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里路》 1、第 1 章 《三万里路》by白日洲 2026.7.15 - “奔赴的人,不问归程。”——萨斯坦撤侨记。 - 卫生间在凌晨一点三十五分准时响起水声。 叶里撑在洗漱台旁,扫过镜子里睡眼惺忪的面庞,低头晃了两下脑袋,清醒片刻开始洗漱。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凌晨执行任务了,但还是感觉疲惫。 「叶里,我们分手吧」 手机在台边“嗡”的震了下。 她随意扫了一眼,顿了半秒,思考这个人是何方神圣——家里安排的相亲对象,见过两面,吃过一顿饭,对方主动表白,她当时正忙,随口应付了几句,结果对面当她答应了。 之后因为萨斯坦战事忙的脚不沾地,连对方长什么样子都快记不得了。 叶里吐掉嘴里的泡沫,放下水杯和牙刷,单手回复了个“好的,收到”,随即将对方删除。 删除好友的瞬间,手机又弹出一条消息:「叶里,两点半,车会在你楼下等你」 领导的通知接踵而至,叶里不免加快了洗漱速度,她总是这样忙。 手机被她扣在桌面上,屏幕彻底暗下去。 水流哗哗响起,冲掉牙膏泡沫,也冲掉这段连涟漪都算不上的插曲。 叶里擦干净脸,去阳台收了几件薄些的短袖,阳台略微有些凉意,她抬头仰望星空,也仰望安城的高楼大厦。 此时中国安城正值四月春末,位于赤道附近的萨斯坦已达三十度高温。 夜月当空,安城居民入睡梦乡,万家灯火零零散散,隐约有些风声、树叶摇曳声。 安城的孩子们安稳入眠,而远在萨斯坦的孩子们,还在经历炮火的冲击。 凌晨两点二十九分,叶里把手机揣进外套口袋,弯腰提起脚边那只早已准备妥当的黑色战术背包。 她没再回头看一眼这间安静的公寓,推门走进凌晨刺骨的冷风中。 车一路疾驰,直接开进安城军用机场。 风裹着航油与尘土的味道袭来,压得人呼吸发紧,黑暗里,只有零星的探照灯。 整座军用机场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寂静的几乎肃杀。 四周几乎看不见人影,不知是否是迷彩服彻底融进了墨色里,连呼吸声都被夜色吞掉了。 原本,叶里该与送去萨斯坦的物资一起,乘机前往萨斯坦,但大使馆侨民激增,物资短缺,飞机在她的调令下来之前提前启航。 民用飞机停飞,外交专机无法协调,上级安排她跟撤侨陆军一起走。 叶里推开车门,刚踏到地面,黑暗中骤然炸起一声短促、穿透力极强的口令:“整队!” 刹那间,原本隐在暗处的迷彩身影,全都从夜色里冲出来靠拢、立定。 动作整齐到没有半分多余,金属碰撞、靴底碾地的声音连成一片。 毫无预兆,措不及防,叶里被吓了一跳,身体一颤,却面不改色地下车关门。 身旁负责接应她的军官见状,立刻压低声音,飞快朝她欠了欠身,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抱歉,叶处,部队集结动静都大。” 叶里点点头,知晓这人是觉得她没见识,“没事。” 军官诧异的抬头看了她一眼,这关系户还摆上架子了? 一声令下,士兵们整齐有序的冲上飞机,地面上人逐渐减少,军官引她到一个高大健硕的男人前方。 “闻少校!”军官朝他敬礼。 那个被称作“文少校”的男人朝他回敬。 叶里打量着这个男人,她有一米七,而这个男人比她高出一个头,目测一米九有余。 他的面孔与其他人不太一样,不像汉族人,五官立体,眼神很犀利,像蛰伏的猎豹,或是准备进攻的雄鹰,反正看起来跟他的姓氏“文”扯不上关系。 军官指了指叶里:“闻少校,这位是大使馆的叶领事,她将与你们一起乘机前往萨斯坦。” “收到。”男人应下,朝叶里敬了个礼。 叶里面不改色地朝他伸出手,心里默默想着他们到底要敬多少个礼。 军官朝男人敬礼离开,随后男人没再看一眼叶里,转头看向正在上人的军用飞机。 现场只剩男人和她,男人不再说话,像一尊雕塑般注视着前方。 良久,他迟迟没有动作,叶里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试探性的提醒道:“文少校?” 闻绪没回头,没应声,直到他这边的士兵都上完了,才转头看向叶里:“叶处,从现在起,你的安全由中国陆军飞刃大队负责,请紧随我们,十分钟后出发。”说完,男人头也不回的走向飞机。 叶里愣了瞬,觉得这个人真是奇怪,跟着他上飞机。 军用飞机没有靠背、没有窗户、没有灯,黑暗之中有人给叶里递了个靠枕,她正要感谢,那个人却直接坐回她的对面。 叶里回想起,坐她对面的人好像就是那个文少校。 男人就坐在她对面,飞机狭小的空间使她一抬头就能看到他,昏暗下,无法看清他的脸。 他貌似在闭目养神,这种条件下还能睡也不是一般人。 背包一直被叶里抱在腿上,此时腿已经麻的不能再麻了,她下意识想跺跺脚,寂静的环境让她突然刹住动作——这样安静的情况下发出声音好像很不礼貌。 她只把背包轻轻放在地上,揉了揉发麻的双腿。 不过登机半个小时就腰酸背痛,而身边的士兵们却纹丝不动,叶里心里对这些士兵升起敬意。 叶里挨着靠枕闭眼休息片刻,晨光熹微之时,低低的交谈声将她吵醒。 身旁士兵看她醒了,好奇问道:“姑娘,你看起来挺年轻的,是大使馆的什么职位?” 这句话使叶里彻底清醒,她犹豫道:“这……能说吗?” 机舱里引擎持续轰鸣,天光从机身缝隙渗进来,浅浅铺在一排排迷彩作训服上。 方才搭话的年轻士兵二十出头,眉眼青涩,见叶里迟疑,立马挠挠头压低音量,生怕吵到面前闭目休整的闻绪:“没事,就是大伙好奇,没别的意思,长途飞十几个小时,实在闷得慌。” 这话一出,左右几名士兵都悄悄侧过身,视线落在叶里身上。原本各自擦拭枪械、核对装备的动作慢了下来,一圈人围出半圈松散的距离,分寸感拿捏得极好,没有过分凑近。 “我们之前只在简报里听过大使馆协调撤侨的工作,从没见过使馆的同志跟着运输机一块走,这次怎么没坐外交专机?姑娘能接受上级的单独安排,职位应该不低吧?”那个年轻士兵问道。 飞机太过昏暗,叶里看不清他们的神色,只能略微看清动作,她放缓语气,简单解释:“我是临时调去前线的,萨斯坦空中情况不稳定,外交专机临时协调不通,原来搭载我的物资运输机又提前起飞,只能跟你们同行了。” “那你是不是翻译?”另一个抱臂的年长些的士兵挑眉,“那边本地语言很难懂吧?我们只学过几句应急喊话,对付武装分子够用,安抚百姓完全不行。” “会当地官方语和英语,日常沟通、交涉关卡、安抚侨民都能应付。”叶里回应道,余光不自觉扫过对面的闻绪,“但我不是翻译,我是负责前线的。” “这么年轻?!”年轻士兵惊呼道,“姑娘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了。”叶里四舍五入地说道。 年轻士兵往前挪了半寸,眼里满是佩服:“三十岁就能负责前线,也太厉害了,听说外交每一个环节都特别严格,能负责前线的都是特别有经验的那种。” 旁边年长些的那个士兵顺势搭话:“我之前看过涉外冲突处置简报,你们前线的工作大概是交涉流程、侨民安置预案这些吧?” 提起本职领域,叶里眼底多了几分笃定从容,脊背微微挺直,声音平稳清晰了许多:“是,前线工作有一套完整理论体系,比如事前要分层统计侨民数据,划分特殊群体,预判物资;还有和地方武装交涉时,有不同级别的谈判框架等等,每一步都有对应的预案和法律条文支撑,最大程度规避冲突升级。” 始终沉默的闻绪缓缓睁开眼,浅淡天光落进他漆黑的眼底,低沉冷冽的嗓音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理论在人道主义冲突里一般都没什么用,战区的变化多的是。” 闻绪是飞机上唯一一个知道她职位级别的,29岁的大使馆一等秘书,正处级。 按正常流程,22岁毕业入职外交部,每级驻外满规定年限晋升,拿到一等秘书大多32到38岁。 对面这个女人才29岁,要说她是正常流程升上来的,显然不可能。 他不想探究她职位的由来,他只觉得这个女人不大聪明,出口成章,一副学院派精英作派,简直是在告诉所有人她缺乏实战经验。 叶里瞬间僵住,她不想过多争论,默默地给话题收尾:“整套涉外撤离体系是经过验证的,是公认的处置框架。” 闻绪却不准备罢休,他手肘轻抵膝盖,上身微微前倾,锐利的眉眼在微光里轮廓分明,语速平稳:“上面怎么派你去前线?外交部没人了?” 闻言,叶里握紧拳头,忍住想骂人的冲动:“也许是我更合适。” “没看出你哪里合适。” 叶里差点气笑了,深呼一口气,缓缓向后靠在墙上,双手交叉置于身前,闭上眼睛:“文少校最合适了。” 飞机上一时无人说话。 这样的环境,让叶里安稳的睡到了萨斯坦的首都托伐。 刚踏出运输机舱门,她被一股滚烫又裹挟黄沙的热风呛得屏住呼吸。 此时的萨斯坦破败不堪,放眼望去没有一栋完整的建筑,空气弥漫着黄沙,和燃油、腐烂杂物异味。 不远处自发聚集大片难民,密密麻麻挤在临时划分的空地上,一眼望不到尽头。 大多人身穿脏污单薄长衫,脸上蒙着厚重尘土,看不清原本肤色。孩童们布满泥垢,攥着大人的衣角小声啜泣,妇女怀里紧紧搂抱襁褓里的婴儿。 低声安抚的呢喃、孩童持续的哭嚎、青壮年男人焦虑争执的外语声响揉杂在一起,乱糟糟灌满耳朵。 有人举着简陋纸板,上面用当地文字潦草写着求助字样,来回向路过的车辆挥手。 使馆接驳的越野车停在不远处,叶里将手上提着的背包挎在肩上,缓步走下飞机。 她抬眼望向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方才机舱里和某人争执时的几分不自在,在此刻悄然散去。 运输机在她下机后离去,叶里竟有些舍不得飞机上的安稳寂静,她甚至想起了那个文少校。 心紧的慌,她加快步伐,弯腰坐进越野车后座。 漫天沙尘、杂乱难民营、孩童哭嚎、远方炮火,都在预示着这一路将不太平。 2、第 2 章 萨斯坦和哈扎尔交战的第五个月,托伐下了一场大雨,阴云盘旋在托伐上空,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叶里坐在撤侨大巴最前方,不知道该想些什么。 这是她到前线的第二个月,已经送走了三批侨民。 托伐原本是萨斯坦最繁华的城市,虽不富裕,但人们幸福自足,如今却已经成为废墟,时不时传来哭声;战争无情,将世界文化遗产建筑也变成断壁残垣……叶里不由的想起了圆明园。 大使馆每天都不断有侨民来避难,来自上级、中央、战区的电话不断,战区局势多变,一会儿听说哈扎尔的军队从北边一路南下,即将打到托伐,一会儿又说萨斯坦军队成功反击,一会儿说萨斯坦叛军已占领托伐。 大使馆连续高强度运作多月,物资紧张,叶里这回除了送同胞到东边港口,还有一个任务就是带着送到港口的物资回大使馆。 撤侨大巴是双层巴士,二层所有的窗户已被黑色挡板挡住,拉上了窗帘,连巴士的门都被挡住,车身上贴着几面巨大的国旗。 叶里坐在司机旁边,也只能通过前窗观察外面的环境。 护送他们的军人在前面开路。 说来也是有缘,这次派来护送的队伍里,有一支正是叶里搭乘的那辆运输机中的特战小队。 还是闻绪带领的那支队伍。 出门前,使馆就“派谁去”这个问题还开了次会议,毕竟各自手上的工作都不少,东部港口比以往路线更加动荡,还要派个有权威的人去,准备随时与当地武装交涉。 最后是叶里主动请缨,她出任务的次数最多,比其他人都更有经验。 那时使馆前辈告诉她,撤侨搭档这种就像开盲盒,她还不以为意。 现在想来真是大意了。 也是现在叶里才知道,他的名字叫闻绪。 刚到大使馆,叶里空闲了就跟秦熙娥吐槽那段不太美好的经历,吐槽那个看起来冷冰冰的少校。 秦熙娥就打趣她:“人家还给你拿了个靠枕垫着呢,说不定是看上你了喂,你知道那种幼儿园的小男孩,为了吸引女孩子的注意,故意去假装欺负人家呢。”。 “你转行当幼师了啊?”叶里累的半死不活的躺在床上,仿佛下一秒就要猝死了。 “谁还没上过幼儿园吗喂?” 叶里忽然睁眼,想起了萨斯坦的孩子,轻声道:“我困了秦娥。” “那你好好休息吧,注意安全。对了,遇到贺池那个狗记得骂死……算了,你专心工作吧,挂了啊。” 秦熙娥是安城电视台的主持人,播报过不少战区新闻,她的男朋友也作为撤侨陆军来到了萨斯坦,她对战区的担心不比叶里少。 叶里清楚,秦熙娥每次打电话过来除了关心自己,也想知道叶里有没有看到过她男朋友,自从进了战区就再也没联系过他,秦熙娥不说叶里也知道,但她无法安慰秦熙娥,因为她也没有消息。 这样的无力感,从到达萨斯坦开始就一直冲击着叶里的心。 人类在战争中犹如蝼蚁,被拖拽着卷入时代洪流。 撤侨大巴忽然急刹车,叶里猛地回神,还好有安全带,以至于没让叶里撞到车窗上。 前方军车不知怎么停下了,高大的车身挡住了撤侨大巴仅有的视线。 一股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长达三分钟的煎熬等待,二层隐隐不安的声音愈演愈烈,随行的政治新闻处新人左思恬焦急的拍了拍叶里。 叶里深呼一口气,从置物架拿出喇叭,上了二层。 “大家稍安勿躁,前方遇到障碍物,解放军正在为我们开路。”喇叭的声响不算洪亮,勉强压下二层人群细碎的慌乱。 挡板将窗外情景遮住,却还是有细碎的嘈杂声传来。 叶里挨个安抚慌乱的同胞,语速平稳地重复安抚话术。 接连不断的问题便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一层叠一层裹着雨水敲打车窗的声响,压得车厢里愈发憋闷。 左思恬托着相机,在叶里身后拍下这个场景。 前排一个带着年幼女儿的中年男人焦虑开口:“领事同志,前面堵多久?我们会不会赶不上撤离的船?” 叶里从容温和,语调平稳无波的解答:“港口的撤侨船一定会等到大家安全上船才会离开,大家不必担心错过班次,我们的军人处理速度很快,不会耽误行程。” “外面是不是有打仗的?刚才我听见外面有动静,不会拦着我们吧?” “护送部队全程警戒布防的,道路两侧都有值守,不会让无关人员靠近车辆。”叶里缓缓踱步,目光扫过每一张惶恐的脸。 “车身贴着我们中国的国旗,我们执行撤侨任务,任何武装势力按国际公约都不能阻拦。” “请大家相信我们的军人,相信我们的国家。” 她答得滴水不漏,这样的话语每次撤离都要说一次。 她一边应答此起彼伏的疑问,一边下意识往一层前窗望,挡板封死了二层所有视野,一点外边的消息都传不进来。 不知又过多久,二层的询问渐渐稀稀拉拉弱下去,所有人都陷在压抑的沉默里,只剩孩童断断续续的啜泣。 叶里站在过道中央,脊背挺得笔直,她的脸上必须看不出半分慌乱,这样才能安抚侨民的恐惧。 漫长死寂里,一声清晰的叩响从大巴前门传来。 三下,短促规整,是与护送部队约定好的联络信号。 叶里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稍稍落地,转头对满车厢的人轻声道:“大家稍等,前方部队传来消息,我去了解情况。” 她快步走下二层台阶,将喇叭放回置物架,司机给她拉开遮着黑布的车门,硝烟味的风瞬间扑在脸上。 前方军车旁,闻绪正半靠在车头,迷彩服沾了泥污,指尖抵着耳麦低声传令,听见脚步声才侧过头。 “什么情况?” 闻绪往前面指了指,视线扫过身后贴着国旗的大巴,说道:“哨卡,交通封锁,一会儿才能挤进去。” 叶里环顾四周,哨卡外挤满形形色色的人,很是混乱。 “行,有情况通知我。”她点点头,转身返回大巴。 回到大巴上,车里的人们早已焦急不安,叶里掏出对讲机给后面几辆大巴里的同事说明情况后,打开喇叭重新回到二层。 “大家准备一下,即将经过哨卡,到时候会有检查护照、行李这些,大家提前准备好。” 这让人们松了口气,各自捣鼓起来。 叶里等待片刻,待大巴再次停下,拿着文件下了车。 闻绪叫了上次飞机上跟她搭话的两人陪她去跟守卡士兵交涉,年轻点的叫颜辰,年长的叫杨少衍。 二人护着叶里穿过周围各国人群,艰难挤到守卡士兵跟前,守卡士兵带着叶里到萨斯坦政府军首领那里,双方交涉过后,哨卡给中国侨民放行。 简单来讲,无论去哪里撤侨,当地都必须给中方让道,但萨斯坦形势不容乐观,叶里无法确定这次的武装势力是否还是上一次的武装势力。 护送部队的军人全部下了车,站在大巴两旁给大巴开路。 至哨卡的路不过100米左右,却十分艰难,各国人群互相推搡、攻击,而军人无法在伤害这些人的情况下开路。 行至哨卡的时候更加混乱,有的人甚至不要命的往大巴上撞。 叶里在哨卡处看着这样的情形,皱着眉,心情十分复杂。 叶里跟着守卡士兵走近大巴检查的时候,有人试图拉扯她,被闻绪眼疾手快地挡住了。 “求求你行行好吧,带我们走吧,求求你们中国人!” “我们也要出去!放我们走!” 从开始检查第一辆车,到最后一辆车检查完毕,用时将近一个小时,所有人的神经紧绷快一个小时。 最后一辆车上人的时候发生了意外,闹事人群把侨民冲散了,中国军人维护在每一个中国公民旁边,拳脚毫无意外的落在他们身上。 守卡士兵并不在乎这群人是什么心理,连开三枪鸣枪示众,现场忽然冷静下来。 “所有人保持安静!”叶里喊道,“举起护照!” 侨民们举起护照,军人一个一个的将他们护送上车,眼看大巴逐渐满员,不知从哪冲出来一个人,拿着刀捅向叶里。 她回头时见那人像影子一样冲过来,被吓了一跳,闻绪伸手给她挡下,刀在闻绪胳膊上划了道不小的口子。 那人被哨卡士兵拉走,叶里被惊呆了,想关心下闻绪的伤势,却见闻绪看都没看她一眼,用队友递来的绷带随意擦了擦血就走了。 这一路惊心动魄,最终还是安全抵达了港口。 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大巴驶进港口的时候,两旁中国军人的数量增加,对着车队敬礼。 几辆撤侨大巴依次停在码头警戒线内,鲜红的国旗在海风里猎猎作响,远远能望见停泊在近海的撤侨舰船,甲板上灯光次第亮起,像漂浮在灰蓝色雨雾里的星火。 侨民们在战士引导下有序列队,老人牵着孩童,怀里紧攥护照与简单行囊,方才经历过冲撞与持刀突袭,他们欢呼着,向军人和使馆领事们道谢。 “谢谢你们!”“早日回家!”此起彼伏。 一个中年男人——貌似哪个工业区的负责人——特地来跟叶里致谢:“这一路真是太凶险了,刚才哨卡那阵子乱,我们所有人心都悬在嗓子眼,多亏了你一遍遍安抚大家,还有这帮子弟兵舍命护着我们。” 叶里轻轻颔首,眼底浮起一点浅淡笑意:“这是我们该做的,只要能平安送各位登上舰船,一切都值得。” “谢谢你们,希望你们早日回家。” 男人说完,郑重朝叶里深深鞠了一躬,转身汇入登船的人流,背影轻快,有着重获生机的释然。 叶里目送他走远,目光不由自主飘向不远处正在调度警戒的闻绪。 虽说他的伤不是自己造成的,但心里还是不舒服,叶里从小就不喜欢欠人情。 “叶处,这里你确认一下。” 声音拉回叶里的思绪。 3、第 3 章 所有撤侨的工作人员站在警戒线边,静静望着登船的长队缓缓挪动。 孩童清脆的笑声混着海风飘过来,冲淡了哨卡那场动乱的紧张气氛。 直到最后一个身影踏上舰船舷梯,厚重悠长的汽笛撕开漫天阴雨,甲板上的灯光一点点离岸,在灰蒙海面缩成细碎光点,叶里才缓缓收回目光。 身边使馆同事看着落在身上的雨水,拍了拍她的肩膀:“总算送走了这批人,先清点物资吧,大使馆那边药品什么的都告急,不能耽搁太久返程。” “嗯。”叶里点头,敛去方才心底翻涌的情绪,重新切换回工作状态。 “叶处,这些需要你确认一下。”物资负责人上前来,递给她核对清单。 “好,我确认完给你送过去。”她接过起清单,走向后方整齐停靠的几辆补给卡车。 负责人在她身后不忘提醒:“记得签字!” 叶里没回头,往后比了个“ok”的手势。 车厢里堆满绷带、消炎药、压缩干粮、饮用水和保暖薄毯,雨水打湿外层纸箱,她和同事分工拆开遮盖的防水布,逐一对照登记数目。 雨渐渐变大,叶里将湿透的头发别在耳后。 颜辰从休息室跑过来,给叶里打伞:“叶处,你们去休息吧,我们来搬。” 闻言,叶里看了眼休息室,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走在前面,其他几个队员也往这里走。 他伤不是挺严重的? 叶里回神,转头看向身旁一同清点物资的两名使馆同事,叮嘱:“你们先去临时休息室避雨吧,剩下这几车我单独收尾确认,签完字就过去找你们。” “对了小左,跟使馆联系一下,雨太大了,我们可能有滞留的风险。” 说完,她微微侧头避开伞沿滴落的雨水,遗憾的冲颜辰笑了笑:“我也想休息,但我要确认完这个才能休息。” “嗯,那好……”颜辰准备离开,又忽然转身,把伞往前面一伸,“伞给你。” 叶里笑着接过,向他道了谢。 “诶对了,”叶里再次叫住他,“你认识贺池少校吗?” 颜辰思索片刻,抱歉道:“这个我还真不知道,可能队长会清楚一点。” 雨势愈发滂沱,砸在卡车防水布上噼啪作响,萨斯坦的路未经修整,崎岖不平,下了雨更是泥泞。 叶里有些紧张,她的担心不会应验了吧? 直到一块砖头大小的石头混着泥水滚落到叶里脚边,天已经暗下来,不能冒险赶回大使馆了。 叶里放下手里的笔,绕到闻绪身侧将他拦住:“闻队长,跟你商量一下。” “嗯。”闻绪淡淡应一声,没回头,起身从卡车上拿来防水布盖上。 “我觉得雨有点儿大,为安全考虑,我们得避避雨。” “你决定。” 他的回应冷淡,叶里本想问问他关于秦熙娥男朋友贺池的事情,最终还是憋了回去,加上他不太祥和的面貌……但秦熙娥拜托她的事情又不能再拖。 “闻队长,你认识贺池少校吗?” 防水布被闻绪单手用力一扯,边角“哗啦”一声拍在车厢铁皮上。 闻绪停下手上动作,转过身,整个人周身裹着一层冷硬沉重的压迫感,视线沉沉落在叶里身上。 “不认识,你有点挡路了。”说完,他绕过叶里,处理最后一车货物。 叶里:? 这人有病吧? 叶里压下心里怒气,默默跟着登记。直到闻绪将所有东西搬上车,转身问她:“伞用完了么?” 叶里以为他是觉得自己淋雨搬东西,而她打着伞,心里不平衡了,但她本来是看他辛苦想把伞给他,或者帮他打伞的,但…… “伞。” 她赶忙解释:“你队友给我的。” “我的。”闻绪漠然道,随后趁叶里愣住的瞬间,抽走她手里的伞,临走还不忘骂一句,“蠢。” 叶里忍无可忍的追上去,提醒道:“闻队长,我们现在处于一个十分危险的地方,并且共事同一个任务,我希望我们能友好相处,你对我的不满也收一收,况且我并没有哪里冒犯你!” 闻绪脚步顿在雨里,雨水顺着发丝边缘一串串砸落在泥泞地面,半晌才缓缓转回身。 阴影压在他眼底,左臂渗血的绷带在昏暗天光里呈刺目的白,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骤然加重。 “我没有多余精力计较私人情绪。”他声线很低,混着呼啸海风,听不出半点缓和,“天黑滞留港口,流窜武装随时可能迂回至码头,整车物资、使馆人员、侨民补给全担在我头上,你确定现在跟我谈友好相处?” 其实闻绪话里并没有带多少情绪,他说话一直都这样,这次也不过觉得叶里的决策都跟闹着玩儿一样。 “所以你是在质疑我的决策?”叶里撑着伞站定,伞面被狂风掀得微微晃动,“滞留一夜确实很危险,我在紧要关头向你打听朋友消息也确实不对,我知道你觉得我年龄不大,但我的决定是按照使馆备用路线来的,你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对吗?你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做一些不利于团结的举动。” 这句话让闻绪更加觉得,叶里是个学院派,缺乏实践。 “你有时间不如好好思考,怎么做才能让民众降低风险,或者效率更高。”他看着她的眼睛,转身离去。 叶里举着伞僵在原地,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只觉得这人逻辑偏执得让人无从辩驳,满心只剩一股无力的无语。 神人简直! 回到大巴上,所有使馆人员聚集在此,除了来做记录工作的新人左思恬,在场每一位都比叶里年龄更大,看起来的确是叶里最没经验,可偏偏本次行动的负责人是她叶里。 也是这个原因,叶里从不打扮自己,甚至忙起来都不会洗漱,办公桌一趴,睡醒又是一天的工作,她毫无怨言的接下一切工作,尽最大的努力把任务做的最好。 滞留码头的这个晚上,她思考一夜,滞留码头的这个决定真的不妥吗? 留下,使馆物资更加紧缺,码头危险未知,甚至浪费人力物力。 不留,夜晚的萨斯坦是最危险的,武装势力四起,路上还会面临泥石流等自然灾害,她没法将这些人的安危抛之脑后。 思来想去,这个决定的确是当下最好的选择,哪怕被处分她也不能拿同事和军人们的安危开玩笑,她的老师就是这样去世的。 窗外大雨磅礴,叶里蜷着腿靠在椅子上,玻璃上倒映着睡得歪七倒八的使馆工作人员。 没人会在任务后不想家的,毫不例外,叶里想起了远在安城的父母,和姐姐。 车上还一直微微开着空调,车窗上结了一层雾气,叶里抬手把雾气擦掉。 擦到一半,猝不及防的跟守在物资车旁的闻绪对视上……他抬眼睨她,好像还白了她一眼! 真是糟糕的一天! 两个小时后,闹钟将叶里叫醒,为防止吵到其他同事,她将手机开成静音,一直拿在手上。 她随意捏了捏眉心,喝了几口水,往嘴里塞颗糖就起身了,小心翼翼地绕过同事下车。 闻绪一动不动的坐在一辆军车上,要不是手上拿着枪,叶里都要怀疑他睡着了。 “你去休息吧,我来守着。”叶里站在他身后,朝他喊话。 闻绪回头看了她一眼,从车上跳下去,头也不回的上了另一辆大巴,走的时候还不忘给她扔把手枪。 但叶里哪里碰过枪,碰到枪的那一刻,她感觉自己全身上下的骨头都软了,差点握不住枪,最后将手枪小心翼翼地放在车顶。 此时凌晨两点,萨斯坦的天黑得晚亮得早,她只需要在这儿守三个小时就好了。 到底还是年轻,明明只睡了两个小时,可叶里还是精神充沛。 天际透出一层灰白晨光时,码头的雨总算歇了,只剩潮湿的风裹着浓重泥腥气扫过空地。 萨斯坦昼夜温差大,叶里守满三小时,指尖早已冻得发麻,听见身后脚步声回头,是颜辰带着两名队员过来换岗。 “叶处,换我们值守就好,您居然在这儿守了三个小时!您应该来叫醒我们的!” 叶里摆摆手:“没事没事,这是我的工作。称呼我用‘你’就好了。” “哦好,那您……你去清点车队吧,闻队已经在整备车辆了。” 叶里点头收好车顶那把手枪,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仍下意识一缩。 她把枪交还队员,快步走向列队整齐的车队。 几辆装着物资的大巴车头都贴着鲜红国旗,军用装甲车分列首尾护住补给,泥泞轮胎碾过昨夜积水,留下深深沟壑。 闻绪站在头一辆装甲车旁,左臂绷带重新换过干净纱布,正低声吩咐队员检查车况、加固防水篷布。 听见脚步声,他只侧眼扫了叶里一下,没开口,视线落回车厢捆扎的物资上。 待核对完所有物资之后,几辆大巴终于返程回大使馆。 此时路上已经慢慢看不出下过雨的痕迹,萨斯坦气候干燥,地面干的快,后半程大巴行驶时能卷起黄土。 这样干燥的气候,也不知道水够不够。 车队驶入托伐城居民区后,周遭骤然陷入诡异的死寂。 原本时不时响起的哭喊、杂音,此刻居然全都寂静无声。 叶里心里一紧,拿起手台轻呼前方装甲车:“闻队,周边区域未见平民,环境异常安静,是否安排队员加强两侧警戒?” 耳机里隔了数秒才传来闻绪冷沉的声音,简短两个字:“收到。” 话音落下的瞬间,前后两辆装甲车同时放缓车速,车顶机枪塔缓缓转动,队员掀开防护车窗,枪口对准道路两侧高低错落的废墟。 大巴行驶到大使馆门前时,巷子口骤然爆发出密集枪响,子弹呼啸着砸向叶里所在的这辆大巴! 4、第 4 章 “趴下!趴下!” 听不清是谁在嘶吼。 起初,大家都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撤侨,我国有太多撤侨经验,足以让每名同胞安全回家。 直到炮火打在大使馆工作人员所在的大巴上,大家才意识到,这已经到人道主义无法调节的地步了。 饱受炮火的萨斯坦人民早已被战乱碾碎了理智,他们自发形成武装,对各国大使馆进行无差别攻击。 大巴在炮火攻击中剧烈摇晃,中部车窗全部破碎,锋利的玻璃碎片砸落在过道,混着黄沙涌进车厢,呛得人不断咳嗽。 装甲车响起尖锐的警报,枪口朝着巷子上空连续威慑射击。 一块玻璃碎片划破叶里的右耳,温热的血顺着耳廓往下淌。她躲闪时,看见左思恬缩在座椅下,浑身发抖,却把相机死死对准前方,而女孩脚边有一个扩音喇叭。 叶里不顾耳边持续袭来的刺痛,俯身猛地扑过去,迅速打开音响大喊:“这里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大使馆!请立刻停止一切袭击行为!” 听到这句话,炮火居然更加密集。 军方装甲车开始一遍遍循环播放外交警告,两辆装甲车开到大巴正前方,对巷口发起持续射击。 枪声震碎漫天硝烟,压制住巷口疯狂的攻势,土制炸/弹、石块的投掷声渐渐稀疏。 几分钟后,巷口重归寂静,十几名身着黑色蒙面装束的袭击者仓促从巷子深处窜出,跳上一辆老旧破损的皮卡,踩着满地弹壳扬尘逃窜,很快消失在废墟岔路尽头。 闻绪按下对讲机,下令清查废墟角落,确认没有残留伏兵、爆/炸/物或是隐藏的袭击者。 颜辰带着两名队员持枪警戒,分两队沿着两侧推进。 约莫五分钟后,颜辰小跑折返装甲车旁,立正汇报:“闻队,清场完毕,无残留武装人员,未发现爆/炸/装/置,暂时安全。” 闻绪微微颔首,抬眼望向满目疮痍的大巴,大步走到破损车门边,抬手敲了敲车身,“怎么样?” 车厢里紧张到极致的众人慢慢起身,浑身脱力般长出一口气。 工作人员各有不同程度的受伤,其中同为一等秘书的那位前辈伤的最重,他的位置就在大巴中部靠窗,玻璃炸裂的时候,碎片全部划在了他的身上。 “担架,快去拿担架!” 众人合力将这位前辈抬上担架,抬进被袭击后的大使馆。 使馆内部倒是损伤不大,对方的子弹没能穿过大使馆厚重的墙壁,只是天台的卫星通信信号被毁,大使馆暂时无法联系外界。 馆内的人急匆匆跑出来整理物资,馆外的人心惊胆战冲回使馆避难。 返回使馆前,叶里随口问了身旁的颜辰一句:“你们要归队了吗?” “啊对啊,不过,我们应该要回国了。”颜辰抹了把脸上的尘土,语气里藏着一丝喜悦,目光不自觉望向远处残破的城市天际线。 “任务结束了?” “也不是,就是内部调动,”颜辰思考了一会,“因为队长……” “颜辰。” 两人闻言看过去,闻绪面色不悦的站在不远处装甲车旁,毫不留情的打断他们的对话。 “归队。” 颜辰已经跑出去几步,回头看了眼叶里:“那叶处,我就先走啦。” “再见,”叶里站在使馆前,朝他挥手告别,“一路顺风。” - 刚经过炮火袭击受惊的几人,此刻已经换上了正装,窗帘一拉,围坐在办公室,绘声绘色地给其他同事讲述这一路的惊魂。 “我差点交代在那了。” “哦呦~”同事鄙夷不屑。 “真的,不骗你们……你们问小左!” 讲话这人一下蹦到左思恬旁边,哀求她帮自己作证,左思恬默默把他的手拿开。 “怎么感觉小左被吓到了?” 大使馆二楼有一个大办公室,行政人员基本都在这里,不过萨斯坦大使馆是个小馆,总共也就四十来个人,行政人员只有十几个。 叶里原本也在旁听,酒精触碰到耳廓伤口的瞬间,尖锐刺痛给她吓得一哆嗦,差点从办公桌上摔下去。 “嗯叶处不好意思啊,忘记提醒你了。”馆医贱兮兮地笑着,没多少歉意地道歉。 “有事。”叶里也对他笑笑。 馆医三两下利落系好绷带,拍了拍叶里肩膀,“好了,少沾水少吹风,别总到处跑了,伤口裂开来有你受的。” 叶里抬手轻轻按了按耳侧裹好的纱布,刚要应声,办公室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行政联络的干事推门进来,脸上全然没了方才闲聊的松弛,焦灼道:“快走,开会。” 屋里说笑的喧闹瞬间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捕捉到干事语气里的急迫,方才还吹牛诉苦的工作人员不约而同收敛了神态。 - “据卫星信号中断前收到的任务,有大概六十名同胞,被困在萨斯坦西北部的麦赞城工业区。” “这批人的护照全部被抢走,并且抢走他们护照的人已经出境。” 参赞在一张大型地图上圈划,卫星信号中断,连投影仪都用不了。 “这是一个坏消息,啊当然,我们还有好消息。” 参赞相当圆滑,见众人脸色尽数沉了下去,连忙放缓语调,勾起众人的兴趣。 “手上的资料啊,该烧的烧,该搬的搬,这将是我们最后一次任务!” 会议室里响起掌声,众人开始交头接耳。 “但是,任务还是要完成的。” 参赞抬手往下压了压,细碎的议论声立刻平息,所有人重新将目光聚焦在参赞身后那张地图上,麦赞城工业区被红笔重重圈了一圈,刺眼得很。 “国内已经敲定全员撤离方案,只要把麦赞被困的六十名同胞平安送出边境,休整完毕我们全体登舰,彻底离开萨斯坦。”他顿了顿,语气沉下来,“可越是最后一步,越不能掉以轻心,今天巷口车队遇袭的事,大家都亲眼看见了,这批武装分子根本无视外交标识。” “现在,我们需要派出三名同志,因为同胞没有护照,所以我们需要一名权威点的同志。” 话音刚落,会议室内几乎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距离参赞最近的叶里身上。 叶里抬头看了眼对面空荡荡的座位,放下笔,无奈地笑了笑:“直接报我名字就行。” 室内爆发出一阵哄笑。 作为馆内精通萨斯坦本地语言、长期负责侨民交涉的一等秘书,且不说前辈刚受重伤,这件事除了她,确实没有更合适的人选。 参赞眼底松了几分,顺势点头:“还有吗?” “这件事还得有经验的来,诶,是不是有个人差点交代过?”话音落下,众人的视线又转向方才在办公室大吹特吹遇袭经历的男干事,有人低声哄笑起来。 那人脸上一红,嘴上还硬撑:“我那是实战经验丰富!厂房、关卡什么样我都见过,跟当地民兵搭话也熟门熟路,带我去绝对不拖后腿。” “算你一个。”参赞淡淡敲定,又扫向人群,“还差最后一人,负责记录、安抚群众,有自愿的吗?” “我去!”左思恬“唰”的一下站起身,“我去!我跟叶处学到了很多东西,我可以!” 参赞略一斟酌,点头应允:“正好缺一个文字影像记录人员,你随行注意隐蔽,不要随意举相机暴露目标。” “这次你们会面临一个问题,就是无法联系到使馆,如果遇到突发情况,叶里全权负责。” - 夜幕降临,使馆后勤组试图修理那辆报废的大巴。 停车场的路灯也被摧毁了,左思恬一边打着手电,一边举着相机记录这辆布满弹痕的客车。 “看样子,这车是彻底废了。” 叶里缓步走到左思恬身侧,耳侧的纱布在昏暗夜色里格外醒目,她抬手轻轻碰了一下凹陷的车门,金属碰撞,发出沉闷空响。 后勤组长从车底钻出来,满手油污,疲惫地摇了摇头:“大梁被炸弹冲击波震变形,油管彻底断裂,就算勉强拼好零件,上路走不出两公里就会抛锚,明天去麦赞绝对不能用它。” “有没有后悔?”叶里侧过头,目光落在左思恬攥紧相机的手上。 “什么?” “你看到这辆车会不会害怕?也许下一次,被子弹袭击的就不是它,而是你。现在后悔的话,还来得及。” 左思恬愣了愣,低头看向镜头里满是弹坑的大巴车身,轻轻摇了摇头,指尖摩挲着相机冰凉的机身。 叶里继续说道:“其实按流程来讲,不应该是你的,应该是新闻司的任何人,但不该是你。” “不,叶处。”她抬眼望向叶里,这是一双清澈却执拗的眼睛,“我今年24岁,硕士毕业,来使馆的这一年我一直跟着新闻司的前辈学习,我认为自己不会拖后腿的!” “说真的,其实我不是很想去。”夸下海口的男干事这时搬着一箱饮用水路过,打趣地插了句嘴。 叶里无奈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左思恬,认命道:“你们赶紧去睡觉吧,明天出任务认真点。” 那位男干事叫蒋郡池,这人白日里只会吹嘘自己的经历,真遇上危机未必能稳住心神。 今天叶里劝左思恬考虑清楚也是这个原因,叶里二十九岁,左思恬二十四岁,蒋郡池二十七岁。除了今天的袭击,这两人见过的最大的场面可能就是电影电视剧。 要她同时带两个人,不敢想会有多累。 夜风卷着黄沙扫过停车场,过往的记忆毫无预兆翻涌上来,叶里眼底漫开一层浅淡的怅然。 蒋郡池是参赞有意培养的,叶里只能尝试劝退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姑娘,可当看到她执拗的眼神,叶里想到了晋升前的自己。 五年前那片同样战火纷飞的土地,那时的她和左思恬一般大,二十四岁,刚进使馆一年,连当地的语言都还说不流畅。 当年的撤侨任务远比这次凶险,被困侨民百余人,边境武装派系互相厮杀,通讯全程中断,带队的是她的老师,一等秘书陈处。 陈处当年三十七,深耕侨民交涉十余年,温和沉稳,永远会把年轻人护在身后。 出发前叶里也和现在的左思恬一样,一腔热血主动请缨,旁人都劝陈秘书换个经验充足的同志,别带着刚入行的新人涉险,可陈处还是坚定的选择了她,一路上,陈处都在向叶里灌输知识。 后来跋山涉水,断水断粮,陈处在任务中猝死了。 急性心梗,连日高压、昼夜不休的交涉、炮火惊吓长期堆积,最终压垮了他。 为了安定同胞,叶里把这件事瞒了下来,她按照老师所说,连夜完善所有人的临时证件,规划分段撤离路线,连续三十六个小时不曾合眼。 整整三天,她独自扛下了所有压力,将上百名同胞毫发无伤送出国境线。 任务结束归国之后,国内的外交部嘉奖通报,她因这次独力完成高危撤侨任务,荣立个人二等功,破格提拔,一步步走到如今一等秘书的位置。 其实现在想来,叶里也不清楚,当初自己是怎么有勇气瞒着这么多人的。 一阵凉风袭来,吹动着她的头发。 要是陈处能活着,叶里宁愿不要这个二等功。 如此想着,叶里忽然拉住后勤组长:“教我一下,怎么换胎。” 5、第 5 章 萨斯坦的早晨没有阳光,凌晨三点,参赞亲自把行动组的三人叫醒,开了个临时会议。 叶里依旧扎个低马尾就出门了,随便穿了件宽松短袖和工装长裤,秦熙娥说她要不是气色不错,简直就是个老年人。 不过时至今日,也有快一个星期没联系秦熙娥了。 “任务有变更。”参赞说道。 “麦赞我会另外叫人去,你们得去趟西部的边境检查站,麦赞工业区有一批侨胞联系到了华联会,跟着华联会去了边境检查站,但是没有证件无法出境。” “然后你们在那儿等几天,等麦赞工业区的同胞一起从西部出境,然后去邻国,会有专机在那里等你们,你们跟着同胞一起飞回国内,就不用回大使馆集合了。” “真的假的?!”蒋郡池激动的差点跳起来,一巴掌拍在会议桌上,把原本有些困倦的左思恬吓得清醒。 “你小子,”参赞呵呵一笑,拍拍蒋郡池的肩膀,一脸看爱徒的温和模样,“要不是你和思恬年龄太小,怕叶处带不动你们,还没这好事轮到你们!” 闻言,叶里放下笔,“他悟性不差,路上我会提点他。” 参赞点点头,“也别忘了思恬。” “路上都小心点,到了边境才能看到部队。” 参赞把文件递给叶里,继续说道:“这是去麦赞的计划,你算算日子,边境检查站应该是有通信的,有情况立即联系使馆,联系不到使馆联系中央,如若失联,你全权安排。” 叶里接过厚厚一叠装订整齐的行动计划,翻开看了几面,袭击那天右耳受到冲击,现在还有些听不清,确认道:“抵达检查站第一时间调试通讯设备,同步上报侨民人数、武装关卡管控情况。如果双向通讯彻底中断,我会以同胞安全为第一优先级安排撤离。” “还有一点。”参赞再度开口,打断她纷乱的思绪,“抵达哈扎尔登上专机之前,所有人不得擅自脱离队伍,边境地带派系冲突随时可能爆发,一步都不能落单。顺利登机,才算这次任务真正结束。” “明白。”三人应下。 窗外灰雾沉沉,距离发车的时限还剩一小时,三人各自折返宿舍简单收拾行囊。 凌晨四点整,车辆物资全部清点完毕。 黑色通勤车停在使馆主楼大门前,车灯亮起的瞬间刺破黑暗,安静等候出发。 使馆四十多名留守工作人员尽数站在台阶下,排成整齐的两列。 参赞缓步走上前,分别和三人重重握了握手,最后,他对叶里说道:“小姑娘,从你的身上我看到了老陈的影子。” 叶里看着参赞,微微颔首,“陈处是我老师。” “难怪,难怪。” 蒋郡池弯腰坐上驾驶位,左思恬抱着相机包坐进副驾。 叶里最后回头,望向台阶上送行的一众同事。 所有人都静静站在灰蒙的风沙里,没有喧闹,无声的目送比任何言语都沉重。 参赞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叮嘱:“抵达边境立刻报信,我们在使馆二十四小时守着通讯设备等消息。” 叶里抬手比了个收到的手势,蒋郡池启动车辆,引擎低沉的轰鸣划破清晨死寂,车轮缓缓转动,驶离使馆大门。 车窗缓缓降下,三人隔着玻璃望向门口送行的人群,一道道身影随着车辆远去,一点点缩小,最后融进灰蒙蒙的城市深处。 车一路疾驰,经过萨斯坦政府军哨卡,进入无人区。 没有活人,不代表没有死人,沿途一个又一个的城市废墟瘫伏在黄沙里。 断裂的楼房骨架歪歪斜斜地暴露在灰蒙天际,墙面布满弹孔,干涸发黑的血迹嵌进砖石缝隙,被风沙打磨得模糊,却依旧触目惊心。 废弃轿车横七竖八堵在干裂公路两侧,车身被炸得扭曲变形,玻璃碎渣铺满路面,车轮碾上去发出细碎刺耳的碎裂声。 ……这跟屠城有什么区别? “减速减速!”左思恬大喊,迅速打开相机,记录哈扎尔的罪行。 无人区一片死寂,唯有闪光灯在不断闪烁。 “你小心啊。”蒋郡池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收紧,车速放缓了些许,视线紧锁前方坑洼起伏的土路。 “待会我们会经过哈扎尔军事警戒线,你记得把储存卡拔掉,不然就白干了。”叶里看着地图,出声提醒。 左思恬闻言心头一紧,掀开怀里相机包,指尖慌乱摸索机身卡槽,紧张道:“我、我现在就取下来,那存储卡要放在哪里?” “贴身收好,塞在内侧衣兜,外层包里只留空白卡。”叶里抬眼看向她,没有半分慌乱,反而格外冷静,“哈扎尔发动战争要得到国际的支持,是不会让你把他的罪行带出去的,他们对拍摄管控极严,一旦发现你在拍照,不仅相机直接没收,我们整车人都会被扣下盘查。” 左思恬左顾右盼,不知道放哪好。 “你别脑子一热放内衣里啊。”叶里打趣道,她亲眼见过新闻司的同事为了便利塞在内衣里。 “当然不会!” 叶里摸出怀里那份边境行动计划,借着仪表盘微弱的光亮重新翻看,默默核算抵达检查站的预估时间。 她心里记挂两件事,一是等候汇合的六十多名侨民,二是失联一周的秦熙娥,只盼着快点抵达边境,恢复通讯报一句平安。 左思恬蹲下身,快速卸下存储卡,小心翼翼地放进裤腿内侧缝合线崩裂的地方,再将一张空白储存卡装入相机,把机器塞进背包最底层,拉好防水拉链反复按压确认。 做完这一切,她才松了口气,指尖还有些发颤:“都处理好了。” 蒋郡池目睹全过程,乐了:“哎呦喂,小姑娘挺聪明。” 叶里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地图,顺着警戒线往后延伸的路线扫视一圈,继续叮嘱:“等下靠近哨卡,不要探头张望,车窗只留一条细缝,把护照举出去。” 她顿了顿,“要是需要下车检查也不要紧张,装自然点。” 说着说着,通勤车已经接近警戒线了,已经能远远看到路障和装甲车。 看见哈扎尔军队时,三人将护照举出窗外,哈扎尔果不其然将他们拦下。 叶里把车窗摇下,哈扎尔军人询问:“what……you……?” “what?”叶里心里把这个人吐槽了一百遍,不会说英文还连读! “sorry,icanthearyou.pleasespeakup.(抱歉,我没有听清)” 她将自己的外交证件递给对方,却被对方拒绝。 对方握紧手上的枪,很不耐烦的重复:“whatareyougoingtodo?” “wearecarryingoutchinasoverseascitizenevacuationoperation. (我们正在执行中国撤侨行动)。”叶里皱了皱眉,沉声道。 对方看她态度冷淡下来立马远离通勤车,朝挡路的几个哈扎尔军人招招手,随即给他们放行。 这样的转折来得猝不及防,蒋郡池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上的汗,低声感慨:“还以为要被扣在这里盘问大半天,没想到一句撤侨行动就通融了。” 叶里却没半点松懈,视线依旧落在后方缓缓后撤的装甲车,淡淡开口:“他们不是通情达理,是不能无端阻拦我们,一旦上报国际,会直接影响哈扎尔对外的舆论立场,刚刚沿路废墟的景象,他们害怕被外界大肆曝光。” 话音未落,车辆缓缓穿过铁丝网围成的警戒线,身后高耸的哨塔、持枪站岗的士兵一点点被甩在戈壁尽头。 天地间重归一片死寂荒芜,只有漫天黄沙持续拍打车窗。 左思恬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裤腿内侧藏着存储卡的位置,心底仍有余悸:“他们太恐怖了。” “昨天叫你考虑清楚。”叶里轻笑一声。 蒋郡池把控着方向盘,目光紧盯前方蜿蜒无边的土路:“再往前开两个小时左右就能抵达西部检查站,不知道那边等候的侨民情况怎么样,物资够不够撑到剩余同胞汇合。” “你开会睡着了?”后座传来清冷严肃的声音,一道视线透过后视镜将蒋郡池锁住。 蒋郡池脸颊一热,尴尬地挠了挠后颈,视线不敢往后视镜里的叶里落:“哪能是睡着,就是凌晨三点就被喊起来开会,脑子不太清醒嘛,好多细节记混了。” 叶里朝副驾抬了抬下巴,“小左,你说。” “好的,叶处。”左思恬立马转向蒋郡池坐着,一字一句大声说道,“参赞说,把滞留侨民先送出边境,然后我们需要在边境等麦赞工业区的同胞民一起走。” 她顿了顿,补充道:“滞留侨民不用等,他们直接出境。” 叶里听着,怎么感觉有种狗仗人势的感觉……当然,不是说小左是狗。 “错了叶处,这次我绝对记住了。” 叶里淡淡“嗯”了一声,不再揪着方才走神的事多说。 车辆在无边戈壁里又颠簸行驶了一个多小时,满目枯黄废墟终于渐渐褪去。 最先闯入视线的是沿路零星搭建的商铺、往来穿行的平民,零星货车、小型越野车在路面有序通行,不再是空无一人的死寂荒土。 远处低矮规整的楼房连成一片,外墙虽留有浅浅弹痕,却完整矗立,街边甚至挂着褪色的各色商铺招牌,偶尔能看见当地摊贩摆开简易货摊,贩卖饮用水、干粮和基础药品。 风沙依旧不小,可和身后死寂的无人区相比,这里多了烟火气,反差大得让人恍惚。 “没想到边境城镇居然这么热闹。”左思恬扒着车窗,满眼诧异,方才沿路满目疮痍的画面还刻在脑海,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她的预想,“我还以为整片边境都和无人区一样,全是废墟。” 蒋郡池放缓车速,小心翼翼避让路边穿行的行人,也不由得感慨:“战争前的萨斯坦居然这么热闹。” 叶里坐直身子,抬眼望向城镇入口处立着的检查站标识,神色重新凝重起来:“繁华只是表象。这里鱼龙混杂,逃难平民、武装探子、各国商贩混杂在一起,比无人区更容易暗藏危险,一会儿下车千万不要单独行动。” 视线扫过街边来往的行人,不少人衣衫破旧,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惶恐,所谓的繁华,不过是战火夹缝里勉强苟活出来的片刻安稳。 “前面就是华联会提前安置侨民的临时安置点。”叶里指着前方一栋白色两层小楼,外墙挂着亮眼的五星国旗标识,“先过去对接华联会负责人,清点侨民人数,同步调试通讯电台给使馆报平安。” 蒋郡池稳打方向盘,车辆驶进白色小楼所在的街道,停在一辆装甲车前。 叶里下了车,先入眼的是一双战术靴,视线顺着笔直修长的裤管往上抬,看到了装甲车前的人。 男人身形高大健硕,肩背宽阔挺拔,一身迷彩作战服,小臂挽起半截,露出几道浅淡旧伤疤,眉眼锋利,单手随意搭在装甲车冰冷的钢板上。 看起来像是来找茬的。 “好久不见了,闻队长。”叶里先一步开口,语气平稳无波,丝毫没有欢迎他的意思。 对面冷漠开口:“不巧。” “我在等你。” 6、第 6 章 “你要打我?”叶里猛地后退一步,愠怒道,思考自己跟这个男人打能有几分胜算,她好歹也是个北方人,跟他打应该不至于太困难。 闻绪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沉声道:“你耳朵是不是有问题。” “闻先生,不,闻队长,我是中央派驻的行政人员,请不要因为你的私人情绪妨碍我的工作。”叶里认真的直视他的双眼。 ……说的好像他是什么蛮横无理的老赖似的。 “对,而且,按程序来讲,”叶里说出了那句足以让闻绪痛苦七天的话,“我是本次行动的最终负责人,所以希望闻队长多少对我放尊重点,谢谢。” 两人对视着,看上去谁也不打算让步。 闻绪毫无情绪,波澜不惊回应:“哦。” 丝毫没有被刺激到的意思。 叶里也半点没有退让,脊背挺得笔直,神色淡然公事公办,全然一副外交干部处理公务的模样。 她侧过身,朝身后愣在原地的蒋郡池和左思恬扬了扬下巴,语气干脆利落:“蒋郡池,思恬,拿上东西,我们上楼对接。” 然后再朝闻绪颔首示意:“那闻队长要是没有别的事我们就先走了哈,毕竟民众为先呢,你说是吧?” 两人方才全程屏息旁观这场对峙,听得心惊,听见叶里发话立刻回过神,不敢耽搁半分。 三人越过站在装甲车旁的闻绪,朝着挂着国旗的白色小楼走去。 闻绪立在原地,皱了皱眉。 许久过后,他重重吐出一口气,转身走进白色小楼隔壁的土黄色楼栋。 颜辰几个趴在窗户旁,看到叶里和自家队长一前一后离开,点点头心中了然。 杨少衍指了指闻绪,对着其他人说:“就说不能让队长去,他哪像是会说话的?” 闻绪进门后径直走到窗边,拿出背包里的望远镜,观察外面情形。 这里楼层都不高,还很破旧,以前大概是个废弃小镇,要不是各国人民逃难到这里,这里压根不会有人烟。 几人不动声色地围拢过来,刻意隔出一点分寸,不敢过分凑上前招惹闻绪那层淡淡的低气压。 颜辰递过去一瓶矿泉水,压低声音打趣:“队长,你是不是生气了?” 闻绪刚想训斥,想到刚才叶里那副嘴脸,突然顿住,放轻了语气:“没生气。” “哦哦,那你有没有问到叶处,我们大概什么时候完成任务?” 闻言,杨少衍在颜辰后脑勺拍了一巴掌:“你傻啊,队长能问到就有鬼了。” 容霁又给杨少衍后脑勺上一巴掌:“你傻啊,小颜本来就傻,你还拍更傻了。” “那你打我几个意思!”杨少衍转头愤怒地瞪着他。 “还能有什么意思!”容霁不甘示弱。 “什么意思!” “就这个意思!” 闻绪站在他们中间,痛苦的闭了闭眼,随后沉声道:“杨少衍。容霁。” “到!”二人同时站起来敬礼。 “杨少衍汇报工作,容霁,俯卧撑到他汇报结束。”闻绪一把将窗帘拉上,淡淡道。 这里的窗帘其实就是一块破布。 “啊?为什么我俯卧撑?!”容霁傻眼道。 “因为你帅。”杨少衍幸灾乐祸的在一旁落井下石。 闻绪:“他汇报结束就你汇报,换他。” 容霁哀嚎一声,作战服袖子一卷,认命趴落在满是沙土的水泥地面。 杨少衍立刻收了嬉皮笑脸,站直身体,正色汇报:“今天去了一趟检查站,跟那个边境官理论了一番,那个边境官根本不认中国的文书,他只认护照。” “而且非常不讲人情,他还不想跟我说话,我跟他讲我们使馆的领事马上到,他来一句,那你回去等你们领事过来。” “这不闹吗?” 容霁在地上感叹一句:“队长,我感觉你的回家大计要栽叶处手里了。” 杨少衍低头看了他一眼,认真的点点头。 原本,闻绪特战组执行完护送叶里去港口的任务就可以回国交接,不料因天气原因滞留码头一夜,没赶上回国的运输机,上级通知他们留在萨斯坦待命。 几天过后,上级通知闻绪走西部检查站秘密出境,运输机会在这里等他们,抵达后又说协助大使馆的一等秘书叶里完成撤侨任务再出境。 其他人能等,可闻绪等不了,还有重病的亲人在等他回家。 三年前,闻绪执行任务没能见到父亲的最后一面,这次他不希望旧事重演,却屡遭阻拦。 思绪飘到很远的远方。 闻绪是藏族人,从小生活在青藏高原,七岁那年父母离婚,他跟着母亲去到安城,改名闻绪,母亲和继父不允许他联系西藏的亲人,但他跟父亲叔伯的关系不差。 他从小生长在那片土地,自然爱得深沉。 成年后,他想把年迈的奶奶和父亲接到安城,可老人故土难离,死活不愿离开世代居住的草原湖泊。 这么多年,部队上下只知闻队长,极少有人清楚他原本的名字。 地上容霁的喘息声拉回闻绪飘散的思绪,他垂眸看向趴在沙土里浑身是灰的队员,眼底翻涌着一层旁人看不懂的疲惫。 - 这边叶里跟华联会成功对接,会长是个鬓角染霜的中年华人,脸上满是连日奔波的倦容。 “这边什么情况,大概多少人?” 会长说道:“算上我总共六十七人,没有护照的五十九个,只有我和几个华联会的有护照。” 蒋郡池掏出笔在本子上记录,另一边左思恬时刻打开着相机。 叶里点点头:“有跟边境官交涉过吗?” 会长:“部队的同志有。” 叶里:“……”这不闹吗,刚闹掰。 她面不改色的应下,询问部队现在在哪,招呼几个华联会的成员去底下搬物资上来。 边境还是有民用国际通讯的,叶里看了眼手机,时间下午三点,时间还够去一趟检查站。 “蒋郡池留下,小左,跟我跑一趟。” 蒋郡池闻言立刻抬头:“叶处,现在去检查站吗?刚才你跟那个闻队长有点矛盾,要不要我过去跟他们打个招呼,让他们跟你一起去?” 叶里把登记册对折夹进帆布包,耳廓的伤口隐隐发烫,她忽然想起身边两个都不会萨语,她听力受损,还真只能找个会萨语的人。 想到刚才的冲突,她心里掠过一丝不自在,面上却依旧沉稳:“你快去快回,哈扎尔快打到这里,我们必须尽快。” 蒋郡池不敢多耽搁,抓起桌上几份打印好的官方公函,快步冲出房门,直奔隔壁土黄色楼栋。 十分钟后,叶里下楼看到了闻绪。 ……不好说什么。 她向闻绪招招手,左思恬跟在她身后,三人快马加鞭地前往检查站。 “检查站守军是什么态度?”叶里率先开口打破沉寂。 “只认可护照,不认使馆文书,而且只跟你谈。”闻绪语速简短清晰,“哈扎尔暂时还没打到这里,但是边境官已经联系不到萨斯坦政府,他很固执,没有上级批准不给放行。” 叶里记下要点,抬眼看向他:“麦赞工业区还有上百名侨民正在赶来,后续通关还要麻烦闻队长持续配合。” 闻绪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只要任务没有结束,我们全程配合撤侨工作。” 叶里轻轻点头:“辛苦你们。” 7、第 7 章 政府军士兵带着三人走进检查大楼,他走在前面,三人在身后窃窃私语。 “等会你坐着,装成使馆领事,你看起来面相凶一点。”叶里放缓脚步,直到跟闻绪平行。 只跟使馆领事谈,并非只跟她叶里谈,那么谁都可以是这个使馆领事。 “那你翻译?”闻绪瞥了她一眼,淡淡道。 “不是,”叶里轻轻摇头,指尖悄悄碰了碰自己受损的右耳,压低音量拆解计划,“我单侧听力受损,对方语速一快我容易漏听。” “他每说完一句话,我假装给你翻译,你就假装回答他的问题,然后告诉我他说了什么,我再想出对策给他翻译回去。” “我不会演戏。”闻绪沉声拒绝,“卡里姆是个贪官,你只需要贿赂他就可以解决问题。” “贿赂不在使馆的方案之内!”叶里急了,一巴掌拍他手臂上,“不要你演,你不要有任何表情就可以了,长一张欠你二五八万的脸,不用白不用!” 左思恬看了眼闻绪黑下来的脸,扯了扯叶里的衣角。 叶里回握住左思恬的手,平缓了情绪,重新软着语气开口:“闻队,闻少校,你愿意为人民做点贡献吗?你只需要保持冷漠,听我指挥就可以~” 闻绪思索片刻,还是答应了:“嗯。” 前头引路的士兵脚步顿了顿,回头狐疑地扫了三人一眼,粗糙的手掌搭在步枪枪托上。 几人立刻默契止住交谈,挺直脊背,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跟着士兵踏入锈迹斑斑的铁皮大门。 进门之后三人迅速调换位置,由闻绪走在前面,叶里和左思恬跟在后面。 “小左,等会记录好交涉细节。”叶里叮嘱道。 左思恬点点头,晃了晃手上的纸笔:“好。” 屋内空气浑浊,混杂着尘土、劣质烟草与枪械润滑油的味道,墙面斑驳坑洼,遍布枪弹凿出的浅坑。 一张掉漆木桌横置房间正中,两名边防军官正伏案核对文件,腰间手枪皮套发出瘆人的暗光。 从未见过这样场面的左思恬不禁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抓住了叶里的衣角。 叶里也有些心慌,但她还是面不改色地拍了拍闻绪:“装严肃一点。” 闻绪步履沉稳地上前,黑色上衣衬得他身形挺拔,眉眼本就冷硬,此刻刻意沉下神色,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压迫感,完美贴合叶里安排的“使馆武官”人设。 他径直走到木桌对面的椅子落座,翘着二郎腿,单手轻搭桌面,不多言,只淡淡抬眼看向对面两名军官。 叶里和左思恬落后半步,站在他身后左右两侧。 叶里敛了情绪,露出一个官方微笑,用萨语说道:“卡里姆先生,我们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外交官。” 她顿了顿,指着凳子上的闻绪,“这位是我们使馆的领事。我们想跟您聊一聊出境的事。” 边境官卡里姆抬眼打量闻绪,视线在他面色不善的脸上停留许久,下意识收敛了几分之前的强硬,用萨语开口:“无护照人员绝不允许通关,条例不可更改。” 话音落下,叶里立刻顺势侧过头,转头望向身侧的闻绪:“他说什么?” 闻绪托着下巴,假装思考,然后抬头跟叶里说:“他说没有护照不允许通关。” 叶里对着卡里姆笑笑:“卡里姆先生,我知道您是一位好官,您深深爱着萨斯坦,遵守萨斯坦的每一项规定,但我们也爱着我们的国家,爱着我们的人民,假如换作您,您也很想带萨斯坦人民回家对吗?” 闻言,卡里姆盯着闻绪的眼睛,周围气压瞬间降低:“你也知道我爱萨斯坦,我要遵守萨斯坦法律,却还是要求我给你们破例,这就是你们的诚意?” 叶里隐隐约约听到几个“遵守”“诚意”,转头问闻绪什么意思。 闻绪把话给她复述了一遍。 现场安静了下来,卡里姆怒视着闻绪,左思恬从笔记本上抬起头,左看右看观察情况,叶里依旧保持着跟闻绪对视的动作,笑容僵在脸上。 完犊子,好像冒犯到卡里姆了。 她快速整理措辞,面上依旧维持得体温和的笑意,前进半步,改用更柔和婉转的语气重新开口: “卡里姆长官,是我表述失当,我们绝非逼迫您违背本国法令,还请您不必动怒。” “是这样的。” 叶里回头示意,左思恬把盖满使馆公章的名册与双边协议文件放在桌上,她继续笑着说:“我知道您爱萨斯坦,您看啊,中国和萨斯坦一直以来保持着友好关系,哈扎尔就是得到国际不少的支持才敢如此嚣张,如果这次我们的人民回去了,一定会感激萨斯坦的帮助,相反……” 她的笑容忽然冷下来:“如果我们的人民在萨斯坦出了事,那么……您说是吗?” 卡里姆握笔的手有一瞬颤抖,他看了眼叶里,又看了眼闻绪,缓缓开口:“你是在威胁我吗?” 叶里提醒闻绪:“你笑一笑。” 闻绪自然也听清了他们的对话,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一个十分阴森的笑容。 “这就是你们的诚意吗?领事先生?威胁我还不如贿赂我来的实在。”卡里姆继续说道,他放在桌上的手不断收紧,被叶里敏锐地捕捉到了,她心知计划已成功大半,朝闻绪点点头。 “这是您最好的选择——” “你要多少?” 两人同时开口,空气安静一秒。 早已胜券在握、撑在桌子上俯视卡里姆的叶里僵在原地,对卡里姆扯出一抹勉强的笑容。 原本叶里想通过不断施压来迫使卡里姆放行,卡里姆已有恐惧之色,再释压几次便能成功,然而她和闻绪意见不一,让卡里姆看清了,他们的底气也不是很足。 而闻绪想的是,既然贪官卡里姆已有恐惧感,那么这个时候谈条件就能立马成功,他看叶里点了头,以为是赞同了他的方案。 叶里作为外交官擅用周旋,闻绪作为特种兵惯用直来直去的方式。 卡里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对着二人笑笑,厉声道:“你们低估了萨斯坦人的爱国情怀!出去!” “诶卡里姆先生——” 叶里还想再争一争,却被卡里姆毫不留情的打断。 “您才是使馆的领事对吧,女士?十分抱歉,我听得懂中文,请您立马出去。” 铁皮大门被士兵狠狠甩上,走廊那盏昏黄摇晃的灯泡猛地晃荡两下,投下三人紧绷扭曲的影子。 左思恬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远离两人剑拔弩张的气氛。 叶里方才的冷静体面瞬间崩塌,胸口微微起伏,声音压不住地拔高:“闻绪,我说了贿赂不在使馆的方案之内,本来卡里姆都已经开始害怕了!我们计划马上就要完成了!你到底在干什么!” “连临时变通都不会,你真的适合做一个负责前线的外交官吗?” 闻绪方才勉强扯出的阴森笑意早已消失殆尽,他垂眸看向情绪翻涌的叶里,他的耐心也已耗尽。 “我告诉过你卡里姆是个贪官,打一巴掌给颗枣就能解决问题,哈扎尔即将打到西部边境,人民危在旦夕,但外交官你呢?你在被你的方案牵着走。” “什么叫我被牵着走!你能不能尊重一下我们!你考虑过我国威严吗?难得堂堂大国就用这种方式解决问题?外国会怎么嘲笑我们?!” 戈壁的狂风穿过走廊破损的窗洞,卷着粗沙狠狠拍在铁皮墙面上,哗啦作响,将两人争执的嗓音衬得愈发尖锐。 闻绪冷硬的眉眼覆上一层沉郁,他往前半步,与叶里咫尺相对,一字一句道:“难道在你眼里大国威严比人民安危还重要?条例是死的,人是活的,分轻重缓急,你不懂吗?正处级的外交官都像你这样自以为是吗?” “我自以为是?”叶里不可置信到有些好笑,“我马上施压成功了你没看到吗?你什么都不跟我商量就自作主张,这叫我自以为是?到底是我自以为是还是你个人英雄主义!” 两人各执一词,立场全然相悖,走廊里的气氛僵得像结了冰。 左思恬见二人越吵越烈,再耗下去极易引来巡逻士兵围观,终于鼓起勇气小声插话:“叶处,闻队,咱们能不能先别吵了……现在吵也解决不了问题,检查站这边行不通,我们总得想别的法子。” 闻绪沉沉吐了一口浊气,眼底的戾气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冷漠。 他想起远在草原等待他归家的亲人,又想起检查站外数十名惶惶不安等待撤离的侨民,声音放缓些许,却依旧不肯退让:“我不否认正规流程长远稳妥,但现在战火压境,我们没有多余时间慢慢走流程。” 叶里深吸一口气,偏过头避开闻绪直视的目光,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胸中翻涌的火气勉强压下去大半,只是语气依旧带着未消的冷意:“我不想跟你吵。” 她沉默下来,戈壁的冷风灌进喉咙,有种酸涩感。 她清楚闻绪所言不假,哈扎尔武装步步紧逼,留给他们的时间确实所剩无几,可身为使馆派驻的外交人员,她不能拿国家外交准则做交易,更不能擅自脱离计划让人民陷入危险。 半晌,她才侧过头,神色恢复几分冷静,对着闻绪说道:“先回去华联会安置点,清点所有人的身份材料。” “回去再想办法解决。” 8、第 8 章 三人各自心事重重,踩着黄沙折返华联会临时安置点。 看见叶里、闻绪一行人回来,守在门口的华联会长立刻快步迎上来,眼底充满焦灼:“叶领事,检查站那边怎么样?同胞们还等着消息。” 叶里勉强扯出一点安抚的笑意,简要说明了卡里姆的态度。 会长脸色瞬间沉了下去,连连叹气:“这下难办了,所有人护照都在工业区遗失,没有正规证件了。” “蒋郡池呢?”叶里眉头紧锁,左顾右盼没看到蒋郡池,明明出发前叮嘱过他不能乱跑的。 这里混乱不堪,什么人都有,要是被怎么样了都不知道。 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有个孩子被吓到了,一直哭,蒋同志去外头给他买糖了。”会长解释道。 “他出去多久了?” “有……有十分钟吧。” 叶里心里松一口气,还好,还不算久。 她拍拍会长的肩膀,“检查站这件事目前还不能让同胞们知道,麻烦会长安抚一下。” “当然,唉当然。”会长连连点头。 现场又陷入沉默。 叶里本来想与卡里姆上级沟通,但闻绪又说卡里姆早已联系不到上级,现在检察站由卡里姆说了算。 从今天卡里姆的表现来看,卡里姆是一个爱国,却又控制不住想贪的人。 如果贿赂他真的有用…… 这件事要是被曝光,各界会指责使馆不作为,竟用这样不靠谱的手段对待自己的人民,他国也会有嘲笑的声音,堂堂大国竟采用如此卑微的外交手段。 而她叶里则会被处分,严重点会撤职查办,作为撤侨行动前线负责人,竟在非紧急情况,擅自脱离正规流程。 左思恬将文件册摊在桌上,密密麻麻登记着每一位侨民的姓名、户籍地、务工单位、家人联系方式。 正规证件……在中国,能快速搞到的正规证件只有一个。 叶里视线扫过名册,脑中飞速盘算可行对策,忽然抬眼看向身侧沉默伫立的闻绪。 对方没有再提行贿那套说辞,只是目光静静扫过满屋子惶恐不安的同胞,眉眼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我带了公章。”叶里定了定神,转头对华联会长开口,“我们制作临时身份证。” 临时身份证只需加盖使馆电子公章、华联会实体印章,双重佐证身份。 这话一出,会长眼里重新燃起光亮,连连点头:“我们这里有打印设备、塑封机,还有备用空白卡纸,立刻就能开工!” 身侧闻绪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赞许。 不得不说,叶里这个女人很聪明,这一点闻绪是赞同的,但她太固执了。 她像初出茅庐的猎豹,聪明却不懂人情世故,总得经历什么才能学会变通。 “行,我现在去做模板。”叶里点点头,转头看向身旁沉默的闻绪,连续深呼吸几次,才装作若无其事般开口,“闻队,跟我走一趟,带我去你们特战组临时驻扎的点位。” 闻绪眉峰微挑,提醒道:“驻地只有军用加密笔记本,没有打印器材。” 叶里朝着门口边走边说:“我不能在这里办公,会影响同胞们的情绪。” 临时证件属于外交应急文书,模板必须和使馆制式统一,不能随便打印糊弄,容易被边境官员挑刺驳回。 说完,她在门口停下,回头朝两人招招手,“愣着干什么,快点。” 左思恬合上文件,说道:“叶处,我留在这边安抚侨民情绪,以及继续核对所有人的照片和身份信息,等你们把模板发回来,我第一时间录入打印。” 叶里点头应允,“蒋郡池回来了让他来隔壁找我,再过十分钟,他没回来就来隔壁通知我。” 又嘱咐会长看好安置的同胞,稳住众人情绪,随即转身看向闻绪,示意他带路。 两人转身踏出板房,漫天黄沙再次扑面而来,戈壁风卷着砂砾打在脸上。 一路无话,先前在走廊爆发的争吵像一层无形薄隔膜在两人中间。 不过叶里也不在意,反正他们又不认识,任务完成后就不用再见了。 这样荒唐又无礼,还不听指挥乱来的人,真是一刻都不想见到。 闻绪带她到那间破旧的楼栋,这里破到只剩水泥地,周围堆着满是灰尘的杂物,一块破布挡着窗口。 “你们这几天就住在这儿?” “对啊。”颜辰朝叶里笑笑,“反正我们出任务也习惯了。” “叶处!”杨少衍和容霁给叶里敬了个礼。 叶里摆摆手,“在这种环境就不要敬礼了。” 她找到一处较为干净的箱子上坐下,迅速打开电脑,连上边境的国际通信。 文件夹里刚好有临时身份证的模板,她立刻照着模板制作萨语版。 颜辰也背叛闻绪,跑来给叶里扇风。 叶里总是能在事业上吸引一堆慕强的粉丝,例如左思恬和眼下的颜辰。 另一边,闻绪在给队友复述刚才的交涉细节。 “这个卡里姆别给脸不要脸!”杨少衍义正言辞的骂道,当然,他遇到谁都要骂两句,连闻绪都在背后骂过不少,唯独没骂过美丽的小姐姐。 据容霁所说,见到美人就走不动道。 但他没骂过叶里,就算深更半夜特别想回家也没骂过叶里,因为看到叶里的第一眼,他想到了高中时期的教导主任。 不过叶里就算严肃,对待他们也没话说。 这次容霁跟他意见相同,“就是,太不要脸了,收点钱就得了,还给他嘚瑟上了。” “长得跟大傻猴一样。”杨少衍继续补充。 闻绪冷冷看了他一眼,杨少衍立马捂嘴噤声。 “对了队长,忘了跟你说,奶奶给你打电话了。”容霁把闻绪的手机拔掉电源,递给他。 “我出去一趟。”闻绪立马接过起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容霁望着闻绪快步走出的背影,低声叹了口气:“哎,也不知道奶奶怎么样了,三个月了,这还是第一次联系上队长。” 杨少衍凑过来,压低声音:“奶奶一直想见队长,之前通讯断断续续,根本联系不上,这次好不容易接通,肯定有不少话要说。” 两人压低声音交谈的碎语飘到叶里耳中,她敲击键盘的指尖顿了顿,萨语模板的排版暂时停在页面上。 颜辰手里的硬纸板扇子还在轻轻晃动,察觉到她走神,顺着她的视线看向低声闲聊的两个队员。 叶里合上文档的侧边栏,站起身缓步走过去,语气褪去方才和闻绪对峙时的刻薄,多了几分平和:“你们刚刚说队长奶奶?出什么事了?” 杨少衍和容霁瞬间一僵,下意识对视一眼,方才肆意吐槽的劲头全散了下去,方才嚼舌根的窘迫写在脸上。 容霁挠了挠后脑勺,开口解释:“叶处,我们就是随口闲聊,没别的意思。队长奶奶生病了,这边边境通讯时断时续,整整三个月都没能打通电话,今天卫星线路难得稳定,终于拨过来了。” “队长出任务的时候,奶奶已经病的很重了。”杨少衍也收起吊儿郎当的模样,难得正经,“我们都知道他惦记家里,刚刚看着他急急忙忙冲出去打电话,有点担心。” 叶里闻言心头微顿,生出一丝愧疚。她只看见闻绪行事强硬、做事偏爱走捷径,却没想到他家里还有事。 那这样的话,她简直不当人啊。 “那……他奶奶的病怎么样?” “癌症。” 颜辰叹了口气:“队长原本任务结束就打算回草原探望,结果萨斯坦局势恶化,临时追加长期驻守任务,一拖再拖。” “其实我觉得,队长在这里挺煎熬的。”容霁说道,“本来家里就有事,而且队长是狙击手,习惯独来独往,在这里又不能打人,还要随时随刻跟这么多人呆在一起。” 难怪闻绪一直都这么冷漠疏离,还喜欢单独行动,原来如此。 叶里心里愧疚加深不少,他同侨民一样想要回家,但他从来没有表现出来,他安抚侨民的时候该有多难过。 叶里张了张口,强压下嗓子里的酸涩:“你们……就这样把他的事情,还有他是狙击手,告诉我了?” 三人沉默片刻。 容霁一摆手,“害,没事儿,反正叶处工作上的事儿也跟我们说了不少,而且我们现在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我们信任叶处。” 颜辰郑重地点点头。 杨少衍又是一巴掌拍容霁脑袋上,“你是蚂蚱,我们可不是!” “死东西你是不是有病!”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闻绪推门走进来,眉头紧锁,眼底有一层淡淡的冷漠,还攥着卫星手机,看起来很有心事。 几人不约而同安静下来,杨少衍和容霁立刻站回原位,不敢再多说半句闲话。 此刻叶里更不知道要怎么面对闻绪了,好在蒋郡池那个愣子赶过来了。 “叶处!叶处我来了!” “快来。”叶里坐回原位,重新将心思都扑在屏幕上。 既然还没想好怎么面对,那就先不面对吧,等到想到合适的方法再向他道歉。 蒋郡池搬来半块砖垫在笔记本侧边,又捡了张硬纸板做成简易扇子,一下一下替她扇走闷热空气,戈壁的高温裹着尘土闷在这间破楼里,屏幕都发烫得厉害。 “叶处,我干什么?”颜辰俯身盯着屏幕,目光落在文档上密密麻麻的双语排版。 9、第 9 章 叶里指尖飞快敲击键盘,一边调整证件版式一边应声:“正好,你帮我把关当地法规那一段,要写清楚证件仅限本次撤离出境,抵达邻国换乘专机后自动失效,规避对方挑刺的余地。” 屏幕上的模板渐渐成型:顶部印着中华人民共和国驻萨斯坦大使馆字样,中间预留侨民免冠照片空位,下方分栏标注姓名、出生日期、务工地址、护照遗失说明,下半页—— 信号突然断了。 “靠!” 饶是叶里也不免骂出声,就差最后一步就成功了,现在信号突然中断,文件还没保存,不知道连上信号之后这个文件还在不在。 叶里猛地向后靠在杂物箱上,揉了揉太阳穴,此刻也不管干不干净了,只有火大。 蒋郡池给她递上从隔壁拿来的矿泉水,叶里抬头灌下大半瓶。 真是被气的半死! 因为战乱,边境地区的信号断断续续,加之困在边境的人越来越多,信号更是微弱,这次偏偏断在最关键的时候! 叶里把空矿泉水瓶随手搁在木箱上,一把抓起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夹在臂弯,回头冲蒋郡池扬了扬下巴:“蒋郡池,跟我走。” “去哪?” “旁边山坡。” 蒋郡池立刻抓起一旁充电宝跟上,两人推开安置点简陋木门,漫天裹挟细沙的晚风瞬间扑在脸上,刮得人睁不开眼。 远处边境检查站的探照灯隔几秒扫过一片荒芜戈壁,地平线上还飘着淡淡的硝烟灰雾。 脚下黄沙踩一步陷半寸,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往东侧不高的土坡攀爬。 坡上没有遮挡,风比底下更猛烈,叶里一手死死按住被风吹乱的头发,一手托住笔记本防止滑落,终于爬到坡顶平整一小块空地。 她蹲下身,将电脑搁在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上,反复挪动机身调整朝向,屏幕右上角的信号格终于不再空空如也。 微弱的一格信号孤零零亮着,浅灰色的标识忽明忽暗,稍一动弹就会再次消失。 她迅速打开刚才的文件,将模板完善好。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感觉风没之前大了,光线也比之前更亮,蓦然回首,看到闻绪站在她身后,手里给她打着手电筒。 “你怎么在这儿?”叶里诧异道,一想到他在自己身后站了这么久,微微有些不自在,不愧是狙击手,这存在感太低了。 “刚来,你——”闻绪思索片刻称呼,“你同事回去吃饭了,现在北京时间晚上八点整。” 说到吃饭,叶里忽然想起自己确实也两顿没吃了,中午赶路蒋郡池和左思恬还吃了压缩饼干,她太心急一时没顾上吃东西。 闻绪手握军用强光手电,光束被锁在笔记本屏幕那一小块方寸之间,他自己半个身子都站在迎面来风的地方,戈壁粗沙尽数打在他后背和肩头,深色作战服蒙了一层浅黄尘土。 叶里这才注意到,他站在风口处,帮她挡住了风沙。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多余情绪:“那个女孩让我给你带了东西,在你旁边。” 叶里顺着他示意看去,伸手拎起袋子,分量不轻,指尖一捏便摸到硬质压缩饼干的棱角。 “左思恬送上来的?”叶里低头拆开布层,里面裹着两份压缩干粮、一小盒罐头,还有半瓶没开封的纯净水,甚至细心塞了两张油纸垫,防止风沙弄脏食物。 “嗯。” 叶里草草咬了两口饼干垫肚子,指尖重新落回键盘,抓紧这转瞬即逝的微弱信号,逐条核对法规备注。 片刻后,屏幕弹出绿色的云端保存成功提示。 叶里长舒一口气,将文件发给左思恬,合上笔记本盖,收拾好散落的食物包装袋。 “搞定了,下山就能批量打印证件。”她站起身拍掉裤腿黄沙,转头看向闻绪,“多谢你刚才替我挡风。” 闻绪关掉手电,周遭瞬间坠入朦胧夜色,只有山下安置点零星灯火遥遥闪烁。 他侧身让出下坡的小路,“天黑路滑,我送你回去。” “不用,你先走吧,我还要打个电话。”叶里晃了晃手上的手机。 “嗯。” 闻绪转身收了手电筒,他的身影慢慢融进暮色里,再然后就看不到了。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叶里才拿出手机给秦熙娥打电话。 “喂,妞儿,你终于给我打电话了呜呜呜,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听筒里传来秦熙娥带着委屈的嗓音,隔着断断续续的信号,还夹杂着录音室内嘈杂的背景音,听得出来对方这几天悬着一颗心。 叶里将手机紧紧贴住左耳,后背轻轻靠在冰凉的石块上,连日紧绷的神经总算松了一丝,语气带上几分疲惫的笑意:“能出什么事,这边忙得脚不沾地,压根抽不出空联系你。” “忙?我看你是把我忘干净了!你都忘了我是谁了吧!”秦熙娥委屈地嘟囔两句,又立刻正色,“你都有消息了,我还没联系上贺池那个狗,他不会死那儿了吧!” “你是秦娥大小姐,可以吗?萨斯坦最近不稳定,国内信号全都中断了,我到边境了才联系上你,而且——”叶里低头踢了踢脚边黄沙,轻笑一声,“你不是说家里逼婚?现在看起来你挺在乎贺池啊。” “哎呀,毕竟高中同学嘛,总得关心一下——诶等等,你在边境?你是不是要回来了?” 叶里思考了一会,说道:“理论上是。” “什么叫理论上是?” “参赞说完成这个任务就能回家,但什么时候完成还待定。” “为什么?” 闻言,叶里眼神黯淡下去,抬眼向底下的小镇看去,缓缓说道:“我跟使馆失联了。” “边境的通信是国际民用通信,我联系不上使馆,也联系不到中央。” “那怎么办啊?!要我帮你报警吗叶叶?” 秦熙娥一惊一乍的声音吵得叶里有些头疼。 报警是个什么鬼? “这就不能告诉你了,不要报警。”叶里揉了揉太阳穴,这几天高强度工作,就是机器也该生锈了,“我有办法,别担心,顺便还能帮你找找贺池。” 两人又闲聊几句国内传来的消息,信号忽然开始剧烈卡顿,滋滋的电流杂音填满听筒。 “信号不稳定,我先挂了,后续有进展再跟你讲。” “注意安全,万事小心,记得抽空好好吃饭啊!爱你(??????????)” “嗯,爱你。” 叶里应声挂断通话,把手机揣进外套口袋,弯腰拎起笔记本电脑和剩下的干粮袋,抬脚往坡下走。 刚走没几步,一道白光从坡下亮起,稳稳铺在前方凹凸不平的沙路上。 “闻绪?你怎么还在这里。” 底下的人淡淡应了声,沉声道:“你同事让我等你。” “啊?哦。”叶里半信半疑地点点头,迅速跑下山坡。 两人沉默着往回走,现场气氛简直尴尬到了极点。 叶里本想着道个歉啥的,但不知道能说什么。sorry抱歉闻队长,我不知道你奶奶生病了急着回家,对不起耽误你回家了。 听起来有点阴阳怪气,而且要是让闻绪知道他队友把他的私事讲出来了,他的队友会被灭口吧。 叶里不是什么扭捏的人,对人向来坦荡,只是跟闻绪的相处太不一般了。 跟反感、性格不合、还吵过架的人一起共事,一起共处一室,还耽误了他的要紧事,两人还是行动负责人,要随时随刻讨论行动方案,天啊,简直是地狱级的关系。 “你队友聊天的时候,我不小心听到了,抱歉。”叶里开口道,还好外交官副修语言艺术。 “我不知道你奶奶生病了,你要急着回家,实在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闻绪脚步微顿,手电的光束在黄沙地上晃了半秒,很快又稳稳落回前路,夜色遮去他眼底一瞬的错愕。 风卷着细沙擦过两人身侧,远处检查站的探照灯冷光一闪而过。 他沉默几秒,低沉的嗓音漫开在空旷戈壁里,听不出喜怒:“队员纪律松散,不该私下议论私事,与你无关。” 叶里侧头看他的侧脸,斟酌着措辞继续开口:“白天在检查站,我只顾死守外交规章,一口否决你的办法,完全没顾及你心的心情,话说得太重,是我的问题。” “立场不同而已。”闻绪语气平淡。 “嗯,感谢理解。” 气氛重归寂静,叶里一尴尬就喜欢看手机,但此刻她左手拿着电脑右手提着塑料袋,根本拿不了口袋里的手机。 好在没多久就到了华联会,左思恬站在门口,像是在等她。 “怎么了?” “等你呀叶处。”左思恬往闻绪的方向悄悄瞥了一眼,又压低声音凑近叶里耳畔,“今晚我睡哪儿呀。” “看你。”叶里朝闻绪微微抬头,示意他先上去,转头继续跟左思恬说话,“隔壁闻队那儿有四个男队员,还有蒋郡池,你如果能接受,我们就去他们那边,不能接受,我们就去楼上凑合一晚。” 早就想到过可能打地铺,三人都带了打地铺的东西,但如果在华联会肯定是不能用的,不然侨民们该是什么心情。 不给我们搞回家,搁那儿舒舒服服躺着? “那去闻队那里吧。”左思恬说道,待会儿还要跟叶处讨论一下方案。 叶里带着左思恬走进隔壁楼栋,敲门三下,轻声三次。 两秒后门开了,左思恬打量屋内情形,几乎所有人都在这里了。 “叶处。”颜辰、杨少衍和容霁向她敬礼。 叶里点点头,说:“不用敬礼。”然后叫来蒋郡池,三人在旁边汇报工作。 左思恬已将模板保存,但保管打印机的人已经休息,只能等明天再打印了。 “明天我还是要去跟卡里姆谈谈,起码临时身份证要有用,实在不行就贿赂点得了。” 话音刚落,一直靠在桌边擦拭□□的闻绪抬眼看过来,刀刃反射出冷淡的光。 “现在打算妥协了?”他语调没什么起伏,听不出嘲讽,只是陈述客观事实。 叶里指尖摩挲着笔记本外壳,夜里山坡那通电话带来的无力感压在心头,眼底浮起一层疲惫,“我没办法,谁让你把我计划打乱了。” 左思恬和蒋郡池对视一眼,杨少衍等人也噤了声,现场又是一阵沉默。 杨少衍看热闹没注意,容霁掐了他一把,他痛呼出声,所有人视线落在他身上。 “啊……啊,叶处,闻队,”杨少衍尴尬一笑,“那啥,有点困,咱要不……先睡?” 10、第 10 章 “给我一个不罚你的理由。”闻绪抬眸,目光落在杨少衍身上,语调平静,却自带不容置喙的威压。 杨少衍下意识往容霁身后缩了缩,揉着被掐疼的胳膊,脸上堆起讨好的笑:“报告队长!我这算是……曲线缓和气氛!” 容霁暗自翻了个白眼,悄悄往旁边挪半步,和他划清界限。 闻绪眉峰微蹙,显然不吃这套说辞。 杨少衍笑容一僵,不敢再嬉皮笑脸,挺直脊背正色道:“我错了,下次一定管住嘴。要不,今晚夜间警戒我多值一班,当做受罚?” “准了。”闻绪没有过多纠缠,收回视线,将□□缓缓收进刀鞘,“后半夜两点换岗,不许偷懒打瞌睡。” — 次日,几人开始忙碌。 戈壁的黎明来得仓促,灰黄色晨光穿透轻薄沙尘铺在荒原,呼啸一夜的风沙稍稍平息。 远处天际隐约传来几声遥远的枪响,提醒众人这片土地依旧深陷战乱。 板房内早早亮起微光。 左思恬第一时间打开笔记本核对证件模板,蒋郡池匆匆赶往华联会去找保管打印机的侨民,争取尽早把数百份临时出境证明全部印制完毕。 叶里简单掬一捧冷水洗去脸上尘土,随意扎了个低马尾,提起使馆文件出了门,朝检查站跑去。 上次交涉,发现检查站不算危险,叶里也就没带任何人,自己单枪匹马去了检查站。 她一路小跑,踏着黄沙,抵达目的地时,检查站厚重铁皮闸门才刚刚被士兵缓缓拉开。 沙袋工事旁的岗哨端着步枪来回巡逻,晨雾裹挟沙土弥漫在半空。 门口值守的士兵已经认得她,抬枪的动作顿住,没有上前拦截。 叶里到达卡里姆办公室门口,发现办公室还没开门,她上前拦下巡逻的士兵:“你好,卡里姆先生什么时候过来?” 士兵径直向她走来,到办公室门口开锁,“卡里姆先生要开会到十点。” “好,我可以在里面等他吗?”叶里指了指办公室里面。 “不可以。”士兵迅速回复,开锁成功后,看到叶里还站在原地看着他,皱了皱眉,“您还不走吗?” 叶里往门口的排椅一坐,“我不能进去坐,还不能在外面坐么?”随后拿出手机自顾自的看。 士兵看她背着身在椅子上看手机,便不再说什么,走进办公室在桌子上拿了什么东西,又迅速出来,把门锁上,然后离开。 叶里依旧坐在排椅上目不转睛地看手机。 按理说大使馆的信号应该在这几天就修好了,但叶里依旧联系不上大使馆,再过两天就是使馆撤离的时间,难不成使馆不打算修了? 不,使馆一定会修,除非实在修不好。 难不成出什么事了? 也不可能,使馆要是出事的话,第二天海陆空就到萨斯坦了,他们也不至于现在还留在这里。 叶里抬头看到走廊上的壁画,心想这幅画还真够丑的,跟昨天不放人的卡里姆一样。 随后她又想起刚才那个士兵,长得很萨斯坦,但他面相偷感很重,看起来鬼鬼祟祟的,难不成跟卡里姆学的?有什么样的上司就有什么样的下属? 萨斯坦正值高温,走廊没有风扇空调,叶里感觉自己要被蒸发了。 不,为了省物资,她一直没怎么喝水,应该说是快晒成干了。 约莫一个小时过去,一阵厚重军靴踏地的声响由远及近。 叶里抬眼,卡里姆一身熨烫不平整的军装,腰间别着手枪,慢悠悠出现在走廊尽头。 他看见排椅上的叶里,眉梢微微挑起,显然没料到对方会来得这么早,还老老实实等候在此。 “早上好,卡里姆先生。”叶里站起来,再次露出职业微笑。 “领事女士倒是十分有耐心。”卡里姆走到办公室门前,掏出钥匙转动锁芯,金属锁舌发出“咔嗒”一声脆响,“我以为你会等到临近正午才过来。” “我们同胞等着消息,我没有多余时间可以浪费。”叶里收起手机,拎起脚边的文件袋,从容跟着他走进办公室。 屋内空气沉闷,混杂着烟草与尘土的味道。 卡里姆径直坐在办公桌后,向后依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目光直白地落在叶里身上。 “怎么称呼?领事女士?” “我姓叶,叶里,是中国驻萨斯坦大使馆的领事。”叶里朝他伸出手。 “叶领事。”卡里姆象征性的回握,“临时身份证,听说你们已经在印制?” “是的。”叶里将文件摊开推到桌沿,“文件条文我反复核对,标注仅限本次撤离,抵达邻国口岸即刻失效,完全符合萨斯坦边境管理条例。先生,按照规章,你应该有权放行护照遗失的外籍务工人员。” 卡里姆垂眸扫了一眼纸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忽然低低笑出声,笑意却不达眼底。 “叶领事,您知道的,我行使这些权利,也需要得到上级的批准。”他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节奏缓慢,带着十足的压迫感,“我的上级并没有通知我使用它们。” 叶里心下一沉,看来这条路走不通了。 但条条大路通罗马。 叶里立马赔笑,“看您这说的,卡里姆先生,像您这样坚守法律底线的好官真是难得啊。” 她身子微微前倾,语气真诚,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没有过分谄媚,只像是发自内心的感慨。 “眼下萨斯坦战火蔓延,边境各处关卡混乱不堪,多少人借着时局浑水摸鱼,只顾为自己谋取好处。可您驻守检查站,凡事严守规章,不肯轻易越界,足以见得您心中自有分寸,分得清权责边界。” 卡里姆眉骨微抬,指尖敲击桌面的动作慢了半拍,饶有兴致地打量她,显然听惯了旁人带着目的的讨好。 叶里顺势往下说,目光平和地望着对方:“有您这样的上级,也难怪您的下属也这么遵守秩序,刚刚您的下属以为我是您的客人,还特地跑来给我开门呢,知道我没有预约,立马就把门关上了不让我进呢,都是先生您管理的好啊。” 她轻轻推了推桌上那份临时出境证明模板:“我清楚,您做事必须等候上级指令——” “等等。” 卡里姆敲击桌面的动作骤然停住,方才散漫松弛的神态骤然收敛,原本倚靠着椅背的身体直挺起来,眼底漫开一层锐利的冷光。 “你刚才说什么?”他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警惕,“谁给你开门?开的什么门?” “啊?”叶里指了指门口,疑惑不解,“就这个门啊,一个士兵开的,他还说您去开会了,进来给您拿东西呢。” 不好! 卡里姆猛地翻检办公桌台面,拉开抽屉逐一扫视。原本整齐堆叠的文件被他胡乱拨开,铁皮文件盒敞开着,里面一份标注边境布防要点的简报已然不见踪影。 一股戾气瞬间攀上他的眉眼,下颌紧绷,周身气压骤然降至冰点。 “该死。”他低咒一声,猛地直起身,伸手抓过桌沿的对讲机,指尖因用力泛白,对着通讯器厉声下达指令,“立刻封锁整栋大楼所有出入口!全员戒备,不准任何人离开!排查所有在岗巡逻士兵,把今早负责走廊执勤的人全部带到我办公室!” 叶里坐在位置上,双手死死攥住沙发边缘,心剧烈悸动。 这还让她歪打正着了?不会杀人灭口吧? 对讲机那头传来士兵急促的应答声。卡里姆随手将设备掼回桌面,转身就要快步冲出房门。 “卡里姆先生!”叶里见状立刻起身快步追上前,拦在他身侧,迅速说道,“临时出境证明的事情,我们还没有谈妥!我国侨民还在安置点等候消息,不能继续拖延下去。” 卡里姆脚步没有停顿,神色不耐:“叶领事,眼下检查站发生内部失窃,是头等紧急军务,我没有空闲继续商讨侨民通关。” 叶里不慌不忙,顺势寻找突破口:“我明白这件事事关重大。但局势动荡,安排侨民有序撤离能减少不必要的麻烦。若是您愿意通融,放行持有临时证件的人员,我方愿意配合,尽可能不占用检查站过多人力。” “此事延后再说。”他语气强硬,不愿再多商谈,侧身避开叶里,大步踏出办公室,门外两名卫兵立刻持枪紧随其后。 “你打算延后到什么时候?!”叶里跟到走廊,有些愠怒地扬声追问,“卡里姆!你能发现这个事情还不是因为我!” 卡里姆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生硬的答复随风飘来:“正规文件可以通过。” 叶里迅速折返回卡里姆办公室,拎起桌上的文件袋,没有过多逗留,直接离开了检查站。 事态紧急,她必须第一时间赶回安置点,通知所有人立刻印制证件。 — “布防文件失窃?一旦落入敌对武装手里,这条边境线很快会爆发冲突。”闻绪眼神骤然凝重。 “对,所以我们必须加快撤离速度。”叶里抬眼看向远处检查站的方向,检查站大楼传出阵阵硝烟,不知那人是否被抓到。 11、第 11 章 “那怎么办?把这些发下去让他们先写?”左思恬敲了敲速度极慢的打印机,抬头问叶里。 一大早左思恬就去隔壁华联会借了打印机,但直到叶里回来,也才打印了一半。 “不行,一定要一起发,不然后面忘了谁拿了谁没拿就麻烦了,越是紧急时刻越不能乱。”叶里俯身看向打印机,纸张吞吐发出滋滋的轻响,滚烫的机身裹挟着尘土气息。 她直起身转头看向蒋郡池,“你现在立刻去找华联会长,通知所有同胞,准备好一寸蓝底照片,没有现成照片的,半小时后集中到一楼空地处统一拍摄,设备我们这边有便携相机。” 蒋郡池应声点头,转身就要往外冲,叶里又连忙叫住他补充细节:“跟大家说清楚,证件上要用来备案,不能用自拍美颜截图,另外老人小孩都不能落下。” “明白,我会一字不差转达。”蒋郡池快步踏出板房,往华联会跑去。 一旁左思恬一边清理打印机卡滞的纸屑,焦急开口:“一下子这么多人拍照,会很乱吧。” 闻绪靠在门边,主动接话:“我和颜辰过去维持秩序。” 闻言,叶里低头看了眼还在地上睡觉的杨少衍和容霁,杨少衍睡得很死,相反,容霁翻来覆去,脊背始终绷得笔直,没有真正放松,露在作战服外的手腕青筋绷起,泛着不正常的青白。 早就注意到他黑眼圈很重,看起来很久没睡觉的样子,明明轮换休息时间足够,却始终睡不踏实。 她心头微沉,正思忖着要不要让容霁多休息休息,视线不经意抬起,恰好撞上闻绪的目光。 叶里先收回视线,轻声开口:“闻队,你跟我出来一下。” 又叮嘱了左思恬一句:“小左,打印好了叫我。” “ok!”左思恬比了一个手势,心想这两个人终于出去了。 两尊大佛诶! 但她又有些担心,这两个人不会又吵架吧? 叶里踏出板房,门外热风裹挟黄沙扑面而来,闻绪紧随其后,轻轻带上木门,隔绝了屋内持续不断的嗡鸣。 叶里侧头看向板房门缝,随后视线落回闻绪身上:“容霁怎么回事?实话。” 闻绪沉默两秒,冷漠道:“你找我出来就是说这个?” “什么叫‘就这个’?”叶里皱了皱眉,“麻烦你端正态度,重新跟我说话,闻少校!” “我们只是暂时合作,我想我没有义务向你透露队友隐私。”闻绪看着叶里,波澜不惊的说道。 叶里迎着他冷漠低沉的目光,没有后退半步:“你也知道现在是我负责,容霁的状态不对劲,我需要知道他的真实情况!你作为一个队长,对队友的身体健康这么不负责吗?” 戈壁热风将黄沙卷到她耳侧,受伤的右耳传来一阵嗡响和钝痛。 不知道闻绪到底是受过什么创伤,对情感情绪如此漠视,叶里从未见过他外露过情绪,连上次的争吵都是措不及防,叶里还以为他这样的人不会与别人起争执。 如果不是上次听到了杨少衍讲话,叶里都不会知道闻绪心里藏了这么大的事。 闻绪盯着叶里,迟迟没有说话。 “说话!”叶里语调微扬,右耳持续传来一阵阵沉闷的嗡鸣,搅得人心烦。 闻绪缓缓开口:“我们今天的对话,不要告诉第三个人,也不要怜悯容霁。” 叶里:“知道。” “ptsd。”闻绪沉声道,“我们来萨斯坦的第一个月,遇到了哈扎尔军队杀/人。当时我们是分头行动,所有人都回来了,容霁没回来,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像是走火入魔,站在原地,不动也不说话,死死盯着前方,他的前面有一具三岁儿童的尸/体,头和身体是分开的。” “我们怕他出事,一直没问过他,但我们受过相关训练,也出过很多次任务,他不应该是看到尸体才变成这样,我们猜测,他可能亲眼目睹了杀/人/过/程,并且手段极为残忍。” “以上这些话,请你忘记。” 他面上不见波澜,唯有指节悄然收紧,作战服布料被攥出几道褶皱。 那段炼狱般的记忆,是容霁不愿意任何人窥探的伤疤,也是整个小队心照不宣的禁区。 叶里呆呆地抬头望着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样的事情太多了,太多了。 每次回安城的维和兵,或是退役的军人,都有这样因为目睹血腥场面而患上ptsd的,秦熙娥每次采访回来都会给她讲,那些破碎不堪的经历。 她咽了咽口水,问道:“那他……多久没休息了?” “两个月。” 简单两个字落在风里,轻飘飘的,却重重砸在叶里心口。 她怔怔站在黄沙热浪里,方才争执时所有的底气,一瞬间尽数消散,右耳持续不断的嗡鸣依旧盘旋,可她已经无暇顾及那阵钝痛。 他明明开起来这么开朗,居然承受了这么多,患上ptsd,还要面临退役的风险。 她刚才只顾盯着任务风险,一味逼问闻绪,全然没有考虑,这群军人早已扛着旁人难以想象的创伤硬撑许久。 叶里喉间微微发紧,片刻后轻轻吸了一口混着沙尘的热风。 “……对不起。” “你有上报过吗?” 闻绪眉峰微抬,似乎没有料到她会主动开口致歉,“没有。” 他顿了顿,继续道:“回国,他就要退役,当兵是他的梦想,他想完成最后的任务。” “所有责任算我的,请你也假装不知情。” “我答应你。”叶里缓缓开口,语气郑重,“今天的谈话,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我不会向任何人提起容霁的状况。” “但我有一个要求。” 闻绪侧过头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这里各国人群聚集,老人孩童众多,嘈杂的环境极易刺激到他。今日外围秩序的值守,不要安排容霁。让他留在板房待命,能休息多久便是多久。” “杨少衍睡醒之后,可以前去支援你和颜辰。” 闻绪短暂沉默,斟酌片刻缓缓颔首:“我尽量协调,但他未必愿意接受留守。” “不要刻意优待他,自然点,涉及嘈杂危险的任务让他休息,轻松点的任务多安排他。”叶里轻声叮嘱。 她顿了顿,又想起检查站失窃的布防简报,神色凝重几分:“警戒期间务必提高警惕,偷走文件的逃兵极有可能混进侨民队伍伺机出逃,千万不能放松防备。” 闻绪点头:“清楚。” 叶里又想到了什么,继续补充:“还有——” “我做我该做的,你做你该做的。”闻绪故意打断她。 叶里:“……”有病。 叶里白了他一眼,径直走进房间,没再理他。 要说叶里真的会不在意容霁,闻绪是不相信的。 经过这么多天的相处,看得出叶里是一个心思柔软、同理心很重的人,只是常年在外从事外交工作,习惯用冷静克制的外壳把情绪裹起来,遇事优先权衡任务利弊,不会轻易流露共情。 她对待工作很认真,但就是太认真了,以至于她不会允许一个团队出现容霁这样的人,拉低她的工作效率。 她的一切出发点都是为了结果,过程如何她不在乎。 就像对待卡里姆的交涉,她一定要遵守使馆规章制度,但怎样遵守又是另一回事,她可以用威胁的手段迫使卡里姆跟她谈判,但绝不会贿赂。 闻绪望着紧闭的木门,耳内隐约传来打印机持续不断的滋滋声响,热风卷着黄沙拍打在肩头,他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 屋内,叶里早已坐到木箱旁,低头翻阅厚厚的侨民登记名册,笔尖飞快勾画分组名单,仿佛方才门外那场沉重的谈话从未发生。 左思恬偷偷抬眼,来回打量二人,见没有剑拔弩张的架势,悄悄松了口气,埋头继续清理打印机卡纸。 持续轰鸣许久的打印机忽然发出一声轻响,彻底安静下来。 左思恬伸手抽出最后一张打印完毕的空白证件,轻轻抚平边角卷曲的纸张,扬声喊道:“叶处!好啦!” 叶里立刻停下手上工作,到打印机前拿起空白证件,朝左思恬挥挥手:“走。” 蒋郡池正协助华联会长维持队伍秩序,看见叶里过来,连忙快步迎上。 “叶处,传达到位了,我已经把人群分成两组,一组有一寸蓝底照片的,一组需要拍照的。” 叶里点头,环顾一圈人群,高声开口:“大家安静一下!” 清晰的声音穿透纷乱交谈声,所有人安静下来,视线落在叶里身上。 “大家好,我是使馆的领事,抱歉让大家等了这么久,现在我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话音落下,人群里掀起一阵压抑许久的骚动,有人低声欢呼,有人红了眼眶。 叶里举起一张临时身份证:“我们把这个临时身份证都填了,填完之后就到检查站出境,再然后你们就跟着华联会回家,好吗!” “好!” 整个屋子都在欢呼雀跃。 “终于可以回家了!” “回去我要吃小龙虾配啤酒!” “我要吃火锅!” 这时,一个隐秘的角落,有人用稚嫩的萨语问:“所有人都可以走吗?” 12、第 12 章 这是一个萨斯坦小女孩。 叶里瞳孔骤缩,赶忙拉住华联会会长:“这个女孩的家人在哪里?!” 不要带走别人家孩子啊! “我……我不知道啊。”华联会会长瞬间懵了,慌忙向同事打听这个孩子的来历。 不要虐待四旬老人啊! 左思恬和蒋郡池站在叶里一左一右,明显感受到叶里周边气压降低不少,两人对视一眼,在本子上写写画画装作很忙的样子。 “忙吗?” 锋利的视线落在两人身上。 左思恬手忙脚乱地把记录本抱在胸前,低下头听候发落,蒋郡池看她低头自己也低头,结果速度慢了,措不及防跟叶里对视上。 “嗨这么……这么巧啊叶处。”蒋郡池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左思恬和蒋郡池毫不怀疑,如果眼睛能藏刀,如果眼神能刀人,如果杀人不犯法,今天的萨斯坦就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蒋郡池,现在立刻马上去完成你的工作。”叶里语调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可周遭将人吹中暑的热风都仿佛冷了半截。 蒋郡池后背瞬间冒出一层薄汗,连忙直起身应声:“yessir!” 他几乎是逃一般转身,脚步匆匆扎进排队拍照的人群里,半点不敢多停留。 在叶里看不到的背后,左思恬幸灾乐祸地朝蒋郡池吐了吐舌头。 直到蒋郡池的身影消失在楼梯间,叶里才转过身处理左思恬:“你也是,在这儿待了这么久,就没发现这个小女孩吗?” 话音刚落,叶里又摇了摇头:“算了,你协助华联会下发临时身份证,维持好秩序。” “好的好的好的。”左思恬永动机似的点头,叶里没骂她就是万幸。 交代过两人,叶里才重新转头看向角落里缩着的萨斯坦小女孩。 女孩看着十三岁上下,一身洗得干净的棉麻长裙,只是落了层薄薄沙尘,站得笔直,半点没有畏缩垂泪的模样,一双浅棕眼瞳清亮剔透,冷静打量着来往忙碌的人群,透着远超同龄人的机敏。 叶里放缓姿态,半蹲下身,用流利简洁的本地语言开口:“孩子,你叫什么名字?谁带你来的?你父母呢?” 女孩没有躲闪后退,微微歪头打量叶里片刻,条理清晰地吐出一串话语,一点没有害怕:“我叫莱拉,家就在隔壁街区,炮火打坏了我家,爸爸妈妈出门求救,让我待在家里等他们。刚才看见这边有人,有军人哥哥,我来这里避难。” 叶里眼神一凛,追问:“你父母叫你在家里等着?” “是的。”女孩乖巧地点头,一脸可怜模样。 “那你来这里干什么?”叶里好笑地看着她。 “因为这里安全呀。”女孩以为叶里要赶她走,有些慌忙,似乎还红了眼眶。 “那你的爸爸妈妈不会找你吗?” “他们会在家里等我的。” “你们约了时间?” “是呀。” “什么时候?” “他们离开的第三天。” 女孩眼眶湿润地看着叶里,双手绞在一起,很是紧张。 叶里对她温柔地笑了笑,起身把她拉起来,拉到没人的角落,小声问道:“宝宝,你跟姐姐说实话。” 女孩睫毛猛地颤了两下,垂落的睫毛遮住眼底慌乱,她眼角滑落一滴眼泪:“姐姐你不喜欢我,我走就是了。” 说着就要往外走,被叶里一把拉了回来。 “我们在这里待了一个星期了,这里并没有发生炮火。你说你爸爸妈妈因为发生炮火才离开?那么炮火大概在一个星期前发生。而你又说爸爸妈妈离开的第三天要回家?那么为什么现在还在这里?”叶里问道。 “骗人!你们明明昨天才来——”女孩双手捂住嘴巴。 女孩的谎言被拆穿,棕色眼珠飞快转了一圈,方才眼眶湿漉漉的委屈模样瞬间收了大半。 她不再辩解,反倒转过身仰头望着叶里,双手背到身后,语气拐着弯狡辩:“姐姐观察得好仔细。可是炮火不一定只会在近处响啊,前一周远处城区一直在交战,轰隆隆的震动传过来,我家墙皮都掉了,难道不算炮火吗?” 叶里眉梢轻轻一挑,没打断她,静待她往下说。 见叶里没有生气,女孩胆子更大了些,往前凑了半步,指尖轻轻勾住叶里袖口:“我爸妈说的第三天,是他们估算的日子,可路上到处是巡逻的士兵,他们走得慢,耽搁几天也很正常。再说我在家等也是等,来这边既能躲开流弹,还能帮你们看街口有没有可疑外人,两全其美呀。” “所以,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叶里语气平静,拆穿她毫无逻辑的说辞。 女孩见糊弄不过去,也不硬撑着卖惨了,干脆卸下那副怯生生的伪装,噗嗤一声笑出来,脑袋微微歪着讨饶:“好啦好啦,我招了,我编了一点点假话而已。” “孩子,我们不能带身份不明的人出境。”叶里摇了摇头,强硬道。 “我不会占用你们侨民的撤离名额。整片城郊所有隐蔽小路、躲避流弹的地窖我都认得,万一队伍路上遇袭,我能带大家绕开危险路段;本地老人口音混杂,你们翻译起来吃力,我能全程帮你们传话,一分报酬都不要。” 女孩掰着手指,条理清晰地罗列自己的用处。 叶里看着她这副样子,叹了口气,问道:“想要什么?” 女孩眼睛瞬间亮起来,连忙站直身体:“你们走之前让我呆在这里!” “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叫贾莱!”女孩高兴地跳起来要跟叶里击掌。 叶里象征性的跟她击个掌,满足她的要求。 得到许可,贾莱一溜烟冲进人群,穿梭在队伍之间。 华联会长恰好折返回来,走到叶里身侧低声询问:“叶领事,这孩子……” “先留她暂住,撤离结束后我联系萨斯坦本地儿童保护机构交接。”叶里望着贾莱的背影,轻声说道。 说完,叶里回到左思恬旁边,左思恬正好给这一批最后一位侨民发完临时身份证。 叶里拍手喊道:“大家把表上的信息都填完整!不会填的随时问我,和我旁边的这位左领事!” 听到“左领事”三个字,左思恬吓得一哆嗦,她不过是个刚毕业的新闻部新人,怎么能用“领事”称呼。 叶里安抚地摸了摸她的背,小声道:“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 左思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不久后,底下传来稀稀拉拉的问话声,叶里和左思恬开始各自忙碌。 有个约莫四十的阿姨问叶里:“姑娘,你就是使馆的领事吗?” “是,怎么了阿姨?” 阿姨笑眼盈盈的看着叶里:“看着年纪轻轻的,没想到这么能干,阿姨看你亲切。” 叶里唇角微扬:“谢谢阿姨。” “有没有男朋友啊?” 叶里心一凉,这多半又要介绍七大姑八大姨家的儿子了。 正不知如何回答,左边一个大爷又向她招手,叶里急匆匆跟阿姨说了句:“等一下哈阿姨。”急忙过去给其他人解决问题。 其他人也对叶里好奇。 多大了?婚配否?什么职位?在使馆做些什么事?哪里人?家住哪里? 一个小时后,所有人均完成填写,叶里开始清点人数,收齐在场所有的临时身份证,检查完毕再逐一发放。 “大家不要随意走动,以家庭为单位坐在一起,明天一早统一前往边境检查站办理出境手续。” 民众高声欢呼,对着使馆和华联会道谢。 看到这一幕,叶里双手合十,朝大家鞠躬:“好,大家暂行休息。” - “下一个!” “下一个!” “下一……诶诶!大爷您回来!再拍一张!” 另一边,华联会一楼,由闻绪和颜辰维护秩序,侨民按顺序走到蒋郡池面前那块临时扯起的蓝布前拍照。 这一组都是遗失证件、没有标准一寸蓝底照的人,一共十一位。 现场氛围还算平和,排队的人大多是务工的中年人,听劝还配合。 唯独方才那位大爷仓促站定,快门按下的瞬间总是忍不住眯起眼睛。 蒋郡池举着胶卷相机,无奈扬声招呼大爷重拍,用衣角反复擦拭镜头上沾到的沙尘,汗珠顺着眉骨往下滑。 他一个人兼顾拍照、调整站位,还要时不时扯一扯被戈壁热风吹得变形的蓝色背景篷布,忙得团团转。 颜辰看他辛苦,又忍不住想去帮助,向闻绪请示:“闻队,蒋哥一个人忙不过来,我过去搭把手。” 闻绪淡淡颔首,视线依旧落在安置点出入口,只低声叮嘱一句:“听他安排。” “是。”颜辰应声,快步穿过队伍走到蓝布拍摄区。 蒋郡池正扯着被狂风掀起来的篷布边角,忽然身侧递来一叠纸巾,少年清亮的声音响起:“蒋哥,我帮你。” 蒋郡池侧头瞧见是颜辰,松了口气,小声嘀咕一句:“我还以为阎王来收我了。” 随后朝右边地上的照片努努嘴:“你把这些剪成一寸就好,照着旁边那个我剪好的剪。” 颜辰立刻应下,在蒋郡池旁边忙活起来。 蒋郡池抽空压低声音跟颜辰闲聊:“还是你靠谱,比我那个女同事靠谱多了。等拍完这批,我偷偷多给你留两张空白相纸。” 颜辰握着剪刀的手顿了顿:“蒋哥你说叶处?” “我怎么敢!”蒋郡池心一紧,慌忙回头瞟了眼安置点大堂的方向,小声道,“是另外一个女的,她叫左思恬。” 13、第 13 章 “我们两个都是新人,她的老师是叶处,我的老师是参赞,这次都是跟叶处出来见世面的。” 蒋郡池边说着,手上拍照动作没停。 颜辰似懂非懂的“哦~”了一句,说道:“所以蒋哥你喜欢她。” “啧!怎么说话的。”蒋郡池拍照之余,抽出一只手在颜辰头上敲了一下,十分拙劣地掩饰,“我是说她效率慢,遇事容易紧张,一点没有叶处那种遇事稳得住的性子。” 颜辰捂着头笑,拿着剪刀在相片边缘细细修整,一点不戳破他口是心非:“这次知道了,恬姐效率慢,所以蒋哥总是惦记她。” 蒋郡池瞬间红了脸,咳两声,不自在道:“你到底多大,怎么谁都叫姐?” “23了,比恬姐小一点。” “是小了一……”蒋郡池忽然顿住,捏着相机的指节微微收紧,热风卷着沙粒扑在脸颊,额间淌下的汗珠滑到下颌。 他偏头躲开少年戏谑的目光,硬邦邦转移话题:“你这么小,就上战场了?” 嘴上说得严肃,等面前务工大叔拍完起身,他却下意识往二楼方向瞥了一眼,隐隐约约能听到左思恬的声音。 “不小了。”身后突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还不……”蒋郡池一个激灵坐直身体,低头看了眼颜辰,两人心虚的小心翼翼的缓慢的回头。 蒋郡池:“嗨……好巧闻队。” 颜辰:“吃了吗……闻队我错了。” 闻绪立在棚布阴影下,作训服上沾着黄沙,眸光平静地扫过两人慌乱无措的模样,听着两句驴唇不对马嘴的话,眼神凌厉了几分。 “先把任务完成。” 说完,他将临时身份证下发给侨民,没再看两人一眼。 蒋郡池碰了碰颜辰的胳膊:“喂,闻队这么好说话?” “当然不是,会秋后算账。”颜辰低着头解释。 蒋郡池转头看了眼闻绪的背影,感叹着叶处和闻队真像,都不做人,都喜欢秋后算账。 蒋郡池和颜辰合作将所有人的照片问题解决,不过半个小时,第二批侨民的临时身份证填写完毕。 蒋郡池将所有人带回二楼,把临时身份证交给叶里,试探着问叶里有没有消气,叶里没说话,只淡淡瞥了他一眼。 有人(左思恬)在嘲笑,有人(蒋郡池)的心已经凉透。 叶里清点完所有的临时证件,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一十四分,转头找人。 “蒋郡池!” “到!” 蒋郡池原地立正,手脚都微微发凉,眼角余光瞥见身侧左思恬偷偷抿着唇憋笑,脸颊发烫,一颗心沉到了谷底,暗自做好挨训的准备。 谁知叶里只冷冷甩下一句:“跟我去检查站。” 她抓起装订完整的临时证明,迈步就往外走,半点没有等候的意思。 蒋郡池不敢耽搁,慌忙敛去脸上窘迫,快步跟上。 路过左思恬身侧时,他飞快递过去一个求救的眼神,左思恬强压笑意,只悄悄冲他比了个自求多福的口型。 外头戈壁的热浪扑面而来,黄沙被风卷着扑打在脸上,刺得人睁不开眼,叶里确认风沙相比前几天更大了。 时间越接近暑期,风沙越大,萨斯坦气温已达到三十七八度。 这样糟糕的天气,显然不能再逗留萨斯坦了。 叶里走得极快,回头确认蒋郡池牢牢跟在身后,一路无话。 “叶处,咱们现在去检查站做什么?卡里姆那边不是说好明日一早统一核验证件吗?”蒋郡池小跑两步追上她,小心翼翼开口,心底还悬着方才闲聊分心的过错,生怕又撞她枪口上。 “他没说过,我安慰同胞的。”叶里脚步未停,被热风浸得微哑的声音混着沙尘飘到蒋郡池耳里。 “等会见到卡里姆要叫卡里姆先生,听到没有。” 蒋郡池心惊胆战地点头。 不多时,检查站的轮廓在蒸腾热浪里清晰起来,两名持枪士兵守在铁闸门两侧,士兵认出叶里,扫了眼紧随其后的蒋郡池,放任二人径直走进办公楼。 屋内更加闷热憋闷,混杂着劣质烟草、尘土与机油的味道,几扇小窗紧闭,仅一盏昏黄灯泡悬在天花板,光线昏沉。 卡里姆少校正歪靠在办公桌后,指尖把玩着一枚黄铜肩章,脚边散落着杂乱单据,听见脚步声才慢悠悠抬眼。 “又见面了叶领事。” 蒋郡池立刻记起叶里方才的叮嘱,微微欠身,规矩开口:“卡里姆先生。” 叶里心里暗骂了一句蠢货。 卡里姆斜睨了他一眼,没搭话,径直看向叶里:“这次带了多少?” 叶里听出他话里的意思,笑了笑,将一沓临时出境证明平铺在桌面,指尖点在文件底部双语标注的法规条文,开口:“这次带了五十九。” “临时身份证。” 卡里姆双手抱臂,冷哼一声:“动作倒是挺快,不过……临时身份证要是萨语版。” “就是萨语版的。” “还有公章。” “公章也盖好了。” “公章可不能随便。” “不是随便的公章,中国驻萨大使馆公章。” 闻言,卡里姆坐直了身子,似是没想到还能有人随身携带公章。 丢失公章的罪/过比杀/了一个人还严重。 他顿了顿,继续补充:“……要萨斯坦本地的临时身份证。” 话音刚落,叶里重重拍在卡里姆办公桌上,巨响在屋内炸开。 卡里姆原本漫不经心翘着的腿猛地放落,身子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眼底漫上猝不及防的慌乱,方才拿捏人的傲慢一扫而空。 蒋郡池也被这一声巨响惊得心头一紧,立刻立正站好,在叶里身听候发落。 叶里眼神冷得像覆了一层寒霜,一字一句,锋利如刃:“卡里姆先生,你是说,我中国公民,用萨斯坦身份证?” “他们只是在此务工,并非贵国居民,全部人员护照只是在骚乱中遗失,说起来这还是贵国的责任。” 卡里姆急了,想争辩什么,叶里朝他竖了个暂停手势。 “这些我们不追究。” “我侨民国籍、户籍、务工备案信息齐全,使馆出具的临时出境证明完全具备国际法效力,白纸黑字写清两国双边撤离协议,你凭什么额外增设无理要求?” 卡里姆强装镇定,抬手轻咳掩饰慌乱:“边境由我管辖,我也得按照规——” “卡里姆!”叶里再次在办公桌上重重拍下。 “你的叛徒抓到了吧?” “没有我,你能抓到他?” 卡里姆被她戳中最要命的软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方才拿捏要挟的气焰碎得一干二净。 他心里清楚,抓捕叛逃者这件事是他近期唯一能往上爬的功绩,全靠叶里无意间提供的消息,本来检查站对他不满的人就多,要是这事被人知道了,他非但捞不到半点好处,还会把征收贿赂的事曝光,落个贿赂、刻意刁难外籍领事的罪名。 他攥紧拳头闷在原地僵持半晌,盯着桌上盖着鲜红使馆公章的临时证件,终于咬牙松了口。 “行了,证件我认。”卡里姆重重靠回木椅,烦躁地挥了挥手,不耐烦到极点,“明天一早,所有持这份证明的中国人,一律放行。” 叶里眉峰稍缓,却没有就此放松,手指点了点文件边角:“白纸黑字说定,不许中途临时加码、拦扣任何人。” “知道了。”卡里姆心烦意乱地别开脸,不愿再和她对峙,下颌紧绷着,吐出一句冷硬的逐客令,“你们可以滚了,别在我办公室添堵。” 叶里没再多和他废话,俯身将一沓临时证明仔细收拢,整整齐齐收进公文包里,扔给蒋郡池。 “我们明日清晨准时带侨民抵达关口,希望卡里姆先生遵守承诺,我替我的同胞多谢卡里姆先生。”她淡淡丢下一句话,转身径直朝门外走。 蒋郡池连忙快步跟上,出门前不忘依照礼数微微颔首道别。 14、第 14 章 叶里回来的时候,容霁刚刚醒来,杨少衍踹了他两脚。 “越睡越死了啊你!” 容霁晃了晃眩晕的脑袋:“怎么了?” “你这呼噜声太大了!隔壁华联会都能听见!” “我哪有!”容霁耳根微微一热,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喉咙,眼底还蒙着一层惺忪倦意。 昨夜轮完后半夜警戒,躺下不过三四个钟头,浑身骨头都酸痛乏力,还做了几个噩梦,压根没察觉自己发出了声响。 “抱歉,没控制住。”他低声道,撑着墙面慢慢坐起身,脊背绷得笔直,下意识避开杨少衍凑近的视线。 杨少衍见他这副蔫蔫的模样,也收敛了打趣的语气,往旁边挪了挪位置:“还是很难受吗?” “一般吧,除了做点噩梦,其他的……没什么感觉。”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叶里推门走了进来,一身风尘还未拍净,眼底带着奔波后的淡淡疲惫。 “容霁,拿着你的护照,跟我出来下。” 容霁心头微紧,听见叶里的指令立刻起身,随手抓过搭在一旁的战术外套披好。 他没敢多耽搁,快步走到叶里身侧,低声问:“叶处,是出什么事了?” 叶里转身走到离安置点有些距离的地方,往窗外看了眼,闻绪和颜辰还守在底下,才转头看着容霁: “你的护照给我看眼。” 容霁乖巧地把护照给她。 杨少衍说叶里身上有种教导主任的感觉,果真不假,她扎着低马尾,唇角干裂,衣服上还沾有黄沙,眉头紧锁,看的容霁莫名有些紧张。 叶里知道这护照没有问题,但还是盯着看了很久。 这算背叛闻绪了吧? 他人还是不错的,虽然看起来冷冰冰的,但是心思很细腻,会默默帮助所有人,就像现在,他明知帮容霁瞒下来会犯何等大错,但他还是义无反顾的做了。 该来的总会来的,现在不说,明天还是要说的。 她把护照合上,还给容霁:“你明天跟华联会一起回国吧。” 容霁猛地一僵,刚接住的护照险些脱手,整个人愣在原地,喉间像是被堵住,半晌发不出一点声音。 远处安置点传来侨民低声交谈的动静,衬得这片角落格外安静。 “叶处,您说什么?”他的声音发哑,不敢置信般茫然,“撤……撤离队伍还没完全送走,关卡巡逻、夜间警戒都缺人手,我不能现在走。” 叶里垂眸捏了捏眉心:“对不起做出这个决定。” 她抬起头直视容霁的眼睛:“容霁,萨斯坦太危险了,你不能留下。你害怕猝死吗?对不起我说话难听,但……” 一时间,叶里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容霁。 “我没有在和你商量。”叶里的声音忽然沉下来,“你身上有旧伤,ptsd反复发作,再留在战乱边境,整队侨民的安全都要受牵连。” 容霁喉结重重滚动两下,下意识前进半步,死死攥紧护照。 “叶处……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熬了整整五年才挤进特战小队,一步步拼到现在,要是中途从这里撤走,我的职业生涯就彻底完了!” 叶里沉默两秒,直视着容霁泛红颤抖的眼,态度强硬:“你现在已经接近中度ptsd,留在这里变成中度或是重度,那才是真的完了。” “你回去,要是治好了,还有机会归队。但是留在这里,不仅你会出事,还有闻队。他替你把这件事瞒下来,本来就要受处分的,要是你再出什么事,闻队就可以告老还乡了。” 可是上过战场的人都知道中度ptsd有多难治,有多少人因为治不好被迫退役,甚至自/杀。 “闻队他……知道这件事吗?”良久,他才艰涩地开口,声音轻得快要被风声吞没。 “他不知道,他要为你冒险担责,这个决定是我一个人做的。”叶里说道。 “我知道了。”半晌,他低声吐出三个字,“服从安排。” 听到他的回答,叶里才松了口气,轻声道:“你知道乔尼撤侨吗?” “知道。” 五年前的乔尼撤侨远比萨斯坦危险,却比萨斯坦顺利。 “我们在乔尼撤侨行动中遇到了枪/战,我老师牺牲了,我独自执行任务,患上了ptsd,三年前才恢复,现在依旧能参加萨斯坦撤侨。” 叶里缓慢而坚定地拍了拍容霁的肩:“所以你也可以的,你还年轻,未来还有无限可能。” 容霁垂着眼,依旧死死攥着那本护照,指腹反复摩挲封皮边角的国徽。 叶里收回落在远处安置点的目光,重新看向容霁,语气坦荡:“所有人都劝我调离境外岗位,甚至有人建议我提前转业。但我配合了整整一年的系统心理干预,强迫自己直面创伤,一点点重建心态。两年时间,我慢慢走出来,如今依旧能站在这里,带同胞回家。” “ptsd不是军人的判决书,只是战场留给我们的一道伤口。伤口可以愈合,只是需要安静、安全的环境慢慢休养,不能持续暴露在炮火与恐慌里反复撕裂。” 容霁喉头酸涩发胀,方才堵在心口的不甘少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绵长无力。 他一直把特战一线当作自己唯一的归宿,偏执地觉得离开任务,他的军旅生涯便彻底作废,却忽略了真正摧毁人的从不是调岗休养,而是无休止的创伤刺激。 “就算治好,我大概也回不了赤隼小队了吧。”他低声自嘲,肩头垮下来,那股常年紧绷的锐气尽数消散,“部队不会再把高危任务交给有创伤记录的人,最后只能服从调剂,去基地做教官,或是守后勤。” “那又如何?”叶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温和却笃定,“我也以为我会永远留在国内,但是萨斯坦需要我,我还是来了,我还是站在了一线。” 她顿了顿,轻声道:“赤隼小队需要你,你会回来的。” “好。” 容霁轻轻点了下头,挺直脊背,抬手对着叶里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叶里颔首回应,叮嘱:“先不要告诉闻队。” “明白。” 回到室内,杨少衍正蹲在地上清点爆破器械,听见脚步声,他一抬头,撞进容霁黯淡失神的眼神。 “怎么了?叶处找你谈什么事,看你脸色差成这样。”杨少衍几步凑上来,往日嬉皮笑脸的模样一扫而空,眉头紧紧拧起。 容霁弯腰捡起扳手,细细将工具归置整齐,扯出一抹苍白无力的笑:“我明天凌晨跟着华联补给车队回国,暂时离开赤隼小队。” “什么?!”杨少衍整个人僵在原地,愣了好几秒才消化这句话,声音陡然拔高半分,看到左思恬诧异的眼神,又慌忙压下去,“不是。回国?叶处她知道了?” “叶处早就知道了。”容霁避开他急切的视线,拉开自己的背包,指尖抚过磨白边角的护具,这是他五年前入选赤隼小队时领到的装备,跟着他闯过无数生死任务,“等心理评估达标,我会申请归队。” 杨少衍喉间一哽,开口:“怎么偏偏还是走到这一步。” “算了,”容霁叹了口气,看向窗外落日夕阳铺在戈壁沙丘上,“叶处也不容易。” 两人一时沉默,营房外忽然传来此起彼伏的笑语,混杂着孩童欢呼的声响,打破了连日来安置区紧绷压抑的气氛。 左思恬听见动静,探头往门外望了一眼,回头看了眼手机,轻声道:“是华联会那边,今晚要开一场欢送会,邀请我们一起去。” 暮色彻底吞没黄沙,安置点的灯次第亮起。 华联会大厅早已布置妥当,几张长桌拼在一起,摆着侨民自发凑出来的干粮、水果、热茶,墙面上贴着简易红纸,写着“感谢祖国,感谢使馆,感谢守御同胞的战士”。 不少老人、妇女手里攥着小小的五星红旗,三三两两站在门口等候。 叶里处理完手头核对工作,接到华联会长的当面邀约,推辞几番终究拗不过一众侨民恳切的眼神,应下赴宴。 使馆三人叶里、左思恬、蒋郡池,和部队的四人闻绪、颜辰、杨少衍、容霁,此时都聚在华联会二楼。 华联会会长对着所有侨民们讲话: “各位同乡,咱们今天能凑在这里坐一坐,实在不容易。” “这段日子萨斯坦局势乱成这样,街上冲突不断,物资紧缺,咱们远离故土,身在异国,每一天都提心吊胆。当初大家四散分散,人心惶惶,是咱们彼此互相搭把手,互通消息,凑粮食、分饮用水。” “咱们都是在外谋生的普通人,离家千里,没有亲人守在身边,危难时刻,身边这群同胞,就是彼此的依靠。我们一起熬过了最难熬的日子,才撑到现在撤离安排落地。” “咱们根都在国内,所有人心里都盼着早点踏上归途,平平安安回到家乡。往后不管是顺利回国,还是暂时还要等候,咱们依旧守望相助,有困难一起扛,互相照应,不丢下任何一个同胞!” “好!!!” 此起彼伏的呼喊震耳欲聋。 叶里端坐在侨民们面前的椅子上,闻绪就坐在旁边,令她有些坐立难安。 希望容霁演技好一点,今晚还暂时不想跟闻绪吵架。 会长笑着转过身,目光落在身侧心绪不宁的叶里身上,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扬声对全场侨民开口:“各位同乡,接下来,咱们请使馆的叶领事跟大家说几句话!” 叶里笑着点头,走到长桌前方,视线扫过满屋子面带疲惫却眼底存着光亮的同胞。 “各位同乡,晚上好。刚刚会长说了许多大家互相扶持的故事,我站在这里,心里格外触动。这段日子萨斯坦局势动荡,所有人困在异乡,日日担惊受怕,能撑到今天,靠的是咱们想回到祖国的决心。”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墙上红纸,又望向众人手里小小的五星红旗,语气添了几分柔软笃定。 “请大家放心,使馆自始至终和各位站在一起,不会落下任何一位同胞。无论外面局势如何变化,使馆的大门永远为大家敞开,你们的身后,永远有祖国。” “往后等候撤离的这段日子,我们还需要等待下一批同胞,不会跟大家一起撤离,大家若是有生活困难、身体不适,或是有任何顾虑,随时都可以找华联会的工作人员。也十分感谢华联会各位志愿者这么多天不计辛劳的奔走,是你们,让这片临时安置点多了无数温暖。” 叶里微微躬身,朝全场侨民浅浅致意。 “祝愿所有人,都能平安踏上归途,早日和国内的家人团圆。” 简短发言落下,热烈的掌声再次填满整个大厅。 叶里转身坐回原位,刚挨着椅子,便清晰察觉到身侧闻绪投来一道淡淡的视线,那道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已经看穿她心底藏着的所有心事。 她下意识往侧边微微挪了半寸,指尖死死抵着大腿,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叶里真心希望此时的闻绪能不要这么聪明。 左思恬和蒋郡池讲着悄悄话,叶里和闻绪端坐原地气氛紧张。 不远处,容霁安静靠在墙角,刻意低垂着眼帘,尽量避开闻绪的视线,努力装作如常无事的模样,只反复摩挲口袋里冰凉的小队徽章。 杨少衍站在他身侧,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他,眼底满是担忧。 “别这样,我会想你的。” 容霁甩开他的手,嫌弃地瞥了他一眼:“恶心死了,别用你的油腻带坏小颜。” 颜辰陪着他们站在角落,眼睛里蒙着一层淡淡的难过,小声插了句嘴:“容哥,明天一早我去大巴那边送你。” 容霁抬眼看向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磨得发亮的金属训练徽章,塞进颜辰掌心。 “不用特意早起,后半夜你还要跟着闻队轮守,好好盯紧观测点位。这个给你,平时执勤别走神。” 颜辰紧紧攥住那枚徽章,鼻尖微微发红:“我会好好收着,等你养好伤回来,咱们再一起出任务。” 杨少衍靠到墙上,收起方才嬉皮笑脸的模样,侧头望着大厅里说笑的侨民,声音压得很低:“说真的,往后夜里守哨少个人,我和小颜都不自在。夜里听见外头动静,没人跟我搭伴处置险情了。” “又不是再也见不到。”容霁扯了扯嘴角,装出无所谓的样子,“等我心理评估过关,申请归队,到时候还要跟你们搭伙执勤,你们可再找不到我这么牛逼的突击手。” “那是,哈哈。”杨少衍一条胳膊搭在容霁肩上,“你可是赤隼最好的突击手。” “包的。” 三人安静站在角落,周遭是同乡们热闹的说笑声,一墙之隔,两种截然不同的心境。 15、第 15 章 “贾莱,你过来一下。” 华联会的庆祝会结束以后,叶里把躲在人群里面的贾莱叫出来。 大堂里人声喧闹,有许多工人在萨斯坦待了几十年,跟当地人结婚生子,孩子们种族不一,发色有深有浅,瞳色有棕有黑,互相追逐嬉闹,混杂着两国语言的笑闹声此起彼伏。 贾莱暗道一声不好,慌忙将手上的东西藏起来,走到叶里面前。 “手上拿的什么?”叶里没跟她绕弯子,直截了当。 这小孩儿精明的很,浑身心眼子,断不能让她在明天侨民出境的时候闹什么幺蛾子。 “没什么呀姐姐。”贾莱眨了眨眼睛,向叶里伸出手,掌心躺着一颗塑料包装的糖果,“一颗糖而已,姐姐要吃吗?” 叶里摸了摸贾莱的头,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姐姐不吃,你哪儿来糖果呀?” 贾莱棕色的眼珠飞快转了一圈,大声道:“偷来的!” 叶里迅速捂住她的嘴,左顾右盼才放下手,恶狠狠地警告:“小声点!” 低声些,难道光彩吗…… “那姐姐我去玩啦!”贾莱趁机逃跑,一溜烟消失不见。 叶里看着她的背影,眸光微微暗沉,转头寻找大怨种。 蒋郡池正面红耳赤的跟左思恬聊天,突然感到一股杀气萦绕在周围。 “怎么了?”左思恬不解道。 话音刚落,叶里的声音措不及防出现在身后,“蒋郡池,盯好那个叫贾莱的小女孩,这次要是再出问题,我就联系参赞。” “别别别……别告诉参赞。”蒋郡池后背唰地起了一层冷汗,心里暗自吐槽叶处怎么跟闻队一样神出鬼没的,慌忙起身,“我错了叶处,这次保证完成任务!” — 次日凌晨三点,萨斯坦天还未明,叶里定了个闹钟把自己叫醒。 手机能连上微弱的信号,偶尔能打个电话,收个信息,但始终联系不上大使馆。 黑暗里,叶里盯着亮着的屏幕发呆。 使馆的通讯还没修好,估计不会再修了,明天就是使馆撤离的日子。目前还不知道是谁去了麦赞,也不知道麦赞那批人何时到达这里。 “怎么了?” 背后突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是闻绪。 叶里下意识问了句:“你还没睡?” “醒了。”对面回答道。 叶里有点心虚,心跳的很快,手机屏幕黑下去,周围伸手不见五指,这种时候听力总会异常敏感,叶里好像听到了自己的心撞击胸腔的声音。 要不现在跟他坦白呢? ptsd调回国的优先级远高于家里长辈生病。 其实闻绪也挺惨的,队友想留下却不能留下,他想回家却不能回家。 而这一切,还都跟她叶里有关。 今晚还是杨少衍和容霁守夜,也不知道容霁怎么样了。 凌晨四点,黎明前最后的黑暗,叶里把今天要出任务还睡得死沉的蒋郡池踹醒。 “……怎么了?” “起来,出勤。” 叶里已经用湿巾洗漱完毕,这地方严重缺水,从使馆带来的矿泉水就三箱,下发给同胞后只剩一箱不到,他们还要撑到下一批同胞到达边境。 “……哦。” 叶里打着手机看了眼蒋郡池旁边左思恬,轻声道:“你动作轻点,别吵到别人,给你五分钟时间下来。” “哦。” 待叶里匆匆赶到华联会后面的停车场,华联会八个负责人已到点位,给大巴上准备好物资,车窗上贴上国旗。大巴车发动机轰鸣作响,闻绪正在帮他们给大巴加油,难怪刚刚出来没看到他。 两辆中型大巴,总共能坐八十多个人。 华联会会长握住叶里的手,劝道:“领事同志,这么多天辛苦你们了,跟我们一起走吧。” 叶里轻轻回握,目光扫过车身上鲜红的国旗,语气沉稳坚定:“谢谢您的好意,但我们还有工作,不能跟大家一起回家了。” 她抬眼望向远处正在检查油料的闻绪,又看向不远处匆匆赶来的蒋郡池:“这次有个部队的同志会跟你们一起走,有事一定要找这个同志协商,不要紧张,安抚好大家心态,麻烦您了。” 会长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重重点头:“我记下了。” “谢谢您,在这么危险的情况下还愿意留在萨斯坦,帮助同胞回家。”叶里退后几步,朝会长九十度鞠躬。 会长慌忙上前伸手扶住她,眼眶泛红,连连摆手:“万万不可,该道谢的是我们。如果不是你们来到这里,我们这群人根本找不到出路。”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蒋郡池怀里抱着厚厚的防水文件袋,一路小跑过来。 额前的碎发被戈壁晨风吹得凌乱,他气喘吁吁地停在叶里面前,站直身子报备。 “叶处,物资清点完毕,前来汇报。” 叶里点点头,看了眼时间,凌晨五点,天边隐约泛起的鱼肚白,天色马上就要亮了。 “去把同胞们叫下来吧。” “收到叶处。”蒋郡池应声,将怀里的文件袋交给叶里,转身快步往安置点板房走去。 戈壁清晨冰凉刺骨,细碎沙粒打在人脸生疼,天边那抹鱼肚白渐渐铺开,驱散浓稠夜色。 闻绪刚好检修完最后一处油路,来到叶里身侧。 “车辆全部就绪,检查完毕。”闻绪低声汇报,目光望向后方板房方向,“容霁和杨少衍已经在后车就位。” 叶里轻轻颔首,心头悬着的一块石头稍稍落地,可心跳却越来越快。 不多时,板房那边传来错落的脚步声,蒋郡池领着成群侨民缓步走出。 众人拎着简单行囊,大多只装了几件换洗衣物、家庭合照,不少在此扎根半生的中年人眼底藏着不舍,频频回头望向身后临时栖身的板房。 老人相互搀扶,怀里抱着混血孩童的妇女走在队伍前排,混杂着汉语与萨斯坦本地语的低声交谈轻轻散开。 贾莱混在人群里头,手里紧紧攥着张纸,棕褐色眼珠亮晶晶的。 她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可惜叶里一眼就看到了她那双眼睛。 “我就知道你要搞事。”叶里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在贾莱身后。 贾莱听到声音立马转身,把手上的东西背在身后,警惕地看着叶里。 她的脸上褪去了平时伪装的天真,眼底藏着一层与年龄不符的戒备,像是随时准备进攻。 周遭侨民还在缓缓往大巴挪动,蒋郡池刚安顿好一队老人,余光瞥见这边对峙的两人,下意识停下脚步,正要上前,被叶里抬手轻轻拦住。 叶里声音平缓,没有半分强硬,脚步轻轻往前挪了半步,和贾莱保持一段安全距离:“拿出来吧,昨天我就看见你藏东西了,不是糖果那么简单。” 贾莱往后缩了缩身子,棕褐色的眼睛紧紧锁着叶里,咬着下唇不肯松口:“你会收走的。” “宝宝,你还记得答应过姐姐什么吗?”叶里放柔语调,目光落在她单薄沾满沙尘的裙子上,“你不是中国人,拿着临时身份证也没有用的。” 贾莱听见这话,攥着纸的手指骤然收紧,眼眶唰地就红了,声音尖锐:“那车上那些人凭什么能走?他们爸爸妈妈也是萨斯坦本地人,和我一样不是中国人,凭什么他们就能跟着父母离开?” 叶里轻轻放低身段,尽量和她平视,一字一句同她讲清规则:“那些混血孩子能随行,是因为他们父母一方是中国公民,属于侨民直系家属,我们撤侨预案里明确允许中国公民携带外籍配偶、子女一同撤离。” 这番冰冷的规则,彻底戳破贾莱心底最后的期盼。 小姑娘眼底的委屈瞬间翻涌成怒火,她不等叶里说完,猛地发力狠狠往前一推。 叶里没料到她突然发难,踉跄着向后跌倒在地。 贾莱趁机转身拔腿就跑,却被闻绪赶来抓住后衣领。 闻绪控制着力气,只扣住不让她挣开,没有用力弄疼她。贾莱四肢胡乱蹬踹,呜咽着挣扎。 叶里慢慢撑起身,掌心蹭上一层沙,后腰传来钝痛。 她顾不上疼痛,抬眼看向闻绪:“你先看好她,别让她乱跑,我去检查队伍和车辆,不能耽误登车时间。” “明白。”闻绪应声,微微收紧扣住贾莱后领的手,将躁动的小姑娘带到一旁空旷的角落,远离排队登车的侨民,避免惊扰众人。 贾莱还在哭,肩膀一抽一抽,棕褐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正在忙碌的叶里,充满不甘与怨怼。 成功支开闻绪,叶里心下平静大半,拍掉裤腿上的沙土,快步穿梭在人群之间。 “容霁。” 叶里叫住跟杨少衍一起站在后车的容霁,他已经收拾完了全部东西,正在大巴后跟杨少衍和颜辰告别,颜辰还是早起来送他了。 容霁点点头:“叶处,我准备好了。” 叶里拍拍他的肩:“走吧,一路平安。” “叶处,您保重。” 容霁朝叶里敬了个军礼,再朝向杨少衍、颜辰各敬了个礼。 杨少衍喉头堵得发紧,只是重重拍了下他的肩膀,力气沉得几乎要捏碎骨头:“路上照顾好自己,我们等你归队。” “一路顺风,容哥。”颜辰攥着昨夜容霁塞给他的那枚训练徽章,哑声道。 “会的。” 说完,容霁没再看他们一眼,转身踏上后车的台阶,临上车前,他下意识往前方角落望了一眼,还能看见闻绪按着贾莱站在黄沙里的身影,心头一阵发沉。 他弯腰坐进车厢,将背包放在脚边,透过车窗看向车外三人。 戈壁的朝阳彻底升起来,滚烫金光铺满整片停车场,风沙卷着细碎黄沙打在车窗上,簌簌作响。 容霁目光又落回远处的闻绪身上。他至今不知道队长得知自己提前撤离会是何等反应,愧疚像细沙一样层层裹住心口。 叶里看懂了他眼底的顾虑,隔着车窗温声安抚:“等车队驶出危险区域,我会和闻绪说明全部情况,不会让他一直蒙在鼓里,你不必忧心。” 容霁垂眸,指尖摩挲车窗冰凉的玻璃,良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杨少衍和颜辰齐齐站直,对着车窗里的容霁抬手敬礼,标准利落,戈壁风沙吹乱了两人额前碎发,却半点没有晃动他们的身姿。 蒋郡池站在她身侧低声汇报:“叶处,所有人全部登车完毕,可以发车了。” 叶里收回目光,沉沉应道:“通知车队,出发。”随后和蒋郡池各自上了一辆车。 轰鸣声骤然放大,两辆贴着鲜红国旗的大巴缓缓转动车轮,顺着戈壁土路朝着边境关口驶去。 杨少衍放下敬礼的手,重重吐出一口浊气,转头看向颜辰泛红的眼角,伸手拍了拍少年的后背,沉默无言。 容霁的车渐渐越走越远,直到融进漫天黄沙里,再也看不清影子。 闻绪一手轻轻攥着贾莱的胳膊,不让小姑娘再胡乱挣扎,缓步穿过满地黄沙走过来。贾莱的哭声已经弱了许多,只时不时抽噎两声,一双泛红的眼睛还死死盯着大巴消失的方向。 他目光扫过杨少衍紧绷的侧脸,又落在颜辰攥紧徽章、眼眶通红的模样上,嗓音沉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车队走了,你们两个站在这里发什么呆?容霁呢?” 杨少衍身子一僵,下意识侧头避开闻绪直视的视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腕上的战术绑带,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呃……嗯就是……就是跟同胞们相处久了有点舍不得,嘿嘿。” 闻绪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眼神一凛:“容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