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是偏执狂》 1. 强制 许月晓提着一个小蛋糕走在巷子中。 今天是她和陆屿的一周年结婚纪念日,该有的仪式感还是要有的。 快到家门时,许月晓想要按密码锁的手猛然顿住。 门锁破了一个大洞。 显然来访之人暴怒到极点,用枪强行破开的。 一股寒意从她背后升起:是他吗?是他找到自己了? 许月晓推开屋门,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涌入鼻腔。 她的老公陆屿被一男人踩下脚下逼跪着,男人慵懒地倚在沙发上,沙发旁是几个魁梧的保镖,指节上都戴着指虎。 地上散落着几颗陆屿被打掉的牙齿,鲜血淋漓。 而此时此刻,用枪抵着她老公陆屿的,是她的哥哥,谢越州。 坐在沙发上的男人面容清隽矜贵,一半泰国血统的谢越州,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利落,一双棕瞳宛若琥珀,俊美得极具侵略感。 他的颈侧,纹着泰语刺青,“月”。 “放开他。”许月晓语声平静。 “三年没见,妹妹一见到我,就只想和我说这个?” 谢越州噙着一抹阴恻的笑意,脚下用力,陆屿一下子被踩到狼狈地趴伏在地。 一尘不染的皮鞋,不紧不慢地碾压着陆屿的头,眼球几乎都要被他踩脱落。 谢越州扬扬下巴,身后几个黑衣保镖会意,从许月晓手中夺过那蛋糕。 粉色的小蛋糕,上面用奶油写着“结婚一周年快乐,爱你”。 谢越州接过蛋糕,饶有兴趣地打量了会儿,用食指挖了一点奶油舔去:“许月晓,你给你老公选的蛋糕,味道不错。” 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慢条斯理点燃了蛋糕上插着的蜡烛,接着狠狠砸到了陆屿脸上。 “啊!” 陆屿的面颊被火灼烧下,剧痛刺骨,忍不住溢出痛苦的哀嚎,可刚一喊出声,那几个指节带指虎的打手就对他拳脚相加。 下手狠戾,毫不留情。 看到许月晓脸上立刻涌起对陆屿的心疼,谢越州心中的痛意如同丛生的荆棘,密密麻麻蔓延至四肢百骸。 深入骨缝的痛,痛到快把他逼疯。 谢越州进屋之前,本以为自己会一枪把陆屿当场了结,可他现在却莫名又出奇的冷静。 谢越州紧紧盯着眼前让他爱恨到极致的女人。 眼睛应该做了近视手术,摘掉了原来一直戴着的眼镜。 瘦了很多,脸上的青春痘没了,肌肤很是细腻,白嫩得随便碰下就会起红印,头发也留长了不少,还染了栗色,几缕发丝垂挂在胸前,随着她紧张的呼吸起伏着。 二十一岁的她,青涩中带着娇媚,散发着不自知的诱惑。 他的乖妹妹,不再是三年前那土土的、说话还带着口音的木头,已经出落的如此勾人。 很好。 这副诱人的模样,又不经世事那么单纯,怪不得被别的野男人缠上。 他放在心尖上的妹妹,他曾里里外外都占有过的女人,就这样被别的男人诱哄着,在年仅20岁时结了婚,还同居了一年。 “许月晓,和他睡过没有?几次?” “哥哥,我已经结婚了……” 许月晓没有再说下去,因为谢越州已经把一颗颗子弹顶上膛,抵住陆屿的眉心。 “是不是陆屿他逼迫你?许月晓,不要怕,告诉哥哥实话。” 许月晓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江恪站在一旁低着头,目光触及自家少爷手上的伤,无声地叹了口气—— 打听到许月晓行踪时,本在俄罗斯参加一场重要会议的谢越州,直接当天就订了最快的机票回国。江恪把资料递给谢越州时,他的手都止不住地微微颤抖着。 可后来,谢越州越往后翻阅,脸色越差。 资料上,赫然是一张张许月晓和大学同学陆屿约会时的照片。 照片中的许月晓,头倚靠在陆屿肩头一起看着新年的烟花,笑容明媚灿烂,很是幸福的热恋中情侣模样。 如果江恪没有记错的话,那时,应该是谢越州状态最差的时候。 翻遍虞城找不到许月晓行踪的他,彻底陷入了绝望的崩溃,期间还被医务打了数次镇定。 终于,谢越州在看到许月晓一到法定结婚年纪,在年仅二十岁就和陆屿结了婚时,一向沉敛自持的谢越州盛怒攻心下,险些要砸毁整间办公室,但瞥见许月晓留下的旧物,又硬是收回手。 自从许月晓消失后,她留下的旧物都被谢越州一一珍藏在这间屋子里。其实也都是些再普通不过的物件:黑色发绳、她念高中时的笔记本、她用过的杯子…… 如同抚摸爱人的胴体,他指尖轻掠过许月晓的旧物。 男人摩挲杯沿片刻,终是克制不住把她曾用过的玻璃杯掷到那张刺眼的结婚照上。 见谢越州手被碎渣割出不少伤口,江恪本想喊私人医务给他包扎,却被他扬手示意不用。 谢越州弯腰拾起那张沾着自己手上血迹的结婚照,照片上的两个人笑意安然。他阴戾地攥着照片,声音冷得像淬了毒:“带好枪,再调几个人,明天我要去岷伦洛区把小晓接回来。” 思绪被拉回,江恪看着对峙的兄妹二人,忍不住又无奈叹气。 “妹妹,想救他吗?” 谢越州用枪顶了顶陆屿的额,笑得散漫而又疯戾:“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和他离婚。” 许月晓站着不为所动。 男人琥珀色的棕瞳盛满近乎毁灭的怒意,额角青筋隐隐暴起。 抬脚,谢越州踹开已经昏死过去的陆屿,吩咐江恪:“继续,拿枪抵住他的头。” 谢越州一步步走向了许月晓。 他撩起许月晓胸前的发丝,眼神是毫不避讳的男人欲望。 谢越州在她手中塞了几个方正的小包装:“第二,看你今晚能和我用掉几个。” 见许月晓垂在身侧的手捏紧成拳,俨然一副厌恶隐忍的模样,谢越州倏而冷笑道: “不然不戴好了。” 许月晓猝然抬头,不可置信地瞪着他。 “许月晓,你当年敢跑不就是没有在乎的人吗?明天我给你办理休学,书你也不用再念,反正妹妹也不是来正经读书的,大学还没毕业就敢和野男人又是结婚又是同居,这次我让你有个孩子,你有了牵挂也不会再跑。” “在乎的人?” 许月晓盯着已经陷入疯狂的谢越州。 她走进卧室,从抽屉中取出一纸化验单。 “谢越州,你是说这个吗?” 谢越州怔怔地接过那张单子,上面的字刺的他几乎站不稳。 纸上写着“手术记录”,日期是三年前的盛夏。字迹有些洇开,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又像是被什么水渍打湿过。 诊断栏里写的是“早孕”,后面跟着一个冰冷的日期,再往后,是“终止妊娠”。 他的小晓,居然在三年前就有过他们的孩子。 许月晓背过身苦涩一笑,装作无所谓般说着: “我当时可能是年纪太小了,才十八岁,也是傻到极点,你那样对我,我居然还想着生下孩子。不过万幸的是,我后来得知,你还是和宋溪绣在一起了……” “谢越州,我自然是不会像我妈妈那样做出带球上位的事,如逼迫谢叔叔一般,来逼你做出选择。” 许月晓知道自己现在笑的应该比哭还难看。 “所以,我就去堕了。” 苦痛的记忆席卷而来,眼泪止不住地滴落,她似乎这一辈子都要困在那段伤痛里,再也走不出来。 方才盘踞心底的妒火与暴戾,在听见许月晓哽咽的一瞬尽数溃散。胸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闷得谢越州喘不上气,只剩尖锐的心疼。 在他的记忆里,许月晓总是很胆小,可她当年得知他在泰国受伤后,从未出过远门的许月晓,却瞒着家人偷偷买了出国的机票,只身一人去朱拉隆功大学找他,就为见他谢越州一面。 在他的记忆里,许月晓也很怕疼还晕血,高中体检抽血那次,针还没碰到她就白了嘴唇。 可那样胆小怕疼的许月晓,却孤身一人在异国他乡,一个人上了手术台,流掉了他们的孩子。 巨大的悔恨与剜心般的痛苦瞬间将他吞噬。 谢越州终于意识到,他不仅失去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他更失去了曾全心全意爱着他的许月晓。 她会和另一个男人相守白头,或许还会再次迎来一个可爱的孩子,拥有平淡却温热的俗世圆满。 然而这一切,都将与他谢越州无关。 他和许月晓再也回不到当初。 许月晓不要他了。 他是真的彻底失去了她。 谢越州一时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大脑一片空白,一直握着的枪陡然失手掉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许月晓将那张单子又捡起叠好,紧紧攥在手中。 “谢越州,如果你觉得当年照片的事情对我的打击还不够,现在觉得够了吗?够偿还你妈妈的死了吗!够偿还我对宋溪绣的伤害了吗?” 许月晓质问完,突然觉得眼前一切变得扭曲模糊,心脏跳动的厉害,冷汗止不住滑落,身体不受控地往地上瘫去。 “小晓!”谢越州呼吸一窒,连忙扶住她。 “药……药……”许月晓虚弱地指了指口袋。 她抑郁躯体化发作了,已经一丝力气都没有。 “放过我吧,你有宋溪绣,我也有了陆屿,我离不开他。”她轻声说着,挣扎着就要从谢越州怀里离开。 可许月晓的腰又被按住,重新回到了他怀中。 “没有宋溪绣,自始至终,从来都只有你一个。小晓,求你别离开我……”男人的手臂牢牢圈住她,仿佛要将他们融为一体。 不顾许月晓的挣扎,谢越州打横抱起她就往外走,身后的几个保镖也立刻跟了上来。 阔别三年,他终于再次把许月晓抱在了怀中。 谢越州低头覆上许月晓的唇,将她余下的话语尽数堵回唇齿之间:“哥哥带你回家,小晓。” “州哥,陆屿怎么处置?”江恪问。 谢越州脚步一顿,抱着许月晓的手紧了紧:“先一起带走。” 虽然谢越州不愿意承认,但理智告诉他,也许能利用陆屿让小晓再度留在自己身边…… 私人飞机在一处庄园处降落。谢越州看着吃了药已经陷入昏睡的许月晓,执起她的手贴于自己的面颊。 当亲情与爱情融合,就是至死都不会放手的占有欲和执念。 恋恋不舍地为许月晓掖好被角后,谢越州离开前刚回身迈出一步就又舍不得了,只不过回头看了她一眼,就忍不住又疾步折返。 俯身,他吻上她的唇瓣,一如即往的甜美。 鼻息间是她身体熟悉的馨香,谢越州撬开她的唇齿,勾上柔软的小舌温柔地吮吸着。 随着黏腻的津液交缠声越来越响,谢越州感到腹部一紧,只得深吸一口气,放开了一直紧紧桎梏在许月晓腰间的手。 纤细的腰肢,一如当年,两掌就能并握住,曾给过他极致的愉悦和享受。 那陆屿呢,也如此过吗? 眼前仿佛出现了许月晓与陆屿缠绵时的一幕幕。 嫉妒、怨恨、痛苦、不甘、愧疚…… 谢越州生生忍住剁了陆屿手的暴戾念头,掀开被子,躺在许月晓身边。 他轻拍着她的背哄她入睡。 就像当年他们还亲如兄妹时那样。 * 凌晨两点半,谢越州松开一直抱着许月晓的手。 只有她在身旁,他才能睡的如此安稳。许月晓消失的这几年,他都要靠服用安眠药才能入睡。 将房间监控调好,又确认了屋子里没有尖锐物品后,谢越州轻手轻脚地离了卧室。 另一处密闭的小房间里,陆屿已经被打到不成人样。 可一桶桶冰水还是毫不留情地泼到他身上。 陆屿费力地睁开眼—— 谢越州指尖夹着一根烟,颀长的腿随意地搁在茶几上,碎发下的眼布满红血丝,满是阴郁。 看到谢越州墨色衬衫的纽扣解了几颗,意识到他应该是刚从床上过来,陆屿恨恨地吐出一口血:“畜生!” 谢越州轻笑,烟雾缭绕中,他也眯着眼打量着陆屿。 许月晓为什么会看上陆屿这等平庸的男人? 明明当年,她曾无比乖顺地窝在自己怀中,怯怯地对他说“哥哥,我不会轻易步入婚姻的”。 谢越州当时知道许月晓什么意思,是想等他一句承诺,是想和他好好的在一起。 可他却肆意挥霍了她的爱意。 谢越州烦躁地吞云吐雾,夹着烟的手止不住颤抖,烟灰不断地落在他的西裤上。 自己当年可真是个混蛋,畜生。 陆屿冷冷地盯着谢越州手臂上密密麻麻的细小伤口,忍着肋骨断裂的痛嘲讽他: “怎么,把小晓不堪入目的照片散播出去时不心疼,知道她已经结婚根本不爱你了,心疼了?难受了?” 烟雾漫开,谢越州又燃起一支烟:“我没有拍过小晓的照片,更没有散播。” “你算个男人吗谢越州?敢做不敢当?当年照片事件不是你一手策划的,还能是谁?” 眼前的男人只手遮天、手段狠辣,可陆屿此时心中并无惧怕,更多的是对许月晓的心疼。陆屿愤怒地质问: “小晓当时年纪那么小,她什么都不懂,是谢越州你这个烂人蓄意引诱她,践踏她的真心!她做错什么了!” 陆屿绝望地嘶吼着,嗓音一点点哑了下去,泪水顺着脸颊落下:“谢越州,你知不知道,小晓流产后患上了抑郁,几次想自杀……谢越州你当时在做什么!你在忙着心疼宋溪绣吧!” “你陆屿又算个什么东西,敢抢我女人?”谢越州掐灭烟蒂,声线冷淡中带着轻蔑,“在你和小晓还是高中同学时,我就警告过你,在接近我妹妹前,先掂量清楚自己配不配。” 他大步过来揪住陆屿的衣领,扬起的拳头却僵在半空中。 许月晓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房门口,她用黑洞洞的枪口对准谢越州—— “哥哥,放了我老公陆屿。” 她唇瓣干涩,眼中浮起哀婉的水雾。 当年在床上被他欺负狠了时,许月晓眼睛也是湿漉漉的,楚楚可怜的模样。不过不同的是,许月晓此刻的眼泪,不是为他谢越州,是为另一个男人而流。 好一对苦命鸳鸯。 谢越州咬着牙一字一句说道:“许月晓,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放下枪,回房间去……” 许月晓并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 “砰”的一声震响,酒瓶应声碎裂,红酒淌落满地,艳红似鲜血。 如果不是江恪及时从许月晓手中夺过枪,只差分毫,子弹便会贯穿谢越州的胸膛,让他当场殒命。 为了陆屿,许月晓是真的想要他谢越州死。 “许月晓,枪法不准啊,哥哥教你。” 谢越州扯下自己的领带堵住陆屿的嘴,在许月晓惊恐的目光中,攥住她的手,强行逼她握紧枪,接着对准了陆屿的太阳穴。 他手上用力,陆屿的皮肉都被枪口按的凹陷下去。 “哥哥,求你,放了陆屿,不要伤害他……” 许月晓流着泪不住地哀求。 “和不和陆屿离婚?”谢越州握着她的手扣动扳机,在陆屿身旁落下一枪。 “离。” 谢越州满意地吻去她的泪水。 “还会不会离开我?” “不会。” “小晓,回去我们就结婚好不好?” “好……” 2. 回忆 许月晓和谢越州初见时,是在她所读的乡下小学一场捐书仪式上,那时许月晓九岁。 许月晓虽然从小在乡下长大,却也听过虞城富商谢之耀的名头。 此人白手起家,一路摸爬滚打挣下偌大家业,行事素来低调,又乐善好施,常年投身慈善。 许月晓本还奇怪像谢之耀那样遥不可及的大人物,为什么会频频来她就读的乡下小学,又是捐资修建图书馆,又是举办捐书仪式,一次次出现在这座简陋的校园之中。 在看到谢之耀的独子谢越州时,那些疑惑就被抛之脑后。 她满心满眼,只有这个比她大两岁的大哥哥。 穿着浅蓝衬衫的少年,笑容温和,一点豪门少爷的架子都没有。 轮到许月晓上台领书时,面对穿着美羊羊印花T恤傻乎乎的小女孩儿,大哥哥还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对她说要好好学习。 许月晓心如擂鼓。 她当时不懂这份悸动是什么,只是觉得谢越州和周围那群把鼻涕抹在课桌下、整天嚷嚷奥特曼的男同学不一样。 她紧紧捧着书:“谢谢大哥哥!我、我一定好好学!” 许月晓结结巴巴说完,意识到自己说话还带着口音,一下子涨红了脸。 这也不能怪她,许月晓爸爸自那场车祸后常年卧床,妈妈是自由创作者经常去城里参加诗会,对许月晓几乎是放养式养育。 见谢越州非但没有像她同学那般取笑她,还夸她说话可爱,许月晓更觉得眼前这个大哥哥不一样了。 她害羞地低头,笑的和衣上的美羊羊印花一样灿烂。 如果没有后续的事,那许月晓和谢越州的初见,应该是一场挺温馨美好的相遇。 后来,校长让许月晓连同学校的大队委学生一起,负责带领谢越州参观捐赠的图书馆。 许月晓用做作的播音腔努力咬准字音、字正腔圆地做着介绍时,谢越州打断了她的话,说要去卫生间。 许月晓立马又从播音员,切换成贴身保镖的姿态,绷着小脸雄赳赳地一路护送着大哥哥往卫生间走去。 不过尴尬的是,许月晓学校的厕所是通厕,只一天固定时间冲两次。 “好臭哦,大哥哥你真的要进去吗?”许月晓捏着鼻子认真问。 少年却丝毫不介意,还说会让他爸爸谢之耀再捐款修缮许月晓学校的卫生间。 “水池也没水,可以去哪里洗手?” 谢越州从臭气轰天的卫生间出来,问她。 许月晓绞尽脑汁思索着,想到了一处。 学校的仓库。 那个屋子里什么都有,平时体育课的器材都放在那儿,许月晓有时看到体育老师在仓库旁的水池里洗头洗菜洗衣服,俨然能占点小便宜就占。 许月晓拉着谢越州去了仓库,不过临近库房,却听到似哭似笑,断断续续的女声。 “之耀,你是什么怪癖……总在这里……” “啊!轻点!”女人发出一声嗔怪的痛呼。 “你不觉得刺激吗,嗯?”男人笑的坦然。 “什么时候和她离婚?我这几天都创作不下去了,动笔时满脑子都是你啊,之耀……” “认清自己的位置。是你先勾着我的,当时说不要名分,现在又缠着我让我和她离婚?” 许月晓僵在原地。 她也看过不少电视剧,自然知道里面的男女在做什么。 可是,里面的男女,是她妈妈,和谢越州的爸爸啊…… 原来,所谓的来她学校做慈善都是幌子,是为了寻求刺激,和她妈妈易霜云做这种事。 那么妈妈一次次地去城里参加所谓的创作大会,其实是去找谢之耀了吗? 甚至校长让她带着谢越州参观图书馆,应该也是为了把许月晓和谢越州隔开。 许月晓想吐。 好龌龊,好恶心。 “大哥哥……” 许月晓下意识地抬头看谢越州,少年背光而站,她看不清他的神色。 谢越州收起笑意。 他冷冷地凝视着眼前呆愣住的小女孩,满意地看她因承受不住真相撕开的残忍,而浑身发抖。 自那天后,许月晓划去了谢越州捐给她书上原本写的那句“大哥哥,我喜欢你”,在下面写上“大哥哥,对不起”…… 七年后,谢之耀原配夫人诗丽婉·帕查去世。 谢之耀能在商界爬到如今的高度,除了他自己的手段,也离不开这个泰国女人的扶持。诗丽婉·帕查的父亲威拉蓬,是泰国的商界巨擘,拥有东南亚不少核心产业资源。当年威拉蓬骤然离世,他手中多年的人脉、跨国渠道与庞大商业版图,大半都被谢之耀顺势接管,借着这份泰国顶级财阀的家底,他才得以在虞城迅速站稳脚跟。 不过外界传言诗丽婉·帕查并非病逝。 这位容貌温婉、心性善良的泰国女子,是因忍受不了丈夫长年的冷落,在一次次被辜负、被背叛的绝望里,最终选择投海,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因为同年,易霜云就带着许月晓进了谢家。 自此,许月晓和幼时惊鸿一瞥便暗恋上的谢越州,成了兄妹。 * 许月晓坐在车里,有些局促地攥着自己白色的裙角。 易霜云白了许月晓一眼:“小晓,到了谢叔叔家里,别再这一副呆相。你本来就是拖油瓶,是谢叔叔大度,才允许你跟着一起进门,以后嘴巴甜一点,知不知道?” “哦。”许月晓抿着唇点头。 “妈妈,那爸爸呢?爸爸怎么办,他……” 爸爸自那场车祸后瘫痪在床成了植物人,爸爸只有她这一个女儿了。 即使易霜云和许月晓爸爸解除了婚姻关系,谢之耀也没有和她领证,但做小伏低多年终于进了谢家,易霜云此时眉眼雀跃、满心欢喜。 而许月晓心口堵得发闷,难受地只想哭。 易霜云实在受不了般戳了下许月晓的额头: “你就和你爸一样蠢死得了。谢叔叔给了你爸家那么多钱,够养活他几辈子的了。哎,小晓,真不是我说你,放着好日子不过,妈妈都已经有点后悔把你带在身边。” 话是这么说,但易霜云还是带走了许月晓。 除了因为对许月晓为数不多的母爱,她更是想在谢之耀面前维护好温柔小意的母性形象。 许月晓习惯了易霜云的话里带刺,并没有往心里去,此刻她更多的是担心与谢越州的相遇。 幼时暗恋的大哥哥,和她成了兄妹。许月晓很难接受这个事实。 车在一处庄园前停下。 许月晓愣愣地看着眼前偌大的庄园。 铁铸雕花的大门,主楼是复古的西式建筑,立柱雕花繁复精致,落地玻璃窗一尘不染,折射出晃眼的天光。庭院中有喷泉和景观花圃,名贵花木错落栽种。 这般奢阔气派,是从小在乡村长大的许月晓从未见过的,她站在门外,下意识攥紧了衣角,心底生出几分无所适从的紧张。 “小晓,你真的跟个木头一样!傻站着干什么?待会儿给我机灵点,别丢我的人。” 易霜云压低声音说着,一把拉住许月晓的手迈入了庄园。 谢之耀一如当年的儒雅,温和而又疏离地与许月晓说了会儿话,一起用了晚饭后,便让管家带着许月晓回她的房间。 许月晓万分庆幸,谢越州暑假去了他泰国外婆那处,并不在虞城。 “小姐,我帮你拿行李。”宋管家想要接过,却被许月晓拦住。 习惯了在乡下被叫做“晓丫头”的许月晓,第一次被别人尊称“小姐”。 她一时有些不适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自己来,自己来。” 许月晓的房间在庄园的东南角,粉色的墙纸,粉色的小床,推开窗就能看到一棵榕树,很是温馨。 不到半小时,许月晓就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 她带的东西很少,就几件常穿的衣服,还有几本教科书,别无他物。 易霜云不让她带太多,说会显得寒酸。 躺在柔软舒适的床垫上,她却一直翻来覆去睡不着。 许月晓很想念爸爸。 在许月晓模糊的记忆里,在她很小的时候,爸爸会耐心地给她梳辫子,每天下班回家时会给她带路边摊买的小吃,还总会捏捏她的小脸问—— “小月亮今天开心吗?” 这样好的爸爸,为了省钱日复一日蹬着自行车往返工地。可命运并没有眷顾这个总是带着和善笑意的男人。 落着大雪的冬日清晨,许月晓央求着让爸爸不要去工地,男人用粗糙的大手抹掉她脸上的泪:“小月亮乖,工头说今天给爸爸加一趟活儿,能多挣八十块,够给你买那件带绒的棉袄了。” 那日的雪越下越密,像要把整个世界活埋。 许月晓趴在窗台上等,从清晨等到黄昏,等到路灯把雪花照成一片惨白。 后来邻居 叔叔冲进来,脸色煞白地拽着她往外跑。她看见马路边歪倒的自行车,给她买的炒栗子洒了一地,被货车的车轮碾进雪泥里。她的爸爸躺在血泊中,头上积着厚厚的雪,血已经干了,黏在发丝上,混着雪水冻成黑红色的冰碴。 那天爸爸其实已经快到家了,再转一个弯就能看见她趴在窗台上的小脑袋。 从此,再也没有人会宠溺地唤她小月亮。 许月晓很讨厌冬天,每一片雪花,都会让她想起爸爸被撞到凹下去的颅骨。 如果有一天爸爸醒了过来,会不会埋怨她被妈妈带走了? 对于易霜云,许月晓对她的感情是复杂的。 她见过易霜云因昂贵的医药费而彻夜痛哭,抱着年幼的她一遍遍地说“小晓,我们该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啊……” 那时候小小的许月晓,恨不能有时光胶囊,让她吞下后可以一下子长大,这样,她就可以撑起这个家。 许月晓见过妈妈最无助时的样子,可她也见过妈妈最丑陋时的样子。 自从九岁那年和谢越州亲眼见到妈妈和谢之耀的苟且之事后,许月晓很长一段时间都看不了男女接吻的电视镜头。 情况也并没有随着年龄增长而好转,而是渐渐发展成,连里关于男女恋爱的文字她都读不下去。 因为无论多甜蜜美好的情节,许月晓都会自动代入妈妈和谢之耀的脸,这让她无比恶心,无比排斥。 于是,在别的女生情窦初开时,许月晓只知道学习学习再学习,硬是在乡下昏黄的灯光下学成高度近视。 在别的女生因为体重胖了一斤而懊恼时,许月晓可以做到看着镜子中满脸青春痘的自己心如止水。 许月晓摘下厚厚的眼镜框,搁在了床头。 床头柜上,有她、易霜云,还有谢小雨的合照。 照片上,并没有谢之耀。 许月晓一开始也以为易霜云与谢之耀爱得深沉、打得火热,可后来,她发现不是这样。 报纸上时不时会刊登谢之耀和其他女性的花边新闻,在得知妈妈怀孕后,谢之耀去做了很多次DNA检测。 易霜云生谢小雨那天,谢之耀也并没有来医院。 许月晓记得那个瞬间—— 周围的同学带着看热闹的笑,明知故问地问她:“许月晓,你家里是不是有喜事?你爸瘫痪在床,你妈从哪儿给你生的弟弟?” 许月晓没有回答,她和学校请了假,冒着大雨蹬着自行车去了医院。 雨滴噼里啪啦打在她的眼镜片上,大雨似倒灌,她根本看不清路。 在冷冷的夜雨中,许月晓就这样想到了幼时每天蹬着自行车去工地的爸爸,她突然发现原来自行车还挺难骑的。 到医院时,她听到了易霜云低低的哭声—— “我知道,我也不过是你谢之耀众多情妇中的一个,不过不同的是,我怀了你的孩子而已……我知道你怨恨我算计你,生下了他……” 薄情的商人并没有被女人的泪水所打动,也没有因为多了一个儿子而欢喜,甚至都没有给他和易霜云的孩子取名字。 “小晓,你出生那天,是月亮刚落下,黎明破晓时分,于是你爸爸他给你取名月晓。” 易霜云躺在病床上拉着许月晓的手,虚弱地开口。 “给他取个名字吧,小晓。这个世界上,多了一个你的亲人,他以后就是你弟弟了。” 许月晓望着易霜云身旁皱皱巴巴的男婴,微微一笑:“他出生这天下雨,就叫他小雨吧。” 在乡下,有这样一个说法:名字取得越普通,越会平平安安的长大。 当时懵懂年幼的女孩儿,怎么也不会想到,即使已经为谢小雨取了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名字,可是就像命运之神没有眷顾她爸爸那样,命运之神也没有眷顾谢小雨。 谢小雨生下来就先天不足,身子孱弱,在两岁不到时便夭折。 …… 许月晓将视线从合照上收回,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入睡。 明天是高一新生入学前的体检,体检完过两天就是军训,她需要好好休息。 她太累了。 曾暗恋过的谢越州,成了她的哥哥。 还有佣人们对易霜云和她鄙夷的目光,也让许月晓感到难堪。 十六岁,在古代称为二八年华,是最美最天真烂漫的年纪。 可许月晓只想快点逃离十六岁,她想快一点长大,逃离这一切,回到爸爸身边。 3. 恶意 许月晓好不容易有了一丝睡意,夜晚十一点,她的房门被轻轻叩响。 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她推开房门—— 眼前的少年黑发垂在额前,明明还只是十八岁少年的年纪,那张脸已经长开,俊美逼人。 只是那双漂亮的琥珀瞳孔深处,藏着一层淡淡的寒意,看似温和,却叫人不敢轻易直视。 许月晓本以为这个暑假都不会和谢越州见面,没想到他今天就已从泰国回来。 “我们又见面了,许月晓。” 谢越州目光自上而下,慢悠悠扫过她全身。 个头不高,堪堪只抵到他胸口。厚厚镜片下是一双大到出奇的圆眼,脸颊还带着青春期未消的痘印,一身雪白公主裙穿在她身上,反倒衬出几分格格不入的质朴土气。 想起易霜云步步算计的那些手段,他环起双臂,唇角扯出一抹凉丝丝的讥讽:“不对,现在应该叫妹妹才对。”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两人就这么无声地对望着,许月晓紧张得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良久,许月晓磕磕巴巴说道:“谢少爷,我给你带了礼物。” 她没有唤他“哥哥。”在心底深处,许月晓觉得谢越州应该是不想认她这个妹妹的。 谢越州拧眉:她说话怎么还像小时候一样带着口音?他就要和这样的女生成兄妹了? 女孩儿丝毫不知道少年恶劣的想法,讨好地双手递上礼物。 一串用银杏壳制成的风铃。 “在我老家,都说银杏树可以带来好运,我就用它的果壳做成了风铃。” 许月晓没有告诉他,为了剥这银杏壳,她的指甲都剥到皲裂,痛了好几天。 谢越州心中无声的冷笑。 好运?小三带着拖油瓶堂而皇之地进了他家,还说要给他带来好运? 谢越州本以为许月晓是在故意挑衅他,不过看到女孩儿涨红的脸和满眼期待的纯澈眼神,不禁嗤然:他这妹妹,倒没有遗传到易霜云一点心计手段。 “对不起……我知道我妈妈不对,我其实也不想她那样……我……” 她手中的风铃一直没被谢越州接过。 许月晓嗫嚅着道歉,脸颊烧得发烫,窘迫地垂下脑袋。面对曾暗恋过的谢越州,她羞愧又无措,只觉得万般难堪。 “真的对不起。” 泪水一滴滴落下,无声地砸在木质地板上。 女孩儿哭得伤心,肩膀一抽一抽地颤着,本就瘦弱的身子显得更为弱小可怜。 “哭什么?”谢越州叹口气问她,目光不经意落在书桌上。 是当年他捐给许月晓的书。被包了书皮,七年过去,书页也没卷边,一看就是被小心翼翼妥帖保管。 书的扉页,是许月晓稚嫩的笔迹“大哥哥,我喜欢你”,不过又被铅笔轻轻划去,在下面写着“大哥哥,对不起”。 原来许月晓那么小时,就悄悄倾心于他。 一份长达七年的喜欢,就这样完完整整捧至他面前,沉甸甸,猝不及防。 谢越州心底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过他和许月晓之间,终究横亘着一道他这辈子都无法原谅的伤疤。 既然许月晓喜欢自己又那么单纯…… 一个阴暗的念头终是从他心中升起。 彼时十八岁的谢越州不知道,因为他的这个念头,三年后的他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三年后二十一岁的谢越州,恨不能用生命去乞求许月晓的原谅。他无数次的想穿过时光壁垒,回溯到十八岁那年,对那心怀恶意的少年说“不要伤害小晓,你会最终爱她,甚过爱自己”…… 可当下十八岁的谢越州并未参透命运的造化弄人。现在的他满心戾气,只剩阴暗的报复欲。 谢越州接过风铃,把还在哭泣的许月晓拥入怀中。 “这不是小晓的错。我知道这么多年,小晓心里也很痛苦。” 他握住许月晓的肩膀,弯下腰平视着她,指腹温柔抹去她的眼泪: “别哭了。” “以后,不用称呼我少爷,叫我哥哥就好。” “嗯,哥哥。”女孩儿停止了抽噎,垂着眸小声应着。 谢越州摸了摸许月晓的发顶,哑声开口:“妹妹……好乖啊。” 谢越州离了房间后,许月晓这才松了口气。 把身子蜷曲成小小一团,许月晓把被子拉高盖过头顶,剥银杏壳剥到皲裂的指尖传来丝丝痛意。 她朦朦胧胧想着谢越州会喜欢她送的银杏风铃吗,不知不觉在凌晨才终于睡去…… 彼时,庄园的一隅,佣人正处理着今日的垃圾。 在一堆污糟之物中,赫然躺着一串已经七零八落的银杏壳风铃。 * 许月晓第二天清晨6点就起了床。 虽然昨晚易霜云兴高采烈地告诉她以后会有司机接送她上下学,许月晓还是婉拒了。 她不想和谢越州坐一辆车。 自从九岁那年初见后,时隔七年的再次相遇,许月晓以为自己可以做到放下,可是面对曾暗恋过的谢越州,她悲哀地发现那份悸动依然存在。 十八岁的谢越州,和七年前一样,依旧那么温柔,让她忍不住想靠近。 并且在他昨夜收下她的风铃,还对她说理解她的痛苦后,那份悸动,以更为惊人的速度蔓延。 许月晓很是害怕。 哥哥就是哥哥,哥哥是不能变成恋人的。 彼时年仅十六岁的许月晓,不知道怎样处理这份懵懂的情感,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躲着谢越州。 许月晓在接近8点时才到了学校。 倒不是路程远,而是公交站距离学校的有一段距离,许月晓倒了两班公交,又步行了好久才到学校。 她两眼冒金星地趴在课桌上。 因为要体检,她已经空腹很长时间,又几乎一夜没睡,今早还步行了很久…… “同学,你怎么来这么早!” 许月晓抬头—— 少年个子很高,白衬衫挽至胳膊肘,露出结实的肌肉线条。 他咧着一口大白牙对她笑:“九点才体检,你早来是为了趴着睡觉?” 许月晓一向老实本分不会说谎,她不知道怎么解释,难道要说早来是为了躲着哥哥吗…… 许月晓木讷地开口:“你不也来这么早。” 少年一愣,不介意地一笑,颠了颠手上捧着的一摞书:“我是来帮老师搬新书教材的。” “那我帮你搬。” 头还是有些昏昏沉沉,许月晓慢吞吞地离了座位。 “仙女下凡!感谢好人!”少年跟个猴子一样夸张地手舞足蹈,“这么多书,老师简直把我当苦力使。” “对了大好人,你叫什么?” “我叫许月晓,月亮的月,破晓的晓。” 许月晓并没有回问他,少年却已经开始自来熟地说个不停。 少年叫陆屿,和许月晓是同班同学,之所以和谢越州一样大的年纪却还在读高一,是因为小时候随父母在国外待了一段时间才回国,晚上了两年学。 许月晓觉得陆屿身上那种肆意的洒脱,比这盛夏的阳光还要热烈。 她不是一个会聊天的人,陆屿说了好久,许月晓都是沉默地听着,后来她觉得出于礼貌有必要附和一下。 憋了很久,许月晓憋出一句“我曾经有个弟弟,名字里也有个‘雨’字,他出生那天下雨。” “啊?可我是岛屿的屿。”陆屿又捧起一摞书,“我爸妈是无国界医生,我妈在一个小岛屿的诊所里生下了我。” 无国界医生,1971年于法国成立,是一个独立的国际医疗人道救援组织。他们来自不同地区,信奉不同宗教,但却有共同目标:为受天灾、人祸及战火影响的平民提供人道援助,奉献超国界之爱。 许月晓心中一喜,她觉得自己这次终于可以接上话了。 “陆屿,你的名字很好听,你爸妈也很让人敬佩。” “我爸妈都不在了。04年昆都士受暴力袭击,有5名医护无辜死亡,我爸妈也在其中。” “对、对不起。”许月晓结结巴巴地道歉。 她实在没想到,有着最为爽朗笑容的陆屿,背后居然有这样浓重的悲伤故事。 许月晓在心里骂着自己:不会说话就闭嘴好吗许月晓!你看陆屿刚刚还在笑,现在被你害的都不讲话了! 她不由分说地接过陆屿捧着的书到自己手上:“剩下的都让我来搬,你流了很多汗,去休息会儿吧。” 陆屿抬起胳膊深吸了好几口气,闻了闻:“是不是我身上有汗臭味,熏到你了?” 许月晓想说不是,是你和我一样都没有一个完整的家庭,而我刚刚让你想起了往事,我很愧疚。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嗯,是有点不好闻。” “我、我平时不臭的!真的!我天天洗澡,我……” 陆屿好像被许月晓传染了,也开始结结巴巴起来。 许月晓望着他。 陆屿抬眼,也接住她的目光。 短暂的静默过后,两人忽然一同笑了起来。 赤诚滚烫,热烈而又干净。 谢越州在二楼的平台上,冷冷俯瞰着相视而笑的二人。 他本还以为他这妹妹和易霜云不一样,以为她是懵懂单纯的,看来也不是如此么。 又是帮男生搬书,又是说说笑笑。 谢越州觉得许月晓的笑很刺眼。 谢越州笃定地认为:他这妹妹应该是想早恋了。 她应该是看到学校公告栏光荣榜上的陆屿照片,知道陆屿是以中考第一的成绩被录取到这所高中,就傻乎乎地崇拜上了。 然后那么瘦小的身板,就像花痴一样,硬撑着去帮傻大个搬书。 可他这妹妹不是九岁 时就暗恋上他谢越州了吗?还宝贝似地珍藏了他捐的书整整七年。 谢越州看到陆屿不知和许月晓说了什么,逗得许月晓捂着嘴又笑了起来,笑得脸上的青春痘都在泛光。 傻大个是没见过女生吗?他这妹妹的五官,已经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眼睛虽然大但是高度近视,皮肤虽然白但是满脸青春痘。 在教室的两人丝毫没有感受到楼上恶意满满的视线,依旧在笑着。 傻大个!花痴! 谢越州在心里恶劣地吐槽完,突然觉得窥望了这么久的自己也挺傻的。 深吸一口气,他快步离了二楼平台。 * 许月晓帮陆屿搬完最后一本书时,已经接近9点,陆屿拉着许月晓赶紧去了体育馆体检。 出了教室,不知是不是天光晃眼,许月晓觉得腿有些发软。 陆屿注意到她苍白的脸:“许月晓,你没事吧?” 许月晓缓缓摇了摇头:“没事。” 第一项体检项目是抽血。 体育馆很多人,暑假一个月没见,学生们都很是激动地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周围很吵,许月晓捂住耳朵深呼吸,嘴巴里很干,额头也有冷汗渗出。 她有点晕血。 自从亲眼看到爸爸那血肉模糊的头颅后,许月晓就有点晕血,但不是很严重。 “下一个!” 许月晓咽了咽口水,伸出瘦瘦的胳膊:“请问要抽几管?” “三管。”护士头也不抬地拍着许月晓胳膊上的血管,“小姑娘你也太瘦了,这个血管都不好找,你还在发育期呢,要多吃点……” 还没等护士说完,在周围学生的惊叫中,许月晓已经一头栽到了地上。 “许月晓!” 陆屿慌乱地喊了一声。 他因为看到许月晓搬完书后脸色很差,就一直不放心,不住地往她这边看,结果就眼见她从凳子上软绵绵地瘫到了地上。 陆屿冲过去,背起许月晓就往医务室冲。 陆屿急的一头汗,他越跑越快,跑着跑着,他忽然意识到背上的女孩儿很轻。 陆屿很是懊悔。 他无比懊恼自己为什么让这样瘦弱的许月晓帮他搬书。 “许月晓,等你醒了,我的食堂饭卡随你刷!不对,还是我请你去我家里吃饭吧,我奶奶做的菜味道一绝。你要是爱吃,往后可以常来,保证你吃着吃着就从小身板变成大胖子了。” 陆屿一边跑一边说着。 体育馆内,谢越州刚测完身高体重。高三生的体检区在体育馆东南角,离高一生体检的那处有些距离。 “刚刚是有人在尖叫?”谢越州问。 一旁的女生见是谢越州在问她,绯红着脸回答:“是有一个高一女生晕过去了。” “哦。” 过了片刻,谢越州仿佛想起了什么,又问:“那女生,是不是瘦瘦小小的,皮肤跟死人一样白,圆眼,戴黑框眼镜,扎着马尾辫,脸上很多青春痘?” 被问话的女生连连点头。 还真是他的妹妹许月晓。 谢越州沉默地站着。 “谢越州,你不测视力吗?”班长在队伍前面问他。 身旁女生手机链上的铃铛叮铃叮铃响着,就像昨晚被他扯到支离破碎的银杏壳风铃。 那个被他嫌弃地丢到垃圾桶里的银杏壳风铃。 嗯,他是该测视力了,测完这最后一项,然后让司机来接他,周围喧闹的人声和异味让他感到作呕。 心里是这么想的,可脚步却不听使唤地兀自调转了方向。 走出几步,谢越州忽然停下:他为什么要去医务室看她?她晕倒就晕倒了,和他有什么关系? 盛夏的日光烈得晃眼,他站在滚烫的地面上发怔。 假装关心许月晓,更有助于接近她不是吗? 谢越州这般想着,滞重的步伐轻快了不少,他很快就来到医务室。 “学生,有什么事情吗?” “我来找我妹妹,许月晓。”谢越州说,他又补了一句,“就是不久前晕倒的女生。” “那个女生啊,她已经醒了,是低血糖晕倒的。听她说昨晚几乎没吃晚饭,一夜没睡好,又起大早步行了很久……应该是累着了,你妹妹本来就瘦。” 谢越州没应声,见隔间门半掩着,他推门进去。 隔着白色的帘帐,他又听到了陆屿那个傻大个在讲些上不了台面的笑话。 “许月晓,你不必因为问我爸妈的事内疚,我根本没放心上。我妈曾说我是那种一个人也能没心没肺活的很好,就算是猴子也是最会摘香蕉的那个!” “许月晓,你刚刚晕倒的时候,我看到老班的鼻孔都吓到变大了,很像插座。” 谢越州听到许月晓浅浅的笑声。 他掀开帘帐盯着陆屿:“你,出去。我有话和我妹妹说。” 4. 诱哄 陆屿皱眉看着眼前傲慢的少年。 谢越州,自小就在虞城长大的陆屿听说过此人—— 中泰混血,碾压同龄人的天之骄子,谢氏集团谢之耀的长子,中学时就学会金融操盘,眼光精准毒辣,凭一己之力在少年时期就赚下人生第一桶金。 表面斯文矜贵,内里倨傲冷漠。 谢越州斜倚在门框上,常年练习泰拳的他,身形挺拔舒展,无形间透着极具攻击性的气场。 一双琥珀色眼眸抬眼扫向陆屿,凌厉的视线冷锐逼人,陆屿感到被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裹挟住。 “你没听见?出去,我和我妹有话说。” 陆屿本想回怼谢越州,不过他搬书时与许月晓闲聊了几句,也知道她和谢越州的关系,想了想,陆屿不愿让许月晓为难,丢下一句“你先好好休息”,就离了房间。 “哥哥,是陆屿背着我来医务室的。”许月晓声音微弱,比猫儿还要小。 她其实想说:你干嘛对陆屿这么凶。 谢越州拉了张凳子坐下:“昨天我给你留了手机号码,为什么发生了这样的事不联系我?” “哥哥,我没手机。” 谢越州想起昨晚许月晓认认真真把他手机号记在笔记本上的样子,一下子被噎住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抚额:“回头我给你买一个。” 见许月晓连连摇头,谢越州不给她拒绝的机会,调缓了输液流速,又问:“昨晚为什么几乎没吃饭?” “不饿。” “为什么一整晚没睡好?” “不是很困。” “家里有司机接送,为什么坐公交来上学,还走了那么久?” 许月晓抿着唇不说话,保持沉默。 “许月晓,我可以理解为你是想躲着我吗?” 被谢越州看穿心思的许月晓,一时有些慌乱。 “没、没……哥哥,我没有。”她怯怯地开口。 许月晓翕动着唇还想解释,可谢越州接下来的话直接让她脸色刷地白了,差点心脏骤停。 他把房门关好还上了锁,这次,他没有坐在陆屿刚才坐过的凳子上,而是直接坐到许月晓床边。 医务室的病床是窄小的单人床,隔着薄薄的被子,许月晓感触到他腿间的温度,下意识地往一边躲去。 谢越州捉住她没有挂点滴的手,倾身,撑在许月晓上方俯视着她。 他说:“许月晓,你是不是一直都在暗恋我?” 他那双漂亮的棕瞳里倒映出女孩儿苍白的脸庞。 “嗯?让我猜猜?”谢越州没有松开她的手,反而顺势扣住她的指尖,十指紧紧相缠。 他与她温热的掌心贴合在一起。 “小晓自从九岁初见那捐书给她的少年时,就暗恋上了他,七年过去,这份喜欢一点也未曾消减,反而更加汹涌。” “是这样吗?”他低头轻轻蹭了蹭许月晓的鼻尖,温热的呼吸拂在她脸上,又辗转来到她耳边,低声呢喃。 “可是,暗恋的少年陡然成了自己的哥哥,小晓害怕了,她觉得哥哥就是哥哥,哥哥不能变成恋人的。于是,小晓饭也吃不下去,觉也睡不好,甚至提前三小时去学校,就为了躲开他……” “不许咬嘴唇,都出血了。”谢越州低笑,抹去她唇瓣上的血珠。 指腹残留着她唇瓣的触感,柔软而又娇嫩。 “回答我,小晓,你是不是一直都在暗恋我?” 身下的女孩儿不住地抖着身子,已经快要哭了:“你、你不要压着我……” 许月晓害怕极了,她不理解谢越州为什么突然这样。 谢越州会觉得自己恶心吗,居然喜欢自己的哥哥?谢叔叔知道后会不会抛弃易霜云?易霜云又会有什么反应?会打她吗? 许月晓挨过易霜云的耳光,在谢小雨一岁的时候。她一个没注意没看住多动的谢小雨,结果他头磕破了,缝了五针。 易霜云从城里回来后,二话不说,“啪啪”给了许月晓两耳光。 她边打边咒骂着:“小晓,你知不知道你弟弟关系着我们母女一辈子的荣华富贵!你怎么和你爸爸一样木讷,一点小事都做不好!” 可她打完了,又抱着许月晓哭,不停地道歉说“是妈妈错了,不应该动手打小晓”…… 许月晓此刻觉得,如果易霜云得知她喜欢谢越州,应该不止是两个耳光那么简单,肯定会直接把她打死。 “我们试试吧,小晓。” 他依然撑在她的上方。 许月晓还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中,一时没反应过来:“试什么?” “试着在一起。” “小晓,自从那年和你一起看到我爸和你妈妈在学校的仓库……我就很排斥男女之事,我接受不了身边任何女人的靠近,这让我会不断想起仓库的一幕幕。” 谢越州不由得佩服自己的演技,其实那天明明是他故意带着许月晓让她看见残忍的真相。 许月晓不再挣扎着推谢越州从病床上离开,她的心泛起细细的、密密的疼痛—— 原来谢越州这些年和自己一样,在亲眼看见那件事后,都留下了难以抹去的阴影。 单纯的女孩儿,就这么心疼起曾暗恋过的少年。 谢越州摘下她的眼镜,凝着女孩儿湿漉漉的眼睫:“可是,对于小晓,我并不排斥。” 他缓缓凑近,语气温柔又带着蛊惑,似多情的海妖诱哄着:“我们试着在一起,好不好。” 许月晓不敢开口,因为谢越州离得太近了,她只要一张嘴就能…… 就能碰上谢越州的唇瓣。 许月晓也凝着他。 他的眼褶纤细狭长,眼尾微微垂落,底下缀着一颗墨色的泪痣。他身上有浅淡的薄荷气息,清冽干净,闻着格外舒服。 这是她暗恋了整整七年的少年。 他并没有责怪她的妈妈,他收下了她亲手做的风铃,他说理解她的痛苦,他和自己一样,在那件事后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痛。 现在,暗恋多年的少年问她,愿不愿意试着和他在一起。 鼻息间萦绕着薄荷冷香,许月晓晕晕乎乎差点就要答应时,医务室的房门被敲响。 震耳的敲门声让许月晓清醒过来,她连忙去推谢越州,手抵在他肩膀上,红着脸和他隔开一点距离。 陆屿还在敲着门,见没人开门,以为许月晓睡着了,便提高了音量: “许月晓,你哥哥走了没?你待会儿怎么回家?不 会又要坐公交吧?我送你回去吧!” “许月晓,我刚去给你买了糖果,不是我说你,有低血糖还不知道在兜里放点糖果。” 许月晓又推了推谢越州的肩,咬着唇努力放轻声音:“哥哥,门外有人。” “你还没回答我,要不要和我试着在一起。” 门外的陆屿又敲了几下,突然大叫“许月晓,你难道又晕过去了?你说说看你锁门干嘛!你不要怕,我这就让医护拿钥匙开门!” “哥哥!”许月晓慌到不行。 锁眼传来转动钥匙的声音。 谢越州却依然不为所动。 “给我一些时间,我考虑下可以吗?” 许月晓只得硬着头皮先这么说。 她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但她知道如果让陆屿看到自己和哥哥躺在一张病床上,那就完了…… 至于谢越州,她回头再和他沟通表示拒绝吧。 许月晓还是觉得哥哥就是哥哥,再怎么喜欢也不能逾界。 在陆屿进门的刹那瞬间,谢越州离了病床。 “你们……?” 陆屿有些懵了:为什么谢越州还在这里?而且许月晓看上去也很清醒,并没再次晕过去。 那他们两个人刚才在医务间里在做什么?为什么明明听到了他的敲门声却迟迟不开门? 陆屿觉得大脑有些混乱,他又问道:“你们……?” 他没有等来回答,因为他看到许月晓把脸埋进了被中,而他手上的巧克力和草莓软糖也被谢越州夺过。 陆屿被谢越州拽离了医务间。 少年还是一如既往的傲慢:“陆屿,我和我妹妹的事,轮不到你过问。也不必劳烦你送她回去,谢家司机很多,不缺你一个。” 许月晓一直埋在被子中,等脸不那么红了,偷偷探出头往外瞧,发现房间并没有陆屿的身影。 “哥哥,陆屿呢?” 谢越州帮她把被子掖好:“我和他道了谢,他已经离开。” 房间又归于安静,静悄中带着一丝尴尬。 谢越州没话找话:“你再过两天要军训,吃得消?” 他这回不想再撩拨她。 刚才的种种行为让谢越州很心累:许月晓完全就是木头一个,乖到不行的好学生,只会脸红,只会眨巴着湿润的眼…… 他这妹妹应该是恋爱经验应该为0,完全不懂得怎么回应男人,生涩又单纯。 不过这么懵懂单纯也挺好,他能感觉到许月晓那会儿应该是想答应的,不过谨小慎微的乖乖女害怕了,只是用不了多久,他相信许月晓一定会越过那条界限…… 谢越州就这样一直陪着许月晓,等到她输完液,才让司机来接她回家。 许月晓当天晚上就收到了谢越州给她买的手机,最新款式,纯白色,还贴心地坠着银杏图案的手机链。 “哥哥,我会把买手机的钱还给你的。” 可谢越州听完她的话却说—— “不用你还。以后再发生今天这样的事情,记得第一时间联系我。” 许月晓打开手机,谢越州的号码已经被他存了进去并设置成置顶。 不过这备注…… 备注他编辑的是“男友”。 5. 狠戾 许月晓后来还是把谢越州那强势又让她脸红心跳的备注,默默改回了“谢越州”。 她更加坚定了要躲谢越州的想法。 她长相普通,既不漂亮,性格也无趣。谢越州想和她在一起,只是是因为他接受不了其他女人的触碰…… 这不是喜欢。 谢越州那天在医务室中说了很多,却唯独没有说出那句“我喜欢你”。 鼻子莫名有点酸酸的,许月晓放下手中的痘痘贴。 “听说是谢越州给你买的?” 易霜云没敲门,直接进了许月晓房间。 在看到许月晓小小的梳妆台几乎堆满的瓶瓶罐罐后,易霜云惊呼:“都是他给你买的?!” 谢越州知道高一新生这周军训,把许月晓从乡下带来已经泛黄的白球鞋扔了,给她买了好几双舒适的运动鞋、防中暑的药、护肤品、防晒霜…… 还有痘痘贴。 许月晓前天遇见他时,忘记把痘痘贴撕下来,谢越州看到后买了同款给她。 易霜云拿起其中一瓶护肤品—— 一直努力融入贵太太圈的她听说过这个牌子,不对外零售,国外限量供货,价格不菲。 “这小子肯定没安好心思。”易霜云冷哼一声。 “谢越州,可是谢之耀那混蛋的儿子,绝对是个斯文败类坏种!听说之前玩世不恭、浑得厉害,在泰国玩违法赛车,还打黑拳差点打出人命,他妈妈去世后才收敛了点。” 易霜云骂完觉得舒服不少,稍稍平息了点谢之耀和她分房睡的怒火。 离开许月晓房间前,她还是不忘提醒道:“小心着点谢越州。表面对你好,说不准哪天把你吃的骨头渣都不剩。” 待脚步声渐远,许月晓才小心翼翼地从抽屉里拿出那白色的手机。 这几天,每晚她都会收到谢越州的短信—— 【小晓,我看你晚饭用的有点少,宋管家九点会送夜宵到你房间。有没有忌口的,告诉我。】 【小晓,今天军训累不累?不舒服了要和教官说知不知道?别傻撑着又晕倒。】 【小晓,听说女生军训时会喜欢上教官,你不会吧?】 【许月晓,不许再躲着我。】 …… 许月晓越看脸越发烫,她想起了在医务室那张窄窄的小床上,他压着她,修长的腿桎梏在她腰侧,与她十指相扣,在她耳边呢喃着问要不要在一起,只差一点,他们的唇瓣就碰到了…… 身体似乎漾起一股奇异又陌生的热潮,许月晓不敢再继续想下去,匆匆忙忙也离了房间。 谢家花园深处,纯白罗马柱撑起一座法式圆亭,谢越州倚着亭柱,余光瞥见不远处的许月晓。 他这妹妹是真的乖到极点,这段时间除了穿军训迷彩服,就是白衫蓝裙校服。 校服衬衫的纽扣每一颗都被规规矩矩扣好,裙下的小腿,还束着过膝白袜。 谢越州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古板的女孩儿,仿佛是从上个世纪穿越过来的大家闺秀。 白到发光的皮肤,军训了几天也不见晒黑,下巴很尖,就是青春痘多了点,说话时总轻声细语的,垂眸不敢直视的怯弱模样……怎么看,都想让人欺负一下。 他注意到许月晓鬼鬼祟祟张望了下四周,就开始以一种怪异的姿态,在花园小径来回走着。 摇摇摆摆,动作僵硬。 谢越州给她发了条消息:【为什么学鸭子走路?】 如预料当中,这条消息发出去后,依然没收到许月晓的任何回复。 不过许月晓瘪着嘴,很是泄气的可怜模样,怔怔地盯着手机片刻,就拖着步子又回了房间。 “她是怎么回事?” 谢越州拧眉,问宋管家。 “昨天下午小姐的老师打电话给夫人,说是小姐军训踢正步时,总是同手同脚,被几个同学取笑,像……像鸭子走路。” 宋管家很是尴尬:“老师说小姐在学校有些闷闷不乐,让夫人等小姐回家后安慰下她。可夫人昨天约了几位太太打牌逛街,怕是忘了这回事……” 鸭子走路? 怪不得刚才许月晓看到他的短信后,一副天塌了的衰样。 他谢越州还没欺负过的人,居然有人敢先来欺负? 不过……这倒也给了他一个契机。 “宋管家,爸爸上个月做慈善义捐时,那所小学的孩子们一直盼着和我再相见。今天下午的击剑课帮我推掉,安排司机,我要去见见孩子们。” 谢越州笑得纯良无害。 * 暑假期间的虞城高中,比平日里安静不少。 不过今日,连绵聒噪的蝉鸣里,突兀掺进几道凄厉刺耳的哀嚎,听得人心头发紧。 “州哥,这两个男生,一个是廖氏建筑的独子廖辰,一个是万氏精工的私生子万子建,平时游手好闲、不学无术,都是花了不少钱才进的这所高中。昨天取笑小姐的,就是他们二人。” 面对被绑来的两个小屁孩儿,江恪有些无语,但还是毕恭毕敬地给谢越州点了支烟。 江恪是谢越州外公威拉蓬自小就安排在身边的私人保镖,从泰国到虞城,一直都跟着谢越州。 今天江恪接到谢越州电话,他本以为有什么要紧大事,结果却是让他动用人手找出取笑小姐的男生,再绑起来送到他面前。 “你——”谢越州腿搁在课桌上,朝廖辰勾了勾手指,“把脸凑过来。” 廖辰和万子建在被绑来前,已经被江恪带着人手痛打了一顿,平日里被家里宠着惯着的二世祖,哪经历过这等阵仗,此刻正双手反绑跪在地上苦苦求饶。 廖辰压下惧意,用膝盖一点点挪着跪爬到谢越州脚边,堆满讨好的笑容听话地凑上前: “谢少爷,州哥,是我脑子犯糊涂了,不知道许月晓是你妹妹,我……” “啪”的一声脆响。 廖辰话没说完,就被谢越州扬手狠狠打了一耳光。 打完后,谢越州身旁的人递上一方帕子,给他擦打过廖辰脸的手。 廖辰吐出一颗被打掉 的牙齿,生咽下血水却依旧不敢反抗,只因面前的少年是谢越州,只手遮天的谢氏集团长子。 不要说被谢越州扇耳光羞辱,就连直接取了他性命,谢越州也能做的出来。 就像他和万子建在这教室里痛苦哀嚎了许久,整座校园竟没有一个人敢来劝阻。 谢越州一脚踹开廖辰的脸,不紧不慢地走到浑身发抖的万子建身前,居高临下盯着万子建颈侧。 “脖子那儿纹的什么?” 万子建赶紧回话:“纹、纹的我女友名字!不过我和她已经分手了!” “好蠢的行为。”谢越州很是嫌恶。 万子建紧张地吞着口水,悄悄抬眼看向谢越州—— 他指间夹着支烟,薄唇漫不经心吐出白雾,俊美的眉眼带着几分肆意疯戾。 虽是散漫的姿态,周身上位者的压迫感却扑面而来。 “听说是你先取笑的许月晓,嗯?” 万子建心中一惊,血液都似凉透。 谢越州面无表情地把烟蒂按在万子建颈侧,皮肉烧焦的味道立刻充斥整间屋子,凄厉的嚎叫让人唇齿生寒。 丢掉一支烟,谢越州又点燃一支按上去:“说说看,我妹妹怎么得罪你了?你要这么欺负她?” 廖辰在一旁吓到大气都不敢出,目光触及万子建颈侧被谢越州烫下的一个个骇人烟疤,他怕到紧紧闭上双眼,内心不断祷告着。 万子建眼泪鼻涕流了一脸:“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以为许月晓就是乡下转学来的学生,我真的不知道她是你的妹妹!我再也不敢了!” 廖辰见状,也附和着万子建一起求饶,后来干脆把脸卑微贴在谢越州的鞋面上,不停地道歉和乞求原谅。 一下午的折磨与发泄,谢越州感到心中的戾气稍稍散去一点。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谢越州看到屏幕上显示短信提醒,发信人是许月晓。 他这妹妹倒是这几天以来,第一次回短信给他。 难不成是诱哄成功?答应和他在一起了? 也是,毕竟她暗恋自己七年,诱她上钩是轻而易举之事。 谢越州势在必得的点开信息—— 【哥哥,你好: 你那天在医务室问我要不要试着和你在一起,我的回答是不可以,我觉得我们还是做兄妹比较好。而且我们现在还是高中生,应该好好学习。另外谢谢你为我买了那么多东西,我托宋管家还你钱但也都被你退回了。我不知道怎么报答你,真心谢谢哥哥的善良,谢谢哥哥对我的关心,我会好好学习,将来报答你和谢叔叔的! 祝哥哥身体健康,学业有成! 许月晓。】 一板一眼的短信,就像她一样,安分守己,从不逾矩。 不过哪有人短信编辑的这么正经,有点像小学生作文,又有点像感谢信,他这妹妹就差直接送面“感动虞城”的好人锦旗给他了。 江恪见谢越州此刻脸上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不由地疑惑:“州哥,怎么了?” 6. 早恋 一辆黑色宾利行驶在路上。 也不知刚才谢越州是收到了谁的短信,江恪倒是头一回见他露出这般神情:无奈,又透着股无处发作的憋屈。 “停车。”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江恪不解地看向谢越州,却见他紧锁眉头,神色沉郁地定定望着窗外。 下午还发消息拒绝和他在一起的许月晓,现在正蹲在公交站台旁,小心翼翼地喂流浪小猫饮水。 她身上依然还穿着白衫蓝裙的校服,蹲在路边的背影单薄纤弱,像她脚边那只怯生生的小流浪猫。 也许是没有容器,谢越州看到许月晓弯起掌心盛着清水递到小猫跟前,眉眼温柔,低声细语安抚着受惊的它。 而此刻正往她手心里倒水的,是陆屿。 怎么又是这傻大个? 为什么许月晓和她这看起来就很蠢的男同学在一起时,就会笑的格外灿烂。 谢越州看到许月晓和陆屿一起喂完流浪猫后,就坐上了陆屿的自行车,她规规矩矩地侧坐着,还用手中的书压住飞扬的裙摆。 不过她另一只手…… 另一只手,虽没有搂住陆屿的腰,却攥住了陆屿的衬衫一角。 谢越州目光带着几分玩味,落在自行车上紧挨的两人:他这妹妹还真的是想早恋。暗恋他整整七年,就这么轻易喜欢上别人了? “许月晓,你也太瘦了!坐在我车上我都感觉不到重量……” 还未等陆屿说完,一辆豪车陡然横冲至眼前。 陆屿慌忙捏紧车闸,轮胎摩擦地面扯出尖锐的声响,只差分毫就会撞上。 他捡起许月晓慌乱间掉落在地的书本,面容满是关切:“许月晓,你没事吧!” “我妹妹没事。” 陆屿回头,见谢越州推门下车,一步步缓缓走了过来。方才险些撞车的惊险闹剧于他而言仿若无物,脸上丝毫没有因他的过激行为而有愧意。 “跟我回去。” 谢越州攥住许月晓的手腕,不容分说地拉着她往车里带。 陆屿上前一步出声阻拦:“谢越州,我觉得你的行为有些不尊重许月晓。她想去哪里,是她的自由。” “在过问我妹妹的事之前,先看看自己的身份够不够格。” 少年背脊挺直,姿态矜贵又倨傲,甚至都没回身看陆屿一眼。他单手扣住许月晓,强势将她带进车内,动作利落不容置喙。 下一秒,漆黑宾利引擎低吼,转瞬疾驰而去,只留给陆屿满是居高临下的轻蔑。 * 也不知是不是车里冷气开的太足,许月晓总觉得周围气压很低。 她不知道谢越州为什么生气,是因为那条短信吗? 可她明明说的很客气委婉了,更何况谢越州又不喜欢她,他为什么对陆屿总那么凶? 许月晓紧抿着唇缩在车后排。 良久,谢越州打破沉默:“许月晓,你是不是想早恋?喜欢上陆屿了?” “没、没有!”许月晓没想到谢越州会这么想,“陆屿奶奶就是我们高中的退休教师,陆屿知道我说话……带口音。” 许月晓有些局促。 她平时和谢越州说话时,总会刻意放慢语速,只盼这样能藏住自己的口音,不被他听出来。 “然后呢?”谢越州紧盯着她,仿佛在确认她是不是在说谎。 “然后,这几日军训后,我就去陆屿家中,跟他奶奶学普通话。”许月晓越说越小声,细声细气地辩解,“今天也是去学的。哥哥,我真的没有早恋。” “许月晓,你怎么这么单纯?” 许月晓茫然地抬起眼,眼底写满困惑。 “你明明身体不舒服却帮陆屿搬书,这会让他觉得你很善良。如果我没记错,你应该是对猫毛过敏的,却在陆屿面前不嫌弃地用手喂流浪猫喝水,这会让他觉得你很可爱。现在又坐他的车去他家里,这会给陆屿你想和他在一起的错觉。就算许月晓你不想早恋,想必陆屿都已经想好下一次和你在哪里约会了!” 谢越州说完,车里一片静悄。 江恪和司机双双缄默,装作没听见自家少爷这番反常失态的话。 挨了谢越州一通训斥,许月晓脑子更乱了:就算自己真和陆屿在一起,也不是犯了什么大错吧…… 也许,是怕她的行为影响到谢家? 她清楚豪门最看重名声体面。 想必谢越州这么生气,应该是不愿报纸上继谢之耀的流言之后,再登出和她相关的花边传闻。 “我真的只是想纠正我的口音,没有想那么多。” 她的声音总轻轻柔柔的,好像没有脾气似的,却让人忍不住想静下来听。 “哥哥,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好。” 谢越州在听到许月晓怯怯的那句“好不好”后,心里的烦躁消减去不少。 “以后我教你,不准再去男同学家里。” 许月晓本是有些犹豫不决的,不过在看到谢越州又皱起的眉后,还是点头应下。 车里又安静了下来。 许月晓不愿再继续她早恋的这个话题,从书包里取出一包湿巾: “对了哥哥,上回我送你的银杏壳风铃,你这几日要用湿巾擦一下,因为天气热,果壳可能会裂开的。” 许月晓说完,又想起谢越州怎么会去做这些佣人才会做的事,讷讷地收回湿巾:“或者,我帮你擦也可以的。” 谢越州瞥见许月晓紧攥着湿巾的手,十指纤细莹白,生得干净秀气,却有一副格格不入皲裂着的指甲。 “你指甲怎么了?”他问,“难不成是上回帮陆屿搬书伤着了?许月晓!你……” “为了做银杏壳风铃,剥果壳时伤到的。”她轻声开口。 谢越州一下子止住了话语。 许月晓怕谢越州有负担,弯起眉眼把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不过没事啦已经,哥哥,一点都不痛真的!” 谢越州没再开口,只侧脸偏向车窗,眉眼隐在晦暗的光影里。 车在谢家庄园处停下。 刚一进家门,就听到谢之耀带着怒气质问道: “越州,你是不是把廖辰和万子建给打了?万子建脖子上都没一块好皮肉了!为什么下手那么狠毒?那两个孩子躺在医院里,死活不肯说为什么被打,你到底怎么折磨人家了让他们怕成那样!越州,你答应过你妈妈会收敛些懂事些的,你为什么要如此!” 廖辰?万子建? 许月晓听到这两个熟悉的名字,谢越州难道是因为她被同学取笑了,就——? 看着一向儒雅寡言的谢之耀如此震怒,许月晓心头猛地一紧,瞬间慌了神:如果谢叔叔知道谢越州是因为她才这样做,会不会怪她?会不会牵连到妈妈?妈妈又会有什么反应? “想教训就教训了,没任何理由。”谢越州瞥了一眼身旁神色紧张的许月晓:“你回房间,没你的事。” 许月晓上楼梯时,听到谢越州说出那句“你没资格提我妈”后,传来的巨大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砸了过去。 许月晓在房间度过了最为难捱的两小时。 她正望着手中一直捏着的湿巾出神时,易霜云来了她房间。 “小晓,你猜怎么着?谢越州那傲慢的臭小子,被谢之耀用椅子砸破了额头,我还难得看到谢之耀发那么大的火,这几天有好戏看了。” 易霜云激动地眉飞色舞,丝毫没注意到许月晓一寸寸变得苍白的脸。 “妈妈,你可不可以先离开我房间,我、我有些累了,我想休息……” 待易霜云离开后,许月晓给他发去信息:【哥哥,你还好吗?】 半小时后,她收到了谢越州的短信—— 【小晓,来我房间。】 7. 动摇 许月晓并没有去见谢越州,她去书房找了谢之耀,说了廖辰和万子建取笑她的事。 “谢叔叔,哥哥本来没想动手,是我觉得气不过,硬让哥哥去教训他们的。”许月晓垂着头,“对不起谢叔叔,我应该早些说清楚的,我只是有点害怕,真的对不起,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小晓,你也十六岁了,要懂事些。自己不懂事,还拉着越州一起,回头跟你哥哥也要道歉,知不知道?” 易霜云本来正给谢之耀端来亲手煮的降火凉茶,打算趁着谢之耀余怒未消,吹几句耳旁风数落谢越州的叛逆张狂,没想到等来了许月晓的坦白。 易霜云压下怒火,皮笑肉不笑地放下凉茶:“好了,小晓,你谢叔叔今天也累了,我们先离开书房,让谢叔叔静一静。” 一离开书房,许月晓胳膊就被狠狠掐了一下。 “你个拖油瓶!早知道不把你带到谢家!谢越州既然都已经认下来,你是傻子吗还跑来说清真相!” 头皮一痛,易霜云一手揪住许月晓头发,一手高高扬起扇了她一耳光。 “你要是以后再这样犯蠢,你看我不打死你!” 易霜云怒气冲冲地离开后,许月晓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手机又震动了下—— 【小晓,为什么还不来我房间】 夜色笼罩着安静的庄园,时不时有佣人走过。许月晓生怕被人撞见,贴着花圃矮丛,踮着脚放轻步子慢慢走着。 虽然她也不清楚,心底这份惴惴不安从何而来。 几番躲闪,许月晓终于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谢越州房前。 “哥哥,是我,小晓。”她刻意压低嗓音。 “进来,门没锁。” 房间的灯光很暗,谢越州只开了一盏床头壁灯。 暖黄的灯光下,许月晓一眼便看见他额上缠着纱布,殷红血丝正一点点渗出来,晕开在白纱布上,看着伤得不轻。 眼中浮起湿意,她平复了下情绪:“哥哥,你是因为我,才去打他们的吗?” “嗯。” 谢越州打开手机,放了一段视频给她看:“他俩给你的道歉视频。不就是被取笑像鸭子,这种小事有什么好闷闷不乐……” 许月晓乖乖地凑过来看时,他注意到她凌乱的头发和微微肿胀的脸颊。 “你……” “哥哥,我已经和谢叔叔说清楚事情的缘由。我说是我硬让你去教训他们的。”许月晓语气装的轻松,“妈妈有点生气,就打了我一下。不过也没事,一点都不疼。” 她低头,又看向那视频。 其实那天她情绪低落的缘由不止于此:除了被取笑踢正步同手同脚,廖辰和万子建还刻意模仿她的乡音,带头孤立她,给她取难听的绰号。 只是她打算将这事藏在心底,不敢告诉谢越州,唯恐他再为她惹出事端。 她习惯了被同学霸凌后一个人消化情绪,习惯了独自咽下所有委屈,因为背后没有人帮她撑腰。 在过去的岁月里,许月晓也试着同易霜云倾诉,换来的却永远是一句疲惫的推脱:“小晓,妈妈自己的生活都一团糟了,你懂事点。” 最难受的时候,她就骑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去县医院。 她的爸爸躺在病床上,她搬个凳子坐旁边,伏在病床旁小声絮叨心事,说哪个同学欺负了她,说易霜云又喝了多少酒。 虽然许月晓心里清楚,沉睡的爸爸,一句也听不见。 她有时会握住爸爸微凉的手掌,爸爸的手因常年卧床而浮肿。她会把脸贴上去,就像小时候爸爸还在身边时,宠溺地摸她的脸唤她“小月亮”。 这是自爸爸出事之后,第一次有人留意到她藏起来的情绪。 而这个人,是她默默暗恋了七年的谢越州。 自卑的女孩儿,并没有因此感到暗自窃喜,第一反应居然是自己并不值得谢越州这样做。 可怜而又可悲。 她的眼泪落在屏幕上,晕开浅浅水痕。 “哥哥,你不用为我这样的……”她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声音断断续续。 许月晓知道自己哭起来应该不太好看,她一哭脸就泛红,脸上的痘痘也愈发显眼。 她慌忙抬手捂住脸:“不过就是被人取笑几句而已,我早就习惯了!你干嘛为我出气,害得自己被谢叔叔打成这样!” 她语气很凶,谢越州倒是头一回听到许月晓这么大声的说话。 “妈妈说你额头破了,有缝针吗?缝了几针?会不会留疤?”她一个接一个地问,根本没有给他开口的空隙,“现在还疼吗?你吃止疼药了没有?医生怎么说……" 她说到后面语速越来越快,眼眶里那点没干透的泪又涌上来。 许月晓下意识地想触碰谢越州的额,快要碰到时,又犹豫着收回。 谢越州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还在喋喋不休的唇瓣。他这妹妹,今日话好像格外多。 明明,她自己脸上的指印那么清晰。 许月晓没注意到谢越州的目光,心疼地继续叮嘱:“哥哥,这几天饮食要清淡些,然后注意不要碰到水,夏天容易感染……” 谢越州打断了她的絮絮叨叨:“许月晓,你喜欢我什么?” 他身边从不缺女人,也并不是第一次拥有女人的喜欢。 谢越州从不否认自己是个薄情的人。 对方是真心亦或是假意,于他而言没什么分别。 他也不认为与那些女人在一起时算是谈恋爱,在他看来,男女之间的事,就跟参加一场派对差不多。玩时尽兴,等他觉得索然无味,就是“派对”散场的时候。 若有女人不肯从这场“派对”里醒来,他会用物质弥补,唯一的要求就是别再出现在他面前,他嫌麻烦,也不想在下一场“派对”开始前还要处理上一场的烂摊子。 谢越州本是觉得,廖辰和万子建的欺辱,再加上谢之耀盛怒之下的责罚,是一个恰到好处的契机,足以让心软的许月晓动容,撬开她的防备、让她答应和他在一起。 他与许月晓真正相处的时间不算长,但谢越州看得太清楚了— — 许月晓性子敏感又自卑,骨子里极度缺爱。习惯性默不作声揣摩旁人情绪,看似温顺隐忍,其实比任何人都渴求一丝真心的关心与温暖。 他发现此时此夜,他无论如何再也说不出那句“许月晓,我们要不要试着在一起”。 也许是这幽暗灯光烘出的暧昧氛围?也许是那双哭红的眼?也许是她泛着干裂痕迹的指甲? 也许是她把过错都揽到她自己身上?也许是她肿胀的脸颊和凌乱的发? 又或许,是那句隔了整整七年,才终于落到他眼前的—— “大哥哥,我喜欢你”? 他当时只兴奋地以为抓住了报复的筹码,却忘了细想,一个九岁的小女孩儿,又是怀着怎样惶恐与难堪的心境,亲手划去那纯真的表白,写下了“大哥哥,对不起。” 灯光那么暗,可她脸上的巴掌印却让他看的如此清晰。 谢越州感到喉间有些发紧,似有什么东西堵在了胸口。 “就因为我捐了本书给你?然后你就暗恋我七年?许月晓,那我告诉你,那本书甚至都不是我挑的。是宋管家选的,他说自家孙女和你年纪相仿,清楚这个年岁的女孩爱看什么。” 谢越州静静望着她,语气淡得近乎漠然。 “哦……那本书我挺喜欢看的。”许月晓弯起眉眼,似乎并不介意,“你的纱布我帮你换一下吧,有血渗出来了。” 不久前才消散的窒闷感又涌了上来,看着许月晓温顺的样子,谢越州心底的烦躁不断发酵。 他偏头避开许月晓想要替他更换纱布的手,视线落定在她布满细裂伤口的指甲上。 “你送我的那串银杏壳风铃,当晚就被我丢掉了。所以,许月晓,你耗那么久时间去剥壳,指甲裂成这样,全都不值得。因为收下礼物的人,根本没有珍惜。” 话落的一瞬,心底竟生出一种诡异的解脱。 真好,他终于说出来了。 现在,他想看见许月晓生气,最好痛骂他,抹去这份暗恋,从此厌恨他。 如此,他便能放手报复。 谢越州期待地盯着许月晓。 可是听听,他这妹妹都在说什么? 她说“没关系,风铃丢了,但我相信带给哥哥的好运不会丢。” 她说“指甲裂开又不是很痛,没几天就会长好啦。” 谢越州在心里咬牙切齿地无声怒骂:够了,闭嘴!许月晓!你该用最难听的话痛骂我,把手里的纱布踩在地上,然后走出这间卧室! “哥哥要是不喜欢风铃,下次我送其他的给你,好不好?” 她又用这种怯怯的语气问自己好不好了。 “好。” 等谢越州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脱口而出。 果然又是这样。 她是不是看出来每当她如此问自己的时候,他都会答应她? 谢越州沉默地任由许月晓替他更换纱布,这一回,他没有偏头躲开。 他静坐不动,她立在他两腿之间,微微俯身凑近,动作温柔。 8. 亲吻 “可能会有一点点疼,你忍一下。”她的声音也温软轻柔,气息轻拂过他的额角。 “好啦!”许月晓系好一个小巧的结,“不要再乱动,结会松开的。 “时间也不早,哥哥早点休息。” 她转身欲离开,手腕却被攥住。 “许月晓,你还没回答我,你喜欢我什么?” 许月晓用了点力,挣脱不开,想必谢越州不等来她的回答不会松手。 “许月晓,你在我捐给你书上写下的那句话,我看见了。” 许月晓倏地定在原地,整个人呆呆地怔住。 她抿了抿发干的唇,小声鼓足勇气开口:“那个时候,只是觉得你和周围的男同学不一样。” 一向内向怯懦的许月晓,此刻要亲口袒露这份藏了许久的心意,她甚至都不敢回头和谢越州对视。 “那时的你,温柔又耀眼,我从未遇见过像你这样的人。哥哥,你知道吗,自从那天看见谢叔叔和我妈妈……” 后半句话卡在喉间,她实在难以说出口。 许月晓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低声道:“从那以后,任何情爱相关的画面、文字,都让我本能不适。但唯有喜欢你这件事,不会让我抗拒。” 她依旧说得很慢很慢,轻柔又郑重。 此刻的许月晓,不是为了遮掩自己的口音,她只是想把沉淀了七年的爱意,一字一句,说给他听。 说完之后,就自此深藏在心底,因为他们是兄妹,有着不能跨越的鸿沟。 谢越州眸光沉沉地凝着她:原来当年的事,竟给许月晓烙下了这么深的阴影。 风铃和捐书的事,他已经悉数摊开。 那么这件最肮脏的旧事,他该不该也一并告诉许月晓? 告诉她当年那场彻底摧毁她认知、给她留下一生童年阴影的龌龊画面,根本不是意外撞见,是他蓄意谋划,是他刻意带着年幼的她,亲眼撞破了谢之耀和易霜云的不堪私情。 如果告诉了许月晓,想必她会立刻终止这份长达七年的暗恋,从此彻彻底底地憎恨他。 难以磨灭的童年阴影居然是暗恋的人一手造就,没有任何人能接受。 甚至为了接近许月晓,故意对廖辰和万子建下了死手,故意装作维护她而激怒谢之耀,从而让她愧疚心软。 快告诉她! 你为什么不开口说话? 谢越州,你在胆怯什么? “不过后来我渐渐明白,对你的感情,并不是喜欢,只是为躲避那场给我带来阴影的伤痛,而寻求的情感寄托。九岁的孩子哪懂什么叫喜欢呀。” “什么意思?”谢越州默然一怔。 许月晓展颜一笑,语气却格外认真:“意思就是,我已经不喜欢你了,哥哥。” 谢越州忽然觉得今晚的一切都挺好笑的。 他与她,一个额头缝着针口,一个脸颊印着掌痕,两人皆是狼狈不堪的模样,然后哥哥还在追问妹妹到底喜不喜欢自己。 她说不喜欢了。 挺好的,不喜欢就好。 谢越州觉得更好笑的是,自己居然因为许月晓那指甲和脸颊都受伤的可怜兮兮模样,而一时心软。 “哥哥,我想要回房了。”她示意他放开自己。 “许月晓,你以为我让你来我卧室,就是为了让你给我换纱布的吗?” 许月晓感到手腕被一股不容挣脱的力道拽住,她一下子跌坐在谢越州腿上。 脸颊唰地烧红,许月晓慌忙想要撑着起身,却又被他按了回去。 他低头吻上了她。 起初只是轻含住她的唇瓣,在许月晓慌乱间下意识张唇喘息时,他便趁着这片刻空隙,他的舌就这样温柔又强势的探了进来,越来越深入。 察觉到她想要逃,搁在她腰侧的手掌扣住她的后颈,将许月晓牢牢圈在怀中。 她的腰和后颈都被谢越州桎梏着,许月晓只能仰着头被迫承受这个绵长的深吻。 但恋爱经验为空白的许月晓,根本招架不住如此激烈的吻,她从唇齿间溢出嘤咛:“别、别这样……不要了……不要了……” 她湿润的眼睫上垂着欲坠不坠的泪珠。 “这就被亲哭了?”谢越州低喘着抵着她的额,吻去她眼睑下的湿意,“哭是因为觉得委屈,还是舒服?告诉我。” 她流着泪摇头:“你为什么要这样欺负我?我都说我不喜欢你了……” 许月晓很想狠狠往他脸上扇去 “嗯,你已经说了两遍不喜欢我。”谢越州没有放开她,“不过那又怎样,我就是想和你在一起。” 谢越州又覆上她的唇。 她的泪滑落到他们纠缠的唇齿间。 又咸又涩,像海水。 许月晓看到谢越州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陡然变得阴冷而沉郁。 她顾不及多想,趁谢越州失神的间隙奋力推开他,逃一般跑出了房间。 卧室昏黄的灯光下,她带来的碘伏与纱布,静静躺在地毯上, 被遗忘在这片光晕里。 那咸咸的涩意好像还是在他口中挥之不散。 有风穿进卧室。明明是夏日的风,谢越州却感到刺骨的冷。 就像是那片带走他妈妈生命的海上吹来的风。 谢越州沉默地抽了支烟。在尼古丁的味道萦绕上舌尖时,他捡起那碘伏和纱布丢进了垃圾桶。 * 许月晓折返回她的房间时,易霜云已经等了她有好一会儿。 在看到许月晓红肿的脸颊时,易霜云鼻尖一酸,眼泪当即落了下来。 她轻碰了碰许月晓的右脸:“都是妈妈不对,妈妈这段时间心情很差,不小心把火撒到小晓身上。” 许月晓勉强牵起唇角:“没事的,妈妈。” 她的妈妈很漂亮,是许月晓乡下当年为数不多的大学生,就是家境不好,许月晓外婆生下易霜云后没几个月就跑了,易霜云的童年,是在吃百家饭中长大的。 许月晓爸爸和易霜云同村,自幼相识。这个老实本分的男人,义无反顾地爱上了她,将易霜云视作珍宝百般疼惜,拼命奔波打工,挣钱供她读完大学,支持她写诗创作。 望着易霜云此时带着精致妆容的脸庞,许月晓觉得,也许一开始就错了—— 易霜云就不应该因为感念爸爸对她的好,就嫁给了他。 因为易霜云根本不爱许月晓爸爸。 许月晓记得幼时的一幕幕,在爸爸每月讨好似地把工资都交给易霜云时,易霜云面对那叠薄薄的纸币,只勉强地笑了笑,并没表现出多欢喜。 易霜云见许月晓眼神空茫茫的,只当她是今天挨打受了惊吓,忙不迭地塞了一张卡到许月晓手中: “小晓,这张卡你收着,想买什么就去买。你不要怪妈妈好不好?妈妈只是怕谢叔叔不要我们,又要过从前那般穷苦日子……你也知道的,他并不想让妈妈进谢家,只是因为有了谢小雨,只是因为谢越州妈妈刚好去世。” 易霜云并没有把话全部说完。 谢之耀不想和她在一起,除了是厌恶易霜云当初算计他生下私生子谢小雨,更重要的是,她把多年来和谢之耀偷情的照片,一张张全部寄给了谢越州的妈妈,诗丽婉·帕查。 在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后,被嫉恨冲昏了头脑的易霜云,将谢小雨的照片和DNA检测报告也一并寄了过去。 许月晓把卡又还给易霜云。 “妈妈,我没有什么想要的。早些休息吧。” 她阖上了房门。 9. 酸涩 许月晓蜷缩着躺在床上。 她抬手抚上微肿的唇瓣,大脑一片混乱回忆着在谢越州卧室发生的一切。 他就这样强吻了自己,丝毫没有问她愿不愿意,丝毫没有顾及到这是她的初吻。 与她的青涩截然不同,许月晓能感觉到谢越州的极具技巧,那刻意逗弄与吮吸的舌,以及放在她腰侧不轻不重揉捏的手…… 他应该不是第一次吻女生。 可谢越州曾对她说,他排斥其他女人的触碰,所以想试着和她在一起…… 他是在骗自己吗? 谢越州为什么要骗?又为什么执着于想要和她在一起?和她在一起,他能得到什么? 许月晓从床上爬起,望着梳妆台中的倒影—— 平平无奇的五官,一点都没有料的单薄身材,穿着是对男生毫无吸引力的打扮。性子也沉闷寡淡,通常是别人说十句她回一句的无趣性格。 如果不是她的外在…… 一股冷意顺着脊椎往上爬:谢越州接近她,会不会只是想毁掉她,以此报复易霜云? 想到这儿,许月晓不禁哑然失笑。 相比于再次怀上谢之耀骨血的渴望,易霜云分给她的母爱稀薄得可怜。就算谢越州真的伤害了自己,易霜云也不会有多难过。 她要不要告诉谢越州,对他说—— “哥哥,你报复错人了。因为没有人在乎许月晓有没有受到伤害,没有人在乎许月晓难不难过,你要是接近我是为了让妈妈痛苦的话,那你这局设错了!” 他唇瓣湿热的触感仿佛还能感觉的到,许月晓对着镜中的自己,缓缓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笑着笑着,镜面里的人影慢慢模糊、重叠。 “许月晓,你哭什么?只有丧门星才会懦弱地哭,哭多了运气会变差的。” 许月晓低声喃喃自语着。 这是易霜云从前对她说的最多的一句话。 抹去不断滴落的眼泪,她蜷起身子抱住膝盖,就这么静静坐到天光泛白…… 自那个混乱的夜晚后,整个暑假,许月晓都更为刻意地躲着谢越州,顺带着把他的联系方式也一并拉黑。 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房间里学习。即使有时去花园里散心,也会拉着佣人、保姆一起,浩浩荡荡一群人,在无数双眼睛下,她看到很多次谢越州想靠近她又无果的气闷表情。 开学之后每到周末,许月晓还是去了陆屿家,跟着陆屿奶奶矫正口音。 陆屿奶奶姓戴,一个温柔而又慈祥的老人。 她给陆屿缝制手工鞋垫时,总会多缝一双留给许月晓;也常留许月晓在家吃饭,烧她爱吃的烩三鲜。陆屿和许月晓叽叽喳喳说着学校里的琐事时,她就坐在一旁眉眼柔和地看着他们。 许月晓发现来了虞城后,她最为轻松的时刻,居然是和陆屿在一起时。 陆屿家中,有她最为渴望得到的安稳和温暖。 许月晓本以为,她和谢越州能一直维持这样的相处模式,直到深秋的那一天。 她照例带着一众保姆。许月晓正在花园捡落叶打算做落叶画时,宋管家抱着好几盒礼盒,匆匆从他们身侧走过。 “宋管家,我帮你搬几盒吧。” 不同于和其余佣人藏不住的鄙夷,宋管家平日里待她与易霜云都十分和善。 “多谢小姐,不用的。就是几本国外的画册而已,不重。”宋管家道了谢,又感叹道,“都不知道怎么感谢少爷,知道溪绣喜欢画画,每年溪绣生日,都会给她送国外买的画册。” “溪绣?” “嗯,她是我孙女。”宋管家语气里带着几分慈爱,把怀里的画册轻放在花园长椅上,打开手机,递到许月晓面前。 宋管家手机的壁纸,是个和许月晓年纪相仿的女孩,笑意浅浅,颈间坠着一条小巧的水滴形蓝宝石项链。 长相清丽,气质脱俗,只是脸色看着有些苍白,带着几分柔弱。 “溪绣身体不太好,有先天性心脏病。不过自从少爷给她改了名字之后,溪绣的身体状况居然好了不少。” 许月晓有些僵硬地问:“哥哥为她改了名字?” 宋管家温和一笑:“溪绣原名叫“兮修”,归去来兮的兮,修身养性的修,小谢少爷说这两个字太轻,就在溪绣九岁时,给她重新想了名字。” “那时候少爷刚从泰国回虞城,国语还不大流利,翻了很久字典才挑出这两个字。” 原来,谢越州与宋溪绣还有这样一段过往。 他会为九岁的宋溪绣,一遍遍翻字典、细细斟酌名字。可面对当年同样九岁的她,仅仅是捐一本书,谢越州都不愿亲自挑选,交由宋溪绣代选。 多么悬殊的差别对待。 然后她还傻傻地保管了那本书七年。 “宋管家,当初谢叔叔带着哥哥来我乡下小学参加捐书仪式时,哥哥是不是让溪绣为我挑的书?” 许月晓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口闷闷地发疼。 她紧盯着宋管家,她突然就那么想得到否定的答案,她希望宋管家能摇摇头,告诉她不是的,那本书是谢越州亲自为她挑选的。 哪怕谢越州那晚早已对她坦白过实情,可许月晓仍存着最后一丝希冀。 她在心底不断恳求着,仿佛在等待最后的宣判。 “对,是溪绣选的。后来少爷为答谢她,特意从泰国带回一条水滴形蓝宝石项链,托我转交给她。溪绣很喜欢,一直戴在脖子上。” 他为宋溪绣改名,默许她代选赠书,漂洋过海带回与她名字里“溪”字相配的水滴蓝宝石项链,年年都给她准备生日礼物…… 许月晓也给他送过礼物,那串银杏壳风铃,谢越州却轻描淡写地说,早就丢掉了。 枯叶片片,从快要落尽的枝桠旋坠而下,静静落在许月晓脚边。 一切都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小姐,这几本画册真的不重,我自己搬就好。” 宋管家客气地向许月晓又道了声谢,抱着谢越州买来送给宋溪绣的生日礼物,转身离开了花园。 许月晓抬眼望着枝头残败凋零的枯枝,只觉得心也像被抽空,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 “许月晓,为什么把我拉黑,因为我吻了你?” 这么多天来,谢越州见许月晓此刻身边没人,终于等到靠近她的机会。 “难道你就打算一直躲着我吗,你……”谢越州在触及许月晓委屈又带着难过的眼神时,倏然止了话语。 10. 慌乱 “姐姐。” 秋风带来了记忆深处那个孩子稚嫩的嗓音。 谢小雨从前就是这般喊着她。他从出生到去世都没见过生父谢之耀一面,易霜云也很少陪着谢小雨,那段时间,她总忙着去虞城找谢之耀对峙。 大部分时间,都是许月晓陪着浑身插满管子的谢小雨。最后医生拔管时,谢小雨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对许月晓说的。 他唤了一声“姐姐”,此后便再也没有睁开眼睛,仓促地离开了这人世。 “哥哥,你可以为谢小雨也重新取个名字吗?”她轻声问。 “小雨的名字是我取的,可我那时候年纪小取得太过随意。我明明是想着名字取得普通点就能让他健健康康的,可小雨两岁多时还是去世了。哥哥,你重新取一个好不好,哪怕小名也好,只要是你取的。” “你的意思,是让我为我爸的私生子取名字?许月晓,你可不可以别这么莫名其妙。” 耳边是他嘲讽又轻蔑的话音。 许月晓静静地望着谢越州皱起的眉:“过段时间就是谢小雨的祭日,我只是想告诉小雨,他在这世间除了有姐姐,还有一个哥哥也在乎他。” “是我没想那么多,对不起,哥哥。以后我不会再说这样的话。” 谢越州听到她淡漠的话音时,有那么一瞬间的慌乱,眼前的许月晓好像变得和从前不一样,有什么正在快速离他而去。 不过很快地,一向倨傲的谢公子,心底又翻涌起一阵烦躁:许月晓她又没做错事,她道什么歉?!她为什么总是轻飘飘几句话就能让别人感到愧疚? 就像此刻,他居然也鬼使神差地为刚才的言行而泛起一丝愧疚。 虽然这份内疚微乎其微,但谢越州很讨厌这种感觉—— 谢小雨和许月晓,可是仇人的儿女。 谢越州捡拾起一片像枯叶蝶的落叶,别别扭扭地递给许月晓:“呐,给你。用这片落叶做落叶画,应该挺好看。” “我捡了挺多落叶,不缺你这一片。” 她并没接过,把手背过身去,甚至还往后退了一步。 从来习惯旁人对他俯首帖耳、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谢公子,哪里受过这般冷遇。指节用力,落叶在掌中被捏得咔嚓碎裂,谢越州踩过残叶,一身戾气,冷着脸转身就走。 听到身后并没有追上来的脚步声,谢越州原地立了良久,又别别扭扭地折返回许月晓身边。 谢越州觉得,自己今天真的很像小丑。 他把这一切归结于深秋的风吹得他偏头痛,才会做出如此脑残的行为。 谢越州用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碎叶渣:“对不起,那晚是我不对。小晓,可不可以别生气了?别再躲着我好不好?” “谢越州,我拒绝你的道歉。” 冰冷而决绝。 谢越州一时有些错愕:“你说什么?” “我说,我拒绝你的道歉。你是不是以为你高高在上,而我只是拖油瓶,所以只要谢少爷说了对不起,我就要感恩戴德地接受?” 许月晓的声音有些发抖,她平复了下情绪,努力让自己不那么胆怯。 “我会继续把你当哥哥,也不会忘记你因为维护我去教训廖辰和万子建,而被谢叔叔打的事。但是,要不要继续躲着你,我并没有想好。” 许月晓说完后,径直擦过他的肩离开。 他这妹妹,好像越来越来有脾气了。 这段时日,他派去跟着许月晓的人,把她在学校和放学后的日常都汇报给了谢越州。 许月晓她信誓旦旦地答应他不再去陆屿家中,居然每周末依然去了!还经常在陆屿家中吃饭,还收下陆屿奶奶给她缝的鞋垫。 都说了他来亲自教许月晓帮她纠正口音,许月晓还是要去陆屿家,来到谢家后,许月晓和他一起用餐的次数也屈指可数。他给许月晓送的鞋她一次没穿过,一双破鞋垫她倒宝贝的不行。 是因为有了陆屿,所以才刻意和他保持距离的吗? 他的头又痛了起来。 都怪这该死的秋风! “江恪,联系下许月晓班上的老师。”谢越州握着手机冷声开口。 * 自从那次和谢越州不欢而散后,许月晓发现谢越州消停了点,没总是在她身边不远处阴魂不散般跟着。 她戴上耳机,对着镜子一遍遍练习平舌音“颜色”,可她还是总说成“颜社”。 许月晓无比泄气地趴在桌上:已经跟着陆屿奶奶纠正有些时日了,怎么长进这么慢?简单的“颜色”都读不好? “颜色!颜色!颜色!” 许月晓索性破罐破摔不断地大声重复。 应该是说了太多遍,她眼前也仿佛出现了一抹颜色—— 蓝色。 是那种浅浅的,温柔而又让人心安的蓝,就像潺潺流动的小溪,就像……宋溪绣颈间的水滴形蓝宝石项链。 许月晓木木地张了张嘴,艰涩开口:“蓝色。” 这一次,她的音发得很准。 耳机被突然被人粗暴地摘下,易霜云依旧没敲门就进了许月晓房间。 “小晓,你早恋了?和你们班的班长?那个叫什么陆屿的?” 易霜云把手机丢到桌上,精致的妆容因气急而狰狞:“老师告诉我,你在学校就和那陆屿走得近!我还以为你每周末是去图书馆学习,没想到跑男同学家里去了!” “许月晓你给我站起来!”易霜云扯过许月晓的胳膊。 “那陆屿有钱有势也就算了,妈妈打听过,他家境一般,父母双亡跟着奶奶住!跑到这种男生家里去,许月晓你赶着送上门倒贴啊?!” “我没早恋,我只是去纠正口音的。”许月晓感到耳朵都被易霜雪吼到隐隐发疼。 易霜云发完火,叹了口气,拉着许月晓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妈妈把你带到谢家,是想着以后能帮你安排一门好亲事,嫁到有头有脸的名门,让你以后不要再受苦。你倒好,看上那种穷小子!简直要把妈妈气死。” 许月晓把手抽了回来。 “妈妈,我和谁在一起不用你来安排。我也想好了,等我成年后就离开谢家,在谢家用的钱我也会还上……” “怎么,是嫌弃谢家?还是嫌弃妈妈?”易霜云握住许月晓的肩膀,黑色的眼 线被泪水晕开,非人非鬼的模样。 “谢之耀嫌弃我,许月晓你也嫌弃我?妈妈上次给你卡你不要,给你买新衣服也不穿,许月晓你这样是做给谁看?你在为你爸爸出气吗?” 易霜云掐着许月晓肩膀的手太过用力,尖利的长指甲深深嵌进皮肉,可她还在激动地剧烈摇晃着许月晓的肩—— “许月晓,妈妈费尽心思带着你进了谢家来享福,你却装清高觉得妈妈脏了?为什么当时死的不是你,而是谢小雨!如果小雨活着,谢之耀早就娶我了!” “妈妈,你带我来谢家,是真的放不下我,还是为了维护好在谢叔叔面前的母性形象,好让他再次和你有个孩子?” 带着刺鼻的香水味巴掌落了下来,许月晓头都被打的偏了过去。 在十二月大雪纷飞最为寒冷的夜晚,谢越州在书房里见到了被宋管家带来的易霜云。 女人的脸仿佛被泼了颜料盘,口红、眼影、眼线被泪水糊的满脸都是。 宋管家面有为难:“谢少爷,谢先生这周不在谢公馆,在泰国处理公司事务,暂时联络不上,所以夫人求我带着她来见您。” 谢越州合上书:“什么事?” “越州,你能不能帮忙找下小晓?” “小晓她离家出走了!”易霜云浑身发抖,她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我以为小晓早恋,跟她吵了几句,后来晚上我给她送晚饭时才发现她早就不见了。今天又下大雪,小晓最害怕雪天,她爸爸出车祸时就下着大雪,因为她亲眼看到了她爸爸浑身是血在雪里的场景……” 易霜云在来找谢越州之前已经报了警,但是得到的回应是许月晓失去音信的时间太短,暂时无法出动警力搜寻。但只有易霜云知道,从小就老实本分的许月晓,绝不会一句话都不说就离开,并且到晚上也不归家。 易霜云来找谢越州也没抱多大的希望,心正一点一点沉下去时,耳边突然传来他的暴呵—— “易霜云,你是不是又打小晓了!” 她吓得浑身一震。易霜云从未见过谢越州这个样子,谢越州给她的印象,一向是寡言淡漠,没什么情绪起伏对旁人总爱搭不理的。而此刻的谢越州,翻涌着压不住的戾气,眉眼凌厉得骇人,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致随时会断裂的弦。 “我……”在谢越州如刃般的目光中,易霜云嗫嚅着开口,“我实在气不过,就打了她一耳光,越州,我……” 她的话未说完,眼前已经没了谢越州的踪影。 他离开书房离开的很急,路过易霜云时不小心撞到她的肩膀,要不是宋管家及时扶了一把,她差点跌倒。 在书房门关上前,易霜云听到谢越州说“你要是再敢打许月晓一次,我会立刻让你离开谢家”。 一字一句,字字沉冷,力道重得像在仇人的墓碑上刻字。 推开宋管家,易霜云慌忙地想追过去解释,却模模糊糊听到谢越州对着手机在说些什么—— “嗯,对,都调动……我不管那么多,难道要我再说一次吗……还有,两边做准备,这边的人手都动用……我现在就过来,有什么消息及时告诉我……” 11. 旅馆 「爱之春旅馆」 灯牌是艳红色粗体花体字,侧边印着两道交缠相拥的人影图案。红绿霓虹来回流转晃动,泼洒下斑驳光影,把这块旅馆招牌衬得暧昧靡靡。 “小帅哥,要不要寻乐子?” 一身着紧身包臀裙的女人眯着迷离的双眼,摇摇晃晃地靠近少年:“成年了没呀,要不要姐姐带你感受一下……” 她带着娇嗔伸手想去挽住他的胳膊,少年却狠狠一把将她挥开。她猝不及防摔在雪地上,手掌磕到粗粝的碎石,鲜血立刻渗了出来。 少年面色冷硬,没有半分动容。 “我是成年了,但你这种货色也配碰我?” 女人恼羞成怒,扬手就要去抓挠少年的脸。少年身后那身形高大的男人立刻上前一步挡在他身前,一冰冷坚硬的东西抵上她的腰侧。 “还不快滚?“少年嫌恶地瞥了她一眼。 待女人看清抵在腰间的是什么后,吓得顿时失了血色,踩着细高跟就快速逃开。 “州哥,我看这家旅店有点乱,我在这儿等您,还是和您一起进去找许小姐?”江恪问谢越州。 几乎整整一夜,整个虞城都在搜寻许月晓的下落。在看到她最后的身影出现在这家小旅馆时,江恪注意到谢越州脸色一下子变得很差。 “不用,你先回去,我会把许月晓带回来。” 也就距离那次花园的不欢而散没多少时日,谢越州感到头又痛了起来。 他按下拨号键,依旧显示对方已关机。 谢越州阴沉着脸,盯着嬉笑搂抱进入旅馆的男男女女,走进了这家破旧脏乱的小旅店。 旅店住宿有两个价位,一个是一百二一晚带热水器的大床房,另一个,是六十一晚的单人间。 许月晓住的就是六十一晚的单人间。 她身边钱不多,去医院看完爸爸后本来想回乡下老家住,但雪太大了县里的车基本都停运,她只能找了个小旅馆先住着。 六十一晚的房间没有热水器洗澡,也没有暖气,许月晓只能用热水壶烧开水将就着擦擦身子。 门外突然传来大力的敲门声。 急促又暴戾,裹着压不住的怒火与焦灼,一下重过一下。紧接着是两声沉闷的踹响,脆弱的门板被踢得微微晃动。 是不是旅馆什么事了,让疏散住客? 她连忙把门打开一条小缝,还没看清门外是谁,那人就迅速挤进屋中,攥住她的手臂把她摁在门板上。 许月晓紧紧贴着门板,清晰地感知到身后男人的压迫感。恐慌与无助瞬间席卷全身,她拼命想要张口呼救,却被一只大手捂住嘴,只能口齿不清发出“唔唔”的声音。 “许月晓,现在知道害怕了?你知不知道这家旅馆是男女做什么的地方,居然敢住进来?开门前也不问门外的人是谁!穿成这样就敢开门,你有脑子吗你!” 男人的胸腔因暴怒剧烈起伏着,特别当看到许月晓穿的那么单薄,身上还带着刚洗完澡的温热馨香时,简直气到差点暴走。 他这妹妹真的是木头,她知不知道,如果今天不是他谢越州,她开门面对的另一个男人…… 不久前在旅馆门口遇到的满口黄牙猥琐男人浮现在脑海中,谢越州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虽然男人的声音非常愤怒焦躁,但听到是谢越州熟悉的声音,许月晓狂跳不止的心终于慢慢平静下来。 “我、我穿了棉毛衫和棉毛裤的。”许月晓弱弱地开口。 谢越州一愣,低头看向依然被他按在门板上的女孩儿。 她穿着印满卡通小熊的秋衣秋裤,谢越州模糊间忆起他小时候在幼儿园午睡时,班上有女同学穿的也差不多是这款式。 许月晓的意思他知道,不过是解释说她没有穿着暴露,并且穿的最为普通不过。 也是了,这么土气好笑的棉毛衫,哪个男人见了会起兴致? 谢越州上下扫了眼许月晓,眉头又慢慢皱起:虽然款式土,可是也过于紧身了吧!把她的身段完完全全地凸显了出来。 原来许月晓的身材倒不像木头一样平,甚至可以说的上是……特别有料。 意识到自己身下的不对劲,谢越州对自己的反应有那么一瞬间的怔然和震惊,他一下子松开了许月晓。 “我去趟卫生间。” 许月晓听到谢越州前一秒还在大发雷霆,后一秒就莫名丢下一句,迈着怪异的步伐匆匆进了卫生间。 许月晓觉得今晚的一切可以解释的通了:谢越州应该是尿急,怪她开门晚了所以才这么生气。 卫生间的流水声哗哗响了许久。 谢越州走出来时浑身浸着寒意,一把揪住许月晓,像老鹰捉小鸡似的将人拎到自己面前。 “许月晓,你胆子肥了敢离家出走?你打算去哪儿?辍学打工?回乡下种田?还是去美容院当反面案例展示自己的青春痘?” 他身上带着丝丝缕缕的寒气,仿佛刚冲了个冷水澡一样。 许月晓不知道为什么每当面对谢越州时,都会莫名的没底气和紧张,是因为他是自己的初恋吗? 就像此刻,几乎是谢越州刚问话,她就立刻局促地搅着手指:“没,我就是想散散心的。雪太大了没办法回老家住,我就先住在这家旅馆,因为……比较便宜,六十块钱还不用身份证。” 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谢越州对于许月晓的解释感到又好气又好笑。 在看到许月晓结着淡淡血痂的指尖时,他猝然收起笑意。 “许月晓,手指怎么回事?” 难不成又被人欺负了? 暴戾的念头乍起,谢越州拿出手机就要拨号给江恪。 “哥哥,我给爸爸剪指甲,后来就给自己也修剪了下,不知道怎么的,应该是我太不小心了,就剪成这样了。” 许月晓扬起笑脸,圆圆的眼睛眨巴着,好像在说一件平常小事。 谢越州握着手机的手缓缓垂下。 不小心?十个手指全部剪到血肉模糊,她却笑着说是不小心的。 他嗓音沙哑,有些艰涩地问:“许月晓,你是不是心里很难过?” “是不是因为你妈妈为你早恋的事打了你,是不是因为我不经你允许就吻你,是不是因为我没给谢小雨重新取名字?” “许月晓,你是不是很难过?告诉我。” 晚风卷过破败的窗 扇,吹得木框吱呀乱响。他们默然对视,两个年轻的灵魂,好似都要从彼此眼底,窥见心底那个不敢确认的答案。 “嗯,哥哥,我是很难过。” 那双圆圆的眼睛浮上水雾:“妈妈不爱我,但我又恨不起来她,这让我感到痛苦,爸爸孤伶伶地躺在医院,可他最爱的女儿却认了另一个人做爸爸,还过上了不愁吃穿的日子,这让我感到羞愧……” 她的眼泪好像流不尽,蜿蜒成一条悲伤的河,纵使谢越州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不要踏入这条河流,可他的心还是不受控制般,被她此刻的忧伤所触动、所感染…… 谢越州终是用指腹,轻柔地抹去许月晓眼尾的泪珠。 “还有,谢越州你也很过分。”她的泪流的更凶了点。 “那是我的初吻,我一直都想着初吻应该是在最美好的时刻,留给自己喜欢的人,而不是……并且你担心宋溪绣身体,中文不好却愿意翻遍字典给她改名字,而为我选书这件小事你却不愿意做,让她代选,我还傻傻地保管了那本书七年!你还送她蓝宝石项链!每年生日给她送国外的画册!可我送你的银杏风铃,你却扔了!” 眼前女孩儿渐渐不再哭泣,脸因为生气而涨的通红。 “谢越州!如果那晚在你房间的是宋溪绣,你会那样粗暴地对她吗?会不经同意就吻她吗?你明明喜欢的是宋溪绣,却觉得我好欺负好拿捏,故意撩拨我拿我当乐子,你……” 听到许月晓越说越离谱,谢越州无语地打断了她的话:““宋溪绣?我都记不清她长什么样子。很小还在泰国的时候,宋干节上见过她一回,自那以后,便再也没有见过。” 他顿了顿,从房间里找出创可贴给许月晓手指包好,接着解释: “宋管家在我妈妈小时候就照顾过她,后来又照料我,对于我来说是亲人一般的存在,所以……许月晓,你懂了没?我和宋溪绣,根本就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谢越州觉得自己也是疯了,就这样从虞城追到这家他从前根本不会踏进的脏乱小旅店,就这样耐心地对一个女人解释这么多。 也许是仇人的女儿太爱哭了,知道泪水最能打动男人。 许月晓摸了摸脸:好像更红更烫了,倒不是因为刚才那般被气的,而是不好意思。 原来谢越州和宋溪绣就像两条陌生的平行线,是她误会了谢越州。 “对不起哥哥,是我误会你了,哥哥你先回家吧。我还想再散心几天再回去,我保证我这周末就回谢家。” 许月晓披上羽绒服就打算送客。 “许月晓!”谢越州咬牙切齿地又拎起她。 “我坐了一天的车才来到你老家这个小县城,你知不知道你们这儿的路真的很破,一路颠的我都想吐!还有,谢家的卫生间都比这旅店干净,你以为我愿意走进来?!我才刚到这儿多久,外面还下着大雪,你居然赶我走!” 谢越州简直快要气炸了,特别是看到许月晓从容地穿上那件羽绒服时。 她丝毫没注意到,他只穿着一件薄毛衣。 从得知许月晓离家出走后,谢越州就立刻离开谢公馆去了警署,当时慌乱不已的他,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 12. 同床 “我知道你冷,所以我才让你先回家呀。” 穿着卡通小熊棉毛衫的女孩儿思索了会儿,说得诚恳且认真。 谢越州怒极反笑:好啊!又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谢越州逡巡了一周巴掌大的房间,坐在唯一的凳子上:“我让江恪回去了,现在打不到车,我就在这儿不走。许月晓,你什么时候回家,我就什么时候回去。” “哥哥,你是不是担心我?” “才不是,我看你是处在叛逆期,哥哥哪有不管妹妹的。”谢越州脱口而出否认,扬起下巴挑了挑眉,很是傲娇。 “可是哥哥,我发现你不仅身上是薄毛衣,鞋也忘了换,穿的还是家居拖鞋呢。” 许月晓拿来一双旅馆的备用拖鞋给谢越州:“换上吧,你的鞋都被雪水打湿了,老话说寒从脚起……” “闭嘴!许月晓!” 谢越州把脚往后缩了缩,抱着手臂闭上眼:“大半夜的,困,我要睡觉。” 谢越州这是打算和她共处一室? “谢越州你重新去开间房。” “出来的急,没带钱。” “我给你钱,你等一下……”许月晓在书包里翻找着零钱,她怕被看出来离家出走没敢拉行李箱出门,背着个书包就跑了。 谢越州嗤笑:“你是小学生吗,背书包离家出走?” 捏着手中皱皱巴巴的五十块钱,许月晓红着脸又悄悄放回书包:“我钱也不够,那你今晚就先住这儿吧。” 其实在许月晓心底,她也不想赶谢越州走。在最为难过和无助的时刻,陪伴在身边的居然是暗恋之人,而且她能真切感受到,谢越州落在她身上的那份在意与关心。 即使那个吻,也许并不是出于谢越州真心,可此刻的甜蜜却是真正拥有的。 本来就小的可怜的单人间挤进来一个男人,变得更为拥挤。许月晓烧了开水又取来旅馆毛巾提议谢越州也擦擦身子,被他一句“我才不用抹布洗脸”拒绝后,就默默缩回了被窝。 雪越落越密,凛冽的寒风撞在窗棂上,噼啪作响。 “哥哥,你睡了吗?” 许月晓的心一直系在谢越州那儿,再加上窗外风声扰人,翻来覆去一直没睡着。 “这房间潮湿的简直就像下水道的老鼠洞,你觉得我能睡着吗?”谢越州烦躁地跷起二郎腿,脚上的家居拖鞋“啪嗒”一声掉了下来。 真是见鬼! 谢越州更为气闷,索性就光着脚闭起眼打盹。 “那……你要不要也来床上睡?” 许月晓犹豫很久,还是问了他,毕竟,谢越州为了找自己坐了一天的车,在这大雪纷飞的寒夜穿的又那么单薄…… 暗夜中,谢越州倏地睁开眼。 许月晓等了很久见没动静,以为谢越州应是睡着了时,身旁的床铺却微微塌陷下一块。 房间小,床更小。 几乎是谢越州一躺到许月晓身边时,她的胳膊就和他的贴到了一处。 许月晓鼻紧张鼻尖到沁出薄汗,她往里面挪了挪身子,又担心谢越州着凉,把被子往他那处推了点。 “许月晓。” “嗯?” “那晚的事是我不对。下次,在吻你之前,我会先问你愿不愿意。” 许月晓紧紧攥着棉毛衫一角,又抚上自己狂跳不止的心脏:什么下次?谢越州的意思是还要再和她接吻?! 她翻了个身背过去:“没有下次。再乱说就还回椅子上去。” 不知过了多久,谢越州听到耳边平缓绵长的呼吸。 许月晓倒是心大睡得香,可他却毫无睡意,辗转反侧。 床板太硬,被子潮湿,枕头有霉味……谢越州微微偏头,看见许月晓乌黑的发丝铺散在枕间,几缕柔软的发梢无意扫过他的脸颊,轻轻发痒。 她应该是用了旅馆廉价的洗发水。 丝丝缕缕的发丝香气混合着少女的体香,悉数萦绕在谢越州鼻息间。 还挺好闻。 谢越州有些意外。平日里他素来厌烦那些馥郁浓烈的女人香水,可今夜她身上淡淡的气息,他竟一点也不反感,不抗拒。 许月晓是不是很爱吃糖?不然怎么每次靠近她,都能从她身上闻到甜香? 这木板床这么硬,如果在床上做点什么,会不会吱呀作响? 谢越州惊觉自己不堪且莫名的念头,他一下子猛然起身,碎发遮住了他晦暗的眼神。 他又去了趟洗手间。 用冷水冲完后,谢越州抓起那条让他无比嫌弃的旅馆毛巾擦了擦。 把毛巾愤愤地丢进垃圾桶,谢越州发誓天一亮就会立刻离开。今晚的一切太诡异了,他居然两次对许月晓起了…… 在裤兜里摸了摸,没摸到烟,原本打算靠抽烟熬过这今夜的念头落空,谢越州敛了心绪,放轻动作,悄悄躺回了床上。 “爸爸……血……对不起……” 谢越州凑过去听她的咤语。 许月晓整个人缩在被子里,眉心蹙得很紧,睡梦中断断续续地喃喃自语。 “越州,小晓爸爸就是在大雪天出的车祸,小晓从此就很怕下雪的日子,因为她亲眼看到她爸爸浑身是血躺在雪地里的样子……” 他想起了易霜云的话。 谢越州本以为易霜云又是装柔弱无辜,故意使手段编的故事,好让他对许月晓动恻隐之心,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许月晓她身上真的背负了很多伤痛。 并且,丝毫不比他谢越州少。 那么,他要在这已经遍体鳞伤的女孩儿心上,再划一道伤口吗? 身旁的女孩儿还在低声梦咤着,已经隐隐带了哭腔。 要不要伤害她?谢越州,你为什么又不回答? 谢越州不断逼问着自己,在得不到内心的回应后,他伸出了手—— 他的手,轻拍着许月晓的后背,安抚她因做噩梦而微微发抖的身子。 谢越州还在泰国时,很小的时候,诗丽婉·帕查就曾这样哄他入睡。这个动作让谢越州感到心安。 “别怕了啊许月晓,别怕了啊。”谢越州边轻拍着许月晓的背一边压低声音哄着她。 可他也不会哄人,从来只有别的女人哄他开心的份,谢越州此时也想不到其他的话,只能干巴巴地不断重复“别怕了,别怕了”。 “别怕了,许月晓。” 谢越州在说出第十次“别怕”后,发现许月晓依旧缩成一团可怜兮兮的模样,耐心彻底耗尽。 长臂一伸,他把许月晓搂在了怀里。 “抱你不是因为我想抱,只是你一直做噩梦说梦话,吵得我根本没法睡。”谢越州叹口气,“只能 勉为其难这样了。” 谢越州下巴搁在许月晓发顶,怀里女孩儿冰冰凉凉的身子感知到暖意,下意识地往谢越州怀里钻去,向他贴的更紧了些。 他们相拥了一整晚。 * 作为一名生物钟一向很准的乖学生,许月晓在天微微亮时就醒了过来。 想要下床,发现动弹不得。 谢越州把她抱的太紧了,几乎是将她箍在怀里。双臂环住许月晓的肩背,她整个人贴紧他温热的胸膛,脚踝也被他的小腿抵住,困在他的怀抱之中。 他又占她的便宜了?! “谢越州!”许月晓在他耳边气冲冲地大喊。 谢越州缓缓睁开眼,那双干净漂亮的眼眸,此刻爬满了红血丝,似乎带着一夜未眠的倦意。 “许月晓,我就睡了不到两个小时,一整晚,你都在叽里咕噜说梦话,说什么‘害怕’、‘对不起’,还往我怀里钻。” 他的声音带着刚苏醒的沙哑,低沉暗哑,磁性而又性感。 许月晓刚燃起的火苗瞬间灭了下去。 原来是她自己做噩梦,不小心投怀送抱的啊。 许月晓尴尬地挣了挣身子,发觉谢越州依旧抱着她不放手后,她带着一丝茫然,从他的怀中抬起头,看向他。 单纯、懵懂、纯澈、无辜。 她丝毫不知道这样的眼神,对于一个刚醒来还处在正常生理反应期间的男人来说,有怎样的杀伤力。 他悄悄往后退了退,与许月晓隔开些距离,避免那处灼到她。 纨绔恶劣的坏种谢少爷,心底升起一丝恶趣味—— 他想要玩许月晓,他想看到许月晓不一样的眼神。 “许月晓,你脸上痘痘又多了。” “啊,是吗?”女孩儿几乎立刻就抬手摸上自己的脸,羞窘之下声如蚊蚋,“我每天都好好洗脸的,可就是一直长……” 谢越州满意地欣赏着她微红的脸颊:“你知道为什么你脸上痘痘多吗?” 许月晓眨巴着圆眼,乖巧地摇摇头。 谢越州切入正题,嗓音也刻意变得暧昧不清:“因为……有些事许月晓你一直没做过,憋久了,就会内分泌失调长痘痘。” 他说完,就好整以暇地等待着那双圆眼出现震惊,继而再是嗔怪,含羞带怯。 “什么事啊?” 许月晓语气里带着几份焦急。 “是涂药吗?还是敷面膜?还是贴痘痘贴?谢越州你知道吗,我们乡下有村户养一种鸡,下的蛋叫作草鸡蛋,蛋清很白嫩,谢越州你的脸就很像那草鸡蛋般光洁无瑕。你快告诉我,你说的是什么事可以让我的青春痘少一点?我肯定努力做好!” 许月晓她一点都没听出来他的话外音。 甚至还说他长得像乡下的草鸡蛋。 谢越州虽然国语不是特别好,但此刻也想到了一句俗语:媚眼抛给瞎子看。 “许月晓,这件事你一个人做不好的。” “需要合作完成?” 许月晓很是严肃地表示自己有团队意识,只要能把青春痘都消灭,她愿意服从团队安排,甚至搬出了初中时和同学合作参加县城人工智能机器人比赛的往事。 “嗯,需要双人合作。”谢越州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你不会也没事,以后我亲自教你,许月晓。” 13. 欲念 许月晓从来都不喜欢欠别人的人情,她很有礼貌地表示如果谢越州真的愿意教她的话,她会支付补课费。 “你给我补课费,那我到时候也要给你点好东西。” 谢越州笑意更深,许月晓怎么这么好玩,他为什么到今天才发现。 退房时,老板娘煞有介事地查了房,扣了许月晓十块钱,理由是少了一条毛巾。 许月晓把可怜巴巴仅剩的40块钱放回书包,气不打一处来:“谢越州!你要是嫌弃毛巾不干净,那你就不要用嘛!为什么丢到垃圾桶?” “我……”谢越州有点心虚和难以启齿。 他总不能说在大冬天洗了个冷水澡,用那条毛巾拿来擦…… “怎么不叫我哥哥,没大没小!” 这人怎么这样?!许月晓愤愤地发觉谢少爷居然一副比她还有理的模样,就这么双手插兜,趿拉着家居拖鞋趾高气昂地往旅馆外走。 “哥哥,我要回我乡下老家住几天,你回去吧。” “妹妹,我说过你去哪儿我都跟着。” 也不过就半个小时,刚才还信誓旦旦地说要一路追随的谢少爷就反悔了。 “你骗我,许月晓。”谢越州冻得牙齿打颤,恨不能去揪许月晓的马尾辫。 昨夜大雪落了整整一夜,路面积满厚雪,根本拦不到车。更窘迫的是许月晓身上没多少余钱,只能叫了一辆回村的电动三轮载着两人。 电动三轮车,俗称三蹦子,村里不少人往返县城置办货物,都会开着它来往。 开三蹦子的是许月晓村里的一个大爷,虽然年纪挺大,但嘴里叼着根烟,握着车把手开得生猛得很。一路颠簸起伏,许月晓被颠得七荤八素,好几次险些从车上被甩下去。 “你骗我许月晓!你说会喊到合适的车的,结果就是这!” 许月晓不好意思地把谢越州脚边的一袋土豆往边上挪了挪:“再过不多久就到村里了,你再忍忍。” 谢越州少爷病犯了:“要是被别人看到我谢越州居然坐这种车,她们会怎么看我?” 谢越州也太自恋了吧? “我们县城哪有你的粉丝。”许月晓嘀咕。 她取下自己的围巾系在谢越州颈间。 “有没有暖和一点?”许月晓凑近他问。 带着她淡淡甜香的围巾缠在他颈间,气息源源不断涌入鼻端,谢越州一下子沉默下来。 虽然穿着卡通小熊棉毛衫,但紧身的款式勾勒出她凹凸有致的身段,身形清瘦却浑身软软的,软到抱着她的时候仿佛要陷进肌理中,还有那丝丝缕缕的甜香…… 是太久没和女人在一起吗?为什么这几天频繁对许月晓有些莫名其妙的反应和想法? 谢越州决定过段时间回泰国,找大师看看他是不是中邪了。 就像孙悟空戴上了金箍咒,许月晓看到谢越州在被她戴上围巾的刹那,就变得安静如鸡,他缩着脖子紧抓住三蹦子的扶手,好像在苦思着什么重要的人生命题。 真的是少爷病,在三蹦子上也要装酷。许月晓心中长叹。 * 许月晓和谢越州回村的路途不算顺利。 中途大爷买的一袋土豆经受不住大爷狂飙的车技,从车里颠了出来,于是他们三个人又手忙脚乱地下车捡土豆。 回到许月晓家中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天色沉沉压下来,眼看又要落雪。 许月晓跑到村头的家家乐超市,几乎掏空了从前储蓄罐里攒下的零花钱,只为给谢越州置办新毛巾、厚毛衣与棉鞋。 “我不穿,太土了,土的掉渣。” 谢越州将卫生间的门打开条细缝,把许月晓递过来的毛衣和棉鞋一把丢开。 “哥哥,虽然这个毛衣和棉鞋是老年款式,但是很暖和的,真的!”许月晓好声好气地解释,“这儿毕竟是乡下,和虞城不同,你理解下,好不好?” 在卫生间的谢越州咬牙切齿:又来了!又用这种尾音上扬又委屈的口吻问他“好不好”了!许月晓心机怎么如此之深?她是吃准了每次这样问他都会答应是不是!好啊,这次倒要泼她冷水,让许月晓瞧瞧…… “哥哥,好不好?穿上吧,好不好呀?” “好。” 门打开一条细缝复又合上。 片刻之后,一直躲在卫生间的谢少爷别扭而又生硬地走出来。 “哈哈哈!”许月晓实在忍不住笑出声。穿着臧蓝老头衫和纯黑老款棉鞋的谢越州,活脱脱就像一个小老头。 “许月晓你笑什么?我很好笑?” 许月晓摆摆手:“哥哥,我没有笑你,我是回到老家太开心了。” “别傻乐,我饿了,你说怎么办?” 谢越州只觉得浑身刺挠,他从没穿过这么便宜又劣质的衣服。 “那你去看会儿电视,我给你煮,很快的。”许月晓边说边往厨房走。 谢越州望着许月晓的背影,那股异样的感觉更为强烈—— 他与她,此刻像陷入热恋期的情侣,又像新婚不久的夫妻,相濡以沫,丈夫说饿了,妻子眉眼弯弯地为他洗手作羹汤…… 谢越州就这么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到了许月晓房间。 她不久前回卧室取储蓄罐里的钱,房门傻乎乎地忘了关。 没关,那不就是在邀请他参观么? 谢越州慢慢悠悠地在这小小的卧室打量着。一张小床,一个看起来就质量很差的组装衣柜,一张桌子,墙上贴了不少奖状。 就像许月晓一样,简单,无趣。 不过也许是他自己此刻更为无趣,谢越州又关注起许月晓桌上堆叠的书本,果然没有言情。 他随手抽了几本翻看,翻页间,书页里夹着的一张剪影轻轻飘落,落在地面。 是从杂志上剪下来的人物剪影,近几年当红的人气小生。 前两年谢越州过生日,谢之耀曾特意请这位小生来谢公馆献唱,可对方才唱了一句,就被谢越州直接赶出了谢家大宅。在他听来,那人的歌声难听的如同被掐住脖颈的乌鸦。 许月晓眼光真的很差,比如陆屿和这人气小生,不都挺差劲的。 这么差劲的男人,就不应该喜欢。 谢越州理所应当地把人气小生的杂志剪影撕得粉碎,又把剩下的几本书尽数翻了一遍,确认没有其他乱七八糟的男人剪影后才满意地离开了许月晓的卧室。 被撕掉童年偶像剪影的许月晓浑然不知谢少爷的种种恶劣行为,还在为给他准备的晚饭倍感忐忑,生怕他会嫌弃。 谢越州倚在厨房门口看着许月晓的背影。 又是土气围裙,她 系在腰后打了个结。腰身纤细,系带便长长地垂落下来,在挺翘的臀部处弯出一个可爱的弧度,随着她忙碌的动作轻轻晃荡着。 他的那些公子哥朋友曾说过,最有情趣的地方,倒不是顶奢酒店,而是女人的温馨小卧室,或者厨房的流理台,亦或是洗手间的镜前。 不过像许月晓这么老实木讷的女生,绝对会义正严辞的抗拒,一定是先脸红,然后结结巴巴地讲道理,说不定还会委屈地落点泪问“可不可别这样,好不好?” 谢越州惊觉自己居然把流理台和镜前的对象,下意识地代入了许月晓。 他从不信鬼神,但谢越州又再一次觉得过段时间去泰国真的要请大师看看,一定是许月晓把衰气传染给他,害得他心神失守中了邪。 “你是不是饿坏了呀?一直盯着我。那哥哥你先吃吧,我不饿。” 许月晓圆圆的眼睛弯成月牙儿。 谢越州不语,烦躁地接过碗:许月晓虽然挺好玩的,但也太傻了,感觉是被卖了还要帮人数钱的那种,她知不知道这样很容易被男人骗和玩弄。 初遇见她时,谢越州庆幸许月晓和易霜云不一样,她单纯而又懵懂,很容易上钩。可相处久了,却反而希望她也能有点心机。 他居然对仇人的女儿产生了怜悯之情。 “你是不是没吃过这个……”许月晓见谢越州一言不发满身煞气,像哄小孩儿般绘声绘色地说着,“这是杂粮焖饭,饭上还铺了一层邻居奶奶给我的腊肠,油脂都渗透进米饭啦,香喷喷的呦。” 谢越州尝了一口就放下勺子:“饭没熟。” “我来做,你该干嘛干嘛去。”他叹口气,挽起老头衫的袖子。 “对不起,哥哥。我以前都是寄宿在学校,因为妈妈她不怎么回家……我一日三餐都吃食堂,不太会做饭。” 许月晓微红着脸解释。 谢越州切菜的动作顿了顿,没搭理她,没到半小时,就做好了简单的两菜一汤。 “好吃吗?”他问。 许月晓没想到一向矜贵纨绔的谢越州居然厨艺如此之好,为了捧场,她又添了一碗饭。 “我妈妈喜欢中餐,所以在泰国时我就有特地学。”谢越州淡淡地说。 嘴里的饭菜陡然变得味如嚼蜡,许月晓沉默地放下筷子。 诗丽婉·帕查,谢越州的妈妈,那个温婉又美丽的泰国女人。许月晓曾在网上偷偷搜索关于她的信息,发现她人如其名,品性美好仁善,常年投身公益,在得知易霜云和谢之耀的事之后,高傲的她也并没有像易霜云那般大吵大闹,弄的满城风雨,而是…… 其实对于诗丽婉·帕查究竟是跳海自尽还是真的病逝,许月晓也不清楚,但她知道总归和易霜云脱不了干系。 谢越州不再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给许月晓又盛了碗汤:“我为了找你,一整晚没睡,从虞城一路来到小县城,又跟着你回了村,差点冻死在这大雪天,现在还做了你爱吃的饭菜。” 许月晓的心又不受控制般剧烈跳动着。 他的眼睫覆下浅浅阴影,眉眼骨相凌厉精致,哪怕穿着一身朴素的平价厚毛衣,褪去了往日耀眼的模样,依旧难掩与生俱来的惊艳与俊美。 “许月晓,你打算怎么感谢我?” 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静静望向她。 14. 发疯 谢越州放下筷子,倾过身戳了戳许月晓还包着饭鼓鼓囊囊的腮。 圆圆的眼睛一眨一眨,有点可爱。 “不然,许月晓你亲我一下,就当感谢了。” 让谢越州讶异的是,女孩儿并没有羞涩或是脸红,还一本正经地让他别闹了。 也是,对于许月晓这种乖乖女,能做出的最疯狂之事,恐怕也就背着小书包离家出走。 “不亲也行,把你的手机给我检查。”谢越州突然疑神疑鬼,他怀疑许月晓敢离家出走会不会受她哪个同学唆使的。 谢家有他这样的坏种斯文败类就够了,许月晓没必要再被带坏。 会不会是那傻大个陆屿?又或是看许月晓单纯就肖想她的黄毛小混混? 谢越州心中腾起一股无名火:“赶紧交出来!磨蹭什么?” 许月晓乖乖地拿出谢越州送给她的那支手机,递到了他手上。 手机壁纸是一只流浪小猫。 谢越州斜睨了许月晓一眼:这不就是当初许月晓和陆屿在公交站台边,一同救下的那只小猫吗? 点进通讯录,谢越州不可置信地反复看了一遍又一遍,接着咆哮—— “许月晓!凭什么我不是置顶联系人?陆屿的名字居然在我上面?!” 原来许月晓真的想早恋啊。 谁给她的胆子?她怎么敢的? 多少女人想要他的联系方法都求不到,许月晓居然说不喜欢他就不喜欢了,扭头就喜欢上那像大猩猩一样长手长脚的傻大个! “因为陆屿名字的首字母排在你名字的首字母前面。”许月晓生怕谢越州听不懂,又解释,“L在X前面,字母表这么排的,我也没办法呀哥哥。” 谢少爷依然不服气:“就算字母表这么排,许月晓你也可以给我设置成置顶的,但你没有。” 心头的怒火才稍稍压下去几分,转瞬之间又猛地窜起,愈烧愈盛,谢越州与许月晓也爆发了两人之间的第一次争吵。 因为谢越州后来又看到陆屿和许月晓的聊天记录。 【小晓,这段时间你为什么不跟着我奶奶纠正口音了?我奶奶做了你爱吃的烩三鲜。】 【小晓,其实你就算带着口音,说话也挺好听的。】 【小晓,你真的再也不来我家了吗?】 谢越州阴阳怪气地读着短信。 其实陆屿和许月晓的聊天记录里,基本都是陆屿在单方面输送,许月晓只会偶尔回一两条。 至于谢越州为什么单单挑出这三条短信读出来,是因为许月晓回复陆屿【谢谢,下次有时间会再来,总是打扰你们太不好意思了。】 “许月晓,把我联系方式拉黑,然后和傻大个你侬我侬?我给你买手机是为了方便你和傻大个谈恋爱的?!” 许月晓耳膜被谢越州的吼声震的发疼,她觉得非常莫名其妙,莫名就被扣上了莫须有的帽子,谢越州也莫名像个抓住妻子出轨的绝望丈夫。 谢越州见许月晓不吱声老实巴交的模样就来气,但他更气陆屿。 男人和女人之间那点事,他最清楚不过了。什么纠正口音,什么做了爱吃的菜,不都是为了往床上带? “你喜欢陆屿什么?”谢越州温和一笑,仿佛刚才凶神恶煞发火的是另一个人。 “许月晓,说话呀,以前不是喜欢我吗,和陆屿认识才多久,就喜欢上了?喜欢他长手长脚像大猩猩,还是喜欢他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像傻大个?” 许月晓原本是念在谢越州为找她吃了不少苦头的份上,不想和他计较。不过谢越州却越说越过分,甚至到了口不择言的程度,对陆屿用了不少侮辱的词汇。 陆屿,那个背负着悲伤过往,笑容却依旧如同盛夏骄阳般明亮洒脱的少年,那个曾赠予她无数温暖与善意的人,不能被这么对待。 这样对陆屿太不公平了。 终于,在谢越州在第五次用“大猩猩”形容陆屿后,许月晓鼓足勇气也大声回怼: “谢越州,我不允许你这样说陆屿!他是怎样的男生,我比你更清楚!” “你说什么?”谢越州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怎么可能呢,许月晓平时和他说话都不敢和他对视,现在竟然为了那傻大个 和他吵架? 谢越州觉得自己应该是气过头,脑子不清醒出现幻听,对,一定是这样的。 许月晓的声音有些哽咽:“陆屿他很善良,很乐观,和他相处时我感到安心和自在。你不能这样说陆屿……” 吸了吸鼻子,许月晓怕这句话又让谢越州误会,又接着解释:“我和陆屿只是好朋友,并不是在恋爱中。” “许月晓,你的意思是和我在一起时,觉得不自在?还有,我对你说那次是你初吻感到怀疑,因为我看你游走在两个男人间挺自在的,挺游刃有余的。” 谢越州就这样面无表情地说出伤人的话。 不过在看到许月晓泪濛濛的双眼瞬间,他就立刻后悔了。 “小晓,对不起。”谢越州想握住她的手,却被许月晓用力拍开。 他刚才真是气疯了,他明明知道许月晓和那些女人不一样,却依然说出这种混蛋的话伤她。 都不用许月晓解释,谢越州都能感觉到那次是她的初吻。她那时紧张到浑身颤栗,软在他怀中都不能自如的呼吸,还有许月晓那生涩不懂回应的小舌…… “许月晓,我给你钱。” 从来没哄过人的谢越州自认为想出了金点子。 许月晓无动于衷,依旧捂住脸低声抽泣。 她今天没有扎马尾辫,乌黑的长发松松垂落在后背,温婉动人。 “许月晓,我收回怀疑你初吻这句话,我是太生气才如此口不择言,还有就算你不是,我也不在意,哎呀,我的意思不是怀疑你是不是……”谢越州越解释越语无伦次。 “许月晓,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只要你别哭了,好不好?” 女孩儿听到他这不着调的安慰话,哭得更伤心了。 那晚许月晓被他吻时,也是委屈到不行落了几滴泪。 他忽然很想再次吻她。 现在,此刻,就在只有他们二人的屋中。 没有人会来打扰他们,他想吻许月晓多久就能吻多久。 谢越州捧起许月晓的脸,小心翼翼地吻去她腮边的泪水,继而轻柔覆上她的唇瓣。 15. 安抚 “小晓,别哭了,嗯?”谢越州微喘着与她分开些距离,“以后不要再坐公交上学,我带你去挑辆车,你再选个顺眼的做你司机,别哭了,许月晓。” 谢越州摘下许月晓的眼镜,镜片还凝着她方才落泪的薄湿雾气。 他俯身,吻了吻她哭到红通通的眼:“卡要不要?还是喜欢买包?你想买多少买多少。对了,你不是因为我送宋溪绣蓝宝石项链不开心吗,寒假我带你去泰国,买十条好不好?别哭了,许月晓。” 许月晓娇嫩的唇肉被吮得泛红发胀,莹润饱满地肿起一圈,像颗要爆汁的熟桃。 唇角还沾着点点湿意,处处都是他肆意留下的痕迹。 忍不了一点,谢越州又想去吻她。 “你平时就是这样哄其他女生吗?” 许月晓的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她身体微微往后避开谢越州的吻。 “毫无尊重可言,认为用钱就可以打发。还有,谢越州你装什么清纯男高?你肯定都不知道亲过抱过多少女生,却骗我想和我在一起是因为受不了其他女人的触碰。” 她的话音落下,谢越州脸上的温情荡然无存,长睫压下一片沉沉阴影。 他生气了? 许月晓察觉出谢越州的不对劲,心一横,索性破罐破摔:“你根本不喜欢我。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一直缠着我,想拿我当玩物?还是说想利用我报复我妈妈?” 说着说着,许月晓又想到廖辰和万子建,话音里带着几分急切:“你不会也打算对陆屿做什么吧?陆屿是无辜的,不要把他牵扯进来!” “是谁告诉你,我亲过抱过不少女人的?” 谢越州一下一下摩挲着许月晓的脸庞,在女孩儿又皱起眉时,强势地按住她的肩膀不允许她躲开。 “看着我。” 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是陆屿吗?”他的声音平的一条线,听不出喜怒,又带着几分危险。 谢越州早就想收拾陆屿,不过他也知道许月晓对这傻大个挺看重,如果把陆屿弄残了或是对陆屿家人下手,不正好给许月晓心疼陆屿的机会? 许月晓却不想再吵架。 她觉得不管如何,谢越州这次为了找到她也吃了不少苦头,至于这件事……以后再和他谈也不迟。 深呼吸,她决定先退让:“我们现在情绪都不稳定,再说下去也只会用伤人的话互相攻击,所以,以后再谈论吧。” “我去洗碗。”许月晓低声说完想起身,又被谢越州按回去。 “回答我,是不是陆屿?” 许月晓这才发现原来谢越州不笑时,那张俊美的脸看起来非常冷硬,眉眼间褪去所有柔和,只剩下压迫感。 “哥哥,不是陆屿……” 谢越州在女孩儿那双圆圆的眼睛中看到了怯意。 他是不是吓到她了? 如果许月晓知道他暗中派了人跟踪她,每天向他汇报她的一举一动,会不会更害怕了? 如果她知道他刚刚一直在考虑要不要对陆屿动手,以及要不要在她手机里安装窃听器,又会吓成什么模样? 不能吓到她呀。许月晓也就嘴上厉害点,像她救的那只流浪猫一样奶凶奶凶的,其实根本不经吓,一委屈了就眼泪流个不停。 这般想着,谢越州手上的力道放轻了些,嘴角扬起刚刚好的弧度。 人畜无害,温柔阳光的笑意。 他的语气也刻意放柔:“那是谁呀?要告诉你这些,来挑拨我和小晓的兄妹关系。” “哥哥,没人告诉我。” 谢越州的手从她的脸颊处缓缓下移,轻抚着她的脖颈,许月晓紧张到汗毛竖起,皮肤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僵。 强忍下不适,许月晓慢吞吞收拾着面前的碗筷:“我是在网上看到的,珠宝千金和泰国女星两女争一夫。” 那篇报道上写,谢越州本是和国内一珠宝富商家的千金韦小姐交往中,但又为泰国的一位新晋女星豪掷千金,给她新拍的电影出资投了不少钱,后来以韦小姐在片场暴打女星,女星割腕送医抢救收场。 许月晓还记得当初看见这篇报道时心底的感受,只觉得一阵阵心寒。原来谢越州和谢之耀都是一类人,对女人视同玩物,把感情当做消遣品。 她抬头,谢越州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瞳孔正冷冷地审视着她,示意她接着说。 “那位泰国女星割腕之前,曾多次联系你,只求见你一面,可谢越州,你始终置之不理。她被送进医院抢救后,遗书被公之于众,字字句句全是对你的爱意,可你自始至终,连医院都没有踏进去半步……” 许月晓说不下去了,她又选择沉默。 那次在看完报道后,她后来不断反问着自己:幼时暗恋的大哥哥居然变成了这种烂人吗? 她却又给不出答案。 因为心底深处,她依旧不愿相信谢越州是这样的人。也许是报道乱写?又或是事实被刻意夸大渲染? 谢越州的指腹感受着女孩儿颈间细细密密的疙瘩,没有再往下用力,掌心虚拢在她的颈侧—— 韦小姐?泰国女星? 谢越州回想了很久。 好像是有这回事。不过他并没有和那位爱娇又骄纵的韦小姐交往,只不过在一场酒会上出于绅士风夸赞了一句她的裙子,以及送了她一套珠宝,鬼知道这蠢女人就大张旗鼓以他女朋友自居? 至于那女星…… 谢越州在脑海中一个个搜罗着,因为他在泰国时结交了不少女星,要单单想起这一个有些困难。 闹自杀,割腕。 还好她做的事够出格,谢越州终于想起这号人。 那段期间他很烦,他想一枪了结谢之耀和易霜云。在那个混乱晦暗的夏日里,谢越州做了不少出格且疯狂的的事,但一直压抑的嗜血因子还是得不到发泄。 恰巧泰国女星新拍的电影上映。童星出身的她,接演的大多是青春恋爱题材,长相甜美,身段却明艳火辣,后来转型拍了一部讲叛逆少女的影片。 电影的结局不出意料,叛逆少女被父母感化,褪去满身棱角,成为如同美少女战士一般善良坚韧的乖女儿。 这部电影反响也不错,一时间收获大量观众的共情与追捧。 谢越州觉得蠢透了。 他把它当喜剧看。 于是谢越州给那位女星下一部同类型电影投了资。同样出于绅士风度,面对女星深夜来访并脱光来博他一笑的举动,他为她披好了衣服,只轻吻了她的额角鼓励她加强演技,接着就让江恪送客。 碰都没碰她俩,何来的两女争一夫?他就不是韦小姐和女星的夫。 那么她割腕和他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去看她。 不过是哪家该死的报社,竟敢拿他当素材乱写一通,偏偏还被许月晓看到了。 胆子也够大,是打算写完这篇报道就不想继续混这行了? 谢越州握住许月晓的手不许她挣脱开:“许月晓,这种八卦花边新闻你也信?你哥哥我是这样的人吗?” “我是亲过抱过其他女人。” 谢越州决定坦白。许月晓是有点爱哭,瞧着娇娇弱弱,脾气其实和木头一样硬,如果发现他说谎了只会更难办,绝对是怎么哄都哄不回来的。 所以,还是实话实说比较好。 许月晓听到这句话便一下子站起身,挣扎着就要离开。 “你听我讲完!”谢越州伸手牢牢将她扣进怀里。 怀里的女孩挣扎得愈发剧烈,额头狠狠往他胸膛撞,脚用力踩他的鞋面,连踢带踹。 谢越州琢磨好措辞,尽量讲的委婉点:“就是在有些场合,别人都玩,逢场作戏,我也不好表现得多清高不合群……许月晓,不要再踢了!” 这小短腿踢人怎么这样痛。 谢越州干脆把她抱坐于腿上。 真好,这下终于安分了。 他搂着她,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湿濡:“最多也就亲和抱,至于那种事……许月晓,你懂我说的那种事是什么吧?” 女孩儿没有回答他,一拳头砸在谢越州肩膀。 “乖,别生气了。”谢越州搂她更紧了些,“那种事,我是真没和其他女人做过,我发誓。虽然我已经成年,但结婚前不会乱来。” 谢越州贴着她嫩白小巧的耳边—— “小晓要是觉得我被亲过抱过就脏了,那你就加倍吻回来好不好?” 又是一拳猛锤在他肩膀上。这回用力比较狠,谢越州被打的发出一声闷哼。 “骗子……骗我说想和我在一起是受不了其他女人的触碰,其实都不知道被别的女生碰过多少回……骗子……” 许月晓抽抽噎噎,一下下锤打着谢越州。 她一哭脸就泛红,连带着一颗颗青春痘也愈发显眼,睫毛湿漉漉颤得厉害,还咬着唇瓣不让自己发出呜咽声。 打人力道软乎乎的,骂人也不会骂,只会重复地说“骗子”。 好委屈好可怜的小模样,看着就让人心痒痒的,想抱在怀里好好疼爱一番。 谢越州这样想的,也就这样做了。 他埋在许月晓的颈窝,叹口气:“我当时就是想和你在一起,找了这个借口,是我不对。” 许月晓垂眼望着他的发顶:“那你喜欢我什么?你说的出来吗?” 谢越州停下了轻舔她锁骨的动作。 喜欢她? 她可是仇人的女儿,他怎么可能会喜欢上她。 他应该恨许月晓,应该报复她。 可是相处了这些时日,经历了种种事情,谢越州发现居然对她恨不起来,对于报复她这件事,他也越来越犹豫不决。 他和许月晓在一起时,有时会感到窒息的绝望感。 压抑、痛苦、躁郁,他想拉着她一起走向极端的毁灭。 有时却又感到心安,忍不住想靠近她,当她那双圆圆的眼睛流露出忧伤时,他会不忍心。 不是爱,也不是恨,那到底是什么。 谢越州不清楚对许月晓到底是什么感觉,为此,他更痛恨自己。 他的妈妈长眠于海底,而他,却对仇人的女儿优柔寡断。 “对不起,我不知道。”他依然埋在许月晓颈间,声音闷闷的。 以前也有不少女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她们或嬉笑着趴在他怀中,红艳艳的嘴唇一张一合:“谢少,你喜不喜欢我呀?” 或做出类似于那位泰国女星的出格之事,哭闹着逼问“你究竟有没有喜欢过我?” 面对她们的发难,谢越州每次回答的很干脆,甚至有些伤人—— “不喜欢。你陪着我时,能让我感到短暂的快乐,只能说对你不排斥。” 在这落雪的冬日,面对同样的问题,谢越州第一次回答“不知道”。 他不知道对于许月晓究竟是怎样的感情,但他知道许月晓和她们不同,她不是排遣乏味生活的工具。 头顶传来她的声音。 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颤抖和强装镇定的勉强。 她是不是又哭了? 谢越州缓缓离开她馨香的颈间。 “没事,你回答不出来也没事,反正我不喜欢你,我又不在乎。”许月晓扯出一抹故作无所谓的笑,“放我下来。” 谢越州沉默地松开了手。 他瞥了一眼被许月晓自虐剪到结着痂印的指甲:“别收拾了,我来洗碗。”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用座机打来,是陌生的号码。 谢越州看到许月晓接起后就一副鬼鬼祟祟的做贼模样,擦了擦手上的水渍,走到她面前:“谁打来的?” 许月晓捂住手机,很是无辜:“诈骗电话,说加群可以免费领取洗衣液。” “许月晓,按免提。” 16. 醋味 “真的是诈骗电话,说扫码进群就能领取两桶洗衣液。”许月晓握着手机就往卧室躲。 谢越州从背后一手搂过她的腰,将许月晓扣向自己,温热的呼吸落于她后颈,带着迫人的侵略感。 夺过手机,按下免提。 “小晓,你那里信号不好?我听不到你的声音。” 是陆屿。 “我用手机给你打了很多次电话,也尝试过发短信,都显示被拉黑。我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用座机联系。” 谢越州看到那双圆眼气鼓鼓地瞪着他,仿佛在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小晓。” 陆屿的声音带着一丝关切与温柔:“你这几天都没来上学,我一直很担心。我去找老师打听你的情况,可老师只叫我把精力放在学习上。会不会是我们之间的相处,让老师产生误会了?你……还好吗?” 谢越州冷笑:许月晓和傻大个非亲非故,他担心个什么劲?这傻大个还挺有心机的嘛,知道在许月晓最脆弱的时候故作关怀。 谢越州面无表情地把手机还给许月晓。 他倒要听听她怎么回复。 许月晓接过手机,悄悄打量了眼谢越州,背过身去小声回陆屿:“好像是误会了……老师找了我妈妈。不过我没返校和这件事无关,只是身体不太舒服,我不在虞城,在老家休息。” “小晓,其实不是误会。” 啊? 许月晓再木头也意识到陆屿接下来要说什么,她想挂断时谢越州已经先她一步又抢走手机。 “我喜欢你,许月晓。” 手机那头的少年第一次对女生吐露心意,许月晓隔着听筒,都能听见他略显急促和发颤的呼吸。 “小晓,你等我一下。打这通电话之前,我怕话说不好,提前写在纸上了……小晓,原谅我,我是第一次喜欢女生,也是头一回跟人表白。小晓,你等我,我、我去拿纸念给你听。” 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后,手机那头安静下来。 “许月晓,你脸红什么!” 谢越州抬手就去摸她的脸,一片滚烫。 他恨不能即刻派人去收拾陆屿,逼他屈膝跪地,卑微伏在自己脚边,俯首帖耳地求饶。 “你瞎说什么呀。”许月晓心虚地拍了拍脸颊。 “我亲你抱你时,你就只会哭哭啼啼的。傻大个随便几句油嘴滑舌的表白,许月晓你害羞了?心动了?脸还红成这样!” 谢越州气血直往上涌。 因果有轮回,风水轮流转啊。 他谢越州居然沦落到要和陆屿上演两男争一女的戏码了? 韦小姐和那位泰国女星如果知道此事,想必也会觉得大快人心吧。 许月晓耳边是谢越州对陆屿毫不掩饰的鄙夷,一口一个“傻大个”、“大猩猩”、“穷小子”。 许月晓实在听不下去了—— “谢越州你发什么疯?” 棒极了。 也不叫哥哥,直接喊谢越州。 好心管教她的早恋问题,好心让她知道男人没几个好东西,她觉得他在发疯。 而陆屿丝毫不知兄妹俩的剑拔弩张,已经拿回纸,深情款款地开始表白。 “小晓,我喜欢你。第一次见到你时,我就在想为什么会有女孩儿眼中总带着一丝忧郁呢……你时常安安静静坐在角落,不怎么说话,可我总会忍不住留意你。你总是善待身边每一个人。看着柔软善良,骨子里又藏着不肯妥协的韧劲。我本该当面对你说出这些心里话,可我实在紧张,怕一见面就语无伦次,只好把心意写在纸上,反反复复修改了好多回,才敢念给你听,我也知道我这样挺傻的……如果你觉得我们现在不适合在一起,我尊重你的选择,不会再来纠缠打扰,你不要有心理负担。” 手足无措、情窦初开的少年,在读完后甚至不小心误按了挂断键。 陆屿再一次拨来,不住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挂你电话的,刚才太紧张……许月晓,你喜欢我吗?” 喜欢陆屿吗? 许月晓讽刺地发现,面对陆屿的表白,她的回答和问谢越州喜欢自己什么时,给她的回答如出一辙—— 不知道。 迷茫,惶然。 其实说到底,就是没那么喜欢吧,做不到不顾一切,所以不愿意坚定的选择对方。 但心弦还是被轻轻拨动。 这是第一次,有人这般郑重地向她剖白心意,她不可能做到无动于衷。 “许月晓,你愿不愿意和我交往?” 长久等不来回应,陆屿小心翼翼地又问一遍。 “不好意思,我妹妹不愿意。” 谢越州直接挂断,还不忘把陆屿家的座机号码也拉黑。 “许月晓,你为什么又瞪我?对傻大个心怀愧疚?” 谢越州语气很凶,但拉过许月晓手的动作却很温柔。 陆屿表白时,她一直在不安地抠指甲,谢越州注意到她指尖原本已经结痂的地方,又裂开几道小伤口。 “疼就说话,我动作放轻点。”谢越州摘下创可贴,用纸巾轻拭去渗出的血珠。 许月晓抽回手:“谢越州,你走,你现在就回虞城。” 丢下错愕的谢越州,许月晓转身就回了她的小卧室。 她又要赶他走? 在他还穿着老款棉鞋和老头衫这么狼狈的时候? 他有这么讨人嫌吗。 谢越州忿忿不平:他明明是看出许月晓为难,才索性替她回绝陆屿,他自认为并没有做出格过分的事,许月晓怎么就又生气了? 不理解,搞不懂。 谢越州很是憋屈,但还是把碗洗干净,擦好桌面,烧上一壶开水,接着又去捣鼓许月晓家那台老旧洗衣机。 结果洗衣机水管开裂,谢越州只能手搓许月晓换下的衣物。 双手浸在冷水里,谢少爷正动作笨拙地搓洗许月晓的卡通小熊棉毛衫时,卧室的门打开一条细缝。 “谢越州,我让你走。” 谢越州盯着再度紧闭的房门,薄唇绷成冷硬的直线,忿然一脚踢开洗衣桶。 他谢越州还没在女人身上受过这种气! 行,走就走。 * 许月晓听到屋门被用力关上的响声后,整个人都缩回到被子中。 谢越州这回应该是真的离开了。 他说想和她在一起,却从没说过喜欢她,甚至说不出喜欢她哪一点。 既然不喜欢,却又强势地不许别的男生靠近她。 哪有这样的。 太过分了。 许月晓烦躁地在小床上胡思乱想着,不知过了多久,院子外 传来谢越州的高喊。 “许月晓,快开门!冻死我了!你家怎么都没有门铃?快开门啊!” 隔壁邻居家的看门狗大黄听见动静,立刻警觉地放声狂吠,村里其余的狗也跟着叫成一片。 寂静的夜里,犬吠声混着谢越州的呼喊,此起彼伏。 许月晓生怕吵醒村人休息,惊得一下子从床上弹起,外套都没披,急急忙忙就去给他开门。 谢越州发顶落了不少积雪,身上就只套了件单薄老头衫,根本扛不住雪夜刺骨的寒气。他双臂环抱住自己,冷得控制不住浑身发抖。 谢越州牙齿打着颤,见许月晓又只穿着棉毛衫时,还不忘哆哆嗦嗦地责备:“许月晓,这么冷不知道披件衣服?冻感冒怎么办!” 许月晓被他推进了屋。 她给谢越州倒将一杯热水,又取出条毯子为他披上:“好点了吗?还冷不冷?” 现在是凌晨两点半,距离谢越州离开已经过去五个小时。 许月晓注意到他放置在桌上的红色塑料袋:“袋子里装的什么?” “你自己看。” 谢少爷一如既往的傲娇和恶劣。 不过,他眼神为什么有躲躲闪闪的?如果她没看错的话,谢越州竟然……脸红了? 充满乡土气息的红色塑料袋上被系了一精巧的蝴蝶结,貌似打包的人挺重视。 里面装的是一串银杏壳风铃。 和许月晓当初送给他的款式差不多,不过这串有些粗劣,不是那么精致。 “大冬天的,只有一户人家的地窖里还有银杏,我把我的手表给他,换来这银杏。” 谢越州张开十指在许月晓眼前晃了晃,语气很是得意:“呐,为了给许月晓你做这串银杏壳风铃,哥哥我的手指也剥壳剥到皲裂,可不可以原谅我当初把你送我的那串风铃丢了?” 他修长的手指遍布着划痕,指甲边缘开裂,冻得通红的指尖,血迹早已干涸,结成暗沉的印记。 “这玩意儿真的能带来好运?”谢越州轻摇动手中的风铃,怀疑地嘀咕。 银杏壳风铃叮叮当当发出清脆的声响,和许月晓乱了节奏的心跳交织在一起,揉成一阵复杂难言的悸动。 见许月晓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别这样看我。”谢越州很是别扭地解释,“我本来是要走的,不过看又下起雪,我知道你害怕这样的雪夜,所以就又回来了。” “那个……我今天情绪没控制好,陆屿毕竟是你同学,我不该那样说他。” 谢越州嘴上虽这么说,其实内心又把陆屿骂了千百遍。 “许月晓,你还要赶我走吗?”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指尖:“不会。” 手腕被攥住,许月晓又被谢越州抱坐在怀中。 谢越州埋于她颈间,鼻息间萦绕上熟悉的甜香,他舒服地直叹气: “还有一件事我也要说对不起。你赶走我时,我太生气就踢翻了洗衣桶,你棉毛衫的领口也被我搓变形了。” “嗯,没关系。”许月晓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袋,低声笑着。 谢越州又在她颈窝处撒娇般地拱了拱:“都半夜了,睡觉吧。” 他抱起许月晓就往床上带。 “别这样呀,我去沙发上睡。”许月晓红着脸推他。 “我想要你陪我,许月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