” 江阳抬起头来,“回家去了。” “回家?”狄诗洁愣了一下,“她不是说要在你这住几天的吗?昨晚中秋还说好今天一起去逛西市……” “大概是想家了吧。”江阳把视线移到了别处,总不能说柴凤舞昨晚强吻了他然后心虚跑路了。 狄诗洁把食盒搁在石桌上,掀开盖子,里面码着一碟桂花糕和几块绿豆糕。 “我娘做的,让我给你送点过来。” 江阳拈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你娘手艺不错啊。” 狄诗洁的耳朵红了一截,低下头去整理食盒的绸布。 她来找柴凤舞是真的,但更主要的是想来看看江阳。 昨天中秋做月饼的时候,她看得清清楚楚,江阳跟柴凤舞打闹的那个样子,毫无顾忌,跟朋友似的,又不全是朋友。 而对她,江阳始终彬彬有礼,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 那种分寸让她心里发堵。 但她不想让自己显得小气。 爹说得对,格局要大,路要看长。 “凤舞走了我也没事干了。”狄诗洁直起身子,大大方方地看着江阳,“你今天忙不忙?” 江阳想了想,目光瞟向桌上那堆跟马周商量琅琊王氏的纸稿,又看了看偏房里两个小丫头吹笛子的方向。 正事不急在这一时半会。 而且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月饼做多了。 昨晚蓉蓉和秋月包了两大笼屉,吃了还剩一大半,他本来就打算给大安宫送一趟。 送月饼是真心的。 但另一个念头也冒了出来,裴寂。 第三百二十五章 榜一大哥发疯了! 那位前榜一大哥昨晚无缘无故贡献了一千点破防值,说明现在的裴寂正处于极度脆弱的心理状态,随便刺激一下就能炸。 这种肥羊不薅白不薅。 江阳拍了拍手上的糕渣,站起来。 “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大安宫。月饼做多了,给太上皇送点过去。” 狄诗洁的眼睛亮了,她在长安待了快两个月了,宫城的门槛都没摸过,更别说大安宫了。 “我去?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太上皇那人好说话,你过去行个礼就行。”江阳转头朝厨房喊了一声,“秋月,把剩的月饼装两盒。” 秋月小跑着端了两只食盒出来,码得整整齐齐。 江阳接过食盒,招呼狄诗洁出了门。 马车辘辘往皇城方向去了。 路上狄诗洁有些紧张,手指绞着裙摆,不停地问这问那,太上皇脾气好不好? 见了面行什么礼? 说话有没有忌讳? 江阳靠在车厢壁上,两条腿叠着,闭着眼睛养神,“太上皇挺好的,你别怕他,倒是有个人你得当心。” “谁?” “裴寂。” “那个跟你不对付的前宰相?” “对,那老登现在看见我就跟看见杀父仇人一样,待会进去了你离我远点,别被波及到。” 狄诗洁不太明白他说的波及是什么意思。 很快她就明白了。 大安宫的偏殿里,李渊正坐在棋桌前捻着一枚白子,裴寂坐在对面。 殿门一响,江阳大步迈了进来。 李渊抬头,看见他手里提着食盒,身后还跟着一个面容清丽的姑娘,当时就乐了。 “呦,状元郎怎么有空来我这小庙了?” “太上皇,月饼做多了。”江阳把其中一只食盒递到李渊面前,“昨晚蓉蓉非要多包几笼,我那小院子的人吃不完,您尝尝。” 李渊接过来掀开盖子,月饼上压着花纹,卖相不错。 “有心了。”他看了一眼狄诗洁,笑着点了点头,“这位是……” “狄孝绪的女儿,狄诗洁。”江阳顺口介绍了一句。 狄诗洁赶紧上前行了一礼,“民女拜见太上皇。” 李渊摆了摆手,“不必拘礼,坐吧。” 江阳把第二只食盒提起来,直直走到裴寂面前。 “裴大人,这是给您的。” 裴寂抬起头,本来就因为昨晚太上皇那句差远了窝了一肚子火,一宿没睡好,天亮才勉强眯了一会。 现在刚坐下来下棋,他这辈子最恨的人竟然提着东西笑眯眯地出现在面前。 还是送礼。 “滚,谁稀罕你的月饼!” 他伸手一把夺过食盒,抬手就砸了过去。 江阳早有准备,侧身一闪,双手把食盒稳稳接住了,月饼晃了两下没掉出来。 “闹归闹,但你别浪费粮食。”江阳把食盒盖好,表情一本正经。 “这年头百姓吃饱肚子不容易,您一个前宰相,当朝俸禄拿了一辈子,总不至于沦落到糟蹋粮食的地步吧?” 裴寂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什么叫闹?老夫是恨不得弄死你!” “王八蛋!把老夫害成这样,还来假惺惺装好人!你丧良心!你缺了八辈子德!” “老夫跟了太上皇三十年,开国打天下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窝着,你算个什么东西!” 越骂越气。 裴寂一把抄起棋盘,棋子噼里啪啦撒了一地,举过头顶就要往江阳脑袋上招呼。 江阳二话不说扭头就跑,一把拽着狄诗洁的手腕往殿门口冲。 “走走走!” 狄诗洁被拽得踉踉跄跄,差点绊在门槛上,回头一看,裴寂抄着棋盘追出来了,跑得跟发了疯一样。 “站住!你给老夫站住!” 江阳拉着狄诗洁一路狂奔,穿过长廊绕过假山,裴寂的拐杖和棋盘在身后追了二十多丈,最后被门槛绊了一脚,扶着柱子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江阳站在大安宫门口,回过身来冲着里头喊了一声。 “裴大人!一把年纪了,火气别这么大!您不喜欢月饼,回头我给您送点别的,糖霜行不行?甜的,败败火!” 裴寂扶着柱子,脸扭曲得不成人样了,“江阳……你给老夫等着……老夫做鬼都不放过你……” 江阳拉着狄诗洁跳上了马车,赶紧一甩缰绳。 “快走快走。” 马车辘辘驶出宫门口,裴寂的骂声还隐隐约约从后面传过来,越来越远。 脑子里叮的一声。 【叮,目标裴寂破防,获得破防值1000点。】 江阳差点没绷住。 又是一千点。 来送礼是真心实意的,中秋佳节嘛,老前辈了,礼数要到。 裴寂这人太好薅了。 别人得在朝堂上大战十个回合才能挤出几百点,裴寂不一样,你甚至不用骂他,站在他面前笑一笑递个月饼,他自己就炸了。 简直就是行走的破防值提款机。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退休了都这么能产。 江阳在心里给裴寂记了一笔。 回头再找机会来,可不能让老大哥寒了心。 狄诗洁坐在他对面,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你……你到底是来送月饼的还是来气人的?” “当然是送月饼啊。” “送个月饼能把人追出二十丈远?你不是说太上皇好说话吗?你怎么不跟我提裴寂会拿棋盘追人?” “我提了啊,我说让你离我远点,你没听。” 狄诗洁放下手,两颊红扑扑的。 “江阳,你有才是真有才。” “但缺德也是真缺德。人家裴寂都沦落成那样了,从当朝宰相变成阶下囚,连家都被抄了,你还要上门去刺激人家。” 江阳靠在车壁上,挑了挑眉。 “我真的只是去送月饼的。” “那你送完月饼为什么要喊那一嗓子?什么送糖霜,败败火?你分明是故意的。” 江阳想了想,觉得确实没法反驳。 行吧,确实有那么一点点故意的成分。但这种事你说出来就不太好了对吧。 他干脆转移话题,“得了得了,不说裴寂了,你今天过来到底干嘛的?” 狄诗洁的脸又红了一层,“我在长安朋友不多,想找凤舞玩。她不在你那,我就来找你了。” 说得直白,理直气壮,不扭捏也不遮掩。 江阳看了她一眼,倒也没多想,“那行,正好我要去趟柴府,带你一块去。” 第三百二十六章 操碎心的老父亲 柴府的门房认得江阳的马车,通传了一声就放了进去。 柴绍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喝茶,看见江阳领着一个姑娘进来,眉头先是拧了一下。 “来了。” “柴伯父。”江阳行了个礼,“凤舞在吗?” 柴绍的茶碗顿在嘴边,放下来了。 “她不在你那?” 江阳愣了一下,“今早走的啊,说回家收拾东西。” 柴绍腾地站了起来。 “她没回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柴绍的脸色变了,当即扬声叫来管家。 “去,派人到处找!这死丫头不知道又跑哪去了!先去城门口问守卫,她要是出了城……” 话说到一半,管家从侧门小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 “国公爷,郡主留了条子在厢房桌上,方才收拾房间才发现。” 柴绍一把夺过来。 纸条上就一行字,字迹潦草得跟鬼画符似的,“去户县老宅了,别找。” 柴绍的手垂了下来,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个不省心的东西……” 嘴上骂着,但眉头舒展开了。 去户县就好,没出乱子。 江阳看着那张字条,柴凤舞跑去户县了。 他大概能猜到原因。 昨晚那个吻,这丫头多半是心虚了,不好意思面对他,索性躲得远远的。 堂堂大唐郡主,也有害臊逃跑的一天。 怪有意思的。 江阳把这个念头收起来,没在脸上露出来。 柴绍重新坐下,招呼江阳坐了,“正好你来了,有笔账跟你算。” 他从桌下抽出两本账本,往江阳面前一推。 两本账合在一起,两个月不到,总盈利五万贯。 他占股两成,就是一万贯。 大唐从四品官员的年俸折银不过几十贯,他一个月赚的比上朝十年还多。 江阳把账本搁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深深吸了一口气。 “长安有钱人还是多。” 柴绍端着茶碗摇了摇头。 “别高兴太早,接下来盈利不可能这么高了,之前是因为糖霜缺口大,长安城从上到下都没见过这么白的糖,物以稀为贵,大户人家抢着买。” “但现在该买的都买了,短时间不会再大量采购。” “冰也一样,八月一过,天气转凉,谁还花大价钱买冰?这个月的冰块出货已经开始往下掉了。” 江阳不急,早就想过这个问题。 “无妨,等丝绸之路重启,糖霜可以往西域和吐蕃高价出口。那边的王公贵族没见过白糖,价格翻三倍都有人抢。” “冰也不用担心,关键不是卖冰,是卖硝石。” “咱们现在大量收购硝石来制冰,价格被原料成本卡着。如果能琢磨出怎么人工生产硝石,成本打下去了,利润就上来了。” “等赚够了第一桶金,直接公开硝石制冰的法子。制冰谁都会了,但硝石从哪来?从咱们手里买。” “卖冰变成卖原料,垄断上游,让别人替咱们干下游的活。” 柴绍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中,这种商业逻辑他是真的没想过。 把秘方公开,看着像亏了,实际上是把整个行业的命脉攥在自己手里,你爱制冰你就制,反正硝石得找我买。 “人工制硝石倒是有。”柴绍皱着眉头,放下了茶碗,“宫中军器监以前试过,但效率太低了,折腾半天出不了多少。” 江阳胸有成竹,前世刷短视频,有个专门讲古代化学的博主详细介绍过土法制硝。 “把动物骨骸和粪便埋在盐碱地里,隔三差五洒水,保持土壤湿润。骨骸和粪便在盐碱地里降解之后,地表就会析出硝石结晶。” 柴绍听到这话,想了想,“行,回头我让人试试看,生意上的事儿先搁这。” 他搁下茶碗,话锋一转,“你年岁也不小了吧?” “现在功成名就,状元郎,户县伯,食邑五百户,满长安城的姑娘排队嫁你,还不赶紧成家?” 狄诗洁坐在侧边的圆凳上,手里捧着茶碗,指尖收紧了。 江阳摇了摇头,“过几年再说吧。” “我现在跟山东士族是一级战备,孑然一身,无懈可击。陛下护着我,他们拿我没辙。” “可要是成了亲呢?他们弄不了我,转头去攻讦我岳父,我岳父家里有多少产业?多少把柄?我就会非常被动。” 柴绍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没再往下接话。 江阳说的不是假话。 山东五姓七望联合起来搞一个人,那是真能搞死人的。 朝堂上弹劾,地方上使绊子,舆论上泼脏水,三管齐下。 江阳一个人,没有家族,没有牵挂,他们找不到下手的地方。 可要是有了岳父家…… 柴绍往自己身上想了想。 谯国公府,开国功臣,听着是响亮。 但产业也多,门客也多,生意上的来往更多,随便翻翻账本,总能找到几笔说不清楚的银子。 真要被山东士族盯上了,他顶得住吗? 说实话,未必顶得住。 他家大业大,也意味着破绽多。 柴绍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叹了口气,小子想得比他远。 沉默了几息,他还是开了口。 “那……你觉得凤舞如何?” 狄诗洁捧着茶碗的手颤了一下,茶水晃出来几滴,溅在裙摆上,她低下头去擦,没让任何人看见她的表情。 江阳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笑了。 “很好啊。” “虽然暴躁了点,动不动就锁喉,打起架来我都不一定干得过她。” “但她有独特的人格魅力,鲜活。” “满长安城的姑娘,端庄的,温婉的,知书达礼的,一抓一大把。可像她那样的,敢提刀上阵,敢翻墙逃家,敢骑着三百骑冲突厥后营的,独一份。” 柴绍的呼吸变急了,“那你会娶吗?凤舞年纪不小了,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院子里安静了半息。 风吹过桂花树梢,落了几片碎叶子。 “娶。” 江阳没有任何犹豫,干脆利落,掷地有声。 柴绍整个人愣住了,原本做好了江阳推脱的准备,甚至准备了三套话术来应对江阳的推诿。 结果江阳答应的这么干脆? “凤舞今年十八了。”江阳语气诚恳。 “古人十四适婚,她十八,在旁人眼里已经算老姑娘了,我凭什么让人家一直等着?等我三年五年打完仗再说?她又不欠我的。”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遮遮掩掩、犹犹豫豫,那是不负责。” 柴绍懵了。 “你……你确定?” 第三百二十七章 三年之后我会娶她 江阳看着柴绍那副又惊又喜又不敢信的表情,差点笑出声。 “确定,喜欢就是喜欢,拿命护过的人,还需要犹豫吗?” 柴绍鼻子酸了,扭过头去,使劲眨了两下眼睛,假装看院子里的花。 堂堂谯国公,差点在自家正堂掉眼泪,像什么样子。 “只是时机不对。”江阳收回手,语气沉了下来。 “陛下的计划,三年之内让山东士族元气大伤。只要按照我制定的步骤走,报纸、科举改革、士族志,三刀下去,他们翻不了天。” “到那时候,我也小有积蓄了,正正经经上门提亲,该有的聘礼一样不少。” 柴绍回过头,看着江阳爽朗大笑,“好!坦坦荡荡,磊磊落落!真君子也!” “那我可就等着你来下聘了!” 江阳靠在椅背上,趁着柴绍心情好,又开了口。 “其实吧,凤舞好武,这并非坏事。” “她在雁门关那一仗,三百骑冲阵,生擒颉利可汗之子。换了朝堂上那些嘴炮,十辈子都干不出来。” “或许,支持她做自己想做的事,是更好的选择。” 柴绍的脸垮了下来,“战场上刀枪不长眼,她娘就是……” 他没说下去,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平阳昭公主,那个骑马挎刀打天下的女人,最终没能活到贞观。 柴绍的太阳穴跳了两下,咬了咬牙。 “我是怕她出事。” 江阳点了点头,“所以我有个想法。” “朝廷不是要推行武举吗?全国选拔,五科分类,骑术箭术武艺统战武略。” “咱们给凤舞开个武馆。” “她不能一辈子当将军,谁也扛不住年年上战场,但是她可以培养将军。” 柴绍整个人定住了。 武馆。 以柴凤舞的身手、军功和战场经验,开一家武馆教人,那些冲着武举来的年轻人还不得挤破门槛? 她不用上战场,但她教出来的学生可以上。 一身本事有地方使了,不会闷在府里跟他拎着戒尺满院子追。 教出来的人才越多,她的名声越响。 将来武举榜上十个人有八个出自她的武馆,满朝武将谁不敬她三分? 这不比跑去雁门关吃沙子强一百倍? 柴绍腾地站了起来,“这个好!” “省得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脑袋一热跑去边疆,上回从雁门关回来,胳膊上三道口子,深可见骨,我看了差点背过气去……” 他收住了声,两只手背在身后来回踱了几步,越想越觉得这主意绝了。 “好,回头就办。长安城里选个地方,挂上匾额,让她折腾去。反正她在家待着也是祸害我,不如祸害别人。” 江阳被最后这句话逗笑了。 两个人又聊了一阵子生意上的事,直到日头偏西,江阳站起来准备走。 狄诗洁跟着站起来。 她从头到尾没插过一句话。 果然。 江阳是喜欢柴凤舞的,所以对她从来不讲分寸,因为压根没把她当外人。 而对自己,永远彬彬有礼,永远恰到好处。 那种恰到好处,现在回想起来,不是温柔,是距离。 狄诗洁把茶碗轻轻搁在桌上,垂下眼帘。 不哭。 不在这里哭。 正起身往外走,管家从侧门小跑进来。 “国公爷,户县那边传来消息了,郡主今早骑马出了西城门,直奔户县老宅去了。” 柴绍的脸僵了一瞬,随即满脸黑线爬了上来。 “这逆女八成是去她娘坟前告我的状去了!” 江阳嘴角绷不住了。 看柴绍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几乎可以确定,柴凤舞干这种事绝对不是第一次。 …… 辞别柴绍,出了柴府大门,辘辘驶上长街。 马车里。 狄诗洁坐在车厢对面,手搭在膝盖上,沉默不语。 江阳靠在车壁上闭眼假寐,脑子里翻腾的全是琅琊王氏的事。 报纸第三期怎么排版,王士诚守孝期的丑闻怎么措辞,举孝廉的历史黑账怎么翻得让天下读书人心服口服。 车轮碾过一块石头,车厢颠了一下。 狄诗洁的身子晃了晃,手撑了一下座板,深深吸了一口气。 “江阳。” “嗯?” 江阳睁开眼睛。 狄诗洁看着他,脸从耳根开始泛红,一路红到脖子。 但她眼睛没有躲,直直地对着他,里头有紧张,有不甘,有一点赌上全部的孤注一掷。 “如果你先遇见的是我……你会喜欢我吗?” 车厢里安静了。 马蹄声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嗒嗒,一下一下的。 江阳看着她。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 洋州那一个多月,狄诗洁每天端着食盒来找他,借口从送点心到帮忙整理文书,再到陪蓉蓉,一天比一天找得理直气壮。 全洋州的人都看出来了。 他不是没看出来,是在装傻。 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处理。 拒绝太残忍,接受不负责。 他那时候心里已经有了柴凤舞的影子,虽然模模糊糊的,但确实有。 可现在不一样了,刚才在柴绍面前,已经把话挑明了,要娶柴凤舞。 那狄诗洁呢? 继续装傻保持恰到好处的分寸? 那才是真正的混蛋。 江阳坐直了身子。 “会。” 狄诗洁的瞳孔扩大了。 “你先别急着高兴,我把话说完。”江 阳抬起手,往前探了一下,“如果你愿意等我三年,能接受我用情不专的话,我娶你。” 车厢里的空气像是凝住了。 狄诗洁的手指攥紧了裙摆,指甲陷进布料里。 她没说话。 江阳看着她的反应,接着开口了,“我又不傻,你的心意,我感受得到。从洋州的时候就看见了。” “本来我是想装傻的,后来想想,不拒绝不接受,太渣了。” “会耽误你的青春。”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狄诗洁的睫毛抖了一下。 她准备了很多种被拒绝的方式,唯独没准备这一种。 坦白。 把底牌全摊开了,没有骗她,敷衍,也没有用漂亮的话术给她一个模糊的念想。 狄诗洁抬起头来,眼圈还是红的,“好,我等你。” 江阳怔了一下。 他做好了两手准备。 如果狄诗洁不接受,他理解,不怨,各走各路,以后还是朋友。 正经世家嫡女,骄傲刻在骨头里的人,凭什么跟人分享丈夫? 但她说好。 第三百二十八章 狄家嫡女的表白 狄诗洁看着他发愣的表情,反而笑了。 “你下车吧。” “啊?” “我要去户县找柴凤舞谈谈。” 江阳整个人僵在了那,嘴巴张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去找柴凤舞? 谈什么? 怎么谈? “你……” “年少遇到太惊艳的人,又如何还能对别人心动呢?”狄诗洁的声音轻了下来,每个字都带着温度。 “你的坦荡磊落,我相信你不会负我。” 江阳不说话了。 发现自己低估了这个姑娘。 她不是逆来顺受,不是委曲求全。 她是想清楚了,算明白了,然后笃笃定定地做了选择。 “还是我去谈吧。”江阳回过神来,皱了下眉头,“这种事让你一个人去面对……” “不用。” 狄诗洁打断了他,语气干脆得不像平时那个说话细声细气的姑娘。 “我自己和她聊,会更好。” 她偏了一下头,看着他,“有些话你说不合适,你也不能说。而我可以说。” 江阳的嘴巴闭上了。 她说得对。 他要是跑去跟柴凤舞说自己同时还想娶狄诗洁,以柴凤舞那个性子,先不说答不答应,锁喉伺候是跑不了的。 但狄诗洁去说,就不一样了。 两个女人坐下来面对面聊,有些话,只有她们之间能聊得通。 狄诗洁把茶碗里最后一口凉茶喝了,搁在座板边上,直起了腰背。 “她有她的追求,我也有我的追求,一个家族要起步,财富,人脉,权力,缺一不可。” “你负责上进,在朝堂上往上走。” “她开武馆,教出来的学生遍布军营边关,那就是人脉。” “而我可以负责经营产业,白糖,火柴,冰块,往后还有丝绸之路上的生意,财富,由我来。” 狄诗洁骄傲地仰起头,阳光从帘缝里漏进来,打在她的侧脸上。 “你觉得我只会绣花裁衣,做做糕点等人回家?” “在洋州的时候,你跟马周商量账目,你跟商人们谈拍卖,那些我全听过,全记下来了。我算账不比秋月慢,论对数字的敏感,我也不输马周。” 江阳被她的清醒震到了。 柴凤舞飒。 一把银剑,三百骑冲阵,骨子里烧着的全是不服输的烈火,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团活生生的火焰。 但狄诗洁不一样。 她是水。 温柔,沉静,但你永远不知道水底下藏着多深的东西。 这是狄孝绪教出来的女儿。 江阳看了眼狄诗洁然后笑了。 “好。” 随后拉开车门,跳下了马车。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说完这句话,他朝车夫点了点头,看着马车往西城门的方向去了。 这一刻他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柴凤舞跳脱鲜活,跟她在一起永远不会无聊,你永远不知道她下一秒会干出什么事来。 昨晚翻窗进来强吻他的场景还刻在脑子里,那股横冲直撞的蛮劲,他这辈子没在第二个人身上见过。 但狄诗洁也有独属于她的东西。 得体,大气,聪慧通透。 她不是退而求其次,她看清了全局之后从容落子。 家。 他确实需要。 走到这一步了,江阳很清楚自己的处境,回不了头了。 从在朝堂上第一次怼李纲开始,写出那首罗刹海市开始,提出报纸和科举改革开始,山东五姓七望已经把他当成了眼中钉。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他要是退一步,那些人会把他撕碎,连骨头渣子都嚼干净。 但他也不是真想跟所有世家过不去。 他恨的不是世家本身。 世家传承几百年,有底蕴有学问有人才,这些他承认,他恨的是另一种东西,德不配位。 嘴上喊着为国为民,干的全是给自己铺路的勾当。 科举?好制度。 但出题权攥在谁手里? 世家的人。 寒门学子能读到的书就那么几本,世家子弟从小到大有几十个老师围着转,家藏典籍多到用不完。 考试内容尽出些寒门学子一辈子都接触不到的冷僻知识,寒门怎么赢? 原身能中状元,不是他答得有多好。 是李世民看到了不对劲。 满榜进士全是世家子弟,寒门学子年年陪跑,这传出去天下读书人还读个什么劲? 所以选了一个寒门的出来,充充门面,安抚人心。 状元? 说白了,是施舍出来的。 现在又来了举孝廉。 割肉喂母,当世大孝。 好一出戏。 世家的人不想着怎么把家族子弟培养成真正能做事的人才,满脑子琢磨的都是怎么把制度改成对自己有利的。 你可以是关系户。 但你不能菜啊。 那些世家子弟当了官,十个有九个庸碌无为,靠着家族的牌子一路爬上去,到了位置上连基本的公务都理不清楚。 洋州的宋珏是这样,相州的马户更是这样。 堂堂从四品刺史,被一个青楼女子玩弄于股掌之上,让一个鸡自封相州娘娘。 丢人。 丢的不是他个人的人,丢的是整套选官制度的人。 江阳深吸了一口气,把拳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来都来了。 穿越到大唐这半年多,他从一个七品小御史爬到了户县伯,从四品黜置使。 一路走来,怼天怼地怼皇帝,被追杀过,被弹劾过,当殿挨过靴子,手掌被箭贯穿过。 他总得做点什么。 不是为了系统的破防值,不是为了升级奖励。 是他亲眼看见了赵阳告状被杖打差点死掉,看见了张扣一家被灭门后提刀杀进县衙,看见了冯元常在相州被马户打得脊背渗血还站着不跪。 这些人凭什么活成这样? 就因为他们姓赵姓张姓冯,不姓崔不姓卢不姓李不姓郑? 江阳转过身,大步往自家巷子的方向走去。 歪风邪气。 他要亲手撕碎它,搏出一个公平世道来。 管他五姓七望还是七姓五望,管他千年底蕴还是万年家学。 挡路的,全部碾过去。 …… 回到家的时候,后院已经空了。 大豆种子,玉米种子,还有剩下的白菜种,连装种子的麻袋都没留一只。 李桐客办事干净利落,搬得一粒不剩。 秋月从厨房探出脑袋,“大人,李大人下午带了八个人来,搬了三趟马车才拉完。” 江阳嗯了一声,走到后院空地上蹲下来,用手指拨了拨泥土。 第三百二十九章 两女谈心 种子交出去了,他反倒踏实了。 这些东西留在他手里是几袋种子,交到司农寺手里就是大唐的粮食命脉。 李世民比他更知道怎么用这些东西。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望着空荡荡的菜畦发了一会呆,又想起了狄诗洁。 自己说了娶她,话出了口就收不回来了,也没打算收回来。 但柴凤舞那边…… 狄诗洁说她自己去谈,不让自己插手。 江阳站在院子中间,两手抄在袖子里,仰头看天。 说实话,心里有点慌。 不是怕柴凤舞翻脸,是怕这两个姑娘见面聊炸了,一个提剑一个哭,最后全完蛋。 但他拦不住狄诗洁。 那姑娘看着温温柔柔的,主意一旦拿定了,跟柴凤舞一个德行,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算了,管不了的事就不管了。 这时候蓉蓉从偏房跑出来,手里举着竹笛,“哥!我吹得比昨天好了!你听你听!” 江阳弯下腰把她托起来扛在肩膀上,“行,边走边吹,哥带你去买馄饨。” 蓉蓉高高兴兴地骑在他肩头,嘴对着竹笛嘟嘟嘟地吹着跑调的曲子,两条小短腿在他胸前一晃一晃的。 院子里传出秋月的声音,“大人,晚饭我做好了……” “不吃了,在外头解决!” 江阳扛着蓉蓉跨出院门,把身后所有的事情暂时甩掉了。 他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看她们的了。 …… 户县。 平阳昭公主的墓在城北的缓坡上,四周种满了松柏,日头偏西的时候风从山脊上扫过来,松针抖落一地。 柴凤舞穿着黑色窄袖劲装,长发用一根布条扎在脑后,手里握着那柄银剑,正对着一棵碗口粗的松树练直劈。 剑锋嵌进树干两寸深,她拔出来,退半步,再劈。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带着风声。 她今天早上从长安跑出来的。 天没亮就翻了窗,跟贼似的溜出巷子,在城门口等到开门第一个出城,一路纵马跑到户县。 她不敢在江阳家多待。 昨晚上的事情太荒唐了,喝了两碗桂花酒,借着酒劲翻进江阳房里,把人摁在床上亲了。 想到这个她手腕就是一软,剑差点脱手。 她柴凤舞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 从小在军营里长大,跟着李靖冲锋陷阵,三百骑破突厥后营生擒颉利可汗之子,满朝武将提起她都竖大拇指。 结果呢? 昨晚她干的事跟军营里那些喝大了耍酒疯的兵痞有什么区别? 亲完了人家还跑了。 跑得比突厥骑兵追她的时候还快。 柴凤舞一剑劈在松树上,劈得太深了,拔不出来,双手攥着剑柄较劲,脸憋得通红,连带着耳根也红了一片。 不知道是用力憋的还是臊的。 “呀!” 她一脚踹在树干上借力,剑终于拔了出来,她踉跄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草地上。 喘了几口粗气,她把剑横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正前方的墓碑上。 “娘,你说我是不是疯了。” 柴凤舞低声嘀咕了一句,没指望有人回答。 “那个混蛋……我亲完他,他还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当时他那个表情,跟被马踹了一脚一样……” 说着说着她自己先笑了,又觉得丢人,把脸埋进膝盖里。 就在这时候,身后的松林里传来脚步声。 柴凤舞条件反射握紧了剑柄,猛地翻身站起来,回头看去。 狄诗洁提着裙摆从松林间的石阶上走下来,额头上挂着汗,鹅黄色的襦裙下摆沾了草屑。 柴凤舞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 狄诗洁走到近前,弯腰喘了两口气,直起身子朝她笑了笑。 “找你。”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你爹说的,你留了条子说去户县老宅,你爹说你每次来户县都往公主墓这边跑。” 柴凤舞的嘴角抽了一下。 柴绍那老登,什么都往外说。 她把剑收回鞘里,拍了拍裤腿上的草沫子,斜着眼睛看狄诗洁。 “大老远从长安跑来,就为了找我?” “嗯。” “有事?” 狄诗洁没急着回答,走到墓碑前,认认真真看了一遍碑文,然后回过头来。 “我今天跟着江阳去了你家。” 柴凤舞的肩膀绷了一下,没吭声。 “你爹问江阳,会不会娶你。” 柴凤舞的手指收紧了,攥着剑柄的指节泛白,垂下眼皮,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拒绝了吧?” 她顿了一下,又抬起眼来盯着狄诗洁,眼底带着防备。 “你是来跟我炫耀的?” 狄诗洁看着她那副强撑的样子,心里头酸了一下。 柴凤舞是真没底气。 被柴绍天天嘟囔她没女儿样,嫁不出去,哪个男人受得了你,数落了十几年,她骨子里对自己在感情这件事上,其实虚得不行。 战场上她谁都不怕。 可一旦涉及到江阳,她心里七上八下,比面对突厥骑兵冲锋还慌。 “不是。” 狄诗洁摇了摇头,脸上带着笑。 “江阳说,要娶你,三年后亲自上门提亲,聘礼一样不少。” 柴凤舞整个人僵在了那。 “你说什么?” “他原话说的。”狄诗洁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平稳温和。 “你爹问他确不确定,他说确定。没犹豫,没打岔,干干脆脆一个字,娶。” 柴凤舞的嘴唇颤了一下。 “他还说了别的。” 狄诗洁坐到墓碑旁边的石头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柴凤舞也坐下来。 柴凤舞没坐,愣愣地站着。 “他说你有独特的人格魅力,满长安城找不出第二个。” “端庄的温婉的知书达礼的一抓一大把,可像你那样的,敢提刀上阵,敢翻墙逃家,骑着三百骑冲突厥后营的,独一份。” 柴凤舞的喉头滚动了一下。 “他还跟你爹说,不要太限制你。好武想做将军不是坏事,但你爹担心你上战场出事……” “所以他想了个法子。” 狄诗洁看着柴凤舞,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让你开武馆。不是让你不做将军了,而是把你的学生培养成将军。你教出来的人遍布大唐各地军营,那就是你的将,你的兵。” 第三百三十章 让我娘亲替我选择吧! 柴凤舞没绷住。 她扭过头去,用力咬着下唇,喉咙里堵着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不知道江阳什么时候想的这些。 在她印象里,江阳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不是打架就是斗嘴,要么就是互相嫌弃,从来没正经说过什么。 她以为他只是拿自己当朋友。当兄弟。当一个可以打闹的损友。 原来他在她看不见的时候,替她想了退路,替她跟她爹周旋,替她规划了一条能让她活得痛快又不让家人担心的路。 “他……”柴凤舞的声音哑了,停了好几息才把后半句逼出来,“他真这么说的?” “真的。” 柴凤舞低下头,肩膀抖了两下。 许久,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眼眶红着,嗓音带着颤。 “你大老远跑来不会只为了给我传话吧?” 狄诗洁点了点头,“还有别的事。” “你说。” “你想开武馆吗?” 柴凤舞沉默了一会,点了点头。 “我渴望做将军,但军中确实不适合女子久待,规矩太多,将领看我的眼神……” “有些事不想说了。开武馆把我的学生培养成将军,是最好的选择。我爹也不用整天提心吊胆的。” “那你有没有想过,练武需要泡药浴强健筋骨,还得顿顿吃肉才有力气训练?” 狄诗洁的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扎在要害上。 “一批学生,二十个三十个,一年下来光伙食和药材就得上千贯。场地、器械、请教习,再加上你要是收那些穷人家的孩子,束脩都免了,你拿什么撑?” 柴凤舞的嘴一下子合上了。 她张了张口,没发出声音。 这些事她从来没算过。她只想着练武教人,钱的事从来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柴家有钱,但柴家不是她爹一个人的。族中长辈,叔伯兄弟,各房各户都有自己的利益盘算。柴绍把大把银子往她武馆里填,族里的人不得跳脚? “我……” 柴凤舞憋了半天,把目光挪到别处去了。 “我可以。” 狄诗洁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我从小跟着叔父做过几年生意,对账目和经营不陌生。江阳手上的产业,白糖、火柴、冰块,往后还有丝绸之路上的买卖,这些我都能上手。” 柴凤舞回过头来看着她,眉头拧起来了。 “你帮我经营武馆?” “对。” “为什么?” 狄诗洁没有躲避她的目光,直直地迎上去。 “因为我也想嫁给江阳。” 风停了。 松林里虫鸣声一下子清晰起来,墓碑前燃了一半的香灰被风吹散在泥土里。 柴凤舞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盯着狄诗洁看了很久,久到狄诗洁的后背开始发紧。 “你倒坦白。” “骗你没意义。”狄诗洁没退,声音稳稳当当的。 “你应该明白,江阳那样的人,没有女子不动心。他那样的人,也不可能只娶一个。” 柴凤舞攥紧了剑柄。 “你倒替他安排好了。” “不是替他安排,是替我们自己打算。” 狄诗洁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跟柴凤舞面对面站着。 “你有你的长处,飒,猛,战场上能拿命去拼,江阳需要这样的人在身边。” “可你不擅长算账,不擅长经营,不擅长打理庶务。一个家族想立起来,财富,权力,人脉三样缺一不可。” “权力他自己在朝堂上争,你开武馆培养学生遍布军营,那是人脉。可没有财富支撑,你连第一批学生的药浴钱都拿不出来。” “这些我能做。” 柴凤舞的胸口起伏得厉害,脸上的表情不断变化,有恼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说中了要害之后的无力。 她不是想不到这些,是不愿意想。 最讨厌这种精打细算的东西。 可狄诗洁每句话都踩在刀尖上,想反驳却找不到缺口。 “我负责经营家庭和产业,你只管追求你的理想。”狄诗洁的语气放缓了,不急不逼。 “我不想跟你争什么,他心里你排第一,这个我认。我只是单纯的倾慕他,想陪在他身边。” 她顿了一下,然后把最后一句话说了出来。 “有我们两个,他也不用再找旁人了。我总归比其他不知底细的女子更能让你放心,不是吗?” 柴凤舞死死盯着狄诗洁。 她之前确实小看了这个姑娘。 话说得滴水不漏,每一句都有道理,让自己没法反驳。 沉默了很久,松林里的风又起来了,吹得墓碑前的纸灰打着旋飘起来。 “江阳让你来的?” “不是,他本来要自己来说,是我拦了,让他下了车。” 柴凤舞皱着眉头。 “为什么?” “有些话我们两个当面说更好。他夹在中间反而谁都说不清。” 狄诗洁的目光落在墓碑上停了一瞬,又回到柴凤舞脸上,“我跟你说句心里话吧。” “他对你的感情更深,你爹问他的时候,他没有半分迟疑。” “但对我……他是后来想清楚的,给了我选择。能接受就留,不能接受也不耽误我。” 狄诗洁笑了一下,笑里有一点涩意。 “其实我挺羡慕你的。” 柴凤舞愣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小到大,她柴凤舞是被羡慕的那一个。 武功高,出身好,胆子大,天不怕地不怕,可在感情上被人羡慕,这还是头一回。 “还有一件事。” 狄诗洁的语气沉了下来。 “人终有生老病死,江阳把山东士族得罪到了骨头里,他活着一天,那些人不敢动他,可等他百年之后呢?” 柴凤舞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没想过这个。 “山东五姓七望传了几百年,就算被削弱了也不会断根。江阳一走,他们必定反扑。到那个时候,单靠你柴家一家,扛得住吗?” 柴凤舞的牙关咬紧了。 扛不住。 她心里清楚。 柴家是武将世家,打仗行,玩政治差远了,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的阴招,她爹都不一定接得住,更别说她。 “江阳要削弱山东士族,削弱之后的五姓七望,面对我们两家联手,得掂量掂量要不要动手。” “于公于私,你接受我都是最好的选择。” 第三百三十一章 狄大人被打劫了! 柴凤舞低下头,盯着脚尖的草叶看了很久很久,“其实……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嫁给江阳。” 她声音低下去了,带着几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可除了他,我也找不出第二个能受得了我的人了。” “我是平阳公主的女儿,按理说我不该接受跟别人共嫁一夫。我娘那样的女人,一辈子只认一个人。” “可你说的那些……” 她抬起头来,看着狄诗洁,目光里头有恼火,有无奈,还有一点点服气。 “也怪我没好好学文。让你钻了空子。” 狄诗洁笑了。 柴凤舞转过身去,走到母亲的墓碑前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攥在手心里,手指收得很紧。 “让我娘替我选。” 她举起手,把铜钱高高抛向空中。 铜钱在夕阳的余光里翻转了几圈,带着清脆的嗡响落在了墓碑前的青石板上,弹了两下,躺住了。 柴凤舞没动。 狄诗洁也没动。 两个人同时弯下腰,凑过去看。 正面。 柴凤舞盯着那枚铜钱,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娘同意了。” 她站起来,背过身去,声音憋得发闷。 “你别得意。” 狄诗洁没得意,走到墓碑前,整了整裙摆,端端正正地跪了下来,三叩首,一个不少。 “公主在上,狄家诗洁拜见。” “我会照顾好他,也会跟凤舞好好相处。” 柴凤舞站在她身后,鼻子酸得不行,拼命仰头看天,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还是有点不爽。” 狄诗洁站在旁边没出声,安静地等着。 柴凤舞转过身,面朝着母亲的墓碑,嘴巴一撇,语气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委屈。 “娘,你今晚梦里替我揍我爹一顿。” “嗯……把江阳也揍一顿。” 说完她自己先撑不住了,嘴角往下压了压,鼻子又酸了一阵。 狄诗洁看着她这副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柴凤舞瞪了她一眼,“笑什么笑。” “没笑。”狄诗洁收敛了表情,走过来站到她身旁,两个人并肩对着墓碑,谁也没先开口。 风把松针吹落在两人肩头,细碎的沙沙声填满了沉默。 许久,柴凤舞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堵在胸腔里的闷气往外推了推。 “心情不好。” 她把银剑往腰间一挂,两手抱在胸前,下巴扬起来看着山脊上暗下去的天色。 “那出去转转。” 狄诗洁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笃定。 柴凤舞偏过头看她。 “江阳忙着跟山东士族斗法呢,他说三年后才成亲,三年重创五姓七望,这是他的计划。” 狄诗洁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鬓发,语气平平淡淡的,“咱们在长安待着也帮不上忙,干等着不如做点自己的事。” 柴凤舞没接话,但眉头松了一些。 “你看过大海吗?” 狄诗洁忽然问了一句。 柴凤舞愣了一下,摇头。 “没有。” “我也没看过。” 狄诗洁微微侧过脸来,嘴角弯了弯。 “书上说大海无边无际,一眼望不到头,站在海边整个人都会被撑开。” “要不咱们去看看?闷在这座城里头,越想越堵,不如出去走走,兴许到了海边,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散了。” 柴凤舞的眼睛动了一下。 大海。 她从小在关中长大,最远去过雁门关,往北全是草原和戈壁,往南是连绵的山岭。 海是什么样子她想象不出来,但那两个字本身就带着一种辽阔的意味,让她的胸口松快了几分。 她是心动了。 但下一瞬,另一个念头冒出来,脸上的神色又垮了。 “我没钱。” 柴凤舞嘴角向下一撇,语气里全是郁闷。 “我才不想问柴绍那老登要钱。” 她想起今天早上翻窗跑出来的时候,就带了一把银剑一匹马,身上的铜板加起来不够在路边买碗面。 堂堂谯国公府的郡主,穷得叮当响。 不是府上没钱,是她不想开口。 朝柴绍要钱就得说去哪,干嘛去,跟谁去。 那老登一听她要出远门,保准追问三百个问题,追着念叨一千遍不省心,最后拎着戒尺堵在门口不让走。 她受够了。 狄诗洁看着她那张写满了别扭的脸,忍了两息,终于没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走。” 她拉住柴凤舞的手腕,往山坡下走。 “拉我去哪?” “去找我哥。” 柴凤舞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找狄知逊?” “我哥刚上任户县县令,俸禄没发几个月,但他攒了点私房钱,够咱们路上花的。” 柴凤舞的脚步顿了一下,“那是你哥的钱,你拿合适吗?” 狄诗洁回过头来,冲她眨了一下眼睛。 “他是我亲哥。” 语气理直气壮,不带半分心虚。 柴凤舞被她这副表情逗乐了,嘴角绷不住往上翘了一下。 行吧。 两个姑娘一前一后下了山坡,骑马朝户县县衙方向奔去。 …… 户县县衙。 后院的小库房里,狄知逊正蹲在地上清点账目。 他到任不过十来天,江阳走之前给他规划了一套发展路线,什么商业区,夜市,批发集散点,每一项都需要启动资金。 朝廷拨的银子有限,他只能先从自己的腰包里垫。 案头上搁着一只红漆木箱,里头是他攒了三年的全部家当。 爹给的底子加上当县丞时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零零碎碎凑在一块,差不多几十贯出头。 不算多,但对他来说是安身立命的本钱。 他正拨着算盘珠子算哪笔能挪哪笔不能动,院门被推开了。 狄诗洁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柴凤舞。 “哥。” “诗洁?”狄知逊抬起头,擦了把额头上的汗,“你怎么跑户县来了?还有柴姑娘……” 话没说完,狄诗洁已经穿过院子走到了库房门口,目光扫了一圈,落在了那只红漆木箱上。 她蹲下来,伸手就把箱盖掀开了。 狄知逊心跳漏了一拍。 “你干嘛?” 狄诗洁没回答,两只手直接抱住了箱子的边沿,腰一使劲,把整只箱子从地上搬了起来。 狄知逊的脸绿了。 “你给我放下!” “借我用用。” 第三百三十二章 我就敲诈他了怎么滴 “借?这是你的全部身家还是我的全部身家?你搬走了我吃什么?!” 狄诗洁已经抱着箱子往外走了,柴凤舞识趣地上前帮忙搭了一把手,两个姑娘一左一右把箱子架住了。 狄知逊从库房里蹿出来,伸手去够箱子的把手,“你给我留点!留一半也行啊!” “你想饿死你亲哥啊!” 狄诗洁在院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来。 “你去问江阳要。” 狄知逊的手僵在半空中。 “问江阳……” “嗯,找他报销,顺便帮我带句话给他,我和凤舞出去散散心,过段时间回来。” 说完,狄诗洁头也不回地拎着箱子跨出了院门。 柴凤舞跟在后面,经过狄知逊身边的时候朝他点了下头,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到底没说出来,跑出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狄知逊一个人呆站着。 他的手还保持着伸出去够箱子的姿势。 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卷着几片枯叶在他脚边打了个转。 “这……” 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马蹄声已经远了。 狄知逊的胳膊慢慢垂了下来,两条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库房门槛上。 他看着空荡荡的库房,箱子原来搁着的地方留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灰印。 他穷了。 彻底穷了。 户县新任县令,上任不到半个月,被亲妹妹把棺材本都搬空了。 “问江阳要……” “问他要……” 他把脸埋进双掌里,在门槛上坐了好一阵子,愣是没缓过劲来。 就在这时候,院门口又响起了脚步声。 “知逊兄!” 赵阳人还没进门声音就先到了。 狄知逊有气无力地抬起头。 赵阳大步流星跨进来,满脸兴奋,眼睛都在放光。 “来来来,给你说个事,笑死我了。” “中秋宴上江大人干了一票大的!他搞了首什么罗刹海市,带着我俩,在太极殿上用唢呐把山东士族那帮人全给吹进太医院了!” 赵阳一屁股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崔义玄第一个被吹倒的,眼珠子翻白直接往后躺,太监扶都扶不住。王珪跑得快没倒,但腿软了,扶着柱子喘了半天。” “李百药最惨,追了他三圈,我和马周一人一把唢呐怼着他耳朵吹,他抱着脑袋满殿跑,最后李纲都被他孙子背出去的!” 狄知逊本来还沉浸在被搬空家底的悲痛中,听到这些话,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他用唢呐……把人吹进太医院?” “对!那歌词写得绝了,表面上骂的是马户和又鸟,实际上句句指着李纲他们。” “什么马户不知道自己是头驴,什么又鸟不知道自己是只鸡,全殿的人都听懂了,就是挑不出一个脏字!” 赵阳越说越亢奋,拍石桌拍得啪啪响。 “你不在长安没赶上,真是亏了,那场面,我这辈子忘不了。” 狄知逊靠在门框上,嘴角终于绷不住了,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这他娘的……还是江阳会玩啊。” 他笑着摇了摇头,笑了几下之后又想起自己被搬空的钱箱,脸上的笑意一滞。 “赵阳,你来得正好,我问你个事。” “问。” “我妹和柴凤舞,刚才一块来的,把我的箱子搬走了,说要出去散心,让我找江阳报销。” 狄知逊皱着眉头,越说越觉得不对劲。 “这两个人啥时候处得这么好了?之前在长安的时候不是还……” 赵阳的笑声停了,看了狄知逊一眼,眼神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赵阳搓了搓鼻子,嘿嘿笑了两声。 “江阳说了,你妹和柴凤舞,他都要娶。”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狄知逊脸色变了,“你说什么?” 赵阳往后靠了靠,双手抱胸,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江阳亲口跟柴绍说了要娶柴凤舞,对你妹也交了底,说三年后成亲。” “现在看来你妹和柴凤舞两人都接受了,这不,约着一块出去散心了?都成好姐妹了。” “还是江阳牛啊,真把你妹和柴凤舞都拿下了。两位姑娘一文一武,一个能打仗一个能算账,以后那日子……” “闭嘴!” 狄知逊从门槛上弹了起来。 “这个畜生!” 他在院子里转了一个圈,拳头攥得咯咯响。 “他想得美!两个都娶?他怎么不上天呢!” “我妹妹是什么人?狄家嫡女!凭什么跟人共嫁一夫?他江阳什么时候跟我说过这件事?他什么时候登过我家门?!” 狄知逊越说越急,脸涨得通红,在院子里来回转圈,跟被困住的驴一样。 赵阳靠在石桌旁边,摊了摊手。 “但他好像真做成了。” “你妹自己愿意的,柴凤舞也接受了。两个人抱着你的钱箱子跑了,跑之前说要去看海散心。这要是没谈拢,能一块出门?” 狄知逊停住了脚步,胸口剧烈起伏着,牙齿咬得咯吱响。 赵阳说得对。 诗洁不是被骗的,那丫头比谁都精明,她要是不愿意,谁也逼不了她。 可正因为她是自愿的,他才更窝火。 “你得接受现实。”赵阳补了一句,语气里全是幸灾乐祸。 狄知逊的太阳穴跳了两下。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赵阳。” “嗯?” “帮我带句话给江阳。” “带什么话?” 狄知逊的牙根咬得死紧,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往外挤。 “她们出去玩,搬走了我一万贯。” 赵阳的腿从石桌上滑下来了。 “多少?” “一万贯。” 赵阳的嘴巴合不上了,瞪着狄知逊看了好几息。 “一万贯?你这不是敲诈嘛。” “一万贯啊!那得装一马车吧?谁出去玩带一马车钱?你妹搬走的到底是你的钱还是你的命?” “就是一万贯。” 狄知逊的声音冷得能结冰。 “少一个子不行。” 赵阳后退了一步,打量着狄知逊的脸色,终于看明白了。 这不是心疼钱。 这是气狠了。 亲妹妹要嫁给江阳他管不了,但他咽不下这口气。 两个都娶? 凭什么? 他狄知逊的亲妹妹,怎么就沦落到跟人分享丈夫的地步了? 那些话他说不出口,也不愿意说,只能把这股子火气全折算成银两,狠狠地从江阳身上刮一层皮下来。 一万贯。 就是他的态度。 赵阳看了他好一会,耸了耸肩膀。 “行吧,我帮你带。” 他往院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不过知逊兄,我说句实在话啊。” “你妹妹自己选的路,你拦不住。与其跟江阳置气,不如想想以后怎么跟他相处,那家伙是真能护住身边的人。” 狄知逊没吭声。 赵阳出了院门,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第三百三十三章 突厥已经不足为虑 第二天一大早,江阳就被马周从被窝里拽了起来。 冯元常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院子里了,素色布袍洗得干干净净,两只眼睛明亮有神人。 江阳看了他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小子有骨气,有脑子,有胆量,历史上能做到高宗朝的能臣,不是白给的。 陛下昨晚赐座让他坐在自己旁边,那就是明晃晃的信号,这个人,朕看上了。 “走吧,带你上朝见见世面。” 冯元常抱拳行了个礼,“谢江大人。” 马周在旁边递过来一块热帕子,“擦把脸,今天朝会估计有大事。” 江阳接过帕子胡乱抹了一把,“什么大事?” “昨晚李桐客来过,说凉州那边有消息传回来了。” 江阳的手停了一下,随即把帕子往马周怀里一塞。 凉州。 北路军。 李靖,李大亮,柴凤舞。 他脚步快了两分,三个人出了巷子上了马车,直奔皇城。 …… 太极殿。 百官列队站定的时候,江阳的目光扫了一圈。 李纲站在文官队列靠前的位置,左脸还肿着,乌木拐杖拄在地上,整个人佝偻着,眼底全是血丝,但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还挂在脸上。 崔义玄缩在后头,脖子上贴着膏药,显然是昨晚被唢呐吹得不轻。 李百药的位置空了一半,人倒是来了,站在柱子后面,只露出半张脸,像是怕江阳看见他似的。 王珪也来了,不过站得离江阳远远的,中间隔了七八个人。 江阳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 看来太医院的药还行,没把人彻底撂倒。 李世民从屏风后面走出来,龙袍在晨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泽,步子迈得大而稳。 登上御座之后,他的目光先是在江阳身上停了一息,嘴角压了压,显然是想起了昨晚太极殿里那出唢呐追人的闹剧。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转向文官队列。 “李公,几位爱卿,昨晚身体如何?朕听太医说折腾到半夜才安顿下来,可有大碍?” 殿里有脑子的人都听得出来,这话里头夹着三分尴尬。 毕竟是自己的臣子在自己的宫殿里被自己的人用唢呐吹进了太医院,做皇帝的怎么着也得表示表示。 李纲的拐杖在地砖上顿了一下,声音沉沉的。 “托陛下洪福,还死不了。” 他说完之后,头慢慢转过来,目光越过三四排官员,落在了江阳身上。 江阳迎上那道目光,挑了挑眉,嘴巴无声地咧了一下。 李纲呼吸粗重了几分。 李百药从柱子后面探出头来,看了看李纲的脸色,又看了看江阳的表情,赶紧把脑袋缩了回去。 李世民把这一幕收在眼底,没吱声。 李纲是自己用了一辈子的老臣,被江阳气成这样,发两句牢骚也正常,总不能把人家嘴也缝上。 他没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直接转了方向。 “说个好消息,唐俭昨晚派人送回消息。” 殿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唐俭出使突厥谈判的事百官都知道,这是凉州大捷之后最关键的一步棋。 “离间计非常成功。” “颉利凉州大败,在突厥的威望断崖式下跌,草原上已经有好几个小部落暗中跟突利接触了。” “再加上咱们一个劲对突利示好,颉利的疑心越来越重,对突利百般打压,扣军权,削部众,甚至连突利的牧场都分了一半给别的首领。” “突利已经快忍无可忍了。” “唐俭说他在草原上多停留一段时间,使劲拱拱火,非常有希望把这叔侄俩彻底整分裂。” 这句话一出来,满殿哗然。 突厥分裂! 从隋末到现在,突厥压在中原头上多少年了? 渭水之盟的耻辱还没洗掉呢,颉利那张嘴脸还在长安城外耀武扬威的时候,谁敢想有一天突厥会自己裂成两半? “陛下圣明!” 房玄龄第一个开口,声音沉稳有力。 “陛下圣明!” 杜如晦,长孙无忌,魏征,程咬金,一个接一个跟上。 “陛下圣明!” 百官齐声高呼,声浪从太极殿的穹顶上弹回来,震得梁上的灰扑簌簌往下落。 江阳站在队列里,没跟着喊。 突利跟颉利翻脸是早晚的事,历史上就是这么走的,但唐俭这一手拱火如果操作得当,能把时间线提前至少一年。 突厥一旦内讧,大唐就能腾出手来全力搞国内建设。 报纸,科举改革,士族志…… 全部都可以加速。 李世民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他的目光在江阳身上停了一瞬,两人对视了不到半息,心照不宣。 “还有一件喜事。” “雁门关大军全部撤回来了,李大亮派人昨晚送来此番突袭草原的收获。” “克明,你来念。” 杜如晦从袖中抽出一份奏折,展开,往前迈了一步。 “缴获肥羊八十五万头,马匹四万,牛一万五千头,粮食三十万石。” “金银珠宝五百箱,初步估算价值不低于一百万贯。” 殿里彻底炸了。 一百万贯! 大唐一年的税收折算下来也就那么多,这一趟突袭草原,相当于又收了一年的税。 杜如晦没停,声音更大了一分。 “此外,解救被突厥掳走的大唐子民十一万人。” 十一万人。 殿里的嘈杂声反而消失了,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 十一万被突厥抢走的百姓,男人被当奴隶使唤,女人被当牲口分配。 多少年了,朝廷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 现在,全救回来了。 杜如晦深吸了一口气,接着往下念。 “顺道俘获突厥将兵五万人。另外,包括颉利之子阿史那婆罗门在内的突厥贵族三十余人,连同金银珠宝已在押运来长安的路上。” 念完了退回原位。 殿里静了三息。 然后李世民笑了。 “好!” “非常好!” “命鸿胪寺少卿李玄素即刻出使突厥,与唐俭汇合。” “告诉颉利,被突厥掳走的大唐子民,朕要全部有数。已经救回来的十一万人,朕不会还。剩下的那些,颉利要用俘虏来换。” “一切都可以谈,但主动权必须在大唐手里。” 李玄素从队列中站出来,拱手应下,“臣明白!” 江阳在心里暗暗点头。 这才是谈判的正确姿势,手里握着筹码的时候,才有资格坐下来谈条件。 颉利现在内外交困,儿子被抓,威望崩盘,突利又跟他离心,他没有跟大唐讨价还价的本钱。 李世民的布局走到这一步,突厥已经是案板上的鱼了。 第三百三十四章 朝堂争论举孝廉 就在这时候,武士彠从队列中站了出来。 “陛下,商引之事也有进展。” 李世民点了下头,“说。” 武士彠拱了拱手,“办理商引已步入正轨,长安城中不少富商巨贾非常愿意办理。” “臣将商引分成两个等级,低级商引可在国内各道之间通商,高级商引可出国通商。” “低级商引每份一百贯,高级商引每份一千贯,目前已办理高级商引十份,低级商引五十份,共入账一万五千贯。” 李世民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万五千贯,不算多。 但关键不是这笔钱本身,而是商引制度正式跑通了。 只要制度立住了,后面各地商人闻风而来,这个数字会翻着跟头往上涨。 “臣请奏。”武士彠接着说,“让报社登报通知商引之事,把消息散出去,吸引其他州道的商人来长安办理。” “准了。” 李世民扭头看向站在边角位置的孙伏伽。 “伏伽,你记一下。商引的事要登第三期报纸,写清楚办理地点、流程和费用,别让人跑冤枉路。” “凉州那批缴获的牛羊马匹,不能堆在朔州。你把商引的事交给下面人办,亲自去朔州,把那些牛羊马匹全部转运到凉州,主持买卖。” “凉州刚经历战事,百废待兴。但凡乱过的地方,物价最先崩,粮食和牲口最缺。” “朕把八十五万头羊和一万五千头牛摆到凉州去卖,价格压低一些,周边的商队闻到味就会往凉州跑。” “凉州的经济自己就起来了。” 武士彠深吸了一口气,这套逻辑他在洋州听过! 江阳当初在洋州搞船赛招商,不就是这个路子吗? 用特价货物当饵,把商人引过来,商人带来了人气,人气带活了百业。 陛下这是把江阳那套活学活用了。 “臣领旨!” 武士彠拱手退回队列。 李世民还没停,一口气又下了三道旨。 “民部派人去朔州,把救回来的十一万大唐子民全部登记造册,核实籍贯,安排人送回原籍。” “回去之后的安置方案一并报上来,不能让人千辛万苦回了家,连口饭都吃不上。” 民部侍郎出列应下。 “兵部,给大军统计军功,发放军饷和奖赏。” 李世民的语气在这句话上加重了。 “朕把话说在前头,这次出征的将士,从主帅到伙夫,每一个人的功劳必须严严实实地算。” “谁要是敢在军功上做手脚,克扣将士的赏银,朕砍他全家的脑袋。” 兵部尚书的后背汗都下来了,拱手连声应诺。 江阳在旁边听着,心里头舒坦。 退伍安置体系还在搭建,但眼前这一仗的赏罚如果做得公正透明,就是最好的信号,朝廷不亏待卖命的人。 这个信号比什么制度都管用。 李世民把目光再次转向孙伏伽。 “刚才那些都记上了吗?” 孙伏伽点头如捣蒜,“记上了记上了!” “再加一条。” 李世民站了起来,声音沉稳而洪亮,传遍整个太极殿。 “大军突袭草原,重创突厥,缴获牛羊马匹无数,解救被掳走的大唐子民十一万余人,生擒颉利之子阿史那婆罗门,这些事,全部登在报纸上。” “写清楚,写详细,每一个数字都不许含糊。” “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大唐不是好欺负的。” “被抢走的人,朕一个一个给你们找回来。被踩在脚底下的尊严,朕一刀一刀给你们砍回来。” 殿里的气氛正热着,文官队列中间闪出一个人来。 中书舍人王弘让。 三十出头的年纪,穿着得体的绯色朝服,面容端正,行礼的姿态挑不出半点毛病。 “陛下,臣有一事禀奏。” 李世民抬了抬下巴,“说。” “华阴县县令王士诚,其母身患重疾,久治不愈,王士诚割股肉入药,亲手熬汤侍奉母亲床前,日夜不离。” “其母感其至孝,病竟渐愈。此等大孝之举,臣以为当大加表彰,登报传唱天下,引导大唐子民崇尚孝道。” 王弘让话音刚落,李纲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两下,苍老的声音跟着就接上来了。 “好!好一个王士诚!” “大唐立国以来,朝堂上整日争论的不是打仗就是搞钱,何时看过有人提倡过孝道德行?王士诚此举,正是我大唐最需要的风气!” 崔义玄从后排站了出来,“李公所言极是。朝廷若能表彰此等孝行,天下百姓群起效仿,社稷之福。” 李百药从柱子后面探出了整个身子。 “臣附议。王士诚不仅孝行感天,听闻其治理华阴亦颇有政绩,这般德才兼备之人,理应擢升以示朝廷重视。” 一个接一个。 江阳数了数,一共站出来九个人。 排练过的。 每个人说的话角度不同,有的夸孝道,有的夸政绩,有的提升官,但拼在一起就是一套完整的话术。 先把王士诚捧上天,再顺理成章地引出后面的东西。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捋着短须,点了点头,“大唐以孝治国,当如此也。”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江阳看见李纲的眼睛亮了。 “陛下圣明!既然以孝治国,臣斗胆进言,何不重启举孝廉之制?” “科举选才固然好,但科举只考文章,不察德行。若仅以笔墨论高下,朝堂上岂非只有巧舌善辩之辈,而无忠孝仁义之臣?” 他说完这话,特意往江阳的方向瞟了一眼。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巧舌善辩之辈,说的就是你。 “举孝廉可为大唐筛选更多德才兼备之人,与科举并行不悖,相得益彰!” 崔义玄立刻跟上,“臣附议!” 李百药,“臣亦附议!” 郑元寿,“举孝廉传承数百年,自有其道理,臣恳请陛下三思。” 整个文官队列像是被点着了,此起彼伏地附议声从四面八方冒出来,嗡嗡地灌满了大殿。 江阳站在原地没动,在等。 “不行!”魏征出列了,“举孝廉乃糟粕!此等制度怎能再捡起来!” 李纲转过身来,声音拔高了三分。 “魏征,传承几百年的制度,怎么就糟粕了?你一句话就能否定先贤的智慧?” “举孝廉若是好东西,两汉何以覆灭?” 魏征的声音冰冷,一字一顿,“曹魏何以推行九品中正制取代举孝廉?后面的朝代何以都不再推行举孝廉?” 李纲冷笑了一声。 “这些朝代不推行举孝廉,不一样覆灭了?曹魏亡了,西晋亡了,隋也亡了。” “按你的逻辑,什么制度都不该用,因为用什么制度都会亡国。” 第三百三十五章 人多就有理吗? 崔义玄在后头点头,“李公此言有理。” 魏征没被带偏,声音反而更沉了。 “众所周知,后汉之亡,举孝廉制度罪责极大。” “不看能力,只看孝廉二字,于是当时天下人不去读书,不去学治国理政的本事,而是整日忙于表演。” “表演什么?表演自己多孝顺,表演自己多清廉。越演越离谱,越演越病态。” “为官者大字不识,满嘴仁义道德,治下百姓饿得啃树皮他看不见,水利年久失修他不会修。因为他不需要会这些,他只需要会演。” 魏征的嗓门又拔高了一寸。 “后汉末期,朝堂上坐满了这等庸碌之辈,民不聊生,以致黄巾起义,天下大乱,诸侯割据!” 李纲的嘴唇颤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驳。郑元寿先一步站了出来。 “魏大夫此言差矣。” “后汉之亡,亡于桓帝灵帝卖官鬻爵。那些庸碌之辈是花钱买的官,跟举孝廉有什么关系?魏大夫把两件事混为一谈了吧?” 江阳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这个郑元寿脑子转得快,一刀就把因果关系切断了。 魏征的眉头拧紧了,正要开口,“然后汉时有民谣。” 马周的突然出声。 “举秀才,不知书。举孝廉,父别居。寒素清白浊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鸡。” 举孝廉,父别居。 被举荐为孝廉的人,实际上跟自己的父亲分开住,根本不孝。 “如果后汉民不聊生与举孝廉没有关系,老百姓何以编出这样的歌谣来唱?百姓不识字不读书,但百姓不瞎。” 郑元寿的下颌绷紧了半息,随即松开。 “百姓懂什么?无非是把皇帝卖官鬻爵的恶果,误以为是举孝廉造成的。百姓闹肚子,难道怪灶台不怪坏了的米?” 这话一出来,好几个士族官员跟着点头。 马周被噎了一下。 他想反驳,但郑元寿这个类比刁钻,你怎么证明百姓没有搞错原因? 崔义玄趁势追了一句,“马大人年纪轻轻,莫要拿乡野俚语当作论据,未免太轻率了。” 王珪从安全距离外接了一句,“科举与举孝廉并行,一文一德,有何不可?魏大夫何必因噎废食。” 李百药壮了壮胆子,也从柱子后头完全走出来了,“臣以为郑大人说得在理……” 一个接一个,山东士族那帮人像商量好了一样轮番上阵,你一句我一句,把话题搅得越来越碎,越来越散。 魏征一张嘴对四五张嘴,脸色铁青,额头上的青筋跳得老高。 马周也被缠住了,每次刚要说完一句话就被人插嘴打断。 江阳在旁边看着,嘴角抿成一条线。 这帮人平时不行,打群架倒很有心得。 他往前走了一步,殿里有好几个人的目光同时转了过来。 李纲身体不自觉地往后缩了半寸,条件反射了属于是。 “掰扯这些没用。”江阳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穿过了嘈杂的议论声。 “举孝廉到底好不好,空口白牙吵到明天也吵不出结果,这样……” “咱们今天就来剖析剖析,靠举孝廉上来的官,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最有名气的,当然是琅琊王氏的祖宗——王祥。” 江阳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的目光特地往王弘让脸上停了一息。 王弘让的表情还算镇定,微微颔首。 王祥是琅琊王氏的骄傲。 卧冰求鲤,大孝感天,举孝廉入仕,官至太保,封睢陵侯。 这是写进家谱写进史书的光辉事迹,王家子弟从出生开始就听着这个故事长大。 “卧冰求鲤嘛,二十四孝之一,天下人都知道。” 江阳的语气随随便便的,像在聊今天早饭吃什么。“但我一直有个问题想不通。” “王大人,破冰为什么要脱衣服?” 王弘让的嘴巴张了一下,“这个……自然是为了方便破冰。” “喔?”江阳把这个字拖得老长,“穿着衣服就不方便了?” 王弘让的喉结滚了一下。 “冬日衣裳厚重,行动不便……” “不便在哪?”江阳往前又走了一步,跟王弘让之间只隔了两个人的距离。 “破冰用的是手和膝盖,跟衣裳厚不厚有什么关系?你穿着棉袍蹲下来砸冰,跟你光着膀子蹲下来砸冰,砸冰的效率有区别吗?” 王弘让有些答不上来了。 他不是蠢人,知道江阳在问什么。 脱衣服卧在冰上,不是为了破冰,是为了好看,为了让旁人看见他孝顺到不顾自身,是为了表演。 但这话他不能说。 “这样吧。”江阳拍了一下手掌,脸上那股痞里痞气的笑意越来越浓了。 “实践检验真理,来人,去外头整一块冰来,不用大,桌面那么大就行。咱们当殿试试,脱不脱衣服破冰,到底有什么区别。” 王弘让的脸色变了。 殿里好几个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能感觉到后背的汗从脊梁骨上往下淌。 真相是王祥脱衣服卧冰,根本就不是为了抓鱼。 那是一场表演。 天寒地冻的三九天,脱了衣服趴在冰面上,旁边肯定有人看着。谁看着? 邻里乡亲,地方官吏。 看完了传出去,十里八乡全知道王祥大孝,然后地方官把名字往上一报,举孝廉。 这套路子在场的世家子弟心里都门清,但他们默契地不说,因为大家的祖宗或多或少干过类似的事。 可江阳这个愣头青不管这些,“怎么,王大人不说话了?” “需要什么时间准备一下?不急,我等你。” 王弘让的嘴角在抽搐,回头看了李纲一眼,眼神里全是求救。 李纲深吸了一口气,拐杖往前跨了一步。 “江阳,你钻牛角尖了。” “王祥被继母朱氏虐待多年,冬日里衣裳被继母弄湿了,没有干衣裳换。” “寒冬腊月浑身湿透,穿着湿衣反而更冷,索性脱了衣裳以体温破冰求鲤,这是无奈之举,不是表演。” 说完他狠狠瞪了江阳一眼。 这个借口临时编的,能不能经住推敲他自己也没底,但总比让王弘让在那杵着挨打强。 “喔……” 江阳把这个字又拖长了,拖得李纲的太阳穴跳了三下。 “这样啊。” 他点了点头,两手抄回袖子里,表情恍然大悟。 “那王祥可真惨,继母把他衣裳弄湿了,大冬天的,冷得浑身打摆子,还得光着膀子去冰面上给继母抓鱼。” “那他爹呢?” 李纲顿时有些慌了。 “他爹王融,对吧?”江阳歪了一下头。 “儿子被继母虐待成这样,当爹的眼睛瞎了?耳朵聋了?还是压根就不管?” “自己亲儿子在三九天光着身子趴冰面上,这做爹的该多狠心啊。说句难听的……” “这样的爹,真不是个东西。” 第三百三十六章 用敌人的逻辑打败对方! 李纲的牙关咬得咯吱响。 他被带进了江阳的节奏里,每一句话都在替王家圆谎,但每一个圆出来的谎都会被江阳撕开更大的口子。 “不过我又有个疑问。” 江阳转过身来,面朝着王弘让。 “王祥他爹既然不管他死活,由着继母折腾他,那后来王祥靠举孝廉入仕了,官越做越大,一路做到太保,封侯拜相,谁提拔的他?” 王弘让意识地挺了挺胸。 “当然是因为才华出众。” “那问题又来了。”江阳笑了。 “既然王祥才华出众,有本事做到太保高位,那当初他为什么不走察举制?偏偏要用举孝廉入仕?” 殿里的空气凝住了。 察举制。 在大殿里站着的官员哪个不知道,察举制就是科举的最初原型。 隋朝确定科举制以前,历朝历代用的都是察举制选拔人才。 地方官考察辖区内有才能的人,推荐给朝廷,朝廷再通过面试策论择优录用。 这条路是正途。 走察举制入仕,说明你是凭本事吃饭的。 走举孝廉入仕,说明你走的是捷径。 “如果王祥真有才华,察举制的大门对他敞开着,他为什么不走?” 江阳一字一顿,“是不敢走,还是走不通?” 王弘让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说王祥走不通察举制? 那就等于承认王祥其实没那么有才华。 说王祥不屑走察举制? 那就等于承认举孝廉比察举制好用,回到了制度漏洞的老路上。 他被堵死了。 郑元寿的脑子转得最快,看出王弘让顶不住了,跨了一步出来。 “可能当时本要走察举制,但机缘巧合之下先以至孝闻名乡里,举孝廉入仕也是阴差阳错。” “毕竟王祥官至太保,这足以证明能力。走哪条路入仕,不重要,重要的是入仕后做出了什么。” 这话说得漂亮。 把入仕途径的争论绕开了,直接用结果来背书。 殿里几个士族官员暗暗松了口气。 江阳听完,笑出了声。 “呵呵,做到太保就一定有能力?有没有一种可能,跟李纲一样,靠倚老卖老上去的呢?” “倚老卖老?!” 李纲的拐杖在地砖上砸得震天响,整个人气得身子都在抖。 “你说谁倚老卖老?!” “李公您别激动。” 江阳脸上挂着笑,那笑容怎么看怎么欠揍。 “我就是打个比方,您要是觉得不合适,那咱们换个说法,不如您自己说说,您有什么政绩?” “您还做到太子太师呢,结果教过的太子全死了,您说说,这算不算您的污点?” 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在李纲和江阳之间来回扫。 李纲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手里的乌木拐杖举了起来,整个人往前冲了两步。 “我跟你拼了!” 房玄龄和杜如晦同时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李纲的胳膊。 “李公息怒!息怒!” “放开我!我今天非得打死这个混账不可!” 李纲挣扎着,喘气声粗得像拉风箱。 江阳站在原地没动,甚至还把两手揣进了袖子里,“李公您别着急,咱们还有正事没说完呢。” “打架的事往后稍稍,现在继续说回王祥的事。” “请问王祥有什么著名功绩?” 江阳的目光在文官队列里扫了一圈。 “谁来说说?” 没人吭声。 崔义玄低着头看鞋尖,王珪转过身去盯着柱子,郑元寿干脆往后退了半步。 王弘让站在那,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硬是挤不出一个字来。 江阳在心里暗暗冷笑。 装死是吧? 刚才一个个跳得欢,现在全哑巴了。 举孝廉这套东西就是个笑话,靠演戏上位的人能有什么真本事? 翻遍史书找不出几个能打的,反倒是一堆混子靠着孝顺的名头占着茅坑不拉屎。 “行,你们不说我来说。” 江阳清了清嗓子。 “王祥最出名的事,是甘露帝曹髦被当街弑杀后,他痛哭流涕。” “听起来挺忠义的是吧?” “可王祥当时是什么人?实权重臣。” “皇帝被杀在他眼皮子底下,他什么都不做,就光哭。” “哭完了呢?” 江阳的声音拔高了。 “司马昭提拔他当太保,他心安理得就受了,转头就成了晋朝的大官。” “司马昭是什么人?弑君篡位的逆贼!” “看看咱们举孝廉上来的王祥大人,多么的忠义,多么的有能力,向逆贼俯首称臣。” 王弘让的脸彻底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喉咙里却像是卡了一块石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祖宗被人如此羞辱,他怎么能忍? 可他反驳不了。 都怪司马昭那个狗东西。 要是司马昭是个明君,他还能辩解两句,说祖宗是识时务、顾全大局。 可司马昭是个什么货色,天下人都知道。 他能说什么? “还有你的祖宗王畅、王览……” 江阳开始点名了。 “一大堆举孝廉入仕的,名气比谁都大,一看政绩,毛都没有。” “你琅琊王氏号称与司马家共天下,结果东晋被你们治理成什么样了?” “五胡乱华!” “中原百姓被屠戮殆尽,衣冠南渡,多少人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你琅琊王氏多有本事啊?把国家搞成那副鬼样子。” 江阳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狠狠扎在王弘让心窝子上。 “怎么?现在靠真本事竞争不过,又想用你琅琊王氏祖传手艺,靠着举孝廉争权夺利?” 王弘让的身子晃了一下。 “你……你……” 他想反驳,想骂回去,想为家族正名。 可他张了半天嘴,硬是挤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脸涨得通红,喘气声粗重得吓人。 江阳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舒坦极了。 就该这么收拾这帮人。 拿祖宗说事是吧? 那就把祖宗的底裤都扒干净。 让你们看看,那些被供在祠堂里的牌位,到底是什么货色。 文官队列里其他人这会儿全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口里。 刚才还叫嚣着要推举孝廉的那些人,现在一个个装死装得比谁都像。 没人敢接话。 接了话就得替自家祖宗辩解,辩解就得被江阳拉出来鞭尸。 第三百三十七章 你小子属狗的啊! 这王八蛋一点敬畏之心都没有,管你祖宗是谁,照骂不误。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嘴角压着笑意。 他知道江阳要干什么。 举孝廉这套东西要是放出来,科举改革就全完了。 山东士族又能靠着演戏往朝堂塞人,一个个占着位置不干活,朝廷养一群废物有什么用? 魏征说不过那帮人,是因为魏征讲道理。 可江阳不讲道理,他直接掀桌子,把你祖宗拉出来当众羞辱,让你不敢再提举孝廉四个字。 这招够狠。 李世民在心里给江阳点了个赞。 论怼人,还得是江阳。 魏征是跟人辩驳,来来回回拉锯战。 江阳是以质问的方式,始终掌握主动权,逼着对方掉进自证的陷阱里,越挣扎越深。 江阳看了眼文官队列,确定没人敢再蹦跶了,这才转回话题。 “现在,咱们再说说王士诚的事。” “他母亲晚上想吃肉,他去酒楼买一碗不难吧?去客栈打包也行。” “屠户晚上杀猪,去屠户家买也能买到。” “偏偏非要割自己的肉。” “他是脑子有病,还是在表现孝顺?” 李纲终于从房玄龄和杜如晦的钳制中挣脱出来,拐杖往地上一顿。 “你怎可如此侮辱至孝之人?!” “难道孝顺还错了?!” 江阳笑了。 “这样的孝顺,真的是孝顺吗?” “咱们问问王士诚的母亲,她想吃儿子的肉吗?” 李纲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他已经知道江阳要干什么了。 可他接不住。 这个混账每次都能把话题带到一个让人无法反驳的死胡同里。 “或者我换个说法。” 江阳转过身来,直勾勾盯着李纲。 “李公,您希望您儿子孝顺吗?” 李纲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还用问? “当然。” “那以后您想吃肉就吃您儿子的。” 江阳的声音冷下来了。 “让天下人看看您儿子有多么孝顺,也让天下人看看您有多么恶毒。” 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纲身上。 李纲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硬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反驳。 可他反驳不了。 如果他说愿意吃儿子的肉,那他就是个畜生,天下人都得骂他。 如果他说不愿意,那就等于承认了王士诚的母亲也不该吃儿子的肉,王士诚的孝顺就是假的。 他被堵死了。 江阳看着李纲那张憋得通红的脸,心里痛快极了。 “看来李公不能接受吃儿子的肉。” “这才是人之常情。” “虎毒不食子,王士诚的孝顺我没看到,但他娘的恶毒我倒是看到了。” 江阳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总结一下。” “王士诚不是脑子有问题,就是在表演孝顺,欺世盗名。” “无论哪一种,这种人都不配做官。” “你凭什么这么说?!” 王弘让再也忍不住了,声音拔得老高,脸涨得通红。 “王士诚也许只是情急之下乱了分寸,你怎么能就这么断定他是在表演?” 江阳偏过头,看着王弘让那张憋红的脸,嘴角勾起来了。 “有道理啊,我承认确实有这种可能。” 王弘让松了一口气,刚要接话。 江阳话锋一转。 “那咱们就来看看,王士诚在华阴县担任县令期间,做出了什么政绩。”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武将队列中的柴绍身上。 “柴大人,你是吏部尚书,负责考核天下官员,说说吧,王士诚有何政绩?” 柴绍站了出来。 他看了眼王弘让,又看了眼李纲,最后目光落回江阳身上。 “无政绩。” 殿里安静了一瞬。 王弘让的脸色瞬间白了。 江阳笑出了声。 “呵呵,有意思了。” “我在洋州待了一个多月,平民乱,清贪官,修水利,办船赛,开诗会,政绩斐然。” “王士诚担任华阴县县令数月,半点政绩都拿不出来。” “那我就合理怀疑了,王士诚是不是做不出政绩,所以才动了歪心思,靠表演至孝来博取名声,企图通过这种方式升官?” “这可是欺君之罪啊。” 王弘让的身子晃了一下。 欺君之罪。 江阳转过身来,目光在文官队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纲脸上。 “李公,我觉得你们都被王士诚骗了。” “你们觉得呢?” 李纲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他看出来了。 江阳这是给他们递台阶。 只要顺着江阳的话说,承认被王士诚骗了,那这件事就是王士诚一个人的锅,跟他们这些推举孝廉的人没关系。 可要是不下这个台阶,那就等于跟王士诚绑在一起,集体欺君。 陛下能放过他们? 下台阶,王士诚废了,举孝廉的谋划也废了。 不下台阶,所有人一起完蛋。 李纲的拐杖在地砖上顿了一下。 选择很明显。 崔义玄第一个出声,“江大人说得对,我等确实被王士诚蒙蔽了。” 郑元寿跟着点头,“王士诚德行有亏,不配为官。” 李百药从柱子后头探出脑袋。 “臣附议。” 一个接一个。 刚才还替王士诚说话的那些人,现在恨不得跟他划清界限。 王弘让站在那,整个人僵住了。 他回过头,看着那些附议的官员。 这些王八蛋。 琅琊王氏如今没落,才不得不当马前卒,冲在最前头谋划恢复举孝廉。 现在出了事,这帮人眼都不眨一下就把琅琊王氏踢开了。 王弘让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掐进了肉里。 他想骂人。 可他不敢。 他骂了,王氏就彻底完了。 江阳看着这些人的嘴脸,心里舒坦极了。 墙倒众人推,这帮人玩得真溜。 他正要继续说话,余光扫到龙椅上的李世民。 那张脸上挂着笑意,一副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的样子。 江阳心里那股火蹭的一下就上来了。 让我当恶人得罪人,你倒是看戏看爽了。 他转过身来,面朝着李世民。 “陛下,臣有一事不明。” 李世民收敛了笑意,“说。” “恢复举孝廉之后,朝堂上都是大孝子,您怎么办呢?” 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江阳身上。 你他娘的…… 李世民差点从龙椅上跳起来。 这王八蛋是在暗讽他不孝! 第三百三十八章 长孙无忌的逆鳞 满朝文武都是大孝子,那他这个当皇帝的算什么? 不孝的逆子? 李世民的手指在扶手上敲得啪啪响,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房玄龄的冷汗唰的一下就下来了。 敌我不分啊! 这个混账东西,刚才明明占尽上风,现在非要作死把陛下也拉进来。 杜如晦在心里叹了口气。 江阳这张嘴,真是谁都不放过。 长孙无忌转着扳指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看了眼李世民的脸色。 陛下的脸黑得跟锅底一样。 长孙无忌在心里默默替江阳点了根蜡。 魏征站在那,嘴角抽了一下。 你敢说我都不敢听啊。 程咬金和尉迟敬德对视了一眼。 两人的眼神里全是震惊。 这小子疯了吧?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暗讽陛下不孝? 李纲愣住了。 他盯着江阳的背影,脑子转不过弯来。 这个混账,他到底想干什么? 把陛下也得罪了,对他有什么好处? 崔义玄的嘴巴张了又合。 他想说点什么,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这种话,他不敢接。 王珪躲在柱子后面,把脑袋藏得更深了。 江阳这是疯了。 疯子说什么都别搭茬。 江阳站在那,脸上挂着笑。 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快要把他烧穿的目光。 李世民肯定气炸了。 但他不能发火。 一发火,不就等于承认自己不孝了吗? 玄武门之变杀兄囚父,这事整个天下都知道。 李世民要是在这个时候跳脚,那不是坐实了不孝的名声? 江阳心里美滋滋的。 让你看戏看得爽。 现在轮到你难受了吧? 就在这时候,脑子里响起了系统提示音。 【叮,目标李世民破防,获得破防值1000点】 江阳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1000点! 赚大了。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胸口剧烈起伏着。 这个王八蛋。 真是敌我不分。 自己让他怼山东士族,他倒好,连自己也一块怼了。 可他偏偏不能发火。 一发火就中了江阳的圈套。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再深吸一口,再吐出来。 反复了三次,才把那股子火气压下去一点。 殿里安静得诡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等着看李世民会怎么反应。 李世民闭上眼睛,在心里把江阳骂了一百遍。 王八蛋。 你给我等着。 下了朝看我怎么收拾你。 他睁开眼睛,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江阳说得对。” 满殿哗然。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陛下这是……认了? 这时候殿门就被推开了,李桐客脸色发白,脚步踉跄地冲了进来。 “陛下,皇后娘娘喘疾发作,太医说情况不妙,您快去看看!” 李世民的脸色瞬间变了,腾地一下从龙椅上站了起来,“朕知道了。” “江阳。” “你给朕等着。” 李世民丢下这句话,大步流星地往殿外走去。 江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面,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行啊,这就跑了。 留他一个人在这跟山东士族对线。 不过长孙皇后的病他倒是知道,先天性哮喘,这玩意搁在古代就是要命的病,太医能做的顶多是开点药缓解症状,根治不了。 但他记得历史上有个人或许能行。 药王孙思邈。 那老头医术通神,虽然治不好先天性哮喘,但至少能让长孙皇后多活几年。 只是这会儿孙思邈在哪他也不清楚,得回头让李桐客去查。 江阳正在脑子里盘算着,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冷哼。 “说到孝顺。” 李纲的声音阴阳怪气地响起来了。 江阳的思绪被打断,抬起头看了过去。 李纲拄着拐杖站在那,左脸还肿着,但那双眼睛里全是恶意。 “江大人如今功成名就,位列从四品,爵封户县伯,食邑五百户,可真是风光无限啊。” 他说到这,故意停了一下。 “却不知道回去祭拜祭拜父母,可真是孝顺啊。” 殿里有几个人跟着笑了。 声音不大,但刺耳。 江阳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老狗是想拿他父母说事? 郑元寿从队列里站了出来,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欠揍。 “李公说得对,江大人这么多功绩,父母在天之灵肯定很欣慰,只是江大人似乎从未提起过祭拜之事,莫非是太忙了?”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上是夸江阳,实际上句句都在挖坑。 江阳站在那,目光在李纲和郑元寿脸上扫了一圈。 这俩王八蛋是商量好了,趁着李世民不在,想给他找不痛快。 行啊。 那就陪你们玩玩。 江阳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少给我阴阳怪气。” “父母牌位我随身带着,供奉于家中,每日祭拜,从未懈怠。” 他说完这话,目光转向李纲。 “倒是李公,你那几个儿子孙子,哪个像你这么孝顺?” 李纲的脸色一僵。 江阳没给他反应的机会,话锋一转。 “说到不孝,长孙大人才是真的不孝。” 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长孙无忌身上。 长孙无忌正转着扳指,听到这话,手停了,抬起头,目光落在江阳脸上,眉头皱了起来。 “江大人此言何意?”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但江阳知道,这老狐狸已经在心里盘算了。 “很简单。” 江阳两手抄在袖子里,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里全是嘲讽。 “你父亲长孙晟,隋朝大将军,一手把突厥分化成东突厥和西突厥,削弱了突厥国力,保了中原数十年安稳,何等人物?” 长孙无忌没吭声。 他父亲长孙晟的功绩确实辉煌,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事。 “结果现在呢?” 江阳的声音拔高了。 “分化突厥的功绩全变成郑大人的了,你却不为父发声,你爹棺材板估计都压不住了。” 郑元寿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江阳这是在挑拨离间。 而且挑拨得明目张胆。 但偏偏他没法反驳。 因为江阳说的是事实。 当年李建成为了打压长孙无忌,确实把分化突厥的功劳往他身上挪。 他当时没否认,现在更没法否认。 长孙无忌的目光落在郑元寿脸上,眼神冷得像刀子。 第三百三十九章 打起来了,这下热闹了 郑元寿的后背汗都下来了。 “你可别乱说啊,我可没说过,都是别人说的,跟我没关系。” 江阳冷笑了一声。 “但你也没否认。” “换个说法,不就是默认吗?” “放任别人帮你揽功绩,啧啧,真是要脸啊。” 郑元寿的脸涨得通红。 他想反驳,可他不敢。 长孙无忌的目光还盯着他,那眼神里全是压抑的怒火。 江阳转过身,目光落在长孙无忌脸上。 “长孙大人,你父亲长孙晟是何等人物?” “一生征战沙场,灭突厥分东西,保中原数十年平安。” “结果现在别人窃取他的功绩,你却无动于衷。” 江阳的声音沉了下来。 “有这么厉害的爹,竟然放任别人诋毁,要是我啊,我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长孙晟的儿子。” 长孙无忌的脸色彻底黑了。 他转着扳指的手停了,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郑元寿感觉到了那股压迫感,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郑元寿。” 长孙无忌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砖上一样沉。 “你给我说清楚,分化突厥的功绩,到底是谁的?” 郑元寿的喉结滚了一下。 “长孙大人,这事……” “我问你,到底是谁的?” 长孙无忌往前走了一步。 郑元寿被逼得又退了一步。 “是……是长孙将军的。” 他说完这话,声音都在抖。 长孙无忌盯着他看了好几息。 “既然是我父亲的功绩,你为何不公开澄清?” 郑元寿的嘴巴张了又合。 他能说什么? 说他当年为了攀附李建成,默认了这件事? 那不是自己找死吗? “我……我这不是没来得及吗……” 他说得支支吾吾的。 长孙无忌冷笑了一声。 “没来得及?” “这都多少年了,你没来得及?” 郑元寿的脸色白了。 他知道长孙无忌这是动了真火。 “长孙大人,您息怒,这事……” “闭嘴。” 长孙无忌的声音冷得像冰。 “你现在就公开道歉,向我父亲道歉,向天下人道歉,说清楚分化突厥的功绩是长孙晟的,跟你郑元寿没有半点关系。” 郑元寿的身子晃了一下。 公开道歉? 那不等于他承认窃取长孙晟的功绩吗? 他以后在朝堂上还怎么抬头做人? “长孙大人,这事……能不能私下……” “我让你现在就道歉。” 长孙无忌的声音拔高了。 郑元寿咬着牙,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江阳站在旁边,看着这出好戏,心里乐开了花。他就知道长孙无忌这老狐狸表面上看着和气,实际上心眼多得很。 他父亲长孙晟是他心里的一根刺,谁敢碰谁死。 郑元寿这会儿就是在刀尖上跳舞。 江阳清了清嗓子,补了一刀。 “唉,为父出头才是真孝顺,看来长孙大人跟父亲的感情不够深啊,连个道歉都要不来。” 长孙无忌的太阳穴跳了两下。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江阳脸上。 江阳冲他挑了挑眉。 长孙无忌深吸了一口气,转回身,盯着郑元寿。 “你到底道不道歉?” 郑元寿的嘴巴张了又合。 他想拒绝,可他不敢。 长孙无忌现在是仆射,妹妹是皇后,他得罪不起。 “我……” “道还是不道?” 长孙无忌的声音又沉了一分。 郑元寿咬着牙,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 “长孙大人,这事当年是李建成的意思,我也是被逼的,您……” “我不管是谁的意思。” 长孙无忌打断了他。 “我只问你一句话,你道不道歉?” 郑元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感觉到了长孙无忌眼里的冷意。 这老狐狸是真的动了杀心。 他要是不道歉,长孙无忌绝对不会放过他。 可他要是道歉,那他这张脸往哪搁? 郑元寿正在心里挣扎,江阳又补了一刀。 “郑大人,你也是堂堂荥阳郑氏的人,怎么能窃取别人的功绩呢?” “这要是传出去,五姓七望的脸都让你丢光了。” 郑元寿的眼睛红了。 他死死盯着江阳,恨不得把他撕了。 这个混账东西,就是故意的。 长孙无忌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你不道歉是吧?”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 郑元寿被逼得退无可退,后背都贴到柱子上了。 “行,我道歉!” 但话音刚落,他又加了一句。 “但这事当年确实是李建成的意思,我只是……” “闭嘴!” 长孙无忌一巴掌拍在了郑元寿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大殿里回荡。 郑元寿的脸偏到一边,嘴角渗出了血丝。 他捂着脸,整个人都懵了。 长孙无忌……打他? 殿里的百官全傻了。 长孙无忌什么时候这么暴躁过? 这老狐狸平时不都是笑眯眯的吗? 江阳在心里暗暗点头。 看来他赌对了。 长孙晟确实是长孙无忌的逆鳞。 郑元寿缓过劲来,捂着脸,眼睛通红。 “长孙无忌,你打我?!” 长孙无忌冷笑了一声。 “我不仅打你,我还要让你身败名裂。” “窃取我父亲的功绩,你以为这事就这么算了?” 郑元寿的身子晃了一下。 他意识到,长孙无忌是真的要跟他翻脸了。 怒火一下子就上来了。 反正已经撕破脸了,还怕什么? 郑元寿举起手里的笏板,朝着长孙无忌的脑袋砸了下去。 “你以为你是谁?!” 长孙无忌没想到郑元寿敢还手,一时没反应过来。 笏板结结实实砸在了他的额头上。 那笏板是象牙车出来的,死沉死沉的,本来是山东士族准备用来对付江阳的。 郑元寿这会儿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哪还记得收力。 一笏板下去,长孙无忌的额头瞬间裂开了一道口子。 鲜血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进了眼睛里。 长孙无忌伸手抹了一把脸,看着手上的血,整个人愣住了。 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郑元寿打了长孙无忌? 还把人打得头破血流? 这下完了。 长孙无忌是仆射,是国舅爷,妹妹是皇后。 郑元寿这是不想活了吗? 房玄龄和杜如晦同时冲了过来,一左一右架住了长孙无忌。 “长孙大人,您冷静!” 第三百四十章 朝堂混战 长孙无忌眼中熊熊怒火燃烧起来。 “给我打!” 话音刚落,殿里十几个平日巴结长孙无忌的官员当即一拥而上,围住郑元寿就是一顿招呼。 郑元寿被几个人按在地上,笏板,拳头,鞋底全往他身上招呼。 “你们敢打我?!”郑元寿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人死死按住。 有人不知从哪打了他一嘴巴子,郑元寿顿时上头了,理智彻底崩了。 “李纲!崔义玄!你们还愣着干什么。”郑元寿扯着嗓子吼,“长孙无忌先动的手!陛下责怪也是他主责!” 李纲拄着拐杖站在那,犹豫了不到一息。 反正长孙无忌先动的手,这事有人给他们顶雷。 “上!”李纲一声令下,山东士族的官员们一拥而上。 朝堂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象牙车出来的笏板,死沉死沉的,砸在人身上那叫一个响。 长孙无忌这边的官员被打得抱头鼠窜,有人捂着脑袋往柱子后面躲,有人直接被砸倒在地。 长孙无忌自己也被郑元寿盯上了,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房玄龄和杜如晦冲上去拉架。 “都住手!住手!”房玄龄扯着嗓子喊。 话音未落,不知谁的笏板砸在了他后脑勺上。 房玄龄眼前一黑,差点摔倒。 杜如晦去扶他,结果也被人误伤,挨了一笏板。 “谁打的老夫。”房玄龄捂着后脑勺,怒火腾地就上来了。 山东士族那边的人还以为房玄龄和杜如晦是来帮长孙无忌的,见两人站起来,又是一顿笏板招呼过去。 房玄龄被打得火冒三丈,管他三七二十一,抄起笏板就冲进了人堆里。 杜如晦也顾不上拉架了,跟着就上了。 朝堂上彻底炸了。 尉迟敬德站在武将队列里,看着满殿乱飞的笏板,脸都绿了。 “都疯了。” 他刚想上前阻止,一块象牙笏板朝着他脑袋飞过来。 尉迟敬德侧身一躲,笏板砸在身后的柱子上,当的一声脆响。 他扭头一看,柱子上砸出了一个坑。 尉迟敬德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他娘的要是砸脑袋上,不得开瓢? 武功再高,也怕菜刀。 现在朝堂上满天飞的象牙笏板,比菜刀还凶。 尉迟敬德往后退了两步,不敢掺和。 程咬金更是早就躲到角落去了,探着脑袋看热闹。 长孙无忌这边的官员反应过来了,对抗象牙笏板最好的办法就是脱鞋。 于是乎,满殿都是脱鞋抡的。 鞋底和笏板撞在一起,啪啪作响。 有人被打得鼻血横流,有人被砸得捂着脑袋嗷嗷叫,还有人直接倒在地上起不来了。 门口的禁军全傻了。 “快!快去找陛下!” 几个禁军撒腿就往外跑。 史官们站在角落里,激动得浑身发抖。 “快记!都记下来!” 几个史官奋笔疾书,笔尖刷刷作响。 朝堂群殴,这种千载难逢的场面,不记下来对不起职业操守。 而罪魁祸首江阳,正护着马周,魏征,冯元常三人躲在角落。 江阳两眼放光,看着满殿的混战,激动得恨不得跳起来。 冯元常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这就是朝堂。” 魏征的脸都黑了,“老夫从政这么多年,头一回见这种场面。” 马周凑到江阳耳边,小声说:“我怎么感觉那象牙笏板是给你准备的?长孙大人这是替你挡刀了。” 江阳不厚道地笑了,“我就说他大冤种嘛。” 殿里的混战还在继续。 郑元寿被好几个人围殴,但他手里的象牙笏板砸得虎虎生风,硬是没让人近身。 长孙无忌额头的血还在流,但现在顾不上了,抄着笏板追着郑元寿打。 房玄龄和杜如晦也杀红了眼,两人背靠背,笏板和鞋底齐飞。 崔义玄和王珪躲在柱子后面,探着脑袋往外看。 “要不咱们也上。”王珪试探性地问。 崔义玄瞪了他一眼,“你疯了。” 话音未落,一只鞋底飞过来,正砸在崔义玄脸上。 崔义玄眼前一黑,捂着脸蹲了下去。 王珪看着那只鞋底,沉默了。 孙伏伽在人堆里钻来钻去,趁着混乱,专门往长孙无忌身上踹。 他和长孙无忌私人恩怨极深,现在不趁机报复,更待何时? 长孙无忌被踹了好几脚,回头一看,正好看到孙伏伽。 “孙伏伽!你找死?!” 孙伏伽嘿嘿一笑,“长孙大人,脚滑脚滑。” 说完转身就跑。 长孙无忌追了两步,又被郑元寿拦住了。 就在这时候,殿门被推开了。 李世民面色铁青地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队禁军。 “都给朕住手!” 李世民的声音在殿里炸开,此刻满殿的人都打上头了,根本没人听。 郑元寿和长孙无忌还在扭打,房玄龄和杜如晦也没停手。 李世民的太阳穴跳得厉厉害。 “给朕把这些人全控制住!” 禁军冲进殿里,强行把打架的官员们分开。 长孙无忌被两个禁军架住,还想挣扎,被李世民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郑元寿喘着粗气,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着血丝。 房玄龄和杜如晦被拉开后,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有些尴尬。 李世民扫了一圈殿里的狼藉,目光落在角落里。 江阳正挥着拳头,嘴里嘀咕着:“抡他右边啊,右边!对对对,就是这样……” 李世民差点气死。 这个混账东西,看得比谁都起劲。 同时他也诧异,这个最爱惹事的混蛋,竟然没参战挨揍? 江阳感觉到李世民的目光,抬起头,冲他咧嘴一笑。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 忍住。 别跟这个混蛋一般见识。 很快,打群架的全被控制住了。 江阳有些失望地收回目光,“还没看够呢。” 马周扯了扯他的袖子,“别说了,陛下看着呢。” 江阳撇了撇嘴,转头看了眼被禁军控制住的那些人,心里暗暗感叹。 别说,这些文官挺猛啊。 面对尉迟敬德都不怵,几个人挥着象牙笏板围攻,逼得尉迟敬德不停躲闪。 最损的是孙伏伽,本来没他什么事,但这家伙和长孙无忌私人恩怨极深,趁机偷袭,踹了长孙无忌好多脚。 江阳看着孙伏伽那张憋着笑的脸,在心里给他点了个赞。 行啊,老孙,够阴的。 第三百四十一章 乱成了一锅粥 李世民站在御座前,目光如刀子一样扫过殿里的每一个人。 “你们成何体统?!” “身为国家大臣,朝堂上打群架,打得头破血流,舒服了?!” 满殿鸦雀无声。 长孙无忌低着头,额头的血还在往下流,滴在朝服上,染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郑元寿捂着脸,脸肿得跟猪头一样。 房玄龄和杜如晦站在那,脸上挂彩,衣衫凌乱。 李世民越看越气。 半数大臣头破血流,有人牙齿都被打掉了,满嘴的血,还有人倒在地上,起都起不来。 这他娘的是朝堂,不是菜市场打架的地方。 郑元寿喘了几口气,开口了。 “陛下,是长孙无忌先动的手!” 长孙无忌抬起头,目光冰冷地盯着郑元寿。 “你们带兵器上朝!” 郑元寿冷笑了一声,“我们这是象牙车的笏板,不是铁器,不是刀枪棍棒,怎么能算兵器。” 长孙无忌气得浑身发抖。 “你还狡辩?!” 郑元寿不服气,“是你先动的手!你打了我,我就不能还手。” “你窃取我父亲的功绩!” “那是李建成的意思!” “放屁!” 两人说着说着,又要冲上去打架。 禁军赶紧把两人死死按住。 李世民站在龙椅前,看着满殿狼藉,额角的青筋跳得厉害,“都给我闭嘴!” 李世民一声暴喝,殿里瞬间安静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殿中众臣,最后落在角落里。 江阳正护着马周和冯元常,一脸看戏的样子,嘴角还带着笑。 李世民的火腾地就上来了。 每次朝堂闹事,这混账都能置身事外,看得比谁都起劲。 “魏征。”李世民咬着牙,“你说说,怎么回事。” 魏征整了整衣冠,把刚才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江阳以长孙晟分化突厥的功绩被郑元寿窃取为由,激怒了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逼郑元寿道歉,郑元寿不服,两人动了手。 然后山东士族那边的人一拥而上,长孙无忌这边的官员也冲了上去。 再然后,就打成了一锅粥。 魏征说完,殿里又安静了。 李世民转过头,目光落在江阳身上。 那眼神恨不得把江阳撕了。 “江阳。”李世民的声音很平,但听得出来压着火,“我就知道跟你脱不了干系。” 江阳挑了挑眉,“陛下,我冤枉啊。” “冤枉。”李世民冷笑,“挑拨离间完了,倒置身事外了。” “我说的是事实嘛。”江阳一脸无辜。 “分化突厥确实是长孙晟的功绩,郑元寿确实默认过别人说是他的功劳。我就是实话实说,怎么就挑拨离间了。” 李世民气得手都在抖。 这混账说得还挺有理。 “你还有理了!”李世民拍了一下扶手,“罚俸……“ “等等!” 江阳赶紧打断,往前走了两步,“陛下,我认罪。” 李世民愣了一下。 这混账居然主动认罪? “我申请戴罪立功。”江阳接着说,“我知道一名医,或能对皇后喘疾有帮助。” 李世民的手停在了半空。 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江阳身上。 长孙皇后的喘疾越来越频繁,太医院束手无策,陛下为此愁得头发都白了几根。 “何人。”李世民的声音有些急,“你快说!” “孙思邈。”江阳吐出三个字。 长孙无忌皱起眉头,“此人确实是名医,医术通神,但之前陛下派人去请过,人家对做官没兴趣,根本请不动。” “无妨。”江阳笑了,那笑容带着几分自信,“我有办法把人请来。” 李世民盯着江阳看了几息。 这混账虽然满嘴跑火车,但关键时刻从没让人失望过。 “好。”李世民一拍扶手,“你若把人请来,功过相抵,恕你无罪。” “成交。”江阳应得干脆。 李世民站起来,“速去,皇后如今喘疾发作越来越频繁,不能再拖了。” 江阳行了个礼,转身就要走。 “站住。”李世民又叫住了他。 江阳回过头,“陛下还有事。”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朕没工夫跟你们扯淡了。” 他目光扫过殿中众臣,“华阴县县令王士诚,欺世盗名,罢官查办。” “冯元常。” 冯元常赶紧出列,“臣在。” “你血性刚烈,有治政之才,朕任命你为华阴县县令。” 冯元常愣了一下,随即跪下,“臣谢陛下恩典!” 李世民又看向孙伏伽,“孙伏伽。” “臣在。” “报社第三期,登报斥责这种不正常的孝顺,批评企图通过举孝廉走捷径的行为。” 李世民顿了顿,“另外,三省各拟一份正确的行孝准则出来,交给你整合,一并登报。” 孙伏伽眼睛一亮,“臣遵旨!” 李世民扫了一眼满殿伤员,“都赶紧去太医院医治。”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往殿外走去。 李桐客赶紧跟上。 江阳看着李世民急匆匆的背影,在心里叹了口气。 长孙皇后的病确实拖不得了。 他转过身,看了眼殿里的一群伤员。 李纲扶着拐杖站在那,脸色难看得跟吃了苍蝇似的。 崔义玄,王珪,郑元寿几个人聚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 这帮人现在肯定恨死他了。 举孝廉的谋划被他一手搅黄了,山东士族这次算是彻底输了。 长孙无忌捂着额头,目光落在郑元寿身上,眼神冷得像刀子,“玩阴的,你们给我等着。”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往殿外走去。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了一眼,两人脸上都挂着彩,但眼里全是火气。 这次打群架,他们俩被误伤得最惨。 江阳看着这情况,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这事还没完。 长孙无忌和郑元寿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山东士族和长孙无忌这边的官员也彻底撕破了脸。 早晚还得来一场太极殿自由搏击大乱斗。 “走了。” 江阳拍了拍马周的肩膀,带着冯元常往殿外走去。 刚走出太极殿,江阳突然想起什么,转过头看着马周。 “以后上朝,整点护具戴着。” 马周愣了一下,“护具。” “对,什么头盔、护膝、护肘,能戴的都戴上。”江阳一脸认真,“安全第一,懂吗。” 马周嘴角抽了一下。 上朝变成高危职业了? 第三百四十二章 三妻四妾更进一步了 冯元常实在没绷住,笑出了声。 他跟着江阳这一天,见识了太多不可思议的事。 朝堂上怼皇帝,骂大儒,挑起群殴。 现在又要去请名医救皇后。 江阳这人,真是有毒。 但不得不说,跟着他,确实刺激。 三个人出了皇城,江阳带着冯元常去了吏部。 吏部的官员看到江阳,脸都绿了。 这位爷又来了。 每次江阳来吏部,准没好事。 不是弹劾谁,就是要提拔谁。 这次居然还带了个人来。 “冯元常,陛下任命的华阴县县令,办入职手续。”江阳把圣旨递过去。 吏部的官员看了眼圣旨,不敢耽搁,赶紧给冯元常办了手续。 办完之后,江阳又带着冯元常去了太常寺。 太常寺负责朝廷礼制,也管着官员出行的马匹。 江阳报了冯元常的名字,领了两匹马。 一匹给冯元常,一匹给他自己,随后两人分别。 回到家,他正好看见赵阳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端着一碗水,咕咚咕咚往肚子里灌。 “呦,回来了。”江阳走进院子,随口问了一句。 赵阳放下碗,擦了擦嘴巴,“回来了,我这不是惦记着给你报个信嘛。” 江阳在他对面坐下,“说吧,什么事。” “户县那边,狄知逊被人打劫了。”赵阳憋着笑说。 江阳愣了一下,“谁敢动狄知逊。” “他亲妹妹,还有柴凤舞。”赵阳说到这,实在忍不住了,笑出了声。 “那两个姑娘直接把狄知逊的钱箱子搬走了,说是要出去散心,让狄知逊找你报销。” 江阳听完,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 散心? 两个人一起? 他脑子转了一圈,心里瞬间就明白了。 狄诗洁和柴凤舞肯定是谈妥了。 不然这两个人怎么可能一起出门? 江阳心里那叫一个舒坦,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看来自己这幸福人生要开始了。 “狄知逊现在什么反应。”江阳问。 赵阳耸了耸肩,“还能什么反应?被搬空了钱箱子,坐在门槛上半天没缓过来。我去的时候,他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他说那两个姑娘搬走了他一万贯。” 江阳差点没绷住,“一万贯?他那点家底撑死了几十贯吧。” 赵阳哈哈大笑,“可不是嘛,我当时都听懵了,还以为他真有一万贯呢。后来一想,这就是敲诈你呢。” 江阳摸了摸鼻子,心里盘算着。 狄知逊这是气狠了。 自己亲妹妹要嫁给自己,还得跟人共嫁一夫,他心里肯定不舒服。 但他又拦不住,只能拿钱来出气。 行吧,一万贯就一万贯,就当是给狄知逊的精神损失费了。 “那你怎么说的。”江阳问。 “我说我帮他带。”赵阳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知逊兄那脸色,真是绿得跟什么似的。” 江阳笑了两声,“行了,我知道了,回头我给他送钱过去。” 赵阳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那我就不多待了,打算回洋州了,你在长安这边忙着,我也不好老待着。” “也行。”江阳点了点头,“回去帮我盯着点,有什么事及时派人来报。” “放心吧。”赵阳说完,转身出了院门。 江阳目送他走远,这才回了屋。 秋月正在厨房忙活,看见江阳回来,赶紧迎了上来,“大人,晚饭快好了。” “不用准备我的了。”江阳摆了摆手,“我要出门几天,带蓉蓉出去玩玩。” 秋月愣了一下,“出门?去哪。” “太白山那边,散散心。”江阳随口说了一句,也没细说。 秋月也没多问,点了点头,“那我去给您和蓉蓉小姐收拾些衣裳。” “不用了,我自己来就行。”江阳说完,转身回了房间。 他从柜子里翻出几套自己和蓉蓉的衣裳,又拿了几张银票塞进怀里。 出门在外,银子总归是要带够的。 收拾妥当后,江阳喊来马忠,“我出门几天,家里你看着点,有什么事让秋月派人去宫里找李桐客。” 马忠应了一声,“大人放心。” 江阳出了院子,直奔柴府。 柴府的门房认识江阳,看见他来了,赶紧迎上来,“江大人,您来了。” “柴大人在吗。”江阳问。 “在,您稍等,我这就去通报。”门房说完,转身往里跑。 没过多久,柴绍就出来了,脸上挂着笑,“江阳,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来接蓉蓉,我打算带她出去玩几天。”江阳说。 柴绍听完,笑得更开心了,“行啊,这丫头整天待在学堂里,也该出去散散心了。你等着,我让人去喊她。” 没过多久,蓉蓉就跑出来了,两条小短腿蹬得飞快,脸上全是兴奋。 “哥哥!”蓉蓉扑到江阳怀里,两只眼睛亮晶晶的,“你要带我出去玩。” “对,咱们出去玩几天。”江阳摸了摸她的脑袋。 蓉蓉高兴得跳了起来,“太好了!我终于可以出去玩了!” 柴绍站在旁边,看着蓉蓉那副开心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这丫头,整天就知道玩。” 江阳笑了笑,“孩子嘛,就该多玩玩。” 柴绍点了点头,“那你们路上小心点,有什么事派人回来报。” “放心吧。”江阳说完,牵着蓉蓉的手出了柴府。 两个小时后,兄妹俩出了长安城。 江阳骑上马,把蓉蓉抱在怀里,纵马朝太白山的方向奔去。 太白山距离长安不算远,骑马的话,两三天就能到。 江阳打算去找孙思邈。 长孙皇后的病,太医院那些人根本治不好,只有孙思邈那老头子或许有办法。 虽然先天性哮喘这玩意,在古代确实没法根治,但至少能让长孙皇后多活几年。 蓉蓉坐在江阳怀里,两只眼睛四处张望,看什么都新鲜。 “哥哥,咱们去哪玩啊。”蓉蓉问。 “太白山。”江阳说。 “那里好玩吗。” “肯定好玩。”江阳笑了笑,“有山有水,风景可美了。” 蓉蓉听完,更开心了,两条小腿在马上晃来晃去。 第三百四十三章 不惜一切代价保护江阳 与此同时,皇宫两仪殿。 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和尉迟敬德几个人,脑袋上包着纱布,坐在殿里。 李世民坐在上首,看着这几个人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 尤其是长孙无忌,额头上裹着厚厚一层纱布,看起来跟包粽子似的。 “皇后那边情况稳定下来了。”李世民开口说了一句。 几个人听完,都松了一口气。 “陛下,您可得好好骂骂房玄龄和杜如晦。”尉迟敬德在旁边幸灾乐祸地说。 “这俩人年纪都一大把了,还跟着胡闹,要是出点什么事,可怎么得了。”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房玄龄和杜如晦脸上,“敬德说得对,你们两个也是,怎么也跟着打起来了。” 房玄龄苦笑了一声,“陛下,我们本来是去劝架的,结果李纲那帮人打红了眼,连我们也一起打。” 杜如晦也跟着点头,“对啊,我被人从后面砸了一笏板,当时脑子都懵了。” 李世民听完,忍不住笑了,“行了行了,你们也真是的。” 房玄龄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陛下,我有点担心江阳。” 李世民的笑容收敛了,“怎么了。” “江阳今天在朝堂上,把李纲他们的脸都撕破了,还坏了他们好几次谋划。” 房玄龄说到这,顿了一下,“我怕那些人恼羞成怒,会对江阳下黑手。” 殿里的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 杜如晦也跟着开口,“房相说得对,山东士族那些人,表面上斯斯文文的,暗地里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长孙无忌转着扳指的手停了,缓缓说道,“江阳那小子虽然能打,但双拳难敌四手,要是那些人真铁了心要对付他,他未必能全身而退。” 李世民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江阳是他手里最锋利的刀,要是出了事,他以后还拿什么对付山东士族? “敬德。”李世民抬起头,目光落在尉迟敬德脸上。 “陛下。”尉迟敬德站了起来。 “你去找秦琼,两个人一起暗中保护江阳。”李世民沉声说道,“记住,别让他发现,就在暗处盯着。” “臣明白。”尉迟敬德抱拳应下。 “还有。”李世民顿了一下,“告诉秦琼,要是有人敢对江阳下手,格杀勿论。” 尉迟敬德的瞳孔缩了一下。 格杀勿论。 这四个字的分量可不轻。 这是陛下给江阳撑腰了。 “臣领旨。”尉迟敬德说完,转身快步出了殿门。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了一眼,都松了一口气。 有尉迟敬德和秦琼两个人暗中保护,江阳应该不会出事了。 长孙无忌转着扳指,突然开口,“陛下,李纲那帮人今天在朝堂上用象牙笏板打人,那笏板明显是给江阳准备的。” “我算是替江阳挡了一劫,用江阳的话说,我就是大冤种。” 房玄龄忍不住笑了,“可不是嘛,那笏板本来是冲着江阳去的,结果你先跟郑元寿打起来了,全挨你身上了。” 长孙无忌的脸色黑了,咬着牙说,“这亏我不能白吃,回去我也车个象牙笏板。” 李世民听完,有些哭笑不得,“行了行了,别胡闹了。” 长孙无忌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话,但从他那表情来看,他是真打算弄个象牙笏板了。 …… 另一边。 江阳牵着蓉蓉的手,沿着山路一路往上走。 这五天下来,他带着妹妹该吃吃该喝喝,什么桃花溪,清泉谷,望仙台,凡是能玩的地方都去转了个遍。 反正长孙皇后那边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也不急这一时半会的。 太白山下这个小村子,真的偏僻得很。 只有十来户人家,散落在山脚下,被树林环绕着。 村里的孩子在空地上追逐打闹,几个老人坐在屋檐下晒太阳,整个村子透着一股子与世无争的安宁。 “哥哥,这里好安静啊。”蓉蓉抬着小脑袋四处张望。 “是啊,这里的人不用担心战乱,不用担心天灾,日子过得舒坦。”江阳随口应了一句,目光在村子里扫了一圈。 他找了个正在地上画圈圈的小男孩,蹲下身子问道:“小朋友,你知道孙思邈孙大夫家在哪吗?” 那小男孩抬起头,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盯着江阳看了好一会,突然开口:“你找我爹干嘛?” 江阳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爹? 他整个人都懵了,嘴巴张了张,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来。 按照他记忆里的史书记载,孙思邈现在应该八十多岁了吧? 怎么还能生出这么个六七岁的儿子? 不对,这不科学啊。 难道是记错了? 江阳稳了稳心神,试探着问:“你爹今年多大了?” “八十三。”小男孩扬起小脸,语气里透着自豪,“我爹可厉害了,会治病,村里的人都来找他。” 江阳倒吸了一口凉气。 八十三岁生儿子? 这老头子身体好得离谱啊。 蓉蓉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问:“哥哥,你怎么了?” “没事。”江阳回过神来,冲小男孩笑了笑,“小朋友,我是来找你爹看病的,你能带我去吗?” 小男孩跳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行啊,跟我来。” 一路上,江阳旁敲侧击地问了好几个问题,总算把情况摸清楚了。 这小男孩叫孙行,是孙思邈的长子。 家里还有个弟弟叫孙铨,才一岁多,还不会走路。 江阳听完,嘴角抽搐了好几下。 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头子,娶了个年轻老婆,生了两个儿子,小的那个还在襁褓里。 这身体素质,真不愧是能活一百四十多岁的药王。 孙家的院子比江阳想象中要大得多,院子里晒着密密麻麻的药材,一股淡淡的药香味飘散在空气里。 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正蹲在地上,扶着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娃娃。 那小娃娃摇摇晃晃地迈着步子,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缓一缓,生怕摔倒。 屋檐下,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毛笔,认认真真地在纸上写着什么。 “爹,娘,有人来看病。”孙行欢快地喊了一嗓子。 孙思邈抬起头,目光落在江阳和蓉蓉身上,上下打量了几眼,眉头微微皱起:“你们身体很健康,没病。” 江阳心里暗暗佩服。 不愧是药王,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拱了拱手,脸上挂着笑:“不愧是孙大夫,在下江阳,当朝状元,今日前来拜访,并非为了看病。” 孙思邈听到当朝状元,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他放下毛笔,语气里透着一股子不耐烦:“老夫对做官没兴趣,你回吧。” 第三百四十四章 另类的劝说角度 江阳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毕竟孙思邈这老头子在历史上出了名的不爱做官,隋文帝征召过他,唐太宗也征召过他,他都拒绝了。 “孙大夫误会了。”江阳笑了笑,“在下并非来请您做官的,而是想请您去教书育人。” 孙思邈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江阳,眼里闪过一丝疑惑:“教书育人?什么意思?” 江阳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了下来,蓉蓉乖巧地站在他身边。 “陛下准备开设技校,专门培养各个领域的专业人才。”江阳缓缓开口。 “比如冶金学院,教人如何冶炼金属;农学院,研究如何提升粮食产量;还有医学院,专门培养大夫。” 孙思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技校?医学院?这是什么东西?” 江阳知道他听不懂,索性详细解释起来:“您想啊,现在天下有多少读书人?这些读书人全都削尖了脑袋想要考科举当官。” “可官位是有限的,每年能考上的就那么些人,剩下的呢?要么继续考,要么回家种地。” “这就造成了一个问题,大量的人才被浪费了。这些人明明有能力,却因为考不上科举,一辈子默默无闻。” 孙思邈听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江阳继续说:“所以陛下想了个办法,既然不是所有人都适合做官,那就让他们去做其他事。冶金,农学,医学,这些都是国家需要的。” “冶金学院可以培养出更多的工匠,打造更好的兵器和农具;农学院可以研究如何让粮食增产,让百姓吃饱饭;医学院可以培养出更多的大夫,让百姓看得起病。” “这样一来,国家的生产力就会大幅提升,百姓的日子也会越过越好。” 孙思邈听完,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活了八十多年,从来没听过这种说法。 培养专业人才?提升国家生产力? 这种想法,简直闻所未闻。 江阳看着他的表情,知道自己说动他了,趁热打铁继续说:“您想想,如果医学院建起来了,每年能培养出成百上千个大夫,那会是什么样的场景?” “长安城里会冒出无数家医馆,这些医馆为了争夺病人,必然会降低诊费。百姓看病的代价就会大大降低,再也不用因为看不起病而等死了。” “而且,这些医馆为了吸引病人,必然会拼命提升自己的医术。他们会互相竞争,互相学习,互相钻研。这样一来,医学的进步速度会比现在快上十倍、百倍。” 孙思邈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从来没想过,医学还能这样发展。 “您现在一个人在这深山里钻研医术,一年能写多少方子?能治多少病人?”江阳话锋一转,“就算您再厉害,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 “可如果有成百上千个大夫一起钻研呢?他们每个人研究一个方向,每个人攻克一种疑难杂症,然后把成果分享出来,让所有人都能学到。这样一来,医学的进步速度会有多快?” “您想想,如果能实现这个目标,十年后,二十年后,大唐的医学会发展到什么程度?” “那些现在治不了的病,说不定就能治了。那些现在只能等死的百姓,说不定就能活下来。” 江阳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紧紧盯着孙思邈:“孙大夫,您一个人在这里钻研,固然能造福一方百姓。” “可如果您把毕生所学传授给成百上千个学生,让他们去造福天下百姓,那您的功德岂不是更大?” 孙思邈的手抓着桌沿,指节都有些发白。 他活了八十多年,一辈子都在钻研医术,救死扶伤。可江阳的这番话,让他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原来医学还能这样发展。 原来他还能做更多的事。 孙思邈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颤抖:“你说的这个医学院,真的能办起来?” 江阳笑了:“陛下已经下旨了,农学院马上就要开建。医学院虽然还在筹备阶段,但陛下对这件事非常重视。” “只要您愿意出山主持医学院,朝廷会全力支持。” 孙思邈沉默了。 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院子里的气氛有些凝重,连蓉蓉都不敢出声。 过了好一会,孙思邈才抬起头,看着江阳:“你说的那些,听起来确实很好,可老夫有个疑问,谁来教这些学生?” “就您啊。”江阳理所当然地说,“您是药王,医术天下第一,不让您教让谁教?” “老夫一个人怎么可能教得过来?”孙思邈摇了摇头,“你刚才说要培养成百上千个大夫,老夫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做不到。” “所以需要更多的老师啊。”江阳笑了,“您可以把您认识的那些名医都叫过来,一起教学。” “朝廷会给你们发俸禄,还会按照你们的医术高低评定品阶。教得好的,朝廷还会额外封赏。” 孙思邈听到这里,眼睛亮了,“你是说,老夫可以把同道中人都叫来?” “当然可以。”江阳点了点头,“不仅可以叫,朝廷还鼓励叫。人越多越好,这样才能教出更多的学生。” 孙思邈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 他这辈子认识了不少名医,这些人的医术都非常高明,可他们大多隐居山林,不愿意出山。 如果能把这些人聚在一起,互相交流医术,互相切磋学问,那该多好啊。 “还有一个问题。”孙思邈又问,“这些学生学成之后,朝廷会不会强制分配他们去某个地方?” “不会。”江阳摇了摇头,“学生毕业之后,愿意去哪就去哪。朝廷不会强制。” “不过朝廷会建议他们去那些缺大夫的地方,比如边疆、比如穷乡僻壤。去那些地方的,朝廷会给额外的补贴。” 孙思邈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不少。 江阳看他这样子,知道他已经动心了,索性再加一把火:“孙大夫,您想想,如果医学院真的办起来了,十年后、二十年后,大唐会出现多少名医?那些名医又会救多少人?” “您这一辈子救了多少人?几百?几千?就算再多,也不过几万。” “可如果您教出了成百上千个学生,他们每个人又能救几万人,那您间接救的人得有多少?” “这才是真正的功德无量啊。” 第三百四十五章 你这个状元郎跟我想的不一样 孙思邈沉默了许久。 院子里的药香随风飘散,日光斜斜地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八十三岁的老人坐在那里,像一尊被岁月打磨过的石像。 江阳没有催促,就那么站着等。 他知道孙思邈需要时间消化这些东西。 毕竟一个在深山里隐居了几十年的老人,突然有人跑来跟他说要建医学院,要改变天下,换谁都得缓一缓。 “孙行。”孙思邈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 正在地上画圈圈的小男孩抬起头,“爹?” “去搬个凳子来。” 孙行哦了一声,撒腿跑进屋里,拖了个小木凳出来,放在江阳面前。 江阳心里一动。 搬凳子,就是要坐下来聊的意思。 这老头子动心了。 “坐吧。”孙思邈抬了抬手。 江阳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了下去,然后低头看了眼蓉蓉,小丫头正好奇地盯着孙行,两个年纪差不多的孩子互相打量着。 “蓉蓉,跟小哥哥去玩吧。”江阳摸了摸她的脑袋。 蓉蓉歪着头看了看孙行,又看了看江阳,“哥哥你不走吧?” “不走,就在这坐着。” 蓉蓉这才放了心,咧开缺了两颗门牙的嘴冲孙行笑,“你叫什么呀?” “孙行。” “我叫蓉蓉!你家有蚂蚱吗?我在洋州抓过好多蚂蚱!” 孙行眨了眨眼,被这小丫头的热情搞得有点懵,但还是点了点头,“山上蚂蚱多得很。” “走走走!”蓉蓉一把拽住孙行的手,两条小短腿蹬得飞快,拉着人就往院子外头跑。 孙思邈看着蓉蓉的背影,问了一句:“你女儿?” “我妹妹。”江阳摇了摇头,“我还没成婚呢,就这么一个妹妹,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带她出来透透气。” 孙思邈哦了一声,没再追问,端起桌上的茶壶给江阳倒了一碗。 江阳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碗,没有再说医学院的事,而是直接问了一句:“孙老,您为何这么抗拒入朝?” 孙思邈给自己也倒了一碗茶,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着碗,低头看着碗里浮动的茶叶,过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 “老夫年轻的时候,在北周做过官。” “那时候老夫也跟你一样,一腔热血,觉得自己学了一身本事,总该为天下百姓做点什么。”孙思邈的声音平淡,但那平淡底下压着几十年的失望。 “结果进了官场才发现,那些坐在高堂上的人,嘴巴里说的全是为国为民,手底下做的全是争权夺利。” “今天这个派系跟那个派系斗,明天那个世家跟这个世家抢。百姓的死活?没人在乎。” “朝堂上吵来吵去,吵的全是谁的官大谁的权重,真正关乎百姓生计的事,一件都议不下来。” 孙思邈搁下茶碗,摇了摇头。 “老夫在那个位置上坐了几年,什么都改变不了。后来想明白了,既然改变不了朝堂,不如回来救几个看得见摸得着的病人。” 江阳听完,没有急着反驳,而是点了点头。 “孙老说得没错,官场确实肮脏。” 孙思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承认。 “世家大族想方设法打压百姓,不让人往上爬,怕分走他们嘴里的肉。上面的人不作为,下面的人不敢言,整个朝堂死气沉沉,跟一潭臭水似的。” 江阳说到这停了停,话锋一转。 “如果当今皇帝换个人坐那把龙椅,我应该也会跟您一样,找个山沟沟隐居去了。” “但这个皇帝不一样。” 孙思邈没说话,眉头拧着,等他往下说。 “他心里是真的有百姓。”江阳的语气认真了起来,“您听说过报纸没有?” 孙思邈点了点头,“前些日子有人来村里看病,提过这东西。说是当朝状元弄出来的。” 他说到这,目光在江阳脸上停了一下。 “就是你吧。” “就是我。”江阳也不谦虚,“报纸能做什么?打破世家大族对舆论的控制。” “以前朝廷发什么政令,传到地方全变了味,世家大族想让百姓知道什么,百姓就只能知道什么。” “现在不一样了,朝廷的政策,官员的考核,律法的修订,报纸上全登着,白纸黑字,世家大族再想歪曲,百姓拿着报纸就能跟他们对质。” “这只是第一步。” “以后科举会规范考试内容,统一教材,寒门学子跟世家子弟用同一套标准竞争。武举也开了,不光读书人有出路,习武的也有上升通道。” “再往后,士农工商的阶级固化也要打破。您说的那种当官只会争权夺利的问题,根子就在这——上面全是世家大族的人,他们不需要做事,只需要占着位置就够了。” “可一旦寒门学子大量入仕,那些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废物就会被淘汰。竞争起来了,风气自然就变了。” 江阳看着孙思邈,声音沉了下去。 “孙老,您医者仁心,救一个人是救,救一万个人也是救。但大医医国。” “您不想看看百姓活得有尊严的盛世是什么样吗?” “年轻气盛啊。”孙思邈摇了摇头,“那些世家大族千年根基,盘根错节,哪是那么容易撼动的。” “事在人为嘛。”江阳靠在凳子上,两手抄进袖子里,脸上那股痞气又冒出来了。 “总得有人去试。至少现在我把朝堂搅起来了,弄倒了不少贪官污吏。” 他说到这,嘴角往上一翘。 “您知道吗?现在每次上朝,都有大臣被抬着进太医院。” 孙思邈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字面意思。”江阳一脸得意。 “吵着吵着就动手了,笏板满天飞,鞋底子当武器,上回一场群架打倒了十几个,好几个牙都被打掉了。” 孙思邈瞪大了眼睛,“朝堂上?打群架?” “可不是嘛。”江阳掰着手指头,“山东士族那帮人专门用象牙车的笏板,死沉死沉的,砸脑袋上就是一个包。” “我们这边也不是吃素的,脱鞋抡的,笏板和鞋底对着砸,场面壮观得很。” “孙老您要是来了,不光能看戏,还能下点黑手。比如给那些被打伤的贪官开方子的时候,多加两味苦药,让他苦得怀疑人生,那滋味,想想就爽。” 第三百四十六章 朝堂上得带点防身武器 孙思邈愣了好几息,然后实在没绷住,笑出了声。 他这一笑,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你这个状元郎,跟老夫见过的那些官老爷可太不一样了。” “那些人来请我,要么端着架子命令,要么满嘴大道理劝,就你,上来先跟我聊打架的事。” 江阳嘿嘿一笑,“朝堂有意思的事多了去了,孙老来了就知道了。” 孙思邈摆了摆手,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站起身来,看了眼远处的山。 “状元郎既然大老远跑来了,也不急着走吧?” “不急。” “那有没有兴趣陪老夫进山采趟药?” 江阳眼睛一亮。 他二话不说跑出院子跟蓉蓉打了个招呼。 小丫头正跟孙行蹲在溪边翻石头找螃蟹,玩得满头大汗,头也不抬地挥了挥手,“哥哥你去吧,我不去!” 江阳摇了摇头,回到院子里,从孙家灶房旁边找了个竹背篓往肩上一甩,又拿了把柴刀别在腰间,最后在角落里挑了根结实的长棍握在手里。 孙思邈看着他这副武装到牙齿的架势,挑了挑眉,“你这是进山采药还是上山剿匪?” “深山老林的,万一碰上野猪呢。”江阳把长棍在手里转了一圈,“安全第一。” 两个人出了院子,沿着山间小路往深处走。 太白山的林子密得很,越往上走日头越暗,参天古木遮住了大半天光,脚下的石阶长满了青苔。 孙思邈走在前头,脚步又快又稳,呼吸均匀得很,一点喘的意思都没有。 江阳跟在后面,看着这八十三岁老头子健步如飞的背影,心里啧啧称奇。 他自己也就十九岁的身体,爬到这会儿腿肚子都开始发酸了,这老头子倒好,跟散步似的。 难怪能活一百四十多。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孙思邈在一棵老树下蹲了下来,扒拉着树根旁边的泥土,露出几株不起眼的草药。 “黄精。”他头也不抬地说,“补气养阴的好东西。” 江阳凑过去看了两眼,然后问了那个真正想问的问题。 “孙老,您主动提出让我陪您采药,是不是已经有点想去了?” 孙思邈挖药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挖。 “你这人倒是敏锐。” “那我再问一句。”江阳蹲在旁边,压低了声音,“您知道我来找您,不光是为了医学院的事吧。” 孙思邈把黄精放进背篓里,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身来。 “皇后的喘疾又发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江阳点了点头,没有隐瞒。 孙思邈叹了口气,往山上继续走,边走边说:“喘疾这东西,老夫也没法根治。” “但应该能缓解。”江阳跟上去,“比如食疗,比如养生调理。” 孙思邈脚步一停,转过身来看着他,眼睛里头一次露出真正的惊讶。 “你竟然知道食疗和养生?” 这两种疗法的理论体系,正是孙思邈这几十年在山里钻研出来的东西。 整个大唐,没几个人听说过这两个词。 “以前碰到过一个游方郎中,聊了几句。”江阳随口编了个由头。 孙思邈的眼神变了,追着问:“哪里碰到的?姓甚名谁?他具体说了什么?” “就一面之缘,名字没留。”江阳摊了摊手。 “但他说得很有道理,药补不如食补,治病不如防病。与其等人病了再治,不如从源头上调理身体,防患于未然。” 孙思邈听完,站在原地好一会没动。 这套理念跟他这些年的研究方向几乎一致。 “所以我才说,一人计短两人计长。”江阳趁热打铁,“您一个人在山里钻研,固然能出成果。” “但如果建了医学院,天下的医者有了一个交流学术的平台,互相印证,互相补充,医学的进步速度会比现在快上几十倍。” “您想不通的难题,说不定别人一句话就能点透。别人解不开的结,您随手就能解。” 孙思邈沉默着往前走了十几步,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 “你确实跟那些官老爷不同。” “以前来的人,开口就是陛下征召,语气里全是命令,好像老夫欠他们的。你倒好,又是聊打架,又是聊医学院,还知道食疗和养生。” 他看着江阳,目光里多了几分东西。 “容老夫再想想吧。” 江阳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逼。 火候到了,再逼就过了。 两个人继续往山上走。孙思邈一路走一路采药,江阳帮着背背篓、劈树枝,遇到陡峭的地方还伸手扶一把。 走着走着,江阳的目光被路边一棵树吸引住了。 那树皮呈深褐色,纹理细密,树干不粗但质地极为坚硬。 紫檀。 江阳两眼放光,把背篓往地上一放,抽出柴刀就开始砍树枝。 孙思邈回头看见他那副样子,摇了摇头,“这棵紫檀年龄不够,不值什么钱。” “谁要卖钱了。”江阳砍下三根手臂粗的树枝,笑得满面春光,“我拿回去车几块笏板。” 孙思邈皱起眉头,“笏板?你堂堂从四品官员,用紫檀做笏板?” “不是用来上朝的。”江阳把树枝往背篓里一塞,拍了拍手,“是防身的。” “防身?” “孙老您不知道,山东士族那帮人上回专门用象牙车的笏板在朝堂上打人,那东西沉得要死,砸脑袋上嗡嗡响。” 江阳掂了掂手里的紫檀树枝,满意地点了点头。 “紫檀密度大,比象牙硬,分量也重。我车几块出来揣怀里,下回他们再动手,我掏出来就是一板子,保证打得他们找不着北。” 孙思邈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堂堂从四品黜置使、户县伯、当朝状元郎,上朝随身携带紫檀笏板,不是为了议政,是为了打架。 “你们那个朝堂……”孙思邈憋了半天,“到底是议政的地方还是擂台?” “都是。”江阳理所当然地回答。 “文斗不过就武斗,武斗不过就群殴。上回一场群架,宰相被误伤,国舅爷额头开了个口子,十几个大臣进了太医院。” “连宰相都被打了?” “房玄龄和杜如晦,两位宰相大人本来是去拉架的,结果被人从后面砸了一笏板,当场杀红了眼,背靠背打了回去。” 第三百四十七章 十大仙草之首 孙思邈听到这里,笑了,前仰后合,连手里的药铲都差点掉了。 “有意思……有意思!” “当初老夫在北周当官的时候,朝堂上那些人,平日里一个个勾心斗角,下绊子使阴招,什么龌龊手段都用。” “可一到上朝议事的时候,全变成了哑巴,一个个装聋作哑,谁都不肯先开口,生怕说错话丢了乌纱帽。” “那才叫死气沉沉。” “那一方面也是皇帝的问题。”江阳接过话头。 “上面的人不容人说话,下面的人自然学会了不做不错。当今陛下不一样,他鼓励畅所欲言,鼓励争论。” “他的原话是,争才能争出真理,朝堂上但凡有人敢说话,不管说得对不对,他都不会降罪。所以每次朝会吵得天翻地覆,吵到急眼了就动手。” “而且医药费皇帝全包了。” 孙思邈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已经变了,不再是纯粹的被逗乐,而是多了一层认真的审视。 一个鼓励臣子畅所欲言,不因言论降罪的皇帝,这跟他当年在北周见到的完全不同。 “确实有意思。”孙思邈低声说了一句。 江阳看着他的表情,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老头子嘴上说让他再想想,心里其实已经动了八成了。 两个人继续往山上走,又采了几味药之后,孙思邈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左边的树林深处。 “谁?出来。” 林子深处静得不正常。 江阳握紧长棍,半侧着身子挡在孙思邈身前,目光死死盯着左侧那片灌木丛。 灌木被拨开,两道身影从树丛后头走了出来。 尉迟敬德。 后面跟着秦琼。 江阳整个人愣在那里。 “你俩怎么在这?” 尉迟敬德大步走过来,一巴掌拍在江阳肩膀上,差点把他拍了个趔趄。 “陛下怕山东士族那帮孙子对你下黑手,让我们暗中保护你。” 说完这句,他目光往江阳背篓里一扫,瞅见那几根紫檀树枝,两只眼睛瞬间就亮了。 “嚯,紫檀?” 尉迟敬德伸手抽出一根掂了掂,点了点头,“好东西,够沉。” 然后他把树枝往江阳怀里一塞,咧着嘴说:“多整点,给我也车两块笏板。” 他一边说一边撸起袖子,露出小臂上一大片青紫色的淤痕,咬着牙骂道:“回头再打起来,我高低打死两个,他娘的,那群王八蛋下手够狠的,打得我手臂到现在还疼。” 江阳看着他胳膊上那片淤青,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堂堂大唐第一猛将,被一帮文官拿象牙笏板打出了淤青,说出去谁信? “行,回头给你车两块最大最沉的,保证一板子下去对面当场躺平。”江阳拍了拍胸脯。 尉迟敬德满意地哼了一声。 秦琼站在后面没说话,只是冲江阳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江阳对秦琼其实不太熟。 这位秦二哥跟朝堂上那些天天吵架的大臣不同,李世民登基之后,秦琼就基本不管事了,在家养身体,朝会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整个大唐能享受这种待遇的,除了太上皇李渊,就只有秦琼一个人。 李世民称呼别的大臣,要么喊名字,要么喊官职,唯独对秦琼,开口就是秦二哥。 这排面,满朝文武谁都比不了。 江阳转过身来,冲孙思邈抬了抬手,“孙老,给您介绍一下。” 他指了指尉迟敬德,“这位是鄂国公尉迟敬德,当年玄武门之变,单骑救主,一杆马槊挡住了整支禁军。” 尉迟敬德难得正经了一回,抱拳行了个礼,“久仰孙大夫大名。” 江阳又指了指秦琼,“这位是翼国公秦琼秦二哥,当年瓦岗寨的顶梁柱,后来跟着陛下打天下,百战百胜。” 秦琼拱了拱手,“孙大夫好。” 孙思邈看着面前这两个人,又看了看江阳,目光里多了些东西。 他在这深山里住了几十年,见过不少来请他出山的人。 有的是地方官派来的小吏,客客气气说两句就走了,有的是朝廷派来的使者,端着架子,语气里全是命令。 可从来没有哪一次,是皇帝派两个国公级别的猛将暗中保护一个臣子,还一路跟到深山老林里来。 这说明当今皇帝把江阳看得比命都重。 孙思邈的目光重新落在江阳身上。 这个年轻人,嬉皮笑脸,痞气十足,说话没个正形,刚才还在跟他聊朝堂打架和紫檀笏板。 可就是这么一个看着不着调的年轻人,一开口就是医学院,技校,报纸,科举改革,每一件都是能改变天下走向的大事。 而且他身上没有那种当了大官之后常见的骄矜之气。 跟自己聊天的时候,帮着背背篓、劈树枝、扶老人过陡坡,自自然然的,没有半点做作。 窥一斑而知全豹。 江阳如此得圣宠,却没有骄纵跋扈。 他的言谈之间,聊的全是百姓能不能吃饱饭、看不看得起病、读不读得上书。 这不是装出来的,装不了这么久,也装不了这么细。 而皇帝能重用这样的人,至少说明皇帝心中确实装着百姓。 或许这贞观朝,真的不一样。 孙思邈收回目光,没有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转过身,抬起手,指向不远处一面陡峭的崖壁。 “看到了吗?” 江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崖壁几乎是垂直的,高度目测两百米左右,灰白色的岩面上长满了苔藓和杂草。 在崖壁中段偏上的位置,一个凹进去的石缝里,生着一丛矮小的植株,叶片翠绿,茎秆上挂着淡黄色的小花。 “铁皮石斛。”孙思邈的声音平平淡淡的,“老夫这把老骨头没本事采,你们谁去?” 尉迟敬德抬起头,打量了那面崖壁一会儿,眉头拧了起来。 从下面往上爬,根本没有落脚的地方,石壁光滑得跟镜子似的。唯一的办法就是从崖顶绑绳索放下去,悬在半空中采。 可两百米的高度,绳索一旦断裂或者打滑,下面就是碎石嶙峋的谷底。 摔下去,必死无疑。 “这太危险了,非要采吗?”尉迟敬德扭过头看着孙思邈。 秦琼也皱着眉头打量那面崖壁,没有吭声,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态度。 孙思邈没有回答,就那么站着,目光落在那丛铁皮石斛上。 江阳盯着那面崖壁看了好一阵子。 铁皮石斛。 号称十大仙草之首,调理温养肠胃是一绝。 第三百四十八章 百米悬崖谁去采摘? 长孙皇后的喘疾没法根治,太医院那些人能做的无非就是开几副药压一压症状。 可孙思邈不一样,这老头子的路子是食疗加养生,从根子上调理身体,增强体质,尽可能抑制喘疾发作的频率。 而食疗和养生,头一件事就是把肠胃调理好。 肠胃是根基,根基不稳,吃什么补品都是白搭。 铁皮石斛就是调理肠胃最好的药材,没有之一。 孙思邈让他们采这东西,不是刁难,是给长孙皇后备药。 换句话说这老头子心里已经答应了。 “好。”江阳一口答应下来。 尉迟敬德和秦琼同时看向他。 江阳把背篓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泥,冲两人招了招手,“走,砍树藤去。” 尉迟敬德皱着眉盯着江阳看了两息,压低声音问:“你怎么就答应了?这老头分明想刁难我们。” 江阳摇了摇头,也压低了声音,“不是刁难,他是答应了去长安。” 尉迟敬德愣住了。 “我没猜错的话,这铁皮石斛是给皇后准备的。”江阳往崖壁那边看了一眼,接着说。 “铁皮石斛号称十大仙草之首,调理温养肠胃是一绝。皇后的喘疾没法根治,只能靠食疗和养生增强体质,尽可能抑制喘疾发作。而食疗和养生,第一步就是把肠胃调好。” 尉迟敬德听完,脸上的表情变了。 他不懂医术,但他听懂了一件事,孙思邈已经在替皇后想治疗方案了。 “最烦你们这些文人。”尉迟敬德嘟囔了一句,“有话不直说,八百个心眼子。” 他嘴上吐槽着,脚下却已经动了,抽出腰间佩刀,朝旁边那片树林走了过去。 秦琼没说话,跟上去了。 江阳回过头,看了孙思邈一眼。 老头子坐在石头上,正低头翻看背篓里的药材,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江阳注意到,他嘴角的弧度往上翘了那么一点点。 大概孙老还没完全下定决心吧。 江阳笑了笑,转身朝树林走去。 …… 时间回到几天前。 就在江阳刚离开长安的时候,李纲府邸的书房里,烛火跳动,映着一张张阴沉的面孔。 崔义玄坐在左侧,郑元寿坐在右侧,脸上的肿还没消干净,嘴角那道被长孙无忌抽出来的血痂结着黑褐色的壳子。 李百药缩在角落的椅子上,脑袋上缠着纱布,活像个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伤兵。 几个人都沉着脸,谁也不说话。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阵子,郑元寿先绷不住了,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要不趁这个机会,派人把江阳杀了。” “那王八蛋太能说了,他活着一天,咱们谋划什么都会被他搅黄。举孝廉被他废了,追责机制被他推上去了,报纸也是他搞出来的,现在连街上卖烧饼的老太太都会哼罗刹海市了!” 郑元寿越说越恼火,右手攥成拳头,指节咯吱咯吱地响。 “他跑去了太白山,身边就一个七岁的小丫头,天高皇帝远,这不是老天爷给的机会?” 李百药从角落里探出脑袋,声音发虚但还是跟了一句:“郑大人说的有道理,这要是错过了……” “住口。” 李纲拄着拐杖坐在主位上,左脸的肿还没消透,说话的时候嘴巴歪着,但语气很稳。 他抬起头,看了郑元寿一眼。 “杀了江阳,然后呢?” 郑元寿愣了一下。 李纲的乌木拐杖在地砖上轻轻顿了一记。 “跟江阳有仇的就我们这几家,满朝文武谁不知道?他死在太白山,哪怕没有一丝证据,陛下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我们。” 他的目光从郑元寿脸上移到崔义玄脸上,又扫了一圈在座的每一个人。 “不止陛下,河南士族,关中门阀,这些人巴不得咱们出事,到时候他们一定趁火打劫,联手把我们往死里踩。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郑元寿的拳头松了一半,牙关还咬着。 “那就这么由着他蹦跶?这么好的机会,什么都不做?” 李纲笑容里全是算计,“毁掉一个人,比杀掉一个人有用得多。” 崔义玄的眉头动了一下,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半寸。 李纲不紧不慢,“江阳到底就是个泥腿子出身,再怎么蹦跶,动摇不了咱们千年的根基。” “但他这张嘴实在太毒,留着他在朝堂上替陛下冲锋,确实是个麻烦。” “所以,不如换个思路。” “我有一远房侄女,今年十七,国色天香,善解人意,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性子温婉得体,放在长安城里头,挑不出第二个。” 郑元寿的眼珠子转了两圈,整个人往后一靠,脸上那股恼火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的兴奋。 “美人计?” “不错。”李纲的拐杖在地上又顿了一记,笃笃有声。 “江阳年少气盛,穷人乍富,从七品御史到从四品黜置使,户县伯,这才多长时间?他那个年纪,那种出身,岂能抵挡得住?” “等他娶了我李家的女子,那就是我李家的人。到时候他替陛下做事也好,替我们做事也罢,主动权都在咱们手里。” 崔义玄的眼睛亮了,搓着手掌,声音都高了半调。 “好计策。就算他不上钩,旁人看到他和李家走得近,陛下那边也会起疑心。” 李百药脸上全是喜色:“对对对,这一手漂亮,进可攻退可守。” 郑元寿扬起下巴,那道还没好利索的伤疤被烛光映得发亮:“说白了,就是给他拴根绳子,让他当咱们的狗。”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兴奋,书房里的气氛从刚才的阴沉转成了得意。 李纲坐在上首,看着这帮人的样子,嘴角勾着,没再说话。 江阳不是普通的年轻人,能在朝堂上把他逼到这个份上的,绝不是什么简单角色。 美人计能不能成,他其实只有六成把握。 但六成已经够了。 就算不成,只要那丫头出现在江阳身边,消息传出去,够他们做文章的了。 …… 太白山。 江阳他们在崖顶忙活了整整两个时辰。 砍树藤这活看着简单,实际上费劲得很。 山里的老藤又粗又韧,尉迟敬德那把横刀砍了几十下才断一根,秦琼力气不够大,就负责把砍下来的藤蔓拖到崖边,一根一根码整齐。 江阳蹲在崖沿往下看了一眼。 两百米。 风从谷底刮上来,呼呼地往耳朵里灌,他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 崖壁几乎是垂直的,灰白色的岩面上长满了苔藓,湿漉漉的,脚踩上去肯定打滑。 那丛铁皮石斛就长在中段偏上的一道石缝里,距离崖顶大概六七十米。 “我下去。”江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尉迟敬德和秦琼同时看向他。 第三百四十九章 美人计她来了! “秦二哥身体不好,这种事不能让你干。”江阳看了秦琼一眼,秦琼没反驳,他确实常年旧伤缠身,体力跟不上。 江阳又转头看向尉迟敬德,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你太沉了。” 尉迟敬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那一身铁疙瘩般的肌肉少说也有两百斤。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江阳确实是三个人里最合适的。年轻,体重轻,身手也好。 他蹲下来,把三根最粗的树藤拧在一起编成绳索,又在腰上绕了四圈打了个死结。 系好之后他拽了拽,确认牢固了,才站起身来。 “你俩抓紧了。我下去的时候慢慢放,别一下子撒手。” 尉迟敬德一把攥住藤索,两只大手攥得指节发白:“放心,跑不了。” 江阳盯着他看了两息。 “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了。你和程咬金是一路货色,最不靠谱。” 尉迟敬德的脸黑了,刚要炸毛,秦琼在旁边开口了。 “这话没错。”秦琼的语气平平淡淡的,但嘴角往上翘着,“放心,我给你盯着他。” 尉迟敬德的嘴巴张了又合,到底没敢顶嘴。 他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朝堂上跟谁都敢瞪眼,唯独在秦琼面前,乖得跟个鹌鹑似的。 没办法,当年就是被秦琼单枪匹马从阵前生擒拽进唐营的。 打不过,根本打不过。 那个被人拎小鸡一样提着后领子丢到李世民帐前的画面,是他这辈子最不愿意提起的黑历史。 江阳看着尉迟敬德那憋屈的表情,心里踏实了不少。 有秦琼看着,问题不大。 他走到崖边,深吸了一口气,背朝着悬崖,一只脚踩在崖沿的石头上,双手攥紧藤索,身体往后仰然后整个人离开了崖顶。 风一下子就灌进衣服里头,身体悬在半空中,脚下什么都没有,只有两百米深的谷底。 江阳没往下看,两只脚蹬着崖壁,一步一步往下移动。藤索在头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被他的体重拉得绷直。 上面尉迟敬德攥着藤索,咬着牙一寸一寸地放。秦琼站在他身后,两只手也搭在藤索上,随时准备接力。 “稳点!”江阳在下面喊了一声。 “知道了!”尉迟敬德扯着嗓子回。 江阳继续往下。 崖壁上的苔藓又湿又滑,好几次脚底打滑,整个人荡出去老远,靠着两只手死攥藤索才没甩脱。 大概下了六七十米,那丛铁皮石斛就在他右手边两尺远的石缝里。 翠绿的叶片挂着露水,淡黄色的小花在风里轻轻摇晃。 江阳腾出一只手,把身体往右边荡了荡,指尖够到了石缝的边缘。 他攥住缝里的一块凸起的石头借力,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把铁皮石斛连根拔起,塞进怀里。 “上来!”他冲上面喊了一声。 藤索开始往上收。 上去的过程比下来更累,江阳的胳膊酸得快要抬不起来,手掌心传来的疼痛越来越强烈。 他咬着牙,脚蹬崖壁配合着藤索的力道往上攀。 等他的手够到崖顶边缘的时候,尉迟敬德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像提小鸡一样把他拽了上来。 江阳趴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翻过身来的时候,看见秦琼递过来一个水囊。 “辛苦了。”秦琼说了两个字,简短但真诚。 江阳接过水囊灌了几口,从怀里掏出那丛铁皮石斛。 根须完整,叶片翠绿,一点都没伤着。 三个人把铁皮石斛带回了山下的院子,交到孙思邈手里。 孙思邈接过来的时候,手指在那丛药材上停了好一会儿。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根须没断、叶片没损,采得极其仔细。 他抬起头,看了江阳一眼。 又看了看他掌心渗出血迹的纱布。 没说话。 但他心里头的什么东西,又松动了一些。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当官的。 那些人来请他出山,开口闭口都是陛下如何如何,社稷如何如何,说得冠冕堂皇。 可真要他们亲自下悬崖采药? 那是断断不会的。 他们只会命令村里的猎户或者药农去冒险,死了也不过赔几两银子。 眼前这三个人呢? 两个国公,一个从四品黜置使,放在任何朝代,都是金尊玉贵的人物。 结果一个亲自下悬崖,两个在崖顶当苦力拉藤索。 什么样的皇帝带什么样的臣子。 孙思邈把铁皮石斛放进竹篮里,转过身往屋里走,边走边甩了一句:“今天不采了,回去。” 三个人跟着他回了村子。 尉迟敬德和秦琼去村外把马牵过来,也不藏着掖着了,直接把马拴在孙思邈家院子外头的木桩上。 两个人一身劲装,腰间挂着横刀,村里几个小孩远远地蹲着看,指指点点的。 秦琼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靠着墙闭目养神。 他的体力确实不行,上山这一趟已经消耗了不少,脸色发白。 尉迟敬德倒是精神头十足,从马背上解下弓箭,冲江阳晃了晃。 “我去山里打点野味,晚上加菜。” 江阳抬起头看着他手里那把弓,挑了挑眉:“你会射箭?” 尉迟敬德嘿了一声,把弓弦弹得嘣嘣响:“我天天跟着陛下,多少学了点。” 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抬得老高,得意劲儿从脸上满溢出来。 江阳没再说什么,摆了摆手让他去了。 尉迟敬德背着弓箭撒腿就往山里跑,那两百斤的身板跑起来地都在颤。 江阳转身进了孙思邈的屋子。 孙思邈正坐在桌前,面前摆着刚采回来的铁皮石斛,手里拿着一把小刀,正在仔细地剔除根须上的泥土。 “孙老,我帮您。”江阳在对面坐下来,伸手拿起一株。 孙思邈瞅了他一眼,没拒绝。 两个人一个剔泥一个清洗,配合得还挺默契。 江阳一边干活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孙思邈聊天,聊的不是什么医学院和大道理了,就是些家长里短的琐事。 聊蓉蓉小时候怎么被他捡回来的,聊马周是怎么从一个落魄书生变成五品京官的,聊秋月和马忠在府里头怎么把日子过得井井有条。 孙思邈听着听着,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这个年轻人说起身边的人,语气跟说朝堂大事的时候完全不同。 没有那股痞气和锋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自然的温和。 他是真把身边每一个人都放在心上的。 孙思邈把清洗好的铁皮石斛摊在竹匾上,端到院子里的日头底下晾着。 “炮制铁皮石斛有讲究,先阴干三日,再以文火慢烘,最后研磨成粉。入药的时候配合黄精和麦冬……” 他说着说着,发现江阳凑到了竹匾旁边,蹲在那里盯着铁皮石斛看,两只眼睛里全是好奇。 “你对这个感兴趣?” 第三百五十章 破绽重重拿我当傻子呢! “当然。”江阳蹲着没动,抬起头看他。 “孙老您炮制药材的手法,在我看来跟变魔术似的。同样的药材,到您手里就能变出不同的效果来,这里头的学问大了去了。” 孙思邈被他这么一说,倒真起了兴致。 他回屋搬出一个木箱子,里面装着十几种处理到不同阶段的药材,一样一样地给江阳讲。 江阳听得认真,时不时问上几句,问的还都在点子上。 孙思邈越讲越起劲,把箱子底下压着的一本手抄本都翻出来了。那是他这些年总结的炮制心得,从没给外人看过。 两个人就这么蹲在院子里,一个讲一个听,日头慢慢往西偏。 突然,“救命啊……” 一道尖锐的女声从院子外面传了进来。 江阳的身体先于脑子反应过来,腾地站起来,三步两步冲到院门口。 院外的土路上,三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正追着一个姑娘跑。 那姑娘穿着一身淡色布裙,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惊恐,脚下踉踉跄跄的,跑几步就摔一下,又爬起来接着跑。 三个汉子在后头穷追不舍,嘴里骂骂咧咧的,手里还抄着家伙。 江阳没有犹豫,反手从门后抓起那根长棍,跨过门槛就冲了出去。 那三个汉子看见一个年轻人提着棍子杀过来,脸上的凶相顿时僵住了。 江阳没废话,长棍往前一指,眼神冷得跟刀子一样。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转头就跑,连滚带爬地窜进了路边的林子里,眨眼功夫就没了影。 江阳握着长棍站在路中间,盯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看了几息,确认没人折返,这才收了棍子。 那姑娘瘫坐在地上,浑身还在抖,胸口剧烈起伏着,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手提长棍的年轻人,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多……多谢公子出手相救。” 江阳这时才看清面前这姑娘的脸。 眼前一亮。 这姑娘的五官精致得过分,眉眼之间透着一股书卷气,皮肤白得跟刚剥壳的鸡蛋似的。 头发虽然散乱了,但能看出来平日里打理得极为讲究。 说句公道话,单论颜值,跟柴凤舞和狄诗洁放在一起,不分上下。 但也就是看了这一眼。 江阳把目光收了回来,棍子往肩上一搭,语气随意得很。 “没事了,人跑了。你叫什么?怎么一个人跑到这深山老林里来了?” 姑娘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站起来理了理裙摆,行了个礼,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已经在努力镇定了。 “民女李诗诗,剑南道人士。家父早年经商,前些年家道中落,父亲病重,便让我来长安投奔远房叔叔李大亮将军。” 她说到这停了一下,咬了咬嘴唇。 “路过秦岭官道时遇上一伙山匪,随行的车夫和仆从全被打散了,我慌不择路跑进了山里,不知怎么的就跑到了这儿。” 江阳嘴上没接话,脑子已经开始转了。 李大亮的侄女? 这时候秦琼从院门口走了出来,方才靠墙歇着,听到外面的动静就过来了。 “李大亮?”秦琼的语气明显不一样了,带着几分郑重。 “李大亮刚在凉州指挥大军重创突厥,那是条硬汉子,打仗是真有两把刷子。” 他转头看了看李诗诗,态度和善了不少。 “姑娘你放心,有我们在,不会有事。回头等你叔叔知道了你在路上被山匪追,他那脾气,非得亲自点兵去把那帮东西剿干净不可。” 李诗诗赶忙行礼,声音里带着感激。 “还未请教恩公尊姓大名。” 秦琼摆了摆手,“什么恩公不恩公的,我姓秦,秦琼。” 李诗诗整个人僵住了,愣了足足三息,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秦伯父在上,诗诗有礼了!家父生前常提起秦将军威名,说秦将军是当世第一义士,诗诗从小听着秦将军的故事长大的。” 秦琼赶紧伸手把她扶起来,“使不得使不得,你是李大亮的侄女,论辈分该叫声伯父,跪什么跪。” 他又往旁边一指。 “这位你应该也听说过,当朝状元,户县伯,从四品黜置使,江阳。” 李诗诗转过头,看向江阳,眼睛瞬间就亮了,“您就是江阳?!” “民女听说过江大人的事迹!在剑南道的时候就听人传唱您的诗词,尤其是那句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民女读了不下百遍,每次读都觉得胸中有千军万马奔腾。江大人的诗才,民女最是崇拜!” 江阳轻描淡写道,“谬赞了。” 说完他转身就往院子里走了。 李诗诗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她显然没想到江阳的反应会这么冷淡,连多看她一眼的意思都没有。 秦琼在旁边看着,也没多说什么,招呼了李诗诗一声,“先进来坐吧,这山里不安全,等会儿让人送你去长安找你叔叔。” 江阳回到孙思邈的桌前,重新拿起那株半处理的药材,低着头继续剔泥。 孙思邈瞅了他一眼,没吭声。 江阳手上动作没停,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李大亮的侄女。 赵郡李氏。 心里头那股子不舒服的感觉越来越浓。 尽信史不如不读史。 简直是真理中的真理。 史书里头,李纲高风亮节,三朝帝师,德高望重。 李百药文采斐然,一代文宗。 李安期少年英才,承父之志,赵郡李氏满门忠良,清一色的清官良臣,贞观之治的功臣。 结果亲眼所见是什么? 李纲倚老卖老,教死三个太子还觉得自己委屈。 李百药嘴上功夫一流,遇到事缩得比谁都快,李安仁被碾压到道心碎裂,天天借酒浇愁。 一群追逐名利的东西,高高在上,站在那比谁都能说,满嘴仁义道德,天下苍生。 可你细究他们为百姓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 水库不会修,河堤不会清,田产不会分,百姓告状的文书被拦在御史台,连看都不看一眼。 赵郡李氏的官员里头,也就一个李大亮,史书没有夸大,那是真名将,凉州之战打得漂漂亮亮,保下了大唐的西北门户。 但一个李大亮,洗不白整个赵郡李氏。 江阳一直信奉一个道理,人都有私心,这很正常。 你徇私也行,可你得有真本事,遇到事你得顶事,朝堂上敢站出来扛,地方上能给百姓办实事。 没有本事,还全是私心,那就是蛀虫。 第三百五十一章 状元郎不解风情啊 世家大族大部分官员就是这德行。最可怕的是他们还觉得这是对的,理所当然的,天经地义的。 千年世家,传的不是学问,是这股子歪风邪气,子孙后代在这股风气底下泡着,能不歪才怪了。 所以他对世家大族的人,从骨子里厌恶。 哪怕李大亮有真本事,他也不想深交,远远的敬着就行了。 至于李诗诗。 确实漂亮。 但他又不是没见过美女。柴凤舞那种飒爽英姿,狄诗洁那种温婉如玉,哪个不是一等一的颜色? 而且……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太巧了。 剑南道到长安,走的是金牛道或者米仓道,一路北上过汉中进关中平原,直奔长安城。 这条路线跟太白山方向差了十万八千里。 慌不择路? 你从官道上被山匪追,往山里跑情有可原,但你能一口气跑到太白山腹地来?这得跑多少天? 还有那三个山匪,自己提着棍子冲出去的时候,那三个人看了一眼,转头就跑了。 跑得干脆利落,一点犹豫都没有。 真山匪?追了这么远,猎物到手了,就因为一个年轻人提着根木棍就吓跑了? 扯淡。 那三个人根本不是山匪。 他们的任务就是追,追到这里,把猎物送到自己面前,然后撤退。 江阳手里的小刀停了一下,低头看着手上那株半处理完的药材,嘴角勾了一下。 美人计。 赵郡李氏的手段。 这帮家伙正面打不过,开始走下三滥路线了。 江阳把药材放进竹匾里,拍了拍手,继续处理下一株。 这时候李诗诗从院门口走了进来。 她已经理好了头发,用一根不知从哪找来的木簪别着,散乱的裙摆也整理得齐齐整整。 步态轻盈,走进来的时候眼睛就没离开过江阳,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涩和崇拜。 “江大人,您在做什么呀?” 她凑了过来,探头看了看桌上的药材。 “学炮制药材。”江阳头都没抬。 “哇,江大人竟然还懂医术?真是文武双全!” 江阳嗯了一声,手上没停。 李诗诗在他对面站了一会儿,见他完全没有搭话的意思,咬了咬下唇,换了个话题。 “江大人,诗诗一直有个疑问想请教,您那首出塞中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这龙城飞将指的是李广还是卫青?诗诗与友人争论过数次,始终没有定论。” 江阳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都行,你觉得是谁就是谁。” 李诗诗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调整过来,声音更热切了。 “民女其实对诗词极有兴趣,从小就喜欢读诗写诗。江大人可否指点一二?民女不才,也写过几首,不知能否入江大人法眼?” 江阳放下手里的药材,往椅背上一靠,终于正眼看了李诗诗一眼,但那眼神里没有欣赏,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淡淡的不耐烦。 “行啊,你作一首。” 李诗诗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站直了身子,微微扬起下巴,双手交叠在身前,嘴唇轻启。 “鸣笳出望苑,飞盖下芝田。” “水光浮落照,霞彩淡轻烟。” “柳色迎三月,梅花隔二年。” “日斜归骑动,馀兴满山川。” 念完之后,她微微抬着下巴,眼底压着得意。 这诗是李百药亲手教她的,反复练了不下五十遍。 李百药在文坛的名声有多响亮,她比谁都清楚,这首诗拿出来,不说惊天动地,至少足以让江阳刮目相看。 她想看到江阳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想听到他说一句没想到姑娘竟有如此才华。 然后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跟他聊诗词,聊文学,一点一点靠近他。 江阳听完,被气到了。 这不就是李百药的奉和初春出游应令吗? 收录于李百药单独列传之中的代表作之一。 他穿越之前读史书的时候见过这首诗,印象深得很,因为当时他就觉得这诗写得花里胡哨。 现在一个自称李大亮侄女的姑娘,张口就来李百药的诗。 还假装是自己写的。 这下他百分之百肯定了。 李诗诗是李百药他们派来的。 娘的,美人计都用上了。 江阳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从不耐烦变成了嫌弃。 “就这?” 李诗诗的笑容凝住了。 “这诗……一塌糊涂。” 李诗诗的眼睛瞪大了。 江阳往前探了探身子,一只手指头点着桌面,语气比蓉蓉的先生批作业还严厉。 “鸣笳出望苑,飞盖下芝田,起手就在堆辞藻。笳是什么?排场。望苑是什么?排场。” “飞盖是什么?还是排场。三句话说了一件事,我坐着马车出去玩了,用得着这么大费周章地炫耀吗?” “水光浮落照,霞彩淡轻烟——这两句写景,用了浮、落、淡、轻四个字修饰水光和霞彩。堆了四层形容词,结果我读完了,脑子里连个画面都没有。” “为什么?因为太虚了。水光是什么样的水光?哪条河?什么季节?霞彩是朝霞还是晚霞?什么都不交代,就往上糊词。” “一没家国情怀,二没人生感悟,三没百姓疾苦。通篇华丽辞藻堆砌起来的空壳子,好看是好看,跟绣花枕头一样,扒开一看里面全是稻草。” “这种诗,我三岁就不写了。” 院子里安静了,连蓉蓉都从外面跑进来扒着门框往里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李诗诗站在那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这可是李百药的诗。 赵郡李氏的门面,文坛泰斗级别的人物,他的诗在文人圈子里被传抄了无数遍,谁见了不得夸一声妙手偶得。 结果到了江阳嘴里,一塌糊涂,绣花枕头,三岁就不写了。 她想大声告诉江阳这诗是李百药写的,你区区一个泥腿子出身的穷酸状元,有什么资格批李百药的诗? 可她不能说。 说了就等于暴露了身份。 李诗诗整个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就你能耐呗?什么人啊!” 说完气的转身就走。 这时候江阳脑海系统提示音响了。 【叮,目标李诗诗破防,获得破防值500点】 江阳顿时乐了,这心态也太差了吧?就说了她几句诗写得不好,直接崩了? 反正是赵郡李氏派来的棋子,薅起来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孙思邈坐在桌对面,看了看江阳,又看了看李诗诗离去的方向,摇了摇头。 “状元郎不解风情啊。” 第三百五十二章 换个思路劝说孙思邈 孙思邈瞅着江阳,又看了看院门口李诗诗离去的方向,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人家姑娘好歹是遇了险,你这态度……” “孙老。”江阳打断他,语气不重,但很干脆,“山东士族派来的,给我上美人计呢。” 他耸了耸肩,把手里处理到一半的药材放回竹匾上。 “这艳福我可享受不起。” 孙思邈摇了摇头,叹了口长气。 “我就说官场全是勾心斗角。一个姑娘都能拿来当棋子使,老夫这辈子玩不转这些东西。”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那种刚才被江阳逗乐的轻松劲儿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厌倦。 他想起自己在北周当官那几年,身边到处都是这种阴谋诡计,防不胜防,什么手段都往人身上招呼。 他一个治病救人的大夫,整天得琢磨谁在背后给他下套,那种日子过得人喘不上气。 所以他跑了。 跑到这深山老林里,一躲就是几十年。 江阳看出他的心思,没有急着说话,而是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掌心上采铁皮石斛时蹭破的皮还隐隐作痛。 “孙老,术业有专攻。” 他转过身来,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不少。 “您到长安去,不用跟这帮人打交道。正好太学刚修建完,我立马向陛下申请,把太学改成医学院。” “您老就安安心心地教书,研究您的医术,那帮搞政治的蛇虫鼠蚁,有我和陛下挡着,绝不会有人打扰您的清静。” 孙思邈没接话,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盯着地面。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 江阳看着他这副样子,知道老头子心里的那道坎还没迈过去,对官场的恐惧和失望积攒了几十年,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化解的。 得换个路子。 江阳重新坐下来,身体往前倾了倾,双手十指交叉撑在膝盖上,声音放低了。 “孙老,我问您个事儿。” “嗯?” “您炮制药材的手艺,天下第一,没人敢争第二。但我一直有个疑问。” 江阳顿了一下,目光直直地对上孙思邈的眼睛。 “您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药材经过炮制之后,就能长时间保留药性?” 孙思邈抬起头来。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 准确地说,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所有人来找他学炮制,问的都是“怎么做”,从来没有人问过“为什么”。 “前人这么做,我便也照着这么做了。”孙思邈实话实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他确实不知道。 阴干,文火慢烘,研磨成粉,这套流程是祖师爷传下来的,他只是在前人基础上做了些改良。 至于为什么这么做有效,他没琢磨过。 江阳又抛了一句。 “还有,为什么金银花、黄连、银翘,这三样东西风马牛不相及,可它们都能清热解火?” 孙思邈的眉头拧了起来。 是啊,为什么? 金银花是忍冬科的藤本植物,黄连是毛茛科的根茎类药材,银翘是败酱科的草本。 三样东西从外形到味道没有一点相似之处,可入了药,都能清热。 他行医六十多年,开过的方子上万张,金银花黄连银翘用了不知道多少回,却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我的推测是……” 江阳竖起一根手指,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或许这些药材里面蕴含着同一种成分。真正起作用的,就只有这一种成分。” “如果能把这种成分单独提炼出来,那么药效是不是会更强呢?” “还有啊,为什么人长时间不吃盐,就会浑身乏力、两腿发软,走路都走不稳?” “为什么长时间不吃果蔬,牙龈就开始出血,精神恍惚?” “巴豆为什么吃下去会让人腹泻不止?它到底是刺激了肠道里的什么东西?” “麻沸散为什么能让人失去知觉?它是麻痹了什么?经络?血脉?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孙思邈的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 行医六十余载,走遍天下,什么疑难杂症都见过,什么刁钻问题都被问过。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丢出来的这些问题,没有一个是关于怎么治的,全是关于为什么的。 他一个都答不上来。 孙思邈整个人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动,又从震动慢慢沉淀成一种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情绪,羞愧。 他八十三岁了,被天下人尊为药王,各地官员和百姓提起他的名字都要竖大拇指。 可他连药材为什么有效都说不清楚。 只知道是什么,不知道为什么。 他这一辈子行医治病救人,全是建立在前人这么做,我也这么做的基础上。 如果前人错了呢? 有更好的法子呢? 他不知道。 因为他从来没想过去问为什么。 孙思邈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江阳看着他的反应,没有催他,也没有再追问,只是往椅背上一靠,等着。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蓉蓉和孙行在外面追蚂蚱的笑声都传了进来,又远远地飘走了。 孙思邈开口了,声音发涩,“不明白原理,又怎么能推动医学实现质的突破呢?” 江阳点了点头。 “现在的医学,其实有着巨大的进步空间,您老的水平已经是当世巅峰了,可您回头想想。” “您这辈子有多少次是凭经验在治病?有多少次连您自己都不确定为什么这个方子有效?” “而要研究这些为什么,得投入巨大的财力物力。” 江阳摊开双手,“药材要采集、要分类、要反复做实验,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十次。” “这些事靠您一个人在深山里做,做到下辈子都做不完。” “只有朝廷,才有能力支持您做这种研究。” 孙思邈沉默着,目光落在桌上那些处理好的铁皮石斛上面。 江阳看着他的表情,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但光说不练假把式,这老头子信奉的是眼见为实。 得让他亲眼看到。 “孙老,您家有地榆没有?” 孙思邈从思绪里回过神来,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点了点头,起身从屋里搬出一个木箱子,从里面翻出一把晒干的地榆根。 第三百五十三章 提纯药粉震药王 “有多少?” “这些够了。” 江阳接过地榆根,转身就往灶房走。 孙思邈跟在后面,看他翻箱倒柜地找东西,先找到了一口小陶锅,又从灶膛旁边的柴堆里扒拉出几块烧过的木炭。 “你要做什么?” 江阳没回答,动作利落得很。他把地榆根掰碎丢进陶锅里,加了两碗水,架在灶上开始熬。 火苗舔着锅底,药汤咕嘟咕嘟地翻滚起来,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草药味。 孙思邈站在旁边看着,眉头越拧越紧。 熬地榆他熬了一辈子,这个他懂。 可江阳手里攥着的那把木炭碎是什么意思? 大约过了一刻钟,江阳把锅端下来,滤掉药渣,留下一碗深褐色的药汤。 然后他把木炭碎碾成粉末,一点一点地撒进药汤里。 深褐色的药汤开始变化。 木炭粉在液体里翻搅了几圈之后,颜色肉眼可见地变浅了。 那些浑浊的杂质被木炭吸附,沉到了碗底,上层的药液变得清澈了许多。 孙思邈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碗药汤,瞳孔放大了一圈。 江阳找来一块干净的粗麻布,把药液倒上去过滤,木炭渣和沉淀物被拦在了布上面,下面接着的碗里只剩下一层浅色的清液。 他把清液重新架回灶上,小火慢慢地熬。 水分一点一点蒸发,清液越来越浓稠,最后在碗底留下了薄薄一层淡黄色的粉末。 江阳拿竹片把粉末小心地刮了下来,摊在一片干净的树叶上。 “地榆止血。”他把树叶递到孙思邈面前,“那么这样提炼出来的地榆药粉,止血效果是不是会更好?” 孙思邈接过树叶,指尖捏起一撮药粉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药味比普通地榆粉浓烈得多,也纯净得多。 平时研磨的地榆粉里那股泥腥味和杂草味全没了,只剩下地榆本身的药性味道。 他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个年轻人刚才说的那些话,不是空口白牙的理论,是真的能做到。 正好这时候,院子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尉迟敬德扛着猎物回来了。 两只野兔,两只野鸡,用绳子串着甩在肩膀上,走路带风。 “打着了!两只兔子两只鸡,晚上加菜!”他扯着嗓子嚷了一句,把猎物往地上一摔。 江阳走过去,弯腰看了看那两只野兔。 其中一只还活着,后腿被绳子绑住了,正在地上蹬来蹬去。 “正好。” 江阳把活着的那只野兔提起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尉迟敬德和秦琼凑过来,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孙思邈也从灶房跟了出来,手里还捏着那片树叶。 江阳从尉迟敬德腰间抽出匕首,在野兔的后腿上轻轻划了一道口子。 血立刻就渗出来了,顺着兔毛往下淌。 他从树叶上捏起那撮提纯后的地榆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道伤口上。 血在往外渗,浸湿了药粉。 然后止住了。 快得不正常。 孙思邈往前迈了一步,弯下腰,把脸凑到离伤口不到两寸的距离,死死地盯着。 药粉撒上去不到二十息,血就完全不流了。 伤口边缘的血迹已经开始凝固,而那些药粉牢牢地附着在伤口表面,形成了一层薄薄的覆盖。 他用地榆止血少说也有几千次了。 普通的地榆粉撒在伤口上,从撒下去到完全止血,至少需要半盏茶的时间,而且还得配合按压。 眼前这撮提纯过的药粉,二十息。 孙思邈直起腰来,手里那片树叶都快被他捏烂了。 “有趣……有趣,这是为什么?木炭为什么能让药效变强?” 江阳把匕首还给尉迟敬德,擦了擦手上的兔血。 “木炭有很强的吸附性,能把药液里的一部分杂质吸附走,留下来的药液成分更精纯。” 他拎起那只野兔放回地上,转过身来面对孙思邈。 “打个比方,一碗地榆药汤里面,真正管用的止血成分可能只占三成,剩下七成是水分、泥质、纤维、杂草带进来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这些杂质不光没用,还会妨碍有效成分发挥作用。就好比您做菜,盐放多了盖住了食材本身的味道,道理是一样的。” “木炭过滤只是第一步,只能去掉一部分杂质。” 江阳竖起手指,目光灼灼。 “那么如果我们研究出更精密的过滤手段,把杂质全部去掉,再从药粉中分析出到底是哪种成分在止血,专门把这一种成分提取出来。” “那止血效果可就逆天了。战场上士兵受了伤,撒上去几息之内止血,不用等军医赶来,不用按压半天,当场就能保住命。” “这还只是地榆一味药。” “金银花里的清热成分提取出来,高烧不退的病人一剂下去就能退烧。黄连里的消炎成分提取出来,伤口感染的问题迎刃而解。” “麻沸散里的麻醉成分提取出来,以后大夫动刀子病人连痛都感觉不到。” “每一味药材背后都藏着这样的可能,每一种可能都能救千千万万的人。” 孙思邈脑子里翻江倒海。 行医六十年,走遍天下,治过的病人少说上万,开过的方子堆起来能塞满一间屋子。 可他从来没想过,药材里头真正管用的成分,是可以单独剥离出来的。 木炭过滤,去杂提纯,二十息止血。 这不是什么玄学,不是什么仙术,是实打实的,可以重复验证的手段。 如果金银花也能这样提纯呢?如果黄连也能呢?如果麻沸散里让人失去知觉的那个成分,真的能被单独拿出来呢? 孙思邈的呼吸粗重了起来。 “我跟你去长安。” 江阳正端着茶碗往嘴边送,动作停在了半空中。 “不过……”孙思邈抬起头,目光落在江阳脸上。 “你答应老夫的事必须做到。医学院要建,朝廷的财力物力要到位,那些乱七八糟的官场勾当不能沾到老夫身上。” “做不到,老夫转头就回太白山,你拿铁链子拴都拴不住。” 江阳声音爽快得很。 “一言为定。” 第三百五十四章 相比音律我更喜欢做饭 院子外面,尉迟敬德正蹲在地上拿匕首剔兔皮,秦琼靠着墙坐着闭目养神。 两个人同时睁开了眼睛。 孙思邈答应了? 真答应了? 陛下之前前后后派了两拨官员上山请人,第一拨带着圣旨来的,孙思邈连门都没让进,隔着篱笆说了句老夫年事已高,恕不奉诏,就把人打发了。 第二拨学聪明了,带着礼物带着好话,在村子里住了三天,天天守在孙家院门口软磨硬泡。 结果孙思邈第四天一早带着老婆孩子进了深山采药,一去就是半个月,直接把人耗走了。 陛下拿这老头子一点办法都没有。 结果江阳来了不到两天,又是聊打架又是聊笏板又是下悬崖采药又是在灶房里搞什么木炭提纯……孙思邈就松口了。 尉迟敬德把匕首往地上一插,压低嗓门冲秦琼说了句:“这小子真他娘的邪门。” 秦琼没接话,但嘴角的弧度往上抬了那么一点。 邪门归邪门,能把事办成就行。 皇后的喘疾拖不得了。 屋里头,孙思邈已经站起来了,把桌上的药材工具往箱子里收拾,推开里屋的门,冲正在叠被子的夫人说了一句。 “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去长安。” 孙夫人手里的被子掉在地上。 她在这山沟沟里住了二十多年,丈夫名声再大,日子过的也是粗茶淡饭,自给自足的苦日子。 山上缺盐少油,冬天冷得骨头疼,孩子们连件像样的新衣裳都穿不上。 她不是没想过跟着丈夫去城里,可孙思邈那个脾气,说不去就不去,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劝了无数次,早就不抱希望了。 “真的?” “真的,这位状元郎……跟以前那些人不一样。”孙思邈难得在夫人面前夸一个外人,“他给老夫看了些东西,老夫必须去。” 孙夫人弯腰捡起被子胡乱往柜子里一塞,转身就朝院子外头走。 路过尉迟敬德身边的时候,她看见地上那两只野兔和两只野鸡,二话不说提起来就进了灶房。 “今晚加菜!” 江阳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没人会不想过好日子。 孙思邈能在深山里住二十多年,靠的是信念和执拗。 可他夫人跟着他吃了二十多年的苦,没有一句怨言,那是真不容易。 这时候,院子外面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 蓉蓉和孙行满头大汗地从外面跑进来,两个小孩脸上全是泥巴,衣服也蹭脏了,但都咧着嘴笑得开心。 孙行跑到孙思邈面前,喘着气,一只手指着蓉蓉手里的竹笛。 “爹!你看她的笛子!能吹曲子!你给我也做一根!我也要吹!” 蓉蓉把竹笛举起来,咧着缺了两颗门牙的嘴,得意得不行。 “这是我哥在路上给我买的!” 江阳走过去,从蓉蓉手里拿过竹笛,在孙行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 “不用做了,这根给你。” 他把自己那根竹笛塞进孙行手里。 跟蓉蓉出长安的时候一人买了一根,骑着马走在西风古道上,兄妹俩吹着笛子你追我赶,跑调跑得驴都回头看。 那一路的惬意到现在还记得。 孙行接过竹笛,两只眼睛瞪得溜圆,抱在怀里生怕被人抢走似的。 “蓉蓉姐姐!你教我吹!” 蓉蓉的下巴抬得老高,“叫姐姐。” “蓉蓉姐姐!” “好吧,看你态度诚恳。”蓉蓉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院子里的石凳。 “坐好了,听好了啊,你蓉蓉姐姐可是跟我哥学的,我哥吹笛子可厉害了。” 她那股子优越感快溢出来了,小脑袋昂着,活像个小老师。 江阳看着她的样子,乐得直摇头。 “我也有一根笛子。” 一道女声从身后传来。 江阳回过头。 李诗诗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捏着一根竹笛,是从她那个碎花包袱里翻出来的。 她整理过头发和衣裙,看起来已经从刚才被批诗的打击中缓过来了。 “听闻状元郎音律造诣极高,中秋宴上一曲惊动满朝文武。”她抬着下巴,语气里带着股不服气的劲儿,“不如探讨探讨音律?” 这姑娘诗被批了一顿,转头又来音律这条路了。 江阳抄着手看了她一眼,“行啊,你先吹一曲听听。” 李诗诗深吸一口气,把竹笛横在唇边。 她确实下过功夫。指法流畅,气息也算均匀,一曲吹完,收势干净利落。 李诗诗放下竹笛的时候,脸上带着几分期待,等着江阳的评价。 江阳靠在院墙上,双手抱胸,脸上那表情就跟吃了苍蝇似的。 “太难听了,我今晚都得做噩梦。” 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认真得很,好像真的受到了伤害。 李诗诗的脸涨得通红,“那你吹一曲啊!你要是吹得好,我心服口服!” 江阳耸了耸肩,从墙上直起身子来。 “相比音律,我对美食更感兴趣。”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往灶房走了,边走边撸袖子,嘴里还嘀咕着,不知道那只野鸡炖着好吃还是烤着好吃。 李诗诗站在原地,手里举着竹笛,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很。 他跑去杀鸡了? 这算什么?耍自己呢? 自己从小到大,琴棋书画样样用心学,为的就是将来嫁入高门做当家主母时能拿得出手。 结果在江阳这里,诗被骂成绣花枕头,音律被说成噩梦级别。 两次主动搭话,被劈头盖脸地数落,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种气。 偏偏还不能翻脸,不能走人。 李纲交代的任务还没完成,她连江阳的第一层防线都没摸到。 孙思邈从屋里出来,看见李诗诗呆在那里的样子,又看看灶房方向传来的叮叮当当的动静,实在绷不住了。 “这张嘴是真的毒。” 灶房里,江阳正拿刀背拍蒜,系统提示音在脑子里响了一下。 【叮,目标李诗诗破防,获得破防值500点】 江阳嘴角往上一翘,手里拍蒜的动作都轻快了几分。 从李诗诗身上薅破防值,是真轻松。 什么都不用费心思,正常说话就行,人家自己就破防了。 要是山东士族多派几个这样的来,系统等级还不得蹭蹭往上涨? 第三百五十五章 感觉他在耍人呢 晚饭热热闹闹地吃了一桌。 孙夫人的手艺出人意料的好,山里没什么调料,就靠盐和野葱,愣是把两只野鸡炖出了满院子的香味。 野兔肉用灶膛的炭火慢烤,皮焦肉嫩,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 尉迟敬德一个人吃了大半只兔子,秦琼慢条斯理地啃着鸡腿,蓉蓉和孙行抢鸡翅膀抢得不亦乐乎。 孙思邈吃完饭就拉着夫人回屋收拾行李去了,那个急切劲儿,像是怕自己睡一觉起来又改了主意。 江阳抱着孙思邈的小儿子孙珏从屋里出来,这小家伙才两岁多,白白胖胖的,窝在江阳怀里啃着一根鸡骨头,口水糊了一下巴。 “走,去村口溜达溜达。” 蓉蓉拉着孙行的手就跑在了前面,两个孩子的笑声在傍晚的山村里头回荡。 李诗诗站在院门口,犹豫了一下,咬着牙跟了上去。 她不能放弃。 不管江阳怎么数落她,必须待在他身边,找机会接近。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到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 树下面摆着几块磨得光滑的大石头,是村里人平时乘凉闲聊的地方。 夕阳把整个山村染成了金红色,远处的山尖上挂着最后一缕光。 一条土路从村外蜿蜒进来,路上走着一个放牛的孩子,坐在老黄牛背上,两条腿在牛肚子两边晃荡。 江阳把孙珏放在石头上坐着,转过头看见蓉蓉正在教孙行吹笛子。 孙行鼓着腮帮子使劲吹,竹笛发出一声嘶哑的呜咽,跟踩了尾巴的猫叫差不多。 蓉蓉笑得前仰后合,“不对不对,嘴巴要这样……” 她鼓着嘴比划了半天,自己吹了一段,跑调跑得十万八千里。 江阳实在看不下去了,走过去把蓉蓉手里的竹笛拿过来。 “来,哥再教你一首。” 他把竹笛横在唇边,吸了一口气,指尖搭上笛孔。 一串轻快的音符从笛子里蹦出来。 乡间的小路。 节奏欢快得不行,像春天里的溪水从石头缝里淌出来,又像赶集时候大路上人来人往的热闹。 蓉蓉的脑袋跟着节奏一点一点的,两只脚在地上蹦蹦跳跳。 孙行瞪大眼睛,嘴巴张成了圆形,手里攥着自己那根笛子忘了动。 李诗诗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笛声灌进耳朵里的时候,整个人都定住了。 她学了十几年音律,听过无数名家演奏,可那些曲子都是端着的,高雅的,需要你正襟危坐去品味的。 眼前这首曲子不一样。 它不需要你品味,它直接就钻进你心里去了。 简单,明亮,快活,像田埂上的风,像晒谷场上孩子的笑声,像赶牛回家时暮色里的炊烟。 江阳说她吹得难听,不是客套话,也不是故意打击她。 是真的站在另一个高度上。 这个认知让她的脸一阵一阵地发烫。 笛声传得远,村子里的孩子们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三三两两地朝这边跑。 江阳吹完一遍,低下头看着围过来的七八个小脑袋,玩心上来了。 “来来来,哥教你们唱。” 他清了清嗓子,用最简单的调子开了个头。 “走在乡间的小路上……” 蓉蓉第一个跟着唱起来,虽然一半的字都咬不准,但声音脆得像山雀叫。 孙行也开了口,跟着蓉蓉的调子往上凑,两个孩子的声音混在一起,乱七八糟的,可就是好听。 其他孩子不会词,就跟着哼调子,嘴里嗯嗯啊啊的,摇头晃脑。 有个胆大的小男孩跑回家拿了一面小鼓,砰砰砰地跟着节奏敲。 村里的大人们听到动静,从屋里探出头来张望。 一个老大爷端着饭碗走到门口,听了两句,嘴角就不自觉地往上翘了。 一个背着柴火的妇人放下背篓,擦了擦手上的灰,站在篱笆墙后面跟着哼。 那些高雅的曲子她听不懂,什么宫商角徵羽,什么雅乐正声,跟她没有半文钱的关系。 但这个,她听得懂。 就是走在路上的那种开心。赶集回来背着新买的布匹走在路上,心里头美滋滋的那种开心。 稚嫩的童声飘荡在整个村子上空,混着傍晚的炊烟和远处牛铃铛的声音,把这个藏在太白山深处的小村庄衬得温暖极了。 孙思邈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家里出来了,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攥着一件叠了一半的衣裳。 他看着老槐树下那个年轻人,蹲在一群孩子中间,一句一句地教他们唱歌。 蓉蓉骑在他脖子上,两只小手拍着他的脑袋打拍子,孙行抱着他的大腿扯着嗓子嚎。 那些孩子不知道他是当朝状元,从四品黜置使,户县伯。 只知道这个大哥哥好玩,会吹笛子,会教唱歌,笑起来的时候一点架子都没有。 孙思邈站了很久,转过头,对身后走出来的夫人说了一句。 “这个状元郎,跟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是真的不一样。” 夫人没听清他说什么,探头看了一眼村口的热闹,笑着推了他一把。 “快回来收拾,别杵着了。” 孙思邈嗯了一声,转身回了屋。 江阳教完了孩子们,天已经黑透了,他把蓉蓉从脖子上放下来,牵着她的手往回走。 李诗诗追上来的时候,江阳已经牵着蓉蓉走到了孙思邈家院门口。 “江大人,等一下。” 江阳停住脚步,回过头。 暮色里,李诗诗站在老槐树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根竹笛,表情跟之前不一样了。 没有刻意的羞涩,没有做作的崇拜,反倒多了几分真诚。 “我想请教你一件事。” 江阳靠在院墙上,下巴抬了抬,示意她说。 “你刚才那首曲子,到底是怎么吹出来的?” 李诗诗咬了咬下唇,声音放得很低。 “我学了十年音律,从宫商角徵羽到雅乐正声,从编钟排箫到丝竹管弦,老师说我的指法已经挑不出毛病了。可我吹出来的东西,跟你的一比……” 她顿了一下,喉结滚了滚,像是在吞一口苦水。 “不在一个层次上。” 江阳看了她一眼,这姑娘倒是认真了,不像在演,想了想,从墙上直起身子。 “跟技巧没关系。” “你的问题不在手上,在脑子里。” 第三百五十六章 别折腾了,对我没用! 江阳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你追求高雅,从骨子里就觉得音律是高高在上的东西,是用来品鉴的,用来被人仰望的。” “你吹曲子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这首曲子要表达什么,而是别人听了会不会夸你厉害。” “心态不对,吹出来的东西自然就端着。” 李诗诗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江阳弯腰把蓉蓉鞋上沾的草叶子掸掉,头也不抬地接着说。 “你心态放平了,用善意开怀的目光去看这个世俗,自然就能吹出让人心里发暖的曲子。” “大道至简,返璞归真,不管诗词也好,歌赋也好,曲子也好,所有人都能看懂,听懂,那才叫好东西。” “老百姓蹲在田埂上都能跟着哼两句,那才是真本事,一味追求高雅,脱离实际,那叫华而不实的虚伪。” 李诗诗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 “可先贤说大音希声,最好的音律不是让所有人都听懂,而是……” “先贤说的就一定是对的?” 江阳打断她,“先贤也说过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结果后人争了两千年,到底是让百姓跟着走还是不让百姓知道真相。” “一句话能掰成八种意思,你信哪个?” 李诗诗被噎住了。 江阳转过身,推开院门,头也没回,牵着蓉蓉进了院子,“咱俩 “蓉蓉,走,哥给你烧水洗脸洗脚,睡觉了。” “哥,我还想跟孙行玩……” “明天再玩,明天咱们带孙行一家去长安,你可以在马车上跟他玩一路。” “真的?那我现在就去洗!” 蓉蓉撒腿就往灶房跑。 …… 第二天天刚亮,孙思邈一家就收拾妥当了。 江阳从村里雇了一辆马车。 这村子以进山砍树烧炭卖为生,马车驴车不少,花了二十文铜钱就雇到了一辆还算结实的两轮板车。 孙夫人抱着小儿子孙珏坐在车厢里,孙思邈坐在她旁边,怀里搂着那个装满手稿的包袱,神色安定。 蓉蓉和孙行挤在车厢后头,两条腿晃荡在车尾,一人一根竹笛,对着吹,吹出来的调子驴听了都得尥蹶子。 尉迟敬德和秦琼各骑一匹马走在两侧,全副武装,横刀挂在鞍旁。 江阳骑着自己那匹马走在最前面,背上还绑着从太白山上砍下来的三根紫檀树枝。 李诗诗也跟上来了,她没有马,江阳让她坐在马车上。 她坐在车辕旁边,离孙思邈不远,时不时扭头看一眼骑马走在前头的江阳。 一路上,她换了好几种策略。 先是聊家常。 “江大人,你平时在长安都吃些什么呀?我在剑南道的时候最爱吃酸辣粉,可惜长安好像没有卖的。” 江阳头也没回。 “长安卖的东西多了,你随便吃。” 话说完,马鞭一甩,往前跑了两丈远。 李诗诗咬牙跟上话头:“那你家里人都有谁呀?听说你有个妹妹?” “你消息挺灵通的。” “就是随口一问嘛……” “随口一问就别问了。” 李诗诗的脸僵了一瞬。 她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路子。 “江大人,我在剑南道听人说你在洋州以一人之力打退了三十多个暗卫?那些暗卫是什么来路?” 江阳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但那眼神里全是嫌弃。 “姑娘,你这话题切换得也太生硬了,上一秒还在聊酸辣粉,下一秒就问暗卫了?你是来套话的还是来聊天的?” 李诗诗的脸红到了耳根。 尉迟敬德骑在马上,扭过头来看了看李诗诗的表情,嘴角往上抽了一下,憋着没笑。 秦琼低着头,假装在看路。 …… 到了第三天中午,队伍在一条溪边停下来歇脚。 李诗诗端了碗水过来递给江阳,满脸堆笑。 “江大人,喝水。” 江阳接过碗,喝了一口,放下来,“你这个殷勤的劲头,跟客栈里的跑堂伙计有一拼。” 碗差点从李诗诗手里滑下去,“江大人说笑了,我只是想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恩已经报了,你说了八百遍谢谢了。” “那……那我做几个饼子给大家当干粮吧?我厨艺还不错的。” 江阳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那双手白得跟葱段似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尖连一个老茧都没有。这种手是做过饭的?” 李诗诗的手缩回了袖子里,心跳漏了一拍。 江阳没再看她,起身去溪边洗手。 那天晚上扎营的时候,李诗诗主动去捡柴火,回来的时候裙摆上挂着几根草刺,头发也乱了。 她把柴火放在火堆旁边,冲江阳笑了笑。 “你看,我也能干活的。” 江阳扫了一眼那堆柴火,嘴角动了一下。 “你捡的全是湿柴,烧起来全是烟。” 李诗诗的笑容彻底碎了,蹲在火堆旁边,盯着自己捡来的那堆冒烟的湿木头,眼眶有点发酸。 她从小锦衣玉食,别说捡柴火了,连灶台都没摸过。 为了这个任务,她硬着头皮学了三天露营技巧,结果在江阳面前全是破绽。 系统提示音在江阳脑子里叮叮叮地响个不停。 【叮,目标李诗诗破防,获得破防值500点。】 江阳嘴角翘了翘,拿了几根干柴丢进火堆里。 啧,这破防值来得也太容易了。 …… 又走了两天,长安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灰白色的城墙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暖色,城门口人来人往,牛车驴车排成了长队。 江阳勒住马,回头吩咐了几句。 “尉迟将军,秦二哥,孙老一家就拜托你们先送进城,安排到太医院旁边的官驿住下。我去宫里跟陛下复命。” 尉迟敬德应了一声,催马上前护着马车。 秦琼冲江阳点了点头,也跟了上去。 李诗诗从马车上跳下来,快步走到江阳马前。 她整了整衣裙,脸上挂着这几天来练出的得体笑容,声音轻快。 “江大人,这一路承蒙照顾,诗诗感激不尽。咱们也算是同行了好几天,多少算朋友了吧?” 她的眼神落在江阳脸上,带着点试探。 “你家在长安城哪边?改日诗诗登门拜访,给你做几道剑南道的菜,就当答谢。” 江阳骑在马上,低头看着她,嘴角带着戏谑玩味,“朋友?” “大可不必。” 第三百五十七章 榜一大姐诞生! 李诗诗的笑容顿住了。 江阳俯下身子,一只手搭在马鞍上,凑近了两分,声音压低了,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回去转告李纲和李百药,美人计,对我没用。” 李诗诗的脸上那层精心维持的笑容,一瞬间全崩了。 “我……我不理解你在说什么。”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还在硬撑。 江阳直起腰来,两根手指在马鞍上敲了两下,语气闲得跟聊天气一样。 “你很漂亮,这个我不否认。” “可惜演技太拙劣了。” “你第一天作的那首诗,鸣笳出望苑,飞盖下芝田,我一看诗风就知道是李百药写的。” “他那个辞藻堆砌的毛病改不了,换个人来模仿都模仿不出第二份。” “你说你从剑南道来,走秦岭官道被山匪追到了太白山。从剑南道入关中走的是金牛道,方向朝北,太白山在正西,你得先跑反方向再翻两道山梁才能到这儿。慌不择路也不是这么慌的。” “那三个山匪,我提着根木棍冲出去,他们看了一眼扭头就跑。” “追了几十里路的猎物,因为一个拿棍子的年轻人就放弃了?真山匪干不出这么赔本的买卖。” 江阳收回手,两条胳膊交叉搭在马鞍前面,歪着头看她,嘴角那道弧度越翘越高。 “下回让他们派个演技好点的来,太没挑战性了。” 李诗诗站在城门口的土路上,浑身上下像被钉住了,脑子里嗡嗡作响。 感情你早就知道了。 这几天她绞尽脑汁想办法靠近他,一会儿聊诗词,一会儿比音律,一会儿端水,一会儿捡柴,在他眼里全是笑话。 他一边看着她表演,一边在心里看戏。 每次毒舌她,嫌弃她,嘲讽她,根本不是不解风情,是故意的。 他在耍自己玩。 李诗诗的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气血上涌,眼眶发红,“你……” 她再也待不下去了,转身就走。 走出去十几步,她的脑子里把江阳的祖宗十八代翻来覆去骂了三遍,从他爷爷骂到他孙子,一个都没放过。 骂完了又觉得不解气,从头再骂一遍。 【叮,目标李诗诗破防,获得破防值1000点。】 【叮,恭喜宿主升级,当前等级Lv18(0/18000),体质:26,力量:41,敏捷:24,可用属性点:2,获得奖励:百病不侵体质。】 系统提示音在脑子里连响两下。 江阳骑在马上,整个人都精神了。 百病不侵。 这个好啊。 古代医疗条件差到什么程度,他这半年已经见识过了。 一场风寒就能要人命,拉个肚子都得躺三天,蚊子咬一口搞不好就染上疟疾。 有了这个体质,以后随便折腾,不怕了。 他低头看了看系统面板。 李诗诗这几天前后加起来,给他贡献了整整六千破防值。 这姑娘心态太脆了,随便说两句就碎,碎一次五百,简直是行走的破防值矿山。 前榜一大哥是裴寂,现在李诗诗直接空降榜一大姐了。 要是山东士族多派几个这样的来,做梦都得笑醒。 “啥意思?” 尉迟敬德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骑回来了,刚才把马车交给秦琼看着,自己折返回来等江阳。 他扭着脖子看了看李诗诗远去的背影,又回头看着江阳,一脸懵。 “李诗诗是李纲他们派来的?” “不然呢?” 江阳拨转马头,两腿一夹催马往前走。 “荒郊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突然蹦出来一个国色天香的绝色美人,哭哭啼啼说被山匪追,你觉得合理吗?” 尉迟敬德挠了挠后脑勺,好像确实不太合理。 他眼珠子转了两圈,催马追上来,凑到江阳旁边,压低嗓门。 “你该不会是不行吧?” “人家那模样那身段,往你跟前一站,你愣是坐怀不乱?这几天同吃同住的,你一点想法都没有?” 尉迟敬德的表情变得极为微妙,两只眼睛眯着,上上下下打量江阳。 “年纪轻轻的,不会真有什么隐疾吧?” “滚。” 江阳满脸黑线。 尉迟敬德非但没滚,反而咧开嘴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不停点头,那表情分明在说,肯定是猜对了。 “我跟你说啊,这不丢人,太医院有个老头专治这个,回头我帮你……” “尉迟敬德,信不信我回去跟秦二哥说你当年被他一枪挑下马的时候哭了?” 尉迟敬德的笑声戛然而止,没敢再吱声。 两匹马一前一后进了长安城门。 进了明德门,孙思邈一家坐在马车里,左看右看,眼睛不够用。 长安城的繁华是太白山里想象不出来的,朱雀大街宽得能并排跑十辆马车,两边的酒楼茶肆鳞次栉比,叫卖声此起彼伏。 孙行趴在车辕上,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拳头,蓉蓉在旁边一脸骄傲地给他当讲解员。 “看到没,那个是醉仙居,我哥带我去吃过,里头的烤羊腿有这么大一条!” “那个是西市,什么都有卖的,上回我哥给我买了好多好多东西……” 江阳骑着马走在前头,心情不错。孙思邈搞定了,长孙皇后的喘疾有救了,医学院的事也能提上日程,这趟太白山没白跑。 马车拐进崇义坊,离江阳家还有两条街的距离。 尉迟敬德忽然勒住了马。 “嗯?” 江阳也听到了,前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不是集市的热闹,是人喊马嘶的乱象,中间还夹着瓷器碎裂和木头断折的脆响。 他皱了皱眉,催马往前走了几步,绕过一道拐角。 然后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街面上一片狼藉。 地上散落着官帽,官靴,撕烂的袍角,还有好几块断成两截的笏板。 二十几个穿着朝服的官员扭成一团,有的揪着对方的衣领往墙上撞,有的抡着笏板朝人脑袋上招呼,有的骑在对方身上拿拳头锤。 而且那些笏板一看就不对劲,又粗又长,比正常的笏板宽了一倍不止,材质泛着象牙白的光泽,分量一看就不轻。 一个穿紫色朝服的官员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踉跄着撞在路边的水缸上,水缸碎了一地。 那人一屁股坐进水里,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泥水,提着笏板嗷嗷叫着又冲了回去。 街两边的百姓早就跑光了,门板拍得震天响,有胆大的从窗缝里往外偷看,探出半颗脑袋又缩了回去。 第三百五十八章 满朝大臣当街互殴 江阳龇了龇牙,认出来了。 正中间那个紫袍老头,衣衫半敞,花白的胡子上沾着血丝,拄着一块象牙笏板跟人对骂的是房玄龄。 此刻宰相大人的官帽歪在后脑勺上,左眼角青了一大块,朝服前襟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 他背靠着墙,跟另一个同样狼狈的紫袍官员背对背站着。 那个人是杜如晦。 杜如晦的情况更惨,右脸颊肿得老高,嘴角挂着血,官帽不知道飞到哪去了,头发散了一半披在肩膀上。 但他面色冷得能结冰,手里攥着一只不知从谁脚上扒下来的官靴,照着冲过来的一个绿袍官员脑袋就呼了过去。 啪! 那绿袍官员捂着脸往后退了三步,一脚踩在地上的笏板碎片上,滑倒了。 房玄龄趁机抡起笏板,对准另一边冲过来的郑元寿横扫了一记。 郑元寿矮身一躲,笏板从他头顶擦过去,砸在身后王珪的肩膀上。 王珪惨叫一声,蹲在地上抱着肩膀直哆嗦。 远一点的地方,长孙无忌正被两个人按在地上。 他额头上缠着一圈不知从哪撕来的布条,布条底下渗着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但他嘴没闲着,躺在地上还在骂。 “郑元寿!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当年我爹长孙晟在草原上出生入死分化突厥的时候,你他娘的连马都不会骑!” “老子今天就算打不死你,也要……” 话没说完,崔义玄从侧面冲过来,一脚踹在长孙无忌腰上。 长孙无忌闷哼一声,翻了个身,一把抓住崔义玄的脚脖子,用力一拽。 崔义玄整个人扑倒在地,下巴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江阳看得目瞪口呆,扭过头,看了看马车里的孙思邈。 孙思邈正扒着车帘往外看,整张脸都僵了,额头上全是冷汗。 “这……这些都是当官的?” “不光是当官的。”江阳指了指正在抡笏板的房玄龄,“看见那个了没?当朝宰相。” 他手指往旁边一移,“那个被踹的,长孙无忌,皇帝的大舅哥,仆射。” 再一移,“我去,杜如晦拿鞋底抽人呢,也是宰相。” 他使劲吸了口气,“这帮人下手也忒黑了,长孙无忌额头上那是破了吧?血都渗出来了。” 孙思邈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嘴唇哆嗦了两下。 他想起在太白山上,江阳跟他说朝堂上这帮官员如何如何彪悍,动不动就大打出手。 当时他觉得江阳八成是夸大其词,官场上再乱也不至于宰相跟人打群架吧? 这么一看。 江阳说的还保守了。 “嘎嘎嘎嘎!” 尉迟敬德在马背上乐得浑身乱颤,他看到了崔义玄。 中秋宴上他被崔义玄的人拿象牙笏板砸过胳膊,那块淤青到现在还没全消,早就想找机会报回来了。 “好啊好啊,正好正好!” 他翻身下马,从马鞍上抽出一杆丈八长矛,矛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两条腿迈开就要往人堆里冲。 “报仇的时候到了,老子先捅崔义玄那王八蛋!” 江阳一把薅住他后背的衣领,差点没拽住。 “你疯了!人家是用笏板群殴,文斗!你提着长矛上去,那叫行凶!性质能一样吗?” 尉迟敬德被拽得踉跄了一步,回头瞪着江阳。 “那我空手上!” “你两百斤的块头空手上去,跟提矛有区别吗?一拳下去人没了,你想坐天牢啊?” 尉迟敬德气得直跺脚,攥着长矛在原地转了两圈,像一头被拴住的公牛。 秦琼靠在马背上,双臂抱胸,看着那边的混战,面无表情。 就在这时,巷口那头涌来一队人。 打头的是李桐客。 他压着帽檐,身后跟着三十多个不良人和两队禁军,浩浩荡荡地冲进了战场。 “都给我住手!” 李桐客的声音冷得能冻死人。 不良人训练有素,两人一组,专门扑那些打红了眼的官员,从背后锁住胳膊往后拖。 禁军排成人墙,硬生生把两拨人隔开。 场面总算控制住了。 “长孙无忌!你个王八蛋!老子跟你没完!”郑元寿被两个不良人架着,嘴里还在喷,脸上青紫交加,右眼肿得只剩一条缝。 “郑元寿!你再叫唤一声!老子的笏板还没打够!信不信我明天把你舌头拔了!”长孙无忌被禁军压在地上,额头上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还在扭着脖子回骂。 崔义玄趴在地上不动弹了,脖子上的膏药被打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紫红色的旧伤。 房玄龄扶着墙喘气,手里还攥着那块沾了血的笏板,眼底全是杀意,半点文臣的体面都没剩。 杜如晦把手里那只不知是谁的官靴往地上一扔,抹了把嘴角的血,面色恢复了平时那种冷到骨子里的淡漠,好像刚才拿鞋底抽人的不是他。 李桐客指挥不良人和禁军把人分开,一个一个往各自的马车上塞,嘴里不停地吩咐。 “送回府!一个一个送!必须送到家门口,看着进门再走!谁敢半路折返打第二场,就地拿下!” 人渐渐被拖走了,街面上只剩下一地狼藉。 江阳从墙角溜达过去,蹲在李桐客面前,“这因为啥啊?又打起来了?” 李桐客正弯腰捡地上散落的笏板碎片,闻言抬起头,盯着江阳看了三息,眼神里写满了怨念。 “还不是你干的好事。” 江阳一脸无辜,“我这些天在太白山上采药呢,跟我有什么关系?” 李桐客把碎片往旁边一扔,站直身子,叹了口气。 “你开的先河,中秋宴上唢呐追着人吹,朝堂群殴象牙笏板满天飞,你以为这风气是从哪来的?” “凉州之战抓了两万多突厥俘虏,朝堂上讨论怎么处置。李纲那帮人主张善待俘虏,说什么仁者无敌,以德服人。” “长孙无忌当场就炸了,骂他们是怂包软蛋,说突厥年年南下烧杀抢掠,朝廷好不容易抓了俘虏,不拉去修路挖渠服徭役,养着干什么?” “然后就吵起来了?” “吵?”李桐客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长孙无忌骂李纲他们是突厥党,说他们替突厥人说话,比突厥人还亲,怕不是认了突厥当爹。” “李纲当场就急了眼,说长孙无忌祖上就是鲜卑人,跟突厥同族,论起来谁才是突厥党还不一定呢。” “然后长孙无忌翻了桌子?” “在宫里有陛下压着,不敢翻,退朝之后,两拨人不知怎么约到了这条街上,直接开干。” 第三百五十九章 药王主动请缨参加早朝 李桐客看着满地的狼藉,满脸苦相。 “那些笏板你看见了吧?象牙车的,又宽又厚,一看就是提前准备好的,两边都有备而来,谁也没打算讲道理。” 江阳挠了挠下巴,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李桐客斜了他一眼。 “你还笑,陛下在宫里正指着你的名字骂呢。说你是万恶之源,祸乱朝纲的根子。” “好好的大臣,被你带得一个个戾气冲天,以前再怎么吵也就是打嘴仗,现在倒好,退朝约架打群殴,成何体统!” 江阳摊开双手,“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没让他们打。” “你不觉得这样反而挺好的吗?” “以前朝堂上那帮人咬文嚼字地阴阳怪气,背后使绊子下黑手,谁也看不出谁在算计谁。” “现在多好,有什么不服当面干,干完了该怎样还怎样,简单直接。” 李桐客被他这套歪理堵得说不出话来,干脆不搭理他了。 “对了。”江阳敲了敲马鞍。 “孙思邈请来了,在马车上呢,药王本人,连同家眷一起。你回去禀告陛下,让他高兴高兴,别光骂我。” 李桐客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马车里那个白发白须的老人,瞳孔一缩。 “真请来了?” “真请来了,人就在那儿坐着呢,你看他像假的吗?” 李桐客没再多说,扔下手里的碎片就往宫里方向跑,身形极快,几个闪身就消失在了巷口。 江阳翻身上马,招呼秦琼和尉迟敬德护着马车往家走。 到了家门口,江阳跳下马,把院门推开。 院子里干干净净的,后院白菜地绿油油一片,秋月正在廊下晾衣裳,看见江阳回来了,赶忙放下活计跑过来接蓉蓉。 “给孙老一家收拾东屋和西厢房,被褥铺新的,热水烧上。” 江阳吩咐完,转身就蹿回了自己屋里。 他从背上解下那三根紫檀树枝,往桌上一摆。 树枝有手臂粗细,纹理致密,颜色深沉发紫,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是他在太白山上特意砍的,紫檀木密度大硬度高,做出来的笏板比象牙都扎实。 他翻出柴房的小锯和刨子,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就开始动手。 先锯段,再劈板,然后刨平,打磨。 手上的动作又快又稳,木屑飞溅。 孙思邈从东屋出来,看见江阳蹲在地上满头木屑地刨木板,纳闷道:“你这是做什么?” “削笏板。”江阳头也不抬。 “你没看到刚才那场面吗?那帮人的笏板又厚又长,一板子下去脑袋就得开瓢。我明天上朝,万一挨揍呢?得备几块防身的。” 孙思邈站在廊下,看了看江阳,又回头看了看院门外那条刚刚发生群殴的街道。 他忽然笑了出来。 笑得肩膀都在抖。 “这朝堂……热闹啊,大臣打群架,老夫活了八十三年,头一回见。” 尉迟敬德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手里攥着一根紫檀树枝,递到江阳面前。 “给我也削一块。” 秦琼也从墙角转了出来,难得开口说了句话:“两块。” 江阳抬起头看着他俩,把手里的刨子往地上一拍。 “自己拿材料找人削去,就这么点紫檀,我把自己的笏板削出来就不错了。” “你们一人分一根树枝走,上哪找匠人上哪找去,别耽误我的活。” 尉迟敬德看了看手里那根树枝,又看了看江阳削出来的半成品,掂了掂分量。 “这玩意儿结实吗?扛得住象牙板子砸吗?” “紫檀木比象牙硬,密度比象牙大,砸上去对方的笏板先碎。” 尉迟敬德两眼放光,抄起树枝转身就走,“走了走了!老子去找军器监的匠人,让他们连夜赶工!” 秦琼也拿了一根,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孙思邈端着一碗茶从屋里出来,坐在廊下看江阳削木头。 “你说的那个朝会,明天就开?” “按这架势,陛下肯定连夜下旨让明早上朝。这么大的事不处理,那帮人明天能打到皇城门口去。” 江阳叹了口气,手里的刨子没停。 “早知道路上多溜达两天了,晚几天再回来。明天朝会我肯定得挨骂,陛下现在满肚子火没处撒,我一上殿就是现成的靶子。” 他忽然转过头,冲孙思邈拱了拱手,满脸恳切。 “孙老,求您个事儿。” “何事?” “您赶紧帮我多提炼一些地榆药粉出来,就用我在太白山上教您的那个木炭过滤法,越多越好,明天朝会上用得着。” 孙思邈看着他的表情,乐了。 “行,老夫这就去弄。” 他放下茶碗,起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眼睛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期待。 “明天那个朝会,老夫能不能去看看?” 江阳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 “您想去?” “老夫在山里待了二十多年,从没见过当朝宰相拿鞋底抽人的。” 孙思邈捋了捋胡子,语气平淡,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既然来了长安,总得见识见识这贞观朝的朝堂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江阳拍了拍大腿,指着孙思邈哈哈大笑。 “行!我跟陛下说,明天带您上殿!” 他低头继续刨木头,手上加快了速度,木屑纷飞。 嘴里还嘟囔着。 “得厚一点,再厚一点,宽度也得加……明天万一李纲那帮人拿象牙板子招呼过来,不能吃亏……” 孙思邈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院子里这个满头木屑,嘴里念叨着笏板厚度的年轻人,心里涌上来一种极为奇特的感受。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官员了。 北周的,隋朝的,大唐的。 没有一个像江阳这样。 上一刻还在跟他讨论药理本质,下一刻就蹲在地上削笏板准备打架。 前脚刚把药王请下山,后脚就开始琢磨怎么在朝堂上不被打破头。 荒唐。 但又真实得让人想笑。 这才是活生生的人,不是高坐庙堂上端着架子的泥塑木雕。 孙思邈转身进了灶房,翻出江阳留下来的地榆根和木炭,生火烧水,开始提炼药粉。 他一边忙活一边想着明天朝堂上的场面,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就快了起来。 第三百六十章 江阳是万恶之源 两仪殿。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脸色黑得能滴墨。 李桐客跪在殿中,腰弯得极低,声音压着一半往外送。 “回陛下,打架受伤的大臣一共四十八人,其中八人骨裂,崔义玄锁骨断了,郑元寿右手三根手指肿得握不住筷子,长孙无忌额头的伤口缝了六针……” 他每说一个名字,李世民的面部肌肉就抽搐一下。 等李桐客把四十八个人的伤情一个不落地报完,殿里安静了足足十息。 李世民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双手死死攥着龙椅扶手,指节发白。 “这群混账东西。” “当街光天化日,朕的文武大臣,满朝三品四品五品的官员,拿着笏板在大街上打群架!” 李世民站了起来,袖子一甩,桌上那碗凉茶飞出去三丈远,哐当碎在地砖上。 “朕的脸面!朝廷的体统!百姓怎么看?番邦使臣怎么看?传出去突厥人都得笑话大唐朝廷是一群泼皮无赖!” 李桐客把头压得更低,额头快贴上地砖了。 “怎么没打死几个呢!”李世民一拳砸在御案上,茶壶跳了起来,壶盖滚到了地上。 “打死了朕好名正言顺办他们!现在倒好,四十八个全受伤,一个都没死,朕想杀都找不到由头!” 李桐客等他骂完这轮,才小心翼翼地插了一句。 “陛下,还有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江阳把孙思邈请回来了,药王本人,连同家眷一起,已经进了长安城。” 殿里安静了两息。 李世民的动作僵住了,抬起来准备拍桌子的手悬在半空中,脸上的怒气非但没消,反而更浓了。 “江阳!” “好啊,都是他搅和出来的,中秋宴上用唢呐追着人吹,带着赵阳把朝堂搅成了戏台子。” “朝堂群殴象牙笏板满天飞,现在倒好,大臣们学会了,退了朝在大街上约架!” “朕的朝堂被他祸害成了什么样子,以前百官再怎么争,也就是吵两句,顶天了拂袖而去!” “现在呢?一言不合就动手!宰相拿鞋底抽人!国舅爷躺地上被人踹!成何体统!” 李桐客趴在地上一声不吭,脑袋埋在胳膊里。 李世民骂了足足半个时辰,嗓子都哑了,才灌了一口新沏的热茶,喘了几口粗气。 “传令百官,明日卯时开朝会,再敢私下约架,不论品级,就地革职,永不录用。” 李桐客应声退下,一溜烟就没了影。 傍晚。 江阳蹲在院子里打磨紫檀笏板,木屑沾了满头满脸。 秋月在灶房忙活晚饭,蓉蓉带着孙行在后院翻石头找虫子,笑声隔着半个院子都听得见。 院门吱呀一响,马周提着一坛酒迈进来,脸上的兴奋都快溢出来了。 “你听说了没有?百官打群架!四十八个受伤,八个骨裂!房相爷拿笏板抡人,杜相爷拿鞋底子抽脸……” “我亲眼看的。”江阳头也不抬,“回来的路上正好撞见了,满街都是笏板碎片和扯烂的袍角。” 马周把酒坛子往石桌上一墩,一屁股坐在对面,拍着大腿。 “好家伙,我在衙门里听同僚说的时候还不信,堂堂宰相能干出这种事?等我下值出来,朱雀大街旁边那条巷子还有血点子没擦干净呢。” “你怎么没参战?”江阳斜了他一眼。 “我又不傻。”马周耸了耸肩,往椅背上一靠。 “我一个五品官,没家世没背景,人家世家大族和勋贵打起来好歹有顾忌,碰上我这种无根浮萍,打残了都没人替我说话。” “我躲在衙门里批公文,外面杀成什么样跟我没关系。” 江阳把手里刨好的紫檀笏板在掌心掂了掂,沉甸甸的,手感极好,“诺,给你一个防身。” 他把两块笏板里的一块递给马周。 马周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在手里挥了两下,眼睛亮了。 “这分量,这手感比象牙板子沉多了,真打起来,一板子下去对面得懵。” 他又试着在石桌边缘磕了一下,纹丝不动,连个白印都没留。 “紫檀木比象牙硬,密度比象牙大。”江阳把自己那块也掂了掂。“下回朝堂上再群殴,咱们不吃亏。” 孙思邈端着茶碗从东屋走出来,正好听到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看江阳手里那块厚实的笏板,又看看马周挥舞笏板的得意劲儿,嘴角抽了两下。 “上朝还得带武器防身,老夫活了八十三年,头一回听说。” 江阳冲他咧嘴一笑,“孙老,这就是贞观朝的特色,文能治天下,武能打同僚,您要是明天跟我去上朝,得有心理准备。” 孙思邈端着茶碗的手晃了晃,一口茶差点呛出来。 “上朝干成了高危。” 他摇着头往屋里退,嘴里嘟囔着什么荒唐之类的话,可脚步不自觉又慢了下来,回头多看了一眼马周手中那块紫檀笏板。 正要开饭的时候,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李桐客压着帽檐走进来,也不客气,径直拐进灶房,自己拿了副碗筷,在桌边坐下。 “明早卯时朝会,陛下口谕,四十八个受伤的也得来,抬都得给朕抬来。” 他说完就夹了一筷子秋月炒的白菜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又夹了块红烧肉。 江阳也不拦他,反正这人来蹭饭也不是头一回了。 “还有件事。”李桐客嘴里含着饭含糊不清地说,“程咬金今天下午押着突厥俘虏回来了。” 江阳夹菜的手停了一下,“什么级别的俘虏?” “大鱼,颉利可汗的儿子阿史那婆罗门,还有突厥大将执失思力。”李桐客又扒了一口饭。 “这两个分量够重了,一个是颉利的血脉,一个是突厥军方第一猛将。凉州之战缴获的两万俘虏里,就属这两个影响力最大。” 马周放下筷子,身体前倾。 “陛下打算怎么处置?” “这就是头疼的地方。”李桐客终于把嘴里的饭咽下去了。 “陛下纠结了一下午,严惩吧,怕突厥残部铁了心报复,善待吧,朝堂上的主战派非得炸锅不可。” “尤其是今天这一闹,长孙无忌那帮人正火上头呢,你要是跟他们说善待俘虏,他们能把太极殿的柱子啃了。” 江阳没说话,低着头扒饭,脑子里转得飞快。 第三百六十一章 跟着伟人路子走绝对不会错 突厥俘虏。 这事他在穿越前的历史里见过类似的处理方式,不是唐朝的,是一千三百多年后的。 五六十年代,伟人面对大批战俘,没有杀,也没有简单地关起来。 搞了个战俘运动会。 让俘虏们参加体育比赛,吃得好穿得暖,还给他们上课,讲道理,讲政策。 最后那些俘虏回去以后,反过来成了宣传大使,比十万大军都管用。 跟着伟人的思路走,肯定没错。 不杀,不虐,不放。 留着,用好了,比杀了值钱一百倍。 江阳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拿袖子擦了擦嘴角,把碗往桌上一搁。 “这事我明天朝会上跟陛下聊,今晚先不说了,李哥你再来碗饭不?” 李桐客已经盛了第三碗了。 …… 与此同时。 长安城东,永兴坊。 李府书房里灯火通明。 李纲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站着一个垂着头的姑娘。 李诗诗。 她眼眶还是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双手绞着衣角,指节都攥白了。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了。”李诗诗的声音又轻又涩。 “那首诗,他一听就认出是伯父的,三个假山匪,一看就知道是安排的,从头到尾,都在看我笑话。” “他从一开始就是故意的,什么都知道,还要羞辱我,这辈子都没被人这么耍过!” 李纲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奸诈恶徒,这种人根本不能用常法对付。”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几下,忽然又睁开了。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浮上来一层老谋深算的光。 “诗诗,美人计他不上当,没关系。” “从明天开始,你天天去找他,不管他怎么赶你,怎么骂你,怎么冷脸,你就赖在他身边不走。” 李诗诗瞪大了眼睛。“他已经识破了,我再去有什么用……” “他识不识破不重要。”李纲的声音压得极低,“重要的是百姓怎么看。” 他拄着拐杖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书桌前,拿起毛笔,蘸了墨。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天天出入未婚男子的府邸,长安城的百姓会怎么议论?” “他江阳靠着诗词文会在文坛积累起来的清名,靠着洋州办差在百姓心中攒下的好名声,老夫一根手指头就能给他毁了。” 李纲的笔尖在纸上落下,写了四个字,众口铄金。 “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每天去他家门口转一圈,跟他说几句话,让左邻右舍看到就够了。流言这种东西,不需要证据,传着传着就成了真的。” 李诗诗站在原地,脸上的屈辱和不甘搅成一团,嘴唇翕动了几下。 她不想再去面对江阳那张嘴。 可李纲声音不容拒绝,“大局为重。” …… 第二天,卯时。 天还没亮透,长安城的街道上已经有了动静。 江阳骑着马走在前头,马周骑着驴跟在右边,孙思邈坐在后面的马车上,撩着车帘左右张望。 拐上朱雀大街的时候,江阳勒住了马。 街道两侧,每隔五十步就站着一队禁军,铠甲鲜明,横刀在腰,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来往的官员。 江阳皱了皱眉,拉住一个路过的禁军校尉。 “出什么事了?这架势跟戒严似的。” 校尉认出了江阳,苦着脸抱了个拳。 “江大人,陛下的旨意,今天朝会前后,朱雀大街全线戒严。” “大臣们进宫只准走朱雀大街正道,不准抄小巷,不准结伴同行超过三人,不准携带……” 他顿了顿,表情变得微妙,“不准携带超标笏板。” 江阳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块又厚又宽的紫檀笏板,默默把它往袖子里塞了塞。 “走吧。” 三人到了侯朝殿门口,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跟炸了锅一样。 隔着一道门,两拨人的骂声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 “长孙无忌,你们关陇集团才是突厥的走狗,建唐之初谁跟突厥借的兵?” “始毕可汗的狼旗挂在太原城头的时候,你们全家躲在城楼底下磕的头!” 这是崔义玄的声音,带着股不管不顾的疯劲儿。 “放你娘的屁!”长孙无忌的声音紧跟着炸开。 “我爹长孙晟一辈子跟突厥干了多少仗,你崔家那帮废物除了在家里修族谱,上过几回战场?你说谁是突厥走狗?你他娘的再说一遍!” “说了怎么样?借兵突厥的事满天下谁不知道?当年要不是突厥出兵,太原能打下来?你们问突厥借兵的时候,可曾想过边关百姓的死活……” 江阳站在门外,脚步停下了。 马周也停了,两人对视一眼。 “这是真急眼了。”江阳嘬了嘬牙花子。 “李唐向突厥借兵这事都翻出来了,这么算的话,陛下和太上皇都得算突厥派。” 马周的表情也凝重了几分,“这帮人是不想活了。” 孙思邈从马车上下来,听了两耳朵里面的谩骂,脸都绿了。 “咱们还是在外面等着吧。”江阳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廊柱上,“进去了不定溅一身血。” 孙思邈拎着药箱站在江阳旁边,脊背僵得笔直,下意识把药箱往胸前抱了抱,好像那是块盾牌。 就在这时,侯朝殿另一头的长廊里,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江阳扭头一看,顿时乐了。 太上皇李渊穿着一身暗金色常服,须发梳得整整齐齐,身边只跟着一个老太监,手里还拎着一串糖葫芦,边走边啃。 “太上皇?”江阳迎上去,“您这是……” 李渊从糖葫芦上咬下一颗山楂,嚼了两下,笑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听说昨天大臣们在街上打架,四十八个受伤?朕在大安宫坐不住了,来看看热闹。” 江阳噗地笑了出来,“您老这是巴不得您儿子头大啊。” 李渊嘿嘿一笑,不置可否,探头往侯朝殿里瞅了一眼,听到里面震天的骂声,眉毛挑了挑。 “好嘛,还没上殿就吵成这样了,走,进去看看。” “您先请,我在后面跟着。” 卯时三刻,唤朝官出列,扯着嗓子喊了三遍百官入殿。 太极殿的大门缓缓推开。 两拨人从侯朝殿出来的时候,泾渭分明。 第三百六十二章 拿刀来,我自罚一刀 山东士族的人站在右边,长孙无忌、房玄龄那帮人站在左边,中间空出来好大一块地方。 两拨人隔着十几步,吐沫星子乱飞。 “长孙无忌,你少在这装忠臣!” 崔义玄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指着对面破口大骂。 “当年太原起兵借突厥兵马的是谁?你们现在倒好,转过头来骂我们亲突厥,你要不要脸!” 长孙无忌额头还缠着纱布,听到这话火气一下又上来了。 “借兵是借兵,投敌是投敌,你连这都分不清?” “再说了,当年打天下的时候,你们山东士族在哪?” “躲在家里修族谱呢!” “放屁!” “你再骂一句!” “老夫就骂了怎么着!” 一旁的王珪、郑元寿也跟着开口。 房玄龄、杜如晦这边同样寸步不让。 昨天才打过一架。 今天一个个身上还带着伤,照理说怎么也该消停点。 结果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越吵越来劲。 江阳站在后面看了两眼,果断往后退。 马周跟着他一起退。 孙思邈愣了愣,也被江阳拽到了后面。 “孙老,别往前凑,容易溅血。” 孙思邈:“……” 他抱紧了怀里的药箱,前面的程咬金。尉迟敬德那帮武将更干脆。这种架根本插不上嘴。 你让他们上阵砍人行。 让他们跟一帮文官翻几十年前的旧账,谁家祖上干过什么,哪年哪月说过什么话,那是真没这个本事。 程咬金往旁边挪了两步。 尉迟敬德也跟着挪。 秦琼一看,也退了。 一群武将默默站到了柱子边上。 看热闹。 反正今天这火烧不到他们身上。 殿里的声音越来越大。 崔义玄已经开始撸袖子了。 长孙无忌也把笏板从袖子里抽了出来。 江阳看见那块明显加厚过的象牙笏板,眼皮子跳了一下。 这帮老东西。 昨天没打够是吧? 眼看着两边又要往中间冲。 殿外突然传来一声。 “陛下驾到!” 唰。 所有人的动作同时停住。 李世民大步走进太极殿,脸黑得吓人。 他从殿门一路走到龙椅前,一句话没说,百官也没敢出声,刚才还吵得能把房顶掀翻的大殿,一下安静得落针可闻。 李世民转过身,目光从两边扫了一圈。 “怎么不吵了?” 没人回答。 “刚才朕在殿外都听见了,不是挺能骂的吗?” 李世民冷笑一声。 “继续,朕今天给你们这个机会。” 群臣脑袋低得更低了。 李世民一巴掌拍在御案上。 砰! “不是爱打架吗!” “打!” “今天就在太极殿打!” “有什么恩怨,今天一次解决干净!” “朕让禁军把门关上,谁赢了,谁活着出去,输的,全给朕死在这里!” 这一下。 彻底消停了。 崔义玄默默把袖子放了下来,长孙无忌把象牙笏板往袖子里塞,郑元寿往后退了半步。 房玄龄抬头看房梁。 杜如晦低头看鞋。 刚才一个比一个横,现在全成哑巴了。 李世民看得火冒三丈。 “丢人现眼,你们是什么人?朝廷重臣!” “三品,四品,五品!” “平时一个个满嘴礼义廉耻,圣贤大道,走出去前呼后拥,百姓见了都要喊一声大人!” “结果呢?” “拿着笏板在朱雀大街上打群架!” “揪头发的!” “扒鞋的!” “拿笏板砸脑袋的!” “还有骑在人家身上拿拳头打的!” 李世民越说越气。 “朕昨天听李桐客报伤情的时候,都以为他在给朕念军报!” “四十八个人受伤!” “八个骨裂!” “你们怎么不干脆拉一队玄甲军过来冲阵呢!” 没人敢接话。 李世民从山东士族骂到关陇集团,又从关陇集团骂到朝廷体统,足足骂了大半个时辰。 骂到最后,连他自己都气笑了。 “好。” “真好。” “朕的大唐人才济济。” “文能提笔骂娘,武能持笏群殴。” “文武双全啊!” 程咬金站在后面,嘴角差点没压住。 江阳也憋得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这场面确实离谱。 结果下一秒。 李世民的目光扫了过来。 正好看见江阳躲在人群最后面,低着头憋笑。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没了。 “江阳!” 江阳身体一僵。 坏了。 “臣在。” “你还有脸笑?” 李世民指着他的鼻子,刚刚消下去一点的火气噌一下又窜起来了。 “这事是谁引起来的!” “以前朝堂上吵归吵,谁他娘的敢拿笏板打人?” “自从你来了之后呢?” “骂人!” “打架!” “吹唢呐!” “把太极殿搞得乌烟瘴气!” “现在更好,都学会退朝以后约架了!” 江阳张了张嘴。 “陛下……” “闭嘴!” 李世民终于找到了宣泄口,越骂越顺。 “你别以为躲后面就没你的事!” “万恶之源说的就是你!” “好好的马周,跟着你半年,现在都学会看别人进太医院击掌庆祝了!” 马周脸一黑。 怎么还有我的事? 江阳站在那里,被骂得脑瓜子嗡嗡响,算是看明白了,今天这锅是跑不掉了。 李世民明摆着要把这口气全撒自己身上。 其实江阳也知道。 骂归骂。 这是李世民在保他,昨天大臣群殴闹成这样,总得有个说法。 真让两边人把矛头全部对准自己,联名弹劾起来,事情只会更麻烦。 皇帝当着所有人的面先把他骂个狗血淋头,这事反而翻篇了。 问题是…… 也不能一直骂啊! 半个时辰了! 江阳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江阳,你身为朝廷命官……” “陛下!” 江阳突然大喊一声。 李世民被打断,脸一沉。 “干什么?” 江阳大步走到大殿中央,一脸悲壮。 “臣有罪!” “臣该死!” “拿刀来!” 全场一愣。 李世民也愣住了。 什么玩意? 江阳昂着脑袋。 “臣引发朝臣斗殴,败坏朝廷风气,罪孽深重,今天臣愿以死谢罪!” 百官齐刷刷抬头。 长孙无忌都傻了。 不至于吧? 陛下不就是骂你几句吗?你小子平时脸皮不是挺厚的吗? 李世民更懵,这混账东西有病吧? 第三百六十三章 你小子真砍啊! 朕这是在保你,骂两句又不会少块肉! “江阳,你……” 李世民刚开口。 江阳已经转身跑出了太极殿。 不一会儿。 又跑回来了。 手里多了一把横刀。 门口一个禁军跟在后头,一脸欲哭无泪。 “陛下,他抢臣的刀……” 李世民眼皮狂跳,满朝文武全盯着江阳,只见他走到大殿正中,一把抽出横刀。 锵! 寒光一闪。 不少人呼吸都停了。 还真来? 江阳低头看了看刀锋,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大臣群殴这事,我确实有责任。” “这样吧。” “今天我自罚一刀。” “大家都消消火,好吧?” 说完。 他伸出左手食指。 又拿刀在手指头旁边比划了两下。 全场死寂。 李世民:“……” 长孙无忌:“……” 房玄龄:“……” 李纲:“……” 所有人的脑门上仿佛同时冒出一排黑线。 你他娘刚才喊得跟要血溅太极殿一样。 结果…… 就划个手指? 江阳拿刀在食指上比划了两下,自己都觉得有点不要脸。 刚才喊得那么悲壮,满朝文武还真以为他准备血溅太极殿,结果最后只划破一点手指皮。 这事传出去,脸还要不要了? 算了。 狠一点。 反正自己刚拿到百病不侵体质,伤口感染这种在古代最要命的问题对他来说已经不是威胁,挨一下疼,总比站在这里让李二没完没了训上一个时辰强。 江阳咬了咬牙,横刀往下一压。 嗤啦! 锋利的刀刃划过左臂,衣袖当场裂开一道口子,下面的皮肉也跟着翻开,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 这一下是真下狠手了。 满朝文武刚才还一脸鄙夷,看到那不断往下滴的血,表情顿时变了。 李世民也没想到这混账东西真敢割,脸上的怒气一下散了大半。 “你他娘……” “真砍啊?” 江阳疼得嘴角直抽,赶紧把横刀往地上一扔。 铛! “说自罚一刀,就自罚一刀。” “臣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言而有信。” 李世民差点被他气笑了。 你还有脸夸自己? 不过江阳已经顾不上他了,左手伤口还在往外冒血,他右手往袖袋里摸了摸,很快掏出一个小纸包。 打开。 里面是一撮灰褐色的药粉。 江阳直接把药粉按在伤口上。 孙思邈看到这一幕,眉毛动了一下,往前走了半步。 他认出来了。 地榆粉。 准确来说,是前两天江阳在太白山上用木炭吸附杂质,再经过熬煮、过滤、浓缩之后弄出来的地榆提纯药粉。 药粉撒上去没多久,原本顺着手臂往下淌的鲜血明显慢了下来。 又过了一小会儿。 止住了。 李世民本来还准备继续骂人,看到这一幕,后半句话直接咽进了肚子里。 “等等。” 他从御阶上走下来,来到江阳面前,低头看着那道伤口。 伤口依然狰狞。 但确实不流血了。 “你刚才撒的什么东西?” 李世民皱着眉,“止血怎么这么快?” 周围不少大臣也围了过来。 武将们反应尤其明显。 秦琼、尉迟敬德这些人在战场上滚了不知道多少年,比谁都清楚止血意味着什么。 真正死在刀口下面的人,很多不是当场毙命,而是伤口止不住血,活生生把人拖死。 若是这种药粉能大量制作…… 尉迟敬德眼睛都亮了。 “江阳,这东西还有没有?” “给老夫来几包!” “战场上带着这个,可是真能救命啊!” “先别抢。” 江阳用布条把胳膊简单缠了两圈,转身指向后面的孙思邈。 “这东西不是我的。” “是孙老研究出来的。” 孙思邈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顿时有些古怪。 他很想说一句。 这研究方向明明是你提出来的。 木炭吸附杂质,提纯药液,也是你先做给老夫看的。 现在怎么全扣老夫头上了? 江阳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朝着李世民拱手。 “陛下,这种药粉目前只是最粗浅的成果。” “止血效果已经比普通的地榆药粉强了不少,但按照孙老的想法,这东西还有很大的改进空间。” 孙思邈嘴角抽了一下。 我的想法? 老夫什么时候说的? 李世民却听得认真。 “怎么改进?” 江阳等的就是这句话。 “需要钱。” 李世民:“……” 听见这三个字,他刚升起来的兴趣顿时凉了一半。 又要钱? 你小子一天到晚怎么除了找朕要钱,就是琢磨着怎么让朕花钱? 江阳假装没看见他的脸色,继续说道:“臣在太白山时答应过孙老,要把太学改成医学院,专门培养大夫,同时给天下医者一个研究医术,交流医术的地方。” “所以臣今日正式请旨。” “请陛下准许建立医学院,同时从国库拨一笔银钱,用于医药研究。” 话刚说完。 山东士族那边立刻有人坐不住了。 李纲拄着拐杖从人群里走出来,脸色还有些发青。 “胡闹!” “太学乃朝廷培养天下士子的地方,传授圣贤经典,为朝廷培养治国安邦之才。” “你一句话就要改成医学院?” “成何体统!” 江阳转过身。 “有什么不成体统的?” “太学没了可以重新建,房子而已,重新找块地方盖就是了。” “可医术早一天进步,就可能多救一个人的命。” 李纲皱着眉头,“读书育人乃国之根本,岂能跟医者混为一谈?” “医者怎么了?” 江阳声音拔高了几分。 “读书人治国安邦,是为了让百姓活得好。” “大夫治病救人,是直接让百姓活下来。” “都是为天下人做事,谁比谁低一等?” 太极殿里安静了些。 魏征站在旁边,微微点头。 这话没毛病。 李纲却没有被绕进去,拐杖往地上一顿。 “你说了半天,不过都是大道理,老夫问你,孙神医到底要研究什么?凭什么让朝廷拨钱?” 江阳等的就是这句话。 “研究药材,更准确地说,是研究药材里面真正能治病的东西。” 李纲听得皱眉。 周围不少人也是一脸茫然。 第三百六十四章 这老登转性了? 药材里面还能有什么? 药材不就是药材? 江阳指了指自己胳膊上的伤口。 “拿地榆来说,正常的大夫拿地榆止血,可能晒干磨粉,也可能煎汤外敷。” “但一整根地榆里面,并不是所有东西都对止血有用。” “真正起作用的,只是其中一部分成分,剩下的大量杂质,不但没有用,有时候反而会影响药效。” 孙思邈站在后面,听到这里,表情逐渐认真下来,这是江阳之前在太白山给他说过的思路。 把药材拆开,找到真正治病的东西。 这条路如果真能走通,确实会彻底改变现在用药的方式。 江阳继续说道:“孙老现在研究的方向,就是想办法把药材里真正有效的东西提炼出来。” “刚才我用的这一包药粉,就是从地榆里面提炼出来的,条件简陋,工具也不够,只进行了最粗浅的一次提炼。” 他抬起胳膊,让周围人看清伤口。 “可效果大家已经看到了,这么深的一道刀口,片刻就能止血。” 几个武将的眼神顿时变了。 江阳环视一圈。 “如果有更好的器具,更好的方法,经过十次、几十次改进呢?止血能不能更快?” “用量能不能更少?” “原本一斤药材只能救十个人,以后能不能救一百个人?” “再比如伤风。” “一到换季,长安城里得伤风的人有多少?” “普通百姓觉得扛一扛就过去了,可有人扛过去了,有人越拖越重,最后一场小病变成大病,人就没了。” “如果我们能把治疗伤风真正有效的药物成分提炼出来,让药效提高几倍,原本十天才能治好的病,三天就能治好呢?” 江阳看向李世民。 “陛下。” “医学这东西,千百年来都是师父教徒弟,一本医书传一家,谁有点独门本事都藏着掖着。” “这样走得太慢了。” “该往前迈一步了。” “比如柴胡。” 江阳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殿内百官。 “伤风的时候,大夫经常会用柴胡入药,可如果按照孙老现在研究的方向,把柴胡里面真正能够治疗伤风的有效成分单独提炼出来,药效会有多强?” “原本需要连续喝七八天药,或许三五天,甚至更短的时间就能压下去。” “伤风本身未必致命,可拖得时间久了,病邪入肺,身体虚弱,再染上别的病,那就真有可能要命。” 江阳顿了顿。 “若能在一开始就把病治好,后面的重症自然就少了。” 太极殿里没人打断他。 伤风这种东西,离所有人都太近。 不管你是三品大员还是街边百姓,该流鼻涕的时候照样流鼻涕,该发热的时候照样躺在床上起不来。 “在场诸位。” 江阳提高了声音。 “谁敢保证自己一辈子不生病?” “谁又敢保证,自己以后不会因为一场病,稀里糊涂就把命丢了?” 没人说话。 程咬金摸了摸鼻子。 前几年他得过一次伤寒,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烧得连人都认不清。 差点真过去了。 其他大臣也差不多。 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 太极殿里渐渐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刚才那止血药粉,确实比寻常药粉好用得多,这么深的伤口,片刻就止住了。” “若其他药也能如此提炼,确实不得了。” “别的不说,战场上每年光失血而死的将士就有多少?” “对百姓也是好事。” 刚开始,大部分人对医学院还没什么感觉。 治病救人嘛,确实是善政,但距离自己好像还有那么一点远,现在被江阳这么一说,他们才突然反应过来。 医学真要往前迈一大步,自己也是受益者。 谁家里还没老人? 谁没孩子? 谁敢保证自己哪天不得病? 昨天还跟江阳打得不可开交的山东士族众人,此刻也安静了许多。 李纲拄着拐杖站在那里,盯着江阳胳膊上的伤口看了一会儿,最后慢慢走出了队列。 “陛下。” 不少人都看向他。 江阳也挑了挑眉。 这老头又准备干什么? 李纲却没有看江阳,正正经经地朝着李世民拱手。 “臣以为,若这种提炼药材之法真的能够推广,确实是利国利民的大事。” “臣支持成立医学院。” 江阳愣了一下。 难得啊。 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正常。 李纲这个人讨厌归讨厌,私心也重,尤其碰上自己以后,恨不得鸡蛋里挑骨头。 但分寸还是有的。 这种真正涉及天下百姓生死的大事,他还不至于为了跟自己斗气就硬着头皮反对。 那就不是道貌岸然了。 是纯蠢。 李纲都开口支持了,山东士族那边自然没人再唱反调。 崔义玄拱手道:“臣附议。” 王珪也跟着走出来。 “臣附议。” 紧接着,一道又一道声音响起。 “臣附议。” “臣也附议!”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看着殿下难得意见一致的两拨人,脸色总算好看了一些。 折腾了大半天。 终于有一件正经事了。 “好。” 李世民一锤定音。 “既然如此,便将太学现有院舍改为医学院。” “太学另择地方重新营建,不得耽误士子读书。” “民部先拨十万贯,作为医学院前期所需以及医药研究之用,后续若是不够,再上奏补拨。” 十万贯! 殿里不少人眉毛都跳了一下。 这可不是小数目。 不过想到刚才那包药粉,一个个又把嘴闭上了。 真能把医术往前推进,这钱花得值。 李世民转头看向崔义玄。 “医学院划归太常寺管辖。” “崔卿。” 崔义玄赶紧出列。 “臣在。” “孙大夫需要药材、器具、场所,不管是什么,只要合理,太常寺必须尽力满足。” “不得拖延,不得推诿。” 崔义玄弯腰领旨。 “臣遵旨。” 孙思邈站在后面,神情明显有些变化。 十万贯。 一座太学。 朝廷甚至愿意为了医学院重新给太学选址。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皇帝征召名医。 说到底都是为了给自己治病。 封官,赏钱,请到宫里供着。 第三百六十五章 开医学院不要大夫? 可像今天这样,拿出真金白银去研究医术,让天下医者有一个真正做学问的地方,他还是第一次见。 李世民看向孙思邈。 “孙大夫。” “草民在。” “除了这些,你还有什么要求?” “需要多少大夫协助?长安城内的太医、医博士,你看中谁,朕可以让他们过去。” 孙思邈沉默片刻,却摇了摇头。 “陛下,草民暂时不要太多大夫。” 李世民有些意外。 “那你要什么?” “学生。” 孙思邈抬起头。 “草民需要一批不懂医术的学生。” 这话一出,不少人都愣住了。 开医学院不要大夫。 要一群不懂医术的孩子? 孙思邈解释道:“如今的大夫,自幼学的都是师门传下来的东西,君臣佐使如何搭配,某种药应当如何炮制,某种病应该用什么方子。” “这些东西自然有用。” “可学得越深,有时候反而越难跳出来。” “草民现在想走的这条路,跟以前所有医家的路子都有些不同。不是单纯研究药方,而是研究药材为什么能治病,真正起作用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相当于重新开一条路。” 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江阳。 “孩童想法少,没那么多条条框框,对新东西也更加好奇。” “草民宁愿从头教。” “让他们一开始就学会观察,验证,怀疑,亲自动手去试。” 江阳听得暗暗点头。 药王就是药王。 这思路已经有点实验医学的意思了。 李世民没有犹豫。 “准。” 他看向崔义玄。 “就在长安征选已经识字的孩童入医学院,家世不限。” “不要学费,所有入学者,每月由朝廷发一贯钱补贴家用,若表现优异,再有额外赏赐,多少由孙大夫自己定。” 崔义玄再次领命。 “臣遵旨。” 孙思邈怔了一下。 不仅不收钱。 反而给学生钱? 这样一来,哪怕是寻常百姓家的孩子,只要识字、有天分,也有机会来学医。 不用担心家里少一个劳力就断了生计。 他朝着李世民深深一礼。 “草民谢陛下。” 这一礼,比刚才认真得多。 孙思邈忽然觉得,江阳在太白山上说的那些话,或许真没骗他。 这个朝廷…… 确实跟以前不太一样。 李世民摆了摆手,目光在孙思邈身上停了片刻,神色忽然迟疑了一下。 刚才还因为医学院成立而轻松下来的表情,也慢慢沉了几分。 “孙大夫。” “朕还有一事想问。” 孙思邈察觉到他语气变化。 “陛下请说。” 李世民沉默了一息。 “皇后的喘疾。” “你可有办法治愈?” 太极殿安静下来。 孙思邈没有立刻回答,过了片刻,轻轻摇头。 “陛下,若说治愈……以草民目前的本事,做不到。” 李世民眼里的光暗了下去。 孙思邈继续说道:“喘疾多为先天所生,病根极深,草民没有办法将其彻底拔除。” “但这些年,草民一直研究食疗与养生之法。” “若能调养脾胃,强健体魄,再配合药物控制,应该可以尽可能减少喘疾发作次数。” “即便发作,身体底子强一些,也能多几分抵抗之力。” 李世民听完,半晌没有说话。 能缓解,减少发作,可终究治不好。 “陛下也不必太失望。”江阳笑着开口,“孙老的食疗和养生之法肯定是有用的。” “别的不说,孙老今年都快九十岁了吧?诸位看看这身板,走太白山跟走平地一样,背着药篓满山跑,脸色红润,中气十足。” 他说着朝孙思邈一指。 “这就是最好的证明嘛。” 满朝文武下意识看了过去。 刚才他们的注意力都在医学院和药物提炼上,还真没人认真琢磨这个问题。 孙思邈须发皆白,可脸上气色极好,腰背挺直,站了这么长时间也没见半点疲态。 这哪像快九十岁的人? 再看看朝堂上这帮五六十岁的老臣。 李纲拄着拐杖。 房玄龄时不时捶两下腰。 杜如晦脸色也不算多好。 人比人。 差距一下就出来了。 不少大臣的眼睛顿时亮了。 他们身居高位,钱不缺,权不缺,吃穿用度更是寻常百姓一辈子都不敢想。 到了这个地步,还图什么? 多活几年啊! 程咬金摸着胡子,忍不住往孙思邈那边挪了半步。 “孙老,您平日里都吃些什么?” 尉迟敬德也凑了过来。 “有没有什么能强筋健骨的?我最近总觉得腰有点酸。” 程咬金斜了他一眼,“你那是年纪大了。” “滚!” 刚消停没多久的太极殿,眼看又要热闹起来。 李世民抬手压了压。 “行了。” 他重新看向孙思邈,神情认真许多,随后竟从御阶上走了下来,“既然如此,皇后的身体,就拜托孙大夫了。” 说完,李世民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对孙思邈郑重一礼。 孙思邈吓了一跳,他一个山野医者,哪见过皇帝给自己行礼,赶紧侧身避开,两只手连连摆动。 “陛下不可!” “草民只是尽医者本分,实在受不得陛下如此大礼。” “受得。” 李世民直起身。 “能为皇后调养身体,就是帮朕。” “更何况孙大夫愿意留下来推动医学院,于天下百姓都是一桩大功。” 孙思邈张了张嘴,最终只好躬身回礼。 “草民定尽力而为。” “好。” 李世民点了点头,重新回到御座前。 “孙大夫且先休息一会儿,等朝堂正事议完,再请孙大夫给朕和诸位爱卿讲讲这食疗养生之法。” 此言一出,下面一群老臣明显精神了。 江阳看得差点笑出来,刚才讲药物提炼的时候,一个个还在琢磨国事。 现在一听能养生延寿,全来劲了。 他朝孙思邈招了招手,指了指自己平日记录起居时坐的位置,“孙老,坐那儿。” 孙思邈也没客气,拎着药箱过去坐下。 李世民等他安顿好,脸上的温和迅速消失。 目光再次扫向殿内两拨大臣。 “医学院的事说完了。” “现在说说你们。” 第三百六十六章 善待俘虏收拢人心 刚才还惦记养生的众人顿时安静。 李世民手指敲了敲御案,“江阳认错了,也自罚了一刀。” “你们呢?是准备继续打,还是把事情在朝堂上掰扯清楚?” 郑元寿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终于忍不住走出来。 “陛下,不是臣等故意闹事。” “是长孙无忌先侮辱我等,说山东士族是突厥党!” 说到这里,他明显还压着火。 “臣等不过主张善待俘虏,便被扣上通敌亲突厥的帽子,这口气谁咽得下去?” 长孙无忌冷笑一声。 “老夫说错了吗?” “凉州打了这么大一个胜仗,两万突厥俘虏押回长安,大唐上下扬眉吐气。” “你们不想着怎么震慑草原,反倒一开口就是不能虐待,不能严惩,要顾及突厥人的脸面。” 他往前迈了一步。 “说到底,不还是怕?” “被突厥欺负了这么多年,哪怕赢了,你们腰杆子也挺不直!” “放屁!” 郑元寿脸一下涨红了。 “大唐乃礼仪之邦!” “若是虐待俘虏,传到西域诸国、吐谷浑、高昌,甚至更远的地方,各国会怎么看我大唐?” “今日杀降虐俘,明日谁还敢降?” “我等是为大唐长远声望考虑,不是怕突厥!” 魏征从旁边走了出来。 “那大唐百姓的怨气呢?” 他声音不高,却一下压住了周围的嘈杂。 “突厥南下多少次?” “烧杀抢掠,掳走人口,边境多少人家破人亡?” “这些年,大唐子民心里都憋着一口气。” “现在好不容易打赢一场大胜仗,俘虏两万突厥兵马,你转头告诉百姓,朝廷不但不惩罚,还要好吃好喝供着。” “百姓怎么看?” “边军怎么看?” “死在突厥刀下那些将士的家眷怎么看?” 李纲拐杖往地上一顿。 “魏征,你目光未免太狭隘!” “治理国家岂能只图一时痛快?” “为了让百姓出口气,就把两万俘虏全杀了?以后哪个敌军还敢投降!” “谁说要全杀了!” 魏征的脸也黑了。 “老夫说的是严惩!” “严惩是什么?杀多少?关多少?怎么判?” 郑元寿立刻追问。 “你连个章程都拿不出来,还敢说我等目光短浅?” “你……” 眼看着声音又起来了。 两边不少人重新往前挪。 李世民坐在上面,眉头越皱越紧。 这件事他确实也拿不准。 重罚,能解气,也能震慑突厥。 可真把事情做绝了,日后再打起来,对面的突厥兵知道投降也是死,肯定会拼命。 善待吧。 朝廷内部又确实过不去这一关。 正在这时候。 “诸位,停一停。” 江阳的声音响了起来。 争论声慢慢弱下去,刚才吵得最凶的几个人都朝他看了过来。 李世民也抬起眼。 “你有办法?” “有个想法。”江阳走到大殿中央,“大家先别急着争杀还是不杀。” “先想一件事,凉州这一仗,我们是赢了,但突厥亡了吗?” 众人沉默。 当然没有。 颉利只是大败,草原十八部还在,突厥的根基也还在。 江阳继续说道:“一山不容二虎,大唐要往北走,突厥要往南抢粮抢地,这个矛盾解不开。” “所以大唐和突厥之间,必然还有一战。” 李世民的目光微微一凝,这话说到他心里去了。 江阳抬起手,“既然以后还要打,那这两万俘虏就不能只看眼前怎么处置痛快。” “现在如果虐待他们,饿着,打着,甚至大批处死,消息传回草原以后会怎么样?” “下一次开战,突厥人知道落到唐军手里就是死。” “那他们还会投降吗?” “不会。” “反正横竖都是死,不如拼到底。” “到时候原本打一仗死一千人能结束,最后可能要死三千,五千,甚至更多。” 太极殿渐渐安静下来。 武将们的表情最先发生变化,他们最懂困兽犹斗是什么。 江阳话锋一转,“可如果反过来呢?我们不但不虐待他们,还特别善待。” “给饭吃,给衣服穿,伤了给治病,没事让他们活动活动。” 郑元寿愣了一下。 “这么优待?” “对。” 江阳点头,“就是要优待到他们自己都不好意思。” “等以后颉利拿牛羊、马匹、金银把人赎回去,这两万俘虏回到草原,会跟自己的父母兄弟说什么?” “唐人没有杀我们,给我们治伤,饭比草原上吃得还饱,这种话,只要有一千个人说,整个部落就知道了。” “两万人一起说呢?” “用不了多久,草原十八部都会知道。” “大唐不杀降兵,落到唐军手里,不会死,也不会受罪,甚至能活得不错。” “等下一次真正决战的时候,一个突厥士兵发现自己被包围了,往前冲,可能被一刀砍死,放下兵器,却能活命。” “陛下。” “您猜。” “他还会不会为了颉利,跟大唐将士拼命?” 江阳最后一句话落下,太极殿里安静了好一阵。 山东士族那边,一群官员表情尤其古怪。 崔义玄上下打量着江阳,王珪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就连郑元寿刚才憋得通红的脸,都慢慢恢复了正常。 这混账…… 居然在替他们说话? 他们原本都已经做好准备了。 江阳一开口,肯定先把山东士族骂个狗血淋头,再顺手给他们扣上一顶亲突厥的大帽子。 结果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这小子居然认为善待俘虏是对的。 江阳被他们看得浑身不自在,翻了个白眼,“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怪瘆人的。” 他把两只手往袖子里一拢,耸了耸肩。 “咱们再怎么吵,说到底无非就是政见不同,又不是杀父之仇。” “国事归国事,私人恩怨归私人恩怨。” “你们说得有道理,我总不能为了跟你们唱反调,非得把对的说成错的吧?” 这几句话一出口。 山东士族那边反倒没人接话了。 郑元寿张了张嘴,又闭上。 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他们是真的恨江阳。 第三百六十七章 茶叶外交搞起来 这小子把山东士族多少年的脸面踩在地上摩擦,揭祖宗黑历史,骂李纲,拿大喇叭阴阳怪气,甚至吹着唢呐追人送葬。 谁受得了? 可恨归恨。 有一点他们确实没办法否认。 江阳,是个能臣。 而且遇到真正的国家大事,这个人不拿私人恩怨做判断。 这一点,比很多满嘴圣贤大道的人都强。 长孙无忌却没有因为江阳的话完全认同。 他皱着眉头想了一阵,还是走了出来。 “你这办法确实有道理。” “可还有一个问题。” 江阳看过去。 “什么?” “民心。” 长孙无忌声音沉了下来。 “突厥欺压中原不是一年两年了。” “边关百姓被抢,商队被劫,村寨被烧,多少女人孩子被掳到草原上,一辈子回不来。” “尤其军中。” “这些年大唐跟突厥交手,胜少败多,多少将士心里都憋着一口恶气。” 他说着,目光扫过武将队列。 “现在终于赢了一场大的。” “两万俘虏押回来,正是扬眉吐气的时候。” “若是不让百姓和将士把这口气发泄出来,反而好吃好喝供着突厥人,恐怕一样会出乱子。” 魏征点头。 “辅机这次说得不错。” 长孙无忌斜了他一眼。 什么叫这次? 老夫平时说的都不对是吧? 魏征根本没搭理他,接着说道:“军心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极其重要。” “大唐军队这些年对突厥确实有畏惧。” “若能借这一次大胜,彻底把这股畏惧打掉,让将士真正明白突厥人也是血肉之躯,也会败,也会被俘,日后再战,士气自然不同。” “所以这口气,必须出。” 郑元寿皱眉。 “那又绕回来了。” “善待俘虏,就不能让百姓泄愤。” “让百姓泄愤,又很难真正善待。” “谁说冲突了?” 江阳突然笑了。 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江阳脸上的笑容怎么看都有点不怀好意。 “明面一套。” “背后一套。” 李世民本来靠在龙椅上听他们争论,闻言立刻坐直了些。 “哦?” “详细说说。” 江阳往前走了两步。 “办运动会。” 太极殿里一静。 “什么会?” 程咬金没听明白。 “战俘运动会。” 江阳解释道:“把两万突厥俘虏分成几批,送到长安以及北方几个重要州府。” “然后让他们比赛。” “比如长跑。” “骑马。” “摔跤。” “举重。” “跳高。” “能比什么就比什么。” 程咬金眼睛越来越亮。 这个他爱听。 江阳继续道:“比赛的时候允许百姓观看,也让军中将士来看。” “在百姓眼里,这是什么?” “是突厥人被咱们抓回来以后,排着队在大唐人的地盘上跑步,摔跤,卖力气给大家看。” “说难听点,就是当猴看。” “百姓看得高兴,将士看得解气。” 尉迟敬德一拍大腿。 “好!” “这个好!” “以前都是突厥人骑着马追着咱们边民跑,现在让他们当着大唐百姓的面绕圈跑!” “痛快!” 武将那边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山东士族的人却还是有些疑惑。 郑元寿问道:“这跟善待俘虏有什么关系?” “急什么。” 江阳咧嘴一笑。 “明面上是给百姓和军队看热闹。” “背地里,该给的好处一样不少。” “成绩好的,发奖品。” “什么棉袄,靴子,肉食,都可以给。” “比赛结束之后,该吃饭吃饭,该治伤治伤,住的地方也给弄好一点。” “你想想。” “那些突厥俘虏本来以为被大唐抓住之后,不死也得脱层皮。” “结果呢?” “跑几圈,摔几跤,就能拿棉衣拿肉吃。” “他抗拒什么?” “说不定还抢着参加。” 殿里的笑声渐渐小了。 不少人已经听出味道来了。 明面上。 百姓觉得出了气。 军队觉得威风打出来了。 可实际上,俘虏根本没有受到真正虐待,甚至还能通过比赛得到额外好处。 两边都满意。 李世民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有意思。” “还有呢?” “当然还有。” 江阳伸出一根手指。 “茶。” “所有突厥俘虏,每天都给他们喝茶。” 这一下,众人又迷糊了。 长孙无忌皱眉。 “给俘虏喝茶做什么?” “让他们上瘾。” 江阳说得理直气壮。 太极殿里顿时一片错愕。 李世民眼皮都跳了一下。 “茶还能上瘾?” “习惯。” 江阳纠正了一下。 “草原人平时吃什么?” “牛羊肉,奶。” “蔬菜少得可怜,天天大鱼大肉,肠胃能舒服才怪。” “茶这东西正好解腻,还能提神。” “刚开始他们可能喝不惯,可喝上一个月,两个月,吃完肉以后不来一碗热茶,浑身都难受。” 他顿了一下。 “等将来把这两万俘虏放回草原。” “他们会不会想喝?” “会。” “他们的家人看他们天天喝,会不会跟着喝?” “会。” “一个部落开始喝,旁边的部落会不会学?” 众人的眼神渐渐变了。 李世民已经明白江阳想干什么了。 嘴角慢慢扬起。 “然后突厥自己会来大唐买茶。” “对!” 江阳拍了一下手。 “他们草原上又不产茶。” “想喝,只能找咱们买。” “而且得大量卖!” 长孙无忌愣了一下。 “为什么还要大量卖?” 江阳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当然是让他们习惯啊。” “你不给他喝,他就不会依赖。” “咱们前期不但卖,还可以便宜卖。” “让草原十八部从贵族到牧民,人人都喝得起。” “等他们习惯了。” 江阳嘿嘿一笑。 “那主动权不就到咱们手里了吗?” 殿内安静了一瞬。 李世民手指停止敲击。 房玄龄和杜如晦互相看了一眼。 长孙无忌也反应过来了。 这时候,江阳悠然,慢条斯理的继续分析道。 “以后草原想喝茶,得看大唐卖不卖,想买多少,也得看咱们愿意给多少。” “到那时候,这就不只是一片茶叶的事了。” 第三百六十八章 这小子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太极殿内安静了片刻,江阳站在众人中间,看到李世民已经把注意力全放到了茶叶上,索性把自己的想法继续往下讲。 “陛下,臣虽然不敢保证这东西一定能成,可臣觉得值得试一试,草原上的牧民常年吃肉喝奶,蔬菜又少,肠胃多少都有些问题,茶水正好能够解腻,喝习惯之后,很可能就离不开了。” 江阳说着端起桌上的茶杯晃了晃,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浓。 历史上,茶叶就是从唐朝开始逐渐传到草原,等到了宋朝,甚至直接演变出了茶马贸易。 草原人拿什么换茶? 战马! 对游牧民族来说,战马几乎就是命根子,能够让他们心甘情愿拿战马换的东西,茶叶的重要性可想而知。 当然这些事情没办法跟李世民他们解释,江阳只能从现在的实际情况入手。 李世民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明显来了兴趣。 “战俘运动会这个主意,朕一听就觉得有意思,可茶叶这件事关系到以后对草原的贸易,你怎么确定突厥人一定会喜欢?” “臣不能确定。”江阳很干脆地摊了摊手,看着李世民继续说道。 “臣就是根据医学常理做个推断,所以才说先试一试,没用也就是损失一些茶叶。” “这点东西朝廷完全承受得起,可真要成了,往后赚回来的钱可就不是一点半点了。” 李世民嘴角微微一抽。 这小子说得还真轻松。 拿朝廷的东西去试,赔了也不心疼,真要赚了,估计第一个蹦出来邀功的也是他。 江阳完全没注意李世民的眼神,继续说道:“臣以前看过一些西域方面的记载,那边几乎没有种植茶叶的地方,如果突厥人能够接受茶叶。” “西域其他国家的人自然也有很大可能接受,只要这条商路真正打开,以后大唐卖出去的可就不是几车茶叶了。” 说到这里,江阳伸手在桌面上划了一下。 “长安往西就是河西走廊,再往西就是西域诸国,一旦那些地方都开始喝茶,大唐的茶园还怕没有销路吗?” 殿内不少人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尤其是山东士族那边,刚才还一个个板着脸,这会已经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他们家里有田有地,要真按照江阳说的情况发展,以后完全可以拿出一部分土地种茶。 朝廷赚钱,他们同样赚钱。 这种事情谁会反对? 魏征捋着胡须想了片刻,主动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陛下,臣觉得江大人的推断确实有依据,草原牧民常年以肉食为主,肠胃疾病一直很多,茶水有解腻清肠胃的作用。” “而且草原狼群众多,牧民放牧的时候必须长时间保持警惕,茶叶恰好还有提神醒脑的作用。” “最重要的是试错成本很低,哪怕突厥人根本不喜欢喝茶,朝廷损失的也只是第一批送过去的茶叶。” “可一旦他们喜欢上这种东西,以后大唐就能从草原换回来大量牛羊战马,这笔生意值得试。” 江阳听得连连点头。 到底还是魏征。 这老头平时嘴巴烦人,办正事的时候脑子确实好使,自己只说了个大概,他马上就把里面的门道补全了。 长孙无忌跟着开口说道:“臣也赞成先试,茶叶不是什么珍贵到不能损失的东西,真要打开草原和西域的市场,光是每年因此增加的商税,恐怕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山东士族那边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也纷纷出声表示赞同。 他们今天来这里确实跟江阳吵了不少,可他们终究还是朝廷官员,不可能为了反对江阳,连摆在面前的好处都往外推。 更何况茶叶这事真做起来,他们背后的家族同样有利可图。 王珪点着头说道:“江御史这个办法虽然还没经过验证,不过风险确实不大,老夫也觉得可以先挑选一批茶叶送到草原,让互市的商人低价出售,先看看突厥人的反应。” 江阳听到这里,嘴角往上一扬。 这就对了。 只要第一步迈出去,后面的事情就好办。 突厥人现在可能还不知道茶叶是什么东西,等他们真正喝习惯以后,再想戒掉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到时候大唐手里的茶叶,就能一点点变成草原上的牛羊战马。 李世民把众人的话全部听完,眼睛里的笑意越来越浓。 今天本来只是讨论怎么处理那些突厥战俘,结果江阳随口一说,竟然又扯出来一条能够长期赚钱的路子。 这小子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怎么什么稀奇古怪的办法都能想出来? “好,茶叶的事情先这么定了,户部和鸿胪寺回去以后商量一下,挑一批茶叶跟下次互市的商队一起送到草原,价格先压低一些,让那些突厥人能够舍得买。” 李世民说到这里,目光重新落到江阳身上。 “茶叶以后再看效果,现在说说你那个战俘运动会,朕倒是很好奇,你准备怎么让那些突厥战俘老老实实给大唐百姓表演?” 一提这个,江阳顿时来了精神。 “这个简单,咱们手里现在有那么多突厥战俘,全部关在一个地方还得派人看守,不如把他们分到北方边境几个百姓比较多的州县,每隔一段时间就举办一次比赛,让当地百姓都能过去看热闹。” 长孙无忌马上问道:“比赛什么?总不能让他们拿着刀互相厮杀吧,那样很容易闹出乱子。” “当然不能给兵器。”江阳伸手比划了一下。 “咱们可以弄些简单的项目,比如长跑、跳高、拔河,再弄一些比力气的项目,这些东西都不用兵器,有士兵在旁边盯着,也不怕他们借机闹事。” 说完以后,江阳往后退了两步,看了一眼旁边大概到自己腰部的位置,直接做了个简单的助跑动作,然后抬腿比划了一下跨越的姿势。 房玄龄捋着胡须想了一会,脸上也露出了笑意。 “听起来倒是很热闹,长跑,跳高,拔河这些东西百姓都看得懂,到时候再把各地战俘分开比赛,谁输谁赢一眼就能看出来,我看这个办法可行。” 第三百六十九章 太子的东宫保不住了 殿内其他人也纷纷点头,就连刚才跟江阳吵得最凶的山东士族官员,这会也没有继续挑刺。 他们今天为了战俘的处置吵起来,争的是眼前和长远到底哪个更重要。 如今江阳拿出来的办法把两边都照顾到了,再继续反对就纯粹成了没事找事。 李世民看着下面终于消停下来的两拨人,心情总算舒服了一些,手掌往桌面上一拍。 “既然都觉得可行,那就这么办,刚才参与打架的两边各选五个人出来,专门负责战俘运动会,哪边办得好,朕就免了你们今日殿前失仪的处罚,哪边要是拖后腿,参与打架的人全部罚俸半年。” 长孙无忌嘴角抽了一下,赶紧拱手答应下来,“臣遵旨,臣一定把这件事办得妥妥当当,绝不给朝廷丢脸。” 王珪等人也跟着应下,只是看向长孙无忌他们的时候,眼神明显多了几分火气。 大家嘴上没再吵,心里却都憋着一股劲。 既然皇帝拿这件事定输赢,那就好好比一场,谁把运动会办得更热闹,谁就能在满朝文武面前抬起头来。 长孙无忌心里已经盘算起了场地和奖品,王珪那边也有人低声商量着回去以后找哪些战俘参赛。 两边刚才还是撸袖子准备拼命的架势,现在转眼又开始在另一件事情上较劲。 李世民把众人的表情收进眼底,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目光慢慢转向江阳,刚刚缓和下来的脸色再次黑了几分。 今天这场乱子说到底还是江阳带起来的,这小子突然搞了个朝堂投票。 一群大臣跟着越闹越凶,最后差点把太极殿变成了打架斗殴的地方。 可真让李世民处罚,他又有点开不了这个口。 江阳把最麻烦的战俘问题给解决了,还顺手提出来茶叶贸易和战俘运动会,两个办法怎么看都很有用,这时候再揪着他殿前闹事不放,多少有点卸磨杀驴的意思。 李世民盯着江阳看了好一会,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江阳,你以后继续给朕惹祸试试,哪天真把太极殿拆了,朕第一个拿你去填墙。” “陛下放心,臣这个人最懂规矩,今天完全是意外。”江阳一本正经地拱手回应,脸上那副老实模样看得长孙无忌眼皮直跳。 长孙无忌差点没忍住翻白眼,这家伙要是都能算懂规矩,太极殿里估计也找不出几个不守规矩的人了。 李世民懒得再听这小子胡扯,摆了摆手让他滚到一边去。 站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孙思邈摸着胡须,脸上带着淡淡笑意。 他原本以为朝堂这种地方规矩森严,人人说话都要小心翼翼,今日亲眼看了一圈,倒觉得这里比想象中有意思得多。 尤其是江阳这个新科状元,皇帝嘴上骂得凶,实际上处处护着,满朝文武也都习惯了这小子的脾气,足以看出江阳平时到底有多受重视。 更关键的是,江阳刚才给出来的办法确实漂亮。 一场眼看要失控的争吵,硬是被他绕成了对大唐有利的事情,这份能力可比会背几篇圣贤文章强多了。 李渊坐在旁边也是一脸感慨,以前他还觉得李世民太惯着江阳,现在仔细一想,换自己坐在皇位上,估计也得惯着。 之前自己和李世民几次派人去请孙思邈,对方压根不愿意入朝,江阳出去一趟就把人带回来了,这份本事已经够让人眼馋。 更别提江阳武力高得吓人,还能把一州的经济民生迅速盘活,遇上朝廷解决不了的事情,这小子大多数时候都能想出一个能用的办法。 脾气缺德点算什么,偶尔皮一下也能忍,摊上这种能干的臣子,哪个皇帝舍得往外推? 李渊心里正想着,殿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李桐客抱着两棵绿油油的大白菜走了进来。 那白菜个头大得离谱,叶子层层包裹在一起,随便一棵都比寻常白菜大上好几圈。 殿内百官的目光一下全被吸引过去。 程咬金眼睛都看直了,伸手在白菜上拍了两下。 “这玩意是白菜?怎么长得跟个胖娃娃一样,老夫家里的菜园子可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 江阳也愣了一下,快步走过去看了两眼,“你从哪弄来的?我把那些菜种交出去才多久,怎么可能已经长这么大了?” 李桐客强忍着笑意,看了江阳一眼。 “从你家菜园子里拔的,你家下人说这些白菜长得太快,最大的几棵都快把旁边的菜挤没地方了,我就顺手带了两棵过来。” 江阳听完脸都僵了,心里顿时无了个大语。 自己前脚还在编那个万能老爹,后脚家里的白菜就被人连根拔到太极殿来了,这帮人真是一点遮羞布都不给他留。 李世民看到江阳那副表情,心里顿时舒服了,站起身走到两棵白菜旁边。 “诸位爱卿都看见了,江阳的父亲确实是个奇人,他钻研出了提高单棵白菜和大豆产量的办法,还找到了一种朝廷从未见过的新农作物,江阳已经把相关的钻研之法全部交给了朕。” 百官顿时议论起来,不少人看向白菜的眼神都变了。 李世民抬手压下声音,继续开口。 “医学院已经成立,农事同样关系国本,农学院也该尽快成立,即日起让太子先搬到武德殿居住,东宫暂时腾出来做农学院,等真正的农学院建成以后,再把地方还给太子。” 江阳嘴角狠狠抽了一下,心里突然有点同情李承乾。 这小子好端端住着东宫,估计这会还什么都不知道,亲爹一句话下来,回头就得带着人卷铺盖搬去武德殿。 李世民完全没觉得哪里不对,转头看向吏部那边。 “传令各州,挑选真正善于农事的人入长安,同时每州选两名精通务农的农家读书人进入农学院,待遇参照医学院学生,吃住全部由朝廷负责。” “你们都亲眼看见了,这种白菜比寻常白菜大上数倍,朕已经让人尝过,入口清甜,苦涩味也轻了很多,这足以说明江阳父亲的钻研方向有用。” 第三百七十章 这到底是孝顺还是服从 “顺着这个方向继续研究下去,将来小麦、水稻这些粮食作物的产量,很有可能也能跟着往上涨。” “只要能够多收一成粮食,大唐每年就能少饿死不知道多少百姓。”李世民站在两棵白菜旁边朗声说道。 太极殿里的百官互相看了一眼,再次把目光投向摆在地上的大白菜。 刚才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新成立的农学院上,现在仔细看看,这两棵白菜确实大得有些离谱。 普通百姓家里的白菜能长到一半大小,就已经算是长势极好。 眼前这两棵却足足大了好几圈,叶子厚实饱满,根茎粗壮,随便抱起一棵都得费些力气。 孙思邈站在人群里摸着胡须,眼神里也带着几分惊讶。 昨天晚上江阳已经跟他说过白菜和农作物改良的事情,真正惊讶的地方,反而是李世民直接把东宫腾出来办农学院。 东宫可是太子居所。 历朝历代哪个皇帝不是把太子当成国本看待,东宫的规制更是轻易动不得,李世民为了尽快把农学院搭起来,竟然直接让李承乾搬出去。 这份魄力,确实不是一般皇帝能有的。 孙思邈往前一步,拱手说道:“陛下圣明,医者治病救人,农事养活天下百姓,这两件事情都关乎民生,早一日钻研出成果,百姓便能早一日受益。” “臣等附议。” 大殿里的官员纷纷拱手,竟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反对。 江阳站在旁边看得嘴角上扬。 这帮老狐狸当然不会反对。 他们嘴里整天喊着社稷百姓,实际上各家手里都有大片田地。 真要把粮食产量提高一两成,最大的受益者除了朝廷和百姓,同样还有这些土地最多的世家大族。 这种大家一起赚钱的好事,谁脑子进水了才会往外推。 不过众人此刻最感兴趣的,还是江阳那个从来没有露过面的父亲。 一个普通农民,竟然能研究出提高白菜和大豆产量的办法,还能找到新的农作物,这事怎么看都有些匪夷所思。 可再想想江阳本人,众人又觉得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普通农户家里哪能养出这种怪物。 会写诗,会治国,会打仗,懂机关,懂农事,随便扔出来一个办法都能解决朝廷头疼半天的问题,连孙思邈这种神医都被他请进了长安。 合着这天才还是祖传的。 老子钻研庄稼,儿子钻研怎么折腾满朝文武,走的路虽然不一样,脑子显然都比普通人好用。 李世民没理会下面那些人的窃窃私语,转头看向柴绍。 “农学院的事情必须以最快速度落实,地方暂时有了,人选也要马上开始挑,朕不想等上几个月还看不到人。” 柴绍神色一正,走出队列拱手说道:“臣遵旨,今日下朝之后立刻安排各州筛选人手,同时让东宫那边尽快腾地方,绝不会耽误农学院成立。” 江阳听到最后一句,忍不住在心里替李承乾默哀了一下。 李世民重新走上御阶,在龙椅上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农学院的事情暂且这么安排,诸位爱卿还有何事要奏?” 封德彝立刻从文臣队列中走了出来,双手捧着一份奏折。 “陛下,前些日子朝廷命臣等重新整理孝道规范,如今已经初步整理完毕,请陛下过目。” 旁边的太监接过奏折送到御案上。 李世民低头看了一会,时不时点一下头,显然对里面的大部分内容都比较满意。 “写得还算详细,诸位也都看看,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今日一起议了,免得公布出去以后再来回折腾。” 奏折很快从前面开始往后传。 房玄龄看完点了点头,长孙无忌也没有提出什么意见,王珪几个人看过以后同样觉得没什么大问题。 轮到苏哲的时候,他刚看了没几行,眉头就慢慢皱了起来。 等把整份奏折看完,苏哲抬起头说道:“陛下,臣觉得其中有一条需要修改,里面所写父母之命不可违,臣并不赞同,这种要求已经接近无条件服从,跟孝顺还是有区别的。” 封德彝眉头一皱,转身看向苏哲。 “父母生养子女,耗费半生心血,生恩大过天,子女长大以后听从父母教诲又有什么问题?如果连父母的话都可以随意违背,孝道还如何维持?” 旁边不少官员微微点头。 大唐以孝治天下,父为子纲这种观念早就深入人心,封德彝这番话在他们听来并没有什么毛病。 江阳接过别人递来的奏折,快速看了一遍,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东西前面写得还算正常,到了后面味道越来越不对,尤其是父母之命不可违这几个字,几乎等于给父母套了一层永远正确的光环。 这玩意真推广下去,时间久了还不知道会扭曲成什么鬼样子。 江阳把奏折合上,随手递给旁边的人。 “我觉得苏大人说得有道理,孝顺父母当然应该,可你们直接要求父母之命不可违,这就有点过头了。” 封德彝看见江阳开口,眼皮顿时跳了一下,“江御史,父母把孩子从小养大,这份恩情难道还换不来子女听话吗?” “你这话听着就有问题。”江阳摇着头说道。 “父母养孩子确实付出了很多,可亲情要是拿恩情来计算,慢慢就变成一场交易了,父母觉得我养你这么大,你就必须什么都听我的,最后子女在家里还有多少自己的想法?” 封德彝当场反驳道:“父母年长,阅历也比子女更加丰富,很多事情自然看得更远,让子女听从安排,也是为了他们好。” “为了孩子好这句话可太好用了。”江阳看着封德彝说道。 “今天觉得孩子不该去做这件事,明天觉得孩子应该娶谁,后天连孩子做什么营生都要安排,最后父母一句我是为了你好,就能把所有事情都替孩子决定。” 大殿里渐渐安静下来。 原本还觉得这件事没什么可争的人,也开始认真听了起来。 江阳继续说道:“父母如果一直压着子女,孩子心里肯定会积累怨气。” “等他将来有了自己的孩子,很可能还会照着自己父母那套办法继续管,因为他从小接触的就是这些东西。” “这样一代传一代,父母管得越来越多,子女心里的怨气也越来越重,最后嘴上天天喊着孝道,一家人坐在一起反而连句真心话都不敢说,那还有多少亲情可言?” 第三百七十一章 圣人的话是让你这么用的? 封德彝脸色慢慢严肃起来。 他也听出来了,江阳反对的并非孝道本身,而是奏折里那句父母之命不可违。 不过让他就这么认输,显然也不可能。 “照你这个说法,子女长大以后便可以不听父母的话了?” “父母给了子女生命,又将他们抚养成人,这份生养之恩总要偿还,如果连听从父母教诲都做不到,孝道又如何能够周全?” 江阳听到这里,抬手揉了揉眉心。 果然又绕回来了。 这老头今天是非得把孝顺和服从绑在一起。 “封大人,我就问你一句,子女出生以前,有谁求着父母把自己生下来吗?” “生孩子本来就是父母自己的决定,没有提前商量,也没有征求孩子的意见,你现在突然说孩子欠了父母一条命,这笔账是怎么算出来的?” 封德彝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江阳也没给他思考太久,继续说道:“父母把孩子养大,教他读书,教他做人,这是父母应该承担的责任。” “等父母老了以后,子女照顾起居,给父母养老送终,同样是子女该尽的责任,双方都在为这个家付出,怎么到了你嘴里就只剩下一方欠另一方了?” 太极殿里安静下来,不少官员顺着江阳的话往下一想,也觉得亲情若是什么都拿欠不欠来算,确实有些变味。 封德彝眉头紧锁,嘴唇动了几下,最终还是没能找到一个合适的角度反驳。 站在旁边的李纲却忍不住了,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一步。 “荒唐,圣贤教化传承千年,哪里容得你如此曲解?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自有上下尊卑,臣当忠君,子当孝父,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这才是纲常伦理。” 江阳听得眉毛往上一挑,眼神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李大人这话说得真漂亮,那我倒想问问,当初隋炀帝要你们这些臣子给大隋尽忠的时候,你们怎么没老老实实陪着他一起死,最后一个个转头帮着大唐反了?” 这话一出来,李纲脸色瞬间变了,周围不少开国老臣也跟着眼皮直跳,谁都没想到江阳一转头把前朝旧账扯了出来。 “你放肆!” “隋炀帝昏庸无道,横征暴敛,弄得天下民不聊生,我等顺应民心辅佐明主,怎么能叫反?” “你别管这个词好不好听,反正你没做到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江阳摊着手说道。 “你们觉得隋炀帝昏庸残暴,继续跟着他只会害死更多百姓,所以不肯再听他的,这不就说明服从本身也得看对方做得对不对吗?” “那咱们把这个道理换到父子身上,一个父亲天天嗜酒好赌,喝醉以后回家殴打妻儿。” “把家里的粮食和钱全拿出去赌,这种人在民间又不是没有,难道因为他是父亲,子女就得什么都听他的?” 李纲沉声回应,“父有过错,子女自然应该好言规劝,使其改正,岂能因此便废了孝道?” “那要是劝不动呢?”江阳看着李纲问道。 “你们当年难道没人规劝隋炀帝?满朝文武劝了多少年,他听进去了吗?” “最后大隋该亡还是亡了,你自己刚才都承认昏君的话不能全听,怎么换成父亲就必须什么都听?” 李纲握着拐杖的手越来越紧,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刚才为了替大唐开国解释,已经亲口承认上位者犯错时,下位者可以不再服从,现在江阳把这套逻辑搬到父子关系上,他根本没地方反驳。 【叮,目标李纲破防,获得破防值一千点。】 江阳听着脑子里的系统提示音,嘴角差点压不住。 这老头还是熟悉的味道,只要抓住话里的漏洞往死里顶,破防值来得就是快。 江阳轻咳一声,收住笑意,“还有你刚才那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后世那些掌权的人最喜欢这套说法。” “因为只要把忠诚变成臣子单方面的义务,他们自己就省事了,无论做得多离谱,臣子都只能低头受着。”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听到这里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这小子说着说着,怎么又开始往皇帝身上招呼了? 江阳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看着满朝文武。 “说得再直白一点,假如陛下从明天开始不给你们发俸禄,还要求你们每天按时上朝,把该干的活一点不能少,谁敢偷懒就治谁的罪,你们愿意干吗?” 太极殿里瞬间没人出声了。 程咬金摸了摸鼻子,把视线转到旁边。 房玄龄低头看着地面,长孙无忌更干脆,直接装作没听见。 这种问题谁敢当着皇帝的面回答,怎么回答都容易把自己坑进去。 李世民脸都黑了,没好气地说道:“你讲你的道理,少拿朕的俸禄做例子,朕什么时候欠过你们一文钱?” 江阳嘿嘿一笑,“臣就是打个比方,陛下一向大方,当然干不出这种缺德事。” 李世民听得太阳穴直跳,恨不得把桌上的奏折砸过去。 这到底是在夸朕,还是在骂朕? 孙思邈站在人群后面看得津津有味,也算明白李世民为什么天天被江阳气得脸黑,却一直舍不得真收拾这小子了。 江阳收起嬉皮笑脸,看向李纲和封德彝。 “孔夫子说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意思本来就有各自做好本分这一层,君王把君王该做的事情做好,臣子自然尽心辅佐,父亲承担好教养子女的责任,子女长大以后照顾父母,这才叫各尽其责。” “隋炀帝后来把自己的责任扔到一边,折腾百官,也把天下百姓折腾得活不下去,所以人心散了,大隋也亡了。” “陛下如今愿意听取意见,朝廷里出了问题也肯改,因此大家才愿意站在这里替大唐做事,这就是相互的。” 李世民原本还黑着的脸,听到最后几句总算缓和下来。 算这小子还有点良心。 江阳继续侃侃而谈。 “父子之间也是一样,父母养育教导,子女孝敬养老,大家都把自己的责任做好,感情自然会越来越深,你非得弄一句父母之命不可违塞进去,时间久了,孝顺就会慢慢变成服从。” 封德彝沉默了很久,低头看着自己刚才递上去的奏折。 他本来觉得这一条最没有争议,现在被江阳这么一拆,反而成了整份规范里问题最大的一条。 李纲也站在旁边一言不发,明显还在消化刚才那番话。 江阳看到两人没继续开口,伸手指了指那份奏折。 “孝道当然要立,可规矩怎么写很重要,今天多写一句绝对服从,几十年后就可能有人拿着这句话压自己的孩子,到时候朝廷是在教人孝顺,还是在教天下父母怎么控制子女?” 第三百七十二章 也就你敢提玄武门 太极殿里安静了片刻,众人都在琢磨江阳刚才那番话,魏征突然抬起双手拍了几下,脸上的神情明显带着赞赏。 “说得好,权力与义务本就应该放在一起谈,陛下坐拥天下,享受天下最高的权力,自然也要承担护持江山。爱惜黎民的责任。” “我们这些朝廷官员拿着俸禄,享受官位带来的荣华富贵,同样应该尽心治国安邦。” “若一个人只想着自己手里的权力,却不肯承担相应的责任,君王如此便容易成为昏君,臣子如此便容易成为奸臣,父母与子女之间其实也是这个道理。”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点了点头。 这番话听着舒服多了。 同样是在讨论君臣关系,魏征说出来就正常得很,哪像江阳那个混账东西,张嘴就是不给俸禄,还拿隋炀帝出来到处打比方。 魏征并没有注意李世民的表情,继续侃侃而谈。 “父母若是一味要求子女付出,把所有责任全部压在子女身上,时间久了以后,子女心里真的还会有多少爱戴?” “朝廷若靠律法强迫天下人行孝,表面看起来人人恭顺,背地里的亲情却可能越来越淡。” “隋炀帝当年不断征发徭役,要求天下百姓不停付出,却不顾百姓能否活下去,最后逼得民间怨声载道,天下群雄并起,这就是最直接的教训。” 殿里的不少官员跟着点头。 前面的道理或许还有人觉得太新鲜,可一旦把隋炀帝这个现成的反面例子摆出来,很多事情马上就变得清楚了。 房玄龄摸着胡须说道:“魏大人言之有理,朝廷制定孝道规范,本意是希望家族和睦,若最后弄得父子之间只剩规矩约束,反倒失了原本的意思。” 魏征点头说道:“我们真正应该做的,是引导父母如何教养孩子,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慈爱。” “也让天下子女明白如何孝敬父母、体谅父母,这样亲情才能长久,单纯用一句父母之命不可违压下去,早晚会出现问题。” 封德彝听着周围的议论,眉头越皱越深。 他承认江阳和魏征的话有道理,可一想到朝廷要制定的是面对天下人的规范,心里还是觉得不够稳妥。 “可按照你们这么修改,孝道就会留下太多辩驳的余地。” “将来若有子女贪图享乐,不愿赡养年迈父母,完全可以说父母当年对自己不够好,拿这些理由替自己开脱,到时候朝廷又该如何处置?” 不少人闻言再次陷入思索。 这确实也是个问题。 规矩定得太死容易压迫子女,可要是全部靠人心判断,同样容易被一些人钻空子。 江阳倒没有觉得这个问题有多难,抬头看了一眼封德彝。 “封大人,我问你一个问题,假如陛下贤明,给你俸禄,重用你的才华,遇上事情也愿意听你的意见,你会没事琢磨着怎么造陛下的反吗?” 封德彝脸色当场就白了,整个人差点原地跳起来。 “江阳,你休要胡说!老夫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半点反心,天地可鉴!” 他说完赶紧对着李世民拱手,生怕皇帝多想一点。 李世民看得额头青筋跳了两下,没好气地瞪着江阳。 这小子问问题就不能正常一点? 随便开口就是造反,这种东西能在太极殿里拿来当例子吗? 江阳摊了摊手说道:“你这么紧张干什么,我就随口问问,既然陛下把君王该做的事情做好了,你也觉得自己没有任何理由背叛陛下,那父母和子女也是一个道理。” 封德彝愣了一下。 江阳接着说道:“父母真心疼爱孩子,从小好好教养,该承担的责任全都承担了,孩子长大以后有什么理由故意虐待父母,连最基本的养老都不愿意做?” “一个孩子若是真的不孝,当然要追究他的责任,可事情出了以后,也不能闭着眼睛只看孩子,家庭走到这一步,很多时候父母身上同样有原因,双方的问题都要查清楚。” 封德彝迟疑着说道:“你的意思是,朝廷既要规范子女如何尽孝,也要规定父母应该如何对待子女?” “这不就对了吗?”江阳拍了一下手,“你终于把这件事想明白了,双方都有责任,规矩自然也应该管双方,哪有只管一边的道理。” 苏哲站在旁边听得连连点头。 他最开始只是觉得父母之命不可违这句话有些过头,还真没想得这么深。 江阳往前走了两步,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李渊,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最现成的例子。 “就拿太上皇来说,当年要是能够一直做到公平公正,对几个儿子不偏不倚,把继承和权力的事情处理妥当,后面也未必会闹出玄武门那档子事。” 整个太极殿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长孙无忌的脸一下僵住了。 房玄龄捋胡须的手停在半空,程咬金眼睛瞪得滚圆,尉迟敬德更是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孙思邈也愣愣地看着江阳。 这小子是真敢说啊。 刚刚还在聊父母和子女,怎么一转眼就把玄武门翻出来了? 李渊坐在椅子上,嘴角狠狠抽动了几下,想反驳又发现这话多少有那么点道理,最后干脆扭过脸假装没听见。 李世民的脸已经彻底黑了。 “江阳!” “你再给朕提一次玄武门试试,朕今天非得让你知道太极殿的板子有多硬!” 江阳一脸无辜地看着他,“陛下,我这明明是在帮你说话啊,你怎么还急了?” “你管这叫帮朕说话?”李世民气得胸口直起伏。 “这本来就是事实嘛。”江阳眨了眨眼睛。 “当年事情闹到那个地步,难道全部都是你和隐太子的错?太上皇要是早点把几个儿子的关系和权力安排明白,很多矛盾根本发展不到最后那一步。” 李渊听得老脸一黑。 怎么又绕回朕身上来了? 李世民张了张嘴,本来想骂回去,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堵住了。 因为这混账说的还真有几分道理。 玄武门那件事牵扯太深,兄弟之间当然有问题,李渊这个当爹的也绝对谈不上毫无责任。 江阳看到李世民不说话,还以为他已经接受了,笑呵呵地补了一句,“你看,你自己都没法反驳,这就说明我举的例子很合适。” “你给朕闭嘴!”李世民咬牙切齿地指着江阳。 “你最好祈祷自己以后千万别让朕抓到什么污点,只要让朕逮到一次,朕把你以前惹出来的事情全部一起算!” 江阳撇了撇嘴,老老实实往后退了一步。 满朝文武看着这一幕,心里却酸得厉害。 这可是玄武门啊。 整个朝堂谁不知道这是陛下最不愿意被人当面提起的事情,江阳当着李世民和李渊两个人的面掀开来说,最后居然只是挨了一顿骂。 换成他们任何一个人,现在估计都已经被禁军拖出去打板子了。 陛下嘴上都快把江阳骂死了,最后还是舍不得真把这小子怎么样。 这种圣眷,谁看了不眼红? 第三百七十三章 两代皇帝都惯着他 太极殿里的气氛有些古怪,李世民还站在龙椅前面瞪着江阳,李渊却忽然长长叹了一口气。 “二郎,坐下吧,朕觉得江阳说得有道理,当年的事情能走到玄武门那一步,朕这个做父亲的过错其实更大。” “若是早些把你们兄弟几个的关系处理好,也不会闹到最后那个地步。” 这句话落下,整个大殿彻底安静了。 百官全都愣愣看向李渊,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玄武门之变一直都是皇家的禁忌,李世民不愿意让人提,李渊更加不愿意听见。 当年父子两个人为这件事情不知道闹出了多少矛盾。 江阳刚才当着李渊的面说他有责任,众人都觉得这小子又在作死,结果太上皇居然没有翻脸,还主动承认了自己的问题。 凭什么啊? 不少官员心里都快酸死了。 这个死喷子整天在朝堂上口无遮拦,今天怼这个,明天揭那个老底。 连皇帝和太上皇都敢往死里刺激,偏偏两代帝王全都宠着他。 他们要是敢当面提一次玄武门,脑袋能不能保住都得看皇帝心情。 江阳说完以后屁事没有,太上皇还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这还有天理吗? 【叮,目标长孙无忌破防值五百点,房玄龄破防值三百点,王珪破防值五百点。】 江阳听见脑子里的提示音,整个人都有点懵。 这也能收破防值? 他转头往旁边看了一圈,正好对上几双满是幽怨的眼睛,马上明白过来,敢情这帮家伙是嫉妒自己圣眷太重了。 李世民却根本没心思关注这些,怔怔看着李渊,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这段时间父亲真的变了很多。 以前的李渊性子强势,遇上玄武门的事情更是半步不让,总觉得自己这个儿子抢了兄长的太子之位,又逼着父亲退位。 父子每次提起旧事都会闹得极其难看。 现在的李渊锋芒已经散去了很多,甚至能够坐在这里平静承认自己当年也有错。 这反而让李世民心里更加难受。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在玄武门那天做错了。 那时候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他若是不先动手,死的人就会变成自己,秦王府上下不知道多少人都得跟着掉脑袋。 他只是想活着。 可他也清楚,那一天确实重伤了自己的父亲。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重新坐回龙椅上,声音也缓和了许多,“父亲,此事已经过去了,今日讨论的是孝道,不提这些旧事了。” 李渊摆了摆手,没有继续开口。 李世民转头看向江阳,脸上的怒气也消散了大半。 “你刚才那番话虽然说得难听,不过道理没有错,引导和理解确实比一味强制服从更好,也更容易让父母子女真正亲近。” 江阳笑着拱了拱手,“陛下英明,臣就是这个意思,一家人天天靠律法和规矩维持关系,那这个家过得也太累了。” 李世民这次倒没有骂他,反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江阳看着封德彝手里的孝道规范,心里又冒出了一个想法。 “其实咱们或许从一开始就把孝道想得太死了,总想着先规定什么叫孝顺,再让全天下的人照着这个标准去做。” “可时代一直在变,人也一直在变,今天觉得最合适的办法,几十年后未必还合适。” 封德彝眉头微皱,“江御史,你的意思是连圣贤总结出的孝道也要不断修改?” “当然要改。”江阳毫不犹豫地说道。 “先贤留下来的东西再好,也只能给后人一个方向,如果后人什么都不敢动,那几百上千年以后,咱们还跟先贤那个时代一模一样,这算进步吗?” “就拿医学来说,黄帝内经传下来以后,后面的医者若是觉得这本书已经把所有疾病都说透了。” “谁再研究新的医术就是不尊先贤,那现在的医学能发展到这个程度吗?” 孙思邈捋着胡须点头说道:“医术本就需要代代积累,黄帝内经奠定根基,后世医者在其上不断增补自己的经验。” “才有了如今诸多医书和治病手段,若是完全不许后人改变,确实会断掉医学进步的路。” “这不就对了。”江阳笑着说道。 “文学也是一样,古人要是规定文章只能按照某一种方式来写,后面哪还会出现各种新的文章体裁,先贤给我们留下的是基础,后人该做的是在这个基础上继续走。” 殿里的官员慢慢安静下来。 这番话已经从孝道扩展到了完全不同的层面。 魏征摸着胡须,眼中若有所思。 房玄龄和杜如晦也互相看了一眼,他们隐约觉得江阳现在说的东西,比前面讨论孝道更加重要。 江阳站在大殿中央,神色也认真起来。 他来自后世,比这里所有人都更清楚一个封建王朝固步自封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很多东西在最开始只是经验,传上几百年以后就变成了祖宗之法,谁敢动一下都要被骂离经叛道,最后整个社会越来越僵硬。 大唐现在正处于最有活力的时候,更应该把这种苗头提前压下去。 “陛下,如今大唐刚刚建立没有多久,天下人的心气都还在,这其实是最适合鼓励探索的时候。” “朝廷应该让医者继续研究医术,让农人研究怎么增加粮食产量,也应该允许读书人重新思考先贤留下来的东西哪里还能完善。” “任何东西都要随着时代慢慢调整,今天讨论孝道发现有问题,那就修改,过上二十年发现还有漏洞,那就接着改。” “咱们应该想着怎么让它越来越好,不能因为一句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就永远不许碰。” 王珪皱着眉头说道:“可若人人都想着改变旧制,会不会让天下失去稳定?” “想改和胡改是两回事。”江阳看了他一眼。 “朝廷可以讨论,可以验证,觉得新的东西真有用再推行,发现没用就停下来。” “什么都不让动看着最稳,可别人一直往前走,你站在原地几十年,最后照样要出问题。” “大唐现在国力越来越强,周边那些国家也都在看着咱们,这时候更不能把自己的手脚捆起来。” “一味追求稳定只能让各种东西慢慢僵化,我们要让天下人敢研究,敢探索,大唐才能一直走在所有国家前面。” 第三百七十四章 你们只是舍不得手里的权力 李纲摇头反驳。 “你说得轻巧,世间任何变革都会伴随着风险,医术改错了可能医死人,农事改错了可能颗粒无收。” “朝廷制度若是改错一步,影响的就是天下万民,一个不慎甚至可能让江山社稷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所以很多东西求稳并没有错。” 不少官员听见这话,脸上都露出了赞同之色。 他们刚才确实被江阳那番话说得有些心动,可真正让他们去改变流传多年的东西,心里还是本能地抗拒。 江阳扫了众人一圈,很快就看明白了他们心里的想法。 “你们嘴上说的是担心风险,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没有说出来,你们害怕变革以后,自己现在拥有的东西受到影响。” 李纲脸色一沉,“你休要胡乱揣测老夫的心思。” “我有没有胡说,你们自己心里清楚。”江阳双手抱在胸前,看着面前这群文臣说道。 “你们现在都是朝廷重臣,在家里也是一家之主,子孙晚辈什么事情都得听你们安排,日子过得舒舒服服,你们当然希望天下永远保持现在这个样子。” “孝道如果强调父慈子孝,父亲也要承担责任,那你们以后管教子女的时候就不能一句我是你爹把所有事情压下去。” “子女也会有自己的想法,这当然会让你们觉得不舒服。” “再往大了说也是一样,既得利益的人最怕改变,因为旧规矩下面你们已经站到了最高的位置。” “新规矩出现以后,谁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继续站在那里,所以你们宁愿压着新东西,也希望一切永远维持原样。” 李纲气得胡须直抖,“按照你的意思,我等反对你的说法,全都是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 “我可没说所有人都这样,不过这种心思肯定有人有。”江阳笑眯眯地说道。 “你也不用急着跟我争,相信我,你们很快就会改变想法的。” 长孙无忌听到这里,眼皮猛地跳了一下,太熟悉江阳这个表情了。 这小子每次露出这种神秘兮兮的笑容,基本就意味着有人要倒霉。 房玄龄也多看了江阳两眼,心里暗暗琢磨起来,这家伙恐怕已经想到了什么办法,只是现在不准备说。 江阳确实懒得继续争下去了。 变革本身就会触碰守旧者的利益,指望靠几句话让这些人主动放下手里的权力,多少有点异想天开。 嘴上说服不了,那就换个办法。 等他们亲眼看到改变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好处,一个个跑得说不定比谁都快。 他想到这里,脸上的笑容更浓了一些,随后重新把话题拉了回来。 “咱们先不扯那么远,今日讨论的是孝道规范,我觉得以父慈子孝作为框架就很好。” “朝廷应该强调思想上的引导,让父母学会正确教养子女,也让子女懂得体谅父母。” 封德彝皱着眉头问道:“那原先整理出来的这些规矩怎么办?总不能全部废掉吧?” “当然不用全部废掉,有用的留下,有问题的慢慢改。”江阳指着那份奏折说道。 “孝经和各种孝道故事里面,有些内容是在教人尊敬父母,有些却已经变成了强制服从,我们要把那些限制慢慢去掉。” “让天下人自己去思考什么样的相处方式才能真正让一家人过得和睦。” 他在后世就见过太多被所谓孝道绑架的人。 封建时代对普通人思想束缚最深的东西里面,孝道绝对占着很重要的位置。 父母的话必须听,长辈的决定不能反驳,最后父母年轻时接受的那些老旧思想,又会原封不动压到下一代身上。 老人说什么都对,年轻人永远只能听着,这样一代接一代传下去,新的思想又从哪里冒出来? “父母有经验,子女当然应该听取,可听取意见和完全服从是两回事,孩子长大以后终究要自己过日子。” “父母可以教,可以劝,也可以把自己的经验告诉他们,最后还是要让他们学会自己判断。” 太极殿里再次安静下来。 这一次,刚才还不断出声的官员们反而全闭上了嘴。 每个人眉头都皱得很深。 他们承认江阳说得有道理。 可承认归承认,让他们真正赞成修改孝道规范,心里还是有一道坎迈不过去。 在场这些官员大多已经为人父,很多人的儿子甚至都已经入朝为官,他们在家里说一不二早就习惯了。 现在突然告诉他们,今后子女可以有自己的想法,父亲的话也可以不听,这种失去掌控的感觉让他们心里本能地不安。 长孙无忌摸着胡须沉默不语。 房玄龄也低着头没有表态。 封德彝看了一眼周围,发现就连刚才支持江阳的几个人,这时候都谨慎了很多。 李世民同样靠在龙椅上迟迟没有开口。 他可以接受父慈子孝,也认同亲情应该靠理解维持,可江阳如今想动的东西影响实在太大了。 孝道是维持家族秩序的重要根基,一旦放松父辈对子女的约束,最后到底会发展成什么样子,谁也说不清楚。 未知本身就足够令人忌惮。 李纲看出李世民也犹豫了。 “陛下,此事牵扯天下万千家庭,绝不能因为今日一场争论就草率决定。” “老臣以为,应该召集更多大儒和朝廷官员反复商议,确定不会引发乱子之后再做决定。” 李世民沉思片刻,缓缓点头说道:“此言有理,孝道规范牵扯太广,今日先议到这里,之后再召集众人讨论。” 江阳眉头一挑,“那咱们现在接着讨论啊,大家人都在这里,正好把有问题的地方一条条拿出来说清楚。”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压根没有接这个话茬,转头对旁边的太监说道。 “传朕旨意,宣阿史那婆罗门和执失思力入殿,朕还有突厥的事情要问他们。” “奴婢遵旨。” 太监躬身退出大殿。 江阳站在下面皱起眉头,“陛下,这边还没议完呢,哪有事情讨论到一半突然换话题的。” “封德彝那份孝道规范还摆在那里,咱们至少先把父母之命不可违这一条改了吧?” 李世民端起茶杯,低着头慢悠悠喝了一口,仿佛根本没有听见。 江阳往前走了一步,“陛下,我跟你说话呢。” 李世民放下茶杯,依旧没搭理他,只是转头看向殿门方向。 满朝文武看到这一幕,哪里还不明白皇帝的意思。 陛下这是准备装聋了。 第三百七十五章 叫不醒装睡的人 程咬金把脸转到一边,肩膀控制不住地抖了两下。 长孙无忌也偷偷松了一口气。 今天这事再让江阳讨论下去,他们还真不知道最后会折腾成什么样。 江阳站在大殿中央,看着李世民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嘴角慢慢抽动了起来。 好家伙。 堂堂大唐皇帝,现在连装听不见这种招数都用上了。 就在这时候,殿门外传来太监高亢的声音。 “宣阿史那婆罗门、执失思力觐见!” 太极殿里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江阳心里已经明白过来。 好家伙。 合着说大道理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积极,真正涉及改变现有秩序,马上全都开始装死了。 连魏征这种天天把直谏挂在嘴边的人都沉默,说明这件事碰到的利益远比自己想象中更深。 江阳走到旁边找了把椅子坐下。 改革孝道到底碰了这些人什么利益? 李纲反对还能理解,这老头一辈子都在维护传统礼法,思想早就定型了。 可魏征和马周为什么也不说话? 甚至李世民自己都算旧孝道的受害者,玄武门闹到那个地步,父子关系差点彻底断掉,他应该最清楚一味强调服从有什么问题。 江阳脑子里把这些人的身份过了一遍,很快就想明白了。 因为他们全都是父亲。 而且都是掌控着一个大家族的父亲。 现在的孝道让他们天然站在家庭最高处,子女必须服从,晚辈必须听话。 他们甚至不需要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只要一句为了你好,就能理所当然安排子女的人生。 一旦改成父慈子孝,强调双方都要付出,他们就失去了这种天然的绝对权威。 子女会开始思考父亲说得对不对,也会慢慢超出他们的掌控。 高高在上的时间久了,掌控欲这东西确实可怕。 江阳睁开眼睛,忍不住摇头笑了一下。 自己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刚才竟然觉得只要道理讲得通,这帮人自然会支持改变。 再怎么声嘶力竭地喊,也叫不醒一群闭着眼睛装睡的人。 等回头得换个办法,让这些老家伙自己主动求着改变,到时候看他们还能不能这么沉得住气。 江阳正琢磨着,阿史那婆罗门和执失思力已经被禁军押进了太极殿。 两个人身上的绳索还没解开,衣服也有些破旧,显然这段时间过得算不上舒服。 李世民看到执失思力,脸上的笑容一下就出来了。 “执失思力,几个月前你站在朕的太极殿里何等威风,张口就要钱粮,闭口就要土地。” “朕当时还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再看见你了,你可曾想过再次来到这里,会是今天这副模样?” 执失思力脸色涨得通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百官更是瞬间来了精神。 刚才讨论孝道的时候一个个跟锯嘴葫芦一样,这会面对昔日的突厥大将,嘴巴立刻全都活了过来。 程咬金咧着嘴说道:“执失思力,当初你在太极殿上拍桌子的时候可威风得很,老程到现在还记得。” “你还说大唐若是不答应条件,突厥铁骑就踏平长安,现在你的铁骑跑哪去了?”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哄笑。 刚才还端着架子的文臣,这会一个个笑得比武将还猖狂。 执失思力气得额头青筋暴起,猛地抬起头大骂道。 “你们少得意,大唐赢得一点都不光彩,你们故意把我们引到凉州,提前布置埋伏,占了地利才赢,有本事堂堂正正摆开阵势跟我们打一场!” “那是谁让你们自己没脑子的?”程咬金拍着大腿笑道。 “打仗又不是街头斗殴,我们挖坑你们就往里面跳,输了以后还嫌坑挖得太深,这是什么道理?” 殿内笑声更大了。 执失思力胸口剧烈起伏,差点被这一群人当场气吐血。 “你们有胆子就把绳子解开,随便挑个人出来跟我单挑,我若输了,任凭处置!” 百官互相看了一眼,随后脸上同时露出了坏笑。 程咬金伸手往江阳那边一指,“行啊,你跟他单挑,只要能把那小子打趴下,老程第一个认你是条好汉。” 执失思力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等看清楚坐在那里的人是谁,刚才还气势汹汹的表情瞬间僵在脸上。 江阳也抬起头,冲着他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还很客气地活动了一下手腕。 执失思力沉默了两息,果断转过头看向李世民。 “唐皇,我落到你手里无话可说,要杀就杀,何必如此羞辱我!” 太极殿里再次爆发出一阵大笑。 刚才还嚷嚷着要单挑,一看对手是江阳,立刻连打都不打了。 李世民心里的那口恶气总算出了大半,笑着从龙椅上站起来。 “放心,朕今日没打算杀你们,把你们活着留下,比一刀砍了更有价值。” “朕召你们上殿,也只是想起几个月前那口气,顺便看看你执失思力还有没有当初的硬气。” 执失思力梗着脖子没有说话。 李世民走下御阶,来到他面前,语气反而缓和起来。 “虽然你是朕的敌人,可你对颉利忠心,打到最后也没有临阵逃跑,朕其实很欣赏你的忠义和硬气。” 说完以后亲手解开了执失思力身上的绳索。 “来人,赐座。” 执失思力彻底愣住了。 刚才还等着继续羞辱他的百官也全都懵了,谁都没想到李世民前一刻还在疯狂嘲讽,转眼竟然亲自给敌国大将松绑赐座。 执失思力愣愣坐在椅子上,直到宫女端来茶水,他都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李世民刚才带着满朝文武把他嘲讽得脸都快丢光了,转眼又亲自解开绳索,还给他赐座,这前后变化实在太大。 “你不用这么看着朕,咱们其实也算老朋友了,当年朕还在太原的时候,经常带人去草原打猎,那时候咱们也见过不少次,你的箭法朕到现在还记得。”李世民笑着说道。 执失思力怔了一下,显然也想起了以前的事情。 那时候大唐都还没有建立,李世民只是李渊的儿子,双方偶尔在草原碰上,还真比试过几次骑射。 “唐皇的箭法也不差,当年射那只黄羊,我先开的弓,最后却让你抢了先。”执失思力神色复杂地说道。 李世民笑骂了一句,整个人看起来极其随意。 “你还有脸提,那时候你输了以后不认账,非说朕的马比你好,第二天换了马再比一次,你还是输了。” 第三百七十六章 李二这心眼也太多了 执失思力的脸上终于少了几分敌意,两个人坐在那里聊起当年的旧事。 百官站在下面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刚才这两个人还一副仇人见面的架势,现在怎么聊着聊着还真聊出感情来了? 尤其是尉迟敬德,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他跟着陛下这么多年,出生入死打了不知道多少仗,平时也没见陛下拉着自己回忆这么久当年的事情。 一个突厥俘虏凭什么啊? 李世民跟执失思力足足聊了小半个时辰,才终于停下来。 “李桐客,你带他们两个下去安置,阿史那婆罗门照常看管,执失思力单独安排一个院子。” “吃穿用度都好一些,只要不离开住处,也不用拿锁链捆着他。” 李桐客眼神一动,马上拱手说道:“臣明白了,这就带他们下去。” 执失思力起身看了李世民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拱了一下手,跟着李桐客走出太极殿。 等两个人彻底离开,尉迟敬德第一个忍不住站了出来。 “陛下,末将实在想不明白,执失思力就是个突厥蛮子,当初还带着人来长安耀武扬威,如今都成了阶下囚,您干嘛对他这么客气,还亲自给他松绑?” 江阳坐在旁边听得差点笑出声,怎么看都觉得尉迟敬德这语气有点酸。 这老黑货怕是吃醋了。 程咬金也在旁边嘿嘿直笑,看向尉迟敬德的眼神明显带着幸灾乐祸。 房玄龄等人同样有些不解。 他们知道李世民肯定有自己的打算,可为了一个俘虏做到这种程度,确实有点反常。 李世民没有马上解释,反而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江阳。 他早就注意到了,江阳自从刚才孝道的事情被强行打断以后,情绪明显低了很多,一直坐在那里懒洋洋的不怎么说话。 “江阳,你来说说看,朕为什么要厚待执失思力?” 江阳抬起眼皮看了李世民一眼,心里还有点不爽。 刚才我跟你讨论孝道,你在那里装聋,现在有问题倒想起我来了。 “执失思力在突厥草原十八部里面威望很高,又是颉利最信任的大将。” “陛下故意对他这么好,消息一旦传到草原上,肯定会有人怀疑他已经投靠大唐。” “颉利这次在凉州损失惨重,草原内部肯定会重新争夺利益。” “这时候再传出执失思力受到大唐厚待的消息,原本信任他的人也会开始怀疑,陛下想从内部离间颉利和执失思力,让突厥自己乱起来。” 李世民听完顿时大笑起来。 “说得一点都没错,突厥这次虽然损失惨重,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草原上依旧还有大量部众,真要再打一次,大唐同样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既然能让他们自己互相猜忌,朕何必拿大唐将士的性命去硬拼?从内部破坏突厥,付出的代价最小,效果反而可能更好。” 百官听得心里一阵发寒。 尤其是刚才还满脸不爽的尉迟敬德,这会已经彻底没话说了。 他们原本只看到李世民厚待一个突厥俘虏,却没想到后面藏着这么深的一层算计。 当今陛下在武功谋略上的心思,确实有点吓人。 不少人又偷偷看向江阳。 陛下只是一个眼神,这小子立刻就能把整套计划猜个七七八八。 这份脑子要是继续在朝堂上磨练几年,房玄龄和杜如晦以后真有接班人了。 李世民心情大好,重新把注意力放到了孙思邈身上。 “孙神医,刚才被这些事情打断了,你之前提到食疗和养生,正好大家都在这里,你跟他们讲讲到底有什么用。” 一听到延年益寿,殿内一群人马上来了精神。 孙思邈起身说道:“药物主要用于治病,长期服用终究会给身体增加负担,所以能够少用药的时候,应当尽量通过日常饮食和作息调理身体。” “食疗和养生最主要的目的,就是让身体维持在更好的状态,减少生病的机会,人若少病少灾,自然更加容易长寿。” 程咬金赶紧问道:“孙神医,那平日里到底该怎么吃?是不是多吃肉身体就壮实?” 孙思邈摇头笑道:“饮食讲究适量和均衡,肉食过多也会给肠胃增加负担,五谷、蔬菜、肉食都应该搭配,不可只偏爱一样。” 众人听得连连点头,一个个开始追问自己平时应该注意什么。 李世民想到什么,转头吩咐太监说道:“去立政殿把皇后请来,让她也听一听孙神医讲养生。” 过了没多久,长孙皇后来到了太极殿。 得知李世民让她过来听孙思邈讲养生,长孙皇后笑着坐到一旁,顺便让孙思邈帮自己诊脉。 孙思邈搭上手腕仔细诊了一会,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皇后娘娘的肠胃一直不太好,平日里是否经常感觉燥热,夜里容易出汗,睡眠也不安稳?” 长孙皇后惊讶地点头说道:“确实如此,尤其近段时间夜里经常醒来,有时候一晚上要醒两三次。”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瞬间收了起来。 孙思邈松开手说道:“娘娘这些年服用的药物太多,身体需要慢慢调养,接下来切忌随意继续进补,先通过饮食把脾胃调理好。” 他说完让人取来笔墨纸砚,很快写下一份食疗方子,又仔细交代每天吃多少,哪些东西暂时少碰。 “除此之外,每日还要适量活动,吃完饭可以慢走一段时间,早晚也可以练习华佗所创的五禽戏,活动筋骨之后,气血运行更加顺畅,对改善睡眠也有好处。” 长孙皇后认真问道:“五禽戏应该如何练习?妾身以前只听说过,还从未真正学过。” “娘娘若有兴趣,贫道可以先演示一遍,动作并不困难,坚持下来才最重要。” 孙思邈说着走到大殿中央,挽起宽大的衣袖,开始演示五禽戏的动作。 动作时而舒展,时而伏身,满朝文武看得格外认真。 程咬金甚至跟着比划了几下,只是他那一身蛮力用惯了,动作做出来怎么看都有些别扭,惹得旁边几个人忍不住发笑。 长孙皇后却看得很仔细,还不时询问哪个动作该如何呼吸,孙思邈也耐心解释。 第三百七十七章 一个人真的能改变时代吗? 一时间,太极殿里的气氛轻松了不少。 江阳独自坐在后面,脸上却没有多少兴致,看着前面那群兴致勃勃的官员,脑子里想的还是刚才孝道的事情。 刚才他说了那么多,魏征,马周,房玄龄这些人都听懂了,可真到了要改变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愿意往前走。 自己真的能改变这个时代吗? 一个人的力量终究太渺小了。 自己可以靠系统获得各样的奖励,改变大唐。 可牵扯到整个时代最根深蒂固的观念时,光靠几句话根本撼动不了多少东西。 江阳越想越烦,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连孙思邈讲了什么都懒得听了。 马周站在前面听了一会,回头看到江阳这副模样,稍微犹豫了一下,悄悄挪到了他旁边。 “还在想刚才孝道的事情?” 江阳抬了抬眼皮,“你刚才也没帮我说话。” 马周听得有些无奈,在旁边坐了下来。 “我赞同你的道理,可赞同道理和支持立刻变革是两回事,你动的是传承上千年的规矩,这里面牵扯了不知道多少人的利益,哪能靠一场朝会就改掉。” “你仔细想想,朝廷里的这些人谁不是一家之主,他们早就习惯了子女听从安排,陛下同样身处其中,你让他们主动削弱自己在家中的权威,他们心里当然会抗拒。” 江阳轻轻叹了口气,“这方面我看得还真不如你透彻。” “我毕竟比你年长几岁,在官场里看过的人和事也比你多一些。”马周拍了拍他的胳膊说道。 “有些事情道理再对,碰到利益也很难推得动,你真想变革,就得让掌权的人从里面得到更大的利益。” 江阳转过头,目光落在马周脸上。 马周低声说道:“你之前弄报纸,陛下为什么支持?因为报纸能教化百姓,也能让朝廷的声音传得更远,对稳定天下有好处。” “技术学校也是如此,培养出来的人能造器械,能修路,能给朝廷办事,这些东西都能让大唐更强。” “孝道这件事却不同,陛下现在看到的是风险,还有自己对子女约束力可能下降,他当然不会轻易点头,所以你再讲十遍道理,结果恐怕也差不了多少。” 江阳沉默了一会,忽然有些自嘲地笑了起来。 “那就等呗,等哪天李承乾真把事情闹大,让陛下亲自吃一次苦头,他就知道强压着孩子按照自己的想法活,最后能把人逼成什么样了。” 马周眉头一皱,赶紧往李世民那边看了一眼。 “你小声一点,这种话也敢在太极殿里说,太子现在还好好的,让陛下听见了又得收拾你。” 江阳耸了耸肩,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当然知道李承乾以后会走到什么地步。 历史上的李承乾也曾经是李世民寄予厚望的太子,可随着要求越来越高,父子之间的矛盾越来越重,最终一步步走到了谋反。 如果那一天真的出现,李世民或许才会真正理解今天这场争论。 马周看着江阳情绪依旧低落,语气也认真了一些。 “身在官场,能够守住自己的底线已经很难,你想替天下百姓做事没有错,可很多事情都得量力而行,光靠嘴确实改变不了所有人。” 说完以后,马周重重拍了拍江阳的肩膀。 江阳没有反驳,只是长长吐出一口气,突然发现,自己一直想把后世很多觉得理所当然的观念带进大唐,可两边相隔的又何止一千多年。 整个社会的权力结构都完全不同。 封建时代本身就是建立在层层服从和强权之上的,皇帝掌控臣子,家主掌控家族,父亲掌控子女,每一层都在维护自己的权威。 而站在最上面的那些人,恰恰又是这套规则最大的受益者。 让他们亲手拆掉自己脚下的台阶,怎么可能只听几句道理就答应。 江阳看着前面的李世民,心里的失望越来越浓。 古代很多治理方式都像堵水,出现欲望就压制,出现不同声音就约束。 恨不得所有人都按照规定好的道路生活,只要不出乱子就算天下太平。 他熟悉的后世更重视疏导和规则,在承认人有欲望,有不同想法的前提下,尽可能把这些东西引导到不会伤害别人的方向。 后世同样有大量问题,可普通人至少拥有更多选择,也更容易把自己当成一个有尊严的人活着。 他接受过那样的教育,做不到真正把自己变成一个高高在上的封建官员。 因为穿越以前,他自己就是普通百姓。 他知道为了房租和饭钱发愁是什么感觉,也知道普通人真正想要的东西很多时候非常简单。 吃得饱,穿得暖,生病有人治,辛苦干活能得到应有的回报,面对权贵时还能保留一点做人的尊严。 如今他站在庙堂之上,有机会说话,自然会本能地替那些说不上话的人开口。 可今天最让他难受的地方也在这里。 皇帝天天说爱民,百官天天把黎民苍生挂在嘴边,真正碰到要放松强权的时候,他们却几乎同时退了回去。 就连魏征和马周这种江阳一直觉得相对开明的人,也选择了沉默。 江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突然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就算他真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心,又能怎么样? 他可以打赢一个敌人,可以骂服一个官员,却没办法挥拳把整个时代的规则砸碎。 说到底,他始终没有真正融入大唐。 很多在李世民和百官眼里天经地义的事情,在他看来依旧难以接受。 更让江阳难受的是,他以前一直把李世民当成最可能接受这些想法的人。 这个皇帝能听魏征骂自己,能为了百姓减轻赋税,也愿意打破门第限制去用寒门人才,已经比无数帝王开明得多。 可一旦事情真正触及父权和皇权背后的那套逻辑,李世民依旧会本能地退回原来的位置。 这让江阳突然意识到,开明终究有边界,而那条边界往往就在掌权者自己的利益面前。 江阳抬头再次看向李世民,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以前隔着史书,他总觉得贞观之治光芒万丈,李世民也像一个几乎完美的明君。 真正站到这个时代里,他才发现历史滤镜终究只是滤镜。 李世民确实优秀,也确实愿意听取意见,可他依旧是封建时代的帝王,同样有自己的掌控欲和局限。 这一刻,江阳心里一直很坚定的某些东西,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裂痕。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拼命想把这个时代往前推,到底能走多远。 第三百七十八章 他忠的是天下百姓 与此同时,孙思邈把五禽戏大致演示了一遍,又回答了几个官员关于饮食和作息的问题。 李世民见时间已经不早,便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 “今日朝会到此为止,崔义玄,你负责安顿好孙神医,医学院的地方和所需人手尽快落实,朕不希望这件事拖上太久。” 崔义玄立刻从队列中走出来,郑重拱手说道:“臣遵旨,今日便带孙神医去查看地方,缺少什么也会立刻补齐。” 李世民点了点头,随后起身离开太极殿,准备前往两仪殿。 百官纷纷散去。 江阳坐在后面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烦闷,还是跟着李世民去了两仪殿。 等众人坐下以后,他往自己的位置上一靠,整个人安静得有些反常。 以前这种时候,江阳不是盯着桌上的吃食,就是故意找个人嘴欠两句。 今天却连话都懒得说,只是低着头看着面前的茶杯。 李世民拿起奏折看了两眼,很快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这小子怎么突然这么安静? 以前天天嫌他闹腾,现在真不闹腾了反而觉得两仪殿像是少了什么东西。 “还在纠结孝道那件事?” 江阳抬起头,沉默了一会,最终还是忍不住说道。 “陛下,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你们明明都认可我说的道理,知道父慈子孝比一味要求服从更加合理,为什么到了真正要改的时候,一个个全退回去了?” 李世民听到这个问题,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牵一发而动全身,孝道延续了这么多年,早就不只是一家一户的事情,它牵扯家族秩序,也牵扯朝廷秩序。” “大唐如今看起来强盛,实际上建立不过几年,内部还有很多隐患,经不起太大的动荡。” 江阳马上坐直身体。 “那就慢慢来啊,我又没说今天改完,明天就让全天下照做,可以用十年,甚至二十年的时间潜移默化,让百姓一点一点接受新的观念。” “思想一直被旧规矩锁着,天下人连思考都不敢,文明怎么往前走?” “医术需要进步,农业需要进步,制度和观念同样需要进步,总不能器物越来越新,人脑子里的东西几百年都不动吧?” 李世民沉默片刻,并没有继续争论,只是淡淡说道。 “以后再说吧,这种事情急不得,孙神医刚才不是给皇后写了食疗方子吗,走,去看看御膳房做出来味道怎么样。” 江阳看着李世民起身离开的背影,嘴角慢慢露出一抹自嘲。 已经听懂了。 所谓以后再说,基本就代表李世民根本没有准备推动这件事。 江阳也懒得再问,默默跟着去了后殿。 刚进去没多久,御膳房便送来了孙思邈安排的第一份药膳。 一碗熬得软烂的红枣粥,里面还放了少量铁皮石斛,闻起来带着淡淡药香。 李世民让人盛了几碗,自己先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有些苦,不过还能入口,比朕以前喝过的那些汤药强多了。” 长孙皇后也尝了一口,笑着说道。 “孙神医已经说过,药膳主要用来调养身体,味道自然比不得寻常膳食,只要有效,苦一些也无妨。” 李世民看着她笑道:“你也别整日忧心国事和后宫那些事情,孙神医的本事摆在那里,比太医院那些太医靠谱多了,他让你怎么调养,你照着做就是。” 长孙皇后轻轻点头,随后转头看向江阳。 “说起来还要多谢江御史,陛下和父皇派人请过孙神医许多次都没能请来,你去了一趟便把人带回长安,这份情本宫记下了。” 江阳勉强挤出一抹笑容,拱手说道。 “皇后娘娘言重了,孙神医愿意来长安,也是因为医学院能够让更多医者交流医术,臣只是顺路搭了一把手。” 长孙皇后看着他,眼中的笑意慢慢淡了些。 江阳平时就算面对自己也没多少规矩,今天却突然变得这么客气,脸上的笑容更是怎么看都有些勉强。 “江御史今日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江阳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李世民已经先一步说道:“他今天折腾一天也累了,江阳,你先回去休息吧,其他事情明日再说。” 江阳看了李世民一眼,心里更加没劲了。 “臣告退。” 起身行礼,转身朝殿外走去。 长孙皇后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才皱着眉头说道。 “二郎,江阳今天到底怎么了?妾身总觉得他整个人都蔫了,像是突然连心气都没了。” 李世民端着药膳沉默了一会,最后长长叹了口气。 他把今日朝堂上关于孝道的争论大致说了一遍,包括江阳提出父慈子孝,也包括后来想进一步放开思想束缚的事情。 长孙皇后听完以后沉思良久。 “妾身觉得江阳说的其实很有道理。” “朕也知道他说得有道理。”李世民苦笑着说道。 “真正麻烦的地方就在这里,他若是胡闹,朕直接骂回去就行,可他说得越有道理,朕反而越难答应。” 长孙皇后疑惑地看着他。 李世民放下碗,缓缓说道:“一旦朝廷正式承认父慈则子孝,把权力与义务彻底绑在一起,很多东西都会跟着变化。” “父慈则子孝成立,君贤则臣明自然也会被天下人拿出来讨论。” “到了那个时候,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套东西就站不住了,臣子遇到君王做错事情,可以拿君王不贤作为理由反驳。” “甚至把朝廷出了问题的责任全部推到君王身上,皇权必然会受到影响。” 长孙皇后听到这里,也明白李世民为什么迟迟不愿松口了。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神情有些复杂。 “朕当然希望以后每一位大唐君王都贤明,能够爱民如子,愿意听取忠言。” “可朕也知道这太理想了,谁能保证李唐后世每一个皇帝都有这个能力?” “孝道这一变,动的其实不只是父子关系,它还会影响君臣关系,甚至会改变天下人怎么看待权威,于公于私,朕现在都不敢答应他。” 长孙皇后轻声说道:“可江阳恐怕不会这么想。” 李世民苦笑了一下。 “所以他才会如此失望。” “江阳心里真正忠的从来都是天下百姓,他愿意帮朕,也愿意帮大唐,因为他觉得朕现在做的事情对百姓有利。” “他把百姓看得比君王更重,这一点朕一直都知道。” “朕没办法说他错,因为若天下官员都能把百姓放在心上,大唐自然会越来越好。” “可朕终究还是皇帝,有些他想打破的东西,恰恰是李唐江山赖以维持的根基。” 第三百七十九章 对又怎么样 长孙皇后听完以后沉默许久,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站在江阳的角度,他没有错,他想让百姓活得更好,也希望大唐一直进步。” “站在陛下的位置上,顾虑李唐江山的安稳,同样不能说错。” 李世民端起药膳喝了一口,脸上的笑意也淡了许多。 长孙皇后看向殿门方向,轻声说道:“可江阳终究太年轻了,他入朝以来一路走得太顺,很多事情只要拿出办法就能解决。” “今日第一次真正撞上整个时代留下来的规矩,发现道理说得通也没用,一时间接受不了很正常。” 李世民闻言点了点头。 这也是他担心的地方。 江阳有能力,有胆量,更有一颗愿意为百姓做事的心,这种臣子放眼整个朝堂都找不出第二个。 若因为今天这件事把心气磨没了,损失最大的还是大唐。 “他是难得的能臣,又这么年轻,不能让他一直这么消沉下去。”长孙皇后柔声说道。 “有些话陛下身份摆在这里,不方便跟他说,等会妾身去看看他吧。” 李世民脸上终于多了些笑容。 “好,那就有劳皇后了。” 与此同时,长安李府。 李纲刚刚回到家里,心情明显比上朝之前好了不少,连走路都轻快了几分。 今天江阳在太极殿里说得慷慨激昂,最后又怎么样? 皇帝照样没有答应。 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真以为凭几句话就能撼动传承千年的秩序,实在天真得可笑。 李纲坐下喝了一口茶,忍不住冷笑起来。 “泥腿子终究还是泥腿子,有几分才华便以为自己能看透天下,这次也该让他知道官场到底是什么地方了。” 坐在旁边的李安仁一听这话,瞬间来了精神。 自从被江阳连续折腾几次以后,他现在听见江阳倒霉,比自己捡钱都高兴。 “父亲,江阳又惹陛下生气了?” “这次可比惹陛下生气严重多了。”李纲捋着胡须说道。 他把朝堂上关于孝道和变革的争论大致说了一遍,尤其说到满朝文武最后全部选择沉默的时候,脸上的笑意更浓。 李安仁听完却挠了挠头。 “可我怎么觉得江阳说得挺有道理的?父亲对孩子好,孩子自然愿意孝敬父亲,双方都尽责任,好像也没什么问题啊。” 李纲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一下。 他看了自己这个傻孙子好一会,突然觉得胸口有点堵。 自己跟江阳斗得死去活来,结果亲孙子听完以后居然觉得江阳有道理。 这算什么事? 李纲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官场很多时候争的就不是道理,而是利益。” “江阳今日说的话确实有几分道理,可他的主张一旦推行,就会削弱父辈对子女的掌控,还会牵扯到君臣之间的权力关系。” 李安仁这才慢慢收起笑容。 李纲继续说道:“陛下是天下最大的掌权者,他可以允许江阳改进制度,可以让他办报纸、建技校,因为那些东西能让大唐更强,也能让皇权更加稳固。” “可江阳今日想动的东西,会直接影响统治根基,陛下怎么可能轻易答应?” 李安仁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所以江阳这次真踢到铁板了?” “何止踢到铁板。”李纲冷笑着说道。 “他年轻气盛,又一路顺风顺水,这次朝廷明明承认他的道理,却偏偏不肯支持他,他心里一定不服。” “只要继续撞下去,迟早撞得头破血流,到时候陛下也会对他生出芥蒂。” 坐在另一边的李诗诗一直没有说话。 她听着祖孙两人的谈话,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 以前江阳倒霉,她多少都会觉得痛快。 这个混蛋嘴巴太欠,当初可没少把她和李家折腾得颜面尽失。 可今天听完事情经过,她心里却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江阳明明是在替百姓说话。 提出的办法也没有什么私心,最后却因为触碰到了掌权者的利益,被所有人一起冷处理。 抛开双方以前的恩怨,这家伙确实算得上一个好官。 李纲注意到女儿的神情,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诗诗,之前让你接近江阳的事情就到这里吧,以后不要再跟他纠缠。” 李诗诗抬起头,“父亲觉得他会失去陛下的信任?” “短时间当然不会。”李纲摇头说道。 “江阳现在还有太多地方值得陛下重用,可他若一直不懂退让,迟早会把陛下的耐心耗光。” “这种人太年轻,也太理想化了,他早晚会明白,朝堂容不下他那些天真的想法。” 李诗诗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女儿明白了。” 她嘴上答应下来,心里却莫名有些发闷。 明明江阳终于撞上了南墙,这应该算是遭了报应。 可她怎么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 江阳回家以后连衣服都懒得换,直接躺到了院子里的躺椅上。 太阳已经开始西斜,院中的树影被拉得很长。 江阳看着头顶的树叶,脑子却乱得厉害。 想让李世民改变观念,光靠今天那些话显然没用。 除非以后真的发生一件事情,狠狠刺痛李世民,让他亲眼看到强势掌控子女会造成什么后果。 到了那个时候,他才有可能重新审视今天的问题。 可就算说服了李世民,又能怎么样? 朝廷里还有百官,还有世家,还有遍布整个天下的宗族和士绅。 这些人都是旧秩序的受益者。 李世民点头,也不代表事情就能顺利推行。 江阳想到这里,心里的无力感越来越重。 他以前总想着改变大唐,甚至觉得自己有后世见识,又有系统傍身,总能把这个时代一点点往前推。 现在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时代本身的力量。 这是家天下的帝制时代。 整个社会追求的核心就是维持统治。 从根上来说,这套制度本身就存在着巨大的不公平。 至于后世那种民主和权利观念,想直接搬到现在更是痴人说梦。 难道把整个大唐砸碎以后重新来一遍? 江阳想到这里,自己都忍不住摇了摇头。 他没有那种根基,也不可能为了验证一套制度,让刚刚安定下来的天下重新陷入战火。 更何况放在这个时代,李世民已经算是难得的好皇帝。 至少现在的大唐百姓刚从隋末乱世里缓过来,谁愿意再跟着一个人起兵造反? 说到底,他一个人终究对抗不了整个时代。 江阳抬起手遮住眼睛,心里堵得厉害。 就在这时,院门方向忽然传来脚步声。 没多久,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调侃传了过来。 “呦,堂堂状元郎也有躺在这里唉声叹气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江大人这辈子都不知道什么叫消沉呢。” 江阳把手拿开,转头看了过去。 李诗诗正站在不远处,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第三百八十章 哪有事事顺心如意 他瞥了李诗诗一眼,语气明显有些冷淡,“怎么,听说我今天在朝堂上碰了钉子,特意跑过来看笑话?” 李诗诗却没有像以前一样跟他顶嘴,反而摇了摇头。 “我确实很讨厌你,毕竟你以前没少让我李家丢脸,可今日这件事,我觉得你说得有道理。” 江阳眉头微微一挑。 这话从谁嘴里说出来他都不会意外,偏偏从李诗诗嘴里说出来,让他多少有点没反应过来。 李诗诗走到旁边坐下,轻声说道。 “你的道理没有问题,可你的主张影响了掌权者的利益,于他们而言,自然就成了不能接受的东西。” 江阳听到这里,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李诗诗继续说道:“抛开我们两家的立场,我其实觉得你算个好官,至少你做很多事情的时候,第一反应真的是百姓能不能得到好处。” “所以我今天过来,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劝你圆滑一些,你还年轻,没必要为了这种事情一次次往墙上撞,最后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 江阳脸上的冷意慢慢散去。 他是真没想到,李诗诗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 以前两个人见面,基本三句话以后就得互相阴阳怪气,今天竟然还聊起了人生大道理。 “放心吧,我也没傻到那个地步。”江阳靠回躺椅上说道。 “陛下不愿意,满朝文武也都不愿意,我就算天天站在太极殿里喊破嗓子,也改变不了他们的想法。” 李诗诗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既然你都想明白了,那还躺在这里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做什么?” 江阳沉默了一会,仰头看着头顶树叶。 “抱负明明就在眼前,却怎么都推不动,那种无力感挺难受的。” “以前遇到什么麻烦,我总觉得只要找到办法就行,可今天才发现,有些事情就算找到办法,也未必有人愿意跟着你做。” 李诗诗张了张嘴,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这种感觉确实不好受,可人生哪里会永远一帆风顺,碰到几次挫折也未必是坏事,很多事情只有真正经历过,才能看得更加通透。” 江阳和李诗诗同时转头看去。 只见长孙皇后带着两名宫女走了进来。 李诗诗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好漂亮的女人。 五官温婉,举止从容,身上没有那种盛气凌人的感觉,可站在那里,自然而然就有一种让人不敢随意冒犯的气质。 她还在猜来人的身份,江阳已经从躺椅上站了起来。 “臣见过皇后娘娘。” 李诗诗脑子里嗡的一声,差点当场傻掉。 皇后? 她赶紧跟着起身行礼,动作都比平时快了不少。 “民女见过皇后娘娘。” “都免礼吧。”长孙皇后温和一笑,“今日出了宫,我只是来看看江阳,也不必弄得那么拘束。” 李诗诗刚松下一口气,下一句话又让她差点没绷住。 长孙皇后看向江阳说道:“你平时在宫里也没把我当外人,今日我便以朋友身份过来劝你几句。” 李诗诗偷偷看向江阳,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好家伙。 皇后居然亲口说自己是江阳的朋友。 难怪这混蛋在朝堂上天天作死都没事。 皇帝惯着他,太上皇也惯着他,现在连皇后都亲自出宫过来开导。 这是什么待遇? 江阳倒没觉得有什么,招呼人坐下以后,又让下人送来茶水。 长孙皇后看着他还有些低落的神情,缓缓说道。 “今日朝堂上的事情,陛下已经跟我说过了,我也觉得你提出父慈子孝的方向有道理。” “可站在陛下的位置上,他同样有不能轻易答应的原因。” 江阳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听着。 长孙皇后继续说道:“父慈则子孝一旦成为朝廷认可的原则,那么君明则臣贤也会被天下人拿出来讨论。” “到时候臣子若是犯错,便可能有人把责任推给君王,说是君王不够贤明,所以朝廷才会出现奸臣。” “长久下去,很多人都会利用这种说法替自己开脱,朝廷会变得更加复杂。” 江阳眉头微微皱起,却没有急着反驳。 长孙皇后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还有你以前说过的立贤,单看道理,挑最有能力的人继承皇位当然更加合理。” “可真放到现实里面,几个皇子都会证明自己更加优秀,朝中大臣也会各自站队。” “皇子之间争,臣子跟着争,最后整个朝廷都会被拖进去,所以很多看起来更合理的办法,真正实行的时候,反而会带来新的问题。” 江阳听到这里,神情渐渐认真起来。 他以前确实更多是在考虑制度本身是否先进,却没有真正站在一个封建皇帝的位置上,把所有风险都算进去。 长孙皇后轻声说道:“所以你今天说的很多话都对,可确实理想化了一些,现实里面牵扯的人太多,也有太多无法预料的变化。” “陛下没有否定你的道理,只是他要承担整个大唐可能出现的后果,所以不敢轻易去赌。” 江阳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确实如此。 在现有的制度和社会格局下面,站在李世民的位置看问题,他的选择也有自己的道理。 掌权者首先考虑的永远是稳定,然后才会考虑更远的改变。 趋利避害本就是人的本能。 后世推翻封建制度,都经历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动荡和牺牲,整个社会经过无数次冲击以后,才慢慢走到那一步。 自己穿越过来才多久? 靠着一张嘴就想让一群封建时代最大的既得利益者主动改变,确实有些想当然了。 “皇后娘娘说得对,是我以前想得太简单了。” 江阳靠在椅背上,脸上的郁气终于散了一些。 “我总觉得自己知道后世发生过什么,就能少走很多弯路,可历史的发展本来就不是靠几个人讲道理推动的。” “很多事情牵扯的利益太多,想改变也只能慢慢来。” 长孙皇后看到他终于想开一些,脸上也露出笑容。 “你还这么年轻,何必因为一次碰壁就怀疑自己?你已经做了很多别人做不到的事情,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江阳沉默片刻,突然笑了起来。 “也是,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哪有可能每件事情都顺着自己的心意来。” 第三百八十一章 撞不过墙就换条路 长孙皇后看着江阳神色缓和下来,脸上的笑意也更温和了几分。 “其实你今日也没有白费力气,至少那句父母之命不可违,朝堂上已经没人再坚持原样保留。” “极端孝道被你撕开了一道口子,父慈子孝的道理也让很多人听了进去,这本身就是改变。” 江阳怔了一下,仔细想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他今天真正失望的,是自己想继续往前走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可若只看最开始的目标,至少封德彝那套绝对服从的孝道规范已经推不下去了。 长孙皇后轻声说道:“很多事情都得一步步来,今日做了,虽然没有达到你想要的结果,总归还能留下些东西。” “若因为觉得做不到十成,连第一步都不肯走,那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 江阳长长吐出一口气,心里的郁结又散去了不少。 “皇后娘娘这话,我记下了。” 长孙皇后点了点头。 “朝堂上依旧需要你这样敢说话的人,陛下有时候会生你的气,可他从来没有希望你变成一个只会点头的顺臣。” 江阳看着眼前的长孙皇后,心里也忍不住感慨。 难怪史书上提起长孙皇后,多是贤后之名。 自己这个后世来的灵魂,见惯了各种不同的思想和观念,相处这么久,竟然也挑不出她有什么让人反感的地方。 她懂李世民的难处,也能理解江阳的想法,劝人的时候更不会摆出皇后的架子。 “秋苑的菊花最近开得很好,你若还觉得心里烦闷,明日可以去走走,看看景色,总比一个人躺在这里胡思乱想强。” 长孙皇后说完,起身准备离开。 江阳亲自送到院门口,看着她带人走远,才重新回到院子里。 李诗诗一直憋到这时候,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这架子可真够大的,朝堂上受点委屈,皇后娘娘竟然亲自出宫来劝你,我伯父要是知道,估计又得气得睡不着。” 江阳听得有些好笑。 “这跟我架子大有什么关系,只能说明皇后娘娘贤明。” “陛下和太上皇我都骂过,朝中那些国公重臣也没几个逃得掉,可这么久以来,我还真没说过皇后娘娘半句不好。” 李诗诗想了想,竟然找不到反驳的地方。 “也是,不过我今天也专门跑来安慰你了,你是不是也该谢谢我?” 江阳看着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挤兑。 “多谢李姑娘,今日这份好意,我领了。” 李诗诗反而被他这么正经的态度弄得有些不自在,轻哼一声站了起来。 “好啦,不打扰你了,其实我也没有你想得那么恶毒。” “只是我姓李,赵郡李氏养我长大,让我锦衣玉食,我自然有自己的立场,有些事情该争还是会跟你争。” 她说完洒脱地摆摆手,转身离开江府。 江阳看着她的背影,哑然失笑。 这话倒也没错。 自己有自己的立场,别人自然也有别人的立场。 赵郡李氏给了李诗诗身份,家族和优渥生活,她维护赵郡李氏才符合人性。 以前自己总喜欢把站在对面的人当成反派,如今看来,很多冲突其实就是立场和利益不同。 李诗诗离开没多久,江阳本以为终于能清静一会,结果门房又跑进来禀报,太上皇来了。 江阳听得嘴角一抽。 今天什么日子? 一个两个都来给自己做思想工作。 李渊进门以后也没绕弯子,看了江阳两眼便说道:“听说你今天被满朝文武一起堵回来了,滋味不好受吧?” 江阳无奈说道:“太上皇要是专程来看笑话,那您确实来晚了,我已经缓过来了。” “朕才懒得看你的笑话。”李渊哼了一声,“朕就是来告诉你一句,过刚易折,太头铁的人通常活不长。” “你想做事,就先得让自己一直站在朝堂上,哪天把所有人都得罪干净,连说话的位置都没了,还拿什么改变天下?” 江阳听完,认真拱了拱手。 “这句话臣记住了。” 李渊见他确实听进去了,也没继续唠叨,很快便带人离开。 等到傍晚官员下职,江府又迎来了两个客人。 魏征和马周一前一后走进院子,手里还拎着两坛酒。 江阳看到两个人,顿时乐了。 “怎么着,白天朝堂上集体装死,晚上组团过来赔罪?” 魏征老脸一黑。 “老夫要真想跟你赔罪,就不会只带两坛酒了。” 马周笑着把酒放到桌上。 “我们就是过来看看你死了没有,顺便再劝你一句,活着才有希望。” 魏征坐下以后,神情慢慢认真起来。 “你今日若真继续逼下去,得罪的就不只是李纲和封德彝,而是整个士大夫阶层。” “一个人再有才,若让所有掌权的人都觉得你会掀翻他们脚下的东西,陛下也保不住你太久。” 江阳没有像白天那样不甘,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经历今天这一遭,他确实明白自己以前有些狂了。 李世民宠他,重用他,甚至能容忍他当面喷皇帝,可这些都有边界。 真碰到皇权和统治根基,李世民一样会踩住刹车。 不过想让江阳从此闭嘴,当一个唯唯诺诺的顺臣,那也不可能。 他忽然笑了起来。 “放心吧,我不会再拿脑袋硬撞南墙了,撞不过去就换条路。” 马周挑了挑眉。 “你又想到什么歪主意了?” “现在还没完全想好。”江阳拿起酒坛给三人倒满,“反正从上面打不开缺口,我就从下面想办法。” 魏征听得眼皮跳了一下,总觉得这小子刚消停没多久,又准备开始折腾。 江阳却已经举起酒碗。 今天这一场碰壁让他认清了很多东西,也把以前那种无所不能的错觉敲碎了。 可让他就这么认输,同样不可能。 与人斗,与时代斗,慢慢折腾才有意思。 更何况他要真变成一个听话的顺臣,破防系统还不得当场废掉? “今天不谈国事了,喝酒。” 江阳一口把酒灌了下去。 魏征和马周对视一眼,也跟着举起酒碗。 这一晚,三个人喝得酩酊大醉。 江阳把胸口积压了一整天的烦闷全都倒进了酒里,也在醉意中彻底想明白了一件事。 时代这堵墙确实很厚。 既然一拳砸不穿,那就一点一点挖。 第三百八十二章 打不起,那就让他们先打起来 第二天一早,江阳难得没有赖床。 昨晚和魏征,马周喝得昏天黑地,醒来的时候脑袋还有些发沉,可洗了把脸以后,整个人反而清醒了不少。 有些事情想不通的时候越钻越难受,真正接受自己暂时改变不了以后,心里反而轻松了。 他照旧和马周一起去上职,走进宫门的时候,脸上已经重新有了以前那股精气神。 只是比起之前那种什么都敢往前顶的锋芒,现在明显多了几分收敛。 马周看了他两眼,笑着说道:“这样才像你,昨天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看着都让人不习惯。” 江阳撇了撇嘴,“放心吧,我还没脆弱到碰一次壁就彻底废掉,撞不过去就换个方向,总能找到路。” 两人一路进了两仪殿。 李世民已经坐在那里翻看奏折,抬头看到江阳精神恢复,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 他昨天其实一直有些担心。 江阳这种人心气太高,年轻的时候一路顺风顺水最怕突然钻进死胡同。 一旦觉得自己所有坚持都没有意义,好好一个能臣真有可能从此消沉下去。 现在看来,皇后这一趟没有白去。 李世民没有提昨天的事情,只是淡淡说道:“昨晚喝了多少酒?一身酒气到现在都没散干净。” 江阳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没多少,也就把魏征和马周喝趴下了。” 马周眼皮一跳,“你少胡说,最后趴桌子底下的人明明是你。” 李世民听得嘴角微微上扬。 还能斗嘴,看来是真恢复了。 没过多久,房玄龄,杜如晦和长孙无忌一起走了进来。 三个人脸上的神情都不轻松。 长孙无忌行礼以后,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递了上去。 “陛下,这是唐俭派人从突厥秘密送回来的消息,昨日夜里刚到长安。” 李世民接过密信快速看了一遍,脸上的笑意很快消失。 长孙无忌沉声说道:“颉利在凉州大败之后,草原十八部对他的敬畏已经下降很多,赵德言最近一直在劝他尽快解决突利,免得突利趁机坐大。” “唐俭也在暗中不断劝说突利,突利现在已经开始戒备颉利,双方表面还没有撕破脸,私下里却已经互相防着了。” 房玄龄皱着眉头说道:“这倒算是好消息,突厥内部只要出现裂痕,对大唐就有利。” 长孙无忌却摇了摇头。 “后面还有个麻烦,赵德言又给颉利出了一个主意。” “他说颉利如今威望大跌,最好的办法就是尽快打赢一场,把草原各部的信心重新拉回来,所以劝颉利联合吐谷浑,一起对大唐施压。” 江阳听到这里,眉头也慢慢皱了起来。 这赵德言还真是个人才。 平时出馊主意的时候能把颉利往坑里带,偏偏偶尔又会突然来上一手真有用的。 长孙无忌继续说道:“颉利本来就不服凉州那一败,听完以后已经动心,前几日秘密派出了使臣,准备前往吐谷浑游说。” 两仪殿里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长孙无忌语气也凝重了不少。 “凉州那一战虽然赢得漂亮,可朝廷消耗的粮草同样极大,军饷发完以后,国库现在几乎见底。” “缴获的牛羊马匹和各种物资卖出去以后,确实能够回一大笔钱,可这些都需要时间,距离秋收也还有一段日子。” “现在的大唐,是真的经不起再打一场大规模战争。” 李世民手指敲着桌面,眉头紧锁。 “这个赵德言,说他没脑子吧,偏偏这次又真给朕弄出来个麻烦。” 他抬头看向几人。 “都说说吧,你们有什么办法?” 房玄龄率先开口。 “臣以为,可以让李孝恭带一支兵马驻扎松州,做出大唐已经有所准备的姿态。” “吐谷浑和大唐接壤,他们若想配合突厥南下,首先就要考虑松州这边的压力,只要看到大唐已经布置兵力,未必敢轻举妄动。” 李世民没有马上表态,只是看向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思索片刻说道:“突厥既然能派使臣前往吐谷浑,我们同样可以派人过去。” “哪怕不能让吐谷浑完全倒向大唐,也可以先稳住他们,只要他们保持中立,颉利的计划自然落空。” 杜如晦听完却立刻摇头。 “我反而觉得不能主动派人。” 长孙无忌皱眉看向他。 杜如晦缓缓说道:“吐谷浑与突厥之间隔着凉州,和大唐却直接接壤,他们真正忌惮的一直都是大唐。” “这个时候朝廷突然急着派人示好,反而容易让吐谷浑察觉我们内部空虚。” “到时候他们若觉得大唐已经无力再战,原本不敢答应突厥,反而可能被我们自己推过去。” 房玄龄也沉思起来。 “克明这话有道理,可若什么都不做,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颉利和吐谷浑谈成。” 三个人很快争论起来。 一个主张驻军震慑,一个主张外交稳住,一个担心主动示弱会暴露底牌。 李世民听了一会,始终没有做决定。 其实江阳并非没有想法。 从长孙无忌说到吐谷浑的时候,他脑子里已经过了好几种办法,只是昨天那一场争论让他学会了一件事。 以前他总喜欢别人刚说半句就往前冲,觉得自己看到了问题就该马上开口。 现在他反而愿意先听听房玄龄和杜如晦这些人怎么看。 他们能坐到今天的位置,靠的从来不只是运气。 有些东西自己知道得更多,有些朝堂上的分寸和各方心思,他们却比自己老辣得多。 马周坐在旁边看了江阳一眼,嘴角也微微扬了起来。 这小子确实变了点。 锋芒还在,只是终于知道什么时候先把刀收在鞘里了。 李世民也很快发现,平时这种时候最喜欢插嘴的江阳,今天竟然一直安安静静坐着。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江阳身上。 “江阳,你今天怎么这么老实?” 江阳抬了抬眼皮。 李世民没好气地说道:“别装死,你觉得这件事该怎么办?” 江阳没好气的回怼道,“反正陛下选择故步自封,我又何必自讨没趣呢?” 第三百八十三章 陛下,你又被这小子算计了 房玄龄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听出了江阳话里的怨气。 李世民额头青筋微微一跳。 这小子昨天才被皇后开导过,今天早上看着也恢复正常了,他还以为事情已经翻篇,结果这口气明显还憋在肚子里。 “混账,现在讨论的是国之大事,你还有心思跟朕怄气?” 江阳低下头,拿过桌上的纸笔,懒洋洋地回道:“臣哪敢跟陛下怄气,臣只是突然觉得有些事情没必要多管。” 这句话一出来,李世民火气瞬间上来了。 “你天天把天下百姓挂在嘴边,现在突厥和吐谷浑可能联手,一旦战事再起,边境不知道多少百姓要流离失所。” “你口口声声说一心为民,这时候倒开始耍脾气了?” 江阳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李世民一眼。 “没有尊严地活着,本来就生不如死,既然有些事情改变不了,臣多管闲事又有什么意义?” 李世民脸色瞬间黑得吓人。 房玄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这话就有些过了。 马周更是悄悄给江阳使眼色,让他差不多得了。 昨天晚上大家才劝这小子别往死胡同里钻,怎么一觉醒来,反而比昨天说得还极端? “江阳!” 李世民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朕原本还以为你只是年轻,一时间接受不了朝堂上的现实,没想到区区一次打击,就能让你生出这种极端的想法。” “为了心里那点不痛快,连百姓可能遭受战火都懒得管,你根本不配站在朝堂上为官!” 两仪殿里没人敢出声。 长孙无忌看看李世民,又偷偷看了一眼江阳,心里突然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以他对江阳的了解,这小子虽然嘴贱,性子也倔,可真涉及百姓的时候,从来不会拿这种事情赌气。 今天怎么越说越离谱了? 江阳却像是完全没听出李世民有多生气,随口应了一句。 “陛下说的是。” 说完以后低下头,继续在纸上写了起来。 李世民看着他那副敷衍的模样,胸口顿时堵得更厉害。 你哪怕跟朕争两句都行。 现在这一副爱怎么骂怎么骂的样子,算怎么回事? 他强压着火气,盯着江阳问道:“朕再问你一次,突厥联合吐谷浑这件事,你到底有没有计策?” 江阳头也没抬。 笔尖继续在纸上移动,像是压根没有听到。 李世民等了一会,脸色越来越难看。 “江阳,朕在问你话!” 江阳依旧自顾自写着。 马周坐在旁边都快麻了。 昨天还说这小子想明白了,现在看来,他想明白个屁。 这哪里叫收敛锋芒,分明是在用另一种办法往皇帝肺管子上戳。 李世民连续被无视两次,最后那点耐心彻底没了。 “滚!” 一声怒喝把殿内几个人都吓了一跳。 李世民指着殿门,咬牙切齿地说道:“你既然这么不愿意待在朕面前,那就给朕滚去朔州!” “战俘运动会不是正在筹备吗?你去给朕盯着,什么时候办完,什么时候再回来,朕最近不想看见你!” 【叮,目标李世民破防,获得破防值二千点。】 系统提示音响起的一瞬间,江阳嘴角差点没压住。 舒服了。 昨天憋了一整天的恶气,终于发泄出去一些。 你李二不是装聋,不想继续讨论吗? 今天也让你尝尝被人当空气是什么滋味。 至于去朔州,江阳更是求之不得。 他本来就想离开长安四处看看,既然暂时无法从上层推动改变,那就去看看普通百姓真正缺什么。 说不定还能找到另一条提升百姓地位的路。 “臣遵旨。” 江阳把笔往桌上一放,起身就往外走,动作干脆得让李世民都愣了一下。 长孙无忌这时候终于察觉到不对,赶紧上前拦住江阳。 “你等一下,陛下现在正在气头上,你好歹解释两句,国事归国事,昨天的争论归昨天的争论,别真把事情闹僵了。” 江阳脚步一转,直接从他旁边绕了过去。 “没什么好解释的,陛下金口玉言,我当然得马上去朔州办差。” 说完以后头也不回地出了两仪殿,那速度怎么看都带着几分生怕李世民反悔的意思。 长孙无忌站在原地,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你有病啊你!” 哪有人被皇帝赶出长安,还跑得这么开心的? 李世民也反应过来了,看着空荡荡的殿门,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自己是不是又被这混账东西给耍了? 房玄龄倒是忽然笑了,“看来陛下这份惩罚,正好合了江阳的心意。” 李世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你还笑得出来?这小子现在连国事都敢拿来跟朕赌气,朕不收拾他,以后还不得骑到朕头上?” 房玄龄没有争辩,只是起身走到江阳刚才的位置旁边。 桌上的纸还放在那里。 他伸手拿起来看了几眼,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明显,随后捋着胡须连连点头。 杜如晦注意到他的表情,也凑过去看了一眼。 看完以后,两个人对视一眼,神色都轻松了不少。 房玄龄拿着那张纸走到李世民面前。 “陛下还是先看看这个吧。” 李世民正在气头上,抬手就是一巴掌。 纸张当场被拍飞出去,飘飘荡荡落在地上。 “朕现在没心情看这混账写的东西!” 房玄龄弯腰把纸捡回来,也不生气。 “解决突厥和吐谷浑之事的办法,就在这张纸上,陛下若是不看,臣可就自己收着了。” 李世民动作一顿,皱着眉头接过纸,低头快速扫了几眼,原本紧锁的眉头,很快慢慢舒展开来。 看到后面,他甚至忍不住轻轻拍了拍纸面。 “这个犟种,明明早就想到办法了,还非得把朕气成这样才肯走。” “真是让朕又爱又恨。” 房玄龄听得笑了起来,“臣看江阳今日未必是犟,他从头到尾都在故意激怒陛下。” 李世民眉头顿时皱起。 “什么意思?” 房玄龄捋着胡须,笑得越来越意味深长。 “陛下刚才恐怕上了他的恶当。” 第三百八十四章 堵不如疏,让他去折腾 李世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又看向江阳离开的方向。 “朕上什么当了?” 房玄龄看着殿门方向,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明显。 “臣若是没猜错,江阳根本没有放弃改革孝道,他只是发现朝堂这条路暂时走不通,所以想去民间看看,寻找别的办法。” “陛下一怒之下把他赶去朔州,正好给了他离开长安的理由,他刚才跑得那么快,恐怕就是怕您突然反悔。” 李世民的脸顿时又黑了几分。 回想江阳刚才那副欠揍的模样,他越想越觉得房玄龄说得对。 那混账哪里像真的心灰意冷? 真要什么都不想管了,怎么还会留下解决吐谷浑的办法? 分明就是故意拿话刺激自己,好顺理成章滚出长安。 “这个混球!” 李世民咬着牙骂道:“朕还真小看了他的韧性,昨天才撞了一次南墙,今天就开始琢磨怎么绕过去了。” 他转头看向长孙无忌。 “无忌,派人把他追回来,朕现在就把刚才那道命令收回来。” 长孙无忌刚准备答应。 房玄龄却抬手拦住了他,“陛下,臣倒觉得没必要追回来,由着他去朔州转转也好。” 李世民皱起眉头,“怎么,你还真想让他继续折腾孝道?” 房玄龄没有马上回答,反而问道。 “陛下可曾想过,历朝历代为何不断推崇孝道,甚至一再抬高父母和家主在家中的地位?” 李世民想都没想便说道:“家中讲孝,朝中讲忠,上下尊卑分明,自然更有利于稳固皇权。” “这确实是一个原因,却还不是全部。”房玄龄摇头说道。 李世民有些意外。 杜如晦和长孙无忌也看向房玄龄,显然都想听听他准备说什么。 房玄龄整理了一下思路。 “就拿最普通的农户来说,一个农夫一辈子守着几亩田,去过最远的地方可能就是县城,他的见识和眼光自然有限。” “若他的儿子从小到大什么事情都只能听父亲安排,父亲不许做的事情不能做,父亲不懂的东西也不许接触,那这个孩子长大以后,眼光又能比父亲高出多少?” 李世民脸上的怒气渐渐淡了。 房玄龄继续说道:“年轻人本来就有自己的想法,父母管得越多,心里越容易不满。” “可孝道若把反驳父母直接定成不孝,他们心里再不舒服也只能忍着,时间久了,光是应付家庭里的规矩就已经耗掉很多心力。” “慢慢习惯服从以后,他们自然也不会轻易质疑外面的规矩。” 两仪殿里安静了下来。 李世民的眉头越皱越深。 他以前确实只觉得孝道能帮助朝廷稳定上下秩序,从来没有往更深处想过。 房玄龄缓缓说道:“说得难听一些,这种极端孝道其实也是一种精神上的约束,让一个人从小便习惯服从。” “家里听父亲的,出了家门听族长的,进入朝堂再听上面的,大家都按照已经安排好的路走,朝廷自然更加容易管理。” 李世民听完许久没有说话。 “听着还真有些肮脏。” 房玄龄苦笑道:“可它确实有利于维持秩序,所以历代才会不断强化,这里面很难单纯分出善恶。”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终于明白江阳为什么一提到思想禁锢,就表现得那么抵触。 长孙无忌也若有所思。 “如此说来,江阳想改革孝道,真正要松开的其实是这一层服从?” “差不多。”房玄龄点了点头,“他想让父母和子女都学会思考,也想让年轻人有更多自己的判断。” “这样做最大的好处也很明显,一旦人的思想不再被死死压住,必然会出现更多敢想敢试的人,对医学、农事、工匠技艺都有好处。” 杜如晦接过话说道:“可坏处同样明显,人一旦都有自己的想法,朝廷管理起来就麻烦多了。” “以前一道命令下去,大家习惯照做,将来却可能先问为什么,还会争论这道命令是否合理。” 李世民听得嘴角抽了一下,光是想想那个场面,就觉得脑袋疼。 朝堂上有一个江阳已经够闹腾了,要是整个大唐冒出来几百万个小江阳,他这个皇帝还活不活了? 房玄龄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忍不住笑了起来。 “所以陛下昨天不愿推动改革,也不能说错,这里面的代价确实很大。” “可江阳有句话臣觉得说得很好,堵得了一时,堵不了永远。” 李世民眼神微微一动。 房玄龄伸手拿过旁边的茶壶,往杯子里倒了一些水。 “这就像治水,极端的孝道像在河道上筑了一堵高墙,把所有不同的想法都堵在里面。” “墙够高的时候,看起来当然非常安稳,可水始终在后面越积越多,再坚实的墙也总有撑不住的一天。” “若到了墙倒的那一天再想办法,造成的灾难只会更大。” 李世民低头看着杯中的水,若有所思。 “你的意思是,与其死死压住,不如慢慢疏导?” “正是。”房玄龄点头说道,“江阳现在也没有能力一下改掉天下孝道,他去民间转一圈,最多就是寻找新的办法。” “万一真让他找到一种既能放开一些思想,又不会冲击朝廷稳定的方式,那岂不是两全其美?” 两仪殿里再次安静下来。 李世民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显然已经被说动了。 说到底,他反对的从来不是让百姓变聪明,也不反对大唐出现更多人才。 他真正担心的是失控。 如果江阳真能找到一条既推动发展,又把风险压在可控范围里的路,他当然愿意试试。 李世民琢磨片刻,忽然抬头看着房玄龄。 “玄龄啊玄龄,平时看着你老实,今天朕才发现,你也是个老狐狸。” 房玄龄笑呵呵地拱了拱手。 “臣只是觉得江阳这种年轻人,偶尔让他出去撞撞墙,总比一直关在长安里强。” 李世民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你们一个个都惯着他,回头真折腾出乱子,朕看你们谁负责。” 第三百八十五章 大唐也会玩合纵连横 长孙无忌听得差点翻白眼。 整个大唐最惯江阳的人是谁,你自己心里真没数吗? 李世民却已经摆了摆手。 “算了,不用追了。” “让那个混球去朔州,朕倒要看看,他这次还能折腾出什么东西来。” 说完以后,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江阳留下的那张纸,嘴角忍不住轻轻扬了起来。 这小子嘴上再怎么跟朕赌气,遇上真正的国事,到底还是没舍得撒手不管。 长孙无忌原本还在琢磨江阳到底留下了什么办法,见李世民看完以后神色明显放松下来,忍不住往旁边凑了凑。 “陛下,江阳到底写了什么?” 李世民也没拦着,直接把纸递了过去。 长孙无忌低头看了几眼,眉头很快舒展开来。 纸上的办法其实并不复杂。 突厥既然想玩联吴制楚,拉着吐谷浑一起对付大唐,那大唐完全可以照着这个思路来一遍。 吐谷浑周边同样不是铁板一块。 大羊同,小羊同和吐谷浑为了牧场,水源争斗多年,双方之间的仇怨一点都不比突厥内部少。 只要大唐公开派出使臣前往大小羊同,而且把声势弄得足够大,吐谷浑必然会怀疑大唐准备拉拢羊同,从背后捅他们一刀。 长孙无忌看到最后,忍不住拍了一下手。 “妙,确实妙。” “吐谷浑本来就在观察大唐虚实,只要看见我们和羊同接触,他们就得先担心自己的后院会不会起火。” “如此一来,大唐甚至不用调动一兵一卒,也能让他们不敢轻易响应颉利。” 杜如晦接过纸看了一遍,也笑了起来。 “咱们大唐这是出了个张仪啊。” “合纵连横这种事情,到江阳手里倒是玩得越来越顺了。” 房玄龄捋着胡须点了点头。 “我们这些年打仗打得太多,遇到外敌首先想到的还是调兵遣将,反而忽略了邦交同样能够制衡各国。” “这次既然要做,就不能偷偷摸摸去。” 李世民抬起头。 “玄龄的意思是,把声势弄得越大越好?” “正是。”房玄龄说道,“吐谷浑想不想和突厥联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他们相信大唐随时有能力从别处给他们制造麻烦。” “使臣身份也不能太低,最好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朝廷对此事极其重视。” 长孙无忌听着听着,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刻李世民的目光已经落到了他身上。 长孙无忌嘴角顿时抽了一下。 “陛下,您别这么看臣。” 李世民脸上慢慢露出笑容。 “要说身份分量足够,朝中还有几个人能比得上你这个尚书右仆射?” 长孙无忌无奈地叹了口气。 “臣倒不是不愿意去,只是臣以前没有专门负责过邦交,真让我去跟羊同那些人谈,未必谈得好。” 房玄龄笑着说道:“这有什么难的,长孙仆射这次最重要的任务就是露面。” “你只要出现在羊同,消息自然会传遍周边诸国。” “真正谈判的事情,可以让郑元寿同行,他以前经手过不少外邦事务,对这些事情比我们熟得多。” 长孙无忌看了房玄龄一眼,又看了杜如晦一眼,哪里还不知道这两个老狐狸已经把自己安排明白了。 “你们两个倒是会使唤人,动动嘴就把我送去高原上跑一趟。” 杜如晦笑道:“能者多劳,而且此行大概率不用动刀子,比上战场舒服多了。” 长孙无忌懒得继续跟他们斗嘴,转头看向李世民。 “陛下若觉得可行,便下旨吧,臣跑这一趟就是。” 李世民满意地点了点头。 长孙无忌在谋略上确实不如房玄龄和杜如晦灵活,可有一点是其他人很难比的。 够忠。 遇到真正的大事,从来不会想着躲。 李世民刚准备开口下旨,杜如晦忽然又想到了什么。 “既然要去羊同,臣倒还有一个顺便赚钱的办法。” 李世民眼睛顿时亮了一下。 大唐现在最缺的就是钱。 听见赚钱两个字,他整个人都精神了。 “说来听听。” 杜如晦笑着说道:“兵部仓库里面还堆着不少淘汰下来的兵器甲胄,很多东西对唐军已经没什么用了,可真要全部熔掉重造,又费人工又费炭火。” “这些东西修补以后,完全可以卖给羊同。” 房玄龄闻言,马上听懂了他的意思。 “羊同的锻造能力远不如大唐,对我们来说已经落后的兵器,在他们那里依旧算得上好东西。” 杜如晦点了点头。 “而且大小羊同如今的日子并不好过。” “吐蕃这几年不断扩张,已经夺走他们不少土地,双方之间的冲突越来越重。” “我们把兵甲卖给羊同,一来可以换钱,二来也能让羊同多一些抵抗吐蕃的本钱。” 李世民的神情一下认真起来。 吐蕃这些年扩张的速度确实越来越快。 现在距离大唐还算远,所以朝廷没有把太多注意力放在那里。 可任由吐蕃一路吞并周边小国,迟早会成为大唐西南方向的大麻烦。 “这个办法可以。” 李世民手指敲着桌面说道:“大唐用不上的旧兵器,留在仓库里只会生锈,卖出去还能换回一笔钱。” “羊同拿到兵器以后实力增强,吐蕃想继续吞他们也得多付些代价。” 长孙无忌听到这里,也慢慢笑了起来。 “原本只是想吓一吓吐谷浑,现在这么一弄,反倒能顺手牵制吐蕃。” “江阳这张纸,倒是一下把西边几个国家全牵进来了。” 房玄龄笑道:“邦交本来就是如此。” “有时候不需要自己亲自动手,只要让几个国家互相牵制,大唐就能少付很多代价。” 李世民重新把江阳留下的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心情越发不错。 刚才还被那混账气得恨不得一脚把人踹出去,现在再看这张纸,反而觉得那顿气没有白受。 “那就这么定了。” “长孙无忌为正使,郑元寿为副使,大张旗鼓出使大小羊同。” “兵部把仓库里的旧兵甲全部清点一遍,能修的尽快修好,挑一批带过去谈价。” 第三百八十六章 原来孝道还能这么用 长孙无忌站起身拱手说道:“臣领旨。” 李世民点了点头,又补充了一句。 “到了那边不用刻意隐瞒行踪,最好让吐谷浑的人当天就知道你去了哪里。” 长孙无忌听得笑了起来。 “臣明白,既然要演戏,自然得让真正想看的人看清楚。” 房玄龄和杜如晦也跟着笑了。 原本还压在几人心头的战争阴影,这会已经散去了大半。 李世民靠回椅背上,心情彻底舒展开来。 颉利想靠吐谷浑翻盘? 那就看看谁更会拉人。 这一次,大唐还真没必要陪突厥继续烧钱打仗。 …… 江阳出了皇宫以后,连太常寺的门槛都快踩出火星来了。 他先去领了出差用的马匹和凭证,又一路赶回江府。 匆匆忙忙的跟马忠交代了一声,“陛下派我去一趟朔州,需要一些时日。” “时间来不及了,蓉蓉回来了,你替我说一声,等我回来了,给她带好吃的。” 马忠闻言,点头称是。 随后江阳让人收拾了几套换洗衣服,再拿上一些细软银钱,就这么匆匆忙忙的出城了。 速度之快,看得马忠都有些发懵。 别人被皇帝外派出去,离开繁花的长安,多少都得愁眉苦脸几天,大人倒好,怎么看都像生怕皇帝突然派人过来把他抓回去。 …… 出了坊门,江阳才稍微放慢速度。 结果没走多远,身后忽然传来车轮滚动的声音。 江阳回头一看,发现李诗诗正坐在马车里,掀着车帘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他顿时有些无语,“我这是被陛下赶去朔州办差,你一路跟着我做什么?” “当然是看你笑话。”李诗诗笑吟吟地说道。 “以前被你戏弄那么多次,现在好不容易看到你倒霉,我总得跟着多看几眼,不然岂不是亏了?” 江阳听得嘴角一抽,“行吧,看来以前造的孽现在开始遭报应了。” 李诗诗听得心情更好,催着车夫继续往前。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出了长安。 只是马车速度终究慢了一些,走到半路,李诗诗明显有些嫌弃,正好看见前方有一支商队经过,直接让人过去问有没有多余的马。 没过多久,她便花高价买下一匹枣红色骏马。 江阳本来还等着看她怎么折腾,结果李诗诗踩住马镫,动作利落地翻身上马,坐稳以后还故意扬了扬下巴。 江阳都看愣了。 “你还会骑马?” 李诗诗白了他一眼。 “我可是赵郡李氏重点培养的人,骑马、舞剑这些东西从小都要学,有什么值得奇怪的?” 江阳上下看了她两眼,忍不住吐槽道。 “人家培养你这些本事,是想着哪天让你拿去联姻或者用美人计给家族谋利,你怎么还得意起来了?” “那又如何?”李诗诗神色坦然地说道。 “家族让我从小锦衣玉食,又请先生教我读书,还花那么多心思培养我,我长大以后为家族做些事情,本来就是应该的。” 江阳愣了一下,竟然没找到话反驳。 虽然两人的立场完全不同,可他还真有点欣赏李诗诗这份觉悟。 享受了家族带来的好处,也愿意承担对应的责任,至少比那些只想占便宜却不肯付出的人强得多。 有个人同行,路上倒也没有那么无聊。 江阳本就不急着赶路,两个人一路闲聊,遇到城镇便进去看看,碰到路边茶摊也会停下来歇脚。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找到一座山村准备借宿。 村里正好有人家吵得厉害,隔着老远都能听到争执声,周围还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江阳和李诗诗走近以后,很快听明白了事情经过。 那户人家的儿子已经二十来岁,不愿继续守着家里的几亩薄田,想跟商队出去闯荡几年,学些经商的本事。 他父亲却死活不同意,坚持让儿子留在村里种地,以后娶妻生子,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我不想一辈子跟你一样守着这几亩地!”年轻人红着眼睛说道。 “我想出去看看,我也想学本事,凭什么我这一辈子怎么过都得由你决定?” 他父亲脸色顿时涨红。 “凭我是你爹!我把你养这么大,难道还能害你?外面兵荒马乱,做生意又不知道要亏多少钱,你老老实实种地有什么不好?” 年轻人还想争辩,旁边那些村民已经开始七嘴八舌地劝起来。 有人说父母吃过的盐比孩子吃过的饭还多,也有人骂他翅膀硬了就不知道孝顺,甚至有人直接搬出父命不可违,说顶撞父亲就是不孝。 最开始年轻人还能争几句。 可几十个人围着一起指责,连他的母亲也哭着让他听父亲的话,他脸上的愤怒很快变成了痛苦。 最后,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扑通一声跪在父亲面前。 “爹,是儿子错了,儿子以后不提了。” 说完以后重重磕了几个头。 周围村民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纷纷夸他知错能改,还是个孝顺孩子。 江阳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个年轻人低着头跪在泥地里,脸上却没有半点真正认错的意思。 只有压抑和憋屈。 李诗诗也沉默了。 离开村子以后,两个人都很久没有说话。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一路往北走,路过的村庄越来越多。 江阳也开始刻意留意普通人家是怎么相处的。 类似的事情远比他预想中常见。 有人想学木匠,被父亲认为低贱,只能继续种地。 有人看中了自己喜欢的姑娘,却被家里安排娶另一户人家的女儿,最后也只能低头。 还有人明明知道父亲的决定会让家里赔钱,却因为一句不听老人言,连反驳几句都被族中长辈骂成不孝。 这些人当然不是每一个都对。 年轻人同样会冲动,也会犯错。 可江阳慢慢发现,他真正难受的是许多人连表达自己想法的资格都没有,至于父母意见对错,反倒成了次要问题。 只要孝道两个字压下来,争论便可以直接结束。 这天午后,两个人骑马走在官道上,江阳忽然勒住缰绳,长长叹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我总算彻底想明白了。” 李诗诗也跟着停下,疑惑地看着他。 “你又想明白什么了?” 第三百八十七章 底气才是孝道的解药 江阳沉声道,“历朝历代不断强化父权,推崇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这种极端孝道。” “原本我以为,主要是为了对应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让天下人从家庭里就学会服从,从而巩固皇权。” “奴役百姓思想?”李诗诗听得眉头紧皱,明显没有完全理解江阳的意思。 江阳没有马上回答,骑着马慢慢往前走了一段。 “咱们这一路看见多少父子争吵了?那些年轻人最开始哪个不是满肚子不服,可最后只要村里人把不孝两个字扣下来,基本都会低头认错。” 李诗诗回想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确实如此。 有些人明明觉得父亲做错了,甚至已经气得浑身发抖,可周围人一起指责以后,最后还是只能跪下。 江阳继续说道:“问题就在这里,他们嘴上服了,心里却没服,那股怨气没有地方说,也没办法发泄,只能一直憋着。” “今天被父亲压一次,明天被族里长辈压一次,时间久了以后,人会变得越来越憋屈,甚至开始怨恨周围的一切。” 李诗诗皱眉问道:“可这和朝廷有什么关系?” 江阳转头看了她一眼。 “一个人每天光想着怎么应付家里的压制,怎么让自己别被骂不孝,脑子里都快乱成一团了,还有多少精力去想别的?” “他不会去琢磨怎么改变生活,也很难静下心来读书,更别说研究什么新东西。” 李诗诗的神情渐渐认真起来。 江阳说道:“再极端一些,人心里有怨气,却从小被教着不能反抗长辈,慢慢就会养成服从的习惯。” “家里听父亲,宗族听族长,出了门听官府,这种人当然最好管理。” “这就是精神上的压制,朝廷要的是安稳,世家要的是自己的地位不被挑战,最后所有代价都落到了普通百姓身上。” 李诗诗听得心里发凉。 她从小就知道政治里面有很多算计。 赵郡李氏怎么结交官员,怎么培养子弟,怎么通过婚姻巩固关系,她都见过不少。 可她以前从来没有往这方面想过。 原来连那些从小听到大的大义和道德背后,也可能藏着维护利益的作用。 江阳越想越觉得心里发堵。 “一个寒门孩子本来就没有世家子弟的资源,家里没有藏书,没有名师,也没有足够的钱让他一直读书。” “如果再天天被家庭矛盾拖着精神内耗,他拿什么和那些从小衣食无忧、有人专门教导的世家子弟争科举?” “表面上大家都能考试,可起点根本就不一样。” 李诗诗沉默了很久,突然低声说道:“难怪朝堂上那么多人不愿意改。” 江阳自嘲地笑了一下。 “所以我才觉得脏啊,兴,百姓苦,亡,百姓还是苦。” “上面的人各自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皇帝得到稳定,世家得到优势,家主得到权威,最底下的人却连说自己不愿意的资格都很少。” 李诗诗听得心情复杂,过了好一会才说道:“可我们世家大族同样推崇孝道,族里的孩子也一样要听父母和长辈的话。” 江阳看向她。 “那我问你,如果赵郡李氏什么都给不了你,没有锦衣玉食,没有先生教你读书,也没有人培养你骑马舞剑,反而从小让你挨饿受冻。” “等你长大以后,家族突然告诉你,为了李家的利益,你得去嫁给一个自己根本不喜欢的人,你还会像现在这样觉得理所当然吗?” 李诗诗一下沉默了。 她下意识想反驳,可话到了嘴边怎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答案其实很清楚。 她愿意为赵郡李氏付出,是因为赵郡李氏同样给了她很多东西。 身份,资源,教育和远超普通人的生活,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 若家族从未给过她任何东西,却还要求她牺牲自己,她当然会觉得不公平。 江阳看到她的表情,脑子里像是突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利益交换。 底气。 他隐约抓到了某个很重要的东西,可一时之间又没办法彻底想明白。 “先走吧。”江阳轻轻夹了一下马腹,“继续往前看看,也许还能碰到更有意思的事情。” 之后几天,两个人依旧没有急着赶路。 江阳每到一个村镇都会停下来转一圈,有时候和农户聊天,有时候去酒肆听人闲谈,看到哪家闹矛盾也会站在旁边听一会。 这天下午,他们经过一座不大的村子,又听见前面有人争吵。 江阳本来都快习惯了,结果听了几句以后,神情忽然变了。 这次的情况和之前完全不同。 院子里,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气得脸色铁青,指着面前的年轻人不断训斥。 “我是你爹,你现在翅膀硬了,就敢跟我提分家?” 年轻人却没有像之前那些人一样低头,反而直接把手里的农具往地上一放。 “分家怎么了?我每年照样给你和娘养老钱,该尽的孝我不会少一文。” “可我挣的钱以后我自己管,我娶谁、做什么营生,也由我自己决定。” 周围不少村民都在劝他。 有人说一家人分什么家,也有人让他别顶撞父亲。 可年轻人的态度硬得出奇。 “我再说最后一遍,每年养老钱我照给,逢年过节也回来。” “你要是还天天跑来管我的事情,那养老钱我也一文不给,到时候谁愿意听你安排,你找谁养老去。” 他父亲气得胸口直起伏,几次想搬出孝道压人,可看到儿子那副真准备转身就走的样子,声音反而慢慢弱了下来。 最后竟然真的同意了分家。 江阳站在人群外,看得眼睛越来越亮。 等事情结束以后,他马上找旁边的村民打听。 这一问才知道,那年轻人前几年还跟普通农户没什么区别。 前段时间县城一位员外遇上麻烦,是他想办法帮忙解决的。 那位员外觉得这年轻人脑子灵活,便让他去帮着打理一处铺子,每个月给的工钱比种地高出好几倍。 如今人家手里有钱,县城里也有人愿意帮他说话,自然不再怕父亲一句不孝就把自己压死。 第三百八十八章 想改变天下,先让百姓有钱 江阳站在原地,看着那户人家已经平息下来的争吵,脑子里的那层窗户纸终于彻底捅破了。 底气从哪里来? 说到底,还是钱。 之前遇到的那些年轻人,哪怕再不满父母的安排,最后也只能低头,因为他们离不开这个家。 地是父母的,房子是父母的,粮食也是一家人一起种出来的。 真要撕破脸离开,他们连明天吃什么都不知道,自然承受不起“不孝”带来的代价。 眼前这个年轻人却不同。 他自己能赚钱,离开家照样可以活下去,甚至还能过得更好。 所以父亲再拿孝道压他,他才敢把养老和服从分开谈。 江阳越想,眼睛越亮。 “我明白了,归根到底,还是穷惹的祸。” 李诗诗疑惑地看着他。 “你刚才还在说孝道,怎么突然又扯到穷上面去了?” 江阳翻身上马,缓缓说道。 “一个家里天天为几斗米发愁,父母自然会拼命抓住手里的东西,因为他们承担不起孩子走错一步的后果。” “儿子说要做生意,父亲第一反应就是万一赔了怎么办;女儿想自己挑夫婿,家里首先想的是这门亲事能不能换来好处。” “很多控制背后,其实都有贫穷带来的恐惧。” 李诗诗仔细想了一下,发现还真有些道理。 江阳继续说道:“可日子要是富足起来,情况就不同了。” “父母手里有钱,不用指望孩子必须按照自己的安排活着才能养老,孩子自己也能挣钱,就有拒绝不合理要求的底气。” “大家不用每天为了几口粮食争来争去,家庭里的矛盾自然会少很多。” 他说到这里,心跳都快了几分。 更重要的是,当一个人不需要把全部精力都用来活着,他才有余力去考虑活得怎么样。 读书、学手艺、研究农事,甚至琢磨以前那些规矩到底合理不合理,这些事情都需要时间和精神。 一个饿着肚子的人,脑子里想的只会是下一顿饭。 一个每天被家庭矛盾折磨的人,也很难把心思放到更远的地方。 所以真正想解除思想上的枷锁,第一步根本不是跑到村口对百姓高喊什么自由平等。 那玩意儿现在喊出来,别人只会觉得他有病。 先让他们富起来。 让普通人拥有更多谋生方式,让一个年轻人离开父母的土地以后依然能养活自己,让读书和学手艺不再是少数人的奢侈。 到了那个时候,很多东西根本不用朝廷强行去改。 百姓自己就会开始思考。 一个人觉醒没什么用。 十个人也改变不了什么。 可若几百万普通人都发现,孝顺父母和无条件服从完全是两回事,那时候谁还敢继续用一句父命不可违堵住所有人的嘴? 大势一旦形成,朝廷想不变都不行。 江阳想到这里,突然仰头大笑起来。 “哈哈哈,原来是这样!” 李诗诗被他吓了一跳。 “你突然发什么疯?”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句话还真没说错。”江阳畅快地说道。 “我在朝堂上跟那群老头吵了半天都没想明白的事情,出来走这么几天,反而找到答案了。” 李诗诗越听越好奇。 “什么答案?” 江阳看了她一眼,脸上的笑容突然变得意味深长。 “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李诗诗顿时翻了个白眼。 “不说就算了,谁稀罕听。” 江阳心情大好,也不再慢悠悠赶路,直接调转马头朝官道北方看去。 “该看的已经看得差不多了,朔州那边还有一堆事情等着我,走了!” 说完双腿一夹马腹,战马立刻向前冲去。 “江阳,你等等!” 李诗诗赶紧催马追上。 她的骑术确实不错,很快便追到了江阳身侧。 “你老实说,你是不是还没放弃改革孝道?” 江阳转头笑道:“为什么要放弃?” 李诗诗愣了一下,“朝堂上那么多人都反对,连陛下都不愿意,你还准备继续?” “朝堂上走不通,我就换条路。”江阳语气轻松,“我以前太着急了,总想着今天提出办法,明天就让朝廷推下去。” “现在想想,这种事情本来就不可能一蹴而就。” 迎面的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江阳脸上的阴霾却已经彻底散了。 “你看看咱们这一路遇到的那些人,一家人每天互相压着,年轻人不敢想,也不敢闯,明明才二十岁,看着却像已经认命了一样。” “这样的大唐我不喜欢。” 李诗诗侧头看向他。 江阳目光落在前方,笑着说道:“我想看到的大唐,应该是年轻人敢学东西,敢出去闯,普通百姓也能对未来有盼头。” “整个国家得有朝气,得让人觉得明天肯定比今天更好。” “只有百姓真正有了底气,大唐才能建立起真正的民族自信,到时候我们提起自己是唐人,靠的也不只是军队打赢了多少仗。” 一年不够,那就十年。 十年还不够,那就二十年。 他还年轻。 况且来都来了,总得在这个时代留下点什么。 青史留名这种事情,江阳以前嘴上觉得俗,可真有机会做到,谁又能完全不心动? 最好以后江家修族谱的时候,还能单独给他开一页。 想想还挺爽。 李诗诗看着身旁重新神采飞扬的少年,眼神不知不觉柔和了几分。 她突然有些明白,为什么江阳能让那么多人又气又舍不得。 面对满朝文武的反对,他确实消沉过。 可才过了几天,这家伙就从朝堂跑到民间,亲眼去看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如今还真被他找到了另一个方向。 李纲每次提起江阳都气得吹胡子瞪眼,却很少真正否认江阳的能力,也只能从礼法和道德上骂这家伙离经叛道。 因为有些东西,确实骂不掉。 “那就恭喜江御史了。”李诗诗微微一笑。 “虽然我不知道你到底找到了什么办法,不过还是希望有一天,你真能把大唐变成你说的那副样子。” 江阳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你不继续问?” 李诗诗轻哼一声。 “知道了以后,我若不告诉家族,那就是对家族不忠;可若告诉家族,万一坏了你的事情,我又觉得不太厚道。” “既然如此,我干脆不知道,省得以后左右为难。” 江阳怔了片刻,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这女人倒是越来越有意思,立场分得清,人情也没有完全丢掉。 “行,就冲你这句话,今天我请客。” 李诗诗顿时来了精神。 “吃什么?” 江阳大手一挥。 “赶了这么多天路,当然找最好的酒楼,今天吃顿大的,庆祝我江某人重新找到人生方向!” 两匹马沿着官道一路向北。 第三百八十九章 疯子就不是人了吗? 两人继续往北赶路,临近朔州之前,正好经过岚州城。 江阳心情不错,原本还想着进城找家酒楼,好好兑现前几日答应李诗诗的那顿大餐。 结果才进城没多久,前面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街边围了不少百姓,中间十几个差役正押着几个人往前走。 最显眼的是一个蓬头垢面的中年男人。 那人衣服脏得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嘴角挂着口水,眼神涣散,一边走一边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两个差役拽着他的手臂往前拖,他却像是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突然挣扎起来,伸手就要去抓旁边路边的一根木棍。 “老实点!” 一名差役抬腿就是一脚,直接把他踹翻在地。 另外几人一拥而上,拳脚很快落了下去。 那人疼得蜷缩起来,却连求饶都说不明白,只知道抱着脑袋怪叫。 江阳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看几人的下手力度,哪里像是在制服犯人? 分明就没把地上的人当人。 “住手!” 江阳翻身下马,冷着脸走了过去。 那群差役动作一顿。 站在旁边指挥抓人的官员也转过头来。 江阳认出了对方。 御史中丞李仁发。 两人以前在朝堂上见过,只是并没有多少交集。 江阳走到近前,皱眉说道:“李大人,他明显神志不清,就算真犯了什么事情,也没必要往死里打吧?” “如此对待一个疯病患者,未免太不仁了。” 李仁发看清来人是江阳,脸上明显闪过一丝不快。 整个御史台谁不知道江阳难缠? 这小子自己就是御史,偏偏最喜欢盯着其他御史找毛病。 “江御史,此人并非真正疯癫。” 李仁发沉声说道:“他装疯卖傻,在城中妖言惑众,甚至口出悖逆之言,诋毁朝廷,罪责极重。” “本官奉旨将其押回长安审讯,还请状元郎不要妨碍公务。” 江阳眉头皱得更深,刚准备询问具体犯了什么罪,旁边突然传来一阵锁链声。 一个同样被五花大绑、身上还穿着官服的中年人踉跄着冲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到江阳面前。 “江御史,求您救救舍弟!” 几名差役想把人拖回去,却被江阳抬手制止。 跪在地上的男人急声说道:“下官岚州长史李厚德,刚才被殴打之人乃下官胞弟李好德。” “舍弟患疯病已经多年,时而清醒,时而疯癫,一旦发病便会胡言乱语,整个岚州城很多百姓都知道此事。” 江阳听到这几个名字,瞳孔顿时微微一缩。 李好德。 李厚德。 御史中丞李仁发。 这些名字连在一起,他脑子里立刻翻出了一段历史记忆。 这事他还真有印象。 历史上李好德就是因为疯病胡言乱语,被人以妖言惑众的罪名拿下。 大理寺丞张蕴古审理以后,认定李好德确实患有疯疾,按照律法不该定罪。 结果监察御史权万纪和御史中丞李仁发抓着张蕴古与李家兄弟是同乡这一点发难,弹劾张蕴古徇私包庇,甚至怀疑其中有利益勾连。 李世民一怒之下,直接把张蕴古给杀了。 后来事情查清,才发现李好德确实是个疯子。 李世民后悔得不行,也因此意识到死刑一旦执行根本没有挽回余地,随后完善死刑复奏制度。 江阳看着眼前的李仁发,脸色逐渐沉了下来。 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如果按照原本历史继续发展下去,最后要死一个无辜的大理寺官员。 而且权万纪和李仁发这两个人,在朝堂上的名声他多少也知道一些。 喜欢弹劾。 关键有些弹劾并不单纯为了纠正官员过错,更像是在通过不断找茬彰显自己刚正不阿。 房玄龄、尉迟敬德这种级别的人,都没少被他们盯过。 江阳走到李好德旁边,蹲下看了几眼。 李好德刚刚挨了一顿打,此刻抱着膝盖缩在那里,嘴里还在念叨着完全听不清的话,甚至突然咧嘴冲江阳傻笑了一下。 这状态怎么看都不像正常人。 江阳站起来看向李仁发。 “我若没记错,大唐律法对患疯病、神志不清之人另有处置,不能按照正常人的情形直接定罪吧?” 李仁发脸色微沉。 “那也得他是真疯。” “本官已经说了,此人极有可能装疯卖傻,借疯癫之名散布妖言。” 江阳立刻问道:“证据呢?” 李仁发明显一滞。 江阳盯着他继续说道:“你说他装疯,总得有证据证明他平时神志清醒,或者有人证明他故意借疯病传播那些话。” “总不能你觉得他在装,他就一定是在装吧?” 李仁发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江阳,此案乃陛下亲自下旨命人查办,你现在一再质问,难道是在怀疑陛下的旨意?” 江阳听见这句话,火气一下也上来了。 他最烦这种人。 讲证据的时候不讲证据,一开口就把皇帝搬出来压人。 “少给我扣帽子。” 江阳语气彻底冷了下来。 “陛下让你抓人查案,是让你查清真相,可没让你在街上把嫌疑人活活打死。” “捉奸还讲究捉双,如今连他是真疯还是装疯都没查明,你凭什么先把人当成死罪犯对待?” 李仁发怒道:“他拒不配合抓捕,差役制服他有何不可?” 江阳看了一眼缩在地上的李好德。 “一个连话都说不明白的疯病患者,你指望他像正常犯人一样听懂命令,自己把手伸出来让你捆?” “制服和殴打是一回事吗?刚才那些拳脚再重一点,人死在这里,你准备怎么向朝廷交代?” 周围百姓听到这里,神情也渐渐发生变化。 李仁发扫了一圈人群,脸色越发阴沉。 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有人小声说道:“李二郎真的疯很多年了,我小时候就见他在街上追着狗喊爹。” 旁边一个老人也忍不住开口。 “是啊,哪里是最近才疯的,十几年前就已经这样了。” “发病的时候连自己哥哥都不认识,有一次冬天还跳进河里,说要下去找龙王喝酒,还是大家把他捞上来的。” 这一下像是打开了口子。 周围越来越多百姓开始出声。 “我也知道,他一直就有疯病。” “以前李长史还请过郎中给他治,城里谁不知道?” “他平日里说的话乱七八糟,今天说自己是神仙,明天说街上的牛会当官,哪能当真啊?” 第三百九十章 想拿陛下压我,你想多了 “闭嘴!” 李仁发突然怒喝一声,冷冷扫过周围那些开口作证的百姓。 刚才还议论纷纷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不少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他们敢替李好德说两句话,却终究只是普通百姓,哪里敢真跟御史中丞对着干。 李仁发这才转头盯着江阳,脸色阴沉得厉害。 “状元郎,你似乎没有资格插手此案吧?” “本官奉陛下旨意督办此案,你不过恰好路过岚州,却在这里阻挠朝廷办案。” “逾越职权可不是小罪,还请江御史莫要自误。” 江阳听完反而笑了。 “李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怎么,听说我惹怒陛下,被赶出长安去朔州,你就觉得我失宠了,所以连我的官职都能当看不见?” 李仁发眉头一皱。 江阳从怀里取出随身携带的官凭,在他眼前晃了晃。 “陛下命我前往边境监察战俘运动会筹办之事,同时监察沿途州县官员。” “这里是岚州,我现在站在岚州城里,你办案是否合规,自然也在我的监察范围之内。” “请问李大人,我哪里逾越了?” 李仁发一下被问住了。 江阳这次虽然名义上是被皇帝轰去朔州,可御史的官职并没有被罢免,甚至还领了监察边地的差事。 真论起来,他确实有资格过问。 李仁发脸色变了几次,咬牙说道:“陛下亲自命我督办李好德一案!” 江阳耸了耸肩。 “陛下也亲自命我监察边关。” “你查你的案,我查你有没有徇私枉法,大家都是奉旨办事,有什么冲突?” 周围几个差役听得嘴角微微抽搐。 这话乍一听好像真没毛病。 可怎么总觉得江御史是在故意找茬? 李仁发胸口明显起伏了几下。 “江阳,你当真要与本官过不去?” 江阳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了。 “是。” 一个字,直接把李仁发后面准备说的话全堵了回去。 江阳抬手指向地上的李好德。 “照你们刚才那个打法,我严重怀疑他根本活不到长安。” “现在这么多岚州百姓都能证明他疯了十几年,你却连基本查证都不愿意做,一门心思认定他在装疯。” “所以我现在有理由怀疑,你想在路上把人打死,来一个死无对证。” 李仁发瞳孔猛地一缩。 “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查过才知道。”江阳语气冷了下来,“李好德和李厚德,我先带走。” “等我查清李好德到底是真疯还是假疯,再决定后面的事情。” 李仁发脸色彻底变了。 李好德若是真的活着到了长安,再让大理寺仔细查下去,他之前那些判断很可能全都站不住脚。 到时候倒霉的就是他。 “狂妄!” 李仁发厉声喝道:“此二人乃陛下下旨缉拿的要犯,你胆敢强行抢人,便是公然抗旨!” “来人,把江阳一起拿下!” 周围六名差役愣了一下。 拿江阳? 几个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然没人敢先动。 他们当然听过这位状元郎的名声。 在太极殿里当着皇帝面都敢骂人的主,现在要他们几个差役去抓? 李仁发看到这一幕,气得脸都涨红了。 “愣着干什么?本官出了事情,自会承担!” 六名差役这才咬着牙围了上来。 李诗诗脸色微变,手已经下意识按向腰间佩剑。 江阳却伸手将她往后推了推。 “你站远点,这事跟你没关系。” 李诗诗皱眉说道:“他们有六个人。” “六个普通差役而已。” 江阳活动了一下手腕,眼神也慢慢兴奋起来。 这段时间系统奖励没少拿,身体各项属性一直都在提升。 以前主要仗着霸王级武力带来的底子,如今就算不用那些夸张力量,单论自身的反应、速度和技巧,也早就算得上小高手了。 一名差役率先挥着杀威棒冲了上来。 江阳侧身避开,伸手抓住棍身往自己这边一拽。 那差役脚下一个踉跄,杀威棒已经到了江阳手里。 “借我用用。” 江阳话音落下,棍身顺势一转,狠狠扫在另一名差役的小腿上。 那人惨叫一声,当场摔倒。 另外几人见状同时扑来。 江阳握紧杀威棒,脚下猛然一错,棍影瞬间铺开。 盘龙棍法! 棍身擦着一人的肩膀砸下,打得对方整条手臂瞬间失去力气,紧接着江阳回身一挑,又把后面冲来的差役手中木棍挑飞。 李诗诗站在旁边都看愣了。 她知道江阳能打。 可这家伙平时在朝堂上基本靠嘴输出,很少真正跟人动手,她也没想到身手竟然这么利落。 几个呼吸以后,六名差役已经全躺在地上哀嚎。 江阳握着杀威棒站在中间,连呼吸都没乱多少。 围观百姓看得眼睛发直。 这还是那个靠一张嘴闻名天下的状元郎? 怎么打人也这么熟练? 江阳转头看向李仁发,抬起手中杀威棒指着他。 “现在给你两个选择,自己让开,我把人带走,或者我先把你放倒,再把人带走。” 李仁发气得浑身发抖,“江阳,你无法无天!你今日所作所为,本官一定如实上奏陛下!” “你强抢朝廷要犯,殴打奉旨差役,还敢威胁朝廷命官,陛下绝不会饶你!” “行了行了。” 江阳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别他娘的哔哔了。” “动不动就拿陛下来压我,你回长安随便弹劾,最好把今天的事情一个字不少全写进去。” “我连陛下本人都骂过,还怕你拿陛下吓我?” 周围百姓听得神情古怪。 这话好像还真没办法反驳。 李仁发最大的依仗是皇帝,可眼前这个家伙偏偏是出了名的不怎么怕皇帝。 江阳懒得再理他,直接伸手把人推到一边。 随后走到李厚德身边,一棍挑开绑在他身上的绳结。 “起来吧。” 李厚德恢复自由以后,扑通一声又跪了下来。 “多谢江御史救命之恩,多谢江御史!” “行了,先别磕了。”江阳伸手把人拉起来,“事情还没解决,你弟弟现在伤得不轻,赶紧找个郎中看看。” 李厚德连连点头,赶忙跑过去扶起缩在地上的李好德。 李好德却像是已经忘了刚才挨打的事情,抬头看着天空傻笑,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江阳看了一眼,心里更加确定。 这要是装出来的,那演技未免太好了。 “带上你弟弟,跟我走。” 李厚德红着眼睛重重点头。 江阳把杀威棒随手扔到地上,招呼李诗诗一起离开。 围观百姓自觉让开一条道路。 李仁发站在后面,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 他死死盯着江阳离去的背影,双手攥得发白。 眼底的杀意,再也压不住了。 第三百九十一章 有些人当官,全靠踩着别人往上爬 半个时辰后,岚州城一家医馆里。 李好德躺在木榻上,大夫正给他清理伤口。 刚才那群差役下手极重,他背上和腿上全是大片淤青,额头也被打破了一块,好在没有伤到筋骨和内脏。 李好德似乎完全不知道疼,大夫给他上药的时候,他还时不时扭头冲着墙角傻笑。 江阳坐在旁边看了一会,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副模样要还能叫装疯,那李仁发干脆说全天下都是装的算了。 等大夫处理完伤口,江阳才转头看向李厚德。 “把事情从头到尾跟我说一遍,李仁发为什么突然盯上你们?” 李厚德眼里还带着血丝,听到询问,赶紧坐直身体。 “江御史,舍弟疯了已经十多年,平时经常跑出去胡言乱语,岚州城里认识他的人都知道。” “以前也没人把他说的话当回事,可就在前段时间,不知为何,监察御史权万纪和李仁发突然上奏,说舍弟妖言惑众,还散播污蔑朝廷的言论。” 江阳皱起眉头。 李厚德继续说道:“朝廷后来派大理寺丞张蕴古前来彻查,张大人在岚州住了数日,问过郎中,也询问了很多百姓,最后认定舍弟确实患有疯病。” “张大人回长安以后,如实把查到的情况禀报朝廷,本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 说到这里,李厚德双手猛地攥紧。 “谁知权万纪和李仁发随后又弹劾张大人,说张大人与我兄弟二人是同乡,因此故意包庇舍弟,甚至怀疑下官给张大人送了钱。” 李诗诗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有证据吗?” 李厚德苦涩地摇了摇头。 “哪里有什么证据?张大人来岚州期间,下官甚至很少私下与他见面,所有查访也都是大理寺的人一起进行。” “可陛下听闻有人徇私包庇妖言之罪后极为震怒,当时便要重处张大人。” 江阳眼神微微一凝。 “张蕴古现在怎么样?” “暂时保住了性命。”李厚德赶紧说道,“朝中几位大人以死刑三复奏为由劝阻,说案情尚有疑点,不能立刻行刑。” “张大人如今已经下狱,等候进一步彻查。” 江阳听完以后,眉头彻底拧到了一起。 不对劲。 按照他记忆里的历史,这件事应该发生在贞观五年前后,也就是六三一年左右。 现在才贞观元年。 怎么足足提前了几年? 难道又是自己这只蝴蝶扇出来的? 江阳沉思了一会,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名字。 孙伏伽。 之前为了办报纸,孙伏伽被调去担任报社社长,同时兼任国子司业,他原本占着的大理寺少卿之位自然就空了出来。 江阳眼睛慢慢眯起。 若是如此,一切就说得通了。 “我大概知道他们为什么突然盯上你弟弟了。” 李厚德猛地抬起头。 “江御史知道?” 江阳靠在椅背上,缓缓说道:“你们兄弟跟权万纪和李仁发没有私仇,对吧?” “绝对没有。”李厚德连忙摇头,“下官以前跟他们几乎没有往来。” “那就只能是利益。” 江阳冷笑一声,“大理寺少卿如今正好空缺,权万纪若想往上挪一步,总得拿出点让陛下看到的功绩。” “大案最好,涉及妖言和朝廷安危的案子就更好了。” 李诗诗瞬间反应过来。 “你的意思是,权万纪想拿李好德立功?” “八九不离十。”江阳说道,“一个疯子平时胡言乱语,他们挑几句最难听的拿出来,再给他扣个妖言惑众的帽子。” “若查成了,他们就是提前发现隐患、忠心敢言的能臣。” “权万纪踩着这个案子升任大理寺少卿,他空出来的位置,又能让李仁发往前挪一步。” 医馆里瞬间安静下来。 李厚德脸色一点点涨红,眼睛里很快布满血丝。 “就为了升官?” “就为了他们自己升官,便要把一个疯了十多年的病人往死罪上推,还要把如实查案的张大人一起害了?” 他猛地一拳砸在腿上。 “这两个畜生!” 李诗诗脸色也十分难看。 她从小就在世家中长大,对官场争权夺利并不陌生。 可拿一个疯病患者当升官的垫脚石,甚至顺手把负责查案的官员一起拖下水,还是让她觉得恶心。 “为了争权夺利,连这种事情都做得出来,真是半点底线都没有。” 江阳撇了撇嘴。 “没真本事呗,只能靠歪门邪道往上爬。” “真有房玄龄和杜如晦那份能力,何必天天盯着别人找茬刷存在感?” 他说完以后,又看了一眼榻上的李好德。 “如果我的猜测没错,那现在最危险的就是他。” 李厚德心头一紧。 “为何?” 江阳声音低了几分。 “只要李好德活着,就能让郎中诊断,也能找岚州几十上百个百姓作证。” “到了长安,大理寺再认真复查一次,他到底疯没疯根本瞒不住。” “真相一出来,张蕴古就成了秉公办案,权万纪和李仁发反而会变成诬告同僚、构陷无辜。” 李诗诗瞳孔一缩。 “所以他们会想办法让李好德死在路上?” 江阳点了点头。 “死人最不会翻供。” 李厚德脸色瞬间惨白。 他赶紧起身挡在弟弟身前,仿佛李仁发下一刻就会带人杀进来。 “江御史,那现在该怎么办?岚州不能久留,他们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江阳同样知道这一点。 自己刚才当街打倒差役,又强行把人抢了回来,李仁发绝对会立刻想办法反扑。 回长安更危险。 一路上谁知道会遇到什么。 江阳沉思片刻,忽然转头看向李诗诗。 “咱们现在不回长安,直接去朔州。” “到了朔州以后先找你叔父李大亮,有他的人护着,李仁发想在路上动手就没那么容易了。” 李诗诗点了点头。 李大亮手里掌兵,到了他的地盘,只要把事情讲清楚,保护两个人并不困难。 江阳刚松了一口气,忽然又想到什么,表情古怪地看向李诗诗。 “等一下,我先问清楚一件事。” 李诗诗疑惑道:“什么?” 江阳盯着她,非常认真地问道:“李仁发不会也是你们赵郡李氏的人吧?” “要真是你家的人,咱俩这一趟可就有意思了。” 李诗诗听到江阳的问题,当场给了他一个白眼。 “你觉得呢?我伯父他们以前也没少被李仁发弹劾。” “李仁发出自南阳李氏,跟我们赵郡李氏根本不是一支,再说南阳李氏虽然也算有些名望,跟赵郡李氏比还差得远。” 江阳听得嘴角一抽。 这熟悉的世家优越感,味道一下就出来了。 “你们这些世家大族枝枝蔓蔓那么多,我哪知道朝堂上姓李的都是哪一家,总不能见一个就先翻人家族谱吧?” 第三百九十二章 想跟踪我,先遛你一圈 李诗诗懒得搭理他,又丢了个白眼过去。 江阳确认李仁发跟赵郡李氏没关系,这才看向李厚德。 “从岚州往南,有没有什么路能绕到朔州?” 李厚德明显愣住了。 “江御史要往南走?” “你先说有没有。” 李厚德想了想说道:“有,从岚州往南进入代州地界,再从代州绕路向北,也能前往朔州,只是会多走不少路。” 江阳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就走这条。” 这时候,大夫也已经给李好德包扎完伤口,又开了些药,叮嘱这几日尽量不要剧烈活动。 江阳付了诊金,带着几人离开医馆。 李好德现在这个状态肯定不能骑马,他们便先去了城中马市,买下一辆还算宽敞的马车,又添了一匹拉车的马。 李厚德扶着弟弟坐进车厢,自己负责赶车。 江阳和李诗诗骑马走在前面,一行人没有往北门去,反而径直从南门出了岚州城。 等到城墙已经被甩在身后,李诗诗终于忍不住了。 “朔州明明在北边,你带着我们往南走什么?” 江阳看了一眼身后,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因为后面有尾巴。” 李诗诗脸色微变,下意识就想回头。 “别看。”江阳随口说道,“咱们从医馆出来没多久,那家伙就跟上来了,一直隔着百来步,装得还挺像。” 李厚德听见这话,脸色顿时有些发白。 “肯定是李仁发派来的。” “这还用猜?”江阳笑道,“我要是直接往北走,他马上就能确定咱们准备去朔州。” “李仁发只要派人抄近路送信,在前面找人设伏,李好德坐着马车根本跑不快,到时候麻烦可就大了。” 李诗诗这才明白过来。 “所以你故意往南走?” “先遛他一圈。”江阳眯着眼说道,“而且我还想看看,李仁发到底急到什么程度。” “如果他只是正常奉旨办案,被我把人抢走以后,最合理的做法应该是立刻上奏朝廷,让陛下来处理我。” “可如果他真有鬼,那他最担心的就是李好德活着把事情说清楚。” 江阳轻轻拍了拍马背。 “咱们把他的眼线甩掉,再故意消失几天,他越不知道咱们在哪里,心里就越慌。” “人一慌,做事情就容易留下破绽。” 李诗诗听得眼睛微微一亮。 “敲山震虎?” “差不多。”江阳笑道,“顺便看看能从草丛里惊出来多少牛鬼蛇神。” 一行人继续沿着官道向南。 出了岚州城十几里以后,周围的人越来越少,道路也逐渐进入山地。 前方正好有一片密林,道路从树林边缘穿过。 江阳观察了一下四周,突然勒住马匹。 “你们继续往前,不要停。” 李诗诗皱眉说道:“你呢?” “处理尾巴。” 江阳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李诗诗。 “前面慢慢走,我很快追上你们。” 李诗诗知道这家伙现在身手不差,也没婆婆妈妈,接过缰绳便跟着马车继续向前。 江阳则一转身,十分滑溜地钻进了路边密林。 没过多久,官道后方果然传来马蹄声。 一个穿着普通布衣的男人骑马赶来,速度并不算快,到了这附近还不断向前张望,显然是在寻找江阳几人的踪迹。 结果刚经过密林,一根木棒突然从旁边扫了出来。 砰! 那人根本没有反应过来,直接被一棒砸中肩膀,整个人从马上滚了下去。 “谁!” 男人摔得龇牙咧嘴,刚爬起来一半,就看见江阳扛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粗木棍走了出来。 他的表情顿时僵了一下。 “江御史,你这是做什么?我只是路过,你无缘无故打我干什么?” 江阳听得都乐了。 “你这演技比李好德装疯还差。” 男人脸色微变。 江阳走到他面前,似笑非笑地说道:“从医馆外面开始跟,一路跟到南门,出了城还跟了十几里。” “我停你也停,我快你也快,现在还跟我说顺路?” “我去哪里用得着向你交代?”男人强撑着说道,“官道又不是你家的。” 江阳点点头。 “说得有道理。” 男人刚松一口气,就看见江阳手里的木棍再次扬了起来。 “那我也懒得跟你废话了。” “你干什……” 砰! 一棍下去,男人两眼一翻,干净利落地晕倒在地。 江阳蹲下搜了一遍,在对方怀里找到一块御史台差役使用的腰牌。 “果然是李仁发的人。” 他把腰牌重新塞回去,又看了看这家伙的呼吸,确定只是晕了,这才牵上自己的马,翻身追赶李诗诗几人。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他就在前面追上了马车。 李诗诗看到他回来,立刻问道:“解决了?” “解决了。”江阳心情不错地说道,“还是御史台的人,这下连猜都不用猜了。” 李厚德担忧道:“江御史,那人醒来以后肯定会回去禀报。” “我就是要让他回去。” 江阳笑容更浓。 “现在他只知道咱们出了南门,却不知道咱们后面会往哪里走,李仁发找不到咱们的踪迹,才会真正慌起来。” 李诗诗听出了他的意思。 “你觉得他会狗急跳墙?” “八成会。” 江阳看了一眼远处的山道。 “他若问心无愧,最多回长安告我强抢嫌犯。” “可他要是急着安排人堵路、截人,甚至想办法对李好德下手,那反而证明我之前的猜测越来越接近真相。” …… 此时的岚州城里。 直到大半日以后,那名跟踪江阳的差役才捂着脑袋,一瘸一拐地回到李仁发落脚的驿馆。 “什么?” 李仁发猛地站了起来。 “跟丢了?” 差役低着头说道:“江阳他们出了南门以后一路向南,卑职跟进山道,突然被江阳伏击,等醒过来时,人已经没了。” 李仁发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向南? 江阳明明奉旨去朔州,为什么突然往南走? 他到底准备把李好德带去哪里? 更让李仁发恐慌的是,李好德一旦脱离他的控制,无论回到长安还是找到其他重臣作证,事情都可能彻底失控。 “来人!” 李仁发再也坐不住了。 “立刻派快马赶回长安,把这里发生的事情全部告诉权万纪,让他马上想办法!” 他说到这里,又咬了咬牙。 “另外再派几路人出去,通知沿途能用的人,把通往长安的要道和关隘全都盯死。” “绝不能让江阳轻轻松松把李好德带回长安!” 几名手下领命离去。 李仁发站在房中,额头已经渗出一层冷汗。 他突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江阳这一搅和,这件本来已经快要定死的案子,恐怕真的要出大麻烦了。 第三百九十三章 这俩哪是谏臣,分明是奸臣 几日后,江阳一行终于进入代州。 代州同样属于北方军事重地,地理位置极其重要,常年驻扎着不少兵马,如今坐镇代州中都督府的,更是大将军薛万钧。 江阳对这名字一点都不陌生。 薛家五虎在军中名气极大,兄弟五人都有领兵之能,其中最出名的便是薛万钧和薛万彻。 这两个人是真能打。 尤其北方这种地方,要是没有足够硬的战功,根本压不住边军那些骄兵悍将。 江阳进城以后也没耽搁,直接带着李厚德兄弟去了中都督府。 薛万钧听说江阳来了,本来还有些疑惑。 等听完李好德案子的来龙去脉,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精神起来。 “你说这事跟权万纪有关?” 江阳点了点头。 薛万钧顿时一拍桌子。 “那你来找我可算找对人了!” 江阳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 “薛将军跟他有仇?” “何止有仇。”薛万钧冷笑着说道,“那老小子没事就喜欢盯着武将弹劾,我和万彻这些年都被他参过不止一次。” “今天说军纪不严,明天说纵容部下,有些事情连影子都没有,他也敢往陛下面前递。” 薛万钧越说越来气。 “以前顾忌他监察御史的身份,老子懒得跟他一般见识,现在他自己送上门来了,这口气怎么也得出一出。” 他直接看向江阳。 “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那副迫不及待的模样,连李诗诗都看得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权万纪这人缘到底差到了什么程度? 怎么江阳一路走来,碰见的官员提起他就没几个有好脸色的。 江阳也没客气。 “我怀疑李仁发已经派人沿着岚州通往长安的道路布置人手,甚至可能动用地方关系设卡拦截。” “薛将军手下探马熟悉北地,我想请你派人暗中查一查,从岚州往长安方向,最近哪些关隘、驿站或者县城突然加强戒备。” 薛万钧听到这里,瞬间明白了。 “你这是准备顺藤摸瓜,把跟他们有牵连的人一起揪出来?” 江阳笑道:“单抓李仁发没什么意思。” “既然他们为了这个案子敢动这么多人,那就说明后面肯定还有同党,索性一次看清楚。” 薛万钧大笑起来。 “好,这事我喜欢。” “探马今晚就撒出去,只要沿途真有异常,两三日内便能把消息送回来。” 江阳点了点头,又找来纸笔写了一封奏折。 他没有在奏折里写自己的猜测,也没有提什么大理寺少卿,更没有说权万纪和李仁发想杀人灭口。 只把自己在岚州亲眼看到的事情原原本本写了上去。 李仁发纵容差役殴打李好德。 岚州大量百姓证明李好德已经疯癫十多年。 李厚德说明张蕴古此前调查的结果同样如此。 写完以后,江阳把奏折封好,交给薛万钧。 “麻烦将军找个可靠的人秘密送回长安,直接交给柴绍。” 薛万钧有些奇怪。 “为什么不直接送给陛下?” 江阳笑了笑。 “现在我还不知道长安里到底有多少人跟这案子有关,先送给柴绍稳妥些,他自然知道怎么处理。” 薛万钧点点头,也没有多问。 接下来的两天,江阳索性留在代州休整。 李好德伤势还没恢复,确实不适合一直赶路。 江阳自己更不急。 都已经把李仁发的眼线甩掉了,这时候越慢,对方反而越慌。 等李好德能正常坐车以后,一行人才重新启程前往朔州。 江阳一路上甚至还有心情带着李诗诗看看山水,碰到风景好的地方就停一停,完全没有被人追杀的紧张感。 而另一边,那封奏折已经被快马送进长安。 柴绍看到封口上的暗记,本来还以为是边境军务。 等拆开看完内容,他脸色当场就变了。 “来人,备马!” 不到半个时辰,柴绍已经赶到宫中。 李世民拿到奏折以后,开始还算平静。 可看见岚州城那么多百姓都能证明李好德疯了十几年,他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尤其看到李仁发在街上纵容差役殴打李好德,最后还被江阳强行把人带走时,手指已经死死捏住奏折边缘。 “去把房玄龄、杜如晦和魏征叫来。” 没过多久,三个人便匆匆进入两仪殿。 李世民一句废话都没有,直接把江阳的奏折递了过去。 房玄龄看完以后没有马上说话,反而捋着胡须思索起来。 杜如晦看完,神情同样有些古怪。 魏征则直接皱起了眉头。 房玄龄沉吟片刻说道:“这事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李世民冷着脸问道:“哪里有意思?” “李好德疯癫十多年,岚州城中许多人都知道,偏偏这个时候突然有人上奏说他妖言惑众。” 房玄龄慢慢说道:“最先盯上此案的是权万纪。” “张蕴古奉命前去调查,查完以后认为李好德确有疯病,结果权万纪立刻转头弹劾张蕴古,说他和李氏兄弟同乡,因此徇私包庇。” “之后又举荐李仁发继续查。” 房玄龄抬起头。 “这条线怎么看,都像是权万纪在拼命想把这个案子坐实。” 李世民眼神越来越冷。 “他为什么非要坐实?” 魏征在旁边冷声说道:“还能为了什么,无非名利二字。” 他说完以后忽然停了一下。 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神情一下变了。 “陛下,大理寺少卿之位是不是还空着?” 李世民目光猛地一凝。 孙伏伽被调去报社以后,大理寺少卿的确一直没有正式补人。 这段时间朝廷事情太多,他也没急着决定人选。 若权万纪能够办出一桩涉及妖言、甚至牵连朝廷安危的大案,再顺手揭发大理寺官员徇私…… 这功劳足够他往上挪一步了。 李世民一巴掌拍在桌案上。 “混账!” “朕还真以为他是忠正不阿,所以才敢频繁弹劾朝臣!” 魏征听到这话,脸色反而更黑了。 “臣早就跟陛下说过,权万纪和李仁发皆非真正的谏臣。” 李世民看向他。 魏征一点面子都没准备留。 “这二人不识大体,却喜欢拿攻讦别人当成刚直,把到处告发当成忠心。” “今日弹劾这个,明日再参那个,表面看着敢说话,可许多事情查到最后,根本没有多少实据。” “他们真正想要的,就是让陛下一直注意到自己。” 魏征说到这里,语气越来越重。 “真正的谏臣,是发现朝廷哪里有弊端,提出怎么改;发现官员哪里做错,也要有证据、有解决之法。” “权万纪和李仁发却只会盯着别人挑错,好像谁被他们扳倒,他们就更显得忠直。” “这种人不举贤策,不图国事,只盯着眼前那点名利,朝中早就对他们怨声载道。” “他们哪里是谏臣。” “分明是披着直臣皮子的奸臣。” 第三百九十四章 既然闲不住,那就去折腾颉利 魏征这一开口,明显就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臣早就说过,真正的直臣要敢言,也要有分寸,更要以国事为重,若只是逮着谁便弹劾谁,以为把朝臣全得罪一遍就叫忠正,那跟市井泼皮逞口舌有什么区别?” “权万纪这些年弹劾房相,弹劾尉迟将军,连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拿到陛下面前说,臣当时便觉得此人心术有些不正……” 李世民额头青筋已经开始跳了。 这老东西平时教训别人就算了,现在明显连自己也一起教训上了。 “闭嘴!” 李世民终于忍无可忍,没好气地打断道:“朕让你分析李好德一案,没让你翻旧账!” 魏征嘴巴动了动,明显还想继续。 李世民眼睛一瞪。 “你再说一句,朕让你回家把这些话写成一万字奏折,明日一早交上来。” 魏征果断闭嘴。 房玄龄和杜如晦同时低下头,肩膀都轻轻抖了一下。 能让魏征主动闭嘴,也就陛下偶尔能做到。 李世民懒得搭理他,抬手敲了敲江阳送来的奏折。 “这封奏折是薛万钧派人从代州送来的。” “江阳奉旨去朔州,好端端的怎么绕到代州去了?这混账又准备干什么?” 房玄龄听到这里,眼中露出一抹笑意。 “陛下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李世民皱眉看向他。 房玄龄说道:“李好德若真疯了十几年,那么只要他活着进入长安,让大理寺重新查验,权万纪和李仁发之前做的事情就很难藏住。” “到时候张蕴古无罪,他们二人反而要承担构陷朝臣、欺瞒陛下的罪责。” 杜如晦接过话说道:“所以他们最不能接受的事情,就是李好德活着回来。” “江阳带着李家兄弟离开岚州,却没有直接北上朔州,反而突然绕去代州,又刻意隐藏行踪。” “这等于让权万纪和李仁发彻底失去了对李好德去向的判断。” 李世民眸光微微一闪。 房玄龄笑道:“他们越不知道江阳在哪里,心里就越慌。” “人一慌,便会动用能动用的一切人脉,派人找,派人拦,甚至可能让地方官员帮忙设卡。” “江阳这是在敲山震虎。” “等那些藏着的人自己跳出来,再顺藤摸瓜,一网打尽。” 李世民听完,脸色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这小子前几天才被自己轰出长安,结果出了门也不消停。 走到哪里都能给人挖坑。 杜如晦沉声说道:“臣以为,我们现在最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权万纪既然还在长安,他肯定会暗中联络外面的人,只要盯紧他,再查各地最近有哪些异常调动,很容易查出同党。” 李世民点了点头。 “有道理。” 他抬头喊道:“李桐客。” 李桐客立刻从外面快步走进来。 “奴婢在。” “让不良人暗中调查权万纪和李仁发近几日接触过什么人,又有哪些地方突然设卡、增派差役。” “不要打草惊蛇,先把人全部记下来。” 李桐客拱手领命,很快退了出去。 安排完这些,李世民却没有立刻放松,反而皱着眉头靠在椅背上。 “还有一个麻烦。” 几人同时看向他。 李世民沉声说道:“若权万纪和李仁发真是为了升官构陷别人,严惩当然应该。” “可他们毕竟都是言官,而且一直以敢于弹劾闻名。” “朕若因为这件事重办二人,会不会让御史台和谏议大夫们觉得朕是在借机压制言路?” “以后一个个怕被治罪,谁还敢直言?” 魏征听到这里,终于又忍不住开口了。 “这倒不难。” 李世民眼神顿时警惕起来。 “你先把话说短一点。” 魏征脸色一黑。 “臣的意思是,可以先提拔权万纪。” 房玄龄几人都愣了一下。 李世民更是皱眉。 “提拔他?” “对。”魏征点头说道,“他既然图的是名利,那陛下便先满足他。” “让天下言官看到,敢于进谏、敢于监察,朝廷不仅不会打压,反而会重用。” “等证据全部查清以后,再以结党营私、欺君罔上论罪。” “至于诬告二字,朝廷可以少提,甚至不提。” 房玄龄很快明白过来。 “如此一来,惩罚的是他欺君和结党,并非惩罚他弹劾朝臣。” 魏征点头。 “同时重赏张蕴古。” “之前御史台不是还有几名谏议大夫替张蕴古说过话,认为死刑案情不明,不该草率处置吗?” “那些人也一起赏。” “告诉天下所有言官,只要有证据、有道理,哪怕反驳陛下,也不会遭罪。” “真正该怕的,是打着直臣旗号谋私利的人。” 李世民越听越满意。 “这办法不错。” 他点了点魏征。 “你偶尔还是能说点朕爱听的话。” 魏征面无表情地说道:“臣一直都在说有用的话,只是陛下有时不爱听。” 李世民脸上笑容瞬间消失。 房玄龄赶紧低头喝茶,生怕自己笑出声。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这老东西计较,从旁边又拿起一封奏折扔给几人。 “看看这个吧,至少还有个好消息。” 房玄龄拿起来看完,眼睛很快亮了。 “王玄策这年轻人果然有真本事。” “才出去多久,竟然已经说服高昌、焉耆、龟兹、于阗、疏勒五国遣使来朝,还愿意进一步开放商路。” 杜如晦也接过奏折看了一遍。 “西域商路若真重新活起来,对凉州和河西几郡都是好事。” 魏征忽然感慨道:“说起来,江阳才更像真正的谏臣。” 李世民几人同时看向他。 魏征说道:“他和裴寂斗得你死我活,却从未因为裴氏身份就否认整个河东裴氏。” “裴矩有本事,他照样举荐。” “如今又因为裴矩,发现王玄策这样一个人才。” “个人恩怨归个人恩怨,到了国事上还能守住底线,这一点比权万纪他们强得多。” 李世民听完,也缓缓点了点头。 “江阳最大的问题,从来不是心坏。” “这小子就是太刚烈,认准一件事情以后,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顿了顿,神色也多了几分认真。 “朕现在还能护着他。” “可朕总有一天会不在,到时候若没人压着他这性子,他迟早得吃大亏。” 房玄龄笑道:“还是经历太少,年轻人多撞几次墙,自然就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退。”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什么。 “既然如此,倒正好有个地方适合让他继续磨一磨。” 李世民挑眉。 “哪里?” “凉州。” 房玄龄笑了起来。 “高昌五国准备与大唐交好通商,颉利若知道消息,绝不会坐视不管。” “西域商路一旦稳定,大唐在西边的影响越来越大,对突厥没有任何好处。” “江阳不是一天到晚精力旺盛,走到哪都闲不住吗?” “干脆让他去凉州转转,陪颉利好好玩一场。” 第三百九十五章 赵德言这卧龙还在发力 李世民愣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 “玄龄啊玄龄,你倒是跟朕想到一块去了。” 他拿起王玄策送回来的奏折,眼中笑意越来越浓。 “那混账不是喜欢折腾吗?等李好德这件事处理完,朕就把他扔到凉州去。” “让他跟颉利折腾个够!” …… 七日之后,江阳一行终于抵达朔州。 还没进朔阳县城,远远就听见城外传来阵阵叫好声。 江阳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一大片空地上围满了百姓,中间临时搭了不少架子和木台,几十名突厥战俘正在参加各种比赛。 此刻进行的正是跳高。 一个身材高大的突厥士兵助跑几步,猛地跃过横杆,落地以后自己先兴奋地吼了一声。 周围大唐百姓竟然也跟着叫好。 “好!” “这突厥蛮子跳得真高!” “再来一个!” 那突厥士兵听见叫好声,非但没有恼怒,反而满脸兴奋地冲着周围百姓挥手。 旁边负责记录成绩的官吏大声喊道:“暂列第一,若最终还能保持,可多得半斤肉!” 那突厥士兵眼睛顿时亮了,立刻咧着嘴笑起来。 李厚德坐在马车上,看得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江御史,这到底是在做什么?” 一路上他已经见过不少奇怪事情,可眼前这一幕还是有点超出理解。 大唐百姓围着突厥战俘看比赛。 突厥战俘被当成猴看,竟然还挺高兴。 最离谱的是百姓也看得特别开心。 江阳还没开口,李诗诗已经笑着解释道:“这是江阳之前折腾出来的战俘运动会。” “把战俘集中起来比赛,成绩好的给肉、给饭,既不用虐待他们,又能让边关百姓亲眼看看以前耀武扬威的突厥人现在成了什么样。” 李厚德一下反应过来。 他再看周围百姓,果然发现一个个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畅快。 这里可是边关。 这些百姓以前没少受突厥袭扰。 家里牲畜被抢,商队被劫,村子被烧都算常见,有些人甚至还死过亲人。 以前大家一听突厥南下就提心吊胆。 现在风水轮流转了。 突厥士兵成了俘虏,还得在大唐百姓面前蹦蹦跳跳争奖励。 这种心理上的翻身感,比单纯杀几个俘虏解气得多。 人群里,一个老汉看着刚刚落地的突厥战俘,笑得牙都快掉了。 “以前他们骑马来抢咱们东西,现在轮到咱们坐着看他们表演了!” 旁边人立刻附和。 “攻守易型了!” “以后看谁还敢说突厥人厉害!” 李厚德看了一会,忍不住冲江阳竖起大拇指。 “秀。” “既优待了俘虏,又把边关百姓的士气拉起来了,难怪江御史这么得圣宠。” 江阳听得嘴角一扬。 “低调,我这个人最讨厌别人夸我。” 李诗诗白了他一眼。 “你嘴都快咧到耳根了。” 江阳当没听见,带着几人继续往雁门关方向走。 到了雁门关附近,他正好碰上一支使团从北方回来。 前面大唐旗帜高高扬起,领头的人赫然是唐俭。 后面还跟着一支人数不多的突厥使团。 江阳看到这一幕,顿时来了精神。 “老唐这是从草原撤回来了?” 唐俭远远也认出了他,骑在马上大笑道:“你这小子怎么跑朔州来了?听说你把陛下气得够呛,被赶出来了?” “消息传得挺快啊。”江阳无语说道,“我是奉旨办差,别说得跟流放一样。” 两个人正说着,李大亮也已经带人迎了出来。 唐俭从突厥回来,身后还跟着突厥使团,于情于理都要设宴接风。 李大亮看到江阳,更是直接把他一起拉上。 “来都来了,今晚别想跑。” 江阳倒也没拒绝,只是把李大亮拉到一边,低声说道:“我这里还有两个人,麻烦你派一队亲卫盯着。” 李大亮有些疑惑。 “什么人这么金贵?” 江阳把李好德和李厚德的事情大概说了一遍。 越往后听,李大亮的眼神越亮。 “权万纪?” 江阳一看他这个反应就懂了。 “你也被他弹劾过?” “何止一次。”李大亮冷笑着说道,“那家伙最喜欢抓武将的毛病,老夫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放心,人到了我这里,谁也动不了。” 他转身直接点了十几名亲卫,亲自吩咐严加保护李家兄弟。 安排妥当以后,几人才一同进入关内赴宴。 酒菜刚摆上,李大亮便注意到了李诗诗。 “诗诗,你怎么也跑出来了?” 李诗诗明显心虚了一下。 她这次本来就是偷偷跟着江阳出来的,要是真把实话说出来,少不了被家里念叨。 “是江阳带我出来散散心。” 江阳正在喝酒,差点一口喷出来。 他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李诗诗。 “你要不要脸?” “明明是你自己一路跟着我,怎么现在成我把你拐出来了?” 李诗诗疯狂给他使眼色,眼神里甚至带了点哀求。 江阳看得一阵无语。 算了。 看在一路上相处还算愉快的份上,这锅先背了。 李大亮看看江阳,又看看李诗诗,眼神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那目光明显是在想别的东西。 江阳嘴角一抽,干脆转头看向唐俭。 “老唐,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唐俭端起酒杯,笑得幸灾乐祸。 “突厥里面都快打起来了,我还不赶紧撤?” 江阳眼睛顿时一亮。 “这么快?” “比想象中还快。”唐俭笑道,“凉州一败,突厥被抢得太狠,牛羊、马匹、粮草损失巨大。” “更麻烦的是被俘那些士兵。” “颉利若是不把人赎回去,各部首领肯定要闹,他们派出去的都是自己的青壮,谁愿意白白损失?” 李大亮点了点头。 突厥终究不是大唐这种中央集权国家。 所谓草原十八部,本质上还是一个大型军事联盟。 人口、牲畜、财富都掌握在各部手里,颉利这个大可汗虽然权势最大,却不代表能随意拿走其他部落的一切。 唐俭喝了一口酒,脸上的笑容更加明显。 “偏偏这个时候,赵德言又出来献策了。” 江阳一听这名字,表情顿时微妙起来。 “这位卧龙又有什么高见?” “集权。”唐俭直接说道,“赵德言劝颉利,说这次之所以败得这么惨,就是因为十八部各自为政。” “以后各部人口、牲畜和财富都要更加统一,由突厥本部直接向其他部落征税,再统一调配军粮和兵马。” 宴席上瞬间安静了一下。 李大亮表情古怪。 “他疯了?” 唐俭当场笑出了声。 “可不是嘛!” “其他部落本来只是跟着颉利打仗,现在突然要他们交税、交牲畜,谁能乐意?” “已经有好几个部落首领暗中联络突利,想扶持突利取代颉利,当新的大可汗了。” 第三百九十六章 这一网,抓出来一串大鱼 江阳听得都乐了。 “赵德言还真是人才。” “颉利本来只是威望大跌,他这一通操作,直接把内部矛盾升级成争汗位了。” 唐俭笑得更加开心,“最妙的是颉利现在还觉得赵德言有大才,对他信任得不得了。” 江阳感叹道,“赵德言这是把颉利的心思摸得透透的。” “颉利现在最怕什么?最怕凉州这一败以后,各部首领觉得他不行了,转头去支持突利。” “所以对颉利来说,趁这个时候收权,把其他部落的钱粮和兵马捏到自己手里,当然是最好的选择。” “至于这么干适不适合现在的突厥,其他部落会不会造反,赵德言才懒得管。” 唐俭顿时大笑起来。 “没错,这老小子现在就想着怎么讨颉利欢心,哪还管突厥以后变成什么样?” “我看赵德言一人就能顶大唐千军万马,再让他折腾几年,突厥还能被祸祸成什么样,我都有些不敢想。” 宴席上的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江阳更是端起酒杯,遥遥朝北边敬了一下。 “希望赵先生再接再厉,为我大唐灭突厥大业添砖加瓦。” 李大亮差点把酒喷出来。 谁能想到,大唐现在最希望赵德言继续受宠的,反而是他们这些人。 当天夜里,雁门关又迎来一队快马。 江阳原本已经准备回去休息,结果刚走出没多远,就看见一个熟悉的人从马上下来。 “李桐客?” 江阳顿时有些意外。 李桐客一路风尘仆仆,看见江阳以后先喘了几口气,随后从怀里取出圣旨。 “江御史,接旨吧。” 江阳心里顿时生出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圣旨内容很简单。 高昌、焉耆、龟兹、于阗、疏勒五国已经决定遣使入唐,与大唐进一步通商。 李世民命江阳即刻返回长安。 江阳听完以后忍不住嘀咕。 “我才出来几天,陛下这么快就想我了?” 李桐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陛下原话是,让那个混账赶紧滚回来。” 江阳嘴角一抽。 这才对味。 第二天一早,唐俭听说江阳准备回京,也让人开始收拾东西。 “正好,我跟你们一起走,路上也有个照应。” 结果李桐客却笑着拦住了他。 “唐大人从草原一路回来辛苦了,陛下又没催您,不妨在雁门关多休息两日。” 唐俭动作顿时一停。 他看看李桐客,又看看江阳,眼神很快变得意味深长。 “懂了。” “看来回长安这条路,不怎么太平啊。” 江阳撇了撇嘴。 “你这老狐狸就装没听懂不行吗?” 唐俭大笑着摆摆手,果断决定多休息两天。 等离开雁门关,队伍一路向南,江阳才凑到李桐客旁边。 “都安排妥当了吧?” “你可千万别玩脱了,我现在拖家带口的,旁边还有个女人和两个病号呢。” 李桐客满脸无语。 “你之前一个人打翻六个差役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怕?” “就你那身武艺,普通人来几十个都未必奈何得了你,你现在跟我装什么胆小?” 江阳听得有苦难言。 你懂个屁。 以前那是霸王体验卡开的挂。 虽然这段时间属性不断增长,他现在的身手确实不算弱,可真论硬实力,连柴凤舞都未必打得过。 让他对付普通差役还行,真来一群军中悍卒,照样得跑路。 “反正你心里有数就行。” 李桐客翻了个白眼。 “放心吧,该准备的都准备了,就等有些人自己往网里钻。” 队伍一路南下,前几日都异常顺利。 直到重新经过岚州,准备由岚州进入石州地界时,前方官道上突然多出一道临时关卡。 十几名差役堵住道路,挨个盘查来往行人。 江阳远远看到,嘴角已经扬了起来。 “来了。” 队伍走到关卡前,领头差吏立刻拿出几张画像。 他先看江阳,又看李诗诗,最后盯着马车上的李厚德兄弟对照半天,眼睛猛地亮了。 “就是他们!” “来人,全部拿下!” 周围差役立刻围了上来。 李桐客脸色一沉,直接催马上前。 “谁给你们的胆子,敢无故抓捕朝廷命官?” 领头差吏却毫不畏惧。 “这是刺史大人亲自下的命令。” “刺史有令,这几人涉嫌劫夺朝廷要犯,一旦发现,立即拿下!” 他说完还指了指江阳。 “尤其是此人,不得放走!” 江阳听得差点笑出声。 李仁发这人脉还真不小。 连石州刺史都能调动。 李桐客懒得跟他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圣旨,高高举起。 “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 “陛下圣旨在此,命江御史即刻回京。” 刚才还一脸嚣张的差吏瞬间僵住。 下一刻,所有人齐刷刷跪了下去。 “拜见天使!” 领头差吏额头上的冷汗一下冒了出来。 李桐客冷冷看着他。 “带路。” “咱家倒想亲自问问你们刺史,他凭什么拦陛下召回长安的人。” 没多久,一行人便进了石州城。 石州刺史听说圣使到了,还带着江阳一起过来,脸色当场就白了。 等见到李桐客,他更是急忙行礼。 “下官也是奉命行事,此事都是李仁发李大人传来的消息,说江阳强抢朝廷重犯,让下官协助抓捕。” 江阳坐在旁边,听得直乐。 “这么快就卖队友了?” 石州刺史脸色涨红,却不敢接话。 李桐客神色冷淡。 “你是大唐的刺史,还是李仁发的刺史?” “一个御史中丞私下让你设关抓人,你连朝廷正式公文都没有,就敢调动差役封锁道路。” “这些话不用跟咱家解释。” “跟着回长安,亲自向陛下说吧。” 石州刺史猛地抬头。 “天使,下官……” 他话还没有说完,侧门和院墙外突然冲进几名便衣男子。 腰牌一亮。 不良人。 石州刺史整个人一下瘫了。 直到这时候他才明白,这根本就是提前布好的网。 接下来一路南下,类似的事情又接连发生。 有县令突然下令封锁渡口。 有驿站差吏拿着李好德的画像暗中盘查。 甚至还有地方官以检查逃犯为名,想强行查看江阳一行的马车。 李桐客每到一处便亮出圣旨。 藏在暗中的不良人紧接着现身抓人。 三天下来,一个刺史,两个县令,十几名差吏和驿卒先后被拿下。 江阳看着队伍后面越来越壮观的押送大军,忍不住啧了一声。 “好家伙。” “权万纪和李仁发这是生怕自己死得不够快,还主动给陛下送了一串同党啊。” 第三百九十七章 被人整破防了 与此同时,岚州。 李仁发这几天几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先是派出去跟踪江阳的人被打晕,随后江阳一行彻底失去踪迹,再后来石州那边传回消息,说朝廷圣使带着江阳一路南下,还把沿途几名参与设卡的官员全抓了。 事情走到这一步,李仁发哪里还不明白? 江阳根本就是故意的。 这混账绕了那么大一个圈子,就是在把跟他们有联系的人一个个钓出来。 更麻烦的是,李好德还活着。 只要李好德活着回到长安,重新让太医或者大理寺查验,再找岚州百姓作证,权万纪之前那些指控都会彻底站不住脚。 到了那个时候,他们想解释都解释不清。 “不能让他回去。” 李仁发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好几圈,眼睛越来越红。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路已经不多了。 只要李好德死了,事情就还有回旋余地。 一个死人没办法再接受查验,岚州那些百姓的证词也可以推说受李厚德影响。 至于江阳? 最好一起死在路上。 反正边地匪患从来没有彻底断绝,一个御史在回京路上遭遇盗匪,听起来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想到这里,李仁发终于咬牙做了决定。 他直接拿出多年积攒下来的钱财,秘密联系了一伙常年流窜在山岭间的盗匪。 要求只有一个。 人可以全杀。 李好德必须死。 几日以后,宜州边境。 江阳一行已经快要离开宜州,再往南不远,就是长安所在的雍州地界。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官道两侧都是山林,前面是一段狭窄山道。 江阳骑在马上,越走越觉得周围有些安静。 他刚想开口提醒,山坡两侧突然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 “杀!” 几十个蒙着脸的悍匪猛地从树林里冲了出来。 这些人手里拿着刀枪,连一句抢钱都没喊,目标极其明确,直奔李好德所在的马车。 江阳脸色瞬间变了。 “好家伙,真急眼了。” 李桐客却像早有预料一样,迅速跳下马说道:“江大人,靠你了。” 江阳猛地转头。 “什么意思?” “援兵就在附近。”李桐客一脸认真,“你只需要顶住几分钟。” 江阳差点当场骂娘。 几分钟? 前面可是几十个拿刀的悍匪! 他平时打几个普通差役没问题,可这帮人一看就是常年刀口舔血的亡命徒。 这时候也顾不上心疼了。 江阳心念一动,直接使用了一张霸王体验卡。 下一瞬间,一股恐怖力量瞬间涌遍四肢百骸。 原本还有些沉重的长棍,此刻握在手里轻得跟树枝差不多。 江阳心里一阵肉疼。 老子的体验卡啊。 等这事结束,必须找李桐客算账。 最前面三名悍匪已经冲到近前。 江阳握紧长棍,脚下一踏,整个人直接迎了上去。 “都给我趴下!” 长棍横扫而出。 砰! 冲在最前面的悍匪连人带刀一起飞了出去,撞倒后面两个人。 旁边几名悍匪都看傻了。 这什么力气? 江阳根本不给他们反应机会,手中长棍一转,盘龙棍法瞬间施展开来。 棍影翻飞。 有人刚举刀就被一棍砸中手腕,武器直接脱手。 有人想从侧面偷袭,江阳回身一棍抽在胸口,当场倒飞出去。 短短十几个呼吸,地上已经躺了七八个人。 李诗诗坐在马车旁边,看得眼睛都亮了。 她以前只听别人说江阳武力惊人。 这一路上虽然也见过他打差役,可跟眼前完全是两个概念。 一个人挡几十个悍匪。 竟然还把对面打得不敢往前冲。 “别看了,往后退!” 李桐客一把拉住她,又招呼李厚德驾车往旁边靠。 不远处正好有一块巨大的青石。 几个人迅速退到青石下面,把李好德护在最里面。 李桐客抽出佩刀守住右侧。 江阳则一人挡住正面和左边。 那些悍匪连续吃了几次亏,明显有些发虚。 “这小子不对劲!” “绕过去,从石头后面爬上去!” 几个悍匪立刻改变方向,准备借山势绕后。 江阳刚想追,远处突然响起密集马蹄声。 声音越来越近。 山道南北两侧同时出现大批骑马身影。 “不良人!” 不知道哪个悍匪喊了一声,剩下的人顿时乱了。 他们哪里还顾得上杀李好德,转身就想往树林里跑。 可几十名不良人显然早有准备,直接从两边包了过来。 跑得快的被骑兵堵回去。 跑得慢的更是当场被按倒。 不过片刻,几十名悍匪已经全部被拿下。 江阳看到这一幕,体验卡效果还没过去,脸却已经黑了。 他拎着长棍走到李桐客面前,咬牙切齿地说道:“这就是你跟我说的都安排好了?” 李桐客一脸真诚。 “这不什么事都没有吗?” 江阳眼皮直跳。 “几十把刀冲过来,你跟我说什么事都没有?” “咱家是信任江大人。”李桐客认真说道,“以你的武艺,顶住几分钟肯定没问题。” 江阳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你信任个屁。 老子白白浪费了一张霸王体验卡! 他第一次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破防。 以前都是自己把别人气得半死,今天终于轮到他想把人按地上摩擦了。 李诗诗这时候走了过来,眼神里明显还带着惊艳,“我以前总听人说你武功极高,今天总算见识到了。” 江阳没好气地说道:“要不然我平时怎么敢天天揍你伯父他们?” 李诗诗脸上的欣赏瞬间没了。 “你听听自己说的是人话吗?” 江阳刚想回嘴,旁边林子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不良人押着一个满脸狼狈的官员走了出来。 江阳定睛一看,顿时乐了。 李仁发。 这家伙衣服上沾满泥土,头发也乱了,明显刚才一直躲在山林里看着。 江阳扛着长棍走过去,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李大人,这么巧啊。” “你是担心这些人杀不死我,所以还特意跑过来督战?” 李仁发脸色惨白,却还是强撑着说道:“胡说八道,本官只是恰好路过此地。” 江阳忍不住笑出了声。 “从岚州一路路过到宜州,你这路绕得够远啊。” 李仁发嘴硬道:“本官去哪里与你无关。” “行。” 江阳也懒得跟他磨嘴皮子,转头看向被押在地上的悍匪头子。 “谁让你们来杀人的?” 那悍匪头子早就吓破了胆。 这群人刚才拼命的时候凶得很,可真落到朝廷手里,谁还愿意替别人扛死罪? 他毫不犹豫抬起手,直接指向李仁发。 “是他!” “就是李仁发给的钱,让我们在这里埋伏,杀掉马车上的那个疯子。” 李仁发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瞬间没了。 悍匪头子为了活命,还在继续往外倒。 “他说其他人死不死都无所谓,那个疯子必须死,还说只要事情办成,剩下的钱会再给我们一倍!” 第三百九十八章 你们从头到尾都在我的网里 李仁发慌了,“胡说八道,本官根本不认识你,你为了活命便胡乱攀咬朝廷命官,罪加一等!” 悍匪头领一听也急了,都到这种时候了,李仁发居然还想把所有罪名推到自己身上。 “李大人,你这就不厚道了,钱是你给的,人也是你让我杀的,现在出了事情就想不认账?” 李仁发眼睛一瞪。 “拿出证据来!” “好啊。” 悍匪头领竟然真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 旁边的不良人接过去看了一眼,神色顿时变得古怪,随后直接递给李桐客。 李桐客低头一看,差点笑出声。 “李大人,你看看这个眼不眼熟?” 一块官牌被举了起来。 李仁发脸色剧变,下意识往自己腰间摸去。 空的。 他又赶紧摸了摸怀里,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悍匪头领冷笑道:“别摸了,就是你的官牌。” “你当我们这些人都是傻子?你嘴上说事成之后再付另一半钱,可万一我们杀完人,你转头带兵剿匪灭口怎么办?” “所以当时谈事情的时候,我让手下趁你不注意偷了官牌,本来准备拿着当保命筹码,没想到今天真用上了。” 李仁发身体晃了一下。 官牌在对方手里。 悍匪又全部被活捉。 自己还亲自出现在了截杀现场。 这已经不是几句话能够解释清楚的事情了。 【叮,目标李仁发破防,获得破防值一千点。】 江阳听到系统提示音,眼睛顿时亮了,也算没白折腾。 他扛着长棍走到李仁发面前,笑得那叫一个欠揍,“李大人,你也是黔驴技穷了。” “我的武功你又不是没听说过,就找这么几十个臭鱼烂虾,也想把我一起弄死?” 李仁发脑子里已经乱成一团,听见这句话下意识反驳道:“我没想杀你!” 话刚出口,他自己就僵住了。 江阳脸上的笑容瞬间更灿烂了。 “那就是只想杀李好德?” “你觉得只要他死了,就没人能够证明他到底是真疯还是装疯,张蕴古也洗不清嫌疑,这件案子就还能继续往下办,对吧?” 李仁发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话来。 江阳却没准备放过他。 好不容易逮住一只这么肥的羊,不狠狠薅一把都对不起自己浪费掉的霸王体验卡。 “你是不是还觉得自己挺聪明?” “联合权万纪抓一个疯子,把案子往大了做,再把认真查案的张蕴古一起打成徇私枉法。” “等案子办成,权万纪借功劳谋取空出来的大理寺少卿,他原本的位置腾出来,你正好再往上挪一步。” 江阳弯下腰,笑眯眯地看着他。 “监察大夫的位置,不错吧?” 李仁发脸上最后一丝血色瞬间消失,猛地抬起头,眼神中全是惊恐。 这些事情,他和权万纪从来没有公开说过。 江阳怎么会知道? “你……” “很奇怪我怎么知道?”江阳笑道,“你不会真觉得这点算盘能瞒过所有人吧?” “实话告诉你,陛下早就知道了。” 轰! 李仁发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 陛下早就知道? 那自己这几日到底在做什么? 派人设卡,调动关系,找人追杀李好德,最后甚至亲自跑到这里监督。 原来自己每挣扎一步,都只是在给罪名继续加码。 江阳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心里都快笑开花了。 “你应该一直很好奇,我从岚州消失以后到底跑哪去了吧?” “告诉你也无妨,我根本没往长安走。” “我先绕去了代州,找薛万钧借人查你们沿途的关系,然后让他秘密把奏折送回长安。” 李仁发呼吸越来越急促。 江阳继续补刀。 “之后我又去了朔州,在雁门关吃吃喝喝玩了几天。” “之所以走得这么慢,就是故意给陛下留时间布置,让你们把能用的关系全用出来。” “石州刺史、沿途县令、驿站差吏,一个接一个往网里面钻。” “你们想拦我的人,现在可全在后面押着呢。” 李仁发眼珠子越来越红。 直到这一刻,他终于彻底明白。 自己从岚州开始就已经被江阳牵着鼻子走。 他以为自己在追江阳。 实际上江阳一直在等他追。 他越害怕,动的人越多,暴露出来的东西也就越多。 “江阳!” 李仁发突然像疯了一样扑上来。 “我跟你拼了!” 结果才刚冲出两步,旁边两个不良人便扑了上来,直接将他死死按进泥地。 【叮,目标李仁发破防,获得破防值二千点。】 江阳听着提示音,脸上的笑容瞬间舒坦了。 三千点。 舒服。 浪费霸王体验卡的心疼总算缓解了一点。 “两位兄弟按紧点,这位李大人现在情绪不稳定,可别让他伤着自己。” 李仁发被压得脸贴地面,听见这句话差点直接气晕过去。 两日之后,长安城外。 一支奇怪的队伍终于出现在官道上。 前面是李桐客和江阳等人,后面跟着大批不良人,中间押着李仁发、几个地方官员,还有几十名五花大绑的悍匪。 如此阵仗刚进城便引起巨大轰动。 街边百姓纷纷围观,各种议论很快传开。 李桐客也没耽搁,直接带人前往大理寺。 人证物证都已经带回来,后面的审讯自然有大理寺和李世民处理。 江阳总算可以抽身。 “终于跟我没关系了。” 他伸了个懒腰,转身就往家走。 李诗诗跟在后面也没离开。 这一趟出来这么久,她总得先跟着江阳回去收拾一下,再考虑怎么面对家里那些人。 结果两人才刚走进江府,江阳脚步突然停住。 院子里,柴凤舞和狄诗洁正好都在。 两人显然也是刚从外面回来没多久。 柴凤舞看到江阳,本来还准备开口,目光很快落到他身后的李诗诗身上。 狄诗洁也顺势看了过去。 两个女人的眼神同时变得有些危险。 江阳头皮瞬间麻了。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往旁边横移了两步,迅速和李诗诗拉开距离。 “你们别误会!” “她是李纲的侄女,赵郡李氏的人,这次是专门对我用美人计的。” 李诗诗眼睛瞬间瞪大。 江阳一脸严肃地继续说道:“而且她一路死皮赖脸跟着我,明显心怀不轨,八成就是想找机会害我。” 第三百九十九章 你俩吵架别误伤自己人 “你……” 李诗诗气得胸口起伏,指着江阳半天没说出话。 这个王八蛋一路上吃她的、看她笑话也就算了,现在回到长安,竟然张嘴就把自己说成死皮赖脸跟着他的妖女。 江阳却冲她飞快使了个眼色。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在雁门关面对李大亮的时候,你说是我带你出来玩,那口黑锅我可是老老实实背了。 现在轮到你了。 李诗诗瞬间读懂,后槽牙都快咬碎。 好,很好。 果然欠这混蛋的人情,就得做好被他连本带利讨回去的准备。 “江阳,你给我等着!”她咬牙丢下一句话,转身气冲冲地出了江府。 走到门外以后,李诗诗才忍不住回头瞪了一眼。 她算是明白为什么自己这一路的美人计几乎毫无效果了。 这王八蛋家里本来就美女环绕! 刚才那个英气十足的柴凤舞已经够漂亮,旁边那个狄诗洁同样姿容出众,她拿什么让江阳神魂颠倒? 院子里面,柴凤舞已经笑眯眯走了过来。 “你这趟出去挺潇洒啊。” 江阳看到那个笑容,心里顿时警铃大作,“你听我解释,她真是自己跟……” 话还没说完,柴凤舞已经一把勒住他的脖子。 “解释什么?我看你一路带着人家姑娘游山玩水,日子过得挺舒服。” “轻点!谋杀朝廷命官了!” 江阳刚准备挣脱,狄诗洁也扑了上来,两只手直接往他腰间挠。 江阳最怕这个,瞬间破功。 “哈哈……停!别挠了,我错了!” “我什么都没干啊!” 三个人在院子里闹成一团,江阳最后直接躺到地上翻滚,护着腰死活不让狄诗洁继续下手。 折腾了好一会,柴凤舞才松开他。 狄诗洁坐到旁边,忽然想起一件正事。 “对了,你是不是还欠我哥钱?” 江阳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我欠他什么钱?” “我们这次出去玩拿了他的钱,他说回来以后找你报账。”狄诗洁说道。 江阳听得脸色一黑。 “你哥之前跟我说,你们拿走了一万贯。” “我当时差点以为你们把长安哪家粮行买下来了,我像是拿得出一万贯的人吗?” 狄诗洁愣了愣,随即满脸无语,“我哥也太黑了吧,我们明明只拿了五十贯。” 江阳冷笑一声。 果然。 狄知逊这个老狐狸,一开口就想翻二百倍。 “行,五十贯我认。” 江阳转头喊道:“秋月,拿五十贯给诗洁,再去买点好菜,今晚弄一桌大的。” 秋月笑着应了一声,很快去准备。 江阳往躺椅上一靠,看看柴凤舞,又看看狄诗洁,心情顿时美滋滋的。 出去折腾了那么久,果然还是家里舒服。 至于皇城那边,这会儿可就没这么悠闲了。 权万纪身为御史台仅次于御史大夫的重要人物,突然被不良人从府中拿下,消息不到半天便传遍了长安官场。 紧接着,宫里又发出诏令,明日召开朝会。 谁都闻到了大案将起的味道。 傍晚时分,马周下职回来,一进门便说道:“今天朝里出大事了,权万纪不知道犯了什么事,被不良人直接抓走了。” 江阳正夹着一块肉往嘴里送,闻言笑了。 “我知道。” 马周狐疑地看着他。 “又跟你有关?” “把那个‘又’字去掉,显得我像灾星一样。” 江阳嘴上抱怨,还是把李好德案以及这一路钓鱼抓人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马周听完半晌没说话。 “所以你出去监督战俘运动会,顺手扳倒了一个御史中丞,还给权万纪挖了个坑?” 江阳纠正道:“这怎么能叫挖坑?是他们自己往坑里跳,我最多帮忙把坑边修整得漂亮一点。” 柴凤舞和狄诗洁同时翻了个白眼。 吃完饭以后,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柴凤舞和狄诗洁起身准备回家。 江阳立刻热情挽留。 “都这么晚了还回去干什么?府里又不是没空房,住一晚呗。” “滚!” 两个人异口同声。 江阳看着她们头也不回地离开,满脸郁闷。 “完了,诗洁以前多温柔一个姑娘,跟柴凤舞待久了,脾气越来越暴躁了。” 马周坐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你少招惹她们两句,兴许能多活几年。” 江阳白了他一眼。 马周却忽然说道:“正好我也跟你说一件事,我准备搬出去了。” 江阳一愣,“住得好好的,搬什么?” “隔壁那套宅子我买下来了。”马周脸上难得露出几分不好意思。 “再攒两个月俸禄,我准备正式迎娶王媪,总不能成亲以后还一直住在你这里。” 江阳顿时笑了起来。 “可以啊老马,动作够快。” 他真心替马周高兴,当晚便让下人一起过去帮忙,把马周常用的东西搬到隔壁。 …… 第二天一早,两人并肩进宫上朝。 太极殿外已经聚集了大量官员。 权万纪和李仁发做的事情经过一夜发酵,各家都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基本都猜了个七七八八。 江阳刚站定,就听见旁边传来李纲的声音,“你这混账东西平日净会惹事,这回总算干了一件人事。” 他转过头,一脸惊讶。 “李大人居然还有脸说我?我好歹偶尔还能干件人事,你可是一件人事都不干啊。” 李纲胡子瞬间翘了起来。 “竖子,你说什么?” “年纪大了耳朵不好?我可以再大声说一遍。” “江阳!” 两个人当场吵了起来。 旁边官员默默拉开距离,殿门外几个内侍互相看了一眼,也十分默契地装作没有听见。 现在这帮朝中重臣一个比一个暴躁。 这种时候进去劝架,搞不好两边一起骂,还是等陛下来了自己收拾吧。 直到唐俭和李玄素一起出现在太极殿外,江阳和李纲才终于消停下来。 倒不是两个人突然讲理了,而是周围百官一看到唐俭回来,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 房玄龄率先问道:“唐大人,草原那边到底谈得怎么样,颉利肯赎人了吗?” 程咬金也凑了过来,“还有那老小子现在什么情况?听说草原十八部都快跟他翻脸了?” 唐俭笑呵呵地摆了摆手。 “急什么,等会朝会陛下肯定要问,到时候一起说,省得我站在这里说一遍,进去还得再说一遍。” 李纲冷哼一声,整理了一下刚才跟江阳吵乱的衣袖。 江阳也懒得继续刺激他。 第四百章 现在想起来是朋友了? 没过多久,殿门打开,百官依次进入太极殿。 李世民升座以后,同样没有先提权万纪和李仁发的事情,目光直接落在唐俭和李玄素身上。 “说说吧,颉利怎么答复的?” 唐俭出列拱手,“陛下,颉利答应赎回凉州被俘的突厥士兵,不过双方在价钱上没有谈拢。” “臣开价三百万贯,牛一万头,羊二十万头,同时要求突厥释放这些年掳走的大唐子民。” 朝中不少人听得眼睛发亮。 三百万贯啊。 大唐现在国库正缺钱,要真能把这一笔敲下来,凉州大战花出去的钱立刻就能补回来一大截。 李世民问道:“颉利怎么说?” 唐俭笑了一下。 “他嫌贵,只愿意出一百万贯,所以臣没有答应,他便派了使臣随臣一同回来,想亲自跟朝廷谈。” 李世民冷笑一声,“一百万贯就想把人带走,他倒是想得挺美。” 他转头吩咐道:“宣突厥使臣进殿。” “礼部派人去鸿胪寺,把高昌、焉耆、龟兹、于阗、疏勒五国的使臣也请来。” 百官听到这里,眼神顿时变得微妙。 陛下这是准备让突厥人亲眼看看,现在大唐在西域到底有多少朋友啊。 没过多久,突厥使臣便被带进太极殿。 与几个月前渭水之盟时的嚣张相比,这一次明显老实多了。 使臣进门以后规规矩矩行礼,脸上的笑容更是客气得让程咬金都有点不适应。 “外臣拜见大唐皇帝陛下。” “大可汗十分挂念与大唐之间的友谊,此次特意命外臣带来十箱金银珠宝,献给尊贵的大唐皇帝陛下。” 李世民坐在上面,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突厥使臣继续说道:“大唐与突厥乃是多年邻邦,双方一直都有深厚情谊,之前凉州发生的一切只是一时误会。” “大可汗希望两国不要因为这点误会伤了和气。” 这话一出口,太极殿里不少官员表情都精彩起来。 江阳更是差点笑出了声。 凉州都打成那个样子了。 两边死伤加起来不知道多少人,到这家伙嘴里居然成了一时误会。 程咬金低声嘀咕道:“这突厥人的脸皮,都快赶上江阳了。” 江阳猛地转头。 “老程,你骂谁呢?” 程咬金果断抬头看房梁。 没听见。 突厥使臣还在继续说道:“为了表达大可汗重新修好之意,突厥愿意拿出一百万贯赔偿大唐,此后两国重结盟好,继续互市,永为友邦。” 李纲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 “好一个重结盟好。” “你们拿一百万贯赔礼,大唐与你们重新结盟,那些突厥俘虏自然也不该继续扣着,是不是还得顺便全部送回去?” 突厥使臣脸色微微一僵。 他的确就是这个意思。 只不过说出来太难听,所以才特意绕了一圈。 李纲冷笑道:“打得一手好算盘。” “凉州败了,拿一百万贯出来便想把事情全部揭过去,还准备省掉赎俘的钱,你们真当大唐朝廷全是傻子?” 突厥使臣赶忙说道:“李大人误会了,大唐和突厥毕竟是邻居,邻国之间最重要的还是和睦相处。” “当初大唐起兵之时,突厥还曾借给大唐兵马,双方本就有旧日情分。” “放你娘的狗屁!” 房玄龄突然一声怒骂,连江阳都扭头看了过去。 好家伙。 房相最近脾气也越来越大了。 房玄龄黑着脸说道:“当年突厥出兵,大唐没给粮草、财帛还是没给好处?” “拿了报酬的事情,现在被你说成施恩,你们怎么有脸拿出来邀功?” 杜如晦也冷声说道:“这些年大唐与你们签过多少次盟约,突厥又南下劫掠过多少次?” “盟约上的墨迹还没干,你们的骑兵就能跑进大唐边境抢人抢粮,现在倒想起来和睦相处了?” 百官早就憋着一肚子火。 渭水之盟才过去多久? 当初颉利带着大军压到长安附近的时候,可没见他念什么邻邦情谊。 如今凉州战败,俘虏落到大唐手里,反而一口一个朋友。 “少说这些没用的。” “突厥的信誉早就被你们自己败干净了。” “想要俘虏就拿钱赎,别想着用一句盟好糊弄过去!” 朝堂上的骂声越来越大。 突厥使臣额头都开始冒汗。 李世民也没有阻止,只是冷眼看着。 最后还是房玄龄把条件重新说了一遍。 “三百万贯,一万头牛,二十万头羊,一样不能少。” “另外,这些年被突厥掳走的大唐百姓全部送回来,只要还能找到的人,一个都不能扣。” 突厥使臣急忙说道:“这个价格实在太高,大可汗无法接受。” 程咬金当场炸了。 “嫌贵就别赎!” “那些突厥俘虏现在干活比赛都挺卖力,大唐又不是养不起。” 尉迟敬德也冷笑说道:“要不干脆别谈了,再打一场,老子带兵去草原亲自找颉利要钱。” 这句话一出,武将那边顿时有人跟着请战。 文官里面竟然也有不少人开始帮腔。 “突厥一再出尔反尔,真当大唐还会一直忍着他们?” “凉州一战还没把他们打醒,那就继续打!” 李纲更是往前一步,声音铿锵有力,“陛下,突厥既然毫无诚意,大唐也无需一再退让。” “漠南之地自古便与中原纠葛极深,如今突厥盘踞多年,屡次南下犯境,也该让他们知道,这天下没有只能他来抢别人、别人不能打回去的道理!” 突厥使臣听得脸都白了。 他突然发现,自己这次来长安最大的任务,可能已经不再是怎么压低赎金。 而是先想办法让太极殿里这群脾气越来越大的唐人别真把谈判谈成第二场战争。 江阳站在队列里,看着满朝文武一个比一个杀气腾腾,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刚穿越过来的时候,朝堂上可没有这么硬气。 那时候颉利率军兵临渭水,不少官员张嘴就是议和,闭嘴就是大唐初立、经不起大战,生怕突厥骑兵真冲进长安。 现在才过去多久? 凉州一场大胜,直接把这帮人的脊梁打直了。 以前提到突厥,多少还有几分忌惮。 现在一口一个继续打,一口一个灭了突厥,连文官都恨不得亲自披甲上阵。 江阳看着看着,又觉得有些好笑。 当然,他可不相信这帮老狐狸真集体上头了。 第四百零一章 演过头了,还得我来圆场 大唐现在国库什么情况,房玄龄他们比谁都清楚。 前面打凉州花掉那么多钱粮,秋收还没到,真立刻再打一场大规模战争,户部能当场哭给他们看。 眼下这帮人表现得越强硬,反而越说明是在配合李世民唱双簧。 满朝文武全是主战派。 只有皇帝一个人愿意压着大家谈和。 突厥使臣看到这种局面,还不得把李世民当成两国和平最后的希望? 以后想谈条件,自然得拼命讨好这位大唐唯一的保守派。 江阳想到这里,嘴角都快压不住了。 这群老阴货,演得还挺投入。 就在这时,殿外内侍高声通报,“高昌、焉耆、龟兹、于阗、疏勒五国使臣觐见!” 殿内气氛顿时更加微妙。 五国使臣很快依次走进太极殿。 他们原本还想着今日第一次正式面见大唐皇帝,应该表现得恭敬一些。 结果才刚进来,就听见两边朝臣还在请战。 “陛下,突厥毫无诚意,何必再谈!” “臣请发兵北上,让颉利知道大唐还有没有能力继续打!” “凉州一战已经证明,突厥没有想象中那么强,既然他们还敢讨价还价,那就打到他们愿意老实为止!” 五国使臣脚步都慢了几分。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又偷偷看向旁边的突厥使臣。 那位刚才还努力维持笑容的突厥使臣,此刻已经低着脑袋,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一幕让五国使臣心里说不出的畅快。 西域这些国家这些年可没少受突厥压迫。 谁实力弱,突厥就去敲谁。 要钱,要粮,要女人,要兵,稍有不从就派骑兵过去威胁。 高昌等国嘴上不敢说,心里早就积了一肚子怨气。 如今终于看到突厥使臣也有站在别人朝堂上战战兢兢的时候,他们差点想跟着大唐百官一起喊两句开战。 李世民将五国使臣的反应尽收眼底,心情明显不错,等他们见礼完毕,这才看向突厥使臣。 “你也看到了,突厥这些年一次次撕毁约定,朝中对你们早已没有多少信任。” “大唐与突厥继续做什么朋友,朕看就不必了。” 突厥使臣脸色更加难看。 李世民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 “若非看在突利与大唐关系尚可的份上,朕今日连和谈的机会都不会给你们。” “回去好好想想大唐提出的条件。” “三日。” “三日之内给朕答复。” 突厥使臣心里顿时松了口气。 只要还能谈,就说明事情没有彻底坏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已经有人不乐意了。 “陛下,何必再给他们三日?” 一个谏议大夫站出来说道:“突厥反复无常,这次答应,下次照样可能撕毁约定,依臣之见,直接开战更加干脆。” 立刻又有武将跟着出列。 “臣附议!” “陛下不能再如此宽厚了!” “大唐如今兵精将勇,粮草也能筹措,何必继续受突厥这种气?” “请陛下下旨开战,扬我大唐天威!” 呼啦一下,朝堂上跪下去一大片。 连刚来的高昌五国使臣都看傻了。 这么猛的吗? 他们以前只知道大唐凉州打赢了,还真不知道大唐朝堂现在已经膨胀到了这种程度。 突厥使臣更是汗如雨下。 他突然觉得三百万贯、一万头牛和二十万头羊,好像也没有刚才那么离谱了。 至少花钱还能把人赎回去。 真让这帮唐人继续喊下去,万一皇帝顶不住压力,直接发兵怎么办? “请陛下开战!” 百官又齐声喊了一遍。 江阳终于绷不住了。 他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两下。 演。 继续演。 刚才还有几个人明显只想吓唬突厥使臣,现在气氛一上来,自己都快把自己演信了。 江阳偷偷抬眼看向御座。 正好对上李世民的目光。 李世民脸上依旧威严,眼神却明显多了一层意思。 差不多得了。 赶紧出来收场! 江阳嘴角一抽,你们一个个刚才演爽了,现在发现台阶没了,就想起我来了? 李世民眼睛又瞪了一下。 赶紧的! 江阳强忍笑意,只能从队列里走出来,“陛下,臣觉得此事还可以再谈谈。” 刚才喊得最凶的几个大臣立刻转头看他。 江阳清了清嗓子说道:“诸位,大唐如今当然不怕突厥,可咱们华夏自古讲究先礼后兵,打仗也得讲究一个师出有名。” “凉州那一战已经结束,现在突厥使臣又主动来到长安求和,咱们这时候直接发兵,多少显得有点急。” 李纲皱眉说道:“突厥屡次背盟,还不算师出有名?” “当然算。”江阳摊了摊手,“可理由还能更足一些。” 众人顿时看向他。 江阳笑道:“咱们先把条件摆出来,也给突厥一次和谈机会。” “他们老老实实赔钱、赎人、放回大唐百姓,那这场仗暂时没必要打,咱们拿到真金白银更划算。” “可要是他们作为战败一方,还敢继续讨价还价,甚至给脸不要脸,那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江阳转头看了一眼突厥使臣。 “到时候消息传到军中,将士们一听,凉州都打赢了,突厥居然还敢跟大唐摆谱,谁能忍得住?” “真要再开战,军心士气只会比现在更高。” 突厥使臣脸都绿了。 这听起来哪里像是在替他们说话? 分明是在告诉大唐百官,先等等,让突厥自己把开战理由送上门。 房玄龄生怕其他人继续演下去,赶紧站出来。 “臣以为江御史所言有理。” “强国也不能无故兴兵,先礼后兵,更能让天下诸国看到大唐气度。” 杜如晦立刻跟上。 “臣附议。” 百官互相看了看,也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刚才还一副恨不得今日就北伐的模样,此刻终于顺着台阶下来。 “既如此,那就再给突厥三日。” “若三日之后仍旧毫无诚意,再战不迟!” “不错,大唐愿意讲理,可也绝不受人欺辱!” 一群人说话的时候依旧杀气腾腾。 突厥使臣站在中间,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而高昌五国的使臣看着这一幕,心里对大唐的分量也在不断上升。 能把突厥逼到这种份上的国家。 这个朋友,好像真的值得交。 李世民看着突厥使臣那副满头冷汗的样子,心里终于舒服了。 刚才满朝文武虽然演得有点过头,好歹效果相当不错。 “今日便到这里吧,去告诉颉利,朕给你们三日时间,三日以后,最好能给朕,也给大唐满朝文武一个满意的答复。” 第四百零二章 对朋友讲礼,对敌人讲价 突厥使臣赶紧行礼,“外臣一定把大唐皇帝陛下的话如实禀报大可汗。” 他说完以后,几乎是低着头快步退出太极殿,速度看得程咬金都忍不住咧嘴。 “刚才进来的时候还能挺直腰杆,现在怎么跟后面有人追着砍一样?” 江阳瞥了他一眼,“你们刚才一群人喊着要灭突厥,人家没当场跑路就已经算胆子大了。” 程咬金嘿嘿一笑,显然对刚才的表现非常满意。 突厥使臣一走,高昌、焉耆、龟兹、于阗、疏勒五国使臣顿时更加老实。 他们刚才可是亲眼看见了。 大唐朝堂上这群官员,说起开战就跟讨论晚上吃什么一样轻松。 连突厥都被骂得大气不敢出,他们这几个国家哪里还敢有半点失礼。 五国使臣齐齐上前行礼。 “拜见大唐皇帝陛下。” 几个人态度恭敬得不能再恭敬。 随后各自呈上准备好的礼单,金银、珠宝、玉石、香料,还有西域特产,加起来价值不低。 李世民看了一遍,脸上的神色明显比面对突厥使臣时柔和许多。 “诸位远道而来,都是大唐的朋友,不必如此拘谨。” 他看向礼部官员。 “各国既然带了礼物,大唐自然也不能失了礼数,礼部准备回礼,等诸位使臣返程时一并带回去。” 五国使臣明显愣了一下。 原本他们送东西,就是想表示臣服和交好,压根没指望大唐回什么,没想到李世民直接来了个礼尚往来。 “多谢大唐皇帝陛下!”几个使臣赶忙再次行礼,心里也松了一大口气。 看来大唐百官的暴躁是分人的。 对突厥恨不得提刀就砍,对他们这些愿意交好的国家,态度还是非常正常的。 甚至比以前突厥对待他们客气太多。 李世民也没有继续寒暄,直接把话题转到通商上。 “诸位既然愿意来长安,想必已经考虑过恢复商路之事,各国具体有什么要求,可以现在说。” 高昌使臣率先说道:“高昌自然愿意与大唐通商,只是以前西域商路时通时断,双方货物如何交易,又该在哪里交易,还请大唐定下规矩。” 其他几国使臣也纷纷点头。 他们愿意通商归愿意通商,可总不能几国商队到了大唐以后四处乱跑。 货物价格、交易地点、税赋、商队安全,这些都要提前确定。 李世民看向百官。 “都说说吧。” 裴矩第一个走了出来,这种事情正好是他的老本行。 “陛下,隋开皇年间,中原与西域曾经短暂恢复过较大规模的贸易。” “臣以为如今可以效仿当时旧制,再根据现在的情况稍作调整。” “通商可以分为官方贸易和民间贸易。” “官方贸易最简单,各国朝廷若需要大批大唐货物,比如丝绸、茶叶、铁器、纸张,可以提前派使团送来清单。” “大唐按照清单准备货物,再统一运往凉州。” “各国也派官方商队到凉州交钱取货,双方都有人负责,出了问题容易追查。” 高昌等国使臣听得连连点头。 这种方式对他们而言确实最安全。 尤其一些重要物资,由朝廷直接采购,比让民间商人一批批慢慢购买省事太多。 裴矩继续说道:“至于民间贸易,则可以允许各国商人自由组成商队,沿西域商道进入大唐。” “大唐商人同样可以前往西域各国经商。” “只要沿途关隘查验身份,按律缴纳商税即可。” 房玄龄点头说道:“如此既能增加朝廷税收,也能让民间货物流通起来。” 杜如晦同样表示赞同。 其余百官基本没有异议。 江阳听了一会,忽然走了出来。 “臣再补充一点。” 李世民一看见他,眼皮下意识跳了一下。 这小子每次说补充一点,最后经常都不止一点。 “说。” 江阳说道:“民间商人自由贸易没问题,不过各国商人刚到大唐,对道路、坊市、价格都不熟悉。” “若任由他们在长安城里到处找地方卖货,管理起来麻烦,大唐商人想买西域货物也得满城找。” “还不如专门划出几个区域。” 众人顿时看向他。 江阳继续说道:“比如长安,可以挑几个交通方便、靠近商业区的坊。” “凡是西域来的商人,主要集中在那里居住、开铺子、交易。” “大唐想买西域货物的商人,也直接去这几个坊挑。” “人集中以后,朝廷收税方便,治安管理方便,双方谈生意也方便。” “洛阳、凉州这些商业繁荣的地方,也可以照着设。” 裴矩眼睛明显亮了。 “如此一来,确实比让胡商散在城中各处更好管理。” 高昌使臣也赶紧说道:“这样对我等商人也方便,他们初到大唐人生地不熟,若有固定交易之地,至少不用担心找不到客商。” 李世民想了想,很快点头。 “可以。” “先从长安、凉州试行,若效果不错,以后再往洛阳等地增设。” 他说完看向裴矩。 “此事由你负责。” “你带户部、礼部的人,与五国使臣详细商议货物种类、价格、税赋以及商队通行之事。” “尽快拿出一个章程。” 裴矩拱手说道:“臣遵旨。” 五国使臣也纷纷行礼,随后跟着裴矩退出太极殿。 等他们一走,整个朝堂气氛瞬间松了下来。 刚才一个个杀气腾腾的大臣也不喊北伐了。 李世民看着下面这群人,脸色一点点黑了。 “你们刚才演得很痛快是吧?” 百官纷纷低头。 程咬金更是立刻缩了缩脖子。 李世民没好气说道:“朕是让你们给突厥使臣施压,没让你们真的把朝会变成出征大会!” “喊到最后,一个个全跪下来请战,你们有没有想过朕怎么收场?” 房玄龄干咳一声。 “气氛到了。” 李世民气笑了。 “你还好意思说?” “要不是江阳最后出来拦了一下,朕今天要么当着五国使臣的面打自己满朝文武的脸,要么真得下令准备北伐。” 江阳站在旁边满脸无辜,“臣也是没办法,看陛下一直给臣使眼色,眼睛都快抽筋了。” 李世民脸色瞬间更黑。 “闭嘴!” 朝臣中顿时响起一阵憋笑声。 李世民懒得继续追究,揉了揉眉心说道:“不过三百万贯、一万头牛、二十万头羊,确实要得狠了些。” “颉利现在再缺钱,也未必肯一次拿这么多出来。” 唐俭点头,“臣也是故意把价开高,谈判总得留些往下降的余地,接下来三天,突厥使臣肯定还会继续磨。” 李世民嗯了一声。 “可以谈。” “价钱能适当退,但被掳走的大唐百姓必须全部放回来。” 他说到这里,目光微冷。 “钱可以少一些。” “人,一个都不能少。” 第四百零三章 放人,比扣人更狠 “臣有一计,或许能逼颉利尽快妥协。”江阳忽然开口。 李世民顿时来了兴趣。 “说来听听。” 江阳笑道:“把阿史那婆罗门放了。” 太极殿里瞬间安静下来。 李纲第一个皱起眉头。 “胡闹!” “阿史那婆罗门乃颉利之子,也是如今大唐手里最重要的筹码之一,突厥越在乎他,我们越能利用此人施压。” “现在白白放回去,岂不是主动丢掉筹码?” 不少官员也跟着点头。 这可是颉利亲儿子。 以后谈赎俘、谈赔偿,都能拿出来用。 江阳却一点不急。 “扣着他,最多从颉利手里多要些钱。” “可现在放了,能让颉利里外不是人。” 李纲眉头皱得更深。 “什么意思?” 江阳刚准备解释,旁边的房玄龄已经猛地反应过来。 “妙!” 百官齐刷刷看过去。 房玄龄眼里都带了几分惊叹。 “突厥使团这次来长安,带了十箱金银珠宝,还公开说是大可汗向大唐赔礼。” “这种事情根本瞒不住草原十八部的高层。” “若大唐收了礼,紧接着便把阿史那婆罗门放回去,你们猜那些部落首领会怎么想?” 殿内不少人神情顿时变了。 程咬金一拍大腿。 “他们会觉得,颉利拿全突厥的钱来赎自己儿子!” 房玄龄点头。 “正是。” “各部还有大量士兵被大唐扣着,颉利迟迟舍不得掏钱赎人,结果自己的儿子却先回去了。” “那些部落首领会相信这是大唐主动放人吗?” “他们只会觉得颉利暗中给了大唐好处,优先把自己的儿子赎了回去。” 这一下,连李纲都说不出话了。 江阳笑道:“最关键的是,这事颉利还没办法解释。” “他说自己没给钱,大唐为什么偏偏先放他儿子?” “他说自己给了钱,那各部首领更得炸。” “凭什么你儿子的命值钱,我们部落几千上万青壮的命就不值钱?” 百官听得眼睛越来越亮,这哪里是放人,分明是往突厥内部丢了一把火。 杜如晦接过话说道:“如此一来,颉利就没时间继续拖着谈价了。” “各部首领本来就对征税和集权不满,如今再看到颉利只顾自己儿子,必然更加离心。” “若颉利还压着赎俘之事不办,那些被俘士兵的家眷和部落首领都得闹起来。” 有人忍不住说道:“可颉利若把阿史那婆罗门再送回来呢?” 江阳笑了。 “那更好,亲儿子都送回来当人质,谁还敢跟着他混?” “部落首领只会觉得,今天他能牺牲自己儿子,明天就能牺牲任何一个部落。” “颉利想维持大可汗威望,根本不可能这么干。” 太极殿里顿时响起一阵吸气声,阿史那婆罗门一旦被放回草原,颉利几乎只有一条路。 赶紧拿出钱财牛羊,把其他俘虏尽快赎回去,平息各部怒火。 李世民想通以后,忍不住朗声大笑。 “好!” “这一招够狠。” “明面上大唐主动放人,还显得宽厚仁义,实际上却逼得颉利必须尽快接受条件。” “阳谋到了这种程度,他连躲都没地方躲。” 程咬金笑得嘴都合不拢。 “江御史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别人抓到颉利儿子,都想着怎么扣着多换点钱。” “你倒好,放人比扣人还狠。” 房玄龄也笑道:“江大人似乎有点克颉利,从渭水到凉州,再到现在,颉利碰上你就没几件顺心事。” 百官顿时哄堂大笑。 江阳一脸谦虚。 “运气,都是运气。” 李纲站在旁边没说话。 他再看不惯江阳,也从未否认过这小子的能力,真要挑毛病,多数时候也只能从礼法和道德上攻讦。 至于谋略和办事本事,没得挑。 笑闹过后,李世民很快敲定此事。 “就按这个办法办。” “今日便放阿史那婆罗门返回草原,礼部再给他准备些路上所需。” “朕倒要看看,颉利还能跟大唐磨几天。” 安排完这件事,李世民又看向唐俭。 “你在草原待了这么久,除了赎俘以外,突厥内部现在到底乱成什么样了?” 唐俭神情顿时严肃起来。 “陛下,说起此事,臣就来气。” 百官都看了过去。 唐俭咬牙说道:“赵德言那个狗东西,已经彻底背叛大唐,投靠颉利了!” 这句话一出,朝堂瞬间炸了。 “什么?” “赵德言敢投突厥?此人受大唐俸禄,竟然去给颉利效力,简直罪该万死!” “陛下,应当诛其九族,以儆效尤!” 这事仅限房玄龄,杜如晦,魏征等几个核心重臣知道,剩下的朝臣并不知情,这反应也正常。 江阳之前作为起居郎,也知道赵德言为什么会在突厥。 可这事不能说。 总不能告诉百官,是陛下当初想办法把赵德言弄去突厥祸害颉利。 果然,御座上的李世民脸色严肃,装得跟第一次听说一样。 “竟有此事?” 江阳差点没绷住。 老李这演技越来越好了。 唐俭生怕百官真把话题扯到诛九族上,赶紧摆手。 “诸位先别急着骂,赵德言投靠颉利,从结果来看,对大唐还真未必是坏事。” 朝堂骂声渐渐小了下来。 唐俭清了清嗓子。 “这老小子到了突厥以后,为了讨颉利欢心,拼命给他出主意。” “前段时间凉州战败,颉利威望大跌,赵德言便劝他趁机加强王庭权力,向草原十八部直接征税,把各部的钱粮、牲畜和兵马慢慢收归王庭。” “颉利现在正担心突利抢他的位置,一听能削弱其他部落,立刻觉得赵德言有大才。” 房玄龄配合着演戏,“然后呢?” “然后草原就快炸了。”唐俭摊了摊手。 “那些部落以前跟颉利最多算军事同盟,各自的钱粮牲畜都是自己管。” “现在刚打了败仗,颉利不想办法补偿他们,反而伸手要钱要牛羊,还想收他们兵权。” “已经有好几个部落首领暗中联系突利,准备支持突利取代颉利。” 刚才还嚷嚷着诛赵德言九族的百官,表情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程咬金憋了半天,忍不住说道:“这么看,这赵德言……还挺有用?” 唐俭咧嘴一笑。 “何止有用。” “臣在草原看着都觉得,他一个人祸祸突厥的本事,快顶得上一支大军了。” 第四百零四章 临死前还想弹劾我? 唐俭话音落下,太极殿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程咬金笑得最夸张,“照这么说,赵德言哪里是什么奸臣,分明是我大唐埋在突厥的一员猛将。” “一人顶千军万马啊!” 尉迟敬德也咧嘴说道:“老夫带兵去草原打一仗,还得花粮草、折兵马,他倒好,坐在颉利身边动动嘴,就把草原十八部折腾得快翻脸了。” “颉利也是有眼无珠,这种货色竟然还能当成大才。” 房玄龄忍着笑说道:“照这个趋势下去,突厥内部的裂痕只会越来越大,若突利真得到几个大部落支持,大可汗的位置迟早要出问题。” 江阳站在旁边听得直乐。 要是赵德言知道自己如今在大唐朝堂获得这么高的评价,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李世民心情同样极好。 凉州一战以后,突厥外部损失惨重,内部又被赵德言搅得鸡犬不宁,如今大唐甚至不用急着动手,只需要看着他们自己斗就行。 他摸了摸下巴。 “要不要再想办法添把火?最好让颉利和突利彻底反目,双方直接打起来。” 百官顿时认真思索起来。 房玄龄却率先摇头。 “陛下,臣以为暂时不要再动。” 李世民看向他。 “为何?” 房玄龄说道:“如今突厥内部已经产生矛盾,颉利削权征税,突利又暗中拉拢部落,这些都是他们自身利益冲突造成的。” “我们若继续频繁插手,反而容易留下痕迹。” “颉利和突利都不是傻子,一旦发现大唐故意挑拨,很可能因为外部压力暂时停手。” 杜如晦点头附和。 “此时最好什么都不做,只要矛盾继续积累,他们迟早会自己撞到一起。” 江阳听得点头。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咱们现在就坐着看戏,说不定颉利自己还能给我们整点新惊喜。” 百官纷纷表示赞同。 李世民也不再强求。 “行,那就让他们自己折腾,朕倒要看看,这出戏最后能唱成什么样。” 朝堂气氛轻松了一阵,李世民脸上的笑意却很快消失,抬眼看向殿外。 “把人带上来吧。” 百官瞬间安静下来。 没多久,一阵脚步声传来。 权万纪、李仁发,还有石州刺史以及几个参与设卡抓人的县令、官吏,全都被押进太极殿。 张蕴古也跟着走了进来。 他之前一直被关押,脸色有些憔悴,进殿以后立刻跪下。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 “张卿平身,到旁边坐着。” 张蕴古明显怔了一下,随后重重行礼。 “谢陛下。” 内侍搬来坐席,让他坐到一旁。 这一幕落在权万纪眼里,已经把最后的结果说明得清清楚楚。 李世民重新看向跪在殿中的一群人,脸色彻底冷了下来,“都说说吧,事情闹到今天这个地步,你们还有什么想解释的?” 权万纪低着头,一言不发。 李仁发更是面如死灰。 截杀现场人赃并获,连雇来的悍匪都已经招了,官牌还在人家手里,他现在就算长八张嘴也解释不了。 反倒是石州刺史等人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疯狂磕头。 “陛下,臣等冤枉啊!” “臣等根本不知道其中内情,权大人和李大人只告诉我们,有四名朝廷要犯逃走,让沿途官府协助抓捕。” “臣等也是受了欺骗!” 李世民冷冷盯着他们。 “他们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 石州刺史额头瞬间冒汗。 李世民继续问道:“抓捕朝廷要犯需要正式公文,至少也该有刑部、大理寺或者御史台的行文。” “你们收到了吗?” 没人敢回答。 “没有公文,你们为何不向朝廷上奏求证?” “一个御史中丞私下传一句话,你们便敢设关拦截朝廷命官,连朕召江阳回京的圣旨都敢挡。” 李世民声音越来越冷。 “你们到底是大唐的官,还是权万纪、李仁发的家臣?” 几个官员全都趴在地上,身体不停发抖,刚才还喊冤最凶的石州刺史,此刻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世民懒得再看他们,目光最终落在权万纪身上。 “权万纪。” 权万纪缓缓抬头。 李世民眼中全是失望。 “朕以前觉得你敢于弹劾朝臣,虽然有时候言辞过激,至少算得上忠直。” “所以朕一次次容你,也愿意听你说话。” “结果你就是这样回报朕的?” “为了谋取大理寺少卿之位,拿一个疯病患者做功劳,构陷张蕴古,欺君罔上,还串联地方官员拦截证人。” 李世民抬手指向李仁发。 “最后连买凶杀人这种事情都做出来了,你们好大的胆子!” 殿内落针可闻。 权万纪脸色惨白,却没有继续狡辩。 他跟了李世民这么久,太清楚皇帝的脾气,案子做到这个程度,已经没人保得住自己。 沉默了一会,权万纪忽然磕了个头。 “陛下,臣自知罪无可恕,临死之前,臣还想最后弹劾一人。” 李世民都被气笑了。 到了这个时候还惦记着弹劾。 “行,朕倒要听听,你最后还想弹劾谁。” 权万纪猛地抬头,怨毒的目光瞬间落在江阳身上。 江阳眉头一挑。 冲我来的? “臣弹劾江阳阳奉阴违,玩忽职守!”权万纪大声说道。 “陛下命他前往朔州督察战俘运动会,可江阳离开长安近一个月,一路游山玩水,绕道代州,又在沿途四处闲逛。” “真正到了朔州以后,他总共只停留两三日,根本没有认真履行督察职责!” “他藐视圣命,视朝廷差事如儿戏,同样应该治罪!” 百官表情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都死到临头了,还不忘拖江阳下水。 江阳却一点不慌,甚至摊了摊手。 “权大人,你这话就不对了。” “我这一路不是把你、李仁发,还有跟你们勾结的那一串官员全督察出来了吗?” “怎么能叫没履行职责?” 权万纪整个人一下僵住。 江阳还认真补充道:“陛下让我去边地监察,又没规定只能盯战俘运动会。” “如今我出去一趟,抓回来一个御史台高官、一个买凶杀人的御史中丞,还有一堆违法乱纪的地方官员。” “这工作成果放哪都算超额完成吧?” 噗嗤! 程咬金第一个没忍住笑出声。 紧接着,殿内不少官员肩膀都开始抖。 权万纪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 “江阳,你这个无耻之徒!若不是你多管闲事,事情根本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江阳眨了眨眼,“所以你这是怪我没让你顺利害死人?” 权万纪彻底破防,“你给我闭嘴!老夫就算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叮,目标权万纪破防,获得破防值二千点。】 江阳听着系统提示,嘴角顿时翘了起来。 临死之前还能贡献两千点。 这位权大人,多少也算发挥最后一点余热了。 第四百零五章 你要贬我,好歹先把剧本对一下 权万纪刚被江阳怼得脸色发青,旁边的李纲突然走了出来。 “陛下,臣以为此事还是应该一码归一码。” 江阳眼皮顿时一跳。 果然,下一刻李纲便继续说道:“权万纪等人有罪,自该按律处置,可江阳奉旨前往朔州督察战俘运动会,却一路绕行代州,沿途游玩,在朔州也没认真履行职责。” “说他玩忽职守,并不过分。” 江阳脸色瞬间黑了。 好好好。 这个时候还不忘踩自己一脚是吧? 李纲开口以后,山东士族那边不少官员也纷纷出列。 “臣附议。” “御史监察百官,自己更应该以身作则。” “江御史此次虽然查出了权万纪等人的问题,可原本差事确实没有做好。” 江阳看着那一张张认真严肃的脸,差点气笑。 行。 今天这笔账先记下。 以后一个都别想跑。 李世民坐在上面,看见江阳那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心里反而有点想笑。 不过脸上依旧板得很严肃。 “江阳。” “臣在。” “他们说你玩忽职守,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江阳张了张嘴。 还真没什么能解释的。 他这趟出去确实没怎么管战俘运动会。 到了朔州以后,看了几场比赛,跟李大亮聊了聊,接着就是吃饭、听唐俭说草原八卦,然后又被召回长安。 严格来说,权万纪最后这一道弹劾还真没说错。 “没有。” 江阳干脆认了。 李世民脸色瞬间一沉。 “没有?” “朕让你去办差,你倒好,一路游山玩水,想去哪就去哪。” “前段时间朕没有答应你修改孝道规范,你是不是心里不痛快,故意借着这次差事给朕上眼药?” 江阳猛地抬头。 不是。 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什么时候故意给李世民上眼药了? 李世民根本不给他说话机会,厉声斥责道:“朕以前就是太纵容你了,才让你越来越无法无天。” “既然朔州你待不住,那就滚去凉州监察!无召不得回京!” 太极殿里一下安静下来。 连刚才还在暗暗幸灾乐祸的山东士族官员都有些意外。 这次陛下是真生气了? 江阳也愣了几秒。 可很快,他就品出不对劲来了。 凉州? 好端端的为什么偏偏让自己去凉州? 再结合刚才高昌五国准备与大唐通商,西域商路也即将重新打开…… 江阳眼睛微微眯起。 李二这是有事想让他去办。 只不过不直接说,非得找个理由把他“贬”过去。 想明白以后,江阳更不爽了。 你有事让我去就直说呗。 骂我干什么? “是。” 江阳硬邦邦地说道:“臣告退。” 说完一转身,直接朝殿外走去。 连多一句废话都没有。 李世民看着他的背影,差点没绷住。 这混账! 还甩脸色? “江阳!” 江阳脚步都没停。 李世民气得眼皮直跳。 “混账东西,朕还说不得你了?” 百官面面相觑。 好家伙。 被皇帝训斥以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直接摆脸色走人,整个朝堂恐怕也就江阳敢这么干。 山东士族那边不少官员心里却舒服得很。 年轻人终究还是太气盛。 仗着陛下宠信,一次两次顶撞也就算了,长期这么来,哪个皇帝能受得了? 这不就被发配凉州了吗? 李世民缓了几口气,也懒得再管已经离开的江阳。 他重新看向跪在下面的权万纪等人。 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权万纪、李仁发结党营私,欺君罔上,构陷朝臣,买凶杀人,证据确凿。” “秋后问斩。” “家眷流放。” 权万纪闭上眼睛,整个人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李仁发更是瘫软在地。 李世民接着看向石州刺史等人。 “尔等身为朝廷命官,却私下听从权万纪、李仁发调遣,无正式公文便擅自设卡抓人。” “念在未参与谋杀,免去死罪。” “全部罢官,贬为庶民。” 几名官员连连磕头。 至少命保住了。 处理完这些人,李世民目光落在张蕴古身上,语气缓和不少。 “张蕴古查案秉公,却因他人构陷受牢狱之灾,是朕此前听信一面之词,险些误杀忠良。” “朕有错。” 张蕴古赶忙起身行礼。 “陛下能查明真相,臣已感激不尽。” 李世民摆了摆手。 “有功就赏。” “张蕴古擢升大理寺少卿。” “之前替张蕴古说话、坚持死刑复奏的几名谏议大夫,一并赏赐。” 魏征站在旁边,神色明显舒展许多。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 “至于监察大夫之位,由魏征担任。” 魏征微微一愣,随即拱手。 “臣领旨。” 李世民又宣布李厚德兄弟无罪,李厚德官复原职。 事情处理到这里,本来已经准备散朝。 杜如晦却突然出列。 “陛下,还有一事。” “边关刚送来消息,之前给突厥战俘发放的茶叶,效果比预想中还要好。” 李世民来了兴趣。 “怎么说?” 杜如晦笑道:“不少突厥战俘如今连皮毛奖励都不要了,完成劳作或者比赛以后,只想换茶叶。” “长安关押的那些突厥贵族也一样,一日不喝都觉得难受。” 百官表情顿时精彩起来。 当初江阳说茶能慢慢改变草原生活习惯,大家还觉得有些夸张,现在看来,还真让他说中了。 房玄龄说道:“既然需求这么大,南方种茶之事应该尽快扩大。” 朝堂很快又围绕茶树种植、运输和官营茶贸易讨论起来,一直到临近中午才终于散朝。 …… 另一边,李世民回到两仪殿没多久,长孙皇后便赶了过来。 “陛下今日又把江阳赶去凉州了?” 李世民听得笑了。 “观音婢消息倒快。” 长孙皇后有些无奈,“江阳虽然性子刚烈,却毕竟有才,陛下若总这样训斥,难免寒了他的心。” 李世民摆摆手。 “放心,朕是故意的。” “高昌五国准备与大唐通商,颉利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西域商路重新落到大唐手里。” “凉州接下来肯定不会太平。” 长孙皇后瞬间明白。 “所以陛下想让江阳过去?” 李世民点头,嘴角也扬了起来。 “那混账不是精力旺盛吗?让他去跟颉利斗法,省得留在长安天天气朕。” 说完便让人取来笔墨,很快拟好一封密旨。 “李桐客。” “把这个送给江阳,省得那小子真以为朕无缘无故发配他,又在家里骂朕。” 第四百零六章 李二这次是真把兵权给我了 江阳回到家以后,越想早朝上的事情越不爽,“李二这老小子有病吧?” “让我去凉州办差就办差,非得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骂我一顿,还说我给他上眼药,我什么时候给他上眼药了?” 秋月站在旁边整理桌案,听得眼皮直跳,整个长安敢在家里这么骂皇帝的,估计也就自家公子了。 江阳还没骂痛快,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 李桐客笑呵呵地走进院子,“江大人,看来咱家来得不是时候啊。” 江阳看到他,脸色更黑。 “你来干什么?陛下不会觉得早上骂得不过瘾,又让我跪着听他骂一遍吧?” 李桐客嘴角抽了抽。 “陛下让咱家给你送一道密旨。” 江阳一愣,伸手接过圣旨,本来还一脸不耐烦,可刚看了几行,整个人表情瞬间变了。 “凉州黜置使?” 他又往下看。 “陇右道行军总管?” 江阳猛地抬头。 “李二疯了?” 李桐客脸一黑,“你能不能别当着我的面骂陛下?” 江阳根本没理他,低头又把圣旨认真看了一遍。 这次可不是普通出差。 黜置使权力极大,到了凉州以后,各级官员他都能监察,若发现不称职或者有问题的,直接有权处置、调度。 更夸张的是陇右道行军总管,这意味着一旦涉及军务,他可以调动陇右道各地兵马。 文武两边的权力几乎全塞给他了。 江阳脑子里第一反应只有一个。 爽。 这不就是给他体验一把狄仁杰式的感觉吗? 走到哪都能拿着圣旨问一句,你想造反吗? 不过兴奋过后,他很快又皱起眉头。 “凉州到底出什么事了?陛下平白无故给我这么大权力,怎么感觉像让我去捅马蜂窝?” 李桐客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 “还不是西域通商的事情。” “高昌、焉耆、龟兹、于阗、疏勒五国准备跟大唐恢复商路,凉州又是最重要的交易节点。” “颉利现在本来就因为凉州大败威望受损,若西域诸国再明显倒向大唐,他在西边的影响力还要继续往下掉。” 江阳立刻明白过来。 “所以颉利肯定不会让通商顺顺利利进行。” 李桐客点头。 “派人袭扰商队,威胁西域诸国,收买地方势力,甚至直接让草原部落断掉商路,都有可能。” “陛下让你过去,就是准备让你和颉利斗法。” 江阳听完却冷哼一声,“让我干活不给好处也就算了,早上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骂我。” “有事不能好好说?” 李桐客一副早就料到的表情,“陛下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江阳眼皮一跳,“他还说什么了?” “说你坑他的次数还少吗?”李桐客憋着笑说道:“而且让你暂时离开长安,也不只是为了凉州。” “权万纪毕竟在朝中待了多年,又曾经得过陛下信任,多少还有些旧交。” “如今他被判秋后问斩,那些跟他关系不错的官员总得表现一下。” 江阳马上听懂了。 “所以他们接下来会弹劾我?” “多半会。”李桐客说道,“倒不一定真想把你怎么样,可该说的话还是得说。” “有人要证明自己忠于朝廷,也有人得证明自己不是朋友出事就立刻撇清关系。” “你若一直留在长安,他们隔三差五弹劾你,你又忍不住回嘴,最后朝堂还得天天吵。” 江阳沉默片刻,倒也没再抱怨。 官场很多事情确实不能只看表面。 权万纪犯的是死罪。 可以前跟他关系好的人若突然全部闭嘴,甚至马上踩上一脚,那以后谁还敢跟这些人深交? 所以哪怕知道权万纪罪有应得,一些人还是会象征性替他说几句,再顺手弹劾一下江阳办事太狠。 既是表忠心,也是表情义。 所有人都在演。 区别只是演给谁看。 “行吧。” 江阳把圣旨卷起来。 “凉州就凉州,反正在长安待久了也无聊。” 李桐客站起身。 “明日尽快出发。” “到了凉州以后,陛下说了,你想怎么折腾都行,只要别把陇右道折腾没了。” 江阳顿时不爽。 “这叫什么话?” “我什么时候把地方折腾没过?” 李桐客呵呵一笑,连反驳都懒得反驳,转身就走。 等人离开以后,江阳立刻让秋月开始收拾行李。 衣服不用太多,银票必须带足。 凉州那边既要通商,又可能跟突厥斗法,鬼知道什么时候会需要用钱。 一直忙到下午,外面忽然传来马蹄声。 江阳抬头看去。 柴凤舞牵着马站在门口,背上还背了一个包袱。 她今天穿着一身利落劲装,头发高高束起,看着格外精神。 “听说你又要去凉州?” 江阳笑了。 “消息传这么快?” 柴凤舞拍了拍身后的包袱,“凉州我还没去过,正好跟着你去看看。” 江阳心里忽然有点暖。 嘴上整天嫌弃他,真碰到事情却从来不含糊。 之前出去,她跟着。 现在自己又被“发配”凉州,她还是直接收拾东西来了。 “行啊。”江阳笑着说道:“路上正好缺个能打的。” 柴凤舞眼睛一眯,“我只是去玩,你要敢拿我当护卫,我先把你打一顿。” “放心,我这么体贴的人,怎么可能让你干活。”江阳嘴上说得很好听,心里已经开始盘算。 真遇到高手了,当然得柴凤舞上。 他那最后一张霸王体验卡可得省着点。 两个人说笑了一会,江阳忽然看向门外,按理来说,狄诗洁知道自己要去凉州,多半也会过来。 可一直等到天色渐渐暗下来,门外都没有再响起马蹄声。 江阳心里有些奇怪。 “诗洁今天没来找你?” 柴凤舞摇了摇头。 “没有。” 江阳看着已经暗下来的天色,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以狄诗洁的性情,听说自己要远行,怎么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 狄府。 狄诗洁背着准备妥当的包袱,才刚走到前院,就被狄孝绪叫住了,“你准备去哪?” 狄诗洁脚步微微一顿,“江阳明日去凉州,我准备跟他一起去看看。” 狄孝绪听完,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把东西放下。” 狄诗洁愣了一下。 “为什么?” 狄孝绪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让周围下人全部退下。 等院子里只剩父女二人,他才沉声说道:“诗洁,你应该看得出来,江阳现在的处境已经和以前不同了。” “他性情太过狂妄,接连顶撞陛下,今日更是在朝堂上惹得陛下震怒,被赶去凉州,无召不得回京。” 第四百零七章 你都亲过我了,还想不负责? 狄诗洁忍不住说道:“陛下一直很器重他。” “那是以前。”狄孝绪摇了摇头。 “君王尊贵无双,可以容忍臣子有性格,却不会永远容忍一个臣子不断挑战威严。” “江阳有才不假,可他太不知道收敛,今日能因为不满直接甩脸离开朝堂,往后呢?” 狄诗洁沉默下来。 狄孝绪继续说道:“更麻烦的是,他得罪的人太多。” “山东士族、世家大族,还有朝中那些被他弹劾过、羞辱过的官员,有几个人真正喜欢他?” “以前陛下护着,这些人自然不敢把他怎么样。” “可一旦失了圣恩呢?” “墙倒众人推。” “没有家世,没有宗族根基,又把满朝得罪大半,他仕途就算就此中断,都不奇怪。” 狄诗洁手指慢慢捏紧包袱,想反驳,可脑子里却不断想起这些日子朝堂上的事情。 江阳确实越来越锋芒毕露,连皇帝的话都敢当众顶回去。 狄孝绪看着女儿的表情,语气也慢慢缓了下来,“你喜欢他的才华,父亲理解。” “可婚姻不是听几首诗、看几篇文章。” “你若真跟了他,就得做好和他一起承担后果的准备。” “他若以后被罢官,再也不能留在长安,甚至连俸禄都没有,你怎么办?” 狄诗洁下意识抬起头。 狄孝绪盯着她。 “跟他回乡种地?每日自己做饭洗衣,下地干活,日晒雨淋?你确定自己能过那种生活?” 这句话像一下戳中了狄诗洁最不愿面对的地方。 她从小锦衣玉食,琴棋书画有人教,衣食住行有人伺候,就算跟柴凤舞跑出去游玩,身上也从来不缺钱。 她确实喜欢江阳。 喜欢他的才华,喜欢他身上那股跟长安其他公子完全不同的锐气,也喜欢跟他斗嘴时那种轻松感觉。 可一想到另一种生活,她心里便生出了强烈抗拒。 粗糙的双手。 被太阳晒得发黄的皮肤。 每天围着柴米油盐打转。 甚至为了几斗粮食斤斤计较。 她低头看着自己保养得极好的手指,沉默了很久。 狄孝绪没有催促。 这种事情必须让她自己想清楚。 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狄诗洁才缓缓放下手里的包袱。 “父亲。” “我明白了。” 声音很轻。 狄孝绪叹了口气,也没有露出任何得意。 “诗洁,父亲并非逼你,若你真的愿意陪他无论富贵贫贱都走下去,我也拦不住。” “可若你自己都没有这个决心,现在停下,对你们两个人都好。” 狄诗洁轻轻点头,回到房间以后,一个人坐了很久,一直到天色渐暗,才让管家过来。 “替我去一趟江府。” 管家躬身问道:“小姐可有话要带?” 狄诗洁抿了抿嘴。 “告诉他,保重。” 说完以后,她从桌上拿起一截刚刚折断的树枝递了过去,“把这个也给他。” …… 半个时辰后。 江阳正在检查明日出发要带的东西,门房忽然进来禀报,“公子,狄府管家来了。” 江阳动作微微一顿。 “让他进来。” 狄府管家很快走进院子,规规矩矩行礼,“江公子,我家小姐让小人来传一句话。” 江阳笑道:“她怎么自己不过来?” 管家沉默了一下。 “小姐说,祝公子一路保重。” 说完,他双手递上一截断枝。 江阳脸上的笑意慢慢停住,没有马上接。 片刻以后,才伸手把那截树枝拿过来。 树枝很普通。 断口还很新。 江阳看了很久,最后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我知道了,替我告诉她,也保重。” 管家行礼告退。 柴凤舞一直站在旁边,看得满脸疑惑,等人走远才凑过来,“她给你半截树枝干什么?嫌你路上没柴烧?” 江阳差点被她逗笑,低头看着手里的断枝,“在地愿为连理枝。” 柴凤舞眨了眨眼。 江阳随手把断枝放到桌上。 “枝断了,缘分也就尽了。” 柴凤舞愣了好一会,眼睛慢慢睁大,“狄诗洁不准备嫁给你了?” 江阳点点头。 柴凤舞顿时皱起眉,“为什么?我之前都已经接受她了,她怎么反而不愿意了?” 江阳听得哭笑不得。 “你这话怎么说得跟你才是正妻一样?” 柴凤舞瞪了他一眼。 “少扯开话题。” 江阳靠到椅背上,语气倒很平静。 “还能为什么,权衡利弊呗。” “今天朝堂上人人看见我被陛下赶去凉州,在外人看来,我大概已经开始失宠。” “我本来就没什么家世,现在又得罪了山东士族,她家里觉得我这个联姻对象风险太大,很正常。” 柴凤舞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她怎么能这样?” 江阳却摇头。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尤其是大户人家,从小就会教孩子考虑家族、利益和未来。” “她若觉得自己接受不了以后陪我吃苦,现在退出反而比成亲之后再后悔强。” 柴凤舞还是不爽。 “可你又没真的失宠。” “她又不知道。”江阳摊了摊手,“站在她知道的信息上,她的选择也没什么错。” 他说得很轻松。 可柴凤舞盯着他看了一会,还是敏锐发现,这家伙情绪明显没有平时那么高。 毕竟相处了这么久。 说一点感觉都没有,那才是假话。 江阳忽然侧头看向柴凤舞。 “要不你也重新选一下?” 柴凤舞一愣。 “选什么?” “我啊。” 江阳笑道:“万一哪天我真被罢官了,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柴凤舞听完,直接翻了个白眼。 “想得美。” 她双手抱胸,扬起下巴。 “我柴凤舞做了决定,就不会后悔,你要真被罢官,大不了咱们一起去缠着我爹。” “柴绍那老登当了这么多年官,家底肯定不少。” “咱们俩就天天住他家,吃他的,喝他的,他还能把亲女儿赶出去不成?” 江阳表情顿时古怪起来。 “这就是你的退路?” “对啊。”柴凤舞一脸理所当然,“反正我又不想随便找个人嫁。” “长安城那么多公子哥,一个个说话文绉绉的,骑马打架也不行,看着就烦。” 她看了江阳一眼,脸颊微微发红,却还是挺起胸膛。 “也就你比较合我胃口。” “再说了……” 她声音忽然小了一点,“你都亲过我了,还想不负责?” 第四百零八章 这婚我不退,凉州我也得去 “哈哈,好,那咱们以后就一起啃老,孝死你爹。” 江阳听完柴凤舞的话,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刚才因为狄诗洁退缩而留下的那点失落,也彻底散了。 柴凤舞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道:“给你美的。以前还天天想着三妻四妾,现在少了一个,你是不是准备再去找一个补上?” “不找了,再也不找了。”江阳笑着摇头,忽然往前凑了一步,趁柴凤舞没反应过来,在她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柴凤舞整个人明显僵了一瞬,随后脸颊迅速泛红,拳头也跟着举了起来。 江阳却一点都没有躲,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她。 他以前确实想得很美。 穿越都穿越了,功名有了,系统有了,皇帝还护着自己,这种情况下若连三妻四妾都不想一想,多少有点对不起这个时代。 可人心终究不是账本,不能什么都算得刚刚好。 柴凤舞不会管家,那就不管。 不擅长理财,也没什么大不了。 以后真要有一堆家产,子孙有本事就自己挣,没本事败光也是他们自己的事情。 至少眼前这个女人,在所有人都觉得他可能失宠、可能仕途断绝的时候,连犹豫都没有,直接收拾包袱准备陪他去凉州。 这份坚定,他若还想着到处挑挑拣拣,那就真有点不是东西了。 柴凤舞红着脸瞪他:“你再这样突然亲我,信不信我真揍你?” “信,当然信。”江阳笑得更开心,伸手拉住她,“走,咱们现在就去啃你爹。” 柴凤舞差点被他气笑,却也没有挣开,任由他拉着往柴府走去。 到了柴府以后,柴绍正在客厅看军报,见两个人一起进门,神情还挺意外。 江阳也不客气,坐下便开门见山地说道。 “柴叔,如今外面都传我失了圣恩,被陛下赶去凉州,无召不得回京。你确定还愿意把女儿嫁给我?” 柴绍先是一愣,随后很快反应过来。 “狄家改主意了?” 江阳没有否认。 柴绍顿时笑了起来:“狄孝绪这人一向谨慎,他会这么选不奇怪。不过我倒想孤注一掷一把。” 江阳挑了挑眉:“你就不怕我真失宠了?” “怕什么?”柴绍放下手里的军报,“狄孝绪还是不够了解陛下,也低估了陛下的容人之量。” “换成有些皇帝,臣子太有个性,又不肯低头,驯服不了就可能直接杀掉,省得留下麻烦。” “可陛下不一样,他若遇到一匹真正的野马,越驯不服,反而越想把它驯服。” 江阳脸顿时黑了,“你这比喻还真形象,但我怎么听着这么不爽?” 柴凤舞坐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柴绍也朗声大笑,显然故意这么说的。 笑过以后,他让管家去取账本。 “正好你来了,之前卖冰和糖霜的钱也该分了。这段时间进账不少,你那一份我已经单独留出来了。” “不必了。” 江阳摆了摆手。 柴绍有些疑惑。 江阳说道:“我在这两门生意里不是有一成股份吗?这一成以后都归柴家,就当我给凤舞的聘礼,如何?” 柴绍明显愣了一下。 这一成听起来不多,可卖冰和糖霜都是能长期赚钱的生意,往后每年都是一笔稳定进项,算起来可比一次送几千贯值钱多了。 他看了看江阳,又看了看自己女儿,随即爽朗地点头。 “行,这聘礼我收了。” 柴凤舞脸又红了,嘴上却没反驳。 江阳把婚事说清楚,也不再绕弯子,很快把话题转到正事。 “柴叔,我明日就要去凉州,可说实话,我对陇右道那边几乎两眼一抹黑。” “陛下这次给我的权力太大,我总不能到了以后再从头打听,你跟我详细说说那边什么情况。” 柴绍神情也认真起来。 “那地方不好管。” 他让人取来一张舆图,在桌上摊开,手指落在陇右一带。 “陇右道北边接突厥,南边连着吐谷浑,西边又是通往西域的门户,等于三面都可能出事。” “尤其河西走廊,既是东西交通要道,又有大片适合养马的地方,对大唐极其重要,所以朝廷常年在那里屯驻重兵。” 江阳低头看着地图,神情也逐渐认真。 柴绍继续说道:“兰州、凉州、甘州、肃州、沙州都属于中州。” “其中凉州、甘州、肃州、沙州,便是以前的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四郡。” “凉州驻军最多,常备五千军士,中都督是荣国公安兴贵,他弟弟申国公安修仁担任凉州司马。” “两兄弟在当地经营多年,对军中和地方都很有影响力。” 江阳点了点头,把两个名字记下。 安兴贵和安修仁,他确实听过。 柴绍手指又顺着地图一路往西。 “兰州、甘州、肃州、沙州各有三千驻军,中都督分别是牛进达、刘兰、丘行恭和屈突寿。” “这几个没一个善茬,全是从乱军里面杀出来的悍将,你虽然挂了陇右道行军总管,可以节制兵马,但真要调兵,最好把理由说清楚。” “他们服军令,却不喜欢文官什么都不懂就乱插手。” 江阳乐了:“放心,我又不是去抢他们兵权。真打起来,我负责出主意,让他们去砍人,这分工多合理。” 柴绍瞥了他一眼。 “你最好真这么想。” 说完,他又指向凉州东南一带。 “凉州地方很大,不过大多数区域人口稀少,真正繁华的地方集中在东南,主要是姑臧、昌松、番禾三县,州府就在姑臧。” “凉州刺史叫段会,是段志玄的兄长。段家和安家一样,都是凉州本地大族,在当地威望极高。” 江阳听到这里,眼睛微微眯起。 “也就是说,我去了凉州以后,军中主要看安氏兄弟,地方政务则绕不开段会和凉州本地士族。” 柴绍点头,“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你这次权力大归大,可越是这种地方,越不能只看官职高低。边地豪强、军中将领、本地士族,还有往来的胡商,全都牵在一起。” “若颉利真要破坏大唐和西域通商,多半也会从这些地方下手。” 第四百零九章 这哪是强盗,分明是一支军队 江阳把这些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心里总算有了基本轮廓。 凉州比他原本想象中还复杂。 军事、商贸、西域、突厥、吐谷浑,再加上本地士族,全挤在这一片地方。 难怪李世民直接给了他黜置使和行军总管两重身份。 权力小了,很多事情还真压不住。 “行,我大概明白了。” 江阳起身向柴绍告辞。 柴凤舞自然也跟着站了起来。 柴绍看着女儿背起包袱跟江阳往外走,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别人家嫁女儿,好歹还得挑个黄道吉日。 自家这个倒好,婚事还没正式办,已经准备先跟着未来夫婿跑去凉州折腾了。 …… 当天晚上,江阳哪里也没去,好好陪蓉蓉吃了一顿饭。 小丫头明显已经知道哥哥又要离开长安,吃饭的时候一直闷闷不乐,连平时最喜欢的鸡腿都没吃多少,时不时抬头看江阳一眼。 江阳看得心里发软,伸手揉了揉她脑袋。 “哥哥这次只是去凉州办差,又不是不回来了,你摆着这张小脸给谁看呢?” 蓉蓉抱着他的胳膊,小声说道:“哥哥每次都说很快回来,可每次都要走好久。” 江阳顿时被噎了一下。 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他最近确实没少往外跑,不是在边关,就是在去边关的路上。 “行,这次哥哥尽快回来,到时候给你带凉州最好玩的东西,想吃什么也给你带。” 蓉蓉这才勉强点了点头,晚上更是怎么都不肯自己睡,抱着被子跑到江阳房间,非要黏着哥哥。 江阳也没赶她,任由小丫头抱着自己胳膊睡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江阳起床的时候,蓉蓉眼睛已经红了。 等看见下人把行李往外搬,她更是一下抱住江阳的腰,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江阳赶紧蹲下来给她擦眼泪。 “别哭,送人出门哭哭啼啼不吉利。” “哥哥答应你,回来给你带礼物,凉州有好马,也有好多西域过来的稀罕东西,到时候你想要什么,哥哥都给你买。” 蓉蓉吸了吸鼻子,这才努力把眼泪憋回去。 江阳又把马周叫到一边,叮嘱他帮忙照看家里。 马周没好气地说道:“你放心去吧,家里还能让人搬空不成?倒是你自己,这次去了凉州别再到处惹事。” 江阳一脸不服。 “我什么时候主动惹过事?” 马周看了他一眼,连反驳都懒得反驳。 告别之后,江阳先去太常寺领了马,又检查了一遍圣旨和官凭,这才和柴凤舞一起离开长安。 两人一路向西北而行。 刚开始路上还算平静,可越靠近凉州,来往商队明显越来越多。 有些商队赶着成群牛羊往东走,也有人空着大车往西去,准备到了地方再采购货物。 更有不少消息灵通的商人,已经知道高昌、焉耆等国准备与大唐恢复通商,直接带着丝绸、茶叶、瓷器和纸张往凉州赶。 谁都想吃上西域商路重新打开后的第一口红利。 江阳一路跟这些商人闲聊,很快也打听到不少消息。 “如今凉州、甘州、肃州都有大集市?” 一个商人笑着说道:“江公子有所不知,武国公早就在这三州设了专门的牲畜集市。” “凉州大战以后缴获的牛羊马匹实在太多,朝廷不可能一直养着,便分批放到集市里卖。” “如今长安、洛阳,还有关中各地的商人都往这里跑,牛羊比以前便宜不少,运回去便能赚一笔。” 江阳一听就知道是谁的手笔。 武士彠。 这人搞政治确实算不上多厉害,可做生意绝对是一把好手。 人家本来就是商贾出身,当年最大的投资就是梭哈李渊,最后直接从商人混成开国功臣,还封了国公。 当然,要说后世最出名的事情,还是生了个武则天。 江阳没有直接前往姑臧,而是顺着商队先去了凉州、甘州和肃州几处集市转了一圈。 这一看,倒让他有些意外。 几个集市虽然人多货杂,管理却相当有章法。 牲畜分区售卖,每批牛羊都有官吏登记来源和数量,商人交钱以后再领取凭证,防止有人偷换牲畜或者逃税。 附近甚至还专门留出了住宿和存放货物的区域。 江阳看完忍不住感叹,“武士彠这人要是不当官,专门去经商,怕是早晚能富甲一方。” 柴凤舞瞥了他一眼。 “人家现在也不穷。” “那倒也是。” 两人在几州转了几天,基本把战后贸易恢复情况摸了个大概。 凉州大战破坏不小,不少地方田地荒废,百姓逃散,经济也受到重创。 不过朝廷把大量缴获牲畜投入市场以后,确实在迅速吸引商人和人口回流。 这一日,两人跟着一支商队从甘州返回凉州。 商队规模不小,几十辆车,后面还赶着数百头牛羊。 刚走进一段较为偏僻的山道,前方突然响起急促马蹄声。 紧接着,上百名骑马汉子从两侧坡地冲了出来。 “强盗!” 商队里瞬间乱了。 护卫纷纷拔出兵器,可那些骑马汉子根本没有冲着人下手,只是迅速分散开来,把整个商队围住。 几个人张弓搭箭压阵,其他人则直接开始驱赶牛羊。 动作熟练得令人发指。 有人负责堵住前路,有人从侧面切开牲畜群,还有十几个人专门负责把跑散的牛羊重新赶到一起。 从出现到控制局面,前后连半刻钟都没用。 柴凤舞看得火气直冒,抬手便要拔剑。 “我去收拾他们!” 江阳一把按住她手腕。 “别冲动。” 柴凤舞皱眉说道:“他们都抢到脸上来了。” “所以更不能乱来。” 江阳眯着眼仔细看着那些人。 “你看看他们的装备。” 柴凤舞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很快也发现不对。 这些所谓的强盗几乎人人骑着快马,有不少人身上还穿着皮甲,手里的弓箭、长刀规格都非常统一。 最关键的是他们进退有序。 抢东西的时候各有分工,没有人乱跑,也没有谁趁机冲进商队抢商人的钱财。 这哪里像临时凑起来的山贼? 说是一支军队都有人信。 第四百一十章 抢牛羊是假,断商路才是真 江阳压低声音说道:“对方有上百骑,现在动手,一旦把人逼急了,商队这些普通人反而容易遭殃。” “先记住他们的样子和装备,到了凉州再查。” 柴凤舞虽然不爽,还是把剑重新收了回去。 那些人抢走大半牲畜以后,根本没有多做停留,很快便顺着另一条山路扬长而去。 只剩下一群商人站在原地欲哭无泪。 “又来了!” 有人气得直拍大腿。 江阳听到这句话,眉头顿时一挑。 “又?” 那商人苦着脸说道:“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最近从甘州、肃州往凉州运牲畜,只要走这几条路,时不时就会碰上这种马匪。” “他们也不要钱,只抢牛羊马匹,抢完就跑,官府派人追过几次,根本追不上。” 江阳眼神逐渐冷了下来。 专门抢牲畜。 装备精良。 骑术熟练。 而且对商路极其熟悉。 怎么看都不像普通盗匪。 商队重新整理车队以后,已经不敢继续耽搁,纷纷加快速度往凉州赶。 等抵达姑臧城,城门才刚进去,那些损失惨重的商人便顾不上休息,直接成群结队冲向州府衙门。 “青天大老爷,求官府做主啊!” “我们又被马匪抢了!” 江阳骑在马上,看着一群人涌向府衙,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看来自己这个凉州黜置使刚到地方,第一件事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段会站在台阶上,听得脑袋都快炸了,只能先让属官把人安抚下来,再挨个登记损失,承诺官府一定会继续追查马匪。 他刚准备回府,忽然看见人群后面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凤舞?” 段会愣了一下,快步走了过去,“你怎么跑凉州来了?” 柴凤舞指了指身边的江阳。 “我跟他来的。” 段会这才认真看向江阳。 之前两人虽没正式打过交道,可江阳如今在朝堂上的名声实在太响。 尤其凉州大胜以后,凉州上下谁不知道,当初就是这位年轻御史提前判断突厥会袭击凉州。 得知江阳这次还是奉旨担任凉州黜置使兼陇右道行军总管,段会赶忙行礼,把两人请进刺史府。 刚坐下,江阳便开口问道。 “刚才那些马匪是什么情况?我今天从甘州回来,正好撞上一伙,上百骑,装备和配合都不像普通强盗。” 段会一听这事,脸上的无奈顿时更浓。 “江大人算是问到我们最头疼的事情了。” “最近活跃在凉州、甘州附近的马匪并非一批,至少发现过三四批,每批差不多两百人。” “他们进退有度,骑术极好,身上还有不少制式弓箭和皮甲,怎么看都像训练有素的骑兵。” “我们之前调兵围剿过几次,可这些人警觉得很,一旦发现官军人数太多,立刻就跑。” “他们全部骑快马,又熟悉地形,根本不跟我们正面交手。” 段会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最麻烦的是,他们只要被追得紧了,就往吐谷浑方向钻。” “凉州西南一带太过广阔,山势又低,很多地方根本没办法设固定关隘。” “我们若把军队全撒出去,兵力太散,很容易被逐个袭击;可不派兵保护商路,他们又三天两头出来抢东西。” “总不能几千凉州军天天跟着商队跑。” 江阳点了点头,这才是真正麻烦的地方,千日防贼,本来就是最赔钱的打法。 “你们没找吐谷浑交涉?” “找了。”段会摇头说道。 “吐谷浑那边一口咬定,这些马匪跟他们没有关系,还说凉州境内出现盗匪,大唐自己都管不住,凭什么让他们负责。” “我们也没有抓到活口,拿不出证据,只能一直耗着。” 江阳沉思片刻,忽然说道:“把凉州高层官员都叫来吧,我在路上已经想了个办法,或许能解决这件事。” 段会眼睛一亮。 “江大人已经有办法了?” “先把人叫来,大家一起商量。” 没过多久,凉州几名重要官员便陆续赶到刺史府。 段会先给江阳介绍了一番。 凉州中都督荣国公安兴贵,凉州司马申国公安修仁,长史赵秀,州丞段新,全都是凉州真正掌权的人物。 安兴贵年纪不小,说话却十分爽朗,一见江阳便主动拱手。 “早就想见见江大人了。” “当初若非江大人提前判断突厥会偷袭凉州,又参与制定伏击计划,我们这一仗未必能打得那么漂亮。” “凉州这些年没少受突厥人的气,这次总算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江阳笑着回礼,“安都督过奖了,我最多动动嘴,真正带兵打仗、拿命拼的还是诸位将士。” 几人寒暄了一阵,很快重新说回马匪。 江阳看着众人说道:“我先说一个判断,这些人很可能真不是吐谷浑派来的。” 安修仁皱起眉头。 “江大人为何这么肯定?” “大唐刚在凉州打赢突厥,兵锋正盛。”江阳说道,“与此同时,陛下又派长孙无忌出使羊同。” “吐谷浑和羊同是什么关系,你们比我更清楚,双方为了牧场和地盘打了这么多年,可以说是世仇。” “如今吐谷浑最怕的,就是大唐跟羊同真正结盟。” “这种时候,他们主动派几百骑兵进入大唐境内抢商队,一旦被抓到证据,大唐转头扶持羊同狠狠干他们,吐谷浑得不偿失。” 赵秀听完缓缓点头。 “确实如此。吐谷浑如今在南边还要防备吐蕃,若再把大唐彻底得罪,他们压力太大。” 段新却有些疑惑,“可这些马匪每次逃跑,都往吐谷浑方向去。若不是吐谷浑人,又会是什么人?” 安兴贵和安修仁也同时看向江阳。 江阳看着桌上的舆图,手指沿着凉州西南方向缓缓划了一下。 “我反而觉得,这些人很可能就是突厥人。” 安兴贵眉头一挑。“突厥人?” “对。”江阳点了点头。 “颉利现在最不想看到的,就是西域诸国彻底倒向大唐。” “可他刚在凉州吃了大败,短时间内又不敢明着派兵南下,只能想别的办法。” “吐谷浑就是最适合利用的一颗棋子。” 第四百一十一章 抓不到真强盗,那就抓一批假的 江阳指了指吐谷浑方向。 “突厥一直想拉拢吐谷浑,从南北两面牵制大唐,可吐谷浑现在明显不想彻底得罪我们。” “所以突厥派人假扮马匪,在凉州境内抢掠,再故意往吐谷浑境内跑。” “一来可以破坏商路,二来让大唐怀疑吐谷浑,最好双方直接打起来。” 赵秀听到这里,脸色逐渐凝重。 “若大唐真因为此事对吐谷浑动兵,吐谷浑为了自保,就只能更加靠近突厥。” “没错。”江阳笑道,“到了那时候,颉利什么都没损失,反而白捡一个盟友。” 大厅里几个人对视一眼,都觉得这番推断相当合理。 吐谷浑要是真想对大唐动手,完全没必要只派几百人偷鸡摸狗抢牲畜。 反倒是突厥最有动机把水搅浑。 安修仁皱着眉问道:“那接下来怎么办?就算猜到这些人可能来自突厥,我们抓不到人,照样拿他们没办法。” 江阳靠在椅背上,神情轻松。 “很简单,先抓一伙强盗,然后告诉所有人,这些强盗就是吐谷浑人。” 大厅瞬间安静了一下。 段会一脸古怪地看着他,“江大人,我们要是抓得到,还用在这里发愁吗?” 安修仁也苦笑道:“那些人太滑了,我们一调兵,他们马上撤。凉州军追得紧,他们就直接往吐谷浑境内跑。” “总不能真带兵追进去,那样反而容易引发两国冲突。” 江阳笑了起来。 “谁说一定要抓真的?” 几个人同时愣住。 柴凤舞坐在旁边,听到这里已经忍不住扬起嘴角。 她太熟悉江阳这副表情了,这家伙一旦这么笑,基本就意味着有人要倒霉。 江阳手指敲了敲桌子。 “抓不到真的,咱们就自己造一批假的。” “从凉州军里挑两百个骑术好的人,换上乱七八糟的衣服,假扮成马匪,然后再派军队去围剿。” “双方就在靠近吐谷浑边境的地方狠狠干一场,声势越大越好,最好让吐谷浑那边的探子亲眼看见。” 段新听得一脸茫然。 “这有什么用?” “重要的从来不是抓到了谁。”江阳说道,“重要的是让吐谷浑知道,我们已经抓到了一批强盗。” “抓完以后,对外直接宣布,这些人已经招供,他们就是吐谷浑派来的。” 安兴贵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江阳继续说道:“吐谷浑肯定知道之前那些强盗到底是什么人。” “那些人每次被追都往他们境内跑,吐谷浑若真完全不知情,早就该派兵抓了。” “他们一直装死,无非是不想得罪大唐,也不想得罪突厥,既然两边都不想得罪,那咱们就逼他们选。” 安修仁已经逐渐反应过来,“我们对外宣称抓到吐谷浑马匪,然后往边境增兵?” “对。”江阳点了点头,“再派使臣去问吐谷浑要说法,告诉他们,这些人已经亲口承认受吐谷浑贵族指使。” “他们承不承认都没关系,我们只要往边境摆出动兵架势,吐谷浑自己就会着急。” 段会眼睛越来越亮,如今的大唐可刚刚在凉州狠狠干了突厥一场,兵锋正盛。 而且长孙无忌还在和羊同接触。 吐谷浑跟羊同打了这么多年,本来就担心大唐扶持羊同。 这时候大唐若再把军队往边境一摆,吐谷浑绝对不敢继续装死。 江阳摊开手说道:“那些真正的马匪不是喜欢往吐谷浑境内钻吗?那就让吐谷浑自己抓。” “他们若不抓,大唐就可以认定这些马匪是吐谷浑纵容甚至指使的。” “真把我们惹急了,大唐和羊同从两边同时施压,他们吃不消。” “所以最后最急着证明清白的人,不会是我们,而是吐谷浑自己。” 安兴贵猛地一拍桌子。 “漂亮!”他满脸兴奋地站起来,“这等于借吐谷浑的刀,帮我们去剿那些真正的马匪。” 段会也笑了起来,“而且不管那些马匪究竟是不是突厥人,只要吐谷浑为了自证清白开始清剿他们,双方必然会发生冲突。” “若真是突厥人,那颉利想拉拢吐谷浑的计划也得跟着泡汤。” “正是这个道理。”江阳笑道,“颉利不是想让大唐和吐谷浑交恶吗?那咱们就把这盆脏水接过来,再原样泼回去。” 大厅里的几个人彻底明白过来,脸上的表情也变得精彩。 他们之前一直想着怎么抓马匪,所以处处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江阳却干脆连真马匪都懒得抓。 直接造一个案子,逼吐谷浑替大唐追人。 赵秀忍不住感叹道:“江大人能如此受陛下器重,果然不是没有道理。” 段新也跟着点头。 “明明什么人都没抓到,最后却能逼着吐谷浑主动帮我们抓人,这一手确实高。” 柴凤舞坐在旁边听得直乐。 她早就知道这家伙缺德,可每次看到江阳坑人的时候,还是会觉得离谱。 安兴贵已经等不及了,转头看向弟弟。 “修仁,这事今晚就办。” 安修仁同样来了精神。 “兄长准备怎么安排?” 安兴贵说道:“让席君买挑两百骑兵,全部换掉军服,连夜赶去西南边境,明日装作马匪经过。” “你我各带三百人,从两个方向包过去。” “到时候让弟兄们把动静闹大一些,箭射高点,刀也别真往自己人身上砍。” 安修仁哈哈一笑。 “最后再故意抓几十个回来,押着从边境招摇过市,让吐谷浑那边的人看清楚。” “对。”安兴贵咧嘴笑道,“这场戏既然要演,就得演得像一点。” 安兴贵刚把任务安排下去,江阳却忽然注意到了一个名字,“等等,你刚才说让谁带那两百骑兵过去?” “席君买。”安兴贵说道,“怎么,江大人认识他?” 江阳眼皮微微一跳。 认识倒谈不上,可这个名字他还真听说过。 席君买在后世史书里也算一员猛将。 后来吐谷浑被大唐打得元气大伤,再有叛乱时,这家伙曾经带着几百人直接冲垮叛军,连叛军首领都被活捉。 现在看样子,席君买还在安兴贵手下混。 第四百一十二章 凉州这么多荒地,不种点东西太亏了 江阳心里忍不住感慨,大唐这个时代真是随便往军营里扒拉一下,都可能翻出来几个以后青史留名的狠人。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个名字挺有气势。”江阳笑着说道,“既然安都督信得过他,那这场戏就交给他演吧。” 安兴贵点点头,很快叫来亲兵传令。 马匪的事情暂时有了处理方案,江阳却没有急着离开。 他从长安一路过来,可不只是为了跟颉利斗法。 前段时间在民间走了一圈以后,他已经想得很清楚,普通百姓真正有了钱,很多问题才有往下改变的基础。 凉州这种地方,反而很适合拿来试试。 “段大人,我还有一件事想问。” 段会立刻看向他。 江阳说道:“我这一路从兰州、凉州走到甘州、肃州,发现这边有很多空着的沙土地,为什么没人耕种?” 段会苦笑道:“不是没人想种,而是实在种不出多少东西。” “沙地留不住水,种粟米、麦子都比普通田地费力得多。” “百姓辛辛苦苦忙一年,收成有时候还不够种粮和水钱,久而久之自然没人愿意种。” “凉州看着地方大,真正能稳定产粮的土地其实没那么多。” 赵秀也叹了口气,“这也是陇右道很多地方一直富不起来的原因之一。” 江阳点点头,这跟他一路观察到的差不多,“可沙土地不适合种粮,不代表什么都不能种。” 众人顿时来了精神。 段会赶忙问道:“江大人有办法?” “甘草、大蒜,还有薯药。”江阳说道,“这些作物对土地要求没粮食那么高,根系又比较发达,沙地反而适合生长。” 他说的薯药,就是后世的山药。 至于这几样东西适不适合西北,江阳心里还是有底的。 后世甘肃种甘草、大蒜、山药都不算少,尤其不少沙土地经过合理利用,种这些经济作物远比硬种粮食划算。 当然,他不能拿后世经验直接当证据,只能找一个更合适的说法。 “我是朔州人,朔州同样有不少沙地,那边种大蒜就很常见。” “沙土疏松,反而方便地下根茎生长。至于甘草和薯药,也可以先找一小片地试种,又不用一上来铺开几万亩。” 段会几个人眼睛已经亮了。 凉州最大的问题之一,就是大量土地空着却无法产生收益。 要是真能利用起来,哪怕不能产粮,只要能种出值钱的东西,百姓照样能挣钱,再拿钱去买粮食。 “当真能种?”段会语气都有些急切。 江阳笑道:“我还能拿这种事情跟你开玩笑?” “不过农业不能靠我一张嘴决定,段大人可以先派人去朔州看看那边怎么种大蒜,再找本地老农试种甘草和薯药。” “先种个几百亩,看看收成和成本,合适再扩大。” 段会连连点头,“江大人莫怪,我并非质疑你的话,实在这事关系太大。” “若这些沙地真能利用起来,别说凉州,整个陇右道不少百姓都要因此受益。” “我今日便派人去朔州考察。” 江阳自然不会介意。 农业最忌讳拍脑袋,愿意先试种反而说明段会做事稳妥。 说完土地的事情,江阳又想起这几日看到的商队。 “还有一件事。” “现在凉州、甘州、肃州商人确实不少,可我一路观察下来,真正给当地百姓带来的好处还不够多。” 段新疑惑道:“商队不是越来越多了吗?” “人多不等于留下的钱多。”江阳解释道。 “那些商人为了省钱,基本都带着干粮和帐篷,路上能不住店就不住店,能不买东西就不买东西。” “他们到了集市,把牲畜买走,最多补充点水和草料,很快又离开。” “这么一来,交易本身是热闹了,可真正能从商队身上挣钱的,主要还是朝廷和卖牲畜的人。” “普通百姓能分到的好处有限。” 段会皱眉思索起来,“江大人的意思,是想让这些商人在凉州多停留一些时间?” “对。” 江阳笑道:“咱们办一场赛马。” 几个人同时抬头。 “赛马?” “商人里面有钱人不少,很多人自己就养好马,又喜欢比谁家的马快。”江阳说道。 “那咱们干脆把场子给他们搭起来。” “凡是来陇右道经商的人都能报名,第一名以后在陇右道经商免税三年,第二名免两年,第三名免一年。” “这个奖励一放出去,我就不信那些大商人不心动。” 赵秀立刻反应过来。 “为了参加赛马,他们就得提前来凉州准备,还会把最好的马带来。” “没错。”江阳点头说道。 “人在这里多待十天半个月,自己带的干粮总有吃完的时候吧?住店要钱,吃饭要钱,马匹要草料,也得雇人照顾。” “赛马当天来看热闹的人一多,城外百姓就能摆摊卖吃食、茶水,甚至出租地方让商人存马。” “再有人觉得凉州商机多,干脆租个铺子长期做生意,那钱才能真正留在地方上。” 段会听得不断点头。 原本单纯买卖牲畜,只是一锤子交易。 可若围绕商队和赛马衍生出住宿、饮食、草料、铺面这些需求,能养活的人可就多了。 安兴贵忍不住笑道:“江大人这脑子还真闲不下来,刚解决完马匪,又开始琢磨怎么从商人口袋里掏钱了。” 江阳一本正经地纠正道:“这怎么能叫掏钱?这是让他们自愿消费,顺便帮助凉州百姓共同富裕。” 柴凤舞坐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她算是听明白了。 这家伙来凉州才第一天,已经开始准备让马匪替他演戏,让吐谷浑替他抓人,再让商人留下来花钱。 陛下把他扔到这里,凉州以后怕是很难安静了。 段会听完赛马的整套安排,眼睛越来越亮,最后忍不住一拍额头。 “看我这脑子,守着这么多往来商队,竟然只想着怎么收商税,从来没想过怎么让他们把钱真正花在凉州。” “江大人真乃大才,段某自愧不如。” 第四百一十三章 听说江御史身手不凡,切磋一下? 赵秀和段新也深以为然。 他们之前觉得商队越来越多,凉州经济自然就会慢慢恢复。 可现在被江阳这么一分析才发现,商人若只是买完牲畜就走,当地普通百姓确实吃不到多少好处。 更不用说利用大片荒废沙地种植甘草、大蒜和薯药。 若江阳提出的三件事全能做成,解决的已经不只是眼前那几伙马匪,而是可能让凉州多出大量营生。 安兴贵感慨道:“以前朝廷派御史下来,大家最怕的就是他们拿着鸡毛当令箭,到处翻旧账找毛病。” “江大人倒好,来了才一天,先帮我们解决马匪,又琢磨种地和经商。难怪陛下敢把凉州和陇右兵马交给你。” 江阳听得心情不错,嘴上还是摆了摆手。 “诸位别这么夸,再夸我可真信了。” 柴凤舞坐在旁边忍不住说道:“你什么时候不信了?” 屋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江阳也不跟她计较,转头看向段会说道。 “赛马这事尽快放出消息,尤其刚才被抢的那些商人,先把他们稳住,别让他们觉得凉州商路已经乱到不能走。” “每个商人最多可以拿五匹马参赛,人家有钱归有钱,也不能让谁一口气带几十匹好马,把普通商人彻底挤出去。” 段会认真记下。 江阳又补充道:“告诉今天受损的商人,官府已经有办法处理马匪。” “最多半个月,他们被抢走的牲畜,就算不能全部追回,官府也会给他们一个交代,不会让他们白吃这个亏。” “这话我来亲自说。” 段会现在对江阳的办法信心十足,起身便往府衙前院走。 外面那群商人还没有完全散去,听说刺史亲自出来,一个个立刻围了上来。 段会先让众人安静,随后把官府已经着手解决马匪的消息说了一遍,又当众保证,半个月内一定给他们交代。 这些商人原本满肚子怨气,听见刺史亲自担保,情绪明显缓和不少。 等段会把赛马和免税奖励说出来,众人的注意力更是瞬间被吸引过去。 “第一名免三年商税?” “是整个陇右道?” “我那匹青骢马可是花了八百贯买的,这次说什么都得试试!” 刚才还哭丧着脸的一群人,很快已经开始讨论各自的好马。 对于常年往来陇右的商人来说,三年免税可不是小数目。 稍微有些规模的商队,省下的钱都可能超过一匹好马的价值。 段会看着眼前明显恢复精神的商人,心里对江阳更加服气。 同样是一群刚被抢的人,自己之前说官府会尽力追查,对方根本提不起精神。 江阳只加了一个赛马,马上就让他们开始考虑下一笔生意了。 另一边,州丞段新也十分热情。 他本就是凉州本地人,对姑臧城内情况极熟,当即让人给江阳和柴凤舞安排了一处距离刺史府不远的宅院。 宅子不算奢华,却胜在宽敞清净,马厩、客房一应俱全。 等安顿下来,柴凤舞把包袱往房中一放,便围着江阳转了一圈,美眸亮晶晶地盯着他脑袋。 江阳被看得浑身不自在。 “你看什么?” “我就想看看,你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柴凤舞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两下,“一路上还没见你认真想多久,到了刺史府就能一口气想出这么多办法。” 江阳把她手拍开,得意地说道:“要不然我是状元,你不是呢?” 柴凤舞当场翻了个白眼,“夸你两句还真喘上了,一点都不知道谦虚。” “过度谦虚就是虚伪,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诚实。” 柴凤舞懒得跟他继续扯,忽然眼睛一转,拉住他的袖子说道:“咱们去军营看看吧。” “看什么?” “装强盗啊。”柴凤舞兴致勃勃,“安都督不是让席君买今晚带人出发吗?我还没假扮过马匪呢,带我一个。” 江阳一脸无语。 “人家那是办正事,你去添什么乱?” “我武功好,骑术也好,怎么就添乱了?”柴凤舞拽着他的袖子晃了几下,“去嘛,反正你也说想看看席君买。” 江阳被晃得脑袋都疼。 这女人平时一副英姿飒爽的模样,真撒起娇来还挺难扛。 “行行行,去。” 柴凤舞顿时笑了起来,拉着他便往外走。 凉州军营就在姑臧城外不远。 两人赶到的时候,安兴贵正站在校场上安排今晚的行动。 两百名挑出来的骑兵已经换掉军服,身上的衣裳故意弄得杂乱,远远看过去还真有几分马匪模样。 江阳很快在人群前面看到一个年轻将领。 二十岁上下,身材高大,腰间挎刀,骑在马上整个人显得极其干练。 不用问也知道,这应该就是席君买。 安兴贵看到江阳和柴凤舞过来,赶忙迎上前。 听说两人竟然准备一起去边境假扮马匪,他脸色当场变了。 “这可不行。” “江大人是陛下亲自任命的黜置使,凤舞又是柴大将军的女儿。” “你们两个要是在我这里出了什么事,我拿什么向陛下和柴大将军交代?” 柴凤舞顿时不服,“安伯父,你少看不起人,我和江阳武功都不差,又不是只能躲在人后面的花瓶。” 安兴贵刚准备继续劝,旁边的安修仁却忽然来了兴趣。 他上下打量江阳几眼,眼神越来越亮。 “说起武功,我倒是想起来了。” “以前就听人说,江大人在渭水桥上力战突厥将领,甚至能徒手把人撕开,安某一直想见识见识。” 他直接走到校场中央,顺手把外袍脱下来扔给亲兵,笑着冲江阳招了招手。 “机会难得。” “江大人,来切磋两招如何?” “唉,我就是个文官,平日舞文弄墨还行,动刀动枪实在不习惯。”江阳一脸谦虚地摆摆手,随后毫不犹豫地指向柴凤舞。 “申国公若真有兴致,不如替我教训教训她。这女人一天到晚逞勇斗狠,正好让她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 柴凤舞眼睛顿时瞪了起来,这混蛋自己怂就算了,竟然还顺手把她推出去。 第四百一十四章 输给她,对你来说不丢人 江阳却一点都不觉得丢人。 不用霸王体验卡,他肯定干不过安修仁这种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沙场宿将。 而系统留下的霸王体验卡只剩最后一张,那是保命底牌,为了切磋浪费掉才是真有病。 柴凤舞反而来了兴趣,走到兵器架旁挑了一杆长枪,在手里掂了几下,“行啊,谁教训谁还不一定呢。” 安修仁见她真要上场,顿时朗声大笑。 “我要真把你打伤了,你爹还不得从长安追到凉州找我麻烦?席君买,你来陪我这大侄女玩两招,记得收着点,别真伤了人。” 席君买抱拳应声,同样取了一杆长枪走进校场。 他虽然只有二十岁上下,可在凉州军中已经颇有名气,骑射枪法都属于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 之前柴凤舞去边关随军,用的是化名,而且还是女扮男装,所以席君买并没有认出来。 面对一个女子他多少还有些不好意思,生怕一不小心,伤了柴凤舞。 动手之前甚至主动让柴凤舞先攻。 结果半炷香以后,他脸上的从容彻底没了。 柴凤舞枪法凌厉,连续几次逼得席君买后退。 等他终于抓住机会反攻,柴凤舞突然侧身让过枪锋,手中长枪横扫,直接打在他枪杆中段。 席君买虎口一麻,兵器差点脱手,紧接着枪尖已经停在胸前。 江阳嘴角疯狂抽动,差点当场笑出声。 真彪悍啊,后世几百人冲垮吐谷浑叛军的猛人,现在还没建立赫赫战功,就先被柴凤舞打得怀疑人生了。 席君买低头看着胸前枪尖,整个人都有些接受不了,“我输了?” “还行,你比长安那些只会吹牛的公子哥能打多了。”柴凤舞收回长枪,眉眼间满是得意。 这话完全不像安慰,席君买脸都快绿了。 安修仁赶紧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往心里去,凤舞从小习武,又得过胡国公秦琼亲自指点,你输给她不算丢人。” 听到秦琼的名字,席君买神色终于好看了一些。 那可是军中传奇,若对方得过秦琼指点,自己年轻时输上一场,好像确实没那么难接受。 当天晚上,江阳和柴凤舞索性留在军营吃饭。 天色彻底黑下来以后,两人也换掉原本衣物,穿上杂乱皮甲,背起弓箭,脸上故意抹了些灰土,乍一看还真像常年在边地游荡的马匪。 席君买带着两百骑兵趁夜出营,一路赶往凉州西南边境,直到黎明时分才抵达预定地点。 太阳刚刚升起,远处便有吐谷浑牧民赶着牛羊过来放牧。 那些牧民看到两百多名来历不明的骑兵并不害怕,只是远远观察,显然早就见惯了边境上来往的各路人马。 一个多时辰以后,远处终于响起密集马蹄声。 安兴贵亲自带着三百凉州骑兵从北面杀来,远远便高声喝道:“贼人休走!” 席君买立刻一挥手,带着两百“马匪”调头往东逃。 远处那些吐谷浑牧民顿时来了精神,连牛羊都顾不上赶,纷纷站着看热闹。 队伍没跑多远,前方便扬起大片尘土,安修仁已经带着另外三百骑兵堵住去路,双方很快“厮杀”起来。 刀枪碰撞得叮当作响,箭矢也不断从头顶飞过,场面看着十分激烈,实际上大家心里都有数,出手全避着要害。 江阳更是划水划得理直气壮,拿着长棍跟一名凉州骑兵你来我往打了半天,连对方衣角都没碰到。 十多分钟以后,席君买大喊投降,两百名“马匪”陆续丢掉兵器,被唐军用绳索串起来,浩浩荡荡押回凉州。 沿途只要经过村落和商道,军中便故意高声宣传,凉州军已经抓到劫掠商队的马匪,贼首伏法,其余人全部押回姑臧审问。 消息很快向四周传开。 回到军营,营门一关,刚才还垂头丧气的“俘虏”立刻被解开绳索,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互相嘲笑谁刚才演得不像。 江阳换回衣服以后,直接招呼安兴贵和安修仁去刺史府,段会几人早已等在那里。 “段大人以前出使过吐谷浑,这次还得麻烦你再跑一趟。”江阳看向段新。 “态度尽管强硬,咬死我们抓到的马匪已经招供,就是吐谷浑人,而且长期受吐谷浑贵族指使,进入凉州抢掠商队。” “他们肯定会否认,你不用跟他们争证据,直接要交代。必要的时候,可以顺嘴透露一句,羊同最近从大唐买了不少兵器。” 段新一听,脸上的笑容顿时有些古怪。 这哪里是去交涉,分明是把刀架到吐谷浑脖子上,让他们自己证明清白。 江阳又看向安兴贵,“同时往边境增兵,你联络兰州、甘州、肃州、沙州几位中都督,让他们各调一部分兵马向吐谷浑方向靠近。” 安兴贵顿时为难起来,“江大人,凉州军我能调,可其他几州兵马不归我节制。” “没有朝廷军令,我直接让牛进达他们带兵过来,怕是不合规矩。” 江阳这才想起自己一直没把底牌亮出来,伸手从怀里取出圣旨,慢悠悠放到桌上。 “那加上这个呢?” 安兴贵疑惑地接过去,只看了几行,神色便猛地变了。 旁边安修仁凑过去看了一眼,同样倒吸一口凉气。 凉州黜置使,陇右道行军总管。 圣旨上写得清清楚楚,涉及边防军务,陇右诸州兵马皆受江阳节制。 安兴贵重新抬头时,看江阳的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陛下竟然给了江大人如此大的兵权?” 安修仁也是一脸惊讶。 他原本只知道江阳奉旨来凉州监察,还以为最多能过问政务,谁能想到李世民连整个陇右道的兵权都临时交到了这年轻人手里。 这份信任可远比一句圣宠有分量。 段会几人同样面面相觑,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江阳这次来凉州,压根不只是一个普通钦差。 江阳伸手把圣旨拿回来,笑得十分和善,“所以安都督不用担心合不合规矩,现在尽管调兵。” “咱们既然要吓吐谷浑,就别拿几百人过去糊弄人家,阵仗弄大一点,让他们真正睡不着觉。” 第四百一十五章 你不抓,那我就逼着你抓 一晃三天过去。 江阳刚来凉州时提出的赛马,已经被段会彻底办了起来。 消息放出去以后,报名的商人比众人预料得还多,短短几天就超过两百人。 而且不少人根本不满足于只带一匹马参赛,直接把五个名额全部报满。 最明显的变化,就是原本堆积在几个集市里准备出售的战马,几乎一夜之间被抢购一空。 商人谁都不傻。 前三名能够在陇右道免税三年、两年、一年,只要自家商队规模够大,一年省下来的税钱可能就是几百贯,谁不想搏一搏? 为了让马保持最好的状态,不少商人还专门雇佣姑臧附近的百姓喂马、遛马、清理马厩,一些原本没有营生的人,莫名其妙便找到了活干。 更夸张的是,消息很快传到附近几个州。 不少百姓专门赶来姑臧看热闹,连一些游侠、商旅也凑了过来,甚至已经有人偷偷开起盘口,赌哪匹马能够进入下一轮。 段会得知以后,也懒得全部禁止,只要没人闹事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赛马场地就设在姑臧城外一片平坦空地上。 按照几名官员商量后的赛制,每场十匹马,取前三名进入下一轮,每日最多举行五场。 照着目前报名数量算下来,再加上后续淘汰赛和决赛,足够热热闹闹折腾近两个月。 最让段会高兴的是,江阳之前的判断正在一点点变成现实。 城中客栈住满了大半,酒肆生意暴涨,城外已经有百姓提前搭起棚子准备卖吃食和茶水,就连干草价格都跟着涨了一些。 凉州这边因为赛马越来越热闹,另一边,段新也终于赶到了吐谷浑王庭。 慕容顺原本还以为大唐这次又只是来质问马匪之事,所以见到段新时态度还算客气。 可段新一开口,差点把整个王帐里的人都说懵了。 “我大唐已经活捉数十名劫掠商队的强盗,审问之后,这些人已经亲口承认,他们就是吐谷浑人。” 慕容顺脸色顿时一变。 “段使者,这绝无可能。” “那些强盗屡次逃入吐谷浑境内不假,可本汗早就派人调查过,他们绝非我吐谷浑军士,更没有受我吐谷浑指使。” 段新冷笑一声。 “人已经抓了,口供也有了,可汗还在这里说与你们无关?” “难道那些人是在我大唐牢里临时变成了吐谷浑人?” 慕容顺被噎得脸色发沉,却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 “那些人很可能是突厥人故意假扮,本汗一直没有证据,所以才无法向大唐交代。” “那就是没得谈了。” 段新直接站起身,连继续争论的意思都没有。 “我大唐商队屡次被抢,贼人每次都逃往吐谷浑,如今人赃并获,可汗依旧百般推脱。” “既然如此,那便战场上见吧。” 这句话一出,王帐里的吐谷浑大臣全都变了脸色。 段新走出去几步,又像突然想到什么一样停下。 “对了,有件事忘记告诉可汗。” “羊同已经与大唐达成合作,最近从大唐购买了不少兵器。若吐谷浑执意包庇袭击大唐商队的贼人,我想羊同应该很愿意与大唐一道,解决这个麻烦。” 说完,他转身就走。 慕容顺这次彻底坐不住了。 “段使者且慢!” 段新停下脚步,却连头都没回。 慕容顺赶忙说道:“此事关系两国,何必如此急躁?还请段使者休息一晚,明日一早,本汗一定给大唐一个答复。” 段新这才转过身。 “好,那段某便等到明日。” 等唐使被带下去休息,慕容顺脸上的客气瞬间消失,立刻命人召集王庭重臣议事。 大臣刚到齐,就有人忍不住骂了起来。 “突厥欺人太甚!” “那些马匪到底从哪里来的,大家心里都清楚。他们抢完大唐商队便往我们这里逃,摆明就是想让大唐怀疑吐谷浑。” 另一名大臣同样满脸怒气。 “大唐也够狠,明知道这里面有问题,竟然直接说已经抓到吐谷浑人,还拿羊同来威胁我们。” “他们就是在逼我们替他们抓人!” 慕容顺脸色阴沉。 他当然也看得出来。 可看出来没用。 大唐现在刚在凉州打赢突厥,军威正盛,而且凉州跟吐谷浑直接接壤,真要翻脸,唐军很快就能压到边境。 突厥嘴上说得再好听,离他们终究远了一层。 这时,一名年长大臣缓缓开口。 “可汗,臣倒觉得眼下局势对吐谷浑并不算坏。” 众人纷纷看向他。 “如今大唐最大的敌人还是突厥,突厥也一直视大唐为心腹大患,只要双方没有真正分出胜负,大唐就不会轻易把主要兵力用在吐谷浑身上。” “我们只要不主动招惹大唐,大唐没有必要再树强敌。” 慕容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大臣继续说道:“既然羊同能从大唐购买兵器,我们同样可以与大唐建交,也向他们购买兵器。” “至于羊同,我们还可以想办法联络吐蕃。” “吐蕃同样不希望羊同坐大,我们若与吐蕃合作,从两面压制羊同,局势反而能重新平衡。” “至于突厥……” 那大臣冷笑一声。 “他们与吐谷浑又不直接接壤,如今还是他们想拉拢我们牵制大唐。” “既然有求于我们,那就算得罪他们一点,他们又能如何?” 王帐内顿时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越来越多的大臣开始点头。 慕容顺也彻底想明白了。 为了一个现在够不着自己的突厥,去得罪已经把兵马摆到家门口的大唐,这买卖怎么看都不划算。 更何况突厥这次还明显把吐谷浑当成了挡箭牌。 “好。” 慕容顺终于做出决定。 “既然颉利喜欢让那些人在我吐谷浑境内藏着,那就帮大唐把人找出来。” 当天傍晚,吐谷浑王庭便派出几批使者,以转移藏身之地、躲避唐军搜查为名,分别前往那些马匪驻扎的区域。 那些突厥人本就长期借吐谷浑地界隐藏,也没怀疑太多。 结果当天夜里,一批又一批吐谷浑骑兵突然包围营地。 等他们反应过来时,外围退路早已被彻底封死。 一夜之间,之前还来无影去无踪,让凉州官府头疼许久的几批“马匪”,几乎被吐谷浑一网打尽。 足足一千人。 第四百一十六章 国力强盛的时候,就该把腰杆挺直 第二天一早,段新刚被请进王帐,就发现慕容顺脸上的笑容比昨天热情了不知道多少。 “段使者,昨夜我们已经彻查此事。” 慕容顺示意侍从奉茶,语气十分诚恳,“之前在凉州附近劫掠商队的那些人,确实不是吐谷浑军士,而是突厥人伪装的马匪。” “如今人已经全部抓住,共计一千余人。吐谷浑愿意把他们交给大唐处置,也算给贵国一个交代。” 段新听完,心里差点笑出声。 江阳那一招果然够狠。 凉州军自己忙活这么久,一个活口都抓不到。 江阳只是随便演了一场戏,再把兵往边境上一摆,吐谷浑一晚上就帮他们把人全抓干净了。 不过心里高兴归高兴,段新脸上还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既然如此,那就请可汗派兵把这些人押送到边境,由我大唐军队接收。” “另外,此事既然牵涉两国关系,还请吐谷浑派一名使臣随我前往凉州,把事情当面说清楚。” 慕容顺现在只想赶紧把大唐这股火气压下去,自然不会在这些细节上纠缠。 “可以,本汗马上安排。” 三天以后,吐谷浑军队押着一千多名突厥俘虏抵达边境。 安兴贵亲自带兵接收。 看着那些前段时间还把凉州商队折腾得鸡犬不宁的“马匪”,如今一个个垂头丧气地被绑着双手站在面前,他忍不住仰头大笑。 “江大人这一计,真是算无遗策!” “咱们前前后后围剿这么多次,连人家尾巴都摸不到,结果江大人连凉州兵都没损失几个,就让吐谷浑自己把人送到手里来了。” 旁边安修仁同样笑得痛快。 “最有意思的是,吐谷浑还得感谢咱们给了他们证明清白的机会。” 兄弟两人越想越觉得有趣。 当天中午,段新便带着吐谷浑使者返回姑臧。 江阳没有摆什么迎接阵仗,直接在刺史府见人。 吐谷浑使者刚坐下,连准备好的客套话都还没来得及说,江阳就把一摞账册推到了他面前。 “看看吧。” 使者一愣。 “这是?” “之前被抢商队统计出来的损失。”江阳靠在椅背上说道,“牛、羊、马匹,还有一些货物,全部按照市价计算。” “既然马匪是从你们吐谷浑境内抓到的,这笔钱就由吐谷浑赔。” 使者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江大人,这恐怕不合适吧?” “那些人已经查明是突厥军士,吐谷浑只是帮大唐将他们抓获。商队损失理应向突厥索要,怎么能让我们赔偿?” 江阳冷笑一声。 “抢来的牲畜去了哪里?” 使者沉默片刻。 江阳继续说道:“那些突厥人每次劫掠以后都往吐谷浑境内跑,你们明知道他们长期藏在境内,却一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人抓到了,你告诉我跟吐谷浑没关系?” “之前包庇的时候怎么不说?” 使者赶忙解释道:“江大人误会了,吐谷浑也是直到近日才查明他们身份。” “这种话留着骗你自己吧。” 江阳手指敲了敲桌上的账册,语气一点都不客气。 “吐谷浑可以不赔,大唐也不会强求。” 使者刚松一口气,江阳下一句话却让他脸色瞬间变了。 “那我们就自己去拿回来。” “你们境内有多少牛羊马匹,凉州军过去以后能拿回来多少,就看诸位将军心情了。” 安修仁坐在旁边,听到这里马上十分配合地笑了起来。 “河西走廊西南那一带水草不错,我记得有不少吐谷浑牧民常年在那里放牧。” “真让凉州军自己去追债,几万头牲畜应该还是凑得出来的。” 吐谷浑使者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几乎就是明着告诉他,你不赔,我们自己抢,而且到时候抢多少就没人能保证了。 偏偏如今大唐兵锋正盛,羊同那边又得到了唐军兵器支持,吐谷浑根本不想在这个时候和大唐翻脸。 使者低头仔细看了一遍账册,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数目虽然不少,却还没到不能接受的程度。 “吐谷浑可以承担这部分损失。” 他抬起头说道:“不过我们也有一个请求,希望大唐能够向吐谷浑出售一批兵器。” 江阳听完直接笑了。 “你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 使者皱眉。 江阳淡淡说道:“赔偿,是你们应该做的。商队在我大唐境内被抢,贼人长期藏在吐谷浑境内,你们赔钱天经地义。” “卖不卖兵器,是另一回事。” “别拿赔偿当成跟大唐谈条件的筹码。” 使者忍不住说道:“可吐谷浑已经帮助大唐抓住了一千多名突厥人。” “那也是在帮你们自己。” 江阳一点面子都不给,“突厥拿你们当挡箭牌,故意挑拨大唐和吐谷浑的关系,你们把人抓了,本来就是在清理自己家里的麻烦。” “怎么,现在还准备让大唐付钱感谢你们?” 使者顿时说不出话。 江阳见他沉默,语气反而缓和了一点。 “赔偿先谈清楚,等这件事结束,再谈兵器。” “而且提醒你一句,大唐现在多余的军械并不算多,羊同那边已经买走不少。” “你若愿意继续在这里跟我磨时间,我也没意见。等剩下的兵器全被羊同买完,到时候可别怪我没提醒。” 吐谷浑使者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这句话比刚才威胁出兵还管用。 吐谷浑最担心的就是羊同不断变强。 若羊同继续从大唐获得兵器,而吐谷浑什么都买不到,两边实力很快就会出现变化。 他沉默了好一会,最终只能低头。 “这份赔偿,吐谷浑认了。” “我马上派人回王庭禀报,请可汗尽快准备牛羊和钱财。” 江阳脸上终于露出笑容,“这就对了嘛,大家都是邻居,好好说话多省事。” 使者听得嘴角直抽,从进门到现在,你哪句话像是在好好说话? 可他也懒得继续争辩,收起账册便起身告辞。 等人离开以后,安修仁忍不住一拍大腿。 “痛快!” “谈判就该这么谈。以前跟这些人扯来扯去,一句话能说半天,最后什么都拿不到。” “江大人今天这几句话,把人直接堵得没脾气。” 江阳哈哈一笑。 “国力强盛的时候不把腰杆挺直,还等什么时候?” “大唐刚打赢凉州之战,他们现在比我们更怕翻脸。” 说完,他又看向段会。 “这边的事情整理一下,马上写奏折送往长安。” “那一千多突厥军也写进去。” “朝廷现在正跟颉利谈战俘赎金,这一千人虽然不算什么大鱼,可摆到谈判桌上,多少又能多压他一点价。” 段会立刻点头。 江阳看着桌上的舆图,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颉利想拿吐谷浑给大唐添堵。 结果现在人没拉拢到,自己还白送了一千多俘虏。 这波忙活下来,怎么看都像是在给大唐送礼。 第四百一十七章 想杀江阳?那就先给他送个公主 与此同时,大唐和突厥之间的战俘谈判,也已经彻底陷入拉扯。 突厥使臣在长安磨了好几天,面对三百万贯、十万级牛羊和归还唐人百姓这些条件,根本不敢点头。 最后实在扛不住,只能进宫请见李世民。 “陛下,此事数额太大,外臣实在无权决定,还请准许外臣返回草原,向大可汗禀报以后再做答复。” 李世民等的就是这句话,表面上沉吟片刻,最后像是十分大度一般摆了摆手。 “可以。” “另外,阿史那婆罗门关在长安多日,朕也不准备继续留他。” “你们回去时,把他一并带回草原吧。” 突厥使臣愣了一下,紧接着脸上便露出狂喜,这趟出使原本没谈下赎金,心里还担心回去以后被颉利责罚。 谁能想到临走之前,唐皇竟然把大可汗的儿子放了! 这可是实打实的大功。 使臣赶忙躬身行礼:“多谢陛下宽宏,大可汗知道以后,定会记住大唐这份情谊。” 李世民面带微笑,心里却差点笑出声。 记吧。 最好记得清清楚楚。 突厥使团离开长安当天,还有人暗中找到突厥使臣,十分“好心”地透露了一条消息。 “你们知道唐皇为什么突然释放阿史那婆罗门吗?” 突厥使臣自然好奇。 那人压低声音说道:“是江阳提议的。” “江阳?” “不错。就是凉州之战里坏了你们大事的那个江御史。” 那人没有多说,留下这句话便匆匆离开。 他的想法也很简单。 江阳如今得罪的人越来越多,朝中自然有人巴不得借突厥人的手把他除掉。 反正只是透露一句话,突厥之后怎么做,跟他们可没关系。 数日以后,突厥使团终于返回草原。 颉利见到阿史那婆罗门的时候,先是惊讶,随后便忍不住大笑起来。 “李世民竟然把你放回来了?” 阿史那婆罗门点头。 那名使臣赶忙把长安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最后还特意补充了一句。 “大可汗,外臣离开长安之前,有人暗中告诉我,这件事是江阳主动提议的。” 颉利听完,眼中顿时多了几分得意。 “本汗还以为那江阳真有多厉害,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他应该已经看出大唐不敢继续跟我突厥硬拼,所以提前卖本汗一个人情。” 赵德言立刻在旁边接话。 “大可汗所言极是。” “凉州一战,大唐不过占了一次便宜,李世民现在肯定已经知道突厥不可轻辱。” “至于江阳,此人再聪明,也不过是个臣子。面对大可汗神威,他自然也得低头。” 颉利越听越舒坦。 本来凉州战败以后,他心里一直憋着一股火,如今儿子毫发无损回来,顿时让他觉得局势又重新回到自己掌控之中。 “既然大唐急着谈,那就先晾他们一段时间。” “让李世民等等。” “等他急了,赎金自然会降。” 赵德言满脸赞叹。 “大可汗英明。” “这天下真正能与大可汗争锋之人,本就没有几个。李世民如今主动示弱,正说明他已经怕了。” 颉利被拍得愈发飘飘然。 结果这种好心情只持续了几天。 草原上忽然开始流传一种声音。 “大可汗的儿子被唐人抓了,马上就能回来,我们部落的儿郎呢?” “凉州一战死了那么多人,活着的还在唐人手里,大可汗怎么只救自己的儿子?” “难道可汗的儿子是人,我们各部的儿子就不是人?” 一开始这些话还只在私下传播,可随着越来越多部落知道阿史那婆罗门已经回归,抱怨迅速变成了愤怒。 各部首领接连派人来到王庭质问赎金之事。 有人甚至当着颉利的面直接问,他到底准备什么时候把各部被俘的勇士赎回来。 更让颉利不安的是,各部和突利之间的联系明显变得越来越频繁。 这个时候,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什么江阳识趣,什么李世民服软,分明全是坑! 大唐把他儿子单独放回来,根本就是故意让各部怀疑他只顾自己,不顾其他部落。 “江阳!” 王帐里,颉利气得一脚踹翻桌案。 “卑鄙小人!” “李世民也是无耻至极!” 【叮,目标颉利破防,获得破防值三千点。】 远在凉州的江阳还不知道,自己莫名其妙又收了一笔破防值。 可颉利这边还没来得及消气,吐谷浑的消息又送到了。 “一千人全被抓了?” 颉利猛地抬头。 前来禀报的使者硬着头皮说道:“吐谷浑突然翻脸,把我军分散在他们境内的人全部围住,随后交给了唐军。” “而且吐谷浑已经派使臣前往凉州,准备和大唐重新谈关系。” 颉利胸口一阵发闷。 “谁干的?” 使者犹豫片刻。 “听说……还是江阳。” 颉利眼前都差点黑了一下。 又是他! 刚离间自己和草原各部,现在又把吐谷浑往大唐那边推。 颉利咬牙切齿地看向赵德言。 “给本汗想办法。” “弄死他!” 赵德言这次却没有马上拍马屁,而是皱眉想了很久。 过了一会,他眼睛忽然亮了。 “大可汗,臣有一计。” “说。” 赵德言缓缓说道:“我们可以和大唐和亲。” 颉利脸色顿时一沉,“本汗让你想办法杀江阳,你让我送公主?” “大可汗别急。”赵德言笑道,“公主不嫁李氏皇族,直接指名嫁给江阳。” 颉利愣住。 赵德言继续解释道:“江阳如今是大唐重臣,又深受李世民信任。一旦娶了突厥公主,他的身份就会立刻变得敏感。” “臣再以大可汗岳父的名义,不断派人往凉州送金银珠宝、牛羊骏马,对外宣称大可汗极其欣赏这个女婿。” “时间久了,李世民心里难道真能一点想法都没有?” 颉利神情逐渐变化。 赵德言见状,又加了一把火。 “臣还听说,江阳跟山东士族关系极差。” “那些人本来就恨他,只是缺少真正能把他打下去的理由。” “等江阳娶了突厥公主,又不断接受大可汗赏赐,他们自然会抓住机会疯狂弹劾。” “到时候不用我们派刺客,大唐自己就会猜忌他、攻击他。” 颉利越听眼睛越亮,最后猛地一拍桌案。 “好!” “就这么办!” 赵德言赶忙躬身。 颉利此刻看他也越发顺眼。 “你果然有大才。” “从今日起,本汗封你为国师!” 赵德言大喜过望,立刻拜倒在地。 “臣谢大可汗!” 他低着头,嘴角几乎压不住笑意,来到草原这么久,终于又升官了。 第四百一十八章 状元不该只会写文章 长安,两仪殿。 李世民正和房玄龄、杜如晦、魏征、马周、长孙无忌几人商议律法修订的事情。 前段时间张蕴古一案闹得不小,死刑复奏、地方官审案权限,还有御史弹劾之后如何复核,都被重新提了出来。 几个人刚争论到一半,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柴绍满脸喜色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封刚送到长安的奏折。 “陛下,好消息。” 李世民抬头看了他一眼。 “凉州送来的?” “对。”柴绍笑得十分开心,“江阳那小子又把颉利弄了一回。” 这话一出,房玄龄几人顿时都来了兴趣。 李世民更是伸手说道:“拿来,朕看看。” 奏折接过来以后,他很快便低头读了起来。 一开始神情还算正常,看到凉州马匪的事情时,嘴角已经开始往上扬。 等看到江阳让凉州军假扮马匪,自导自演抓捕。 再故意污蔑那些人来自吐谷浑,逼着吐谷浑自己把真正的突厥人抓出来时,李世民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哈哈哈!” “这混账东西,竟然还能这么玩?” 房玄龄几人被勾得心痒。 李世民看完以后,直接把奏折递了过去。 “都看看。” 房玄龄最先接过,只看了一会,脸上的表情便越来越精彩。 “妙啊。” “自导自演,先给吐谷浑扣上一口锅,再摆出要动兵的架势。” “吐谷浑明知道这锅是假的,却偏偏还得证明自己清白。”他忍不住摇了摇头。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用在这里倒是贴切,这一招是真阴。” 杜如晦接过去看完,同样忍俊不禁,“更阴的是,吐谷浑还真帮他把那一千突厥人抓了。” “凉州军前后围剿那么多次都抓不到人,他只演了一场戏,反倒让吐谷浑自己把人送到了边境。” “颉利若知道这里面的来龙去脉,怕是又得气得几天睡不着觉。” 李世民心情极好。 最近草原那边本就因为阿史那婆罗门的事情闹得厉害,现在又白送大唐一千俘虏,等于颉利接连吃了两次暗亏。 长孙无忌看完以后,也忍不住感叹道:“江阳这人确实奇怪。” “每次把他丢到一个地方,原本只是让他解决一件事,最后总能顺手再做出几件政绩来。” “去朔州是这样,现在去了凉州还是这样。” “不得不服。” 李世民一听这话,顿时有些得意。 “朕要求也不高。” “以后每一科状元都能像他这样,朕也就满足了。” 魏征当场抬起头。 “陛下想得倒美。” 李世民笑容瞬间僵了一下。 魏征继续说道:“像江阳这种人,多少年能出一个都难说。” “陛下还想每科状元都这样,这要求若还叫不高,那天下怕是没人敢说要求高了。” 李世民脸一黑,“魏征,你是不是非得在朕高兴的时候扫兴?” 房玄龄低头憋笑。 杜如晦也默默端起茶杯。 魏征却像没看见皇帝脸色一样,把奏折重新拿起来,“臣说的是实话,不过这件事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李世民原本还准备骂他两句,一听还有下文,立刻停住。 “什么意思?” 魏征没有先回答,反而指了指奏折后面关于凉州沙地的内容。 “臣最看重的,其实还不是那一千突厥俘虏。” “而是江阳提出的因地制宜。” “凉州、甘州、肃州大量沙地不适合种粮,历来只能荒废。江阳却提出种甘草、大蒜和薯药,让不适合种粮的土地也能产生收益。” “此事若真能成功,意义远比抓一千突厥人大得多。” 马周立刻点头。 “魏公所言有理。” “天下各州水土不同,有的适合麦,有的适合稻,有的地方种粮不行,却未必不能种药材、桑麻或者其他作物。” “过去地方官治理,多数只想着催耕催粮,很少有人专门研究土地到底适合种什么。” 魏征接过话头说道:“所以臣认为,凉州试种必须全力支持。” “若当地沙地真能种成,就应该把经验详细记录下来,再推广到其他类似地区。” “甚至可以让农学院专门研究各地土壤、水利、气候适合什么作物。” “以后不再只盯着粮食,而是尽量让每一片土地都有用。” 房玄龄听到这里,神情也认真起来。 “这确实值得做。” “很多地方贫穷,不一定只是百姓懒,也可能是土地本身不适合当地一直种的东西。” “若能根据各地条件调整作物,哪怕粮食产量只提高一成,再加上药材、桑麻这些收益,对国力都是极大提升。” 李世民缓缓点头。 这件事他越想越觉得重要。 江阳只是看到几片沙地,顺手提了一个办法,可若把这套思路扩大到全国,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长孙无忌笑着说道:“所以臣刚才才说,这家伙去哪都能做出政绩。” “最麻烦的是,他经常自己都没觉得做了什么大事。” “随口提一个主意,地方官认真做下去,可能几年后就完全变了样。” 李世民心情又好了起来,“所以朕才说,以后状元都照这个标准来。” 魏征瞥了他一眼。 “陛下又开始做梦了。” “你闭嘴。” 李世民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魏征这次倒没有继续顶,反而话锋一转,“不过臣刚才说的不是完全没办法,指的是另一个方面。” “如今大唐文坛风气太虚。” “读书人一味追求辞藻、风雅,谁写诗写得漂亮,谁文章写得华丽,就觉得谁有才。” “可入仕以后需要治理州县、处理赋税、兴修水利、安抚百姓,这些东西靠辞藻解决不了。” “文采自然有用,但若天下读书人都把心思放在怎么写得漂亮,没人琢磨怎么治民、怎么做事,那科举选出来的人再会写文章,也未必能当好官。” 房玄龄深以为然。 “确实如此。” “如今不少年轻士子谈论诗文头头是道,一说到民生赋税便夸夸其谈,真正问他一县该怎么治理,反而答不上来。” “思想若歪了,文章写得再好也没什么用。” 李世民看向魏征。 “你的意思是?” “把江阳这些政绩登报。”魏征说道,“不要只写他如何斗突厥,也要详细写他到了地方以后怎么发现问题,怎么解决问题。” “告诉天下读书人,朝廷真正看重的才,不只是会写诗赋,更要能办事。” “江阳如今名气本就大,拿他树一个新的榜样,正好纠正文坛风气。” 马周眼睛一亮。 “此法不错。” “报纸如今已经覆盖长安和不少州县,只要连续宣传,读书人的风气必然会受到影响。” “以前大家比诗文,以后也许就会有人开始比谁更懂农桑、水利和地方治理。” 李世民沉思片刻,终于点头。 “这件事确实该做。” “文坛虚浮之风,也该好好治一治了。” 他抬头看向魏征。 “就交给你负责。” “把江阳在凉州做的这些事情整理清楚,登报。” “朕倒要看看,以后还有多少人只会拿几句漂亮话糊弄朕。” 第四百一十九章 狄大人,这次失策了吧? 第二天早朝,百官刚刚站定,李世民便让内侍把凉州送来的奏折拿了出来。 “昨日凉州有奏报送到,江阳抵达凉州以后,已经处理了当地马匪之患。” “那些所谓马匪,确实是突厥军士伪装。” “江阳让凉州军假扮马匪,再自导自演抓人,借此向吐谷浑施压,逼着吐谷浑连夜清剿境内突厥人。” “如今一千余名突厥军士,已经全部落入我大唐手中。” 话音落下,朝堂上顿时响起一阵低声议论。 房玄龄等人昨天已经知道,脸上自然没什么意外,山东士族一派的官员却一个个表情精彩。 尤其前几日跟着李纲一起弹劾江阳玩忽职守的几个人,心里更是堵得慌。 这才出去多久? 他们原本还觉得江阳被赶去凉州,远离朝堂,又身处那种荒凉边地,短时间内肯定翻不起什么浪花。 结果这家伙到了凉州,屁股都没坐热,就先弄回来一千突厥俘虏。 更让人难受的是,李世民明显很满意。 照这么下去,要不了多久,江阳恐怕又得带着一堆功劳回长安。 之前忙活半天,等于白忙。 李世民把众人的神色看在眼里,心情反而更加不错。 “除了马匪之事,江阳还提了一条因地制宜之策。” “凉州、甘州、肃州一带沙地极多,种植粟麦成本太高,所以常年荒废。” “江阳提出在当地试种大蒜、甘草、薯药,以沙地种适宜之物,不再强求所有土地都用于粮食。” 魏征当即出列。 “陛下,此策关系甚大,臣昨日已经看过奏折,认为朝廷应该全力支持。” “各地水土不同,本就不该一概而论。若凉州试种成功,将种植办法、收成、成本全部记录下来,未来便可以推广到其他沙地州县。” “农学院也可借此专门研究各地土壤适合种植何物,长远来看,对大唐农桑大有裨益。” 李世民点了点头。 “朕也是这个意思。” “户部拨款二十万贯,作为凉州试点所用,鼓励百姓开发荒废沙地,种植大蒜、甘草、薯药。” “不得强征百姓土地,也不得强迫种植,一切先以试种为主,哪一样收益高,再由百姓自己选择。” 几名户部官员立刻出列领旨。 朝中不少官员也暗暗点头。 二十万贯听着不少,可相比大片荒废多年的土地,真要试种成功,这笔钱根本算不得什么。 把政事安排完,李世民又看向吏部。 “另外给江阳传旨。” “那一千多名突厥俘虏交给他自行处置,不必送回长安。” “告诉他,朕既然让他去凉州,就是让他跟颉利斗法的。” “怎么折腾朕不管,只要别真把两国大战提前打起来,能让颉利多头疼几日,就让他尽管折腾。” 说到最后,李世民自己都笑了。 百官听得表情古怪。 这哪里像皇帝给臣子下旨,听着更像把一条恶犬放出去以后,还专门嘱咐一句咬狠点。 早朝结束以后,群臣陆续往皇城外走。 狄孝绪刚准备登车,身后便传来柴绍乐呵呵的声音。 “狄大人,走这么快干什么?” 狄孝绪回头,看见柴绍脸上的笑容,心里便知道这家伙没憋什么好话。 果然,柴绍走到近前,压低声音笑道:“狄大人,这次失策了吧?” “这么好的女婿,你狄家不要,我柴家可就一个人独占了。” 狄孝绪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柴大将军很闲吗?” “不闲啊。”柴绍笑得更加灿烂,“这不是刚好看见你,顺便提醒一句嘛。” 说完,他心满意足地走了。 狄孝绪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等回到府里以后,他第一时间便让人把狄诗洁叫了过来,把朝堂上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他自己都忍不住叹了口气。 “是为父小看江阳了。” “我原本以为他没了陛下庇护,又得罪那么多人,一旦被赶出长安,仕途很可能就此受阻。” “可现在看来,他这种人根本不需要守着长安才能立功,走到哪里,他都能自己找出事情来做。” “陛下更加不可能舍弃他。”狄孝绪看着女儿,欲言又止,“你若……” 狄诗洁轻轻摇了摇头。 “父亲,不必说了。” 她嘴角带着几分苦涩,却没有太多怨气,“那天是我自己做出的选择,断枝也是我让人送过去的。” “如今见他重新得势便回头去找,只会显得我更加可笑,是我没有胆量陪他赌这一场,也配不上他那份心气。” 狄孝绪沉默了很久。 狄诗洁轻声说道:“父亲替我另择婚事吧。” 说完转身回了房间。 狄孝绪看着女儿背影,又想起自己前几日说过的那些话,最后只剩下一声长叹。 有时候太懂得权衡利弊,也未必就是好事。 三天之后,新一期报纸正式定稿。 这一期头版没有写朝堂争斗,也没有写突厥赎金,而是用了一个极醒目的标题。 大唐状元,当如此也! 文章开头便把江阳这些年的主要政绩重新梳理了一遍。 少年热血,于渭水危局中直面突厥,助朝廷退敌,揭奸臣谋逆,仗义执言,护忠良免遭构陷。 以文官之身平定洋州之乱,使当地民生重新恢复,又参与谋划凉州伏击,大败突厥。 随后又列出江阳过去提出的诸多政见。 雇佣百姓挖掘水库蓄水抗旱,主张逐步减少徭役。 规范科举内容,增强科举公平。 提出专律专治,减少百姓因不通律法而遭受的负担。 推动报社,使普通百姓得知朝廷政令,也让读书人增长见闻。 文章继续往下,连格式统计法、内阁培养人才等事也被重新翻了出来。 最后写到凉州。 识破突厥借马匪挑拨大唐与吐谷浑之计,以一场假戏逼吐谷浑亲手擒获千余突厥军。 又见沙地荒废,提出因地制宜种植大蒜、甘草、薯药,使荒地亦可生财。 整篇文章最后,只留下了一句话。 “天下学子,当效其务实求正之心。为官之才,不止文章锦绣,更在能为国解难,为民谋生。” 报纸刚刚送出印坊,无数长安士子便已经开始抢购。 而一场针对整个大唐文坛风气的变化,也从这一期报纸开始悄然发酵。 第四百二十章 你们反对半天,倒是说说哪条是假的 第二天早朝,报纸带来的影响终于彻底爆发。 李世民才刚坐下,山东士族那边便接连有人出列,反对朝廷大肆宣传江阳。 他们当然不是真的在乎一张报纸。 真正让他们坐不住的是,江阳原本在民间和年轻士子中的名声就已经不小。 如今朝廷再亲自下场,把他树成“大唐状元”的典范,意义完全不同。 照这么宣传下去,江阳在文坛的话语权必然暴涨。 以后天下读书人一说到什么叫有才,最先想到的可能不再是诗赋文章,也不是山东那些名门大儒,而是江阳这种能真正做出政绩的人。 这等于直接挖他们在文坛和士林里的根。 一名官员率先说道:“陛下,朝廷报纸代表的是朝廷态度,如此集中宣扬一名臣子,是否太过了?” 另一人立即附和。 “江阳年轻气盛,性情也多有偏激之处。若天下士子只学他锋芒毕露,日后朝堂秩序恐怕也会受到影响。” 李世民听完,没有马上反驳,只是拿起案上的报纸晃了晃。 “上面写江阳渭水退敌,有问题吗?” 没人说话。 “说他参与平定洋州叛乱,恢复当地民生,有问题吗?” 还是没人开口。 李世民继续问道:“说他提出修水库抗旱、改革科举、推行报社、提出专律专治,还有这次凉州识破突厥算计,这里面哪一项是编出来的?” 山东士族那边彻底安静下来。 因为这些事情全是真的。 他们可以讨厌江阳,可以说他性格恶劣,也可以说他嘴臭得让人恨不得一脚踹死。 可真要否认他的功绩,那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李世民见没人回答,嘴角顿时露出一丝笑意。 “既然全是真的,为什么不能登报?” “朝廷夸奖一个真正立过功、做过事的臣子,也要先问问诸位同不同意?” 几名官员被问得脸色难看,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反驳。 李纲犹豫许久,最终还是站了出来。 “陛下,臣并非否认江阳功绩。” “只是江阳终究属于个例。他这些年经历之复杂,所立功劳之多,远非常人能比。” “若朝廷将他树为天下读书人的标准,绝大多数士子一生都无法达到,反而可能因此受挫。” 魏征听到这里,当场走了出来。 “李公这话就不对了。” 李纲看向他。 魏征说道:“树立榜样,是让天下读书人知道应该往什么方向走,又不是要求人人都必须做到一模一样。” “难道因为普通将士无法成为李靖,就不该告诉他们李靖善战?” “普通官员做不到房相这般,就不能学习房相处理政务?” 房玄龄听得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好端端的,怎么把自己也扯进来了。 不过道理确实没问题。 魏征继续说道:“江阳最值得天下士子学习的,也从来不是他立了多少功,而是遇到事情愿意真正想办法解决。” “读书若只为诗酒风雅,那还谈什么治国安民?” 马周也立刻出列。 “臣附议。” “如今士林确实有这个问题。” “很多年轻读书人以风雅为贵,谈论名士风流头头是道,见面先比诗赋,再比书法,最后比谁认识的名士更多。” “可真让他们说一说一县百姓怎么安置,一场灾情怎么赈济,商税怎么收才不伤民生,往往只剩下一堆漂亮话。” 他看向山东士族官员,语气十分平静。 “若这种风气一直不改,将来这些人入仕做官,如何治理百姓?” 朝堂再次安静下来。 李世民更是直接顺着话头说道:“朕还想提醒你们一句。” “你们各家的年轻子弟,也有不少是这个样子。” “衣冠讲究,诗赋精通,宴会上出口成章,一说到真正政务却什么都不懂。” “继续这么下去,就算朕不管,你们觉得他们以后真能守得住家业?” 这句话算是直接戳到痛处了。 山东士族那些官员脸色一个比一个精彩。 毕竟自家子弟是什么德行,他们心里最清楚。 有些年轻人确实满脑子都是如何扬名士林,怎么参加宴会结交名士,对家中田产、佃户、账目甚至地方事务完全不感兴趣。 李纲见这条路说不通,只能换个角度。 “陛下,若单独宣传江阳,还有一事不妥。” “孙伏伽也是我大唐状元,而且还是开国后第一位状元。” “如今朝廷只说‘大唐状元当如此’,却只列江阳一人,是否对孙伏伽太不公平?” 正在队列里看热闹的孙伏伽顿时愣住。 怎么还有自己的事? 不过仔细一想,他心里还真有点不舒服。 大家都是状元。 自己这些年干得也不算差,怎么报纸上从头到尾全是江阳? 孙伏伽下意识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却笑了起来。 “孙伏伽自然也是有才之人。” “只是论目前的功绩,他确实还没有江阳那么多。” 孙伏伽脸顿时有点黑。 陛下,心里知道就行了,没必要当着满朝文武说得这么直白吧? 李世民接着说道:“况且如今若把孙伏伽也放上去,百姓必然会拿两人比较。” “到时候江阳一长串功绩摆在那里,孙伏伽却少上一截,反而显得朕是在故意拿他陪衬。” “朕没这么缺德。” “等孙伏伽将来功绩足够,自然也可以单独登报宣扬。” 孙伏伽原本还有点郁闷,听到这里却忽然觉得十分有道理。 原来陛下是在保护自己! 他心中顿时一暖,赶忙出列行礼。 “臣谢陛下爱护。” 长孙无忌站在旁边听得眼皮直跳。 忍了一会,终究还是没忍住。 “孙大人,你还真容易感动。” “你比江阳年长那么多,如今功绩还没人家多,陛下都不好意思把你们放一起比较,你怎么还能谢得这么开心?” 孙伏伽脸上的感动瞬间没了。 他转头瞪向长孙无忌。 “说得好像赵国公多厉害一样。你最近主持修律法,是江阳最早提出专律专治。” “你出使羊同,也是江阳先提出用羊同牵制吐谷浑,说到底,你不还是负责执行别人想出来的办法?” 第四百二十一章 打仗只是手段,利益才是目的 长孙无忌脸色顿时黑了。 “孙伏伽,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来,你再说一遍!” “说就说,你还想动手不成?” 两人声音越来越大,眼看着已经开始撸袖子,旁边官员赶忙往中间挤。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看得太阳穴直跳。 他忽然很怀念以前那个虽然天天有人争论,但至少还讲究几分体面的朝堂。 现在呢? 一个个张嘴就怼,怼不过甚至准备直接上手。 李世民脸色越来越黑。 这股风气到底是谁带起来的,根本不用想。 除了江阳那个混账,还能有谁? …… 两天以后,新一期报纸正式发行。 江阳的名字,再一次迅速传遍长安。 大街小巷里,酒肆茶楼中,到处都有人议论他这些年的政绩。 以前很多百姓只知道江阳敢骂人、敢顶撞皇帝,是个脾气很大的言官,如今才第一次完整知道,这个年轻状元到底做过多少事。 “原来洋州那边也是他平定的?” “可不是嘛,还有凉州伏击突厥,也是他提前看出来的。” “这样的官才叫有本事,会写诗算什么,能让百姓过好日子才是真本事。” 普通百姓看的是热闹和实惠,年轻读书人的反应却更加明显。 不少胸怀壮志的士子拿着报纸反复观看,尤其看到最后那句为官之才,不止文章锦绣,更在能为国解难,为民谋生时,眼神都变得炽热起来。 过去他们读书,想的最多是科举、扬名、写出一篇漂亮文章,让士林称赞。 如今忽然多了一个新的方向。 做实事,同样可以名扬天下,而且得到的是朝廷公开认可。 长安城里原本十分常见的士子聚在酒楼吟诗作对、大谈风雅,也明显少了一些。 有人开始谈河渠,有人研究赋税,还有人甚至跑去打听各州民生,生怕将来真入仕以后,连怎么治理一县都说不出来。 几日之后,报纸一路传到了凉州。 凉州百姓这才知道,最近困扰商队许久的马匪之患,竟然也是江阳解决的。 尤其之前跟江阳同行过的那些商人,一个个突然有了谈资。 “我早就看出江大人不是一般人,当时我们被抢,他一眼就看出那些强盗像军队。” “对,我跟江大人还一起走了几十里呢。” “你算什么,我当时还跟他说过话!” 一群商人争得面红耳赤,好像谁跟江阳多说一句话,谁脸上就更有光。 刺史府里,段会拿着报纸看了半天,也是感慨不已。 “江大人现在怕是真要名扬天下了。” 安兴贵哈哈笑道:“人家有这个本事,朝廷这么捧也正常。若换了我年轻时候,看见这种文章,怕是也要热血上头。” 江阳倒没觉得有什么。 “报纸是魏征他们搞出来的,又不是我自己吹的。真要说起来,这么夸我,我还有点不好意思。” 柴凤舞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 “你脸上的笑能不能先收一收,再说不好意思?” 江阳当场闭嘴。 结果第二天,一群凉州本地读书人直接跑到刺史府门口求见。 人数还不少,足足有几十个。 一问才知道,这些人都是看了报纸以后来的,想请江阳指点治国策论。 江阳想了想,最终还是答应下来。 “告诉他们,明日一早,城郊见。” 段会有些意外。 “江大人还真准备给他们讲?” “当然。” 江阳笑道:“改变一个国家,不能只盯着官员。官员也是从读书人里出来的,他们脑子里装什么,将来朝堂上就会出现什么。” 段会听完若有所思。 第二天一早,姑臧城外早早就聚集了不少人。 秋收已经结束,天气渐凉,百姓正好闲下来,听说状元郎要给读书人讲课,很多人都跑来凑热闹。 段会、安兴贵、安修仁几人也来了,干脆找了个地方坐着听。 几十名读书人则整整齐齐坐在最前面。 江阳没有摆什么架子,搬了张椅子坐在众人正前方。 “先说好,今天诗词文章那些东西咱们就不谈了。” “论写诗,你们爱找谁找谁。” “既然都说想学治国,那咱们聊策论。” 下面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很快,一名年轻士子起身行礼。 “江大人,学生想问,若大唐将来再遇外敌侵扰,应当如何应对?” “凉州这些年经常受到突厥袭扰,吐谷浑也时有异动,边地百姓深受其苦。” “有人主张和谈,有人主张出兵,学生一直不知哪种才对。” 江阳听完,点了点头。 “这个问题问得不错。” “先记住一点,面对外敌的时候,态度一定要硬。” “领土、百姓这些底线不能随便让。你若一开始就软,对方只会觉得继续施压有效,以后还会变本加厉。” “只有让对方知道,你有能力也有决心翻脸,谈判的时候双方才可能真正坐平。” 那年轻士子认真问道:“那是不是应该尽量以战争解决?” 江阳摇了摇头。 “恰恰相反。” “战争是达成目的的一种手段,而且很多时候,是成本最高、最笨的一种手段。” “你们想想,突厥为什么经常袭扰大唐边境?” 下面有人说道:“为了抢粮、抢人?” “这是眼前收益。”江阳说道,“更深一层,是突厥害怕大唐真正强起来。” “一个稳定、富裕、人口不断增加的大唐,对草原来说威胁太大。所以他们要不断袭扰,让边境不安,让朝廷把钱和粮食消耗在军事上。” “最好再逼着大唐低头,每年给他们送粮、送钱、送丝绸。” “这样一来,大唐变弱,突厥反而靠吸大唐的血变强。” 周围读书人纷纷点头。 江阳继续说道:“所以你们以后分析战争,不能只看谁和谁打了。” “得先问一句,他为什么打?” “想要土地?想要钱粮?想要逼对方签盟约?还是想扶持一个听话的人上位?” “战争本身从来不是最终目的,利益才是。” 安兴贵听到这里,忍不住点头。 这话从文官嘴里说出来,比很多将领都明白。 第四百二十二章 先看目的代价,不要头脑发热 江阳看了一眼周围众人,“真正高明的对抗,很多时候反而不会立刻开战。” “比如不断袭扰边境,封锁商路,扶持敌国内部势力,再配合外交施压,最后把对方拖上谈判桌。” “你只要能让对方相信,不接受你的条件会付出更大代价,目的照样能达到。” 前面的士子马上反应过来。 “就像现在的大唐和突厥?” “对。” 江阳笑道:“凉州一战,大唐赢了,所以现在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 “之前是颉利带着大军到渭水逼我们谈,现在呢?” “他的儿郎在我们手里,他的部落在催他,他还得拿钱拿牛羊来赎人。” “所以如今不是大唐求着突厥谈。” “是突厥求着大唐谈。” 周围百姓听得顿时露出笑容。 安修仁更是咧嘴说道:“这话听着舒服。” 江阳看向那群读书人,语气也认真下来。 “你们以后真入了仕,遇到外交和边事,千万别一听开战就热血上头,也别一听议和就觉得丢人。” “先看目的,再看代价。” “能用一万贯解决的问题,就别轻易拿一万条人命去换,但若退一步只会让对方再进十步,那这一仗就算再贵,也得打。” 场中一下安静下来,不少年轻士子低头沉思,显然都把这番话听了进去。 江阳见众人听得认真,便顺着刚才的话继续说道。 “突厥这些年横行霸道惯了,最喜欢用战争或者战争威胁逼别人低头,可这种做法其实很蠢。” 坐在前面的读书人顿时露出疑惑。 在他们印象里,突厥这些年四处扩张,西域诸国很多都受其影响,怎么看也不能算蠢。 江阳解释道:“靠武力确实能让别人一时害怕,可只会用武力,久而久之所有人都会盼着你倒霉。” “高昌、焉耆、龟兹这些国家为什么愿意跟大唐通商?除了能赚钱,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们受突厥欺压太久了。” “突厥强的时候,他们不敢反抗,一旦有人能与突厥抗衡,他们自然会往另一边靠。” 一名士子若有所思。 “所以对外不能一味强硬?” “当然。”江阳点头说道。 “最好的办法是刚柔并济。刚,就是该硬的时候必须硬,绝不能让别人觉得欺负你不用付代价;柔,就是谋略。” “孙子兵法说,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再次伐兵。真正高明的较量,能不打就达到目的,当然比拿人命去填强。” 旁边安兴贵听得连连点头。 他打了一辈子仗,自然比这些读书人更明白,每打一场大战,不管最后输赢,粮草、军械、抚恤都是天文数字。 江阳指了指西南方向。 “就拿吐谷浑来说,大唐现在用的主要就是伐交。” “吐谷浑跟羊同是世仇,那大唐便去和羊同建交,卖兵器给他们。有羊同从另一边牵制,吐谷浑敢随便跟大唐翻脸吗?” 有人忍不住说道:“所以之前那些马匪进入吐谷浑境内以后,吐谷浑最后会主动替我们抓人,也是因为害怕大唐和羊同夹击?” “没错。” 江阳笑道:“咱们压根没跟吐谷浑打一仗,只在边境摆出一点动兵架势,再让他们知道羊同已经买了大唐兵器,他们自己就急了。” “这就是外交的用处。” 周围不少百姓听得恍然大悟。 他们以前只觉得吐谷浑忽然抓了一千突厥人很痛快,直到现在才真正明白,原来背后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江阳又说道:“对突厥,大唐现在用的则是伐谋和伐战。” “伐战很容易理解,就是凉州这一仗。” “以前突厥觉得大唐虚弱,想来就来,打完就走,如今凉州一败,折进去那么多人,他们再想动兵就得好好掂量。” “更重要的是,大唐已经逐渐腾出手来了。” “以前我们自己内部都不稳,自然没有余力主动对付突厥,可现在情况不一样。” 一个年轻士子赶忙追问:“江大人,那伐谋是什么?” 周围人的耳朵立刻都竖了起来。 江阳咧嘴一笑。 “这个暂时不能告诉你们。” “为什么?” “朝廷机密。” 江阳一本正经地说道:“现在告诉你们,万一谁喝多了出去吹牛,再传到草原上,颉利提前有了防备怎么办?” 场中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江阳也跟着笑道:“反正用不了多久,你们应该自己就能看明白。” “总而言之,凉州百姓接下来可以安心过日子。突厥刚吃了大亏,吐谷浑又被大唐和羊同夹在中间,短时间内都不敢轻易跑来搞事。” 这句话一出,周围不少百姓明显放松下来。 边地百姓最怕的就是战争。 他们不关心什么宏图霸业,只想今年种下去的粮食明年还能收,养的牛羊别突然被抢走。 刚才那名年轻士子重新坐下,另一名年纪稍大的读书人站了起来。 “江大人,学生还有一问。” “若将来我们通过科举入仕,治理一县或者一州,究竟什么最重要?” 江阳几乎没有犹豫。 “经济。” 下面顿时安静下来。 不少人原本以为江阳会说教化、律法或者爱民,没想到答案如此直接。 江阳看着众人说道:“百姓有钱、有营生,很多事情自己就解决了。” “一个人能安安稳稳干活赚钱,家里有粮吃,孩子有衣穿,他会没事跑去当强盗吗?” “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抢几十文钱,哪有安稳赚钱舒服?” 安修仁在旁边笑道:“这倒是。凉州以前那些真山贼,大多也是穷得活不下去以后才落草。” 江阳点头,“百姓日子好过,治安自然会变好,地方官用来抓盗匪、赈济贫民的钱也会减少。” “地方有钱以后,还能修桥修路,建书院,请先生,让更多孩子读书。” “所以治理一方,不能天天只想着下命令管百姓,还得琢磨怎么让百姓挣钱。” 一个士子赶忙问道:“那该如何发展经济?” “还是四个字,因地制宜。” 第四百二十三章 会写文章不算本事,会让百姓赚钱才算 江阳说道:“每个地方条件不同,不能看见别处赚钱,就什么都照着抄。” “比如江河多的地方,可以建码头,发展水运。只一个码头,就得有人装货卸货,有人搬运,有人修船,还有人管仓库。” “商人多了以后,总得吃饭住宿吧?” “百姓种出来的菜,养的鸡鸭猪羊,就更容易卖出去。客栈、酒肆、茶摊自然也会跟着多起来。” 前面的读书人听得十分认真,有人甚至直接拿纸笔开始记录。 江阳又朝脚下土地指了指。 “再比如凉州。” “这边最大的问题,就是沙土地太多,种粮食不划算,所以大片土地只能荒着。” “可种不了粮,不等于这块地没用。” “沙地疏松,反而适合部分根茎作物和药材。像大蒜、甘草、薯药,都可以试着种。” “只要种出来的东西能卖钱,百姓一样可以拿钱换粮。” 有人忍不住问道:“可若种出来以后卖不出去呢?” 江阳笑了。 “所以当官不能只管种,还得管销路。” “凉州现在商人这么多,将来西域商路一开,来往的人只会更多。官府完全可以帮百姓联系商队,把药材、大蒜卖出去。” “这才叫治理地方,不是站在衙门里喊一句劝课农桑,然后年底看百姓交了多少粮。” 段会坐在旁边,听到这里神情都有些尴尬。 这话怎么听着像在骂以前的自己? 江阳倒没注意段会那点尴尬,继续对众人说道。 “其实这件事已经开始做了。段刺史派出去的人正在考察,等明年开春,凉州就会组织百姓试种大蒜、甘草和薯药。” “现在朝廷又准备重启丝绸之路,以后从长安到西域,大量商队都要经过凉州。只要东西种得出来,销路根本不用太担心。” 说到这里,江阳看向周围那些凉州百姓,笑着说道:“所以诸位也别整天觉得凉州穷,以后这里说不定比不少中原州县都富。” “凉州的好日子,才刚开始呢。” 周围百姓一听这话,脸上顿时露出兴奋之色。 他们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最清楚凉州是什么情况。 土地不少,却有大片沙地种不了粮,北边还有突厥时不时过来闹事,稍微有点家底的人都想着往关中搬。 可最近几个月,一切好像真的开始变了。 突厥被狠狠干了一顿,商队越来越多,城外还办起了赛马。如今连那些过去没人要的沙地,都可能变成能挣钱的东西。 人群里几个商人更是听得眼睛发亮。 其中一人赶忙站起来问道:“江大人,如今西域商路马上重开,我们若想留在姑臧长期做生意,能不能在这里购买商铺?” 旁边几个商人也纷纷看了过来。 他们比普通百姓对商机更加敏感。 以前凉州虽然也有东西商路,可局势一直不稳,没人敢轻易把大量家产压在这里。 如今大唐凉州大胜,西域五国主动来朝,又准备正式通商,情况已经完全不同。 往后姑臧很可能成为整个河西最繁华的货物集散地之一。 “当然可以。” 江阳想了想,又说道:“不过我倒建议你们别买旧商铺,自己盖新的。” 几个商人愣住。 “自己盖?” “对。”江阳说道。 “姑臧现有的商铺太少,价格肯定会越炒越高。官府接下来可以划一片地方作为商区,土地不收你们的钱,免费给你们使用。” 这句话一出来,几个商人眼睛瞬间瞪大。 “土地免费?” 连段会都诧异地看向江阳。 江阳点点头。 “免费,不过只有使用权。你们自己出钱盖商铺,房子盖出来就是你们的,以后可以一直做生意。” “我这几天看过凉州、甘州和肃州,最大的问题除了商铺少,仓库更是少得可怜。” “现在交易牛羊还好,赶着牲畜就能走。可等丝绸之路重新繁荣起来,丝绸、茶叶、药材、纸张、西域香料和各种货物都要找地方存放。” “总不能所有商队到了凉州,还天天让货物堆在车上风吹日晒吧?” 那些商人一个个已经开始心动。 仓库他们太清楚有多重要了。 货物一旦多起来,仓库本身就是生意。 一个商人忍不住确认道:“江大人,当真一文地钱都不用出?” “当真。” 江阳笑着说道:“不过丑话说前面,你要了多少地,就必须按约定盖多少商铺或者仓库。” “不能看见免费,先占十亩八亩放在那里,等以后地价涨了再倒手。” “谁敢占着茅坑不拉屎,官府直接把地收回来给别人。”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那几个商人却毫不介意,反而赶忙追问:“那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江阳转头看了一眼段会。 段会很快明白过来,估摸了一下时间。 江阳说道:“给官府半个月,先把地方规划清楚。你们这段时间可以自己看看哪里适合建铺子,等统计开始以后再登记。” 几个商人顿时坐不住了。 他们现在恨不得文会马上结束,好先去姑臧城外把合适的位置看一遍。 有聪明的甚至已经想到,自己不一定非要做生意。 多盖几个仓库,专门租给西域商队,同样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江阳看着这些人的反应,心里也颇为满意。 官府少收一次地钱,看似吃亏,可商铺和仓库只要建起来,就会长期吸引商人。 商人留下来了,百姓才有活干,地方才有税收。 这账得往长远算。 等众人重新安静下来,江阳又把话题拉回那些读书人身上。 “刚才说到地方治理,我再提醒你们一个现在很常见的问题。” “很多地方明明穷得饭都快吃不上了,当官的却天天想着修书院、办学堂,还要把规模弄得特别大,好像书院盖得越多,自己就越会治理地方。” 前面一些读书人面露迟疑。 毕竟在他们过去接受的观念里,兴办教化一直都是地方官的重大政绩。 江阳说道:“我没说教育不重要,教育当然重要,可你得看时候。” “百姓一家五口连肚子都填不饱,你让他把孩子送去读书,谁下地?谁挣钱?束脩谁出?” “最后书院修得漂漂亮亮,里面没几个真正能长期读书的孩子,这算什么政绩?” “这叫华而不实,拿百姓的钱给自己脸上贴金。” 第四百二十四章 你小子被魏征火力猛多了 段会听得嘴角一抽。 这小子今天是准备把地方官常干的事全喷一遍啊。 江阳却越说越认真。 “所以以后你们真中了进士,被派去治理一县,第一件事应该是看看当地百姓靠什么挣钱。” “经济发展起来以后,百姓家里有余钱,不需要全家老小一起干活,到时候你再修书院,才真有人愿意把孩子送进去。” “顺序错了,再好的政策也容易变成瞎折腾。” 一名士子认真问道:“可地方条件千差万别,若没有江河,也没有凉州这样的商路,又该如何发展?” “所以我才一直说,别把脑子框死。” 江阳掰着手指说道:“适合养牛羊,就发展家畜养殖;有山林,可以种药材;河湖鱼多,就发展渔业。” “一个地方若山清水秀,风景特别好,也可以想办法吸引外地人来游玩。人来了就得住店吃饭,自然会给当地带来营生。” “哪怕什么特别资源都没有,还能琢磨吃。” 众人一愣。 “吃?” “对,美食。” 江阳理所当然地说道:“谁规定发展地方只能靠种地打鱼?你把一道菜做得天下闻名,自然有人愿意专程过来尝。” “人一来,客栈能挣钱,酒楼能挣钱,卖特产的也能挣钱。” “办法多得很,关键是你们愿不愿意动脑子。” 江阳看着面前这些年轻人,笑容渐渐收起。 “还有,以后少听那些人天天说什么清高,说赚钱满身铜臭。” “这话大多是有钱人才有资格说的。” “真让他穷得每天睁眼就担心下一顿饭在哪,他保证比谁都想挣钱。” 周围不少百姓听得连连点头。 这句话他们太有感触了。 江阳最后说道:“靠坑蒙拐骗赚钱,当然让人看不起。” “可一个人靠自己的手艺、力气、本事,堂堂正正把钱挣回家,让妻儿吃饱穿暖,有什么可寒碜的?” “你们以后当官,也别嫌百姓谈钱俗。” “对普通人来说,能让一家老小过上好日子,本身就是最实在的体面。” 这一场文会,从早上一直聊到下午。 江阳说的东西没有多少华丽辞藻,也不讲什么玄之又玄的大道理,几乎全是百姓能直接听懂的东西。 怎么让地方挣钱,怎么让百姓有营生,为什么要先发展经济,再谈教化,甚至连商铺、仓库、码头、美食这种东西都能拿出来讲。 周围百姓听得格外起劲。 “这才叫当官的说人话。” “以前也有个从太原王氏来的大儒,在这边讲了两天,听得我脑袋都疼,什么风雅,什么修身,最后问他怎么让咱们多挣两文钱,他半天说不出一句。” “要不人家江状元能上报纸呢。” 旁边几个读书人听见,也有些不好意思。 以前他们参加文会,同样喜欢谈诗论赋,谁要是聊钱、粮、商税,反而容易被人觉得俗气。 可今天听江阳讲了一整天,他们第一次觉得,这些东西才是真正能拿来治国的学问。 一直到太阳开始西斜,江阳才终于宣布文会结束。 几十名读书人仍旧意犹未尽,围上来又问了不少问题,直到段会提醒天色不早,众人才依依不舍离开。 回到刺史府以后,段会却一直皱着眉。 等坐下来喝了口茶,他终于忍不住问道。 “江大人,今日你说免费给商人土地建商铺和仓库,这个办法虽然能吸引商人,可官府是不是吃亏太大了?” “姑臧周边土地以后肯定越来越值钱,现在一文不收送出去,将来想收回来可就难了。” 江阳放下茶杯。 “你还是只算了眼前那笔账。” 段会愣了一下。 江阳问道:“假如收地钱,最后只有一百个商人愿意来建商铺,你能卖多少钱?” “可若土地免费,一千个商人愿意来呢?” 段会眉头渐渐舒展开。 江阳继续说道:“一百间商铺的土地,只能卖一次。” “一千间商铺,却可以年年收商税,客商来了以后还会带动客栈、酒楼、马厩、仓储和运输。” “十年以后,你觉得哪一个更赚钱?” 段会眼睛顿时亮了。 “是啊。” “而且那些商铺总得有人盖。”江阳说道,“盖一千间商铺,要砖瓦木料,要木匠泥瓦匠,还得有人搬运。” “附近百姓本来因为战乱没多少营生,这些活一出来,马上就能养活一大批人。” “官府短期少拿一点地钱,换来的却是整个姑臧城变得更繁华,这账怎么算都不亏。” 赵秀坐在旁边,也听得连连点头。 “如此说来,确实该尽快把商区规划出来。” “不能只盯着姑臧。”江阳说道,“兰州、甘州、肃州、沙州也都要一起准备。” “现在高昌、焉耆那些国家已经陆续和大唐建交通商,丝绸之路很快就会重新热闹起来。” “商路一旦开起来,商人不可能只经过凉州。” “沿线每个州都需要仓库、驿站、货场和商铺,越早规划,越不容易以后乱成一团。” 段会彻底服气了。 以前御史来地方,要么查账,要么挑毛病,有时候甚至恨不得鸡蛋里挑骨头,好回长安显得自己干了不少事。 江阳倒好。 来了没多久,马匪解决了,荒地安排上了,赛马搞起来了,现在连未来几年商路该怎么发展都开始规划。 这哪里是来监察的。 简直像专门过来替他们干活的。 安兴贵忍不住笑道:“江大人要是在凉州多待几年,段刺史怕是能闲得天天喝茶。” 段会也不生气,反而笑着说道:“若凉州真能富起来,我天天喝茶都愿意。” 众人说笑一阵,晚饭以后,江阳便回房写了一封奏折。 他把商区规划、免费提供土地使用权、建设仓库和商铺,以及沿丝绸之路各州提前完善配套设施的想法全部写了进去。 最后还特意强调,免费给的只是使用权。 土地本身仍归官府。 商人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建设商铺或者仓库,若长期占地不用、私自转卖土地使用权,官府有权直接收回。 第四百二十五章 土地不能再这么卖下去了 第二天,江阳便带着段会等人出了姑臧。 一群人沿着主要商道一路勘察,哪里适合修货场,哪里应该建仓库,哪里方便商队驻扎,全都记下来。 凉州规划完以后,又开始往兰州、甘州、肃州和沙州送文书,让各地提前统计土地和商道情况。 几天以后,这份奏折一路送进长安,先到了御史台。 魏征看完以后,没有像普通奏折一样转交,而是亲自拿着去了两仪殿。 李世民接过奏折,从头看到尾,不时点头。 “这小子算账倒算得很清楚。” “少收一次地钱,换来长期商税,而且土地并没有真正送出去,只给商人使用。” “若商人拿地以后不建商铺,官府还能收回来。” “这样确实比直接卖地稳妥。” 魏征却没有马上接这句话,反而一直盯着奏折里“所有权”和“使用权”几个字。 过了一会,他忽然说道:“陛下,臣觉得江阳这个思路,或许不只能用在商铺上。” 李世民抬头。 “你想说什么?” 魏征沉声说道:“田地。” 李世民神情一下认真起来。 魏征继续说道:“两汉后期,土地兼并愈演愈烈,大量百姓失去土地,豪强却占田无数。” “百姓一旦没有土地,只能依附豪族,朝廷能征收到的赋税和徭役反而越来越少。” “长此以往,国弱而豪强盛。” “汉之灭亡,土地兼并虽非唯一原因,却绝对是大患之一。” 李世民缓缓坐直身体。 魏征指着奏折说道:“既然商铺土地可以把所有权和使用权分开,那田地是不是也可以?” “土地所有权归国家,百姓拥有使用权,可以耕种、可以传给子孙,却没有随意买卖土地本身的权力。” “如此一来,豪强想通过收买田地不断兼并,就会受到根本限制。” 李世民眼神逐渐变化。 这个想法可比凉州修几千间商铺大得多。 甚至已经动到了整个大唐最根本的土地制度。 “你是说……” “从源头上限制土地兼并。” 魏征神情郑重。 “只要百姓手里始终有田,豪强便很难把天下土地一点点吞光。” “这条路若能走通,或许能替后世堵住一个极大的祸根。” 李世民盯着那份奏折看了好一会,最后缓缓点头。 “这个思路确实值得研究,不过田地之事牵扯太大,现在绝不能动。” 魏征皱眉说道:“陛下担心世家大族?” “当然。”李世民放下奏折。 “天下大量土地都握在士族豪强手里,你现在突然说以后土地不能自由买卖,所有权全部收归朝廷,他们会怎么想?” “真把天下世家一起逼急了,朝廷还没解决土地兼并,地方先乱起来了。” 魏征沉默片刻,也不得不承认这个问题。 如今的大唐才建立没多少年,地方上的宗族、士族势力极强,朝廷治理很多州县甚至还得依赖他们。 限制土地兼并迟早要做,却不能现在一刀砍下去。 李世民又拿起江阳的奏折说道:“还有凉州这个办法,也不能直接允许天下州县效仿。” “土地免费给商人使用,本身没有问题,可有些地方官若借着这个名义,把好地全分给自己的亲朋故旧,最后又没人监管,反而会让豪强多出一种占地的手段。” 魏征点了点头。 一项政策本身再好,执行的人若存了私心,一样能玩出花来。 李世民当即吩咐内侍:“去把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他们叫来。” 没过多久,几人便赶到两仪殿。 众人围着江阳这份奏折讨论了许久,房玄龄最后忽然提出一个办法。 “陛下既然担心天下各州胡乱效仿,那便特事特办。” “兰州、凉州、甘州、肃州、沙州本就处在丝绸之路沿线,又刚经历战乱,情况与中原不同。” “朝廷可以把这五州单独划出来,作为经济特区。” “允许经济特区在商贸、土地使用等方面采取特殊政策,其余州县没有圣旨不得照搬。” 李世民听到“经济特区”四个字,眼睛顿时亮了。 “这个名字倒是贴切。” 杜如晦也点头说道:“这样既能让江阳放手施为,又能把影响控制在陇右几州。真做出了成效,将来再慢慢扩大也不迟。” “那就这么定。” 李世民一拍桌子。 第二天朝会,此事果然又引起一场激烈争论。 尤其一些官员听说土地免费给商人使用,第一反应便是朝廷吃亏。 房玄龄只问了一句:“五州如今大量土地空置,商人不去建铺子,朝廷一年能从那些荒地收多少税?” 反对的人顿时说不出话了。 经过半天争论,最终还是通过。 兰州、凉州、甘州、肃州、沙州正式被朝廷定为经济特区,允许官府划拨指定土地,免费提供给商人建设商铺、仓库和货场。 不过土地所有权依旧归官府,禁止私自转卖,占而不用者直接收回。 几日以后,圣旨送到姑臧。 江阳听完以后,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经济特区?” 段会笑着说道:“这是房相在朝中提出的说法,陛下觉得十分合适。” 江阳嘴角抽了一下。 果然。 他一听就觉得这玩意不像李二自己能突然想出来的。 房玄龄那老阴批才是真的多智近妖,自己只是想给商人免费批点地,人家转头就在制度上给套了个框架。 经济特区都整出来了。 再这么发展下去,他都怀疑哪天房玄龄会不会跟他说,咱们成立个招商衙门吧。 感慨归感慨,有了朝廷正式授权,很多事情就更好办了。 江阳他们这段时间已经把五州主要商道和适合建设商区的位置全部画在舆图上。 当天,他便让段会通知那些商人来刺史府外开会。 数百名商人听说朝廷圣旨到了,一个比一个积极。 江阳当众宣读完经济特区的政策,下面瞬间炸开了锅。 “真不要地钱?” “商铺盖出来以后,只要一直经营,就能长期使用?” “仓库也可以?” 段会高声说道:“圣旨写得清清楚楚,自然不会骗你们。不过拿了土地,必须按期限建设,不允许转手倒卖。” 第四百二十六章 变脸真快,前两天还叫人家大才! 商人们哪里还顾得上这些,一个个已经围到商道舆图旁边开始抢位置。 靠近城门的地方最好,临近商道的仓库区同样抢手,就连甘州、肃州一些位置都有人提前盯上。 不到半天,第一批规划区域便被登记得七七八八。 江阳看着那群兴奋的商人,心情也不错。 商铺建起来,仓库建起来,等西域商队正式进入大唐,这条商路才算真正活起来。 而就在凉州忙着搞经济特区的时候,长安又迎来了一批突厥使臣。 太极殿上,使臣恭敬行礼以后,很快说出了颉利的新条件。 “大可汗愿以两百万贯赎回被俘勇士,同时愿与大唐永结友好,送一位公主入唐和亲。” 李世民听到两百万贯,神色还算平静。 等听到和亲,却忍不住挑了挑眉。 “嫁给谁?” 突厥使臣说道:“大可汗十分欣赏凉州黜置使江阳,希望将公主嫁给江大人,以结两国之好。” 朝堂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不少人的脸色变得古怪起来。 李世民更是直接笑了。 “颉利算盘打得倒响。” “少一百万贯,再少一万头牛、二十万头羊,然后送个公主过来,就想把这些东西全抵了?” “他想什么呢?” 突厥使臣赶忙说道:“陛下,公主身份尊贵,两国若能因此结亲……” “停。” 李世民摆摆手。 “公主尊贵,朕的大唐百姓就不值钱了?该还的人,一个不能少;该出的赎金,也照样得出。” “至于江阳,颉利愿意嫁,朕还不愿意让他娶。” 满朝文武顿时忍不住笑出声。 李世民继续说道:“回去告诉颉利,拖得越久,价格越高。” “那么多突厥俘虏每天都要吃饭,大唐没有替他白养人的道理。” “一个月之内,若赎金和牛羊还不到位,赎金再加一百万贯。” 突厥使臣脸色顿时变了。 长孙无忌站在旁边,更是毫不客气地笑道:“颉利到底打什么算盘,真当我们看不出来?” “公主不嫁皇室,偏偏点名嫁江阳,之后是不是还准备天天给这个女婿送金银牛羊,再让陛下怀疑江阳跟突厥勾结?” “这哪里是和亲,分明是想害人。” 百官顿时笑得更厉害。 连山东士族那边不少官员都一脸嫌弃。 他们再不喜欢江阳,也看不上这种粗糙手段。 有人甚至低声说道:“颉利这是实在没办法了,连美人计都开始往朝堂上用了。” 李世民靠在龙椅上,听着满朝笑声,也忍不住摇头。 颉利若真以为送一个公主,就能让他猜忌江阳,那未免也太小看自己了。 退朝以后,李世民越想颉利那条和亲之计越觉得好笑,不过这种事情毕竟牵扯到江阳本人,还是让人把消息送去了凉州。 几日后,姑臧刺史府。 江阳正在和段会商量商区建设,内侍带着长安的消息赶到,把突厥使臣提出和亲,又指定公主嫁给江阳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江阳听完,人都愣了一下。 “颉利这是打不过我,准备改送老婆了?” 旁边柴凤舞原本还在看商道舆图,一听这话便慢悠悠抬起头,语气酸得十分明显。 “突厥公主啊,身份尊贵,肯定也很漂亮吧?” 江阳眼皮一跳,立刻听出了危险。 “拉倒吧,就草原那风吹日晒的生存环境,哪那么容易养出你们想象中的娇滴滴美人?” 柴凤舞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还挺懂?” “常识。” 江阳一本正经地说道:“再说了,颉利送公主是为了坑我,又不是真给我选媳妇。谁知道最后送来的是公主还是刺客,我脑子坏了才往家里领。” 柴凤舞这才满意了一点。 江阳心里却忍不住吐槽。 颉利这招确实够损。 自己一个大唐重臣,突然娶了突厥公主,以后两国一旦再打起来,身份肯定会变得敏感。 再让颉利天天派人送礼,朝中那些看他不顺眼的家伙还不得集体高潮? 可惜李二根本没上当。 …… 与此同时,长安又迎来了一批客人。 吐谷浑使臣正式抵达皇城,进宫以后态度客气得不得了,上来便大谈两国友好。 “大唐与吐谷浑世代相邻,本就应该和睦共处。之前边境马匪之事纯属误会,如今真凶已经查明,我国可汗愿与大唐结盟通商,使两国百姓永享安宁。” 李世民坐在上方,听得差点没笑出来。 前段时间马匪在吐谷浑境内乱跑的时候,你们怎么没这么爱好和平? 江阳那小子让长孙无忌跑了一趟羊同,再把兵往边境一摆,吐谷浑的和平之心立刻就冒出来了。 这招确实妙。 “吐谷浑既有诚意,大唐自然愿意与诸国友好往来。” 李世民笑着说道:“通商之事也可以谈,凉州如今正在重新整理西域商路,吐谷浑商人同样可以前往。” 使臣顿时松了一口气。 他这趟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先确认大唐没有真准备和羊同联手狠狠干吐谷浑。 如今李世民愿意通商,说明双方关系还有得谈。 “陛下,还有一事。” “说。” “我国希望向大唐购买一批兵器。” 李世民倒没有拒绝。 凉州一战缴获了大批突厥兵器,再加上唐军这些年陆续淘汰下来的旧刀、旧甲、旧弓,放在仓库里还得维护。 真拿去重铸,人工和炭火也是钱。 卖给吐谷浑反而划算。 更何况羊同已经买了一批,再卖吐谷浑一批,让两边继续保持平衡,对大唐才最有利。 “可以。” 李世民淡淡说道:“具体数量和价格,你们去跟兵部、户部谈。” 吐谷浑使臣大喜,赶忙行礼谢恩。 大唐这边因为江阳一番操作,跟吐谷浑的关系反倒缓和下来,另一边的定襄却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突厥使臣回到王庭以后,很快便把李世民的答复告诉了颉利。 “两百万贯不同意?” 颉利脸色迅速沉了下来。 使臣硬着头皮说道:“唐皇还说,一个月之内若不送去赎金,便再加一百万贯。” “至于和亲……” “他说什么?” “他说公主就算愿意嫁,他也不愿让江阳娶。” 颉利当场一巴掌拍在桌案上。 “李世民欺人太甚!” “本汗已经给他台阶,他竟然还敢如此羞辱突厥?” 骂完李世民,他很快又想起最初提出计策的赵德言,脸色顿时更加不好看。 “国师,你这办法也没用啊。” 赵德言嘴角微微一抽。 前几天还是大才,现在计划一失败,就开始质疑自己了。 第四百二十七章 硬塞公主我就得要吗? 不过他很快转动眼珠,重新挤出笑容。 “大可汗,李世民不答应,未必是坏事。” 颉利冷哼道:“不答应还能是好事?” “我们可以不经过李世民。” 赵德言低声说道:“直接把公主送去凉州,就说江阳已经答应了突厥的和亲。” 颉利神情微微一怔。 赵德言继续解释道:“到时候大唐若承认,那江阳便成了大可汗的女婿,以后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朝廷都会有人怀疑他的立场。” “若大唐不承认,我们便对外宣称,是大唐先答应婚事又突然反悔,羞辱突厥公主。” “无论他们怎么选,我们都有话说。” 颉利眼睛渐渐亮了。 不过他很快又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江阳根本不收人,直接把公主送回来呢?” 赵德言早就想到这一点,脸上露出一丝阴笑。 “大可汗何必真送公主?” “随便挑一个合适的女子,给她一个公主身份送去即可。” “江阳若留下最好,若把人送回来,我们就派人在半路把人杀掉。” 颉利猛地抬头。 赵德言继续说道:“然后大可汗便可以公开质问大唐。” “突厥公主嫁入大唐,人却无故失踪,大唐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们再告诉草原各部,江阳接受和亲以后翻脸无情,李世民纵容臣子羞辱突厥。” “如今各部因为战俘之事对王庭多有不满,正好借此把他们的怒火重新引向大唐。” “外敌一来,内部矛盾自然会暂时放下。” 颉利听得连连点头。 这一次,他越想越觉得可行。 儿子单独被释放以后,各部一直骂他只顾自己。 若真能制造一起“大唐羞辱突厥公主”的事情,十八部多少都会生出同仇敌忾之心。 “好!” 颉利当即拍板。 “就按你说的办。” “这次不用问李世民,直接把人送去凉州。” 赵德言躬身应下,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江阳不是喜欢坏自己的好事吗? 那这次就看看,一个主动送上门、名义上还是突厥公主的女人,他到底怎么处理。 几日之后,一支突厥使团出现在凉州边境。 领头之人自称阿史那社尔,是颉利可汗的侄子,此行专门为了赎回那一千名被吐谷浑抓住、随后移交给大唐的突厥士兵。 消息传到姑臧,江阳眼睛顿时亮了。 “阿史那社尔?” 这个名字他可太熟了。 历史上的阿史那社尔后来归降大唐,成了唐军名将,打薛延陀、灭高昌、征高句丽,战功一大串。 这样的人才既然自己跑到凉州来,不想办法拐一下,简直对不起这次机会。 江阳当即让安修仁放使团入境,自己则回刺史府等着。 当天下午,双方正式见面。 阿史那社尔年纪不算大,身材高大,眉眼间带着草原人的硬朗。他进门以后也不绕弯子,直接让随从抬进来十口箱子。 箱盖一开,里面全是金银珠宝。 “江大人,这些财物是大可汗的诚意,希望大唐释放那一千名突厥勇士。” 江阳看了一眼段新。 “清点一下。” 段新带着几个属官忙了半天,最后给出估价。 “大概两万贯左右。” 江阳一听就摇头。 “不够。” 阿史那社尔皱起眉头。 “江大人,一千人换两万贯,已经不少。” “哪里不少?” 江阳一本正经地说道:“那一千人我见过,一个个身体壮得跟牛一样,能骑马、能射箭,还能放牧打仗。” “你现在一个人只肯出二十贯,什么意思?” “看不起他们?” 阿史那社尔嘴角抽了一下。 赎金还能这么算? 江阳继续说道:“五万贯,少一文都不行。” “他们可是颉利派来凉州搞事的精锐,若只是普通牧民,我还能便宜点。精兵就得有精兵的价。” 阿史那社尔沉声说道:“江大人,这个价格太高了。” “那就慢慢谈。” 江阳一点都不急。 “反正人关在我这里,每天还能干活。你们拖一个月,我就让他们多修一个月路。” 安修仁坐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阿史那社尔显然早就知道江阳难缠,深吸一口气以后没有继续争,反而朝身旁看了一眼。 这时江阳才注意到,使团里还站着一个年轻女子。 二十岁左右,五官其实不差,眉眼颇为英气,只是皮肤被草原风沙晒得有些黑。 阿史那社尔说道:“江大人,大可汗还有一份诚意。” 江阳心里忽然升起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说。” 阿史那社尔指向那名女子。 “这是我突厥公主,阿史那卓玛。” “大可汗极为欣赏江大人的智慧,希望与江大人结为姻亲,所以命我将公主送来凉州。” 江阳整个人都无语了。 好家伙。 李世民不同意,颉利干脆把人直接塞到自己门口? 这是铁了心想害死他啊。 江阳认真看了阿史那卓玛两眼。 长得确实还行。 就是有点黑。 柴凤舞若站在旁边,估计第一反应不是吃醋,而是先问一句这姑娘是不是天天在外面放羊。 “带回去。” 江阳黑着脸说道:“要联姻找我大唐皇帝谈,我已经有未婚妻,不需要你们送人。” 阿史那社尔却一脸理所当然。 “江大人,大丈夫三妻四妾再正常不过,公主又不会与你的未婚妻争正妻之位,留下伺候江大人便是。” 他说完这话,竟然直接起身。 “今日天色不早,赎金之事明日再谈。” 眼看这家伙真准备把女人扔下就跑,江阳脸更黑了。 “站住。” 阿史那社尔脚步一顿。 江阳指了指阿史那卓玛。 “把人带上。” 随后又看向段新。 “段大人,带整个使团去驿馆休息,所有人一起去,一个都别少。” 段新也是老官场了,哪能不明白意思,马上带人过去。 等使团离开,安修仁终于忍不住笑起来,“江大人,那位突厥公主长得其实还不错。” 江阳翻了个白眼。 “喜欢你娶。” “我可没这个福气。” 安修仁笑得更开心。 江阳却慢慢收起笑容。 “颉利摆明就是想害我。” “我要真私下留下一个突厥公主,以后两国再有冲突,我是什么立场?” “而且朝廷现在正在跟突厥谈判,他们完全可以拿和亲说事,逼朝廷在赎金上让步。” 第四百二十八章 你跟我玩阴的,那我可就不讲武德了 段会听完,也逐渐皱起眉头。 “最麻烦的是,这人还不能简单赶回去。” 江阳看向他。 段会解释道:“突厥十八部现在本就对颉利不满,若我们把所谓公主当众赶回草原,颉利完全可以宣扬大唐羞辱突厥。” “到了那时候,各部哪怕对颉利再不满,也可能因为公主受辱而暂时放下矛盾。” 安修仁脸上的笑容终于没了。 “这么说,留下不行,赶走也不行?” “确实进退两难。” 大厅里安静了一会。 江阳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脑子里把颉利这一招来回过了几遍,忽然嘴角一扬。 “颉利既然喜欢玩阴的,那咱们也别跟他客气了。” 安修仁一看他这笑容,立刻来了精神。 “江大人有主意了?” “有,而且简单得很。”江阳慢悠悠说道。 “颉利不是说送公主过来联姻吗?那咱们就告诉所有人,他表面上送公主联姻,实际上却暗中派刺客跟着使团进入凉州,准备刺杀我。” 段会愣了好一会。 “可他们没派刺客啊。” 江阳看了他一眼。 “没有就不能有了吗?” 段会嘴角一抽。 安修仁已经反应过来,脸上的笑容逐渐变得不太正经。 江阳继续说道:“从那一千名突厥俘虏里挑二十个最近病死或者意外死亡的,换上夜行衣,再找二十个自己人假扮刺客。” “今天晚上闹大一点,让附近百姓和驿馆里的突厥使团都听见动静。” “等咱们的人一到,假刺客撤下来,再把二十具突厥尸体摆上。” 安修仁越听越乐。 “然后咬死这些刺客就是跟着使团混进来的?” “没错。”江阳笑道,“颉利想把公主硬塞给我,让我怎么选都难受。” “那我也给他出一道题。” “刺客是突厥人,人证物证都在凉州。他承认,那就是假借和亲刺杀大唐钦差,他不承认,就让他解释这些突厥人为什么会死在刺史府里。” 段会沉默片刻,最后忍不住揉了揉额头。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当刺史还是太老实了。 安修仁却已经兴奋起来,当即带着席君买下去准备。 当天夜里,刺史府一片安静。 江阳和柴凤舞刚在院子里等了没多久,墙头便接连翻进来二十道黑影。 为首之人正是席君买。 为了演得像一点,所有人都换了夜行衣,脸也蒙得严严实实,手中兵器更是提前换成了没开锋的。 “来了!” 柴凤舞早就等得手痒,抄起长枪便冲了上去。 江阳赶忙提醒道:“演戏!别真把人打死了!” “知道!” 柴凤舞嘴上答应得痛快,长枪砸过去的时候却一点都不轻。 席君买刚接两招,脸就黑了。 这女人绝对在公报私仇! 院子里很快响起激烈的兵器碰撞声,还有江阳故意扯着嗓子的怒喝。 “大胆刺客,竟敢刺杀朝廷命官!” 附近守军本来就提前得了消息,听到动静以后马上敲响警钟。 没过多久,安修仁带着数百凉州军冲进刺史府。 “保护江大人!” 安修仁一声大喊,院门外很快又有军士抬进来二十具穿着夜行衣的尸体,悄悄混在混乱的人群后面。 席君买见东西到位,马上招呼其他十九人退到后院,脱掉夜行衣重新换回凉州军服。 这一套动作早就演练过,前后连半刻钟都没用。 等院里重新安静下来,地面上已经整整齐齐躺着二十具“刺客”尸体。 江阳和柴凤舞则坐在廊下,看着自己身上完好无损的衣服。 安修仁走过来,低声说道:“你们两个这样出去,谁信受伤了?” 江阳想了想。 “那就弄惨一点。” 很快,军中医官被叫了过来。 医官听完计划,脸皮抽了半天,最后还是老老实实给两人缠上厚厚的绷带,又把提前准备的血抹到绷带和衣服上。 江阳左肩、腹部都被包了起来,走路还特意装出一副虚弱模样。 柴凤舞更狠,直接把半边肩膀都缠住,脸上还抹得苍白了一些。 安修仁看完满意地点头。 “像了。” 说完,他脸色骤然一沉。 “席君买!” “末将在!” “带兵去驿馆,把突厥使团全部抓来,一个都不许跑!” “遵命!” 半个时辰以后,阿史那社尔、阿史那卓玛以及整个突厥使团全被凉州军押进刺史府。 众人刚进院子,就看见地上躺着的二十具黑衣尸体。 阿史那社尔脸色当场变了。 江阳这时候才在两名军士“搀扶”下从屋里走出来,第一句话却根本没问使团。 “凤舞怎么样了?” 安修仁脸色难看,沉声说道:“军医刚看过,暂时脱离危险,可伤得很重,至少得卧床休养一两个月。” “她可是柴大将军的独女,也是陛下最疼爱的外甥女之一,如今在凉州遭到刺杀,真出了什么差错,咱们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江阳脸色一下沉了下来。 “查!” “到底是什么人如此大胆,竟敢闯入刺史府行刺?” 安修仁冷冷看向阿史那社尔。 “已经查清楚了。” “是突厥人。” 阿史那社尔神色猛地一变。 “这不可能!” “我们此次是奉大可汗之命前来议和,怎么可能派人刺杀江大人?” 安修仁冷笑。 “是不是突厥人,你自己去看。” 两名军士直接扯下几具尸体脸上的黑布。 阿史那社尔走近看了一眼,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些人他未必全认识,可发式、耳饰、身上的旧伤痕迹,确实全是草原突厥人的特征。 其中甚至还有几个明显就是突厥本部出身。 阿史那社尔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这……这里面一定有误会。” “误会?” 江阳脸色苍白地靠在门框上,听完阿史那社尔的话,反而冷笑起来。 “我倒觉得一点都不像误会。” 阿史那社尔眉头紧锁,正要解释,江阳却抬手打断了他。 “你说自己不知道这些刺客,那我姑且相信你。” “可你有没有想过,颉利派你来凉州的目的,可能从来就不只是送亲和赎人?” 第四百二十九章 怀疑一旦种下,可就拔不出来了 阿史那社尔神情一沉。 “江大人什么意思?” 江阳盯着他看了片刻,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如果今晚我真死在这里,事情必然会彻底闹大。” “你这个突厥使团首领就在姑臧,所谓突厥公主也跟着你一起来的,二十名突厥刺客又恰好出现在刺史府。” “到时候,你觉得凉州军会放你回草原吗?” 阿史那社尔脸色微微一变。 江阳继续说道:“你们整个使团都得给我陪葬。” “如此一来,我死了,你也死了,颉利一次除掉两个麻烦,这才叫真正的一箭双雕。” 阿史那社尔猛地抬头。 “胡说!” “叔父为何要杀我?” 江阳听到这句话,笑容反而更加意味深长。 “为什么?” “那得问你们阿史那家的汗位是怎么来的。” 阿史那社尔瞳孔微缩。 大厅里的段会和安修仁没有插嘴,只是静静看着江阳往下说。 江阳缓缓说道:“始毕可汗去世以后,突利年幼,所以由处罗可汗暂掌汗位,而你正是处罗可汗之子。” “后来处罗可汗也病逝,你和突利都还年轻,颉利便以兄终弟及、两位侄子年幼为由,再次代掌汗位。” “可这一代,就代到今天。” “突利如今已经成年,你也早就可以独当一面,可颉利什么时候提过把汗位还给你们其中任何一个?” 阿史那社尔脸色逐渐难看。 这些事情本来就是草原王族人人知道的旧事。 只不过颉利执掌突厥多年,大可汗的位置早已坐稳,大家渐渐不再公开提起。 可不提,不代表不存在。 从法理上来说,突利是始毕可汗之子,而他阿史那社尔则是处罗可汗之子。 无论怎么看,他们两个都比颉利更容易让一些旧部接受。 江阳看着他的表情,知道自己的话已经扎进去了。 “突利最近闹得很厉害吧?” 阿史那社尔没有回答。 江阳却像已经得到答案一般说道:“不少部落开始跟突利来往,觉得颉利只顾自己的儿子,不管各部被大唐俘虏的勇士。” “这个时候,你偏偏又被颉利派来凉州送亲。” “你说巧不巧?” 阿史那社尔手指慢慢攥紧。 他之前压根没有往这个方向想。 叔父让他来,他便来了。 可如今仔细回想,突利最近的声势确实越来越大,各部也因为战俘之事对颉利极为不满。 如果自己这个处罗可汗之子再和突利走近,对颉利来说当然不是好消息。 所以先把自己调离草原? 然后借大唐之手除掉? 阿史那社尔越想,心里越乱。 江阳看到火候差不多了,却还嫌不够。 “颉利为了汗位,还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现在甚至有些怀疑另一件事。” 阿史那社尔下意识看向他。 江阳故意停顿片刻,才缓缓说道:“始毕可汗和处罗可汗,当年都正值壮年。” “一个接一个突然病逝。” “怎么就这么巧?” 这句话一出,阿史那社尔脸色骤然变了。 “江阳!” “你不要胡言乱语!” “我只是怀疑。”江阳淡淡说道,“你可以不信。” “毕竟那是你们阿史那家的旧事,跟我没有关系。” “可一个最后拿到最大好处的人,究竟有没有嫌疑,你自己心里判断。” 阿史那社尔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 他嘴上说着不信,脑子里却已经忍不住开始回忆父亲处罗可汗去世前后的事情。 那时候他年纪还小,很多细节早已模糊。 可如今被江阳这么一提醒,那些过去从未被他怀疑过的事情,好像突然都变得不太对劲。 【叮,目标阿史那社尔破防,获得破防值一千五百点。】 江阳听到系统提示,心里顿时有数,这颗怀疑的种子算是种下去了。 他没有继续逼迫,反而摆出一副疲惫模样。 “行了,你也是被人利用,我暂时不跟你计较。” 阿史那社尔脸色难看地站在那里。 江阳看向他,语气却陡然强硬起来。 “不过你回去以后替我给颉利带句话,这次他假借联姻刺杀大唐钦差,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要阴山。” 安修仁眼神一凝。 阿史那社尔也猛地抬头。 江阳一字一句说道:“从今往后,阴山归大唐,颉利若肯交出来,这件事还有得谈,他若不给,我自己拿。” 这话说得霸道无比,连安兴贵若在这里,恐怕都得多看江阳几眼。 阿史那社尔沉声说道:“阴山是突厥重地,大可汗绝不会答应。” “那就让他准备好守。” 江阳冷冷说道:“送客。” 安修仁当即起身。 “席君买!” “把突厥使团送出凉州,今晚就走。” 阿史那社尔还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忍住了,只深深看了江阳一眼,转身离开。 整个使团连夜被送出姑臧,所谓的阿史那卓玛自然也被原封不动地带走。 等人全部离开以后,江阳立刻把肩上的绷带拆了一半。 “勒死我了。” 柴凤舞也从后院走出来,哪里还有半点重伤模样。 段会看着两人这副样子,忍不住笑着摇头。 “怀疑这种东西,一旦种下去,确实最难拔出来,阿史那社尔今晚回去以后,怕是越想越不对劲。” “若他真去找突利,两个人联手,草原可就热闹了。” 江阳笑道:“我什么都没让他干,只是帮他回忆了一下家族往事。” 安修仁听得直乐。 “要说玩,还是江大人会玩。” “颉利想用离间计害你,结果你反手就是一个反离间,还直接离间他两个最需要提防的侄子。” 说到这里,他又想起江阳刚才提出的条件,神情认真了不少。 “不过阴山可不好拿。” “那地方是突厥最重要的牧场之一,颉利就算真信了刺杀之事,也绝不可能交出来。” 江阳走到舆图旁边。 安修仁跟过去,手指点在凉州、甘州西北方。 “阴山就在这一带往北。” “突厥骑兵以前袭扰凉州,很多时候就是从阴山方向南下。那里水草好,又方便集结骑兵,对突厥来说极为重要。” 第四百三十章 颉利,你这刀怎么砍到自己人了 江阳看着舆图,忽然笑了起来。 “我当然知道颉利不可能把阴山送给大唐,我要的就是他不给。” 安修仁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太史令之前预测,今年草原很可能会有大雪。”江阳手指点在阴山一带。 “只要我公开索要阴山,颉利肯定觉得大唐盯上了这里,为了防备我们,他就得往阴山增加兵马和部落。” “等暴雪真来了,草原牛羊大量冻死,聚集在阴山的部落越多,乱子反而越大。到时候咱们找准机会越境打一趟,抢了牛羊就回来。” 安修仁听得眼睛越来越亮。 凉州这些年没少被突厥骑兵抢。 边地百姓最痛恨的就是秋收以后,突厥骑兵突然南下,粮食、牛羊抢完便跑,唐军想追都难。 现在终于轮到他们去抢突厥了。 “这个好!” 安修仁狠狠拍了一下舆图,“他娘的,突厥人抢凉州这么多年,也该让他们尝尝被人劫掠的滋味了。” 段会在旁边听得直咋舌。 江阳索要阴山,他还真以为只是为了给颉利施压,没想到后面还藏着这一手。 “又是离间,又是逼颉利往阴山增兵,还等着暴雪以后去抢一把。”段会无奈地摇头,“颉利碰上你,也算碰上一生之敌了。” “什么一生之敌,说得我跟他多有缘一样。” 江阳嫌弃地摆摆手,“咱们这是正常军事谋划。” 话虽如此,第二天一早,他还是老老实实写了一份奏折。 要求阴山这种事可大可小,真发展成边境冲突,已经不是他这个凉州黜置使能一句话扛下来的。 更何况朝中现在还有一群人巴不得抓他的错处。 该走的程序必须走。 奏折里,江阳把突厥“刺杀”、阿史那社尔被送离凉州,以及向颉利索要阴山作为赔偿的事情全部写清楚,同时建议冬季加强凉州、甘州西北边境戒备。 至于等暴雪以后去抢一波,他暂时没写。 这种事等天气真来了再说。 而此时,刚刚离开凉州的阿史那社尔,心情却差到了极点。 江阳那些话像根刺一样扎在脑子里。 父亲处罗可汗为何会突然病逝? 颉利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让自己来送亲? 那二十名突厥刺客又到底是谁的人? 他越想越觉得很多事情不对。 使团一路往北走了大半日,刚准备寻找地方休息,前方忽然出现几十骑突厥人。 阿史那社尔本来还以为是颉利派来接应自己的,可对面看到使团以后,没有上前询问,反而迅速分散,隐隐形成包围。 阿史那社尔脸色瞬间变了。 “戒备!” 使团护卫立刻拔刀。 对面为首之人同样有些意外。 按照赵德言的安排,他们应该等江阳把所谓公主送回来以后,再在半路把人杀掉,然后对外宣称大唐私自扣下公主。 可现在使团所有人竟然一起回来了。 计划跟预想完全不一样。 双方还没来得及解释,阿史那社尔已经认定这些人就是颉利派来杀自己的。 “果然如此!” 他咬牙拔刀,“叔父还真不准备让我活着回去!” 对面的人直接懵了。 “大王子,你误会了,我们是奉命……” “杀!” 阿史那社尔哪里还会听。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江阳那句“一箭双雕”。 双方瞬间厮杀起来。 颉利派来的人原本还不想伤阿史那社尔,只想着控制住局面,可很快就有人被使团护卫砍翻。 眼看自己这边不断死人,为首之人也怒了。 “还手!” 局面彻底失控。 颉利派来的骑兵人数更多,又是专门来截杀的精锐,很快便占据上风。 使团护卫一个接一个倒下。 阿史那社尔此时反而彻底确信了江阳的话。 若叔父没有杀心,这些人为何提前埋伏在凉州之外? 而且一动手就真的往死里杀! “颉利!” 阿史那社尔双眼通红,带着仅剩几名护卫强行冲击包围。 一番血战以后,最终只有他一个人仗着骑术和武艺杀了出去。 后面的追兵紧咬不放。 阿史那社尔根本不敢往北跑,只能调转方向,再次逃向凉州。 傍晚时分,席君买正在边境巡查,忽然见到一匹快马从远处冲来。 等人靠近,他才认出浑身是血的竟然是阿史那社尔。 “怎么又是你?” 阿史那社尔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带我见江阳!” 席君买皱了皱眉。 他没有江阳的命令,当然不可能私自带兵进入突厥地界追人,只能先把阿史那社尔带回姑臧。 消息传到刺史府时,江阳正和柴凤舞坐在一起吃晚饭。 “阿史那社尔又回来了?” 江阳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柴凤舞同样满脸疑惑。 “他不是昨晚才被赶走吗?” “不知道。” 江阳忽然看到自己已经拆掉的绷带,脸色一变。 “快,把那玩意拿来!” 两个人手忙脚乱重新把绷带缠上,又往衣服上抹了点之前剩下的血,这才重新摆出一副伤员模样。 没过多久,阿史那社尔被带进来。 他自己伤得比江阳这个假伤员真实多了,肩上还有一道正在渗血的刀口。 看到江阳以后,他第一句话便是:“你猜对了。” 江阳眨了眨眼。 “什么?” 阿史那社尔咬牙说道:“颉利那个王八蛋真想弄死我!” “他为了以防万一,竟然提前派人在凉州外面设伏,确保我不能活着回草原。” 江阳彻底懵了。 不是。 颉利又唱的哪一出? 自己那刺杀都是假的,怎么阿史那社尔出去一趟,真撞上一群伏兵? 江阳心里虽然满是疑惑,脸上却迅速严肃起来。 反正不管颉利想干什么,这对大唐肯定是好事。 “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 阿史那社尔沉默片刻,抬起头说道:“帮我联系突利。” “只要我能安全见到他,日后必有重谢。” 江阳想了想,却摇头。 “我现在派人去草原送信,多半还没见到突利,就会被颉利的人截杀。” “你自己回去,同样危险。” 阿史那社尔脸色更加难看。 江阳沉吟片刻,很快有了主意。 “这样吧。” “我让人护送你去长安。” “你亲自见陛下,请陛下帮你联系突利。我也会写奏折,把今晚的情况说明白。” 第四百三十一章 堡垒都是从内部突破的 阿史那社尔明显犹豫了一下。 去长安,等于主动把自己送进大唐腹地。 可如今使团几乎全灭,颉利又很可能已经对他起了杀心,直接回草原风险更大。 片刻以后,他终于点头。 “好。” 江阳也不拖延,当即把席君买叫来。 “明日一早,你带两百骑兵护送阿史那社尔去长安。” “路上别出任何差错,亲手把人交给朝廷。” 席君买抱拳领命。 江阳看着脸色阴沉的阿史那社尔,心里却越来越乐。 自己原本只是想埋一颗怀疑的种子。 谁知道颉利这么配合,转头亲自给这颗种子浇了一桶水。 这下草原想不热闹都难了。 阿史那社尔答应前往长安以后,江阳当天晚上便重新写了一份奏折。 这份奏折和之前汇报刺杀、索要阴山的不同,内容明显更隐晦一些。 他把阿史那社尔离开凉州以后遭遇伏杀,又独自杀出重围逃回姑臧的事情详细写了一遍,最后只加了一句。 “阿史那社尔乃处罗可汗之子,在突厥诸部颇有威望,如今与颉利已有嫌隙,陛下可善待之。” 至于具体怎么善待,江阳相信李世民和房玄龄那些老狐狸看得懂。 真要把“策反阿史那社尔”几个字明明白白写在奏折上,反而显得自己脑子有问题。 写完以后,江阳直接让人八百里加急送往长安。 而此时的长安,李世民刚好收到江阳前一份奏折。 两仪殿里,他看着上面那场所谓“突厥刺杀”,笑得半天停不下来。 房玄龄坐在旁边,一开始还没明白皇帝为什么这么开心,等看完整封奏折,表情也变得十分古怪。 “陛下,江阳这刺杀怎么看都像是他自己安排的。” “朕知道。” 李世民笑着把奏折拍在桌上,“这混账要真受了重伤,奏折还能写得这么精神?” “不过办法虽然脏了点,效果倒是不错。他不但把颉利硬塞公主的麻烦解决了,还顺手离间了一遍阿史那社尔。” 李世民越想越满意。 “当初让他去凉州和颉利斗法,算是去对地方了。” “这小子就适合折腾颉利。” 房玄龄忍不住笑道:“现在最难受的应该就是颉利。他出一招,江阳就反过来多坑他一次,再这么下去,他恐怕连出招都不敢了。” 到了傍晚,凉州第二份急报又送进两仪殿。 李世民原本还在批奏折,看完以后,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来人!” “把房玄龄、杜如晦、魏征、长孙无忌都叫来。” 几人匆匆赶到,李世民也不废话,直接把奏折递给他们。 房玄龄看完以后,脸上顿时露出喜色。 “好事啊!” “颉利原本只是想派人截杀那个假公主,结果阴差阳错跟阿史那社尔打了起来,还真把人逼到了大唐这边。” 杜如晦接过奏折,很快明白其中关键。 “阿史那社尔本就是处罗可汗之子,现在又坚信颉利想杀他。” “只要朝廷善待此人,再想办法让他和突利取得联系,草原内部必然更加混乱。” 房玄龄点头说道:“臣建议先不要急着让阿史那社尔公开投唐。” “他真正有价值的地方,是突厥王族身份。” “等他抵达长安以后,陛下好生安抚,再安排一次使团出使草原,让他乔装混在使团中返回。” “只要他能成功见到突利,两人联手,颉利以后就有得忙了。” 长孙无忌听得连连点头。 “而且突利现在本就跟各部走得近。” “若阿史那社尔再公开支持他,那些对颉利不满的部落,至少会多一个选择。” 魏征也没有反对,只提醒了一句。 “可以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但不可逼得太明显。若让突厥诸部发现大唐直接操纵内乱,反而容易让他们重新一致对外。” “朕明白。” 李世民笑道:“这种事当然得让他们自己闹起来。” 两日以后,席君买带着两百凉州骑兵抵达长安。 阿史那社尔一路上都十分沉默,直到真正进入朱雀门,看见长安街道上来往不绝的人群,神色才出现些许变化。 当晚,李世民直接在宫中设宴。 没有审问,也没有拿他当俘虏,只以突厥王族的礼节接待。 酒过三巡,阿史那社尔终于主动开口。 “唐皇陛下,我此次来长安,是想求陛下帮一个忙。” 李世民笑道:“说来听听。” “我想见突利。” 阿史那社尔沉声说道:“颉利已经对我起了杀心,我若单独回草原,恐怕见不到突利就会死在半路。” “只要陛下能帮我联系到他,我日后必有回报。” 李世民没有故意拿捏,反而十分爽快。 “这事可以。” “不过你现在刚逃到大唐,颉利的人肯定盯得很紧,此时派你回去风险太大。” 阿史那社尔皱起眉头。 李世民继续说道:“稍安勿躁,再等两日。” “大唐正好准备派使团去找颉利继续谈赎金之事,你可以乔装成护卫,混在使团里。” “等进入草原以后,再想办法去见突利。” 阿史那社尔眼睛一亮,立刻起身行礼。 “多谢陛下。” 李世民笑着把他扶起来。 “既然来了长安,这几日便安心住下。” …… 与此同时,定襄王庭已经快炸锅了。 颉利听完逃回来的人禀报,脸色由红转青,最后一脚把面前的酒案踹翻。 “废物!” “一群败事有余、成事不足的废物!” “本汗让你们杀那个女人,谁让你们跟阿史那社尔打起来的?” 下面几人跪在地上,一句话都不敢说。 颉利气得胸口不断起伏。 阿史那社尔没有死,还逃去了大唐。 这种时候,就算自己跑过去解释说从来没想杀他,那小子会信吗? “国师!” 颉利猛地看向赵德言,“现在怎么办?” 赵德言也头疼得厉害。 原本一条很简单的计策,莫名其妙发展成了最糟糕的结果。 沉思许久,他才说道:“大可汗,现在最麻烦的就是阿史那社尔已经认定您想杀他。” “大唐一定会利用这件事,甚至可能扶持他和突利联手。” “一旦十八部有人同时支持他们,草原必然动荡。” 颉利脸色阴沉。 “那就想办法让他们没胆子闹。” 第四百三十二章 大汗很失望吧 赵德言眼珠转了几圈,低声说道:“寒冬马上就到了。” “大可汗可以赎回被大唐俘虏的各部勇士为名,向十八部征集牛羊、粮食和财物。” “各部手中的物资少了,就只能依赖王庭过冬,自然没有余力起兵。” “尤其是突利那边,必须多征一些。” 颉利眼睛渐渐亮了。 “有道理。” “另外,”赵德言继续说道,“立即放出消息,就说阿史那社尔已经背叛突厥,投靠大唐。” “先把他的名声毁掉,以后他说什么,各部都会多几分怀疑。” 颉利当即答应下来。 于是短短几日,王庭便向草原十八部发出命令,以赎回战俘为名,大量征收牛羊、粮食和金银。 原本就因为凉州惨败而日子难过的各部,怨气再次迅速上涨。 而就在草原骂声越来越多的时候,一支大唐使团缓缓离开长安。 正使依旧是唐俭。 队伍中间,一名看似普通的突厥护卫低着头骑在马上。 正是阿史那社尔。 …… 唐俭再次进入草原以后,很快便感觉到了气氛不对。 一路上,不少突厥牧民看向大唐使团的目光都带着敌意,有人远远骂几句,还有人故意朝队伍扔石头。 越靠近定襄,情况越严重。 等真正进城时,甚至有人朝唐俭扔来一团牛粪。 啪的一声,正中肩膀。 唐俭低头看了一眼衣服,脸皮狠狠抽了几下。 旁边的唐军护卫当场就要发作,却被他抬手拦住。 “别动。” “咱们是来办事的,又不是来跟一群牧民打架的。” 唐俭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已经把颉利骂了十几遍。 不用想也知道,最近草原日子不好过,颉利又在疯狂征收牛羊粮食,却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了大唐头上。 百姓不知道里面那些弯弯绕绕,自然觉得是大唐索要高额赎金,才害得他们被王庭盘剥。 大唐使团进入王庭时,草原十八部首领几乎全都在场。 突利也坐在其中。 最近颉利以赎回俘虏为名征收物资,很多部落已经怨声载道,所以特意把各部首领叫到定襄安抚,同时也是为了盯着他们,防止有人趁机生事。 看到唐俭进来,颉利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唐使又来做什么?” 语气十分不客气。 唐俭扫了一眼四周,淡淡说道:“大可汗派人假借和亲之名刺杀我大唐状元郎,甚至差点杀了柴大将军之女,我大唐自然得来讨个说法。” 话音刚落,大帐里顿时响起一阵议论。 颉利猛地一拍扶手。 “胡说!” “本汗什么时候派人刺杀江阳了?” “本汗分明是欣赏江阳的才华,所以将突厥公主送去凉州,与他联姻。” “你大唐不愿接受也就罢了,如今还反过来污蔑本汗?” 周围十几名部落首领纷纷皱眉。 这段时间王庭对外说的一直就是这个版本。 颉利甚至让人四处宣扬,大唐羞辱突厥公主,不仅拒绝婚事,还杀害突厥勇士,逼迫突厥缴纳巨额赎金。 本就被横征暴敛弄得日子难过的各部,很容易便把怨气转移到了大唐身上。 一名部落首领忍不住说道:“大唐未免欺人太甚,大可汗送公主联姻,已经足够有诚意!” “就是!” “你们扣押我们的勇士,还索要几百万贯,如今连联姻都要污蔑成刺杀?” 大帐内的指责声越来越多。 颉利眼底不由露出几分得意。 赵德言这一招虽然没能解决阿史那社尔,可至少把各部对王庭的部分怨气转移给了大唐。 只要大家都恨大唐,他这个大可汗的位置就还能坐稳。 唐俭却一点都不慌。 甚至连解释都懒得解释。 他只是侧过身,朝身后一名低着头的护卫看了一眼。 那名护卫缓缓上前。 随后抬手摘下头盔。 大帐里瞬间安静下来。 突利第一个站起身。 “社尔?” 其他部落首领同样满脸震惊。 颉利脸上的得意更是瞬间消失,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阿史那社尔!” 阿史那社尔抬起头,目光死死盯着颉利。 “叔父看到我还活着,很失望吧?” 颉利心里猛地一沉。 “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阿史那社尔忽然大笑起来,可笑声中却没有多少喜色。 “那就让诸位首领都听听,你到底做了什么!” 他转身面向草原十八部首领,沉声说道:“颉利告诉你们,他是真心送公主去凉州联姻?” “假的!” “那个女人根本就不是公主!”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颉利脸色骤变。 “阿史那社尔,你已经投靠大唐,还敢在这里胡言乱语!” “我是不是胡言乱语,让我说完!” 阿史那社尔直接吼了回去。 他把自己奉命前往凉州、假公主被送到江阳面前,以及当天晚上刺史府遭到二十名突厥人刺杀的事情全部说了出来。 最后甚至把自己离开凉州后遭到伏杀的过程也说得清清楚楚。 “江阳一开始便告诉我,颉利这一招很可能是一箭双雕。” “杀了江阳,大唐必然震怒,而我身为突厥使团首领就在姑臧,到时候也不可能活着离开。” “我原本还不信!” “可我刚刚离开凉州,颉利派来的伏兵就到了!” 周围各部首领的神色一点点变了。 尤其几名与处罗可汗旧部关系密切的首领,已经开始用怀疑的目光看向颉利。 颉利怒道:“那些人根本不是去杀你的!” 阿史那社尔冷笑。 “那他们去干什么?” 颉利张了张嘴。 总不能当着十八部的面承认,自己是派他们去半路杀掉那个假公主,再反过来栽赃大唐吧? 那样反而坐实了所谓联姻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阴谋。 “你已经背叛突厥!” 颉利只能厉声说道:“现在不过是受大唐指使,回来挑拨我突厥各部!” “背叛?” 阿史那社尔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我父亲是处罗可汗,我从小生在草原,我是阿史那家的子孙,我若投靠大唐,对我有什么好处?” 这句话让不少首领下意识点头。 阿史那社尔在突厥本就身份尊贵。 真去了大唐,就算李世民愿意给他官职,也不可能比他作为处罗可汗之子更有地位。 阿史那社尔忽然看向突利。 “真正该问的,是颉利为什么要杀我。” 突利脸色微变。 第四百三十三章 这一跪,突厥直接裂成两半了 阿史那社尔继续说道:“始毕可汗病逝时,你年纪还小,所以遗命让我父亲处罗可汗暂掌汗位。” “我父亲同样早逝以后,我们二人都还年幼,颉利便以叔父身份继续代掌。” “可如今我们都已经长大了。” “他什么时候提过归还汗位?” 大帐里再次安静下来。 这一次,就连那些原本替颉利说话的首领也没有出声。 这段往事所有人都知道。 以前颉利势大,没人愿意主动提罢了。 颉利脸色铁青。 “阿史那社尔,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 “我挑拨?” 阿史那社尔冷笑着说道:“我刚刚活着回来,叔父就已经满草原宣扬我叛国。” “连我的解释都没听,就迫不及待给我定罪。” “你到底是怕我投靠大唐,还是怕我活着回来?” 颉利一时间竟无话可答。 阿史那社尔没有再看他。 而是突然转身,走到突利面前。 “突利,江阳有一句话说得没错,我能侥幸逃过一次,你未必也能逃过。” 突利神情变得极为难看。 阿史那社尔深吸一口气,随后竟当着所有人的面单膝跪了下来。 “按照始毕可汗当年遗命,我父亲只是代掌汗位,待你成年,汗位本就该归还于你。” “如今你已经成年,你才是突厥真正的大可汗!” 说完,阿史那社尔直接低下头。 “阿史那社尔,拜见大可汗!” 轰! 整个王帐瞬间炸开了锅。 突利本人都愣住了。 颉利更是脸色惨白,猛地站起身。 “阿史那社尔,你敢!” 可他的话已经晚了,坐在左侧的一名部落首领缓缓起身,那是始毕可汗留下来的旧部之一。 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阿史那社尔,又看了看突利,忽然走上前,同样单膝跪地。 “拜见大可汗!” 第二个。 第三个。 短短片刻,忠于突利的七部首领竟全部离席跪下。 “大可汗!” 整齐的声音在王帐内响起。 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余下那些没有表态的部落首领面面相觑,谁都没想到唐俭来了一趟,事情竟然会闹到这种地步。 始毕可汗当年的遗命,他们当然知道。 当初突利年幼,由处罗可汗暂掌汗位,后来处罗可汗又突然病逝,颉利这才继续以长辈身份代掌。 这些年颉利势大,也没人愿意提旧账。 如今阿史那社尔当众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事情一下就麻烦了。 颉利脸色难看至极,想反驳,却偏偏没法否认当年的遗命。 赵德言眼看局势不对,赶忙站了出来。 “诸位首领稍安勿躁!” “始毕可汗当年的遗命自然应该尊重,可如今是什么时候?” “凉州刚刚战败,大唐扣押我突厥数万勇士,吐谷浑也开始倒向大唐,西域诸国同样蠢蠢欲动。” 赵德言环视众人,沉声说道:“突利小可汗虽然身份尊贵,可毕竟年轻,尚不足以统御整个草原。” “正值多事之秋,只有颉利大可汗才能镇得住各部、抵御大唐。” 忠于颉利的七部首领一听,立刻跟着附和。 “国师说得有道理。” “如今若突然更换大可汗,草原必然大乱。” “始毕可汗的遗命重要,可整个突厥的安危更加重要!” 草原十八部,内部本就不是铁板一块。 其中突厥本部又分成三大势力。 突利掌握突利部,颉利掌控王部,而颉利的弟弟阿史那郁射也拥有自己的郁射部。 阿史那郁射向来死忠颉利。 因此算下来,突利一方如今同样有两个核心部族支持,颉利手里也牢牢握着两部。 至于余下的回纥、薛延陀等部,则暂时谁也不想得罪。 阿史那社尔听见那些人还在替颉利说话,顿时火冒三丈。 “为了大局?” “你们口中的大局,就是违背始毕可汗遗命,让本该代掌汗位的人永远坐在上面不下来?” 一名支持颉利的首领当场反驳道:“如今唐人虎视眈眈,草原需要一个能镇住局势的人!” “突利小可汗若真有这个本事,我们自然愿意支持。” 阿史那社尔冷笑道:“不给他机会,他怎么证明?” “这些年颉利把好处全握在自己手里,把脏活累活都扔给其他部落,现在又说别人没有威望?” “照你这么说,他把汗位坐到死,就永远最有资格!” 对面首领也怒了。 “阿史那社尔,你已经跟着唐人回来,还有脸谈草原大局?” “我跟唐人回来,是因为颉利派人杀我!” “谁知道是不是你和唐人提前演好的?” “放你娘的屁!” 双方越骂越凶,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彼此脸上。 唐俭站在旁边,看得那叫一个开心。 刚进定襄时挨的那坨牛粪,此刻都觉得没那么臭了。 让你们刚才骂大唐。 继续。 最好再吵狠一点。 结果双方还真没让他失望。 一个颉利派系的首领被阿史那社尔指着鼻子骂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拔出了腰刀。 “你再说一句!” 阿史那社尔也不怂,当场拔刀。 “说了又如何?” 唰唰唰! 王帐里顿时响起一片拔刀声。 突利一方七部首领全部站了起来,颉利的人也毫不示弱。 眼看一场血战就要在王帐里直接爆发,回纥和薛延陀几个中立部落的首领彻底坐不住了。 “住手!” “都把刀放下!” “你们想让唐使站在这里看我们自相残杀吗?” 这句话还是有些作用。 众人的目光下意识落到唐俭身上。 唐俭马上收住笑容,一脸严肃。 “诸位不用在意本使。” 众人脸色顿时更黑。 就是因为你在这里,他们才更加丢不起这个人。 薛延陀首领赶紧说道:“今天已经谈不下去了,双方先分开,各自冷静几日。” “再闹下去,真见了血,事情就彻底没法收场。” 突利也知道这里是颉利的王庭。 真打起来,他们人数并不占优势。 他最终压下怒火,转身说道:“我们走。” 忠于他的七部首领立刻跟着离开。 阿史那社尔同样快步追了出去。 离开王帐一段距离以后,他才沉声说道:“不能继续留在定襄。” 突利看了他一眼。 “你担心颉利动手?” 第四百三十四章 早下手为王,晚下手遭殃 “不是担心,是一定会动手。” 阿史那社尔认真说道:“这里是他的地盘,王庭守军都听他的。今天咱们已经当众撕破脸,再住下去就是把命放在他手里。” 其他几名首领也连连点头。 “社尔说得对。” “颉利现在为了赎金已经开始横征暴敛,回头必然会往死里压制咱们。” “趁现在大家的人马还在外面,赶紧回部落!” 突利脸色不断变化。 今日那一跪以后,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哪怕自己现在跑回去跟颉利认错,对方也绝不可能真正放心。 想到这里,突利终于咬了咬牙。 “走!” “今晚就离开定襄。” 消息很快传回王帐。 颉利气得再次砸了酒盏。 “他们想走就走?” “真以为本汗不敢杀人?” 赵德言赶紧靠近,压低声音说道:“大可汗不必动怒,让他们走。” 颉利猛地看向他。 赵德言笑道:“寒冬马上到了,他们手里物资本就不足,这段时间又被王庭征走一批牛羊粮食。” “七部抱在一起,看着声势浩大,可人越多,每天消耗的东西也越多。” “等真正的大雪下来,他们撑不了多久,到时候不用大可汗动兵,他们自己就会回来求饶。” 颉利听到这里,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 他甚至已经开始想象,突利和阿史那社尔在寒冬里走投无路,最后重新回到定襄,跪在自己面前认错的模样。 “好。” “本汗倒要看看,他们能撑多久。” 另一边,唐俭却又忽然开口。 “颉利,草原内部的事情你们慢慢解决。” “现在该谈谈我大唐的人了。” 颉利皱眉。 “什么人?” 唐俭直接看向赵德言。 “这个叛徒。” 赵德言脸上的笑容一下僵住。 唐俭盯着他,越看越来气。 “当初老夫带你出使突厥,是让你为大唐立功。” “结果你倒好,转头给颉利出谋划策,对付自己国家。” “卖国贼!” “把人交出来,老夫带回长安问罪!” 颉利想都没想便拒绝。 “不可能。” “赵德言如今是我突厥国师,也是本汗最信任的人。” “唐使想带走他,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赵德言听到这话,脸上顿时露出得意之色。 他整理了一下衣袖,看向唐俭。 “唐大人何必如此愤怒?” “当初在大唐,我一身才华无人重视,李世民有眼无珠,不识贤才。” “可大可汗待我如亲弟,委我重任,甚至尊我为国师。” 赵德言说到这里,竟还有几分意气风发。 “古人云,士为知己者死。” “大可汗如此信任我,我又岂能辜负?” 唐俭听得眼皮直跳。 好一个士为知己者死。 等哪天颉利真被江阳坑死了,他倒要看看,这位国师还能不能说得这么漂亮。 气氛随着赵德言那句“士为知己者死”,明显缓和了不少。 颉利听得非常满意。 至少在他看来,赵德言还是忠心的。 这段时间虽然出了不少岔子,可赵德言确实替他出了不少主意,而且现在草原局势越来越乱,他反而更需要这么一个能动脑子的人。 于是谈判重新回到赎金上。 颉利看向唐俭,说道:“本汗愿意出两百万贯,再加五千头牛、三十万头羊,赎回被大唐俘虏的勇士。” “另外,赵国师既然愿意留在突厥,他的妻儿老小,你们大唐也该送过来。” 唐俭听完,直接笑了。 “两百万贯?” “颉利,你是不是忘了,你刚刚还派人刺杀我大唐状元郎?” “大唐黜置使重伤,陛下外甥女柴凤舞同样差点丧命,这笔账还没算呢。” 颉利脸一黑。 他现在听到“刺杀”两个字就头疼。 “本汗已经说过,那是污蔑!” “你说污蔑就污蔑?” 唐俭冷笑道:“二十具突厥人的尸体躺在凉州刺史府,这总不能是江阳自己从草原变出来的吧?” 赵德言坐在一旁,眼皮狠狠一跳。 还真是江阳自己变出来的。 可这种话,他当然不敢说。 唐俭伸出四根手指。 “四百万贯,牛五万头,羊一百万头。” “少了免谈。” 颉利差点当场跳起来。 “四百万贯?” “你怎么不去抢!” 唐俭神色淡定。 “我们现在就是在跟你谈赎金。” “你要觉得贵,可以不赎,反正人放在大唐,照样能修路干活。” 颉利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后面的谈判,几乎就是双方极限拉扯。 颉利从两百万贯咬死不动,唐俭就拿刺杀、凉州之战、战俘粮食消耗不断往上加。 牛羊数量同样争得厉害。 一会儿少十万头羊,一会儿又多两千头牛。 最后双方吵了大半天,才终于把条件定下来。 两百五十万贯,牛一万头,羊五十万头。 赵德言的妻儿老小,大唐允许送往突厥。 至于被吐谷浑抓住、后来移交给凉州的那一千名突厥军,则不包含在这次赎金之内。 唐俭直接说道:“那一千人现在归江阳管。” “想赎,自己去找他谈。” 颉利气得眼角直跳。 “江阳也是唐臣,李世民难道管不了他?” 唐俭一本正经地点头,“能管,可江阳嚣张跋扈惯了,陛下有时候也拿他没办法。” 颉利听得差点吐血。 这种鬼话你当本汗会信? 偏偏唐俭脸上那副认真模样,又让他挑不出什么毛病。 谈判暂时结束。 …… 三天以后,突利终于带着支持自己的七部离开定襄。 不过临走之前,还干了一件让整个王庭都震动的事情。 他把颉利一个小妾带走了。 连同那个小妾所生的儿子,一起带走。 消息传到颉利耳朵里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把谁带走了?” 属下低着头,小声说道:“就是……就是那位和突利小可汗关系一直比较亲近的夫人,还有她生的那个孩子。” 颉利脸瞬间绿了。 那件事本来只是王庭里少数人私下知道。 谁都不敢摆到明面上说。 可现在突利直接把人带走,这跟当众宣布那孩子可能不是颉利的,有什么区别? 整个草原以后会怎么看他? 唐俭得知消息以后,差点笑出声。 见到颉利时,他甚至还故意问了一句:“大可汗,听说突利把你的小妾和儿子带走了?” 第四百三十五章 战俘放回去,怎么还不乐意了 颉利脸色铁青。 “与你何干?” 唐俭一脸恍然地点头。 “没什么,我就是突然想起来,江阳以前好像说过,大可汗可能被人绿了。” “之前我还觉得他胡说八道。” “现在看来……” 唐俭故意没把后半句话说完。 颉利整张脸瞬间扭曲。 “江阳!” “那个王八蛋!” 【叮,目标颉利破防,获得破防值三千点。】 此时远在凉州的江阳,正蹲在商道旁边看工匠测量地基。 系统提示突然响起,他愣了一下。 三千? 这么大动静? 江阳摸了摸下巴。 “颉利这是怎么了?” 旁边段会疑惑道:“江大人说什么?” “没什么。” 江阳摆摆手,继续低头研究商区规划。 他现在还真没空关心颉利为什么突然破防。 商路开始建设以后,凉州各地一下多出大量活计,仓库、商铺、货场都在准备动工,每天都有一堆事情等着他处理。 而草原那边,谈妥赎金以后,唐俭很快派人返回大唐传信。 双方约定半个月以后,在雁门关外正式交易。 半个月转瞬即逝。 突厥押送着大批牛羊、金银来到边境,唐俭亲自带队监督。 一箱箱钱财先被运进雁门关。 接着是成群的牛羊。 更让唐军士卒激动的是,数万名之前被突厥掳走的大唐百姓,也跟着队伍缓缓靠近关门。 不少人衣衫破旧,看到雁门关时直接哭了出来。 “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这是大唐!” 城墙上的唐军听得眼眶发红。 等所有百姓入关清点以后,大唐这边才开始释放突厥战俘。 李大亮原本以为这些人肯定一个个恨不得马上冲出去,结果真到放人时,场面却有点不对。 一群突厥战俘站在关门前,磨磨蹭蹭半天都不动。 李大亮皱眉说道:“怎么回事?赎金都交了,还不走?” 一个突厥人犹豫半天,小声问道:“将军,我们一定要回去吗?” 李大亮都听懵了,“废话,不回去你还想留在大唐过年?” 那突厥人挠了挠头。 “草原现在冷得很,这里每天能吃饱,还有比赛。”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运动会也挺好玩的,赢了还有奖品,上个月我还赢了一双鞋。” 李大亮脸越来越黑,合着你们被俘虏以后,还住出感情来了? “滚!” 他直接指着关外。 “全部滚出去!” “再不走,老子让人拿棍子赶!” 一群突厥战俘这才不情不愿地往外挪。 走几步,还回头看看。 有人甚至眼巴巴盯着关内,像离开的不是敌国,而是什么养老宝地。 李大亮看得额头青筋直跳。 “都给我快点!” 最终,那些突厥战俘一步三回头,还是被全部轰出了雁门关。 赵德言的妻儿老小,也在这一天被放了出去。 唐俭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去的突厥队伍,再看看关内刚刚回归故土、哭成一片的大唐百姓,心情却截然不同。 这一场谈判,至少大唐没亏。 至于草原接下来还能不能消停,那可就不好说了。 …… 雁门关外的交易结束以后,李大亮、李靖等一众主将也终于完成了这一阶段的任务。 北境暂时稳定,突厥又被狠狠敲了一笔,十六卫精锐没有继续留在边境的必要,于是各军陆续返回长安复命。 消息传回朝廷时,李世民心情相当不错。 这次从突厥手里拿到的金银财货一车接着一车往国库运,原本因为连年征战有些吃紧的国库,瞬间宽裕了不少。 尤其五十万头羊送到大唐以后,户部一时间都犯了愁。 这么多羊,总不能全养着。 李世民干脆下旨,让长安各处设点售卖,价格还比市面上稍微便宜一些,同时鼓励官员购买。 “都别装清高。” 早朝上,李世民笑着说道:“家里该吃肉吃肉,该置办羊群就置办羊群,突厥送来的东西,留在仓里也是浪费。” 程咬金第一个响应。 “陛下放心,臣最会为国分忧,回头就买几百头。” 房玄龄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你那是分忧?” “怎么不是?” 程咬金理直气壮地说道:“俺老程买得越多,户部卖得越快。” 朝中顿时一阵笑声。 羊容易处理,那一万头牛的安排却慎重得多。 李世民没有直接出售,而是让户部分配到缺少耕牛的州县,由官府统一管理,再以较低价格租给百姓春耕使用。 牛死了要上报,私自宰杀严惩。 如此一来,既能避免耕牛流入豪强手中,又能让更多普通农户用得上。 这些事情安排完,李世民又想起了凉州那一千突厥兵。 “给江阳传信。” “颉利既然舍得花钱,那就别跟他客气。” “能坑多少坑多少。” 内侍听得眼皮直跳。 别人家的皇帝都是让臣子注意外交礼仪。 自家陛下倒好,亲自让臣子狠狠坑一把对方可汗。 几日以后,消息传到凉州。 江阳看完李世民的口谕,笑得格外开心。 “这可是陛下让我坑的。” “以后谁也别说我吃相难看。” 段会听得一阵无语。 这段时间天气已经越来越冷,西北风一天比一天大,早晨起来以后,屋檐上甚至已经能看到薄薄一层霜。 照这个趋势,再过不了多久就要下雪。 江阳却一点不急。 因为颉利派来的使者已经到了。 这次对方明显学乖了,没有再送什么公主,只老老实实抬来了几大箱金银珠宝。 段新清点完以后说道:“江大人,价值差不多五万贯。” 江阳满意地点点头。 “早这么痛快不就完了?” 突厥使者脸色不太好看。 “大可汗答应五万贯赎回那一千名勇士,现在钱已经送到,希望江大人信守承诺。” “人可以放。” 江阳喝了口茶,又补了一句:“不过之前我说过,阴山以后归大唐。” 突厥使者顿时急了。 “五万贯只是赎金,阴山绝不可能交给大唐!” “那你回去告诉颉利。” 江阳神色十分平静。 “钱我收了,人我也放。” “阴山的事另算。” “他不愿意给,那我自己拿。” 使者脸都绿了,合着五万贯交了,只换回一千人,阴山这个条件压根没取消? 可钱都已经送到了,江阳也确实愿意放人,他再吵也没有意义。 最终只能带着那一千名突厥士兵离开凉州,把江阳的话原原本本带回定襄。 第四百三十六章 吃着碗里看着锅里,你小子过分了! 颉利听完以后,当场把手里的酒盏摔了。 “欺人太甚!” “拿了本汗五万贯,还敢惦记阴山!” 赵德言却皱起眉头说道:“大可汗,江阳既然敢当面说自己会拿,还是不可不防。” “凉州距离阴山不远,大唐骑兵真要突然北上,未必来不及。” 颉利也不敢完全当江阳在放狠话。 那小子什么事情干不出来? 思来想去,他最终还是下令,让自己的弟弟阿史那郁射带着本部族人前往阴山驻扎,顺便把大量牛羊迁过去过冬。 阴山水草丰美,本就是突厥最重要的牧场之一。 多放些人过去,既能防唐军,也不耽误放牧。 颉利自认为安排得十分稳妥。 另一边,阿史那婆罗门回到草原以后,也开始不断跟颉利讲起自己在大唐的见闻。 尤其提到执失思力时,语气颇为复杂。 “父汗,大唐皇帝对执失将军很好。” “经常召他过去聊天,还单独安排了一座府邸居住,吃穿用度都比普通战俘好很多。” 颉利本来没觉得有什么。 赵德言却敏锐地抬起头。 “单独府邸?” 阿史那婆罗门点头。 “对,而且李世民见他的次数很多。” 赵德言沉思片刻,低声说道:“大可汗,不可不防。” “执失思力是我突厥重要将领,大唐为何偏偏如此厚待他?或许李世民早就把人策反了,这次故意放回来当细作。” 颉利脸色逐渐变了,他如今本来就因为突利和阿史那社尔的事情疑心极重。 以前最信任执失思力,是因为对方忠心又能打。 可现在再回想,大唐那么多战俘,凭什么偏偏对执失思力特殊? “传令。” 颉利沉声说道:“让执失思力去阴山,听阿史那郁射调遣,另外告诉郁射,防着他一点。” 没过多久,命令传到了执失思力手里。 执失思力听完以后,整个人沉默了很久。 他哪里看不出来,这哪里是正常调动。 分明是不信任他。 当初凉州一战,他为了保护颉利撤离,带着兵马留下断后,最后才被大唐活捉。 结果现在好不容易回来,大可汗居然开始防着他了。 这种感觉,比战败被俘还让他憋屈。 更让颉利头疼的是,那些被赎回来的战俘也开始在草原上到处讲大唐。 有人带回来了运动会赢的鞋,有人带回了铜钱和小奖品,还有人逢人便吹嘘自己在大唐天天能吃饱。 “唐人那里有一种茶,喝完以后肚子特别舒服。” “对,吃完羊肉再喝茶,舒服得很。” “他们那个运动会也有意思,我还参加过赛跑。” 这些话越传越广。 原本把大唐想得极其凶恶的普通牧民突然发现,那些从大唐回来的战俘非但没被折磨,一个个脸色甚至比以前还好。 对大唐的敌意,不知不觉便淡了不少。 阿史那婆罗门更是天天在颉利面前推荐茶。 “父汗,你真该试试,尤其吃肉以后喝上一碗,整个人都舒服很多。” 说得多了,颉利自己都有些心动。 最终大手一挥。 “派人去大唐买。” 赵德言站在旁边,心里却忽然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他们花了几百万贯,好不容易把人赎回来,结果这群人回来以后,怎么一个个都在替大唐说好话? …… 李世民收到北边送回来的消息以后,心情相当不错。 尤其看到突厥那些战俘回到草原以后,到处宣传大唐的茶、运动会,还有在大唐吃得多好的时候,更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看来之前埋下去的种子,终于开始发芽了。” 房玄龄接过奏报看了几眼。 “突厥百姓原本只知道大唐是敌国,如今他们自己的人从大唐回来,亲口告诉他们大唐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这可比我们派人去说一百遍都有用。” 杜如晦更关注另一件事。 “而且颉利已经派人来买茶了。” “这么说来,南方那些茶山可以放心扩大了。” 长孙无忌顿时笑了。 “何止扩大,应该大力种,草原人吃肉多,茶又确实适合他们。只要让那些部落喝习惯了,以后每年都是一笔大生意。” 众人一想到其中利润,都有些心热。 丝绸生意已经足够赚钱。 如今又多了茶。 而且茶叶这种东西,喝习惯以后还真容易形成长期需求。 李世民当即说道:“让户部继续安排,南方适合种茶的地方多开一些茶山。” “不过别一股脑全压上去,先按照各地情况慢慢扩。” 房玄龄点头应下。 朝廷这边开始琢磨着怎么靠草原赚钱时,凉州也收到了探马送回来的消息。 刺史府内,一张阴山附近的舆图被摊在桌上。 安修仁指着几个画圈的位置说道:“已经查清楚了。” “阿史那郁射带过去的人口大概有十多万,马匹三万上下。” “突厥男人大多精通骑射,只要有马,基本都能直接上阵,所以真要算兵力,大概三万骑。” 段会皱眉道:“三万骑不少啊。” “是不少,不过他们没扎在一起。” 江阳盯着舆图看了片刻。 “探马说分成了十个部落?” “对。” 安修仁点头说道:“大部分驻扎在阴山东面和南面,彼此之间隔着不短距离。” 江阳听完,反而笑了。 “那就更好办了。” 段会看向他。 “江大人真准备打?” “当然。” 江阳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划过。 “三万骑若全部集中在一起,我们想占便宜确实难。” “可现在他们分成十个部落,碰上暴雪以后,各自还得照顾牛羊和老弱,真正能第一时间集结起来的骑兵不会太多。” “咱们打一个就走,不跟他们纠缠。” 安修仁眼睛也亮了起来。 “抢完牛羊马匹,直接往凉州撤。” “正是这个意思。” 江阳说道:“突厥以前袭扰凉州,不就是这么干的吗?如今也让他们尝尝这个滋味。” 不过话说得轻松,这种事情还是得让李世民点头。 江阳当天便重新写了一封奏折,把阴山附近十个部落的位置、人口、马匹数量,以及自己的计划全部写清楚。 最后特别强调了一点。 若今年草原真如太史令预测的那样降下暴雪,请求允许陇右军北上。 不攻城,不久战。 只劫掠物资,得手就撤。 他有十足把握,在突厥大军完成集结之前安全返回凉州。 而且暴雪之后,郁射部本就会因为缺少物资遭受重创,大唐若再抢走一批牛羊和马匹,对方这个冬天必然更加难熬。 第四百三十七章 突厥抢了这么多年,也该轮到大唐了 几日以后,奏折送入长安。 李世民看完以后,没有立即决定,而是把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几人全都叫了过来。 房玄龄看完计划,思索片刻便说道:“臣觉得可行。” “江阳自己虽然不擅统兵,可凉州有安修仁,其他几州也有牛进达、刘兰、丘行恭等宿将。” “他们都是打了多年仗的人。” “如果只是趁暴雪袭击几个分散部落,然后立即撤退,风险并不算大。” 杜如晦也点头说道:“而且郁射部一直是颉利的铁杆。” “这次若被打残,颉利自身实力会进一步下降。” “到时候那些原本还支持他的部落,尤其薛延陀、回纥这些本就心思活络的,说不定也会重新衡量站哪边。” 李世民闻言,手指轻轻敲着桌案。 如今草原内部已经明显分成两派。 突利带走七部,颉利手里还握着九部。 若再打残郁射部,相当于直接砍掉颉利一条胳膊。 而且大唐不需要长期占领阴山,只抢一轮就撤,战争成本也低得多。 权衡许久以后,李世民终于点头。 “准。” “给江阳回旨,让他根据天气和敌情自行决断。” 说到这里,他忽然又补了一句。 “不过抢回来的东西,一半归朝廷。” 房玄龄几人听得一愣,随后全都忍不住笑了。 陛下这是越来越会算账了。 又过几日,圣旨终于送到凉州。 江阳看完前半段还挺高兴,看到最后一句“一半归朝廷”,脸顿时黑了。 “李二是不是掉钱眼里了?” 安修仁在旁边憋着笑。 “陛下愿意让咱们出兵已经不错了。” “再说抢的是突厥,又不是咱们自己的。” 江阳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有一名军士快步跑进来。 “江大人,下雪了!” 江阳立刻站起身。 众人跟着来到院外。 细密的雪花正从天上不断落下,北风一吹,整个姑臧都像忽然冷了几分。 江阳伸手接住一片雪,嘴角慢慢扬起。 “天时到了。” 当天,他便派出快马,分别通知兰州、甘州、肃州和沙州各军主将前来姑臧议事。 两天以后,牛进达、刘兰、丘行恭、屈突寿等人陆续赶到。 一群将领围着舆图坐下,听完江阳的计划以后,眼睛一个比一个亮。 “去抢突厥?” 牛进达咧嘴笑道:“这活我喜欢。” 丘行恭更直接。 “凉州被他们抢多少年了,总算轮到咱们过去一次。” 江阳敲了敲桌面。 “别太兴奋,咱们这次不是去跟突厥决战,五州各自抽调一千骑兵,全部到凉州集结。” “御寒衣物、干粮、箭矢都优先给骑兵使用,总共五千人,够用了。” 安修仁问道:“目标先打哪个部落?” 江阳指向阴山东南侧的几个位置。 “等探马把雪情和牧群分布再查清楚,咱们挑最肥、最好跑的先下手。” 诸将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都压不住。 以前都是突厥骑兵趁冬天南下抢大唐。 今年这场雪。 该换他们北上了。 …… 七天以后,五千骑兵终于全部在凉州集结完毕。 段会这边也把后勤安排妥当,每名士兵带三天干粮,战马同样准备三天马粮,另外还备了御寒的皮袄、毡布和备用箭矢。 江阳这几天一直让探马盯着阴山,几乎每隔几个时辰就有消息送回来。 第二天一早,外面天色还灰蒙蒙的,一名探马便冒着寒风冲进刺史府。 “江大人,昨夜草原降了暴雪,阴山东面风雪极大,部分道路已经被封。” 江阳听完,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通知安修仁、牛进达他们,马上议事。” 没过多久,几名主将全部赶到。 桌案上早就铺着一张新画出来的舆图,上面把郁射部十个部落的位置、牧群大概分布和几个主要营地全都标得清清楚楚。 安修仁指着阴山东南方向说道:“郁射部现在大部分人在这里,几个外围部落守在东南,彼此距离大概几十里。” “真正的大本营在更靠北的位置,牛羊最多,战马也集中在那里。” 牛进达看了半天,开口说道:“若咱们直接从东南进,会惊动外围部落,到时候大本营提前得到消息,牛羊一散,咱们白跑一趟。” 江阳点点头,说道:“所以不能从正面进去,今晚出发,明天下午抵达阴山东面以后先休整。” “等天完全黑下来,再往北绕一段,避开东南那几个部落,直接捅郁射部大本营。” 丘行恭皱眉想了想,“抢完以后原路返回?” “不。”江阳手指沿着舆图往东南一划。 “原路返回容易被后面的部落截住,咱们得手以后直接往东南撤,沿着这条路回兰州,走一条他们想不到的路线。” 安修仁听完,笑了起来,“这样的话,就算阿史那郁射反应过来,也只会以为咱们要往凉州跑。” 众人又围着舆图商议了许久,最终把路线彻底定下来。 当天傍晚,五千骑兵在城外列阵。 寒风卷着细雪从旷野上刮过,一眼望去,全是披着厚实冬衣、牵着战马的唐军骑兵。 江阳骑在马上,看着面前黑压压的人群,直接扯开嗓子。 “兄弟们,这些年突厥没少来凉州抢东西,抢粮、抢牛羊,甚至抓咱们大唐百姓回草原。” “今天咱们也不跟他们讲什么客气话,今晚出发,一天一夜奔袭阴山郁射部大本营,那里有成群的牛羊和战马等着咱们。” “现在草原正在下暴雪,天老爷都在帮咱们。咱们借风雪掩护,进去以后只干一件事,抢!” “抢完马上撤,不跟他们纠缠。以前都是突厥抢咱们,现在攻守易型,也该轮到咱们抢突厥一次了。” 五千骑兵原本就憋着一股劲,听到这里,脸上一个个都露出了兴奋之色。 江阳继续说道:“抢回来的东西,一半上交朝廷,余下的一半,按照军功和出力多少分给大家。” “你们想不想大口吃肉,想不想多挣点钱,回家让老婆孩子过个肥年?” “想!” 五千人齐声大喊,声音震得附近积雪都像微微颤了一下。 江阳满意地点点头,挥手说道:“那就跟着老子狠狠干他一票,出发!” 夜色彻底降临以后,大军离开凉州,一路向北。 第四百三十八章 冰天雪地急行军 所有人都穿得极厚,外面套着皮甲或者铁甲,脸上还蒙着布,只露出眼睛。 这不是为了装什么神秘。 西北冬夜的风吹在脸上,时间久了真能把人冻伤,蒙上一层布,多少能挡住一些风雪。 江阳也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背后没有带刀,而是挂着一根专门让铁匠打造的铁棍。 他的正常武力虽然已经不弱,但让他像柴凤舞那样耍长枪,纯属难为人。 铁棍反而最适合他。 简单,直接,抡起来就砸。 柴凤舞骑在旁边,里面穿着厚厚的冬衣,外面套着铠甲,长枪斜挂在马侧,看起来依旧英姿飒爽。 江阳原本是真不想让她来。 这么冷的天气,再加上一天一夜奔袭,稍微不注意就可能冻伤。 结果柴凤舞知道以后,直接堵着他闹了半天。 讲道理没用,威胁也没用,最后连撒娇都用上了,还主动抱着他亲了一口。 江阳当时就彻底没辙了,对于这种好战分子来说,不让她上战场,确实比挨顿打还难受。 一路上,大军几乎没有说话,只有密集的马蹄声混在风雪里。 天快亮的时候,安修仁终于抬手示意停下。 “休息一个时辰!” 五千骑兵迅速散开,第一件事却不是吃东西,而是处理战马。 一路连续奔跑这么久,战马体温极高,如果直接停下来任由寒风吹,很容易伤到内脏。 士兵们抓起地上的雪,往战马身上不断擦拭,帮助马匹快速散热。 等热气渐渐退下,才开始化雪水喂马,又解下马背上的饲料袋,把草料和豆料倒出来。 江阳蹲在一旁啃着干粮,看得直咋舌。 “行军打仗还真是门技术活。” 安修仁也坐下来喝了口雪水,笑道。 “五千骑兵可不是五千个人带着马跑就行,马比人金贵多了,照顾不好,没见到敌人自己先趴下一半。” 江阳点点头。 这种东西他以前只在书里看过,真跟着跑一趟以后才知道,古代骑兵能一天奔袭这么远,背后全是经验。 休息一个时辰以后,大军继续出发。 越往北,雪越大。 到了下午,视线里已经几乎全是白色。 远处阴山连绵起伏,在风雪里只剩下一片模糊轮廓。 探马很快回来禀报。 “前方就是阴山东面,最近的突厥部落在西南四十里左右,目前没有发现敌军探骑。” 安修仁听完,立刻下令全军停下。 五千骑兵迅速找背风处休整,给战马补充草料,同时检查弓弦、箭袋和武器。 江阳跳下马,踩着没过脚面的积雪走到舆图前。 牛进达搓着手,看向远处风雪中的阴山,脸上已经压不住兴奋。 “跑了一天一夜,总算到了。” 江阳抬头看了看越来越暗的天色,笑道:“别急,真正的活得等天黑以后才开始。” “先让兄弟们吃饱,把马也喂足,今晚咱们绕过去,直接摸阿史那郁射的老窝。” …… 夜色彻底笼罩阴山以后,五千唐军重新上马。 风越来越大,雪粒子打在人脸上生疼,所有人都把蒙脸的布重新拉紧,只露出一双眼睛。 大军没有沿着最直接的路线往郁射部大本营靠近,而是继续往北绕,避开东南方向几个部落的驻地。 探马不断来回传递消息,确认前方没有突厥骑兵巡逻,整支队伍才一点点往目标靠近。 到了后半夜,距离郁射部大本营已经只剩下二十多里。 偏偏这时候,天上的雪突然大了起来。 原本还能看见一些远处轮廓,很快就只剩下白茫茫一片。 安修仁抬头看了看天,嘴角都咧开了。 “江大人,这雪下得好。” 江阳也笑了。 “当然好,天都站咱们这边了。” 他当即下令全军停下休整,把几名主将重新叫到一起。 江阳蹲在雪地里,把简易舆图铺在毡布上。 “现在这场大雪,对咱们最大的好处就是能遮住行踪。只要靠近以后不提前闹出大动静,郁射部的人根本发现不了。” 牛进达看了一眼天色,问道:“什么时候动手?” “等天快亮。” 江阳说道:“那个时候人最困,守夜的人熬了一晚上也最松懈。” “咱们趁他们睡得最死的时候冲进去,第一波必须直接把他们打懵。” 几名将领都点了点头。 江阳手指落在大本营西侧。 “屈突寿、刘兰,你们两个带兵直奔马棚。” “进去以后别忙着杀人,先砍围栏,把马全部往东赶。突厥男人再会骑射,没有马也就是两条腿。” 屈突寿笑道:“放心,只要摸到马棚,我保证一匹都不给他们留。” 江阳又看向丘行恭。 “你带人抢羊。” 丘行恭一听就乐了。 “这个我擅长。” 牛进达忍不住骂道:“你以前什么时候抢过羊?” “今晚不就会了?” 众人低声笑了一阵,气氛反而轻松不少。 江阳继续说道:“牛将军、安将军,你们两个带主力直接冲营,把他们的大本营彻底冲乱。” “咱们不恋战,主要是抢东西,可要是没人压住他们,其他几路也不好干活。” 安修仁点头以后,又看了江阳和柴凤舞一眼。 “你们两个跟在后面,不许乱跑。” 江阳不乐意了。 “我好歹也是陇右道行军总管。” “你还是文官。” 安修仁一点面子都不给,又转头看向席君买。 “带亲卫跟紧他们两个,尤其看好江大人。真打起来的时候,他要是脑子一热往前冲,你就把他拽回来。” 席君买忍着笑抱拳。 “末将明白。” 江阳脸都黑了。 “你们是不是太看不起我了?” 柴凤舞在旁边淡淡说道:“我觉得安叔说得挺对。” 江阳顿时不吭声了。 又休息了一个多时辰,东方终于出现了一丝极淡的晨光。 雪依旧没有停。 江阳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准备好的五千骑兵,声音压得很低。 “出发。” 大军重新动了起来。 这一次所有人都不再说话,甚至连马蹄都尽量踩着积雪厚的地方前进。 没过多久,郁射部大本营的轮廓终于出现在风雪里。 一座座帐篷散布在雪地上,外围只有少量守夜的人。 第四百三十九章 拿我当花瓶啊! 阿史那郁射压根没有想到,会有人在这种鬼天气里奔袭数百里跑来偷袭。 整个营地的防备松得可怜。 唐军靠近到不足两里时,外围守卫才隐约感觉不对。 有人刚想往前查看,前方风雪里便突然出现密密麻麻的黑影。 下一刻,江阳猛地举起铁棍。 “杀进去!” 五路唐军同时加速。 屈突寿和刘兰带着两路骑兵直扑马棚,丘行恭迅速往羊群所在方向绕去,牛进达、安修仁则带着主力正面冲营。 郁射部大本营瞬间炸了。 “唐军!” “有敌人!” “快起来!” 无数突厥人从帐篷里冲出来,有人连皮袄都没穿好,有人手里只拎着一把刀,更多人甚至还没弄清楚敌人到底从哪里来的。 唐军骑兵却已经冲进营地。 牛进达、安修仁这些人全是打了不知道多少场仗的老将,根本不需要江阳教。 两人一前一后,直接带兵把营地最密集的区域撞得七零八落,哪里人多就往哪里冲,专门让突厥人无法聚集起来。 江阳和柴凤舞跟在安修仁侧后方。 柴凤舞长枪在手,遇见冲上来的突厥人,基本一枪一个。 江阳就简单多了。 铁棍抡圆了砸。 这种兵器没多少技巧,胜在够重。 一个突厥士兵刚冲过来,江阳一棍砸在盾牌上,连人带盾直接从马上滚了下去。 席君买跟在旁边看得眼皮直跳。 这位状元郎打架还真跟写文章完全不是一个路子。 营地另一边,屈突寿和刘兰已经带人杀到马棚。 看守马群的突厥人仓促抵挡,很快便被冲散。 唐军直接砍断围栏,数千匹战马受到惊吓,在雪地里疯狂乱窜。 刘兰一边挥刀,一边大喊道:“往东赶!全给老子往东赶!” 数百骑兵从两侧逼迫马群,很快便把大批战马驱赶出去。 等郁射部的人终于反应过来,想去抢马时,马棚已经空了大半。 没过多久,另一边又传来更坏的消息。 羊圈也被丘行恭带人砸开。 大批羊群正在唐军驱赶下朝东南方向移动。 阿史那郁射直到这个时候才从混乱中冲出来。 他披着皮甲,头发上全是雪,连续砍翻几个乱跑的族人,怒吼道:“都别乱!” “大唐只有几千人,召集勇士,去把战马牵回来!” 一个部将脸色惨白地跑过来,“大可汗,马棚已经被破了,战马正在被唐军往东赶!” 阿史那郁射还没反应过来,又有人跌跌撞撞冲到旁边,“羊圈也破了,大批羊群被唐军抢走了!” 听到这里,阿史那郁射眼睛瞬间红了。 今年的冬天本就比往年更冷,这些牛羊和战马就是整个郁射部活过寒冬的根本。 真让唐军全抢走,十几万人怎么熬? 别说普通牧民,连老人和孩子都得成片冻死饿死。 阿史那郁射拔出弯刀,声音都变得嘶哑。 “不能让他们走!所有人跟我上,哪怕用腿追,也要把牛羊抢回来!” 周围突厥人一听,同样红了眼。 营地里的抵抗顿时激烈起来。 安修仁很快察觉到了变化,刚想提醒江阳别往前冲,身边却忽然传来一声大喊。 “阿史那郁射在那里!” 江阳顺着方向一看,果然看见远处一名披着皮甲、正在拼命召集部众的男人。 他眼睛一下亮了。 抢牛羊算什么。 要是把阿史那郁射也抢回去,那才叫赚大了。 “跟紧我!” 江阳抡起铁棍,直接一夹马腹。 “生擒阿史那郁射!” 话音刚落,他已经朝前冲了出去。 安修仁脸色当场就变了。 “江阳!” “老子刚才怎么说的!” 可这时候哪还叫得回来。 柴凤舞想都没想,提枪便追。 席君买和几十名亲卫更是头皮发麻,只能拼命跟上。 安修仁气得差点从马上跳起来。 “都跟上!” “千万别让这混账死在这里!” 江阳策马冲出去的那一刻,脑海中已经没有多少犹豫。 阿史那郁射就在前面。 只要把这个人抓住,郁射部就算彻底乱了,后面撤退的时候也会轻松很多。 更重要的是,这种机会以后未必还有。 “系统,使用霸王体验卡!” 【叮,霸王体验卡使用成功。】 系统声音落下的一瞬间,江阳只觉得浑身力量猛地暴涨。 原本在手里还有些沉的铁棍,此刻轻得跟根木棍一样。 下一刻,他猛地抡了出去。 砰! 挡在前面的一个突厥骑兵连人带刀直接横飞出去,撞倒后面两个人以后才滚进雪地里。 旁边另一人吓了一跳,下意识举起盾牌。 江阳根本没有停。 铁棍重重砸下。 咔嚓一声,木盾直接裂开,那名突厥人更是从马上摔了出去。 跟在后面的席君买都看懵了。 他之前一直知道江阳很能打,也听说过渭水边江阳曾经表现出极其恐怖的武力,可亲眼看到还是第一次。 这哪里是在冲阵? 分明就是拿铁棍扫人。 安修仁同样眼皮直跳,原本还担心江阳冲得太前,现在突然发现真正该担心的好像是对面那些突厥人。 “跟上!” 安修仁大吼一声,带着本部亲兵紧紧压上。 江阳冲在最前面,铁棍不断挥舞。 迎面冲来的突厥人根本没人能挡住一下。 有人连刀都没来得及举起来,就被一棍扫中胸口,整个人直接从马上横着飞出去。 有人想从侧面偷袭,江阳反手一扫,对方连人带马都被打得踉跄倒地。 很快,前方原本还在聚集的突厥人开始本能后退。 “怪物!” “快躲开!” “别挡他!” 刚才还红着眼准备拼命的人,看到这一幕以后,一个个脸色都变了。 阿史那郁射本来正在召集部众,听见前面突然乱起来,下意识朝那边看了一眼。 结果就看见一个提着铁棍的人,正在风雪里硬生生杀出一条路。 挡在前面的突厥勇士一个接一个飞出去。 阿史那郁射头皮瞬间发麻。 “那是谁?” 旁边的执失思力脸色同样难看。 他太认识这个人了。 “江阳。” 阿史那郁射猛地看向他。 “那个大唐状元?” “就是他。” 第四百四十章 突厥可汗跳脚,急需背锅侠 执失思力咬了咬牙,立刻朝身边亲兵吼道:“拦住他,保护王爷撤退!” 十几名亲兵迅速迎了上去。 阿史那郁射也不是傻子。 眼看江阳这种状态,他哪还有留下来拼命的心思,转身就往后跑。 可执失思力刚冲上去,心里便凉了半截。 江阳根本不像正常人。 一个亲兵挥刀砍过去,江阳只是把铁棍一横,直接挡住。 随后反手一棍,对方整个人便从马上栽了下去。 第二人、第三人紧跟着上来,结果几乎一样。 “江阳!” 执失思力知道再不拦住,这群亲兵很快就会全没了,索性亲自策马迎上去。 手中大刀猛地劈下。 江阳看见是他,还愣了一下。 “又是你?” 话音落下,铁棍已经抡了出去。 执失思力双手握刀,咬牙硬接。 砰! 恐怖的力量顺着刀身传来,他只觉得双臂一麻,虎口瞬间裂开。 下一刻,大刀竟然直接从中间崩断。 执失思力整个人也被这一棍砸得倒飞出去,重重摔进雪地。 安修仁从后面追上来,看到这一幕,嘴角都抽了一下。 当初凉州一战,执失思力可是实打实的突厥猛将。 结果在江阳手里,一棍就没了。 这小子以前到底藏了多少? 江阳却压根没心情解释。 因为柴凤舞已经追着阿史那郁射跑远了。 “追!” 众人迅速跟上。 阿史那郁射一路狂奔,可他本来就没有来得及找到战马,只能抢了一匹普通坐骑。 柴凤舞胯下却是凉州军挑出来的好马。 双方距离很快被拉近。 “站住!” 柴凤舞一声大喝。 阿史那郁射回头一看,发现追上来的是个女人,脸色顿时更加难看。 他索性勒马转身,拔出弯刀。 “一个女人也敢来追本王?” 柴凤舞冷笑一声。 “等会儿你躺地上了,再问这句话。” 长枪瞬间刺出。 阿史那郁射连忙挥刀格挡。 铛的一声。 双方第一下碰撞,他手臂便是一麻。 柴凤舞根本不给他喘气机会,长枪一抖,再次横扫过去。 阿史那郁射勉强挡了几招,很快就开始狼狈后退。 周围还有突厥人想过来救援。 可江阳已经带着安修仁、席君买等人赶到,直接把靠近的人全部挡在外围。 “谁敢过去?” 江阳一棍砸翻一个突厥骑兵,几乎没人敢再正面靠近。 另一边,阿史那郁射终于露出破绽。 柴凤舞猛地一扫,直接把他的弯刀打飞。 紧接着枪尾重重撞在胸口。 阿史那郁射从马上摔进雪地。 他刚想爬起来,柴凤舞已经策马冲到近前。 噗嗤! 长枪直接扎进他的大腿。 “啊!” 阿史那郁射疼得惨叫起来。 柴凤舞跳下马,一脚把他重新踹倒。 阿史那郁射还想反抗,柴凤舞抓住他的手臂猛地一折。 咔嚓。 手臂当场断了一只。 “老实点。” 柴凤舞拽着他的衣领说道:“再敢动一下,我直接弄死你。” 江阳刚好赶到,看到这一幕,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好家伙。 这女人是真凶啊。 阿史那郁射好歹也是突厥王族,落她手里跟抓只鸡也没多大区别。 “行了,别真弄死了,活的更值钱。” 柴凤舞这才松手,直接把阿史那郁射拎起来扔上战马。 就在这时,东面忽然传来一阵悠长号角声。 安修仁猛地回头。 “刘兰他们得手了!” 江阳立刻反应过来。 “撤!” 现在战利品已经到手,再留下来和郁射部拼命,那就是脑子有病。 唐军各部早有约定,听见号角以后迅速开始脱离战斗。 牛进达也带兵从另一侧赶过来。 “江大人,主力已经冲散,羊群和战马也都赶出去了。” 话刚说完,他就看见柴凤舞马上那个满身是血的人,整个人顿时一愣。 “阿史那郁射?” 江阳笑了。 “顺手抓的。” 牛进达嘴角抽了抽。 顺手? 这可是郁射部首领! 不过现在也没时间废话。 远处已经有不少突厥人重新聚集起来,弓箭手也开始列阵。 江阳索性把阿史那郁射从柴凤舞马上拽下来,直接扔到自己马前。 随后单手抓住他的衣服,把人高高举起。 “阿史那郁射在我手里!” 江阳声音传出去很远。 “谁敢拦路,我先弄死他!” 前方刚刚聚起来的突厥人瞬间僵住。 不少人弯弓搭箭,可看到自家首领被江阳举在马上,谁也不敢真正放箭。 阿史那郁射脸都涨红了。 “江阳,你放我下来!” “闭嘴。” 江阳一巴掌拍在他背上。 “再吵我真把你扔雪地里。” 周围突厥人看得眼睛都红了,却只能不断后退。 就这样,唐军硬生生从重新聚集起来的人群中冲出一条路。 三里以后,后方追兵终于被甩开。 刘兰和屈突寿也带着兵马赶来汇合。 队伍后面是密密麻麻的战马,另一侧更是看不到头的羊群。 丘行恭骑着马跑过来,满脸都是笑。 “江大人,这回发财了!” 江阳看了一眼漫山遍野的牛羊战马,又低头看了看被自己按在马上的阿史那郁射。 嘴角同样扬了起来。 这一趟。 确实抢大了。 …… 江阳他们带着大批战马和羊群扬长而去的时候,郁射部大本营已经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阿史那郁射被活捉,最能镇住场面的人没了,下面那些头领谁也不服谁。 尤其阿史那郁射的几个儿子,眼看父亲被抓,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想办法组织人手追击唐军,而是争起了由谁暂时统领部族。 “我是长子,父王不在,自然该由我主持大局!” “你除了年纪最大,还有什么本事?刚才唐军打进来的时候,你人都不知道躲哪去了!” “你什么意思?难道该由你来?” 几个人越吵越凶,旁边部族头领看得满脸焦急,却根本插不上话。 唐军刚刚抢走大量战马和羊群,现在最该做的是组织剩余人手追赶,至少也得想办法把附近几个部落的人召集起来。 可这几个王子谁都不愿意让别人掌兵。 争了半天,其中一人忽然看向不远处脸色阴沉的执失思力。 “都是他!” 众人顿时一愣。 那人指着执失思力怒声说道:“唐军怎么会这么准确绕过外围部落,直接找到大本营?还有江阳为什么偏偏知道父王在这里?” “执失思力之前被唐军活捉,在大唐住了那么久,回来以后又被大可汗怀疑,我看他早就投靠唐人了!” 执失思力脸色骤变。 “你放屁!” “我若投靠大唐,为什么还回来?” “当初凉州之战,我为了掩护大可汗撤退才被唐军俘虏,这些事情你们全都知道!” 第四百四十一章 抢了一圈回来,五千骑兵全发财了 另一名王子却冷笑道:“正因为你被俘虏过,才最值得怀疑。大唐为什么对你那么好?为什么李世民亲自见你,还给你安排府邸?” “如今你刚到阴山没多久,唐军就准确摸到了大本营,这么巧?” 附近原本就因为战败而慌乱的人,听完以后看向执失思力的眼神顿时变了。 执失思力心里一沉。 他知道这种时候根本讲不了道理。 “我没有泄露任何消息,更不知道唐军为什么会来。你们若现在还在这里内斗,等牛羊彻底被抢走,这个冬天谁都活不好!” 可惜没人愿意听。 几个王子正愁找不到一个人承担责任,如今执失思力正好成了最合适的替罪羊。 “先把他抓起来!” 几十名亲兵立刻围了上去。 执失思力看着这些曾经并肩作战的人,最终没有反抗,只是脸色一点点灰败下来。 他为了颉利断后,被大唐活捉。 好不容易回到草原,颉利怀疑他,阿史那郁射防着他,如今郁射部战败,连这些年轻人都敢把所有责任往他头上推。 这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么多年卖命,简直像个笑话。 与此同时,江阳已经带着五千骑兵和大批牲畜一路向东南撤退。 到了中午,前方果然出现一个郁射部的外围部落。 对方显然已经得知大本营遇袭的消息,几百名骑兵提前堵住道路,更多男人则拿着弓箭和长矛在后方集结。 安修仁看了一眼,低声说道:“硬冲倒是能冲过去,不过咱们现在带着这么多牲畜,没必要跟他们拼。” “当然没必要。” 江阳直接把被绑在马上的阿史那郁射拽了过来。 阿史那郁射大腿还在往外渗血,手臂也断了一只,整个人狼狈到了极点。 江阳指着前面说道:“让你的人把路让开。” 阿史那郁射咬牙说道:“你休想!” 江阳听完,直接把铁棍往肩上一扛。 “行,那咱们就在这里打一场。你们那边几百骑,我们这边五千骑,等打完以后我再看看你还能不能喘气。” 阿史那郁射脸色一阵变化。 他怕死。 这一点从刚才见到江阳杀过来便撒腿就跑,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沉默片刻,他最终还是朝前方吼道:“让开!全部让开!” 前面的郁射部族人明显不甘心,可看到自家王爷满身是血地落在唐军手里,谁也不敢真的硬来。 队伍慢慢向两侧退开。 江阳他们便这么赶着数不清的战马和羊群,从人家部落面前大摇大摆走了过去。 安修仁经过时都忍不住笑道:“这仗打得真舒服。” 离开郁射部驻地以后,大军又往前赶了几十里,确定后面暂时没有追兵,才终于停下来休息。 第一件事便是清点伤亡。 结果统计下来,一个阵亡的都没有。 只有三百多人受伤,其中大多数还是刀伤、箭伤和摔伤,没有多少致命重伤。 消息传开以后,所有人都松了一大口气。 牛进达更是哈哈大笑。 “五千人出去,一个没死,还把阿史那郁射抓回来了,这要不算大胜,什么才算大胜?” 众人休息一番,也不敢在草原上多待,按照原定路线连夜往兰州赶。 真正回到大唐地界以后,整个队伍才彻底放松。 接下来便是所有人最期待的清点缴获。 足足忙了小半天,数量终于统计出来。 战马一万匹。 羊二十六万头。 数字一报出来,所有将领都笑得合不拢嘴。 江阳更是直接把众人叫到一起,当众宣布分配。 “出发之前就说好了,一半归朝廷,所以五千匹战马、十三万头羊送入官府账册。” “余下五千匹马和十三万头羊,咱们自己分。” 四周士兵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眼睛都亮得吓人。 江阳继续说道:“这次五州步兵兄弟虽然没参战,可他们把御寒衣物和不少物资优先让给骑兵,没有他们支援,咱们也跑不了这一趟。” “每名步兵分一头羊。” 下面不少将领连连点头。 没人有意见。 江阳又说道:“参战的五千骑兵,每人一匹马。” 这句话一出来,队伍里顿时响起一片压不住的欢呼。 一匹战马值多少钱,他们心里都清楚。 这趟光这一匹马就已经赚大了。 “另外,受伤的兄弟每人二十五头羊,没受伤的每人二十头。官府再留一万头羊,抵这次出征的干粮、马料和御寒物资。” “余下八千头,其中五千头由各军将领按照军功分配,剩下三千头直接杀了,今晚吃肉!” 这一下,五千骑兵彻底炸了。 “江大人威武!” “这一趟值了!” “老子回家能买地了!” 江阳听着四周震天的欢呼,笑着抬手压了压。 “分到你们手里的马和羊,怎么处理都由你们自己决定。愿意卖就卖,愿意带回家养也行。” “现在把肉锅架起来,杀羊庆功!” 当天晚上,兰州军营几乎到处都是肉香。 五千骑兵围着火堆大口吃肉,讲起这一战时一个比一个兴奋。 江阳也难得喝了几碗酒。 等庆功结束,他拖着困得发沉的脑袋回到住处,硬撑着把战况、伤亡和缴获全部写成奏折。 尤其阿史那郁射被活捉这件事,更是特意写在最前面。 奏折送出去以后,江阳连衣服都懒得脱,往床上一躺。 “剩下的事明天再说。” 说完没多久,人已经睡得没了动静。 这一觉睡得安稳,远在定襄的颉利却差点把王帐拆了。 郁射部遇袭的消息刚送到,他就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火盆,气得脸色发青。 “江阳这个王八蛋是不是有病?大雪天不老老实实待在凉州,居然带着几千骑兵跑到阴山来抢东西!” 帐内没人敢吭声。 颉利骂完江阳,又开始骂阿史那郁射。 “本汗是不是早就告诉过他,江阳已经盯上阴山了,让他小心一点!三万骑兵,十多万人,竟然让五千唐军摸到大本营,把战马和羊群抢走,连他自己都被活捉了!” 赵德言坐在旁边,同样皱着眉头。 这次损失已经不只是几十万头牲畜的问题。 阿史那郁射是颉利最忠心的亲族之一,如今连人都被唐军抓走,对王庭威望打击极大。 更麻烦的是郁射部内部已经开始互相甩锅。 几个阿史那郁射的儿子派人送来的消息极其一致。 全都认定唐军能够如此准确地找到大本营,必然是有人提前泄露了消息,而这个人就是执失思力。 执失思力当初被大唐俘虏,后来又被李世民厚待,本就已经被颉利怀疑。 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这些旧账一下全被翻了出来。 第四百四十二章 江御史变江大将军! 执失思力被押到王帐以后,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大可汗,我从未向大唐泄露过阴山军情。江阳早就派了大量探马查探,郁射部十多个营地又没有隐藏,他们自己查到大本营位置并不难。” 颉利冷声问道:“那为什么你刚到阴山没多久,唐军就来了?” 执失思力咬牙说道:“这只能说明唐军早有准备,与我无关。” 旁边一个郁射部头领立刻怒道。 “哪有这么巧的事?你在大唐住了那么久,李世民还给你府邸,回来以后唐军便突然偷袭,你让我们怎么信你?” 执失思力猛地转头,“凉州之战,我为了保护大可汗撤退才留下断后,这件事你们都忘了?” 没人回答。 因为事情到了现在,总需要一个人承担责任。 阿史那郁射被抓,颉利不可能承认自己调兵失当,郁射部那些王子更不可能承认自己防备松懈。 执失思力无疑成了最合适的人。 颉利沉默许久,最终还是没有下令杀他。 执失思力在突厥军中威望不低,直接处死容易引来议论,于是颉利只是冷冷说道。 “本汗不杀你,从今日起,你和你的家人离开定襄,不得再靠近王庭。” 执失思力整个人僵住了。 外面正是寒冬。 没有部落,没有牧群,没有营帐和足够粮食,让一家人离开定襄,与逼他们去死没有太大区别。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缓缓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当天晚上,执失思力看着妻儿裹着皮袄,依旧冻得瑟瑟发抖,心里最后一点念想也彻底没了。 他忽然想起长安。 那个被他视为敌人的李世民,至少在他被俘以后没有羞辱他,还给他安排住处,多次召见,说话时也一直把他当成真正的将领对待。 反倒是自己拼死保护的颉利,如今连解释的机会都不肯给。 执失思力沉默了很久,最终咬牙说道:“往南走。” 妻子愣住,“去哪?” “去大唐。” 另一边,颉利还得想办法收拾郁射部留下来的烂摊子。 几十万头羊被抢走,战马也损失上万匹,若什么都不管,郁射部这个冬天根本撑不下去。 颉利只能继续从其他部落征集牲畜,送去阴山救急。 这下各部更不高兴了。 前脚才被征走一批物资赎俘虏,后脚又得拿牛羊救郁射部,谁家东西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颉利只能派人不断安抚。 “等到开春,大可汗便会带兵西进,劫掠西域诸国。今日各部拿出的损失,到时候都会补回来。” 不少部落首领听完,虽然还是不满,却也只能暂时忍下。 而就在草原怨气越来越重的时候,兰州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江阳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 刚睁开眼睛,系统提示便接连响起。 【叮,目标颉利破防,获得破防值四千点。】 江阳躺在床上愣了好一会。 “四千?” “这老东西又受什么刺激了?” 他也懒得深究,起床洗漱以后刚走出住处,就听见军营外面吵吵嚷嚷。 过去一看,才发现大量商人正围着士兵收购战马和羊。 昨天分到东西的士兵,很多人根本没打算自己养。 羊一头能卖一贯半左右,普通战马则有人愿意出五贯上下。 这价格虽然比关中低一些,可胜在数量多,而且士兵本身就是白得的。 柴凤舞这时候也刚醒,走过来看了一圈,笑着说道:“咱们昨天是不是也分了不少羊?” “各三百头。” 江阳想了想,干脆说道:“卖了吧,咱们又不可能赶着几百头羊回长安。” 两人很快找了个商人,把各自分到的羊全部处理掉。 几百贯轻松到手。 江阳拿着商人开的凭据,心情都好了不少。 可周围那些士兵看向他的眼神,就不只是高兴那么简单了。 简直称得上狂热。 他们这些成建制的府兵或者常备骑兵,平时一个月军饷也就三百文左右,碰上战时或者重赏,一个月能拿到一贯已经不错。 而这次跟着江阳出去一趟,每人一匹马,再加二十头左右的羊,折算下来就是三四十贯。 有人当几年兵,都未必能攒下这么多。 更别说江阳这一仗还亲自冲在最前面。 那根铁棍抡起来,人碰到就飞,连突厥猛将都挡不住一下。 军中最敬佩两种人。 一种能打。 一种能带兄弟们发财。 江阳两样都占了。 所以他刚走进军营,便有人兴奋地喊道:“江将军来了!” 江阳脚步一顿。 “谁是江将军?” 旁边几个士兵笑得十分开心,“您啊!您都是陇右道行军总管了,不叫将军叫什么?” 又有人凑过来问道:“江将军,下次什么时候再带我们去抢一趟?这次才抢了郁射部一个大营,阴山还有好多部落呢。” 周围士兵一听,立刻跟着起哄。 “对啊,再去一次!” “这次我连媳妇本都赚出来了,再来一趟,我连房子都能修新的!” “江将军,下次还带我们!” 江阳看着眼前一张张兴奋的脸,嘴角也忍不住扬了起来。 这帮家伙。 抢突厥居然还抢上瘾了。 他直接摆了摆手。 “今年肯定不行了,郁射部刚吃这么大的亏,战马被抢,羊也没了,阿史那郁射还落在咱们手里,他们要是再不加强防备,那就真是蠢到家了。” 一个士兵忍不住问道:“那明年呢?明年将军还带我们去吗?” 旁边不少人立刻跟着看过来。 江阳无奈地笑了笑,“明年的事情谁知道?说不定明年我已经被陛下召回长安了。” “你们也别把抢突厥当成什么固定营生,这次能赚这么多,是天时、地利、人和全占了,正常打仗哪有这么舒服。” 众人虽然有些失望,却也明白这个道理。 江阳又安抚几句,让他们把钱财保管好,别刚发财就跑去赌场或者酒楼挥霍,随后才准备离开。 正好这时候,安修仁、牛进达几人从远处走来。 安修仁笑道:“江大人,别在这里跟他们聊天了,刺史府已经备好酒菜,就等你和凤舞过去庆功。” “昨天不是已经庆过了吗?” “昨天那是全军庆功,今天是咱们自己人喝酒。” 江阳听完也没推辞,招呼柴凤舞一起过去。 第四百四十三章 回长安,这婚也该办了 到了刺史府,桌上早就摆满了酒肉,牛进达、丘行恭、刘兰、屈突寿几人一个不少。 江阳才刚坐下,安修仁就端起酒杯。 “这第一杯,我敬江大人。” “这次若没有你提前谋划,咱们根本不可能这么轻松摸进郁射部大本营,更别说一个人都没战死。” 江阳笑着端杯,“安将军这话就见外了。真正带兵冲阵的是你们,我最多算负责想个主意。” “你那叫最多想个主意?” 安修仁一脸古怪,“冲锋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我追都追不上。” 众人顿时大笑。 牛进达也举起酒杯说道:“江大人,别谦虚了。” “文能治理地方,武能冲阵杀敌,你这状元郎要是再这么干下去,让我们这些武将还怎么混?” 丘行恭跟着笑道:“尤其那根铁棍,老夫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吓人。一个人冲进去,突厥人愣是被你打得往两边跑。” 安修仁听到这里,更是一脸庆幸。 “现在想想,我之前还主动找江大人切磋,幸亏你当时没答应。” 江阳挑眉问道:“怎么,安将军怕了?” “当然怕。” 安修仁理直气壮地说道:“以前我以为渭水边那些传闻多少有点夸张,现在才知道一点都没夸张。” “我要是真跟你打,挨上一棍,以后军中见到你都得绕着走,脸算彻底没了。” 众人又笑成一片。 席君买坐在末位,听得更是深有感触。 他可是亲眼看着江阳一棍把执失思力的大刀都砸断了。 那种力量,他光想想都头皮发麻。 安修仁喝完,又看向柴凤舞。 “凤舞这次也立了大功。单枪匹马追上阿史那郁射,硬生生把人活捉回来,这本事可不是一般人有的。” 牛进达点头说道:“确实有平阳公主当年的风范。” 柴凤舞原本还很平静,听到这句话,嘴角一下扬了起来。 对她来说,拿谁比较都未必有用。 平阳公主不一样。 那可是大唐女子中的传奇人物。 “牛将军有眼光。” 江阳忍不住瞥了她一眼。 平时夸两句还知道谦虚一下,今天一提平阳公主,连装都懒得装了。 一群人越喝越高兴。 江阳本来酒量就算不上多好,这次又架不住几名武将轮番敬酒,很快便开始脑袋发沉。 柴凤舞同样没少喝。 等两人真正失去意识以后,剩下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逐渐变得古怪起来。 安修仁咳嗽一声,“天气这么冷,总不能让凤舞一个人睡吧?” 牛进达瞬间明白,笑着说道:“有道理,年轻人嘛,咱们得成人之美。” 于是当天晚上,两个人直接被送进了同一间屋。 等江阳再次睁开眼睛,外面已经一片漆黑。 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忽然感觉怀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整个人瞬间清醒不少。 柴凤舞就睡在旁边。 江阳盯着她看了半天,忍不住骂了一句:“安修仁他们有毒吧?” 柴凤舞也被动静弄醒,反应过来以后脸上微微一红,掀开被子便准备起身。 “我回自己房间。” 江阳直接伸手把人拉了回来。 “现在走还有什么用?该看见的人早看见了。外面这么冷,两个人睡还暖和一点。” 柴凤舞瞪了他一眼,“你倒是会找借口。” 江阳也不客气,直接把人抱进怀里。 两人安静了一会,柴凤舞忽然说道:“回长安以后娶我。” 语气一点商量的意思都没有。 江阳笑了,“怎么听着像军令?” “我本来也没打算反悔。”他停顿片刻,才说道。 “我主要担心山东士族现在抓不到我的错,会转头拿你爹开刀。咱们真成婚以后,柴家跟我绑得更死,他们肯定会盯上柴家。” 柴凤舞听完,却一点都不在意。 “我爹是皇亲国戚,又是玄武门功臣,他们能把他怎么样?” “再说了,当初是他自己非要把我嫁给你。真有人攻讦他,那也是他自己找的,活该。” 江阳听得一阵无语。 “你可真孝顺。” 柴凤舞靠在他怀里说道:“反正他皮厚,不怕骂。” 江阳想了想,竟觉得非常有道理。 柴绍在朝中根基深,又深受李世民信任,确实不像那么容易被山东士族撼动的人。 “行。” 江阳笑道:“等回长安,咱们就把婚事办了。” 柴凤舞刚抬头,江阳已经低头吻了过去。 两人耳鬓厮磨许久,直到外面的风声越来越大,才终于重新缩进被窝,相拥睡去。 第二天一早,两人刚走进前厅,就看见安修仁、牛进达几人全都一脸坏笑。 江阳额头顿时冒出黑线。 “昨晚是你们故意的吧?” 安修仁哈哈大笑,“这怎么能叫故意?我们只是成人之美。” 丘行恭也跟着说道:“江大人以后成婚,可别忘了请我们喝喜酒。” 江阳也懒得跟这群老兵痞计较,直接笑道:“喜酒肯定有,不过你们到时候礼金可不能少。” “没问题!” 众人纷纷答应。 在兰州又休整一天,江阳终于带着柴凤舞、阿史那郁射以及部分亲卫启程返回凉州。 这一趟阴山奔袭,到这里才算真正结束。 就在江阳带着阿史那郁射返回凉州的时候,另一支队伍正在风雪中艰难南下。 执失思力带着妻儿离开定襄以后,才真正明白颉利那道命令有多狠。 草原进入寒冬以后,白天都冷得刺骨,到了晚上更是能活活冻死人。 他们一家没有部落庇护,也没有足够牛羊和帐篷,一路往南只能靠着少量干粮硬撑。 刚开始还能骑马,后来风雪越来越大,几匹马也冻得没了力气。 等走到灵州附近时,执失思力自己都已经意识模糊。 妻子抱着孩子缩在一起,冻得嘴唇发紫,他强撑着想再往前走几里,可刚迈出几步,整个人便一头栽进雪地里。 “将军!” 妻子惊叫一声,扑过去想把人扶起来,却连自己都站不稳。 也算他们命不该绝。 灵州都督郭孝恪正带着一队骑兵巡视边境,远远发现雪地里有人,原本还以为是冻死的牧民,靠近以后看见执失思力的脸,顿时愣住了。 “这不是突厥的执失思力吗?” 郭孝恪当初也参与过北方战事,自然认识这位突厥大将。 他来不及细想,赶忙让人把一家子全部带回灵州,又请军医救治。 第四百四十四章 李二这格局,不愧是千古一帝 足足过了一日,执失思力才真正清醒过来。 他睁开眼睛,看着屋里的火盆和盖在身上的厚被,神情恍惚了好一会,直到郭孝恪推门进来,他才挣扎着想起身。 “郭都督。” “躺着吧,你现在能醒过来就算命大。” 郭孝恪在旁边坐下,疑惑地问道:“你前段时间不是已经被大唐放回草原了吗?怎么拖家带口跑到灵州来了?” 执失思力沉默许久,脸上终于露出几分苦涩。 “颉利认为我是叛徒。” 随后,他把自己回到草原以后被颉利怀疑、又被派往阴山监视,直到郁射部遭到唐军偷袭,阿史那郁射几个儿子把所有责任推到他头上的事情说了一遍。 “我解释过很多次,可没人愿意相信。” “最后大可汗把我全家赶出定襄。” 郭孝恪听完都觉得离谱。 “凉州一战,你是为了替颉利断后才被抓的吧?” 执失思力苦笑道:“正是。” 当初自己拼命护送颉利逃走,被唐军活捉以后都没有投降。 结果最后真正把他逼得走投无路的,反而是自己效忠多年的大可汗。 这种滋味,只有他自己清楚。 执失思力沉默了一会,才低声说道:“郭都督,我想去长安。” “我现在已经回不了草原了,只求唐皇能给我妻儿一条活路。至于我这条命,大唐想怎么处置都行。” 郭孝恪看了他半天,最后点头。 “你先把伤养好,我会上奏陛下。至于陛下愿不愿意见你,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了。” 当天,灵州的急报便送往长安。 不过在这封奏折抵达之前,李世民已经先收到江阳和安修仁联名送来的阴山战报。 两仪殿内,李世民看着那一串缴获数字,笑声隔着门都能听见。 “一万匹战马,二十六万头羊,还活捉了阿史那郁射!” “这小子说去抢一把,还真给朕抢回来这么多东西。” 房玄龄也看得满脸笑意。 最关键的还不是缴获。 五千骑兵奔袭阴山,一个阵亡都没有,仅有数百轻伤,这种战果已经漂亮得不能再漂亮。 第二天早朝,李世民心情极好,干脆当众把战报念了一遍。 朝中武将听得眉飞色舞。 山东士族那边却一个个神情复杂。 江阳去凉州之前,他们还以为这家伙终于被皇帝贬出长安了。 结果人到了凉州以后,政绩一个接一个,现在更离谱,直接带兵跑到阴山抢了突厥一圈。 文官的活他干。 武将的活他也干。 还让不让别人活了? 就在百官议论时,李纲忽然站了出来。 “陛下,臣以为江阳此次虽然立下大功,但战利品分配却有不妥。” 李世民看向他,“哪里不妥?” 李纲认真说道:“五千骑兵每人分战马和大量牛羊,固然能鼓舞军心。” “可若让士卒发现劫掠所得远胜军饷,久而久之,恐怕会生出以抢掠发财的想法。” “今日他们抢的是突厥,臣自然无话可说。可若这种风气不加约束,将来有人把兵器对准大唐百姓,那就是大患。” 朝堂安静了一些。 李世民原本还在笑,听完以后神色也认真起来。 “这话有道理。” 程咬金本来还想替江阳说两句,房玄龄却先站了出来。 “陛下,此事无需追究江阳。大战之后重赏士卒,本就没有错,更何况这次分的是敌国缴获。” “但李公担心的事情也确实应该提前防范。” 李世民点头问道:“玄龄觉得应该怎么处理?” 房玄龄说道:“派人去陇右安抚军中即可,不必说江阳分配对错,只需告诉将士,朝廷允许他们对敌国作战时夺取战利品,却绝不允许侵扰大唐百姓。” “让他们明白,军人手里的兵器,是为了保境安民。” “敌国可以抢,大唐百姓不能碰。” “如此既不会寒了士卒之心,也能纠正可能出现的风气。” 李世民听完,十分满意。 “那就由兵部派人过去,把这话说明白。” 说完,他又看了一眼奏折上的缴获。 “另外,江阳答应上交朝廷的一半,也别把那么多羊和战马一直留在陇右。” “让他就地卖掉一部分,换成钱送入长安。战马留下合用的,优先补充各军。” 众人刚把这件事议完,李世民正准备宣布退朝,殿外忽然有一名御史快步进来。 “陛下,灵州急报。” 李世民接过奏折,本来只是随意看了一眼,下一刻却猛地坐直身体。 看完以后,他竟又笑了起来。 “今天还真是好事不断。” 长孙无忌忍不住问道:“陛下,又出什么事了?” 李世民扬了扬奏折。 “执失思力被颉利定成叛徒,连全家都被赶出了定襄。” “他带着妻儿南下投唐,差点冻死在灵州附近,被郭孝恪救了回来。” “现在想来长安投奔朕。” 朝中顿时一片哗然。 尉迟敬德却撇了撇嘴。 “执失思力而已,臣当什么大喜事,他武艺也就那样,上次还不是让江阳一棍给打飞了?” 李世民瞥了他一眼,忍不住笑骂道:“你以为什么人都得跟你比勇猛?” “执失思力单论武艺当然不如你,可他统兵多年,又熟悉草原十八部的兵力、地形和各部关系。” “以后大唐真要北伐突厥,这种人抵得上多少探子?” 尉迟敬德挠了挠头,不吭声了。 房玄龄更是笑道:“颉利最近倒是大方,先把阿史那社尔逼到我们这边,现在又把执失思力送了过来。” “照这么下去,再过些日子,突厥还有多少人愿意替他卖命都不好说了。” 李世民心情大好,当即说道:“传旨郭孝恪,让他把执失思力一家照顾好。等伤势稳定以后,派人护送来长安。” “颉利不要的人。” “朕要。” 三日以后,执失思力一家终于抵达长安。 人还没进城,朝廷便已经安排好府邸,连衣物、粮食和炭火都提前送了进去。 执失思力原本以为自己一个突厥降将,能够保住妻儿性命便已经不错,没想到大唐竟然把一切都安排得如此周到。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当天下午,李世民竟然亲自来了。 执失思力得知消息后,赶忙带着妻儿出来迎接,神情明显有些拘谨。 第四百四十五章 千金买骨,突厥水晶裂了条缝 李世民走进院子,先看了一眼他的家人,确认都已经安顿妥当,这才拍着执失思力肩膀。 “朕听郭孝恪说,你们一家差点冻死在灵州外面,幸好发现得及时。” “颉利也真是有眼无珠,你为他拼死断后,被俘以后也从未出卖突厥,如今却因为一次战败便把所有责任推到你身上。” 执失思力听到这里,脸色顿时有些苦涩。 “陛下,末将没有勾结大唐,可大可汗已经不愿信我。” “君未遇明主,非君之过也。” 李世民说完,竟然后退一步,郑重朝执失思力行了一礼。 执失思力整个人都愣住了。 “大唐向来敬重真正有本事的人,你熟悉草原,又有统兵之能,朕今日过来,不只是为了安抚你,而是想请你入我大唐,为朕领兵。” 执失思力呼吸都停了一瞬。 他原以为李世民愿意收留自己已经是莫大恩德,哪里想过对方竟然还愿意让自己继续领兵。 颉利怀疑他的时候,连解释都不愿听。 李世民却亲自登门,还当面请他出仕。 两相对比之下,执失思力眼眶一下红了。 他猛地跪了下来,声音都有些发颤。 “陛下若不嫌弃,执失思力这条命,从今以后便是大唐的!” 李世民连忙把人扶起来,脸上的笑容却更加满意。 有些人,单纯靠杀是收服不了的。 真正让一个将领死心塌地,得让他觉得自己被重视。 第二天早朝,李世民直接让李桐客去府中,把执失思力请进太极殿。 朝中百官早就听说了此事,等看到执失思力走进来,不少武将都盯着他打量。 李世民没有绕弯子,当朝宣布册封。 “执失思力忠勇善战,又熟知草原军情,朕今日封你为宁威将军,从四品下,入左骁卫领兵。” 话音落下,朝中顿时响起一阵议论声。 这个品级已经不低了。 大唐武将体系里,最高一层的大都督、大都护多为从二品,往往负责一方重大战区,本身就不是普通武将能够触及的位置。 再往下便是十六卫大将军。 程咬金、尉迟敬德这类开国猛将,如今便属于这一层,位列正三品,掌握大唐核心军队。 再之后还有正将军、诸将军以及禁军中郎将等实权职位。 从三品往下一直排到从五品下,品级虽然不同,却都属于能够真正接触兵权的核心武职。 而执失思力才刚刚投唐,李世民便直接给了从四品下,还让他进入左骁卫领兵。 这已经不是普通安抚了。 这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朕信他。 执失思力本人更是当场红了眼睛。 他原本已经做好从最低位置干起的准备,哪怕只让他做个闲职,他都觉得理所当然。 谁能想到,李世民竟然直接给兵权。 “臣……谢陛下隆恩!” 执失思力跪在殿中,声音沙哑。 李世民笑道:“好好做,大唐不会亏待真正有本事的人。” 退朝以后,李世民还专门在宫中设宴,为执失思力接风。 这一套下来,连房玄龄都忍不住感慨。 颉利硬生生把一个能征善战的大将往外赶,而李世民则从收留家眷、亲自登门,再到当朝封官,一步一步把人心彻底拢住。 执失思力以后若不拼命立功,自己心里恐怕都过不去。 不过尉迟敬德、程咬金这些老将,对他多少还是有些排外。 酒宴上虽然没有故意找茬,却也谈不上多热情。 执失思力看得出来,却没有任何不满。 他很清楚,自己以前毕竟是突厥将领,还跟大唐打过仗。光靠皇帝一句信任,不可能立刻让所有唐军将领把他当自己人。 想真正融进去,只有一个办法。 立功。 而且得立一场让所有人都闭嘴的大功。 …… 另一边,江阳也已经回到凉州。 刚进姑臧,他便让段会把阴山大捷的消息传出去。 一万匹战马、二十六万头羊,活捉阿史那郁射,五千骑兵无一阵亡。 消息一出,整个凉州都沸腾了。 尤其边境百姓,听说唐军终于也跑去突厥抢了一回,一个个比自己家发财还高兴。 这些年他们受够了突厥骑兵南下劫掠。 如今终于轮到对方挨抢。 江阳却没沉浸在庆功里。 今年的雪明显比往年大得多,天气也越来越冷。 回到刺史府第二天,他便直接给陇右五州下达命令。 “所有州县立刻排查民宅,尤其是年久失修的房屋、茅屋和土坯房。” “发现屋顶承重不够,马上组织修补。积雪太厚的,官府派人协助清理,不能等塌了以后再救人。” 段会听完,神情也认真起来。 江阳继续说道:“这事关系到百姓性命,我不接受任何理由。谁敢阳奉阴违,最后因为玩忽职守出了人命,直接革职查办,绝不姑息。” 命令很快传遍凉州、兰州、甘州、肃州和沙州。 各地官员哪里敢怠慢。 江阳现在在陇右的名声太吓人了。 这是敢在朝堂上顶撞皇帝,还敢跟李纲动手的人,真让他抓到把柄,可不会只写封奏折客气两句。 一时间,各县官员全都忙了起来。 可很快,新的问题又报上来了。 柴火不够。 今年天气太冷,百姓烧炭和木柴的速度远超往年,很多地方库存已经见底。 段会皱眉说道:“若继续这么冷下去,光修好房子也没用,没柴烧一样会冻死人。” 江阳想了想,很快看向段新。 “去一趟吐谷浑。” 段新愣了一下,“买柴?” “对。” 江阳点头说道:“他们那边靠着祁连山、昆仑山,又接近秦岭一带,不缺木柴。” “咱们手里刚好有从突厥抢来的战马和羊,拿一部分去换。” “他们缺马缺羊,咱们缺柴,各取所需。” 段新听完,立刻起身。 “下官这就去准备。” 江阳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雪,神情也慢慢认真下来。 打赢突厥当然痛快。 可真正考验地方官的时候,往往不是战场上那一瞬间。 而是这场雪下来以后,能不能让老百姓都活着熬到开春。 段新出使吐谷浑以后,江阳这边也没闲着。 祁连山横在甘州、肃州与吐谷浑交界一带,山中最不缺的就是木柴。 江阳直接调动一部分军队,又从各县招募愿意干活的百姓,趁着积雪还没有彻底封死道路,进山砍柴。 第四百四十六章 现在想讲和平了?晚了 当然,也不是让人没命地砍。 哪里能砍,哪里不能动,官府提前划好区域,主要清理枯木和容易运输的林木。 砍下来的木柴集中送往甘州、肃州,再由车队分批运往各县。 与此同时,段新那边的谈判也顺利得出奇。 吐谷浑听说大唐愿意拿羊和战马换木柴,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尤其是战马,对方明显比羊更感兴趣。 吐谷浑本来就和羊同互相提防,如今大唐又不断向羊同出售军械,他们自然也想尽快增强实力。 段新把消息送回来时,还特意提了一句,吐谷浑那边希望战马越多越好。 江阳看完以后十分爽快。 “给。” 段会有些舍不得,“江大人,这些可都是好不容易从突厥抢回来的战马,真就这么卖?” “留太多干什么?” 江阳翻着账册说道:“战马又不是放在仓库里就行,每天得吃草料,还得有人照料。” “大唐现在国库刚缓过一口气,陇右这边更穷,真养上几万匹马,一年光马料就能把咱们吃穷。” “精壮好马留下补充军队,其余的卖掉换钱换物,比养在那里强得多。” 段会想了想,也就不再反对。 于是接下来几日,大量战马和羊被送往吐谷浑,换回来的则是一车接一车木柴。 加上祁连山那边不断砍伐运回来的柴火,五州原本迅速见底的储备总算重新充裕起来。 江阳随即下令,各州县由官府统一售卖柴火,禁止商人趁寒冬囤积居奇。 普通百姓按照市价购买。 家境实在困难的,可以赊账。 “不要利息,三年内还清就行。” 段会听完,有些迟疑地问道:“若有人三年以后还是还不起呢?” 江阳头也没抬,“真到了三年以后再看,人先活过这个冬天,活着才有资格谈欠不欠钱。” 除了柴火,官仓也开始陆续放粮。 同样允许贫困百姓赊购。 江阳甚至专门让各县张贴告示,鼓励实在没有余粮的人来官府登记,别为了怕欠钱在家硬扛。 “告诉他们,欠朝廷几年粮,总比一家人冻死饿死强。等明年开春,商路起来了,活计也会更多,到时候慢慢还就是。” 这道命令传开以后,很多百姓一开始甚至不敢相信。 姑臧城外一处破旧院子里,一名老妇拿着县衙发下来的赊购凭据,手一直在抖。 “真……真三年以内还都行?” 旁边负责登记的小吏点头说道:“告示写得清清楚楚,不收利息。你家三口人,今天可以先领两石粮,再买两车柴火。” 老妇眼圈一下红了。 她家今年收成差,儿子前几年又死在边境,本来已经做好这个冬天熬不过去的准备。 现在官府忽然告诉她,可以先拿粮、先拿柴,等以后有钱再慢慢还。 这种感觉,跟从绝路上硬生生被拉回来没什么区别。 类似的事情在五州各地不断发生。 很多原本已经绝望的贫困百姓开始重新生火做饭,破旧房屋也有人帮忙修补,积雪太厚的地方还有官差和军士协助清理。 官府的公信力,几乎肉眼可见地涨了起来。 之前参加过城郊文会的那些读书人感触最深。 几个人站在粮仓外,看着排队登记的百姓,其中一人忍不住说道。 “江大人那天说,治理一方不能只会讲大道理,要先想办法让百姓活得下去。” “我当时只是觉得有道理,如今亲眼看到,才知道这句话有多重。” 另一人点头说道:“这样的官,才是真把百姓放在心上。若我以后真能入仕,至少不能只想着写几篇漂亮文章混政绩。” 这番话很快又在士子之间传开。 江阳自己倒没空关注别人怎么夸他。 因为长安那边,又来了突厥使臣。 颉利这几天越想越气。 双方明明才完成赎金交易,大唐转头就去阴山狠狠干了郁射部一把,抢走那么多战马和羊,还把自己亲弟弟给抓了。 这叫什么和谈? 于是使臣进太极殿以后,语气明显带着怒气。 “大唐既然已经与突厥重新议和,为何还要派兵袭击郁射部?” 李世民坐在上面,神色十分平静。 “这事啊,是江阳干的。” 使臣等了半天。 没下文了。 他忍不住问道:“江阳难道不是大唐臣子?” “是。” “那陛下为何不管?” 李世民一本正经地说道:“江阳是太上皇宠臣,又一向脾气大,朕有时候也管不了他。” 满朝文武差点没憋住。 程咬金直接把头低了下去,肩膀都在抖。 突厥使臣则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你是大唐皇帝。 你告诉我,你管不了一个臣子? 偏偏李世民就是咬死不松口。 “你们要找说法,可以去凉州找江阳。” 突厥使臣被堵得胸口发闷,最后只能真的一路跑去凉州。 结果进了刺史府,他刚把“破坏两国和平”这顶帽子扣下来,江阳脸色便沉了。 “你这个态度,我很不喜欢。” 使臣一愣。 江阳冷声说道:“现在知道讲和平了?以前突厥年年袭扰凉州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讲和平?” “我早就告诉过颉利,阴山归大唐。他偏偏让郁射部驻扎进去,等同于侵占大唐国土。” “我带兵清理自家国土上的敌军,有什么问题?” 突厥使臣差点被这套说辞噎死。 “阴山什么时候成大唐的了?” “我说的时候就是了。” 江阳盯着他,一点客气的意思都没有。 “回去告诉颉利,这次只是抢他点牛羊战马。以后再敢让人驻扎阴山,我还去。” “他若不服,就让他自己来凉州找我。” “现在,滚。” 旁边安修仁、牛进达几个将领听得浑身舒坦。 等使臣黑着脸离开,丘行恭甚至笑着说道:“江大人,要不等开春以后,咱们真再扫荡一次阴山?” 安修仁也跟着起哄,“我看行,反正这次路都摸熟了。” 江阳转头看了他们一眼,哭笑不得。 “你们还真抢上瘾了?” 几名老将相视一眼,全都笑了起来,以前总是突厥骑兵南下来凉州耀武扬威。 如今攻守换了位置。 这种感觉,确实容易上瘾。 第四百四十七章 阴山自古就是我大唐的 突厥使臣整个人差点气笑了,活这么大,还真没见过这么不讲道理的人。 “江大人,你红口白牙一张,阴山就成大唐的了?照你这么说,天下土地岂不是都能被你一句话划进大唐?” “你这不是讲理,你这是土匪,是强盗!” 大厅里一下安静下来。 安修仁、牛进达几人原本还坐在旁边看热闹,听到这句话以后,表情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他们太了解江阳了。 这家伙最喜欢别人主动把脸送过来。 果然,江阳眉头一挑,直接把手里的茶杯放下。 “你刚刚说什么?” 突厥使臣也正在气头上,硬着脖子说道:“我说你强占阴山,与土匪强盗有何区别?” 江阳笑了。 “好,好得很。” “我堂堂大唐状元,文德昭昭,读圣贤书长大的,你一个突厥使臣跑到凉州,居然敢指责本官是强盗。” “今天咱们还真得把这件事好好掰扯清楚。” 使臣心里莫名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可话已经说出去,也只能继续坐着。 江阳慢悠悠问道:“你知道汉武帝吗?” 突厥使臣皱眉,“自然知道。” “知道就好,省得我还得给你补课。” 江阳靠在椅背上,神色越来越理直气壮。 “五百多年前,汉武帝北击匈奴,卫青、霍去病率军深入漠南,打得匈奴远遁,漠南无王庭。” “什么叫漠南无王庭?意思就是整个漠南地区,都被我华夏打下来了。” “汉朝是不是华夏王朝?” 突厥使臣下意识说道:“是。” “那不就得了。” 江阳两手一摊,“大唐同样是华夏正统,唐承汉志,汉朝当年打下来的漠南,如今自然也是大唐的。” “阴山在不在漠南?” 使臣张了张嘴。 在。 当然在。 江阳立刻一拍桌子。 “那你还跟我扯什么?” “说白了,现在是你们突厥占着我大唐几百年前就打下来的土地。” “本官还没找颉利收这些年的地租,他倒先派人跑来质问我了。” “你们占我大唐土地,不交租,不搬走,还敢说我大唐是强盗?” 大厅里顿时响起一阵压不住的笑声。 安修仁低下头,肩膀都在抖。 牛进达更是直接扭过脸,生怕自己当场笑出声。 突厥使臣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明知道江阳这套说法哪里不对,可一时间偏偏不知道该从哪里反驳。 真要继续往历史上掰扯,那东西可太长了。 匈奴早就没了,汉朝也早没了。 可江阳压根不跟他讲王朝兴亡,只咬死一个说法。 汉朝打下来的,就是华夏的。 大唐现在代表华夏。 所以阴山属于大唐。 这种逻辑,粗暴得让人想吐血。 突厥使臣憋了半天,才说道:“汉朝是汉朝,大唐是大唐,岂可混为一谈?” 江阳立刻反问:“那突厥以前占领的土地,换个可汗以后是不是也得重新算?” “颉利继承前代可汗的牧场和部众时,怎么没见你们说上一任是上一任,这一任是这一任?” 使臣再次被堵住。 江阳冷笑道:“跟我讲道理,你还嫩了点。” 【叮,目标阿史那罗真破防,获得破防值八百点。】 听到系统提示,江阳心情更好了。 突厥使臣却已经不想再讨论阴山归属问题了,继续说下去,怕自己真被气死在刺史府。 于是只能退而求其次。 “阴山之事暂且不谈。” “江大人既然说两国已经议和,那阿史那郁射王爷是不是应该放回来?” 江阳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凭什么?” 使臣愣住,“他是突厥王族!” “我知道。” “他还是大可汗亲弟弟!” “那不是更值钱?” 江阳回答得极其自然。 突厥使臣呼吸一滞,终于明白自己刚才那句话算是白说了。 江阳慢悠悠说道:“阿史那郁射是本官带兵凭实力抓回来的,又不是他自己跑来凉州做客。” “想要人,拿钱赎。” 使臣咬牙问道:“多少?” “二十万贯,再加两万头羊。” “多少?” 突厥使臣怀疑自己听错了。 江阳十分耐心地重复道:“二十万贯,两万头羊。价格很公道,他可是郁射部首领,又是颉利亲弟弟,总不能连这点钱都不值吧?” “你这是敲诈!” 使臣终于忍不住了。 江阳脸色顿时沉下来。 “你再给我哔哔一句试试。” 突厥使臣一怔。 江阳盯着他,语气十分不善,“再吵,我回头先把阿史那郁射另一条腿也卸了。” “反正柴凤舞已经打断他一条胳膊,再多断一条腿也不影响赎金。” “你回去告诉他几个儿子,是你在凉州把我惹火了,所以我才动手。” 突厥使臣脸瞬间绿了。 这话可比什么威胁都管用。 阿史那郁射现在人在江阳手里,几个儿子为了父亲被抓的事情本来就急得要命。 真因为自己多嘴,让江阳把人腿给卸了,那几个家伙以后不得把账全算自己头上? 他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二十万贯、两万头羊,我会如实禀告大可汗。” 江阳满意地点头。 “这才像谈事情的态度。” “段大人,送客。” 突厥使臣再也不想多待,拂袖离去。 等人走远以后,安修仁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 “江大人,你这脾气是真对我们胃口。” 牛进达也笑道:“老夫活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文官跟外邦使臣谈判谈得比武将还霸道。” 江阳不以为然,“跟颉利讲客气有用吗?你越客气,他越觉得你好欺负,这种人就得往死里压。” 几名武将听得连连点头。 …… 与此同时,突厥使臣一路憋着火返回定襄。 等见到颉利,他把江阳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颉利整个人猛地站了起来,“江阳,本汗迟早要把这个王八蛋碎尸万段!” 王帐里的人全都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颉利骂完李世民欺人太甚,又把江阳祖宗十八代来回骂了好几遍,最后猛地看向赵德言。 “国师,你给本汗想办法。” “无论如何,一定要弄死江阳!” 赵德言听得头皮发麻。 他要是有这么好的办法,江阳早死八回了。 可这话当然不能说。 “大可汗,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平安度过寒冬。” “郁射部损失惨重,各部物资也很紧张,这时候再跟大唐全面冲突,只会让局势更加糟糕。” “等到开春以后,我们先西进高昌、焉耆,劫掠一批人口和物资,恢复突厥元气,再想办法收拾江阳不迟。” 颉利脸色依旧难看。 “本汗咽不下这口气。” 赵德言眼珠转了转,忽然笑道:“大可汗若真想现在给江阳找点麻烦,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第四百四十八章 救是要救,但我要的是整个东突厥 颉利立刻看向他。 “说。” “东边刚刚传来消息,突利他们手中的粮食和牲畜已经不多了。” 赵德言缓缓说道:“寒冬才刚开始,他们继续撑下去迟早会活不下去,到时候只能回来向大可汗求饶。” “既然如此,大可汗何不让突利去对付江阳?他们不是缺物资吗?让他们去凉州抢。” “抢到了,可以过冬;抢不到,也能替大可汗试试江阳的虚实。” 颉利听到这里,脸色终于缓和下来,脑子里甚至已经开始想象,突利和江阳两边打得你死我活的场面。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心里总算舒坦了些。 “好。” “就让他们狗咬狗。” 凉州刺史府内,江阳正低头看着各县送来的御寒统计,脑海里忽然响起系统提示。 【叮,目标颉利破防,获得破防值三千点。】 江阳手里的笔顿了一下,随后脸上慢慢露出笑容。 “三千?” 他赶忙看了一眼自己的破防值,距离下一次系统升级竟然只差一千点,顿时心情大好。 “颉利啊颉利,你可千万别想开,再努力破防一次,我这系统可就升级了。” 段会刚好从外面进来,听见他一个人嘀咕,忍不住问道:“江大人又在说颉利?” “没什么,祝他身体健康,多生点气。” 段会满头雾水,哪有人祝别人身体健康,后面还专门补一句多生气的? 与此同时,草原东部的日子却已经越来越难熬。 突利带着支持自己的七部离开定襄以后,原本还有一些粮食和牲畜,可颉利之前为了赎回战俘,大肆征收各部物资,早已经把他们掏空不少。 如今大雪连续下了多日,大批牲畜冻死,剩下的牧草也越来越少。 再这么下去,别说牲畜,人都要开始饿死。 王帐内,突利看着各部送来的统计,脸色阴沉得厉害。 一名部落首领忍不住说道:“小可汗,若再得不到粮食,最多半个月,老人和孩子就要撑不住了。” 另一人叹气道:“颉利已经放出话,只要我们回定襄认错,他就会给粮食和牛羊。” 突利手指缓缓握紧。 让他回去跪在颉利面前求饶? 那他之前当众接受阿史那社尔和七部首领拥立,还有什么意义? 更何况现在回去,颉利真的会放过他吗? 阿史那社尔沉默了一会,忽然说道:“还有一条路。” 众人同时看向他。 “向大唐求援。” 突利皱眉说道:“大唐会愿意帮我们?” “试试才知道。”阿史那社尔认真说道。 “现在颉利是大唐的敌人,我们同样和颉利翻脸。只要我们愿意付出足够代价,大唐没理由看着我们被颉利重新吞并。” 突利沉思许久,最终问道:“谁去?” 阿史那社尔站起身。 “我去。” 数日以后,阿史那社尔再次出现在长安。 李世民收到消息以后并不意外。 房玄龄他们早就判断过,突利七部缺少物资,迟早会想办法向大唐求援,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两仪殿内,阿史那社尔开门见山说道。 “陛下,我们需要粮食、御寒衣物以及一批牧草,只要大唐愿意帮助七部度过这个冬天,突利可汗愿立誓,从今以后绝不侵扰大唐边境。” 李世民没有表态。 阿史那社尔继续说道:“另外,我们愿与大唐共同对付颉利。只要大唐需要,七部随时可以出兵。” “每年还可向大唐送五万头羊,作为大唐这次相助的回报。” 听到这里,李世民终于抬了抬眼睛。 五万头羊一年不算少,更重要的是,这已经跟固定纳贡没什么区别。 “你先下去休息。” 李世民说道:“此事关系重大,朕需要和朝臣商议。” 阿史那社尔也知道不可能当场得到答案,行礼以后很快退下。 人刚走,李世民便让内侍把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李纲等人都叫了过来。 众人看完阿史那社尔提出的条件,大部分人的第一反应都是答应。 李纲先开口说道:“陛下,臣以为可以相助。” “突利若愿每年送五万头羊,便等于向我大唐低头。” “渭水之盟后,突厥何等嚣张,如今其中七部反过来求大唐庇护,于国威而言意义极大。” 另一名官员也说道:“而且我们帮助突利,等于进一步削弱颉利。将来大唐北伐,也能多一支助力。” 不少人纷纷点头。 怎么看,这笔买卖都不亏。 可李世民却一直没有说话,只坐在那里轻轻敲着桌面。 房玄龄看了他一眼,忽然笑道:“陛下似乎并不满足于每年五万头羊。” 李世民抬头,终于露出笑意。 “还是玄龄知朕,朕要的,从来不是突利带着七个部落,每年给大唐送几万头羊。” “朕要的是整个东突厥。” “突利现在穷途末路,自然愿意说什么都可以。可等几年以后,他重新恢复实力,还会不会认今天的承诺?” “蛮夷无信,利益变了,话自然也会变。” 李纲皱眉问道:“那陛下的意思是不救?” “救,当然要救。” 房玄龄这时接过话说道:“但不能只是给粮食,然后让突利重新恢复成另一个强大的突厥可汗。” 众人纷纷看向他。 房玄龄缓缓说道:“臣以为,可以再行当年长孙晟大将军的分化之策。” “拉拢一部分,打击一部分,让他们互相牵制。” “突厥当年何其强盛?长孙晟一生出使草原,以离强合弱、远交近攻之策不断分化,最终硬生生让突厥分成东西两部。” “若没有当年的分化,今日大唐面对的,恐怕是一个更加庞大的草原汗国。” 杜如晦听完立刻点头。 “臣赞同。” “如今东突厥内部已经分裂,正是继续动手的最好机会。” “先扶持突利对抗颉利,等颉利覆灭以后,再逐步削弱突利手中的力量,让七部各自与大唐建立关系。” “只要各部不再完全听命于一个可汗,大唐便不需要每隔几十年重新面对一个统一强大的草原。” 李世民眼中笑意越来越浓。 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结果。 就在众人认真讨论时,长孙无忌忽然挺了挺腰杆。 “房相说得好,当年家父之策,确实称得上经天纬地,若不是家父分裂突厥,中原后患恐怕更重。” 第四百四十九章 卧榻之侧,颉利能忍得住才有鬼 百官齐刷刷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多少有些嫌弃,知道你爹长孙晟厉害,也没人说他不厉害,国事谈得好好的,你突然骄傲什么? 长孙无忌却完全不在意,反而更加理直气壮。 杜如晦轻咳一声,把话题重新拉回来。 “总而言之,这次援助突利,于大唐有利。既能让他继续牵制颉利,又能让七部更加依赖大唐。” “臣以为,可以救。” 房玄龄、李纲等人纷纷点头。 李世民却依旧没有立刻拍板,站在舆图前看了许久,眉头始终没有完全舒展开。 “办法是不错,可朕还是有些担心。” 长孙无忌问道:“陛下担心什么?” 李世民手指点了点突利所在的位置,沉声说道:“吃一堑,长一智。颉利这段时间被我们算计了这么多次,未必还会轻易上当。” “若朕救活突利以后,颉利偏偏忍着不动手,甚至主动与突利缓和关系,那大唐岂不是白白养出一个新的草原势力?” 这话一出,众人也沉默下来。 确实。 他们可以设计,可以分化,却不能保证颉利一定按照他们想好的路走。 房玄龄思索片刻,忽然笑道:“陛下既然有所顾虑,不如问问江阳。” 李世民眉头一挑。 “问那小子?” “论怎么把颉利逼急,满朝恐怕没有人比他更擅长。”房玄龄笑着说道。 “况且他如今就在凉州,对草原局势了解得也更多。或许他有办法,让颉利不得不动。” 李世民想想还真是。 最近颉利每次吃大亏,多少都跟江阳有关系。 “行,让李桐客亲自跑一趟。” 当天,李桐客便带着李世民的意思离开长安,一路快马加鞭赶往凉州。 数日后,他抵达姑臧时,江阳正在刺史府里处理各县赊粮、赊柴的账目。 听完李世民的顾虑,江阳连想都没想多久,便笑了。 “陛下怕颉利不动突利?” 李桐客点头说道:“不错。朝中已经决定可以救,可若突利恢复实力以后重新做大,大唐反而可能多出一个麻烦。” 江阳放下账册,“这有什么难的?颉利不想打,咱们逼着他打就是了。” 李桐客听得眼睛一亮。 “怎么逼?” “我写奏折,你带回去就知道了。” 江阳也不解释,提笔便写。 不到半个时辰,一份奏折封好交到李桐客手中。 李桐客原本还想提前看看,江阳却直接把奏折塞进他怀里。 “赶紧回长安吧,别在路上耽搁。突利那边快断粮了,再拖下去,人真冻死一批,朝廷后面想利用都没人可用了。” 李桐客无奈,只能当天换马重新上路。 这一来一回,又是数日。 早朝之上,李世民正在与百官讨论赈灾和各地军务,李桐客终于风尘仆仆赶回太极殿。 “陛下,江阳奏折。” 李世民立刻接过,原本神情还很认真,看到一半,嘴角已经扬了起来。 等把奏折全部看完,终于忍不住朗声大笑。 “好一个江阳,这小子果然比朕想得还损。” 百官纷纷露出好奇之色。 房玄龄接过奏折,只看几行便连连点头。 “妙。” 长孙无忌忍不住凑过去,“写了什么?” 房玄龄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念出了江阳奏折里的一句话,“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大殿里顿时安静了一些。 房玄龄笑着解释道:“如今颉利和突利已经彻底撕破脸,两边都有人称大可汗。” “就算颉利暂时愿意忍,他也绝不可能真的容忍突利一直存在。” “江阳的办法很简单,大唐先救突利,再主动放出消息,就说大唐已经决定与突利联手,来年共同出兵覆灭颉利。” 杜如晦立刻明白过来,“只要这个消息传遍草原,颉利便不能继续拖。” “不错。”房玄龄点头说道。 “他若什么都不做,就等于眼睁睁看着突利恢复元气,还得到大唐支持。等到开春,两面夹击,他的处境只会更加危险。” “所以颉利只有一个选择。” 李世民笑着说道:“先下手为强。” 房玄龄继续说道:“颉利现在没有一鼓作气打垮大唐的能力,凉州一败以后,他甚至不敢轻易与我军正面对决。” “既然动不了大唐,就只能先解决突利。” “而突利七部如今物资匮乏,本身已经元气大伤,单靠自己绝对扛不住颉利全力进攻。” “到时候他们还剩哪条路?” 李纲缓缓说道:“彻底归降大唐。” “正是。” 房玄龄把奏折放下,脸上满是感叹。 “以势逼着颉利攻打突利,再以颉利之手逼突利依附大唐。这比我们单纯送钱送粮,要稳得多。” 不少官员听完以后,表情都变得十分精彩。 李纲更是看着奏折直龇牙。 江阳在朝堂跟他们吵架的时候,好歹还讲事实、讲道理,一条一条跟你争。 可一对外,这小子的手段就完全换了个样。 假刺杀、反离间、雪夜抢阴山,现在又准备逼着突厥两位可汗互相狠狠干一场。 这是压根没把对面当人折腾啊。 李世民注意到他的表情,故意问道:“李卿怎么看?你平日里不是最爱挑江阳毛病吗?” 百官顿时看向李纲。 李纲倒十分坦然,起身行礼说道:“臣支持此策。” 长孙无忌顿时乐了,“你这次不骂江阳阴损缺德了?” 李纲瞪了他一眼,“国事为重,老夫气度还能不如江阳那小子?” “我与他争吵,无非是政见不同。他觉得孝道该改,老夫觉得不可轻动,他觉得有些事情该激进,老夫觉得应该稳妥。” “可再怎么争,那也是大唐自己人的事。” “如今对付外敌,自然该一致对外。难不成因为老夫不喜欢他的脾气,就连对大唐有利的计策都反对?” 李世民听完,眼里明显多了几分赞赏。 “说得好。” “朝堂之上可以争,可以吵,甚至可以拍桌子,只要争的是国策。可出了国门,便都是大唐臣子。” “自己人怎么斗,那是自己人的事,对外必须一致。” 说完,他当场赏了李纲一批绢帛。 李纲谢恩以后却没有退回去,而是继续说道:“陛下,臣还有一事认为必须提前考虑。” 李世民点头,“说。” “突利若真被颉利逼到绝境,最终归降大唐,那七部人口、牲畜和土地该如何处置?” 李纲神情认真,“大唐如今百废待兴,国力说到底还谈不上强盛。朝廷既缺钱粮,也没有足够官员深入草原管理几十万人。” “若只是让突利继续统领七部,那他今日可以归降,等以后实力恢复,同样可能反复。” “到时候大唐费尽力气灭了颉利,却又养出第二个颉利,岂不是白忙一场?” 第四百五十章 把人才全挖走,草原还拿什么反复 李世民脸上的笑意收敛,“这个问题,必须在他们真正归降之前,就商议出一个办法来。” 一时间百官全都陷入沉思。 突利若真的率七部归降,这几十万人到底怎么管,确实比怎么逼他归降更加麻烦。 直接派官员过去? 大唐如今连中原各州县都缺官,哪有那么多人手深入草原。 继续让突利统领? 那等于只换了个名义上的臣服,等他恢复实力,哪天觉得大唐管得太多,照样可能重新翻脸。 这时候,站在后面的马周忽然上前一步。 “陛下,臣之前与江阳谈过类似的问题,他倒是提出过一个办法。” 李世民顿时来了兴趣,“又是江阳?说来听听。” 马周整理了一下思绪,这才说道。 “江阳认为,草原真正能够形成强大势力,靠的从来不只是人口和牛羊,还得有人能够统兵、治理部众、联络各部。” “所以大唐若想彻底控制突厥,首先要做的,是挖人。” 百官听得一愣。 长孙无忌皱眉问道:“怎么挖?” “科举和武举。” 马周答道:“以后突厥真正归附,可以允许其中有才能的人参加大唐科举、武举。” “会读书、懂治理的人,给他们进入大唐做官的机会;会打仗、有统兵才能的,让他们参加武举,进入十六卫或者边军任职。” “大唐给他们官职、俸禄、宅邸,让他们的妻儿也能在中原生活。” 李世民眼睛逐渐亮了。 马周继续说道:“长久下来,突厥中真正出色的人才,都会不断进入大唐。” “有本事的人都被吸走了,草原上剩下的人就算想再聚众反叛,又有几个人能够把数十个部落重新捏成一股绳?” 殿中不少人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这办法听着温和。 可仔细一想,怎么这么阴? 人家辛辛苦苦养出来的人才,大唐直接通过考试和官职往长安吸,今天挖一个能治事的,明天挖一个会统兵的。 后天再挖几个有威望的部族子弟,时间一长,草原自己都快没人用了。 程咬金忍不住咧嘴,“那要是他们不愿意来呢?” 马周笑道:“所以江阳还提了第二步,把大的部落继续拆小。” “几十万人不能继续听一个人的命令,可以拆成许多部落,分别任命酋长。” “这些酋长的身份由大唐册封,赏赐也由大唐给。” “他们原本可能只是普通贵族,拆分以后却成了一部之主,谁想重新统一草原,第一个不答应的便是他们。” 这一下,连房玄龄都忍不住笑了。 “高明。” “人才往大唐吸,权力往下面分。这样一来,能够统一各部的人越来越少,而底下那些新得利益的酋长,又会主动维护现有局面。” 杜如晦也点头说道:“哪怕有人想反,只需朝廷支持与他有矛盾的几个部落,他自己内部便先乱了。” 百官面面相觑。 心里几乎同时冒出一个念头。 真阴啊。 可还偏偏行得通。 魏征这时也站了出来。 “臣附议。” “不过臣以为,这只能作为初期稳定草原之法。后续还应该通过联姻、教化、通商一步步加强联系。” “让草原贵族愿意把子弟送来长安读书,让普通牧民习惯与大唐贸易,让他们所需的茶叶、粮食、布匹都从大唐获取。” “几十年以后,两边语言、婚姻、利益都逐渐融合,所谓突厥与唐人的界限自然也会越来越淡。” “最终彻底融入大唐,才算真正解决北方之患。” 房玄龄、杜如晦等人纷纷出列。 “臣附议。” “臣也附议。” 李世民听着众人的意见,心中最后那点顾虑终于散去不少。 “好。” “那便以这个方向,制定更加具体的策略。眼下先稳住突利,后面的事一步一步来。” “另外,召阿史那社尔入宫。” 李桐客立刻领命。 事情谈到这里,李世民忽然看着下面的房玄龄和杜如晦,心中莫名生出几分感慨。 房玄龄、杜如晦这些人,都是大唐如今真正的柱石。 有他们在,再加上长孙无忌、魏征这些人,未来二十年,大唐朝堂大体不用担心。 可他们终究都比江阳年长许多。 江阳却还年轻。 以后真要活到六七十岁,至少还能替大唐折腾几十年。 想到这里,李世民突然觉得江阳平日里那张嘴,好像也没有那么招人烦了。 嘴毒点就嘴毒点吧。 至少能干活。 而且是真能干。 他甚至莫名有点想念那个整日在朝堂上给自己添堵的家伙,看向刚刚从凉州回来的李桐客。 “你这次去凉州,江阳在那里怎么样?” 李桐客想了一下,立刻说道:“陛下,江大人最近主要在忙五州百姓过冬的事情。” “今年陇右暴雪严重,他下令各州县检查民宅,屋顶积雪及时清理,房屋有损坏立即修补,防止被大雪压塌。” “柴火不足,他一边调军队去祁连山砍柴,一边拿缴获的战马和羊跟吐谷浑换柴火。” “如今各县都有官府售卖的柴火。” 李世民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倒像那小子的作风。” 李桐客接着说道:“另外,江大人还允许家境贫困的百姓赊购柴火和粮食,不收利息,三年内还清即可。” “他还开放了部分赈济仓,说眼下先让百姓活着熬过冬天,欠账以后再说。” 此话一出,李纲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胡闹!” “赈济仓是地方遇到重大灾情时救急所用,他现在把粮食大量放出去,若明年再遇旱灾、蝗灾,到时候拿什么赈济?” 魏征在旁边听完,幽幽问了一句:“陇右百姓房屋都快被雪压塌了,柴火不足,贫困人家连粮食都快断了。” “你觉得他们现在不算受灾?” 李纲嘴巴顿时停住,转头看了魏征半天,一时间竟然没找到话反驳。 长孙无忌嘴角微微抽动,赶紧低头憋笑。 最近朝堂这风气越来越不对劲了。 以前主要是江阳逮着人怼,现在连魏征都学会抓别人话里的漏洞了。 李桐客倒是继续说道:“江大人也考虑过赈济仓后续补充的问题。” “凉州已经划出大量商铺和仓库用地,明年开春以后,各地商人都会过去动工。” “修商铺、建仓库、修路、运输货物,全都需要大量人手,到时候五州百姓能找到不少活计。” “只要有了收入,那些赊欠的粮食和柴火便能慢慢归还。商贸起来以后,官府税收也会增加,再补充粮仓并不困难。” 第四百五十一章 朕重情义 马周听完李桐客的话,略一思索,便站了出来。 “陛下,臣倒觉得江阳这办法颇有意思,算是以工代赈的一种变通。” 李世民看向他,“怎么说?” “官府眼下先用粮食和柴火让百姓活下来,等到明年开春,凉州商贸区动工,需要大量百姓做工。” “百姓挣到钱以后,再把赊欠的钱粮还给官府,官府最终并没有白白损失多少。” 马周顿了顿,继续说道:“规矩终究是死的,人是活的。若明知道百姓已经没粮没柴,还非要守着赈济仓不开,看着他们饿死冻死,那又谈什么以民为本?” 魏征立即点头,“臣也是此意。” 李纲却还是皱着眉头。 “老夫并非说不能赈济,而是江阳擅自开放赈济仓的做法不妥。赈济仓关系一州百姓生计,这等事情理应先上报朝廷,由朝廷权衡之后再下令。” 李世民听到这里,却摇了摇头。 “李卿,这话朕就不赞同了。” 李纲一愣。 李世民说道:“什么事情都报到长安,等朝廷商议完再发文书过去,那朕还设地方官做什么?” “今年雪这么大,许多道路都已经封了,好些州县连税赋都运不过来。” “江阳就算先上奏,朕难道还能从长安立刻变出粮食和柴火送到凉州?” “等朝廷一道道文书送过去,百姓怕是都埋完一批了。” 朝中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笑。 李纲嘴角抽了一下,却没办法反驳。 房玄龄也开口说道:“地方官本就有临机处置之权。朝廷制定规矩,是为了让地方治理有章可循,却不能让官员遇到任何事情都等长安拿主意。” “若是所有事情都依靠朝廷,那谁都可以去做刺史县令,又何必科举选才?” 李纲这回彻底沉默了。 长孙无忌在旁边看得直乐。 江阳人都不在长安,李纲居然还能因为江阳挨一圈怼,也算难得。 好在李世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摆了摆手说道。 “江阳既然敢开赈济仓,后面的账便让他自己补上。只要陇右百姓能平安熬过这个冬天,朕不追究他。” 就在这时,内侍进殿禀报。 “陛下,阿史那社尔已经到了殿外。” 李世民神色一正。 “让他进来。” 很快,阿史那社尔走进太极殿,朝李世民行礼。 他这几日一直住在长安驿馆里,心里其实非常忐忑。 突利七部已经快撑不住了。 大唐若是不肯救,他们要么回去向颉利低头,要么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大量老弱冻饿而死。 所以见礼过后,阿史那社尔便一直观察李世民的神色。 李世民也没让他等太久,直接问道:“你之前说,希望大唐援助突利,具体需要多少物资?” 阿史那社尔心头猛地一跳。 问数量了! 这说明大唐大概率愿意救。 他强压住喜色,没有狮子大开口,反而报了一个自己认为比较容易接受的数字。 “陛下,若能有五万头羊,再有一百万斤柴火,足够我们缓解眼下的困难。” 说完以后,他便紧张地等着李世民回答。 五万头羊不是小数目。 如今的大唐刚刚结束连年战乱,日子同样不宽裕,他甚至已经做好讨价还价的准备。 谁知道李世民想都没想。 “五万头太少。” 阿史那社尔愣住了。 李世民坐在上方,十分霸气地说道:“朕给你们十五万头羊。” “至于柴火,大唐不方便给你们运输一百万斤过去,耗费的人力比柴火本身都贵。” “这样吧,朕开放东阴山一个月,你们自己派人去砍。” 这一下,阿史那社尔彻底懵了。 别说他,朝中部分不清楚李世民计划的官员都忍不住看了过来。 突利只敢要五万头羊。 皇帝一张嘴给十五万? 有钱也不能这么花吧。 不过东阴山那边倒确实适合伐木。 世人口中的阴山,其实有东西之分。 东阴山位于河北西北方向,向北便能进入草原,那一带山林茂密。 因为常年战乱,几乎没有多少大唐百姓定居,反倒是突厥与契丹部落经常活动。 江阳之前跑去抢郁射部的,则是凉州以北的西阴山。 西阴山以草原为主,水草肥美,是突厥极其重要的牧场,也是如今江阳张口便说属于大唐的那片地方。 一东一西,正好分列两侧。 类似的还有金山,同样有东西之分。 东金山远在东北,而西金山位于西阴山更北方,当年东西突厥分裂以后,便大致以西金山一带作为双方势力分界。 开放东阴山一个月,让突利部众自己砍柴,对大唐来说损失其实不大。 可十五万头羊是真金白银。 阿史那社尔非但没有惊喜,反而一下警惕起来。 他在凉州跟江阳接触久了,现在已经有点被唐人坑出心理阴影了。 大唐给得越多,越觉得后面等着自己的东西越大,“陛下,大唐需要我们付出什么?” 李世民露出疑惑的表情。 “付出什么?” 阿史那社尔认真说道:“十五万头羊远超我们所求,东阴山又对我们开放一个月。如此厚重的援助,大唐不可能什么都不要。” 李世民听完,神情顿时严肃起来。 “你把朕当什么人了?” 阿史那社尔心里更慌了。 李世民却一脸大义凛然地说道:“朕向来重情义,也最希望天下太平。” “突利与朕以兄弟相称,他既然认朕这个兄长,如今弟弟遇到难处,做兄长的岂能见死不救?” 房玄龄眼皮微微一跳。 长孙无忌立刻低头看地。 这番话单独听,是真感人。 可他们刚刚才在殿里商量完怎么把突利一步一步逼到彻底归附大唐,现在再听,味道实在有些不对劲。 李世民却越说越真诚。 “十五万头羊,你们拿去。” “东阴山开放一个月,朕也会让边军暂时放行,不会为难你们砍柴的人。” “朕不要你们什么东西。” 阿史那社尔反而更加不安,“真的什么都不要?” “真不要。” 李世民笑着说道:“只要突利记得今日说过的话,永不犯我大唐边境,与大唐共同维护两边和平。” “以后大唐若也遇到困难,你们愿意伸手帮一把,便足够了。” 第四百五十二章 做李世民的兄弟,是真的有点要命 阿史那社尔听得眼眶都有些发红,旁边的魏征却差点没绷住。 还重情义? 陛下您说这话的时候,良心真就一点都不疼吗? 魏征低着头,脑子里却忍不住冒出一个念头。 你那些亲兄弟现在坟头草怕是都不知道多高了,做李世民的兄弟,是真的有点要命。 当然,这种话魏征只敢在心里想想。 他虽然喜欢直谏,还没直愣到这种程度。 阿史那社尔感动之余仍有些不敢相信,“陛下真愿意白白援助我们十五万头羊?” 李世民听到“白白”两个字,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朕刚才已经说了,突利是朕的弟弟,兄弟之间遇到难处互相帮衬,怎么能叫白白援助?” “还有,你以后不要拿看颉利的眼光来看朕。” “颉利薄情寡义,猜忌部下,反复无常,连执失思力这样为他拼过命的将领都能逼走,朕甚鄙之。” 说到这里,李世民脸上甚至露出几分不屑。 这一下,别说阿史那社尔,连殿内部分不知内情的官员都觉得皇帝这胸怀确实没得说。 阿史那社尔更是扑通一声跪下。 “陛下大恩,社尔必定一字不差转告突利可汗。若我们能够平安度过这个冬天,大唐今日恩情,绝不敢忘!” “起来吧。” 李世民亲自示意他起身,笑得越发和善。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却默默对视了一眼。 十五万头羊听起来确实很多,但朝廷真没有表面上那么心疼。 这段时间,大唐手里的羊已经多得快消化不动了。 之前唐军各路反击突厥时便缴获了不少,颉利为了赎回战俘,又送来几十万头。 后来江阳跑去阴山狠狠干了郁射部一把,再次弄回来二十多万头,其中一半归朝廷。 一下多出这么多羊,处理本身都成了问题。 羊得吃草,还得有人放牧。 真全养着,每天消耗的草料就是一笔不小的数字。 拿去卖吧,市场也吃不下这么多。 羊肉价格本来就不便宜,普通百姓偶尔买一点改善伙食还行,不可能天天吃。 真正不缺钱的富贵人家数量又有限,再大的肚子也吃不了几十万头羊。 现在拿十五万头出去救突利,不但能解决朝廷手中牲畜过多的问题,还能收买人心、分裂突厥。 怎么看都划算。 阿史那社尔哪里知道这里面的账。 他只知道,颉利这个自己人正在想办法逼七部低头,大唐这个曾经的敌人反而愿意拿出十五万头羊救他们。 这种对比,让他心中五味杂陈。 又过两日,第一批羊开始向北运送。 阿史那社尔一直在长安等到全部物资安排妥当,才带人启程返回草原。 足足半个月后,十五万头羊终于浩浩荡荡赶到了突利驻地。 突利得到消息时,第一反应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十五万头?” 阿史那社尔点头说道:“我原本只求五万头羊和一百万斤柴火,唐皇直接给了十五万头,还开放东阴山一个月,让我们自己派人去砍柴。” 突利愣了半天,“他……要我们拿什么交换?” “什么都不要。” 阿史那社尔苦笑道:“唐皇说,你称他为兄长,如今弟弟有难,做哥哥的不能不管。” “他只让我们记住之前的承诺,以后永不侵扰大唐,若大唐有难,也能伸手相助。” 突利眼圈当场就红了。 这段时间,他承受的压力实在太大。 每天都有牲畜冻死,各部首领不断来问粮食还能撑多久,老人孩子已经开始挨饿。 颉利则派人放话,只要他低头认错,便会给物资。 可他很清楚,一旦回到定襄,自己以后还有没有命都难说。 如今十五万头羊赶回来,等于硬生生给七部续了一口命。 突利沉默许久,忽然朝着长安方向郑重跪了下去。 “世民哥哥,突利拜谢!” 周围几个部落首领也纷纷行礼。 阿史那社尔站在一旁看着,心情越发复杂。 不管大唐以后有什么打算,至少这一刻,他们确实是被李世民救了。 而这个消息,自然瞒不过颉利。 定襄王庭里,颉利刚听探子说大唐送了突利十五万头羊,还开放东阴山让他们伐木,整个人僵了好一会。 下一刻,他眼前一黑,竟然直接向后倒了下去。 “大可汗!” 王帐顿时乱成一团。 颉利最近还美滋滋地等着突利撑不下去。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等突利和阿史那社尔这两个反骨仔回来跪在自己面前时,该怎么羞辱他们,又该怎么一点点收回七部兵权。 结果全被李世民一把羊给搅黄了。 足足过了半天,颉利才醒过来。 刚睁开眼便开始骂。 “李世民!又是李世民!” “本汗跟他没完!” 赵德言赶忙在旁边安抚道:“大可汗息怒,李世民突然拿出这么多物资相助突利,反而证明大唐确实准备扶持他们对付我们。” 颉利脸色骤然一沉。 “你的意思是?” 赵德言神情凝重,“攘外必先安内。突利现在已经公开与大可汗争位,又有大唐支持,留得越久,后患越大。” “等到开春,我们先让高昌、焉耆等西域诸国狠狠交上一笔钱粮牲畜,补充今年的损失。等实力恢复,趁突利还没有彻底缓过来,一举攻灭七部。” “只要重新统一突厥,大可汗再调头对付大唐也不迟。” 颉利沉着脸想了许久,最终缓缓点头。 “好,就这么办。” 这个寒冬,对草原来说格外漫长。 凉州这边却同样忙得不可开交。 江阳没有一直待在姑臧,而是带着柴凤舞和亲卫往返各州县巡查。 房屋有没有检查,积雪有没有清理,赊粮赊柴是不是真落到了穷苦百姓手里,他隔几天便抽一个县亲自去看。 各地官员被弄得精神高度紧张。 谁也不知道江阳下一站会突然跑到哪里,自然没人敢偷懒。 与此同时,江阳已经开始安排明年的事情。 “大蒜、甘草,还有薯药的种子,能收多少收多少,让商人提前运到凉州、甘州。” “今年雪大,开春以后土里水分足,正好先在规划好的沙地试种。” 柴凤舞跟在他身边,看着几名官员匆匆记下命令,笑着问道:“冬天都还没过完,你已经想到开春了?” 第四百五十三章 马都穿鞋了 江阳裹紧身上的大氅,理所当然地说道。 “地方治理哪能等事情到了眼前再做准备?现在不把种子弄来,等开春大家一起抢,价格又得涨。” “今年先把人救活。” “明年,得让他们挣钱了。” 整个冬天,江阳除了巡查各州县,剩下的心思几乎都放在了怎么折腾颉利身上。 阿史那郁射还关在凉州,颉利也派人谈过几次赎人的事情。 可这位突厥大可汗现在是真的穷了。 使臣磨了半天嘴皮子,最后只愿意拿两万贯赎人,牛羊更是一头都不想多给。 江阳听完当场就拒绝了。 “堂堂突厥王爷,颉利亲弟弟,郁射部首领,二十万贯我都嫌便宜,他拿两万贯打发叫花子呢?” 使臣无奈地说道:“大可汗今年为了赎回战俘,又要救济郁射部,确实拿不出更多钱财。” “拿不出来就别赎,反正我这里管饭。” 江阳也不着急。 钱拿不到,他就换一种玩法。 隔三差五派几十个骑兵跑去西阴山郁射部附近转悠,也不攻击,更不跟人交战,只拿着铜锣四处喊话。 “颉利不愿花钱赎阿史那郁射,给他卖命这么多年,现在只值两万贯!” “跟着这样的可汗有什么前途?” 喊完就跑。 郁射部派骑兵追,他们也不打,仗着离凉州不远,扭头便撤。 追得远了,唐军边境驻军便出来接应。 连续这么折腾几次以后,郁射部里果然开始出现议论。 阿史那郁射的几个儿子本来就在争权,一听颉利只肯出两万贯救自己父亲,心里同样不是滋味。 消息传回定襄,颉利气得把桌子都掀了。 “江阳这个王八蛋!” 【叮,目标颉利破防,获得破防值一千点。】 正在凉州巡查军营的江阳脚步猛地一停。 紧接着,又是一连串系统提示在脑海里响起。 【叮,恭喜宿主升级,当前等级Lv19。】 【当前破防值:0/19000。】 【体质:27,力量:42,敏捷:25】 【可用属性点:4。】 【获得奖励:锻造技能精通。】 江阳愣了几息,随即笑得嘴都快咧到耳根了。 终于升级了,而且这一整级里面,颉利一个人就贡献了绝大部分。 他随即把注意力放到新得到的锻造技能上。 大量有关金属熔炼、锻打、淬火、器具结构的知识涌入脑海,他越看越满意。 这奖励实用,尤其以后若真能把火器弄出来,锻造能力绝对用得上。 可想到火器,江阳兴奋了一会又冷静下来。 他确实知道黑火药大概就是硝石、硫磺和木炭。 “一硝二硫三木炭……” 江阳念到一半,自己都摇了摇头。 顺序知道有什么用? 具体比例不知道。 怎么提纯不知道。 怎么装药,怎么控制膛压,炮管多厚不会炸,炮弹怎样才能稳定发射,他更是一窍不通。 前世他就是个文科生,连实验室都没进过几次。 真拿几种东西往一起乱怼,火器还没研究出来,说不定先把自己送走了。 “以后再说吧,命重要。” 好在锻造技能能用的地方多得很,不一定非得先折腾火药。 机会很快就送到了眼前。 这一日,江阳和柴凤舞刚回姑臧城,远远便看见安修仁带着一队骑兵巡查回来。 安修仁正骑马往城门方向走,胯下战马却突然一个踉跄,前腿猛地一软。 “卧槽!” 江阳眼睁睁看着安修仁连人带马摔在雪地里,赶忙跑过去。 “安将军,没事吧?” 安修仁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没事,摔一下而已。” 旁边亲兵已经去查看战马。 安修仁蹲下来摸了摸马蹄,很快皱起眉头。 “蹄子磨得太厉害了。” 这匹马跟着他跑了不少路,最近又经常在冻硬的地面和石路上巡查,马蹄边缘已经严重磨损。 安修仁叹了口气。 “好好一匹马,估计得废了。先牵回去养着吧,看春天能不能缓回来。” 江阳原本也蹲在旁边查看。 听见这句话,他忽然一愣。 目光落到马蹄上以后,眼睛越来越亮。 “等等。” 安修仁疑惑地看向他。 江阳抓着马腿仔细看了半天,突然拍了一下大腿。 “我怎么把这东西忘了!” “什么东西?” “马蹄铁。” 安修仁一脸茫然,“什么铁?” 江阳却已经没心思解释了。 马鞍大唐早就有,而且骑兵装备已经十分成熟,可马蹄铁现在还没有普遍出现。 战马长期奔跑,尤其军马经常走硬地、山路,马蹄磨损一直是巨大损耗。 而马蹄铁说穿了,其实就是给马穿鞋。 用弧形铁片包住马蹄最容易磨损的部分,再固定住,可以极大减少马蹄直接与地面摩擦。 这东西结构简单,却能明显延长战马服役时间。 一匹合格战马多贵? 平时草料、驯养、照料更是一笔长期支出。 要是能靠几块铁延长军马的使用时间,大唐光养马就能省下一大笔钱。 江阳越想越兴奋。 回到刺史府后,他连饭都顾不上吃,直接让人牵来一匹军马。 量马蹄。 记录尺寸。 画图。 新得到的锻造精通这时候终于派上了用场。 江阳画出一个近似马蹄形状的弧形铁片,又专门标注厚薄和固定孔的位置,随后拿着图纸直奔姑臧城里的官营铁匠铺。 铁匠看着图纸研究半天,同样满脸疑惑。 “大人,这东西是兵器?” “不是,给马用的。” 江阳拿起一块铁胚比划道:“按照马蹄外缘打成这个形状,不能太厚,也不能太重。” “还要留出钉孔,固定的时候只能钉在外层蹄壁,不能伤到里面。” 铁匠听得越发迷糊。 不过江阳现在本身就有锻造精通,很多细节并不需要全部依靠铁匠摸索。 两个人围着火炉,一边烧铁,一边修改尺寸。 消息不知道怎么传了出去。 安修仁、牛进达几人听说江阳为了上午那匹伤马,跑到铁匠铺折腾一种叫马蹄铁的东西,立刻全赶了过来。 一进门,便看见江阳卷着袖子,正拿铁钳夹着一块烧红的弧形铁片。 安修仁都看懵了,“江大人,你这是做什么?” 第四百五十四章 马蹄铁问世,功劳簿有我一份 江阳头也没抬,继续盯着烧红的铁片说道:“我想到一个防止马蹄磨损的办法,正在试。” 安修仁一下来了兴趣。 “就是你说的马蹄铁?” “对,给战马穿双铁鞋。究竟好不好用,做出来试试才知道。” 消息很快传开。 江阳亲自跑铁匠铺打铁,这种热闹可不常见,附近官吏、军中将领,甚至不少商人都闻讯赶来。 铁匠铺门口很快围了几十号人。 江阳也懒得赶。 他刚获得锻造精通,很多以前只知道大概结构的东西,如今真正动手以后,反而能迅速判断哪里需要调整。 铁片不能太厚,否则增加马腿负担。 边缘也不能太宽,必须贴合马蹄外缘。 钉孔的位置更有讲究,既得固定牢靠,又不能伤到马蹄里面的活肉。 第一块打废了。 第二块大小不合适。 一直忙到天色渐暗,江阳和几个铁匠才终于打造出一整套大小合适的马蹄铁。 江阳拿起来看了看,满意地点头。 “差不多了,牵马来。” 安修仁立刻让亲兵把一匹温顺的军马牵进院子。 江阳蹲下去抬起马腿,先清理了一遍马蹄,又把外缘稍微修整,随后拿起马蹄铁比了比。 “安将军,帮我控制住它。” 安修仁刚点头,便看见江阳拿起了一枚铁钉。 “你要干什么?” “钉上去啊。” 周围众人脸色瞬间变了。 牛进达更是瞪大眼睛。 “江大人,你这不是给马穿鞋,你这是给马脚上钉钉子啊!” “这一钉下去,马不得直接废了?” 几个商人也看得直龇牙。 他们平日走南闯北,最清楚牲口的重要性,马蹄要是真钉坏了,这匹马以后基本也就不用干活了。 江阳却十分淡定。 “放心,我知道钉哪里。” 说完,他固定好位置,直接把钉子敲了进去。 所有人下意识盯向战马。 结果马只是晃了一下腿,很快便重新安静下来。 没有嘶鸣,也没有挣扎。 安修仁一脸惊奇。 “它不疼?” “疼什么?” 江阳笑着说道:“马蹄外层跟人的指甲差不多,你们平时剪指甲疼吗?” 众人愣了愣。 有人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好像还真不疼。 再看看眼前的战马,依旧老老实实站在那里,哪里有半点痛苦的样子。 牛进达顿时来了兴趣,“还真是这么回事,继续钉。” 江阳很快将第一只马蹄铁固定好,又仔细检查一遍。 随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花了一阵工夫,四只马蹄全部钉上。 战马依旧站得稳稳当当,甚至还甩了两下尾巴。 江阳起身拍了拍手。 “行了,牵出去跑两圈。” 他说着便准备踩镫上马。 安修仁一把将他拽了下来。 “江大人,你别来。” “万一这东西松了或者影响战马奔跑,你摔出点好歹,我可担不起责任。” 江阳挑眉,“那你来?” “当然我来,我皮糙肉厚,上午才摔了一次,也不差这一次。” 安修仁说着便翻身上马。 周围众人赶紧让开道路。 安修仁先让战马慢慢走了一圈,发现没有异常以后,便开始小跑。 再随后,直接策马冲了出去。 众人伸长脖子看着。 没多久,安修仁又骑马冲了回来,勒住缰绳以后,脸上的兴奋几乎压不住。 “绝了!” 他直接翻身下来,蹲过去查看四只马蹄。 “马儿一点不适都没有,而且刚才在冻硬的路面上跑,这铁掌抓地竟然比光马蹄还稳,没那么容易打滑。” 说到这里,安修仁猛地抬头。 “江大人,这可是好东西啊!” “以后军马若都钉上马蹄铁,就不用那么怕马蹄磨损了。一匹战马本来只能高强度跑几年,说不定还能多用好长时间。” 牛进达等人同样反应过来。 大唐缺马。 真正缺的还不是普通马匹,而是能承担长途奔袭和冲锋任务的军马。 从幼马养到能上战场,本就需要大量粮草和时间,结果使用几年以后,经常因为蹄部磨损严重被迫退役。 现在几块不起眼的铁片,就可能大幅延长战马的使用年限。 这笔账可太大了。 围观的商人同样两眼放光。 “大人,我们商队的马能不能也钉?” “是啊,我们常年走商,一趟几百上千里,最怕的就是马蹄出问题。若真能延长使用年限,这东西值大钱啊。” 还有人立刻想到一个问题。 “可马蹄一直会长吧?若钉了铁掌,以后长得太长怎么办?” 江阳笑道:“简单,马蹄铁又不是钉上去就一辈子不取了。” “隔一段时间取下来,修剪一下长出来的马蹄,再重新钉回去,人的指甲长了知道剪,马蹄长了自然一样能修。” 众人恍然大悟。 这么一想,确实没什么问题。 马蹄长了还能修。 可若磨得太厉害,那就真麻烦了。 一名商人立刻说道:“江大人,那先给我的马钉上,我愿意出钱!” “我的也钉!” “我们商队有三十多匹马,全都要!” 众人一下吵了起来。 江阳赶忙抬手。 “停停停,都别抢。” “马蹄铁才刚试出来,现在姑臧城里的铁匠都不会钉,你们急什么?” 众人这才安静下来。 江阳转头看向段会。 “这样,通知陇右五州各州县,让官府把当地手艺好的铁匠送一批过来。先教他们怎么打造马蹄铁,再教怎么修蹄、钉掌。” “等他们学会以后,再回各县教其他铁匠。” 段会立刻点头。 “下官回去就办。” 江阳又补充说道:“还有,写一封奏折送长安,把马蹄铁的用途写清楚,请陛下让工部派人过来学。” “这种东西不能只给陇右用,大唐所有军马以后最好都钉上。” 段会刚要走,安修仁赶忙追了两步。 “等等,奏折里记得写上我。” 段会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安修仁理直气壮地说道:“怎么没关系?要不是我今天骑马摔了一跤,江大人能想到马蹄铁吗?” “我这可是拿自己的屁股启发了江大人。” 旁边顿时响起一阵大笑。 段会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行,我一定写清楚,荣国公之弟安修仁将军当街摔马,以臀部换得马蹄铁问世。” 第四百五十五章 申国公这一跤,给大唐摔出个宝贝 “你敢这么写,我跟你没完!” 安修仁脸都黑了。 江阳站在旁边笑得不行。 段会嘴上开着玩笑,办事却一点没耽搁。 当天便向五州各县发出文书,让他们挑选铁匠前来姑臧学习,同时把马蹄铁的结构、用途以及刚刚试骑的结果全部写进奏折。 第二日一早,一名驿骑便从姑臧出发,直奔长安。 而他胯下那匹战马,四只蹄子上,正钉着大唐第一批马蹄铁。 …… 数日以后,长安太极殿。 早朝还没结束,一封从凉州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奏报,先一步到了尚书省。 按照规矩,地方奏报需要经过相应官署整理,再呈送宫中。可吏部官员刚看完段会写的内容,整个人便愣在原地。 “马蹄上钉铁?” 旁边官员也凑过来看了一遍,第一反应同样是离谱。 可奏报后面写得清清楚楚,凉州已经试用成功,而且送奏报来的驿卒,骑的就是一匹钉了马蹄铁的战马。 两人对视一眼,哪里还敢耽搁。 “马呢?” “在外面拴着。” “赶紧牵过来,跟我一起入宫!” 没过多久,太极殿里的朝会便被打断。 李世民接过奏折,本来还以为凉州又出了什么急事,结果才看了几行,神情便逐渐古怪起来。 “马蹄铁?” “江阳给战马脚底下钉了四块铁?” 程咬金听得一脸懵,“陛下,这小子是不是又闲不住了?好端端的马蹄往里面钉铁钉,马还能要吗?” 李世民没搭理他,继续往下看。 看到段会写明战马毫无不适,而且钉上以后能降低蹄部磨损,甚至在冻硬路面上更加稳当,他已经坐不住了。 “送信的人和马在哪里?” 吏部官员赶忙说道:“就在宫门外,臣见此事关系军马,不敢耽误,所以让差吏把马一并牵来了。” “带过来!” 李世民干脆连朝会都不继续开了,直接起身往殿外走。 百官面面相觑,也只能跟着出去。 很快,那匹从凉州一路奔波到长安的战马便被牵到众人面前。 李世民根本没有皇帝架子,快步走过去,蹲下便抓起一只马腿查看。 马蹄底部,一块弯曲铁片牢牢贴着外缘,几枚铁钉从特意留下的位置穿过,经过数千里奔波以后,依旧十分稳固。 “还真有铁。” 李世民摸了几下,又赶紧问送信的差吏:“你就是骑这匹马从凉州来的?” 差吏赶忙行礼。 “回陛下,正是。” “这一路感觉如何?马有没有跛脚、疼痛,或者不愿奔跑?” “没有。” 差吏想了一下,认真说道:“刚开始小人也有些担心,可一路跑下来,马儿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遇到冻硬的路面时,反而比以前更稳,打滑少了。若道路平整,跑起来也更加利索。” 李世民眼睛越来越亮。 刚才众人急着出来,段会的奏报还放在御案上。 长孙无忌干脆转身又跑回太极殿,把奏报拿出来。 “都看看,这里面写得更清楚。” 房玄龄、杜如晦、魏征、李纲等人顿时围了过去。 奏报里把事情从头到尾写了一遍。 安修仁巡城时,因为战马马蹄磨损,连人带马摔了一跤,江阳因此想到用铁片保护马蹄。 随后亲自画图,跑去铁匠铺研究了一整天,最终弄出了这套马蹄铁。 下面还详细写了安装方式。 先修蹄,再根据马蹄大小打造合适铁掌,钉子只能固定在外层蹄壁,不能伤到里面。 马蹄生长以后,可以拆下铁掌修剪,再重新钉上。 房玄龄看完以后,忍不住抬头看向那匹马。 “原来如此,等于是让铁代替马蹄与地面直接磨损。” 杜如晦也反应过来,“铁磨坏了重新换一块便是,马蹄若磨坏了,轻则休养,重则直接废掉。” “区区几块铁,能换一匹战马多用几年,这笔账太划算了。” 一众武将更是越看越兴奋。 尉迟敬德突然说道:“陛下,光听驿卒说还不够,臣亲自试试。” 李世民本来都已经抓着马鞍准备上去了,闻言顿时脸一黑。 “朕也会骑马。” “臣当然知道。” 尉迟敬德赶忙拉住缰绳,“可这东西毕竟才刚弄出来,陛下何必亲自冒险?臣皮糙肉厚,真摔了也没事。” 李世民想了想,只能松手。 尉迟敬德翻身上马,先让马缓步走了十几步,随后猛地一夹马腹。 战马顿时冲了出去。 宫中自然不能真让他撒开了跑,尉迟敬德便围着太极殿前的空地一圈一圈策马。 跑到第三圈时,他已经明显加快速度。 几圈以后,尉迟敬德勒马停下,翻身落地,脸上的笑容根本压不住。 “陛下,确实是好东西!” “马儿没有丝毫不适,转向、奔跑都正常,而且刚才有几块地方结了冰,以前马蹄踩上去多少会滑一下,这次稳了不少。” 他说完,又蹲下去摸了摸马蹄铁。 “从凉州跑了这么远,这铁掌已经磨出痕迹,可马蹄本身保护得极好。” “若我大唐军马全部用上,光军马损耗这一项,就能少掉不知道多少钱粮!” 李世民听得朗声大笑。 “好!” “好东西啊!” 大唐骑兵想要维持战力,最烧钱的就是战马。 一匹军马从繁育、养大到训练成熟,需要几年时间,还得常年消耗粮草。 结果真正使用时,又有相当一部分因为长途奔袭和硬地磨损伤了马蹄,提前退出军中。 如今几块铁就能延长使用年限,看起来不起眼,放到整个大唐数以万计的军马上,省下来的钱粮便十分恐怖。 李世民当即转头。 “阎立德!” 工部侍郎阎立德立刻出列,“臣在。” “你亲自带一批工部工匠去凉州,尽快把马蹄铁的打造、修蹄和钉掌全部学会。” “回来以后立刻在各大马场和十六卫推广,先给军马使用。等铁匠足够,再逐渐推广到民间。” 阎立德郑重行礼。 “臣领旨。” 安排完这件事,李世民越看那匹战马越高兴,忍不住拍了拍马脖子。 “江阳这小子,又给朕弄了一个大惊喜。” 说着,他忽然想到奏折里的起因,又转头看向百官。 “不过申国公那一跤也摔得好,要不是安修仁从马上掉下来,江阳还未必能想到马蹄铁。” “这一跤,摔出了大唐一件宝贝!” 朝中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李世民大手一挥,直接下旨重赏江阳和安修仁。 房玄龄也忍俊不禁。 “臣现在倒有些佩服江阳这脑子,申国公摔一跤,旁人想到的大概只是换匹马,他倒好,盯着马蹄便能弄出这么一个东西。” “这份灵光,确实少见。” 魏征和马周纷纷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