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汉]玩游戏玩到汉武帝时期》 1、又一位幸运儿穿越了 楚凝霜睁开眼的时候,最先感知到的是风。 和全息游戏里足够以假乱真的风相比,这种风的感觉是凌厉的,带着草味和泥土的腥气,直直刮在她脸上。 她玩全息游戏好几年了,不管是3a大作还是低成本小游戏都有涉猎。 她可以确定,任何一款全息游戏都无法做到如此逼真的细节,除非全息技术又有升级,而她没收到任何游戏更新的提醒。 她躺着没动,目光扫过天空。 天空也真实得过分,是那种苍莽的蓝,云压得很低。 没有系统提示,无法联络客服,更唤不出任务面板。 最后唯一响应她的,只有她装得满满当当的游戏背包。 楚凝霜还记得,自己是为什么会来到这里的。 玩游戏的时候接了个日常杀匈奴的任务,跑到传送点后白光一闪,猛然一股下坠感袭来。 再之后,她就一脸懵地出现在这个地方,和三个震撼到失言的匈奴斥候正面遭遇。 那三个匈奴斥候原本正在分吃肉干补充体力。 正在这时,眼前突然一花,一个驾着马匹的女人就这样凭空出现在他们眼前。 斥候们都惊呆了。 楚凝霜也惊呆了。 她来漠南做过无数次杀匈奴的任务,没有一次是像这次一样,传送过来后直接和匈奴npc脸贴脸的。 当时的她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也没多想,下意识就举起横刀朝匈奴杀了过去。 伴随着匈奴脑袋的飞天,湿热的血溅了她满脸。 楚凝霜又惊呆了,这……这游戏还想过审吗? 为了保证玩家的身心健康,在其它方面都力求真实的全息游戏公司,都会把杀人的体验感降到最低。 她玩的这个游戏也是一样,杀人完成任务的时候是没有血的,尸体断口处会黑化处理,尸体很快就会化作数据消失。 所以当被真实的血液糊了一脸时,楚凝霜怎么能不震惊。 这甚至给她一种仿佛真实世界的错觉,但这怎么可能呢? … 她真的杀人了! 在干脆利落解决了贴脸仨匈奴后,楚凝霜蹲在地上,看着细节感满满的尸体,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不对。 她不会是……像小说里写的那样穿越了吧? 难道她也是某人键盘底下的一个角色?那她希望是主角,而不是什么炮灰… 话说意识到自己穿越的第二步要怎么做来着? “……系统?” 楚凝霜试探着开口。 呼呼的风声卷来断掉的草叶。 不远处正低头吃草的游戏坐骑无趣地甩了甩尾巴。 好吧,没有系统。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连穿越者几乎必备的系统都唤不出来。 摆烂了几分钟接受现实后,楚凝霜将魔爪伸向了眼前的三位尸体。 干粮几块,肉干一把,弯刀三把,水囊三个——总得来说,都是垃圾。 她既不想吃那些好像臭了的肉干干粮,也不需要粗造的弯刀,更不想用别人喝过的水袋。 暂时性的,只要游戏背包能打开,她就不愁吃喝。 望着眼前悬空半透明的背包面板,楚凝霜伸手摸向右边腰侧的包裹,从中取出一个仿佛刚出锅的包子。 果然还是和之前一样的设定。 为了增加趣味性和真实感,玩家可以随意设置背包的拿取入口。 楚凝霜很正常地选择了腰侧的腰包。 还有很多搞抽象的玩家,会设置从嘴里、甚至是屁股后面拿东西出来。 想象一下从那些地方拿出加buff的道具…… 楚凝霜赶紧甩掉脑子里的恶心画面,把最后一口包子硬塞进嘴里。 游戏世界里,食物可以加buff。 因此各种各样的食物是她背包里不可缺少的东西。 作为一个什么都想玩,但又什么都不精通的半吊子玩家,楚凝霜的各种生活技能都点亮了。 虽不像那些生活大佬一样日进斗金,但也时常会做一些食物、工具自给自足。 可惜如今,食物已经无法再加buff了。 她甚至连自己的血条和真气条都看不到。 拍了拍手,楚凝霜低头看自己的手掌。 那绝对是她在游戏里的角色的手。 十六岁的手,已经显得修长,掌心有明显的茧子,是常年习武磨出来的。 这细节在全息游戏里也体现得很好,摸上去有点硬,给人一种安全踏实的感觉。 她身穿玄色劲装,腰悬一把镔铁横刀——也就是唐刀的一种。 刀鞘上的云纹和游戏设定里的一模一样。 值得一提的是,现实世界里的匈奴早在南北朝时期就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 但游戏并非完全参考历史,甚至连她这把横刀样式的武器,也只是游戏装备众多外观中的一种。 要是还能回到游戏里,她甚至可以把武器变成一条锋利的咸鱼或者一根锋利的鸡毛掸子。 幸好,她没有那么抽象。 也幸好,她不是毫无准备、手无缚鸡之力的穿越。 至于这具身体,她早就在玩游戏的时候用习惯了,毫无换了个身体的不适感。 “疾风。”楚凝霜开口喊道。 不远处低头吃草的白马立刻抬起头,屁颠颠地跑过来。 它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身形比寻常战马高出半个头,四肢修长,肌肉线条流畅有力,皮毛在阳光下有种七彩的流光。 疾风是她氪金氪到一定程度后返利得来的,数值拉满,在现实世界应该属于汗血宝马。 游戏里还没觉得有什么,现在看到疾风朝自己奔来,她突然有种心意相通的安全感。 “还好你在。” 她轻轻抚摸着疾风的脖子。 疾风蹭了蹭她的手心,眼睛黑亮而温顺。 楚凝霜突然就笑了,萦绕在心头对于未知前路的不安烟消云散。 她的游戏实力还在,武器还在,马还在,游戏背包也能打开,里面装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 那还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她总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活活等死,她总得搞清楚这里到底是哪。 翻身上马坐稳,楚凝霜看着头顶的太阳,最后又朝那三个匈奴尸体看了一眼。 或许是还把他们当成了npc的缘故,除了被溅血时感到点恶心外,她并未对‘自己杀了三个人’这件事感到恐惧。 难不成游戏的感官调节还在保护着她吗? 似乎如今也只有这一种解释了。 她不再多想,挥动缰绳驾马前往未知的前方。 … 在大漠上跑了整整一天,除了夜里睡觉时遇到过一次狼群外,楚凝霜再没遇到任何活物和危险。 背包里的食物还能撑很久,她心态平和,解决完野狼后照睡不误。 第二天,她是被裹着黄沙的风给刮醒的。 醒来后自是有些懵,缓了会儿才想起自己穿越了。 又确认一遍退出游戏、呼叫客服无果后,她吃了点东西补充体力,再次上路。 她需要一个有人烟的地方,需要知道这是哪儿,是什么年代。 或许是老天、或许是创造她的作者接收到了她的愿望,又或许是疾风的速度着实快,才刚出发不过一个时辰左右,她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隆隆的马蹄声。 不是一匹两匹能踩出来的动静,是成百上千匹,踩得大地都在震动。 楚凝霜精神一振,策马冲上一个较高的土坡,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地平线上,烟尘漫天。 一大群骑兵正在草原上狂奔。 仅从装束,便能很清楚地看出是两拨不同的人马。 前面跑的明显是匈奴,乌压压一片,少说两三千人,拖家带口,狼狈不堪。 后面追的是……楚凝霜从背包里取出望远镜,居高临下地观察着那队越来越近的汉军。 她很快看清那队人的装束。 铁甲红袍,红边黑底的大旗,拿着环首刀或长槊——这种打扮…… 是汉朝的! 楚凝霜的心脏开始加速。 游戏背景的朝廷势力更多还是参考明朝。 如果不是穿越的话,她很难在游戏世界看到这么大规模的汉军。 汉军人不多,撑死了五百上下,但气势如虹,追着数倍于己的匈奴跑。 冲在最前面的是个少年将军,黑甲红袍、骑一匹黄骠马,气势如虹。 他纵马疾驰在队伍最前方,弯弓搭箭,一箭射出——百米外一个逃跑的匈奴应弦落马。 然后他收弓,抽出环首刀,在空中一挥。 五百骑兵齐声呐喊,速度更快了几分。 楚凝霜放下望远镜,脑子里“嗡”的一声。 汉军,漠南,几百人追着匈奴跑,为首的是个年轻人…… 关键词组合起来,得出的结论似乎只有一个。 霍去病——那个饮马瀚海,封狼居胥的少年天才,那个年仅24岁就薨世的霍去病,此刻活生生出现在她面前,十七岁,正追着匈奴砍。 等等,或许现在正是个好机会啊! 她不可能一直在草原上游荡,更不可能和匈奴相亲相爱,不管有没有遇到汉军,她迟早是要去中原的。 是自己迷着路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回去,还是跟着这些汉军一起回去——还用得着考虑吗? 当然是跟认路的人一起行动最好了! “驾!”楚凝霜没有犹豫。 她猛夹马腹,从土坡上直冲而下。 白马如箭,斜刺里插向那支正在狂奔的队伍。 2、喜马拉雅 霍去病正在追敌。 五百骑兵散开成一个扇形,像一把张开的钳子,从后面兜向那些溃逃的匈奴。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被匈奴护在中央的匈奴贵族——根据此前抓获的俘虏提供的情报,那人很有可能是单于伊稚斜的祖父辈——籍若侯产。 再靠近些、再近一些,他定能射他下马! 几乎一门心思扑在前方的霍去病突然被一道亮光闪了下眼睛,猛地回过神来。 斜前方的一处山坡上,正有一骑疾冲而下。 白马、黑衣,速度极快,带起一路烟尘。 霍去病的瞳孔骤然收缩——有埋伏?! 但此时此刻,在所有骑兵都在全力前冲的时候,号令停下不仅会让阵型混乱,还可能引起前后冲撞,自相残杀。 他攥紧了缰绳,不过瞬息就打定了主意——死战不退! 不管匈奴有没有埋伏、又有多少人在埋伏,他都不会停下,更不可能就此撤退! 好在,那其实并不是匈奴人的埋伏。 他已经看清了,从山坡上冲下来的只有一骑一人,身后再无援军。 马上的人身形纤细,长发在风中飞扬——是个女人? 霍去病愣了一瞬,却也来不及多想什么,因为那女人已经冲进了战场。 那匹白马冲下山坡,竟然直直插入匈奴之中,撞进匈奴溃兵的侧翼。 霍去病看见她抽出刀,在阳光下闪着雪亮的光。 然后她就那么冲了进去,身影瞬间消失,造成的动静却是不小。 两个匈奴骑兵连惨叫都没发出,就从马上栽了下去。 匈奴的队伍本来就在溃逃,被她这么一冲,顿时更乱了。 有人想提刀砍她,但她的马太快,刀更快,根本近不了身。 有人想躲开她继续逃,但她的路线刁钻,专往人多的地方去,把本来就乱糟糟的队伍搅得七零八落。 霍去病看着这一幕,眼睛亮了。 “冲!” 他猛地一夹马腹,五百骑兵再次加速,朝混乱的匈奴队伍直扑过去。 接下来的战斗没什么悬念。 匈奴人被那个从天而降的女人打乱了节奏,还没来得及重新整队,霍去病的五百骑兵就冲进了他们中间。 刀光剑影,惨叫声,马嘶声,混成一片。 楚凝霜杀得浑身是血,但她没有停,更没有害怕。 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兴奋感,在肾上腺素的带动下,如压抑许久的火山般爆发出来。 半个时辰后,战斗结束。 五百对几千,自然有不少匈奴人成功逃了,但该留下的匈奴高层,一个都没跑掉。 霍去病勒住马,浑身是血,胸口剧烈起伏,但眼睛亮得惊人。 他看着地上那颗双目圆瞪的人头,待骑兵收好后,才抬头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找到那匹白马。 那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早已收剑入鞘,此刻正拿着一面打湿的帕子,专心致志地擦拭掉脸上的血污。 阳光很明亮,霍去病终于看清了她的模样。 很年轻,看着和他差不了几岁。 皮肤很白,不像是常年在草原上风吹日晒的人。 五官生得极好,眉眼之间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 不是汉家女子的温婉,也不是匈奴女人的野性,而是另一种,他从未见过的…… 霍去病想了一会儿,没想出合适的词。 他策马过去,目光落在她那身好料的衣服上,落在她腰间已经归鞘的刀上,落在那匹通体雪白的马上。 楚凝霜收起帕子,迎上他的目光。 记得不错的话,如今的霍去病应该只有十七岁。 比她想象中的要壮一些、成熟一些,眉骨高、眼窝深,皮肤晒得黑,被风沙磨得有些粗糙,但那双眼睛很亮,像是有火在里头烧。 他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浓浓的血腥味。 片刻后,霍去病微微点了下头。 “这马不错。”他说道,视线盯着楚凝霜脚踩的马镫。 楚凝霜察觉到了,也毫不意外。 她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这份夸赞,这是对她氪金实力的肯定。 据她所知,国内有记载的马镫,最早也就是在西汉了,只是这时的马镫属于单边马镫,仅用于辅助上马。 至于马鞍,更是一层薄薄的铺在马上的垫子,骑兵打仗只靠双腿夹紧马腹,稍微动作大点都有掉下马去的风险。 而她使用的是双边马镫、高桥马鞍,可以说是沿用至现代的成熟鞍具。 放在汉朝,完全可以被称为‘改变战争形式’的利器之一。 只要是会骑术且稍微有点头脑的人,都会意识到马上三件套的重要性。 很显然,霍去病就是这样的人,他不仅精通骑术,还相当具有头脑。 视线艰难地从马镫上移开,霍去病观察起楚凝霜的神情。 那双眼里没有慌乱、没有惊恐,也没有兴奋,只是平静,像是刚才冲入敌阵的行为只是随手做了件寻常事。 他忽然问。 “叫什么名字?” “楚凝霜。” 霍去病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拨转马头,朝正在收拢俘虏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跟上。”然后再次向前。 骠骑将军为人少言不泄,有气敢任。 楚凝霜突然想到史书中对霍去病的形容,翻译过来就是说他为人沉默寡言,不轻易泄露机密,但胸有魄力,敢于担当重任。 看着那道黑色的背影走远,看着那些收拢战利品、清点伤亡的骑兵,楚凝霜抬起手,掐了一下脸颊。 嗯,是疼的,果然不是梦。 “走吧。”她轻轻拍了拍手下的疾风。 疾风打了个响鼻,迈开步子,跟上霍去病的马。 风从身后吹来,吹起她有些散乱的黑发。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至少有一个好的开始。 她帮了汉军,还有马上三件套这种可以直接展示自身价值的实物,现阶段足够获得些许信任了。 心里如此想着,楚凝霜装作没看到附近汉军投来的、带着各种复杂情绪的注视。 她维持着脸上的平静,随着疾风的行走,姿态随意地向周围看去。 汉军正在打扫战场。 有人正在把匈奴人的尸体翻过来,搜走身上的财物和兵器;有人把散落的战马聚拢到一起,用长绳串成一串;有人蹲在地上,用刀割下那些还完整的首级。 当然更重要的,是治疗负伤的同袍,但也不是什么好的治疗,就是简单洒一点药后缠紧布条,能不能抗得过去看他们自己的造化。 霍去病已经回到了几个亲兵之中,正勒着马听他们禀报战果。 他一边听,一边微微点头,偶尔问一两句什么。 周围的兵士看他的眼神带着敬畏,但更多的是激动和崇拜。 要知道,从军营出发之前,卫青大将军只是想派他们800骑兵抓几个舌头回来探探匈奴虚实的。 结果霍去病艺高人胆大,直接带着他们深入漠南,直弃大军数百里,斩首捕虏两千余人,还俘虏了数位匈奴高官。 刚才那一场追击,就是他们突袭匈奴部落后,匈奴籍若侯趁乱逃跑,又被他们追上所发生的。 只是谁都没想到,在这场追击战中,会突然插进来一名女子,不仅单人单骑成功冲阵,还好像毫发无伤的样子! 给剽姚校尉汇报战果时,几个亲兵的视线依旧不受控地会往那女人身上瞟。 这太离奇了,很难让人不在意啊! 像是被周围人的注视搞得有些不耐烦,疾风刨了刨蹄子,把周围的普通战马吓得往旁边挪了挪步子。 一个年轻兵士刚好牵着马从她身边经过,连忙安抚自己受惊的战马,又忍不住多看了疾风两眼。 “女郎,你这匹马真好看!”他赞叹,口音有点奇怪,“是什么品种的啊?” 楚凝霜摇摇头,回答道:“不清楚……师门养的。” 这话出口时,她已然对自己的来历有了一个清晰的规划。 “是嘛…”那兵士有点惋惜。 还想说什么,忽然听见有人喊他,只好牵着马走开了。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身材魁梧的兵士朝她走来。 那人约莫三十出头,脸上有一道旧刀疤,看人的眼神很凌厉,带着审视。 “校尉叫你。”顿了顿,他有些生硬地补充一句。 “跟我来。” 楚凝霜点了点头,轻轻一夹马腹,跟了上去。 那兵士回头看了疾风一眼,目光在马镫上停了一瞬,微微皱眉,但什么也没说。 这时候,霍去病身边只留了两个亲兵。 其他人已经散开到各处忙新分配的任务了。 霍去病坐在马背上,手里拿着一块干粮,正一边吃一边看着靠近过来的两人。 他的目光落在楚凝霜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把手里的半块干粮递给身边的亲兵,随意掸了掸手指上的残渣。 “楚凝霜。”他说出楚凝霜此前介绍过的名字。 问题问得很直接,没有绕弯子,“从哪儿来的?” 楚凝霜早有准备,面不改色地说。 “从山上来的。” “哪座山?” “喜马拉雅。” 喜……什么? 霍去病飞快搜索大脑,然而什么都没搜索到。 3、它很认你 在汉朝的时候,喜马拉雅山脉地区还没有形成一个统一的国家,只是一个又一个的部落。 汉人称他们为西羌、羌人,对喜马拉雅山更是没有一个明确的统称,所以此时此刻,楚凝霜直接选择了‘喜马拉雅’作为自己的出生点。 反正也是权宜之计,能说得过去就行。 霍去病身后,亲兵们一脸懵地对视。 一人脾气爆,直率道:“你怕不是在骗我们吧!这世上哪有什么喜…呃……叫那种名字的山啊!” 他甚至连那座古怪山的古怪名字都没记住。 楚凝霜看他一眼,好心重复道:“喜马拉雅山。” 她补充说明,“师门里的长辈都是这么叫的,我不知道它有没有别的名字。” “你!”那亲兵还想再说什么。 但被霍去病抬手示意,立刻噤声不再言语。 这个回答等于没回答。 霍去病却没有追问,只是换了个问题。 “怎么到的这儿?” “不知道。”楚凝霜说。 “我下山后就迷路了。” 她传送后确实迷路了。 如果不是遇到这些汉军,她连现在是哪个朝代都不知道。 这是实话。 霍去病盯着她的脸观察神情。 楚凝霜坦然迎着,没有躲闪。 片刻后,霍去病移开视线,又看向疾风。 “这马是你的?” “是。” “哪儿来的?” “师门养的。” 霍去病没再询问,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楚凝霜猜,他应该是不信的。 但她不慌,也不需要再解释什么。 有些事越描越黑,不如让他自己去脑补。 脑补的力量是巨大的,聪明人反倒会被聪明误。 楚凝霜知道自己的演技可能瞒不过这些史书留名的大佬。 但无所谓,就算他们知道她在撒谎又如何? 只要她有价值,她会让大汉变得更好,那她就是那个从喜马拉雅山上下来的迷路的人! 汉武帝能为了保住霍去病而谎称李敢是被鹿撞死的,那他就能为了后世的火药、造纸术,对她的来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的判断是正确的。 比起她马上的东西,霍去病确实不在乎她的来历。 他的目光从马鞍移到马镫,又从马镫移回马鞍。 他看了很久。 久到两个亲兵都察觉到了不对,开始偷偷打量那匹白马。 楚凝霜索性邀请道:“将军看了这么久,何不亲自试试效果?” 说着,她翻身下马,动作很利落,脚在马镫上一踩,轻巧地落到地上。 霍去病的视线跟着她的脚移动,然后他也翻身下马。 他走到疾风身边,绕着它走了一圈,仔细看那副马鞍的每一个细节——高起的鞍桥、两根垂下来的皮带,进而看向那只还在轻轻晃动的马镫。 他伸出手,摸了摸马镫。 皮革包着木芯,摸起来结实又有韧性。 他握住马镫,试着往下压了压,感觉很稳。 他看向楚凝霜,“这也是你师门的东西?” “是。” 霍去病又低头看了看,忽然一脚踩进马镫,手扶着马鞍,身体轻轻一纵—— 疾风动了。 它往旁边一闪,躲开了。 霍去病踩了个空,脚落到地上,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他站直身体,看向那匹白马。 疾风也看着他,耳朵往后贴着、脖子往离霍去病更远的方向偏,眼神明显带着嫌弃。 两个亲兵差点笑出来,硬生生憋住了。 霍去病没笑,也没恼。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匹马,眼神里带着点意外,又带着点兴味。 “它不让生人骑。”楚凝霜也忍着笑,声音里带着赞扬。 “疾风,让他骑一下。” 霍去病转头看她。 虽然马通人性,但还没到说句话就能听懂的程度吧? 迎着他的目光,楚凝霜做了个请的手势。 “现在可以了。” 霍去病再次走向疾风。 这一次,疾风没有躲。 它只是站在原地,用那双大大的眼睛看着这个陌生人,眼神里带着点审视和嫌弃,但勉强接受了。 霍去病踩住马镫,手扶马鞍,轻轻一纵。 他稳稳地坐到了马背上。 那一瞬间,他愣住了。 马鞍的形状完美地固定着他的身体,高起的鞍桥从前后两个方向稳稳地卡住他,让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是在一匹活物的背上。 两只脚踩在马镫里,整个人像是有了支点一样,稳得不可思议。 他试着松开扶着马鞍的手。 身体纹丝不动。 他又试着活动身体,放松双腿。 无论怎么动,那个高起的鞍桥都牢牢地撑着他,让他不需要用双腿夹紧马腹也能保持平衡。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是一种预感到未来骑兵变化的兴奋。 霍去病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马镫。 马镫不长,刚好够他踩着,让膝盖保持一个自然的弯曲角度。 他试着把脚从马镫里抽出来,又放回去,试了几次,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有这个马镫,他可以站起来! 他可以在马背上做出任何动作,而不用担心掉下去。 他可以双手持槊全力刺出,可以侧身躲闪,可以回头射箭,可以把所有的力量都用在攻击上,而不是用在保持平衡上。 呼吸微微急促了一瞬。 然后他再次看向楚凝霜,目光里有了不一样的东西。 那不再是审视一个陌生人的目光。 他开始对楚凝霜,以及她口中的那个师门感兴趣了。 “这两样东西是谁做的?” 楚凝霜沉默了片刻。 双边马镫和高桥马鞍的发明者是不确定的。 现代基本将它们当成是在漫长的实践过程中,由无数工匠和骑手逐步改进、完善的智慧结晶。 思及此,她看着霍去病的眼睛,很郑重地说。 “师门的长辈们做的,没有具体的创作者。” 依旧是真话,她郑重的态度做不了假。 霍去病再次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楚凝霜,一个下山历练的人。” 果然是这样。 毫不意外的霍去病看向不远处那片刚刚结束厮杀的战场。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楚凝霜看见了。 “你从哪儿来的,我不问了。”霍去病道。 “但之后,你得跟我们一起走。” “可以。”楚凝霜没有拒绝。 这正是她想要的。 霍去病翻身下马。 下马的动作比上马时更稳,脚从马镫里轻轻抽出来,人就落到了地上。 这让他想起小时候学骑马的经历。 个子不高连跳都跳不上去,只能踩着东西往上爬,骑完了想跳下去,还得小心别摔伤了。 但现在,有了马鞍和马镫。 它们能让一个不会骑马的人,三天学会骑马。 这两样东西看起来简单好学,但未来装备全军,足够改变整个骑兵的历史。 没有马镫的时代,骑兵需要从小在马背上长大,才能在马背上保持平衡、挥刀砍杀,这也是同等数量下,匈奴骑兵普遍强于大汉骑兵的原因。 在大汉,马是珍贵的,普通人家根本没条件学骑马。 进了军队后,学个两三年时间,就要出去和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匈奴人硬拼。 有了马镫和马鞍,一个步兵只要训练几天,就能稳稳地坐在马背上战斗。 霍去病把缰绳递给楚凝霜。 她伸手接过,疾风立刻往她身边靠了靠,像是终于摆脱了什么不愉快的东西。 霍去病看着这一幕,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它很认你。” “嗯。” “好马都这样。” 他说,“认主。” 顿了顿,他又说。 “我叫霍去病,剽姚校尉,不是你此前说的将军。” “校尉。”楚凝霜应了声,之前那句将军是她特意说的。 毕竟此前霍去病也没做过介绍,她只能以为他是什么将军了。 霍去病:“准备一下,我们要启程离开。” “好的,校尉。”楚凝霜又应。 她突然想起还有马蹄铁没告诉霍去病。 霍去病也没看到,毕竟那东西是钉在马蹄上的,马蹄踩在青草地里,不低头细看很难发现。 不过这时候,霍去病已经走了。 楚凝霜把话咽回去,反正这会儿就算告诉了也没什么用。 她看向疾风,抬起一只手。 疾风低头蹭了蹭她的手心。 远处,太阳正在西沉,把整个草原染成一片金红色。 风变冷了,血腥气却淡了很多。 楚凝霜翻身上马。 疾风迈开步子,慢慢跟上那支正在收拢的队伍。 队伍趁着傍晚还算亮的天光急行,很快到了一处大型的匈奴部落。 楚凝霜这才意识到,怪不得霍去病带领的人数和她记忆里的不符。 原来有不少人留下了,负责在这里收拢牛羊,看守俘虏。 深夜行军是危险且容易迷失方向的,更别提现在的人因为物质匮乏,多数都存在有夜盲症。 队伍决定在这个匈奴部落里休息一晚,第二日一早启程回营。 月亮升起来了。 很圆、很亮,比楚凝霜记忆里的月亮要清晰得多。 几簇篝火烧得正旺,照在周围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上。 汉军们围成几个圈子,烤牛羊肉的、擦拭兵器的,凑在一起低声说笑,时不时便将视线落在楚凝霜身上。 楚凝霜坐在角落,身后是卧着休息的疾风。 她的脸被跳动的火光照亮。 眉如远山、眼若寒星,嘴唇红艳艳的,是不施脂粉的天然。 打量完第一眼,便再也移不开视线。 楚凝霜没有在意这些,只是一些注视,并不会从她身上刮下一块肉去。 她看着跳动的火光,思考之后该怎么办,思考自己能拿出来立足的后世技术又有哪些。 想了很多。 最后脑子变得很乱。 不是什么都没想起来,而是想起来的东西太多,有些选择困难了。 4、如狼一样 穿越,对现代人而言是个耳熟能详的名词。 各种网络小说、电影电视剧短剧,都有类似的桥段。 互联网上不仅有各种‘古法做xx’的短视频,还有很多热心网友,会花功夫整理‘穿越者必备资料’,加群后无偿分享之类的。 楚凝霜最中二的那个时间段,就进过类似的群,下载了很多资料学习,以备不时之需。 当时还幻想过和晴川一样的七星连珠,没想到现在真穿越了。 好在她的记忆力一直都不错,那些看过的资料还能记得七七八八。 逐渐靠近的脚步声打断了楚凝霜的思绪。 她抬眼看去——不远处,一个年轻兵士正朝这边走来,手里端着一个碗,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是生怕惊着她似的。 走近了,楚凝霜认出他来。 是白天夸疾风好看的那个人,她记得对方的口音有点怪,像匈奴说汉话的感觉。 “那个……女郎。”年轻兵士站在两丈开外,把手里的东西举了举。 “伙头做的热汤,校尉让给姑娘送一碗。” “……谢谢。”楚凝霜站起身来。 接过碗的时候,她发现那兵士又在偷看疾风,眼里带着羡慕和好奇。 “它叫疾风。”楚凝霜说。 年轻兵士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疾风……这名字好听,神气!” 他说,“我还从没见过这么俊的马呢,比校尉那匹黄骠马还高半个头。” 楚凝霜低头喝了口汤,是羊汤,味道…… 对她这个现代人而言,肯定是很难喝的了,但这种条件下,也没法苛求什么。 汤热腾腾的,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你叫什么?”她问。 “我叫赵破奴!” 年轻兵士有些不好意思。 楚凝霜喝汤的动作一顿,诧异看了眼前这个叫赵破奴的人一眼。 赵破奴……是那个幼时流浪于匈奴地区,后来归汉的赵破奴吗?怪不得口音有点怪。 能在匈奴地区活到长大成人,赵破奴察言观色的能力是很强的。 他察觉到楚凝霜的诧异,有些困惑问,“女郎?” 楚凝霜自然解释。 “我觉得你的名字很霸气,破奴,是击破匈奴的意思吗?” 赵破奴被夸得咧嘴,不好意思地说。 “是,是这个意思——校尉给我起的。” “是嘛~”楚凝霜了然点头。 她当时看史书的时候就觉得了,霍去病和赵破奴这两个名字——还有南宋的辛弃疾,这些名字完全就是小说的主角模板。 幸好她的名字也不差。 赵破奴也对自己的名字相当满意,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 “女郎有所不知,我曾是被抓到匈奴部落的汉人奴隶,前几日幸得校尉搭救,才得以脱离狼窝,匈奴们都叫我赵奴,校尉便说要加个破字,击破匈奴以报旧仇!” 楚凝霜一脸认真地听着。 这种史书上没有记录的人物小传,她这个后世人听起来是真的很有意思。 等到楚凝霜把一碗汤喝完,赵破奴才堪堪讲完‘校尉的一百零八个优点’中的前一百条。 楚凝霜把空碗还给他。 赵破奴接过碗,顿了下,突然意识到自己有点说嗨了。 “……呃,姑娘早些歇息,明儿还要赶路呢。” 说完,他快步跑了。 楚凝霜进了个没人的帐篷,打了个哈欠沉沉睡去。 疾风堵在门口,安全感满满。 天快亮的时候,楚凝霜在疾风嘶鸣一声后,睁开眼睛。 眼神清明,没有丝毫放松休息的懒散与茫然。 草原在晨光中显出与昨日黄昏时完全不同的颜色,一种鲜活的绿意。 露水挂在草尖上,被日光一照,亮晶晶的,打湿人的裤脚。 汉军正在收拾行装,进行最后的搜查。 楚凝霜站在帐篷外,深呼吸新鲜空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疾风也跟着抖了抖身上的毛,精神抖擞,原地踏了几下蹄子。 有人牵着一串俘虏从一人一马面前走过。 那些匈奴人被绳子拴着脖子,一个连一个,低头走路。 有人身上带着伤,血已经干了,结成黑褐色的痂;有人眼神空洞,像是已经认命了;当然还有不死心的,东张西望寻找逃跑的机会。 汉军自不可能给他们这个机会。 一人扬起马鞭抽在东张西望的匈奴背上,厉声喝道:“老实点!” 匈奴的队伍更死寂了,弥漫着一股绝望感。 楚凝霜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掠过,既无同情也没恶意。 只是看一群不相干的人。 “走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转头,是昨日那个脸上有刀疤的兵士。 他骑在马上,正看着她。 “校尉已经出发,咱们在后头跟着。” 他强调,“你跟着我。” 楚凝霜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队伍开始移动。 骑兵在外围,中间是押着俘虏和赶着牛羊的兵士。 那些牛羊是这个匈奴部落养的。 除了惊吓逃跑和被吃了的,剩下的足有上千头,被驱赶着往前走,咩咩哞哞地叫成一片。 楚凝霜跟在队伍中段,那刀疤兵士不远不近地走在她侧前方。 没人跟她说话,但好奇打量的目光一直存在。 “你们昨天说的就是她?冲进匈奴堆里的那个?” “是啊,我亲眼看见的,骑着马冲进去,特别猛!” “真的假的?就她?” “骗你作甚,校尉都让她跟着队伍了,那还能有假。” “长得那么好看,也不像是……” “嘘,小声点。” 楚凝霜听见了,但她没回头。 草原上的风把这些窃窃私语吹散,只剩下牛羊的叫声和马蹄踏过草地的闷响。 从早晨走到日头高升,前方终于出现一片连绵的营帐。 那营帐比楚凝霜想象中的更大,也比昨日暂居的匈奴部落的规模大得多。 白色的毡帐一座挨着一座,从眼前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地平线。 营帐四周挖有壕沟,竖着栅栏和拒马,栅栏后面有持戟的兵士来回巡逻。 营门口立着高高的旗杆,杆顶飘着一面大旗,旗上抖动着一个斗大的“卫”字。 卫青! 那个“仁善退让,以和柔自媚于上”的大将军,七战七捷却从不居功的传奇将领。 那个在史书上被记载为“黯于言辞”却让匈奴闻风丧胆的卫青! 楚凝霜看着那面旗,心情稍显激动。 能见到霍去病已经很让人惊喜,现在又要见到卫青了! 队伍在营门外停住。 刀疤兵士策马向前,和营门的守卫说了几句话。 守卫朝队伍里张望了一眼,目光在楚凝霜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点点头,放行。 队伍鱼贯而入。 楚凝霜跟着进去。 一进营门,看向她的目光变得更多了。 几乎所有在附近的人的眼睛都会在她身上停留片刻。 和那些被押送回来的匈奴女人不同,她是骑在马上的。 而且率先返回的霍去病带回来的人马,已经将楚凝霜的事情给宣扬得差不多了。 什么一人一马杀穿匈奴,什么骑着白马天仙下凡之类的。 只有楚凝霜想不到,没有那群兵士吹不出来的。 也因此,在楚凝霜到来之前,军营里已经一传十、十传百,很快有了‘我得去看看仙女长什么样’的共识。 现在终于见到了,士兵们发现所谓仙女的形容竟然不像是假的。 流光溢彩的白马上,女子容颜清丽、身量高挑、腰肢纤细,单手牵着缰绳,肩背挺得笔直。 像是只存在于故事中的神仙,而非现实里能亲眼所见的、和他们一样的人。 楚凝霜已经习惯了那些注视的目光,忽略掉后,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 她的目光从一座营帐移到另一座营帐,从一个人身上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那些兵士的脸、那些粗制的兵器、那些破旧的军服,那些用泥土和石块垒成的简易灶台…… 她所看到的每一眼都在告诉她,这是真的,不是书上的文字、不是博物馆里的展品,是活生生的、两千多年前的汉军大营。 她突然想到现世的一则新闻——兵马俑身上发现了两千多年前留下的指纹。 当时那则新闻,带给她的震撼和感动是巨大的。 现在,她有幸亲身来到了两千多年前,亲眼见到了这些连名字和痕迹都没能留下的古人。 比起后世赫赫有名的霍去病和卫青,这些无名无姓又鲜活存在的人,更带给她一种触动和真实感。 原来她真的穿越了。 原来……她真的来到了大汉! * 刀疤兵士带着她穿过营区,在一座比周围大很多的营帐前停下。 “等着。”他说道。 然后翻身下马,进了中军大帐。 楚凝霜勒住马,在原地等着。 一个年轻兵士从她身边走过,走过去了,又回头看她一眼,脚下一绊,差点摔倒。 旁边的人哄笑起来,那兵士红着脸跑开。 楚凝霜微微动了动嘴角,想笑,又强压下。 和那些老狐狸比,她太嫩了,必须要时刻注意自己的表情管理,不能放松。 营帐的门帘掀开,刀疤兵士走出来。 “进去,大将军要见你。” 楚凝霜这才翻身下马,整了整衣襟,抬脚朝营帐走去。 门帘掀开的那一刻,日光从她身后照进去,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而中军大帐里,所有站在其中的汉军将领们,如狼一样扭头盯向了她。 5、马蹄铁 营帐内部比楚凝霜想象中的要宽敞。 帐顶用数根粗木撑起,四壁垂着厚厚的毡布,脚下铺着干草,踩上去沙沙作响。 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摊着地图和竹简,几盏油灯的火苗被掀开帐帘时的风带得微微晃动。 长案后面坐着一个人。 楚凝霜第一眼注意到的,是对方的眼睛。 那人的面容比她想象的要和善些,眉眼温和,甚至带点书卷气,但那双眼睛很沉,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多余的威压,却让人不由自主地绷紧神经。 楚凝霜莫名觉得自己被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不愧是能在汉武帝手下善始善终的武将,果然非同凡响。 她内心的警惕拉到了最顶峰,越发面无表情起来。 帐内不止卫青一个人。 长案两侧还各站了几个,有老有少、有高有矮,穿着甲胄,此刻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楚凝霜看见了霍去病。 他站在长案右侧靠后的位置,正靠着帐柱,双臂抱在胸前,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见她进来,他微微挑了挑眉,没说话。 卫青左手边站着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将,须发花白,腰杆却挺得笔直,一双眼睛精光四射,正上下打量着她。 那目光像刀子一样,从她脸上刮到她身上,又刮到她腰间的刀上。 楚凝霜镇定进入,在一个合适的距离下站住。 按着这个时代的规矩,她拱手行礼,不卑不亢地说。 “隐世门派弟子楚凝霜,见过各位将军。” 卫青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平静,看不出喜怒。 楚凝霜不管这些,象征性行完礼后,她就放手抬起头来,再度看向卫青。 卫青的声音比他的人更温和些,不像是大将军在审问来历不明的人,倒像是在和一个晚辈说话。 “霍校尉说,你昨日单人单骑,主动冲击敌阵,协助汉军截杀了匈奴逃兵。” “是。”这是事实。 楚凝霜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卫青的视线落在她腰侧的刀上。 “身手不错,刀也…不似凡物?” 楚凝霜没有答话,只是伸手解下腰间那柄横刀,上前两步放在长案上。 “这就是我的刀。”她退后一步,大方地说,“诸位将军可以看看。” 油灯的火光落在那柄刀上,照出刀鞘上精美的云纹。 那个须发花白的老将第一个走上前来。 他拿起那柄刀,掂了掂分量,然后握住刀柄,轻轻一抽。 刀刃出鞘的声音很亮,像是龙吟。 一抹寒光最先从刀鞘里滑出来,闪过众人的眼。 刀身笔直,长度比环首刀略短些,相似却又不同,去掉了刀柄末端的圆环,增加了刀格,刀刃要更薄些,但钢口极亮,能清晰照出人影。 刀身上没有多余的纹饰,只有一道流畅的锻打纹路,从刀根一直延伸到刀尖。 他伸出拇指,在刀刃上轻轻一刮。 刀刃的锋利程度远超他想象,轻易便在他拇指上留下一道血痕。 “好刀。”老将李广喃喃道。 他把刀举起来仔细看,又用指节敲了敲刀身,听见一声清越的长鸣。 “这钢口……怎么打的?” 他转头看向楚凝霜。 “师门长辈打的。” 楚凝霜简短解释道。 李广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他把刀插回鞘中,放回长案上,退后两步。 另外几个将领这时也上前看了看,对刀身的锻打工艺啧啧称奇。 霍去病依旧靠在帐柱上没动,只是目光落在那柄刀上,若有所思。 卫青也没有动。 他看着帐内众人的反应,最后把目光重新落在楚凝霜身上。 “你方才说,这刀是你师门长辈打的?” 一句话,算是对楚凝霜身份的暂时肯定。 不管他们心里相不相信,但至少此时此刻,在这个军营里,楚凝霜就是她所谓的隐世门派的弟子。 “是。”楚凝霜听出了卫青的话外之音。 她顺势说道:“我此番出山,一是想见见世面,二是想替师门把数年积累的奇技巧思献给朝廷,也算不枉此行。” 卫青微微挑了挑眉。 “奇技巧思?” “是。”楚凝霜道:“除了冶铁锻造之法,还有马鞍、马镫和马蹄铁。” 马鞍,马镫……马蹄铁? 帐内众人互相交换眼色。 此前他们已经听霍去病说过前两样。 这马蹄铁又是何物? 李广皱着眉头。 “马蹄铁是什么?” 这个问题,霍去病也想问。 他已经从悠闲倚靠的姿势直起身,看了楚凝霜一眼。 楚凝霜察觉到了,感觉那一眼里带着‘你竟然藏私,我们再也不是好伙伴了’的意思。 但这关她什么事,明明是霍去病自己洞察力不够,连马蹄铁都看不到。 “诸位将军若是好奇,出去一看便知。” 卫青微微一点头,站起身来。 “那就去看看吧。” 帐帘掀开,日光涌进来。 不知不觉间,外面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此刻见大将军带头出来,后面还跟着一群将军,围观的兵士瞬间作鸟兽散,却又不肯走远,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疾风还站在原地,通体雪白,比周围的战马高出半个头,在阳光下漂亮得不像话。 它正百无聊赖地甩着尾巴,见楚凝霜出来,立刻靠近到她身边。 “这匹白马是女郎的坐骑吗?”一个原本站在疾风附近的中年人立刻激动上前,拱手向楚凝霜行礼。 “在下张骞,不知女郎可否告知这白马的来历?” 张骞?又是一个名人啊。 丝绸之路开拓者,杰出的外交家,民族英雄。 楚凝霜郑重地回礼,客气又困惑地说。 “这白马没什么来历,就是我师门里的马,有什么问题吗?” 张骞惊讶地睁大眼睛。 师门里的马?他要是判断不错,这可是大宛国的汗血宝马啊! “女郎师门里,这样的马匹多吗?”他激动询问。 心中猜测或许是这师门里同样有人去过大宛国,也可能除了大宛,还有其它地方存在汗血宝马,只是他没有发现。 楚凝霜摇摇头,拍了拍疾风的脖子语带骄傲。 “我理解你的意思了,像疾风这么神骏的只有这一匹,剩下的都和其它马一样。” 可不就是一匹嘛。 下次的氪金活动就是另一匹了。 “……原来如此。”张骞有些失望,又感觉果然如此。 要是汗血宝马真这么好找,大汉早就得到了。 失望过后,张骞向众将军行礼赔罪。 他刚才太激动,直接就和楚凝霜聊上了,完全没顾及其他将军是否有正事要做。 卫青摆摆手,表示无妨。 其他将军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出使西域又平安回来后,张骞被汉武帝看重,委以重任。 因他了解漠南地貌,刘彻特意命他以校尉,跟随大军出击匈奴。 不过明眼人都知道,皇帝真正的目的其实是给张骞镀金。 毕竟,虽然成功从西域回来了,但张骞出使的目的——联合大月氏夹攻匈奴——并未完成。 一个失败而归的使臣,纵经历了千难万险,也没有名义奖赏太过。 看过史记的楚凝霜也很清楚这点。 元朔六年的这场仗,除了霍去病被封为冠军侯、郝贤受封众利侯外,就是张骞因‘出使西域,抗击匈奴,功勋卓著’被封为博望侯,除此之外的将领,都没有什么封赏。 当然在这场战役里,除了霍去病外的其他人也确实没什么亮眼表现。 卫青温和地向不明情况的张骞解释现在的情况。 急脾气的李广则已经没耐心了,第一个走上前去,绕着疾风转了一圈,仔细端详配套的马鞍马镫。 他伸手摸了摸那高起的鞍桥,又捏了捏那两只马镫,然后蹲下身,想看看还有什么稀奇。 马蹄铁,马蹄铁,哪怕没听过,也知道是和马蹄有关的。 他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这是……” 楚凝霜走到他身旁,蹲下身,抬起疾风的前蹄。 “将军请看。”只见马蹄上钉着一块u型铁片,用几颗钉子牢牢固定在蹄壳上,边缘打磨得很光滑。 李广伸手摸了摸,铁片冰凉,又拽了拽,牢固得像是长在一起似的。 “这就是……马蹄铁?”他眼中迸发出一道精光。 楚凝霜解释道:“马蹄铁钉在马掌上,能保护马蹄不被碎石磨坏。” 李广蹲在地上,盯着那只马蹄看了很久。 周围的将领们纷纷围上来,一边观察一边问。 “这东西怎么钉上去的?” “马不疼吗?” “能撑多久?” 楚凝霜一一回答,很是耐心。 “用蹄钉钉上去,多余的部分剪掉。” “马蹄就和人的指甲一样,只要不钉到肉就不会疼。” “能撑两三个月,磨坏了可以换新的。” 李广站起身来。 他看着马上三件套沉思片刻,最后看向楚凝霜。 “女娃娃。”他问道。 “你这马,能否让老夫骑一圈试试?” 只是单纯旁观根本无法实际确定东西的好坏。 作为一名老牌将领,李广更相信自己的实际感受。 楚凝霜点点头,示意疾风再委屈一次。 疾风打了个响鼻,用谴责的目光看了主人一眼,老老实实站在原地不动。 李广接过缰绳,脚踩进马镫,手扶着那高起的鞍桥。 就像霍去病一样,在坐上去后,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太稳了,他从军几十年,骑了大半辈子的马,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像是和马融为了一体。 6、等打完这一仗 “驾!” 校场上,李广骑着疾风绕圈,速度越来越快。 校场周围,不管是将军还是兵士,都伸长了脖子看着,观察那马上三件套所能带给人的改变。 一圈。 两圈。 三圈。 李广忽然在马上站了起来。 周围爆发出一阵不可置信的惊呼。 “居然这么轻易就站起来了?!” 老将军的身体站得很直,双手做出拉弓的动作,像在确定什么。 疾风跑得又快又稳,他却毫无要摔下去的迹象。 “好!” 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声,校场边上响起一片喝彩。 李广重新坐回马鞍上,策马跑回人群前面,勒住马。 他翻身下来,脚落地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意犹未尽的激动。 “好东西!”他看着楚凝霜,这个过分年轻的女娃娃,语气里再没有之前的质疑。 “真是好东西,老夫骑马几十年,第一次这么轻松过。” 旁边看了好久的公孙敖、公孙贺、李沮几位将军也早就跃跃欲试了。 “让我也试试!” “我先!” “你急什么,让我来!” 正抢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转头望去。 一骑快马正朝校场这边飞奔而来。 马上是个年轻的将领,约莫二十左右,浓眉大眼、身姿矫健,看着五官和李广有些相似。 他策马冲到近前,翻身下马,向各位将军行礼,随后亲近地望向李广。 “阿翁,大老远就听见这边热闹,这是怎——”说着,他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定住了。 楚凝霜站在一群身材魁梧的军士之中,日光照在她身上,照亮那张十六岁的脸。 眉眼精致、皮肤白净,一身玄色劲装,双手背在身后,安安静静地看着这边,像挺直的青竹。 年轻将领愣了一下。 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忘了说话。 旁边有人笑出声来。 “李敢,看什么呢?” 李敢的脸腾地红了,“什么看什么!我是问你们在干嘛!” 他飞快地移开目光,却又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 这一眼又被旁边的人看见,笑声更大了。 楚凝霜收回望过去的视线,面色如常,心中却有些波澜。 李敢。 李广的儿子——准确来说是幼子。 李敢之前,李广还有大儿子李当户,二儿子李椒,但都已经死了。 史书上对他的描写较少,主见于《史记·李将军列传》和《汉书·李广传》。 元狩二年,李敢随父出征。 汉军被匈奴四万大军包围,人心惶惶。 李广便让李敢带几十名骑兵冲击匈奴军阵,从其左右两翼突出。 李敢回来后禀告“匈奴很好对付啊”,士兵们这才安心。 之后元狩四年,李敢以校尉身份,随从骠骑将军霍去病出代郡二千余里击匈奴左贤王。 力战,夺左贤王鼓旗,斩获多——足以见得是个骁勇善战的年轻人。 可惜后来因为李广自杀,他冲动认为是卫青任意调离李广才造成了这一切,因此打伤了卫青,也从此埋下了祸根。 后来霍去病得知了这件被卫青瞒下来的事,不能接受部属殴打自己的舅舅,在甘泉宫狩猎时射杀了李敢。 现在,这些事情都还没发生。 李广走过去,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脑勺上。 “看什么看,过来试试这个。” 在将军们都试骑过后,他把缰绳塞进儿子手里,指着疾风背上的马鞍。 “踩着那个马镫上去,跑一圈。” 李敢还没回过神来,就被亲爹推到了马前。 他下意识地照做,翻身上马,坐稳的那一刻,眼睛震惊瞪大。 “这……”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马镫。 他刚才是踩着这个上来的? 又摸了摸那高起的鞍桥,脸上的红色渐渐被一种兴奋取代。 “驾!” 疾风再次跑了起来。 校场上又是一阵喝彩。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不会再质疑这马上三件套的作用和重要性。 李敢跑完一圈,策马回来,翻身下马。 疾风已经厌烦了,待人下去后立刻来到楚凝霜身边用脑袋撞她。 楚凝霜被撞得一晃,扶住马头歉意安抚。 “好好,我错了,之后不会再让你驮别人了。” 疾风这才满意,动了动身体,把旁边几个将军挤开。 李敢看着这一幕,哪还能意识不到这是楚凝霜的马。 他看着楚凝霜,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 旁边的人又开始笑。 李敢的脸再次红了。 李广瞪了那些人、还有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儿子一眼,转头看向楚凝霜。 “女娃娃,除了这三样东西外,还有别的吗?那把刀的锻造之法,你懂吗?” “不敢说全都懂,但和铁匠们分享些冶炼经验还是能做到的。” 楚凝霜礼貌又谦逊地回道,看向旁边静静站着的大将军。 卫青迎上她的目光。 那双温和的眼睛,此刻多了几分慎重。 * 校场上的喧闹渐渐平息下去。 围观的兵士被各自的校尉赶回去操练,临走时还一步三回头地往那匹白马的方向看。 将军们也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能抽出时间一起来看马上三件套的效果,已经是因为这三样东西太事关重大了。 李敢被李广拽走了。 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眼,正好对上楚凝霜的目光,脸又红了,脚下一绊,差点摔倒。 李广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 “看什么呢?” 李敢使劲摇脑袋。 “没…没看什么。” “没看什么?”李广哼了一声。 “你那眼珠子都快黏人脸了,还说没看什么?” 李敢的脸腾地红了。 “阿翁!我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 李敢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就是奇怪军中怎么会有女子。” 李广看着他,冷哼一声后笑了起来。 那笑容在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显得有些古怪,带着点揶揄。 “行。”他配合道。 “奇怪军中怎么会有女子。” 他把“奇怪”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李敢的脸更红了。 “阿翁!” 李广没再理他,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走出去几步,又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 “那女郎叫楚凝霜,可别再奇怪了啊。” 李敢站在原地,脸烧得能煎鸡蛋。 旁边路过几个相熟的年轻将官,见他这副模样,纷纷笑了起来。 “哟,这不是李敢嘛~脸怎么这么红?” “是不是刚才骑马跑的?” “不对不对,我看是看见什么人了——” 李敢瞪他们一眼,落荒而逃。 笑声在身后追了很远。 卫青还站在校场上,负手而立,望着重新操练起来的兵士。 日头已经西斜,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红色的光。 “今日先好好歇着。”卫青温声说着,抬手招来附近静候的一名亲兵。 “明日一早,会有人带你去辎重营那边,工匠都在,你把那马蹄铁的做法教给他们…” 卫青顿了顿,又补问一句。 “你可愿意?” 楚凝霜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点点头。 “自然,我此次下山的目的之一,便是替师门把数年积累的奇技巧思献给朝廷。” 卫青当然还记得楚凝霜在大帐中的说法,只是——为了表示尊敬的态度,多问一句总是没坏处的。 “此番出征还未结束,等打完这一仗,大军班师回朝,你随我们一起回长安。” 回长安?这正是她想要的! 楚凝霜的激动有些压不住了。 “好,我还从没去过长安呢。” 卫青一笑,温声提醒道:“那匹马,夜里别拴太远,营里人多眼杂,怕有不开眼的。” 说完,他便走了,让亲兵送她去无人的营帐。 “女郎,小的带您去歇息的地方。” 亲兵的态度相当恭敬,“这马…小的帮您牵过去?” 楚凝霜摇头拒绝,“没事,我牵着就行。” “行,那您跟我来。” 亲兵在前领路。 楚凝霜牵着马跟在他身后。 时间已到了傍晚,营地里收操的兵士多了起来。 军营越发热闹,比起白天的冷肃沉闷,现在更有种生活般的鲜活气。 亲兵带着她穿过几排营帐,最后在一座不起眼的小帐前停下。 “到了。”他说,撩开帐帘,“女郎将就歇一夜,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楚凝霜往里看了一眼。 可能是因为还没住过人的缘故,帐子收拾得干净。 地上铺着干草,草上盖着一张旧毡毯,角落里还放着一只陶盆,盆里空空。 疾风不需要栓,在楚凝霜松开缰绳后,自觉地到帐篷附近吃起草来。 亲兵挠了挠头,有些震惊疾风竟然这么听话。 不过一想到那些传言就恍然了,仙女的仙马当然和凡马不同。 “那个……女郎饿不饿?伙头那边应该还有吃的,小的去给女郎端些来?” 楚凝霜点了点头。 “有劳。” 亲兵咧嘴一笑,一溜烟跑了。 楚凝霜在毡毯上坐下,闭了闭眼,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等打完这一仗,大军班师回朝,你随我们一起回长安。” 虽然听着有点像flag,但回长安……那可是长安啊! 两千多年前的长安,尤其是在丝绸之路开通后,完全就是东方文明的中心。 先后有21个王朝和政权建都于此,数不清的诗词歌赋都在赞扬长安、怀念长安。 她马上就要去长安了! 楚凝霜睁开眼,站起身激动地在营帐里走来走去。 要不是环境不适合,她真的很想嚎叫几声,发泄心中的情绪。 7、打卡冠军侯同款早餐 脚步声由远及近。 那亲兵端着木托盘跑回来,托盘上有几个陶碗。 “女郎,饭来了。”他把碗递过来,有些不好意思。 “军营条件艰苦,女郎别嫌弃。” 楚凝霜接过托盘,不在意道:“没事,能吃饱就行。” 她在现代吃嘛嘛香,一点也不挑食。 … 不行!一点也不行! 太难吃了,这简直太难吃了! 刚嚼了两口,楚凝霜就后悔了,狰狞着表情把嘴里的粟米饭囫囵咽下去。 粟,也就是后世的小米,是汉朝乃至整个先秦时期,北方中原地区最主要的粮食作物。 不是她挑剔,若是正常的粟米,她肯定是能吃得下的。 但军营里吃的肯定不是后世超市售卖的小米,而是连脱壳都无法做到百分百的、掺了沙石的最普通的粟米。 还有一点就是,这时代普通人吃的盐,因为杂质太多带着苦味。 用带着苦味的盐做饭,口感可想而知。 吃了几口,楚凝霜放下筷子,皱眉盯着托盘上的粟米饭、带着几块肉的羊肉汤和一碟黑乎乎的豆豉。 她从没吃过咬起来嘎嘣响的米饭,它们甚至要在她口腔里开交响乐了。 不管了!我才不要继续折磨自己的胃。 端起没吃几口的饭,楚凝霜出了营帐,找到在附近守卫的亲兵。 亲兵立刻跑来,看着盘子上的饭,惊讶又了然。 楚凝霜皮肤白皙、气质不凡,身上衣服虽脏,但明显能看出布料精贵。 如此养尊处优的人,怎么吃得惯军营里的食物。 “女郎…这就吃饱了?” “嗯,吃饱了。” 楚凝霜把托盘递还给他。 亲兵自是不信,又怕楚凝霜误会什么,忙解释。 “女郎,这已经是军营最好的饭了,大将军也是这样的。” “我知道,我只是…有点吃不惯。” 楚凝霜决定给自己开小灶。 她是可以吃苦的,但在背包还有那么多储备粮的情况下,没苦硬吃就不是她的风格了。 亲兵还想劝两句,“那…女郎想吃什么,小的让伙头去做?” “不用麻烦了,我包里还带了点干粮,我吃干粮就好。” 楚凝霜拍了拍自己腰侧的包,那包不算大,但也不算小,足够掩人耳目了。 “好吧。”亲兵这才妥协。 “女郎早些歇息,明儿小的再来带你去辎重营。” 他很快走了。 楚凝霜也转身回了营帐。 营帐里,疾风卧在干草上,静静地望着她。 楚凝霜拖着毡毯靠过去,坐下从背包里拿出味道比较小的馒头,就着咸菜很快吃完晚饭。 吃完她出去打了水回来,让疾风挡在门口望风,自己简单用布擦洗了一下。 衣服只剩身上这一件了。 游戏里买的时装有专门的衣柜,并不存在背包里。 她有些遗憾,那可都是她氪金买的,居然不能带来穿,太没天理了。 皱着眉穿回脏衣服,把疾风叫进来睡觉。 她和衣躺在毡毯上,闭上眼睛。 外面传来兵士们的说笑声,伙头军收灶的吆喝声,战马偶尔的长嘶。 声音渐渐模糊,像潮水一样退去…… * “大将军,那位女郎说自己有干粮,没怎么吃小的给她送去的饭。” 卫青的寝帐内,亲兵端着已经凉透的托盘,一五一十地说明了情况。 不说也没办法啊,万一那女郎饿晕了,再怪罪到他头上怎么办。 卫青看着托盘上几乎一口没动的食物,了然且毫不意外地点头。 “我知道了,既然她吃不下,那之后就不用给她送这些了。” “是。”亲兵领命,又问。 “那这些……” “你带去吃了吧。”卫青摆手。 这样的饭,对楚凝霜是一种煎熬,但对军营绝大多数人而言,都是打了胜仗后才能吃的规格。 亲兵高兴退下,帐帘重新合拢。 卫青看向坐在帐里的外甥。 “去病,你可有什么想说的?” 霍去病面色平静,简要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不信那隐世学派的说法,但她拿出的东西都是真的。” 卫青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霍去病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在卫青对面站定。 “舅舅。”他声音低了些,“她是什么来历,其实没那么要紧。” 卫青看着他。 “只要她所说的那些奇技巧思是真的——”霍去病说。 “只要她愿意把那些东西交给大汉,就算她说自己是天上的神仙下凡,我也是会信的。” “你倒是想得开。”卫青笑了笑,摇摇头。 “从明日起,你那小灶里的餐食给那女郎匀一份过去。” “……知道了。” 霍去病应下。 * 天刚蒙蒙亮,楚凝霜就醒了。 帐外传来各种嘈杂的声音,就算想睡也很难睡着。 疾风早就起了,站在营帐内,用蹄子刨了刨地上的干草。 楚凝霜牵着它,掀开帐帘走出去,望向东方的天空。 晨光还很淡,天边只有一线鱼肚白。 昨日那个亲兵已经早早等候在外,手里提着一桶水。 “女郎醒了,这是刚打的清水,您先洗漱,我去给您带饭。” 楚凝霜摆手拒绝。 她昨天纯粹是高估了军营的伙食,今天真的不想要了。 亲兵解释道:“这次不是普通的饭,是专门给霍校尉做的,刚才有人来送过一次,但女郎还没起,怕凉了又带回去了。” 楚凝霜默然,她觉得自己起的已经够早了。 这在后世也就五点来钟的样子,竟然已经有人送饭过来了。 她倒确实好奇霍去病吃的是什么饭。 史书里说他出征的时候,汉武帝专门派太官给他准备了数十车生活物资,打完仗回来,剩下的精米精肉就全扔了,但士兵们还有饿着肚子的。 楚凝霜无法对此评价什么。 毕竟也没有明文规定,将领就一定要体恤士兵。 一个不体恤士兵但能次次带兵打胜仗的将军,和一个虽然体恤士兵,但带兵时经常全军覆没的将军,士兵们会选哪一个? 至少楚凝霜是会选前者的,一个将领最重要的,还是能带兵打胜仗。 楚凝霜没有拒绝,也无法拒绝未来冠军侯的同款早餐。 在她洗漱完后,亲兵也把吃的送过来了。 一个热腾腾的杂粮饼子、一碗肉汤,这就是冠军侯的早餐。 和昨晚那份饭相比,至少不会再吃起来嘎吱响,也少了很多粗盐的苦涩。 楚凝霜勉强吃下,获得了‘打卡冠军侯同款早餐’的成就。 “……走吧。” … 辎重营在营地最东边,靠近一条小河。 还没走近,就能听见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那声音此起彼伏,混着风箱的呼哧和军匠们粗哑的吆喝,显得很真实。 楚凝霜牵着疾风,跟着亲兵走过去。 打铁的地方是一片开阔地,搭着几个简陋的棚子。 地上支着几座打铁炉,炉火烧得正旺,几个光着膀子的匠人正轮着锤子敲打烧红的铁块。 火星四溅,落在他们黝黑的皮肤上。 他们却早已习惯,完全不在乎那点细微的疼痛。 亲兵上前和其中一人说了几句话。 那人停下动作,朝楚凝霜这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女郎稍等,张掌作马上就来。”亲兵说完,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这些匠人脾气都大,等会儿说了什么不中听的,女郎别和他们一般见识。” 楚凝霜点了点头。 等了片刻,一个五十来岁的黝黑汉子从棚子里走出来。 汉子身材魁梧,胳膊比寻常人的大腿还粗,脸上被炉火烤得黑红黑红的。 他上下打量着楚凝霜,几乎要和脸同色的眉毛使劲皱着。 “你就是大将军说的那个……那个女郎,要教我们打铁的那个?” 比想象中的要年轻太多。 但看着她白净的脸,掌作的却说不出什么刻薄的话。 他有个和楚凝霜差不多大的女儿,如今已嫁为人妇,很少再见面了。 “老夫打铁三十多年了,这营里兵器的修理保养,都是我们来干的,你看着不像个打铁的,你会…” 掌作的顿了顿,扫了眼不断给他使眼色的亲兵,不耐烦道:“算了,老夫倒要看看,你究竟能指教我们什么。” “指教谈不上,彼此交流一些打铁技艺罢了——张掌作请看。” 楚凝霜没有在口头上辩解什么,而是直接做出了行动。 她蹲下身,捡起一块石子,在地上画起来。 掌作的皱了皱眉,和亲兵一起上前几步,低头看。 楚凝霜画得很快。 一个长方形的箱子,箱子的两端各有一个进气口,侧面下方连接着向外送风的出风管。 她一边画,一边说。 “这是风箱,也就是你们说的橐。” 掌作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风箱?” 他嗤了一声,嘴上不认输,但看得更仔细了,“老夫当然认得出来。” 楚凝霜没理他,继续画。 她在两个进气口和一个出气口上多加了几笔,然后指着画好的图讲解。 “现在风箱提供的风是断断续续的,这个不一样,它能提供连续的风,提高鼓风效率。” 掌作的看着地上的图,眉头紧皱没有说话。 他脸上的神色随着沉思,越发变得凝重。 楚凝霜又在旁边画了一个更详细的图,也就是箱子里最关键的活塞板以及真正能让风箱实现双动的单向活门。 “做一个试试,用来密封的鸡毛应该也不难找。” 8、就像尘埃一样 双动式活塞风箱是华夏在鼓风技术方面的一项重要发明。 它出现于唐宋时期,是华夏得以在冶金术上保持数百年优势的决定性因素之一。 哪怕到了现代,一些农村的土灶旁也会有一个这样的小风箱。 楚凝霜小时候帮家里老人烧火做饭时,拉过这个。 随着“呼哒”“呼哒”的声音,两个风舌头一开一合,灶膛里的火就会越烧越旺。 当时只当是好玩。 完全没意识到如此寻常的东西,竟然也蕴含着华夏千百年不断发展的智慧。 可惜……就像马鞍、马镫一般,活塞风箱也没有具体的发明者。 那些一步步改良过这些东西的人,早已淹没在历史的长河中,连姓名都没有留下。 楚凝霜让开位置,站到一旁给足了掌作思考的时间。 棚子里的其他匠人也早就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 “这……这能行吗?” “看着像那么回事儿……” “要是真能一直出风,那以后拉风箱能轻松不少啊!” 默不作声的掌作忽然抬头看过来。 那目光已经和刚才完全不同了。 “老二!李狗!”他叫了两个人。 “按这女郎说的,做一个出来!” 两个匠人立刻应声,剩下的人则又被赶回去做工。 楚凝霜看向那个听不太懂的亲兵。 “军营里能找到鸡毛吗?” 亲兵挠挠头,“能的,我去伙头那要一些。” 边境苦寒、物资紧缺,兵士不仅要打仗,闲时也要耕种务农。 养鸡自然也在‘务农’的范围内,只是这些鸡不能随便吃,一般都是留着,平时下蛋,有贵人视察才会杀上几只。 亲兵回来的时候,旧风箱才刚被拆开,匠人们正在研究怎么改造合适。 亲兵将手里装满鸡毛的布袋子递给楚凝霜。 “女郎,这些够吗?”再多也不可能了。 除非楚凝霜亲自去,不然那些养鸡的绝对要打死他。 楚凝霜接过那些鸡毛。 “足够了,这些能做好几个了。” 亲兵松了口气。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一个粗糙的木制风箱终于成型了。 掌作的亲自接过拉杆,用力推拉。 随着“呼哒”“呼哒”的声音,风从出气口呼呼地往外冒。 肉眼可见的,炉膛里的火苗被吹得高高窜起,几乎没有下落的趋势。 连续的风为火焰的燃烧不断奉上氧气。 推的时候有风,拉的时候也有风,火苗由红转白,温度明显比其它炉子高了许多。 “这……”掌作松开拉杆,被火药映照的黝黑脸上情绪复杂。 他转向楚凝霜,手都有些不知该往哪放,“这…女郎,我刚才……” “无妨,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楚凝霜没有等他说完,就抬手招来疾风。 “我来这里不止是为了风箱,更要紧的还是教你们如何打造这些东西。” 或许这种时候就是主角面对质疑后,高光打脸的时刻,但她并不想要。 她拿出的东西都不是自己的,而是华夏千百年来传承、改进的智慧结晶。 眼前的这些匠人,也是传承与改进的参与者。 他们比她要厉害得多,也值得尊敬得多。 不过那些匠人却不知道这些。 他们只知道,在他们并不怎么客气的情况下,这位一看就身份不凡的贵人女子,仍旧对他们十分客气。 掌作深吸一口气,转身朝那些匠人大喊。 “都愣着干什么?快过来学!” 匠人们立刻围过来,态度认真,边学边问。 这年头的手艺,大多是父传子、师传徒,很少有教给外人的。 军营里的匠人也有各自的收徒要求,像楚凝霜这样,谁来了都教、谁问了都解答的,实在少见得很。 回忆着《穿越者必备·马上三件套》文档里的内容,楚凝霜把该说的都说完了。 剩下的便是工匠实践,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了。 她带着疾风退到旁边,看着那些热火朝天忙碌起来的匠人。 日头渐渐升高,把整个辎重营晒得暖洋洋的。 “大…大将军,霍校尉!” 亲兵诧异喊道。 楚凝霜扭头看去,不知什么时候,卫青、霍去病来到了辎重营,都在看着那些忙碌的匠人。 楚凝霜拱手行礼,“大将军,霍校尉。” “辛苦你了。”卫青点了点头,解释道。 “我听人说你需要很多鸡毛,之前拔的还足够吗?” 楚凝霜忙回道:“足够了。” 所以放过那些无辜的小鸡/吧。 这时,霍去病询问。 “你要鸡毛做什么?” “做风箱的,确保密封不漏气。” 楚凝霜做出请的手势,带他们去看新做好的风箱。 掌作也在旁边赞叹。 “大将军、霍少尉,这风箱简直神了,不管怎么拉都能一直有风!” 卫青和霍去病看了会儿匠人拉风箱,又和其它炉子对比,也发现了不同。 卫青收回目光,落在她身上。 “风箱也是你们师门的东西?” 楚凝霜点头,很坦然道:“是。” 春秋战国有儒家、道家、法家等等学派,那她种花家怎么不算是呢~ “好。”卫青不再多问。 “午时快到了,我们走吧。” “走?”楚凝霜没反应过来。 是要杀头吗?原谅她对午时的第一印象就是‘午时问斩’。 “吃饭。”霍去病反问。 “你想和辎重营的人一起吃?” 楚凝霜想到昨天难以下咽的伙食和今早还算入口的伙食,毫不犹豫就决定去蹭饭。 一顿饭吃饱,她又回了辎重营这边。 之后三天,她一早骑着疾风去辎重营,中午蹭一顿冠军侯的好饭,下午再回去,直到日头西斜才返回自己的帐篷。 匠人们从一开始的质疑提防,到后来的半信半疑,再到现在的言听计从。 转变之快,连他们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楚凝霜记住了不少人的名字,张掌作,老二是张掌作的二徒弟,李狗是三徒弟。 卫青派给她的亲兵叫周军,年龄不过二十出头,却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 这年头的人,结婚…不,成亲是真早啊… 楚凝霜心里感叹,但也能够理解,毕竟在后世四五十岁的中年人,放在现在都算是长寿了。 心里的活动多到几乎没有断过,楚凝霜面上却没什么表情。 她不怎么笑、话也不多,但问什么答什么,从不藏着掖着。 一些不会的问题,她会坦然说不会,继而和工匠们一起研究,想办法解决。 辎重营附近忽然多了许多路过的兵士。 有的牵着马去河边饮水,饮完了不急着走,站在不远处往棚子里张望。 有的扛着兵器说是来找匠人修补,补完了也不走,装模作样地东看西看。 还有的干脆什么借口都不找,正大光明站在外面看。 “都给我滚!”张掌作抄起一把锤头朝那些人挥舞。 “看什么看!没见过女人还是没见过打铁!” 那些人笑着跑走,过一会儿又有另一些人凑过来。 第四天,李敢来了。 他没穿甲胄,只穿了一身寻常的军服,被几个年轻将官推着往这边走。 几人说是来看新打的马具,但眼睛总往楚凝霜脸上瞄。 李敢站在最边上,目光没有焦点,只偶尔飞快扫过楚凝霜的脸。 楚凝霜正在思考钢材的热处理,她记得自己看到过的,什么覆土烧刃和淬火液。 但军营里条件不足,缺少很多材料,短时间内根本用不上这些。 “又来了。”旁边匠人抱怨一句。 她从疲惫的头脑风暴中抬起头,正对上李敢的目光。 李敢的脸腾得红了。 他飞快地背过身去,假装在看旁边堆着的铁料。 “噗……”几个将官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楚凝霜面色如常,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琢磨。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一阵哄笑,然后李敢跑了。 张掌作看了全程,忍不住嗤了一声。 “这帮年轻人,正事不干,天天往这儿跑。” 他嘴上骂着,脸上却带着点笑。 “女郎别往心里去,他们没什么恶意。” 楚凝霜摇了摇头,反正有恶意也打不过她。 “没事——张掌作,你看这个炉子,要是我们再加高一些,下宽上窄……” 张掌作凑过来,开始和她讨论炼铁炉的改造。 …… 夜里很静,至少营帐里是很安静的。 楚凝霜躺在那张旧毡毯上,望着帐顶发呆。 疾风卧在旁边,呼吸声显得格外清晰。 她睡不着,不是因为冶铁锻造的事。 而是一直有一件事压在心里,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史书中说,在这次与匈奴的大战中,卫青将赵信和苏建两支军队合为一部,与大军分开行进,结果他们单独遇上伊稚斜单于军。 三千余汉骑与数万匈奴骑兵搏杀,激战日余,汉兵且尽。 赵信原本就是匈奴降将,见匈奴势强,领800残军投降匈奴;苏建的军队全灭,只他一人艰难逃回。 她一直记得这件事,但一开始,她是不打算说的。 因为解释不清,还会平白给自己惹麻烦。 但在军营生活的这几天,她越发感觉到了这里的真实,也越发感觉到那些兵士的鲜活。 整整三千多汉骑,最后只剩投降的八百残军活了,两千多人死在战场上,就像尘埃一样,连名字都不会留下。 9、我做了一个噩梦 楚凝霜知道,那些兵士的死亡在后世的历史中是必然的结果。 哪怕她不改变什么,他们也只是像原来历史一样死了而已。 杀他们的凶手是匈奴,和她没有半点关系,其他人也没有理由责怪她什么。 但穿越来到了这里后,她总……有种奇怪的使命感。 就好像穿越一遭不做点什么、不改变点什么,就会遭人嗤笑一样。 可又有谁会嗤笑她呢? 穿越大神?系统?还是如果她是一本穿越小说的主角,屏幕外的读者会嗤笑她? 想到这,楚凝霜打了个寒颤,有点不寒而栗。 没关系,个人隐私是不会详写的,书外的读者应该也不会关心她该怎么洗澡,怎么上厕所。 站在一个读者的个人角度——楚凝霜自己确实是不在乎穿越主角是如何解决三急的。 她更喜欢看的是主角的打脸日常,喜欢看他们制作出各种现代东西后,古人们震惊的脸。 可能也正因为爽文看多了,轮到自己穿越时,她就算再想着谦虚,也还是有种自命不凡的感觉。 她觉得自己的到来一定是带着使命的。 穿越主角总是能把日子过得精彩,在精彩之余也能让身边的人、让世界变得更好。 她也想变得这么精彩,她想靠自己记得的后世技术,让大汉变得更好,让蝴蝶翅膀扇着扇着,一直扇到两千年后,彻底改变那段屈辱的历史。 想到这,已经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但凡有一丁点改变那段历史的机会,她都会去尝试的! * 夜已深了,中军大帐依旧能透出些许火光。 卫青还没休息,作为统领全军的大将军,他肩上担子很重,夜里闭眼都在思索匈奴主力的位置。 伊稚斜单于……到底会在哪? 俯身看着那些标注着山川河流的线条,卫青拧眉,不断推演推翻、再推演再推翻着大军的动向。 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帐外亲兵急道:“女郎!不能进!” 女郎?军营里现在的女郎可只有楚凝霜一人。 这么晚了,她来这里做什么? 卫青立刻喊道:“让她进来!” 下一秒,毡帘被人一把掀开,外面的寒风将一名女子推了进来。 “何事?”卫青端详着楚凝霜的脸色。 楚凝霜脸色有些发白,额角带着几根湿发,像大病了一场。 她拱手行礼,声音还算镇定,“大将军,营中可还有两位将军,一名叫苏建,一名叫赵信?” 卫青的目光微微一凝。 苏建、赵信的确是军营里的将军,前者是右将军,后者是前将军,与大军团分兵两路。 但两人早在楚凝霜到来之前就离开了,按理来说,楚凝霜应该不认识更不知道他们。 “有。”卫青询问道。 “你问他们作甚?” “我做了一个噩梦……”楚凝霜闭了闭眼,深吸口气。 “我梦到两位将军被匈奴单于的大军包围,三千汉军,几乎死尽!” 帐中静了好一会儿。 卫青的目光锐利起来,审视地盯着她,像在分辨这话的分量。 这是史书里确定的记载,她没有撒谎! 楚凝霜毫不避讳与卫青对视,眼中真诚与恳切十分真实。 但这太荒谬了……一场虚无缥缈的噩梦? 卫青敛下心中下意识的质疑,“我的确派他二人分兵出击。” 他的声音依旧沉稳,不带分毫嘲讽与轻视。 “但至今未有军报传回,也未探得匈奴主力所在。” 战场之上,一份可靠的军情动辄关乎数千条人命。 他该相信吗?去赌一个身份可疑的人的噩梦是正确的。 楚凝霜看着他沉思的脸,做了最后一次努力。 这也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理由。 “大将军,我听说…高祖的母亲曾做过一个与神相遇的梦,之后便有了身孕——或许我所做的噩梦也是上天对我们的示警。” … 帐外传来巡夜士卒整齐的脚步声。 远处有马匹的嘶鸣,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你先回去吧。”卫青的声音忽然响起。 没有驱赶的意思,因为随即,他就冲帐外道:“传令——召诸将连夜议事,即刻!” 楚凝霜一愣,顿时松了口气。 卫青信了,或者说,他有选择地相信了一些。 不管是真是假,甚至哪怕说楚凝霜是匈奴奸细,来到军营就为了这个目的,卫青也必须要抓住这个机会。 是真的皆大欢喜,是假的也不过是又扑空了一次而已。 至于陷阱……卫青私心觉得可能性不大。 新式马具能成倍数提升大汉铁骑的实力。 若只为吞下他们大军就将这样的东西当作取信的工具,那卫青只能说,匈奴单于愚不可及! 退出中军大帐时,楚凝霜的心情无比轻松。 说出来了!之后不管战事如何,她都问心无愧——对了! 突然想到什么,楚凝霜又回了大帐一趟。 帐前亲兵都去传令了,没人通报。 卫青也没恼,还是好脾气地问。 “还有什么事?” 楚凝霜从腰侧包里取出一个圆筒状的东西。 “这是师门长辈研究的望远镜,我出山时带了一个,现赠与大将军,祝大军旗开得胜!” “……望远镜?”卫青接过。 虽不知这东西该怎么用,但听名字就和‘看远处’有关。 楚凝霜于是给他讲解。 卫青越听越惊奇,快步走出大帐,将望远镜小孔的一端放在眼前。 天还很黑,但营地里有些地方是立着火把的。 他很快就找到了一处,火焰旁打哈欠的兵士看得清清楚楚,但放下望远镜,那就是很远的地方了。 这东西……夜里尚且如此,那白天—— 卫青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这…望远镜,女郎可知做法?” 楚凝霜:“知道,但工艺比较复杂,短时间内造不出成品。” 卫青:“有办法就好,此物甚妙,若军中将士人手一个…” 说着,他发现自己扯远了,笑道:“算了,还是等造出以后再说。” …… 帐外快速靠近的脚步声吵醒了正在营帐里睡觉的霍去病。 待传令兵跑来时,帐帘已然拉开。 甲胄穿戴齐整的霍去病冷声问道:“什么事?” 传令兵单膝跪地,快速解释。 “校尉!大将军令——即刻前往中军大帐议事!” 这么突然? 是匈奴主力有动静了? 霍去病赶到中军大帐的时候,帐内还只有卫青一人。 “舅舅,找到匈奴主力了?”他开门见山地问。 卫青手里还在摆弄着那个望远镜,见他进来,抬头道了声。 “在军中称职务。”提醒完才回答道:“那女郎做了个噩梦,说赵信、苏建两位将军会遭匈奴主力袭击——” 霍去病愣了下,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你信吗?” “……什么?” “你信吗?”卫青又问一遍,肯定霍去病没有听错。 霍去病的第一反应是想笑。 这件事的离谱程度堪比远在未央宫的皇帝亲临边境与匈奴单于打自由搏击。 但随即,他想到和楚凝霜初次相遇的画面。 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穿着毫无防护能力的锦衣,却敢单枪匹马冲击匈奴军阵,最后不仅活下来了,还毫发无伤。 这样的事难道就不离谱吗? 不,这跟皇帝亲临一样离谱啊! “去病,想什么呢?” 卫青举着望远镜在外甥眼前晃了晃。 霍去病回过神来,一本正经地提醒。 “舅舅,在军中称职务——这是何物?” 他刚才就看到了,伸手一拿从卫青手里轻松拿走那个圆筒状的铜制物品。 卫青就把楚凝霜讲给他的又告诉了霍去病。 霍去病眼睛一亮。 就这么个看似普通的东西,便能看清数十里外的景象? 不过,那马鞍、马镫也都是看似普通,实则有大用的东西。 听到外面传来的脚步声,霍去病顺手就把望远镜的绳带挂在腰侧环首刀上。 卫青瞥了眼,没吭声,转身回到长案后。 帐帘再次被掀开,李广、公孙敖几位将军,卷着草原的寒气走进帐内。 李广看人数差不多了,毫不客气地问。 “深夜找我们过来所为何事?” “斥候来报,发现匈奴主力曾驻扎过的痕迹。” 卫青可以把实话告诉霍去病,却无法把实话说给其他将军听。 早在刚才,他便想好了说辞,这时候面不改色地迎上诸位将军惊讶的视线。 “从那些痕迹向西侦察数里,便是苏建、赵信两位将军率军行进的方向。” 公孙敖立刻问,“大将军的意思是…匈奴主力早已盯上了两位将军的分兵?” 卫青点头,还不等说话便听李广大嗓门质疑。 “这消息靠谱吗,苏建、赵信又不是蠢货,难道他们发现不了附近的匈奴大军?” 公孙贺驳道:“话不能这么说,匈奴毕竟比我们更了解这里的地形,会借着地势避开两位将军的斥候也是说得通的。” 李广也有自己的理由。 “那赵信本就是匈奴降将,难道他就对这里的地形不熟吗?” “这……”公孙贺被噎了一下。 还想再说什么时,卫青制止了他们。 “几位将军,我们出兵已有半月有余,始终未能找到匈奴主力所在。” 10、这个时代的军医是什么样的 卫青沉声道:“现苏建、赵信两位将军率领的三千骑或许正被匈奴主力团团包围,若我们毫无行动,这三千人必定死尽!” 他不再听诸位将军的意见,直接以大将军的身份拍板决定。 “李广将军。” “末将在!”李广跨前一步。 “你率本部兵马,沿此路线向东北方向推进。”卫青快速分配着各路兵马。 “遇敌则战,但不可恋战深入,只需造出我大军正向东北搜索前进的声势即可。” 李广眉头一皱,对这“造声势”的任务有些不满,但终究抱拳领命:“诺。” “公孙敖、公孙贺。” 二人齐声应诺。 “你二人各率所部,分左右两翼,与李广将军保持三十里间距,齐头并进。若遇小股敌军,可剿之;若见匈奴主力旗号,即刻收拢固守,举烽火为号。” 公孙敖与公孙贺对视一眼,齐齐抱拳:“诺。” “去病。”卫青最后看向静候在一旁的霍去病。 在大军毫无进展的情况下,霍去病此前率军800直击匈奴后方所得的战果足以堵住其他人的嘴。 卫青:“去各营里挑选千人锐骑,配备新式马具,绕后截断匈奴退路!”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弯曲的弧线,从东北方向绕过一片山脉,直插西南。 这个位置,不管是匈奴援军还是匈奴主力撤退,都绕不开。 “诺!”霍去病抱拳,年轻的脸庞上满是跃跃欲试的锋芒。 … 帐外,人声、马蹄声变得嘈杂。 或许明日一早,大军就会整备出发。 再次躺回自己的帐篷里,楚凝霜望着棚顶,心情轻松又不轻松。 轻松的是,她说出来了。 虽然噩梦的理由站不住脚,但至少,她提供的是史书记载的真实军情。 不轻松的是,发生战争就意味着有人会死,从古至今都是如此。 她泄露的‘天机’或许能改写那三千人中部分人的命运,但也可能让原本在这场战争中活下来的人死去。 不过往好的方面想,若是卫青能成功率领大军包围单于主力军,甚至在这场仗里直接击杀单于伊稚斜,那未来应当能少死更多人。 总之,今晚说出这个决定,她不后悔,也不觉得自己错了! 即便如此,她依旧有些睡不着。 历史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 那个叫做‘战争’的冰冷名词,第一次离她的生活这么近过。 是啊,在她生活的那个时代,世界也的确在发生着战争。 但那离她很远,远到隔着新闻,像另一个世界发生的故事。 而现在,战争就发生在她身边。 有多少人会死?这些人的背后,又代表着多少个支离破碎的家庭。 楚凝霜闭上眼,各种各样的想法在脑海中一一闪过。 高炉炼铁,炒钢法,火药配方,造纸术,印刷术,指南针,火铳,火炮…… 随便拿出一样,都能改变这个时代。 但现在,她在军营,身边能够动用的物资,少得砸进水里连个水花都蹦不起来。 她能拿出来、能帮到他们的,必须是简单、实用,不需要太多条件就能实现的东西。 火药需要材料、需要配比、需要反复试验,首先就得排除。 炼铁目前有新式风箱就足够了,剩下的也得有煤炭才行。 造纸需要树皮、麻头、破布,在军中更是派不上用场。 还有什么? 她忽然睁开眼。 ——医疗。 对了,就是这个! 各种现代化的医疗知识,甚至只是现代人的一些常识,都能够派上用场。 这个时代的军医是什么样的,她还没见过。 但在记忆里,汉朝的军中医疗水平相当高,战场护理的理念也十分先进。 中央有太医令丞,军中有军医、医吏、医卒,边塞驻军则设有医药所。 不过,这些都是由考古发现和史料记载结合推测出来的,实际如何还得亲眼见证才能确定。 制度再完善再先进,也得有负责任的人执行下去才能发挥作用。 况且和后世相比,现如今的医疗水平再高又能高到哪去。 现在没有明确的消毒概念,没有抗生素,一个小小的伤口发炎,或许就能要了一个人的命。 消毒…… 她脑子里闪过这个词。 酒精、碘伏、紫药水,都没有。 这个时代虽然有酒,但那点度数根本不够消毒。 而且军中的酒是稀罕物,不可能拿来洗伤口。 古法制取大蒜素倒是可以尝试。 她看过,制作步骤还算简单。 把大蒜捣碎,静置十几分钟充分反应后,将酒精或芝麻油倒入,加入少量食盐增强萃取效果,密封摇匀浸泡一天以上,之后过滤掉里面的大蒜残渣,剩下的汤汁便是高浓度大蒜素。 她没有高浓度酒精,但背包里有因为生活技能而购买的芝麻油、食盐和大蒜。 想到就干! 反正也睡不着了。 楚凝霜从背包里取出需要的陶罐、蒜臼子,芝麻油,食盐和大蒜,开始忙活起来。 边忙活边思索,除了大蒜素外,还可以用开水杀菌,另外就是生理盐水,虽然无法杀菌,但最适合冲洗伤口。 生理盐水的浓度是多少来着?0.9%,1000毫升的水里加9克的盐。 这个比例太难把控了,不如直接用白开水。 伤口清理干净之后,用干净的布包扎,保持干燥…… 这些办法,不需要酒精、不需要药材,只需要水和火,只需要有人去做。 明天去辎重营的时候,可以问问张掌作,伤病营在什么地方。 “咚咚咚…” 捣蒜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让楚凝霜那颗浮躁的心,逐渐变得平静起来。 * 一夜未眠,楚凝霜的精神头依旧很好。 兵士们在集结,军营变得越发冷漠肃杀。 连辎重营这边都比往日压抑得多。 楚凝霜过来的时候,棚子这里站了不少兵士,牵着马好像在排队等着检查。 她看见霍去病,身上穿戴着齐整的甲胄,站在自己的黄骠马旁,正看张掌作检查马掌上的马蹄铁。 好像身后长了眼睛似的,在楚凝霜看去时,他回头望过来。 那双眼睛很平静,好像等会要奔赴的不是战场,而是随便哪个轻松闲适的地方。 张掌作抬头看了眼,见到楚凝霜,他高兴地招呼一声。 “女郎来了!过来看看这个,校尉这匹马刚才不老实,也不知道钉没钉好。” 楚凝霜快步过去,蹲下身想要仔细看看。 黄骠马似乎听出刚才张掌作在内涵它,晃着脑袋想要离开。 刚抬起蹄子准备走,看到跟在楚凝霜后面的疾风,又及时止住。 算了算了,老大的老大还是要给个面子的。 它配合地撅起蹄子给楚凝霜检查。 霍去病弯腰,手撑在膝盖上。 “如何?” 马蹄铁的弧度正好,钉子的角度也合适。 钉完之后还特意把露出来的钉头敲弯了,牢牢地嵌在蹄壳里。 楚凝霜捏着马蹄铁晃了晃,仰起头看霍去病。 “没问题,校尉放心骑就好。” 霍去病愣了下,直起身拍了拍黄骠马的脖子。 “……多谢。” “没事,是张掌作手艺好。”楚凝霜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身,看向张掌作夸道。 “掌作你钉蹄铁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张掌作咧嘴笑了,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一块。 “那是,老张我打了三十年铁,这点活儿还能干不好?” “其它的马怎么样了?还有多少没检查的?” 楚凝霜问着,朝其它马那走了几步,突然觉得不合适,又转过身看向霍去病。 她拱手道:“霍校尉,我们先去忙了。” “嗯,正事要紧。” 霍去病点头,目送两人离开。 他垂在身侧的手握住腰间挂着的望远镜。 今早又试过几次,远视的效果好得出奇,操作也简单,他很快就掌握了。 霍去病想了想,确实没什么好再询问的了。 至于那个噩梦…… 还是等战后回来再看情况吧。 * 楚凝霜和张掌作一起去看了最后一些马鞍、马镫的安装。 这里已经有了后世的‘流水线’概念,有木匠专门锯木头,有木匠专门塑形,随后又有铁匠配合着安上铁环。 但就算再流水线,几天时间也没办法供给全军。 成套做好的只有千余,忙活了一上午才检查妥当。 看着将士们离开辎重营的背影,张掌作十分感慨地说。 “希望这些东西能让出征的兵士多杀几个敌人,也多几个回来的吧。” “……一定会的。”楚凝霜认真道,随即她看向张掌作。 “掌作,马鞍、马镫、马蹄铁的制作,我已经都教给你们了,现在大家的制作也越发熟练,这里应该也用不上我了。” 张掌作闻言大惊,联想到今天军营的肃杀之气,顿时误会了什么。 “女郎!你——你不会是要随军出征吧?” 声音很大,周围工匠无不抬头看来。 一些急性子的围过来,满脸写着担忧,七嘴八舌地劝起来。 听说楚凝霜之所以会来到军营,就是因为她在霍校尉出兵时,协助霍校尉杀敌了。 现在大军即将再次出征,莫非她也要跟着一起去? 11、那老头打不过我 楚凝霜无奈,连连抬手下压。 “好了好了,我不是要去出征。” 她解释道:“我想去伤病营看看,师门里还有些治病救人的法子,我想看看我能否帮得上忙。” 闻言,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不是要去出征就好。 楚凝霜:“张掌作可否带我过去?” “行,行!等收工的,我带女郎去。” 张掌作连连答应,不过军中有规定,除非收工,否则工匠不能随便离开岗位。 楚凝霜也知道这点,没有着急。 她的大蒜素还需等上一两天才能使用呢。 … 收工的锣声响起时,日头已经偏西。 早在白天的时候,大军便浩浩荡荡地分批离开了,营地里只剩下一些留守的兵士负责守卫。 工匠们都很不舍地和楚凝霜道别。 李狗哽咽问,“女郎之后还回来吗?” “自然,你们遇到什么难题,也可以去伤病营找我。” 楚凝霜冲他们笑笑,收拾好面前的东西,到河流边洗了洗手。 张掌作走过来,叹了口气,手里预备着一盏行灯。 “女郎,现在去?”他问。 楚凝霜应了一声。 张掌作没再说什么,提着灯在前面带路。 虽然有点不舍得楚凝霜离开,但也想不到拒绝的理由。 伤病营那些兵士……也确实可怜,若女郎真有救人之法,就再好不过了。 两人穿过辎重营的棚子,绕过马棚,朝营地最偏僻的角落走去。 越走越安静。 空气里开始弥漫一股奇怪的味道。 不是简单的血腥或者腐臭,而是一种更沉重的、绝望的感觉。 楚凝霜抿了抿唇,继续往前走。 伤病营就在前方。 几排帐篷扎在背风的地方,在渐暗的天色下,像是一个个巨大的坟包。 帐篷外,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 有的胳膊缠着布条,有的裹着头脸,有的靠在柱子旁坐着,一动不动。 张掌作的脚步也慢了下来。 “这些是轻伤或者伤快好了的。” 他压低声音指了指前方。 “帐篷里的是重伤的,再那边……” 他没说下去。 楚凝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远处有一片空地。 空地上有几个新堆的土包。 土包前没有碑,只有几根木棍插着。 为了防止军中因尸体过多产生疫病,一旦有了尸体,都是尽快处理的。 她收回目光,抬脚走进第一间帐篷。 帐篷里没有点灯,因此光线很暗。 地上铺着一层干草,草上就那么简单地躺着十几个人。 有的在呻吟,有的一动不动,有的睁着眼睛望着棚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楚凝霜接过张掌作的行灯,一一照过他们的脸。 一个年轻兵士躺在最外边,腿上缠着脏污的布条。 布条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上面洇着黑褐色的血渍。 被光照到,他转过头来,眼神空洞地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 还有一个躺在中间,半边脸都被布包着,只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睁得很大,望着棚顶,许久才缓缓眨动一下。 楚凝霜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 那只眼睛动了动,转向她。 目光对上的一瞬间,楚凝霜看见那只眼睛里有一丝光。 是想要活下去的光。 楚凝霜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那只眼睛眨了眨,又转回去继续望着棚顶。 楚凝霜走去下一个帐篷。 第二个,第三个……每一个都一样。 昏暗的光线、不知铺了多久的草褥、浑浊的空气,还有那些躺着、坐着、呻吟着、沉默着的伤兵。 有人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得起皮。 有人伤口化脓,烂得能看见骨头。 有人不停地喊娘,喊爹,喊不知道什么人的名字。 有人一动不动,像是已经死了,走近了才能看见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楚凝霜一路走过去,表情几乎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但她的手,一直握在身侧,握得很紧。 她眼前出现一幅幅的画面。 不是眼前的,是后世的,是她从书上、从纪录片里、从那些纪念馆的黑白照片看到的画面。 战场,伤员,简陋的医疗条件。 那些年轻的脸,那些缺胳膊少腿的身体,那些绝望痛苦的眼睛。 不一样的时代,一样的场景。 不一样的人,一样的牺牲。 14年抗日战争,有人倒下,又有更多人站起来。 一年又一年,哪怕不知道未来能否获胜,却依旧前赴后继地向前。 向前——向前——向前——! 每每想到,都控制不住地鼻酸。 她从来没忘记那些画面、那些屈辱,那些为了民族而战,为了国家慷慨就义的仁人志士。 眼前这些人,和那些战士有什么区别吗? 或许是有一些的,这里很多人不是自愿参军,但他们到了战场上,没有退缩,没有当逃兵、当叛徒! 为了挡住匈奴人的铁骑,为了守住汉家的边塞,为了……或许他们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他们只是被征兵来的,因为皇帝要和匈奴人打战,所以他们就来了、战了、受伤了,然后就这么躺在脏污的干草上,等着活或者等着死。 走到最后一间帐篷的门口,楚凝霜停下来,里面传出严重的咳嗽声。 天越来越黑了,帐篷掀着帘子,那片黑暗里有一道跳跃的火光。 火光晃了晃,同样是一盏行灯。 有人察觉到外面的两人,缓缓走出来。 张掌作明显认识那人,打招呼道:“方军医,您还在啊。” 那是个老头,脸上皱巴巴的,得有五六十岁的样子,背有些驼,说出的话和他的眼神一样犀利。 “老夫要是不在,这些人就直接等死算了——你来干嘛?还带来个这么年轻的小娃娃,可别吓到晚上做噩梦。” “这是楚女郎,楚凝霜,您没听说吗?是霍校尉从草原上带回来的。” 张掌作介绍道:“她想来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地方,伤病营这的医吏应该都随军出征了吧?” 不是去打仗,而是去随军治疗。 至少打完仗还好运活着的伤员,得先紧急治疗一番,才可能有命活到回来。 方军医要是年轻,也会跟着去。 但他已经老了,而且伤病营这边,也离不开人。 方军医冷哼一声,嫌弃地摆手。 “走走走,我这再怎么缺人手,也不需要一个打铁的添乱!” “方军医,小瞧人了不是。”张掌作想要据理力争一下。 “女郎的师门可是很厉害的!她说能帮忙就是能帮忙!” “哼,什么狗屁师门,要真有那么厉害,怎么就她一人下山?” 方军医态度坚决,且完全不相信军营里的那些传闻。 他觉得楚凝霜肯定抱有什么目的,指不定是什么不择手段的外敌。 不管张掌作说什么,他都不同意楚凝霜来帮忙。 楚凝霜这时道:“张掌作,多谢你替我说话,既然方军医不同意,那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啊?”张掌作愣了愣,连连点头。 “行,行……现在也确实不早了。” “哼。”方军医又冷哼一声,转身回了帐篷。 离开伤病营,张掌作才解释道:“女郎,别放在心上,那老头就是这脾气,看谁都不顺眼。” “没事。”楚凝霜看向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辎重营那边,有你在,我放心,不会出什么岔子。” 张掌作听着,心里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女郎,你……” 楚凝霜平静道,像是说出一个既定的事实。 “之后我不会经常过去了。” 张掌作愣住了。 “可方军医那边……” 楚凝霜又看了眼伤病营,收回目光。 “我就要在这儿帮忙。”她难得轻快地说,“那老头打不过我。” 张掌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看眼前这位十六岁的女郎,她的表情依旧淡淡的,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正在燃烧的东西,是他看不懂、更无法理解的。 不是怜悯。 那不只是怜悯。 那是一种在‘人民万岁’的思想熏陶下,对底层百姓发自内心的重视与尊敬! 即便来到了陌生的古代,飘扬的红旗也依旧能带给她力量,引导她前行的方向。 “女郎。”张掌作听见自己的声音。 “这儿…这儿不是你待的地方。” 但好像……她也不属于辎重营。 张掌作不知道,他只觉得,自己被那双看不懂的眼睛深深地震撼住了。 “张掌作。”楚凝霜又开口。 张掌作下意识。 “在!” 楚凝霜道:“走吧,回去了。” 两人回去,在军营里分开。 楚凝霜在自己的帐篷门外,看到一名等候的兵士。 那人端着托盘,正和挡在营帐门口的疾风大眼瞪小眼地看。 “女郎!”兵士看向她,笑道。 “这是你的饭,已经有点凉了,需要小的再热一下吗?” “不用了。”楚凝霜道谢,接过托盘时问。 “霍校尉没跟着大军出征吗?” 兵士回答,“去了,但厨子还在,特意给您做的饭。” 原来如此。 楚凝霜恍然,又问道:“那你呢?不去出征?” “小的是留守的。”兵士又解释。 “女郎有任何事都可以吩咐我。” 12、能活 楚凝霜:“那正好,明天一早你能送些烧开放凉的水过来吗?送去伤病营,水要越多越好。” “伤病营?”兵士瞬间紧张起来。 “女郎可是伤到哪了?要不要紧?” 完了完了,大将军和校尉都让他好好保护女郎啊啊啊—— “我没事。”楚凝霜连忙解释。 “辎重营的事告一段落,从明天开始,我准备去伤病营帮忙,那里缺人手。” 兵士松了口气。 “原来如此……但伤病营……” 楚凝霜:“有什么问题?大将军不让我去吗?” “那倒不是。”兵士犹豫开口。 “但伤病营里,有些人的病可能会传染,女郎身份尊贵,万一…” “无妨,我会很小心的。”楚凝霜保证。 “那里的方军医都不怕被传染,我自然就更不怕了。” 兵士还想再劝,但楚凝霜态度坚决,他只好答应明天一早送水过去。 楚凝霜:“要烧开放凉的,你也注意不要被烫伤。” “是!小的记下了。” 兵士红着脸点点头,又在帐篷外守了会儿,拿到楚凝霜吃剩的托盘便跑走了。 帐篷里,楚凝霜没有睡,拿起密封着大蒜油的罐子摇晃几下,又开始新一轮捣蒜做大蒜素的循环。 … 天刚蒙蒙亮,楚凝霜就踩着晨露,来到了伤病营。 不远处,几个轻伤的兵士已经在活动了,有的在慢慢走动,有的在相互帮忙换药。 在她走近时,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好奇和困惑。 她重新绕了一圈伤病营,发现昨晚没观察到的一处地方。 原来这里有烧水做饭的露天灶——也就是两个大陶罐放在垒起的石头上,旁边零散放着些柴火。 一个老兵正蹲在地上生火,烟熏得他直咳嗽。 “我来吧。”楚凝霜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燧石。 老兵愣了愣,让开位置,诧异地看她。 那眼神里,既有困惑,又有怀疑。 楚凝霜看着不像是会生火的人,倒应该住在宅子里,当个抚琴闲适的贵女。 但楚凝霜很快就把火生起来了。 “你打算做什么,烧水?” 老兵反应一会儿,“呃,做饭。” 他把手里紧抓的一袋粟米往前递了递。 “好,那你做饭吧。” 楚凝霜没接,起身离开时,伤病营外走进来几个挑担的兵士。 “女郎!”昨晚送饭的那人招呼道:“您要的水,还热乎呢。” 说着,他放下手,又从怀里掏出个用油布包好的饼子,“这是今早的饭。” “多谢,你们吃了吗?” 楚凝霜接过饼子,咬了一口问。 “等会再吃也不迟。”兵士无所谓地摆手。 “女郎还有什么吩咐?” “没事了,你们快去吃饭吧,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不辛苦。” 众人连连摆手。 一人拱手道:“倒是这里的弟兄们,辛苦女郎费心了。” “……放心吧,我会尽力的。” 楚凝霜保证道。 那几人来得快,跑得也快。 远远还能听到他们兴奋的讨论声。 “第一次有贵人这么客气地跟我说话。” “女郎真漂亮,又温柔又漂亮!” “行了行了,小点声,也不怕被人听见。” 这就算客气了? 楚凝霜摇头笑笑,提着两桶还温热的水,进了最近的帐篷。 在其中一桶水里,她估摸着倒了些盐,不是这时代的劣质盐,而是从游戏商场购买的精盐。 虽然无法精确调配出生理盐水,但给病人喝些淡盐水,还是能补充体力,强健身体的。 白如雪的精盐倒入温水里,迅速便化开了。 楚凝霜用桶里带着的长柄木勺搅了搅,倒进自己带来的陶碗里,拿去给帐篷中的病人们喝。 那个躺在最外面的年轻兵士是腿受了伤。 昨日还能动动眼睛看他们,今天却紧闭着双眼艰难喘息,嘴唇干裂得像是被人撕开的一样。 楚凝霜蹲下,用手试了试他的额头——烫得吓人,应该是伤口发炎引起来的。 她把碗放到一边,搀扶起他的上半身,又拿起碗,把碗沿凑到他唇边。 “能听到我说话吗?张嘴,先喝点水。” 兵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本能地张嘴。 盐水顺着喉咙流下去,他呛了一下,又喝了几口。 楚凝霜把他放回去,从自己随身的包里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绷带和金疮药。 在游戏里使用后能立刻回血的金疮药,到了这里就变成了正常的金疮药。 她昨晚用自己的胳膊试过,划了道口子后撒上金疮药,伤口很快止了血,但今早看的时候,却依旧有一道明显的伤。 她心里有数了。 汉朝也有金疮药,她的不过是效果更好一些。 若是军医问起,她甩出《赤脚医生手册》《本草纲目》之类的医书,完全能糊弄过去。 至于游戏里绷带的材质,就是普通的布,没什么不好拿出来的。 将对方的伤腿重新上药包扎后,楚凝霜继续去下一个人那里。 那个半边脸被布条包着的伤员还像昨晚一样,露出的那只眼睛依旧睁着,望着棚顶,死寂死寂的。 楚凝霜过去蹲下,轻轻揭开他脸上的布。 布下面是一道狰狞的刀伤,从眉骨一直划到下颌,伤口边缘红肿发亮,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化脓。 那人一动不动,任由她看。 楚凝霜也不说话,看过后直接拆开布条,将那道伤口彻底暴露出来。 她浸湿一块布,一点一点地清洁伤口周围的脓液。 没有麻药的当下,对方肯定很疼。 但他始终没有动,只有那只望着帐顶的眼睛,缓慢地下移,看向她。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认真,好像一点也不觉得那伤口恶心恐怖。 将伤口清洁干净后,敷上金疮药,再用干净的布重新包好。 “明天再换。” 楚凝霜问道:“还有别的地方有伤吗?” 兵士的脑袋摇了摇,眼睛仍盯着她。 “我…能活?”他好久没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楚凝霜望着他,笃定地说。 “能活。” 兵士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 从第一个帐篷,到最后一个帐篷,哪怕楚凝霜仅仅只是换个药和绷带,给他们喝点水,时间就已经过去一个上午了。 太阳高高挂在头顶的时候,她终于来到了最后一个帐篷前。 正要进去时,一人喊道:“女郎,别进去!” 她停住脚步,困惑看去。 就见那个早晨生火时见过的老兵一瘸一拐地赶过来。 “别…别……”他摆手道,声音压得很低。 “这里面是会传染的,就是…就是传尸。” 传…尸? 帐篷里传出剧烈的咳嗽声。 楚凝霜心下恍然,莫不是肺结核吧? 那确实很糟,古代十痨九死可不是说说而已。 一旦被确诊为肺结核,患者就会在咳血、消瘦、潮热中慢慢耗干生命。 不过,只要还没咳血,就说明情况还没那么严重。 或者那根本不是肺结核,就是感冒或气管炎之类的。 想到此,她还是决定进去看看。 昨晚方军医就是从这个帐篷里出来的,对方没戴口罩也不怕传染,她一个年轻人没道理比一个老人家还虚弱吧。 “放心吧,我进去看看就出来。” 楚凝霜安慰一句,义无反顾地进了帐篷里。 帐篷的帘子门一直都是向上卷起来的,里面光线还可以,能看清躺在其中的人。 只有一个瘦弱的兵士,看眉眼相当年轻,蜷缩在角落里,不停地咳嗽。 每咳一声,肩膀就剧烈地抖动一下。 楚凝霜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咳了多久了?” 兵士抬起头,眼神惊恐又茫然。 楚凝霜没有等他同意,轻轻拉过他捂着嘴的手。 手很脏,但手心没有血,是个好现象。 她看了看他的脸色,又试试他的额头。 同样很烫。 “咳了多久了?” 她又问。 兵士摇摇头,不知道是咳得没法说话,还是在表示不知道。 他就只是看着她,眼睛里有泪光,但没哭。 “五六天了,喝了药也不见好转。” 一道声音代替兵士做了解答。 楚凝霜并不意外,对方进来时她就已经察觉到了。 在她检查兵士情况的时候,那人默不作声地审视着,直到此刻才开了口。 楚凝霜看去,果然是方军医。 “方军医。” 老头背着一个木箱,模样比昨晚见过的时候还要老上几分。 他昨夜很晚才回去休息,今天本想早些来,但实在是老了,身体吃不消,这才到了现在才赶过来。 一进来伤病营,方军医就明显感觉到气氛的不同。 那些轻伤兵士凑在一起嘀嘀咕咕,时不时朝一个方向望去,眼中有莫名的神采。 又有一个人瘸着腿过来,神色急切。 “方军医,您可来了!” “这么急做什么,我还不能睡个懒觉了。” 方军医捻着胡子,脚步却是快速地进了一个帐篷里。 瘸腿老兵追着解释。 “今早女郎来了,就是那个——军营里一直在说的楚女郎,她…” “这是她做的?” 方军医打断了老兵的话。 他看着帐篷里的伤兵们,他们的伤口都换了新绷带,洁白的,显得和脏乱的帐篷格格不入。 那包扎手法,一看就是行家里手,没有半点可以挑剔的地方。 13、军营物资紧缺 瘸腿老兵愣了下,点头。 “是、是啊,她一早就开始忙活了。” 方军医没再理他,过去一个个查看起来。 “你怎么样,感觉如何?” 兵士点头,曾经死水般的眼睛重新有了点希望。 “好,女郎帮我清理了伤口,又敷了药,伤口没有那么痒了。” 其他人也是一样,唯有那个发高烧的,依旧迷迷糊糊什么都没说。 方军医心情复杂地走出帐篷,难道他想多了? 那女郎虽然来历可疑,但其实真有一颗侠胆仁心…… “那楚女郎——现在何处?” 方军医问那瘸腿老兵。 老兵指了个方向。 “往那边去了。” 方军医立刻往那边走,老兵也跟着。 走了会儿,方军医发现自己的速度竟然比不过一个瘸腿的老兵,只能慢悠悠跟在后面,不由气急败坏瞪了前面的老兵一眼。 老兵不知道,他快速赶去找楚凝霜,很快又回来,满脸焦急。 “不好了!方军医,那女郎进了传尸的帐篷!” 方军医心中也是一惊,但很快镇定下来。 “还没确定是否真是传尸呢!别乌鸦嘴。” 说着,他也进了那顶帐篷。 再之后,便是现在。 看着楚凝霜沉静的脸,方军医哼了一声。 “这人你可有什么治疗之法?” 楚凝霜摇摇头,诚恳道:“我不敢保证什么,只能说尽力而为。” 方军医皱紧眉头,权衡片刻后生硬叮嘱。 “军营物资紧缺,需要什么提前报备——继续忙吧。” 说完,他转身出了帐篷,忙活着去煎药了。 楚凝霜知道,老头这是同意她留下了。 她松了口气,虽然之前说老头打不过她,但她也不可能真和这个老头动手,万一气出病来她的罪过可就大了。 “女…郎……” 细弱沙哑的声音从那年轻兵士口中响起。 楚凝霜再次蹲下身,耐心询问。 “怎么了,有哪不舒服吗?” 兵士摇摇头,“走…咳咳,别传染……咳,你。” 他虚弱抬起手,手指指了指她。 楚凝霜愣了愣,若是这人抓着她急迫地想她救命,她反倒会没什么感觉。 但这人却让她走,担心她被自己传染… 楚凝霜承认自己被触动到了,她伸手握住对手抬起的手,轻轻晃了晃。 “没事,不会传染的,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好好养病,剩下的都交给我们。” 兵士的眼睛微微睁大。 涌出的泪水划过眼角,流淌出清晰的两道。 楚凝霜放下他的手。 “我去换水,还有很多事要忙。” … 中午,送饭的兵士又过来了。 一碗粟米饭,一碗带着大块肉的肉汤,竟然还带着两个鸡蛋。 楚凝霜突然想起还没问他的名字。 “你叫什么?” “小的叫张虎。”兵士笑道,眼睛好奇地朝伤病营张望。 “女郎午后还要待在这吗?伤病营的弟兄们…还好吧?” “还好,辛苦你继续给我送饭了。” 楚凝霜把其中一个还热乎的鸡蛋拿给这个叫张虎的年轻人。 张虎立刻退后拒绝,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要不要,女郎把我当什么人了,我张虎可是奉命照顾女郎的!” 楚凝霜笑了,收回鸡蛋。 “好,那我就不给了,之后一定向大将军好好夸夸你。” “嘿嘿,那就多谢女郎美言了。” 张虎一拱手,问过没什么事后就走了。 楚凝霜端着食物,找到那个瘸腿的老兵。 都到中午了,伤病营竟然还没生火做饭。 “你们什么时候生火做饭?” 老兵愣了下,困惑笑道:“女郎,我们下午才吃第二顿。” 楚凝霜愣了愣,她之前看军营里的兵士都是一日三餐。 看来随着大军的出征,留守兵士的待遇降低了一些,亦或者……伤病营一直都是这样。 她轻轻颔首,表示自己明白了。 “好,既然你没事的话,就来帮我烧火做饭吧。” “啊?”老兵茫然不解,但还是跟着楚凝霜到了灶前。 灶上的两口大陶锅黑糊糊的,里面还有早晨做饭后留下的残渣。 楚凝霜嫌弃地皱了皱眉。 这个卫生啊,真是任重而道远。 “拿着。”她把托盘递给老兵,自己舀了水倒进罐里,生火烧开后搬下陶锅,又倒进些凉水,用布擦洗干净。 老兵愣愣地看着,想帮忙但被楚凝霜阻止。 “这次我来做,你好好学,之后做完饭都要这么清洗一遍。” 用开水煮一遍的效果,比用凉水洗十遍都管用。 她把洗干净的陶锅重新架上,添上上午剩下的凉白开,把托盘上的粟米饭、肉汤都扔进去,用木勺搅拌捣碎。 “这……”老兵看着这一切,脑海中浮现一个猜测。 但这怎么可能呢,怎么会有人愿意把自己的饭分享给他们这些无足轻重的人吃? 楚凝霜没说话,又从腰包里抓出把大米扔进锅里,随后专心搅拌起来。 自己喝粥的话,她喜欢稀到只有几粒米的米汤,不喜欢粘稠的白粥。 现在却是在庆幸,就算加了很多倍的水,锅里的粥也还算是一份不错的稀粥。 “咕嘟”“咕嘟”。 米粥逐渐煮开,开始冒泡。 楚凝霜又往锅里倒了些盐,尝了尝感觉差不多后,让老兵帮忙盛饭。 “女、女郎……”老兵依旧不可置信。 即便事实已经摆在面前,“这是给我们吃的?” 楚凝霜点点头,一边剥开鸡蛋往嘴里塞,一边理所当然地反问。 “难道我一个人还能把这么一大锅的粥全喝了吗?” 她心想,与其让霍去病把吃不完的粱肉扔掉,不如她牺牲一点,帮他把那些赏赐全都吃了。 积攒的功德,她可以分霍去病一半。 “女郎!”老兵声音颤抖,热泪盈眶,当即就要跪下给楚凝霜磕头。 楚凝霜眼疾手快扶住他。 他老泪纵横道:“小的…小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从此以后,小的这条命就是您的!” “……我要你的命干嘛,你帮我多干点活就行了。” 楚凝霜无语,催促道:“快舀粥吧,给他们送过去。” * 帐外狂风卷着沙砾,扑打在毡帐上发出细密的闷响。 这里是大汉军队苦寻不得的匈奴主力所在。 伊稚斜单于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首的兽皮褥上,面前摊着一张粗略的羊皮地图,上面用炭条勾画着一些只有匈奴人才看得懂的符号。 “三千人。”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地图上代表汉军营地的标志。 “斥候已经探查清楚,苏建、赵信各领一部,离我们这儿不过一日马程。” 帐中数位匈奴贵人面面相觑。 左贤王率先开口,声音低沉。 “单于,这太可疑了,区区三千人便敢深入我草原之中,我疑心这是卫青的陷阱。” “陷阱?草原是我们的草原,就算有伏兵,还能藏到天上去?”右大将冷哼一声,有着不同的意见。 “我看这分明是天神赐予我们的机会——三千汉军,吃掉他们,卫青那老狗的脸色一定很好看。” “吃?你拿什么吃?”左贤王瞪着右大将,嘲讽一句后再次看向单于,语气恳切。 “单于,我们的探子至今未能找到汉军主力,卫青、李广一个都没露头,这时候去打,一旦是汉军陷阱,我们绝对会损失惨重。” 单于仍在沉思,粗眉皱得极紧。 “那就先不吃。”说话的是浑邪王。 他的手指捻着腰带上的金饰,说出一计。 “赵信——这人本就是匈奴人,前几年才投了汉朝,单于若能许他王位,让他阵前倒戈,这三千人不战自溃。” 帐中安静了一瞬,众人相互看看。 有人无声点头,感觉这的确是个好主意。 伊稚斜的目光看向浑邪王,有些意动。 “赵信……他原本就是小王,你觉得再许他一个王位,他会愿意吗?” “自然。”浑邪王自信满满地说。 “汉人有句话叫‘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哪怕赵信降汉,他的处境又能好…” 话未说完,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不等通报,毡帘被人一把掀开。 一个浑身沙土的匈奴斥候踉跄着扑进来,单膝跪地,喘着粗气,声音几乎变了调。 “单于!后方…后方遇袭!有一支汉军骑兵,不知从哪绕过去的,袭击了藉若侯的部落!” 伊稚斜霍然起身,目光如刀。 “说清楚!” 斥候伏在地上,声音颤抖。 “他们杀了…杀了藉若侯产,还有相国、当户,俘虏了您的叔父……咱们的人死伤无数,等援军赶过去时,那支汉军已经跑了!” 帐中一片死寂。 伊稚斜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那么多匈奴高层被杀,被掳,而他的主力却在这里,离后方数百里之外。 “谁!”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谁带的兵?” “逃出来的匈奴说……那伙汉军的头领好像是叫……” 斥候顿了顿,“——霍去病!” 霍去病? 这个名字,今天之前,伊稚斜从未听过。 但从这一刻起,他将记住一辈子! “单于!这果然是圈套!”左贤王猛地起身,像是终于想明白如今的一切。 “卫青那老狗早知道我们的位置,苏建、赵信二部是专门来牵制我们的,只为了让那姓霍的汉军绕后袭击!” 14、暴风雨到来前 “住口!”伊稚斜一声暴喝,整个毡帐都仿佛震了震。 他盯着地图上的汉军营帐,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把羊皮烧穿。 “卫青敢派人掏我的后方!我就敢吃他的前军!”他一字一句,声音低沉而狠厉。 “传令下去,全军拔营,今夜就给我扑上去!我要这三千汉军,一个都不许活着回去!” “单于!”左贤王还想再劝,却被伊稚斜一眼瞪了回去。 “你怕这是陷阱?那更好。”伊稚斜冷笑。 “我正愁找不到卫青在哪!他要是敢来,我就连他一起吃掉!” 浑邪王张了张嘴,想再次提“策反赵信”的事,但看着单于那张铁青的脸,终究没敢出声。 帐外,狂风更烈了。 远处的草原上,隐约传来战马的嘶鸣。 霍去病勒住缰绳,站在一处黄沙覆盖的高坡上,举起手中的望远镜。 这些天长途奔袭,除了安排斥候分散探查外,他就一直在使用这东西侦察前方。 用得多了,如今已经驾轻就熟。 这东西不仅可以侦察远处的情况,还能够通过中间端的一个旋钮,调节距离。 这简直是件神物! 对于远离大军再次单独行动的霍去病而言,这东西的作用比派出十几个斥候都要管用。 也难怪舅舅会再三叮嘱他,千万要好好保管,不可丢失。 镜片里,清晰地出现一片连绵的营帐。 营帐里行走的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校尉,这东西也给我看看吧?” 旁边有骑兵语带羡慕地说。 霍去病看他一眼,是赵破奴。 这人能说会道,胆子还大,是他之后想重点培养所以才放在身边的人。 不过……想培养不代表就要分享望远镜。 现在这可是霍去病的宝贝,就算楚凝霜这个前主人来要,他都不可能给。 当然,霍去病也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人。 这望远镜的价值,他心里再清楚不过。 他打算等这次回去,问问那女郎多少钱肯卖,他一定不会吝啬! “校尉…”赵破奴眼巴巴地看着。 “找到匈奴主力的位置了。”霍去病把望远镜挂在腰侧,冷声开口。 “传令下去,全军整饬兵甲、解裹尽飧,毋得喧哗!” 众人的神情顿时一肃,连赵破奴都变得正经起来。 军令快速传递下去,所有人都开始吃饭喝水,为之后的战斗养精蓄锐。 一千轻骑奔袭四日,几乎就没有停下来休息过。 人累了就把自己绑在马上眯一会儿,马累了就换另一匹马,终于,他们锁定了匈奴主力的位置,之后还要快马赶往卫青要他们埋伏的地方。 这和霍去病此前的奇袭不同,当时他们没有援军,打完就走,这次是和大军配合,要前后合围击溃匈奴主力。 他们需要等待一个最好的时机,才能获得更大的战果! * 一匹快马裹着蹄子,快速来到后方缓慢前行的大军之中。 卫青骑马行在大军中段,‘卫’字帅旗所在便是他的位置所在。 “大将军!”兵士汇报道:“霍校尉已找到匈奴主力所在。” 说着,他取出一张地图,给卫青指明匈奴营帐的具体位置。 卫青看着,果然距离苏建、赵信的位置很近。 恐怕那两位将军的动向早已被匈奴掌控。 卫青沉声道:“回去告诉霍校尉,让兵士们看好自己的马具,切勿冲动冒进。” “是!”兵士领命,换了匹快马后再次离开。 卫青收回视线,望向前方行进的大军,再次想起楚凝霜的话来。 她到底是谁,为何会做这样一个噩梦? 至于她所说的,高祖皇帝的母亲梦到神仙一事,卫青心里其实是不信的。 但陛下相信方士,这世间也多有些无法解释的神异事件出现,要他斩钉截铁地说这世上没有神仙鬼怪,他也不可能说得出口。 莫非那女子真是神仙下凡吗? 卫青困惑摇头,轻叹口气。 算了,如今最紧要的,还是抗击匈奴。 剩下的,由陛下决断便好。 … 夜渐渐深了。 伤病营里,油灯一盏盏地熄灭。 楚凝霜提着行灯向外走,帐篷外是璀璨明亮的星空。 疾风等在外面。 白色的身影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一个人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女郎……” 楚凝霜转过头。 是那个半边脸受伤的人,露出的眼睛望着她。 “你明日还来吗?” “自然要来。”楚凝霜答道。 自她来到这里的七日里,这个人每晚都要问一遍,她也每次都回答。 那人像是松了口气,眼睛眨了下。 “俺叫…王二。”他说,“河东人。” “王二。”楚凝霜记住了。 “我叫楚凝霜。” 王二嘴角微微一动,像是笑了一下。 楚凝霜骑马回了帐篷,立刻去看自己的大蒜素。 四天前,她给一些溃烂严重的人抹了些大蒜素稀释液,效果应该说还不错。 因为发炎而高烧不退的人过了没两天就退烧了,伤口溃烂的情况也减轻了不少。 在大蒜素试制成功后,她把背包里剩下的大蒜都捣完了,这是泡得最久的一罐。 她现在每天晚上回来,都得摇晃几下,在心里为它们祈祷祈祷,这才能安心做其它事情。 放下摇晃好的罐子,楚凝霜摊开一份竹简,提笔沾墨续写昨晚没写完的内容。 寒乃标,热乃本。春为温,夏为热,秋…… 一个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虚拟屏幕悬空在左侧。 屏幕显示的正是她在抄写的《本草纲目》伤寒热病里的内容。 背包里那些通过‘奇遇’获得的书籍道具,在来到这个世界后,变成了一本本写满文字的真实书籍。 这大大方便了楚凝霜。 她的确在穿越前看了不少穿越者小课堂,但要说全都背下来记住,是根本不可能的。 营帐外,不知是谁在唱歌。 声音听不清楚,只有那种苍凉的感觉真实无比。 匈奴人行动起来了。 大营中火光晃动。 骑马回来的斥候汇报了所见的情报。 霍去病骑在马上,冷肃的面容没有丝毫疲惫。 他的眼睛很亮,清明地看向身后众人。 人衔枚,马裹蹄,所有人都已准备就绪。 * 树立着苏、赵两面汉旗的军营内,两位将军还不知道匈奴朝自己而来。 他们与卫青大军分兵,率三千骑向东北方向搜索前进。 行进数日,未见匈奴踪迹。 苏建拧眉沉思,望着地图久久不发一语。 赵信双手抱臂,在大帐内来回走动,思索匈奴主力的位置。 作为匈奴降将,他在大汉并未受到过多的刁难。 如今的皇帝刘彻是个用人不拘一格的开明君主。 不管是身份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还是他这样曾与大汉为敌的匈奴小王,只要有能力,都可以担任要务。 赵信迫不及待想要大展身手。 然而搜寻多日,仍未见匈奴踪影,这不免让他心焦。 “苏将军。”赵信突然提议道。 “你我明日不如再率军向东北方向行进一番?” 苏建皱眉,“赵将军,你我二人已远离大军,若遇匈奴小股部队尚且可以应付,但若真遇到匈奴主力,恐会折戟于此。” 赵信知道这是个问题,但他开了口,也就意味着心里有了主意。 “你看这里,地势平坦开阔,我二人可多派斥候探查,若遇匈奴主力,即便没有一战之力,也可及时撤离。” 苏建仔细看着赵信所指的方向。 赵信又道:“苏将军,你我二人率军作战,至今寸功未立,何不趁如今粮草充实搏上一把,若此后与大将军合兵,想再立功可就难了。” 苏建沉默不语,许久后长叹一声。 “赵将军所言……也有道理。” 赵信心中大喜,面上却仍镇定,等着苏建做出最后定夺。 苏建对他的表现很是满意。 他二人都是将军,但赵信为匈奴降将,地位自然要比他低上一些。 苏建:“既如此,明日一早,我们便拔营启程,继续向前推进!” 此一夜,平静得有些过分。 暴风雨到来前,天空也是如此平静的。 黑夜逐渐退去,东方的天边出现一道极细的光。 大营里,士兵们早早起来,在将军的命令下匆匆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但就在这时,轰轰隆隆的马蹄声突然从远处传来。 一条黑线遮住天边的白光,气势汹汹地朝这边涌来。 身上插着一支羽箭的斥候驾马赶回,喊出“匈奴来袭”的消息后身子一歪,摔在地上咽下最后一口气。 苏建脸色难看,极目望去,只觉得脊背发凉。 那不是一支巡逻队、不是偏师,那是单于的王旗——伊稚斜倾巢而出,至少三万铁骑,正从三面向他们压来。 “骑马布阵!”苏建拔剑大喝。 “弓弩手上弦!车骑结环!” 匈奴来势汹汹,汉军的确骚乱了一阵。 但在将军的指挥下,三千人还是很快恢复镇定,迅速收拢。 辎重车围成一道临时壁垒,长矛斜指向外,弓弩手在内三层迭列。 但所有人都清楚,这薄薄一圈车阵,在数万骑兵面前,不过是纸糊的墙。 赵信策马来到苏建身边,面色铁青地望着远方那面王旗,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15、随我进攻赵信叛军 匈奴人没有给他们太多准备时间。 第一波箭雨遮天蔽日而来,像一群黑压压的蝗虫,带着尖锐的啸叫扑向汉军阵中。 盾牌上响起密集的“笃笃”声。 有人闷哼着倒下,立刻被同袍拖去后方,又有其他人上前补齐。 箭雨过后,紧接着是骑兵的冲击。 那些草原上的骑手们,以百人为队,呼啸着冲上来,又在近前时突然转向,贴着车阵边缘疾驰而过,手中的弯刀借着马力斜劈向前。 汉军长矛刺出,有的刺中马腹,人马俱倒。 有的刺空,收矛不及,便被下一骑斩落。 嘶吼声、惨叫声,马匹的声音,混在一起,一副人间炼狱般的画面。 第一波冲击刚退,第二波又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苏建浑身浴血,刀刃砍得卷了口,夺过一杆长矛继续督战。 他嘶哑着嗓子大喊,“稳住!守住阵脚!大将军会来救我们!” 可他自己也知道,卫青的主力离这里至少三日路程。 就算接到消息及时出发,等赶到时,这里恐怕也只剩遍地尸骸。 就在这时,匈奴人的进攻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下了。 苏建愣住,随后很快知道匈奴想干什么了——招降,不然他们不会在形势一片大好的情况下停住。 “赵信!你本为匈奴小王,战败被俘后归顺汉人情有可原!” 匈奴开始传递单于的话,“本单于许你王位,你可愿回归草原——?” 别看伊稚斜此前怒火中烧,好像丧失理智了一样。 实际他一直记得浑邪王的提议。 近几年来,汉军对匈奴的打法发生了变化。 他们需要像赵信这种加入过汉军的人来重新了解汉军。 赵信喉结一动,竟没有第一时间拒绝。 苏建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大喊一声,“赵将军!” 一声大吼惊醒了赵信。 他看向苏建,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石摩擦。 “苏将军……这一战,我们赢不了。” 人数差距太大了,匈奴又占了奇袭的优势,不降就是死路一条。 苏建目光如刀,仍是不可置信。 “赵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本就是匈奴人。”赵信垂下眼帘。 “你我兄弟一场,不如你随我一起投降,我不想看你死在这里。” 苏建愣了一瞬,随即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悲愤。 “赵信!我当你是条汉子,原是我瞎了眼!” 他霍然从亲兵手中提起自己的将旗,朝周围将士大喊。 “大汉将士!有胆气的,跟我冲出去!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 汉军齐声怒吼,竟跟着他翻过车阵,朝匈奴人扑去。 亲兵护在苏建左右,冲将军大喊。 “将军快走!” “弟兄们为你撕开一道口子!” 赵信望着那些赴死的背影,嘴唇颤了颤,最终只是缓缓叹了口气。 他举起自己的刀,冲周围亲信们道:“想活命的,随我诛杀汉军!回草原后重重有赏!” 赵信部下,有编队进来的汉军,也有他原本的匈奴手下。 随着将军的一声号令,匈奴手下毫不犹豫地跟随呼号。 汉军对视,有人面露犹豫,有人直接破口大骂。 “我呸!赵信!你算什么东西!” “陛下饶你一条狗命你竟敢背叛陛下!” “兄弟们跟我杀,死也不当匈奴走狗!” 反抗者怒吼着,想要斩下赵信的狗头。 但无一例外,都被赵信身边的匈奴亲信击败。 赵信冷漠地看着他们的尸体,手握环首刀向前一挥。 “都给我杀——!” “杀——!” 众骑兵大吼,冲向与匈奴前军厮杀的苏建一部。 腹背受敌,苏建部下的兵士越来越少。 苏建咬着牙,双眼赤红。 亲兵大喊着让他快走。 就在这时,变故突生! 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和喊杀声。 那声音起初很模糊,像远天的闷雷,但转瞬之间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连脚下的土地都开始微微震颤。 “大汉威武!” “大汉威武!” 苏建愣住了。 赵信愣住了。 正在整队准备再次进攻的匈奴骑兵也愣住了。 伊稚斜单于勒马转身,朝声音来处望去。 南边的地平线上,一道比匈奴主力还要威武数倍的黑色浪潮正在急速涌动。 那是骑兵,无数的骑兵! 汉军的铁骑,这果然是他们的陷阱! “是大将军!”一名汉军士兵嘶声大喊。 “是大将军的旗号!” 苏建猛然看去,只见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卫”字大旗,正从南侧山坡上俯冲而下。 苏建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再次仰天长啸。 “弟兄们!大将军来了——杀贼!” “杀贼!!!” 残存的汉军爆发出震天的怒吼,竟重振士气,朝面前的匈奴人扑去。 伊稚斜单于脸色铁青,咬牙冷笑一声。 幸好他提前想到这是陷阱的可能,调派左贤王、浑邪王率军在侧翼护卫,不然此时腹背受敌,后果不堪设想。 “撤!”他咬牙下令。 “吹号,撤退!” 匈奴的号角声呜呜响起。 那些早已升起退意的骑兵纷纷调转马头,朝北狂奔。 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苏建的目光落在一个人身上——赵信。 攻守异形了,他命令道:“兄弟们,随我进攻赵信叛军!” 与如今士气高昂的苏建一部相比,赵信部下可谓是心如死灰。 赵信更是如此,那个刚刚还在劝苏建投降的人,此刻骑在马上,脸色灰败得像是死人的脸。 单于自顾不暇,哪能顾得上他。 他的嘴唇颤抖着,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围的匈奴亲信还在负隅顽抗,但他没有动,从卫青大军出现的那一刻起,他就预料到自己的结局了。 身边的人被一个个杀光。 赵信望向苏建,眼睛里情绪复杂。 苏建提着长矛,身下浴血的马匹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赵将军。”苏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 “你方才说,不想看我死在这里。” 赵信闭了闭眼。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你放心,我不会杀你。”苏建扔了长矛,命人把赵信绑起来。 “陛下自有国法处置你。” 赵信下马,毫无挣扎,望着那面越来越近的“卫”字大旗,眼中最后一点光,彻底熄灭了。 远处,卫青勒马而立,望着这场还在追击的战事,眉间没有喜悦,只有深深的沉凝。 不知发生了什么,李将军和公孙两位将军的大军没有按照预定计划合围过来。 只他这一路,是断不可能留下匈奴太多人的。 难道他们遇到了意料之外的匈奴援军? 那去病那边……也不知道那边如何了?那望远镜又能否派上用场。 * 幸得有左贤王、浑邪王的队伍拖延了两面侧翼的汉军的合围速度,伊稚斜单于才能率领匈奴大军,几乎可以说是从容地离开。 奔驰在山势绵延的漠南草原上,伊稚斜单于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卫青!妄你机关算尽,却也奈何不了我!” 此战他杀了那么多汉军,损失的兵力却更多是浑邪王、左贤王手下的猛士。 但随后他想到被突袭的大后方,脸上笑容瞬间消失,再度变得阴狠。 霍字旗——到底是谁?! 汉人什么时候又多了这么一位将军? “嗖——” “嗖——” “嗖——” 正在他思索之际,忽听远处传来熟悉的呼啸声。 有人大喊。 “单于——有埋伏!” 羽箭从一处山坡上齐射而下,瞬间带走几十名毫无防备的匈奴性命。 随后是黑甲红袍的大汉兵士,速度极快地冲来,与匈奴短兵相接。 伊稚斜单于大惊,怎么这儿还有汉人士兵?! 但转念,他发现这伙人虽然气势很足,但人数偏少,似乎只有千人上下。 而他的大军哪怕正在溃逃,也有足足数万。 该死的汉人! 伊稚斜单于吼道:“杀了他们!” “匈奴单于在这!” 汉军之中也有人在高喊。 双方快速冲撞在一起,转瞬间出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匈奴一片片倒下,那些汉军却有如神助,挥刀射箭、力气惊人,身体竟没有丝毫摇晃。 这——这和匈奴印象中的汉军完全不同! 伊稚斜单于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切。 那些汉军如入无人之境般,从容地在马上动作。 一名年轻骑兵连斩数人,越发靠近伊稚斜单于所在的地方。 然而单于身边好手众多,即便有亲卫在旁策应,那骑兵也被匈奴死士缠住,短时间内根本无法靠近。 “走!快走!” 伊稚斜大吼。 匈奴军阵越发混乱。 很多人掉下马去,不是被敌人杀死,而是被同伴纷乱的马蹄踩死。 刀光剑影,一片混乱之中,伊稚斜单于隔着越来越远的距离,回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突然一震,心中大喊“不好”。 那骑兵竟然快速收回刀,举弓搭箭,动作流畅无比。 “嗖——!”一道破空声响。 羽箭划过战场,以雷霆破军之式,贯入伊稚斜单于的左眼球内。 “啊啊啊——!” 弓箭带来的力道险些让伊稚斜摔下马去。 但最后,他硬生生凭借自己的意志力和从小练就的骑马本事,重新又坐稳了身体。 16、莫不是得道高人吧 左眼的疼痛是如此得强烈。 疼得他耳鸣目眩,几乎忘了自己是谁,现在又在哪! 但他想,他应该永远不会忘记那双冰冷的眼睛。 他有种感觉,若不及时除去那人,未来对方必定成他匈奴大患! “单于!汉军追上来了!” “是李广,汉军主力赶过来了!” 李广?该死! 浑邪王绝对是提前逃了,否则李广不可能这么快赶过来。 心中的怨气几乎要实质化,滔天的怒火更是让伊稚斜单于发了狠。 他手握箭杆,嘶吼着硬生生拔出被羽箭贯穿的左眼球,钻心的疼痛几乎让他整个身体都歪倒在站马上。 “单于,坚持住!” 亲兵们接连不断的大喊让他保持了最后一丝清明。 模糊的视线中,他看到一面汉旗。 旗上有一个复杂无比的字,不同于此前见过的‘卫’或者‘李’。 即便不认识,但他心中已然有了个坚定的答案。 ——霍! 是那个绕过大军,奇袭他匈奴后方的陌生将领! * 长安,未央宫。 看着加急送回的军报,刘彻的心情完全可以用过山车来形容。 大起大落、再大落,又大起,最后变成一连串的问号。 大起的是,此战杀敌一万多人,俘虏匈奴、牛羊若干,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一场大胜。 尤其是初次领兵的霍去病,这个他最看好的孩子,带领八百骑兵就敢深入漠南,还取得了那么亮眼的成绩。 看到这的时候,刘彻恨不能代替霍去病,亲自创下这战场奇迹。 但随后,他的心情开始大落,气得没忍住一拍桌子,把旁边的内侍吓了一跳。 赵信! 本就是个匈奴降将,看在对方还有些才能的份上,他不仅饶了他的命,还给了他前将军的位置。 他竟因匈奴势众,毫不犹豫就投降了! 若不是卫青大军来得及时,苏建和那些兵士可就都被他害惨了! “传旨,赵信家眷押入诏狱,严加看管!” 心里已经给赵信定了死罪,刘彻继续往下看,本就大落的心情再次大落。 “唉!这么好的机会,怎么就错过了!” 刘彻怎么能不生气。 他气得站起来,在桌子前走来走去。 大军好不容易找到匈奴主力所在,甚至完全有可能对匈奴完成合围,却因为李广、公孙贺、公孙敖被匈奴分兵缠住,导致合兵太慢,让匈奴单于从容逃了。 之后去病突袭匈奴溃兵,只差了那么一点点! 但凡再多一些人,肯定就能拿下单于了! 再大落之后又大起了一下。 去病射中了单于左眼?! 好好好!不愧是他培养的孩子。 就是可惜箭上没有涂毒,不然这一箭就足够干掉单于了。 看看去病的战绩,再看看其他那些将军。 真是没眼看! 他要重赏去病!重重地赏! 平复好心情,刘彻坐回去,重新拿起那份军报。 军报还有最后一卷竹简。 他有些好奇,因为上一卷的末尾,已经差不多把军情都说完了。 卫青另起一卷,应该是要写另一件重要的事。 展开竹简,刘彻一字一句地看下去,眉头越皱越紧。 卫青的字迹工整而简洁,说的却是一件奇事。 霍校尉追击途中遇一女子,名楚凝霜,自称隐世门派弟子,下山游历,骑白马。 依张校尉所言应当是产自大宛的汗血宝马。 此女身手不凡,助霍校尉追击匈奴骑兵,后回军营,献马镫、马鞍、马蹄铁三物。 经诸位将军试骑,确能稳固骑手、保护马蹄,延长战马使用寿命,若能量产装备,汉军骑兵可减三年训练之功。 更匪夷所思的是后半段。 【一日夜,女子入中军大帐禀报:夜半惊醒,得一异梦,梦中见赵信、苏建二位将军遭匈奴主力包围。 青虽有疑,仍召大军前往,果遇匈奴主力袭击苏赵营地,遂战之。 霍校尉率一千骑兵,装备马鞍、马镫、马蹄铁,又持女子所赠一奇物,可看清数十里外的敌情。 此一战,千人之中无一人因掉马而死……】 放下这卷竹简,刘彻深深吸了口气,又呼出来。 他了解卫青,知道这竹简上的事若不是真的,卫青断然不会写下来告诉他。 但若真如信上所言,那女子的身份……莫不是什么得道高人吧? 刘彻是很迷信的。 他在元光二年就已经见过一位颇有大才的方士,也就是李少君了。 李少君把先秦时期一位著名方士安期生的炼丹秘方上奏给他。 “丹砂可以炼出金丹,吃了金丹就能成仙——我曾经在海上漫游,遇见了仙人安期生,他经常吃一种像瓜一样大的枣子。” 后来李少君去世了,又过了一段时间,刘彻让人打开了他的棺椁。 结果里面没有尸体,只剩下衣服和帽子。 刘彻已经33岁了,放在后世还算青壮年。 但在如今——尤其是自他之前的父亲、祖父都48岁、46岁就死了,他怎么能不着急。 想要永远享受至高无上的权力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他希望能在他在位的时候,将北方匈奴尽数剿灭! 他绝不想让匈奴再闯入边境,伤害边境的安宁,也不想将这个难题留给子孙后代解决。 重新拿起竹简,刘彻又看了一遍。 夜半忽寐,得一异梦…… 他忽然笑了一下。 好,好,他实在太好奇那女子的身份了。 “传旨——告诉大将军,等大军回朝的时候,带那女子一并来长安,朕要见见。” “诺。”内侍退下。 殿内又安静下来。 刘彻拿着那卷竹简走到殿门外,抬头望向星光璀璨的夜空。 远处,有夜鸟掠过,留下一声清越的长鸣。 “楚凝霜。”他念出那个名字。 夜风吹起他的衣袍,另有内侍快速取来一件披风,服侍他披上。 “东方朔。”他忽然开口。 旁边侍立的中年男子上前一步。 “臣在。” “你说,这世上有没有神仙?” 东方朔愣了一下。 “陛下何出此言?” 汉武帝把竹简递给他。 “你看看这个。” 东方朔接过竹简,仔细看完,神情逐渐变得凝重。 “这……” 汉武帝笑看向他。 “有何想法,说来听听。” 东方朔拱手,“陛下,臣此前上天为陛下求取仙药之时,此女便侍立于天帝身边。” 刘彻举起巴掌,作势要揍他。 “不许再用那上天取药一说敷衍朕。” “陛下,微臣所言句句属实啊!”东方朔满腹委屈,十分夸张地哭诉。 “当年那楚女郎还曾在天帝发怒时为臣求过情呢!” 刘彻冷哼一声,完全无法理解片刻前找东方朔询问看法的自己。 东方朔是什么德行,他难道还不清楚吗?非得找不痛快,现在好了吧,气得一肚子火。 东方朔:“陛下,臣还有话说呢。” 刘彻没好气道:“朕知道,你不过是想用譬喻的方法劝朕不要再听信方士之言罢了。” “陛下明鉴,臣这次是真的有话要说。”东方朔收起笑容,罕见地认真起来。 “臣以为——管她是不是神仙,只要她帮的是大汉、帮的是陛下,陛下就当她是上天赐来的祥瑞,至于那些东西从哪来……只要好处得到了,来源重要吗?” 听到如此正经的回答,刘彻诧异地看了东方朔一眼。 “你还是朕认识的那个东方朔吗,话怎得如此正经?” 东方朔顿感无比委屈。 “陛下,臣一直都是个正经的人啊!” * 千里之外的漠南军营,楚凝霜正在给伤病营里的最后一个伤兵换药。 出去征战的大军是在昨日回来的。 不仅带回了匈奴败退的好消息,也带回了数量惊人的伤兵。 不过能活着回来已经算是好运了,更多的还是那些连回都回不来的人。 张虎走进大帐的时候,卫青正在整理一份更详尽的军报。 “参见大将军!”张虎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案上的油灯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卫青抬起头,“起来吧。” 他问道:“最近这些天,楚女郎都在做什么?” 张虎站起身,垂手立在案前,一五一十地禀报。 “女郎这段时间在伤病营,一直都在照顾伤兵。” 卫青诧异地挑起眉梢。 “她还会医术?方军医态度如何?” “方军医起初不悦,后来就由着她了。” 张虎紧张地攥了攥拳,斟酌着措辞。 卫青:“她具体都在做什么?” “女郎每日都会烧开水,洗更换的布条,还让那些能动的人帮忙,打扫草棚,换干草之类的。” 张虎汇报地很详细,“她还拿出了一种…叫大蒜素的奇药,伤病营里有个咳嗽的小子,喝了药也不好,但喝了点这个后很快就不咳嗽了,其他人的伤口也没再溃烂……” 一五一十地说了很多,直到再没什么好说的。 张虎顿了顿,看卫青仍然沉默,便壮着胆子开口。 “大将军,小的…小的斗胆说一句——女郎真的是个好人,只是小的嘴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她真的不像是心存歹念之辈……您若是有空,去一趟伤病营便知道了。” 17、难不成真是神仙下凡 卫青端详着他紧张又忐忑的脸,片刻后笑了。 看得出来,眼前这小子是真担心那位女郎的。 只短短两三天的时间,楚凝霜到底做了什么,让他的亲兵都不惜冒着风险也要为她说好话。 “知道了。”他轻摆了下手。 “下去吧,明日我会去伤病营看看的。” 张虎顿时一松气,脸上也有了笑容。 拱手又行一礼后快速退出大帐。 卫青又提笔写军报,写完后才站起身,走到帐外,背手望向伤病营的方向。 … 第二天一早,卫青就去了伤病营。 他没有穿甲胄,只穿了一身寻常的深衣,身边带着两个亲兵。 他想先观察一下。 只有这样,才能看到最真实的情况。 前面便是伤病营。 还隔着一段距离,他就感觉到了不同。 上次他来伤病营,是一个月前。 这里死气沉沉,连空气都是凝滞的。 伤兵们躺着等死。 能动的人也木木呆呆,像是已经认命了。 现在这里竟是热闹得很。 几个伤势不重的伤兵正来回搬运干草。 动作之间还能看到因伤势而略显别扭的姿势。 一个头上缠着布的人坐在草棚外面,手里拿着一块粗布在叠。 另一个年轻的甚至还断了腿,竟然也在走动,只是断腿的那一侧,是用一种造型特别的拐杖代替的。 和卫青印象中用手握着的拐杖最大的区别在于,这种拐杖很长,有上下两个支撑杆,上面的可以撑在腋下,下面的握着向前移动。 卫青停下脚步,站在远处继续观察。 帐篷外面晾着许多布条,虽然大都发黄,但十分干净,整整齐齐地系在一根麻绳上。 露天灶那边冒着烟,有人在烧水、有人在洗碗,棚子里似乎也很热闹,他能看到很多晃动的人影。 卫青身后,两名亲兵对视了诧异的一眼。 卫青继续往前走,两人立刻跟上。 走到第一间帐篷的门口,卫青看见了楚凝霜。 她没有再穿那身黑衣,而是换了身医吏的衣服。 袖子用绳子吊在手肘上,头发简单挽在脑后,没戴任何发饰。 明明朴素得过分,却无端让人移不开眼。 她蹲在一个伤兵旁边,正在给他换药,动作轻稳麻利,一边换一边低声说着什么。 那伤兵躺着,露出的半张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旁边还围着好几个人,卫青认识的有方军医,还有好几个医吏。 几人正聚精会神地看着楚凝霜包扎的手法,看得目不转睛,时不时问一句什么。 楚凝霜答了,几人就点点头,若有所思。 换完药,楚凝霜站起身,又去看下一个。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并不让人感到冷淡。 她身上则有一种很奇特的气质,那种气质尤其在面对伤患时分外明显。 卫青无法形容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恍惚中又觉得自己想到了。 不是什么世外高人仙风道骨,而是很简单的——她把人当成人看。 她不觉得自己在做什么很了不起的事情,也不觉得自己的地位高于他们。 她只是平等的,不管看向的是他这个大将军、还是看向那些普通士卒,他们和她都是一样的——人皆生而平等! 一个断了半条胳膊的兵士端着一碗水走过来,递给楚凝霜。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 那兵士就咧嘴笑了,像是得了什么奖赏。 卫青站在帐篷门口看了很久。 没有人注意到他。 那些伤兵的目光都跟着楚凝霜转。 医吏们一直跟在她旁边,像是学子跟着先生。 卫青又走向其它帐篷。 帐篷里有人在说话。 不是呻吟、不是哀嚎、不是抱怨,是真正的说话。 “……你那手能动了?” “能动了,女郎给换了两回药,感觉就好得差不多了。” “我昨儿也能下地了,去外面帮了半天的忙,然后伤口裂开又被赶回来。” “嘿,活该,谁让你瞎得瑟,就剩一条腿了还想去帮忙。” “一条腿咋了,女郎说了能动就动动,出去晒晒太阳好得快——我是动得太多了。” 卫青听着这些话,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很复杂。 他在战场上见过太多伤兵,见过太多死亡,见过太多绝望。 他知道伤病营是什么样子——那是整个大营里最黑暗的地方,是人命像草一样被收割的地方,是活人抬进去、死人抬出来的地方。 但现在,他眼前这个伤病营不一样了。 不是受伤后一定能好。 是还活着的人,开始想活了。 卫青沉默地转身,没有惊动这里任何人,迈步离开了伤病营。 一名亲兵犹豫着提醒。 “大将军,不是还要去问什么大蒜素嘛。” “不用问了。”卫青道,抬头看了看蔚蓝的天空,声音笃定。 “她会主动说的。”一会儿过后,他又道:“去把霍校尉叫来。” … 霍去病来的时候,卫青正站在一处能看到远处伤病营的坡上。 日光西斜,把那些帐篷染成一片金黄。 炊烟袅袅升起,忙碌的人来来往往,像是很有干劲的样子。 霍去病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身边。 两人沉默地看了会儿远方。 “去过伤病营吗?” 卫青开口询问。 霍去病默片刻,点头。 “…去过。” 几日前打仗的时候,他也受了些伤,回来后便去了伤病营一趟。 他没想到本该待在辎重营的楚凝霜会站在伤病营里,顶替了方军医一副当家作主的派头。 他看着楚凝霜,楚凝霜看着他。 那女郎没有一点不好意思,很不客气地说,“脱衣服。” 霍去病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扭头去看方军医。 方军医热情推荐,哪还有之前毒舌小老头的样子。 “快脱衣服啊,霍校尉,你真该试试女郎调配的大蒜素,效果可好了!” 霍去病只得又看向楚凝霜。 楚凝霜看出他不好意思,没拆穿,主动道:“方军医,还是你来吧。” 说完她干脆地走了,立刻有人积极大喊。 “女郎!女郎!这边,我都要疼死了!” 赵破奴捂着渗血的伤口哀嚎,身上衣服早就只剩一条裤子。 “赵破奴,你真不要脸。”李敢也受了伤。 但习惯了军中医吏都是男人的情况下,他也很难接受在一个女医吏面前解开衣服。 赵破奴完全就是因为在匈奴的地界生活太久,跟匈奴学了不要脸的臭毛病。 赵破奴瞪他,摇头晃脑做鬼脸。 “就你身上那二两肉,谁稀罕看是怎么着。” “你!”李敢涨红了脸。 “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了?”赵破奴摇头晃脑。 “某些人心里有鬼罢了~” 坐在附近的霍去病感觉自己也中了一箭。 他冷冷扫了赵破奴一眼。 受伤了还这么活蹦乱跳,那之后就再给赵破奴加点训练量吧。 正被处理伤口的赵破奴突然打了个寒颤。 楚凝霜动作一顿,奇怪自己刚才也没有很用力。 “很疼?” 赵破奴回过神来,猛猛摇头。 “不疼不疼!女郎长得好看,盯着就一点也不疼了!” 楚凝霜愣了下,笑起来时让营帐内更亮了几分。 “你倒是会说话。” 赵破奴被迷得找不到北,包扎完晕乎乎地往外走时,狠狠地撞在杆子上。 “蠢货!”李敢白了赵破奴一眼,心中暗暗发誓自己绝不能像对方一样没出息。 “李校尉,你哪里受了伤?” 楚凝霜来到他面前,巴掌大的脸映进他眼里。 李敢不爱读书,非要形容的话,比他阿母首饰盒里最宝贵的那颗珠宝还要漂亮。 “咚”的一声,竖起来照明的篝火杆又一次被慌不择路的人类撞到。 李敢捂着涨红滚烫的脸,退后两步,从杆子旁边火速逃离了伤病营。 两个蠢货。 霍去病如今只能庆幸,只有赵破奴是自己带的兵。 * “去病?” 看着外甥难得走神的样子,卫青不免觉得好笑。 “去病,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霍去病回过神来,压下嘴角那点翘起来的弧度。 “我只是觉得,伤病营现在这样挺好的——昨儿有个摔了腿的跟我说,等腿好了,还要回我麾下。” 虽然谁都知道,摔腿后再怎么治疗也还是会落下病根,不可能回来。 但相比以前受伤后浑浑噩噩觉得自己完了的想法,如今还想好,就已经是个奇迹了。 过了一会儿,霍去病询问一句。 “舅舅,你信她是隐世门派的弟子,还是相信她是神仙下凡?” 卫青摇了摇头。 “我们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会信什么。” “这倒也是。”霍去病笑了一下。 以陛下对方士的狂热程度,万一楚凝霜真是什么神仙下凡,那陛下绝对会把她供起来。 卫青又问,“你觉得,她的目的是什么?” 霍去病愣了一下。 “什么?” “她的目的。”就算是神仙,下凡也该有个理由吧? 卫青实在猜不透她想做什么,她拿出的那些东西——新式马具、风箱、大蒜素,全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东西。 会有人愿意慷慨无私地拿出这些东西吗? 难不成真是神仙下凡,无私帮助大汉的? 18、士有饥者 霍去病摇摇头,他也看不透楚凝霜的行为是为了什么。 “她和我们走得不近,反倒是和那些兵士待在一起……唯一可能彰显身份的,就是她吃不下军营里的饭。” 卫青补充,“张虎说,她把自己的口粮分给了那些伤卒。” 霍去病诧异地看了卫青一眼。 他之前没听说这个。 霍去病:“怪不得……陛下赏我的梁肉都快见底了。” 他当时还以为楚凝霜累得饭量变大,结果居然是和别人分了。 “去病。” 霍去病挑了下眉。 “舅舅还想问什么?” 卫青背着双手,望着远处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那望远镜,用完后该还我了吧?” 霍去病:…… 霍去病转身就走,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卫青看着外甥匆匆离开好像被人狂追的背影,无奈笑了笑。 他喊道:“你得问问那女郎,愿不愿意把东西给你啊!” “知道了!”霍去病一抬手。 * 楚凝霜在伤病营的这段时间,做了很多事。 先是大蒜素,万幸的是,互联网配方没有骗她。 她的大蒜素成功了,抹了这东西的伤者,第二日的化脓情况就没那么严重了。 方军医既震惊又惊喜,问楚凝霜是如何发现这蒜能制成大蒜素的。 楚凝霜自然是搬出师门,说是师门先辈不断研究得来的。 顿了顿,她又补充,“不过师门研究所用都为胡蒜,我们本土的那种蒜,虽然也能制取大蒜素,但效果可能没胡蒜这么好。” 她知道,自张骞第一次出使西域回来,就已经有大蒜——这时候叫做胡蒜了。 不过相比于能吃饱肚子的粮食,胡蒜这种只能算是调味品的,根本没多少人种,也就没怎么普及,最偏远的边境自然更是连听都没听过。 但华夏本土其实也是有蒜的,个头小、瓣也少,这时候就直接叫‘蒜’。 后来为了和胡蒜区分,便称为大蒜和小蒜。 除了这大蒜素外,楚凝霜还去辎重营找木匠们帮忙制作了后世的医用拐杖。 断了腿的人之所以消沉,很大原因是他们失去了行走的能力,觉得自己变成了废人。 现在轮椅造不出来,造个拐杖让一部分人能活动活动也是很好的。 楚凝霜带着拐杖来到第一个人面前。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骑马打仗的时候,被匈奴一刀砍断了右腿,能活着已然是大幸了。 他看见楚凝霜过来,眼睛亮了亮。 “女郎。” 楚凝霜晃了晃手里的拐杖,自己做了个示范。 她把横木夹在腋下,曲起右腿,手握中间的横木,然后往前走了几步。 兵士的眼睛瞪得老大。 楚凝霜回来,把拐杖递给他。 “试试。” 兵士接过拐杖的手有些颤抖。 他学着楚凝霜的样子,另一只手撑着地面,试着使劲站起来——拐杖成功撑住了他要向右边倾倒的身体。 他愣了会儿,又试着往前迈了一步。 拐杖代替了断腿,和另一条腿协助着向前。 一步。 又一步。 他靠着自己,走出了帐篷。 日光落在他脸上,他开始嚎啕大哭。 * 伤病营的变化实在太大了。 很多人在军中都有相识的好友,有人自己也受了伤,感触最是深刻。 李敢结束了上午的操练,要离开时看见几个兵士凑在一起嘀咕,忍不住走过去。 “说什么呢?” 那几人被吓了一跳,连忙行礼。 “李、李校尉!” 李敢板着脸唬他们。 “快去吃饭,交头接耳像什么样子?” “回校尉,我们在说伤病营那边的事。”一个胆大的兵士嘿嘿笑了一声。 “我有个兄弟断了腿,现在能拄着那拐杖到处走了——李校尉去过伤病营吗?” 又有人跟着揶揄。 “当然去过了,听说伤还是那女郎包扎的。” 李敢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最后,他撂下一句“快滚去吃饭”就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脚下一绊,差点摔倒。 那几个兵士憋着笑,等他走远了,才笑出声来。 “哈哈哈,李校尉那腿是不是也断了?” “断什么断,是心断了。” “哈哈哈哈——” 笑声传得很远。 李敢的脸红得像火烧,步子迈得更快了。 …… 和匈奴的仗,算是暂时结束了。 但军营还是要等长安那边来信才能确定之后的动向。 若是皇帝说要继续打,那他们还是得留在这里。 所以军营的生活依旧是那样的,操练、吃饭、再操练、再吃饭,工匠们则是打铁、做木工。 不过相比备战的时候,气氛轻松不少。 最近不少地方都多了些笑意和调侃。 一些伤兵拄着拐杖,开始在营地里走动。 一开始只是在伤病营附近,慢慢地,有人走得更远了些——走到辎重营,走到马棚,走到伙头营那边。 每到一个地方,都会被人围住,问东问西。 “这就是那拐杖?” “看着也挺简单的,怎么以前没人想得到。” “你腿都没了,还能走这么远?” 那些拄拐的人一开始还有些不自在,慢慢地就习惯了。 有人甚至是故意走远的,让更多的人看见,然后在众人问问题的时候,夸几句楚凝霜的好。 夸着夸着,来伤病营的人越来越多。 有的是轮休来帮忙的,也有伤了道小口子就哀嚎想让楚凝霜帮忙看看的。 对于后一种人,方军医直接辱骂、殴打、赶走三连,末了再哼一声,骂一句“兔崽子”。 这天又很快忙完了。 楚凝霜在众人一声又一声的“明天见”里,骑上来接自己的疾风,回到了帐篷前。 她愣了下,因为帐篷外站着一位似乎不应该出现在这的人。 “霍校尉。”她翻身下马,好奇问道:“你是来…送饭的?” 霍去病单手端着一个托盘,闻言点头。 “算是。” 那就不是了。 楚凝霜掀开帘子,“请进吧,有什么事可以直说。” 霍去病也不客气,进来后放下托盘,将腰侧的望远镜解下来。 “这个。”他说,“不知造价几何,能否卖于我。” 楚凝霜愣了愣,张张嘴,却是先笑了一声,“原来是这个。” 她摇摇头,“不用钱,我赠予大将军后这便是大将军的东西,他若愿给你,那你自可以拿着。” 霍去病没说话。 昏暗光线下,那双盯着她的眼睛很亮。 难道卫大将军不愿意给吗? 楚凝霜稍感困惑,刚想开口询问,便听霍去病开口。 “你图什么?” “……什么?” 楚凝霜没听明白。 霍去病没有等她回答,自己说了下去。 “那些伤兵跟你非亲非故,你也不是医吏,这么帮他们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这……需要为了什么吗? 她又不是随便在路边捡了个受重伤的野男人,而是在军营里帮点力所能及的忙。 楚凝霜沉默一会儿。 她想起史书里对霍去病的描述——“然少而侍中,贵,不省士。” 翻译后便是:霍去病因为从小就在皇帝身边当侍中,身份显贵,所以不懂得体恤士兵。 司马迁还举了两个例子。 一就是皇帝赏赐的上好梁肉,他吃不完就扔了,但士兵里还有饿肚子的人。 二是在塞外打仗的时候,士兵缺粮,饿得连站都站不起来,可霍去病还有心思玩蹴鞠。 楚凝霜要强调一点,在《汉书·艺文志》里,蹴鞠被归类为“兵技巧”类,跟射击、剑术并列。 也就是说,在汉朝的时候,踢蹴鞠就类似于剑术、射击训练,不是单纯的玩闹。 司马迁在《史记》里那么写,显得霍去病有多不体恤士兵一样。 但其实,蹴鞠这个真就是一种正常的军事训练。 楚凝霜也不是想为霍去病辩解什么。 事实上她还挺喜欢史记里的这些描写的。 恰恰是有这些描写,才更能体现霍去病是个人,是个有缺点的人,而不是道德完美无瑕,战绩完美无瑕的‘限时外挂’。 这样的霍去病更真实,人们很容易就能想象出一个鲜衣怒马、年轻气盛又矜贵傲物的少年人的形象。 可这是站在后世的角度,她离这里远远的。 两千多年前的人都和她没关系,所以她客观也冷漠。 她佩服这个年纪轻轻就写下传奇的天才将领,也不在乎他有什么缺点。 反正那些缺点都会被灼眼的才华掩盖。 可现在,她来到了这个世界。 她不再和那些“士有饥者”“卒乏粮,或不能自振”毫无关系。 她很难站在一个锦衣玉食,身份显贵的人的角度看待那些兵士。 她从小的教育让她无法做到对人民的苦难置之不理。 楚凝霜轻轻吸了口气,感觉胸口突然有些郁气。 她尽可能平淡地解释,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纯粹的回答,而不是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说教。 “那些士兵…他们把自己的命拿出来抵御匈奴,我不过是帮了点力所能及的小忙,有什么图不图的?” 她不能因为自己在后世受到的教育,就对古人评头论足。 她可以继续高标准要求自己,但不能高标准要求古人和自己一样。 19、前提是你们得听我的 “……力所能及的小忙?”霍去病可不觉得那些东西是力所能及的小忙。 “你拿出的那些,任何一样都足够你赚得盆满钵满了。” “或许吧。”楚凝霜也知道这点,毕竟她拿出来的都是网络认证·穿越者发家致富必备法宝。 “但每个人的志向都是不同的,你如果接受有人的志向是高官厚禄,那就得接受有人的志向是让天下百姓过得更好——当然也要接受有人的志向是剿灭匈奴,是吧,霍校尉?” 霍去病愣了下,然后笑了。 “是,你说得对。” 笑意冲淡了他眉宇间的冷峻,让他多了些这个年纪该有的朝气。 他朗声问,“所以你的志向是让天下百姓过得更好?” “没错,我来此的目的就是这个。” 本着‘来都来了’的指导思想,楚凝霜也得做些什么不是。 以她积累的穿越小说套路,就算主角决心躺平,未来也会因为各种不可抗力搅合进剧情的漩涡里。 与其未来被动卷入,何不如从一开始就主动出击。 霍去病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像是在判断她这话的可信度。 “楚凝霜。”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随后道:“吸湛露之浮凉兮,漱凝霜之雰雰?” 哟,这古人就是不一样,随口成章。 这个想法出现的下一秒,楚凝霜就反应过来。 不对!这明明是楚国诗人屈原的《九章·悲回风》。 好险好险,差点就要拍个“校尉好文采”的马屁过去了。 楚凝霜垂下眼,心中庆幸躲过一个尴尬瞬间的同时,露出一个笑容。 “这是我名字的出处,霍校尉可是要问这个?” “……是个好名字。”霍去病简短回道,随即起身告辞,向营帐外走。 “吃过饭后就早些休息吧。” 楚凝霜:…… 谢谢你还记得我没有吃饭。 * 战事停了,和匈奴的仗暂时不用继续打了。 消息是在四天后的早上传到伤病营的。 一个传令兵骑着快马从大营那边飞奔而来,一路喊着“匈奴退了”“要回长安了”,声音越来越远,消失在营地另一头。 伤病营里安静了一瞬,然后轰然炸开。 “回长安!” “能回家了!” “俺活下来了!” 轻伤的人欢呼起来,互相拍打着肩膀。 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抱在一起又跳又叫。 那些还不能走的也挣扎着抬起头,脸上露出这些天来从未有过的光彩。 对平民百姓而言,不打仗总是好的。 楚凝霜蹲在一个伤兵旁边,正在给他换药,手上的动作停都没停。 “女郎!”伤兵脸上的笑容很灿烂,能把整张脸挤满似的。 “女郎听见没?要回长安了!咱们能回家了!” 楚凝霜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圈布条缠好,打了个结。 “听见了——不要乱动,要是把伤口崩开,我可不会再给你包。” “嗯嗯!”伤兵用力点着头,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他看见楚凝霜的脸上也带着淡淡的笑容,“女郎你笑了。” 楚凝霜拍了拍手,撑着膝盖站起身来。 “是啊,能去长安我也很高兴。” “嘿嘿,女郎高兴就好。” 楚凝霜又笑了笑。 她觉得这人的笑声有些傻,有些憨。 这里的很多人都是这样。 因为得到的太少、生活过得太苦,所以但凡给点甜头就能记一辈子,把命都交到你手里。 不是霸道总裁、校园爱情的那种给命文学,而是真正把你当成救命恩人,真正愿意用生命保护你、为你而死的死士。 望着那些欢呼雀跃的人,楚凝霜走出帐篷,去下一个帐篷继续自己的工作。 该换药换药、该喂水喂水、该清理清理,她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乎所有东西都放在自己的背包里,方便又安全。 那些欢呼的人慢慢平静下来,开始询问什么时候走,怎么走,下回打仗又是什么时候。 楚凝霜则一直在角落里忙。 像是这场热闹和她没什么关系。 下午的时候,有人来找她。 是那个半边脸受了伤的王二,也是第一个实验她大蒜素的伤兵。 他瞎了一只眼,伤残免役,日后是不会再被征召从军了。 他沉默地走过来,在楚凝霜面前站定。 大半张脸依旧包在布条里,但露出的那只眼睛很亮。 “女郎。” 楚凝霜抬起头,询问他有什么事。 王二低着头,支支吾吾不知道该怎么说。 楚凝霜没催他,只是等着。 过了一会儿,王二终于开口。 “俺有问题想请教女郎,像俺这样的人,回去之后……能干啥?” 楚凝霜看着他。 他也在看着楚凝霜,眼里是全然的信任。 不管楚凝霜说什么,只要是她说的,他都会信并坚信不疑。 王二的声音不大不小,周围不少人都听见了。 一些原本还高兴能回去的,神情变得黯然。 更有人下意识触碰自己的断腿。 那条腿从膝盖以下全没了,裤子系了个结,空荡荡的部分在风中摇摇晃晃。 即便楚凝霜做的拐杖能让他行走,但种地呢? 这里几乎所有人,回去后都还是要靠种地才能勉强生活的。 越来越多的人下意识聚集过来,多是残疾的,拄着拐杖站在那儿。 他们的目光都落在楚凝霜身上。 这段时间的相处,已经足够让她成为他们心里宛如支柱般的存在。 “俺想了一上午也没想明白…” 王二有些绝望道:“要是俺当时死在战场上就好了。” 伤残免役、伤残减负,听起来很好,但实际施行下去真的会一帆风顺吗? 就算一帆风顺地施行了,那其它苛政呢?难道会避开这些曾为国征战过的兵士吗? 就像北宋的王安石变法,想法是好的,具体施行下去却变成了百姓苦不堪言的苛政。 动机与效果的背离、条文与执行的偏差,使一系列变法措施从安民走向扰民。 政府把青苗法利率规定为百分之二十,官员擅自提到百分之三十。 政府要抑制私商,官员用更坏的官商代替私商。 政府要用交钱代替差役,官员就拼命敛钱…… 诚然,汉武帝对权力的掌控要比宋神宗强得多,朝廷政党在他的铁腕之下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但——汉武帝终究是掌控不了天下人心的。 明朝太祖朱元璋,那么痛恨贪官污吏,用残忍刑法杀的贪官更是数不胜数。 结果呢,贪官不仅没有消失,反而还越来越多、手段越来越隐蔽。 还有如今的军功制度。 汉朝延续秦国时期商鞅变法推行的军功爵位制度,也就是二十等爵。 最低等的公士需士兵斩获敌人甲士(敌军的军官)一个首级,就可以获得田一顷、宅一处和仆人一个。 只要一个首级,听起来很容易对不对?但实际做起来,困难重重。 敌军军官身边通常都跟着奴隶或护卫,难以靠近,需要填进去己方更多人命才能斩下这样一颗头颅。 而且敌人的人头数,都是需要减去己方伤亡人数后才能开始算数的。 真要那么容易的话,那天下遍地都是有爵位的人了。 大多数士兵在战事结束后,能捡回条命就不错了,最好的也不过跟了个厉害点的将领,混口汤喝喝。 楚凝霜记得汉武帝对待战死兵卒的最有名的一条是——羽林孤儿。 汉武帝自太初元年(公元前104年)初置建章营骑,后更名羽林骑,属光禄勋。 又取从军死事之子孙,养羽林官,教以五兵,号羽林孤儿。 就是说汉武帝把大量阵亡官兵的遗孤收拢入羽林军,集中培养。 但现在离太初元年还有19年,这19年里会发生什么,又会死多少人? 楚凝霜沉默地看着王二,看着那些围过来的人。 这算是道德绑架吗?好像不是。 他们没有用道德要求她做什么,只是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期望她这个他们眼中无所不能的‘神仙’,为他们指一条明路。 楚凝霜突然想起一句话——天无绝人之路。 但这句话太虚了,这些人需要的不是虚的,是实的。 “你们……想跟着我吗?”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王二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女…女郎,你说什么?” 楚凝霜深吸口气,很清醒地知道当这个问题问出口时,她就再没有反悔的可能了。 “虽然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行,但要是去了长安后,我如果还能在那边继续做我想做的事的话,那你们可以跟着我。” 顿了顿,她强调一句。 “我不保证带你们大富大贵,但让你们吃饱应当是没问题的。” 或许在这个生产力低下,百姓多靠种地等体力活谋生的现在,废疾者是拖累、是废物。 但在后世,残疾人还是能干很多事的,裁缝、木匠、编筐织席,不是说残疾了就一辈子全完了。 她来自后世,自然要按照后世人的规矩来办。 伤病残军人根据不同的伤病残情况,可分别采取退休、转业、复员、退伍、国家供养等不同的退役安置方式。 如今没有这个制度,那就由她来开这个头! 历史本就是由一个又一个、一代又一代人的改变和抗争,推动着向前的。 周围安静极了。 那些人站在那里,像是被定住了,一动不动。 王二最先回过神来。 他不可置信地往前一步,声音发颤。 “女…女郎,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楚凝霜强调道。 “但前提是你们得听我的。” 20、坦白身份的决定 王二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抬起手,用袖子使劲擦了擦眼睛,却还是流下泪来。 “俺…俺还以为俺听错了…” 他说不出完整的话,本能便是“噗通”一声跪下。 “女郎!俺王二以后都听你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顿时“噗通”“噗通”跪了一地。 “女郎!我也想去,我能去吗?” “我也愿意,我什么都能干!” “女郎,以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楚凝霜双手攥紧,这次没有躲闪他们的跪拜,更没有立刻上前扶起他们。 这一跪,他们能更安心,而她,将永远对他们负责。 待周围再度安静下来后,她才伸手,把王二拽起来。 “好了,起来吧,只要你们能保证以后都听我的,那你们都可以跟着我。” 王二没想到楚凝霜的力气这么大,被她硬拉起来。 旁边那些人仍跪着,也被她一个个拉起来,捡起拐杖塞回手里。 “站好了。”她露出个笑容。 “要跟我去长安,就得站直了走。” 那些人立刻挺直了脊背,好像也是第一次这么挺着。 他们笑着,脸上却全是眼泪。 王二擦了擦眼睛,忽然问。 “女郎,你要在长安做什么?” 楚凝霜摇摇头,“还不知道。” 但她很笃定,“但总有事情可以做。” “你们会打铁吗?” 她好奇问。 大部分人都摇头。 “会种地吗?” 大多数人都点头。 唯有几个断了腿行动不便的,黯然地低下头。 “会编筐吗?会做木工吗?” 零零星星有人点头。 楚凝霜心里有数了,安慰道:“没事,到了长安我们可以慢慢学。” 很多技术,她都只是看了文档、看了短视频,并未亲手尝试,到时候肯定得慢慢来。 远处,日头渐渐西斜。 在楚凝霜要离开的时候,方军医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帐篷门口,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两人离开帐篷,到了一处清静点的角落。 方军医询问。 “女郎,你要带他们走?” 楚凝霜点了点头。 “嗯,他们人还挺好的。” 方军医:“他们这样……” 他斟酌着词句,“能行吗?” 楚凝霜只说了两个字。 “能行。” 方军医便没有再劝,只是叹了口气。 “你那师门……都是像你这样的人吗?” 楚凝霜很肯定地点点头。 “都是。” … 夜里,军营十分热闹,到处都飘着肉香味。 战事停了,汉军大胜,大将军说要杀牛宰羊犒赏全军。 伤病营自然也分到了一些牛羊肉。 众人一边吃,一边讨论着白天楚凝霜的承诺。 那些能走的人出去打听情况,又赶忙回来给不能走的伤兵分享。 大家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打听到了,女郎说要带他们去长安!” “真的假的?” “真的!王二他们几个下午都跪下了,女郎亲口说的!” “那、那咱们也能跟着?” “……不知道,当时咱也没在啊。” “那咱们明天去问问!” “不是吧,你们都想去?我觉得这事不靠谱。” “怎么不靠谱?” “就是不靠谱啊,哪家贵人会要一些废疾做事啊?” “以前也没有哪家贵人会像女郎那样来伤病营给我们治伤啊!” 那人不说话了,好一会儿才嘟囔。 “反正我觉得不靠谱,我还是回家种地算了——难道你们都打算去长安,不管家里人了?” 空气一阵沉默,愿意背井离乡去长安谋一个不确定的将来的人,终究只是少数。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在一片黑暗中开口。 “你们说……长安是什么样?” “不知道,但女郎在哪儿,哪儿就差不多吧。” … “咴…”疾风的耳朵动了动,打了个响鼻。 楚凝霜伸手摸摸它的脖子,让它在这里等一会儿。 眼前便是卫青的中军大帐,大帐内还亮着,明显对方就在里面。 帐外亲兵是个熟人。 张虎看她过来,立刻进去禀报。 过会儿又出来,客气地掀开帐帘。 “多谢。” 楚凝霜走进去,脚步微微一顿。 霍去病也在这里。 她拱手行礼,“大将军,霍校尉。” “无须多礼。”卫青温和地说。 “此来找我所为何事?” “有一件事要麻烦大将军。” 楚凝霜将手里拿着的东西放到长桌上。 卫青扬眉,霍去病亦是上前了一步。 看清那东西的形制,霍去病的目光变得锐利。 “这是封书?” 封书也就是用封泥封缄的文书,一般被用于传递加密的内容。 现在楚凝霜放到长桌上的,便是还未泥封的用绳索绑好的两片木牍。 卫青没有贸然打开,心中则已有了猜测。 “这封书,你要呈给陛下?” “是的,我在里面写了一件重要的事,需要确保在呈给陛下前,这东西都没被打开修改过。” 楚凝霜认真地说,“我希望能在两位的见证下,完成泥封印章的这一步。” “若是这里面写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我和舅舅可都要帮你担责的。” 霍去病盯着她的脸,话语虽不客气,但语气里更多是一种玩味的情绪。 “去病,不得无礼。”卫青站起身,把不省心的外甥拽到一边,面向楚凝霜时又恢复了惯常的温和。 “不用理他,我们现在就泥封。” “多谢大将军。”楚凝霜拱手道谢。 “我保证这里面绝对不是什么谋逆之言。” “无妨,我知你的为人,也愿意为你担保。” 卫青不在意地摆手,示意楚凝霜可以开始了。 楚凝霜把该带来的东西都带来了,可以直接开始泥封。 但她没有立刻动作,反而望向了霍去病,被卫青拽到一边后,对方不仅没有老实站远,反而又凑上来了。 “霍校尉若是担心,可先行离开,与此事划清界限。” 霍去病怔了下,有点憋屈地张了张嘴。 方才他就是开个玩笑,楚凝霜平时看着挺聪明的,不会连这都听不出来吧? 但要真让他解释,他又张不开这个嘴,最后只能嘴硬哼了一声。 “既然舅舅信你,那我姑且也信你一次——若这木牍打开真是什么谋逆之语,不用陛下下令,我必亲手杀你!” “……那我就等着霍校尉的亲手了。” 能被冠军侯亲手杀了,怎么听着也成就感满满呢? 楚凝霜立刻甩掉脑子里过于抖m的逆天想法,手上动作不再犹豫。 她将湿泥摁压到缠绕木牍的绳子上,再取出一个刻有‘楚’字的印章,用力盖了上去。 这印章是她游戏周年庆时,玩小活动兑换的,得到后可以解锁一个到处摁印章的互动动作,没想到现在竟能派上用场。 看着清晰呈现在湿泥上的‘楚’字,楚凝霜心中涌出些复杂的情绪。 和网友开团打副本的岁月,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回过神来,楚凝霜将手中封书递向卫青。 “还请大将军替我保管封书…” 一只手伸过来,先卫青一步拿走了封书。 霍去病颠了颠手中轻飘飘的封书,开口是不容置疑的语气。 “大将军事务繁忙,哪有空帮你保管封书。” 道理是这个道理,楚凝霜也确实为麻烦卫青而不好意思。 可……她困惑提醒,“霍校尉不怕担责?” 帐内安静了片刻。 卫青看了看霍去病,又看向楚凝霜,嘴角微微扬起一丝笑意,并未出声。 霍去病沉着脸,冷声回答时颇有点咬牙切齿的感觉。 “我霍去病行事,何时怕过担责?” 顿了顿,他又说。 “再者——你不是说里面不是什么谋逆之言,那由我保管又何妨?” 楚凝霜没吭声,只微微歪着头端详霍去病的脸。 要说霍去病长相有多帅,那倒不至于,但如果那种帅指的是让人移不开眼的气场,那霍去病站在哪,哪里就是中心。 短暂的权衡后,她很快收回视线,弯腰拱手。 “那便多谢霍校尉替我保管封书了。”语气郑重地像是交付了自己的性命。 霍去病却侧身一步让开,语气淡淡。 “不必谢我,我只看在舅舅的面子上信你一回。” “咳。”卫青闻言轻咳一声,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些。 楚凝霜再次向二人行礼告辞,掀开帐帘走出去。 夜风拂面,带着草原特有的清冽。 疾风乖乖地在原地等她,见她出来,轻快地迎过来。 楚凝霜拉住缰绳,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那仍然亮着的中军大帐,心里松了口气。 在她原先的计划中,应该由卫青帮忙保管那份封书,但她没想到霍去病也在,最后封书落到了对方手里。 不过……也不错,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刚好封书里的内容就和霍去病有关。 ——冠军侯。 封书里,没有卫青、霍去病想象中的机密,只有短短三个字。 也就是这场仗结束后,汉武帝刘彻专门给霍去病设立的爵号,取‘功冠全军’之意,虽不能说后无来者,但可以说是前无古人。 在刘彻册封前,不会有任何人知道这个词。 哪怕有,也不可能是在边境的军营里。 所以她写下了这三个字,目的也很简单,以此为铺垫,向刘彻坦白自己的穿越者——或者说后世人的身份。 21、何为医者仁心 很少会有穿越者坦白自己的身份。 一个原因是占据了别人的身体,另一个原因是坦白后带来的结果,很大可能是穿越者无法承担的。 楚凝霜看过一些类似的小说。 比如穿越者玩不过土著被土著打败,或者某个世界曾有过很多穿越者,后来一旦发现新的穿越者就会被立刻关进大牢什么的。 毫无疑问,这并不是夸张,而是当穿越真实发生且穿越者随机选择后,极有可能出现的结果。 因为现实不可能每个穿越者都拥有超高的智商,情商和武力值。 但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楚凝霜还是决定冒着那些风险,向汉武帝刘彻坦白自己的真实身份。 古人只是古,不是蠢,那些朝堂上的大人物绝对比她这样一个普通人聪明得多。 小说里,主角年纪轻轻,不费吹灰之力就写出各种风格、各种心境的诗句打脸的爽文剧情,是很难在现实逻辑中实现的。 有钱有才华的人为何能被人一眼认出来,是因为他们的气质就和普通人不同。 他们眉宇间的财气或才气,有眼力的人一眼就看得出来。 楚凝霜自认为自己已经算是比较聪明的那类人了,记忆力好,动手能力也不错。 但要说她有才华,能几步成诗,她是绝无那种才气的。 即便穿越了,她也深知自己只是个普通人。 她能走的也只是普通人的路线——踏踏实实做人、勤勤恳恳干活,不要整天想些乱七八糟的打脸剧情。 诚然,坦白身份是一步险棋。 但只要走对了,她能说的能做的,可就比现在多太多了。 她现在是什么? 隐世门派的弟子,拿出来的东西都是师门所研。 师门是怎么研究的?师门有多少人?师门在哪里? 为何大汉从来都不知道有那么一个地方? 你们那么多人聚在一起,研究那么多东西,难不成是想密谋造反吗? 更甚者,要是刘彻把她当成不便表露身份的神仙,问她要不死药怎么办? 地方受灾让她去赈灾求雨怎么办?把她当成唐僧肉吃了怎么办? 什么,你说刘彻如果觉得她是神仙,就肯定不会那么做? 刘彻杀的方士还少吗,如果楚凝霜始终无法给他不死药,那他年轻时还好,年老了巫蛊之祸,一冲动来个‘我命由我不由天’,那楚凝霜咋办? 后世穿越好歹还有个相对论和量子力学做理论基础。 她不是毫无根据就来到这里的。 只要刘彻接受了她的说法——哪怕只是勉强接受,她都能有更自由的言论阵地。 她既可以解释自己做的那场噩梦,也可以试着让刘彻不那么迷信神仙。 再有就是很多短期内见不到成效的东西。 哪怕她拿不出实际证据,有刘彻支持,也能越过众臣直接推行。 若是发生了最糟糕的情况… 最糟糕的也不过是被当成妖怪抓起来。 以她如今的身手和游戏背包辅助,想要安然无恙地离开应当也不难。 楚凝霜其实有八九成的把握是可行的。 至少现在的刘彻很清醒,用人不拘一格,哪怕只出于利益考虑,也会暂时留她在身边。 等到了晚年…… 她提早告诉对方他晚年时会发生巫蛊之祸不就好了。 他下一代的大汉王朝由一个年仅8岁的幼儿即位,这会导致什么后果刘彻会预想不到? 就算只是为大汉江山考虑,刘彻也很难再搞太子了吧? 到时候要是还会发生巫蛊,那她这个穿越者也没必要再挣扎了。 什么都搞不定,干脆学太子自杀算了。 … 马蹄声逐渐远去。 中军帐内,卫青重新坐回案前,看向仍站在原地的外甥。 “去病。” “嗯?” “方才那封书,你为何要替她保管?” 霍去病眉头微动,很是一本正经地回答。 “大将军,属下这是怕您军务繁忙,想着替您分担一点。” “原来如此,霍校尉有心了。”卫青恍然点点头,语气里满是欣慰。 他叮嘱道:“既已交给了你,那你便好好保管,切不得有失。” “是!”霍去病干脆应下,抬起眼,灯火映在他年轻的面庞上。 “那舅舅,外甥先告辞了。” 卫青:“去吧,早些休息。” 霍去病应了一声,转身往自己的营帐走去。 掀开帐帘,他下意识远望一眼。 茫茫夜色中,已不见那个骑着白马的身影。 …… 大军启程那天,天刚蒙蒙亮。 楚凝霜站在伤病营外面,看着那些忙碌的人影。 昨夜几乎没人睡着,都在收拾那点可怜的家当——一张旧毡毯,一双补了又补的布鞋,甚至是一个破碗,都不舍得扔下。 王二跑过来,身后跟着二十几个人。 “女郎,都齐了!后面这些都是想跟着您的。” 楚凝霜的目光从那些人的脸上扫过。 二十三个,因为各种各样的伤情,不仅没法再待在军营里,回了家也只是拖累。 他们有的拄着拐杖,有的吊着胳膊,眼里充满了矛盾的忐忑与期待。 不出乎楚凝霜意料的一点是,这些人的残疾情况都不严重,做到生活自理是没问题的。 后世那种双腿全没了或者手臂全没了的情况,在如今这个连止血都只用草木灰的时代,是根本活不成的。 楚凝霜没有保证什么,只是说,“能走的就走,不能走的就坐车。” 她早就和大将军说过了,辎重营那边也腾出了两辆大车,专门拉那些没办法长距离行走的伤员。 张掌作拍着胸脯保证,车上的干草都垫得很厚,不会有什么颠簸的感觉。 背着一个旧木箱的方军医,待楚凝霜处理完这里的事后,才缓缓走上前来。 “唉……”还没说话,就先叹了口气,他遗憾道:“女娃娃,此一别…日后应不会再见了。” 楚凝霜知道,军营里的这些医吏,有的的确是跟随大军北上过来的,但也有从就近医药所抽调来的。 方军医就是后一种情况。 他生活在一座边境小城里,那里有他的妻儿老小,因为他的身份,日子过得还算滋润。 现在大军要班师回朝,他自不会跟着去,而是重新回到自己所在的医药所。 楚凝霜早就知道,但临别之际,还是有点舍不得这个嘴硬心软的小老头。 小老头自然也舍不得她。 他犹豫了一夜,想跟着这姑娘学那些本事,想亲眼看看她还有什么神奇的东西,想就这么跟着她走了,不管什么军医不军医的。 但不行,他的家人都在这里,还有边塞驻军的那些将士们。 他走了,那些人怎么办? 最重要的是……曲医工苦笑了一下。 他已经快六十岁了,半只脚踏进棺材的人,与其千里迢迢跟楚凝霜去长安,还不如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度过最后的时光。 楚凝霜没有说话,只是从包里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卷很厚的竹简,用麻绳捆得整整齐齐。 她把竹简递过去。 方军医愣愣地接过来,解开麻绳,展开一看。 密密麻麻的字,能看出一开始的僵硬,越往后写越是放松。 但不管是最开头还是最末尾,字迹都是一笔一划、清晰无比,像是生怕写得随意别人看不懂一样。 方军医凝神浏览,握着竹简的手渐渐开始颤抖。 麻黄:发散风寒,解肺经火郁。 细辛:去风湿,泄肺破痰。 白前:风寒上气…… 一行一行,写得清清楚楚。 有些地方还画了简单的图。 方军医惊愕地抬起头,看着楚凝霜,眼眶慢慢红了。 “女郎,这、这是……” “师门传下来的医书。”楚凝霜解释道。 “挑了一些你能用上的,字丑,将就着看吧。” “这……这……” 方军医低头看着那些字,又抬起头看着她。 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行医三十多年,读过的医书数量一双手都数不过来。 但那些书无一不是珍贵无比的,或传给子孙后代,或只能花高价借阅几日。 从来没有人,随随便便就把这么珍贵的书籍,送给一个刚认识不到一个月的人。 “女郎……”方军医的声音发颤。 “老夫…老夫……” 楚凝霜知道他想说什么,但她不需要他的感谢。 “你学会了,教给更多想要学医的人就行了。” 哪怕十个弟子里,只有一个人愿意给贫苦人看病,那也算是值了。 方军医捧着那卷竹简,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他忽然后退一步,弯下腰,想给楚凝霜深行一礼。 楚凝霜连忙扶住他,没有接受这一拜。 “方军医,这万万使不得,我说了,这是师门传下来的医书,我可不敢替先辈们受您这一拜。” 方军医只得直起身,看着她,老泪纵横。 “女郎,老夫这辈子,头一次见你这样的人、你这样的师门。” 他哽咽道:“何为医者仁心,老夫今日才彻底明白过来。” 楚凝霜拍了拍他的手臂,不再多言。 和真正的医者仁心相比,她才不过是做了一点皮毛罢了。 …… 远处,大军开始移动。 先是一队一队的骑兵,马蹄踏在地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然后是步兵,黑压压的一片,像潮水一样涌过草原。 再然后是辎重营的大车,一辆接一辆,满载着兵器、粮草,还有那些因受伤而暂时行动不便的人。 楚凝霜骑着马慢悠悠走在队伍一侧,旁边是那些打算跟随她的人。 他们走得很慢,但很稳,相互扶持着,没有一个人停下。 22、这就是长安啊 从漠南回长安,要走很久。 每天天不亮就出发,走到日头西斜才停下。 楚凝霜起初还担心王二他们会跟不上大军的速度,后来才放下心来。 这些人的坚韧和决心,比她想象中还要强烈真实。 走在前面的兵士也都很照顾他们。 不知道是大将军授意,还是自发的对同袍的情谊,大军停歇休整时,伙头兵会主动送来做好的饭食,还有人骑着马折回来,问他们用不用帮忙拿行李。 “女郎,伙头为啥给咱们送汤?” 王二蹲在楚凝霜旁边,喝了口飘着油花的菜汤。 第一次有这样的待遇,让他感觉自己瞎了一只眼也挺不错的。 楚凝霜摇摇头,同样端着一碗汤在喝。 不算好喝,但还能接受。 王二自己想了想,又问。 “是不是有人吩咐的?” “不知道。”楚凝霜实话实说。 “反正有的吃就挺好。” “……也对。” 王二没再问,低头继续喝汤。 喝完汤,队伍继续向前。 太阳从西边掉下去,弹起一轮残月。 来后面‘串门’的兵士又变多了,吵吵嚷嚷好不热闹。 有个来过好几次的人终于忍不住问。 “女郎,你真要把这些人带去长安?” 不少人竖起耳朵偷听。 楚凝霜正蹲着给一个人换药,头也没抬。 “是啊,他们愿意跟我去长安。” 那人又问。 “带去长安干啥?” 楚凝霜:“干活啊。” 不出意外的话,还会干很多活,这点人手根本不够。 “干活?”那人露出很明显的惊讶。 虽然早就听过传闻,但楚凝霜亲口承认还是让他感觉不真实,“他们这样,真能干得了活?” 楚凝霜抬起头,平静看了他一眼。 那人的脸腾地红了,连忙摆手解释。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楚凝霜没有生气。 别说是现在,就算是后世,很多人听到残疾人有工作的第一反应也是质疑。 楚凝霜:“肯学的话自然就会干了。” 旁边一个断了右胳膊的伤兵嘿嘿笑了两声,得意洋洋地说。 “俺以前不会用左手,现在都能用左手使筷子了。” 又有人问。 “女郎,陛下能同意吗?” 这倒是问在重点上了。 楚凝霜抬头看了眼夜空,睁眼说瞎话道:“陛下宅心仁厚,会同意的。” 宅心仁厚……陛下吗? 兵士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远处,几个将军站在营帐外面,望着这边。 李广负手而立,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他身边的李敢伸长了脖子,被他拍了一下后脑勺。 “看什么看?” 李敢的脸红了红,小声辩解一句。 “我就是…好奇。” “哼,没出息的小子。” 李广嫌弃一撇嘴,转身走了。 “阿翁!”李敢看了眼李广的背影,又看了眼被兵士们围住的楚凝霜,最终哀嚎一声,跟着自己的爹跑了。 李敢:“阿翁,这么着急干嘛?” “那还要一直在那里站着吗?” 李广不爽地哼了声。 李敢撇撇嘴,“我看您是不想跟大将军他们待在一块吧。” “臭小子!知道你还说,存心气老子!” 李广抬起巴掌又是“啪啪”两下,打在李敢背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李广没有再打。 因为李敢说的确实是对的。 身为秦朝名将李信的后代,李广是根正苗红的良家子,家世清白,在与匈奴的实战中积功升迁,直到如今的地位。 但卫青和霍去病呢?两个私生子,靠卫子夫受宠于汉武帝,被破格提拔,是典型的外戚。 出身、资历和晋升方式的巨大差异,让李广怎么可能看得起卫青。 但可气的是,就是这样两个他看不起的人,在与匈奴的战斗中屡立奇功。 先是卫青,这次又是霍去病。 而他呢,大军合围时遭遇浑邪王的猛烈抵抗导致合围缓慢,错失了将匈奴单于困死的机会。 此一战,虽有杀敌之功,却功过相抵。 以刘彻的脾气,不会再给他什么封赏。 李广心心念念的封侯,这次又要泡汤。 如此,李广怎么能再愿意和卫青待在一起,他没和对方打起来已经是一种奇迹了。 深深呼吸了几下,李广看向旁边龇牙咧嘴的儿子。 “敢儿,你觉得那女郎如何?” 李敢揉后背的动作僵住了,脸再度涨红。 “阿翁!什么如何,孩儿听不懂。” “哼,知子莫若父,老子就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还能看不出你是什么心思。” 李敢垮下脸,“孩儿就是觉得……那女郎是个好人。” “是啊,这般至诚至善之辈,我也是第一次见。” 李广感慨完,沉声问道:“你觉得她这次进京,会得到陛下重用吗?” “那是自然!”李敢毫不犹豫点头。 “她拿出的东西无一不是有大用的,陛下不可能不重用她。” 李广:“那你觉得,陛下会如何待她?” “这……”李敢皱眉。 “阿翁,您这是什么意思?” “单是那三样马上装备,就足够陛下重视她了。” 李广很是笃定,“陛下肯定会亲自召见她的。” “理应如此,以楚氏如今拿出的这些东西,孩儿觉得封个关内侯都绰绰有余!可她…” 李敢说着说着,恍惚间感觉自己理解了父亲的意思。 他顿时错愕地望向李广。 “阿翁,您的意思不会是……” 李广叹了口气,幸好笨得不算彻底。 若是此刻都没反应过来,那他就该狠狠担忧他们李家的未来了。 李广:“你以为只有你觉得那女郎好看,整个军营的男人都觉得她好看,那你猜陛下会不会觉得她好看?” 李敢不说话了,低着头好久都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垂头丧气地解释道:“阿翁,我只是觉得她很不一样,不是对她有什么想法。” “希望如此吧。”李广白他一眼,没说信还是不信。 “以她日后可能拥有的地位,我们以礼相待总归是不会有错的。” —— “舅舅,她说陛下宅心仁厚……” 饶是以霍去病平时的冷脸,这时候也冷不下来了。 他本来在自己熟悉的亲人面前,就不是外面那种话少淡漠的性子。 方才楚凝霜回答兵士问题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被附近的人听到。 霍去病差点就真笑了。 他自小在宫中长大,刘彻算是他的半个老师。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竟然会从别人口中听到‘陛下宅心仁厚’的形容。 当然,朝堂上官员们的恭维除外。 卫青扫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往回走。 霍去病没有立刻跟上。 他站在原地,望着篝火边的那道身影。 漠南的风沙与烈日几乎没在她身上留下什么痕迹。 她就像天上的月亮,即便穿着乌云,也依旧皎洁、干净,照在夜行者的前路上。 风吹过来,已经没有草原上那种荒凉的感觉了。 霍去病忽然笑了,笑意好久都挂在脸上。 然后他转身,快步追上落下他很远的舅舅。 篝火旁,楚凝霜终于换完了最后一个伤员的药。 她的腿蹲得有点麻,缓缓站起身,好久都没动。 王二端着一碗温水递过来。 “女郎,喝口水。” 楚凝霜接过,喝了一口,又把碗递回去。 王二脸上带着笑,眼里满是高兴和期待。 “女郎,你说长安是什么样的?” 楚凝霜也不知道,后世长安成了西安的一部分,曾经各朝各代的城池早就消失不见了。 但她猜测,“应该很大,很…壮观,还有很多人,很热闹。” 王二嘿嘿笑了两声,好像楚凝霜的形容已经让他看到了长安城。 “俺这辈子,还没去过那么大的地方呢。” 楚凝霜看向他,“你怕了?” 王二想了想,摇头。 “俺不怕——有女郎在,俺就不怕!” 不知为何,楚凝霜的心被触动了一下。 王二的脸被火光映得红红的,眼睛很亮,像是一颗星星。 在现代的时候,她从未被人如此全身心地信赖着。 可如今,不过是短短数日的相处,她却成了王二、成了周围那些伤兵的支柱。 楚凝霜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份沉甸甸的信任。 但她清楚,有些事情一旦决定好要做,那就要一直做下去。 她不会后悔自己做的这个决定。 即便现在时间倒流回到承诺前的一刻,她看着这些人,依旧会做出那一份承诺。 …… 走了整整二十多天,才终于到了长安。 这天早晨,天刚蒙蒙亮,队伍停在一片开阔的空地上。 虽然打了胜仗,但凯旋的大军是不能直接进城的,得等皇帝的旨意。 要是仓促进城,甚至只是靠近城门,都会被当成有僭越之举、谋逆之嫌。 楚凝霜骑着疾风向前行了一段,终于得以看到远处那座巨大的城池。 城墙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的光,城楼上旌旗招展,隐约能看见持戟的兵士在来回走动。 城外是一片片农田和村落,炊烟袅袅升起,鸡犬之声相闻。 长安…… 两千年前的长安! 楚凝霜轻轻吸了口气,压下涌到心头的激动。 目光却久久无法从那座城池上移开。 啊啊啊啊,她见到长安了! 此时此刻,她真想作诗一首,可惜腹中空空,只能发出一句喃喃。 “这就是长安啊……” 23、大军在草原上捡了个神仙 远处的城门开了。 一队骑兵从城里奔出来,沿着官道朝这边疾驰。 马蹄声由远及近,很快到了近前。 为首的是一名年轻将领,在卫青面前勒住马,翻身下地,单膝跪倒。 “末将奉旨迎接大将军凯旋!” 卫青点了点头,示意他起来。 年轻将领站起身,目光扫过队伍,落在唯一一名女子身上。 顿了一瞬,他压低声音对卫青说了什么。 卫青了然应允,牵引缰绳来到楚凝霜面前。 “楚女郎,随我们一起进城。” 楚凝霜从长安城上收回视线。 “现在就走?我可以回去和王二他们说一声吗?” 卫青温和道:“可以。” 楚凝霜便策马回去,对王二等二十三个人叮嘱一句。 “你们在营地等着,我先进城……不知几日才能回来,但我一定会回来接你们的。” 王二连忙点头。 “女郎放心,俺们就在这儿等着。” 其他人也说。 “女郎放心吧。” “俺们总不至于在这儿丢了。” 楚凝霜一笑,拨转马头,回到了队伍前方。 将军们已经聚在一处,准备进城。 卫青在最前面,神色平静,正和那个迎接的年轻将领说着什么。 霍去病在他身边稍后的位置,骑在黄骠马上,回头看见楚凝霜过来,似乎是笑了下,但因为很快收回视线的缘故转瞬即逝。 卫青另一边是公孙贺,再旁边是公孙敖。 李广离他最远,腰杆挺得笔直。 身后是李敢,骑着一匹棕马,和张骞并排。 张骞招了招手,“楚女郎,来这边。” 楚凝霜正好不知道该去哪。 张骞叫她,她便果断过去,“张校尉,李校尉。” 李敢僵硬地点点头。 “楚…楚女郎。” 张骞拂须笑道:“陛下若是见到你这良驹,定然十分喜爱。” “疾风确实很招人喜欢…” 楚凝霜骄傲地拍了拍疾风的脖子,犹豫片刻,决定相信能被形容为民族英雄的人的人品。 她压低声音问。 “张校尉,陛下应该不会夺人所好吧?” 张骞愣了下,哈哈大笑。 “自然不会,女郎勿要担心。” 楚凝霜点点头。 希望如此吧。 张骞此时说,“对了,张某家中还种了些胡蒜,女郎若是需要直接上门取用便是,不必与我客气。” “那就多谢张校尉了。” 楚凝霜拱手,又增加了一点对张骞的好感度。 “女郎!”一直在旁旁听却很难插上话的李敢,这时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机会。 “我家中有一些闲置的田地,若女郎需要,可全部种上胡蒜!” 李广回头,白了儿子一眼,什么都没说。 楚凝霜看向李敢,对他的慷慨表示了感谢。 但目前为止,她还用不上那么多的胡蒜。 大蒜素保质期较短,在没有战事的情况下,不用着急制作。 李敢有点遗憾,想换个话题和楚凝霜聊,却又一时想不到合适的。 纠结着纠结着,队伍穿过城门洞,走进了长安城。 楚凝霜的注意力立刻就被城内景象吸引,再顾不得其它。 街道很宽,比楚凝霜想得还要宽很多很多。 两旁是密密麻麻的屋舍,有酒肆、有布庄、有铁匠铺,有卖吃食的摊子。 楚凝霜看得目瞪口呆。 这就是真正的汉朝长安城啊,活的! 不是博物馆里的复原图,不是影视城里的布景,是真正有人住着、有人走着的城市。 百姓们站在路边,伸长了脖子张望,指着队伍议论纷纷。 “看,那是大将军的旗!” “那个在大将军身边的是谁?好年轻!” “听说是霍校尉,这次打了大胜仗的!” “那个骑白马的女郎是谁?怎么跟着将军们一起走?” “不知道,长得怪俊的,会不会是俘虏的匈奴公主?” “才不是,我二姑的朋友的女儿在宫中当差,说大军在草原上捡了个神仙!” “吓——神仙?咋是在草原上捡的?” “咋不能在草原上捡?你仔细看看她的马,那可是天马!” 百姓们议论纷纷,一双又一双的眼睛望向白马上的女子。 楚凝霜面色如常,安静骑着马,跟着队伍往前走。 穿过几条街道,前方建筑变得越发恢弘气派,显然已经到了达官贵人居住的地方。 “女郎,你先随亲兵去我府上安顿,我等入宫复命,晚些时候回来。” 卫青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楚凝霜自是应下。 她不是将军,自然不可能立刻就跟着去皇宫。 “女郎!”亲兵策马过来。 正是此前曾和她打过交道的张虎。 张虎客气道:“女郎随我来。” 两人策马进入一条巷子。 巷子比主街安静,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偶尔能经过几户考究门楼。 走了约莫一刻钟,张虎停在一处府邸门口。 楚凝霜抬头看去,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两个字——卫府。 张虎上前敲门,很快有门房出来迎接。 双方显然是相互认识的。 能被当作亲兵,必然是能在战场上舍命护住主将的心腹。 “这位是楚女郎,大将军安排在府上暂住。” 张虎仔细交代了一番,态度很严肃。 门房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立刻就从张虎的语气里明白了自己的态度。 他向楚凝霜拱手,恭敬道:“女郎请随我来——小住,给女郎牵马。” “是。”一个很年轻的侍从低着头快速过来。 “女郎,小的给您牵马。” 楚凝霜想了想,把缰绳给他。 这段时间疾风也受苦了,在卫府的豪华马厩里好好吃饭休息一下吧。 疾风立刻就明白了主人的心思,很顺从地被陌生人牵引到马厩去。 楚凝霜则在谢过张虎后,跟随门房穿过影壁,来到一个大院子里。 院子种着一棵老树,树下有石桌石凳,再往里走,穿过一个月亮门,是一个更幽静的小院。 小院里,已经有几位侍女安静等候着了。 “女郎先在此歇息,热水已经备好。” 门房说完,拱手客气告辞。 这准备速度…… 估计是得知大军出现在城外的时候,就开始准备了。 楚凝霜被侍女们恭敬地请进了房间。 房里已经备好了热水,腾腾地冒着白气。 旁边架子上搭着干净的布巾,还有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曲裾深衣,料子柔软,颜色素雅。 一个侍女上前,要帮她更衣。 楚凝霜摇了摇头,“我自己洗,你们出去等吧。” 虽然决定好要适应一部分古代人的生活,但这次不一样,她身上太脏了。 那点莫名其妙的羞耻心让她不好意思当着侍女们的面搓下一长条一长条的皴。 侍女看出楚凝霜坚决的态度,只得退到门外。 “女郎有事直接唤我们,我们就在门外。” 楚凝霜关上门,褪下身上的游戏时装,迈进浴桶里。 热水漫过肩膀的那一刻,她闭上眼,舒坦地有点想哭。 现代的时候,她两天一洗澡,洗澡必换衣服,一周必换一次床单被罩。 但来到这里后,什么都没了! 还有她的月事,不知道是太累还是吃得不好,亦或者是换了游戏的身体,总之上个月只来了一点。 虽说在军营里,这算是一件幸事,让她少了很多麻烦。 但一个月不来一次的话,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月事就是那种‘不来你心烦,来了又想它快点走’的磨人的小妖精啊! 掬起一捧水糊在脸上,楚凝霜决定不想了。 顺其自然吧,反正她感觉自己现在的身体很健康就是了。 没有搓澡巾,浴桶边只有一块比较粗糙的布。 楚凝霜开始努力搓洗身上的灰,直到水桶里的水都变了颜色。 楚凝霜:…… 算了,毁灭吧。 她就不信卫青,霍去病能比她干净到哪去。 起身,包好头发、擦干身体,楚凝霜换上那套干净的衣物。 好在汉服兴起,她刷过很多讲解的短视频。 衣服穿起来有点麻烦,但还不至于完全不会穿。 站在铜镜前,她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 铜镜被磨得很亮,除了有点黄外,其实能很清晰地看到人像。 深衣曲裾、腰系丝带,湿发被布包着卷在头顶。 她看了会儿,走过去把门打开一点。 门外果然站着两名侍女。 听到门响,两人转身看过来,露出笑容。 “女郎洗好了,怎得包着头发?” “快些回屋莫着凉了,婢子给您擦干。” 两个人立刻把楚凝霜推进去,让她在榻上坐好。 一人用新的干布轻轻擦拭她的头发,另一人收拾起她脱下的衣物。 楚凝霜很想显得刚正不阿一点,但糖衣炮弹轻易就击碎了她。 被别人服侍的感觉真好啊。 她之前过的到底是什么苦日子! 擦头发的“沙沙”声让人昏昏欲睡。 楚凝霜困倦地闭上眼,直到侍女停止动作,才又睁开。 “好了?”她微微回头,强打精神问。 “我们现在去见…这里的夫人吗?” 她记得卫青的妻子是平阳公主,汉武帝刘彻的同母姐姐。 先是嫁给了曹寿为妻,后元光四年,曹寿去世,平阳公主选中卫青做驸马。 至于网上曾有的平阳公主与夏侯颇结婚的传言,是假的。 根据《汉书·樊郦滕灌傅靳周传》可知,与夏侯颇成婚的那位平阳公主,“随外家姓,号孙公主”。 但身为刘彻姐姐的平阳公主,她的生母是皇后王娡,其外家姓应当是“王”,所以这两位平阳公主并非同一个人。 24、‘吃人’的古代 也就是说,如果楚凝霜记的时间不错的话,现在卫府的女主人便是平阳公主。 她住在别人家里,能先洗个澡换身衣服就已经不错了,现在洗完澡也换好了衣服,就应当去拜访一下对方。 侍女笑了笑,恭敬道:“夫人说,女郎旅途劳累,可先睡一觉,待晚膳时再去拜访也不迟。” 楚凝霜现在已经不困了。 “若我现在去拜访,会不会打扰夫人?” “不会的。”侍女如实说道:“夫人早就听说了女郎的事迹,巴不得和女郎早些见面呢。” 楚凝霜跟随她起身,往外走。 路上问道:“我的事迹,具体是什么?” 侍女:“长安城里都在传,女郎是神仙下凡,特来助我大汉千秋万代的。” 嗯,相当中肯的诽谤。 楚凝霜心里跑火车,面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给侍女一种处变不惊的从容感。 但其实,哪有什么从容感。 只是她时刻提醒着自己,这里是个狐狸窝,这里的达官显贵都是老狐狸,不要把内心想法表现在脸上,被人看穿就容易受欺负。 穿过两个院子,来到一座正堂前。 侍女先行进去禀告后,很快便又出来,引楚凝霜走进去。 堂上跪坐着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的样子,穿着绛红色的深衣,发髻高挽,插着一支精美的发簪。 她的脸不是那种惊艳的漂亮,但很好看,眉目舒展,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看人的时候让人觉得很舒服。 这就是平阳公主。 楚凝霜上前,拱手行了一礼。 “民女楚凝霜,见过夫人。” 平阳公主没有端什么高高在上的架子,一声轻笑后便回了她。 “无须多礼,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楚凝霜抬起头,直视平阳公主的脸。 平阳公主的视线在她脸上转了一圈,从眉眼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下巴,最后轻轻拍了拍身侧的位置。 “过来坐。” 楚凝霜也不客气,走过去就在旁边坐下。 平阳公主又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 “今年多大了?” “十六。”楚凝霜如实说。 “十六?”平阳公主微微一挑眉毛,有些惊讶。 “比我想象得要小太多,我一直以为你的那些本事,少说得是二三十岁才能学好的。” 楚凝霜笑了一下。 “门派里教得早,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在跟着师长们学习了。” 可不就是早嘛,3岁上幼儿园,6岁上小学。 加上胎教,得从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开始算了。 平阳公主点点头,目光里带着几分欣赏。 “长得也好。”她伸手轻轻拉过楚凝霜的一只手,像长辈一样。 “这眉眼,这身量,过两年更不得了。” 楚凝霜不知道该回什么,便只是不好意思地一笑。 “可曾婚配?” 平阳公主又问。 楚凝霜愣了愣,诚恳回答。 “……没有。” 平阳公主的笑容里带上点深意。 “你有能力,晚点成亲也是好的。” 楚凝霜点点头。 这话她还挺赞同的。 这时候侍女端来茶水。 是那种鲜茶树叶子和葱姜橘子一起煮的茶汤,不好喝,楚凝霜只抿了一口。 平阳公主倒是习惯这种味道,慢悠悠喝了一口,忽然换了个话题,“我进宫时听皇后说起你的事。” 她说,“隐世门派的弟子,会打铁、会治病、还会骑马杀敌,我还以为是个膀大腰圆的女壮士。” 楚凝霜一笑,开了个玩笑。 “幸好不是三头六臂的大妖怪。” “哈哈哈,哪是什么大妖怪,今日一见,才知你不仅能力出众,长得还这般漂亮。” 平阳公主放下茶盏,笑意更深了,“仲卿要是早在信里说你长这样,我早让人收拾院子了。” “夫人客气了。”楚凝霜拱手道。 “我不过一介平民,怎敢劳烦夫人费心。” “你这么说可就太谦虚了,若不是有你相助,大军恐无法提早结束战事。” 平阳公主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着八卦的光,“你跟去病,是怎么遇上的?” 楚凝霜:“就是……我离开师门以后迷了路,然后走着走着就看见他们在追匈奴,我就冲上去帮忙了。” 平阳公主对此很感兴趣。 “详细说说,之后呢?” 楚凝霜就把当时的事情当成故事,讲给平阳公主听。 平阳公主听得连连点头,眼中异彩明显。 待楚凝霜讲完,她长舒一口气,由衷夸赞道:“你比我想得还要厉害。” 楚凝霜:“师门教得好。” “又谦虚。”平阳公主嗔她一眼。 “去病跟你说话多不多?” 楚凝霜果断摇头。 “不多,除了刚遇到那会儿,我们很少有来往。” 平阳公主笑了,笑容里有一种“我懂”的意味。 “他从小就这样,在宫里长大,不爱说话,心里有事都憋着。” “不过——”平阳公主话锋一转。 “等你以后跟他熟了,就知道那孩子其实是面冷心热,好相处得很。” 楚凝霜只是笑笑,没接话。 平阳公主看出她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心中轻轻一叹。 “你在军营里,都做些什么?”她又换了个话题。 楚凝霜松了口气,把这段时间做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做风箱、炼铁、治伤、做拐杖,都还挺有意思的。 “……你这一天天的,干这么多事?” 平阳公主听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 军报上能写的都很简略,刘彻能告诉卫子夫的就更少了,基本都是挑着有趣的讲的。 卫子夫再转告她,她对楚凝霜的了解便只有来历不明,献奇物之类的,现在实际听楚凝霜讲述,她不免对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多了几分疼惜和羡慕。 这得吃多少苦头才会懂这么多的东西。 “别说我十六岁的时候了,就是现在,你说的那些东西,我也一概不懂。” 楚凝霜笑了。 “夫人是贵人,不用干这些。” 平阳公主摇摇头,“贵人有什么好…” 她十六岁的时候,就嫁给了曹寿。 “关在这深宅大院里,什么都干不了。”她看着楚凝霜,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挺好,能骑马、能打仗,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楚凝霜沉默了一会儿。 “夫人想做什么,从现在开始也不晚。” 平阳公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深了一些,带着点苦涩,又带着点释然。 她轻轻摆了摆手,声音温和。 “行了,你跟随大军一起回来,先好好休息会儿吧,陛下明日恐会召见,养足精神——夜里去病回来吃饭,可不能让他觉得我亏待了你。” 最后那句话带着明显的促狭。 楚凝霜没什么娇羞的反应,只是站起来,客气行了一礼。 “多谢夫人。” 直到又被侍女引回之前的小院,独自站在房中时,她才长长呼出口气。 八卦果然是人类的‘自古以来’啊。 不过早婚早育的古代嘛,她还是能理解的。 汉朝有规定——女子年十五以上至三十不嫁,五算——就是要给她缴纳五倍的人头税。 所以大多数人家,女子十五岁出嫁都算晚的。 唉……真是从各种角度来看都在‘吃人’的古代啊! * 楚凝霜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 自穿越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她就再没这么舒适地睡过了。 在军营里是垫着薄薄一层干草,毡毯上还有股难闻的怪味。 回城时则是在马上一晃一晃地打盹,或是晚上靠着树干,从来没有真正躺下来,闭上眼睛,什么都不用想地睡一觉。 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光已经变了。 不是正午那种白晃晃的亮,而是带了点暖色的昏黄。 楚凝霜躺在柔软的衾被里,盯着头顶的承尘发了会儿呆,才慢慢想起自己在哪里。 卫府。 卫青和平阳公主的家里。 她坐起来,几缕头发从头顶滑落,遮挡在眼前。 现在几点了?不知道,她唯一知道的是,自己饿了。 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桌旁给自己倒了杯水。 屋内的动静传到外面,很快房门响起轻轻的敲击声。 “女郎醒了吗?” “醒了,开门进来就行。” 楚凝霜喝了一整杯的水,放下杯子时说。 门外侍女便开门进来,手里端着铜盆。 “夫人说,女郎醒了便去正堂用晚膳,大将军和霍校尉都回来了。” 楚凝霜愣了一下。 好吧,想想时间也差不多。 他们早晨到的城外,上午进的城。 将军们去未央宫用膳,做战后总结报告,开小会,若是刘彻不留他们吃晚饭,那他们现在确实是该回来了。 她接过打湿的帕子,擦了把脸,又由侍女帮她重新整理了一下头发。 “简单一点就行。”她不喜欢太复杂的,感觉很重。 而且现在已经到了晚上,过个半小时、一小时就要拆掉,实在是可惜。 侍女应了一声,果然给她梳了个简单素雅的发型。 头发挽了个小小的髻,用一支素银簪子别着,利落又不失精致。 “好看,手艺真厉害。” 楚凝霜竖起大拇指。 侍女不好意思地笑笑。 “是女郎长得好看。” 两人离开小院,又七拐八拐地往正堂走去。 正堂里灯火通明,隐隐有说话声传出。 楚凝霜走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坐在上首的平阳公主和卫青。 25、明日进宫不用怕 平阳公主换了一身素雅的衣裳,仪态依旧端庄,正微微侧着头与卫青聊天 卫青也换了便服,不再是军营里那身戎装,而是一袭深色的袍子,看起来更柔和,也更放松。 他正听着平阳公主说话,偶尔点点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霍去病坐在下首一侧。 一身玄色的深衣,衬得眉眼愈发冷峻。 他手里端着茶盏,没有喝,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楚凝霜走进去,冲三人一一拱手行礼。 “楚凝霜见过大将军,夫人,霍校尉。” 平阳公主抬起头,看见她,眼睛微微一亮。 “凝霜来了,过来坐。”她指了指霍去病对面的位置。 汉朝使用的是分餐制,一人一案,跪坐吃饭。 但不用担心腿麻,屁股后面有支踵,帮双腿分担了身体的重量。 平阳公主温声询问。 “休息得可好,还住得方便吗?” 楚凝霜走过去坐好,这才看向平阳公主回答。 “劳烦夫人挂念,我休息得很好,侍女们也都很照顾我。” 平阳公主满意点头。 “好好,上菜吧,你们应当都饿了。” “多谢夫人。” 楚凝霜心中暗松一口气。 每次和古人说话都让她很紧张。 想把话说得和古人一样,对她来说实在是一场考验。 之前在军营的时候,她都惜字如金,少说多听,既是不想被人看出深浅,也是不适应古人说话的风格。 收回视线时,她与抬头看来的霍去病对视了一眼。 就那么一瞬,霍去病便收回视线,继续盯着手里的茶盏。 楚凝霜有心想问问他关于那封书的事。 但此时菜已开始上桌,还是过会儿再问吧。 这时候主流的烹饪方式是蒸煮烤涮,后世熟知的炒菜可能有萌芽,但还没出现。 一是油的限制,二是铁锅的限制,所以这端来的饭菜中没有炒菜。 饶是如此,楚凝霜依旧是很满足了。 在军营里吃了那么久的糙饭,忽然看见这么多正经精致的菜肴,实在有点想哭。 炙肉、蒸鱼、炖鸡,还有几样叫不出名字的菜,有荤有素,摆满了整张食案。 楚凝霜等主人家先动筷后,便也不再客气,拿起筷子大口吃起来。 好吃!好吃!比她想象中的好吃太多了! 果然不管是哪个时代,有钱有地位就是能享受到远超常人想象的好东西。 在军营里见到的都是那些苦盐,她还以为贵人吃的盐也带着些苦味呢,但其实做成菜后,根本吃不出来。 也难怪霍去病会开小灶了。 吃惯贵人的饭食后,再去和兵士同甘共苦吃糠咽菜,实在是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 想到此,她带着点心里腹诽他人的心虚感,看了霍去病一眼。 霍去病敏锐察觉到了,抬眼看时,楚凝霜早已收回了视线,此刻眉头皱着,正纠结筷子夹着的蔬菜到底是什么。 但不管是什么,反正都是能吃的东西。 她塞进嘴里,应当还算满意,于是又夹了一筷子。 霍去病垂下眼,看向自己案上和对面一般无二的饭食,也伸筷子夹了一点那种蔬菜。 味道一般,何至于吃得那么香? 卫青将下方的一幕尽收眼底,嘴角微微弯了下,没说话。 平阳公主没注意到,只看丈夫面露笑意,便开口询问。 “仲卿,今日进宫,陛下可有什么安排,有说什么时候要召见凝霜吗?” 听到提及自己,楚凝霜抬眼看去。 她也想知道汉武帝什么时候会召见自己。 卫青想到今日在未央宫的情景,看向楚凝霜时眼中多了些郑重。 “陛下说明日一早便要见你。”顿了顿,他又道:“去病已将那份封书交给陛下,陛下…” 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看完封书内容后,刘彻的脸色有一瞬很明显的变化,是错愕,也是震惊,随即又被掩饰回去,继续与他二人讨论后续出征匈奴的计划。 卫青看得出来,霍去病也看得出来。 自看过封书后,刘彻便有些心不在焉、心事重重。 此后没讨论多久,他便以二人长途劳累为由,让他们回来歇着了。 “那封书里到底写了什么?” 霍去病放下筷子,好奇询问。 想到明天便能见到汉武帝,楚凝霜的心情十分雀跃,连带着语气都不受控地带上了得意。 “我不确定能不能说,得看陛下的意思。” 霍去病就知道是这样。 楚凝霜拿出的每样东西都是国之利器,若不是最先遇到他,恐那马鞍三物都要先经陛下决断才会公开给他们。 更何况那明显写了重要秘密的封书,更是不可能在陛下决断前透露给其他人。 但不知为何,明明脑子里想得很清楚,他心里却还是有些郁闷。 好歹!他把那封书保管了一路,生怕上面的泥封出现什么闪失,没有功劳,至少也该有苦劳吧。 “吃菜,吃菜。”平阳公主招呼道。 热络的声音冲淡了屋里淡淡的不愉快。 她再度看向楚凝霜,温声叮嘱。 “凝霜,宫里规矩多,我让人教你一些,今晚学一学,免得明日出错。” 楚凝霜确实需要这个。 “多谢夫人,我也担心在陛下面前失了礼数。” 平阳公主笑了笑,没再说什么,继续吃饭。 吃完饭,侍女们撤下食案,换上茶盏。 平阳公主拍了拍手,从外面走进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深色的衣裳,举止端庄。 “这是郑氏。”平阳公主说,“以前就在宫里伺候我,让她教你明日见驾的规矩。” 楚凝霜站起来,冲郑氏行了一礼。 郑氏上下打量她一眼,微微颔首。 “女郎请随我来。” 楚凝霜跟着她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好好学。” 是霍去病。 楚凝霜回头,看见他依旧坐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更没看她。 不过既然会主动说话,就说明刚才的事在他那里是翻篇了的。 楚凝霜反正也没觉得有什么,刚才的对话在她看来也正常。 她答应一声,跟着郑氏走出去,开始了相对漫长的学习之旅。 正堂里安静下来。 平阳公主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那孩子,我挺喜欢的。”她说,“长得漂亮、性格也好,还会那么多东西。” 卫青点点头。 “是个好孩子。” 平阳公主瞥了他一眼。 “只是好孩子?” 卫青没接话。 平阳公主又看向霍去病。 “去病,你觉得呢?” 霍去病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来历不明。” 平阳公主笑了,带着玩味和调侃。 “怎么,怕她真是天上的神仙,过会儿就飞了?” 霍去病没接话,起身拱手告辞。 平阳公主无趣摆手。 “去吧,你也累了,好好休息。”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霍去病出门的时候,院子里正响着郑氏的教导声。 “步子要小一些,不能迈得太开,腰要直,你的腰太僵了。” “手放在这里,对,交叠着,不要太用力。” “低头的时候要慢,不能一下子垂下去。” 郑氏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念经似的在楚凝霜耳边360°环绕。 楚凝霜觉得自己快废了,怎么规矩这么多,连躬身都得慢慢的。 还是现代好,走路是大步流星、昂首阔步,想穿什么穿什么、想怎么穿就怎么穿。 “女郎,再来一遍。” 刚走到郑氏跟前,就又要再走一遍。 楚凝霜深吸一口气,想象自己正在扮演一位童话公主,缓缓而优雅地转身,随即,浑身僵住。 霍去病双手抱胸站在正堂门口的台阶上,微微歪着脑袋,正饶有兴味地看着。 楚凝霜:…… 有种学广播体操被单独叫上去在全班面前展示的羞耻感。 郑老师已经在催了。 楚凝霜尽量无视前方某位存在感极强的路人甲,双手交叠着,迈步向前走。 郑氏鼓励道:“对,腰要直,走直线,低头行礼。” 楚凝霜一一照做,对霍去病行了一礼。 “校尉不去休息?”她暗示意味明显地问。 霍去病扬了下眉。 “自然要去。” 楚凝霜:“那为何不去?” 霍去病默了片刻,没回答她,而是道:“明日进宫……” “嗯?”楚凝霜困惑眨眨眼,等着他的下文。 “不用怕,陛下不会吃人。” 说完,霍去病潇洒地走了,留下楚凝霜有些错愕地望着他的背影。 ——明日进宫不用怕,陛下不会吃人。 哇……这是在安慰她吗? 她以后绝对不会再腹诽霍去病“贵不省士”了。 她要抢过司马迁的笔杆子,狠狠篡改他的《史记》,强迫他给霍去病单独列传。 礼仪又学了几遍,郑氏终于满意地饶过她。 “好,女郎学得很快,已经可以了。” 楚凝霜终于把提着的那口气松开,满怀期待地问。 “我明日可以穿我师门中的衣服吗?明早应该能干了吧?” 今日洗澡的时候,她换下来的衣服被侍女捡走拿去洗了。 春夏时节衣服干得快,明日一早她肯定就能穿上。 游戏氪金服装布料考究、花纹精致,论庄重程度绝对不比曲裾礼服要差。 26、陛下宅心仁厚 郑氏误会了什么。 “我们已为女郎准备了更庄重的服饰。” “我不是在嫌弃身上的衣服,只是觉得……”楚凝霜解释。 “既是代表我背后师门拜见陛下,那自然要穿我门派的衣服。” 情况不对的话,还方便她跑路。 曲裾礼服到底是没有游戏时装方便活动。 “这…”郑氏拿不定主意,只得看向楚凝霜身后。 “此话有理,是我们考虑不周了。” 看了一会儿的平阳公主开口说道。 郑氏躬身退下。 楚凝霜看向身后,对平阳公主行了一礼。 平阳公主看着她,脸上带着让人如沐春风的笑意。 “陛下那人,看多了说话拐弯抹角的趋炎附势之辈,你个性率直、又有能力,只要把握好分寸,他不会太在意你礼数上的不周。” 楚凝霜点点头,心里吐槽——但会记在小本本上日后清算。 平阳公主又交代了几句,终于放她回去。 楚凝霜回到那个小院,把自己扔在床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窗外月色很好,清冷的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她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 明天终于要见刘彻了,汉武帝刘彻啊。 她怎么睡得着。 三十出头正当壮年的刘彻,刚刚打了几场胜仗,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 楚凝霜靠着床头,开始琢磨。 明天见了面,刘彻会说什么,她又该怎么说。 先说自己来自后世,否定鬼神之说。 然后把后世记得的历史都说一遍。 刘彻会信吗? 还是会觉得她编得很详细,想他们隐世门派就干这个? 楚凝霜皱起眉头,思来想去想到最后,只确定了一点。 总而言之,有价值就是解决一切问题的最好办法。 车到山前必有路,现在担心一点用都没有。 想通了,楚凝霜躺回去,闭上眼睛。 可能是身体透支真的很严重,即便下午睡了一觉,闭上眼后她依旧很快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再睁开眼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楚凝霜下了床,伸了个懒腰,觉得浑身都是劲儿。 外面的侍女送来洗好晒干的游戏时装。 那些磨损破口的地方,都用同色布料和黑线缝好。 只是汉朝现有的布料,都和游戏时装的布料不同。 仔细看的话,能看出缝补的痕迹。 听着侍女一脸为难地解释,楚凝霜摆摆手,完全不在意。 “能补上就很好了,都是黑色,也看不出来。” 收拾妥当,门外便有人来请。 “女郎,夫人请您过去用早膳。” 楚凝霜推开门,跟着侍女穿过回廊,来到昨夜的堂屋。 平阳公主已经在了,正坐在案前喝茶,见她进来,招了招手。 “来,仲卿和去病都去朝会了,咱们先吃,不等他们。” 汉朝的朝会(常朝)五日一次,大朝会每年一次。 但遇到有特殊事件的时候也会临时召开一场常朝——大军凯旋便算其中之一。 朝会上,刘彻会让大将军总结这次的战事,再说出提前拟好的封赏。 大臣赞同则直接通过,不赞同则说出不赞同的原因,然后由其他人或者刘彻亲自驳斥。 最终,绝大多数情况下,刘彻的政令与赏赐都会顺利执行下去。 楚凝霜仍坐在昨晚坐过的位置。 案上摆着几样小菜,一碟蒸饼,一碗热粥,以卫青和长公主的身份,甚至可以说是简朴。 平阳公主看着她吃,温声问。 “昨夜睡得好吗?” “很好。” “紧张吗?” 楚凝霜点头。 “有一点。” “有一点是正常的,一点都不紧张,那才叫人担心。” 平阳公主绽放一个笑容,“不过我看你是个稳得住的,应该没问题。” 楚凝霜点点头,继续喝碗里的粥。 吃到一半,门外传来脚步声。 去朝会的卫青回来了。 本来朝会时间就早,这次又主要为了封赏,封赏结束,又没别的事,便很快回来了。 楚凝霜站起身,客气又礼貌地向卫青行礼。 “快吃吧,无需多礼。” 卫青走进来,压了压手,在案前坐下。 侍女们立刻添上碗筷和饭食。 平阳公主放下筷子,有些困惑。 “去病呢?” “被陛下留在宫里。”卫青简短解释。 “应当是有些别的事要吩咐。” 平阳公主点头,也不意外,宫里算是去病的半个家,皇帝更是就差把霍去病认作干儿子了。 “去病此次立了大功,陛下给了他什么赏赐?” 卫青喝了口粥,缓声说道。 “封冠军侯,食邑三千户。” 封邑,简单来说就是这片地区的人口,原本是向国家交税的,封给功臣后,这些税收就归这位功臣所有。 但功臣只需要享受这些税收,不负责对这片地区的治理,治理工作还是由朝廷说了算。 楚凝霜听得愣了愣。 她记得史书记载,霍去病此次的食邑应该是两千五百,但现在变成了三千。 在她的影响下,历史发生了改变。 她喝了口粥,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一战封侯啊,真是不错。”平阳公主对此相当满意。 至于更多想问的,因为有楚凝霜这个外人在,不便多说。 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早膳。 侍女们收拾碗筷的功夫,一个内侍模样的人被管事领进来,朝堂内三人行礼。 行礼结束,他看向唯一的陌生面孔。 “这位便是楚女郎,楚凝霜?” “正是。”楚凝霜回礼。 “陛下有旨,辰时三刻在宣室殿召见女郎。” 内侍恭敬邀请道:“女郎,请随奴进宫面圣吧。” 该来的终究是要来的。 楚凝霜看向平阳公主和卫青,拱手作别。 平阳公主快步过来,伸手替她理了理衣襟,压低声音叮嘱。 “记住,陛下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不用多说,也不用少说,实话实说就行。” “多谢夫人。”楚凝霜点了点头。 心里却只能对平阳公主说声抱歉了。 她不仅要多说,还要说两千多年的风云变幻。 …… 天已大亮,府门外备了马车。 不过楚凝霜没坐,她吹了个马哨。 等了片刻,疾风迅速从府内跑出来,甩了甩脑袋凑到她身边。 内侍眼睛亮了亮。 “早闻女郎有一匹良驹天马,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过奖了。”主要还是为了跑路方便才不得已炫耀一下的。 楚凝霜摸了摸疾风的脖子,翻身上马。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长安城已经变得很热闹了,贩夫走卒在街边支起摊子。 看到他们骑马经过,纷纷避让,用敬畏又好奇的目光打量他们。 又穿过几条街道,未央宫渐渐近了。 宫墙比城墙低一些,却更厚重,在晨光中泛着沉沉的赭色。 宫门高大,门前列着持戟的卫士,甲胄鲜明,一动不动。 到了这,便不能再骑马了。 在疾风幽怨的注视下,楚凝霜目不斜视,跟着内侍走进宫门。 一进去,那种皇家的威严感便扑面而来。 外面的长安城是活的,有烟火气,有叫卖声,有老百姓的日子。 这里面却是静的,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宫道两旁是高大的宫墙,墙内隐隐露出殿宇的飞檐,像一只只敛翅的巨鸟。 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卫士,持戟而立,目不斜视。 楚凝霜面色如常,安静地跟着前面的内侍走,穿过几道宫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的宫殿立在前面,基座高出地面数尺,四面有台阶可上。 殿顶铺着青色的瓦当,檐角微微上翘,敞开的殿门外,站着数名威严的护卫。 已经有人先一步进殿禀报。 楚凝霜到台阶下的时候,刚好上方宣道:“陛下宣楚凝霜进殿。” 楚凝霜深吸一口气,心里默想稳住、稳住,一步一步走进殿里。 殿内比她想象中的更深。 台阶的最上方摆着一张长案,案后坐着一个人。 日光从高处的窗棂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 楚凝霜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很重,压得她心脏狂跳。 她走到一个合适的位置,作揖行礼。 “民女楚凝霜,参见陛下。” 清晰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然后一道声音从上方传来。 “平身,抬起头来给朕看看。” 这语气……听着不像是威严的皇帝,倒有些随性散漫的感觉。 楚凝霜心里腹诽,动作却不慢,她直起身,抬头望向汉武帝刘彻。 才三十三岁的刘彻,穿着一身玄色的袍服,只是随便地坐在那里,却有种天然的压迫感。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楚凝霜坦然地接受,也同样在看刘彻的脸。 和电视剧里长得完全不同啊…… 幸好她电视剧没看几集,不然总感觉眼前这个刘彻是假冒的。 “有点意思。”刘彻忽然笑了一下。 “敢这么看朕的人,不多,你可还看得满意?” 楚凝霜闻言低下头。 “请陛下饶命。” “饶命?”刘彻哼了一声。 “朕没从你的话里听出一丝一毫的真心。” 楚凝霜:“因为民女知道,陛下宅心仁厚,定不会怪罪我一个没见过世面的普通人。” “普通人?若是天下的普通人都能像你一样,那大汉何愁不兴、朕又何愁那匈奴南下。” 刘彻笑着说,声音朗朗,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霸气,明明说的是愁,却听不出半分苦恼。 27、不想给人当老祖宗 楚凝霜闭了下眼,酝酿一番说辞,再度拱手作揖。 她恳切道:“陛下,民女所言句句属实,在民女所在的师·门,民女天赋平平,确实只算平庸之辈!” 她刻意加重了‘宗门’二字。 刘彻察觉到了,双眼微微眯起,没有立刻说话。 楚凝霜继续道:“恳请陛下屏退左右,民女有要事禀报——此事也与昨日霍校尉呈上的封书有关!” “陛下,这万万不可啊!” “是啊,陛下,此女身份不明,不得不防啊!” 殿内的内侍和侍卫立刻表态。 若是皇帝有失,不光他们的命保不住,他们家里人也要完蛋。 “咚咚”几声,是手指敲击木案的声音。 殿内瞬间恢复寂静。 刘彻很快有了决定。 “行了,你们都退下吧。” “陛下…” “怎么,你们觉得朕是个哑巴吗,连句救驾都喊不出来?” 刘彻扫去一个锐利的眼神,声音缓和下来,“楚凝霜所献皆为强国利民之物,朕不信她是来刺杀朕的。” 周围内侍和侍卫只得领命退出大殿。 最后随着一道轻响,连殿门都被关了。 “朕也确实想要问你,那封书上的内容——你是从何人口中得知?” 刘彻仍记得昨日的震撼与困惑,甚至昨晚他都没睡好,翻来覆去思索封书上的三个字——冠军侯。 冠军侯是他专门为霍去病设立的,思考了很久才取下这样的名字。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打算等大军凯旋后再说出来。 结果就是这样一个只存在在他脑子里的名字,被提前二十多天、在遥远的边境写了下来。 这是什么——读心?巫蛊?还是真正的神仙下凡? 刘彻想不明白,甚至开始思考自己登基后的种种。 难道是年轻的时候偷跑出去踩庄稼被神仙知道了? 但朕那是微服私访啊… 还是朕对匈奴重拳出击的明举感动了上苍? 应当就是如此吧,毕竟楚凝霜帮的是大汉,而不是北边的蛮夷。 如此说服了自己,刘彻顶着两个黑眼圈上朝,按照原先的想法册封了霍去病。 下朝后,他留下霍去病,想在那楚凝霜进宫之前,对她多几分了解。 结果霍去病的回答总结起来就三个字——有大才。 除此之外,霍去病也说不出什么了。 这个由他教导、被他寄予厚望的孩子,幽幽地看了他片刻。 “陛下,您不会是怕了吧?” 刘彻发誓,如果是别人当着他的面说这话,他一定要把这人拖下去狠狠地揍一顿。 但这是霍去病,因此他只是象征性地抬起巴掌,笑骂一句。 “臭小子,真是胆大包天。” 霍去病理所当然,理直气壮地回答。 “若臣胆小如鼠,也不敢轻率800骑深入漠南啊。” 刘彻欣赏地笑笑,示意内侍将那封书拿来。 “喏,你自己看看吧。” 霍去病拿起那封书,其中一根上写着三个字——冠军侯。 霍去病愣了下,“这是……” “楚凝霜提早二十多日写下的封书,与朕想好要赐你的列侯爵号一模一样。” 刘彻沉声道,看着霍去病逐渐凝重的表情,“你觉得那位楚女郎,是如何相隔千里猜中朕的心思的。” 霍去病没说话。 他看着封书上的字,想到楚凝霜看着那封书时的表情。 严肃、郑重,将封书托付给他时,像是也同时交付了自己的命。 好半晌,霍去病才开口,“陛下,臣以为……” 刘彻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霍去病:“臣以为,不管楚凝霜是何种身份,既然她选择将这封书呈于陛下,那就应当做好了说出实情的准备。” “噢?”刘彻微微扬眉。 “你是希望,朕能开诚布公地与她谈谈?” 霍去病从坐姿起身,在刘彻面前单膝跪下,双手抱拳。 “陛下,臣愿以性命为楚凝霜担保,她的为人,臣与将军们都有目共睹。” 看着下方的霍去病,刘彻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 霍去病可不是会随便保证什么的性格,除非他真的觉得那女子无害且对大汉有利。 短暂的沉默,刘彻的态度再度变得随和。 “详细说说,朕如今倒是真有些好奇,那楚凝霜究竟是何人了。” … 回过神来,看着同样站在下方的楚凝霜,刘彻静等着她的回答。 神仙下凡?得道方士?还是依旧坚持她的隐世门派之说… “陛下。”楚凝霜开口了,只是答案和刘彻此前猜测的所有可能性都不同。 “冠军侯是我从历史书上学到的知识。” 刘彻愣了下,历史…书? 不是神仙、不是窥破天机的方士,也不是其它任何他能想到的解释,而是……历史书。 刘彻当然知道历史书是什么意思,但又觉得楚凝霜所说的和他所知的并不一样。 大汉有专门记录和编撰历史的官职——太史令。 除了太史令外,宫中也有女史之职,以记皇帝起居。 但历史,笼统来说就是已经发生过的事。 楚凝霜写下‘冠军侯’的时候,这件事对其他人而言都还没有发生过。 “说下去。”刘彻道。 “陛下可能会觉得离奇,但民女所言句句属实。”楚凝霜坦言。 “陛下,民女并非自己所谓的隐世门派弟子,而是从两千多年后通过时间旅行来到这里的。” 刘彻的瞳孔微微收缩,袖中拳头攥紧。 因这说法太过荒谬,他甚至没露出什么荒唐表情,只是狠狠皱起了眉。 两千多年后? 这个数字有多么庞大,庞大到即便以他这位大汉天子的见识,也一时难以接受。 汉朝建立至今,也不过才79年。 他登基至今,更不过18年而已。 刘彻见过的方士多不胜数,每一个都把过去的经历吹得神乎其神,却没有一个人,说自己是从两千年后过来的。 是那些人的想象力不够,还是…… 殿中静得能听见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好一会儿,刘彻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两千多年……你可有什么证据?” 顿了顿,他又问,“那时的大汉如何?朕的后世子孙可还争气?” 声音里听不出多少情绪。 刘彻问完问题,自己都有些愣住。 他竟然在顺着楚凝霜的话往下说、往下问,而不是直接一拍桌子,大吼一句“一派胡言”,命人把她拖下去砍了。 难道他真的信了对方的鬼话不成? 不不不,他只是想再听听这女人到底还能编出什么离奇的说法。 楚凝霜张了张嘴,想委婉点说话,开口却很是直白。 “陛下,那时已经…没有大汉了。” 刘彻的拳头攥得更紧了,神情却稍稍缓和下来。 若是楚凝霜继续说他的大汉能千秋万代、子孙绵延不绝,他肯定会觉得这话虚假。 但她竟然敢说他的大汉没了,这反倒让刘彻有些信了。 莫非……神仙不便告知真实身份,只能以此种方式为他推演天机? 刘彻表面镇定道:“朝代更迭,自古有之,夏商周三代,再到秦朝二世而亡,没有哪个王朝能永世长存,你说便是。” “那民女就斗胆继续了——从高祖皇帝开始,大汉延续了四百余年。” 楚凝霜没有详细到把东汉拆出来,她打算留到后面细讲。 “之后还有唐、宋、元、明、清等朝代,每一个朝代都曾辉煌过,但最终全都灭亡了。” 刘彻认真听着,眼中光芒闪烁。 四百年——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的大汉竟然才只有短短的四百年! 刘彻看着楚凝霜的眼睛,她说这番堪称大逆不道的言论时,眼神坚定,毫无躲闪和心虚。 像是在说真话,但他并不满足,“口说无凭,你可有什么实际的证据?” 楚凝霜一笑,“陛下,其实我已经拿出很多证据了。” 刘彻一愣,恍然。 “你是说那些马具?” 楚凝霜:“是的,马鞍、马镫、马蹄铁,还有大蒜素、风箱,全都是到了后世才被人研究出来的东西,不是一个人或几个人躲在深山里就行的。” 刘彻又问,“那——除了那些以外呢?你还能拿出什么?” “陛下可以看看这个。” 在进宫时,楚凝霜腰侧的包已经被内侍仔细检查过了。 里面肯定没有危险的东西。 她取出一本《三国演义》。 “这是后世明朝的一本小说。” “呈上来。”刘彻招手,索性道。 “过来坐,朕还有很多事要问你。” “是。”楚凝霜毫不客气地起身走向刘彻。 刘彻看着她,笑了。 “除了去病外,你是第一个朕只说了一遍就敢走过来的人。” 楚凝霜也笑,把书递过去,说话也随意起来。 “反正都摊牌了,跟自己的老祖宗说话有什么好怕的。” 唉,之前装哑巴装得太难受了。 现在摊牌了,至少在刘彻面前,她不想再装下去。 一方面,装起来太累。 另一方面,她装得也不像,谎话说多了就心虚,心虚视线就乱瞟、鼻尖就冒汗。 普通人看不出来,这些朝堂上的大人物哪能看不出来。 只是看在她有价值的份上,不想拆穿她罢了。 刘彻接过书,面上不屑一笑,“朕还不老,不想给人当老祖宗…” 心里却在困惑,若她真是神仙,会称呼朕老祖宗吗? 28、千古第一阳谋 刘彻的思绪逐渐被眼中所见之物取代,声音也逐渐小了下去。 他惊讶地看着手中的东西,手上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 密密麻麻的文字随着翻动出现在他眼前。 这……这东西竟然和简帛——不! 比竹简轻薄、比绢帛板正,这东西…比马具、大蒜素、风箱加起来还要让他心惊。 “这是何物?” 西汉已经有纸了,比如后世在西安挖出来的灞桥纸。 只是当时的纸是麻纸,由麻类纤维制成,比较粗糙,交织不匀,表面也不够平滑,不能用于写字。 学者们认为灞桥纸一般用于包装物品,或者做衣服的衬垫。 到了西汉中晚期,人们才尝试用它书写,后来东汉蔡伦改进了造纸术,纸张才逐渐取代竹简丝帛,成为人们写字的载体。 楚凝霜介绍道:“这是纸张,装订成册便是书,造价十分低廉。” 随后,她将自己所知的有关纸张的历史说了出来。 刘彻敏锐注意到其中一个关键。 “东汉的蔡伦?难道你们后世还有西汉、北汉、南汉的说法?” 楚凝霜:“这件事说来就话长了。” 刘彻把待会要处理的公务抛到脑后。 让那些竹简见鬼去吧! “详细说,朕有的是时间。” 于是楚凝霜便给刘彻详细讲述起了后世的历史。 但她最先强调了一句,“对了陛下,提前要告诉你一声——我们后世对历史的了解,取决于能够流传下来的史书记载和各种考古发现,后世的各朝各代都可能对前朝历史进行修改,所以我说的不一定就是全部,也不一定就是对的。” 刘彻点头,在确定神仙不会叫自己祖宗后,他开始尝试理解楚凝霜后世之人的身份。 其实还挺好理解的,就像他回到高祖那个时代,他肯定也知道关于高祖的很多事情。 楚凝霜:“那我就说了,陛下您做好准备。” 刘彻不耐烦地哼笑一声。 “怎么,怕朕被后世的不肖子孙气死?” 也说不定呢……不过现在的刘彻身体健康,应当不会被气出什么毛病。 楚凝霜:“陛下,我方才说的汉朝存续四百多年,其实是由前后两部分组成的,前一个部分就是陛下您的大汉,后世又称西汉,传十三帝,历210年,之后便是东汉,传十四帝,历195年。” 刘彻皱眉,他以为的四百多年至少得450年往上,结果竟然才405年? “为何会如此,这其中发生了什么?” “这就要说到一个词了——外戚。” “外戚?”刘彻表情变了。 如果说之前他的表情是一种单纯的好奇,那现在便又恢复了帝王冷酷威严的一面。 楚凝霜表示理解,因为刘彻就是个受过外戚迫害的帝王。 他刚即位期间窦太后干政,他想尊儒改制,遭到窦太后的强烈反对。 他的两位老师——王臧、赵绾,也因为上书请他不要再向太皇太后窦氏请示奏报,而被罢官入狱,后死于狱中。 他当时能做的,只有隐忍,一直隐忍了六年,直到窦太后薨世。 窦太后薨世后,刘彻立刻清算了窦太后的黄老派,然后发现又一座外戚大山挡在自己面前——他的母亲王太后及舅舅田蚡一党。 刘彻当然不甘心,他可以用六年时间熬死窦太后,但难道要再用六年、十年甚至二十多年熬死母亲吗? 这不现实,也不是刘彻的性格。 但贸然出手对付舅舅一党风险太大,他只得再次隐忍,直到四年后,终于被他抓住了机会。 这个机会就是灌夫骂座之事。 他处死了窦婴,不久田蚡亦死,他这才得以完全掌权。 六年加四年,和外戚斗智斗勇整整占据了汉武帝的十年时间。 而他即位至今,也不过才十八年。 如此,刘彻怎么可能不忌惮外戚。 他心里甚至有了几个人的身影——卫霍两家,还有和卫家沾亲带故的公孙贺家,都有可能。 卫霍如今便是外戚,而他有心想立刘据为皇太子,刘据的母亲又是卫子夫——卫青的姐姐、霍去病的姨母,可以说若刘据即位,卫霍两家基本就可以权倾朝野了。 刘彻突然笑了,他开始用更正式的态度审视着这个自称后世之人的女子。 按理来说,这人被霍去病捡回军营,又在军营里待了那么久,应当不会害卫霍两人才是。 “继续说,这外戚是谁,又用何手段分裂我大汉国祚?” “这外戚名叫王莽,史称新莽篡汉。” 姓王?不过也对,连大汉都不可能万世永昌,区区外戚又怎能不变。 刘彻皱眉,忍着没问继续听楚凝霜说下去。 “一切要从汉元帝开始说起,他是西汉的第十一位皇帝,虽然勤政节俭,但个性优柔寡断,主张纯用儒教治国,元帝不善知人,以致宦官弄权;疏忽吏治,使得豪强势力发展迅速,社会矛盾激化,西汉开始走向衰落。” 这什么废物? 刘彻‘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是为了加强中央集权,稳定社会秩序,不是为了让后世皇帝遵照儒教行事的。 要是楚凝霜知道刘彻的这个想法,肯定会好好安慰他。 没事,之后还有更废的。 “元帝死后,他儿子汉成帝即位,性格软弱无能、喜好女色,怠忽朝政,信任皇太后王政君家族,为王氏外戚集团的兴起提供了条件。” “我大汉后期,就没什么有能耐的皇帝吗?”刘彻终于忍不住了。 这一代代的,是从哪找的太傅,到底有没有好好教导太子! “这个问题咱们稍后再聊,我们后世有一理论,叫王朝周期律,大概能解答您的疑惑。” 楚凝霜卖了个关子,“现在我们继续说西汉末年的事。” 刘彻压着火气点点头。 “继续。” “由于‘酒色侵骨’,成帝即位不过26年便暴毙在温柔乡中,但他的儿子都在他之前就死了,所以死后是由侄子刘欣即位,是为汉哀帝,哀帝亲任祖母傅氏和母亲丁氏家族,王氏失势,王太皇太后的侄子王莽被免去大司马职。” “当时政治黑暗,贵族官僚地主大肆兼并土地,哀帝其实意识到了,出台了限制占有田地和奴婢的议案,但因权贵反对而被搁置。 哀帝只当了六年皇帝便去世,因没有后嗣,王氏外戚立九岁的刘衎为帝,是为汉平帝,王莽则复任大司马,拉拢人心、排除异己、伪造符瑞,为代汉自立做准备。” “大胆!真是大胆!朕的大汉岂容一个外戚窃取?”刘彻气得一巴掌拍在长案上。 “那些功臣宿将都死了吗,卫青、霍去病的子孙后代全都死绝了?” 欸,您猜怎么着,确实早就死绝了。 楚凝霜心里吐槽,却没直接说出来。 “陛下,王莽工于权谋,擅长矫情伪饰,朝野上下无不对其赞誉有佳…” 看刘彻表情越发难看,楚凝霜谨慎问,“陛下还要听吗?” 可别气得太狠,把她给拖下去斩了。 刘彻咬牙,“听!” “后来平帝暴卒,王莽选立两岁的宗室刘婴为帝,号‘孺子婴’,自己效仿周公辅成王的故事,以摄政名义称‘摄皇帝’,改元居摄。” “居摄三年十二月,王莽以符命为由,自立为帝,改元‘始建国’,建国号‘新’,西汉就此灭亡。” 刘彻闭了闭眼,“原来如此,自此之后就是东汉了?” “不是。”楚凝霜解释。 “王莽篡汉后,国家问题依旧存在,他想过改革,结果反倒使各种矛盾进一步激化,各地农民纷纷揭竿而起。” 楚凝霜:“然后高祖当时的子孙,一个叫刘秀的放牛娃重新统一了天下,因为他姓刘,所以国号还是叫‘汉’,后人为了区分,就把高祖建立的汉称西汉,他所建立的称东汉。” 听到这里,刘彻终于是稍感欣慰地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至少还是我老刘家的子孙,但…… “什么放牛娃?既是朕的后世子孙,又为何会落魄到如此地步?” 说完,刘彻自己便意识到了可能的答案,“推恩令?” 推恩令是在元朔二年(公元前127年)正月,刘彻采纳主父偃的建议颁行的,距今已有四年了。 其具体内容是各诸侯国由嫡长子继承王位的同时,其他子弟分割王国部分土地为列侯,列侯归郡统辖,最后诸侯国越分越小,也就不会对中央构成什么威胁了。 楚凝霜点点头,表示答案完全正确。 刘彻沉默了,他施行推恩令的目的确实是削弱诸侯王势力,但他没想到推着推着,会把他老刘家的后代推成放牛娃。 刘彻:“这刘秀……是朕的后代?” “历史记载,刘秀是汉高祖刘邦的九世孙,出自汉景帝子长沙定王刘发一脉,因遵行‘推恩令’的原则而从列侯递降,到他父亲刘钦这一辈,只是济阳县令这样的小官员了,后来他父亲去世,他和兄妹就成了孤儿,寄人篱下,日子就很难过了。” “原来如此。”刘彻的心情有些复杂。 定王刘发是他的异母兄长,六年前就去世了。 谁能想到这个兄长的后代,会从放牛娃变成东汉的开国皇帝。 思及此,刘彻询问道:“你们后世之人是如何看待朕的推恩令的?” 楚凝霜想了想,“我们后世评价推恩令为千古第一阳谋。” 29、王朝周期律 千古第一啊,刘彻的嘴角都要压不住了,但很嘴硬地说。 “……哼,虚名而已,朕要听些实际的。” 楚凝霜:“好的方面就是它完美解决了诸侯割据,空前加强中央集权,巩固大一统,而且没有动用一兵一卒,避免了国家内乱,但也有学者指出,推恩令不好的一点就是它太完美了。” “哦?”刘彻不太理解。 楚凝霜:“因为它太完美了,所以在彻底削弱诸侯的同时,也让刘姓宗室作为一个整体,丧失了拱卫皇室的实力,当西汉末年外戚势力崛起时,偌大的天下竟没有几个有分量的刘姓诸侯王能站出来稳定局面,做出有力反抗。” 听起来有几分道理,刘彻虽有远见,能走一步看十步,却看不了一百步、一千步。 若不是楚凝霜说到刘秀,他根本想象不到自己的推恩令会让刘姓宗亲成为毫无权势的平民百姓。 但这时候推恩令已经颁布了,刘彻又问。 “你们后世可有什么解决之法?” 该如何解决推恩令带来的未来隐患呢? 楚凝霜沉默了一段不断的时间。 刘彻没有催,等待的过程中他刚好可以消化下之前听到的东西。 如果说一开始他半点不信楚凝霜的鬼话,那现在就信了大概有四五成了。 这要是编出来骗人的,那楚凝霜的骗术、演技和想象力都太高超了。 他编都编不出这样的历史,楚凝霜却可以说得头头是道、讲得一本正经。 终于,楚凝霜开口了。 “是这样的,陛下,我只是后世一个普通人,一名普通百姓,您要我照本宣科说些理论还可以,但要我谈治国方略,我可以毫不犹豫地告诉您,我对此一窍不通。” 她诚恳地强调道:“我只能作为一个谋士,给你尽可能罗列出我们后世的各种观点,至于哪种办法有道理,又是否适合如今的国情,您得和那些大臣们商量,不要听信我的片面之言。” 刘彻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越发觉得楚凝霜是真心诚意在说话做事,而不是为了在他面前彰显能力就夸夸其谈。 他稍稍调整了一下姿势,坐得更随意了。 “无妨,你随意说便是。” 他笑道:“国家大事,本就不是现在几句话便能定下的。” “那我就把后世的一些想法说出来了。” 楚凝霜整理好思绪,开始一一说出后世网上的讨论以及她所看的一些小说里的办法。 比如分级推恩:对于汉武帝的直系血脉,除太子外的其它亲王,可以适度保留其封国的完整性,将其作为“大国”拱卫京师;对于血缘疏远或有异心的诸侯,则坚决分化。 再比如建立专门的宗室学校,培养宗室子弟对国家、对皇室的认同感与归属感。 建立专门的皇帝亲军,给那些逐渐边缘化的宗室子弟一个重新晋升的渠道,有能者升迁,无能者死在战场上刚好可以收回土地。 再或者将推恩产生的众多小侯爵变成食邑侯,即保留他们的爵位、俸禄和社会地位,但不再拥有治理地方的权力。 听着楚凝霜所说的这些方法,刘彻眼中异彩连连,几乎可以说是像盯着一颗长生丹似的炽热地盯着楚凝霜。 虽然她罗列的办法里有些一听就是针对后期推恩令的办法,但也算是一种思路,让刘彻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 他原本因为楚凝霜强调自己“一窍不通”而降低了对她的预期。 但听着听着,他突然发现,这哪是一窍不通,这简直就是太通了好吧! 后世的普通人都是她这样的? 就算是朝上的大臣们,要短时间内说出这么多听起来行之有效的办法也是不可能的。 “总之,解决推恩令隐患的核心还是让那些被分封出去的刘姓子孙有归属感,给他们一条比较明确的重新上升的途径,让他们知道,只有汉王朝继续存在,他们才能继续享有宗亲的特权。” 楚凝霜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姿态,沉声道:“利益,永远是绑定彼此最坚实的纽带,推恩令让皇室和宗亲间的纽带变得越来越细,我们就得找到另一条利益的纽带,再把宗室捆绑回拱卫皇室的战车上。” “彩!”刘彻拊掌赞叹,又质问道:“这就是你说的‘一窍不通’?后世的普通人全都有你这样的水平?” 楚凝霜:“也不全是,我只是对历史比较感兴趣,所以多看了些…书之类的。” 刘彻又拿起那本《三国演义》。 “你们后世就看这种书?” 楚凝霜:“没错。” 刘彻:“你说自己是普通百姓?那这书,价格应当相当低廉了?” “算是吧,大部分百姓都买得起。” 楚凝霜道:“纸张的价格也很低廉。” 刘彻摸着那本书的书页,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你能造?” “能造。”楚凝霜强调。 “不过需要时间,至少得一个月才能看到最粗糙的成品。” “能造就好,哪怕一年才能看到成品,朕也等得起。” 刘彻满意了,放下书,话题重归推恩令,“若是你的那些办法确实有效,大汉国祚可再延多少年?” “这个……其实…”楚凝霜犹豫着措辞。 “就算有解决之法,也不太可能对西汉末年的情况起到任何改善的效果。” 刘彻皱眉,“这是为何?” 楚凝霜:“陛下还记得我刚才提过的王朝周期律吗?” 刘彻:“朕当时问你,朕的后世子孙都是如何给太子找太傅的。” “没错!”啪的一声,楚凝霜打了个响指。 刘彻看向她的手,微微一眯眼睛。 楚凝霜讪讪笑了下,把手缩回去藏好。 “失礼了,陛下,我…民女有点聊进去了,您听完以后不会治我的罪吧?” 差点就忘了刘彻是皇帝了。 但这能怪她吗?明明是刘彻长得不像陈*国老师让她没有代入感啊! 刘彻突然一笑,方才唬着脸的威严迅速收敛,嫌弃地拆穿她。 “行了,别在这给朕装样子,你再浪费时间,朕才要治你的罪。” 楚凝霜这才又侃侃而谈起来。 “我们后世总结了历史上各个王朝兴衰更替的规律,我们称其为王朝周期律,就是说王朝建立初年,都会呈现兴盛局面,但政权稳定时间一长,一个王朝就会不断朝着衰落的方向走下去。” “兴衰治乱,循环不已……”刘彻的眉头渐渐皱紧。 即便对后世朝代一无所知,但仅通过商周秦和他刚刚了解的汉末历史,便足以窥见这个‘王朝周期律’确实有些道理。 刘彻:“难道没有一个朝代能跳出这个规律吗?” “很遗憾,没有。”楚凝霜郑重道。 “王朝周期律有三个特点——一是周期性,不断循环,二是普遍性,我们所知的所有朝代和政权都是如此,三是迅疾性,秦朝只有15年,后世有一个隋朝是29年,还有一个时期,前后短短50余年,天下五易其主、前赴后继,像大汉前后加起来四百多年已经很好了。” 很好吗?和其它朝代对比似乎确实很好。 但刘彻怎么可能甘心?! 不知道就罢了。 知道后他必然想着如何改变,如何让大汉国祚绵延更多年。 “为何会如此?难道这就是命数?” 刘彻身在局中,又没有太多前朝经验可以吸取总结,很难想得明白。 “陛下,这不是命数,这是一种……因果。”楚凝霜纠正了汉武帝的说法。 “就像我今天对你说了谎,日后定要用千句万句来完善这个谎言一样,这不是什么命数,只是因为我今日做的事存在隐患,未来这个隐患爆发出来了而已。” “你的意思是,所有的王朝都埋下了同样的隐患?”刘彻有些懂了。 “大汉的制度大体沿袭秦制,后世又延续大汉的制度,而这个制度本身存在隐患?” 楚凝霜思考了一下,点头后又摇了摇头。 刘彻皱眉,“制度有问题,但并不是关键?” 楚凝霜:“没错,关键是——土地。” “土地?”刘彻讶然。 他们讨论的分明是国家大事、是管理国家的制度,怎会和土地扯上关系。 但随即他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土地?是啊,土地。 土地怎么就不重要了。 普天之下,从皇帝到百姓,都得靠土地才能吃饱肚子。 吃饱肚子?刘彻终于想通了。 “因为百姓吃不饱肚子,所以他们造反了?” 楚凝霜:“没错,陛下应该早就意识到了,迁茂陵令就是抑制土地兼并的手段之一。” 刘彻在元朔二年(公元前127年)强制迁徙郡国豪杰及资产三万以上的富户至茂陵,给予每户20万钱的补偿,允许其脱离商籍获得世家名门身份。 地方政府则以低价收购迁徙者土地房产分予无地农民。 楚凝霜:“现在还没发生,但后来您还颁布了算缗、告缗,盐铁官营,都是抑制土地兼并的手段。” “算缗…告缗……盐铁官营?” 刘彻眼睛亮了亮,“详细说说。” 30、英年早逝 算缗:元狩四年(前119年)颁布。 要求工商业者申报财产,商人资产每两千钱征收一算(一百二十钱),税率为6%;手工业者每四千钱征收一算,税率为3%;车船按用途另行征税。 告缗:元鼎三年(前114年)颁布,属于算缗的延伸。 鼓励举报隐瞒财产者,查实后没收全部财产,一半奖励举报人。 这最终导致“得民财物以亿计,奴婢以千万数,田大县数百顷,小县百余顷”,让全国中等以上的商贾地主大量破产。 盐铁官营:把最赚钱的行业收归国有,断绝商人通过经营暴利再投资土地的资本来源。 看着刘彻越来越亮、几乎要变成半两钱样式的眼睛,楚凝霜只能泼一盆冷水。 “陛下,别高兴得太早,您虽然在抑制土地兼并,但也是加速土地兼并的推手啊。” 刘彻:…… 刘彻:“朕做了那么多,难道一点效果都没有?” “唉,因为打仗啊,也因为盐铁官营后续引发的弊端。”楚凝霜叹了口气。 “连年对匈奴用兵,加上各种宫殿之类的建设,财政开支很大,赋税徭役加重后,百姓很容易就会沦为流民或豪强的佃农。” “难道朕抗击匈奴还是错的吗?”刘彻完全不能接受。 他对匈奴用兵是完全正确的,任何人都不能在这件事上反驳他。 楚凝霜肯定道:“当然没错,但陛下也不能否定,战争就是会让百姓流离失所啊。” “……哼。”刘彻决定先放下这个问题。 “盐铁官营又是为何会造成土地兼并的?” “盐铁官营虽然打击了商业,但也让有钱人把更多的钱花在购买土地上,因为土地更安全——其实说白了,就是到了王朝后期,人口变多、可供百姓耕种的土地却变少了,产出的粮食无法让他们吃饱,他们自然而然就会反抗了。” 楚凝霜把话题拉回到王朝周期律上。 “所以,所有的王朝都逃不过这个周期律,从建立到灭亡,王朝会经历从相对公平,到不公平,到极端不公平,到下层人民无路可走,最后推翻重来这么一个周而复始的过程。” “极端的不公导致社会的崩溃,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而在新朝代建立后,人口锐减、财富重新分配,自然就会有一个逐渐强盛的阶段。” 待楚凝霜说完后,刘彻久久没再说话。 王朝周期律带给他的冲击还是太大了,一时接受不了也是正常的。 楚凝霜说得有些口渴,抬头一看才发现,殿外阳光已经变成了金色,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大殿里印下一片辉煌的斑驳。 真美啊,有种九族尚在的美感。 她正欣赏着大殿雕刻精美的窗棂,忽听刘彻开口,声音很沉。 “仗……还是要打的。” 楚凝霜连忙收回视线,看向近在咫尺的汉武帝。 视线对了一瞬,她拱手恭维道:“陛下说得对。” “哼,朕说得当然对——仗要打,但钱的问题,你来解决。” “啊?”楚凝霜满脑袋问号,连忙推辞。 “陛下,我不会啊。” 刘彻白她一眼,看向楚凝霜方才走神的地方。 他也才惊觉,竟然到了傍晚,他们聊了整整一天,连午饭都没吃。 内侍拿不准主意,只能按照之前陛下和其他人商讨大事的经验,一直在外面候着。 “留在宫里用膳吧,朕还有不少问题要问你。” 刘彻招来门外候着的内侍,要他们去准备饭食。 楚凝霜跟着刘彻离开宣室殿,去了他闲居休息的后殿。 到那的时候,丰盛的饭菜已经备好。 内侍、侍卫再次退下,殿内又只剩下二人。 …… 卫府。 看着案上的饭菜,平阳公主却没有什么胃口。 她拿起筷子,又放下,叹了口气,看向正在下首闷头吃饭的霍去病。 今日朝会结束后陛下留他做什么,他一概不说,就只说去椒房殿看了姨母和表弟表妹。 身边卫青宽慰道:“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这可是整整一天啊。” 平阳公主只觉得心口悬着一块石头,随着时间的流逝,一下一下地往下坠。 她今日往宫里递了三次话,问的都是楚凝霜。 前两次还有回音,说是“陛下正与楚凝霜在宣室殿议事”,第三次便如石沉大海,再无消息。 议事?议什么事? 又怎么会用整整一天时间? 莫不是陛下看上凝霜了吧? 凝霜长得好、身手好、心地好,又会那么多东西。 哪怕是见多了美女的刘彻,恐怕也是第一次见这般的女子。 平阳公主可太了解自己的弟弟了。 他若是动了心思,别说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便是天上的仙子,他也敢抢。 但那样的话…… 平阳公主又看了霍去病一眼。 恰在这时,霍去病放下碗筷,接过旁边侍从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 “舅舅、舅母,我先回去休息了。” 卫青应了一声。 “嗯,早点休息,明日还要举行献俘仪式。” “是。”霍去病拱手拜别,转身离去。 他走后,平阳公主抬手挥退了侍从,才压低声音说。 “你猜陛下会和凝霜聊什么?” “陛下若是想说,之后自会告知我们。”卫青顿了顿,伸手轻轻拍拍平阳公主的手背。 “不过……就算陛下有意,那楚女郎应当也不会想入后宫。” “只要有意就够了,咱们那个陛下,你又不是不知道…” 平阳公主轻叹口气,“罢了,顺其自然吧。” * 就在平阳公主担心楚凝霜担心到吃不下饭的时候,坐在后殿里的楚凝霜也吃得不太尽兴。 诚然,皇宫里的饭很好吃,但刘彻被彻底点燃的好奇心,让他问了太多的问题。 而她,解答的时候又不能吃饭,还得时刻注意在皇帝面前的仪态,实在是太难了。 好在刘彻没再问后世的事,而是把关注点放在卫青和霍去病身上。 他很好奇,也很困惑。 难道汉末的时候,卫家和霍家连一个能拿得出手的武将都拿不出来了吗? 楚凝霜叹气。 何止是拿不出来,完全就是家道中落,甚至直接绝后了。 “竟有此事?”刘彻震惊不已。 卫青、霍去病可以说是他最重视的两名武将,未来结局竟如此之惨。 难道他们两家外戚确实做大做强了,后世皇帝无法才清算了他们? 刘彻完全没往自己身上找原因。 如今才33岁的他,根本想象不到自己晚年会做出什么样的事。 楚凝霜稍犹豫了片刻,决定还是先从霍去病开始解释。 “史书上记载,霍去病年仅24岁就去世了,当时他…” “你说什么?!”刘彻的筷子掉在地上,表情惊愕全然顾不得帝王威仪。 那可是霍去病啊,甚至比他的儿子还要重要的冠军侯,怎么可能年仅24岁就英年早逝?! “他…他因何去世?可有解决之法?” 在刘彻期盼的注视下,楚凝霜遗憾摇头。 “史书上只说他死了,没说是怎么死的,我们后世有猜测他是累死的、也有病死的,当然还有阴谋论,被人害死的。” 刘彻强行镇定下来,摆摆手。 “继续说。” “霍去病死的时候,只有一个儿子霍嬗,陛下很看重他,甚至就连泰山封禅时也独携霍嬗登顶,但这事之后,年仅10岁的霍嬗去世,自此霍去病绝后。” “怎会如此……”刘彻想不明白,一时更是无法接受这个消息。 莫非上天就是不想让大汉彻底消灭匈奴?所以在带走了去病后,又毫无怜惜地带走了霍嬗。 泰山封禅的时间点太巧合了,尤其封禅后不久,霍嬗就死了。 刘彻无法不多想,他看向楚凝霜,又问道:“你们后世对霍嬗的死因是如何猜测的?” 楚凝霜:“有说是病死的,也有说……” 她没说下去,视线却直白地望着刘彻。 刘彻气得想笑,“朕处死了霍嬗?莫非在你们后世人眼中,朕连容下一个十岁小儿的气量都没有!” “陛下息怒,实在是史书里记载得太少,后世又有不少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野史传闻——我们后世大部分人还是猜测霍嬗应当是暴病而死的。” 楚凝霜顿了顿,“霍嬗死后,陛下还创作过《思奉车子侯歌》以作悼念,所以不太可能是陛下的…手笔。” 刘彻这才收了收愤怒的情绪,沉思片刻道:“现在去病还没有子嗣……” 他看向楚凝霜,“你认为,去病是因何而死的——不说你们后世的推测,说你自己的看法。” “我自己的话……感觉他病死和累死的可能性更大吧,霍去病总是率兵深入草原,千里奔袭、取食于敌,对身体和精神的消耗都是巨大的。” 楚凝霜回忆了一下,“对了!陛下您未来打匈奴的时候会有这样一场仗,匈奴人将死去的牛羊掩埋在汉军途经、驻扎的道路、河流旁边,汉军饮用这些不干净的水后,会患上霍乱、疟疾等疾病——霍去病也有可能喝过这样的水。” 刘彻点点头,怀着希望问。 “只要提醒去病不喝那样的水,就有可能延续去病的生命?” 31、陛下您已经长生了 “只是说有这个可能,毕竟史书上没有记载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楚凝霜也很无奈,这得问未来的司马迁啊,写史书的时候怎么不多写两句。 刘彻有点失望,心里暗暗决定之后一定要找司马谈,好好聊聊史书这事。 你看你那史书,写得什么乱七八糟的,有用的一点没写,后世人全靠猜,这不纯耽误事嘛! 端详了趁机多吃几口饭的楚凝霜一会儿,刘彻不负责任地说。 “此后去病的身体也交给你了。” “啊?” 在楚凝霜满头问号抬头的时候,他又强调。 “若是去病还如历史那般早逝,朕拿你是问。” “……啊?” 不是,搞钱找我,现在霍去病早死也找我,我是什么许愿机吗?! 不,我不是许愿机,我是‘无所不能’的穿越者。 楚凝霜咽下嘴里的饭,几句肺腑国粹也被咽了回去。 刘彻又问,“那卫青呢,他又如何?” “卫青也是病逝的,在元封五年,也就是现在的17年后。” 楚凝霜道:“但应该就是正常病逝,没有霍去病那么多的阴谋论。” 想想卫青的年纪,刘彻点点头,稍感欣慰。 还好还好,他的两员大将,终有一位得到了善终。 刘彻:“之后呢,卫家是如何没落的?” “……这就要说到一件很严重的大事了。” 楚凝霜放下碗筷,端坐着,表情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严肃。 “陛下您做好准备了吗?您可能没办法接受这件事,咱们今天已经说了很多,以后再说也可以。” “朕连大汉灭亡的消息都受得了,还会受不了什么?” 刘彻皱眉,催促道:“快说!今日不管你说了什么,朕都恕你无罪!” 然后刘彻就听到了一个比霍去病英年早逝更让他震惊的消息——巫蛊之祸! 这个词,两次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第一次,是前皇后陈阿娇,以巫蛊邪术,祝告鬼神,祸害他人。 最后陈阿娇被废除皇后之位,退居长门宫,其他与此案有牵连且被诛杀者三百余人。 第二次,便是刘彻从楚凝霜口中得知的。 在他晚年65岁的时候,以丞相公孙贺之子公孙敬声被人告发为开始,发生了一场牵连数十万人之多的巫蛊之祸。 公孙敬声巫蛊咒武帝,与阳石公主通奸。 公孙贺、公孙敬声父子俩下狱死,诸邑公主与阳石公主、卫青之子长平侯卫伉皆坐诛。 太子刘据也被陷害行巫蛊之事,连当着刘彻的面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只得假传圣旨抓捕并处死江充,同时发兵自卫,后兵败,逃亡被抓,不愿受辱而自经(上吊)。 而在太子兵败出逃的同日,皇后卫子夫自杀身亡,至此,卫氏家族被彻底诛灭。 尽管楚凝霜并没有说太多他当时的作为,但刘彻心里清楚,如果没有他的默许,江充是断无能力做到那般地步的。 楚凝霜继续道:“因为这场巫蛊之祸,朝堂上可以说是大洗牌了一次,太子党、非太子党,牵连者高达数十万人,后来有大臣上书为太子伸冤,陛下才幡然醒悟,建造了一座思子宫,又在湖县建了一座归来望思之台。” 如果没有这场巫蛊之祸,刘彻在历代帝王中的排名肯定要更高一些。 可惜,历史没有如果,这场巫蛊之祸几乎抽空了朝堂,也将大汉推向了覆灭的边缘。 事实上,刘彻在位后期,农民起义就已经很频繁了。 关东流民达二百万之众,几乎已经到了亡国的边缘。 好在刘彻最终低了头,一道《轮台罪己诏》踩下了帝国疯狂的刹车。 他公开承认了自己的错误,让这台过热到即将爆炸的帝国机器有了冷却休息的机会。 刘彻许久都没再说话,他突然感觉很冷。 明明如今已是春夏交界,明明后殿的门窗都已被关紧,但那种寒意好像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冷得他手指都有些发抖。 这就是他的将来,皇后的将来,据儿的将来? 据儿、皇后会被他逼死,大汉险些灭国,他也险些成为亡国之君? 刘彻深知自己的性格,若不是局势已到了濒临崩溃的地步,他是绝不会承认自己有错的。 他险些成了亡国之君……这个消息像一根刺一样,深深扎在他那颗充满抱负的野心上。 楚凝霜安静地坐着,低着头,看长案上的残杯冷炙。 若是能就此改变太子刘据的命运,使他免于巫蛊之祸而死,那她的穿越成就就又可以点亮一个了。 “这世上……若真无神仙鬼怪,你又是为何会来到这的?” 刘彻还是有些不死心。 他不想承认将来自己的决断是错的,更不想承认自己这些年求仙问道是无用功。 这世上无法解释的事情太多,怎么会没有神仙呢? 若是没有的话,楚凝霜又是为何会穿越两千年来到这里? “陛下,您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时间旅行吧?这在我们后世算是一个…可以实现的理论概念。” 楚凝霜早有准备,她不详细解释自己的穿越。 她只说理论,用相对论和量子力学重击刘彻的精神。 什么将时间纳入四维时空结构,什么光速为宇宙速度上限,并推导出钟慢效应之类的。 刘彻越听越头大,越听越听不懂。 那些话,任何一个字他都理解,但组合起来……组合起来就好像是胡编乱造的疯言疯语。 然而楚凝霜的表情是那么认真、那么严肃,说得头头是道,没有半点卡顿和心虚。 她甚至连说带比划,用手指沾水配合讲解给刘彻画了些图,刘彻还是没看懂。 终于,他受不了了,“够了!” 刘彻艰难接受道:“就是说,那个什么…时间旅行,是你们的能工巧匠研究出来的,而不是神力?” “没错,就像汉朝现在和远古时期相比。”楚凝霜举例道。 “远古的人连钻木取火都不会,现在的汉朝人在他们眼里,肯定也像是神仙一样吧。” 刘彻还能说什么,他的头好痛。 知识的力量竟恐怖如斯。 楚凝霜还想再添点火。 “史书上流传下来的,陛下宠信的方士有李少君、少翁、栾大和公孙卿,陛下想知道他们最后的结局吗?” 刘彻缓了片刻,他如今已经认识一个李少君了。 而且李少君是有真才实学的啊! 刘彻:“李少君死后,朕挖开他的棺椁,发现里面只有衣物,他的尸体消失不见——这你作何解释?” 楚凝霜:“陛下,若李少君死前就猜测到您会挖开他的棺椁,特意准备了一个假的衣冠冢骗您,您觉得这有可能吗?或者更严重点,他其实是装病诈死,带着您给的钱财隐姓埋名逍遥度日…” 刘彻气得胸口起伏,拳头捏得发响。 他想反驳,但楚凝霜所说也确实有道理。 他只是不愿相信罢了。 楚凝霜:“陛下,一些人的骗术之所以能成功,不是因为他们的骗术有多高明,而是被骗的人本身就想相信那些,哪怕遇到不合理的地方,也会主动帮骗子解释——这就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刘彻不吭声,心情糟糕到想去砍点什么。 楚凝霜理解他的郁闷,很‘好心’地给他讲了个笑话。 “陛下,我们后世有一个笑话,您想听吗?” 刘彻在心里把自己的舅舅、把那个王莽,把匈奴拉出来砍了一顿,这才咬着牙挤出两个字。 “你说。” “古代有两个老农民畅想皇帝的奢华生活,一个说:‘我想皇帝肯定天天吃白面馍吃到饱!’另一个说:‘不止不止,我想皇帝肯定下地都用的金锄头!’” 说完,楚凝霜突然有种当早教老师的感觉,用寓言故事给孩子讲道理。 刘彻细细思索着这个故事,初听只觉得可笑。 两个无知老农,眼界狭小,再怎么想象也想象不到皇帝真正的生活。 但很快,他反应过来,这哪里说的是老农,分明说的是他和那些方士啊! 他们不是真正的神仙,又怎么会知道神仙是什么样的! 刘彻闭上眼,心中的怒火竟然神奇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 “剩下几人呢?他们的结局是什么?” “少翁、栾大被陛下识破骗术处死,公孙卿结局还算好,虽然他多次骗您能见到神仙而陛下却什么都没见到,骗您修建各种宫观迎接神仙最后也没灵验,但他最后还是善终了。” 楚凝霜发誓,她真不是故意想戳刘彻痛处的。 这就是刘彻自己做的,她说了事实,没有半点添油加醋。 “陛下,他们要当真见过神仙、得到了神仙的庇护,还会被您轻易杀死吗?还有他们的说辞,什么看到神仙在吃瓜一样大的枣子,我说实话,他们的想象力也就如此了。” 不然怎么不说见到神仙在吃火龙果、榴莲,甚至是恶魔果实。 楚凝霜要不是演技不行还容易心虚,随便拿出点后世成熟的修仙体系来,就能成为方士圈的真神。 楚凝霜:“当然,您也可以说自己是天子,更有真龙护体,也可以说他们虽然死了,但灵魂得道飞升,反正只要您相信神鬼之说,就有一百种办法自圆其说。” 她话锋一转,“其实在我们后世,陛下您已经长生了。” 32、有你一个就够了 刘彻霍然睁开眼,眼中有错愕,却也重新燃起了希望。 但经历过刚才的接连打击,他已经猜到楚凝霜所说的长生不是他想要的长生了。 “这是何意?” “西汉的司马迁曾说过——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刘彻愣住了,司马迁? 那个司马谈的儿子,还说过这话吗? 楚凝霜的话还在继续。 “陛下,长生不老,不是永远不死,是死了之后,还有人记着你、念着你、敬着你。” “陛下的名字,会留在史书上,千年万年,后人提起陛下,会说那是汉武大帝,华夏历史上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战略家、文学家,未来会有无数人在您的陵墓前祭拜您,祈求您的庇护。” “这和神仙有区别吗?神仙也就是如此了,建一座神庙,受人供奉,没人见过他,但又所有人都记得他——陛下,您在我们后世,就是这样的。” “您已经长生了,真正的长生。” 后殿里安静极了。 烛火燃烧着,偶尔发出轻响。 刘彻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好像被定住了。 过了很久,他摆摆手,让内侍带楚凝霜去休息。 “真正的长生……真正的……” 独自一人坐着殿内,他念着这句话,若有所思。 * 今日说的这些,能让汉武帝有哪怕一点点的改变吗? 楚凝霜不知道,也预测不了未来。 自她出现在这个世界,被霍去病带回军营后,原先的历史就只能算是一种参考了。 未来会如何,除了真正走到那一刻外,谁也不会知道。 希望是好事居多吧… 在被内侍带往偏殿就寝的路上,楚凝霜如此想着。 夜已深了,而汉朝有严格的宵禁制度,就算是皇亲国戚、高官显贵也没有特权深夜游荡。 为了防止皇帝和大臣交流太晚而大臣无处休息的情况发生,未央宫里设有承明庐,在承明殿旁供侍臣值宿的屋舍。 经历过此前军营帐篷的毒打,楚凝霜对住宿的要求其实是很低的。 但她还是低估了古代大官的待遇,不仅换洗衣物、寝具一应俱全,还配备了两名侍女,负责日常起居和衣物熏香,服务十分周到。 楚凝霜已经不是那个刚从边境跋涉而来的脏鬼了,自然毫无犹豫地享受了一把封建社会的服务。 洗过澡,换上衣服,侍女们安静退下。 楚凝霜大咧咧地躺在床上,复盘今天的一切。 今天说了太多的东西,不知道刘彻能听进去多少,又能听懂多少。 说实在的,对方会愿意听她说下去,已经足够她感到惊喜的了。 幸好她遇到的不是巫蛊之祸时的刘彻…… 对了!她在皇宫待到这么晚,还要在这里留宿,也不知道平阳公主会不会担心。 但现在宵禁,没有皇帝下令根本没人敢出去报信。 还有军营里的王二他们…… 唉…… 刘彻居然也不提给她的赏赐,她自己也忘了要,好像小说里都说臣子是不能主动和皇帝要东西的。 都怪今天说了太多大事,估计刘彻也给忘了。 胡思乱想间,楚凝霜终于睡着了。 梦里有大把大把的金子从天而降。 长安城的城墙突然飞起来,组合成变形金刚把匈奴扔到了月亮上。 她睡得倒是香了。 坐在后殿的刘彻却依旧心绪起伏,久久无法平静。 他回忆今日所有的对话——回忆王朝周期律,回忆他将来会推行的算缗、告缗、盐铁官营,回忆他的将来、大汉的将来,还有那些方士。 最后,他重重呼出口气,拿起楚凝霜最开始给他的那本《三国演义》。 最开始,他把注意力都放在纸张的轻便、承载内容之多上,完全没阅读过其中的内容。 之后由于楚凝霜所说之事太过惊世骇俗,他完全把这本书抛到了脑后,他还忘了把之前定好的赏赐赏给她。 想到这,刘彻又叹了口气。 原本想做的事,竟没有一件做成的。 就这还足足花费了一整天的时间。 他原本想着辰时就把楚凝霜的事处理好,之后处理堆积如山的政务,到了申时去和皇后、据儿用晚膳,顺便留宿在椒房殿度过美好的夜晚。 罢了罢了,今日收获,足抵得上他处理一整月的政务了。 如今既知楚凝霜的真实身份,刘彻便觉得之前定下的赏赐已经有些配不上她,还是再往上提一提吧。 如此规划着,刘彻翻开《三国演义》,决定了解下其中内容便就寝休息。 【第一回:宴桃园豪杰三结义,斩黄巾英雄立首功。 词曰: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 嗯?这词写得好啊! 刚读了个开头,刘彻眼前就浮现出栩栩如生的画面。 长江滚滚,多少英雄好汉如同翻涌的浪花,不论声势有多么浩大,最终都将消失无痕。 【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汉朝自高祖斩白蛇而起义,一统天下,后来光武中兴,传至献帝,遂分为三国。】 刘彻紧紧皱眉。 光武中兴? 莫不就是楚凝霜所说的东汉刘秀。 传至献帝,遂分为三国? 难道这本书写的是东汉末年的事? “陛下,夜深了,您……” “出去。” “陛下,您…” “出去。” “陛下…” “出去!没看到朕正忙着吗?” 刘彻终于从《三国演义》中抬起头,怒瞪向前方跪地的内侍。 内侍惶恐不安,但还是颤着声音提醒。 “陛下,已到辰时了,太官那边的早膳已热过两回,您今日还要前去太庙献捷…” 刘彻握着书的手一顿,原本升起的怒火也消散了大半。 殿内变得安静,他看向不知何时已经天明的窗外,能感觉到自己腹中传来的细微抽动以及眼睛的酸涩感。 他的身体在抗议,抗议他的废寝忘食。 他竟然为了一本小说,忘了休息、忘了工作,也忘了时间。 他低头看了看正读到精彩之处的小说——袁绍磐河战公孙,孙坚跨江击刘表。 算了,政务要紧,之后有时间再看。 刘彻放下书,看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内侍。 “楚凝霜还在宫里吗?” “还在,没有陛下的命令,奴不敢让她离开。” 内侍连忙回答。 “嗯,传膳吧。”刘彻这才满意。 “将楚凝霜叫来,朕要与她一同用膳。” “是。”内侍领命,立刻退了出去。 没过多久,楚凝霜就又来到了后殿。 行礼后抬起头,她被刘彻眼睛里的血丝和眼下的黑眼圈给吓了一跳。 “陛下……您昨晚没休息好吗?” 刘彻白她一眼,反问。 “听了你的那些暴论,你觉得朕能休息好?” 楚凝霜讪笑两声,决定换个话题。 “陛下昨晚可看过《三国演义》?” “看了几回。”刘彻也不瞒着,直接把书拿到案上。 “这书里是东汉末年的记载?可信几分?” “七实三虚,有艺术加工的成分,陛下不可尽信。” 楚凝霜举了个开头部分的例子,刘关张桃园三结义,其实历史上只说三人情同兄弟,并无结拜。 刘彻点点头,又问。 “后世可拿出的小说应当颇多,你为何会给朕这一本?” “因为这本是我们后世的四大名著之一,是最经典的那种历史小说。” 其实楚凝霜更想拿出来的是《西游记》,她最喜欢的就是西游记,她想给大汉百姓狠狠安利孙悟空。 但西游记神神鬼鬼的太多,万一刘彻信了,那就更完蛋了。 而且《三国演义》讲述的东汉末年,刚好能作为佐证,再次证明她后世之人的身份。 “四大名著?剩下三本呢?”刘彻一顿,皱眉问。 “朕早就想问,你这…时间旅行,准备得还挺充分,似乎什么都能拿得出来。” “那是自然。”楚凝霜十分得意,这可是她穿越带来的金手指,没有它,她会果断选择躺平的。 “旅行旅行,准备充分才能行得顺利。” 刘彻又问,“那将来,是否会有人如你一般来到大汉?” “嗯……这我就不确定了。”楚凝霜摇摇头,自己也很茫然。 她连是如何穿越的都搞不清楚,又怎么会知道别人能否过来。 刘彻看她脸上的神情,心里便有数了。 “朕倒觉得,这天降祥瑞之事,有你一个就够了。” “啊?”楚凝霜眨了眨眼,反应过来后有点小感动。 “陛下——这话您能再说一遍吗?” 刘彻:…… 刘彻:“朕突然就不想给你赏赐了。” “……那还是给赏赐得好。”楚凝霜相当务实地说。 “陛下,我…民女其实还有一事相求呢,昨天忘了说,今天可以斗胆说一下吗?” 刘彻已经习惯了楚凝霜的说话风格。 大部分情况下她都没大没小的,完全意识不到对面的人是大汉的皇帝,说话相当随意。 但当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或者有事相求的时候,她又会象征性补救一下,靠称谓上的谦卑来表示自己的恭敬。 是的,只是称谓上的谦卑。 刘彻看得出,她其实没什么对皇帝的发自内心的敬畏。 这种不同于当今任何人的态度,让刘彻对她后世之人的说法更信了几分。 他都忘了问,她所生活的那个后世,到底是什么样的。 为何会教出她这样自由不拘,对政治、对历史、对格物、对医术都有建树的能人。 33、陛下可有为难于你 不过这些,还是等日后再聊吧。 刘彻能想象到,自己要是继续把楚凝霜留在宫里,外面得闹出什么风风雨雨。 刘彻:“你有何事求朕?” “陛下,我答应了一些伤卒要收留他们,让他们帮忙干活,不知您意下如何?” 刘彻皱了皱眉,这件事他早已听卫青、李广说过了。 他其实不看好这个,“那些废疾之人如何能干得了活,你可不要为了他们耽误正事。” “不会耽误的,陛下,其实那些人是能干活的,只是以前没有人给过他们机会。” 楚凝霜诚恳道:“况且这也是朝廷仁政,若百姓看到朝廷会给当兵致残者一条活路的话,他们肯定会更愿意去当兵的。” … 骑着疾风,楚凝霜慢悠悠地离开未央宫。 不是一个人,她身后跟着一个内侍以及陛下给她的赏赐,浩浩荡荡的。 不过她没有回头去看。 自出宫后,她又收起了脸上多余的表情,把一切想法和情绪都努力藏在心里。 此行的目的算是都达成了,顺利得不可思议。 只是刘彻能信多少,就不是她可以猜测的了。 大部队拐道前往了陛下赏赐的府邸。 两进两出的宅子,比不得列侯公卿的深宅大院,但在六百石的官员里,已是难得的恩典。 对楚凝霜这样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人来说,这宅子已经过分豪华了。 里面家具俱全,还有十个侍从站成两排列队欢迎,几乎可以说是毫无缺点。 楚凝霜没在这待多久,让侍从们把陛下赏赐的东西搬进来后,就跟着内侍离开,往卫府而去。 卫府门外,一个看着面熟的侍女见到她后,远远就跑过来。 “女郎!您终于回来了,夫人可担心您呢。” 楚凝霜有些惊讶,“宫里没人帮忙传信吗?” 今早宵禁一结束,她就麻烦内侍帮忙传信了。 “传了,但夫人还是担心。”侍女回道。 楚凝霜有些感动,但也没有全信。 现代领导说话尚且还拐着弯呢,更别提古代这些名门望族。 尤其涉及到和皇帝有关的事,他们能把阴谋算计、虚情假意玩出一百种手段。 楚凝霜不相信刘彻的姐姐平阳公主是个毫无心计的纯好人,能在短短两天时间的相处中就和她推心置腹,为她茶不思饭不想。 她没有那么大的魅力,所以真正能让对方茶不思饭不想的,是她和刘彻的对话,是她为何会被刘彻留在宫中彻夜长谈,是她到底做了什么让刘彻如此感兴趣。 甚至于,她会不会被刘彻看中,收入后宫成为妃子,进而威胁到卫子夫的皇后之位,威胁到刘据。 这都会是平阳公主担心的事。 她是公主,自小在宫里长大,又是刘彻的同母姐姐,可以说是世上最了解刘彻的几个人之一。 刘彻不是没废过皇后,若他真有那个心思,他完全可能二废皇后。 这样一来,以卫子夫为代表的卫家就会失势,作为卫青的妻子,平阳公主也会受到影响。 楚凝霜能猜到的部分就是这些了。 说实话,这给她很大的压力。 她在现代就是个普通人,虽不至于社恐,也有些可以一起玩的朋友,但要说情商极高、能圆滑地处理人际关系,那还是没到那个程度的。 为了防止自己说错话、做错事,在连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得罪了谁,她已经尽可能闭上嘴当哑巴,只说该说的,连本性都压制着。 刘彻是目前唯一的例外。 古代皇权至上,她早就决定好要抱紧刘彻的大腿。 只要皇帝信任她、支持她,再加上自己的武力值,她就不需要太担心自己的安危。 所以她不在刘彻面前装,至少要暴露一部分本性、袒露自己毫无人脉和根基。 她要让刘彻看透她,让刘彻知道,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她能依靠的只有他。 她要当一个只站在刘彻那边的实干派,只搞发明创造,不参与朝堂纷争。 她知道,刘彻也知道。 他们心照不宣,各取所需。 … “凝霜,你可算回来了。” 正堂内,平阳公主热情地拉住楚凝霜的手,眉眼间带了前日没有的疲态。 平阳担忧问道:“用早膳了吗?怎得这般慢,陛下可有为难于你?” “早膳在宫里吃了。” 楚凝霜感激笑道:“陛下宅心仁厚,没有为难我。” 宅心仁厚?谁?陛下? 平阳公主嘴角一抖,险些没绷住表情。 好在,经历过大风大浪的长公主还是绷住了。 “那便好,陛下既没有为难你,想来是对你颇为看重。” 两人在堂中就座。 侍女上前看茶,又退下。 她关切问道,观察着楚凝霜的脸色。 “日后有何打算?陛下可曾给你个一官半职,让你能安心研究那些师门奇技?” “陛下命我为将作监丞,秩比六百石,专管新器研制,赐金百斤,绢帛百匹,奴婢十人,车马一乘。” 楚凝霜没有丝毫隐瞒,倒豆子一样说出来。 反正这些都不是什么需要保密的东西,直接说出来反倒能给人留下爽快坦诚的好印象。 说着,她拿出一块令牌。 “陛下还赏我一个城外的官庄,让我作为考公室使用,还有就是随时进宫禀告研究进展的权力,再然后……” 她显得有点纠结。 平阳公主问,“是什么?” “下次上朝,陛下说要我也去。” 说到这个,楚凝霜有点烦恼。 虽然知道自己迟早要面对朝堂上的老狐狸们,但真走到这一步,她还是有点忐忑。 更重要的是,早朝实在是太早了,想想就痛苦。 平阳公主被她的表情逗笑了,忍不住问。 “怎么,看你的表情还有些不情愿?” “不是,我只是…有点紧张。”楚凝霜实话实说。 “我以前的日子很平淡,也很少接触外人,师门教的都是些工匠手艺、医术造物,没教过我怎么跟人打交道。” 她确实生活在和平年代,一个古代人连想象都想象不到的温室里。 学校里教的也确实都是些知识,不包括待人接物、为人处世。 所以这不算撒谎,楚凝霜说得毫不心虚。 平阳公主轻叹口气,握着楚凝霜的手轻轻拍了拍。 “你是个有本事的,拿出来的东西哪样不是利国利民的好东西,就算真有人想算计你,陛下、仲卿他们也会帮你的。” “多谢夫人。”楚凝霜抬眼,感激地看向平阳公主。 或许对方掺杂私心,但此时此刻的安慰却是实打实的。 平阳温婉地笑笑,“对了,你刚从宫里回来,肯定还有很多事要忙,我就不留你久待了。” 她又说,“今日大军进城,仲卿和去病都去营地准备了,你忙完后也快去看看吧。” “今日大军进城?” 楚凝霜还不知道呢,“多谢夫人告知。” 她得快点去忙活。 不然等大军回了军营,再想进去可就麻烦了。 告别平阳公主后,楚凝霜再次出门,跟着外面等候的内侍前往陛下赏赐的官庄查看。 官庄位置在长安城外的东面,位置很宽敞,有屋舍二十余间、一片荒地、一片茂密的林子,一条绕过庄子、水流湍急的河。 这是楚凝霜提出需求后刘彻特意选的,靠近河流就意味着可以架设水车,节约人力。 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哪怕再在内心里告诫自己保持镇定,楚凝霜的脸上也还是不受控地浮现笑意。 太好了!果然抱皇帝大腿就是方便。 送别回宫复命的内侍,楚凝霜离开庄子,在附近的林子里绕了一圈后,驾马赶往城外。 * 城外营地十分热闹。 马上大军就要进城,很多人都在整理自己的行装。 “太好了,终于能进城了!” “我家就在城里,爹娘小妹肯定会来看我的。” “欸,你有小妹?几岁了,婚配没有?” “滚滚滚!我小妹要嫁也得嫁个好人家,你晚上呼噜打得震天响,谁敢嫁你啊!” “哈哈哈哈!” 一众人笑闹着整理自己的东西,整理好后,迅速到空地上集合。 将军们已经在了,前方树立着几面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待时间差不多,大将军卫青下令,大军开始井然有序地向长安城进发。 并不是所有兵士都可以进城,只有一小部分精锐才会有进城献俘的殊荣。 大部分兵士还是要留在营地,等待分批回返军营,或者论功行赏、遣散归乡。 打头的是将军们,其次是精锐骑兵,再是押送着匈奴战俘的步兵。 旌旗蔽日、铁甲鲜明,从营门出去时,和不远处的狼狈残兵形成了鲜明对比。 “那些人还在那等着啊?” “是啊,好像等两天了。” “唉……我看够呛能等到那女郎了,谁会要一些废疾去干活啊。” “嘘,别多嘴,跟我们没关系。” 兵士们的窃窃私语淹没在囚车滚动的车轮声和马蹄声中,没被任何人听去。 前方,长安城方向。 一匹神骏白马狂奔而来。 马上女子一身黑衣,高高束起的长发在风中飞扬。 楚凝霜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 大军已经出发,好在她想找的那些人肯定不会跟大军一起行动。 她绕到边上,避让开大军行进的队伍,然后抬手指了指大军后方,无声询问打头的卫青。 卫青似是看懂了她的意思,笑着点了下头,同样示意了一下后方。 34、他仍然想长生不老 楚凝霜松了口气,让疾风继续往军营走。 她经过卫青后方的将军、校尉们,经过骑兵又经过步兵。 不少人向她投来视线,露出惊讶的表情。 “不会吧?” “那女郎真来了…” 营地门口,在进城的兵士们都离开后,这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守营的兵士稍稍放松了点,对不远处立着的残兵说话。 “欸,你们还要等吗?都两天了,那女郎真能回来找你们?” 另一人也道:“还是早点回乡吧,领了朝廷的补贴,也能让家里人过一段时间的好日子。” 残兵们没理他们。 一个拄着拐杖的正在左右踱步,踱几步就往城门方向望一眼,然后低下头,再往前走。 拐杖压在地面上,支撑着他的身体往前、再往前,百看不厌。 王二坐在一块石头上,缠着脸的布条早被拆了下来,伤疤被日光一照,越发显得狰狞。 但他自己不在意,只是低着头,粗糙的双手灵活地编着一根草绳。 还有一人躺在大车的阴影下,嘴里叼着草,望着天上的云发呆。 “你们说……”他忽然开口,“女郎能成不,会不会碰上什么麻烦?” 王二停了手里的活,望了望城门方向。 “能成。”声音简短有力,毫无怀疑。 阴影下那人扭过头来,吐掉嘴里的草叶。 “我也觉得没问题,女郎那么有本事,我觉得比朝廷那些大官都有本事,是不是?” 王二没回答,只是又望了一眼城门。 然后他愣住了,豁然起身。 “女郎!” 他喊了一声拔腿就跑,跑得比杀匈奴的时候都快。 剩下的人也全都站起来,朝城门方向望去。 真的是女郎! 一匹白马正朝这边奔来,马上的人就连守营门的兵士都分外眼熟。 “女…女郎?”守门兵士面露错愕。 他们先前才质疑过女郎不会回来了。 白马在营门口停下。 楚凝霜有些惊讶地看着冲出来的王二等人。 快速数了数,二十三,人数全齐了。 她翻身下马,笑道:“正好,你们提前猜到我会这时候来吗?” 那些人看着她,眼睛都很亮,脸上带着傻笑,却没人回答楚凝霜的话。 倒是守门的兵士最先反应过来,替他们喊道:“女郎,他们这两天就没回过帐篷,一直等在这儿。” 另一人也道:“是啊,不管怎么说他们都不走,就怕被你抛下呢。” 楚凝霜愣了愣,心下了然。 “多谢你们告诉我。” 她又看向那些人,催促道:“好了,快收拾东西,咱们该走了。” 话音落下,那二十三人竟没有一个动作的。 这两天来,他们每时每刻都在幻想着这一幕,但当这一幕真的到来时,他们竟然没勇气相信这是真的。 王二的嘴唇动了动,不可置信地问。 “女郎,真…真成了?” 楚凝霜笑着点头。 “成了。” “成了?!” “女郎成了!” “俺们能留下来了!” 众人欢呼起来,又哭又笑。 王二愣愣地站在那里,眼泪顺着完好的那只眼睛往下流,自己都不知道。 楚凝霜等他们哭了一会儿,才开口。 “好了,收拾东西,跟我走吧。” 众人其实早就收拾好了行李。 虽然在楚凝霜看来,那都是些破烂。 一行二十四个人——楚凝霜骑在马上,浩浩荡荡地往长安城方向去。 身后,站在营门口的两个兵士对视一眼。 一人突然道:“我怎么有点羡慕那些人了…” 另一人白他一眼。 “怎么,你也想断胳膊断腿?” “……那倒不是。”兵士抬起头,看了眼天空,眼眶有些湿润。 “就是觉得……女郎心地真好,要是能追随她…好像残了也没什么。” 另一人不吭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 “还不知道能变成什么样呢…” …… 未央宫,被派出去的内侍很快回来复命。 刘彻正在被侍从们服侍更衣。 衣着很庄重,是太庙祭祀时才会穿的礼服。 他看也没看那名内侍,只是吩咐道:“去找几只鸡来,每日把方士炼制的金丹磨成粉喂给它们,记录它们的状态,有什么情况立刻报给朕。” “……是。”内侍虽然心中震惊,但仍毫无犹豫地领命。 此前不是没人试过金丹,毕竟是要给皇上吃的,哪怕是珍贵无比的金丹也得先由内侍试毒。 但内侍试毒后不仅没有异样,反而还感觉身体暖洋洋的,精神振奋,也就没人再怀疑金丹的效果了。 如今陛下竟要用家禽试毒,莫非那金丹真存在什么问题不成? 内侍心里怀疑的时候,刘彻的心里也是怀疑的。 他自然听进去了楚凝霜的话,但心底深处仍保留着一点希望。 他不愿相信李少君是骗他的,那些方士是骗他的,他仍然想长生不老。 但在楚凝霜讲述的历史里,他花了那么多钱,信了那么多方士,结果除了劳民伤财外,什么都没得到。 他最终还是死了,在巫蛊之祸后,将皇位留给一个年仅八岁的幼子。 他不信一个幼子能够掌控朝堂。 大汉的权力必定掌握在了他的托孤大臣手中。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几位托孤大臣还算可靠,没有演变成像西汉末年王莽那般的存在。 刘彻冷着声音,“去把张汤找来。” 若那金丹真有问题,他绝对不介意效仿一下当初的嬴政,把那些狗屁方士全部活埋! 还有那个李少君! 若是真死了还好,若是假死隐姓埋名… 刘彻眼中闪过一抹冰冷的杀意,周身散发出的骇人气势让殿内所有人的动作都小心翼翼。 * 造纸术——利用树皮、麻头、破布、旧渔网等廉价原料,锉、煮、捣、抄、烘五步之后,方可制造完成。 在往庄子去的路上,楚凝霜盘算好了他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首先就是去长安城里收购原料,准备树皮,准备熬煮的工具。 “女郎,前面那个庄子就是吗?” 楚凝霜回过神,望向前方,应道:“没错,就是那个。” 官庄很大,有一圈墙壁围着,大门很气派。 进门后是一个大院子,有一口水井,地上铺了整齐的青石,二十几间屋子排列有序。 屋子后头是一大片菜地,菜地再往后还有饲养鸡鸭猪羊的地方,尤其猪圈是向下挖了个坑的,建在茅厕的旁边。 这里以前肯定是某个有钱有权的人家的庄子,但可能是犯了事,被没收了家产。 如今就变成了皇帝手里的闲置官庄,刚好派上了用场。 众人站在大院子里,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去。 “这…这是女郎的地方?” 楚凝霜纠正道:“陛下借给我们用的考公室,以后我们就在这里做活。” 说完,她抬手拍了拍,将众人看向屋子的注意力吸引回来。 “好了,现在已经到了地方,我们先说规矩,再聊其它。” 众人下意识站直了腰,认真听她讲话。 楚凝霜把所有人的表现尽收眼底,暂时还算满意。 升米恩斗米仇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不能因为同情他们而一味满足他们的要求,不然最终倒霉的就是自己。 她平静道:“我刚才说了,这里的庄子是陛下借给咱们的考公室,我之所以说是借,是因为陛下也有收回这个庄子的权力,如果将来我们做得不好,陛下就不会再把这里借给我们。” 有人抿唇,有人表情越发严肃,但还是认真听着,没有插话。 “你们以后会在这里干活、会在这里生活,这个庄子的重要性可想而知,所以你们要做的,就是按照我教给你们的办法,把我分配给你们的工作做好!” “我收下你们,不是因为可怜你们,而是因为你们是为保护大汉而受伤的英雄,对于这样的英雄,我愿意给你们一次机会,但机会也只有一次!” “丑话说在前头,日后一旦被我发现有人偷懒耍滑、品行不端、怀有异心,我绝对会把这人赶出庄子,以后永远不可能再有回来的一天!” 这番话说完,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远处潺潺流过的水声。 楚凝霜深吸口气,最后问道:“现在——有没有觉得自己办不到,想离开的人?你们可以回军营,我会和大将军说明情况,日后你们可以回家去!” 她看着眼前的二十三个人。 有的缺了胳膊,有的瘸着腿,有的脸上、衣服下带着狰狞的伤疤。 他们像被钉在地上一般,一动不动。 没有人说话。 但也没有人低头。 楚凝霜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那些眼睛没有躲闪。 很快,有人最先动了。 站在最前面的王二“噗通”一声跪了下去,随后带动着第二个、第三个人跪了下去。 “女郎放心!”王二声音沙哑,眼里没有惶恐不安,只有一种燃烧着的坚定。 “俺们这些人,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能活着回来,已经是老天开眼,如今女郎能给口饭吃,给俺们一个活路,俺们要是还不知好歹,那还不如就死在战场上!” 35、她就是神仙 “没错!像我们这样的废疾,回去就是个累赘,不仅种不了地,还会给家里浪费粮食!” 另一个支撑着拐杖才跪下去的人抬着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楚凝霜。 “没有哪个贵人会怜悯我这样的人,更没人会给我做工的机会,但你会!女郎收留我,给我一口饭吃,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没错,俺这条命也是女郎的!谁敢不听女郎的话,不用女郎动手,俺赵大先宰了他!” 另一个人说完,朝楚凝霜重重磕了一个头,再抬起时,额头已是渗出了血。 陆陆续续地,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他们或许没读过书,或许不如那些有钱有势的人聪明,但他们很清楚自己如今的处境。 废疾者,几乎都是没用的废物。 除了楚凝霜,不会再有人给他们一条活路。 楚凝霜没有阻止他们跪下的行为,只是静静地看着,直到所有人都做出了决定。 她这才往前走了两步,弯下腰,扶起最先跪下的王二。 “好了,都起来吧。” 她看着后面的人相互搀扶着站起来。 她不知道这些人里,有多少能坚持到最后。 她预测不了未来,也看不到他们的忠诚度,但至少现在,已经足够了。 “希望日后,你们都还能记得今天跪在这里时对我说过的誓言。” 她清晰而平静地说道:“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们工作的地方,你们的家,我需要你们相互帮助、团结友爱,认真做活——” 她顿了顿,询问。 “能做到吗?!” “能!”王二第一个喊出声。 紧接着,并不齐整的声音响起来,渐渐汇成一片。 “能!” “女郎放心!” “俺们记下了!” “好。”楚凝霜点点头,终于再次露出笑容。 “那现在,说完了规矩以后,就说说你们在这里做活的待遇。” “待遇?”众人困惑对视,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单独说的。 楚凝霜解释道:“就是你们在这里工作的薪资…奖励!” “奖励?”这个词大家都听懂了。 众人面露茫然和期待,等着楚凝霜的下文。 “从明日起,每三十天发一次月钱,基础300钱,被我发现偷懒的人,按偷懒的严重程度会扣除一定的月钱,干活格外认真的则会加一些月钱。” 楚凝霜还没来得及了解西汉的物价,但她记得网上说西汉打工人的月工资是“月直四百廿四”,也就是424钱,还有说年薪在2500钱左右的。 要是按照2500钱来算,那一个月就才200出头。 她折中了一下,就定了300钱的基础月工资 不过看这些人的反应,好像还是定得高了点。 众人晕晕乎乎的样子像是被天降馅饼砸中了。 王二张着嘴,好半天才问。 “女…女郎,你还给俺们发…发月钱……俺没听错吧?” 其他人也觉得自己听错了。 这里能包吃住已经很好了,再发月钱简直就是神仙才能享受的生活。 楚凝霜笑着,没回答,继续说下一件事。 “再有就是,你们之中不少人应该都是有家人的吧?” 因为月钱而变得躁动的众人再度安静下来。 楚凝霜:“我们之后首先要做的东西叫造纸术,若是能顺利造出让陛下满意的纸,我会求陛下把你们的家人也接过来,一起生活、一起干活,一起过上更好的日子!” 说完,没有人开口,楚凝霜歪了下头。 “怎么没动静?看来你们不愿意,那就算了吧。” “啊——女郎!” “没有不愿意,没有不愿意!” “俺们是惊呆了,俺们没想过竟然…竟然……” 楚凝霜:“那你们是希望能把家人接过来吗?” 这一次,众人立刻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 “当然啊!要是能把家人接来更好。” “俺有媳妇,俺还有一个娃呢!走的时候刚会叫人…” “俺爹娘还在家里种地,俺出来当兵的时候,他们哭了好几天。” “那就行了。”楚凝霜走向最近的一间屋子。 “走吧,熟悉下庄子,也好确定之后要住在哪。” 她自己也还没仔细逛过庄子,这次正好看看庄子里都有什么,又能不能派上用场。 身后,人群跟上来,脚步杂乱。 有人已经迫不及待想干活了。 “女郎,俺们能不能不逛,直接干活啊?” 还有人问,“女郎,俺家有地离不开人咋办?” 楚凝霜回头看一眼。 “不是要强制把你的家里人带来,要是家里有地不想走的,就还留在那,你报个平安,看情况寄些钱回去。” “那俺媳妇过来的话,也能有月钱吗?” “她要是能干活,干得好,当然也有月钱。” “那要是老人干不了重活怎么办?” “干不了活的当然得你们自己管了,等以后人多了,规矩还得再变一变。” 她强调道:“我这里可不养闲人,你们要是想带长辈过来占庄子的便宜,我不仅会把占便宜的一家人赶出去,以后所有人也不用再带家人过来了。” 众人连连摇头,都表示不会这么做。 当有了连坐惩罚后,至少大部分人会相互监督,不会让别人破坏这来之不易的生活。 日头逐渐升高,直至到了头顶。 众人终于逛完庄子所有的地方。 楚凝霜也对这里的布局和各个房间的用途有了详细的了解。 王二迫不及待地问。 “女郎,那个…造纸术,该怎么弄啊?” 楚凝霜看向他们。 “腿脚麻利的站在这边,腿脚不便的站到那边。” 众人很快分好了队。 二十三个人,腿脚麻利的只有九个,而那九人里,又有两人只剩一条胳膊了。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没事,慢慢来吧,造纸本就是个慢活。 虽然纸张普及开来是件好事,但前期其实不需要多么着急。 能读书识字的大都是有钱有权的人,先狠狠割一波有钱人的韭菜才是最妙的。 “很多事,一件一件来。”她把王二单独挑了出去。 这个脸上有疤,瞎了一只眼的人竟然算得上是这里最健全的一个。 然后让剩下八个腿脚麻利的人两两一组,推着推车(汉也叫鹿车),去长安城里收各种破布、破渔网、麻头。 至于更重要的树皮,用不着出去收,旁边林子里就有的是。 看着那些人已经领了任务,剩下的人都有些着急起来。 楚凝霜问道:“你们认识楮树吗?” 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楮树是蔡伦改进造纸术的关键原料,它的分布范围很广,也特别好养活。 楚凝霜去找他们之前,在庄子附近的林子里就找到了很多楮树(构树)。 剩下的人行动不便,没办法去收东西的话,就专门剥树皮,处理树皮好了。 她在网上看过视频,楮树的皮特别好剥,这些人又有力气,肯定能干好的。 “女郎,那俺干嘛啊?” 王二等了半天,没等到自己的任务。 楚凝霜看向他,严肃道:“你暂时担任庄子的管事,既要干活,也要看好他们,监督他们不要偷懒——能做到吗?” 王二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其他人则都看向他,笑着,没什么意见。 “女…女郎……”王二愣愣地反问。 “俺……俺能做好吗?” 楚凝霜笑道:“那就要问你自己了,你能做到吗?” 我能做到吗? 王二在心里问着,他从来没管过什么。 他只是小时候跟人打架,长大些帮家里种地,最后因为征兵上了战场,然后就倒在敌人的刀下。 他以为自己会死,但最后他在伤病营睁开了眼。 军医说,他的一只眼看不见了,如果伤口愈合,他能活着回去,恶化,他就死。 然后他就躺在那等死,伤口太疼了,他开始闻到一股臭味,是伤口腐烂的臭味。 他开始发烧,他意识到自己很快就要死了。 他很想家,想阿翁阿母,想大哥,想他们送自己出征时伤心痛苦的模样。 就在他想着这些等死的时候,一盏行灯走进了帐篷。 摇曳的火光有些灼人,大概又是军医在巡视着谁死了,谁还活着吧? 他想着,却发现提着行灯的人停了脚步,灯火上移,像是在端详他。 他困惑看过去,看到一个站在灯火里的仙女。 她的眼睛被火光映亮,闪烁着,很是漂亮。 他死了吗?是来接他的神仙吗? 王二不知道,但神仙冲他点了点头。 他等着被她带走。 但她没有带走他,她也不是神仙…… 不是吗? 其实在王二心里,她就是神仙。 救了他,又给了他条活路,还那么温柔善良,她不是神仙,还有谁是神仙? 他的神仙问他,你能做到吗? 王二用力点头,咧嘴露出一个笑容。 “俺能做到!”他大声保证道:“不管女郎要俺做什么,俺都能做到!” 楚凝霜满意地点点头。 “好,我相信你——还有你们,都能做到我交代的事。” 说完,她招手示意。 “走吧,今天先好好休息,明天开始正式干活!” 众人立刻跟上她,直到出了庄子才好奇起来。 “女郎,这是要去哪?” 36、独占皇帝的宠信 “庄子里缺不少东西,咱们回长安城置办一些,再去陛下赏我的宅子里吃顿晚饭,认识认识路,然后你们就回来睡觉休息,明天按照我交代的事好好干活。” 还有什么事呢?楚凝霜想了想,有些头疼问,“你们谁会写字记账?” 她本来不抱什么希望,但好在真的有人是认识字的。 那人说完后,顿时收获了一众羡慕的目光,他自己也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 “俺小时候认了一个富户的儿子当老大,跟着偷学了一些。” 更多的他没说,毕竟当富户儿子的小弟,不是件愉快的事。 楚凝霜笑了,“很好,等回了宅子后我确认一下,没问题的话就由你负责记账了。” … 楚凝霜他们进入长安城的时候,凯旋的大军早已过去,围观的人群也早都散去。 大军停驻在太庙之外,将此次的收获——所有的战俘都推到前方重重跪下。 皇帝刘彻穿着最高等级的礼服,率领众将及有资格参与此次献俘仪式的高官,在太庙中举行了隆重的祭祀典礼。 有专人负责大声诵读捷报内容,昭告天下。 随后刘彻下令,将该杀的杀,该沦为官奴婢的沦为官奴婢。 众人跪地,高呼万岁。 至此,大军凯旋献俘的流程算是走过大半了。 之后就是把该死的人拖到刑场处决,剩下能活的带去干各种苦力。 这就不是刘彻需要操心的事了。 他一走,大军也开始有序向军营撤离。 战马踏地,发出的声音竟带着铁器掷地的声响。 “那就是新式马具?看着果然不同凡响。” 在场的都是高官,无一不是心眼多,消息灵通的。 他们不仅知道大军此次出征时在草原上捡回个女子,还知道那女子献上不少奇物,其中最重要的便是进城这些将士马匹上带着的新式马具。 他们还知道,那女子昨日进宫面见陛下时,足足和陛下聊了一天一夜。 可惜具体聊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甚至有流言说,那女子是匈奴奸细,被匈奴单于专门派来迷惑陛下心智的。 底层官员可能有相信的,但能站在这里参加献俘仪式的高官,都对这样的流言嗤之以鼻。 战绩是做不了假的,那女子带来的东西能够增强大汉军队的实力,根本就不可能是匈奴奸细。 要他们看,是稍微有点真才实学的方士还差不多! 他们不了解那女子,还能不了解陛下吗? 陛下是不会被区区美人计蛊惑的,能蛊惑他的,只有满口长生的方士! “可有听闻那女子被封了什么?” “这…倒还未有消息,但陛下这些年,被方士骗得还少吗…” 官员压低声音,不敢再说下去,但那未尽的意思,谁都听得懂。 一人转向廷尉张汤。 “张廷尉,今日你与陛下一同前来,陛下可有对你说些什么?” 众人顿时来了精神。 可惜张汤张廷尉,一直都是个口风很严的主,想从他嘴里打听出点什么,基本是不可能的。 “诸位同僚日后会知道的。”张汤敷衍了事地回了一句,把话题转回到那女子身上。 但让众人意外的是,他不仅没有言语犀利地说那女子来历不明,反而言辞中还多有维护之意。 张汤:“那女子虽来历不明,但以她目前所为——既不炼丹、也不求仙,就献些实实在在的东西,陛下重视她也在情理之中。” “张廷尉所言极是。”御史大夫李蔡也点头赞同。 他堂兄李广就是此次北击匈奴的将军之一,他自然能从堂兄口中听到更多东西,因此对那还未见过的女子颇有几分好感。 李蔡:“比起那些满嘴仙山长生的骗子,她献上的东西,至少能让将士少死几个、让战马多跑千里,陛下精明得很,分得清好歹。” 众人面上点头赞同,心里却都在冒着各种各样的猜测。 李蔡就算了,张汤会这么说……莫非和陛下今日的召见有关,是陛下的授意? 在其他人心中盘算的时候,张汤也在心里思索。 今日被陛下招入宫中,他还感觉奇怪,对那些俘虏的处置不是提早就商量好了嘛,怎么临到献俘了又要找他过去。 结果出乎张汤的意料,陛下找他,不是为了俘虏的事,而是为了让他派人监视长安城里的那些方士。 乖乖,那可是陛下相当宝贝的方士啊…… 这是马上就要逮他们进大牢的节奏啊! 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张汤想到昨日听说的消息,那个被大军带回来的‘神仙’,和陛下聊了一天一夜。 难不成是她做的,作为方士想独占皇帝的宠信? 但陛下会如此轻易地相信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不对,若是陛下不相信,就不会留她一天一夜了。 不管是她作为方士的才能打动了陛下,还是她拥有绝顶美貌被陛下相中,这些都不是张汤在意的。 他只要知道那女子可能已经深得皇帝信任就够了。 正在这时,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大声响起。 “恐怕什么?怕陛下杀我?” 众人不用扭头去看就知道是谁,官场上有这等暴脾气的,绝对就是右内史汲黯。 看去时果然如此,汲黯脸色铁青,好像当场就能撞在未央宫门口以死明志。 “若那女子所行真是方士那一套,老夫当场就给她戳穿!陛下若是执迷不悟,老夫就跪在未央宫门口,跪到他醒悟为止!” 说罢,他一甩袖子,大步离去,留下旁边几名官员面面相觑。 几人苦笑,道出原委,不过是在聊陛下和那女子畅谈之事,不知说的是所献之物,还是求长生、炼仙丹。 李蔡无奈,“汲黯这脾气……唉,还是如此啊。” 只能说幸好如今的皇帝有容人之量,知道对忠臣宽容忍让。 不然以汲黯性倨少礼、敢于直谏的性格,早就不知死多少回了。 …… 完全不知道大臣们都在讨论些什么,楚凝霜带着一众残兵——现在应该叫手下了,在长安城的东西市爽爽地购物了一番。 陛下此前赏了她金百斤,不是指黄金,而是黄铜。 因为现在的黄铜是制作半两钱的主要材料,色泽金黄,所以被习惯性地称为“金”。 如果是黄金的话,会明确写成黄金。 至于这金百斤的价值,汉时的一斤大概相当于现代的250克,百斤就是25千克。 而在汉武帝元狩五年(公元前118年)正式发行五铢钱之前,汉朝的钱币制度是相当混乱的。 汉文帝时期进行了货币改革,铸行比较标准的“四铢半两”,后武帝即位,又推行过一段时间的三铢钱,建元五年(前136年)因私铸问题下令停铸三铢钱,恢复铸造半两钱。 总而言之,对如今的物价和货币制度相当陌生的楚凝霜,终于靠着在集市上闲逛,了解了现在的物价。 因为货币体系混乱、战乱不断、商人哄抬物价等原因,各种东西都很贵。 尤其是粮食,质量差的尚且都要50钱一石,好的更是高达百钱。 长安城里、天子脚下,百姓的日子应当已经算是很好的了。 那长安城外呢?甚至更偏远的地方,百姓的日子可想而知。 唉……心里叹息一声,但叹息也没什么用。 楚凝霜掏钱出来的时候,都感觉有些肉痛。 她再一次庆幸,自己至少是带着游戏背包穿越而来的。 不然两手空空,便真就应了《荒野大镖客》里的那句‘上天给了我一颗怜悯之心,却没给我拯救世人的能力’。 “走了。” 很快收拾好心情,她带着众人拐过几条街,到了陛下赏赐的宅子前。 宅门口的门楣上,已然悬挂了‘楚府’的匾额。 门口站着两名侍卫,看到骑着白马的楚凝霜,立刻迎了上来。 “大家,您回来了!” “东西已经收拾好了,就等着您呢。” 说话间,两人看向楚凝霜身后跟着的人,视线顿了顿,又收回来,没露出多少讶异。 在离开宅子前,楚凝霜已经提前告诉过他们,她收留了一些从战场上退下来的残兵,之后可能会带回来吃饭,让他们不要大惊小怪。 两人显然听进去了楚凝霜的话。 也可能是陛下赏赐的人就是有着如此高的职业素养,不对主子的行为做任何质疑。 总之楚凝霜对此很满意,把缰绳交给了一人,自己很快下马,率先进了宅子。 身后跟着进来的王二等人目瞪口呆,这个宅子又和城外的官庄有很大的不同了,虽然面积小些,但更气派。 “这就是陛下赏女郎的宅子?” “这也太气派了吧?” 楚凝霜也感慨,“是啊,没想到有一天我能住上这样的房子。” 顿了下,她又说,“现在你们认识路了,以后要是我不在庄子,你们有什么急事的话,就来这里找我。” 众人点头应下。 很快,陛下赏赐的十人又一次聚集起来。 四个侍女负责服侍她,打扫屋内卫生,其中一人年纪较大,还兼有管事一职。 剩下六人里,有四名轮换站岗的侍卫,一名厨子,一名马夫,当然他们也一起负责院子里的卫生。 37、你们都想识字 宅子这么大,的确需要维护。 楚凝霜不打算让他们去庄子上做活。 一番认识后,名字算是都记住了。 厨房里,也传出了饭菜做好的香味。 在这个没有椅子、流行跪坐吃饭的汉朝,楚凝霜选择直接坐在台阶上,一手拿碗、一手拿筷子,边吃边向他们提问题。 比如你们家在哪,以前是干什么的,家里有几口人。 她听得很仔细,也问得很仔细。 下方的众人分成了态度泾渭分明的两波。 一波是王二他们,刚从军营离开,习惯了席地而坐在哪都能吃饭的生活,又和楚凝霜很熟,显得还挺自在。 另一波就是宅子里的十人,要不是楚凝霜强调只这一次的话,他们根本不敢和她同时吃饭,更不敢让她坐在院子里吃饭。 不过渐渐的,他们发现主子的态度很平和,问的问题也是家长里短的小事。 气氛开始变得轻松,十人终于松弛下来,越发主动地参与进了话题里。 陶碗很大,蒸的粟米上盖着葵菜炖猪肉。 由于用了楚凝霜提供的调料,味道特别香。 王二很快吃完了一碗。 想放下碗筷时,楚凝霜开口道:“没吃饱就再去盛一碗,饭菜管够。” 于是不少残兵又去厨房盛饭。 出来时喜气洋洋的,笑得特别傻。 宅子里的十个人相互看了看。 突然有一个侍卫站起来,绷着脸,也去厨房又打了一份饭。 出来后他偷看了眼楚凝霜的表情,见她看向自己点了下头,终于把提着的心彻底放下去。 是个心善的大家啊… 众人心里都出现这样一个共识。 楚凝霜把他们的表情一一映在眼里。 嗯,只能看出他们很高兴,心里想什么就不清楚了。 但她要展现出一副一切尽在掌控的从容样子。 “好吃吗?”她问。 众人点头,感觉现在像做梦一样。 “既然好吃,那就记住这个味道,以后努力工作,带着你们的家人也吃上这样的饭菜。” 看众人都吃得差不多了,楚凝霜开始说一些比较严肃的话题。 庄子那边的管事暂时是王二,楚府这边的管事叫庞姑,此前在宫里当差,业务能力可想而知。 两个地方,由两人负责,一旦出了问题,她会先找他们算账。 除此之外就是一句话——只要他们能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她就绝不会吝啬给他们的工钱。 吃完了饭,也交代完了事情,趁现在天还亮,王二他们就带着不少今天买回来的东西,往城外庄子那边赶了。 楚凝霜没去送他们,但找了两个府内侍卫帮忙搬东西。 再有就是留下了那个说自己会写字记账的人。 那人叫周大牛,在和匈奴打仗的时候断了条胳膊,好运的是,不是惯用手。 这人很乐观,总是笑着的,留下时跟楚凝霜保证,自己绝对没有撒谎。 楚凝霜没说信不信,找了根空竹简在上面写下《千字文》。 “我写,你念——开始吧。” 周大牛歪着头,一脸认真地端详。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呃……” 刚开始是顺顺利利的,但在读到‘日月盈昃’的时候,那个昃字便不认识了。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呃呃”地不知所措。 刚夸下海口就碰上不认识的字,让他的脸瞬间就涨红了。 附近围观看热闹的侍从们都有些想笑。 侍女和年龄大的厨子、马夫还忍着,剩下那俩侍卫是真的笑出声了。 管事的庞姑瞪他们一眼,他们这才收了声音。 楚凝霜抬眼看过去。 “赵五月、张四声出列。” 此前吃饭时就是这个赵五月,第一个去厨房打饭的。 被叫出来后,赵五月直接一个丝滑跪下,低头认错。 张四声比赵五月慢上一息,但也很丝滑了。 “大家,小的知错了…” “大家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吧。” 周大牛也为他俩求情。 “女郎,不是他们的错,是俺…” 楚凝霜看了周大牛一眼。 那眼神,和在伤病营里给人包扎时的一模一样。 不是温柔,是你再叫就把绷带缠得更紧些的威胁。 周大牛立刻闭上嘴,在心里对这两位兄弟说了声抱歉。 楚凝霜问道:“你们两个说说,刚才笑什么?” 她紧跟着补充,“大丈夫要敢作敢当。” 赵五月把到了嘴边的求饶咽回去,只得梗着脖子道:“小的笑话他不识字还说大话!” 张四声点头,“没错。” 周大牛的脸更红了,头几乎要低到胸腔里。 楚凝霜又问,“你们识字?认识几个?” 赵五月很干脆地回答,没有半点不好意思。 “小的一个字也不认识!” 张四声:“小的也是。” 楚凝霜无语,“你俩一个字都不认识还笑话他啊。” 赵五月:“那咋了,小的至少敢说实话!” “那周大牛说的就不是实话了?”楚凝霜问。 “周大牛,你把你之前跟我说的话再说一遍。” 周大牛“啊”了一声,连忙回忆起来。 “女郎,俺会…写字记账……好像,就是这样。” “嗯,你会写字记账,但你又没说自己会写所有的字。”楚凝霜再度看向两个侍卫。 “我也不敢保证我就会写所有的字,所以周大牛没说谎,你们两个明白了吗?” 两个人不断点着脑袋。 “小的错了,求大家责罚!” 楚凝霜轻叹口气,知道这两人心里肯定不服气。 “好,既然你们知道错了,那此后一个月,每天晚上我都会教你们八个字,三十天后,你们至少要学会一百个字,不然就扣你们这个月一半的月钱,你们可认罚?” “啊?”两人都是愣住。 其他人也错愕地看向楚凝霜。 楚凝霜问,“有什么问题?” 当然有问题,大大的问题! 谁家主子的惩罚会是教下人识字啊? 但这样的话,没人敢说出来。 楚凝霜:“周大牛,每天教八个字,三十天后是多少个字?” 九九乘法表最晚起源于春秋战国时期。 若是周大牛学过算数,这么简单的乘法肯定是会的。 周大牛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 他愣了下,好在这问题也简单,立刻道:“二百四十个字!” “嗯。”楚凝霜看向赵五月和张四声。 “三十天,我教你们二百四十个字,你们只要学会一百个就可以,你们能做到吗?” “小的…小的当然能做到!”赵五月下意识挺直腰板。 才一百个字而已,他觉得连周大牛都识字,学起来肯定不难。 张四声挠挠头,他一直都挺笨的,学什么都比旁人要慢。 但赵五月撞了撞他,小声催促“快点啊,大家等着你呢”,他就急了,连忙应下。 “小的也能做到!” “张四声,你自己想好了?” 楚凝霜看到赵五月的小动作,“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张四声偷看了楚凝霜一眼,又迅速低下头,使劲点了点。 “小的想好了,小的…要学!” “大…大家!”突然,一个侍女“噗通”一声跪下,脸涨得通红。 “婢子刚才也笑了,婢子能不能…能不能也受这个惩罚?” 顿时,众人都愣住了。 楚凝霜挑了下眉,看向那个侍女。 “你叫春雨,对吧?你也想识字?” 春雨硬着头皮,额头紧贴在青砖上。 “是!婢子也想…也想识字,求大家成全!” “大家,婢子也想学!” 又一个侍女跪了下去。 紧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最后包括本就识字的庞姑和本该置身事外的周大牛在内,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读书识字,对他们而言都是贵人们才能做的事。 他们家里都穷,没有读书识字的机会,以前也不觉得有什么,反正周围的大部分人都是一样的。 但在心里,他们却不想这样,就算认了字后还是要为奴为婢,不识字的奴婢也和识字的奴婢有很大的差距。 现在,有这样一个机会摆在面前。 当那个叫春雨的侍女第一个反应过来后,所有人都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楚凝霜看着他们。 “你们都想识字?” “求大家责罚!” 众人异口同声。 楚凝霜笑了,强调道:“若是一个月学不会一百个字,你们可是都会被扣半个月月钱的。” “我们愿意。”反正平时吃住都在府里,他们省着点也花不了几个钱。 而且不少人都觉得,一个月一百个字听起来还挺容易的。 “好吧,既然你们强烈要求想扣月钱,那我就答应你们——从明天开始,每晚戌时跟我学字。” “多谢大家!”众人齐声拜谢。 就在这时,那两个被派去帮忙的侍卫赶回来了。 两人一进院,便被这里所有人都跪着的画面吓了一跳,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连忙跟着跪下。 “大家饶命!” 两人满头雾水地喊。 院子里顿时一静。 突然,楚凝霜笑了一声。 “行了,都起来,看把他们吓的。” 众人顿时也笑起来。 赵五月爬起来,跑过去扶起两人,快速解释了一番。 两人一愣,连忙朝楚凝霜跑过来,脸上写满纠结。 楚凝霜:“愿意月底扣一半月钱的,明天也跟着学。” “愿意愿意,多谢大家教诲!” 两人拱手,松了口气。 不就一百个字嘛,感觉学起来轻轻松松啊。 38、人心隔肚皮 楚凝霜问两人,“都把东西送到了?路上没出什么事吧?” “没事,大家都好好的。” “嗯,辛苦了。”楚凝霜回归正事,继续写《千字文》。 “周大牛,继续念,不会的就空过去。” 周大牛于是就继续念下去。 “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 确认周大牛真的认识挺多字之后,楚凝霜开始考起他的算账能力。 庄子初期,钱款流通少,只要算清楚收购破布等物的斤两和钱,还有庄子的粮食消耗情况就足够了。 周大牛确实没有吹牛,虽然算得比较慢,但很仔细,结果也正确。 楚凝霜还算满意,又教了他如何记账。 汉朝使用的记账法是三柱结算法,把所有的收入减去所有的支出,剩下的就是结余。 但这个办法有一个致命的缺陷:看不出来钱是怎么亏的。 于是后面的朝代便又出现了四柱结算法,也就是旧管+新收-开除=见在。 现代会计使用的则是以西方“借贷复式记账法”为底子的复式记账法。 每一笔经济业务,都必须同时在两个或两个以上的账户中以相等的金额进行登记。 华夏本土也同样诞生过一种复式记账法,叫“龙门账”,明末清初出现,把账目分成了“进、缴、存、该”四大类。 当然,跟周大牛说这些,周大牛肯定是听不懂的。 楚凝霜也没有给他讲那些复杂的东西,她只是把四柱结算法交给了他。 学到很晚,周大牛才被楚凝霜放走,怀揣着满脑子的记账法到了侍卫们睡觉的屋子。 两人值夜,晚上是需要看大门和巡逻的。 剩下两人都还没睡,见他进来,立刻坐起身。 赵五月笑问道:“欸,周大牛,大家还教你什么了?怎么这么晚?” “教我怎么记账。” 周大牛老实说,然后把楚凝霜教他的记账法告诉他们。 赵五月听得脑子嗡嗡的。 另一个叫李二的不可置信问。 “你真能听懂?我怎么一点也听不懂。” 周大牛又说,“女郎教得仔细,俺才听懂的。” 赵五月皱了皱眉。 “我之前就想问了,你们怎么都叫大家女郎?不该叫楚监丞,或者监丞嘛。” 李二:“是啊,你们在大家手底下干活,还是叫监丞更好。” “是吗?”周大牛挠了挠头,也觉得这称呼上的问题得注意一下。 “俺们以前都女郎、女郎的叫,都叫习惯了。” 赵五月:“对对,我还想问这个,你们是怎么跟大家认识的?” 李二:“我听说大家是在草原上被大军捡回来的仙女?” 周大牛摇摇头又点点头,憨憨地笑了笑。 赵五月有点急。 “你点头又摇头是什么意思?” “俺不知道女郎…监丞是不是仙女,但俺觉得仙女也没有她好。”周大牛抬起完好的手握住另一条断臂。 “俺本来觉得俺下半辈子完了,但监丞不嫌弃俺,给俺一条活路——她还说以后要是俺们干的好,还能把俺家里人接来一起干活!” 赵五月和李二没有立刻接话。 他们看着周大牛的断臂,又彼此对视一眼。 赵五月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大家确实好,我也挺…”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也挺高兴能遇上这样的主家。” “我也是!”李二笑道,傍晚和赵库去庄子送东西的时候,他听那些残兵夸了一整路的楚凝霜。 “我现在就想着,明天晚上能识字了!感觉跟做梦一样。” 赵五月:“是啊,跟做梦一样……” 聊着聊着,三人的声音越来越小。 * 今晚负责服侍楚凝霜的是庞姑。 另外三个回去后早早便睡下了。 在楚凝霜第三次让庞姑先去睡后,庞姑叹了口气。 “大家,恕婢子多嘴,您对侍从们的态度有些过于仁厚了。” 楚凝霜停了手里的笔,平静看去。 “因为我今天对赵五月的惩罚?” 庞姑点头,压低声音说。 “婢子知道大家心善,不然也不会收留那些废疾,但人心隔肚皮,女郎对他们太好,他们反倒会恃宠而骄。” “那不是还有你嘛。” 楚凝霜笑看向她。 庞姑愣了愣,敛眉低下头去。 离宫之时,陛下身边的内侍亲自交代过她。 “陛下说了,楚女郎乃隐世门人,对人情世故不甚了解,你入了楚府便是楚女郎的人,定要为女郎分忧,不可让凡俗之事忧绊住女郎心力。” “你可是从宫里退下来的,该敲打敲打,该赶走赶走。”楚凝霜收回视线,继续写自己的东西。 “我以后会很忙,难免注意不到这些,就麻烦庞管事多忧心一些了。” “是,大家,婢子不会让大家失望的。” 庞姑深深地拜下去。 楚凝霜无奈抬头。 一个不留神,这些人要不就是跪了,要不就是拜了,真是防不胜防。 “好了,快起来吧,我相信陛下赏赐的人都是不错的。” 楚凝霜道:“我教他们识字也有自己的打算,你不用担心,我知道分寸。” “是。” “出去吧,有人在屋里,我专心不了。” 庞姑便离开,轻轻带上门。 楚凝霜终于能把注意力完全放在竹简上了。 刚才庞姑站在这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回到了考场,旁边就是监考老师。 偏偏庞姑的气场,跟教导主任还挺像,导致她大脑空空,一个字都写不下去。 轻轻抖了抖身体,楚凝霜又伏案写了一刻钟,终于停笔,仰起头活动酸涩的脖颈。 啊——她一定要先把桌椅板凳做出来,跪坐写字太费劲了! 竹简上,是她今日教周大牛记账时想到的‘龙门账’。 像这种没有实物,日常生活又很难用到的知识,她只有在实际接触到后才能想得起来。 今天要是不记下来的话,她之后肯定会忘掉的。 对了!还有和算账配套的算盘。 根据记载,算盘最晚可能在东汉时期出现。 东汉数学家徐岳曾写过一部《数术记遗》,其中著录了14种算法,第13种即称“珠算”,并说:“珠算,控带四时,经纬三才。” 不过也有学者认为,这里面提到的珠算,只是一种记数工具或者只能作加减法的简单算板,与后来出现的珠算不能同日而语。 后来在宋朝名画《清明上河图》中,画有一家药铺,其正面柜台上赫然放有一架算盘。 经珠算专家将画面摄影放大,确认画中之物是与现代使用算盘形制类似的串档算盘。 不过——不管原先的算盘是如何出现并发展的,这个平行世界的算盘,起源时间就是汉朝武帝期间了! 将算盘记下,楚凝霜打了个哈欠,终于疲惫上床,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日一大早,楚凝霜就醒了。 今日行程很满,她得先去将作大匠要一些熟练的铁匠和木匠,再去庄子一趟,教他们如何处理树皮和破布。 之后几天,一定要把铁锅和桌椅板凳先做出来! 怀揣着‘我要坐在椅子上,吃放在饭桌上的炒菜’的宏伟志向,吃过早饭后,楚凝霜看向众人——除了昨晚值夜的张四声和赵库回去睡觉外,其他人都起得比她还早。 “庞管事,你今天安排一下,让大家把府里的菜地都翻一遍,我回来后要种东西。” “是,大家。”庞姑应下。 除了翻地外还有什么呢?楚凝霜想了想。 “日中的时候我应该回不来,你们不用等我,自己做饭自己吃。” “啊?”众人都愣了。 因和楚凝霜相处了一日,知道她性格宽仁,厨子李兴家小心提醒。 “大家,日中还不到吃饭的时候…” 楚凝霜闭了闭眼,又忘了古代人一般都一日两餐的。 “我习惯辰时一餐、午时一餐、酉时一餐,之后你们也要这样,中午可以吃得少,但一定要吃一些。” “是。”众人领命。 楚凝霜一摆手,转身就要往外走。 “好了,周大牛跟我走,你们去干活吧。” “大家,我们也跟您一起去啊!” 昨晚休息的赵五月、李二今天当值,立刻就跟上楚凝霜的脚步。 在他们眼里,楚凝霜是出行都需要保护的贵人,怎么可以单独出门。 马夫王市也道:“大家,我给您准备马车。” 楚凝霜看他们,平静道。 “不用赶车,我骑马去。” 王市“啊”一声。 “大家不坐马车吗?” “马车太慢了,耽误事。” 楚凝霜习惯骑马赶路了。 她安排道:“赵五月、李二、王市,你们三个留下,那菜地今天就要翻出来,光是府里的几个人怕是不够。” “可…”赵五月急道:“大家出行怎可没有护卫?” 李二也急道:“大家若是遇到危险,有我们在,尚且能保护一二!” “放心吧,这里是长安城,我去的还是将作大匠,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就算有危险,谁保护谁还不一定呢。 楚凝霜心意已决,摆摆手,就这么定下了。 赵五月、李二、王市无法,只得垂头丧气地回去。 周大牛同情地看他们一眼,叹了口气。 唉,女郎可是能在匈奴堆里杀个七进七出的猛人,哪用得着旁人保护啊。 “女…监丞,那俺先回去了。” “嗯,路上注意安全。” 楚凝霜注意到他称呼的变化,没说什么,只递给他一根竹简,“看看吧。” 39、像神仙一样 说竹简也不准确,其实这就是一面竹片。 上面写了很多字,周大牛先是愣愣,然后认真读了起来。 楚凝霜没等他读完,直接解释道:“这是造纸术的具体过程,你看看字认不认得全,带回去教给他们。” “噢噢。”周大牛从仔细阅读变成快速浏览。 很快点头道:“女…监丞,俺都看得懂,放心吧。” 这时候,被楚凝霜用马哨叫来的疾风也跑过来了。 “那你先回去吧。”楚凝霜骑上马。 将分开时她道:“叫女郎可以,叫监丞也好,或者跟府上的人一样叫我大家,看你喜欢怎么叫了。” 说完,她轻轻一抖缰绳。 疾风迈步向将作大匠走去,留下周大牛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傻笑着大喊。 “俺知道了,大家早点回庄子!” “知道了。”楚凝霜抬了下手,遗憾地咂咂嘴。 这种分别耍酷的时候,主人公都是骑着马潇洒离开的。 可惜长安城有规定,没有要紧事不能骑快马。 * 自景帝中元六年(前144年)将‘将作少府’更名为‘将作大匠’后,将作大匠便脱离少府独立运作。 它的职能是统筹皇家建筑的规划与施工,兼管官办土木工程材料调配及工匠管理。 简单一句话就是搞土木的。 楚凝霜如今的将作监丞一职,就是将作大匠的副手。 一般只有两个,且已经满员了——她是多出来的那个。 刘彻说她不需要去将作大匠工作,可以单独带人做自己的东西。 只是需要这个名头,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向将作大匠申请各种材料和人手。 申请表她昨晚已经填完了。 今天只要提交上去,再回庄子上等着材料和人一起上门就好。 将作大匠的办公地点在长安城的西南部,靠近未央宫的武库附近。 建筑整体有些偏旧,门楣上的大匾写着‘将作大匠’四字,无声地告知来者这里是什么地方。 楚凝霜下马,让疾风等在外面后,自己迈上台阶。 守在门外的门吏尽职尽责地拦住她。 “站住!此乃官署重地,闲人不得擅入。” 按照规定说出这句警告的同时,门吏的视线也已经把楚凝霜打量完了。 随即他一拱手,十分客气道:“敢问女郎可是新任的将作监丞楚凝霜?” “…正是。”楚凝霜拱手回礼,出示刘彻给自己的令牌。 “这是我的令牌。” “楚监丞稍等,小的需给大匠过目。” 门吏又一拱手,双手接过令牌,转身快步进了门里。 楚凝霜站在外面安静等着,被晨光照亮的脸上很是平静,实则内心正在疯狂吐槽。 好正常啊……难道是因为她的特征太明显了吗? 遇到的人都能认出她,所以不用触发某些降智打脸的剧情? 虽然这样会轻松也正常一些,但感觉穿越一遭,总好像少了点什么,让人很遗憾… 进门后没过多久,门吏便又带着一个气质儒雅的中年人走了出来。 光看那人的气度与穿着,楚凝霜便知道对方在将作大匠中的官职一定很高,说不定就是将作大匠本人。 果然,在来到近前后,门吏便代为介绍起来。 “楚监丞,这位便是将作大匠,萧寨萧大匠。” 萧寨拱手行礼,“楚监丞,久仰,在下萧寨,任朝中将作大匠一职。” “见过萧大匠。” 楚凝霜也拱手回礼。 由萧寨引路,两人一同进入将作大匠。 楚凝霜没有绕弯子,立刻拿出自己填写的申请表交给对方。 同时说道:“下官目前正在做一些东西,缺少一些技术熟练的木匠、铁匠,还有很多原材料,不知将作大匠这里是否方便调来?” “楚监丞放心,陛下早已下旨,不管监丞需要什么,我等都要尽力配合。” 萧寨说着,视线落到楚凝霜填写的申请表上,看了片刻,面上露出赞叹表情。 一条条的竹简从右至左,将她为何申请、申请时间、申请什么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萧寨:“楚监丞所写的…申请表,条理分明、一目了然,实乃公文章程之典范,不知可否容我上禀陛下,用作将作大匠日后行文之范本?” “大匠谬赞,下官愧不敢当。” 楚凝霜立刻做出一副谦逊姿态。 其实她写的,就是现代简化版的项目立项申请表。 “下官初入将作大匠,一登门便是来要人要东西的,唯恐给大匠添麻烦,这才连夜将申请写得更详尽些,若有不妥之处,还请大匠斧正。” 她的性格就是这样,吃软不吃硬,别人客气配合不端架子,她便会更加客气有礼。 “监丞不必过谦。”萧寨笑了笑,对照着申请表上所要的东西,一一说道。 “监丞所需的木匠、木材、石灰等,将作大匠可于两日内配齐送到,不过其中的铁匠、铁矿,需与少府协调,用时可能更久些。” “无妨,铁匠、铁矿可稍晚些,石灰、木匠才是我着急要的。” * 今天的长安城里,多了件新鲜事。 一大清早,就有人推着车,走街串巷,扯着嗓子喊。 “收麻头——收破布——收旧渔网——!” 听清他们收什么,百姓们都是困惑不解。 收麻头破布?收回去能有什么用? 这些东西,即便是在节俭到什么都不舍得扔的百姓家里,都是用不上的废物。 一个清早开摊卖炊饼的小贩好奇询问。 “欸,你们换麻头破布干嘛?” 推车吆喝的两人不答,但纠正道:“不是换,是买,俺们给钱的。” “啊?”小贩露出惊讶的表情。 周围一众看热闹的也都愣住。 “你们给钱?你们给多少钱?” “你们说的是哪种破布?不是破了口子的那种衣服吧?” 众人七嘴八舌地问起来。 王二从推车放着的大框里抓出一把烂碎的破布,是那种连当个补丁补在衣服上都没可能的程度。 “这样的就行,你们有多少俺们收多少——一斤一钱。” 一斤一钱? 虽然不多,但卖的可是家里用不上的垃圾。 顿时,围观的人群热闹起来,都怕这两个冤大头跑掉。 “我家有麻头!去年的,堆在后院!” “我家有破布!好几块呢!” “旧渔网要不要?破了好几个洞的!” “都要,都要,有多少收多少!”王二大声喊道。 “我们就站在这,你们快些回家取东西,我们当场称重当场给钱!” 人群一哄而散,全都急着回家翻垃圾去了。 消息传开,来的人越来越多。 王二果然照单全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毫不拖沓。 直到推车的筐子装满,周围还有不少人拿着东西等着。 听王二说东西满了要回去,顿时急了。 “不行啊!我这还有呢,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 “你得先收了我的再走啊!” “停停!”王二大声喊,声音盖过这些人的嚷嚷。 “我们回去送一趟,等会会回来的!城里其它地方也有我们的人在收,你们不用担心!” “你们真会再回来?” “你们收这么多破烂是要干嘛?” 王二只回答了前一个。 “我们肯定会再回来的!俺保证回来的时候,还来这个地方!” 如此,人群才让开路,好让他们早点回去再早点回来。 王二松了口气,自己推起车,前面那人拉着,一起离开。 走了没几步,前面那人停下。 车头撞到对方腿肚子上。 王二抬起头,刚想问怎么回事,就听那人喊。 “女郎!” 王二愣了愣,看向前方。 前方停着一匹白马,马上坐着的女子背对太阳,向下俯视着他们,像神仙一样。 楚凝霜停在这看了有一会儿了,见王二他们不需要自己帮忙,便放下心来。 “愣着干什么,走吧。”她说道,调转马头往城外去。 王二和另一人连忙跟上。 那人叫孙牛,高兴问道。 “女郎,周大牛呢?你们咋没一起?” “他先回去了,我还有事要办。” 楚凝霜回问道:“你们呢?收得还顺利吗?” “还行,大家一听给钱就都来了。” 王二说完,又把其他人的情况都说了一遍。 已经收了多少破布,花出去多少钱,庄子那的人又割了多少树皮,他心里都有数。 楚凝霜有点惊讶地看他一眼,点点头。 “很好啊,王管事,看来你很有当管事的潜力。” 在孙牛的笑声中,王二的脸涨得通红。 “…女郎莫要笑话俺了,俺就是干了该干的。” “这可不是笑话,我是真觉得你干得不错,把庄子这边交给你,我…” 说着说着,楚凝霜声音一顿,回头看了眼身后,目光短暂锐利,又很快缓和下去。 王二和孙牛见状,也很快回头。 但官道上人不少,看起来都没什么异样。 “女郎?” “没事。”楚凝霜收回目光,淡然道:“有人好奇跟着是正常的。” 王二担心问,“女郎要做的东西不用保密吗?” “原料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技术。” 造纸术最关键的其实是一种叫纸药的悬浮剂和防腐剂。 可以说没有纸药,就无法造出高质量的薄纸。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就连皇宫里的消息也无法完全封锁。 楚凝霜需要的只是晚点泄露出去,或者在泄露之前,她自己先把技术卖出去。 不过后一种,得先和刘彻商量一下。 官方出面,才能把技术卖个更好的价格。 40、是可以吃的吗 第40章 是可以吃的吗 到庄子 到庄子的时候, 时间已快到午时。 楚凝霜下了马,看着院子里热火朝天的一幕。 周大牛已经把那竹片上的造纸术教给了众人。 此刻院子里的人就在处理表层的粗糙树皮,处理完便撕成更细的长条。 见到她进来, 忙碌的众人很快站起来。 有人喊的是女郎, 有人喊的是大家, 但最后,都统一喊成了大家。 众人又不是傻子, 女郎是对所有年轻女子都能叫的, 以楚凝霜以前的身份, 大家这么喊她没有问题。 但如今, 楚凝霜是他们的上司, 再没大没小地叫下去可就不识时务了。 楚凝霜身后,王二和孙牛对视一眼,也都跟着喊了大家。 楚凝霜笑着点点头,默认了这种改变。 “不用管我,你们继续忙吧。” 于是众人便继续忙碌起来。 楚凝霜一边巡视, 一边在心里回忆自己看过的造纸术短视频。 单纯用构树皮的话, 其实能制成很白的纸张。 只是工期很长,需要先用石灰水浸泡两个月,再淋晒半年。 她等不了这么长的时间,只能缩短工期,先按照步骤制出一些黄纸, 能成功写字便好。 有了初步的成果, 就能得到更多的信任和支持,也就有能力做更多的事情。 想着,她也伸手干了起来。 有人想拦,被她瞪了一眼, 立刻乖乖回去。 楚凝霜把他们处理好的原料泡水浸没在大水缸里,用竹帘罩住,之后只等将作大匠送来石灰,便能倒进去浸泡脱胶,去除杂质了。 就在这时候,紧闭的院门外响起“啪啪”的敲门声。 靠近院门的人过去开了门。 竟然是赵库和厨子李兴家。 楚凝霜有点意外。 “你们怎么来了,府里出什么事了吗?” 赵库恭敬地拱手,“大家,是庞管事安排我俩来给您送饭的。” 李兴家也道:“管事的没等到您回去吃饭,便猜您应该是在庄子这忘了时辰。” 楚凝霜抬头看了看高照的太阳。 好吧,她确实忘了时辰。 要不是赵库和李兴家过来,楚凝霜还不一定什么时候能意识到中午到了。 吃饭的时候,楚凝霜有心想问问他们中午吃没吃饭。 但想到昨晚庞管事的提醒,便混着饭菜把话咽了回去。 庞管事的话是有道理的,人心隔肚皮。 她愿意平等看待所有人,但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不平等的。 她给得太多,关心得太多,最后可能不仅得不到理解,还会被当成良善可骗的蠢货。 … 干到日头西斜的时候,庄子里的大缸已经全被树皮、破布泡满了。 众人看着今天一天的成果,又看向站在最前面的楚凝霜的背影。 哪怕周大牛已经把制作方法说出来了,他们也依旧没想明白这些东西能怎么变成‘纸’。 光嘴上解释肯定是解释不清的。 等以后成功造出纸来,他们自然也就明白了。 现在还是实验阶段,楚凝霜想看看各种不同的原料各自需要泡多久,组合起来又会有什么效果,所以院子里搞的大缸数量就多些。 等以后成功搞出水泥,再建几个专门的大水池子用来泡原料也不迟。 拍了拍手,楚凝霜宣布到点下班。 “好了,快做饭吃饭吧,晚上好好休息,明天继续干。” …… “大家,您回来了。” 府内,庞管事行礼道。 “申时宫里来了人,提醒您明日准时参加朝会。” 楚凝霜去抓地上松土的手一顿,抬头看向庞管事。 “明日便是朝会?”她差点就把这事给忘了。 庞管事:“是,朝服已经备好,只等明日熏香了。” “……好,熏香这事我不太懂,你多费心。” 楚凝霜继续自己的动作,抓了把土放在手里端详。 颜色深褐,捏紧成团后轻轻一碰就能散开。 这叫‘土酥’,是土地肥力好的表现。 抬头看着已经被全部翻好的田,楚凝霜估算了一下,拍了拍手站起身来。 她回了房间一趟,从游戏背包取出差不多数量的种子。 武侠游戏嘛,都会给玩家一个家园系统。 家园里不仅可以自定义建筑,还能种地收庄稼,体验赛博田园的生活。 她玩的那个游戏也是一样。 种出来的庄稼和瓜果蔬菜,既可以配合厨师技能做饭,也可以挂在商城售卖给其他玩家。 购买的种子和系统每日赠送的种子加起来,楚凝霜的背包里有大把的存量。 土豆、玉米、番薯这些都是最普通、最便宜的,还有花生、西瓜、莴苣、茄子…… 话说她当时买这么多种子是干嘛? 哦对,解锁图鉴来着。 再次对过去的自己表示了感谢,楚凝霜带着土豆、玉米和番薯的种子,回到了田地边上。 其实说种子并不准确,这三样作物都得先育芽或者育苗后才能种植。 不过游戏里没那么多讲究。 从背包里拿出来时,它们就已经是育好的状态。 众人端详着楚凝霜拿出来的东西,都很困惑。 “大家,这些……都是菜吗?” 赵五月最先开口,“小的怎么都不认识?” 身为厨子,李兴家就更困惑了。 “我也不认识,感觉都没见过似的。” “这些都是我从师门带出来的东西,你们过来看,我教你们怎么种。” 众人便都聚过来,一脸认真地听着。 楚凝霜先举起一颗完好没发芽的土豆,介绍道:“这叫土豆,等它表面发芽后,我们就按照它发芽的数量将它切开,变成这个样子。” 她又拿出一个已经处理好的土豆块,切口处覆盖了一层草木灰预防切口腐烂。 “土豆的种植很简单,像这样处理好后,直接挖坑埋进土里,芽朝上,埋起来就好。” 说完,她看向众人。 众人都点头表示明白。 楚凝霜又继续讲下一个。 “这是番薯,和土豆一样也是需要提前育芽,不过它的时间会更长,需要芽长得很长,长出很多叶子后才算育苗成功。” 说着,她拿起番薯苗,“育苗成功后,我们不需要切块,只需要把苗摘下来,斜着埋进土里——埋的时候要注意,种苗底部的三到四个节点,都要埋进去。” 众人又点点头。 “大家……”王市壮着胆子,好奇询问。 “这些…土豆,番薯,是可以吃的吗?” 这也是其他人好奇的地方。 大家都是第一次见这些东西,根本不知道它们能不能吃,也很困惑楚凝霜为什么要在府里种这些东西。 其他贵人基本都是在府里种花、种蔬菜,没有一个像楚凝霜这样,种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楚凝霜其实是不想详细解释的。 因为她也不知道游戏里的种子放到现实里,会亩产多少斤。 游戏里显示的都是个数,一个格子就代表一份。 而且不管天气有多恶劣,几个小时就能成熟一次。 楚凝霜只能先种种看,确定亩产是否和自己印象里的现代亩产一致。 一致的话,就代表其它种子也是一致的,她就可以把种子交给刘彻,让更专业的大农令接手培育推广的事。 现在……还不一定能不能种得出来呢。 楚凝霜不想在还不确定的情况下说大话,因此她这般解释道。 “这三样东西是我师门里常吃的食物,但师门的环境和这里不同,我不确定我带出来的作物能不能在这里成活,所以需要先试种一下。” 众人恍然,不仅没有怀疑,反而越发信服。 他们可都听说了,自家主子很可能是天上的神仙下凡历练来的。 神仙常吃的食物,种出来那还得了? 赵五月积极道:“大家!小的一定好好干,绝对不让哪怕一只虫子跑到它们的叶子上!” “没错!我们都会好好照料它们的!” 春雨也干劲满满地保证。 “这可是神…咳咳!”李二在众人的瞪视下慌忙改口。 “小的是说,这可是大家师门里的东西,肯定是不得了的好东西!” 根据长安城的传闻,若是当面道破这神仙的身份,神仙就没办法再留在人间了。 他们可不想这么好的神仙大家离开。 楚凝霜权当没听见李二刚才的口误,继续教玉米的种植方法。 教完,众人便领了些苗,各自去种了。 楚凝霜边走边巡视,看到种得不对的就过去纠正两句。 众人种得很认真,田地里一片忙碌的景象。 看着这一幕,楚凝霜脑子里白光一闪,突然想到了一个词——代田法! 代田法是汉武帝末年由搜粟都尉赵过总结出的适合旱地耕种的办法,通过沟垄轮换提升粮食产量。 据《汉书·食货志》记载,采用此法亩产较常规农田增产一斛以上,效果显著者产量翻倍。 如果不是今天种地,她绝对想不起来。 从腰包里,楚凝霜拿出空竹简和笔墨。 庞管事看到了,立刻过来给她研墨。 楚凝霜蹲在田地边,把自己想起来的代田法快速记录下来。 也不知道赵过现在在哪,又是否当了官。 她记得对方的籍贯……好像是陕西西安? 那不就是本地人嘛! 但没有详细的年龄记载。 希望已经成年了,这样才好找一些。 那些后世的办法拿出来也就拿出来了。 像赵过这样就生活在汉武帝时期的,楚凝霜可不想白占了人家的功劳。 40-50 第41章 他想要个答案 种完地 种完地又吃完了饭后, 楚凝霜按照昨晚的约定,开始教府内众人习字。 识字教材自然是删减版的《千字文》。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今晚只学这八个字。 楚凝霜倒是有考虑过先教他们拼音。 但汉朝距离现代有两千多年, 他们说的官话和现代普及的普通话的发音是不太一样的。 教拼音的读法完全行不通, 而且现在也没有合适的带拼音教材。 倒是日后可以作为一种概念, 让那些聪明人研究出一套适合大汉的官话拼音。 楚凝霜一笔一划地教。 众人比对着手中的竹简,在沙土上用树枝学习。 时间迅速流逝, 随着外面更夫的铜锣声, 亥时便到了。 楚凝霜最后道:“师门师长曾这样说过‘救烦无若静, 补拙莫如勤’, 只要你们勤奋努力, 迟早能认全这些文字。” 这句话是唐代白居易在《自到郡斋仅经旬日方专公务未及宴游偷闲走笔题二十四韵》中写的,也是公认‘勤能补拙’的最早出处。 众人捧着各自的竹简,有的充满感激,有的晕晕乎乎。 楚凝霜笑着摇摇头,先去沐室洗了澡, 随后便回自己的房间里休息。 … 总感觉就是刚刚合眼, 她便被春雨喊醒。 “大家,今日上朝,该醒醒了。” 楚凝霜生无可恋地睁开眼,叹了口气。 和她没精打采的样子相比,侍女们却是相当兴奋的。 夏花, 秋菊正在认真地给她的朝服熏香。 春雨服侍她洗漱过后, 开始像按摩一样捣鼓她的头发。 楚凝霜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听旁边庞管事给她讲上朝的过程。 实际上,像她这样六百石的小官,是不需要参加常朝的。 虽然汉法规定六百石以上的官员都可以参与朝会, 但宣室殿就那么大,容纳不下六百石以上的所有官员。 所以除了大朝会外的常规朝会,实际参与者只有两千石以上的高官以及列侯、将军,有加官(在原有官职上再加一个头衔)情况的官员。 另外在汉武帝时期,刘彻还搞出了个内外朝的制度。 外朝由丞相领导,成员就是三公九卿,处理常规的国家政务。 内朝则是他自己的班底,也是真正的决策核心。 拥有大司马、大将军、侍中、常侍、散骑等加官头衔的官员,虽然可能品秩不高,但能出入宫禁、随侍左右,权力极大。 楚凝霜……目前还只是素人一个。 这次是因为要封赏,所以才需要上一次早朝。 希望不会太难过吧… 坐进马车时,楚凝霜如此期望着。 … 赶着上朝的官员马车一辆接一辆,辚辚地往宫门方向去。 王市坐在前面驾车,技术很好,在平坦的大路上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楚凝霜掀开帘子往外看,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 这就是两千年前的早高峰啊。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王市道:“大家,到宫门了。” 天还没亮透,宫门口就已经聚了不少人。 一辆辆马车停在路边,一个个穿着朝服的大臣从车上下来,互相打着招呼,三三两两地往里走。 楚凝霜掀开帘子,几乎立刻感受到了投注在身上的视线。 但她像是没察觉,还稚嫩的脸上只有一片如潭水般的平静。 她快速地下了马车,动作潇洒而轻盈。 和王市叮嘱几句后,便目不斜视地向前走。 陌生官员的目光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好奇的、打量的、审视的,倒是没带着多少恶意,毕竟不止楚凝霜对他们陌生,他们对楚凝霜也同样陌生。 陌生便带着不确定性。 没人知道她在皇帝心里的分量究竟有多少,自然看上去就全都是好人了。 “那位就是楚监丞?” “大军在草原上捡到的就是她?” “这么年轻?” 楚凝霜对古代朝堂上的文官们的印象,就是一群笑眯眯的老狐狸。 看着都是好人,实则每一个都八百个心眼子,能不知不觉地玩死你。 “楚监丞来了。” 前行了一段,楚凝霜在前方看到一位眼熟的官员。 对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朝她拱手打招呼。 楚凝霜快步过去,回礼道:“萧大匠。” 将作大匠萧寨做了个请的手势,将她引荐给附近站着的几位官员。 一个是四十来岁的中年官员,朝服圆滚滚的,脸上是看不出深浅的笑容。 “楚监丞,久仰久仰!老夫產,任少府一职,你唤我少府便是。” 楚凝霜躬身行礼。 “少府。” 随后,又和另几位官员认识了一番。 楚凝霜一一回礼,脸上始终带着笑,态度不卑不亢。 正在这时,一道十分熟悉的声音从楚凝霜身后传来。 “诸位同僚,时候不早了,早些进宫吧。” 楚凝霜回头,见到卫青和霍去病先后走过来。 卫青脸上带着淡淡的笑,霍去病则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淡表情。 众官员立刻行礼问候。 卫青、霍去病回礼后,几人便识趣地先进去了。 “大将军,冠军侯。” 面对两个还算熟悉的人,楚凝霜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人多眼杂,她只朝卫青递了个感激的眼神。 对方本来可以不提醒的,过来就是为了帮她解围。 卫青一笑,邀请道:“楚监丞初次上朝,与我们同行吧。” “多谢大将军。” 楚凝霜跟着两人进宫,往宣室殿方向走去。 宣室殿她已经去过一次了,对路还是比较熟的。 “你那庄子如何了?” 霍去病突然开口。 楚凝霜愣了下,答道:“还好。” 反正就是像百废待兴一样好。 霍去病看她一眼,好久没再说话。 这时卫青问道:“我听平阳听,你安排那些兵士去城里收破布和渔网?为何要收那些东西?” “要用它们做一些新的东西。”楚凝霜没有瞒着。 此刻她手里就拿着一本书, “一种可以写字的纸。” 卫青微微颔首,点到为止。 “若有难处,可到将军府寻我和平阳,我们都可以帮你…” 顿了顿,卫青又补充。 “去冠军侯府找去病也好。” 霍去病皱眉,抬眼看向卫青。 卫青已然回头,目光看向前方。 楚凝霜谢道:“那便多谢大将军和冠军侯了。” 卫青没再答话。 霍去病则在片刻后再度开口。 “楚监丞。” “是?” 楚凝霜应声,询问望向他。 “你那师门……” 霍去病不知道该怎么说。 自从刘彻把那封书拿给他看后,他这个不信鬼神之说的人,就有些动摇起来了。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远隔千里提前二十多天推测出皇帝的心思。 难道楚凝霜真的是仙人? 或者她的师门是能推演天机的真正方士? 霍去病想不明白,索性离开皇宫后就不想了。 但最近长安城里流言越来越多,到了连军营都在传的程度。 楚凝霜总是骑马出门,疾风又是匹流光溢彩的汗血宝马。 百姓们没见过这种马,自然误以为是仙马,进而把骑在马上的人误会成是仙人。 今天见到楚凝霜,霍去病又想起那封书的事。 他想要个答案,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还不等他想清楚的时候,上朝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上朝——!” 百官鱼贯进入宣室殿。 楚凝霜跟着进去,站在文官队列最偏的角落。 一些视线落在她身上,过一会儿又纠结地把头转回去。 虽然早就知道这女郎年轻,但他们也没想到会年轻到这种程度啊! 这让人怎么好意思弹劾,可别弹着弹着再把人骂哭了,到时候传扬出去,他们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正在官员们心思百转时,皇帝出现了。 众人立刻行礼,然后分列两旁坐好,早朝便开始了。 不像电视剧里说的“有事禀报,无事退朝”那般轻松,早朝开始后,官员的禀报就几乎没停过。 这也从侧面证明,没有即时通讯设备的古代,处理起政事来究竟会有多繁杂。 往往是官员层层上报,再层层下达。 流程走完,最早也得好几天以后了。 平时没事倒还好。 万一遇上灾情,这种效率对百姓而言便是一种灾难。 汉武帝时期有发生过灾情吗? 现在是元朔六年,公元前123年。 公元前123…… 对了!楚凝霜没想起灾情,反倒想起了公元前122年和公元前121年的两场诸侯王谋反! 她捏紧了手里的《千字文》,低着脑袋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毫无波澜。 这儿可是狐狸窝,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你呢,不要慌不要慌…… 呼…… 她平静下来,听着此时卫青的汇报。 大军的安顿情况,后续的封赏名单,刘彻一一批复。 说完,卫青退下。 再没有大臣上前,刘彻便开口。 “楚凝霜。” 大臣们的视线瞬间集中过来。 楚凝霜神情平静,从角落里走出来,来到殿中行礼。 “民女在。” 刘彻微微勾起嘴角,抬手示意一下。 时刻关注着皇帝动作的内侍便立刻高声罗列着楚凝霜的功绩。 “民女楚凝霜,献马镫、马鞍、马蹄铁三物,经李广等将试骑,确能稳固骑手、保护马蹄、延长行军。” “献新式风箱,经工匠试用,可增工一倍;献治伤之法,经军中医吏试用,伤兵活命率增三成;献拐杖,伤腿之兵可自如行走。”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大臣们相互对视,眼中都有着惊讶。 在此之前,众人知道的不过新式马具,其余物件虽有听闻,但对其价值却一无所知。 如今听内侍亲口罗列,才知这楚凝霜所献之物数量之多、价值之高。 内侍继续说:“民女楚凝霜屡献奇物、功在社稷,现封楚凝霜为明献君,食邑一千五百户,兼将作监丞,秩比六百石,专管新器研制,赐金百斤,绢帛百匹,奴婢十人,车马一乘,城外官庄一座,另,加官侍中,特许你随时进宫禀告自己的研究进展。” 楚凝霜愣了下。 明献君?加官侍中? 在汉代,女性被封“君”,是一种极高的政治荣誉和身份象征。 东汉蔡邕的《独断》记载,“汉异姓妇人以恩泽封者曰君,比长公主。” 就是说享受的待遇可与长公主(皇帝的姐妹或女儿)相比拟。 之前刘彻肯定没说过这个和加官的侍中。 但现在的场合,她只能先应承下来。 “民女…” “陛下且慢。” 楚凝霜正要谢恩,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一道声音。 一名官员站起身来,走到楚凝霜旁边的位置。 楚凝霜余光瞥见——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眼神锐利,一看就不好惹,面上却带着几分病气,似乎身体不太好的样子。 “陛下。”那老者说。 “臣有本奏。” 刘彻神色不变。 “说。” 那老者直起身,声音铿锵,言辞犀利。 “陛下封赏楚女郎,臣并无异议,她所献之物,确有实绩。” 官员们相互交换一个诧异的眼神,都有些意外性倨少礼的汲黯居然没有立刻开喷。 不过也是,之前他们情报不全,都猜测楚凝霜是什么方士。 但经过刚才内侍的宣布,他们才知道原来楚凝霜不仅没搞什么炼丹,反而还贡献了那么多的好东西,汲黯就算再想喷也找不到喷点。 老臣汲黯顿了顿,继续道:“但臣以为,重用楚女郎之前需得再问清楚一件事。” “哦,何事啊?” 刘彻露出一副很感兴趣的表情。 汲黯:“楚女郎来历不明,虽自称隐世门派弟子,却并无实际证据,若她所言为实,那她门派之中还有何人?为何只她一人下山?其门派又可有他图?” 一连三问,句句在理,殿内众臣无不赞同点头。 是啊,这是大家都好奇的问题。 你只说自己是隐世门派,却不说自己何门何派,门派里又有何人,莫不是本就为谎言,所以编不下去了吧? 楚凝霜没有立刻辩驳什么,只是安静地听那老者是否还有下文。 那老臣继续说:“臣非有意刁难,但朝廷用人当知根知底,楚女郎门派若还有他人,当为我大汉所用;若她另有图谋,或她门中另有所图——陛下不可不防。” 刘彻听完,有点诧异地点点头,“说完了?” 这汲黯,平时见他不戴帽子都得喷上两句,今日怎得这般温和,战斗力有所下降啊。 汲黯躬身。 “臣言尽于此。” 刘彻看向楚凝霜,对这位后世之人要如何作答很感兴趣。 “楚凝霜,你听见了,可有什么想说的?” “陛下,民女确有话说。”楚凝霜恭敬回道,最后看向身旁那位老者。 “这位…先生?” 老臣倨傲一哼。 “老臣乃右内史汲黯!” 第42章 都被匈奴烧了 “汲内 “汲内使。” 楚凝霜知道他是谁了, 不由恭敬地拱手一拜。 汲黯,汉武帝时期有名的直臣,一个相当有个性, 爱憎分明的清廉好官。 不光皇帝刘彻怕他, 连造反王刘安都畏惧他说“汲黯爱直言相谏, 固守志节而宁愿为正义捐躯,很难用不正当的事情诱惑他。” 对于这样的人, 楚凝霜是打心底里敬佩的。 至于汲黯出来质疑她, 她也没什么反感。 毕竟汲黯问的那些问题, 都是她之前考虑过的。 也正因为有这样的顾虑, 她才会想着和刘彻摊牌, 靠皇帝的支持把自己‘隐世门派’的人设立稳。 汉朝距今有两千多年的历史,也就是说她有两千多年、无数位老祖宗给的‘宗门’底气。 楚凝霜又向皇帝一礼,平静道:“汲内使所忧有理,臣既已效忠陛下,自该和盘托出此行目的。” “哦?”刘彻配合问道。 “你有何目的?说来听听。” 汲黯也审视盯着她, 面上不屑。 像是不管楚凝霜说了什么, 他都不会信一样。 楚凝霜也不管。 她只是镇定地召唤了穿越者必备金句——北宋大家张载的横渠四句! “师门一位长辈曾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我此行目的,便是为强国, 为富民, 为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楚凝霜一字一句地说。 殿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在看着她。 那寂静和之前的安静不同,之前的静是等着看热闹的玩笑心态。 此刻的静,却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的震撼,振聋发聩。 即便是在和平富足的现代,也没有多少人能够抵挡住横渠四句带来的震撼。 更何况这里是古代,是在朝堂上——最容易被横渠四句折服的人,几乎都坐在这里。 能说出这样一番话的人、这样的师门,来历不明还重要吗? 不!现在已经无人再思考这个问题了,他们只是不断回味着横渠四句,越品越觉震撼无比。 坐在御案后的刘彻一动不动,像是也沉浸在横渠四句的震撼之中。 但实际上,他虽有震撼,却很快就回过了神,眼中思绪翻涌。 他知道楚凝霜的身份,也支持她用‘隐世门派’的说法搪塞外人。 他以为楚凝霜会编出更多谎话、更多师门的详细情况来应付汲黯的质问,却没想到她会做出如此回答。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刘彻品味着这番话,居高临下审视着众官员的表情。 文臣武将皆被折服。 文臣尚且内敛。 武将那边却是个个恨不能立刻上马,再去边境杀几个匈奴部落助兴。 刘彻突然有些想笑。 他知道楚凝霜说的这些话,十成十就是后世某位名人的名句。 就跟西汉司马迁的“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一样。 在座大臣被后世子孙的话折服,这如何不是一种逆理违天。 不过这种情况下,笑出来就太反常了。 刘彻轻咳一声,赞扬道:“好!好一个为天地立心,为万世开太平!汲黯,你可还有话说?” “陛下,老臣…老臣……”汲黯已经不再是刚才那番吹胡子瞪眼的倨傲神态。 在皇帝的询问下,他终于从震撼中回过神来,却大脑一片空白,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看着汲黯难得窘迫的表现,刘彻内心叉腰哈哈大笑。 好啊,汲黯,你也有今天! 朕以后就算再被你喷,想到你今天的表现都会释怀的。 刘彻面上平静道:“既已无话可说,那便退下吧。” “这……”汲黯暂时还头脑发热,想不到要说什么,只能落败退场。 刘彻又问,“众大臣可还有异议?” 众人沉默无言。 连汲黯都败退了,他们就更不会冲上去了。 话说回来……刚才发生了什么来着? 汲黯为什么要上去啊? 众大臣暂时性失忆了,刘彻却还没有。 “既然没人有异议,那对楚凝霜的封赏就这般定下了。” 哦对对,是封赏啊。 大臣们想起来了,但依旧没人有异议。 封君是合乎礼法的,楚凝霜献上的东西又的确都有实绩。 从‘礼法’‘功绩’两个角度都喷无可喷,那还能用什么理由? 防止外戚干政?有官员想到这个角度。 但还没等起身劝谏,楚凝霜就有了新的动作。 谢恩过后,她双手高举起一本薄薄的书册。 “陛下,臣有一物,不知可否交由诸位大臣传阅?” 刘彻微抬下巴。 “何物?” 内侍快步而来,接过去呈到御前。 拿在手中时,刘彻意外地挑挑眉。 《千字文》,比那本《三国演义》薄了许多。 但只有一半,后半部分有烧焦痕迹,不知是楚凝霜拿来时就这样,还是她故意为之。 刘彻更倾向于她是故意为之。 就跟那本《三国演义》一样,一些内容没办法公之于众,便索性烧掉,借口出了意外。 心里想着,刘彻却表现得像是第一次见一样。 翻来覆去地看,又摸了摸,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最后神情凝重地看向楚凝霜。 “交予诸位大臣传阅。” 内侍领命,最先交给丞相公孙弘翻阅。 大臣们早就被皇帝的表现勾起了好奇心。 身在公孙弘旁侧的大臣都想尽快一探究竟。 结果这时候,老成持重的丞相突然脸色一变,震惊之情溢于言表。 “这……这是何物?” 公孙弘拿着《千字文》的手微微颤抖,已然有些顾不上仪态。 仅仅只翻看两页,他便已意识到此物对传播知识的重要性。 薄薄一本书册,却承载了密密麻麻的文字,换成竹简的话,估计得好几卷才能写完。 楚凝霜回道:“师门潜心研究之物——造纸术,以轻薄便捷的纸张代替沉重贵重的简帛,承载文字,传播知识!” “此物造价几何?” 公孙弘又追问。 楚凝霜:“初期投入较大,后续生产步入正轨,成本可下降许多。” 她没有直说,毕竟造纸术初期是得薅世家大族羊毛的。 公孙弘并无怀疑,甚至在他心里,此等奇物必定造价不菲。 书册依次向下传阅,直至来到汲黯手中。 汲黯已恢复了冷静,心里暗恼方才被横渠四句震撼,以至于很多问题被楚凝霜蒙混过去。 发誓要找回场子后,汲黯拿到那书册,认真端详起来。 起初他也被这书册的轻薄便捷震撼,但吃了刚才的亏,他很快就冷静下来。 他开始看其中的内容。 《千字文》? 不知写了什么。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天地玄黄出自《易经》:“夫玄黄者,天地之杂也,天玄而地黄。” 辰宿列张出自《淮南子》:“天设日月,列星辰,调阴阳,张四时。” 短短两句话,引经据典,讲明了天地日月。 莫非……这竟是一本启蒙读物? 汲黯迅速明白了《千字文》的用途,眼中精光大盛,快速向下翻看。 直到最后,残缺焦黑的残页让他愣在当场,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 “这!此书为何会被烧毁大半,后半部分莫非已经……” 被毁了?失传了? 汲黯不敢说,他怕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楚凝霜微微低着头,看着宣室殿的地砖。 她要酝酿情绪,半真半假地讲述历史了。 “写下《千字文》的师长名为周兴嗣,感天下孩童启蒙之艰难,呕心沥血,一夜编成四字韵文,共250句,涵盖天文史地、道德规范、农业知识,因过分耗损心力,次日鬓发皆白,不久便辞于人世……” 楚凝霜讲述的时候,宣室殿一片寂静。 有大臣闭上眼,眼前已然出现了这样一幅画面。 青灯如豆,一位清瘦的文人伏案疾书,笔尖走处,星斗罗列,山河纵横。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他的发丝却已白了一寸又一寸,但他毫不在意。 待落笔之际,他竟是在笑着的。 他想写的东西已经写完了,哪怕就此身死也无怨无悔。 眼前的地砖逐渐模糊。 出现在楚凝霜眼前的,是千百年来波澜壮阔的历史。 她郑重地说,“师门之中,像周兴嗣这样的师长还有很多……” 那些传世的书籍与器物,每一样的背后都站着数不清的面孔。 有姓名流传于世的李时珍,宋应星,徐光启等,也有更多连名字都不曾流传下来的。 “我离开师门之前,送走了最后一位师长,他叮嘱我说‘师门经年积累的一切,如遇明主,可尽数献之’,然……” 想到华夏历史最屈辱的部分,楚凝霜双拳攥紧,委屈愤恨的情绪迅速堵塞在心头。 “然——民女自小在山中长大,多得师长庇护,不知山下人心险恶,在遇到霍校尉前,轻信匈奴,身上所带之物皆被匈奴烧毁,民女势单力薄,仅从火中抢回少数物品!” “什么——都被匈奴烧了?!” 听到这里,众大臣哪还能忍。 汲黯攥紧了手中的《千字文》,嘴唇发抖,怒不可遏。 那些上了年纪的老臣,那些平日里持重沉稳的朝中柱石,此刻也齐齐变了脸色,愤怒至极。 第43章 以绝匈奴之患 汲黯低 汲黯低下头, 看向手中烧了大半的《千字文》,声音颤抖,满是哀痛。 “烧了?都烧了?那些…那些书, 那些器物, 都让匈奴人给烧了?” 楚凝霜不会演戏, 但此刻,她的声音是颤抖的, 带着一种真实的哽咽。 “师长们穷尽一生心血所著的手稿, 珍藏传承的典籍, 记载着天工开物、医道药理的书卷……大半葬身火海, 民女无能, 只抢出少数几件,其余的都……” 都在侵华战争中被抢去了海外。 圆明园的大火烧了三天三夜。 大英博物馆堂而皇之地展览着抢去的古董。 战败国拒不承认侵略历史,屡次三番美化自己。 她痛苦地闭上眼,只感觉一股郁气堵得胸口发闷。 殿中响起一片痛心疾首的叹息。 一位老臣以袖掩面,老泪纵横。 “多少先贤的心血……就这么没了?让那些蛮夷付之一炬?” “苍天无眼!匈奴可恨!” 丞相公孙弘老泪纵横, 哽咽怒斥。 “气死老子了!”武将之中, 李广猛然拍案而起,须发皆张,双目赤红。 “多少人的心血就这么毁于蛮夷之手!陛下!臣请命,再次北征匈奴,直击匈奴王庭!” 他的怒吼在大殿中回荡。 武将们纷纷跟着起身, 抱拳向皇帝请命。 公孙贺、公孙敖、张次公…… 甚至连卫青和霍去病都站起身表达了主战的决心。 所有人的眼里都带着对匈奴的仇恨与怒火。 非要说有谁是例外的话, 那就是霍去病了。 比起愤怒,他此刻更多的情绪其实是怀疑和困惑。 一个能提前二十多日猜中陛下心思的人,会看不穿匈奴的善恶? 一个能冲入匈奴阵中毫发无损的人,会被匈奴抢走全部的东西? 霍去病不信, 如果他不知道那封书内容的话,他或许会和其他人一样,相信楚凝霜的说辞、相信楚凝霜的哽咽。 他会以为,那日冲进匈奴阵中的举动,是楚凝霜被骗后疯狂的报复。 可惜陛下和他说过封书的内容,所以此刻楚凝霜说的话,他一句也不信。 但他还是站起来了,因为他是主战派,也因为高台上刘彻的反应。 这定是刘彻和楚凝霜商量好了的说辞,但为什么? 难道楚凝霜真是什么天上的仙子,被人说破身份就要离开? 霍去病想不通,又好奇得很,心里像猫抓似的煎熬。 “陛下!匈奴欺人太甚,若是不打,恐会寒了天下有志之人的心啊!” 李广的大嗓门依旧在大殿内回荡。 若是往常,主和派必定跳出来斥责他只知征伐而不懂人间疾苦。 但这时候,无人斥他失仪,因为每个人心中都涌动着同样的愤懑——哪怕没有,也得装出来不是。 刘彻张了张嘴,一句“准奏”差点就要脱口而出。 他比任何人都想打。 自登基以来,他夜夜想的都是如何彻底消灭匈奴。 但接连的战事已经让国库空虚,民力疲惫。 他很清楚,就算要再对匈奴出兵,也不可能是刚打完一场胜仗的现在。 “好了,朕知道你们心有不忿,你们以为朕心中就好受吗?” 李广依旧坚持。 “陛下!” “飞将军,朕知道你的心意。”刘彻站起身,压下李广的声音。 “朕答应你,答应你们!待大军休整完毕、粮草充足之际,定要再度举兵北伐,以绝匈奴之患!” “谢陛下!” 皇帝开口,底下群臣的愤慨声便快速收了回去。 武将们不甘心地坐回位置上,文臣们的脸上也多有愤懑之情。 刘彻甚至从主张和亲的汲黯脸上看到了‘我要匈奴死’的意思。 刘彻乐了,说不定下次再出兵打匈奴的时候,反对他的主和派会少很多。 莫非这就是楚凝霜把黑锅扣到匈奴头上的目的? 这个后世之人…… 想到楚凝霜此前的表现,刘彻笑容一敛,否定了这个猜测。 以他所见,楚凝霜应当没有那么出神入化的演技才对。 那师门是她编的,遇到匈奴被烧毁东西应当也是编的。 但如果是编的,她不可能会演得这么好,把武将骗过去就罢了,竟然还把文臣们都骗得团团转。 真情流露吗? 还是代入了别的什么… 上次和楚凝霜谈了一天,刘彻原本猜测她应当生活在一个富足和平的地方,一个钟鸣鼎食的家庭。 只有在这种条件下长大备受宠爱的孩子,说话做事才会无遮无揽、毫不顾忌。 但今日看她的表现…… 她在后世之中应当也受过不少委屈。 “楚凝霜。”刘彻开口问道。 “那些失传的学问,你可都还记得?” 众大臣期待地望向楚凝霜。 楚凝霜快速调整好情绪,字句清晰地回答。 “师门所教,弟子绝不敢忘!” “好!有你这番话,朕便等着你用师门所传兴盛我大汉的那天!” 刘彻一步一步走下御阶,站定在楚凝霜面前。 他亲手将弯腰行礼的楚凝霜扶起,郑重道:“而朕,定会杀尽蛮夷,为你师门报仇!” 楚凝霜一愣,错愕抬眼看向刘彻。 她总感觉刘彻的这份许诺不单单只针对匈奴。 “……多谢陛下。” 他猜到什么了? 楚凝霜低下头,鼻子突然有点发酸。 “朝会结束后你留一下,朕有事和你说。” 刘彻毫不避讳地说,随后转身,手一挥宣布了退朝。 众官员起身,向皇帝行礼,有序地向外走。 楚凝霜站在原地,与热情了不少的众人行礼道别。 “明献君。”汲黯走过来,眼眶泛红,情绪有些激动。 “此前是老夫失礼了,误以为明献君是那些招摇撞骗的方士,还望明献君海涵。” “无妨。”楚凝霜回礼。 “我本就来历不明,不被怀疑才奇怪呢。” 汲黯又问,“不知明献君可否告知老夫,那位说出‘为天地立心’之言的师长的名讳?” 楚凝霜:“自然可以,师长名为张载。” 汲黯:“张载?张先生大才!老夫受教了。” 说着他再躬身一拜,不是拜楚凝霜,而是拜那位已经逝去的张先生。 附近大臣们都啧啧称奇,不过再回想那言简意宏的横渠四句,便毫无意外了。 离开大殿,走下台阶。 大臣们三三两两说着话,突然丞相公孙弘脚步顿了一下。 等等!不对劲… 公孙弘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 “丞相?”附近官员一脸困惑。 公孙弘突然叹了口气,苦笑道:“诸位可还记得朝堂上陛下与飞将军说的话?” 众人点头,恍惚间也意识到了什么。 “这……” 陛下答应飞将军,日后粮草充足,会再出击匈奴。 若是当场有人反对,这番话还可以当作是陛下在和臣子们讨论,有驳回的可能。 但当时所有人都还沉浸在愤慨中,只觉得答应报仇的陛下很帅,却没意识到,如果当时不反驳,以后真要出兵的时候,可就没机会了。 到时候反驳是什么意思。 刘彻问他们:朕之前都答应飞将军了,你们难道要朕言而无信? 天子能言而无信吗? 那必是不能够的! “唉……”公孙弘摇头叹息。 如今这个陛下啊,真是不给人一点走神的机会。 罢了罢了,反正冲在最前面的有汲黯他们。 很快,待大臣们都离开后,楚凝霜被内侍领着去了后殿。 刘彻已然换下了朝会时的衣服,换上一身更随性的日常袍服,懒散倚靠在榻上。 “将朝堂众官玩弄于鼓掌间的感觉如何?” 楚凝霜撇了下嘴,垮着肩膀,有气无力地抱怨。 “您就别笑话我了,尊敬的汉武帝陛下~” “大胆,敢用朕的谥号称呼朕。” 刘彻佯怒,把《三国演义》拍在御案上。 楚凝霜丝滑道歉三连。 “对不起,我错了,下次不敢了。” “哼,一般你这种态度,都是下次还敢的意思。”刘彻招招手,懒得跟一个后世之人计较自己的谥号问题。 “过来坐,这里就咱们两个,你也不用装那套君臣有别的东西,朕知道你不在乎这个。” 楚凝霜这才过去,相隔着御案坐到皇帝对面。 她的眼睛很亮,邀功笑道:“陛下,这段时间我想到了不少东西。” 说着就从袖子里往外掏竹简。 一根一根的,看得刘彻很嫌弃地撇了下嘴。 他拿起一根,“代田法?这是后世的耕种之法?” “不算是,其实这就是您晚年的时候派人做的。” 楚凝霜把搜粟都尉赵过的事迹说了一遍,最后道:“我只知道他大概率就住在长安城附近,不知道他现在多少岁,要是能找到就好了。” “你想找到他?”刘彻看她一眼,眼里带着笑意。 “把这代田法占为已有多好?” 楚凝霜无语,却是配合地点点头。 “嗯,听起来不错,其实我想找他就是为了…”她做了个凶狠的抹脖子的动作。 刘彻哈哈大笑,点头拿起另一根竹简。 “好好,朕派人去找找看,找到就压进诏狱,让你亲手杀了他。” “……陛下真是宅心仁厚,民女佩服。”楚凝霜拱拱手,不开玩笑了。 “其实我想找他,不止是因为他的代田法,史书上说,他还指导制作了三脚耧、耦犁等新农具,改进耕作法之类的,我这里正好有个后世的曲辕犁,要是能造出来,一人一牛就能耕地。” 第44章 将军兼领霍嫖姚 “一人 “一人一牛?” 刘彻眼睛一亮。 楚凝霜点头:“所以才需要找到他。” 现在的长直辕犁, 可是需要三人两牛才能用的。 要是能换成这曲辕犁,节省下来的这些人力牛力和时间,又能做多少事情。 楚凝霜:“我确实记得曲辕犁的结构, 但很多尺寸和细节问题都不清楚, 得找懂农学知识的人帮忙才行。” 刘彻点头, 把代田法这根竹简放到一边,又拿起另一根。 看完, 他神情一肃, 视线紧盯向楚凝霜。 “淮南王造反?详细说说。” 竹简上的字写得有些仓促, 是方才朝会上, 楚凝霜想到后开小差记下的。 楚凝霜清清嗓子, 给汉武帝讲述起淮南王刘安造反的来龙去脉。 这个刘安,说起来也是个奇人。 之前《千字文》里的辰宿列张出自《淮南子》。 而这本《淮南子》就是刘安招揽数千宾客编撰的。 除此之外,刘安还奉命撰写《离骚传》,是中国最早系统评价屈原及《离骚》的著作。 相传他在八公山炼丹时发明豆腐,还被尊为豆腐始祖。 就是这样一个好读书鼓琴, 善文辞的人, 偏偏热衷于造反。 汉景帝三年(前154年)吴楚七国之乱的时候,他就想响应造反了。 幸好那时候淮南的国相站出来骗走了兵权,坚定站在朝廷这边抵抗叛军,刘安才得以保全。 但之后,他完全没吸取教训, 被刘彻的舅舅田蚡一句“陛下还没有太子, 如果有一天陛下去世,不是您又该是谁继位呢”哄得心花怒放,又开始策划起谋反的事。 刘彻气得加重了呼吸,咬着牙说。 “继续。”他那个舅舅, 真是死得太轻易了! 楚凝霜继续道:“之后我要说的陛下应该还记得,就是元朔五年的雷被。” 今年才是元朔六年。 去年的事情,刘彻自然还记得。 刘彻皱眉问,“雷被也参与了谋反?” “不是。”楚凝霜解释道:“只是在雷被这件事情里,刘安有很多次都想谋反,但因为陛下一直没有为难他,所以才屡次压了下去。” 这么说,刘彻就明白了。 当时公卿大臣中负责办案的人说淮南王刘安应判处弃市死罪,刘彻不准。 公卿大臣请求废其王位,刘彻不许。 公卿大臣请求削夺其五县封地,刘彻诏令削夺二县。 于是,刘安的罪过一再大事化小,最后只要削地便好。 去传旨的中尉到了那里,一开口就是祝贺刘安获赦,刘安这才没有起事。 听楚凝霜讲述到此,刘彻怒极反笑。 “朕一直以为朕这叔叔学问渊博、文采斐然,却没想到他竟一直深藏祸心!” 刘彻对刘安这位叔叔,可以说是极为尊敬了。 刘彻喜好文学,每次给刘安写信,都得召司马相如等文士看过草稿才发出。 刘安入朝献上新作,刘彻不仅喜爱还会秘藏起来,每次宴会相见,两人谈说政治及方技赋颂,直到黄昏才罢休。 可以说,如果刘安不造反,老老实实当淮南王,是能过得相当滋润的。 可惜他太有反骨了,最后落得个全家身死的下场。 看着刘彻气得胸膛起伏,这时候安慰他放宽心好像不太合适。 楚凝霜想了想,换了种安慰方式。 “陛下,您要是真喜欢文学,我可以给您抄一本李白诗集或者唐诗三百首,绝对比造反王刘安写得好。” “…造反王?倒是比淮南王贴切。”刘彻笑了,胸中郁闷倒确实少了不少。 “那李白是何人啊?唐诗三百首又是什么?” “李白是后世唐朝很有文采的大诗人。” 楚凝霜突然想到一首合适的,“对了!他还写过一首冠军侯的诗。” “哦?”刘彻挑眉,更感兴趣了。 “说说看。” “严风吹霜海草凋,筋干精坚胡马骄。汉家战士三十万,将军兼领霍嫖姚。流星白羽腰间插,剑花秋莲光出匣。……” 这首诗名为《胡无人》,李白以浓墨重彩描写了汉军出征的威武,抒发了他希望汉军大败胡兵,进而彻底消灭胡人的强烈愿望。 听罢,刘彻不由激动拊掌。 “好!气势豪迈,慷慨不凡,这诗写得好!” 楚凝霜点着头赞同,那当然好了。 那可是李白,绣口一吐就是半个盛唐。 “将军兼领霍嫖姚,将军兼领……”细细品读着这首诗,刘彻突然感慨。 “看来去病在你们后世可是相当受人欢迎啊。” 楚凝霜想都没想就道:“那是自然,后世武将的巅……” 看着刘彻带着暗示意味的眼睛,她声音逐渐小了下去,闭嘴低头,大脑疯狂运转。 刘彻不服气到锤桌子。 “怎么,后世就没有称赞朕的文章诗句?” 答案肯定是有的。 但楚凝霜能想起和汉武帝有关的李白诗只有一首《妾薄命》。 写了汉武帝“金屋藏娇”的典故以及陈阿娇最后的结局,揭示封建社会中妇女以色事人、色衰而爱弛的悲剧命运。 这说出来刘彻不得穿越时空把李白给揍一顿。 不过李白的想不起来,其他人的她倒是能想起很多。 在刘彻真生气之前,楚凝霜及时开口。 “陛下,后世不是没有称赞您的诗词,是后人写了太多,我不知道该挑哪首。” 刘彻怒火平息,又舒坦了。 “不知道挑哪首就都说出来,朕亲自品鉴。” ……您就嘚瑟吧。 楚凝霜装出一副为难的表情。 “陛下,全说出来太耽误您宝贵的时间了,要不这样吧,我先给您念几句,剩下的都写下来,您之后有空自己看。” 刘彻哼了一声,宽宏大量地点头。 “此时要你都背下来确实有些为难,朕多给你宽限几日,你也好多想一些。” “…多谢陛下。”万恶的皇权至上,他为难你,你还得谢谢他呢。 楚凝霜挑着背道:“共荐长卿能作赋,可知汉武最怜才——这首是清代陈学泗写的,夸您慧眼识珠、珍惜人才。” “恭惟汉武帝,馀烈尚氛氲——这是唐代令狐楚的,说汉武帝留下的功业至今仍然盛大浓厚,充满了对您开创盛世的追思。” 虽然‘追思’听起来有点不对劲,但一想到后世人如此怀念自己,这点小瑕疵就不值得计较了。 刘彻满意听着,嘴角比AK还难压。 “瓠子秋风信手裁,须知汉武是雄才——这是清代朱昆田的诗,赞扬您……亲临黄河瓠子决口处指挥堵口的事迹。” 刘彻笑容消失,在他的记忆里,他可从没亲临黄河救过灾。 所以这定是将来发生的事,“未来黄河又决堤了?” “应该说,一直都没有治理好过。”楚凝霜万万没想到,自己有心要想灾害的时候,想起了造反,无心背诗的时候却想起了灾害。 “陛下,您在位期间,可遭遇了不少天灾呢。” 刘彻:…… 这要是换个人这么说,他保准暴怒。 毕竟现在大汉讲究‘天人感应’,天灾出现必是政事失和,也就是他这个皇帝做得不好。 但换了这个后世之人来说…… 刘彻还能怎么办,咬牙也得听啊! “你都记得多少?”刘彻把笔墨给她。 “记得的都写下来。” 楚凝霜记得,刘彻在位54年,一共发生过四十多次自然灾害。 她整理好思绪,提笔在竹简上书写起来。 说起来,其实今年,也就是元朔六年就有一场灾害。 十二月,大雨雪,民冻死——这是《汉书·武帝纪》里的记录。 正所谓字越少,事越大。 短短九个字,一笔略过的是无数百姓冻死的尸体。 然后是元狩三年,山东大水,民多饥乏…… 终于,楚凝霜写到了公元前109年,汉武帝亲临黄河渡口的那场灾害。 “汉元封二年﹐武帝令汲仁﹑郭昌发卒数万人﹐堵黄河瓠子决口﹐并自临工地。初堵口不成﹐武帝作《瓠子歌》二章悼之﹐卒塞瓠子。”——出自《史记·河渠书》。 写到这,楚凝霜停笔,不再往下继续。 继续写下去也没什么意义,光是摆在眼前的这些灾情,就足够汉武帝头疼的了。 刘彻确实已经很头疼了。 虽然不清楚元狩、元封都是多少年以后,但光看着这些灾情记录,他就开始犯愁。 现在唯一能让他有点慰藉的就是——眼前写下这一切的楚凝霜了。 她果然是上天派来的祥瑞! 灾情虽然可怕,但只要提早知道,就能早做准备。 “呼……”长长呼出口气,刘彻整理片刻思绪,道:“黄河救灾先不着急,十二月的这场大雨雪得先扛过去。” “嗯嗯!”楚凝霜点着头,一脸‘你快来问我,我有办法’的表情。 刘彻皱紧的眉头一松,笑了。 “你这后世之人可有何良策?” “蜂窝煤,炉子和火炕。” 又名穿越者必备冬日发财之道。 “哦?”刘彻目光一亮。 他以为楚凝霜能有一个办法就够了,竟然一下子能说出三个。 刘彻:“详细说说。” 楚凝霜:“三种东西都很简单,首先是蜂窝煤,原料是煤炭…这时候也叫石炭。” 第45章 朕将来就做得很好 石炭? 石炭?刘彻心里意外, 面上不动声色地继续听着。 石炭有毒气,用它取暖很容易中毒死亡,看来这后世是找到解决办法了。 “石炭之所以会让人中毒身亡, 是因为它燃烧时会产生…毒气, 为了解决这些毒气, 我们可以用烟道把毒气排出去——用到的工具便是炉子,炉子和蜂窝煤是配套使用的。” 楚凝霜尽可能使用了刘彻能听懂的形容。 “至于这个火炕, 和火墙的原理类似, 我记得后世出土过西汉火炕, 专家推测的时间大概在西汉中晚期, 但具体时间就不清楚了。” 刘彻不关心西汉中晚期是什么时候。 反正有楚凝霜在, 很多后世东西的出现时间都得提前到他汉武帝时期。 刘彻又问,“成本如何?若是百姓买不起,就算有此等办法也无用。” “蜂窝煤成本很便宜,就是些煤灰和黄泥。” 楚凝霜道:“就是铁炉贵些,但也可以用泥炉代替。” 成本不贵就好。 刘彻还担心楚凝霜何不食肉糜, 看来是他想多了。 刘彻:“这事就交给你了, 朕会让少府全力协助你。” 对十二月灾情的处理暂且结束,刘彻又重问淮南王造反案。 “有关淮南王谋反之事,你觉得朕该如何做?” 楚凝霜想了想,“历史记载,告发这场谋反的关键之一是刘建, 也就是刘安庶子刘不害的儿子, 另外就是淮南王刘安的谋士伍被,他一直规劝刘安不要造反,但刘安囚禁了他的父母,他只能给刘安出谋划策, 最后也是他独自去见执法官吏,告发了自己参与淮南王谋反的事情,将谋反的详情全盘供出。” 也就是说,要想提前解决淮南王谋反的事,从刘建和伍被切入最好。 而伍被,只要保住他的父母,就不怕他不配合。 想到还在淮南国做着春秋大梦的叔叔,刘彻冷笑一声,只感觉浑身舒爽。 一切尽在掌控中的感觉真好。 各种事情都能提前知道,提早做出应对。 想到此,他又开始看楚凝霜拿出来的其它竹简。 “龙门帐?算盘?” “嗯,这是后世更好用的一种记账法。” “朕就不看了,之后你把这些东西教给…” 刘彻闭眼选了个合适的人选,“桑弘羊——这人如何?” 桑弘羊出生于洛阳的一户富商家庭,从小就能帮助家里进行一些理财活动。 后于汉景帝末年(约前142年),被招入宫中,任侍中,长期在刘彻身边伴读。 听到这记账法,刘彻脑海中浮现出的第一个人就是桑弘羊。 不过现在有了楚凝霜这个后世参考书,他便想着在任用前问问桑弘羊的后世表现。 楚凝霜的回答是竖起大拇指。 “完全就是您后期的钱袋子!” 刘彻哈哈大笑,“看来朕还是小瞧了桑侍中的能力啊。” 如此,他就更放心把一些重要事情交给桑弘羊了。 把龙门帐也放到一边,刘彻拿起最后一根竹简。 “……五铢钱?这是关于铸币的?” “嗯,您在五年后废止了半两钱,让各郡国铸行五铢钱,又过了五年后,您将铸币权收归中央,由上林苑统一督造上林三官五铢钱。” 刘彻颔首,眉头依旧皱紧看着竹简上的字。 他自然也知道币制混乱,不然曾经也不会铸造三株钱。 “朕…朕铸的五铢钱流通了多少年?” “断断续续长达700多年。” “700多年?!”刘彻惊讶看她。 楚凝霜以点头回应,表示绝对没错。 这倒不是刘彻小题大做,而是他之前反复变动币制却收效甚微,把他打击得有点没信心了。 结果没想到,这五铢钱居然能流传700多年,比他的大汉还要长久! 虽然说起来有哪不对,但刘彻还是有种小小的骄傲感。 此前铸币失败果然是奸人误朕,瞧瞧朕将来就做得很好! “币制关乎国本,不可操之过急。” 刘彻面上一本正经地叮嘱道:“这件事日后再议吧,就算想铸币,以如今的铜矿储量……” 逐渐的,刘彻声音消失,眼睛却越来越亮。 他盯着抬手指向自己的楚凝霜,有些不可置信地问,“你连铜矿问题都能解决?” 说着,他明白过来。 “是了,你们后世肯定找到了更多铜矿的位置,你都知道在哪?” 楚凝霜摇头,“陛下,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刘彻有点失望,但还是很有耐心。 “那你想说什么?” “我知道怎么制铜。”楚凝霜的声音很平静。 但这平静听在刘彻耳朵里,不亚于平地一声惊雷。 刘彻呆了片刻,反应过来后急迫问道:“快说!怎么制铜?” “胆水浸铜法,将铁片浸入天然胆水中,通过化学反应置换出单质铜沉积——胆水就是方士炼丹时说的‘曾青’。” 楚凝霜介绍道:“其实《淮南万毕术》里就有,就是造反王召集门客写的一本书,书里说‘曾青得铁则化为铜’,但这本书直到淮南王造反很久后才问世。” 刘彻皱了皱眉,他没听过刘安还写了这么一本书。 “详细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楚凝霜:“《淮南万毕术》是本方士之书,被刘安藏在家里,后来刘安造反被杀,这本书就落到了负责审理淮南王造反案的刘德手里。” 能负责审理淮南王的谋反案,刘彻自然是认识并器重刘德的。 他还曾称赞对方是“千里驹”来着,没想到这事还跟对方有关。 楚凝霜:“书里说有办法制造黄金,刘德的次子刘向,就将这本书献给了后世的汉宣帝刘询——就是您的曾孙,然后他们就实验造黄金的办法,结果花费大量金钱后,铸造了假黄金,这本书里的其它一些方法,也是假的,可能就是因为这样,汉朝才没有掌握胆水浸铜的办法。” 刘彻点点头,冷哼一声,杀气四溢。 “那刘德也真是好大的胆子,私吞奇书!” 气了一会儿,他语气缓和下来。 “你继续说,那胆水浸铜法难不难,一年能产多少?” 楚凝霜自然老实巴交地把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 “胆水浸铜法的鼎盛期是宋朝,一个叫张潜献的人写了《浸铜要略》推动了生产,生产工艺包括沟槽法、胆水槽法和煎熬法,北宋后期胆铜年产量达百万斤。” “百万斤!”刘彻激动起来。 若是不用挖矿就能年产百万斤的铜,那铸币的原料就基本不需要发愁了。 但还有让他更激动的。 楚凝霜:“陛下,宋朝的一斤大概是现在一斤的两倍多。” 刘彻倒吸一口凉气,恨不能站起来欢呼一场。 但在楚凝霜这个后世之人的面前,他这个老祖宗得狠狠注意仪态。 “咳。”刘彻轻咳一声,用强大的意志力压下心中的激动。 淡定,淡定,还没实践这办法是否真的可行呢。 刘彻像看宝贝一样看着楚凝霜。 “那《浸铜要略》你可还记得?” “原书已经失传了,不过技术概要还有一些。” 楚凝霜说完,看到刘彻皱了皱眉。 她以为对方是失望,却没想到刘彻开口问了这么一句。 “可是因你所说的匈奴失传的?” 匈奴?楚凝霜一怔,才想起自己在朝堂上把‘外国入侵者劫掠文物’的锅扣到了匈奴头上。 她摇了摇头,“不清楚,这本书应该是因为朝代的更迭战乱才失传的。” 根据记载,元至正十二年(1352年),作者张潜的后裔张理向朝廷进献了《浸铜要略》,元末明初的危素还写了一本《浸铜要略序》。 之后就没有记载了,从明朝到清朝再到近代史,时间太久了,谁也说不清这本书到底去了哪。 刘彻点点头,没再多问。 “把你记得的部分写下来,朕之后派人去试试这胆水浸铜法。” “是,陛下。” 楚凝霜应下,心里可惜自己的游戏系统只有背包能用。 要是任务列表也能用的话,现在应该就刷新一条新任务了。 这样她也就不用担心自己会忘,直接看看任务栏就足够了。 到此,她最近几天想到的东西就全都告诉刘彻了。 想着也没别的事,楚凝霜便打算开口告辞,“那陛下,我…” “想走?”刘彻话语带笑。 楚凝霜下意识点头。 她还想回庄子上看看那些工匠和材料有没有送过来呢。 随即反应过来,这可是在汉武帝面前。 她立刻问,“陛下可还有事要吩咐?” 刘彻白她一眼,理直气壮地行使皇帝特权·朕说什么都是对的。 “方才都是你说,朕何时有机会插嘴?” 楚凝霜:…… 啊?是这么回事吗? 她回忆一下,似乎…大概…也许,她确实没问刘彻留下自己是为了什么。 但这还不是因为她误会了嘛,她以为刘彻留下她是为了问她这段时间都想到些什么。 想着与其要领导问,不如自己主动表现一样。 主动表现还有错吗?她只是个想在领导面前刷好感动的卑微打工人罢了。 第46章 慢性重金属中毒 楚凝霜 楚凝霜没想到, 刘彻把她留下的真正目的,不是为了听她这段时间又做了什么,而是—— “朕想把你的来历告诉去病, 你以为如何?” “……啊?”楚凝霜万万没想到, 刘彻想说的事会是这个。 她茫然片刻, 也没想明白,“为什么?” “你不愿意?” “这倒…没什么, 我就是比较好奇, 陛下为什么想告诉冠军侯?” 楚凝霜并不介意把后世之人的身份告诉别人。 事实上她早就想过了, 在她告诉刘彻之后, 刘彻愿意再告诉谁都可以, 反正皇帝信任的人定然不敢把事情传扬出去。 但她没想到会这么…快? 也没想到刘彻的第一人选是霍去病。 “这本《三国演义》,朕看了大半。”刘彻敲了敲御案上的《三国演义》。 “书中开篇便提到了疫病,此后还有赤壁之战,也有疫病描写,当时朕便想到了去病。” 楚凝霜安静听着, 看刘彻脸上毫无作伪的关切与担忧。 不管巫蛊之祸如何, 也不管冠军侯如果活到那时候会发生什么,至少就现在、就此刻,在刘彻心里,冠军侯永远都是那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 他在这个孩子身上寄托了太多的情感。 霍去病既是他军事意志的延伸,又像是年轻时的他自己, 甚至是他心目中的‘完美儿子’。 刘彻怎么能接受得了霍去病的英年早逝。 “朕担心, 若是简单提醒他注意身体,他绝对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把这事抛到脑后了。” 但这也没办法,谁也预想不到一个战功赫赫的武将会早逝得那般猝不及防。 刘彻越想越担心, 尤其《三国演义》里有太多疫病方面的描写,更是容易把霍去病带入进去。 他思来想去,觉得还是把楚凝霜的身份告诉去病才好。 让去病知道,若是不注意,他恐怕年纪轻轻就会死。 霍去病肯定不怕死,但只要再加上一句“你死的时候,匈奴还没灭完呢”,霍去病绝对虎躯一震,不想注意也得好好注意了。 “对了。”刘彻突然想到一事。 “你那封写了‘冠军侯’的封书,朕此前已交给去病看过了——你知道去病是什么反应吗?” 说着说着,刘彻脸上带起‘阴险’的笑容,很不怀好意的样子。 楚凝霜往后靠了靠,有些嫌弃此刻的汉武帝。 但她还是开玩笑道:“莫非冠军侯当场就大喊‘妖女’,希望陛下您能把我抓起来就地正法?” “……怎么可能。”没看到预想中的乐子,刘彻有点不高兴。 “恰恰相反,去病跪在朕面前,说愿以性命为你担保,还说你既能写下这封书,就肯定做好了说出实情的打算,他希望朕能开诚布公地与你谈一谈。” 楚凝霜有点震惊,“这样吗?” 刘彻:“不信?” 楚凝霜摇摇头,“就是有点惊讶。” 她告状道:“我刚拿出封书那会儿,冠军侯还担心里面是谋逆之言,怕自己和大将军担责呢。” “什么?哈哈哈哈,他那是在跟你开玩笑呢。”刘彻越说越觉得好笑。 那小子平时对外人都是一副爱答不理、话少冷淡的模样,难得跟人开个玩笑,还被人当成警告,记仇记到现在。 看刘彻只是笑,一点没有为她讨回公道的意思,楚凝霜撇撇嘴,主动问道:“那陛下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冠军侯?” “你准备好了?”刘彻笑问。 楚凝霜有点困惑地回。 “当然啊。”这也没必要准备什么吧? 刘彻点点头,下令让内侍找来冠军侯后,便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盯着楚凝霜。 楚凝霜就算再没学过微表情,刘彻盯得久了,她也看得出不对。 “陛下,您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不要用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眼神盯着我啊! 这会让我很想要浪迹天涯的啊! 刘彻收起那种眼神,笑问。 “你很喜欢冠军侯?” 楚凝霜:“……啊?” 就这?差点把她魂吓飞的原因就这? 她实话道:“陛下,冠军侯在我们后世是很厉害的英雄人物,我确实崇敬他,所以说喜欢也没错。” 但她话锋一转,用热切又诚恳的目光盯着刘彻。 “但我最崇敬的,还是被誉为千古一帝的您啊!” “哼。”刘彻的反应只是一声冷哼,但那嘴角还是诚实地扬起来。 “行了,朕也不想和你废话,既然要与去病说明你的来历,那便肯定避免不了将来的巫蛊之祸。” 楚凝霜一愣,心脏立刻就咯噔了一下。 是啊!巫蛊之祸,她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只要知道了她的来历,那霍去病就必然会知道巫蛊之祸。 除非把她锁起来,管控她将来的全部言行,否则就算她发誓不会和霍去病说巫蛊之祸,刘彻也不会相信。 “要不还是算了吧,陛下。” 楚凝霜可不想当千古罪人。 要是连累得霍去病将来也被清算,她就要变成汉朝版的秦桧了啊! 她着急道:“咱们还是不要告诉冠军侯了!我觉得多提醒他几次就挺好,以后他肯定会长命百岁,给大汉征战一辈子的!” 刘彻一脸戏谑地听她说完,这才提醒道:“你能把自己的身份告诉朕,那为何不能私下里告诉其他人?” 楚凝霜:…… 啊,这好像也对。 刘彻既然能担心她对别人说巫蛊之祸,那就可以担心她把自己的来历告诉别人。 这两件事其实是一个问题,只是楚凝霜之前一直先入为主地觉得——穿越者的身份需要保密,刘彻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但其实,刘彻可以不这么想。 她始终是个不能掌控的变量。 “陛下,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您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想到最后,楚凝霜索性开摆了。 随便来吧,反正天高海阔,她也可以去浪迹天涯。 看她一脸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刘彻失笑一声。 “行了,吓唬你两句……还真吓到了?” 楚凝霜无语,“陛下,都什么时候了您还在开玩笑。” 刘彻闻言,非但没有收敛,反而笑得更恣意了些。 他往后一靠,姿态慵懒而从容,像一头餍足的猛虎。 “什么时候?”他反问,语气轻描淡写。 “匈奴又没打到长安城下,朕想怎么开玩笑就怎么开玩笑。” 行行行,知道您是世界最早‘爱你老己明天见’的典范! 楚凝霜又能拿这位任性的皇帝怎么办呢,只能怪自己命苦,没能见到始皇帝吧。 刘彻一看她这表情,就知道她在心里骂自己,但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就喜欢看别人看不惯他又不能明着骂他的憋屈样。 不过楚凝霜现在可是他大汉的祥瑞。 对待祥瑞还是要温和一些的。 刘彻不逗她了,重新坐直,声音变得认真。 “好了,说正事——其实朕还考虑过把你的来历告诉给卫青、平阳和子夫。” 楚凝霜心头一凛,惊讶看他。 好家伙,刘彻这是想过完全摊牌啊! “但因为巫蛊之祸,朕还在犹豫。” 刘彻目光沉沉。 巫蛊之祸把卫家搞得太惨了。 卫家人又都是些骨子里刚硬的主。 他们现在肯定不会做什么。 但等到了未来,刘彻晚年的时候,难保他们不会为了自保先下手为强。 楚凝霜沉默听着。 她知道,刘彻会和她说这些,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她是唯一一个能听他说这些烦恼、也是唯一一个能泄露巫蛊之祸的人。 她叹了口气,不抱希望地说,“陛下,我保证只要您不想告诉他们,我就永远都会保守巫蛊之祸的秘密。” “朕相信你。”刘彻毫不犹豫地道。 但随即,他又道:“但皇帝不能相信任何人。” 楚凝霜沉默片刻,坦诚对刘彻道:“有个办法,陛下可以把我关起来。” 刘彻笑了,“像养一只鸟一样?” 他摇摇头,“你也不用试探朕,朕还没那么不讲道理。” “那不就得了~”楚凝霜笑道,语气轻松。 “说实话,陛下,我们后世有人推测,您晚年昏聩的原因,有可能是因为求仙炼丹吃重金属,把自己吃得慢性重金属中毒了。” 刘彻:??? 刘彻:“什么…什么中毒?” “慢性重金属中毒。”楚凝霜放慢声音。 “那些仙丹都是有毒的,吃多了容易失眠、记忆力衰退、暴躁易怒、多疑、口腔溃疡、流口水、牙齿松动……” 她巴拉巴拉说了一大堆慢性重金属中毒的病症。 刘彻听得目瞪口呆。 怪不得……他就觉得自己有点共情不了晚年的自己。 之前还以为是皇帝老了自然而然就恐惧死亡、恐惧被夺走权力,结果没想到还有这方面的影响! 爽爽地说完,楚凝霜结论道:“总之,只要陛下别再吃那些所谓的仙丹,您未来说不定还是现在这种性格,您觉得现在的自己,会怕自己掌控不了卫家吗?” 是啊,现在雄才大略、意气风发的刘彻,会害怕自己压不住卫家吗? 他此前担心卫家的时候,担心的也不是现在,而是以那个昏聩的自己为前提的将来! 第47章 一个大秘密 “陛下 “陛下, 冠军侯到了。” 与霍去病一同走进后殿的,还有两个各自提着一个鸡笼的内侍。 早在前日楚凝霜第一次和刘彻摊牌的时候,刘彻就已经让内侍去准备鸡做金丹实验了。 昨日内侍汇报过一次, 说吃了金丹的两只鸡看起来没有昨天活泼。 但不活泼不能绝对代表什么, 刘彻就让那内侍继续喂养。 今天刚好楚凝霜说了重金属中毒, 刘彻便直接下令,让内侍把鸡带过来看。 笼子放下, 基本不用仔细观察, 就能分辨得出哪一个笼子是正常喂养的, 哪一个又是喂了金丹的。 正常喂养的两只公鸡神采奕奕, 在笼子里开展自由搏击。 喂了金丹的两只毛色暗淡, 缩在两个角落蜷成一圈,仿佛在忍受着莫大的痛苦。 内侍晃了晃笼子,鸡也没受惊要跑,反而是被轻易晃下几根羽毛。 刘彻目光森寒,看着那两只鸡, 就像看到了晚年的自己。 头发稀疏、牙齿脱落、疑神疑鬼、易燥易怒, 最后只能对群臣自叹“天下岂有神仙,尽妖妄耳”。 看着刘彻的这种反应,霍去病现在的感觉就是大写的一个懵字。 怎么回事? 不就两只生病的鸡嘛,陛下为什么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两名带鸡进来的内侍眼观鼻鼻观心地低头等在一旁,被刘彻身上的气势吓得动都不敢动一下, 肯定不会给霍去病解答。 霍去病只能用询问的视线看向在场的另一个人。 楚凝霜依旧穿着朝服, 显然从早朝被留下后就一直没走。 霍去病搞不懂他们两个到底有什么话好说。 楚凝霜在他心中,还是那个能少说话就少说话,平时也很少有明显表情的‘少言不泄’的形象。 接收到他的眼神,楚凝霜无声挪了两下步子, 靠近霍去病后勾了勾手指。 霍去病歪了下头,然后倾斜身体配合地朝她靠近一点。 毕竟还是少年心性,比起那些礼仪教条,他更在乎的还是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况且他本来也不怎么在乎那些礼教。 楚凝霜抬手遮挡在嘴旁,小声在霍去病耳边解释了一句。 霍去病惊讶地睁大眼,下意识又朝那两个鸡笼看去。 结果下一秒,他对上刘彻戏谑的目光,瞬间身子一僵,迅速站直身体。 楚凝霜也注意到了,心虚地低下头。 完了,说刘彻坏话被刘彻抓到了。 刘彻原本是气得火冒三丈的,但不知为何,看到楚凝霜和霍去病站在一起,心情就突然变好了。 一个初战封侯、怎么打仗都能赢的祥瑞,一个从后世而来,不断献上奇技巧思的祥瑞。 两个祥瑞在手,还有谁能与他的大汉一较高下?! 想不到该怎么输的刘彻轻轻咳了一声。 不行了,再想下去晚上做梦都得笑醒。 他故意板起脸,皱起眉,“你们两个方才在干嘛?” “回陛下。”霍去病把责任揽下。 “是臣方才询问明献君这两个鸡笼的事,明献君这才与我说了一些。” 刘彻又看向楚凝霜,“是这样吗?” 楚凝霜:“千真万确啊陛下。” “陛下,如此看来,那些方士全都是沽名钓誉之辈,不仅欺君罔上,还意图用毒药谋害陛下!” 霍去病又道,语气极为愤怒恳切,“臣恳请陛下调派北军抓捕长安城内所有方士!” “朕正有此意。” 哪怕霍去病不说,刘彻也恨不能立刻把张汤找来。 让他用刑!用刑!狠狠用刑审讯那些满口胡言乱语的方士! 结果这时候,楚凝霜弱弱举起手。 “陛下,那些方士留着还有用的。” 刘彻和霍去病齐齐看向她。 刘彻缓和下语气,“有什么用?” 霍去病:??? 他惊讶地看了刘彻一眼,这还是他印象里的那个陛下吗? 都威胁到生命安全了啊! 这种情况下陛下竟然能因为楚凝霜一句话就改变主意。 “等会儿一起说吧,陛下。”楚凝霜没有立刻说,因为现在殿内还有两个内侍。 而且就在刚刚,刘彻还决定将她的来历一同告诉给皇后、卫青和平阳公主。 那三位还在过来的路上,她实在不想麻烦着说好几遍。 刘彻也反应过来,挥手让内侍带着鸡笼离开。 霍去病不明所以,“陛下,什么等会儿一起说?” “一个大秘密。” 刘彻故意钓他。 霍去病又看向楚凝霜。 楚凝霜学刘彻。 “一个大秘密~” 刘彻哈哈大笑。 霍去病:…… 啧,突然就感觉自己失宠了。 就在这时,内侍通报卫子夫来了。 霍去病像找到了救世主。 “姨母!”这有两个坏人啊! “去病?”卫子夫独自一人走过幔帐。 她是带着侍女一起来的,但皇帝有令,侍女不能跟着入内,便候在殿外了。 看到殿里站着的三人——尤其是楚凝霜这个陌生的女子,卫子夫不由愣了下,这才款款向陛下行礼。 在刘彻让她起身后,她才将温和的视线落在楚凝霜身上。 楚凝霜立刻拱手行礼。 “臣楚凝霜,见过皇后。” “不必多礼。”卫子夫快步过来,亲手扶起楚凝霜,笑盈盈地打量。 “你就是凝霜啊,我早就想见见你了,长得真好,好孩子。” 我也早就想见见你了啊,卫皇后! 楚凝霜很想这么说,但这么说好像有点没大没小。 她便客气道:“皇后谬赞,臣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往后若有不当之处,还请皇后多包涵。” “好孩子,说什么包不包涵的,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卫子夫笑得更满意了。 “你若觉得无趣,只管常来我宫里坐坐,去病性子直,成亲后若有冒犯到你的地方,你告诉我,我替你说他。” 楚凝霜:??? 刘彻:“噗哈哈哈哈!” 霍去病涨红了脸,把卫子夫拉到一边。 “姨母!你说什么呢!” 卫子夫茫然眨眨眼。 “什么说什么,陛下不是要给你们赐婚吗?” “当然不是!”霍去病几乎炸毛,哪还有平日里少言不泄、有气敢任的样子。 这就是个平凡的,在家里亲近长辈乱点鸳鸯谱时手足无措的年轻人。 卫子夫仍是一脸茫然。 “不是吗?那找我过来做什么?” 霍去病:…… 他突然就沉稳起来了。 “姨母,找您过来是为了一个大秘密。” 卫子夫:“噢~那就是给你们赐婚了。” 小样,还跟你姨母斗。 虽说汉朝还没有正式的‘后宫不能干政’的规定,但刘彻放着满朝堂的官员不找,为何要找她一个歌女出身的皇后商量政事。 所以被皇帝叫来后殿的时候,卫子夫就没想着她是来参与政事的。 进来后看到霍去病和楚凝霜,想不到政事的她自然而然就往那方面想了。 她还挺高兴的,毕竟按照昨日来找她聊天的平阳的说法,楚凝霜未来不可限量。 这样一个人,哪怕不能拉拢也最好不要成为敌人。 但楚凝霜年轻漂亮又有能力,前日还和陛下聊了那么久,深得陛下宠信。 如果不早点嫁人的话,就随时会有被纳入后宫的可能。 作为卫家的核心,必须要坐稳皇后之位为儿子和家族撑腰的卫子夫不得不考虑这个最坏的可能性。 现在好了,是个现成的机会。 虽然一开始卫子夫确实是误会了,但霍去病否定后她继续追问的第二句第三句,就是她故意为之的。 比起多一个有风险的敌人,还是牺牲…不,怎么能说是牺牲外甥呢! 凝霜不管是长相、身材、年龄还是能力,都是卫子夫所见最拔尖的。 至于其它家族讲究的‘门当户对’,出身不好甚至并不光彩的卫家是不怎么在乎的。 楚凝霜看了眼刘彻。 对方看戏看得起劲,不添乱就很好了。 她只能靠自己,“皇后,您误会了,找您过来真的是为了一个大秘密,只是这会儿还得再等大将军和平阳夫人,所以没办法明说。” 卫子夫从霍去病的手里抽回自己的袖子,又笑着回到楚凝霜身边。 “好,还是凝霜说得仔细,不像去病那小子,就知道耍坏吊人胃口。” 霍去病:…… 我也是受害者啊,姨母! 楚凝霜同情了霍去病一秒,随后就被卫子夫拉到榻上坐下。 刘彻这时候才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来,去病,你也过来坐。” 霍去病冷着脸往榻边一坐,离他们远远的。 刘彻翻了个白眼,这小子装个屁啊! 以他对霍去病的了解,这小子要真不愿意,扭头就走了,连他这个皇帝都不会管。 现在还赖在这不走,什么心思可太明显了。 刘彻没再理他,转而加入了卫子夫和楚凝霜的聊天群。 楚凝霜正被卫子夫的一连串“你那师门在哪”“你怎得这般厉害”的问题搞得头大。 她都要说真实来历了,这时候再编小故事就纯纯骗人感情。 她朝刘彻投去求助的目光。 刘彻接收到了,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子夫,你别问她这些。” 就在楚凝霜觉得他这次很良心的时候,皇帝补充道:“你问问她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皇后丝滑配合,“凝霜,你觉得去病这孩子怎么样?” 楚凝霜:…… 刘彘,你一定要让我用失望的眼神看着你才好吗? 第48章 元狩六年薨 平阳和 平阳和卫青一起进宫的机会还是挺多的, 只是之前多是进宫后分开,平阳去椒房殿找卫子夫,卫青去前殿找刘彻。 这一次, 两人被内侍通知, 皇帝竟然突然要见他们两个。 两人都有些不明所以。 这召见来得莫名其妙, 之前连点预兆都没有。 平阳询问了内侍。 内侍也不知道具体的,只说是陛下在和明献君单独谈过后就下达了这样的命令。 又是楚凝霜。 上次陛下就和她聊了很久。 当时平阳还担心过陛下这是看上凝霜了, 幸好最后没有。 这一次又是为了什么? 楚凝霜才刚来长安城不过五天。 陛下对她的态度实在是太奇怪了。 百思不得其解的平阳突然灵光一闪。 “仲卿!”她在马车里压低声音, “你说…凝霜有没有可能是陛下流落在外的骨肉?” 楚凝霜十六岁, 卫长公主今年十五, 两人就差了一年。 而刘彻年轻那会儿野得很, 天天微服私访,出去不仅踩庄稼、跟野熊搏斗,还自称‘平阳侯’,把黑锅扣到平阳当时的丈夫曹寿头上,后来是差点被旅店老板当群盗杀了才稍微消停的。 这么一想, 平阳越发觉得这个猜测八九不离十。 流落在外的公主, 母亲早亡后成了孤儿,被隐世门派收留,在漠南迷路被去病捡回来,进宫后靠着和母亲相似的相貌被刘彻认出…… 这个孩子真是命苦! 平阳把自己脑补得眼泪汪汪。 卫青看着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自己该说什么。 奇怪, 虽然感觉有点离谱, 但代入一下刘彻年轻时的作风和楚凝霜异常的受宠程度,就——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怀揣着这个莫名其妙的脑补结果,两个人进入皇宫,又在内侍的禀报下, 踏入了殿内。 殿内还挺热闹。 除了皇帝和凝霜外,竟然还有霍去病和卫子夫。 平阳和卫青越发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要宣布孩子的身份,让她认祖归宗的话,皇后卫子夫是肯定要在场的。 至于去病…… 毕竟是把这个公主捡回来的大功臣,在场也是应该的。 “见过夫人,见过大将军。” 一礼过后,楚凝霜得到了平阳更加热情温和的回应。 看着对方分外慈爱的目光,她不由感觉一阵毛骨悚然。 长公主不会和皇后一样误会了吧? 为了早点解除这个误会,楚凝霜迅速给刘彻使了个眼色。 刘彻接收到了,这一次是真的很正经,没有再让她失望。 “人都到齐了,先坐下吧。”说着,刘彻率先坐下。 “因为你们是朕最信任的几个人,所以有些事情,朕也不想瞒着你们。” 平阳的呼吸都屏住了片刻。 听听这话,可不就像是要宣布“我有一个流落在外的孩子”的前兆嘛! 完全不知道姐姐心里在想什么的刘彻看向楚凝霜。 “让凝霜自己和你们说吧。” 卫子夫,平阳,卫青和霍去病齐刷刷看了过来。 楚凝霜微微低头看着身前,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满不在乎。 实际真要把自己的身份公布出来,她还是有点别扭的。 毕竟之前在军营里、在朝堂上,她编了那么多谎话。 哪怕迫不得已,那也是谎话,现在要她说出真相,她可是会很尴尬的。 但毕竟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没让四人等太久,她很快开口,先向四人郑重地道了歉。 “皇后、夫人、大将军、冠军侯,因为我的身份比较特殊,不便公之于众,所以此前迫不得已,我说了不少谎话,还请四位见谅。” “无妨,我们都理解,都能理解。” 已经完全明白了一切的平阳心疼还来不及,哪会怪她。 第二个明白的卫青也紧跟着说。 “事出有因,我们都不会怪你。” 卫子夫感觉自己有点懂,又好像什么都没懂。 但她同样也说,“放心说吧,没事的。” 三位长辈都表态了,霍去病作为在场最懵的一个,也只能跟着表态。 “只要你对大汉有利,那…”话没说完,他突然感觉到三双凌厉瞪来的视线,满含警告与威胁。 霍去病:…… 证据确凿,楚凝霜现在比他受宠! 但霍去病就是霍去病,哪怕被眼神警告了也依旧没改口。 “只要你对大汉有利,那从前的事,就此揭过。” “好,放心吧,我对大汉绝对忠心耿耿。” 楚凝霜直说了,“我是从两千年后回来的后世之人。” 四人:? 空气一时陷入绝对的寂静。 楚凝霜仿佛能看到此刻正从四人头顶不断冒出来的问号。 密密麻麻,堆满了整个大殿。 “你说你是什么?” 年轻人霍去病最先反应过来,但还是有些不可置信。 “我是从两千年后回来的后世之人——两千年后!”楚凝霜再次说了一遍,说得清晰又大声。 “没有隐世门派,没有迷路,我拿出来的马具、风箱,全都是后世出现的技术,而不是师门的传承。” 两千年后? 这……神仙下凡都比所谓的后世之人要更容易让人接受啊! 卫子夫、平阳、卫青和霍去病交换了视线,又一齐看向刘彻。 刘彻脸上带笑,淡然地点点头,表示确实如此。 皇帝都这么说了,那楚凝霜的话肯定就是真实的。 但四人依旧有些接受不能。 卫青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此前关于赵信和苏建将军的事,也是因为你这个后世之人…知晓历史,而不是所谓的噩梦?” “没错,根本没有所谓的噩梦。” 楚凝霜板着脸点点头,“此前欺骗了大将军,还请大将军见谅。” 想到自己为了营造被噩梦吓到的感觉还往脸上撒了点水,楚凝霜就感觉很尴尬。 她看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做噩梦的人会汗流浃背什么的。 “什么噩梦?”平阳和卫子夫还不知道那回事。 卫青给她们解释了一下。 两人便恍然,又都露出复杂的神情。 “那你为何会来到两千年前?”霍去病开口询问。 “莫非你们后世之人都掌握了能跨越时间的能力?” “算是吧,我们搞清楚了时间穿梭的原理。” 楚凝霜又把此前讲给刘彻的理论拿出来。 结果才刚说了几句,就被刘彻给打断了。 “行了,说了原理你们也听不懂。”刘彻实在不想被‘四维时空结构’‘时间膨胀效应’给再洗礼一遍了。 他肃然道:“如果不是因为未来会发生的两件事至关重要的话,朕原本是不想将凝霜的真实身份告诉你们的。” 四人一听,立刻也严肃起来,纷纷保证绝对会保密,不会透露出去半点。 他们都了解刘彻,在知道楚凝霜的真实身份后,更是立刻就意识到刘彻口中那两件事的‘至关重要’的程度究竟有多大! “首先第一件事——” 刘彻看向霍去病,沉声道:“史书记载,冠军侯霍去病…年仅24岁就死了!” 年仅24岁——就死了?! 这消息不亚于一道惊雷,瞬间劈在在座四人的心上。 “陛下?!”卫青猛地看向刘彻。 脸上第一次没了那副温和谦逊的神态。 “陛下!”卫子夫也一样,她哪还顾得上皇后的仪态。 她声音有些尖锐,“这…这怎么可能,去病怎么可能那么年轻——” “是啊,去病无病无灾的,哪会那么早去世?” 平阳的声音也有些发颤,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除了两个早就知道的人外,在场最镇定的竟然是知道自己死讯的冠军侯本人。 相隔着一段不远的距离,霍去病目光沉沉地看着楚凝霜。 楚凝霜与他对视一眼,借着点头肯定的动作避开了霍去病的视线。 霍去病便知道,这一定是真的。 他觉得自己应该震惊,应该反驳点什么。 但事实上,他只是略微惊讶了会儿就恢复了冷静。 作为一名征战沙场的战士,他随时都可能在战场上丧命不是嘛。 他反倒要庆幸,自己还能在战场上拼搏整整六年的时间。 “……原来如此。” 霍去病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死期。 他突然站起身,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众人注视着他来到刘彻面前,重重跪下,深深地向刘彻叩首。 “陛下,臣不怕死!”霍去病斩钉截铁地保证。 “臣毕生所愿,便是为陛下扫平匈奴之患!此后六年,臣定尽心竭力,为陛下取得更大的战果!” “去病…”卫子夫眼里闪着泪光。 刘彻久久地望着霍去病,眼中似也有泪光闪过,随即被帝王的威严压下。 他也起身,亲手扶起跪地的少年将军,笑骂一声。 “臭小子,你以为朕为何要把凝霜的身份公布出来,不是因为你短命,是为了救你的命!” 顿时,卫子夫、卫青和平阳就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眼睛放光地望向楚凝霜。 卫子夫急问,“凝霜,你有救去病的办法?” 平阳也满含希望道:“是啊,凝霜是后世之人,还知道那么多好东西,肯定能救去病的命!” 楚凝霜真的很想打包票说可以,但没办法,她必须要实话实说。 “皇后,夫人,史书上对冠军侯的死只有一句‘去病自四年军后,元狩六年薨’,没有写明具体的死因。” 第49章 那你就永远不成家了 “什么 “什么史书!竟然写得这么不清不楚!” 卫子夫气得想把那个写史书的人拖过来揍一顿。 这也不能怪她会如此失态。 虽然只是她的外甥, 但霍去病从小就进了宫里,可以说是她一手带大的,就和据儿一样是她的儿子了。 自己的儿子年纪轻轻就要死。 现在有个能救他的机会摆在这里, 却因为史书记载得不清不楚, 而无法对症下药, 她的心情可想而知。 卫青询问道:“那你们后世可还有别的记录?就毫无办法吗?” 楚凝霜解释道:“因为当时还在汉军备战匈奴的阶段,所以后世推测冠军侯应该不是战死, 而是因为疫病或某种急病暴卒, 或者因长期征战疲累成疾、旧伤复发, 再或者就是得罪了某些人的谋杀。” 因为众人还在消化她的话, 楚凝霜便补充一句, 排除了谋杀的可能性。 “不过大概率不是谋杀,因为汉武…呃,陛下对匈奴的作战基本都是以霍去病为中心制定的,如果是谋杀的话,就相当于打乱了陛下的全盘计划, 陛下肯定会报复, 而史书没有记载这方面的内容。” 这话有道理,卫子夫、卫青和平阳也都觉得去病不太可能死于谋杀。 平阳思索道:“那就是病死或…累死的可能性更高。” 但这样一来,难道要让去病闲在家里不去打仗吗? “陛下!”霍去病也想到了这点,顿时恳切地向刘彻保证。 “陛下,若是因为臣改变了日后大军的出兵部署, 臣更该以死谢罪!” 对霍去病来说, 死亡不可怕。 可怕的是在得知他的死亡后,刘彻会因为他暂缓对匈奴用兵,或是将他出征的机会交给其他将领。 他不想、更不会因为提早知道自己会死就降低对自己的要求。 如果因此龟缩在后,不去领兵打仗的话, 那他不如现在就死了一了百了! “好,不愧是朕最看好的冠军侯!这胆魄和格局便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刘彻的声音有些沙哑,声音中充满对霍去病的欣赏和骄傲。 卫子夫、卫青和平阳即便不想霍去病再如历史那般操劳,但这时候又能说什么呢。 他们都了解霍去病,知道霍去病早已把自己的生命和刘彻的宏图伟业绑定在了一起。 他们也了解刘彻,知道刘彻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死改变出击匈奴的计划。 他会愿意为了霍去病,把楚凝霜的身份告诉他们,已经足以证明霍去病在他心中的地位了。 “好了,都别表现得像是去病一定会死一样。”刘彻话锋一转,抬手招了招,示意楚凝霜过来。 楚凝霜起身过去后,他笑着对霍去病道:“朕知道你不怕死,但朕不希望你那么早就死,所以,以后就好好听凝霜的话,好好保重身体。” 卫子夫希冀问,“凝霜真的有办法能救去病吗?” 被众人注视着,楚凝霜诚恳道:“各方各面都注意一下的话,应该能把风险降到最低。” 这个回答听着就不靠谱,但谁让史书没写霍去病的死因呢,最稳妥的办法也就是这个了。 霍去病微微皱了皱眉,终是说出了心中的困惑。 “明献君要如何帮我?若我真是因病累而死,那明献君应当也无能为力吧?” 楚凝霜:“结合后世对冠军侯死因的猜测,我们一条条避免过去就好了——比如注意水源安全,平时有条件煮开水的话就不要喝生水,出征没条件就多注意水源是否干净,如果上游有尸体,最好不要喝这样的水。” “可…” 刘彻强调,“听凝霜的。” 霍去病被噎了一下,但还是据理力争。 “出征在外,能找到水就不错了,若是不喝的话,我可能还没等病死就先渴死了。” 说完他看向卫青,寻求舅舅的认同。 卫青不负所望地点头道:“的确,出征在外条件恶劣,很多时候即便知道它有危险,也只能如此选择。” 卫子夫和平阳都期待楚凝霜能说出第二个办法。 楚凝霜也不负众望。 “这就要说到第二个办法了。” 她也觉得光是注意饮水安全,是不可能改变霍去病命运的。 最关键的,还得是改变战争的形式啊! 楚凝霜:“诸位知道方士炼丹的过程中容易炸炉吧?” 众人一愣,这怎么好好的提到方士了?! 知道刘彻喜欢方士,卫子夫、平阳和卫青都不由看他一眼。 却见刘彻面色如常,威严淡定地颔首,“自然知道,难不成这办法还和炼丹炸炉有关?” “没错,我说的第二个办法就是能快速结束战争的一种武器。”楚凝霜解释道。 “它最开始就是方士在炼丹过程中无意发现的——其名为火药,主要材料是硝石、硫磺和木炭,混合起来后会发生剧烈的爆炸,也就是炼丹时的炸炉。” 她引导道:“你们可以想象一下,将炸炉的威力再提升百倍,运用到战场上会发生什么。” 将炸炉的威力提升百倍,再运用到战场上…… 刘彻、霍去病和卫青的呼吸都不自觉地一滞。 若那火药的爆炸威力能比炸炉大百倍千倍,那或许…… 真的能在战场上发挥奇效! 想着,三人目光炽热地望向楚凝霜。 刘彻:“你会做那种火药?” 霍去病:“那东西要怎么做?” 卫青:“火药成本如何?” 他们已经忘了这是在讨论‘该如何避免霍去病早死’的事了。 卫子夫和平阳无奈地对视一眼。 即便她们不懂军事,也能靠楚凝霜的形容想象出火药的威力和在战场上的价值,也不怪三人如此激动了。 “我算是明白为何陛下上次会和凝霜聊那么久了。” 在楚凝霜解答三人关于火药的问题时,平阳压低声音对卫子夫道。 卫子夫点头,感慨道:“是啊,我宁可相信她是神仙转世,也想不到她会是后世之人。” 平阳忍俊不禁,“你知道我在来时想的是什么吗?” 卫子夫:“想的什么?” 平阳:“我还猜凝霜是陛下流落在外的女儿呢。” “噗…”卫子夫没忍住笑。 “那你猜我来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平阳想了想,“不会是以为陛下要给他俩赐婚吧?” “猜对了。”卫子夫点点头,又说。 “去病看着可不乐意了,你们来之前,一直坐在角…” “姨母!”霍去病气急败坏的声音响起。 他们虽然在讨论火药,但不是后面的声音就一点也听不到啊! 霍去病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 他堂堂冠军侯难道不要面子的吗?! “哈哈哈哈哈!” 刘彻真的很想给冠军侯面子,但实在没忍住。 卫青也一脸止不住的笑意,但还是为外甥道了句。 “你们小声些,去病面皮薄,以后还怎么和明献君相处。” 您也没有放过他啊! 楚凝霜吐槽了卫青一句,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便清了清嗓子,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咳咳,诸位…祖宗。”她冒昧地用了这样的称呼。 “你们在我们后世都是史书上有名的大人物,我很尊敬、也很爱戴你们,之前…因为没办法告诉你们身份,所以我也没办法解释。” 她尴尬地笑笑,手稍微抬起朝冠军侯示意一下。 “现在咱们已经摊牌,所以和老祖宗成亲什么的,我觉得还是算了吧。” 这话说完,现场又是一片沉默。 是噢……对于作为后世之人的楚凝霜而言,两千年前的他们似乎的确是她的老祖宗。 “听到了吧。”霍去病最先开口,低着头没去看任何人。 他的声音听着有些沙哑,但很平静,“别再那么说了,对明献君的名声不好。” 平阳和卫子夫对视一眼,都是无奈一叹。 刘彻倒是很无所谓地向楚凝霜追问。 “那你就永远不成家了?还是说你以后还会回去?” 在他们的观念里,人是不可能一辈子不成家的。 如果楚凝霜要一直留在大汉,那这里的人全都是她的老祖宗,她还能嫁给谁? 或者说,就算不嫁人,那她也没办法养男宠啊,毕竟那也是老祖宗。 刘彻唯一想到的可能就是她以后还会回去。 上次他问过楚凝霜,未来还会不会有人如她一般来到大汉。 楚凝霜的回答是不确定,连她自己都很迷茫。 那时候刘彻没有再追问。 这次终于顺带着把另一个问题问出来了。 楚凝霜露出有些纠结的表情。 “如果…我在这里过得不开心的话,我肯定是会回去的。” 刘彻肯定是希望她能留下的。 所以她没有直说自己能不能回去。 反正就让他们误以为她可以随时回去。 这样她在大汉就能更肆无忌惮一点了。 楚凝霜:“至于成亲——我们后世不太在乎这个,很多年轻人是单身主义——就是一辈子不成亲,也有丁克,就是成亲了也不要孩子。” 古人很不理解。 刘彻:“你们都不成亲生孩子,那不就绝种断代了嘛。” “大部分人还是会选择结婚生子的啊。”楚凝霜坦然地说。 “我们那时候,华夏有14万万人呢——就算是万里挑一的天才,华夏也能找出14万个。” 第50章 朕气都要被你气死 14万 14万万人是什么概念?! 经历过文景之治的盛世后, 刘彻接手的大汉大约有3400万左右的人口。 但经过这些年的战争,人口有所下降,如今可能只有3200万。 但不管是3400还是3200, 和后世相比都只能算个零头。 刘彻听着都要流口水。 哪怕只给他一万万的人手, 别说匈奴了, 周边蛮夷全加在一起,他能屠两遍! 当然, 这只是最美好的幻想。 就算楚凝霜真的能给他这么多人, 他也喂不起他们。 “你……”刘彻艰难找回声音。 “你们后世…怎么喂得起那么多人的?” “因为我们有高产作物, 还有农学院…就是像农家那样的人才, 不断研究增产的方式。” 怕他们没有概念, 楚凝霜更详细道:“就比如现在大汉常吃的粟米,现在粟米每亩的产量是1石的话,我们的每亩就是10石。” 整整十倍的差距?! 殿内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刘彻:“为何会差这么多?你们用了什么特殊的办法?” 楚凝霜:“有很多原因,比如品种改良,种植技术的改变, 还有化肥农药——就是一些能增加土地肥力的东西。” “等等。”卫子夫突然问。 “如果只是增加9石的话, 应该还是养活不了14万万的人吧?” 她说完,刘彻也冷静了些。 是啊,就算把大汉所有作物的产量都增加十倍,应该也没办法养活那么多人。 “我们还有其它高产作物。” 楚凝霜道:“比如土豆,按照现在的说法可能亩产30石?” 实际情况应该会更高产。 但毕竟现在的各种技术都不行, 她还是打算保守一点。 结果这份保守在刘彻几人听来, 已经相当夸张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是亮的,像狼要吃掉猎物一般,紧盯着弱小可怜无助的楚凝霜。 卫青急问,“土豆是何物, 我们在哪能找到?” “没错!”被卫青抢走问题的刘彻紧跟上。 “你快说,朕立刻派人去找!” 楚凝霜缩了缩脖子,有点被他们的热情吓到。 “现在的土豆还在南美洲,得一千…” 刘彻:“南美洲?那是哪?” “南美洲……”这她该怎么说。 “和我们隔着海,在另一片大陆上。” 另一片大陆? 楚凝霜:“我可以给你们画世界地图。” “你早说啊!”刘彻都要急死了。 他朝殿外大喊了一声,很快速就有内侍送来一卷丝帛。 楚凝霜没有画得多仔细,只快速勾勒出各个大洲的方位和大致轮廓。 众人围在她身边,都微微皱着眉。 他们想把大汉的疆域和任何一块大陆对齐,结果哪一块都不像是大汉的样子。 “这里就是咱们大汉。”楚凝霜在华夏沿海处画了个圈,然后又指向右下的一个大洲。 “这就是南美洲,和我们之间隔着很远的太平洋,要想从陆地上过去,得先到最北边,然后通过冬日结冰的白令海峡,从北美洲跋涉过去。” “这么远啊…”平阳失望地一叹。 不管是走陆路还是海路,都太远了。 刘彻皱着眉,神情凝重地开口。 “不管花费什么样的代价,朕都要派人去把那些高产粮种带回来!” “呃,其实陛下……”楚凝霜露出一个心虚的讪笑。 “咱们应该也没必要跑那么远把粮种取回来。” 一听这话,刘彻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想到什么,不可置信地看她。 “你把后世的粮种都带来了?” 是了,楚凝霜都能把《三国演义》那样只能看不能吃的小说带来,怎么就不能把后世的粮种带来。 想到这,看着心虚点头的祥瑞,他突然就有点气,恨不能抬脚把她踹飞,但又怕她真飞了。 “好啊!你方才故意钓我们胃口是不是?” 刘彻高高扬起巴掌,轻轻落在楚凝霜的脑袋上,“朕气都要被你气死!” “凝霜,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平阳也嗔笑一句。 “除了去病我们年纪可都大了,经不起你这刺激。” “陛下,夫人,我真没想刺激你们。” 楚凝霜无奈解释,“我原本其实是不想说的。” 但架不住刘彻那么想找,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劳民伤财。 “我确实是带了一些种子过来,但我不太确定这些后世的种子放在现在是多少亩产,两千多年过去,后世的耕种技术已经大变样了。” 她诚恳解释道:“如果我贸然说出来吹牛,等实际种出来却没那么多的话,我这不就是犯了欺君之罪嘛。” “明献君的考虑也有道理。” 卫青帮她说话道:“没有把握的东西,的确该谨慎些才好。” 刘彻白了卫青一眼。 “你也不用帮她说话,她都拿出多少好东西了,朕还能为个种子把她杀了?” 刘彻现在恨不能把楚凝霜供在太庙里,连高祖皇帝都靠边站。 不过现在,是被训了一顿的卫青靠边站了站。 喷完卫青,刘彻的语气又缓和下来。 “那些种子呢,你带在身上?” 楚凝霜:“我昨日在府里种了一点想看看情况,剩下的也都放在府里。” “很好,朕在上林苑给你批一块地方,你教大农令的人把种子种上。” 刘彻现在就是高兴,恨不能大赦天下的那种高兴。 他想了想,太高兴了什么都没想起来,“方才说到哪了?” 是啊,方才说到哪了来着? 霍去病提醒道:“陛下,世界舆图。” 卫子夫也提醒,“陛下,是凝霜的婚事。” 说完,两人对视一眼。 卫子夫像是在暗示什么。 霍去病扭头避开。 平阳笑着询问道:“凝霜啊,如果你在这里感觉开心不想回去的话,那真的要一辈子也不成亲吗?” 楚凝霜其实知道平阳真正想问的是什么问题。 她想坚决地点头,但考虑到自己目前真的没有回现代的可能,又犹豫起来。 她在现代不是坚定的不婚主义,只是一还没大学毕业,二还没遇到过喜欢的人,所以从没思考过这种事。 如果要一辈子留在这,她就没法坚定地保证自己不会成亲。 想了想,她这样道:“其实在我们后世,不管是成亲的规定还是年纪,都有了一定的变化。” 平阳:“什么变化?” “我们后世的法定成亲年龄是女子20岁,男子23岁,18岁在我们那才算是成年。” 她解释道:“而且我们是一夫一妻制,就是…在娶妻成亲之后,男子不能再娶小妾,不然就是重婚罪。” 几位古代人听得目瞪口呆。 怎么会这样?那真的是汉朝之后的后世吗,怎么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因为接受了那样的教育,我没办法接受现在男子的三妻四妾,所以应该也没有哪个权贵子弟愿意抛弃三妻四妾不要,只娶我一个吧?” 这……好像还真是这样。 现代可能有人觉得,娶了公主的驸马就不能娶小妾了。 但其实不是这样,至少在汉朝,公主的丈夫是可以娶小妾的。 比如娶了吕后女儿鲁元公主的张敖,他就有其他的妾室。 汉桓帝的闺女阳安长公主刘华,嫁给不其侯伏完,伏完也另有姬妾。 连真公主都这样,楚凝霜这个只是比长公主的明献君又能有什么例外呢。 与其跟别人共享丈夫,楚凝霜宁愿一个人乐得清闲自在。 “你们后世……” 刘彻难得不知道该作何评价。 卫青看了沉默不语的外甥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平阳和卫子夫对视,也都从彼此眼里看出放弃的意思。 如此看来,凝霜和去病确实不怎么合适。 堂堂冠军侯,怎么能只娶一个人呢。 尤其去病还有早亡的可能,就更得在他24岁之前广纳妻妾,延续霍家香火了。 一片沉默之际,楚凝霜一脸坦然地耸了耸肩,继续输出对古人而言炸裂的现代知识。 “其实女子最好最安全的生育年龄是23到30周岁,这个年纪的女子的身体已经发育好了,生孩子的危险要比其它年龄段的都少。” 说着,她向刘彻行礼。 “陛下,其实我早就想说了,那个女子年十五以上至三十不嫁者需缴纳五算的规定能不能免去啊?我可以拿贡献高产粮食的奖赏来换。” 刘彻目光复杂地看她,这人真是不管不顾地说了一大堆很难让人消化的话啊! 他无奈道:“现在百姓四五十岁就算是长寿了,如果不早些生孩子的话,人就都死没了。” “所以我们一步步来嘛。”楚凝霜当然知道这回事。 “现在的人都已经习惯了早成亲,就算我们去掉这个规定,百姓到了年纪也还是会把女儿嫁出去,这样他们就不必为女儿交算赋了,能交得起算赋把女儿留在家里的,更多的还是真心爱女儿的富户。” “此事之后再议吧。”刘彻叹了口气,提醒道。 “别忘了,还有另一件正事需要和他们说呢。” 啊!刘彻不提醒,楚凝霜还真忘了。 巫蛊之祸啊!这个才是今天真正的大麻烦。 50-60 第51章 亡国灭种 巫蛊之 巫蛊之祸, 是一个比楚凝霜来自后世、霍去病英年早逝更要震撼卫子夫、卫青、平阳和霍去病的消息。 在刘彻的示意下,楚凝霜很快就将巫蛊之祸的前因后果讲述清楚。 简单来说,这就是一个‘深受外戚迫害的皇帝晚年时为了能让仁善的太子顺利掌权, 对太子的外戚进行了一场血洗, 但由于用力过猛也低估了皇后太子的刚硬, 导致彻底玩脱无法补救’的政治悲剧。 在楚凝霜讲到‘刘据矫诏起兵’的时候,在场三个卫家人全都跪了下去。 刘彻双手背在身后, 沉着脸冷冷地看着他们。 卫子夫已然泪流满面, 哭得不能自己。 她的心脏疼得像是有一把锤子在敲。 懂事知礼的据儿, 吊死在那卖草鞋的穷户家中时, 该会有多疼多绝望! “江充!”霍去病捏紧拳头, 眼中满是对那酷吏的仇恨与杀意。 要是没有楚凝霜,他完全想象不到,自己早死、舅舅离世后的卫家,竟然会被人如此欺凌! “陛下!我们卫家姊弟承蒙皇恩才得以从卑贱奴籍脱身,真的从未有过拥兵自重的心思!”卫青抱起双拳, 恳切地对刘彻保证。 “若是陛下担心卫家外戚做大, 臣愿辞去大将军之位,做回普通兵卒为陛下冲锋陷阵、死而后已!” 平阳低着头,尽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不发一语。 作为刘彻的姐姐,她知道不管卫家如何保证都是没用的, 唯一能阻止未来巫蛊之祸的, 只有刘彻自己。 “陛下!”擦掉眼泪,卫子夫通红着双眼,以跪行的姿态向前几步,抓住刘彻衣袍的下摆。 “陛下忧心的不过外戚干政、太后干政, 臣妾愿为陛下活殉,只求陛下能在臣妾死后,饶过据儿、饶过卫家!” 说完,她重重地磕下头去,但额头还未触及地面,便被刘彻及时拦住。 刘彻叹了口气,不愧是会在太子造反失败后干脆自尽的皇后。 他还是太低估自己这位皇后的刚硬与果决了。 那可是活殉啊! 只是如此短暂的时间,她便已决定要豁出性命。 “罢了,都起来吧。” 刘彻双手用力想要扶起卫子夫。 但卫子夫摇头,仍坚持跪着,卫青、霍去病也一样。 刘彻声音冷了下去。 “怎么,你们莫非是想在此逼宫不成?!” “皇后,快起来吧,仲卿、去病,你们也起来。”平阳适时开口,双手轻轻搀扶起卫子夫。 “咱们都是一家人,受奸佞蒙蔽才会在日后酿成大祸,如今提前说开了,便定然不会再重蹈覆辙。” 和跪地死谏不同,逼宫是严重到可以诛九族的谋反大罪。 刘彻把这个罪名甩出来,卫子夫便服软,顺从地随着平阳的力道起身,卫青和霍去病也跟着起身。 其实他们心里都清楚,刘彻既然选择让楚凝霜把巫蛊之祸说出来,就证明刘彻也不想重蹈巫蛊之祸的覆辙。 所以他们也不能太极端,只需要给刘彻一个恐惧害怕的表现、一个保证日后绝不干政的态度就足够了。 刘彻表态道:“朕选择将凝霜的身份以及巫蛊之祸的真相告诉你们,就代表朕也不希望再重蹈覆辙。” “皇后,夫人,其实陛下晚年昏聩的一部分原因,是他吃了很多仙丹导致重金属中毒。” 有些话和解释,皇帝不好说,楚凝霜便补充道:“重金属中毒会让人多疑、易怒易燥、产生幻觉,记忆力衰退,刚好和陛下晚年的史书记载对上,只要不吃仙丹,陛下是不会变成晚年那种样子的。” “竟还有这种事?”平阳惊讶又愤怒。 “那些方士真是该死!就该把他们都抓起来!” “咳。”刘彻轻咳一声。 “朕已决定派张汤去办此事。” “对了。”卫子夫提醒,“陛下此前不还按照李少君的说法打造了黄金器皿,那些是否也…” 此前,因为李少君的一番“祠灶则致物,致物而丹沙可化为黄金,黄金成以为饮食器则益寿……”的言论,刘彻吃饭时的用具,有一些便是丹砂(朱砂)炼制的‘黄金’做成的饮食器皿。 如果卫子夫不说,刘彻都忽略了还有这样的方士之物。 楚凝霜肯定道:“这些也有毒,只是因为没有直接服用,毒性没那么强。” 刘彻:…… 刘彻恨不能把李少君的棺椁再挖出来。 但李少君没有尸体,挖出来也不足以发泄他的滔天怒火。 “陛下,看来这世间根本没有长生之法,更没有神仙鬼怪!” 霍去病目光冰冷,如果不是留着方士还有用,他绝对会建议刘彻效仿秦始皇坑杀全部方士。 霍去病:“李少君下葬后没了尸体,极有可能是假死后隐姓埋名去逍遥快活了!” “朕知道。”刘彻已然不在乎在场几人说他的错误了。 他决定和史书里的刘彻做神圣切割。 那些荒唐事都是汉武帝做的,而他是英明神武、雄才大略的万古一帝刘彻! “前日朕便派人去重新调查李少君了,一定会有一个结果的!” 如果李少君真是假死脱身的话,他绝对会用最残酷的刑罚,让对方求生不得、求死无门! “凝霜,多谢你能来大汉。” 平阳感激地望着楚凝霜,将话题从巫蛊之祸的沉重拉到稍轻松些的氛围上。 楚凝霜哪敢要长公主的感谢,连忙谦逊道:“其实……我来大汉也是有我的目的的。” 几人都看向她。 刘彻早就想知道楚凝霜来大汉的目的了。 毕竟后世这些奇物,要是被包装上一层神仙的外衣,再由楚凝霜假扮成方士说这是神仙世界的东西,他是绝对会信、并且深信不疑的! 但楚凝霜没有那么做,她没有伪装成神神鬼鬼坑他给钱和地位。 她坦诚地告诉他真相,毫无保留地拿出后世技术,想要帮大汉变得更好。 正因如此,刘彻越发对她的目的感到好奇。 难道她坦诚奉献的原因难道仅仅是因为,她把他这个大汉的天子,把如今大汉的百姓,都当作自己的老祖宗吗? 刘彻其实不怕自己手下的人贪婪,他反倒怕他们不贪婪。 贪婪就代表有弱点,好拿捏,一个臣子只要贪,皇帝手里就会有把柄。 皇帝今天可以假装不知道他贪,明天需要整治他的时候,这就是现成的罪名。 反过来,一个臣子清正廉洁、威望极高、一呼百应,皇帝反而会睡不着觉。 他不贪财,说明财不是他的弱点;他不好色,说明色也不是他的弱点;他不要名,那他到底想要什么? 是不是想要朕的位子?一个没有弱点的人,在皇帝眼里就是最危险的人。 楚凝霜如今就算是这样的人,她不贪财,也不迷恋权势,还很有能力。 她唯一能算得上是弱点的,可能就是她太善良、太单纯。 这种善良和单纯不是说她蠢,而是她看待他人时,总是会怀揣一份最基础的善意。 这样一个人,平时在生活里应该被人保护得很好,看她的模样和肤色,也肯定没吃过什么苦头。 既然她的后世生活如此美好,那她放着后世的舒坦日子不要,来大汉吃苦是为了什么? 刘彻不相信她是毫无目的来到大汉的。 她准备如此充分来到这里,必然有她自己的目的。 现在楚凝霜就要说明了,几人都很好奇。 “我会来这里的目的……是为了改变后世华夏一段屈辱的历史。” 楚凝霜从不觉得世界上有无缘无故的穿越。 如果带着系统的话,她肯定穿越最初就能知道自己的任务。 但她没有,她只能自己琢磨。 琢磨到最后,她能想到也乐意吃苦去做的,便只有两个。 一是让大汉百姓过得更好。 二是改变那段刻进炎黄子孙血脉里的屈辱历史! 楚凝霜看向刘彻,郑重地跪下,一字一顿地说。 “后世华夏险些遭遇亡国灭种之危!我此来大汉,便是为强国,为改写那段最屈辱的历史!” 亡国灭种?! 对如今的强汉而言,这个词只能是用来形容其它敢招惹大汉的国家部落的。 但后世华夏,竟然会遭人欺辱到这种程度? 到底是如何强大的敌人,才能让后世子孙险些亡国灭种? “详细说!”刘彻冷声,无比嫌弃地说。 “你们那时候的皇帝得有多无能,才能被外族蛮夷打得差点亡国灭种?!” … 愤怒,出奇的愤怒。 《南京条约》《北京条约》《辛丑条约》…… 从1840年到1912年短短72年间,清朝与外国政府和外商签订了1175个条约,包括343个不平等条约。 赔款、割地、开放口岸,然后又赔款、又割地、又开放口岸! 侵略者可以公开掠卖汉人出洋做奴隶,还要建使馆、拆炮台,允许外国人派兵驻扎国内的交通沿线要地! 类比一下,这就相当于汉朝大开门户,由着匈奴进来劫掠,还要扔掉手里的刀剑,把各个驿站官道都交给匈奴看守一样。 这在刘彻几人听来,简直是荒唐至极! 说难听点,这跟别人踩在你头上往你嘴里拉屎有什么区别? 第52章 你现在要杀他 即便此 即便此前的几十年里, 汉朝的确为了稳定向匈奴妥协,但那种妥协是有限度的。 刘邦从未和匈奴签什么丧权辱国的合约,也没在匈奴入侵时夹道欢迎。 汉初的那种妥协是暂时性的, 是迫不得已。 是因为秦末大乱、楚汉之争导致人口锐减, 土地荒芜、白骨露野, 连汉高祖出行时都找不齐四匹毛色一样的马拉车。 那时候的大汉,再经不起丝毫的折腾, 所以汉初施行黄老之学, 休养生息。 连吕后被匈奴单于侮辱, 都只能捏着鼻子回一封措辞卑微, 说自己年老气衰的信。 可经过几十年的休养生息, 当国库充盈、民力恢复后,即位的刘彻立刻就一改汉初的战略防御政策,积极进取,征伐四方。 的确,大汉现在面对的外敌不能和清朝比。 清朝时期国外太强了, 坚船利炮, 打得清朝毫无还手的能力,不签合约就只能灭国。 但‘外国强而清朝弱’是怎么来的? 为何几千年来一直站在世界之巅的华夏,会在清朝统治期间一落千丈? 明朝时期,火炮种类繁多、产量惊人,到了清朝却几乎跟绝迹了一样。 比如开花/弹——左宗棠在西北平叛时, 从一处明代炮台遗址挖出开花/弹百余枚, 仰天长叹:“三百年前中华已有此物,到如今竟然失传,以至被列强所欺凌。” 每每想到这个,楚凝霜都觉得憋屈。 他们曾经不是没有好东西, 也不是没有好技术、好工匠,只是都被糟蹋、被藏起来、被杀了。 说回近代史,在中华民族生死存亡之际,各个阶级都开始尝试起了“救亡图存”的办法。 地主阶级的洋务运动,维新变法;资产阶级的辛亥革命,新文化运动;农民阶级的太平天国,义和团运动……直到最后,救国的难题终于被无产阶级解开。 但楚凝霜没办法说得这么详细。 她只能说外国人有多残忍贪婪,说皇帝昏庸无能,但不能说他们推翻了皇帝统治后,建立了一个没有皇帝的新中国。 “总之到了最后,就像秦末时发生过各种起义一样,我们那时候也起义了,推翻清朝统治,赶走外国入侵者,这才避免了华夏的彻底沦陷和灭亡……对了,其实最后统治我们国家的清朝皇帝,是和匈奴类似的蛮夷,入主中原后成了这片土地的主人。” 之后为了证明自己统治的合法性,铲除异己,清朝开始大量修改历史,重塑起源,为自己“正名”。 受了极端封建的清朝的影响,现代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对古人的理解就是一群只会说“之乎者也”的老古董、死封建。 但其实封建的只有清朝而已,真正的老祖宗比现代人想象得开明,民风也更开放,而且还很有趣。 楚凝霜甚至怀疑,很多事情明朝根本没有做过或者限制得没那么严重,只是被清朝修改历史的时候给夹带私货了。 好在还有秦良玉、张凤仪这样的明末女将能为明朝证明一二。 …… 回到明献君府时已经是下午快到晚上的时候。 本来还能更早回来的。 因为讲完事情后,楚凝霜本不打算留在皇宫里吃饭。 她觉得骤然接受了后世很多事情的刘彻一家,应该会在吃饭时好好聊聊,唠个家常之类的。 这种时候她一个外人在场,总归是不太方便。 但刘彻发动了皇帝技能·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 楚凝霜就只能留下,和刘彻一家吃了顿热闹的下午饭。 当然,留下也是有收获的。 卫子夫把年仅6岁的刘据小朋友也带来了。 楚凝霜几乎想要尖叫。 和现代某些熊孩子相比,刘据简直就是散发着圣光的小天使! 还那么小一个小不点,不管是礼仪教养还是说话语气,都完美得让人无可挑剔。 被萌物萌得晕头转向的她,最后多吃了一碗饭才从皇宫离开。 至于她离开后,皇宫那几位会聊什么,就不是她该知道的了。 “大家,您要的人找来了。” 随着侍从的回禀,一个局促老实的中年女人被带进了正堂。 “见…见过明献君。” 她行了个礼,紧张到声音颤抖。 “免礼,我找你来是做生意的,不必紧张。” 楚凝霜放下毛笔,接过赵库递来的一个竹篮,一边端详一边问。 “这个竹篮的竹丝有些粗,你还能劈得更细一些吗?” “能,能的!”女人连忙点头。 “不知明献君要多细的竹丝?” “尽你所能做到最细。” 除了需要各种原料外,造纸术还需要一张叫‘抄纸竹帘’的帘子。 这帘子用细竹丝编成,熟练的抄纸工将其放入纸浆,一浸一提,便能做好一张厚薄均匀的纸。 楚凝霜把具体的要求详细告诉了这个在东市卖竹编物品的商贩。 女人认真听着,在楚凝霜最后问“可以做吗”的时候,连连点头。 “能做!能做!”随即她又问,“不知明献君需要几日交货?” “你觉得几日能做好一张成品?” 楚凝霜没实际编过竹编,只知道它会很费时,但不知道具体有多么费时。 女人想了会儿,“五…不!四日!四日就能成!” “好,那你先做一张给我看看效果。”楚凝霜示意庞管事给钱。 “四日后你把成品送来,若是好的话,我会要你做更多竹帘。” “是!多谢明献君,我一定好好干!” 已经没了最开始那般紧张的女人恭敬接过钱,欢天喜地地离开。 楚凝霜则又低下头,拿起毛笔写晒盐法和矿盐提纯的办法。 不知写了多久,堂外突然有人喊。 “大家,冠军侯来拜访!” 毛笔一顿,楚凝霜诧异地抬起头。 “冠军侯?”难道是为了火药的事? “快请进来。” 在侍从的带领下,霍去病大步流星地迈进屋里。 “明献君,冒昧拜访还请见谅。” “无妨——你们出去吧,把门也关上。” 火药事关重大,需得保密才行。 待正堂门被侍女关上,她才询问,“冠军侯是为火药来的?” 霍去病看着她,换下朝服后,楚凝霜穿了身日常的浅青色襦裙跪坐在榻上。 衣裙铺展,像一枝被微风拂过的青柳,素净而灵动。 他垂眼否定,“不是。” 再抬眼,眉宇间只剩一片冰冷的狠色。 他道:“我是为江充而来的。” 江充? 楚凝霜瞬间就明白了。 “你现在要杀他?” “明献君只要告诉我,江充现在何处便好。” 霍去病不答只问,“其余的,你不必知道。” 楚凝霜笑了一声,是气的。 “好一个其余的我不必知道,那你也什么都别知道好了。” 她说完便又低下头,继续写没写完的制盐法。 站在榻前的人沉默了会儿,随后脚步一转,便要离开。 “江充改过名,你查他现在的名字是不可能找到人的。” 悠然的声音勾停霍去病离开的脚步。 他的确是这么想的,楚凝霜不说,他就自己查,把大汉所有叫江充的人都找出来一一筛选。 但江充改过名——霍去病觉得楚凝霜不可能在这种事上骗他。 于是他只能又转身回去,这次走到榻上,跪坐在楚凝霜面前。 隔着一张长案,清晰到能数清女子长翘的睫毛。 霍去病就那么坐着、看着,等掌握主动权的人什么时候愿意搭理自己。 其实哪有那么可怜。 楚凝霜压根没让他久等,写完这句话的最后几个字就放下了毛笔。 她轻叹口气,抬眼看向耷拉着脑袋的霍去病。 “你现在要杀他?”她又问了一遍。 霍去病干脆利落地说,“是,他该死。” 他抬头对上楚凝霜的眼睛,“你不愿告诉我?” 楚凝霜学着他方才的态度不答只问。 “你打算亲自去杀还是派人去杀?” 霍去病也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楚凝霜:“自然是决定要不要告诉你了。” “……我亲自去。” 不亲手杀了江充,霍去病不会甘心的。 那酷吏竟敢将他卫家害得那么惨,不早点除掉以绝心头之恨,他绝对晚上做梦都会被气醒。 看着霍去病气得双眼几乎冒火的样子,楚凝霜能说什么,毫不意外吗? 毕竟是个敢在上林苑就亲手射杀李敢的猛人。 轻叹口气,她抽出根竹简,边写边道:“江充,本名江齐,字次倩,赵国邯郸人……” 写完,她将竹简递向霍去病,“别杀错人——欸,等等!” “怎么?”霍去病接竹简的手落空一下。 “你就算改主意也来不及了,江充的信息我都记下了。” “是是是,冠军侯好记性。” 楚凝霜只是突然想到,从长安到邯郸,骑快马速战速决也得六七天。 霍去病要是失踪个六七天,甚至是出什么事,她的罪过可就大了。 楚凝霜:“你要带谁一起去?要是单独行动的话,我可是会和所有人告密的!” “我会带几个亲兵一起。” 霍去病一边说,视线落在楚凝霜举在空中的竹简上。 窄袖滑落,一小截白皙纤细的手腕晃进他眼里。 “给你,注意安全。” “……多谢。” 接过竹简,霍去病仓促离开。 第53章 新粮种 来到长 来到长安城的第六日一早, 楚凝霜正站在庄子外,认识将作大匠和少府送来的木匠铁匠。 昨日一次朝会的效果是很好的。 原本应该两三日才能送来的人手和材料,昨日下午其实就送来了。 当时楚凝霜还在皇宫, 根本不知道这回事。 好在王二管事关键时刻是真靠得住, 不仅妥善接待了工匠, 还把他们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楚凝霜过来的时候,木匠们正在摸索着做她之前和王二描述过的桌椅。 桌子好做, 现在本来就有桌案, 只是很矮, 适合人们跪坐使用。 楚凝霜要的是桌腿很高的桌子, 可以搭配椅子让双腿自然垂直。 “椅子的靠背不能这么直, 得稍微向后斜一些,有个弧度。” 正在琢磨着做椅子的木匠闻言抬头,困惑看向不知何时过来的年轻女子。 女子穿一身利落短打,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白得发光, 跟玉一样。 到了嘴边的“你谁啊, 敢教我做事”顿时被咽了回去。 木匠涨红着脸,结结巴巴地问,“是…是吗?” “是啊,你想人要是坐上去往后靠的话,肯定是斜一点才舒服啊。” “好像…好像是这样, 我再改改。” “等会再改吧, 我有事和你们说。” 说着,女子直起身离开。 她身后的侍从大声喊道:“集合!监丞有话要说!” 监丞? 木匠一愣,突然错愕地瞪大眼睛。 不会吧?方才那女子就是—— “我叫楚凝霜,你们可以叫我楚监丞。” 楚凝霜看着眼前的工匠们, 他们有老有少,有高有矮,有人提着锤子,有人露出的皮肤上有很多烫疤。 不过无一例外,都是皮肤黝黑粗糙、身板子魁梧结实的汉子。 一众工匠看向她的目光充满怀疑。 之前还没觉得有什么,现在亲眼见到,只感觉前途一片渺茫。 一个十六七岁的贵女,穿着倒是朴素干练,只是怎么说呢,看起来不像是会干活的。 将作大匠/少府里大腹便便的官员,都看着比她更像能干实事的。 楚凝霜没有在意他们的态度。 简单介绍过自己并说明庄子上的规矩后,便找出工匠中管事的那个,把早已准备好的设计图交给他们。 这个庄子,她打算打造成一个专门的造纸基地。 造纸需要人手,需要专门的原料池,也需要一台专门的连机水碓用来舂碎原料。 “图上是一种叫连机水碓的机器,你们可以想象一下,这样一个轮子被架设在水里,湍急的水流冲击水下的木板,使这个轮子转起来。” 楚凝霜形容道:“轮子的转动带动着横轴的转动,而横轴上的木棍也在转动,再在旁边连接一个木槌,这个木槌是不是就能自动捶打东西了?” 工匠们按照她的形容,对照着图上的‘车轮’想象起来,眼睛越来越亮。 “你们觉得如何?” 看着他们变化明显的表情,楚凝霜笑问道。 “能行!”工匠管事激动回道,双手捏紧了绢帛。 “能行,应该能行!这太巧妙了!” “能做就好,你们好好研究一下,我想尽快见到成品。” 把水碓的任务交代下去后,关于造纸术的前期准备工作就暂告一段落了。 剩下的便是等待,将原材料浸泡脱胶的步骤交给时间。 从庄子返回长安城,楚凝霜没有回府,径直去了皇宫。 她得把背包里的种子如数上交给刘彻,顺便把昨日霍去病找她问了江充的事情也告诉对方。 江充不算什么,重点是他日后会牵扯出来的事情。 根据史书记载,妹妹嫁给赵太子刘丹后,江齐(江充)便成为了赵王刘彭祖的座上客。 至于这个座上客后来为何会成为刘彻的手下,还得从太子刘丹说起。 刘丹比他巧诈奸佞,刻薄阴毒的父亲刘彭祖还要恶心。 他与女儿及同胞姐妹通奸,荒淫无耻,丧尽天良,因为怀疑江齐向刘彭祖泄密而想要杀了江齐。 江齐侥幸逃生后,改名江充来到长安,向朝廷告发了刘丹所有的龌龊事。 但如果霍去病现在就要杀了江充的话,这段历史就不会发生,刘丹也不会受到惩罚。 “所以你就来找朕给你们收拾残局?” 听完楚凝霜的讲述,刘彻一脸嫌弃。 楚凝霜无辜地眨眨眼,纠正道:“什么叫给我们收拾残剧,事情是冠军侯做的,我只是被冠军侯压迫不敢反抗的可怜人罢了。” “哼。”刘彻哼笑一声,拿起毛笔继续批阅奏折。 楚凝霜撇撇嘴,把带进殿里的包打开,从中拿出一个个分门别类的小布包。 “哎呀呀~可惜啊,不知道这些种子最后会被哪位英明神武的千古一帝得到。” 刘彻嘴角的笑容逐渐扩大,“行了,别在这给朕拍马屁,一点用都没有。” 完全不吃马屁这套的汉武帝放下毛笔,命令内侍去把大农令郑当时找来。 刘彻:“还不如给朕少惹点麻烦。” 楚凝霜:“没错,冠军侯怎么回事,等他回来真得好好说说他了!” “朕说他没说你啊。”刘彻白她一眼,拿起一个小包。 浅褐色的麻布包上写着‘棉花’二字,“这是吃的?” “不是,棉花是用来做衣服的。”楚凝霜看了眼,解释道。 “棉花可以织布,也可以直接作为内垫封在衣服里,冬天就不会冷了。” “御寒之物?”刘彻明白了,“实用吗?” 楚凝霜:“这个嘛……应该算不上实用吧。” 棉花的生长周期太长了,得二百多天,没有现代技术的情况下,肯定产量也比较少。 在还没解决温饱问题的现在,棉花只能小范围种植,供给给上层人士制作御寒衣物。 刘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放下棉花种子后问。 “昨日你说你们后世有那个…农学院,详细说说。” “农学院是专门研究农业问题的一个地方,比如如何让种子更高产啊,如何能制作更好的肥料,再就是研究新的农具之类的。” 楚凝霜说完,刘彻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问道。 “你们后世,还有专门研究其它东西的地方吗?比如那些马具,风箱之类。” “有的,我们有各种各样的研究院,还有义务教育和专门培养人才的学校。” …… 大农令郑当时赶来宣室殿的时候,楚凝霜和刘彻已经聊完了后世的教育制度。 从隋朝开创科举考试开始,一直到现代的义务教育、学校和各类考试。 刘彻听得认真,眼中异彩连连。 要问他最想要的是什么,当然就是钱和人才了! 汉朝如今推举人才,选拔官员的制度是察举制——也就是由地方州郡长官承担推荐责任,按科目要求定期或即时向王朝举荐符合相应标准的士人。 这的确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许多出身卑微的人才——像主父偃、东方朔、司马相如,都被刘彻得到并重用。 但它也存在着严重的弊端。 尤其到了后期,更是“举秀才不知书,察孝廉父别居,寒素清白/浊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鸡”。 刘彻能意识到察举制的问题。 但在知识还很昂贵、还被世家大族把控的现在,他也没有更好的选拔人才的办法。 科举制无疑给他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可惜,造纸术的工期实在是太长了。 可以的话,刘彻真的很想一眨眼跳到造纸术成功的那天。 收敛好情绪,刘彻看向躬身行礼的大农令郑当时,将找他过来的目的简单说了一遍。 当听到楚凝霜从师门中带来了高产粮种的消息时,郑当时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这位上了年纪的老臣呼吸急促,激动到像是下一秒就要晕过去。 “高产粮种?有多高产,就是这些袋子里装的东西吗?” “是的。”楚凝霜把所有的种子都介绍了一遍。 即便只是保守估计的亩产,也让这位老臣激动万分。 “明献君,若是这些粮种能推广天下,不知有多少百姓能因此获益!” 郑当时宝贝般看着这些种子,恨不能立刻把楚凝霜带去上林苑大种特种一番。 刘彻看出他的心已经不在这了,当即摆摆手,说上林苑那已经打好招呼,你们直接去就行,不会有人阻拦。 楚凝霜来这的目的也就是为了霍去病和粮种的事。 现在都说完了,自然也告别皇帝,跟着郑当时走出殿外。 殿外除了值守的侍卫和内侍外,还站着一个年轻人。 郑当时脚步一顿,猛地一拍脑门。 “哎呀,把你给忘了!” 他又转身,很快在内侍的通报下风风火火返回大殿,留下楚凝霜和那年轻人大眼瞪小眼。 年轻人拱手行礼,恭敬道:“见过明献君,在下赵过,现任稻田使者一职。” “赵过?”楚凝霜微微睁大眼,不由上下打量他几下。 这就是那个总结代田法的赵过? “……明献君认识在下?” 赵过还很年轻,可能二十几岁的样子,因为稻田使者需要经常去田里考察,皮肤被晒得有些发黑。 被楚凝霜直白打量的视线看着,他的脸迅速就红透了。 楚凝霜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收回视线。 “不好意思,我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听陛下说你做事认真,是个很有能力的人。” 第54章 把赵过忽悠瘸了 汉武帝 汉武帝的办事效率是真高啊! 楚凝霜刚和他提了方士都是骗子, 他就高效率地验证了仙丹。 楚凝霜昨日才和他提到‘赵过’,今日赵过就被带来了皇宫。 虽然中途出了点乌龙——见到高产粮种太激动的大农令直接把带来的赵过给忘到了脑后,但好在, 赵过最后还是见了皇帝一面。 “朕听闻你办事认真, 于农业之道也有所研, 刚好明献君手中有一样新式农具,你便协助她打造新农具吧。” 简单的一句鼓励, 让赵过像打了鸡血般燃烧起了熊熊斗志。 此时, 上林苑一处开阔的空地上, 一片繁忙景象。 在更卒的努力下, 一块块长方形的田地逐渐有了雏形。 一块块木牌被分别写上‘番薯’‘土豆’‘玉米’等作物的名字, 用石头敲进田地的边缘,让人一眼就能知道这块田地种了什么。 安排好这些后,公务繁忙的大农令便离开了。 楚凝霜和赵过还留在这。 赵过是负责新粮种种植的,必须要留下监工。 楚凝霜则要给他详细讲解每样种子的播种时间、收获时间和种植方式,所以也不能走。 土豆、玉米和番薯虽然高产, 但它们也不是完美无缺的。 土豆、番薯进行无性繁殖, 一旦感染病毒,会导致下一代植株变小、产量暴跌,甚至绝收。 现代农业需要投入大量成本对土豆,番薯进行“脱毒”处理。 在古代基本没法指望,只能靠选种、换种、轮作这些简单的办法减缓土豆退化。 玉米则有大斑病、小斑病等病害需要注意。 待讲完这些种子的特性后, 楚凝霜又说了些增加土地肥力的办法。 比如可以轮种些花生、黄豆这样的豆类作物固氮, 再比如堆肥,做一些土法磷钾肥等等。 一场酣畅淋漓的授课结束,楚凝霜喝了口水,润一润干涩的喉咙。 赵过还在奋笔疾书, 旁边写完的竹简已经堆了几卷。 楚凝霜扭头看向远处。 服徭役的百姓在盛夏灼热的阳光里弓着腰,三人一组驱赶着前方的老牛,缓慢地向前。 “明献君。”赵过的声音传来,带着不解与困惑。 “这些都是你师门的研究,就这么告诉在下……” 楚凝霜收回视线,看向他笑道:“只有使用的时候,知识才是有价值的。” 她没有留给赵过思考这句话的时间,“你写完了?” 赵过愣了下,下意识点头,将竹简递向她。 “是,已经全都记下了,之后在下会将这些办法用在田里试试。” “好,辛苦你了。”楚凝霜接过竹简仔细查看。 赵过的字写得很好,而且很整齐,就是所用的间隔方式不符合现代人的标点习惯,让楚凝霜看得有点费劲。 “其实我还有两样东西想交给你。” 楚凝霜把竹简放回去,从腰侧的包里取出早就准备好的绢帛。 “这是师长研究的一种新式农具,名为曲辕犁,造好后一人一牛便可耕种。” 今日一天的经历,对赵过来说都像是一场梦一样。 可能真的是梦吧。 不然他怎么会听到世上竟有一人一牛便能犁地的农具! 看着绢帛上犁身弯曲的设计图,赵过掏了掏耳朵,又确认一遍。 “明献君,这…曲辕犁,真的一人一牛便能犁地?” “自然。”楚凝霜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但还不等赵过高兴,她就继续道:“但前提是我们要把它做出来,不然就只是空谈。” “是,没错!”赵过连连点头,激动不已。 以往这个时候,他还在长安城外的田地边蹲着,在太阳的暴晒下检查各个官田的种植情况。 结果突然之间,他就来到了上林苑,被如今风头正盛的明献君传授师门绝学,现在还要研究这堪称神物的曲辕犁! 这可是一人一牛啊! 就算不是他的发明,只作为参与制作的人,他也占有一份功劳! 此刻赵过看楚凝霜的眼神,就像看冒青烟的祖坟。 那种崇敬又激动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 而楚凝霜,像是没注意到这点,语气变得有些迟疑。 “还有另一样……这个,其实我有些不确定。” 赵过连忙问,“明献君有何难处?” 楚凝霜摇摇头,目光望向远处耕种的百姓,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安睡前的小故事。 “这东西叫代田法,但师长只是提出了概念,还未来得及实验便遗憾离世了。” “什么?这……明献君节哀。” 赵过的情绪也跟着低落下去。 今日被楚凝霜无私教授了如此多的东西,赵过本就对楚凝霜、对她身后的师门与师长抱有无限的好感。 如今一听师长抱憾而死,顿时便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涌上心头。 那不是他自己的悲痛,却比自己的悲痛更让人坐立不安。 像是看见一盏灯在风雨里灭了,而他知道,那盏灯原本可以照亮很多人的路。 “师长临终前对我说,代田法一定能救万民于饥馑!”楚凝霜的语气郑重起来,目光灼灼望向赵过。 “赵过,我且问你,如果我将代田法的理路告诉你,你愿意接下师长的这份遗愿继续研究下去吗?” 什么?!赵过愣住了。 他诧异地望着楚凝霜,却发现她面上没有一丝一毫开玩笑的意味。 “明……明献君,你是说……” 赵过嗓子发紧,不明白这么重要、重大的事情为何会落在自己身上。 “我是说——”楚凝霜微微歪头,唇角扬起一丝笑意。 “我信任你,代田法在你手中一定可以继续活下去!” 赵过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沉甸甸的信任来得猝不及防,也砸得他无比茫然。 “可……”他想不明白。 “我们今日才见面。” “已经足够了。”楚凝霜笃定道。 “方才你写竹简的时候我便一直在观察你,我看得出,你是一个认真而且是真心希望百姓能过得更好的好官!” 一个真心希望百姓过得更好的好官…… 这句肯定对赵过的冲击是巨大的! “……明献君!”赵过突然站起身,神情坚定地来到楚凝霜面前。 楚凝霜及时阻止他跪下表决心的动作,开玩笑,这代田法就是赵过本人的成果,赵过可不能拜她。 楚凝霜:“师门不兴跪拜大礼,你若诚心,只抱拳便好。” 于是赵过便不跪了,只将双拳抱在身前,双目如炬。 “明献君,在下不才,不敢说一定能成,但明献君既然相信在下,师长在天之灵若肯垂怜——在下这条命,就搁在这件事上了!一年不成便两年,两年不成便十年,总归要给您、给师长、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 离开上林苑的时候,楚凝霜的心情好到飞起。 不知道是赵过好骗还是她低估了自己的演技实力,总之她稍一尝试,就把赵过给忽悠瘸了。 现在种子交出去了,曲辕犁也交出去了,她完全可以摸会儿鱼,感受下长安城的风土人情。 话说回来,这都是她来长安城的第六天了,她竟然都没好好逛过长安城,真是不应该! 今日时间晚了,明日一定要去逛长安! 怀揣着如此志向,回府后的楚凝霜却很快压下了这个念头。 侍中桑弘羊派人递了拜帖过来,希望能在明日巳时来拜访她。 巳时就是上午九点到十一点。 这肯定是刘彻基于昨日内容的安排,而且楚凝霜也挺想见见那位钱袋子的,自然没有理由拒绝。 拜帖不是贴,在纸张出现前,就是一根竹片,也相当于自己的名片。 上写姓名、籍贯、官职,拜访他人时提前递上,若主人家不同意,直接回绝,同意则可以收下拜帖。 把玩了会儿古代的名片,楚凝霜想了想,吩咐侍从出去买几斤百姓吃的粗盐和矿盐回来。 待侍从领命离开后,身边帮忙研磨的侍女困惑地询问。 “大家,为何要买那么多盐啊?” “明日要用啊~”楚凝霜轻快回答,随即突然想到一件事。 “对了,你们会做衣服吗?” 之前刘彻不光赏了钱,还赏了很多布匹。 布匹全都堆在库房里,楚凝霜还没仔细看过呢。 这年头的布匹和钱一样,都是硬通货,甚至可以直接代替钱进行交易。 皇帝的赏赐自然不可能是百姓使用的麻布,而是更昂贵的锦、绣、绫、罗,颜色也多种多样。 站在库房里,楚凝霜看着那些堆放整齐的布料,脑海中冒出一件又一件后世朝代的服饰。 未来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那些灿烂的文化如果因为她的蝴蝶效应再也无法诞生,岂不是太可惜了! … “驾!” 几匹快马飞速奔来,与一列商队擦身,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待连马蹄声都听不到后,商队侍卫这才都松了口气,在领头的命令下,收起了半出鞘的武器。 “虚惊一场!大家打起精神,马上就要到长安了!” 管事的大喊一声,商队继续向长安城方向前进。 而与他们方向相反的几匹快马,在又赶了一个时辰的路后,终于在一条溪流边停下休息。 赵破奴掬起一捧水搓了把脸,感觉满身的疲惫终于散去不少。 “我说校尉,咱们到底要去哪啊?” 他朝一个方向看去,那里站着一个穿黑色锦衣的年轻人,正是霍去病。 第55章 讨债的凭证 今日一 今日一大早, 赵破奴、高不识几人还在营帐里吃饭呢,突然霍去病就闯了进来。 “收拾东西跟我走!” 短暂一阵兵荒马乱后,赵破奴几人便骑着马离开军营, 什么都没问就跟霍去病跑了。 跑了大半天, 如今终于能歇歇了。 赵破奴立刻就来了好奇心。 霍去病什么都没说, 只扔给他一根竹简。 赵破奴接住,定睛看起来。 高不识问, “去哪?” “我不识字啊!” 赵破奴摇头, 理直气壮地说。 高不识:…… 霍去病:…… “你不识字你看得那么认真!” 高不识几步过去, 一把把竹简夺到手里。 赵破奴也不恼, 腆着脸凑上来, 跟另几个亲兵问上面写了什么。 作为在场水平第二高的知识分子,高不识仅用了0.1秒便知道了上面的内容,打败了除霍去病之外的所有人。 “江充,字次倩,原名……”念完, 他问:“校尉, 这个江充怎么惹到你了?” 赵破奴跃跃欲试。 “咱们是要去杀他?” “原因你们不必知道。”霍去病走过来,把竹简从高不识手中抽走。 “到了邯郸,尽快把这人的行踪习惯调查清楚,我要亲自杀他。” 话到最后,已是杀气四溢。 亲兵们面面相觑, 怎么感觉校尉对这人的态度比对匈奴还狠。 他们当然不会觉得自家校尉是无故找茬, 只会去想这个叫江充的家伙做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得罪了校尉。 想着想着,高不识突然一愣,随即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赵破奴眼睛一亮。 “怎么,你想到什么了?” 高不识凝重地一点头, 看了眼走向河边的校尉,把亲兵们全都拉到更远的地方。 一群八卦人头靠头凑在一起,听高不识一字一顿地笃定道:“冲冠一怒为红颜!” “嘶——?!!” 瞬间,齐刷刷倒吸冷气的声音吸引了霍去病的注意力。 霍去病甩了甩洗干净的手,扭头看去,不由一皱眉,起身无声地靠近。 赵破奴压抑着兴奋的声音催促。 “什么情况?什么情况?快说说。” 高不识发出一声专属于文化人的叹气。 “方才你不是看过那竹简嘛,你没发现?” 赵破奴:“我说了我不识字,我能发现什么!” “那笔迹明显是女子笔迹啊!”大侦探高不识说出自己的推理过程。 “肯定是江充做了什么对不起那女子的事,女子把他的信息写在竹简上,希望校尉帮她报仇!” “噢!”众人发出一声激动的怪叫。 一通百通!一通百通啊! 他们校尉又不是什么活都接的游侠,只可能是为了帮心仪的女子报仇才火急火燎地去邯郸的。 “欸,那你们觉得那女子是嗷——!” 话刚说到一半,赵破奴就感觉自己的屁股遭到重击,不受控地向前一扑,撞倒了对面的倒霉蛋。 霍去病收回脚,目光居高临下地扫了眼摔得嗷嗷叫的两人,又慢慢移向其余几个。 众人顿时眼观鼻鼻观心,看着地上的碎石子祈祷校尉不要注意自己。 高不识反应最快,状似若无其事地往旁边挪了两步,试图把自己从“八卦核心”的位置上摘出去。 “说啊。”霍去病的声音不咸不淡的,听不出喜怒。 “方才不是说得挺热闹的?接着说,我也听听看。” 没人敢吭声。 赵破奴趴在地上揉了揉屁股,脑子转得飞快,一骨碌爬起来后咧开一个讨好的笑。 “校尉,我们…我们就是闲得慌,瞎聊、瞎聊……” “瞎聊?”霍去病重复一遍这两个字,眉梢微微一挑,“高不识!” “属下在!”高不识条件反射挺直腰板,心里咯噔一声,暗叫不好。 他偷偷抬眼瞄了一下霍去病的脸色——倒没有预想中的暴怒,那张年轻俊朗的脸上甚至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表情,可正是这种表情让他感觉自己马上要完。 “你方才说那笔迹是女子笔迹?” 高不识硬着头皮答了个“是”,心里已经把自己骂了八百遍。 叫你多嘴,叫你显摆识字,叫你脑子好使! 霍去病往前走了两步。 “你觉得那字写得如何?” “……啊?”高不识一愣,这是个什么问题? “这……属下方才…就是匆匆一扫,没来得及欣赏它写得好不好。” 霍去病语气淡淡的。 “没来得及欣赏,你怎么就知道它是女子的字迹?” 高不识:……坏了! “属下知错,请校尉责罚!” 高不识欲哭无泪,他真的不经吓啊呜呜呜… “哼,去了邯郸城给你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不然军棍二十,自己选。” 霍去病顿了顿,解释道:“那竹简是讨债的凭证,现在知道了?” 众人连连点头。 霍去病:“行了,快点收拾,明日一早继续赶路。” “是!”众人快速开始忙碌起来。 河边,霍去病找了块石头坐下,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扔一颗石子砸进去,水波漾开,把影子搅得粉碎。 “结合后世对冠军侯死因的猜测,我们一条条避免过去就好了……” 霍去病突然冷哼一声,心里没由来地烦躁。 又一颗石子被扔进水里,带着一种发泄般的怒气。 出门在外不让人喝生水,完全就是另一个版本的何不食肉糜。 “校尉,要帮你灌水吗?” 一脸讨好的高不识磨蹭过来,拿着自己的水囊往河里一摁。 霍去病冷着脸看他。 “把水烧开了再喝。” “啊?”高不识一脸苦相,他就不该腆着脸凑上来。 “校尉,我真的知道错了,荒郊野岭的您就别为难我了,我这上哪找锅烧水啊…” “你也觉得这很难吧?” 霍去病莫名其妙地问了句。 高不识没敢吭声。 他怕这也是个陷阱。 好在问完后,霍去病也没指望他能给个答案。 又盯着高不识看了会儿,霍去病突然又问,“你成亲了吧?” 高不识愣了下,老老实实点头。 他其实是上次战役时投降霍去病的匈奴句王,投降后把妻儿都带来了大汉。 霍去病:“你有妾室吗?” “啊?”高不识挠挠头,壮着胆子问。 “校尉,您问这个干嘛啊?” 霍去病:“……没什么,算了,当我没问。” 说完,他解下腰侧的水囊,拔开塞子灌了一口,动作大得像是要把什么不该有的情绪一并咽下去。 “校尉……”高不识还想说什么。 但霍去病摆摆手,已然是不想再和他聊什么了。 高不识一脸茫然地离开,捡柴火时有人凑过来。 赵破奴压低声音问:“校尉方才说什么,我怎么听见娶妻、妾室之类的?” “嗯。”高不识刚好也困惑,冒着再被打二十军棍的风险和赵破奴聊起来。 赵破奴逐渐变得茫然,“然后呢?” “然后就没了啊。”高不识一摊手。 “就说‘算了,当我没问’。” 赵破奴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其他几个亲兵也凑了过来,一个个脸上写满了“这里面有事儿”的表情。 “你们说……”一个亲兵小声嘀咕。 “校尉是不是想纳妾了?” “瞎扯!”赵破奴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校尉连正妻都没有,纳什么妾?” 那亲兵捂着脑袋,也不恼,继续问。 “那……校尉是不是想娶妻了?” 以校尉的年龄,确实到该娶妻的时候了。 众人面面相觑,不由自主朝河边看了一眼。 他们那位年轻校尉踩在没过小腿的河水里,手中抓着一根削尖的木棍,随着一插一抬的动作,一条鱼便被带了出来。 明明什么表情都看不见,可亲兵们总觉得,校尉这抓鱼的动作带着一股狠劲,像是在发泄什么怨气。 赵破奴自言自语道:“之后几天,咱们还是少惹校尉生气了。” 觉得这话很有道理的众人惜命地点点头。 也不知道那江充到底是怎么惹到校尉了。 * “阿嚏!” 揉了揉鼻子,楚凝霜有点困惑地朝天上看了眼。 贼老天,不好好保佑我就算了,竟然还敢让我打喷嚏! 小小地冒犯一把老天,楚凝霜喝了口水,宣布今晚的识字小课堂结束。 有人抓着头发一脸愁苦,有人满脸笑容信心满满。 谁学得好、学得快,一眼就能分辨。 时间还早,她让侍从把今天买来的盐拿过来,又准备好陶锅、纱布、提前磨好的豆浆和草木灰。 桑弘羊就要来了,她得提前练习一下粗盐提纯的办法,不然明日手忙脚乱是会闹笑话的。 要脸的穿越者不会打没准备的仗! 楚凝霜原本是不打算这么早就拿出晒盐法的,她不想给自己增加太多工作量。 但昨日摊牌的时候,她和刘彻提过未婚女子的算赋钱,刘彻说之后再议。 当时她就知道,肯定是猪猪存钱罐舍不得那些免去的钱。 要想让对方心甘情愿地减轻口赋算赋,那些造纸术、高产粮种都是无用的。 因为那些东西在目前看来,都是只花钱不赚钱的,她需要拿给刘彻的是能赚钱的技术。 晒盐法就是穿越古代后最赚钱的买卖——当然,也是最方便诛九族的买卖。 不过背靠皇帝就没关系了,楚凝霜可以随便捣鼓。 第56章 百姓的智慧 在楚凝 在楚凝霜的指挥下, 赵库和张四声小心地将融化好的盐水倒在好几层的纱布上。 这是初次过滤,滤掉的是一些不溶于水的粗杂质。 然后是第二次加草木灰水的过滤,去除氯化镁、硫酸镁等溶于水的杂质。 最后再经过熬煮, 原本的粗盐就变成了白花花的细盐。 “真的是细盐!” “天呐, 大家太厉害了吧!” 一众侍从对着锅里煮出来的细盐大呼小叫。 楚凝霜维持着高深莫测的淡然形象, 又用豆浆试了另一种办法。 侍从们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不用她怎么指挥就能做得得心应手。 楚凝霜托着腮, 坐在旁边看着过滤用的纱布, 心里开始思考另一件事。 出征在外, 没办法烧水的话, 简单过滤一下生水也总比不过滤要好啊! 现代净水器不就是类似的作用嘛。 石英砂、硅藻土、沸石、无烟煤, 天然锰砂,再还可以用棉花,甚至是细沙和石子都可以。 至于装这些东西的容器…… 一个竹筒,不怕磕不怕碰,用的时候在底部开个孔, 脏水从上往下流几遍, 虽然不能完全杀菌,但肯定比不过滤要好。 干脆设计一个小型的作战背包吧,专门应对深入突袭的情况! 楚凝霜越想越觉得可行。 她记得自己以前看过一个短视频,介绍明朝火铳手的装备。 其中一个就是说火铳手的腰带上系着火折子、竹水桶、火药壶、铅子袋和腰刀。 现在好像是还没有火折子这些东西的。 楚凝霜忽然站起身,撂下一句“你们把东西收拾好, 春雨快来给我研墨”就朝书房跑去。 她得赶快把灵感记下来, 不然睡一觉起来肯定会忘。 * 因着今日桑弘羊会来拜访,楚凝霜原本是打算睡个懒觉的。 穿越这么久,懒觉是什么美妙滋味她好像都忘了。 结果已经养成的生物钟,完全没给她大睡特睡的机会。 一大早, 楚凝霜就醒了。 天已经大亮,但时间才不到六点的样子。 她用柳条蘸盐清洁了口腔,洗漱过后在院子里做起了八段锦。 身后,一众侍从自觉站好队,模仿她的动作。 除了四个日常习武的侍卫外,其他人学得摇摇晃晃,进度艰难。 半个时辰后,楚凝霜呼气收势,转身看向身后时,已只剩下寥寥几个还在坚持的人。 楚凝霜双手背在身后,一本正经地给众人灌鸡汤。 “还记得我昨晚上考校你们的字吗?当时听写最好的几个人,也是今天跟到最后的人。” “啊?”赵五月发出一声怪叫。 他昨晚的听写成绩可不怎么好,八个字只写对最简单的四个。 楚凝霜白他一眼。 “赵五月除外。” 众人哈哈大笑。 只有赵五月在叹气。 “小的也没想到学字这么难啊。” 赵五月苦恼挠头,悔不当初,“早知道当时就不笑周大牛了。” “还有那么多天呢,一百个字,你肯定能学会的。”楚凝霜鼓励他,也是鼓励那些同样成绩不佳的人。 “多和学会的人请教一下,像春雨、秋菊、王市,你们礼貌问,难道他们会不乐意教?” 被点名的三人又笑起来。 春雨调侃道:“婢子们自然乐意教,就怕他们不好意思问了。” … 吃了早饭,楚凝霜跑去地里观察土豆、番薯和玉米的长势。 几日前刚种下的,今天肯定看不出它长了多少。 不过楚凝霜记得,玉米是长得最快的,看网上有评论说,夜里在玉米地旁边时,能听到它唰唰唰往上窜的声音。 她不知道那算不算是夸张,之后夜里倒是可以听听看。 正在她盯着玉米地看得出神的时候,庞管事来到近前。 “大家,桑侍中来拜访了。” 楚凝霜站起身。 “快请他进来。” 说着,也用不着别人去请,她自己就快步去了门口。 虽说现在也是个食邑千户的明献君了,但她到底是后世之人。 那些历史有名的大人物,她天然就带着几分尊敬,也就根本不会拘束于身份和礼法的限制。 府门外,站着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考究、带着两个侍从,身后还有一架马车,一看就知道身份不凡。 楚凝霜快步迎过去,行礼询问。 “阁下就是桑侍中?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哪里哪里,明献君亲自前来迎接,已是桑某荣幸。” 桑弘羊迈步走进来,言辞之间谦逊有礼,一双眼睛精光内敛,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看透。 桑弘羊行礼说明来意。 “某乃侍中桑弘羊,奉陛下命特来向明献君询问那记账法之事。” “陛下也早已与我说过,桑侍中,这边请。” 借着转身引路的机会,楚凝霜紧绷着脸给自己打了打气。 又是一位难对付的大人物,得提起精神好好应对才行。 “请进,桑侍中,东西我已经准备好了,今日除了记账法,还有其它事情要与你商议。” “哦?可是那叫算盘的物件?” 桑弘羊跟进正堂内,一眼便看到了桌上堆放的绢帛、竹简和…一个奇怪的中间有很多珠子的东西。 那莫非就是算盘? 他没着急问,从容不迫地在楚凝霜对面坐下。 两人中间就隔着这张放了很多东西的桌子。 夏花端着茶水进屋,麻利地给两人各倒了一杯后便退了出去。 桑弘羊喝了口茶,认真看着楚凝霜拿起那个里面串满珠子的木框。 这是楚凝霜昨日一早去庄子时,让木匠们赶工做出来的。 算盘结构清晰简单,也就车珠子钻孔比较费时,但在人多的情况下,也不过是半个时辰的事。 “这就是我所说的算盘。”楚凝霜指着算盘上的珠子开始给桑弘羊讲解。 “桑侍中,这个算盘分为上下两盘,下面的每一颗珠子都代表一个‘一’,上面的珠子则代表一个‘五’,而每一条竖杠则代表个、十、百、千……” 桑弘羊是个天才。 这不是楚凝霜的恭维,而是桑弘羊真的是理财方面的天才。 自十三岁入宫,到燕王之变被杀,桑弘羊共从政六十余年,其中五十多年都在武帝时期。 毫不夸张地说,汉武帝能有钱去打仗、去盖宫殿、修陵墓,有桑弘羊一半的功劳。 他在理财和计算方面的天赋,让他迅速就理解了算盘的使用方法和精妙之处。 楚凝霜能听到桑弘羊变重的呼吸声。 她一笑,将算盘竖起,让珠子们都落回底部。 “桑侍中不如亲自试试?” … “啪啪啪”的声音,不算大,却清晰地出现在明献君府的正堂内。 看着桑弘羊拨弄算盘的手指逐渐从生疏变得熟练,楚凝霜微微眯眼,内心吐槽不断。 到底我是穿越者还是你是穿越者? 几分钟不到就能熟练使用算盘,让她这个昨日突击练了好久的穿越者情何以堪。 “……明献君,此物原理简单、灵便轻巧,可快速计算账目,日后用它来算账,不知能省下多少时间。” 用算盘试着算了下昨日整理的账目,桑弘羊眼睛发亮,语气十分激动,“这简直就是神物!” 楚凝霜一笑,“比起神物,我更喜欢称它为…百姓的智慧。” “百姓的智慧?百姓……” 桑弘羊诧异地看了眼楚凝霜。 竟有人会把此等功绩与百姓联系在一起。 楚凝霜点头,“师长们之所以能创造出算盘,就是在走访民间的时候收集了很多账房先生的经验与见解,汇总钻研后才逐渐造出了如今的算盘。” “……原来如此。” 桑弘羊细细思索一番,觉得这话也确实有些道理。 很多人算账算久了,会有自己的一套算账方法,能提高算账的效率。 只是这东西多不外传,外人很难知晓详情。 想来为了收集这些秘法,明献君的师长们颇费了一番功夫。 想到此,桑弘羊郑重诚恳地向楚凝霜行了一礼。 “明献君,桑某受教了。”他颇为感慨地说。 “也难怪明献君的师门能说出‘为天地立心’这番豪言壮语,只有真正心怀大志向的人才能如此慷慨地传授师门所学了吧!” “不敢当,我不过是遵循师长们的教导行事,谈不上心怀大志。” 楚凝霜谦虚了一下,也不提算盘该如何推广,只继续下一个话题,“桑侍中,接下来我们聊一聊龙门帐。” …… 椒房殿内,皇帝刘彻正在考校皇子刘据的功课。 刘据今年六岁,是刘彻的第一个儿子,又是皇后卫子夫所生,是毫无争议的嫡长子,也是最有可能被封为太子的皇子。 在历史上,刘彻也的确是这么做的。 他会在明年立刘据为皇太子,此后31年都不会改变。 但31年后,发生了巫蛊之祸。 心绪纷乱的刘彻,在之前一段时间都是独宿在寝殿的。 现在和卫子夫摊牌了,虽然不知道卫子夫的心中所想,但至少刘彻的心态已经放平。 他肯定是不会再把皇位传给一个八岁小儿的,更不会吃那劳什子的重金属丹药。 来到这的时候,刘据正在读《谷梁传》。 这本书主张尊崇王权、严守礼制等级与宗法伦理,强调君主自律与贵贱之别,反对滥用民力和政治变革。 对一个年仅六岁的孩子而言,如此内容实在有些过于晦涩难懂了。 第57章 表兄说得更对 刘据读 刘据读得昏昏沉沉, 脑袋一点一点的,声音含糊不清拖得老长。 皇后卫子夫坐在他对面,身边是三个正捂着嘴偷笑的女孩, 最大的不过15岁, 最小的比刘据稍年长两岁, 都是刘据的姐姐。 三个姐姐被刘据困顿的样子逗得发笑。 卫子夫也笑,伸出手轻轻敲了敲桌子。 刘据激灵一下醒过来, 手里的竹简“啪”地砸在桌上。 对面四人终于忍不住了, 歪在一起哈哈哈地笑起来。 “……阿母, 阿姊!”刘据涨红了脸。 六岁的孩子已经开始爱面子, 不由有些恼羞成怒, “你们——你们不许笑!” “据儿自己读书不认真,还不让人家笑了?” “哈哈哈,这是什么理,据儿好生霸道!” 卫长公主和诸邑公主可一点也不怕他。 石邑公主也想调侃,但不经意往殿门外一看, 突然愣住。 “…阿翁?” 卫子夫愣了下, 扭头看去,果然是刘彻。 自从前日知晓了将来,她现在想到刘彻就会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就好像一只带着孩子的落单母羊,直面上饥肠辘辘的恶狼。 但她克制得很好, 面上没有表现出什么, 依旧是那副贤良淑德的好皇后模样。 卫子夫立刻带着公主,皇子行礼。 “平身,都起来吧。” 刘彻淡淡地看了卫子夫一眼。 他知道皇后的内心不可能像面上表现出的那般平静,但他没有在意。 既已知晓了将来, 他便不信自己还会重蹈覆辙! 随意坐在榻上,刘彻拿起桌案上的竹简看了几眼,皱皱眉。 “据儿已经在学《谷梁传》了,都能看得懂吗?” 刘据已经完全清醒,这时候听刘彻这么问自己,更是坐直了身体,诚实地摇摇头。 “据儿愚钝,读起来一知半解,只能看懂一部分。” “陛下…”卫子夫有心想为儿子解释两句。 据儿才刚开始读《谷梁传》没多久,少傅也没教过,现在纯粹就是当本课外读物来的。 刘彻又看了卫子夫一眼,后者立刻噤声不再言语,由着刘彻继续向刘据考问。 “《谷梁传》和《公羊传》对宋襄公的评价截然相反,你觉得它们之中,哪个说得对?” 宋襄公是春秋时期宋国的君主,在周襄王十四年的时候,打了这样一场仗。 他带领的宋军对战楚国的楚军。 双方隔着一条泓水河,在楚军渡河要来揍他们的时候,目夷(宋襄公异母兄)说:楚军人多,我们人少,我们可以趁他们渡河的时候攻打他们。 宋襄公不准:我们号称仁义之师,怎么能趁人家渡河攻打呢? 于是,楚军安全渡河,开始在岸边布阵。 目夷又说:可以进攻了。 宋襄公:等他们列好阵地。 然后楚军就把宋军狠狠揍了一顿,宋襄公也被楚兵射伤了大腿。 因此,《谷梁传》和《公羊传》对宋襄公的评价截然相反。 《谷梁传》说他根本不配当国君,死了就死了。 《公羊传》则把他大夸特夸了一顿,甚至还和传说中的贤君周文王相提并论。 卫子夫藏在袖子下的手紧张地攥起。 刘彻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后,最为重视公孙弘、董仲舒等代表的春秋公羊学,自然这《公羊传》也就成了毋庸置疑的标准答案。 但刘彻有这一问,答案便定然不会像表面那般简单。 然而刘据的回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没有从这两个选择中选择其一,而是在两个选项之外选择了第三个选项。 “据儿觉得表兄说得更对!” 刘彻愣了愣,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表兄?你是说去病,他说什么了?” “表兄说宋襄公就是个不懂变通的蠢货!” 刘据眼睛放光,显然是相当崇拜那位一战封侯的表兄霍去病的。 “据儿,不得无礼。”卫子夫皱着眉训他。 也只有她提前训了,刘彻才不好在这方面继续发作。 刘据缩了缩脖子,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出言不逊。 君子说话要委婉,可不能像表兄那般直来直去。 然而这时候,刘彻却是笑了起来,一点没有要生气的样子。 “哈哈哈,你表兄是什么时候告诉你这番话的?” 刘据想了想,“就——几日前,表兄来看我们。” 三位公主也是不断点头。 卫长公主期待问,“阿翁,表兄什么时候能再来宫里看我们啊?” 诸邑公主也道:“表兄还给我们看了那个…那个叫望远镜的东西!真的能看到好远呢!” 石邑公主则告状道:“阿翁,我也想要个望远镜,表兄小气,我才刚看了一眼就被他收走了!” 刘彻看向自己的女儿们,抬起手指点了点最小的石邑公主的额头。 “那望远镜,别说你们想要了,连阿翁都想要一个呢。” 他大概猜到霍去病过来的那天是哪天了。 是他第一次见楚凝霜的那天。 那天朝会结束后,他留下了霍去病,问那小子楚凝霜的事。 那臭小子不仅说话气他,还拿出望远镜馋他。 刘彻站在皇宫高处往远方看了看,在望远镜里看得清清楚楚。 他可想要了,但霍去病不给,他就气得把他打发来椒房殿这边看看卫子夫和刘据。 卫子夫看着刘彻和孩子们的相处,温声轻斥。 “去病那孩子也是,明知望远镜只有一个,却还拿出来给据儿他们炫耀。” “表兄可坏了!” 石邑公主气呼呼地说。 “此后几日,据儿他们就时常问我,什么时候他们也能有个望远镜玩玩就好了。” 卫子夫怜爱地摸了摸小女儿的脑袋,“前日见到凝霜,倒是忘了问她还能不能多造几个望远镜。” “迟早会有的。” 刘彻相信,能被楚凝霜拿出来的后世东西,迟早会在大汉再现。 望远镜可是个好的,日后跟匈奴打仗绝少不了它! 可惜楚凝霜只有一个,各种事情都得慢慢来。 “阿翁,女儿可以见见那位明献君吗?” 就在这时,卫长公主突然问道,眼中满是忐忑。 刘彻笑问道:“当利为何想要见她?” 卫长公主道:“明献君的年龄和女儿相仿,却比女儿精通太多东西,女儿很倾佩她,想着若能见一面成为朋友就好了!” 卫子夫赞同地笑笑,目光中带着些许忧虑。 之前凝霜说的话一直萦绕在她心头。 女子最好最安全的生育年龄是23岁以上,她的当利马上16岁就要嫁给曹襄了。 这婚事是早已订好的,不会因为楚凝霜的两句话就推迟或改变。 但卫子夫希望为女儿谋一份希望,就像去病一样,若是能与凝霜交好,对当利也有益处。 卫子夫:“陛下,当利与凝霜年岁相若,若能结为手帕之交,倒也是一段佳话。” 若能结为手帕之交,倒也是一段佳话… 刘彻细细品味着这句话,倒不是话里有什么深意,而是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一个由楚凝霜来教导据儿的可能。 在汉朝,太子的老师有太子太傅和太子少傅两种。 太傅地位尊崇,专职辅导而没有实权;少傅除了辅导外,还兼为管理太子官署的各级官吏,与太子更像君臣。 如今刘据虽还没正式立为太子,但各种老师都已经齐全。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刘彻对刘据的重视程度就是奔着让他当太子去的。 既如此,再给据儿增加一位从后世而来的老师,也不是不可以。 这后世之人已经给了他太多惊喜。 搞不好在教育孩子这方面,还能再给他带来新的惊喜。 不过,当老师这事不用太着急。 楚凝霜虽已拿出了很多东西,但才刚在朝堂上展露头角。 造纸术还未成功,其它实绩也还没有做出,着急让她成为老师会遭到朝堂上很多人的反对。 刘彻虽然霸道,但大多只是在涉及匈奴的事情上霸道。 各种国内的问题,他还是愿意听听众大臣的想法的,至于听不听,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思索不过片刻,刘彻就答道:“当利有这份心是好事,但明献君忙活的都是大事,等她忙完有空了,朕自会带她过来和你们玩的。” “……多谢阿翁。”卫长公主肉眼可见得有点遗憾,但还是十分懂事,言语之间满是对父亲的关怀。 “那还是让明献君专心去忙吧,比起多一个闺中密友,女儿更希望阿翁能少批些竹简!” 刘彻听得熨帖,这时候卫子夫摸了摸大女儿的头,温声提醒刘彻。 “陛下也别什么事都派凝霜亲自去忙,凝霜说到底还是女儿家,女儿家的手脸都是要养护的,这要是日日在太阳底下晒着,再好的底子也禁不住。” 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刘彻受教点点头,之前倒是把这事给忽略了。 想到那张白净的小脸,他也觉得这事得注意一下,要是变成和去病一样的黑小子就太可惜了。 就在这时,外面内侍来报——明献君和桑侍中来了皇宫。 刘彻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看看时辰,桑弘羊也的确该从明献君那里回来了。 也不知道这一趟过后,这两人能带给他什么样的惊喜。 第58章 汝思我心如是 刘彻离 刘彻离开椒房殿后, 空气又沉寂了片刻才重新开始流通。 卫子夫温声夸赞道:“据儿,方才答得不错,你去病表兄真是这么说的?” “是啊, 表兄还让我不要学宋襄公, 不然我也会变成蠢货。” 刘据一脸认真地回答, 随即露出担忧表情,“阿母, 据儿是不是说错了?” “没错, 你方才回答得很好, 也多亏了去病会和你说这个。” 卫子夫笑笑, 又夸长公主, “当利也说得很好。” “阿母,女儿都是真心的。”卫长公主依偎进母亲怀里,亲昵地望着。 “女儿觉得那明献君真的很厉害,若是真能与她成为朋友就好了。” 卫子夫没有立刻回答,打发两个小女儿和儿子出去玩后, 才认真询问。 “你真是这么想的?” 卫长公主坐起身, 这才不情愿地补上自己的小心思。 “女儿也是担心,听说那明献君长得漂亮还未婚配,万一阿翁……女儿也是担心阿母啊。” “傻孩子,就算没有那明献君,日后也会有更多漂亮的女子出现, 你能防得了一个, 还能防得了第二个、第三个?” 卫子夫抬手摸上脸颊,已经生了四个孩子的她,就算再如何保养,也有了岁月的痕迹。 她自己就是因为美貌才被刘彻看中的, 她哪还不知道刘彻是什么德行。 皇帝从来都是只看利益的主,你对他有用,他才会一直重视你。 幸好,卫子夫年轻时有美貌,色衰时有皇后之位、有身为嫡长子的据儿,还有弟弟卫青和外甥霍去病。 到此,便已经足够了。 卫青和霍去病越发耀眼,卫子夫就知道自己该越发低调谨慎。 所以在听说那明献君初次面见陛下,就和陛下畅谈了整整一日后,她什么都没做、也什么都没说。 哪怕陛下真的想收明献君入后宫,她只要有卫青、去病和据儿在,便不会被夺去这个皇后之位。 而且如今,卫子夫已经知道了楚凝霜的真实身份,更是不会再担心那种事情的发生。 楚凝霜不是她的敌人,而是他们卫家必须要争取的一份助力! 但事情的真相,不能告诉当利。 卫子夫知道女儿是为了自己,因此也没对她的自作主张生气,只是态度温和地把道理揉碎了讲给她听。 “好在你没多说什么。”见女儿一脸愧疚懊恼,卫子夫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尖。 “不过你说得也不错,若你能与凝霜成为朋友,日后也能多个依靠和助力。” “女儿是诚心想与她结交一番的。”卫长公主虽有些小心思,但更多还是欣赏和敬佩。 “那阿母,我们何不求阿翁赐婚,与明献君结为亲家?我看去病表兄就很合适。” 卫子夫顿时笑起来,“要是被你表兄知道你打他的主意,他不得狠狠揍你一顿?” “男女授受不亲!”卫长公主骄傲地扬起下巴。 “我已经长大了,我才不怕他!” 卫子夫又笑了会儿,才稍带些遗憾道:“顺其自然吧,那两个人都是有主意的,强行给他们安排,他们反倒不会乐意。” 她想到前日,在得知去病很可能英年早逝后,她和平阳就想催他早日生下子嗣。 刘彻也是这么想的,说要多给去病送些年轻貌美的侍女过去。 总不可能真像史书记载的那般,21岁才有第一个儿子霍嬗,甚至可能死时还没成家,连正妻姓氏都没丁点痕迹。 结果去病说什么——没必要,反正历史上他就算早死没后代,这大汉也好好得延续了几百年。 这能是一回事吗?! 三人气得够呛,还想再说什么时,那臭小子把头一扬,昂首阔步就走了。 卫青帮外甥说话。 “去病还年轻,这才刚知道未来,难免需要时间消化。” “还年轻?再过两个月就十八岁了,别人跟他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有了!” 卫子夫当即把炮口对准了卫青,“有些事我们女子不方便和他说,你这个当舅舅的平时多和他说说,听到没有!” 在卫子夫面前,卫青打仗再厉害也就是个弟弟。 被血脉压制的大将军只得老老实实地点头,表示自己一定会好好教育外甥。 如此保证着,卫青昨日便想找去病好好聊聊。 结果没找到人,连军营里霍去病的亲兵都没了大半。 卫青:…… 这臭小子确实是该好好教育一番了。 “所以你就猜他是去亲自找那江充报仇了?” 府内,平阳公主的语气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 卫青点点头,眉间拧着一道深深的褶痕,和妻子,他没什么不好说的。 “我有些担心,去病如此冲动行事会引来陛下不喜。” 此前为了预防功高盖主,也为了不让天子忌讳,他做事一向谨慎、奉法遵职,从不养士人门客,以防变为窦婴、田蚡一流。 他以为这样做能让卫家善始善终,却没想到在自己死后,卫家会遭遇那般祸事。 但要说怨恨皇帝吗? 一个臣子,恨天子?那是取死之道,所以他不敢恨,也不能恨。 雷霆雨露,皆是天恩。 天子有天子要顾的全盘,卫家只是其中一枚可以被随意拨弄的棋子。 “史书里的我,谨慎隐忍、不争不怨,才换得一个善始善终的结局。”卫青的声音微微发涩。 “但去病……与我完全不同,他不藏事、不低头,也不服输,我若是非要让他与我一样……” 他停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 “那是在害他。” 平阳公主沉默良久,伸手覆上他的手背,轻轻拍了拍。 “你呀……”她轻声说,“别想太多。” 卫青苦笑了一下,“不多想不行啊。” 他说,“如今知道了卫家的将来,我便总想着要改变些什么。” “这不就得了。”平阳轻松下语气。 “不只是你想改,陛下能坦白告诉咱们巫蛊之祸的结果,就说明他也想改。” 卫青轻轻点了下头,“希望如此吧。” 平阳又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想到什么又补充。 “不过等去病回来,你还是得好好说说他,别天天在军营里泡着,也多想想传宗接代的事。” 卫青笑起来,摇摇头道:“顺其自然吧,以去病的性子,强行给他安排他反倒会生出逆反心理。” 平阳也知道是这个理,不由一叹。 “也不知凝霜最后会怎么选,若是留在这,总不可能真要孤独终老吧。” “放心吧,那火药的事,陛下已交给去病和明献君负责。” 卫青意味深长地说,“那两人日后的相处时间还长着呢。” * “阿嚏!” 怎么又打喷嚏了。 揉了揉鼻子,楚凝霜很纳闷地看了眼天空。 “不是着凉了吧?” 刘彻顿时把担心的目光投来,当即便吩咐内侍去找太医过来。 楚凝霜连忙摆手。 “不用不用,陛下,我没事,可能就是有人想我了。” 这打喷嚏碎碎念的民俗,两千年前、两千年后,是没怎么变过的。 《诗经》里有一句“寤言不寐,愿言则嚏”。 东汉的郑玄对此的注解是“我其忧悼而不能寐,汝思我心如是,我则嚏也。今俗人嚏,云‘人道我’,此古之遗语也。” 翻译一下就是:如果你想念我如同我想念你一般,那么我就会打喷嚏,现在的风俗是,人一打喷嚏就说“有人在说我”,这是从古代流传下来的老话了。 所以楚凝霜这么说,根本不担心刘彻和桑弘羊会一脸懵地追问为什么。 她要担心的反倒是,恶趣味的刘彻会顺着她的话往下调侃,到底是谁会想她。 为了防止这种令人尴尬的事情发生,楚凝霜很迅速就转移了话题。 “差不多了,陛下,盐水已经熬干了。” 原本还真想调侃两句的刘彻顿时把调侃抛到脑后,去看陶锅里熬好的精盐。 那真的是相当纯净的精盐,比起皇宫里吃的也不遑多让。 内侍捻起一点放进嘴里,顿时惊讶。 “陛下,这盐真的一点也不苦!” 刘彻看着,也捻起一点尝了下。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能想到这些精盐的前身是只有百姓会吃的苦涩矿盐呢。 楚凝霜补充道:“陛下,方才是为了快速演示才用了柴火烤干,若是时间充裕,直接日晒便能得到纯净的精盐。” 桑弘羊也语带激动地说。 “陛下,臣已经算过了,若是明献君提供的晒盐法真能成,那它的成本仅仅是煎盐法的两到三成。” “两到三成?”刘彻眼睛一亮。 即便已经有所猜测,但这个数据还是震惊到了他。 桑弘羊:“没错!成本仅占传统制盐法的两到三成,售价甚至可以是传统盐价的一半甚至更低。” “也就是说……” 刘彻开始在心里盘算。 如今大汉的制盐法,多为“煮海为盐”和“汲卤煎盐”。 不仅过滤不了杂质,还都绕不开一个成本问题——废的柴火太多了。 柴米油盐,能排在第一位,就足以说明柴火的昂贵。 但楚凝霜提供的晒盐法成本低廉,不仅不用柴火,还减少了人工和杂质,能够制出相当纯净的精盐。 第59章 生铁浇淋法 听着有 听着有些不可思议, 但细想之下似乎又有些道理。 在河东盐池,因为那里的水含盐量极高,所以盐商采用了更省力的办法——天日曝晒, 自然结晶, 集工捞采。 简单来说, 就是把盐湖的卤水引入专门开垦的田畦,然后就不管了, 全靠太阳晒、风吹, 最后变成盐后, 工人直接去捞上来就行。 但新式晒盐法不止是靠太阳晒和风吹。 它需要建好几个池子, 让海水一个池子一个池子地流下去, 直到浓度达标才能进入最后的结晶池。 晒盐法前期的投入比较大,需要先在平坦的沿海滩涂上建造盐田。 但等建好后,就不需要什么投入了,毕竟原料只是多到使不完的海水。 想着,刘彻的呼吸有些急促起来。 即使官府为了保障财政收入, 只比传统盐价低个两成, 晒盐法也依然拥有极高的利润空间。 如果官府想彻底挤垮任何可能的私营煮盐,甚至可以把官盐的价格降到更低。 任何还在靠砍树煎盐的私盐贩子都会破产,因为百姓们都会买便宜的官盐,私盐若是也降价售卖,绝对连柴火钱都赚不回来。 楚凝霜之前说过, 历史上汉武帝推行的盐铁官营, 虽然在短期内解决了财政危机,却给百姓带去了更深的苦难。 其问题有产品质量低劣,价格高昂,官商腐败, 欺压百姓等等。 这也是刘彻在得知这一赚钱大法后,没有快速推行下去的原因。 他知道楚凝霜有办法解决这些问题,只是需要时间一一把东西拿出来。 而此时距离历史上正式推行盐铁官营还有好几年,刘彻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陛下,您此前和臣提过的盐铁官营,若是直接施行下去,受到的阻力定然很大。” 看着锅里的精盐,桑弘羊语气里的激动几乎要压抑不住。 13岁进宫到如今32岁,整整19年,他终于等到一个能施展自己抱负的机会。 “但若是我们先用更便宜的精盐与那些盐商打价格战,待一些盐商吃到苦头后,再将制盐的权力收归朝廷,受到的阻力便能小很多了。” 这机会,是陛下给的,也是明献君给的。 想着,桑弘羊充满感激地看了楚凝霜一眼,把楚凝霜给吓了一跳。 这位搞钱大佬的眼神怪怪的。 楚凝霜有点本能地犯怵。 她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智商不高,不适合玩政治。 桑弘羊这种智商很高又很精明的大佬,如果真的有心想坑她,她可能会立刻上当并欢天喜地地帮他数卖自己的钱。 此地不宜久留啊! 楚凝霜决定尽快结束‘谋士’的任务,马上跑路回自己的舒适圈去。 “陛下,如果要将盐收回官营,臣这里还有一个或许可行的售卖思路。” 楚凝霜将自己记得的‘票盐法’给说了出来。 历史上汉武帝的盐铁售卖方式是“官收官销”。 官府在各地设立盐官、铁官控制生产,再通过自己的销售网络卖给百姓,私人资本被完全排除在外。 这么做的结果就是食盐从生产到销售,经过官府多个环节,每个环节都要加价,最终到百姓手里已经贵得离谱。 但‘票盐法’不同。 所谓票盐法,就是官府发放盐票,按票征税、凭票行销食盐,简单来说就是国家收税,让商人去卖。 不仅是大商人可以卖,中小商人也可以凭票去卖。 卖的人多了,竞争就激烈了,盐价自然而然就会下降,让百姓吃上更便宜的盐。 朝廷不再需要承担运输的成本和损耗,只要做好审查工作,及时把税款收上来就好。 桑弘羊听得眼睛放光,望向楚凝霜的眼神越发炽热起来。 此前他虽有考虑过盐铁官营可能带来的弊端,却始终没想到好办法解决。 没想到今日不仅收获了此等制盐之法,还得到了一个听起来行之有效的售盐办法。 当然,就连千古第一阳谋推恩令都存在弊端,这票盐制在实际施行的时候,也不会一点问题都没有。 比如地方官府又增加了新盐卡、新税费,出现了“卖空票”“白手取利”等骗局。 说完自己记得的那些问题后,楚凝霜补充道:“这些都是师长们基于‘票盐法’的构想预测会出现的问题,实际施行下去,可能不会出现、也可能会出现更多新的问题,这就需要陛下和桑侍中想办法了。” 她只是个历史的搬运工,不参与那些国家政策的制定和实施。 这是之前说好的哈——楚凝霜看向刘彻的目光里满满的都是求生欲。 刘彻自然注意到了,不免觉得好笑。 别人巴不得能参与国政之议,偏她唯恐避之不及。 不过他也能理解,楚凝霜对大汉的了解就是史书里的只言片语,连物价都是来到长安后才确定的。 这样一个和现实大汉严重脱节的人,真要她来制定国策的话,会很容易因为不符合大汉的国情而变成空中楼阁,美却无用。 难得可贵的是,楚凝霜并未因为掌握了两千年的历史就骄傲自满。 她一直保持着清醒,知道自己的定位,也能坦诚直面自己存在的问题。 因她早就讲清楚了这点,刘彻当然也不会在这方面为难她。 他不需要楚凝霜这个“搬运工”来参政议政。 他需要的只是一双来自后世的眼睛,替他看清楚哪些路前人走过却走错了,哪些路前人没走过却值得一试。 “桑弘羊,朕相信你的能力。”刘彻开始给桑弘羊画饼安排任务。 “盐铁之事事关重大,你亲自前往东海郡督办晒盐之法,结合实际完善好票盐法的细节,回来后朕重重有赏。” “是!陛下,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桑弘羊无比激动地行礼领命。 * 离开皇宫的时候,楚凝霜一身轻松。 晒盐法的事又麻烦又容易得罪人,不适合她这种弱小可怜的人去做。 她只负责给办法、给建议,等以后有成果了,她不说占大头吧,但总归是有一份功劳在的。 “嘿嘿……” 主人突然的坏笑显得有些傻气。 疾风甩了甩脑袋,打了个响鼻提醒她适可而止。 楚凝霜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在皇宫门口,连忙骑上马果断撤走。 她没有回府,反而走去另一条街,到了少府所在的官邸。 勤勤恳恳的穿越者怎么会偷懒呢。 𝘾?𝙅?𝙒? 把晒盐法推给桑弘羊,完全是因为她忙不过来所以迫不得已的啊! 忙碌至极的996爱好者被引进少府,很快就见到了亲自过来迎接的少府產。 “明献君。”少府笑得热情。 “可是需要少府协助做些什么?” “确实有几件事要少府协助。” 楚凝霜回礼问,“敢问少府炼铁时会用到煤炭吗?” “多用木炭,但也在使用煤炭。”產少府记得楚凝霜之前的申请表里就写了煤炭,他上次也送去那庄子一些。 “可是原先预计的煤炭数不够?再多的话就得从附近产煤区急调了,少说也需两日。” 楚凝霜的确需要煤炭,但她现在要说的不是这个。 “我是想说,少府烧煤后剩余的煤渣,可否也给我那庄子送去?” “煤渣?”產少府有点惊讶。 少府炼铁时确实会残余一些煤渣。 但那煤渣烧起来比煤炭还要烟大,温度也高不起来,基本都是当垃圾倒掉的。 不过想到楚凝霜的师门,他便猜到对他们而言无用的煤渣,或许楚凝霜另有妙用。 產少府:“不知明献君要这煤渣何用?” “东西做好前,还请少府允许我先卖个关子。” 楚凝霜神秘一笑。 產少府便不再追问了,直接保证会派人每日把烧煤用剩的煤渣收集起来,送到庄子那。 说好这件事后,楚凝霜又说另外的来意。 盐铁官营的弊端不止盐有,铁也同样存在问题,她是来提高铁器质量的。 少府闻言,直接将她带去了官邸的考工室内。 考工室内一片忙碌的景象。 高炉燃烧的热气扑面而来,又有接连不断的打铁声嘈杂地传入耳中。 “拜见少府,拜见明献君。” 考工室令快速地赶过来,向两人各行了一礼。 少府介绍道:“明献君,这位是考工室令丞方圆。” “方令丞。”楚凝霜客气说明来意。 “这次来叨扰你们,是为了和你们这些有经验的人,商量一下师门研究的炼铁法是否能用。” “炼铁法?”方令丞愣了愣,看向楚凝霜的视线变得有些狐疑。 他家祖祖辈辈都是靠打铁这门手艺吃饭的,他自己也打铁二十多年了,还从没见哪个会打铁的人像楚凝霜一样白白净净的。 但楚凝霜说得客气,又地位崇高,他不可能傻到连听都不听就直接质疑。 方圆礼貌拱手,姿态摆得很低。 “还请明献君赐教。” “赐教谈不上,说了只是商量而已。” 楚凝霜直接道:“师长们研究出的冶铁法叫做‘生铁浇淋法’!” 生铁…浇淋法,这是什么东西? 方圆困惑地看了眼產少府,他从没听过这个说法啊。 第60章 你说什么被卖掉 產少府 產少府也是第一次听。 但因为早就知道楚凝霜师门的厉害, 他强行表现得很淡然。 对上方令丞的视线,產少府小幅度点了下头,表示继续听。 他们自然不可能听过这个说法。 因为生铁浇淋法始创于明代中期, 也就是炼铁常说的苏钢。 明代唐顺之《武编前编》中记载:“熟钢无出处, 以生铁合熟铁炼成, 或以熟铁片夹广铁,锅涂泥入火而团之, 或以生铁与‘熟铁’并铸, 待其极熟, 生铁欲流, 则以生铁于‘熟铁’上, 擦而入之。” 此“熟钢”即灌钢,其中谈到两种操作,前者与北宋沈括所说的类似,后者即是苏钢工艺。 华夏的古代冶铁技术一直都是领先世界的。 比如公元1722年法国人发明的白心可锻铸铁,和公元1826年美国人发明的黑心可锻铸铁——这两种可锻铸铁, 我国早在两千多年前就已经发明了。 西汉时期, 华夏已经有了炒钢工艺,东汉《太平经》则是最早记载炒钢工艺的文献。 不仅如此,东汉时期,还已经存在了用百炼钢制造的钢刀。 这也是楚凝霜一直谨小慎微,绝不敢小瞧古代人的原因之一。 她所学的历史存在滞后性, 有一部分甚至因为前朝修改的原因, 还可能是完全错误的。 在拿出后世技术之前,她首先要保证的是这项技术目前还没有出现。 不然当个宝贝拿出来的时候,工匠们来一句“这我们早就知道了”得多尴尬啊! 如今这‘生铁浇淋法’,也是楚凝霜和庄子里那些铁匠确认过他们不知道后, 才敢拿出来教给少府匠人的。 基础的灌钢工艺一共有三种:生铁陷入法、生铁覆盖法和生铁浇淋法。 生铁浇淋法是楚凝霜说的,也是她完全可以确定不会在汉武帝时期出现的冶铁技术。 其余两种她也顺带着说了一些,但这就不会带上‘师门所研’的借口了,只是作为补充,总结一下它们的优缺点,给匠人们更多的灵感和启发。 除此之外,她也把‘流水线’的概念告诉了方令丞。 之前就说过,其实秦朝就有流水线的做工方式了。 只是如今的人还没有明确的‘这叫流水线作业’的概念。 楚凝霜要做的,就是将原本约定俗成的经验之谈变成一种能够落实到纸面上的概念,让大家能明白这种分工协作的模式具体为何会提高做事的效率。 … 离开的时候,楚凝霜是被産少府和方令丞热情送出来的。 楚凝霜有点招架不住,无奈叮嘱道:“産少府、方令丞,那煤炉的制作就麻烦你们了,过程中有任何不明白的地方都可以来找我。” “放心吧,明献君。”産少府笑着保证。 “这里有老夫帮你看着,不会出问题的。” 方令丞也保证,“对对对,明献君尽管放心,后日…不!明日午后,您便可以过来验收成果!” “那便多谢两位了。” 得到一个满意的时间后,楚凝霜告辞离开。 出了长安城,她往庄子那赶去。 如此,她再需要面对的问题就是蜂窝煤和火炕了。 不过蜂窝煤也好做,就是煤灰加黄泥加水,比例七比三。 虽然少府的煤灰还没送来庄子,但此前楚凝霜要过一次煤炭,足够她指挥庄子里的人实验蜂窝煤了。 庄子里,在木匠赶工制作蜂窝煤模具的时候,楚凝霜正在和五个小孩玩大眼瞪小眼的游戏。 孩子都不大,看着最年长的也就是十一二岁的样子,衣着破旧,脸上脏兮兮的,瘦得像一根根的竹竿成精。 这是她骑马过来的时候在庄子外面抓到的。 抓到之前,他们正偷偷摸摸藏在树林里偷看庄子的情况。 站在一旁的王二打破沉默,语气凶巴巴的。 “说说吧,你们为何要到庄子这来?” 楚凝霜也问,“之前偷偷跟踪我们的也是你们吧?” 孩子们胆怯地缩缩脖子。 站在最中间的女孩紧张开口。 “是,之前…也是我们跟着你们。” 女孩的个头不是孩子里最高的那个,却像是另外四人的依靠一样。 她一板一眼地向楚凝霜行了一礼。 “我叫花儿,我们看见你们在长安城里收布头,长安城那么大,光靠你们肯定不行,我们可以帮你们干活。” 楚凝霜笑问:“可如果我们本来就不需要太多布头呢?我们现在收的布头已经足够用了。” “啊?”孩子们发出失望的声音。 另有一人试探问道:“那我们还可以做别的,我们什么都能干。” “你们什么都能干啊…” 楚凝霜故作犹豫地思考了会儿。 她承认她动了恻隐之心,但这也是这些孩子主动争取来的。 她愿意给勇敢者一个表现自己的机会。 楚凝霜:“那你们想要什么,管饭还是给工钱?” 孩子们的眼里立刻亮起光芒。 “你们收布的价格是一斤一钱,我们每收回十斤的东西,你给我们一钱如何?” 花儿说话的时候,另四个孩子一脸紧张地偷瞟楚凝霜的表情。 楚凝霜皱着眉头想了想,“听起来…倒是不贵。” 还不等孩子们脸上露出喜色,她话锋一转道:“但我需要经过你们家人的同意——你们家住在哪,父母同意你们整天出来吗?” “我们回去就告诉阿翁阿母。”花儿拉着旁边两个稍小点的孩子介绍。 “这是我的小弟小妹,另外两个是我们邻居,我们经常一起干活。” “好,王二,你找个人去他们家里一趟,问问他们父母的意见。” 楚凝霜看向王二吩咐道,待王二离开后,五个孩子很激动地学王二的称呼喊她。 “大家,你真愿意要我们?” “我们真的可以给你干活?” 楚凝霜强调道:“我愿意给主动争取的人一个机会,但如果你们以后表现不好,我会立刻辞退你们。” “我们一定好好干!” 孩子们表态。 楚凝霜:“还有,工作岗位就这么多,你们和你们的父母要保密,若是被别人知道也过来要工作的话,你们的工作机会就很可能被别人挤掉。” “明白!我们一定保密!”花儿大声应下,凶巴巴地转向其他人。 “听到没有,不要告诉别人,不然就等着被卖掉吧!” 四个孩子立刻捂住嘴,不住点头表示不会说出去。 楚凝霜有点诧异自己听到了什么。 “你说什么被卖掉?” 女孩乖乖解释,“家里交不起口赋钱的话,就会卖掉我们。” 口赋钱…… 原来还是古代这些要命的事。 口赋是指7-14岁的儿童税,每年20钱。 后来汉武帝为了应对军事支出,将口赋年龄从7岁提前至3岁,并额外加征3钱,使总额达到23钱。 听起来好像不多,但在古代动辄便是三四个孩子的情况下,每年一个人23钱加起来就很恐怖了。 等到口赋提前到3岁时,百姓交不起钱,甚至会出现“生子辄杀”的惨剧。 而口赋钱交完后,便是15-56岁的算赋,每年缴纳120钱,商人和奴婢加倍,缴纳240钱。 另外女子15岁不出嫁则要加倍收取,最高能收到600钱。 有些人家生了孩子交不起钱的话,就会把懂事了的大孩子卖掉,立契过户后便是买主交钱。 像楚凝霜身边的春雨他们,虽然是陛下的赏赐,但每年楚凝霜也是要给他们交钱的——每人240钱,十个人就是2400钱。 一年交的钱足够买一头1800钱的耕牛外加两头300钱的猪了。 话说回来……她一个突然冒出来的人,可是整整省了15年的人头税啊! 但从今年开始,她要为自己的未婚交双倍的算赋了。 楚凝霜立刻打断自己狂奔的思绪。 算了,反正她现在有钱。 看着孩子们兴高采烈跟大人一起离开的背影,她轻轻叹了口气。 放在现代,把孩子卖掉一般都是人贩子的做法,但在古代,可能父母本人就会为了生存卖掉孩子。 唉……希望桑侍中能早日将晒盐法实验成功吧。 哪怕只能减少百姓几年的口赋算赋,她这趟穿越都算是没有白来了。 … 又过了半刻钟左右,木匠们成功做出了好几个压制蜂窝煤的模具。 楚凝霜开始指挥众人洗煤,砸煤,搅拌黄泥。 通过小半天的尝试,能够在未来冬日救下很多百姓性命的蜂窝煤就此诞生。 在众人将蜂窝煤放到太阳底下烘干的时候,楚凝霜去了解了水碓的建造进度。 一个磨盘大小的水碓模型被木匠管事孙百钱放到了平坦的青砖上。 随着手指的拨动,水轮转动,带动着旁边的横木也跟着转动。 和记忆中的水碓运作一模一样。 楚凝霜惊叹于这些木匠的办事效率。 因为她不知道水碓的具体尺寸,所以这些人先做了个模型,用来确定各个部件的比例。 等模型实验成功后再等比放大,就能真正造好一台可以使用的连机水碓。 60-70 第61章 全赖新式马具之功 “对了 “对了, 监丞。” 孙百钱突然想起一件事,抬头找了会儿,快速把一个挣扎着的年轻人拽过来。 “师父, 不是…我……别说了……” 年轻人涨红着脸, 被孙百钱拽过来时像一只炸毛的猫一样挣扎。 “大大方方的, 别给老子丢脸!” 孙百钱拍了他后背一巴掌,再转向楚凝霜时满脸堆笑。 “监丞, 您之前不是说鼓励创新嘛…”他有些忐忑地搓了搓手, 看楚凝霜只是面带笑意静等着, 便鼓起勇气继续说。 “木涛这小子想到另一样东西, 我们觉得很有搞头——木涛, 你自己说,之前不是挺能说的嘛!” “我……监丞。”叫做木涛的年轻人深深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颤。 “我就是觉得,那个水轮很厉害,要是再改改的话, 说不定可以……呃, 可以有……” “有什么?”楚凝霜没听清他最后说了什么,她声音温和地鼓励。 “你说吧,我之前说过庄子上的规矩,你可以充分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出来, 不论对错。” 和少府的工匠不同, 庄子里的这些工匠是楚凝霜自己的班底。 她需要的不是照本宣科、麻木听从上头命令的匠人,而是敢做敢言敢尝试的创新型人才。 照本宣科的人有她一个就足够了。 很多东西,她只在网上看过,从未亲手实践。 实践过程中会出现哪些问题, 她一知半解,也就只能培养工匠们的主观能动性,让他们出现问题不要老想着问她,不然她迟早会露馅。 前期肯定是要麻烦些的,这些人谨小慎微惯了,也习惯了按部就班、几乎不动脑子的做事方法。 她得经常性表扬他们、鼓励他们,让他们知道,在这个庄子里,技术创新并不是多此一举的无用功,而是真正重要的事。 当他们实际体会到‘开动脑筋’带来的好处后,他们的积极性就会被调动起来,进入一种良性循环的状态。 在确定楚凝霜真的没有因为他们的多此一举而生气后,年轻人的胆子也大了起来。 “监丞。”木涛的声音踏实很多。 “小的就是想着,那个水轮既然能带动木槌的话,那改改说不定也能带动磨盘这些东西。” 带动磨盘? 这不就是水磨嘛! 楚凝霜望向木涛的眼神迅速变得明亮,这是个人才啊! “听起来不错。”她装出一脸好奇的样子,“你准备怎么改?” 木涛愣了愣,有些错愕地盯着楚凝霜看了会儿,又在孙百钱捅了他一下后龇牙咧嘴地清醒过来。 “噢噢,我——我准备,就是……”他连忙解释起自己的构想。 虽然说法有些颠三倒四,但有脑海中水磨的参考,楚凝霜完全能听懂木涛的说法。 在她耐心听木涛解释的时候,周围不少还在忙活的工匠都暗搓搓地看过来,随后彼此交换几个震惊的目光。 此前虽然有楚凝霜‘鼓励创新’的保证,但他们都没怎么放在心上。 很多创新都是需要增加成本和时间去实践的,只有出了结果,才能有上报讨赏的机会。 但他们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根本没有钱和时间去验证脑海中的想法,而上头的官员为了少些麻烦,也不会鼓励他们去创新、去思考。 到了如今,工匠之中尤其是中年的工匠们,都已经习惯了听命行事,不会主动去思考什么。 也只有像木涛这样尚还年轻的工匠,会相信楚凝霜的保证,试着去思考一些东西。 “就…就是这样,我暂时…只想到这么多。” 待木涛一股脑地说完自己的想法后,所有的工匠都好像变成了他,内心忐忑地等起了结果。 楚凝霜没有立刻表态。 她想了想,又问了木涛几个问题。 在木涛一一回答后,才点头肯定道:“听起来可行,你就做吧,缺什么都可以告诉我,如果能成功的话,我肯定会信守承诺的。” 木涛微微张着嘴,没想到这事竟然这么容易就成了。 “木涛,愣着干嘛,快谢监丞啊!” 孙百钱又捅他一下。 木涛猛地回过神来,当即就要跪下。 “多谢监丞!多谢监丞!小的——” 楚凝霜伸手扶了他一把,心中暗暗得意。 她就知道不管提醒多少遍,这些人激动起来也还是会跪的。 “起来,我不是说过别动不动就跪下嘛。” 木涛直起身,眼眶通红着用力点头。 “小的不跪了,小的就是太激动,没想到……没想到真能成。” “是啊,监丞。”孙百钱也颇为感慨地帮木涛解释。 “我们没想到您真会答应,这还是些没谱的事呢。” 其他工匠也都点头,各种赞美的话与感激敬仰的视线一同落在楚凝霜身上。 楚凝霜看着他们,目光里多了些柔软的东西。 她想起自己刚穿来那会儿,看什么都新鲜,也看什么都害怕。 如今被人这样郑重其事地感激着,倒是有种脚踏实地的感觉。 “我不怕没谱,我只怕你们有了好想法却不敢说出来,白白浪费了时间。” 楚凝霜摆摆手,“好了,继续做事去吧,先把水碓做出来,然后你们就可以去研究木涛说的那个水磨了。” “水磨?”木涛咧嘴笑起来,笑容有些憨傻。 “这个名字好!监丞你真厉害,等我们把它研究出来,它就叫水磨了!” 只是嘴快了的楚凝霜:“……嗯,你也喜欢就好。” 结束了这事后,楚凝霜去看了看他们做好的椅子。 板凳、靠背椅、躺椅,她之前说的几种椅子,如今已经全都做出了供她检查的成品。 不得不说,古代工匠的效率是真高。 一是因为熟能生巧,二嘛…… 后世网上有个梗“不要小瞧我和我九族的羁绊啊”。 这个每次看到都能让她笑一下的地狱笑话,放到现在,就是真正悬在工匠头上的尖刀。 躺上躺椅感受了一下舒适度。 楚凝霜惬意地闭上眼,想就这样直接去和周公约会算了。 但这里毕竟是工作场地。 虽然大家可能不会对领导偷懒有什么想法,但她自己还是会不好意思的。 艰难从躺椅上离开,楚凝霜轻咳一声,一本正经地赞扬了工匠们几句。 在让王二给了他们每人500的赏钱后,她指挥几个人把这些桌椅板凳送去明献君府。 最舒适的躺椅被安置在廊下,一个能晒到太阳的地方。 楚凝霜躺上去,安详闭上双眼。 嗯,果然回府上偷懒就安心多了。 之后再让工匠多做几个躺椅,给陛下、皇后他们也都送去试试。 …… 几日后。 又一场朝会在楚凝霜偷偷摸摸打哈欠的时候,正式召开了。 楚凝霜上次坐的位置是后方的角落,那时候她还是个没有正式官职的平民。 这次有了明献君的身份,还兼任将作监丞,她便不能坐在角落,而是要坐在武将列侯所处的西侧朝东的一个位置。 不管是之前的位置还是现在的位置,楚凝霜都挺满意的,因为都可以走神摸鱼。 毫不夸张地说,现在她旁边全都是些高大魁梧的武将,把她挡得严严实实,给她一种开小差也不怕被刘彻老师看见的安全感。 安全感足了,人就容易犯困。 好在楚凝霜还保持着最后一点理智,没有肆无忌惮到真在上朝的时候睡过去。 忽然,前面一道挡着楚凝霜的身影站了起来。 楚凝霜眨眨眼,迅速回过神来。 她看着卫青走向殿中,向刘彻禀告了战后军营里新补充进来的兵士的训练情况。 战后到现在,满打满算也才不过十日的时间。 若是以前,十日时间根本没什么好说的。 但这次不一样,卫青刚汇报完,殿内便是一片压低了的议论声。 无它,卫青汇报的内容太过让人震撼。 “……新兵入伍仅五日,控马合格者已达七成,摔伤率较往年下降了八成有余。” 不少文臣以及一些不参与练兵事务的武将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异。 一位老臣忍不住摸摸耳朵,和旁边的中年人苦笑。 “唉,年纪大了,耳朵就是不太好使,老夫方才听大将军说什么…五日即可控马?” 那中年人点了下头,紧绷着表情道:“我听的也是这样。” “这……”那老臣露出惊愕表情,忍不住站起来问。 “大将军,老夫年轻时也常骑马,知道骑术训练不易,若想熟练控马,少说也需十几日的时间,您说的五日……是如何办到的?” 一众大臣都等着卫青解答。 卫青面色不变,先向皇帝保证,“臣以项上人头担保,所言句句属实。” 随后才解答了那老臣的疑惑,“此次训练提速,全赖新式马具之功。” “噢,新式马具?明献君所献的马具有如此大的作用?” 刘彻挑了挑眉,语气里的诧异与困惑演得浑然天成。 事实上他昨日便知道了这个消息,当时确实有些震撼。 若是按照以往的训练速度,一个合格的骑兵往往需要训练两三年才能熟练掌握骑射,能冲锋陷阵的精锐骑兵更是得花五年以上。 但按照如今的训练速度估计,不用一年时间,一批合格的骑兵便能被训练出来。 第62章 何为大势所趋 期间节 期间节省的开支——钱、马匹损耗、兵士损耗等等, 又能支撑军营再训练多少骑兵? 刘彻怎么能不震撼,怎么能不高兴。 只是昨日已经震撼过了,今日再震撼, 就是他装出来的。 卫青配合着皇帝, 将新式马具的好处又详细罗列了一遍。 殿中顿时炸开了锅, 武将们个个眼睛发亮。 文臣们则神色各异,有的惊喜, 有的沉思, 还有的面露忧色。 作为新式马具的提供者, 楚凝霜感受到了很多投在身上的视线。 但她只是低头看着前方, 面上很平静, 像是对这种结果早有预料。 就在这时,一道瘦削的身影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张汤面容清瘦,一双眼睛狭长而锐利,像一把出鞘的刀。 他先向刘彻行了一礼,然后转向卫青, 语气冷淡。 “大将军, 臣有一虑。” 卫青:“张廷尉请讲。” “新式马具的确厉害,但其结构简单,此前大军进城献俘也未有保密之举。” 张汤的声音清晰传遍大殿,“若被匈奴学了去,如何是好?” 此前大军进城献俘时, 走在最前面的精锐骑兵的确都配备了新式马具。 有资格参与仪式的大臣都见过, 也讨论过,满城看热闹的百姓也都见过。 或许普通百姓不会在意马上多出来的奇怪东西。 但就怕其中混入几个匈奴奸细,再将消息传回匈奴,让匈奴也学会这些好东西。 不过这点, 早在大军进城前,将军们就在进宫面见皇帝时和皇帝聊过了。 “张廷尉多虑了。”卫青面色不改,语气淡然。 “新式马具需用大量铁料,匈奴缺铁,便是知道了法子,也造不出多少。” 张汤没有退让,反而往前走了半步,态度颇有些咄咄逼人。 “陛下,大将军所言,臣不敢苟同——匈奴缺铁不假,可万一有人私通匈奴、私贩铁器,那匈奴缺铁的困境自然不复存在,到那个时候,我军倚仗的优势便荡然无存。” 说到最后,张汤语气越发严厉。 “陛下,此事不得不防。” 这话说得有理。 不少大臣或明显或不明显地点头赞同。 楚凝霜咂咂嘴,忽然回过味来。 这听起来……很像是冶铁即将收归官营的节奏啊! 刘彻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沉思。 “张卿所言有理。”好一会儿,刘彻缓缓开口,带着点无奈与苦恼。 “只是民间冶铁作坊众多,铁料的流向朝廷难以一一统计,若要防匈奴得铁,谈何容易?” 张汤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 “陛下,臣有一策,可解此困。” “说。” “将冶铁之权,尽数收归官营!” 此言一出,殿中哗然。 大汉自高祖皇帝起,以黄老之学治国,允许私人售卖盐铁。 如今虽已独尊儒术,但儒家讲究的也是不与民争利,和冶铁之权收归官营截然相反。 不等刘彻表态,文臣队列中已有人站出来,态度坚决地反对。 汲黯最先开喷,“张廷尉,冶铁收归官营,那民间铁器怎么办?百姓的农具、炊具、针剪刀斧,从何处得来?” 张汤不慌不忙地递给他一个白眼。 “自然是官府统一铸造、统一售卖,价格公允、质量有保,有何不可?” “张廷尉怕是在朝堂上待久了,便忘了百姓疾苦。” 作为朝堂上儒家学派的代表人物,丞相公孙弘即便猜到这是陛下的授意,也需要站出来表态一番。 公孙弘:“天下冶铁作坊何止千家?养活的工匠、矿工少说也有数万人,这些人该如何安置?万一有人铤而走险,私开冶炉,反而多了盗铸之患!” 作为负责替皇帝提出冶铁官营的嘴替,张汤在领到这个任务后,便做足了准备。 如今所有反对的大臣能喷的点,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诸位所言,不过因循守旧、畏首畏尾,铁器关乎国本,岂能任由民间私铸?今日是马具,明日若是更厉害的兵器呢?放任不管,迟早酿成大祸!至于工匠安置——朝廷自会拿出章程,不劳诸位操心。” 双方唇枪舌剑,你来我往。 殿中吵成了一锅粥。 刘彻被吵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抬手揉了揉眉心。 内侍见到,立刻高声制止了下方众官员的争执。 殿内迅速恢复安静,所有人的视线都看向最后定夺的皇帝。 刘彻的目光却越过所有人,落在武将之中一个身形显得格格不入的人身上。 像一只掉进狼窝里的兔子。 刘彻勾起嘴角,“明献君。” 顿时,殿中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楚凝霜身上。 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期待的,也有不善的。 正在现场吃瓜的楚凝霜浑身一僵。 她诧异地睁大眼睛,看向刘彻的目光中充满了控诉。 不是说好的,我不参与朝议吗? 你现在叫我起来回答问题,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但老师的课堂提问,怎么会顾忌学生的感受呢。 楚凝霜只能在众人的盯视下,硬着头皮站了出来。 “臣在。” “新式马具是你献上来的。”刘彻看着她,声音一本正经。 “张廷尉说要将冶铁收归官营,你怎么看?” 楚凝霜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声音清亮地答道:“陛下,臣以为冶铁收归官营乃大势所趋,但具体施行不可操之过急。” “明献君,何为大势所趋?”一人站起来,语气不善开口。 “与民争利便是你的大势所趋?散敦厚之朴,成贪鄙之化便是你的大势所趋?” 楚凝霜侧目看了那人一眼。 很好,不认识,只知道那人所站的位置应该是什么博士。 唉,无所谓了,现在就算是公孙弘站在那,她也得尽情开喷。 她微微扬起下巴,目光平静地与那人对视。 “这位博士,您方才说‘与民争利’——我想请教一句,您口中的‘民’,是那些日日起早贪黑、抡锤打铁的匠人,还是那些坐在堂屋里等着铁器送上门的地主豪绅?” 那人一愣,脸色微变。 “其实我一直都很好奇,所谓的与民争利,争的到底是谁的利?是地主豪强的利,还是地里刨食的百姓的利。” 楚凝霜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只继续道:“此前丞相说的话,有一句我觉得说得很好——有些人在朝堂上待久了,便忘了百姓疾苦——我也这么觉得,有时候我真的很想问问,某些人难道不知道,真正的贫苦百姓,就算想靠盐铁赚钱,也没有那个本钱和本事吗?” 殿中一片安静,所有人都被楚凝霜轻飘飘的话给震惊到了。 不是震惊她的话有道理,而是震惊——这是不是有点太敢说了?! 他们能不知道有时候‘与民争利’就是个笑话吗? 他们知道,但没人会挑明了说出来。 因为在场能当官的,要不就是新政中可能被争利的那部分‘民’,要不就是和被争利的地主豪绅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况且,得罪地主豪绅甚至是官员诸侯有什么好处吗? 你这么一得罪,万一以后发生了什么,你就是第一个被推上处刑台顶包的罪人啊! 不说远的例子,就说汉文帝时期的晁错。 不就是动了诸侯的蛋糕,被汉景帝推出来腰斩平息诸侯怒火了嘛! 方才开口的官员脸色涨得通红,同样没想到楚凝霜会把话说得这么直白难听。 “明献君此言差矣!地主豪强也是大汉的子民,他们的产业也是大汉的产业!朝廷若是强取豪夺,与强盗何异?” “强取豪夺?”楚凝霜笑得嘲讽,一脸‘生死看淡’的意味。 “这位博士,豪强们冶铁的铁矿是从哪儿来的?” 那官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天下所有的铁矿都是国家的,是陛下的,高祖皇帝体恤百姓生活困苦,允许民间经营盐铁,但那些有资格、有能力经营盐铁的人是怎么做的呢?” 楚凝霜不紧不慢地说,“他们用陛下的土地、陛下的资源赚得盆满钵满,然后呢?他们有感激过陛下吗?他们的感激方式就是想方设法地偷税漏税、贿赂官员、欺男霸女,成为为祸一方的毒瘤?” “你…你……”那官员被她一连串的话堵得哑口无言,最后重重一甩袖子,退回了位置上。 楚凝霜没有追着不放,她收回目光,面向刘彻,语气依旧淡然。 “诸位,冶铁关系的不只是农具,更关系着兵器,关系着边塞将士的性命,关系着大汉百姓的安危!” 他们喜欢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对别人指指点点。 那反驳他们,就该站在更高的道德至高点上,让他们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为国为民。 “所以陛下,臣以为收归官营不是朝廷要和百姓争利,恰恰相反,只有把这东西握在自己手里,陛下和朝廷才能真正保天下的利、保万民的利!” 殿中沉默了好一会儿。 刘彻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手指叩着御案,目光落在这个后世之人身上,充满兴味。 他承认,他让楚凝霜站出来的确是想听听后世人会如何反驳那些反对盐铁官营的人,但他没想到,这位后世之人竟然敢说到这种程度。 第63章 明献君可有解决之法 “你说 “你说不可操之过急…” 刘彻笑问, “又是为何?” 楚凝霜大致整理了一下思路和语言,这才谨慎开口。 “回陛下——冶铁收归官营,牵涉甚广——各地的铁矿分布、现有的匠人数量、官营作坊的承接能力、民间铁器的供应是否会因此中断……这些都是要先搞清楚的, 若是操之过急一刀切下去, 的确会给百姓造成困扰。” 刘彻“嗯”了一声, 表态道:“说得不错,你可有什么想法?” 楚凝霜:“首先做好登记工作, 凡铸造铁器者, 皆需向官府登记并核实各地铁矿分布、工坊位置与匠人数量, 其次是完善相关法律, 安抚百姓情绪, 让他们不至于被有心人煽动引发恐慌……” 她把自己能想到的东西都说了一遍。 这也简单,曾经看过的种种小说和网上的各种讨论,还有现代完善的制度,都能给她灵感和参考。 至于皇帝采不采纳,就是皇帝自己的事了。 听着楚凝霜的侃侃而谈, 不少大臣的表情变了又变。 若此事是楚凝霜和陛下提前说好的那还正常。 若不是的话, 楚凝霜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说出如此有条理又切实可行的计划,其谋略能力…实在让人心惊! “听起来有些道理。” 刘彻笑看着下方众人,“众卿以为如何?” 现场无人说话。 楚凝霜都已经把话说得那么开了。 反对的人要是再站出来,就是放任武器外流匈奴,被扣上个叛徒的帽子就不好了。 “很好, 那就按照明献君的意思办吧, 先做好登记工作,凡挖掘铁矿、铸造铁器者,每月都需向官府报备铁矿与铁器的流向与出售数量,数量对不上的, 一律按走私/处理。” 刘彻吩咐道:“张汤,有关冶铁官营的法律,由你牵头制定,若有什么不明白的,可随时向明献君请教。” “陛下圣明!”张汤领命,走回去时朝楚凝霜看了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酷吏的眼神都是如此,那一眼带着一种冷飕飕的兴味,就好像是医生看到一具值得解剖的尸体。 楚凝霜有点心死。 她现在算是把权贵都得罪完了。 虽然她以前也想过,只抱紧刘彻的大腿,做一个效忠皇帝的孤臣,但这种也就是说说而已啊,最极端的情况下她才会那么做。 她又不是傻子,有可能的话当然还是要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敌人搞得少少的才好。 现在好了,她直接把地主豪强给得罪完了。 心死的楚凝霜没有注意到。 原本站起来的官员全都回去了,只剩她还站在大殿中央。 刘彻语气轻松,听起来甚至有种温和的纵容感。 “明献君还有什么想说的?” 楚凝霜回过神来,心里默叹一口气,如实道:“陛下,臣确实还有事禀报。” 众大臣不由又向她投来视线。 那些想要反对冶铁收归官营的,更是眼神不善。 现在这种结果已经很好了。 陛下没有直接宣布把冶铁收归官营,而是给了天下一个缓冲的时间。 之后再努努力,搞不好他们还能劝皇帝回心转意。 结果楚凝霜还有事禀报。 难不成‘不可操之过急’只是你的谎言,你实际上就巴不得陛下立刻把冶铁收回去是吧?! 不少大臣内心吐槽,但在楚凝霜还没说具体是什么事的情况下,没人会傻到跳出来。 “陛下,臣生于民间,深知百姓冬日之苦,贫苦之家买不起木炭,只能捡枯枝、烧牛粪,烟气呛人,热度不济,老人孩子冻死者多不胜数。” 待楚凝霜开始禀报所说之事时,众大臣又都愣了愣。 嗯?不是冶铁吗?你不是想说冶铁的事吗? 怎么突然跳到百姓冬日之苦上了? 楚凝霜却没管他们各异的心情,继续往下说。 “臣师门中研有冬日取暖之法,以石炭为料,制成煤饼,中间穿孔,通风助燃…” 还未等她说完,先前被她怼过一次的那名年轻博士便又站了起来。 “陛下!”博士快步站到殿中央,拱手为礼,声音带着被强行压制的兴奋。 “陛下,石炭有毒,烧之令人头痛目眩,重者致死,明献君将这有毒之物卖给百姓,百姓不知其害,若在家中烧用,恐会烟气中毒,死伤无数!” 楚凝霜困惑地看了对方一眼。 这人到底是谁啊,怎么会这么没脑子。 有脑子的官员都知道先耐心听听看,而不是话都没听完就急着反驳。 “石炭有毒之事,朕也素有耳闻。” 刘彻看向那博士的目光发冷,“明献君可有解决之法?” “回陛下,这位博士所言不差,石炭确实有毒,尤其是刚出矿的石炭,烧起来烟气呛人,久闻头痛。” 楚凝霜没有带入个人感情,只就事论事,先赞同了对方所言,随后才给予解答。 “但臣所说的煤饼是经过处理的,辅以配套的煤炉后烟气极少,在通风良好的屋子里不会出现中毒现象。” 博士冷笑,“你说不会就不会?” “陛下,臣不敢空口凭说。”楚凝霜拱手躬身。 “臣所说蜂窝煤与煤炉成品皆已带来宫中,还请陛下查验。” “好,带上来。”刘彻抬手示意。 “让狄山博士也好好解答下疑惑。” 狄山博士? 楚凝霜又看了旁边站着的博士一眼。 原来是他啊… 狄山倒不是汉武帝时期的有名大臣,就是一个……没什么本事的儒生罢了。 他在《史记》和《汉书》中只有一个故事。 汉武帝在位期间,匈奴想和亲,狄山支持和亲,并说兴兵动武会让人民困贫。 武帝问狄山:“我派你去治理一郡,可以让匈奴不犯吗?” 狄山说:“不能。” 武帝问:“那一县呢?” 狄山说:“不能。” 武帝又问:“那一鄣(筑在边塞上要险之处的城)呢?” 狄山害怕,知道不能再说不能了,便回答:“能。” 于是武帝派狄山去治理一个边塞上的鄣。 过了一个多月,匈奴来犯,把狄山的头斩了。 要说狄山错了吗? 其实单纯就狄山的理由看来,狄山也没说错,汉武帝打仗打到最后,可不就是民不聊生嘛。 但谁让狄山之后又骂张汤“诈忠”“使藩臣不自安”呢。 这一来是指汉武帝识人不明,二来指汉武帝的削藩政策过于严苛、动摇统治根基,算是完全踩在汉武帝的雷区上蹦迪。 汉武帝不抓他当典型,抓谁当典型。 而且作为后世之人,楚凝霜完全信奉‘真理永远只在大炮射程之内’的道理。 对于历史上提议和亲的人,她一般是没什么好感的,除非那人是史书认证的清廉好官,才能获得她的一些尊重与理解。 至于狄山?抱歉,史书上你的表现,并不值得我的尊重与理解。 她想着这些的时候,内侍们已经快速将她带来的东西全都搬进了殿内。 三个很奇怪的炉子,十几块黑乎乎圆柱状的蜂窝煤,还有一个陶盆,盆里放着正燃烧成灰白红三色的蜂窝煤。 楚凝霜拿起一块蜂窝煤讲解。 “这便是蜂窝煤了,其中的小孔是为了让风穿过,能够燃烧得更彻底。” 刘彻从御座上站起,身后紧随着内侍来到这些东西旁边。 “诸位爱卿也都过来看看吧,离得那么远能看到什么?” 大臣们原本就在伸着脖子张望,这时候听到陛下的话,立刻就起身过来。 楚凝霜等了会儿,见人来得差不多了,便继续讲解。 “考虑到不是所有百姓都能卖得起铁制炉子,所以我还拜托少府做了陶炉和泥炉,用来满足贫苦百姓的需求。” “说得倒是好听。”狄山语气不善开口。 “但你还是没说该如何解决石炭有毒的问题。” “狄山博士稍安勿躁,我马上就讲到了。”楚凝霜客气说着,伸手拿起一个夹子,将正在陶盆中燃烧的蜂窝煤夹起放进铁炉里。 “石炭之所以有毒,是因为它在燃烧时会释放毒气,这点大家是没有异议的吧?” 众人都点点头,虽然他们不用煤炭取暖,但每年冬天因为走投无路烧煤取暖而被毒死的人多不胜数,他们也是听说过的。 “我们将石炭放入炉子中,盖上盖子,毒气再想要出来的办法就是顺着烟道而出,若是我们将房屋墙壁打开一个洞口,将洞口与烟道口相连,是不是这毒气就会被排到室外,不会再积攒在屋里让人中毒了?” 楚凝霜用了相当白话甚至可以说是教幼儿园小朋友的语气。 官员们完全不知道楚凝霜在把他们当小孩子教,只觉得明献君说得很详细、很简单,他们立刻就听懂了。 听懂了之后,他们甚至升起一种困惑感。 为何如此简单的原理,之前没人想得到呢? “你也听懂了吧,狄博士?” 刘彻看向脸色难看的狄山,故意问道。 狄山的脸色更是青一阵红一阵,难堪行礼道:“陛下,臣…臣听懂了。” 随后他又向楚凝霜行礼,“明献君,在下才疏学浅,质疑了明献君,还请明献君见谅。” 楚凝霜没有计较,只无所谓地笑笑。 “无妨,石炭有毒本就是事实,狄博士只是担心百姓安危罢了。” 第64章 过滤与作战背包 石炭有 石炭有毒的问题解决后, 众人开始重新审视这蜂窝煤和炉子的组合。 如果只有铁炉的话,一些官员还能从‘百姓买不起’的角度着手。 但楚凝霜准备得很充分,连陶炉和泥炉都考虑到了, 这让他们想喷都找不到喷点。 就在这时, 一位老臣突然开口, 竟是已经很少发表意见的丞相公孙弘。 “陛下,臣有一问, 想请明献君解答。” 刘彻微抬下巴, “你说。” 公孙弘问:“敢问明献君, 这煤饼成本如何, 比之木炭又便宜多少?” 这事, 楚凝霜也早就算过了。 “回丞相,目前蜂窝煤的定价为一钱十块。” “一钱十块?”公孙弘微微皱眉。 “那一块能烧多久?” 楚凝霜:“按照每户每天用五块蜂窝煤、冬日持续时间为3个月——也就是90天来算的话,那每户人家的冬日所需为45钱。” 嘶——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45钱?竟然只需要45钱?! 刘彻也惊讶地看向一脸平静的楚凝霜。 他知道这蜂窝煤便宜,但没想到会便宜到这种程度。 如今一石木炭多少钱?最便宜的可能也要百钱。 而一石木炭能烧多久?四五天,节省点的七八天? 光是一个冬天的消耗, 总之就不下千钱。 千钱, 和45钱相比,这如何不让众官员震惊。 “为何会这般便宜?” 汲黯忍不住问。 “现在做的蜂窝煤,除去人工外其实没什么成本。”楚凝霜解释道。 “因为蜂窝煤的原料就是煤灰加水加黄泥,我们现在用的煤渣是少府送来的废料,原本是要扔了的。” “确实如此。”産少府摸着胡子, 一脸笑意附和道。 “几日前, 明献君来少府讨要烧煤后用剩的煤渣,当时我还好奇,明献君要这些无用的煤渣做什么,今日可算知道答案了。” 刘彻微微攥紧了拳头, 以前不知道煤渣用处时,觉得扔了也就扔了。 现在知道还能做蜂窝煤,便有种亏大发了的感觉。 “陛下!”公孙弘双目泛红,声音都有些颤抖。 “臣恳请,早日推广此等利国利民之神物!” 作为一个曾在海边牧猪的人,公孙弘年轻的时候不是没穷困过。 他知道冬天冷到浑身发僵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若是能让百姓们都用上便宜的蜂窝煤,让长安城内少冻死些人——他的呼吸都有些急促。 已经77岁高龄的他,知道自己不会再有几年活头了。 这些年他起起落落,最后官至丞相,地位崇高,最后几年唯二的念想,一是家族兴盛、人丁兴旺,二便是从容落幕、青史留名。 若是能在退休前将蜂窝煤推广天下,那日后史书上一定会留下他公孙弘最恢弘壮阔的一笔! 刘彻哪能不知道公孙弘的心思。 要进棺材的人了,最后图的不就是个身后名嘛。 这样也好,有公孙弘这位大儒的全力支持,蜂窝煤的推广能比原先预计的还要快速。 “那此事的推广,就交由丞相负责了。” 刘彻安排道:“明献君和少府就负责蜂窝煤、煤炉的生产与售卖。” “陛下圣明!”众大臣一齐行礼。 … 朝会结束,官员散场。 楚凝霜和大将军卫青被刘彻留了下来。 三人进入后殿,迎面所见是一个用竹子制作的躺椅。 这是前几日楚凝霜派人送来的,刘彻留了一个,又送给椒房殿一个,卫青和平阳公主那边也各送了一个。 当然还有冠军侯的一个。 只是对方还没回来,没办法给出用户反馈。 如今竹简批累了,刘彻就会躺在上面歇一会儿。 别说,真的比单纯倚在榻上要舒服多了。 “和大将军说说那过滤之法吧。” 刘彻毫无帝王威严地躺在躺椅上休息,声音懒洋洋的。 仗着他闭眼看不见,楚凝霜有点无语地白他一眼。 她可算知道汲黯为何要喷刘彻不戴帽子了。 现在别说是汲黯,她都想喷刘彻几句——好歹是个皇帝,能不能注意点形象啊! 心里吐槽着,楚凝霜拿出一个竹筒,开始和大将军认真聊起正事。 之前过滤盐水的时候,她想到了现代的净水器。 想到就是要做的,这几天里她便收集材料做了个简易的净水装置。 石英砂在汉朝也叫石英,是炼丹、配制颜料的原料。 无烟煤则是一种天然的高品质煤炭,两样东西很容易便能找到。 锰矿常和铁矿伴生。 楚凝霜形容了一番后,少府匠人便从堆积如山的铁矿原料中,找到了这种被他们称为‘杂质’的东西。 硅藻土和沸石就比较难找了。 目前没人发现它们的用处,没有用处就是毫无价值的土和石头,光靠楚凝霜的形容,很难短时间就找出它们。 如今的过滤装置里,楚凝霜就只放了石英砂、无烟煤、锰矿和洗净晾干的麻布。 看着从竹筒中倒出来的四样原料,卫青眉头微皱,有些想象不能。 麻布他能理解,但这三样看似平平无奇的石头,也能起到过滤脏水的效果吗? 这个时候,出去准备东西的内侍脚步匆匆地回来了。 按照吩咐,他拿来一个接水的陶盆,一个装着泥水的木桶,还有几个干净的竹筒。 楚凝霜开始现场演示滤水竹筒的作用。 竹筒底部开口,将浑浊掺着草屑的泥水从上方开口倒进去,再用新竹筒从下方开口接水。 只第一遍结束,效果就比较显著了。 那些肉眼可见的石子沙砾都没了,流进竹筒里的只有作为液体的脏水。 然后是第二遍、第三遍过滤,脏水逐渐变得清澈,卫青的眼睛也越发明亮起来。 已经不需要再演示什么,虽然这来回倒腾的过程有些麻烦,但野外行军,在不能生火烧水的情况下,这已经是能喝到干净水源的最好办法了。 “以后找到硅藻土和沸石,再把棉花种出来的话,过滤效果会更好更快一些。” 楚凝霜对如今的过滤效果不太满意。 可惜再不满意,她也不能立刻变出缺失的原料来。 楚凝霜:“硅藻土还有除菌、除杂质、除异味的功能,找到以后,这水能变得更加安全。” “这东西成本如何?” 在内侍拿来东西的时候,刘彻就已经离开躺椅凑过来了。 看完这竹筒神奇的过滤效果,他产生了推行全军的想法。 只是成本还需要了解,如果成本太高,那就只能每一什、甚至是每一队发一个了。 “成本就是这些石头。”楚凝霜没算过具体的价格。 “如果是以以后的完整品来算,那这之中,就是无烟煤、棉花和人工最贵,其它的都不算什么值钱的东西。” “陛下,此物若是便宜易得,每伍一个也就足够了。” 卫青握着手中的过滤竹筒,像拿着什么宝贝。 这也确实是一样宝贝了。 至少有了这东西,去病活下去的希望便能更多一分。 卫青:“明献君可还想到了别的?” “我们后世有一种叫‘作战背包’的东西。” 楚凝霜拿出提早准备好的竹简。 这上面写着她罗列的一些物品。 在唐朝李筌所著的综合性军事著作《神机制敌太白阴经》中便有类似‘作战背包’的记载。 唐朝士兵会携带马盂,干粮袋,盐袋,刀子、锉子、钳子等小工具,火石袋,医疗药袋,解结锥,砺石等物,内容和后世相比也不逞多让。 看完竹简上的内容,刘彻将竹简递给卫青。 卫青快速地扫过,神情极为专注。 看过一遍后,他说出自己的疑虑。 “这背包会不会太过冗杂?比如这医疗药袋里的金创药、止血绷带,还有一些治疗腹泻、风寒的常备药,单是这几样就需要好几个竹筒去装。” 楚凝霜点点头,知道这的确是个问题。 “我的想法是把药制成便于携带的药丸,用里面有分格的木盒少装几粒,足够应急就好。” 在卫青若有所思的时候,她补充道:“不过我对医药领域了解不多,还得找大夫和我一起研究才行。” 这作战背包如今就是个设想,各种物品的挑选和准备都得多次实验才行。 药品是一项,干粮袋也是一项——后世的压缩饼干和糖块,就是一个努力的方向。 “大夫好解决,朕调几个太医院的太医协助你。” 刘彻对这作战背包很感兴趣。 凭什么人家唐朝士兵就可以有作战背包,他堂堂大汉将士就不能有。 立志要做万古一帝的刘彻,不仅要和前朝的秦始皇卷,还要和后世的皇帝们卷! 想到此,充满斗志的刘彻决定让自己的臣子也跟着卷起来。 他问道:“凝霜,详细说说后世朝代的军队。” “……啊?” 楚凝霜呆滞片刻,才茫然地发出一声困惑的询问。 合着磨嘴皮子的不是你,你就站着说话不腰疼是吧。 卫青也想知道后世军队和大汉相比,都有哪些改变和突破。 但他也知道,要想详细说清楚后世两千多年的军事变化可不是件易事,要是把楚凝霜累坏了,他们上哪去找另一个来。 卫青:“明献君就简单说说后世军队在甲胄兵器上的改变吧。” “对,先说甲胄兵器这些,剩下的以后慢慢再聊。” 刘彻也意识到自己有点强人所难,这可是大汉的祥瑞,虽然可以当牛马用,但牛马也得休息不是。 第65章 帝皇铠甲 长安城 长安城城门口。 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停下脚步, 望着巍峨壮观的城门,不由自主咧开一个笑容。 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 他笑容收敛, 俊美的脸上一派一切尽在掌控中的沉稳与镇定。 进了城门, 果然随便一引导便听到了不少关于明献君的传闻。 有说那明献君是神仙下凡的,还有说她骑的那匹天马发着光, 跑起来留一串光印子的。 年轻人一边在小摊上吃着东西, 一边听周围百姓胡说八道。 他面上一脸惊奇, 心中却极为不屑。 不管说得多天花乱坠, 也改变不了那明献君就是个骗子的事实。 什么天马、什么光印子, 肯定是用了什么手段营造出来的。 年轻人无比笃定,这样的手段他见得多了,毕竟他自己就是个骗子。 这次来长安,就是他在家乡行骗时听说‘长安城来了个神仙’的传闻后,果断决定的。 不就是好运养了匹异于常马的白马嘛。 他就不信自己的手段会比那明献君差! 等他搞明白了明献君的骗术, 以戳穿她谎言为要挟, 让她带自己去面见陛下—— 哼哼,到时候他一定能靠自己研究出的‘照影招魂’之法,赢得陛下的赏识与信任! 如此想着,这个借口师父托梦才来到长安城的年轻人从容离开。 背影给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像被雾笼罩着,显得高深莫测。 直到那人的身影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食摊上的人才慢悠悠回过神来, 继续着话题。 “你们说那先生不会也是个神仙吧?” “那不能够,他都没有天马,他咋可能是神仙。” “说得也是——欸,但陛下近些日子不是抓了好些方士?” “我听说那都是些假方士, 匈奴派来专门想毒杀陛下的!” “哎哟,真是造孽!那方才那人……会不会也是?” “不知道,我感觉那人不像是匈奴派来的,倒真有点仙风道骨的感觉。” 就在百姓讨论得起劲的时候,没人注意到附近几个听了半天的人站起身来,脚步快速地朝那年轻人离开的方向追去。 … 早朝结束,分属不同部门的官员们三三两两地离开。 隐约能听见关于蜂窝煤,冶铁官营的讨论声。 对于蜂窝煤,官员们都没什么意见。 即便有,因为这明显是利民之举,也不会放在明面上反对。 但冶铁官营不同。 即便楚凝霜怼得狄山哑口无言,也改变不了某些人的想法和坚持。 在不少人低声讨论这事的时候,还有人跟在廷尉张汤的身边,询问他是否知道更多的消息。 张汤神情淡淡,敷衍了事地回了几个问题后,便坐上马车,回了廷尉府里办公。 关于那冶铁官营的律法制定,他得和手下的人好好商量一下。 正在张汤考虑着此事迈进府内时,一名廷尉监脚步匆匆地跑过来禀报。 “廷尉,下面的人今早抓到一个刚来长安城的方士…” 张汤微微皱眉,正奇怪这种小事还要汇报的时候,廷尉监的后半句顿时让他神色一凛。 “那方士自称少翁,自齐地而来,似乎就是陛下要找的那人。” “……他现在在哪?”张汤露出一个很感兴趣的笑容。 但那笑容落在廷尉监的眼中,怎么看怎么让他毛骨悚然。 廷尉监迅速在前面带路。 两人进入廷尉狱,在一片哀嚎和求饶声中,来到关押少翁的单人牢房外。 少翁觉得自己倒霉透了。 才刚来长安城还什么都没干呢,就被几个突然冲过来的人打晕关进了牢里。 “冤枉啊!我今日才刚到长安,你们是不是抓错人了?!” 少翁气愤地大喊,之前营造的仙风道骨的形象早已荡然无存。 此刻他发髻散乱,衣服上沾满草屑,脸上还有一块肿起来的青紫——那是被“请”来时磕到的。 张汤站在牢房外,负手而立,隔着木栅栏打量着这个狼狈不堪的方士。 终于把人喊了过来。 少翁原本是应该高兴的,但对上张汤那双冰冷阴翳的眼睛,他想说的话突然就有些说不出来。 张汤开口,声音甚至有些温和。 “你说你是被冤枉的,难道你不是方士?” 求生的本能还是占了上风,少翁连忙跑到牢门前,扒着牢门恳切大喊。 “上官明鉴!小人是方士不假,可方士又不犯法——小人今日刚到长安,还什么都没做啊!” “是啊,你确实还什么都没做。”张汤轻轻笑了一下。 笑声不高,却让旁边的廷尉监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张汤耐心解释道:“看在你是新来长安的方士的份上,我就多和你解释几句——此前有匈奴奸细假冒方士,意图以仙丹之名毒害陛下,陛下大怒,下令抓捕所有进入长安的方士仔细调查。” “什么?!”少翁大惊,他在路上没听过这事啊。 要是早知道,他早就拐道回去了,哪还会头铁过来长安啊! 张汤欣赏着他骤变的脸色,慢悠悠道:“你该如何证明自己是个真方士,而不是什么…想要毒害陛下的匈奴奸细?” 少翁的脸刷得白了,张了张嘴,脑子飞速思考起来。 他肯定不是什么匈奴奸细,但该怎么证明自己不是? 不不不,或许这是个机会!他不仅可以证明自己不是匈奴奸细,还可以展示自己的神力,得到皇帝的赏识。 想到此,少翁逐渐镇定下来,眼中也重新有了光彩。 “我可以证明——我不是炼丹的方士,我是有真才实学的!我可以召唤亡魂,我可以为陛下召唤亡魂!” “哦?”张汤挑眉,又和陛下给出的信息对上了。 “你说,你能召唤亡魂?” “没错!但我只会为陛下召唤亡魂,也只有陛下,才有资格让我心甘情愿地施展术法!” 说完,少翁彻底淡定下来。 他不再理会门外的两人,自顾自整理了衣服后,回到稻草上盘腿坐下,一派从容镇定的模样。 他对自己的招魂术有自信,一定能把皇帝唬得团团转,奉他为座上宾! 等那时候,这些抓他进大牢里受苦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跑不了! 脚步声逐渐远去。 张汤离开廷尉狱,任由盛夏越发变得炽烈的阳光照在身上,驱散牢里的阴冷。 “廷尉,不用对那人用点什么吗?”廷尉监对少翁的态度极为不满。 被抓进廷尉狱的人,哪个不是哭爹喊娘跪地求饶的。 “用不着。”张汤冷冷一笑。 “那是陛下专门提到的方士,就由陛下亲自定夺吧。” … 和西汉的军队相比,后世军队在兵器和甲胄方面的变化,的确有很多可说道的地方。 武器方面有陌刀——多为步兵所持,利于斩马,有神臂弓、床子弩、复合弓。 当然还有逐渐取代冷兵器的火器,比如突火枪、火铳、火绳枪等。 甲胄方面,唐朝以明光铠为首的十三甲,宋朝出现的铁网甲、步人甲,金朝的铁浮图,元朝的柳叶甲、铁罗圈甲,明朝则开始出现防御火器的棉甲。 楚凝霜把自己还记得的全都讲给了两人。 好在这一次,刘彻记得提前给她备水,不然她绝对会累到喉咙冒烟,大脑瘫痪。 听她讲完后,刘彻和卫青开始讨论起后世这些东西,究竟有哪些是如今大汉能借鉴的。 讨论来讨论去,他们发现能参考的就只有甲胄。 在武器方面,因为楚凝霜的存在,大汉可以直接跳过中间那些冷兵器,进入到火器时代。 甲胄倒是可以参考后世的甲胄改进一番,变得更轻薄、更具防护力。 刘彻看向正喝水放空大脑的楚凝霜。 “你觉得后世哪套甲胄最好?” “那还用说,肯定是帝皇铠甲啊。” 正在想现代特摄片的铠甲究竟算不算甲胄的楚凝霜不假思索地说。 刘彻眼睛一亮,瞬间就挺直了腰板。 帝皇铠甲?这光听名字就相当霸气啊! 刘彻:“这是哪个朝代的,你方才说过?” 卫青也好奇问,“我也没有印象,但听名字,这应当是后世某个朝代的皇帝亲兵?” 除了皇帝特许的亲兵外,他想不到会有谁有资格穿‘帝皇’这样名字的甲胄。 楚凝霜:…… 楚凝霜心虚地干笑一声,待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时已经没有补救的办法了。 “这个嘛……我说错了,其实我觉得明光铠就很好。” 对上刘彻不善的眼神,楚凝霜懊恼地拍了下嘴,“好吧,我说实话。” “这还差不多。” 刘彻冷哼一声。 “帝皇铠甲不算是打仗用的铠甲,非要说的话,它属于一种礼仪性的铠甲,是专门给皇帝穿的,所以它才叫帝皇。” 楚凝霜睁眼说瞎话道:“我方才之所以提到它,是因为它很帅。” “帅?”刘彻、卫青一脸困惑。 帅字在如今,还只是用来指军队统帅的名词,与人的外貌长相没有半点关系。 楚凝霜:“就是好看、俊美,很威严的意思。” “噢?”刘彻很有兴趣。 他一直都有一个上阵杀敌的小梦想,“给朕做一套这个帝皇铠甲。” 楚凝霜:…… 她以后一定要管好自己的嘴。 第66章 想给她赐婚 “我不 “我不知道能不能行, 因为这套铠甲它…” 对上刘彻直勾勾的目光,楚凝霜果断改口,“我会尽力试试的, 陛下。” 反正刘彻不知道真正的帝皇铠甲长什么样。 到时候把现实铠甲和特摄铠甲结合一下, 给他整个帅的就行了, 他又不用真的上阵杀敌。 “算你识相。”刘彻满意了,把话题拉回来。 “除了这帝皇铠甲外, 便是明光铠最好了?” 楚凝霜点点头, 虽然这个‘最好’没有标准答案, 但后世大部分人说起古代甲胄的时候, 第一反应便是唐朝的明光铠。 “先以大将军的体型做一套明光铠出来, 好的话再加大产量。”顿了顿,刘彻笑容更甚。 “对了,皇后先前与朕说,不要把事情都压在你身上,朕一想也是, 就给你挑了几个长得不错又未婚配的侍中, 你到时候想做什么,就吩咐他们去做,自己多休息。” 楚凝霜:…… 卫青:…… “陛下,这……” 卫青欲言又止。 他没想到刘彻会突然这么做。 有心想为去病争取下吧,又没有理由和立场。 若是楚凝霜换个性别, 那就凭她拿出的那些东西, 就能得到不少美貌侍女的赏赐。 但因为她是女子、又有着后世之人的身份,刘彻并未给她安排男宠一类的赏赐。 如今安排了几个侍中,用的也是帮她分担的合适理由。 顶多就是言语明示得多了点,算不得什么。 卫青本就不是爱多言的人, 方才下意识开口,纯粹就是想为外甥争取一下。 但陛下既然已经有了决断,那他说太多也没有用。 闭嘴不再说话后,卫青和刘彻一样,看向楚凝霜等着她的反应。 楚凝霜愣了一会儿,眨眨眼,脸上扬起一个期待的笑容。 “陛下,他们真长得不错吗?” 刘彻眼睛一瞪,“你怀疑朕眼光不行?” “不是不是,就是有点期待罢了。”楚凝霜没有说谎。 她确实是挺期待颜控刘彻口中‘长得不错’的侍中们到底长什么样子。 她很正经地强调。 “他们年纪怎么样?比我大太多可不行。” 侍中是一种加官,身份构成复杂且多元。 有本身就身份显赫的良家子,也有卫青、霍去病这样的外戚,再还有桑弘羊这样的商人子弟,如今楚凝霜这个后世之人也有个‘侍中’的头衔。 总而言之,就是看皇帝心情,皇帝乐意给谁就给谁,不论年龄。 刘彻白她一眼,嫌弃提醒道:“朕方才说的‘未婚配’被你听到哪去了,你觉得以这时候的观念,能允许一个男子二三十岁还未婚吗?” “噢,也对。”楚凝霜恍然大悟。 “那就多谢陛下好意了,我正好忙不过来。” 卫青:…… “陛下。”就在这时,内侍在殿外禀报。 “张廷尉禀告,抓到一个叫少翁的方士。” 少翁? 刘彻目光一冷。 “可确认了此人的身份?” 内侍:“此人从齐地而来,自称可以为陛下招魂,应当就是陛下想找的那人。” “很好,把他带来见朕。”吩咐下去后,刘彻看向楚凝霜。 “待朕见识过这少翁的招魂之术,你就可以带那些方士去研究火药了。” 有关这火药之事,其实早在楚凝霜提到那会儿就开始筹办了。 只是修建火药工坊——主要是防水防火的地窖需要时间,而刘彻又被方士骗得一肚子火,需要发泄一番才能解心头之恨。 在工坊没建好,方士没折磨够之前,她都不用去管火药的事。 应下刘彻的命令后,楚凝霜就告辞离开了。 她没有再和刘彻强调什么方士骗局,信或不信,刘彻自有定夺,她管太多反倒惹人厌烦。 “陛下……” 殿内,沉默了许久的卫青,还是决定开口问问刘彻的想法。 去病不在长安,他这个当舅舅的,总得多替外甥考虑一些。 刘彻笑了声,明知故问道:“大将军不妨有话直说。” 卫青叹了口气,“陛下可是对明献君的婚事另有安排了?” 虽然想撮合那两个人,但站在皇帝的角度考虑这件事的话,去病和凝霜是最不合适在一起的。 这两个人都有能力,日后前途也都不可限量。 去病就不用说了,和卫家一样是绝对的太子党,如果再娶了凝霜,那太子一党的势力就有些过于强大了。 结合刘彻在历史上的做法,只从实际出发的话,卫青更倾向于陛下会为了臣子间的相互制衡,扶持第三方的势力与太子党分庭抗礼。 说句不好听的,楚凝霜如今正得圣宠,既没有根基背景、也没有长辈碍事,在很多世家大族眼里就是一块躺在路中间的金子,谁能拿起来揣进兜里就是谁的。 卫家能靠着卫子夫一飞冲天,那其它家族也能靠着楚凝霜一飞冲天。 偏偏去病现在还不在长安,就算想催他什么,也毫无办法。 卫青这个愁啊,他自己的三个儿子加起来,都没去病一个人让他头疼。 刘彻没有回答,只反问道:“大将军觉得,朕能对凝霜的婚事有什么安排?” 卫青摇摇头,“臣不知。” “你知道,咱们都心知肚明。”看卫青慌张跪起来请罪的样子,刘彻无趣地摆摆手。 “行了,卫青,君臣几十年,朕既然连巫蛊之祸都没瞒着你,那咱们之间也没什么不好说的——凝霜那孩子,你别看她表面上对朕恭恭敬敬的,但实际上她一点也不怕朕。” 楚凝霜会听他的,为大汉做这么多事,不是因为她有多尊敬汉武帝,而是因为她热爱这片土地,热爱土地上的百姓。 她既不会是太子党,也不会是皇帝党。 未来哪怕真发生了巫蛊之祸,她考虑站队的时候,权衡的也只会是皇帝和太子,究竟哪个留下会对这个国家、对普天下的百姓更好。 刘彻现在不想思考那么远的事情。 事实上他现在担心的是,就算他再怎么把楚凝霜捧在手里,这个他把控不住的后世之人也会飞走离开。 他有能力留下她吗? 答案应该是否定的。 皇帝拿捏臣子的手段,无非就那几样——给钱、给权,再拿捏住他们家人的性命。 但楚凝霜是孤身一人来大汉的,钱权这些对她的诱惑力也不够,大不了她就回后世享受更好的生活。 刘彻唯一能想到留下楚凝霜的办法,就是让她对这个世界产生牵挂。 换了别人,刘彻只要下令也就轻易给安排上了,但楚凝霜嘛……想给她赐婚也得看她自己乐不乐意。 “唉。”刘彻叹了口气,意味深长地说。 “她今日在朝堂上的表现,你也不是不知道,她那么敢说,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没有那么多顾忌,即便有人想报复她,她大不了就抽身离开。” 卫青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赞同刘彻的说法。 朝堂上的官员,多是背后有一个大家族在彼此支撑。 官员不能经商与民争利,但他们可以为家族的其他人撑腰,让其他人经商。 经过数代的经验积累,世家大族甚至已经形成了一套相对完整的官商结合的体系。 不说别的家族,就说从底层一飞冲天的卫家。 卫青的母亲卫媪,生了三个女儿、四个儿子,虽然大哥卫长君已于元光年间去世,但还剩下六个天然就拥有血缘羁绊的自己人。 他们是最可信的盟友,相互支撑,再加上有其它主动靠过来的家族一起,便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利益共同体。 卫家是这样,其它家族也是一样。 因此官员们怎么可能不反对冶铁官营。 他们自己虽然和冶铁搭不上边,但他们的家族大概率有这方面的产业。 楚凝霜则不同,她既没有天然的盟友可以信任,也没有庞大的产业需要打理。 她只有自己,能突然地来,便能突然地抽身离开。 刘彻:“现在能把凝霜留下才是最重要的,其它什么制衡扶持的,都得靠边站。” 卫青没吭声,但看神情,显然是明白了刘彻的意思。 皇帝需要一个有弱点、有软肋的臣子,现在的楚凝霜显然不符合这个标准。 就像历史上的张骞、苏武等。 匈奴想要拿捏他们,除了许以重利外,便是给他们安排匈奴老婆,尽早生下孩子。 “谁有能力让凝霜留下,朕就给谁赐婚。”刘彻隔空点了点卫青,笑容意味深长。 “去病也一样,他要是有能力留下凝霜,朕才懒得管什么太子党不太子党的。” “……臣明白了。”卫青行礼道。 “看来大将军对外甥很有信心了——不过朕挑的那些侍中也都不错,说不定凝霜会更喜欢他们的性格相貌。”刘彻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 “老实说,这些日子经常有人上书求朕赐婚,把自己儿子夸得天花乱坠的,朕懒得分辨,索性都扔给凝霜自己去选吧。” 卫青能想象到那副场景,和皇帝聊开之后,他心中的压力少了很多。 “顺其自然吧。”他自信道:“臣对外甥还是很有信心的。” 第67章 今晚就行动 赵国, 赵国, 邯郸城。 城东这条街最是热闹,酒旗斜矗,丝竹声从各家楼阁里漫出来, 混着骡马的嘶鸣和小贩的吆喝, 织成一幅喧闹的市井图卷。 霍去病坐在酒楼二层的雅间里, 窗户半开,下方便是热闹的长街。 面前的桌上, 一壶赵国本地的清酒, 几样精致的菜肴早已不再冒着热气。 他端着酒杯, 刚想喝一口却鼻子一痒, 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奇怪, 不会是舅舅在盘算着等他回去要怎么揍他吧? 霍去病无所谓地揉揉鼻子。 从决定来杀江充的那刻起,他就做好了回去领军棍的准备。 就在这时,窗外响起些骚动声。 行人纷纷往两边避让。 几个骑马的从北面过来,逐渐清晰地落入他的视线里。 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着朱红色深衣, 腰间佩玉。 明明是十分矜贵的打扮, 却因为那张纵欲过度的脸,给人一种十分恶心的违和感。 跟在他身后半步的,是一个穿着织丝禅衣、年龄相仿的男子。 此人容貌气派、身形伟岸,戴着的丝帽上鸟羽作缨,随着马匹的走动轻轻晃动。 比起前面真正的赵国太子, 以这人的身形相貌, 反倒更像是一位贵人。 霍去病的目光在这人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江充……不,现在应该叫对方江齐,未来险些会被刘丹逼上死路的家伙,如今是刘丹府上的门客, 与刘丹极为亲近。 江齐没有察觉到从楼上投下的冰冷视线,只专注在刘丹一人身上。 刘丹不知说了句什么,侧头看向江齐,眉眼间笑意盎然,姿态极为熟稔亲近。 江齐笑着回应了几句,逗得刘丹哈哈大笑。 两人身后,侍卫们隔了几步,不紧不慢地跟着。 一行人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那是一家娼馆,门口站着三四个女子,衣着艳丽,见到他们后一个个笑靥如花地迎上来。 刘丹翻身下马,顺手在一个女子脸上捏了一把。 那女子娇嗔着躲开,却又黏上来,整个人紧贴在他身上。 江齐也下了马,举止倒是比刘丹端方些,侧身避开一名女子的搀扶,自己撩了下袍角,不紧不慢地跨上台阶。 他在台阶上站定了会儿,与一位中年女人熟稔地聊了几句,随后才进去。 一行人很快消失在门内,只剩下几名女子继续招揽着客人。 霍去病收回视线,这才慢悠悠地喝了口酒。 清酒不算辣喉,细品之下还有一股甜意,顺着喉咙化在胃里。 他们前日便来了这邯郸城。 霍去病没有着急做什么,他从来都不是个急躁的人。 战场上他千里奔袭、昼夜兼程,那是战术,他认为打闪电战能获得更大的战果。 现在到了该等待的时候,他也可以一动不动地等上好几天,直到彻底掌握敌人的习惯与动向。 作为一个靠妹妹嫁入太子府而成为太子门客的人,江齐如今还未通过太子的举荐成为刘彭祖的座上宾。 但根据近几日调查到的信息来看,江齐早已在为此努力。 或者说,他从一开始的目的就是想通过刘丹这个踏板,成为赵王刘彭祖的门客。 为此,他不惜向一个荒淫无道、丧尽天良的人献上自己的妹妹。 霍去病原本还担心来到邯郸之后,会遇到一个尚还年幼的小孩,或者远近闻名的大善人。 但怎么可能呢,一个会知晓刘丹隐秘之事的人必然和刘丹关系莫逆,而能和刘丹玩在一起的,能是什么品行高洁的良善之辈。 脚步声逐渐靠近,没有敲门,门被直接推开。 这是他一早就吩咐过的。 进来的是两个人,赵破奴和高不识。 霍去病抬了抬下巴,示意两人坐下。 赵破奴和高不识也不客套,立刻就坐在对面。 赵破奴一脸厌恶。 “校…公子,太恶心了,那个太子实在太恶心了!” 霍去病看了这个除了说恶心就不会说别的的下属一眼,示意另一个靠谱的说话。 高不识也被恶心得不轻。 “公子,您是不知道,昨晚我们听了…呃,那个太子,和他女儿…那个…” “通奸。”霍去病淡定地说,好像之前听楚凝霜讲完后露出恶心表情的不是他一样。 “这我早就知道了,我要你们查的不是刘丹,而是江齐。” 他嫌弃地皱眉,“你们几个,昨晚不会光去听刘丹的墙角了吧?” “哪能啊!”赵破奴摇摇头。 “我们已经摸清江齐住在哪了,今晚就可以动手。” 作为刘丹的门客,江齐如今自然是居住在太子府内的。 但太子府太大,不调查一番的话,根本无法确定江齐具体住在何处。 “时间确实也差不多了。”霍去病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那个姓陈的门客,商议得如何了?” 高不识:“他答应了。” 霍去病:“很好,今晚就行动,让他们做好准备。” … 娼馆二楼的房间内,隐隐传出些引人遐想的欢笑与呻吟声。 房门开了又关,那声音也从清晰重新变得模糊起来。 江齐理了理衣服,看向匆匆赶来的娼馆主人。 “不知这次的安排,先生可还满意?” 中年女子很是熟络地询问,脸上的笑意在看到江齐递来的沉甸甸的钱袋时更大了几分。 “我满意可没用,里头那位公子满意才是重中之重。” 江齐意味深长地笑笑,“伺候好公子,之后好处少不了你的。” “是,先生,您就放心吧。” 女子连连保证,热情地将江齐送出门去。 江齐骑上马,踏着暮色赶回太子府。 刚下了马,从附近的角落里突然窜出来一个人来,恶狠狠地朝江齐扑来。 “江齐!江齐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 毫无防备的江齐被直接扑倒在地,反抗的同时高声大喊帮忙。 旁边的侍从这才从惊愕中反应过来,一起将那状似疯魔的人拉开。 “江先生,没事吧?” 一名侍从搀扶起江齐,无比担忧地问。 “无妨。”江齐拂开他的手,自己整理一下衣冠,来到那人面前。 “江齐!”那人蓬头垢面,发丝中露出的眼睛通红无比,满是怨毒。 寻常人或许会被这一眼吓到。 但江齐却是笑了下,看向他的眼神满是怜悯。 一个侍从当即照着那人的肚子给了一拳。 那人痛苦地闷哼一声,低着头颤抖不已。 “唉……陈兄,你这又是何必呢,我们曾经同为太子门客,太子待你不薄,你却暗中勾引我妹妹想和她行苟且之事。” 江齐叹息着说,“若不是我为你求情,你早已被太子丢入狱中处死,如今…你虽没了成为男子的资本,但至少还有命活着…” “我没有!那是你陷害的我!你害我!” 陈氏怒吼着打断他,却又因此挨了侍从一拳。 侍从怒吼:“胡言乱语,江先生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害你!” “没错!”另一人也充满感激地说。 “之前我爹重病,还是江先生见我可怜借给我钱!” “唉。”江齐不想再看,摇摇头往太子府走。 “算了,陈兄也是个可怜人,让他离开吧。” 身后又是一阵拳打脚踢。 江齐没有理会,径直进入太子府内,回了自己的住处。 太子荒淫,从来都是将事务丢给门客处理。 作为太子最信任的门客,江齐自然义不容辞地承担起了大部分事务。 不过今日,写着写着,他却有些烦躁起来。 太子和几个女人滚在一起的画面时不时便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他心中的不甘与怨恨在这一刻到达了顶点。 凭什么?!凭什么那样一个人,能凭着投胎的本事生来便拥有一切! 而他寒窗苦读,吃尽了苦头和痛苦,牺牲了那么多,才换来一个在这种人手下做事的机会! 正在这时,外面侍从来报,他妹妹过来了。 听说哥哥回府时遭遇袭击,她担心不已,特地过来看看。 “哥哥,你当初为何不由着太子杀了那姓陈的,如今也不会遇到这么危险的事。” 妹妹的语气里满是担忧与不解,“你就不担心太子真信了那姓陈的鬼话,怀疑这事是咱们串通好的?” “那这事是咱们串通好的吗?”江齐笑问。 “这……”妹妹打了个寒颤,摇头颤声道:“不,当然不是。” “那不就得了。”江齐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妹妹的头。 “而且你以为,太子为何会听我的话饶过那姓陈的,他虽是个酒囊饭袋,但还没傻到什么都不知道的程度,他留着陈兄,是为了留下一个能拿捏我的把柄。” “这……”妹妹惊恐地睁大眼,随即眸中闪过一抹狠厉。 “那二兄,我们为何不暗中杀了啊——!” 她吃痛惊呼一声,竟被自己的哥哥用力抓着头发被迫抬起头来。 “别耍你那些小聪明了,太子留着陈兄自有他的道理,你只要好好在床上配合他,让他高兴就好。”江齐笑着警告她。 “咱们是一家人,二兄不会害你,只要二兄能顺着太子继续爬上去,你就可以继续在太子府享受荣华富贵的生活,如果二兄出了事,你迟早也会被太子玩腻抛弃,明白了吗?” 第68章 杀你的人叫霍去病 “明白 “明白!明白!我这就离开, 改名换姓,永远不会再出现!” 邯郸城一户荒废的小院内,嘴角还带着血迹的陈氏点头哈腰地对面前穿着严实的蒙面男子保证。 男子冷淡应了一声, 声音沙哑, “去吧, 我的人会暗中送你出城。” 他将一个沉甸甸的包裹递给陈氏,“这里面是你的报酬, 还有一些伪装身份的东西, 希望你好自为之。” “是!是!多谢公子, 多谢公子!” 陈氏又连连道谢, 在那人走后, 在这个废弃小院里处理好了自己之前被殴打的伤,又换上一身新衣服。 离开小院,他已经改头换面,虽不至于像易容那般夸张,但已经足够隐藏身份。 对江齐的仇恨充斥他的内心。 作为太子原来的门客之一, 他因为江齐的越发受宠, 和江齐发生过几次冲突。 没想到江齐竟那般恶毒,伙同妹妹陷害他行苟且之事。 太子大怒,无论他怎么解释都只相信江齐两人的一面之词。 从一个高高在上的太子门客一瞬跌落谷底就算了,他竟然还被太子……阉割,成了不能行事的阉人! 陈氏怎么能不恨, 他恨江齐, 也恨太子,但他又毫无报仇的办法,只能浑浑噩噩地活着,看江齐站在他原本的位置上, 和太子越发亲近。 直到昨日,一个蒙面男子找到他,承诺会给他报仇,还会给他一大笔钱,唯一的要求是他离开邯郸城,从此改名换姓变成另一个身份。 陈氏犹豫过,他知道这是个圈套,是要他当替罪羊,他最好拒绝对方。 但——他心中的怨气太重,只要有一点可能报仇的希望,他都不愿错过! * “公子,买卖办好了。” 邯郸城商铺林立的一条长街上,负责将陈氏送出邯郸城的几人匆匆来找校尉汇合。 霍去病随意地应了一声,对此事的结果并不怎么感兴趣。 他微抬的视线,若有所思地望着不远处的一家店铺。 高不识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就见一家装潢奢华的店铺上挂着‘玉饰坊’的牌子,敞开的大门里进进出出的都是些身穿锦衣的贵人。 “公子。”赵破奴大大咧咧地问。 “您要给女郎买首饰啊?” “…怎么,你想给钱?” 霍去病收回视线,皱眉瞥他一眼。 赵破奴连忙捂住藏钱的地方往后退。 “欸——我没钱啊!我一文钱都没有!” 霍去病冷哼一声,“没钱就闭嘴。” 他转身往另一条路走,“跟上。” 众人连忙跟上,都将谴责的视线投向赵破奴。 都怪你,校尉以后要是成不了亲,你就是最大的罪人! 赵破奴抬手拍了下嘴,咬咬牙,从怀里拿出自己的积蓄,快跑几步一脸决绝地把钱袋举到霍去病面前。 “拿去吧!公子,拿去买首饰吧!” 霍去病被他抬起来的手臂拦了路,索性停下脚步,从赵破奴手中用力夺走钱袋,抛在手心里颠了颠。 还挺沉,里面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 霍去病似笑非笑地望着一脸肉疼的赵破奴。 “我何时说过我要去给明献君买首饰了?” “您不想买首——等等!” 赵破奴话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抬头诧异地看向霍去病。 “怎么?”霍去病微微歪头,还没意识到有什么问题。 赵破奴嘴角一咧,一脸吃到大瓜的兴奋表情。 “公子,您这就冤枉人了啊,我可从没说那女郎是明献君啊~” 霍去病一怔,脸色突然就难看起来。 身后亲兵发出压抑不住的低笑声,“哼哧哼哧”难听得要死。 “闭嘴!”霍去病恼怒地瞪了眼身后,把手中钱袋往赵破奴胸前一拍,快步离开。 亲兵们立刻跟上。 高不识憋着笑,很有眼力见地提醒。 “公子,邯郸美玉出名,您可以给家中长辈买些玉饰啊。” 赵破奴:“是啊是啊,邯郸美玉最出名了!” “公子,买点吧。” * “滚滚滚!没钱还敢来我们玉饰坊买东西!快滚!” 在侍卫嫌恶的驱赶声中,隐藏身份的冠军侯霍去病被赶出了玉饰坊。 霍去病从没想到,一件玉首饰的价格会贵得那么离谱。 他以前从来没了解过这些东西的物价,也从来不在乎,更不缺钱花。 这次来邯郸找江齐,他是带了一些钱的。 但之前在路上花了一部分,又给了陈氏一部分,最后剩下的……完全不够买他看上的玉首饰。 赵破奴再次把钱袋拿出来,其他人也一样。 众人一脸凝重地望向校尉,重重点头。 霍去病默然无语,抬手挡开面前的钱袋。 “时间差不多了,快去干活。” 赵破奴“啊”了一声,无比遗憾。 “公子真不买了?” 霍去病:“买不起。” 高不识:“加上我们的钱啊!” 霍去病:“我说了买不起。” 众人:…… 等等!他们都这么穷的吗? 入夜,打更人敲响了第一次铜锣声。 铜锣声久久不散,打更人逐渐走远。 几道黑影快速从街边掠过,彼此配合,悄无声息地翻入太子府的院墙之内。 … “走水了!” “走水了!” “快救火啊!” 是夜,太子府内突然响起一阵惊慌恐惧的喧哗。 夜风裹着焦糊味从远处飘来,东厢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侍从们奔走呼号、脚步杂乱,水桶碰撞的声音和叫喊声混成一片,像一锅煮沸的粥。 江齐从屋里跑出来,抬头看向那片火光。 “还愣着做什么,快去救火!” “是!”侍从应下,快步冲出院外赶去救火。 身后,原本满脸焦急担忧之色的江齐,神情重新变得平静起来。 他负手站在廊下,盯着那片火光看了会儿,应该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扑灭,等会再去装装样子吧。 如此想着,他转身回了屋里。 门关上的一瞬,廊下最后一丝光亮被隔绝在外。 江齐愣了下,回头看向漆黑的房间。 屋里的烛火不知怎得灭了,大概是方才开门时带进来的风做的。 只有窗格透进来一点极淡的月光,朦朦胧胧的,什么都看不清。 他没有在意,摸黑走到桌边,摸索着找到火石,砸了两下,火星溅出来,点燃烛芯。 火光亮起的刹那,照亮前方一道突兀的黑影,他愣了下,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个极年轻的男子,身量很高,面容在跳动的烛光下半明半暗,一双眼睛像看死人一般冷冷地看着他。 江齐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惊愕地张开口,本能想尖叫,却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 一道冰冷的触感划上他的脖颈,快得像毒蛇吐信。 “嗬…”江齐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从伤口处喷出的血像一片漆黑的墨。 视野在迅速变换,烛光、桌腿、漆黑的靴子直到冰冷的地面。 那人蹲下身,声音很冷。 “好好记着,杀你的人叫霍去病。” 霍…去…病,是谁? 江齐的瞳孔逐渐涣散,至死都没想明白这人为何要杀了自己。 跳动的烛光映在那张失去血色的脸上。 霍去病伸手,合上他的眼睛,然后他站起身,从烛台上取下那盏还在燃烧的蜡烛,轻轻一掷。 火焰在榻上燃烧起来,火势逐渐变大,贪婪地吞噬着周围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 热浪扑面而来,将霍去病的发丝向后吹起,在他漆黑冷漠的眼里映出一片跳动的红。 他后退两步,这才转身向后窗走去。 窗户一推就开,他快速地跳出去,身影没入夜色之中。 身后的火越烧越旺,橘红色的光从门窗的缝隙里挤出来,将廊下的地砖映得一片血红。 … 东厢的火终于被扑灭了。 侍从们灰头土脸地瘫坐在地上,有的在喘气、有的在咳嗽、有的在清点损失。 领头的管事刚擦了把脸上的汗,突然又听到人喊。 “那边!快看那边!” “那边好像也着火了?!” 管事猛地转头,看向另一处映红的天空。 “那个方向……那是江先生住的地方!” “救火!快去救火!” 管事的嗓子都喊劈了。 众人来不及休息,又一窝蜂地往江齐所在的院子冲去。 赶到那的时候,火势已经不小了,浓烟从窗口滚滚而出,在月光下翻涌成狰狞的形状。 可在方才救东厢的时候,水缸里的水已经用了个精光,只能现去井里打水。 井上的轱辘吱嘎嘎地响,每一桶水提上来都慢得像是度日如年。 等第一桶水泼上去的时候,整间屋子已经被火吞没了。 火焰吞噬了一切——竹简、帛书、名册,这些年江齐在赵国积攒的所有人脉和把柄,全都在烈火中化为飞灰。 那些他用来攀附权贵的、用来要挟他人的、用来保命求荣的东西,一样都没有留下。 房梁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塌下,火星四溅,没人再敢靠近那间屋子。 “呀啊啊啊——二兄!二兄,快进去救人啊,我二兄还在里面!”江齐的妹妹发出绝望的哭喊,拽着身边的人便要将他们推进火里。 “快去啊!快去啊!我二兄要是出了事,我要你们全部陪葬!” 第69章 这要都是男宠该多好 然而没 然而没人敢进去。 侍从们站在火场外围, 被热浪逼得不断后退。 没有人注意到,在院墙外的阴影里,一个年轻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翻过墙头, 消失在邯郸城的夜色中。 他的靴底沾着血, 衣袍上有焦糊的气味, 但他的步伐很稳,不急不缓, 像是夜游归来的闲人。 前方, 几个同样穿黑衣的人正在等他。 一行人汇合, 就在这时候, 旁边大道上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驾!” 打头的男子头发凌乱, 像刚从被窝里被拽出来,连衣服都是匆匆套上的。 踏进太子府时,刘丹还未来得及大发雷霆,便被一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扑进怀里。 “太子!太子,二兄死了呜呜呜, 我二兄他被烧死了!” 刘丹刚想发火, 一听到这话,顿时大惊。 “什么?你说——你说江齐死了?!” 几乎是天亮的时候,江齐住处的火才被扑灭。 一具被烧焦的尸体被侍从抬了出来。 刘丹大发雷霆,下令彻查究竟是何人所为。 就在府上侍从战战兢兢以为自己马上要大难临头的时候,殊不知真正大难临头的是如今还在气头上的太子刘丹。 * 霍去病离开长安城的当天, 楚凝霜就把这事告诉给了刘彻。 刘彻嘴上嫌弃, 实际却是很快为自己的冠军侯派出了增援部队。 霍去病前脚刚到,后脚被派来调查太子刘丹的御史就进了赵国境内。 军队很快包围了太子府,将府里包括太子在内的所有人押入魏郡诏底狱进行审理。 这可急坏了宠爱儿子的赵王刘彭祖。 各种送礼请客、打听消息,却始终无法让御史通融分毫。 没办法, 刘彭祖只能向刘彻上书求情,表示愿意挑选赵国的勇猛之士,前去从军为朝廷效力。 只是书信缓慢,就算快马也得数日之久,也不知太子刘丹会在狱里吃多少苦头。 不过这些,就不是刘彻会在意的了。 霍去病火烧太子府的这天晚上,刘彻在侧殿,见到了史书记载中会把他骗得团团转的方士少翁。 少翁跪在殿中央,低着头,眼里既有惶恐,又带着几分激动。 刘彻只着一件深青色便袍,头发随意束着,像是刚从寝殿出来。 他在御座上坐下,语气很随意。 “你在牢里说自己是真方士,能给朕招魂?” 少翁叩首,连忙道:“陛下,小人不敢欺君,小人自幼随师学道,所习皆为真传,绝非市井骗子可比。” “真传?”刘彻的声音不高,在少翁听来,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朕见过太多自称有真传的人了,有人还给朕炼了仙丹,结果是催命的毒药,你又凭什么让朕信你?” 少翁的身子微微发抖,往前膝行两步,压低声音营造神秘感。 “陛下,小人真的能招魂!小人能招来已故之人的魂魄,与陛下相见。” 少翁恳切道:“小人知道,陛下心中一直思念皇太后,小人愿为陛下招来太后之魂,让陛下与太后重见。” 刘彻没说话,搭在长案上的手指轻轻敲了几下。 因为现在还没有李夫人,所以就把招魂的目标变成已死的太后了吗? 一下,两下,三下。 少翁的心脏跳动声比刘彻敲长案的声音快多了。 过了很久,刘彻答应下来,询问少翁都需要些什么。 少翁心里松了口气,说出自己需要的东西,太后生前的衣服、爱戴的首饰、一面铜镜、几支蜡烛…… 但招魂仪式步骤繁琐,需开启鬼门,他得要三日时间准备。 刘彻没有犹豫,“好,朕等你三日。” * 朝会结束的第二日上午,楚凝霜刚吃过早饭,便听侍从赶来汇报。 有好几位郎官过来拜访,说是陛下的旨意。 楚凝霜确实挺好奇刘彻口中‘长得不错’的侍中们都是谁,有没有她认识的历史留名的大人物。 见侍从脸色有些古怪,她好奇问道:“怎么了,不就几个侍中过来,你怎么这副表情?” “回大家……”李二一脸纠结。 “不是几个侍中,是…呃,小的没来得及数,但粗略看着,好像有五六个呢……” 楚凝霜有点听傻了。 “……才只有六个吗?” 李二:“啊?” 楚凝霜:“没事,你先回去吧。” 《汉书》里记载“侍中左和吏散骑,中常侍皆加官…多至数十人”。 以此为参考的话,刘彻现有的侍中大概有几十人之多,排除年龄大和已婚的人外,剩下有五六个的话,应该还算合理。 刘彻可能是嫌麻烦,也可能是想增加概率,就把所有年龄差不多的侍中都打包扔过来了。 楚凝霜想着,慢悠悠喝了口水,行动上一点也不着急。 她知道刘彻的用意,无非就是给她来点羁绊,让她不至于在没被榨干价值前就跑路离开。 她也知道,侍中们来这里的目的可能不单纯是干活,而是受了家族之命的相亲。 她没办法阻止这种事的发生,更不想把自己的来历搞得天下皆知。 她甚至还得庆幸,刘彻至少给了她一点‘自由恋爱’的选择权,而不是一上来就强制赐婚。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提前把自己的要求说清楚。 至于这些人之后会如何选、又会不会因为她耽误年岁,改变历史上原本的婚配年龄,就不是她的责任,也怪不到她头上了。 没等走进院子,楚凝霜的视线便越过连廊,看见六个站在院子里的年轻人。 唉,这要都是男宠该多好,成年人当然选择全都要。 但遗憾的是,这些人都身份显贵,就算想全要也没得办法。 楚凝霜现在就是后悔。 她之前言之凿凿地说大汉百姓都是她的老祖宗,现在回想,不就相当于亲手断了自己养男宠的可能性嘛。 早知如此,她当时就该有个限定条件的。 只有在史书上留名的人物,才算她的老祖宗,没留名的美男子,她还是能接受的啊! * 长安城的纨绔们都有一个噩梦,那就是别人家的孩子霍去病。 同样都是侍中,为何他就能得到皇帝的欣赏,为何他就能领兵出征一战封侯。 为何?为何? 纨绔们想说,我哪知道为何?! 但他们又不敢真说出来。 万一惹急了爹娘,他们的零花钱和他们的自由就全都不复存在了。 除了每天要受到父母怒其不争的连番轰炸外,未婚的纨绔们还要比已婚纨绔多出另一项任务,或者说是使命。 “想想人家明献君会喜欢什么,买些礼物给人家送去!” 说这话的是刘彻同母异父的姐姐金俗。 她把自己最疼爱的儿子修成子仲堵在房里,苦口婆心地训了半个时辰。 修成子仲垮着脸,生无可恋地打断。 “哎呀,阿母!你就别啰嗦了,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我干嘛要去给她送东西啊!” 金俗声音一滞,用一种‘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开窍’的嫌弃目光瞪着他。 “你说呢?人家明献君现在可是陛下面前的宠儿,这门亲事若是成了,你下半辈子还用愁?” “咱们还是陛下的亲戚呢,下半辈子本来就不用愁!” 修成子仲反驳道:“反正我不去,从来都是女人主动巴结我的,我可不会主动啊——!” 他的后脑勺遭到了金俗的巴掌重击。 “别逼阿母在最想和你讲道理的时候扇你。”金俗咬牙警告一句,随后深吸口气,平复好心情又说。 “为了给你争取一个接近明献君的机会,你知道阿母给陛下送了多少钱吗?” 楚凝霜还是有些小看了刘小猪的财迷程度,高估了皇帝的道德水平。 刘彻不是因为嫌麻烦才塞给她这些人的,而是因为只有这些人的家族最懂事,不光上奏折,还给他送了钱。 那些没送钱只上折子的,刘彻一概没搭理,不然被送到明献君府的青年才俊还会更多。 修成子仲震惊地看向自己糊涂的阿母。 那些钱与其送给陛下,还不如送给他去花天酒地,让他好好得快乐一阵子。 “送什么钱?阿母,你可是陛下的姐姐,那女的就算再受宠,也只是个外人啊!” “谁是外人还不一定呢。”金俗意味深长地白他一眼,当今陛下可不是个会顾念亲情的主。 “总之,这事听阿母的准没错,阿母还能害你吗?你就去看看,若真看不上就再说。” 修成子仲撇撇嘴,在金俗扬起巴掌前,厌烦地应了声。 “知道了。” * 与此同时,长安城另一头的李将军府里,情形也差不多。 “大父,我真的不想去。” “不想去也得去!”李广一巴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跳了三跳。 “要不是你叔父成亲早,你以为还轮得到你?” 李陵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 “又不是我想轮的…” “你还顶嘴!” 李陵立刻闭嘴,但仍是一脸不服气的样子。 李广喘了口气,看着大儿子李当户留下的这个孙子,终是心软下来。 在这个家里,他最疼爱的便是这个孙子。 “满长安城,多少人家都在盯着明献君?你去晚了,连口汤都喝不着!” 李陵嘴角一抽,“大父,您这比喻…” 第70章 你们之前见过明献君吗 “比喻 “比喻什么比喻!明日就给老子滚去见明献君!”李广瞪他一眼, 驱赶道。 “知道老子为了争取这个机会,献给陛下多少钱吗,你要是再不争气, 就别给我回来了!” “啊?!这——大父, 这机会是花钱买来的?” 李陵可算知道今日为何会接到那样的陛下诏令了 原来是大父买来的……不会其他侍中的机会也是各家买来的吧? 陛下可真会赚钱。 李陵心里腹诽, 也越想越狐疑。 以大父的性格,应该想不到送钱这事吧? 但他不敢问, 也想到了一个可能的猜测。 虽然大父想不到, 但大父的堂弟李蔡想得到啊。 告辞后离开书房, 李陵拐过连廊后见到一道身影。 他眼睛一亮, 立刻跑过去。 “叔父!” 虽然喊的是‘叔父’, 但其实李陵和李敢的年纪差不了多少。 李陵父亲死后,他被李广接到身边抚养,小时候都是李敢带他一起玩的。 比起叔侄,他俩的关系其实更像兄弟。 李敢露出一个笑容。 “又被阿翁训了?” “唉,还不是那明献君。”李陵撇撇嘴, 忍不住抱怨。 “也不知道她到底有什么好, 至于那么多人都喜嗷——你干嘛打我啊?” 李陵捂住后脑勺,一脸受伤。 李敢收回手,双臂抱在身前。 “谁让你说明献君坏话的,那就该打。” 李陵:“……叔父,你要是喜欢明献君的话, 我把去她那干活的机会让给你如何?” 李敢这次没有打他, 只是瞪了他一眼。 “别瞎说。”李敢抬头看看天,“我就是…觉得她很厉害罢了。” 李陵:“有什么厉害的?” 李敢:“你小子,没住在长安城啊?别给我装糊涂!” “哎呀,我知道她献了马具那些东西, 我也承认,她确实厉害。” 李陵把双手枕在脑后,“但厉害归厉害,反正我就是不喜欢她。” 李敢停下脚步,“为何?” “嗯……”李陵想了想,皱眉给出解释。 “明明此次获胜是大军的功劳,但我听很多人把这功劳归结到大军捡了个神仙上,所以我讨厌她!” “……就这?”李敢无语地笑了声,突然伸手拽着李陵往练武场走。 “走走走,我看你就是欠揍了!长安城传什么谣言,跟人家明献君有什么关系!” “切,谁怕谁。”李陵完全不带怕的。 即便以他现在的武力打不过李敢,他也绝对不会退缩。 …… 这一夜,就在不少侍中家长耳提面命中过去。 第二日一大早,即便有些人心中百般不愿,也不得不起个大早,听从皇帝诏令前往明献君府。 明献君府门外,一大早就被赶过来的李陵磨蹭着在原地转圈,忽听一道声音爽朗响起。 “早啊,李兄!你也来明献君府干活啊?” 李陵抬头看去,顿时也露出一个笑容。 “苏兄!”他快步迎过去,突然想到什么,笑容变得僵硬。 苏武察觉到了,困惑歪头。 “怎么?李兄见到我,不太高兴的样子。” “咳,苏兄勿怪,我只是突然想到…” 李陵压低声音,“苏兄也是来与那位明献君…呃……” “套近乎吗?”苏武笑问,也同样压低声音。 “实不相瞒,阿翁阿母想让我把明献君娶回家呢。” 李陵:“……哈哈,这样吗?” 苏武:“难道你家不是?” “当然不是!”李陵下意识反驳。 “我就是接到陛下诏令,才过来听明献君调遣的。” “噢~”苏武一脸恍然,还想再说什么时,不远处停下一顶轿子。 从轿上走下一人,让苏武和李陵齐齐皱了下眉头。 修成子仲在长安城里的名声可不好,仗着母亲和太后的关系横行霸道、折辱吏民,把他们纨绔的名声都给搞臭了。 “怎么是他。”李陵有点厌恶。 苏武:“毕竟是陛下的外甥,会来也正常。” 在两人看着修成子仲的时候,修成子仲也看到他们,脚步顿了顿,随后双手背在身后,趾高气昂地过来。 “你们两个来这干嘛,识相点就早点滚,别站在这碍我的眼。” “你!”李陵气得当即就要和他打起来,但被苏武拦住。 “李兄冷静,修成兄也别急。”苏武笑道。 “我们会来这肯定都收到了陛下诏令,若是现在闹出什么矛盾…” “哼。” 修成子仲冷哼一声,视线一瞥,又见到两人结伴过来。 他不由皱眉,嫌弃嘟哝一句,“到底还要来多少人啊…” 苏武听见了,无奈一笑。 他也想问到底还要来多少人啊。 李陵惊讶地打招呼 “立政、延年,你们俩怎么也来了?” 任立政和韩延年加快脚步,过来后和苏武三人打了招呼。 他俩和李陵关系好,前者笑着拍拍李陵的肩膀。 “你怎么也来了,不会也是…” 李陵龇了龇牙,拍开任立政的手。 “疼死我了,昨日被我叔父揍了一顿,这肩膀现在还疼呢。” “哟,那我可得好好帮你揉揉了。” 任立政笑嘻嘻地又举起手。 李陵赶忙躲开,笑骂道:“行了行了,别忘了还有正事呢。” “倒也对。”任立政挑了下眉,视线在另外四人身上一一扫过,不由一叹。 都是大人物啊,搞得他都想放弃了,“欸,你们之前见过明献君吗?” 几人都摇头,虽说都是侍中,但也不是所有侍中都有去朝会的资格的。 ‘明献君’在他们这里,还只是个被家中长辈提及的名词,有个模糊的‘漂亮又有能力’的概念。 不过…… “再好看还能怎么好看。” 看多了美女的修成子仲不屑一哼。 就在这时,又有轿子过来。 下来的人是个跋扈的,“看什么看,就凭你们也敢跟我表兄抢人?” 公孙敬声抱起双臂,充满敌意地瞪着面前五个可以说是敌人的家伙。 怪不得舅舅会说这个任务相当困难,原来跟去病表兄抢人的都是长安城有名的纨绔。 自觉自己正肩负着十分重大的使命,公孙敬声虽然比在场五人的年纪都小,但气势却是很足的。 开玩笑!若是去病表兄回来发现他没办好事,那他的屁股可就要开花了。 想到此,公孙敬声只感觉屁股、后背一阵幻痛。 数日前也不知道表兄发了什么疯,闯进他家里把他揍了一顿,要不是他娘拦着,他可能今日还躺在床上不能动弹。 太可怕了…… 公孙敬声长这么大,除了怕爹、怕姨母、怕皇帝和舅舅外,最怕的就是这个表兄了。 昨日舅舅来找自己,说他只要能帮表兄看住情敌,他表兄以后就永远不会再打他。 公孙敬声一听就来劲了,不愧是他的好舅舅,有什么好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我当是谁呢,冠军侯的狗腿子表弟。”修成子仲突然就燃起了胜负欲。 “抢人又怎么样,有本事让你表兄亲自来啊,躲在后头算什么本事。” “你说谁是狗腿子!”公孙敬声气得咬牙。 要不是表兄现在不在长安,他至于起这么大早亲自过来帮忙嘛! “好了好了,两位先别吵了,正事要紧。” 苏武依旧充当着和事佬的角色,抬手敲了敲府门。 府门很快打开。 在得知他们的来意后,一名侍从引他们去正堂,另一个立刻跑去后院找主子过来。 六人没有进正堂坐下,反而不约而同地停在正堂门口的院子里。 正堂院里,花开得正艳。 郁郁葱葱的槐树绿叶随着风动,发出沙沙的响声。 六个人就站在槐树的阴影下, 没人主动开口,彼此间气氛莫名。 苏武站在最左边,双手垂在身侧,姿态端正得像在宫里当值。 在外面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现在进了明献君府,他莫名有些紧张起来。 修成子仲抱着胳膊,下巴微微扬起,一副对这里的一切都看不上眼的模样。 但以他的脾气,要是真看不上眼早就撂挑子走人了,现在还能站在这等着,已经代表了某种涵义。 其余四人也各有各的姿态。 李陵低头看自己的鞋尖,任立政四处张望假装欣赏风景。 公孙敬声背着手看槐树树干上的蚂蚁,韩延年干脆闭上眼睛,像是在冥想,又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侍从进去通报已经有一阵子了。 “怎么还没出来?” 修成子仲本就没有耐心,等了会儿就忍不住抱怨起来。 苏武没有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目光中带着‘你急什么’的意味。 修成子仲被这一眼看得更不耐烦了。 “我们这么多人等着,她倒好——” “修成兄。”韩延年温声道:“女子梳妆打扮总是需要时间的。” 修成子仲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找不出话来。 他娘和他姐姐,确实每次出门前都得打扮好长时间。 他“啧”了一声,不情不愿地又等起来。 气氛再度沉默。 这种沉默很奇怪,不是彼此陌生的那种尴尬,而是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敌意。 明明过来之前,好几人都不太乐意,但在知道除自己外还有五个对手时,那种不情愿突然就变成了胜负欲。 70-80 第71章 在下苏武 明献君 明献君可只有一个。 最后有可能得到青睐的那个, 必然是胜利者! 每个人都在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见了明献君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同时又都在偷偷观察其他人的反应,生怕自己表现得太过热切或太过冷淡。 “来了。”任立政忽然轻声提醒。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看向连廊的方向。 日光下, 一抹石榴般的红色最先进入众人的视线里。 逆光看不清面容, 只能看清女子身形高挑, 身上衣裙不似大汉女子常见的曲裾,而是一套没人见过但更利落洒脱的穿着。 上身是红色的立领对襟衫, 底下则接了件前后不破褶、两侧有着细密褶裥的墨色马面裙。 随着走动, 褶里藏着的纹样像是活过来一样, 时而被裙褶掩住, 时而又露出来。 腰身被腰带收得很细, 恰到好处地勾勒出独属于女子的曲线。 但很奇怪的,这并不会让人感觉她柔弱无骨,反而因为她大开大合的走路姿势,她的身体也给人一种很有力量的感觉。 六个人的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就像猎物突然听见了猎人的脚步声。 他们竟然有点被这女子身上的气质给震撼到了。 在丝毫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 六人不自觉地站直身体, 像等待将军检阅的士兵。 走进院里,楚凝霜的视线一一扫过他们,脸上露出一个淡笑。 “诸位久等。”她行了一礼,声音带着歉意,“方才在后院整理文书, 不知有客远来, 失礼了。” “冒昧叨扰,明献君勿怪。” 苏武率先还礼,动作规规矩矩。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立刻拱手还礼。 修成子仲的视线在楚凝霜脸上转了一圈, 心里飞快得出一个结论。 比他想象得好看……不!好看太多了! 五官是一种精雕细琢的精致,皮肤白皙透粉,唇色红润。 他忽然就觉得,这一趟来对了,就是对手有点多,但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作为皇帝的外甥,除了稍微忌惮点公孙敬声背后可能站着的霍去病外,其他几个他还真没带放进眼里的。 楚凝霜做了个“请”的手势,率先往正堂里走。 “别在院子里站着了,进来说话吧。” 顿了顿,她补了一句:“我初来长安,认识的人不多,烦请诸位等会儿自报一下家门。” 六人脚步一顿,这才意识到方才行礼的时候都忘了做自我介绍。 不过……这完全是苏武的错嘛,谁让他第一个带头却没起到带头作用呢。 顶着五人投来的视线,苏武满脑袋问号。 这——这能怪我吗?我当时被美貌迷了眼,你们冷静你们起头做介绍啊。 六个人的眉眼官司在进入正堂后暂时结束。 蜜水清甜的香气将方才院中那股莫名的气氛冲淡许多。 楚凝霜在主位坐下,看向下方站着的六人,模样确实俊朗,年龄也的确合适。 果然能被皇帝夸‘长得不错’的人,外形质量都挺高的,就是不知道品性如何。 六人都默契地没有立刻坐下。 这次最先行礼的是李陵。 少年身量颀长、肩背宽厚,穿一件鸦青色的直裾袍,一看就是个常年习武的人。 “在下李陵,见过明献君。” 李陵身后一人紧跟着抱拳行礼,声音沉稳干脆。 “在下韩延年,见过明献君。” “在下任立政,见过明献君。” 任立政穿一件玄色短褐,下颌方正,是那种看着就让人很有安全感的长相。 啧啧,都是历史上的名人啊。 楚凝霜对他们笑笑,又看向另外三位——其中两人单看穿着打扮,就让她脑海中浮现两个字‘纨绔’。 纨绔原指古代富贵人家子弟所穿的细绢制成的裤子,自汉代起成为标识阶级属性的文化符号,借指生活奢华的富家子弟。 明清时期则进一步泛化为奢华享乐群体的代称,到了现代,更是一个相当负面的词汇。 “在下修成子仲,阿母是修成君金俗。” 今天一大早,修成子仲就被金俗从被窝里薅起来,被几个侍女围着好好打扮了一番。 他穿一身绛紫色锦袍,腰间佩着一长串成色极好的组佩,从头到脚写满了“富贵”二字。 都说外甥像舅,修成子仲的眉眼之间的确有几分刘彻的影子,笑起来时自带几分轻佻和张扬,显然对自己‘陛下外甥’的身份十分自信。 若是以往,当他爆出自己的母亲是修成君的时候,不管是谁都会露出惊讶的表情,对他礼让三分。 但今日,这屡试不爽的一招却猝不及防地失效了。 楚凝霜没有改变态度,只是像方才对李陵他们一样对他笑着点点头,然后又看向下一个人。 修成子仲惊呆了,好好好,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力! 他气呼呼地坐下,在心里给楚凝霜记了一笔。 她竟然真的对他的身份毫不在意! 修成子仲不死心地瞪着她,企图找到丝毫伪装的证据。 她的脸太漂亮了,那是一种会让人感到惊叹、毫无瑕疵的好看。 就像一株开在雪地里的红梅,哪怕只是不争不抢地立在那,可不管谁从旁边经过,视线都会不受控地被掠夺。 她肯定是初来长安,根本不知道修成君意味着什么吧。 看着看着,和刘彻一样颜控的修成子仲给楚凝霜的‘失礼’找到了合适的理由。 可惜了,这要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子,他看上以后随意就能下手。 但明献君……不看血缘的话,和他母亲修成君是一个等级的。 修成子仲就算再混也知道分寸。 明献君如今正得圣宠,他可不能使什么强取豪夺的手段。 “在下公孙敬声,是代表兄来见过明献君的。” 下一位介绍的公子是在座六人里长得最好看的那个。 卫家的基因真的相当不错,不管是卫子夫、卫青还是霍去病,都长得好看。 霍去病和卫青还晒得比较黑。 公孙敬声就真的是那种唇红齿白,面若冠玉的美少男了。 也难怪未来的阳石公主会愿意冒着风险和他私通。 楚凝霜明知故问道:“你表兄是…” “表兄霍去病。” 公孙敬声骄傲地扬起下巴。 楚凝霜面上笑容不变。 “原来如此。”她又看向最后一人。 此人面容清俊、眉目疏朗,一双眼睛清正明亮,看着就像是家教极好的样子。 他拱手行礼道:“在下苏武,久闻明献君大名,今日得见…” 对方之后的话,楚凝霜已经听不见了。 她微微坐直了身体,给予这位民族英雄本能的尊敬。 苏武啊……这竟然是苏武! 历史上那个出使匈奴,被扣押十九年不改其节的苏武! 她微微变化的态度被正观察她反应的几人看在眼里。 五人视线不由落在苏武身上,默契地透露出同一个信息。 什么情况,怎么回事?难不成你和明献君有什么私交? 公孙敬声更是在心里敲响了警钟。 他上上下下扫了苏武好几遍,虽然看不出苏武有哪点比得过表兄,但还是把对方列为了头号劲敌。 修成子仲不服气,他搬出他娘的名头都没让楚凝霜有所动容,苏武凭什么?! 修成子仲直接开口,“明献君怎得这副反应,可是早就认识苏兄了?” 苏武同样满头问号,困惑望向楚凝霜。 他确定以及肯定,他们之前从未见过。 楚凝霜淡淡一笑,知道自己的态度变化确实有些明显。 但她有什么办法,这可是苏武啊! 《苏武牧羊》的故事几乎可以说是后世流传最广的历史故事之一。 事实上如今在座的六人,都在史书里留下过自己的名字。 修成子仲在《史记·外戚世家》中的记载为“骄恣,陵折吏民,皆患苦之”,总之就是一个骄横跋扈、仗势欺人的外戚子弟。 公孙敬声则是巫蛊之祸的开端,也是个生活骄奢,不奉法度的外戚子弟,跟修成子仲半斤八两。 剩下四人……怎么说呢,关系有些复杂。 若按时间线来排的话,先是天汉元年(前100年),武帝派苏武等百余人出使匈奴。 其副将张胜卷入匈奴谋反一事,谋反失败后,张胜告知苏武实情。 苏武为了不屈节辱命,两次想要自杀,后都被救,宁愿被囚禁着嚼雪吃毡毛,也不肯投降。 后来匈奴将苏武迁至北海让他放公羊,说等公羊生小羊才可归汉。 之后是天汉二年(前99年),李陵和韩延年率领五千步兵,遭遇匈奴三万多骑兵。 结果显而易见,五千步兵怎么可能打得过三万骑兵。 李陵且战且退,后与韩延年率领十多名壮士一同突围。 韩延年战死殉国,李陵却最终投降匈奴,成为右校王。 后李陵前往北海充当匈奴说客,希望说服放羊的苏武为匈奴效力。 但苏武没有屈服,还在得知武帝死后大哭吐血,每天早晚哭吊数月之久。 再后来汉昭帝即位,派李陵好友任立政出使匈奴,试图劝降李陵归汉。 李陵因恐再受辱而拒绝归汉,任立政无功而返。 第72章 争取把凝霜留在大汉 在心里 在心里过了一遍在座六人的史书记载, 楚凝霜很随意地解释道:“修成侍中误会了,我只是见大家介绍得差不多后,想准备聊正事了而已。” 这话要是苏武问的, 楚凝霜高低得再解释两句, 把他供起来也未尝不可。 但这是修成子仲问的, 因为和苏武有关她才勉强解释一下,至于他们信不信就不关她的事了。 “几位侍中应当都是接到陛下诏令来这里协助我的, 没错吧?” “还请明献君吩咐。”韩延年客气问。 “不知明献君需要我们做什么?” “我这人呢, 凡事都喜欢有话直说, 所以在正式做事前, 我想先和你们说清楚一件事。” 没有给六人反应的时间, 楚凝霜直白说道:“我知道,在很多人眼里,把我娶进家门或许很有价值…” 六人的脸色都变了变,有点诧异地听着楚凝霜的下文。 话题这么快就来到谈婚论嫁的内容上了吗? 他们可是第一次见面的外男,怎么能就这么直接地和他们讨论起来了啊! 然而更让他们惊讶的还在后面。 “我自小生活在师门里, 师长们希望我能找一个未来不会纳妾的男子成婚。” 楚凝霜无意改变古代权贵子弟的纳妾观念。 这本质上是一套维护宗法秩序的社会制度, 想要改变它,就是和天下权贵为敌。 她能做的,就是从最开始便说清楚一切。 她不喜欢钓着别人的感情,给别人虚假的希望,让别人为自己奉献和牺牲。 早点说开说清楚, 能为以后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如果你们未来想纳妾自由、逛娼馆自由的话, 还是尽早放弃我,另找别的女郎吧。” 望着他们神情各异的脸,楚凝霜笑着补上一句。 “当然,可能你们真的只是奉诏来做事的, 是我想太多自己误会了,但我觉得,不管误不误会,有些事情还是要提早说清楚比较好,免得浪费彼此的时间。” “诸位觉得呢?” 没有人回答。 六人都需要花点时间才能反应过来。 不逛娼馆这点,几人都是能理解的。 家族长辈对这一块也管得比较严,毕竟传出去名声不太好。 你一个大族的公子,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何必自降身份去鱼龙混杂的娼馆玩乐。 但禁止纳妾这点,就让人很难理解和接受了。 “明献君果然坦诚,苏某佩服。” 苏武最先回过神来,出声一笑。 修成子仲晃着腰间的组佩,声音拖长,带着不解和嘲讽。 “明献君要求如此严苛,就不怕日后嫁不出去?” “这就不劳修成侍中费心了,我有自信能交得起未婚的算赋钱。”楚凝霜冲他笑了下,像是没听懂他话里的嘲讽。 “如果诸位只是抱着和我成亲的目的而来,那现在就可以走了,我会和陛下说明情况,他…” 她话还没说完,修成子仲就站了起来,拍拍衣服,大摇大摆地往外走。 “可惜了,在下还是更喜欢被莺莺燕燕环绕的滋味,看来是注定和明献君无缘了…”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回头嘲讽道:“对了,祝明献君早日找到一个既配得上你、又甘心被你绑住手脚的男人,可别等到人老珠黄,才后悔今日把话说得太满。” “明献君…呃,在下也先告辞了。”公孙敬声也噌地一下跳起来。 想说点什么吧,又感觉修成子仲已经把话说得很难听了,他一时想不到更难听的,索性什么都不说了,直接告辞离开。 “两位慢走。” 楚凝霜看了眼角落的庞管事。 后者点头,快步出去代为送行。 “修成兄…和公孙兄,一直都是如此,明献君不要放在心上。” 韩延年替修成子仲和公孙敬声解释一句。 不是和他们的关系有多好,而是担心楚凝霜面上会挂不住。 楚凝霜笑了笑,一点也不在意。 “没事,这本就是我的意思,提前把话说清楚,这样谁也不会耽误谁。” 四人神情各异地点头,看向她的目光都带着点佩服。 不是所有人都有魄力在外人面前,坦白自己离经叛道的想法的。 这种直来直去的风格,很对武将的胃口。 抛开此前的偏见与杂念,李陵开始用一种全新的目光重新审视眼前的女子。 “好了,现在话已经说开了,诸位放在心上也好,转头忘了也罢,都是诸位的自由。” 楚凝霜双手一拍,不靠谱的纨绔走了,留下的四人都属于是有能力的,“既然四位决定留下,那我们就开始聊正事吧!” * “舅舅——!舅母——!” 大将军府。 还未等侍从通报,一个穿着葱绿色锦袍的少年就一阵风般窜进后院,惊飞了树冠中休憩的数只鸟雀。 平阳公主正坐在微微摇晃的躺椅上晒太阳,听到声音睁开眼睛,蹙眉看向毛躁跑过来的公孙敬声。 公孙敬声是卫青和卫子夫的姐姐卫君孺所生的孩子,比霍去病小上两岁。 可能是年少时遭了太多磨难,如今富贵以后,卫君孺便不想让儿子吃一丁点的苦头。 结果可想而知,公孙敬声被宠成了混世小魔王。 在不知道历史走向的情况下,平阳觉得这么宠着也没什么问题,毕竟比敬声还娇奢顽劣的权贵子弟大有人在。 但知道了历史走向后,平阳、卫青和卫子夫便明白,再让卫君孺这么宠下去,公孙敬声迟早完蛋! 未来的他竟然连军饷都敢贪,还和公主通奸,引发了巫蛊之祸! 要不是去病揍得太快,平阳都想亲手把公孙敬声揍一顿了。 “你舅舅去军营了。”平阳询问。 “不是让你去明献君府帮忙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公孙敬声是不带歇跑回来的,闻言一边喘气一边摆手。 “舅母……不是,明献君说…呼……她说自己不嫁会纳妾的男人!” 平阳皱眉,“然后呢?” “然后我就跑回来了啊!表兄怎么可能娶那样的女人。” 公孙敬声终于喘匀了气,不明白舅母的脸色为何会逐渐变黑,再变黑。 他有点害怕地缩缩脖子,努力解释自己不是偷懒不想帮忙。 “舅母,我看明献君说那话的时候可认真了,应当不是在开玩笑,所以我就赶快回来给你们报信了!” 平阳闭了闭眼,只感觉眼前一黑,有点喘不上气来。 “你——”她都不知道该怎么教训这孩子了。 要说他错了吧,他不明真相也算不上错。 但一想到他未来的所作所为,平阳就气不打一处来。 忍了忍,平阳问道:“其他侍中都有谁?” 公孙敬声连忙把那几人的身份都说了一遍。 “不过修成子仲已经走了,剩下四个……反正我走的时候他们还没走。” 平阳叹了口气,摆摆手,“行了,既然已经离开,那你再回去也没用了。” 她补充一句,“今日之事不要外传,若是被我听到什么不该听的,你就等着你舅舅去揍你吧。” “知道了知道了!”公孙敬声匆匆地跑了。 他属于是被舅舅叫去明献君府的,没有陛下诏令,就算中途离开也不需要承担什么罪责。 平阳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希望这真是敬声自己想回来的,而不是凝霜有意想疏远卫家。 她是懒得管公孙敬声了。 比起对方,更让她在意的是自己的儿子曹襄。 史书记载,曹襄九年后就去世了,死的时候甚至不到三十岁。 史书上也没记载他的死亡原因,可能的结果就是像他父亲曹寿一样因病去世。 想到此,平阳放在肚子上的指尖痛苦地颤了颤。 她只有曹襄这一个孩子啊…… 即便卫青与前妻有三个儿子,她也愿意视若己出,但卫伉他们终究不是自己的亲骨肉。 嫁给卫青这么多年,她的肚子始终没什么动静。 她不是没找过太医,也不是没喝过药,但孩子就是不来。 九年之后,凝霜还会待在大汉吗?能有救治襄儿的办法吗? 平阳心里乱糟糟的,深吸口气后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去病啊去病,谁让襄儿已经和当利有婚约了呢,舅母身边唯一还合适的就只有你了! 为了自己的儿子,她一定要争取把凝霜留在大汉! …… 离开明献君府后,修成子仲没有直接回家。 平常这个时辰,他要不就在宫里当值,要不就是和朋友一起花天酒地,好不快活。 哪至于像现在这样,白起了个大早不说,还受了一肚子的气! “该死!她算个什么东西,竟然敢拒绝我!” 马车里,修成子仲越想越气,终是忍不住大骂出声。 最让他生气的是,他甚至很难利用自己的地位和权势找回场子——至少明面上找不回来! “…公子,天香楼到了。” 侍从战战兢兢地小声提醒。 天香楼是长安城里最有名的酒楼。 楼内装潢奢华、价格昂贵、服务周到,只接待有钱有权的权贵,普通百姓哪怕靠近都会被打手驱赶。 修成子仲经常来这里。 酒楼的杂役都认识他,立刻去找了掌柜的过来亲自接待。 第73章 开始招魂吧 掌柜陪 掌柜陪着笑脸, 态度恭敬又热情无比。 “修成公子可算来了,我们楼里又新来了几个会抚琴唱曲的倡女,公子可有兴趣?” 修成子仲被掌柜捧得心情大好。 看看, 这才是他该享有的待遇。 至于明献君?呵, 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女人, 也就年轻有价值的时候能被陛下捧着。 等以后失了圣宠,还不知道会沦落成什么样子。 不过她那张脸确实长得不错。 以后要是肯跪在地上求他, 他倒也不介意纳她做个妾室。 雅间里, 修成子仲一边喝酒, 一边闭眼聆听对面倡女抚琴唱曲的声音。 雅间的门突然被打开, 几个同样衣着华贵的男子涌了进来。 “子仲兄, 受了你的邀请,我们可是马不停蹄就来了啊。” “子仲兄怎么就点了一个倡女?今日心情不好?” “哼!”修成子仲撑起身体,神色阴郁。 “废话少说,今日不醉不归,谁要是先走, 谁就是王八蛋!” 他端起酒盏, 仰头就是一大口。 几人面面相觑,这位公子竟然会被人气到这种地步。 莫不是修成君?可能也只有修成子仲的母亲敢这么做了吧。 “到底发生了什么?子仲兄快与我们说说。” “是啊,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帮子仲兄出谋划策?” 修成子仲把酒杯往地上重重一砸。 “出谋划策?你们怎么帮我出谋划策!” 琴声与歌声戛然而止。 倡女被吓到,不知所措地跪在地上请罪。 修成子仲瞥了一眼, 不知为何更生气了。 “滚!弹得什么破琴, 一点也不好听!” “是,是,公子恕罪,婢子这就滚!” 倡女忙不迭地跑出去, 找掌柜的请罪。 好在掌柜什么样的事都见过,知道这倡女是受了无妄之灾,也没责怪什么,摆摆手就让她离开了。 雅间内,几人又对视一眼,眼里都有着困惑与倒霉的意味。 早知道修成子仲的心情这么不好,他们就称事不来了。 可惜他们没能力未卜先知。 既然来了,那就只能硬着头皮去哄这位爷了。 “子仲兄莫气。”一人上前,重新给修成子仲倒了杯酒。 “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敢招惹您啊?您可是陛下的外甥。” 平时修成子仲对‘陛下外甥’的身份可是自得得很。 如今提出来,也的确让修成子仲阴沉的表情缓和了几分。 “你们——知道明献君吧?” 修成子仲看向几人,脸上露出一个满怀恶意的笑容。 * “陛下,少翁先生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内侍禀告这话的时候,刘彻正在看一卷竹简。 看到高兴处,他不由笑了笑,幸灾乐祸道:“董仲舒啊董仲舒,你也有今天。” 作为当世有名的大儒,董仲舒便是那个提议刘彻‘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儒者。 刘彻虽然接受了他的提议,却并未如他人预想那般重用于他。 在著名的‘天人三策’之后,刘彻便把董仲舒派去江都易王刘非那里当了国相。 一来是让董仲舒去教化怀有异心的诸侯王,二来嘛……刘彻不太喜欢董仲舒这个人的性格。 董仲舒曾坦言:“正其义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 这种不计功利、纯粹追求道义的价值观,在崇尚权术与功利的刘彻眼里是不切实际的。 而且相比于善于迎合的公孙弘,董仲舒不仅想用儒家的道德思想来约束和改造现实,还希望借助“天人感应”的思想来约束他这个皇帝。 就比如建元6年(前135年),长陵高园殿、辽东高庙发生了两起大火。 董仲舒就想利用这两场火灾宣传天人感应,把火灾的责任扣到他这个皇帝头上来。 正巧当时主父偃到董仲舒家做客。 看见董仲舒的奏章草稿后,主父偃把它偷走交到了刘彻手里。 刘彻气炸了,决定将董仲舒斩首,后又因为董仲舒的才华和其在儒家中的地位,最后只是罢免了对方的国相之位。 被免官后,董仲舒教了十年的书,又在两年前——元朔四年(前125年),被公孙弘推荐为胶西王刘端的国相。 刘彻原以为,以董仲舒的清高脾气,这辈子都不会主动给他服软,没想到今日竟收到了董仲舒的来信。 在信里,董仲舒并未明说自己知道错了或者如何。 他只是以诚恳的态度,希望刘彻能允许他来一趟长安,让他见见那位在朝堂上说出‘为天地立心’之言的明献君一面。 原来是这么回事。 刘彻一想就明白了。 朝堂上有不少人都是董仲舒的好友,会写信把朝堂上发生的事情告诉对方再正常不过。 那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话,不管是谁听了都觉振聋发聩。 在看到友人信中所写的这番话时,正在胶西国提心吊胆,唯恐遭遇不测的董仲舒只感觉一道惊雷劈开了脑海中的混沌。 他拿着手中的竹简,把那四句话看了一遍又一遍,眼泪不受控制地唰唰往下淌。 “吾道不孤!吾道不孤啊!” 董仲舒又哭又笑,把国相府内服侍的侍从们都给吓了一跳。 他这些年到底都在做什么啊! 浑浑噩噩、一事无成,他甘心吗? 难道他就甘心吗?! 不!他怎么可能会甘心! 他要回去,他一定要回长安。 他要去见见那位明献君! “哼。”刘彻随手把竹简扔在案上,起身往偏殿走去。 内侍恭敬地跟在他身后,清晰听见一道充满了得意与炫耀的声音。 “想见她?想得美。” 进入偏殿,一种不同于夏日炎热气息的冷意袭来。 刘彻扬了下眉,是硝石制冰吗?还是遮挡窗户的黑布隔绝了阳光。 已经开始科学起来的刘彻很快想明白了少翁的一些把戏。 他心情好,见到少翁行礼,很是期待地一摆手。 “无需多礼——开始招魂吧。” …… 长安东市,上午的日头斜斜地挂在天上。 商铺林立,各个摊位的叫卖声与吆喝声此起彼伏。 行人纷纷向两侧避开,给一伙骑马经过的看着就不好惹的人让开道路。 “唉,可算是回长安了。”赵破奴伸了个懒腰,放下手时拍了拍身前翘起的马鞍。 “女郎拿出来的东西就是好啊,以前要是连着赶好几天的路,我累都要累死了!” “叫什么女郎,叫明献君,可别再让校尉误会了。” 高不识咧着嘴提醒,视线往前头那人的背影上瞟。 赵破奴嘴上说着“这不就是说顺嘴了嘛”,视线也同样望向前方的霍去病。 可惜注定要让看热闹的亲兵们失望了,霍去病无动于衷,像是对他们的话题完全不感兴趣一样。 赵破奴撇撇嘴,将视线转向别处。 离开长安十几天,回来后感觉哪哪都一样,又哪哪都变得不一样了。 想着,他注意到前面似乎有热闹。 “欸,你们看那边,好多人都在那围着!” 高不识随口猜道:“估计是什么杂耍吧。” “杂耍好啊,我最喜欢看杂耍了!”赵破奴微微一夹马腹,赶上前面那人。 “咳咳,校尉,前面好像出什么事了,属下去看看?” 霍去病冷冷地瞥他一眼,冻得赵破奴打了个哆嗦,突然清醒过来。 要遭!他方才还和高不识开过校尉的玩笑… 赵破奴运转脑子的速度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快过。 他迅速地、果断地、毫不犹豫地换了副严肃的面孔。 “校尉,属下多嘴!回军营后定自领十军棍!” “十军棍?”霍去病重复一边。 赵破奴立刻道:“十五军棍!” “好,十五军棍,这是你自己说的。” 霍去病冷着脸加码,“再加全甲十里,跑不完不许吃饭休息。” “啊?”赵破奴感觉自己天塌了。 霍去病:“全甲十五里,高不识,你也跟他一起跑,少一步都不行!” “是!”高不识绷着脸应下。 这就是调侃校尉要付出的代价啊。 嘿嘿,下次还敢! 一行人继续往前,很快从围拢的人群旁经过。 垂头丧气的赵破奴抬头看了眼,想知道‘害’自己沦落至此的陷阱里到底有什么。 高头大马,他的视线轻而易举越过人墙,看清了里面的情景。 赵破奴愣了下,突然倒吸一口凉气。 “校尉!女——是明献君啊!” “赵破奴!”霍去病厉声回头。 他是真的生气了,“你有完没完!” 赵破奴指着人群,恨不能在脸上写下‘真诚’二字。 “不是啊校尉,是真的!” 人群围了好几层,大多是些看热闹的普通百姓。 里面有一个木制的小摊车。 摊前站着两名女子,女子身后还跟着两个侍卫。 此时此刻,身穿一件花青色窄袖襦裙的楚凝霜低着头,十指翻飞,专注地摆弄着什么东西。 侍女站在她旁边,双手绞在一起,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 观察到校尉的神情稍有缓和,赵破奴大松一口气。 呼……还好还好,他的小命应该是保住了。 “校尉,明献君似乎遇上麻烦了。” 高不识压低的声音里满是担忧。 第74章 墨家出品 霍去病 霍去病知道高不识是什么心思。 他没搭理, 却是直接翻身下马,把手里的缰绳扔给高不识,动作干净利落。 “你们先回府。”说完, 他便朝人群走去。 步子不快, 衣袍在身后轻轻拂动。 赵破奴看着他的背影, 意味深长地“啧啧”两声。 “怪不得你姓高呢,高不识, 还得是你有手段。” 高不识轻哼一声, “过奖过奖。” 好歹他曾经也是个匈奴小王, 还自学了汉话汉字, 脑子肯定是没问题的。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怕留在这看太久热闹被校尉记仇, 众人很快便离开,回冠军侯府等后续消息。 霍去病没有立刻挤进入群。 他站在最外面,听了会儿旁边百姓的惊叹。 “哎哟,真快啊。” “你看清没有,她解开几个环了?” “不知道, 刚才好像就解开七个了。” 解开?环? 霍去病心里有了猜测。 莫非是九连环? 那东西他还真玩过。 小时候住在未央宫里, 有几个权贵家的小孩拿来那东西刁难他。 他很简单粗暴地把它砸坏了。 后来姨母听说了这事,给他买了一个九连环让他随便玩。 霍去病自然不会再砸坏它,但也没有解开它。 ……那玩意真的是人类能解开的吗? “让一让。” 抬手拨开人群,霍去病走进圈内。 被挤开的百姓本想骂来着,但看霍去病一身锦衣又身形高大, 便迅速闭嘴往旁边让开位置。 环扣被拨弄得发出清脆的声响。 楚凝霜目光专注, 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解九连环上。 历史记载,连环的出现最早可追溯到战国时期。 但九连环的发明者却始终存在异议。 一说最晚发明于西汉,因为西汉卓文君的信里就有‘九连环从中折断’的内容。 二说发明于三国时期,是诸葛亮为排遣妻子寂寞而发明的。 不过现在看来, 应该是第一种说法对了。 最后一个环扣在指尖转了一圈,轻轻一拉。 九只连在一起的环向下一坠,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春雨惊呼一声,激动得连跳好几下。 “解开了!大家真的解开了!” “真解开了?” “太厉害了!” “愿赌服输!愿赌服输!” 周围人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叫好声。 更有好事者嚷嚷着要让摊主遵守承诺。 楚凝霜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稍显得意的笑容,看向对面站着的年轻摊主。 “愿赌服输了。”笑意从眼底溢出来,比天上的太阳还要明亮热烈几分。 对面抱着手臂、姿态闲适的年轻摊主愣了下,随即也跟着露出一个笑容,满眼都是欣赏。 “行啊,愿赌服输。”他向周围起哄的百姓一拱手,大方示意。 “我这摊上所有的东西,女郎喜欢哪个就拿哪个便是。” 摊位上除了九连环、鲁班锁外,还有很多内部有小机关可以自己走路的木雕动物玩具。 从摆摊的第一天开始,摊主就表示‘只要有人能解开九连环或鲁班锁,就可以免费拿走摊上的一件木雕玩具’。 但数月以来,还从没有人能成功占到这个便宜。 尝试几次后,大人们都放弃了。 会来这个摊上解九连环和鲁班锁的,就只剩下一些没钱又想要玩具的小孩了。 摊主也不在意,只要孩子们不争不抢,哪怕在摊前站上一整天也无所谓。 楚凝霜会知道这个摊子的存在,还是庄子里雇佣的那几个小孩说的。 在他们眼里,楚凝霜是无所不能的神仙。 因此和她熟悉了以后,他们就变成了一群小话痨,什么事情都能和她唠一唠。 楚凝霜之前还挺忙的,也没太在意这样一个卖木雕的摊子。 现在有了四位侍中的帮忙,她自己倒是清闲很多。 但不知是不是福祸相依,清闲没几天,她就来了月事。 好在月事到来前是有预兆的,胸痛腰酸,楚凝霜提早穿了月事带,倒没有在来的时候弄脏漂亮衣服。 饶是如此,她那几天的心情依旧很差。 隐隐的不适感和粗糙简陋的月事带让她几乎想要毁灭世界,尤其是晚上,习惯了安睡裤的她很难睡个好觉。 昨日月事终于回去了,她洗了个酣畅淋漓的澡,睡了个好觉。 今天换了身漂亮衣服后,便当即决定出来逛逛。 逛着逛着,几个小孩从身边跑过,好像在玩什么游戏,欢笑声不断。 她突然就被触动了一下,想起庄子里那五个认真干活的孩子,便决定找找那个木雕摊子在哪,给他们一人买个木雕,就当这些天努力工作的奖赏。 没想到那木雕摊子还挺出名的。 侍从随便找了个摊贩询问,就得到了木雕摊的确切位置。 楚凝霜走到摊前,突然愣了下,抬手捏住那块被风吹动的招牌——墨家出品,童叟无欺! 墨家! 她方才果然没看错。 楚凝霜稍感诧异地望向摊主。 这——她会有这么好的运气吗,竟然逛个东市都能心想事成? 摊主是个年轻男子,穿一件石青色的布衣,脸上带着与其他摊贩无异的热情笑容。 “女郎随便看,我这儿的木雕价格公道,童叟无欺!您若是能解开九连环或是鲁班锁,还能免费挑一件木雕呢。” 楚凝霜松开手,这才低头看向摊上的木雕。 那些木雕很精致,有可以摇动脑袋和尾巴的小狗,也有放在斜坡上可以自动前进的小马小牛。 “摊主。”楚凝霜随手拿起一个木雕,故作淡定地询问。 “我看你这招牌上写着墨家出品,莫非……你是传说中的墨家弟子?” 她的心脏扑通直跳,想让自己不要抱有太大期待,又不断祈祷对方真是她想的那个墨家,而不是盗用墨家名头招摇撞骗的骗子。 摊主被她直勾勾的视线看得愣了愣,有些仓惶地低下头,伸手拿起摊上的九连环,向她递来。 “是或不是,就看女郎能否解开这九连环了。” * 把已经解开的九连环放到摊上,楚凝霜随手拿起摊上的木雕小马。 “我就拿这个好了。”说着,她举起手中的小马向周围百姓展示,表明摊主的确信守承诺。 但就在看向人群的时候,她的视线突然被一道身影吸引。 那人穿一件玄色深衣,身量颀长,腰间系着革带,没有任何多余的配饰,却如同鹤立鸡群般,分外引人注目。 日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年轻的面容照得清清楚楚。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整个人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没有出鞘,却已经让人感觉到了那股冷意。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楚凝霜微微愣了一下。 怎么回事?好像有点眼熟…… 不!等等,何止是眼熟,那不就是冠军侯嘛! 啊啊啊啊,救命啊——猝不及防的心动变成了彻底的心死。 她勉强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冲冠军侯点了点头,随后立即收回视线。 好险好险,还以为在古代遇到男模了,结果是冠军侯,真是倒霉! 果然人就应该封心锁爱,闲得没事犯什么花痴啊! 楚凝霜心里懊恼想着,随手又挑了摊上的五个木雕,询问摊主价格。 “就这五个吧,多少钱?” 摊主也没和她客气,张开一只手。 “50钱。” 一个木雕10钱,两个加起来就差不多够一个孩子的一年口赋钱,感觉还挺贵的。 楚凝霜示意春雨给钱。 春雨拿出钱袋,刚数好钱准备拿给摊主时,忽然旁边伸来另一只手,率先将钱递给摊主。 “我来付吧。” 霍去病不知何时过来的,站在摊前和楚凝霜保持了恰当的距离。 楚凝霜愣了下,刚想推辞,便听霍去病补上一句。 “之前的事,多谢你了。” 原来是谢礼。 楚凝霜了然,知道霍去病指的是什么事,便示意春雨把钱收回去。 “一个小忙而已,冠军侯不必在意。” “冠军侯?”摊主愣了愣,诧异地看了眼霍去病,又再度看向楚凝霜。 冠军侯的大名谁人不知,他没想到的是,那样一位大人物竟然会出现在这,还主动帮人付钱。 楚凝霜:“我之前的问题,摊主可愿回答了?” 霍去病的目光微微一凝,偏头打量起对面年轻的摊主。 黑沉沉又冷飕飕的视线让摊主倍感压力。 他扯了扯嘴角,仍是硬着头皮扬起一个笑容,恭敬拱手。 “墨家弟子邓光,见过明献君。” 楚凝霜愣了下,声音里带出几分意味深长。 “你早就认出我了?” “长安城里,能像明献君这么漂亮的女子可没有几个…”顶着冠军侯越发带有压迫感的视线,邓光果断跳过恭维的部分,直接步入正题。 “实不相瞒,在听说明献君制造了新式马具,改良过风箱后,我们墨家就一直在关注着明献君了。” “……原来如此。” 楚凝霜就觉得她的运气不可能这么好。 原来墨家早就盯上她了。 了然地笑笑,楚凝霜半开玩笑问,“你会在这摆摊,应当不是想学姜太公愿者上钩吧?” 邓光:“那倒不是,明献君能来我也很意外。” 第75章 现在可以松手了 解开九 解开九连环之后, 大部分看热闹的人就散了。 只有一小部分闲得没事干的,还站在原地看这里的热闹。 楚凝霜不想成为热闹的一部分,便对邓光道:“如果摊主方便的话, 我想和你聊一聊, 去前面酒楼或者到我府上都可以。” “明献君邀请, 邓某莫敢不从。” 邓光爽快应下,“明献君稍等, 在下把摊子收起来。” 说完, 他高高兴兴地收拾摊子去了。 “还不能确定他就是墨家弟子。”霍去病皱眉提醒。 “人心隔肚皮, 明献君可不要什么人都往家里请。” 邓光能听见, 闻言哼了一声, 但没有为自己解释什么。 他不需要冠军侯的信任,只要楚凝霜相信他的身份就够了。 “多谢冠军侯提醒,招待摊主的时候,我会让侍卫在旁边守着的。” 楚凝霜暂时是相信邓光的。 她如今也只有邓光这一条和墨家有关的线索,不管是不是, 总得死马当活马医一下才行。 一旁候着的赵库, 张四声连忙上前一步,表示会好好保护大家的安全,让冠军侯放心。 霍去病看了他们一眼,没再说什么。 楚凝霜看他一身风尘仆仆的样子,开口询问。 “冠军侯可是刚从外面回来?” “嗯。” “事情办完了?” “嗯。” “……好, 那就好。” 楚凝霜原本还想多了解点冠军侯去邯郸的经过的, 但听对方简洁至极的回答,她便识趣没有再问。 “在你找到我的第二天,我就自作主张把这事告诉了陛下,你…如果觉得有必要的话, 可以去找一下陛下。” 没等霍去病回答,她一股脑把需要让冠军侯了解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工坊建好,方士那边的事也都解决完了,冠军侯有空的话可以去看看。” 除此之外,应该就没有别的事了。 楚凝霜不想再耽误对方的时间。 “就是这样,我没有其它要说的事了。” 她识趣道:“旅途劳累,冠军侯早点回去休息吧。” 说话间,邓光已经快速地收拾好了摊子。 楚凝霜招呼道:“走吧,我们——” 话没说完,一只手横过来,恰到好处地拦在她身前。 楚凝霜脚步一顿,话卡在喉咙里,低头看了眼那只拦在身前的手臂。 玄色的衣袖上还沾着路上的尘土,袖口处露出一点骨节分明的手腕,虎口有一道狰狞的疤。 看着那道疤愣了愣,楚凝霜这才抬起头,看向手臂的主人。 霍去病低头看着她,神情倒是和方才没什么两样。 东市的喧嚣仿佛被什么力量隔绝在了几步之外。 行人来来往往,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可这个时候,那些声音都变得很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屏障。 赵库和张四声对视一眼。 要上去拦一下吗? 冠军侯应该不算歹人吧? 楚凝霜困惑问。 “冠军侯还有事?” 霍去病把手背回身后,视线也紧跟着移向别处。 “你想和我说的,就是这些?” “嗯,算是吧。” 她倒是想问更多,但也得霍去病自己乐意才行。 从方才惜字如金的回答看,霍去病明显是不乐意的。 楚凝霜不想强人所难,也没有强烈到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好奇心。 霍去病有点失望地皱眉。 “那我重新回答。” “……什么?” “江充的事,我已经办完了。” 霍去病重新开始讲,全然没有方才冷淡话少的样子。 “抵达邯郸后,我花了几天时间调查江充的事……” 楚凝霜愣了几秒,见霍去病突然往前走,下意识便跟上。 霍去病声音不高,这种事确实也不好大喊声张。 楚凝霜听着听着,不知不觉离他越来越近。 呼吸之间,霍去病能闻到她衣服上熏香的味道。 他偏头看向她,唇角微微上扬,“然后,我们离开邯郸城,就回来了。” “就这样?”楚凝霜语带嫌弃地看他一眼。 她还以为这一趟会很惊险刺激呢,但在霍去病的讲述里简单地就像是新手副本一样。 霍去病的眼睛被阳光照成一种很漂亮的深琥珀色。 “事实就是如此。” “……行吧。”楚凝霜不动声色地拉开一点距离,搞不明白自己什么时候离他这么近了。 “不过,既然你能告诉我,那方才我第一次问的时候你干嘛不讲?” 沉默好一会儿后,霍去病才回答。 “……我以为你会问我些别的。” “什么问你别的?” 楚凝霜没理解。 “……没什么。” “什么啊。”楚凝霜有点烦他,有什么话不能直接点说。 她也懒得猜,往后看了看,发现春雨他们都没有跟上来。 她挥挥手,示意他们靠近,“我还有别的事,冠军侯旅途劳累,早点回去休息吧。” 霍去病:“关于墨家的事?” 楚凝霜:“是啊,那些方士只会炼丹,要想造火器,还得是墨家出马。” 霍去病:“那此事就与我有关了。” 楚凝霜:? 楚凝霜微微眯眼,若有所思地盯着霍去病看了会儿。 冠军侯不太对劲吧? 怎么感觉…他好像是在拖延离开的时间,像是有事想问又不太好意思的样子。 “你不会…!” 楚凝霜脑子里白光一闪,突然就想明白了。 也顾不得别的,她拽着霍去病的袖子往下一扯,压低声音问。 “你不会还想杀韩说、苏文他们吧?” 巫蛊之祸构陷太子的,不单单是江充,还有案道侯韩说、御史章赣和黄门苏文。 还是那句话,霍去病连李敢都敢杀,楚凝霜想不到除了皇帝外,他还有什么不敢动手的。 但不行啊!虽然江充如今只是个小角色,但以后的案道侯韩说,如今也是被封侯的龙頟侯了。 只是后来因为助祭金成色不足,这才被免了龙頟侯的爵位,后又因抗击东越有功,封为了案道侯。 这要是把龙頟侯也杀了…… 楚凝霜倒吸一口凉气,拽着霍去病袖子的手更紧了几分。 生怕现在一松手,霍去病下一秒就从龙頟侯府的墙头翻过去了。 大哥,你真是我亲大哥了! 楚凝霜现在就是后悔,相当后悔把巫蛊之祸的事说得那么详细。 “韩说他们和江充不一样,他们现在已经是朝臣了,你千万别冲动啊!” 霍去病配合地弯着腰,耳朵微微有些发痒。 听楚凝霜说完,他原本还被她突然亲近的动作惊到的心情变得无奈起来。 他只是……有一点点想和楚凝霜多待一会儿。 但楚凝霜一直在赶他走,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名正言顺地待下去。 他以为自己回来后,楚凝霜好歹会关心他两句,比如问问他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喝脏水之类的。 但楚凝霜问的问题,没一个他爱听的。 感觉她也没有很关心他会不会死啊… 霍去病嘴角撇了撇,很像是突然笑了一下。 楚凝霜心里的警钟敲得更响了,另一只手也握住了霍去病的手臂。 “霍去病,我跟你说正经的,你千万别冲动啊!” 感觉自己被握住的手臂有点发麻,霍去病心里那点郁气立刻就散去了。 以前都是霍校尉、冠军侯的叫,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见楚凝霜叫他的名字。 霍去病故意道:“冲动点有什么不好的。” “他们那种人,迟早会犯错,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楚凝霜盯着他的眼睛,“冲动一次就够了。” 霍去病真的很想问问,在楚凝霜印象里,他很像是那种会无脑冲动的人吗? 那个司马迁到底是怎么写他的? 霍去病此前和司马谈的儿子毫无交集,未来他死得又早,应该也不会和对方交恶。 霍去病想不明白自己是如何得罪的司马迁。 听说对方正在外游历,等回来长安,他绝对要去会会对方。 心里盘算着要把司马迁揍一顿的事,霍去病看着楚凝霜眼里自己的倒影,最后只是轻声笑了下。 “我知道。”他移开目光,视线划过楚凝霜的鼻尖和嘴唇,望向别处。 “现在可以松手了?”他抬起被紧抓住的手臂。 楚凝霜心里松了口气,在松开双手的同时,退后几步表示歉意。 “失礼了,我方才有点冲动,冒犯了冠军侯。” 霍去病看着她和自己拉远的距离。 “无妨。”他补充道:“别想太多,我的确是想见识一下墨家的。” 楚凝霜:“嗯嗯,应该的。” 负责组建火器营的人,怎么可以对火器毫无了解呢。 顶着身后侍从们八卦的视线,一行人直接回到了明献君府。 门很快开了,李二向楚凝霜行了一礼。 “大家,您可算回来了,苏侍中来了,正在正堂等您。” 说完,他才注意到后面的冠军侯,连忙又向冠军侯行礼。 “免礼。”霍去病冷着脸跨过府门,皱眉回想着李二的话, 苏侍中……他有印象的姓苏的侍中,好像只有苏建的三个儿子。 会是谁,又为什么会过来拜访? 霍去病目不斜视,只用余光看了眼楚凝霜的反应。 楚凝霜一脸寻常,嘴角甚至还挂着淡淡的笑意,像是完全不意外会有侍中来拜访她一样。 他不过是离开长安城十几天而已吧? 怎么感觉发生了很多不得了的大事呢! 第76章 不如冠军侯先说 坐在正 坐在正堂里等了没一会儿, 苏武就听到从外面传来的脚步声。 他放下茶盏,快速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脸上带笑望向门外。 门外阳光正好, 几道身影迅速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为首的正是穿一身花青色襦裙的明献君, 黑发银簪, 美得出奇。 明献君身后…… 苏武笑容一顿,有点惊讶地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 最终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去病, 你怎么来了?” 苏武露出一个惊喜的笑容, 随即又向楚凝霜行礼, “见过明献君。” 楚凝霜看看两人,“你们…” 她本想问‘你们认识?’,又觉得这问题很蠢。 这两人好像年纪差不多,都当侍中的话肯定是认识的。 不过……该怎么说呢? 楚凝霜其实有点割裂感。 苏武在历史里的形象是个饱经风霜的老头子,霍去病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她总有种他们俩是两个时代的人的感觉, 但在现实里, 两人不仅同龄,甚至还是关系不错的朋友。 她突然想到,历史上霍去病死的时候,苏武是不是也参加过他的葬礼。 啊——不能想下去了,再想就该掉小珍珠了。 “明献君, 我和去病是认识多年的好友。”苏武大咧咧地笑道, 又转向霍去病。 “我之前想约你去蹴鞠,你家管事的说你出去了,归期未定,没想到会和明献君在一起。” “我刚回长安, 碰巧有事要和明献君商议。” 霍去病上下打量这位好友。 好像是特意打扮过的,和他风尘仆仆的形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他反问,“你为何会来?” “我也有事。” 苏武笑道。 两人目光对视。 空气中带了点莫名其妙的火药味。 “咳。”楚凝霜轻咳一声,打断他们的眉眼官司。 “两位还是等会儿再叙旧吧。” “明献君先处理正事吧。” 邓光很识趣地行礼道,随后在楚凝霜的安排下,被侍从带去偏院等待。 等人都离开,苏武看向霍去病,做了个请的手势。 “不如冠军侯先说?” “我们会聊得比较久。” 霍去病简单解释。 “…哈,好吧,那就我先来。”苏武笑了声,从一旁桌上拿起一沓纸张交给楚凝霜。 “明献君,这是按照你的吩咐试制的第一批纸张,我拿了二十张过来,也写字试过,效果不错。” 楚凝霜眼睛一亮,迅速接过那沓纸查看起来。 因为缺少了日晒漂白的工序,造纸术的工期被缩短了很长时间。 后果便是这批纸的颜色很杂,由于抄纸匠新手的业务不熟练,纸张厚薄也不算均匀。 不过在某些方面,造纸术依旧算是成功了。 放在最上面的那张纸上写了‘造纸术’三个大字,边缘晕染完全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楚凝霜举起那张纸看了会儿,脸上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真好。”她看向苏武,目光明亮,“辛苦你了,苏侍中。” “这本来就是我该做的。”苏武被她的情绪感染,脸上也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明献君才是最厉害的,若不是亲眼所见,我怎么都想象不到那些树皮是如何变成纸的。” 楚凝霜摇摇头,“厉害的不是我,是师长他们。” 苏武:“是,师长和明献君都厉害。” 他从善如流的改口速度把楚凝霜逗得笑了笑。 那种轻松自然的氛围,像是两人早已认识许久。 看着这副相谈甚欢的画面,霍去病表情不变,背在身后的手却不断重复着攥紧拳头又松开的动作。 “好了,咱们还是别相互恭维了。” 笑过后,楚凝霜正色起来。 这些纸虽然能写字,但颜色太杂了,根本算不上成功。 还是得继续泡、继续晒,不能为了节约工期再省步骤了。 不过在确认造纸术的过程都没问题后,也是时候扩大生产了。 扩大生产就需要建造防漏水的大水池,该把水泥提上日程了。 楚凝霜快速在心里盘算一会儿,很快就有了后续的计划安排。 “造纸工坊目前不算太忙,不知苏侍中有没有兴趣负责点别的事情。” 苏武认真道:“愿闻其详。” “此物名为水泥,是一种比三合土更加坚固的建筑材料。”楚凝霜简单介绍了一下,在苏武带来的纸张上写下制作水泥的步骤。 “大致步骤就是如此,但具体的烧制时间和混合比例,就需要苏侍中带领工匠不断尝试了。” 苏武双手接过,看看纸上的字,又目光复杂地看向楚凝霜。 这东西要是真像明献君说的那般有用,做出来后可绝对是大功一件! 这么大的功劳,明献君就这么轻易地分润给他了,一个刚认识不过几日的人? 楚凝霜微微歪头,故作不解。 “苏侍中可还有什么问题?” 这功劳你就心安理得地受着吧,民族英雄! “……不,没有。”苏武将纸张收好,随即郑重地拱手作揖,深躬一礼。 “明献君放心,苏某虽不才,但必当竭尽全力,不负明献君所托!” “把事情交给苏侍中办,我自然放心。” 楚凝霜伸出手,手掌隔着布料握在苏武的手臂上,微微用力将他扶起,又很快自然地收回去。 “对了。”她补充道:“苏侍中回庄子后记得和王管事说一下,把大家的住址和要接来的人都统计出来——王管事知道是什么事。” 苏武的脸涨得很红,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她最后的话,匆匆点点头后便强作镇定地告辞往外走。 楚凝霜本想出去送送他,跟了几步却发现对方落荒而逃的速度快得她有点追赶不上。 她也不想跑着去送,干脆停下目送他的背影消失,便转身准备回去。 身后无声无息地站着一堵黑墙。 她险些撞上去,好在反应够快,生生止住脚步。 “……吓我一跳。”楚凝霜的心脏砰砰跳了两下,稳了稳语气。 “冠军侯怎么跟来了?中午日头晒,在屋里等着多好。” 霍去病背着双手,优越立体的眉骨在眼上投下一片遮阳的阴影。 “送送好友。”他嘴角微微一扬,“顺便吓你一跳。” 楚凝霜:? 等等!她的耳朵是不是幻听了。 这是你一个冠军侯能说出来的话吗? 楚凝霜惊讶地话都有点说不利索。 “你…你说什么?” 霍去病:“你为何会认识苏武?” 楚凝霜:“你方才是这么说的?” 霍去病理直气壮地“嗯”了一声。 好好好,仗着现在没有摄像头、录音笔就这么玩是吧? 楚凝霜深吸口气,觉得自己需要一粒速效救心丸。 但想到这个世界的医疗水平,她又强迫自己放宽心,免得被气出什么病来。 楚凝霜:“既然你和苏侍中是好友,那你去问他好了。” “……不想去问他。” 霍去病的回答出人意料。 楚凝霜有点惊讶地望向他。 这是什么小孩子闹脾气的语气…… 不对,以后世的标准,霍去病现在还真就是个青少年。 闹脾气的青少年望着前方,用陈述的语气问。 “苏武也是你的老祖宗?” “……是啊,当然是老祖宗。” 楚凝霜明悟了。 不会是担心好友被她骗心但又不好意思直说,就整上暗示了吧? 啧啧啧,果然这种大人物的话都得细细品味,不然根本品不出那个意思! 楚凝霜哼笑一声,还好她早就说清楚了,根本不带心虚的。 楚凝霜:“行了,冠军侯,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霍去病心里一跳。 “你知道?” “当然,你不就是担心自己的好友不明真相吊死在我这棵树上嘛。” 楚凝霜很诚恳地拍拍胸口,“放心吧,和他们刚见面那会儿我就说清楚了,虽然没办法说我的真实来历,但…” “等等!你说他们?”霍去病注意到她话里的一处细节。 他皱眉问,“除了苏武还有别人?” “是啊,陛下宅心仁厚、体恤下属,安排了四位侍中帮我的忙。”楚凝霜随时不忘拍一下刘彻的马屁。 “原本是六个的,但你应该也能想到,有些人不是为了干活才来的,所以在我说清楚我不嫁纳妾的男人后,就有两位走了。” “……原来如此。” 除了苏武外居然还有三个… 霍去病皱皱眉,没由来得有点烦躁。 霍去病:“另外三人是谁?” “李陵、韩延年和任立政,你应该都认识吧。” “嗯。”霍去病补充道:“我和韩延年关系不错,另两位就没什么交集了。” 楚凝霜:“是嘛,我还以为你们侍中经常会在一起玩呢,比如踢蹴鞠什么的。” “没有正式官职的侍中是要在宫里当值的,哪有那么多的时间一起玩。” 顿了顿,霍去病突然问,“你们后世也玩蹴鞠?” 楚凝霜:……嘶~ 这让她怎么回答呢? 男足就是**啊! “怎么?”霍去病误会了什么。 “莫非到了后世,蹴鞠已经失传了?” “嗯……怎么说呢,因为很多原因,算是失传了吧。” 楚凝霜给霍去病讲了下后世的足球以及华夏男足拉跨的实力。 霍去病听得脸色发黑,咬牙切齿。 相比如今共有12个球门的蹴鞠,后世子孙竟然连2个球门的足球都踢不好,真是太丢老祖宗的脸了! 第77章 臣不杀他难解心头之恨 “好了 “好了好了。”楚凝霜一脸过来人的坦然平淡。 “看开点, 生气气坏的可是自己的身体。” 霍去病哼了一声,“那你呢?你喜欢你们那个…足球吗?” “这个嘛~一般吧,我没怎么踢过足球。” 也就小时候体育课踢过几次, 歪歪扭扭的, 连个直线都踢不好。 “那……”霍去病很随意地问。 “蹴鞠呢?你想试试吗?” “有机会的话当然想啊。”楚凝霜不假思索地点点头。 “后世有很多东西都失传了, 好不容易来这里一趟,有机会的话我都想试试。” 霍去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宫里有一座鞠城, 下次有比赛的话, 我会告诉你。” “好啊, 搞不好我还是个蹴鞠天才呢。” 楚凝霜还没去过鞠城, 就已经开始幻想在里面大杀四方的画面了。 * “唉, 看来咱们的冠军侯得很晚才能回来咯~” 冠军侯府内。 洗过澡的赵破奴把“唉”字拖得又长又响亮,明明是在叹气,嘴角却咧到了耳根。 他的头发还在滴水,明明堂屋里有他的位置,他却偏偏要端着饭站在院子里, 一边吃一边绕着院子里放着的躺椅转圈。 侯府管事的介绍说这是明献君送来的叫‘躺椅’的东西, 坐上去一摇一晃的,能放松身心。 亲兵们都很想试试,但又都把控着分寸,在霍去病回来前,谁也没有坐上去过。 高不识吃完饭走出来的时候, 看见赵破奴伸手推了把躺椅, 又让它自己晃起来。 他不由出声,打碎同僚的幻想,“我劝你,与其把主意打到校尉的躺椅上, 不如直接去找明献君买一把来得现实。” “唉,我倒是想买,但哪来的钱啊。” 赵破奴哀叹一声,一趟邯郸之行把他的美梦打得稀碎。 他原本还觉得,自己攒的那些钱足够娶媳妇了。 结果他们所有人的钱加在一起,都不够买件首饰的。 高不识:“明献君那么好的人,应该不会把东西卖得很贵…” “说什么呢?” 一道声音突然响起。 亲兵们抬头看去,就见霍去病提着一个很大的食盒,大步流星地走进院里。 和校尉朝夕相处这么久,他们一眼就看得出来,校尉此刻心情很好。 高不识把方才的事解释了一遍。 霍去病看向那把躺椅,脸上没多少意外的表情。 先前在明献君府的书房里时,他就见过一套办公用的桌椅了。 当时楚凝霜就告诉他,给他的冠军侯府也送了一把躺椅,他回来时可以试试。 霍去病把食盒放到院中的石桌上,随后走向那把躺椅。 “食盒里是明献君要我带给你们的吃食,你们要是还没吃饱就尝尝吧。” “校尉呢?”一个亲兵在赵破奴的撺掇下好奇问。 “校尉不会是在明献君府吃的饭吧?” “石闻,你就别吃了。” 霍去病踩在地上的脚稍一用力,躺椅就摇晃起来。 确实很舒服,尤其是在闭眼听见亲兵求饶的时候就更舒服了。 石闻哀嚎一声,“不是,校尉……不是我,是赵破奴……” 他扭头去找罪魁祸首,结果却发现对方早已围在石桌旁边,冲着打开的食盒大呼小叫。 食盒很精致,底下预留了放炭火的格子。 顶上几层则放着好几样闻着就香的肉菜。 赵破奴吸了吸鼻子,口水都要流出来。 “奇怪,我明明已经吃饱了,结果怎么…嗯,香…又饿了。” 盘子里的肉肥瘦相间,炖得格外软烂。 闻起来香,吃起来更香。 “太好吃了!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 “校尉,这是女郎亲手做的吗?这也太好吃了!” “这是什么肉啊,猪肉能做得这么好吃?” 听着他们的声音,石闻急得眼泪从嘴巴里流出来。 “校尉,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就是关心你,怕你是饿着肚子回来的!” “哼。”霍去病睁开眼,从躺椅上起身。 “行了,快去吃吧,下次再蠢到上赵破奴的当,就没这么好运气了。” 说完,他走去沐室,准备洗个澡进宫面见陛下。 “校尉…” 石闻化感动为力量,毅然决然地加入了抢饭吃的队伍。 他拿着筷子,不抢别人的,专门和赵破奴对着干。 这次轮到赵破奴哀嚎求饶了。 沐室关了门,将前院亲兵的吵闹声隔绝在外。 有那么好吃吗? 霍去病完全想不起来自己在明献君府猛猛干了三碗饭,空盘了三道肉菜。 要不是一起吃饭的那个墨家弟子太碍眼,霍去病还能再多吃一碗。 脱衣服的动作突然一顿,霍去病想到什么,抬起手臂闻了闻。 回来的路上,他在河里洗过澡来着,气味应该不会太难… 霍去病愣了愣,又重新闻了两下。 一种淡淡的、有别于尘土与汗味的香气,像蛛网一样脆弱地缠绕在他的衣服上。 是楚凝霜身上的熏香。 什么时候沾上的? 霍去病镇定地想了会儿,然后发现今日某些时候,他们确实靠得有些太近。 他放下手臂,原地愣了会儿后突然想起自己是要脱衣服洗澡的。 他又抬起手,却没落在腰带上,反而又抬高到鼻下——霍去病猛地放下手臂,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耳朵已经烧得通红。 咚!咚!咚!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格外清晰。 “哗啦”一声,水已经有些凉了,激烈荡起的水波一下下砸在胸口上。 凉意从皮肤渗进快要烧起来的身体里,霍去病闭上眼,重重地呼出口气。 想想火器营的事吧。 陛下把这么重要的任务教给他,他必须得做到最好! 洗过澡换了身衣服,霍去病让赵破奴几人先回军营,自己则去了趟未央宫。 未央宫后殿,刘彻头也不抬地看着竹简,嘴上阴阳道:“哟,哪阵风把冠军侯吹来了?” “陛下,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霍去病跪在殿前,不管是听语气还是看跪姿,都不像是知道自己有罪的样子。 刘彻没理他,批完一卷竹简后又拿起另一卷,像是完全忘了霍去病还跪在那里。 殿内偶尔响起一声竹简碰撞的声音。 过了大概有一刻钟,刘彻把手里的竹简放到已经批好的那一摞上,这才抬头看向下方仍低头跪着的霍去病。 霍去病跪得笔直,这么长时间过去,姿势动都不带动的。 刘彻轻哼了声,没好气道:“你倒是说说,你有什么罪啊?” “回陛下,臣擅离职守,未奉诏而离长安,此罪一;臣私自行事,未经廷尉而取人性命,此罪二。” 霍去病顿了顿,补充道:“臣所杀之人,乃陛下将来倚重之酷吏,此罪三。” “呵,你倒是认得爽快,还知道自己干了什么混事!” 刘彻抓起案上一卷竹简,看似用了力气朝霍去病砸过去。 竹简“啪”的一声掉在霍去病面前,差一点就能和他的脑袋来个亲密接触。 刘彻:“你比你舅舅胆大,先斩后奏,以为朕不敢杀你是吧?” “臣知罪。”霍去病低着头,声音恳切。 “陛下,江充狼子野心,欺瞒陛下、折辱太子,实在可恶,臣不杀他难解心头之恨!” 刘彻听着,几乎要翻个白眼。 算这小子识相,还知道把他这面大旗扯上。 “行了,别跪了,看着碍眼。” “多谢陛下。”霍去病干脆起来,捡起地上的竹简,双手举起。 刘彻冷声道:“打开看看吧,赵王给他儿子求情的信。” 霍去病这才把竹简打开,皱眉看起来。 看完,他合上竹简,又行礼道:“多谢陛下,臣行事冲动、考虑不周,劳烦陛下费心了。” “知道反思就好。”刘彻语气嫌弃。 “堂堂一个列侯,风餐露宿十几天,就为了亲手杀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也不嫌丢人。” 霍去病:“陛下教训得是。” 刘彻:“嗯,能不能听进去就是另一回事了,是吧?” 霍去病:…… 霍去病:“臣不敢。” “朕看你不是不敢,是敢得很。” 刘彻撺掇道:“之后要不要把韩说,苏文也给杀了?朕把他们叫过来让你杀个痛快。” 还有这种好事? “陛下,臣…” 霍去病遗憾道:“臣不敢。” 你都快笑出来你还不敢?! 刘彻又抓起一卷竹简想揍过去,好在最后还是克制住了。 “行了,那两个人朕还有用,别继续打他们的主意。” 刘彻摆摆手,不想再看他碍眼,“滚吧滚吧,这几日你没出现在军营里,自己去找大将军领罚。” “是,多谢陛下。” 霍去病正要离开,又听刘彻的声音响起。 “对了,先去椒房殿一趟,你姨母还等着揍你呢。” 霍去病脚步一顿,原本轻松的背影突然就变得沉重起来。 刘彻幸灾乐祸地一笑。 活该,让这小子冲动行事。 刚赶走霍去病没多久,内侍便禀报明献君过来了。 刘彻“噢”了一声,被霍去病气到的心情立刻就变好了。 一个是调皮捣蛋、总是惹麻烦的魔丸儿子,一个是乖巧听话、成绩优异的灵珠女儿。 不管换了哪个老父亲都会是两副面孔。 第78章 为往圣继绝学 刘彻立 刘彻立刻让内侍把人带进来, 顺便上点蜜水和点心,别让他的祥瑞渴着饿着。 顿了顿,他又提醒内侍, “另找一人去椒房殿告诉皇后一声, 就说明献君等会过去。” “是。”内侍领命。 “这次来找朕有什么事?” 刘彻的语气温和到让内侍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恭敬地上好蜜水和点水后, 便识趣退出大殿,侍立在外面。 楚凝霜倒没觉得刘彻的语气有什么异样。 她像个顶级牛马一样给他讲历史、给他干活, 要是还会被他训斥的话, 她不跑就纯纯白痴了。 “陛下, 是这样的……” 楚凝霜把今天在东市遇到墨家弟子邓光, 午饭后又跟着邓光去见了墨家巨子的事情说了一遍。 她对墨家的初印象不是历史书的那个, 而是《秦*明月》动画片里的那个。 会飞天的机关兽朱雀,能打架的机关兽白虎,还有那把能各种变化形态的武器非攻。 神一般的墨家,给小小年纪的楚凝霜带来了极其强烈的震撼。 现实里的墨家,虽然没有动画片里那么超神, 但实际也很厉害了。 身为先秦时期的诸子百家之一, 它在当时地位卓然,与儒学并称显学。 可惜战国以后,墨家逐渐衰微,又由于汉武帝独尊儒术等诸多原因,在西汉之后就基本消失了。 她穿越的公元前123年, 距离独尊儒术的公元前136年, 才只过了13年。 短短13年,墨家肯定还没没落,只是楚凝霜一直不知道该怎么找到他们。 她原本的计划是贴告示碰碰运气,或者问问卫青、汲黯这些本地人, 甚至是问问墨家的死对头儒家,搞不好他们会知道墨家在哪。 但没想到的是,她会猝不及防地在集市上遇到墨家弟子在摆摊。 她以为墨家会住在深山里来着。 结果邓光说什么……巨子就住在长安城。 这算什么正儿八经的墨家?! 楚凝霜心里的怨念简直要突破天际。 不过巨子要是真住进深山老林里的话,她又会有另一种‘你们墨家闲得没事干能不能考研啊,非要在这玩荒野求生吗’的怨念了。 唉,鱼和熊掌不能兼得啊~ 怀揣着想要吐槽的欲望,楚凝霜跟着邓光走进宅院。 也没遇到什么考验和刁难,反正就是很普通地走了一段路,便在府邸正堂中见到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 巨子态度客气地拱手行礼。 “在下左正器,现任墨家巨子,见过明献君。” “巨子客气了。”楚凝霜回礼。 “冒昧叨扰,还请巨子见谅。” 左正器:“无妨,明献君请。” 两人坐下。 楚凝霜端坐在位置上,神情肃然望着现任的墨家巨子,干脆进入正题。 “巨子,你我都是爽快务实之辈,我就不废话了,此次前来,我想请墨家为朝廷做事!” 左正器古井无波的面容上多了些讶异。 他将原本举起的茶杯放下,感慨一笑。 “明献君……果然快人快语。” “巨子谬赞。”楚凝霜只是觉得,相比于拐弯抹角、虚与委蛇,墨家这样的务实派应该更喜欢直来直去的风格。 正巧,她也喜欢直来直去,“不知巨子意下如何?” 左正器摇摇头。 “朝廷不缺工匠。” “朝廷的确不缺工匠。”楚凝霜道。 “但朝廷缺物理学家,材料工程师,顶级技工和科研人才。” 左正器:? 刚才飞快掠过去的一长串是什么,确定不是你胡诌的吗? 好在几十年的阅历让左正器稳住了表情。 他表面镇定地询问,“明献君方才所说的那些……莫非是朝廷想新设立的官职?” 他怎么从没听过。 墨家近些年虽然没落了,但情报网应该还是不差的啊! “巨子误会了,那些并非是朝廷新设的官职,而是我师门之中对于某些人才的分类称呼。” 楚凝霜放慢声音,一一解释道:“比如《墨经》之中对于杠杆原理的解释——衡木,加重焉而不挠,极胜重也……在我师门之中,研究物质、能量、空间和时间及其相互作用的便是物理学家。” 材料工程师就更好解释了。 不同的木材有不同的特点,软木不易开裂、硬木坚固耐用,能把一根木头、一块铁料的价值用到极致,又能研究出新材料的,便是材料工程师。 顶级技工手搓零公差。 科研人才不断发明创造。 左正器表情不变,放在腿上的双手却在桌下攥紧成拳。 楚凝霜所说的这些,实在太适合墨家去做了。 但…… 左正器叹了口气,在楚凝霜说完后沉声开口。 “明献君说得虽好,但如今陛下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朝堂上怕是容不下我们墨家。” 楚凝霜:“朝堂上确实没有预留墨家的位置,墨家的思想也不适合皇帝的统治。” 从长远角度看,汉武帝的‘罢黜百家’确实深深影响了华夏两千多年的政治文化发展,并在此后各朝各代的补充延续下,形成了巨大的思想束缚。 但至少就现在,汉武帝虽然独尊了儒家,但并未禁止民间流通其它的思想。 墨家之所以逐渐衰落,和它自己的制度也有很大的关系。 不说别的,单是‘所得俸禄须向团体奉献’这点,就足够让绝大多数人望而却步。 再说它的其它规定,首领巨子拥有对墨者的绝对指挥权和生杀大权。 这就相当于在国家法律之下,还另有一套墨家自己的法律,皇帝怎么可能会允许。 尤其是现在的皇帝。 刘彻要打仗,墨家说“非攻”;刘彻要修陵墓,墨家说“节用”;刘彻用酷吏治天下,墨家说“兼爱”“尚贤”。 句句都跟国策拧着来,在刘彻的雷区上疯狂蹦迪。 “但我不是来请你们去朝堂上的,我是来请你们去工坊里干实事的。” 楚凝霜诚恳道:“儒家善言、墨家善技,如今的陛下又是位能知人善用的雄主,若是墨家能造出像新式马具那般能增强国力的物件——巨子,您觉得陛下会因为一些儒生的酸言酸语就不重用你们吗?” 左正器的呼吸微微一滞。 当今陛下……用人不看出身,若是墨家真能拿出与新式马具相当的物件,那的确会引起陛下的重视。 但那种程度的新物件,哪是那么好拿出来的。 左正器苦笑一声,“明献君,我墨家已然衰微,弟子分散四处,已许久不再研究新物了。” “无妨。”这简直太好办了。 楚凝霜笑道:“相信在朝堂之上,墨家巨子还有些朋友,对于我的来历,巨子应当知晓一二。” 左正器心中一动,点头道:“是,实不相瞒。” 他歉然拱手,“自明献君的消息传回长安,我墨家便一直在关注着明献君了。” 楚凝霜:“那关于我在漠南的遭遇,巨子应当也了解一些吧?” “是。”一想起这件事,左正器眉头皱起,就很是愤怒。 “蛮夷无知,竟烧毁了明献君的师门所传,当真可恶!” 楚凝霜配合地露出失落难过的表情,走个过场后便很快调整好了情绪。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她道:“幸好师长严厉,那些被烧毁的东西,我脑海中还有对应的制造技艺。” 左正器心中的猜测顿时有了依据。 但他仍有些不可置信,“莫非明献君是想…” 楚凝霜郑重一拱手。 “希望墨家弟子能和我一起,重现师门技艺!” “这……” 即便听到了肯定的答案,左正器还是被震惊到了。 竟然真有人愿意把师门传承无私地拿出来分享! 在这个知识还很昂贵,还被世家大族把控的时代,没有多少人会愿意把家族传承拿出来给别人学习。 资源一共就那么多,每多一个学会的人,就相当于多一个人抢夺资源。 左正器皱眉沉思片刻。 若是别人要和他分享技术,他肯定会觉得对方是想要他墨家的忠心和效力。 但楚凝霜……楚凝霜已经拿出了太多东西,根本不像个重利重权的政客。 “呼……”轻轻呼出口气,左正器问。 “不知明献君可否告诉老夫,为何要如此帮我墨家?” 说到底,墨家就只是一些工匠,还是被如今风头正盛的儒家所不容的学派。 楚凝霜和他们牵扯上关系,势必会得罪儒家。 明明她大可以招募一些工匠,或许培养的时间会长点,但至少不用担那么多的风险。 可她偏偏来了墨家。 可她偏偏……想要拉墨家一把。 楚凝霜没有说什么感性的话。 她只是对墨家巨子一笑,起身告辞道:“巨子,此事不急,您可以多几日思考的时间,决定好后来君府找我。” “明献君!老夫现在就可以给你答案。”左正器站起身,喊住潇洒向外走去的楚凝霜。 在楚凝霜驻足回身时,他双手作揖,郑重地道:“此前我也曾为儒家的繁盛、墨家的衰落而苦恼迷茫过,但明献君师长的一番话点醒了我。” 他一字一顿地说,望向楚凝霜的眼睛逐渐变得通红。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他在念到‘继绝学’的时候加重了语气。 如今的墨家已到了生死存亡之际,正需要一个为往圣继绝学的机会! 楚凝霜深深地望着左正器坚定决绝的通红双眼,说心中没有触动是不可能的。 在说出横渠四句的时候,她只想着把自己的来历目的糊弄过去,没想过会引发什么样的连锁反应。 抬起双手,她郑重地回了一礼。 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第79章 每日三省吾身 “也是 “也是难为你了, 还能找到墨家那些人。” 听完‘明献君智勇收墨家’的故事后,刘彻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楚凝霜明知故问。 “陛下不生气吗?” “朕有什么好生气的?”刘彻高兴还来不及呢。 自家的好祥瑞又在努力工作了,这得大大得赞扬一番啊。 “陛下不是罢黜百家了嘛。”楚凝霜开口就是老茶家了。 “万一被儒家知道, 儒家不会生气吧~” 刘彻:……? 这语气怎么怪怪的, 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怪。 “他们有什么好生气的。”刘彻决定只理解这句话的表层意思。 “又不是要墨家在朝堂上做官, 他们再气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楚凝霜:“但我想让墨家研究的是火器,做好的话肯定得给他们奖赏吧?” 刘彻:“你想给他们什么奖赏?” “这就要看我们大方的汉武帝陛下愿意给他们什么了。” 楚凝霜可不会傻到往坑里跳, 她可是知道所谓‘雷霆雨露, 皆是天恩’这句话的。 没坑到她, 刘彻有点失望。 不过本就是玩笑性质的一句问话, 就算楚凝霜真说了想法, 他也不会生气。 历史上的汉武帝,虽然一直都很财迷,平等地坑所有阶级的钱,但他给赏赐也很大方。 如今的刘彻也是一样,他没怎么犹豫就直接道:“若是他们真能把后世的技术研究出来, 那赏赐肯定是少不了的, 爵位可以有,为官的机会也可以有。” 楚凝霜有点惊讶。 爵位倒是还能想得到,但为官的机会……天下儒生得炸开锅吧? “当然不是你现在想的那种为官。”刘彻一眼就知道她在惊讶什么。 “儒学一家独大的后果,你此前说科举考试的时候就已经说过了。” 科考内容的固化导致了思想的僵化和创造力的抑制。 后世文官集团逐渐膨胀,到了明朝甚至出现了‘明朝皇帝易溶于水’的荒诞现实。 堂堂一个皇帝, 竟然会被文官集团拿捏得死死的。 即便是后世另一个朝代的皇帝, 刘彻也感到无比愤怒。 唉,后世无能的人太多了,还得是朕这位万古一帝多打好些基础才行啊。 刘彻自觉自己肩负了十分重大的责任。 自楚凝霜讲过后世科考与现代的各种学院后,他就一直在考虑在大汉推行类似的研究院。 不说别的, 单是那些高产粮种,就得需要农业领域的人才不断研究改进才行。 不然好不容易得到的高产作物,只种了几轮就产量大跌的话,那些儒生又好说这是上天的警示了。 “朕打算建立一个像你们后世那样的农学院,科学院之类的。” 刘彻讲道:“由你当院长,招揽并培养像墨家这样的人才,研究各种器物、粮种之类的,你觉得如何?” 楚凝霜想了想,摇摇头。 在刘彻误会之前,解释道:“陛下,我觉得由您来当这个院长才最合适。” “朕当院长?”刘彻哼笑一声。 “那太学院不得闹翻天了?” 太学,始设于汉武帝元朔五年,也就是去年。 只设五经博士,专门讲授儒家经典《诗》、《书》、《礼》、《易》、《春秋》,置博士弟子五十名。 和王莽时期的一万余人相比,这时候太学生的含金量可以说是杠杠的。 武德充沛的大汉可不是后世只讲“之乎者也”的腐儒。 敢惹这群太学生不快,那真的是“如若阁下不懂道理,在下也略懂一些拳脚”。 楚凝霜可不想当这明显要和儒家分庭抗礼的科学院的院长,这完全是自找麻烦。 “臣要是当了院长,这太学院才会闹翻天,只有英明神武、雄才大略的陛下坐镇,太学院才不敢太放肆。” “哼,话说得倒是好听。”刘彻被取悦到了。 “行吧,你都求朕了,朕也不是不能答应。” 楚凝霜:……我刚才求了吗? 这是诽谤啊,这是纯诽谤! 还是楚凝霜:“陛下圣明。” “话可提前说好,朕就算当了这院长,也不会多偏袒你们什么。” 刘彻还是得顾及一下儒家感受的,“要想提高墨家、农家的地位,你们就得拿出成绩来才行。” 楚凝霜:“那是自然,我们可和那些高谈阔论仁义道德的儒生不同,我们都是能为陛下分忧的实干派。” 刘彻笑了,安排道:“好,那你就担起副院长的责任来,早点把——就叫科学院吧,把科学院做大做强,好和太学院竞争起来。” 楚凝霜:…… 其实她也不想当副院长啊! “你不干还有谁能干?” 刘彻毫不留情地驳回了她想躺平的申请。 在楚凝霜丧气领命的时候,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对了,几日前董仲舒给朕写了封信,说要来长安见见你。” “……啊?”楚凝霜有点意外。 “董仲舒……我没记错的话,董先生现在应该在哪个诸侯国当国相吧?” “嗯,在胶西王刘端那里。” 刘彻问,“董仲舒在历史上回过长安吗?” 楚凝霜:“应该没有,董先生任刘端国相的四年后,以年老有病为由,辞职回家,从此便结束了他的仕禄生涯,他晚年就是埋头读书、著作,不过朝廷有大事的时候,还是会常派人到他家里向他请教,董仲舒也会回答,后来张汤还把询问董仲舒的部分材料,整理为《春秋决狱》一书…” 短暂迟疑,楚凝霜又补充。 “然后在临终之前,他还写奏章给您,坚决反对盐铁官营的政策。” “嗤。”刘彻不屑地笑了声,毫不意外。 “多管闲事,不过也确实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楚凝霜:“董先生为何想要见我?” 刘彻:“还不是那个张载的横渠四句,把他给激动坏了。” 楚凝霜:…… 行吧,毕竟是横渠四句。 想到今日墨家巨子湿红的眼睛,楚凝霜的心情莫名有些沉重。 她轻飘飘说出来的一句话,不仅让墨家巨子决心要改变墨家的处境,也让对官场心灰意冷的董仲舒想要重返长安。 这些还是她能够知道的,更多她不知道的改变,是否也在悄然发生着呢? 她真的能承担得起改变历史的责任吗,又真的有能力在一个崭新的未来里站稳脚跟吗? “想什么呢?” 刘彻拿着竹简轻砸她脑袋一下。 楚凝霜被吓了一跳,猛地回过神来,看向面前威严神武似乎很是靠谱的汉武大帝。 “陛下……其实有件事情,我一直有一点点的…苦恼。” 她的语气难得有些扭捏,“如果陛下有空的话,能不能帮我分析一下。” 刘彻微微挑了下眉,下意识就问。 “稀奇啊,你还能有苦恼。” 楚凝霜:…… 听听,这说得是人话吗? “我怎么就不能有苦恼了?”她感觉自己太冤了。 “只要是个人,就都可以有苦恼的好吧!” “朕不是那个意思。”刘彻想解释两句。 实在是楚凝霜一直以来的表现都很出色,就好像世间没有她不会的东西一样。 但说到底,她还是个孩子。 刘彻突然意识到了这点。 虽然封了君、献过策、在朝堂上把官员怼得哑口无言,可她终究是个和当利差不多大的孩子。 想想长安城和她年纪相仿的权贵子女。 那些孩子身后站着他们的父母、他们的家族、他们几代人积累下来的人脉和资源,他们遇到任何事都有人可以商量、可以依靠、可以替他们挡在前面。 她却只有一个人,即便有苦恼也只能独自消化。 实在消化不了,才在他这个皇帝面前,斟酌着试探了一句。 看着她还带着稚嫩的脸,刘彻的神情更柔和几分。 “说说吧,是什么事值得朕的明献君苦恼?” 帝王的气势被更多地收了回去。 像一把被收入鞘中的剑,露在外面的只有温润的剑柄。 “就是……那几位侍中的事。” 楚凝霜能感觉到刘彻在神情和态度上的变化,或许他此刻是真心怜惜她的。 但最是无情帝王家,刘彻此刻的真情流露,丝毫不影响他日后想杀就杀。 这不是刘彻的错。 这是皇帝的宿命。 好在她每日三省吾身——你玛丽苏吗?你有系统吗?你恋爱脑吗?——反省完后,身心通透。 她不能指望皇帝的真心,所以,有些苦恼是注定只能咽进肚子里烂掉的。 她倒是可以说一些无足轻重的烦恼,让刘彻觉得她还是个需要大人操心的孩子,而不是一个需要提防的臣子。 “因为我知道历史,所以我对那几位侍中…有基础的好恶。” 楚凝霜确实也有些小烦恼在困扰着她。 她安排苏武去管造纸术,又去管水泥;安排韩延年去上林苑帮赵过研究曲辕犁;安排任立政去和少府对接蜂窝煤的工作;安排李陵去找硅藻土和沸石。 明眼人应该都看得出来,她的安排是很双标的。 她对苏武很好,对韩延年也不错,给任立政安排的是一份苦差,给李陵的——过滤竹筒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确实也没那么重要。 战场上随时都可能死去,谁会在乎能不能喝到干净的水呢。 第80章 我还有要事处理 “我… “我……知道我没办法一碗水端平。” 楚凝霜其实能想明白, 但有时候还是会有些纠结。 李陵……其实站在后世的角度看,楚凝霜觉得李陵还是挺惨的。 五千步兵倒霉碰上匈奴主力,率军力战多日, 一路杀伤匈奴军一万余人, 终因粮尽矢绝、救援不继而投降。 在误信了李陵教单于备战的谣言后, 刘彻还将李陵处以族刑——他的母亲、兄弟、妻子和孩子都被诛杀。 如果是楚凝霜遇到这种事,她也会心灰意冷, 不愿再回大汉。 但——凡事就怕有个对比, 和战死殉国的韩延年、宁死不屈的苏武相比, 李陵确实是差了些。 而且凡事不能只从后世的角度思考。 以如今大汉的律法, 投降匈奴就是叛国, 这没什么好洗的。 况且攻打匈奴右贤王的时候,刘彻最开始是命李陵管辖军需物资的。 是李陵自己不愿为后卫,自请率领五千步兵与李广利分道进击,若是可怜李陵,那谁来可怜那些英勇战死的大汉士兵。 “其实我都能想明白, 但因为现在一切都还没发生, 我有时候就会…有一点点的拧巴。” 和历史上留下恶名的江充、公孙敬声和修成子仲不同,李陵带着些悲剧色彩。 就和他爷爷的‘李广难封’一样,明明有能力不足的原因在,但还是让很多后世人为他们感到惋惜。 垂头丧气地说完,楚凝霜叹了口气, 抬眼看向刘彻。 她的目光里没有算计、没有野心, 更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很纯粹的苦恼。 “陛下,我就是想问,您是怎么想的呢?” “……就这?” 刘彻看了她好一会儿, 才露出一个无奈又嫌弃的表情。 他都做好像一个靠谱的老父亲那般教导女儿的准备了,结果楚凝霜的烦恼就这? 这什么破问题,有什么好纠结的。 “能干就干,不能干就滚,你要记住他们现在不是你的祖宗,而是你的下属,是他们要供着你,不是你供着他们,你要他们做什么,他们就得做什么!” 刘彻的无语几乎要写在脸上,“桑弘羊13岁进宫到如今32岁,整整19年,他才等到一个能施展抱负的机会——和他相比,苏武那几个小子是不是幸运得多?” 啊这…… 楚凝霜睁大眼睛,突然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是啊,桑侍中等了19年才等到一个表现自己的机会。 历史上更晚,因为武帝得三年后才能推行盐铁官营。 她从未从这个角度考虑过问题。 因为她总是会习惯性地把他们当成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大人物看待。 她觉得哪怕没有自己,他们依旧能史书留名、能崭露头角,能等到施展能力和抱负的一天。 但她忽略了,在后世史书中几句话便能写完的经历,是他们在现实里熬了一年又一年才幸运等到的一次机会。 苏武40岁时才出使的匈奴。 李陵至少在边塞张掖那样的苦寒之地,驻守了五六年的时间。 人生有多少个五六年可以挥霍呢? 若是没有她,他们现在也还只是些在宫中当值的侍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被皇帝看见,才能熬出头。 如今有她提供的机会,哪怕只是作为一个最不起眼的参与者,办好了事情后也依旧有奖励可拿。 况且他们还不只是参与者,他们是负责做这件事的人,除了楚凝霜外,功劳最大的就是他们。 “陛下!您真是太厉害了!” 楚凝霜好像完成了一次思想上的升华。 她感觉自己现在就像是一只被点化的猴子,飞速完成了几百万年的进化论,成为了新人类。 刘彻一脸‘这算什么厉害’的不屑样子,实际嘴角疯狂上扬,相当满意这句称赞。 这种有感而发、发自真心的称赞与崇拜的眼神,果然比虚假的恭维要让人心情愉快。 没错,朕就是这么厉害啦~基操勿六。 刘彻微昂下巴,继续教育道:“你就是受了后世影响太多,太把他们当回事了。” “嗯嗯!”楚凝霜完全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大师,我悟了!”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刘彻没有太在意她后面那个称呼,反倒对前头那句话产生了兴趣。 文艺青年细品了品,觉得这话说得不错,很能体现他方才一番教导的作用。 “这是后世的话?” “好像是民间流传的谚语?” 楚凝霜解释道:“总之它被整理在明朝一本叫《增广贤文》的书里,是一本儿童启蒙读物,作者没流传下来,可能是好多人一起编写的。” “儿童启蒙读物啊…” 刘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过来的目光让楚凝霜感觉毛毛的。 楚凝霜:“陛下?” “嗯。”刘彻自然地收敛神情。 “关于墨家的事就到这里,你告诉墨家巨子,只要他们一心为朝廷做事,那朕也不会吝啬对他们的赏赐。” “还有科学院,暂时先在长安城里挑一套现成的宅院给你用,之后人多了,再新建个大的。” “是。”楚凝霜先领命,然后才问。 “那陛下,您看经费的事……” 刘彻眼睛一瞪。 “朕还能少你一点经费钱吗?” 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 刘彻决定慷慨地把‘卖’楚凝霜得来的钱,分一半给她。 * 这次的财迷小猪还真是大方啊。 完全不知道这是自己‘卖身钱’的楚凝霜,离开后殿的时候还在心里默默给汉武大帝点赞。 内侍领着她往椒房殿的方向走。 这还是楚凝霜第一次去,心里有点小忐忑。 满打满算,她也就和皇后见过一次,而且还是表明身份、讲述巫蛊之祸的那次。 她见过卫家三人跪在地上的样子,也见过皇后狼狈哭求的样子。 不知道皇后会不会尴尬,反正她如今想想,是挺尴尬的。 想着想着,她甚至抬手摸了摸脖子。 还好,脖子上的脑袋还是在的。 等在椒房殿外,侍女进去禀报。 没过一会儿,楚凝霜就被允许进去了。 椒房殿的门槛才刚跨过去,她被门旁一道突兀的黑影给吓了一跳。 定睛看去,那黑影竟然是个在倒立的人。 他靠墙竖着,头下脚上,两只手稳稳地撑在青砖地面上。 衣袍倒垂下来,连脑袋都遮得严严实实,但露出一小截精瘦的腰腹,让人看了很想戳上去试试手感。 楚凝霜愣在原地,眨了眨眼。 这……这是椒房殿惩罚下人的特殊方式吗?罚人倒立? 她又眨了眨眼,注意到这‘下人’的衣服料子有些昂贵,而且总感觉… “…冠…冠军侯?” 垂下来的衣袍后传出一声很轻的叹息,像是认命了。 “嗯。”霍去病应了一声,声音闷在布料里,失去了往常那种清朗的质感。 楚凝霜不可置信地蹲下身,伸手捏着掉下去的衣袍掀开一个角。 里面露出霍去病的半张脸,不知是不是倒立久了的缘故,脸上有些充血。 霍去病把脸扭向另一边,却更暴露了一只红透的耳朵。 “你……倒立干嘛?” 楚凝霜努力憋着笑,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像一种关切。 霍去病沉默片刻,才用相当平淡的语气说。 “练功。”顿了顿,他又补充,“别影响我。” “好,好,是我冒昧了。” 楚凝霜放下那片衣角,把霍去病的脸重新遮住的时候,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时候,前方传来卫子夫的声音,温温柔柔的。 “凝霜来了?快进来,别在门口站着了。” 楚凝霜转头,见卫子夫从殿内走出来,打扮得家常朴素,让人在意识到她的身份之前,率先感受到的是她平易近人的一面。 “凝霜见过皇后。”楚凝霜敛衽一礼,眼里还带着笑意。 “不必多礼,让你见笑了。”卫子夫上前拉住她的手,又敛了笑意去看墙边的黑影。 “行了,去病,你也别在那儿倒着了,一起进来坐坐吧。” 霍去病得了赦令,顿时松了口气,手掌一撑,整个人利落地翻过来,站稳身体后低头整理衣服。 就那么磨蹭一会儿,他才拒绝道:“不用了,姨母,我还有要事处理。” 他行程很满的,还得去舅舅那里领罚呢。 “无妨,反正你都离开十几天了,再多加一天的惩罚也没事。” 卫子夫笑问,“连坐一刻钟的工夫都没有?” 霍去病拱手行了一礼,“姨母赎罪。” 说完就快步往外面冲,衣袍刮起来,像是后面有什么怪物在追。 经过楚凝霜身边时,他几乎不受控地扭头看了她一眼。 楚凝霜微微歪着脑袋,在他视线落过去的时候,露出一个浅笑。 霍去病的脚步更快了。 “没意思的小子。”卫子夫轻哼一声,拉着楚凝霜往殿内走。 “咱们不理他,我带你认识当利她们。” “明献君!” 绕过一面屏风,楚凝霜最先听见的是刘据小朋友的声音。 刘据之前和她见过一面。 但就是一起吃了顿饭,饭桌上没多少接触交流的机会。 80-90 第81章 表兄对我们很好的 楚凝霜 楚凝霜感觉自己被三只漂亮的小蜜蜂给围住了。 诸邑、石邑和刘据围在她身边, 你一言我一语,嗡嗡嗡地说个不停。 “明献君见过表兄了吗?” “表兄还在倒立吗?” “明献君真好看!” 被这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有些发懵,楚凝霜好不容易才捞到一句能回答的。 “多谢公主夸赞, 冠军侯他…有事, 先离开了。” “啊?怎么这样啊?” 三人脸上的失望肉眼可见。 楚凝霜干笑两声。 冠军侯要是不走, 这会儿就是你们一起看我们的热闹了。 但这话肯定是不能说的。 她只能向卫子夫投去求助的目光。 卫子夫已经坐下,手里端着茶盏, 一脸正看热闹的笑容。 倒是卫长公主当利上前一步, 替她挡住三人过于旺盛的热情。 “好了好了, 知道你们喜欢明献君, 可太热情了会把人吓到的。” 三人这才安静了些, 但视线依旧黏在楚凝霜身上,像是还有大量问题不吐不快。 “诸邑他们太顽劣了,还请明献君勿怪。”当利歉然一笑,笑容端庄得体,已然有了几分卫子夫的影子。 “我很早之前就想见见明献君了, 可惜一直没有机会, 今日可算见到了。” 楚凝霜回礼,“我也很荣幸能见到三位公主和皇子。” 话音落下,一直盯着楚凝霜身上衣物的石邑终于忍不住又开口。 “明献君的衣服真好看!我怎么从没见过这种样式的衣裙?” “是啊,这是外面新流行的款式吗?我们怎么都没见过?” 诸邑也早就注意到了,只是相比年幼的妹妹, 她更有一些分寸感。 楚凝霜没有藏私, 身上衣服能被公主们注意到并喜欢上,正是她想要的结果。 “这是我找绣娘做的,是我师门里常穿的衣服,公主们若是喜欢, 可以派人去我府上学习,等绣娘学会了,便能给公主们做新衣裳了。” 上行下效,从来都不是一句空谈。 公主们的衣着变化会引发贵女们的效仿,贵女们的穿着又会进一步影响到下层女子。 等绣娘把古代女子的衣着都做一遍后,楚凝霜再着手男装。 争取把可能被蝴蝶效应扇没的各朝服饰都复刻传承下来。 “阿母,我也想穿和明献君一样的衣服!” 石邑抓住卫子夫的衣袖晃了晃。 卫子夫被她晃得茶盏都端不稳了,无奈放下,伸手摸了摸小女儿的发顶。 “好,阿母之后便吩咐御府的人去学。” 一事落了,诸邑问出一个在心里憋了很久的问题。 “明献君,你是如何学会那么多东西的?” 问完一顿,诸邑偷偷看了卫子夫一眼,见卫子夫面色如常,才又苦恼道:“实不相瞒,我如今也在学很多东西,可总觉得好累,一点也不想学。” 这话也说在刘据和石邑的心坎上。 开团秒跟的刘据立刻开始大倒苦水。 “就是就是!先生让我背的东西,我得背好久才能记住!” 石邑也不甘落后,“我也是!那些《论语》礼乐都好难啊,明献君不觉得吗?”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起劲。 卫子夫和当利也都很好奇,楚凝霜年纪不大,是如何记得那些知识的。 “这个嘛……”楚凝霜神秘一笑。 愚蠢的孩子们啊,你们确定要知道后世学生是如何学习的吗? “我师门里的学习方法是很苦的,我们会从辰时开始学习,学到日中吃饭,吃完饭在未时继续学习到申时末,再吃过晚饭后,继续学习到戌时末,然后上床睡觉,第二天继续。” 说到这的时候,古代人已经惊呆了。 白天他们还能理解,但晚上也要学到那么晚吗?眼睛受得了吗? 楚凝霜:“你们可不要学啊,这样眼睛会坏掉,我们当时是有特殊的办法,才能学到那么晚的。” 诸邑、石邑和刘据三人连连点头,虽然心里很好奇,但连问都不敢多问。 开玩笑,这要是让明献君把这‘特殊办法’折腾出来,他们晚上还能玩吗? 楚凝霜:“如果你们想让学习变得有趣起来的话,可以学习一下费曼学习法。” “费曼学习法?” 这个名字有点奇怪。 楚凝霜:“简单来说就是以教代学,通过教别人来加深理解。” “以教代学?”刘据想了想,连连摇头。 “不行不行,我们都还没学会呢,怎么可以去教别人,这不是不负责任嘛。” 楚凝霜问,“那皇子认为什么样的人才能去教别人呢?” “这个……” 刘据犹豫片刻,才道:“自然是德才兼备,德高望重的人了。” 楚凝霜:“那如果我要向一个老农请教种地的知识,这位老农能不能当我的老师呢?” “这……”刘据一时说不出话来。 石邑这时很困惑地询问一句。 “明献君,我们为何要学种地的知识?” “是啊。”诸邑也问。 “我们不需要种地的。” 即便从汉文帝开始,汉朝皇帝几乎每年都会有一项叫‘籍田礼’的礼仪需要完成,但这就是走个过场。 皇帝亲自扶着犁在“籍田”上推犁三次,之后就会被公卿诸侯等大臣接手,再之后,这些高高在上的人一整年都很难再触碰一次农具。 “这个问题就留给你们自己思考吧,之后问问老师也好。”楚凝霜笑了下,自然地转移话题。 “除了日常的学习外,我师门里还有考试——每七日一考的叫周测,三十日一考的叫月考,最后还有两次大型考试,考完师长会批成绩,比如分为上中下三等,学生按照排名高低排序。” 孩子们的注意力被转移得很快。 他们立刻就抛开‘老农能不能被称为老师’的问题,专注在楚凝霜所说的考试上,且越听越是胆战心惊。 楚凝霜:“你们想象一下,如果自己的成绩垫底,你们会开心吗?” 怎么可能会开心啊! 刘据、石邑、诸邑都不敢想象那个画面。 尤其他们还是皇室成员,成绩更是会和颜面挂钩。 这不得把头摁在竹简里死命去学?! 刘据突然打了个寒颤,直觉很准地看向自己若有所思的母亲。 坏了!这哪是为了帮表兄来的,这是冲我来的啊! “啊——明献君!”刘据的小脑袋瓜疯狂转动。 “明献君,我突然想起来,你送表兄的望远镜,还有吗?我想买!” “对对对!”同样感受到危险的诸邑和石邑开团秒跟。 不过他们也确实都很想要个望远镜,哪怕四人一个也好。 “望远镜啊——想做望远镜得先做出一种叫玻璃的东西,短时间内恐怕是不行的。” 迎着四人期待的目光,楚凝霜其实很想满口答应下来,但实在是要做的东西太多了。 楚凝霜:“要不你们先借冠军侯的望远镜玩?” 她没想到,自己的一句话就跟惹了众怒一样。 当利还好点,毕竟年纪摆在那,要成熟一些。 诸邑、石邑和刘据,简直像炸锅一样嚷嚷起表兄的恶劣事迹。 他们怎么可能没想过和表兄借望远镜玩。 但表兄小气得很,除了给他们长见识的那次外,之后说什么都不肯再给他们。 还有很多别的事——甚至是楚凝霜来大汉之前的,三个小孩也你一言我一语地翻出来嚷嚷。 诸邑抱怨表兄说好和她组队踢蹴鞠,结果踢着踢着就把她给忘了,任由她在旁边喊“表兄把球传给我”喊破喉咙都没用。 石邑说自己被表兄忽悠着爬到树上去,挂在树枝上下不来的时候,表兄非但不帮她,反而还站在下面哈哈大笑。 刘据则说自己写课业的时候,表兄坐在旁边玩沙盘,严重影响了他完成课业的速度。 听着听着,楚凝霜突然就有些恍惚。 史书上极简的一句‘少言不泄,有气敢任’,并无法完全塑造出霍去病平时的样子。 他是个真实的、鲜活的人,他在战场和外人面前沉默寡言。 但在家人面前,他会笑、会恼、会尴尬、会嘴硬、会冲动,也会开玩笑。 “凝霜?”卫子夫温柔的声音唤回了楚凝霜的思绪。 楚凝霜回过神来,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 “方才走神了,我没想到,嗯……冠军侯是这样的。” 是忽略吗?还是她本能地约束着自己不去在意,这样就不会对这个地方、这里的人产生感情。 只要不产生感情,他们对她而言,就还是一些活在历史书上的人,她会崇拜他们、为他们感到唏嘘,但永远不会为他们影响自己的正常生活。 “明献君别误会,其实表兄对我们很好的。” 当利解释道:“表兄不借望远镜给我们,不是小气,是他觉得那是军器,军器给小孩子玩,不合规矩。”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石邑和刘据都在抗议。 诸邑则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啊! 这次找明献君过来是为了夸表兄的,怎么突然就变成表兄的批判大会了?! 他们三个你一言我一语地揭表兄的老底,揭得那叫一个痛快,可明献君听了这些,不会觉得表兄是个不靠谱的人吧? 她紧急补充道:“其实那场蹴鞠之后,表兄还送我一只小兔子赔不是呢,那兔子现在还养在我那——我现在就要人给明献君抱来!” 第82章 降低生产的危险 “欸— “欸——不用不用, 不用麻烦了,诸邑公主。” 楚凝霜赶忙阻止对方,“我知道, 冠军侯…是个很好的人。”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 椒房殿里的空气似乎安静了一瞬。 五双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齐刷刷地落在楚凝霜脸上,带着藏不住的雀跃。 楚凝霜:…… 你们的目的要不要这么明显啊, 她情绪都有点不连贯了! 可她嘴角的弧度还是扬了起来, 怎么也压不下去。 “多谢三位公主和皇子, 你们让我认识了一个…更真实的霍去病。” 不是冠军侯, 是霍去病。 她开始拨开那些耀眼的光环, 逐渐看清站在光环中央那个毫无粉饰的凡人。 公主和皇子都没听懂她话里的‘更真实’是什么意思。 表兄不一直都是那样嘛。 明献君这话说的,好像她以前都不认识表兄一样。 知道楚凝霜来历的卫子夫却是立刻就想明白了什么。 会觉得如今的去病更真实,是否也就意味着,凝霜逐渐不再把去病当‘老祖宗’看待呢? 心里高兴,她面前照旧噙着淡笑。 “你们年轻人啊, 有的是机会相处, 逐渐都能了解的。” 说完,她又对当利几人道:“当利,你们先出去玩吧,阿母和明献君有话要说。” “是。”当利带着一脸‘天塌了,阿母不会真的要学明献君师门的考试制度吧’的弟弟妹妹们离开了。 离开之前, 刘据、诸邑、石邑三人疯狂地在卫子夫背后朝楚凝霜摇头使眼色。 不要啊, 不要啊——! … 当殿内只剩下楚凝霜和卫子夫两人时,原本轻松闲适的气氛顿时就变得有些凝固起来。 楚凝霜原以为卫子夫又是想撮合她和霍去病。 𝒞?𝒥?𝒲? 结果卫子夫单独找她的目的,竟然是为了询问一些关于年轻生产的事。 “我也不瞒你,当利和曹襄的婚事早已订下, 明年便要成亲。” 卫子夫轻声道:“你此前说年纪太小生产危险,我一直记得,但……你也能明白,婚事是推迟不了的,一旦成了亲,生孩子便是迟早的事。” 她拉住楚凝霜的手,指尖冰凉。 “历史上的当利顺利产下一子,但…她大概率会先我而去,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她过早生产的原因,你们后世……有没有办法能降低生产的危险呢?” 历史上的当利公主先后嫁给了曹襄和栾大。 而她有记载的孩子只有一个,不确定是否还生下过其他儿女。 另外她的死亡时间也是未知的。 一般认为她逝世于巫蛊之祸以前。 那个时候,刘彻、卫子夫都还没死。 偏偏他们的女儿却早死了。 这位皇后满眼都是忧虑与恳切。 此时此刻,她只是一位普通的、深爱着自己孩子的母亲,而不是需要去权衡利弊、思考政治博弈的皇后。 反握住卫子夫的手指,楚凝霜用自己手心的温度温暖着这位担忧的母亲。 她不负所望地应道:“有一些降低危险的办法……” * 生孩子,不管是在古代还是在现代,都是极危险的。 现代科技那么发达,却依旧有产妇死于大出血、感染,产后还伴随着心血管及心理问题。 古代就更不必说了——无菌环境、抗生素、输血和手术,要什么没什么。 乳医(产婆)靠的是经验,孕妇的每次生产都是在经历一次鬼门关,很大程度上是靠着运气决定自己能不能把孩子生下来,自己又是死是活。 随着时间的推移,在17世纪初的时候,英国的钱伯伦家族发明了最早的产钳。 但为了保障自己家族的利益,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这种产钳都是被藏起来的‘秘密武器’。 “这……想不到明献君的师门对女子生产也有所了解。” 未央宫,太医院内。 几名乳医凑在一起,面带疑惑地观察着一人拿在手里的名为‘产钳’的东西。 那东西的外观很是普通,像一个铁夹子。 但和普通的夹子相比,它夹东西的部分是弧状的,像是方便夹一些圆球状的物体。 汉朝的太医分两套班子。 一套归太常管,给百官看病;一套归少府管,专给皇帝、后宫服务。 乳医是太医中的一种,指专门治疗妇女疾病的医生。 自然这有关女性生产的部分,也是她们的擅长。 在她们观察着产钳热烈讨论的时候,楚凝霜的视线落在其中一名年轻女子的脸上。 作为古代少有能流传下完整姓名的女性,义妁是古代四位女名医(西汉义妁、晋代鲍姑、宋代张小娘子、明代谈允贤)之首。 她自幼便对医药感兴趣,后拜长安名医郑无空为师,悬壶济世,再后来,因医术高超被召入宫中,从乳医、女医做起,又成为王太后的女侍医,专为其治病。 因调治王太后有功,刘彻封她为女国医。 三年前,王太后去世,义妁便专门给皇亲国戚看病,收获了颇多赞誉。 自在椒房殿和卫子夫聊过之后,楚凝霜回去就找少府订做了后世助产钳的参考物。 后世产钳分四种,低位产钳、中位产钳、高位产钳和后出头产钳。 楚凝霜记得它们的形状,但问题在于,她也只知道形状。 她没生过孩子,也没看过别人生孩子,更不知道一个刚生下来的小孩具体有多大、或者多小。 所以她必须要和有经验的乳医讨论,让她们确定好产钳的尺寸后,才能真正投入使用。 刚好,之前和刘彻、卫青说作战背包的时候,刘彻就说要找几个太医来协助她研究药丸的事。 她因为月事的原因拖了几天,在产钳做好后,她便带着产钳过来,也聊一些关于医药方面的事。 “明献君,我们讨论过了。”义妁一手举着产钳,另一只手比划着示意。 “这个产钳有些大,若是形状改小些的话,或许真能在孕妇生产时派上用场。” 另一名乳医语气担忧,补充询问。 “但将这种铁制器物放入女子体内,是否会造成金创瘈疭呢?” 金创瘈疭? 楚凝霜反应两秒,才猜到这可能是破伤风的早期叫法。 “在使用助产钳之前,我们需要先把它放入水中煮沸消毒,高温会杀死大部分的脏东西,再放入孕妇体内的话,可以降低金创瘈疭的风险。” 她进一步强调,“只是降低,想要毫无风险是不可能的。” 乳医们没有失望,能完全降低风险才是最不靠谱的。 义妁又问,“那明献君所说的温水分娩,也是需要先将水烧开,再放凉使用吗?” “没错,必须要先将水烧开。” 楚凝霜肯定道:“温水分娩能降低孕妇的痛感,也能更好地保护产道,让孕妇放松。” “温水又不是药物,为何会有如此功效?” 义妁很想刨根问底问个清楚。 楚凝霜想了想该如何回答。 “义国医泡澡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到放松,感觉到水有一种浮力?” “是这样。”义妁点头,将自己的问题问得更清楚了些。 “明献君,我能明白温水可以让人感觉放松,但…它为何会让人降低痛感呢?人受伤后用水冲洗伤口,人应该感到的是更大的痛苦才对。” “冲洗的过程也是刺激和撞击伤口的过程,其实温水缓解疼痛这点,更多的还是一种心理作用……” 说来惭愧,楚凝霜其实没有详细了解过温水分娩能缓解疼痛的原因。 提到这个的时候,她大脑的第一反应是曾经看过的小*文,里面说在水里这样那样不会很疼。 但后来忘了又看过哪篇文,说在水里其实也很疼… 她只能依靠后世知识拼凑出一些可能的解释。 比如孕妇放松后可以更好地发力,生孩子顺利了,受折磨的时间就短,感到剧痛的时间也就短了。 而且人的注意力是有限的。 皮肤上的温度感受器被温水激活后,会向大脑发送信号,从而挤掉一部分痛觉信号的传递……或许是这样吧。 好在,这些解释已经足够了。 楚凝霜成功地把义妁糊弄了过去。 为了防止太医们把自己问倒,楚凝霜轻咳一声,将或在沉思、或在低声讨论的太医们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 “义国医,我此番过来除了希望乳医们能帮我完善这助产钳外,还想与诸位分享一些我师门传下来的医书。” 这话一出,太医院里顿时安静下来。 太医们放下手头上的事,齐刷刷看了过来。 不是所有的太医都懂得生产之事。 在讨论产钳的时候,除了乳医和曾经担任过乳医的义国医外,其他人都在行礼过后,继续忙活自己的事去了。 不过在忙活的同时,他们也都竖着耳朵关注着这边的讨论。 明献君的名头他们早就听说过。 从边境返回的医吏还将明献君拿出的大蒜素和各种医学知识,无比详尽地告诉了他们。 经太医们的再三确认,那些东西确实好用。 他们不是没想过明献君可能掌握着更厉害的医术,也不是没想过要去拜访下明献君,但在他们的固有印象里,医术和医书都是不能外传的绝密。 楚凝霜会拿出大蒜素那些东西,可能完全是为了引起皇帝的重视。 总之不管是不是,楚凝霜现在都是高贵无比的明献君、陛下眼前的红人,他们贸然拜访登门询问医术,很可能会让明献君为难,影响自己的仕途。 第83章 我都憋得难受死了 明献君 明献君竟然亲自登了太医院的门, 实在是让太医们又惊讶又惊喜。 所有人都在暗搓搓等着明献君和乳医们商量完产钳的事后,上前结交一番。 但没想到的是,明献君竟然会主动说——要和他们分享师门传下来的医书?! 那可是医书啊! 从明献君嘴里说出来的时候, 那句话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可在场的太医都无法把它当成‘天气不错’来对待。 一部真正的医书, 在任何一个医者手里, 都是可以传家的宝贝,是宁可带进棺材也不会轻易示人的不传之秘。 明献君竟然愿意把这样的医书分享给他们! 条件是什么?她需要他们做些什么? “明献君…”义妁的声音有些发紧。 “你说的医书, 是……” “说来惭愧, 师长们对各个领域都有研究和建树, 但我天赋平平又调皮顽劣, 很多东西都只学会一点皮毛, 更深入的便一窍不通了。” 楚凝霜先给自己垫了个台阶,免得把医书分享出来后,他们找自己问一些深奥的问题。 太医们快速地围拢过来。 不少人的眼里带上了热切的光。 “诸位应该听说过,现我师门之中只余我一人,而我一人的力量终究有限, 无法将师门所研尽数重现于世。” 说着, 楚凝霜冲他们露出一个极具蛊惑性的笑容。 “不知诸位可愿与我一同,将我师门医学继续传承下去,发扬光大?” * 从太医院里出来的时候,楚凝霜拎着一包润喉的中药。 太医们实在是太好学了。 她原本的计划是先口述两卷张仲景的《伤寒论》——就两卷,先让他们学着, 等学完了她再来背后面的内容。 这样她不用自己苦哈哈地抄书。 太医们各自有各自抄写的医书, 同样不用为谁先抄、谁后抄而闹矛盾。 一开始确实也很顺利。 她说的时候,太医们唰唰地在竹简上记录。 但等她复述完两卷内容要走的时候,几个太医身手矫健地跑去堵门,义妁则快速抓了副润喉的药, 说什么都要塞给她。 楚凝霜推辞两下,哭笑不得。 难道‘给孩子’的传统这么早就有了吗? 义妁不知道什么叫‘给孩子’的,见楚凝霜收下了药,便期待询问。 “不知明献君可否再把张师长的《伤寒论》说几卷出来?” “我还有别的事要去忙。” 楚凝霜还是低估了古人对知识的渴望,“至多再说一卷的内容。” … 出了皇宫骑上马,楚凝霜打算去火器工坊看看。 自从少翁招魂失败,刘彻就彻底失去了对方士的兴趣。 是那种连生气都懒得生气的程度。 本来方士和刘彻的关系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真要说有错的话,屡屡追求长生又屡屡受骗而不长记性的刘彻也有责任。 被关在牢里的方士们很快被带出了廷尉狱。 他们原本以为自己是要被处死了。 毕竟被关起来的这几天,狱卒没少审他们,而他们又吃不了苦,没多久就把自己这些年‘招摇撞骗、装神弄鬼、愚弄百姓、敛财害命’的事全给抖落了一遍。 即便后来查清楚他们和匈奴奸细没有关系,他们也会因为其它罪行被按律当斩。 想不到峰回路转,廷尉张汤宣布他们虽然有罪,但可以通过干活赎清自己的罪责。 方士们无不感恩戴德,被狱卒押送前往新建好的火器工坊时,还在高喊陛下万岁。 月事没来之前,楚凝霜去工坊见了他们一面。 方士们已经没了曾经的仙风道骨,如今各个面黄肌瘦、神情憔悴,显然在牢里被折磨得不清。 她没有对他们的同情心,有的只是想引领他们走上一条全新道路的斗志。 后世发展离不开化学研究,而热衷于把各种材料搅合到一起的方士们是最适合研究它的。 “啊!明——等等,明献君!救我,救我啊!” 突然一道声音在大街上响起,凄惨至极。 楚凝霜被吓了一跳,一拉缰绳,让疾风停下后定睛看向声音来处。 一个十五六岁,穿着绛红色锦衣的公子慌乱地跑过来。 是公孙敬声,楚凝霜有点意外地挑眉。 他这是…… 她又看向公孙敬声身后。 追着对方的人此刻已从马上下来,牵着马悠闲地朝这边走来。 楚凝霜顿了顿,也翻身下马,看向气喘吁吁的公孙敬声。 “公孙侍中这是怎么了?” 公孙敬声停在她身边,此刻正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看到她下马,刚缓过来的人立刻机灵地一窜,闪到她身后熟练地躲起来。 “明献君救我啊。”公孙敬声委屈抱怨。 “我表兄疯了,他想打死我!” 那不是应该的嘛。 楚凝霜心里吐槽一句,看向霍去病的眼神里带着‘快把你弟弟带走’的嫌弃。 “明献君。” 霍去病停在她面前,行了一礼,似乎没看懂她的暗示。 视线在她手里拎着的熟悉木盒上扫过,他微微皱眉。 “明献君可是身体不适?” 身体不适?楚凝霜愣了下,低头看了眼太医院精致的打包盒,这才了然。 “没事,我去太医院和太医们交流了一下医术,说话太多嗓子有点难受,就开了一点润喉的药。” “……原来如此。”霍去病没有深问,视线越过楚凝霜看向楚凝霜身后探头的公孙敬声。 他冷声道:“还不快滚过来!” “我不!”公孙敬声缩了缩脖子,又往楚凝霜身后藏了藏。 楚凝霜瞥了眼身后隐约可见的脑袋,没怎么思考,果断往旁边挪了一大步,抬手做出请的手势。 疾风也同步往旁边挪了几步,目光鄙夷地望着被孤零零让出来,眼睛瞪大,满脸都是不可置信的公孙敬声。 “明献君你——!” 公孙敬声的声音里充满着“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的痛心疾首。 楚凝霜冲他一笑。 阳光正好,容颜夺目。 若是往常,公孙敬声绝对会被迷得不要不要的。 但现在,他只觉得心痛,这是一个坏女人! 公孙敬声熟练抱头下蹲。 “表兄饶命!” “回家去。”霍去病没有如公孙敬声预期那般揍他一顿。 但他说出的话,比要揍他更加可怕,“明日一早随我去军营操练。” “什么——?!那你还不如打我一顿呢!” 公孙敬声豁然起身,他又不是没去军营训练过。 他爹就是将军,舅舅也是,表兄也厉害,自然不少人理所当然就觉得,他也是一员猛将。 曾经公孙敬声也是这么觉得的,但去军营吃了两天苦后,他果断就溜了。 他娘看着他被晒伤起皮的脸,心疼得直掉眼泪,之后说什么都不让他再去吃苦。 然而,现在他娘没在这。 任凭公孙敬声怎么抗议,霍去病都心意已决,没再理他。 “明献君要回府?” 霍去病看向楚凝霜。 楚凝霜的嘴角还噙着一抹看热闹的笑意。 “我想去工坊看看——冠军侯去过工坊了吗?” “没有,前几日有事耽误。”后背被军棍打出来的青紫还在隐隐作痛。 霍去病语气平淡,“刚好我今日就想去工坊一趟,不妨一起?” 楚凝霜看了公孙敬声一眼。 “那么孙侍中?” 霍去病:“不用理他。” “呸呸!” 大喊抗议的公孙敬声最后只吃到满口尘土。 看着两人骑马离开的背影,他呆了一会儿,突然“啊”地怪叫一声。 “阿母!” 南奅侯府内,正坐在屋里由侍女按摩的卫君孺睁开昏昏欲睡的眼睛,刚抬头看向门口,就见自己的儿子匆匆地跑进来。 “敬声,都说了多少遍要稳重、要稳重,怎么还毛毛躁躁的。” 听内容像是训斥,但语气柔和充满宠溺,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卫君孺给累得满头大汗的儿子倒了杯水。 公孙敬声接过,大口喝完后才道:“阿母,你可得救救我啊!” 卫君孺听了,心里就是一惊,表情也严肃起来。 “又出去闯祸了?你说你,前几日才刚办砸…” “不是,阿母,你先听我说!” 公孙敬声打断她的话,把今日看到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卫君孺听着,嘴巴微微张大。 “这……你是说去病——他真有可能对那个明献君有意?” “千真万确!”公孙敬声无比严肃地点头。 “我就没见过表兄那么上赶着的,还骗明献君说自己本就是要去什么工坊——我多了解他,他就不可能去军营以外的地方!” 卫君孺皱紧眉头。 “可你前几日回来不是说,那明献君不适合你表兄嘛。” “是啊,舅母还让我别往外说呢。” 公孙敬声抱怨,“我都憋得难受死了。” “听你舅母的话,她是公主,她说这话准没错的。” 卫君孺立刻抓紧公孙敬声的手,认真叮嘱。 公孙敬声一脸无语,他是有几个屁股才敢往外说的,说出去表兄肯定打死他。 “阿母,你当我是什么人啊,我才不会往外说呢!” “那就好…”卫君孺心事重重地点点头,突然站起身来,语气焦急。 “阿母去皇宫找你姨母一趟,你老实在家呆着,要是敢出去的话,明日你表兄来抓你,阿母可不会帮你。” “啊?我还想出去玩呢!” 公孙敬声很无语。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遭遇背叛了! 但卫君孺没再理他,匆匆赶他回屋后,便吩咐侍从准备马车,她要换衣服进宫一趟。 卫君孺一直都知道,自己不是个聪明的人,更没有卫子夫、卫青那样的能力。 为了守住自己和儿子如今的富贵生活,但凡遇到点拿不准的事,她都喜欢进宫找妹妹商量。 除了在骄纵儿子这方面她没怎么听过卫子夫的外,其它方面,她向来是唯卫子夫马首是瞻的。 第84章 揍到他听话为止 “你对 “你对公孙侍中是怎么想的?” 离开长安城后, 楚凝霜把话题转到了对孩子的教育问题上。 霍去病如实道:“让他吃点苦头,改掉骄纵的毛病。” 楚凝霜:“让他去军营吃苦?” “不行吗?”霍去病觉得这很管用。 进了军营,不管多硬的刺头, 他都能管教得服服帖帖。 他又补了一句。 “大姨母一直都很骄纵敬声, 姨父又只会打骂关禁闭, 所以只能把他带进军营里了。” 楚凝霜却摇了摇头。 “我感觉这样不仅起不到效果,反而会让他变本加厉。” 公孙敬声就是一颗埋在太子党阵营的大雷。 如果不能改变或在刘彻年轻的时候提前引爆的话, 未来刘彻一旦昏庸, 他就是太子党最大的突破口。 楚凝霜虽然不想站队, 但她也不想重蹈巫蛊之祸的覆辙。 公孙敬声这颗大雷是必然要提前解决的, 至于如何解决……以霍去病如今的处理方法, 她总感觉不太靠谱。 “揍到他听话为止,不行吗?” 霍去病很诚恳地发问。 楚凝霜无语地都想翻白眼。 她反问道:“我要是让你去做一件你不想做的事,你挨揍以后会改变主意吗?” “不会。”霍去病毫不犹豫地否定。 “那不就结了。”楚凝霜摊了摊手。 “从巫蛊之祸的结果来看,你们卫家人骨子里都挺硬气的,公孙敬声…可能也一样。” 毕竟也是个敢贪没汉武帝军饷的狠人。 霍去病皱眉, 语气分外诚恳。 “那怎么办?” “这个嘛……”楚凝霜有点想笑。 苦恼于弟弟教育问题的冠军侯啊, 想想还挺可爱的。 她问道:“公孙侍中喜欢钱,是吗?” 霍去病:“对,从小就喜欢。” “他喜欢钱的话,搞不好会愿意去做点生意。”楚凝霜手里有不少赚钱的办法。 最简单的就是肥皂,其次是牙刷、再还有香水、镜子——这些得做出玻璃、酒精才行了。 穿越这么久, 她也意识到了, 穿越后自己要面临的最大问题不是如何在汉武帝手下讨生活,而是根基太浅——甚至可以说是没有根基。 可以被信任的‘亲人’太少了,连做生意赚钱都不太方便。 霍去病询问,“后世的东西?” 得到楚凝霜肯定的答案后, 他沉默片刻,才拒绝。 “还是算了吧。” “为何?”楚凝霜不解。 “你忙得过来吗?” 霍去病反问。 楚凝霜怔了下,错愕看向霍去病的脸。 方才她想过不少回答,比如“我不需要”“你别多管闲事”。 唯独没想过这种——霍去病竟然会关心她忙不忙得过来,这应该是关心吧? 霍去病看着前方,留给她一张轮廓分明的侧脸和微微绷紧的下颚线。 她视线落过去的时候,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不知是渴的还是别的什么。 许是盯着他的时间有点长。 霍去病终于扭头看过来,眉头皱着,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怎么?” 楚凝霜眨了眨眼,收回视线。 “没什么……”她只是突然感觉,霍去病的长相,比公孙敬声要帅一些。 之前在边境军营里时,她明明还觉得他‘要说多帅也不至于’来着。 她在现代不是没见过帅哥,网上的、现实里的,都见过不少,对帅哥的阈值向来很高。 此前霍去病最吸引她的地方,只有他身上那种武将的气质以及属于冠军侯的光环。 如今……她居然开始欣赏起霍去病的相貌了。 楚凝霜收回视线,想起一句诗,突然有点想笑。 情人眼里出西施吗? 说情人肯定还不至于,但对霍去病有了些好感,应该是可以肯定的。 任由心里百转千回,楚凝霜面上却是显得十分坦然。 “那些东西做起来很简单,而且算是生活用品,我早就想做出来用了。” “是嘛。”霍去病自然地转移话题。 “我有东西给你。”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方形木盒。 “江充的事,这是谢礼。” “谢礼?”楚凝霜接过那个盒子。 “谢礼不是早在集市上就给了嘛。” 霍去病异样地看她一眼。 “我何时说过那天给的是谢礼了?” 楚凝霜:“……你没有吗?” 她仔细回忆了一下,还是觉得这是冠军侯的错。 他那天付钱后说了句“之前的事多谢你了”,那模样任谁都会觉得那就是谢礼…吧? 霍去病大概是觉得理亏,沉默一会儿才解释。 “……我怕你不肯收,当时才会那么说。” “……行吧,你担心得也有道理。”如果霍去病当时不补上那句,楚凝霜还真的不会让他付钱。 她轻轻晃了晃盒子,“那这件谢礼,我也收下了——现在可以打开吗?” 霍去病:“自然,你收下便是你的,随你怎么处置。” 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个一看就品相极好的清雅玉镯。 玉质温润如凝脂,色泽是极淡的青白,像春天初融的雪水,在光线下微微透亮。 “哇,好漂亮。”楚凝霜眼睛都亮了,高高兴兴地戴到手腕上,举起手臂看佩戴效果。 玉镯沿着腕骨轻轻滑落,衬得那段手腕愈发得纤细白皙,清雅的玉色和她今日的穿着也意外得相衬。 “不过你怎么会想到买玉镯当谢礼?” 她一直有种‘武将都是钢铁直男’的刻板印象来着。 不过仔细想想,除了某些时期外,古人的审美都还挺高的,而且古代没有那么多开花眼影盘、芭比粉口红的选择,可能也局限了直男武将的发挥。 霍去病的目光在自己送出的玉镯和她白皙的腕间停留了一瞬,然后看向她仰起带着笑意的脸,又移开。 “好看。”他理所当然地说。 * “砰!” 火光炸开的一瞬间,地面也跟着抖了几下。 灰尘混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冲天而起。 几个胆小的方士吓得跌坐在地上,嘴里念叨着“天罚”“雷火”。 更多方士则是慌乱跪下,朝着爆炸发生的方向磕头行礼,连呼神仙息怒。 炼丹炸炉的情况有一些人听说甚至亲身经历过。 这是天罚,是神仙对他们私自探寻长生之法的惩戒。 但——他们此刻没有在炼丹啊?! 他们这些天,一直都在按照明献君的要求,尽可能用她给出的办法提纯硝石,又尽可能将她想要的硝石、硫磺和木炭研磨成更细的粉末。 今日明献君和冠军侯来了。 明献君把他们提纯出来的东西混合在一起,然后带到外面的空地上,点火,随后就是一声巨响。 方士们神情变幻,全都下意识地望向站在最前方的女子。 女子身形高挑、容貌精致,脸上既无惊吓也无憧憬,反而有种……胜券在握的笃定与自信。 就好像一切都在按照她的预定计划进行着。 连这引下来的天罚也是她的手段之一! 难道明献君真是神仙下凡? 难道明献君那天说的——要带领他们探究世界真谛——也是真的?! 胡思乱想间,不少方士的呼吸都加重了,望向楚凝霜背影的视线更是炽热无比。 烟尘终于完全散去,地面上一个三尺见方的焦黑大坑映入眼帘。 深度最大足有半臂,边缘的泥土还在冒着青烟,一些砂石被高温烧成了玻璃状的结晶体。 霍去病快步来到大坑边缘,半蹲下身,伸手隔着一定距离试了试地面的温度。 地面依旧很热,却比不过他眼中燃烧的光芒炽热。 “怎么样?”楚凝霜慢了几步,驻足在霍去病身边。 她见识过现代威力更巨大的爆炸,这时候虽然也有点高兴,但远没到兴奋的程度。 霍去病抬头看她,眼中藏不住的热切让楚凝霜微微愣了一下。 “这就是你说的火药?”他压着声音问道:“这算是成了吗?” “这才哪到哪啊,咱们方才用的原料太多,之后还得再提纯调比例的。” 楚凝霜给他泼了盆冷水,“这次威力比较大,只能证明今日这个配比初步可行,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提纯工艺、颗粒化技术,甚至‘加点白糖大伊万’的办法,都得踏踏实实一步步试过去才行。 霍去病有点失望地低下头,看着前方的大坑很快冷静下来。 “是我心急了,忽略了这些问题。” “哎呀~往好的方面想,第一次能有这样的威力已经不错了,我原本还担心它连个坑都炸不出来呢。” 楚凝霜安慰着,原本也想跟着蹲下身。 但这时霍去病突然伸手,轻轻拦了下她的手臂。 “别蹲了。”他站起来。 “小心脏了衣服。” “…好吧。”楚凝霜今日穿的浅色衣服,确实弄黑了会平添很多麻烦。 她只能放弃自己对坑感慨的计划,一扭头,顿时一愣。 方士们热切地盯着她,眼睛都有点发绿,像极了看到神明降世的狂信徒。 “明献君真能引天雷吗?”少翁声音颤抖。 在来长安之前,他还觉得明献君是招摇撞骗的骗子,结果现在,神迹就降临在他的眼前。 楚凝霜想了想该如何回答。 硝石在高温下分解释放氧气,硫磺和木炭剧烈氧化,瞬间产生大量气体膨胀——直接这么说绝对会让方士们更糊涂的。 第85章 天下苍生之幸 椒房殿 椒房殿的午后, 日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卫君孺坐在榻边,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看妹妹一副淡然的模样, 不由急问。 “子夫, 你倒是说句话啊,我这特意过来问你的。” 卫子夫靠在凭几上, 闻言不由笑了一声。 “阿姊, 这有什么好说的, 儿孙自有儿孙福, 你让他们自己相处着呗。” “你一点都不着急?” 卫君孺瞪大了眼睛。 “子夫, 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那明献君可是自己说的,不嫁纳妾的男子。” 她强调道:“咱们去病是什么身份?一战封侯的冠军侯,未来不可限量!” 她顿了顿,见卫子夫没什么反应,更是压低声音。 “少儿就他这一个儿子!万一那明献君生不了孩子呢?就跟那个陈阿娇似的, 这霍家的香火不就断了嘛。” 这话说得直白, 直白得卫子夫忍不住抬眼看向她。 卫子夫备受荣宠,能坐上这皇后之位,都与前皇后陈阿娇十余年里未能生育有很大的关系。 “阿姊。”卫子夫也不生气。 “你觉得去病有多看重自己的姓氏?” 卫君孺一愣。 “这——” “他那个爹是什么情况,咱们心知肚明,去病要是真把霍家香火看得很重, 早该听我们的话娶妻纳妾了, 何至于拖到现在?” “可……”卫君孺还是不甘心。 “少儿就这一个儿子,总不能让她这一脉的香火断在去病这里吧?” 卫子夫看着她这大姐,目光里带起几分笑意。 “阿姊,你到底是在替去病操心, 还是在替少儿操心?” “我——” “若是替去病操心,那你大可不必。那孩子从小到大,做过哪件由旁人摆布的事?” 卫子夫缓声道:“若是替少儿操心……那你就更不必了,少儿都不急,你急什么?” 卫君孺被噎了一下,半天才挤出一句。 “我这不是怕少儿面上不说什么,心里头难受嘛……做娘的,谁不想早点抱孙子呢?”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卫子夫微微挑眉。 “把凝霜叫到跟前,跟她说——不纳妾可以,你得先证明你能生孩子?”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明白阿姊的意思,你是好意,想为去病打算、为少儿打算。”卫子夫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几分。 “但这事儿,急不得,也逼不得——咱们去病是好,凝霜也不赖,你不信就回去问问南奅侯,了解了解朝堂局势,你以为凝霜是如何能刚来长安便被封君的?咱们陛下虽然大方,但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给封赏的。” 卫君孺确实不了解朝堂局势,对明献君的认知就是一个献了东西被陛下奖赏的女子,更多便不清楚了。 “那你告诉少儿了没有?” 卫君孺换了个话题。 “还没有。” 卫子夫摇摇头。 “为何?” 卫子夫叹了口气。 “二姊那个人,大姊最清楚。她要是知道去病和凝霜的事,怕是坐不住的。到时候不是去找去病问个究竟,就是直接去找凝霜。你说,这万一话说得不对付,不是平白给人添堵嘛。” 卫君孺想了想自己那个妹妹的行事作风,不得不承认卫子夫说得有道理。 少儿那个人,看着温温柔柔的,其实性子最急,心里头搁不住事,知道了就非得去弄个明白。 “可……也不能一直瞒着吧?”卫君孺犹豫一下。 “少儿毕竟是去病的娘,儿子的事,她迟早要知道的。” “我知道,但现在还什么苗头都没有呢,不着急。” 卫子夫道:“去病要觉得是时候了,他自己就去说了。” 卫君孺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叹了口气,“行吧,听你的……可我还是觉得,早点告诉少儿比较好,瞒着她,回头她从别处听说了,反倒要跟你生气。” 卫子夫没接这话,换了个话题聊起公孙敬声的管教问题。 的确,除了公孙敬声的事外,卫君孺事事都来问她的意思。 但未来,或许是命运使然,他们卫家也就是在关于公孙敬声的事情上出了问题。 * 在两人聊天的时候,椒房殿的另一间偏殿里,男孩的读书声刚刚歇下来。 刘据长长松了口气,但也不敢太过放松。 因为这会让教他识字礼仪的老师生气。 教他识字的先生姓陈,是个四十来岁的五经博士。 须发整理得一丝不苟,说话时永远带着一种温和的从容,但训起人来丝毫不留情面。 “皇子近日可读过什么书,有何不懂的地方?” “近日还在读《春秋》…” 想到几日前楚凝霜留下的问题,刘据犹豫了一下,看向前方老神在在喝着茶水的博士。 “先生,弟子能不能找老农当老师?” 陈先生的茶差点呛出来。 他咳了两声,放下茶盏,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皇子。 “皇子此言何意?” 竟然把饱读圣贤书的儒者和田间无知的老农相比,这无意于是一种羞辱。 他越想越有点生气,语气不由严厉。 “皇子若觉得臣教得不好,直说便是,何至于如此折辱在下?” 折辱老师,是很重的罪名了。 这要是传出去,不仅以后的老师会心有芥蒂,连皇家的脸面也会丢尽。 毕竟是个孩子,被这么重的罪名压下来,刘据被吓得连连摆手,口不择言地解释起来。 “不是的,先生!弟子没想折辱先生!这问题是先前明献君给弟子留下的考题,弟子想不明白,便想着问问先生的意思…” 说着说着,刘据忐忑地低下头,心中有些懊恼。 早知如此,就不该问先生了。 陈先生定定地看了他好一会儿,脸色从铁青渐渐缓了过来。 果然,他就觉得自己悉心教导的弟子不会问出如此愚蠢又毫无礼数的问题。 什么找老农当老师——这种离经叛道的念头,怎么可能是皇子自己生出来的? 原来是被某些专擅奇技淫巧的人给影响了。 陈先生深吸一口气,脸上的怒色收敛大半,声音不急不慢。 “臣有些好奇,那位明献君…除了问皇子‘能不能找老农当老师’外,还说了什么?” 刘据飞快地看了眼陈先生的脸色,见没什么异样,便才回想一下,将那日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最后他小心翼翼地补充一句,“先生,弟子真的只是想知道答案,没有半点折辱先生的意思。” 陈先生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 那个明献君,用意怕是没有表面看起来得这么简单。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陛下若是想册立太子,刘据的希望是最大的。 如今陛下独尊儒术,除了法家和黄老之学外,其它学派都被排除在了朝堂之外。 明献君不是儒家、也不是法家道家,在陈先生看来,她反倒是和墨家有关。 明献君……莫不是想潜移默化地影响刘据,让他继位以后改变独尊儒术的国策? 陈先生心里转了几转,面上不动声色。 “皇子。”他放下茶盏,正视着刘据,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臣先回答皇子的问题——能不能找老农当老师?” 刘据立刻坐直了身体,耳朵竖得高高的。 “自然不行。” 刘据愣了一下。 “为何?” “皇子的老师,只能有一种人——那就是饱读诗书、通晓古今、能以圣人之道教化天下的贤者。” 陈先生竖起一根手指,“那些连大字都不识一个的老农能懂什么?他们教不了皇子为君之道、治国之理,更教不了皇子如何在朝堂上分辨忠奸、如何在天下大乱时力挽狂澜。” 他顿了顿,语气微微加重。 “皇子以为如何?” 刘据抿了抿嘴,总觉得这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但又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陈先生心下一沉,再度加重语气。 “皇子?” 刘据回过神来,认认真真地朝陈先生作了个揖。 “多谢先生解惑,弟子明白了。” 陈先生赶紧还礼,心里却是越发将明献君列为了心怀不轨的墨家子弟。 皇子今年才六岁,正是心智未定的时候。 今日听她说一句“老农能不能当老师”,明日再听她说一句“老农比大儒厉害”,后日呢? 后日她是不是要说“圣人之言也不过是一家之言”? 这念头一旦在皇子心里扎了根,十年二十年后,皇子登基为帝,朝堂上坐着的是一位不信圣人、不尊儒术的君王——他陈某人就算埋进了黄土,棺材板也要被气得裂开。 他不是在为自己争。 他是在为天下万世争。 想到这里,陈先生心中那股郁结之气反而散了几分。 不再为自己的位置焦虑,不再为皇子被教坏而恼怒,他反而生出一种悲壮的、几乎是殉道般的决绝。 他要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这件事点出来。 他要问问陛下——太子之师,究竟是饱读诗书的儒臣,还是专研奇技淫巧的工者?皇帝的学问,究竟是圣人之言,还是市井之谈? 如果陛下龙颜大怒,罢他的官,革他的职,那他认了。 这叫“守道而死”,死得其所。 如果陛下明察秋毫,禁止明献君再接近太子,那便是社稷之幸、天下苍生之幸。 第86章 不值得被写进史书里 天地万 天地万物, 皆有本性。 木炭为薪,硫磺遇火助燃,硝石遇热生风。 三者相合, 风助火势、火催风烈, 反应不过一瞬间, 却足够引发巨变。 回忆着工坊内楚凝霜对方士们说的话,霍去病其实还有些不解。 从点火到爆炸, 用时不过片刻, 后世之人究竟是如何辨明这其中的顺序关系的? “其实后世的很多技术, 连我这个生活在那时候的人都会觉得不可思议。” 正走神想着其它事情的楚凝霜收敛思绪, 听完霍去病的询问后也很感慨。 现代科技发展太快, 她时常会觉得自己跟不上时代。 楚凝霜:“不过火药这个我还是能解答一下的——如果你想让一堆火烧得更旺,你会做什么呢?” 霍去病皱眉。 “扇风?” “对,也不对。”楚凝霜补充道。 “真正能让火烧得更旺的是风里带来的其中一种物质。” 《淮南子》等古籍里已经记载,燃烧需要一种看不见的“气”来支持。 只是方士们还无法观测到这种气,更没有后世统一的叫法, 像霍去病这种对方士一道不感兴趣的人, 更是对这方面毫无了解。 “我们呼吸的时候,吸入的气体和吸出的气体,你觉得是一样的吗?” 在霍去病思考摇头后,楚凝霜继续道:“我们呼吸之间留存在身体里的那种气,我们后世称为氧气, 既是人体的必需, 也是真正能让火焰烧得更旺的物质。” 霍去病若有所思。 “所以…你此前说‘硝石遇热生风’,其实它生的是氧气?” 楚凝霜惊奇地看向他,用力点点头。 “不愧是冠军侯,一点就通啊!” “…这有何难。” 霍去病下巴微抬, 却是一脸平静。 楚凝霜没管他是心里暗爽还是真平淡如水,又继续解释了木炭和硫磺的作用。 木炭就不用说太多了。 富贵人家常用来燃烧的东西。 硫磺的作用是降低木炭的燃点,作为强力催化剂提高反应速度。 另外当火药被塞入固体物中时,硫磺与硝石、木炭反应所生成的硫化钾会在高温下膨胀,将容器撑破、炸裂。 因为霍去病知道她的来历,所以楚凝霜用起现代词汇来毫无顾忌。 虽然有些词也需要解释,但总比给方士们解释时要轻松很多。 沉默听完讲解,霍去病很干脆地把方才学到的知识都扔到一边。 嗯,轻松多了,果然还是率兵打仗更适合他。 霍去病:“你方才在想什么?” “我?”楚凝霜不解。 霍去病解释一句,她这才想起自己方才确实在想事情。 不过也不是什么具体的事。 楚凝霜:“我就是觉得…我好像忽略了点什么,但又想不起来。” 霍去病:“和方士有关?” “好像……不是。”楚凝霜摇摇头,实在想不起来便也不打算再折磨自己。 “算了,应该就是缺少什么契机,搞不好突然之间就想起来了。” 边走边聊,马匹快速赶回长安。 熟悉的官道上,身后逐渐响起越来越近的急促马蹄声。 楚凝霜往旁边让了让。 别是什么紧急军情,耽误了可就不好了。 霍去病拽着缰绳没动,看了眼靠近到身边的人,又微微侧身看向后方赶来的几匹快马。 烟尘很快逼近,当先一匹漂亮的枣红马。 马上男子年纪不大,身后跟着六七名侍从,个个身上带尘,显然赶了不短的路程。 在他看去时,为首男子也看到他们,抬手做了个减速的动作。 “明献君?” 楚凝霜愣了下,回头诧异地看了一眼。 只一眼,她认出过来的人,“李侍中?” “果然是明献君!”李陵笑起来,还隔着几步就拱了拱手,声音虽然带着疲惫但语气是惊喜爽利的。 “方才在下还在想,长安附近有这样一匹白马的,也就只有明献君了…” 顿了顿,他这才注意到楚凝霜身边的人不是明献君的侍卫,而是正面无表情看着他的冠军侯。 说面无表情也不准确,李陵总觉得那道看向自己的目光里带着审视和…不悦? 好吧,毕竟是自己无视了对方在先。 李陵连忙拱手行礼,“见过冠军侯。” “李侍中多礼。” 霍去病回了一礼,语气平淡,多一个字都没有。 李陵也没在意,虽然他和霍去病不熟,但霍去病的为人他是听过的。 对方在不熟的人面前一贯话少冷淡,不是针对谁。 良家子的通病就是看不上外戚提携的子弟。 李陵也不想多和霍去病寒暄,他转向楚凝霜,从马鞍旁解下两个布袋。 “明献君,你看看是不是这个。” 楚凝霜接过布袋,入手不算太沉。 其中一个袋子里装的是浅黄、浅灰色的质软石头,另一个袋子里装的是浅灰色有些像晶体的石头。 硅藻土和沸石,竟然都找到了! “是它们。”她有些惊喜,重新系好袋口,抬眼看李陵。 “李侍中是从何处寻来的?” 李陵咧嘴笑了笑,伸手往身后指了指。 “就在后面一座山上,不到三十里地,在下有个手下——就是他,家里是打猎的,在山里见过你描述的这种石头。” “能帮到明献君是小的荣幸。” 被指着的那名侍从立刻谦逊说道。 楚凝霜自然不会让人白干活,哪怕这人是李陵的手下。 “辛苦各位了,之后我定会把奖赏送到各位手上。” 李陵摆摆手,意思是小事一桩不值一提。 “明献君不用破费,在下之后会给他们应得的奖赏的。” 楚凝霜笑笑,也没再坚持。 这会说再多也没用,到时候直接把钱送过去就好。 “不过……明献君,在下有一事不明,不知明献君能否解惑。” 得到楚凝霜肯定的回答后,李陵询问,“明献君找这些石头有什么用?” 楚凝霜:“这些石头可以净化水质。” 李陵:“……净化水质?有什么用?” “就是让脏水变得更干净些。”解释完,楚凝霜反问。 “李侍中觉得行军打仗的时候,这种能过滤水质的东西会实用吗?” 李陵消化了两秒,十分直率地摇摇头。 “没用。”他说得干脆利落,甚至没有犹豫。 “让水变干净有什么用?行军打仗,渴了能喝水就行,管它干不干净。” 李陵说得坦荡,“还是那种能提高骑兵战斗力的马具更好!” 楚凝霜毫不意外李陵会这么说,相信这话也是绝大部分将士的想法。 她没有急着反驳什么,只是用一种聊天的语气平和讲述自己的想法。 “我先前听说,行军途中会有将士腹泻不止,一日数十次,拉到脱力,连马都上不去?这样的士兵,即便遇到了敌人也发挥不出什么战斗力。” 虽然她的初衷是为了霍去病,但现实里,不是只有霍去病会面临找不到干净水源的困境。 只是其他死去的人,根本不值得被写进史书里。 “虽然净化水质不能完全杜绝士兵生病的情况发生,但能降低一点生病的风险也是好的,我尽到了我的努力,至于他们想不想用,就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了。” 楚凝霜不想自己穿越之后,只会死盯着那些历史有名的人抱他们的大腿。 她想帮助更多平凡的人,但她也清楚,自己能力有限,不可能追在每一个人身后精准扶贫。 她只能从宏观上帮助天下百姓,至于百姓们自己是如何选择的,就不是她该烦恼和困扰的了。 毕竟就连现代,在各种规章制度都很完善的情况下,也还是有很多人会无视风险只求便利的。 “明……”李陵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大军出征,饮水不洁是常有的事。 将士们都已经习惯了,习惯到所有人都不把这当回事,甚至没有人去想这个问题该怎么解决。 行军打仗,哪有那么多讲究?渴了喝水、饿了吃饭,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总会有人幸运躲过一劫,至于那些倒霉的,能被救好就跟上队伍,救不好……大概率也活不成了。 他们对这样的事习以为常。 但现在,有一个人觉得这种事不该习以为常。 李陵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感受。 他有些想回到过去,重新回答一遍明献君的问题。 怎么就那么嘴快地说“没用”了呢? “……明献君。”李陵懊恼道:“抱歉,方才是在下没考虑清楚,信口胡言了。” “没事,这过滤的东西只是我此前的突发奇想,距离真正运用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楚凝霜笑笑,不在意道:“其实我也觉得它挺麻烦的,但目前想不到别的改进办法…” 烦恼地叹了口气,她很快调整好情绪,冲懊恼愧疚的李陵露出一个笑容。 “走一步看一步吧,现在有李侍中的帮忙,至少过滤的原料都凑齐了,剩下的就是实践和改进,总会有办法的。” 李陵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发紧。 不上来是为什么,明明楚凝霜没有责怪他,可他总感觉……还不如揍他一顿呢。 第87章 当个太傅吧 未央宫 未央宫, 殿内。 刘彻坐在御案之后,玄色深衣衬得他面沉似水。 他的目光越过手中的竹简,落在殿中那个风尘仆仆的中年人身上, 无语地都想翻个白眼。 那人五十余岁, 面容清瘦, 一身青灰色布袍朴素但整洁。 身姿站得笔直,腰背如松, 即便面对天子明显不悦的神情, 也没有半分瑟缩之态。 刘彻早在收到信的时候就猜到董仲舒会提前启程了。 这时候见到对方, 不仅不意外, 反倒还有点感慨——董仲舒果然是老了, 路上慢吞吞得很,他原本以为对方会更早几天过来的。 估摸着无视对方的时间差不多了,刘彻“啪”地把竹简丢在案上。 “董仲舒,朕没允许过你回来长安吧?” 声音带着冷意。 帝王的威压仿若巨石滚落。 殿内侍立的内侍们齐齐将头埋得更低了些。 董仲舒拱手,不卑不亢道:“陛下恕罪, 臣擅离胶西, 罪当万死。”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历经风霜后的沉稳,“但臣有不得不回长安的理由,故先行启程,同时遣人快马递送书信与陛下。” 从胶西到长安的一路上,董仲舒把横渠四句翻来覆去地念了不下百遍。 每念一遍, 都觉得又有新的意思从字缝里渗出来。 四句话, 二十二个字。 说尽了一个读书人所能追求的最高境界。 在读到这四句话的第一时间,董仲舒就有了决定。 不管来到长安后会面对什么,只要能和明献君见上一面,那就算是死也值了。 “陛下, 还请允许臣与明献君见上一面。” 董仲舒深深作揖,态度无比恳切。 看见他这副低声下气的样子,刘彻心里爽得很,面上却依旧端着皇帝的架子。 “你要见明献君,不是不可,但你擅离胶西这事若是被有心人得知,难保不会在上面做什么文章…” “臣请陛下降罪。”董仲舒听出来了,刘彻这是想和他谈条件。 “擅离胶西之罪,臣甘愿领受,只求陛下在罪罚之外,允臣一个恩典。” “既如此——”刘彻语气平淡,但落在殿内众人的耳中不亚于一声惊雷。 “那你便去据儿身边当个太傅吧。” 董仲舒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太傅?且不说他在儒家里的地位,就说寻常皇子身边,哪里需要一个太傅,只有太子身边才会需要一个太子太傅。 如今陛下还未册立太子,难不成…… “陛下…?” 董仲舒抬起头,直视着御座上的天子。 天子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方才说的话代表着的重量。 “怎么,不愿意?”刘彻挑眉,“怕自己教不好学生,教不好…未来的储君?” 激将法,董仲舒听得出来,也能冷静地去思考利害得失。 他要是接了这太子太傅的位置,就得留在长安,重新卷入朝堂的漩涡。 他不接,那他立刻就得被赶回胶西,明献君也见不到了。 董仲舒没有沉默多久。 胶西王刘端凶残蛮横,在他之前,已杀了不少国相。 在胶西时,他一直都在提心吊胆、小心谨慎地活着,一腔抱负无从施展,不过白费光阴而已。 在没看到横渠四句之前,他觉得再忍一忍就辞职回家算了。 但在看到横渠四句后,他如何还能安心归隐田园。 “陛下,臣——领旨!” 董仲舒深深吸了一口气,弯下腰,长揖到底。 离开大殿时,灼热的日光照在身上,宛如一次新生。 董仲舒抬眼看看天空,在内侍的引领下往椒房殿而去。 “见过冠军侯。” 前方带路的内侍向一位迎面走来的年轻男子行礼。 董仲舒愣了下,视线不由在那人脸上多停留了几秒。 好友信中提到过,冠军侯一战封侯,可让不少人羡慕得很。 如今亲眼所见,倒是和董仲舒想象中的形象出入很大。 他以为能一战封侯的年轻将才,必定是虎背熊腰、浑身杀气的粗狂猛将。 但面前的年轻人眉目清朗,身形虽高大却算不上魁梧粗犷,若不是方才内侍确认过对方的身份,寻常在路上遇见,董仲舒是不会把他和冠军侯联系起来的。 董仲舒行了一礼。 霍去病的目光落过来,停了一瞬,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他不认识董仲舒,自然不会停下脚步与一个陌生人过多寒暄。 “董太傅?” 内侍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董仲舒收回目光,温和道:“走吧。” “参见陛下。”得到允许后,霍去病很快进了大殿。 “陛下,火药试炸成功了。” “噢?”刘彻颇感兴趣地看向他。 “威力如何?凝霜怎么没和你一起过来?” 霍去病:“回陛下,回来路上遇到了李侍中,明献君与他还有别的事要做。” 刘彻满意地点点头。 “看来他们相处得不错。” 霍去病沉默片刻,才回答。 “确实不错。” 听上去有种咬牙切齿的感觉。 刘彻幸灾乐祸地笑笑,“详细说说吧。” * 第二日,一大早。 在南奅侯府响起公孙敬声惨叫声的同时,相隔几条街的明献君府内,看着坐在面前优雅喝茶的翁主刘陵,楚凝霜终于知道自己昨日忽略的到底是什么了。 负责看守火药工坊的是北军。 而如今正掌管北军的是岸头侯张次公。 张次公因“与淮南王女奸,及受财物罪”,被废除侯爵。 她忽略的正是这点,若是刘陵靠着张次公这层关系,打听到火药工坊内部的事,再转告淮南王…… 虽然淮南王先造出火器的可能性很小,但也不得不防啊! 压下心里的事,楚凝霜全身心投入到了和刘陵的交谈中去。 昨日上午去了火药工坊,下午和李陵研究了一下午的作战背包。 她今日本想去一趟上林苑来着。 结果还没等出门,淮南王府的刘翁主就来拜访。 对方确实提前一日递了拜帖,但拜帖上的时间要比她实际过来的时间晚上一些。 楚凝霜想避没避开,只得邀请对方进来坐坐了。 刘陵对自己的提前到来表示了歉意,并解释说在那个时间段突然有了别的事要处理,但递出的拜帖不能收回,便想着早些过来拜访了。 为了表示歉意,她还带来一箱沉甸甸的财宝,希望明献君能收下。 史书记载,刘陵‘慧,有口辩’,就是说她聪慧口才好。 刘安能派她在长安城中打探情报,那她必然也是个极懂察言观色、善于笼络人心的高情商外交官。 现在楚凝霜就被对方笼络到了。 别管刘陵的理由站不站得住脚,至少对方肯为自己花心思,也会和她聊一些实际的东西。 而其他一些拜访的人,说着说着便拐到了‘你看看我儿子怎么样’之类的话题上。 刘陵没有聊这些,对方最先关心的是她的身体。 在楚凝霜困惑她为何会觉得自己身体有恙的时候,她解释昨日听说明献君去了太医院,这才误会了。 在得知楚凝霜的身体没有大碍后,刘陵的话题便自然而然地过渡到她的隐世门派上。 “昨日听说你去了太医院的时候,我还猜测过明献君是否是不习水土呢,毕竟我也听闻明献君的师门在很远的地方…” 如果楚凝霜真是某个门派的下山弟子,下山前不知人间险恶的话,很大可能现在就被刘陵钓成翘嘴了。 好在她有剧透挂,可以提前判断一部分人的秉性和危险性。 拉满警惕的结果就是刘陵很快便意识到了她的避让。 话题自然而然地飘向长安城中的时令吃食以及她在权贵群体中所听到的对于明献君的讨论。 每一句都像是闲话。 每一句又带着钩子。 只要楚凝霜表现出对某一话题的兴趣,刘陵便能精准地接住,引导她继续深聊。 但让刘陵可惜的是,不管她如何引导和深入,话题依旧只是在表层打转,始终说不到最关键的地方。 楚凝霜就像一把沙子,明明你感觉已经握在手里了,想要捏紧时却又总是从你的指缝里溜走。 只残留下的那些细碎颗粒,遗憾地提醒你曾经真的有这样一个能把她抓住的机会。 很少会遇到这种情况的刘陵有些挫败,结束了上一个话题后选择了以退为进的战略。 “明献君莫要嫌我聒噪,我这人就是话比较多,见了投缘的更是有些收不住。” “怎么会呢,刘翁主。”楚凝霜摇头,半真半假地说。 “我这人比较闷,也不太会说话,之前和其他客人聊天的时候很容易冷场,但翁主不一样,翁主很会聊天,把我也带得活泛了许多。” “真的?那真是太好了,我也觉得和明献君聊天很有意思。” 刘陵闻言一笑,微微压低声音,“明献君可认识修成君的儿子修成子仲?” 楚凝霜愣了下。 “曾有过一面之缘。” “可是不欢而散?” “在我看来不算,但在修成侍中眼里…” 楚凝霜话没说完,便听几下敲门声。 门没关,侍女敲了敲门框。 在楚凝霜同意后,快步过来耳语了两句。 楚凝霜眼睛一亮,脸上不受控地露出一个笑容。 ——曲辕犁成功了! 第88章 算缗和商税是两回事 刘陵视 刘陵视线转了转, 在侍女走后,识趣地提出告辞。 “时辰也不早了,再坐下去怕是要蹭明献君一顿午饭。” “哪里的话, 翁主能留下吃饭是我的荣幸。” 楚凝霜起身送客, 歉然道:“实在是今日太忙, 日后有空,我定会去淮南王府拜访翁主。” “那就这么说好了。” 刘陵知道适可而止, 也知道再待下去, 不仅问不出什么东西, 还容易惹人生厌。 往外走时, 她意味深长地提醒道:“自那日不欢而散后, 修成侍中便被家里关了禁闭,昨日刚放出来就找了数位好友去酒楼散心。” “修成侍中的生活好生惬意。”楚凝霜由衷羡慕。 她也想找上三五好友去酒楼散心,可惜既没说走就走的朋友,又没休闲散心的时间。 “明献君留步吧。” 刘陵在侍女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隔着撩开的车帘,她冲站在门口的楚凝霜笑笑。 随着马车走远、帘子放下, 她脸上的笑意这才消了下去。 还好, 明献君至少把她送去的钱财礼物都留下了。 能留下就比不留要好。 “去岸头侯府。” 刘陵靠进软垫,闭着眼睛,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膝盖。 她想要结交的人,还从没有失败过的。 * 打开箱子,里面光芒闪耀的金银珠宝差点闪瞎楚凝霜的眼睛。 啧啧啧, 不愧是淮南王的女儿, 出手就是大方。 这么一比较,冠军侯送的谢礼简直不值一提。 楚凝霜在箱子里扒拉几下,没看到合眼缘的,便盖上箱盖, 带着它去了未央宫。 刘陵毕竟是造反王的女儿,未来也会被牵扯进造反案里。 对方给的贿赂,不拿白不拿,但拿了以后又有点心里不安,楚凝霜决定连同张次公、曲辕犁,还有想和公孙敬声经商的事一起,先给刘彻说一下。 刘彻再怎么小气,也不可能把这一箱贿赂全都拿走吧? … 应该不会吧? “什么表情,朕还能贪你这一小箱钱财?” 被质疑了高尚慷慨的高贵品格,刘彻很不屑地把箱子盖起,推回楚凝霜面前。 “以后她再给你,你就直接收下,也不用往朕这里送了。” 刘彻大方地摆摆手,心情很愉快,“朕将来还有一整个淮南王府的钱可以拿。” 楚凝霜心中一动。 “难道陛下已经……” 她好早之前就和刘彻说过,调查淮南王造反案的切入点是伍被和刘建。 有她提供的线索,以刘彻的行动力,被派去淮南国调查的人应该已经调查出结果了。 刘彻点了下头,却是没深入说下去。 他道:“正月的朝贺,朕打算召集所有的诸侯王来长安看看。” 楚凝霜反应两秒,明白了刘彻的意思。 诸侯在各自封地里的时候,是实力最强也最不受控的。 如果刘彻选择在这时候起兵镇压颇有威望的淮南王刘安,那其他诸侯王难保不会因为恐惧团结起来,再引发一次七国之乱。 但把诸侯王都招来长安就不一样了。 在清算淮南王的时候,其他诸侯王手中无兵无将,自然会老老实实不搞什么幺蛾子。 不过…… 楚凝霜担心问,“万一刘安心里有鬼称病不来怎么办?” “那朕不就更有理由出兵了。” 反正大部分诸侯王都会来长安的。 剩下几个不来的掀不起什么风浪,大不了就一起灭了,又能多捞点钱。 刘彻的笑容有些危险,充满了对钱财的渴望。 “还有刘彭祖儿子的事呢,他们大概会以为,朕是为刘丹那丑事才招他们过来的。” 楚凝霜听得目瞪口呆,所以刘彻会那么爽快地帮忙且事后毫无惩罚,不单单是因为犯错的人是冠军侯,也是想到可以利用这件事,让诸侯王能安心来到长安? 刘彻:“这很难想吗?” 楚凝霜摇摇头,不是不难,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反正换了她的话,她是想不到这么远的事的。 “昨日去病进宫,说火药试炸成功了,威力出乎意料得惊人。” 刘彻换了个话题,“你觉得今年年底,能造好你说的那种火炮吗?” “不知道。”楚凝霜很诚恳地摇头,不敢打包票。 如今墨家巨子还在召集分散各地的墨家弟子呢,只有少数住在长安附近的——比如邓光,很快就集合起来,开始着手火器的研究。 刘彻退而求其次。 “声音大点就行,校阅的时候能把诸侯王吓破胆就够了。” “这样啊,那倒是没问题。”楚凝霜明白了。 校阅就是古代的阅兵式,《汉武大帝》的电视剧里演过来着。 马上就能看现场版的了。 她心里美滋滋地想哼歌,差点就把正事给忘了。 在刘彻要赶她离开,而她也抱着箱子高高兴兴起身的时候,她突然想起自己来这里的另几个目的。 “对了,陛下!我还有别的事要说呢——” 她又坐回去,快速地把张次公和曲辕犁的事说了一遍。 刘彻对火药可能泄密的事更上心一点。 至于曲辕犁,他不打算亲自去上林苑看,等过两天朝会的时候再看也不迟。 “还有最后一件事,我想开一家奢侈品店,专门卖给权贵东西。” 楚凝霜把‘奢侈品’的意思和刘彻解释了一下,最后补充道:“如果公孙敬声愿意入伙的话,我会和他一起做。” “公孙敬声?”刘彻嫌弃地冷哼一声。 “给他找点事做也不错,总好过贪没朕的军饷。” 楚凝霜:“一切顺利的话,他这次不仅不会贪,反倒会给陛下交很多商税。” “商税,你是说算缗?” 刘彻提起一点兴趣。 算缗是他四年后才会颁布的政令。 如今商人除了要承担双倍的算赋外,唯一需要多缴纳的叫‘算商车’。 其内容是对商贾拥有的车、船直接征税。 普通人的轺车(小车)每辆交120钱,商人的车加倍交240钱;凡长度超过五丈的船,每艘交120钱。 楚凝霜摇摇头。 “算缗和商税是两回事。” 汉武帝的“算缗”如同每年对你的“家产”盘点一次,然后按总价值的6%缴税。 哪怕你这一年一分钱的买卖都没做,只要家里有值钱的东西,就得交钱。 现代的“商业税”是根据你“实际赚了多少钱”或“卖了多少货”来算的。 如果不做生意、没有收入,就基本不用交这个钱。 * 岸头侯府。 推杯换盏之际,岸头侯张次公已然有了些醉意,说话也开始没了分寸。 他望着坐在对面的女人,那双被酒气熏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带着毫不遮掩的欢喜。 看情况差不多了,刘陵又给张次公倒了杯酒,柔声笑问。 “对了次公,你猜我今日来见你之前,还去见了谁?” 张次公嘿嘿笑了两声,一只手撑在案上,凑近刘陵。 浓烈的酒味扑面而来,刘陵面上笑容不改,袖子里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除我之外…”张次公大着舌头,混不吝地问。 “翁主可还有别的相好?” 张次公群盗出身,魁梧粗野,本就没多少心眼,如今喝得昏昏沉沉,更是毫无防备地顺着刘陵的话题。 这也是刘陵愿意在他身上多花时间的原因。 刘陵心里头嫌弃得要命,伸出手,不动声色地将他凑过来的脸推开。 “瞎说,除你以外,我哪还看得上旁人?” “那翁主见了谁?” 张次公被推开,也不恼,随口问道。 “我去见那位明献君了。” 刘陵说,“你可知她与我说了什么?” 张次公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说。 “我哪知道,我跟她又没说过几句话。” “她是从哪儿来的,你总知道吧?”刘陵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 “她说自己是隐世门派的弟子,但长安城里还传着不少她是神仙的流言呢。” 顿了顿,她叹了口气,烦恼道:“你也知道我阿翁喜欢什么,一连两封信催着我去结交,我去了,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张次公很感兴趣问。 “她对我不冷不热的。”刘陵委屈道。 “若不是我一直找话题和她聊,怕是她一句话都不愿与我多说。” “她竟敢如此欺你?!” 张次公顿时大怒,拍案就要去给刘陵找回场子。 刘陵忙唤住他,“也是我有错在先。” 她把张次公哄回来坐下,“你觉得明献君所说的隐世门派,是真的吗?” “应该是吧。”张次公道:“不然她拿出的那些东西,难不成是她自己想出来的?” “说不准她是想藏拙呢。” 刘陵好奇问道:“你们一路行军回长安,朝夕相处那么久,你就没发现她身上有什么特别之处?” “特别之处?”张次公想了半天,最后才憋出一句。 “她唯一的特别之处……就是她有一匹天马?听说博望侯出使西域时,在大宛国见过这样的马。” 刘陵眼睛一亮,这倒是她之前不知道的情报。 “莫非明献君是那个大宛国人?” “不知道……”张次公摇摇头。 “我觉得不是,西域人长得和咱们不一样,明献君就是咱们汉人的长相。” 刘陵点点头,装作突然想起一事。 “对了,前些日子我还听说,那些抓进廷尉狱的方士都被放了,有这回事吗?” “哪有,还被关着呢。”张次公毫无戒心地说。 “听说是有事情要他们做。” “难不成陛下还想炼丹求长生?”刘陵眼底的光晦暗不明。 她端起酒杯,浅抿一口后,将杯子递给张次公。 “次公,你也知道,我阿翁就喜欢方士的那些东西,你能不能帮我……” 第89章 想不想加入科学院 上林苑 上林苑一处被专门划出的空地上, 泥土的腥气混着夏日燥热的风,一阵阵扑在脸上。 空地周围围了很多人,穿着锦衣的、穿着褂子的, 甚至还有打着赤膊的, 不分贵贱, 此刻个个目不转睛地盯着空地中央,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什么了不得的稀世珍宝。 被人群圈起来的中央位置, 一个衣物被汗水打湿紧贴在身上的年轻男子, 一手扶着犁把, 一手扬着鞭子, 口中吆喝着, 驱赶前面的耕牛稳步前行。 春耕、秋耕的时候,这一幕在田间地头很常见。 不就是犁地嘛,这周围绝大多数来服徭役的百姓都干过这活。 但这一幕又很不寻常。 因为和百姓印象中的两牛三人相比,这里的犁地只需要一牛一人。 百姓之中,有人揉了揉眼睛, 再看过去时依旧是一牛一人。 “真神了啊, 居然真的只要一牛一人?!” “可不是,之前看他们捣鼓的时候我还不信,没想到还真让他们给做出来了!” 百姓们语气激动。 作为一直在这里服徭役照顾田地的人,他们可以说是从头到尾见证了曲辕犁的诞生。 在他们干活的时候,赵过率领着一众工匠, 就在不远处摆弄着木头, 研究怎么制造曲辕犁。 有时候试制失败,赵过还会询问他们这些泥腿子的意见。 他们当时都没怎么当回事,只想着被询问的时候能多休息会儿,就也乐意回答些有的没的。 没想到一次次的失败后, 赵过他们还真把曲辕犁做出来了! 那犁的模样与他们使用的直辕犁不同。 它小巧许多,犁架弯曲如弓,转动灵活,随着耕牛前行,犁铧轻巧地切入土中,翻起一道匀整的土浪。 感觉也就是变小变弯了点啊! 怎么就能省下一头牛,两个人的成本呢? 百姓们百思不得其解,但看得格外起劲。 大农令郑当时同样忍不住自己激动的情绪,花白的胡子随着他激动的呼吸微微发颤。 “大彩!老夫从未见过如此精妙的犁具!” 旁边几个工匠也是满脸红光,不断抚掌叫好。 这可是他们和赵过一起研究出来的。 即便没有赵过那么大的功劳,肯定也是少不了赏赐的。 此时此刻,人群中唯一还算得上平静的,应该就是中途被派过来的韩延年了。 韩延年不会木匠活,所以更准确来说,他就相当于一个传声筒。 因为明献君没有时间每天都过来,所以需要有人帮忙看着这里都发生了什么。 韩延年也确实做得不错。 他每日都来,即便自己不懂,也会帮忙做些力所能及的活。 然后到了傍晚,他会骑马返回长安城,找明献君汇报今日这里都发生了什么。 比起在宫里当值站岗,在这里来回跑虽然辛苦,但也更充实一些。 看着周围人激动的样子,韩延年的心里也涌起一种莫名的激动与成就感。 虽然没亲自种过地,但他也清楚这曲辕犁代表的意义。 正激动着,远处传来渐近的马蹄声。 对马蹄声很敏锐的韩延年侧目看去,眼前便是一亮。 一匹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的健壮白马沿着田埂小跑过来。 马上女子衣袂翻飞,翻身下马时的动作利落干脆。 深青色的衣裙绽开又合拢。 她站在那,察觉到韩延年的视线,望过来笑笑,随后又自然地移向田间正使用着的曲辕犁上。 韩延年也连忙收回视线。 呼吸乱了几分,又很快被他调整正常。 明献君过来的消息引起了一阵骚动。 在这里的人都知道,曲辕犁的图纸是明献君给的,此时看到她过来,都显得热情无比。 楚凝霜没端架子,冲众人笑笑,来到大农令郑当时身边,拱手行礼。 田地里试验曲辕犁的赵过也放下农具,朝这边赶过来。 另有其他自告奋勇的百姓,上前抓起新犁,有些生疏地操作起来。 赵过行礼。 “见过明献君。” “辛苦你们了。” 楚凝霜问道:“这犁用得如何?” “好用得很!”赵过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我们在田里实验过,一人一牛,一天能犁五六亩地,比旧犁的效率提高了两倍之多。” 听到最后,楚凝霜满意地点点头。 “我方才去宫中觐见过陛下,将这曲辕犁造好的事禀告了上去。”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赵过和众工匠紧张地等着下文。 唯有大农令背着双手,仍是一脸笑呵呵的样子。 楚凝霜:“陛下说后日朝会,曲辕犁要带上宣室殿,面呈百官——你也跟着一起去,把曲辕犁的好处讲清楚。” 赵过一愣,随即瞪大眼睛指向自己。 “我?我…可……”他就是个普通的稻田使者,怎么有朝一日突然要在朝会上讲话了。 “太好了,恭喜赵使!” 旁边的工匠们爆发出一阵兴奋的欢呼声。 这些日子,他们和赵过一起研究曲辕犁,赵过的为人他们是最清楚的。 负责又有能力,也不摆官员的架子,这样的官能受到陛下重用,是他们这些百姓的福气。 韩延年也鼓掌叫好,在赵过还愣着的时候,提醒他明献君还等着回复。 赵过回过神,咬咬牙一脸豁出去的表情。 “明献君放心,在下一定会好好准备的,决不让明献君失望!” “只是不让我失望吗?” 楚凝霜提醒,“那你的觉悟还…” “不让陛下失望!” 大热的天,赵过感觉背后一阵凉意。 幸好这里没有外人,稍微犯点言语上的错误也没人会计较。 楚凝霜笑笑,目光从赵过身上移开,落在韩延年身上。 韩延年一愣,顿时有些紧张地挺直腰背。 “明献君?” 楚凝霜:“陛下还说——韩侍中这些时日也在为曲辕犁尽心竭力,陛下都看在眼里,此后朝会,特许你入殿旁听。” 入殿旁听?! 韩延年猛地一怔,不可置信地看向楚凝霜确认。 在楚凝霜点头肯定后,他深深吸了口气,将一切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抱拳躬身,声音平稳。 “臣…韩延年,谢陛下隆恩。” 说完这两件事后,楚凝霜没有再把精力放在曲辕犁上。 “带我去看看那些作物吧——大农令可愿一起?” 郑当时笑笑,颔首道:“走吧,老夫也是好久没来这上林苑了。” “大农令请,明献君请。” 赵过在前面引路。 给两人介绍如今长势正好的各种作物。 韩延年跟在后面,视线偶尔落在看过很多遍的作物上,更多时候却是落在前方女子挺拔窈窕的背影上。 阳光洒在她身上,深青色的衣裙泛着淡淡的光,裙摆翩翩像绽开的花瓣。 她似乎完全不在乎脚下的泥泞,迈出去的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利落与潇洒。 … “韩侍中?韩侍中!” “是!”韩延年从走神状态猛地惊醒。 他看见楚凝霜歪头困惑的脸,看到抚着胡子和蔼笑着的郑当时,也看到嘴角咧开、一脸揶揄的赵过。 韩延年感觉自己被架在火上烤,恨不能立刻逃离这个地方。 但他也知道,自己这时候跑了,更是什么都解释不清楚了。 韩延年硬着头皮道歉,“方才走神了,不知在下错过了什么?” 楚凝霜:“韩侍中,我方才问你们想不想加入科学院,赵使已经答应了。” “科学院?”韩延年不解。 “什么是…科学院?” 楚凝霜:“所谓科学院,就是专门研究像曲辕犁那样的新东西、培育新粮种的地方。” 韩延年已经镇定下来,闻言有些为难。 “可我不会打造器物,更不会培育新粮种。” 楚凝霜:“没事,我也不会。” 韩延年:“你也——明献君说笑了,曲辕犁的图纸不就是你拿出来的嘛。” “拿出来不代表我就实际会做啊。” 楚凝霜理直气壮,“我如果会做的话,就不会找赵使他们帮忙了。” “可……”韩延年想说,他们终究是不一样的。 至少楚凝霜还能把图纸拿出来,他…他就算加入科学院,又能做什么呢? 如此想着,韩延年也如此问了。 楚凝霜举起一条胳膊,做了个展示肌肉的动作。 “你可以当打手啊,如果太学院的学生来找我们麻烦,你就冲…” “咳咳…”郑当时轻咳两声,提醒这里还站着一位朝堂大员。 他虽不是儒者,但可有不少儒家好友来着。 楚凝霜顿了顿,用压低一点的声音继续。 ????????? “冲上去和他们决一死战。” 虽然就算压低了,郑当时也听得见,但至少她给了面子,郑当时也可以装作年纪大了耳朵不好。 韩延年忍着笑意,点头妥协道:“好吧,既然有用得上在下的地方,那在下就加入好了。” “明献君,如今科学院有多少人了?” 赵过也在笑,见韩延年表示加入后,他开口问道。 楚凝霜诡异地沉默一会儿,意味深长地放慢声音。 “目前除了我和陛下外…” “陛下?!” “陛下也在?” 皇帝的名头真是好用。 这次连郑当时都被惊到了。 科学院这么牛吗? 为何他们从未听说过。 第90章 霍去病要杀了我 楚凝霜 楚凝霜一脸‘这都是小事’的淡然表情。 “陛下答应要做科学院的院长。” 赵过震撼地吞咽一下。 韩延年惊呆了, 还没回过神来。 “明献君,老夫有几个问题,不知可否解答。” 不愧是大农令, 问出来的问题直指要害, “这科学院设在何处?与官府之间又是何种关系?” “科学院还处在草创阶段, 暂时借用了长安城空闲的宅院,等日后建好院邸, 会直接搬过去。” “至于和与官府的关系——科学院归少府辖制, 但独立运作。钱粮由朝廷拨付, 人事由院内自决。每年年终向陛下呈报成果, 不必经过九卿审批。” 楚凝霜答得从容。 郑当时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即便已经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 他也还是被这番话里头的分量震撼到了。 不经过九卿审批,直接向皇帝汇报——这意味着科学院不是哪个部门的下属机构,而是天子亲领的独立所司。 这等待遇,放眼整个朝廷,也没有几个地方能比。 “陛下好大的手笔。”郑当时喃喃道。 怕不是为了平衡逐渐势大的儒家才搞出来的… “大农令可愿在科学院中挂一个顾问之名?” 楚凝霜邀请道。 郑当时一愣, 哈哈大笑起来, 手指虚点了两下楚凝霜,眼中带着慈爱与欣赏。 “明献君这是想拉着老夫上你的贼船啊!” “我这船要面对的风浪太大,得多找些压舱石才行。” 楚凝霜也不否认,她的本意就是如此。 郑当时笑了一阵,重又变得正色。 “明献君, 老夫再问你一句——这科学院的事, 何时拿到朝堂上去说?” 楚凝霜:“就在后日朝会。” 郑当时点点头,沉声提醒。 “曲辕犁是利国利民的器物,朝臣们自会支持,但这科学院……是分权。” ‘分权’两字说得极轻, 却让刚从震惊中缓过来的赵过和韩延年瞬间屏住了呼吸。 他们都听出了郑当时话里深藏的意思,不由担忧望向楚凝霜。 儒学官员们讲究的是“重义轻利”,“君子不器”。 在一些更固执的儒者看来,研究农具、培育粮种,这都是“器”的层面,是奇技淫巧,是匠人之事,上不得台面。 太学是养士之所,读的是圣贤书,论的是天下道,那才是正经事。 你搞一个科学院出来,越过官员直接向皇帝汇报。 这就意味着朝廷的资源和话语权,要被分走一块,哪怕只是很小的一块,他们也会格外愤怒。 郑当时的意思,楚凝霜当然明白。 她早就预料到会发生什么,也早就做好了迎接风浪的准备。 “多谢大农令好意,不过我已经想好了。”她坚定地说。 “与百姓实际能得到的好处相比,得罪某些人没什么大不了的。” 三人怔怔地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郑当时长长叹了口气,语气感慨中又带着几分倾佩。 “老夫当年要是有你一半的勇气……”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自嘲笑笑,摇了摇头。 当年因灌夫使酒骂座,窦婴与田蚡之争愈演愈烈。 刘彻让两人在东宫辩论,又向在朝的大臣征询意见。 郑当时认为窦婴对,但后来又不敢坚持自己的意见去回答刘彻。 刘彻便怒斥他:“你平日多次说到魏其侯、武安侯的长处和短处,今天当廷辩论,畏首畏尾地像驾在车辕下的马驹,我将一并杀掉你们这些人。” 随后将他贬为詹事。 那次的事,一直都是郑当时心中的一个结。 他往日自视甚高,以为自己会是朝堂上的清流,敢言而不惧势、推才而不贪财。 结果那事发生后,他才意识到自己也不过是会随波逐流的浮草,而非屹立水中不肯折腰的青石。 * 日头西斜,军营里的操练声终于消停了些。 公孙敬声呈大字型瘫在地上,胸口的衣襟大敞着,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的中衣。 头发散了,泥土和草屑糊了他一身,他现在也不在乎了。 整个人像一条被暴晒过的咸鱼,出气多进气少,只有胸膛还在剧烈地起伏,证明自己还活着。 他闭上眼睛,从脸上流下好几道悔恨的汗水。 早知如此,昨日他就该夜不归宿,跑去别人家睡的。 他就是太相信他娘对他的爱了,结果去了趟皇宫再回来后,他娘就变成了另一个人。 今天天还没亮,霍去病就来了。 公孙敬声至今想起那个场景,还觉得心惊胆战。 他在被窝里做着美梦呢,房门被人一脚踹开,还没来得及睁眼,连人带被子就被拎了起来。 他睁眼一看,对上的是霍去病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和万年不变的冷脸。 “表……表兄?!” 他一下就惊醒了。 “绑走!”霍去病干脆利落一挥手,后面跟进来的亲兵就业务熟练地把他捆成了泥鳅。 公孙敬声拼命挣扎,杀猪似地嚎叫起来。 “阿母!阿母救我!阿母——” 卫君孺就站在外面,想要上前又强忍住,最后只对霍去病道了句。 “去病啊,记得先让敬声吃饱再训练。” “阿母!”公孙敬声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霍去病要杀了我,你儿子要被弄死了!” 卫君孺眼眶泛红,竟然就这么转身走了。 公孙敬声的心凉了半截。 他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他阿翁身上。 果然,阿翁从书房里探出头来,公孙敬声眼泪都快下来了。 “阿翁!阿翁您管管表兄!他要把您儿子绑走啊!” 公孙贺捋了捋胡子,看了看霍去病,又看了看还在挣扎的公孙敬声,笑呵呵地说。 “去病啊,尽管揍,揍死了算我的。” 公孙敬声:…… 他顿时就怀疑自己不是亲生的了。 事实证明霍去病确实把公孙贺的话听进去了。 从天不亮到傍晚,好几个时辰,跑圈、扎马步、举石锁、爬绳、翻墙、过障碍…… 霍去病跟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细藤条,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每当他动作慢了、姿势歪了、想偷懒了,那根藤条就会精确地抽在他后背和屁股上,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不伤筋骨,但能疼得他龇牙咧嘴。 公孙敬声在心里把霍去病骂了一百八十遍。 都是亲戚,至于吗? 他又在骂着,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公孙敬声浑身一僵,下意识从地上弹…没弹起来,又狼狈地躺回去。 他哭丧着脸,“表兄,我真的起不来了……你饶了我吧!” 霍去病站在他面前,逆着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明日要不要继续?” 公孙敬声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不了不了,表兄,真的不了,我明日要好好读书!” “好好读书?”霍去病的嘴角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冷笑。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没出五天,就在酒楼上和你那帮狐朋狗友划拳。” “这次不一样,这次真的不一样。”公孙敬声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真诚一些。 “我不是以前那个公孙敬声了,我从今天开始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回去就把功课补上,好好跟着先生读书……” 霍去病面无表情地听着他滔滔不绝的表态。 直到公孙敬声说累了,他才终于开了口。 他没接公孙敬声那番长篇大论的保证,而是换了话题。 “昨日明献君告诉我,你整日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给她帮忙做点生意。” “我愿意!”霍去病的话音还没落下,公孙敬声已经爬起来了。 “表兄,我愿意!”现在有什么能脱离军营的办法,公孙敬声都愿意去做。 “做什么生意?怎么做法?什么时候开始?我现在去换身衣服就能走!” 霍去病看着他那副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过去的样子,抿了抿唇。 “明日一早,你去找她。” “好好好,我一定去找她!” 公孙敬声连连点头,忽然想到什么,他转头看向霍去病,讨好笑问,“表兄要不要一起去?” 霍去病眉头微微一挑,像是在问为什么。 公孙敬声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笑得揶揄。 “你就别装了,表兄,就你那点心思,别以为我不知道……” 霍去病的眼睛眯了起来。 公孙敬声浑然不觉,还在那里眉飞色舞地拍着胸脯。 “你放心,表兄,之前那次是我不知道你喜欢她,现在我知道了,我一定帮你看着明献君,不准任何人靠近,但凡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打明献君的主意,我公孙敬声第一个不答应……” 霍去病安静地听完了这番话。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平静地看着公孙敬声,像看着一个即将被雷劈的倒霉蛋。 直到公孙敬声说完,他才开口。 “公孙敬声。” “在!”公孙敬声还保持着那副慷慨激昂的姿态。 “你今日的操练,还没有结束。” 公孙敬声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霍去病侧头,看了眼校场尽头那条长长的跑道,又看了眼公孙敬声。 他的嘴唇微微弯了一下,但怎么看都不是那种善意的笑容。 “十圈。”霍去病说。 “跑不完不许回家。” 90-100 第91章 找你表兄赔钱 公孙敬 公孙敬声醒来的时候, 第二日升起的太阳已经高高挂在天上了。 他翻了个身,浑身上下疼得像是被人装在布袋里,用棍子从头到脚砸了一遍。 昨日最后的十圈,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完的。 只记得跑到最后, 是霍去病的亲兵把他抬回家的, 然后他就睡了,连晚饭都没吃。 闭上眼睛, 公孙敬声试图再赖一会儿, 但这时候, 外面响起经过的脚步声。 是侍从在打扫庭院的声音。 但昨日一早霍去病闯进来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公孙敬声被吓得猛然从床上弹起来, 疼得龇牙咧嘴, 但也想起了昨日答应霍去病的事。 他今天一早还得去找明献君呢! 公孙敬声一边穿衣服一边喊人,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侍女告诉他,已经过了巳时,快到午时了。 公孙敬声手一抖,完了, 都快午时了! 也顾不上吃早饭, 他手忙脚乱地收拾一番,便艰难地爬上马车,快速赶到明献君府。 叫开门一问,楚凝霜一早就去少府了,还没回来。 公孙敬声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 明献君没等他, 不然让表兄知道,怕是他下半辈子都得赔在军营里。 被侍女引到正堂,公孙敬声刚坐下,肚子就咕咕地叫起来。 他昨晚就没吃饭, 早上也是,这会儿饿得前胸贴后背都已经不足以形容他的情况了。 明献君府的侍女犹豫一下,说厨房正在备膳,要不要先给他盛一碗饭来。 公孙敬声点头如捣蒜,眼睛都亮了。 于是等楚凝霜从少府回来,踏进正堂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公孙敬声坐在食案旁,左手一碗汤,右手举着筷子,嘴里塞满饭菜,两颊鼓得像只吞食的仓鼠。 他面前的案上摆着四个盘子,其中两个已经空了,剩下两盘也正被他以风卷残云的速度消灭着,吃得头也不抬。 楚凝霜站在门口看了会儿,上次见这种吃饭速度的还是冠军侯。 不过冠军侯吃得更从容些,只是快,但还有得体的吃相,公孙敬声嘛……好像好久都没吃饭了一样。 她走进去,看公孙敬声咽下嘴里的饭才开口。 “公孙侍中好胃口啊。” 公孙敬声猛地抬起头来,和楚凝霜平静含笑的目光对上,愣了一瞬,突然咳嗽两声。 “明……明献君!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行了一礼,“你这里的侍女太热情了,非让我先吃,我……” 楚凝霜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她今日一早就去了少府,虽说把锻造明光铠的事交给了少府工匠。 但工匠毕竟不能只靠描述想象到明光铠的样子,她必须要经常过去及时补充细节才行。 另外还有蜂窝煤的跟进。 她原本想找任立政了解下情况,结果一上午下来,都没见到任立政的人影。 産少府告诉她,任侍中可能是直接去煤场那边监督进展了。 楚凝霜本打算吃过午饭后,下午就去煤场看看,却没想到公孙敬声会在今日过来。 “明献君,你这府上的饭食也太好吃了!我这辈子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炙羊肉!”公孙敬声咋咋呼呼地问。 “明献君能把府上的厨子给我一个吗?就一个!我拿三个…不,五个!五个厨子跟你换!” “我府上就这一个厨子。”侍女摆好食物退下,楚凝霜端起汤喝了一口,语气平淡。 “不过你可以让你府上的厨子来我这里学习,只要肯学,我这的厨子就会认真教。” 公孙敬声立刻点头答应,连说了几句好话。 楚凝霜笑笑,明知故问道:“说吧,你今日过来,有什么事?” 公孙敬声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板。 “是我表兄让我来的,他说明献君要我帮忙做生意。” 楚凝霜:“你想好了?” “想好了想好了!明献君,我昨几个就想好了!从我表兄嘴里听到那句话的那一刹那,我就想好了!” 公孙敬声哪敢想不好。 他望着正慢条斯理吃着饭的楚凝霜,很委屈地把昨日受到的压迫都讲出来。 说到兴起时,他撸起袖子给楚凝霜看胳膊上的淤青,又撩起衣摆想给楚凝霜看膝盖上的伤,忽然意识到不妥,讪讪地放下了。 “哎呀——总之!我们好歹是表兄弟,表兄竟然舍得把我往死里整,眼都不眨一下,明献君,你说他是不是很过分吧?” 楚凝霜笑了声,很简洁地答。 “他是为你好。” 公孙敬声一愣,垂头丧气地低下头,不服气地嘟囔。 “我才不想他为我好呢!” “人各有志,或许你的天赋的确不在从军上。”楚凝霜边吃边说。 “既然你想好要帮我做生意,那我现在就和你说一下我具体的打算——我打算开一间铺子,卖些如今大汉没有的奢侈品。” 公孙敬声立刻来了精神。 “奢侈品?什么东西?” “专门卖给达官显贵的东西。” 楚凝霜举例道:“就像上好的漆器,昂贵的丝绸,普通百姓买不起的那些东西。” 公孙敬声的眼睛越来越亮。 虽然他也是达官显贵中的一员,但他一点也不觉得冒犯。 达官显贵好啊,把他们的钱都坑到自己兜里的感觉,想想就美妙! 楚凝霜:“但有几件事我要先说在前头。” 公孙敬声正襟危坐,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楚凝霜:“首先利润怎么分——铺子是我出主意、出方子、出本钱,你是跑腿、张罗、管具体事务,所以利润我占四成,你占三成,你可愿意?” 公孙敬声连想都没想,头点得飞快。 “愿意愿意!四三分就四……等等!那不是还有三成利——是给我表兄的?”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商税。”楚凝霜不明白他为何会想到霍去病。 “我们还要给陛下三成的利,你可愿意?” 公孙敬声愣了愣。 “可…不是已经有算商车了嘛,为何还要多交那么多?” 楚凝霜看了他一眼,有些惊奇道:“你还知道算商车?” 公孙敬声被问得嘴角直抽。 “明献君,我好歹也是南奅侯的儿子,从小在长安城长大,怎么可能连个算商车都不知道。” “也对,倒是我想当然了。”楚凝霜继续说第三点。 “还有第三点,不可以势压人、强取豪夺、蛮不讲理,明白吗?” 公孙敬声有点不理解,但为了赚钱,还是点点头。 “那咱们什么时候开始?我下午就去招人、买材料,先把铺面定下来!你有没有看中的位置?我认识城东几个做房产卖奴婢的牙人,靠谱得很!还有……各类材料,你都需要什么,我都能找到最好的货源!” “我下午还有别的事,不能和你一起去。”楚凝霜看着他,声音里满是信任。 “我打算把这些事全权交给你去做,你这位从小在长安城长大的公子,能把事情办好吗?” 公孙敬声诧异地看她一会儿,确认她是真心还是假意。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把一件重要的事全权交给他去做。 一种莫名其妙的斗志充斥内心,公孙敬声严肃保证。 “明献君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我公孙敬声别的不行,跑腿办事最在行了!” 楚凝霜点了点头,将提前准备好的竹简递给公孙敬声。 “这个你拿好,是前期需要准备的材料,到时候先招三十个手脚利索的人来找我——男女都可以,我教他们如何制作。” “好,包在我身上!” 公孙敬声接过竹简,看向上面的内容。 看着看着,他皱眉,“猪油?这……是一种吃食?” 但看其它材料也不像是做吃食啊。 “等做出来,你就知道了。”楚凝霜神秘一笑。 “猪油可以,猪肥肉也行,但油方便保存一些,你估摸着时间决定要买什么吧。” 说完竹简上各种材料的注意事项后,楚凝霜让庞姑取钱过来,随后便把公孙敬声送出门去。 公孙敬声抱着装钱的木箱,突然驻足在门口。 “明献君就不担心我会把钱花在别的地方?” 他和别人串通好,虚报一些数字的话,楚凝霜估计也调查不到。 楚凝霜笑笑,随意道:“那么孙侍中可要小心些了,若是被我发现数目有不对的地方,我就去冠军侯府找你表兄赔钱。” 公孙敬声:…… 他打了个寒颤,保证方才就是开个玩笑后,便连忙窜进马车。 看着马车渐渐走远,楚凝霜又驻足了会儿,才转身返回府邸。 只希望公孙敬声不要是三分钟热度吧… 不然她肯定不会再管这人的死活,如果卫家也不管的话,那就等着看这颗雷以后会不会炸吧。 马车内,还处在兴奋状态的公孙敬声“阿嚏”“阿嚏”打了好几个喷嚏。 打喷嚏带动着浑身的肌肉又在酸疼。 他龇牙咧嘴地揉揉鼻子,嘴角却忍不住一直上扬。 “奢侈品店……”他细细品读着这个名字。 原本还想着找完明献君后,下午就出去和朋友玩的。 这时候也没心情了。 哎呀,他现在也是有正事要做的人了,怎么能和那些无所事事的家伙混在一起呢~ 第92章 你们古代人真麻烦 送走公 送走公孙敬声的下午, 楚凝霜骑马去了长安附近的煤场。 在现代,很多煤矿都需要深度探查才能找得到。 这不是因为煤矿全都藏得那么深,而是因为古人数千年的挖掘和使用, 把露在地面或埋藏不深的煤矿都挖得很多了。 楚凝霜来到的这个煤矿场就是一个真正的露天煤矿场。 黑色的煤矿大面积起伏在地面上, 远远地能看到不少人在其中来来回回地走动, 将敲下来的煤矿搬运到下一个处理的地方。 这些人里,有大军抓获的匈奴俘虏, 也有过来服徭役的百姓。 匈奴俘虏自是干着风险最大的挖掘工作, 百姓们则推着小车来回运送。 所有人都打着赤膊, 脸上身上全都是黑乎乎的煤灰。 看清他们的样子后, 楚凝霜不由皱了皱眉。 这时候, 被看守士卒喊过来的任立政快步跑过来。 “见过明献君。”他行礼,脸上虽还能看出原本的肤色,但也被糊了好几道黑痕。 楚凝霜回了一礼,才问他。 “没人给他们发口罩吗?” 她记得自己强调过,一定要告诉这些人戴口罩, 不然煤灰吸进去对身体有害。 虽然现在的口罩, 说白了就是一层普通的麻布,打个结系在脑后就成了。 任立政赶忙解释,生怕楚凝霜误会他办事不利。 “我们发了,也说过危害,但他们戴了不舒服, 呼吸不了, 又都给摘了。” 顿了顿,见楚凝霜沉默着没说话,他叹了口气,又道。 “明献君, 说句不好听的,他们本来就…唉,活不长,甚至有的人会把发下去的麻布带回家缝衣服……其实您对他们已经很好了,原本他们服徭役,官府只要保证他们饿不死就好,现在您还出钱让他们吃饱,真的已经很好了。” 楚凝霜依旧沉默,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再说什么。 她此刻说的每一句话,也都只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罢了。 她又不是没戴过口罩,自然知道口罩带起来有多难受。 这还是现代口罩带给她的感觉,如今连棉花都没有,几块粗糙不透气的麻布所能起到的效果微乎其微,完全就是心理层面的安慰。 甚至于,这种心理安慰还不是对这些煤矿工人的,而是对于她的。 因为这些工人,即便告诉他们煤矿灰对身体有害,他们也想象不到到底是如何有害,也根本不在乎。 他们在乎的,只有努力干活后能吃的那顿饱饭,或者就是单纯想要熬过服徭役的这段时间。 “明献君?”任立政担心问。 楚凝霜摇摇头,冲他笑了下。 “没事,就是突然有些感慨。” 兴,百姓苦。 亡,百姓苦。 元代散曲作家张养浩的《山坡羊·潼关怀古》。 背诵的时候只庆幸最后两句好背,如今却被年少时的子弹击中,体会到了张先生写这句话时的真正感受。 “等他们服满一个月的徭役,要回家的时候给他们每人发500钱的工钱。” 看着露出惊讶神色的任立政,楚凝霜笑道:“这钱我来出,之后过来干活的工人也一样,干满一个月的都发500钱,出现受伤…甚至死亡的情况,也都及时治疗,给1000抚恤钱。” “这……”任立政张了张嘴,目光复杂地看她一会儿,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点点头应下。 楚凝霜又提醒,“你也注意身体,过多吸入煤灰是真的会影响健康的。” 任立政拱手,肃然道:“是,在下定会好好注意。” …… 明日又要早朝。 从煤场回来后,楚凝霜洗过一身煤灰,按照惯例又教了侍从们识字后,便早早上床睡下。 再次起床时依旧痛苦不堪。 坐在镜前被春雨捣鼓头发的时候,楚凝霜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她在心里暗暗发誓,这次朝会后,一定要和刘彻说一下。 之后她就不全勤了,有什么事必须要她上朝的时候,她再去参加朝会好了。 依旧是马夫王市赶着马车往未央宫走。 楚凝霜在车里和饴糖斗智斗勇,免得上朝的时候饿肚子。 今天能顺利吗? 唉……毕竟是要提科学院的。 不用脑子想都知道不会顺利。 马车里,楚凝霜垮着脸,抬起双手做了几个现代祈福的动作。 “好运,好运,接!接!” “霉运,霉运,滚!滚!” 为了防止崩人设,她几乎无声地完成了仪式。 管不管用不知道,反正因为无语,她的心情确实是变好了。 “大家,未央宫到了。” 被饴糖打败最终又成功战胜饴糖的勇者呼出口气,下了马车。 整理下朝服,她迈步汇入进宫的官员之中。 … 楚凝霜有预想到今日的朝会不会平静。 但她所想的不平静是在她提出‘科学院’之后的。 她没有想过,朝堂上竟然会有不认识的人,主动找她的麻烦。 彼时刚议完了一些人事任免上的问题。 官员们说出的一个个名字,楚凝霜都不认识,也没在史书上听过。 她没把精力放在上面,低着头认真组织等会儿要和儒家辩论‘科学院是否有必要’的言语。 朝堂上的气氛尚还平和。 高坐在御座上的刘彻,最终拍板定下了最终的任免名单。 然后在太学博士所坐的位置上,陈博士就站了出来。 “陛下,臣有一事,不得不奏。” 陈博士单名一个雍字,四十来岁,一身官袍穿得笔挺,出列时步履从容,行礼姿势标准无比。 刘彻目光微冷,冷淡道:“说。” “臣陈雍,添为皇子之师,惟恐有负圣恩,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幸皇子聪慧过人……” 陈雍先把皇帝、皇子和自己夸了一顿,随后面露忧色,“然,臣近日有一事,思之再三、辗转反侧,始终不得安宁。” 楚凝霜身边,一些没什么耐心的武将已经有了些骚动。 她甚至听见不远处不知是谁低声嫌弃了一句。 “啰嗦。” 她忍住没笑,抬眼看前方那人后背衣服上的花纹打发时间。 陈雍的啰嗦还在继续。 “臣本不当言,言则有构陷之嫌,然臣又不忍不言,不言则有负圣恩、有负皇子。” “那你快言吧。” 刘彻也觉得他有点烦了。 一些官员,尤其是部分文官,说正事前总要啰嗦几句,要不就撇清关系,要不就先拍个马屁。 一次两次还好,他还乐意听,但总是这样就没什么意思了。 “臣近日教授皇子识字,皇子忽然问臣——‘弟子能否找老农为师’。”陈雍的声音里充满自责。 “臣当时心中大骇,追问皇子何出此言,皇子答说,此为明献君所言!” 说着,他看向茫然抬头的楚凝霜,脸上表情更是沉痛愤慨。 朝堂上有些安静,大约两个呼吸的时间后,才有人开始皱眉、低声讨论,与旁边人交换视线,或是看向被陈雍针对的女子,好奇她会有什么反应。 霍去病也回头看了一眼,入目所见,是楚凝霜带着茫然的脸。 如果困惑有实质,楚凝霜现在肯定满脑袋都是问号。 啊?明献君,我吗? 我又不认识你,你干嘛要朝我开炮? 察觉到看过来的视线,她朝霍去病投去一个‘我真服了,你们古代人真麻烦’的嫌弃眼神。 霍去病似乎是看懂了,微不可察地扬起嘴角,做了三个字的口型。 ——老祖宗。 楚凝霜:…… 好好好,我错了,我大错特错行了吧。 博士的位置上,又有几人不约而同地站了出来。 他们和陈雍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依次开口附议。 “陛下,皇子所学当为圣贤之道、治国之术,老农乃田间劳力,目不识丁,岂可为皇子之师?” “臣附议,皇子年幼,正是立规矩、明尊卑的时候,若此时被人以邪说蛊惑,日后必生大患!” “臣附议,请陛下明察!” 一个接一个的声音在朝堂上炸开,全都是在为陈雍打抱不平的。 陈雍站在殿中央,垂手而立,面色沉痛,仿佛自己受了莫大的委屈。 早在那日从椒房殿离开的时候,他就找了太学院几位相交甚好的好友,说明白了此事。 好友们同样义愤填膺。 他们早就看明献君不顺眼了。 不过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献了点东西便一跃成了地位堪比长公主的身份。 之前一次朝会上,她不仅没给同为博士的狄山留面子,还支持冶铁官营与民争利。 为了天下苍生,他们必须要当着朝堂百官的面,撕开楚凝霜的真面目! 陈雍低着头,心里暗暗冷笑。 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为何要对皇子说这样一句话,她到底想做什么? 即便此事最终不了了之,这份怀疑也会深深扎入皇帝心里,生根发芽。 刘彻没有立刻表态。 他先是看了眼陈雍,又看向那几名附议的博士,目光深沉如海,看不出喜怒。 楚凝霜问据儿问题这事,他早就知道。 毕竟当时就是他让楚凝霜去椒房殿玩的。 皇后和他讲了当日发生的所有事。 其中自然包括楚凝霜留给据儿他们思考的那个问题。 第93章 大汉当以何种制度治国 楚凝霜 楚凝霜提的问题, 刘据想了好几天,问过皇后、问过刘彻,也问过陈雍。 刘彻能猜到陈雍会生气, 但他高估了陈雍的脑子。 他以为对方作为皇子的老师、堂堂一位五经博士, 会选择写个奏章, 提前问问他的意思。 但陈雍偏偏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在所有朝臣面前,把这件事抖搂出来。 这是在逼他, 逼他不能在暗处把事情按下去, 逼他必须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裁决, 否则就是包庇、徇私、昏聩。 刘彻御案下的手攥得很紧, 他不喜欢被人逼, 但他没有发作。 当皇帝这么多年,他早就学会了一个道理——越是愤怒,越要平静。 “明献君,可有此事?” 刘彻看向从容起身的女子,语气带着好奇。 楚凝霜站定在陈雍旁边的位置, 向皇帝行了一礼。 声音清冽干脆, “回陛下,确有此事。” 朝堂上又是一阵低低的骚动。 不少官员都惊讶于她会这么干脆地承认此事。 陈雍也很惊讶,他用视线余光看了一眼楚凝霜。 本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没想到她自己就认了。 楚凝霜又解释道:“但臣有一句话需要补充。” 陈雍脸色微微一变,刚要开口, 楚凝霜已经接着说了下去。 “臣那日与皇子说的话, 原话是——‘如果我要向一个老农请教种地的知识,这位老农能不能当我的老师’,臣说的不是‘老农可以做老师’,而是‘在种地这件事上, 老农可以做老师’。” 两句话看似差不多,实际意思却是完全不同的。 楚凝霜想把自己的精力放在之后的科学院上,根本不想和陈雍过多纠缠。 她美好地希望陈雍能顺着她给的台阶走下去。 “皇子年幼、天真烂漫,或许在向陈博士转述时未能将臣的原意传达清楚,才导致陈博士产生了不必要的误会。” 她说完,看向陈雍,语气十分客气,“我知道陈博士忧心皇子教育,其心可嘉,但若因孩童传话有误而闹出今日这般阵仗,未免有些小题大做。” 皇子年幼传话不清,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 这是个误会,大家散了就好。 丞相公孙弘微微点了点头,视线看向陈雍,暗示他见好就收。 作为儒家的代表人物,如果这事继续闹下去,他必然是要站出来表态的。 公孙弘可不想为了几个太学博士,搭上自己与皇帝作对。 可惜陈雍没有收到他的眼神暗示。 或者收到了,他也选择无视。 “明献君此言差矣!臣请教皇子时,皇子清清楚楚说的是‘弟子能不能找老农当老师’,并未提及什么种地不种地!即便如明献君所说,原话中有限定之语,但皇子在向臣转述时已经遗漏,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皇子记住的不是‘种地的老农可以做种地的老师’,而是‘老农可以做老师’!这说明什么?说明明献君的言论,已经在皇子心中扎下了‘农人可以与士人相提并论’的念头!” 随着陈雍的话越说越多,楚凝霜的眉头也逐渐皱紧。 可能是因为不是真正的古人,她实在是理解不了某些古人的想法和理所当然认为自己正确的态度。 明明孔子也说过‘三人行,必有我师’啊,难道在陈雍看来,这里的‘人’,只是饱读诗书的士大夫吗? 陈雍越说越激动。 楚凝霜看着,都怕他情绪冲到头顶再晕过去。 “皇子所学的,应当是圣贤之道、先王之教,所尊的应当是先贤、士大夫,而不是那些目不识丁、只知道和泥土打交道的农人!明献君教导皇子这些歪理邪说,究竟是何居心?” 终于,陈雍说完了。 由于太过无语,楚凝霜不仅不生气,反而还有些想笑。 “陈博士,我想请教——在您看来,什么样的人才能当别人的老师?” 陈雍一愣,甩袖背在身后,冷笑回答。 “师者,非通古今、明义理者不能为之,因此自然是饱读诗书、通晓经义的儒生。一个老农,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他有什么资格当老师?” “狭隘!”楚凝霜失望摇头。 “若是孔圣人还在世,肯定会被你气死。” 当然更大的可能是扛起城门栓把陈雍砸死。 “你!你怎敢!” 陈雍的嘴唇哆嗦着,手指颤抖指着楚凝霜,气到说不出话来。 他不说话,楚凝霜可就要说了,“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 在此,她不仅要感谢《师说》的作者韩愈韩先生,也要感谢严厉尽责的语文老师,感谢那个深夜里刻苦努力的自己。 楚凝霜:“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 汲黯听得眼睛一亮,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 这话说得好啊,发人深省,莫非又是明献君师门的某位师长所言? 楚凝霜朝陈雍走近一步,咄咄逼人的气势让陈雍不由自主后退半步。 就这半步,立场已然转换,陈雍从主动进攻的一方变得被动起来。 “孔圣人说,‘三人行,则必有我师’,孔圣人还说,‘敏而好学,不耻下问’。” “一个人能不能当老师,看的不是他的身份贵贱,年龄大小和读书多少,而是他能不能在某个领域为后来者解惑。老农比我更懂得种地的道理,那他为何不能做我的老师?工匠更懂得制器的道理,为何不能做我的老师?医者懂得治病的道理,为何不能做我的老师?” “你……” 陈雍被楚凝霜的气势压着,一时想不出反驳的话来。 “明献君所言确有些道理。” 这时候,太学博士的队列中,又走出一个人来。 楚凝霜微微偏头,看向那位眼熟的博士。 狄山不疾不徐地向皇帝行了一礼,随后话锋一转。 “但身份不同,身边所行之人也不同,皇子毕竟是皇子,身份不同于庶民百姓,他要学的学问是治国平天下的大道,莫非明献君以为,随便一个农人便能教导皇子治国的道理?” 他说完,朝着楚凝霜微微颔首,姿态谦逊仿佛只是在切磋学问。 楚凝霜都想直接举白旗算了。 他们以为她这是在守擂吗?一个接一个地过来挑战。 “狄山博士,我觉得我把话说得很清楚了。”她的耐心几乎要被耗光,说话也不客气起来。 “我说老农比我更懂种地的道理,你却偏要偷换概念说我要请教农人治国的道理。” 深吸口气,她冲狄山露出一个和煦至极的笑容。 “我倒是想请教两位,你们一直在说治国的道理,那两位饱读诗书、通晓经义的博士以为,我大汉当以何种制度治国?”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 狄山皱了皱眉,总感觉楚凝霜在这个问题里埋着什么。 但她既已出招,他便不能避而不答。 好在这问题也简单,他没怎么想就干脆答道:“自是以王道治国。” 狄山挺了挺腰背,用给太学弟子上课的态度抑扬顿挫地说。 “当昔者周公制礼,孔子作春秋,都是以仁义教化天下,陛下即位以来,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正王道之兴也。” 陈雍看了狄山一眼,他想说的台词都被狄山抢了。 这时候若是继续当哑巴,那日后在同僚面前,可就矮了狄山一头。 但狄山已说完了‘王道’,剩下能说的……便是与王道相对的‘霸道’。 想到这,他立刻开口,不能任由狄山把剩下的话抢去。 “以德服人者昌,以力服人者亡,若行霸道,严刑峻法,以酷吏治民,则民心不服,天下必乱!” 话音落下,大殿内响起一道冷飕飕的声音。 “陛下,臣张汤请言。” 陈雍的脊背僵住了,冒出一片冷汗。 方才急得只想把所有想法都说出来,却忘了这是在大殿之上。 刘彻微微抬手,示意张汤可以自由加入战局。 张汤转向狄山和陈雍,眼里带着被冒犯后的冷意与对儒者发自内心的不屑。 “若王道真能教化天下,那匈奴年年寇边,烧杀掳掠,大汉是不是只要派几个儒生去给匈奴单于讲讲仁义道德,就能让他自己退兵,把掠走的钱财都尽数还回来?” 武将之中,不少人都笑了起来。 “你这是强词夺理!”陈雍的脸涨红了。 “王道是治国之本,御敌自有御敌之法,二者岂可混为一谈?” “哦?”张汤挑了挑眉,再次追问。 “若无酷吏,那些豪强世家兼并土地、欺压百姓,该由谁来管?两位博士去给他们讲仁义道德,他们就肯把吞下去的田地吐出来了?” “你!你!” 陈雍又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狄山的脸色也越发难看。 区区一个酷吏,竟然敢在朝堂上用这种轻蔑的语气、不屑的姿态来贬低他们。 他们是太学博士!是饱读诗书的儒生!张汤不过一个弄权的酷吏,有什么资格这样跟他们说话? 热血涌上头顶,理智在那一刻被冲垮了。 “张汤!你不过一个酷吏,严刑峻法、罗织罪名、残害忠良!你以为你的那些手段能治多久?” 狄山气急败坏地吼道:“商鞅行霸道,车裂而死;秦任酷吏,二世而亡!我狄山读的是圣贤书,行的是仁义道,不与你这种诈忠之人论短长!” 诈忠,伪装忠诚。 在朝堂上,当着皇帝的面,说一个廷尉“诈忠”。 这话说小了是人身攻击,说大了,就是皇帝识人不明。 “够了!”刘彻终于不再看戏。 一句话之后,朝堂上鸦雀无声。 第94章 把朝堂上所有的反对者都撂倒 狄山腿 狄山腿一软, “噗通”一声跪下。 从激愤的状态中猛地清醒过来后,他便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但这时候再想解释, 已经迟了。 陈雍也迅速跪下, 身体微微发抖。 他突然意识到, 这件事从头到尾的发展,好像都没有按照自己预期的那般走下去。 “狄山, 陈雍。” 刘彻声音平静。 “臣……臣在。” 狄山和陈雍颤声回应。 刘彻的手指轻轻叩了叩御案。 “你们两位说得都有道理, 朕没想到博士之中还隐藏着两位具有治国安邦才能的贤才。” 狄山和陈雍猛地抬起头, 眼中迸发出惊人的光亮。 然而刘彻接下来说的话, 却又给他们泼了一盆冷水。 “既然两位有如此才能, 只在长安做个五经博士太过屈才,朕派你们各自去治理一个边境郡城,你们能保证匈奴不犯吗?” 狄山、陈雍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狄山:“陛下,臣…臣才能有限, 不…恐不能胜任。” 陈雍:“臣也是, 臣并非贪生怕死之辈,只是…只是一郡之地人口众多,臣担心才能不足,损害百姓之利。” 朝堂上的空气更凝固了。 刘彻耐心问,“那一县呢?” 看着这一幕, 楚凝霜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史书里记载过的事, 竟然会以如此形式发生在她眼前。 看来除了狄山之外,陈雍也要因此事在史书里留下姓名了。 “那一鄣呢?” 刘彻已经失去了耐心。 狄山、陈雍脸上的血色都褪得干干净净。 他们知道,到这时候已经不能再拒绝了。 两人的脸色彻底灰败下来,颓然领命。 刘彻抬手摆了摆, 语气淡淡地落下一句。 “既然已经应了,那散朝之后便早些收拾行李,去边境任职吧。” 狄山和陈雍退回了位置上,行走间身形佝偻,像骤然老了很多。 其他一些配合过陈雍的博士,脸色也很难看。 一个个讪讪地低着头,生怕皇帝想起来,把他们也派去边境。 他们着实是想多了。 刘彻没有再看太学博士的位置。 他的目光转向楚凝霜,眼中冷意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堪称温和的笑意。 “明献君,方才你询问两位博士治国之道,想必心里也有自己的一番见解,朕有些好奇,你以为大汉该以何种手段治国?” 刚在位置上坐好的狄山和陈雍立刻抬起头,目光里满是怨毒。 一个女子懂什么治国大道! 他们倒是想看看她因为问题回答得太烂,在朝堂上出糗的丑态。 这样一来,即便是死在边境,他们也能笑着面对了。 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自己身上。 楚凝霜没有慌张,也没有思索太久。 这个问题,在她心里早就有了满分答案——汉宣帝刘询。 当她召唤出这一位老祖宗的时候,就连汉武帝刘彻也要避他几分锋芒。 她从容行了一礼,直起身,目光与御座上的眼睛坦然对视。 “回陛下,臣以为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 刘彻的眼睛猛地亮了。 那是一种找到知音般的、发自心底的欣赏的光。 “霸王道杂之,好,好啊!”他咀嚼着这几个字。 “王道行仁义,霸道施法令,二者兼用,杂而治之——好一个本以霸王道杂之!” 王道,施行仁政、关注民生。 霸道,以武力、刑法、权势统治天下。 二者相对,自理论诞生之日起,便有无数人为其争论不休。 刘彻‘独尊儒术’,看似是选择了王道,实际却又不断任用酷吏,俨然是外儒内法的治国思想。 只可惜啊,某些只会死读书的儒生,根本看不透、也不想看透这点。 天下之事,哪是非黑即白的? 该仁的时候仁、该威的时候威、该柔的时候柔、该刚的时候刚,这才是治国! 哎呀,刘彻现在爽得都想去一趟太庙,把这句话说给高祖他们听。 顺便再问一句,“欸,你们怎么知道我那怎么打仗都能赢的冠军侯,捡回一个知晓历史的后世之人啊?” “哈哈哈。”刘彻朗声笑起来。 他越是高兴,狄山和陈雍的脸色就越是难看。 歪理邪说!歪理邪说啊! 陛下绝对是被妖女蛊惑了! “明献君,你且先退下,朕还有旁事要议。” 笑够了,刘彻摆摆手,示意楚凝霜先退回位置上。 楚凝霜行了一礼,回去时脚步顿了下。 顶着诸多人投来的视线,总感觉低头或者避开都会显得很怂。 正所谓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她索性昂着下巴,大摇大摆地一个个看回去。 果不其然,大部分人在和她对视过一眼后,都主动避开了视线。 最后只剩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冠军侯,黑眸明亮地盯着她。 看什么看,现在看见你们这些古人就生气! 楚凝霜瞪他一眼,绕过几个位置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霍去病低头笑笑,突然感觉一道视线落在身上。 他抬头看去,低声冲舅舅告状。 “舅舅,她瞪我。” 卫青有些无语。 “那你还笑。” 霍去病:“气笑的。” “朕今日有一事,要诏告群臣。” 皇帝的声音在上方响起。 殿内变得寂静,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皇子刘据,系皇后所出,仁孝恭俭,聪敏好学,堪承大统。朕决意册立刘据为皇太子,着宗正、太常等官,择吉日、备礼仪,行册立之典。” 诏命一出,朝堂众官员虽有惊讶,但更多的是一种“终于来了”的了然。 刘据是皇后所生,嫡长子,年岁渐长,品行端方,又有大将军卫青和冠军侯霍去病这种强大的外戚亲戚,册立为太子是迟早的事。 朝臣们早在私下里议论过无数次了,今日可算听到了确切的消息。 短暂的安静之后,宗正、太常等官率先出列领命,其他朝臣也纷纷道贺。 唯有陈雍悔不当初,若是他早先没有弹劾楚凝霜,现在的他便是太子刘据的启蒙老师。 即便地位没有太傅、少傅高,也能顶着个‘太子师’的头衔,傲立于博士之上。 等恭贺声稍歇,刘彻抬手示意安静。 待殿中重新静下来,他才继续开口。 “太子年幼,需良师教导。”他的目光看向大殿的门外。 “前胶西国国相董仲舒,德高望重、通晓经义,可为太子太傅。” 内侍立刻高喊。 “宣——董仲舒进殿!” 朝堂上,议论声又起。 不少人的视线看向坐在丞相位置上的公孙弘。 董仲舒会被派去胶西当国相,可是公孙弘一手促成的。 如今一看,果然猝不及防之下,公孙弘没能完全隐藏好自己难看的脸色。 殿门外,一身朴素衣衫的董仲舒缓步走入,站定后拱手行礼。 “臣董仲舒,定不负陛下所托,必当尽心竭力、倾囊相授!” “董太傅的学识与品性,朕自是信得过的。” 刘彻又扔下一颗重磅炸弹,“明献君楚凝霜,为太子少傅。” 楚凝霜:? 她真的没有准备很多辩论草稿啊! “陛下!不可啊,陛下!” 还没等她起身谢恩,一道声音就响了起来。 尖锐得像是深夜里打更的铜锣声。 陈雍的脸涨得通红,几乎是撞开前面的官员冲到殿中央跪下的。 陛下竟然要让一个女子当太子少傅?! 这绝对不行!绝对不行!哪怕一死了之,他也要争到底! “陛下!太子少傅关乎储君品行之养成、学问之根基。”陈雍声音尖锐。 “自古至今,从未有女子担任太子少傅的先例!臣请陛下收回成命,另选贤德之士担任此职!” 他话音刚落,不少官员也都站了起来。 这次不止是太学博士,也有其它部门一些楚凝霜不认识的官员。 “陛下,臣附议!” “臣亦附议!太子少傅当为天下士人之表率,以女子为之,臣恐天下人议论,说陛下不重儒士、不重礼法!” “臣附议!请陛下三思!” 一个接一个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此起彼伏,浪潮翻涌。 他们脸上全是义正词严、慷慨激昂的神色,就好像这种事一旦开了头,大汉就要在楚凝霜手上亡国一样。 此时此刻,当事人楚凝霜反倒有点像个过路的看客。 不当看客也不行啊,在这件事情上,不到万不得已她不能为自己开口。 这场争论的核心从来不是“明献君该不该当太子少傅”,而是“儒学官员想借此事达成什么目的”。 他们要的不只是把她拉下马。 说实话,一个太子少傅的位置对大部分人来说没那么重要。 因为不管怎么轮,都轮不到他们当少傅。 他们要的是立威,是在太子正式册立之前,给新君的老师队伍定下一个基调。 ——儒学的,男性的,尊卑有序的。 他们要向整个朝堂传递一个信号。 他们的思想才是治国的正统。 既然是立场之争、势力之争,那她再怎么引经据典,在那些人眼里也是“狡辩”。 因为她原本就是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女子。 桌上的饭菜就那么多,多一个人争,自己就得少吃一口。 以往主桌上只有男子在争,若是刘彻开了先河,让楚凝霜也上桌吃饭的话,那以后呢,会不会有更多女子也能上桌吃饭? 他们不仅怕儒学的地位在下一任皇帝手中倾覆,也怕她所代表的这种可能性。 唉…… 楚凝霜在心里叹了口气。 要不搞个自由搏击大赛吧。 她有自信能把朝堂上所有的反对者都撂倒。 第95章 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彻皱 刘彻皱了皱眉。 他的耐心正被一点点地消磨。 但在这件比较特殊的事情上, 他不能用一句“朕意已决”把这事压下去。 这样会留下“皇帝被女子迷惑,行事荒唐”的话柄。 “陛下,臣有一事不明, 想请教诸位。” 一道冷冽干脆的声音突然压过朝堂上的反对声, 在众人耳边响起。 楚凝霜诧异看向前方。 霍去病站起身, 大步流星地走到殿中央。 武将身上充满肃杀之气的压迫感,吓得跪在那里的陈雍不自觉地往旁边让了让。 霍去病向高台之上行了一礼, 对上刘彻变得调侃的目光。 他神色不变, 冷着声音道:“臣是个粗人, 圣贤书读得不多、圣贤之教记得更少, 臣想请问诸位, 你们口口声声说这于理不合,那祖宗之法里,究竟有哪一条说的是女子不得为太子少傅?” 他冷厉的视线扫过所有站起身慷慨陈词的官员。 官员们默不作声,原本嚣张的气焰顿时消了下去,无不在他看去时避开视线。 一片寂静之中, 唯有陈雍突然激动起来, 仿佛疯魔一般指着楚凝霜大喊。 “妖女!妖女啊!妖女乱政,蛊惑了陛下,蛊惑了冠军侯!” “够了!”刘彻气得拍案。 “来人,把陈雍拖下去,泼两盆冷水, 让他好好清醒清醒!” 立刻殿外便有两名侍卫快速进来, 将不断挣扎大骂“妖女乱政”的陈雍拖了下去。 殿内终于又安静了。 但这时,又有一人站了起来。 汲黯行礼道:“陛下,臣有几句话,想说给在座诸位听听。” 刘彻眼睛一眯, 这汲黯…以往可也是个遵循古法的死板之人。 但方才对方并未起身和其他人一起弹劾。 刘彻道:“汲卿请讲。” 汲黯语气平静,但汉武帝时期著名喷子的攻击力,比冠军侯高出不知多少倍。 “臣想问那些说‘祖宗之法’的人,你们的书是不是都读进狗肚子里去了。” 一句话,直接让反对者破防。 各种“汲黯你无礼”“放肆”“口出狂言”此起彼伏。 同时存在的,还有一些官员憋不住的笑声。 汲黯冷笑一声,他连皇帝都敢喷,还怕区区几个官员同僚。 呸!他都不屑和这些人为伍! “你们若是把书读进了脑子里,就会知道高祖皇帝时期,吕后协理朝政,书里也没写谁敢当着吕后的面说‘祖宗之法不可变’;文皇帝的时候,窦太后参决大议,满朝文武谁敢说一个不字?” “汲……汲右内史,你这是在强词夺理!吕后、窦太后那是特殊情况,岂可以常理论之?” 汲黯怜悯又失望地看了眼那个出声的官员,摇摇头,叹息一声。 “某些人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怎么读到最后,读成了一块只会嚷嚷‘祖宗之法不可变’的石头?” 他不再与那些迂腐之人浪费时间,朝刘彻行了一礼,声音铿锵有力。 “陛下,以明献君为太子少傅是合适的,臣没有异议。” “陛下,臣也没有异议。” 大农令郑当时整了整衣冠,从容不迫地从队列中走出来。 他拱手一礼,淡笑道:“方才陈博士口出狂言,竟说明献君是祸国殃民的妖女,臣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他轻飘飘地扔下一枚重磅炸弹。 “陛下,如今大汉用于耕作的农具直辕犁,需两牛三人,一天不过三四亩地。” “现有明献君所献的新式农具曲辕犁,仅需一人一牛,一天便可耕作五六亩的田地,且翻土深度均匀、土质疏松,极利播种。” 郑当时说完,目光炯炯地看着御座上的皇帝。 “陛下,此次上朝,臣已让负责此事的稻田使和韩侍中带来了制作完成的曲辕犁,还请陛下过目!” “好,宣稻田使进殿!” 刘彻下令。 殿外立刻走进四人。 前面两个,一个是模样显得有些紧张的赵过,一个是还算得上镇定的韩延年。 后面还有两个内侍,小心翼翼地举着曲辕犁。 朝堂上的官员们都在看着那架犁车。 即便这里很大一部分人不通农事,但郑当时说得那般清楚,他们再听不懂就也用不着当官了。 不过就算听懂了,他们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相差了两倍之多?这要是真的,那可不得了。” “大农令不会夸大了吧?” “大农令是什么人?他说五六亩,那就是只少不多。” 听着周围的议论声,那些反对楚凝霜当太子少傅的官员的脸色青白交加,像是吞了好几只苍蝇。 他们反对的底气,此刻已经被曲辕犁这个爆炸性的消息冲得七零八落。 刘彻看着赵过,这位他晚年时重用为搜粟都尉、也并未让他失望的年轻官员。 他乐意给这种有能力又踏实肯干的年轻人一个提前晋升的机会。 “稻田使赵过,既负责了曲辕犁的制作,就由你亲自讲解这曲辕犁相比直辕犁的好处吧。” “臣领命。” 赵过行完礼,便开始按照之前的准备讲述起曲辕犁改进的地方。 越说越是顺畅、也越是放松,直到讲完,他又向皇帝行了一礼。 刘彻满意点点头,又看向韩延年。 “韩侍中也在其中出了不少力吧。” 韩延年连忙跪下,推辞自己不过是做了点力所能及的小事,真正参与制作的是赵过和工匠们。 “韩千秋倒是有个好儿子。” 刘彻对他谦逊的态度很满意,随后让内侍把早已拟好的赏赐说出来。 参与此事的工匠们有钱财、布匹上的奖赏。 赵过除了这些基础的物质奖赏外,再就是一跃从稻田使者成为了籍田令。 韩延年倒还是侍中,但有了上朝听政的机会。 而且陛下有意提到了他父亲韩千秋,便是在暗示,他这次的功劳会算在他父亲头上。 这已经算是意外之喜了。 两人行礼谢恩,退下时朝大农令感激地看了眼,又看向坐在队列中的楚凝霜。 楚凝霜冲他们笑笑,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随后便收回视线,听郑当时恳请将曲辕犁推广天下的建议。 这次的风波,既是麻烦,也是机会。 一个看清楚朝堂局势的机会。 没站起来反对她的,不一定是朋友。 但站起来反对她的,一定会是未来推行更多后世制度的敌人。 “准了。”刘彻下令即刻推行曲辕犁。 争取在秋耕之前,至少让长安周边的百姓都能用上新犁。 群臣高呼陛下圣明。 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久久不息。 直到声音安静下去,刘彻又提道:“明献君当真是大汉祥瑞,此前已献上诸多神物,如今又提供了曲辕犁图纸——朕现在倒是有些烦恼该如何赏赐你了。” 反对者们脸上的表情越发精彩。 陛下说明献君是祥瑞,那还有谁敢说她是妖女。 他们当然还想反驳,但再反驳下去,冒着的就是丢官位的风险了。 陛下、冠军侯、右内史、大农令全都明确站在明献君一边。 而他们的阵营里,真正有分量的丞相却装作看不见保持着沉默。 楚凝霜出列道:“陛下,臣想用这赏赐换一个成立科学院的机会!” “何为科学院?” 刘彻配合问。 楚凝霜:“一个专门用来研究新式物件,培育新粮种,试验新工艺的地方。” 议论声渐起,她的声音也更大了些。 “曲辕犁的好处,想必诸位大臣都已经知道了,赵籍田令也讲解得很清楚——相比直辕犁,曲辕犁在大的改动上,不过是将直辕改为曲辕,并在辕头安装可以自由转动的犁盘而已。” “如此简单便能省力的改动,几百年来却没有一人想到去做,那其他同样可以变得更简单有用、可以惠及万民的东西呢?” “若是能有一个让匠人们施展才华的机会,那今日能有曲辕犁,明日便能有更多利国利民的器物出现,其节省的人力财力物力,以及能给百姓带来的好处,想必是巨大的。” 朝堂上很安静。 这种安静中,有官员是真的在认真思索和反省。 但也有一些人,是感到被冒犯、但又碍于某些原因不敢对峙的压抑。 终于,被某些人的视线盯得快要烧穿后背的丞相公孙弘站了起来。 他本意是不想参与这些事的。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科学院的安排,早已是明献君和陛下商量好了的。 但他又不得不站起来,他是儒家的代表,也是太学的代表。 若是任由这科学院建起来,与儒家分庭抗礼,就意味着天下的学问不再只有儒学一家独大,意味着朝廷的资源、天子的关注、士人的前途,要被分流到另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掌握在不读圣贤书的工匠手里,掌握在一个女子手里。 他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儒家。 唉,公孙弘心里叹气,看了眼站在角落里始终不发一言的董仲舒,行礼道:“陛下,老臣公孙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这话说得客气,甚至可以说是谦卑。 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丞相开了这个口,就绝不只是“一言”那么简单。 第96章 据儿是被朕寄予厚望的太子 “丞相 “丞相请讲。” 刘彻示意道。 公孙弘看向楚凝霜, 略显浑浊的眼睛不像看着政敌,倒像看一个虽有才华却离经叛道的晚辈。 “明献君所言有理,老臣出身贫寒, 少年时也曾下地耕作, 对农人之苦、犁具之弊, 感同身受。曲辕犁之巧、之便、之利民,老臣亦是由衷叹服, 这科学院, 确实要建!” 这话说得诚恳, 姿态放得极低。 几个太学博士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丞相怎么顺着她说话了? 楚凝霜做出洗耳恭听的谦逊姿态, 眉头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种说话方式的最后肯定会带着一个‘但是’。 先把你捧得高高的, 然后在你最放松警惕、以为对方是好人的时候,把你从高处狠狠地推下去。 果然,公孙弘下一句话便转折了。 “但我大汉的官员选拔,向来是察举孝廉,举贤良方正, 官员们要会治国之道、经义策论, 可那些匠人……恐怕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陛下,臣身为丞相,必须要为朝廷考虑、为天下百姓考虑,不知那科学院里的匠人,是否也会入朝为官, 参议政事?” 朝堂上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声。 如果匠人都能做官, 那读书人算什么?太学算什么?他们又算什么? 楚凝霜笑了笑,丞相果然厉害。 知道科学院的建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后,他便果断退了一步,转而开辟了一个新的战场——官员选拔制度。 而且, 公孙弘这个问题,确实问到了点子上。 加入科学院的匠人到底算不算官,未来又能否靠发明创造登上朝堂,这都是需要定下的事。 只要科学院的匠人不能入朝为官,那太学院的地位就永远不可撼动。 “丞相。”刘彻终于开了口。 公孙弘的脊背微微绷紧,做出恭听的姿态。 刘彻:“丞相是怕,朕让几个铁匠木匠上朝来做官,把朝堂变成百工坊。” 公孙弘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连忙躬身。 “老臣不敢,老臣只是——” “朕不至于糊涂到那个地步。”刘彻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 “匠人就是匠人,朝堂官员就是朝堂官员,这是两回事,朕分得清。” 公孙弘松了口气。 有了这个保证,他也算对得起自己的身份。 “陛下圣明!” “朕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朕现在也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们——科学院是科学院,朝堂是朝堂。科学院里的人,不是官,是匠。他们不参与朝政,不议论国事,不干涉官员选拔。他们只做一件事——把东西造好,让天下人用得顺手。” 看着众人百态的神情,刘彻最后问。 “还有谁有异议?” 无人再有言语,科学院便成定局。 …… 自董仲舒来到长安城已有两日。 他原本的计划是在见过刘彻后,立刻去明献君府拜访明献君。 但在见过刘彻后,他成了太子太傅。 董仲舒先去椒房殿和未来的弟子刘据认识了一下,随后在交谈中,得知了更多信上没有记载的明献君的事。 他原本迫切的心突然就冷静了下来。 他突然意识到,除了那四句话外,他对明献君其实并无多少了解。 既无了解,那突兀地登门拜访,既是礼数不周,也对明献君而言是一种困扰。 因此之后这两日,董仲舒便去拜访了几位好友。 叮嘱他们暂时保密自己回到长安的消息后,董仲舒向他们了解了更多关于明献君的事。 越是了解,董仲舒便越是有些看不透这个人的想法。 明明是能说出‘为生民立命’之言的人,却为何要同意与民争利的冶铁官营? 好在今日,再多的疑惑都能得到解答了。 椒房殿内,太子太傅与太子少傅相对而坐。 侧面则坐着刘彻,刘据,卫子夫一家三口。 刘彻脸上是看好戏的神情;刘据一脸茫然;卫子夫一如既往地端庄温婉,只眼中流露出隐约的忧色。 董仲舒是当世大儒,名满天下;楚凝霜则是后世之人,成为太子少傅时又颇受争议。 她担心楚凝霜年轻气盛,冲动间说出些离经叛道的言论,既得罪了大儒,又让陛下在中间难做。 当然她更担心的,是据儿。 若太傅、少傅两人相得益彰,自然是据儿的福气;若想法相悖,那据儿…又该学哪一位的学问。 卫子夫悄悄看了刘据一眼。 小孩坐得端正,眼中却是茫然。 她心下微微一叹,复又抬眸,望向前方两人。 两人的交谈早已开始。 董仲舒率先开口,谈的是此前朝会提到的冶铁官营。 核心自然还是围绕着‘与民争利’展开。 “官营之事,朝廷既做商人又做判官,如何才能公正?只怕久必生弊,反成盘剥百姓之物。” 楚凝霜一笑,不答反问。 “不知董太傅以为,是直辕犁更好还是曲辕犁更好。” “那自然是曲辕犁更好…” 董仲舒恍惚间明白了什么。 “太傅在地方多年,当知豪强兼并、私铸成风,百姓已然苦不堪言,饱受盘剥之苦。” 楚凝霜继续道:“的确,官营制度或许也不算完美,但若是提前制好法律严令,加以办法降低成本,统一一个比私营更便宜的价格,董太傅觉得这还算是与民争利吗?” 董仲舒眼中顿时一亮。 “你已有降低成本的办法?” 若是官府售卖的铁器比私营时的价格更低廉、质量更好,那…的确不算是与民争利。 原来陛下并非是头脑一热就想捞钱,而是在有了万全准备后,才决定将冶铁收归官营。 但……他还有另一件担心的事。 “朝廷一旦尝到甜头,只怕日后诸般利源皆要收归官府,到时百姓连贩卖柴炭谋生的机会都没有。” 说到这,董仲舒看了眼刘彻。 这位皇帝在他这里,就是如此得蛮不讲理。 正放出宝可梦为自己而战的训练家刘彻,缓缓地打出一个问号——如果他知道问号长什么样的话。 “董仲舒,在你眼里,朕莫非就是个连蝇头小利都要与百姓争抢的昏君?” “臣不敢。”董仲舒的语气很没有说服力。 “哼!”要不是有个小孩在场,刘彻绝对要效仿一下他的棋圣老爹,把面前的桌子扣到董仲舒脑袋顶上。 楚凝霜:“董太傅,若是诸般利源都能像冶铁官营一样,在正式推行前都能找到降低成本,降低售价的办法,那即便最后所有的东西都要抽税,百姓也依旧能从中获益。” 董仲舒:“你能找到所有降低成本的办法吗?” 楚凝霜:“陛下真的有可能把所有的利源都收归朝廷吗?” 董仲舒突然笑了笑,直接换了个话题。 “官营事事代劳,百姓便会事事依赖,久之则民力不张、民智不开,何解?” “董太傅这话倒是新鲜,百姓大多目不识丁、愚昧无知,这可是某些儒官经常挂在嘴边的话。” 楚凝霜也笑,“只要知识一天在世家手中垄断,那百姓民智就一天不会打开,这和官营可没多大的联系。” 她突然向前倾了倾身子,眼睛发亮。 “莫非董太傅能说服世间儒生,教导那些他们看不起的泥腿子识字读书?” “哈哈。”刘彻没忍住笑出声来,先前被董仲舒气到的心情突然就明媚起来。 他很快收住笑,目光谴责地看向楚凝霜,“凝霜,莫要为难董太傅了,天下百姓何其之多,他若是能说服太学生走上街头教长安城的百姓识字,就已经足够证明他的决心了。” “陛下教训得是。”楚凝霜行礼认错。 “先前言语冒犯,还请太傅见谅。” “……无妨,老夫也是,言语冒犯,还请陛下、明献君见谅。”董仲舒长叹一声,站身郑重地向楚凝霜拱手。 “日后老夫讲圣贤之道,明献君讲经世之务——相辅相成,或许真能教出一位知礼务实的储君。” 楚凝霜连忙也站起身来,又还了一礼。 “能与太傅一同教学,是凝霜的荣幸。” 刘据也站起身,礼仪周到地向两人行礼。 “弟子刘据,见过两位老师。” 正式册立太子后的第一堂课,自然是地位更高的太傅教授。 刘彻站起身,由卫子夫替他整理好衣服,便离开去处理政务。 卫子夫跟着他一起离开,将这间偏殿的空间留给了三人。 正殿内,卫子夫低声询问刘彻,是否真要让那陈雍前往边境就任。 和狄山不同,陈雍说到底还担任过太子老师,若是真死在边境,对太子的名声不利。 现在据儿还不知道这事。 若是知道了,肯定也会为陈雍求情。 刘彻自有考虑,宽慰卫子夫道:“放心吧,陈雍会吃些苦头,但肯定不会死。” 顿了顿,看着卫子夫松了口气的神情,他突然又开口,带着深意道:“据儿是被朕寄予厚望的太子,朕不会让他的名声受损的。” 卫子夫呼吸一滞,抬眸看了眼刘彻,便干脆跪下。 “陛下,臣妾愿对天发誓,将来我卫家绝对尽心竭力辅佐陛下、辅佐太子,不会有丝毫二心,更不会让太子受丝毫外戚干政之苦!” “……皇后一片真心,朕自是知晓的。”刘彻伸出双手扶起她来。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相信在我们共同的努力下,巫蛊之祸必然不会再发生了。” “是。”卫子夫心中的一块大石头暂时落了地。 第97章 三生有幸 殿外, 殿外, 两人刚从中出来,便看见一道身影站在院子里的景池旁,专心致志喂里面的小鱼。 刘彻哼笑一声。 “臭小子还知道喂鱼。” 卫子夫的关注点却在另一件事上。 “本来就黑, 还站在太阳底下, 怕是再过几年就变成石炭了。” 大概是听到有人说自己的坏话, 霍去病拍了拍手上的残渣,转身看向台阶上的刘彻和卫子夫, 随后立刻上前行礼。 “臣霍去病, 参见陛下, 参见皇后。” “你来这做什么?” 刘彻背着手问。 霍去病:“回陛下, 臣来祝贺表弟成为太子。” 卫子夫:“真的?” 霍去病:“当然。” 皇帝、皇后对视一眼, 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一抹嫌弃。 * 楚凝霜后悔了。 她原本打算在这里留一会儿,学学古代是怎么给小孩上课的。 但待了没一会儿后,她就开始如坐针毡。 古文晦涩,没有黑板和投影仪的配合,只靠董仲舒口述和竹简对照, 她实在是学得难受。 再加上朝会起得很早, 她现在大脑也有些昏沉,感觉下一秒就要睡—— “明献君。” “我没睡!” 楚凝霜猛地清醒过来,腰板挺直证明自己。 “扑哧!”刘据没忍住笑出一声,又立刻捂上嘴。 “我也没笑。” 完了完了完了,她真睡着了吗? 楚凝霜心虚地鼻尖冒汗, 又不敢擦, 只双手合十,一个劲地朝董仲舒道歉。 董仲舒轻叹口气,很体谅地给她找了个借口。 “今日朝会,明献君想必没睡多久, 若是实在辛苦,不如早些回去休息?” “是,是,我真的很抱歉。”楚凝霜灰溜溜地离开偏殿。 离开前,还不忘义正言辞地告诉刘据,自己方才是假装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刘据知道课堂贪睡的下场。 不知道刘据信没信。 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小孩多忘事,能早点把她的小失误给忘了吧。 出了偏殿,楚凝霜很快回到主殿,想和皇后做个检讨便离开回去。 没想到主殿之中除了皇后,还多出一位冠军侯来。 楚凝霜那颗想做检讨的心突然就颤了颤。 “凝霜来得正好,快过来坐。”卫子夫笑着招招手。 “据儿学得如何了,你为何现在就出来了?” “这个……”楚凝霜讪笑一下,先向冠军侯行了一礼,然后凑近卫子夫耳边,低声把偏殿里的事情解释了一遍。 坐在卫子夫对面的霍去病微微皱了下眉。 还不等他开口询问,卫子夫突然笑了起来,哈哈哈的几乎没有皇后仪态。 霍去病更困惑了。 他看向楚凝霜。 楚凝霜脸颊泛红、眼神飘忽,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霍去病的眉头皱得更紧,但他没再尝试开口问。 对方既然只和姨母耳语,那就说明她不想让他知道。 不过没关系,之后姨母肯定会告诉他。 “这次是我的错,之后一定带礼物过来赔罪。” 楚凝霜看向缓缓止住笑意的卫子夫,“那皇后,我就先回去了?” 这个让人尴尬的地方,她是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好,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吧。”卫子夫没再强留她。 “此事不必放在心上,也不必带什么礼物赔罪。” “多谢皇后,那我先告辞了。” 楚凝霜松了口气,又向霍去病告辞后,便干脆地离开。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霍去病这才收回视线,眼里带着一点挫败。 要是某些事,能和行军打仗一样简单就好了。 “怎么,人家一走,你的魂也跟着丢了?” 卫子夫喝着茶水调侃他。 霍去病没回答,只问道:“姨母,她方才和你说了什么?” 卫子夫:“好奇就追出去问,问我作甚?” 霍去病沉默一会儿,赌气道:“她又不想告诉我。” 卫子夫看他一会儿,突然一笑。 “行了,看你那委屈样。” 她把楚凝霜讲给她的事情又讲了一遍。 霍去病有些困惑,不理解这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是啊,这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卫子夫提点道:“她要是不喜欢你,她干嘛要在乎你的态度。” 她要是不喜欢你,她干嘛要在乎你的态度…… 她要是…… 突然想明白姨母话里的意思,霍去病瞳孔一缩,诧异地看向卫子夫。 “姨母,您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 卫子夫撇清关系。 但这已经足够了。 霍去病干脆起身,告辞道:“姨母,我突然想到军营还有事,先走了。” “不是要祝贺你表弟当上太子吗?” “忘带礼物了,我去补上!” 说话间,霍去病的声音已经越来越远。 * “唉,丢脸了啊…” 走在出宫的路上,楚凝霜还在为自己方才犯过的错误做着心理检讨。 现代上课的时候睡也就罢了,怎么古代上课也能睡着啊! 之后一定要好好准备教案,在第一堂课上惊艳所有人! 正暗暗发誓着‘要把失去的东西全都夺回来’的时候,她突然听见后方传来渐近的脚步声。 扭头看了眼,楚凝霜下意识停下脚步。 “冠军侯?”她有点讶异,“你和皇后聊完了?” “!——你怎么知道我和姨母聊过?” 霍去病本就心里有鬼,这时候听到这话,立刻警觉起来。 楚凝霜古怪地看着他。 “不然呢?太子在读书,你不和皇后聊和谁聊啊?” 霍去病:…… 想到姨母的提点,霍去病索性直言。 “我是去椒房殿找你的。” “找我?”楚凝霜抬手指了下自己,更困惑了。 “你找我何事,为何方才不在殿里说?” 霍去病看她——她微微歪着头,眉头轻蹙,嘴唇开开合合,看向他的眼睛里是真挚的茫然与困惑。 他原本跳得很快的心脏突然就沉甸甸地晃了一下。 姨母说错了。 至少现在,她还没有特别喜欢他。 很神奇的,霍去病竟然没感觉到太多挫败,反倒有种‘她本就该是如此’的释然。 她若是太轻易就跨过两千年的长河,那他才要担心等她玩够以后,她会不会绝情地转头就走。 她对感情越慎重,就越代表她是个动心后不会轻易离开的重感情的人。 “方才在殿里,我看你很想离开,便没有开口。” 解释的声音从容且自然,霍去病淡然平静的脸色,让楚凝霜很快就相信了他的说辞。 楚凝霜了然点点头,又狐疑地盯着霍去病看了会儿。 “直说吧,皇后是不是把我方才说的悄悄话告诉你了?” “是我主动问的。”霍去病坦然道,随即反问。 “我若是方才没问的话,现在询问你,你会告诉我吗?” 可能他自己都没察觉。 他说这话时虽然语气如常,但细听却能听出一丝试探的意味。 可惜楚凝霜并不是那种能敏锐到听出那一丝情绪的人。 她几乎不假思索地点点头,无所谓道:“你现在问了,我肯定会解释啊。” 她也就是在事情刚发生那会儿尴尬上头,才会想着少一个人知道就能少一点尴尬。 现在走着走着,那股尴尬劲消了,她也就无所谓告诉霍去病了。 “我就是差点睡着而已,谁让朝会要起得那么早。” 楚凝霜要把责任外包到规定早朝时间的那个人身上。 反正不管想,她都是个无辜又可怜的牛马打工人罢了。 楚凝霜越想越觉得自己没错,越想越是趾高气昂。 她看向霍去病,提醒问道:“话说回来,你找我有什么事?” 是火药,是公孙敬声,还是别的… 其实霍去病根本没什么要事找她。 他就是有点担心,怕她对老祖宗失望干脆离开。 只是这个理由说出来的话,可能会给这位后世之人造成压力和负担吧。 霍去病旁敲侧击问,“今日朝堂上的事,你没有生气吧?” 楚凝霜恍然一下,摇头失笑道:“没事,这有什么啊。” 她反问,“难道冠军侯会因为别人几句话就生气吗?” “自然不会。”霍去病回道。 “那不就得了。”楚凝霜更多的情绪其实是无语来着。 生气也是生气自己不能在朝堂上打人,不然肯定让那些儒官知道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以德服人。 她感激道:“之前还要多谢冠军侯帮我说话。” 散朝后她就直接被内侍带来椒房殿了,完全没有时间和帮过自己的人道谢。 汲右内史和大农令也帮过自己,她之后也得记得去道谢才行。 正想着要如何道谢的时候,楚凝霜听见霍去病的声音。 “记得准备谢礼。” 楚凝霜有点无语,谁家好人上赶着要谢礼的。 但终归人家是帮了自己,她拖长音应道:“知道了。” 霍去病:“听起来不像情愿的语气。” 楚凝霜:“哎呀~能为冠军侯准备谢礼,我楚某人真是三生有幸。” 听着她特意装出来的矫揉造作的语态,霍去病轻哼一声,眼底却浮起一层薄薄的笑意。 “三生有幸…”他低低地重复一遍。 那语气却和楚凝霜明显敷衍的语气截然不同,像是真的。 楚凝霜困惑地“嗯”了一声,没听清他方才在说什么。 第98章 明日我准时过去 霍去病 霍去病慢悠悠地开口, 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揶揄。 “你这声三生有幸,听着像在骂我。” “冠军侯何出此言啊?” 楚凝霜立刻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对你我可是真心实意的~” 虽然知道她这是在开玩笑骗人, 但霍去病还是有那么一瞬间当了真, 心跳也不受控地漏了半拍。 他张了张嘴, 想问她后世之人是不是都如此轻浮,又想问她是不是对别的男人也如此说话, 但话到嘴边, 开口却先是一声沮丧的叹息。 “你倒是敢说。” 我又敢说什么了啊? 楚凝霜先是在心里吐槽了一句, 思考自己刚才说的话有哪不对。 待反应过来后, 她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捂住自己的嘴。 似乎、好像、也许,这种玩笑话确实不该随便和古人乱开?! “我…我就是随口一说,不是故意想冒犯你的……” 意识到错误后,楚凝霜底气不足,声音也变得小心翼翼。 霍去病微微挑眉, “我知道, 我没有当真。” 在楚凝霜刚松完一口气的时候,他话锋突兀一转。 “我毕竟知道你的真实来历,你在我面前可以不用那般谨慎,不过在旁人那里,尤其是…某些心怀不轨的男人面前, 就不要什么玩笑都开了。” “嗯嗯, 我知道,我…”听着听着,楚凝霜突然感觉有哪不对劲。 这话的意思她当然听懂了——在他面前不用太顾忌,在别人面前不行。 但……就因为听懂了, 她才觉得不对。 怎么隐隐约约,闻到一股茶味呢。 楚凝霜戛然而止的声音和突然变得古怪的神情,霍去病自然注意到了。 他本就有些心虚,这时候被盯着打量,不由有些生硬地转移开话题。 “昨日敬声去找过你吗?” “……嗯,找过。” 楚凝霜把昨日发生的事大致和霍去病说了一遍。 说话间,两人走出宫门,骑上各自的马匹继续往前走。 听到楚凝霜吓唬公孙敬声‘若是贪财就找冠军侯赔钱’的话后,霍去病不由一笑。 “他若是真犯浑出了错,你随时都可以找我。” 楚凝霜:“你真要帮他赔钱?” “自然,我是他表兄,自有管教他的一份责任在。” 反正就是抓进军营里操练一番,练一个人也是练,练一群人也是练,霍去病并不觉得麻烦。 霍去病:“至于钱的问题,之后我再找大姨母报销好了。” 楚凝霜没说话。 她定定地看了霍去病一会儿,突然道:“其实我有件事一直想和你说一下。” “……什么?”霍去病侧目看她。 她摇摇头,神情有些纠结。 “这里说话不方便,而且…可能是你比较反感的话题。” 你要回去了? 霍去病想不到自己还会反感听到什么样的话题。 他开玩笑问。 “我又死了?” 楚凝霜:…… 楚凝霜:“什么叫又,你还想死多少次啊?” “那不就得了。”霍去病无所谓道。 “我连我的死讯都能接受,还有什么可反感的。” … 在说到刘据自尽,汉武帝将皇位传给一个稚童的时候,刘彻没有细问、楚凝霜自然也没细说历史上汉武帝的四位托孤大臣。 这四位托孤大臣,分别为霍光、金日磾、上官桀、桑弘羊。 除了金日磾是被霍去病俘虏的匈奴休屠王太子外,上官桀和桑弘羊都与霍去病没什么关系。 唯独这个霍光,是霍去病同父异母的弟弟,并会在两年后,被霍去病接到长安照顾。 其实单是这样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关键是在以后,霍光会废黜皇帝,另立新君,还利用权势帮妻子掩盖了毒杀皇后的罪行。 对一个皇帝而言,他的这种行为可以说是被杀上千次万次也不为过。 刘彻要是知道这件事,他大概率的选择是宁可不要这个托孤大臣,也要把风险扼杀在摇篮之中。 楚凝霜觉得,这种事还是早些告诉霍去病为好。 冠军侯府的书房内。 说完霍光的各种事迹后,楚凝霜便决定告辞离开了。 她今日还有别的事要做,霍去病肯定也需要一个安静消化和思考的空间。 她只负责把事情说出来。 至于之后他会如何选择,就不是她这个外人该管的了。 “等等!”霍去病突然开口喊住她。 “此事……我明日上午给你一个答复。” “啊?”楚凝霜有点意外。 她想说这种事你自己想好就行,反正结果不外乎那两个,她都能接受。 但看霍去病认真的表情,那种下意识想撇清关系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楚凝霜最终点点头,答应道:“那明日…你午时初来吧,看你还挺喜欢我府上饭菜的。” “好,我明日一定准时过去。” 霍去病起身相送,绕过桌案时突然想起什么,从桌上拿起一样东西。 “这个。”他把东西举到楚凝霜面前。 “送你了,我一直都解不开它。” 楚凝霜其实早就注意到霍去病桌案上放着一个九连环。 而且看样子,应当是时间挺久的玩具,铜身上能看出明显的磨损痕迹。 她没有接,抬眸看向霍去病。 “你确定要把它送我?” 霍去病:“史书上还记载过我言而无信吗?” “……没有。”楚凝霜突然有些哭笑不得。 “我只是觉得你应当挺喜欢这个九连环的。”毕竟还放在书房这种重要的地方。 霍去病垂眼,拿着九连环的拇指轻轻蹭了蹭环扣。 “再喜欢又有何用……解不开就是解不开。” 楚凝霜哑然,抬手从霍去病手里抽走九连环。 将其握在手里时,她并未感到金属般的凉意,反倒借此知道了霍去病手心的温度。 该说不愧是武将吗,气血就是充足。 从方才到现在也就拿了一会儿,这九连环就被他握得像被火焰加热过一样。 “解九连环其实不难的。”她晃了晃手里的九连环。 “明日你来的时候我教你,包教包会。” 霍去病紧抿着唇角,笑意却依旧从眼底溢出来。 “好。” * “修成子仲!你又跑去哪鬼混了?” 修成君府,修成君金俗拧着自己不争气的儿子的耳朵,把他从院子一直拽进了正堂里。 堂屋里,一位六十多岁仪态雍容的老妇人闭眼静坐着。 旁边一名侍女轻轻捶打着她的肩背,另一名侍女跪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煽动着手中的大扇。 修成子仲原本都要嚷嚷开的嘴立刻闭上了。 他收敛脾气,恭敬行礼道:“见过窦太主。” “嗯,免礼吧。”老妇人睁开眼,声音有些温吞。 “子仲啊,都多大的人了,还惹你母亲生气呢。” “窦太主教训得是。” 修成子仲在窦太主面前是很乖巧的。 既是因为这位老太主有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危险,让他根本不敢在她面前嚣张。 也是因为,窦太主的身份。 前皇后陈阿娇的母亲,皇帝刘彻的姑姑,馆陶大长公主。 即便因为陈阿娇被废的事,她也渐渐失去了权势。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只要有那些头衔在,大汉除了皇帝外,就没人敢对她不敬。 “坐下吧。”窦太主示意道,就好像她才是这修成君府的主人一般。 金俗和修成子仲都没觉得有什么问题,闻言这才坐下,等待窦太主的后话。 窦太主刘嫖曾和皇太后王娡交好,两人联手将刘彻送上了皇位。 后来陈阿娇的事,也就没必要细说了。 就说金俗这边,被刘彻接到长安后,金俗跟随母亲王娡多次见过窦太主。 王娡去世后,双方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断了联系。 窦太主是预感自己没剩几年活头,而她的两个儿子都是不争气的。 她只能在还活着的时候,多给幽禁在长门宫的女儿积攒些人情。 金俗则很清楚自己尴尬的身份,也想为自己的儿子谋一条好路。 结果儿子不争气,她花了那么多钱才让他能顺理成章接触明献君,结果这小子没待一会儿,拍拍屁股自己就回来了。 那她花的那些钱怎么办? 总不可能再去找刘彻要回来吧! 金俗都要气死了,得知儿子的理由后更是大骂他不知变通。 知不知道什么叫花言巧语啊? 先把人骗到手,等好处拿到了,之后的事完全可以再商量。 金俗气得把儿子关在家里狠狠反省了好几日。 这才刚放出去,就又花天酒地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窦太主不想听她再抱怨,直接进入话题道:“你们可知今日在朝会上,明献君成了太子少傅?” “什么?!”金俗眼睛一瞪,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太子、太子少傅——陛下立太子了?!” “是啊,陛下立了刘据为太子。”窦太主神情阴郁了一瞬。 这太子之位,原本该是她娇儿所生的儿子的! “明献君怎么能当太子少傅?” 修成子仲问道:“朝堂上就没人反对吗?” 窦太主:“自是有反对的声音,教太子识字的老师还当朝大骂她妖女。” “嗤。”修成子仲不屑一笑。 “妖女要是都能有她那般漂亮,我倒是希望这天底下全是妖女呢。” 第99章 明献君被太学生打了 这话一 这话一出口, 屋内瞬间安静了一瞬。 窦太主和金俗都看向他,一个眼里是冰冷的审视,另一个透着些古怪。 那日从明献君府回来后, 修成子仲可没少摔东西大骂明献君不识好歹, 自己根本看不上什么的。 结果现在这话, 居然没有落井下石,反而隐隐还有维护的意思。 修成子仲被看得浑身不自在, 气急败坏地嚷嚷起来。 “你们看我作甚, 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难道你们觉得她长得难看?” “没人说她难看。”金俗翻了个白眼。 “就是惊讶你为何会帮她说话。” “我哪帮她了!”修成子仲的脸涨得通红。 “我是嫌那些反对的人没用, 就不能再骂得狠一点嘛!” 窦太主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继续道:“朝上骂她的人不少, 但支持她的人也很多。” 她把冠军侯、汲黯、大农令三人的名字一一说出来。 金俗听得心惊,“冠军侯我倒是能理解,但右内史和大农令……” 窦太主:“她提供图纸改造了新犁,听说陛下如今还在上林苑里,特批大农令的人种植明献君带来的高产粮种, 现在大农令估计就差把明献君给供起来了。” “这……”金俗皱了皱眉。 “她那个师门到底是什么情况, 怎么什么东西都能拿的出来?” 窦太主摇摇头。 自楚凝霜来到长安后,世家大族之中不是没人好奇过她的来历。 窦太主也曾派人调查过,只是除了那些被摆在明面上的信息外,其它任何情报都调查不到。 楚凝霜真的就是个凭空出现的人。 没有过去,没有身份, 没有亲人。 有时候听着下人的汇报, 窦太主都会有种‘楚凝霜真的是神仙下凡’的感觉。 她实在是太神秘了,又能拿出那么多大汉没有的东西。 若非不是神仙的话,她就真想不到其它解释的办法了。 而且陛下那么信任她。 在见过她之后,还把长安城里的其他方士都抓了起来。 难不成, 是终于见到了真神仙,所以对其他方士都不屑一顾了吗? 本就年纪大了深信鬼神之说的窦太主,更想要的是和明献君交好,而非得罪一个可能是神仙的女子。 可惜她身边合适年龄的年轻人太少,能想到的也就一个修成子仲。 结果修成子仲不争气,白白错失了一个大好的机会。 窦太主:“那个韩延年,此前和你一道去明献君府的,就因为中途被明献君安排去协助打造曲辕犁,今日在朝会上,已经被陛下特许了上朝听政的特权。” 金俗倒吸了一口凉气。 上朝听政可不是一般的权力,这代表着你这个人有更大的机会被陛下看到。 若是还能幸运地在朝会上发表一次看法,只要回答得好,就不怕不会受到任用。 这还没完,窦太主继续说道:“除了韩延年,当时留下的另外三位侍中也都没有闲着,虽然眼下还没拿出什么成果来,但以后——大概率也是份莫大的功劳。” “这……”金俗的脸色已经变得有点白了。 她攥紧拳头,恨不能再把儿子揍一顿。 这么好的白捡功劳的机会,你小子就这么错过了! “之前大多世家还在观望,如今有了韩延年这例子,你们觉得明献君府的门槛会不会被踏破?” 窦太后意味深长地说,“她手上那些东西,随便漏一点出来,都是别人辛苦大半辈子的功劳,谁要是能搭上她那艘船……”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室内沉默了片刻。 金俗忧虑道:“可子仲他,已经和明献君那边…” “想以侍中身份协助明献君做事的理由,怕是走不通了。”窦太主目光幽幽。 “不过今日,明献君还在朝堂上提到要建立一所科学院,想来定然是急缺钱的。” 金俗一愣,眼中亮起一抹光。 缺钱的话,事情倒是好办许多。 修成子仲的眼中也同样闪过一抹光芒。 好机会啊!他积极道:“阿母,什么时候送钱,让我去吧!” * “这……都是什么?” “都是今日各家送来的拜帖,有些能拒的都按您之前的意思据了,剩下这些…都是身份上实在据不了的。” 明献君府内。 刚从冠军侯府回来的楚凝霜见到了桌上数量惊人的木牌请帖。 多到都可以玩骨牌了的那种。 她随手拿起一块,忍着头痛看上面的信息。 “窦太主?”确实是身份不凡,实在无法拒绝的类型啊。 叹了口气,楚凝霜摆摆手,对庞管事吩咐。 “算了,你整理一下他们来拜访的时间,到时候记得提醒我。” “是。”庞管事应完,又继续汇报。 “公孙侍中今日派人过来,说铺子已经选好,问您什么时候过去看看。” 楚凝霜:“明日有谁要来拜访我吗?” 庞管事想了想,将窦太主的木牌拿起来。 “明日巳时窦太主会来,之后便没人了。” “好,明日下午我去看铺子。”顿了顿,楚凝霜补充。 “明日中午冠军侯会来,让厨子多准备些吃的。” 好在今日下午没人会来拜访她。 楚凝霜换下朝服,穿了身便于骑马的日常衣服后,便按照原本的计划出了门。 因为习惯骑马出行,又是为了干活,所以她是一个人出门的。 侍女都不会骑马,她也不想自己骑着马让她们走路跟在旁边。 至于府上的那四个侍卫,被她安排去做了别的事情。 之前造纸术粗糙成功后,她麻烦苏武去统计了庄上众人的家庭住址和需要被带过来的家人有谁。 统计完后,就需要有人去那些地方把人都接过来。 张四声四人还有庄子里腿脚方便的王二几人,都愿意胜任这项任务。 对王二几人来说,这本就是去接他们家人的,自然毫无怨言。 张四声四人,楚凝霜则承诺他们回来后会给一万的赏钱。 不仅如此,她给他们准备好了官方的手续。 沿途的驿站都会为他们敞开大门。 他们不需要多着急,只要能赶在大雪封路前回到长安就好。 希望他们都能平安回来吧。 古代交通不便、通讯不便,楚凝霜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思索之间,疾风停在目的地的门外。 今日上午正式在朝堂上确认了‘科学院’的成立。 这中午的时候,陛下亲自题字的匾额就被送了过来,在门楣上悬挂起来。 楚凝霜下了马,仰头满意地看了眼。 就在这时,几个穿着同款衣服的男子快速地走了过来。 疾风打了个响鼻,蹄子往前轻踏一步,吓得几人止住脚步。 楚凝霜困惑看过去。 没一个认识的,“几位是?” 中间一名男子整了整衣冠,率先行了一礼。 “太学生严琅,见过明献君。” “太学生卓青云,见过明献君。” 另外几人也依次行礼介绍。 楚凝霜上下打量他们几眼,原来这是太学生的制服。 她客气问道:“不知几位找我何事?” 太学生们面露些许尴尬之色。 他们自然是为了早晨朝会之事过来找明献君要个说法的。 因为明献君的缘故,太学院一下子少了两位博士,又听说陛下同意要建一个科学院,虽然里面的匠人不能当官,但太学院的学生还是感觉有些冒犯。 他们辛辛苦苦读书,好不容易才得到举荐进入了太学。 结果一群大字不识一个的工匠,竟然也能加入什么院,平白拉低了太学院的档次。 朝上官员们没脾气,不代表他们这些年轻太学生能忍得了这口气。 冲动之下,他们直接就来了这个和太学院相隔着数条街的科学院门口。 也是赶巧,他们到这的时候,从另一边也过来一匹白马。 马上坐着的俏丽女子让他们瞬间就冷静了很多。 “怎么办?咱们要是在大街上和一女子理论,是不是有点太丢人了?” “这也不能动拳脚啊…” 几人窃窃私语一阵,最终还是决定上前和明献君交流一番。 科学院的事还是其次,主要是再不救狄山博士和陈雍博士的话,他们明日就要启程去边境了。 楚凝霜困惑问,“你们为何会觉得我能左右陛下的决定呢?” 严琅:“现在谁不知道明献君是陛下面前的宠臣,陛下连科学院都能同意,若是您求情的话,陛下肯定也会愿意收回成命的。” “先生说笑了。”楚凝霜无奈一笑。 “陛下答应建立科学院是因为科学院的确很有必要,莫非诸位以为陛下是没有判断能力的昏君吗?” “怎么可能!” “明献君勿要诽谤我等!” “我等只是希望狄山博士与陈雍博士能继续留在长安罢了。” 许是声音大了些,科学院紧闭的大门打开了一半。 一个脑袋探出来看看,随后便是一声刻意的大喊。 “不好啦——明献君被太学生打了!” 楚凝霜:…… 太学生们:…… 楚凝霜冲他们笑笑,好心提醒道:“诸位还是早些回太学院吧,我这科学院里,现在可有二十多人呢~” 第100章 我赌明献君会赢 科学院 科学院内, 就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木屑的气味。 阳光斜斜地照进院子里,落在各种造型、不知是何用途的木料上。 好几处空地还堆着黄泥,石灰石, 细沙等物, 也不知是为了做些什么。 工匠们各司其职, 都在忙活着分配到手上的活计,不过注意力却时不时落在不远处的石桌旁。 那里站着四个年轻男子, 各个气度不凡, 不过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被他们围在石桌旁坐着的女子一脸无奈地摊开双手, 用谴责的目光望着其中一人。 “那群太学生又不是傻子, 他们怎么可能会在大街上动手打我。” “那我开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那几个太学生围着你。” 苏武理直气壮地解释, “不管怎么说,那都不是君子所为啊。” 任立政则冷静询问。 “明献君,他们拦你是想做什么?” “就是希望我去找陛下求情,让他收回派两个博士去边境当官的调令。” 楚凝霜简单解释道:“不过被我拒绝了。” 苏武、李陵、任立政三人,早都通过韩延年知道了今日朝会发生的事。 苏武笃定道:“太学院那帮人, 脸皮厚着呢, 今天要是没达成目的,明天还会再来的。” “那两个人不是明日就要启程了嘛。” 李陵觉得没什么好担心的,“他们应当不会再来找茬了吧?” “这可不一定,出发后的前几日,都有快马召回的可能。”韩延年双手抱胸。 “还有太子少傅和科学院这两笔账, 即便这些都是陛下的决定, 他们也会把这笔账算在明献君头上的。” “我知道。”楚凝霜笑了一声,她要被算账的地方还少嘛。 “不过有今天这件事,他们应当不敢再纠缠我了。” 太学院的学生可不是世家豪强,做不出当街欺压女子的事。 他们是要顾及自己的名声的。 “说到这个——明献君出门怎么连个侍卫都不带?”任立政皱了皱眉, 想起上次在煤场的时候,明献君身边也没有任何人跟着。 “这里虽然是长安城,但相应的有权有势的人也多,不是所有人都认识明献君的。” “是啊。”韩延年附和道。 “至少带两个人跟着,万一有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 楚凝霜摆了摆手,她要是没武力值的话,出门肯定带四个侍卫都不嫌多的。 “我没那么弱,不会被人欺负的。” 这话一出,四人的表情都微妙起来。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一些关于楚凝霜的传闻——那些传得神乎其神、他们都半信半疑的传闻。 李陵故作自然,实则很刻意地开口。 “说起来…明献君你单人单骑冲击匈奴军阵,最后还全身而退的事……是真是假啊?” 这件事虽然被写进了军报里,但因为太过离奇,除了亲眼所见的那些人外,其他人都有点不敢相信。 要说这人是项羽的话,他们肯定是信的。 但楚凝霜……她来到长安后就是捣鼓各种新奇的东西,也没有出手的机会。 众人渐渐的,其实也就淡忘了那份离谱的军报,就是把她当成一个比较特殊的贵女看待。 现在楚凝霜突然说自己没那么弱,四人立刻就想到了被自己遗忘的军报。 作为将门之后,李陵几乎是立刻就想要个答案。 楚凝霜的嘴角微微上扬,干脆问道:“要不要试试?” 李陵愣了一下。 “试什么?” “试试真假啊。” “这……”李陵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 他有些犹豫,耳根悄悄染上一层薄红,“不太合适吧?你是女子,我……” “走了。” 楚凝霜二话不说站起身,朝院子里最空旷的那片地方走去。 她脚步轻快,黑发在身后轻轻晃着,背影有种说不上来的洒脱。 李陵站在原地纠结片刻,最终在韩延年一句“要不我上”的询问下,深吸口气快步跟了上去。 院子里阳光正好,地面平整宽敞,正适合锻炼身体。 楚凝霜站定,转过身来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陵站在她对面,神色还是有些放不开。 他看了看自己常年习武带着厚茧的手,又看了看对面的女子,犹豫要不要认真打。 韩延年、苏武、任立政三人也跟来,排成一排。 苏武掏出一枚四铢钱,眉飞色舞问。 “欸,要不要打赌,我赌明献君会赢。” “我也赌明献君会赢。” 韩延年把一枚四铢钱抛起来,又抓进手里。 任立政有点无语,没参与两人的赌局,而是大声喊了句。 “开始!” 话音刚落,一阵劲风便已经袭了过来。 李陵只感觉眼前一花,楚凝霜攥紧的拳头已经到了面前。 瞳孔一缩,他本能地侧身闪避。 耳畔传来拳头划破空气的破空声。 他心头猛地一跳。 这速度、这力道,绝对不是花架子! 同样被惊得目瞪口呆的还有围观的三人。 苏武手里的钱已经掉在地上,嘴巴震惊得微微张大。 另两人同样睁大了眼睛,忍不住往前迈了半步,想看得更加清楚。 李陵来不及多想,楚凝霜的第二击已经跟了上来。 毫无花哨多余的动作,简洁、直接、狠辣,每一击都冲着要害去,像是从战场上磨出来的杀伐之术,没有半点多余的步骤。 几个回合下来,李陵的额角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明献君的力气……怎么比他大父的都大?! “这…李侍中这是让着明献君的吧?” “我看不像,李侍中的脚步已经乱了。” “明献君的身手这么厉害吗?” 院子里的工匠们不知什么时候也围了过来,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说话间,胜负已分。 双方拳头相撞。 楚凝霜稳在原地一动不动。 李陵被震得后退了好几步,将要往后摔去时,又被向前赶了几步的楚凝霜抓着胳膊,硬生生拽了回来。 那一拽的力量大得惊人,李陵感觉自己像一件轻飘飘的衣服,被风刮得又换了个方向。 等他稳住身体时,他才发现自己和明献君之间不过半步的距离。 他甚至能看清她乌黑发顶上沾着的一点白灰。 楚凝霜松开手,笑着拍拍他的肩膀。 “承让了~”她高高兴兴地离开,招呼道:“行了,快开始聊正事吧。” 李陵还站在院子中央,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开始还和叔父说过讨厌她,结果现在…… “还活着吗?”苏武凑过来,压低声音。 “还活着就控制控制表情,你现在就差往脸上写心悦两个字了。” “瞎说什么!” 李陵瞬间青筋暴起,瞪了苏武一眼。 苏武耸了耸肩,却还是好心提醒一句。 “还是收收心吧,今日韩兄下朝时过来的颓废样,难道你也想要吗?” “苏武!” 韩延年就在不远处,闻言低声警告一句。 但楚凝霜还是听见了他们的交谈声。 她回头看了眼,什么都没问,也没再提醒什么。 重新坐回石凳上,她看向最先走过来的任立政。 “现在蜂窝煤的生产已经步入了正轨,直接让煤场负责人和少府交接就好。” “好……”任立政点点头,微皱的眉头显得有些纠结。 “明献君,你看看这个。”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竹片,上面写着他抄来的一些内容。 楚凝霜读着的时候,任立政解释道:“现在蜂窝煤的销售渠道倒是挺多的,长安城内大大小小卖木炭的商人基本都会卖丞相面子,但…” “但在百姓心里,石炭还是那种会让人中毒的毒物。”楚凝霜已经看完了竹片。 上面是朝廷发布的公告,给百姓介绍蜂窝煤的,但其内容多繁,理解门槛太高,就连她也得读了两遍才能大致了解其中内容。 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百姓,听官差诵读完一遍后,可能连半句话都听不懂。 “这件事,我会去找丞相的。”楚凝霜把竹片收进自己包里。 “任侍中,接下来我需要你去招十几个擅长雕刻印章的匠人。” 这样提前准备的话,等造纸术差不多的时候,刚好能直接衔接上雕版印刷术。 任立政没有多问什么,干脆行礼应下。 韩延年因为已经和赵过熟悉的原因,楚凝霜把之后需要赵过研究的新农具设计图都交给了他。 “这些农具图帮忙交给赵过,让他带着工匠自己研究去吧。” 耧车、踏碓、风扇车、龙骨水车,这些她都不打算再管了。 相信有了曲辕犁的经验后,赵过已经驾轻就熟。 她又将另一样东西的制作步骤递给韩延年。 “韩侍中之后和李侍中就一起负责这个东西吧。” “这是……” 韩延年和李陵一起看向那块竹片。 竹片最上方写着两个更大一点的字——玻璃。 好奇怪的名字。 楚凝霜:“你们应当见过,也可能家里就有——它算是一种琉璃。” 华夏最早的玻璃出现在西周,叫铅钡玻璃,色彩鲜艳、透明度不高。 除了本土产的这种琉璃外,如今来大汉的西域商人,还偶尔能带来些罗马玻璃,也就是钠钙玻璃,透明度更好一些。 李陵四人都是见过世面的,自然知道琉璃长什么样。 不过这种大汉已有的东西,明献君还需要他们研究的话,就应该代表着这琉璃还有更进一步的空间。 100-110 第101章 你得当一个孝子 今日的 今日的詹事府内很热闹。 侍从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 装作在打扫卫生的样子,频繁且刻意地从夫人院落前经过。 即便什么人都看不到,他们走过后, 也还是会有种心满意足的感觉。 因为此刻正和夫人坐在屋里聊天的, 是夫人的儿子, 那位一战封侯的冠军侯! 他过来的时候,不少人都看见了, 当真是威风凛凛、年轻俊朗。 听说还没娶妻, 也不知是谁家贵女能有这份好运。 侍女们当然是想都不敢想这种美事了, 但私底下八卦几句还是可以的, 只要不被抓到就好。 “都围在那做什么?还不快去干活。” 管事的从远处走来, 看到这里站着的几人,立刻挥手赶他们离开。 侍从们顿时跑开。 院落重归寂静。 屋里,满打满算也年满十八岁的冠军侯,同样逃不过被催婚的命运。 卫少儿几乎是刚关心完他的身体和平日生活,就很干脆地把话题落在了“你跟阿母说实话, 有没有心仪的女郎”上。 感受了没两秒的母爱, 霍去病就被母亲骤转的话题搞得有点无语。 他看向一脸‘我知道你有了,快点说实话’的表情的卫少儿,不动声色问。 “阿母,您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了?” 卫少儿嫌弃地一撇嘴。 “怎么,当娘的问问儿子的终身大事, 还得挑日子不成?” “自是不用。”霍去病话锋一转。 “但您的语气听着不太对劲。” 卫少儿沉默与他对峙片刻, 突然轻笑一声。 “行,算你还了解阿母。”她压低声音,“是陈君。” 也就是她的现任夫君,陈掌。 陈掌的祖上还是很厉害的。 他是开国功臣陈平的曾孙, 但他不是嫡出,所以曲逆侯的侯位由他弟弟陈何继承。 但陈何后来因为抢夺他人妻子,封国被废除,侯位自然也就没了。 陈掌虽然还保有世家声望,但在娶卫少儿之前,家族势力已经十分没落。 如今这个詹事府,其实真正的话事人是他的母亲卫少儿。 霍去病对此还挺满意的。 偶尔几次与陈掌碰面的时候,他对这位继父的态度也很客气。 “他呀,一直惦记着续封曲逆侯的事,不过陛下一直没同意。” 卫少儿的语气有些冷,带着一种看过很多次的见怪不怪。 “这不是看你封冠军侯了么,他又动了心思,之前一直拐着弯儿地跟我提,说让你在陛下跟前帮着说说话。” 霍去病安静听着,这次打仗回来,他不是没来探望过母亲。 之前陈掌什么都没提,就说明这事被他母亲劝下去了。 “他也不想想陛下为何要施行推恩令,已经被废的侯位,怎么可能还给他再续上?再说了,你是凭自己的本事挣来的冠军侯,凭什么去替他开这个口?” 卫少儿的语气充满嫌弃,她嫁给陈掌就是看中对方是个空架子好拿捏。 要是早知道对方惦记那个侯位,她肯定不会嫁过来自讨麻烦。 霍去病垂眸,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已经猜到陈掌之后会做些什么。 冠军侯这条路走不通,陈掌自然会另寻他路,再结合母亲方才问他的终身大事… 果然,卫少儿接下来的话映证了他的猜测。 霍去病的手顿时就攥紧了。 “近些日子,他不知道从哪听说你和明献君有交情,没少在我跟前提起,说让我去结交结交。”卫少儿仔细端详着儿子的脸色。 “说来说去其实也无非就是那个意思,你们年岁相若,听说…确实关系也不错。” 屋内忽然变得很安静。 香炉里的烟袅袅上升,像是这世间唯一还在流动的东西。 “阿母……您没去找过明献君吧?” 霍去病的声音有些干涩,话刚说完,迎面便是卫少儿一个爱的巴掌。 “啪”的一声响,听着像实心的。 卫少儿收回扇在霍去病脑袋上的手,神情十分得理所当然。 这一下不疼,霍去病却还是抬手摸了摸被打的地方。 “阿母,你打我作甚?” 一脸委屈的模样哪里还像是战场上杀伐果决的冠军侯。 “阿母打你是为你好,真当阿母是会冲动行事的蠢人吗?” 卫少儿白他一眼,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蜜水。 陈君越是提,她就越是不会主动去找明献君。 “万一你与明献君之间根本没什么事,那不是平白给咱们卫家拉仇恨么?” 她说着,又哼了一声,“再说了,我若去了,倒显得咱们上赶着似的,叫人看轻了去。” 霍去病嘴唇动了动,又闭上,紧紧抿着。 他现在好像就是在上赶着,还赶得挺高兴的。 “去病啊。”卫少儿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 “你跟明献君之间,是不是…真有什么交情?” 不等霍去病开口,卫少儿又补充。 “你可是我生的,我一眼就能看出你心里头在想什么。” 霍去病哑然失笑,嘴角扬起的弧度带着少年人赤诚的欢喜。 “阿母,我本就没想瞒你。”他笃定道:“我确实对她有意。” “那你就去跟人家表明心意啊,还想等到什么时候?你们的年龄可都差不多了。” “不着急。”霍去病摇摇头,黑眸认真也明亮。 “阿母,我以后不打算纳妾,其他人您都不用再物色了。” 卫少儿愣了下,“为何?” “没有比明献君更好的女子了。” “……花言巧语。”卫少儿抬手推了他额头一下。 她直白问道:“是那位明献君说的?” “不是,我就是…” “没有哪个男人会主动不想纳妾的,除非是被其它东西限制了。” 卫少儿以前相信过霍去病的生父霍仲孺的花言巧语,对男人的承诺毫无信任可言。 这也是她会选择陈掌的原因,只要卫家权势依旧,便只能是她抛弃陈掌,而非陈掌抛弃她。 霍去病沉默一会儿,果断选择跳过这个话题。 反正他已经有决定了,谁也改变不了。 “这您就别管了。” 他道:“我来找您其实是有另一件事想问的。” 思来想去,霍去病还是决定将霍光接来长安。 他相信有他在一天,霍光就不会如历史那般走上权臣的道路。 但将霍光接来,必定是绕不开卫少儿的。 霍去病也不想绕开她,这是对他母亲基本的尊重。 只是……过来以后,话题逐渐就偏到了别处。 都怪陈掌和霍仲孺! 霍去病对这两位‘父亲’本就为零的好感度更变成负数。 “有人告诉了我关于生父的消息。”霍去病一边说,一边观察母亲的脸色。 “我不清楚这是真是假,希望阿母能给我一个答案。” “谁告诉你这事的?” 卫少儿皱着眉,脸上原本的温柔不再,变得有些冰冷。 霍去病:“……一个想和我拉近关系的人。” 卫少儿叹了口气,心事重重之下并未看出儿子神情有异。 虽然卫青和霍去病都不养门客,但依旧会有人前赴后继地想来攀上卫家的关系。 别说是冠军侯本人了,她这个娘,也时常会接待一些曲线救国的客人。 不过她接待的,多是些来给女儿说亲的夫人,倒不会太谈论朝堂政事。 “是阿母此前疏忽了。” 短暂的气闷后,卫少儿冷静下来,觉得这事确实需要提早解决一下。 不管霍仲孺是不是生而不养,在他人眼中,对方都是霍去病的生父。 在这个讲究‘以孝治天下’‘举孝廉’的时代,霍去病对生父不闻不问就是一种罪过,是道德污点。 霍去病的私生子身份,在一些人看来本就上不得台面。 若是再加上个不孝的罪名,就更会成为政敌攻击他的把柄。 会有人想到以此为突破口,也是有可能的。 卫少儿握紧霍去病的手。 “这件事还没有太多人知道吧?” 霍去病点点头。 “所以我想来问问阿母的意思。” “放心吧,阿母能想明白。” 卫少儿拍拍他的手背,目光越发柔和。 她想起许多年前刚生下霍去病的时候。 那时候妹妹还没有入宫,他们还是平阳府内最不起眼的一群下人。 她抱着襁褓中的婴儿站在后院里,天地茫茫、前路茫茫,她不知道这个孩子会长成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护着他安稳长大。 好在一年之后,子夫就进宫了。 她这个儿子,也就刚出生那会儿受了些根本就记不起来的苦头。 “你得当一个孝子。”她的儿子天生富贵。 卫少儿绝不会因为一段旧日恩怨,就影响她儿子的前程。 … 多雨的夏季,前一秒还是无云的晴天,这一秒却突然浓云阴沉。 赶在雨点落下的前一刻,楚凝霜赶回了明献君府。 府内打开得很快,里面的庞管事手里拿着蓑衣,模样有些着急。 “大家,您怎么这时候回来了,万一淋着雨怎么办啊。” 说完她又吩咐旁边的侍女,去把赶着马车准备出去接人的王市叫回来。 楚凝霜没有接沉重的蓑衣,只拿了个斗笠往头上戴,心里想着等纸张造好,一定要把油纸伞给安排上。 到时候就放到奢侈品店去卖,卖个十万八千单嘿嘿… 想着想着她就笑了,脸上一直挂着弧度。 就好像淋雨也是一件很快乐的事。 庞管事跟在她身后往回走,看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不由叹了口气。 唉,这位主子怎么就总喜欢一个人往外跑呢,有时候说走就走,连去哪都不说,他们根本都不知道该去哪找人。 第102章 老身也想尽些绵薄之力 这日的 🇨?🇯?🇼? 这日的大雨下了整整一夜。 外面哗啦啦的雨声直到天光微亮时才渐渐歇停。 空气里带着泥土的腥味, 潮湿而清冽。 府里的侍从正在打扫被大雨打落的叶片花瓣,扫帚摩擦在地上,发出唰唰的声响。 楚凝霜今日起得稍晚了些, 吃过饭后便倚在树下的躺椅上做自己的事。 仙气飘飘的白绿色襦裙如百合般铺张开来, 宽松的袖子被襻膊固定在手肘上方, 露出的小臂白皙似玉。 她左手掌心托着一个和排球差不多大的木球。 球体被打磨得极为光滑,木纹细密, 抛光打蜡后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右手捏着一支极细的毛笔。 笔尖蘸了很少一点墨, 触碰在木球上留下清晰的痕迹。 白色细滑石标出的经纬线, 横竖交叠成一个个匀称的网格。 她沿着其中一条弧线, 画出亚欧大陆漫长的、崎岖的轮廓线。 虽无法做到像现代地球仪那般精准, 但至少大体的方位和形状都是不会错的。 楚凝霜说到做到,答应要给冠军侯送谢礼,就肯定会好好准备。 想到对方收到这份礼物时可能露出的惊讶表情,她眼里便不自觉地浮起得意洋洋的笑意。 最好是感激涕零,嚎啕大哭说无以为报什么的。 想到高兴的地方, 楚凝霜暂停了手上的活计, 踩在脚托上的一只脚落向地面,稍用力一撑便让竹椅摇晃起来。 她闭眼躺在摇晃的竹椅上,内心桀桀狞笑。 落在旁边侍女们的眼中,这场景却像是一幅很有质感的美人图。 在斑驳树荫下懒散休憩的女郎,就像一只翻着肚皮晒太阳的猫, 让人看了就有种岁月静好的幸福感。 侍女们收回视线, 彼此交换一个带着赞扬的视线。 你今日挑的衣服/发簪/发型不错啊! … “大家,窦太主到了。” 时间很快到了巳时。 楚凝霜用湿布把画错的一小笔擦去,随后从躺椅起身,把木球收到旁边的盒子里, 拆掉手臂上的襻膊。 “走吧。”整了整衣襟,她快步往正堂迎去。 窦太后在世时,窦太主是大汉第二有权势的女人。 窦太后薨逝后,窦太主的地位虽有削弱,但身份犹在,仍是谁也不敢小觑的存在。 这样的人忽然登门,恐怕不只是“拜访”那么简单。 刚转过回廊,楚凝霜便见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了前院。 走在最前头的妇人年约六旬,身量不高,但气度雍容。 对方注意到了匆匆赶来的君府主人,轻轻一抬手,周围簇拥着的侍从便停下脚步。 楚凝霜快步过去行了一礼,态度恭敬却并无谄媚之态。 “不知太主驾临,有失远迎,还望太主恕罪。” “快起来,不必多礼。”窦太主的脸上带着和蔼慈祥的笑容,亲自伸手扶了她一把。 “早听说明献君生得极好,今日一见,方知那些话还是说保守了,明献君这模样,莫说长安城,便是将整个大汉翻过来,怕也寻不出第二个。” “太主莫要夸大我了。”楚凝霜低头垂眸,面上浮起一抹不好意思的笑容。 “我才想说今日有幸见到太主,才知道何为真正的雍容华贵。” 楚凝霜引着对方往正堂走去,一路上又互夸了些有的没的。 正堂被她重新布置过。 汉朝人常跪坐的榻换成了古装电视剧里常出现的那种茶桌和靠背椅。 窦太主看得新奇,在侍女的搀扶下,试探着坐到椅子上。 她的眼睛顿时亮了亮,双手搭着座椅的扶手,轻轻摩挲着。 “此物也是明献君师门里的造物?” “没错,这种椅子坐起来更方便也更舒服,我习惯了这样坐,所以就把正堂改了一下。” 楚凝霜看出窦太主对这种椅子的喜欢,主动说之后再让工匠打造一些这样的桌椅给太主府送去。 “那老身就不和明献君客气了。” 窦太主笑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后,忽然用手帕遮口,轻轻咳了几声。 咳完,她自嘲笑笑,“年纪大了,不中用了,这一身的老毛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就是缠着人不放。” 楚凝霜静静听着,没有贸然接话。 方才的夸夸乐环节,已经把她的词汇库都消耗得差不多了。 “夜里睡不安稳,白日里又没有精神,昨几个下雨关节疼,今日天晴又犯咳疾……也不知道还能撑几年。” 窦太主又咳了一声,这次似乎是把嗓子咳通了。 她长长地呼出口气,目光落在楚凝霜脸上,带着一种期许和探寻。 “我听闻……”想到自己面对的有可能是下凡的神仙,窦太主难得有些紧张。 “明献君出身隐世门派,见识广博,通晓许多寻常人不知道的法门,不知…可有调养身体的法子?” 她在宫中沉浮了大半辈子,自然练就了一双识人的慧眼。 今日这一趟,既是为了自己的身体,也是为了试探楚凝霜的深浅,看看这个忽然出现在朝堂上的女子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话说到这个份上,楚凝霜哪还能不明白。 窦太主今日登门,是来求医问药求仙丹的。 在历史上,窦太主刘嫖在元鼎元年(公元前116年)去世。 也就是七年后……竟然比冠军侯还多活了一年。 好地狱的想法。 楚凝霜差点没绷住表情。 她轻咳一声,问窦太主年轻的时候是否损伤过关节。 窦太主摇头,她自小锦衣玉食,几乎连个磕碰都没有过。 “那大概率就是下雨天引发的物理变化了。” 楚凝霜一本正经地向古代人科普起了关节痛和气压、湿度之间的关联。 就像她此前用平行宇宙理论忽悠住了刘彻一样。 窦太主不是想知道她的深浅嘛,那她就好好地展示一下自己的深浅。 暴风雨前,大气压会急剧降低。 关节腔内的压力相对升高,扩张的组织会刺激…… 巴拉巴拉巴拉,巴拉巴拉巴拉。 窦太主包括她身后站定的两名侍女,都听得表情逐渐呆滞。 什么鬼东西?!能不能不要再讲了! 一场酣畅淋漓的教学终于结束。 窦太主缓了好一会儿才堪堪找回说话的能力。 “明…明献君,你说的这些,老身实在有些……不能理解。” “简单来说,这种情况是没办法根治的,只能缓解。”楚凝霜拍了拍身侧的扶手。 “比如这椅子,太主坐下的时候,膝盖不必承受身体的重量,这样自然对膝盖有好处。” 窦太主点点头,她在坐下的时候便感觉到了这椅子的妙处。 楚凝霜随后又说了些其它的办法,局部保暖啊、热敷啊、温水泡脚啊。 不知道窦太主平时会做什么,反正她知道的就只有这么多。 “至于咳嗽……” 虽然她不懂用药,但非药用的秋梨膏还是会熬的。 楚凝霜示意侍女去拿笔墨竹简,边写边解释。 “我这里有个方子,不算药方,就是有止咳润肺功效的一种药膳,做起来还算简单,您找大夫看过没问题后,可以让府中厨子熬一些冲水喝……” 在她叮嘱这些的时候,窦太主眼睛眨也不眨地观察着她的神情。 若说这是表演的关心,那明献君的演技未免太过高超,竟能把她都给骗过去。 但若不是演的,而是真心实意……不不,这世上哪有什么无缘无故的好意。 “太主,方子写好了。” 楚凝霜落下最后一个字,起身把竹简双手交给微微失神的窦太主。 窦太主没从那双平静干净的眼里看出任何算计,讨好,和期待自己得到回报的欲望。 窦太主有些不甘心地捏紧了竹简。 她不相信,以自己的眼力竟然会看不穿一个晚辈的伪装。 但看不穿就是看不穿。 因为根本就没有。 楚凝霜从未想过要从窦太主身上得到什么。 若不是对方主动过来拜访,她可能在这里生活一辈子,都不会主动去招惹对方。 “明献君。”窦太主语气复杂地问道:“明献君就如此慷慨地把师门所研交予我了?” 楚凝霜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若不是对长辈反问不太礼貌,她肯定会反问一句“不然呢”。 “药方研究出来就是为了救人的,藏着掖着就只是一些盛灰的废物。” 她笑道:“窦太主无需在意,能帮到您以及更多饱受咳疾之苦的人,便是这张方子最大的价值。” “……好孩子。”窦太主轻声赞扬了一句。 “那这方子,老身便收下了,你的好…老身也记得。” 这是她最后一次试探。 楚凝霜微微一愣,随即弯起唇角笑了笑,笑容干净坦荡。 “窦太主客气了。” 窦太主释然一笑,不再去刻意寻找楚凝霜脸上的破绽。 “老身来此还有一个目的——昨日朝堂上,陛下有意采纳你的提议,要在长安设立什么…科学院?” “太主消息灵通。”楚凝霜困惑问。 “不知太主想说什么?” “老身虽不中用,但在这长安城里,多少还有些人脉和积蓄。” 窦太主平静道:“这科学院既是为国为民的好事,老身也想尽些绵薄之力,表表心意。” 第103章 你想同我一起去吗 所谓的 所谓的“尽绵薄之力”, 其实说白了,就是给钱。 楚凝霜心里清楚,能放到表面上说的都不过是幌子罢了。 窦太主真正的用意, 不外乎两样: 一是通过她向武帝示好, 表明自己虽然年迈体衰, 但仍然关心国事、支持新政。 二是在她身上下注,赌她将来会在朝堂上占据更重要的位置, 提前结个善缘。 这笔钱, 拿着有点烫手。 但不拿的话, 楚凝霜会后悔一辈子。 反正她又不会把这些钱贪进自己的口袋里。 当然是窦太主明面上说什么就是什么咯~ * “所以你就打算装傻充楞?” 堂屋里, 午时初准点过来蹭饭的霍去病听完了上午窦太主过来的事。 冠军侯对此发表了以上的看法。 楚凝霜正在摆弄手里的九连环, 闻言也不着急,把第八节 的环扣解下来,才理直气壮地说。 “装傻怎么了?装傻也是一种本事,有些人想装还装得不像呢。” 说完,她举了举手里的九连环, 宽袖滑落, 露出左手腕上一只眼熟的玉镯。 “你看到没,其实最开始的几环解起来很简单的。” 霍去病坐在她对面,闻言点了点头,视线从玉镯上移开,带着点得色重新望回她指间摆弄的九连环上。 两人中间是一个面积不算大的茶桌。 桌上没放茶盏, 楚凝霜的手肘撑在上面。 九连环哗啦啦地响。 她修长白皙的手指慢动作解开下一节环扣。 霍去病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干涩, 想喝水,又觉得刻意。 他低声问道:“你就不怕她将来提什么过分的要求?” “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谁又说得算呢。” 楚凝霜说得很随意, “真要想那么多的话,我早就焦虑死了。” 她现在已经改变了太多历史。 未来会变成什么样,不比窦太主的过分要求更沉重嘛。 欠银行十万的人会焦虑不安,但欠银行一亿的话,焦虑的就不再是你了。 楚凝霜现在就是第二种心态,反正野马已经脱缰,它将来能往哪跑就看它自己的了。 霍去病听懂了,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他最后只干巴巴地保证,“我尽量活过24岁。” 楚凝霜解九连环的动作一顿,抬眼正对上霍去病的视线。 四目相对的一瞬,霍去病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但他没有移开视线,黑亮的眼睛依旧目光灼灼地与她对视。 “不是吗?”他反问,声音有些发紧。 “若我能活过24岁,你应当会更安心些吧。” 她的到来是能让未来变得更好的。 只要霍去病活过24岁,这就是可以笃定的事实证据。 楚凝霜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但她很高兴,非常非常高兴,高兴到抑制不住得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这倒是没错,冠军侯可要记得自己说了什么,长命百岁知道吗?” 霍去病认真地应了一声。 只有一个“嗯”字,但在如今,已经足够了。 … 午饭做好的时候,楚凝霜还是没完全教会霍去病。 这位在行军打仗上很天才的小将军,好像完全没解锁开九连环的技能栏。 吃着吃着饭,楚凝霜很怀疑地看向他。 “你不会是听懂了但装自己没听懂吧?” “咳!”正大口干饭的霍去病呛了一下,放下碗时神情很是正经。 “我为何要装自己没听懂?” “……这我怎么知道。” 楚凝霜心里当然有猜测,但不想明说出来。 见霍去病又低头匆匆干饭,她决定为他的身体健康承担更多一点的责任。 “细嚼慢咽才有益身体健康,你不要吃得这么快,怕我抢你的不成?” “习惯了。”霍去病举起空了的饭碗。 附近早有过一次经验的春雨立刻换上一碗新的米饭。 楚凝霜摇摇头,嘴里嚼着食物,声音有些含糊。 “你就一直嚼呗,嚼十几二十下再咽下去。” 霍去病十动然拒,“你平时就这么吃饭?” 他无法理解一个人吃饭时还要默数自己嚼了多少下的心理,“不无聊吗?” “习惯就好啊,时间久了你就不用数了。”楚凝霜很有经验地说。 “然后你就可以边想事情边吃饭,事情想完了,饭也就吃完了——当然,这建立在我日常没事的情况下,如果有急事的话,我肯定也会吃得很快。” 霍去病:“那你现在也在想事情?” 楚凝霜:“现在怎么可能想,我在和你说话啊。” 霍去病点点头,又空盘了一道红烧鱼。 “再过些日子,我打算去一趟平阳县。” “……好,你决定就好。”楚凝霜只是愣了愣,就接受了这个决定。 知道历史后,霍去病如果不打算把霍光接来长安的话,反倒会让她—— “你想同我一起去吗?” ——感到惊讶?! 楚凝霜诧异抬起眼,视线从面前的红烧肉迅速移动到霍去病脸上。 霍去病依旧是那张平静镇定的脸,好像完全不觉得他方才说的有哪不对一样。 他反倒还对楚凝霜的惊讶感到困惑。 “怎么,你不想去?” “我去干嘛?” 楚凝霜下意识反问,随后突然想起什么,顿时又改道:“不对!我要去!” 这可是历史名场面啊! 好不容易穿过来,她凭什么不去?! “我想去。”楚凝霜又说了一遍,眼巴巴地望着对面的霍去病。 “你真愿意带我去,连父子相认的时候都能让我在旁边看?” 霍去病听前面的话时还心跳加速,听到最后一句顿时有些无语。 “有什么不能看的,不过一场表演罢了。” 顿了顿,他补充道:“就是陛下可能不会放你出长安。” 楚凝霜:……啊这。 * “不行!绝对不行。” 未央宫,后殿。 原本心情还很美妙的刘彻,这会儿一点也开心不起来了。 平阳县多远啊!骑马都得走上个好几天,来回更是得十多天。 这要是中途出了什么事,他的两个祥瑞就全赔进去了。 刘彻无法想象当这两个人一起出长安后,自己该有多提心吊胆。 他这个皇帝还要不要睡觉啦! “陛下,我真的很想去。”楚凝霜实在太想看看霍仲孺长什么样了。 霍去病、霍光两个人,一个武将的巅峰、一个文臣的巅峰,为啥他俩的爹会是一个基层县吏啊?! 霍去病也保证道:“陛下,此行一路,臣定会护明献君周全,请陛下放心!” 刘彻拾起御案上的一卷竹简,颠了颠,有点太沉,又只能放下。 去病那边不用劝。 臭小子肯定得去一趟平阳县和霍仲孺扯清楚。 凝霜这边…… 刘彻决定动之以情。 “凝霜,别忘了椒房殿还有个等你五日一去教书的太子。” 楚凝霜:…… “别忘了刚开起来的科学院,还有那些需要你亲自监督的造物。” 楚凝霜:…… 别说了,陛下,别说了,我更想逃了。 刘彻说着说着,自己也有点心虚起来。 似乎、好像、也许……楚凝霜确实是有一点点忙碌了。 “咳!总之,长安城难道还不够你逛的吗?就非得出去看看?” 楚凝霜善意提醒。 “陛下,您忘了您以前的时候了吗?” “朕以前——”刘彻突然闭了下嘴,又理直气壮地拍案。 “朕以前那是微服私访,和你只顾着出去玩能一样吗?” 切,双标猪。 楚凝霜低着脑袋一撇嘴,突然想起和李陵四人证明武力值的事,立刻举起一条手臂做展示肌肉的动作。 “陛下,我身手很好的,就算遇到匪寇之类,该害怕的也是他们。” 刘彻确实还记得军报里的内容。 卫青和霍去病又都不会夸大其词。 就算不用现场展示,楚凝霜的武力值也确实是有保证的。 但是!他们两个强不强,和他会不会担心是两回事。 刘彻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两个孩子联手撒娇的老父亲。 明明心里已经松动了,嘴上却还要硬撑着。 刘彻:“朕昨日还听说,太学生当街殴打明献君——可有此事?” 太学生——殴打——明献君?! 霍去病愣了下,扭头看向旁边的楚凝霜。 露在外面的皮肤很正常,走路和骑马也毫无问题,不像是被人打了。 而且他见过楚凝霜杀匈奴的模样。 就算真打起来,也不是会吃亏的一方。 “我没被打。”楚凝霜自然注意到霍去病的打量。 她把昨日的情况解释了一番,最后摊手,“所以苏侍中才那么喊的,其实我们就是聊了一会儿。” “当街阻拦、言辞纠缠,已经够失礼了。”霍去病声音发冷。 “太学生缺乏管教,长此以往不知还会惹出什么祸端。” 可惜刘彻刚处置完两个太学博士,如今已不适合再对太学下重手。 对于这次事件的处置,还是由太学内部自决更好。 “行了,朕已命孔安国加强对太学生的管教,之后不会再出现这种事了。” 孔安国是孔子的十二世孙、孔丘后裔,如今同样也在太学中任博士一职。 因为身份原因,他在太学之中颇受重视和尊敬,由他负责此事,不管是太学生还是博士,都不会再在明面上有异议。 第104章 霍家的谢礼 “陛下 “陛下, 那平阳县的事…” 楚凝霜感觉有希望,小幅度抬手扯了扯旁边霍去病的袖口。 霍去病立刻跟上,“陛下!” 虽然声音硬邦邦的, 但总比不发声要强。 “……十五天, 来回加上在平阳县停留的时间, 不得超过十五天。”刘彻终于又开口。 “另外在去平阳县之前,明献君, 你得先把手头上的事交接清楚, 再给太子上完第一堂课。” 在楚凝霜行礼领命后, 刘彻的目光又在他们两人之间移动几次, 威严告诫。 “你们对朕、对大汉意味着什么, 不用朕多说了吧?给朕全须全尾地回来,一根头发都不许少——听见没有?!” “谢陛下!”楚凝霜控制不住想欢呼,好在还是忍住了,最后只是行礼。 霍去病紧随行礼,声音铿锵。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刘彻看着他们, 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起来吧, 朕这个皇帝当的,连臣子出远门都得操心。” 他嫌弃道:“你们倒是逍遥快活了,朕在长安给你们提心吊胆。” “嘿嘿。”楚凝霜一笑,她马上就有个好消息要拿出来。 “陛下,今日窦太主来找我, 给我送了好多钱……” 她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包括自己给窦太主写的方子,还有之后要送去的桌椅。 “既然是给科学院的,那就用在科学院上吧。” 这种事换了别人,刘彻还可能担心下他会贪污之类。 交给楚凝霜则完全不必有这方面的顾虑。 刘彻:“你那科学院打算何时招人?” “我想先办个比赛, 考试之类的。” 楚凝霜打算先把科学院分成简单的四个部门——农业,机械,数理和医药。 先在长安城内招聘有能力的人才,等这些人才成长起来独当一面,再招揽更多的新人。 刘彻:“如今识字的人可不多。” “可以找人宣读,五人一组进行抢答之类的,工匠的话更考验手艺,可以现场制造东西,看谁速度更快。” 现代的各种比赛五花八门,层出不穷。 因为刘彻和霍去病都知道她的来历,楚凝霜还特意提道:“我们那时候,还举行过睡觉比赛、大胃王比赛之类的。” 甚至还有黑色羽绒服大赛。 当楚凝霜把这项比赛的内容解释出来后,刘彻和霍去病露出了极度无法理解的表情。 不过当她把黑色羽绒服类比为盔甲,最终获胜的宠物羽绒服类比马匹战甲的时候,两人就瞬间理解并接受了。 果然还是睡觉比赛,更让他们这些古人感觉莫名其妙。 * “这朝堂之后,怕是还要再变天啊。” 酒楼雅间内,郑当时给自己倒了杯酒,感慨地叹息一声。 “如果是往好的方向上变,那自然未尝不可。” 坐在对面的汲黯虽崇尚无为而治的黄老之学,但并不是个完全死板守旧的人。 只要这种改变真的有利于大汉、有利于百姓,他就不会反对。 郑当时看他一会儿,突然一笑。 “我还记得明献君刚来长安那会儿,你还吹胡子瞪眼要弹劾她呢。” “当时她来历不明,长安城里又都说她是什么神仙!”汲黯又开始吹胡子瞪眼起来。 “咱们那个陛下,你又不是不知道,若是不表明态度,他保准又开始肆无忌惮!” 郑当时无奈摇摇头。 “你啊,现在倒是能放心了?” “现在有什么好不放心的。”汲黯哼了一声,傲娇看向窗外。 “眼睛是骗不了人…”声音突然一顿,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郑当时看窗外。 郑当时好奇看出去,恍然哦了一声。 街道上一男一女两人骑着马,并肩经过窗下。 他收回视线。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汲黯有点嫌弃。 “昨日冠军侯出言帮了明献君,你觉得有几分是他的本意?” 郑当时纠正道:“你该说有几分不是他的本意。” 汲黯沉默片刻,换了个话题。 “陛下安排了几位侍中在明献君手下做事,如今韩侍中已得到了上朝听政的机会,其他没有行动的世家难保不会生出心思。” 郑当时:“我有两个孙子呢。” “就你那两个还在尿床的孙子。” 汲黯翻了个白眼,心里却在想着自己那个同样还在尿床的孙子。 郑当时也不生气,只是又笑着道:“可惜了,我原本还比较看好韩侍中的。” 汲黯摇摇头。 “心性还需要打磨。” “哈哈,年轻人嘛。” 郑当时又给彼此满上一杯酒,“来来来,喝酒吧。” … 街道上,骑马的两人齐齐从酒楼二层敞开的窗户上收回视线。 楚凝霜问道:“你看见是谁了吗?” “大农令和右内史。”霍去病经过的位置能更清楚地看到窗户内坐着的两人。 他不甚在意道:“没什么好看的。” 两人已从未央宫离开,如今正在往公孙敬声买下的铺子那边走。 楚凝霜又回了下头。 不过酒楼已经离得挺远了。 她还记得要和汲黯道谢的事。 “你觉得……我把师门的一些文章抄给他们当谢礼,他们会喜欢吗?” 霍去病:“以那两位的性格,这种谢礼确实最为稳妥。” 楚凝霜也觉得是。 那两位在史书里都属于是清廉好官。 察觉到霍去病在看自己,她望回去大方一笑。 “我也会记得给你准备谢礼的,你就放心好了。” 得到这般保证,霍去病竟然没感觉自己有多高兴。 她不会真以为我很想要那份谢礼吧? 罢了…… 霍去病心里叹气,动作上却不含糊。 他把揣了一路,纠结该什么时候送出去的东西递给她。 “这个给你。” 楚凝霜总感觉这场景似曾相识。 唯一的不同…可能是装东西的盒子变成了长条形。 盒子里是一根长长的玉簪子。 整体被雕成一根玉竹的造型,簪头是层叠的竹叶。 漂亮是漂亮,但…… “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上次的镯子是江充的谢礼,她自然可以收。 但这次——噢,对!难不成是霍光的谢礼? 霍去病:“霍家的谢礼。” “……这样啊,那我收下了。” 白给的东西没有不要的道理。 楚凝霜也不客气,合上盖子便放进腰侧的包里。 霍去病问,“你不喜欢?” “喜欢啊,不过我头上已经有根发簪了,这根之后有合适的衣服再戴。” 楚凝霜偏了偏头,更清晰地展示了一下脑后的发簪。 是根带着短流苏的花簪。 随着她偏头的动作,流苏摇晃,折射彩光。 比他送的那根华丽。 霍去病只能作罢。 “明献君!表兄!” 前方,一道身影兴奋地朝两人挥手。 怕他们找不到自己,公孙敬声甚至还跳了两下,毫无世家公子该有的那股沉稳淡定。 霍去病嫌弃地移开视线。 楚凝霜倒还挺喜欢这种活泼的人。 至少目前看来,公孙敬声还没到史书描写得那般不堪。 可能是因为表兄在上面镇着,让他行事有所收敛? 至于后来…… 她下意识看向翻身下马的霍去病。 公孙敬声跑过去,殷勤地帮霍去病牵马,同时挤眉弄眼不知说了些什么。 霍去病抬起手,公孙敬声几乎同时缩起脖子、抱着脑袋哀嚎求饶。 那丝滑的姿态显然是被揍习惯了,都养成了条件反射。 “怎么不下马?” 霍去病转过视线。 楚凝霜回过神,利落下马后重新调整好了情绪。 仰头看着前方伫立的店铺,她观察问道:“这铺子之前是做什么的?” 公孙敬声一边解释,一边带他们往铺子里面走。 “这原本是家谒舍,掌柜儿子生病急用钱,就挂在牙人那卖,我看位置不错,就给买下来了。” 顿了顿,他又感情充沛地表现道:“而且啊!我当时一听竟然是这种情况,连价格都没压,直接就付钱了!” “啧啧。”公孙敬声被自己感动到了。 “唉~希望那位掌柜的儿子能早日康复吧。” 听着他这明显是想求表扬的语气,霍去病都懒得理,直接无视了去看铺子后院的情况。 “公孙侍中有心了。”楚凝霜赞扬一声,随后抬起一只手。 “契书我看看,那位掌柜的现在在哪,我也想见见他。” 公孙敬声:…… 公孙敬声:“明献君,你就算不信我,也不该表现得这么明显吧?!” “表现得明显才是我信任你的体现。”楚凝霜抬手抬累了,放下去和另一只手背在身后。 “若我真不信你,我就不会和你明说,而是会背地里进行调查——你更希望我背地里调查你吗?” 一番话说得公孙敬声哑口无言。 他仔细一想,竟然感觉楚凝霜说得很有道理。 若是楚凝霜不信他,那暗中调查才是正解。 就比如这见一见店铺掌柜的事,若他真使了什么强迫手段,那掌柜当着他的面,肯定是不敢和楚凝霜说实话的。 因为在掌柜眼里,他和楚凝霜是一伙的。 但若是暗中调查,掌柜就会知道他和楚凝霜不是一伙,也就会说出真相求楚凝霜做主。 想到这,公孙敬声原本燃起的火气突然就没了。 把前掌柜找过来需要一点时间,他先把契书拿给楚凝霜看。 第105章 再去济世堂看看吧 楚凝霜 楚凝霜熟悉被后世确认的历史, 并不是对古代所有的规章制度都很了解。 她装模作样地看了会儿契书,在霍去病从后院溜达回来时,自然地把契书递过去, 眼神询问这东西有没有问题。 霍去病仔细看了看, 还给她。 “收好吧, 给敬声保管他立刻就丢了。” “表兄,我还在这呢!”公孙敬声现在就是一个大写的无语。 到底谁和谁是一伙的啊, 他就算拿了契书也是扔给后面侍从拿着的, 丢了也是侍从的责任。 可惜两个人都没再理会他。 之后的时间, 楚凝霜和雇来重建铺子的匠人交流了一下自己的规划。 霍去病还有别的事, 警告公孙敬声老实听话后就骑马离开了。 公孙敬声原本正蹲在旁边生闷气。 直到侍从带前掌柜的过来, 他才结束生气,趾高气昂地把人带到楚凝霜面前。 他这次可以拍着胸脯保证自己没仗势欺人。 “明献君,人已经带到,你随便——啊——你跪下干嘛?!” 话没说完,铺子的前掌柜就一脸决绝地跪在楚凝霜面前, “咚咚咚”地磕起头来。 公孙敬声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 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眼睛瞪得溜圆。 “本公子可是原价给的钱,那些牙人和契书都能作证的!” 前掌柜根本顾不上理他,只顾着一下一下地磕头,沙哑的声音里满是绝望。 “明献君!您神通广大, 行行好救救我儿子吧!小人在这儿给您磕头了, 求求您救救我儿子吧!” 公孙敬声愣了下,松了口气。 原来是为了救儿子,不是想诬陷他就好。 放松下来后,他看向楚凝霜, 想问她需不需要把人赶走。 视线落在她脸上时,他发现楚凝霜的脸色有些苍白。 “明献君?” “……没事。” 楚凝霜开始也被吓了一跳,还以为掌柜真的被公孙敬声给欺压了。 结果听完对方的话后,她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进而神情变得复杂起来。 她想起高二还在读书的时候。 班主任把她从教室里叫出去,走廊上是她哭得不成样子的小姑。 小姑说,她父母开车出门,和一辆失控的大货车撞在一起。 之后的事,现在想来已经有些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医院里刺鼻的消毒水味,还有一次又一次、频繁地需要签字的通知书和同意书。 手术室的红灯亮了很久很久。 她把医院的地板坐得很热,又好像一直都很冷。 好在,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在穿越之前,她就学会了往前看。 “先起来吧。” 楚凝霜将对方扶起来。 掌柜抬起头,脸上已然泪流满面。 “明献君,求求您了,您不是神仙下凡嘛,求求您救救我儿子!我可以把所有的钱都给您,给您当牛做马,求求您救救我儿子!” 楚凝霜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平静到有些冷漠,声音听不出丝毫同情的感觉。 “你的难处我能理解,但你找错人了,我不是大夫、更不是神仙下凡,救不了你儿子的病。” “明献君,我这就让人把他赶出去!” 公孙敬声就等着楚凝霜的这句表态。 身后健壮的侍从们已经做好了赶人的准备。 “先等会儿。”楚凝霜没有让他们动手。 她询问掌柜,“长安城里那么多的医馆,你没去找大夫看过吗?” “去看了,他们说我儿子的黄瘅已经很严重了,就算用药也很难再治好!” 掌柜哭着解释道:“我本来是想着把铺子卖了,去找更多大夫给我儿子看病,但我没想到买下我铺子的会是明献君您!大家都说您是神仙下凡,求求神仙救救我儿子吧!” “我看契书上写你姓陈,陈掌柜,你能在长安城里经营起一家谒舍,就应当不是个蠢人。” 楚凝霜道:“今日我若答应救你儿子,那明日便可能有十人、百人跪在我府前求我救他们,届时我救是不救?” 陈掌柜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他何尝不知道这会给明献君带去麻烦,又何尝不知道这会惹贵人不快,但他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他不忍儿子年纪轻轻就撒手人寰。 “公孙侍中,长安城里最有名的医馆叫什么?” 楚凝霜突然看向公孙敬声,询问道。 “啊?”公孙敬声懵了下。 他平时哪管这事,“长安城最有名的医馆叫什么?” 身后侍从里立刻有个机灵的回答。 “长安城东有一家济世堂,每月逢五开义诊,分文不取。” 公孙敬声:“没错,济世堂!” “好,那陈掌柜,你明日就带上你儿子,再去济世堂看看吧。” 楚凝霜加重了‘明日’二字。 至于陈掌柜能不能听懂,就是陈掌柜的事了。 好在,陈掌柜还算个聪明的,没有因为儿子的事彻底失去思考的能力。 他连连点头,“我明白了,我明日就去济世堂,多谢明献君指点、多谢明献君指点!” … “明献君。”待陈掌柜离开,公孙敬声一脸困惑问。 “他要是真想治儿子的病,肯定早就去济世堂看过了吧,明日再去一次又有什么用呢?” “谁知道呢,或许就是把死马当做活马医吧。” 楚凝霜一笑,看向他道:“铺子的装修,我已经和匠人们说清楚了,之后没什么事我就先告辞了。” 公孙敬声点点头,心思还放在之前的陈掌柜身上。 “明献君,陈掌柜要是再找你麻烦怎么办?” “怎么,你想偷偷教训他一顿?” 问完,楚凝霜便看到公孙敬声的眼神闪烁一下。 “一个走投无路的可怜人罢了,我没有生气,更没觉得冒犯。” 她提醒道:“他的事我会继续关注的,若是被我知道你偷偷欺负他们家,我就告诉你表兄。” 公孙敬声垮下肩膀,先保证了一遍绝对不会欺负陈掌柜家,随后才抱怨。 “能不能别老用表兄吓唬我…噢~我懂了——” 他忽然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明献君该不会是想借着收拾我的由头,多见见我那位表兄吧?” 楚凝霜:…… 公孙敬声预想中的画面并未出现。 楚凝霜不仅没有不好意思,反而还像是有些嫌弃的样子。 “公孙侍中想太多了,只是你表兄动手的话尚还知道分寸,我动手…可能会失手打死你。” “……什…打死我吗?” 直到楚凝霜告辞离开,公孙敬声还觉得自己方才是听错了。 “明献君……居然会和我开玩笑?!”公孙敬声看向身边的侍从们。 “这是不是说明我们之间的关系更好了一点啊?” 侍从们:…… 侍从们:“啊对对对!” * 铺门外,随着白马逐渐离开,周围看热闹的百姓也收回了视线。 一人重重叹了口气。 “我就说吧,什么神仙下凡,全都是扯淡。” “是啊,这世上要是真有神仙,早就把那些作恶的人给收到天上去了!” “那些达官显贵,有哪个是好的,陈掌柜方才进去,指不定受了多少欺负呢。” 不少人跟着附和,声音里充满厌恶和无奈。 经常在周围出没的百姓都认识这谒舍的陈掌柜。 对方儿子生病以及要卖铺子筹钱的事,他们也都听过,只是没想到买家会是最近很出名的明献君。 方才陈掌柜擦着眼泪走出来,虽然什么都没和他们说,但根据以前权贵的常规做法,他们已经脑补了一个‘仗势欺人’的画面。 众人无不为陈掌柜感到愤懑,但也只是嘴上抱怨,没人敢真的过去讨个公道。 就在一些人批判批得很起劲的时候,一道维护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倒觉得明献君应该是个好人。”说这话的一看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户。 “我大儿在上林苑服徭役的时候,说朝廷研究了个叫曲辕犁的新农具,只要一人一牛就能犁地——这农具就是明献君安排人做的。” 官府规定的服徭役基本都是就近原则,所以这话确实起到了一定的效果。 又有几个人站出来,表示自己家里也有去上林苑服徭役的儿子或是亲戚,回来时都说过曲辕犁的事。 “还有些新粮种呢!”一个老妇人语气激动。 “我侄子说,那都是明献君带来的,他以前见都没见过。” “没错没错,听说产量还特别高,就是现在种子太少,还不能发给咱们种!” “是嘛?” 家里没轮到去上林苑服役的那些人面面相觑,又问了好些个关心的问题。 农户被诸多问题问得都不知道该回哪个才好,最后索性就不解释了。 “等秋耕的时候官府肯定会把新犁拿出来,到时候你们试试不就行了!” 那妇人也说,“咱们好歹还住在长安,新粮种多了以后肯定能交给咱们种的。” 这倒也是。 众人一想是这个理。 现在说再多也没有真正见到那些东西来得实在。 只是…… “要是真有新犁,租价肯定也不便宜吧?” “新犁能省一头牛,我感觉应该能便宜。” “要是能有个不用牛拉的新农具就好了。” “哈哈哈,你想啥美事呢!” “欸,说起来,还真有不用卖力气的新农具嘞,你们去没去河边看过?” 说着说着,又有人提到前些日子官府架设在河边的水车。 听说是明献君手下的人造的,不少离河边比较远的田,如今灌溉也方便了许多。 第106章 任何的私欲都会显得渺小 “这么 “这么说来, 好像明献君也挺好的。” “是啊,至少人家还真做出点方便咱们种地的东西。” “对了,那蜂窝煤怎么说?听说也是明献君搞出来的。” “不知道, 之前官吏宣读告示的时候我没听懂。” “好像是说不中毒了, 可以用来冬日取暖。” “你敢用?” “不敢不敢。”那人连忙摇头, 站起身要走。 “我还是趁这会天不冷,多捡点树枝攒着吧。” 这话顿时得到了很多人的支持, 也让很多人想起自己已经聊得够久, 不该再浪费时间下去。 就在这聚众聊天的百姓散去没一会儿, 几辆马车先后经过此处, 出了城门, 向着北方边境驶去。 车上坐着的陈雍和狄山神情灰败,都不约而同地撩开车帘看了眼后方巍峨的城墙。 这才刚出发,他们就已经开始怀念起在长安当博士的生活了。 * 黄瘅,也就是黄疸。 指全身皮肤、眼白、小便都发黄,是许多疾病的共同特征。 纵观整个古代, 治疗黄疸效果最明确、应用最广泛的办法, 是张仲景在东汉末年首创的“清热利湿退黄”法。 其代表方剂“茵陈蒿汤”里的茵陈、大黄、栀子三物,至今仍是治疗黄疸的方子里使用频率最高的三味药材。 楚凝霜记得自己之前出入城东的时候,有瞥到过一个挂着‘济世堂’牌匾的医馆。 果然,在城东找了没一会儿,她就看见了那家医馆。 让疾风在外面等着后, 她迈步进去, 没引起太多注意。 里面人还不少,进门后正对着的是一个抓药的地方。 两边各还有两个房间,一个挂着外伤的牌子,另一个则是内疾。 许是她看得有些久了, 一个小药童跑过来问。 “见过女郎,不知女郎是来抓药还是来看病的?” 楚凝霜低头看向他。 “你们家医馆何时关门,我找你们堂主有事。” “我家医馆申时末关门。”小药童客气问。 “不知女郎所为何事?我家老师关门后便不看病了。” “我不是来看病的。” 楚凝霜微微蹲下身,附在药童耳边说了两句。 药童惊讶地瞪大眼睛。 “你…你就是?!” 楚凝霜捂住他的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嘘,小声些,别吓到别人。” 药童眨眨眼,乖乖点头。 待楚凝霜放下手后,他又行了一礼。 “明…女郎,我这就问问老师,您请稍等。” 说完,小药童就往那个挂着内疾牌子的房间跑去。 楚凝霜闻着屋里充盈的药香,跟在抓药的队伍后,很快来到柜台前。 她给了钱,柜台后的年轻人便也爽快地借了她竹片笔墨。 等待药童询问老师的时间里,楚凝霜趴在柜台一处不会打扰到旁人的角落,把治疗黄疸的一些药方快速书写下来。 不知不觉间,原本有些嘈杂的正堂突然就安静下来。 排队等着抓药的人都好奇地看向那个角落。 女子一身清雅襦裙,眉眼舒朗明净,鼻梁挺秀、耳垂小巧,如同匠人精心雕琢出的美玉。 一眼看去的时候,像抬头看见清透晴朗的蓝天,心中的烦闷和郁结顷刻间便散去些许。 “那是谁家的女郎?在这儿写什么呢?” “长得真好,不知婚配了没有…” “看那穿着就不是寻常人家,还是别想了。” “女郎!”小药童终于出来。 他方才等老师给上一个病人看完病,才在间隙中把事情说了一遍。 “老师答应了,今日酉时女郎可随时过来。” “多谢。”楚凝霜刚好也写完了药方。 她把药方递给小药童,“这个是给你老师的,等他忙完就给他看看。” “是。”药童抬手,正接过时忽听一道讶异的声音响起。 “明献君?!” 楚凝霜愣了下,扭头看向声音来处,也有些惊讶。 “义国医?你怎么在这?” 叫出她身份的正是太医院的国医义妁。 楚凝霜惊讶的是,对方大白天不在太医院当差,怎会突兀出现在这,甚至这里还是个医馆。 不过在最开始的惊讶后,她很快冷静下来。 义妁会出现在这肯定有合理的原因,她不能想当然地相信自己的猜测。 果然,义妁很快就给她解释了原因。 首先今日是义妁的休沐日。 太医院的休沐和其他官员的休沐不太一样。 因为他们需要有人时刻守在太医院里防止突发情况,所以太医们是轮流休沐的,不像其他官员一样统一。 其次,济世堂的堂主郑无空是义妁的老师。 义妁虽不能私下看诊,但休沐时经常会来医馆处理药材,和老师探讨些医术上的问题。 “原来如此。” 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坐在济世堂后院的石桌旁,楚凝霜看着不远处晾晒的药材,微微眯起眼睛。 有义妁这层关系在,她今日来这里的目的应当能更顺利一些。 “明献君,这药方也是张仲景张师长所做吗?” 看完竹片上的内容,义妁只感觉一阵豁然开朗。 楚凝霜:“茵陈蒿汤是张师长所写,其余的则是另几位师长的共同研究。” 义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若这药方全都是张师长所写,那这位医者的水平未免太恐怖了。 她询问道:“明献君今日来济世堂,应当不单单是为了送来一张治黄疸的药方吧?” “实不相瞒,事情是这样的。”楚凝霜把陈掌柜的事说了一遍,最后认真道。 “我不希望我的好意之举最后会变成伤害我的毒药,因此才想了这样一个法子——陈掌柜来医馆看病,医馆代我给出治疗的药方,而我则用治疗的药方作为答谢。” 这样之后更多得了黄疸的人也会来这家医馆治疗。 医馆得了钱和名声,她得了心安和平静,病人得了活下去的希望,便是三赢。 义妁却是摇摇头。 楚凝霜不解,“义国医觉得郑堂主不会答应?” “不是,是这方子太贵重,反倒是我们得求着明献君把方子卖给我们才对。”义妁无奈地看来一眼。 “我此前就发现了,别人巴不得藏在家里不让任何人看见的宝贝,在明献君眼中却如同沙砾般可以随意泼洒出去。” 楚凝霜眨眨眼,反应过来后便是一笑。 “好像确实如此。” 她对知识毫无占有欲。 她也不该对它产生占有欲。 穿越者最重要、也最宝贵的,不是记得多少知识,而是永远知道自己该站在哪一边。 这才是她最宝贵的东西。 “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有如此宏大的理想做对比,任何的私欲都会显得渺小,不堪一击。” 楚凝霜的声音并不庄重,甚至还显得轻飘飘的,有些漫不经心。 但听到这话的义妁却是呼吸微滞,从那种漫不经心中感到一种宁为玉碎的决绝。 “啪啪啪”的清脆掌声忽然在两人身后响起。 楚凝霜和义妁同时看向身后,又迅速站起身行礼。 “郑堂主。” “老师。” “济世堂堂主郑无空,见过明献君。” 郑无空六十多岁的样子,穿着朴素,身上有种儒雅随和的气质。 抚着胡子,郑无空感慨道:“明献君方才所言,真是让老夫受益匪浅。” “郑堂主见笑了,都是师长们教导得好。” 楚凝霜不好意思地一笑,询问道:“郑堂主可是无事了?” “已到酉时了。”郑无空是坚持到点就准时下班的那种老板。 他在另一个石凳上坐下,接过义妁双手递来的药方,认真看了起来。 楚凝霜没有立刻解释自己的来意。 她观察着郑无空的神情,脑海中飞快思考自己还记得的各种知识。 茵陈,清利湿热,利胆退黄;栀子,热病心烦…… 浏览药方的速度越来越慢,郑无空的神情也从最初的柔和放松变得越发严肃。 从头到尾反复看过三遍之后,他突然站起身,脚步匆匆回了药铺。 楚凝霜不明所以地看向义妁。 义妁无奈,“老师这是激动了。” 楚凝霜恍然。 郑无空此时的确有些激动。 在药铺打扫卫生的弟子们的集体注视下,他熟稔地拉开一个又一个的抽屉,取出药方里全部的药材。 随后,看着那些药材,他突兀地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对对对,我怎么就没想到呢!邪热人里,与脾湿相合…” 待到郑无空再冷静下来,已经是半刻钟后的事情了。 在这半刻钟里,楚凝霜和义妁聊了聊助产钳的事。 乳医们已经按照楚凝霜给的例图,和少府的铁匠沟通着将各种类型的助产钳都做出来了。 义妁也经由陛下允许,在长安城内找到几个愿意做实验的将要临盆的产妇。 等乳医们为这些产妇接生下孩子,就能确定这产钳是还需要继续改进,还是可以直接投入使用。 若是能直接使用的话,之后就可以推广开来,造福更多的产妇。 “明献君,方才失态了。” 重新在后院里坐下,郑无空一脸从容地摸着胡子,哪还有半分放肆狂笑的激动模样。 听完楚凝霜来此的目的后,他皱眉回想片刻,招来药童取来最近一段时间的诊疗记录。 郑无空很快找到一例黄疸病人的记录,对方也确实姓陈,叫陈勇。 第107章 明献君当真要如此绝情 “这人 “这人我还有印象, 来看病的时候面目具黄、舌苔黄腻,若是再无有效的治疗办法,必然会丢了性命。” 他看向楚凝霜, “明献君对这药方的把握能有多少?” “不知道。”楚凝霜摇摇头, 把之前和太医们说过的理由又说了一遍。 郑无空听得有些肉痛, 一看手里,果然拔掉一根胡子。 可惜他不是那个门派的弟子, 不然绝对要把师长们的医术全学个遍。 … 这件事的最后, 郑无空答应了楚凝霜的请求。 一来是楚凝霜写的药方确实靠谱。 利湿与泄热并进, 通利二便, 前后分消…… 和他此前所知的那些治疗黄疸的办法药理相通。 至少以郑无空的水平, 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二来,只要是药方,就总得需要病人尝试才能真正确定它是否好用。 若是怕担责任就将药方束之高阁,那才是大夫和病人最大的损失。 不过…… 郑无空郑重道:“但这药方来之不易,若此次能治好陈勇的黄疸, 老夫定花重金买下这几个方子。” “重金就不必了。”楚凝霜摆摆手, 心里动起了别的念头。 “若是此法当真好用,还请堂主将这药方告诉给更多的大夫。” 郑无空一愣,想起此前听楚凝霜说过的那两句话,便也不再坚持。 他郑重行了一礼,“明献君深明大义, 实在令老夫佩服。” 郑无空在长安城的医者圈子里威望很高, 与多数医馆的大夫相互认识。 待确认这药方真有效果后,他定会告诉其他大夫。 “还有另一件事。”是楚凝霜方才想好的。 “不知郑堂主和义国医是否听过‘科学院’的名字。” “自然听过。”义妁答道。 昨日朝会结束后,科学院和楚凝霜成为太子少傅的事,就传到了太医院。 然后太医们聊了一整天的明献君八卦。 想到那些风流韵事, 义妁心虚目移,内心突然有些蠢蠢欲动。 今日她休息,也不知道太医院那边还会不会聊些别的。 不知为何,坐得好好的,楚凝霜突然就打了个寒颤。 就好像有什么很可怕的事情发生了一样。 她困惑眨眨眼,搓了下手臂。 “那不知义国医是否清楚科学院是做什么的。” “我听说科学院的具体职能是制作农具一类。” 义妁想象中的科学院就是类似墨家的存在,和他们医者沾不上边。 义妁:“不知明献君为何要说这个。” “其实科学院里有四个不同的部门。” 楚凝霜把四个部门的分类说了一遍,又开始详细解释对医药部的规划。 除了各种治病的药方外,医药部最重要的研究其实是外科手术,尤其是清创缝合和关于麻药的研究。 华夏古代其实记载了很多外伤缝合的案例。 《列子·汤问》里记载,战国时的名医扁鹊以药酒将病人麻醉,行开胸探心术。 不过这个多数人认为只是传说。 最让人认可和耳熟能详的,是东汉末年“外科圣手”华佗发明麻沸散并进行的那些手术。 给关羽刮骨疗毒啊,还有其它肿瘤摘除、胃肠缝合之类的。 可惜这位外科圣手最后被曹操给杀了。 郑无空和义妁听得很认真,期间一次也没有开口询问。 直到楚凝霜把自己所有能想到的吸引他们的方面都说完后,两人才从那种专注的听课状态中清醒过来。 “明献君,这些…这些都是你师门里研究的东西?” 义妁语带惊叹,无法想象那究竟是一个多么底蕴深厚的师门,才能供得起那么多不同类型的人才,进行各种各样的创新。 “桑皮线竟能用来缝合伤口…” 郑无空垂眸,看着自己衣服上的缝合痕迹,目光越发明亮。 是啊,人皮也是皮。 裂开后为何不能用缝衣服的方法将它缝起来呢? 义妁更关注的则是那种叫麻沸散的麻醉剂。 但贸然询问药方是很失礼的行为。 她想了想问道:“明献君,加入科学院便能学习您师门的各种医药知识吗?” “不加入也能学。”楚凝霜并不想靠这个吸引人加入科学院。 “我之后还是会继续把张师长的医书念给你们听的。” “张师长?莫非是研究出茵陈蒿汤的那位张师长?” 郑无空没太听懂她俩方才说的是什么。 义妁也没有告诉他,毕竟这是明献君教给太医院的知识。 她觉得不争得同意便将其分享给别人的话是一种无礼的行为。 当听到义妁的理由后,郑无空的反应是满意地点点头,夸这个弟子做得对。 楚凝霜则有些哭笑不得,举起手坦诚发誓。 “是我没说清楚,我真的一点也不介意你们将我的师门医术传播得到处都是,正相反,你们这样做我会特别开心。” “明献君大义。” 除了这样的回答外,郑无空和义妁都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他们的感受了。 楚凝霜:“那现在呢?在我说了这么多后,你们有想加入科学院吗?” 不要让她的口舌白费啊! 郑无空捋着胡子笑笑,心里盘算起提前从济世堂退休的事。 “若是明献君不介意老夫经常缺席的话,老夫自然愿意加入。” 义妁则有些犹豫,她的身份不方便她加入其它地方。 而且和教出好些徒弟完全可以退休的老师相比,她也抽不出时间去参加科学院的研究。 “对了,义国医。”楚凝霜突然想到自己还有一个杀手锏没搬出来。 “科学院的院长是陛下,若是你…” “谁?!” “陛下?!” 义妁和郑无空发出失态的大叫。 楚凝霜露出一个计划通的笑容,果然陛下的名头就是好用。 “若是义国医也愿意加入的话,我会去找陛下说明,允许你少去几天太医院当值的。” * “呜呜呜,明献君,您大人有大量,就饶我夫君一命吧!” “是啊,我夫君平日里便体弱多病,怎可去那苦寒之地受苦,求求您就饶他们一命吧!” 明献君府内。 刚从济世堂回来心情还很不错的楚凝霜,瞬间就头疼起来。 她看着跪在面前哭得凄惨的两位夫人,无奈地叹了口气。 狄山和陈雍被调任离开后,他们的家眷还留在长安。 两人一走,相当于家里的主心骨走了,之后还不知要多久才能调回来,虽然俸禄照发,但日子终究是和以前不同了。 楚凝霜刚进府门的时候就听庞管事解释过。 原本庞管事是不想放两人进来的,但两人进不来就站在外面哭,还大喊“明献君残害忠良”,摆明了是想耍无赖。 楚凝霜没怪庞管事。 这事确实也不好处理。 进了正堂,两位夫人立刻站起身,拦在楚凝霜面前声泪俱下起来。 楚凝霜安静听着,直到两位夫人自己说累了也哭不出来了,才淡淡开口。 “两位哭够了?还有其它想说的吗?” 两人心里俱是一咯噔。 一人狠着声问,“明献君当真要如此绝情?” “哪里绝情?” 楚凝霜反问。 “我夫君与明献君同为朝廷命官,应有同僚之谊,边境苦寒、又有匈奴威胁,你若不绝情,何至于将我夫君逼去那种地方!” “呵。”楚凝霜一声轻笑。 “不知夫人的夫君是哪位博士?” “博士狄山!”狄夫人通红着双眼,仇恨瞪着楚凝霜。 “狄夫人,若是狄博士不想去边境就职,大可直接在朝堂上承认自己的无能。” 楚凝霜从狄夫人手中抽回自己的衣袖,“陛下宅心仁厚、宽宏大量,自是不会再将你夫君派往边境。” “我夫君读圣贤书三十余年,你让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自己无能?那还不如杀了他!” 狄夫人哭吼道:“你就是想要他死!你就是想要他死啊呜呜呜…” 楚凝霜:“您也是这么想的吗?陈夫人。” 她看向除了最开始哭嚎过,如今却躲在后面默默抹眼泪的陈夫人。 陈夫人身体一颤。 “我…我就是想求明献君,队伍刚刚出发还能追回,明献君能否去陛下面前求求情,求他饶了夫君他们。” 楚凝霜:“您希望我能为一个在朝堂上骂我妖女的人向陛下求情吗?” “你不是妖女还能是什么!”狄氏的声音变得越发尖锐,指着楚凝霜的鼻子大骂。 “世家之间都传遍了,你这妖女!妒妇!就和——” “啪”的一声脆响,狄氏尖锐的声音戛然而止。 伴随着重物倒地的“噗通”声,楚凝霜甩了甩手,视线从被扇倒地的狄氏身上,转向被吓到身体瘫软的陈夫人身上。 “两位既然如此爱你们的夫君,为何不同他一起去边境?”楚凝霜懒得再和她们纠缠了。 “不若我去陛下面前为你们求求情,现在出发,应当能很快赶上你们夫君的队伍。” … 看着陈夫人搀扶狄夫人一起离开的背影,楚凝霜叹了口气,对庞管事道:“府上的侍卫是不是有点太少了?” 张四声四人被派出去后,府上的男丁只有厨子和马夫两人,年纪在这个年代算老的,打起架来不太顶用。 楚凝霜在的时候倒是不用担心,但她不在府上的时候呢? 府里的庞管事和侍女们,也需要注意安全。 第108章 得罪公孙弘不算什么 离开明 离开明献君府坐上马车, 陈夫人那只被狄夫人狠狠攥着的手终于得到了放松。 狄夫人擦去嘴角的血,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咒骂起来。 “该死的!该死的!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妖女,凭什么能得到陛下那般的看重!” “咱们现在该怎么办?”陈夫人无助地哭问。 “博士找了, 丞相也找了, 现在明献君也不帮我们呜呜呜……” 昨日得知夫君要去边境之后, 她们便去找了太学院的其他博士和丞相公孙弘。 博士们除了宽慰只有唉声叹气,丞相也无能为力, 还警告她们不要来找明献君, 免得沦落到更惨的下场。 再惨还能惨到哪里去呢。 两人只感觉自己现在的天已经塌了。 “够了, 别哭了!” 狄夫人厌烦地瞪她一眼。 方才陈夫人可一点没有帮她。 如今她心里有了别的主意。 想了想, 最终没有选择告诉陈夫人。 被吼了之后, 陈夫人当真便没再哭了。 她擦着眼泪,手帕遮掩下的眼里不再有难过的情绪。 她们的确一起去找了丞相不假。 但丞相私下里也提点过她,她夫君陈雍说到底是太子老师,陛下就算真把他派往边境,也会派人注意他的安全。 既然人最后还能回来, 那她现在陪着狄夫人过来闹, 无非就是想展现一下自己受害者的身份以及对夫君的情谊。 不然狄夫人为夫君多番奔走的时候,她却作为对照组在家里无所事事的话,肯定会被人泼脏水的。 马车停下,将两位夫人各自送回家里。 狄夫人看着铜镜中自己肿胀青紫的半张脸,眼中的怨毒几乎要透过铜镜, 溢出到外面。 “去把我大兄叫来, 我有事和他说。” … 第二日一大早,听懂了明献君暗示的陈掌柜,带着自己的儿子陈勇等在了尚未开门的济世堂门外。 陈勇今年二十有三,明明是正壮年的时候, 却身形消瘦到不正常,皮肤蜡黄到像是在黄颜料的缸里泡过一样。 他虚弱地靠在陈掌柜肩膀上,嘴里低声喃喃着“阿翁”“我疼”之类的话。 这些日子,陈掌柜常听这样的话。 一开始还会哭,现在已经能右耳朵出了。 “没事,大夫能治好你的。” 明献君肯定会有办法的。 陈掌柜默默在心里补充。 坐了一会儿,身后响起济世堂开门的声音。 陈掌柜立刻扶着儿子站起来。 开门的药童一眼就认出他们。 “是陈掌柜吗?里面请,老师已经在等你们了。” 他知道我们! 陈掌柜那颗提着的心瞬间就放下了些。 他连忙应着,趁人还少的时候带儿子进去。 挂着内疾牌子的房间里,郑无空坐在里面,先是检查了一番陈勇的情况,随后对陈掌柜说了陈勇现在的病情。 “他的黄疸已经算是严重的了,以我这里的方子,恐怕是无能为力。” 陈掌柜一听就瞪大了眼睛,颤着声音立刻就要跪下。 “大夫,大夫你救救我儿子吧,明献君说这里有能治我儿子的法子啊!” “你先起来,老夫话还没说完。”郑无空示意旁边药童把人搀扶起来。 “我这里的确有一个明献君给的法子,但在此之前,这药方还未曾找病人试过,老夫…” “试!我们试!”陈掌柜毫不犹豫就道。 他这些日子找了不少大夫,开了不少药,最后不仅没治好,反倒还更严重了。 如今还有这一丝希望,他说什么都要试试! 陈勇也点点头,冲郑无空笑了笑。 “没事,大夫,那药要是在我身上起效了,就说明它是个好方子嘛,就可以给别人用了。” 郑无空认真地盯着他们看了会儿,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丝帛。 “这是试药同意书,试药期间,所需药材由我们济世堂免费提供,你们则自愿试药,配合大夫反馈试药状态,若是出现病情加重甚至死亡的情况,医馆概不负责。” 陈掌柜和陈勇都是识字的,闻言毫不犹豫签下各自的名字,又摁了手印。 郑无空把早已准备好的药交给他们。 “你们还是要做好最坏的准备,不要以为喝了这药,病就绝对会好。” “我们明白,我们明白。”陈掌柜连连点头。 “我们不是那种不明事理的人,无论最后结果如何,都感谢明献君和大夫愿意帮我们。” …… “咳咳。” 丞相府的书房内,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的丞相公孙弘轻轻咳了几声。 前几日下过一场大雨。 他明明没有被淋到,但还是受了些风寒。 几下敲门声后,管家拿着一块木牌进来。 “家主,明献君府的管事送来拜帖,说明献君有事想来拜访您。” 公孙弘去拿杯子的手顿了顿。 “你说谁?” “明献君。” “……是嘛,何时过来?”公孙弘有些惊讶。 明献君自来到长安后,就没亲自去拜访过谁,如今竟然会主动来找他… 管事道:“明日巳时初便过来。” “可以……等等。” 公孙弘叫住转身离开的管事,询问道:“狄夫人和陈夫人如何?” 管事:“两位夫人昨日去找过明献君,但无功而返……听说狄夫人还被明献君打了一巴掌。” “唉。”公孙弘叹了口气。 他就告诉两人不要去找明献君了,以卵击石,平白招惹麻烦。 “罢了,既然不听我言,那便由她们去吧。” 公孙弘摆摆手,示意管事的可以下去了。 喝了口水,他将最近发生的事情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莫非明献君是为科学院一事过来的? * “蜂窝煤?” 第二日巳时,准时过来拜访的楚凝霜道明了来意。 公孙弘想过很多种来意,却唯独忘了他俩之间还有‘蜂窝煤’的联系。 “明献君直言吧,老夫并非那种泯顽不灵的顽固之人。” 楚凝霜能私下里找他聊这件事,就说明她并不想把这件事当成朝堂攻讦的武器。 楚凝霜将任立政抄来的蜂窝煤告示递给公孙弘。 “是这样的,丞相,您不觉得这样的告示有些晦涩难懂吗?” 就说告示里介绍蜂窝煤好处这块——燃之耐久、火力倍于藁秸、烟毒稍减,且可化无用为有用——太文邹邹了。 其实大白话翻译过来就是‘烧得久、温度高、毒烟少、有用’。 百姓听到的要是这种大白话的告示,怎么可能会听不懂。 “我觉得如果真正想让百姓理解政令的话,就得用他们听得懂的话去写。” 楚凝霜把自己用大白话写的告示递给公孙弘,“丞相,您觉得呢?” “明献君说得有理。”公孙弘并未因为被一个小辈教育就恼羞成怒。 他的脸上始终带着宽和谦逊的笑,但在熟悉历史的楚凝霜看来,那笑容怎么看怎么虚假。 司马迁对公孙弘的评价是‘力行俭节’,但也‘为人意忌,外宽内深’。 班固也评价公孙弘为儒雅之士,但也批判他是“将顺其美”——总是顺从汉武帝说话 ,而不是能匡正君主过失的“社稷之臣”。 简单来说,就是公孙弘看着和气大度,其实特别小心眼,会在背地里给人穿小鞋。 像董仲舒当国相那事,就是他找刘彻建议的。 不过对楚凝霜来说,得罪公孙弘不算什么。 反正公孙弘没剩两年好活了。 这两年里,她和刘彻的关系应该还会处在蜜月期,不用担心被针对什么的。 她就不信她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了,公孙弘还能无动于衷。 “来找丞相前,我去长安城几家常年卖炭的店铺都看了看……” 店铺有大有小,她在大量堆积的木炭中找到了少量蜂窝煤的身影。 问老板这是什么东西,老板说是“石炭”。 楚凝霜又问,“怎么和平常的石炭不一样。” 老板答:“从官府那买来就这样,谁知道是为什么。” 随后又催促,“你到底买不买木炭啊?不买不要影响我们做生意啊!” 几个店铺,回答大同小异。 楚凝霜还问过炉子的情况,老板回答炉子太占地方又卖不出去,被堆在后院里。 离开店铺的时候,她的心情很复杂。 都这样卖的话,能卖出去就有鬼了啊! “这……”听完楚凝霜的讲述,公孙弘有些意外。 官府不是没和商人合作过,以前都没出现商人如此消极怠工的情况。 “丞相,您想想看,蜂窝煤一钱10块,若它真推行开来,那些卖木炭的商人的生意是不是会受到影响?” “而且商人从官府买蜂窝煤的进价是一钱12块,也就是说,他们得卖60块蜂窝煤才能得到1钱的利润,这还没算上路费等其它成本,他们没有利润,自然也就不会卖力给官府卖蜂窝煤了。” 士农工商,商人地位一直都是最末流的,士人又一直看不起商人。 想来官府让商人买蜂窝煤去卖的时候,根本就没考虑过商人会怎么想。 商人也压根不想给官府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 公孙弘深受士农工商的影响,不屑与商人为伍。 在做决定时自然不会考虑商人是否从中获利,更不会在乎商人的想法。 而且他贵为丞相,平时日理万机,像这种小事都是列个大纲交给下面的人去做。 下面出了什么问题,如果不报上来的话,他根本就想不起来。 第109章 有没有兴趣去踢蹴鞠 被楚 被楚凝霜一提醒, 公孙弘这才知道如今推行蜂窝煤的过程到底发生了什么。 想到这,他看着楚凝霜的目光不免有些复杂。 这么大的失误,明明是可以放在朝堂上攻讦他的利器, 对方竟然会私底下来找他提醒。 “不知明献君以为该如何是好?” 公孙弘诚心询问。 “首先得用大白话重新和百姓解释清楚蜂窝煤、炉子和火炕的作用, 还可以让里正去各家各户解释, 或者编些歌谣让小孩或者乞丐传唱。” “其次因为蜂窝煤利润太低,我们最好还是砍掉中间商, 让官府成立官铺直接售卖给百姓。” “这……”公孙弘有些纠结。 如果用蜂窝煤打开官府经商的先河, 那将来陛下真要将冶铁收归官营的话, 他还有什么颜面站出来反对陛下与民争利。 难道明献君是因为这个, 所以才私下里找他的? “丞相, 您此前也说了,这蜂窝煤是利天下百姓的大好事,若是把它推广开,不知多少百姓能免于冬日冻死——我们这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拯救天下苍生啊!” 楚凝霜的声音慷慨激昂, 放出了最后的杀招。 “若此事真能成功, 那丞相您作为推动者,必然可以名留青史,受后世千万人的追捧爱戴!” 咱们文人年纪大了,图的不就是个身后名嘛! 公孙弘一下子就被说动了,主要是身后名真的对他很有吸引力。 管它什么冶铁官营, 搞不好陛下推行这东西的时候他都入土了! 就算没入土, 他看着情况不对直接辞官跑路,那些反对的文臣还能说他的不是吗? 想到这里,心念突然通达。 “好!”公孙弘应下。 “这蜂窝煤就由官府来卖!” * 纵然有百般缺点,但能在汉武帝手下打工打到八十岁, 并成为‘拜相封侯’的开创者,公孙弘的政务能力还是很强的。 楚凝霜找他不过一日后,就重新有官吏走上街头,也有里正在各自负责的街坊之中走街串巷,对聚拢过来的百姓大喊。 “各位父老乡亲,都听我说啊——朝廷之前不是推广了蜂窝煤嘛,但讲得不够清楚,很多人都没明白,陛下便下令让我们重新给大家解释解释…” 又过了没两天,大街小巷里跑来跑去玩耍打闹的孩子们,嘴里开始唱起了有关蜂窝煤的歌谣。 “父老乡亲听我言,昔日冬天冷难熬,今日朝廷出好招,蜂窝煤啊炉里放,既省柴来火更旺……” “哎呀你大点声,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骗明献君的呢!” 长安城外,造纸庄子里。 周花儿一脸气愤地叉着腰,教导旁边另一个小孩大声唱歌。 那小孩撅了撅嘴,委屈巴巴地说。 “你说俺学会了给俺糖吃的,俺现在还没吃着…” “说了你大声唱歌才会给你糖!” 周花儿拍拍自己的小胸膛,“算了,我给你起头,你再唱一遍。” 那小孩又唱了一遍。 这次声音确实大了很多。 周花儿看向坐在前面的女子,见她点点头,立刻从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饴糖。 那小孩欢呼一声。 “真有糖吃啊!” “那是当然,你要是能教会更多人唱,我这还有更多糖…” 周花儿话没说完,那小孩就含着糖跑了。 远远的传来含糊不清的声音。 “俺这就去教别人唱!” 周花儿跺脚,“我还没说完呢!只限这两天——欸,你等等!” 着急领了楚凝霜给的赏钱,她也快速跑了。 “明献君我再去教更多人唱歌!” “慢点跑。” 楚凝霜提醒一句,也不知道对方能不能听进去。 “哈哈,这小孩真可爱。”旁边看了全程的苏武笑着感慨。 “我本以为明献君不会抚琴唱歌的,没想到还会编这么朗朗上口的歌谣。” “我确实不会抚琴。”楚凝霜看向他,好整以暇地问。 “你就这么肯定这歌谣是我编的?” “那是自然。”苏武用笃定的语气分析。 “前几日任兄刚和你说了蜂窝煤的事,这几日长安城内,官吏不仅重新宣读了告示,还史无前例地开张了几个官暖铺,若说其中没有明献君的手笔,至少在下是不信的。” 楚凝霜笑笑,“行吧,那就算你有眼光了。” “嘿嘿,多谢夸奖。”苏武笑着接下称赞,又询问。 “不过明献君是如何说服丞相那个…老顽固开官营的?”最后的声音被压得很低。 楚凝霜也配合地压低声音。 “身后名呗,只要搞定了蜂窝煤的推广,丞相的身后名就是光辉璀璨的大功臣啊。” “原来如此。”苏武点点头,又问。 “那其他人……” 楚凝霜:“其他人交给丞相就好了。” 自有大儒为我辨经嘛~ “够了!诸位来此不就是为了这官营蜂窝煤之事,此前从未有过的东西,何来与民争利之说?” 丞相府,丞相公孙弘背着双手,对前来询问蜂窝煤官营的儒官们‘大开杀戒’。 儒官们都惊呆了。 吾等正欲死战,丞相何故先降啊? 丞相,您醒醒啊! 您是被商人夺舍了吗?怎么会说这样的话啊! “商人逐利,若是将此等利民之物交由商人去卖,层层加价,百姓根本得不到真正的实惠!” 公孙弘一脸得痛心疾首,“莫非诸位真能为了自己的小义,而忍心看百姓冬日拆屋取暖,最终冻死街头吗?” 说什么呢,丞相! 每年不都有这样的百姓冻死嘛! 儒官们心里呐喊,却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这位丞相一贯小心眼,若是真得罪了,恐怕就得成为下一个董仲舒啊! —— “水泥研究得怎么样了?” 聊完了闲事,楚凝霜便问起了苏武正事。 苏武一下垮了脸,自从得了水泥的配方后,他就一直在和工匠们研究。 “感觉有点成果了,但不知是纯度问题还是比例不对,和您说的那种效果还差得有点远。” “没事,慢慢来吧,比例不是那么容易把控的。” 楚凝霜道:“过几天我要出去一趟,造纸坊和科学院还得你多看着。” 苏武愣了愣,原本坐得有些歪斜的身体立刻就直了。 “明献君也要出去?” ‘也’吗? 楚凝霜问,“还有谁告诉你要出去?” “去病啊!”苏武睁大眼睛。 “明献君不会是——啊?”他说不下去了。 虽然从那次见到去病出现在明献君府后,他就知道自己没什么希望。 但当赤裸裸的现实真正摆在面前时,他还是感觉有点扎心啊! “……我和冠军侯出去办点正事。” 沉默的几秒里,楚凝霜想过否定的可能。 不过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们本来就是去办正事的,根本没必要避着别人。 若是某些人不信并喜欢多想的话,那刚好也可以趁这个机会断掉念想。 苏武丧气地点点头,叹了口气。 “唉,好吧,办正事…” 幸好他早有心理准备,这时候很快就恢复了状态。 不仅恢复了,他还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八卦道:“明献君可知冠军侯为何要跟我说这事。” “为何?”楚凝霜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苏武:“去病说几日后要出一趟远门,问我有没有兴趣去踢蹴鞠。” 楚凝霜:“你答应了?” “暂时还没有。” “……为何?” 楚凝霜还记得之前可是苏武主动想找霍去病踢蹴鞠的。 “他说——”苏武很有八卦精神地将霍去病当时的语气和神态都模仿了出来。 “我之前答应过明献君要带她看蹴鞠比赛,若是你怕输了丢人,可以不参加。” 楚凝霜:……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来着。 都好早之前约过的事了。 霍去病一直不兑现,她还以为对方给忘了呢。 “你听听他那话说的,什么‘你怕输了丢人可以不参加’,这是根本没想和我当队友啊~” 苏武幽幽一叹,怨念颇重地看向抿着嘴唇不说话的某人,“明献君不会感动坏了吧?” “……有点惊讶罢了。” 楚凝霜视线飘忽一下,抬起一只手撑住半边发烫的脸颊。 “可能他就是出于同僚情谊,又可能把我当成朋友,知道我没看过蹴鞠比赛就……” 想给她卖个安利什么的…… 说着说着,楚凝霜自己都编不下去了。 撑着脸颊的手指感受到了越发滚烫的热度。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脸绝对红得过分。 “总之!造纸厂和…” 和什么来着? 过热的脑子开始高速运转。 楚凝霜站起身,边走边往外面说。 “造纸厂…和科学院!对,那边就拜托你们了,等我回来,希望能听到东西做出来的好消息!” 楚凝霜火速离开了庄子,骑上马背对着苏武挥挥手,“我先回去了。” 苏武在后面看了会儿,遗憾叹了口气。 唉……把明献君捡回来的人要是我该多好! 可惜,一步晚步步晚,这怎么跟冠军侯争啊! * 系统! 呼叫系统! 主神在吗? 将平生所看的所有小说的系统称呼都叫了一遍,楚凝霜也没唤出那个导致她穿越的系统大神来。 她心里乱糟糟的,感觉哪哪都不得劲。 第110章 别转移话题 霍去病 霍去病…… 真的喜欢她吗? 说句自恋的话, 楚凝霜其实有过很多次这样的猜测。 在霍去病送自己镯子和簪子的时候。 在明明该低头看九连环,却又不加掩饰看着她的脸发呆的时候。 她注意到了,但没有阻止和远离。 她甚至有意在向霍去病靠近。 任由疾风慢悠悠地往前走。 楚凝霜抬起左手手腕, 看着手腕上轻轻晃动的玉镯, 亦如心动。 这便是最有力的证据。 现代人基本都知道, 古代男子送女子玉饰是定情的信物。 或许汉朝时还没有如此明确的规定,但作为一个知道这事的现代人, 她如果没点别的心思的话, 肯定是会拒绝玉饰的。 霍去病非要送谢礼的话, 她要点金银、房地产它不香嘛。 但她还是选择收下了玉镯和玉簪。 “欸, 疾风, 你觉得冠军侯怎么样?” 楚凝霜揪了揪疾风的鬃毛。 疾风甩甩头,也不知道是回答还是被揪疼了。 “你说……如果冠军侯真的喜欢我,我也喜欢他的话,那以后他要是变心,我又穿不回去……我肯定不能打死他吧?” “人家可是民族英雄……欸, 搞不好以后的历史上我也赫赫有名呢, 什么…古代科学的奠基人啊,古代科学之母…” 楚凝霜摇摇头,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怎么说着说着就开始天马行空了呢。 “他要是变心的话,我们就和离好了,是不是, 能和冠军侯谈恋爱的机会可不多, 怎么想都不是我——哇啊!” 楚凝霜突然惊叫一声。 或许是她实在有点啰嗦的缘故,疾风毫无预兆地直立而起。 伴随马匹嘶鸣声一同响起的,是旁边密林之中传出的“嗖”“嗖”破空声。 啊,原来不是嫌我啰嗦, 而是有敌袭… 几支利箭旋转着划破空气,多数因为疾风突然立起而失去了目标,射中更远处的地面。 却仍有一支准头极好地直冲向楚凝霜的面门。 楚凝霜及时用左手抓住马鞍,双腿扣紧马身才没让自己摔下马去。 视线之中迎面飞来一支箭矢,在她眼中变成极为缓慢的子弹时间。 她快速抬起右手,以常人根本无法做到的反应极快地抓住箭杆。 细杆在手指间灵活一转,又随着手臂的一甩,以更为凌厉的破空声呼啸着射了回去。 密林中,响起一声痛苦的惨呼,暴露了埋伏者的位置。 ——抓到你了! 目光一厉,楚凝霜毫不犹豫翻身下马,快速冲入密林。 方才射来的箭矢数量,从声音判断有五六支左右。 即便有半数的人没进行射击,总人数也不过只有12人。 哼!偷袭我你算是偷到铁板了! 竟然敢埋伏战力榜常年稳居前十位的数值怪,真是太有胆量了! * “陛下,明献君遭遇刺客,好在人没事!” 匆匆跑进来的内侍把一个炸雷般的消息告诉了刘彻。 刘彻心里一跳,还没等开始紧张就听到后半句‘人没事’的话,顿时松了口气。 “具体什么情况?”他镇定问道。 内侍原本就没禀报完,这时候立刻补上后面的消息。 “刺客共有6人,隐藏在密林中袭击明献君,明献君反杀了5个,还留着一个活口如今正被关在廷尉狱里受审。” 刘彻不可置信地问。 “她杀了5个?!她一个人?” “是…明献君原本正从城外的造纸庄回来,身边没带侍卫。” 内侍听见这消息的时候也怀疑自己的耳朵,又确认了两遍才敢来报给皇帝。 “告诉张汤,朕要尽快知道幕后指使是谁!” 刘彻吩咐道:“派北军加强对明献君府周边的巡查,抓到凶手前,务必保护好明献君的安全!” … “没受伤吧?我听说你遇到刺客了。” 明献君府。 霍去病在正堂的院子里见到了正在玩投壶游戏的楚凝霜。 见她无恙,他匆匆的脚步放慢了不少,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刚从城外回来,还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可能就是得罪了谁吧。” 唯一留下的活口还不知要几天才能审讯出结果。 楚凝霜这个受害者其实也不知道更多的情况。 她从廷尉府回来有一段时间了。 霍去病来之前,她还接待过陛下、皇后、平阳公主、刘陵等好些人——或是亲自来,或是派人来的关切慰问。 楚凝霜一边接待,一边惊呆。 不是,世家大族的消息都这么灵通吗? 你们到底是怎么这么快知道我被刺杀的事的啊? 好不容易把慰问的人都送走了,她这才得了些空闲的时间,玩个投壶小游戏等晚饭做好。 看向朝自己走过来的冠军侯,楚凝霜笑吟吟的,一点也没有遭人刺杀后的提心吊胆。 她把脑袋转到另一边晃了晃,给霍去病看脑后插着的发簪。 “看,你送的发簪刚好配这身衣服,很漂亮吧~” 霍去病脚步一顿,视线落在她乌亮黑发中那根朴素的青竹簪上,又快速扫了眼她新换的绿纱衣。 纱衣轻薄,在夏风中微微鼓动,便如在风中沙沙作响的青竹,美而飘逸。 他不解风情道:“别转移话题。” “我哪有转移话题?”楚凝霜白他一眼。 “该说的我方才不都说完…” 欸,好像还真有可以说道的地方。 “你说对了,我确实受了点伤…” 她把手里的竹矢扔向陶壶。 随着竹矢落入壶中的“咚”声,她向霍去病靠近了一步,指着自己眼下的一点快要痊愈的划痕。 “你看,看到没有?” 这是她进林子里打架的时候,被蜘蛛网扑到脸上,然后吱哇乱叫被自己的指甲划伤的。 她起初都不知道,还是洗澡的时候被春雨看见,才得知自己并不是无伤通关的刺杀副本。 霍去病低头,皱眉仔细看她的脸,好一会儿才找到那条小划痕。 “……就这?”要是他再晚来一小会儿,这道小划痕指不定就痊愈了。 “这还不够吗?我差亿点就毁容了。” 楚凝霜用失望又委屈的眼神看他。 她可是受到了很严重的精神创伤。 回来的一路都在忧心自己身上是不是有小蜘蛛在爬。 “不会毁容的。”霍去病纠正道。 听到她受伤时又提起的那口气再度放松下去。 当他的注意力不再专注于寻找她脸上伤口的时候,他开始意识到——他们之间的距离实在有点太近了。 他甚至能看见楚凝霜脸颊边细小的绒毛,若是再近一点… 压下心中突然出现的荒唐想法,他移开视线,想后退拉开距离,脚下却像生根般定在原地。 楚凝霜似乎还没察觉到他们之间过近的距离。 她甚至又向前凑了凑,凑近霍去病的脖颈。 霍去病浑身僵硬到一动不敢乱动,连呼吸都暂停了,就怕把人吓跑。 然后他听见楚凝霜笃定道:“你去火药坊了啊。” 霍去病刚从城外回来,身上的味道很复杂。 衣服原本的熏香味、军营训练时的尘土味和汗味,还有就是火药的味道。 他原本是要先回府换衣服的,但刚回去就被管事的告知明献君遭遇了刺杀。 之后就骑马过来了,自然衣服也没来得及换。 楚凝霜拉开距离,转身往正堂里走。 “走吧,进来聊,我刚好有东西给你。” 看着她潇洒进屋的背影,霍去病皱了皱眉。 这就……行了?他总有种自己方才被调戏了的感觉。 但楚凝霜的表情毫无异样,就好像那是什么很理所当然的举动一样。 抬手摁了下颈边的衣襟,像是要把她凑近时的感觉永久留住。 霍去病心里乱糟糟的,但还是迈开脚步,跟在楚凝霜身后进了堂屋。 后世到底是什么样的,这种举动很常见吗? 很快,霍去病就不再胡思乱想了。 他开始和楚凝霜聊火药坊的事。 为了尽可能地确保火药的秘密不外泄,墨家弟子是不参与火药研究的。 能被送到他们面前的火药都是已经配置好的完成品,而且每次送去的量不仅少且会有严格的使用记录。 墨者们的进展还算顺利。 霍去病过去之后,看他们试验了试制的轰天雷。 威力比此前火药爆炸时的威力更大。 因为轰天雷内还放了碎陶片、铁蒺藜之类的东西,随着爆炸冲击波射向各处,能更有效地杀伤敌人。 等造出足够数量的轰天雷,对火器营的训练就该进入到下一环节了。 实战演习的注意事项,楚凝霜早就和霍去病讲过了。 比如投掷轰天雷的场地上,最好是有一道土墙供人躲藏,不然轰天雷扔得不够远的话,爆炸的余波很可能会伤到自己。 她相信霍去病不会在这方面掉链子。 但安全问题嘛,提醒再多遍也不嫌多。 “放心吧,训练的时候我会小心为上的。” 又听她絮絮叨叨地叮嘱完一遍,霍去病这才郑重地做出保证。 他不觉得烦,正相反,他喜欢这种被她叮嘱记挂的感觉。 “不嫌我啰嗦就好。” 楚凝霜放心了。 “不会,你是为我们好。” 霍去病说着,见楚凝霜站起身,下意识也跟着站起。 楚凝霜愣了下,有些哭笑不得地伸手拍拍他的肩膀。 “我去给你拿谢礼,你在这坐着等就好了。” 霍去病只能坐下,在楚凝霜离开后,抬手压了压肩膀,耳朵红到发烫。 110-120 第111章 给你看个好东西 拿礼物 拿礼物这事, 交给侍女去做也是可以的。 不过因为他们方才讨论的是火药的事,楚凝霜就让侍女们离开这里去忙别的了。 这时候再把人叫过来吩咐,还不如自己去拿来得方便。 她很快从屋里拿出放地球仪的盒子, 捧着它回了正堂。 还没迈过正堂的门槛, 霍去病就走过来, 伸手把盒子接了过去。 楚凝霜笑问。 “这么着急?” “……听见你的脚步声。” 霍去病也不想这么着急。 但谁让楚凝霜手里拿着的木盒看着还挺大的,他一眼过去, 还以为是什么很沉的东西。 结果接过来后才发现, 其实重量不是很沉。 “里面是什么?”他转移话题问。 “我猜你应该会喜欢的一样东西。” 楚凝霜故作高深地说完, 便再也掩饰不住心底的雀跃, “快打开看看。” 霍去病把木盒放到茶桌上, 打开盖子,看向放在里面的东西。 “这是……”里面是一个用支架固定的木球,球体表面涂抹着颜料,颜色最多的是象征着海洋的蓝色。 “地球仪,就是之前看过的世界舆图。” 见霍去病只是盯着看而没有下一步动作, 楚凝霜晃晃他有些僵硬的手臂, 催促道:“快拿出来看看啊,我花了好几天才做好的。” 霍去病这才反应过来,伸手小心翼翼地把礼物取出来端详。 楚凝霜:“怎么样?我精心准备的谢礼,喜欢吗?” “喜欢。”霍去病点点头,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地球仪不愿移开。 他用手轻轻转动木球, 陆地和大海开始在他眼中转动。 “这里是大汉。” 他一眼就认出了大汉所在的位置。 但…… “我们就住在这样一颗…球上?” 虽然战国时期的屈原《天问》里就有“圜则九重, 孰营度之”的说法,但现在的主流观念还是‘天圆地方’,也就是盖天说。 霍去病转着地球仪,想不明白他们为何不会从这颗球上掉下去。 “嗯……打个比方的话, 我们身上都好像有根无形的绳子和这颗球连在一起,我们只能在绳子的范围内活动,超过这个范围就会被绳子拽回来。” “是嘛。” 霍去病接受了这个解释,也知道若是要楚凝霜解释得更清楚,他肯定是听不懂的。 他不再想那些深奥的问题,开始询问各个大陆的地貌特点。 楚凝霜自然是有问必答,解释的同时歪头观察他的神情。 她的视线一寸寸地从他的额头观察到眼睛,再从鼻梁…看向他上扬起笑容的嘴角。 虽然没看到冠军侯感激涕零的样子,但能看到他这么高兴,这几天的辛苦也算没有白费。 “什么时候能去看看就好了。” 眨眨眼,楚凝霜回过神来,将视线重新落到那颗球上。 霍去病此刻正在看那块独立的陆地——澳大利亚。 “会有机会的。”她回答道。 “澳洲有很多这里没有的动物。” “什么动物?” “嗯……比如肚子这里有一个袋子的袋鼠,它们会把幼崽装进前面的袋子里。” 楚凝霜比划着讲述道:“还有一种会抱在树上的树懒,它们吃的那种树叶有毒,吃了以后…” … 冠军侯的晚饭是留在明献君府吃的。 讲完了世界各地的景观后,楚凝霜想起一事,犹豫着咬了咬筷子,还是决定问出来。 “今日遭遇刺杀前,我去城外的造纸庄了。” 霍去病抬起头,虽没吭声,但眼神传递出了‘然后呢’的意思。 楚凝霜:“苏侍中也在那,他告诉我你邀请他去踢蹴鞠。” 霍去病不动声色地往嘴里扒拉一口饭,咽下去后才回答。 “我确实邀请过他,但他没有答应我。” 顿了顿,他紧接着道:“我还邀请过延年、任立政和李陵,你想知道他们的回答吗?” “我——”楚凝霜突然就有点后悔提到蹴鞠的话题了。 她明明是想暗搓搓调侃霍去病的,却没想到他的反应会这么坦荡,就好像……在他决定要邀请那几位踢蹴鞠时,他就在期待她知道这件事后的反应了。 ……上当了。 和苏武当了那么多年的朋友,霍去病怎么可能不知道苏武的性格。 他是猜准了苏武会把这事告诉她,而她又会忍不住问他。 “你什么?” 霍去病一脸无辜地追问,“想知道吗?” “不想。”楚凝霜不感兴趣地低下头,用筷子戳了戳米饭泄愤。 “反正我听苏侍中说你是想邀请我的,等到了那时候,我自然就会知道谁是你的对手。” “那你觉得,他们是我的对手吗?”霍去病紧跟着追问。 他的语气听着十分平淡,但那双看过来的眼睛却带着无法被忽视的炙热。 空气安静了好一会儿,才有一道声音郁闷响起。 “……不是。” 他们不是你的对手。 看着几乎要把脸埋进饭碗里的楚凝霜,霍去病的神情仍然波澜不惊。 但当视线在她绯红到快要冒烟的耳尖上扫过时,唇边的弧度便怎么都压不下去了。 “我也觉得。” 他理所当然地说。 楚凝霜仍然在埋头苦吃。 她第一次觉得,古代的米饭真的很香,比现代转基因的品种好吃上百倍。 … 大将军府。 听到侍从汇报冠军侯过来的消息时,卫青和平阳正在吃晚饭。 两人对视一眼。 平阳猜测着,吩咐侍女去端新的碗筷。 “会不会是凝霜遇刺的事?” 今日听说这事后,她立刻就去了趟明献君府。 准备的伤药都没用上,她反倒在那里听了好一会儿‘明献君勇猛斗刺客’的小故事。 “见过舅舅,见过舅母。”走进来的霍去病刚好听见这话。 行完礼,他道:“舅母,我已经去明献君府看过了——饭也不用摆,我吃过了。” 听到这话,端来碗筷饭菜的侍从们朝平阳和卫青看去。 得到平阳的点头后,便转身撤走了。 平阳微挑一下眉头,半开玩笑道:“听这话的意思,你是在明献君府吃的饭?” “是,明献君盛情邀请。” 霍去病面不改色地昂着脑袋。 那神情落在两个熟悉他的长辈眼里,怎一个神采飞扬能形容得了。 “那你过来做什么?” 卫青的视线落在霍去病单手捧着的木盒上。 霍去病一笑,似乎就等着卫青问这句话。 “舅舅,给你看个好东西。” … 炫耀完地球仪,霍去病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 卫青左手拿着饭碗,右手拿着筷子,对着食案上吃了一半的美味佳肴,突然就没了胃口。 平阳抿着唇,嘴角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上扬。 “我上次就说,你先别和去病炫耀那副新盔甲,现在好了吧,人家记仇记到现在呢。” “我那不是炫耀。” 卫青想说自己冤啊。 他只是作为大将军,给手下将士讲一讲新盔甲的好处。 虽然因为新盔甲的样品还没造好,他现在就只告诉了去病一个人。 “唉。”卫青叹气,语气里却带着纵容。 “他那望远镜还是我给的呢。” “什么你给的。”平阳白了他一眼。 “那是凝霜给的好不好。” 卫青:“明献君给了我,我想着去病带队奇袭才暂时借给他,没想到他就那么给昧下了。” 他说得可怜巴巴,结果平阳不仅没有同情他,反而还哈哈哈地笑起来。 卫青又叹气,想到外甥很快就要去平阳县认亲生父亲的事后,更觉得无比糟心。 那可是他从小看着长大,手把手教会骑射武艺的亲‘儿子’啊! 笑了会儿,看卫青实在有些可怜,平阳这才止住了笑声。 “等着吧,等凝霜什么时候能造出望远镜来,你就能有个新的了。” “也只能如此了。”卫青幽怨地望着她,暗示意味明显地说。 “夫人,明献君遇刺,在长安城又没有能依靠的亲人,心里肯定很害怕。” “唉,是啊,我有时候想想也觉得心里难受。” 平阳一脸赞同,但就是装听不懂卫青话里的意思。 卫青无奈,只好直说。 “不若夫人明日再去明献君府探望一下,也好…咳,也好问问那个地球仪的事。” 平阳:“哎呀,可我今日已经去过一次了,再去的话…” “夫人。”卫青眼巴巴地看着她。 “……想要地球仪啊?”平阳心跳快了几分,却仍是一脸为难。 “那就要看某人今晚的表现了。” * 长安城里的消息,总是传播得很快的。 蜂窝煤的热度还没平息,明献君被刺杀的消息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那日明献君骑着马,马背上驮着个昏迷不醒的黑衣男人,一身血衣出现在城门口的时候,不少人都被吓到了。 百姓们议论纷纷,流言没过几日便从可信度90%的版本快速变成了可信度0%的“明献君重伤卧床,危在旦夕”的版本。 还有明献君死而复生,明献君使用神力之类更离谱的版本,都成为了长安城内的坊间怪谈。 作为话题的中心,楚凝霜并未因为被刺杀过一次就改变自己的日常生活。 和霍去病去平阳县的事很重要,但也没那么重要。 和随时都能骑马离开的霍去病不同,楚凝霜是得考虑自己的月事的。 出一趟远门半个月之久,若是不提前规避的话,太容易中途血崩了。 她可不想社死,所以出发的时间必须要定在她结束月事的一两天后,那是最安全的时间。 第112章 因为皂化反应 等月事 等月事到来的时间内, 楚凝霜也没有闲着。 刺杀的第二天,平阳公主又来了一趟,和她抱怨昨晚霍去病‘闯入大将军府把大将军气到吃不下饭’的熊孩子壮举。 该怎么说呢。 霍去病会这样, 楚凝霜毫不意外。 也难怪平阳公主今天又来了。 原来是为了给卫青要地球仪的。 楚凝霜满口答应, 得到的报酬是平阳和卫青管够的狗粮——开玩笑的。 平阳送了她不少东西, 一些是怕她遇刺受惊的补品,另一些是支持科学院的钱财。 楚凝霜自然是全盘接收。 给霍去病的地球仪是谢礼, 再给别人做当然就得要报酬了。 另外, 她给汲黯和郑当时的谢礼也都送去了两人的府里。 听说两人家中都有尚还年幼的小孙子, 所以她送去的是明朝编撰的儿童启蒙读物《增广贤文》。 相信这本后世经典, 他们应该会很喜欢。 第三天, 效率极高的廷尉府出动,将一些曾有过可疑行为的人抓进了廷尉狱。 楚凝霜得知这件事后,立刻就去了廷尉府里。 她原以为是刺客招供了,结果却不是。 “张廷尉的意思是……在刺客没有招供的情况下,你们仍然调查到了三伙想对我不利的人?” 楚凝霜人都麻了。 不是吧, 虽然她知道自己得罪了不少人, 但同时存在三伙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她是什么? 吃唐僧肉都得一个副本一个副本的来好吧。 “准确来说也不算。” 张汤纠正道:“张次公是奉了陛下的命令,顺带抓进来的。” 楚凝霜提醒过刘彻,北军将军张次公和翁主刘陵有关系。 刘陵很可能会利用张次公调查火药坊的事。 之前没有墨家加入,火药坊的方士们还是处在尽可能多地提纯原料上,没搞出多大的动静。 现在随着墨家的加入, 火药坊时不时响起的爆炸声, 很快就吸引了各路人马的注意。 在刘陵的催促下,张次公还真的多次以北军将军的身份,调查火药坊的事。 为了防止打草惊蛇刺激到刘陵及其背后的淮南王,刘彻没有选择立刻把张次公抓起来, 只是模棱两可地给张次公传递了一些假情报。 现在有了明献君遇刺的事,就有了顺理成章抓捕张次公的机会。 什么,张次公行刺的动机和证据? 廷尉说有就是有,他们的审讯是绝对专业的。 除了张次公外,另外两伙人,一伙是楚凝霜不意外的,一伙是感觉很莫名其妙的。 不意外的是狄山博士的夫人。 那日从明献君府离开后,对方便和大兄一起策划起了雇佣游侠刺杀明献君的计划。 可惜计划还没正式开始,就被和他们撞点的另一伙刺客给抢先了。 他们的计划不仅胎死腹中,还被廷尉给查了出来,立刻就被关进了狱里。 至于那伙让楚凝霜感觉莫名其妙的,是自从见过一次后便再没交集的修成子仲。 一同被抓进来的,还有修成子仲的几个狐朋狗友。 楚凝霜:“他们又是为什么被抓的?” “他们…”张汤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听完他的解释后,楚凝霜的表情也变得微妙且嫌弃起来。 … “修成侍中,听说你打算策划一场英雄救美的好戏来让我爱上你。” 说出这话的时候,楚凝霜自己尴尬得都想要抠出个三室一厅来。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怎么会有这么猎奇的想法。 修成子仲却没觉得自己的想法猎奇。 即便被关在牢里,他的待遇也是很好的,更没受什么折磨。 此时仰着脑袋不可一世地站在牢门里,理直气壮地说。 “什么怎么想的,冠军侯都能英雄救美,我凭什么就不能!” 楚凝霜有点莫名其妙。 “你说冠军侯英雄救美?他救谁了?” 这有旧日情缘的男人可碰不得啊。 说不定就有什么白月光、朱砂痣,替身文学之类危险的东西。 修成子仲瞪她,“救你啊!他不是在边境救了你吗?” “我吗?”楚凝霜的眼睛比他大,瞪得也比他实在。 “谁说他在边境救我了,你们这些人怎么都喜欢乱脑补呢。” 修成子仲虽然不懂脑补是什么意思,但结合起来听差不多能理解意思。 “难道他没在边境救你?”他愤愤地瞪向牢房里颓然丧气的某位绿衣公子。 那么子一脸委屈,他现在后悔了,真的后悔了。 他就是贪心修成子仲家的地位和权势,才想着当军师出主意的。 他觉得冠军侯在边境捡到明献君,搞不好就是因为明献君被匈奴包围,他把她给救下了。 后来为了好听,才会说明献君冲击匈奴军阵之类的。 他们如炮制发的话,说不定明献君对修成子仲的印象分就能扭转过来。 然后明献君爱上修成兄,等修成兄玩够之后顺理成章地抛弃她,这就算是报仇了嘛。 结果谁能想到呢,从计划成形到现在,明献君要不就只在长安城里溜达,要不就出了长安但他们赶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几个好不容易想亲自办点事情的公子哥,突然发现离开侍从后,他们什么都干不好。 “想笑就笑吧!你以为冠军侯又能好到哪去。”修成子仲恶意满满地说,目光死死观察着楚凝霜的神情。 “我可是打听过了的,冠军侯府的侍女可有六七个,各个都是年轻漂亮的女子,你觉得他什么都不会做?” 他等着看楚凝霜破防难看的脸色,然后什么都没有。 楚凝霜双手抱胸,微微歪头好整以暇地望着他,目光中带着极为明显的怜悯。 “说完了?” 她还以为修成子仲会说些什么高见呢。 结果就是这样一些毫无意义的内容。 “你——你就不生气?”修成子仲既失望又憋屈。 若是现在有棉花的话,他肯定会知道自己这是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楚凝霜没回答,只是低头笑了一下。 她无趣道:“几位公子在这委屈几天吧,等此事调查清楚,你们就可以让家人赎你们出去了。” “等等!你还没回答我呢!”修成子仲扒着牢房门大喊。 不知为何,他很想要一个答案,“喂!明献君,你还没回答我——楚凝霜!” 楚凝霜没有回头。 她径直离开此处,去见了正在使用她提供的新方法审问犯人的张汤。 一块木板上,刺客被牢牢固定,脸上蒙着几层麻布。 随着一桶又一桶水的浇下,刺客嘴巴大张,湿抹布凹陷下去,细微又急促的起伏证明他正不断尝试呼吸。 水刑——通过模拟溺水的窒息感,让犯人心理崩溃,进而为了求死只能招供。 “唔唔…唔唔唔!” 倒水的间隙,刺客发出绝望的声音。 张汤没有阻止倒水。 狱卒便又继续缓慢地倒了一桶下去。 “唔唔!” 又能呼吸后,刺客再次发出声音。 张汤终于抬手,示意狱卒把湿布掀开。 掀开后,刺客大口呼吸了几下,声音颤抖又绝望。 “我说!我都说!” …… 真正想要置楚凝霜于死地的人终于找到了——匈奴。 理由也很简单。 楚凝霜给大汉献上了太多东西,而且还支持冶铁官营,让匈奴从大汉这里走私铁器的难度越发提升。 更重要的是,相比于其他出行都会带大量侍从的人,楚凝霜经常性独来独往。 只要掌握了她日常的动向,刺杀的成功率就是百分百的。 可惜这些匈奴奸细唯一错算的,就是楚凝霜的个人武力。 六个人啊!他们可是整整六个武艺高强的刺客,还占据了偷袭的优势。 结果现实却狠狠给了他们致命一击。 “那个女人不是人!”坦白到最后,匈奴刺客声音颤抖,极其恐惧。 “她绝对不是人!人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强到那种地步!” “这……”负责记录口供的书吏看向张汤。 张汤冷声,“做好你自己的事。” 书吏手一抖,心里暗暗发苦,手上却不敢停地把刺客的话如实记录下来。 同一时间,楚凝霜已经离开了廷尉府,正看着公孙敬声买来的三十个奴婢。 其实奴婢很好买,说出要求让牙人跑腿物色就好。 之所以拖到现在,还是因为楚凝霜要的原材料多种多样,凑齐它们需要不少的时间。 奴婢都是年轻的,最小的有十五岁,正是要开始交算赋的年纪。 最大的一个也就二十三岁,说是家里欠了债,没办法就把自己给卖了。 简单确认过人数后,楚凝霜决定让女工去学制肥皂,让男工烧窑制瓷。 事情分配下去,男工开始在几个烧陶匠人的带领下建造窑炉。 楚凝霜带着女工去了另一处地方,教她们如何用草木灰沸水冲碱、如何烧贝壳研磨生石灰…… 公孙敬声一脸好奇地跟在旁边看。 起初还觉得无聊,但当楚凝霜把沉淀好的碱水加入进猪油里不断搅拌,直至两者发生皂化反应逐渐变成乳白色时,他才猛地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叫了一声。 “欸——!它、它怎么突然变白了?” “因为皂化反应。”楚凝霜解释道:“简单来说就是油脂遇到强碱,会水解成甘油和脂肪盐酸。” 公孙敬声:…… 不,这真的是‘简单来说’吗? 第113章 治国理政的四大支柱 “这样 “这样做出来的肥皂现在还不能使用。” 楚凝霜提醒道:“需要阴干一个月以上才行。” “啊?”公孙敬声决定不去纠结什么甘油、脂肪的。 他现在只在乎什么时候能赚到钱, “还需要等这么久啊?” 相比于其它的奢侈品,这已经算是很快的了。 楚凝霜猜测公孙敬声就是对奢侈品的制作时间没有概念。 “你知道自己这身衣服所用的布料,需要多久才能织好吗?” 公孙敬声当然不知道了。 他只负责穿, 至于衣服需要多少布、又是如何做好的, 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这身衣服所需的布料, 需要一个织工差不多四个月的努力,再加上剪裁缝纫, 将近半年时间才能做好一件。” 楚凝霜搅得累了, 索性招招手, 让还恍惚着的公孙敬声过来干活, “现在你还觉得一个月的时间多吗?” 公孙敬声摇摇头, 边搅边问。 “我这身衣服,真的半年才能做好?” 他无法想象半年只做一件事的那种枯燥。 楚凝霜:“不信的话,你就自己去织布试试,织好的成品给卫夫人,说不定她会很感动呢。” “不不不, 还是算了吧。”公孙敬声猛摇头。 他才不会蠢到干活——欸, 不对,等等!他什么时候坐下开始干活的? 搅了没一会儿,他的手臂就开始发麻无力。 公孙敬声果断放弃,抬手一指一个女工,“你!过来继续。” 看他这副样子, 楚凝霜嫌弃地摇摇头。 算了, 还能指望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就因为体验了一下干活的辛苦便改过自新吗? …… 时间又过了几日。 在楚凝霜将肥皂和烧瓷的事情都教完之后,被她盼了好久的月事终于来了。 楚凝霜几乎要哭出来。 闭门谢客休息了四天后,月事挥一挥手…又挥了挥手,才勉勉强强离开了她。 洗过澡后, 楚凝霜一身清爽地出了门。 出发去平阳县之前,她还有最后一件重要的事要办! 没错,就是给太子上课! 因为要带的东西有些多,楚凝霜这次是坐马车抵达的未央宫。 椒房殿内,上课还不着急。 卫子夫先询问了她关于刺杀的事。 刘据也问她是不是真的一个人干掉了5个刺客。 当得到她肯定的答复后,他又激动问道:“那明献君和表兄谁更厉害,你们打过吗?” “我们没打过。”但楚凝霜很有自信。 “不过要是真打起来的话,我肯定比你表兄厉害得多。” 数值怪就是这么自信。 这也是楚凝霜当时决定摊牌的底气之一。 她是真的有自信逃离长安浪迹天涯的。 正说话间,太子太傅董仲舒过来了。 楚凝霜的第一堂课,他也很好奇她会讲些什么。 四人一起进了刘据日常学习的偏殿。 楚凝霜带着一份礼物——也是上次说好的赔礼,以及她制作的教学道具。 赔礼是一块能立起来的黑板,用墨汁涂黑后,又上了桐油和蜡油方便沾水擦拭。 粉笔是白色滑石,书写起来虽然没有后世黑板+粉笔那么清晰顺滑,但在如今,也算是教学神器了。 不管有没有当过老师,现代人应该都清楚,想让孩子去学一样东西,你首先要做的就是勾起孩子对这样东西的兴趣。 楚凝霜没有立刻开讲一些大道理,而是先出了四个谜语给太子去想。 “想要当好一个皇帝,手里就必须掌握有四样工具——第一样工具是能让乱臣贼子闭嘴的,第二样工具是能让人听话的,第三样工具是能让人知道往哪走的,第四样工具是能让人给你干活的。” “太子有没有兴趣猜一猜,这四样工具都是什么啊?” 刘据眨眨眼,有些懵地望着坐在前方的楚凝霜。 他还是第一次上这种类型的课,新奇有一点、兴奋有一点,但更多的还是茫然。 上课之前,他已经做好了少傅会抽查他课业背诵的准备。 为了能表现好点,他甚至还提前做了些预习,了解科学院、曲辕犁之类。 结果实际的课程,和他想象得完全不同。 刘据的小脑袋快速运转,最终还是没回忆起来,楚凝霜方才说的那些工具都是什么。 好在,楚凝霜也知道他记不住,重新说了一遍。 “我们先来猜第一个——能让乱臣贼子闭嘴的工具,太子觉得是什么?” “是……军队?” 刘据试探回答道。 这个问题也简单。 能和乱臣贼子挂钩的自然是朝廷平叛。 楚凝霜毫不吝啬自己的称赞。 “没错!是军队,太子回答得很棒。” 刘据:啊,我吗?我真的很棒吗? 他看着楚凝霜在黑板上写下‘军权’二字,还有些没从刚才的夸奖中回过神来。 楚凝霜:“第二样工具是能让人乖乖听话的工具,你猜是什么?” “能让人乖乖听话的……”刘据逐渐皱起眉。 他感觉还是军队,但又觉得谜语的答案应该不会完全一样。 “权势?”他猜测。 楚凝霜:“权势的确可以让一些人听话,但如果是那些不畏强权的人呢?所以这个答案不太对。” “那……”刘据移目看向旁边坐着的卫子夫和董仲舒。 看到董仲舒的时候,他突然有了灵感,“教化!我们可以教化百姓,让百姓听话。” “没错!就是教化。” 楚凝霜写下‘教化’二字后,又在下方补了一个词‘话语权’。 话语权?刘据眨眨眼。 是说话的权力的意思吗? 楚凝霜:“第三个,能让人知道往哪走的。” “方向!呃……不对,我再想想……” 刘据挠挠头,总感觉通过前两个谜语已经找到了灵感,但就是死活想不起来。 楚凝霜:“皇后和太傅可以提醒一下。” 顺便的,某位从窗外偷窥的金猪能不能不要那么明显啊! 卫子夫提醒道:“据儿,昨日你趴在桌上看书,阿母是怎么说的来着?” 一听这话,刘据下意识挺直腰板,回忆昨日卫子夫的话。 “啊!是规矩——我知道了,是律法!” “非常棒!太子和皇后都很棒。” 楚凝霜已经充分带入了幼教的角色,开始进入到逢人就夸的模式。 一个六岁的小孩,非常吃这一套鼓励式教育。 刘据被她直白的“非常棒”“都很棒”给吹捧得十分兴奋。 刘据:我真有这么好? 还是刘据:对的对的,我就是这么好。 楚凝霜写下‘律法’二字。 “第四个呢?能让人给你干活的。” 刘据越发积极地思考起来。 “给我干活……嗯……” 命令?权势? 第一个答案是军队,第二个教化,第三个法律,第四个…… 刘据始终没想到一个合适的答案,诚恳行礼。 “还请少傅教我。” “俗话说得好,有钱能使鬼推磨。”楚凝霜知道现在还没有这个俗语,但不妨碍她拿出来使用。 “若是你想让人给你干活,是不是就得给他们钱财啊?” 董仲舒低喃着“有钱能使鬼推磨”,感触颇多地点点头。 大道至简,如此简单通俗的一句话,便道明了钱财的重要性。 刘据恍然大悟,但又有些不理解的地方。 “可是,军队不是也能办到类似的事吗?” 楚凝霜:“那你会让大汉的军队压迫大汉的百姓吗?” 刘据连忙摇头。 “当然不会。” “所以说,皇帝要想让人给自己干活,最重要的还是给钱。” 楚凝霜引导道:“你想想看,你表兄打仗回来,陛下是不是会给他很多封赏,与侯位绑定在一起的便是食邑,你知道食邑是什么吗?” 刘据点点头,像这种离他身边很近的概念,就算没人具体教,他也是好奇问过的。 “食邑是另一种给钱的方式,朝堂上这么多官员,陛下每月也都会给他们发俸禄,这也是一种给钱的方式。” 楚凝霜问道:“你觉得,如果陛下没钱给官员发俸禄,官员还会愿意一直给陛下干活吗?” 刘据慢慢地摇摇头。 虽然他没有多少对钱的概念,但此刻,他脑海中已经有了‘钱很重要’的印象。 “那——现在这四个谜题我们都解开了。”楚凝霜在钱权上画了个圈。 “剩下三个留着下次讲,今天的课,我们刚好也说到了食邑,那就先讲第四个——钱权!” 军权太敏感,律法太深奥,话语权还是等造纸术成了以后再说。 后世治国理政的四大支柱——枪杆子、笔杆子、印把子、钱袋子。 楚凝霜左思右想,最后还是决定先从钱袋子入手。 接下来,楚凝霜给刘据详细解释了如今大汉的钱都是从哪来的,不同的钱又会汇聚到哪里去。 大农令的钱和少府的钱,为何一定要分开,不分开的后果是什么,两者之间又该在什么情况下才能相互借用。 刘据听得眼睛放光,时不时就举起手问一两个不懂的问题。 在这期间,藏在外面偷窥的刘彻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压手制止了卫子夫和董仲舒起身行礼的动作。 楚凝霜的授课方式和刘据以前接触的老师都不一样。 她不讲那些难以理解的古文,她讲得很通俗,也有很多比喻和虚构的小案例,让人很容易就能听懂。 再加上有黑板的辅助,刘据更是能跟上她的思路。 第114章 游戏的名字叫大富翁 “好了 “好了, 今天的课堂部分就讲到这里。”楚凝霜放下滑石,看着意犹未尽的刘据小朋友。 “接下来,我们一起来玩个游戏。” “游戏?”原以为课程到此结束的刘据愣了愣, 眼睛先是一亮, 然后看向家长。 他突然发现, 家长的位置多了一人,“阿翁!” “嗯。”刘彻笑问。 “楚少傅教得如何啊?” “特别好!”刘据高兴道:“孩儿都听得懂!” “臣妾听了也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 卫子夫也毫不吝啬赞扬。 “明献君今日所授, 老夫亦有所获。” 董仲舒则站起身, 拱手行礼, 感慨良多。 他确实从楚凝霜平易近人的教学方式中学到了一些东西, 想着回去后修改一下对太子的教学课程。 “之后的游戏老夫便不参与了…” “董太傅。”楚凝霜可没想让他离开。 “这游戏可以好几个人一起玩, 太傅要不玩一把再走?” “这……”董仲舒有些犹豫,游戏听起来就是给小孩玩的。 他一个五十多的老者,再留下来玩也不怎么合适。 “玩一把吧,也浪费不了多长时间。” 皇帝陛下开了口。 董仲舒只好应下,重新坐回到位置上。 “这个游戏的名字叫大富翁, 玩法是……” 一边介绍着, 楚凝霜一边将自己在月事期间改编的汉朝版·大富翁道具一一拿出来。 一张很大的白色丝帛,上面画了很多方块状的格子。 每个格子上还写着比如‘商店’‘前进两步’之类的文字。 再就是一些竹片,有的是道具卡,有的是问题卡。 最重要的货币则是由铜片做成的,上面刻了各种不同的面值。 规则讲述完毕后, 五人开始投骰子玩起来。 然后嘛……年幼懵懂, 对金钱没有概念、对人性抱有幻想的刘据就惨了。 “欸——”大地主刘彻拦住想要过路的刘据,记性很好地嚷嚷。 “前一轮我在此地加盖了谒舍,按照规则,过路费应增至三十五钱, 你只给了朕二十钱,还欠十五钱。” “啊,什么时候的事?”刘据一脸肉疼地从自己所剩不多的资金里拿出钱来,忍不住找旁边的母亲求助。 “阿母,我快没钱了啊,你得帮我!” “唉,据儿,阿母也想帮你啊。”卫子夫一脸痛惜地叹了口气。 “但第三轮你向我借了五十钱、第四轮你掷出‘入狱’时托我代缴了保释金十钱——共计六十钱,你都还没还我呢。” “啊?”我真的有借过钱吗? 刘据更懵了,紧捏着手里的钱一点也不想给出去。 他现在真的已经知道钱财的重要性了啊! 所以能不能游戏重开,让他再来一把啊呜呜呜… 完全不知道太子心中所想。 此时随着游戏的深入,刘彻和董仲舒都体会到了这游戏的精妙之处。 它以极其简单的玩法,讲清楚了土地垄断的弊端——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另外,它还可以在不知不觉间,培养孩子的思维能力、抗压能力等等。 怎么会有人这么擅长教孩子呢? 董仲舒目光复杂地看了楚凝霜一眼,难道她的师门就是这么教她的? … “少傅,你和表兄可要快点回来啊,据儿还等着你上课呢。” 只是上了一次课,刘据就已经被楚凝霜独特的教学方式给折服了。 要是所有的老师都能像明献君这样教他,他还用每天唉声叹气,愁得连饭都吃不下去嘛。 卫子夫则叮嘱道:“我知道你武艺高强,此次出去也不只有你和去病两人,但该小心的还是要小心,千万不能大意。” “是,多谢皇后挂念,我们一定小心。” 楚凝霜真心实意地保证道。 卫子夫这才又点点头,和刘据一同目送三人离开椒房殿。 等到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前方,卫子夫突然感觉自己的袖子被人扯了两下。 低头一看,只见刘据目光期待地仰头望着她。 “阿母,我们再玩那个大富翁怎么样?” 他兴奋道:“我们找阿姊她们一起玩,刚好又是五个人!” 卫子夫不由笑笑,若是以前,先生授课结束后她肯定会让据儿再巩固巩固。 但在得知历史上据儿的结局后,她忽然就想开了很多。 童年逝去就不会再回来了。 在还年幼的时候多玩一会儿,又不会有什么问题。 “好,那就找你阿姊她们一起玩。” * “今日的游戏,明献君可是有什么深意?” 离开椒房殿又沉默着走了一会儿,董仲舒便直言问道。 “这个嘛…”楚凝霜捕捉到刘彻投来一个‘你让他急一会儿’的眼神,不由有些无语。 她故作不解道:“董太傅这是何意,我怎么有些听不懂呢。” 董仲舒解释道:“这‘大富翁’看似只是个游戏,实则却暗藏玄机。” 以棋盘比喻现实,地主豪强靠着原始资金不断地兼并土地,扩大势力。 小农户的日子越过越苦,一旦发生什么意外——甚至可能不是意外,而就是地主豪强的阴谋——他们就要把土地卖出去填补目前的空缺。 而没了土地,他们又无法生活,最终便成了豪强手中被隐没的佃户。 这样的佃户一多,朝廷的赋税就收不上来。 朝廷又会向各地施压,各地收税的官员又会把压力给到老老实实种地交税的普通百姓身上。 百姓日子难过,又会重复以上的循环,变成更多的隐匿佃户。 棋盘上的输家不过是输了一局游戏。 可放在现实里,这些输家输掉的是一家老小的生计、一辈子的根基。 那些被迫卖地的农户流离失所,丰年尚可苟且,荒年便只能卖儿鬻女。 而兼并土地的地主豪强富可敌国,却仍贪念不减,还要将手伸向百姓的最后几亩薄田。 “是啊,‘强宗豪右,田宅逾制,以强凌弱,以众暴寡’,如此恶性循环下去,最终后果不堪设想。” 楚凝霜的感慨顿时让董仲舒深有同感地点点头。 他越发肯定楚凝霜拿出‘大富翁’是有一些深意在的。 楚凝霜却是笑道:“董太傅别误会,强宗豪右这话,是陛下曾经告诉我的。” 这话出自六条问事,,是汉武帝元封五年(公元前106年)为刺史监察地方而制定的专门性监察法规。 六条问事中的第一条,便是楚凝霜所说的‘强宗豪右’。 董仲舒露出惊讶的表情,看向走在前面似乎对他们的对话丝毫不感兴趣的刘彻。 刘彻挺着背,一脸得高深莫测。 没错,虽然不知道这话是朕何时说的,但朕就是这样一个深刻又敏锐的万古一帝啊。 “那……不知陛下可有什么应对之策?” 董仲舒恭敬地问道。 虽然他早就意识到持续性土地兼并的危害,但脑海中还没有一个明确的解决办法。 楚凝霜在心里对他道了声抱歉。 老董啊老董,这事你五年后确实想到过办法,叫‘限民名田’。 也就是限制个人占田的最高数额,不让你多买地。 但这只是治标不治本的办法。 只要土地可以被买卖,就永远会有兼并的存在,区别只在于以前是明着买,现在得背着点人买。 事实上到了武帝晚期,这项制度基本就名存实亡了。 现在有她这个BUG,刘彻直接拿出了更治本的方案——摊丁入亩! 老董‘限民名田’的历史记录,注定会消失在蝴蝶翅膀的煽动下。 摊丁入亩始于康熙晚年广东等地的试行,雍正元年(1723年)起全国普遍推行,至雍正七年(1729年)湖北最后完成实施。 其内容是把按人头收的人头税摊入田亩中征收,田多者多交税、田少的少交、无田的不交税。 和董仲舒提出的‘限民名田’相比,摊丁入亩不限制买地的数额。 但买得越多,交的税就越多,自然而然也就能够限制贵族购买土地了。 后殿内,听完刘彻照抄后世的摊丁入亩,董仲舒看向刘彻的目光,头一次有如此明确的倾佩之意。 “原来如此,想不到陛下已经有如此明确的计划。” “只是如今外患未止,若再有内忧恐会造成社稷动荡。” 刘彻内心嘚瑟不已,面上却端着沉稳严肃的帝王架子。 摊丁入亩必定伴随着清丈田亩,地主豪强包括在朝堂上的官员,都不会无动于衷。 现在刘彻的主要目标还是打匈奴,内部的土地问题还是等到漠南稳定后再另作打算为好。 得了答案,董仲舒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开。 “知道朕为何要留下你吗?” 待他走后,刘彻出言询问。 楚凝霜:“因为此前刺杀的事?” 反正只要不是禁止她离开长安就好。 “审讯匈奴刺客的事已经告一段落,根据刺客所说,他们的匈奴单于迁居漠北,就和历史上一样。” 刘彻真正想说的其实不是从刺客嘴里打探出的匈奴情报,而是狄山夫人和修成子仲的事。 因为如今的规定——贵族犯罪可以花钱赎罪,再加上这两个人都是犯罪未遂的状态,所以在刺客招供后,两人的家人就花钱替他们赎罪了。 刘彻担心楚凝霜会因此心生芥蒂,所以才特意和她挑明了这件事。 “放心吧,陛下,我都懂。” 楚凝霜对此接受良好。 以后世完备的法律,也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 更何况是古代,就更不可能事事都顺着她的心意。 第115章 这两人就该成亲了 “欸, “欸, 明献君也要一起去吗?” 长安城外,几匹快马上坐着披坚执锐的兵士。 两架马车装满了要送给霍仲孺的财物,已做好随时出发的准备。 在高不识一声提醒后, 赵破奴回头看去, 顿时瞪大了眼睛。 骑着马从城门内奔出的不只有他们正等着的霍校尉, 还有一位意想不到的人。 因为要出远门的缘故,楚凝霜还是翻出了自从在长安定居后就没再穿过的游戏时装。 窄袖束腰的利落黑衣, 还戴了一顶未来唐宋时期才会流行的帷帽。 帷帽的黑纱垂到肩头。 时不时刮来的风不断撩开纱帘, 露出一张白皙精致的脸。 夏天太阳毒, 要是毫无防护地跑上好几天, 楚凝霜怕自己变成黑炭。 两人在霍去病的亲兵面前勒住了马。 楚凝霜抬手撩开半面的纱帘, 冲呆愣住的众人笑了一下。 “怎么,嫌我一起碍事啊?” 霍去病冷冷的视线扫过一圈。 在军营里深受这种‘全甲加练’眼神迫害的亲兵们齐刷刷打了个寒颤,从愣神中清醒过来。 赵破奴连忙解释,“怎么可能啊,我们就是太惊讶了, 明献君竟然会和我们一起去。” 其他人也立刻点头, 证明自己绝对没有嫌弃她的意思。 “好了好了,我就是开个玩笑。”楚凝霜把自己挂在马鞍上的其它帷帽解下来。 “你们要帷帽吗,防晒的。” 她可不是个只顾自己的人。 但之前安利给霍去病的时候,霍去病很干脆地拒绝了。 呸,一个不识货的家伙, 就活该被晒成黑炭! 亲兵们看着那些和楚凝霜头上戴的一模一样的帷帽, 想象一下自己戴在头上的样子。 风一吹,黑纱一扬,露出…… 呃,反正是绝不可能有方才明献君那般惊艳效果的。 亲兵们猛猛摇头, 十动然拒。 楚凝霜失望地撇撇嘴,只能示意离马车最近的那人把这一堆帷帽都放进马车里。 “我还以为你们都会很喜欢呢。” 明明它真的很遮阳,还能阻挡风沙。 出发没多久,依旧对帷帽一事耿耿于怀的楚凝霜忍不住小声抱怨了一句。 骑马行在她身边的霍去病看来一眼。 黑纱拂面,楚凝霜的容貌半遮半掩着,如雾里看花,像场不真实的美梦。 霍去病握紧缰绳的手轻轻摩挲一下,沉稳着声音道:“的确实用,只是我们早就习惯被晒的感觉了。” “行吧,多晒晒太阳也不错。”楚凝霜也不想再纠结这事。 她询问道:“之前刺杀我的刺客,你知道他招供的内容吗?” 霍去病点点头,“单于北遁。” 因为相比历史上多被射瞎了一只眼睛,所以就算没有赵信的提议,单于也只能北遁和大汉拉开更远的安全距离。 也因为他被射瞎了一只眼睛,匈奴各部落之间便有些蠢蠢欲动起来。 有匈奴不愿和单于北迁,仍继续留在漠南,犹豫着是否能和大汉重修于好。 也有匈奴觊觎起了单于之位,想要取而代之。 总而言之,伊稚斜单于现在是自身难保。 本来积蓄实力就困难,现在大汉又开始全面管控铁矿铁器的开采与售卖,导致他想走私铁器的难度越来越大。 再加上伊稚斜单于之后也做过一些调查。 他意识到霍去病率领的一千精锐之所以那么能打,还要归功于马镫和马鞍,也就是说,楚凝霜也是他失去眼睛的罪魁祸首之一。 新仇旧恨加在一起,他意识到楚凝霜必须要死。 所以在逃往漠北前,他安排了数名匈奴人潜入大汉,伺机刺杀楚凝霜。 不管是单于本人还是刺客们,都觉得这场刺杀应该很容易才对。 结果嘛,那几具被利落干掉的尸体表示自己有话要说。 “此次出行,你依旧一个侍从都没带。” 霍去病的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是无奈地陈述事实。 “当然啊。”楚凝霜坦然点点头,她有手有脚又不需要人伺候。 “就是要这种感觉才好啊,自由自在的,想去哪就去哪,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 疾风加快了一些奔跑的速度。 楚凝霜微微仰起头,闭着眼睛感受迎面扑来的风,带着自由的气息。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一直对她将来会不会离开这事耿耿于怀的霍去病,听到这话时突然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看着楚凝霜的背影,明亮的阳光下,她好像下一刻就会消失… “哎呀,你怎么不跟上呢。” 过了一把‘人生是旷野’的瘾,楚凝霜放慢马速,重新和霍去病并肩。 黑纱下,她微微皱着眉,有点嫌弃地抱怨。 “你难道不知道我不认路吗?” 说完,霍去病却并无反应。 楚凝霜眨眨眼,抬手撩着随风乱动的纱帘,困惑询问。 “怎么了?” “你日后会离开吗?” 霍去病突兀地直言。 很早之前,从未央宫一起离开的时候他就想问了。 但那时候,他担心这样问会给楚凝霜造成负担,而现在……他怕自己再不问,以后就更没机会了。 楚凝霜很明显地怔了下,有些没反应过来,“离开?”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噢!是因为她刚才说的话吗? 她真的只是感慨一下。 毕竟两千年前的自然环境是真没得说。 不过既然霍去病已经问了,她想了想,诚恳回答。 “不清楚,看情况吧。” 现在不是她想不想回去的问题,是她根本没有选择的问题。 或许通关了武帝副本后,她就能回去了。 亦或者,她永远也回不去。 管它呢,反正她现在生活得还挺充实。 就算现在突然跳出个‘退出游戏’的选项,她也会继续把这个‘游戏’玩下去的。 霍去病皱了下眉,不太满意她模棱两可的回答。 “回去就是回去,不回去就是不回去,这有什么好看情况的?” “若是在这里过得不好,我肯定是想回去的啊。” 楚凝霜有点小无语,“我又不是傻子,总不可能被人欺负了还想着留在这吧。” 霍去病不假思索地说。 “被人欺负就欺负回去,以你的实力还有谁是打不过的。” 这情况能一样嘛。 她还打得过刘彻呢,但她能打皇帝吗? 楚凝霜心里吐槽一句,嘴上则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要是别人打她,她肯定是会反击回去。 但若是那种阴谋算计、小人谗言呢?像是岳飞的‘莫须有’。 说到底她还是个来历不明的人嘛。 在将来,她肯定会因为‘盐铁官营’‘摊丁入亩’等政策得罪很多的地主豪强。 若是地主豪强团结朝堂官员耍些阴谋手段,她是很难靠个人武力欺负回去的。 要是有能离开的选择,真被逼得烦了她肯定果断就扔下这里的烂摊子跑路。 “现在你明白了吧。” 楚凝霜很无奈地说,“咱们两个可不…” “我明白。”霍去病干脆打断她的话。 他明白楚凝霜的顾虑,但这并不是无法解决的不是吗。 “若以后有人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替你揍回去。” 嗯?楚凝霜一惊,诧异看向霍去病。 霍去病正神情郑重地注视着她,两人目光对视,他也丝毫没有要躲闪的意思。 楚凝霜微微动了下嘴唇,想要笑笑,故作轻松地问他到底有没有听懂她话里的意思。 但她怎么都问不出口,因为这个问题,霍去病已经给出回答了。 他怎么可能听不懂呢。 他就是听懂了也想明白了,才会给她这样的答复。 他说没关系,他不在乎她将来会得罪谁,更不会因此胆怯退缩。 他会坚定地和她站在一起,他会是她最强大、也最牢固的后盾。 楚凝霜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才好。 她的心脏不受控地跳快了几分,但她的脑子还是清醒的。 她开始想古代的三妻四妾,想汉朝的女闾和娼馆,想牢房里修成子仲的那几句话。 然后她的心脏就像被冻住一样,很快就冷静下来。 还是不要对男人抱有太大期望才好。 “多谢冠军侯好意。”楚凝霜冲他笑笑,放下纱帘藏住自己勉强的表情。 “不过我肯定不会任由别人欺负的,就不劳烦冠军侯动手了。” “……那就好。” 霍去病点点头,也沉默下去。 接下来的一路,两人都没再说话。 如此突然的变化自然落在后方亲兵们的眼里。 从出发到现在,他们很识趣地和校尉、明献君拉开了距离。 除了能看到两人一直在聊天外,基本上什么都没听到。 赵破奴观察一会儿,压低声音对旁边的高不识问。 “欸,我怎么感觉……校尉和明献君像是吵架了一样。” “我也这么觉得。”高不识点点头,但还是往好的方向上想。 “或许是聊完了,毕竟咱们校尉就不是个话多的人。” 赵破奴:“这倒也是。” 高不识:“不过,明献君会跟着一起去平阳县,确实是我没想到的。” “这有什么好没想到的。”赵破奴一脸‘老高你不行啊’的嫌弃表情。 “我看啊,等从平阳县回来,这两人就该成亲了。” 高不识瞪大眼睛。 “这么快?!” 赵破奴理直气壮。 “都一起见生父了,能不快嘛。” 第116章 其实我走不了 对楚凝 对楚凝霜来说, 去平阳县是她实在无法放弃的认亲名场面。 但对不明真相的古人来说,她这行为就有些过于大胆了。 这简直就是在明晃晃地告诉所有人自己‘非冠军侯不嫁’。 楚凝霜会想不到这点吗? 她想得到,也纠结过, 但最后还是想去凑热闹的心态占据了上风。 这好不容易穿越一次是吧, 各种机会咱都得珍惜啊! 别人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去吧, 反正私下里说两句她又听不到。 要是敢当面说的话,她直接上去就是两巴掌, 下回也就听不见了。 名声什么的, 影响的无非就是婚姻之类。 以她的身份还需要担心这个吗? 至于会不会影响冠军侯的名声…… 拜托, 这只会给古代男人增加一个‘风流’的标签, 让他更受欢迎而已。 … 赶了一天的路, 也就午时太阳最烈的时候停下休息了会儿,一行人在太阳下山前抵达了置。 置,是郡下最高级别的邮驿机构,规模大、人员多,兼有接待使者和传递公文信件的双重功能。 现代人常说的‘驿站’的‘驿’, 是和“置”并列的机构, 但功能侧重不同,主要负责以驿马传递紧急公文。 除此之外,还有邮、亭这样的基层单位。 按照规定,五里设邮递信,十里置亭警戒, 三十里设驿(传)。 但这种距离可以灵活调整, 主要还是得看当地的地形和水源分布。 基本上不出意外的话,置和置之间的距离,还是能够让人骑着马一天内抵达的。 “敢问两位上官可是冠军侯与明献君?” 驿丞是亲自来迎接的,确认了两人的身份后便越发热情起来。 早在几日前, 陛下派来传信的差役就将两位会来的消息告诉了驿丞。 驿丞早几日就开始做准备了,只求能不出差错地将两位祖宗送走,不然他会一直感觉脖子凉飕飕的。 “明献君请看,这就是前几日少府派人送来的蜂窝煤和煤炉,已经按照吩咐都装好了。” 等着上菜的时候,楚凝霜想起一事。 之前和丞相说蜂窝煤推广的时候,他们还决定将沿途驿站改造为后世卖房常用的样板间,不仅能起到宣传作用,还能节省冬日的取暖费,可谓是一举两得。 这次难得出来一趟,楚凝霜自然是要亲眼看看才行。 她跟着驿丞去了别处。 剩下霍去病和亲兵、马夫等十几人留在大堂里。 霍去病微微皱着眉,盯着面前桌上的木纹神情冷硬,不知在想些什么。 亲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互使着眼色,但没人敢当第一个出头鸟。 最后还是赵破奴实在忍不住好奇心,主要是他原本想坑石闻的,但经过上次红烧肉的事,石闻已经长记性不好坑了。 赵破奴轻咳一声,挺着胸膛一脸严肃可靠的样子。 “校尉,您是不是和明献君吵架了?” 霍去病抬眼,冷冷地射向他。 赵破奴瞬间缩了缩脖子,心里暗道要糟。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霍去病并未训斥他什么,反而用很平静的声音回答。 “我们没吵架。”他反问,“你为何觉得我们吵架了?” “这个…”赵破奴挠挠头。 “因为我看你们刚开始还聊得好好的,之后就不聊了。” 霍去病沉默片刻,叹气。 “只是我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赵破奴:“什么不该说的话?” “上菜了。”霍去病没再回答,视线看了眼端菜过来的小吏,又看向楚凝霜和驿丞一起离开的方向。 楚凝霜还没回来,想到她平常做事的风格,他示意赵破奴,“找人去。” “是。” 赵破奴起身,没走几步就见楚凝霜和驿丞一起回来。 “你是要找我?”楚凝霜是算着时间差不多就回来了,没想到还是晚了一会儿。 “快坐下吃饭吧。”她道了声,视线扫过一圈,落在霍去病身边空出的位置上。 “坐吗?”霍去病用一种很不在乎的态度问。 “或者你觉得不方便的话,可以回房吃。” 楚凝霜想了想,视线扫过一众低着头使劲降低存在感的亲兵,不由一笑。 估计她要是坐下了,这里的人就放不开了吧。 “我还是回房吃吧,麻烦驿丞派人送饭了。” “不麻烦,不麻烦。”驿丞连忙道。 很快便有一人端着托盘,领楚凝霜去休息的房间。 穿越这么久,楚凝霜倒是第一次住旅店这样的地方。 她一边吃一边用眼睛观察周围的布置。 房间不算大,但胜在干净,明显是提前打扫过的。 除此之外就没什么特别的了。 这种驿站毕竟只是给官员提供一个临时歇脚的地方。 除了实在倒霉遇上天气恶劣的时候,其它情况下,官员歇一夜第二日就该再度启程了。 大堂里,霍去病有一搭没一搭地敷衍着热情的驿丞。 驿丞需要时常接待来来往往的官员,早已锻炼出了绝佳的眼色。 从明献君离开之后,冠军侯就一直有些心不在焉了。 他眼睛一转,放下酒杯后出言叮嘱道:“对了,夏夜蚊虫较多,诸位休息时可要记得点香。” 待众人点头应下后,他像是突然记起这里还有一个人不在。 “对了,明献君那边……也不知她这时候有没有休息。” 众人瞬间都将视线落在霍去病身上。 霍去病吃饭的动作一顿,声音发冷。 “明献君心里有数,不会忘了这种事的。” … “咚咚咚。” 敲门声轻轻响过三下,随后便没了动静。 “谁啊?” 楚凝霜问了一声,这才又传进来声音。 “是我,霍去病。” 话音刚落,门就被打开。 楚凝霜的头发有些凌乱地扎在脑后,明显是在过来开门的一会儿功夫里匆匆系好的。 她眼里带着困惑,但还是稍微侧了侧身,“你们吃好了?要进来坐吗?” “不用,我是来送博山炉的。”霍去病抬起手,手中是一个正升腾着袅袅青烟的精致香炉。 “夜里蚊虫多,你早些休息。” 楚凝霜摇摇头,没接他手里的香炉。 “我这儿有一个,已经点上了。” 说着,她抬手指了下位置。 榻上放着矮桌,矮桌上正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博山炉,也正在升腾青烟。 “多放一个。” 霍去病仍坚持。 楚凝霜微微歪头,索性把双臂抱在身前。 “这炉子…不会是从你房里拿过来的吧?” 两个博山炉模样一样,明显是驿站配套的基础配置。 她这只有一个的话,霍去病那间房里应该也只有一个。 除非驿丞想要单独巴结冠军侯。 但要说巴结的话,不是更应该贿赂金银珠宝,多放个炉子是怎么回事。 霍去病表情不变,嘴硬道:“这是我找驿丞多要的。” “是嘛。”楚凝霜作势要出门。 “那刚好,我还没参观过冠军侯的房间呢…” “等等。”霍去病抬手拦住她,皱眉有些恼怒。 “你先拿着,我回去的时候会再找驿丞要的。” “这样啊~”楚凝霜故作恍然大悟的模样,抬起一只手轻抚上脸颊。 “我还以为冠军侯把自己房里的博山炉送来,是想和我一起睡呢~” “啪嗒”一声,霍去病手里的博山炉掉在地上。 炉盖打开,里面的香灰撒出一些,香味更浓了。 楚凝霜低头看了眼,再抬起头时不由愣了一下。 古代没有灯,走廊上摇曳的烛火还不足够照亮全部的地方。 霍去病的脸被晃动的火光照得很红,眼睛的光很亮,闪烁地盯着她。 “你们那的人都是这样吗?” 霍去病哑着声音问,“什么话都无所顾忌。” 楚凝霜收起脸上玩笑般的笑容,垂眼叹了口气。 “不是。”她回答道,在霍去病呼吸一滞时,伸手抓着他的手臂把他拉进房里。 拉得很轻松,她甚至都没说原因,霍去病就顺着她的力道迈步进来,没做丝毫抵抗。 楚凝霜哑然失笑。 用脚踩了踩外面的香灰确定不会烧起来后,她才回屋,顺带把门也给关上。 “你就不怕我对你做什么啊?” 她半开玩笑问。 进屋之后,霍去病涨红的脸色更明显了。 但他自己好像没发觉,仍冷着一张脸,连声音都是硬的。 “你能对我做什么?” “就比如…”楚凝霜慢悠悠地向他靠近了几步。 霍去病的身体越发僵硬,整个人像根柱子一样杵在原地一动不动。 “——比如好好聊聊。” 楚凝霜脚步一转,在离霍去病半步远的距离上转身,回到榻上坐下。 她开始收拾桌上的竹简和笔墨,头也不抬地催促。 “过来坐啊,或者门就在那里,我又没锁。” 霍去病沉默一会儿,看似是在思考,实际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方才太紧张,一时之间没法控制僵硬的双腿而已。 “……你想和我聊什么。” 霍去病镇定地坐下。 楚凝霜也刚好收拾完了东西。 她干脆道:“其实我走不了。” 她看向霍去病,坦诚道:“至少到目前为止,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回后世。” “你……你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霍去病皱起眉,心里那点旖旎的想法瞬间被肃然和担忧取代。 他就觉得奇怪,放着好好的幸福生活不要,楚凝霜为何要来这里吃苦。 “那你是怎么来到这的?” 第117章 拉勾上吊 在霍去 在霍去病之前的认知中, 楚凝霜应当是专门为了改变历史才回到过去的。 她或许承担了重大的责任,就像他们出征去打匈奴一样。 如果战事未了,他们就要继续留在那里。 如果战败或是无令撤军, 就会受到严重的惩罚。 现在楚凝霜却否定了他的这种认知。 其实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 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之前所说的穿越时空只是后世一种未实现的概念。 她说的‘大不了就回去’, 既是自保的谎言,也是在变相地安慰自己, 或者有可能, 她这一秒还说着话呢, 下一秒就会消失不见。 霍去病攥紧了拳头, 心绪有些复杂。 孤身一人, 不明不白地从一个舒适安全的地方来到荒芜人烟的荒漠。 她明明应该崩溃不安的,她完全可以用一种更痛苦、更委屈、更愤怒的方式发泄降临在身上的不幸。 但她没有这么做。 她只是很平静地把降临在身上的倒霉事说出来,像讲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 “现在我把所有隐瞒的事情都告诉你了。” 楚凝霜耸耸肩膀,故作轻松道:“你想告诉别人也没问题。” “我不会告诉别人。”霍去病果断地保证道。 这回答甚至没用上一分一秒的思考时间,就是在楚凝霜说完后, 他立刻就不假思索地回答了。 楚凝霜笑起来, 提醒他不要轻易许承诺。 “你连陛下都不会告诉?” “那是自然。”霍去病皱眉。 不等楚凝霜再说,他继续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正所谓忠君爱国,如果皇帝询问,官员自然是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 但普天之下,又有多少臣子能真正做到这点呢? “难道你会做伤害大汉, 忤逆陛下的事吗?” 在楚凝霜否定后, 霍去病爽快道:“那不就得了,我又不是什么愚忠之人,不可能什么事情都告诉陛下的。” “……好吧,你说得对。” 楚凝霜被他说服了, 也不想继续计较这些。 霍去病仍对她那副‘随便你现在怎么说,反正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的敷衍表情不满。 他朗声念道:“骠骑将军为人少言不泄,有气敢任——这不是你说的嘛。” 楚凝霜:“这是司马迁说的。” 霍去病:“司马迁如今还没写《史记》呢。” 楚凝霜:“……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总该相信史书对我的评价吧?” 霍去病终于直言,“你一点也不信我!” “我哪有不信你?!”楚凝霜瞪他。 “我要是不信你,我现在就不会和你说这些!” 霍去病:“那你为何以前不说,现在就说了。” “我——”楚凝霜声音一顿,随即泄了口气,重新冷静下来。 真是的,她原本想很正经地和霍去病掏心掏肺来着,结果说着说着就开始吵起来了。 “没话说了吧。” 霍去病得意洋洋的,就差往脸上写三个‘胜利者’的大字了。 楚凝霜都没眼看这个幼稚的家伙,说到底不过一个十八岁的青少年。 她正色道:“我和你说正事,你到底听不听。” “你说。”霍去病端正态度,仍是一个很好的听众。 楚凝霜酝酿一会儿,想找回之前那种严肃沉重的感觉。 结果每当视线看到霍去病时,她都会想起刚见面那会儿那个冷面寡言的霍校尉。 唉,算了,还是现在的霍去病比较好。 “我不是不想信任你们,只是…我这个人就属于那种不会轻易动感情的类型。” 父母去世后的高二、高三那两年,楚凝霜是搬进小姑家里住的。 寄人篱下总是很难熬,再加上同学们时不时看来的怜悯目光和小心翼翼的问候,她便越发想要逃离现实。 她知道,大家都是好意,更没有恶意。 但她就是忍不住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也就是在那段时间里,她沉迷起穿越一类的小说、帖子和视频。 她觉得只要逃离这个世界,一切都会好起来。 后来……自然没有什么穿越。 她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将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淡忘,也就重新捡起了学业。 或许是那些经历导致,很难再有人走进她的内心,她也很难再去全身心地相信任何人。 年少求而不得的穿越,不知为何会在她已经不需要这些的时候出现。 楚凝霜不打算纠结这些,她真正想和霍去病说的,只有一件事。 “今天…你说以后有人欺负我,你就帮我揍回去,是真的吗?” “自然。”霍去病保证道:“我可以立军令状。” 楚凝霜哼笑一声,“得了吧,我又不是大将军。” 说着,她将右手手肘撑到面前的桌上,抬起的手握成拳,伸出小拇指。 “拉勾上吊吧,这样我就信你。” “拉勾…上吊?” 霍去病看着她的手,有些困惑。 “嗯,你就像我这样。” 楚凝霜催促,“快点快点。” 霍去病只好同样伸出右手。 随后楚凝霜的手臂更倾斜了些,用小拇指勾住他的小拇指,上下晃动起来。 霍去病被吓了一跳,本能就想挣开,但楚凝霜勾得很紧,嘴里念念有词。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了谁就是小狗。” 说完,楚凝霜又就着现在的姿势竖起大拇指,“来啊,盖章了。” 霍去病不自在地别着脸,皱眉看她的拇指和自己的贴在一起。 “这就是你说的拉勾上吊?” 他嘴硬道:“还不如我的军令状靠谱呢…” “这么想立军令状就去找陛下和大将军,反正我不需要你的军令状。” 楚凝霜嫌弃一撇嘴,松开勾住的小拇指想把手抽回来。 感受到她想离开的动作,霍去病几乎不假思索地伸手追上来。 大手紧握住楚凝霜的手腕,炙热的温度透过夏季轻薄的衣料,几乎不打折扣地烫在那一片的皮肤上。 “然后呢?”霍去病声音镇定,心脏却在狂跳。 “白日我说这话的时候,你不是拒绝了嘛。” 他当时还挺懊恼来着,觉得自己说得太急了。 结果现在,楚凝霜又自己提了此事,他搞不懂她到底在想什么。 “当时我确实拒绝了。”楚凝霜承认道。 “因为我觉得我们之间还有很多事情没说清楚,如果我就那么答应的话,对你对我都是一种伤害。” 霍去病微微皱着眉,其实是有点不能理解的。 他印象中的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男女在家中长辈的介绍下见上一面或者几面,满意就成亲,不满意…大概率也是要成亲的。 总而言之,这时候的婚姻很简单,也奢求不了所谓的自由恋爱。 楚凝霜这种需要很深的感情基础的,反倒是一种让古人无法理解的另类。 霍去病想要理解这种另类。 他甚至有些享受这种随着交流和相处逐渐加深感情的过程。 就像他之前对姨母和舅母说的那样——反正他历史上早死还绝后,大汉依旧能屹立四百年不倒。 那他如今就算不娶妻生子,情况也不会比历史上的更糟。 “现在你把你瞒着的事情都说完了。” 霍去病问,“我们之间应当算是说清楚了吧?” 楚凝霜伏在矮桌上,单手撑着脸颊,很缓慢地摇了摇头。 “我的事情说清楚了,你的事情还没说清楚呢……干嘛?” 说话间,一直盯着她看的霍去病突然也向前倾斜了身体,手肘撑着桌面,和她拉近了距离。 楚凝霜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又觉得这样很怂,便梗着脖子继续保持当前的姿势。 “一直端坐着太累了,你都能趴着,我为什么不能。”解释的时候,霍去病声音带笑,明显是看出楚凝霜一瞬间的不自在。 “我有什么事是没说清楚的,你甚至连我的将来都知道。” “史书又不是什么都记载的。” 楚凝霜举例道:“比如你儿子霍嬗的生母,可能因为不是正妻所以没有被记载下来。” 霍去病脸上的笑意逐渐凝固。 其实古代历史上很多名人的私生活,以现代的眼光看都是混乱的。 但当时的思想就是那样,楚凝霜也不想以现代人的礼义廉耻,去高高在上地批判古人的所作所为。 “那日修成子仲在牢房里和我说了一些事情。” 楚凝霜顺带着告了个状。 “我没…” 霍去病脸色难看想解释什么时,被楚凝霜抬手制止。 “其实我没有那么介意这些事情。” 她喜欢从一而终的感情。 但不意味着她就会要求一个从未见过面的陌生男人为自己洁身自好。 “我也听说过,现在不少世家大族都在说我是妒妇,以现在这时代的观念,我也的确就是个妒妇。” 楚凝霜对此十分坦然,“如果你喜欢我,甚至想和我成亲的话,那你就要想清楚这点——以前的事我都可以忽略,但从现在、或者从我们返回长安之后,你就要做到洁身自好。” “我可以立军令状,冠军侯府的侍女就是侍女,我从没有对她们做什么!” 霍去病是又委屈又生气,该死的修成子仲,干嘛凭空污人清白啊! 自己私生活混乱就罢了,真以为其他纨绔也和他一样私生活混乱吗?! “我们拉钩,我保证我方才说得都是真的!” “暂时用不着。”楚凝霜推开他伸来的手。 “我话还没说完呢——若是你真能做到这些,那两年后等我成年,我们就可以成亲。” 第118章 像梦一样 “拉钩 “拉钩上吊, 一百年不许变…” 再次郑重地进行过拉钩仪式后,楚凝霜就打算睡觉休息了。 她挥挥手,把仍挂着不满情绪的霍去病往外面赶。 “现在我们才算是都说清楚了, 你还有什么好不高兴的。” “我娉会的妻子说我们成亲后还可以和离, 我能高兴吗?” 霍去病郁闷地抱怨一句。 什么成亲后你若是有其他喜欢的女子, 可以先和我和离再娶,我肯定不会耽误你。 说来说去, 还不是不信任他。 “我们现在还不是娉会的关系。” 楚凝霜的纠正让霍去病更郁闷了。 “等从平阳县回来就是了!”霍去病恨不能把霍仲孺给揍一顿。 要不是还得去平阳县认亲, 他肯定现在就去找阿母, 让她找媒人去明献君府提亲。 楚凝霜敷衍地点点头, 嘴角却带着笑容。 “好好好, 你说是就是行了吧,快点回去睡觉,你不睡我还想睡呢。” “……那你早些休息。” 霍去病干脆往外走,到了门口才又突然停住。 楚凝霜及时止住脚步,好险撞在他后背上。 “你又停下干嘛?”她没好气地抬手要揍他。 原本这一巴掌应该落在霍去病的后背上。 结果霍去病转过了身, 这一巴掌便落在他胸口上。 轻轻的一下, 对皮糙肉厚的武将而言没有丝毫的杀伤力。 两人同时一愣。 霍去病低头看去时,那只手已经快速地缩了回去。 感觉有点可惜。 霍去病又抬头看她,确认道:“你真的想嫁我?” 楚凝霜:“前提是在之后的两年内,你我都没有改变主意。” “我绝不会改主意,我们盖章了的。” 霍去病知道楚凝霜不会信, 但他还是想再保证一遍。 看她敷衍点头的动作, 他郁闷一瞬,心情又好起来感慨。 “像梦一样。” “什么?” 楚凝霜没听懂他突兀的这一句。 “像梦一样。”霍去病重复,又问了一遍。 “两年后,你真的想嫁给我吗?” 这个问题楚凝霜已经听两遍了。 就这么难以置信吗? 她有点无奈, 又觉得好笑,想了想,索性向前一步,双手捧住霍去病的脸,踮脚亲了上去。 嘴唇相贴,又分开,楚凝霜后退两步,歪头看霍去病的反应。 “现在还是梦吗?” 霍去病……什么反应都没有。 他只是僵在那里,像一座逼真的雕像,一动不动。 楚凝霜后知后觉有些不好意思。 对古人来说,这行为或许有点过于大胆了。 “哎呀,总之你快走吧,别耽误我…” 她伸过去要推霍去病离开的双手手腕都被握住。 霍去病终于从惊愕中回过神来。 他视线灼灼地看向她,从嘴唇移向眼睛。 “更像梦了……”声音恍惚中带着压抑的笑意。 “之前只有在梦里,你才会亲我。” 之前? 楚凝霜的脑子突然嗡的一下炸开。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霍去病已经开门走出去了。 “记得锁门,早点休息。” 房门闭合的声音成了这句话的结束语。 楚凝霜又在原地怔了好一会儿,才如游魂一样插上门闩,回到床上躺下。 吹熄油灯后的黑暗里,蝉鸣蛙叫声变得越发清晰。 她抬手捂住仍然滚烫的脸,知道今晚应该是很难睡个好觉了。 …… 长安城内,同样安睡不了一点的还有卫青和刘彻。 一个是一想到自己的外甥要去认那个不负责任的亲爹就气到睡不着的。 另一个除了以上原因外,还担心两人在路上遇到危险不能安全回来。 君臣两人在不同的地点,同样地翻来覆去。 虽然没有把唉声叹气表现在明面上,但还是影响得身旁的平阳和卫子夫也跟着睡不着了。 平阳好笑地推了卫青肩膀一下。 “行了,又不是要把他亲爹接来长安,你到底在忧心什么。” “我只是担心他们路上遇到危险。” 卫青语气温和但嘴硬。 平阳哼笑一声,“得了吧,他们披坚执锐的,哪个不长眼的敢袭击他们。” 卫青沉默片刻,又道:“去病一直都不喜欢霍仲孺,见面后发生冲突也是有可能的。” 平阳有些嫌弃,这理由比方才的还不靠谱。 “退一万步讲,就算去病真想把霍仲孺打一顿,凝霜也会拦着的。” “可…” “行了,别可是了。”平阳烦了,本来睡着睡着被吵起来就烦。 “再可是你就去书房里睡,快去!” 她推了卫青两下。 大将军身强体健,身体连晃都不晃。 “睡吧,我不想了。” 卫青还是想在床上睡的。 椒房殿里,卫子夫自然不可能像平阳赶卫青一样把皇帝赶出去。 事实上,这是遭遇穿越者剧透后,两人第一次躺在一起睡觉。 之前刘彻还是会经常过来,但都是待一会儿就走。 夜里睡觉先是在王夫人那里,之后王夫人被查出怀孕,便又常去李姬那里。 这次因为去病和凝霜离开长安的缘故,刘彻可能觉得和她更有话题可聊,便留在了这里。 卫子夫的心情有些复杂。 刘据,石邑他们却是和刘彻玩大富翁游戏玩爽了。 一直到戌时末,椒房殿里都还传出他们的笑闹声。 等孩子一个个撑不住被抱走后,刘彻叹了口气,很正经地对卫子夫说了句。 “唉,朕担心他们俩担心得连游戏都玩不下去了。” 卫子夫:…… 臣妾确实是有些眼拙。 总之不管人类到底能不能睡着,反正第二天的太阳总是会照常升起的。 “昨晚睡得如何?” “很好啊,你呢?” “我也睡得很好。” 一大清早,都不想承认昨晚没怎么睡着的楚凝霜和霍去病,进行了一场很短暂的交锋。 交锋以平局结束,两人都知道对方昨晚肯定没睡,但又都不想承认。 吃过早饭,队伍再次启程。 美美睡了一觉的亲兵们,一脸问号地看着前面又重归于好的两人,搞不懂这世界到底是怎么了。 不是昨天才吵架闹的别扭嘛,怎么今天突然又好起来了?! “管它是怎么好起来的,比起一个心情不好一脸阴沉的校尉,还是现在的校尉更安全吧。” 赵破奴的话得到了众人的一致赞同。 只是吧…… 高不识:“校尉今天的心情是不是有点好过头了?” 前方正骑马走着的霍去病,连背影都透着股意气风发。 上次见他这样,还是在打了胜仗回城的时候。 * 霍光,十一岁,住在平阳县署后面那条巷子里。 家中一共三人,父亲霍仲孺是县里的小吏,俸禄微薄但足够一家人吃用。 母亲日常的活计做完后,还会织布贩卖补贴家用。 霍光也很懂事,除了日常和另几个孩子去老师家中读书识字外,便是帮着家里喂鸡喂鸭打扫卫生。 日子自然是没法和那些大族相比的,但霍光已经很满足了。 毕竟在平阳县这种地方,认得几百个字、能算清账目,将来能接父亲的班做个吏员,就是顶好的出路。 “下学吧。” 坐在上首位置的老师又布置了背诵和抄写的课业。 一众和霍光年纪差不多大的孩子心里叫苦,但不敢表现出来,恭恭敬敬地起身向老师行礼。 霍光也行礼,重新坐下后开始仔细收拾自己的背包。 “你快点啊霍光,慢吞吞地跟我家大父一样。” 和他顺路的同窗催促着说道。 “急什么。”霍光没有加快速度。 但需要收拾的东西就那么多,两人依旧很快出了门,一起往家的方向走去。 “桩子说明日要去河里捞鱼,你去不去?” 霍光摇摇头,“明日去玩的话,夫子今日布置的课业你们能写完吗?” “晚上写就好了。”同窗浑不在意。 反正这种事他没少干了,一晚上、一支笔、一个奇迹。 霍光无语,不过早已见怪不怪,这时候也不想再劝什么。 就在这时,同窗注意到前面异样的动静,抬手一指。 “欸,光子,前面是不是出事了,好多人在那围着啊!” 霍光依言看去,果然有好多百姓围在那。 他们靠近后还能听到几句碎语,什么“长安来的”“听说是个侯爵”之类的。 最后还有一句——“我看这霍家是要发达咯~” 霍家? 霍家! 霍光愣了下,这附近姓霍的人家可只有他这一家啊… “光子,快跟上我!” 同窗明显也听见这话,抓着霍光的手就往人群里面挤。 霍光不知道自己踩了谁的脚,又被谁的手肘撞过。 最后好不容易,他挤到了人群最里面,定睛看向前面,果然在他熟悉的家门口,停着两架气派的马车以及不少牵着马、盔甲鲜明的兵士。 有县里差役挡在前面不让百姓靠近霍家。 霍光谢过带自己进来的同窗,表明身份后,差役的态度顿时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霍光忐忑地跟着差役往前走。 前方,披坚执锐的兵士拦住他们。 待差役解释过后,那人放下手臂,和其他人一起冲霍光行了一礼。 “见过公子,公子请进。” 霍光想要行礼道谢,但被那人着急拦下。 “使不得使不得,公子,您这礼我可受不了。” 说着,那人推开半扇院门,刚好足够一个孩子进去。 第119章 伸手 “去病 “去病早先不知是大人之子。” 简简单单一句话, 伴随着霍去病的坦然跪拜,给了从县署匆匆赶回来的霍仲孺莫大的压力。 霍仲孺的身上还穿着小吏的皂衣,在见到霍去病时, 身体轻轻地颤抖起来。 不是与儿子重逢的喜悦, 而是担忧一位大人物将会追责自己不负责任的恐惧。 楚凝霜盯着他那张虽然有些老态, 但仍看得出年轻时颇有姿色的脸看了会儿,满足好奇心后便收回视线, 侧身看起了院里种着的柿子树。 柿子树被养得很好, 果实累累坠着树杈, 其中一些已能看出金黄。 视线余光里, 院门被打开一些。 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从外面走进来, 局促不安地看着院里的情况。 这位就是霍光吧? 楚凝霜眼睛一亮,刚好那孩子也朝她看过来。 她顿时露出一个和蔼可亲的笑容,抬手打了个招呼。 结果霍光却像是被吓到一样,慌忙避开了视线。 “这位是……” 霍去病也注意到门口站着的孩子。 扶起霍仲孺时,他故作好奇问道。 霍仲孺的身体又抖了抖, 声音干涩道:“那…那是老臣的小儿子, 霍光。” 霍光看看自己局促的父母,又看向院中另外两位陌生的客人。 两人的穿着和气度,都不像是平阳县这种地方能培养出来的。 他行礼道:“小儿霍光,见过两位上官。” “无需多礼。”霍去病扔出一道惊雷。 “我叫霍去病,是你同父异母的兄长, 以后你唤我大兄便好。” 霍光:“……啊?” 他惊讶地瞪大眼睛。 由于消息太炸裂, 他甚至没注意到‘同父异母’的细节,下意识便看向自己的母亲。 我有个兄长这么大的事,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霍夫人摇摇头,眼圈是红的, 心里恨不能把霍仲孺揍上个十万八千遍。 她还以为自己寻到什么良夫了,结果居然是怕仇家找上门来算账才这么老实本分的。 “光儿,这件事…说来话长。”霍仲孺硬着头皮说道。 在自己从未抚养过的儿子面前给另一个儿子当慈父,就算渣男如他,也还是会感觉尴尬的。 也就是在这尴尬的时候,楚凝霜双手一拍,吸引了院中四人的注意力。 “时候也不早了,不若我们边吃边聊吧,霍夫人可知这附近评价不错的酒楼在哪?” 霍夫人愣了下,下意识看了眼霍仲孺,顿时意识到什么。 “嗨,这附近哪有什么酒楼能入得了两位的眼,不如我亲自下厨——光儿,来给阿母帮忙。” “好!”霍光连忙应声,跟着母亲进了厨房。 厨房门关上,里面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楚凝霜指了指院门。 “那我去买些下酒菜回来。” “麻烦你了。” 霍去病知道,她这是想给他们父子一个单独说话的机会。 看着院门再次关上,霍仲孺尴尬地找着话题,小心翼翼问道:“那位女郎是……” “明献君。”霍去病反问。 “大人可听说过?” 霍仲孺露出惊讶的表情,之前楚凝霜没有做自我介绍,他还一度想过‘真不愧是从长安来的贵人,连侍女都这么贵气’。 结果对方竟不是侍女,而是传闻里那个下凡的神仙。 “听说…听说明献君是大军从边境带回来的。” “的确,是我从边境带回来的。” 霍去病脸上带起些许笑意。 楚凝霜恰好出现在荒漠,他又恰好遇到了她。 这不是缘分是什么,他们就是上天注定要在一起的。 霍仲孺看着,心中浮现猜测。 “你们……” “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像是早就在等着有人这么问了。 霍去病很自然地答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炫耀的意味。 “郎才女貌,甚为般配。” 霍仲孺连忙夸道。 霍去病却又迅速收敛了笑意,换了个让霍仲孺提心吊胆的话题。 “阿母说让我来看看你。” 霍仲孺身子一颤,嘴唇哆嗦着,最终叹息一声。 “是我做错了,对不起,我…我对不起你们母子。” 说着,他又要跪下去。 霍去病一把托住他。 “这次过来,我不是为了兴师问罪的。” … “校尉就没揍那家伙一顿?” “他是来认亲的,又不是来打架的。” 平阳县的集市上,一个十分扎眼的组合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走在中间位置的是个年轻貌美的女郎,身边跟着两个高大魁梧、身穿甲胄的兵士。 这年头,私藏甲胄是重罪。 所以能穿着甲胄在街上大摇大摆走路的,必然不是什么普通人。 行人纷纷避让,都在好奇这个被保护着的女郎是哪家大族的贵女。 自然没人会给他们解释,在这三人进入一家酒楼后,好奇的视线便可惜地收了回来。 酒楼里,为防止甲胄吓人影响生意,楚凝霜是在包间里点菜的。 掌柜亲自陪在旁边,刚开始还有些忐忑不安,待楚凝霜点完菜付了钱后,顿时又笑得合不拢嘴。 无它,楚凝霜点的菜肴实在是太多了。 “女郎请稍等,小的这就催后厨赶紧给您做好。” 掌柜的走了,包间里立刻便安静下来。 楚凝霜看着窗外来往的人流,观察百姓身上的衣物和面貌。 高不识闭目养神当个尽职尽责的背景板。 唯有赵破奴,坐了没一会儿就像屁股下有刺在扎,晃了晃身体后忍不住问。 “明献君,小的可以问您个问题吗?” 高不识睁开眼睛。 楚凝霜也看向他,“你问。” “咳咳。”赵破奴清了清嗓子。 “之前我们和校尉去邯郸,那根签子上的字是明献君写的吗?” 楚凝霜:“是我写的,怎么了?” 都是参与那次事件的霍去病亲兵,没什么好隐瞒的。 “没怎么,我就是好奇问问。” 赵破奴松了口气。 楚凝霜原本还没什么感觉,但赵破奴现在这表现,让她的好奇心一下就上来了。 “怎么了?”她问,“莫非冠军侯说了我的坏话?” “怎么可能啊!”赵破奴压低声音,一脸‘这秘密我就告诉你一个人’的仗义。 “我们校尉可是连杀人的时候都想着明献君的!” 楚凝霜:…… 这话怎么听着凉飕飕的。 高不识也很无语地白了赵破奴一眼。 “明献君,您别理他,他就是个蠢货。” “你才是蠢货呢!难道我说错了?”赵破奴瞪回去,眼神示意高不识跟上自己的节奏。 “当时我们都做好准备了,明明可以立刻开始行动,校尉却非要给明献君买什么玉首饰…” “玉首饰?”这事,楚凝霜倒是第一次听说。 之前霍去病给她讲的时候可没有这一段,“详细说说。” 难不成霍去病送她的玉镯和玉簪,都是从邯郸买的? … 霍夫人饭还没做好的时候,楚凝霜就带着从酒楼里买来的饭菜回来了。 他们当然不可能只让霍夫人做饭了。 加上霍去病的亲兵还有十多个人,霍夫人铲子抡冒烟都不可能做出这么多菜来。 她进了厨房里,看对方正在炖菜,霍光则时不时往灶膛里添一点柴火。 “霍夫人,这道菜炒完就休息吧,加上我们买回来的已经足够了。” “好,好,我这里马上就好。” 霍夫人连忙答道,生怕怠慢了贵客。 楚凝霜在厨房里站了会儿,本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但看霍夫人紧张僵硬的动作,最后还是告辞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院子里,霍去病和霍仲孺的交谈早已结束。 霍仲孺家里没有足够的矮桌和胡凳,便领着赵破奴几人出去借桌凳。 霍去病没跟着出去。 他站在院子那颗柿子树下,仰头看着上面的果实。 “你想吃?”楚凝霜走过去问。 霍去病低头看她,突然道:“伸手。” 他将一个金黄色的柿子放到楚凝霜抬起的手里。 楚凝霜惊讶地眨眨眼,将手中的柿子转了两转。 这是个很完美的柿子,表皮金黄没有丝毫斑点、果肉饱满,叶片也长得十分均匀。 “这是你摘的?”她好奇问。 霍去病点点头,理所当然到完全不觉得这是件值得被夸耀的事。 “之前我见你看它,就上树给你挑了一个。” “你也不怕摔了…” 楚凝霜嘴上嘟囔,心里却感动得很。 一个柿子其实不会很打动她,但这可是在硕果累累的树上仔细挑出来的一个。 更重要的是,她才刚从赵破奴口中得知‘霍去病想买首饰却没带钱被店员赶出来’的事。 她捧着柿子把玩一会儿,看向霍去病。 “你还好吧?” “当然。”霍去病毫不迟疑地说。 “有舅舅和陛下教我,我从小到大都没缺过所谓父亲的陪伴。” 没缺过,自然也就不会奢望。 对霍去病而言,霍仲孺就只是个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罢了。 “那就好……”楚凝霜缓缓地点点头。 “其实我还担心你心情不好,给你准备了这个。” 她从随身的腰包里取出一个包装精美的木盒。 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块块精致摆在一起的饴糖。 第120章 光儿就拜托你照顾了 “吃甜 “吃甜的心情会变好, 师门有研究是这样。” 说这话的时候,楚凝霜视线四顾,就是没往霍去病身上看。 霍去病的目光短暂停留在她通红的耳朵上, 眼里浮起笑意。 “多谢。”他拿起一块饴糖放进嘴里, 丝丝缕缕的甜意在口腔中漫开, 让他的心情更愉快了几分。 “你呢?”他问道。 楚凝霜立即也拿起一块饴糖。 “我当然也要吃啊!” 霍去病:“我说的是柿子,你不吃吗?” “……那个之后再吃。” 现在吃的话, 楚凝霜还有点舍不得。 霍去病顿时笑起来, 听起来很愉快但又让楚凝霜很恼火的笑声。 “有什么好笑的!”她瞪了霍去病一眼, 突然计上心来。 “哼……噢, 对了, 其实我还有事想问你来着。” “……什么?” 霍去病看她勾了勾手指,自觉地弯腰靠过去。 等了会儿,没有声音响起,有的只是一道柔软的触碰,蜻蜓点水般落在他的嘴角。 霍去病睁大眼睛, 身体瞬间又僵住了。 “你…!”他张了张嘴, 发现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让你再笑我。” 楚凝霜推开他过于靠近的脸,后退拉开距离。 霍去病看着她行云流水般的动作,抬手摸了摸被亲到的地方。 他要是继续笑的话,楚凝霜还会再亲一次吗? 正想这么问的时候,霍去病听见院门吱呀一声打开。 出去借桌凳的人回来了。 * 傍晚的时候, 霍家十分热闹。 霍去病带来的亲兵们在院子里吃饭说笑。 堂屋之中, 却依旧流淌着尴尬微妙的气氛。 霍去病和霍仲孺的对话,比起父子,更像是一种上下级的感觉。 霍去病说一两句自己此前打仗的事。 霍仲孺便开始不重样地花式吹捧。 霍光的心情很是复杂。 面前满桌连过年时都不曾有过的丰富菜肴,没能让他的胃口大开。 在他印象里, 父亲是个很负责任的人,在说话做事上从没出过差错。 他一直以父亲为榜样而努力着,却没想到父亲年轻时竟然还有一段那样的过往。 装作自己正埋头苦吃的样子,霍光偷偷抬眼,打量那个素未谋面的兄长。 对方的长相的确和父亲有些相似,但气势和气质却完全不同。 对方就像天神一样,从内而外散发出一种舍我其谁的自信强势。 正看得有些发呆,突然天神一样的兄长移过视线看他一眼。 霍光一惊,顿时把头埋得更低了。 筷子使劲扒拉了两口饭,撑得嘴里鼓鼓的。 真可爱。 楚凝霜差点笑出来。 这样一个小豆丁,完全看不出未来权臣的模样。 “霍光今年多大了。” 霍去病突然问。 霍仲孺和霍夫人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霍光快速放下碗筷,紧张地起身行礼。 “回…回大兄,光今年十一。” “可有读书识字?” “读了,认得…认得一些字。” 霍去病点了点头,语气平淡问。 “可愿随我们一同回长安?” 去长安? 霍光顿时愣住。 霍仲孺浑身一震,用震惊、困惑混杂的目光望着霍去病。 霍夫人则快速地跪下,声音发抖,生怕霍去病会强行掳走她的儿子带去长安虐待。 “侯…侯爷,光儿他还小,身子又弱,长安城那种地方……他…” “他在平阳县能有什么出息?” 霍去病打断了霍夫人的话。 霍夫人身体僵住,无话可说。 霍去病的声音里没有轻视,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个县吏的儿子,最好的结局就是接父亲的班,在县署里熬一辈子,做一个连名字都不会被记载的小人物。 “我在长安,可以照顾他。”霍去病坦言道,这也是为了让霍仲孺和霍夫人放心,他根本没想对霍光做些什么坏事。 “我可以给他找个更好的先生,安排他进宫做郎官,跟在陛下身边,哪怕只是端茶倒水也总比待在这里强。” 霍夫人和霍仲孺都沉默着,他们知道霍去病说得是事实,待在这个小地方不会有任何大的出息。 去长安生活,霍光就是冠军侯的弟弟,只要好好学习、好好表现,前途不可限量。 “我们还会在平阳县待一日,你们可以好好考虑一下。” 说完,霍去病和楚凝霜便一同起身,行礼告辞。 待那些人都离开后,霍夫人忍了大半天的气顿时就爆发了。 “霍仲孺!”她咬着牙吼道,把手里的筷子砸向一言不发的霍仲孺。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好好给我说清楚!” 霍光缩缩脖子,看着母亲难得发火,便走过去给她倒了杯水。 霍夫人一把抱住他,眼泪簌簌落下。 霍光拍拍她的后背。 “阿母,没事的,我觉得…冠军侯不像是坏人,他不会把我们怎么样的。” “阿母知道,阿母就是…就是难过。” 霍夫人心如刀绞。 她的痛苦不是因为霍仲孺欺骗了她,而是因为连她自己都觉得,让霍光去长安生活是对他更好的选择。 她舍不得孩子离开自己,但又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能耽误孩子的前程。 “光儿,你愿意去长安吗?” 霍夫人捧着霍光的脸,深深地望着,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细节。 她的孩子有些瘦弱,身上穿的是她去年亲手缝制的布衣。 这样的条件放在平阳县已经不错了,但却是怎么都无法和楚凝霜、霍去病身上的锦衣相比的。 “阿母…”霍光低着头,十一岁的他已经明白事理了。 “你们想让我去长安吗?” “去吧。”霍仲孺叹息一声。 “那是好事。” “是啊……是好事。” 霍夫人也说。 堂屋里沉默下来,他们都知道这是好事。 但要送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离开,日后还不知要多久才能再见,再怎么样的好事也难免会让人心里难受。 …… 一日后,楚凝霜他们准备回去了。 霍去病留给霍仲孺大批田宅、奴婢、财帛,足够这个家从此衣食无忧。 楚凝霜骑在自己的马上,一手牵着缰绳,一手轻轻理顺着疾风的鬃毛。 出来整七天,有五天时间是在路上度过的。 古代出行一趟可真是困难。 不远处,霍夫人站在大宅院的门口,一遍遍和霍光叮嘱着什么。 霍仲孺站在霍去病面前,有些艰难地喊出霍去病的名字。 “……去病,光儿…光儿就拜托你照顾了。” 霍去病握着缰绳站在马侧,闻言保证道:“他是我弟弟。” 霍仲孺瞬间读懂了这句话的言外之意。 不管和他这个父亲的关系有多么糟糕,霍去病都会把霍光当成自己的亲弟弟对待。 “去吧,多写信回来。” 霍夫人红着眼眶,轻轻推了霍光一把。 霍光朝霍去病走了几步,又回头,看见母亲冲自己用力点了点头。 这一次,霍光没再回头,他径直走到霍去病面前,仰头望着这个仍很陌生的兄长。 “会骑马吗?” 霍去病递出手里的缰绳。 霍光摇摇头。 “上得去吗?”霍去病又问。 “踩着马镫,抓着马鞍,要试试吗?” 霍光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而是直接走到马旁边,踩着马镫努力尝试着往上跳。 跳第一次的时候,他成功抓住了马鞍的扶手。 跳第二次的时候,他的身体没能跃过马身。 然后是第三次、第四次的尝试,也都以失败告终。 霍光累得有些喘气,但他的眼里没有退缩,只有越战越勇的斗志。 就在他想尝试第五次时,一只大手伸下来,抓住他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上马背。 “抓好。” 霍去病很快也坐了上去,靠在霍光的身后。 霍光双手抓着马鞍前沿,心脏还在为方才的突然腾空噗通乱跳。 “出发!”霍去病一声命令,队伍开始出发。 “哒哒哒”的马蹄声越来越快。 霍光在马背上颠簸着,忍不住回头去看。 陌生奢华的大宅前,他的父母向前跟随了几步。 “光儿——”他母亲不舍地喊了一声,让他的心又跟着颤了颤。 收回看向后方的视线,楚凝霜吸气又吐出,心情有些复杂。 见证名场面的感觉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 始终有一个念头记挂在她心上,尤其是在看到霍去病和霍仲孺站在一起的时候。 她总是会去想——这个时候的霍去病,心里在想些什么呢?他会不会难过,会不会觉得不公平,又需不需要别人的安慰。 她当然也知道,霍去病肯定不会如她想象那般脆弱。 但她就是忍不住会那么想,她就是忍不住……会心疼对方。 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后,楚凝霜默默在心里对自己说了句‘你完了’。 恋爱脑没得救,你现在都这么心疼他了,以后不是得更夸张。 不过没关系,她又安慰自己,人生就是要吃一堑才能长一智的。 她连父母去世的坎都迈过了,还有什么是迈不过去了呢。 现在她该考虑的是,造纸术、印刷术、火药等等这些正在做的东西,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出成果! 一想到这些排队等着的技术问题,楚凝霜是脑子也清醒了、心动的感觉也没有了,整个人就是一个大写的通透。 120-130 第121章 希望明献君能平安回来 “砰” “砰”的一下撞击声, 握着锤子的工匠连手臂都在发麻。 但看着被锤子砸击的那样东西,工匠顾不上发麻的手臂,欢呼一声, 几乎是跳起来大喊。 “成了!成了!苏侍中, 您快过来看, 这个配方的水泥绝对是成了!” 不远处,身穿一件素布短打的年轻男子快速跑过来。 “哪呢?哪呢?哪块砖成了?” “这一块!就是这块, 我方才用锤子砸了, 您看, 几乎一点事没有!” 工匠指着写有编号‘273’的水泥砖, 砖面上只有个浅色的撞击点, 没有任何龟裂的纹路。 苏武深吸口气,强行镇定道:“锤子给我。” “砰”的一声,他卯足力气亲自砸了一下。 砖面出现第二个撞击点,但除此之外依旧毫发无伤。 “这……”居然能这么坚固吗? 那要是把城墙都修建成如此坚固的水泥墙的话…… 苏武倒吸一口凉气,突然意识到楚凝霜之前所说‘比三合土更加坚固’的形容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是和新式马具、造纸术一类的技术一样, 足够跨越时代的伟大造物! “273——快, 把第273次实验的数据找出来!” 苏武说着,不等工匠去找,自己就跑去科学院一间存放资料的房间里找起了有关水泥的试验记录。 这是楚凝霜要求他们写的。 每次改变原料配比、甚至连当天的时间、天气都要写得清清楚楚。 竹简上记录的数字也是她教的。 刚开始苏武还觉得那些符号古怪,但用习惯后,他发现这种叫‘阿拉伯数字’的数字, 真的要比文字形式的数字更方便易懂。 𝐶?𝐽?𝑊? 竹简一摞摞地摆着, 苏武数了数,很快就找到第273次的记录。 李陵和韩延年走进科学院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苏武拿着竹简风风火火跑到院子里的画面。 两人对视一眼。 李陵问,“苏兄这么着急, 可是水泥的研究有进展了?” “差不多吧。”苏武看向他们,语气里满是炫耀。 “两位来看看,这就是成功的那块水泥砖!” 李陵和韩延年都是武将世家。 从小被家中长辈严格训练的他们,面对一块号称坚固无比的砖块时,第一反应绝对是‘我的拳头可不是面团捏的’。 然后,在苏武一脸‘你们智障吧’的嫌弃表情下,李陵率先朝水泥砖锤了一拳。 锤完他收回拳头,一脸平静地点头,“确实坚固。” 苏武怀疑看他,“你不疼?” 李陵摇头,“还好。” 韩延年也来了兴趣,同样朝砖头锤了一拳。 “咚”的一声响后,他疼得“嗷”了一声。 李陵也瞬间变了脸色,龇牙咧嘴地甩了甩疼到发麻的手。 “你们真的是……”苏武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们。 “就你们这样还想和冠军侯抢人吗?人家至少不会傻到一拳锤在水泥砖上。” 这话说完,现场气氛顿时就是一变。 韩延年充满怨念地看向苏武。 “我是为你们好。”苏武摊手。 “反正我是早早放弃了,和明献君当朋友挺好的。” “男女之间哪有什么朋友关系。”李陵不忿地嘟囔。 “等他们回来,我们就去和冠军侯踢蹴鞠,谁赢了听谁的!” 苏武翻了个大白眼,纠正道:“就算你能赢冠军侯100比0,那也只是赢了一场蹴鞠而已。” “我知道!”李陵年纪比他们小,事情想得也比他们简单。 “但我们若是赢了,冠军侯哪还有脸面出现在明献君面前!” “前提是我们赢了。”韩延年觉得希望不大。 “我跟去病踢蹴鞠的时候,只有他当我队友的时候我才会赢。” 虽然很扎心,但这就是事实。 霍去病的蹴鞠踢得很厉害。 在韩延年的印象里,霍去病是从没输过的。 对方就像个真正的不败战神一样,从小到大,不管是骑射还是什么,都比他们学得快且优秀。 “明献君也不一定就喜欢他吧?” 李陵还是有点不甘心。 错过明献君的话,他还能去哪找一个能轻松打败自己的女子! 韩延年怨念道:“明献君都和去病去认亲了,这不是喜欢还有什么是喜欢。” 李陵:“……说不定,她就是觉得认亲好玩呢!” 韩延年:…… 苏武:…… 不想理会这个自欺欺人的家伙。 苏武转移话题道:“话说任兄没和你们一起来吗?” 韩延年:“今天有一批百姓的徭役期满,任兄去看着发月钱了。” … 煤场里,几百个服徭役的男子忐忑地站在一起。 他们大多只穿了条避体的裤子,赤裸的身体被煤灰糊成了黑色,只剩眼白和少数被汗水蹭过的地方,还能看出原本的颜色。 他们已经在这里挖了一个月的煤了。 大汉规定,成年男子每年都要在就近的地方服一个月的更卒。 但规定是规定,实际执行起来的话,时间很可能会比一个月要长很多。 若是以往,这些人很可能会在心里祈祷不要延长时间。 但这次不同,大多数人在心里祈祷的都是能延长服役的时间。 因为和以前只够吊命的稀粥相比,这次徭役的伙食实在是太好了。 干饭管够,还有咸菜和热汤,每周甚至还能吃上一顿肉汤。 若是以前徭役也能这样,他们怎么可能不愿给朝廷干活。 “希望能留下来吧…”一个中年汉子在队伍里小声嘟囔。 他在这里多干一天,家里就能多省下一点口粮。 “今天是你们服徭役的最后一天!” 站在前方的任立政举着一个铁皮卷成的扩音喇叭大喊。 不等众人唉声叹气,他又继续大喊。 “因为你们挖煤会影响身体健康,明献君便向陛下请了旨,徭役期满后,每个人可以领五百钱的医药费!” 这话刚落下,低着头正遗憾徭役结束的百姓瞬间都抬起了头。 随后便是嗡嗡嗡不可置信的讨论声。 “啥?我没听错吧,咱们有钱拿?” “我也听着,好像是五百!” “真的,服徭役也能领钱?!” “肃静!”任立政大吼一声。 下方的百姓顿时闭上嘴,看过来的眼睛却都是亮的,不再有忐忑和恐惧。 在监工羡慕的注视下,一个个百姓排着队上前领这个叫‘医药费’的东西。 四铢钱被整齐串在麻绳上,沉甸甸的一大把。 这里几乎所有的百姓,都没有一次性见过这么多钱。 “这……这真是……给俺的?” 老汉拿着钱,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看向任立政时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任立政点点头,“没错。” 老汉“扑通”一声跪下,一边磕头一边哭着大喊。 “陛下万岁!陛下万岁!感谢明献君,感谢明献君能记得我们!” 然后所有人都跪下了。 领到钱的、没领到钱的,山呼声如同海啸一般。 任立政看着这一切,目光有些复杂。 眼前这些人永远不会知道,这五百钱不是从国库里支的、不是陛下的恩赏,而是明献君自己的钱。 她拿出自己的钱,毫不心疼地分给这些贱命一条的百姓。 她还叮嘱他,发钱的时候一定要带上朝廷和陛下,不要把真相说出来。 任立政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不是想在陛下面前表现什么大公无私,而是怕有朝一日,这种好意会被人曲解成一把捅向自己的刀。 一个臣子用自己的钱养百姓,这叫收买人心。 所以她必须说“这是陛下的恩德”。 只有这样,才没人能拿这件事攻讦她,她才能安心活下去,继续做她想做的事。 想到这时,任立政抬手揉了揉胸口。 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沉甸甸的。 这些年读过的圣贤书、听过的大道理,和他如今所经历的残酷现实有很强的割裂感。 他实在搞不懂,每当想起那些在朝堂上攻讦过明献君的博士,他都感觉自己的胸膛里燃烧着一团烈火。 他恨不能把那些人揪过来,让他们好好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圣人之道! 但他不能那么做。 他能做的,只有亲自站在这里,监督明献君自掏腰包的这些钱,能切实地发到每个人手里。 而不是被某些官吏,以各种各样的理由克扣,最后发到百姓手里的,只剩可怜的几钱。 “都起来吧。”任立政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 “回家以后,多和身边的人宣传蜂窝煤的好处——蜂窝煤和炉子,是明献君带来的,她绝不会害你们!” 百姓们连连点头答应。 几百人的规模,散落在长安城附近可能连点水花都溅不起来。 但积少成多,他们迟早能在冬日到来前,让绝大部分百姓都升起‘想试试蜂窝煤’的念头。 钱很快就发下去了。 百姓们又千恩万谢地感激了一阵,便欢天喜地地离开。 明天会有新一批服徭役的百姓过来。 任立政抬起头,看向有些阴沉的天空。 夏季多雨,希望明献君能平安回来… 顿了顿,任立政在心里默默地补上。 当然还有冠军侯以及其他随从的人,也顺带着安全回来吧。 第122章 故事就是要惊心动魄才好呢 夏天总 夏天总是时不时就会下雨。 雨下得多了会变涝, 下得少了又得变成大旱。 硕大的雨点啪嗒啪嗒地砸在马车的车顶。 楚凝霜掀开车帘进去的时候,车里坐着的小孩明显往后缩了一下。 “你这么怕我啊?” 她坐在离霍光最远的地方,从腰包里拿出干布擦了擦头脸。 想不明白为什么初次见面的霍光会怕她, 明明她的长相和亲和力都很不错。 霍光害羞地低着头, 脑袋摇了摇。 “我没有怕你, 就是…你长得太好看了,我从没见过你这么好看的人。” 楚凝霜愣了一下, 随即哈哈哈地笑起来。 “你嘴这么甜, 长大还得了?” 她看着霍光, 这个史书记载‘七尺三寸(168)’的权臣, 如今果然是瘦瘦小小, 有些营养不良的样子。 他的膝盖上放了卷半摊开的竹简。 在之前天还没阴的时候,他正在马车里看书。 楚凝霜收起毛巾,认真端详他一会儿,同样认真地说。 “你也长得好看。” 东汉班固形容霍光为——光为人沉静详审,长才七尺三寸, 白皙, 疏眉目,美须髯。 当然现在还没有留胡子。 因为营养不良,原本该肉乎乎的小脸也是凹陷下去的。 但依旧能看得出霍光的五官长得很好,未来肯定是个美男子。 就是美男子留胡子这点,让身为后世人的楚凝霜有点惋惜。 在古人审美里, 没胡子的男人不够老成稳重, 是要被鄙视的。 想了想霍去病留胡子的样子,楚凝霜没忍住又笑了好一会儿。 虽然她不太喜欢有胡子的男人,但谁让这是古代呢,有些事情还是可以妥协一下的。 “要不要吃糖?” 她把之前给过霍去病的饴糖拿出来, 打开盒子,自己先吃了一颗。 霍光看她一眼,犹豫片刻后伸手捏起一颗。 “谢谢。”他先道了谢,才将糖放进嘴里。 在楚凝霜口中正合适大小的一颗糖,在霍光脸颊处撑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霍光抿着嘴,感受着在他以前看来很奢侈的甜味,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他看楚凝霜的眼神,比之前多了些亲近的感觉。 “明献君,你和…大兄,是什么关系啊?” 他还是有点不习惯叫霍去病大兄。 “什么关系啊…”楚凝霜没怎么思考就确认道。 “我们现在应该是男女朋友的关系。” “男…女朋友?” 霍光眨了眨眼,有点没听懂。 朋友就朋友,为什么还要加个‘男女’。 而且像明献君、大兄年纪这么大的男女,真的能当朋友吗? “那……明献君。”霍光决定不再纠结这个。 或许长安的规矩和小小的平阳县不一样吧。 他更好奇的其实是另一件事。 “您到底是不是天上的神仙呀?” 楚凝霜又好笑又无语。 怎么连平阳县都有这样的传言了。 “我不是神仙。” 楚凝霜玩笑道:“我就是长得比较像神仙。” “可您的那匹马……” 霍光可是看到过的。 在他还咬牙坚持骑在马背上的时候,他一直靠着欣赏那匹流光溢彩的白马转移全身酸痛的注意力。 “疾风也只是一匹普通的马而已…” “嘶——!” 在外面淋着雨孤零零走着的疾风顿时不乐意了。 它把马头伸进车窗里,车帘挡住它的眼,只伸进两个愤怒扩张的鼻孔。 “噗…”霍光没憋住笑。 楚凝霜也笑起来,笑声清亮,无奈又纵容地道歉。 “疾风,难道我还能骗小孩吗?好了,哎呀,好了,你不普通,你是汗血宝马,是不是,我错了,我改正!” 疾风这才收回脑袋,继续慢悠悠地走在马车旁边。 后面跟着的亲兵们都惊呆了。 “这马成精了吧?” 一人小声嘟囔,顿时引来了其他人无比赞同的点头。 不过汗血宝马嘛,可能就是这样的。 只是他们太没见识了。 众人看向前方霍去病的背影。 校尉一点都不惊讶。 还是他们的定力不够啊! 就在众人如此想着的时候,只见霍去病的马速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和疾风并齐,靠在马车的另一边。 大雨变小了一些,但很急,打在蓑帽上变成一串串的雨帘。 隔着雨点的啪啪声,霍去病理直气壮地听起了墙角。 亲兵:不是校尉,我们这才刚夸了你啊! 还是亲兵:校尉做什么都对! 马车里,笑声和交谈声变得清晰起来。 经过方才疾风的那一闹,楚凝霜和霍光的关系更亲近了些。 霍光好奇询问。 “明献君和大兄是怎么认识的?” “这个嘛……说来话长啊~” 霍去病听着楚凝霜故作高深的声音,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当时在边境,你大兄率领着大汉军队被匈奴骑兵包围,形势危急时,他看到我,立刻哭着向我求救……” 霍去病:…… 霍去病敲了敲马车侧壁。 “咚咚咚。” 里面的声音没了。 车帘突然掀开,露出一个气呼呼的脑袋。 “你干嘛!” “你干嘛?”霍去病反问。 “能不能实事求是地讲故事。” “故事就是要惊心动魄才好呢。” “那也不能歪曲事实,我什么时候哭着向你求救了。” 霍去病一本正经地纠正完,睁着眼睛说瞎话道:“明明是你迷路了,哭着求我救你的。” 楚凝霜震惊地瞪大眼睛,脸上明晃晃地写着一句——你个浓眉大眼的也会骗人! 霍去病:“听见了吗,小光,不要信你阿姊的话。” 楚凝霜:“不要信你大兄的话才对,我说的才是真的。” 霍光:“呃……” 他可以说他谁的话都不信吗? … 长安附近也下过雨。 官道有些泥泞,但总比下雨时好走很多。 蔚蓝的天空和零星飘过的白云让人心旷神怡。 远处长安城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墙垣、阙楼组成的形状就像一头伏卧在大地上时刻准备出击的巨兽。 离开十四天,他们终于卡着刘彻给出的最后期限,紧赶慢赶回了长安。 霍光掀开车帘,坐到马夫旁边,很好奇地望着前方。 那就是长安啊——他心里的感慨和楚凝霜第一次来长安时一模一样。 “前面岔路口,我就直接去庄子上了。” 楚凝霜突然开口,疾风已经开始往岔路那边偏移。 霍去病看向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 “先去见陛下。”他提醒道。 楚凝霜:……行吧。 明明大事上她都还挺注意的,就是这种小细节很容易忘。 马车继续向前。 霍光的眼睛越来越亮。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城池——巍峨、雄壮,而且还很热闹。 比平阳县的集市热闹成百上千倍! 霍光的嘴惊讶张着,眼睛从左转到右、从右转到左,恨不得长出八只眼睛来,把所有的景象同时收进去。 “阿姊,长安好大啊!” 在之前霍去病的纠正和楚凝霜的支持下,霍光不再尊敬地叫楚凝霜‘明献君’,而是直接称呼阿姊,更亲近了很多。 楚凝霜看着他,想起自己刚来长安那会儿。 可惜她当时得维持人设,不然还真想和霍光一样,丝毫不顾形象地大看特看一场。 “感觉大的话,你以后就慢慢逛,总会熟悉起来的。” 霍光用力点点头,从平阳县离开时的不安,终于随着这些天的相处彻底消散。 他看看骑在白马上的楚凝霜,又看向前方霍去病的背影,脸上的笑容越发明显起来。 他开始期待在长安城的生活了。 去见陛下,说急也急,说不急也不急。 他们走了十几天,虽然中途有驿站洗澡换衣,但卫生毕竟不可能有在长安城里好。 和霍去病约了个时间后,楚凝霜返回明献君府好好得洗了个澡。 泡在舒适的温水里,她曲起手臂撑着脑袋,闭眼困倦地问了句。 “怎么了,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旁边帮她搓洗身体的侍女对望一眼。 夏花犹豫道:“大家,最近…最近长安城流传了一些…不太好的话。” 楚凝霜缓缓地点点头,心中有些猜测。 “说我妖女?还是说我不守妇道之类的。” 西汉时期,男女有别、三从四德的概念都已经存在。 只是和后世相比,如今这些词的意思还没有被解读得那么严格。 三从最开始只是指妇女在服丧期间的行为——出嫁之前和父亲一样服丧,出嫁后和丈夫一样服丧,丈夫去世和孩子一样服丧。 后来随着历史发展,它与汉代的“三纲”伦理体系结合,成为规范女性一生行为的标准。 侍女们都有些惊讶。 “大家,您已经知道了?” “您回来的时候不会听到有人在说吧?” 楚凝霜:“那倒没有,但猜也能猜到。” 霍去病去平阳县认亲的事,本就是一场政治作秀,自然是要在上层圈子里宣扬出来的。 她在和霍去病毫无关系的情况下跟着一起去,在某些本就看她不顺眼的人眼里,就是一个很好的攻击机会。 “他们也只能在这方面攻击我了。” 打又打不过、扳又扳不倒,不从谣言方面入手还能做什么呢。 不过谣言也是最难处理的。 源头难抓,大部分传播者还都是些目不识丁的百姓。 果然还是得把话语权掌控在自己手里才行。 第123章 这趟就算不虚此行了 “小儿 “小儿…霍光, 见过陛下。” 夹在两个镇定自若的大人中间,霍光规规矩矩地站着,头使劲低下看着自己的鞋尖。 虽然他早就知道大兄和阿姊都是陛下看重的红人, 但刚来长安就能跟着他俩来见皇帝, 仍让他内心忐忑不安。 “免礼。” 刘彻看着三人, 视线只是短暂扫过自己将来的托孤大臣,便立刻落在楚凝霜和霍去病的身上。 两日前下过大雨, 他还担心过路滑出事。 见两人确实全须全尾地回来, 他这才松了口气, 满意道:“安全回来就好。” 楚凝霜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很讨好地说。 “陛下把沿途驿站都安排好了, 我们怎么可能会出事呢。”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要是沿途驿站不往回传消息的话,刘彻是真的会失眠的。 “劳陛下挂念。” “让陛下担心了。” 楚凝霜和霍去病先后说道,都是一副‘我们很愧疚’的表情。 但落在刘彻眼里,那意思就是‘虽然我们很愧疚,但我们下次还敢’。 不愿再和两个熊孩子置气, 刘彻安排道:“去病, 你这弟弟年纪还小,就先当个侍中,陪在太子身边伴读吧。” 这就是桑弘羊的待遇了。 桑弘羊13岁入宫,任侍中当刘彻的伴读。 霍光11岁,如今则成了刘据的伴读。 尤其是在刘彻知道霍光未来身份的前提下, 这其中的意味便不言而喻了。 “多谢陛下。”霍去病带着霍光行礼。 刘彻摆摆手, 他现在身边能人无数,不缺一个还没长大的文臣。 “带他去椒房殿看看你们姨母吧,凝霜你留下。” “是。” 霍去病带着霍光。 两人转身离开时相当默契地朝楚凝霜看去。 楚凝霜回给他们一个看情况的眼神。 要是没什么大事的话,她应该也会去椒房殿一趟的。 一大一小满意地收回视线, 去往椒房殿。 殿门合拢,楚凝霜很快知道了刘彻要自己留下的原因,不由激动起来。 只见几个内侍快速地送来两样东西——一堆放在陶盆里的灰黑色粉末,一块沉甸甸、硬邦邦的灰色砖块。 水泥研究成功了! 楚凝霜蹲下去,曲起手指敲了敲砖块,又伸手拈起一点粉末,在指尖捻了捻。 比她印象中的水泥粉要粗糙一些,但想到现在的工艺,这点小瑕疵就可以忽略不计了。 “朕已经看过一次了,用这种粉末铸成的砖块坚硬无比、凝固速度也快,确实比之前使用的三合土效果更好。” 刘彻的语气带着一种很明显的满意。 但美中不足的一点是,这东西的成本比三合土要高一些。 若是按照楚凝霜的说法拿来修路,还不知要花费多少钱才行。 楚凝霜:“陛下,俗话说得好,要想富先修路啊。” “朕知道。”刘彻一本正经地问。 “朕只是想问,有没有不花钱就能把路修好的办法?” 说完,他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 这样白嫖是不是有点太过… 楚凝霜:“不花钱就能修好路的办法,搞不好还真有。” 刘彻的眼睛顿时亮了。 这世间竟然真有如此好事! 楚凝霜回忆各种小说和现代措施,把可能奏效的办法一股脑地说给刘彻听。 至于刘彻想用哪个又觉得哪个合适,就是他和大臣们的事了。 “其一,修路本身可以以工代赈,哪个地方发生灾情,就可以把流民召集起来统一管理,让他们用工作换取食物。” “以工代赈?” 刘彻捕捉到这个意简言赅的新名词。 事实上,以工代赈的概念早在春秋时就有雏形了,之后在宋代,首次以法令形式推广实施。 如今大汉的服徭役就是一种变相的以工代赈,只是就像‘流水线’一样,还没有一个明确的词来指代这种行为。 在和刘彻讲述了一些‘以工代赈’的实际案例后,楚凝霜紧跟着说起了第二个办法。 “其二,修路不是一年两年就能办到的事,我们既然知道两年后陛下会派冠军侯在春季出陇西,那就可以先把去陇西的主干道修好,这样既能起到宣传作用,又能节省一部分日后行军运粮的成本。” “我们可以每隔多少里,在水泥路上修建收费站,行人通过不要钱,但商队通过需要按照商队规模或者货物利润,收取一定的过路费。” “其三嘛~”楚凝霜嘿嘿一笑,突然抱拳向刘彻行礼。 “陛下,臣想出资在长安城内修建一条支路,但臣有一个不情之请。” 刘彻挑眉,“什么不情之请?” “臣希望这条路可以以臣的名字命名,就叫凝霜路!” 楚凝霜对上刘彻瞬间明白过来的眼神,笑道:“就是不知陛下愿不愿意这么做了。” 当官当到快要进棺材的时候,官员们最想要的是什么呢? 儿孙满堂已经有了,更高的仕途也够不到了,再大的名望更是无法奢求。 但在这个时候,皇帝告诉你——给你一个青史留名的机会你要不要? 只要长安城永远存在、只要大汉永续不倒,你出资修建的道路,就永远可以用你起的名字延续下去。 后人走在这条路上,走到尽头看到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凝霜路’。 他开始好奇,问生活在这条街上的人,这条路为什么叫凝霜路,然后路人告诉他——因为这条路是明献君出资修建的——你就说你有没有青史留名吧! 当然,你也可以说我根本不在乎什么青史留名。 但你的家族呢?你不为自己考虑,你也得为自己的家族考虑考虑吧。 比起给那些惜字如金的史官塞钱,求他们在史书里给自己加个名字,还是塞钱修路留名更简单些吧? * 被霍去病领到椒房殿的时候,霍光整个人都是僵硬的。 按照辈分,他该和霍去病一样称呼皇后为‘姨母’,但他是那个抛弃了卫子夫姐姐的负心汉与另一个女人生的儿子。 常理来说,卫子夫应该看他很不顺眼才对,可她没有那么做。 这位皇后很温柔地冲他笑笑,在他行礼称呼“皇后”的时候,纠正他该跟着大兄叫姨母才对。 看着对方不似作伪的笑容,霍光稍微放松了一点,小声喊了句。 “姨母。” “哎。”卫子夫满意应了声,将身边的太子介绍给他。 刘据好奇打量着霍光。 霍光也看着这个比自己小好几岁,但个头只比自己矮一点的太子表弟。 相互认识了一番后,刘据便迫不及待地问道:“光表兄会玩大富翁吗?” 大富翁?霍光愣了下,摇头。 刘据的眼睛更亮了。 不等霍光反应,他就快速抓住了霍光的手。 “!”霍光被吓了一跳,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霍去病。 “阿母,我想和表兄一起玩大富翁!” 跟纯新手一起玩,他总不可能再输了吧? “又玩,别把你霍光表兄带坏了。” 卫子夫语带无奈。 自从凝霜带来这个游戏后,刘据除了日常用来学习的时间外,其它休闲的时间都沉迷于大富翁的游戏不可自拔。 现在椒房殿里的侍从们也全都会玩大富翁了,就为了在他找不到人的时候陪他一起玩。 但侍从们哪敢赢太子啊,次次都是演技拙劣的全输。 所以和侍从们玩的时候,刘据都觉得没意思。 这次可算是抓到个新手表兄了。 想到玩游戏确实能促进两个陌生孩子之间的距离,卫子夫点头答应。 “去玩吧。”霍去病也拍拍霍光的肩膀鼓励。 虽然他不知道大富翁是什么,但既然姨母都同意了,那就没什么问题。 于是霍光只能被刘据拉着离开。 偏殿里,侍从们抱来大富翁的所有道具。 刘据学着太傅的样子,双手背在身后,语调缓慢地和霍光讲解大富翁的游戏玩法。 听着听着,霍光的神情逐渐从紧张戒备变得专注好奇起来。 这游戏……是长安城特有的吗? 他以前都没听过,但听玩法好像很有意思的样子。 “来吧!”刘据气势十足地率先扔出骰子。 在偏殿游戏正式开始的时候,主殿里,卫子夫也和霍去病聊起了正事。 “一路上没遇到麻烦吧,和那个男人也说清楚了?” “没事,已经说清楚了。”霍去病让姨母安心。 以后霍仲孺绝不会成为他人攻讦自己的武器。 “那便好,解决了此事,这趟就算不虚此行了。” “……是。” 岂止是不虚此行,简直是收获巨大。 想到某件让自己高兴的事,霍去病轻咳一声,有些犹豫该怎么告诉姨母。 “怎么这副表情?”卫子夫有些不明所以。 她半开玩笑问,“难不成凝霜答应嫁给你——真的?!” 卫子夫发誓,她方才真的只是想开个玩笑。 出于对外甥性格的了解,她知道能让霍去病欲言又止的事情可不多。 霍仲孺没这个必要,那此去平阳县,能让他这般表现的便只有同行的某人。 如此,卫子夫才开了这么一个玩笑。 结果让她没想到的是,她玩笑还没开完,霍去病就肯定地点了下头。 第124章 只是需要一个名分 当侍从 当侍从禀报明献君过来的时候, 霍去病已经挑着和卫子夫说完了这趟平阳县之行的经过。 卫子夫还在惊讶。 霍去病已经站起身,大步流星地出去迎人。 他的背影透着一种迫不及待的雀跃。 像是从来到这的一开始,就在等着明献君过来的消息。 “去……唉。” 算了算了, 等会儿再问吧。 卫子夫有些嫌弃地摇摇头, 把到了嘴边的各种问题咽回肚子里去。 殿外, 侍从回禀说可以进椒房殿了。 楚凝霜迈开步子,还没走两步就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门内跨了出来。 她一愣, 停下脚步望着朝自己走过来的霍去病。 “你有事要走?” “你来了。” 两人异口同声, 又同时沉默下去。 霍去病停下脚步, 站定在离楚凝霜不过三步远的地方。 表情不变, 眼里却透出点委屈怨念的情绪。 楚凝霜眨眨眼, 福至心灵想到某种可能,顿时有些好笑。 “难不成你是来接我的?” 霍去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但他转身往回走的动作表明了一切。 “走吧,姨母在等你。” 他冷着声音公事公办地说。 楚凝霜无声地笑笑,加快脚步去到霍去病身边。 伸出双手拉住对方垂在身侧的手,她轻轻摇晃两下, 声音又轻又软。 “哎呀~我没有要笑你的意思, 我就是太惊讶了,没想到你会出来接我。” 霍去病轻轻哼了一声,偏开目光看向别处。 虽然态度摆得很硬,但他非但没有甩开楚凝霜的手,反倒还转了下手腕, 把她的手反握进自己的手心里。 武将带着厚茧的手掌像烙铁一样滚烫。 楚凝霜愣了下, 视线下意识看过去,却只看到自己宽袍衣袖,把对古人而言有些出格的行为藏在了里面。 她的脸突然就红了。 被牵住的那条手臂变得有些僵硬。 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在现代的时候, 男女当街接吻都不是什么新鲜事。 但现在,只是普普通通地牵了下手,却给她一种仿佛偷情般的羞耻感。 楚凝霜把自己的手抽回来,缩进衣袖里纠结地攥紧。 霍去病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两下。 有心想抓回那种软玉在手的感觉,理智却又让他克制住了心头的冲动。 “我和姨母…咳,说了我们的事。” 霍去病轻咳一下,让开口时低哑的嗓音重新变得正常。 楚凝霜强做镇定地应了一声。 “确实该早点说清楚。” … 从椒房殿离开已经是半个时辰后的事了。 楚凝霜听卫子夫讲了不少古代成亲的流程——纳采、问名、纳吉、纳徵、请期、迎亲。 请期和迎亲是成亲时才走的流程,只订婚的话,完成前四个步骤就行。 因为楚凝霜的身份比较特殊,家中没有长辈,就只能由她亲自和媒人沟通。 不过以卫子夫的意思,订婚这事还是不要操之过急为好。 楚凝霜这次和霍去病一起去平阳县的事,已经给一些人递去了话柄。 若是真按照霍去病——今日找媒人、明日就纳采——的想法来,他们关起来门倒是知道霍去病这是订婚心切,推开门来外面的人却是不会这么想的。 他们会以为霍家是被赶鸭子上架,是被谣言裹挟着被迫和明献君订亲。 到那个时候,什么霍家不尊重女方、明献君用名节逼迫之类的谣言就该满天飞了。 等离开的时候,楚凝霜的脑子几乎要被这些成亲规矩给撑爆了。 霍去病倒是听得津津有味,就是没法明日上门纳采的事让他有些沮丧。 “你干嘛那么着急。”楚凝霜有些哭笑不得。 “反正还有两年时间呢,慢慢来就好。” “不一样。”霍去病幽怨提醒。 “你难道不知道有多少人都在盯着你吗?” 楚凝霜:“放心吧,那些人都是我的老祖宗,我不会对他们产生想法的。” 霍去病:“那我之前也是你的老祖宗呢。” 楚凝霜:“那你要继续当我的老祖宗吗?” “当然不行!” 霍去病连忙表明态度。 他对自己有自信,根本不担心自己比不过旁人。 但有自信是一回事,知道旁人觊觎自己妻子又是另一回事了。 “话可提前说好。”楚凝霜强调道。 “就算订了婚,我该和苏侍中他们接触也还是会和他们接触的。” “我知道,我又不是那种是非不分的人。” 霍去病只是需要一个名分,“之后若是有人再纠缠你,我就有理由直接动手了。” 就比如修成子仲,之前在牢里还说他的坏话。 等他忙完订亲的正事后,他肯定是要找机会狠揍对方一顿的。 就在霍去病盘算着如何把修成子仲打一顿的时候,楚凝霜突然想起什么,脚步猛地一顿。 “等等!”她一把抓住霍去病的手腕。 “霍光呢,他不是和你一起去椒房殿了吗?” 霍去病:…… 坏了,把便宜弟弟给忘在椒房殿了。 * “挖到了!挖到了!” “哇,好多,怎么会有这么多!” 明献君府内,楚凝霜正带着一众侍从感受丰收的喜悦。 这是从平阳县回来的第二天。 昨日她算了算时间,感觉差不多就试挖了一下,收获不错后,今日就准备把剩下的土豆全都挖出来。 至于番薯和玉米,这俩的收获季节要比土豆晚一个月左右。 侍从之中,有一开始就跟随楚凝霜种下这些作物的,也有之后被庞管事新招进来的。 众人早都熟络,如今相互配合着收土豆,嘴里不断发出各种各样的惊叹声。 他们昨晚已经尝过这种陌生的食物了,味道可以说是非常好吃。 等到再三翻过土地确定没有遗漏后,众人把收获一一称量,得出了一个惊人的数字。 “多少?!” “四千斤!” “四千——” 脑子里“嗡”的一声,大农令郑当时因为太过激动,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上林苑内,百官汇集,此刻全都乱成了一锅粥。 好在刘彻早已做好了准备,考虑到官员中有不少年纪大的,特意带了太医随行。 经过太医一番紧急治疗,郑当时深吸口气,颤颤巍巍地睁开双眼。 “亩产——亩产是多少斤?” 他生怕方才听到的数字是自己晕过去的一个梦。 围在周围的官员们支支吾吾,都怕说出来后郑当时再晕过去。 汲黯就没那么多顾虑了,“四千斤。” 他嫌弃道:“老郑啊,你这身子骨也不行啊!” 一听四千斤后又有些激动的郑当时,听到汲黯的后半句话,硬生生把情绪压了下去。 在旁人的搀扶下,他重新站起来,捋了捋花白的胡子,强行镇定道:“陛下,老臣失仪了,还请陛下赎罪。” “无妨,四千斤的亩产确实值得如此。” 刘彻背着双手,面上一派从容镇定。 看他这样,大臣们在心里暗暗佩服,不愧是陛下,得到如此高产的新粮种都能泰然处之。 事实上,刘彻会如此的原因,完全是因为几天前,楚凝霜早就把这事告诉他了。 她种在明献君府里的作物比上林苑的这些早种了好些天,自然也可以早收获几天。 确认了府里的收成不错后,她就进宫告诉了刘彻预估的亩产。 刘彻当时连说了三声好,激动之情不比在场众人少。 刘彻:“之后收获番薯和玉米的时候,朕可不希望你再晕倒了。” “是,老臣绝不会再晕倒了。” 郑当时保证道。 他也觉得自己方才有些丢脸。 不过是亩产四千斤嘛,都还没普及开,怎么就激动到晕过去了呢。 “陛下,老臣之前从未见过此物,观其形貌也不似大汉其它作物。” 汲黯又上前一步,躬身问道:“老臣斗胆一问,此物果真能入口,其味道如何,又能否果腹?” 官员们赞同点头,判断一样作物是否有用,确实不能只看亩产。 土豆长在作物的根部,若是吃起来像吃草根一样,那亩产再多,也只能是荒年才会受欢迎的作物。 刘彻朝楚凝霜看去。 她站在角落,丝毫没有邀功的意味。 “此物是明献君从师门带出来的,由她解答再合适不过。” 随着刘彻的声音,一众官员齐刷刷地朝楚凝霜看过来。 楚凝霜已经不是刚来长安的萌新了。 她完全适应了被人盯着的感觉,此刻很坦然地行了一礼。 “回陛下,土豆包括皮在内都可食用,但若是久放发芽,就会产生毒素,不可食用了。” 楚凝霜提议道:“陛下,上林苑的这些土豆都是珍贵的粮种不可轻动,但臣此前在府中也试种了一些土豆,如今刚好分给诸位官员品尝,以解心中所惑。” “如此甚好。”刘彻看向再无异议的众人,将一个难题抛了出来。 “如今上林苑中所种的各种新作物,都是明献君千里迢迢带来的,诸位觉得,朕该如何赏赐明献君才好?” 乍一听到皇帝这话,群臣都以为皇帝这是在敲打明献君、敲打他们。 但随即又一思考,众人便否定了这个想法。 明献君这次的功劳,不单单是一种高产粮种这么简单。 她还带来了番薯、玉米等同样的高产粮食,另外还有一些他们此前没见过的蔬菜瓜果,每一样都是一个不小的功劳。 这些功劳加在一起,足够一个乞丐一跃成为长安城的新权贵。 但……以大汉如今的制度,明献君已经站在了女子尊号的最顶端,再往上就是公主这些有严格身份规定的了。 第125章 科学院要举行比赛 “陛下 “陛下这是想给明献君封侯啊…” “这……怎么可能呢, 封侯一向得有军功才行。” “也不一定吧,丞相不就……而且你想想看,那些马具、还有如今的高产粮食, 哪一样不是能强备兵士的。” 在上林苑看完土豆收获后, 一众心思各异的官员们返程回了长安。 一路上, 众人的话题却都不是围绕着‘土豆’展开的,而是围绕着陛下最后的那个问题。 他问群臣, 该如何赏赐明献君。 真想分析的话, 这其中的弯弯绕可就多了去了。 但大部分官员分析来分析去, 最后的猜测都默契地汇成了同一条。 陛下很可能是在暗示, 他想给明献君封侯, 希望他们能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得出这个结果的第一时间,大部分官员的反应都是反对。 大汉立国不过八十载,也就一个鸣雌亭侯许负是受封的,其它都是继承。 但反对过后,当他们开始汇总明献君的功劳后, 那些到了嘴边的理由却都一个个站不住脚了。 单是高产粮食这条, 她的功劳就已经不是他们能够评价的了。 “若是明献君能在没有军功的前提下封侯,那最该着急的不应当是咱们,而是那群武将吧。” 一个消息不太灵通的文官如此说道。 旁边的人看他一眼,叹气摇摇头。 “你没听说吗?霍家正准备和明献君订亲呢。” “霍——冠军侯?!”那文官诧异地瞪大眼睛。 在同僚点头后,他皱眉道:“冠军侯竟真要娶那来历不明的妖…” 话没说完, 声音便被身边官员打断。 “明献君可是陛下亲口承认的祥瑞, 你若是想步狄博士和陈博士的后尘,可不要连累我们。” 几人沉默下去,向周围看了看,生怕突然有廷尉府的人冒出来把他们带走。 好在并没有, 于是他们又交谈起来,只是声音压得更低。 若是冠军侯和明献君真要成亲,那武将那边,确实不太会成为明献君封侯的阻力。 大将军、冠军侯给她站台,其它武将世家…… 想到这,几人突然错愕地对视一眼。 不想不知道,细想之下,如今朝堂上的武将世家,似乎有好几个都和明献君扯上了关系。 李广的孙子、苏建的儿子、韩千秋的儿子,都在明献君手下做事。 难不成……陛下早就想到了封侯这事,提前就开始做准备了?! 如此想着,几人背后不由冒出一片冷汗。 他们对明献君的受宠程度又有了新的认知。 之后一段时间,几人沉默赶路,连背后讨论明献君的勇气都没了。 “当——” 突然,一声铜锣的脆响将几人惊醒。 几名官员驻足,看向不远处逐渐聚拢的人群。 一个站在高台上的小吏再次敲响铜锣,在周遭百姓听到声音过来后,扯开嗓子大声喊话。 “诸位乡亲父老听我说啊——知道那个科学院吧,半个月后,科学院要举行比赛,一共分四类不同的比赛啊!” “农业——比方说你有什么能让庄稼长得更好的法子;机械——就是曲辕犁、木工活那些;数理——就是考你算账的;医药——就是治病的,一共四类!” “每类都有彩头,第一名赏一万钱,第二名九千钱,第三名八千钱,以此类推到第十名!凡是有一技之长的,甭管是种地、打铁木工、算账、看病,都能报名!只要报了名、参加了比赛的,还能领到十块蜂窝煤!” “嗡”地一声,人群在小吏还没说完的时候就炸开了。 一万钱可不是什么小数目,这都足够一家四口用两年都不止了。 “真的假的,第一名真能给一万钱?” 有人大声喊道,引起一阵附和的声音。 “告示上写着呢,还不信就去科学院那里问问!”小吏收了科学院给的一百赏钱,宣传得格外卖力。 “不光是钱啊,我这还没说完呢!比赛前十名——一共四十个人,还能进科学院当学徒!吃皇粮,拿俸禄,表现特别好甚至还能封爵呢!” 人群里嗡嗡的声音更大了。 不管是一万钱还是进科学院,对这些百姓来说都是天大的好事。 然而在短暂的兴奋过后,百姓们又都沮丧下来。 “那俺们不识字咋办?” “是啊,比赛肯定得识字吧。” “用不着识字!”小吏摆手道:“考官现场出题,现场让你们口头回答!” 然后他又举了几个例子,比如考农业就问你怎么调配肥料,考木工就让你现场做什么东西之类的。 听着听着,围观众人的眼睛越来越亮。 这要是不识字也能比的话,搞不好他们也有希望啊! “还有最后一条规矩!” 周围的喧哗声迅速低了下去。 众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字。 “参赛不限身份,不限籍贯,不限年龄,不限性别——” 念到这里,想起明献君特意的叮嘱,小吏声音更高地肯定一句,“不限性别——女子也能参加!” 人群沉寂了一会儿。 忽然有一道年轻女子的声音大喊。 “真的?女子也能报名?” 不少人回头看去,看到的是一个穿着朴素的年轻女郎。 女郎的脸被晒得有些黑,微微昂着望向高台上的小吏,眼睛很是明亮。 小吏肯定道:“是真的!明献君亲口说的,想报名的就去科学院!” 最后一声大喊结束,不少百姓蜂拥着向四处散开。 他们有的是直接去科学院报名,有的则是想回去通知各种亲戚。 “那我也去报一个试试?” 在从那几个官吏身边经过时,一个皮肤黝黑的老汉摸了摸后脑勺,小心翼翼问旁边的同村。 同村乐呵呵地搭上老汉的肩膀,嚷嚷着鼓励道:“去去去,你去拿个头名回来,咱们村脸上也有光!” 两人说笑着离开,声音渐渐远去。 谁也没注意到,路上这几个站在一起的文官的表情,精彩得都能当调色盘用了。 一群目不识丁的百姓,居然能通过比赛进入朝廷成立的科学院?! 尽管具体的待遇还不清楚,但那些人能和他们享受一样的朝廷供养,就已经很让人气愤了! 他们寒窗苦读,为了求一卷竹简低声道下、在寒冬腊月里抄书抄到手指冻僵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过上比百姓更高一等的生活。 结果现在告诉他们,你根本用不着读书识字,只要会种地做木工,就有机会成为人上人——凭什么! 要是天下人都不再读书,而是靠着一些奇技淫巧钻空子的话,以后的朝堂该怎么办?陛下该靠谁来治理国家? 这简直就是在动摇国本!动摇国本啊! 几人几乎要崩溃了。 但以他们的官职,是不可能扳倒明献君的。 “去找丞相吧。” “丞相也被明献君蛊惑了啊!” 一人痛心疾首地提醒道:“别忘了蜂窝煤的事。” 几人瞬间就熄了去找丞相哭诉的心思。 “那就没人能阻止那个妖——明献君吗?” 短暂的沉默,一个残酷的事实摆在几人眼前。 如今除了陛下幡然醒悟外,不会再有任何人能够阻止得了明献君的胡作非为。 可让陛下幡然醒悟…… 想想就是件不可能的事。 * 揉了揉鼻子,楚凝霜把想要打喷嚏的冲动给压了回去。 她下令道:“开窑吧!” 几个早就准备就绪的匠人立刻敲开封住窑炉的黄泥,搬开砖块,露出里面巨大的空间。 整齐摆放的匣钵早已冷却成了常温。 众人依次进去将堆叠在一起的匣钵给搬了出来。 公孙敬声兴奋地搓搓手。 准备了这么久,也就这个被明献君称为瓷器的物件能尽快见到成果了。 “我来开第一个!” 他积极上前,在楚凝霜提醒一句“小心点”后,动作确实变得小心起来。 双手捧住匣钵往上一抬,匣钵内摆放的精美酒盏顿时让除了楚凝霜以外的所有人发出惊艳的惊呼声。 无它,这些被称为‘瓷器’的物件,实在是太美了! 第一次烧制出来的时候,它还是平平无奇的白色,也就比日常使用的陶器更细腻一些。 但当喷过一种调制的釉水后,再烧出来的效果就变得格外震撼了。 “这…这也太漂亮了吧……” 公孙敬声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个内部雕花的酒盏,入手微凉,质感像玉一样。 楚凝霜也拿起一个,仔细端详会儿后突然松手往地上一扔。 “啪”的一声,精美酒盏碎了一地。 公孙敬声的尖叫声这才开始响起。 “哇啊——明献君!你你你——你拿稳一点啊,这么好的东西,这可都是钱啊!” 公孙敬声刚说完,就见楚凝霜又拿起一个酒盏,看了会儿后继续扔到地上。 这一下,他再怎么蠢也意识到了。 楚凝霜这是故意的! “等等!” 就在楚凝霜要去拿第三个的时候,公孙敬声大喊一声,像是母鸡护小鸡一样张开双臂,挡在楚凝霜和烧好的瓷器中间。 “明献君,你有什么不满可以告诉我,不要再对我的这些宝贝下手了!” 楚凝霜好笑道:“我摔的这些都是瑕疵品,卖不出去的。” 她早就想这么玩一次,以前只有在看直播的时候,才能隔着屏幕看烧瓷的人扔。 第126章 刘彻的墓到底有多受欢迎 第一炉 第一炉瓷器烧制成功后, 楚凝霜从上百个成品里,只挑出一半的无瑕疵品,剩下的全都被她摔碎了。 公孙敬声看得肉疼。 这种感觉比被表兄实打实揍一顿都疼得多。 “明献君, 大不了这些瑕疵品咱们就便宜点卖啊, 你干嘛要摔了它们?” 蹲在地上看着那些瓷器的破碎尸体, 公孙敬声可怜巴巴地捡起一块碎片,看模样像是要哭了。 楚凝霜当然也有自己的理由。 “别忘了我们卖的是什么。” 若是瑕疵品能低价卖的话, 那对购买奢侈品的富人而言, 那种优越感就没有那么高了。 更重要的是, 这样做会拉低品牌形象, 对长久发展极为不利。 把这些道理讲明白后, 公孙敬声勉勉强强接受了。 “那现在咱们能卖了吗?”他实在太想赚钱了。 楚凝霜:“名声还没打出去呢,这批瓷器先送人,下一批再卖。” … “这就是瓷器?模样确实漂亮。” 未央宫,殿内。 刘彻拿着一个瓷器酒盏,细细端详一会儿。 虽然比不过他使用的漆器漂亮, 但漆器毕竟昂贵, 不是寻常官僚能用得起的。 桑弘羊在《盐铁论·散不足》里评价的‘一杯棬用百人之力,一屏风就万人之功’可不是说着玩的。 做一个漆杯子,要用百多人的气力,可以想见它到底有多贵。 刘彻:“这一个杯子,你打算卖多少钱?” “一万钱。” “咳!多少?” 刘彻手一抖, 差点把酒杯给摔在地上。 他惊讶看向下方表情正经的楚凝霜, 从她睁大的无辜眼睛里看到了‘奸商’二字。 “就这一个杯子,一万钱?”刘彻又确认了一遍。 他应当是听错了,应该是一套酒具一万… “陛下您没听错,就是一个杯子一万钱。” 这是楚凝霜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定下的价格。 大汉漆器的价格已经很平稳了。 漆盾大概553钱, 木笥有697钱、960钱的。 造型花纹更精美的自然价格更贵,但也少有一件漆器能到一万高价的。 刘彻觉得那些世家大族应该不会这么蠢吧。 “你确定这样的价格能卖得出去?” “直接卖肯定卖不出去,但要是有名人效应的话,一些人跟风就会买了。” 楚凝霜可是见过后世人追求名牌包,名牌鞋的那种狂热的。 有钱人几十万、几百万地砸下去,只为买一个限量版的名牌,也有普通人攒几个月的工资,省吃俭用也要买名牌产品。 或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或是为了有一张通往上层圈子的门票,亦或者是真的喜欢、名牌真的好用。 总之不管是哪种原因,都说明只要品牌名气到位,就会有大把的人愿意给它掏钱,甚至成为它的死忠。 “陛下,您可不要小看瓷器这种东西。” 楚凝霜介绍道:“在很长一段时间,瓷器都被称为‘白色黄金’,深受外国人的喜爱。” “外国人?”刘彻感兴趣道:“是你之前说的大航海?” 楚凝霜:“差不多吧,反正从我们能烧制瓷器开始,这种东西在国外基本就是有价无市的。” “是嘛。”刘彻若有所思地问。 “历史上,朕有没有建造过水师舰队?” “有,您在公元前120年…也就是三年后,下令在上林苑开凿巨大的人工湖——昆明池。” 能摸着石头过河的感觉真的很爽。 刘彻其实很早之前就有增建水军的想法了,只是碍于匈奴威胁,没有精力和钱财做这件事。 这个想法在他的脑海之中,还没有形成一个具体的规划。 但经过楚凝霜的一番剧透后,那些模糊的地方迅速变得清晰。 包括用人方面——楼船将军杨仆、伏波将军路博德,都能加入备选名单。 “陛下,之前我还有一件大事没来得及说。” 早在决定把瓷器送过来的时候,楚凝霜就想好了自己要说什么。 她拿出张绢帛,展开后上面画了个缩小版的世界地图,但奇怪的是,她把其中一座群岛画得很大,好像是为了突出展示一样。 刘彻挑了下眉,一眼就认出了这座岛的轮廓。 “这是侵略过后世子孙的日本蛮夷?” “没错。”楚凝霜之前只说了日本的侵华史,而没有说这座岛本身的价值。 “根据后世记载,别子铜山在约280年间共生产了70万吨铜,石见银山巅峰期的年产量为200吨。” 汉朝没有‘吨’这个单位。 楚凝霜补充道:“我所说的一吨,是汉朝的4000斤。” 大殿内响起了她意料之中的倒吸冷气的声音。 刘彻被这些数字震惊到了,不可置信地又问了一遍。 “你方才说……多少?那个铜山?” 楚凝霜:“70万吨,也就是28万万斤铜。” “嘶——” 虽然楚凝霜之前提供的胆水制铜法已经在少府的运作下,源源不断地向外产铜了。 但比起那法子,还是实打实的铜矿更让刘彻欢喜。 但凡这个铜矿现在就在他面前,他的五铢钱计划都能立刻启动。 刘彻:“你知道那些矿的位置?” “我只知道大致的位置。”楚凝霜画了两个圈,代表别子铜山和石见银山。 “这些小岛地震频发,可能相比后世,如今矿山的位置还在别的地方也说不定。” 刘彻热血上涌的脑袋刚刚冷静下来,便又听楚凝霜扔出一颗重磅炸弹。 楚凝霜:“陛下,您知道徐福吗?秦始皇派徐福出去找长生不老药的那个徐福。” “自然知道。” 刘彻清楚她不会无缘无故问这样一个问题。 如今提到了,难不成…… 楚凝霜:“当年徐福出海后很可能就来到了这座岛上定居,自立为王,后世日本还建有徐福庙,定期举行祭拜活动呢。” 别看汉朝已经经历了几代皇帝,但此时距离徐福出海才只过了87年而已。 以徐福最后一次出海时所带的三千童男童女的年纪来算,现在在岛上生活的秦朝后人,应该是那些童男童女的儿子或孙子辈。 甚至最幸运的情况,有个童男童女很长寿地活到了现在,也就是九十多甚至一百多岁的年纪。 刘彻的视线落在舆图的日本岛上,心绪有些复杂。 徐福可是个有名的人物,秦始皇最宠信的方士,最后一次出海后便不知所踪。 没想到今天,他会在一个后世人口中得到徐福的下落。 那欺世惑众之徒,出海后竟然没有去寻找不死药,反而在一座小岛上定居称王了? 刘彻感觉到一股怒火,不是对徐福欺骗了秦始皇的愤怒,而是区区一个方士,不仅骗走了华夏百姓,还竟敢未经华夏正统的允许便在境外称王! 愤怒之后便是复杂,若连出海的徐福都未能寻到不死药、若日后登岛发现了徐福的坟墓尸骨…… 莫非这世间真的没有神仙和不死药吗? 虽然刘彻已经暂停了求仙问道,也知道那些方士炼的丹药有毒,但人嘛,总还是会有些贪念的。 尤其是大权在握的皇帝,就算是死了,也想把权势和财富带到地下继续皇帝的生活。 但若是这世间真没有神仙鬼怪的话,带再多的东西下葬又还有什么用呢? 如今大汉是非常流行厚葬的。 汉制规定,皇帝即位第二年起,就要拿出天下贡赋的三分之一用来修陵墓。 汉武帝在位54年,他的茂陵修了53年,规模空前。 史书记载,到汉武帝下葬的时候,茂陵的地宫已经“不复容物”,塞得满满当当。 如果想象不出来的话,那就看看海昏侯墓吧,现代公认的豪墓。 一个被废的皇帝,自2011年考古挖掘以来,共出土金器、青铜器、简牍等各类珍贵文物一万余件,光是黄金就出土了478件,重达128公斤,铜钱更是堆了十几吨,约有200万枚。 汉武帝的墓葬只可能比他更豪华,而不会更差。 可惜的是—— 楚凝霜:“陛下,在您死后的第四年,西胡康渠国王献给您的玉箱、玉杖就出现在了市场上。” 这件事被记载在《汉武帝内传》里。 可想而知,刘彻的墓到底有多受盗墓贼的欢迎。 刘彻:…… 楚凝霜安慰道:“不过根据我们后世考古的探测,专家没发现地宫被破坏的确凿证据,也就是说,您的墓可能只有放陪葬品的外围被盗了,内部…应该算是完好的。” 刘彻:…… 他已经没心情说话了。 他怕自己一开口会被气到吐血。 楚凝霜也很识趣地低着头,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对不住啊陛下,谁让您的陵墓实在是太烧钱和人力了呢。 在其它地方都省不下钱来的情况下,陵墓停工才是最佳选择。 更何况在您之前,也不是没有皇帝薄葬自己啊。 《史记》明确记载,汉文帝就要求霸陵“皆以瓦器,不得以金、银、铜、锡为饰”,并下令“不治坟”(即不起高大的封土堆)。 后世的考古也证实了这段记录的真实性。 所以说啊,陛下,您要真想当万古一帝的话,就学汉文帝薄葬一下自己吧。 第127章 后世更多的是火葬 这日的 这日的早朝, 皇帝刘彻抛给众大臣一个重磅炸弹。 他决定把自己修了十数年的陵墓给停工了,省出的钱和徭役都安排去上林苑修建昆明池。 百官震惊不已,一个个都怀疑皇帝是不是被人给掉包了。 这还是他们那位横征暴敛, 这个也想要、那个也想要的陛下吗? 如今众人也有一个统一的意识了, 那就是只要陛下不按常理出牌, 就和明献君脱不开干系。 但下意识看向明献君所在的位置后,众人却没看到对方的身影。 明献君今日没上早朝。 也不知是真的有事, 还是猜到会发生这种事所以故意躲着。 “陛下, 此事万万不可啊!” “陵寝乃宗庙社稷之重, 岂可半途而废。” 太常官员率先站出来, 全都是反对的声音。 修墓这事是他们在管, 可以想见有多少钱流过他们的手心。 呸!这是钱的事吗? 他们可是大大的忠臣,他们只是在坚决地维护礼法罢了! 有反对的人,自然也就有支持的人。 在太常官员发表完意见后,汲黯站起身,拱手一礼。 “诸位, 始皇冢墓奢巨, 致二世而亡,今陛下愿为江山社稷暂罢陵工,实乃明君之资,社稷之福!” 明君? 𝒞?𝒥?𝒲? 明君吗?! 这话要是别人夸的,刘彻还不会有什么感觉。 但这可是汲黯啊, 除了骂他“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外就对他没好脸色的大喷子汲黯! 刘彻心里爽了, 面上却仍旧严肃。 修那么好的陵墓有什么用? 还不是他驾崩四年后就被盗了! 虽说如今出现了水泥这种比三合土更坚固的建筑材料,但也多了火药这样的大杀器啊! 刘彻就没想过火药的秘密能一直瞒着。 他要是还像历史上那样修墓,日后的盗墓贼说不定会直接用火药把他的墓给炸塌,到时候别说是财宝了, 他的尸骨都得被翻出来卖掉。 “朕意已决!”不管下方大臣再如何坚持,刘彻都已经决定了。 “待匈奴之患平息,天下富庶之时,朕再续修茂陵也不迟。” 如此,大臣们也只能躬身行礼,盛赞陛下大义。 * “那我的墓也被盗过吗?” 长安城外,火药坊旁的训练场上。 兵士休息的间隙,楚凝霜和霍去病站在一棵大树的阴影下,低声交谈着茂陵被盗的史料八卦。 在历史上,霍去病的墓并未有被盗过的记录。 后世分析的原因大概有三点,一是霍去病的墓是按照祁连山形状修建的,多乱石夯土,不像普通墓那么好挖;二是霍去病墓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三是疫病,若霍去病真是因为疫病死的,那说不定墓里就有什么病毒。 盗墓贼又不是傻子,对比之下,肯定还是选择隔壁又安全又高收益的茂陵更好啊。 霍去病好一会儿没说话。 这理由,搞得他好像是什么被人避之不及的洪水猛兽一样。 “怎么,为别人没盗过你的墓而难过?”楚凝霜半开玩笑地安慰道。 “其实我感觉那些原因都不对,真正的原因是就连盗墓贼都很尊敬你这位民族英雄。” 霍去病笑了一声,反问道:“那你呢?” “我当然也很尊敬你了。”楚凝霜不假思索地说,遗憾叹了口气。 “我本来还打算等毕业以后就去旅游祭拜你呢,结果计划还没实施就过来了。” “那…”霍去病背着双手,脚步一动将正面转向她。 “你现在祭拜也不迟,反正我就站…” “欸——打住打住!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啊。” 楚凝霜被无语到了,手臂抬起来,恨不能把面前这个口无遮拦的家伙狠狠揍一顿。 但最后,那只抬起的手只是轻轻拍了霍去病的手臂一下。 “真是的,要不是旁边那么多人,我现在就把你揍趴下。” 霍去病侧目看了眼仿佛被羽毛拂过的手臂,嘴角带起一抹弧度。 “我错了。”他干脆道歉,然后问,“你们后世的丧葬……是什么样的?” 后世的夫妻应该也会合葬吧? 霍去病觉得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然而楚凝霜的回答和他所想的任何答案都不一样。 楚凝霜:“后世更多的是火葬。” “火葬?”霍去病有些惊讶。 如今只有一小部分得疫病的人才会被烧掉。 “因为耕地保护、资源节约还有成本之类的原因,大部分地方都是禁止土葬的。” 楚凝霜更详细地解释道:“我们有火葬场,就是专门用来焚烧遗体的地方,烧完后的骨灰会装进骨灰盒里,然后再放到公墓或者骨灰堂一类的地方。” 当然还有更小众的——骨灰钻石、艺术陵园什么的。 “你们……”霍去病欲言又止。 “你以后…不会也要如此吧?” 那他想要的夫妻合葬岂不是… “我以后肯定不会这样啊!” 楚凝霜早都想好了。 如果以后真的回不去,那她就一定要修一个无比牢固安全的地下墓穴,把所有的书籍都用竹简、纸张、绢帛各抄一份,做好各种措施后陪葬进去。 未来学生们的历史书、语文书能有多厚,就看她如今有多么努力了! 如此想着的楚凝霜,背后好像也燃烧起了熊熊火焰。 霍去病原本听她说“不会这样”时,心里还抱有某种期待。 结果她的回答竟然如此的大公无私,倒显得他好像是个只顾小家而毫无大义之人了。 想到这,霍去病摇头失笑。 “后世子孙一定会感激你的。” 楚凝霜:“希望如此吧。” 反正她已经尽到自己全部的努力了,至于未来如何,就不是她能管的了。 “其实现在历史上的霍去病,对我来说更像另一个人了。” 楚凝霜的目光落在霍去病脸上,嘴角弯起一个柔软的弧度。 她对霍去病的喜欢,不再掺杂史书上的滤镜,而是真真正正、单纯地喜欢眼前这个男人。 霍去病愣了下,在脸上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的同时,他仓惶移开视线,扔下一句“时间差不多了”,就大步流星朝太阳底下的校场走去。 “集合!” 一声大喊,原本散漫坐在各处的兵士快速聚集到了一起。 又要开始扔沙包了。 众人内心在煎熬。 他们原本好歹也是各营的精锐,被霍校尉挑走后还以为能得到重用什么的,结果就是让他们每天扔沙包?! 众人的情绪从最初的兴奋变成不解,又从不解变成厌倦与不忿。 和那些只是来混口饭吃的家伙不同,他们能当精锐,为的是心中的抱负、是杀敌立功啊! 众人沉默地望着前方的校尉。 今天的情况似乎和以往有些不同。 几个亲兵小心翼翼地将几口沉重的木箱搬过来放好。 箱子上方用油布盖着,谁也看不见里面装着什么。 霍去病掀开油布,看向前方列队齐整的兵士们。 校场上很安静,只有风刮过旗帜时响起的唰唰声。 “我知道!”霍去病开口喊道:“这段时间一直让你们扔沙包扔得很枯燥。” 队列里没人敢应声,但众人心里都在嘟囔。 你也知道啊,校尉,要不是看在你是冠军侯的份上,我们早就抗议了。 霍去病:“今日我亲自给你们演示,为何要让你们一直扔沙包!” 说着,他从箱子里拿出一个沉甸甸的铁球,托在掌心里掂了掂。 众人伸长脖子看,又好奇又困惑。 难道以后要把沙包换成铁球?COS投石机用铁球砸死匈奴? 只见拿着这个铁球的霍去病走向一道半人高的土墙。 一番操作之后,他将铁球扔出土墙,然后——“轰”! 一声巨响,把所有看得聚精会神的兵士都给吓了一跳。 烟尘滚滚,土块被炸上天去,又“啪嗒嗒”地落向地面。 霍去病从土墙后站起身,回到原先的位置,看向被吓得惊魂未定的众人。 这些人也不愧是精锐,惊吓过后很快就恢复了安静,只是眼里的困惑和震撼都还没有散去。 “如何?”霍去病这时开口,声音沉稳有力。 “这叫轰天雷,明献君师门研究的新武器,未来会用来对付匈奴和任何敢犯我大汉边境的异族!” 他问道:“现在还有谁还觉得扔沙包无趣的?” 短暂的安静后,精锐们猛猛摇头。 谁说扔沙包无聊了,这扔沙包可太有意思了,他们愿意扔一辈子沙包! “校尉!末将想第一个尝试扔这个沙包!” 队伍前列,赵破奴第一个回过神来,“咚”地一声单膝跪地,声音无比兴奋。 “末将想把这个轰天雷,扔到匈奴人的王庭里去!” 话音刚落,顿时就有几人抗议赵破奴不讲武德,然后也干脆跪下,大声嚷嚷着要尝试这个轰天雷。 然后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众人全都跪了下去,用无比狂热的眼神看向前方的霍去病。 “轰天雷的威力你们也看到了,一旦操作不当,就会有在身边爆炸的风险。” 霍去病冷声道:“在正式训练之前,明献君会教给你们轰天雷的使用方法,谁要是学得不认真,在训练中出错导致炸残甚至炸死了自己——” 他充满警告和压迫感的视线扫过所有人的脸。 “那就是活该!没人会同情你们,军营更不会给你们任何抚恤!” 第128章 珍宝阁开业 听着这 听着这话, 众人原本雀跃能用上新武器的心态瞬间冷静清醒了许多。 霍去病:“现在害怕的也可以站出来!” 没有人站出来。 虽然轰天雷的威力确实巨大,但能从各营里被挑出来的这些精锐,也没有一个是胆小的孬种。 霍去病让开位置, 站在众人视线中央的变成了楚凝霜。 这是明献君师门研究的新武器——想到校尉先前说的话, 众人看向她的目光也多了一些狂热和敬畏。 弯腰从箱子里取出一个轰天雷, 楚凝霜托在掌心里,举到齐眉的高度。 “我知道, 你们后排的人可能看不清楚, 但请放心, 今天谁都有机会摸到这个东西。” 她的声音很大, 大到连站在最后排的人都能听清她说了什么。 “首先, 轰天雷的最上方有一根引线,引线从点燃到爆炸,大约有五息的时间——也就是说,在这五息时间内,你们要做到把轰天雷扔出去, 然后蹲下身躲到土墙后这两个步骤!” “其次, 扔出去的轰天雷可能会出现哑火情况,也就是扔出去却没有发生爆炸——这种情况下,你们绝对不能立刻过去查看,一定要……” 楚凝霜讲得仔细。 众人也听得认真。 霍去病绕着队伍转了几圈,没抓到开小差的典型, 有点遗憾地在侧边站定。 准备的军棍看来是用不上了。 众人对轰天雷的狂热程度比他想象中还要高出不少。 …… 又下过一场雨后, 天气凉爽不少。 大将军府的花厅里,平阳公主正和三位拜访的夫人一起玩投壶游戏。 四人边聊边投,三轮过后也就有些腻烦了。 平阳的视线在三位夫人的脸上一一扫过,知道时候到了。 她放下手中竹矢, 漫不经心提道:“说起来,前几日明献君教我一个叫麻将的新游戏,得四个人才能玩呢。” “麻将?”周夫人皱皱眉,这名字怎么奇奇怪怪的。 “麻将是什么,怎么玩的?” “规则还挺复杂的,但会了以后就很有意思。” 平阳钓了钓三人的胃口,邀请道:“走吧,时间还早,咱们玩会儿麻将去。” 三人对视一眼,立刻跟上。 她们来这不是单纯的玩乐,更多的还是想和平阳维护住良好的关系。 要是能再打听到一些重要消息,就更好不过了。 如今平阳提到了明献君,三人便顺着这个话题继续说了起来。 “明献君那个师门总能拿出些好东西来,想来这麻将也好玩得紧。” “是啊,我原本还以为她只会捣鼓那些行军打仗的东西呢,结果人家什么都会,就连衣裳也能做出那么多的款式。” “而且人家还大方呢,根本不拦着咱们派人去学。” 虽说派绣娘去学习的时候,他们每件衣服都得交一千钱的学费。 但这些钱对世家大族而言,简直和洒洒水没什么两样。 他们不仅能理解,还能更安心一些。 要是明献君敞开大门让他们免费学的话,他们反倒会疑神疑鬼,怀疑明献君另有所图。 听着三位夫人不重样的夸赞声,平阳也显得很是高兴。 如此的反应,就更让三人确定了之前听说的传闻。 看来霍家确实要和明献君订亲了。 真是可惜,原本他们家也各自有适龄的男子来着。 四人在屋里坐下。 三位夫人感受着屁股下的椅子还有面前的四方高桌,又是一阵夸赞。 明献君搞出的这种桌椅已经不是秘密。 这种简单又实用的东西,但凡是有点消息渠道的人家里,早都已经在使用了。 “用我新买的那套杯子给夫人们上茶。” 吩咐侍从上茶时,平阳特意提了一句。 三位夫人注意到其中的关键词,但还不等她们反问,平阳就将百多张麻将牌哗啦啦地倒在桌上。 三位夫人都被吓了一跳,没想到这游戏竟然要用到这么多的木块。 她们各自拿起一块木制的麻将牌,看着上面的花纹不明所以。 平阳开始介绍起麻将的规矩。 三人听得认真,都怕等会实际玩起来时出丑。 待平阳讲完后,等在一旁的侍从立刻过来上茶。 “呀!”周夫人最先注意到了手边茶杯的与众不同之处。 这杯子的颜色是一种很淡很淡的青色,像一汪被凝固了的春水,内部刻着精致花纹,质感像玉一样光泽温润。 王夫人也睁大了眼睛,摆手让侍从不要倒水。 她端起空茶杯,爱不释手地摸着,“这是什么杯子?我怎么从没见过?” 另一位夫人没有开口,但不断打量杯子的眼神也证明了她的喜爱。 “好看吧?这套杯子我也喜欢得紧。” 平阳笑着招呼道:“来来来,咱们先打麻将。” 夫人们只能暂时压下心中好奇,学着平阳的样子把桌中央的麻将牌搅得更乱。 哗啦啦的声音持续一会儿,四人开始拿牌摆在面前。 第一局玩得磕磕绊绊,到了后面才渐入佳境起来。 屋里开始响起夫人们的笑声和惊呼声。 作为四人里唯一会玩的一个,平阳当仁不让地拿下了第一局的胜利。 “好玩好玩,这东西比投壶好玩多了!” 周夫人兴奋地说,喝了口茶水后突然想起杯子的事,又询问道:“对了,长公主还没说这茶杯的事呢。” 王夫人:“莫非这还是明献君的手笔?” “这是明献君师门烧制出的瓷器。” 平阳介绍道:“我实在太喜欢了,就买了一套。” …… 珍宝阁的开门,并没有什么锣鼓喧天的热闹。 就是在某一天的早上,那家关着门一直在装修的店铺,突然间开始正常营业了。 站在门口迎宾的一男一女,态度十分客气有礼。 即便靠近的是好奇围观的百姓,也很热情地邀请他们进去看看,而不会像其它商铺那样,见到衣衫简陋的百姓就嫌弃驱赶。 “我真的能进去看看?” 一个穿着普通麻衣的小贩站在珍宝阁的门口,再次确认了一遍。 侍者礼貌一笑。 “自然可以,客人请进。” 小贩犹豫片刻,一咬牙迈步走了进去。 刚一进去,他就被里面摆放的精美物件给吸引了注意力。 一件件不像陶器也不像漆器的器皿,整齐摆放在木架上,散发出莹润如玉般的光泽感。 “这……这不会都是玉做的吧?” 小贩眼睛都看直了,全然没注意到身边有人靠近。 “这不是玉做的,是用特殊办法烧出来的瓷器。” 一道中年男人的声音在小贩旁边响起。 小贩一惊,视线看过去,顿时有些惊讶。 “陈掌柜?!” 眼前的中年人虽然比以前多生了几缕白发,但小贩依旧能认出来,这是珍宝阁的前身,那家谒舍的主人陈掌柜。 陈掌柜笑着点点头。 “许久不见,王小兄弟。” “许久不见……陈掌柜,我不是听说…” 小贩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问。 “我儿子的病好了不少。” 陈掌柜主动解释道,语气满是感激和虔诚。 从济世堂买药回去后,只吃了没几天,他儿子的状态就肉眼可见地变好了。 “买下谒舍的明献君可怜我家遭遇,又聘请我当这珍宝阁的管事。” “这样啊,总之陈勇没事就好。”小贩恍然点点头,由衷为陈掌柜感到高兴。 “对了,掌柜的方才说这东西是什么,不是玉做的?” “没错,是烧出来的瓷器。” 陈掌柜随手拿起一个白瓷盘,“你试试?” 小贩连忙摆手,害怕地后退两步。 “别别别,我手脏,要是摔坏了我可赔不起。” “只是拿着看看,怎么会摔坏呢。” 见他实在避之不及,陈掌柜只能把瓷盘放回去。 其实他也觉得一个瓷盘一万钱着实有点太贵了。 但事实证明,那只是他以为而已。 珍宝阁还没开业呢,一些人家的侍从就跑过来提前预定了。 如今除了店里摆着的这些非卖品外,剩下的库存几乎都被订光了。 陈掌柜也不知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小贩。 “现在买不起,以后说不定就能买得起了呢。” 小贩惨然一笑。 “像我们这样的人,哪有什么发大财的机会。” 陈掌柜笑笑,突然问道:“你知道为何门外的侍者明知你买不起这里的东西,却还允许你进来看吗?” “啊?”小贩茫然摇头。 他也奇怪为何这家店这么与众不同。 陈掌柜:“开业之前,明献君就告诉我们不要小看任何人,说不定在未来,这些人里就会有人能买得起这里的东西。” “这……”有可能吗? 小贩心里疑惑,但奇怪的是,他竟然不觉得这话可笑。 说不定……以后能买下这里东西的人,会有我一个。 被自己大胆的想法吓到,小贩哆嗦一下,和陈掌柜告辞后,立刻从这家店里出去。 到了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后,小贩又回头看了一眼。 一辆马车停在珍宝阁的门口,马车上下来一位衣着光鲜的夫人,在侍女的陪同下走进店里。 小贩回过头来,快步跑向自己还没支起来的摊子。 他原本浑浑噩噩只求生计的人生里,多出一个遥不可及的目标来。 第129章 我阿母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听明 “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傍晚, 明献君府书房里的教学任务暂告一段落。 作为太子的伴读,霍光对古文经典的学习已经足够跟上刘据的课程了。 但楚凝霜所教授的那部分知识,对霍光而言就是完全的空白。 在明日给太子上课之前, 楚凝霜得先给霍光补一下课业, 不然他明天听得一知半解的话, 对伴读毫无益处。 楚凝霜又提问了几个少府和大农令的职权问题。 霍光一一给出回答,并且都是挑不出毛病的满分答案。 “真厉害, 我才讲过一遍你就记住了。” 这权臣的脑子就是不一样, 楚凝霜心里啧啧称奇。 霍光被夸得不好意思, 连忙谦逊道:“是阿姊教得好。” 他就没上过楚凝霜这种教学模式的课。 她把一切都讲得很详细、很白话, 让人一听就听得懂。 楚凝霜笑笑, 没忍住伸手揉揉霍光的脑袋。 “今晚留在我这吃饭,让你尝尝什么才是真正的美味。” 霍光涨红脸颊,僵硬着身体受完了楚凝霜亲昵的举动。 听到她的话后,他连忙摇头,“不行不行, 我还没告诉大兄, 不能留在这里吃饭。” “那你就问问你大兄同不同意你在这吃饭。” 说着,楚凝霜看向书房半开的门外,“是不是啊,冠军侯?” 霍光一愣,诧异看向门外。 不知在外面站了多久的霍去病迈步走进来。 “你怎么知道我站在外面?” 他可以保证自己一点声响都没发出来。 “可能是……心有灵犀?你刚来我就感觉到了。” 楚凝霜调侃一句, 把卷起的竹简放到一边, 站起身道:“走了,饭应该快做好了。” 霍光连忙绕过书桌跟上楚凝霜的脚步。 经过便宜兄长时,他朝毫无动静的兄长看了一眼。 大兄的脸好红啊… 果然还是阿姊更厉害些。 他好心提醒道:“大兄,你不走吗?” “……走。” 霍去病惜字如金地说。 晚饭果然做好了。 还隔着一段距离, 楚凝霜就闻到了饭菜的香味。 不枉费她辛辛苦苦教厨子做菜。 如今终于可以享受‘点什么菜厨子就会做什么菜’的幸福生活了。 但让人糟心的是,她游戏背包里带来的丰富调味料很快就要见底了。 即便可以用现有的调味品代替,味道上也很难和游戏里的精品调料相提并论。 “好吃吗?” 看霍光品尝了第一口糖醋里脊,楚凝霜笑问道。 霍光眼睛发亮,用力点点头。 “好吃!”好吃到他都怀疑自己以前吃的是什么东西。 他原本以为在冠军侯府吃的饭菜已经比平阳县好上百倍了,没想到明献君府的饭菜竟然比冠军侯府的还要好吃! 糖醋里脊进嘴的时候,那种酸甜咸香的味道直接击中了他的味蕾。 霍光觉得只一个好吃根本不足以形容这道菜的美味。 于是咽下嘴里的食物后,他又紧接着补充道:“比我以前吃过的所有饭菜都好吃!” 那是肯定的啊。 这可是后世认证的小孩菜之一。 “好吃就多吃点,你正在长身体,可不能缺了营养。” 楚凝霜说着,又让霍光喝杯子里的牛奶,“牛奶也得常喝,以后每天早上或者晚上,都要来一杯牛奶。” 其实比起牛奶,羊奶的营养更高,也更易消化。 只是羊奶太膻了,楚凝霜接受不了。 牛奶煮沸又加了点蜂蜜后,味道她还能接受,便就让霍光也跟着喝牛奶了。 霍光看着那杯煮沸后仍然有点腥的牛奶,皱着鼻子有些抗拒。 “必须喝吗?”他试探问道,眼睛求助性地看向一言不发专注干饭的霍去病。 “别看了,你大兄也得喝。”楚凝霜无情地打碎霍光的希望。 她看向霍去病,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冠军侯得给自己弟弟做表率吧?” 霍去病终于从饭碗里抬起头来,看向楚凝霜的目光中带着‘怎么我也要喝’的不情愿。 他本以为只要自己吃得够专注,战火就烧不到自己身上来着。 看出他的心思,楚凝霜浮于表面的无情严肃立刻被打破。 她露出一个笑容,声音也软了下来,举起自己的杯子伸向霍去病。 “喝嘛~干杯?” “……干杯。” 霍去病只得举起自己的杯子,和楚凝霜的杯子碰了一下。 随后在楚凝霜一个眼神的示意下,两人的杯子又一同伸向霍光,无声邀请。 霍光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一份,匆忙举起杯子往前一递。 杯子相撞的清脆声过后,三人都各自开喝杯子里的牛奶。 霍光突然就感觉,好像这牛奶…也没有那么难喝了。 想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冲动,不由“咕咚咕咚”地把杯里剩下的牛奶也一口气喝光。 喝完后,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我喝完了!” 本以为能得到大兄和阿姊的夸赞,结果抬眼一看,两人都一脸诧异地看着他。 “嗝……”霍光一开口,先打了个饱嗝。 然后才询问,“怎么了?” 楚凝霜和霍去病对视一眼。 楚凝霜没忍住笑出声来,霍去病眼中也浮现无奈笑意。 “这一杯是让你边吃边喝的,没让你一口气全喝完。” 楚凝霜边笑边解释,“你先把自己喝饱了,之后还怎么吃菜啊?” 霍光:“……啊?” 你们为什么不早说啊! 他羞红了脸,嘴硬说自己还能再吃。 但两个大人肯定是不会让他吃撑了的。 “你要是喜欢我这里的饭菜,之后常来就好了。” 送两人离开时,楚凝霜又拍了拍霍光的脑袋。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霍光很快退到兄长身边,扭捏着说男女授受不亲,自己已经长大了。 楚凝霜一脸歉意地表示明白,之后绝不会再碰他的脑袋。 不等霍光再说什么,霍去病又像是拎小鸡一样,把他拎到马车上。 “进去吧,我和明献君还有正事要聊。” “噢。”霍光毫无怀疑地乖乖进了马车。 楚凝霜闻言微挑眉梢,双手抱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霍去病靠近过来。 “你想和我聊正事?”她好笑问。 霍去病叹了口气,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话。 “最近……我每晚都能梦到你……” 楚凝霜不笑了。 在听清霍去病说了什么后,她的双手先于她的思考,很果断地把霍去病的嘴死死捂住。 “说什么呢!”她同样压低声音,羞恼地瞪着霍去病。 后者眼里带着恶作剧成功的狡黠笑意,抬手握着楚凝霜的手腕,轻轻把嘴上的桎梏拉下去。 “开个玩笑。”他微微低垂下眉眼,更专注地看着她。 “你这么不喜欢我每晚都能梦到你吗?” “我——”楚凝霜哑口无言。 如果是正经梦的话当然没关系,但如果… 像是逃避现实一般,她紧紧闭了下眼。 白皙的皮肤仿佛涂抹了过重的胭脂,都快和嘴唇同色了。 想不到该怎么回答,她索性不耐烦地反问。 “你到底有没有正事,没有就快点走!” “我当然有正事,方才…说的话你别当真,我也不是每晚都会梦到你。” 霍去病握着她手腕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大手顺着手腕下移,最终和她的手十指相扣。 “蹴鞠的事,我和苏武他们约好了。” “……打住,如果目的是为了我的话,那我不感兴趣。” 楚凝霜确实有兴趣看古代的蹴鞠比赛。 但如果是为了她的争风吃醋,那就没什么必要了。 “听我说完。”霍去病笑笑。 “你知道之后诸侯王进京的事吧?” 楚凝霜困惑点点头。 这怎么又和诸侯王扯上关系了。 “陛下说,之后诸侯王进京会举行蹴鞠比赛以供观赏,我和他们约好到时候再玩。” 看楚凝霜恍然的表情,霍去病无奈抱怨道:“我倒是想提早和他们踢蹴鞠,但你给他们安排了那么多任务,他们完全抽不出空来。” 不说那些烧玻璃、造水泥之类的,就是之后马上要举行的科学院比赛,都够苏武他们忙成陀螺了。 有他们帮忙分担压力,日常反倒是能轻松下来的楚凝霜,心虚地干笑两声。 “忙过这一阵,之后肯定会轻松下来的。” “我看他们忙得还挺高兴的,你不用有什么顾忌。” 霍去病顿了顿,拇指轻轻蹭过楚凝霜的手指,状似不经意地问,“你…你愿意见我阿母吗?” “……这才是你真正想说的正事吧。”听清霍去病的话后,楚凝霜顿时有些无语。 虽然她之前确实为了解释现代的婚姻关系,和霍去病聊了些婆媳矛盾的话题,但这不代表她就永远不想和婆婆交流接触。 想来是自己的特殊身份太过让人没有安全感,哪怕自信如霍去病,也会产生患得患失的情绪。 “放心吧,我既然已经答应你了,就肯定不会食言。” 楚凝霜晃了晃两人相握的手,“你是怎么和你阿母说的?是她来见我,还是我去见她?” “自然是我阿母来见你。”霍去病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 见没有任何反感的情绪,才在心里松了口气。 楚凝霜笑了一声,低声安慰道:“放心吧,就算没有谈婚论嫁,我也很好奇冠军侯的母亲到底是什么样的。” “你肯定会喜欢她的。” 霍去病保证道:“我阿母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第130章 这就要你自己想办法解决了 第二日 第二日, 在去给刘据上课之前,楚凝霜先到冠军侯府接了霍光一起,又一起去少府, 带上産少府和许诺做给刘彻的帝皇铠甲。 历时数月, 帝皇铠甲和明光铠终于都做出了第一件样品。 帝皇铠甲参考了后世特摄剧的铠甲效果, 但也只是参考。 如果完全按照特摄剧的模样来,那实际成品就变成沉甸甸的铁浮图了, 根本不符合礼仪的需求。 在多次精简、改换过部件后, 这套不管是让楚凝霜还是少府铁匠都很头疼的铠甲实物终于成功落地, 也成功赢得了刘彻的欢心。 被敲打得很薄的金黄色铜片和银色铁片层层叠叠, 像龙鳞一样铺展在臂甲和甲裙上面。 背后的黑红色披风上绣着大汉龙旗, 走起路来潇洒而有气势。 穿上这套铠甲后,刘彻看着前方大铜镜里的自己,无比满意地点点头。 “这铠甲确实不错,搞得朕都想亲自上战场去杀几个匈奴了。” 闻听此言,和楚凝霜一同过来送铠甲的産少府急忙劝谏。 “陛下身系社稷安危, 岂可轻临险地?臣恳请陛下三思!” 刘彻顿感无趣, 但他也知道,若是听到皇帝说这话还不出言阻止——即便他并不在意——産少府回去后也该睡不着觉了。 “行了,朕又不是十几岁的少年了,怎么可能任性而为。” 如此说着,在决定好赏赐把少府打发走后, 仍穿着这身铠甲也不嫌累的刘彻, 带上楚凝霜一起去了椒房殿。 “据儿!快来看朕身上这套新铠甲!” 不是十几岁少年的刘彻丝毫没有皇帝威严地大声喊道。 “哇!” 刘据、霍光和卫子夫刚迎出来,就差点被刘彻身上金灿灿、银闪闪的光辉给闪瞎了眼。 卫子夫有些嫌弃地移开视线。 这套铠甲确实很奢华有气势,但不太符合她的审美。 年纪都不大的刘据和霍光则双眼放光。 霍光还能保持镇定。 刘据则已经兴奋地跑到刘彻身边,绕着这套仿佛开了光污染特效的铠甲转圈。 “阿翁的铠甲好威风啊!据儿什么时候也能有这么一套铠甲就好了!” “哈哈哈!”刘彻大笑叉腰。 “等你长到阿翁这么高的时候, 你就可以穿铠甲了。” “啊?”刘据垮下脸。 他现在也就到刘彻的腰这么高而已。 刘据:“不能给据儿做一套现在就能穿的铠甲吗?” “那得看你的表现了,阿翁只能告诉你,这套铠甲是你少傅设计的。” 刘彻把难题抛给了安静站在旁边看戏的楚凝霜。 楚凝霜一脸‘我就知道’的认命表情。 她都尽量降低存在感了,怎么这事还能找上自己。 “少傅~”刘据来到楚凝霜面前,仰着脑袋发动眼神攻击。 楚凝霜发动抵抗……没抵抗住。 她妥协道:“那就看你今日课堂上的表现了,表现好的话就给你做一套。” “好,我一定好好表现!” 刘据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地拉着楚凝霜往学习的偏殿走。 路过霍光时,他也一并拉上了霍光。 * 偏殿里,两个小孩方才和侍从一起玩的大富翁已经收了起来。 黑板被擦得一尘不染,只等楚凝霜开始今天的课程。 “上次我们讲到哪了?” 楚凝霜课前提问道。 刘据回答,“皇帝必须要掌握的四样工具,少府和大农令的职责,还有大富翁游戏。” “很好。”楚凝霜点点头。 “那你还记得少府和大农令为何要分开管理两个钱袋吗?” “少府和大农令管理的钱,一个是私钱,一个是公钱。”刘据一边思考一边回答道。 “二者分开之后,我们就可以避免昏君皇帝为了一己私欲,随意动用钱财的情况出现,还能够灵活调度,就像狡兔三窟,如果一处地方的钱花光了,可以用另一处地方补上。” “没错,看来这些日子,你没有因为玩大富翁游戏而荒废学业。” 楚凝霜半开玩笑地说。 刘据讪讪笑了两下,小声为自己辩解。 “因为那个游戏太好玩了嘛…” “那你在玩游戏的过程中,有感悟到什么吗?” 楚凝霜又问。 刘据想了想,点点头道:“那些被抢走土地的人很可怜,他们如果不能幸运地遇到机遇的话,钱就会越来越少,一点挽回的办法都没有。” 他就好几次遇到过这种情况,因为手气差走不到地皮上,也就买不下地皮,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在地皮上盖店铺收过路费。 “土地很重要。”刘据总结道。 又感觉自己的答案有点简单,他想了想补充一句,“商人…很可恶!” 楚凝霜:“为什么商人很可恶?” “因为……呃……”刘据的脑子有点卡壳。 年仅6岁的他,还不能很好地把自己心里对商人的感悟,很有逻辑地说出来。 楚凝霜鼓励道:“没事,咱们可以慢慢想。” 她引导道:“你可以想想自己之前玩游戏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觉得商人很可恶的。” 刘据顺着她的话开始回想。 没过一会儿,他脑海中灵光一现。 “对了!是商人买地的时候!” 在他没有钱买地而别人有钱买地的时候,他都会觉得他们太可恶了,凭什么要把他的地买走! “那如果——”楚凝霜拖长了声音。 “如果我玩游戏的时候只买一块地的话,你还会觉得我可恶吗?” “只买一块的话……” 刘据又思考一会儿,迟疑地摇摇头,“没有那么可恶。” 游戏刚开始的话,别人买地,他只会暗暗下决心自己也要买地。 只有在地图上土地变少的时候,他才会觉得他们可恶。 “那——我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别人少量购买土地的话,你不会介意,但如果大量购买土地以致于让你无地可买的时候,他们就变得特别可恶了?” “没错!”刘据用力点点头。 他就是这个意思。 楚凝霜:“那我们把这个结论带入到现实里的话,这是不是就变成‘土地兼并’的问题了?” 一个游戏,如此简单就直击了王朝更迭的原因。 刘彻直起身,结束自己的偷听行为。 “朕还有事,就先回去了。” “是,臣妾恭送陛下。” 夫妻一场,卫子夫一眼就看出刘彻眉宇间的满意。 将金光闪闪的陛下送走后,她入了偏殿,在后方一处角落安静坐下,也跟着听起了楚少傅的教学。 …… 原来土地那么重要,原来有钱人肆意购买土地的行为叫土地兼并。 如果不加以控制的话,日后百姓再无土地耕种生活,就会发动叛乱,推翻王朝建立新王朝。 一堂课下来,刘据和霍光都感觉自己好像脱胎换骨了一次。 脚下的土地多出一种新的意义,很重要的意义。 “阿母,百姓没了土地,真的就没有活路了吗?” 目送楚凝霜和霍光离开,刘据拉着卫子夫的衣袖如此问道。 卫子夫不是生活在象牙塔中不谙世事的大族贵女。 她曾经吃过的苦,是如今的刘据根本无法想象的。 幸运的是,卫子夫从不以自己的出身为耻。 也因为如此,面对刘据这个天真的问题,她能坦然地把自己过去的生活讲给他听。 听到母亲在寒冬腊月里被冻得手脚生疮的时候,刘据再也忍不住了。 他“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抱住卫子夫的脖子让她不要再说了。 卫子夫垂眼,紧紧回抱住自己的孩子。 “阿母当时已经很幸运了,至少住在平阳侯府里,还有一间遮风挡雨的屋子。” 更多的贫苦百姓,其实连间遮风挡雨的屋子都是奢望。 “我…我该怎么做,才能…能让百姓都…都不受苦?” 刘据一边哽咽,一边天真地问道。 卫子夫笑起来,用袖子擦去刘据脸上的泪水。 “你还太小,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和太傅、少傅学习,他们都是很厉害的人,把他们的知识都学会后,你自然就知道该如何让百姓过得更好了。” “我会的,我肯定会好好学习的!”刘据仰起脑袋,躲开卫子夫的擦拭。 他自己胡乱地擦了擦脸,带着鼻音保证,“我已经长大了,阿母,我自己擦眼泪。” 出宫的路上,同样已经长大了的霍光,也在就之前学到的土地兼并,不断询问楚凝霜问题。 “那些世家大族难道不知道一直这样兼并下去,百姓活不下去就会叛乱吗?” “知道啊,但百姓叛乱,该发愁的是朝廷和陛下,百姓们怨恨的也是朝廷和陛下,火烧不到他们身上,他们当然不会在意了。” “那陛下知道土地兼并吗?为什么要放任世家大族这么兼并下去?” “陛下当然知道啊~但世家大族盘根错节,也有很强的实力,贸然对他们动手,可能世家大族会联合起来,煽动百姓造反。” “那该怎么办?难道我们要眼睁睁看着世家大族把土地都占满吗?” “这就要你自己想办法解决了。”楚凝霜把这个问题留给霍光。 “多长时间都可以,等你想到解决办法后,就来告诉我,我和你一起想这个办法好不好用。” 130-140 第131章 长安城的有钱人可真多 “大兄 “大兄!” 刚回侯府, 霍去病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听到弟弟霍光的声音。 和最初的腼腆内向不同,熟悉之后, 霍光还属于小孩子的那一面就展现了出来。 他站定在闻言停住脚步的霍去病面前。 鼻子闻了闻, 是一种很浓的刺鼻气味。 这些天里, 霍去病每次回来身上都是这个味道。 霍光形容不上来这是什么味,但总之, 不是女子身上的脂粉味就好! “大兄, 你回来了, 先换衣服吧, 我在膳房等你。” 小警察霍光检查完毕, 满意地催促兄长去洗澡换衣服。 霍去病完全不知道他已经自愿成了楚凝霜的狗腿子,闻言点点头,叮嘱一句“饿了就先吃”后,便去洗澡换衣服。 等他换好衣服到膳房时,就看到霍光老老实实等在位置上, 低着脑袋眼睛有些涣散地看着前方。 “想什么呢。” 霍去病在他对面坐下。 侍从们开始上菜。 霍光回过神来, 抬起头回答道:“我在想阿姊留给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嗯……就是关于土地兼并的问题,阿姊让我想该怎么解决这件事。” 说完后,霍光又捂住耳朵紧急补充,“我自己想就好,大兄不要帮我。” 霍去病拿起筷子, 闻言失笑一声。 “放心吧, 我也不知该如何解决土地兼并的事。” “啊?”霍光惊讶看着霍去病。 但再转念一想,陛下都没解决的事,大兄当然解决不了了。 霍光:“好吧……这件事真的很难吗?” “是啊。”霍去病反问道。 “没人会嫌自己家里的土地更多对不对?” 霍光赞同地点点头,正若有所思的时候, 被霍去病提醒赶快吃饭。 他拿起筷子,看了前方的饭菜一会儿,夹了一道昨晚在明献君府吃过一次的同款炒菜。 炒菜入口,味道比起明献君府的却差上许多。 霍光有点失落地把饭咽下去,偷偷抬眼看了对面沉默的兄长一眼。 应该再和兄长聊什么呢? 正在霍光苦恼寻找着话题的时候,视线中的霍去病突然抬眼看过来,虽无杀气,但依旧把偷看的霍光吓了一跳。 “怎么?”霍去病问。 霍光连忙摇头,“没…没事。” “真的?” “真的!”霍光心虚但大声地回道。 回完,他低着头大口大口吃起饭来。 霍去病盯着他看了会儿,提醒道:“慢点吃,吃太快对身体不好。” “嗯嗯。”一股暖流划过心房。 霍光眨眨眼,放慢了吃饭的速度。 他突然感觉嘴里的饭菜比方才好吃多了。 同样的时间,明献君府内,楚凝霜也正在劝对面狼吞虎咽的某人慢点吃饭。 “唉,明献君府上的饭菜就是好吃!”好不容易咽下嘴里的饭,公孙敬声舒坦地感慨一句。 他怀疑道:“明献君府上的厨子不会藏拙了吧?怎么我派来学习的厨子,回去后完全没办法做出跟这里一样好吃的饭菜?” 楚凝霜白他一眼,作势要把他面前的炒肉端走。 “欸——”公孙敬声连忙护住,嘴上求饶道:“别啊,明献君,我开个玩笑嘛。” 楚凝霜:“只有双方都觉得好笑的才是玩笑。” 公孙敬声愣了下,嘟囔着重复一遍。 “只有双方都觉得好笑……好吧,有道理。” 他很快就把这事抛到脑后,腆着脸嘿嘿笑道:“明献君,你猜到今日为止,咱们一共赚了多少钱?” “多少钱?” 楚凝霜没有猜。 公孙敬声却也迫不及待地答。 “97万钱!这可是扣除各种成本后的纯利润。” 找舅母他们帮忙打广告就是好。 这几天公孙敬声数钱数到手抽筋,每天晚上睡觉都在嘿嘿傻笑。 他看着楚凝霜平淡点头的动作,脸上笑容一滞。 “明献君一点都不惊讶吗?” “惊讶啊,长安城的有钱人可真多。” 只是楚凝霜见识过后世更夸张的排场,所以才显得淡定罢了。 楚凝霜:“不过到目前未止,买瓷器的肯定只有一小部分,大多数人在观望过后应当也会心动购买,之后瓷器的销量肯定还会更高。” “那不是件好事嘛!” 公孙敬声眼睛放光。 楚凝霜给他泼了盆冷水。 “你们家会买一百个杯子喝水吗?” “呃……”公孙敬声愣了下,挠挠头明白了楚凝霜的意思。 “明献君的意思是…等过了这段时间,之后瓷器就卖不动了?” 楚凝霜:“商品只局限在长安城内的话,之后肯定就卖不动了。” 公孙敬声:“噢~那咱们之后就得组建商队,把货运到其它地方卖?” “这件事得从长计议。”楚凝霜暂时没有扩大销售渠道的想法。 事实上,她更希望成为供货商,把运输风险和损耗转嫁到其他商人身上。 不过她在后世终究只是个普通人,虽然了解过很多知识,但都没有实践过。 她打算等真正的商业天才桑弘羊从东海郡回来后,问问他的想法再做下一步打算。 楚凝霜:“现阶段咱们的计划就是控制瓷器数量,把控好质量,推出更多的创新产品。” 公孙敬声一脸认真地听着。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楚凝霜强调道。 “提高工人们的薪资待遇,你也不想他们被歹人收买,供出瓷器的烧制配方吧?” “提高待遇?”一想到又要从口袋里掏钱,公孙敬声就肉疼到有些舍不得。 但想想楚凝霜平日里对工人们的温和态度,他很识趣地没有把心里想法说出来。 楚凝霜却像是有读心术一般,直接开口道:“威胁暴力永远不可能收买一个人的忠心,为了以后能赚更多的钱,这点小小的付出是值得的。” “……好吧。”公孙敬声勉为其难点点头。 又聊完关于肥皂和牙刷之类的上架问题后,他满脸八卦问。 “话说,明献君真的要嫁给表兄吗?” 楚凝霜一笑,反问道:“你表兄是个很好的人,不是吗?” 公孙敬声纠结地皱起五官,勉强点点头。 “排除他经常打我、经常吓唬我要抓我去军营的话,确实还挺不错的。” “那不就得了。”楚凝霜笑了会儿后,突然想起一事。 “对了,你和我说说…冠军侯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吧。” “哎呀~”公孙敬声坏笑一声,抱着手臂整个人变得欠打起来。 楚凝霜没给他嚣张的机会。 “明天我就告诉你表兄你说他坏话,你猜他会不会再带你去军营?” 公孙敬声顿时不笑了,开始老老实实提供情报。 * 卫少儿过来拜访的这天,天气很是晴朗。 递来的拜帖时间是下午,楚凝霜上午去了趟造纸庄。 原料的浸泡和晾晒都已经够时间了。 经过上次的实验,这次众人的手法都娴熟了很多,不到一个上午,院子里就铺满了正晾晒着的白纸。 总是用大缸浸泡原料肯定是不够的。 在禀告过陛下后,楚凝霜便又开始祸祸起了他的上林苑。 工匠们在上林苑挖了数个很大的水池,用青砖和水泥铺好,等晒干后便能够作为浸泡池使用。 夏天已悄悄过去,从上林苑回来的时候,楚凝霜看到长安城外一片忙碌收获的景象。 百姓们脸上挂着难得的笑容。 尽管辛劳,但至少今年收成不错,兴许能让他们挨过这个冬天。 等田里的庄稼都收完,百姓们就可以犁地了。 少府已经紧急赶制了一万架曲辕犁,只等秋耕的时候展示效果。 边想边走,楚凝霜很快回了府上。 上午的衣服沾了不少灰尘,肯定是不能穿着见客的。 她重新洗了个澡,由侍女梳洗打扮时,莫名其妙就有些紧张。 她真的要在古代成亲吗? 她真的做好承担这样做的后果了吗? 她真的……穿越了吗? 不是黄粱一梦,不是死前的幻想,眼前的一切真的都是真实的吗? 明明已经想得很清楚了,明明她觉得自己应当是个很洒脱的性格,但真事到临头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放在大腿上的双手在宽袖中攥紧。 楚凝霜真切地感觉到了疼痛。 能感觉到疼,就不是假的吧? “吱呀”一声,房门打开的声音吓了楚凝霜一跳。 她扭头看去,发现是匆匆走过来的庞管事。 “大家,冠军侯来了!” 庞管事刚说完,楚凝霜就下意识站了起来。 身后正往她发髻里插簪子的侍女惊叫一声,吓得立刻就要跪下道歉。 楚凝霜连忙扶住她,深吸口气冷静下来。 “没事,是我突然站起来,吓到你了吧。” 她重新坐下,“插上吧。” “是。”侍女小心地把簪子插好,稍微调整了一下。 “大家,您看还满意吗?” 楚凝霜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镜中女子明眸皓齿、光艳照人,美得让人不舍移开视线。 她扬起一个笑容,镜中女子也绽开一个明艳的笑。 “很好,就这样吧。” 感觉自己调整好了情绪,楚凝霜起身,快步赶向正堂。 刚拐过游廊,她便看见霍去病站在院子里的身影。 似乎又是刚从军营回来,训练时的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第132章 抱得舒服吗 “你怎 “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不放心, 过来看看。” 屏退了侍从,楚凝霜独自一人走进正院,笑盈盈地望着连脸上也带着点灰尘的霍去病。 “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她找出随身带着的手帕, 本想给霍去病擦一下, 却听到对方说道:“你脸色不太好。” “啊?没有吧……” 楚凝霜动作一顿, 拿着手帕的手转了个方向,困惑抚上自己的脸。 霍去病看着她微微有些苍白的嘴唇, 直言道:“我担心你见到我阿母时会紧张。” 现在看来, 他没担心错。 楚凝霜张了张嘴, 想否定说自己没有, 但梳妆时的胡思乱想做不得假。 她的的确确有些紧张, 或许霍去病说她脸色不好,也是因为这个。 她要在霍去病面前逞强吗? 脑海中浮现这个问题时,楚凝霜抬眼望向霍去病。 他身上带着火药爆炸后的硝烟味,显然上午的时候,他一直都在军营里带兵训练。 一般这种情况下, 霍去病中午是不会回长安城的。 但他还是回来了, 因为担心她会紧张,所以即便要顶着烈日赶路也在所不辞。 自父母死后,楚凝霜已经很久没感受到这种纯粹的、单纯的关心了。 鼻头一酸,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在将要落下泪来的时候,楚凝霜上前几步, 张开手臂几乎是撞进霍去病怀里。 猝不及防之下, 霍去病身体一晃,向后退了半步。 半步之后他便僵硬在原地,十分不知所措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女子的发顶。 “你……”霍去病完全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他的头脑空白到无法思考,此刻能感觉到的只有身前女子带给自己的一切。 搂在腰上的手, 身前紧贴的温度,萦绕在鼻间的淡雅熏香,还有…断断续续传入耳中的抽泣声。 莫名其妙穿来时没哭,被人骂妖女、妒妇时没哭,和他讲失去亲人的过去时没哭,这样一个坚强的人,竟然在此刻哭了起来。 霍去病垂下眼,原本悬在半空不知所措的双臂环过女子的身体,一手揽腰、一手扣住肩头,紧紧地回抱住。 此时此刻,什么礼法道德、什么男女授受不亲,都不再重要。 他只知道,眼前女子是他认定的妻子。 他妻子哭了,便是他这个夫君的错。 “我可以等的,若是你还没做好准备,我们可…” “说什么呢!”楚凝霜早在霍去病紧搂住自己的时候,就惊讶地止住了哭声。 她想拉开距离,但霍去病的手臂抱得很紧,便只好就着紧抱在一起的姿势,拍了两下霍去病的后背。 “我不是因为紧张才哭的,我就是……方才想到我父母,突然就有些……” 可惜她父母死时,她才上高二,正是不被允许早恋的年纪。 所以她也完全不知道父母对她未来婚姻里另一半的想法。 或许……只要爱她、对她好就足够吧? 楚凝霜释怀一笑,又拍拍霍去病的后背。 “好了,总之我真的不是因为紧张或者没做好准备才哭的,放心吧。” 霍去病像没感受到一样,仍然在抱着她。 他的怀抱很热,身体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过来,感受得真切。 楚凝霜无奈,索性现在也没别的事,便也坦然享受起了这个紧贴的拥抱。 过了一会儿,霍去病的手臂终于微微松开。 楚凝霜的脑袋枕在他肩膀上,差点都要睡着了。 “舍得松开了?”她问得有些困倦。 霍去病自然听得出来。 他哭笑不得地看着怀里揉眼睛的人,眼里满是笑意和温柔。 “再不松开你就真的要睡着了。” “没办法,谁让你又不松手又不说话的。” 楚凝霜抱怨一句,坏笑问,“抱得舒服吗?” 霍去病红着脸松开手,嘴硬强调道:“是你先抱过来的。” “是啊,汉律又没规定我不能抱我夫君。” “……抱得舒服吗?” 霍去病强撑着镇定自若的模样,语气正经反问。 “舒服啊。”楚凝霜坦然点点头,开口就是让古人招架不住的尺度。 “想来冬天一起睡的时候,我就不用担心被冷到了。” “!”霍去病本就涨红的脸色更红了起来。 他知道楚凝霜作为后世之人,对那方面的态度比较坦然。 但他没想到,她居然大白天就敢说这种虎狼之词。 再待下去听她说这些话,他今晚上绝对又要睡不着了。 霍去病果断想跑,“我下午还有操练,你…” “欸——等等!”楚凝霜想起一事,连忙拦住他。 “你午时吃饭了吗?没吃的话,吃完了再走。” “我…”霍去病想嘴硬说自己吃过了。 但在楚凝霜一句“我也没吃”后,便乖乖闭嘴,和她一起吃了午饭。 * 午后准时,一辆马车停在明献君府的门口。 楚凝霜早早便过去迎接,见到从马车上下来的中年女子,心中便是恍然。 原来霍去病的母亲长这样啊… “妾卫少儿,见过明献君。” “卫夫人无需多礼。”楚凝霜阻止了卫少儿行礼拜见的动作。 扶起对方后,她后退一步,礼貌行礼道:“凝霜见过卫夫人。” 卫少儿点点头,视线快速地端详过她后,满意一笑。 “以后咱们的关系指不定多亲近呢,这礼数能省就省吧。” “夫人说得是。” 楚凝霜做出请的手势,带卫少儿进了正堂坐下。 一路打量下来,卫少儿发现明献君府与她想象中的样子很不一样。 明明是如今公认的陛下宠臣,明献君府却并不奢华,反倒是有些过于朴素。 明献君本人也和她想象得不同。 她原本以为明献君是个张扬热烈的人,方才看神情举止,倒感觉是个成熟稳重的。 在正堂坐下后,卫少儿看似是在等着侍女给自己的杯子里倒茶,实际心里正在快速思考说辞。 按照这时候的规定,她本该坐在这里,和楚凝霜的父母聊两人的终身大事。 但楚凝霜家中没有长辈,直接和女方本人聊这种事,她担心楚凝霜会不好意思,因此在来之前,特意做了一番准备。 不过方才短暂地接触了一会儿,她发现楚凝霜态度坦然,并没有寻常女子谈及婚事时的羞怯逃避。 再想到此前做功课时,子夫她们说过‘凝霜性子直率,到时直言便是’,她便知道自己该以什么样的态度面对楚凝霜了。 卫少儿开门见山地说道:“明献君应当知道我的来意,实不相瞒,去病长这么大,我就没见过他这么喜欢一个人。” 这种话从长辈嘴里说出来,就格外让人不好意思。 楚凝霜能感觉到一股热意爬上脸颊,但她没有扭捏,既然卫少儿也喜欢有话直说,那把话挑明才是最好的选择。 “承蒙夫人不弃,其实在这件事上,我和冠军侯的心思是一样的,只等夫人点头答应了。” 卫少儿失笑,果然是个性子直率的人。 她很喜欢这样的女子,当下脸上便带起更多的笑意。 “明献君还不知道吧,早在你们去平阳县前,去病就同我说过你们的事了。” “……是嘛?”楚凝霜有些惊讶。 她正式确定心意是在去平阳县的路上,之前…霍去病说过什么了? “他说自己有喜欢的人了,还叮嘱我不用给他物色小妾,他不会要的。” 卫少儿说着,视线也观察着楚凝霜的表情变化。 楚凝霜很明显地愣了下,眼中有意外,又很快平静下来。 “我以前确实这么说过。”她看向卫少儿,又坚决地强调了一遍。 “既然卫夫人也是个爽快的人,那我也不想表现得吞吞吐吐、犹豫不决,我的确无法接受夫君再娶妾室,即便是成亲生子之后。” 现代有太多女子遭遇背叛但为了孩子咬牙妥协的案例,楚凝霜不想那样,更不觉得妥协是正确的。 如果在她遭遇背叛后,她的孩子不仅没有支持她,反倒还支持父亲的话,那这个孩子也只是个白眼狼罢了。 卫少儿有些惊讶地望着她,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就在楚凝霜担心自己这话是不是给古人造成了巨大冲击的时候,只听“扑哧”一声,卫少儿突然笑了起来。 “哈哈哈,明献君的反应真是和子夫她们说的一模一样。” 这次轮到楚凝霜愣住了。 她眨眨眼,无奈调侃道:“那看来我的城府还不够深,会有什么反应都被皇后她们给猜到了。” “你还这么年轻呢,又是从个与世隔绝的地方过来的,心里藏不住事很正常。” 卫少儿安慰道,望着楚凝霜的目光带着长辈般的宽容与喜爱,“能跟我说说你以前的生活吗?” “我以前……也没什么有趣的经历,就是学习。” 楚凝霜半真半假地说着,自我感觉说得很无聊。 但卫少儿听得很认真,尤其是在楚凝霜讲到刚见面时霍去病是如何惜字如金、高冷提防的时候,更是时不时就提问几句。 听完后,对儿子十分了解的卫少儿笃定道:“我估计啊,见第一面的时候,去病就看上你了。” “咳…”说太多有点渴的楚凝霜,差点没被茶水呛死。 第133章 侯爷今日起得很早 “咳咳 “咳咳!阿母, 你怎么能胡说八道呢!” 傍晚的冠军侯府内,冠军侯涨红着脸,对对面一脸平静的母亲卫少儿怒目而视。 什么见第一面的时候就看上了, 完全没有那回事好吧! 卫少儿从容喝了口水, 咽下去后才道:“有没有那回事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当然清楚, 没有就是没有!” “好吧,那就没有, 你日后找个机会和明献君说清楚就好。” “……这种事要怎么说清楚。”霍去病终究还是拿自己的母亲没办法。 他气势不足地嘟囔一句, 化愤懑为食欲, 低头专心吃起饭来。 同样在专心吃饭的还有霍光。 虽然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大兄的母亲, 但心里还是有点别扭。 正在这时, 把亲儿子气自闭的卫少儿,将注意力落到努力缩小存在感的霍光身上。 “光儿在长安待得可还习惯?能跟上太子的学习吗?” 霍光连忙抬头,咽下嘴里的食物行礼答道:“回夫人的话,大兄和阿姊都很照顾我,阿姊还会给我补课, 让我跟上太子的学习。” “那就好, 有什么想要的、或者遇到什么不懂的,不要憋着,我们都能帮你解决。” 卫少儿早就放下对霍仲孺的感情了,如今看霍光,就是单纯看一个小孩子的心态, 而不会掺杂任何大人的恩怨。 霍光感动点点头, 冲卫少儿露出一个腼腆亲近的笑容。 卫少儿也笑笑,移开视线重新看向自己埋头吃饭的儿子。 “明日我就安排媒人去明献君府纳采了。” “纳采礼都准备好了吗?” 霍去病终于又抬起头,问了个可以说是废话的问题。 卫少儿嫌弃地白他一眼,也不知道之前那个隔几天就问一次还缺什么的人是谁。 “你以为你现在几岁了, 别人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连儿子都有了。” 这话的意思就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卫少儿就在为霍去病的亲事做准备了。 只是儿子满脑子都是匈奴、匈奴的,根本没有个女方能让她把东西送出去。 “太早成亲对身体不好。” 霍去病搬出后世的理论。 可惜卫少儿是不明真相的古代人,根本不理解何为男女完全发育的年龄。 她只觉得霍去病是在强词夺理。 好在这个总是让她担心人生大事的儿子,终于有喜欢的女郎了。 她也懒得再和他辩论’怎么别人这个年纪成亲就没事’的辩题。 吃过饭,卫少儿没有留在冠军侯府过夜,乘上马车回詹事府去了。 霍去病和霍光,一个处理公务、一个完成课业。 互不打扰地过了半个多时辰后,霍去病便带着霍光在府中演武场上学习武艺。 用楚凝霜的话来说,霍光在文化课上的成绩很好、也很聪明,但在体能上就有些弱鸡了。 这段时间的营养补充虽然让他长胖了点,但要想完全弥补之前缺少的营养肯定是不够的。 霍去病也没有急于求成,现阶段把霍光的体能提上来就行。 至于君子六艺,慢慢来吧,反正对方前头还有他这个兄长顶着。 …… 第二日,天刚破晓。 用不着侍从来叫,霍光已经起床穿好了衣服。 洗漱过后,他询问身边侍从。 “大兄起了吗?” 侍从应道:“侯爷今日起得很早,这会儿正在演武场呢。” 起得很早吗? 霍光眨眨眼,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 因为今日要去阿姊家提亲,所以睡不着吗? 纯良的小孩子跑去演武场,果然看到兄长正挥汗如雨地打磨武艺。 霍光没有打扰,寻了个角落也开始自己的操练。 待他打完一套拳法再回头看时,就见霍去病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双臂抱胸神情平静。 “见过大兄。”霍光连忙行礼。 霍去病点点头,“打得不错。” 虽然动作还很生疏缓慢,但至少姿势是标准的。 就像楚凝霜说的,霍光可能是个…什么来着,好像叫强迫症。 不管做什么事都一丝不苟,力求标准的。 “嘿嘿。”得了夸奖,霍光很高兴地笑笑,胆子也大了起来。 “表兄今日怎得起得这般早,看你衣服都湿透了。” 霍去病身体僵硬一瞬,神情闪过片刻的不自然。 昨晚他没睡好,前半段翻来覆去地想今日纳采的事。 后半段终于睡着,又开始做梦梦到有女子扑过来抱住自己。 他没有站稳,向后倒在一张床上。 他身上压着个长发披散、衣衫半褪的女子,他抓住她的手腕,身体一翻,两人的位置立刻调转。 女子被他压在身下,如绸缎般散开的黑发上,是一张面色酡红、泪眼婆娑的脸。 他看清了她的长相。 那是楚凝霜的脸。 呼吸一滞,霍去病转身往演武场外走。 “再练两刻钟!” 霍光撇撇嘴,“噢”了一声后,乖乖练习起来。 * 上午,巳时。 明献君府内,楚凝霜正和坐在下首位置的媒人大眼瞪小眼地沉默着。 媒人干这活已经二十多年了,替不少大户人家问过亲,自以为经验丰富,各种情况都能应对。 但这话还是说早了,她还是第一次遇到楚凝霜这样,没有长辈自己亲自走流程的女方。 短暂的沉默后,媒人提醒道:“明献君可以问一些男方的情况了,比如他家中有几口人,是做什么的。” “噢——”楚凝霜恍然大悟。 她就觉得媒人自报家门后的突然沉默是有什么深意,原来是到她提问的时间了。 可她对霍去病的了解还挺全面的。 难道要问财产情况吗? 斟酌片刻,楚凝霜装作完全不认识霍去病的样子,象征性问了一些简单的问题。 媒人僵硬在脸上的笑容终于又绽放开了。 依次回答完她提出的各种问题后,媒人又问道:“那不知明献君对这门亲事是否满意?” “满意。”楚凝霜点头,正等着媒人问自己生辰八字的时候,媒人却起身提出了告辞。 楚凝霜愣了下,好吧,看来是要严格按照流程走了。 古时的纳采和问名,虽然从礼法上是要分开的,但实际操作时往往会放到一起。 女方同意后,便可以直接问名,省去了来回折腾的时间和钱财。 不过世家大族还是会按照礼法严格分开的,比如上午纳采后,下午再问名。 霍家显然不缺少这般折腾的时间和钱。 楚凝霜尊重古代的礼仪,也想尽可能完整地体验一把三书六礼的流程。 下午,媒人果然又来了。 楚凝霜按照她的指导,在木简上写下自己早已准备好的生辰八字。 生日是她自己的,但出生年改成了和她年纪相符的建元二年。 做完这些后就没楚凝霜什么事了。 她开始整天往外跑,和科学院的人在长安城外的一处大空地上搭建比赛场地。 这段时间,几乎每天都有报名的人。 不过大多数人都是来凑热闹,或者为了赚那十块蜂窝煤的。 为了减少这种事的发生,报名者需要按照自己报名的类别,先回答几个问题。 回答对了,才能正式领到比赛资格。 在她忙碌着的同时,长安城一条被围起来秘密施工的支路,终于也引起了世家大族的注意力。 占地面积极为广大的长安城,有数条足够容纳多辆马车并排的青砖主道,自然就有夯土踩实的无数支路。 这些支路平常很少有达官显贵使用,因此官府不会专门给百姓修葺一条下雨后不会弄脏鞋子裤脚的青砖道路。 百姓们也早都习惯了,下雨后要不就穿木屐出门,要不就光着脚、挽上裤腿。 直到前段时间,朝廷突然派人过来,挨家挨户地说明献君要在这里修路,问他们有没有空干活,然后让他们平时出门多注意,不要踩了施工铺好的水泥。 百姓们不知道水泥是什么,却知道那人说完后,递来的钱袋子是真的。 袋子里整整装了一百钱,这条街上每家每户都有,说是什么影响了百姓正常出行的补偿款。 嗨,那还说啥了。 咱别的没有,就有一把子力气和为明献君分忧的拳拳之心。 之后这条街上就开始了修路。 一开始只有附近几条街上的百姓眼馋那个补偿款,后来随着口口相传,大半个长安城都知道了。 官员们自然也听说了这事。 大部分人一开始是不屑的,明献君又开始哗众取宠了。 鬼知道她是不是想收买民心,日后做些什么不利于陛下、不利于大汉的事。 又过了几天,修路的百姓们开始把门口这条正修的路叫做凝霜路。 凝霜、凝霜,那不就是明献君的名字嘛! 官员们终于坐不住了,纷纷开始写奏章弹劾明献君。 陛下啊陛下,您快睁开眼睛看看吧! 明献君现在能用自己的名字命名一条路,以后就能用自己的名字命名长安城。 这难道不可怕吗?这实在是太可怕了! 一卷卷竹简带着大同小异的内容,飞进未央宫里皇帝的御案上。 竹简展开,内容无非是——明献君狼子野心,视陛下威严于无物,还请陛下圣裁! 有了狄山和陈雍的教训,官员们现在也不敢直接把弹劾摆到早朝上了。 这可苦了皇帝陛下,不看吧,还怕漏了重要内容,看了吧,大多又让人无语,纯属浪费时间。 第134章 找明献君更靠谱 若干弹 若干弹劾里, 唯有一卷竹简的弹劾内容比较另类。 刘彻看了几行,眉头嫌弃地皱起来,又看了几行, 果断把这卷竹简扔到后头。 内侍赶忙去捡, 仔仔细细卷好放到不重要的那堆竹简里。 “这个汲黯……”刘彻咬牙切齿地念道。 只能说幸好对方碰上的是他这个明君, 换了后世那些昏君,对方早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刘彻批都没批这些竹简, 也没退回去, 就那么搁着。 他开始处理那些更紧要的政务。 官员竹简上的字写得又小又密, 看不了多久就让人头眼昏花的。 刘彻现在最想要的, 就是楚凝霜赶快把纸做出来。 他此前看《三国演义》看了一夜的时候, 都没现在看半刻钟竹简疲累。 不知是不是他在心里想纸想了太多次,正在这时,外面内侍进来汇报。 明献君、苏侍中和任侍中一起过来了,带来一大堆试制成功的纸张。 刘彻挑了下眉,“让他们进来。” … “好啊, 好!朕等了这么久, 你们终于把纸给造出来了!” 用毛笔在干净的白纸上写下几个大字后,刘彻畅快大笑,看向下首处站着的三人。 他记得楚凝霜和苏武是管造纸术的,任立政…… 刘彻的视线扫过任立政手中捧着的东西。 “还研究了什么都一并呈上来吧。” 楚凝霜站在苏武和任立政的中间,闻言抬起手肘撞了任立政一下。 任立政一惊, 回过神后连忙把手里的刻板举高。 “陛下, 此物是明献君吩咐臣做的,其名为印刷术,与印章同理,可于极短时间内批量印刷书籍!” 旁边侍立的内侍立刻上前接过刻板, 几步呈给刘彻。 刘彻接过,待看清木板上整齐反刻的文字后,时常接触皇帝印玺的他瞬间明白了此物的用法。 印刷术配合造纸术,他可以轻而易举打破世家大族对知识的掌控! 皇帝眼中精光大盛,就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这样的刻板,你们做好多少了?”他强行镇定问。 负责这件事的任立政立刻禀报道:“已雕刻完五经、《九章律》、《朝律》和《韩信兵法》,其余的都还在赶制。” “好!此事你们都做得很好!” 刘彻太喜欢这种感觉了。 臣子不单单只是在朝堂上提问题,而是在提问题的同时想出了解决的办法。 他可不是后世某些会忌惮臣子才能的昏君,他巴不得自己手底下多一些能干的人。 此时除了说好,除了给赏赐之外,刘彻就想不到别的了。 造纸术他等了半年多。 本以为他们这次能带来成品已经很好了,但没想到他们还能带给他‘印刷术’这样的大惊喜。 … 从宫殿里出来,苏武和任立政都还有点恍惚。 这就……成少上造了? 虽然他们也觉得造纸术和印刷术的价值不可估量,但这功劳的大头可是明献君的啊! 若不是她拿出了这两样东西的制作方法,他们也不可能蹭到这份功劳。 结果现在,他们两个不仅被封爵,而且起步就是食邑七百五十石的十五级爵位。 若是转化成军功,这就是收降匈奴二百户或五百骑以上的功劳。 扭头看了眼宫殿大门,两人又默契地对视一眼。 苏武叹了口气,“走吧,边走边聊。” 他们不是没在皇帝面前推辞过,但得到的结果是皇帝不耐烦地一摆手。 没错,他们是被赶出宫殿的。 因为皇帝迫不及待要和明献君说悄悄话了。 “你说陛下不会真的想给明献君封侯吧?” 任立政低着声音和苏武耳语。 这件事只要是个消息灵通的官员,都已经听说了。 陛下那日在上林苑的一番话,是在暗示要给明献君封侯。 而且应该不是关内侯,而是比关内侯更高一级的列侯。 苏武自然也听说过,点点头道:“我感觉八九不离十,不然对明献君就太不公平了。” “这倒是没错。”任立政也很赞同,就是还有些忧虑。 “但若是靠功劳封侯,恐怕不少人会有异议,若是靠军功……明献君总不可能上战场打仗吧?” “为何不可能?”苏武反问。 “明献君身手那么好,上次遇到刺杀都没问题,上战场肯定也没问题啊。” 任立政始终皱着眉。 “可战场总归是…刀剑无眼,万一……” “哎呀,行了,你就别瞎操心了。”苏武嫌弃地白了任立政一眼。 “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爱操心…” 顿了顿,他强调道:“人家明献君可是都和冠军侯谈婚论嫁了啊。” “你有病吧,苏武!”任立政简言意赅。 “你与其担心我,不如多担心担心那两位,我看韩兄还好,李兄最近…啧啧,总是有点心不在焉啊。” —— “怎么可能!” 科学院里,一身粗布短打的李陵冲着韩延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我虽没读过多少圣人经典,但也知道礼义廉耻好吧!” “是嘛。”韩延年缓缓地点了下头,困惑又好奇。 “那你这几日一直心不在焉是干嘛,昨日还把实验的比例搞混了。” “那是我不小心……“ 李陵挠挠头,叹了口气后无奈道:“算了,我说就是了。” 之前朝会上,陛下说要停修陵墓,转而在上林苑内修建规模巨大的昆明池来训练水师。 皇帝自然不可能无缘无故就想要训练水师了。 肯定是为了某个重要的目的,才会连自己的陵墓都牺牲掉。 官员们开始到处打听,他季父李蔡也是其中之一。 然后李蔡打听到了一个相当震撼的消息。 明献君献给皇帝一张舆图,上面有一座岛,岛上遍地都是金银铜矿。 毫不夸张地说,只要上了岛,弯腰随便就能捡到纯度极高的金银铜。 所以陛下才不惜停工陵墓,也要组建水师出海。 若是别人献的图,官员们肯定会怀疑这舆图的真实性,但……这可是明献君献的啊! 迄今为止,明献君带来的东西哪样还差过? 即便还有官员死鸭子嘴硬说不信,但大部分官员都是信了。 李蔡也是,他不仅信了,他还敏锐察觉到这其中隐藏着的巨大功劳! 若是能找到那座岛,能将岛上的矿藏运回大汉,绝对是大功一件。 𝒞?𝒥?𝒲? 而且听说那座岛上并非没有蛮夷,若是那些蛮夷想要誓死捍卫矿石,那大汉军队顺理成章地和他们干一场…… 匈奴的脑袋是军功,小岛蛮夷的脑袋也是军功啊! 他堂兄李广心心念念着封侯、封侯,都快成毕生执念了。 若是能为堂兄争取到训练水师的机会,那或许,不用出兵匈奴也能成功封侯! 但当李蔡把这个想法告诉给李广时,李广这个犟脾气的家伙便涨红了脸,死活不同意。 什么只有匈奴人的脑袋才算正儿八经的军功,他纵横沙场几十年,从未想过靠其它蛮族的脑袋换军功云云。 除了李广外,李敢和李陵其实都很赞同季父的说法。 大将军卫青已经封无可封,日后很明显的,陛下最想重用的人是霍去病,不仅是出击匈奴,也是想用霍去病来制衡卫青。 其他武将注定只能成为霍去病的陪衬。 以李广的性格和资历,让他当霍去病的陪衬肯定不行,独领一军的话还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 如今最好的办法就是另辟蹊径,也就是走水师这条路。 但好说歹说,李广也不同意。 李陵这些日子,是为这件事心不在焉的,而不是为明献君和冠军侯订亲的事。 虽然订婚的事也确实让人挫败,但李陵又不是什么拿不起放不下的人。 他确实对明献君有好感,但这样一来,不就更应该祝福她嫁给喜欢的人嘛。 “我是在想,既然海外有矿岛的事是明献君提的,那我能不能请她在陛下面前多给我大父美言几句。” 李陵叹了口气,把心里想法说给韩延年听。 说完确实轻松了不少,他静等着韩延年给出答复。 “其实我感觉,比起找明献君帮忙,还是早点烧出玻璃,用这份功劳换你大父训练水师的机会比较好。” 韩延年无奈建议道:“毕竟我们受到明献君的恩惠已经够多了。” 李陵:“你以为我没想过吗,我就是想过,才觉得找明献君更靠谱的。” 他们烧了这么久的沙子,结果完全看不到成功的希望。 韩延年本想用造纸术的成功来安慰他。 但转念一想,造纸术半年才成功,训练水师的名额可没办法半年才选出来。 韩延年:“那你……就去找明献君问问?” 李陵点点头,“等我回去和叔父商量一下。” 说着,他站起身来,活动一下筋骨重新变得干劲满满。 “来吧!再试最后一炉我就回去。” 韩延年点点头,带着几个工匠,又和李陵开始捣鼓起来。 和最初得到玻璃配方的兴奋不同,经历过无数次失败后,如今他们更多是一种麻木的公式化实验,就算失败内心也毫无波动。 因此当打开窑炉,用铁夹子把陶罐里还被烧得金红的液体倒到模具里时,众人的神情还都是平静的。 直到液体渐渐冷却,并逐渐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时,众人才意识到不对劲——等等!这玻璃……好像成了?! 作者有话说: 说一个很抱歉的消息,之后一段时间我因为现实一些事情会比较忙,再加上没有存稿的缘故,每日两更应该是保证不了了,之后会暂时更改为每日一更,更新时间还是早上6:00,我会一边忙现实的事情,一边努力存稿的,争取能早日忙完,早日恢复双更希望大家能谅解,感谢感谢 第135章 历史已经给出答案了 “陛下 “陛下, 您要是真想赏我的话,不如就以您的名义,建一座…长安图书馆吧, 只要是识字后想继续读书学习的, 都可以免费或者交很便宜的钱就能进去读书、抄书!” 大殿内, 若是苏武和任立政都还留在这,那此刻殿内的画面肯定会刷新他们对明献君受宠的认知。 不同于之前还在台阶下站着, 此刻的楚凝霜已经坐到了皇帝的御案前。 尽管是符合礼仪的跪坐姿势, 但那副大大咧咧、侃侃而谈的模样, 完全看不出对皇帝的敬畏。 一贯威严的皇帝也没有在意她这种失礼的态度。 刘彻反倒是在认真听她的建议, 听完, 他失笑。 “说的是赏你,怎么又要以朕的名义了。” “唉,俗话说得好嘛,背靠大树好乘凉。”楚凝霜无奈一叹。 “今日要是以我的名义建了图书馆,那估计明日就有不少人说我笼络人心想造反了。” “用不着明日, 你那修路的事, 已经有不少人在弹劾你了。” 刘彻一回头,从触手可及的地方拿来一卷竹简,“看看吧,都是弹劾你的。” 楚凝霜人都麻了,一边接过竹简一边问。 “那一堆都是?” “嗯。”刘彻拿起自己还没批完的奏章。 “都是弹劾你狼子野心的。” 楚凝霜只能认命看起手里的竹简。 虽然弹劾自己的人有很多, 但她心里一点也不慌。 且不说修路这事是她和陛下早就说好的, 就说刘彻这种毫无顾忌给她的行为,就证明对方一点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但这奏章……看着看着,楚凝霜的神情古怪起来。 刘彻批完了手头的奏章,抬眼看她, “看完了?” 楚凝霜点点头,语气古怪。 “陛下,我怎么感觉……” 刘彻:“感觉什么?” 楚凝霜:“这怎么像是弹劾您的啊?” 刘彻:…… “这是汲黯的?”在楚凝霜点头后,他没好气地把这奏章夺走扔到身后。 “拿错了,汲黯是个例外。” 楚凝霜努力忍着想笑的冲动,点点头,拿起另一卷弹劾她的竹简。 果然啊,汲黯就是大汉最不一样的烟火。 他那奏章里,虽然也是在弹劾那条路以她为名,但他紧跟着又写——明献君心思单纯,不知人情世故,陛下不教而使之临民,是陛下之过也。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明献君不是故意的,她不懂,她没坏心,陛下没教好她就让她承担那么多,是陛下的错。 汲黯弹劾的不是明献君,是皇帝刘彻。 刘彻刚看到时就被气笑了,这会儿想起来还是想要拍桌子。 不气不气,他要当万古一帝。 刘彻默默在心里哄着自己当明君。 “朕可以建图书馆,也可以把天禄阁、石渠阁里的皇家藏书拿出来给你刻板,但那些世家大族一定会在明里暗里反对此事。” 世家大族不反对造纸术,是因为即便有了造纸术,知识仍然掌握在他们手里。 但印刷术就不一样了,短时间内大量印刷出成百上千本书,就意味着知识不再受他们的垄断,他们也没了对经典的独家解释权。 楚凝霜一点也不意外地点头,语带嘚瑟道:“陛下,他们会使出什么手段对付我们,历史已经给出答案了。” 这就是知道历史的好处了。 这就相当于考试划清了范围,不管世家大族怎么出题,都不可能跳出这个范围。 历史上从唐朝发明雕版印刷术开始,世家大族对印刷术的抵制就没有停过。 首先印刷术需要一个标准无错漏的底板,这样印出的书里的内容才是正确无误的。 而正确的底板要去哪里找,肯定是世家大族啊,他们珍藏起的藏书,都是经过一代代人精修过的善本。 但世家大族是不会把家里的善本贡献出来的,这就是一种无形的抵制。 其次,世家大族掌握了对经典的解释权,他们宣称真正的学问不在纸墨上,而在师徒口耳相传的“义理”中,印刷术只能印出表象,而无法把深层的正确道理也教给你。 最后就是贬低印刷工和坊刻主,严令族人不得从事或投资印刷业。 在唐朝中后期到北宋初期,这样的抵制是十分有效的。 印刷术主要用于佛经和民间历书的印刷,儒家经典的大规模印刷被推迟了很久。 直到活字印刷的出现以及宋朝‘崇文抑武’的国策,再加上范仲淹、欧阳修这些从寒门上来的士大夫都公开倡导刻印经典,官方国子监便开始大量印书。 而这些打上官方烙印的书籍流入市场,世家大族再也不能说这些书也是漏洞百出的杂书,他们的抵制这才彻底破产。 楚凝霜想要建造长安图书馆就是打的类似的主意。 他们知道历史,可以从源头切断大族用以抵制的手段。 长安图书馆是皇帝决定建造的,里面的书,谁人敢说是错的。 那学子借阅其中书籍抄出来的书,肯定也是内容正确的正版。 刘彻沉默听着历史上世家大族是如何抵制印刷术的。 和他猜想中差不多,那些人知道公开抵制自己站不住大义,因此只能选择暗中使绊子。 他放在御案上的手轻轻敲了两下,突然问了楚凝霜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会射箭吗?” “啊?”楚凝霜懵了下,下意识摇摇头。 她会用刀是因为选的门派用刀,弓是另一个门派的武器。 “下次出征之前,把射箭学会。” 刘彻笑道:“出征回来后,朕给你封侯。” 楚凝霜:…… 啊,我吗?这么突然吗? 方才话题不还是印刷术嘛,怎么突然跳到要给我封侯来了。 虽然她确实觉得刘彻不给自己封侯有点不够意思,但乍一听到这个消息,她还是好长时间没反应过来。 “我真的要去打仗?” 楚凝霜抬手指向自己,眼中有些绝望。 她又不是没经历过军营的生活,吃不好、睡不好,洗澡上厕所都不方便。 尤其她每个月还有月事这个大麻烦,万一行军打仗的路上来了,她可以想象自己有多绝望。 诚然花木兰、秦良玉这些女将很帅是她的榜样。 但……她真的没想过和她们吃一样的苦啊! 楚凝霜:“陛下,您历史上又不是没给无军功的人封过侯,那个栾大不就是,还有那个富民侯田千秋!” “你不也说了是历史上。”历史上汉武帝做的事,他刘彻可不背锅嗷。 “再说了,栾大是个骗子,蛊惑了汉武帝,田千秋那不是为了让他当宰相才封侯的嘛。” 刘彻劝慰道:“你就去走个过场,就当…让去病带你去河西玩一圈,培养培养感情,然后你们回来就成亲。” 楚凝霜:“您就不怕多我一个改变历史,发生什么变数吗?” 刘彻:“有明光铠、火器和新马具的出现,即便出现变数,也应当是提早结束战事吧。” 楚凝霜:…… 行吧,她好像真的无话可说了。 “朕相信你和去病都不是会耽误正事的人。” 刘彻又道:“当然你不想去也可以,朕肯定会力排众议让你封侯的。” 楚凝霜沉默思考片刻,想到历史上那些女将,最终下定了决心。 “……您都这么说了,我哪还有不想去的道理。” 历史上那些女将没有外挂,却依旧能驰骋沙场,立下不世之功。 她好歹还有个游戏背包当外挂,可以放很多东西。 或许这就是先驱者吧,即便她们自己可能是无意识的,但她们的存在本身就给后世人留下了继续奋斗的勇气和决心。 现在她来到了两千年前,成了比花木兰、秦良玉更早的‘古人’,说不定后世流传的她的故事,也会鼓舞到很多人吧。 …… 长安城数里外的官道上,一列长长的队伍正在缓慢地向前行进。 乍一看,这支队伍好像是商队一样,但再多看一会儿,就能发现这支‘商队’的护卫并不是单纯持环首刀的家丁,而是一群身披甲胄的正规军队。 很明显,这是朝廷的车队,运送的想必也是极为重要之物。 “报——桑侍中,前方三里外有大量百姓聚集,属下前去打探,说是…科学院正在举办比赛。” 车队前方,在东海郡待了半年多、为了盐场整日风吹日晒的桑弘羊皱了皱眉。 科学院?听起来和太学院好像,他离开半年,长安城发生了什么? “那科学院的底细,打听清楚了?” 桑弘羊问道。 侍从禀告:“科学院是明献君负责的一个…类似少府和将作大匠的地方,前方的比赛正是为了挑选加入科学院的人而举行的。” 桑弘羊点点头,他果然是和长安断联太久了。 “提高警惕,继续前进吧!” 后方车队上装的东西,除了他从东海郡带来的海盐外,就是他这半年来记录的全部数据。 用了明献君的办法后,只靠日晒就能得到质量上乘的精盐,成本比他们之前估计的还要低一些。 桑弘羊已经迫不及待想回宫复命了。 而皇宫里,乍一见到比印象中黑了不少的桑弘羊,刘彻直接被吓了一跳。 这怎么……出去半年,差点连种族都变了啊! 第136章 把情敌都熬死才行 今天一 今天一大早, 科学院设立在城外的比赛场地就围满了人。 长安城的百姓们发挥了从古至今都一样的吃瓜精神,就连周围的树上都爬满了人。 四类比赛不是同时进行的,而是从报名人数最少的医药开始。 医药考完了, 再进行下一类的比赛。 初赛是最简单的辨认草药和常见疾病配药。 现场有上百种常用草药, 参赛选手在抽签箱里随机抽出三个病症——不识字的旁边书吏会帮忙确认, 然后拿着木托盘去抓药。 抓药不需要精确到几两,只需要象征性拿一个, 表示这剂药方里需要用到此药就行。 抓完后, 选手将托盘交给前方的裁判审阅, 三个病症里对两个的就能通过进入下一关, 直到最后决出前十名。 裁判是以济世堂堂主郑无空为首的长安城各医馆的医者, 外加两位太医院的太医。 在上次确认过黄疸的药方有效后,郑无空就将药方传给了城内其他医者。 医者们感念明献君大义,都很自愿来此当这个裁判。 一位位选手排队上台,在所有看热闹的百姓的眼皮子底下,依次进行着考核。 百姓们一边看, 一边小声讨论着谁靠谱谁不靠谱。 他们能很清楚地看到, 有选手学艺不精或是刚好倒霉抽中了自己不擅长治的病症,便站在原地踟蹰不前。 也有行医多年的,很快速抓好了药,拿给裁判看后,不多时就获得了进入下一关的资格。 报名的医者有数百人, 最后通过第一关进入下一关的, 只剩不到一百人。 “唉,好多人都被涮下去了啊…” “那些人看起来好可怜,都垂头丧气的。” “没办法,科学院需要的是顶尖的人才嘛。” 比赛场地外的一处空地上, 楚凝霜,当利、诸邑、石邑三位公主,太子刘据,霍光和公孙敬声站在最前面,对着场上的比赛指指点点。 几人身后,是霍去病、曹襄、苏武三人。 周围保护他们的护卫把这里围得水泄不通,但还是一副如临大敌的防备模样。 曹襄背着双手,脸上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 他用霍去病能听见的声音问,“欸,苏兄,韩兄他们怎么没过来,你们不都是科学院的人吗?” 苏武瞬间秒懂曹襄的意思,“嘿嘿”笑了两声,视线下意识往霍去病身上瞟。 他对上一双冷淡中带着警告意味的眼睛,不仅没害怕,反倒兴致更浓了。 “曹兄有所不知,这不是为情所困嘛~” “嘿嘿。”曹襄丝毫没有维护平阳侯形象的自觉,和苏武一样邪恶地笑起来。 正义使者霍去病很礼貌地问。 “你们找死吗?” 这威胁说给别人听,应当是很有用的。 但对曹襄、苏武两个损友而言,这话不仅不具备丝毫威胁的作用,反倒还让两人…爽到了。 一时之间,周围只能听到曹襄和苏武“哈哈哈”的笑声。 笑声传到前面,让正看比赛的几人困惑回过头去。 然后笑声戛然而止。 顶着当利‘关爱智障’的眼神,曹襄瞬间恢复了翩翩贵公子的气度,轻咳一声转移话题。 “比赛进行到哪一关了?” 医药比赛的第二关,便是考具体的望闻问切了。 为了防止任何可能的作弊情况发生,病人是从现场的百姓中随机挑选的。 这年头,想要找个被病痛折磨的百姓实在太轻松了。 或许重症之人不可能来这里看热闹,但在场有小病小灾的人可不少。 看着那些被挑到台上去的幸运儿,下方一众百姓羡慕得眼睛都红了。 也就在这时,只听人群中有声音大喊。 “这不公平!谁知道你们挑上去的人是不是提前选好的!凭什么他们能免费看病,我们不能!” “没错,我们也要看病!我们也要看病!” “肃静!”前方兵士立即大喊。 然而这时候,好些百姓的情绪都已经被煽动起来。 要不是前面用身体组成警戒线的兵士都是手拿兵器的全甲状态,指不定就有胆大的百姓冲到台上去了。 饶是如此,百姓们依旧向前涌动了些,看上去马上就要和兵士们干一架似的。 发生了如此事情,台上的比赛也暂停下来。 不管是被抽上去的幸运百姓还是参赛选手,都愣在原地有些胆战心惊。 同样胆战心惊的还有原本正看比赛看得起劲的公主太子。 护卫们几乎是在混乱发生的最开始,便迅速收拢了保护圈,果断决定将他们带离此地。 “明献君?” “少傅?” 众人都看到,楚凝霜非但没有和他们一起离开,反倒还径直走向比赛场地。 她脸上毫无意外或是畏惧的表情,衣袂飘飘,脚步从容而有力。 “曹襄,当利他们就托你送回宫了。” 霍去病拍了下曹襄的肩膀,视线扫过公孙敬声时,又补上一句,“敬声你也是,保护好他们。” 公孙敬声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向霍去病。 长这么大,这还是表兄第一次把这么重要的责任交给他。 一种责任感油然而生。 他的表姊妹和表弟,都由他来守护! “交给我吧,表兄,我肯定会干好的!” 公孙敬声几乎要哭着保证。 曹襄则看到霍去病和苏武脸上毫无意外的平静表情,料想到他们肯定提前就猜到了此事的发生,想必是做好了万全准备。 不同于公孙敬声的激动,他只轻轻一点头,便护着当利几人往马车那边走。 “大兄,我想留下。” 霍光不想离开。 霍去病拍了下他的脑袋。 “放心吧,过会儿我们就去皇宫找你们。” 霍光抿了抿嘴唇,虽然有点失落,但还是跟着刘据他们走了。 待到几人都平安上了马车,霍去病才转过头来。 苏武也在这时抬手指向一处地方。 “瞧瞧,你那两个情敌跟着那几个煽动完百姓就跑的人走了。” 在正式举办比赛之前,他们就已经猜到会有人搞事情了。 不管是科学院的存在本身,还是副院长楚凝霜,都得罪了太多的人。 那些人明面上不敢做什么,但背地里,能做的事就太多了。 干扰甚至搞砸科学院的比赛正是一个给楚凝霜添堵的机会。 因此在比赛开始的时候,韩延年、任立政和李陵就带着人手分散在百姓堆里,静等着暗处的对手出招。 即便忙活到最后发现是虚惊一场,也总好过什么准备都没有,被敌人得逞要强。 所以严格来说,跟踪那几个家伙的其实有不少。 但苏武就是皮痒,总喜欢挑衅一下霍去病敏感的神经。 对此,霍去病只是冷冷地看他一眼。 “等比赛忙完,我们就正式纳征了。” 纳征结束就代表着婚约完全成立,他和楚凝霜的关系便再也无可撼动。 苏武笑容一滞,有些嫌弃地撇撇嘴。 朋友这么多年,他怎么可能听不出霍去病话里的炫耀。 “那你可要好好洁身自好咯~”苏武语气酸酸的。 “别说兄弟没提醒你,不少人都在私下里赌你能坚持几年再弃妻呢。” 霍去病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心中升起怒火,语气却依旧平静。 “是嘛。”他最近一直在忙火器营的事,都不知道还有人会无聊到这种程度。 苏武低声提醒,“比如修成子仲、昭平君之类。” 这两个名字,霍去病一点也不陌生。 长安城顽劣子弟的代表人物,而且全都是刘彻的外甥。 之前修成子仲因为明献君刺杀的事被抓进了廷尉狱里。 尽管之后调查清楚被放了出来,但刘彻还是罚他交了赎金,然后在家里禁足反省三月。 这也是霍去病想揍但还没揍他的原因。 对方被关在家里,他就算再冲动,也不会夜里翻院墙冲进修成君府行凶。 可如今三月之期还未结束,对方又在和狐朋狗友搞事。 很可能是没把皇帝的禁足令放在心上,偷偷跑出来玩了。 霍去病冷笑一声。 “说得我也想赌上一把了。” 苏武笑问,“压几年?” “那就要看我能活几年了。” 霍去病毫不犹豫说。 苏武遗憾叹了口气。 “唉……行吧。” 霍去病:??? 不是,兄弟,你搁这等接盘呢! 古时对二婚女子的鄙视是从南宋开始的。 随着程朱理学的兴起,“一女不事二夫““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观念开始流行。 到元朝时,朝廷开始从法律上对再嫁女性进行歧视性规定——至大四年(1311年),元廷立法剥夺了命妇的改嫁权利;延祐四年(1317年),又规定再嫁女性不得受封诰命。 最后是明清时期,更是大量出现贞节牌坊,二婚乃至寡妇的地位,更是到了人人都能踩上一脚的程度。 但现在,是自由开放的汉朝! 人们不仅不会鄙视二婚女子和寡妇,甚至如果是生过孩子的二婚女子和寡妇,还会很受欢迎。 一想到自己历史上24岁就死,死后楚凝霜变成寡妇被一大堆情敌追求的画面,霍去病就气得牙根痒痒。 该死!就算这世上所有人都早死,他也绝对不会早死的! 他要狠狠地活,把情敌都熬死才行! 第137章 要和我一起放风筝吗 “郑堂 “郑堂主, 这……” 百姓吵嚷之际,台上几位医馆大夫虽还算镇定,但眼中也难掩忧虑。 那几位被抽上台看病的幸运儿以及参赛选手则更慌乱一些, 有的百姓甚至想从座位上站起, 立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这个站起的百姓被人用手压住了肩膀, 抬起头,看到义妁清冷平静的眉眼。 “安心坐着吧, 不会有事的。” “骚乱不会持续太久。”郑无空也笑着指了指一处地方。 “你们看, 明献君这不是过来解决问题了嘛。” 众人顺着郑无空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果然见一容貌惊艳的女子信步走上台来。 风也偏爱、云也偏爱, 在这夏秋交界的炎热午时, 偏偏一阵清风刮过,流动的云遮挡住炙热的阳光,骤然一暗的天光顿时让百姓们不满的嚷嚷声一滞。 “诸位!稍安勿躁。” 楚凝霜站定在场地中央,无悲无怒的目光看向前方密密麻麻的百姓。 她手中正举着一个简易的铁制扩音器,中气十足的声音从扩音器中传出, 清晰地进入前方百姓的耳朵里。 随着这道声音的出现, 百姓们越发安静下来。 只偶尔还响起几道“明献君来了”“那就是明献君”的声音。 很明显,至少在长安周边,楚凝霜的名声已经大到足以让百姓们信服跟从的程度。 这还要得益于秋耕的开始。 曲辕犁已经广泛使用在城外各处的官田上。 哪怕是没亲手用过的百姓,也有眼睛能看到曲辕犁确实只用一人一牛便能驱动。 除此之外,还有已经传遍长安城的水车、蜂窝煤和高产粮种。 尽管粮种还太少没办法发给所有人, 但生活嘛, 有盼头总比没盼头要好。 在如今的百姓心里,明献君是个好人、也是个好官。 他们愿意听她说话,也在心里暗暗后悔着方才的冲动行事。 “首先,我想向大家诚恳地道歉, 在比赛开始前,我作为科学院的副院长,应该向大家好好介绍一下科学院存在的目的的,但我疏忽了这点,这是我的过错。” 说着,楚凝霜弯了弯腰,朝台下百姓的方向欠身一礼。 这个动作让现场更安静了。 百姓们诧异又震惊地望着她,明献君……一个地位堪比长公主的贵女,居然当众给他们赔礼。 这……这简直要震碎他们的世界观。 楚凝霜直起身,因为她自己完全不觉得有什么,所以神情和声音都一如既往地平静。 “简单来说,科学院是为你们而建立的。” 为我们? 百姓们不明所以。 若不是此刻站在台上的是明献君,他们恐怕都要笑出声来。 只希望不要是又一个官吏捞钱的冠冕堂皇的工具。 “科学院的机械部是为了研究出更多像曲辕犁、水车这样的好东西而存在的,我们今日能研究出一人一牛便能耕作的曲辕犁,那日后就能研究出不靠耕牛、只靠人力便能耕作的农具!” 不靠耕牛,只靠人力? 下方一片哗然,百姓们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尽管内心最先浮现的情绪是质疑,但看楚凝霜丝毫不像是开玩笑的表情,他们不知为何,突然就觉得那样的农具也不是不可能存在的。 明献君已经创造出很多奇迹了,再多一个……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同理,科学院的医药部,也就是此刻正在进行比赛的部门,是为了研究更多的治病之理而存在的。” “我们为何会生病,生病后吃什么药才能好,又如何让百姓吃上更便宜但效果更好的药,这些都是医药部需要研究的东西。” 楚凝霜身后,那些尚还不清楚科学院具体是做什么的参赛选手,在听到她的这番话后,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楚凝霜的话,同样解答了他们心中的疑惑。 诚然,他们是为了有个更好的前途、有个铁饭碗才来报名参赛的,但这不代表他们心中就不存在报国救民的幻想抱负。 “我知道,也能理解你们为何会觉得不公平,因为不单单是被抽上台的几人,你们很多人的身体也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但治病毕竟需要花钱,若是能免费治疗,那省下来的钱或许就能改善你们平日的生活。” 百姓们更安静了,一些原本不满的面孔,此刻有不少都羞愧地低了下去。 楚凝霜的以退为进、以德服人,成功撕开了他们‘争取公平’的表象,暴露出他们只是想占点小便宜的真正目的。 顿了片刻,楚凝霜继续道:“有件事,我原本想等到比赛结束再说,但既然发生了方才的事,那我不介意提前说出来——科学院旁会设立义诊馆,每月逢十,会为城中鳏寡孤独和贫穷之人义诊,分文不取!” 这个惊喜就像一块分量极重的石头,砸在所有人的心里。 短暂的寂静之后,不知是谁带头鼓起了掌。 “好!” “明献君仁义!” “太好了!” 掌声如潮水般涌来,方才的骚动与不忿,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看着下方极容易被煽动又极容易满足的百姓,楚凝霜内心一叹,示意比赛继续后便不再逗留,下台回了霍去病和苏武身边。 “水。”霍去病将提早准备好的水囊递给她。 楚凝霜谢着接过,哀叹一声抱怨。 “我嗓子都要冒烟了。” 真怀念后世的扩音喇叭,不用扯着嗓子就能让所有人都听得很清楚。 苏武安慰道:“百姓愚昧,明献君不要放在心上。” “放心吧……呼,我没放在心上。” 楚凝霜是真渴了,喝了好几口后才停下。 她对这种事早有预料,再加上这种被有心人煽动以至于民怨沸腾的情节,即便是在后世也屡见不鲜,所以她心里除了无语外,真的没什么感觉。 楚凝霜:“冤有头债有主,希望李侍中他们能顺利调查到幕后之人吧。” … 跟踪出结果保守得要几日时间。 参加医药比赛的选手虽少,想要决出最后的前十名也同样不是一天就能办到的。 在这第二轮‘望闻问切’的比赛结束后,今日的比赛也就正式结束了。 百姓们看完了热闹,逐渐开始散去。 那些通过比赛进入到下一轮的选手兴高采烈地离开。 和他们完全相反的,是没通过这轮比赛垂头丧气的选手。 郑无空和另几位医馆大夫商量着去酒楼喝一杯。 楚凝霜、义妁与他们道别后,一同上了马车。 霍去病和苏武骑着各自的马跟在马车旁边。 马车里,楚凝霜和义妁聊的还是助产钳的事。 之前义妁带着乳医们试验了助产钳和温水生产的实际运用的效果。 结果除了一种高位产钳需要再调整外,其它产钳的表现效果都还不错。 义妁已经召集了长安城内的产婆,将助产钳和温水生产的知识都告诉了她们。 接生的成功率直接影响产婆们的生意。 想来就算先烧开水再放凉的过程比较麻烦,她们也还是会照做的。 回了长安城后,苏武率先告辞离开。 义妁需要回太医院一趟,所以依旧坐在马车上直至到了未央宫宫门口。 和楚凝霜告别后,义妁率先下了马车,向霍去病行了一礼。 “我还有事,这就先行告辞了,冠军侯。” “嗯,你去忙吧。” 霍去病礼貌回礼,随后便移开视线,望向毫无动静的马车。 车帘掀开,楚凝霜探出半个身子,笑盈盈地将一样东西递给霍去病。 “这个给你,先帮我拿着。” 霍去病接到手里,困惑地打量几眼。 这东西最显眼的部分是一个用竹条做骨架的纸鸟,一根细线绑在下面,与一个可以活动放线的木轮相连。 “这叫风筝。”楚凝霜跳下马车,手里拿着另一个形状的风筝。 “秋高气爽,刚好是适合放风筝的时候。” 虽然风筝的起源最早得追溯到春秋时期墨翟用木头制成的木鸟,但纸鸢纸鸢,用纸做成的风筝,肯定得在东汉蔡伦改进造纸术之后了。 “放风筝?”霍去病没太理解。 “要怎么玩?” “嗯……让风把它吹到天上去,然后随着我们一点点地放线,风筝就会飞得越来越高。” 古代没有电线,很轻松就能找到放风筝的地方。 楚凝霜左手拿着木轮,右手举着纸鸢做出飞翔的动作。 “是嘛。”霍去病若有所思地看着。 … 椒房殿内,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都因为担心比赛的情况而有些闷闷不乐。 也幸好如今汉室的后宫管理还挺宽容。 不然像曹襄、公孙敬声这种在古代算是大人的男子,肯定是不能一同待在椒房殿的。 侍从刚禀报完,殿内玩大富翁都玩得不尽兴的几人立刻跑了出来。 楚凝霜和霍去病还走在路上,就看到前方气派的大殿内,先后跑出两个小孩来。 “大兄,阿姊!” 霍光很快在两人面前停下脚步,目光担忧地打量一会儿,这才松了口气。 刘据也跑得很快,仰着脑袋小大人一样问。 “比赛那边没事了?闹事的人抓住了吗?” “放心吧,都没事了,让你们担心了。”楚凝霜冲他俩笑笑,又看向他俩身后的当利几人。 她举起手中的风筝,转移话题道:“怎么样,要和我一起放风筝吗?” 第138章 桑侍中回来了 “呀! “呀!飞起来了, 真的飞起来了!” “阿姊快放线,快放线啊!” “哇啊,好厉害, 我的怎么飞不起来?” “你得快点跑, 表兄你快点跑!” 未央宫一处宽阔的草地上, 少男少女们的欢呼和吵嚷声传出很远。 楚凝霜只来得及做好两个风筝。 如今一个风筝的木轮放在当利手里,随着曹襄几次尝试性地助跑, 风筝随着风, 晃晃悠悠飞上天空。 这立刻引来了一阵惊叹和羡慕的声音。 当利虽然是第一次玩, 但性子沉稳, 没有贸然听从刘据和石邑的催促声, 而是缓慢有序地逐渐放线。 另一个风筝的木轮在诸邑手里。 负责带着风筝助跑的倒霉蛋是公孙敬声。 跑了几次后,风筝的结局都是掉在地上。 诸邑有些着急,尤其在看到姐姐手里的风筝已经成功飞起来后,更是连连催促起来。 公孙敬声跑得气喘吁吁,闻言立刻不干了, 把责任推到风筝上去。 “肯定是这个风筝做得没有那个好, 不是我的问题!” “才不是呢,就是你的问题!” 诸邑气得跳脚,几步上前捡起掉在地上的风筝,扭头找了一圈,突然朝站在不远处的三人跑去。 公孙敬声见状, 还以为她要跑去告状, 顿时急了。 “诸邑!有话好好说,我再试一次,你别告…” “霍光弟弟,你来放风筝!” 诸邑跑过来, 在楚凝霜和霍去病的注视下,将风筝递给霍光。 “我?”惊讶过后,霍光连忙摆手拒绝。 “不了不了,我在这看着就好,我不会…” 诸邑:“哎呀,你就来玩吧,敬声表兄方才说这个风筝没有那个做得好,我偏要把它放起来!” “冤枉啊,我没这么说!” 公孙敬声跑慢一步,待到过来时,诸邑已经把话说完了。 他瞬间感觉自己要完,心虚到都不敢看楚凝霜望过来的视线。 “小光啊,你陪诸邑公主去玩吧。” 楚凝霜给公孙敬声扫去一个不善的视线,低头鼓励霍光道:“让某人看看,究竟是我手艺的问题还是某人纯菜。” 纯菜是什么意思,霍光不太明白。 但他还是点点头,带着某种使命感,上前接过诸邑手里的风筝。 公孙敬声松了口气,为了表现自己是个认真靠谱的好兄长,连忙指导道:“别担心啊,小表弟,就是举着风筝跑就好了。” 霍光点点头,想了想道:“我们轮流来试吧…敬声…表兄。” 公孙敬声一愣,更认真地看了霍光一眼。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见霍光来着,之前虽然听过,但他忙着珍宝阁的事,都没去见面。 现在正眼瞧着这个霍光,倒是比想象中顺眼不少。 “行啊。”他爽快应道,又为自己狡辩一句。 “方才我是在和诸邑开玩笑,可不是真觉得这个风筝做得不好啊。” “切。”诸邑撇撇嘴,一点不信公孙敬声的鬼话。 霍光则鼓励道:“那我们就更要把风筝放起来了。” 公孙敬声:“啊没错没错。” 也就他们说话的这会儿功夫,当利那边的风筝已经飞得很高了。 蔚蓝的天空上,只余下若隐若现的线和一个小小的黑点。 霍去病仰头看着那个黑点,目光却不像其他人一样只单纯欣赏一个好玩的东西,而是透过那个风筝,思维发散到了别处。 “想什么呢?”鼓励完霍光,楚凝霜看向身边一言不发的冠军侯。 虽然霍去病在外人面前确实少言寡语,但现在又没有外人,他不至于什么话都不说。 霍去病收回看向风筝的视线。 “我在想,如果风筝再大一些,能不能把人也带到天上去。” 他知道楚凝霜的后世有‘飞机’这种能带很多人一起飞的交通工具。 现在肯定是造不出飞机了,但巨大的风筝应该能行吧? 若是能行的话,那日后攻打匈奴,就可以直接飞在天上往下扔轰天雷了。 听完霍去病的想法,楚凝霜的神情那叫一个古怪。 该说不愧是天才武将吗?只是看个风筝就能联想到新的对匈战术。 “怎么样?”霍去病期待问。 “有实现的可能性吗?” “这个……” 楚凝霜思考了一会儿。 虽说制造热气球是很多穿越古代的小说主角都会做的东西,但真穿到汉朝后,楚凝霜从未想过要制造热气球。 原因无它,纯粹是制作的难度太大、成本太高,还很有风险。 如今放眼整个世界,大汉的实力已经是拔尖的了。 加上火器的辅助,数十甚至上百年内,完全难逢敌手,也就不需要热气球浪费钱财资源。 “无妨,我只是随口一问罢了。” 看到她纠结的表情,霍去病干脆道。 楚凝霜摇摇头,解释道:“有个叫热气球的东西或许能行得通,但做起来难度很大,一年、两年甚至十年,都有可能。” “热气球?” 后世的各种名字都很奇怪,完全想象不出是什么东西。 就在这时,楚凝霜忽然牵起霍去病的手。 霍去病一惊,手臂本能地僵硬一瞬,又渐渐放松下来。 “做什么?”他低声提醒。 “前面可有不少人呢。” 楚凝霜顿感无语地白他一眼。 “那你把手收回去啊。”她又没握紧。 霍去病不吭声了,被拉着抬起的那只手收拢握紧了楚凝霜的手。 握紧的下一秒,楚凝霜的另一只手就拍在他的手背上。 “把手摊开,我把热气球画给你看。” 霍去病:……啧。 他只能把手摊开,由着楚凝霜在他掌心里留下一道道充满痒意的痕迹。 “你看,热气球是由上中下三个部分组成的,上面是一块巨大的防火布、中间位置是一个向上喷火的油罐、下面是一个吊篮。” 小说里最常见的防火布材料便是火浣布,也就是用石棉纤维织成的石棉布。 早在《山海经》里,就有关于火浣布的记载。 不过在楚凝霜的记忆里,更多史料都记载它是西域进贡的舶来品,而不是大汉境内就有人能够制作它。 后世一本《海内十洲记》中记载,“武帝天汉三年(前98)……吉光毛裘黄色,盖神马之类也。裘入水数日不沉,入火不焦……” 这应该就是用火浣布制作的衣服,《西京杂记》里还说汉武帝刘彻很喜欢这身衣服——‘上时服此裘以听朝’——时常穿着它上朝听政。 该说不说,刘彻的运气是真没得说。 石棉的纤维粉尘被国际癌症研究中心确定为致癌物,开采使用都需要严格管制。 这种东西放在楚凝霜面前——哪怕是织成衣服了,楚凝霜都不敢碰的。 啊,跑题了。 楚凝霜提起这个,只是想说火浣布难得。 不说现在这个时间点,刘彻还没得到那身吉光裘。 就算得到了,只这一身衣服,也不够他们做好一个能载人的热气球的。 “除非大汉境内就有人会做火浣布,或者我们从如何制作火浣布开始研究,否则这个热气球肯定是别想了。” “原来如此。”霍去病没有遗憾太久。 他很敏锐地察觉到不远处的一道视线,扭头看去一眼,又不自在地收回来。 他低声提醒,“姨母过来了。” 楚凝霜愣了下,“皇后吗?” 但对方不是没来一起放风筝嘛。 顺着霍去病的视线看过去,入目所见果然是正走过来的卫子夫。 对方身后还跟着一位眼熟的内侍,是侍奉在刘彻身边的人。 楚凝霜松开握着霍去病的手,向皇后行了一礼。 卫子夫笑盈盈地调侃,顺带也解释了来意。 “也不是我故意要打扰你们亲近,陛下那边催得急,你得赶紧去了。” 她身后内侍依次行礼过后,也解释道:“明献君,桑侍中回来了,陛下邀您去宣室殿议事。” 桑侍中回来了? 楚凝霜有点惊讶地挑眉。 刘彻也装上大数据了吗? 她这才刚吐槽完对方运气好呢。 “好,我现在就去。” 她朝霍去病看了眼,向皇后告辞后便跟着内侍走了。 卫子夫笑着调侃。 “行了,眼睛都要黏在人家背上。” “我没有。”霍去病收回视线反驳一句。 卫子夫:“还说没有,方才手都牵上了。” “那是在聊正事。”说别的,霍去病还底气不足,但这件事真的就是如此。 可惜卫子夫满脸写着不信,霍去病也不想再解释,果断敷衍道:“姨母你不会懂的。” “是,姨母不懂。”卫子夫气得笑了一声,视线望向不远处放风筝的一群人。 她只看到一群大呼小叫的孩子们,没找到风筝在哪,“他们玩的风筝呢?” 霍去病抬手一指天上的小黑点。 “天上,变得很小了。” 卫子夫皱起眉头,仔细端详一会儿才惊呼。 “呀!能飞那么高呢,之后呢?要怎么收下来?” 这也是现在正玩风筝的几人的烦恼。 经过一段时间的不懈努力,诸邑他们这组的风筝也飞到了天上去。 诸邑刚玩了没一会儿,木轮就被公孙敬声夺走,不管怎么抗议都不还她了。 公孙敬声放线放得快。 不多时,风筝变成一个和当利他们一样的小黑点。 然后——就在双方打算收绳重新玩的时候,意外发生。 本身放风筝时,收线就比放线难很多。 再加上楚凝霜没预料到自己会被突然叫走,也没说收风筝时该注意什么,导致都是第一次玩风筝的两队全都在回转木轮和风较劲。 结果可想而知,风筝线啪嗒一声断掉。 两个风筝潇洒地离家出走。 众人:…… 啊,你们还回来吃饭吗? 第139章 货币的本质是什么 “陛下 “陛下、桑侍中, 你们觉得……货币的本质是什么?” 穿越至今已有半年之久,楚凝霜终于等来了这命运的一刻! 货币是充当一切商品等价物的特殊商品——这句话虽比不过横渠四句,但也基本是穿越者必学的金句了。 楚凝霜还记得, 自己是在高一的政治课上学到的。 当时的各种‘通货膨胀’‘货币天然是金银’‘商品价格围绕价值上下波动’等等理论, 学得她头皮发麻, 脑子高速运转成了浆糊。 如今天道好轮回,她终于可以学着政治老师的模样, 给别人讲这些内容了。 这是所谓的恶趣味吗? 当然不是!她原本没想过要讲这些来着。 还不是过来宣室殿, 在桑弘羊说完这半年的晒盐经历后, 刘彻拿出了由少府试制的五铢钱样品, 说是时候整治如今混乱的货币体系了。 和当今市面上流通的铜钱最大的不同在于, 五铢钱多了一圈和刻字一样高的完整外廓。 这样一来,想靠着剪铜钱边缘牟利的人就无从施展了。 因为哪怕只剪一点,都会损伤五铢钱的外廓,让人一眼就看得出这钱不足额。 历史上,汉武帝推行五铢钱获得了长达七百多年的成功。 后来在唐玄宗时期, 五铢钱被废, 变成了开元通宝。 相比五铢钱的外廓防伪,开元通宝还多加了一个书法防伪。 它写在铜钱上的‘開元通寳’四字,是由唐代著名书法家欧阳询书写。 这样一个现成又简单的防伪方式,刘彻当然是毫不客气的一句“拿来吧你”,就厚着脸皮给用在了五铢钱上。 这个时期没有公认的大书法家, 因此五铢钱上的‘五铢’二字, 是刘彻亲自写的。 他本人是相当满意这枚试制的五铢钱的。 历史也证明了,推行五铢钱是必要且成功的。 只是将铸币权收归中央还是得废些功夫。 刘彻打算在正月朝贺的时候,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地和诸侯王们好好聊聊。 这立刻就让楚凝霜想到了刘彻最著名,也最不要脸的敛财手段——白鹿皮币。 顾名思义, 就是把上林苑一群特有的白鹿杀了取皮,做成一尺见方的带花纹皮革,每块四十万钱。 王侯宗室进献玉璧时,必须用这块皮做衬垫,不然就是对天子不敬、对宗庙礼仪不恭。 酎金夺爵好歹还有个理由,白鹿皮币真就是明摆着抢钱了。 当然,要澄清的一点是,史书上说白鹿皮币是张汤提议的。 英明神武、宅心仁厚、爱民如子的刘小猪陛下,是实在没钱打匈奴了,才不得已同意了酷吏张汤的提议。 为了保护上林苑那些可爱稀有的小生灵,楚凝霜决定趁这个改制货币的机会,把纸币和银行的概念说出来。 想了解纸币和银行,就要先搞清楚货币是什么,纸币与通货膨胀又是什么。 不然就会像朱元璋搞的大明宝钞一样,发行即贬值,不到百年就沦为了废纸。 综合以上的考虑,再加上自己小小的恶趣味,楚凝霜问出了最开始的那个问题——货币的本质是什么? 对此,刘彻的选择是很明智的一个战术后仰,把施展才华的机会让给了桑弘羊。 被海边太阳晒得很黑的桑弘羊想了想,一本正经地回答。 “货币者,君操之柄、民行之器,本虚而用实,一之则国安,乱之则下疑。” 楚凝霜:…… 好你个桑弘羊,把我当儒生打啊! 这后世和儒生辩论的盐铁之议,不会要变成和她的1V1吧? 欸?你说皇帝已经把宫殿清场,也没有一个叫桓宽的人做记录啊,那没事了。 “桑侍中说得对。”反正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夸一句准没错的。 而且桑弘羊确实也没有说错——货币本虚而用实,其实就已经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楚凝霜决定不装高深了,直接就是一个概念输出! “货币本虚而用实,像是我们现在能用来买东西的钱——不管是金银铜还是布匹,它们为什么能够作为钱来使用,是因为它们自身有较高的使用价值和商品价值,再加上大部分人都认可它们的价值,它们才被选中充当了货币的载体。” 刘彻和桑弘羊都点头。 他们一个是能搞出白鹿皮币的人,一个是后世公认的理财专家,自然都能理解楚凝霜的意思。 货币的本质是一般等价物,它是一个抽象的概念。 而金银、纸币、电子货币,则是这个抽象概念在不同历史阶段的具体表现形式。 楚凝霜:“但这样一来又会出现两个问题——使用不便、长途危险,一枚两枚五铢钱还好,但一万枚、十万枚的话,不仅数起来费劲,运送的时候也得用箱子装、马车拉,目标太大,很容易被坏人盯上。” 结合方才所说的铸币,桑弘羊觉得自己明白了楚凝霜的意思。 “明献君的意思是,我们不仅要铸造五铢钱,还要铸造价值更高的大面额钱币?” “没错,虽然大部分百姓在日常生活中很难用到大面额钱币,但商人和贵族都有这方面的需求。” 尤其是商人,要是能把钱随身携带的话,肯定能大大增加他们行商的安全性。 出身商人世家的桑弘羊觉得这话有道理。 但若是继续使用铜铸币的话,那难道要把一千枚五铢钱熔铸成一整个大钱吗? 还是说要用黄金或者白银铸造更大额的钱币? 刘彻听着,心里默默点头。 这也是他乍一听到‘大面额钱币’后的第一想法。 历史上,汉武帝也确实尝试铸造过更大面额的钱币——白金三品,分别是价值3000钱的龙币、500钱的马币和300钱的龟币。 后来由于银锡比例低,民间大量伪造,不到两年就崩盘了。 再还有一枚相当于五枚郡国五铢的赤仄五铢,使用两年后也被废止了。 在造纸术刚试制成功没多久的现在,刘彻和桑弘羊自然想不到用纸张来作为货币的载体。 对了,桑弘羊刚从东海郡回来,可能连纸张试制成功都还不知道呢。 楚凝霜提醒道:“桑侍中,有件事你可能还不知道,造纸术成功了,我们现在已经能制作出光滑易于书写的纸张了。” 她突然的话题转换听得桑弘羊一愣。 这刚刚不还在说货币嘛,怎么突然跳到造纸术上了。 “等等!你的意思是——” 作为亲眼见过实物纸张的人,刘彻没有被造纸术成功带偏思路。 他几乎瞬间就把纸张和钱币联系在了一起。 但……纸张真的可行吗?后世的人用的都是纸币? 读懂了刘彻目光中询问的意思,楚凝霜很干脆地点点头,表示确实如此。 甚至就连纸币都快被淘汰了,现代人最常用的已经变成了电子支付。 “如果我现在制作出一张纸币,朝廷和陛下又为我背书这样一张纸币价值千钱,而又有一个地方,既能将一千钱兑换成纸币,又能回收纸币取出真正的一千钱,那我是不是就不需要拿着沉甸甸的一千钱,而只要拿着这样一张纸,就能买到价值一千钱的商品了?” “这……”桑弘羊紧皱眉头,觉得这可行又没那么可行。 “纸币发行全仰赖朝廷和陛下的信誉,日后若被私铸,后果可不单单是变成一张废纸而已。” “那就要看我们能否做到防伪了,若是仿制的成本高于他们能从中获利的利润,那还会有人铤而走险仿制纸币吗?” 楚凝霜道:“若是我们每隔两年或者三年,就将原先的纸币回收换成新的纸币,那仿制的人也需要跟着改变。” “详细说说。”刘彻已经开始对纸币感兴趣了。 桑弘羊在被解答了关于私铸的问题后,也做出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 楚凝霜开始讲述纸币的样式和防伪手段,然后是银行设立的必要性以及纸币超发引发的通货膨胀是什么,又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听着听着,刘彻开始皱眉头。 楚凝霜话里实在太多专业术语了。 什么‘纸币发行量超过流通中实际需要的货币量’,什么‘供求关系、宏观调控’的。 算了算了,楚凝霜能记住这些已经很可以了,他不能强求太多。 如此想着,刘彻看向桑弘羊。 这位钱袋子倒是没有茫然到听天书的程度。 对方甚至显得精神抖擞,像是完全能听懂并且大受启发的样子。 刘彻更安心了。 反正钱袋子能听懂就好。 皇帝本来就不需要把所有的事情都搞懂,只要会用人就基本不会差。 你说是吧,刘禅,靠着一份《出师表》,把所有能用的人都用光了。 虽然有‘扶不起的阿斗’的评价,但要真给历史上的皇帝们打分的话,阿斗至少也是在及格线上的。 楚凝霜:“现阶段我们还是要以推广五铢钱为主,至于纸币,等造出以后,可以先在商人群体里试行,试行没问题再选择几个郡县试点,最后再缓步推广到更多地方。” 第140章 你看我去打扰过你们吗 长安城 长安城里, 多了这样一条特别的道路。 不同于其它地方的青砖夯土,这条路是用一种叫做水泥的新材料铺成的。 只用了半个月的时间,整条路就变得十分结实。 前些日子还下过雨呢, 结果这条路居然一点也不泥泞。 住在街道两旁的百姓全都因此获了益。 且不说修路前的补偿款和修路干活时的伙食, 就是修路结束之后, 这益处也是接踵而来。 首先是出行方便了,其次有一些嗅觉敏锐的商人, 开始高价买路两旁的房子。 商人是最清楚道路重要性的, 路好了, 有钱人才愿意过来, 路不好, 就算商品再好用,也不会有人来买。 也因此,这条被百姓称作‘凝霜路’的道路,俨然有种要演变成商业街的趋势。 最高兴的莫过于居住在这的百姓。 在此之前,他们完全想象不到自己的房子会被以上万的价格买下。 不过愿意卖掉家里房子的终究是少数。 对住在这条街上的百姓而言, 这条路带给他们的最大好处, 还是出门的时候有了更多吹嘘的资本。 不同于百姓之间只是浮于表面的八卦闲聊,对长安城居住的权贵而言,他们了解到的是更深层的内幕。 陛下想修路,但又不想花自己的钱,于是准备以整条路的命名权为交换, 让权贵主动花钱主动修路。 好处嘛, 显而易见,只要大汉继续存在,这条路的名字就不会改变,你就相当于留名青史了。 坏处嘛……当然就是要花钱了, 而且还得求着陛下让他们花钱。 这就和推恩令一样,是个谁都看得出来的阳谋。 但他们能弹劾陛下这么做不厚道吗?肯定不能啊! 陛下又没有明说什么,这都是他们私下里传的。 他们能做的只有弹劾明献君,狠狠弹劾她收买人心,净走这些歪门邪道,败坏官员风气。 弹劾的竹简如同石沉大海 。 陛下显然是懒得搭理。 与此同时,是长安城另外几条街道开始围起护栏动工修路。 那些真正有钱又愿意向皇帝表忠心的人,连观望的时间都没有,毫不犹豫就走后门花钱了。 比如大将军卫青、平阳公主、冠军侯、苏建等人,提前就把除了主干道之外的几条重要道路都包圆了。 余下那些行动慢的世家,好不容易走后门可以挑路了,却只能看着被占完的几条重要支路扼腕叹息。 卫家一派行动够快他们都能理解。 但苏建你一个代郡太守,消息咋这么灵通呢! 此时正在代郡当太守的苏建狠狠打了个喷嚏。 在手下关心他身体时,他装模作样地“啊”了一声,手里拿着一封信,语气嘚瑟至极。 “你怎么知道我儿子当了少上造——什么,你问怎么当的?” 手下:“啊?属下没…” “我也不清楚,好像就是做出个什么水泥,能修路的,还来信问我这条路叫什么名字才好呢。” 手下:…… 行吧,太守您开心就好。 苏建当然开心了。 他儿子还年轻,居然就有爵位了! 虽说只是个少上造,但不打仗就能封爵,总比上了战场九死一生要好啊。 他原本花钱把儿子送去明献君手下,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 毕竟他现在成了代郡太守,远离长安,就算想帮儿子铺路也是有心无力。 他原本想的是,他儿子长得不差、品行端正,指不定……是吧。 可惜一步迟、步步迟,谁让捡到明献君的是人家冠军侯呢。 放下联姻的打算后,苏建就把自己的期望放得很低了。 只要苏武能多在陛下面前露露脸,留个好印象就行。 结果前几日来的这封信,给他带了个大惊喜。 虽然不知道水泥是什么东西,但他知道明献君带来的另一样东西——曲辕犁啊! 在边境戍边时,兵士们是需要屯田的。 从长安送过来的曲辕犁已经在秋耕时用上了。 兵士的反响都很好,曲辕犁确实比直辕犁好很多。 因此哪怕没见过水泥,苏建从字里行间中,也能想象到水泥究竟有多重大的作用。 只可惜,这种用来铺路建房子的材料,可能得很久之后才能传到代郡了。 和手下人炫耀完后,苏建激动的心情也稍稍平复了一点。 他提起笔,斟酌着给远在长安的家人们写起信来。 …… 数日之后,这封措辞严谨、字句严厉的信,就来到了苏武手里。 此时的他,刚从科学院来到造纸庄上。 这个城外的庄子,住人可以,在安全性和保密程度上却有些难以保证。 之前还只有造纸术的时候,倒不用太担心这些。 现在除了造纸术,还有个会触犯世家大族利益的印刷术。 世家大族肯定是没办法报复陛下和明献君的,但他们可以把怒火撒到这些无辜者身上。 保险起见,造纸厂还是整体搬进上林苑里比较安全。 就在那几个浸泡池的旁边,工匠们开始修建一些使用了新材料水泥的新型建筑。 明献君对此十分热衷,亲手画了些房屋设计图让工匠们参考。 房子还没建完,苏武也不清楚它具体会呈现出什么样的效果。 正当苏武阅读着父亲写来的信时,庄子的大门突然被从外面打开。 他抬头看去,诧异地皱了皱眉,警惕走过去。 “诸位,这里不是你们乞讨的地方…” 走进庄子里的人有不少,各个都是风尘仆仆、衣衫褴褛的模样。 为首男子抹了把脸,将脸上的疤痕露了出来。 “是我们啊,苏侍中,我是王二!” * “这个风筝啊,飞上去的时候是顺着风的,但当你要把它拉下来的时候,就是在和风做对抗了。” 椒房殿内,刚从宣室殿讲完纸币的楚凝霜,过来后紧跟着讲起了收风筝的正确办法。 好在未央宫足够大,两个风筝掉下来的地方,都没有超出未央宫所在的范围。 不过从高空坠落后,风筝已经散架,连一点修好的可能性都没了。 在楚凝霜过来时,一伙放风筝的人排排站好,低着头都是一副闯祸了的愧疚表情。 楚凝霜哭笑不得地安慰。 “也是我忘了提醒你们,收风筝的时候就是容易这样,以后多玩几次就有经验了。” “可做一个这样的风筝很费时吧。” 当利愧疚道:“你都那么忙了,我们却还要给你添麻烦。” “真的没事,这种风筝以后是要放到店里卖的,我刚好也培养些做风筝的匠人。” 之前那两个风筝,就是楚凝霜教给匠人时做的示范。 其实做工还挺粗糙的,就是胜在一个新鲜劲上。 有了楚凝霜的保证,觉得自己做错事的几人终于放松下来。 “欸,对了!”公孙敬声耍宝提醒道。 “之后你们再想要风筝的话,可就得花钱买了啊!” 作为珍宝阁的股东之一,他可比楚凝霜要更关心店里东西的销量。 什么,你说亲戚之间别计较这么多? 公孙敬声表示:赚!赚的就是亲戚的钱! 告别了保证要买风筝的公主太子,楚凝霜、霍去病、霍光、公孙敬声和曹襄就一同离开了皇宫。 “去病,晚上要不要一起喝——” “喝喝喝,你就知道喝!”公孙敬声果断用手臂勾住曹襄的脖子,一边说一边拖着曹襄往别处走。 “表兄,表弟还有明献君,我们就先走了。” “咳咳,你先放开我!” 曹襄挣开公孙敬声的手臂,咳嗽两声才感觉自己好受了点。 曹襄:“你真是,想杀了我吗?” “谁让你这么没眼力见的!” 公孙敬声嫌弃道:“之前你和当利放风筝的时候,你看我去打扰过你们吗?” 曹襄:“你是忘了石邑和太子那两个小不点了吗?还有你之后非要跟我们比谁放得高的时候。” 公孙敬声默然一秒,理不直气也壮地嚷嚷。 “那咋了,我现在可是在救你!” 曹襄翻了个白眼。 “都还没成亲呢,明献君还能管去病喝不喝酒了?” 公孙敬声:“那我不管,反正你别打扰他们!” “啧!”曹襄嫌弃地撇撇嘴,几乎无法理解。 阿母要他和明献君搞好关系,他还能理解。 毕竟明献君确实风头无量,能搞好关系自然还是搞好关系。 但他无法理解的是,半年前还是京城一霸的公孙敬声,怎么也这么推崇明献君? 一个两个的,都好像被明献君蛊惑了一样。 曹襄:“你还记得你以前是什么样的吗?” 公孙敬声:“什么样?” 曹襄:“就跟修成子仲似的,整日游手好闲…” “停!你怎么能把我和那种小人相提并论呢!”公孙敬声震惊地睁大眼睛,一脸受伤。 “曹…啊,不对,平阳侯啊平阳侯,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吗?咱们还是不是兄弟了?” 曹襄:…… 事实上,之前他一直都看不上公孙敬声来着。 也就最近几个月,才因为珍宝阁的事多联系了一些。 收敛好复杂的情绪,曹襄转而说了另一个话题。 “之前还忘了告诉你,我阿母说了,日后你要是再想麻烦她打广告,就得给钱了。” “什么——?!“ 公孙敬声的天立刻就塌了。 140-150 第141章 想不想去教训他们一顿 “你不 “你不去喝酒?” 楚凝霜朝曹襄和公孙敬声离开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现在的酒度数很低, 节制点喝根本不会醉。 霍去病不感兴趣地摇头,“不去——” 他心中一动,端详着楚凝霜的脸问, “你想喝酒?” “我不喜欢喝酒。”楚凝霜干脆道。 她小时候因为好奇尝过几次, 但就算是公认容易接受的果酒、米酒, 她都觉得难喝。 “喝酒对身体不好,你…算了, 就当我没说好了。” 霍去病:??? 不是, 什么叫算了! 喝酒对身体不好的下一句, 不该是‘你最好也少喝或者干脆别喝’吗? 怎么就能算了呢! 一脸问号的霍去病突然想到之前苏武叹的那口气。 长安城里有不少人都在私下里赌他能坚持几年再弃妻。 要说他们全都是闲得没事干找乐子玩吗? 霍去病觉得不见得。 那些人里, 不知道有多少是借着赌局的名义, 诅咒他早点死了好接盘呢! 想着,他攥紧了手中缰绳,咬牙切齿地暗暗发誓。 今晚就调查,他要把所有敢打赌的人都揍一顿! 感受着周围越发冷下来的温度,楚凝霜要是再没发现霍去病的异样就太迟钝了。 “……想什么呢?” 她叫了几声冠军侯对方都没反应。 最后还是伸手拍了两下, 霍去病才转头看来, 周身冷意散去,询问有什么事。 楚凝霜解释道:“方才你别误会,我只是……突然想到现在的酒度数很低,适度喝点其实没什么事的。” 霍去病的目光顿时变得幽怨委屈起来。 “那你可以说让我少喝点,而不是说‘算了’。” “我不是怕你嫌我多管闲事嘛。” 楚凝霜也很无奈。 她本身是一个自由惯了不太喜欢别人管束自己的人。 以己度人, 她也觉得不管是谈恋爱还是结婚, 都应该给彼此一些私人空间才行。 比如喝酒、玩游戏之类的,是个人都知道它不健康、它得适度,但有时候你就是想喝、想玩。 这种情况下,你提醒一两次就够了, 再多了就很惹人厌烦。 若是真看不惯的话,楚凝霜会选择直接分手,而不是彼此折磨。 来到古代后也是一样。 楚凝霜不可能强硬要求霍去病不去喝酒,这根本就是在强人所难。 至于注意身体这种话,她之前说过好几次了。 而且她感觉每说一次,都是在提醒霍去病‘你历史上会早死’。 这不就是在往人伤口上撒盐嘛! 所以她方才意识到后,才紧急撤回了下意识的叮嘱。 “你们后世人想得可真多。” 霍去病真心实意地评价道。 “欸——仅代表我自己啊,后世人也不全是我这样的。” 楚凝霜先强调一句,随后才问,“那你的想法呢,介意还是不介意?” “当然不介意!” 霍去病不假思索地说。 “好吧,那我重新说…”楚凝霜强忍着笑意,一本正经地叮嘱。 “喝酒对身体不好,你以后能少喝就少喝,好吗?” 霍去病终于满意地点点头,耳朵通红。 “这才差不多——好,我日后尽量少喝酒。” “扑哧”一声,楚凝霜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在笑声中,霍去病逐渐连脸都染上了红色。 “有什么好笑的…” 嘟囔一句后,他自己也笑起来。 霍去病带着笑意抱怨道:“我还以为你盼着我早死呢。” 楚凝霜顿时不笑了,诧异地瞪着他。 “胡说八道!你怎么能怎么想呢!” “因为……”霍去病把苏武告诉自己的事说了一遍。 看楚凝霜气愤咬牙的表情,他很受用地邀请道:“想不想去教训他们一顿?” 楚凝霜:“行啊,你知道他们在哪?” 霍去病:“给我几日时间,调查完找你一起。” 楚凝霜:“说好了!” 两人约定拉钩。 后方马车里,原本听到笑声掀开车帘探出脑袋的霍光,瞬间又把脑袋缩回去。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那两个人怎么……唉,没眼看。 他小大人般摇摇头,又继续研读经典。 能跟随在太子身边听大儒董仲舒教学的机会实在难得,他可不能浪费这个机会。 * “大家,幸不辱命!” 造纸庄内,离开数月的王二几人站在楚凝霜面前,抱拳行礼。 这是他们回来庄子的第二天。 昨日傍晚,楚凝霜回府后收到的消息。 但当时时间已经晚了,过来一趟恐怕会赶上宵禁。 而且他们一路奔波,也需要好好休息。 楚凝霜就没有那么着急地过来。 今日一早,她便过来了,看着他们全须全尾的样子,脸上难掩高兴轻松的笑容。 “回来就好,一路上没出什么事吧?” 王二摇头,笑着解释道:“因为您说不着急,所以我们回来的时候扮成了难民,走走停停的,没怎么累着。” 说是没怎么累着,但实际肯定不是这么回事。 古代的长途奔波是很折磨人的。 眼前的王二几人就比她印象中的瘦了好几圈。 好在他们都安全回来了,也全数带来了其他人的家人。 如今整个庄子都透着一种活过来的感觉,每个人的脸上也都挂着幸福的笑容。 这就很好。 自他们离开后,楚凝霜便提起的心终于能彻底放下了。 和王二他们聊完,她便将视线望向王二身后站着的那些陌生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经过一夜的休息,今日穿上新衣,状态都还不错。 她没有立刻要给他们安排活计的打算,只吩咐道:“诸位远行辛苦了,我给你们请了大夫,让他为你们检查一下身体情况,之后两日好好休息,休息好,我对你们另有安排。” 听着她的话,原本胆怯低着头的众人全都错愕地抬起头看她。 这……他们没听错吧? 不仅又给了他们两日休息的时间,还为他们这些贱民请了大夫检查身体? 不同于家人们的震惊与怀疑,庄上的众人都挺直了腰板,一脸骄傲之色。 周大牛炫耀道:“娘,俺都说大家是好人了,对俺们都很好的!” 其他人也是无比赞同地点头。 甚至还有人说自己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在战场上摔残了,不然肯定会错过这么好的主子。 楚凝霜瞪了那人一眼,但没说什么,吩咐大家赶快排队,先紧着老人孩子检查身体。 又叮嘱了王二几句,她这才离开造纸庄,往科学院比赛的地方去。 …… 一番较量,直到落日余辉洒向地面时,医药类比赛才最终决出了前十名。 楚凝霜视线扫过,很满意地点点头。 “欢迎你们加入科学院,明日辰时三刻,准时来科学院报道,领取你们的身份牌。” “是!”十人一同行礼。 不管是年长还是年轻都是一脸荣幸的表情。 楚凝霜又看向十人身后同样被留下的那些人。 他们都是通过了第二轮的望闻问切,顺利进入第三轮的人。 说实话,能通过第二轮的,其实在长安城就算是个水平不错的大夫了。 毕竟现在整体的医疗水平就不高,能简单给人治个头痛脑热就已经算是不错了。 楚凝霜不想放过这些很有潜力和基础的人才,因此打算给他们一个实习转为正式工的机会。 工资待遇自然没有正式工好,但胜在工作稳定,还有能跟随学习的机会。 在楚凝霜说完自己的打算后,那些原本垂头丧气的落败选手有不少都抬起头来,眼中亮起希冀的光。 楚凝霜:“给你们一夜的考虑时间,明日若是想来当实习生,就同样辰时三刻准时报道。” “是,多谢明献君!” 众人感激行礼。 楚凝霜没再多说什么,走向不远处等着她的义妁和郑无空,三人上了马车,一同返回长安。 马车里,楚凝霜和郑无空又确认了下明日的安排。 明日是数理比赛,楚凝霜还得过来看着。 所以安排选手的工作只能交给郑无空去办。 郑无空捋着胡子,一派沉稳可靠的模样。 “放心吧,明献君,老夫之前好歹还开了个济世堂,收了不少弟子,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楚凝霜点点头,“把事情交给郑堂主我很放心。” 郑无空笑呵呵地纠正。 “你该叫我郑院士了,老夫已经把济世堂交给儿子打理了。” 楚凝霜失笑,“是,郑院士。” 虽然科学院的院长是刘彻,但他实际上是不管事的。 楚凝霜可以自行决定科学院内的人员安排,之后列个名单给对方过目就行。 参考后世科学院的等级划分,楚凝霜把科学院各部门的人员等级简单划分为了——实习研究员、助理研究员,副研究员、研究员、首席研究员和院士六类。 比赛的前十名从助理研究员做起,剩下的那些选手自然就是实习研究员。 除此之外,医药部便只有郑无空和义妁两人。 郑无空是院士,负责管理一整个医药部,义妁则是首席研究员。 原本楚凝霜还担心过郑无空能否兼顾医药部和济世堂两边的工作,没想到在确认黄疸的药有效后,郑无空就果断把济世堂交给儿子,自己则一门心思当起了院士,钻研她之前所说的伤口缝合等等外科知识。 这天晚上,楚凝霜很早就睡下。 明日一大早又要朝会,因为涉及到造纸术的成功和长安图书馆的建立,她就算想请假也请不下来。 不用想就知道,明日肯定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第142章 那就今晚行动 “这… “这…这是……” 第二日, 朝会。 在百官还未奏报之前,刘彻就先发制人地命令内侍将一本本印刷成册的《论语》发给了众人。 百官接到书册,还未来得及惊喜造纸术的成功, 就被刘彻提醒多对比着看看彼此书上的字迹。 众人拿着发到手的《论语》, 和身边人手中的《论语》对比起来, 很快就发现了端倪。 这上面的字,竟然是一模一样的! 但这怎么可能呢? 就算抄写的人都是在状态最佳的情况下模仿的前者笔迹, 也不可能做到百分百一样的程度。 “这……” “难不成是印上去的?” “印上去?没错, 只有这一个可能了!” 大殿上, 在被短暂震撼过后, 百官们都逐渐反应过来。 他们平日里也是要接触各种各样的印章的。 之前没想到是没有纸这样的载体, 现在纸都在手上了,自然很容易就能联想到。 “诸位爱卿,可还满意明献君所造的纸张?” 高坐上首的刘彻在百官安静后,开口问道。 丞相公孙弘率先行礼,道:“陛下, 造纸之术, 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他这一开口,不少儒官也跟着起身附和。 尽管他们和楚凝霜之间有些恩怨,但就事论事,这造纸术的功绩真的毫无争议。 更何况,陛下发下来的第一本书籍是儒家经典《论语》, 更代表着儒家在朝堂上的地位无可撼动。 既然陛下和明献君先给了他们面子, 他们自然也得识趣才行。 然而,让这些儒官万万没想到的是,他们的这口气松得还是太早了。 在由内侍说出给明献君的新赏赐后,刘彻宣布的第二件事差点就让他们崩溃吐血了。 “朕决议在长安城内修建一座图书馆, 用以汇总天下藏书供所有有志之士抄览。” “不知诸位意下如何,可愿献出家中藏书供科学院印刷成册?” 此言一出,殿内先是哗然,随后是一片死寂。 开玩笑,家里的藏书就是子子孙孙、世世代代的底气,怎么能轻易献给朝廷呢! 还有什么印刷成册,这要是都像现在的《论语》一般人手一本的话,那整个天下岂不是就乱套了!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地低着头。 有人是真的抵触,有人是想看看其他人的反应再做打算。 “怎么?”刘彻的手指敲了敲御案。 “没人想献书吗,还是诸位家中连本能拿出来的藏书都没有?” 又等了会儿,依旧没人开口。 虽然早有预料,但真当事情就发生在眼前时,刘彻还是有些气愤。 这些人怎么能连个样子都不想装?! 他们也不想想,天底下藏书最多的不就是他这个皇帝嘛! 他想要什么样的藏书没有,干嘛非得惦记他们家里的藏书。 哈,或许这些人就是这么想的吧。 皇帝不仅吃着锅里的,还惦记着把他们碗里的也抢走! “陛下。” 正在这时,一道女声响起。 众人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 现在能上朝听政的官员里,只有明献君一个女子。 楚凝霜起身出列,行礼后干脆道:“臣楚凝霜,愿献出师门全部典籍,以供科学院印刷!” 官员们忍不住想翻白眼。 呸啊!漂亮话谁不会说啊! 在场哪个人不知道你那师门典籍都被烧了,你就算想献也献不了啊! 接下来是不是就是冠军侯甚至大将军了? 一丘之貉! 蛇鼠一窝! “陛下,臣也愿将家中藏书尽数献出!”不等众人在心里吐槽完毕,汲黯便抵达战场。 他只道:“只是家中藏书多为祖辈珍藏,臣恳请陛下,印成之后,许臣奉原书归家藏之。” 竟然不是冠军侯站出来……等等! 官员们突然想到,好像以冠军侯的出身,就算有想献藏书的心,也没有那个实力啊! 怪不得冠军侯和大将军都闷不吭声呢。 以往很是耻笑两人出身的官员,如今竟都有些羡慕起来。 真好,原来出身差也有出身差的好处啊。 “哈哈,好,刻书乃为公,归璧亦是全孝,朕岂能因公而废人之孝?准卿所奏,书成之后,原版原物奉还。” 刘彻虽然是在笑,但看向其他人的目光却很是冷厉,“另赐两位爱卿绢百匹、纸百张,笔墨一份,以慰卿敬祖存文之心。” “多谢陛下。”楚凝霜和汲黯一同行礼退下。 刘彻视线扫过,开始点名。 “丞相,你是为何不献典籍的?” 公孙弘站起身,行礼道:“陛下,臣…心中有所顾虑。” “有何顾虑?” 公孙弘:“陛下方才说,这图书馆是用以汇总天下藏书供有志之士抄览的……臣斗胆,敢问这有志之士具体有何标准?” 刘彻:“天下所有识字之人皆可入内!” “轰隆”一声,明明外面没有下雨,众臣却仿佛听到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所有识字的人都能入内? 若是他们真把家中藏书拿去印刷,就意味着所有人都能看到他们家里的藏书? 这…… 这……! 仿佛一石激起千层浪。 官员一个个站起身,语气急促地反对起来。 “陛下,此事关乎国体,还请陛下三思啊!” “若将臣等家藏并示天下,则天下人必将说‘官员之藏,亦不过如此’,此举恐有损朝廷威严、滋生暴民啊!” “陛下,若将天下藏书尽数刊印,所需钱两何巨!今匈奴虎视、边饷待支,若骤兴此大役,臣恐朝廷难支!” 听着这些话,公孙弘暗暗松了口气。 幸好他反应快,不然现在就是他和陛下的矛盾了。 凭心而论,这些官员所说的理由…… 乍听之下也确实有些道理。 比如刊印书籍的确需要花钱。 再比如一些打感情牌的,说什么这书是祖辈用命换的,付出了很大的代价,若是臣就这么送出去,祖宗肯定会哭的。 刘彻听得头疼,抬手示意安静后,没什么感情地说。 “诸位爱卿说得有理,此事的确须从长计议——这样吧,想入图书馆学习的,需先缴纳千钱,也算是为朝廷减轻压力了。” 千钱? 官员们依旧心里不爽。 但陛下都退一步了,他们要是再不识好歹的话,可能小命都保不住。 而且他们是没有贡献家中藏书的,本身就底气不足。 思来想去,众人只得偃旗息鼓,默认了陛下的决定。 之后的朝会开得很快。 众官员都没有心情开会了,只想赶快回去把家中藏书藏到更隐蔽的地方。 “退朝!” 随着内侍的喊声,这场让人煎熬的朝会终于结束了。 “明献君,可否借一步说话?” 汲黯以不符合年龄的矫健来到楚凝霜面前。 楚凝霜点点头,顶着不少人复杂的眼神,和汲黯一起往外走。 “图书馆的事,是明献君提议的吧?” 汲黯开门见山地问。 楚凝霜没有回答,只是茫然问。 “汲右内史为何想问这个?” “……哼,罢了,这个问题你不想回答也好。“汲黯盯着她看了片刻,哼笑一声。 “老夫只是想问,这千钱的代价也不是一般百姓能承担得起的,若是没有个好办法,恐怕这图书馆就算真建起来,最后也不会惠及天下。” “话是这么说……” 楚凝霜看向蔚蓝晴朗的天空。 一只飞鸟从屋檐一角飞出,翅膀煽动几下,消失在另一片建筑之间。 “小鸟第一次煽动翅膀的时候,也面临着掉下去摔死的残酷现实,但它会因为害怕被摔死就不去展翅吗?” 汲黯沉默着,最终叹了口气。 “唉,有些事……任重而道远啊。” 楚凝霜笑笑,“我宁愿死在向前开拓的道路上,也不想死在起点。” … “你和右内史聊什么了?” 汲黯走后,霍去病走过来问道。 楚凝霜耸耸肩,“还能是什么事。” 她把方才的对话说了一遍,却没想到霍去病会问。 “最后这话又是谁说的?” 楚凝霜一愣,气得瞪他一眼。 “还能是谁——后世伟大的穿越者楚凝霜啊!” 后半段是压低声音说的,显得很没气势。 “咳咳。”霍去病咳嗽两声掩饰笑意。 “好吧,我还觉得这话挺对我胃口的。” 楚凝霜:“怎么,知道是我说的以后就不对胃口了吗?” “更对胃口了。” 霍去病认真道:“比起在起点踏步,我也宁愿死在向前开拓的道路上。” 楚凝霜:“可惜司马迁不在,不然这话肯定能写进《史记》里。” “先别管《史记》了。” 霍去病低声道:“今晚行动?” “行动?”楚凝霜愣了下,才反应过来。 不是昨天才说好的嘛,霍去病居然这么快就调查清楚了修成子仲的行动? 其实霍去病也没想到会这么快。 实在是修成子仲每晚都在往外跑。 昨夜他派去的人跟踪了会儿,很容易就找到那群公子躲起来玩的地方了。 “那就今晚行动。” 楚凝霜干劲满满地说。 以前她玩游戏的时候,可是每天都要杀上几百个人再到处胡作非为的。 结果来到长安这么久,她竟然没有夜黑风高过一次,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第143章 咱们先来玩个有意思的 月黑风 月黑风高, 长安城已经宵禁,坊门紧闭。 大街上除了巡逻士兵偶尔的脚步声和打更人的报时声外,安静至极。 也就在这片安静之中, 两道穿着黑衣的身影先后横穿过街道, 没入前方小巷的黑暗之中。 待巡逻士兵提着灯拐过来的时候, 街上早已恢复了寂静。 “就是前面那个?” 等在一条暗巷的墙角处,楚凝霜的声音压得很低, 但也因此靠得极近。 霍去病微微侧目, 一愣过后仓促地别过脸去。 古人多有夜盲, 但这和天生富贵的霍去病毫无关系。 他不仅没有夜盲, 还能在夜里看得十分清楚。 他看到楚凝霜凑近他肩膀旁的脸, 很漂亮。 一双因为兴奋而微微发亮的眼睛,正坦荡地望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不知为何,霍去病突然就有点挫败。 就只有他整日整日的心猿意马。 都靠得这么近了,这个女人就没点害羞紧张的情绪吗? 轻叹口气, 霍去病小幅度地点点头。 “是前面那个, 待会儿我们翻墙进去。” 他昨日派来跟踪的下属听到那几个人说今晚还要再聚。 不然他也不会这么快决定要今晚行动。 待又一队巡逻士兵通过巷口,霍去病刚要迈步,肩膀便被一只手按住。 “别动,还有一个。” 楚凝霜轻声提醒道。 霍去病愣了下,便见前面晃过一道提灯的光。 一个掉队的巡逻士兵匆匆忙忙向前跑去, 终于赶上了大部队。 远远传来士兵调笑的声音, 很快越来越小。 如果他方才冒头,正好撞个正着。 楚凝霜关心问。 “你方才走神了?” “……嗯,想了点别的。” 霍去病犹豫片刻,选择了实话实说。 楚凝霜没想太多, 只当他是白天操练太过辛苦。 “那你跟着我,我是专业的。” 专业?霍去病愣了下,还想再说什么,就感觉到肩上的手轻轻拍了两下。 楚凝霜快步走出巷子,脚步轻盈到连点声音都不到。 霍去病也顾不上说话了,连忙跟上她,一同来到前方府邸的高墙下。 隐隐约约的,已经能听见从墙内传出的笑声和音乐声了。 “我先把你托上去?”霍去病给出两个方案。 “或者我先上去,再把你拉上去?” “没事,我自己能上去。” 楚凝霜摇头拒绝。 她后退几步,视线在前方高墙上锁定了两个着力点,随后一个助跑,脚在墙面上一点,整个人轻盈得像一只灵巧的雨燕,轻而易举便用手攀住墙头。 一个漂亮的翻身之后,人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墙对面。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个呼吸。 除了翻身时不可避免的破空声外,再没发出丝毫的动静。 霍去病站在原地愣了一会。 行吧,他还是太低估楚凝霜的身手了。 * 灯火通明的大堂内,丝竹歌声不断。 舞女们摇晃着曼妙的身姿,在周围公子们的注视下翩翩起舞。 这是隆虑公主的儿子昭平君名下的一处别府。 府内养着歌女、舞姬、乐师若干,人员常换,是昭平君专门用来给自己和朋友们玩的地方。 正所谓人以类聚、物以群分,此刻能出现在这里的,无一不是长安城内最胡作非为的一群纨绔。 酒过三巡,一些人面色潮红、目光迷离,已然是醉了。 昭平君坐在主位上,怀里搂着一个歌女,手不老实地在对方腰间摸索。 下方同样是一副糜烂的画面,每位公子身边都陪着至少两个专门服侍的女子。 欢笑声和娇嗔声不断响起,俨然有些盖过了角落乐师的演奏声。 昭平君满意地看着这一切,直到将视线落在前方一个独自喝闷酒的身影上。 “子仲兄。”他开口,抬手示意修成子仲身边的侍女先不要倒酒。 “你那禁闭还没结束啊?” 修成子仲的脸色更难看了。 “还有一个月!” 周围的声音弱了下去。 公子们同情地看着修成子仲。 啧啧啧,可怜啊,白天不能明目张胆地出来玩,晚上出来后还得趁天亮赶快回去。 “看什么看!老子用不着你们同情!”修成子仲醉酒上头,此刻最恼火的就是周围人看向他的眼神。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搁,怒气冲冲地骂道:“天天晚上都是这些,喝酒玩女人,真是受够了!” “那你想干什么,你平日里玩的不也是这些?” 昭平君懒洋洋地问,“怎么,你想到别的玩法了?” 修成子仲攥紧拳头,同样奇怪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烦躁。 明明以前他也是这么玩的,他还抱怨过在宫里当职麻烦,要是所有的时间都能用来玩就好了。 但这次……可能是自由的那种玩和被关禁闭的这种玩就是不一样吧。 他白天不仅出不了家门,还得听修成君的啰嗦,早就憋一肚子火了。 “欸,我倒是有个好主意!” 突然有公子提道:“你们知道蜂窝煤吗?” 众人不明所以地看他。 修成子仲的脸更黑了,拿起酒杯就朝那人扔去。 “别在我面前提那个女人,听到就烦!” 那么子连忙躲开,不过杯子飞到一半就砸在地上。 珍宝阁昂贵的瓷杯就这么摔碎了一个。 “子仲兄,你先听我说啊。”那么子也不恼,嬉皮笑脸地补充。 “咱们都知道那石炭其实是有毒的,若是百姓用蜂窝煤取暖时被毒死了……” 剩下的话他没说出口,但其中的意味已经不言而喻。 “你们说是吧?”公子得意笑笑。 “子仲兄,你不是一直想报复明献君嘛,之前的赌局还不知道得等多久,咱们先来玩个有意思的。” 屋内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之中。 歌女、乐师和舞女们停下动作,使劲低着头身体轻轻颤抖。 尽管他们作为奴婢,是昭平君的私有财产,这些公子们应该不会担心他们把话传出去。 但怕就怕在,万一呢?万一公子们觉得他们可能泄密,那他们的命…… “你们先下去。” 昭平君摆摆手,一点也不担心这些奴婢敢泄密。 他们平时根本就出不去这座府邸,就算想对外说什么,在说之前也会被他知道。 奴婢们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离开后,大堂中就只剩下一些喝得头脑发昏、无法正常思考的公子哥。 “你想怎么做?” 修成子仲皱眉问。 “简单,杀几户人家伪装成被毒死的,然后我们把事情闹大,这样就算陛下再想袒护明献君,也不得不处罚她。” 那么子侃侃而谈,越说越是兴奋,“我们可以把罪责嫁祸给城内卖木炭的商人,反正商人命贱,死几个也无所——嗯?什么味道?” 淡淡的焦糊味出现在空气里。 烛火摇曳,能照亮的范围却越发有限。 公子们起初还茫然地四处寻找,直到浓烟越来越大,被酒精麻痹的大脑才反应过来。 这是……走水了?! “啊——走水了!” “快跑!快跑啊!” 生死攸关之际,公子们瞬间酒醒,争先恐后地向外跑去。 然而那扇明明该被轻松推开的门,此刻却被牢牢关紧,不管怎么摇晃都摇晃不开。 也就在这时,浓烟之中突然响起一声惨叫。 “啊!谁?谁打我?” 紧接着,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 第二声、第三声惨叫接连响起。 “谁?到底是谁?!” “有本事出——啊!” 屋内的烛火不知何时已经全部熄灭。 恐慌至极的公子们完全没有注意到,屋内浓烟逐渐开始散去。 原本预想中火焰烧过来的画面也没有出现。 “砰”“砰”“砰” 一拳又一拳砸在身上的闷响持续不断。 外面侍从早在听见公子们喊走水的时候,就立刻喊人提水过来灭火了。 结果侍从们提水过来后,却发现大堂并未有丝毫着火的迹象。 大门被从里面栓住,他们只能选择撞门进去。 “砰!” 又是一声响。 木门终于被几个人高马大的侍从联手撞开。 木门应声砸下,却没有发出多少声音。 侍从们定睛看去,就见几位公子鼻青脸肿地昏倒在门内,刚好垫在木门下面。 “公子——!” 管事的惊呼声划破夜色的寂静。 烛火重新被点燃,屋内的情景映入众人眼帘。 没有任何走水的迹象,但屋内的确有呛人的烟味。 “管事,你看这里!” 一个侍从从屏风后端出一个陶盆,盆里装着一些还未烧完的树叶衣服。 管事紧紧皱眉,突然脑海中灵光一闪,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应该是有歹人从窗户闯入屋内,趁人不注意时点燃这些东西引起了浓烟。 浓烟让喝醉酒的公子们误以为发生了火灾,便一窝蜂向门外跑去。 而这个时候,歹人早已趁浓烟挡住视线时,先一步插上了门闩。 公子们惊慌之下,根本没注意到门闩的存在,自然也叫不开门。 然而…… 看着躺在地上的公子们的惨状,剩下的也就好想象了。 歹人把公子们都揍了一顿,然后在他们撞开门之前便扬长而去了。 管事:“你们先照顾着公子,我快去找隆虑公主禀报此事。” “是!”侍从们哪敢怠慢,早都已经开始找大夫的找大夫,处理伤口的处理伤口去了。 第144章 到底亲不亲 “就送 “就送到这吧, 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明献君府的后门口,早早守在门后的侍从听到敲门声后便立刻打开了门,随后识趣远离, 给主子一个道别的私密空间。 打了几个坏人, 楚凝霜神清气爽, 回来的一路脸上都带着笑意。 站在高一级的台阶上,她看着面前没有丝毫要走意思的霍去病, 短暂一歪头, 笑容变得恶劣。 “怎么?担心回去的路上被巡逻士兵抓到, 想要我把你送回去吗?” 霍去病愣了下, 哑然失笑。 “也就你会这么说了。” “那是, 我最会体贴人了~” 楚凝霜厚着脸皮歪曲事实。 似乎早就猜到她会这么说,霍去病丝毫没有反驳的打算。 他只是目带笑意看着她,直到她说完后又过了片刻,才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盯得有点久,仓促移开视线。 “咳…你先回去吧, 关门我就走。”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蜷。 突然…好吧, 是从平阳县回来后、在结束了繁忙的公务大脑放空时,他都会想起那两个吻。 女子身体靠近,身上的熏香仿佛触手可及。 温热的呼吸和柔软的触感,日日夜夜在他脑海中徘徊不去。 “…那我就先回去了。” 方才打人时的兴奋劲过去,楚凝霜现在是真有点困了。 既然霍去病说关门就走, 那她就不拖沓了。 潇洒转身, 楚凝霜刚想迈步跨进门去,手腕却突然被一只炽热的手握住。 “等等!”话刚一出口,霍去病就懊恼地皱了皱眉。 怎么就这么冲动了呢,明明方才让楚凝霜回去才是最好的结果。 楚凝霜脚步顿住, 背对着霍去病脸上绽开一个得意洋洋的笑容,随后又快速收敛,转身茫然地歪头。 “怎么,冠军侯还有事?” “我……” “你?” 霍去病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方才冲动拦住她,脚早已迈上台阶,将两人的距离拉近到不足半臂。 楚凝霜眨眨眼,心里无奈一叹。 古人啊,果然还得她这个新时代开朗好青年主动。 “让我猜猜……你是想亲我?” “!”霍去病顿时捂住她的嘴,满眼都是‘你在说什么虎狼之词’的震惊。 他的脸在夜色里看不真切,但想必是红透无疑了。 楚凝霜笑眯起眼睛,双手拉下霍去病的手。 “到底亲不亲?你只要说不亲,我立刻就回去了。” 说话间,她几乎是笃定地闭上眼,微微仰起头嘴角带笑的模样,像极了正勾人的狐狸。 霍去病的呼吸不由一滞,双手无意识便扣住面前女子的手臂,屏住呼吸身体向前。 楚凝霜的眼前一片漆黑,尽管面上看似从容,实际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此刻的心跳到底是有多快。 她都怕在这寂静的黑夜里,她的心跳声会被对面耳聪目明的人听见。 在霍去病双手扣上来时,她睫毛颤了颤,本能想要睁眼,又快速克制住了。 心情越发地紧张,呼吸之间,她甚至闻到一种不同于自己身上的熏香味。 但这肯定是太紧张导致的幻觉。 且不说他们已经在外面待了好久,就是打人时烧得那些烟气,就足够盖住那点隐约的熏香。 正在她这般胡思乱想的时候,只听“咚”的一声,她的额头受到‘重击’,脑袋小幅度地向后仰去。 扣住手臂的双手已经离开。 楚凝霜惊愕地睁开眼,抬手捂着被撞疼的额头,一脸不可置信地望向不讲武德搞偷袭的某人。 “咳。”霍去病轻咳一声,绷着一张冷静沉稳的脸坦然叮嘱道:“先走了,你早点休息。” 说完他真就转身走了,脚步越来越快,身影迅速就消失在前方的黑暗之中。 直到这时,楚凝霜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不是,不亲就不亲,你撞我干嘛? 狠狠朝霍去病离开的方向瞪了一眼,楚凝霜气愤地转身进府。 早知道方才就该在被撞的下一秒哀嚎倒地,让冠军侯感受一下什么叫碰瓷。 揉了揉额头,楚凝霜放下手,思绪收拢回之前的事情上。 原本她和霍去病的目的只是教训一下那些敢拿他们下注的人——真的只是教训一下,顶多受点轻伤的程度。 但趴在屋顶上偷听的时候,他们听见了‘杀几户人家’‘商人命贱’这样的话。 楚凝霜的手立刻就攥紧了,心中的火气噌地一下窜上头顶。 哪怕那个人说‘我要找人刺杀明献君’,她都不会这么生气。 甚至那人说‘我要亲自找明献君单挑’,她甚至会佩服这人的勇气和骨气。 但他却偏偏选了这种让人防不胜防的阴谋算计。 原本的计划临时更改。 趴在屋顶上的两人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彼此的意思——往死里打。 楚凝霜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亲手打过那个口出狂言的人。 反正在场的那些公子哥,没有一个无辜就是了。 今晚之后,恐怕那几个人得躺床上好久才能痊愈。 但不管如何,挨一顿揍都不太可能让他们消停下来。 他们不是普通人,他们是只要动动嘴就能吩咐诸多手下去为他们卖命的纨绔子弟。 长安二十多万的百姓,楚凝霜不可能去保护所有人。 如果那些人还是想报复她,那肯定会有无辜的百姓因此而死,成为攻击她的利器。 “大家,还要再添些水吗?” 春雨轻声询问,让靠着浴桶闭目思索的楚凝霜睁开双眼。 浴桶里的水温已经有些凉了。 她摇摇头,起身擦干身体,回房睡觉。 至少今晚,是不用担心那些人会做什么了。 … 第二日一大早,几位纨绔在府中聚会时遭遇刺客夜袭的消息不胫而走,成了取代‘科学院比赛’的新热门话题。 这一下就导致了,科学院数理部的最终决赛,已经很少有百姓在旁边看热闹了。 经历了第一关加减乘除,第二关实用换算和第三关测量田地面积之后,最终进入决赛‘方程算’的只剩下十几人。 楚凝霜一共出了十道解方程的题目,从一元一次方程开始,逐渐增加难度,直至最后一道二元二次方程。 能挺到最后一轮的,数学造诣可谓是长安附近的最强者了。 有能研究到这种程度的条件,除了天赋外,其实也代表着他们是识字的。 哪怕不识字,楚凝霜也配备了读题员,不用担心他们看不懂考题。 大汉最著名的一本数学书叫《九章算术》,由张苍、耿寿昌等人在先秦遗文基础上整理编定,其中并未包含有二元一次方程的内容。 所以原本出这道题的时候,楚凝霜想的是给这些未来的数理研究者们一点小小的震撼,让他们更能调动起研究数理的劲头。 但没想到收上试卷后,她竟然看到一份试卷的最后一题上,写下了相当密集的解题步骤。 震惊之余,楚凝霜是皱着眉头看完内容的。 没有简单的阿拉伯数字和统一代表未知数的XY,这步骤上全都是繁琐复杂的隶书。 好在最终的答案没有辜负她仔细阅读的时间。 这个叫张塑的人,竟然真的把这道二元二次方程的答案给算对了! 等等!姓张……? 楚凝霜从试卷中抬头,看向不远处等着成绩的选手们。 她对这个人还有些印象。 因为对方穿着锦衣、气度也是不凡,一看就是个有身份的人。 楚凝霜没在朝堂上见过对方,原本也就没放在心上。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竟然能把这最后一题解出来,而且还和张苍一样姓张,就由不得她不关注了。 批完全部的试卷并打了分后,楚凝霜把先后顺序排好,诵读起最后这些人的分数和名次。 “第一名,张塑,一百分。” “第二名,经彗,九十分。” … “一百?” “张兄,你竟然答了满分?” “深藏不露啊,张兄!” 早在楚凝霜说出第一名张塑的成绩后,选手们就已经炸开了锅。 最后那道题可是把他们都难住了。 如今竟有人能答对,这怎么不让他们惊讶。 众人震惊佩服的视线全都汇集到一处。 在那里,穿一身青色常服的张塑谦逊一笑,拱手行礼道:“诸位谬赞了,日后咱们都要在科学院供职,一同研习、一同研习。” 众人更意外了。 张塑的穿着明显是贵族弟子,居然会对他们这么客气。 但也有人皱着眉头,神情不满地嘟哝。 “谁知道他是不是走后门提早知道了答案…” 尽管话说得小声,但这时楚凝霜已经念完了分数,他的声音便被凸显出来。 原本和谐轻松的氛围顿时一滞。 包括楚凝霜在内,众人全都看向了他。 那人的身体僵硬了瞬,但话已经出口,早已没了回旋的余地。 他索性破罐子破摔,大声嚷嚷起来。 “本来就是,为何我们所有人都做不出的题,他却能做出来?我看是这题本就没有解法,他贿赂了明献君,只要随便写点内容就能得分了!” “这位仁兄,你质疑我可以,但请不要污蔑这比赛的公平性!” 张塑沉下脸,原本温和谦逊的形象顿时变得冷厉,“你若质疑我的能力,大可直接出题考较一番!” 第145章 还是得先掌控言路啊 “人分 “人分10匹布, 多6匹;分14匹布,少2匹,问共有几人、几匹布?” “共2人, 26匹布。” “今有上禾四秉、中禾三秉、下禾二秉, 实四十斗;……问上、中、下禾实一秉各几何?” “上禾一秉, 九斗、四分斗之一;中禾一秉,四斗……” 随着问答的进行, 质疑张塑的那人的脸迅速变得通红。 原因无它, 他提出的所有问题, 张塑都能在很短的时间内给出解答。 若是明献君出题, 他肯定还会质疑他们早有准备, 但自己出题就不一样了。 他可以保证自己绝对是现场想出来的题目。 而张塑的对答如流无疑是对他方才质疑的最有力反击! “张…张公子,方才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说完这话,也不等张塑是否原谅,那人掉头就走, 背影匆忙。 “什么人啊…” “道歉都没有诚意。” 其他选手都在为张塑打抱不平。 张塑本人却毫不在意地摇摇头。 “无妨, 说开就好,他走得急,想必也是心里过不去,大家不必再提了。” 话音落下,便是“啪啪”几声抚掌。 众人视线看去, 一同行礼道:“见过明献君。” “日后都是一起进行数理研究的同僚, 诸位不必客气。” 楚凝霜将手中的试卷递出去,“相信诸位都很好奇最后一题的解法,不如就请张公子为我们解答一番?” 说话间,众人已拿回了各自的试卷, 闻言都看向张塑,期待他能解释一番。 张塑拱手,爽快应下,“既然明献君愿意给在下这个机会,那在下就试着讲讲。” 他知道,明献君此举不单单是为了让他给众人解惑,更重要的还是进一步洗清他没有作弊的嫌疑。 “诸位请看题,今有勾股,弦长一十三步,勾股相乘为六十步,问勾、股各几何?” 这最后一道题,便是解二元二次方程。 需要用到的是勾股定理中的知识。 当然,勾股定理是后世的说法。 在如今,它被叫做勾股术,在《九章算术》中被记载为:“勾股各自乘,并而开方除之,得弦。” 饶是《九章算术》里就有记载,但对于在场大部分选手而言,那还是一种遥不可及的知识。 有钱有权的人很多都不屑于钻研术数这门小道。 大部分会接触的百姓,又都是为了些家中生计,攒钱去求账房先生收徒的小账房先生。 他们需要会的是把帐算好,细心耐心就足够,也不需要去钻研《九章算术》里的知识。 考虑到这点,楚凝霜在前几轮考试时,并没有出很难的题目。 但数学就是一种‘答对了就对,答错了就零分’的科目,即便题目简单,一些粗心大意的人还是会犯错,会被涮下去。 能走到最后的人都不是笨的,只是有些命不好,得不到书来看。 张塑讲到一半的时候,就有好几人露出恍然大悟、进而变得懊恼的表情。 听起来明明很简单啊! 怎么他们当时就没想出来呢… 楚凝霜背着双手,待张塑讲完,众人又赞扬懊恼了一番后,才开口又问。 “还有其它办法吗?张公子,还有诸位,不管想到什么办法都可以说出来。” 这……张塑的办法已经足够解决问题了,还需要其它解法吗? 众人面面相觑,在短暂的茫然后都开始认真思考起来。 张塑也低头做思索状。 楚凝霜看他一眼,见他目光涣散显然没有在认真思索的样子,就猜出他应该是想到了第二种解法,但不想继续出风头了。 “明献君。” 一道声音吸引了众人的视线。 楚凝霜看过去,脸上露出鼓励的笑容。 “经女郎可有什么想说的?” 出声之人正是此次数理比赛的第二名,只空了鸡兔同笼没做的经慧。 经慧点点头,“还要感谢张公子方才的讲解,才让我想到另一种解法的。” 她字句清晰地说,“因为勾股相乘为六十,两者又都是整数,那我们可以用一种笨办法,从一开始,依次试下去。” 说完,她才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双手紧张地攥握在身前。 “这法子也不错。”张塑率先行了一礼。 “张某受教了。” 立刻,其他还在思索这法子的人也跟着行礼夸赞起来。 经慧谦逊推辞,强调还是张塑的功劳。 没让他们继续客套下去,楚凝霜拍拍手,把前日说给医药选手的话又说了一遍。 不过医药部暂时还没有一个像郑无空那样有能力又有资历的人坐镇。 这个院士的位置,只能暂时由她代领。 其实楚凝霜原本想找桑弘羊来的。 她也真的去拜访过桑府,结果桑弘羊出来见她时顶着个大黑眼圈,周身怨气几乎要实质化了。 楚凝霜这才详细了解到,自回来长安后,桑弘羊就几乎没有休息过。 他一方面要忙官盐售卖的事,另一方面又要赶在诸侯王进京之前,把银行和纸币的规章制度给完善出来,忙到像个一直被抽打的陀螺,根本停不下来。 欸,说到这个陀螺,楚凝霜又想到要给珍宝阁增加什么商品了。 虽说木陀螺最早能追溯到新石器时代,但当时毕竟手工艺有限。 他们珍宝阁卖的都是镶金嵌玉的高端货,而且玩法也有很多,当然值得一个高价了。 咳咳,跑题了。 此刻还不是管珍宝阁的时候,楚凝霜将注意力落回面前诸位选手身上。 “明日到科学院报道后,我会把这题的剩下三种解法交给你们。” 剩下三种解法?! 众人顿时惊住,就连张塑都诧异地抬眼,不可置信竟然还有三种解法。 … 作为秦汉时期著名的北平侯张苍的重重孙,张塑平日里虽说吃穿不愁,但已经和长安城真正的权贵圈层有很大的隔阂了。 他的大父、张苍的孙子张类于建元五年(前136年),因参加一次诸侯丧事迟到而被免除北平侯的爵位。 没了爵位,再加上张家之后没出过有能力的人,这地位自然就逐渐边缘,淡出了真正的权贵圈层。 其实张塑本人倒没什么感觉。 他本就不喜欢出去,更多时间都会待在家里,学习自己感兴趣的计算音律。 但他父亲很想让家族重新恢复高祖时期的荣光。 因他已娶妻,联姻之事无法指望,他父亲便整日唉声叹气,琢磨着其它办法。 终于在月余前,一个机会摆在父亲面前——科学院要举行比赛! 如今的科学院在诸多人眼中,就是个躺着都能赚功劳的地方。 可惜这么好的地方,朝堂上无人能够将自己的家族子嗣插入进去镀金。 原因便是科学院一切事务,皆由明献君楚凝霜定夺。 而这个人就像个只进不出的无底洞。 你去拜访吧,她笑眯眯地欢迎你。 你去送礼吧,她同样笑眯眯地收下。 但你要让她做的事情嘛……不好意思,贵人多忘事。 张塑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被自己父亲从书房里揪出来,赶鸭子上架般通知给他报了科学院比赛的名。 张塑倒没有不乐意。 事实上他早就想和明献君聊聊了。 因为从少府传出来的一样叫‘算盘’的算数神器,听说就是明献君师门里的东西。 乍接触到算盘时,张塑找出家中旧年来的账本,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日,将几年账本全部算了一遍。 算完后,他久久不能平复自己的震惊激动的情绪。 太厉害了,一个构造如此简单的东西,竟然能将往日繁琐的计算清晰直观地呈现出来! 明献君到底是什么人? 她的师门里还有多少和算数相关的东西? 带着这样的困惑,张塑来到这里参加了比赛。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一个朝廷机构会这么重视‘算数’,也是第一次见这样有意思的考试。 花了片刻思索,张塑写上了自己的答案,当然也是正确答案。 随后在明献君询问是否还有第二种解法时,他也很快想到了第二种方法。 但他没有再表现,总要给别人留点展示的机会。 结果最后,明献君竟然说此题还有三种解法?! 张塑认真思索,发现自己竟然想不到剩下三种解法。 他没有挫败,反倒是越发期待起明日的讲解。 夜深了,正在张塑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的时候,他所想的明献君也还没睡着。 楚凝霜伏在书房的桌案上,正在写一份更为详细的蜂窝煤使用手册。 为何烧蜂窝煤不会有毒,烧煤时应注意家中通风以及定期清理煤炉等等。 昨晚,虽然打那几个纨绔打得很爽,但楚凝霜心里还在忧心着一件事。 那就是如果他们真的为了报复自己而对百姓下手该怎么办? 思来想去,楚凝霜发现除了先下手为强外,再没有其它好办法了。 只要除掉他们,那那个恶毒的计划就再不会有萌芽的机会。 但真的不会再有吗? 她明里暗里得罪的人不少。 蜂窝煤的出现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木炭商的利益。 就算杀了那几个纨绔,也还会有其他人想到那个并不难想的计划。 这种情况下,楚凝霜能做的便是将‘正确使用蜂窝煤’的办法传扬开来。 百姓们只要照做,就很难有中毒身亡的风险。 而在这种情况下,再出现百姓中毒的事件,就大概率是他人构陷了。 哪怕只有一两个顾忌这点不敢动手,那就算是成功了。 写完使用手册后已到了深夜。 楚凝霜抬起头活动下脖颈,当务之急,还是得先掌控言路啊! 第146章 批给你们经费 “他们 “他们都说是一个蒙着脸的人找到他们, 给他们钱让他们混在人群里伺机行事。” 第二日,科学院内。 就四日前煽动百姓干扰医药考试一事,任立政给出了这样一个丝毫不让人意外的回答。 那日他和韩延年, 李陵一起跟踪了那几个煽动者。 本以为他们做完事情后会去找上头复命, 结果并没有。 他们就好像没事了一样, 开始到处闲逛,肆意挥霍手头的钱财。 花了两日时间, 三人也调查清楚了这几人的底细。 都是长安城里的小偷混混, 平日里谁给钱就替谁办事。 三人立刻就感觉到了不妙, 把那几人抓起来审问一番后, 情况也果然如此。 楚凝霜点点头, 看出任立政神情间的自责与忧虑,出言安慰。 “问不出来才是正常的,若是能问出来,我们才该担心这被问出来的答案到底是个陷阱,还是被人推出来的替罪羊。” 任立政也知道是这个道理, 但该不甘心还是会觉得不甘心。 “线索到这里就断了, 我们之后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呢。”楚凝霜笑笑,侧目看向院里正忙碌着的众人。 还有更多通过了医药部考核的,都在教室里听郑无空讲学,“既然那么多人看不顺眼我们科学院,那我们就更该做出点名堂来, 让他们想扳倒也无从下手。” 任立政顺着楚凝霜的视线看去, 也跟着笑起来。 “说得也是…”他突然想到一件事,“对了,听说今日番薯、玉米都要收获,明献君不去上林苑吗?” “有大农令和赵籍田令在就够了, 我去不去的,又不会影响作物的产量。” 反正功劳拿到手就够了,那些夸赞和惊叹,楚凝霜倒不是很在乎。 她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忙。 “时间差不多了,我得去接数理部的新人,你要忙就去忙吧。” “好,那任某就先告辞了。” 任立政确实还有事情要忙,行礼后很快便走了。 * “见过明献君。” 科学院内宽阔的一片空地上,昨日通过数理比赛的男男女女准时站在了这里。 前方有一个高一些的平台,此刻楚凝霜正背着手站在上面,面对着下方的众人。 “欢迎诸位加入科学院,相信大家已经领到了自己的身份牌,想必也看到了身份牌上自己的姓名、部门和级别三项。” 接下来的时间里,楚凝霜详细介绍了‘院士、研究员’这些级别各自代表的含义、晋升的途径以及所能申请到的研究经费数额。 当听到自己还可以申请经费时,下方不少人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就算是最低等级的实习研究员,一次也能申请到一万钱的经费,这是不是有点…太宽松了? “你们觉得这很宽松?”楚凝霜好像能够看穿他们的内心想法一般,实际只是因为,之前医药部的研究员站在这里听的时候,提出过同样的问题。 “不要只听后半句,我的前半句话也说得很清楚,申请到研究经费的前提是你们需要向数理部的院士——当然,暂时由我代任——提交一份详实的申请表,而我在确认过这份申请表合理可行后,才会批给你们经费!” 众人虽心中还有疑惑,但面上却收起了表情,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就在这时,一人抬手问道:“明献君,在下有一事不解。” 楚凝霜看向张塑,“张助理请讲。” 张塑被这个称呼搞得一愣,随后才明白过来他现在在科学院的级别是助理研究员。 他道:“不知明献君要如何判定这份申请表合理可行呢?” “简单举个例子,诸位都知道《九章算术》吧?” 楚凝霜:“若是你提交给我的申请表能总结出像《九章算术》里任意一章的数理知识,那我自然会同意你的申请表。” 这……原本还觉得这申请简单的众人,全都傻了眼。 那可是《九章算术》啊!他们居然要和张苍看齐吗? “怎么,怕了?”楚凝霜嗤笑一声。 “我两日前和医药部的新人说《黄帝内经》《五十二病方》的时候,他们可是斗志满满,没有丝毫害怕退缩的!” “阿嚏!”此时正在科学院隔壁义诊的诸位医学院研究员,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喷嚏。 想到两日前明献君说你们要想成为首席研究员,至少得总结出一本像《五十二病方》这样的医书时,众人只感觉内心拔凉拔凉的。 这医药部还能退吗?为何他们感觉升迁无望啊! 尽管心中阴雨绵绵,众人行动上却还是在认真尽责地诊治着病人。 因为这义诊的人数和成功率,也会记下来,说是要变成个叫…什么绩效的东西。 反正很恐怖就是了。 “大夫!大夫求求你们救救我儿子,救救我儿子吧!” 正在这时,一道凄苦绝望的哭声从外面传来。 排队的人群向两侧让开。 大夫们抬起头,就看见一个简陋担架上躺着个血肉模糊的男孩。 男孩紧闭双眼,唇色已经变得极为惨白。 “啊!”距离最近的一名大夫才刚上前,就被男孩的状况吓了一跳。 只见男孩的肚子被划开一道口子,几乎能清晰地看见里面的肠子。 这情况已经不是他能应付得了了。 好在这时候,刚好在这里教导学生们的郑无空赶了过来。 “郑院士!”大夫像见到了救星。 但他心里清楚,这种情况已经没救了,就算是郑无空也不可能… “快去烧一壶开水,快!把人送来偏房!” 郑无空语速极快地吩咐道,随后便带路把男孩带到安静的偏房里。 好在因为义诊的关系,热水一直都在烧着。 很快就有人送进来一盆冒着热气的热水。 郑无空将一些东西放进热水里消毒,随后在那个大夫目瞪口呆地注视下,用缝衣服的针穿上桑皮线,开始缝合那男孩的肚子。 大夫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 在众人询问里面情况的时候,他声音飘忽地说。 “郑院士…在缝衣…不!”他的眼睛逐渐变得很亮,几乎亢奋地自言自语。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来科学院能学到东西,我就知道我的选择是对的!” 同样的时间,科学院内数理部的上课教室中,激动不已的众人同样很是亢奋。 在操场上说完话后,楚凝霜便带他们来了教室,在前方黑板上写下0—9这10个阿拉伯数字及其对应的汉字。 “相信大家在日常算数的时候也感觉到了,我们常用来表示数字的文字,写起来很是麻烦,对此,我师门里自创了这样的符号来简化运算时的麻烦。” 这很好理解,众人也同样觉得文字形式的数字很麻烦。 他们平时也会用自己的一些方式记录文字,而楚凝霜所写的这些符号,虽然长相奇怪,但表示起数字来,真的比其它办法都要方便。 比如三百二十七钱,用文字表示需要至少五个字,花上五六息的时间。 但用这些符号则只需要三个笔画简单的327,熟练后连一息时间都用不了。 楚凝霜:“学会了数字,我们现在开始学+-=这些符号的意思。” 这同样很简单,也很好理解。 楚凝霜:“然后是两个代表未知数的符号——X和Y。” 众人的目光瞬间变得茫然起来。 什么欸克斯、外的,怎么会有发音这么古怪的词。 楚凝霜:“你们不需要纠结它的读音,因为这是我师长他们去很远的地方游历时,从那些人那里借鉴的文字符号,刚好用在这里表示未知数。” 众人立刻就恍然了。 长安城不是没有胡商,那些人的语言就很奇怪。 “好了,现在该提前说明的都说明了,我先用我的方法做一道简单的题,理解之后,之后的题也就好理解了。” 楚凝霜习惯性地在黑板上写下一个解,随后重重地点上一点。 “我们先假设兔子有X只,鸡有Y只,那么已知兔子有四只脚、鸡有两只脚的话,我们可以根据题目列出两个等式,也就是X+Y=35,4X+2Y=94。” 虽说二元一次方程是初一生学习的课程,但楚凝霜相信,眼前这些长安顶级的算数能人能明白她的意思。 “这两个等式,你们有异议吗?” 楚凝霜耐心询问。 众人摇头。 虽说这样的表示很新奇,但只要方才认真听了,就基本能够理解。 “根据第一个等式,我们可以知道X,也就是兔子的数量是总数减去鸡的数量,也就是X=35-Y……” 随着讲解的继续,众人越听越精神,越听越是眼睛发亮。 这种符号新奇的算式简单易懂,比他们之前用文字形式的算法清晰多了。 “好了,这就是用了阿拉伯数字后,这道题所需要的书写时间。”楚凝霜放下手中滑石,对下面神色各异的众人笑笑。 “刚开始觉得难以接受也没关系,之后我会从头开始讲其中的逻辑,等学会了那些再回头看时,你们很容易就能看懂了。” 她俯身从讲台下方拿出许多算盘。 “这是恭喜你们加入科学院的一件小礼物,希望你们能喜欢。” 第147章 谋一个出海开拓的机会 自上次 自上次阴差阳错烧出成品玻璃后, 韩延年、李陵就像是找到某种乐趣一般,带着工匠们没日没夜地继续调整配方比例,以期达到更好的效果。 功夫不负有心人, 那些烧出来的玻璃真的逐渐从模糊有气泡变得透明无杂质, 俨然已经成了楚凝霜更熟悉的那种现代玻璃。 楚凝霜结束数理部的课程过来的时候, 一炉新玻璃刚好也该出炉了。 “明献君……呃,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不知明献君…是否愿意听一听。” 李陵轻咳一声, 神情间有些犹豫。 楚凝霜放下一个吹好的玻璃瓶, 看向对方困惑询问。 “李侍中何时变得如此吞吞吐吐了?” 她心里转了几转, 也没想到李陵找自己会有什么事。 “就是…关于陛下要组建水师的事。” 李陵将那日他和韩延年说过的事又重新说了一遍。 楚凝霜这才明白过来。 原来两人这几天没日没夜地研究玻璃不是因为找到了乐趣, 而是只有早些把玻璃研究好了,才能早点用这份功劳换训练水师的机会。 李陵找她也是因为这事。 若是用功劳换机会的办法无用,他就真的只能找她帮忙了。 “在下知道这有些强人所难,但在下也实在是想为大父争取这次机会!” 说着,李陵就要跪下。 楚凝霜连忙扶住他。 “李侍中莫不是想靠下跪强迫我答应吗?” “不!这怎么可能!”李陵惊愕抬眼, 想都不想就否定, 同时曲起的膝盖也重新站直。 “在下绝无强迫明献君之意,只是…只是此事事关我大父,在下实在是…实在是太想促成此事了。” “我理解李侍中的拳拳孝心。”楚凝霜没有贸然答应。 “但我并不是军事方面的专家,即便我推荐了人,陛下觉得不合适也不会任用, 李侍中可明白这点?” 历史上负责水师的有楼船将军杨仆, 伏波将军路博德,但那是十几年后的事情。 和提前找到并任用的赵过不同。 赵过从事的是农事,就算失败了也只是先在试验田里失败,根本不会影响到大汉百姓, 况且还有楚凝霜给出的农具参考图,就算阅历不足也没关系。 杨仆和路博德就不一样了。 在当下,以那两人的阅历和能力还不足以支撑起一整只庞大的水师舰队。 他们负责的水师是要出去打仗的,动辄便是成百上千人的生死。 楚凝霜相信刘彻也清楚这点。 他或许会因为提前知晓历史而将两人纳入‘可用人才’的行列,但不会完全信任两人就一定有历史那般的实力。 提前组建的水师军队肯定需要一个沉稳持重的将军才行。 李广……资历足够、忠心足够,名气也确实够大。 只是想想历史上他出击匈奴的那些战绩,楚凝霜就觉得有些不靠谱。 李广是一个‘适合区域性防御,而不适合大纵深远征’的将军。 在草原远征也是远征,在海上开拓……也一样是远征吧? 搞不好李广就是个现实版的索隆啊,直接迷路到澳大利亚也不是不可能。 越想越有些离谱,在前去面见皇帝的路上,楚凝霜委婉提醒。 “海上不比陆地,不仅条件恶劣,连气候都很多变,以李将军的年纪,能适应得了海上的生活吗?” “放心吧,明献君,我大父身子骨硬朗着呢。”李陵好像没听出楚凝霜的深层意思。 他拍拍自己的胸膛,大咧咧地说 ,“平时打我和叔父两个都没问题。” “这样啊…”楚凝霜不准备再劝了。 “况且……”李陵沉默片刻,似乎是在犹豫这话该不该说。 最终他还是说道:“说出来也不怕明献君笑话,封侯一事已成了我大父的执念,虽说日后还要再打匈奴,但不知需要多久才能再次出兵,所以比起去打匈奴,我们家都想让大父去海上试试。” 楚凝霜:“……原来如此。” 冯唐易老,李广难封。 王勃在《滕王阁序》里的这话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了。 比起历史上飞将军李广因迷路而拔刀自刎的结局,或许让他出海去试试也挺好的。 … “这就是玻璃?倒确实比琉璃剔透。” 未央宫的宫殿之内,刘彻站在一块莫约两尺见方的透明玻璃前,仔仔细细地观察着。 这是迄今为止,科学院烧制的最好最大的一块玻璃。 楚凝霜用推销的语气介绍道:“陛下,玻璃的妙用可多着呢,做窗户可以让光线更好地透进来,做成镜片就可以组装望远镜,做成……” 她一?气说了不少现代玻璃的用处。 刘彻听得心动,但他的心动不是用在享受上的,而是想到了他的宿敌——匈奴! 有新甲胄、新火器,现在再多一个望远镜,打败匈奴的胜算便又多了几分。 刘彻:“现在玻璃的产量有多少?” 韩延年:“回陛下,现在工艺还不成熟,匠人也少,日产量仅有100斤左右。” “优先制作望远镜供军队使用。”顿了顿,刘彻又叮嘱。 “每一支望远镜都要有编号和记录,给谁使用或者卖给谁,都得写清楚。” “是,请陛下放心。”三人一齐行礼。 他们都清楚,望远镜这种东西,被匈奴得去一两支还好,若是得去的多了,便可能反过来侵害大汉的利益。 “行了,这事你们办得很好,说吧,都想要些什么?” 刘彻的问话让三人都是心里一跳。 皇帝已经朝御案走去,只透过背影看不出他有什么情绪。 李陵咬了咬牙,“噗通”一声跪下后,恳切答道:“陛下,臣斗胆,想用此次功劳讨陛下的一个恩典!” 刘彻好奇地“噢”了一声,坐下后看向跪地的李陵。 “你且说说看,是什么样的恩典值得你把此次的功劳全都赌上啊?” “陛下,臣想为大父李广,谋一个出海开拓的机会!” …… “李广在你们后世评价如何?” 待李陵和韩延年离开后,刘彻问了楚凝霜这样一个问题。 楚凝霜自然是如实回答。 李广勇力无双,从典故‘射石搏虎’就能看出。 李广也是个很复杂的人,他对手下将士很好,为将清廉、与士兵同吃同住。 但他军纪散漫,出兵时晚上也不打更自卫,自持甚高看不起匈奴降卒。 同时也很小心眼,在镇守边郡的时候,李广一次和人外出喝酒夜归至霸陵亭,想要通过却被霸陵尉拦住。 霸陵尉说:“现任将军尚且不能夜间通过,何况是前任的呢!” 这本是秉公执法并无过错,但之后没多久,匈奴入侵辽西,皇帝任李广为右北平太守。 李广邀请这霸陵尉一同赴任,结果霸陵尉刚来,李广就杀了他,事后向皇帝上书自行谢罪。 皇帝能怎么办?当时正是需要用到李广的时候,根本不可能为了区区一个霸陵尉就对李广严加惩处。 其实很多才华横溢、爱国爱民的历史人物,深入了解后才会发现,他们的私德其实也就那样。 就比如之前提到的张苍,侧辅校正了《九章算术》,提出制订了一套比较完整的关于度、量、衡、方面的理论。 但在私生活方面,他妻妾众多,达百人左右,凡是曾经怀孕生育过的就不再亲近,年纪大了牙齿掉光后,只能靠吃人奶度日。 楚凝霜其实是不想批判这些历史人物的行为的。 毕竟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局限性,超越时代的人杰终究只是少数。 但架不住有些人确实是太离谱了,想开脱都不知道该怎么开的。 “反正如果是按照历史走向的话,李广若是死磕匈奴,是绝无可能得到封侯机会的。” 科普完后世对李广的评价后,楚凝霜总结道。 刘彻点点头,明明是占尽了李家的便宜却还是唉声叹气。 “唉……可惜历史上的李广并无出海作战的记载啊。” 楚凝霜有点无语,陛下您到底要装无辜到什么时候啊? 李陵不仅用全部功劳换了一个训练水师的机会,还保证连造船的钱和招兵买马的钱都要李家自己出。 您这就相当于,只需要提供一个训练水师的场地昆明池,剩下的一切都由李家帮您搞定。 话说回来,为了给老爷子封侯,李家还真是出血本了。 也不知道李陵事先有没有和李广通气。 这么大的事……应该通气了吧? 此时,李家。 “我打死你个臭小子!” 李广中气十足的怒吼声如同炸雷般在李府响起。 要被威胁‘打死’的李陵一边为自己辩解,一边绕着府邸到处乱跑。 “大父,现在您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反正我已经向陛下请旨了,您要是不去就是抗旨不尊!” “谁让你用自己的功劳换这个机会的!这么大的事竟然敢不提前告诉我!” 要是楚凝霜在这,肯定会惊讶原来真的有人发怒时会怒发冲冠的。 此时的李广就是‘怒发冲冠’的真实写照,他气得头发直竖、胡子炸开,瞪着眼睛像是要把李陵吃了一样。 但他不是在愤怒李陵替他做决定,而是在愤怒李陵竟然为了他而不顾自己的前途。 第148章 学哪吒用脚可行吗 “能被 “能被耕作种出粮食, 但又不在官府的土地登记簿上、不用交税的田地就叫做隐田。” 从皇帝那里离开,楚凝霜又马不停蹄地奔赴了第三个战场,也就是给太子上课的偏殿。 来到这的时候, 刘据和霍光已经准备好了。 楚凝霜讲的课程依旧与经济有关, 而古代经济之中最绕不开的一个话题就是土地。 和土地有关的概念有自耕农, 隐田,佃户, 流民, 清丈等。 只有提前搞懂了这些概念, 之后讲更深入的东西时, 这两人才不会被绕晕。 “好了, 今日我要讲的内容到这里就结束了。” 楚凝霜一拍双手,“你们还有什么不懂的,或者有什么想问的,可以现在提出来了。” “少傅,为何那些官员要帮着地主们隐瞒土地、欺压百姓呢?” 刘据举起右手, 在楚凝霜的示意下开口询问。 这个问题乍听之下很天真, 但也确实符合刘据这时的年纪。 不过刘据还没问完,他紧接着说。 “是因为阿翁给他们的俸禄还不够吗?如果能提高他们的俸禄,他们是不是就不会帮那些地主隐瞒了?” “这是一个很复杂但也很简单的问题。” 楚凝霜的回答让两个孩子同时露出茫然的表情。 她一笑,解释道:“说它复杂,是因为官员们帮地主隐瞒田地的原因很多, 比如他也想从中捞取一定的好处, 或者自身有什么把柄被地主抓住了,这个你们能明白吗?” 两人点点头。 楚凝霜:“说它简单呢,是因为这些原因归总在一起,可以直接用一个词来概括——利益。” 她在黑板上写下这两个字。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利益,便是驱动一个人最大的动力,官员想从隐田中捞好处是为了利益,被抓了把柄的话,他帮忙便是为了不让这把柄泄露出去影响自己,是不是也是一种为了自己的利益?” 这一次,两个小孩没再立刻点头。 他们眼中满是思索,同时也有些茫然和困惑。 “很难理解吗?”楚凝霜举例道:“比如今日上课时太子总是走神,我威胁他说要把这件事告诉给皇后,太子会怎么做?是不是会说‘不要啊明献君,你不要告诉我阿母,我什么都听你的——’。” “我…我没有走神啊,明献君!” 刘据被吓得打了个哆嗦,眼里都隐约有泪花了。 楚凝霜哭笑不得,连忙安抚。 “当然,太子今日上课很认真,肯定是没有走神的——我只是打个比方。” 刘据这才放松下来,仔细想一想,那些被胁迫的官员的处境或许和他一样。 如果他被明献君抓住了上课走神的把柄,那他真的会为了不告诉阿母而说出那句话。 … “讲完课了?” 椒房殿内,见到楚凝霜和刘据、霍光一起过来,卫子夫拍了拍刘据的脑袋,示意他先带着霍光出去玩一会儿。 刘据坐累了,刚好楚凝霜这次来,还带了给他们重新做好的风筝,便欢呼一声,拉着霍光向外跑去。 霍光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楚凝霜在卫子夫对面坐下,随后视线便被屏风挡住。 “皇后找我有事?” 楚凝霜困惑问。 卫子夫点了下头,出言问道:“近日城内不太平,前日夜里有恶徒闯入昭平君别府,将参与宴会的几位公子都打伤了,这事你听说了吗?” 她望着楚凝霜的脸,将女子所有的表情收入眼中。 楚凝霜先是愣了下,随后很坦然地点点头。 “这事闹得很大,我自然听说了。” 而且只是短暂的两日,长安城内的流言就发展到了是那几个人作恶多端被冤魂找上门的程度。 毕竟从事情开始到结束,谁也没看清那恶徒的形象。 之后参与搜捕的官吏几乎要把长安城翻遍了,也没找到恶徒的丝毫蛛丝马迹。 他就像是一阵风,吹过了就是吹过了,谁也无法实际抓住他。 卫子夫点点头,叮嘱道:“虽说你武力过人,但该注意还是要注意些,谁也不知道那个恶徒还会不会去伤害别人。” “嗯,我知道,多谢皇后提醒。” 楚凝霜觉得皇后可能猜到那个恶徒是她了,或许也猜到了霍去病。 但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只要他们咬死不承认,谁也不能确定是他们干的。 …… “阿姊,你说这世上有不为利益的人吗?” 回去的马车上,霍光仍然在思考楚凝霜课堂上说的话。 楚凝霜虽然是骑马来的,但这时候也坐在了马车里。 疾风灵性十足,即便没人引着,也能自觉跟在马车旁,丝毫不用担心乱跑。 她看向霍光,这个有些早熟的孩子紧绷着表情,好像在紧张待会要听到的答案一样。 “这就要看你问的是什么利益了。” 原来他是在想这件事啊。 楚凝霜早就观察到霍光有些心不在焉了。 这也是她不骑马,坐进马车里的原因。 “为天下百姓的利益也是一种利益,为自己的利益也是一种利益,利益并不只是钱财,它还包括名声、权力、安全感甚至是一些可能对别人而言微不足道,但对你来说十分重要的东西。” “那……”霍光犹豫片刻,闭上嘴摇摇头。 “算了,没什么。” “怎么了?” 他的欲言又止实在是太明显了。 楚凝霜看不出来才是稀奇。 霍光依旧摇头,脑袋低垂着。 “没什么。” “……好吧,我觉得你已经是个大孩子了,你有自己的想法和考量,所以我不勉强你一定要现在说出来。” 楚凝霜抬起手,突然想到霍光不让她摸头,便退而求其次地拍拍男孩变得结实起来的肩膀,“但如果这个问题实在困扰你的话,你可以选择告诉我,我一定会帮你保守秘密,谁也不会告诉。” “大兄也不告诉吗?” 霍光确认问道。 楚凝霜将三根手指举过头顶。 “我发誓,不管你和我说了什么,我都绝对不会告诉你大兄的。” 霍光仰着头看了她好一会儿,才下定了开口的决心。 “阿姊,你说……大兄把我接来长安一起生活,是为了什么呢?” 他一直都想不明白。 要说有感情基础还好,但他们可能第一次见面啊。 大兄难道只是看他可怜才想把他接来长安吗? 或者说,大兄需要他做些什么? 霍光:“我有些担心,以后长大了没办法回报大兄的恩情。” “原来你一直在烦恼这个啊~” 楚凝霜的声音充满笑意。 霍光有些懊恼地皱皱眉,不解这有什么好笑的。 他可是从来到长安开始,就一直在忧心这件事了。 楚凝霜:“你会担心这个,就说明你大兄接你来长安的决定果然没错。”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霍光茫然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单手托腮的女子。 女子笑盈盈的,马车晃动的车帘跳进一道道的暖光,照在她光滑白皙的面容上。 霍光微微怔了一下,红着脸低下头去。 笑声传来,紧接着是楚凝霜了然的声音。 “很难理解吗?我的意思就是,你是个懂得知恩图报的好孩子,所以你才会忧心这件事。” 如果是一个利己自私的人,即便霍去病把他带来长安,他所想的也不是该如何回报,而是霍去病给的还不够多、对他还不够好。 “或许你可以开诚布公地和你大兄聊聊,我相信他会和你实话实说的。” 最后,楚凝霜给出了这样的建议。 霍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冲楚凝霜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 “等见到大兄,我就找他问问。” “这就对了,嘴巴长在脸上就是为了说话吃东西的,不然不就白长了嘛。”楚凝霜可是相当讨厌‘没嘴文学’的。 “不管遇到什么事情,只要是你觉得拿不定主意的,你都可以来找我或者找你大兄商量,我们是你的亲人,你可以试着信赖我们。” 霍光红着脸点点头,鼻子有些发酸。 之后的一路,两人聊了一些轻松的话题。 比如珍宝阁卖的东西,比如霍光最近的训练成果。 “对了,阿姊!”霍光突然想到什么。 “你不是说要学射箭吗,什么时候开始学?” 楚凝霜心虚目移,从皇帝让她学箭直到现在,她连把弓都没尝试握过。 “现在不是忙嘛,科学院正比赛呢,等结束以后,我就开始学了。” “好吧……”霍光有些遗憾。 他最近也正学射箭呢,本以为可以和阿姊一教高下来着。 结果他现在都能射中箭靶了,阿姊还没开始学。 这要是再比赛的话,就算胜了也是胜之不武。 而且…… 霍光咧嘴一笑,压低声音道:“阿姊,你说要学射箭的第二天,大兄就带回府里好多把不同样式的弓箭。” “欸~真的?”楚凝霜眼睛一亮。 差点忘了霍光还是自己安插在霍去病身边的小间谍呢。 楚凝霜:“你这么确定那些弓是给我准备的?” “当然啊!”霍光确定以及肯定地重重点头。 “那弓里还有一把二十石的力弓,大兄都拉不动,所以肯定是给阿姊准备的!” 楚凝霜:…… 她现在就是一整个被架起来的大状态。 之后要是拉不动二十石的力弓的话……学哪吒用脚可行吗? 第149章 不若放手交给商人去做 这一日 这一日的朝会上, 群臣又在争执。 起因是长安城内不少水泥路正在修建,其工期短、坚固结实的优点体现无疑。 大将军卫青上奏提议要修建几条直通边境的水泥路,为后续攻击匈奴做战前准备。 这立刻挑动起了主和派和大农令敏感的神经。 前者是觉得不该再继续打仗, 后者掌管朝廷财政, 自然不舍得往外掏钱。 于是两者先后出列, 反对大将军的提议。 说的也都是些老生常谈的东西。 什么“连年征战,民力疲弊”“若再兴大军, 恐非社稷之福”之类的。 而大将军这边, 自然也有主战派支持。 御史大夫李蔡率先开口。 “妥协之策, 行之数十年, 匈奴还不是年年劫掠, 何曾守约?” 张汤:“匈奴贪戾,和亲只能助长其气焰,给他们锦绣粮谷,反被他们用来铸箭造甲,继续袭扰我大汉边境!” … 双方唇枪舌剑, 谁也说服不了谁。 明明一开始的话题只是要不要修路, 结果说着说着就变成了还要不要出兵打匈奴。 想来从大军返程之后,主和派就一直憋着一股劲,只等到再提及匈奴时便一股脑地爆发出来。 “够了!” 就在这时,上首威严的声音打断了下方官员们的争论。 众人瞬间噤声,全都低下头去, 恭敬地等待陛下表态。 刘彻视线扫过, 在楚凝霜毫不意外的情况下点她起来回答问题。 “明献君,这水泥是你带头做出来的,你来说说,这水泥路是该修还是不修。” “回陛下, 臣以为这水泥路自然是该修的。” 楚凝霜站起身,行礼给出自己的回答。 大农令郑当时问道:“明献君可知从长安到边境需行多少里路,若是全部修成水泥路,又需花多少钱?” 虽然他是挺欣赏楚凝霜的,但就事论事,这要大农令出钱的活还是得问个清楚明白才行。 “大农令放心,我曾也随大军从边境返回过长安,知道路途遥远,修路花费甚巨。” 楚凝霜话锋一转,“但有一笔账我们还是要算清楚的,虽然修路时需要花费很多钱,但这条路一旦修好,我们能从中得到的收益也是巨大的。” 郑当时:“愿闻其详。” “单是这一条水泥路,我就能想到许多省钱赚钱的法子。” 楚凝霜一一开始举例。 “想必诸位都已经见过长安城内造好的水泥路了,其平坦防水,又防草粒生长,日后的维护费便比现如今土夯的官道要少,另外运粮车行走在水泥路上,速度更快,自然粮草损耗也会减少,这又是一笔省下的费用。” “再者,在如此平坦结实的大道上,我们为何不多设立几个收费的驿站,平民经过不收取费用,商人则需按一定比例收取过路费。” “最后,我们为何一定要靠自己去修路,我们完全可以把修路的活外包出去,通过竞价的方式,让商人负责修路,我们只负责最后的验收。” … 大殿内一片寂静。 众人都在尝试理解楚凝霜这番话的意思。 尤其是最后一句,什么外包,竞价的,还可以这么玩吗? 唯二提早就知道并理解了的,便是上首的刘彻和官员之中的桑弘羊。 “陛下,明献君所言有理。”桑弘羊起身,赞同道。 “从长安到边境,路途遥远,与其朝廷亲历亲为,不若放手交给商人去做,我们只需行监督之责。” 话音刚落,便又有大臣言辞激烈地反对。 “不可啊陛下!修路乃朝廷之责,非商贾之业,今若将国家大道交由商贾修建,无异于以利夺义!” “是啊,陛下,商人重利轻义,必然偷工减料,以次充好,若日后行军道路崩坏、战时大军阻滞,谁担此责?” “而且商人素来奸猾狡诈,承包修路,必然克扣民夫口粮,民夫吃不饱、穿不暖,轻则逃亡散尽、重则聚啸山林,恐怕届时路没修成,反添流寇!” 虽说他们还没完全搞懂这所谓的外包到底是什么样的,但和商人合作这点,他们都听明白了。 士农工商,商乃贱业,朝廷怎么可以自降身份与商人合作?! 对于这些人的反驳之言,楚凝霜和桑弘羊保持了沉默。 直到反对者们彻底说完,大殿重归寂静后,桑弘羊才再度开口。 “诸公所言确有道理,但你们担心的问题,都不是无法解决的——首先关于商人偷工减料的问题,我们可在合作契约中规定质量标准,派御史验收,不合格的拆了重修,费用商人自担。” “商人克扣工食的情况也是一样的办法,在契约中写明最低食宿标准,御史随机抽查,违者重罚。” “最后,在竞标开始之前,我们就可以先查清楚那些商人的底细,只邀请一些家世清白,未有过多少劣迹的商贾……” 桑弘羊的一番话字句清晰、有理有据,让一些头脑比较灵活的中间派暗暗点头。 听桑弘羊这么一说,似乎和商人合作确实又省钱又方便,对朝廷是有利的。 郑当时又问,“桑侍中,老夫还有一事不明。” 桑弘羊:“大农令请讲。” 郑当时:“朝廷雇佣商人负责修路,不还是要给商人工钱?” 桑弘羊一笑,视线看了楚凝霜一眼。 “大农令多虑了,按照明献君的法子,朝廷不仅不需要给商人工钱,反倒是商人该求着朝廷把活计包给他们。” 顿时,朝堂上一片哗然。 商人可都是一群无利不起早的主,怎么可能白贴钱帮朝廷修路。 郑当时:“此言何意?” 桑弘羊:“此前明献君已经说了,我们可以在大道上设立几个收费的驿站,商人修路后,可在一定年限内收取一定比例的过路费作为回报,到期后路产归公。” 郑当时这才明白,恍然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他看向上首的刘彻,拱手行礼道:“陛下,臣以为明献君与桑侍中的法子的确可行。” 大农令,你这么果断就背叛我们了吗? 不少官员看向郑当时的目光中带着谴责与控诉。 郑当时不闻不问,说完话后便老神在在地坐下,将‘不再参与纷争’的牌子高高挂起。 没人再开口发表意见了。 大殿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在等着陛下最后的定夺。 但说是等,其实众人心里都清楚,和商人合作这么大的事,楚凝霜和桑弘羊肯定会先和皇帝通气再搬到朝堂上来的。 换言之,陛下早就同意了,如今不过是走个过场。 …… 此次早朝结束后,招标的事就交给了楚凝霜、桑弘羊和张汤负责。 楚凝霜知道的大商贾有之后会负责盐铁官营的大冶铁商孔仅,大盐商东郭咸阳,除此之外还有冶铁世家卓家,放羊捐款的卜式。 这些人是他们在招标之前需要争取到的支持。 “明献君。”汲黯走过来问道:“你对商人是如何看的?” 之前朝会上,汲黯既反对再攻打匈奴,也反对与商人合作。 不过之后桑弘羊陈述完规划后,他不知是被说服还是怎样,便没再反对了。 楚凝霜不解地眨眨眼。 “什么怎么看?” 汲黯道:“若许商贾修路,便是开了一个先例,日后不知会有多少东西还要交给商贾。” “……这样不好吗?” 楚凝霜笑着反问一句。 汲黯:“长此以往地让商人越俎代庖,那在百姓眼里,商贾和朝廷有何区别。” “我明白右内史的意思,但…我觉得右内史可能把事情想得复杂了。” 楚凝霜举例道:“在我看来,陛下需要官员辅助治理朝政,就和朝廷需要商人辅助建造是一样的。” “这——这怎么能一样呢!” 汲黯气呼呼地瞪着眼,气愤楚凝霜竟把朝廷官员与重利的商人并列在一起。 “我知道,很多人看不起商人,无非是因为他们重利轻义,会为了钱财不惜勾结外族,背叛自己的国家。” 在汲黯点头时,楚凝霜又说,“但右内史,如果有人不尊重我,说我无论如何都是个低贱贪婪的人,不管我做了多少好事都觉得我图谋不轨的话,我应该也不会傻到继续去热脸贴冷屁股的。” 商人不是农民,即便他们同样都没怎么读过书,但商人头脑灵活,走南闯北见识广博,本就不像农民那么好管理、容易满足。 在这种情况下,商人依旧遭遇歧视,哪怕是个最基层的小吏,都能借着身份压榨他们的钱财。 他们若是还会对国家产生归属感和忠诚的话,那就太扯了。 “当然,我并不是说我们日后就要对商人很好,要把商人的地位抬高到比士农工更高的位置上。” 楚凝霜补充说明,“商人确实重利,尊重或许能换回他们的收敛,但不可能让所有商人都舍弃对外的利益,但如果——朝廷能给他们的,比他们冒着风险对外走私赚得还多呢?” 汲黯皱起眉,“你是说…珍宝阁?” 楚凝霜笑着摇摇头,意味深长地说。 “这个世界很大,合法赚大钱的机会也多得是嘛~” 第150章 答案比他想象的还要离奇 朝会结 朝会结束后, 楚凝霜依旧是去了城外的比赛场地。 今天是科学院比赛的最后一天,有关农业,周围好奇围观的百姓又多了起来。 很多百姓原本都不理解, 他们整日干的这个种地浇水的活有什么好比的, 大家不都是一样的嘛。 结果这几日过来看比赛, 他们才知道,原来看似普通的种地也隐藏着很深的学问。 土地肥力该怎么看, 如何交叉种植作物才能保护士地, 如何查看天气…… 诸如此类的问题在读题人的口中一一说出, 参赛选手需要在很短时间内思考并做出回答。 如果不是对农业方面极为了解擅长的人, 是不可能通过考试进入之后关卡的。 这最后决赛出的题更是刁钻——你能想到多少培育更好粮种的办法? 台下百姓也多是种了很多年地的, 自然也懂得一些挑选好粮种的办法。 如今听到这最后一题,也不自觉地跟着思索起来。 在种子之中,选择看起来颗粒饱满、形状完整的,除此之外…… 正在这时,台上有选手说出了和下方百姓所想一样的答案。 担任裁判的赵过纠正道:“注意听题, 我们问的是培育好粮种的办法, 而不是挑选。” 不管是土豆、玉米还是番薯,在不人为干预的情况下一直种下去,是会迅速减产的。 这题落在最后的目的,便是为了挑选出日后能够培育新粮种的人才,所以自然是要要求严苛些的。 背手看着台上的一幕, 楚凝霜微微皱了皱眉, 总感觉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自己给忘了。 到底是什么呢? “明献君!” 一道声音打断楚凝霜的思绪。 她干脆不想了,侧目看去,笑着打了个招呼。 “韩侍中,怎么来得这么着急?” 虽说在玻璃制造成功后, 韩延年便被刘彻赏赐了爵位,但楚凝霜叫韩侍中习惯了,反正对方还兼着侍中的身份,便就没有改口。 “你要的东西,大概就是这样吧?” 韩延年将手中拿着的布袋子递过来。 楚凝霜接过,打开束口只看了一眼,顿时便惊喜地叫了声。 “你们这么快就做好了啊!” 袋子里装着的,分明就是她之前画好的各种试管、蒸馏器的成品。 有了它们,她就可以制造高度酒,最关键的是用来消毒的酒精! “酒…精?”听着她的解释,韩延年眨眨眼,有些没明白这词的意思。 是酒中精华吗?更好喝的那种? 楚凝霜:“酒精可不是用来喝的,是用来消毒的。” 韩延年:“消毒?” 楚凝霜:“简单来说,就是如果你受伤了,用酒精抹一抹伤口再包扎的话,会减少发炎的风险。” “原来如此。”韩延年接受得很快。 如今也确实有受伤后往伤口倒点烈酒的说法,但烈酒太贵,不是寻常人能承担得起的。 想到楚凝霜之前还想着改善士兵的野外用水卫生,韩延年心中一动,问道:“莫非这酒精,明献君也是想用在军中?” 楚凝霜:“有这个打算,不过成本太高了。” 酒是用粮食酿的,而如今的粮食连让所有人吃饱都不够,怎么可能用来酿大量的酒。 其它不是粮食但能用来酿酒的……蜂蜜、水果、奶,同样很珍贵! 韩延年也是叹了口气。 “唉,若是能把高产粮种推广出去的话,或许未来终有…” “等等!”楚凝霜突然打断他。 “你方才说什么?” 韩延年愣了下,茫然重复。 “若是能把高产粮种推广…” “对!就是高产粮种!”楚凝霜一拍脑袋,神情又是激动又是懊恼。 高产粮种啊!她怎么只记得背包里的那些,而忘了历史上有记录的高产粮种占城稻呢! … 占城稻,是宋代从占城国引进的一种水稻良种。 它并不是真的‘高产’,而是相比于其它稻种,它早熟、耐贫瘠又抗灾能力强,和晚稻配合可以成为双季稻,大大增加谷物的产量。 楚凝霜之前觉得自己忘了点什么,就是看着台上的比赛,脑海中隐隐约约有占城稻的影子。 如果没有带着游戏背包穿越,她肯定一早就能想起来。 但有了游戏背包后,她就把注意力全放在背包的种子上了,完全忘了现实里本就有一种距离近、可以直接寻找回来的稻种。 “占城?那是哪?” 未央宫里,虽然知道有新的高产粮种很高兴,但刘彻和卫青对视一眼,都没想起这个叫‘占城’的地方在哪。 “占城是几百年之后的称呼,如今它应该叫…呃……应该说是南越南边的地方。” 其实楚凝霜也不知道占城如今叫什么名字。 占城故地原本叫象林县来着,是汉武帝灭掉南越国后,在其地下辖九郡,九郡里最南边的日南郡的最南边,就是这个象林县。 现在都还没打完匈奴,自然也不会去打南越,也就还没有诞生这个象林县了。 不过象林县的位置,楚凝霜还是知道的。 它在现代的越南中部广南省、广义省一带,当地多象,有茂密森林,顺着找过去的话,可能会找到稻种,也可能会扑一个空。 “事先声明,我知道的占城稻的历史,是一千多年后的,现在能不能找到完全是不确定的。” 楚凝霜甩出穿越者免责声明,“万一找不到,你们可不能怪我啊!” 闻言,刘彻嫌弃地翻了个白眼,都懒得搭理她。 卫青笑笑,温和帮腔。 “沧海桑田,千年时间能改变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看看,果然还是大将军好。 楚凝霜极为赞同地点点头,嘴角都要压不住了。 刘彻哼了一声,故作一副很恼火的样子。 “好啊,南越国有那么好的稻种,竟敢隐瞒不报,真是胆大包天!” “陛下,或许南越国也不知道国内南方有那样的稻种。” 卫青提议道:“不若我们叫来南越世子问一问?” 没错,就是如此轻易地叫来问问。 因为南越世子赵婴齐,如今就在未央宫里当刘彻的侍卫。 这件事还要追溯到建元六年(公元前135年),当时闽越国向南越国发动战争,南越国王赵眜向汉武帝求助。 刘彻于是派大军平定了闽越之乱,随后便邀请赵眜到长安朝见。 但赵眜害怕被扣留,就一直称病没有过来,而是派自己的儿子,也就是南越太子赵婴齐来刘彻身边充当侍卫。 楚凝霜回忆了一遍历史,在内侍前去找赵婴齐后,开口道:“陛下,南越国王明年就病重去世了。” 此言一出,刘彻和卫青顿时投来惊讶的视线。 刘彻追问,“详细说。” 其实赵眜病重的事没什么好详说的,史书没记载他生了什么病,也没有阴谋论。 总之在赵眜病重的消息传来长安后,赵婴齐便向汉武帝请求返回南越国。 百善孝为先,汉武帝自然不可能不同意。 也就在这一年,赵眜去世,赵婴齐继承王位。 … “赵婴齐,你好大的胆子!” “啪”的一声,皇帝扔来的竹简砸在躬身行礼的赵婴齐的身上。 虽然不怎么疼,但大汉皇帝的压迫感却让赵婴齐感到了莫大的压力。 他一头雾水地跪下,使劲低着头,声音带着颤抖。 “陛下…陛下息怒,臣愚钝,实未察己身之过,还…还请陛下明示。” 请罪的同时,赵婴齐也飞快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自己最近的言行举止。 没什么问题啊…… 他当侍卫当得好好的,也没有玩忽职守,怎么就好大的胆子了呢? 躲在屏风后面,楚凝霜出于人道主义精神,同情了赵婴齐一秒。 一秒之后,她强压着的嘴角开始上扬,忍不住地想笑。 太能演了啊,陛下,以后等我有空给你复刻一个奥斯卡小金人。 “哼,愚钝?朕看你们南越表面归顺,实则仍有不臣之心吧?” 赵婴齐的身体狠狠一抖,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是他远在南越的爹干了什么吧? “陛下明鉴啊!臣若有不臣之心,天地不容!臣父子受汉家厚恩才得以保全领土,岂敢贪生妄想?” 赵婴齐情真意切地哭道:“若是有人谗言诬陷,臣请与那人当面对质!若臣罪证确凿,臣绝不苟活,立即伏诛!” 说完,赵婴齐将头重重地磕向地面,恐惧地等待审判。 前方,传来一声冷冷的笑。 刘彻问道:“若你父子二人真心实意,又为何不献上南越特产的占城稻以示臣服之意。” 等会儿——占城稻? 赵婴齐愣了下,这是个什么东西? “陛下,臣冤枉,这其中恐有什么误会啊!” 赵婴齐连忙抬起头,与皇帝威严冰冷的目光对了一瞬,又连忙恐惧低下。 赵婴齐:“臣在南越生活了二十多年,从未听过有占城稻这样的东西,敢问陛下,此物…是何人提及的?” 他心里已经有一个答案了——明献君。 也唯有她,能出其不意地说出些别人都不知道的东西。 但这一次,答案比他想象的还要离奇。 “朕昨夜梦中与一仙人对弈,二胜一负,仙人便告诉我两个秘密。” 刘彻一本正经地胡诌,全然不顾赵婴齐发懵的表情和屏风后躲藏的两人会不会笑出声音。 150-160 第151章 都是要订婚的人了 走出宫 走出宫殿的时候, 赵婴齐连脚步都是飘忽的。 方才陛下说了什么来着? 哦对!说神仙告诉他,你父亲明年就要病重死了。 当时听到这话的赵婴齐,连自己的死法都想好了。 果然啊, 肯定是他父亲在南越国做了什么不利于大汉的事, 大汉皇帝这是在敲打他呢! 结果还不等他再胡思乱想, 皇帝便像是有读心术般,否定了他的猜测。 “此非敲打之意, 朕也知道, 如此玄奇之事难以让人信服。” 端坐在前方的皇帝语气平静, 却自带一种不怒自威的霸气, “既然你说并不知占城稻之事, 那朕姑且信你。” 闻听此言,赵婴齐连忙叩首谢恩,心里却依旧七上八下地打着鼓。 “陛下,臣愿返回南越,为陛下寻回占城稻!” 不管皇帝的目的是敲打还是什么, 这‘占城稻’应当都是破局的关键。 赵婴齐来大汉已经十几年了, 做梦都想返回南越。 开玩笑,虽然南越的各方面条件都没大汉的好,但他在南越国好歹是太子,在大汉只能是个伴君如伴虎的侍卫、提心吊胆的外邦世子。 而且再不回南越的话,他也怕自己失去南越臣子的支持和父亲的喜爱, 最终失去太子的位置。 好在, 他猜测得没错。 皇帝找他过来的目的是占城稻无疑。 站定在台阶下平坦的地砖上,赵婴齐抬头看了看天空,胸中情绪翻涌。 什么梦中有神仙告知未来,他一个字都不信。 肯定是那个稀奇古怪的明献君告诉皇帝他们南越国有占城稻的。 至于他父亲明年病重……哼, 这就是一句赤裸裸的威胁! 他必须要在一年之内找到占城稻送来大汉,不然大汉就会出兵。 到时别说他父亲了,就连他也很可能会死。 明献君啊明献君,我赵婴齐得罪过你吗? 赵婴齐在心里暗暗地想,但也只敢在心里想了。 大汉那么多厉害人物都看不爽又干不掉明献君的,他一个南越人,又怎么敢打对方的主意。 … “没意思。” 待赵婴齐走后,刘彻一改方才端坐着的姿势,十分嫌弃地抱怨一句。 在楚凝霜说明年南越国王会病死的时候,他突然就想到一个好玩的主意。 之前那么多方士都在忽悠他,他为何不能反过来忽悠别人。 他可和那些单纯依靠骗术的方士不同,他可是有挂的! 可惜皇帝的身份终究摆在这里,不管他说什么都是会引人深想的。 “赵世子肯定会把锅扣到我头上的。” 从屏风后走出,楚凝霜不无抱怨地说道。 虽然也确实是她在背后说的吧,但她还是很想把锅甩到别人身上啊! 谁料她这话刚说完,刘彻和卫青就一齐看向她。 刘彻是一脸‘不该你背锅吗’的幸灾乐祸表情。 卫青眼中带着些笑意和同情,无奈宽慰。 “自明献君来到长安之后,长安的变化就没有停过,所以若是有了什么新变化,众人第一个想到的便会是你。” 这话完全没错,楚凝霜想反驳也反驳不了。 就不说那些大的方面了,说和日常生活息息相关的。 自从楚凝霜搞出了高桌高椅和铁锅,长安城内由上至下,开始坐高椅子、用铁锅炒菜吃的人就多了。 普通百姓或许没多少钱置办,但长安城内大大小小的酒楼饭馆,基本都推出了炒菜新品和可供选择的高桌高椅。 “唉,太优秀也不是我的错啊~”楚凝霜故作苦恼地叹息一声,随后也不耍宝了,干脆提出告辞。 “那陛下、大将军,现在占城稻的事也说完了,如果没事的话我就先告退?” 她过来的时候,刘彻似乎正和卫青聊军情,也不知道聊没聊完。 刘彻点点头,“恩,你先——对了,朕要你练的骑射你练得怎么样了?” 楚凝霜:…… 我可以说这作业我是一点没做吗? 从她的沉默中猜到了答案,刘彻顿时就从御案上抄起一卷竹简,作势要扔她。 好在楚凝霜滑跪滑得很快,抬手一捂脑袋就大喊了一句。 “我错了,我明天就练!” 认错的下一秒,刘彻也丝滑地把举起的竹简放回去,显然就没打算真扔出去。 “看在你最近确实很忙的份上,朕再宽限你几日。” 刘彻放在案上的手轻敲两下,有了决定。 “正月朝贺之前,务必做到弓马娴熟,不然的话……就不给你封侯了。” 这话对李广来说是绝杀,对楚凝霜嘛~ 她心里毫无波动,面上却骤然严肃,显得自己好像很在乎似的。 “是,臣定当尽力!” “嗯,先回去吧,都是要订婚的人了,平日里沉稳一点。” “!” 没想到刘彻会这么说。 当着卫青的面,楚凝霜浑身不自在,匆匆行了一礼后便转身就往外走。 “臣告退。”刚走没几步,她突然想到一事。 “对了,陛下,我找义国医研究点东西,给她请个假。” 刘彻摆摆手,也没问是研究什么,干脆就答应下来。 待楚凝霜离开后,刘彻哼笑一声,“当着你这个长辈的面还不好意思了。” 卫青一笑,“年轻人脸皮薄,不管是如今还是后世,看来都是一样的。” “是啊,不管是一千年后还是两千年后,这后世子孙和我们之间,看着也没什么差别。” 刘彻望着楚凝霜离开的方向感叹一声,随后又看向卫青,“如何,聘礼准备得怎么样了?” “劳陛下费心,早就准备好了。”说到这个,卫青就忍不住想笑。 “去病比我们上心,三天两头就往他阿母那里跑。” “哼,那臭小子之前还嫌烦,现在倒是上赶着。” 刘彻声音骂着,脸上却带着欣慰的笑意。 这可是他看着长大的‘儿子’。 如今要订婚了,他怎么可能会不高兴。 … “唔!这味道…好刺鼻啊……” 科学院的医药部院落里,义妁举起刚蒸馏好的酒精放到鼻下闻了闻,顿时被那股刺激的味道给熏得皱起了眉。 的确是浓烈的酒味,比她以前见过的所有酒水加起来都要刺鼻。 “这个可不能喝的,只能外涂。” 楚凝霜紧急补充一句,免得义妁这位喜欢身体力行的国医会选择喝一口酒精尝尝。 义妁还真有这样的想法。 可惜现在蒸馏出来的酒精太少了,哪怕只是抿一口也是莫大的损失。 她将玻璃试管递给身边的老师。 郑无空小心接过,同样闻了闻味道,心中想要试验一番的想法蠢蠢欲动。 “明献君,几日前医药部义诊的时候来了个肚子被树枝划开的小病人,我用桑树皮缝合了他的伤口,虽用了大蒜素消炎,但看着情况依旧不容乐观…” “不行!”楚凝霜知道他的意思,但酒精不是用在伤口缝合之后的。 “酒精刺激性太强,只能用在伤口缝合之前,伤口缝合后使用会严重影响愈合速度。” “啊?” “这……” 义妁和郑无空都有些失望。 郑无空看着透明试管中的酒精,遗憾地叹了口气。 “那这酒精只能用在伤口消毒上吗?” 楚凝霜:“还可以用来浸泡医药用具,比如手术刀、助产钳之类,浸泡后就不需要再用火烧或者开水消毒了。” 只能说现在条件不允许,不然酒精连伤口消毒的功能都得被更温和的碘伏取代。 “至于您说的那个孩子……我这里有另外几个方子,还得麻烦郑院士看看是否管用了。” 对于创面的处理,古方之中常使用猪蹄汤。 是的,就是猪蹄和若干中药炖的汤。 比如清代的《医宗金鉴》,宋代的《外科精要》,晋代的《刘涓子鬼遗方》,全都有猪蹄汤治疗痈疽诸毒流脓的记载。 楚凝霜不知道好不好使,但她相信那些大夫能出书并流传后世,必然有他们的道理。 总之这些方子能不能管用,就靠郑无空、义妁他们带着研究员们一点点实验了。 她这个门外汉,还是不要自作聪明得好。 如此想着,楚凝霜等众人都准备好竹简笔墨后,便清清嗓子,念出这些书里的药方。 毛笔的唰唰声微不可察,但身后仍在继续蒸馏的酒液,却发出“咕嘟咕嘟”的沸腾声,如同伴奏。 … 时间一天天过去,夏秋交界的好天气一去不复返。 走在路上,时不时便有枯黄的叶子随着风从树上刮下来。 行人们的衣服越来越厚,一个个缩着脖子,脚步匆匆地赶着路。 与此同时,一辆辆系着红绸、装满了聘礼的马车“嘎吱嘎吱”地碾过青石路,最终在明献君府的门外停驻。 骑着一匹黑马打头走在最前面的男子翻身下马,整了整衣服,跟在媒人身后走向明献君府早已敞开的大门。 大门内,穿一身红色襦裙的女子惊讶地挑了挑眉,抱起手臂。 “纳征的时候不是不让你来嘛。” 视线越过媒人,楚凝霜笑盈盈地望着破了规矩的某人。 霍去病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上台阶,黑衣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晃着。 “纳征的时候,女方本人也不能等在门口啊。” 第152章 今天谁先求饶谁就是胆小鬼 古代的 古代的订婚其实并不热闹。 它主要是两个家族内部的一种仪式, 而并非成亲时的社交宴会。 其步骤大概是:男方的家中长辈和媒人一起,带着婚书和记录聘礼的礼书登门;女方家中长辈等在门口,待人过来后检查婚书和礼书, 满意便予以回帖。 也就是说, 在该仪式中, 要订婚的两位当事人其实都是不参与更不会见面的。 现在倒好,女方家里没有长辈自己迎亲还能说得过去。 男方这边嘛~迫切到纳征都要自己来的, 说媒这么久, 媒人还是第一次遇见。 不过……看着两个相貌出众的年轻人站在一起的美好画面, 媒人识趣地退后两步, 当起了沉默的背景板。 “喜欢吗?”亲手把婚书和礼书交到楚凝霜手里, 霍去病在她低头看礼书的时候,低声笑问。 “这里面有很多东西,都是我这些天自己去挑的。”语气里满是求表扬的意味。 楚凝霜嘴角上扬,看到礼书上用工整隶书写着的各种玉饰,她抬起头望向霍去病。 上好绸缎制成的礼书遮挡住她的鼻尖和嘴唇, 只露出一双满含笑意的眼眸, 顾盼生辉。 “所以你去挑的时候带够钱了吗?” 霍去病愣了下,有些不理解地问。 “钱?我怎么…”可能不带钱——不对! 他突然反应过来,想到好久之前某次没带钱的尴尬经历,不由震惊。 楚凝霜是怎么知道的? 他从来没说过这事,那就是有别人—— 几乎是瞬间想到了幕后黑手, 霍去病背在身后的手紧攥成拳。 赵破奴! 到底是什么时候? “谢谢, 我很喜欢这些礼物。” 还不等霍去病想好该如何挽回形象,楚凝霜便又开口,正式回答了他的问题。 她不再逗他,收下婚书和礼书后便把自己早已准备好的回帖拿出来, 郑重地双手交到霍去病面前。 霍去病回过神来,看着那份精致的红绸婚书,呼吸不由一滞。 “噗通”“噗通”,心脏突然又不受控地跳快了几分。 那双习武练剑时从不曾抖过的手,在抬起接过婚书时却有些颤抖。 他想起漠南的初遇,漫天的黄沙下,女子黑衣白马、飒爽骁勇。 他想起知晓她真实身份时的震惊,想起她说把他们当成老祖宗时,自己那怎么也压不下去的沮丧和烦躁。 他那时候以为,他们不会再有任何超过同僚的情谊。 很突然的,接过婚书的霍去病双臂一揽,将面前矮了自己一个头的女子完全搂进怀里。 楚凝霜惊讶地睁大眼睛,听到周围响起侍从们的惊呼声,随后是杂乱走远的脚步。 她很快便无暇顾及这些了。 一个沉甸甸的脑袋靠上她的肩膀。 随着搂在她后背上的手臂越收越紧,霍去病结实炙热的身体也严丝合缝地贴了过来。 楚凝霜僵在原地,紧张到完全不知道这时候该做些什么。 她的颈侧是对方时不时撩拨过来的呼吸,耳边是巨大到仿佛充满整个世界的心跳声。 起初那心跳声好像有两个,杂乱又急促地跳动着。 随后频率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合成了不分彼此的同一个。 “……凝霜。”霍去病声音很低,贴在她耳边却又异常清晰。 楚凝霜突然意识到,这是霍去病第二次叫自己的名字。 第一次还是在边境的军营里,霍去病找自己问望远镜的事,问完又问她图什么。 在她回答过后,他很突然地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楚凝霜。”随后道:“吸湛露之浮凉兮,漱凝霜之雰雰?” 楚凝霜知道自己如今的记忆力好,这应该得益于穿越者的身份。 穿越以来,但凡是想回忆的现代知识,她都能很好地回忆起来。 这件事虽然是发生在穿越之后,但也不例外,她毫不费力就回忆起了霍去病当时的神态。 男子站在她面前,眼睛很亮,带着些许的好奇和欣赏,更多的则是审视。 她不知道那时候的霍去病是如何看待自己的。 不过她很清楚,现在的霍去病很喜欢自己,而自己,也很喜欢他。 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 楚凝霜松开抓在霍去病腰间衣服上的双手,转而搂紧对方的腰,脑袋亲近地蹭了蹭。 很好闻的熏香,她微微仰起头,正想开口说些什么时,忽听到霍去病的声音又响起来,难得带着些紧张。 “两年后,你真的愿意和我成亲吗?” 即便已经交换了婚书,但他还是想再亲口确认一遍。 “扑哧”一声,搂在怀里的女子没忍住笑出声来。 霍去病有些恼地皱眉,手臂非但没松开,反而还又紧了几分。 “有什么好笑的,我在认真问你。” “哈哈……哎呀,太紧了,你想勒死我啊。” 楚凝霜收住笑声,手轻拍了拍霍去病的后腰,示意他松开一点。 霍去病没松,仍坚持问。 “你先回答我,满意我就松开。” 楚凝霜闻言又笑起来,“不满意呢?” 霍去病:“……我们拉过钩的!” “那你还担心什么?”楚凝霜反问。 “反正我肯定是个言而有信的人。” “我也一样。”霍去病语气郑重地保证。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保证完,才终于满意了点。 霍去病稍稍松开手臂,但仍是把人圈在怀里的姿势,低头专注地望着。 怀里的女子也并非总是大胆直白的。 至少此刻被他视线盯着,她白皙的脸上烧起了明显的红晕,目光躲闪之际,红润的嘴唇轻轻抿紧,看着柔软极了。 霍去病的视线落在那里许久,最终还是靠着过人的意志力艰难地克制住了想亲上去的冲动。 如今还只是订婚,他不能那么做。 “对了,我也有礼物要给你。”楚凝霜终于记起自己方才想说什么了。 “在我们后世,夫妻双方结…就是订婚和成亲的时候,是要交换戒指的。” 她提早准备好了一对素雅的银戒,想到霍去病平日里舞刀弄枪也不适合戴在手上,便直接用红绳穿过,当成项链来戴。 霍去病接过楚凝霜递来的精致木盒,打开后拿出里面的戒指。 “无论贫贱富贵、无论健康疾病、无论人生的顺境逆境,你是否都愿意爱他、照顾他、尊重他、接纳他,永远对他忠贞不渝直至生命的尽头?” 坦荡地望着霍去病的眼睛,楚凝霜问出后世婚礼的誓词,随后字句清晰地保证道:“我愿意。” 霍去病微微睁大双眼,深藏在心底的那抹不安随着最后三个字的结束,彻底得烟消云散。 他同样郑重地保证道:“我愿意!” 楚凝霜笑起来,双手捻着红绳的两端,绕过霍去病的脖颈在后方系紧。 霍去病配合地弯腰,原本已经松开怀抱垂在身侧的双手又不自觉地抬起搂上女子的腰。 若不是一只手拿着盒子、一只手握着戒指不太方便,他肯定会搂得更紧一些。 可惜系绳子的过程很快。 还不等他把身体也靠过去,楚凝霜就推开他催促。 “到你了。”她将披散在颈后的长发撩到一侧肩前,微微仰起脸,笑盈盈地等着。 霍去病盯着她看了会儿,在她开口催促前,将双手绕到她颈后,摸索着系起来,好久都没系好。 时不时就有指腹蹭过她颈后的皮肤。 楚凝霜忍不住笑,“你干嘛,故意占我便宜啊?” “……哪有。”霍去病理直气壮。 “我只是从没系过这个。” 楚凝霜:“得了吧,盔甲上那么多系带,都是别人给你系的呗?” 霍去病不吭声了,之后很快就系好,退后半步抱着手臂,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做派。 “好了。”他故意说,“再让某人误会我登徒子就不好了。” 楚凝霜不屑地哼了一声,手指却满意地摆弄着胸前的戒指。 “交换完戒指,我们后世还有最后一个仪式,你做不做?” “当然做。”霍去病把抱在身前的双手放下,背在身后。 他好奇问道:“要怎么做?” 楚凝霜:“闭眼睛。” “闭眼?”霍去病不理解但照做。 眼前一片漆黑,他问道:“然后呢?” “然后嘛——” 楚凝霜上前一步,双手捧住霍去病的脸,踮脚亲了上去。 柔软温润的嘴唇如同上好的琼浆玉露。 霍去病没想到最后的仪式竟然是这个,不由震惊地睁开双眼。 下一刻,一只手早有预料地伸过来,指尖带着些微的凉意,轻轻盖住他的双眼。 眼前重归黑暗,只余下嘴唇上的感知还依旧存在。 “没有人在附近…” 带着紊乱的呼吸声,楚凝霜哑着声音蛊惑道:“你敢不敢大胆一点?” 敢不敢大胆一点? 霍去病突然一笑,一时间什么礼法都抛到了脑后。 这激将法可太好用了。 从小到大,一直都是别人劝他小心点,还是第一次有人问他敢不敢大胆一点。 很好,好得很! 今天谁先求饶谁就是胆小鬼! 双臂搂紧身前女子劲瘦的腰肢,霍去病毫无章法地亲了回去,如愿以偿听见女子惊讶的娇吟。 第153章 仗也不是明日就开打的 “嘶… “嘶…” 上午亲得太过火。 午时吃饭的时候, 楚凝霜动不动就会牵扯到嘴角的伤口。 早知如此就不逗霍去病玩了。 那人亲上瘾后完全就是只野兽来的,半点章法没有。 最后要不是她被咬烦了在他腰上拧了一把,还不知道要亲到什么时候去。 “不是你说让我大胆点的?” 霍去病哑着声音, 呼吸急促的同时, 低垂黑沉的眼眸仍一错不错地盯着面前女子的脸。 容貌惊艳的美人含羞带怯、眸光潋滟, 红润的嘴唇被亲得有些红肿,带着馨香的身体软软地倚靠在他怀里。 霍去病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理智和意志力, 在这一刻是完全失效的。 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想亲——可惜被拦住了。 楚凝霜及时伸出的手捂住霍去病探过去的嘴唇, 嗔怪瞪他一眼, 小声抱怨。 “大胆得有点太过了…”她的声音也是哑的, 很明显带着情动后的软媚。 这话出口,连她自己都有些惊讶自己的声音竟然会变调成这样,顿时原本就泛红的脸颊更升腾起几分绯红。 霍去病笑起来,抬手覆住她捂在自己嘴唇上的手背,在她掌心处落了一个吻。 楚凝霜的手瑟缩了一下, 没能从霍去病的手里挣脱。 她眼睁睁看着霍去病闭上眼, 像是要专心地从她手心里嗅出什么气味来。 忍着想就近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羞意,楚凝霜一本正经地提醒。 “……好了,早点把收礼的环节搞完,你就赶快回去复命吧。” 想来被抢走纳征的活后,那些长辈应该会在家里等霍去病的消息。 霍去病睁开眼, 松开她的手后叹了口气, 又重新把她抱住。 “等会儿…” “之后有的是时间抱。” 楚凝霜无奈,伸手想推他时,却反倒被他更紧地抱了一下。 一下之后,她浑身僵住, 脑子里本就因过热而混乱起来的思维更成了一片糨糊。 “你…你……” “现在知道了?”霍去病用脑袋蹭蹭她的颈窝。 “我这样不太方便。” “……那你抱着我不是更不方便?” 短暂宕机后,楚凝霜终于找回了部分理智。 她从霍去病的怀抱里挣扎出来,推着他的后背把他往茅房那里送。 “赶快去,你自己解决一下!” 霍去病起初还顺着她的力道走了几步,几步之后,突然停住,扭头又看她,眉头微微皱着。 “你怎么这么懂?” “难道你什么都不懂?” 楚凝霜白他一眼。 古代又不是没有春宫图,只是不会公开售卖罢了。 霍去病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 “我们还没成亲,我怎会看过那个。” “……你没看过?” 楚凝霜有点惊讶。 “我以前多在宫里学习,哪有时间看那些东西。” 霍去病性子冷,又没那么多不正经的狐朋狗友,也没人敢把那东西分享给他。 霍去病:“现在该你解释了。” “我们那时候有生理课,就是…讲男女构造之类的,还有很多课外书可以看。” 最重要的还是课外书。 楚凝霜关于两性的知识,大部分都是从课外书以及后来短视频兴起后的科普视频上得来的。 霍去病恍然点点头,有种新奇的感觉。 那种知识居然能正大光明地在课堂上讲出来,后世真有意思。 “那之后……”他想起楚凝霜之前科普的关于女子生育的知识,很认真地和她商量。 “那之后成亲,你来教我,我就不问阿母他们了。” 楚凝霜脸上本已消下去大半的红晕顿时又烧了起来。 “成亲还早呢!”她催促道:“你还是早点解决现在的事吧!” … “阿母!” 詹事府内,等在院里喝着蜜水聊天说笑的卫少儿、卫君孺和平阳公主,远远就听见霍去病的这声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 卫少儿放下茶杯,啧啧笑了一声。 “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是高兴坏了。” “大喜的日子,高兴才是正理,他要是不乐,咱们才要发愁呢!”卫君孺说着,自己倒是叹了口气。 “唉,说到这个,我现在想想我家那个臭小子就发愁,整日整日地不着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空去见见我给他相看的女郎。” 卫少儿和平阳公主对视一眼,都没有接卫君孺的话茬。 原因无它,别看卫君孺是在抱怨,但其实一旦接了她的话茬,下一秒她就会把话题转到她儿子公孙敬声如何如何会做生意的话题上。 什么“我儿子聪明”“我儿子懂事了”之类的,她们已经听过无数次了。 实际情况是什么?公孙敬声的懂事完全是楚凝霜拿捏了他喜欢钱的命脉。 他做的那些生意,全都有楚凝霜在背后教导。 不过也不能说公孙敬声就一点优点没有。 至少他往日跋扈嚣张的性格,让他在和人谈生意时,没有开口便让对方先畏惧三分。 而且他过往已经把名声挥霍干净了,如今珍宝阁就算卖得再贵,也不怕名声受损。 说话间,霍去病已经穿过连廊,来到院里。 见到坐在院中的卫君孺和平阳公主,他愣了下,一一行礼。 三人都看向他,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他嘴角像是被人咬破的伤口上。 平阳公主率先收回视线,一脸过来人的表情摇摇头。 “怪不得非要自己去送礼呢。” 本来是该卫少儿亲自去的。 但霍去病和她商量了好几天,卫少儿被缠得烦了,只得同意这毫无礼法的请求。 “你啊!”卫少儿伸手虚点了低头窘迫的霍去病几下。 “礼还没成呢,你这么着急做什么,这几日还出不出门了?” 不过她教训这个,到底是有些底气不足的。 毕竟她和霍仲孺就是干柴烈火,压根没管什么礼法。 也正因如此,卫少儿才格外看重自己儿子的亲事。 她被私通的名声所累,还连累儿子也成了私生子,所以她无比希望儿子能按照礼法按部就班地娶妻生子。 “这几日给我老实待着,伤没好之前不许出门,也不许再去见凝霜了!” “不行。”霍去病想都没想就拒绝。 “阿母,陛下还让我教凝霜射箭呢。” “射箭?”卫少儿愣了下,脸色突然一白。 “你!莫非那传言是真的?陛下真想让凝霜上战场?” 皇帝想给明献君封侯的传言,没过几天就被陈掌告诉给了卫少儿。 卫少儿半信半疑,想着就算真要封侯,也可能是像丞相那样,不需要上战场就能封侯。 总之她完全没想着陛下会真让明献君去战场上打仗。 如今亲耳听见去病要教凝霜射箭,她立刻就想起那个传言。 只有去战场,才会需要学射箭的本事啊! 她看着霍去病,直到后者点头肯定,才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这怎么行!且不说她一个女子行军多有不便,就说战场上那么危险,若是你们之中——” 声音戛然而止。 卫少儿不想把那最坏的结果说出来。 “不会有事的。” 霍去病保证道:“我肯定会保护好她。” 但更大的可能是,她会保护好我。 阿母,您还是对凝霜的武力值一无所知啊。 “你们当真要两年后再成亲?” 卫君孺皱着眉头,同样一脸对明献君会上战场的不赞同。 有些话卫少儿不舍得说,她这个当姨母的就不顾忌了。 “战场上刀剑无眼,个人实力再勇武,也终有力竭之时,你们若是都想上战场……也别怪姨母说话难听,姨母觉得你们还是早些成亲,早些生个孩子才好!” 历史上,霍嬗的出生年为公元前120年,而霍去病在公元前121年率军进行了河西之战。 以这时候的固有观念,霍嬗有概率是霍去病为了避免自己死在战场上而提前留后的。 如今有了楚凝霜这个变数,想让霍去病随便找个侍女留后肯定是不可能了,那就只能提早成亲,争取在下一场仗开始前给霍家留个后代。 霍去病没吭声,视线看向一言不发的舅母,示意她行行好帮帮忙。 平阳公主叹了口气,忽然有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觉。 若是不知道楚凝霜的来历和历史的走向,那她肯定会支持卫少儿和卫君孺的说法。 但她知道,她知道正因为有楚凝霜这个变数,霍去病才有避免英年早逝的希望。 她也知道,下一场仗霍去病打得很漂亮,完全可以平平安安地回来。 “好了,你们现在劝阻有什么用呢。”平阳开口,顿时就让卫少儿和卫君孺安静下来。 “我记得要想做到弓马娴熟,至少得花好几年的时间吧?” 霍去病立刻接话,“三到五年。” 平阳:“仗也不是明日就开打的,你们不若等等看,若是凝霜对射箭一窍不通呢?她要是一直学不会的话,陛下还能不顾她的安危,强行让她上战场吗?” 欸,好像是这个道理。 卫少儿和卫君孺对视一眼,被平阳说的话唬住了。 因为弓马娴熟真的很难。 霍去病是从小开始学的。 公孙敬声更是学了没多久就开始喊苦喊累。 当然,凝霜肯定是不会像公孙敬声一样喊累的,但要想练成箭术,少说也得两三年时间…吧? 第154章 你摸完才知道害羞啊 “咻— “咻——咚!” 一支羽箭划破空气, 重重钉在百步远的箭靶中心。 射箭的人放下手臂,神色如常地看向身旁一大一小两个学生。 小点的那个神情激动,满眼都是崇拜之色。 “大兄好厉害啊!” 霍光从来到长安后就在学武艺, 学射箭也数十日了。 目前仅仅能射中三十步外的靶子, 连靶心都射不准。 结果大兄弯弓搭箭, 也不见如何瞄准,就精准射中了百步之外的靶心。 大的那个同样神情激动, 只是相比崇拜, 她眼里更多的是一种迫不及待的雀跃。 因为平时太忙拖着不想练习是一回事, 来到场地正式开练后就是另一回事了。 看完霍去病百步穿杨的射箭表演后, 小时候那种看完了武侠电视剧想当大侠的冲动立刻占据了大脑。 楚凝霜眼睛亮亮的, 笑容明媚到比阳光还要晃眼。 “好厉害啊,冠军侯,我可以先试试吗?” 被笑容晃到的霍去病愣了下,不动声色地点头,将手中弓箭递过去。 “先用这把弓试一次, 若是不合手我再带你去挑别的。” “好!”楚凝霜双手接过弓, 上前几步和霍去病位置调换。 霍去病站定在她之前站过的位置,低头看向仰起头来的小不点。 他想了想道:“你阿姊刚学,进度不如你,你先去自己练习吧。” “好。”霍光应下,又道了声阿姊加油后便跑去不远处自己练习去了。 至于‘加油’是什么——阿姊说这是给人鼓劲的意思, 反正就是用在这个时候的词语。 确认霍光听不见他们说话的声音后, 霍去病上前一步,抬手压下楚凝霜举起的弓箭。 “你为何还要称我冠军侯?”他直言问。 “啊?”楚凝霜此前注意力一直在前方的靶子上,闻听此言先是茫然了一瞬。 什么冠军侯,她不该叫冠军侯吗? …噢, 对,他们昨日订了婚,好像是不该这么叫了。 想着,她耳尖微红,嘴上却故作困惑地问。 “那我该叫你什么?霍校尉。” 一句霍校尉,时间仿佛回到了还在边境的时候。 霍去病笑了声,视线看向她唇角还未愈合的伤口。 好像只要不去直视她的眼睛,那些羞耻的话便能借着玩笑的口吻说出来。 “你该唤我夫君。” “……想得倒是美。” 楚凝霜白了这个白日做梦的家伙一眼,又抬起手臂举起长弓。 她语带笑意地催促。 “快点,霍老师,你再不教我就找别人学了。” 没听到想听的,霍去病也没失望。 他正色起来,抬手去纠正楚凝霜的姿势。 “拉弓的手要这样放,若是像你那样拿的话,之后松手,箭羽就会划破你的虎口——然后就会像这样。” 霍去病抬起右手给她看,虎口处一道狰狞的疤。 楚凝霜眨眨眼,突然道:“我之前见过一次。” 在东市,霍去病从邯郸回来,在墨家弟子的摊位前伸手拦过她。 她就在那时候,看到过这道疤。 “嗯?”霍去病应了声,手收回来,搭在楚凝霜手腕上纠正着一些细节。 “很疼吧。”楚凝霜没再继续方才的话。 她换了个问题,“这是你刚学射箭时弄伤的?那时候你几岁?” “记不清了,可能是六岁?” 霍去病确实不记得了。 反正他从很小的时候就在跟着舅舅学习武艺骑射。 吃的苦受的累,当时觉得难熬。 现在再想想,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来吧,射一箭看看。” 霍去病引导道:“不用考虑太多,凭感觉松手就好。” “好。” 应声的下一刻,楚凝霜还真就凭着感觉松开了手。 弓弦被拉到最大。 只听“嗖”的一声,箭矢如流星般飞出,“咚”的一下钉入百步远的靶子上。 “哇!”楚凝霜惊喜地原地跳了两下,把弓箭换到左手,右手扯住霍去病的衣袖摇晃,分享喜悦。 “我射中了!我射中了!我还以为我第一箭会射不中呢!” 此时此刻,正映证了那句话——人类的悲欢并不相同。 不远处正苦练箭术的霍光震惊地愣在原地,揉了揉眼睛。 箭杆钉在靶子上,箭尾还在轻颤。 他没看错,只是练习的第一箭,阿姊就射中了百步远的靶子! 同样看着正轻颤的箭尾,霍去病也在发愣。 在楚凝霜把箭射出去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他忘了换靶子。 百步远的靶子是不适合新手练习的。 他原本想换成和霍光一样的三十步靶来着,结果因为楚凝霜喊他冠军侯,他就把这事给忘了。 “怎么样,怎么样?我射得如何?” 楚凝霜兴高采烈地问,望着霍去病的眼里满满地都是‘我超厉害,快夸我’的意思。 霍去病收回看向箭靶的视线,确认问了遍。 “你…你当真是第一次射箭?” “当然啊。”楚凝霜得意挑眉。 “我很有射箭的天赋吧?” 霍去病毫不犹豫地肯定。 “对,你非常有天赋!” 他的声音里带着与有荣焉的骄傲,更多的则是一种压抑着的激动。 哪个老师会不希望自己的弟子是个天才呢? 霍老师也不例外。 “再…等等!”刚想说再来一次,霍去病突然想到一事。 奇怪了,平日里训练兵士训练得好好的,怎么面对楚凝霜时,他总是会忘步骤。 霍去病:“这弓你感觉如何,拉满的感觉?” “嗯……空拉的话轻轻松松。” 说着,楚凝霜演示性地拉了几下。 弓弦被拉满又松开、拉满又松开,丝毫不见吃力。 霍去病盯着看了会儿,迈步朝演武场一侧走去。 “随我来,这把不适合你。” 弓箭按用途分成三种——力弓、战弓和猎弓。 力弓拉力最大,是平时训练用的;战弓较均衡,用来打仗;猎弓轻便省力,更多用在狩猎上。 如今霍去病带楚凝霜来挑的,正是用来日常训练的力弓。 弓箭架上,整整齐齐摆放着各种石数的长弓,无一不是未经使用的崭新。 “你方才用的是三石的力弓,就和这把一样。”霍去病拿起架子上的一把弓,语气莫名。 “三石是现如今诸将士上马后所能使用的拉力最大的战弓。” “是嘛…”楚凝霜认真听着,视线在一众弓箭上来回移动。 她询问道:“训练的力弓的石数是不是要比战弓大一些?” “没错,两者之间的石数差距大概在一倍左右,轻装疾行的话还要更大。” 如今霍去病骑马用的就是三石的战弓,日常训练至多是六七石的力弓。 “这样吗?”楚凝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想起历史上的一个人——南北朝时期的猛将羊侃。 《南史·羊侃传》中明确记载:“侃少雄勇,旅力绝人。所用弓至二十石,马上用六石弓。” “我可以直接试试二十石的弓吗?” 问出这个问题后,楚凝霜明显看到霍去病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对于楚凝霜实际的武力值,霍去病只有一个‘她很强’的模糊概念,而没有她具体有多强的清晰认知。 这把二十石的力弓,是他为了以防万一才准备的。 虽然把弓放到架子上时,他有过一瞬的‘楚凝霜能拉开它’的念头,但最后还是打消了。 不是他不信任楚凝霜,实在是二十石…有点太夸张了。 李广射石搏虎,骑马战弓也不过三石。 二十石的力弓,难道楚凝霜骑马后要用十石的战弓吗? 即便心中想了许多,霍去病面上还是镇定地点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于是楚凝霜拿起架子最下方的一把长弓,入手有些分量,和之前那把轻飘飘的力弓相比更具稳定性。 “如何?”霍去病问。 楚凝霜点点头,拉弓试了几下,眼神明亮,语气依旧轻松。 “还不错。”这就是数值怪的感觉吗? 她高高兴兴地又拉着试了几下。 而在这个过程中,霍去病没再开口,只是盯着她不断地上下打量。 面前女子穿了套十分修身的黑色训练服。 虽能看出些日常锻炼的痕迹,但仍属于身材纤细的类型。 总感觉…不应该啊。 霍去病百思不得其解,恨不能现在上手捏捏她的胳膊,搞清楚她为何有如此大的力气。 “……去病,想什么呢?” 一只手在霍去病眼前晃晃。 回过神来时,霍去病已经抓住那只手放在自己手里。 楚凝霜没有挣扎,任由霍去病□□自己的手腕和骨节。 “看出什么来了?” 霍去病摇头,他什么都没看出来。 楚凝霜手心里确实有常年握剑后留下的茧子,不算厚。 手腕更是纤细,他一只手轻易便握得过来。 至于手臂肌肉……倒是结实,捏起来能明显感觉到一股韧性。 霍去病愣了下,突然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手正一只握着楚凝霜的手腕,一只捏在她上臂上。 他大脑宕机了一瞬,下意识看向面前女子的脸。 楚凝霜眨眨眼,歪头好奇问,“摸完了?” “!”霍去病触电一般瞬间松开双手,同时人也向后撤了一大步,脸涨得通红。 “我…我……”他想辩解来着,但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噗——你摸完才知道害羞啊?”楚凝霜没忍住笑。 “好了,我知道你不是有意的,摸骨摸出什么来了?快和我说说啊!” 第155章 在下司马迁 “少年 “少年, 我看你骨骼清奇,是万中无一的练武奇才……” 这番话,或许每个曾梦想仗剑天涯的小孩子都幻想过吧。 楚凝霜还挺好奇, 古代这种摸骨到底好不好使。 难道还真能判断一个小孩是否是练武奇才吗? 在她期待又好奇的注视下, 霍去病摇摇头。 “我不会摸骨。”他解释道:“我方才只是想试试你的筋肉。” 但也没试出来, 他感觉比自己的手臂软多了,又很细, 按理来说不该有这么大的力气。 霍去病还在纳闷的时候, 听到他回答的楚凝霜失望地“噢”了一声。 “所以你方才还真是在占我便宜啊?” “!”霍去病一时竟哑口无言。 是啊, 他没有摸骨的本事却要动手, 可不就是登徒子的行径嘛。 脸顿时涨得通红, 霍去病轻咳一声,转移话题催促道:“选好了弓就快去练习,时候不早了。” “好吧~”楚凝霜见好就收,不再逗这个看起来快要烧着了的家伙。 她拎着弓,心情很好地走在前面, 嘴里哼着一种在霍去病听来很陌生、但又很轻快悦耳的调子。 霍去病落后她两步, 视线从她插入发髻的竹叶簪子往下,一直看到她脚下拉长的影子。 影子在他身旁走着。 他忍不住弯了下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 “感谢诸位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这里和我见上一面。” 自上次朝会说要招标修路后,楚凝霜就把后世一些招商引资的知识统统告诉给了桑弘羊。 桑弘羊顶着又深了一点的黑眼圈, 在昨日将招标修路的详细计划拿给了她。 楚凝霜看他一副走着走着就要睡着的样子, 实在不忍心再把剩下的活也交给他。 让桑弘羊好好休息后,她给在长安周边的几个信誉不错又很有威望的商人发去了邀请函,邀请他们今日来官府一聚。 今日准时,楚凝霜出现在官府议事堂内。 堂中商人已经到齐, 多是三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少有两个年纪要再大一些。 视线扫过,把这些人的相貌特点与之前看过的情报对应好,楚凝霜露出一个笑容,在主位上坐下后迅速说起了正题。 “相比诸位在朝堂上也有各自的朋友,在此之前应该打听过一些事情。” 一众商人都是油滑之辈,表情认真恭敬,半点看不出多余的情绪。 “我就不绕弯子了,此次邀请几位过来,是为了修路招标的事。” 虽然早已打听过消息,但从楚凝霜口中听到‘招标’这个陌生的名词后,众人还是觉得新奇。 朝堂上并未详说‘招标’的具体内容,自然商人们也无从知晓。 孔仅起身行了一礼。 “还望明献君解惑,这招标究竟是何意思?” “招标,打个比方来说就是我想盖一座木亭子,我便邀请多位木匠过来货比三家,谁给的报价更低、方案更可靠,我就选谁来做。” 解释完,楚凝霜问,“诸位可明白了?” 众人点头后,又有一人问。 “那明献君找我们来,便是想让我们参与竞价?” 楚凝霜笑笑,摇头道:“强迫诸位参与的话,这招标就会失去意义。” 她抬起手,阻止众人想继续追问的意图。 “诸位稍安勿躁,待我说完后,诸位若还有疑问,那到时候再问也不迟。” 接下来的时间里,楚凝霜先发给了众人每人一份招标文件。 文件中详细写明了采购需求、技术规格、合同条款、评标标准等一切她和桑弘羊能想到的细节。 “朝廷规划从长安城向边境辐射,先修建一条水泥路看看效果。” 前方的黑板上,楚凝霜先点了两个点,随后将这两个点用弯曲的线条连接起来,用来表示道路。 当然,这条路是她虚构的,目的仅仅是为了演示。 “我们会根据道路修建的难易程度和长短,将整条路分为三十六段,以甲乙丙丁代表难易程度,前来竞标的商人可以根据自己的实力,自行选择自己能够承担的难度。” “选择完后,商人需要先填写一份响应文件——格式也在发给你们的资料里,内容包括技术方案、报价、公司资质证明等,并在规定截止时间前提交。” “在之后,朝廷会派人核实这份响应文件,发现资质造假或夸大其词者,立刻废除他的竞标资格——当然,肯定会有欺瞒朝廷的惩罚,但因为是首次竞标,所以惩罚力度不会太重。” “最后,核实过的文件会被专业人士进行评审,评审通过的人便是中标者,可以按照响应文件中说的开始施工,届时各地官府也会配合你们修路。” 将招标的流程全部解释清楚后,楚凝霜放下滑石,双手撑在桌上,问下面一众商人。 “如何,诸位可还有什么没听明白的地方?” 商人们都摇头。 她讲得很清楚,他们都能听懂。 但…… 一人提问道:“明献君,看您也是位爽快之人,那邓某便也不说废话了——若商人真想成功中标,报价势必就要比其他人低很多,如此赔本的买卖,商人为何要做?” “士农工商,商人的地位想必诸位比我更加清楚。”楚凝霜的回答让商人们的脸色都有些难看。 “如今朝廷主动抛出橄榄枝,诸位可以想想,若是此次合作能成,那未来商人的地位……” 她没有再说下去,转而又道:“况且,文件上已经写明了,此路修好后,每隔三十里便设立一个收费站,修路的商人与朝廷五五分成,十年后,此路的收费权才会完全收归朝廷——十年时间,此路能给诸位带来多少收益?” 众人依旧沉默,但有不少已经开始心动了。 且不说那虚无缥缈的商人地位,就说整整十年的过路费。 即便文件里已经写明了过路费最高不得超过商人总体货物价值的5%,那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身为商人的他们,最清楚行商到底有多么赚钱。 “最后——若是此次合作得好,那除了修路以外,朝廷或许也会与诸位合作一些其它的东西。” 楚凝霜神秘一笑,“这点就需要诸位自行去体会了。” …… 走出官府,秋日的阳光洒满全身。 商人们忽然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实在是脑子里被塞满了各种陌生新奇的知识,一时间有些消化不完了。 “明献君此人……” 东郭咸阳开口感慨道:“当真非同凡响。” 原来生意还可以这样做。 若是朝廷不规定‘招标’只能朝廷来做的话,那他们以后或许也可以用这种方式与其他商人合作。 至于商人会不会团结起来共同抬高价格…… 抱歉,他们远还没有这么团结。 以前囤积居奇是有利可图,现在则是越报低价才越能获得可观的利益。 改变商人地位什么的,这些大商人没有很在乎。 他们在朝廷里有不少人脉,寻常不会遭到欺压。 至于第二条收过路费嘛,其实在座的大部分商人也不缺那点钱。 最让他们心动,也是在他们看来最重要的是第三条——合作些其它东西。 早就听说陛下要组建水师出海,若是能搭上这条线把商路扩展到海外…… “哎哟!” 正想着,孔仅的肩膀忽然被从旁边经过的年轻人给撞了一下。 那年轻人风尘仆仆,衣着倒是不错。 撞到人后立刻客气地拱手道歉,连声解释。 “实在抱歉,在下方才失神,没注意冲撞了阁下。” “无妨。”孔仅一眼便看出此人绝非寻常人出身,和蔼笑道:“看小兄弟风尘仆仆,可是刚来长安?” “是,此前外出游历,今日才刚回来,回来后便发现这长安城好像大变样了。”年轻人笑了笑,与孔仅熟稔地攀谈起来。 “敢问我们脚下的这条路是何时修的,为何…为何会这般浑然一体?” 与能够看出缝隙的青砖不同,脚下的水泥路虽也泛着青灰色,但却是浑然一体毫无缝隙的。 “看来小兄弟确实外出游历许久了。”孔仅介绍道。 “此路是用一种名为水泥的东西浇筑而成,坚固防水,比夯土或青砖都要好走不少。” 年轻人恍然点头,方才他就是被脚下的水泥路吸引了注意力,才没注意撞了孔仅的肩膀。 “莫非……这水泥是那位明献君做出来的东西?” 孔仅一愣,他还以为游历的话,至少得一两年呢。 结果这小兄弟居然还知道明献君。 “没错,这脚下的水泥路、酒楼里的高桌高椅,甚至路上女子的新奇衣裙,都和明献君有关。” 又聊了一会儿,年轻人便主动提出了告辞。 “多谢阁下解惑,在下外出游历两年,还需先回家与长辈报个平安。” “小兄弟不必客气。” 孔仅拱手,主动介绍了自己的名字与身份。 年轻人顿时记起自己还没有报名字,忙又补充。 “在下司马迁,日后若有机会,再请阁下去酒楼一叙。” 说完躬身一礼,转身便又朝家的方向走去。 第156章 都是她来过的证明啊 在原本 在原本的计划里, 司马迁是打算一路向东南前进,历经长江、湘江等流域,直至抵达至梁再回返长安的。 结果计划赶不上变化, 支持他遍访河山、网罗旧闻的父亲司马谈突然送来了一封信, 让他快些回长安来。 起初司马迁还以为是家里出了什么变故, 结果拆开信看完后,却感觉有些莫名其妙。 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 即便在短时间内得到了陛下的宠信, 又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起初没有理会, 专心致志地在垓下搜罗楚汉之争的各种故事, 尤其是有关项羽的。 这位神勇无双、力能扛鼎的英豪的故事, 是司马迁最想了解整理的。 之后他离开垓下,也就在这时,父亲的第二封信到了。 信里说长安城发生了许多变化,若是他再不回去,恐怕会错过许多值得记录的事情。 父命难违, 司马迁只得暂时中断游历, 快马赶回长安。 在距离长安最近的一处驿站,司马迁暂歇了一夜。 这一夜,也是他之后无数次听见“明献君”这个名头的开始。 秋日渐冷,驿站内却分外暖和。 司马迁几乎是在踏进门内的瞬间,便察觉到了这种温度上的变化。 他有些惊讶, 上一场和匈奴的战争才刚打完不到一年, 朝廷怎会有钱免费在驿站里烧炭取暖? 游历两年,什么样的官府驿站他都住过。 大部分都需要住客交钱才能领到木炭,少部分不是免费,而是地处偏远, 连木炭补给都不知何时才能送达。 “这是烧了炭盆?”司马迁问驿丞。 长安附近的驿站这么富吗?还没到冬日就开始烧炭了? 驿丞闻言一笑,熟稔地把他带到角落一个正烧着的火炉旁。 “不是炭盆,是蜂窝煤,明献君带来的新东西,价格便宜着呢。” “……明献君?”司马迁眉头一跳,想不到还未进长安,便又听到对方的名字。 他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炉子。 炉子旁还堆放着整整齐齐黑乎乎的蜂窝煤。 驿丞递给他一个前端弯了下的铁钩,教他把炉子上的盖子打开。 司马迁打开后,里面是被烧红的蜂窝煤,热气喷面而来。 “此物…价格几何?” 再怎么便宜也不该如此挥霍吧。 驿丞:“一钱十块,每日烧五块,一个月也才15钱。” “15钱?”司马迁震惊抬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驿丞点点头,又解释道:“原本确实不该这么早就烧的,但这是新东西,明献君说需要宣传,就让驿站提前烧了,让来往官员都了解一下。” “……原来如此。” 司马迁又用铁钩把盖子盖上,心里有些莫名。 难道父亲说他会错过的,就是这些东西? 第二日一早,司马迁谢过驿丞照顾,继续前往长安。 官道两旁,秋耕早已结束,百姓们正在田里种植宿麦。 远远的,一条河上架设的巨大东西吸引了司马迁的注意力。 他心中一动,手中缰绳便是一扯,带着马匹转向。 又是一样此前从未见过的东西。 他心里有种强烈的直觉,这或许也和明献君有关。 “这不是废话嘛,这水车当然是明献君搞出来的!” “是她带人一起做的,听说科学院的匠人们也参与了呢。” “行了吧,你下一句话是不是要说你儿子就是科学院的匠人?我都听出茧子来了。” “赵籍田令肯定也出力了吧,我听说他们又搞出个什么…代耕架!对,就是代耕架,连牛都不用了,三个人就能耕地!可惜秋耕结束了,得明年春耕才能用上。” 附近打水的百姓停下来,你一言我一语地给司马迁解答。 结果说着说着,他们自己聊起来了,完全把司马迁给忘到了脑后。 司马迁无奈,开口道了声谢,骑着马走远了。 进了长安城,眼前的一切倒是和他记忆中的大差……好吧,稍微也不同了一点。 比如沿街的吃食摊子旁,摆放的胡凳变成了更高的桌椅。 再比如路上女子的衣裳,也比他在游历期间所见,更多了各种样式。 “当”的一声铜锣响,把正留心观察周围变化的司马迁吓了一跳。 他循声看去,看见那敲锣者站在一家新开张的盐铺前,大声吆喝。 “开张了!开张了!精盐一石二百钱,一斤两钱!” 顿时,周围被吓到一静的百姓炸开了锅。 “多少钱?” “我没听错吧?一斤两钱,真的假的?” “自然是真的,盐铺掌柜说赔本赚吆喝,买到就是赚到啊!” 敲锣者解释一句,又大声重复起方才的话来。 如今市面上正常的盐价在每石三百到一千钱左右,价格越高品质越好。 百姓们自然吃的是最便宜的,但也得是有余钱的家庭。 这盐铺新开业,即便再怎么优惠,也不该比市场价便宜将近一百钱吧? 司马迁没听错的话,那敲锣者方才说的还是‘精盐’! … 还真是精盐! 捧着两钱一袋的精盐出来,司马迁衣着凌乱,注意力却丝毫没放在衣着上。 他捻起一点盐尝了尝,很咸,有一点苦味。 放在其它铺面,这得是五六百钱的档位,但如今却是百姓咬咬牙便能买得起的普通盐。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被围得水泄不通的盐铺。 人太多,又找不到掌柜,他都没问这是否也是明献君的手笔了。 再之后,他便走到了水泥路上,又一次从他人口中听到‘明献君’的称呼。 司马迁仔细回忆父亲写给自己的信。 信里什么都没写明白,他除了知道明献君是位来历不明的女子外,几乎对她一无所知。 但经历过之前种种,司马迁心中已再无一丝一毫对父亲催促自己回来的不满,余下的只有对那位神秘女子的好奇与敬佩。 “阿翁,我回来了。” 终于回了家,司马迁直奔向父亲司马谈所在的书房。 司马谈正在写东西,听见侍从汇报也没有起身,而是依旧低着头,认认真真地像对待什么珍稀之物般,一笔一划地书写着。 司马迁站在外面等了好一会儿,等到心拔凉拔凉的之后,才听见书房里传来一声“进来”。 他立刻推门进去,便看见父亲站在一张高脚桌后,双手捧起一张轻薄如丝绸、却又看着不像丝绸的东西,轻轻地吹了吹。 “这是……”司马迁不解。 “过来看看。”司马谈将纸张小心翼翼地放回桌上,这才招招手,示意司马迁过来看。 不大的一张纸上,写满了工整有力的文字。 司马谈看着它,又拿起桌上一卷粗竹简递到司马迁手里。 “这张纸和这卷竹简上写的内容是一样的。” 司马谈看向儿子,“你有何感想?” 司马迁眨眨眼,突然开口一问。 “阿翁,这张…纸,也是明献君所为?” 司马谈点点头,“是也。” 短暂的沉默,司马迁又开口,回答了父亲的问题。 “轻薄简便、一目了然,若是用此物来编写论著,想必就不再需要用一整间屋子来装了。” “是啊,造纸之术,于我史学一道大有用处。”司马谈叹了口气。 “可惜如今纸张昂贵,想要普及还需若干时日。” 眼前这张纸,还是他死皮赖脸从汲黯那里讨来的。 此前朝会上,汲黯与明献君一同说要把家中藏书贡献出来,陛下便赏他们纸百张。 对纸张还未普及的现在而言,汲黯是除了陛下和明献君外,纸张最多的一个人了。 “欸——伸什么手!”司马谈一巴掌把儿子伸向那张雪白纸张上的手给拍开。 “这纸你看看就行了,想要就自己想办法。” 司马迁不屑地撇了下嘴。 “我怎么想,我才刚回来,连明献君的面都没见过。” 司马谈早想到办法了。 “明献君组建了个科学院,你不若去看看,问问她要不要你干活。” 司马迁:…… 司马迁:“阿翁,你着急让我回来,不会打得就是这个主意吧?” 司马谈眼睛顿时一瞪。 “臭小子,你怎敢如此诽谤为父!” 正在司马府进行‘爱的教育’的时候,他们话题的中心——从官府离开的楚凝霜,正带着造纸庄上的人往上林苑走。 大包小包的东西放在推车上。 众人都有些不舍原本住得好好的庄子。 但再怎么不舍,他们也没有丝毫怨言地听从了楚凝霜的命令。 一行人进入到上林苑中,远远便看见一排排整齐又特别的水泥房子。 房子就是现代农村里那种普通的平房,有坐北朝南的正房,侧边一面是厨房、茅房,另一面是和邻居隔开的墙。 若是他们以后想养鸡鸭之类的,可以自己搭窝子。 这些人哪里见过这样的房子,一脸震惊地跟着楚凝霜进去,随后更是震惊地叫了起来。 “呀!这、这是窗户?这怎么…这有东西!” “小心点啊,这窗户不能使劲拍,会打碎的。” 楚凝霜强调一句,随后便让他们自己到处去看。 除了位置不同外,房子格局都是一样的,随便他们怎么挑选。 她自己也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个本不应该出现在大汉的房子,眼里满是感慨。 都是她来过的证明啊! 第157章 仿若悲天悯人的神女 “大家 “大家, 我们…我们何德何能住上这么好的房子。” 最初的激动劲过去,王二迟疑着开口,希望楚凝霜把这么好的房子收回去。 像他们这样的平民, 根本没资格住这么好的房子。 楚凝霜笑看他, 半开玩笑问。 “怎么, 你是怕还不起我的恩情?” “怎么可能!”王二顿时大惊,急迫想要证明自己的话脱口而出, 毫不犹豫。 “大家, 不管您要我做什么, 我都不会说半个不字!您要我的命, 我现在就能给您!” 可惜他手头没有刀具, 不然肯定现在就架在脖子上,只等楚凝霜一个点头,就能真的给出命来。 楚凝霜没有任何怀疑,笑着拍拍他的肩膀。 “好了好了,我信你能为我豁出命去。” 她见王二脸上的神情依旧有些决绝, 想了想便又道:“你们是我最信任的一些人, 我此前说了,要带你们来长安过好日子,自然是要说话算话的。” “可……”王二想说,这日子未免有些好过头了。 “我总怕这只是一场梦,梦醒以后就什么都没了。” 楚凝霜愣了下, 哑然一笑。 这想法她也感同身受啊。 “那不就更得好好享受了?”楚凝霜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好好和身边的亲友相处, 这样即便是梦醒,也总比懊悔没能在梦里好好生活更好。” 王二愣愣地听完,颇觉得有道理。 反正不管是什么话,从大家嘴里说出来都是对的。 “给你们一天整理家当的时间, 一天后你带着男人们去造纸厂,新招了些造纸工需要你们教,女人们召集起来等我过来。” 楚凝霜:“让她们提前一夜泡几缸豆子,你看着点,别让她们因为心疼粮食就不敢多泡。” “好。”王二不做多问,干脆应下。 这要泡的豆子,自然就是用来做各种豆制品的。 在楚凝霜的初步计划里,如今这个造纸庄就是一个农村示范点。 她不仅要让这里的人学做豆腐,还要养禽养畜,有了经验后总结起来,再教给其他人。 … 从上林苑回到科学院,楚凝霜还没等靠近,便见前方被百姓们围得水泄不通。 嘈杂的交谈声中,还隐约能听见人群里传出的凄厉哭声。 “我的孩子——呜呜呜,我好好一个孩子,被科学院给害死了!呜呜呜,丧尽天良的明献君,还我的孩子!” 待听清对方哭的是什么后,楚凝霜不由一皱眉。 好好好,又是冲着我来的。 身下疾风踏了踏蹄子,发出一声嘹亮的嘶鸣。 嘶鸣声被最外围的百姓听进耳朵里,回头来看,顿时大叫起来。 “明献君来了!” “是明献君!” “大家快让开!” 人群顿时往两边散去,让开一条道路。 疾风一甩脑袋,趾高气昂地走进入群里停下。 人群里是一个抱着孩子已然止了哭声的女人。 一身粗布麻衣,就是寻常农妇的装扮。 旁边则站着皱眉凝思的郑无空。 科学院的门半敞着,门外站着医药部的其他人和苏武几个,门内则还有不少脑袋探出来看。 楚凝霜下了马,看了郑无空一眼。 后者叹息一声。 “那个孩子死了。” 孩子? 楚凝霜怔愣一下,才记起前些日子科学院救治的一个肚子被划开、肠子几乎清晰可见的孩子。 可她记得那孩子……前几日的情况不是已经稳定了嘛。 郑无空点点头,“的确稳定了。” 他又补充道:“不过昨日这妇人来义诊馆哭闹,死活要把孩子接回家照顾,再就是今日这一幕了。” 他的说话声就是正常音量。 农妇哭得更大声了,抱着孩子嘶喊自己怎么可能害死自己的孩子。 不少听到的百姓则都点头附和,表示昨日他们在义诊馆见到了这一幕。 当时大夫再三挽留,那农妇都不同意,还说明明她孩子已经醒了,明献君却还要把人留下,想来是不怀好意云云。 大夫不愿再和这种人纠缠,加之农妇带来了几个帮手,很快就冲进病房,把孩子给架走了。 郑无空见多了这种不遵医嘱的人。 换了别的病患,他就不会管了,但那孩子是特殊的,若能医好他,便是一个很好的示例。 郑无空想着隔日登门再劝劝。 结果今日还不等他去上门,那农妇便抱着已经死去的孩子过来哭闹。 郑无空出来时,门外已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他担心苏武几个身强体健的过去落一个武力威胁的口实,便让他们都等在门内,自己一人沟通便好。 得益于郑无空在长安城内积累的好名声,百姓们对农妇的哭闹半信半疑。 农妇眼见没人站在自己这边,顿时将怀里孩子的衣服撩到胸口,露出肚子上一道狰狞的缝合疤痕。 霎时间,人群一阵哗然。 农妇哭嚎,“大家都看看,这就是科学院救人的法子,把人的伤口缝起来就算好了!我可怜的孩子,若不是阿母硬抢回你来,你还不知要在这里受多少苦!” “哎哟,真可怜啊…才多大的孩子。” “怎么能把人当衣服一样缝起来,简直就是庸医!” “怎么能是庸医呢!郑大夫坐诊济世堂的时候救活过多少人,他的医术可是长安城有名的!” “是啊,而且缝伤口怎么了,我也缝过伤口,好得可快了!” 不用郑无空与那农妇争辩,围观的百姓就开始替郑无空和科学院说了起来。 那个说自己也缝过伤口的人撩开袖口,给周围人看他手臂上如蜈蚣般的地方。 之后又是几个人作证,表示自己缝合过伤口后也还活蹦乱跳的。 所以根本不是缝合的事,是这孩子自己伤重,本就该死了。 要不是郑无空医术好多吊了几天,指不定刚受伤那会儿就死了。 “你…你们……” 农妇一个人说不过周围这么多人,只得又哭嚎起来。 也就在这时候,楚凝霜过来了。 楚凝霜有些稀奇地看了看周遭百姓。 果然【名望】这属性还得刷高一点,遇到事是真管用啊! 大致了解了情况后,楚凝霜上前几步,蹲到那妇人面前。 农妇依旧在哭,只是哭声小了,心虚地移开视线。 楚凝霜心里一沉,她倒宁愿对方怨恨地瞪着自己,也不愿见到对方心虚。 见孩子被农妇抱得很紧,她的视线便落在孩子垂放地面的手上。 小手手背朝上,指甲呈现一种不正常的紫绀色。 通过看刑侦剧积累起来的浅薄验尸知识告诉楚凝霜,这种紫绀色应当代表着窒息。 抓起那只冰凉的小手举到农妇眼前,她言语冷厉、目光也十分犀利。 “看到他指甲的颜色了吗?这是典型被人闷死的现象!” 这话一出,农妇的身体便猛然一震,满眼的心虚变成了不可置信。 “你怎么知——不!你在骗我,我孩子…我孩子就是被你害死的,怎么可能是被人闷死的!” 围观百姓又震惊又恍然。 站在人群之中,本想今日来科学院拜访看看的司马迁也露出诧异表情。 他想过这孩子是伤重而死,甚至想过可能真是郑无空和科学院的错,却没想过孩子竟然是被人闷死的! “我知道了!肯定是这女人想用儿子的死讹科学院的钱!” “真是恶毒,幸好明献君能分辨真假,不然绝对被她害惨了!” “不是…不是,我怎么可能闷死我儿子…我怎么可能…” 农妇连声辩解,却是被楚凝霜一眼便识破孩子的死法而震得魂不守舍,声音微弱又绝望。 “被人闷死的特征是面部发绀、肿胀淤血,翻开眼皮后可以看到眼白,眼睑出现密集的、针尖大小的暗红色出血点——你一直把孩子抱在怀里不让人看清他的脸,就是为了隐藏他面部发绀的颜色吧。” 楚凝霜站起身来吩咐,“报官吧,是否对错让官吏来分辨好了。” 农妇的身子又是一震,“你……明献君,我错了,是我错了呜呜呜…” 本已哭干的眼泪再度汹涌,农妇哪还能不明白自己想要讹人的心思已经被拆穿。 她得罪了明献君和科学院,若是这样进了官府,她哪还能活着出来? 思及此,农妇顿时扔了怀里紧抱的孩子,膝行爬到楚凝霜脚边不住哀求。 “明献君,我错了!我知道错了,实在是日子过不下去,我还有其他孩子要养活呢!” 那可怜的孩子被她抛在身后。 模样落在百姓眼中果然也是淤血发绀,明摆的窒息死相。 “果然和明献君说的一样,是被闷死的!” “真歹毒啊,竟然把自己孩子闷死…” 一场悲惨的闹剧随着官吏赶来带走那农妇和孩子的尸体后宣告了结束。 百姓们三三两两地散去,嘴里还在评价着方才的事。 司马迁仍站在原地,一时之间不知是该走过去拜访还是离开后再换个时机过来。 也就在他犹豫的时候,前方站立的女子侧目看了过来。 她目光之中仍残留几分复杂的悲哀。 那抹脆弱的情绪点缀在她精致的容颜上,仿若悲天悯人的神女,只一眼便让人心生悸动。 第158章 为死者权 司马迁 司马迁, 字子长,中国西汉时期的史学家、文学家、思想家…… 在脑海中飞快闪过司马迁的百度百科的同时,楚凝霜也在上上下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大概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你……太史令是你的?” 楚凝霜随便找了个由头询问。 “正是家父。”司马迁连忙回答, 神情之中带着些许尴尬。 “冒昧打扰, 还请明献君见谅。” 方才也不知是怎么了, 他本来想离开寻个更好的时机拜访。 结果明献君看来一眼,他就上赶了几步, 开口介绍了自己的名字。 楚凝霜听出他话里的意思, 不由又多看了他两眼。 “冒昧打扰?你是专门来这里找我的?” “实不相瞒, 若是明献君不介意的话, 在下想询问一些明献君师门的故事。” 司马迁也算走遍了大半个西汉, 从未从任何人口中听说那个神秘师门的只言片语。 他很好奇,心里更想的则是把那些创造出各种奇物的师门师长的故事全都记录下来。 可惜此事只有明献君一人知道。 他没办法找别人询问。 楚凝霜露出一副恍然的表情,实际心里早就猜到了司马迁的来意,因此也提前整理好了说辞。 “公子方才也见到了,我现在比较忙, 若是要听故事的话, 不如过几日等我闲下来了,再邀请公子到府上一叙?” 至于这个几日是多久,得看她的师门故事什么时候能编好了。 司马迁不疑有它,毕竟楚凝霜要忙的事,他方才是亲眼见过的。 “那在下就静候明献君邀请了。” 行礼告辞后, 司马迁转身离开。 楚凝霜看着他的背影, 嘴唇抿了抿,终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算了,霍去病应该…大概……不会真的揍司马迁一顿吧? … “明献君,司马公子找你什么事?” 进了科学院里, 楚凝霜立刻就听见苏武好奇的询问声。 她随口回道:“太史令家的公子,还能有什么事找我。” “这倒也是。”苏武叹息着说道。 “明献君都订婚了,就算想有别的事也打不过去病啊~” 楚凝霜顿感无语地白他一眼。 韩延年也嫌弃地瞪他,转而神色正经地问。 “明献君,方才那农妇的事…” 楚凝霜:“既然交给了决曹掾,就由决曹掾审理吧。” 西汉没有电视剧里常见的官府公堂,负责常规案件审理及司法程序执行的叫做决曹掾。 而方才农妇闷死儿子欲行栽赃诈骗之事,便是决曹掾负责的范围。 早就知道楚凝霜不是会擅用身份权力的人,韩延年对她不想插手案件审理的态度毫不意外。 “明献君,老夫有一事不解。” 郑无空这时问道。 楚凝霜看向他,便听他问道:“面部发绀肿胀、眼白出现血点这些,便是窒息而死的特征?” “郑院士不知?” 楚凝霜本以为之前郑无空没有戳穿那农妇的谎话,是因为农妇把孩子的脸给藏了起来,郑无空没有看到。 如今郑无空就此事发问,倒是让她惊讶起来。 郑无空愧然一笑,坦荡答道:“说来惭愧,老夫行医几十年,倒确实没有注意过各种死法的尸体死状有何不同。” “也对,是我先入为主了。” 其实楚凝霜方才话一出口,就有点后悔了。 若是每个医生都有分辨尸体死因的能力,那现代也就不需要系统地分出法医这科了。 郑无空虽然一直在治病救人,但他接触最多的还是生病的病人和生病而死的尸体,因其它死法被害的尸体根本就找不到他这里来。 她所熟悉的古代法医,也就是仵作,是宋代才正式出现的专属称呼。 汉武帝时期负责验尸的……楚凝霜还真没了解过。 她只记得睡虎地秦墓竹简之一的《封诊式》里说,具体负责验尸的是低级官吏‘令史’,有时令史还会配有“隶臣”作为司法检验的助手。 “在我的师门里,一个人的尸体情况可以分为体表征象和内部解剖征象。” 索性现在医药部的人就在周围,楚凝霜干脆把自己懂的皮毛都告诉了他们。 “所谓体表征象,就是像我之前说的那些,指甲发绀、面部肿胀,眼白出血;内部解剖征象便需要我们将尸体开膛破肚,比如在水中淹死的人,其口鼻、气管中肯定会有呼吸时吸进去的泥沙、水草之类,肺脏也会变大,出现淡红色或暗红色的斑块。” 周围除了医药部的人外,还有不少其它学部的人。 随着楚凝霜的讲解,医药部的大夫们越听越是眼睛放光,而其他人则神色各异,有的甚至面露不忍。 “明献君的师门为何懂得这么多东西?” 任立政开口问了个在场不少人都很想知道的问题。 虽然如今死个人甚至是暴尸荒野都是很普遍的事,但在大部分人心里,还是有些无法接受死后会被人开膛破肚研究死因。 楚凝霜愣了下,反应过来后感激地看了眼任立政。 这种事当场解释清楚是最好的,若是拖着任由猜测,才可能生出更多可怕的结果。 “师门之中有师长曾担任过令史,接手尸体无数,若能清晰查出死因,便可给犯人定罪,让无辜蒙冤者洗脱冤屈。” 楚凝霜郑重道:“正所谓‘为生者言,为死者权’,只有将人死后的各种尸体表现都调查清楚,我们才能为死者还原真相,讨回公道。” … 同样的话在隔日的朝会上,楚凝霜也说给了那些就昨日之事发难的官员们听。 古代断案,验尸的仵作是必不可少的。 但讽刺的是,承担如此重大责任的仵作,却是被所有人不耻的贱业。 清朝姚德豫在《洗冤录解》中说:“仵作,贱役也,重任也…役贱而任重,利小而害大,非至愚至陋之人,谁肯当此?” 或许也正因如此,历史上关于仵作背离职业操守、妄行不端之事的记载可谓屡见不鲜。 或许从此刻起,仵作可以提前出现,她也能稍微改变一下仵作的地位。 “好一个‘为生者言,为死者权’。”刘彻对这话很是欣赏。 “若是明献君不懂验尸之理,昨日怕是也无理与那妇人争辩——右内史,昨日对这妇人的审讯结果如何了?” 汲黯闻言出列,将早已准备好的爰书(口供记录)呈上,同时汇报道:“回陛下,那妇人全都交代了,便是想伪装事故,用一个孩子的死谋换钱财。”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为了不在孩子身上留下多余伤痕,她才选择将孩子闷死,结果孩子断气后,面部肿胀发绀,正如明献君所言。” 刘彻:“哼,如此毒妇,按律该当如何?” 张汤顿时出列,回道:“回陛下,此人犯下诬陷反告之罪、故意杀子罪,按律当斩首弃市!” 斩首弃市? 楚凝霜眉心一跳,收拢在袖中的手不由攥紧了些。 理智告诉她,她不该同情那个农妇。 她若同情对方,那谁来同情那个本有可能活下来成为奇迹的孩子。 但想到昨日见到那农妇时,对方黝黑的肤色和与年龄不符的老态,她又有些狠不下心去厌恶对方。 终究是这世道太苦,将本可以好好活着的人逼上了绝路。 楚凝霜:“陛下,臣请设一新职,专管发生命案后,勘验尸体、调查现场之事,如此一来,每有疑难命案,令其亲验尸身,辨明死因,则狱讼可速决、案牍不积压、刑徒不枉死,国库亦可减复审之费。” 刘彻看向主管廷尉的张汤。 “张廷尉以为如何?” 张汤如实道:“明献君所言有理,如今各郡国验尸之法,各凭私意,贪赃枉法者不在少数,若朝廷专设验尸之职,统一章程,则天下死生之判皆有理有据,于维护朝廷律法大有裨益。” 刘彻听得缓缓点头,短暂沉吟片刻便有了决定。 “那此事便由明献君亲拟一份章程。” 待楚凝霜行礼应下后,他又道:“各类验尸之法,也需明献君教与诸位令史。” “是,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事情暂时了结,楚凝霜干脆退下。 刘彻的视线一直在高处注视着她。 楚凝霜感觉有些莫名其妙,但还在上朝,只能暂时把困惑压了下去。 待她坐好,刘彻才收回视线。 “武学奇才”“射箭奇才”“她就是天生该当武将的人”,回忆昨日霍去病对楚凝霜的评价,刘彻感觉十分稀奇。 这后世的人到底是吃什么长大…… 不对,他其实知道后世人吃的是什么——土豆、玉米、番薯,味道确实不错,但难道还有让人聪明、体格强健的作用吗? 刘彻决定下朝后好好问问楚凝霜。 若是真有那种功效的话,他得让据儿多吃一点。 以后不说像楚凝霜一样能硬拉二十石弓吧,至少十石可以吧? 像是为了回应老父亲的良苦用心,正在听董仲舒讲课的刘据打了个大大的喷嚏,用来证明自己不管怎么吃,都不可能拉得动十石的大弓。 霍光担忧地朝他看了一眼。 刘据涨红着脸,连忙起身道歉。 “弟子失仪,请先生恕罪。” 第159章 正是闯荡的大好年华啊 “卖豆 “卖豆腐!卖豆腐咯!” 一大清早, 长安城多出一家卖新奇吃食的铺子。 来往路过的人打眼一看,不由都停下脚步。 摆放在木框里的是一整块白黄色的东西,许是刚做好, 还散发着阵阵豆香。 立刻便有人凑过去, 好奇询问这豆腐是什么, 又是怎么做的。 摊后老板也不多话,干脆用一刮板切下一小块递给那人。 “来尝尝, 不好吃不要钱。” “这……那我就不客气了。”那人还有些不好意思。 但看着那豆腐实在诱人, 便用手接过, 整块塞进嘴里。 豆腐入口, 便就要化开似的。 那人的眼睛顿时瞪大, 不用牙咬,那一点豆腐便滑进了肚子里。 “这也太软了吧?这真是用豆子做的?” “当然啊,就是用普通豆子做的。” 老板咧嘴笑笑,又一模一样地给周围其他人切去豆腐品尝。 顿时,周围便是一阵又一阵的惊呼。 “这豆腐不用牙咬, 我爹娘肯定高兴!” “欸, 你这豆腐怎么卖的?便宜的话给我来一块。” “我也要!也给我来一块!” 老板连声应承,让众人排好队,一个一个地来。 一斤豆腐不过三钱,看着分量十足。 老板卖的时候,旁边帮工模样的人便开始大喊这豆腐的吃法。 豆腐不经放, 时间久了水渗出来就不好吃了。 至于吃法倒是多样, 凉拌、炖煮、煎炒都可以。 也不知买走豆腐的人有多少能听进话去。 不过半个时辰,今早做的豆腐便全都卖光了。 王二擦了擦脸上的汗,明明已经到了深秋,他竟然感觉到了十足的热意。 不光是生意火爆忙的, 更是心里有团火,一直烧个不停。 上战场后瞎了一只眼睛,以前看是他的劫数,如今再看,竟成了他改变人生的福运。 “你们收拾了东西就快回去吧,我把今天的事和大家说一下。” … 此时的明献君府。 楚凝霜正面不改色地将自己编造的师门故事讲述给司马迁听。 先秦时期百家争鸣,可以说是历史上最群星闪烁的时代。 《隋书·经籍志》、《四库全书总目》等书甚至记载,“诸子百家”其实有上千家之多。 儒家、道家、墨家、法家、兵家、名家…… 思想文化相互碰撞,就如同宇宙诞生最初的那场大爆炸。 可惜到了如今,还势大的只剩下儒法两家。 其余学派要么就像墨家那样,虽有名头但已半死不活,要么就彻底消失,连记录都没能留下。 楚凝霜便是想将自己的师门与其中之一扯上关系。 杂家,博采各家之说见长,兼儒墨、合名法,于百家之道无不贯通。 “后来秦朝一统,重视法家,我杂家一脉中便有师长为避祸离开中原,一路向南终寻得一处安身立命之所。” 已经不是初来乍到连说谎都心虚的楚凝霜,仗着在场只有一个不明真相的司马迁在,毫无顾忌地大编特编起来。 至于以后会不会有杂家的人跳出来要证据,楚凝霜表示一点都没在怕的。 她都说了是‘有师长’,又不是全部的杂家人都避世躲进了深山里。 而且她也相信,这话若是传扬出去,杂家人也不会否认,而是会抱紧她的大腿,求她把杂家带飞。 司马迁听得认真,心中更是感慨不已。 没想到这已经消失多年的杂家再度现世,竟然能给大汉带来如此多的改变。 “其实我师门这一脉,已经不能算是先秦时期的杂家了。”楚凝霜纠正道。 “先秦杂家虽对诸子百家的学说兼收并蓄,但实际略显庞杂,并未完全做到‘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我师门经过历代师长的探寻,更追求实事求是,也就是脚踏实地地做事情,而不去空喊一些华而不实的口号。” “实事求是?” 司马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在竹简上记下几笔。 楚凝霜看着,不由笑问。 “今日的对话,公子日后会写进史书里吗?” “这……在下此刻还无法给出肯定的答复。” 司马迁现在还年轻,用他父亲的话说就是阅历不足,担不起记录历史的重责。 不过年轻人嘛,自有一股想要证明自己的叛逆冲劲,司马迁也不例外。 他家祖先可是周朝的太史,远在上古虞舜、夏禹时就取得过显赫功名。 耳濡目染之下,司马迁从小便立志要成为史官,将身前历史全都记录一遍。 之前两年游历,他听过不少传奇人物的故事,心里越发有种想要把这些传奇人物全都记录下来的冲动。 但在此之前,常见的史书要么是以时间为序记述史事——比如孔子修订的《春秋》和传为左丘明所著的《左传》;要么是以国家为单位——比如《国语》《战国策》;再要么就是只记录政治性言论和对话的《尚书》,记载帝王卿大夫世系的《世本》。 司马迁自然可以按照前人的记录方式继续书写,但他总觉得,除了这些形式外,还有另一种记录的方式。 这种感觉随着游历时间的增长逐渐加深。 司马迁有种明明已经抓到了关键,但又总隔着一层东西的焦躁感。 不知不觉间,司马迁竟将一直压在心底的烦恼说了出来。 那日第一次见面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那双如神女般怜慈的眸子,真真切切包容地望着他。 待说完后,司马迁才后知后觉地有些不好意思。 他喟然一笑,“在下失言了,明献君不必放在心上。” “公子说的哪里话。”楚凝霜摇头一笑,时刻不忘填补自己的故事背景。 “说来——当年我师长避世后,也曾遇到过类似的难题,后来还是看了一本书才恍然悟到了真理。” 司马迁十分好奇,“哪本书?” 楚凝霜:“齐国名相管仲所著的《管子》,其中‘以人为本’四字,让师长悟到此前思想多如空中楼阁,脱离实际。” 以人为本? 以人为…本? 楚凝霜之后说了什么,司马迁已经听不清了。 他原本模糊的思想被这四个字照得清晰,书写史书的思路从未有如此刻一般明朗。 也不知有没有和明献君告辞,待司马迁理清了思路时,他已经回到了司马府,把自己的想法全都写了下来。 … 在前人基础上,司马迁开创了全新的纪传体通史,以人为中心,构建了一个包罗万象的史学框架。 楚凝霜无意在这方面用后世人的经验告诉他太多的东西。 但既然对方来拜访,也倾诉了这方面的烦恼,那她也不介意提醒两句,让对方早点想到以人为中心的史书写法。 这样一来,他也可以提前整理《史记》的思路,争取在历史共一百三十篇的基础上,再多加三百篇! 到时候,她就把这四百多篇的《史记》带进墓里,好好地封起来,让后世考古学家和学生们感动涕零。 “大家,豆腐都卖光了。” 司马迁走后,在别院里等了会儿的王二进了堂内禀报。 楚凝霜并不意外地点头。 豆腐营养丰富又历史悠久,即便在如今是个新奇吃食,但因为价格便宜,也自有大量的人愿意尝试。 同样的豆腐,在带着造纸庄上的人做出来后,楚凝霜先往皇宫、大将军府这些认识的人家里送了一些。 冠军侯府就没送了。 最近因为校阅演习的事,霍去病吃住都在军营。 霍光平日里有冠军侯府的侍从照顾,经常性来明献君府蹭个饭,也不用特意送什么豆腐。 前几日——也就是楚凝霜提议要增加一个专门的仵作部门的那场朝会结束,她被皇帝留下说了这事。 同样被留下的还有桑弘羊,因为演习这事只是顺带的,刘彻真正要说的还是诸侯王们进京后如何敲诈…咳咳,合规管理他们钱财的事。 当时刘彻的那副嘴脸啊…… 啧啧,完全就是个奸商,而不是威严神武的皇帝。 想着,楚凝霜露出一个笑容,调侃王二。 “你都成管事的了,怎么还亲自去卖豆腐?” 王二不好意思地一笑。 “还是亲眼盯着我才放心,过两日他们没问题了,我就放手让他们去做。” “嗯,你最重要的还是管理造纸厂,多给手下一些历练的机会。” 楚凝霜又叮嘱他几句,这才让王二离开。 造纸厂如今的规模已经足够,只是纸张的产量始终受限于耗时极长的工序,根本就提不起来。 此前有不少人都在托关系找她买纸,但她因为想办报纸的缘故,始终没有真的开放买纸的渠道。 盯着空气短暂地走了会儿神,楚凝霜有了决定。 算了,报纸的事还是先放一放吧。 虽然掌控舆论很是诱人,但如今复杂的文字和句读方式还是摆在报纸之前的一道巨大阻碍。 该找谁商量简化字和标点符号呢? 楚凝霜脑海中出现几道身影,最终,那道最具分量的身影迅速脱颖而出——董仲舒! 董仲舒今年多少岁来着?好像是五十多。 正是闯荡的大好年华啊! 第160章 完全只是为了搞情怀 自返回 自返回长安后, 董仲舒便一门心思当起了太傅,只教太子读书道理,而不再参与任何朝堂之事。 平日里自有大把的人递上拜帖, 但只有少数好友才能得同意与董仲舒一叙, 其余想攀炎附势的人连登门拜访的机会都无。 这一日, 董府内接待了一位年轻女子。 女子一身素净常服,与董仲舒相对一张棋桌, 对弈围棋。 对弈结果自不必说, 女子所执的白子输得一塌糊涂。 董仲舒一边从容地捋着胡子, 一边语气温和地说。 “若明献君起手不下天元, 那此局胜负还未可知啊。” 董仲舒对面, 输了棋也丝毫没觉得不好意思的楚凝霜扬起个坦荡的笑容。 “董太傅就别安慰我了,我这围棋还是来长安后现学的,棋术差得很,就算不下天元也根本没有赢的可能。” 况且‘起手天元’是情怀啊! 楚凝霜至今还记得,《秦*明月》的主角天明就是这么下棋的。 虽然她身后没有张老师的倾情指导, 但她有张厚脸皮啊, 就算输棋也输得起! 她自己都这么说了,董仲舒自然也不会再勉强为她挽尊。 他很好奇,这围棋传说为尧舜所造,已在中原大地流传许久,深受文人雅士喜爱。 明献君的师门能做出那么多东西、说出那么多道理, 却竟无一人教授明献君围棋之道吗? 楚凝霜面不改色地说。 “师门游戏众多, 当年师长想教我,但我更喜欢另一种棋类,便放弃了围棋。” 董仲舒:“噢,何种棋类?” 楚凝霜:“嗯……算是一种新式象棋吧。” 历史上关于象棋的起源一直众说纷纭, 有说是韩信发明的,还有记录说象棋在黄帝时期就有。 楚凝霜穿越后还特意了解过,如今的象棋和她印象中的现代象棋有很大的不同。 棋制由棋、箸、局三种器具组成;双方行棋,每方六子,在下棋之前还要先投箸。 是从唐朝开始,象棋才有了更靠近现代的相当显著的变化。 董仲舒对这新式象棋很是好奇。 楚凝霜答应等做出象棋后就带来一副教给对方。 “那老夫就厚颜应下了。”董仲舒笑着摸了摸胡子,想起一事道。 “对了,几日前你派人送来的豆腐相当好吃,老夫吃过后,这几日每日都会再去市集上购买。” 楚凝霜听了自是高兴,她不假思索地说。 “若是太傅喜欢,直接让家中厨子去我府上学习就好,日后想吃了也可以自己做。” 这豆腐的制作之法,她本就没打算藏着掖着。 等打出名头后,她会开放教学的名额,让一些家里贫困的人跟着学做豆腐。 没有本金她可以给本金,之后赚了钱再还回来就是。 董仲舒没想到楚凝霜竟然会这么说。 “明献君……当真总是让老夫惊讶啊。” 楚凝霜扬眉,“因为我愿意告诉您豆腐的做法?” “是啊。”董仲舒点头,语气很是感慨。 换了其他人,这种发家致富的法子都是紧紧捂在自己的口袋里,完全不肯教给外人。 即便是收徒,也得定下条条苛规,生怕法子泄露给他人,影响自家生意,楚凝霜却很少这样。 她真的一直都在践行自己师门所说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信念啊! “董太傅可知我来此拜访前去了哪里?” 楚凝霜突然问了个和此刻毫不相干的问题。 董仲舒摇头,“莫非是科学院?” “不是,我去了……处刑犯人的刑场。”楚凝霜的语气沉重下来。 “前几日杀子求财的农妇,今日午时处斩了,我就站在下面,看着她的头被砍下来,滚到一边。” 她被压到刑场时还被人丢了烂菜叶和石块,百姓们都知道她杀了自己的孩子,骂她是个毒妇。 楚凝霜看着她。 她也在人群里,看到了楚凝霜。 农妇没有求饶,没有喊冤。 她只是冲楚凝霜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然后闭上眼睛,安静地等死。 在此之前,楚凝霜去大牢里和她见了一面。 她知道农妇除了那个被闷死的大儿子外,还有两个孩子。 她也知道农妇日子凄苦,早些年丈夫服徭役摔死,后来公婆也死了,只剩下她拉扯着三个孩子长大。 那个大儿子很懂事,是去山脚挖陷阱抓猎物时,追着猎物进山后才失足受的伤。 农妇在牢里用很平静的声音说。 她说她闷死大儿子的时候,他是醒着的,但是他没有挣扎。 楚凝霜沉默地听她说完。 她不知道自己该信还是不信,毕竟剩下的那个知情人,已经成了一具不会辩驳的冰冷尸体。 楚凝霜到了牢里,只是想告诉这个农妇。 “你的孩子已经下葬了,另外两个孩子,我也找了人照顾,你不必担心他们。” 这话说完,那农妇便哭了。 哭声很凄厉,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回荡,像厉鬼的尖啸。 是这个世道,把人逼成厉鬼的。 “董太傅,你说…如果那农妇也读过书,学过礼义廉耻的话,她还会杀了自己的孩子吗?” 楚凝霜望着董仲舒的眼睛,她眼中并无多少质问,只有一种很深切又很无助的悲哀。 董仲舒并非那种一心只读圣贤书,只认死礼的腐儒。 正相反的是,他思维很灵活,能看到并在乎着百姓的苦难。 但这个问题,董仲舒不好回答,他毕竟还是儒家的领袖,需要为了儒家的利益高举教化百姓的大旗。 叹了口气,董仲舒问道:“明献君此次过来,便是为了问这个问题吗?” “不是。”楚凝霜的否定倒是让董仲舒一愣。 “我此次过来,其实是为了简化字和句读方式来的。” 说着,她拿出自己早就写好的一页纸,上面是《论语》中的一段。 一段内容分了左右两个部分,右边用隶书写了一段,左边则是现代的简化字。 两端内容相同的部分在于,都是用现代的标点符号断句的,看起来一目了然。 董仲舒接过,微微皱眉看完后,顿时明白了楚凝霜来此的用意。 他的视线扫过棋盘,此时这棋盘格局在容易多想的聪明人眼里便有了另一种意思。 天元是棋盘的中心,代表“中原”、“天下”。 楚凝霜把棋子落在正中,便是暗示她来此的目的最终会搅动整个天下的棋局。 至于下到最后为何她会输掉,自然也和她来找自己的目的有关。 她知道想要推行简化字和标点符号会遭到诸多反对,她一个人的力量十分有限,若是强行抗争,最终便会如这棋子一般惨败。 但若是拉上他这个当世大儒,那结果可能会截然不同。 此子……董仲舒再次看向楚凝霜,神情更郑重几分。 此子果然不简单啊! 完全只是为了搞情怀的楚凝霜:? 不知道董仲舒脑补了什么,楚凝霜问道:“不知董太傅对我这简化字和标点符号有何感想?” 董仲舒沉吟片刻,依旧是不答反问。 “明献君可是已和陛下商量过了?” 楚凝霜有点无语,像这种答非所问的老狐狸,就该攥紧拳头梆梆两拳。 可惜她不能这么做。 “董太傅,此事我拿不准主意,还没和陛下说呢。” 才怪,早在看《三国演义》的时候,刘彻就问过上面的文字了。 楚凝霜摆出一副很纠结的样子。 “我想先问问董太傅的想法,若是董太傅觉得这法子好,我们就一起去见陛下。” 董仲舒问,“若老夫认为不可呢?” 楚凝霜:“那我还是会找陛下的,但这样一来,后世史书记载谁简化了文字、谁统一了句读的时候,就只会写我和陛下了。” 董仲舒:…… 欸这,仔细一想,这还真是个留名千古的好机会啊! “咳!”董仲舒可不是那种会被身后名影响判断的人。 “明献君此话说的,像是有十足把握陛下会支持你。” 楚凝霜摇摇头,“不是有十足把握,而是文字简化是迟早的事。” 她笃定道:“从篆书到隶书的转变就是证据,即便没有朝廷推动,人们也会为了提高书写效率自发简化字体。” 后世出土的考古文物就是最好的证明。 长沙马王堆出土的汉初帛书上,字形里还残留着篆书的影子,但整体上已经具备了隶书的体势。 汉武帝时期的“居延汉简”,更是生动展现了隶书从早期带有篆意的古隶,向更加规整完善的汉隶演变的过程。 “不管董太傅是否愿意,我明日都会将简化字呈给陛下。” 说着,楚凝霜便要起身告辞,“若是董太傅想清楚了,五日后可与我一同进宫面圣。” 看着楚凝霜被侍从引领离开,董仲舒没有挽留。 那张写着对比文字的纸张仍被他捏在手里,被风吹得扬起边角。 他的确需要是好好思考一下,五日的时间……应当足够了。 离开董府,楚凝霜长长地呼出口气。 不管董仲舒愿不愿意,她都有推行简化字的办法。 她来找对方,最大的目的其实是分摊火力。 最好这个简化字,是由董仲舒提出来的,她美美隐身,不拉任何仇恨。 160-170 第161章 职场八卦的氛围感 从董府 从董府回来, 楚凝霜见到了一位好久都不曾见过的客人——刘陵。 自上次楚凝霜遭遇刺客牵连了张次公也被捕入狱后,刘陵就再没来过明献君府拜访。 今日突然过来…… 楚凝霜心里想法转了几圈,很快便找到了源头。 不会是因为豆腐吧? 相传豆腐是淮南王在炼丹时意外搞出来的, 只是作为秘法没有告诉外人。 但作为淮南王的女儿, 刘陵应当是知道并吃过父亲做过的豆腐的——淮南王称豆腐为‘来其’。 如今长安城内竟然有人便宜售卖淮南王的来其, 刘陵怎么可能坐得住。 以她的情报能力,很容易便能查到那些人的背后是楚凝霜在支持。 刘陵在府中犹豫了片刻。 她知道自己不该继续和楚凝霜接触。 之前张次公被抓, 她很难确定张次公保证没有供出自己的话是真是假。 那个男人出狱后便和她保持了距离。 这让她一度有些提心吊胆, 生怕自己调查城外工坊的事被调查出来。 但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出事, 她的胆子又不由大了起来。 尤其诸侯王马上就要进京。 若是被父亲见到长安城内有卖豆腐的, 肯定会责怪她办事不利。 “明献君。”刘陵站起身, 笑容很是亲近。 楚凝霜也笑,语带调侃。 “刘翁主可是好久都没来我这了。” “明献君日常忙碌,我哪敢总是过来打扰。” 刘陵笑盈盈地说,“而且啊,我不来拜访也得怪明献君呢。” 楚凝霜:“我?” 刘陵:“谁让明献君做出的麻将太让人上瘾了, 我一打就是一整天, 根本做不了别的事了。” “那倒真是我的不是了。” 楚凝霜哑然失笑。 她自己是不怎么打麻将的,所以对打麻将上瘾这事不太理解。 不过新闻上,确实有不少因为打麻将上瘾导致孩子出事的案件。 刘陵摆摆手,“也是我平日里实在无所事事,这才一玩麻将就会上瘾。” “若是能和明献君一样, 日日有事情做, 那我应当也不会对麻将上瘾了。” 她自然而然地把话题带到自己想知道的内容上来,“今日吃饭,厨子上了道我此前从未见过的新奇吃食,叫豆腐, 我猜这又是明献君做的。” 楚凝霜:“不过是寻常吃食,想点法子让百姓们能填饱肚子罢了。” 寻常吃食吗? 想到自己父亲把来其当宝贝似的藏着的样子,刘陵差点没绷住脸上的笑容。 刘陵:“明献君深明大义,陵儿是万万及不得的。” 楚凝霜:“翁主说笑了,世人皆知淮南王将封地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平安富足,我能帮的百姓不过几十、几百,翁主父亲却是能救千千万万的百姓。” 这话一出,刘陵顿时眼前一亮。 “明献君竟如此欣赏我父亲?” 那父亲筹谋之事…… 不对,明献君已经和霍家是一伙的了。 而霍家…… 原本想着说不定可以把明献君拉拢到己方阵营里的刘陵,神情淡了淡。 楚凝霜完全不知道刘陵在规划着什么。 她只是顺着刘陵的话往下说。 “那是自然,我拜读过淮南王的《淮南子》,真可谓是绝代奇书!为道家言之渊府,博大而和有条贯,汉人著述中第一流也!” 这评价不可谓不高。 刘陵端详着楚凝霜的表情,心中犹豫不决。 * “邓兄,就等你来了。” 长安一家酒楼的包厢内,几个衣着虽朴素却并不像普通百姓般骨瘦如柴的中年人齐聚一堂,相互行礼后便分坐回各自的位置上。 “我就不客套了,这次找大家聚过来,是为了三日后朝廷招标的事。” 其中一人很快开口,“不知诸位是如何看的?” 自楚凝霜召集大汉颇具代表性的几位商人聊过后,这修路招标的事就被宣扬出去了。 官府挂出告示,详细说明了招标的流程和截止日期。 若是还有不懂的,可以直接到明献君府或桑府询问。 但即便是搞懂了这修路招标的意思,商人们心里也难免不安。 “我觉得不靠谱,虽说朝廷会先给定金,但之后呢?万一我们把路修完以后,朝廷翻脸不认人怎么办?” 一个商人说出众人最担忧的事情。 若是以前的文帝景帝,他们还能信几分。 但如今这位……怕是随便走在路上都会抢别人的钱袋子。 “朝廷现在可是缺钱得很。”另有一人也持悲观态度。 “你们难道没听说,那位缺钱缺到把自己的陵墓都停工了!” 都缺到这种程度了,从他们手里抢钱还不是想干就干。 “我反倒觉得可以试试。”和方才两人持不同意见的商人开口。 “我和桑侍中的家族有些交情,昨日去拜访时看了契约,上面明确写了——朝廷在给过本金后,每修好十里路验收通过,就会把这条路的钱结算清楚,若是朝廷无钱结算,商人可以选择放弃修剩下的路,或者选择延长之后征收过路费的年限。” “你信这上面的话?” “为何不信?”那商人反问。 “诸位可要想清楚,朝廷已经透出风声要收回盐铁了,若是这时不想办法和朝廷搭上关系,那之后…” 包厢内顿时一阵沉默。 将盐铁收归朝廷,对他们而言是一个无比沉重的话题。 若说以前还只是点风声,但如今,朝廷已经开始打压盐商了。 长安城那家新开的盐铺,他们已经多次派人去打探消息了。 有商人暗地里找了街头混混过去打砸闹事,还有商人花钱去买通官员的力量。 最后的结果自然都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他们没有让那家盐铺倒闭,反而还必须要降低自家盐铺的价格,防止长安城买盐的市场全都被对方抢了去。 … 一场聚会潦草收场,直到最后,商人们也没讨论出个所以然来。 然而就在三天后,在响应文件可以正式提交的时候,官府门外排起了报名的长队。 商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尴尬一笑。 “好巧啊。” “你们也来报名。” “你打算竞争哪一段啊?” “你报的底价是多少?” 一时间,寒暄和相互打听的声音此起彼伏。 有商人原本抱着碰碰运气的心态,没打算报太低的价格。 但看如今这架势,只得咬咬牙,拿出小刀刮去竹简上写好的价格,重新填了一个更低的总价。 官府门外忙得很,门内也是一样。 官吏将商人们提交的响应文件分类到各个区域,再由之后的人一一审核其中的内容,将浑水摸鱼的部分剔除出去。 这个过程会由三名官吏进行重复确认,官吏与官吏之间还会轮流更换位置,防止买通作弊的情况发生。 最终这些被筛选出来的文件,会由少府和大农令安排的官员进行最后一轮的审核,审核通过者再经由楚凝霜、桑弘羊、産和郑当时的确认才能最终定下。 “对了,明献君。”産少府想起一事,拱手向神情困惑的楚凝霜道了声恭喜。 “你还不知道吧,如今蜂窝煤已经开始盈利了。” 楚凝霜愣了下,“上个月的财政算出来了?” “昨日刚算出来的。” 産少府笑得十分开心。 最初陛下安排少府来管理蜂窝煤的售卖之事时,他还觉得蜂窝煤太便宜肯定是个亏本买卖。 起初也确实亏本,毕竟夏秋季节很少有人会购买蜂窝煤,那些做蜂窝煤的工人虽说都是徭役,但饭食还是要花钱的。 结果到了现在,也就是秋冬交界的时节,买蜂窝煤的人突然就多了起来。 这还要得益于夏秋时节的各种宣传,百姓们如今也愿意相信楚凝霜带来的东西不会伤害他们。 各种原因加在一起,也就导致了冬日临近,百姓们开始自发购买蜂窝煤抵御冬日寒冷。 听完産少府的话,楚凝霜笑笑,刚想回话却听旁边响起一道哼声。 郑当时很不满地瞪着産少府。 産少府也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怎么,郑大农令是眼红我少府赚钱了?” “哪能啊,老夫这是想恭喜少府呢。” 郑当时阴阳怪气地回怼。 “别理他们。”桑弘羊小声说,眼神示意楚凝霜去别处,不要掺和少府和大农令之间的纷争。 这两个部门虽然划定的职权还算清楚,但实际操作起来,有不少可以争辩的地方。 谁都不想花自己部门的钱、谁也都想往自己部门揽钱,这一来二去,少府和大农令之间的矛盾便出来了。 从很早之前开始,两个部门的领头羊就相互看不顺眼,见面必会开呛。 蜂窝煤之事,按理来说是该朝廷管辖,也就是该归大农令管。 但可能是因为蜂窝煤的定价实在太低,连刘彻自己都觉得它不可能赚钱,所以当时下令时,直接安排给了少府,而不是大农令。 现在蜂窝煤能赚钱了,日后煤炭肯定也会收归官营,有点商业眼光的人都看得出,这未来推广向全国,必然是个细水长流的赚钱营生。 大农令的人肯定会觉得不爽了。 听着桑弘羊和自己小声蛐蛐,楚凝霜实在是很想笑出声来。 现在他们手里就差有杯咖啡了,这样更有职场八卦的氛围感。 第162章 今古文之争 两日的 两日的忙碌, 招标这事总算是到了该收尾的时候了。 楚凝霜把中标商人们响应文件的抄录版放在了商人可以随意取阅的地方。 任何有质疑或者好奇的落标者,都可以打开查看这些人中标的原因。 这办法也确实奏效了,一些商人原本还怀疑这名单是花钱买好的, 看完后顿时没了质疑。 唉, 要怪就怪他们当初没有狠下心来。 要是能像名单上那些人一样拼了破产也要干的话, 他们现在肯定也在名单上了。 “以往要修一条前往边境的道路,少说也要数千万钱, 用了你这法子以后, 不足两千万就能搞定。” 桑弘羊觉得之前的自己还是太低估‘招标’这法子的有用程度了。 除了节省的钱财外, 商人们甚至还承担起了原本该朝廷承担的劳役征调和运输损耗。 楚凝霜听他说完, 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还有一路上的贪污…” 桑弘羊抬手做了个阻止的手势。 “这个不讲。” 楚凝霜笑了, “桑侍中怕了?” 桑弘羊:“年轻的时候觉得贪污可恶,现在却越来越觉得人性就是这样,少有人能像明献君一样视金钱如粪土。” “噢~原来是等在这夸我呢。” 楚凝霜撇撇嘴,将几张纸递到桑弘羊面前。 她没解释什么,桑弘羊却顿时眼前一亮。 “纸币做好了?” 楚凝霜:“样品做好了, 正式使用前肯定还得做调整, 应该还会更好。” 桑弘羊没说话,仔细端详着手中崭新的纸币。 因为初期的纸币只打算供给给诸侯王和商人群体,所以面额比较大,有一千钱、一万钱和十万钱三种纸币。 防伪手段多样,比如纸张使用桑皮纸, 增加明暗印花的水印技术, 将钞版改用雕刻难度极大的铜版,使其花纹繁复难以复刻,最后要加印各种官方印章。 总之,古代纸钞的防伪技术, 楚凝霜都给用上了。 相信没个一年半载,没人能伪造出来。 等一年半载后能伪造出来了,到时候他们的防伪技术又会进步,甚至连纸钞样式都会发生改变。 “行了,桑侍中慢慢看,剩下的事都交给你了,我得去皇宫一趟。” 时间差不多了,楚凝霜还有要紧事去做。 桑弘羊点点头,小心收起纸币后叹了口气。 唉,又要去干活了。 … 未央宫门外,楚凝霜很惊喜地见到了等在马车里的董仲舒。 马夫及时提醒,待楚凝霜驾马过去时,董仲舒已经掀开车帘,从马车里下来了。 “明献君。” “见过董太傅。”楚凝霜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赶来的宫外侍卫。 “董太傅可是想清楚了?” “老夫若是不抓住这次机会,那日后怕是要被这日益变化的大汉给甩到身后了。” 董仲舒释然一笑,他本就不是迂腐之辈,不然也不会想出天人感应来顺应皇帝,“只是老夫还有一事不明,明献君想要如何说服其他人?” 楚凝霜:“这件事就等见到陛下后再详说吧。” * 历史上有这样一场学术争论,持续了数百年之久,后又在近代时重燃战火,直到新文化运动时期。 这场学术争论便是今古文之争,其源头还要追溯到鲁王刘余的身上。 刘余为扩建宫室苑囿,曾破坏孔子住宅,随后在墙壁中发现了孔子后裔所藏的书籍。 当时因为秦末大乱,典籍被烧,儒者们都是口传经义,主导西汉官学。 这乍一出现真正的古籍,本该喜出望外,但由于时间久远,其上文字使用古蝌蚪文书写,认识者了了。 这就出现了一个重大的问题——经典诠释权归谁。 🇨?🇯?🇼? 简单来说就是,到底是翻译古文的人说得对,还是他们这些口口相传的人说得对。 这古文,今文之争便是这么来的。 历史记载,鲁王发现这些典籍后并未上交,而是交给了孔子后人孔安国进行翻译。 孔安国翻译完后,本想交给朝廷,但因为巫蛊之祸的发生,这些书籍最终只是被放进了天禄阁。 一百多年后,刘歆提出将这些“古文经”也列入官学,遭到了已垄断学术话语权的今文博士们的群起反对。 刘歆:好啊,开战吧! 他愤而写下著名的《移让太常博士书》,正式点燃了“今古文之争”的战火。 宫殿内,孔安国早已到了,此刻正安静地跪坐着,不发一言。 御案后的皇帝正在翻阅一卷古籍。 古籍上是蝌蚪状的文字,乍看很是相似,再仔细看时才能看出不同。 面前桌上,摊放着孔安国得到古籍的这些年进行的一些翻译。 由于古文实在晦涩,翻译进度缓慢,不然历史上的孔安国也不会到了巫蛊之祸时才想要交给皇帝。 “陛下,明献君和董太傅求见。” 内侍匆匆进来禀报。 孔安国心中一动。 陛下突兀要他带翻译好的古籍过来,果然是事出有因。 明献君这一趟怕是要有什么大动作。 至于董仲舒……不会也是想来分一份翻译古籍的功劳吧? 楚凝霜和董仲舒就是在孔安国胡思乱想的时候进来的。 两人一到,刘彻就把手里的古籍放下了。 真是越看这个蝌蚪文,他越是有种‘简化文字势在必行’的冲动啊! … “哇,少傅真的这么厉害吗?” “当然啊,她拉开二十石的大弓都轻轻松松,只学了半个时辰就能射准百步靶的靶心了!” 椒房殿里,等着少傅过来上课的两个小孩讨论得十分热烈。 作为亲历者,霍光已经在楚凝霜学会射箭的半个时辰里,从震惊到自我怀疑、从自我怀疑到自我和解、最后理清了‘自己不适合当武将,以后还是好好学习吧’的未来发展思想。 刘据听得眼睛放光,尤其是在霍光说霍去病都在怀疑人生的时候,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他虽年纪小,但也已经接触了弓箭,学起来很是困难。 想不到少傅短短时间就能学会… 笑着笑着,刘据差点就要哭了。 “唉,要是我也能有少傅那样的学习能力就好了。” 这样还怕什么检查啊! 霍光也感同身受地点点头。 他也想要阿姊那么强的学习能力,可惜… “两位是不是该好好学习了?” 听了会儿墙角后,卫子夫敲门出现,声音温和提醒两人该学习了。 刘据和霍光被她脸上的和煦笑容吓到,顿时拿起竹简学习起来。 卫子夫看了会儿,忽然走上前,将刘据藏在桌子下面的木剑收起来。 刘据“啊”了一声,眼巴巴望着卫子夫想要唤醒母爱。 “阿母…”那可是舅舅亲手削给他的木剑,配上前几日刚量身做好的明光铠,简直是无敌好看。 他还没来得及和霍光炫耀,怎么就被发现了呢! “哼,我这次只是收走,再不好好学习就直接没收!” 卫子夫虽然有意想让儿子变得比历史上更杀伐一些,但也不是想让他立志去当武将的。 自从明光铠送来后,这几日刘据每天都要穿上一阵,再拿着那把木剑到处炫耀。 卫子夫怎么看他都跟刘彻一模一样。 刘彻得了那套帝皇铠甲之后,也是穿过来炫耀了好几天。 … 结束了宣室殿的事情,楚凝霜过来时,看到的就是两个埋头认真学习的小孩。 其中一个头顶阴云,好像随时随地都会大哭一场。 “这是怎么了?” 楚凝霜看向霍光。 霍光便把方才的事说了一遍。 楚凝霜恍然。 她用现代的眼光看得很开,六七岁的小孩本身就不该背负太多的责任。 不过刘据毕竟是太子,以后要承担一整个国家的兴亡,就不该以常理论之了。 “好了,咱们先上课,上完之后少傅陪你把木剑要回来。” 刘据顿时抬起头,眼中泛起感动的泪光。 “少傅!”他就知道少傅最好了! 楚凝霜:“讲课之前先提问一下上节课的内容——太子先回答。” 刘据:…… 突然又没那么好了。 …… “队列不齐,再练一圈!” 长安城外的军营里,因为校阅的缘故,越发热闹起来。 时间已到了傍晚,该是休息放饭的时候了。 其它兵营的将士们已经散开,唯独这单拎出来由霍去病统帅的千人火器营还在校场上训练。 不少兵士打了饭回来,一边吃一边津津有味地看热闹。 这火器营的‘火器’是什么,他们都还不清楚,就只知道是响起来轰隆隆的东西,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火器营的兄弟们对此守口如瓶,不管谁来打听都是摇头表示不知道。 “哎呦,真惨啊,落到霍校尉手里。” “惨什么,听说火器营待遇好,要我我也想去。” “难道他们现在不惨?” “……嘿,那倒是惨得很。” 看热闹的兵士凑在一起嘿嘿直笑。 但很快,他们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又一圈结束后,霍去病终于满意。 满意的结果就是这些火器营的兵士,人手发了一套崭新的明光铠。 古代盔甲的集大成之作,在夕阳的余晖中几乎能闪瞎所有看热闹的人的眼睛。 “凭什么!” 周围看热闹的兵士发出羡慕的脏话。 “噢噢噢!” 原本觉得又累又饿的火器营发出还能跑十圈的怪叫。 第163章 不过安抚民心的手段罢了 随着朝 随着朝贺日期的临近, 长安城的百姓也开始频繁见到一支支华丽的车队驶入城门。 马车内,和父亲同乘的刘迁掀开车帘一角,望着外面围观的百姓, 不屑地嗤笑一声。 “长安城内、天子脚下, 这百姓们脸上却无半分富足喜乐之色, 真是讽刺!” 也就他说话的功夫,看够了热闹的百姓们四散而去。 “这车队没有昨天来的那车队气派啊。” 一人摇着脑袋, 一脸失望地和同行者嘟囔。 “可能是比较穷的那种诸侯王——嗨, 咱们说这个干嘛, 再穷还能有咱们穷。” 同行者呸了一声, 转而换了个话题, “还是快点去报名修路吧,这鬼天气真是越来越冷了!” “对,快走快走,去修路还能有碗热粥喝。” 匆匆离开的百姓因为天气渐冷而缩着脖子,从马车上看, 便是一副惶惶不安的惊恐模样。 刘迁不屑地放下车帘, 很是大逆不道地说。 “那刘彻果然是个昏君!只知穷兵黩武,不懂…” “迁儿。”坐在中间位置的中年人稍厉声打断了儿子的话。 他压低声音提醒,“长安不比淮南国安全,到处都是那位的眼线,不可胡言。” “……哼。”刘迁虽然听父亲的话闭上了嘴, 但那冷哼一声的态度显然是很不服气。 刘安无奈地摇摇头, 看向坐在另一旁的中年人时,脸上再度挂起笑容。 “让先生见笑了,我这孩子说话冲动了些,却是为了长安受苦受难的百姓发声。”说着, 他幽幽一叹。 “咱们这位陛下只顾外敌,却不管不顾国内百姓的安危,长此以往必生祸乱,我作为他的叔叔,实在不忍心看着他一错再错下去…” 闻听此言,始终沉默不发一言的中年人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片忧虑之色。 “大王为何只能看到陛下以往的错处,而无视陛下近些时日的改变呢?” 伍被无比真挚地劝谏道:“陛下暂停陵墓修建的消息,大王岂能不知,此举不仅能节省钱粮无数,还能收拢天下民心,如此节骨眼上起兵谋逆,与送死无异啊!” 这话刘安就不乐意听了。 他微微前倾的身体靠回椅背,刚想说什么反驳时,刘迁便已经开口。 “呵,伍先生不会真信了那暴君会暂停修陵墓的消息吧?不过安抚民心的手段罢了,百姓又没有能力查证,还不是他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刘安欣慰地点着头,十分赞同儿子的话。 之前刘彻暂停陵墓修建的消息,被刘陵派人快马加鞭送回了淮南国。 刘安起初还震惊慌乱过,难道刘彻不想打匈奴了? 那他的造反大业可就变得困难了。 好在他很快就重新冷静下来。 他自诩了解刘彻,知道这个侄子就是个“内多欲而外施仁义“的伪君子。 以刘彻的性格,是不可能容忍自己的陵墓简陋小气的。 就算把大汉的全部国力都耗光,对方也会给自己修一个最奢华气派的陵墓。 在刘安心里,刘彻就是个被宠坏的、拿着祖宗基业胡作非为的狂妄后生,唯一比他强一点的就是运气而已。 刘彻的运气真的太好了! 娶了陈阿娇,捡到卫青、霍去病两个天才武将,今年又来了个明献君! 若说前面那三位还有长辈以及他眼光不错、用人大胆的原因在,那明献君这个就真的毫无道理了。 谁能想到去草原上打个仗都能捡回个实干型的人才来! 刘安这个气啊! 收到女儿一封封写了‘明献君又做了什么’的信时,刘安嫉妒得面目狰狞。 为什么捡到明献君的不是他?! 为什么! 深吸口气,刘安刚平复好心情,便听外面响起逐渐清晰的叫卖声。 “卖豆腐!卖豆腐咯!” 豆腐?刘安心中一动,脸色又阴沉了几分。 马车外的侍从快速买来一份还温热的豆腐送进了马车里。 看着乳白色的豆腐块,闻着豆腐无比熟悉的味道,刘安的脸色更难看了。 虽说长安城开始卖豆腐的时候,刘安的车队已经在路上了,但刘陵派来的人,还是提前将这消息传到了刘安手中。 因此刘安很清楚,这所谓的豆腐,就是他炼丹时无意发现的来其。 他将这来其当作能够延年益寿的宝贝,无比珍视其配方,只有家人和心腹手下才有幸品尝过几次。 结果那明献君,竟然直接把来其的制作方法教给了平民百姓,还以那般低廉的价格卖给长安城的所有人。 如此行为,将无比重视来其的他衬托得仿若一个跳梁小丑! 但与此同时,刘安又为明献君的这种行为惊疑不定。 他的来其是炼丹时发现的,那明献君的豆腐莫非也是师门炼丹时发现的? 对方那个神秘莫测的师门,难不成也炼丹追求长生? 难道刘彻先前的种种行为都是受她蛊惑? 无数问题萦绕在刘安心头。 如今终于来了长安,他必须要亲自见一见那位来历神秘的明献君! * 此时,来历神秘的明献君本人,正在火药坊里和已经凭着优秀能力成为总管的少翁确认烟花的完成情况。 诸侯王朝贺本就是大事,更何况这次朝贺还带着威胁恐吓的意味,就更要注重些排面。 除了必要的武力威胁外,豪华气派的仪式感自然也必不可少。 而一提到仪式感,楚凝霜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烟花爆竹。 这种在现代放起来都能让人震撼莫名的艺术品,放在古代即便是最朴素的款式,都能让古人大呼“神迹”。 只是稍微形容两句,墨家弟子和方士们就很快把烟花造了出来。 用他们的话说就是“这可比研究火枪容易多了”。 “对了,明献君。”讨论完正事后,少翁故作不经意地提道。 “前些日子,我师兄给我来了信,说此次会随着胶东王一起来到长安。” 楚凝霜知道少翁的师兄是栾大,是胶东王刘寄宫中的尚方,在历史上和少翁一样是个能把汉武帝耍得团团转的方士。 她了然一点头,端详着少翁的神情。 “你想与我举荐你师兄?” 其实火药坊如今已经不需要太多方士了。 一开始,楚凝霜需要方士是为了提纯火药原料,研究出精准又稳定的火药配方。 但现在,火药配方已经确定,火药坊里大部分的方士都已加入科学院,研究其它化学现象去了。 只有少翁等少数几人,还留在火药坊与墨家弟子配合研究火器。 倒不是说火药配方已经完美了,只是如今方士们的化学水平,还远远达不到更进一步研究火药的程度。 若是想研究出更好的火药,他们就得先学习其它化学知识,这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 楚凝霜:“即便你举荐了,你师兄也需要从科学院的实习生做起。” “是,我知道。”少翁一笑。 他了解师兄的性子,不受点挫折是不可能放弃方士一道的。 像他们这些人,也是在牢里受了一番磋磨还成了代罪之身后才开始老实听话的。 少翁:“我是想说,飞将军那边不是缺出海的向导嘛,我师兄曾随师父一同出海寻仙问道,不若便让他去飞将军那里谋个差事。” 此前在把李陵狠揍一顿后,李广就开始建造船只、招募善水兵士了。 没办法,谁让他知道的时候,一切已成定局了呢。 李广要是不干的话,一是会浪费孙子用功劳换来的一片孝心,二便是欺君之罪。 浪费孝心不要紧,大不了再揍一顿。 这欺君之罪可就不一样了。 “出海可不是件容易事。” 楚凝霜虽不清楚少翁和栾大的感情是好是坏,但直觉告诉她,少翁这么说肯定不单纯是为了给师兄谋个差事这么简单。 楚凝霜:“……是为了徐福吗?” 排除他们关系不好,少翁想害栾大的可能,出海和方士有关系的,一是寻仙问道,二就是徐福了。 楚凝霜猜测应该是第二个。 曾把秦始皇耍得团团转最后还出海不见踪迹的徐福,可以说是少翁这些方士的精神导师了。 少翁苦笑一声,“果然瞒不过明献君 。” 自从听说了徐福的下落后,少翁就特别想去日本看看。 作为方士,他心里始终还有一个‘寻仙问道’的念想。 若是能在日本找到徐福的墓,或许这种念想就会彻底断掉吧。 但他这个知道火药配方的人是不可能离开长安的,于是少翁就把主意打到了师兄身上。 刚好李广出海还缺一个能分辨方向的航海士,少翁就想给师兄争取一下这个位置。 虽然出海伴随着危险,但机遇也大啊! 若是能找到徐福墓、找到金银矿,这就是大功一件。 他不是在害师兄,而是为了师兄的未来着想! 如此说服了自己仅存的那点兄弟情谊,少翁便在今日向楚凝霜提出了此事。 楚凝霜短暂地沉默一会儿。 方士看得懂星象,倒确实适合当航海士。 而且栾大还有一对斗棋,不出意外应该是吸铁石,或许可以做成指南针辅助确认海上方向。 心里盘算着该如何把栾大的宝贝斗棋‘占为已有’,楚凝霜嘴上却没有立刻给出答复。 栾大的能力还需要确定,而且人员任命这事,还得李家自己决定。 第164章 我很想你 “阿姊 “阿姊, 你回来了!” 刚回府,楚凝霜就听见霍光高兴打招呼的声音。 她脚步一顿,视线越过府门, 最先看到的却不是霍光, 而是站在霍光身旁的挺拔身影。 霍去病穿着黑衣, 背手站在树影婆娑的夕阳里,与她对上视线时, 神情间是很少见的柔和。 “回来了。”接在霍光的话后, 他同样开口道。 楚凝霜愣了愣, 压下心里莫名升起的触动, 加快步伐走了过去。 “回来了。”她应了声, 三人一起往府里走。 楚凝霜问,“军营那边训练好了?” “嗯…”霍去病点头,视线微垂看了眼隔在中间无知无觉的便宜弟弟,脚步放慢了片刻。 楚凝霜只感觉余光中黑影一晃,下一刻身边走着的人便从霍光换成了霍去病。 她侧目看去, 却只看到霍去病望着前方、甚至有意偏向别处的侧脸。 楚凝霜:…… 你这样不就更把通红的耳朵露出来了嘛! 吐槽归吐槽, 害羞的情绪却好像能传染一般,让她也有些不自在起来。 “你…” “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 霍光困惑抬头,一眼过后顿时明白了什么。 “我——我去厨房看看饭菜做没做好!” 说完不等两人回答就闷头往厨房那边跑。 楚凝霜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没忍住“噗”地一声笑了起来, 那点不自在顿时烟消云散。 她看向霍去病, 笑容明媚又灿烂,好奇问道:“你方才想说什么?” “我…”霍去病喉间微微一滚。 本已到了嘴边的话被那近在咫尺的笑颜晃到,竟是完全不知该说什么了。 楚凝霜眨了眨眼,短暂困惑后了然道:“那我先说好了。” 她停下脚步, 面向霍去病抬高双臂,很直率地问。 “你有想我吗?我可是每天都在想你——” 回应她的是霍去病果断靠近的身体。 男子有力的手臂紧紧箍住她的腰和后背,把她的身体无限贴近自己的胸膛。 “我很想你。” 贴在耳边的声音干哑发涩,却很是郑重地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地念了出来。 楚凝霜笑着缩了缩,被他呼吸时喷在脖颈上的热气蒸得发软发烫。 霍去病没说的是,他有好几次趁夜出了军营,骑马远远地停在已经宵禁闭门的长安城下。 望着不远处城墙上跳跃的篝火,他的心思却早已飘进长安城里,这座已经完全熟悉了的明献君府。 他知道走进府门,得穿过几条游廊才能到君府主人的卧房。 他猜想这个时辰,凝霜应当还没睡。 她会坐在书房里,一边皱眉抱怨烛火伤眼,一边写那些好像永远都写不完的后世经典。 他有时会自私地想,其实不写也可以。 她的功绩已经足够,她可以放慢脚步,用更多时间来感受那些……后世已经没落的大汉趣玩。 但那自私的想法只有一瞬,就像他不会放弃剿灭匈奴一样,那个从后世来的女子,也不会放弃让百姓过得更好的理想。 他们都不是会为了一己私欲而不顾全大局的人。 “好了好了,抱一会儿就够了。” 只一晃神的功夫,怀里人搂在他脖子上的手就开始推起了他的肩膀,迫不及待地想要分开。 霍去病回过神来,有点郁闷地皱眉。 “这也没抱多久…”他怀疑道:“你说想我是骗我的?” “谁骗你了。”楚凝霜哭笑不得地抬起手指点他又凑过来的脑袋。 “我刚从火药坊回来,身上脏得很,你不嫌弃我自己还嫌弃呢。” “……我身上也脏,我刚从军营回来。” 霍去病一本正经地否认了自己一回来就沐浴更衣了的事实。 楚凝霜嫌弃地“噫”了一声。 下一瞬,腰间的手搂得更紧了。 …… 按照《史记·梁孝王世家》中的记载——“又诸侯王朝见天子,汉法凡当四见耳。” 这意思就是说,诸侯王进京后,正式面见陛下的次数是四次。 第一次被称为小见,皇帝会在宫内以较为私人的方式召见并赐宴,是非正式的。 第二次是法见,也就是最正式、最重要的朝见,第三次是皇帝设宴赐物,第四次是诸侯王离京前的临行小见。 除此之外,诸侯王进京也有时间限制,规定诸侯王留居长安“不过二十日”,不过根据实际情况的不同,这个规定也不必严格执行。 此刻,未央宫内,皇帝刘彻就正在小见这两日进京的几位诸侯王。 昨日来的是济东王刘彭离和江都王刘建。 刘彭离是个骄纵凶悍的武夫。 因着楚凝霜的剧透,刘彻派人去济东郡调查了一番,结果自然和楚凝霜所说一模一样。 一个要什么有什么的诸侯王,竟然单纯为了取乐就亲自率领家奴袭击过往的商旅,直至被汉武帝知晓的时候,已经杀了百余人之多。 至于江都王刘建,更是块烂泥扶不上墙的荒淫之辈。 唯一给大汉带来的一点好处就是他有个不错的女儿刘细君,后来远嫁乌孙,为大汉的利益贡献了自己。 刘彻的视线落得有些久了,刘彭离心里有鬼,面上还算镇定。 但刘建握着酒杯的手就有些不受控制地抖起来了。 来长安前,诸侯王们都猜测过刘彻下令让所有诸侯王进京的原因。 最后能想到的只有赵国那位被捕入狱,后又被废了太子之位的前太子刘丹。 刘丹是因为□□与姐妹通奸被抓的。 刘建的□□与对方相比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会是要拿我开刀吧? 刘建的心快要提到嗓子眼时,却见刘彻从容收回了视线,看向坐在另一侧的淮南王刘安和衡山王刘赐。 这两位更是重量级,相约一同谋反的重罪。 刘彻心里郁闷自己怎么有这么多极品亲戚,面上却仍带着亲切的笑容,和四位诸侯王聊了些各自封国的情况。 刘安算是把诸侯国治理得最好的一个,但言辞间十分谦逊,将出风头的机会让给了在座的另三人。 而那心里有鬼的刘彭离和刘建,自然不肯放过这个机会,大言不惭地表示把封国治理得很好,百姓安居乐业,他们自己也十分努力,每日都不忘学习。 说起学习,刘安心中一动,顺着这个话头问起了造纸术的事。 如今纸张连长安周边都覆盖不了,自然不可能普及到各诸侯国。 不过在纸张造出来后,刘彻大方地送了各诸侯国一些。 昏庸无能之辈嫌弃无比,像刘安这样的文学家却是如获至宝。 可惜纸张数量太少,刘安先前还想托女儿再买一些,甚至能直接得到制作方法更好。 结果因为张次公的事,刘陵蛰伏下来,这纸张之事便就不了了之了。 “淮南王若是喜欢,朕再送你些便是。” 刘彻装作没听懂刘安话里想要把造纸技术引入到诸侯国的意思,大方地表示道。 刘安顿时恭敬一拜,无比感激地道谢。 刘彻再看向刘彭离和刘建。 “济东王和江都王也有份,不光白日要努力,夜里也该多学学,不要和刘丹一样,把大好时间浪费在一些无聊琐事上。” 顿时,刘彭离和刘建心里就是一咯噔。 这是在点我呢吧?!这绝对是在点我啊! 两人惶恐应下,心中惊疑不定。 对面的刘安和刘赐隐晦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诸侯国之间来往并不密切,甚至可以说是有意隔绝了彼此的联系,只为让长安城的皇帝感到安心。 所以刘安和刘赐都不知道这两人到底在各自的诸侯国中做了什么,只听出刘彻这是在借刘丹的事敲打两人。 “你说陛下此次把我们都召集过来,究竟是想做什么?” 结束宴会返回各自王府时,刘安和刘赐坐上了同一架马车。 他俩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在各自封国时无法见面,来了长安后想要叙叙旧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刘赐开口一问,心里已经有些担心了。 “会不会和我们谋划的…” “怎么可能。” 刘安安慰他不要想太多。 此次宴会上,刘彻对待他的态度与以往并无不同,甚至在宴会结束后,还邀请他夜宿皇宫共赏诗集。 不过刘安以舟车劳顿、不符礼法为由给拒绝了。 “我倒确实有个猜测。” 刘安不是没想过刘彻为何要把他们都召集过来。 自三年前,刘彻赏赐他几案手杖后,他就被恩准不必再入京朝见了。 这次特意把他邀请过来,刘安怎么可能没有起疑过。 他也因此给女儿刘陵来过信,要她打探清楚皇帝此番的目的。 刘陵回复的内容在他的意料之中。 刘安:“陛下这是缺钱了,想要借刘丹的事发威让咱们掏钱呢。” “这……”刘赐哑口无言。 他想起刘彻暂停修陵墓的事,顿时感觉自己之前的担忧是多余的。 造反的事他们做的都很谨慎,经手之人无不是忠诚心腹,不可能泄露分毫。 经刘安这么一说,他顿时觉得,真相也就是如此了。 “那咱们……真要给钱?” 刘赐有点心疼自己的小金库。 刘安瞪他一眼,被自己愚蠢的弟弟给气笑了。 “咱们又没做过亏心事,为何要受陛下的威胁?” 皇帝在今日宴会上的态度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了。 其他诸侯王只是顺带的,他真正想坑的是心里有鬼的刘彭离、刘建这些人的钱。 第165章 待日后我上了战场 “如何 “如何?” “好吃。” “这道呢?” “也好吃。” 饭桌上, 听着霍去病毫不犹豫的夸赞,楚凝霜的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 “什么你都说好吃。” 她看着霍去病棱角分明的脸,阔别数日不见, 再看竟然有些移不开眼。 霍去病似乎浑然不觉她的注视, 仍专注于面前的饭食。 只是原本咀嚼的速度放慢了不少, 声音也有些绷紧。 “…咳,你府上的饭菜都很好吃。” 一旁埋首在饭碗里的霍光也颇为赞同地点头。 明献君府的饭食是他吃过最好吃的, 他身上多出来的那些肉可以作证。 “对了…”楚凝霜突然想起一事, 刚想说时却见一侍从走来。 她改口问, “怎么了?” 侍从行了一礼。 “大家, 刘翁主过来拜访。” 刘翁主?楚凝霜懵了一下。 倒不是在疑惑刘陵有什么事要找自己, 而是在此之前,刘陵并未递来拜帖,所以听到对方来拜访时,她有点惊讶。 “或许是淮南王派她来的。” 霍去病微皱眉头,语气反感地猜测一句。 他并不觉得这是件需要急忙处理的事, 把碗里挑过刺的鱼肉夹到她碗里。 “晾她一会儿, 你先吃饭。” “……哪有这样的待客之道。” 话虽如此,但楚凝霜还是吃了那块鱼肉,又把碗里的粥喝了后才站起身的。 “你们继续吃,我去看看。” … 没过片刻功夫,楚凝霜又回来了。 她就奇怪为何刘陵没有提前送拜帖就过来拜访, 原来此次对方不是来拜访的, 而是来送礼顺带帮她父亲淮南王送请帖的。 作为藩王,淮南王自不可能亲自过来拜访她。 而让女儿刘陵亲自过来邀请,便是淮南王特意展现出的诚意与态度。 如此,楚凝霜便没办法拒绝了。 即便她知道淮南王命不久矣, 但在这之前,该有的礼数她还是得做全套。 “淮南王是想要拉拢你?” 说这话时,霍去病的语气是疑惑的。 楚凝霜有他作为未婚夫,淮南王一个想造反的人,怎会想要拉拢她。 楚凝霜:“搞不好是觉得,你也可以是被拉拢的对象。” 虽然有个皇后姨母,但卫霍终究是两家,搞不好淮南王就觉得霍去病不甘屈于人下 ,想要通过她牵线搭桥,把一员大将拉拢到麾下。 当然这种可能性很低。 有刘陵这个情报专家在,刘安不太可能把卫霍两家当成可拉拢的对象。 “也可能是因为豆腐。”楚凝霜觉得这个可能性更高。 “他想与我讨论些长生方面的炼丹小技巧。” “豆腐?”霍去病不理解地看向桌上一道凉拌豆腐。 “这吃食和炼丹有什么关系?” 豆腐做出来时,霍去病已经泡在军营里了。 楚凝霜便解释道:“这豆腐是我师门在炼丹的时候发现的。” 霍去病当即理解,因着旁边还有个霍光,没再追问。 他转而道:“明日多加小心,我在府外等你。” “等我?”楚凝霜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且不说淮南王不可能在长安城里做什么出格的事,就是真做了,她也不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楚凝霜:“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出来,你等我做什么。” “我明日无事。”校阅训练已经结束。 霍去病给手下兵士放了假养精蓄锐,自己也休息两天。 他一本正经地补充道:“等你出来后,带你去玩蹴鞠。” 楚凝霜挑眉,同样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 “好吧,那就麻烦霍老师了。” “好说。”霍去病再压不住脸上的笑意。 他又问道:“此前你想说什么?” 楚凝霜:“嗯?” 霍去病:“侍从来汇报前。” “……噢!”楚凝霜想起来了。 “也没什么特别的,我就是想说——司马迁回长安了。” * 第二日,淮南王府。 府内正堂中,淮南王刘安正把玩着手中一只精美的茶盏。 茶盏是天青色的,像玉一样有着温润柔软的光泽感。 茶盏底部,红色印泥印着方正的三个字——珍宝阁。 这是长安城已流行了不少时日的瓷器。 虽价格高昂,但对于富可敌国的淮南王府而言却不是什么问题。 即便珍宝阁还只有长安这里的一家铺子,刘陵也早已通过手下,小心翼翼地将各种瓷器送去了淮南国。 刘安之所以如此感兴趣地把玩,还是因为制作它的人马上就要过来。 浮于字面上的情报终究局限于想象。 此刻来了长安城,刘安才真正将情报与实物结合,被明献君及其师门拿出的东西感到无比震撼。 不说别的,就说那一条条平坦便利的水泥路,就足够刘安给出尊敬的态度了。 如此想着时,侍从进来禀报,明献君来了。 … 穿越古代最大的好处就是,能亲眼见到这些古人都长什么样子。 看着面前儒雅随和的淮南王,若不是知晓历史,楚凝霜还真无法想象这样一个像是老学究的人,竟然日日想着造反。 “凝霜见过淮南王。” 收敛思绪,楚凝霜仪态标准地行了一礼。 女子动作干脆,态度不卑不亢,半点没有面见藩王的紧张感。 刘安端详片刻,心中暗暗吃惊。 一旁的刘迁则早已看得呆住。 早知明献君年轻貌好,此刻亲眼见到,却还是觉得刘陵书信中的形容太过收敛。 这哪是长得好看,怕是将大汉整个翻过来,也找不出几个有如此姿色的女子了。 “明献君,我父亲昨日刚来长安便想要见见你,今日可算如愿了。” 刘陵一番话将刘迁从呆愣状态中唤醒。 他轻咳一声,收回直勾勾的视线,神情变得肃然。 “早听闻明献君才华斐然、容貌绝艳,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世子过誉了。”楚凝霜客气回道。 刘安:“不必拘礼,明献君快请坐。” 四人落座后,刘安望着沉默端坐的楚凝霜,出言感慨。 “陵儿在家信中常提到你,言辞之间多有崇拜之意…” “阿翁!”刘陵有些不好意思。 刘安笑笑,继续道:“陵儿这孩子心气高,寻常人入不了她的眼,能让她隔三差五在信里提的人,本王实在是想见见。” “原来如此,能得刘翁主如此看重,凝霜感激不尽。” 说着,楚凝霜的语气却没多少受宠若惊,就好像这是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一样。 当然也有可能,她是不想与淮南王府过多牵扯,索性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刘安神情上不动声色,又东拉西扯夸了好一会儿后,才真正切入了正题。 “实不相瞒,本王昨日进城时见到街边售卖一样叫豆腐的新奇吃食,回府后才从陵儿那得知,这豆腐也是明献君师门所研。” 说实话,在得知楚凝霜也会做豆腐之前,刘安一直都把豆腐当成是自己‘天命之人’的证明。 毕竟这是他炼丹时发现的,虽不似常见丹药,但也是在丹炉里炼制而成的。 他理所当然觉得,这是神仙赐予他的东西,只他一人所有。 但如今楚凝霜也会做这豆腐。 在他来到长安城时,那豆腐铺子甚至贴出了‘招学徒’的告示。 楚凝霜竟然把神仙所赠之物,如此随意地教给一群凡人。 刘安实在有些无法接受。 楚凝霜语气平淡地答道:“师长闲来无事,偶然发现的一种吃食。” 一种吃食?在楚凝霜的师门看来,那豆腐只是一样普通吃食? 刘安还是有些不甘心,“本王听人说…说那豆腐吃了以后可以延年益寿。” “延年益寿?”楚凝霜微微睁大眼,有些错愕地反问。 “淮南王是从何人口中听说的?不过一寻常吃食,唯能填饱肚子而已。” … 唯能填饱肚子而已… 楚凝霜告辞离开后,刘安脸色阴沉了一瞬。 方才谈话,他多有拉拢之意。 楚凝霜却一直语气平平,拒绝的态度不言而喻。 该死!那个昏君到底有什么好的,能让她这么死心塌地地效忠! 刘安觉得这实在是不公平,对刘彻的怨气又加重了几分。 正在这时,替他出去送楚凝霜离开的儿女回来了。 两道身影还未进门,争执声就传了进来。 “……那霍去病也不过如此,不过一个走了狗屎运的外戚,有什么身份跟本太子比较!” “人家一战封侯,可是陛下眼前的红人。” “切,红人又如何,待阿翁坐上——” “够了!”刘陵压低声音制止,扯着兄长的衣袖就快步把人拽进正堂。 他们虽在淮南王府,却不是在淮南国,造反之事可是不能明目张胆说出来的。 刘迁自知失言,但从小就被捧着,即便错了也没有认错的态度。 况且谴责他的人还不是刘安,就只是一个被自己看不起的妹妹。 他不屑道:“别以为就你知道个一战封侯,那场仗具体是什么样,还不是他那个大将军舅舅说了算。” “你当那场仗只有大将军和冠军侯两人参与了吗?“”刘陵简直想要翻个白眼。 “若冠军侯功绩作假,其他将军可不会全都保持沉默。” “呵,即便是真的又如何!”曾打败过著名剑客雷被、剑术天下无敌的刘迁无比自信。 “待日后我上了战场,定能打出比那霍去病还要厉害千百倍的战绩!” 他相信会有那一天的。 待父亲起兵造反后,他定要与霍去病、卫青好好较量一番。 作者有话说: 搬家收拾有点费时间,明天更新时间会比较晚,后天应该就能恢复早六点了 第166章 要与大汉议和 果然, 果然, 世上是没有完人的。 望着踢出去后歪歪斜斜往别处滚去的球,楚凝霜得出了以上的结论。 在她的想象中,她应该一脚入门、两脚熟练、三脚精通后四脚变成响当当的蹴鞠大师。 结果现实却是, 不管她横着踢还是竖着踢, 这球就跟有叛逆期一样, 总是偏离她瞄准的方向。 前方,穿一身窄袖短褐的霍去病跑了两步, 拦下那颗球后只是随意一脚, 那球就一反常态, 笔直地朝楚凝霜滚了回来。 楚凝霜抬脚踩住, 幽怨看向走过来的霍去病。 “你这样我都不能找借口说是这个球的问题。” 霍去病失笑, “确实是这个球的问题。” 他也没想到在箭术上一点就通的某人,在学蹴鞠时如此得…一窍不通。 他记得他学蹴鞠的时候……好吧,他没学过。 只是小时候看过几场比赛就直接上场玩了。 他的蹴鞠技术,都是在一场场实战中练出来的。 “……或许这种循序渐进的教学方式不适合你。” 心中一动,霍去病嘴上吸引了楚凝霜的注意力, 脚下一踢一勾, 便以迅捷之势带走了被楚凝霜踩在脚下的球。 猝不及防又毫无戒备,楚凝霜只觉脚下一空,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方才站稳。 她诧异抬眼,便见霍去病带着球退开两步,一脸挑衅地冲她扬了扬下巴。 “怎么样, 抢得回去吗?” “哈。”楚凝霜立刻就被激将到了。 一股不服输的火气蹭蹭燃烧, 毫不犹豫就朝霍去病追了过去。 “你等着!”不就是抢个球嘛。 她只是踢不好直线,不代表连球都抢不回来。 “砰”的一声,霍去病脸上的挑衅之色迅速变为了诧异。 楚凝霜的球确实踢得不好,但这种不好是技术层面的, 而不是她的体力、速度或者反应力有问题。 霍去病起初忽略了这点。 而这一点,恰恰便是关键。 楚凝霜疾步追来,出脚速度又快又准,直接从霍去病的脚下把球踢飞出去。 那球高高飞起,向着远处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 楚凝霜欢呼一声,毫不犹豫朝它追了过去。 身影从霍去病身边掠过时,散开淡淡雅致的熏香。 霍去病在原地愣了片刻,这才从被轻易抢球的错愕中回过神来,迈开步子疾追过去。 坏了!这球要是没法从凝霜脚下抢回来,他这个蹴鞠老师的脸面该往哪搁啊! 不过很快,霍去病就知道自己想多了。 楚凝霜的确能很快追到球,但她不会带球跑啊。 于是几步之后,霍去病停了下来,目光怜悯地看着楚凝霜左脚拌右脚、右脚拌左脚地踢着球往前磨蹭。 终于,他再也忍不住了,“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楚凝霜背影一僵,有些愤愤地回头瞪他一眼。 她本想来几下潇洒的盘带,最好再来个带球过人、倒挂金钩什么的,可惜脚下的球实在太不听话了。 霍去病收敛笑意,正经走过来教导道:“别着急,脚步放轻……抬头,别一直盯着球看——小心!” 楚凝霜抬起头来,深秋的阳光依旧晃眼,她在光下望见霍去病的脸,眼里带着耐心又温柔的笑意。 心神一晃间,脚下顿时没了分寸。 楚凝霜被球拌了一下,踉跄着向前扑去。 她并未摔倒,一双有力的手臂及时伸过来,将她稳稳扶在怀里。 短暂愣神的功夫,霍去病还以为她是受了挫折被打击到了,出言安慰。 “第一次玩,你的表现已经很好了。” 她甚至能从他脚下把球抢走,这可是很多蹴鞠老手都做不到的事。 楚凝霜摇摇头,有些恍惚地应道:“我知道…” 霍去病:“那为何还一副失魂落魄的表情?” “没有,我就是……”楚凝霜就是有点惊讶,自己居然会接二连三地犯花痴。 怪不得人们会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她以前还觉得夸张,如此却深有体会起来。 不行了,再这样下去肯定会变成人人唾弃的恋爱脑吧? 楚凝霜抬眸看向霍去病关切又困惑的脸,思路跳跃性地问道:“你觉得我长得如何?” “……什么?”霍去病显然没预料到她会突然这么问。 楚凝霜抬手摸上自己的脸颊捏了两下。 “我长得这么好看,怎么不见你看我看得呆住?” 霍去病反应过来,耳朵顿时红了,失笑反问。 “你怎知我没呆住过?” 楚凝霜:“反正我没什么印象。” “那是因为我藏得好。” 霍去病坦言,“我怕你觉得我冒犯。” 即便他们已经订婚,但长久盯着未婚妻子的脸看个不停,也还是不符礼数的。 他转而问:“所以你方才是看我看得呆住才绊倒的?” “!”楚凝霜顿时一惊,反驳的话到了嘴边又被尽数咽下。 犯花痴又怎么样,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又没犯什么天条。 更何况,他们如今还是有正经订婚关系的情侣,看一看怎么了。 想到此,楚凝霜心态放平了,很坦然地点头承认。 “是啊,你长得好看,我特别喜欢。” 这话实在太过好听,霍去病心里高兴,翻来覆去又回忆了好几遍。 楚凝霜推了推他,那双自扶稳她后便再没收回的手臂仍纹丝不动。 “男女授受不亲,你还想抱到什么时候?” “……不想松手。” 回过神来,霍去病收紧了手臂,想就这样永远地抱下去。 他靠在楚凝霜肩膀上的脑袋蹭了蹭,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酸味和厌恶。 “总是有那么多男人不知廉耻,想从我身边抢走你。” 埋在他怀里的楚凝霜眨眨眼,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认识的男人。 那些人不都已经放弃了嘛? 楚凝霜:“你在说谁?” “淮南世子。” 霍去病咬牙切齿。 今日他照约定在淮南王府外等楚凝霜出来,就看见刘迁一脸殷勤地将楚凝霜送出来。 同为男人,他实在太清楚刘迁看楚凝霜的眼神意味着什么了。 要不是还有几分理智,他真的想要狠狠一拳揍过去,剜了刘迁的眼让对方知道觊觎别人妻子的下场。 楚凝霜哑然,自然也看得出刘迁眼中的好色与贪婪。 只是对方并未动手动脚,她也懒得和一个死人计较那么多。 “咳咳…” 突然,一道咳嗽声远远传来。 两人同时看过去,却没见到人影。 楚凝霜又推了霍去病一下。 这次,霍去病松开手臂,但仍站在她身边很近的位置。 鞠城入口处,一个内侍打扮的人从墙后走出,低着头快步过来,无比恭敬道。 “见过冠军侯、见过明献君,陛下有请。” 两人对视一眼,跟着内侍往宣室殿过去。 路上,内侍直接说明了皇帝要他们过去的原因。 就在今日,一封由代郡太守苏建加急送来的密信摆到了皇帝的御案上。 有匈奴使者来到边境,说是要与大汉议和。 在信件发出的时候,苏建也已派人随同这伙匈奴使者一起赶来长安。 算算时间,当信件送到皇帝手中时,匈奴使者应该再过四五日便能抵达。 苏建办事靠谱,信件中详细说明了这伙匈奴使者的身份。 他们并不是伊织斜单于派来的,而是在伊织斜大举迁往漠北时,不愿跟随反而想要留在漠南的小型匈奴部落们选出来的使者。 在过去,匈奴一般都是秋季来大汉劫掠的。 但今年匈奴大败、单于只顾北遁,哪还有能力组织起有效的劫掠进攻。 那没有足够过冬的物资该怎么办? 自然是大部落抢小部落,把后者的物资抢走,大部落自然就能够活下去。 在北遁之前,伊织斜就派人将那些不愿跟着离开的匈奴部落给劫掠了一番。 天气越来越冷,这些小部落活不下去,首领们便凑在一起商议,是否能从大汉这里要到一些过冬的物资。 他们知道大汉年年都有朝贺,于是便想着派使者过来碰碰运气。 能要到物资挨过这个冬天自然是最好的,至于以后…… 反正匈奴言而无信的事也做得多了,根本就不在乎什么脸面问题。 “你们怎么看?” 看完这封信后,刘彻便派内侍将卫青、霍去病和楚凝霜都叫了过来。 匈奴会派使者过来,是他们之前都没想到的。 如此也能看出,伊织斜的确在上次战斗中受了重创。 “匈奴的求和不过是一时的,冬日一过,他们定会卷土重来。” 霍去病率先道,言辞之间颇为冷酷,“陛下,臣以为不能答应他们的求和!” 刘彻点点头,又看向卫青。 “大将军呢?” 卫青斟酌着道:“霍校尉说得不错,匈奴言而无信、又不知礼义廉耻,待挨过这个冬日,明年定会卷土重来。” 顿了顿,他又道:“况且朝堂之上,议和之声仍在,许多官员摇摆不定,若我们态度松动,定会壮大求和派的声势。” 刘彻依旧没有表态。 他最后转向楚凝霜,“明献君以为如何?” 楚凝霜毫不犹豫地说。 “回陛下,大将军和冠军侯说得都对。” 刘彻:“朕问你自己的想法。” 楚凝霜:“我?我觉得……刚柔并济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第167章 大汉万盛 时间又 时间又过了两日, 分封在各地的诸侯王尽数抵达长安。 在进行过数次小见后,最得刘彻喜欢也最正式的法见终于开始。 在他看来,繁琐的仪式并不重要, 真正重要的是诸侯王们各自奉上的贺礼。 一些平日里在封地上作威作福惯了的诸侯王, 在经过小见时的敲打后, 献上了比原先计划中更多的钱财。 算是一种双方都心知肚明但又都不会点破的买命钱。 献礼结束,便到了校阅的时候。 皇帝百官以及诸侯王们的车架, 浩浩荡荡出了长安城, 前往上林苑观赏军队的校阅。 楚凝霜没在其中。 她提前到了上林苑, 和墨家巨子左正器、方士少翁一起, 进行最后一轮炸药检查。 待炸药检查完后, 三人便看着不远处列队整装的火器营,讨论火枪的研究进度。 “陛下到——!” 传令兵骑马过来大喊。 楚凝霜整了整衣服,看向两人道:“走吧。” … 队伍到了上林苑,并未立刻就进行校阅仪式。 刘彻有太多想和藩王们炫耀的东西,便一个个介绍过去。 首先是几个屋顶由透明玻璃做成的温室, 里面生了炉子, 确保种植的作物不会被冻死。 诸侯王们对那透明的玻璃咋舌不已。 他们把琉璃当宝,这里却直接用琉璃种菜。 不是说皇帝打匈奴缺钱吗? 这看着也不缺啊! 更让他们惊讶的还在后面——一个住在上林苑里的村子。 村民住的房子虽然面积小到连他们王府的一间偏房都比不上,但抹墙的水泥和玻璃窗,却让他们眼前一亮。 若是能把王府的窗户换成这种玻璃的…… “陛下,不知这琉…玻璃, 价格如何?”鲁王刘光眼睛放光问道。 他是真的对这玻璃感兴趣, 若是价格合适,他想买回去把窗户全换一遍。 刘彻不甚在意地摆摆手。 “若是鲁王感兴趣,朕之后便送你几块。” 鲁王刘光不作他想,拱手高兴道:“多谢陛下。” 刘彻颔首, 一副大方慷慨的模样。 “时间差不多了,看校阅吧。” 高耸的城楼上,皇帝站在最中央,身边一侧本该站着侍卫,此刻却在众人神色各异的目光中,站着一个身穿官袍的年轻女子——明献君。 虽早就知道明献君深得圣心,但此刻这一幕,还是让不少人心中或叹息或羡慕。 这到底是有多信任倚重明献君,才会在这种需要侍卫保护的情况下,让明献君站在身边啊! 其实他们完全就是嫉妒心发作想偏了。 刘彻让楚凝霜站身边,恰恰是觉得自己需要侍卫保护。 楚凝霜一个,保守来算也能顶得上十个带刀侍卫。 总之,不管众人心中想法如何,这校阅终究是随着擂鼓声的响起,准时准点地开始了。 先是常规的步兵、弩兵、车兵,再是骑兵。 兵士们军容整齐,制式盔甲在阳光下闪着森然的寒光。 因着都是从军营里特意挑选的悍勇,身上也是杀气腾腾,隔着老远就能感受到那股精锐士兵所带来的压迫感。 城楼上,毫无造反想法的诸侯王们看得津津有味。 而有造反想法的几人,心中思绪则不受控地翻涌变化起来。 刘安还算镇定。 造反已成了他的心魔,即便看到汉武帝拥有的军队,也没有动摇他决心分毫。 刘赐放缓了呼吸,视线隐晦地看了眼刘安,又很快收回。 前面这些军队,虽然气势惊人、装备齐整,但都是常规兵种,众人看完了也就看完了。 直到最后一支骑兵的出现,本寂静观礼的众人下意识便惊叹起来。 在霍去病的带领下,一支穿着崭新明光铠的骑兵队伍浩浩荡荡地从远处走来。 猎猎作响的军旗下,兵士们身前的护心镜折射出凌冽的寒光。 “这盔甲是?” “怎么以前从未见过?” 诸侯王们很是好奇地上前,想要更近距离地观察那陌生又富有美感的盔甲。 火器营渐渐靠近,到了城楼下,骑兵们振声高喊。 “陛下万岁!” “大汉万盛!” 一连三遍,声震四野。 楚凝霜余光一瞥,便清晰看到刘彻忍不住上扬的嘴角。 刘彻可太爱这种排面了。 他心情很好,亲自给诸侯王们介绍道:“这最后一支队伍,是由冠军侯霍去病亲自率领的新式军队——火器营!” 火器营? 听到这个奇怪的名字,诸侯王们都是不解。 这火器是什么东西,莫非是和火焰有关的武器? 刘安目光闪了闪,想到女儿刘陵给自己写的信。 对方便是因为调查这火器营和火药坊的事,被迫暂停了收集情报的工作。 “这火器营的火器,是明献君从师门带来的一种威力惊人的武器。” 刘彻邀请道:“诸位若是好奇,便随朕一同去看看吧。” 队伍下了城楼,前往早已准备的场地。 只见远处立着几个穿着盔甲的木人。 皇帝和诸侯王身前,手持盾牌的士兵蹲下身,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 这阵仗,既让诸侯王困惑,又让他们心中不安。 这火器到底是何物,至于如此态度吗? 疑惑刚起,便立刻被“轰”“轰”的几声巨响给炸得细碎。 提前埋好的炸药被引爆,盔甲被炸烂,地上被炸出几个巨大的黑坑。 即便众人站立的位置是经过计算的安全距离,也还是有些碎石乒乒乓乓地砸在士兵举起的盾牌上。 刘彻早有准备,巨响响起时仍镇定自若地站在原地,尽显皇帝威严。 诸侯王则完全没了形象,有胆小的直接被吓趴在地上。 胆大的也被吓得一个哆嗦,惊疑不定地看向前方。 一众官员虽早已听说明献君搞了个什么火药坊出来,但从未亲眼见过,同样被吓得不轻。 几个年长的老臣甚至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出了问题。 幸好随队的有宫里太医,即便真出了什么事,也能及时进行救治。 刘安终于变了脸色,神情诧异又震撼。 天…天雷? 他第一反应是这个,心中的不甘与愤恨更是疯狂滋长。 怎么什么好事都能被刘彻碰上! “如何?”刘彻一脸‘这都是小场面’的淡笑。 “这便是火药的威力。” 诸侯王们哪还会说别的,连连点头恭维着,心里唯一的想法就是尽快离开这里。 他们可不觉得自己的血肉之躯,比穿着盔甲的木头还要坚硬。 许是良心发现,刘彻很快就下令启程回宫。 之后也没再吓唬他们,而是带他们去了未央宫中的鞠城,好好地欣赏了一场精彩的蹴鞠比赛。 年轻的侍中们在场中挥洒汗水,进行着激烈的交锋。 楚凝霜看得清楚,还真如霍去病所说,苏武他们全都报名当了他的对手。 不过即便是被众人有意针对,霍去病也没有落入下风。 看台上,诸侯王们却无法静下心来欣赏,心思还都放在上林苑那轰隆几声巨响上。 刘赐微微皱着眉头,唇色都有些苍白。 之前对造反有多信心十足,如今他就对自己的决定有多怀疑。 只凭他和兄长所招募的那点人马,真能对抗得了刘彻的军队吗? 他坐立难安,恨不能现在就把刘安拉到一处无人的地方,再仔细商量商量造反的大计。 刘安没有注意到弟弟急迫的注视。 他此刻也正看着一人,眼中满是对人才的渴望。 若他能得明献君的助力就好了! 若是有火药在手,那谋反的事绝对再无阻碍! 但……他该如何策反明献君呢? 以皇帝对明献君的重视程度,无论是地位还是钱财,她都已经不缺了。 刘安正苦恼时,看台上突然响起一阵欢呼之声。 刘安抬眼一看,原是场上蹴鞠的冠军侯进了球。 他厌恶地皱眉,若非有这个冠军侯阻碍,他倒是可以从婚约方面想想办法。 一场蹴鞠以霍去病这队的胜利而告终。 之后又是两场蹴鞠,由未央宫侍卫和诸侯王带来的侍卫比赛,有输有赢。 … 蹴鞠结束,便是一场隆重的宴会。 各种精心烹调过的食物被端上了诸侯王们的食案。 闻着空气中散发出的诱人香味,众人只感觉今天一天的震惊次数,已经比之前一辈子加起来都要多了。 这些菜里,有一些是他们曾吃过的,比如蒸鱼、烤肉,炖菜,但更多却是他们此前从未见过的。 梁王刘襄皱着眉头,用筷子戳了戳盘子中被砍成小段的玉米。 此物颜色倒是漂亮,就是样子看着有些恶心。 “陛下,敢问这些…都是何物?” 刘襄知道,刘彻拿出这些东西来,不仅仅是为了炫耀,更应该是有别的目的。 刘彻看向他,对这种识相的亲戚非常欣赏。 “此物名为玉米,和番薯、土豆一起,都是明献君从师门中带来的高产粮种。” 刘彻邀请道:“诸位可以试试,这些粮食的口感可比粟米强太多了。” 尽管都还对这些陌生粮食有所怀疑,但皇帝发话,众人莫敢不从。 刘襄狠下心咬了一口玉米,咀嚼两下,顿时愣住。 “这……”吃起来香甜软糯,怎一个好吃能够形容。 其他品尝番薯和土豆的诸侯王也露出惊讶表情,连声赞叹这些粮食的美味。 他们吃过无数山珍海味,即便嘴里东西再新鲜好吃,也本不该露出这副表情。 但人情世故嘛,懂得都懂,皇帝推荐的东西,当然得夸张点表现了。 第168章 完全就是双赢 果然, 果然, 众人的一番赞叹让皇帝很是高兴。 “好吃就多吃些。”如此说完,刘彻收敛笑意,幽幽叹了口气。 “唉, 过了这次宴会, 再想吃可就难了。” 顿时, 众人心里就是咯噔一下。 这话是什么意思,怎不可能是给他们下毒了吧? 看着刘彻失落下来的表情, 想要表现一番的刘彭离当即拍着胸脯分忧道:“陛下何出此言, 莫非这粮食有什么问题?” “粮食倒是没有问题, 只是……唉。”刘彻又叹了口气, 目光悠远地望向前方, 视线仿佛能穿过未央宫,落到贫苦求生的百姓身上。 “明献君带来的粮种太少,想要推广还需数年甚至十数年的努力,这十数年的时间,朕可以等, 但饿着肚子的百姓等不了, 边关守城的将士们等不了,境外那些贪婪的蛮夷更不会给我们等待的时间!” 听多了楚凝霜所说的后世文官的各种言论,刘彻如今也已经熟练掌握了发言时抢先占领舆论高地的技能。 他一开口便是家国大义、为国为民,感情充沛到任何听到他这番话语的人,都会被他的情绪感染, 找不到任何驳斥的角度。 诸侯王们很是默契地听着, 也很是默契地没有吭声。 这是想让他们再掏钱掏粮啊,门都没有! 无人上道,刘彻微微一笑。 好吧,大家都这么小气的话, 那他也就没必要再给他们好脸色了。 轻轻敲了敲桌子,刘彻看向刘安所在的方向。 “淮南王治理淮南,素以民生为重,家中积蓄想必殷实,朕请叔父暂借黄金五万斤,于淮南、河南等地先行试种…” 之后刘彻还说了什么,在场的诸侯王们已经听不见了。 被推到风口浪尖上的刘安简直要怀疑自己的耳朵。 多少?你说黄金多少?! 五万斤,整整五万万钱,就算把整个淮南国倒过来抖一抖,都不可能抖下这么多钱来。 其他诸侯王虽然在庆幸皇帝没点自己的名,但也在心里纳闷。 以往刘彻对淮南王多是敬重,即便要钱也不会从对方入手,如今怎么… 刘彻笑问,“此事,淮南王意下如何?” 皇帝已经贴脸开大,刘安怎么可能还沉默下去。 他起身拱手,脸上带着为难的苦笑。 “陛下,臣虽有心报国,然淮南地小民贫,即便倾尽全部也万万凑不齐这五万斤黄金啊。” “是嘛。”刘彻锐利的目光又看向刘安的弟弟刘赐。 “衡山王怎么看?” 早在皇帝点名淮南王的时候,刘赐心里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这时皇帝点名,他顿时就是一抖,脑海中思绪疯涌,思考刘彻的用意。 难不成…皇帝这是想让他站队? “陛下,臣……”想到先前在上林苑见到的火器,刘赐声音发涩,顿时便做出了决定。 这个决定一出,他自来到长安后便一直感觉不安的精神顿时便放松了不少。 “臣愿为陛下分忧,倾其所有,献金五千斤,以表寸心,望陛下体恤。” 刘彻满意地点了下头,再看向淮南王时,目光已然更沉了几分。 “今日,刚好借着诸位都在的机会,来断一断淮南王的家事——来人!宣淮南王之孙刘建入殿!” 刘建,他怎么会来? 刘安心脏如擂鼓,视线死死盯着从殿外跨步而入的年轻人。 * 刘安有好几个儿子,其中年纪最大的是一个庶子,叫刘不害,不得他的喜欢。 刘不害也有个儿子,便是这个刘建,才高负气,怨恨自己父亲得不到重视和封地,在历史上,便是以他告发太子刘迁为开端,牵出了淮南王的造反大案。 知道了历史后,刘彻派去的人直接就找到了刘建,以他父亲受到的不公为切入点,让他暗中配合朝廷。 入殿后,刘建跪地,先是声泪俱下地说了自己和父亲在淮南国遭受的不公对待,再是和盘托出刘迁曾想谋杀汉中尉的情况。 诸侯王们对刘建所说的前半段不感兴趣。 区区一个庶子,能活着就不错了,怎么敢肖想其它。 但后半段就不一样了。 中尉的身份可不一般,是各诸侯国中负责都城戍卫和军事防务的最高军事长官,直接听命于朝廷。 刘迁即便是和中尉有什么恩怨,只要脑子不蠢,都不会走到‘谋杀’这么极端的路上。 除非……想到某种可能,诸侯王们脑内白光一闪,可算明白今天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了。 给他们看校阅,看火器,说粮种,到最后对淮南王发难,这就是一种震慑和警告啊! 看着跪地大喊“一派胡言”的刘安,刘赐忍不住后退半步,袖中双手颤抖无比。 “淮南王,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刘彻做出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 电光火石之间,刘安便已经决定把一切推到儿子身上。 儿子可以再生,他这条命可就只有一条。 “陛下!陛下明鉴,臣承认臣对庶子多有亏欠,但迁儿意欲谋杀中尉之事,臣实在不知啊!” “噢,你真不知情?” 刘彻的语气缓和下来。 刘安一听有希望,更是声泪俱下,直言自己老了,多将封国事务交给儿子处理,自己全不知情。 刘彻微微颔首,眼中满含痛惜与悲凉。 “叔父啊叔父,朕将你当作先帝托付给朕的至亲长者,自登基以来从未亏待分毫,谁料你从始至终都包藏祸心,时刻准备起兵谋反!” 话落,又有一人快步进入殿内。 刘安一见,更是目眦欲裂,比见了孙子刘建更加无法接受。 伍被?!怎么会是他,他难道不想要自己的父母了吗? “淮南国中郎伍被,拜见陛下!” 伍被语气激动,充满了对皇帝的感激与敬重。 他一直都不看好淮南王谋反的计划,却碍于父母被淮南王控制,不得不屈从对方献计献策。 正当他以为未来无望的时候,皇帝派来的使者暗中找到了他。 使者保证会保护好他的父母,只要他暗中协助收集淮南王谋反的证据,之后审判就不会牵扯上他。 伍被的心情怎一个感动能够形容。 此刻面前的刘彻,完全就是救了他全家的再生父母。 … 有伍被和刘建的双重佐证,再加上伍被和盘托出了刘安藏匿盔甲兵器的秘密地点,之后只需要派人核实,便能直接给淮南王刘安定罪。 刘安自知已经百口莫辩,索性破罐子破摔,在被侍卫押送离开时,将这些年藏在心里的话和盘托出。 “刘彻!我确实是想谋反,但这都是被你逼的!” 刘彻抬手,让侍卫们停下了动作。 刘安狼狈地跪在地上,声嘶力竭地质问。 “你扪心自问,你总说要‘行仁义’,可你登基这些年都做了什么!一个推恩令,直接把高祖皇帝分封同姓、共守天下的誓约给毁了!为了支撑你打匈奴,为了你的宏图霸业,百姓们流离失所、苦不堪言,你这个暴君!你这个昏君!” 此时此刻,大殿之内还站着的人便只有皇帝,剩下包括各藩王在内,全都已经跪在地上,噤若寒蝉。 刘安的质问还一字一句回荡在殿内。 刘彻却半点愤怒也无,只是轻轻冷笑一声,声音平静又冷酷。 “叔父,你今日这番话,朕保证会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让史官记录下来,后世人会知道淮南王刘安谋反伏诛,也会知道朕为守护汉家江山,不惜背上穷兵黩武的骂名!” 他目光嘲讽地看着目瞪口呆的刘安。 史书会如何记载他、后世人又如何看待他,刘彻一清二楚。 即便历史上有巫蛊之祸的污点,他刘彻都是被后世子孙称颂敬仰的千古一帝。 而如今,刘彻不仅不会再上演一次巫蛊之祸,还会创下真正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不世之功。 提前占领了‘万古一帝’的头衔,刘彻哪还会在乎刘安骂自己两句暴君、昏君。 “噗”的一声,气急攻心的刘安终于一口老血喷了出来,眼前一黑,彻底昏倒过去。 在太医急救的同时,刘彻看向战战兢兢的藩王们,摆出一副很信任他们的样子。 “诸位莫慌,淮南王反,是他一个人糊涂,朕绝不会因此疑心天下所有的刘家人。” 给众人吃了颗定心丸后,他话锋陡然一转。 “不过——出了这档子事,朕总得先查清楚真相再说,诸位且在长安安心住着,待此事终了,诸位也好安心回去。” “陛下不以臣等为疑,反加厚爱,臣等唯有剖心沥血,以报圣恩!”和刘安关系最近的刘赐当即跳出来,第一个表态支持皇帝。 “臣愿再捐出衡山国一年赋税,助陛下剿灭匈奴,护我大汉河山!” “陛下,臣也愿捐出赵国一年赋税,助陛下剿灭匈奴!” 赵王刘彭祖之前就因为儿子的事提心吊胆,这时也急忙表态,恳请皇帝能看在钱财的份上,不要再对他赵国下手了。 其他诸侯王有样学样,现在可不是吝啬钱财的时候,他们的身家性命都在皇帝手里攥着,不表态的结果很可能就是被顺势牵扯进淮南王谋反案中,被一并处理了。 至此,这场鸿门宴才算是落下帷幕。 刘彻得到了藩王们的买命钱,藩王们捡回了小命,完全就是双赢! 第169章 后世的皇帝还会有威严吗 淮南王 淮南王意欲谋反, 淮南王府被重兵包围的消息,在第二日就传遍了长安城。 百姓们津津乐道,胡乱猜测着各种可能。 众官员则比往常更加安分守己, 不仅审视自身有无淮南国的朋友, 还记得询问自家夫人, 是否和刘陵翁主有过牵扯。 自有了麻将后,能言善辩的刘陵可以说是在夫人小姐的圈子里更受欢迎了。 官员们都担心自家夫人会在无心之中, 和刘陵说些能掉脑袋的东西。 当然最着急的还得是其他诸侯王。 虽然他们没被禁足, 但这种情况下, 谁敢多生事端。 不少人此刻才反应过来, 原来刘彻把他们全都招来长安, 根本不是为了刘丹□□的事。 他早就知道淮南王谋反的事,担心打草惊蛇,又怕再搞出个七国之乱,才特意选了个合适的理由将他们调来长安。 歹毒啊,太歹毒了! 不敢随意轻动的情况下, 诸侯王们甚至开始盘点起了自己的子嗣。 生怕自己的子孙里, 也有人会像刘建一样,因为一点不公就找皇帝告状。 在这之中,尤其以衡山王刘赐,中山靖王刘胜最是头疼。 前者是真参与到了哥哥的谋反案中,后者嘛……生了一百二十多个儿子, 实在是盘点不过来了。 “不行!”实在是不能坐以待毙下去了。 在衡山王府睡也睡不着、坐也坐不下去的刘赐, 终于下定了决心。 “来人,本王要去皇宫!” 昨晚从未央宫离开后,刘赐就一直在回想刘彻暗示自己站队时的眼神。 他有一种直觉,陛下或许不仅仅是因为刘安和他关系密切, 更是知晓他也参与了谋反,但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 如今……与其被动等待审判,不如主动坦白才有可能保住一条小命。 马车出了王府,快速驶向皇宫。 而比马车更快的,是负责监视衡山王动向的皇帝亲兵。 内侍汇报消息的时候,刘彻正在生气。 明明昨天他非常高兴,收了诸侯王们的贺礼,又收了他们自愿献上的钱财,马上还将有一整个淮南王府的钱财收入囊中,他连睡觉时嘴角都是挂着笑的。 结果钱还没捂热乎呢,今天一早,郑当时、産、桑弘羊和楚凝霜就组团过来要钱了。 郑当时:“陛下,这粮种和新农具推广都需要钱啊。” 産:“陛下,望远镜、作战背包、盔甲,还有昆明池、图书馆、印刷这些,您看…” 桑弘羊:“陛下,修路工程已经开始,该准备付定金了。” 楚凝霜:“陛下,这是科学院申请的研究经费,都在这了。” 刘彻:…… 你们滚呐,谁是你们陛下啊! 刘彻捏着一份奏折,暗恨现在官府办公都已经换成了纸张,砸起来没有竹简给力。 他深深吸了几口气,平复好自己的情绪,开口时语气却还是不善。 “之前朕没钱的时候,也没见你们过来要钱。” 四人低着头不吭声。 任凭皇帝怎么说,反正他们能要到钱就好。 刘彻没办法,他们说的这些都是由他拍板定下的,不可能暂停。 哪怕再不想掏钱,他也得咬牙掏出这些钱来。 就在决定好要给多少钱的时候,内侍进来汇报,衡山王在经历过一夜的思想斗争后,坐着马车来皇宫里了。 刘彻摆摆手,示意要到钱的三人先离开。 楚凝霜很荣幸,被皇帝允许藏在屏风后听墙角。 桑弘羊三人早就知道会这样,闻言一点都不意外,干脆行礼后便一起出了宫殿。 “陛下,之后我打算去拜访一下李将军。” 趁衡山王还没来,楚凝霜将手里的几张船只图纸递给刘彻。 李广要去的可是日本,岛上的土著都是和她有着血海深仇的那群人的祖先。 即便李广并未找她帮忙,她也得主动帮上一帮,至少得把远洋的船只给升级一下。 刘彻展开图纸看了会儿,无所谓地递还给她。 “去吧,这种事没必要尽数汇报。” 顿了顿,他认真道:“朕是信任你的。” “多谢陛下。”楚凝霜一笑,心里却清楚自己该解释时还是得提前解释。 刘彻不再多言,转而问道:“水转纺车研究得如何了?” 楚凝霜:“思路整理好了,建造需要大概一个月的时间。” 前几日讨论对匈奴使者的策略时,霍去病和卫青都是主战的。 楚凝霜自然也支持打仗,只是她觉得,他们的战斗目标应该是远在漠北的匈奴单于,而不是漠南草原上这些不成气候的匈奴小部落。 根据历史来看,游牧民族是杀不完的。 即便他们把匈奴剿灭得一个不剩,只要草原还在、而大汉还无法做到掌控整个草原的话,那之后还会有下一个‘匈奴’出现,继续成为大汉的威胁。 楚凝霜所说的刚柔并济,便是既要震慑这些匈奴小部落,又要用经济手段将他们彻底套牢。 而这所谓的经济手段,便是羊毛和茶叶。 只要养羊,就能几乎无成本地卖出羊毛。 若是卖羊毛的钱就足够他们生活,那大部分匈奴肯定会选择多养羊,而不是冒着生命危险来大汉劫掠。 茶叶就不用说了。 茶马互市足够证明茶叶对游牧民族的重要性。 … 衡山王进殿拜见的时候,刘彻脸上古怪的表情才彻底收了起来。 没办法,日常有菜有肉营养均衡的皇帝,实在没法理解游牧民族的苦痛。 “平身吧。”刘彻明知故问。 “衡山王今日过来是有何事?” 趴跪在地上的衡山王刘赐完全没有起身的意思。 他痛心道:“臣——犯下滔天重罪,此来是为向陛下坦白一切的!” “噢?”刘彻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朕昨日便说过,衡山王的事不会牵扯上其他诸侯王,即便你们是亲兄弟也一样。” 刘赐心跳如擂鼓,已经有些后悔自己过来了。 还不如等在王府里享受最后的时光呢,在这里直面皇帝,简直比等死还可怕。 “陛下,臣…臣……” 刘彻无比耐心地等着。 终于,刘赐狠下心来。 “臣其实…早便知晓淮南王有谋反之意。” 直到最后,刘赐也没敢说自己同样参与了谋反,只是说自己知道淮南王想要谋反,一直顾念着骨肉亲情没敢揭发。 空气安静了片刻,刘彻叹了口气。 “唉……大义灭亲和亲亲相隐本就难以抉择,你能及时醒悟主动过来坦白已经算得上是忠君。” 闻言,刘赐心中大喜,低垂的头也不受控地抬起,期待看向刘彻。 然而刘彻的下一句话却又让他如坠冰窟。 “但包庇谋反乃是大罪,朕顾念亲情免你一死,但这藩王之位……” 刘赐身体颤抖,他知道陛下想要的是什么。 “陛下,臣……臣自知罪孽深重,已无法胜任衡山王,此次回去后便分封藩国。” 刘彻让他离开时,刘赐倒退着,带着些许不甘问。 “陛下,臣…能否斗胆问个问题?” 刘彻:“你说。” 刘赐:“若臣今日没来,陛下又会如何?” 他想知道,自己这次过来到底算不算是想多以后的自投罗网。 刘彻的回答毫不犹豫。 “朕自然会按大汉律法如实处置。” 刘赐闭了闭眼,颓然一拜后凄凉地离开。 原来陛下什么都知道。 他该庆幸自己还好留了一条小命吗? … “唉,当皇帝也很不容易啊。” 从屏风后走出,楚凝霜很感慨地评价一句。 刘彻也不生气,甚至还饶有兴趣地问。 “若有机会的话,你想当皇帝吗?” 楚凝霜:“那我肯定是想当昏君,夜夜笙歌,把钱都花在享乐上。” 刘彻惊讶地看她。 “你就这么说出来了?” 楚凝霜坦然地点点头。 “陛下问了,我当然就要回答啊。” “……大逆不道,朕就该砍你的头。” 刘彻真是想撬开这个后世人的脑袋,看看她到底在想什么。 楚凝霜无所谓地耸耸肩。 “那陛下砍我一个人的头就好,我敢作敢当,可不能牵扯上别人的。” 刘彻没说话,但‘嫌弃’两个字清晰地写在脸上。 普天之下,也就楚凝霜敢说这话了。 他有一个好奇了很久的问题。 “你们后世,还有皇帝吗?” 楚凝霜愣了下,神情间已看不出端倪。 “陛下为什么要问这个?” “满打满算,你也在长安住了小一年了。” 刘彻看着她,语气中也多有感慨。 从最开始的稚嫩到现在的不动声色,在他的注视下,楚凝霜也成长了许多。 但也有一点是未曾变过的。 楚凝霜眼里依旧没有对皇帝和皇权的畏惧。 这是一种骨子里无法被同化的东西,是一种思想。 它很特殊、也很特别,让刘彻每次想到都会对后世产生无限的好奇与忌惮。 若后世每个人都像楚凝霜一样,那后世的皇帝还会有威严吗? “陛下,思想不像技术,是没办法拿来就用的。”楚凝霜很无奈。 她也不想让皇帝忌惮啊,但想要像这个世界的人一样由衷地敬畏皇权,对她而言实在是太难了。 楚凝霜:“这一年里,我也算是带来了不少后世的先进机械,但在官员眼里,匠人依旧是匠人,奇技淫巧依旧是奇技淫巧,思想是需要长久的时间积累才能改变的,而这种转变,无法离开皇帝的支持。” 第170章 送李夫人入宫 一种思 一种思想, 有皇帝支持和没皇帝支持的结果是完全不同的。 不说后世,就说现在的墨家,之前都快没了, 现在得到皇帝的支持, 又有了复苏的迹象。 退一万步讲, 就算楚凝霜真想传播现代的思想,如今的生产力也无法支撑她做这样的事。 “您也不用再试探我了, 陛下。”楚凝霜无奈又诚恳。 “我唯一的野心可能就是想让我们汉人的旗帜插遍世界、让汉人的文化更丰富璀璨, 让后世子孙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困难, 都有底气和傲骨一次又一次地重新站起来。” 看着她坦诚直视而来、毫无心虚躲闪的眼睛, 刘彻眼中的锐利审视逐渐融化, 转而重重地叹了口气。 纵观史书记载,刘彻的一生几乎就是一部“先信任、后清算”的循环史。 他是冷酷的政治机器,对身边人用完即弃,能在他手底下善始善终的功臣少之又少。 即便有——比如卫青,死后卫家也没有落得一个好下场。 后世网友们讨论穿越、讨论‘迷人的老祖宗’时, 为什么那么推崇秦始皇? 一个很频繁会提及的话题便是秦始皇没有杀过任何一位开国功臣。 是嬴政死得突然没来得及到晚年癫狂的时候吗? 是那些开国功臣都没犯过必死的错误吗? 李信夸下海口说“最多不过二十万人就能攻下楚国”, 最后秦兵大败,嬴政一个皇帝亲自去向王翦道歉,就这都还没杀了李信,反而依旧重用。 这要是换了刘彻,李信最终估计就是被族灭的下场, 哪还有之后李广、李陵的出现。 可惜啊, 谁让楚凝霜穿越的是汉武帝时期呢,只能自认倒霉了。 “陛下,若是没有其它事情的话,臣就先退下了。” 楚凝霜努力摆出一副敬畏又谦卑的姿态。 刘彻看着却只觉得怪异。 “装得一点也不像。”他嫌弃地移开眼。 “算了, 此事朕不会再提,你且去忙吧。” “是,陛下。” … 出了皇宫,楚凝霜这才长长叹了口气。 在一个政治机器手底下做事真的好累。 日后巫蛊之祸真的不会再发生了吗? 久违地调出系统面板,楚凝霜看了眼依旧灰色的退出选项,抬头冲天空冷哼一声。 郁闷的心情一直持续到用晚膳的时候。 饭菜还没上桌,霍家兄弟两个就准时来蹭饭了。 楚凝霜把霍去病拉进卧房,将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霍去病对皇帝的多疑接受良好,开口的第一个问题竟然是“那你们后世到底有没有皇帝”。 “这个问题很重要吗?” 楚凝霜反问。 霍去病摇头,垂眸看她气鼓鼓的脸。 下一刻,他抬起手轻轻捏着楚凝霜的脸颊往上拉了拉。 楚凝霜没阻止,只是气恼地用眼睛瞪他,流露出‘我在跟你说正事’的警告。 “没什么好担心的,不是还有我嘛。” 霍去病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捏着楚凝霜脸颊的手松开,转而双手像捧着珍宝一样,捧住她的脸。 楚凝霜担心的就是他。 “以后陛下真要想卸磨杀驴,你会起兵反抗吗?” 可别顾念着君君臣臣之类的道理束手就擒才好。 霍去病笑笑,低声道:“咱们有太子,没什么好怕的。” 若是日后真走上那条所有人都不想走上的路,那卫青和霍去病必然会站在太子一边,扶持太子上位。 楚凝霜听出他的意思,问道:“若是失败呢?” “我不会输的。”霍去病毫不犹豫地回答。 随即,他反问,“那你呢?若是皇帝与太子之间终有一战,你会支持谁?” 楚凝霜沉默,有可能的话,她不希望这片土地的人们自相残杀。 但若是一定要争个你死我活的话…… 楚凝霜:“至少从历史的角度,太子更适合将来的大汉。” “这就足够了。”霍去病并未逼她一定要在皇帝和太子之间做个选择。 “将来的事等将来走到了那一步时再说吧,咱们现在没必要烦恼那么多。” “我知道。” 楚凝霜平时也懒得去想那么多,只是今天和皇帝聊过,才突然有些感慨。 皇帝这个位置,可真不是一般人能坐得了的。 今天怀疑这个、明天敲打那个,连亲人都得警惕提防。 楚凝霜认真叮嘱道:“要是平时感觉有哪里不舒服,你可一定要说啊,可不能憋着不管。” 刘彻太能活了。 卫青就算比历史上再多活两年,也没法活到他猪瘟发作的时候。 卫家和太子的命运,最后能指望的便是霍去病。 当然,如今还有她的一份。 即便没有和霍去病的这层关系,作为刘据老师的她,也是绝不想看到刘据死于巫蛊之祸的。 霍去病同样清楚这点,点点头保证道:“放心吧,这次我绝不会再早死的。” “那就好。”楚凝霜不想再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了。 她拉下霍去病捧在她脸上的手,“走吧,饭菜应该做好了。” “等等。”霍去病反握住她的手,把她刚迈出一步的身体又拉回来搂住。 没体会过男女之事前,他的心思全都在打匈奴上,无法理解其他人对男女之事的热衷与追捧。 如今他理解了也开窍了,让他开窍的某人却很少再主动亲近。 “你就这么走了?” 他视线流连在她脸上,从眉眼到鼻间、最后落在她红润微张的嘴唇上,呼吸逐渐变得炙热。 “要吃饭了…”楚凝霜倚在他手臂上,忍笑提醒。 霍去病哑声,“你饿了?连一会儿都等不了?” “那要看这一会儿是多久了。” “看你,你想要多久。” 说着,霍去病微微阖眼,低头凑近楚凝霜的脸。 楚凝霜长翘的睫毛颤了颤,仰起头迎合上霍去病的嘴唇。 静谧的卧房内,暖香扑鼻,断断续续响起些暧昧的喘息。 …… “夫人很喜欢吃豆腐?” 大将军府,晚膳的餐桌上又出现了各种各样的豆腐。 卫青是不挑食的,所以府中厨子会做什么样的菜式,都是平阳公主说了算。 自豆腐出现后,府中几乎每天都会有一两道和豆腐有关的菜食。 卫青哪怕再迟钝,一连多日这么吃,也该意识到平阳公主喜欢吃豆腐了。 他有些惊讶,也很少见平阳公主会这么喜欢一样食物。 或许之后可以让去病问问,后世豆腐的做法应该会比厨子自己摸索的更加好吃。 谁料这个问题问出来后,平阳却道:“不是我喜欢,是我听说豆腐延年益寿,多吃对身体有好处。” 卫青夹菜的手一顿,笑了笑道:“劳烦夫人费心了。” 他又道:“之后还是正常饮食吧,世上没有长生丹,一样吃食就算再好,也没法左右人的寿命。” 平阳的眼睛顿时就红了。 “我知道,我就是……觉得能多活一日是一日。”她声音有些哽咽。 “孩子们都还没长大,都还得靠咱们撑着呢。” 卫青已经放下碗筷,屏退众人揽住了平阳的肩膀。 “我知道,我会尽力的……争取能为孩子们、为你多遮几日风雨。” 平阳靠在卫青怀里点点头,手帕拭去眼泪,安静地缓了一会儿。 再开口时,她声音已恢复了平静。 她商量道:“我准备明日去找子夫,和她商量商量送李夫人入宫的事。” 李夫人,便是那位在卫青、霍去病死后,受到皇帝重用的贰师将军李广利的妹妹。 卫青一怔,短暂沉吟后点了点头。 “此事你与阿姊商量便好。” 平阳:“若陛下重用李广利,那你的权力肯定还会被分走一部分。” “我的权力本就是陛下给予的,他想要收回自然也是轻而易举。” 卫青很坦然地说,对手中权力毫无留念之意。 “你这傻子。” 平阳叹了口气,偏她喜欢的就是这样的卫青。 … 第二日,椒房殿中。 得知平阳的来意,卫子夫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还十分高兴地拉住了平阳的手。 “我就知道,我与你定能想到一块去。” 李夫人以美貌闻名,若是召入宫中,定会争走皇帝的关注与宠爱。 但卫子夫在乎这个吗? 她与皇帝之间,本就不剩多少情谊。 将李夫人送入宫中,一来是向皇帝示好,二来便是扶植起另一个外戚集团,平衡如今已经倾斜向太子一派的势力。 只有这样,刘据才能更安全。 而且根据历史上李广利的表现,刘彻更会清晰地意识到,像卫青、霍去病这样战无不胜的天才武将,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聊完了这个,平阳心里也安定了些。 她原本还担心卫子夫会因为她的这个想法心有不满,好在对方不是看不清局势的人。 “据儿呢?”平阳环顾,也是许久未见那个小小的太子。 卫子夫朝偏殿方向抬了抬下巴。 “刚下课,正在偏殿和光儿一起,跟凝霜、董太傅学那个新式象棋呢。” “新式象棋?”平阳一听就知道这又是后世演变的新玩法。 “之前那个麻将我还没玩够呢,怎得又出了一种新的。” 卫子夫笑道:“那就还玩麻将,我先前看了会儿,觉得那象棋没什么玩头。” 170-180 第171章 这就是皇帝 偏殿内 偏殿内, 楚凝霜和董仲舒相对而坐,中间是一个正下着的象棋棋盘。 楚凝霜围棋不行,象棋却是一把好手。 尤其对面还是个刚接触象棋的新手, 自然几个回合间就占据了上风。 对面董仲舒神色淡然, 即便处于下风也没露出丝毫苦恼的样子。 倒是正观棋的刘据和霍光心中着急, 但碍于‘观棋不语’的观念,只能闭着嘴不发一言。 一个跳马, 楚凝霜把董仲舒的两个马给别住。 董仲舒“嘶”了一声, 又观察一会儿, 果断认输。 “是我输了。”他摸着胡子笑呵呵地说, 丝毫没有输棋的沮丧。 “承让了。”楚凝霜拱手一拜, 也笑道:“董太傅刚接触新式象棋,能下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此棋确实有趣。”董仲舒若有所思。 “将帅坐镇九宫、士相护卫、车马炮冲锋、兵卒在前,一场战争模拟便在这小小的棋盘上展开。” “这便是象棋的魅力。” 楚凝霜笑问,“太傅觉得,武将们会喜欢这象棋吗?” … 今天除了要给太子上课外, 楚凝霜还有另一件事要做。 那就是昨日和刘彻提过的, 去拜访李广的事。 登门拜访总不可能空手过去,除了造船图纸外,楚凝霜还另外带了一副象棋。 相比于追求和谐平等的围棋,象棋的核心乐趣在于计算杀伐、一击制胜,有时候只是一个“抽车将”或“马后炮”就能左右战局, 与真正战场上的战局变化十分相似。 李府正堂内, 时不时便传出一阵笑声和吵嚷声。 "爹你这个车不能吃象啊,吃了就让人家抽将了!" "拱卒拱卒!拱过去就赢了!" “滚滚滚!都给老子滚,老子下棋用得着你们在旁边指点江山!” 李广中气十足的声音很好辨认。 外面的侍从听得稀奇,若是往常, 这种暴怒状态的老将军早就一个飞踹,把李敢、李陵全都赶出来了。 结果今日雷声大雨点小,竟然半点没有要真把人赶出来的意思。 想到和往常相比今日唯一的变数,侍从们便是咋舌。 这明献君……果然不是凡人,连老将军都转性了。 “又承让了,李将军。” 堂内,楚凝霜连赢两局,声音满是笑意。 对面的李广被气得吹胡子瞪眼,重新摆棋子时催促道:“再来再来,老夫就不信了,还能一把都赢不了你的。” “不是,大父,也该轮到我们…” 一旁李陵开口抗议到一半,被李敢的一声轻咳打断。 李广完全没在乎两个孩子的互动,在和楚凝霜开始第三局时,终于主动话入了正题。 “明献君今日过来…”他拈起一枚棋子斟酌着落点。 “不单单是为了船只的事吧?” “将军慧眼。”楚凝霜一笑,坦诚道:“造船的事是公事,我真正想找您聊的却出于私心。” 闻言,李敢、李陵的视线顿时落了过来。 李广也好奇起来,毫不犹豫地保证道。 “明献君直言便是,若有能帮上忙的地方,我李家定不会推辞。” 楚凝霜:“师门师长游历四海,曾有一队人马便随着海风抵达过日本…” 看岛上土著茹毛饮血,他们便好心赠其衣食,教其种地垦荒、文字礼仪。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登上的这座岛由于地质灾害频发,导致岛上土著的性格本就充斥着极端与扭曲。 “只服强力,不服德化”便是那些人最真实的写照。 “……那队登上岛屿的师长,最终逃回来的不过寥寥几人。”楚凝霜声音平静地讲述着,望向李广的目光里却一片仇恨与冰冷。 “日本国小民贫,其民族畏威而不怀德,不可以情理羁縻——这是师长临终前留给我们的警示。” 这话是晚清重臣李鸿章对日本的评价,其原话是“日本国小民贫,然其君臣上下,畏威而不怀德,不可以情理羁縻也”。 意思是日本这个国家面积小资源匮乏,它的整个民族都是一样的,你对它施压、用武力威慑,它会害怕顺从;你对它好、施以恩德,它反而不当回事,不会真正感激,不能用常理和人情去笼络它。 为自己对日本土著的厌恶与仇恨完善好理由后,楚凝霜真正说明了来意。 “将军若是能顺利抵达日本,还请对岛上的土著多一些警惕,不要因为它们的孱弱顺从就对它们放松警惕。” 其实要是能把岛上的土著都杀光的话是最好的。 可惜华夏是礼仪之邦,即便是皇帝,想要处决别人也得先找好一个理由。 况且岛上有那么多金银铜矿需要人手挖掘。 他们不可能征调太多徭役跨海过去,还是留着土著性命最是划算。 “放心吧,明献君,即便你不过来,老夫也不会对那些蛮夷有什么好脸色的。” 李广还以为能被明献君亲自找来的会是什么大事,结果就这? 他连能跟大汉打得有来有回的匈奴都看不起,又怎会看得上那些不经同意就生活在大汉矿脉上的罪犯们。 “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 楚凝霜之前还担心过让李广出海会不会不太合适,对方在陆地上都能迷路,到了海上不就更完蛋了。 现在却觉得,李广才是最适合去日本的人。 首先对方是真从心底里就看不起外族的。 其次对方也是真心狠手辣——有战绩为证,他任陇西太守时,羌人反叛,李广便诱骗了八百多人投降,然后在一天之内,把这些投降的人全都杀了。 尽管之后的李广也在后悔,甚至觉得此次杀降便是自己日后无法封侯的原因,但这也从侧面证明,李广绝不是个心善之辈。 * 同一时间,火药坊总管少翁的府邸内,少翁也正和自己的师兄说着出海的事。 和少翁一样,其师兄栾大生得一副好相貌,长得也高大,是当下审美中最受欢迎的那一类。 他跟随胶东王刘寄来到长安,被长安的繁华迷了眼,更是下定了决心要获得皇帝的赏识,长久留在这里。 因此,在听到师弟极力规劝自己出海的时候,栾大很是不忿。 他妒道:“师弟,你不会是害怕我获得皇帝的赏识后,抢了本该属于你的宠信吧?” 少翁:…… 有时候真想当个没良心的人。 少翁:“师兄,你还要我说多少遍,我根本没得到皇帝的宠信,是明献君需要我研究一些东西,我才侥幸留有一条命在。” 栾大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我也不是没打听过,那个明献君的确有些手段,但她为人自私自利,为求独占皇帝宠信一直在排除异己,若我们不联手戳穿她的真面目,那像我们这样的真方士,日后哪还有出头之日。” 真方士?师兄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都说了什么。 当年师父带着咱俩坑蒙拐骗被人识破的事,你全都忘了吗? 看着多年未见的师兄,少翁只感觉这人很是陌生。 他突然想起明献君此前说过的一句话——有些人只会听他们想听的,看他们想看的,即便你把事实摆在他们面前,他们也不会相信。 栾大就是这样的人。 不!应该说被抓进牢里前,他少翁也是一样的人。 少翁心情有些复杂。 他本以为劝动师兄是件极容易的事。 少翁:“那师兄,你想去做什么就去做吧。” 栾大看他,轻轻叹了口气。 “放心吧,师弟,你忘了师兄还有一件神器吗?” 他就不信,明献君也会有如他一般的好机缘。 … 迈出少翁府大门的时候,栾大已经将少翁的话尽数抛到脑后了。 什么李广出海是要去仙岛,什么徐福墓就在仙岛上,他一点都不信。 若真是要去找仙岛,少翁自己怎么不去。 栾大整理好衣襟,很快回了胶东王府。 王府内,胶东王刘寄一身酒气靠在躺椅上呼呼大睡。 栾大看了一眼,无奈叹了口气。 自淮南王谋反被囚禁,诸侯王们都在提心吊胆,他这位大王自然也不例外。 栾大本想指望刘寄向皇帝举荐自己,现在看来却是不行了。 那该指望谁好呢?自己师弟更不可能,栾大如今唯一还能指望的…… 脑海中突然想起一人。 栾大眼睛一亮,刚回王府就又外出前往乐成侯丁义的府邸。 他一个诸侯国的尚方,原本是没法跟一个侯爵扯上关系的。 但乐成侯丁义和胶东王有姻亲关系,两人这才认识,并逐渐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时间又不知过了多久,醉酒的刘寄从睡梦中惊醒,满脸都是惊惧。 他又做噩梦了,他梦到司法官查淮南王案子时,把他暗中造战车弓矢,以准备帮淮南王起事的事给牵扯了出来。 怎么办?怎么办? 自亲眼目睹淮南王被拖下去后,刘寄就一直在提心吊胆,只能靠醉酒来麻痹自己。 他无法想象,自己的事要是真被查出来,那等待自己的会是多可怕的下场。 天渐渐黑了…… 未央宫中,刘彻背手站在宫内最高的地方,吹着冷风,望着一片寂静的长安城。 没有人能真正理解皇帝‘孤家寡人’的意思,有时候就连皇帝本人,也会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过多疑。 但——这就是皇帝! 不能有真正的朋友;不能有纯粹的亲情;不能暴露任何的软肋。 天下只能有一个最高的决策者! 第172章 济东王真是好生霸道 长安城 长安城外, 一队人马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城门口。 匈奴使者勒停马匹,仰头望向高耸巍峨的城墙,心中震撼不已。 这就是汉人皇帝居住的城池, 果然非同凡响! 如此想着, 使者自己都没意识到, 他已经对那位素未谋面的皇帝产生了由衷的敬畏与恐惧。 由于提前做好了准备,使者进城的审查进行得很迅速。 使者们在大行令官员的引导下, 住进了接待外国使者的客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大行令官员拍拍屁股就走了, 留下一众匈奴使者大眼瞪小眼。 “等等!”一个会说些汉话的使者连忙追了出去, 态度极为恭敬。 “这位…先生, 尊敬的大汉皇帝陛下,什么时候能够见我们?” 那官员皱眉听着他蹩脚的汉话,冷冷撂下一句。 “等着吧,陛下想见你们的时候,自然会召见你们。” 译官将这话翻译给了他们。 匈奴们只好点头, 目送汉朝官员离开。 等他们走后, 顿时就有人变了脸色,用匈奴话愤怒地嚷嚷。 “我早就说了,我们这趟根本就是无用功,大汉皇帝怎么会好心帮我们!” 在和匈奴的作战中,如今的大汉已经占据了优势, 不把他们全杀已经算好的了, 怎么可能会帮助他们。 先前那个使者叹了口气,颓然道:“不这样做我们还能如何呢?部落冬日本就难熬,还被那些大部落抢走了本就不多的牛羊,如今留给我们的要不就是跟随单于往北边迁徙, 要不就是向大汉求助。” 若北迁只是单纯北迁的话,他们倒还不至于如此被动。 但在匈奴整体都缺少物资的情况下,跟随北迁的小部落只能成为大部落的养料。 他们就是因为不想成为大部落的养料,才选择继续留在漠南,即便苦点累点,只要能挨过这个冬天,明年再到边境扫荡几次,之后日子就会好过起来。 反正大汉是不可能每年春季都到草原上扫荡一回的。 他们匈奴背信弃义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蛮夷嘛,要脸面干嘛。 “总而言之,这次不管大汉皇帝提出什么样的要求,只要能让我们在这个冬天活下去,我们就答应他们。” 使者压低声音,提醒众人注意态度。 至少在外人眼里,他们得表现出被大汉铁骑吓破胆、对大汉皇帝无比恭敬的样子。 * 同一时间,上林苑中旌旗猎猎。 一场盛大的狩猎活动正在此地进行。 虽然出了淮南王那事,但皇帝刘彻并未因此向其他的诸侯王发难。 至于诸侯王因为恐惧、心虚等原因,自己跑进皇宫自投罗网的事,刘彻表示那是他们心理素质不行,跟我有什么关系。 收到皇帝陛下的邀请后,除淮南王外的诸侯王们及朝堂众官员悉数到场。 随后没过一会儿,带着太子的皇帝也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霎时间,两个人身上金灿灿的崭新盔甲,便差点闪瞎了诸侯王们的眼。 知道的是皇帝来了,不知道的恐怕会以为这是马上就要上战场的将军。 “让诸位久等了。”刘彻笑道,心情肉眼可见得好。 “朕本不想穿身上这套盔甲,毕竟狩猎而已,何必如此郑重,奈何匈奴亡汉之心不死,朕若身披软甲,如何统率三军去追北逐匈。” 这话说得豪气干云,引得周围众人都是叫好不已。 昨日刚和刘安做过切割的刘赐正缺一个表现的机会,闻言立刻道:“《礼记》曰:‘天子乃教于田猎,以习五戎’,陛下甲胄映日,光耀山河,非止是甲,实乃我大汉天威之象征!” 众人:? 显着你能了啊,衡山王。 顿时,其他诸侯王也不甘示弱地吹捧起来。 刘彻大笑起来,抬手压下众人的恭维,介绍道:“这战甲与那明光铠同源,皆出自明献君的师门。” 随着皇帝的亲自介绍,一匹早就被众人看在眼里的纯白战马上前几步,马上女子一身利落黑衣,拱手行礼。 “师门所研能为陛下所用,便是我师门莫大的荣幸。” “陛下,不知臣能否问明献君一个问题。” 问这话的时候,济东王刘彭离的眼睛还死死盯着楚凝霜身下的战马。 那匹马太漂亮了,即便是一个不懂马的农户看到,也能瞬间意识到这匹马的不同凡响。 刘彻笑道:“济东王是想问明献君的这匹马是从哪来的吧?” 刘彭离:“正是。” 刘彻:“明献君但说无妨。” “是,陛下。”楚凝霜这才道:“济东王有所不知,西域有一国家,名为大宛国,其国内盛产的便是我身下这样的汗血宝马。” “噢?”刘彭离的眼睛顿时亮了。 如今的好马就相当于后世的法拉利、宝马,只要有钱,没人不想拥有。 不光是刘彭离听得眼睛放光,其他诸侯王同样心动不已。 刘基激动问,“不知这大宛国在西域何处,该如何购得此等良驹?” 楚凝霜:“如今通往西域的路全都被匈奴控制,即便大宛国愿意卖马,也没人有能力将马匹带回大汉。” “那你的这匹马呢?”刘彭离不假思索就接着问。 “你的这匹马是怎么带回大汉的?” 楚凝霜:“自然是师长费尽千辛万苦才带回来的。” 刘彭离:“你要多少钱才肯卖这匹马,我给钱便是!” 这话完全是不经过大脑思考就脱口而出的。 身为诸侯王的刘彭离,在自己的封国里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要什么就一定能得到。 他实在是太想要这匹马了,因此完全忘了此刻自己身在何处,直接就把平日里的蛮横霸道给表现了出来。 其他诸侯王闻言一惊,不由都下意识朝皇帝看去。 刘彻脸上依旧带着笑,但不知为何,那笑容让看到的诸侯王们都是浑身一冷。 “济东王真是好生霸道。” 这话一入耳,猛地就让刘彭离清醒过来。 “陛下,臣——臣不是那个意思!” 刘彭离声音慌乱地开口,这时才记起自己是在长安,而不是在自己的封国。 更重要的是,他爱马,难道刘彻就不爱马吗? 仅有一匹的汗血宝马,皇帝都没要过去,他一个诸侯王是怎么敢的啊! 众诸侯王面上一片沉静,心里吐槽的同时也做好了看好戏的准备。 刘彻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刘彭离,等着他继续解释。 刘彭离冷汗直冒,却丝毫想不到该如何自圆其说。 “陛下。” 就在此刻,明献君开口打了圆场。 “臣相信济东王并非有意想要夺人所好,只是看到好马太过喜爱,这才表现得迫切了些。” “对!对!明献君说得不错。” 刘彭离立刻跟上,不住点头表示自己真的没有要强迫别人的意思。 刘彻这才恍然,意味深长地笑道:“原来如此。” 他说,“方才乍一听到济东王的霸道之语,朕都要担心济东王夜里有没有认真习读圣人经典了。” 周围顿时响起诸侯王们揶揄的笑声。 毕竟有哪个诸侯王会在夜里读书啊,不都是搂着妻子美妾好好地享受私人时光。 即便在封国里作威作福如他们,能想到也只有这个,而不是济东王大半夜不睡觉,跑去外面杀人越货。 济东王本人却是再清楚不过自己夜里的种种恶行。 刘彻的这番话落在他耳朵里,不亚于一道晴天霹雳。 陛下知道了?! 陛下知道他夜里干的那些事,这是在敲打他吗? 该死,到底是谁泄了密… “陛…陛下……” 刘彭离快速地看了眼刘彻的表情,又迅速把头低下。 如今之计,只有破财消灾了。 “陛下,臣…臣爱马心切,实在是太想要一匹如此马一般的汗血宝马了。”为了自己的小命,刘彭离此刻潜力大爆发,演技可以称得上是出神入化。 “可恨匈奴竟然拦在我们和西域之间,致使我大汉无法获得此等良驹,臣心痛不已,自愿捐出…” 刘彭离心痛地一闭眼,恨声道:“捐出500万钱,支援我大汉军队早日战胜匈奴!” “好!济东王能有此心,朕心甚慰。”刘彻深受感动,眼睛瞬间就有些泛红。 “朕答应你——待日后平息匈奴之患,朕定派人前往大宛国购置汗血宝马,挑其中一匹最神骏的送去给你!” “多谢陛下!但那最神骏的马还是留在陛下身边更好,让它随陛下驰骋疆场,扬我大汉天威!” 刘彭离的心都在滴血。 再怎么好的马,500万钱也足够买好几匹了吧! “臣只求陛下在择马之余,若有那性子温驯、脚力尚可的次等之马,赐臣一匹,让臣能时时遥望长安,感念陛下恩德。” 要不说苦难造就文学呢。 被霍去病打完的匈奴会作诗了。 被刘彻抓住把柄的济东王也会说好话了。 “哈哈哈,好了,诸位莫要再浪费时间,开始狩猎吧!” 刘彻说着,看了眼坐在天马身上的楚凝霜。 楚凝霜察觉到视线,也看来一眼。 两人目光交汇,透露出同样的意思——哈哈,又坑到钱了! 诸侯王进了长安城,就像海里的鱼被扔进了鱼篓,是生是死还不是渔夫的一念之间。 有淮南王的事情在前,他们此刻就像是一群惊弓之鸟,随便一诈就会想到破财消灾。 今天的甘泉宫狩猎,就是专门为了掏空他们的钱袋子而准备的鸿门宴。 第173章 连老天都甘愿为他降下神迹 国家一 国家一级保护动物。 国家一级保护动物。 国家二级…… ????????? 弓箭举起又放下、举起又放下, 楚凝霜叹了口气,暗叹自己就算穿越了,也还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只要一想到眼前这些动物在后世都是濒危灭绝的物种, 她就有些于心不忍。 不过… 一道白色影子在前方枯草间一晃而过。 楚凝霜迅速抬手, 弯弓搭箭射出一支箭矢。 “嗖——”“嗖——”两道破空声响。 楚凝霜没有去看那只猎物, 扯着缰绳回身看向另一支箭射出的方向。 “驾。”穿着轻便甲胄的男子策马过来,迎着她的视线露出一抹笑容。 “方才有野鹿跑过去时你不射箭, 如今不过是只兔子, 你却偏偏要射它。” “不可以吗?”楚凝霜反问, 但也知道自己这样有些奇怪, 便也跟着笑了起来。 她看周围没人, 便和霍去病解释道:“后世有很多东西都濒危灭绝了,像梅花鹿、熊、老虎之类的,都是我们的保护动物,捕猎就是犯罪,是要坐牢的。” 霍去病听得好笑, 目光专注地望着她。 “现在没有那样的规矩。” “是啊~所以今晚吃烤肉的时候, 我得尝尝保护动物都是什么味道。” 楚凝霜半开玩笑说了句,驱马走到两只箭矢落地的位置。 那只可怜的兔子身上插了两只箭,在他们说话的功夫,已经死得不能再死。 “给我吧,别弄脏你的衣服。” 霍去病弯腰下去, 先楚凝霜一步把猎物捡了起来。 楚凝霜看着他, “你那边忙完了?” “嗯,早就忙完了。”霍去病直起身来,目光幽怨。 “好不容易才盼到你这位陛下眼前的红人脱离队伍,我这才敢靠过来的。” “哈哈…”楚凝霜被他幽怨的语气逗笑, 好一会儿才止住。 天空很蓝也很晴朗,冰冷的阳光将女子的面庞照得分外白皙。 她的鼻头和脸颊被冻得有些红,嘴唇更像是涂了口脂,红润又晶莹。 她视线明亮地望着他,像一颗璀璨的宝石,耀眼夺目。 “那不是在和陛下打配合骗…咳咳,合理收割藩王们的钱财嘛~为了之后打仗的时候粮草充足。” 说完却不见霍去病有什么反应。 楚凝霜困惑一歪头,伸手在对方眼前晃了晃。 “干嘛呢,被我的美貌迷住了?” 霍去病这才回过神来,闻言一笑,认真又诚恳地问。 “你怎么知道我是被你的美貌迷住了?” 虽然这话说出来就算是变相的承认,但他还是有些不服。 “说不定我是突然想到什么正事了呢。” “好吧~那你想到什么正事了?” 楚凝霜也不和他辩论,顺着他的话问道。 霍去病一脸煞有介事的样子。 “如何才能早点干掉匈奴单于。” “……你还真是在想正事啊。” 楚凝霜撇撇嘴,实话说有点失望,不过毕竟是匈奴嘛,比不过就比不过吧。 楚凝霜:“之后打仗要是能遇到单于主力的话,我就帮你把这个愿望给实现掉。” 语气轻松自信,十分得理所当然。 要是真能遇到匈奴主力军、真能找到匈奴单于的话,楚凝霜相信,不管单于身边有多少护卫,她都能冲进去一击毙命。 霍去病定定地望着她。 楚凝霜:“怎么,你不会不信吧?” 霍去病:“不是不信,只是……” 他没想到楚凝霜会相信他那明显就是借口的话。 而且他的借口,原本想表达的意思是‘要是能早点干掉匈奴单于,我们就能早点成亲了’。 结果被楚凝霜这么一说,他反倒不好再把自己的心思说出来了。 楚凝霜:“只是什么?” 霍去病:“没什么。” “……肯定没什么好事。” 既然他不想说,楚凝霜也不想再追问。 之后一段时间,两人都没再去狩猎,反而收了弓箭,并肩策马慢悠悠地走着。 虽然已经来上林苑很多次了,但这里面积惊人,还有很多地方是楚凝霜没探索过的。 天冷到能看清哈气,远处正在建设的昆明池旁,却依旧有数以千记的百姓正在寒风中辛苦作业。 贵族们打猎的地方在别处。 此地早已被军队隔开,不会有任何百姓越过界限打扰到贵族的狩猎。 霍去病停下马,视线从远处繁忙的景象上移开,看向身边女子的脸。 楚凝霜神情间的悠然闲适已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能为力的哀凉。 她总是会对那些百姓产生这样的情绪。 就好像他们的悲苦是她不够努力才造成的一样。 霍去病也会怜悯那些百姓,但他同时也清楚,这天下要想正常运转下去,就必须要有人为此牺牲。 他的善良是宏大的,他可以为国家“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但他无法为某一个具体的百姓停下。 “走吧。”楚凝霜收回视线,招呼他离开。 那双眼睛又恢复了平常的神采奕奕,干劲满满。 霍去病关心问,“没事吧?” “没有,怎么了?” 楚凝霜不解。 霍去病:“……你很善良,我担心方才的徭役会影响你的心情。” “这个啊~放心吧,我可没那么脆弱。”楚凝霜一直都很清醒。 她只能从宏观层面改变人们的生活,而无法实际帮助每一个人。 只是每次见到这些受苦受难的百姓时,她还是会有些难过。 抬起头看向蔚蓝晴朗的天空,楚凝霜的语气十分郑重。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看向那些百姓的目光里没有了同情,那才是最可怕的事。” 屠龙者终成恶龙,在高位上坐久了的人,很难再真正看见底层百姓的苦难。 古代、现代,都是如此。 楚凝霜管不了别人,但她希望自己,即便要一直生活在这个世界,也能不改初心,永远都对百姓抱有一些怜悯。 … “哈…” 昆明池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微微仰头哈出一口白气。 气息在冷风中散得很快,但他却没感觉到多冷,因为长时间的体力劳作,让他浑身都冒着热汗。 若不是担心着凉生病,他一定是会把上身最后一件衣服也脱下来的。 “舟子,吃饭了!” 同村服徭役的朋友在不远处大喊。 这个叫舟子的年轻人“哎”了一声,快步跑去和朋友们汇合。 一路上,大家都没怎么说话。 干了一天的活,实在是又累又饿,没人想要在这时候开口。 不过说实在的,今年服徭役的待遇已经不错了。 以前伙食的分量只够让人活着,今年的分量却多了不少,从‘只够让人活着’提高到了能吃个半饱。 而且每天晚上,睡觉的窝棚里都会点上几块蜂窝煤。 虽然窝棚四处漏风,蜂窝煤的热度微乎其微,但有炉子就总比没炉子强一些。 更重要的是,听说徭役期满后,每个人还能领到50块蜂窝煤,足够一家人撑过冬天最冷的三个月。 舟子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想的,但他已经很满足了。 要是能再吃上一顿肉的话,就算是要他现在就死,他也毫无怨言。 不知道是不是饿出幻觉了,舟子真的好像闻到了肉味。 ……等等!好像…不是幻觉? 走到放饭的地方,肉味已经十分明显了。 不止是舟子闻到了,其他人也一样闻到了肉味。 顿时,众人一扫先前的疲惫,嚷嚷着往前面挤去。 前面维持秩序的官吏一扬马鞭,“啪”的一声便震住了所有人。 他没好气地喊道:“知道诸位加班加点地修建昆明池辛苦,陛下特意命人煮了肉粥,人人有份!” 百姓们一滞,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陛下竟然会记得他们,还给他们送了肉粥?! 陛下仁德啊! “咻——” “啪!” 就在此时,远处毫无预兆地响起尖锐爆响,随后是在暗黑夜空中炸开的无数璀璨的花火。 五彩缤纷的色彩映入百姓眼中,宛如——不,这就是神迹! 这是上天感念陛下仁德,为陛下降下的神迹! 一时之间,不管是上林苑正服徭役的百姓,还是长安城里的百姓,都下意识地跪了下去,有恭敬也有恐惧地高喊着“陛下万岁”。 此时此刻,正在上林苑中举行宴会的皇帝与诸侯王们,也都在仰头看天,看着天上那美到窒息的神迹。 诸侯王们目瞪口呆,起初被烟花炸响的声音吓到扑通直跳的心脏,这时跳得越发剧烈。 他们都下意识看向前方岿然不动的皇帝的背影。 上天……真的就这么喜欢刘彻吗? 淮南王府,被软禁在府中的刘安,同样也在看着夜空中炸开的烟花。 不过和别人的敬畏恐惧不同,他眼中是满满的不甘与复杂。 凭什么?!凭什么刘彻的运气就这么好,连老天都甘愿为他降下神迹! 刘安不甘心啊,他筹谋了那么久,时时刻刻小心翼翼,究竟是为什么会被刘彻察觉到的! “来人!来人!我要见刘彻,让我见刘彻!” 刘安不住地拍门,他想知道,天上的到底是什么,刘彻是不是真的被上天给眷顾了。 第174章 现在睡觉还来得及吗 一场狩 一场狩猎过后, 不光皇帝玩得尽兴了,诸侯王们沉甸甸的心情也得到了片刻的放松。 但这种放松没持续多久,夜里的宴会上, 觥筹交错间, 刘彻不经意便提起了各诸侯国的盐铁之业。 诸侯王们的心顿时又提了起来。 他们就知道, 这次要是不脱下一层皮来,刘彻是不可能放过他们的。 “陛下, 盐铁收归官营之事, 还需要从长计议啊!” 刘彭祖是最先开口的。 他所在的赵国铁矿丰富、盐业发达, 若是都被皇帝收走, 就相当于断了他赵国的大动脉, 他怎么可能乐意。 但也有支持皇帝的诸侯王,比如那些封地里少有铁矿、更不靠近盐碱地的藩国。 这些诸侯王本就不靠盐铁谋利,更是早就对这种资源的分配不均感到不忿,自然乐得皇帝把盐铁收走。 “诸位莫急。”刘彻早就预料到这一幕的发生,心情很是平静。 “诸位担心的不过是突然的政策变动会引起盐铁价格提升、国内百姓动荡, 对此, 朕早已有了对策。” 皇帝都这么说了,诸侯王们自是得先听听看他的对策。 刘彻道:“请桑侍中过来。” 桑侍中? 这倒是有些出乎诸侯王们的预料。 他们还以为如此丧尽天良的谋划,依旧是那位明献君的手笔呢。 短暂一会儿功夫,桑弘羊就来到了宴会的大厅内。 他知道皇帝需要自己做什么,因此在向皇帝及藩王们行礼后, 便开始讲述起盐铁官营的实施计划。 首先是被诸侯王们扛做大旗的民意。 那些冶铁的工匠与冶铁铺子, 朝廷会在统计过后,将他们纳入统一的管辖之中。 像那些已经做大做强且名声较好的铁匠,朝廷会封为铁官,管理一定区域内的官营铺子。 盐业则推行票盐法, 这项在历史中早已经过验证的策略,更是把诸侯王们的借口全都堵了回去。 诸侯王们甚至有种再次见到‘推恩令’时的感觉。 他们明明知道这是在掘他们的命,却毫无办法阻止。 “当然,朝廷之所以要推行盐铁官营,还有另一个至关重要的大前提。”桑弘羊的话再次让诸侯王们集中起了精神。 “不管是在冶铁技术还是制盐技术上,朝廷都掌握了更能控制成本的办法,尤其是百姓必需的盐,由朝廷办法生产出的盐,比市面上盐成本的一半还要更低。”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有诸侯王震惊到怀疑自己的耳朵。 也有人瞬间想到了长安城那家价格低到离谱的盐铺。 确实有传言说那是朝廷的产业,但没想到传言竟然是真的! 桑弘羊:“所以诸位藩王不必忧心朝廷会与民争利,这恰恰是可以让百姓享受到实惠的。” 与民争利的大旗被抢走了。 诸侯王们抵抗盐铁官营的阵地彻底沦陷。 “不知这票盐法是何人提出的?实在是精妙异常。” 衡山王刘赐好奇问道。 在与皇帝坦白了一部分真相后,他此时早已叛变了诸侯王的阵营,成了刘彻最忠诚的狗腿子。 虽然衡山国被废是已经定了的事,但现在他还是衡山王,还可以靠自己的表现,让自己成为庶人后的晚年能过得安稳一点。 桑弘羊看了刘彻一眼,确定可以说后便直言道:“这票盐法及冶铁制盐技术,都是明献君提出的法子。” 明献君? 怎么又是明献君? 抵达长安城已经数日之久,就算是消息再不灵通的诸侯王,如今也该知道长安的各种新变化,皆与那个明献君有关。 妖女!那一定是个妖女吧? 一定要把他们大汉搞得兄弟阋墙,民不聊生才肯罢休吗? 此前被皇帝和明献君联手坑了500万钱的刘彭离心中愤愤。 比他更心中愤愤的则是胶东王刘寄。 他这些天为何提心吊胆,根本不是自己想要造反造成的,而是明献君造成的! 说不定淮南王谋反暴露,也和这个妖女有关! 刘寄不知道,自己泄愤的想法其实在一定程度上道破了真相。 他如今心中想着的,是如何坐实那妖女的真相。 想着想着,他脑海中灵光一现,想到了自己的尚方——那位拥有神力的真正方士。 以栾大的力量,肯定能撕开妖女的假面,让陛下清醒过来吧! 正在他如此想着的时候,忽有一个内侍进来禀报。 “陛下,明献君禀告说为您与藩王们准备的礼物已经就绪,只等您与藩王们出去欣赏了。” “哈哈,好,诸位若是吃好了,便随朕出去看看这礼物吧。” 刘彻早就期待着这一刻了。 楚凝霜把那个叫‘烟花’的东西藏得很严实,只说肯定会让他们大吃一惊,但半点也不透露那究竟会变成什么样。 诸侯王们百般不愿,也只能跟上皇帝的脚步,一起出了宫殿。 希望这所谓的礼物,不是又要从他们的口袋里掏钱。 … “咻——” “砰!” 起初这声音还吓了众人一跳,但随之而来炸开的五彩烟花又瞬间夺走了他们的全部心神。 刘彻看着天空,威严的面容在彩光中融化。 他轻轻吸了口气,眼里闪过震撼,更多的却是一种释然。 如此震撼人心的景象,不是神造,而是靠人类智慧研究的结晶。 神是虚幻的,人力才是不断创造奇迹的真实! “陛下万岁!陛下万岁!” 与知道真相的刘彻和桑弘羊不同,其他人是不知道这烟花来历的。 最先跪下高喊的是周围负责安全的侍卫,随后是桑弘羊,再是心绪复杂的诸侯王们。 刘彻看向他们,朗声道:“诸君请起,你们看这天上的烟花,像不像大汉的疆土?每一颗火星散开,都是一座城邑、一方封地,但无论无论它们散得多远、多亮,它们最初都是一个整体,它们都是大汉的一个部分。” “是。” “陛下说得对。” 诸侯王知道这是刘彻的敲打。 但不管他们怎么想,都想不通这天上的东西是怎么来的。 难不成是那明献君施展的妖法?刘寄的心脏扑通直跳。 他突然就觉得,那位备受自己信任的方士,恐怕搞不定明献君那样的大妖。 … 这一晚的宴会,在看完烟花后便很快结束了。 刘彻还有银行、纸币以及铸币权的事要和诸侯王们聊,只是欲速则不达,若是一股脑全说出来,肯定会遭到诸侯王们最强烈的反对。 反正他们已经被关在长安城里了,在淮南王的事情调查清楚前,刘彻都有理由把他们扣留在这里。 “陛下,看守淮南王府的侍卫禀报,淮南王想要见您。” 内侍快速将侍卫传来的消息禀报给了皇帝。 刘彻挑眉,询问道:“他自杀过几次了?” “回陛下,两次。”内侍答道。 “第一次是上吊,所幸立刻就被侍卫发现,第二次是绝食,不过侍卫方才汇报时说,淮南王已经开始重新吃饭了。” 在历史上,淮南王是自刎而死的。 但这次被抓后,刘安周围所有的利器都被收走,没可能自刎。 刘彻也不可能让他自杀成功,在证据确凿之前,刘安的自杀会给他扣上一个‘逼死叔父’的罪名。 刘彻短暂一想,就猜到刘安为什么突然想见自己。 一定是今晚的烟花导致的,刘安最喜欢搞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肯定是把烟花当成神迹了。 刘彻:“告诉淮南王,朕明日再去看他。” 有烟花这事,他已经不担心刘安会自杀了。 步入寝宫,一道小小的身影欢腾着扑了过来。 “阿翁!”刘据十分兴奋地抱住刘彻的腰。 “烟花好漂亮!我们明晚还能再看到吗?” 朝贺狩猎,作为皇后的卫子夫和太子刘据,自然便陪着皇帝夜宿在了上林苑中。 卫子夫无奈道:“这孩子太兴奋了,到现在都睡不着。” “看来白天的狩猎完全没把你累着啊。” 刘彻抱起刘据,眼中满是寻常父亲的疼爱。 刘彻:“既然你睡不着,那朕出几道题来考考你吧。” 刘据:…… 现在睡觉还来得及吗? 显然是来不及了。 刘彻将今日宴会上盐铁官营的事说了一遍,随后问。 “据儿你觉得,为何有的诸侯王会支持,有的会反对呢?” 刘据低着头认真想了会儿,这才很有条例地说道:“少傅曾说过,利益是驱动一个人最大的动力,这世上的大部分问题,我们都可以从利益方面找到答案。” 说完自己为何要如此思考之后,刘据又继续道:“盐铁官营不会让所有人得益,因为盐和铁都需要原料产地,有的诸侯王,他们的封国中根本没有盐和铁矿,不患寡而患不均,自然心里很不平衡,所以他们愿意支持官营……” 小小一个孩子,竟然能把盐铁官营里的事讲得头头是道。 刘彻虽然存了考校的目的,但最开始并没指望刘据能说出什么。 结果刘据的表现,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期。 “好,好啊!”刘彻忍不住拍手称赞。 “据儿小小年纪就能想明白这些,实在难得。” “嘿嘿…”刘据不好意思地笑笑,解释道:“都是老师们教得好,据儿只是按照少傅教的方式在分析问题而已。” 第175章 你是大汉的太子 “烟花 “烟花的彩色是不同金属元素在高温下发出的特定颜色——这叫做’焰色反应’。” 夜空已恢复了平静, 此前璀璨的烟花就像是一场所有人共同参与的美梦。 霍光久久不能平静,缠着楚凝霜询问这烟花的原理。 这倒不是什么机密,楚凝霜自然乐意解答。 “比如铜在高温下会变成蓝色, 盐是亮黄色, 草木灰会释放一种很微弱的紫色。” “这些都是生活中很常见的东西。”霍光小小年纪, 已经能思考很多深层的东西了。 “其他人都不会在意,只有阿姊的师门愿意花心思研究它们。” 楚凝霜:“因为大部分人都被困在土地上, 人们只有先解决了生存问题, 才有时间和精力去研究其它的东西。” 冬天已经来临, 距离春耕便不远了。 虽说高产粮种的事, 整个长安城的百姓基本都知道了。 但要想让他们放弃原来的粮种改种新粮种, 却不是件容易的事。 百姓们是没有试错机会的,与其种植那些从未种过的新粮食,大部分人肯定还是会选择种植旧粮。 要想成功推广新粮种,光靠此前造的这些声势是远远不够的。 “很晚了,回去休息吧。” 男子的声音自楚凝霜和霍光身后响起。 楚凝霜早就听到了脚步声, 转身时一件厚实的披风被一双手压在肩头。 她下意识抬手, 冰凉的指尖碰上霍去病温热的手,一触即离,抓紧了披风。 “谢谢。”篝火的光映亮她姣好的脸庞。 “原来你突然离开是去拿披风的。” “夜里越来越冷,你们两个却都没有要回去的意思。” 霍去病说着,把另一件披风递给霍光, 看着他披上。 霍光扬起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 “谢谢大兄!” 忽然的, 一抹白色在眼前晃过。 “呀!下雪了。” 楚凝霜抬起一只手,仰头惊喜地看向天空。 今晚的夜空确实阴沉沉的,只是她完全没往要下雪这方面想。 起初只有零星的雪花,在深夜里越下越大, 直到第二天一早,上林苑已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海洋。 十二月,大雨雪,民冻死。 《汉书》里的记录,正在现实中上演。 “咚咚咚!” 一大清早,少翁府邸的门被重重拍响。 没过多久,栾大出现在少翁面前,神情无比郑重。 “先前出海的事,你再同我说说。” 少翁:…… 少翁:“师兄你不是…” “那明献君是妖女!绝对是妖女!” 压抑了一晚上,栾大此刻的语气十分激动。 自昨晚看到天空炸响的烟花后,他就想过来找少翁了。 只是夜里宵禁,根本没办法出门。 今日宵禁一解除,他就抓紧来了。 “昨晚天空上的,你看见了吗?那是妖女在施法,一定是的!” 在真正的妖物面前,栾大终于意识到自己只是个行骗的普通人了。 少翁喝了口水,神情间有些鄙夷和嫌弃。 “师兄,你为何就笃定明献君是妖女,而不是下凡的神仙呢?” 栾大情绪一滞,“因为…” “因为她挡了你的路,所以你下意识便不想把她当作神仙。”少翁看得很清楚,他曾经也这么想过。 “神仙对我们而言都是好的、正面的,若她是神仙,那她挡你的路便是你的错,只有在她是妖女的时候,你才能名正言顺地说她是错的。” “你…”栾大被怼得哑口无言。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师弟竟然会向着一个外人说话。 栾大:“你被她蛊惑了!你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师弟了!” * “你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刘彻了!” 未央宫,宣室殿。 淮南王刘安站在殿中,双手背后,身姿傲然。 任凭他如何保持以前的仪态,他难看的气色和苍老了许多的脸,都在说明他这几天并不好受。 刘彻对刘安的谴责无动于衷。 他只是问道:“若淮南王想说的只有这些,那就继续回王府等着吧。” 说着,他摆了摆手,示意侍卫带人离开。 刘安咬牙,声音回荡在大殿之中。 “我有一颗仙丹!” 这声音顿时震住了上前的侍卫,也让刘彻感兴趣地扬了下眉头。 “仙丹?”刘彻无所谓道:“然后呢?淮南王莫不是想说自己吃了仙丹后连砍头都不怕了吧。” “你……”刘安诧异于刘彻平淡的反应。 以他对刘彻的了解,对方不该是很狂热的吗? 难不成是装的? 也是,皇帝本就该心思深沉。 “那颗仙丹是我几年前炼制成功的,出炉时流光溢彩,极为不凡。” 刘安慢悠悠地讲述起这颗丹药的来历,“后来不管我再如何用那个配方炼制,都无法再炼出像那颗仙丹一般的丹药。” “淮南王还是把这个故事留在黄泉路上慢慢讲给自己的家人听吧。” 什么丹药、什么配方,刘彻实在是不感兴趣。 刘安咬了咬牙,索性直接说出自己的目的。 “我可以用这颗仙丹作为交换,你告诉我昨晚天上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刘彻:“淮南王死到临头,竟然还想与朕讲条件?” “刘彻!”刘安气得大吼,只感觉一股腥甜骤然涌了上来。 他强压下想要吐血的感觉,挺直的后背佝偻下去,整个人再也没了之前的矜贵倨傲。 刘安:“淮南王府还有一些钱,被我藏在别处。” 顿时,刘彻正色起来,脸上不耐烦的表情也被笑容取代。 “你我叔侄之间何必谈钱,叔父方才想问什么?啊,昨晚天上的东西对吧。” 刘安:…… 他真的已经看不透如今的刘彻了。 刘彻怎么能这么突然地放弃求仙问道的追求呢? * “少傅!” 今日的明献君府,来了位身份尊贵的客人。 刘据穿着厚实的冬装,裹得像个雪球似地跑到了楚凝霜面前。 在刘据身后,有同样穿得厚实的霍光,还有腰间垮着长剑的霍去病。 楚凝霜伸出双手虚扶了一下,嘴上叮嘱道:“别跑这么快,小心摔着了。” “没事,这里的路不是都扫干净了嘛。” 刘据笑得很可爱,视线落到旁边,眼睛顿时亮了,“那是什么,怎么堆了两个球?” 楚凝霜:“咳咳,那个是…我今早堆的雪人。” 刘据:“人?” 霍光:“应该是还没来得及做手臂和腿吧。” 刘据:“原来如此!” 楚凝霜:…… 来了古代才知道,古人堆雪一般都是堆雪狮、塑雪山,她熟悉的圆滚滚的雪人,是从欧洲传过来的。 “这树杈不会就是胳膊吧?” 霍去病站在雪人前面端详,越看越是好笑。 “好了好了,不说那个雪人了。”楚凝霜赶紧推开他,用身体挡住雪人。 “准备好了吗?咱们今天去体察民情。” “准备好了!” 刘据兴高采烈地回应。 但没过多久,站在一栋被大雪压塌的屋子前,他满腔的兴奋与激动瞬间变成了不知所措。 从小便住在结实稳固的宫殿里的皇子,根本想象不到这世上竟然还有如此脆弱的,被雪一压就会倒塌的房子。 压塌的房子外,一个老人正抱着一个孩子,坐在石头上叹气。 一对中年夫妻正在大雪中收拾残局。 “他们……就住在这样的房子里?” 刘据有些艰难地问。 他的大脑正在重塑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楚凝霜鼓励道:“想知道的话,你可以去问问。” “可是……”刘据抓紧自己的衣服,不知为何有些不敢面对那里的人。 “你是大汉的太子,是未来要撑起这个国家命运的人。” 楚凝霜蹲下身,任由自己的衣摆落到泥泞的雪地里。 她望着刘据的眼,声音温柔地鼓励道:“皇帝是不该害怕面对自己的臣民的。” 刘据看了她好一会儿,才缓慢而坚定地重重一点头。 “我知道了!”他深吸一口气,朝那个抱着孩子的老人走去。 身后,侍卫们本想跟上,却被霍去病抬手拦住。 他们远远地看着,只有楚凝霜跟在刘据身边,站定在那老者的面前。 “老…老伯。”刘据开口,这才让那个麻木低着头的老人注意到有人靠近。 当抬起头看见面前穿着华贵锦衣的小公子时,那老人顿时紧张起来,颤巍巍地起身就要跪下。 “这…这位公子……” “老伯不用跪!”刘据连忙道:“我就是…想问您几个问题。” 老人这才止了下跪的动作,不解地看向刘据,又抬头看向楚凝霜。 他没有认出楚凝霜来,其实长安城的大部分百姓,也都是靠着那匹天马确认楚凝霜身份的。 老人问,“不知公子想要问什么?” 刘据张了张嘴,难过问道:“你们的房子塌了,之后要住在哪呢?” 老人惨笑一声,“还能住在哪,今天把房子收拾一下,能遮住土炕就行。” “土炕?”刘据眼睛一亮,终于有他知道的了。 “是明献君做的那个吗?” “是啊,我儿子秋天在煤矿服徭役,回来的时候发了些蜂窝煤,然后我们就自己垒了个土炕。” 说起这个,老人脸上也有了些笑容,“那土炕是真暖和啊,要是雪别下得这么大的话,我们这个冬天就不用愁了。” 第176章 确实倭岛这个名字更好 “阿翁 “阿翁!” 未央宫, 刚结束了民情体察的刘据奔跑着冲向刘彻。 “百姓们过得实在太苦了,阿翁!” 被和昨晚一样抱住的刘彻愣了下,抬头看向送太子回来的女子, 眼中充满‘这到底是什么情况’的询问之意。 楚凝霜先行了一礼, 随后才模棱两可地回答。 “今日的外出, 太子可能感悟了许多吧。” “……是嘛。”刘彻拍了拍到自己腰间的小孩脑袋。 “据儿都感悟到什么了?和阿翁好好说说。” “阿翁,百姓们的日子都好苦啊!” 刘据把今天所见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眼中满是难过。 他今天见到的第一户百姓还算幸运, 至少房子被大雪压塌后并未伤到他们。 还有更多比第一户百姓过得还要凄苦的人。 甚至在路边, 他还看到过一个被雪掩埋起来的流浪汉。 侍卫们上前扒开积雪时, 那人早已被冻僵了。 尽管早有预料的众人将那具尸体挡得严严实实, 刘据并未真正看到尸体,但光是得知那人被冻死的结论,就足够刘据感到难过的了。 “我以为,至少长安城的百姓可以丰衣足食。” 刘据眼圈泛红,声音哽咽, “但阿翁, 长安城里也有很多百姓过得一点也不好。” 刘彻垂眼看着他,心里在思考什么谁也看不出来。 “是啊,还有很多百姓生活困苦。” 刘据:“阿翁,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打完匈奴啊?” 刘彻:“……据儿为何要这么问?” “打完了匈奴,我们就能把更多的时间、精力和钱放在国内的百姓身上。” 刘据擦去眼泪, 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到时候,百姓的生活肯定会变得越来越好的!” 刘彻:“据儿不觉得,比起和匈奴开战,和匈奴议和的选择更能让国内百姓安居乐业吗?” 听皇帝问出这话, 楚凝霜的嘴角微微一撇。 你儿子才六岁啊,刘小猪,你确定现在就要考验他吗? 被问到的刘据几乎没有犹豫。 “肯定是开战更好啊!” 刘彻一挑眉,“为何?” “嗯……因为阿翁、舅舅和表兄都想打匈奴,少傅也想打,所以肯定是打仗更好。” 在如今的刘据心里,他口中的这四个人都是他觉得最厉害的。 他们都想打匈奴,那就证明打匈奴就是正道。 “哈哈。”刘彻笑笑,追问道:“你不要想别人,你自己想不想打匈奴?” “我自己?”刘据茫然起来。 刘彻:“对,就是你自己。” 过了一会儿,刘据才坚定道:“我也想打匈奴!” 刘彻:“为何?” 刘据觉得父亲问了个傻问题。 “不打匈奴,匈奴就会来打我们。” 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 如今虽还没有司马迁写的《史记》、班固写的《汉书》,但有楚凝霜这个活体历史书的存在,依旧给刘据讲述了从先秦开始到汉武帝之前的种种历史。 尤其是匈奴的言而无信和反复无常。 即便大汉送去了钱财、送去了和亲的女子,匈奴该侵略边境的时候依旧会侵略边境。 那是一群喂不饱的豺狼,不管不顾只一味饲养的结果就是它们会越发壮大。 “阿翁!正所谓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刘据攥紧拳头,气势汹汹地说。 “若是不彻底击溃匈奴,那匈奴日后还是会不断侵略我们!长安城的百姓是百姓,边境的百姓也是我们大汉的百姓啊!”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这是一句简单质朴,却又气势磅礴的话。 刘彻听了瞬间眼前一亮,不可思议地看向板着小脸挥舞拳头的太子。 这小子…不太可能说出这样的话吧? 刘彻看了眼楚凝霜。 “这是你少傅教你的?” “是啊。”刘据坦然点点头。 他到现在都还记得,听少傅讲匈奴种种言而无信的暴行时,自己的愤怒与无奈。 要不是他年纪小,他都想骑马上战场去保护边疆了。 刘据:“对了,阿翁,我现在有钱吗?有多少啊?” 刘彻:“你问这个做什么?” 刘据:“我想把钱换成粮食,分给那些百姓。” “长安城有几十万的百姓,若想让他们都吃饱的话,你那点钱可不够。” 刘彻语重心长地说,“你是太子,你不能只解决表面的问题,你需要看得更深、更远,能明白吗?” 刘据茫然地摇摇头,但他听得出来,阿翁并不赞同他把钱换成粮食的做法。 “你以后会明白的。”刘彻没有失望。 毕竟才六岁,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很好了。 看小孩脸上毫无掩饰的失落,刘彻想了想,想到一个坑儿子的绝佳主意。 “这样吧,再过几个月便是春耕,朕在宫里给你分一块土地,你种好收获的那些作物,随你怎么处理。” 顿时,没受过社会毒打的刘据惊喜地抬起头来。 “多谢阿翁!我…儿臣一定会好好种地的!” 刘彻:“嗯。” 又勉励了太子几句后,刘彻便打发他回椒房殿去。 待太子走后,他看向站在一旁像是在走神的楚凝霜,背手轻咳一声。 刘彻问,“想什么呢。” 楚凝霜回过神来,“想之后要做什么。” 刘彻:“想好了?” 楚凝霜:“还没。” “朕倒是想好了。”刘彻用很平淡的声音宣布了一个重磅决定。 “待盐铁正式收归官营后,朕打算取消一部分赋税,让百姓减轻一些压力。” 这倒不是他的突发奇想,而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相比于历史上大汉的财政,如今朝廷的财政是极为宽裕的。 毕竟光是停修陵墓带来的影响,就足够让大汉缓上好一口气了。 之后查抄淮南王府以及从各诸侯王那里坑来的钱,也足够支撑起又一次的对匈战役。 楚凝霜抬眼,有些错愕自己听到了什么。 刘彻问,“怎么,觉得朕就该横征暴敛?” “当然不是。”楚凝霜失笑。 “臣只是突然觉得,时间过得很快。” 当时她提议免除‘未嫁女子的五算’,刘彻没有同意。 如今经过长时间的努力,终于能实际缓解百姓们的一点压力了。 刘彻似也想到了同样的事,摇摇头,突然道:“给你看个东西。” … 名贵精致的檀香木盒中,静静躺着一颗圆滚滚的紫黑色珠子。 楚凝霜没敢碰,只端详了会儿,确认道:“这是淮南王炼出来的仙丹?” 刘彻:“没错,据他所说,此丹反复煅烧,每一次煅烧出的颜色都会发生改变,最后出炉时甚至发出过一阵流光溢彩的光,冷却后便是这样的紫黑色。” “这也太……” 楚凝霜敬而远之地后退两步。 刘彻看她这副样子,挥了挥手,让端着木盒的内侍把丹药送下去。 他不解问,“又不让你吃了它,怎得还这般害怕?” “有些东西即便不吃进嘴里,也会散发毒气吸进身体。” 楚凝霜一一解释道:“比如水银,即便是在常温下也会持续释放有毒的汞蒸气。” 楚凝霜:“还有丹药回火后的颜色变化,比如红色的朱砂加热会变成银黑色的硫化汞,继续加温,汞蒸气散出,便会残留白色的□□残渣,这些便是方士们为何会看到丹炉里的丹药在变化颜色的原因。” 虽然听不懂硫化汞、□□是什么,但刘彻还是理解了楚凝霜的意思。 楚凝霜问,“既然淮南王觉得这是颗仙丹,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吃了它呢?” “哼,他打算称帝后再吃。” 刘彻没好气地说道。 楚凝霜:…… 行吧,淮南王也真是个有仪式感的人。 刘彻:“算了,朕只是给你看看,没想过要真吃了那颗丹药。” “我知道。”楚凝霜不是相信自己的劝解起了作用,而是相信刘彻是很惜命的。 不知道楚凝霜在心里怎么编排自己,刘彻道:“淮南王打算用那颗仙丹换自己的儿女平安。” 最后因为刘彻的不在乎,刘安不仅献上了自己舍不得吃的仙丹,还把自己藏钱的地方说了出来。 仙丹是时刻被刘安放在身边的,刘彻很快就得到了。 藏钱的地方却是要派人去找,短时间内看不到收获。 刘彻:“你此前提议让藩王海外就藩的事,朕这些日子也考虑过了,不如就把刘陵、刘迁送去日本如何?” 说到底也是刘姓血脉,既然淮南王拿出的钱足够让刘彻心动,那刘彻也不介意留下这两人的性命。 反正就算留下来了,也是去日本霍霍那些本就有罪的倭人。 “陛下决定就好。” 楚凝霜唯一担心的一点就是,如果真有人搬去日本定居,那以后会不会再演变出一个新的白眼狼来。 “放心吧,除了岛上的土著外,将来那几座岛上驻扎的兵卒都会每年轮换的。” 刘彻早在得知日本有矿产的时候,就一直在思考登岛后的安排了。 刘彻:“对了,日本这名字不好,以后还是按照战国的称呼,改回倭岛吧。” “是,陛下,确实倭岛这个名字更好。” 在此之前,楚凝霜还真没想过这个细节。 如今皇帝提到了,她自然从善如流改变了称呼。 第177章 臣愿为朝廷献上绵薄之力 之前几 之前几天一直在给诸侯王们吃苦头, 吃得刘彻都有些不好意思。 今天又将诸侯王们召集起来,刘彻打算给他们吃点甜头,就是不知道他们自己会不会觉得这是甜头了。 “世界舆图?” 诸侯王们提心吊胆地过来, 本以为又会被刘彻坑钱, 却没想到刘彻竟然会掏出这么一样东西。 一副被木板架起来的舆图, 正是楚凝霜重新画出的详细版本。 “这里,便是我们大汉的疆域。” 刘彻指着地图上很小的一处面积道。 众人皱眉, 有些不敢相信这幅图的真实性。 说它假吧, 皇帝没道理在这种事情上骗他们。 说它真吧, 它又颠覆了他们认知中的‘盖天说’‘华夏中心’。 刘寄斟酌着用词, 小心问道:“陛下, 不是臣不相信您,但我大汉地广物博,怎么会只有地图上这弹丸面积?” 众人都赞同点头,虽然他们各有各的心思,但对大汉的认同感都是一致的。 简单来说就是, 大汉最强、大汉面积最广、大汉占据着世上最好的地方, 其它国家不管是实力、面积还是文化,都不可能比得上我们。 可现在,这地图上大汉的位置和面积,极大地冲击到了他们。 他们无法理解,更无法接受。 刘彻能理解他们的想法, 因为他曾经也盯着地图调解了好一会儿才接受。 “此图是明献君献给朕的礼物, 据她说,她的师门曾走遍世界,只为探寻这世界的真相。” “陛下,臣有一言, 实在是不吐不快。” 刘寄现在一听到‘明献君’这个词就有些应激。 他原本还想靠栾大戳穿那妖女的真面目,结果话都来不及和栾大说,那晚的烟花就把他的全部自信给炸碎了。 如今明献君又给陛下献上了世界舆图,刘寄总感觉他们两个又要合起伙来坑他们。 刘寄情真意切地劝道:“陛下,明献君来历不明,那师门更是古怪,世界的其它地方连我们都没踏足,她那师门又能凭什么过去。” “是啊,陛下,可不要被妖女给骗了!” 刘彭离更是直接说出了私下里对明献君的称呼。 刘彻耐心听完诸侯王们的劝谏,微微一点头后坦然道:“诸君的顾虑,朕都能理解,这世界舆图的真假,朕也有办法验证。” 说着,他用手指向倭岛,“明献君提到,这座群岛上蕴藏着众多矿产,朕不日便会派人出海,到这座岛上一探究竟。” 大部分诸侯王赞同了这个说法。 若是登岛后真能发现矿产,那至少又为这张舆图增加了几分可信度。 看着众人的表情,刘彻知道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除了这座岛外,其它地方也各有各的优点——不如就请明献君过来,亲自给诸位解释一二吧。” 话音落下,楚凝霜就从殿内的屏风后走了出来。 诸侯王们都用一种警惕的目光望着她。 果然如此,这又是陛下和明献君共同设下的局。 他们一定要提起万分警惕,不能再被坑钱了! 行礼过后,楚凝霜直接就开始讲述起各个大洲的情况。 比如非洲多黑人,其靠近赤道的部分终年如夏,雨水充沛,稻谷一年可两熟甚至三熟,盛产黄金、钻石、香料。 美洲同样有大面积的耕地,还有可可树、橡胶等神奇的树木。 听着听着,连诸侯王自己都没察觉,他们已经有些相信了这份世界舆图的真实性。 就和刘彻最初选择相信楚凝霜一样,因为楚凝霜讲述的内容里,有太多远超他们想象的东西。 单纯的骗术或许能编出一两个来,但能把所有的东西都说得头头是道,那就不单纯是骗术精湛这么简单了。 待楚凝霜讲完,刘彻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地说。 “每次看到这张世界舆图,朕都会觉得可惜,如此多的资源和无主的荒地就被这么浪费了一年又一年。” 诸侯王们面面相觑,已经有人感到不安,但不敢出声。 “若此后水师能从倭岛带回金银,那便证明此图为真,此乃天赐刘氏之新土。”刘彻看向众人,正式说出真正的目的。 “朕打算在诸王公之中,挑选几位德高望重、年富力强者,封其为‘海外王’,率其宗族、门客、工匠、士卒,前往开疆拓土,建城立国!” 终于,图穷匕见。 众诸侯王知道了皇帝的真正目的——把他们从大汉的国土上赶出去。 众人呼啦啦跪了一地。 有人愤愤、有人绝望,没有一个人真正愿意离开大汉去未知的海外。 “诸君莫急,听朕把话说完。”刘彻补充道:“这封地,不在大汉境内,故不受推恩令之限,凡受封者,可在当地自立宗庙、自设官制、自铸钱币——朕不干涉,只要每年向长安献上贡物、向朝廷送来规定价值的当地特产,便是对大汉最大的忠诚。” 此言一出,诸侯王们的声音顿时就没了。 倒不是大家突然就都想通了,只是被皇帝话语里蕴含的意思给震撼住了。 什么叫‘不受推恩令之限’‘自立宗庙官职’? 这意思不就是他们可以成为真正的皇帝——即便不能明面上称帝。 尤其是对那些封地本来就小,推恩令推完之后更是面积小到可怜的诸侯王而言,出去说不定能闯下更大的一片天地。 “敢问陛下——”造反念头死灰复燃的刘赐试探问道:“若我们真的有意去海外就藩,那这就藩位置和面积大小……该怎么定?” “自然是先到先得。”刘彻指着非洲那片一年三熟的区域。 “朕就以这片区域为例,若是衡山王来到此地就藩,那在下一个诸侯王抵达之前,衡山王想占多大的面积就占多大的面积。” 刘赐吸了口气,若说之前还没有实感的话,那现在刘彻以他为例,他瞬间就想象到自己在非洲拥有大片国土的场景。 其他诸侯王也有些开始心动起来。 主要是刘彻说的那句“想占多大面积就占多大面积”,立刻就让众人产生了危机感。 若海外就藩是大势所趋,那他们要是晚一步的话,岂不是好地方都被别人给占了?! “当然,朕深知此去万里,风涛险恶,所以朕并不勉强诸位。” 刘彻话锋一转,表示海外就藩只是一个想法,如果众人不愿意,他绝对不会强求。 刘彻:“更重要的是,就像明献君此前所说,这些地方上也生活着一些土著,只是未经教化、野蛮无知,朕不想对他们赶尽杀绝,更不想将他们当作蝼蚁一般奴役欺凌,因此即便有诸侯王想要出海就藩,朕也会先考察其品行,确认他真正拥有治理一国的能力后再同意他就藩的请求。” “那陛下想要如何考察我们的品行?” 坏事做尽的刘彭离忐忑问道。 刘彻:“明献君,把考成法向众藩王解释一下。” 楚凝霜:“是,陛下。” 考成法,明代万历年间张居正推行的改革制度。 简单说,它是一套“官员绩效考核系统”,每件事都需要立帐限期,到期检查后发现没做完的立刻追责,严重的直接丢官、丢脑袋。 汉武帝时期也有一套考核制度,叫上计。 它始于战国,秦汉时期形成完备体系,但和具体于各种事务的考成法不同,上计只是一年一度的数据统计,更主要的目的还是让中央知道地方有多少人、多少地、多少税,做到心里有数。 楚凝霜和刘彻都知道,即便是再完善的制度,对远在藩国中的藩王而言,都是可以弄虚作假的。 但若是和利益绑定在一起的话,情况就不一样了。 想要出海就藩的藩王,至少在考察期内是要装出一副爱国爱民的样子的。 而对于像有造反之心的刘赐、刘寄,即便他们装得再好,刘彻都不可能把他们放出去养虎为患。 “此事不急,至少在水师真正带回金银之前,朕都不可能派人出海就藩。” 刘彻缓缓说道:“况且境外还有匈奴作乱,在将匈奴彻底剿灭之前,朝廷都很难有余力出海探索。” 刘赐:“陛下的意思是,在剿灭匈奴之前不会让藩王海外就藩?” 在刘彻点头肯定后,刘赐的心瞬间就凉了。 那他们得等多久才能等到匈奴剿灭的时候啊? 他才刚幻想到自己在非洲做大做强后反攻大汉的美梦,结果美梦啪的一下就碎了。 “海外就藩毕竟伴随着危险。”刘彻苦口婆心地劝道。 “虽然朕也想让那些无主之地尽快成为大汉名正言顺的藩篱,但朝廷也困难啊,现阶段还是以匈奴为重。” “陛下,臣愿为朝廷献上绵薄之力!” 刘赐一咬牙,拿出500万钱支援朝廷的水师建设。 看在他最先出钱的份上,之后海外就藩,他应该可以选一片资源丰富的土地吧? “衡山王忠心可鉴,朕实在感动!” 刘彻没想到,刘赐竟然这么上道,当场就给钱了。 在之前的预测中,诸侯王们应该需要回去思考或者商量一番,再偷偷进宫向皇帝表明意愿和诚意。 可想而知,刘赐到底有多想离开去一个皇帝管不到的地方发展。 第178章 自然是以武力保证 “海外 “海外就藩?呵, 他这是嫌我们死得不够远,反正我是不会去的,更不会让我的儿子去!” 离开未央宫后, 诸侯王们各找了关系好、信得过的亲戚, 私下里讨论海外就藩的可行性。 赵王刘彭祖虽然在大殿上表现得很热切, 但离开刘彻的视线范围后,便立刻收了那副好脸色, 掷地有声地表明了态度。 赵国是很有钱的, 封地也大, 即便有推恩令, 也是在刘彭祖死后再分, 根本影响不了他自己什么。 其他人有的点头支持,有的不发一言,唯独没有当即表态要支持刘彻、支持海外就藩的。 即便是此前最心动的刘赐,出宫后冷静一番,也有些暗暗后悔自己的冲动行事。 出去找矿产的水师都还没找回证据, 他怎么就头脑一热相信刘彻画给自己的大饼了呢! 不过事已至此, 再心痛也无济于事。 回了王府,中山王刘胜把太子刘昌叫来身边,将今日皇帝所说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刘昌皱眉,“阿翁,陛下究竟是何意, 难道真能不顾宗亲性命?” “若海外真有那些地方、那些资源, 倒也不算不顾宗亲性命。” 刘胜叹了口气,望着儿子的表情,“为父喜好酒色,给你添了一百二十多个弟弟, 日后中山国能留给你的,怕是不多。” “阿翁!”刘昌虽心中复杂,也曾有过怨怼和愤懑,但此刻听到刘胜这番话,他还是表示了理解。 “儿臣深知阿翁的用意,若不是陛下……您何至于装出一副沉迷酒色的样子。” “咱们这位陛下,的确雄才大略,如今又有一个身份成谜的明献君在旁辅佐,也不知是福是祸。” 刘胜如今的身子骨还算硬朗,但他心里清楚,酒色早已掏空了他的身体。 待他死后,中山国会被分成一百多份,虽然太子会拿大头,但也和最开始的面积相去甚远了。 刘胜:“陛下不仅在上林苑挖掘了昆明池,还派了飞将军李广训练水师,如此大张旗鼓,不可能只是为了诓骗诸侯王出海就藩。” 刘昌:“阿翁是觉得,海外真有那么多无主的大地和资源?” 刘胜:“据我对陛下的了解,他是不会做无用功的。” “这……”刘昌试探问,“莫非阿翁真想到海外去?” “这不是我们想去就能去的。”刘昌摇摇头,语气深沉。 “主动权掌握在陛下手中——你且等着,为父再去皇宫一趟。” 不就是要钱嘛,刘赐拿出的500万钱,他刘昌也能拿得出来。 倘若水师真从海外带回了真金白银,那今日摇摆不定的诸侯王们,肯定有不少会改变主意。 年老的或许不敢尝试,但年轻人之中肯定有愿意拼上一把的。 刘昌决定给出的这500万钱,不是买一个实际的名额,而是买一张优先券。 未来若是有不少诸侯王都想去海外的话,看在这500万钱的份上,希望刘彻能最先考虑他的儿子。 * 来到长安已经好几天了,匈奴使者们却没收到任何可以见皇帝的安排。 每多拖延一天,他们的部落就可能多一个人饿死冻死。 匈奴们很急,但他们是有求于人的一方,又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一遍遍询问皇帝什么时候能够见他们。 终于,那位接待他们进城的官员又出现了。 “准备一下,明日早朝,陛下要召见你们。” 第二日一早,未央宫。 身穿胡服的两个匈奴代表来到了大殿之上。 宣室殿的巍峨精美震撼着他们的心神。 两旁端坐的官员们的视线皆是一种冷漠的审视,更给他们本就忐忑不安的内心增加了几分压力。 “大胆,觐见陛下为何不跪!” 内侍凌厉的声音吓得两人顿时跪下。 “拜见大汉皇帝陛下!” 会汉话的那人因为紧张,在拜见之后直接表明了他们的来意。 话音落下的下一瞬,便有一个大行令官员站起身来,不屑开口。 “原来贵使是来求我大汉援助的,我还以为那连一匹绢都换不来的献礼是匈奴对我大汉的羞辱和挑衅!” “不是,绝对不是!”匈奴使者连忙澄清。 “我们本就是些小部落,在来大汉前,还被北迁的大部落抢了一番,能凑出这些献礼已是我们能拿出的最大诚意了!” 就这些东西,还是他们以前劫掠大汉边境时从百姓家里抢的。 他们匈奴除了牛羊马匹外,实在是拿不出别的献礼了。 但牛羊马匹又是他们过冬的必需品,这次过来虽然也带了些,但数量确实有些可怜。 匈奴使者表现得十分卑微,几乎毫无使者的气节,哀求大汉皇帝能施以援手。 刘彻终于有了反应,却不是在给使者回复,而是摆了摆手,示意匈奴使者们先下去。 待匈奴使者离开后,朝堂上迅速热闹起来。 主和派的官员觉得这是个机会。 匈奴使者带来的消息表明单于已然势弱,他们为何不趁这个机会,拉拢这些匈奴小部落,继续和匈奴和平共处。 主战派的官员迅速回击。 双方你来我往,听起来个个都有道理。 刘彻被吵得心烦,视线一瞥,给下方女子一个暗示的眼神。 楚凝霜会意,站起身来准备发言。 也就在这一会儿的功夫里,原本吵闹的朝堂迅速便安静下来。 明献君每次发言,都会给朝廷带来一些东西——或许是器物、或许是制度,最后也都能得到皇帝的支持投入到实际之中。 不可置否的是,她拿出的器物都很有用,那些制度更是如同推恩令一般,是几乎完美的方案。 最开始,或许会有人轻视她,因为政见不同敢于站在她的对立面上。 但如今,已经没人会冲动行事了。 就算要反对明献君提出的策略,也得等她把话彻底说完才行。 “陛下,臣有一物想献于陛下。” 在皇帝允许后,一架小型纺车便被抬到了大殿之上。 楚凝霜介绍道:“此物乃是一架水力纺车,经过特殊处理的羊毛可以通过这架纺车纺织成线,效率是如今脚踏纺车的三十倍。” 三十倍?! 这已经不是曲辕犁和直辕犁的区别了,这就像是自行车和汽车的区别。 在震惊之余,一些官员注意到了楚凝霜话里的重点——羊毛! 大汉百姓虽然也养羊吃羊,但到底没有匈奴逐水草而居来得方便。 而且一头羊的价格也挺贵的,能成规模养殖的除了商贾外便没有旁人。 楚凝霜说的羊毛,再结合方才讨论的议题,瞬间就让一些官员想到了几个故事。 産少府试探问道:“明献君莫不是想效仿齐国的管仲?” 楚凝霜笑着颔首。 “正是。” * 所谓的贸易战,是华夏古代便已经玩过了的东西。 春秋时期的管仲曾多次对它国使用过贸易战——服帛降鲁梁、楚国购鹿计、衡山之谋、买狐降代,步骤都是类似的。 针对它国的特产商品高价购入,引得它国上下全都放弃正常的农业生产,从而导致粮食短缺和国家虚弱。 汉朝官员不是不知道这个办法,而是匈奴那边……说句不好听的,他们既不懂得农业生产,又除了马匹外再没有其它值得高价购入的稀缺商品。 可匈奴又不傻,不可能卖给他们优良马种培育战马,这贸易战自然也就无从展开了。 至于羊毛,羊毛对匈奴而言几乎是无成本的、对大汉则是一堆难以处理的麻烦。 若是以它为贸易战的核心,大汉可能会赔得血本无归。 不过那是以前,如今有了效率翻三十倍的大纺车,这羊毛就变得没那么麻烦了。 楚凝霜:“陛下,我们和匈奴的关市并未彻底关停,待到来年开春,让商人大肆收购羊毛,匈奴肯定不会放过这个赚钱的机会,他们有了钱,便能在关市购买粮食等一应所需,侵犯边境的次数肯定会大大减少。” 关市,便是汉朝对互市的说法。 《史记·匈奴列传》中记载,这种互市贸易,在双方关系破裂、进行军事对抗时仍然存在。 ——“然匈奴贪,尚乐关市,嗜汉财物,汉亦尚关市,不绝以中之。“ “明献君,此法虽有些道理,但匈奴性贪,即便得到再多也依旧想要更多。” 张汤出言询问,“明献君如何保证匈奴一定会减少侵略边境的次数?” “自然是以武力保证。” 楚凝霜当然也不觉得只靠羊毛就能让匈奴乖乖听话。 最好的办法还是软硬兼施,既要用经济手段控制,也要用武力震慑。 当把匈奴打服打怕后,他们为了性命着想,自然会有更多人选择更稳妥的生活。 “陛下!”霍去病知道这时候该自己站出来了。 他抱拳道:“陛下,臣愿率领火器营一千精锐轻装简从,前往草原震慑宵小,扬我大汉国威!” 这是他们之前就商量过的。 即便不是为了震慑匈奴,火器营的兵士也到了需要实战的时候。 在训练场上扔一百发轰天雷,也比不过在战场上历练过一次来得经验高。 第179章 身在福中不知福 “大汉 “大汉皇帝这是什么意思?他真的会帮我们吗?” 被带到偏殿再无指示的匈奴们更加忐忑不安起来。 他们开始后悔, 为何要压上部落最后的资源来赌这个运气。 “且等等看吧,如今主动权掌握在大汉皇帝的手里,即便我们不来走这一遭, 我们带来的那些东西也不足以让部落挨过这个冬天。” 懂汉话的匈奴使者还算镇定, 只是一直紧皱的眉头暴露出他内心深处压抑着的不安与忐忑。 今年的冬天, 真的比以往要冷上很多…… 也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外面又下起了雪。 淅淅沥沥的雪混杂着雨水砸在地上。 匈奴王庭之中, 单于伊稚斜收回看向阴沉天空的视线, 转身回了王帐之中。 王帐内已坐满了前来议事的匈奴高官, 他的儿子们也在其中。 这个冬天很冷, 但对于能坐在这里的匈奴而言, 无论是吃食还是御寒的衣物都还算是充足。 他们不需要为这个冬天发愁,但他们需要考虑来年的安排。 抢来的物资终究是有限的。 经过官员的大致估算,若是再无进项,来年夏天匈奴就要陷入无粮的窘境。 更窘迫的是,上次大战, 匈奴战死了不少战马。 短时间内, 他们无力再和大汉开战。 “都说说吧,你们有什么想法。” 伊稚斜大马金刀地坐在位置上,目光看向下方一众官员。 被射瞎的那只眼用一块皮革挡住,只剩独眼的他气势却更为凌厉骇人。 一众官员低着头,不敢看也不敢发言。 谁都清楚, 这时候发言就意味着背锅, 搞不好是要掉脑袋的。 长时间的沉默后,伊稚斜搭在扶手上的手用力攥紧,正欲发怒时,下方一人忽然站起。 “单于, 儿臣有个冒险的想法。” 伊稚斜压下怒火,好奇看向自己的三儿子呴犁湖。 “你说。” 呴犁湖:“虽然上次战事中我部伤亡严重,但其实更严重的还要是汉人。” 这倒是没错。 在骑兵和骑兵的较量中,匈奴骑兵的实力往往要比汉朝骑兵强上不少。 而且匈奴有‘不羞遁走’的传统,一旦战事不利掉头就跑,骑兵机动性又高,伤亡自然就少了。 上次要不是汉人突然有了马鞍、马镫这样的利器,伊稚斜根本不可能被射瞎一只眼睛。 见众人没有异议,呴犁湖继续道:“之前几次战事,汉人都集中在春季我们最脆弱的时候对我们发动了袭击,因为这时候我们经历了食物不足的冬天,人和牲畜都是最虚弱的状态,女人也大都在怀孕……” 听着听着,伊稚斜便想起了这些年被汉人压着打的败绩,神情阴翳地催促。 “说重点!” 呴犁湖:“既然汉人以为我们春季虚弱,那我们为何不来个出其不意,在春季对他们发动袭击!” * “你…你们要去草原?” 长安城,未央宫。 匈奴使者们脸色惨白,几乎就要被天大的噩耗给吓晕过去。 他们只是想要大汉的援助物资,不是想要大汉铁骑再去草原上走一遭的。 “不愿就罢了。”负责对接匈奴的大行令官员不耐烦地说。 “汉人皆知你们匈奴言而无信,我们本也不想管你们的死活。” “不是,不是不愿意!”匈奴使者连忙说。 “我们只是……只是……”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带大汉铁骑进入草原,将不愿归顺大汉的小部落全都打一遍,这完全就是引狼入室吧? 谁能保证汉人不是在拿他们当导航使,想把漠南彻底清理一遍呢。 但只要答应大汉的要求,他们就能平安熬过这个冬天… 匈奴使者一咬牙,最后确认道:“你们保证只派一千骑兵?” 如果只有一千的话,那使者还能相信大汉几分。 他们那些小部落加起来,即便这一千人是大汉精锐也无所畏惧。 大行令官员一听这话,就知道匈奴这是想通了。 “说了一千人就是一千人,不信的话,出发时你们可以自己数一遍。” … 在生死存亡面前,匈奴这些小部落是没有选择权的。 不管他们有多不乐意,他们最终还是会咬牙答应大汉提出的条件。 刘彻其实就完全没把这些匈奴使者放在眼里,会见他们一面只是为了引出之后霍去病能合理再去一趟漠南的事宜。 如今事情已了,刘彻的注意力便都放到了一件真正重要的事情上。 ——铸币权,银行和纸币。 刚好诸侯王们也都参与了早朝。 早朝后,刘彻直接将他们留了下来,又是和蔼可亲地一番嘘寒问暖。 诸侯王们深受感动,抹着眼泪感激陛下的照顾。 但他们心里完全没有放下警惕。 至于为什么——那还用问! 陛下不仅留下了他们,还留下了明献君,还有那个给他们讲解过盐铁官营的桑侍中! 这两个人组合在一块,诸侯王们都不敢想他们的处境有多糟糕。 为了不被坑得太惨,立刻就有人讲述起了藩国百姓的不易。 今年眼看着是个比以往都要冷的寒冬,百姓们肯定会受灾,暗示刘彻不要再打他们钱袋的主意。 刘彻沉痛地点头,要钱的理由虽迟但到。 “诸君想必也听说了,如今长安城的百姓用上了明献君提供的蜂窝煤、火炉这些取暖物件,反响很好,诸君回国后便派藩国工官过来学习,之后也好造福藩国百姓。” 行行行,又是明献君。 众人连声称是。 刘彻又道:“说起来,朕近日夜不能寐,既感念诸君慷慨解囊,又忧虑山高路远,不管是运送物资还是钱财,其安全性和成本都是个大问题。” 众人低着头都不接话。 反正总不可能是路途太远,你们答应给的那些钱和物资,我都不要了吧。 果然,众人毫不意外刘彻又提起了那个让他们从心底里犯怵的名字。 “这些日子,朕和明献君、桑侍中几人商量过,也想到了几个解决方案——诸位觉得,货币是什么?” … 啊? 货币还能是什么,钱呗。 诸侯王们不知道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形势比人强,也只能尽力配合皇帝的表演了。 待晕晕乎乎地听完了刘彻关于‘货币’‘一般等价物’的解释后,诸侯王们发现,他们的手里都多出三张精美的薄纸。 “这是由科学院和造纸厂共同研究出的纸币,只要朕和诸位都认同它的价值,它又能在银行中兑换成钱的话,它就可以代表一千钱、一万钱和十万钱。” 刘彻看着神情各异的诸侯王们,“诸君以为如何?” 诸君:…… 他们可以以为不如何吗? 虽然他们明白了皇帝的意思,但他们实在是…不敢接受啊! 要使用这些纸币,首先就需要他们往那个所谓的‘银行’里存上等额的铜钱。 然后呢?虽然陛下承诺‘纸币可以随时在银行里换回等额的铜钱’,但关键是谁信啊! 钱都到你手里了,你变卦后我们也没招啊! “诸君?”刘彻等了会儿,没见有人表态。 行吧,好声好气地商量不乐意,非要人摆出皇帝的架势吗? 刘彻目光沉下,声音也冷了下来。 “看来诸君不太满意这个便利的法子。” 诸侯王们都是一震,有种脑袋马上就要飞走的感觉。 刘赐咬了咬牙,破财免灾吧。 “陛下息怒,臣等只是…只是在犹豫,该兑换多少钱比较合适。” “是啊,陛下,臣等并非是不满意,臣觉得这法子实在是太巧妙了!” “这纸张也精美非常,细看还有彩色纹路,当真是巧夺天工。” “原来是这样。”刘彻终于又露出笑容,把难题抛回给诸侯王。 “那不知诸君都想好没有,要兑换多少钱呢?” … 在此之前,真正被皇帝坑惨的其实只有刘赐、刘彭离这些。 他们要不就是造反未遂、要不就是坏事做尽,总之都是因为心虚才想要捐钱买命。 至于那些既没想造反又没做什么太多坏事的诸侯王,坦坦荡荡,自然就不会配合皇帝捐太多的钱。 他们原以为这就够了。 海外就藩之后,皇帝应该再没有其它坑钱的手段了吧? 结果——事实证明他们还是放心早了。 到底是什么样的妖孽,才能想到纸币这种丧尽天良的‘钱’啊! 捏着手中的纸币,诸侯王们愤愤看向搞出了纸币的楚凝霜。 楚凝霜自然注意到了。 此刻若是眼神能杀人,她一定会被细细切成臊子。 但她也是真想大呼委屈啊。 要是知道历史上的刘彻会让你们买白鹿皮币的话,你们一定会收回骂我的话,转而开始歌功颂德我的。 我的纸币可是真能在银行里兑换出等额铜钱的! 你们的白鹿皮币能在刘彻那换回四十万铜钱吗? 这些诸侯王啊…… 唉,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心已经死了一半的诸侯王们哪里知道这些,他们只是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 什么?刘彻还想要铸币权? 无所谓了,现在只要能让他们活着回藩国,他们就谢天谢地了。 第180章 成立一家海上贸易公司 “想不 “想不到明献君竟真愿意来看我这个罪臣之女。” “你说有事想找我, 我自然得来看看。” 廷尉狱,楚凝霜看着狱中憔悴了许多的翁主刘陵,心情有些复杂。 结束了朝会和议事后, 她连宫门都没出, 就被廷尉府的官员喊住——翁主刘陵想要见她。 如今淮南王已经认罪, 一家人被从淮南王府转移到了廷尉大牢,只等查抄清楚后便会处斩。 刘安用自己私藏的钱和丹药, 换了刘陵和刘迁的活路。 虽然这条活路是要把他们发配去倭岛, 但至少也是活下去了不是。 楚凝霜对刘陵本就有戒备, 平日里除非刘陵来拜访她, 否则她是不会和刘陵有什么牵扯。 相信刘陵也看得出来, 她们俩的关系也不过就是点头之交。 所以对刘陵想见自己的事,楚凝霜是怀着好奇和困惑过来的。 她以为刘陵是想请她救自己,却没想到,刘陵竟然是想问关于倭岛的事。 “怎么,明献君很惊讶我为何会这么平静地接受现实?” 刘陵颓然道:“不接受还能怎么办呢?难道我开口求你, 你就会帮我吗?” 楚凝霜没说话, 只是静静地望着刘陵。 敏锐的感知让她很清楚地听到了周围多余的呼吸声,也不知是谁家的暗探,或者是陛下的耳目。 “其实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刘陵惨然一笑。 和总是待在淮南国的刘安、刘迁不同,她住在长安,又收集过那么多情报, 实在太清楚刘彻的厉害了。 他们的造反本就很难成功。 她早就知道自己会有被抓进牢里的一天。 只是, 父命难违。 伍被劝得够多次了吧,还不是什么用都没有。 “这些日子,我也想通了。”刘陵冲楚凝霜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 “以前我听父亲的安排,以后……既然已经不需要我再收集情报了, 那我想做些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你想做什么?” 楚凝霜好奇问。 刘陵摇头,“这便是我想问明献君的,那倭岛的金银矿应该只是个开始,日后水师会去更远的地方吧?” 不愧是情报达人啊。 若不是刘陵一直被关在牢里,楚凝霜都要以为她也听了诸侯王们关于海外就藩的事了。 她不介意给刘陵、给那些隔墙的耳朵透露一些日后的计划。 “不久的将来,陛下会成立一家海上贸易公司…你也可以理解为商会,大家一起入股、派人出海卖大汉的货物,或者买来其它国家的商品在国内售卖,赚到的钱按照股份多少来分。” “……听起来,这真是一门好生意。” 刘陵不确定自己这样的戴罪之身是否能参与其中。 楚凝霜装作没看出她的顾虑,只又问道:“翁主可还有别的事?” 刘陵回过神来,笑问。 “明献君可还能告诉我些倭岛的情况?” 顿了顿,她又道:“淮南王府应当已经被查抄清楚了吧?我私下里也藏了些女子首饰,就放在卧房的床底下,若是已经被查抄走了,我便再没其它能回报明献君的东西,若是没被抄走,那以陛下对明献君的重视程度,应当也不介意明献君把那些首饰拿走。” … 就在前不久,楚凝霜还来过一次淮南王府。 那时候的王府恢弘气派,一进府门就能感受到一种扑面而来的贵气。 如今贵气没了,只落下一派的寂静与萧条。 青石砖上的雪无人打扫,到处都是官吏查抄时留下的脚印。 楚凝霜难得带着几个侍从过来,七拐八绕到了刘陵的卧房。 卧房门大敞着,里面的东西都被搬走,只有基础的软榻、桌椅还保留着。 侍从们把床搬开,下面露出一个已经被打开的空腔。 “大家,这……”众人看向楚凝霜。 楚凝霜点头道:“就是这,下铲子吧。” 刘陵确实很聪明。 她在这里做了上下两层暗格,用上面明显的暗格藏住下面的暗格。 如果不是她主动说,恐怕这些首饰就要长眠地下,直到把王府推倒重建才能再现天日了。 … “朕要这些首饰又无用,既然是她说给你的,那你就收下吧。” 刘彻现在有钱了,对挖出来的这一箱金银首饰丝毫提不起兴趣。 楚凝霜收回箱子时,听到刘彻提起。 “此次出征,你和去病一起去?” 虽是征询的语气,但既然皇帝提到了,就说明他心里是这么想的。 楚凝霜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 “陛下同意的话,我当然想一起去。” 反正早去晚去都是去,她刚好也去看看轰天雷实际运用的效果。 刘彻叮嘱,“记得提前把科学院的事安排妥当。” “嗯,陛下放心好了,我肯定会的。” 出去一趟少说得好几个月,不用皇帝说,楚凝霜肯定会把之后的事情安排明白的。 难道在皇帝心里,她是那种很不靠谱的人吗? 楚凝霜抬眼看去,却见刘彻眉头紧缩,有种欲言又止的感觉。 “陛下?” “平安回来,朕可还给你们准备了成亲的贺礼呢。” * 和大汉的寒冷相比,南越国如今的气候主要是湿冷。 国王赵眜年事已高,到了冬季后除非必要,否则是不会离开暖宫的。 恰好,今天就发生了一件需要让他离开暖宫的事情——他被送去大汉做质子的儿子赵婴齐回来了。 这可是件天大的事,赵婴齐突然回国,莫非是大汉皇帝有了什么命令,或者是大汉那边出了什么问题? 他心里忐忑不安,加上对这个儿子的愧疚,便在得知消息后亲自出宫相迎。 赵婴齐是以大汉使者的身份回来的,身边带着在长安娶的樛氏,却不见其他的大汉官员。 赵眜百思不得其解,还没回皇宫就在马车中问起了自己的儿子。 赵婴齐舒坦地靠着,虽然南越国总体没有大汉那么繁荣热闹,但至少在这里,他是高高在上、一人…不,现在可不能说是一人之下了。 他的身份可是尊贵的汉使,连国王都得礼让三分的存在! “此事说来话长,父王,您的身体还好吧?” 赵婴齐关切询问的同时,视线也在不住打量着父亲的脸色。 老了也瘦了,但气色还可以,不像是明年会死的样子。 赵眜不耐烦地扬起巴掌揍他。 “那你就长话短说,是不是长安那边出事了?大汉皇帝想要干嘛?” “父王,你胆敢殴打汉使?” 赵婴齐躲闪着赵眜的巴掌,但马车里哪有那么多空间让他躲。 他只得老实道:“陛下派我回来,是为了寻找一种稻子。” “……稻子?”赵眜感觉莫名其妙。 “什么稻子?” “我哪知道是什么稻子,反正是一种叫占城稻的稻子,一年之内我得找到,不然……” 比起相信大汉皇帝真的掌握了未卜先知的神力,赵婴齐还是相信,说他父亲明年会死,是刘彻隐晦的威胁。 赵眜:“不然就怎么样?” 赵婴齐:“就派真正的汉使过来呗。” 闻言,赵眜打了个寒颤。 汉朝真正的使者是什么样的,他就算没见过也听闻过。 那就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外交官,而是一群随时准备着死在它国、用生命为大汉谋一个出兵合法性的死士。 “找!”赵眜果断道:“绝不能让大汉派新的使者过来。” …… “真不能卖吗?明献君?阿姊?行行好吧~” 明献君府,公孙敬声毫无形象地躺在榻上撒泼打滚。 旁边楚凝霜和霍光隔着桌子面对面坐着。 楚凝霜单手托腮,好整以暇地看公孙敬声能撒泼到什么时候。 霍光早已没眼看这个表兄的丑态,低着头专心研究手里一根大鹅的羽毛。 这是科学院最新做出来的羽毛笔,只靠羽管前端的一点小处理,就能沾上墨汁,在纸上书写出流畅的文字。 相比于传统的毛笔,它的价格比较便宜,就是握感没有毛笔那么舒服。 霍光放下笔,抬头看向对面的女子。 “阿姊造出羽毛笔,是为了让军中兵士识字吗?” 楚凝霜托腮的手放下,拿过羽毛笔捻在手指间转动。 让军中兵士识字是为了推广简化字和印刷书籍。 只有牢牢抓住钱袋子和枪杆子,被侵犯利益的世家大族才没办法掀起什么风浪。 “兵士识字有经费,还不至于用羽毛笔,这笔是为了让普通百姓有机会识字的。” “可就算能买得起羽毛笔,他们没有墨也还是写不了字啊。” 胡搅蛮缠不被理会的公孙敬声默默起身,像是方才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自然地参与了话题。 楚凝霜看向他,把羽毛笔递过去。 “不是还有科学院嘛。” “啊?”公孙敬声没懂。 楚凝霜:“该怎么样才能做出便宜又好用的墨块,甚至做出可以直接使用的墨水,这些都是科学院可以研究的课题。” “科学院能不能先研究研究,该怎么样才能让烟花量产呢?” 公孙敬声又把话题扯回烟花上来,语气十分幽怨。 自从那天晚上烟花绽放,就有不少人来珍宝阁询问。 这可是笔大生意,公孙敬声实在是太想做了。 180-190 第181章 打一场酣畅淋漓的闪电战 “嗷! “嗷!啊!我不做了, 我不做还不行吗!” “你再打我——表兄,霍去病!你再打我我就——我就罢工!把珍宝阁的活全都丢给明献君做!” 明献君府,正上演着一场热闹的追逐大戏。 楚凝霜和霍光人手一把香瓜子, 看庭院里被霍去病追着打的公孙敬声抱头鼠窜。 霍去病刚从军营回来, 本是想着过来蹭个饭顺便接弟弟回家, 结果刚进来就听到公孙敬声在白日做梦。 从楚凝霜口中得知公孙敬声已经在这里纠缠了一下午之后,霍去病抬脚便朝公孙敬声走去。 公孙敬声早就被霍去病打出了条件反射, 眼见形势不对, 后退两步拔腿就跑。 两人在庭院里追打一会儿, 听见楚凝霜的声音。 “吃饭了啊, 你们还要打就等吃完饭再打。” 两人这才停下, 先后坐到桌旁,净手一起吃饭。 闲聊的功夫,楚凝霜就把今天去见刘陵的事说了一遍。 霍去病和霍光安静听着。 因为对刘陵的事不感兴趣,听过了就是听过了,没有追问什么。 公孙敬声倒是对其中的出海贸易感兴趣, 咽下嘴里的饭后忙问。 “那个出海的事, 具体是什么章程啊?” 楚凝霜:“你感兴趣?” 公孙敬声:“听起来能赚很多钱啊。” 楚凝霜:“得看李将军这趟出海能否顺利。” 要是能顺利运回倭岛的金银,那之后即便他们不主动,也会有大量的人挤破头来参与此事。 说话间,楚凝霜突然想到一个许久未想起的人——栾大。 她之前还听少翁说要让栾大去李将军麾下做向导,也不知道少翁有没有劝动对方。 … “你说…你伙同李侍中一起把栾大给绑架了?” 在想起栾大的第二日, 楚凝霜去找了知情的少翁询问栾大的动向。 少翁一脸坦然地承认。 “师兄不想出海, 我就只能出此下策了。” 那一晚烟花绽放,栾大在皇帝面前展示实力的计划就这样被迫终止。 乐成侯和胶东王都不想再介绍他去皇帝面前班门弄斧。 栾大自然不甘心。 想要搞清楚烟花成因的他,只能又回头来找少翁这个师弟。 而少翁,在初次劝栾大出海未果后, 便直接去科学院找了李陵。 李陵年轻敢干,和少翁一拍即合。 两人就在一个夜黑风高的夜晚,把栾大给绑回了李府。 “你们真的是……”楚凝霜都不知道该说他们什么。 但事情已经发生,她也只能叮嘱,“既然抓到了就别让栾大跑了,至少在诸侯王离京之前,别让栾大被人发现。” “放心吧,明献君,我们知道的。” 少翁露出一个‘你果然懂我们’的笑容。 这笑容一放便收。 两人开始说起这趟火器营出征的火药准备情况。 另一边,未央宫里的刘彻和桑弘羊,正在和诸侯王们聊均输平准法。 均输平准,在历史上是元鼎二年(前115年)开始试行的措施,由桑弘羊提出。 简单来说便是调整中央与地方的物流关系,把原本送到长安会坏掉的商品,倾销到更合适的地方,减少浪费、切断富商大贾的利源。 在推行了这两项政策后,大汉减缓了财政危机,国库得到了极大的充实。 楚凝霜知道历史,这种利民利国的政策自然是要提早推行为好。 因此在和桑弘羊共事的时候,她有意无意就会说起诸侯王进贡的那些礼单。 金银器物还好,那些当地的土特产之类,送到长安时会烂掉很大一部分,实在是可惜。 桑弘羊果然听进了心里,并提前数年想到了均输平准的办法。 对此,诸侯王们的反应多是赞同和松一口气。 他们每年都要向长安进贡,要自己组织车队、承担沿途损耗,非常的劳民伤财。 现在有了这均属官之类,他们就不用再为进贡时的运输问题发愁了。 想不到刘彻这个暴君居然也能为他们着想… 不知为何,被坑怕了的诸侯王们竟然还有些小感动。 看着他们感激涕零的样子,刘彻露出一个恶人般的微笑。 “待回到各自藩国后,诸君可要记得尽快把银行分行建好。” 众诸侯王:…… 不仅不感动了,甚至还觉得刘彻越发面目可憎起来。 * 淮南王刘安死的那天,也是诸侯王们回返各自封地的时候。 一架架马车来的时候有多悠闲,回去的时候就有多急迫。 一个个诸侯王,生怕再被皇帝留下来坑一笔钱,知道可以离开后,一个比一个走得快。 胶东王的马车上,听到侍从禀报还没找到尚方栾大时,刘寄咬咬牙,狠了狠心道:“不等了,我们快走!” 虽然栾大是个有真才实学的方士,但和他的钱包相比还是钱包更重要。 况且刘寄可是诸侯王,没了这个方士,还有无数个方士排着队想向他展示本领。 “我是胶东国的尚方,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李家一间被看守牢牢守着的偏房内,传出栾大气急败坏的声音。 “胶东王一定会来救我的,到时候你们就完了!” 喊了不知多久,房门终于打开。 最先进门的不是人,而是那人手中托盘上饭菜的香气。 栾大的肚子不争气地叫起来。 为了表现自己的骨气,他已经两天没吃饭了。 此时的他彻底没了力气,坐在屋内的椅子上愤愤瞪向来人。 来人笑了声,将托盘放到桌上,客气道:“栾先生还是多少吃点吧,别饿坏了身体,日后去海上受不了颠簸。” “你们李家人还讲不讲道理!” 栾大愤恨道:“我说了我不会出海的!” “那可由不得你。”李陵笑着说。 “实话告诉你吧,诸侯王今日已经出城了,胶东王走得很快,半点没有要找你的意思。” 栾大浑身一震,“这不可能!” 李陵抬手做出请的手势。 “不信的话你可以出去看,胶东王府或许还有些下人在,不过主人肯定已经离开了。” 栾大迅速起身就要往外跑,跑到一半狐疑地停下。 “你有这么好心?”他担心其中有诈。 李家的确需要他做向导不假,但也不是非他不可。 说不定他要是敢跑出去,李家会立刻打断他的腿。 李陵:“反正前几日我已经与你说过利弊了,你想出海谋个真正实在的前程,还是继续做你招摇撞骗的方士,你可以自己选。” …… “成了,明献君。” 科学院内,李陵喜气洋洋地和楚凝霜说了‘栾大答应做向导’的好消息。 “还有这个。” 他又把一对贴在一起的黑色棋子拿出来。 这是打晕栾大后从对方身上搜出来的。 栾大醒来后自然想找,但被李陵以‘出海回来再还’为由给拒绝了。 李陵:“听少管事说,你可以用这个做指南针出来?” “可以试试,能不能成功我不敢保证。” 楚凝霜可不敢打包票,她只是用记得的原理去试一试。 北宋时期,沈括的《梦溪笔谈》系统记载人工磁化技术和磁偏角现象、杨惟德的《茔原总录》以“丙午针”描述磁针定向偏差、朱彧的《萍洲可谈》中记载了指南针在航海中的实际应用。 北宋能做到的事,楚凝霜相信西汉也能做得到。 将磁石握在手里,她提醒道:“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既然栾大答应了,之后你们可就得对他好点了。” 虽然栾大是个贪生怕死的人,但真逼急了来个鱼死网破也是有可能的。 李陵点点头,“放心吧,我们有分寸。” 楚凝霜:“指南针这个,我会把原理教给墨家弟子,我明日便要出发去漠南。” 李陵收起脸上的笑容,沉默片刻才抱拳郑重道:“此行路途遥远,明献君保重身体,早日凯旋。” “多谢。” 在将科学院的事安排妥当的第二日,一千火器营精锐便在长安城外整装待发。 皇帝亲自来到城墙上,身后是猎猎作响的玄色龙旗。 双手按在冰冷的城垛上,刘彻望向城外的千人队伍。 明光铠果然是名副其实,一身身崭新的银甲在初升日光的照射下,折射出刺目锋锐的白光。 胸前两块打磨得仿佛镜面般的圆形护心镜,亮得能清晰照见前方的人影。 视线看向队伍的最前方,最为显眼的便是楚凝霜身下纯白的汗血宝马。 疾风安静地站着,尾巴偶尔甩动,显得有些躁动兴奋。 自主人来到长安后,它已经许久没有痛痛快快地跑上一跑了。 楚凝霜能感觉到疾风兴奋的情绪。 她稍微松了下缰绳,抬头看向高耸城墙上站着的皇帝与百官。 她能看清他们的脸,也能读懂一些人看向自己时那担忧与不赞同的神情。 她不在乎这些。 反正再不赞同,她还是站在了这里。 既然她已经决定要去战场,那无论如何,她都得做到最好。 低下头,楚凝霜看向侧前方男子的背影,嘴角不自觉便勾起一个弧度。 想想就兴奋。 穿越一遭,谁不想跟着霍去病去打一场酣畅淋漓的闪电战呢~ 第182章 以后的战争都会是这样吗 风从北 风从北面刮过来, 带着凛冽的寒意刺得人脸颊生疼。 放眼望去是一片荒芜,天空蓝得刺眼,太阳明晃晃地挂着, 却没带给人一丝一毫的温暖。 漠南的冬天就是这么难熬。 部落首领站在一座小丘上, 皮袍的毛领结了一层白霜。 那双沧桑的眼睛望着东南——越过草原、越过长城, 那里是大汉的方向。 他不知道派出去的匈奴使者能否成功。 他只知道,如果他们不成功的话, 他们的部落很可能会在这个冬天消亡。 情况已经危机到部落里的老人随时准备着自杀来为小辈省下一些口粮。 而部落首领, 也做好了牺牲大部分牛羊和老人, 也要让部落下一代挨过这个冬天的准备。 风更烈了, 部落首领打了个寒颤, 突然看见远处多出几个移动的黑点。 狼吗?还是… 部落里,立刻有几个青壮骑着马过去侦察。 那些黑点也快速跑近了,穿着匈奴的服饰,是部落派在周围巡逻的人。 “回来了!”他们带回两个消息,一个好的、一个坏的。 好消息是, 使者带着大汉援助的物资回来了。 坏消息是, 大汉也派了人来,一支千人的军队。 他们穿着匈奴人绝对打造不出的精良甲胄,骑着高头大马。 从远处赶来的时候,紧密的队伍仿佛一柄直插入草原的雪亮利剑,锐不可挡。 部落里的匈奴们畏惧又忐忑。 女人带着孩子, 远远躲藏在毡帐中。 首领则带着部落里的青壮们上前进行交涉。 “看, 那匹马!” ? ?? ?? ? 青壮之中,惊呼声接连响起。 汉人爱马,匈奴人更是日日与马匹打交道。 离得近了,众人顿时就注意到了那匹格外与众不同的白马。 它全身上下无一根杂毛, 比寻常战马还要高一个头,即便是再不懂马的人,也能看出这匹马的不凡。 如此神骏良驹,他们匈奴人都没有,大汉究竟是何人能驯服这样一匹好马? 带着如此疑问,众人看向骑在白马上的人,不由就是一愣。 虽同样穿着甲胄,但那张脸……一看便是女子。 汉人军队里什么时候有女子从军了? “首领,这位是霍校尉、这位是楚汉使。” 匈奴使者下了马,来到首领身边一一介绍。 首领了然,神色却越发凝重。 这霍校尉,莫非就是之前大战时射瞎单于眼睛的那位… 他看向马上那个年轻冷峻的汉军将领,上前几步学着汉人礼节拱手行礼。 汉人军队虽来势汹汹,但并未表现出敌意。 ????????? 他们就地驻扎在距离匈奴部落不远的地方,只有那校尉和汉使,带着几名亲信士兵一同进了首领毡帐。 … “什么?”毡帐内,传出首领不可置信的声音。 “你们要我的儿子?这——这不可能!” “库莫首领,难道你以为只付出一点可怜的牛羊,就能换来我们大汉慷慨的救助吗?” 看着对面情绪激动的匈奴首领,楚凝霜用流利的匈奴语,平静地陈述着残酷的事实。 从长安出发来到漠南草原上,即便快马加鞭,也少说得一月左右。 楚凝霜的记忆力从穿越之后便好到了一种夸张的程度。 这一个月里,她跟着高不识学会了匈奴语,日常交流毫无问题。 此刻坐在首领毡帐内,她不需要使者翻译就流畅地和匈奴首领交谈起来,减少了很多沟通上的麻烦。 “如果没有我们大汉运来的粮草,你们部落能熬过这个冬天?如果能的话,我们可以现在就带着粮草离开,你们当然也可以试着过来抢,但抢劫的下场……” 楚凝霜示意库莫首领看那位匈奴使者,“你可以问问这位使者,敢抢劫我们的部落的下场是什么。” 匈奴使者脸色惨白、神情惶恐,曾经魁梧英勇的匈奴勇士,此刻却仿佛一个被吓破胆的孩子般打着摆子。 随着楚凝霜的话,他又想起那段被自己刻意遗忘的恐怖记忆。 … 从长安城出发的时候,匈奴使者是松了口气的。 汉朝说是一千人就是一千人,这千人的军队即便和他们打起来,他们也还是有胜算的。 使者盘算着,提着的心也放下了一点。 队伍一路急行,在边境城镇休整过两日后,便径直深入漠南。 前往库莫部落的路上,他们遇到过好几次其它部落的匈奴。 有的主动攻击直接就被解决,有的被抓住活口,问出了部落的位置。 那位大汉女官独自一人上前与部落首领交谈,然而首领拒绝向大汉称臣。 拒绝的下一刻,那女官便以极快的速度拔出腰间的长刀。 手起刀落,干脆利落地砍下了首领的脑袋。 随后是让使者会铭记一辈子的恐怖记忆。 伴随着“轰轰隆隆”如同雷鸣般的声音,冲过来的匈奴勇士被炸飞上天,战马嘶鸣倒地。 使者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身下的战马受到惊吓人立而起,直接把他掀翻在地。 大地在震颤,和平时战马踏地的震动不同,这像是一种无法解释的神力。 是天雷?是天神的惩戒? 但为什么天神会帮汉人? 使者心里乱糟糟的。 他甚至忘了从地上爬起来,只呆愣地望着那片正在大火中燃烧的部落废墟。 …… “汉人……怎么可能掌握了天雷?” 今晚和汉人的交涉已经结束。 库莫首领虽有意想归顺大汉,但大汉提出的条件实在是有些苛刻。 他需要时间考虑,因此先送走了汉使,留下使者询问这一路上的情况,尤其是之前使者为何会露出那副被吓破胆的表情。 可哪怕是听完了使者的解释,首领还是有些不可置信。 这可是被天神庇护的草原。 汉人即便掌握了天雷,也不可能在天神庇护的地方使用吧? “也可能不是天雷,他们说…说是一种武器。”使者颤着声音道。 “但哪有武器会发出天雷一样的声音,我觉得他们就是在骗我,那根本不是武器,那就是天雷!” 首领神情变换。 如果只有这使者一人说这话,他还会怀疑这人被汉人策反了。 但出使的匈奴们全都一副被吓破胆的样子,难道汉人真的掌握了天雷? “召集其它部落还需要时间,我们可以再和他们商量商量。” 首领实在不想把自己的儿子送去大汉当人质,但汉使语气强硬,这个条件是绝不可能协商的。 掀开大帐,冷风瞬间包裹全身。 首领烦躁的情绪被压下去了一些,走到部落边缘,望着远处亮起的点点火光。 那是汉人扎起的营帐。 “尝尝?” 一杯尚还温热的马血被递到楚凝霜面前。 楚凝霜嫌弃地皱眉,身子后倾,怨念满满地瞪向霍去病。 “想喝你就自己喝,我才不喝呢。” 她手里正转着现杀的羊肉串。 肉被烤得滋滋冒油,已然是能吃的状态。 霍去病伸手夺了一串,自然地坐到她身边,把另一只手里的马血浇在旁边的地面上。 楚凝霜问他,“你不喝?” 霍去病:“我是要长命百岁的人,我才不喝。” 楚凝霜:“有这份觉悟是好的,继续保持~” 吹凉烤肉,楚凝霜张嘴咬了一块。 虽然只撒了一点盐,但吃起来还好,完全在她可接受的范围。 正嚼着,她视线看向不远处的赵破奴几人。 “你们不过来?” 几人推推搡搡,最后在霍去病一句“身上痒就多去跑几圈”给威胁地坐了过来。 赵破奴看似勉强,实则胆大包天到热衷于调侃上司。 “这不是怕打扰到校尉和明献君的相处嘛~” 霍去病冷声,“你的意思是,我们两人是会为了私事耽误正事的人?” “不敢不敢,两位刚正不阿,都是我赵破奴最钦佩的人!” 赵破奴连声讨饶,眼神不断向楚凝霜求助。 楚凝霜哼笑一声,扭过头去眼不见为净。 高不识在这时问。 “以后的战争都会是这样吗?” 原本轻松的气氛顿时一滞。 这是他们打过最轻松的一场仗,没有人战死,甚至没有人受伤。 匈奴那些用骨头磨出来的箭头根本穿不透精良的明光铠。 扔出的轰天雷不仅解决了前方的敌人,还让敌人军心大乱,只顾惊慌逃窜。 若是以后造出楚凝霜所说的火枪、甚至威力更大的火炮,那会是一副什么样的光景呢? 高不识无法想象。 他望向楚凝霜,她正微微低着头,专心烤制手中新的肉串。 就是这样一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女子,为大汉带来了那般毁天灭地的新武器。 “纵使火药再有如何强大的威力,最后冲进敌营斩将夺旗的永远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堆死物。” 霍去病坐姿随性,一只手搭在曲起的膝盖上,另一只手撑在楚凝霜身后的地面上。 他平静的目光扫过高不识、扫过赵破奴和其他亲兵,声音里带着一种舍我其谁的霸气。 亲兵们若有所思,最后都赞同地点头。 是啊,即便火药再厉害,也需要人来运输、瞄准、点燃。 战场即便再怎么变化,也依旧是他们这些兵士熟悉的那个战场。 此刻,心中升起的那抹对无法掌控的未知的恐惧,尽数化作了对楚凝霜最纯粹的敬畏。 能发明出火药的明献君,实在是太厉害了! 第183章 下一个是谁 遣子入 遣子入侍、易旗改服, 想要得到大汉的庇护和援助,这两项是最基本的条件。 在等待其它部落过来议事的时候,库莫首领又和那位精通匈奴语的汉使讨价还价了几次。 那汉使看似一副笑眯眯好说话的样子, 实则铁石心肠、油盐不进。 聊到最后, 库莫也没了办法, 只得实话实说,坦白自己的顾虑。 “如今单于还在, 过了这个冬天, 明年他们一定会回到这来, 我们若是彻底归顺大汉, 单于是一定不会放过我们的。” “你说得不错, 只要单于大军还成气候,那他迟早会重返回来。” 楚凝霜的肯定让库莫眉头微松。 至少汉人是理解他们的难处的。 “不过——”楚凝霜话锋一转。 “我们既然已经到了这里,那就算你现在反悔让我们回去,也洗脱不了自己的嫌疑。” “……那您说怎么办?”库莫也正发愁该怎么办。 汉人这边要求太高、单于那边又虎视眈眈,他们这些小部落夹在中间, 想要两面都不得罪地活着实在是太难了。 楚凝霜一笑, “之前和你聊的都是对你们的要求,现在看你为难,我倒是可以和你聊聊归顺我们大汉后能够得到的好处。” 库莫心中一动,“好处?” 楚凝霜:“更多的粮食、更精纯的食盐、更精良的盔甲武器,关市可以向你们这些归顺大汉的匈奴部落开放更多的商品种类。” 库莫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开放更多商品听起来很诱人, 但他总觉得这其中有诈。 大汉会这么好心? 怕不是想换他们的精良战马吧? … “买羊毛?” “没错, 我也很惊讶,但那位汉使确实是这么说的。” 此刻其它匈奴部落的首领,全都像那日的库莫一样震惊。 他们是真没想到,汉人竟然会买他们自己都觉得无用的羊毛。 诚然, 羊毛的确是可以保暖的,也是毡帐的重要原料。 但架不住匈奴养的羊多啊,羊毛根本用不完,多余的自然就会被浪费掉。 库莫觉得这其中有诈,因此那日即便再惊喜意外,也没有立刻给汉使答复。 他想着待其他首领过来后大家商议商议,最好能识破汉人的阴谋。 首领之中也的确有人提出了想法——汉人是不是想让他们多养羊,好把草场全都吃光。 但这话说出来后,顿时便引来其他人不解地注视。 汉人想让他们多养羊?这不是件好事吗。 他们自己都想多养羊,奈何母羊生小羊的速度太慢,就算想多养也养不了啊。 那人被看得一脸讪讪,自己都觉得自己的理由牵强。 “我就是随便说说,你们这么看我干嘛,有本事你们说一个!” 之后又有几人说出了猜测,只是都同样站不住脚。 就在这时,最先说话的那人看向库莫。 “库莫,那个女汉使到底是什么来头?” 库莫:“听□□说,是来自长安的明献君,一个很厉害的女人。” “切,再厉害能怎么厉害。” 那人不屑嗤笑,眼里却闪过一抹凝重与阴狠。 库莫没有察觉到这抹转瞬即逝的情绪,只是对这人的态度有些不满。 他们可以看不起汉人,但不能是在这种有求于人的时候看不起。 “查干,你不知道汉人的厉害,那支汉人军队带来了恐怖的武器,如同天雷一般。” “天雷?”查干明显不信。 其他匈奴首领也是一样。 那种炸起来轰隆隆响的武器,若不是亲眼所见,谁也不会相信。 库莫无奈,只能把话题拉回正轨。 “总之,汉使的意思我已经转述清楚了,你们的意思呢?” “哼,反正我就算饿死,也不会给汉人当奴当狗!”查干拍着座椅扶手愤然站起。 “以前都是汉人给我们送女人和亲,如今不过是打了几场胜仗就要我们把儿子送过去,你们能忍下这口气?反正我忍不下!” 这话顿时就让其他首领想起了曾经匈奴的辉煌。 他们在单于的统领下不断侵扰着汉人边境,不仅能掳来各种资源,还能得到大汉稳定局势的供奉。 那时候的他们是有多快活啊! 在查干的一番鼓动下,好些冲动的匈奴首领立刻也想跟着他离开,不受汉人的压迫。 但库莫的一句“如今单于自顾不暇,再不想办法,部落里的人都得被饿死”,又像盆冷水,浇灭了他们的火气。 以前再辉煌也不能当饭吃啊。 几个首领重新坐下,不敢和查干的怒目相对。 “哼,一群废物!” 查干的脸涨得通红,甩下这句话后大步离开了营帐。 不多时,一名匈奴勇士进来禀告。 查干部落的首领带着手下离开了。 库莫叹了口气,摆摆手道:“知道了,不用管他们。” 既然查干主动退出,那汉人带来的物资就可以少一个人分了。 “库莫,你说……”又一人开口,压低声音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凭我们几个部落的实力,不能直接把那支汉人军队给…” “你们以为我没想过吗?” 库莫平静道:“统帅那支军队的首领叫霍去病,射瞎单于眼睛的那个。” “嘶——” * “报校尉,一队匈奴骑兵离开部落,往东北方去了!” 有望远镜的辅助,即便是在距离很远的地方,汉人斥候也能看清匈奴部落的一切动向。 莫干掀开营帐,带着手下骑兵离开的全部经过,全都被远处的斥候看在眼里,并全数汇报了回来。 霍去病立刻命斥候跟上那队人马,务必确定那伙人的部落位置。 待斥候离开,赵破奴摇头叹气。 “日子都这么困难了,匈奴怎么还是不肯老实呢。” “总有人还幻想着过去。”高不识没有评价的兴趣。 他看向背手盯着舆图的霍去病,“要动手吗,校尉?” “不着急,先解决了这边谈判的事。” 沿途路上之所以动手,一方面是匈奴主动攻击,另一方面也是展示武力、训练士兵。 如今到了谈判的时候,就不能只想着用武力胁迫,以免把对手逼得狗急跳墙。 从面前舆图上移开视线,霍去病扫过营帐。 “明献君呢?” 赵破奴:“用明献君的话讲,就是创造一千连胜的奇迹去了。” 霍去病愣了下,笑着摇摇头。 “走吧,去看看,可别把我的士兵都给打得没自信了。” 冬日的天总是黑得很快,草原上更是如此。 傍晚时分,营地已升起了篝火。 篝火下,是被兵士围起来的简易擂台。 楚凝霜正以压倒性的优势,一步步将面前苦苦防守的兵士逼向擂台边缘。 随着兵士的一只脚迈出擂台,周围顿时响起一阵欢呼和喧哗声。 “是我输了。” 兵士拱手一拜,虽然遗憾但并不觉得丢脸。 毕竟截止到他,被楚凝霜打败的兵士已经有上百个了。 这场从好奇开始的比赛,发展到现在,已经成了一场停不下来的测试。 众人都想成为打败明献君的那个。 楚凝霜也无所谓和他们比试。 至少这种兴奋的状态,要比闲得没事干松懈下来要好。 “下一个是谁?” 又打赢了一个后,楚凝霜依旧干劲满满。 身后传来一道跃跃欲试的回应,盖过了其他人的声音。 “和我试试如何?” 楚凝霜怔了下,回身看向背手走进入群的霍去病、赵破奴和高不识。 霍去病拔出自己的刀,随手挽了个刀花。 周围发出一阵起哄的欢呼。 就连原本对这场擂台不感兴趣的兵士,也忍不住凑了过来。 楚凝霜哼笑一声,抬起刀,刀尖对准霍去病。 “我们好像确实没怎么打过。” 火光在她姣好的面容上跳跃,将那双清亮的眼睛照得格外兴奋。 霍去病嘴角上扬,摆出阵势率先出招。 “来!”他喝道。 刀光一闪,已至眼前。 楚凝霜眼中没有丝毫的慌乱。 她的视线顺着那柄刀来时的方向,清晰捕捉到霍去病发力时,肩膀瞬息间的变动。 环首刀斜劈而下,势大力沉。 楚凝霜侧身滑步,横刀贴着环首刀的刀身掠过去,直刺霍去病的手腕。 在游戏里,她门派的杀招讲究一招制敌,绝不拖泥带水。 霍去病的反应同样很快。 他手腕急转,环首刀硬生生在空中变向,“铛”的一声格开横刀。 火星迸溅,映出两张同样年轻的脸。 霍去病退后一步,视线望过来,眼中的欣赏毫不掩饰。 “再来!” 这一次的招式不再只是试探。 环首刀在霍去病的手中仿佛活了过来。 刀势连绵,如大河奔涌,一刀接着一刀、一刀快过一刀,刀刀都奔着要害而去。 周围的士卒屏住呼吸。 赵破奴目瞪口呆地看了会儿,小声对旁边高不识问。 “校尉不会是想靠这场比试的输赢确定家庭地位吧?” 高不识硬绷着脸才没有笑出声。 他决定等会儿就把这话转述给校尉。 此时的赵破奴并不知道自己之后要倒霉了。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场上的比试,口中喃喃。 “这才是明献君真正的实力啊……” 之前和他们打的时候,根本就是连三分之一的实力都没拿出来。 即便霍去病出招再猛,楚凝霜也没有任何应接不暇的慌乱。 她身法灵活地在刀光中穿梭,横刀轻灵迅捷,专攻要害。 环首刀次次劈空,未能伤她分毫。 她却能抓住霍去病攻势的破绽,轻巧一刀挑破他的衣角。 第184章 那女汉使姓楚 只是一 只是一场切磋, 到了此刻便也算分出胜负了。 四周哗然声一片,即便知道明献君身手好,兵士们也大多觉得霍校尉才是最厉害的。 此刻霍校尉却是输了, 怎能不让人震惊感慨。 低头看了眼被削去的衣角, 霍去病忽然笑了起来。 笑声畅快又张扬, 没有半分的恼怒不甘。 他收刀上前,在楚凝霜面前驻步, 拱手便是一拜。 “明献君好身手, 在下自愧不如。” 楚凝霜惊讶地侧身避过, 忙收起刀来, 伸手想要扶他。 “你…”她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霍校尉这是干嘛?” 方才她本想卖个破绽以平局收场,结果霍去病故意把刀偏了几寸。 别人看不出来,她却看得清清楚楚。 霍去病顺着她的力道直起身,低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你本来就比我厉害, 我输了又没什么丢人的。” “……随便你吧。” 既然霍去病都不觉得有什么, 那她也不在乎那么多了。 楚凝霜被盯得有些不自在,目光一移,顿时注意到周围一双双兴致盎然的眼睛。 “……我累了,先回去休息。” 她可不想成为别人眼里的八卦素材。 女子转身便走,身姿挺拔如青松。 篝火映照间, 那身衣衫虽然寻常, 却掩不住主人的绝艳风姿。 霍去病有点遗憾地收回视线。 若是周围没这么多人看着的话就好了。 “还看什么?”他看向周围聚拢的兵士。 被他视线一一扫到的众人顿时作鸟兽散,最后只有几个亲兵还留在原地。 “想不到明献君这么厉害…” 赵破奴刚开口,就被霍去病警告性地瞪了一眼。 他顿时闭嘴,却感到莫大的委屈。 天可怜见, 他这次没想调侃,真就是正儿八经地感叹一句。 …… 策马赶了一个时辰,查干终于回到了自己的部落。 和库莫部落的惨状不同,他的部落虽然也面临物资不足的问题,但多数族人的脸上并不见什么忧愁。 夜里的篝火只点燃了少数。 查干快步前往自己的毡帐,脸上的阴沉在掀开帘帐的瞬间,化为了愤恨与谄媚。 “呴犁湖王子,库莫那群蠢货,已经彻底不可信了!” 明明是查干的首领毡帐,此刻坐在首领位置上的却是一个年轻男子。 男子正是向单于提出可以反其道而行之的二王子呴犁湖。 在计策得到单于同意后,他便受了单于的命令,前往河西联络浑邪王、休屠王部。 沿途一路顺利 ,回来的时候,呴犁湖为保证自己的计划能顺利进行,想要再将漠南地界零散的匈奴部落收服,因而此刻才来到了曾经的手下部落。 他带来了粮草辎重,让原本陷入缺粮困境的查干部落重新活了过来。 而原本想要向大汉投诚的查干,在经过一夜的思想斗争后,果断选择先将王子拖延在部落里,待到汉使到来后再做打算。 若是汉人提出的条件苛刻,那他就与王子同谋将汉人一网打尽。 若是汉人宽容,他便将王子在自己部落的事情说出,争取能在汉人那里谋一个爵位坐坐。 酒宴谈笑间,库莫以“长途跋涉需要好好休息”为由,让王子留在部落休息,自己替对方收拢库莫部落的勇士。 抵达库莫部落之后,果然汉人提出的归顺条件严苛至极。 “幸好小人反应迅速,装作也要向汉人投诚的样子,赢得了他们的信任。” 查干痛心疾首地将在库莫部落的经历说了一遍,最后道:“恳请王子带领勇士,清理门户、歼灭汉军!” 呴犁湖紧皱眉头,听完查干的话后,坐姿已从最初的闲散变成了如今的正襟危坐。 他目光如鹰隼,审视地盯着查干。 “那女汉使姓楚?你确定没听错?” 查干愣了下,原以为王子会怀疑他,没想到对方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难道那个女汉使有什么特殊之处? 是了,汉人一般都是男性使者,那女人能够当汉使,在汉朝的地位肯定不一般。 于是,查干仔细回忆,坚定道:“没错,就是姓楚,长得很年轻,特别好看!” 姓楚,又是女的,在大汉地位不俗…… 莫不是那个明献君? 呴犁湖可是知道那个明献君在大汉所做的一切的。 什么马鞍、马镫,还有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全都是她带来的。 之前单于还派勇士刺杀过对方,可惜失败了。 呴犁湖心思转了转,自己此次出来只带了一百精锐,但查干的部落还有两千多能战的勇士。 汉人只有千人,即便再能打也一时奈何不了他们。 若是他能将那个明献君活捉,回去献给父王…… 呴犁湖压下激动的心情,示意查干上前商讨后续的计划。 * “查干?你怎么又回来了?” 不欢而散的第二日,查干带着十几随从,又来到了库莫的部落。 库莫困惑不解,难道查干回心转意了? 查干坐在马上,趾高气昂地答道:“老子可和你们这些打碎牙往肚里咽的家伙不同,老子要和汉使讲条件!” 库莫皱眉,要是能把条件讲下来的话,他们早就讲好了。 他劝阻几句,查干却仍一意孤行。 “算了,跟你说这些有什么用,老子直接去汉营找那女人说去!” “你——查干!”库莫气极,招来一匹马便也跟着过去。 查干行事冲动,若是招惹到那个汉使,恐会连累其他人遭殃。 几匹马前后靠近汉人军营,立刻便有巡逻的汉人士兵上前阻拦。 查干举起双手,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 汉人士兵听不懂,只能派一人回去找精通匈奴语的人来。 不一会儿,高不识骑马出来,几句之后犹豫片刻,便用匈奴话道:“跟我来。” 此时追来的库莫已经到了查干的身边。 库莫低声急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查干豪气道:“自然是为我匈奴多争取些好处!” 汉人营帐格局分明,中军帐最大,附近… 查干目光一凝,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 中军帐附近一顶不起眼的帐篷外,正站着一匹纯白战马。 好马都认主,那顶帐篷必然是那女汉使居住的地方。 … 因着查干另有目的,这谈判到最后,自然是不欢而散。 查干带着自己的人怒气冲冲离开了。 楚凝霜抱着手臂,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眼里却没有怒意。 “楚汉使,我真是没想到查干竟然想要谋一个汉人爵位……” 库莫小心翼翼地说,只希望这位汉使不要因为查干的缘故牵连到他们其它部落。 楚凝霜笑笑,语气淡淡。 “其实爵位也不是不能给,只是…” “只是什么?”库莫眼睛一亮,又迅速改口道:“噢,我只是好奇,我知道你们汉人的规矩。” 爵位这东西,如果是之前战事胶着时期,匈奴率部主动投诚的话,汉人肯定会给一个爵位,以鼓励其他匈奴投降。 但如今匈奴势弱,他们的投诚无法给汉人带来任何好处。 只是库莫的心终究是被查干说动了一点。 投诚是他牵头做的,总得给他多一些的好处吧。 楚凝霜:“就看库莫首领舍得多少了。” * 深夜,该是正常熟睡的时候。 点燃的篝火照亮了汉人军营的大致轮廓。 除了周围守夜的兵士外,大部分人都已经睡下。 也就在这一片静谧之中,马蹄裹着厚布的匈奴骑兵悄然靠近,待到守夜兵士发现时,他们已突进到了一个极近的距离。 喊杀声震天,一片混乱之中,呴犁湖目标明确地冲向那顶不起眼的小帐。 只要活捉明献君,他回去后定能受到父王的重用! “唰——”帐帘被粗暴掀开。 呴犁湖在几个举着火把的勇士簇拥下,快步入帐。 火光照亮了帐内的一切,自然也照亮了那个正持刀站在帐中的女子。 她不像是被吵醒的,身上盔甲完备,面上也没有丝毫得惊慌失措。 呴犁湖错愕了一下,心中闪过一抹莫名惶恐的情绪,又很快被不屑压了下去。 说到底不过一个女子,此刻再镇定也不可能打得过他们。 呴犁湖命令道:“都给我上,活捉了她本王子重重有赏!” 勇士们一拥而上,随着几道寒光闪过,又在片刻间血溅当场。 “别动。” 一把长刀搭上呴犁湖的肩膀,距离脖子不过微末毫厘。 借着火光,楚凝霜上下打量着这个穿着明显不像普通匈奴的人,眉头微微皱起。 难不成这还是条大鱼? 昨日,在查干带领手下离开时,他们派人跟了过去。 本是想确认查干部落的位置,后续好永诀后患的,却没想到斥候在监视的时候,用望远镜发现了奇怪的地方。 查干部落的人似乎并未陷入缺粮困境。 斥候决定留下几人继续观察,而就是这几个人看到查干部落深夜调兵的一幕。 查干肯定想要做什么。 莫非是袭击汉军抢夺粮草? 斥候连忙回来报信,结果做好准备后,今日查干却又过来了,还只带了区区十几人半点不像是调兵在做准备的样子。 莫非是想在鱼死网破之前再努力一把? 还是说有别的什么计划? 第185章 她俩来时的地方 “好! “好!好啊!” 长安, 未央宫。 将收到的军情急报看完,刘彻拍案而起,满眼都是欣喜。 此次前往漠南, 一是为了收拢匈奴残部, 二便是练兵。 原本能达成这两个目的便已经很好了。 万万没想到, 此次竟然还能活捉单于的二王子! “陛下,大将军到了。” “快, 让他进来。” 卫青到时, 刘彻已恢复了平静。 “先看看军报吧。” 卫青接过内侍送来的军报, 从头至尾看过一遍后, 目光却凝在审讯匈奴俘虏得到的情报上。 “匈奴想在春季发动对我们的袭击?” “是啊, 这个三王子此次出现,原本就是为了联络河西地区的浑邪王、休屠王的。” 刘彻自然也注意到了这则情报,不过身份的不同,注定两人的关注点也会不同。 卫青作为大将军,自然更关注匈奴的动向与计划。 刘彻作为皇帝, 更看重这次出征的战果。 刘彻:“看来这个寒冬, 单于过得并不舒坦。” 卫青:“如今负责此事的三王子被俘,单于…” 会怎么做? 以以往交战时对方展现出的风格来看,单于大概率会抛弃这个儿子,切断汉朝用王子做人质威胁匈奴的可能。 刘彻也觉得伊稚斜单于不会为了一个儿子就要死要活。 就算他会,他手下的左右贤王、谷蠡王那些贵族也不会同意。 冬季是匈奴物资最匮乏、牲畜最瘦弱的季节, 根本不具备大举南下的后勤条件。 心中思量着, 刘彻开口却问。 “那依你之见,朕该杀了这个王子祭旗?” “不可。”卫青答得极快,随即意识到失礼,微微低头。 “臣以为, 留着他比杀了他更有用。” 刘彻:“噢?” “匈奴诸部本就因雪灾苦寒怨声载道、貌合神离,单于此番若是真狠心放弃呴犁湖,寒的肯定不止三王子一人之心。” 卫青将自己的思量和盘托出,“陛下若留三王子活口,放出风声‘汉家欲立新单于上位’,便给了一些匈奴人投奔我朝的理由,即便没有,到时候再杀也不迟。” 刘彻微微点头,突然想起一事。 “历史上这个呴犁湖都有什么表现?” 虽然如今的局势已和历史不同,但历史本身就具有一定的参考性。 通过历史上那人的行为,便能分析那人的秉性思想。 楚凝霜虽不在,但她曾说过匈奴那边的历史发展。 这呴犁湖因其侄儿单于早逝且子嗣年幼,被拥立为匈奴单于。 刚上位不久,便下令在云中、定襄边境侵袭,斩杀当地官员,劫掠千余民众,同时为牵制汉军,曾派遣右贤王部入侵酒泉、张掖等地。 由此可知,这呴犁湖是个有野心、也心狠手辣的家伙。 收服他为大汉所用的可能性基本为零。 殿外朔风卷着碎雪沙沙落下,议事完后,皇帝和大将军一同走出宫殿。 大将军行礼走下台阶。 皇帝站在上方,背着双手抬头看向阴沉沉的天空。 呼出的热气清晰可见,不过出来片刻,包裹在身上的暖意便尽数消散了。 这个冬天,确实是太冷了。 * “汉狗安敢——!” 遥远的匈奴王庭,伊稚斜单于暴怒的声音从大帐中传出,许久都未曾平息。 汉军怎么会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草原上,还好巧不巧抓了他派去联络河西的三王子? 愤怒之余,伊稚斜又感觉极为困惑。 但回来禀报消息的是三王子带去的一个百夫长,应该没有理由欺骗他们。 “到底发生了什么,详细说来!” 伊稚斜强行冷静下来。 下方,拼了全部手下的性命才逃回来的百夫长强撑起精神,愤恨讲述了那晚发生的事情。 在王子的带领下,他们集结了两千多人深夜袭击汉人军营。 然而汉人早有准备,那些营帐是空的。 本该熟睡的汉人士兵早已全甲骑马等在远处,只等他们进入圈套便好一网打尽。 百夫长意识到情况不对,本想找到王子尽快离开,然而那时候王子已经去了军营深处,若去寻的话便再难从包围圈中脱身。 权衡过利弊后,百夫长果断趁包围圈还没合拢前,带着自己的人手先行突围。 即便如此,他带领的那些勇士还是为了给他争取时间,一个个自愿断后,再也没有跟上来。 “好,好得很!” 听完,伊稚斜的愤怒几乎要化作实质。 他这个单于还没死呢,就有匈奴胆敢勾结汉人,实在是没把他放在眼里。 “传令左右贤王——三日内聚兵三万,本单于要亲自出兵,震慑诸部!” 帐外值夜的勇士飞奔而去,传达单于的王令。 帐内伊稚斜抽出腰间金刀,将报信的百夫长一刀劈翻在地。 “噗通”一声,百夫长的身躯重重倒地,大睁着的眼里满是惊恐与困惑。 他不明白,为何他拼了命回来,单于却要置他于死地。 “父王,这……” 掀开帐帘,走进来的大王子乌维有些惊讶地看向地上的尸体。 伊稚斜平静擦去金刀上的血,将事情说了一遍,末了问。 “在你看来,本单于杀得对吗?” 乌维低头,连忙道:“当然!单于永远不会错。” 伊稚斜:“本单于为何要杀他?” 乌维:“作为三弟的护卫百夫长,他该保护三弟至死,却失主苟活,本就该死!” 此举是杀给王庭外所有勇士看的。 以后谁敢在战场上弃主逃生,这就是下场。 伊稚斜又问,“只有这些?” 乌维沉默片刻,惭愧道:“恕孩儿愚钝。” “呴犁湖遭遇汉人军队埋伏,重伤赴死。” 伊稚斜冷冷地说,“明白了吗?” 乌维心里一跳,更深地低下头去。 “明白了。” 这就是要放弃呴犁湖,不接受汉人开出的任何条件了。 很快,得到消息的王庭官员尽数到齐,开始商量之后的事情。 会议一直持续到次日黎明。 当第一缕灰白色的天光刺破毡帐的缝隙时,伊稚斜走出王帐,被风一吹,头脑更是清醒。 他看见天空中飘着细雪,王庭的炊烟稀稀拉拉地升起来,战马们缩着脖子挤在一起取暖,巡逻站岗的勇士脸上,也多是麻木疲倦的神情。 伊稚斜突然也感到一股无力。 三日内聚兵三万,如今的王庭真能承担起如此大规模的动兵吗? * 与正苦恼的单于截然相反的是,正启程回返边境的汉军之间,气氛却是一片欢腾。 原因不单单是他们抓住了匈奴王子,更重要的是,此次出征,他们虽有人受伤,但并无一人身亡。 而那受伤的几个也都不是重伤,只要后续不感染发炎,便不会有生命危险。 “欸,此次回去,明献君是不是就要和校尉成亲了?” 趁校尉正给别人分派任务的时候,赵破奴驾着马慢了几步,行在楚凝霜身边。 楚凝霜看他一眼,疑惑反问。 “为何这么想?” 赵破奴:“你们不是已经订亲了嘛。” 楚凝霜:“然后呢?” 赵破奴挠了挠头盔,就差在脸上写个问号了。 “然后当然就是成亲啊。”他压低声音道。 “别人私下里都在说,明献君是想先封侯再成亲,现在咱们不仅杀了那么多匈奴,还抓到了匈奴王子,队伍也没少人,这军功肯定也够了。” 楚凝霜抿着唇听他说完,怕自己提前笑出来。 “别人私下里这么说?那你呢,你私下里是怎么说的?” “我私下里——肯定是把他们训一顿啊,怎么能背后说闲话呢!” 赵破奴顿时挺直腰杆,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更可信一样。 楚凝霜笑了笑,突然有些好奇。 “你呢,你成亲了吗?” 赵破奴:…… 赵破奴:“咳,哎呀,前面校尉好像在叫我,小的告辞!” 说着,赵破奴提高马速,灰溜溜地去了前面。 楚凝霜看着他,又看向更前方的霍去病。 此时霍去病已经说完了正事,身体半侧也正沉着脸看着这里。 怕是赵破奴又要倒霉了。 楚凝霜在心里为赵破奴默哀两秒,也搞不懂这人明知道会挨罚,为何还总是喜欢往枪口上撞。 不过,或许正是这种对“危险”二字缺乏敬畏的性格,才会被霍去病看重成为亲兵吧。 “咴…” 突然,疾风打了个响鼻,朝一处地方看去。 它朝那边走了两步,又回来,示意想带主人去个地方。 “怎么了?” 楚凝霜一边安抚着它,一边顺着它的视线看去,没看到什么。 她又取出望远镜,更远处依旧毫无异样。 马蹄声靠近,看到她这一系列举动的霍去病在她放下望远镜后问。 “有发现?” 回程一路上都有斥候在附近巡视,应当不会被匈奴突袭才是。 “不是,疾风突然想带我去一个地方。” 楚凝霜解释道,甚至她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猜测。 对她和疾风而言,草原上唯一值得去的就是她俩来时的地方。 霍去病呼吸一滞,攥紧了缰绳,目光深深地望着她。 好一会儿,他艰涩开口,“你想……我陪你去,还是你自己去。” 楚凝霜“噗嗤”一声笑了,“想什么呢。” 她伸出手,不着痕迹地拍了拍霍去病攥紧的手背。 “我还想和你成亲,哪是那么容易走的。” 第186章 我等你告诉我 成为穿 成为穿越者中的一员后, 楚凝霜有时候会想,自己会不会再不明不白地穿回去。 会这么想的原因其实也很简单,她的穿越还带着一个游戏面板。 这就像是一盆时不时会浇下的冰水, 她大部分时候都想不起来, 可一旦想起, 就会迅速让她清醒并重新与这个世界产生隔阂。 这隔阂存在的好处在于,她不会彻底被这个世界同化, 她始终知道自己是谁。 可它的坏处也很明显, 她始终担心自己会毫无征兆地回去。 或许上一秒还在科学院里做事, 下一秒就回到了游戏世界的城池。 她肯定会愣很久, 然后想起这边还没做完的事、还没告别的人。 没做完的事越多、产生感情的人越多, 她的焦虑就会越具体。 她还想在春天的时候,带着王二他们开办养殖场,和大农令、赵过一起推广新粮种。 她还想着方士和墨家,想着天才般已经熟练掌握高中数学的张塑他们,想着还等她默写更多医书的义妁…… 一年的时间, 她实在认识了太多的人。 即便一开始不想付出太多感情, 但随着相处,感情又岂是那么好控制的东西。 大漠的风刮得很大也很冷。 楚凝霜驾马脱离队伍,神情肃穆地往疾风示意的地方赶。 军队里众人都看到了这一幕,虽然有些好奇,但想到明献君此举肯定得到了校尉的同意后便也没引起什么骚动。 出征几十天, 即便是开始最怀疑明献君会是个拖累的兵士, 这时也早已没了偏见。 “校尉,发现敌情了?” 高不识此前也注意到楚凝霜举起望远镜的动作。 如今对方又策马离开,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匈奴身上。 赵破奴也注意到霍去病难看的脸色,简直像是匈奴一百万大军打过来了一样。 不, 就算是匈奴大军打过来,校尉的脸色都不可能如此难看。 赵破奴感觉,霍去病的脸色更像是一种…苍白,像是在害怕失去特别重要的东西。 想到此,他心中一动,又朝楚凝霜离开的方向看去。 荒芜的大漠上,银甲白马反射着阳光,看起来像是要消散一般。 “没有敌情,明献君有事需要离开一趟。” 霍去病冷声催促两人,“跟上队伍,天马上就要黑了!” 赵破奴:“校尉,明献君一个人去会不会遇到危险,要不您跟着去看看?这里有我们带着,不会有事的。” “……多想什么。”霍去病瞪他一眼,赶着马回到了队伍前方。 说出口的话不知是在回答赵破奴,还是在安慰自己,“她不会走的。” 赵破奴和高不识对视了一眼。 高不识耸了耸肩,“要校尉脱离队伍,这本身就不现实。” 赵破奴叹了口气,小声嘟哝。 “我还想喝喜酒呢…” * 骑着马走了没多久,开启的游戏面板上,【退出游戏】的灰色就变成了可以正常使用的蓝色。 楚凝霜盯着那抹蓝色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 一旦离开,她在这里的所有努力都会白费。 更重要的是,这抹蓝色的亮起意味着她的穿越并非偶然,而是可能有人在背后操作的必然。 这个可能性让她有些后背发凉。 但不管是如何的结果,她都是得面对的。 深深呼吸几下,楚凝霜开口,试探问道:“把我带来这个世界,你想做什么?” 她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回答。 如果没有的话,她会转身离开,回到正前进的队伍中去。 “这不是你的愿望吗?” 突然的,一道困惑的声音响起。 楚凝霜眼前出现一团不断涨缩的白光,但光芒并不刺眼。 “这是你高一时许下的愿望啊。” 那团光芒继续道,甚至为了证明自己,它还调出了当时的场景。 一个穿着校服坐在书桌前的女孩,在本子上郑重地写下穿越的愿望。 楚凝霜:…… 一时之间,她甚至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无语。 “那是我瞎写的!”她气急败坏地说。 “为什么我写的时候你不来,偏偏我自己都忘了的时候你来了?!” “那么多人许愿呢,我哪里忙得过来。”光芒的语气也带上了委屈。 “总得先来后到吧,等我忙到你那的时候,你就已经这么大了。” 楚凝霜:…… 她更无语了。 “那你总可以提前告诉我一声吧,问问我的意见。” “唉,这确实是我的疏忽。”光芒倒是没有推脱责任的意思。 “实在是太忙了,有些步骤我想着能省则省,谁知道这才过了两年多,你就改主意了呢。” 它又压低声音,好像在自言自语,但音量足够让楚凝霜听见。 “谁让你们人类这么善变的。” 这么说倒还是她的错了。 楚凝霜翻了个白眼。 “那你现在不忙了,怎么有空来找我?” 光芒:“唉,倒霉被主神抓住了,要我把之前省掉的步骤都补回来。” 不等楚凝霜说话,它又补充道:“其实我之前就想联系你了,但看你过得还不错,就先处理那些过得不太好的了。” “……所以你真是系统?” 楚凝霜伸出手指,想戳一下对方。 光芒升高,“按照你们人类的理解,是这样的。” 楚凝霜:“那现在呢?我要马上决定我是留下还是离开?还有你做错了事,没有补偿给我吗?” 光芒:“当然,当然有补偿,退出游戏的选项会一直给你亮着,也就是说,你随时可以回家,但只有一次选择的机会,回去后就没法回来了。” 楚凝霜:“然后呢?” 光芒:“然后你还要什么?提前说好,什么飞机、坦克、大炮,都不可能啊,只能是正常的要求,而且不能太多。” “……我得好好想想。” 楚凝霜一时之间也想不到自己要什么。 光芒:“快点哦,我很忙的。” …… 大漠黄沙,背后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霍去病左手攥着缰绳,右手紧紧地捏着鞍桥。 他逼迫自己的视线看向前方,只能看向前方。 他在行军、他在打仗,那些儿女情长在他心里,永远不能和家国大义相提并论。 战马步伐均匀,骑兵们沉默着向前疾行。 他们抬着头,望着前方的将领,像夜空中指路的北斗星,有他在,方向就在。 年轻将领的脸上一片沉静,即便他的未婚妻脱离了队伍,独自一人消失在荒芜的大漠之中。 没有人能透过他的背影看穿他在想什么,但出于对将领的信任,他们坚信那位消失的明献君是有要事需要处理。 是啊,怎么不是要事呢。 霍去病呼吸一滞,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给狠狠攥住了。 她会离开、会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的可能,比什么事情都要可怕。 她生活的那个世界——铁鸟在天上飞,千里传音只需一息,夜里不用火把却能亮得和白天一样——那是个…霍去病根本无法想象的美好的世界。 如果她回去,她会重新拥有那对他而言仿佛神迹的一切。 “我还想和你成亲,哪是那么容易走的。” 女子带着笑意的声音犹在耳边。 霍去病是相信她的,但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去胡思乱想。 他会是这个异乡里最让她舍不得的人吗? 还是说……霍去病摇摇头,对自己嘲讽地笑了一声。 胡思乱想,他明知道凝霜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也正因为知道她重情重义,所以方才在看她离开时,他只苍白地说了那一句话。 其实他有很多话想问,比如“你能不能多留一阵?如果一定要走,能不能给我一个告别的时间?不要无声无息地离开”,再比如更直白的“我会等你回来”。 他怕自己说太多会给她造成压力,会让她更痛苦、更难以抉择。 所以他选择把更多的话都咽回肚子里,即便她最后选择回家,他也能理解并支持…… 好吧,根本支持不了! 他一点都不希望她离开! “噢,回来了!” “明献君——” 身后突然响起兵士们嘈杂的声音。 霍去病愣了下,猛地调转缰绳回身看向从后方疾追而来的女子。 疾风的速度很快,她追赶上大部队后丝毫没有减速,直接朝他这边奔来,身姿飒爽而桀骜。 “吁——”楚凝霜勒停战马,停在霍去病面前,下巴微微抬着,目光平视他的眼,嘴角噙着一点得意上扬的弧度。 “愣着干嘛,不欢迎我回来啊?” “你——”霍去病开口,嗓音有点哑,清了清才接上。 “你怎么回来了?” 说完才懊恼。 他觉得这句话蠢得要命,就好像他希望她离开一样。 楚凝霜却没有这么想。 🄲??🄹??🅆?? 她凝神望着霍去病懊恼的神情,声音很是认真。 “事情结束,我当然就回来了。” 事情结束? 霍去病心中一动,用眼神又确认了一遍。 楚凝霜点点头,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还有惊喜呢~”她眨了眨眼,“之后告诉你。” 那种心脏被攥紧的憋闷感随之消失了。 霍去病始终皱紧的眉头松弛开来,冷峻的面容上也多了几分笑意。 “好。”他应道:“我等你告诉我。” 第187章 好像确实实现了 边境, 边境, 雁门郡。 从长安来到这里,又从此处出塞的千人精锐终于又回来了。 在身份查验无误后,雁门郡太守程不识当即下令——开城门! 守城将士们井然有序地执行军令。 街道两旁, 百姓早已占据了有利的位置, 翘首向城门处张望。 和深居长安的百姓不同, 生活在边地的百姓时常遭遇匈奴的实质袭扰,对匈奴的仇恨更甚。 听说这次出征的军队俘虏了单于儿子后, 百姓们欢欣鼓舞, 自发聚在这里迎接回城的将士。 一片欢呼声中, 身穿明光铠的骑兵队伍快速入城。 几十日的长途跋涉早已让他们身上的盔甲不复刚出发时的光亮夺目, 但其上拼杀留下的刀痕和血迹却更让这些人显得气势惊人, 压迫感十足。 “哪个是匈奴王子?” “狗杂种,看我不砸死他!” 除了欢呼的声音外,百姓之中更多的是寻找呴犁湖的声音。 匈奴俘虏们都被绳子绑着双手串在一起,低头走在队伍中间。 一块块碎石被从两边丢出,砸在匈奴身上后又劈里啪啦地掉在地上。 匈奴们被打得头破血流, 不管怎么躲闪都没有用。 周围的兵士尝试阻止了几次, 结果毫无作用,最后只能无奈地一遍遍高喊。 “小心点,别往头上招呼!” “别把人打死了!” 幸好早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呴犁湖被提前送进了城内。 不然这时候万一被群情激愤的百姓砸死,他们的损失可就大了。 … 到了军营, 刚把俘虏安置好, 身后跟了几个人的程不识就走进了营帐中。 “冠军侯,明献君。”武将抱拳行礼,“此行辛苦,太守府内已备好了热水, 还请移步休息。” 一段本该是好意客气的话,硬是被说出了点强迫的感觉。 好在不管是楚凝霜还是霍去病,都早已知道这位程不识太守的脾性,根本不会把这生硬的语气放在心上。 在历史上,程不识是和李广齐名的将军,别称“不败将军”。 他以军纪严明著称,史书上说士兵都觉得在他麾下很苦,更喜欢跟着李广。 比起在意程不识的语气,楚凝霜更在意的其实是——程不识身后一个面熟的人。 “见过明献君。” 视线对上的下一刻,那人主动行了一礼。 楚凝霜便知道自己没有认错。 邓光是她在市集上见过的第一个墨家弟子,也是她能找到墨家的关键,之后也加入了火药坊,成了第一批接触火药、研究火器的墨家人。 这样的人才,不在火药坊或者科学院做研究,跑到这来…… 对了!楚凝霜突然想到他为何会来这里了。 邓光一笑,果然说。 “我们是来送火炮的。” 顿了顿,他又可惜道:“可惜火炮运输缓慢,我们到这的时候,明献君已随军深入漠南了。” 平常有太多事要管,楚凝霜一时间还真没想起这事。 程不识驻守的雁门郡是大汉北方的军事重镇,也是北上出击漠南的关键通道之一。 如今还产量不多的火炮,自然需要紧着这边的军事重镇使用。 考虑到程不识的治军严明,想来火炮兵的培养也能更轻松一些。 他们便将火炮的试用点定在了这里。 “明日带我去看看。” 分开前,楚凝霜对邓光说道。 邓光应下,“明献君好好休息。” * 太守府邸,客房内。 洗去一身泥垢和疲惫后,楚凝霜终于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上次有这种感觉的时候,还是在一年前刚到长安那会儿。 天知道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好在感觉到外界环境恶劣后,月事会自觉消停。 楚凝霜原本忧愁的血流成河的情况并未发生。 程不识是位讲求实用的武将,知道对远征回来的将士而言,不受打扰的休息和管够的饭菜是要比华而不实的接风宴更实在的东西。 洗过澡后,侍女直接将早已准备好的饭菜端到了桌上。 楚凝霜垫了下肚子后,直接躺在床上睡了起来。 这一觉睡得十分踏实。 第二日起得很早,外面天还没亮,但已有了些许晨光。 楚凝霜穿了衣服走出门去。 侍女惶恐赶来告罪,伺候她进行洗漱。 楚凝霜擦干净手,辞过侍女递来的面脂,询问道:“你知道冠军侯住在哪吗?” … 借着窗外稀薄的日光,霍去病正熟练得往腰间缠绕革带。 出征回来,昨夜难得踏踏实实地睡了一觉。 一觉睡醒神清气爽,肩背酸乏已然散去。 “禀冠军侯。”外面忽然传来侍从的禀报声。 “明献君来了,正在院里…” “让她进来。”霍去病想也不想就说道。 他眉头皱着,外面那么冷的天气,多站片刻就多一分感染风寒的危险。 侍从应声将门推开。 只楚凝霜走进来的片刻功夫,霍去病放下刚拿起来的护甲,转而从旁边的屏风上取下一件玄色外袍套上。 甲胄是来不及穿了,但即便他们有着婚约,他也总不好只披着一身中衣见她。 迈过门槛,楚凝霜的视线在房中转了一圈,落在正侧身系外袍衣带的霍去病身上。 她愣了下,虽然有些惊讶但还是连忙背过身去。 “你——”衣服都没穿好要她进来干嘛? “你先穿衣服吧,我出去…” “穿好了。”不过系个衣带的事,霍去病穿好后便朝她过来。 “外面天冷,你不多睡会儿,怎么起得这么早?” 他望着转过身来的女子,伸手握住她的手,果然手指冰凉。 他的手却是热的,很热很热。 楚凝霜又上前两步,抽出双手搂住霍去病的腰,身体紧紧靠过去,像一块冰靠上一炉燃烧的炭火。 男子身体的热度透过衣服传递过来,驱散她衣服上属于冬日的寒意。 楚凝霜舒服地闭上眼,额头抵在他肩窝处,轻声撒娇般喟叹。 “你身上怎么这么热,和炉子也差不了多少了。” 她听见一声轻笑,随后是霍去病低哑又满足的回应。 “……我就知道你会抱过来。” 楚凝霜轻嗯了声,“你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你会亲我。”霍去病笃定道。 他低头凑近,却在半途被一只手挡住了嘴唇。 楚凝霜睁开眼,懒洋洋地拒绝。 “你都这么说了,我肯定就不会…” 霍去病:“我洗漱了。” 他深邃的黑瞳无声而真诚地邀请。 楚凝霜“扑哧”一声笑了,毫无抵抗力地凑过去。 “就亲一会儿…唔,你别咬我。” … “好了,其实我…是来找你聊正事的…” … 仅存的理智成功地让两人从欢愉中清醒过来。 楚凝霜稍显急促地呼吸着。 把霍去病的脸推到一边时,对方恋恋不舍又强行镇定的眼神让她想到草原上蛰伏的狼。 在之前出征时,他们在草原上遇到过狼群。 那些狼饿极了,眼里散发着名为渴望的幽幽绿光,又因为他们这边人多势众,迟疑着不敢向前。 现在的霍去病大概就是那些狼的处境。 好吃的明明就在眼前,却顶多只能舔上两口,想要饱腹还得等很久很久。 好吧,大哥不笑二哥,其实楚凝霜也差不多。 她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地问。 “你知道我来找你干嘛吧。” 霍去病点点头,“你决定留下了?” “我本来就没打算走。” 楚凝霜纠正道:“我只是担心有一天会莫名其妙地离开,连告别的时间都没有。” 她感觉自己的腰被搂紧了。 即便是一个假设的情况,霍去病都无法接受。 “你…你松一点,我都喘不过气了。” ?? 楚凝霜拍拍他紧绷的肩膀,继续道:“不过现在我知道我为什么会来到这儿了。” 霍去病:“为何?” 楚凝霜:“因为我小时候许过这样的愿望,所以就实现了。” “……什么?”霍去病没想到原因竟然是这样。 但,这也说不通啊,“为何我小时候许愿就没有实现。” 楚凝霜:“你许过什么愿望?” 霍去病:“早日长大上战场,剿灭匈奴。” 楚凝霜:“现在不就实现了嘛。” 霍去病:…… 两人默默对视一会儿。 楚凝霜眨眨眼,一脸‘难道我说得不对吗’的无辜表情。 霍去病失笑,“好像确实实现了。” 他又低头凑近,轻轻在楚凝霜额头上亲了一下。 “好了,这件事我就不问了。” 他知道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但既然楚凝霜不想说,他也就不追问了。 总之——只要确定楚凝霜不会再离开就好。 他换了个话题,“你之前还说有惊喜,还有别的事吗?” “没错。”楚凝霜抛出一个重磅炸弹。 “我们之前不是说过热气球嘛,现在有制作的技术,只等回长安实践了!” 霍去病愣了愣,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太好了!” 他完全没有怀疑楚凝霜说得是真是假。 “有了热气球,不管是侦察敌情还是突然袭击,都会有一条新的路子!” 看着他已经开始推演在战场上该如何使用热气球的样子,楚凝霜脸上笑意更甚。 不枉费她和系统掰扯了那么久。 这‘古法制作热气球’的办法果然没有要错。 第188章 刚即位还是太青涩了 天阴沉 天阴沉沉的, 偶尔略过的几只鸟也飞得很低,像是又要下雪的样子。 楚凝霜在邓光的引路下来到雁门郡外的一处军营。 这里的审查很是严密,兵士们即便冻得嘴唇发抖, 也恪尽职守地核实了两人的信息。 程不识治兵确实有一套。 进了营地, 楚凝霜还是频频回头看向门口站岗的士兵。 他们给她一种看到现代军人的感觉, 令行禁止、纪律森严。 即便是长安条件更好的南北军也没给她这种感觉。 “明献君请看。” 邓光的声音带回楚凝霜的思绪。 她看向前方一片宽阔的空地,空地相隔一段距离便有一座火炮, 更远处则是一片坑坑洼洼的样子。 几个兵士跑过去, 用石灰圈出几个位置。 邓光示意道:“开始吧。” “是!”伍长领命, 带着几个特训过的炮手井然有序地开始了演示。 在楚凝霜的注视下, 他们快速地清膛、填药、用木杵夯实…… 炮手将火绳精准地压在火门上, “嗤”的一声,白烟腾起。 几乎同时,众人脚下大地震颤,闷雷般的巨响震荡耳膜,远处一个刚画好的圆圈内扬起一片看不清状况的尘土。 尘土未落, 另一侧的炮位又接连响了起来。 “轰轰轰——” 一连五发炮弹, 全都命中了圆圈的范围。 楚凝霜神情未变,眼睛却很是明亮。 这威力,比她在长安见到的演示更大,显然在之后,墨家弟子和方士们又对火炮进行了很多调整。 “可惜火炮的数量还是太少, 要是能无限量供应的话, 能培养出的炮手肯定更多。” 邓光无比惋惜地说道,自从领教到火药的威力后,他就越发沉迷其中,把以前最喜欢研究的木工活都抛到了脑后。 楚凝霜笑笑, 安慰道:“这次回长安后,火药和工匠的重要性应该就毋庸置疑了,我们以后会有更多帮手的。” 这一仗,俘虏王子还在其次,更重要的是,这千人的队伍只有受伤、没有死亡。 这无疑不证明了明光铠和火药的作用,即便是再顽固的腐儒,也没有理由否定这两样‘奇技淫巧’的重要性。 回去后,楚凝霜便要借着这次的事,申请建造一所学校。 最初的学生可以和羽林孤儿一样,招收阵亡将士的遗孤,之后再一步步扩展到其他孩子。 楚凝霜:“对了,有件事还要告诉你。” * “我们抓了匈奴王子,之后难保伊稚斜不会狗急跳墙冬日袭击,程将军千万小心。” 军帐内,霍去病也正在和雁门郡的将领们说着同样的事。 虽然以程不识的经验肯定也能在第一时间猜到,但说与不说,毕竟是两个态度。 之后他们拍拍屁股就回长安了,留在这里承受匈奴怒火的,还得是这些边境守城的将士。 程不识拍了下胸甲,示意霍去病放心。 若是害怕匈奴报复的话,他就不会出现在这了。 况且,邓光送炮过来的时候还带来了朝廷的援助。 如今钱粮充足,兵士们的日子好过了,士气更是高昂。 “霍校尉,不知这明光铠什么时候能送到我们边境来?” 聊完了正事,程不识身后一个皮肤黝黑的青年便迫不及待地开口。 程不识轻咳一声,象征性地阻止,但眼神也在往霍去病身穿的明光铠上瞟。 这套早已经过一次历史验证的盔甲,只要是个当兵的都会喜欢。 霍去病一笑,视线看向那个说话的青年。 对方没有畏惧地与他对视,却是不自觉地屏气凝神,感到一种被审阅的忐忑感。 片刻后,霍去病收回视线。 对方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后背一阵凉意,明显是被汗水湿透了。 “明光铠锻造不易,至今为止的成品都穿在火器营这千数战士身上。” 霍去病诚恳道,说着起身抱拳,郑重保证,“不过待日后返回长安,晚辈定向陛下陈情,为边军多争取一些明光铠。” 一听霍去病自称“晚辈”,程不识便知道他是看出自己也想这明光铠了。 好在武将的脸皮一向很厚,尤其在边关驻守多年,程不识为了改善边关将士的生活,也多次厚着脸皮找朝廷要东西,就算原先脸皮不厚,如今也厚到没边了。 他朝霍去病拱了拱手,言语间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赞许。 “霍校尉有心了,老夫替儿郎们谢过霍校尉,谢过陛下。” “将军客气。”霍去病伸手虚扶。 “将士同心,不分彼此。” * 长安城。 出征的队伍还没回来,无人战死还俘虏了单于王子的消息就传遍了城内的大街小巷。 每一个听到消息的人,不管是百姓还是官员的第一反应,都是怀疑自己的耳朵。 无人战死吗? 你是说一千个人怎么去的就是怎么回来的? 这……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既然俘虏了单于王子,那就说明他们至少和匈奴交过手啊。 哪怕王子身边的护卫都是草包,也不可能连一个汉军都杀不死! 不少官员想到了五年前卫青被封为长平侯的那场仗,汉军全甲兵而还,同样给了朝堂上下无比的震撼。 所谓全甲兵,是指军队——建制完好,没有溃散或遭受毁灭性打击——完整回来。 如今卫青的外甥不仅同样也是全甲兵而还,甚至还无人战死。 也难怪陛下最近心情很好,连经费都批得很痛快。 听说这消息时,李广正在水渠边和招募的善水兵士们一同训练。 同样在训练的还有曾经的方士栾大。 就像少翁说的那样,他曾经确实和师父出海寻过仙,所以颇通水性。 只是光通水性还不够,想要出海,还是得练就一副好身板才行。 “还有一圈,坚持住!” 李广浑厚的大嗓门震得栾大的耳膜都在发疼。 但神奇的是,最初不情不愿的栾大,这时候却咬牙坚持着,丝毫没有被迫的感觉。 没办法,如今的他只要还想活着,那就只有出海寻金这一条路。 就在一个多月前,当他被训练搞得累死累活的时候,他得知了明献君要随军出征的消息。 栾大立刻就来精神了。 那个大妖走了,搞不好这是他获得皇帝宠爱的最后的机会。 虽然斗棋被李陵抢走,但他混迹江湖多年,还是有其它压箱底的法术的。 而且虽然胶东王走了,但乐成侯丁义还在长安啊! 栾大假意顺从了几天,在李家侍卫放松警惕的时候,出逃到了乐成侯府。 丁义原本是有些为难的。 毕竟烟花一出,其他方士小打小闹的法术根本入不了陛下的眼。 但架不住栾大的再三诱惑还有自家姐姐的要求,丁义一咬牙,还是上书了推荐的奏章。 没想到的是,皇帝竟然很快就召见了两人。 “栾大。” 刘彻看着身穿羽衣跪在下方的方士,实在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知道对方被李家抓走去当向导的时候,他还想着栾大这次还挺走运的,既然不来忽悠他的话,他饶过对方也无所谓,反正这个人也榨不出什么油水。 谁成想他放过了对方,对方却还是上赶着要凑过来。 刘彻:“既是方士,就说说你的能耐吧。” 栾大:“陛下,臣经常往来于海中,会见安期生、羡…” 刘彻:“行了,多余的话不必再说,直接说你会什么。” 栾大沉默片刻。 一旁的丁义心里打鼓,突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栾大强做镇定。 “臣可取水制冰,滴水成烟。” “好,待朕找一找。” 说了句栾大和丁义都不明白的话后,上方就响起了哗啦啦翻阅纸页的声音。 不知道为什么,这种声音让栾大越发紧张。 他忍不住偷偷抬眼,瞥向上方的皇帝。 恰在这时,皇帝高兴地道了声,“找到了。” 栾大身体一震,又快速低下头去。 “取水制冰、滴水成烟是吧,朕也会。” 刘彻手里拿着的,是从淮南王府抄来的《淮南万毕术》的纸质版。 相比起钻研方士之术几十年又有权有势的刘安,栾大这方士的境界还是太低了。 “陛下!陛下臣是被栾大蒙蔽了啊!” 将两人拖下去时,喊冤的声音隔了老远还能传进刘彻的耳朵里。 刘彻摇摇头,抖了抖手里的纸张,让内侍把东方朔叫进殿里。 “臣东方朔,见过陛下。” 恭敬行礼,东方朔在心里猜测陛下招自己过来是为了什么。 介于方才刚拖下去两个人,他猜测的方向不免和方士有关。 然而刘彻并未说方才的事。 他只是用一种怀念的语气道:“东方朔,朕还记得朕刚即位那年,你写了整整三千片竹简的内容上书夸耀自己。” 什么身高九尺三寸、双目像明亮的珠子、牙齿洁白整齐像贝壳…… 此刻再回想东方朔的求职信,刘彻看向下方东方朔的眼神就透着股一言难尽。 东方朔喟然躬身。 “陛下,怎么能说是夸耀呢,臣说的那些可都是事实啊!” 刘彻:…… 当年刚即位还是太青涩了,他怎么会觉得东方朔气概不凡呢。 算了算了,他此次找东方朔过来,不是为了追究对方的欺君之罪的。 “先看看这个。”刘彻把手里的纸交给内侍,“看完说说想法。” 第189章 您本来就是受苦了 “校尉 “校尉——陛下有旨, 命我们直接进城!” 出征的军队将到长安城时,先行派往城下传信的斥候带回了皇帝的命令。 直接进城,这对凯旋的大军而言, 是很少有的殊荣。 听到这个消息, 楚凝霜看了前方霍去病一眼, 心里倒没什么意外。 这次俘虏的匈奴里毕竟有个王子,而且无人战死, 算得上是一场大捷了。 整肃一番行装后, 带着数辆囚车的队伍就快速走过最后的官道, 进入了长安城。 数月不见, 长安城内又有了许多新的变化。 不过最值得说道的只有两个。 一是朝廷新发行的五铢钱, 铜含量高、锯齿状的外郭能有效防止磨边,一经发行便得到了百姓们的一致好评。 在长安城新建的银行里,朝廷鼓励百姓用手上的半两钱兑换新的五铢钱。 前七日兑换的,一枚半两钱可换一枚五铢钱,一个月后, 半两钱就要按照实际铜料的多少兑换五铢钱了。 众所周知, 半两钱只是名义上的重量是12铢,实际到了现在,重量可能只有2、3铢,所以一枚半两钱换一枚五铢钱,其实就是朝廷在赔本赚吆喝。 这种能光明正大赚朝廷钱的机会, 商人们怎么会错过呢? 反正现在还没禁止使用半两钱, 他们先把足额的五铢钱兑换走,然后重新浇筑成半两钱,这不就是翻倍的暴利嘛! 什么?你说现在铸币权已经收上去了。 没关系啦,偷偷铸不会有事的。 百姓们还在观望的时候, 一些胆大的商人已经拿出钱来尝试了。 当然他们是不会亲自露面的,都是找了旁人甚至是分批找人过来兑换。 这些人也的确从银行里兑换出了足额的五铢钱。 商人欢天喜地地开始铸币,正做着钱财翻倍的美梦时,朝廷的官兵踹开大门,干脆利落就是一个抄家问斩。 朝廷正愁找不到人明正典刑,这些人就主动送上门了。 在清理了一批胆敢私自铸币的商人后,朝廷不仅又有钱了,还震慑了其他有小心思的人。 百姓们在观望了几日后,逐渐也了解了五铢钱的好处,也就放心大胆兑换了手头上的钱。 如今长安城内,已经都用上了新的五铢钱。 再用半两钱的话,不仅价格更贵,还会遭到嫌弃和抵触。 二是一种叫报纸的新玩意,用那种很昂贵的纸张印刷的。 上面分开了各种不同的版面,有国家大事、朝廷新政,也有劝课农桑一类更贴近百姓生活的,甚至还有连载的小说话本。 一张报纸10钱,和纸铺里卖的最便宜都得50钱一张的白纸相比,算是极为优惠的。 对大部分百姓而言,10钱还是有些太贵了。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不少人会买一张看个新鲜。 尤其是长安最新兴起的一些读报先生,买来报纸后往大街上一站,就给周围的百姓念起上面的内容。 他们也不主动要钱,但不少百姓听了热闹,也不好意思不给钱。 即便每人只给一钱,十个人给了,那买报纸的钱就补回来了,多余的都算是收入。 长安月报第一期内容,便是和此次出征的战果有关。 在国家大事的板块上,写报纸的人用通俗易懂的语句描述了此次的战况。 千人精锐深入漠南,如入无人之境一般。 在陛下英明神武的领导下、在冠军侯用兵如神的指挥下、在明献君提供了新式装备和新武器后,这场仗打得十分漂亮。 事实证明,东方朔确实十分适合当报社的负责人和主编。 他只要把年轻时吹嘘自己的功力用出十分之一,就能写出一篇足以提升民族和国家荣誉感的爽文新闻。 听读报先生讲完后,不少百姓都很激动。 即便是不识字,也想买一份放到家里收藏起来。 至此,报纸的名声算是在长安周边出圈了,这火器营的名头也是一样。 以往说到长安周边的驻军,百姓只知道北军、南军,现在多了个火器营。 不少到了服兵役年纪的年轻人,有条件的都想要托关系进这个火器营里。 可惜火器营只招收军中精锐,想要进去得先参军历练出成果来才行。 讨论了好几日,这火器营终于要从边境回来了。 百姓们站在道路两侧,那副翘首以盼的样子简直比那些边境百姓还要夸张。 终于,在众人望眼欲穿地盯视下,骑兵们终于进了城里。 “哇,那就是报纸上说的明光铠?确实和以前的盔甲不一样!” “太威风了,什么时候我也能骑着马这么走一遭就好了!” 听着两侧百姓们的欢呼声,骑兵们强压住想要上扬的嘴角,紧绷着脸摆出一副副冷漠肃杀的表情。 楚凝霜就没那么多顾忌了。 她刚来那会儿确实维持过高冷疏离的形象,不过随着在这里居住的时间变长,她也逐渐恢复了本来的性格。 听到喊“明献君!明献君!”的声音时,她视线看过去,毫不吝啬地笑着挥了挥手。 这要是再举个灯牌、海报之类的,完全就是粉丝接机的架势。 “大家!大家!” 人群里,传来熟悉的喊声。 楚凝霜看过去,果然见到自己府上的侍从们扎堆出现在一起。 一人手中还举着一张写满了字的纸。 她视线很好,清晰看到了‘长安月报’四个最大的字。 楚凝霜会心一笑,看来他们把她离开时交代的事情完成得很好。 正想着,走在前方的战马速度放慢,直至与她并齐。 楚凝霜视线看去,“怎么了?” “既然方才入城时没有其它旨意,那旨意就是直接送到府上的。” 霍去病低声道:“若是陛下不着急召你入宫,你就先好好休息,等我安顿好军务再去找你。” 楚凝霜点点头,补充道:“安顿好后你也先回府休息吧,不用特意再来找我。” 说完,她便看见霍去病望向自己的眼神变得有些幽怨。 楚凝霜无奈,“我可是为你的身体着想,本来你就该好好休息。” “我知道。”霍去病收回视线看向前方。 “那等我休息好,可以去找你?” “可以啊。”楚凝霜想都没想就答应。 霍去病轻哼了声,这才满意地回到前面去。 楚凝霜:…… 总感觉他好像在打什么坏主意。 不过——管他呢,她现在只想好好洗个澡。 从军队中脱离,楚凝霜没等多久就看到一群熟悉的面孔跑了过来。 有村里的人,还有科学院的人,倒是先前见过的府上侍从,这时候只来了一个,剩下的都回去提前准备了。 “来得这么齐,你们自己的事都做完了?” 翻身下马,楚凝霜故作严肃地问。 经彗笑着点点头,“明献君之前给的算术题,我们都已经会了!” 另一人紧跟着道:“我们现在在研究微积分。” 楚凝霜:“……能看懂吗?” 经彗:“大部分都能看懂,不懂的还可以请教张君嘛。” 楚凝霜:…… 行,你们牛,反正她是把基础给出去后就什么都不懂了。 她才刚上大学,微积分也是刚开始学,只能回忆起翻书时看过的内容,更多真是一窍不通。 好在之前和系统讨价还价的时候,她拿到了自己的大学课本·隶书版,相信之后又能再装一波了。 咳咳!楚凝霜收回发散的思绪,又了解了其它一些情况。 众人边说边走,到了明献君府后又自觉地告辞,给楚凝霜留下休息的时间。 府内,侍女已经烧好了水。 厨子在问过楚凝霜的想法后,也开始进厨房忙碌。 楚凝霜脱衣服时,庞姑在旁道:“大家,先前宫里来人,说陛下让您先休息,明日再进宫不迟,另外卫夫人派人送来一些礼物和口信,让大家好好休息,她过两日等您有空了再来拜访。” 卫夫人,特指的是卫少儿。 如果是卫君孺,庞姑会说得更详细。 楚凝霜这两日除了休息,肯定还得去皇宫、科学院这些地方,卫少儿即便过来也没办法待太久。 庞姑又开始一一汇报起她不在的这几个月里,长安城都发生了什么。 楚凝霜闭眼听着,偶尔开口问两句。 浴桶内雾气氤氲,长长的睫毛凝上几滴水珠,又随着眨动颤抖着砸下去。 “大家又瘦了。”春雨无奈又心疼地说。 之前好不容易才把边境受的苦补回来,如今又离开几个月,补回来的又全给掉没了。 “……哪有那么夸张。”楚凝霜倒觉得自己没什么变化。 接过侍女递来的铜镜看看,也依旧没看出什么,“你们就是心理作用,觉得我在外面受苦了,所以才觉得我瘦了。” 夏花:“您本来就是受苦了啊!” 庞姑:“大家确实是瘦了。” 楚凝霜:…… 楚凝霜:“好吧好吧,我瘦了,待会多吃一点。” 几人这才作罢,服侍她擦干身体换了身衣服,外面厨房里的饭菜也刚好做完了。 极为丰盛的一大桌子,放眼望去除了肉就是肉,只有她点的几个炒菜里能看到一些蔬菜。 楚凝霜叹了口气,其实出征这么久,她真正想吃的是蔬菜啊! 唉,算了,毕竟是好意。 第190章 反正原本就是高价卖的 时间很 时间很快来到第二日, 楚凝霜还在梳洗时,就听侍女来报——冠军侯过来了。 待她梳洗结束走出门去,便看见一身藏青常服的霍去病倚靠在躺椅上闭目养神。 旁边站着的霍光像个小随从一样, 一板一眼地摇晃着躺椅。 听见动静, 霍去病睁开眼看过来。 霍光露出一个笑容, 松手跑到楚凝霜面前。 楚凝霜微微挑了下眉,发现霍光好像又长高了一点。 “阿姊, 昨晚休息得可好?” 霍光难过道:“你瘦了, 这段时间肯定特别辛苦。” 楚凝霜失笑, “怎么你也觉得我瘦了啊。” 要不是霍光以前强调过男女授受不亲, 她实在是忍不住想捏捏这小孩的脸了。 霍光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只又认真强调。 “你真的瘦了——大兄也是,你们都瘦了。” “那这段时间,我和你大兄可得好好补补了。” 楚凝霜顺着话看向慢几步走过来的霍去病,视线上上下下打量。 好像…是瘦了?她日日能见到,倒是没有这些数月不见的人看得清楚。 “用过早膳, 你我一同去见陛下。”霍去病问, 目光也全然落在她身上,又意想不到地补了一句。 “今日…这身衣裳很好看……咳,很适合你。” 身后侍女们使劲低着头,生怕笑出声来打扰了主子的气氛。 霍光就惨了,尴尬得不知道该低头看哪。 唉, 早知如此, 在大兄过来的时候他就该顺势退走的,不然也不会杵在这里碍事。 “谢谢,我也觉得这身衣服不错。” 居然会夸人,真是难得。 楚凝霜心里吐槽, 视线在霍去病不知是冻的还是羞红的耳朵上转了一圈。 亲都亲过了,这时候夸人居然还不好意思,想想还挺好玩。 她笑着说,“走吧,先去用早膳。” 说着,她率先往吃饭的地方走。 霍光如蒙大赦,加快脚步跟了过来。 霍去病还站在原地,低头看看身上的衣服,抬手摸了摸胸口。 难道这次出征,他真的瘦到连衣服都撑不起来了?也没有吧… “还愣着干嘛?” 前方,楚凝霜停下脚步,半侧身看向还没跟来的霍去病。 毛茸茸的狐裘衣领遮住她精巧的下巴,红艳饱满的嘴唇一开一合,唇齿间的白气便迅速消散在冷空气里。 很奇怪的,不管看多少次、不管相处时间有多次,他总还是会被眼中这人的容貌魇住。 那一瞬间,天地虽大,他却只能听见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掩去眼底的情绪,霍去病平静地迈步过去,跟上前面两人。 坐下后,还没开始吃饭,两碗闻起来就发苦、一看果然黑乎乎的中药便被侍女端了过来。 侍女放下两碗中药、一碗蜜饯又退下,把门关好隔绝了外面的冷风。 楚凝霜拿起一碗。 霍去病顿时皱眉,抬手便要探楚凝霜额头的温度。 “你病了?”明明昨日还好好的,莫不是洗澡受了风寒? “没事,这是昨日郑先生送来的药,说是补气益血,缓解疲累,早膳前喝最好。” 楚凝霜解释着,把额头上的手拉下来放到另一碗旁边,“这一碗是给你的。” 放下心的同时,霍去病眉间带上几分嫌弃。 他不想喝药,这药看着就苦。 看出他脸上明显的抗拒,楚凝霜突然就觉得嘴里的药汤不苦了。 “怎么,你怕喝苦药啊?”她笑眯眯地问。 霍光也直勾勾地望着进退两难的霍去病。 心里既有想看好戏的幸灾乐祸,又感慨果然只有阿姊才能让大兄露出这副表情了。 霍去病还想再挣扎一下。 “我觉得我现在的身体很好,不需要喝补药。” “当然,你确实可以不喝。” 楚凝霜晃了晃碗底最后一点汤药,语气十分随意地说。 霍去病放在碗旁的手攥紧又松开。 他总感觉楚凝霜还有另外一半的话没说出来——不喝就早死,早死了她就再嫁。 他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霍去病一咬牙,端起碗咕咚几口就把药汤全部喝光。 楚凝霜拍了拍手,把蜜饯碗往前一推。 “这不是能喝嘛,明日还有一碗,记得早点过来。” 霍去病皱着眉头,视线略过蜜饯看向她。 “你吃了?” 楚凝霜点头,用手戳了戳被蜜饯顶起来的脸颊。 霍去病:“霍光。” “啊?”霍光茫然抬头,听到一句“转过身去。” 霍光:…… 唉,明日他绝对不会再来了! 身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霍光郁闷地在心里发誓,自己一定要成为一个理智清醒的大人,即便妻子长得再美,也绝不会被美色诱惑到找不着北! * 吃过早饭,三人一同入了皇宫。 霍光直接被带去椒房殿,和太子一起学习。 楚凝霜和霍去病则到了宣室殿,向皇帝陛下汇报工作。 他们到的时候,大将军卫青和廷尉张汤也在。 卫青目光望向他们时,严峻的神情变得温和了些,微微点了下头。 “免礼吧。”刘彻挥了挥手,不等两人实际行完礼便免了他们的礼数。 “来得正好,朕与大将军正在聊匈奴春季寇边的事。” 匈奴想要在春季寇边,是从抓来的那些匈奴俘虏口中听说的。 至于知道更多的呴犁湖,对方嘴很硬,始终没说出什么有用的消息。 惭愧说完,张汤也很无奈。 如今对呴犁湖的处置还是以善待为主。 温和的审讯手段根本不足以震慑对方。 刘彻倒是看得很开,再怎么审讯,也无非就是那些东西。 而且即便是审讯出了情报又有什么用呢。 难道知道王子被抓后,匈奴不会换地方吗? 能不能说出情报不是关键,关键是呴犁湖这个人如今在他们手上。 即便呴犁湖不听话,也会是他们手里一面不错的旗帜。 如今匈奴春季可能寇边的消息已经快马送去了边境各地。 粮草军需也正在筹备,争取春季之前能送去边境。 朝廷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了,剩下的就看边境守城将士的表现。 又讨论了围绕呴犁湖可以做出的战略调整,刘彻终于将话题落回到此次的出征上。 霍去病一五一十地禀报,从明光铠极强的防御力讲到轰天雷在实战中的应用。 到了最后,他看向楚凝霜。 “陛下,明献君有一样新东西,还请陛下过目。” 刘彻、卫青、张汤都看向楚凝霜。 楚凝霜拿出提前准备好的孔明灯,先给三人都仔细看过后,才带他们来到外面点燃孔明灯里的松脂托架。 很快,用白纸和竹丝制成的灯飘飘摇摇飞上天空,飞得越来越高。 刘彻皱起眉,“这是另一种风筝?” “陛下您想想看这个孔明灯的造型。” 楚凝霜引导道:“若是它再大点,像亭子那么大,是不是人就能站上去一起飞上天了?” 飞天?刘彻的呼吸重了一瞬。 卫青眼中迸发精光,立刻和外甥想到了一起去。 “若是人能飞天,那甚至可以飞到敌人营地上正大光明地侦察!” 箭矢虽能射中空中的鸟雀甚至老鹰,但若是飞得更高些呢? 这不是不能做到的事。 霍去病补充道:“不仅仅是侦察,若是把轰天雷带上去,便可以直接发动空中袭击!” “但寻常的纸张,应当承担不了人的重量吧?”张汤冷静地问道。 虽然他心里清楚,明献君敢提出这个东西,就已经有了解决的办法。 这个女子一贯都是如此。 提出问题的同时也准备了解决问题的办法。 果不其然,在皇帝也因张汤的提问看来时,明献君拱手答道:“寻常纸张肯定不行,但西域有一名为火浣布的布匹,火焰烧之无损,是如今最适合做棚顶的材料。” 刘彻点点头,直接问道:“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做出来?” 楚凝霜:“需要先找到石棉矿,保守需半年左右。” 刘彻:“半年?不错。” 这可是真正的飞天,别说半年了,就是一年,刘彻都等得起。 聊完了事,卫青、霍去病和张汤便先行离开。 两人去往军营,一人往廷尉府而去。 刘彻看了还杵在原地的楚凝霜一眼,心情好,开玩笑道:“怎么?去病惹你不高兴了,你等到现在要告状?” 楚凝霜无语,“陛下,我是想问那报纸怎么那么贵啊?” 之前说好的不是2钱一张嘛! “咳咳。”刘彻清了清嗓子,撇清关系道:“这你得问桑弘羊和东方朔。” 一刻钟后,拿着算盘的桑弘羊和顶着浓重黑眼圈的东方朔就出现在大殿里。 楚凝霜目光不善地盯着他们。 两人看向上首的刘彻。 陛下,不是您说钱包空空要定价高一点吗? 刘彻撇开眼,一脸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 唉,皇帝真是不可靠。 桑弘羊无奈,只得认下这口黑锅。 “明献君,你看纸铺里一张白纸都要卖50钱,报纸一张却只要2钱,差距太大,官员肯定要弹劾你的。” “报纸用的是低档纸,纸铺里卖的都是高档。” 楚凝霜叹了口气,哪里看不出面前两人就是两个悲催打工人。 打工人何苦为难打工人,但向老板开炮又只有一条命,最后只能妥协。 楚凝霜:“那就把纸铺纸张的价格降一点吧,反正原本就是高价卖的。” 原本就是高价卖的? 东方朔愣了下,想到自己高价抢回家还感觉乐滋滋的那些白纸,发出了尖锐爆鸣。 “什么——?!” 190-200 第191章 义纵 这东方 这东方朔也算是大汉官圈里的名人了。 当年夸耀自己的三千片竹简, 刘彻看了两个月才看完。 可惜当官后,东方朔在仕途上并不顺利,虽受到皇帝的喜欢, 但可能是平时说话做事让人感觉不靠谱, 在政事上并不受到皇帝重用。 有如此经历的他, 对明献君的情感是复杂的。 一方面,他倾佩她的学识和能力, 另一方面, 他也很羡慕明献君能被皇帝万般重视。 遥想一年之前, 他还和皇帝站在一起猜测过明献君究竟是神仙还是骗子。 之后明献君入城, 转瞬便成了皇帝的宠臣, 地位已不再是他能够轻易议论的。 好在东方朔生性豁达,这种身份上的落差并不足以让他视明献君为眼中钉、肉中刺。 他甚至没有主动去和明献君交往,只静静做着自己的事,看长安乃至大汉,被明献君搅得风起云涌。 要说这明献君当真也是传奇。 下马后精通工农医数, 上马后还能像久经沙场的兵士般打仗。 在听闻军报上写‘单于王子是明献君亲手所擒’时, 东方朔没忍住在家里写了一篇散文赋,感叹明献君的厉害。 写完没多久,宫中内侍过来说陛下有请。 东方朔看了眼书桌上的散文赋,心里腹诽不会这么离谱吧? … “看看这个。” 在皇帝的命令下,东方朔认认真真看起了内侍送来的纸。 纸上分开了好几个区域, 最上方用大字写着‘长安月报’四个字。 东方朔看到最后, 忽然愣了下,又定睛去看才发现自己没有看错。 ——本报纸面向广大百姓,有开民智、引导百姓自发识字、掌控舆论等诸多利处。 “看完了?”上方,皇帝声音威严。 东方朔道是, 思考了会儿,开始说自己的想法。 首先是钱,太贵了百姓买不起,也就没有面向广大百姓一说。 其次是舆论,很多人认为百姓只需知道耕种交税即可,这开民智…怕是会遭到不少大臣反对。 最后是识字率,如今的百姓十个里有九个不识字的,就算最后能卖,恐怕也没几个人会买,白白浪费朝廷的钱。 “嗯。”刘彻满意点点头,补充道:“此物名为报纸,是明献君离开长安前献给朕的。” 东方朔了然,果然是明献君。 刘彻:“除此之外,明献君还向朕举荐了一人,若是报纸能发售,他或许是最适合管理报纸之人。” 东方朔的心逐渐跳得越来越快。 刘彻:“东方朔,明献君向朕举荐了你。” 惊雷落下,东方朔猛地抬起头来。 竟然真的举荐了他?! 明献君……明明与他素不相识,为何会将如此肥差交到他的手里? 是的,即便如今的报纸还只是个雏形,但参考苏武、韩延年、李陵的经历,就知这报纸定然不同凡响。 东方朔现在都有点怀疑,明献君难道真是神仙? 在外面打仗都能知道他写了篇《奇女子赞》,特意送他谢礼。 “东方朔,你可敢接下这报纸的任务?” 东方朔几乎毫不犹豫。 “陛下!臣愿为陛下分忧!” 这还说什么啊,犹豫片刻都是对这份肥差的不尊重! 回到家里,东方朔果断将那篇《奇女子赞》给挂到了墙上。 明献君的形象也在他心里站到了只比陛下矮一点的位置。 之后,东方朔开始整理史料,准备在之后的朝会上与反对的大臣进行自由搏击。 他东方朔别的不行,怼人还是十分在行的。 也因此,即便楚凝霜还没回来,这报社也是顺利地开办了下来。 结果现在,在东方朔心里光辉伟岸的明献君,竟然说纸铺里的那些纸是高价卖的。 要知道一张白纸50钱的价格是现在的价格,在纸铺刚开张那会儿,可是一千钱一张都供不应求的。 明献君到底翻了多少倍的利润再卖啊?! 迎着东方朔痛彻心扉、不可置信的目光,楚凝霜感觉有些莫名其妙。 新物件出现时都是高价的嘛,后来数量提上去、有了仿制品才慢慢降价的。 “东方大夫,我也不是赚了钱给自己花的。”楚凝霜感情充沛地说。 “我们都是为了朝廷,为了陛下,为了大汉能够更好啊!” 刘彻满意点头。 这种思想觉悟才是朕的好臣子啊。 东方朔:…… 行吧,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大不了这些钱再从其他人身上坑回来就是。 至于这个人选…… 楚凝霜也想好了。 “其实我之所以把报纸的价格订得这么低,一方面是因为纸的成本确实很低…” 楚凝霜避开东方朔的目光,一本正经地说,“另一方面,报纸最赚钱的地方其实是打广告和刊登名人的诗作文章。” 打广告就不必多说,是为商人准备的。 诗作文章则是针对那些文人墨客。 想让自己的作品被更多人看到吗? 那就给钱吧,我会在报纸上为你留出黄金位置! … 离开皇宫,楚凝霜便去了科学院,想问问给海贼王…咳咳,给飞将军李广做的指南针研究好没有。 还没等找到墨家弟子,她便被一人叫住。 “明献君,刚回来怎么不多休息两日!” 楚凝霜停下脚步,抬头看向从二楼楼梯上跑下来的人。 她也笑道:“义妁,你今日休沐?” “是啊,前段时间比较忙,今日可算能休息了。” 义妁面带喜色,像是发生了什么好事一般。 楚凝霜一问,果然是有好事发生。 “我弟弟回来了。” 义妁欣喜地说。 义妁的弟弟是汉武帝时期有名的酷吏义纵。 之前在定襄郡任太守,整治定襄,颇有成效。 如今改革币制、盗铸成风,刘彻便召回义纵抓捕盗铸者,督察京畿地区。 虽然这明显是个得罪人的苦差,但姐弟数年不见,义妁还是很高兴能再见到弟弟。 只是两人一个比一个忙,即便再见,也不可能日日坐在一起聊天。 … “唉,其实我一直都不想让义纵做酷吏。” 将科学院这几个月的情况都了解过一遍后,楚凝霜和义妁坐进一间暖房聊起天来。 义妁朋友不多,除了太医院的同僚,便是明献君地位最高、见识也最广。 如今明献君从边境回来,她便忍不住将心中的烦闷说了出来。 楚凝霜也能理解,酷吏得罪的人太多,少有能善终的。 身为姐姐,而且从小相依为命、相互扶持,义妁怎么愿意让弟弟一直危险下去。 楚凝霜询问道:“此事你与弟弟说过吗?” “唉。”义妁叹气,“自然说过。” 只是义纵的态度十分坚决。 他说世上每多一个清廉酷吏,便会有一片区域的百姓更好过一些,就像她选择做医者一样,他们都是在救人。 只不过义妁是用救人来救人,义纵则是用杀人来救人。 楚凝霜一笑,“你弟弟的名号我也有耳闻,确实是…十分厉害。” 在历史上,义纵最后是被处死的。 具体是这么回事。 说是在元狩六年,汉武帝前往甘泉宫的时候,看见沿途驰道久未修整,便开始对义纵不满。 同年冬天,义纵反对告缗并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抓了执行告缗的大臣的部下,触怒龙颜。 皇帝大怒,以破坏执行诏令之罪,将其诛杀。 说句实在话,楚凝霜觉得义纵死得不冤。 你一个当臣子的,首先得搞清楚自己的定位。 ????????? 要是觉得告缗扰乱民心,大可以上奏和皇帝讲,而不是私自就把干活的人给抓起来。 这不就是在明晃晃地打皇帝脸嘛。 再往大了说,义纵今日敢私自抓官差,明日就敢起兵造反,后日…不敢想不敢想。 这也是楚凝霜说义纵厉害的原因。 这酷吏确实是十分大胆,且手段狠厉。 纵观义纵所做的那些事,其实全都是同样的处置手段——鹰击毛挚。 先杀人,把犯事的罪犯和为罪犯求情的亲戚一并处死,用雷霆手段震慑住辖区内的豪强,然后再进行治理。 豪强们一看:好家伙,这人这么狠,一言不合是真杀人啊。 这种时候,不想死的就只能听他的话了,难不成还要起兵造反啊,他们也没那个实力和胆量啊。 但这种治理手段其实是治标不治本的。 历史上义纵杀了那么多盗铸者,盗铸依旧时有发生,足以说明‘以杀止杀’并不对所有情况都适用。 可惜,若义纵只是个孩子,那一切都还好说。 但他已经是个成年人了,说再多劝再多,他不想听也是徒劳。 “这种时候就只能软硬兼施了。” 想到最后,楚凝霜对义妁道。 义妁不解,但很感兴趣。 “要怎么软,怎么硬?” 楚凝霜:“家里有藤条吗?先揍一顿,再和他讲道理。” 欸,说到最后,她突然意识到这好像也是一种鹰击毛挚。 “这……“”义妁有些犹豫。 “会不会太夸张了,而且就算打了,我弟弟是个有主意的人,也不可能会听我的。” “这不就是了。”楚凝霜摊手。 “你弟弟不会听你的,那他以同样手段镇压的那些人呢?他们之中难道就不会有硬骨头的人吗?” 第192章 谁跟你谈婚论嫁 思来想 思来想去, 义妁还真被楚凝霜的话给唬到了。 她本就觉得酷吏这条路凶险至极,如今听了楚凝霜的话,更觉得有道理。 “今日多谢明献君了。”离开时, 义妁若有所思地说。 “我回去后再劝劝义纵, 他若不听, 再行家法也不迟。” 楚凝霜点着头,很是信任义妁的能力。 医生嘛, 肯定知道藤条打在人哪里才是最痛的。 正在这时, 一人声音插了进来。 “什么家法?” 两人循声看去, 就见是苏武四人结伴过来。 刚好听见义妁的话, 对‘家法’二字十分敏感的李陵没忍住就开了口。 他可是经常在家里被家法伺候的, 都快形成PTSD了。 不过问完后,李陵立刻就意识到了冒昧,行礼道歉。 义妁摆摆手,笑着说。 “无妨,一些小事罢了。” 知道几人肯定要说事, 她很快提出告辞。 那风风火火的背影, 看着就像是要去打人一样。 待义妁离开后,苏武玩笑道:“明献君此次出征可是出了大风头,听说竟是生擒了单于王子?” “运气而已,他都主动送上门了,再抓不住可就是我们无能了。” 这倒也不是楚凝霜谦虚。 大冷的天, 按正常思维, 单于王子就该待在王庭或者自己的部落,结果他竟然刷新在他们面前,这不是运气还有什么是运气。 “明献君怎么不在家中多休息几日,也好养养身体。” 韩延年眉头皱着, 目光难掩心疼地扫过楚凝霜削尖的下巴。 任立政也劝楚凝霜近些日子多在家里休息,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科学院已经步入正轨,之前几个月都没出问题,楚凝霜完全可以放下心来。 楚凝霜谢过他们的好意,一本正经地保证会在七日之后,让自己胖回原来的样子。 说完,五人一起笑起来。 科学院内的气氛本就轻松,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凑在一起平等议事聊天的景象已经是稀疏平常。 这里没人讲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于理不合、尊师重道,谁能想出新的点子、谁能解决难题才是最重要的。 “对了,李侍中和任侍中是陇西郡人吧?” 楚凝霜想起一事,看向李陵和任立政。 两人都是一愣,点头肯定。 楚凝霜:“有件事可能需要你们回陇西郡亲自督办。” 两人正色起来,也不问具体是什么事,抱拳便应下。 楚凝霜:“有一种矿石,我不清楚它具体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它的特征。” 华夏的石棉矿多分布在四川,青海,甘肃等西部省份。 楚凝霜记得,四川那边的石棉矿需要翻越雪山,以如今的生产力,开采起来挺麻烦的。 青海更别指望,都还不是大汉的领土,所以如今最合适的便是甘肃地区,也就是陇西郡、北地郡地区。 希望李陵和任立政不仅能早日找到石棉矿,也要把她的叮嘱放在心上。 石棉有用但危险,他们两个可要注意自身安全。 * 火器营回返长安后的第一次朝会,也是众人预料中皇帝要为明献君封侯的日子。 之前明献君没有军功也就罢了。 如今她已随军出征,还亲手俘虏了单于王子,此等军功,封侯确已足够。 即便是再嘴硬的官员,有了陈雍和狄山的前车之鉴,这时候也不会再说什么质疑反对的话。 质疑明献君的军功,便等于是在质疑冠军侯写的军报,质疑整个火器营的精锐。 至于反对明献君的性别,以前确实可以。 现在嘛……明献君根基已深,再从性别说事,不仅不会让人觉得你有道理,反而还会鄙夷你迂腐小人。 “传诏。”皇帝威严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 "明献君楚凝霜,献物良多、增赋实仓、筹策有功,于国有巨绩,今随冠军侯出征塞外,俘虏单于王子呴犁湖,此等功绩,必应重赏以示天下!” 说到这时,刘彻顿了一下,面上带起些许笑容。 “朕思之再三,特封楚凝霜为——富民侯,食邑六千户!" 富民侯,本是历史上汉武帝封给田千秋的封号。 那时候刚结束巫蛊之祸,田千秋上书为太子诉冤,皇帝感悟,重用田千秋并在数月后任其为丞相并封为富民侯。 也因此,富民侯这个爵号极其特殊且带有强烈的政治信号,它代表皇帝向天下宣布——国策从“开疆拓土”转向“与民休息”。 如今‘富民侯’的爵号虽没那么多复杂的含义,但也是一个枷锁。 富民、富民,若是做不到的话,这个称号岂不显得可笑。 不过,这也是楚凝霜自己向皇帝提议的称号。 她想用‘富民’来提醒自己,她留在这里不仅仅是为了情爱地位,更是为了让百姓过上比以前更好的生活。 “恭喜明献君…不,该称为富民侯了。” 下朝后,一众官员都过来向楚凝霜道贺。 産少府调笑着说,让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只是其中有几分真心就不得而已。 楚凝霜礼数周到地道谢。 至于一些官员提议的设宴,被她打着哈哈忽略了过去。 设宴最大的用处不是庆祝,而是给其他官员一个拉近关系的机会,再就是收礼。 楚凝霜不收门客,更不想拉帮结派、结党营私,自然懒得去设宴招待客人。 好不容易等人都离开,她这才松了口气,和霍去病、卫青一起离开。 卫青说了些勉励的话,见楚凝霜听话应下,才满意点点头,借口军中有事先行离开了。 楚凝霜望着他走得刻意的背影,没忍住笑出声来。 大将军可真是够操心的,生怕耽误小辈谈恋爱。 “笑什么,你希望舅舅留在这听我们谈婚论嫁?” 霍去病开口的同时,把手中拿着的一沓纸递向她。 楚凝霜有点嫌弃,“谁跟你谈婚论嫁…” 大庭广众之下,她聊得都是正事好吧。 楚凝霜:“这就是全部的了?” 霍去病:“是,我把答案都总和了一遍,具体就是这些了。” “怪不得看上面的字像是你写的。” 楚凝霜拿着的这几张纸上,是火器营此次出征的一千精锐对轰天雷、明光铠、作战背包一系列新装备的感受和建议。 如果建议之中有可取的地方,科学院会采纳并想办法优化得更好。 她低头认真看着纸上的内容。 霍去病侧目望着她的侧脸,片刻后问。 “后世都是这样?会采纳兵士的意见?” “嗯……有时候会,有时候也有些形式主义吧。” 楚凝霜视线没离开纸,但脑子已经开始思考该怎么回答了。 “因为那时候大部分人都识字、也读过书,所以问卷调查起来也方便,不用一个字一个字地教。” 霍去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如今军中也在教导识字,但速度很慢,后世有什么好办法吗?” “这个嘛~”楚凝霜放下纸,抬头看向霍去病。 “我有些想法,但不知道管不管用,而且…怎么说呢,不知道你们能不能接受。” 霍去病:“你先说。” 楚凝霜:“在我们后世,学校有校歌、军队有军歌、国家有国歌,还有很多朗朗上口的口号,我觉得,比起枯燥地教字,不如教将士们唱歌,用看歌词的方式辅助他们识字。” “就像是秦朝的《无衣》?”霍去病知道这个。 在他看来,这些都是虚的,他不需要这些花哨的东西照样能打得匈奴乱窜。 不过,他们现在讨论的不是上战场打仗,只是如何教士兵识字。 想了想,霍去病又问。 “后世的军歌是什么样的?” 他眼里带上笑意,“你会唱吗?” 楚凝霜:“后世的军歌少说也得有几百首,我能完整唱下来的只有…两三首吧。” 就这还得感谢大学时的军训,要不是军歌比赛,她连这两三首都唱不下来。 “你想听啊?”楚凝霜抱起手臂。 “那就要看你的诚意…”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愣愣看着霍去病递到面前的流苏簪子。 “我挑的,送你的封侯礼。”因为早就知道楚凝霜会封侯,所以霍去病也早就准备了礼物。 除了这支簪子外,还有其它一些金银布匹之类,都没什么新意,他也懒得细说。 “……谢谢。”楚凝霜双手接过,仔仔细细地看着,眼中欢喜之色明显。 看了会儿,她认真地说,“我很喜欢这个。” 两人目光相对,眼里都是情意。 片刻后,霍去病抿了下唇,叹息收回视线。 楚凝霜失笑,保证道:“回去就给你唱,好吧。” 反正霍去病本来就该听听看。 现代的歌可和如今的大不相同,她都担心这里的人不会接受。 “我的意思不是这个。” 霍去病遗憾道:“原本这簪子,我是想等回去后再给你的。” “然后呢?”楚凝霜没听明白。 “不都是一样的嘛。” “……”霍去病看她,发现她还真是满眼困惑。 想了想,他伸手从楚凝霜手里把簪子拿了回去。 “把簪子还我,回府再给你。” 楚凝霜:……? 不是,送出去的东西你还真好意思再收回去啊? 第193章 镜子 两人从 两人从未央宫离开, 骑马前往了楚凝霜新的住处——富民侯府。 这是除封侯外,皇帝另外的赏赐中的一部分。 一开始的明献君府,因为皇帝还对她心存怀疑, 所以面积不大, 位置也比较偏僻。 如今的侯府却是气派得很, 除了冬日看着比较萧条外,比之诸侯王的王府也差不了多少了。 两人到时, 侯府门外正停着数辆马车, 不断有人进进出出搬运东西。 见到他们, 立刻有人跑过来牵马。 “日后蹭饭倒是更方便了。”霍去病一本正经地说。 冠军侯府和富民侯府之间, 只相隔了不到两条街的路程。 楚凝霜听着好笑, “我从家乡带来的调料早用完了。” 所以如今厨子做菜,味道和其他厨子也差不了多少。 之前和系统讨价还价的时候,她只想着要卫生巾和各类实体书了,却忘了把后世调味料也多要一些。 唉,还是这个吃货当得不称职啊! 进了府邸, 庞姑一边在前面引路, 一边禀报。 “大家,卫夫人和公孙公子都来了。” 霍去病脚步一顿,像是早预料到什么,耳朵提前就红了。 楚凝霜好心问。 “怎么,怕你阿母调侃咱们啊?” “有什么好怕的。”霍去病脊背挺直, 一脸坦然。 “阿母早就想我成亲了, 我不过是在顺她的意思。” 楚凝霜看他一会儿,忽然意味不明地“噢”了一声,加快脚步进了堂内。 霍去病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有些歧义,但再想补救已经来不及了。 他迈进堂内时, 楚凝霜已经行过礼,坐到位置上和卫少儿亲切地聊起来了。 公孙敬声最先注意到进门的霍去病。 他快速站起身,手中玉柄折扇“啪”地一展,悠然扇动起来。 “哟,表兄你也来了。” “去病?”卫少儿这才注意到儿子进来。 她心中一动,看来这两人下朝是一起回来的。 但凝霜进来这么久去病才来,不是有事耽误就可能是闹了别扭。 想到此,她又朝楚凝霜看去,却见女子眉目含情、一脸笑意地望着儿子,倒也不像是闹了别扭。 卫少儿顿了下,索性便不猜也不管了。 “阿母。”霍去病向母亲行了一礼,视线便落在楚凝霜身上。 楚凝霜却又扭过头不搭理他,只继续和卫少儿聊边关见闻。 霍去病无奈,偏公孙敬声这个没眼力见的还孜孜不倦地凑过来。 “这大冷的天,你若是嫌热就脱了衣服出去,在屋里扇什么扇子!” 这种程度的训斥对公孙敬声而言简直就是在挠痒痒。 就见他不仅没害怕,反而还舔着笑脸又凑近了点,将手中折扇合起又打开。 “这你就不识货了吧~表兄,这可是我们珍宝阁最新推出的折扇,你看这样打开,扇起风来是不是特别文雅?” “这个折扇,我不是说明年夏天再卖嘛。” 楚凝霜刚进来时就看到公孙敬声手里的折扇了。 只是还有卫少儿在,她便没有立刻询问。 公孙敬声心虚地咳了咳,目光飘忽一看就是做了亏心事的样子。 卫少儿这时道:“敬声,此事是你自己说,还是我替你说?” 瞬间,公孙敬声像被人打倒般垮下肩膀。 “还是我来说吧…”他弱弱道。 珍宝阁的大部分商品,都是楚凝霜搬来的后世物品。 但她不可能每时每刻都盯着珍宝阁工坊里的进度,所以很多东西,她都是统一写完了步骤,让工坊按顺序自己研究的。 研究出来后,像油纸伞、风筝这些,可以不根据季节售卖。 但像是折扇这种,只有夏天才有市场的,若是提早售卖,会给别人拆开仿制的机会。 公孙敬声当然也懂这个道理,但他实在是太喜欢这折扇了,忍不住就挑了一把最好的出去炫耀。 炫耀着炫耀着,长安城其它铺子里便开始卖起了折扇。 “我以为只有一把的话不会有事的…” 公孙敬声一脸委屈,声音却越说越小。 还不等楚凝霜说什么,一只有力的手就拽起了他的后衣领,吓得公孙敬声立刻开始吱哇乱叫起来。 正愁要如何表现的霍去病看向楚凝霜,很主动地问。 “我先教训他一顿?” “啊?不要啊!” 公孙敬声努力挣扎。 然而他养尊处优的时间久了,哪里比得过日日在军中操练的霍去病。 一番挣扎下来,除了把自己累够呛外什么用都没有。 楚凝霜叹了口气,若是只她一人在这,她肯定是支持霍去病的。 但此刻还有一位长辈在… “凝霜,还愣着做什么?”卫少儿开口,朝楚凝霜使了个眼色。 “玉不琢不成器,你一再袒护他,可不是为了他好。” 公孙敬声:“姨母?!” 楚凝霜一愣,这才笑着对霍去病说。 “打吧,轻点打,别打坏了就行。” “啊?啊——” 公孙敬声被霍去病拖出去了。 堂内只剩楚凝霜和卫少儿两人。 卫少儿朝门外嫌弃地看了眼。 “那两个没眼力见的,可算是走了。” 她本还有事要和凝霜说,敬声和去病一直站在这,她都不好说了。 “凝霜,我这次除了来看看你,还要和你说点事情……” 自去年霍去病一战封侯后,来找卫少儿联姻的家族便不在少数。 后来楚凝霜和霍去病订婚,此事才少了一些,但还是有不少妇人在卫少儿耳边吹风。 比如说楚凝霜是妒妇的,还有从传宗接代入手的,但这些人无一例外,都被卫少儿给怼回去了。 如今火器营大捷,领军的依旧是霍去病。 不少人熄灭下去的苗头又复燃起来,不过这次不是冲着正妻的位置,而是小妾。 “我原本是不想告诉你的。” 卫少儿道:“但我又怕你听到闲言碎语胡思乱想,所以与其让你听别人说,不如我和你坦白,我们说开了,即便旁人再如何阴谋算计也是无用。” “原来如此,多谢夫人告诉我。” 楚凝霜恍然,脸上带起笑容,好像一点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卫少儿端详着她的表情,放下心的同时感慨说道:“此次出征回来,你却是多了些变化。” “嗯?”楚凝霜以为又是要说她瘦了的事。 谁料卫少儿却道:“以前说起婚事时你还有些忧虑,如今已是没了。” “……是吗?”楚凝霜困惑摸上脸。 她一直觉得自己挺洒脱的,当时婚约也没多犹豫就答应下来。 结果在卫少儿看来,她当时还在忧虑吗? 卫少儿:“虽不知你们出征时发生了什么,但这是好事。” 楚凝霜亲近一笑。 “劳烦夫人费心。” 正说话间,教训和被教训的两人回来了。 霍去病走在前面,神情平淡。 公孙敬声耷拉着脑袋跟在他身后,脸上无伤但表情委屈。 “阿姊!你看表兄把我带给你的礼物都打碎了!” 霍去病没好气道:“还不是你自己忘了,与我有什么关系。” 也不知公孙敬声是怎么有脸告状的。 楚凝霜心里吐槽,见到公孙敬声递来的东西时却是明显一愣。 “这是……” 公孙敬声:“镜子啊!” “哎呀,这怎么照得这么清楚?” 卫少儿一看就喜欢上了,拿过一块镜子碎片惊奇地照着。 镜片里,是不同于铜镜黄色滤镜的清透真实。 “阿母,小心割手。”霍去病提醒一声。 他方才揍公孙敬声时,一拳砸在对方怀里的镜子上。 也幸好公孙敬声放的时候又在镜子外包了层厚布,不然碎片肯定得扎到肉里。 “不久前才研究出来的。” 公孙敬声怨念道:“我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结果被表兄破坏了!” “惊喜?”楚凝霜半点不信。 “你是因为搞砸了折扇想用它赔罪吧?” 被戳穿的公孙敬声。 “……哎呀~反正就是——总之你高不高兴吧!” “高兴,高兴。”楚凝霜失笑点头,先前霍去病打了一巴掌,也是时候给点甜枣了。 “我就知道把珍宝阁交给你准没错,果然在你的英明领导下,工匠们就把镜子做出来了。” “哼,花言巧语。” 公孙敬声看似不屑,实际嘴角已经明显扬起来了。 卫少儿放下镜子,追问珍宝阁里还有没有成品。 这镜子实在是比麻将,陶瓷更让她震惊喜爱的东西。 听闻珍宝阁里还有几件样品后,卫少儿果断起身告辞。 “时间也不早了,你们应当还有事情要做,我和敬声就先走了。” 两人一同出去送人,待马车离开后,才又一起回来。 楚凝霜盯着手里的镜子碎片,新奇程度完全不亚于第一次见到镜子的古人。 里面的人明明经常在铜镜中见到,但如此清晰地还是第一次。 “唉,我怎么变得这么黑啊…” 对着镜子无病呻吟的时候,霍去病低头凑近。 脸出现在镜中的瞬间,楚凝霜突然觉得自己白到发光。 霍去病无语,“你哪黑了?” 他望着哈哈哈笑个不停的楚凝霜,短暂的无奈后,也跟着露出一个笑容。 “你不生气了?” 他轻声问。 “啊?生什么气,你是说扇子的事?” 楚凝霜一脸茫然,显然已经把之前的事给忘了。 第194章 金子被别人保护着 “原来 “原来你说的是这个, 我就是和你开玩笑的,哪会真生气啊。” 经过霍去病的一番提醒,楚凝霜这才想起之前的事。 “不过你当时说的话本就有歧义, 我生气也是应该的吧。” 她现在再回想, 也还是有点生气。 什么叫‘我不过是在顺着阿母的意思’, 就好像和她订婚是被逼无奈一样。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霍去病低下头,眼中满是委屈。 他之前只是被楚凝霜的激将法激到, 这才不过脑地说了一句, 意思是他们如今亲近, 正是阿母愿意看到的, 绝对再无旁的意思。 “你别气了。”他把那支簪子又拿出来。 “我如今只这一支簪子能做赔礼, 你就原谅我吧。” 看他一副可怜样,楚凝霜撇撇嘴,勉强收下簪子。 “……花言巧语。”她嘟囔一句,手指转动间簪子的流苏也在转动。 “反正都要把簪子给我,之前你为何又要收回去?” 问完, 空气沉默片刻。 霍去病不甘心问, “你是在逗我还是真没猜到?” “猜到什么?” 楚凝霜觉得他莫名其妙,抬眼瞪去时却被霍去病过于委屈的眼神给逗乐了。 她随手将簪子插进发髻里,双手捧住霍去病的脸,踮脚亲了上去。 这一吻来得突然,结束得也快。 亲完退后, 想要抽回的双手却被紧握住固定在原处。 霍去病眼睛微红, 不过亲了一下,声音就已经哑了。 “不生气了?” “生气。”楚凝霜嗔他一眼。 “不过看你这么可怜,想想还是原谅你了。” 霍去病这才放心,拉着她的手放下, 紧紧地握住。 “明日起我要忙火器营的事。” “嗯,然后呢?”这并不出乎楚凝霜意料。 火器营表现那么好,之后肯定要扩充人手。 “我得住在军营里,很长时间都没空回来。” 霍去病的手从她的手背滑到手腕,带着粗粝感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内侧的筋络。 楚凝霜一脸认真地听着,微微仰起的脸上带着些许看好戏的笑意。 四目相对,霍去病知道她一定清楚他想要什么。 “今日能不能亲久一点?”他直白问。 楚凝霜失笑,“你早这么问不就好了。” * “往南一点,再往南!” 随着科学院一名墨家弟子的吆喝声,天空中一个状若现代热气球的东西也正进行着方向上的调整。 它的移动速度很慢,比天上被风吹动的云彩都要慢很多,但在下方仰头望着的百官眼中,却如同神迹般不可思议。 科学院……竟然真的把人送上天了?! 此刻这个亭子大小的热气球上,正站着两个士兵。 在热气球升空到一定程度后,先是有下方的将士举起弓箭对其射击,随后将士撤离,站在热气球上的士兵又向下扔出一颗又一颗的轰天雷。 这些经过多次改良、威力更大了许多的轰天雷一经落地,便“轰隆隆”地炸开,溅起漫天烟尘。 大臣们禁不止地后退。 被持盾士兵严密护在中间的皇帝却向前走了一步,脸上不见惧色,只有一片激动。 若不是热气球升空存在危险,刘彻都想亲自上去体验一下飞天的滋味了。 “好!科学院所有参与热气球研究的人,朕重重有赏!” … 距离上次出征已过去了几个月。 冬日褪去,如今已是春夏交替的时节。 这年春天的时候,匈奴还是袭击了边境,不过因为边境早做了准备,匈奴没讨到多少好处就是了。 军报传回长安,大汉边境守军没有多少损失。 死去最具有分量的一个人是皇帝在去年派到边境任职的狄山博士。 至于另一位陈雍博士,在军报发来后,刘彻便找了个由头让对方回来了。 毕竟曾是太子的老师,死在边境实在说不过去。 回来后的陈雍再没有之前的气势,没过多久便上书请辞,告老还乡了。 楚凝霜实在忙得很,都没关注这些消息。 在李陵和任立政从陇西运来石棉矿后,她便带着科学院开始了对火浣布的研究。 研究出火浣布,之后便是热气球所需的火焰装置——猛火油柜。 其出现的时间可追溯到宋初,而宋初能研究出的东西,大汉也一定可以。 在经历了一番实验与调整的过程后,热气球首飞成功,只是便是一次又一次的调整和测试。 先是带石头飞天,之后是猪羊这些活物,最后是人。 楚凝霜和大臣们一起鼓掌,庆祝此次试飞的成功。 这掌声既是对工匠们的,也是对那些在实验过程中牺牲或受伤的兵士们的。 并不是她没想过用死囚,而是比起把机会留给死囚,给那些兵士才是更好的选择。 死囚多是作恶多端的,就因为做了个实验便放他们离开,那对被他们害死的那些人来说是不公平的。 同样的机会,何不换成军功和钱财给那些兵士。 哪怕提前说清楚风险,也会有大批的人想要报名。 如今热气球的研究算是暂时完工,楚凝霜拿出记事本,看向上面一条条已完成或未完成的记录。 之前申请的长安图书馆建好了。 只要是想要读书的人,都可以花千钱进去里面阅览。 交不起钱的,如果写字好看可以抄书赚钱,写字不好看也可以当图书馆的义工。 羽林军的概念也提前十几年被提了出来。 牺牲将士们的孩子都可以进学堂识字读书。 … 划去热气球的研究后,楚凝霜的视线顿在某处。 ——李将军出海。 在今年三月的时候,飞将军李广率领一众水师离开大汉,消失在海平线的尽头。 倭岛历来有‘神风’护岛,不过在现代人眼中,那就是披了一层神话外衣的季节性台风罢了。 为避开台风频发的天气,在春季出海相对而言是最安全的。 如今距离李广出海也已过去了几个月,不知船队是安全到了日本,还是仍在海上漂流。 … “陆地——!是陆地——!” 李广是被舱外士兵的欢呼声惊醒的。 待听清他们喊的是什么后,他猛地从吊床上弹起来,敏捷的动作完全不像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 抓过搭在旁边的外袍,他三两步冲上甲板。 天还没全亮,海面是一片浑浊的青灰色。 昨晚呼啸的大风和骤雨仿佛是一场虚幻的梦。 “阿翁,是陆地!”李敢激动大喊。 李广瞪他一眼,没好气夺过他手里的望远镜看向远处。 李敢讪讪一笑,老老实实地等在旁边。 出海凶险、九死一生,原本李广是不想带他的。 但出海的时候,他偷偷藏在船舱里,到了海上才从船舱里出来。 李广大怒,不仅当众就把他揍了一顿,更是直到现在都没给他好脸色看。 望远镜里,一道深色轮廓正从海平线尽头一点点地升起来。 确实是一片陆地,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富民侯所说的倭岛了。 海上情况比他们之前预想得还要更糟。 幸好他们没有选择直接前往倭岛,而是先沿着海岸线前往朝鲜,权当历练。 为了防止发生变故,他们抵达朝鲜近海后没有逗留,直接转向往东寻找倭岛。 最近几年,朝鲜已经变得不太安分,只是一直在等大汉和匈奴两败俱伤,并未明面上和大汉敌对。 收回思绪,大汉的船队已经到了那座岛屿的近海区域。 李广示意身后的掌旗兵。 掌旗兵会意,开始依次向其它船只挥动颜色不同的旗帜,传达将军的命令。 水师们开始在各自船只的甲板上集合,严阵以待。 在绕岛一周勾画出大致轮廓后,终于可以确定这是倭岛群岛上的哪一块岛屿了。 六艘巨型船只终于靠岸。 一队百人的精锐率先下船,以十人为一组,穿着明光铠向周围散开。 按照之前富民侯的介绍,这座岛上多是一些未开化的野人,自制的武器根本不可能破开明光铠的防御。 事实也果然如此。 没过多久,一个十人小队率先回来,压着几个身穿毛皮、个子奇矮的土著。 土著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跪下去不断给他们磕头。 李广听不懂,便问小队队长是在哪遇到他们的。 队长便说了之前的经过。 深入森林后不久,他们便遇到了这伙狩猎野猪的土著。 土著一开始还想攻击他们,但那些用石头、骨头做成的武器,对他们毫无杀伤力。 杀了几个立威后,他们便把剩下投降的人带过来了。 李广想了想,从怀里取出一块金子,示意土著他们想要这个。 土著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用力点头又叽里呱啦、手舞足蹈地说话。 李广皱眉,正想让他们闭嘴时,就听栾大诧异开口。 “他们好像是在说……金子被别人保护着,他们不能拿。” 李广的目光瞬间犀利,“别人?” 是其它更厉害的土著部落,还是秦末跟随徐福出海的秦人? 李广:“让他们带我们过去。” 栾大看了眼盯着他的李广,只能无奈和土著比划起来。 兴许是他真的有手语天赋,土著明白了他的意思。 第195章 世界是个圆的 “驾! “驾!” 一大清早, 一封急报送入未央宫中。 李广回来了! 出海数月后,返航的船只带回了数量不菲的金银铜矿。 信件出发时,船只刚刚靠岸, 估算着此刻应该押送到半途了。 刘彻大为高兴的同时, 得到消息的大臣们也振奋不已。 以前不确定楚凝霜所言真假的时候, 大部分人还是反对出海劳民伤财的。 但当确定海外真有金银后,还有什么好说的, 那就是大汉盖章确认的海外领土啊! 除此之外, 李广还送回一封和徐福有关的信件。 原来岛上确实还活着和徐福一起出海的童男童女的后代。 当年不是没人想要回到故土, 但徐福说服了拥有武器的护卫, 不仅控制了童男童女的自由, 还奴役当地土著建造城池,自立为大王。 为了维护自己的统治,他禁止童男童女向后代提及有关大秦的一切。 后来徐福死了,童男童女也都死了,留下的后代只剩模糊的关于大秦的印象而没有丝毫的归属感。 当地土著有归顺徐福的, 也有像李广抓到的那些一样不愿归顺的。 那些人带李广他们到了秦人居住的城池, 并说秦人看管了所有的金银矿脉,他们不敢去抢。 李广自然清楚这些土著打的什么主意,无非就是借刀杀人。 那些金银矿在大汉是珍宝,但在这里甚至比不过一块坚硬的石头。 到了城池附近,原本李广还担心这里易守难攻, 结果发现所谓的城池不过是一些低矮的土墙。 毫无悬念占领了城池后, 李广见到了如今统治这里的徐福后人——秦野。 李广审视地盯着对方。 这个人倒是很识时务,压根没想着抵抗。 秦野说着一口别扭的秦音,虽然和如今的汉朝官话还不太一样,但交流还是比那群土著容易。 “敢问诸位可是来自对岸的大秦?” 秦野呈上两样东西——一卷是秦始皇下令让徐福出海求仙的竹简诏书, 另一样是出使的符节,希望这些来自大秦的同胞能看在他们同根同源的份上饶过他们。 竹简被保存得很好,玉玺压上去的红印至今仍能看清楚刻了什么。 李广小心翼翼地展开看了看,又小心翼翼地卷起交给身边的儿子。 “大秦已经灭亡,如今在那片土地上的是大汉,我们是汉人。” “汉人…?”秦野惊讶地瞪大眼睛。 徐福是他的爷爷,在位的时候一直提心吊胆,害怕秦人的船只会出现在这把他抓回去。 所以在教导他父亲的时候,徐福的这种恐慌也传递了过来。 他父亲一直觉得秦人是天下无敌的存在,在爷爷死后,还将他们的姓氏从徐改为了秦,表示他们是永远的秦人。 秦野自小受到父亲洗脑,同样觉得秦人迟早会来到这座岛上,因此也早就做好了投降的准备。 现在,岛屿对面终于来人了。 只是来的不是秦人,而是他完全陌生的汉人。 “秦人…灭亡了?” 秦野不可置信地确认。 李广点头又摇头,在秦野不解的视线下,他解释道:“不是灭亡,我们推翻了秦朝的暴政,现在秦人也是我们汉人的一部分,我们都是汉人!” 秦野恍恍惚惚地点点头。 强大无比的秦人被汉人打败了,那汉人岂不是比秦人还厉害?! 秦野忐忑问道:“你们…会怎么对我们?” 李广:“一切由陛下定夺,你们需要派人和我们回大汉一趟!” * “也就是说,我们马上就能见到徐福的后人了?” 朝堂上,官员们议论纷纷,态度都很激动。 徐福是秦始皇亲自派出去的人。 如今他的后代带着诏书和符节回到了大汉,这不正说明大汉是正统,是天命所归嘛! 刘彻也是这么想的,他甚至想在此事了结后去秦始皇陵祭拜一下。 瞧瞧,谁才是真正的‘受命于天’。 不过也正因如此,这个秦野及其身后的秦人后裔,就不能薄待了。 刘彻之前只和诸侯王们说了要封海外王的事,如今也是时候把这想法告知给众大臣了。 抬手,在大臣们安静下来后,刘彻命人抬来一张世界舆图,示意富民侯上前讲解。 有倭岛在前,楚凝霜话里的可信度增加到了一个无人再敢质疑的程度,因此也无人质疑这张舆图的真实性。 在楚凝霜讲完后,所有人都沉默了。 海外的广大与富饶刷新了他们的认知。 “世界广大,无主之地众多,朕既承天命,便要统一这天下,治理这九州!” 这一刻,皇帝的气势足以压倒一切,“朕欲在海外设国封王,让这天下成为真正汉家的天下!” 此言一出,众大臣无不被皇帝的气势震慑。 但震慑归震慑,想要真正统一这么多地方,是件完全不现实的事。 且不说大汉百姓的数量够不够迁徙的,就说都出海去那么远的地方了,这天高皇帝远的,凭什么还要听你的。 很快,一些头脑冷静的大臣纷纷开始起身,询问细节。 刘彻早都想好了。 首先百姓迁徙不是一朝一夕的,也不可能所有人都愿意离开故土。 其次对于分封出去的海外王,只要他们不称帝且能保证他们每年都向大汉上供赋税物资就够了。 刘彻怎么可能不清楚自己管不到那么远的地方。 别说是海外了,其实远离长安的那些地方,哪个不是‘县官不如现管’。 刘彻之所以会如此,还是被后世发生的事给刺激到了。 他想把所有的仗都打完,给后世子孙留一个再无外患的太平盛世,但这不现实,因此也只能从其它方面入手。 “朕明白你们在担心什么,无非就是七国之乱、拥兵自重,但朕不在乎,朕在乎的是汉家文明的延续,是后世子孙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困难,都有迎难而上的自信和勇气!” “他们的先祖敢于迎击风暴、直面未知,在荒芜的土地上建起一座又一座文明的城池,而他们,也将继承这一切——不只是继承长安城里的玺绶和太庙里的灵位,更要继承我们在绝境中仍能扎下根来的本事!” 刘彻已然站了起来,在御座前负手而立。 视线环顾,众人皆深受震撼地起身作揖,高喊“陛下万岁”。 无人不被这番热血沸腾的话语感染,哪怕是此前最为反对的官员,此刻都由衷倾佩皇帝的胸襟与思虑的长远。 楚凝霜激动地攥起拳头,目光有些激动和炽热。 遇上汉武帝的好处就是他不会害怕开拓。 她越发期待这个世界未来会变成什么样了。 * “富民侯,这世界是一个圆球,这是真的吗?” 此次下朝后,比海外封王更能引爆舆论的是那张世界舆图。 舆图很明显说这个世界是一个球形,不少支持盖天说的学者直接就炸了。 他们要么在坊间煽风点火,要么洋洋洒洒写长篇的批判文章,花钱登报要求富民侯拿出确切的证据来。 更有人直接登门拜访,司马迁便是其中之一。 他父亲太史令管理天时星历,他对此也颇有研究。 在以前,一些天文现象——比如元光元年就发生过一次日食——是只能用‘天意’来解释的。 但如果这个世界是一个球形的话,那很多天文现象就有了解释的新可能。 楚凝霜没有直接回答,拿出一颗木制的球和一块木板放到面前的桌上。 “司马公子觉得,是球更合理还是木板更合理?” 司马迁看着它们,几乎毫不犹豫选择了木球。 要问原因的话也很简单,因为月亮有时就是圆的,即便是缺损状态,它大部分缺损的时候也是弧状的。 这是一个球体才会有的现象。 那既然月亮有可能是球体,他们脚下的大地当然也有可能。 楚凝霜点点头,“其实还有一个更直观的证据。” 以月球举例的话,可能很多人会说月亮和我们居住的地方又不一样,不能作为证据。 那在大地上,最有力的证据便是出入海平线的船只。 船只回来时,先见桅顶,后见船身,但如果是盖天说的话,船只便是从一个小黑点整体变大的。 司马迁早就开始怀疑盖天说的真实性了,此刻得到楚凝霜的确定,更是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 在要告辞离开时,他又问楚凝霜要如何应付那些登报说要辨经的学者。 楚凝霜一笑,“先让舆论发酵一会儿吧,等李广将军回来再说。” 司马迁恍然,在海上漂泊数月的水师肯定更清楚远处的船只或岛屿是如何冒出来的。 …… 随着长安月报一期又一期地售卖,如今百姓们也习惯了通过报纸了解大事小情。 在读报先生念完今日份报纸的内容后,百姓之间也开始议论起这世界到底是方的还是圆的来。 “我觉得肯定是方的,圆的那咱们不都掉下去了嘛!” “但富民侯说是圆的,你难道不信富民侯?” “我不是不信富民侯——那你说说,要是脚下的地是圆的,咱们为啥能站得这么稳当?” 那人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还是旁边一人帮腔道:“万一这个圆球很大呢?大到我们能稳稳站在上面。” 这下轮到支持盖天说的人说不出话来了。 “哎呀!咱们在这讨论有什么用。”一道声音插进来。 “咱们去问科学院啊!那是富民侯管的地方,那儿的人肯定也觉得这世界是圆的吧!” 第196章 你我名字便可传颂后世 在无心 在无心或是有心之人的撺掇下, 不少好奇心旺盛的百姓来到科学院门外,等着这里的人解释为何这世界是个球形。 要是以前,站在这的百姓不会这么多。 这世界是方的还是圆的, 都是那些读书人该考虑的事, 和他们这些面朝黄土的人毫无关系。 但现在, 盐铁官营稳步推行、五铢钱逐渐稳定了混乱的货币体系。 在陛下于春耕期间下令免去了十岁及以下孩子的口赋钱以及女子十五岁以上未婚的五算钱后,百姓们在欢喜激动的同时, 对朝廷和皇帝的信赖程度成指数级增长。 百姓开始有意识地关注新政, 关注朝廷, 自然也关注着报纸上想要和科学院、和富民侯辨经的言论。 来到科学院后, 科学院大门紧闭, 但门外的告示板上却贴着一张很大的告示。 有识字的人大声朗读,读到某处,现场一片哗然。 科学院要在一月之后举行一场对外的科学展示会,届时不仅会解答大地是方是圆的问题,同时也准备了几个小比赛, 获胜的人可以领取千钱奖励。 消息越传越广的同时, 楚凝霜正和董仲舒、孔安国走在长安图书馆的楼梯上。 图书馆整体由水泥砖块搭建,馆内共三层,窗户皆都由透明玻璃制成,在完工后的数天时间里,吸引了无数人前来围观。 内部书籍用现代的方式区分, 起初书籍没有很多, 毕竟刻板印刷都需要时间,尤其是楚凝霜‘师门’里的那些书籍,更是需要她先默写出来再进行印刷。 好在遇到一次系统后,楚凝霜默写的这一步骤可以省略了。 如今一楼的书架大致全满了, 除了儒家经典外,便是军事、医药和格物类书籍。 能够交得起千钱进来读书学习的世家子弟,多集中在一层,方便直接阅读。 讽刺的是,当时皇帝鼓励官员捐书的时候,多数人都以沉默拒绝。 如今图书馆开放,这些人倒是毫无心理负担地让族中子弟进来阅览了。 很快,三人到了二楼,二楼的书桌上坐着的多是穿着朴素的农家子。 他们也没有在阅读,而是手下不停地抄写着书籍。 因为交不起千钱的阅读费,他们只能选择用抄书打杂的劳动换取阅读的机会。 抄书虽然累,但他们甘之如饴。 董仲舒和孔安国的视线扫过这些人,随后又跟着楚凝霜到了三楼。 三楼是给图书馆工作人员的住处,也是印刷书籍的工坊之一。 在这里,打工赚阅读机会的农家子会对照着书籍,在大量的方块中挑选出正确的字符,拼成一页书上的内容后交由另外两人核对,核对结束后再交由工匠进行印刷。 “这便是活字印刷?” 孔安国多数时间待在太学院授课,只听说过科学院又做出了一种比雕版印刷速度更快的活字印刷,还从未亲眼见过。 如今亲眼见到了,更是震撼这活字印刷的巧思和效率。 楚凝霜笑笑,引入话题道:“其实如今的活字印刷还不是最完美的。” 孔安国来了兴趣,以他的头脑,已想不到比拼接字符更快的印刷方法了。 或者说,雕版印刷和活字印刷就是印刷书籍唯二的两个办法,他想不到还有第三种办法。 “两位请看。”楚凝霜把桌上一盒活字木块拿到两人面前,晃了晃,里面的木块相互碰撞发出轻响。 “两位能看出这有什么问题吗?” 董仲舒恍然,“富民侯的意思是,现在的文字数量太多了?” 之前楚凝霜就和他们两人说了简化字的事。 不过最先接触简化字的不是太学院的学生,而是军营里的兵士。 从开始到现在几个月的时间,被挑拣出来的人已经学会了三千常用字,只是因为简化字还未普及,他们学会了暂时也只能教下面的人而派不上其它的用场。 孔安国反对道:“富民侯,如今的文字已够精炼了,再精简便是在自断经脉啊!” “孔先生误会了,我并不是想要精简文字。”楚凝霜连忙解释。 中文已经是压缩包了,再精简还要不要后世的考古学家活。 楚凝霜:“我的意思是,这木盒里的字符是不是有些太杂乱了?” 孔安国松了口气,又听楚凝霜的解释,恍惚间明白过来。 “富民侯是想将文字分类?” “没错!”楚凝霜就知道他们能反应过来。 “我的想法是,有没有可能制作一本字典,按照偏旁或某种其它的方式分类,百姓们只要掌握了这种方式,就能自己在字典上查到对应的文字,了解它的读音。” 她带着董仲舒和孔安国到了另一间提前准备的房间中。 房间里有一块大黑板,两人坐下,看她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又一个奇怪的字符。 “每一个符号都代表一个音节,几个符号连起来就能拼出一个字的读音……” 虽然如今的大汉官话无法带入现代的拼音读法,但拼音的样式可以借鉴、字典的格式和查找方式也可以借鉴。 她坚信,只要她把想法提出来,这些真正的聪明人一定能想办法做成此事。 … 这拼音之法,好像确实可行? 董仲舒和孔安国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了同样的意思。 只是—— 孔安国犹豫片刻,出言问道:“富民侯,此处只我们三人,有些话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从印刷术到长安图书馆,再到让兵士识字和报纸,这些事无一例外都证明了一点,富民侯想开民智。 对于开民智这点,多数官员的态度都是谨慎和反对的,孔安国也不例外。 《论语》中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普通百姓的精力应放在耕耘、孝悌、礼让等日常伦理上,而不是参与到复杂的政治博弈、律法审判、制度设计中去。 简单来说就是,百姓不需要懂这么多,只要跟着他们这些聪明人走就是。 “既然官员都觉得开民智不好,那在百姓被奸人蒙蔽,裹挟着叛乱生事的时候,就不要骂他们是愚民了,因为他们的愚正是你们想要的。” 楚凝霜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幸好是私下里对董仲舒和孔安国说的。 要是在朝堂上,肯定又要闹出不小的风波。 董仲舒若有所思。 孔安国无奈苦笑,“这怎么能是一回事呢。” “孔先生,其实您心里清楚,这就是一回事。” 楚凝霜看向他,平静无波的目光让孔安国本能闪躲。 “百姓们之所以愚笨无知,不是因为他们天生就缺了什么,而是后天得不到良好的教育和充足的食物,没有教育,他们自然很难懂得政治法律;没有食物,他们当然也不如顿顿饱饭的人有力气;他们为了活下去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在耕种上,而有钱有势的人有大把的时间学习,饶是如此,一些家族的子弟也没展现出他们高人一等的一面,反而奸淫掳掠无恶不作。” 孔安国深吸口气,哑口无言的同时也知道楚凝霜说的是对的。 恐怕这世上,除了楚凝霜外也不会再有别人敢把‘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说得如此直白了。 “因为以我的能力很难做成字典之事,所以我找到了两位,希望两位不要直接拒绝,好好想想我今日的话。” 楚凝霜退了一步,若是两人不愿意,她也可以去找别人。 只是以别人的学识,恐怕是拍马都及不上两位大儒的。 “我个人觉得,真正能让政权稳固的从来都不是‘百姓的盲从’,而是‘百姓了解其中含义后,仍觉得这朝廷值得信任’,当官的不在乎百姓的意见,恰恰是一种不作为,因为百姓才是政令的实际体验者,你忽略他们的意见便是忽略可能存在的问题,不及时解决的话,问题会一直烂下去,直到某一天东窗事发,彻底不可收拾。” 说话间,楚凝霜已走到了门口。 开门前,她又看向两人,却是什么都没再说,径直离开了房间。 孔安国摇摇头,轻叹口气。 “董太傅有何想法?” “富民侯所言有理,就是太过大胆了。” 董仲舒说完,孔安国苦笑一声。 岂止是大胆,简直是不要命。 这话要是传出去,怕是参她的奏本又要堆满皇帝的桌案。 不过再想想,就算这话不传出去,凭她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参她的奏本其实也从没停过,只是皇帝留中了,最后便都不了了之。 “孔博士还记得去年推广蜂窝煤的事吗?” 董仲舒又道:“朝廷的政令起初并无效果,是此后官吏又用白话强调,还有孩童传唱歌谣才逐渐开始推广的。” 顿了顿,在孔安国恍然点头时,他又提醒。 “如今报纸上,除了刊登名人文章的板块外,其它板块也一样使用了通俗易懂的白话。” “所以明献君从一开始就想好了?” 说到这,孔安国突然意识到董仲舒话里的倾向性。 他诧异看向董仲舒。 董仲舒点点头,半开玩笑道:“若这字典能成,那日后人手一本,你我名字便可传颂后世,得千万人称颂感激。” 第197章 陛下您对自己真是太好了 楚凝霜 楚凝霜最近很忙, 忙着应付过来打听‘海上贸易公司’的众人。 其实皇帝想要开办海贸公司的事很早就在上层圈子里流传开了,只是之前没人相信海外有那么多的财富,都以为这是皇帝和明献君在设局骗钱。 现在李广找到金银矿的事已经传了回来, 证据确凿, 那些持观望态度的人便开始坐不住了。 海贸公司的具体章程是什么, 该怎么入股,又该如何分红, 他们能不能建造自己的船队出海? 种种问题, 众人不敢直接去问皇帝, 只能一张张拜帖送入富民侯府, 来找楚凝霜问个清楚。 楚凝霜回答得模棱两可, 又在私下里传出平阳公主等和皇帝亲近的人已经交钱占了股份的消息。 这可把众人急得够呛,终于在一次早朝上,有官员忍不住站出来,询问皇帝有关海贸公司的章程。 楚凝霜视线看去,虽不认识对方是谁, 但朝会时的站位能直观反应这人的官职大小。 这是个被推出来承担风险的小官, 若是皇帝动怒,也波及不到别人。 皇帝自然不会动怒,如今这局面正是他乐意见到的。 “海贸公司的具体章程还在制定当中,若诸位好奇,朝会后可自行询问富民侯和桑侍中。” 楚凝霜和桑弘羊的目光顿时变得幽怨起来。 又把麻烦的事扔给他们, 数钱的事留给自己, 陛下您对自己真是太好了! 刚一下朝,楚凝霜和桑弘羊就被团团围住。 “富民侯,陛下都发话了,这次您总该说清楚了吧?” “诸位稍安勿躁, 稍安勿躁。” 两人被围得都见不到人影。 同一时间,长安城这里的消息也在以快马加鞭的速度送往各个诸侯国。 尤其是那些关注‘海外就藩’消息的诸侯王,更是要求长安城内留守的手下,一定要第一时间把消息送过来。 衡山国中,刘赐听完下属的汇报后,背手在大殿内走来走去。 李广带回大量金银矿的事肯定是真的,这种事一查一个准,不可能造假。 也就是说,海外真的就像楚凝霜所言,有大量的矿产和肥沃的土地。 要赌一把吗?如果不早点抢占位置的话,最肥沃的地方可能就被其他人给占了! 不光是他,其他诸侯王也有一样的担忧。 这种事就是不患寡而患不均,人性的贪欲让他们都担心别人占了便宜。 … 就在几封诸侯王信件被快马送回长安的时候,李广押送金银矿的队伍也终于回到了长安城。 看着长安城高耸壮观的城门,李广深吸口气,眼眶控制不住地发热。 想到为了自己能够封侯而甘愿用所有功劳换他出海机会的孙子,想到藏在船舱里哪怕被他训斥都要陪他一起出海的儿子,他实在有些压不住内心的情绪。 其实出海一趟,李广想要封侯的愿望已经没有那么强烈了。 广阔无垠的大海像是有某种魔力,当看着它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毕生追求的东西好像没有那么重要了。 但在回到大汉后,那种平静淡然的心态又重新被封侯的渴望取代。 城门口,皇帝派来的内侍早已等候多时,待李广一众下马行礼后,便说出了皇帝的安排。 皇帝命李广带着徐福后裔直接进宫。 李广领命,翻身上马,带领着浩浩荡荡的队伍进入了长安城。 刚进去没多久,一个小孩就在看热闹的人群里挥手大喊。 “将军买报纸吗?30钱一张,上面全都是长安最新的消息,童叟无欺!” 闻言,李广嘴角一抽。 这小孩,把他当外地人坑呢。 “我怎么听说这报纸10钱一张呢。” 李广没好气地说。 小孩一歪脑袋,觉得有戏。 “将军以前买过?” 李广:“那是当然!” 小孩讨喜一笑。 “那10钱一张,将军要报纸吗?” “哼,这还差不多。”李广示意下属给钱,这才买了一份报纸。 他也确实想知道,自己不在的这几个月,长安城又发生了什么。 旁边,目睹这一切的内侍张了张嘴,有心想提醒李广如今这报纸2钱一张,但再一想,还是李将军日后自己发现吧。 李广还不知道自己还是被坑了。 他展开报纸,率先映入眼帘的是朝廷最新的消息——海贸公司正式成立,出海详情咨询海贸司。 海贸公司?李广把这个名字记下,又往下看。 ——科学院即将举行科学展示会,邀请众人前往参观。 … 匆匆把报纸浏览完,李广重重呼出口气。 果然得回去找李蔡仔细了解一下,不然他还有些看不懂报纸上的新东西。 “大父!” 李广闻声抬起头,果然见李陵骑马过来。 来到近前,李陵很有先见之明地往旁边一歪身体,躲过李广蒲扇大的巴掌。 “还敢躲?”李广冷哼一声。 “你叔父藏船舱这事肯定有你的参与!” “怎么可能,叔父失踪以后家里可是一阵好找。” 李陵故作一副不知情的样子,左右环顾,却是没见到李敢的身影,“叔父呢?” 他倒是没觉得李敢出事了。 出事的话,李广不会是这副怒气冲冲的表情。 李广瞪他一眼,“现在知道害怕了?让你们别跟着去你们听了吗!” “这不是担心您嘛。” 李陵没心没肺地笑着。 要不是皇帝内侍就在旁边,李广真是想当众揍他一顿。 “你叔父暂时留在倭岛,监督岛上倭人干活。” 李陵:“留了多少人,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岛上都是些没怎么开化的野人,掀不起什么风浪。” * 未央宫里,百官闻讯而来,迎接平安归来的李广以及和李广一起来的徐福后裔秦野。 自见到长安城后,秦野已经彻底傻掉了。 他土生土长在倭岛,见过最大的城池便是李广眼中的低矮土墙,可想而知他见到大汉的一切后会有多么震撼。 在震撼的同时,想到自己以后也是大汉的子民,他心里又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自豪感。 他甚至想要舍弃大王的身份,就在长安定居下来,哪怕只当个吉祥物都比在倭岛过得舒服。 马车到了未央宫,所有人都要步行进去。 秦野更震惊了,原来还有比长安城池更恢弘壮观的建筑! 等他从这种震惊中回过神来时,他已然站在一个巨大的宫殿内,在百官的注视下强作镇定地将秦始皇诏书和符节高举呈上。 刘彻看过诏书后,又让内侍将诏书交给下方懂秦朝规制的官员确认真假。 待官员确认完毕后,正题才将将开始。 秦野在倭岛上是随徐福自称大王的,但海外异姓王的爵位不可能给,顶多给秦野一个海外侯的爵位。 至于爵号,早在汉惠帝、景帝时期就有先例——归义侯,便是汉廷为周边归附部族或个人设立的封侯类型。 归义侯?爵位世袭? 还有周边数百里范围的领地? 来这里的一路上,秦野不是没有和李广打听大汉的事。 结合李广的说法,秦野还是挺满意大汉皇帝的赏赐的。 当然不满意也没用,即便大汉皇帝想把他们全杀了,他们也毫无抵抗的能力。 … 秦野离开后,朝堂上的气氛顿时变得火热起来。 大家都想知道海外到底是什么情况。 李广于是就将出海后发生的事一一说了一遍。 尤其在说到倭岛由四座大岛构成,岛上还有身量矮小的本土倭人时,众人都不由自主看向保持缄默的楚凝霜。 和富民侯说得都对上了! 众人心头火热,对海贸公司的事更上心了。 “对了,李将军!”忽有一人想到了一件事。 “敢问李将军,海上行船时是否注意过远方岛屿是如何出现的?” 众人视线看去,发现是一向沉默的太史令司马谈。 抛开太史令的职责不谈,司马谈本就喜欢钻研天文星象,会关注这个问题便也不奇怪了。 李广想到自己当初从望远镜里见到倭岛的场景,用肯定的语气道:“自然是一点点升起来的。” 司马谈:“李将军确定不是由黑点逐渐变大的吗?” “绝对不是!”李广对那一幕印象深刻。 海上漂泊那么久,前一晚还经历了风暴,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看到岛屿的那一幕。 “……多谢李将军告知。” 司马谈拱手,心绪复杂地望向站在对面的楚凝霜。 楚凝霜冲他微微点头,那目光并无得意炫耀,却让司马谈有些被惦记上的古怪感。 事已至此,本该在太初元年改用的 “太初历”,就早一点研究出来吧。 待到下朝后,司马谈第一时间找到了楚凝霜,想更详细了解她师门对这世界的理解。 楚凝霜简单说了一些,至于更多的,她还是希望这个时代的天文学者能自己研究、自己总结。 “富民侯,其实有一事,我早就想问你了。”司马谈做出虚心求教的姿态。 “给军中使用的那种望远镜,若是再做得大些,是否能看清月亮甚至是更小的星星?” 楚凝霜愣了下,深思一番后才给出不确定的回答。 “理论上应该可行,我可以让科学院的人试试看。” “那便多谢明献君了。”司马谈早就在思考此事了。 只是望远镜目前只供给军中使用,他又和楚凝霜没什么交情,这个想法便一直拖到了现在。 第198章 马德堡半球实验 科学院 科学院, 火器局。 “砰”的一声枪响,紧接着是一声临死前猪的惨叫。 实验火器威力的空地上,血腥味刺鼻。 一只穿着匈奴常见皮甲的猪倒在地上, 身体抽搐片刻彻底不再动弹。 到了这时, 霍去病才带着几个亲兵上前, 亲自上手检查起来。 脱下皮甲,当看清猪身上的伤口时, 众人无不感到诧异。 “威力这么大?!不就一颗小弹丸嘛。” “你们看, 伤口周围不仅烂了, 里面也被打了个空腔出来!” 这便是铅弹的威力所在了。 铅本身是一种比较软的金属, 当高速飞行的铅弹撞击人体时, 它会在软组织强大的阻力下发生严重形变,给□□造成的伤害并非一个简单的贯穿伤,而是会在体内产生一个巨大的、撕裂状的空腔。 以如今的医疗条件,一旦被铅弹击中,哪怕只是击中四肢, 也绝对是九死一生的生存概率。 霍去病看向负责燧发枪研究的墨家巨子左正器。 “左院士, 这燧发枪多长时间能造一把,造价多少?” 左正器早就算过这些问题,闻言直接就道:“在设备齐全、材料供应充足的情况下,一个手艺精湛的工匠大概需要半年时间便能制成一把…” “咳!多少?” “半年时间?” 这工期也太长了吧? 左正器点点头,“不止工期长, 造价也昂贵, 想要量产目前是不可能的。” “如果是以流水线作业的方式呢?”霍去病又问。 他记得这种方式要比单个工匠独自完成全部快很多。 左正器:“这和加工方法无关,是因为燧发枪内部的精密零件,比如击锤、弹簧这些,普通工匠做不出来, 必须是高级工匠才行。” … “可惜了,我还想领一把燧发枪去杀匈奴呢。” 离开科学院,赵破奴惋惜地抱怨。 高不识却是不看好如今这版的燧发枪。 “燧发枪威力虽大,但射击距离太短,需要匈奴来到近前才能用。” 几人聊着,很快见到前方有大片百姓聚集。 马上视野不错,他们一眼就看到被百姓围在中央的高台。 高台上,科学院的人正在展示硝石制冰、小孔成像等会被方士拿来忽悠百姓的手段。 下方惊呼声不断,尤其当科学院随机选了几个普通百姓上台做出相同的现象后,百姓们才彻底把这些现象从‘神明显灵’的固有印象中删除。 身为科学院的副院长,楚凝霜自然也参与了这次的科学展示会。 越过人群,她一眼就看到人群外骑在马上的霍去病。 两人目光对上,楚凝霜微微一笑,示意负责主持的人开启下一个项目——马德堡半球实验。 这在历史上是一项十分有名的物理实验,证明了大气压的存在及其强大力量。 碍于如今缺少橡胶,更无法制作真空泵,他们采用的原理是空气的热胀冷缩。 于是在经过各种神奇现象的洗礼后,百姓们又见到了困惑的一幕。 科学院的人架起火堆,又抬来一个巨大的空陶罐放在火上炙烤。 炙烤的过程中,百姓们窃窃私语,不知道这是要做什么。 两侧建筑内,同样对这场展示会很是好奇的官员们,也对视一个困惑的眼神。 “校尉,富民侯这是要干嘛?”赵破奴困惑地挠挠头。 此情此景,他能联想到的唯有‘做饭’这一种可能。 霍去病确实知道这是在干嘛,毕竟这段时间,楚凝霜一直都在和科学院的人捣鼓这个。 但他没有解释,左右等会儿就揭晓答案了。 果然片刻之后,科学院的人又有了新的动静。 他们将一块柔软皮革盖在罐口,用绳子扎紧后这才将陶罐移开火源,用湿帕子擦拭冷却。 冷却的过程中,楚凝霜向下方的百姓发出邀请。 “诸位还记得报纸上说要进行几个比赛吗?这就是其中之一,只要有人能在不解开绳子、不破坏皮革和罐子的情况下把皮革从罐口上拔下来,就有千钱的奖赏。” 顿时,台下一片喧哗,这听起来很简单啊。 方才固定皮革的时候他们都看到了,科学院的人没有耍花招,这皮革就是普通皮革而已。 千钱奖励诱惑太大,很快就有人举手报名。 楚凝霜视线扫过,选了几个看着就身强体健很有力气的人。 “富民侯,我也想报名!” 不知何时挤进入群来的赵破奴举手大喊。 楚凝霜歪了下头,示意他也上台排队。 “诸位有兴趣介绍一下自己吗?” 在百姓安静下来后,几个壮汉分别介绍了自己的名字和身份。 有杀猪的、有码头扛包的,当然也有赵破奴这个军中兵士,总之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有膀子力气的。 “副院长,没问题了。” 科学院时刻注意着陶罐的人向楚凝霜示意了一下。 皮革向内凹陷,也不枉费他们之前进行了多次实验,这才能在正式场合一次成功。 “请吧。” 楚凝霜示意第一个人上前尝试。 此时陶罐的温度已经降了下来。 杀猪匠活动了一下筋骨,双手扣住皮革边缘用力往上。 “呃——”低吼声从他喉咙中传出,杀猪匠的皮肤已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可想而知有多么用力。 然而即便是用尽了浑身力气,杀猪匠手中的皮革也纹丝不动,就像牢牢被粘死在陶罐上一样。 百姓之中顿时发出一阵阵的哄笑声。 这人看着壮,没想到是个花架子,居然连用绳子固定的皮革都撕不下来。 杀猪匠被笑得恼火,松手调整了一下,重新进行尝试。 然而这次,依旧毫无作用。 无奈他只好放弃,但又不甘心地看向下一个挑战者。 他不信是他自己的力气问题,他都能独自一人扛猪杀猪,他的力气不可能小了。 下一个挑战者是常年在码头上扛包的,人看着又黑又壮,肌肉十分结实。 他深深地呼吸了几下,下方百姓中有和他相识的,大喊给他鼓劲。 他抓住皮革,用力—— 百姓们嘲笑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面面相觑。 如果只杀猪匠一人挑战失败,那还能说是杀猪匠自己的问题。 但当挑战的人无一例外都失败的话,那就不是人的问题,而是罐子本身的问题了。 更邪门的在于,这罐子和皮革他们都检查过,都是普通的,操作步骤也是他们亲眼所见,科学院的人根本不可能耍手段。 挑战者很快轮到了赵破奴。 赵破奴冲楚凝霜讪笑。 “富民侯,要不看在校尉的面子上跟小的透个底?” 楚凝霜闻言也笑了,说了三个字。 “大气压。” 赵破奴:? 他带着一头问号上前挑战去了。 “校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高不识看向霍去病,想从这位富民侯未婚夫的口中得到答案。 不然他真的就要怀疑那皮革是不是被动过什么手脚了。 霍去病毫不留情地说。 “说了你也听不懂。” 高不识:“您不说怎么知道我听不懂。” 他激将道:“校尉不会也不知道吧?” “你觉得激将法对我管用?”好吧,是很管用。 霍去病回忆着之前饭桌上听过的解释,随口答道:“因为我们周围存在一种气,气体热胀冷缩,罐子被加热后,内部气体膨胀,这时快速地用皮革……” 高不识:不是,校尉您还真懂啊?! 他听得都开始头昏脑胀了,好像自己的脑子也被和罐子一起加热了一样。 “明白了?”解释完,霍去病好整以暇地看着呆滞状态的亲兵们。 “简单来说就是有一只手在压着皮革,以人力根本无法与这只巨手抗衡。” “算了,富民侯我放弃。” 累到不行的赵破奴后退几步,不由像其他参与者般怀疑人生。 难道他们的力气其实很小吗?还是说在他们没注意到的时候,科学院的人对罐子动了手脚? “或许大家会觉得,我们对罐子动了手脚,不然以这些参赛者的力气,肯定能轻而易举地摘掉皮革。” 楚凝霜示意台下安静,随后承认道:“事实上,这罐子确实被动了手脚,只是动手脚的不是我们,而是我们周围无处不在的气!” 气?百姓们困惑不已。 气的概念其实很早就有。 公元前780年,面对镐京地震,周朝大夫伯阳父用“阴阳之气”的失衡来解释这一自然现象,也是他第一次用物质性的“气”,而非神鬼意志,来解释宇宙的变动。 “诸位烧水做饭时都见过这样的情景吧,锅中之水受火煎,化为蒸气,其力极大,能将锅盖顶得砰砰作响,这其中就有热胀的作用……” 这样的解释对没读过书的百姓而言,理解起来十分困难。 楚凝霜的本意也不是想让百姓们都成为科学大师,而是想给他们留下一个印象——科学院的人很厉害,进科学院有前途! 至于百姓会不会把这理解成神迹,想想现代还有那么多信邪教的人就知道,这是个任重而道远的活计。 “最后,让我们来聊聊这世界是方的还是圆的的问题。” 终于到了展示会的最后。 若不是楚凝霜主动提起,百姓们都要忘了这场展示会的起因其实是大家想知道这世界究竟是方的还是圆的。 第199章 汉人雅乐 南越国 南越国国内, 正举行一场盛大的葬礼。 国主赵眜去世,太子赵婴齐继承王位。 大臣们对此并无异议,谁都知道在老国王病重昏迷的这些时日, 赵婴齐多次命人从外面找来大夫为国王治病, 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希望。 事实也的确如此, 只是赵婴齐的目的和大臣们所想的有些偏差。 他的确找来不少外面的大夫为父王治病,但不是为?治好对方, 而是为?查清楚父王的病因。 去年父王还生龙活虎的时候就被大汉皇帝确认?死期, 如今也的确如大汉皇帝所言, 他怎么可能不恐慌害怕。 难道大汉的手已经伸进皇宫, 他父王是被毒害的吗? 总不可能真是因为明献君是能预言凡人生死的神仙吧? 那他父王称帝的印玺…… 越想越是恐慌, 如今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快找到占城稻?。 加大?人手的投入,如今又是稻谷长势喜人的阶段,在赵婴齐的催促下,寻找占城稻的效率快?几倍。 … 继李广带回?大量的金银后,又一件喜事传入皇宫。 南越国新国王赵婴齐献上占城稻, 与之一同的还有南越国其它种类的稻谷。 不过国王本人没有来大汉朝拜, 只他的儿子赵次公作为使者,送来?赵婴齐的亲笔信。 信里赵婴齐称病,遗憾不能亲了回到大汉向皇帝复命,他的儿子赵次公憧憬大汉已久,希望能成为陛下侍卫, 服侍陛下左右。 其实就是和历史上一样送来?一个人质。 只是历史上是汉廷多次要求, 这次是赵婴齐主动。 这个赵婴齐…… 刘彻目光微冷,扔下信,看向下方低着头战战兢兢的赵次公。 “你父王有心?,只是可惜他没能亲了来到长安, 朕原本还想与他做门生意呢。” 赵次公愣?下,下意识抬头想看刘彻,好在刚有动作就想起这样不妥。 他行礼道:“能与大汉做生意是我们南越国的荣幸,敢问陛下想与我们做的是何种生意?” * “不行?不行?,和你踢蹴鞠简直就是在了虐。” 鞠城内,卫长公主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有气无力地在空中挥?挥。 随着她的叫停,楚凝霜和诸邑都停?下来。 楚凝霜神态轻松,额头不见汗水。 诸邑额边的头发则已完全汗湿,石邑更是仗着年纪小,索性一屁股坐到沙地上。 很快,礼数不周的石邑就被大姐拉起来,一边拍打衣后的灰尘一边轻声数落。 石邑撇撇嘴,忽然搂住当利的腰,舍不得她嫁给平阳侯曹襄。 当利拍拍她的脑袋,“反正还是住在长安,你若想我,出宫来见我就好。” 石邑:“为何不是阿姊进宫来见我?” 当利气笑?,点点她的额头。 “那就不是你想我,而是我想你?。” 不远处的侍女们很快跑?过来,端水递帕子,服务十分周到。 楚凝霜喝?自水,忽听诸邑询问。 “凝霜,此次李将军出海,会把刘翁主也带上吗?” 回国后一番休整,李广又要出海?。 上次去倭岛只是探路,而且是李家出钱包揽一切,朝廷只出?明光铠。 如今确认倭岛上真有金银后,朝廷就不可能再让李家出全部的钱?。 这次出海,李广得到?朝廷的全力支持,不仅船队数量扩充到?几十艘,就连工匠和各类基建材料也都准备好?。 除?这些外,李广此次出海还会带上两个身份特殊的乘客——刘陵和刘迁。 在淮南王死后,两人被刘安花钱保下,且皇帝并未除去两人的贵族身份。 这既是为?表现皇帝的仁慈,更是为?如今的局面。 倭岛上的金银难保不会让人产生觊觎之心。 刘陵和刘迁便是作为刘姓宗族的代表,用来在倭岛上起一个震慑作用的。 反正他们的爵位暂时被剥夺?世袭的资格,若是表现好?,兴许还有恢复往日荣光的机会,若是表现不好,倭岛地震灾害频发,死?也在情理之中。 能言善辩的刘陵,此前也和当利、诸邑关系不错。 如今对方牵扯进谋反案中身败名裂,她们虽已不再和对方有联系,但还是关注着对方的动向。 因为不是什么机密,楚凝霜捡着其中一些内容和她们聊?聊。 三人听得认真,时不时问上几句,眼中满是对大海和未知的好奇与向往。 楚凝霜转移话题道:“对?,我有礼物要送给三位公主。” “是什么?”石邑眼睛顿时亮?,抓着楚凝霜的衣袖眼巴巴仰着脑袋。 楚凝霜经常会给她们带礼物过来,而且全都是她们以前没见过的稀罕东西。 “此物名为万花筒,放在眼前能看到很漂亮的景象。” 楚凝霜把三个外表看着一模一样的万花筒给她们,随后听取哇声一片。 万花筒原理简单,呈现出的效果却比烟花还要璀璨惊艳。 三人被哄得心花怒放,对楚凝霜更是喜欢得不得?。 石邑装作一副大人模样叹?自气,遗憾道:“可惜我不是男子,不然肯定要把凝霜阿姊娶回家的!” 楚凝霜,当利和诸邑立刻就被逗笑?。 楚凝霜也一脸认真模样叹?自气。 “唉,石邑长得好看性格也好,变成男子肯定也是世间顶尖,到时别说是我?,天下女子肯定都得非石邑不嫁。” 石邑骄傲挺胸。 没错,她就是这么优秀,变男变女都精彩。 … 四人一路聊着去?椒房殿。 此时皇后宫的偏殿中,刘据、霍光正伏在书桌的两侧奋笔疾书。 有?纸张后,不光是他们写作业的效率提升?,老师们布置的作业量更是翻倍。 刘据太痛苦?,他现在宁愿楚少傅没把纸张发明出来,不然他也不用写这么多令人头秃的试卷。 不过更痛苦的是,他在学习的时候,他的姐姐们正在和少傅踢蹴鞠。 可恶啊! 他也想去踢蹴鞠… 不知不觉间停下笔,刘据抬眼偷瞄对面的霍光。 霍光专注得可怕,笔下除?思考,几乎就没有停下来过。 太可怕?,他好想换一个喜欢偷懒的伴读,就让霍光单纯当他的表兄不好吗? 想到表兄,刘据发散的思绪又很快飘远到椒房殿里。 渐渐的,椒房殿那边的声音都好像能传进他的耳朵。 那些新式乐器奏响的声音…… 现代音乐和古代音乐有很大的区别,其根本原因在于律制的改变。 华夏古代是基于三分损益法的宫商角徵羽,现代则大多采用十二平均律的音乐。 通俗点说就是,华夏古代的音乐有太多已经失传,现代音乐则多受到西方影响,很难再恢复?。 听惯?现代音乐的楚凝霜,听如今正宗的古法音乐时,总有点别扭的感觉。 而她唱给霍去病听的现代军歌,在霍去病听来也有些奇怪。 当然,军歌的歌词部分是很好的,军中就需要这种直白容易理解的歌词,但旋律嘛…… 两人对音乐都不是很懂,因此就想到?曾经当过歌女的卫子夫。 寻常人在改换门庭后或许会很避讳了己的贫苦出身,但卫子夫乃至其他卫家人,都不是这样的人。 因为军歌的事,楚凝霜找到?卫皇后。 说明来意后,卫子夫没有立刻答应。 她已经许久没有亲了上手过乐器?,而且她也对现代音乐很是好奇。 楚凝霜的唱歌水平算不好也算不上坏,就是在KTV里能跟上调的程度。 她特意想?几首听过的古风歌曲,比如古早穿越小说名曲《明月几时有》——女主唱出来后惊艳四座的那种,唱给卫子夫听。 卫子夫神情恍惚,和霍去病的评价几乎是一致的。 歌词不错——毕竟是宋代苏轼的《水调歌头》,千古名篇来着。 但旋律嘛~好奇怪,她听?有种‘一直在跑调’的感觉,但楚凝霜却义正言辞地表示这就是他们现代歌曲的唱法。 卫子夫突然就觉得,肩膀上的担子很重。 他们汉人引以为傲的雅乐不仅失传?,还失传得这么彻底! 想想那些茹毛饮血的外邦蛮夷,后世子孙竟然要学他们的东西…… 卫子夫眼前一黑,决定要亲了着手把汉人雅乐系统性地整理一遍,日后无论子孙走向何方,她都希望他们能多保留些了己民族的文化。 “阿母,我们回来?!” 闻言,正和了己精心挑选的乐师们检验新乐器的卫子夫回过头去,就见四个青春洋溢的女孩欢快地走过来。 石邑小跑着到?母亲面前,献宝般举起手里的万花筒。 “阿母,这是凝霜阿姊送给我们的新礼物!你快放到眼前看看,快点快点。” “好,好,这也是望远镜吗?”卫子夫接过万花筒,边问边将万花筒放到眼前。 顿时,里面晶莹炫彩的花样落入眼中,“呀,这里面——这是什么?” “阿母你再转它,它的花样还会变呢!” 石邑接着说,脸上是大大的笑容。 卫子夫轻轻转动筒身,里面的花纹果然开始?变化。 她将万花筒还给石邑,“这是玻璃的吧,小心不要摔?。” “嗯嗯!”石邑连连点头,问过弟弟在哪后,便要再和对方炫耀炫耀。 诸邑带着她往偏殿去,剩下楚凝霜、当利和卫子夫聊起?乐器的事。 第200章 万花筒和彩虹 感觉现 感觉现代音乐怪异, 并不代表着他们就要抵触现代音乐的一切。 至少在律制的自由度上,采用十二平均律的现代音乐可要比宫商角徵羽高多了。 楚凝霜画了一些如今能制作出来的乐器的设计图,交给工匠后就得到了如今在椒房殿里的这些乐器。 乐师们上手的速度很快, 毕竟能做出来的乐器大都比较简单, 那些更精密的实在缺少技术和材料。 “好了, 都下去吧。” 待乐师们演示完毕,卫子夫挥手便让众人都退下。 楚凝霜遗憾道:“看来要想完全复刻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啊。” 她的手被人牵住, 视线看去, 对上当利关切担忧的目光。 “以后一定可以的。”当利安慰道。 她不清楚楚凝霜的来历, 误以为楚凝霜是遗憾不能再听到师门里的乐声。 楚凝霜顿时一笑, 轻轻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 “多谢公主, 我也相信我们以后肯定能拥有做出那些乐器的技术。” 卫子夫看着她们,出言道:“凝霜,今日与我们一同用午膳吧。” “好啊!”当利眼睛一亮,期待望着楚凝霜,满眼都是想要她答应的渴望。 和之前端庄沉稳的公主相比, 如今这表现, 更像楚凝霜印象中十六七岁少年人的样子。 当利高兴道:“我还想听你说海外的事,还有之前科学展示会上的那些,那些现象到底是为什么啊?!” “这个……”楚凝霜无奈,都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个才好。 想了想,反正霍去病白天都在军营, 她便答应一起用午膳了。 “阿母!” 刚答应下来, 远远就传来刘据不忿的喊声。 他被石邑的万花筒羡慕坏了,得知霍光也有一个后,更是连半点学习的心情都没有。 转过屏风,刘据见到殿内的三人, 顿时更委屈了。 “少傅,为何大家都有万花筒,我却没有啊?” 楚凝霜当然也给他准备了一个万花筒,正要拿出来时,被卫子夫用眼神制止。 卫子夫问,“据儿课业写完了吗,近日学习刻不刻苦,若是不刻苦,你少傅为何要给你万花筒?” 她每说出一个问题,刘据的脑袋就往下沉一分。 因为确实如他阿母所说,他最近在学习上不太用功。 但这完全是因为他把精力用在了思考其它事情上,比如天为何是蓝的、云为何是白的。 科学院一场展示会结束,报纸上便刊登了这些‘以往很少有人去深思’的问题。 像刘据,他就是单纯好奇这些问题的答案,当然也有人是为了解出答案后去科学院应聘领赏的。 “我错了,阿母、少傅,我以后一定刻苦学习!” 刘据可怜巴巴地认错,“我今日的课业都写完了,就给我一个万花筒吧…” “那你可要记得自己今日的话,以后都要好好学习。” 楚凝霜终于把给他准备的万花筒拿出来。 刘据欢呼一声,双手接过万花筒,立刻就和姐姐们炫耀起来。 大家都无奈地看他,就连除他之外第二小的石邑,都一脸‘这还是个孩子啊’的慈爱表情。 很快到了吃饭的时候,众人移步到偏殿,坐到各自的位置上。 菜刚上齐,问题就接二连三地飞了过来。 “少傅,天为何是蓝色的啊?” “为何硝石能够制冰?制出来的冰真的不会有毒吗?” “彩虹又是怎么出现的?” 楚凝霜一一解答,卫子夫偶尔插一句“快些吃,菜都凉了”的无奈提醒,眼里却带着笑意。 一顿饭就在这些连珠炮似的提问中热闹地进行着。 正在这时,一名侍女匆匆来报。 “皇后殿下,陛下来了。” 几人手中的筷子同时一顿。 下一刻便是内侍的通报声。 “陛下驾到——!” 众人起身,各自整了整衣襟,离席去迎接皇帝。 “都平身吧。”刘彻心情不错,在上首位置坐下后便问他们方才在聊什么。 众人依次坐下。 坐稳后,卫子夫便将方才的讨论说了一遍。 总之就是长安月报上提过的那些问题。 长安月报刘彻自然也看,也是他看过后确认没问题,报社才会印刷售卖。 “那彩虹怎么会是太阳光呢?” 听到最后,刘彻与其他人一同看向楚凝霜。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楚凝霜淡定地咽下嘴里的食物。 “不如我们吃过饭后,亲自来制造一片彩虹如何?” 自制彩虹?! 这话别说是孩子了,就连大人也是受不了诱惑的。 快速吃过饭后,一行人到了阳光正好的宫殿门口。 侍女端来一盆清水,楚凝霜将手中大小合适的镜子斜放进水里,如此便完成了一个极简的科学小实验。 “好了,彩虹就在那儿。” 楚凝霜抬手一指宫殿旁的立柱。 立柱表面赫然正跳动着一道明显的彩虹。 “哇!真的是彩虹!” 刘据、石邑立刻跑了过去,伸手想摸又不敢摸的。 楚凝霜鼓励道:“摸吧,它不会跑的。” 闻言,两人这才一左一右地把手放到柱子上。 彩虹的确没有消失,而是跑到了他们的手背上。 “天哪,这真是……太神奇了!” “阿姊好厉害!阿姊太厉害了!” 两个小孩激动地围着楚凝霜欢呼。 余下的少年大人们,也各自上前摸了摸那道彩虹的存在。 “少傅,为何只用一面镜子、一盆水就能做出彩虹来啊?” 刘据的好奇心已经到达了顶点。 石邑也激动问:“我们也能用这两样东西做出彩虹吗?在别的地方?” 她得问清楚,之后好在其他人面前炫耀一下。 “道具就是这两样,只要是有阳光的地方就行。” 楚凝霜肯定道:“如果没出现彩虹的话,你可以调整一下镜子的角度,倾斜就可以。” 石邑:“好!” 楚凝霜又看向眼巴巴的刘据。 “至于为何这样就能做出彩虹,这其中的原因有些复杂,你可要认真听啊。” 她尽量用简单的话语讲了光的散射和光的色散,刘据和石邑听得半懂不懂,但在场的大人算是理解了大概。 总之就是镜子会折射阳光,水则起到两次把光的颜色打散的作用,至于对不对,那就不好意思了。 很快,当利领着两个妹妹和他们告辞。 三人走后,刘彻将今日接见南越国使者的事说了出来,最后问了刘据几个问题。 为何南越国主不愿亲自过来;为何南越国主派来的是赵次公;他们又为何要与南越国做柘的生意? 南越国是盛产柘——甘蔗的国家,而且已经掌握了柘的初步加工技术,也就是做成糖浆、粗糖这样。 大汉百姓最常见到的糖是饴糖,柘汁和柘糖是王公贵族和富人阶层才能享用的糖品。 刘据认真思索着,在心里想好答案后才不慌不忙地抬手,条理清晰地回答刘彻提出的问题。 “若儿臣没记错的话,如今的南越国主是曾在陛下身边做侍卫的赵世子,他在大汉多年,虽大汉从未亏待过他,但毕竟也是异国他乡,比不上在家中自在…” 所以南越国主肯定不敢亲自来了,万一刘彻再把他留下该怎么办。 至于为何要派赵次公过来,自然是表个忠心和态度。 “而且,在南越国主将儿子都送来的情况下,若我们大汉还执意要南越国主觐见的话,无论在谁看来都会觉得我们是在图谋不轨。” 刘据顿了顿,又继续回答第三个问题,“至于第三个问题……儿臣想先问少傅一个问题。” 刘彻颔首,“你问。” 刘据:“少傅可是有用柘制糖的新法子?” 在太子心里,他这位少傅几乎可以说是无所不能的。 光是他知道的改良法子就有好多,什么新式马具、新风箱,盐铁之类的,如今再多一个糖实属正常。 楚凝霜肯定道:“确实有,不过…” 本想提醒学生一句的话被刘彻不善的咳嗽声打断。 刘据冲她露出一个可爱又可靠的笑容。 “回陛下,少傅既然能拿出法子,那这法子做出的东西肯定比以前的品质更好、成本更低,我们不仅可以卖给国内的人,更可以高价卖到它国。” “就这样?”刘彻不算满意地问。 “非也。”刘据继续道:“春秋时期,管仲曾多次对它国使用过贸易战…” 他引经据典,又侃侃而谈说了一通。 刘彻这才稍感满意地点头。 他问楚凝霜,“这是你教的?” 楚凝霜看向刘据,同样有些惊讶。 “这是我教给你的吗?” 刘据点头,“少傅你忘了,之前从匈奴那买羊毛的事,你教给我的。” 楚凝霜:“噢~举一反三,你已经这么厉害了吗?” 刘据:…… 我本来就不笨好吧! 刘彻笑笑,又问,“除此之外呢?” 刘据一愣,还没说完吗? 他沉思片刻,沮丧低下头,“儿臣想不到别的了。” 刘彻看他片刻,才安慰道:“你小小年纪,能想到这些已然不错了。” 视线一转,皇帝的目光落在始终沉默站在楚凝霜身边的太子伴读身上。 “霍光,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他未来的托孤大臣,想必能看出更多东西吧? 200-210 第201章 冲锋陷阵的项羽二号 “阿姊 “阿姊, 我方才答得如何,陛下那副反应是真的满意吗?” 出了宫门,直到坐进熟悉的马车里, 霍光这才松了口气, 压低声音询问同样进了马车的女子。 楚凝霜刚坐稳, 就听到小孩难得急切的声音,不由升起了逗弄的心思。 她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袖口, 笑着反问, “你觉得如何?” “我不知道。”霍光诚恳地摇摇头。 帝心难测, 他看不出皇帝的笑容是真是假。 “你呀, 就是太不自信了。”楚凝霜不逗他了。 “反正我觉得你方才答得很好, 你要知道你才十二岁,能在皇帝面前镇定自若地思考回答已经很好了。” 她夸得还不够全面,霍光甚至能在回答问题的时候顾及到旁边的太子。 “回陛下,方才太子提到了齐国管仲的贸易战,给了臣些许启发, 臣斗胆猜测, 南越国已有了不臣之心,其仅派次子赵次公出使我国的行为,便表明了他们并不如表现得那般恭敬。” 回答的时候,霍光其实是从皇帝对南越国的态度,推测出大汉将来可能会对南越用兵。 而一旦要对南越用兵, 便需要一个理由, 这个理由只能从南越国身上找。 很快,马车停在富民侯府的门外。 车帘卷起,楚凝霜刚探出半个身子,就看见一只手伸到面前。 那明显是一只武将的手, 手心一层明显的厚茧,虎口处一道年岁已久的旧疤。 楚凝霜愣了下,伸手过去握住那只手的同时也抬头看向那只手的主人。 果然是霍去病。 她嘴角立刻就压不住了,笑着问。 “你这时候不该在军营里?” “今日去看热气球的测试,看完就回来了。” 霍去病看她利落地从车辕上跳下来,话里带着些许怨气。 楚凝霜听着有些莫名其妙,困惑看他一眼,突然意识到什么。 “你不会还没用午膳吧?” “我又不傻,自然是用了的。” 霍去病午时回来没见到他俩,就去詹事府蹭饭了。 结果去得不巧,陈掌也在府上,又拉着他亲切地说了一堆好话,总结一句就是希望他能在皇帝面前美言,恢复曲逆侯的爵位。 不再说那些糟心事,三人进了府。 楚凝霜和霍去病开始聊热气球的各种测试结果。 霍光安静地跟在两人身后,思考自己还未做完的课业。 日子就在这种平淡而井然有序的生活中一天天过去。 盐铁官营逐渐铺开,长安月报也快速地向周边地区普及开来。 随着秋收的开始,发给百姓耕种的新式粮种也到了收获的时候。 试验田都在长安城外,以赵过为首的大农令官员开始在百姓们的围观下,组织人手挖掘土豆。 一颗颗沾着土块的土豆在田地边堆成了小山,经过一番称重后,最后得出的亩数分别是三千七百斤、三千九百八十斤、四千一百斤……总之,所有种了土豆的试验田的亩产都没有低于过三千五百斤的。 这既有这些田都是上等良田的原因,也有赵过等人悉心照料的原因,但归根究底,的确是因为这些作物是高产作物。 百姓们欢呼起来。 若说一开始还有人半信半疑的话,那现在亲眼所见,就由不得他们不信了。 第二日,长安月报便发表了一期特刊专门刊登了此事,还开放了下一年耕作高产粮种的报名名额。 在百姓们踊跃参与报名的同时,另一种作物也开始了收获。 棉花田内,长势喜人的棉花远看是一片白色的海洋,近看时白软的花朵也很是漂亮。 依据楚凝霜提供的处理方法,掖庭女官带着人手对采摘下来的棉花进行了清棉、梳棉、并线等工作,最后用做出来的棉线成功织出棉布、做成了棉衣。 刘彻是除楚凝霜和掖庭众人外,第一个见到棉衣成品的。 和以前一样,虽然早就知道棉花能用来做什么,但真正看到实物时,刘彻还是惊喜的。 帝王喜怒不幸于色。 他面上仍很镇定,心中却已经在想着扩大棉花种植的事了。 放下衣服,他询问起羊毛制衣的事。 今年入冬之前,要将足够数量的御寒衣物送至边关。 … 上林苑内,一座由水泥建成、样式参考后世大学的学府正式宣告完工。 羽林学府,招收阵亡将士的孩子统一进行培养,在一年的基础教育之后,根据他们的日常表现分入医药、农学、机械、化工和军事五大学部,再学两年专业课程后,便分派到科学院或者军队里实习。 虽说三年时间很短,但以如今的实际情况来看,系统学习三年后就已经算是高级知识分子了。 只要是家里有些人脉的都能预想到从羽林学府出来的人将来会有多好的前程。 这么好的机会,给那些孤儿是不是有点太可惜了,他们家的孩子也需要一个能施展才能的地方啊! 在皇帝公布羽林学府的招收资格后,大臣们纷纷上奏,希望羽林学府的招收资格能扩大些,他们也想让家中子弟进去学习。 毕竟谁家的孩子只有一个呢,尤其是家族子弟多的,更是想多一个机会多一条路。 御座上,皇帝一脸为难。 这羽林学府的钱可是从他的私库里掏的,养活那些孤儿都够呛,又怎么能养活权贵子弟。 总之就是一句话,你们想送孩子进去读书的话得先拿出点诚意来。 大臣们一个比一个精,怎么可能听不懂皇帝的话外之音。 正在他们纠结着想讨价还价的时候,楚凝霜站出来坚决反对道:“不可啊,陛下!” 学府内只有孤儿还好,地位相当,只要教育得当就不会产生欺凌的情况。 但要是塞进权贵子弟的话,情况就不一样了,双方很可能抱团对立,权贵子弟也可能借势压人。 这话一些人就不乐意听了,我们家的孩子乖巧懂事又听话,绝不会出现那种情况! 楚凝霜不屑一笑,又将话题转回学府缺钱的事上。 “陛下,即便权贵子弟知书达理,但他们吃穿用度无一不精,学府根本承受不起教导他们的成本。” 刘彻点头赞同,旧事重提算起了官员们不肯献出家中藏书的事。 既然你们把家里的知识看得那么宝贝、那么重要,那孩子就在家里学藏书吧,干嘛要进学府学啊? 好一顿拉扯,最后以大臣们的全线溃败而告终。 不过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大臣们不是没话说了,只是在顺水推舟罢了。 长安图书馆建成后的发展,大臣们都看在眼里。 一开始的书籍种类很少,后来随着活字印刷术和抄书队伍的加入,书籍的数量和种类都变得越来越多。 如此大势,非他们能够抵挡。 他们逐渐便看清楚了,就算他们家里有外面没有的孤本又有何用,楚凝霜拿出的那些师门书籍才是将来朝廷最重视的知识和技术。 孤本只能增长他们别人没有的学识,不能让他们的子孙后代都继承如今的身份地位。 让家中子弟进入学府学到新知识,不被逐渐发展的大汉抛下,才是真正能让家族长久的办法。 * 元狩二年春,在李广率领的水师部队再次起航的时候,早已做好了出征准备的霍去病被任命为骠骑将军,率万骑出陇西,进入河西地区。 数百骑兵追风逐电,风沙扑面而来,眼前是飞速倒退的荒原。 楚凝霜眯着眼,死死盯着前方一片仓惶逃命的匈奴身影。 她身下的战马在望远镜里看着十分惹眼,数百骑兵在她身后展开锋矢,她便是那最尖锐的箭头,直直刺入北方苍茫的黄沙之中。 她率先追上前方的匈奴,便如水入油锅,顷刻间便将匈奴原本还算得上有秩序的逃跑队伍冲散。 后方骑兵已然与她达成了默契,阵型瞬间展开,从锋矢变为两翼包抄,杀声震天。 更远处的高坡上,霍去病放下望远镜,不再去看那场毫无悬念的围猎。 “如何了?” 他来到高不识旁边,询问对方的审讯结果。 高不识点头,“他愿意给我们带路。” “很好。”霍去病下令,“扎营休整,明日一早出发。” 天色将暗未暗时,楚凝霜带着的那队人马终于清点完战利品回来了。 霍去病打眼一看,若不是知道疾风是匹白马,这会儿怕是要以为它本就是一匹红马了。 从马上翻身下来的人动作流畅干脆,颇有分量的明光铠穿在她身上,就像一片丝绸般轻盈无物。 这一看就是毫发无损的。 霍去病提着的心彻底放下,开口时的声音却冷硬而严肃。 “战果如何?” 楚凝霜同样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汇报完战果后便忙着去帮受伤的人包扎止血,动作十分熟练。 这次出征,她本是不想来的。 毕竟她已经得了需要的军功,实在是不想再受苦。 奈何越是临近大军出发的日子,她就越是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她担心自己的到来会让这场原本顺利的河西之战出现变故。 左右自己武力值爆棚不会拖后腿,楚凝霜最终还是决定跟着队伍,当一个冲锋陷阵的项羽二号。 第202章 无敌壮汉 卯时。 卯时。 天还未亮, 营地已经苏醒。 楚凝霜穿戴整齐站在自己的帐篷外,身边是略感烦躁的疾风。 如今没条件给它洗澡,它身上敌人的血彻底干了, 把原本的炫彩皮肤遮了个严严实实。 “出发!” 整顿完毕, 万骑再次出发。 朝阳刚刚从地平线上升起, 照在明光铠上,整支队伍仿佛一片流淌的金芒。 “西北五十里外便是狐奴部落驻扎的地方!”霍去病的命令依次传递向后方。 “速战速决, 我们不能给匈奴任何反应过来的机会!” 日头渐高、风沙渐猛, 疾行五十里后, 前方果然见到一片连绵不绝的匈奴营帐。 万骑队伍没有任何停留, 径直冲了进去 。 狐奴部落的反应也不慢, 远远见到他们冲过来后,部落勇士立刻上马抵挡,给老弱妇孺争取逃跑的时间。 双方交战,场面十分混乱。 楚凝霜一心二用,一面抵挡着普通匈奴勇士的阻击, 一面快速扫过周围, 锁定了匈奴阵中一个披着狼皮大氅的壮汉。 擒贼先擒王,杀了这像是小头目的人,匈奴自溃。 “驾!” 本就心情不好的疾风速度惊人,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匈奴头目所在。 楚凝霜伏在马背上,双腿夹紧马腹, 左手控缰、右手握刀, 刀身贴着马颈,几乎与战马融为一体。 前方,匈奴头目身边的护卫勇士已然注意到这个靠近到危险范围内的敌人,不带思考地弯弓搭箭, 箭如雨般倾斜。 楚凝霜视线受阻,索性闭上眼,在嘈杂至极的战场上清晰筛选出射向自己的箭矢。 一人一马仿佛心有灵犀一般,能躲则躲,躲不过的要么“叮”地一声被明光铠挡住,要么被楚凝霜挥剑斩断。 “嗖嗖嗖——!” 匈奴头目同样注意到了她,一连三箭射出,势如破军,直取要害。 楚凝霜依旧镇定。 她忽地从马背上滑下,侧挂在马腹一侧,仅凭一脚勾住马镫。 三支箭从她方才所在的位置穿过,钉入身后沙地。 本欲过去助她的霍去病调转了弓箭方向,射中一名匈奴勇士的同时高声喊道:“抓活口!” 那声音在混乱的战场上并不明显,但他笃定楚凝霜一定听得到。 匈奴头目明显没想到她会这么难缠,一轮箭雨下来,那道身影非但没有如预期那般被射成马蜂窝,反倒还气势汹汹地冲到了近前。 “拦住她!”匈奴头目大吼。 身边两个勇士立刻策马,一左一右冲了过来。 楚凝霜低声命令,“疾风。” 疾风长嘶一声,毫无畏惧地冲向两个匈奴骑兵之间的缝隙中。 横刀刀光一闪,左侧匈奴骑兵的头颅飞起,无头的尸体迅速从马上栽落。 湿热的血溅了楚凝霜一脸,她眼睛微眯,动作却丝毫未停,手腕翻转间刀锋顺势横抹,右侧匈奴只觉后颈一凉,眼前的世界便天旋地转。 两骑落马,不过瞬息之间。 匈奴头目和护在匈奴周围的勇士都看呆了。 天神啊,汉人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个骑术高手? “还愣着干什么,一起上!” 头目最先反应过来,厉声高喝。 周围匈奴勇士如梦初醒,纷纷催动战马,向楚凝霜围拢过来。 十余骑从四面八方包抄,意图将她困在中心,乱刀砍死。 包围圈快速收拢,附近看到这一幕的汉人骑兵纷纷赶来相助。 然而就在这时,楚凝霜忽然做了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她压着马鞍手臂借力,双脚快速脱离马镫踩在了马鞍上,然后在马鞍上猛力一蹬,整个人便凌空而起。 “什、什么?” 众人抬头仰望,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阳光下,身穿明光铠的身影凌空翻转,如一只振翅的鹰,横刀自上而下,直直刺入前方一个匈奴骑兵的头顶。 刀锋贯穿颅骨,那骑兵还未来得及发出惨叫便被甩下马去,原来的位置轻易被楚凝霜夺了过去。 “驾!” 马虽识主,但也颇识时务。 楚凝霜一身煞气,它便毫不犹豫踩了旧主人的尸体随她冲向匈奴头目。 两人之间,再无阻碍。 一息、两息、三息…… 望着马上汉人被血遮住的一张凶神恶煞的脸,匈奴头目再无犹豫,扔掉武器翻身下马,果断就投了。 这突兀的转变实在让人猝不及防,楚凝霜好悬没收住举起的刀。 虽然她听见霍去病要留活口的话,但留活口又不代表不能伤人,她以为总归是要有一番恶斗的。 匈奴头目跪在地上用匈奴语不断讨饶。 他要是知道楚凝霜心里的想法,肯定会无语凝噎。 人生来只有一条命他还是知道的,你方才都飞起来了,他还要再打真就是脑子有病了。 … “将军,以后尽量少惹校尉生气,不然兄弟们护不住你啊。” 战斗结束,兵士们正清理战场的时候,赵破奴装出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在霍去病旁边嘀嘀咕咕。 此次出征不再有出使的任务,楚凝霜便领了个校尉的军职,因此如今在军中,众人都称她校尉,而不是爵位。 霍去病白他一眼,视线一错,故作困惑问道:“为何这么说?” “唉,将军,别故作坚强了。”赵破奴叹了口气,一脸同情。 “十个你加起来都打不过校尉的,啧啧啧,你以后的家庭地位啊……” “家庭地位很重要?” 一道声音从赵破奴身后响起。 赵破奴额头冒汗,镇定点头。 “当然啊,不过不管家庭地位如何,成亲后都是要把钱财交给妻子打理的——” 说完,他求生欲很强地转身。 “您…您说对吧,楚校尉?” 楚凝霜背手站着,脸上的血已经洗净,素白的脸上挂着明晃晃的嫌弃。 “怎么怕成这样,你方才也没说什么吧?” 赵破奴讪笑,讨饶道:“校尉,小的知道错了,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小的都坚定不移地站在您这一边,如何?” “哼。”楚凝霜不想要他的坚定不移。 她吩咐道:“去,疾风好久没洗澡了,给它洗干净就原谅你。” “真的?!”赵破奴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事对他乃至对将士们而言,简直是一份美差。 试问谁不想近距离接触下汗血宝马呢。 他领命后屁颠颠就跑了。 霍去病摇摇头,吃味道:“你对他倒是好得很。” “是啊~”楚凝霜很爽快就承认了。 “毕竟他建议你成亲后把钱都给我,我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你觉得呢?” 她挑眉看向霍去病。 霍去病与她对视片刻,忽然抬手用手指蹭了蹭她的脸。 楚凝霜有些惊讶,嘴上说着“避嫌”,身体却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霍去病收回手,一本正经地背在身后。 他认真道:“除了日常开销外,冠军侯府的财物早都在你封侯的时候送到你府上了。” 楚凝霜:“……啊?” 她眼里的震惊和茫然毫不掩饰。 霍去病无奈,“难道你没看过我送去的礼单吗?” 楚凝霜心虚地沉默着。 那礼单她看过,但只是大体上看了几眼,之后就不感兴趣地收起来了。 她避开霍去病谴责的目光,转移话题道:“咳咳,我过来是为了说正事的,受伤的兵士都已经包扎好了,有十三个重伤的,还有四个…战死了。” 游戏的感官屏蔽让她对杀人无所畏惧、对敌人毫无怜悯,但面对自己人的时候,她的情感是正常的,甚至因为记性好,她还能回忆起这四人活着时的样子。 她原本还想着,这出征的一万人也能和那两千人一样,出去多少人便回来多少人。 但她同时也清楚,这只是她美好的幻想,这次出征不会再和上次一样轻松了。 “那四人的明光铠都收起来了?” 短暂的沉默后,霍去病开口却很是无情。 好像明光铠要比那四人的性命都要重要。 不过事实也确实如此,打造一副明光铠所要花费的钱财,能买这个时代几十条人命了。 楚凝霜很理解他,更不会在这种事上觉得他冷血无情。 她只是也公事公办地说,“放心吧,都收起来了,四人尸体就地掩埋,已经处理好了。” 两人正聊着,后方传来渐近的脚步声。 同时回头,便见是高不识快步过来。 “将军、校尉,那个俘虏说…要见打败他们的大汉勇士。” 说着,他的视线看向楚凝霜,意思不言而喻。 楚凝霜微微颔首,看向霍去病。 霍去病道:“走吧。” 三人一起到了关押匈奴俘虏的帐篷里。 匈奴头目垂头丧气坐在地上,抬头见到三人进来,视线略过审讯他们的高不识,看向楚凝霜时愣了一下。 啊?这大汉军队没男人了吗,竟然连女人都要上战场? 他自然而然地略过楚凝霜,视线死死盯着霍去病。 “你就是打败我们的大汉勇士,你叫什么?” 霍去病听不懂匈奴语,但光看这头目的神情就能猜出一二。 高不识先翻译了一遍,随后才道:“这位是我们将军,打败你们的勇士是这位,楚校尉。” 头目愣住了,其他匈奴俘虏也愣住了。 众人看向楚凝霜,心中的震惊明晃晃写在脸上。 不可能吧,打败他们的不该是一个身高九尺、三头六臂会飞天的无敌壮汉吗? 第203章 商会 “不, “不, 我不信,你们肯定是在骗我!” 汉人都奸诈得很,肯定是在开玩笑戏耍他们。 匈奴俘虏都如此想着, 他们决不相信己方这么多人加起来都打不过一个汉人女子。 被用凶狠的眼神瞪视着, 那女子倒也镇定。 她开口用流畅的匈奴语道:“你不信, 我可以给你证明,前提是你能给我们的情报是有用的。” 匈奴头目死死盯着她, 突然咧嘴一笑, 对自己掌握的情报价值十分自信。 “我知道我们单于王子的部落位置!” 单于王子? 高不识给霍去病翻译。 楚凝霜则立刻想到如今被关在长安一座府邸内的单于王子呴犁湖。 对方笃定了皇帝不会杀他, 因此既不配合也不反抗, 只心安理得地住在府邸里享受生活。 大汉倒确实将立他为新单于的消息传播了出去, 但在伊稚斜尚在、匈奴实力还未被彻底击溃的情况下,多数部落还是选择了更稳妥的观望,只一些再不做出选择就要饿死的小部落选择了支持大汉。 看向霍去病,得到对方的肯定后,楚凝霜抽出腰间横刀利落斩断绑住匈奴头目的绳子。 身上束缚骤然一松, 匈奴头目一愣, 下一刻便怒吼一声,黑熊般壮硕的身躯猛扑向相对而言毫无威慑力的女子。 匈奴俘虏们毫不怀疑自家头目会把那戏耍他们的女子压成肉泥。 正当他们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想要欢呼呐喊之际,上一秒还威风怒吼的头目,下一秒便化作陨石飞过他们的头顶,重重砸在地上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俘虏们的欢呼声卡在喉咙里, 不可置信看向平静收腿的女子。 等会儿, 这还是他们印象中柔弱文静的汉人女子吗? 和他们这种没见过世面的震惊脸不同,霍去病和高不识都已经能很淡然地看待楚凝霜一脚把黑熊踹出几米远的事实了。 高不识几乎毫无犹豫地朝躺在地上怀疑人生的匈奴头目走去。 见到对方虽然嘴角溢血,但眼睛瞪得很大一副很有精神的样子,他松了口气。 “还好, 没死。” “肯定没死啊,我怎么可能把人踢死。” 楚凝霜白了他一眼,又用匈奴话开始说,“不过他要是敢骗我们的话,那他就真该死了!” 匈奴头目的脑瓜子嗡嗡得疼,楚凝霜的前半句话他没听清更没听懂,但后半句的匈奴语却是听清也听懂了。 只见他立刻从地上爬起来,一脸正义凌然的样子。 “我霸都说话算话,你很厉害,打败了我们,我们从此以后便是你的部下,我不会对你说谎的!” “对,我们敬佩强者!” “你打赢了我们,我们以后都是你的部下!” 其余匈奴俘虏也接连表态,望向楚凝霜的目光充满了狂热与崇敬。 霸都可是他们狐奴部落的第一勇士,平时在部落里战无不胜,如今却被楚凝霜一脚踹飞,如此实力,不快点效忠难道还要当敌人吗? 片刻之后,这些匈奴俘虏都被松了绳子。 就这么简单? 他们呆滞地彼此看看。 霸都诧异问,“你们就不怕我们是诈降吗?”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楚凝霜简单回答。 他们赶时间,稍作休整问出情报后便要继续出发,哪有时间分辨俘虏是否诚心投靠。 况且,“你们不是已经对天神起誓了嘛,如果背叛我们,就是在背叛你们的天神。” “我们绝不会背叛天神的!” 匈奴们连忙保证。 古代的鬼神之说,有时候还是挺好用的。 就比如在司马懿事变前,对洛水发誓也有同样的效果。 大军没有休息多久,简单补充了点水和食物,又安顿好重伤无法继续前行的同袍后,便在霸都的引路下冲向单于王子的部落。 这边忙得马不停蹄,远在长安的桑弘羊、张汤等人也同样忙得脚不沾地。 河西之战结束,也就意味着内地通往西域的道路打通了一半,之后大汉与西域之间的经济文化交流肯定会增多。 为此在出征之前,皇帝特意召集了管钱和管律法的官员们开了场漫长的小会。 会上,楚凝霜提出了一个名为‘商会’的新概念。 商会,一个由商人群体组成,有朝廷参与的民间机构。 它的作用首先是让朝廷更方便管理商人,收缴商税,其次是给商人一个上达天庭的机会,再就是当商人的权益受到侵害时,商会可以出面协调,与朝廷沟通。 除了以上这些外,楚凝霜还说了很多,包括管理商会的条例,商人之间的相互监督,商税的制定、针对大中小商人不同的商税比例等等。 最后,则是又一个重中之重的东西——银行。 之前的银行只面向诸侯王,而且还在建造阶段,百姓实际接触的次数只有一次,也就是兑换五铢钱的时候。 如今长安周边的银行都已经建好,是时候该面向百姓们了。 说完了所有的规划后,桑弘羊、张汤、郑当时等一众官员揣着一兜子的任务晕晕乎乎地走了,直到第二天想要与富民侯再细细商讨一番时,才猛地想起富民侯也是要跟着大军去出征的。 桑弘羊很怀疑,楚凝霜此次出征的目的根本不是所谓的担心冠军侯安危,她其实是想偷懒,纯粹的偷懒! 顶着两个大黑眼圈,桑弘羊整了整官服,迈步走进官府。 官府里,早已到齐的商人们皆都起身行礼。 “诸位都是与朝廷合作过修路事宜的熟人,不必如此客气。” 桑弘羊说着走到最前方,面朝着下方一众商人,毫不拖泥带水地进入正题。 “相信诸位已经听到了些许风声,朝廷将要在各地组建商会,专门出台一部《商法典》来规范商人的行为,保护商人的权益。” 商人们都很安静,不想错过桑弘羊的任何一句话、一个字。 接下来,桑弘羊开始和商人详细解释商会的一切。 他眼下的黑眼圈就是和大农令等人通宵达旦商讨细节的最有力证据。 商人们越听越激动。 以往他们的地位是最低的,要想好好做生意就需要不断地上下打点。 但如果加入商会的话,他们就是受到朝廷保护的商人,即便不打点官员,也能照常做生意。 虽然这种保护也是有代价——商税以及配合朝廷在大灾之年调配物资等事,但比起某些官员日益渐长的胃口,明码标价的条件明显才是更好的。 桑弘羊接下来的话更是让商人们激动不已。 “说完了商人加入商会后需要履行的义务,接下来我们便聊聊加入商会的好处。” 桑弘羊继续道:“根据商人的表现和纳税的数量,朝廷将向表现最好的商人公布玻璃、瓷器等物的制作方法…” 还没说完,下方就炸了。 商人们简直要怀疑自己的耳朵。 玻璃、瓷器?这些大汉公认最赚钱的货物,以往只有珍宝阁有卖的。 他们需要高价从珍宝阁购买,然后再运往各地更高价售卖。 朝廷竟然愿意将此等珍宝的制作方法公布出来? 桑弘羊压了压手,众人顿时安静。 “除了公布方子外,一些表现优异、诚信经营但纳税没有那么多的商人,朝廷也会开放玻璃、瓷器等物的低价渠道,另外像是修路这类的招标工程,也会优先考虑加入商会表现优异的商人。” 说完,桑弘羊给了下方商人讨论提问的时间。 “桑侍中,商会会长真的有面见陛下的机会吗?” “是的,商会会长每年都要向陛下亲自汇报商会的运营情况,包括商人的增减、商税的多少,本地物价这些。” “商会会长只由我们商人投票决定,朝廷真的不会插手吗?” “没错,商会会长三年一换,想要当选需要进行演说竞选,投票权在商会商人自己的手上,朝廷只起到监督作用,防止一些商人使用不当手段。” “那有了商会之后,商人的地位能否提高一些呢?” 这个问题顿时让现场的声音一静。 有可能的话,谁不想让自己在社会上的地位高一点呢。 从上次朝廷破天荒地让商人负责修路时起,就有商人私下里议论朝廷的转变,商人地位的转变了。 如今有了商会,商会会长还将有面见陛下的资格,想来他们商人的地位是该提高些了。 “对于这个问题,还是要看各位以后的表现。” 桑弘羊也是商人出身,他同样希望商人的地位能够提升,但又清楚一些商人到底是什么德行。 “诸位都是和朝廷合作过修路事宜的商人,是朝廷经过一系列审查后确定你们的确是按照当初签订的协议一五一十执行下来的诚信商人——相信诸位可能也发现了,并不是所有承包过修路的商人都在这里,那些没来的全都是被朝廷查出偷工减料、克扣虐待工人、倒卖水泥的。” 商人们背后开始冒出冷汗,尤其是那些动过歪念头但没胆量实施的,更是惊骇不已。 朝廷是什么时候调查的,他们竟然半点也不知情。 桑弘羊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以往人们看不起商人,是因为商人之中的确有无利不起早的奸商,他们干的是坑蒙拐骗、囤积居奇的勾当,但我相信在朝廷调查后还能坐在这里的诸位,都不会是那等没良心的奸商。” 第204章 我是单于二王子 大汉军 大汉军队突然来袭的时候, 狐奴部落的首领几乎毫不犹豫就舍弃了自己的部落,带着一部分亲兵和钱财,连亲人都顾不上, 直接就逃进了荒漠里。 他没有去附近的部落求援, 干脆选择了风险最高的一条路——直接去单于王子所在的部落求援。 单于王子的部落是河西地区除了浑邪王、休屠王部落外, 实力最强的部落,虽然路途较远有被汉军追上的风险, 但也是成功后最为安全的选择。 况且汉人来势汹汹, 他若是能尽早通知到单于王子早做准备, 那之后说不定能记他一个大功, 他损失的人和牛羊都可以补充回来。 不知是部落里其他逃跑的人牵扯了汉人的精力, 还是汉人根本没想要追击他们,总之狐奴王安全地抵达了且鞮侯王子的部落。 日夜不停的奔袭让年岁大了的狐奴王精疲力竭,他直接从马上摔下来,冲警戒靠近的匈奴勇士高喊。 “我是狐奴部落首领,遭遇汉军袭击, 损失惨重, 求王子收留!” 介于两年前草原上的匈奴动乱,且鞮侯王子被伊稚斜派来了河西地区,震慑这里的匈奴部落。 很快,狐奴王被带进了毡帐。 且鞮侯王子的脸上隐含怒意,三言两语便知道狐奴王根本不清楚那伙汉军的底细。 “你连打都不打, 直接就逃了?!” 且鞮侯瞪着这个废物。 狐奴王自知理亏, 忍不住开始夸大其词。 “我也是担心王子安危,那伙汉军来势汹汹,人数看着估计得有三四万之多,我们狐奴部落所有人加起来也才一万左右, 即便我不逃,也不过是多给汉人一些军功罢了。” 且鞮侯紧皱起眉,狐疑地盯着狐奴王。 “你说他们的人数有三四万之多?” 他部落的可战兵力大约有两万,要是放在以前,直面四万汉军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如今……汉军不仅大规模装备了新式马具,还有一种如雷般的新武器,变数太多,他不能拿自己的势力硬拼。 思及此,且鞮侯决定先去找浑邪王、休屠王汇合,整备匈奴大军毫无变数地吞掉这股敢深入河西的汉军。 派人先行去传口信后,部落里的所有人也都动了起来。 虽然这里是河西地区最肥沃的一片土地,但已经不安全了。 且鞮侯骑在马上,望着井然有序收拾毡帐细软的部落,眉头越皱越紧。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但理智又告诉他那种预感绝不可能。 从狐奴部落到这里,且不提中间还有数个部落拦路,光是打败狐奴部落后,打扫战场和休整就需要时间。 除非汉军打败狐奴部落后,不眠不休、日夜兼程地直奔过来,否则留给他们的撤离时间是相当充裕的。 “轰隆隆——” 正想着,且鞮侯身下的马忽然动了动,不安地嘶鸣起来。 大地在震动,无数马蹄汇聚成的声音震撼如同雷鸣。 且鞮侯猛地扭头,不可置信看向远处黑压压的一片。 汉…汉军?怎么可能这么快—— “迎敌!迎敌!” 且鞮侯的嘶吼声淹没在马蹄声中。 不过经验丰富的匈奴勇士即便没有听到首领的命令,也反应迅速地骑上马,结阵开始迎敌。 以往都是匈奴以闪电战袭击汉人营地和城池,如今攻守易形,打闪电战的是汉军,防守的变成了他们。 “嗖嗖嗖——” 靠近到射程范围,双方箭矢齐发,在空中化作一片箭雨。 且鞮侯敏锐地看到,汉军之中不是所有人都在射箭,还有一些人做出的是投掷状,像是在朝他们扔石头的样子。 但这又不是小孩子打架,战场上怎么可能有人会朝敌人扔石头呢。 脑海中刚冒出‘天雷’二字,且鞮侯就听几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轰——”“轰——”“轰——” 如同天雷般的闷响在匈奴阵中出现,伴随着土屑纷飞、马匹嘶鸣和勇士们的惨叫声。 从未接受过爆炸声训练的战马,即便没被炸到,也有不少受惊。 一时之间,匈奴军阵大乱。 且鞮侯心中也很震惊,这就是汉人的天雷? 天神为何会庇护汉人? “结阵,冲上去!” 杀了一个被天雷吓破胆想要逃跑的匈奴,且鞮侯射出一支鸣镝。 尖锐的啸叫划破混乱的战局,匈奴们大多镇定下来,安抚好战马嘶吼着冲向汉军。 然而就是安抚战马的这会功夫,本就不占先机的匈奴便已落了下风。 “大王,我们护送您先走!” 且鞮侯身边的亲兵们纷纷提议。 “汉军武器古怪,我们先去和浑邪王他们汇合再从长计议!” “住口!”且鞮侯厉声喝断。 “这才刚开始打,你们就觉得本王一定会输?!” 亲兵们哑口无言,实在是汉军的天雷太过匪夷所思,他们担心护不住自家大王才会如此。 毕竟他们自己死了无所谓,若是连大王也一起死了,那他们的家人肯定也会被暴怒的单于杀死。 “噗——” 正在这时,一名亲兵毫无征兆地从马上栽倒。 鲜血溅了且鞮侯一脸,原来不知何时,竟有汉军冲破了前方匈奴密密麻麻的军阵,直朝他们袭来。 “大王,快走吧!” 亲兵训练有序,有人冲过去与那汉军战在一起,有人蓄势一扬马鞭,直接打在且鞮侯战马的屁股上。 战马吃痛,嘶鸣一声跑得飞快。 且鞮侯的身体不受控地后仰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平衡。 他咬牙,没有训斥亲兵的自作主张,而是顺势挥动缰绳,催动马匹加快速度。 “驾!” 且鞮侯的马是部落里最好的,亲兵的稍逊一筹,但也不差。 他们若是想跑,以汉人军队的战马是不可能追上的。 然而现实就是这么荒诞。 跑了没多久,且鞮侯身边一名亲兵突然闷哼一声,捂着从后心位置贯穿前胸的箭伤,不可置信地摔下马去。 且鞮侯大惊,难道汉军已经打败了他部落的勇士们追过来了? “大王,后面只一人追来,我去拦住他,你们快走!” 只有一人?且鞮侯回头看去,就见一匹红白参半的血马以极快的速度迅速逼近。 马上一身穿盔甲、身量看着却并不魁梧的兵士弯弓搭箭,以极快的速度“嗖嗖”射出两箭。 第一箭与那放话说要拦住她的匈奴亲兵的箭撞在一起,第二箭循着第一箭的轨迹,穿过被劈裂的箭矢,正中亲兵眉心。 “噗通”一声,又一具尸体从马上栽了下去。 “驾!” 楚凝霜催动战马。 疾风再次加快速度。 很快,且鞮侯身边跟随的亲兵全都被她或弓箭、或刀砍地解决掉。 且鞮侯咬了咬牙,勒停战马面对冲过来的女子。 离得近了,他早已看清马上之人的身份,那是个女的,不是他们一开始以为的并不魁梧的汉军。 “你是大汉的明献君?”且鞮侯问候道。 “我此前只知你善奇技造物,却不知你的武力也这般厉——等等!” 预想之中女子停下来同他说话的场面没有发生。 那匹马不带减速地冲到面前,女子挥刀便是当头一斩。 且鞮侯连忙提刀格挡,双刃相接,他的手臂一麻,顿时失去直觉。 武器脱手掉下,且鞮侯苍白着脸色,连忙表明身份。 “我是单于三王子,你不能杀我!” “我知道你是。”楚凝霜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下马老实点,免得再受什么皮肉之苦。” 且鞮侯心里再不甘,此刻也只得下马。 他争取道:“大汉能给你的,我保证我们也能给你!” “少废话。”楚凝霜同样下了马,闻言踹他一脚,从腰带上拿下捆人的绳子。 正捆着的时候,后面随她一起追击的汉军终于赶了过来。 “校尉!还好你没事。”赵破奴松了口气。 “你这马也太能跑了——绑人这个我熟,我来吧。” 他接过绑人的活,楚凝霜收回手,再次骑到马上。 “那你们收拾残局,我先回去了。” 回去的时候,仗已经打完了。 匈奴一贯有着不羞遁走的传统,首领都跑了,他们眼见形势不妙自然也开始了溃逃。 得知楚凝霜活捉了单于王子后,霍去病想了想,安排道:“我给你一千人马,你先押送且鞮侯回陇西。” 楚凝霜给他清洗伤口的手一顿,差点把整筒的酒精都倒上去。 好在发现及时,她连忙用干净的布吸去多余的酒精,凑近伤口轻轻吹气。 她懊恼道:“很疼吧,是我的错。” “无事。”霍去病忍着痛,眉头都没皱一皱。 他另一只能动的手贴到她脸颊上,拇指擦去一抹血印。 霍去病放轻声音,“我知道你担心我,但历史上我都能取胜,没道理如今有了更好的装备后我却输了。” “我知道。”楚凝霜抬眸看他,眼里带着无奈。 她分得清轻重缓急,“我没说不回去,霍将军。” 霍去病低声笑了笑,看了眼遮得严实的毡帐帘,俯身去找她的嘴唇。 “还没包扎完呢…” 女子的抱怨声弱了下去。 短暂的温存,霍去病直起身,眼睛亮亮地说。 “等回去后,我们就成唔…?” 楚凝霜及时捂住他的嘴,在他困惑的注视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这种立flag的话可不能乱讲啊。” 第205章 赵充国 河西东 河西东部, 浑邪王所部。 浑邪王正在毡帐内走来走去,内心煎熬不已。 三天前,且鞮侯王子部落派人过来传信, 说汉军将至, 要他们点齐兵马准备迎敌。 按理说, 这信使过来之后,且鞮侯王子的大军过两日也该到了, 结果他左等右等没等来王子, 倒是先后等来几个溃逃的匈奴勇士。 溃逃的人将‘王子部落战败、汉军能引动天雷’的消息带了过来。 浑邪王的心当时就沉入了谷底。 怎么办, 投了吧?现在投还来得及。 汉人那边不是传出消息说要立新单于嘛, 王子都在他们手上, 他这也不算背叛匈奴。 浑邪王这个纠结啊,以汉人的习俗,先投降者肯定是有赏赐的。 但他又担心自己投降的消息传出去,会被其它部落围殴。 不过既然他这里能跑来传消息的匈奴溃兵,就代表其它部落也会收到同样的消息。 不知道休屠王是如何想的, 只要能把对方也拖下水, 那整个河西东部,就将不会再有敢反抗他们的人。 “这样!”浑邪王招来心腹,一一吩咐下去。 不管之后如何,他得先做出一副积极备战的样子,同时也派人去寻那伙汉军, 表达投诚的意思。 之后汉军若是真凶猛无敌, 也能里应外合捞点功绩,若是羸弱不堪就把人全杀了,不留活口谁还会知道他有叛变的心思。 不知浑邪王是如何打算的,在楚凝霜带一千兵士押送俘虏们离开之后, 霍去病率部休整了半日便又再度开拔。 越过焉支山,转战六日,急行军一千多里,最终在皋兰山下与匈奴大军正面激战。 同样的六日,也足够楚凝霜他们押着俘虏、赶着牛羊回返大汉。 大汉陇西郡,活捉单于王子的军报正送往长安的同时,楚凝霜正在和军营里的兵士比拼箭术。 不是她带回来的一千精锐——他们要么就在伤病营疗养,要么正站在旁边指指点点地看戏,和她比赛的是驻守在陇西郡的兵士,得知是楚凝霜活捉的单于王子后,都想与她试试身手。 楚凝霜自无不可,“你们是要与我比骑射还是搏斗?” 众人都有些惊讶,没想到她如此爽快就应下。 搏斗肯定是不可能的,且不说男女之防,就说楚凝霜侯爵的身份,就注定将士们不敢造次。 众人选了骑射,又推出几个平日里骑射水平就很不错的同袍。 几人抱拳行礼,神情带着迟疑。 真要与这位富民侯比较吗?万一赢了不会给他们穿小鞋吧? 楚凝霜没在意他们正在想什么,她挥了下手道:“上马吧。” “欸——等等!”赵破奴突然抬手打断,语气毫不客气。 “比试肯定要有输赢,若是你们输了怎么办?” “这……”几人对视,都有些犯难。 若是男子,他们大不了请一顿酒吃,但女子…各种限制让他们一时间都不知道要赌什么。 一人站了出来,抱拳道:“若我们输了,任凭楚校尉处置!” “对,任凭楚校尉处置!” 几人一听有道理,也连忙跟着说。 楚凝霜视线扫过最先站出来的年轻人,笑了笑。 “好,若你们输了,就沿着校场蛙跳三圈如何?” “没问题!” 众人纷纷上马,依次进行骑射。 马匹在高速移动的过程中,骑兵需快速弯弓搭箭,完成百步外十个靶子的瞄准射击。 这极大考验骑兵的能力,马跑得慢了是犯规,马跑得快,给他们瞄准射击的时间就很短暂。 几人依次开始,因着都是被推出来骑射好的,最后的成绩都很不错。 然后是那个最先说话的年轻人。 他上场时,周围围观的人立刻欢呼起来。 “赵充国!” “赵充国!” “赵充国!” 楚凝霜错愕一下,抬起手里的弓碰了下旁边比赛的人。 “看来场上这人骑射很好啊。” 被她碰到的兵士愣了下,晒黑的脸不受控制地红起来。 “是、是啊,充国是我们这骑射最好的。” “是嘛~”楚凝霜若有所思。 赵充国、陇西郡、又是良家子,三个条件都吻合的话,那就是西汉名将、营平侯、“麒麟阁十一功臣”之一没跑了。 “校尉,这人有什么问题?” 赵破奴凑过来问,眼里带着警惕。 楚凝霜摇头,“就是觉得这人骑射不错,又年轻,是个好苗子。” 赵充国竟然只比霍去病小了三岁,这种奇妙的感觉,就和之前意识到苏武和霍去病是同龄人一样。 赵破奴看着场上赵充国的表现,同样点了点头。 “此人的确厉害,箭无虚发。” 场上,赵充国的马跑得飞快,他弯弓搭箭的速度也快。 一支支箭矢呼啸着划破空气,精准射中箭靶。 很快,十靶结束,九箭正中靶心,只一箭稍有偏移。 他在一片欢呼声中骑马回来。 “楚校尉,请多指教。” 赵充国抱拳道。 “好说。” 女子轻描淡写的一句充满了对自己能赢的从容与自信。 赵充国愣了下,下意识抬头看去,只惊鸿一眼,视线中便只剩下女子潇洒离去的背影。 “驾!” 骏马飞驰,马上女子稳坐如山,动作迅速地弯弓搭箭,箭矢一一射中靶心。 “咚”的一声,最后一支箭深深钉进箭靶的红心之中。 负责查看的兵士快跑过去,确认过后,不可置信地高喊。 “十靶——十环全中!” 现场先是哗然,随后是雷鸣般作响的掌声与欢呼声。 楚凝霜收起弓,面上扬起些许笑容。 “欸,我们楚校尉很厉害吧~” 赵充国愣愣地点头,望着楚凝霜的眼睛很是明亮。 “我们将军也一样厉害,他们马上就要成亲了。” 赵充国一愣,扭头看向不知何时凑到身边的陌生人,看那身亮闪闪的盔甲,是和楚校尉一起回来的人。 “你说的将军可是冠军侯?”他问。 赵破奴点头,“当然,除了我们冠军侯,还有谁能配得上我们楚校尉呢!” 赵充国:“冠军侯要和楚校尉成亲?” 赵破奴:“是啊。” 赵充国点点头,若有所思地说,“那确实配得上。” 他道:“去年我们边关送来一批御寒的羊毛衣,听说就是富民侯想的法子,大家都很敬重她。” “是嘛,好兄弟,我也很敬重我们楚校尉。” 赵破奴无视了赵充国‘谁和你是兄弟’的嫌弃眼神,语气同样认真,“楚校尉是个大好人。” * 来自边关的军情急报加急送进未央宫。 刘彻读完,心情高兴之余也很是微妙。 又是楚凝霜抓住的单于王子。 伊稚斜一共几个儿子来着,怕不是都要被她给包圆了吧? 娱乐的心情不过片刻,他招来包括大将军在内的几名重臣,商讨该拿这两个单于王子怎么办。 总是毫无好处地花钱养着可不行——这好处很快就来了,只是长安城里的他们还不知道而已。 河西战场上,汉军第一次产生了‘原来打仗可以这么轻松’的想法。 靠着望远镜,他们提前观察到了匈奴军阵的布置,将原本需要斥候抵近侦察、耗费半日才能摸清的兵力部署,在片刻间尽收眼底。 当汉军绕过伏兵直插中军时,值守的匈奴勇士的脸上写满了困惑。 等等!这汉军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 “轰——” “轰——” 天雷轰鸣,汉军在营帐之间穿梭,将手中点燃了引线的炸药包扔向匈奴扎堆的地方。 早有投降之意的浑邪王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混乱的一切,哪里还有和汉军一决生死的勇气。 他这一投降,带动着匈奴本就混乱的军阵更是土崩瓦解。 霍去病对战场局势洞若观火,哪里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 他抬手一压,身后传令兵立刻挥动信号旗,训练有序的汉军开始变换军阵。 汉军铁骑如潮水分流,三面合围,独留一条生路。 他们人数不占优势,若是将匈奴逼上死路,必定会引来匈奴的抵死反扑,但若是给匈奴留一条生路,那么只想着从缺口逃生的匈奴战力便会大幅下降。 …… 楚凝霜是在巡视石棉矿场的时候,听到大军凯旋的消息的。 石棉危险,在这里劳作的多是匈奴俘虏和大汉囚徒,少数是生活实在贫苦的百姓,即便知道这里有危险,也愿意做工挣钱。 原本她还想找些人问问这里的待遇情况,正在这时候,赵破奴骑马过来,远远就喊道:“校尉,将军回来了!” 楚凝霜立刻就改了主意,还是先去看看大军的情况吧。 两人骑马赶回军营。 这时的军营很是热闹,因着霍去病此行还带回了若干俘虏和浑邪王的部众,军营里一部分兵士被抽调去看守浑邪王所部,更多人则被调动起来加强了对边境的巡视。 她是在一顶营帐里见到霍去病的。 见到的时候,霍去病已脱下盔甲,换了身轻便的常服。 他望过来,微白的嘴唇勾起一个柔和的弧度。 “来了,过来坐。” 楚凝霜过去,担忧地扫视着他。 “你哪受伤了?” “没事,一点小伤,就是路上颠簸,总是愈合不好。” 霍去病轻描淡写地说道,搁下写军报的笔,由着楚凝霜扒开他的衣服,看里面已经包扎妥当的伤口。 第206章 您不想搞搞平衡吗 多层缠 多层缠绕的布条带着一股很浓郁的药味。 伤口处有血迹, 但没有继续扩散的趋势,短时间内不需要再更换一次了。 楚凝霜勉强松开紧皱的眉,将被自己解开的衣服重新整理好。 整理完, 她抬眸看向默不作声盯着她的霍去病。 “怎么这么看我?” “好看。”霍去病凑近她, 把脸埋进她颈间深深吸了口气。 “换熏香了。”他语气笃定, 像很熟悉她身上惯有的味道似的。 “太守府侍女熏的,用的香不一样。” 楚凝霜勾了勾衣领, 又说道:“陛下的回信到了, 要我带着且鞮侯先回长安。” 霍去病拿笔的动作一顿, 看她一副恹恹的表情便猜到了大概。 “长安很多人都在催你回去吧。” 楚凝霜顿时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耷拉下去。 皇帝的信里已经不是暗示了, 完全就是大咧咧地告诉她:你走了以后, 干活的人都在抗议,朕搞不定,你快点回来干活。 她好不容易有合理离开长安城的理由,还没浪完呢,实在是不想回去。 “好啊, 你还笑!”她烦闷地瞪了霍去病一眼。 要不是看在他是个伤员的份上, 她一巴掌就拍过去了。 “我为何不能笑?”霍去病底气十足地反问。 “夫人如此受陛下重视,我自然要为夫人高兴。” 楚凝霜:…… 她的火气本就多数是装的,这会儿更是生不起气来了。 楚凝霜:“阴险,你现在都学会油嘴滑舌了。” “兵者,诡道也。”霍去病振振有词。 “你如此夸我, 看来是很欣赏我了。” 楚凝霜:“你不是还说过‘不至学古兵法’嘛。” “不至学不是不学。” 他顿了顿, 压低声音道:“其实是陛下讲得很无聊,我看一遍就学会了,实在是不想听。” 这话要是换了别人听见,估计得劝冠军侯慎言。 但楚凝霜不同, 她只是愣了下,就捂着嘴和霍去病一起笑起来,完全没有背后议论皇帝的自觉。 笑过一阵后,她想起一事。 “对了,我在军营里见到了赵充国。” “赵充国?”霍去病眉梢一扬,声音很是平静。 “是那个和光儿一起位列麒麟阁之一的功臣武将?” “没错。”楚凝霜肯定道:“我给陛下去信告诉了此事,若他对赵充国有安排的话,回信应该这两日就到了。” 也是不凑巧,楚凝霜回到陇西后是先给陛下去了信,才在军营里见到赵充国的。 若是顺序能颠倒一下的话,就能提前几日知道消息了。 “我知道了。”霍去病应下此事。 “你先去收拾东西,今日便启程回长安吧。” … 其实楚凝霜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简单换了身衣服,把石棉矿场那边的事做完就可以出发了。 霍去病站在军营门外目送他们离开。 楚凝霜没有过多说什么,骑上马后潇洒一拱手,便带着押送的队伍向长安出发。 她走后第三日,皇帝又一封回信送到了陇西郡。 霍去病拆开浏览后,便将这信烧毁,然后起身离开军帐,到军营里找到了正坐在地上休息的赵充国。 阴影投下,赵充国茫然抬头,看清是谁后顿时爬起来行礼。 “属下见过霍将军!” “你便是赵充国?” “是,属下就是赵充国。” 霍去病打量着他。 看着倒是个沉稳的,比他初次出征时还要年轻,不知道上了战场能不能行。 赵充国被盯得心里紧张,不由思考起数日前和楚凝霜比试时是否有不妥的地方。 除了这件事,他实在想不到冠军侯还能找自己做什么。 “可愿入本将帐下听令?” “!” 看赵充国猛地抬头就要答应,霍去病抬手制止。 “先说好,我军休整后还需与匈奴作战,你虽年纪小,但若加入本将麾下也免不了要上战场。” “回将军,属下不怕!” 赵充国眼睛放光,甚至想要掐自己一下看看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这可是冠军侯霍将军啊! 他做梦都想成为霍将军的部下好吧! * “醒了!它醒了!” 长安城,科学院医药部内。 一群穿着白色短打的大夫正在为一头猪的苏醒而欢呼雀跃。 这不是一头普通的猪,而是服下了麻醉剂后第一头苏醒的猪! “太好了!”义妁攥紧拳头,平日里稳重冷静的国医第一次如此激动。 她催促道:“快,把三号猪使用的药剂分量找出来,我们多试几次!” 麻醉剂是一种相当危险的药物,药方中含有不少有毒的草药,一旦毒性过强,就很容易致人死亡。 当然,至今为止,科学院还没有用人体做过实验。 他们一开始用兔子,后来逐渐开始用和人体型相当的羊和猪。 死去的牲畜不可食用,会批量在科学院的焚化炉里烧成骨灰再放进罐子中存放保存。 义妁他们已不知烧了多少动物,如今终于有一只服用麻醉剂后安然苏醒的猪了! 按照这头猪所用的药剂清单,义妁又带人试了十几次,严格把控猪的体重和药剂用量。 这十几只猪没有辜负他们的希望,也全都在之后一个时辰内苏醒了过来,之后几日的饮食也十分正常,没有要死的迹象。 比大夫们更激动的还得是造纸村的村民。 他们好不容易才在明献君的指导下把各种养殖场开办起来,养的牲畜还没来得及卖出去呢,就被科学院给征调走了。 虽说大夫们也给钱吧,但大家都是熟人,他们也不好意思要价。 唉,好在现在大夫们终于把要研究的东西研究出来了。 王二翻过一页和养猪有关的书,认真研读其中的内容。 当了造纸坊和村子两年的管事,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大字不识一个的王二了。 他跟着村里的孩子识字,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如今走在外面也能被别人尊敬地打一声招呼。 “管—事——!” 几个孩子远远地跑过来。 王二抬头的功夫,便听他们又喊。 “大家回来了,正进城呢!” …… 押送俘虏和急行军的速度肯定是不同的。 路上走了半个多月,押送单于王子的队伍才远远看到长安城。 “这就是长安?” 浑邪王发出第一次来长安的人都会发出的询问。 他是主动投降的,态度良好,因此待遇是客人的待遇。 也幸好是主动投降了,自进入大汉后,浑邪王就一直在为大汉的改变震撼不已。 那水泥路简直就是神迹吧! 道路平坦坚硬的同时还不惧雨水侵蚀,他光是看着就能想象到如今大汉的交通会有多么便利。 如今来到长安城,浑邪王更是被长安的繁华给迷了眼睛。 他骑在马上,仰着头去看那些精雕细琢的建筑,又看向两旁密密麻麻的百姓。 他们欢呼着,口中高喊“富民侯”“明献君”这些称呼,对他侧前方女子的崇敬之情简直是要溢出来。 楚凝霜回来的消息,最高兴的其实还得是未央宫里的太子刘据。 因着原本预计自己半年内不能回来,为了不耽误太子的学习,她给刘据留了和他身高一样高的课后作业。 刘据每天做一份的话,半年时间刚好够用。 刘据这个苦了,恨不能抱着楚凝霜的大腿要她不要去出征了。 可想着自己老大不小还没成亲的表兄,小太子狠狠心,还是放她离开了。 现在楚凝霜提早回来,他高兴得在寝殿内又蹦又跳。 “快,给本宫准备一份厚礼,本宫明日就要去见少傅!” 早点见到就可以早点不写作业,完美! 此时被小太子念叨的少傅正在宣室殿内向皇帝大人汇报工作。 霍去病的军报比他们来得更早。 刘彻已经知道他们此次出征的结果,和历史上的结果对比,变化还挺大的。 比如此次出征他们抓到了且鞮侯,再比如原本应该在河西之战夏季战役结束后才投降的浑邪王,如今春季战役结束就已经投了,还有原本该“减什七”的伤亡情况也变成了“减什三”。 说到最后,楚凝霜讲到了在军营里发现的SSR卡赵充国。 她回来的时候还没看到皇帝的回信,如今当然要问问皇帝对赵充国的想法。 “啊?让他跟着冠军侯不就…”楚凝霜有点惊讶,环顾一下周围,忍不住小声问。 “您不想搞搞平衡吗?赵充国潜力很大的,培养培养可是比李广利更厉害的将军!” 说起李广利,其实早在一年多前,他妹妹李夫人就在平阳公主的举荐下被皇帝纳进了后宫。 作为同样知道历史的人,刘彻自然清楚他们此举的用意。 不过纳入后宫后,李夫人的肚子一直没有动静。 在后宫里,生不出儿子就意味着连皇位竞争的入场券都没有。 因此直到目前,李家都异常安分守己。 刘彻一脸嫌弃地看她,“你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这人怎么就能直白成这样,说完就睁着一双好奇心旺盛的大眼直勾勾盯着他,能不能有点对皇权的恐惧。 不过楚凝霜可能也是故意这么直白的,想要试探他,看他的反应… 刘彻发现自己又开始阴谋论起来。 和楚凝霜这样的人待久了,心思多的人实在容易疲惫。 第207章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皇帝 “皇帝嘛, 搞制衡不是很正常,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历史上很多皇帝都做过的。” 楚凝霜坦然得过分, 反正她现在有回家的办法了, 那还不得多浪一浪。 “你啊!”刘彻看她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就来气, 真想下令抄她一回,让她看看什么叫皇权至上。 但想想还是算了, 他一个要当万古一帝的人, 可不能给自己留下什么污点。 刘彻道:“后世那些有名皇帝的事, 再给朕讲讲。” 楚凝霜问, “陛下想听哪方面的?” 刘彻:“自然是权力制衡, 皇位更迭的事。” 楚凝霜想了一会儿,组织好语言后便开始说起来。 权力制衡比如宋仁宗时的三权分立,皇权、相权、谏权的三角平衡关系。 也有平衡术玩砸的,比如唐玄宗,晚年引发的安史之乱几乎葬送大唐江山。 至于皇位更迭, 最著名的自然就是玄武门之变和九龙夺嫡。 “后来为了解决九龙夺嫡的教训, 雍正皇帝创立了秘密立储制度,就是皇帝生前将选定的继承人名字写在密诏上,一式两份,一份藏于匾额后,一份自己随身携带, 待皇帝驾崩后, 由王公大臣共同取出两份密诏核对,当场宣布新君。” “哼,说得好听,不过是无力以雷霆手段镇压, 故行此隐秘之法以求安稳罢了。” 刘彻的语气十分鄙夷,同时也充满对自己能把控一切的强烈自信。 在他看来,皇帝立储是天经地义、乾纲独断的事。 如果连立谁为太子都不敢公开说,还要藏着掖着,那皇帝在朝臣面前还有何威严可言? 楚凝霜无奈一耸肩,“时代不同嘛,后来敢于开拓的皇帝越来越少了。” 刘彻:“你觉得这是为何?” “原因实在太多了,逐渐束缚的思想、逐渐增多的人口和开垦殆尽的土地。” 如果说汉武帝时期的华夏文明像一个少年,充满好奇、勇气和探索欲,那么后世的华夏文明就是一个越发衰老的老人。 人到暮年,见惯了风雨,便很难再像年轻时那般勇敢无畏、好学机敏了。 同样的道理,放在朝堂上也是一样。 楚凝霜回来的第二天,对于河西之战春季战役的战报就在朝会上悉数公开。 百官振奋高兴的同时,一些思想保守,主张以和为贵、休养生息的官员便开始提议他们可以利用单于王子,与匈奴单于签署和平友好、互不侵犯的盟约。 甚至这次可以是匈奴向他们进贡牛羊,而不是他们给匈奴送礼。 总而言之就是一句话,这仗打到现在已经足够了,快让边境的霍将军回来吧,他们之后就应该与民休息,何必再大动干戈呢。 主张此言的官吏刚说完,武将便纷纷起身驳斥。 开玩笑,要是陛下真听这些文官的话再不打仗了,那他们的军功从哪里得,总不能都跑去和李广出海吧! “此时收兵便犹如纵虎归山,匈奴元气未伤,待其休养生息,数年之后,铁骑复来,我大汉边境又将烽烟再起。” 卫青作为如今的武将之首,自然也要在这时站起来表态,“陛下,臣私以为今日之胜非休兵之号,乃决战之始!” 卫青说完,刘彻微微颔首。 他本就不可能与匈奴停战,只是这个想法皇帝不能直说,必须得臣子替他说出来才行。 “卫爱卿此言有理。”刘彻道。 “今日河西初定,若仓促罢兵不仅会寒了数万将士的心,还会为日后匈奴的卷土重来埋下祸患。” 他看向那些主张以和为贵的官员。 “朕知晓诸位爱卿都是为大汉百姓考虑,然诸卿可敢保证,将来盟约签订匈奴当真能遵规守矩再不犯朕大汉边境?” 求和的人不说话了。 其实他们心里清楚匈奴是不会遵守盟约的。 只是和‘花钱消灾’相比,战争的成本是巨大的。 反正匈奴不可能冲进长安城里把他们都杀了,损失一些边境百姓、钱财和女子就能换来大部分地区的安稳发展,这是一件很划算的买卖。 另外,如果仗继续打下去,就意味着武将会有一个稳定的晋升渠道。 封爵的武将多了,本就没多少立足之地的文臣就更处境艰难了。 但……说这么多有什么用呢? 陛下铁了心要打,他们唱唱反调也就罢了,若是执意纠缠,怕是会沦落成又一个狄山。 有狄山和陈雍的前车之鉴,加之丞相公孙弘生病不在,文臣都不敢太过放肆。 不过自己不敢放肆,不代表他们不希望别人也不放肆。 不少人的视线看向汲黯,这位主张与民休息的暴脾气文臣,怎么这一次什么话都没说呢? 是啊,汲黯怎么什么话都没说呢? 都习惯了汲黯有事没事喷自己两句的刘彻,此时也暗搓搓观察着敛目不言的人。 敛目不言的人终于有了动作。 “陛下,臣有一问。”汲黯拱手问道。 舒服了!刘彻满意颔首。 “汲爱卿但说无妨。” “今我大汉对外用兵、对内改革,似有雷霆疾驰之势,臣愚虑所及,恐天下黔首一时未能尽承雨露,而吏治或有操切之患。” 这话就是觉得如今大汉变化得太快了,天下百姓可能一时难以理解接受,地方官吏在执行时也容易出现急功近利,出现问题。 汲黯说完,还举了秦始皇的例子。 秦始皇‘车同轨,书同文’的功绩不可谓不大,但就是因为在短时间内做了太多的事,百姓苦不堪言,最终才酿成了大祸。 和之前官员浮于表面的‘休养生息’不同,汲黯提出的问题确实值得探讨和担心。 刘彻更满意了,朝会召开的意义是什么,就是为了解决这些问题的啊! “汲爱卿所忧有理。”他看向楚凝霜,直接点名。 “富民侯可有什么想说的?” 楚凝霜站起身,拱手道:“回陛下,汲右内史所言不无道理,然问题根结并不在此。” 如今情况再难,能难得过民国时期的华夏吗? 那才是真的难,是被逼上绝路都开始写《国史大纲》的地狱级难度。 “在臣看来,没有什么问题是绝对无法被解决的,百姓难以理解,就多派人宣讲解释,官员急功近利,或提升待遇也好,或加强监督也罢,这些都是解决的办法。” 一官员站起驳斥。 “富民侯这话说得倒是轻松,提升待遇、加强监督消耗的钱财要从哪来?” “这位大臣莫不是没听清我方才的话,既然朝廷缺钱是问题所在,那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即便面临再多的困难,也要想办法让朝廷赚钱。” 楚凝霜看向他,言辞犀利,“我站在这里,可以理直气壮地说自己为朝廷、为陛下、为天下百姓想了许多开源的法子,而你呢?不知这位大臣可有想到什么赚钱的法子。” “你!”官员脸色涨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方才冲动站了起来,他倒是忘了富民侯搞钱是一把好手。 想了半天,他只能道:“庸俗!你身为朝廷重臣,不思诗书礼义,整日与铜臭为伍,满口钱粮利税,与市井商贾何异?” 他找到了状态,底气越发足了。 “我大汉以儒术立国,崇尚的是修齐治平之道,富民侯这般逐利,怎可立于朝堂之上?” “逐利又如何,满身铜臭又如何?”楚凝霜嗤笑一声。 “正所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不过是尽我所能为陛下解忧罢了。” 她嫌恶道:“倒是你,整日把诗书礼义挂在嘴边,其实就是把自己的名利放在陛下之前、放在天下苍生之前,本质上就是自私自利。” “你!你!”那官员颤着手指着她。 楚凝霜冲他一笑,又向皇帝行了一礼。 “陛下,臣说这话,不是想显摆自己有多辛苦,臣只是想说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这位大臣怕铜臭污了衣服,臣不怕…” 正说到起劲的时候,突然“噗通”一声传来。 楚凝霜侧目看去,就见那大臣白眼一翻、身子一倒,竟是直接被她给气晕了过去。 也不知道是真晕假晕,反正这种时候,确实晕了才是最正确的。 刘彻嫌弃地挥了挥手,直接让外面值守的侍卫把人抬了出去。 他脸上挂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鼓了鼓掌,赞许道:“好一个‘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富民侯有此心,朕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将此事揭过后,今日朝会的重头戏才刚刚开始。 等在偏殿心情忐忑的浑邪王被内侍引领着到了大殿之上。 当视线扫到卫青时,浑邪王像看到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一般立刻收回视线,恭恭敬敬地向皇帝行礼。 朝堂上的气氛有些沉重,所有人都冷着脸,像是约好要一起给浑邪王一个下马威。 实际他们并未在意浑邪王,而是都在心里思考楚凝霜方才的一番言论。 楚凝霜总是冷不丁就会说些直击问题本质的暴论。 众人本以为都习惯了,但实际没有最暴论,只有更暴论。 有良心想做实事的官员都在反思自己以前不耻这、不耻那的行为,越想越觉得羞愧。 第208章 现在的年轻人啊 觐见结 觐见结束时, 已经成为漯阴侯的浑邪王是高高兴兴离开的。 大汉皇帝说等这场仗打完后再给他划分属地,如今就先赏了他些财物,让他在长安城里好好玩玩。 浑邪王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 只这些好处根本不值得他如此高兴。 他真正高兴的是大汉皇帝给他画的那些大饼。 日后等他带领族人回属地生活, 他只需要保障汉人商队经过他属地时的安全, 汉人就会开放关市和他们交易羊毛等物。 羊毛啊!浑邪王搞不懂汉人到底拿那些没用的东西干嘛,但反正是对他们有好处的, 他不应下就是纯傻子了。 看过皇帝赏赐的府邸后, 浑邪王就骑着马, 在皇帝安排的译官的带领下在长安城里逛了起来。 长安的繁华确实超乎他的想象… “先生, 买报吗?” 一个背着布包的小孩在路旁挥动着手里的报纸。 浑邪王是听得懂大汉官话的, 就是说得比较磕巴。 旁边译官解释道:“漯阴侯,这是我们的《长安月报》,里面是一些国家大事、商贾广告之类的内容。” “是嘛。”浑邪王没见过报纸,自然得买来一份看看。 不过他不识字,由旁边译官从头开始念诵, “冠军侯轻骑绝尘, 皋兰山下胡尘尽扫!” 刚念了个标题,译官就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下去。 这位可原本就是匈奴人,不会记仇迁怒他们吧? “怎么不念了?”浑邪王冷哼一声。 “本王…咳,本侯已经归顺了大汉,自然就是大汉的人, 没什么好生气的。” 译官这才继续往下念, “据悉,此次春季攻势,骠骑将军部延续其‘快、猛、狠’之独特战法,全军轻装简从, 不备粮草后援,沿途取食于敌……” 说完了冠军侯一系列的战绩,下面就是有关浑邪王的内容。 “…匈奴右翼重镇、统辖河西数万部众的浑邪王,已正式抵达长安,向天子呈递降表……” 听着冠军侯的事还没什么,听到自己的事后,浑邪王就浑身不自在。 他皱皱眉,摆手打断议官的话,让对方念点别的。 议官往下看。 “科学院农学部新制肥田之物一种,特向天下农人招募试验田,试验田要求如下……” “卫长公主感念天下妇孺不易,特于长安东开设‘妇婴堂’,专收妇人孩童做工,详情可前往妇婴堂询问。” “蜀郡新运井盐,白如雪、味纯正,今日起在西市魏家盐铺开售,精盐一石180钱,粗盐一石100钱,速来抢购!” “富民侯师门藏书《赤脚医生手册》·第三章 急病处理……” “停!”浑邪王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打断了。 他一脸得不可思议,“这…这是你们大汉给百姓看的?” 见浑邪王的神情,原本还对开民智、办报纸一事有些微词的议官,不知为何竟有些微微得意。 他挺了挺胸,一本正经地点头。 “是,只要百姓愿意买就可以看。” 就算不买,也可以听读报人读给他们。 浑邪王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他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就是再次加深了有关大汉‘全都是些读书人’的刻板印象。 又走了会儿,前面出现一家排着长队的店。 有伙计站在门口喊,“别排了别排了,全身镜还有十套就卖完了啊!” “啊?怎么就剩十套了?” “行行好,让我先买吧,我家女郎等着要呢。” “我家公子也等着要呢,你们等下一批吧。” “那是什么?”浑邪王问。 译者答,“是排队买全身镜的客人。” “全身镜?” “对,是一种类似铜镜,但比铜镜清晰百倍的新镜子。” 译者邀请道:“漯阴侯可想进去一观?” 这么多人排队,那全身镜定是个好东西。 浑邪王点点头,带着点期待跟译者进了店里。 一进店,淡淡的雅香便钻进浑邪王的鼻子。 他啧了声,汉人就是瞎讲究,视线却落在柜台琳琅满目的商品上移不开眼。 这这这…这都是些什么啊? 他们不就几年没劫掠嘛,怎么大汉多出这么多好东西? “漯阴侯,全身镜在这边。” 译者领着浑邪王到了一面大镜子前。 看到镜子里穿着一身汉服的自己,浑邪王第一眼完全没认出来,第二眼见到对方和自己做出同样的动作,才意识到这是面能照出自己全身的镜子。 “这……这……太不可思议了!” 浑邪王震惊到呆滞,怎么会有这么清晰的镜子,说是吸走他的灵魂钻进镜子里都不为过。 还别说,镜子最初出现的时候,长安还真有不少传闻说这镜子能吸走人的灵魂。 但架不住镜子实在太清晰了,不少人都忍不住用,后来用了镜子的人都没事,流言便不攻自破了。 “这些东西你们是从哪来的?” 浑邪王不相信大汉能在短短一两年内做出这么多他见都没见过的东西。 译者笑道:“这些东西都是富民侯带着科学院的人做出来的。” “又是那个富民侯…” 浑邪王是和富民侯一起来长安的,自然认识对方。 富民侯能说一口流利的匈奴语,和他交流起来毫无障碍,而且王子也是她抓的,浑邪王为此还试过她的身手…… 不不不,那种被人一拳打趴在地的记忆还是不要再出现了。 浑邪王摇摇头,突然问道:“本侯听闻你们大汉有一种新式武器,名为火药,不知本侯何时能有一览的机会?” “这……”议官可做不了主。 “火药干系慎重,下官需得请示陛下才能答复。” 浑邪王点点头,也知道结果不外乎就是这个了。 两人离开珍宝阁,又继续逛了起来。 同一时间,下朝后被桑弘羊、张汤等人堵在皇宫的楚凝霜就没这么悠闲的时候了。 桑弘羊顶着眼下的黑眼圈一脸怨念。 “富民侯已经休息好了吧,下官昨日可是忍了又忍才没有立刻登门的。” “富民侯能者多劳,先看看本官拟定的律法条文是否存在漏洞吧。” 张汤顶着一张‘全世界都欠我钱’的冷淡脸,将厚厚一沓关于商税商会、关于银行等新拟好的律法递到楚凝霜面前。 皇帝早早就溜了,临走前给她一个幸灾乐祸的眼神。 楚凝霜看向桑弘羊和张汤身后,东方朔拿着纸笔正在采访籍田令赵过,苏武、韩延年、李陵和任立政聚成一堆不知在聊什么,司马谈、司马迁父子边聊边点头,众人俨然有种井然有序在排队的样子。 楚凝霜:…… 她才出去没几个月吧,怎么感觉欠下的工作都要堆成山了?! 她好想去打仗,真的,她现在只想去当骠骑将军的马前卒啊! * 边境,北地郡。 在陇西郡一番休整后,霍去病带着手下的将士抵达了北地郡,与北地郡太守公孙敖汇合。 历史上,公孙敖会在这里和他分路进军,迷路失期废为庶人。 知晓历史的刘彻自然不可能再让这种事情发生。 与其调一波人马给公孙敖带队,不如把全部兵力都交给霍去病随便挑选。 在知晓历史的人眼中,皇帝这波就是正常操作。 但架不住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历史啊,在他们眼中,把所有兵力都交给霍去病已经是莫大的信任了,还能让他在这些兵中随便选人,自己想怎么打就怎么打,这就不单纯是信任,而是赤/裸裸的盲目偏爱。 “唉…”站在军营校场边上,公孙敖看着校场上正进行的训练考核,幽幽叹了口气。 那日接到陛下圣旨,他还以为自己可以出去打仗了,结果竟然是让他清点粮草、调配士兵,全力配合霍去病的政令。 回想两年前霍去病初出茅庐,有陛下旨意方才能有800骑兵调用的时候,再对比如今数万人都要听他调遣的样子,公孙敖也只能感慨——人比人真是气死人啊! “承让了!” 打赢对手,赵充国抱拳行了一礼,这才面上镇定、心里美滋滋地往胜者队伍里走。 虽然是被冠军侯本人亲自邀请进了队伍,但赵充国这一路上并未受到任何优待。 在霍去病眼里,不管赵充国将来如何厉害,如今都还只是个年轻稚嫩的小角色而已。 若非陛下圣旨希望他培养下赵充国,他肯定不会把赵充国纳入自己麾下。 想到楚凝霜在提起赵充国时亮晶晶的眼睛,霍去病眉头一皱,想要好好操练赵充国的心更是蠢蠢欲动。 不就是个什么…麒麟阁功臣嘛,要不是他历史上死得早,肯定也会有他的一份。 突然想到除了霍光、赵充国外,苏武也是功臣之一,霍去病就更郁闷了。 苏武什么时候能成亲? 那些曾经觊觎过他妻子的人,就该早点成亲、生儿育女才好! 冠军侯充满怨念的腹诽威力惊人,皇宫里好几个年轻人都忍不住打了喷嚏。 “春夏交替,几位可要注意身体才是。” 桑弘羊嘴上说着,眼里却带着鄙夷。 “现在的年轻人啊…” 张汤更是摇头,一脸没眼看的样子。 司马谈困惑地拍拍儿子的肩膀。 不应该啊,这身体拍着挺壮实的,怎么比他们这些上了年纪的人还虚。 第209章 去病比你上心 忙完了 忙完了所有的事, 楚凝霜回府的时候已经申时多了。 比原本预想的还要忙一些,主要是有些内容现代人听了很容易就能理解,古代人却是还要给他们讲解各个名词的意思, 时间全都浪费在了这上面。 刚一进院, 楚凝霜就看见院里放着好几口大箱子, 都是祝贺她回来送的。 屋里的人迎出来,笑意盈盈的。 “咱们的大忙人可算回来了啊。” “少傅——!”刘据兴奋地跑过来, 眼里满是‘马上就可以少写作业’的欣喜。 楚凝霜看不透这么多, 只以为刘据小朋友是真的很想念她这个老师, 不由也是十分感动地暗下决定, 一定要再多给他留些作业, 比如《五年太子,三年登基》之类的。 今日来做客的不止有刘据一个,主要还是平阳公主和卫少儿,还有她们带来的御府女官。 得知对方身份时,楚凝霜心里有了些猜测, 不过看平阳公主和卫少儿没有立刻步入话题, 便先和刘据聊了起来。 “少傅,既然你这么早回来,那那些作业…” 刘据眼巴巴地望着她,少傅你懂我意思吧? 楚凝霜眨眨眼,故作惊讶感动。 “那些作业?呀!难道太子把那些作业全都写完了?” “没有没有, 怎么可能呢!” 惊恐的刘据连忙摇头。 楚凝霜松了口气, 拍拍自己被吓得怦怦跳的心口。 “吓死我了,还以为太子写完了呢,这样我就得赶快给太子布置新作业,实…” “别——”刘据一听要给他布置新作业, 哪还顾得上礼仪,连忙就打断了楚凝霜的话头。 他连连摆手,小脸急得通红,“少傅出征辛苦,刚回来还是好好休息吧,我写那些作业就够了,不用布置新的了!” 一连串说完,刘据行了一个弟子礼,又忙不迭向平阳公主和卫少儿行礼告辞。 平阳公主和卫少儿接连逗他,不若就多待一会儿,让少傅考校你这几个月的学问。 刘据更不干了,他现在都后悔过来。 果然还是霍光机灵,今日就待在府上学习,他怎么邀都不来。 他当时还怀疑霍光是不是小没良心,好在只是心里怀疑没有说出来,不然就丢脸丢大了。 如今也长大了不少的刘据,在外人面前已经是个会背着手、板着脸的成熟大孩子了,只有在熟悉的人面前才会放下架子。 出了侯府大门,刘据轻咳一声,注意着太子仪态上了马车。 “去冠军侯府。” 他得去打听打听霍光的作业进度,万一对方写得多了,他也好挑灯夜战补上。 太子离开后,平阳公主和卫少儿的来意便明确了。 和楚凝霜猜得一样,是来给她量婚服尺寸的。 “要这么早就开始准备吗?” 她哭笑不得地问,对自己定下的那个成亲期限全然没有实感。 当时订的时候不还有两年嘛,怎么这两年过得这么快啊? “时间差不多了,你们两个还想拖到什么时候去。” 卫少儿可是从他们订亲那会儿就一直在为今天做准备。 平阳公主也说,“知道你们两个都是事业为重的性子,成亲前别的准备我们都办妥了,就剩下这婚服量体得你们亲自来才行。” 楚凝霜对成亲这事没有实感的原因其实也就在此了。 别人都是父母张罗,她父母长辈都不在,府上除了两年前收礼没有半点要成亲的感觉。 她脱去官服,由御府女官量着身上各处的尺寸。 卫少儿一边看着,一边泄密。 “做婚服这事,去病比你上心,出征前就量好了。” “啊?”楚凝霜完全不知道这事。 不等她问什么,平阳公主的调侃声就响起。 “自己选的妻子自然上心了,我看他巴不得两年前就成家呢。” 楚凝霜听着这些,内心疯狂警告自己要镇定。 两位夫人就是在故意调侃她,她脸红就输了,但悲惨的是,她能感觉到她的脸不受控地热起来,肯定是红得透彻。 “富民侯,抬一下手。” 御府女官轻声提醒。 楚凝霜机械地举起双臂,任由女官拿着软尺绕过她的肩背,脑子里乱成一团。 霍去病出征前就量好尺寸了?什么时候量的?她怎么完全不知道? … 量好尺寸、选好布料,女官便先行告退了。 楚凝霜由侍女换好一身新衣,终于得以坐下和平阳公主、卫少儿聊些别的事。 卫少儿对他们出征的事更感兴趣。 别看她如今还有心情调侃儿媳妇,看着丝毫不担心儿子安危的样子,实际心里担心得很,只是不想表露出来。 楚凝霜理解她的心情,于是挑了些出征后霍将军英明神武的片段讲给卫少儿听。 平阳公主则想了解更多关于海贸公司的事。 之前投资的时候,这位公主一下拿出了三千万钱,不止惊到了楚凝霜,还惊到了刘彻。 这位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竟然能拿出这么多钱来,简直是壕无天理。 如此一位大金主,楚凝霜肯定是要把握住的。 她不止说了些关于海贸公司的未来规划,还说了将来河西打通后商人跑商的事。 说这个的时候,楚凝霜还顺带着想起了另一件事——茶叶。 茶叶可是华夏对外贸易的一个重要商品,而且还是未来游牧民族不可缺少的饮品。 之前没搞出来便是为了等河西打通、等商会成立,不然茶叶提早问世而又没有整治好商人的话,茶叶肯定会被大量走私出去。 如今虽也有人会铤而走险,但至少走私的数量是相对可控的。 了解了情况后,平阳公主满意离开了。 卫少儿留下用了午膳,和楚凝霜聊了些体己的话。 要走的时候楚凝霜开口道:“夫人放心,去病此次肯定会平安回来的。” 她的态度之中并无多少安慰的成分,反而给卫少儿一种相当笃定的感觉,就好像这是什么既定的事实一样。 不知为何,卫少儿竟然有种她早已看到了未来结果的感觉。 但这感觉太荒谬了,她冲楚凝霜笑笑,内心担忧的情绪倒确实没了不少。 “好了,别送我了,你刚回来,又忙这个又忙那个,多休息会儿吧。” 楚凝霜还是把她送出门去,望着她上了马车离开才转身回府。 休息是肯定不能休息了,她下午还要去找义妁问麻醉剂的事。 … 时间在忙碌中流逝。 这天正午,天热得很,阳光烧灼得空气都在地面扭曲。 一匹快马冲进城内,带来骠骑将军大获全胜的消息。 大军进城的那天,长安城万人空巷。 从城外官道上开始就挤满了百姓,有拿着鲜花、报纸特意等着的,也有干着农活手里还没放下锄头水桶的。 众人都在欢呼,他们早就通过报纸和读报人知道了这次夏季战役的战果。 年轻的将军把匈奴打得屁滚尿流。 此一战后,西北边境将再少有匈奴来袭! 楚凝霜没有站在人群里挤。 她坐在一家酒楼的雅间,和成亲搬出皇宫的当利聊着妇婴堂的盈利。 当利很早之前就想着做点什么了,只是一直没有具体的想法。 当楚凝霜拿出毛纺织技术和新的纺具后,她就明确了目标,果断和科学院合作,购入了大量的纺纱机和织布机。 而且因为她打的是为了救助女子和孩子的旗号,即便是再苛刻的官员也不能弹劾她与民争利,她只是在想办法给那些苦命的女子活计。 更重要的是,妇婴堂做出来的羊毛衣服暂时并未流向市场,只全部被朝廷收购送去给边关苦寒的将士。 马蹄声越来越近,百姓们的欢呼声更响亮了。 “回来了!回来了!” “大汉威武!将军威武!” 楚凝霜停了交谈,透过打开的窗户看向下方渐近的军队。 霍去病就在队伍的最前方,骑着一匹健硕的黑马,目光直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盔甲上满是被风沙磨出的痕迹。 他比她离开时看到的更瘦了,也更黑,但眉眼间的锐气半分不减。 楚凝霜看着他,心里忽然泛起些疼惜和酸涩的情绪。 她眨了眨眼,逼下眼中的热意。 却在这时,霍去病仰起头,目光忽然望了过来。 隔着人群和欢呼声,楚凝霜猝不及防便对上他的目光。 他平静的脸上露出一抹欢喜的笑,嘴唇开合无声地说了一句,然后收回视线,继续直视前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队伍继续往前走。 楚凝霜的心漏跳了一拍,直到再不见他身影才收回视线。 她立刻就对上对面当利公主托着脸颊暧昧不清的笑容。 饶是个现代人,楚凝霜也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她轻咳一声,坦然道:“你表兄回来我很高兴。” “看出来了~”当利开心地说,又好奇问。 “方才表兄说了什么,我看他好像在对你说话。” 楚凝霜淡定道:“就是打了个招呼,也和你打了招呼。” 当利哼哼两声,嫌弃道:“他恐怕连我在旁边都没注意到。” “怎么可能呢。”楚凝霜哭笑不得。 “总共就这一个窗户,他肯定是能看到你的。” 第210章 求了这份圣旨 霍去病 霍去病早早便注意到了。 酒楼二层, 临街的雅间,大开的窗户里她就坐在那。 明明还离得很远,明明还只是个背影, 但他就是一眼看见、一眼认出, 更是再也挪不开视线。 阳光从檐角斜切下来, 落在她玉一般拿着青瓷盏的手上。 她手腕上还戴着他送的青白玉镯,随着喝水的动作, 镯子轻轻晃动, 微微折射出光亮。 霍去病眯了眯眼, 刻意压住想要上扬的嘴角, 不想让自己连视线都没对上就露出不值钱的蠢样。 马继续往前走, 离得越来越近,他也越发确定那就是自己心心念念的人。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的深衣,领口露出白色的中衣边缘,素雅淡然,像春天最先开放的一朵梨花。 真好。 他不知道再该赞叹什么, 只这两个字便能概括他此刻愉悦的心情。 从前霍去病从未想过, 他会遇到这样一个人,哪怕只是远远望着都能让他身心愉悦,让他觉得这一路的风尘、一身的疲惫、一些战争中所见所闻的残酷的事,忽然都变得没那么沉重。 他马上就要和这样的女子成亲了,真好。 风从远处掠过, 将百姓的欢呼声卷向高处。 被他望着的女子有了新的动作。 霍去病立刻收回视线, 绷着脸目视前方。 等了会儿,他才不急不躁地抬头,望向也正看着他的楚凝霜。 目光对上,霍去病无声地委屈。 “我想成亲了。” 楚凝霜神情怔愣了一瞬。 霍去病知道以她的眼力绝对能看出他说了什么。 可惜身下战马走得太快, 他只来得及看到楚凝霜露出一个笑容。 窗外暖金色的阳光映在她姣好的脸上,让她的模样更带上一种让人目眩心乱的神性。 霍去病被晃了心神,等到回过神想要回头再看时,那条街已经离得很远了。 … 皇宫里,气氛正热烈。 刘彻站在大殿上,看着跪在下面的将领们,脸上带着笑。 “好!好!都起来。” 将领们站起来,除了霍去病外都是一脸荣幸激动。 刘彻走到霍去病面前,看着他,目光骄傲得像在看自己的孩子。 即便早已从历史上知道了霍去病此次的战绩,但当军报真正传来时,他还是高兴得有些不顾仪态。 比历史上还出色许多,这几乎是必然的结果。 刘彻如今只希望几年后,霍去病能挺过那次危机,再为他大汉征战个几十年的! 赏赐早已定好,行礼谢恩后,其他将士便都离开,只剩霍去病还留在原地。 刘彻问他,“此前你要的圣旨,如今还想要吗?” 霍去病眼睛一亮,连忙行礼。 “多谢陛下!”这意思就是想要了。 刘彻啧了声,脸上的骄傲变成嫌弃,点着手指数落霍去病没出息。 “朕此前还真没看出你小子竟还是个情种。” “陛下从前也没教过臣这个。” 霍去病一脸严肃地回。 刘彻一愣,反应过来这小子怕是在阴阳他后宫佳丽三千,就转身想从御案上抄竹简揍他。 可惜如今奏章全都换成了纸,就算全扔他身上也揍不出个什么响来。 “你小子,圣旨还想不想要了?!” “想要!”霍去病不假思索地行礼。 “还请陛下成全!” “哼。”刘彻终于是气顺了,招来内侍把早已拟好的圣旨给他。 “行了,滚回去好好休息,下次上朝前别再来烦朕了。” “是,臣告退。” 拿着圣旨,霍去病出了皇宫后直奔富民侯府。 他到的时候,楚凝霜也才刚回来没多久,听侍从禀报冠军侯来了,她便走出去迎。 但也没走多远,还在连廊上时,她就看到脚步急匆匆过来的霍去病。 霍去病早在皇宫里就洗澡换了衣服,此时一袭黑色深衣腰间挂玉的样子,很难与不久前骑在马上铁甲森然的模样联系起来。 他既走过来了,楚凝霜便站在原地未动,只望着他越来越近,最后站定在面前。 “我回来了。”他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楚凝霜被看得脸有些热,两人身后还都跟着低头不语的侍从,也不方便做些逾矩的事。 她轻轻一点头,不赞同道:“你该先回府好好休息的。” “无妨,我已在皇宫用过膳了。” 霍去病一只手背在身后,低声凑近她耳边,“况且在何处休息不是休息。” 这能一样嘛! 楚凝霜嗔他一眼,引路走在前面。 “走吧,进屋再聊。” 其实也不用引路,霍去病去过她卧房太多次,怕是闭着眼都知道往哪边拐。 … 回屋关了门,她还没来得及问他背在身后的手里拿了什么就被紧紧抱住。 男子的身躯高大炙热,隔着衣服都像个正在燃烧的火炉。 “我回来了,也该成亲了吧?” 霍去病说话时的热气喷洒在她耳边,圆润饱满的耳垂当即便红了起来,像朵点缀在乌发上娇艳欲滴的花苞。 霍去病闭眼忍了忍,才没有冲动之下做出更不理智的行为。 楚凝霜回抱住他劲瘦的腰身,语气里带着笑意。 “婚服还在做呢,等做好就成亲了。” 这话刚说完,她就感觉抱着自己的那双手臂更用力了一下,像要把她勒进身体里。 一下之后,霍去病松开手,将手里拿着的长条形木匣交到她面前。 “我有礼物要送你。”他声音有些哑。 “是我向陛下求来的圣旨。” “圣旨?”楚凝霜第一眼看到那木匣,还以为会是什么兵器,完全没想过这里面会是一份圣旨。 “我现在就可以打开看吗?” 她接过木匣,抬眸看向送礼的人。 霍去病点头,“可以。” 于是楚凝霜便走向桌子,霍去病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在她站定在桌前时从后面紧抱住她,又将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他又能清晰闻到她身上熏香的味道了,清淡雅致,闻着十分舒心。 木匣打开,她取出卷在里面的圣旨,展开时手腕上的镯子又在晃动,更衬得手腕漂亮纤细。 霍去病一只手搂着她的腰,空出一只手去握她的手腕,将镯子排挤到靠近手肘的位置。 他粗糙晒黑的手和女子白皙细嫩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 正在他用拇指摩挲着她手腕内侧的筋络时,他感觉到身前女子的身体紧绷起来,变得僵硬。 “这是…是什么意思?” 楚凝霜声音诧异,拿着圣旨的手用力攥着,转身背靠桌沿,极近地面对向他。 霍去病低着头看她,很认真地解释。 “我希望你能安心,所以向陛下求了这份圣旨。” 圣旨上清晰地写道:冠军侯霍去病在和富民侯楚凝霜成婚之后,若霍去病有纳妾、外室、通宵宿于烟花之地,或与异性有越界之言行,则净身出户,霍去病名下一应财产尽数归楚凝霜所有,若有子嗣,尽归楚凝霜抚养教导…… 结尾处有皇帝的印玺和霍去病的名字手印,很明显霍去病是认真的。 “你…你何苦如此呢?”楚凝霜的嗓子有些发干。 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看到圣旨内容后的震惊与震撼。 霍去病直直地望着她,目光坦荡又明亮。 他如此做的理由实在太简单了,“我说过,我希望你能安心。” “可……”可也不用做到如此地步。 这番话到最后,却只是开了个头就被她哽在喉咙里。 圣旨已经到了她手里,她再继续问下去便是在审判一颗捧到面前的真心。 霍去病本可以什么都不做,以他的身份和地位,即便日后真有二心他们也只会好聚好散。 可他偏要一道圣旨斩断自己的后路,不是为了威胁她,仅仅只是为了能让她在这个世界有更多的安全感。 “呼……”楚凝霜呼出口气,压下眼里的湿润,选择接受这份带着赤诚真心的圣旨。 “算了,既然是你成亲前送我的礼物,那我就收下了,以后小心点,可别被我抓到什么把柄,不然…哼哼!” 她威胁性地晃了晃重新卷起的圣旨,转身将它重新放回盒子里。 霍去病没被威胁到,只觉得她故意凶狠的样子也好看得紧。 “你喜欢这份礼物吗?” 楚凝霜:“喜欢啊~” “那——我出征回来的礼物呢?” 霍去病双手撑着桌沿,将回身转过来的女子困在自己和桌子之间。 两人靠得很近,共享着同一片空气。 楚凝霜伸手轻推他的肩膀。 “你应该先休息,礼物等你休息好再给。” “不行。”霍去病态度很坚决,身体像一堵墙,轻推根本推不动。 好吧,楚凝霜轻叹口气,仰头在他唇上轻轻盖了一下,在他习惯性张嘴前又收回。 霍去病本能追过来,被她用手指挡住。 “不能亲?”霍去病沮丧问,大手握上她的手,退而求其次把吻落在上面。 她手上带着淡淡的脂粉味,指甲粉润齐整,让人牵上就舍不得放开。 “亲过以后你还能睡得着?” 楚凝霜哄他,“先睡吧,去我床上睡。” 大概是后半句话哄成功了,霍去病舔了下嘴唇,但还是克制地摇头。 “我去客房睡。” 楚凝霜:“嗯,也好。” 毫不迟疑的回应让霍去病有种被坑到的感觉。 她怕是早就猜到自己会被那句话取悦到乖乖听话,然后又不敢真正越过雷池的。 被他幽怨委屈的视线瞪着,楚凝霜再没忍住笑了起来。 “哎呀好了,快去客房,床都给你铺好了。” 作者有话说: ps:大概是成亲完就正文完结啦~ 210-213 第211章 成亲前男女不可相见 霍去病 霍去病一觉睡醒, 已是第二当的清晨。 窗外天光已亮,他缓了会儿才察觉到屋内有人,侧目看去, 便见一穿着罗裙的女子正伏案写着什么。 她神情专注, 天光勾勒着侧颜, 线条流畅而柔和。 霍去病的心立刻就安定下来,也不着急起身, 只定定地欣赏她。 写完这句话的最后一个字, 楚凝霜搁下笔, 托腮看向床上人亮晶晶的眼睛。 “起床吗?”她笑问。 “还是要再睡一会儿?” 霍去病支撑起身体, 被子落下, 他只穿了件白色里衣。 里衣领口大开着,露出蜜色的健硕胸肌。 他坦然地掀开被子下了床,在楚凝霜明显打量的视线中耳朵微红着靠过来。 “你怎么在这?” 霍去病也拉开一把椅子。 楚凝霜等他坐下才说。 “睡醒后想见你,所以就来了。” “……我竟然没被吵醒。” 霍去病搭在桌上的手指蜷了蜷,故作对这情话反应平平的样子。 昨当的确是他出征以来睡过最好的一觉了。 因着屋内点了安神香的缘故, 他没想到会直接睡一个晚上。 “你太累了, 本就该睡得沉些。”楚凝霜对他漠不关心身体状况的态度很不满意,微微皱起眉头分析。 “怕是历史上的你根本不是得了什么疫病,就是累到极限猝死的。” 霍去病虚心求教,“有这种死法?” “回然了。”楚凝霜真想拿起桌上的本子揍他几下,不过心里还是更心疼他的身体。 “我们后世也有很多年轻人猝死, 比如经常加班熬夜, 作息饮食不规律——这些都有可能导致猝死。” 说着她就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 穿越好几年了,虽然已经习惯了侍女在身边服侍,但像一些随手就能做了的小事,她还是会自己做。 “好了, 我让侍从端水进来洗漱,昨晚你也没用晚膳,肯定是饿了吧。” “……嗯。”霍去病眼巴巴看着她收拾好东西往外走。 经过他身边时,楚凝霜终是没法忽视那双渴望的眼睛,停下脚步俯身去亲了亲他。 依旧是点到为止的轻碰。 早已尝过更好滋味的霍去病怎么可能满足。 但他也知道,凝霜是个特别讲究的人,没洗漱前能像这样简单地亲一下,就已经是很重视他的体现了。 再忍忍吧,反正马上就要成亲了。 … 嗯,实在是忍不了一点。 刚洗漱完换好了衣服,霍去病就直奔向楚凝霜所在的书房。 他进来时,楚凝霜正在整理书册。 在系统把她所需的各种书籍都印了一份实体书后,楚凝霜就不再需要抄写后世的书了。 她如今整理的是将来要下葬到坟墓里的文献资料,虽可以请别人抄写,但最终的整理还是自己来更放心。 抬眸看向霍去病,见他已换好了常服,便开口问他今当的打算。 霍去病没见到她前心急,见到她站在书架前安静整理书籍的样子后,又神奇地冷静下来。 是了,他真正迫切的其实是想见到她罢了,其余一切都是附带的。 从两年前遇到她开始,他们还是第一次分别这么久,之前哪怕不熟,上朝的时候也能远远望到。 “吃过饭后我先去詹事府见我阿母,再去大将军府,最后是皇宫。” 霍去病找了位置坐下,又问她的安排,“你呢?” “我去找义妁,之后会去宫里给太子上课。”楚凝霜说完又想起一事。 “对了,昨晚小光过来用膳时和我说今年想日家看看,我看他有些担心会惹你不快。” “这有什么的。”霍去病一点也不在意。 那孩子知书达理、学习刻苦,性格沉稳乖巧,他们都挺喜欢的,前年去年都没日家,今年也确实该让他日去看看。 将事情传达到位,楚凝霜的书也整理好了。 她绕过书桌走向霍去病,霍去病站起身,像是早猜到她会做什么一样就在原地静静等着。 “我们就该直接去吃饭。” 𝒞?𝒥?𝒲? 楚凝霜想无视他眼里的期待和炙热。 霍去病干脆搂紧她,低头堵住她的嘴。 净说些他不爱听的话… “急什么,饭还在做呢。” “嗤,瞎扯…” 厨房里的早饭重新温了一轮才端上桌。 两人同桌分食,虽没了书房里交颈缠绵时的暧昧,但低声轻诉着分开后各自的经历时依旧萦绕着一种近乎不分你我的亲昵。 * 吃过早膳,霍去病骑马去詹事府,楚凝霜则在皇宫的太医院里找到了义妁。 义妁一见她来,便知道她的来意,招手示意她跟上自己。 两人进了太医院一间偏房,屋里有些暗,气味难闻,开门开窗后才清亮起来。 义妁掀开盖在竹篮上的湿布,让楚凝霜看里面长了毛的蔬果。 “你说的那种霉,只在很少的一些蔬果上出现了,剩下的多是有杂菌的,我都给扔了。” 这个‘霉’,自然就是后世发现的神药‘青霉素’的霉了。 楚凝霜以前看过的小说里有很多古法制取青霉素的片段,但她在网上查过这种古法制取的办法是不靠谱的,也就是说想要在如今提取出可以使用的青霉素是一件没可能的事。 但!只是之前没可能,在遇到系统后,她除了要过热气球的制作办法外,也要了青霉素的制取办法。 按照系统提供的步骤操作,有概率是能够提取出可供使用的青霉素的。 楚凝霜把希望寄托在义妁他们身上,即便失败了也没关系,只要有这个步骤之后某一天一定会成功! 从太医院离开,楚凝霜直接去了椒房殿,先检查太子和伴读的功课,再开始之后的课程。 今当楚凝霜给太子上的课程是论中央与地方的关系。 中央政令会如何传向四方,期间又会发生哪些情况,又为何会出现这些情况。 刘据和霍光听得认真。 为了让他们理解歪曲朝廷政令的可怕之处,她还以《论语》为例,将后世人翻译的‘抡语’说给两人听。 这自然也算是一种曲解,只不过曲解的不是政令,而是文章经典。 “明白了吧?只要有心人想要曲解,就有可能将政令的意思倒向完全相反的方向。” 楚凝霜一本正经地讲道,还沉浸在‘抡语’震撼中的刘据和霍光一个劲地点头。 太可怕了!他们完全没想过《论语》还可以这么解读。 这要是被董太傅知道了,对方绝对会气撅过去的。 楚凝霜:“好了,从中你们能想到什么?” 刘据:“朝廷的政令不能晦涩难懂,一定要用百姓听得懂的话解释,就像报纸一样。” 霍光:“政令下达后,一定要监察地方,不能给地方官篡改政令的机会。” 楚凝霜:“然后呢?” 两人又说了些能想到的,然而楚凝霜还是不满意。 楚凝霜:“然后呢?” 刘据和霍光这次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了,对视一眼,一齐行礼询问。 楚凝霜叹了口气,“你们方才看待问题的前提是自己颁布政令,那如果是地方官员送来的奏章呢?如果你们是接受政令的一方,你们会如何想如何做?” 她又举例道:“还是拿《论语》举例吧,如果你们一开始学的内容就是我方才曲解的内容,你们会不会觉得那些真正的释义才是假的。” 如此一说,刘据和霍光顿时就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楚凝霜:“这就是教化的重要性。” …… 这堂课结束去到椒房殿的时候,霍去病也正跪坐在榻上和卫子夫隔着一张桌子面对面交谈。 他们到的时候,交谈已经结束。 霍去病的脸色有些难看,但见到他们,还是冲她一笑。 楚凝霜困惑地微微歪头,望着他无声询问情况。 霍去病摇头,不知是不想说还是没事的意思。 卫子夫这时笑道:“来得正好,凝霜来和我去试试婚服吧,若是大小合适就要收尾了。” “婚服?!”刘据看着比楚凝霜还高兴。 去年回利和曹襄成亲,他整整休息了七当,想必少傅成亲,他肯定能休息更久! 楚凝霜和卫子夫离开去试婚服了。 霍光坐到霍去病身边,关切问。 “大兄你没事吧?” “表兄怎么了?”刘据也收起高兴的情绪,上前关心。 霍去病摇头,“无事,只是婚服要改。” 两小只恍然,婚服改动越多时间越长,难怪大兄/表兄会这么沮丧。 … “他呀,哪是婚服有问题,是见不到你心里发慌。” 另一边,楚凝霜同样以为霍去病的婚服有问题,不然他为何要露出那副难看的表情。 卫子夫笑了会儿,才与她细细解释。 “你们后世或许没有这样的规矩,就是成亲前男女不可相见。” 在去詹事府找卫少儿的时候,卫少儿就提起过这事,让他从明当起直到成亲那天都不要见楚凝霜。 然后霍去病就不高兴了,之后再去大将军府、再来皇宫,不管是舅母还是姨母也全都在提醒他。 到底有什么不能见的啊! 要是婚服半年做不成,难道他和楚凝霜连上朝都得避开彼此了? “那上朝怎么办?”楚凝霜也想到了这个问题。 不过她本来就不喜欢那么早起床去上朝,能找到理由请假想想还有点小激动。 第212章 大婚(上) 古代之 古代之所以有婚前男女不能相见的说法, 是因为这时的婚姻全凭父母做主,和夫妻两人的意愿无关,万一婚前见面对彼此不满, 悔婚的名声既不好听, 也会让两家关系恶化。 这种约定俗成的规矩随着时间的推移, 逐渐有了‘婚礼前见面,婚后不相见’之类不吉利的说法。 所以即便霍去病再不情愿, 也只能守着规矩, 从回城第三日起便不再与楚凝霜见面。 他一头扎进军营里训练火器营新兵, 因着心情很差, 把新兵们训得哭爹喊娘, 即便只听见‘霍将军’这个名字都会生理性地恐慌。 新兵们这个悔啊,早知道就不因为火器营‘名气大、待遇好、看着威风’就挤破脑袋进来了。 可惜如今没有卖后悔药的,即便再苦再累,他们也只能咬牙受着。 楚凝霜这边请了假,之后的早朝便免了, 结果工作量一点没减, 反倒还多了不少。 其中最忙的当属羽林学府,学校建成后暂定为九月开学,也就是和现代一样。 如今学生陆续抵达,聘请的老师也正在进行岗前培训。 还有造纸村,养殖场已初具规模, 是时候可以将这种农牧结合的生态农业模式推广开来了。 同时要推进的还有专利法的修订, 这又牵扯出另一个问题,这个国家没有一部像《宪法》一样的根本法。 在现代,根本法具有最高的法律效力,是所有法律的“母法”, 任何法律、法规都不能与宪法相抵触,将这根本法的概念完全拿到现在来用是根本不可能的。 因为这里有皇帝,如果皇帝想修改根本法中的条例,你改是不改?不改就是杀头,如果轻易就改了,那根本法也就成了笑话。 思来想去,楚凝霜还是决定将根本法的概念告诉张汤。 即便是要在根本法的前头写一个‘皇帝除外’,那也总比律法混乱、毫无章程地添加删减来得强。 况且儒家都能提出个‘天人感应’限制皇权,法家没道理不来点小叛逆吧? 张汤啊张汤,想想后世法律都要依据你编写的根本法来进行删改,你就不心动? 毫无疑问,只要是个有抱负的人都会对此心动。 恰好张汤就是个有抱负的人。 这位年少时都能给老鼠断案的奇才对她提出的根本法概念很感兴趣,时不时就登门拜访一下,搞得楚凝霜都开始后悔给他画的那些大饼了。 又过了几日,长安城内开始流传起‘丞相公孙弘病重快要不行’的消息。 楚凝霜没想到的是,这位老人临终前竟然还派人将她找了过去。 屋内一股浓浓的药味,家人侍从全都退下,房门一关,床榻上病入膏肓的老者又咳嗽了两声。 楚凝霜皱眉等在床边,她与公孙弘的关系好也不好。 之前蜂窝煤的事两人合作得还算愉快,但理念上的不同也让他们的交情仅止步于此。 她想不明白公孙弘找自己来做什么,但也为老人如今在床上虚弱的样子感到心情沉重。 “咳咳…让…富民侯见笑了。”公孙弘笑了笑,眼睛浑浊,不知还能不能看清床边人的相貌。 但看不看清也没关系了,公孙弘能感觉到自己大限将至,只是死前他想死个明白。 “富民侯……当真有那样一个隐世门派吗?” 楚凝霜怔了怔,心中了然,原来是为了这个。 “自然是有。”她只能骗他,即便公孙弘是个将死之人。 “若真有那等门派,门内诸人应当都是旷世奇才吧。”公孙弘显然不信,但他也不再追问下去。 “富民侯能来我大汉,是我大汉之幸啊…咳咳,可惜老夫……无缘见到…富民侯眼中的那个大汉了。” … 楚凝霜离开没两日,公孙弘病故的消息就传了过来。 彼时她正和墨家巨子左正器一起看水壶烧水,沸腾的蒸汽不断将盖子顶起,发出“喀哒喀哒”的声音。 这明明是生活中很常见的事,两人连带着后面机械部的研究员,全都看得津津有味。 后世有这样一句话——人类能源革命的本质,就是一部烧开水的升级史。 第一次工业革命是烧水驱动蒸汽活塞,第二次工业革命是烧水驱动涡轮发电,现代的核裂变同样依靠烧水,就连被视为下一代能源的可控核聚变,理论上依然需要通过加热介质产生蒸汽来做功。 公孙弘病故的消息没有影响研究员们的观察与思考。 于是在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科学院里总是有喝不完的热水。 因为机械部总有人在研究蒸汽,并时不时伴随猖狂的大笑和“我悟了”之类的狂喊。 每当这时候,其它部门的人只是嫌弃摇头,并拿走一杯烧得滚烫的开水。 除了机械部外,科学院的其它部门也各有各的忙碌。 农学部除了研究新化肥以及扦插、嫁接技术外,便是研究造纸村的生态农业模式。 赵过甚至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就是以村为单位统一规划土地,争取能把土地和周边资源利用到极致。 但在如今,这注定只是个想法,除非以后的土地真能清丈田亩和摊丁入亩,甚至可能直到土地收归国有,这设想才能真正实现。 不过有梦想总是好事,反正写个土地规划的构想也不可能忤逆皇权,总比张汤安全得多。 楚凝霜鼓励他可以用造纸村做实验,有亏损就申请科学院的经费,反正他是农学部的院长。 医药部一部分人还在研究麻醉剂,另一部分跟义妁研究青霉素,剩下的也都有各自想研究的课题,比如咳疾、高热、外伤之类,郑无空统筹全局,根据下面人的申请表判断是否要给研究经费。 数理部更是忙得不可开交,有的被司马迁带走一起研究天文历法,有的在进行各类工程的数字计算。 张塑倒是没有去参与那些工作,他如今正在学习高数,水平已经到了一个楚凝霜都望尘莫及的程度。 为了自己的脑细胞,楚凝霜没有要紧事,一般不会去打扰那位即将要走火入魔的数学家。 日子又这样一天天过去,直到突然有一天,宫里女官登门来送做好的婚服。 楚凝霜这才恍然想到:啊!原来她还有个婚要结。 之后几日,她开始安排手头上的工作。 这段时间太忙,成亲之后她总得给自己放个小长假吧~ 四舍五入一下,向皇帝申请半年假期应该可行。 然后她的奏章就被退了,刘彻以生气为由,扬言绝不会给他们准备贺礼。 结果到了成亲当日,百官云集祝贺的时候,皇帝御驾亲临,背着手一脸倨傲地到了男方父亲的位置上。 因着楚凝霜和霍去病加起来只能凑出一个能到场的妈,所以原本两对父母坐的位置,男方父亲的位置是空的,女方那边的两个位置放了两个牌位,是楚凝霜父母的名字。 大将军卫青无声地张了张嘴,那位置原本商量着是由他去坐的。 他只能去看身边的妻子,希望她能为自己讨回公道。 可惜皇帝就是公道,平阳公主也没办法。 百官们同样对皇帝的到来震惊不已。 事实上,这份皇家的重视从这日清晨便开始了。 皇后的仪仗清晨便停在富民侯府,卫子夫亲自为沐浴后的楚凝霜梳头并插上发簪,之后是一袭绛红色深衣,这便是汉代的婚服。 被当成提线木偶一般让做什么就做什么的楚凝霜暗松口气。 好在这时候没有红盖头,她一点也不喜欢被挡住视线的感觉。 余下的宗庙跪拜和堂前向父母行礼的环节便省去了。 卫子夫肩负着重大的使命,在迎亲队伍到来前和她讲了诸多同房事宜。 这结了婚的女子就是不一样,楚凝霜听得有些脸热,颊边泛红更显得娇媚动人。 别人看了不知道什么反应,反正亲自赶车迎亲的霍去病是看得呆了。 身边亲兵小声提醒。 “将军,吟诗,吟诗啊!” “呃!”霍去病回过神来,忙找回声音开始背诗。 这也是汉代婚礼的习俗,新郎会在门口吟诵一首《诗经》里的诗——通常是《关雎》或《桃夭》,新娘才会登车。 霍去病背完了《关雎》,便直接大步上前,伸手搀扶她登上马车。 楚凝霜憋着笑,将手搭上去时稍用力握了握霍去病的手。 霍去病更紧地回握,直到她上了车才依依不舍地收回。 皇帝特许了迎亲队伍可以走御用驰道,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地在长安城内转了一圈,这才往冠军侯府去。 侍女在两侧撒五色豆子,用以驱赶沿途的“三煞”等邪祟。 冠军侯府热闹得很,但凡是有点上进心的长安官员都想与这两位交好关系。 长安月报的记者疯了一样不断地书写着,还有画师三两笔便勾出新人进门的大形,决定在之后的月报上一鸣惊人。 仪式自然是少不了拜天地的。 楚凝霜和霍去病虽然惊讶皇帝竟然会亲自过来,但在二拜高堂的时候,还是将敬给父亲的一杯酒敬给了他。 刘彻美滋滋地喝了,喝完拍拍屁股就走。 他留在这的时候,百官都不敢说话,要是喝了酒还不走,那怕是婚礼也进行不下去了。 第213章 大婚(下) 成亲这 成亲这日, 霍去病激动得好久都没睡着。 只要一想到这天过后楚凝霜会成为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他就恨不能跑遍长安城,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今日成亲的消息。 时间已到了后半夜, 枕头下的秘戏图拿出又放回去, 拿出又放回去。 他想着不能在成亲当日状态不好, 才强逼着自己摈弃杂念,短暂地睡了一觉。 天刚蒙蒙亮, 神采奕奕的年轻将军便换好了玄端服, 在自己母亲和舅舅的陪同下, 前往宗庙祭拜。 霍家的宗祠在平阳县, 他不可能回去也不想祭拜。 因此在此次出征回来后, 霍去病便得皇帝特许新建一座霍家宗庙,以自己的军功为根基自成一脉。 其实也就是族谱单开,虽没告知过霍仲孺,但想来对方即便知道也只有同意的份。 是卫青主持的醮子礼。 他将一杯酒递过来的同时严肃道:“往迎尔相,承我宗事。” “是, 舅舅。”霍去病郑重地喝下酒。 曾经那个连马背都爬不上去的小孩, 如今也长成一个足以顶天立地的男人了。 卫青目光有些感慨,伸手重重地拍了拍霍去病的肩膀。 “好样的,去病,你长大了。” “多谢舅舅这些年对外甥的照顾和教导!” 霍去病眼眶微红,单膝跪地向卫青行了个抱拳礼, 又看向卫少儿, 同样行了一礼,这才离开宗庙,回府换上更隆重的爵弁服。 大汉的新郎是要亲自驾车去迎接新娘的,这象征“亲迎”——用自己的力量把妻子接回家, 体现对新娘的尊重和担当。 黄昏时到了新娘家门口,新郎要先在东阶下对着大门行“奠雁礼”——把一只活的大雁放在地上,然后退后两步,和岳父进行极其繁琐的“三揖三让”,礼数走完才能进门见到新娘。 他二人的情况不同,这三揖三让便直接省了。 侯府大门打开,站在台阶下的霍去病一眼便看见被众侍女簇拥着的女子。 女子身着绛红色深衣,领口交叠,越发将脖颈衬得像一截雪白的嫩藕。 他早便知道她美得惊心动魄,如今不过是换了身婚服、额间点了钿花,他也依旧看入了迷,呆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反应。 好在被人提醒过后,他还能记起《关雎》的背法,不然连诗都背不出来的话,被人嗤笑还是小事,他更不愿的是没能让这场亲事圆满进行。 背完了诗,霍去病暗松口气,上前迫不及待地迎接自己的妻子。 他真是矛盾,一方面想要驾着马车满长安地炫耀,另一方面又想早些回家,早点拜了天地也好将此事变为定局。 他脑子里全都是昨晚匆匆几眼的秘戏图,有些画得直白,让人一看就懂,有些姿势…他搞不明白,像是要把人折起来,真能那样吗? 忽然的,霍去病挺直了脊背。 他背后被戳了两下,冷不丁地被吓了一跳。 “吓到你了?”车帘内传出的声音带着愧疚和笑意。 “我就是想问,怎么还没到地方啊?” 明明两个侯府之间的距离也没差多远,怎么就这么久都还没到。 “…咳,多转一会儿,和别人炫耀一下。” 霍去病轻咳一声,身子往后挪了挪,没拿马鞭的那只手背向身后,伸进帘子里。 女子微凉的双手很快搭上来,像玩什么新奇的玩具,时而用指甲挠他的掌心,时而十指相扣,亦或者掌心相贴比量着大小。 霍去病背贴着车厢,轻轻呼出口气,在心里安慰自己。 不着急不着急,晚上都会吃到的。 那些他懂的、不懂的姿势,他都会和心爱之人认真地来几遍。 马车终于到了侯府。 霍去病跳下车,将楚凝霜扶了下来。 两人进去后才知道,皇帝竟然亲自来了。 楚凝霜想到刘彻好几次提过的贺礼,不提那些金银珠宝、宅契田地,难道对方所说的贺礼就是这个吗? 想想也确实是一份大礼了。 相比那些财物,皇帝本人的到场对古代人而言才是最隆重的贺礼。 “送入洞房——!” 随着这道唱和声,拜堂的环节就算结束了。 没有后世庸俗的婚闹,汉代的仪式庄重而讲究。 两人入了婚房,面对面坐在专门的对席上,中间摆着一整只煮熟的小猪。 夫妻共食这份牲肉,意为“同牢”,象征夫妻从此同尊卑、共命运,之后便是“合卺”,指夫妻共饮盛放在葫芦瓢中的酒,象征合二为一、永结同心。 “同牢合卺”结束,霍去病亲自收拾餐具交给门外的侍从,楚凝霜也需要整理两人刚才坐过的对席,同样带着讲究。 各种繁琐的步骤结束后,仪式才算彻底结束。 酒宴是白天进行的,没有新郎出去敬酒吃席而新娘独坐在房内等待的规矩。 侍从退下关门后,房内一片寂静。 楚凝霜白天还觉得轻松有趣,晚上随着各种庄重的仪式进行,心里越发开始紧张。 霍去病更是从昨天就开始紧张,这会儿仪式结束,一时间也没想好该说什么做什么。 但一直沉默着也不是办法…… “我…” “我们…”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 空气再度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 幸好古代烛火光亮不足,霍去病应该看不到她脸颊涨红的样子。 楚凝霜在心里默默为自己打气。 怂什么,你可是个现代人!开放的!现代人! “我们更衣吧!” “我们先去沐浴!” 又是异口同声,两人都下定了决心,语速飞快地说完自己想说的话,然后在烛火中对视片刻,一齐笑了起来。 霍去病道:“那就沐浴更衣,剩下的事…回来再说。” 说着,像地面烫脚一样,他转身就要往外走。 “欸——”楚凝霜扯住他的袖子,有些羞赧地压低声音。 “你…你洗干净一点,不然…我有可能生病。” 霍去病低头听她说完,呼吸微重,胡乱点点头。 “知道了,放心吧。” 或许也正是这个原因,本该洗得更慢些的楚凝霜反倒是最先回房间的那个。 待到霍去病回来的时候,楚凝霜披散着长发,只穿了里衣坐在床边,翻看着手中的册子。 等等!册子—— 霍去病吸了口气,脸噌地更红了,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楚凝霜抬眼看他,举了举手里的秘戏图。 “你看过吗?我在枕头下发现的。” 她本来是想躺下的,但从枕头底下摸出了这个,好奇就看了看。 “我…我没看,兴许是阿母放的。”霍去病在心里对卫少儿道了歉。 他真不是故意,实在是鬼使神差、不过脑子就这么说了,“此前不是说好你来教我,我何必学这个。” “我又没实践过。”楚凝霜嘟囔一句,把秘戏图放回枕头下,望向还在原地站着的霍去病。 “你不过来?”她问着,朝霍去病伸出双臂。 那动作就像自带了钩子,霍去病再顾不得其它,快步过去,将她的双臂往肩膀上一挂。 两人一上一下倒在床上,目光对视,呼吸都变得急促。 水到渠成的吻越发火热。 之前两人顾忌许多,都压抑着不敢擦枪走火。 如今名正言顺,再不会有任何礼法约束横挡在他们面前。 昏暗的烛火跳动着暧昧的光。 刚穿上没多久的里衣被一件件扔到地上,被浪翻涌、一室疯狂。 … 第二日,楚凝霜依旧醒得很早。 她侧躺在床上没动,毕竟要是动了,搭在腰上的手就要拿下去,势必会把霍去病也吵醒。 她更希望他能多睡一会儿。 就这样描摹了会儿霍去病的五官,她又贴近过去,闭眼假寐起来。 窗外天光渐渐亮了。 霍去病醒了过来,睁开眼,看到的便是女子窝在怀里恬静的睡颜。 他几乎本能地收紧了手臂,手掌触到女子后腰处细腻的皮肤,又脸红着挪开了一点距离。 “醒了?” “醒了。”霍去病下意识答道,答完才反应过来,看向怀里已睁开眼睛的人。 楚凝霜美目含情,眼中却是一片清明,显然早就醒了。 “你何时醒的?” 霍去病柔声问。 “嗯…和往常差不多,又睡了一会。” 楚凝霜说不清时辰,她到现在也还没锻炼出古人看看天色就能判断时辰的能力。 “身体可好?”霍去病又问,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因活动露出的锁骨。 楚凝霜有点无语,这被子都快把她的脸藏起来了,是想闷死她吗? “好了,我不冷,身体也还好。” 她把被子拉下去,和霍去病的手做对抗。 霍去病又想盖住她。 她恼了,拉着霍去病的手探到被子里。 “你!”霍去病的脸更红了,整个人像是炸毛一样不知所措地看她。 “害羞什么,昨晚烛火太暗,你什么都没看清吧?” 楚凝霜笑得不怀好意,曲腿逗弄他。 霍去病忍着,脖颈青筋都凸出来。 “时候不早了,我们还得去敬茶呢…” “这样啊,说得也对。” 楚凝霜干脆松开手,一脸无所谓地撑起身体。 霍去病努力盖上的被子终于还是彻底滑了下去。 霍去病呼吸加重,一咬牙,握住楚凝霜要离开的手。 “时候…其实还早,阿母昨日叮嘱我,今日等我们睡醒再去。” 楚凝霜哼笑一声,“你还没睡醒?” “没有,还是很困。” 霍去病摇头,把不合礼法四个字甩到九霄云外。 第214章 正文完 第214章 正文完 成亲后 成亲后的日子, 其实也没什么变化。 楚凝霜还是每天去科学院、上林苑转一圈,看看有什么问题要处理,没事的时候就整理整理经典, 给其他闲得没事干的同僚画大饼。 这世界如此美好, 青史留名的机会就放在那里, 她实在看不惯那些人的怠惰了。 霍去病则是每天去军营练兵,要么就是去火器营催新火器的进度。 比如墨家弟子许诺给他的万把火枪, 到底什么时候能做好? 因为他去得勤, 现在负责造火枪的研究员都开始躲着他走了。 研究员和楚凝霜抱怨, 冠军侯真不是人, 万把火枪是说造就能造得出来的吗? 楚凝霜拍拍他的肩膀, 不仅没有帮他,反而还给他一个期限。 期限内造不出万把火枪,就把他们组的研究经费砍掉一半。 在研究员悲痛欲绝的哀嚎声中,楚凝霜心情愉快地离开了。 乐极生悲,刚回了府, 她就见皇宫内侍等在院里, 狐狸般笑着提醒她明日上朝的事。 楚凝霜很无语,她本来是想逃避早朝后再找理由说忘了的,可恶的黑心肠资本家老板刘彻,真是不让打工人安生。 在心里把刘彻骂了一遍,第二日凌晨, 楚凝霜被霍去病亲醒, 心里有一万个不情愿还是懊丧地爬了起来。 几个月之后,出海的李广又回来了。 上次出海时,他带了几十艘大船和若干工匠兵士,这次回来, 他果然没让众人失望。 满船的金银铜矿,还只是倭岛矿藏的冰山一角。 同时被带回来的还有很多倭岛原住民的人头和奴隶。 不是李广在岛上滥杀无辜,而是原住民不想被他们统治,趁夜偷袭后被他们给反杀了。 李广大怒,派兵清地,清剿所有敢负隅顽抗的原住民。 以汉军的规矩,这些人是敌人,因此自然也算是军功。 李广拼搏了大半辈子,终于在海外得到了封侯的机会。 不过金银的大量内流会造成金银贬值,进而导致通货膨胀,若没有解决办法,则会造成更严重的通货紧缩和剧烈的社会动荡。 好在这个问题,在霍去病拿下河西后便有了解决的办法——通商! 将大汉的昂贵货物卖往西域的同时,用金银大量购买西域的粮食、种子、铜料、马匹、香料等。 如此不仅能把通胀的压力通过商队转嫁给西域市场,把实打实的物资拖回长安,还能缓解国内的粮食短缺,甚至可以让百姓腾出土地种植更值钱的经济作物。 另外已经初步获得百姓信任的银行,如今也可以提供放贷业务,规定西域商人把金银存入银行,使用纸钞进行购物。 楚凝霜高中时没怎么学明白通货膨胀这些,但最近和桑弘羊一起研究这些理论,研究将大汉的货币铜本位改变为银本位时,她彻底搞懂了,大彻大悟的那种! 然后就在大汉经济形式一片大好的时候,刘彻钱包有了钱,又要开始作妖了。 天马!天马!他要大宛的天马! 从楚凝霜刚入长安就在馋那匹汗血宝马的刘彻,如今终于能去大宛买天马了。 虽然他很清楚历史上的大宛不仅不想卖,甚至还杀了汉使,但历史只有他们几个知道,他还是得先走个形式,然后再师出有名。 不过就在这时候,一个让刘彻勃然大怒的消息打断了刘彻的好心情——派去各地秘密调查的人竟然真的找到了李少君的下落。 但也不能确定,因为调查的人不认识李少君,只是循着当初李少君遗留下的诸多疑点,最终找到了一个同样满是疑点的人。 那人正被押往长安,不日便会抵达。 李少君被抓的那日就知道自己要完。 他犯了欺君之罪,甚至还把刘彻耍得团团转,下场怕是不会好过。 不过也没什么好慌的,刘彻就是个蠢货,只要他说自己是受了仙人点化复活的,刘彻肯定会再将他奉为上宾。 一路上,李少君一直在默默组织着言语,将故事编得完美无瑕。 被压上大殿后,他情绪一上,嚎啕大哭起来。 “陛下!陛下臣终于又见到您了,臣死的时候还以为啊——!!!” 编造的故事刚开了个头,就被刘彻一脚踹倒。 皇帝阴沉着脸,要不是得顾忌着皇帝威仪,他都想亲自提剑把李少君砍了。 不气不气,这家伙还有点用处。 刘彻冷冷地吩咐,李少君连连点头。 之后的早朝上,李少君被带上了大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讲述自己诈死后是如何逃过追查的。 原来他竟是出了大汉,去了远在西域的大宛国躲藏起来,还被大宛国主奉为上宾。 李少君又道:“大宛国主对我保证,大汉不足为惧,汉人只会之乎者也,即便被人侵扰也只会一味求和……” 刘彻勃然大怒,武将勃然大怒,只会之乎者也的文臣更是怒发冲冠。 大宛欺人太甚,什么都别说了,干他丫的! … 这次出征,皇帝没派霍去病,而是将出征的机会依旧交给了李广利。 如今大汉军队的待遇和历史相比有很大提升,军备更是升级不少,粮草和士兵都较为充足的情况下,李广利要是再攻不下大宛,那刘彻就彻底指望不了他什么了。 至于刘彻为何还要选李广利,可能是考虑到出征机会就那么多,总是让霍去病去别人会有微词,也可能是因为李夫人果然生下了昌邑哀王刘髆,刘彻又想搞点平衡玩玩了。 没有读心术,楚凝霜猜不到已知历史的刘彻在想什么。 她也问过霍去病,霍去病一点也不在意。 “他再怎么受重用能力上限也摆在那里,陛下还没糊涂到那种地步。” 他更在意的其实是眼前的事,“看来我还是太收着了,让你在床上都能三心二意。” 楚凝霜哼笑一声,勾着他脖子细细地吻着。 “担心你还不行,明日还上朝呢,今晚少做一会儿。” “明日你有急事?” “嗯……不算有吧,就是些平常的事。” “那今晚别睡了,明日下朝回来我们再一起睡。” 霍去病明日休沐,早早计划好了今晚要探索哪几个姿势。 楚凝霜被他缠着哄着,无奈只好同意。 古代夜里确实也没有其它消遣了。 休沐日一过,霍去病神清气爽到了军营。 火器营的新兵已经成了气候,相比于之前的惧怕,此时他们对霍去病更多的是一种敬畏。 随着训练的日子越来越长,兵士们想要上阵杀敌的欲望也越来越强烈。 李广利西征大宛的仗最终是一次成功的。 但仗打得惨烈,让刘彻有些失望。 他倒不是想搞什么平衡…好吧,还是有点想搞的。 不过更多的还是想确认一下,装备的代差能否弥补将领的无能。 事实证明,可以弥补一点,但将领不行就是不行。 除了一个还没成长起来的赵充国,刘彻放眼大汉,再找不出第三个像卫青、霍去病这样的SSR了。 … 元狩四年春,与匈奴的漠北之战打响。 其实在这一年多内,匈奴派来过求和的使者,也有不少匈奴部落过来投靠。 求和的,刘彻命人斩了,向满朝文武表达了与匈奴不死不休的决心。 投靠的小部落则照单全收,要么就近整编成自治区,要么打散重编,让他们学习汉话,成为大汉子民。 楚凝霜又跟着出征了,不是她打仗上瘾,而是这次出征是华夏历史上最辉煌的时刻之一。 它从此造就了后世武将的毕生追求——封狼居胥,禅于姑衍,登临瀚海,试问哪个穿越者不想去见证! 反正她又不会在打仗的时候拖后腿是吧~ 阵斩下匈奴左贤王的脑袋,楚凝霜很淡然地甩掉刀上的血,用匈奴语高喊。 “左贤王已死!” 她周围有一小片真空地带,全都是左贤王身边死士的尸体。 匈奴看向这里,几乎一览无余,清晰见到被她拎在手里的脑袋。 匈奴本就被火器兵的火枪吓破了胆,这时候首领已死,立刻作鸟兽散。 汉军乘胜追击,直至抵达狼居胥山。 跨越两千年的史书,楚凝霜终于能亲眼见到霍去病封狼居胥的大场面。 可惜如今还没研究出照相机,不然这一幕她肯定会拍下来,让后世人也能亲眼一观。 没有后世景点修的台阶,狼居胥山很难爬,山路陡峭,碎石遍地。 有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有些地方只能贴着崖壁慢慢挪动,但没有人抱怨、没有人退缩。 楚凝霜跟在霍去病身后,偶尔霍去病会向她伸出手,他们短暂地对视,楚凝霜便把手给他。 天空很蓝,风也很大,刚升起的太阳把整座山染成金色。 也难怪匈奴人会将这里奉为“金色圣山”。 霍去病做好所有祭天的准备,振声高喊。 “大汉骠骑将军霍去病率五万骑兵深入大漠,斩敌千余,缴获无算——今日在此,告于上天!凡敢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 身后众将士齐声高呼。 “凡敢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久久不息。 楚凝霜的眼眶有些发热,她深吸口气,将视线从前方男子的背影转向远处冉冉升起的朝阳。 朝阳有些刺眼,她抬手遮挡着,透过指缝才勉强看清一点。 内心深处最后那点彷徨和迟疑消散无形。 她想,她愿意永远生活在这个时代、生活在大汉、生活在霍去病身边。 让该活下来的人活下来。 让该传承的东西传承下去… 身边站定一道身影,一只大手完全遮住阳光,另一只手则伸过来,紧紧和她的手握在一起。 她侧目看去时,对上霍去病关切的眼睛。 “太阳有什么好看的,伤眼睛。” “感慨人生呢。”楚凝霜半开玩笑,轻轻晃了晃两人牵在一起的手。 “回去后你想做什么?” 霍去病一本正经。 “准备下一次的出征。” 楚凝霜:…… 楚凝霜:“好,除此之外呢?” 霍去病看她一会儿,对自己接下来想说的话有些不好意思地扭过头。 “就是……陪你,做什么都好。” 楚凝霜目光闪烁了一下,害羞怕是会传染,幸好她免疫力高一点。 “真的做什么都好?”她确认道。 霍去病点头,“自然,你想好要做什么了?” “嗯哼。”楚凝霜招招手,在霍去病靠近时凑到他耳边。 霍去病脸上爆红,眼神炙热地像能烧出火来。 “我会努力的。”他保证道。 山风吹过,吹得大汉军旗猎猎作响。 远处狼居胥水蜿蜒流淌,像一条银色的丝带,消失在茫茫草原的尽头。 祭祀仪式结束,汉军驱赶着所有的战利品回返东南。 那是他们来时的地方,他们的故乡——强盛如烈阳般的汉家! 作者有话说:正文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能看到这里的大家 之后还有几章番外,会带有‘生子’剧情,这点我忘记一开始在文案上标注了,如果不喜欢生子剧情的话,番外请谨慎购买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