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别拽我!这红衣女鬼是我童养媳》 第43章 请小师傅上台? “小师父,再往里是死河湾,俺们跑船的躲风暴才往这钻,外人寻不着。” “行,就停这。”周恒蹲在船头四下看了看,“船往芦苇里再横半丈,拿苇子把船篷遮上。” “哎!”老宋这会儿对这六岁娃言听计从,撑着篙就照办。 妇人搂着男孩缩在舱里,借着月光打量周恒,忽然“咦”了一声: “小师父,我瞧着你面善…… 傍晚水集市,是不是你在俺摊上喝的汤?牛杂碎的,俺还给你多舀了一勺辣油!” “是我。”周恒回头冲她乐,“嫂子汤味儿不错,就是没想到,喝碗汤的工夫,你也让人家登记上了。” 妇人眼圈一下红了:“俺哪知道那是个套啊……” “慌没用。”周恒盘腿一坐,小手往膝盖上一搭,“我问,你们答。他们怎么找上你们的,一个一个说。你先来。” 老宋咽了口唾沫:“俺是摆渡的,三天前俩外乡人坐俺的船,问了俺生辰八字, 说俺命里带灾,登个记、头夜上台戴回福面就能消,还、还白塞给俺一个花脸,让俺带回家给娃玩。” “俺也一样!”妇人忙接,“他们天天来俺摊上喝汤,夸俺心善,登了记,送个花脸,说戴着辟邪。” 周恒的目光落到那男孩身上:“你呢?” 男孩比他高半个头,叫水生,是洲上渔家的娃,这会儿缩着脖子,声音跟蚊子似的:“我、我就领了个花脸戴着玩……戴了两天,老犯困,浑身没劲儿……” “都听明白了?”周恒伸出小手指数, “先白送你个五文钱的破木头脸,戴着磨你阳气; 再问八字、登个记,给你盖个戳; 等你虚了,再请你上台‘戴福面’,那一戴,脸就不是你的了。撒网、养鱼、收网,一条龙。” “我的娘嘞……”老宋后背直冒凉气,“那俺们身上这印子?” “就是网绳。”周恒点了点自己咬破的指尖,“你们跑到哪,人家顺着印子,一找一个准。” 他这话刚落,脑子里“叮”地一声。 【叮!检测到三枚“收货月牙印”,入骨牵魂、花脸循印寻人,触发选择任务。】 【选项一:一人贴一张镇邪符,把印糊上。——奖励:你镇邪符早抽光了,拿糊墙纸糊?】 【选项二:人往义庄一送,你回家睡安稳觉。——奖励:把祸水引回你师父床头,钉毒没好的老道连夜提剑跟你拼命。】 【选项三:以纯阳雷气为针、墨斗线为引,一针扎住印眼,先封它一夜,根治另想法子。——奖励:功德+100,《封煞印法》,雷气熟练度+1。】 周恒一瞧,乐了。 “一让我拿空气糊墙,二让我回去气师父,也就三像句人话。” 雷气顺着指尖爬上墨斗线,蓝芒细细一线。 他让苏晚在旁用寒气逼着印里的黑气,自己捏着线尾,照准月牙印的印眼,一针点了下去。 “哎哟!”老宋一缩脖子。 “嚷什么,你一个撑船的?”周恒头也不抬,墨斗线绕着印眼走了一圈,黑气被逼得丝丝往外冒,又被苏晚的寒气冻散。 轮到水生,那孩子咬着嘴唇硬撑,脸都憋红了。 “疼就喊,”周恒斜他一眼,“刚才哭得那么响,这会儿倒要脸了。” 水生“噗”地没绷住,紧张倒散了大半。 三枚印挨个封完,原本发烫的月牙印淡成了浅白色,安安静静趴在皮肤上。芦苇荡外,远处那几点打转的黑影,也彻底没了方向,慢慢散开了。 【叮!《封煞印法》入门,三印暂封,可稳一夜。功德+100。】 “成了,管一夜。”周恒甩了甩发麻的手,指尖又白了一分。苏晚握住他的小手,拢进袖子里暖着。 “封是封住了,只管到天亮。”周恒缓了口气,“今夜是头场,被我搅了三个;明夜第二场,他们只会看得更紧;后夜第三场——正主才来。” “正、正主是谁?”老宋声音发颤。 “一个追了我师父二十年的邪修,你们不用管。”周恒安排得干脆,“老宋,天不亮你撑船, 把嫂子和水生送回青溪镇义庄,找张玄清道长,报我名字,他会护着你们。” “那你呢?”妇人问。 “我?”周恒小眉头一挑,“人家摆三夜的局,我砸了头一夜,哪有半路溜的道理。” 话音没落,老宋猛地“嘘”了一声,指着河湾口,脸刷地白了:“小、小师父!那边有条船……刚才、刚才没有啊!” 周恒回头,阴阳眼一开。 死河湾正中,不知什么时候,静静停着一条乌篷船。 船上没人,没灯,船头平平摆着一张花脸,黑石眼珠在暗处泛着油光。 花脸底下,压着张大红帖子。 苏晚红袖一卷,把帖子摄到手里摊开。 「明夜戌时,候小师父上台,戴福面。」 老宋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给你下的……” “请帖呗。”周恒咧开嘴,露出两颗小虎牙,“嫌我砸得不够,亲自给我留座。” 他把帖子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正主写完、又随手添的。 「——小师父身上那块玉,也一并带来。」 周恒先是一愣,低头摸自己领口,师父给他的,是块桃木牌,不是玉。 下一秒,他的目光缓缓落到苏晚脖颈上。 那枚开光玉平安扣,正贴着她的皮肤,泛着一点温润的光。 第44章 还专门给我留了个座? 周恒的目光在那枚玉扣上停了两息, 伸手替她往衣领里塞了塞,挡住。 “收好了,别露。” 苏晚何等聪明,一下就懂了,眼底那点温柔冷了下来:“他们冲我来的。” “冲咱俩。”周恒把帖子一折塞进怀里,“请我上台是假,把你钓出来是真。” “那更得走。”苏晚蹙眉,“回义庄,你师父——” “走不了。”周恒摇头,掰着小手指数, “我一走,他们明夜换个洲接着收人,名单上还剩一长串;再说,他们惦记上你了,我躲回青溪,他们就寻不上门?躲得过初一?” 苏晚被他噎了一下,又气又笑:“六岁娃娃,倒会算账。” “那是。”周恒哼了一声,眼底却亮,“他们想钓我?行啊,这钩,我咬定了。” 东边天,泛了鱼肚白。 老宋把船撑出死河湾,妇人搂着水生坐进舱里。 “小师父,俺们这就走了。”妇人抹了把眼睛,从布包里掏出一大包还没卖完的牛杂碎,硬塞过来, “你垫垫肚子,夜里……夜里可得当心。” “嫂子放心。”周恒接过来,又逗那男孩,“水生,回去好好吃饭,长胆子。” 水生红着脸,攥着拳头:“小师父,我、我以后也跟你学本事!” “先把昨夜的哭瘾戒了再说。”周恒摆摆手。 老宋一撑篙,冲他拍胸脯:“俺把人送到青溪义庄,跟张道长把话带到! 送完俺连夜就撑回来,明夜俺在水上接应你!” 老宋走前,把自己拴船的僻静小湾指给了他们。 湾边搭着个看船的茅草棚,背风,日头照不进,苏晚白日里正好待。 周恒把昨夜那张花脸捧在手心,在棚里盘腿坐定。 “晚晚,替我守着,我看看这东西的来路。” 他闭上眼,那股摸东西看旧事的感觉,顺着指尖爬了上来。 掌心的花脸,一点点变“透”。 眼前一晃——一双腕系红绳的精瘦手,正把这张花脸轻轻摆上死河湾的船头。 画面再跳。 那双手捧着一摞花脸,弓着腰,递向一个背对着他的黑影。 黑影一身道袍,始终没回头,指间慢悠悠转着枚黑牌。 牌上,一弯月牙。 周恒的心,猛地一缩。 城隍庙赵坤那块黑腰牌,一个路数。 黑影开口了,声音又干又哑: “寻常的,明夜收。那个纯阳童子,还有他身边那只红衣,留着。第三夜,玄尘老爷,要活的。” ...... 周恒还想看清那黑影转过来的脸,眼前画面“咔”地碎了。 鼻底一热,一滴血落在花脸上。 “别看了。”苏晚一把按住他的手,袖角替他擦掉鼻血。 “够了。”周恒睁开眼, “班主就是个跑腿的,他们要的是我这身纯阳血,还有.....你” “想要我?”她唇角勾起一点冷意,红衣厉鬼的煞气在眼底一闪而过,“也得看他们,有没有那个牙口。” “这话我爱听。”周恒从布包里掏出黄纸朱砂,“不过光有牙口不行,得有家伙。” 他咬破的是右指尖,便换了左手,提笔蘸砂。 【叮!纯阳画符,百邪辟易。补制镇邪符十二张,成符率十成。】 “别人画符求灵,我画符跟印钱似的。”周恒一张接一张,嘴还不闲着,“蓝条回满,符管够,明夜轮到我请客。” 苏晚在一旁替他晾符,听他吹牛,眼底那点冷,慢慢化了。 天色一点点擦黑,离戌时开台还有一阵,戏班子的人都聚在前头棚里吃酒,后台空着。 正是摸进去的空当。 周恒揣好新符,带着苏晚,绕开人流,摸到戏台后头。 后台竹竿上晾着花花绿绿的戏服,一张长案上,整整齐齐摆着一排花脸,都是给今夜备下的福面。 他凑过去一张张看。旁的花脸眼窝里嵌的都是黑石,摸上去冰凉,死物一件。 唯独最中间,单独空出个位置,供着张大一号的花脸,脸前点着根细香,香烟笔直。 这张脸的眼窝里,没嵌黑石。 嵌的,是两枚铜钱,钱上一弯月牙。 “又是月牙。”周恒眯起眼,伸手就去拿,想瞧个仔细。 指尖刚碰上脸边—— 那两枚铜钱“咔”地一转,正正对上了他。 花脸底下“呼”地冒出一缕黑气,整张脸毫无征兆地腾空而起,不偏不倚,照着他面门,直直扣了下来! “阿恒!”苏晚脸色骤变,红袖已经卷出。 第45章 那我就上台咯! 红袖破空而来,正正卷住那张花脸。 “冻。”苏晚轻声一吐,袖口气顺着木脸爬开,黑气“滋啦”作响,花脸在半空僵了一瞬。 就这一瞬,周恒右手雷气缠上墨斗线,“啪”地抽在花脸脸门上,反手一绕,连脸带黑气捆了个结实,一把按回长案。 花脸在他手底下挣,两枚月牙铜钱一颤一颤,还想往他指尖凑。 “还想扣我?”周恒腾出左手,摸出张新画的镇邪符“啪”地糊上去,“先给你贴张封条,冷静冷静。” 符纸一落,花脸老实了,黑气蔫头耷脑缩了回去。 还没等他松口气,后台入口,晃过来一团灯笼光。 有人来了。 苏晚一把揽住他的腰,红袖在房梁上一搭,带着他悄无声息翻了上去,隐进一排垂下来的大戏服后头。 周恒把那张封了符的花脸死死抱在怀里。 脚步声进了后台。 灯笼底下,是个精瘦老者,一身绣金彩袍,腕上系着半截磨旧的红绳——正是那傩班班主。 他身后跟着个戴黑石花脸的伶人,一声不吭。 班主径直走到长案前,一眼看见正中那个空了的位置。 梁上的周恒,心提到了嗓子眼。 谁知老者非但不恼,反倒咧开嘴乐了。 “瞧瞧,这就认了主喽。”他伸手在那空位上轻轻一抹,“老身还怕请不动这位小贵客呢。” 认主? 梁上的周恒一愣。 只听班主哑着嗓子慢悠悠往下说,像讲给那伶人听,又像讲给这满后台的空气听。 “这张福面,是拿纯阳童子的气引的。 他方才一碰,气就对上了。从今往后,他在这桑落洲走到哪,咱们的福面,就跟到哪。” “他想跑?”班主嘿嘿一笑,“福面认了主,戌时锣鼓一响,他自个儿就得乖乖上台来,由不得他。” 周恒抱着花脸的手,一点点收紧。 合着他摸进来摸底,倒亲手把人家给他备的东西,给激活了。 这老东西,后台是空的,福面是摆好的,就等他这条纯阳的鱼,自己咬钩。 班主又绕着长案走了一圈,指尖从那一排福面上划过。 “今夜剩下的货,都给我看紧了。一个一个请上台,戴了福面,就从台底下暗道送下去,齐齐全全候着,等后儿夜里玄尘老爷开炉。” 他顿了顿。 “至于那只红衣,是玄尘老爷点名要的整货,谁也不许伤了她。 听见没?” 黑石伶人木然点头。 班主提灯要走,走到入口,忽然停住脚,半张脸隐在灯影里,竟不偏不倚,朝梁上这套大戏服的方向,微微一颔首。 “小师父,房梁上凉,小心冻着。”他声音里带着笑,“戌时,老身在台上,给你留着最好的座。” 灯笼光,一点点远了。 周恒:“……” 合着人家从头到尾,都知道他在这儿。 等脚步声彻底没了,苏晚才带着他飘下梁,“这花脸沾了你的气,直接毁了它。” “毁不掉。”周恒把花脸拎起来,封着符,它还在极轻极轻地挣,“砸烂了能长好,它又是拿我的气养着的,我越动,它越来劲。” 苏晚蹙眉:“那怎么办?” 周恒盯着那张花脸看了两息,忽然乐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他不是要请我上台么?”他把花脸往腋下一夹,小眉头一扬, “那就上台咯!!” 脑子里“叮”地一声。 【叮!检测到你被“纯阳福面”认主,喜提傩班专属留座一个,触发选择任务。】 【选项一:撒腿就跑,连夜回青溪搬你师父。——奖励:跑得了和尚跑不了脸,福面循味追到义庄,把祸水引上病床,你大师兄能拿扫帚抽死你。】 【选项二:把这破脸砸烂烧灰,毁尸灭迹。——奖励:砸三回人家长三回,你蓝先空,脸没事,主打白费力气。】 【选项三:将计就计,它认它的主,你上你的台,趁开台福面扣脸那一瞬反夺台面,救人、断网。——奖励:功德+200,《五雷正法》熟练度+1,另有一份“看脸下菜”的惊喜。】 “一让我回去挨抽,二让我做无用功。”周恒一挑眉,“选三。人家把座都留到这份上了,不去,多不给面子。” 【叮!选定。隐藏任务“将计就计”开启,戌时开台,敬请登台。】 天色彻底黑透。 “咚——!咚——!锵!” 洲心方向号炮三声,第二夜的锣鼓骤然炸响,比头一夜更急、更密。黑压压的人潮呼啦啦往戏台涌,无数盏灯笼一齐点亮,把那两丈高的台子照得如同白昼。 周恒带着苏晚,顺着后台小道往前。 越往前锣鼓越响,班主那拖着长腔的嗓子,顺风飘了过来。 “各位施主...... 今夜头一份福面,老身不给别人, 专等一位远道而来的、小贵客......” 话音刚落,周恒怀里那张封着符的花脸,猛地一震。 充当封条的镇邪符“腾”地自燃,两枚月牙铜钱在黑暗里齐刷刷睁开,直直“望”向他。 与此同时,前台十几张福面,隔着一道帘子,齐齐转了过来。 周恒不退反进,伸手,掀开了那道后台的帘子。 一脚踏出去,就是亮如白昼的高台。 第46章 除了乌鸦,我也会掀桌子! 一脚踏上高台,锣鼓声、唢呐声、人潮的热气,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台心站着个六岁的小娃娃,怀里还抱张比他脸还大的花脸。 台下先是一静,随即哄地笑开了。 “这是谁家娃,怎么跑台上去了?” “哟,还抱着个面具,怪招人疼的。” 班主提着彩袍迎上来,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花,声音却顺着气劲,清清楚楚压过全场。 “哎哟,小贵客可算来了。”他一甩拂尘,“来呀,福面伺候,给小贵客戴上,消灾、纳福——” 两个黑石伶人捧着花脸,一左一右逼了上来。 “别急啊老人家。”周恒抱着花脸往后退了半步,奶声奶气,“我先问一句,这脸戴上,还摘得下来么?” 班主笑道:“戴上就是神仙庇佑,摘它做什么。” “摘不下来,那还叫戴脸?”周恒声音不大,偏偏字字送进前排人耳朵里,“那叫夺脸。” 台下的笑声,卡住了。 班主脸上的笑,淡了一分。 他不再废话,枯手猛地往下一压:“给脸不要脸...... 戴!” 两张花脸黑气一盛,一上一下,照着周恒面门和天灵盖齐齐扣下! 等的就是这一下。 周恒怀里那张认主福面早已被他反手扣在腕上,此刻雷气顺着墨斗线“噼啪”炸亮,他不退反进,小手一扬一缠。 “啪!” 至阳雷火正抽在两张花脸接缝处,黑气“滋啦”冒起白烟,戏腔似的尖啸当场变了调,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左手紧跟着并指一点,封煞印精准戳在那枚月牙铜钱上。 “破。” “咔嚓——” 两张花脸同时裂开一道大口子,黑气从缝里往外漏,三两下瘪了下去,裂成几瓣摔在台板上,一时半会儿,竟拼不回去了。 满台死寂。 台下几百双眼睛瞪得溜圆,笑闹声全没了。 “俺的娘……”不知谁倒抽一口凉气,“那、那面具自己会动?” “六岁,一抬手就给劈了?” 个老汉张着嘴,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都没觉出来。 周恒拍了拍小手,冲台下奶声奶气地一抱拳:“雕虫小技,让各位见笑了。” 台两侧还跪着三个今夜排队“还愿”的活人,眼看就要被其余伶人按头扣脸。周恒墨斗线“唰”地甩出,蓝芒一卷, 把人挨个拽到自己身后,两张镇邪符紧跟着拍在扑来的伶人脸上,符纸一炸,伶人踉跄倒退。 “都睁眼看清楚!”周恒转过身,冲着台下扯着嗓子喊, “这不是福面!戴上,你的脸就不是你的了!家里买了那五文钱花脸的, 现在、 立刻, 摘了!” 前排一个媳妇将信将疑,一把薅下儿子脸上的小花脸。 那孩子两眼原本直勾勾的,面具一离脸,浑身打了个激灵,“哇”地哭出了声,脸颊上一圈青黑的印子,触目惊心。 “黑、黑印!我娃脸上怎么有黑印!”媳妇尖叫起来。 这一下,台下炸了锅,离得近的纷纷去摘自家娃、自家老人脸上的花脸。 被他拽到身后的三人里,一个抱娃的妇人腿一软,跪在台板上直发抖: “小、小师父,俺登记那日,他们连俺娃的八字都问了去……俺娃是不是也、也让他们惦记上了?” “摘了就没事。”周恒头也不回,“有我在,谁也扣不走你娃的脸。” 【叮!反夺“纯阳福面”成功,“看脸下菜”到账——解析夺脸机理,奖励术法《破脸诀》:封其印眼、断其牵线,可令福面当场失灵一炷香。功德+200,《五雷正法》熟练度+1。】 成了。周恒眼睛一亮,有这门手艺,今夜满台的脸,他都能给他摁下去。 可他没得意多久。 班主退到台柱边,看着满台裂开的花脸、台下乱摘面具的人群,抬起手腕。 那半截磨旧的红绳,在灯下泛着幽光。 他从袖中摸出一面巴掌大的小铜鼓,指尖在上头,不紧不慢,敲了三下。 “咚。” “咚。” “咚。” 这鼓声和开台的锣鼓全然不同,又闷又沉,像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苏晚脸色骤变,红袖一扬挡到周恒身前:“阿恒,当心,这鼓声不对——” 台上的黑石伶人,齐齐顿住。 台下那些没来得及摘、仍旧戴着五文钱花脸的人,随着第三声闷鼓落下,脖子像是被同一只看不见的手拧着,齐刷刷、动作齐整地,转向了高台。 成百上千张五文钱的小花脸,在灯火底下,同时亮起了一层幽幽的青光。 老人、妇人、半大的孩子……戴着花脸,安安静静,齐刷刷地“望”着台上那个六岁的娃娃。 方才还喧闹的场子,静得只剩鼓声的余音。 班主的声音,又冷又黏地飘了过来。 “小师父,你当老身这三夜,摆的就只是台上这十几张脸?” 第47章 妈呀,他们这是咋了! 班主指尖在铜鼓上又一滚。 “咚——” 这一声拖得老长。台下那一片亮着青光的小花脸,齐刷刷动了。 戴脸的老人、妇人、孩子,一个个直挺挺从长凳上站起来,膝盖不会打弯似的,朝着高台一步、一步往前挪。几百号人的脚步踩在一处,“咚、咚、咚”,竟和那铜鼓一个点儿。 “妈呀,他们这是咋了!”摘了脸的人连滚带爬往后躲。 “娃他爹,你别吓我!”一个媳妇去拽自己男人,那戴脸的汉子反手一推,力气大得吓人,把媳妇推了个跟头。 台上十几张脸是明的,台下这几百张戴着五文钱花脸的,才是藏着的网。这一收,是要把一洲的人当场收走。 “阿恒,太多了!”苏晚红袖扫出,台沿凝起一道冰墙,把最先扑到的几个戴脸人冻在原地,“我冻得住几个,冻不住几百个!” “不用冻几百个。”周恒死死盯着班主手里那面小铜鼓,“晚晚你听,他们的脚步,全踩着鼓点。” 苏晚一怔。 果然,铜鼓响一声,底下人动一步;鼓声一停,几百号人齐齐定住,活像被一根线提着的木偶。 “线头在他那鼓上。”周恒小手一指班主,“量产花脸是死物,自己不会动,全靠他这鼓牵着。砸了鼓,断了线,网就散了!” 【叮!看破“牵丝摄魂阵”阵眼,《破脸诀》正可应于此——断其总纲,满盘皆解。】 “就知道你靠谱。”周恒墨斗线往腕上一绕,“晚晚,开路,我去摘他那面鼓!” “好。” 苏晚一把将他护在身后,素褙子底下透出烈烈红影,寒气顺着台板铺开,所过之处,扑台的戴脸人一个个冻僵在原地,牙关打颤,却不伤分毫。 “拦住他!”班主脸色一变,红绳一抖,台上剩下的七八个黑石伶人尖啸着扑来。 “拦我?”周恒不退反进,墨斗线“啪啪”连抽,雷火缠线,抽在伶人身上就是一道白烟。他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踩着翻倒的长凳,直扑台柱边的班主。 班主红绳一扬,那半截磨旧的红绳像条红蛇,带着股压人的邪劲儿,直缠他手腕。 “就等你出手!” 周恒等的就是红绳离手这一下。他左手并指如剑,封煞印夹着破脸诀,不躲红绳,反倒欺身而上,一指点在那面小铜鼓的鼓面上。 “破!” “咔嚓——” 至阳雷气顺着指尖灌进铜鼓,鼓面青光应声炸裂,一道月牙纹路被雷火灼得焦黑,铜鼓“哐当”裂成两半,掉在台板上。 鼓声,戛然而止。 提线,断了。 台下几百个戴脸的人浑身一震,头上的五文钱花脸“噼里啪啦”掉了一地,人也跟着软倒,一个个如梦初醒,抱着头茫然四顾。 “我、我这是咋了?” “脸上的东西呢!” “醒了,都醒了!” 偌大一片场子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哭喊。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活神仙”,紧接着,“多谢小神仙救命”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叮!破“牵丝摄魂阵”,救下被迷百姓三百七十二人,功德+500,《破脸诀》小成,《五雷正法》熟练度+1。】 人潮里,先前那个抱娃的妇人挤到台前,拉着摘了花脸的娃,扑通就跪下磕头:“多谢小神仙,救了俺一家子的命!” “使不得使不得。”周恒连忙隔空虚扶一把,奶声奶气,“要谢,回家把那五文钱的花脸烧干净,往后谁给都别再戴。” 班主盯着地上裂成两半的铜鼓,又看看满场醒转的人,老脸抽搐了两下,再没了方才的笃定。 “好……好一个纯阳童子。”他咬着牙后退,红绳一卷,把剩下的黑石伶人拢到身后,一脚踹开台板上一块暗板,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暗道,“今夜,算老身栽了。” “想跑?”周恒墨斗线当场甩出。 “小师父别急着追。”班主半个身子没入暗道,忽然阴恻恻一笑,“你当破了老身这张网,就赢了?” “这两夜,你几时出手、雷法几分火候、那红衣鬼物有多大本事——”他咧开嘴,“玄尘老爷,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周恒甩出去的手,顿在半空。 “明夜三更,老爷亲自来收你俩。”班主的声音顺着暗道幽幽飘上来,“到时候,我看你这一鞭子,还抽不抽得出去——” 暗板“砰”地合拢。 几乎同时,戏台后侧的水面“哗啦”一声大响,老宋撑着乌篷船赶到,竹篙往暗道口的水面狠狠一戳:“小师父!俺堵着水路呢——咦,人呢?” “跑了。”周恒盯着那块合拢的暗板,小脸上没多少喜色。 满场百姓还在喊着活神仙。 苏晚落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暗道,轻声问:“想什么呢?” 周恒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墨斗线、还在微微发麻的小手, "玄尘,gai来了"。 第48章 师父,咱智取! 周恒靠在苏晚怀里,小脸发白,右手指尖的旧伤又渗了点血。 两夜连轴转,纵是纯阳的底子也扛不住,眼皮一沉,就这么睡了过去。 再睁眼,日头爬上了芦花白。 湾外嚷嚷声由远及近。 “小师弟!小师弟你在哪!可别吓二师兄啊......” 老宋的乌篷船刚靠岸,二猴头一个蹦下来, “没缺胳膊没少腿?哎哟我的小祖宗,师父一听你独个捅了傩班两夜的窝,钉都没拆完就要走!” “二猴你勒死我了。”周恒直蹬腿。 船板上,张玄清扶着篷架慢慢站起来。 脸色还是灰的,三枚钉眼的布条渗着暗色,一站直后背就绷得发硬。可那双眼睛先落在周恒身上,从头到脚扫一遍,确认真没缺件,才松了口气。 “师父,您怎么来了!”周恒挣下来,“您这伤?” “我再不来,你是不是打算连玄尘也替我一块儿收拾了?”张玄清瞪他,瞪到一半先咳了两声。 二猴补刀:“大师兄留下守义庄,临上船还叮嘱我,死活把师父看住喽。” 周恒把两夜的事拣要紧的说了, 花脸怎么夺脸、量产花脸磨阳气、认主福面、铜鼓牵丝阵、台底的猫腻,还有那句“第三夜玄尘老爷开炉,红衣要整的”。 张玄清听完,粗糙的手掌按在周恒头顶揉了一把。 “没给师父丢脸。” 周恒尾巴刚翘起来,他脸一板:“下回再敢独自逞强,我打断你的腿。” 听到“开炉”两个字,张玄清的神色沉了下来。 他从贴肉的衣襟里摸出半枚碎玉,指腹在断口那半个“尘”字上碾了碾,到底没说话,又默默收了回去。 “玄尘那一身,是你师祖手把手教的,玄天真火、蚀骨阴雷,路数比你正、火候比你深。”张玄清抬眼看他, “你才入门几天?” “那咋打?”周恒问。 脑子里“叮”地一声。 【叮!检测到第三夜大敌当前,触发选择任务。】 【选项一:不管三七二十一,纯阳五雷正面劈过去,先下手为强。——奖励:残卷蓝条劈空都破不了人家师祖亲传的防,六岁娃娃在线送人头,丧门钉同款套餐再来一份。】 【选项二:连夜带媳妇撤回青溪,保命要紧,从长计议。——奖励: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整台“货”照收,你家红衣还是他名单头一个,他自会上门来取。】 【选项三:不拼道法拼脑子——师父正面拖住玄尘,你带媳妇趁开炉摸到台后救人护人,里应外合找破绽。——奖励:功德+200,《五雷正法》熟练度+1,决战机缘一份。】 选一?周恒嘴角一抽,半吊子残卷,蓝条劈空都不够玄尘塞牙缝,纯纯送菜。选二更扯,苏晚就在人家名单头一个,跑回义庄,那是把祸水往师父病床上引。 得,只剩三。 “选三。”他心里拍板,抬头,“师父,硬拼拼不过,咱智取。” 张玄清眼里掠过一丝满意,也不夸他,掰着指头分工: “他要开炉收货,就分不出全神。苏晚是他点名要的,你护着她,趁乱摸到台后,把关着的人先救出来;玄尘那头我拖着。” 二猴一听没自己的份,急了:“师父,那我呢?我总不能干看着!” “你跟老宋守台后和水路,救出来的人,一个个往外送,别让他们再落回网里。” 二猴胸脯一拍:“师父放心,保证一个不少!” 张玄清喉咙里压着句话,半晌才落出来。 “你师祖到底怎么死的,他欠我一个答案。” “拿着。”他又摸出张叠得方正的符,“这张符,是我拿本命元气画的,能挡玄尘的阴招。” 周恒双手接过,贴身收好,没嬉皮笑脸。 苏晚一直没作声。 等张玄清和二猴去棚外看地形,她才轻轻拉住周恒, “阿恒,他们的目标是我。要不我先藏着,你和师父......” “说什么胡话。”周恒反手握住她,奶声奶气,“你是我媳妇,我周恒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怎么可能把你丢下!” 苏晚怔住,眼底那点犹豫化成又气又笑的软:“六岁娃娃,口气倒不小。” “那是。” 日头往西沉。 周恒蹲在棚口补符,纯阳画符笔走龙蛇,二猴在旁递纸磨墨,嘴没停过: “小师弟,你教我那手抽鞭子呗? 回去我好在大壮跟前显摆,省得他天天拿大师兄的架子压我……” 老宋也一直没闲着,把船擦了一遍又一遍,又把退路摸了个遍。 天,刚擦黑。 今夜的桑落洲,切没有了头两夜的锣鼓人潮。 草棚撤得干干净净,两丈高的戏台叫黑布整个罩住。 “叮铃——” 一声铜铃从黑布戏台的方向飘过来。 张玄清扶着棚柱的手猛地绷紧,青筋一根根鼓起,眼睛死死盯着高台上。 “啵” 黑布戏台最高处,一盏灯亮了起来。 “师弟.....” 第49章 师伯的货,你也敢动? 豆大的灯火“啵”地往上一蹿, 顺着黑布戏台的木架爬高,高台最高处,照出一个人影。 玄色道袍,左眉骨一颗黑痣。 来人负手立在台沿,指间捏着枚铜铃,铃身上系半截磨旧的红绳,江风一吹,轻轻晃。 正是玄尘。 他身侧,班主弓着腰,绣金彩袍直抖,剩下七八个黑石花脸伶人,一声不吭杵在他背后。 周恒没急着吭声,阴阳眼先把整座高台扫了一圈。 台中央供着口半人高的黑铁炉子,炉身刻满月牙纹,炉门紧闭,底下码着一圈浸了油的纸钱。 黑布幔往台后一兜,一字排开七八口朱红大戏箱,箱箱贴着黄封条,封条上盖着月牙印。 风里那股甜腥香味又飘了过来,苏晚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动。 “媳妇?”周恒压低声音。 “……没什么。”苏晚声音很轻,“这香,我总觉得,在哪闻过。” “师弟,你我师兄弟,有年头没见了。”玄尘低头看来,嗓音又干又哑,“还记得山上那年......” “少来。” 张玄清桃木剑出鞘,剑脊一横,正正截断他的话头,脸上没半点波澜。 “上回在沈家,挨了你三枚丧门钉。”他往前一步,剑尖斜指地面,“今夜,没人听你拉家常。” 玄尘摇铃的手顿了半拍,笑了。 “长进了。” 玄尘的目光越过张玄清,径直落在周恒和那道素褙子红影上,像在看两件早入了账的东西。 “先天纯阳的小师侄,还带个红衣厉鬼相好。”他慢悠悠笑了, “沈家那回匆匆一面,师兄惦记到如今。这两夜的傩戏,本就是替你俩暖的场。” 他视线在苏晚脖颈那枚玉平安扣上一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还戴着枚开光的聚魂玉扣。好,好得很——一锅烩进炉里,顶我收三年。” “想炼我媳妇?” 周恒往前一站,小胸脯一挺,奶声奶气。 “大师伯,你先掂量掂量自己牙口。上回在沈家,我媳妇一袖子冰碴子,把你扎成了筛子,这么快就忘了?” “哦对。”他像忽然想起来,“你跑的时候护身玉都攥碎了,半块叫我师父收着了,想要啊?自己来拿呗。” 不远处台后阴影里,二猴听得一缩脖子,又没忍住“噗”地乐了。 玄尘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下去。 “牙尖嘴利。”铜铃遥遥一指周恒,“等开了炉,我把你这张伶牙俐齿的小嘴,一寸寸缝上。” “那你得先追得上。”周恒冲他做个鬼脸,扭头压着嗓子,“师父,按计行事?” 张玄清没回头,极轻地点了下头。 张玄清没急着上台,反手摸出三根银针,指尖一捻,快、准、狠扎进自己胸前三处大穴。 “嗯——”他闷哼一声,灰败的脸硬逼出一层潮红,后背渗着暗色的钉眼,竟一点点收住了。 “师父这是干啥?”周恒心一紧。 “锁脉。”苏晚盯着台上,声音发沉。 周恒的小拳头一下攥紧。 “我一定快。”他咬着牙,在心里说。 张玄清脚下一踏,人已掠上台,桃木剑一横,眼神锋利得像换了个人。 玄尘手腕一翻,铜铃轻摇。 “叮……铃……” 那声音不响,却直往耳朵缝里钻。周恒眼前一花,黑布戏台没了,竟看见义庄小院,张玄清站在枣树下朝他招手。 不对,师父就在台上! 他狠咬舌尖,手腕一凉,被苏晚一把攥住,眼前幻象“咔”地碎了。二猴抱着头蹲下去,船上老宋一头栽进舱。 台上,张玄清眼神也恍惚了一瞬。 “雕虫小技。”他猛地回神,并指抹过眉心,一口精血喷上桃木剑,剑纹登时亮起,脚踏北斗,左三右四,一剑横斩。 “天地玄宗,万气本根......” 第50章 找到你了! 红线缠上手腕的瞬间,周恒倒抽一口凉气。 玄尘铜铃悬着,慢悠悠地摇,“小师侄,慢慢挣。” “挣得越凶,它咬得越深。” 【叮!检测到阴月牵丝缠腕、正在啃噬阳气,触发选择任务。】 【选项一:铆足劲硬拽。——奖励:牵丝认阳气,越挣勒越紧,当场勒出一道黑印,半条胳膊报废。】 【选项二:喊苏晚用寒气冻断它。——奖励:这绳专克她的寒气,她那头还被班主缠着,一分神,你俩一块儿被捆成粽子。】 【选项三:指尖纯阳血,点月牙印。——奖励:至阳克阴,牵丝立断,功德+50。】 周恒嘴角一抽。 老规矩了。 “选三。”他心里哼一声,右指尖那道咬破的旧口子凑到嘴边一抿,挤出一滴鲜红,准准按在手腕那个月牙印上。 “滋——” 像烧红的针戳进雪堆,月牙印“啪”地炸开,那缕红线连着残网烫得剧烈蜷缩,抽搐几下,软成一截灰绳,耷拉下去。 “就这?”周恒甩甩手,冲台上晃晃小拳头,“大师伯,你这绳,怕不是过期了?” 玄尘摇铃的手一顿。 “找死。”他铜铃一沉,就要分神往台后压。 “你的对手,是我。” 张玄清横剑截上,桃木剑挽个剑花,逼得玄尘不得不回身招架。就这一瞬,老道胸前三根银针又乌了一分。 机不可失。 “开箱!”周恒扑到第一口朱红戏箱前,指尖扣住黄封条,一把撕下。 “刺啦——” 箱盖掀开,里头蜷着个中年汉子,一张黑石花脸死死扣在脸上,脸壳边缘已经长进皮肉,人浑身冰凉,胸口只剩一丝游气。 “破脸诀,起。” 周恒并指如剑,纯阳气凝在指尖,顺着花脸和脖颈接缝那道黑气,自下而上一挑。 “咔。” 花脸一松。他两手扣住壳边,咬着牙往上一掀—— “啵!” 像拔开塞子,黑石花脸应声脱落,露出底下一张惨白如纸、冷汗淋漓的人脸。 汉子喉咙里“嗬”地一声,一大口浊气吐出来,眼皮子颤了颤。 “活的!”周恒一喜,扭头就喊,“二师兄,接人!” “来嘞!” 二猴猫腰冲进来,把汉子从箱里拖出往肩上一扛。 借光看清那张脸,他脖子一缩,嘴却硬得很:“不就是晕了嘛,二师兄我……我什么阵仗没见过!” 腿肚子在抖。 “抖你的腿去,送水边老宋船上!”周恒已经扑向第二口箱,“快!” “知道知道!”二猴扛着人,一溜烟往台后水湾摸。 第二口,是个卖针线的老婆婆。第三口,是个半大的放牛娃。 周恒一口接一口地开,破脸诀一遍比一遍顺手。 花脸一落、人缓过一口气,立刻被二猴连背带扶地送出去。老宋的乌篷船就泊在湾里,接一个,舱里放平一个,竹篙一点悄没声撑走,再掉头回来。 苏晚守在黑布幔口,红袖翻飞,专拦往这边凑的花脸伶人。寒气扫过,伶人动作一滞,周恒墨斗线“啪”地补上,雷气抽在印堂,放倒一个是一个。 “媳妇,左边!” “看见了。”苏晚红袖一卷冻住扑来的伶人,回头看他一眼,眼底带着笑,“慢些,别累着。” “不累!”周恒掀着第四口箱,头也不抬,“救一个,赚一个!” 甜归甜,他心里那根弦没松。 台前的动静,一声比一声沉。 “铛!” 桃木剑和铜铃硬撞一记,张玄清闷哼着往后滑了半寸。 苏晚望着台前,声音压低:“你师父的气,在往下掉。” 周恒开箱的手一紧。 锁脉是拿命换工夫,他快一分,师父就多活一分。 第五口箱里是个年轻媳妇。他手上加快,破脸诀一挑一掀,花脸脱落,人往二猴怀里一塞。 “几个了?”他喘着气问。 “五个了!”二猴压着嗓子,“老宋都撑走两趟啦!” 八口戏箱,两口被玄尘提空,五口救空,黑布幔后,只剩最里头最后一口。 那口箱,比别的都大一圈,也沉得多。 旁人的封条是黄纸黑月牙,唯独这口,封条是暗赤色的,那个月牙印红得像刚从血里捞出来。 周恒阴阳眼一扫,箱缝里渗出的黑气比前五口加起来还浓,一鼓、一鼓,顶着箱盖。 他心里咯噔一下。 “这口……不对劲。” 苏晚也收了笑,飘过来,红袖横在他身前:“我来。” “我来。”周恒按住箱扣,回头冲台前扯了一嗓子,“师父,最后一个了,撑住!” 台前,张玄清咳出一口血沫,笑骂:“臭小子,轮得到你催?” 周恒深吸一口气,撕封条,掀箱盖。 “刺啦——” 赤色封条断裂的一瞬,整座戏台的灯火“噗”地齐齐矮了一截。 箱盖缓缓掀开。 没有前面五个那种瘫软的活人。 这一个,直挺挺坐在箱中,戴着张赤红色的花脸,眼窝里两簇幽绿火苗,“噗”地亮了。 它缓缓抬头。 一只青黑冰凉的手猛地探出箱外,死死扣住周恒的手腕。 花脸底下,一个又尖又细、不男不女的声音,贴着他耳朵轻轻响起来。 “找——到——你——了。” 第51章 现学现卖,掌心雷! 只见一只青黑的手猛地一收,生生把周恒往箱子里拽。 “不好!”苏晚红袖一卷缠上他腰往后夺,寒气直扑那东西面门。 往常一冻一个准的寒气,扫上那张赤红花脸,竟像泼进了滚油,幽绿火苗“腾”地蹿起半寸。 它半点没慢,另一只手五指成钩,直掏周恒咽喉。 快! 周恒脑袋一偏,黑指甲擦着耳朵划过,带起一缕烧焦的头发。 他人被拽得半个身子探进箱,阴阳眼瞪到那东西脸前——这才看清,赤红花脸不是扣上去的,是长在脸上的, 边缝和皮肉连成一体,破脸诀连一道下挑的接缝都找不着。 可花脸最深处,黑气裹着一团,偏偏还压着针尖大一点暖黄的光,一明、一灭。 还有救。那点光却眼看要被黑气吞干净,再晚片刻,就真只剩一具吃人的邪祟。 【叮!检测到最后一口箱的“货”已被炼得半人半邪、花脸生根,触发选择任务。】 【选项一:五雷正法正面劈碎它。——奖励:邪是劈死了,里头那口活人阳气也一块儿劈没,救人变杀人。】 【选项二:让苏晚冻硬它再慢慢撬。——奖励:赤脸专吞寒气,越冻它越精神,你媳妇先被抽干。】 【选项三:纯阳血点眉心护住残阳,学师父的掌心雷,贴脸一个“震”字诀,震松花脸再摘。——奖励:险是险了点,人能活,《五雷正法》熟练度+1,掌心雷入门。】 “劈不得,冻不得。”周恒心里直骂,“合着就第三条是给人走的。” 指尖那道旧口子又挤出血,这回不点自己,迎着那张抓来的脸,一指头按在它眉心。 “镇!” 鲜血印上赤红花脸,“滋啦”冒起白烟,赤红花脸浑身一僵,蹿起的绿火被压下去一截,针尖那点暖黄,总算稳住了。 就是现在! 周恒右手凝起雷芒,有样学样,贴了上去。 “五雷正法,掌心听令——” “震!” “嗡。” 头一雷闷在花脸里,只松了一丝。那东西脑袋猛地一甩,反口就咬他手腕。 台前“轰”地爆响一声,张玄清刚压下玄尘一记,咳嗽声闷得像破风箱。 快,再快! 周恒不退反进,第二记掌心雷紧跟着贴上。 “五雷正法,掌心听令——震!!” “嗡——!” 生根的边缝这才被震开一道细缝,那东西发出一声不人不鬼的尖嚎,青黑手疯了似的乱抓。 “按住它!”周恒吼。 “来啦!”二猴一弹弓,钢珠“啪”地打在那只手腕上,腕子一偏。 苏晚顾不得寒气被克,红袖死死缠住它两条胳膊,鬓边都沁出了白霜。 班主尖着嗓子扑上来搅局,袖里红绳直抽周恒后心。 “问过俺没!”幔子外老宋探进半个身子,竹篙一横,“哐”地把班主捅了个趔趄。 班主怪叫一声,哨子塞嘴里一吹,台后两个花脸伶人扭头就扑。 “没门儿!”二猴弹弓连珠,“啪啪”两珠逼退一个,自己腿肚子直打颤,还是硬邦邦挡在箱前。 就这一息。 周恒两手抠住震松的花脸边,纯阳气顺着缝隙往里灌,咬着牙往上一掀—— “啵!!” 赤红花脸连同一大团黑气被生生拔起,黑气离脸即散,花脸“咔啦”裂成几瓣掉在地上,幽绿火苗灭了。 箱里的人软软瘫倒。 是个瘦脱了形的老头,满脸血痕,胸口那口气却接上了,一下、一下,微弱地喘。 “活、活了!”二猴看直了眼,“小师弟,你连这玩意儿都能摘?!” “你师弟我,”周恒甩着发麻的右手,喘着气还不忘臭屁,“天才。” “二师兄,送老宋船上!”他扯嗓子,“八个,齐了没?” “老宋,人呢?!”二猴朝外喊。 “全在舱里躺着,一个没少!”水边老宋扯着嗓子回,“就等你们撤啦!” 周恒绷了一夜的肩,刚往下一松—— 台前,骤然一声闷响。 “噗——” 他猛地回头。 张玄清单膝重重砸在台板上,桃木剑拄地才没栽倒,胸前三根银针尽数漆黑,那层硬逼出来的潮红褪得干干净净。 他偏过头,一口黑血喷在台板上, “师弟。”玄尘提着铜铃,一步一步踱到他面前,居高临下,“锁脉催气,拿命陪我耗了这么久,你图什么?” 张玄清抬眼,满嘴是血,居然还笑。 “图……我徒弟,把人救完。” 玄尘眼神一冷,缓缓抬起铜铃,铃口正对张玄清天灵盖,铃上半截红绳无风自动,凝出一枚三寸长、漆黑的丧门钉虚影。 又是丧门钉。 这一下落实,神仙难救。 “师父——!” 周恒瞳孔骤缩,想都没想就往台上冲,一只手已经死死按在怀里。 第52章 你的铃,今天得碎! 黑影压下来的刹那,周恒的手已经把那张符掏了出来,索性抡圆了胳膊,把符朝师父头顶狠狠一甩。 “给我挡住!” 符纸在半空“噗”地自燃,炸开一团温润金光, “铛——!!” 金铁交鸣,整座戏台都晃了三晃。 丧门钉被金光撞偏,钉进台板,焦黑的小洞滋滋冒黑烟。符纸化的金灰簌簌落下,张玄清头顶那片致命黑影,散了。 “媳妇,师父交给你!” “好。”苏晚红影一闪,红袖卷住张玄清往后一拖,脱出钉下,反手三道冰棱直取玄尘面门。 “叮铃——”玄尘抬铃格挡,冰棱撞在铃身上,碎了一地冰碴。 周恒扑到师父身边,一把扶住。 张玄清脸色灰败,嘴唇乌青,胸前三根漆黑的银针还扎在肉里,人半昏着,气若游丝。 “师父!师父你别吓我!”周恒小手去掐他人中,声音都劈了。 台上,玄尘目光一扫——八口戏箱空空荡荡,炉没开成,货一个不剩。他脸沉了下来。 “好,好得很。”他冷笑,“一个六岁娃娃,坏我两夜布局。” “大师伯,”周恒把师父护在身后,抬起头,奶声奶气,“你现在投降,我让我媳妇下手轻点。” 【叮!检测到玄尘手上摄魂铜铃是全场总枢、满台红绳都由铃驭,触发选择任务。】 【选项一:纯阳五雷正面轰他本人。——奖励:你蓝条见底,人家师祖亲传根基没损,轰不动反被铃音震晕,师徒仨全撂这。】 【选项二:护着师父媳妇往水边撤。——奖励:他铜铃一摇红绳就到,你拖个昏的师父跑不过,送货上门。】 【选项三:不打人,打铃——铃上红绳上回就被你纯阳血破过,趁苏晚锁住他,一掌心雷碎了他的铃。——奖励:法器一毁,牵丝全断,决战胜机。】 “还是老三样。”周恒一幅果然如此的表情。 “哪里走!” 班主尖啸着扑出来,腕上半截红绳抖得笔直,直抽周恒面门。 “你的对手,是俺们!” 老宋竹篙贴地扫过去。 “哐!”班主小腿挨了个结实,往前一栽。 “看珠!”二猴弹弓连珠,“啪啪啪”三珠,颗颗钉在他捏绳的手腕上。 “撒手!”周恒缠着雷气的墨斗线甩出,“啪”地绞上那半截红绳,“至阳克阴,给我断!” “滋啦——” 红绳冒着黑烟,崩成两截。 苏晚红袖一扫,寒气扑面。班主浑身结霜,手脚僵直,牙关“咯咯”打颤,直挺挺栽倒,再爬不起来。 “玄尘,轮到你了。” 苏晚大红嫁衣的虚影在身后轰然展开,衣上那只鸳鸯像活了过来,漫天冰棱挟着寒风,把玄尘前后左右的退路封了个死。 “红衣法相……”玄尘仓促摇铃。 “叮铃——” 铃音刚起,冰棱已到眼前。他连退三步,肩头被一道冰棱划开,血“唰”地渗出道袍。 周恒矮身从冰棱影里穿出,最后一点雷气全凝在右掌,不扑人,直扑那只捏铃的手。 “五雷正法,掌心听令——” “碎!!” “咔嚓——!!” 掌心雷结结实实轰在铜铃上,那只跟了玄尘半辈子的摄魂铜铃,裂开一道蛛网纹,铃上半截旧红绳寸寸崩断。 “噗——”玄尘一口黑血喷出,踉跄倒退,后腰重重撞在黑铁炉上,铜铃脱手,“咕噜噜”滚出老远。 铃一离手,满台游走的残丝红线,齐刷刷蔫了下去。 “成了!”二猴在台下蹦起来。 玄尘顺着炉身滑坐下去,刚要撑着膝盖站起,腿一软又跪了回去,血沫子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抬起头,眼珠子通红地瞪着周恒。 “你……一个入门几天的残卷……” “残卷怎么了?”周恒喘着粗气,右手抖得抬不起来,嘴还硬,“架不住我媳妇厉害,架不住我——天才。” 苏晚落回他身边,红袖虚护住师徒俩,冰棱齐齐对准玄尘。 张玄清被这动静震醒一线,乌青着嘴唇挣扎:“大师……兄……” 玄尘靠在铁炉上,看看围成半圈的三人,又低头摊开掌心——那里,还攥着半枚碎玉,断口半个字,是个“尘”。 他忽然笑了。 喉咙里先滚出几声低笑,接着越笑越响,笑得直呛,笑得眼泪混着血一道往下淌,怎么都止不住。 “师弟啊师弟。”他攥紧那半枚玉,一寸寸撑着铁炉站起来,“你以为,你赢了?” 他抬起另一只手,并拢两指,对准了自己的眉心。 苏晚脸色骤变:“不好,他要自绝经脉!” “大师兄,不要——!”张玄清嘶声嘶吼,整个人扑了出去。 可,已经晚了。 玄尘两指,狠狠点了下去。 第53章 你这叫我命由我不由天? 两指刚点上眉心,玄尘浑身猛地一弓。 “噗——” 一口黑血喷出来,他身上那股子阴冷劲儿,像叫人当头泼了盆凉水,“唰”地一下全没了。他晃了晃,反倒笑了,慢慢垂下手,再不去看围上来的人。 “大师兄!”张玄清扑过去,两指就往他心口大穴上点,想给他续住这口气。 “别费力气了。”玄尘抬手,轻轻拨开他,声音反倒平静得很,“我自己把经脉点断了,神仙来了也接不上。” 周恒也扑到跟前,心里疯了似的喊系统。 【叮!他自己把全身经脉都断了,人,救不回来了。】 冷冰冰一行字,闪了一下,再没动静。 周恒的小手,停在半空。 张玄清跪在他面前,胸口一起一伏,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师父,到底怎么死的。” 玄尘看着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没答,只抬起一直攥着的左手,哆哆嗦嗦指向自己怀里。 “都在……里头。”他喘着气,“你想知道的,我都写下来了。” “你——”张玄清眼圈一下红了,“你为什么啊!” “为什么?” 玄尘靠回冰冷的铁炉,眼睛发直地望着戏台顶,好一会儿才开口。 “玄清,师父当年说,这一脉门户要我撑着。”他笑了笑,笑得发凉,“我天分最高,本该最有出息。 可后来有人给我算命,说我命短,活不过三十,想活命,就得拿别人的阳寿来续。” “凭什么?” 他嗓子一下尖了。 “我偏不认!我命由我不由天!!! 我要活,我要长命百岁,谁敢写死我的命,我就跟谁干到底!” 台上静了一下。 “大师伯。” 周恒仰着小脸,奶声奶气,没半点玩笑。 “你这话,糊弄鬼呢。” “自己的命自己扛,那才叫我命由我。”他小手指着那排空戏箱,“你倒好,自己怕死,就拿别人的命来填。” “箱子里那些人,哪个不想活?凭啥他们就得死,换你一个人活?” “你这不叫有种,叫孬种?打不过,就转头去欺负比你弱的。” 玄尘怔住。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接上话,眼里那点疯劲一点点泄了,剩一脸死灰。看着周恒,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 “是啊。”他喃喃,“六岁娃娃,都比我看得明白。” “那条道,我走了太多年,回不了头了。” 他望着张玄清,忽然问:“你还记不记得,你八岁那年偷藏了个窝头,凉得硬邦邦,非要分我一半?” 张玄清喉咙一哽:“……记得。” “那时候你多黏人,我走到哪你跟到哪,大师兄长、大师兄短。” “是你先不要我的。”张玄清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声音发颤,“是你先下的山,是你先杀的人!” 玄尘张着嘴,半天没接上话,末了,轻轻“嗯”了一声。 “……是我的错。” 风从黑布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直摇。 玄尘慢慢转过头看张玄清,眼神软了下来,又变回很多年前,山上那个总把小师弟扛在肩头的大师兄。 “玄清。” “……大师兄。”张玄清声音哑得不成样。 “哥这辈子,”玄尘抬手,想像小时候那样摸摸他的头,手抬到一半,没了力气,“对不住师父,也对不住你。” 他把一直攥着的半枚碎玉,塞进张玄清掌心。 “替我……回山上看看。” 手,垂了下去。 那双眼睛还半睁着,却再没了光。 “大师伯?”周恒小声叫了一句。 没人应。 台后的二猴别过脸,用袖子狠狠抹了把眼睛。老宋先摸出绳子,把冻僵的班主捆了个结实、堵上嘴,这才退到一边,低下头,双手合十。 苏晚轻轻落到周恒身边,把手搭在他小小的肩上,没说话。 张玄清跪在原地,一动不动,像尊石像。过了好半天,他才抖着手,从贴肉衣襟里摸出自己那半枚碎玉。 两块断玉,断口对着断口。 “咔。” 对得严严实实,正好拼成一块完整的玉,玉上那个“尘”字,也凑全了。 当年师父把这块玉塞进少年玄尘手里时,是完整的。 如今,又完整了。 “大师兄。”张玄清把拼好的玉轻轻放进玄尘冰凉的手心,替他合上眼,声音轻得怕惊着谁,“咱……回家。” 周恒鼻子一酸,别过头去。 就在这时,二猴壮着胆子,从玄尘怀里摸出他方才指着的那样东西。 一本薄薄的、被血浸透了大半的旧本子。 “小师弟,师父,你们看……” 张玄清接过来,手指头抖着,掀开第一页。 只看了一眼,他整个人就僵住,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 “这……” 第54章 师父等你回头! 张玄清手指头抖着,掀开第一页。 就一眼,他整个人僵在那儿,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 “师父?”周恒凑过去,“上面写的啥?” 本子是玄尘的字,年头太久,纸都黄脆了,边角沾着发黑的血,还有一圈一圈干掉的印子。 张玄清喉咙滚了滚,一个字一个字,哑着嗓子念。 “今日玄清三岁,尿了我一身。师父罚他抄经书,他抄一个字哭一声,我替他抄了半篇,挨了十戒尺。” “师父把护身玉给了我,说这一脉门户靠我撑。玄清眼红得跟兔子似的,夜里我把玉塞他怀里焐着,他才睡着。” 二猴蹲在旁边,听懵了,小声问:“师父,这、这写的是您小时候啊?” 张玄清没应声。 再往后翻。 字,慢慢变了。 前头一笔一画,端端正正;后头越来越潦草,到最后,笔锋都在打飘,像写字的人一边写一边在抖。 “城西来了个算命先生,说我活不过三十,命里带煞,想活,就得借旁人的阳寿。” “我不信。” “可我夜夜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自己躺进了棺材。” “他们找到了我,说有个法子,夺别人的阳寿,补我的命。我知道那是邪路……就试一回,就一回。” 周恒看到这儿,小嘴抿成一条线。 哪有什么“就一回”。 翻到中间,张玄清翻页的手,忽然停住。 那一页的字写得极重,纸都让笔尖戳破了好几处。 “师父查到了。他查到城西那帮人收货害人的窝,后天就要去端了它,还要亲手清理门户。” “他什么都知道了。” “他一去,我就完了。我练的功、我害的人,全得翻出来,我也得死。” “那天晚上,师父把我叫进房,给我倒了杯热茶。 他说,尘儿,路走错了不要紧,回头还来得及,师父……等你。” 张玄清的声音,到这儿彻底哑了。 他死死盯着下一行,眼珠子通红,半天才把那行字念出来。 “是我,把他后天要走的那条道,悄悄递了出去。” 台上一下静得可怕。 二猴张大了嘴,老宋别过脸,连苏晚都轻轻闭了下眼。 “我在路口等了一夜。”张玄清接着念,每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硬拽出来, “我想,万一师父赢了呢,万一他回来,我就跪下认错,他那么疼我,一准饶我。” “可他没回来。” ...... “师父回来了, 但他是被抬回来的时候, 他身上全部都是血。” 我害怕,我躲在了一堆人后面 “我不敢看师父,但我知道他看见我了......” “后来帮师父收殓的老道,把他临终一句话带给了我......” “‘别为难尘儿,他是我看着长大的,是命苦。’” “啪嗒。” 一滴眼泪砸在纸页上, 晕开了“命苦”两个字。 张玄清这个刀架脖子都没皱过眉的老道,就这么跪在玄尘尸首旁边,肩膀一抽一抽,哭得没了声。 他恨了二十年的人,是他大师兄。 他师父到死,都还在替这个害了自己的徒弟说话。 周恒蹲在一边,小手轻轻搭在张玄清胳膊上。 本子还剩最后一页。 那一页的字,反倒写得格外平静,一笔一画,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师父是我害的。” “不怪天,不怪命,不怪那个算命的,也不怪阴月教。是我自己贪生怕死,是我把师父送上了死路。” “我给自己找了二十年的借口。我说我是被逼的,我说我命苦,我说我不害人就得死。 写到今天,我写不下去了。” “玄清要是看见这本子,替我,到师父坟前磕个头。” “就说——弟子,知错了。” 念完,台上再没人说话。 风从黑布缝里灌进来,烛火跳了跳。 过了很久,张玄清慢慢合上本子,撑着膝盖站起来,走到玄尘身边蹲下,替他理了理散乱的衣领。 “大师兄。”他声音轻得怕惊着谁,“师父等你回头,等了二十年。” “你怎么就,不肯回呢。” 他把拼好的那块整玉,重新放回玄尘手心; 又把那本血本子,仔仔细细揣进自己怀里,这是阴月教害人的证据,他得留着。 就在本子合上的刹那,周恒眼尖,看见最后一页背面,还粘着半张让血糊住的纸。 他小心揭下来,就着烛火一看,小脸一下绷紧。 那上面记着几味药名,旁边是玄尘潦草的字: 丧门钉的阴毒,一钻进经脉就拔不出来,阳间的药,一概不管用。唯有阴市上,有一味“还阳草”,能把这毒从根上逼出来。 “阴市?”周恒心里一动,赶紧问系统,“我师父这伤,阳间真没救了?” 【叮!丧门钉阴毒已入经脉,阳间无药可解。】 又是这一句。 周恒回头看张玄清。 就这一会儿工夫,老道扶着铁炉,脸色灰败得吓人,胸前三根漆黑的银针针尾,正一点点往肉里沉。他闷哼一声,一口黑血顺着嘴角淌下来,人直直往前栽。 “师父!” 周恒扑上去架住他胳膊,手心一片冰凉。 那半张纸上,“阴市”两个字,叫烛火映得通红。 第55章 师父,等我把药带回来 “师父!” 周恒扑上去,一把架住张玄清栽倒的身子。 老道沉得像块石头,胸口那三根漆黑银针,针尾还在一点一点往肉里钻,一道乌青顺着脖子往上爬。 “别愣着!”周恒扭头喊,“二师兄,把师父扶平躺好!老宋,搭把手,抬下台!” “哦哦哦!”二猴手忙脚乱扑过来,腿还软着,“小师弟,师父他、他不会……” “呸,乌鸦嘴。”周恒咬破右手中指,把渗出来的纯阳血,飞快点在张玄清心口、咽喉几处穴位上,又摸出张符往他胸口一贴。 血一沾皮肤,那道往上爬的乌青,果然顿了顿。 苏晚半跪下来,掌心贴着张玄清后背,一丝极细的寒气渡进去,顺着经脉把那股阴毒慢慢往回逼:“我先替他冻住,但撑不了几天。” “几天就够了。”周恒抹了把脸。 东方的天,透出一点鱼肚白。 两丈高的黑布戏台,叫晨风一吹,“哗啦”作响。 台上一片狼藉,碎铜铃、断红线、烧剩的符纸,还有那口没开成的黑铁炉,冷清清蹲在那儿。 老宋叫来几个相熟的洲民,先把张玄清抬进草棚,又回来收拾残局。被救回去的那八户人家,拖家带口赶来,远远冲着戏台磕头,哭声、道谢声混在一处。 玄尘的尸首,停在戏台一角。 张玄清缓过来一线,挣着要过去,周恒和二猴一左一右架着他。 他蹲下去,怔怔看了大师兄最后一眼,把那块拼好的整玉重新塞进玄尘冰凉的手心,一根一根,替他把手指合拢。 “找口薄棺,先停在洲上的义所。”张玄清嗓子哑得厉害,“等我能下地了,亲自背他回山,葬在师父旁边。” “哎。”老宋红着眼应了。 被捆成粽子的班主,叫二猴拎了过来,霜化了半边,冻得嘴唇发紫,“扑通”跪下,磕头如捣蒜。 “小神仙饶命!小神仙饶命啊!我就是个跑腿唱戏的,主意全是玄尘老爷拿的,我啥也不知道啊!” 周恒蹲下来,跟他平视,奶声奶气:“我问你几句,答好了,留你一条命,送官。” “您说您说!” “阴月教,听过吧?” 班主身子一抖,头埋得更低:“听、听过……我们这些在外头搭班收货的,都是教里最外圈的人, 上线长啥样我都没见过,就认一个月牙印。收来的‘货’,按月送到指定的地界,别的,小的真不知道了!” “阴市呢?”周恒把那半张药方在他眼前一晃,“这地方,你知道多少。” “阴市……”班主脸都白了,“那地方不归谁家管,是孤魂野鬼、走阴人,自己凑起来的黑市,三不管,各路牛鬼蛇神都在里头做买卖。 阴月教势大,也就占着几间铺面,是里头数一数二的大主顾,我们这种跑腿的,一辈子也就配在外头看一眼。 小的只知道,每逢初一、十五,子夜开,鸡一叫就散。活人想进去,得藏住一身阳气,还得有引魂牌,不然……不然进去就是送菜。” 初一、十五。 周恒心里咯噔一下。 苏晚在他耳边轻声:“今天,就是十五。” 就在这时,眼前金字一闪。 【叮!桑落洲傩班收货网已破,被掳八人全数救回,玄尘一案了结,先前冻结的奖励一并结算。】 【《五雷正法·掌心雷》:入门【表情】小成。先天纯阳,又纯一分。】 【叮!检测到宿主今夜将入阴市,额外赐下《敛息藏阳诀》——活人进鬼市,先藏住活人的阳气,否则走不出三步,就得叫饿鬼分食。】 周恒挑了挑眉。 “行啊,”他在心里乐,“平时喊你装死,真到节骨眼上,比谁都上道。” 一股温凉劲儿,打头顶淌到脚后跟,怎么敛息、怎么把一身纯阳收成细细一丝藏进丹田,他一下全会了。 他转头看了看草棚里昏迷的张玄清,又看看自己还在发抖的右手,慢慢攥紧。 “二师兄。” “在!” “师父送回青溪义庄,你和大师兄守着,陈叔那边也搭把手。”周恒一句一句,交代得清清楚楚,“老宋的船,先送我们到阴市附近的渡口。” “你、你真要去啊?”二猴急了,“那地方一听就邪性!要不等师父好了……” “等不了。”周恒摇头,“我媳妇说了,师父这毒撑不了几天。药在阴市,我就得去。” 张玄清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枯瘦的手一把抓住周恒手腕,力气却轻得很。 “阴市不比别处……”他喘着气,一字一顿,“进去之后,别贪,别捡,谁喊你名字,都别回头。” “记住了。”周恒反手握紧他,“师父,你躺着,等我把药带回来。” 苏晚走过来,自然而然牵起他的小手,指尖微凉,却很稳。 “我陪你。” 日头爬过芦苇荡。乌篷船解了缆,老宋一篙撑离桑落洲,水路弯弯,朝下游那片大白天都没人敢靠近的白骨滩去。 二猴站在洲头,冲船使劲挥手,影子越来越小。 船舱里,周恒靠在苏晚肩头,闭着眼养神,把那套《敛息藏阳诀》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老宋在前头撑船,憋了半天,到底没忍住,闷声开了口。 “小师父,有句话,俺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说。” “那白骨滩的阴市,”老宋嗓子发紧, “俺撑了三十年船,亲眼见着活人进去,十个里头,能自个儿囫囵走出来的,撑死一个。 剩下的,不是压根没了影,就是魂却丢在里头,成了傻子。” 第56章 媳妇,这儿你熟啊? 乌篷船在离白骨滩还有一箭地的地方,停了。 “小师父,前头俺是真不敢去了。” 老宋攥着竹篙的手直冒汗,“俺在这儿等你们。记住喽,鸡叫头遍,不管你们在里头干啥,都得出来。 鸡一叫,阴市就散,活人没出来的,可就再也出不来了。” “知道了。”周恒跳下船,又回头,“老宋,你也别靠太近,真听见有人喊你名字,别应。” 老宋一愣:“你咋知道?” “我师父说的。” 雾气从水面漫上来,白茫茫一片,几步外就看不见人。 周恒闭上眼,按《敛息藏阳诀》,把周身那团纯阳火气一点一点收进丹田,收成细细一丝,压得死死的。 再睁眼,眼前的雾,变了。 也不知打哪儿飘来一盏青皮灯笼,幽幽悬在半空,晃了晃。 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一长串青灯笼顺着滩涂铺出去,照出一条青石板长街。 街两边凭空支起一个个摊子,幌子招展,人挨人、肩摩肩,热闹得跟赶集似的——只是那些“人”,脚都不沾地,飘着走。 “冰糖阳寿嘞...... 刚割的新鲜阳寿! 三年一两、五年三两!!” “上好的美梦,噩梦贱卖......” “收名字、收影子、收生前舍不得扔的念想喽......” 吆喝声、讨价声、铜钱磕碰声,一股脑灌进耳朵。 瘆人归瘆人,可它热闹啊。 周恒倒吸一口凉气,又有点挪不开眼:“好家伙,阴间还有商业街。” 身边红影一晃,苏晚挽住他的手。进了阴市,她不再压着一身红衣,嫁衣如火,飘在满街青灰鬼影里,扎眼得很。 “跟紧我。”她声音放轻,“在这儿,我比你熟。” “媳妇,这儿你熟啊?”周恒仰头。 “我做了十八年鬼耶。”苏晚淡淡道,“早年跟着些老鬼赶过几回市。” 她说着,牵着他往街里走。 怪就怪在,一路上那些飘来飘去的鬼影,一瞧见苏晚那身红,竟都远远让开道,有几个还低着头,跟避什么凶神似的。 周恒乐了:“媳妇,你面子挺大啊。” “少贫。”苏晚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一点,“办正事。先跟你说清楚,这地方无主。” “无主?” “孤魂野鬼、走阴的活人,凑了上千年凑出来的,谁也管不着谁。”苏晚压低声音, “市口那几个守门的,是各家公推出来维持秩序的,只认引魂牌和好处,不认哪门哪派。” “那阴月教呢?” “里头的大买家。”苏晚眸光一冷, “占了好几间最大的铺面,教里收来的货,大半在这儿出手。” 周恒点点头,把这些话记在了心里。 头一个摊子,摆着一杆乌黑的秤,秤盘上飘着几缕白气。 摊主是个没下巴的老鬼,吆喝得正起劲儿:“阳寿!新鲜阳寿!添寿续命,童叟无欺!” 一个佝偻的短命鬼攥着半吊纸钱,正跟他磨:“三年就三年,饶我半年行不行……” 周恒多看了两眼,心里有数了。 阴月教在阳间拼死拼活收的那些“货”,什么阳气、寿数,十有八九,最后就流到这种地方换钱。 第57章 你这媳妇,可值大钱了 周恒拽了拽苏晚的袖子,“媳妇,阴月教的铺子。他们八成还不知道玄尘死了、傩班让咱端了。” “嗯。”苏晚眸光微冷,“将计就计?” “聪明。”周恒踮脚,“先装买药的,摸清还阳草的底,再翻脸。” 一人一鬼掀帘进门。 铺面不大,药柜却从地上一直顶到房梁,一排排小抽屉上贴的标签,看得周恒眼角直跳, “难产泪三钱” “吊死舌半根” “忘川水一盏”“生人发,未染霜”。 柜台后头,坐着个戴瓜皮帽的干瘦老鬼,墨镜遮着眼,一双爪子拨得算盘“噼里啪啦”响,那算盘珠,竟是一颗颗小小的牙。 “哟,客倌——”老鬼鼻子一抽,猛地抬头,墨镜底下透出两道幽光,在周恒和苏晚身上转了一圈,笑了, “一位藏了阳气的纯阳娃娃,一位红衣厉鬼姐姐。稀罕,真稀罕。” 叫他一眼看穿,周恒心里一凛,脸上却不动,奶声奶气:“买味药。” “还阳草,对吧?”老鬼慢悠悠道。 周恒心里又是一沉。他还没开口,对方就知道了。 “别紧张。”老鬼嘿嘿笑,“能解丧门钉阴毒的,就这一味。这几日,来问它的,你不是头一个。” “什么价?” 老鬼伸出三根枯指头。 “三十年阳寿。”见周恒小脸一沉,他又笑, “当然,娃娃你是先天纯阳,放半碗心头血,也顶得过。要不——” 他的目光黏在苏晚身上,上下打量,跟掂一块肉似的。 “把你这位红衣姐姐留下。 她这身道行、这口怨气,在敝教收货单上,可是头一份的‘整货’。你信不信,她一个,能把我这半间铺子换下来?” 周恒小脸彻底冷了。 果然。 傩班那张请帖上点名要的“红衣整货”,不是玄尘一个人的意思,是阴月教上下,都在惦记他媳妇。 苏晚红袖下的手,已经凝起一层寒霜。周恒反手按住她,心里“叮”地一声。 【叮!检测到回春堂借卖药勒索、且认出苏晚是教中追收的“红衣整货”,触发选择任务。】 【选项一:掀桌子硬抢。——奖励:回春堂是阴月教摆在阴市里的铺面,护店鬼、机关一抓一把;阴市又最忌动武,你一动手,人家的护店鬼、加上市里维持秩序的鬼差一齐拿人,药没抢到,师徒俩的消息都得搭进去。】 【选项二:认了他开的价。——奖励:半碗纯阳心头血放完人就废,把媳妇留下换草,你师父能叫你再气昏一回。】 【选项三:他不知道玄尘已死、傩班已破,你拿这层信息差诈他,装成教里上头派来查账拿货的,先压下他的气焰、套出还阳草的来路。——奖励:反客为主,药商底细、还阳草货源各一条。】 “老三样,永远的神。”周恒心里一哼,选三。 他往柜台前一站,背着手,忽然笑了,奶声奶气,却慢悠悠拖长了调子。 “掌柜的,做买卖,得先看清主顾。” “哦?”老鬼挑眉。 “桑落洲的傩班,连唱三夜,第八口箱子里压的是什么货,你知道吗? ”周恒小手指敲着柜台,一字一顿, “玄尘老爷三日前亲口点的‘红衣整货’,他人呢,货呢,怎么今儿还没送到你这间铺子交割,你就不好奇?” 老鬼拨算盘的爪子,停了。 “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你还不配问。”周恒小脸绷着,气场拉满, “我只问你——上头的货迟迟不到,你这暗桩,是不是想自己吞了?月牙印的规矩, 私吞‘整货’是什么下场,要不要我替你温习温习?” 老鬼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傩班这两天本就断了消息,他心里正打鼓,偏这奶娃娃句句踩在关节上,后脖颈子一个劲儿直冒凉气。 “小、小上差息怒。”他干笑两声,态度一下子矮了下去,“是小的有眼无珠。还阳草好说,好说,小的这就去取” 他转身钻进后堂,翻箱倒柜一阵,捧着个乌木匣子出来,双手奉上,一双眼睛却没看周恒,只一个劲儿往他身后的苏晚身上瞟。 “货在这儿。只是小的多句嘴,”老鬼咽了口唾沫,“这还阳草,是教里秘制、专门配丧门钉的。 中了钉毒的,天底下,只此一家能解。您拿回去救人,正好、正好卖上面一个人情……” 周恒心里一沉。 果然是个套,下毒的是阴月教,垄断解药的,还是阴月教。 他面上不显,伸手去掀匣盖。 老鬼没拦,双手捧着匣子,眼皮子半垂着,眼角却死死钉在苏晚脸上。 匣盖掀开,里头一株通体莹白、叶片像小手的小草,正幽幽泛着光。草底下,还压着只水晶瓶, 瓶里封着一缕泛着刺目红光的记忆,瓶身贴张泛黄纸条,写着一行生辰八字和一个女子的名字。 苏晚的目光刚落到那名字上,浑身猛地一僵,指甲几乎掐进周恒肉里,声音第一次发颤。 “这是……我出嫁那天的……” 她这一失态,老鬼捧着匣子的手,轻轻一抖。 他看看瓶子,又看看苏晚煞白的脸,最后落到周恒身上,那张赔笑的鬼脸,一点一点重新漾开,笑得凉飕飕的。 “哟。” “原来红衣姐姐,就是这桩‘货’的正主啊。” 第58章 借你阴市的规矩,办你! 老鬼脸上的恭敬,一点点收了个干净。 他把墨镜往下一扒,露出两只没有眼白、全是漆黑的眼睛,算盘“啪”地扣在柜台上。 “我还纳闷,傩班那桩红衣货,怎么迟迟交不来。” 他嘿嘿直笑,“合着正主大摇大摆,自己上我门上来了,还编个‘上差’唬我!! 小娃娃,你很吊哦!。” “一个红衣正主,还搭个先天纯阳的活娃娃。”老鬼舔了舔嘴唇,“老子把你俩一块儿献上去,这泼天的功劳,够我换三世富贵!” 他爪子往柜台底下一摸。 “咔哒。” 药柜上那一排排小抽屉“砰砰砰”齐齐弹开,里头探出一只只青白鬼手,指甲又尖又长; 门楣上那弯月牙幌子“腾”地亮起幽光,整间铺子的温度,骤降。 “媳妇,护好自己。”周恒把苏晚往身后一拉。 苏晚却没动,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只水晶瓶,声音发紧:“这瓶东西,你打哪儿得来的?” “急什么。”老鬼笑得得意,“十八年前的旧档了。一位红衣新娘子,出嫁当天横死在乱葬岗, 那怨气,啧啧…… 教里一位贵客点名要的货,辗转了好些年,才到我手上代卖。” “新娘子,想拿回自己的记忆?”他舔了舔嘴唇,“好办。跟我走,我连你是怎么死的,一并告诉你。” 苏晚身上的嫁衣无风自动,寒气一缕缕往外冒。 周恒一把按住她冰凉的手,飞快冲她摇头。 眼前“叮”地一声。 【叮!检测到回春堂图穷匕见、欲扣押宿主与苏晚,而阴市严禁动武,触发选择任务。】 【选项一:苏晚开红衣法相,硬抢。——奖励:法相一出,满市鬼差当你俩是闹事的,当场锁拿;阴月教再一围,鸡叫前走不脱,药和记忆全搭进去。】 【选项二:放纯阳血、折阳寿,跟他买下记忆。——奖励:他这会儿认定你俩是肥羊,价越开越高,喂不饱,末了连人带货一起扣。】 【选项三:借刀杀人——你手里有守门鬼发的引魂牌,是受阴市规矩护着的“持牌客”;阴市最忌店家谋害客倌、私吞挂号的货。你拿话逼他先动手,再喊破规矩,把维持秩序的鬼差引来,让阴市自己的规矩收拾他,趁乱取药走人。——奖励:药、记忆、全身而退。】 “好一个借刀杀人。”周恒心里一点头,选三。 他非但不慌,反而往前一步,举起那块乌木引魂牌,奶声奶气,却故意提得满铺子都能听见。 “掌柜的,你看清楚,这是什么。” “我是持牌的客人。”周恒小手指着他,“阴市的规矩,店家谋害持牌客,下场是什么?” 老鬼脸色一变。 “还有,”周恒不给他喘气,“红衣整货是教里挂了号的,你不上交、不交割, 想在自己铺子里私吞,连我这个‘上差’都敢杀...... 你说,阴月教的家法,跟阴市的鬼差,哪一个先到?” 老鬼一张鬼脸阴晴不定,探出去的爪子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你、你少诈我!”老鬼眼珠子乱转,猛地一咬牙,“只要你俩走不出这间铺子,谁会知道? 给我留下!” 他终于先动了手。 满柜青白鬼手疯了似的抓向周恒,门楣月牙幽光大盛。 “他先动的手,大伙儿可都看见了啊!”周恒等的就是这一下,扯着嗓子朝外喊, 人却不退反进,把掌心雷压得极低,贴着柜台悄没声按在那弯月牙幌子根上 “噗”的 一声闷响,幌子裂开,那点报警的幽光灭了,半声雷响都没透出铺子。 苏晚红袖跟着轻轻一拂,铺面里的鬼手瞬间冻成一片冰雕,也没闹出半分动静。 “轰隆——” 铺门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 两尊身高丈二、拖着锁链的鬼差堵在门口,铜铃大的眼一扫,正看见满柜冻住的鬼手、和扑向持牌客的老鬼。 “阴市之内,店家谋害持牌客,私吞挂号之货。”鬼差声音像磨铁,“拿下,封铺!” “差爷饶命!我是阴月教的人,我们教里——” “在这市里,”鬼差锁链一抖,半点不带拐弯,“只认阴市的规矩,不认你什么教。” 锁链“哗啷”甩出,老鬼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就被捆了个结实。 “不、不是我!是他......” “走。”周恒一把抓起那株还阳草揣进怀里,又把水晶记忆瓶塞进苏晚手里,“媳妇,拿好了。” 苏晚攥紧瓶子,指节发白。 老鬼叫鬼差拖着往外走,经过周恒身边,他忽然不挣扎了,扭过头,那张漆黑的脸上挤出一个诡异的笑,压着嗓子,一字一字。 “红衣姐姐,你就不想知道……” “十八年前,掀你花轿的,到底是谁吗?” “少废话!”鬼差锁链猛地一拽,拖着他就往雾里去。 苏晚浑身一震。 周恒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媳妇的死,压根不是什么山匪劫色那么简单。 他刚要追问,阴市尽头,忽然飘来一声极远、极细的啼鸣。 “喔——喔——喔——” 头遍鸡,叫了。 满街青灯笼“唰”地灭了一半。 鬼影尖叫着四散,长街两侧的摊子,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