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是纯友谊吗》 1、重生 咕咚,冬夜的湖水是刺骨的冷。 落水的刹那湖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宛若一双无形的大手将人拖拽向下,从肺里跑出来的那点氧气不断飘升成漂亮水晶泡泡,向上鼓冒,叶樱瞪大了双眼,眼睁睁看着自己朝往黑黢黢的湖底缓慢沉落,距离头顶那点微弱的亮光越来越远。 溺亡的窒息感再度来临,女孩眼皮不住地轻颤着,下一刻,从梦中惊醒。 叶樱深吸一口气。 睁眼,是上铺的床板和楼梯架,后颈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灼热的呼吸混着夏日午后的气温,脸颊一侧却是湿润的冰冰凉凉。 回头,只见楼珊珊弯着腰站在床头,手里捏着瓶水蓝色的矿泉水贴在她左侧脸颊,冰镇过的矿泉水瓶身还萦着薄薄一层白雾。 叶樱后知后觉,梦中的冰冷触觉,这便是源头。 楼珊珊见她醒了:“哈哈,凉快吗?” “……”叶樱轻轻眨动双眼,憋在胸间的那股闷气与笑声一同钻出喉咙。 她从宿舍床上稍稍坐起,盘腿,接过矿泉水弯起笑眼:“哪来的啊?” 楼珊珊从床头绕过,拉开宿舍中央的一条椅子,抱住椅背反坐下:“当然是小卖部冰柜里刚拿出来的,我跟何施倩热得睡不着,下楼买雪糕吃去了。” 哦。 叶樱拧开冰镇矿泉水,听楼珊珊说自己和何施倩是怎么躲开宿管阿姨溜下去又跑回来,大半思绪其实还留在方才那个太真实的噩梦里。 或者说,不算噩梦,叶樱上辈子确实就是这么死的,在她36岁生日当天,冬夜,醉酒,被不知道是谁从后推了一把,坠入冰冷的人工湖。 那天陈则诚带了一对陌生母子出席她的生日宴,给叶樱介绍说,这是她弟弟——素未谋面已经长到十八岁的私生子弟弟,是陈则诚悄悄培养,用来替代她这个“独生女”的存在。 “这么热你都能睡着,我真是好佩服。” 楼珊珊含着玩笑的声音将叶樱拉回现实,现在是—— 2010年的夏天。 “太困了嘛,”17岁的叶樱肩膀轻晃着,松松垮垮的蓝白校服套在身上,是青春的颜色,她手里捏着喝过三分之一的矿泉水,敛起心中那些纷乱而又沉郁的心思,歪头在不大的寝室里找了圈,“咦”一声,“那何施倩呢?” 楼珊珊:“何施倩没跟我一起回来,她说要去宣传栏等分班名单。” 她们上周刚刚考完期末,高二下期最后一次分班就依着这次考试成绩来定。 话音刚落,楼珊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扫一眼,语速拔快:“说曹操曹操到,分班名单出来了。” 在只有她们三人的姐妹小群里,何施倩一口气丢出了八张图片,分班名单从1班到8班,楼珊珊点开放大,没两秒,尖叫声穿透整间寝室:“啊!!!” 大约已经从楼珊珊的反应力猜到分班结果,叶樱双肩带着校服轻轻上耸,抬手捂住耳朵,笑眼望着她。 楼珊珊继续嚎。 “叶樱,你怎么去一班了!” “你竟然去一班了!?” 是啊,叶樱怎么能去一班呢?叶樱竟然能够上一班的门槛?要知道在淮阳一中有个不成文的规定,那就是从高一入学开始,每届的1班2班都是固定的尖子班。 流水的学生,铁打的重点班。 淮阳一中是市重点,中考前,叶樱初中在贵族私立读的,那会儿成绩还不错,中考凭实力考进淮阳一中,不过高一开学后心思就跑到了其它地方。 上辈子高中三年叶樱的成绩和何施倩楼珊珊她们几个紧咬着,常年在年级排名150-200左右晃荡,混完三年,分数线险险擦边过二本线,家里又花钱托关系操作一番,给她送去海都念大学。 逃课、打架、早恋,叶樱在整个一中是出了名的的人物。 嗯……恋的还是同性。 仗着优渥的家世和父母兜底,直到母亲去世以前,叶樱都活得自由率性,成为天地间那缕最最肆意的风。 而陈则诚大约是早就看明白这一点,从很早很早之前就放弃了她。 背叛了妈妈,背叛这个家。 既然有机会重活一次,叶樱怎么可能让轨迹重演? “干,嘛,啊!”看一圈围上来的朋友们,叶樱抱住肩膀,长腿往前一抻踩在课桌下方的横杠上,靠在椅背上笑,“我这两个月学习多努力多认真,这难道不是有目共睹的吗,谁要反驳?嗯?” 直到下午第一节下课,楼珊珊她都还无法接受叶樱要被分去一班这个事实。 从高一开始,她、叶樱还有何施倩就在一起,是最好的朋友,现在叶樱要丢下她们去一班了。 又怕姐妹苦,又怕姐妹开路虎。 从前大家成绩都差不多,两个月前叶樱不知道突然抽什么风,不再跟着她们一起逃课玩闹了,开始一反常态当乖学生。 态度值得认可,只是效果并不显著,楼珊珊她们也没当回事。 哪晓得期末分班,叶樱的成绩挨到1班的尾巴,真被分过去了。 楼珊珊满脸愁绪:“我舍不得你。” 何施倩:“我也是……” 不止有楼珊珊跟何施倩,叶樱人缘很好,性格也很不错,7班的同学都很喜欢她,大家一起相处这么久乍一下要分开,低落的情绪霎时间开始蔓延到每一个人身上。 被这种情绪感染到,叶樱慢慢敛起眼底散漫的笑意,身体里三十六岁的灵魂在与少年人的热忱与真挚打架,最终落败。 “我也很舍不得你们。” 她喉骨轻咽,嗓音低低,软绵得像刚拉出丝的还稍带热意的棉花糖,缓慢腾升的热意烘到了眼底:“但我还是要说一句——” “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大家真的要好好学习别再浪费光阴了。” “楼珊珊,你这次数学才考35分!” “何施倩,你的文综是一点儿都没背吧?怎么能考那么点呢,过完暑假马上就是高三了!” “还有那个谁……” 伤感气氛瞬间散去,楼珊珊捂着脑袋恼怒地大叫一声,女孩们又开始说笑吵闹。 班级重组被安排在当天下午第八节自习课进行,上课铃响,班主任走上讲台悠悠进行一番陈词,大手一挥,让该走同学的赶紧走,教室外,已经有其他班分过来的零星两个同学搬着桌椅在等着往里进了。 7班是年级里的比较靠后的平行班,既不属于艺术专业类,也没其他特殊,就成绩来说班上人员变动并不大,加上叶樱在内,要往外挪的人也就四个。 1班和7班刚好在斜对角,最远的距离,还隔着一层楼。 椅子倒起来叠搭在课桌上,叶樱端起课桌两端,搬着自己的“行装”一点点往远处挪,走得有些艰难。 班主任是从后门另一侧楼梯离开的,他走后没两分钟,楼珊珊扒在教室后门朝两边张望片刻,不一会儿叫上何施倩还有班上另外几个男同学追上叶樱,大家分工明确,三两下将叶樱的桌椅课本分干净,一群人从龟速的蜗牛爬行变成火箭速度,给叶樱清清爽爽送进1班。 走之前,楼珊珊还依依不舍。 叶樱是这次期末考以后,1班唯一的变动。 “一会儿放学还是等你一起去吃饭啊……”极度安静的学习氛围里,楼珊珊虽然压低了声音,但仍旧显得突兀。 前排有人回头张望,叶樱如坐针毡,“嗯嗯”几声应下催促她们赶快回去。 楼珊珊她们终于离开了,整个班级再度变得安静,这就是1班的学习氛围,无形的压力,每个人都自觉地抓紧每一分每一秒。 叶樱从后门进来,桌子就近摆在最后一排,低头安安静静整理自己的课桌书本。 忽然,斜前方有人回头朝她挤眉弄眼,用气音小声说:“叶樱,没想到你能考到我们班。” 是认识的人。 叶樱在久远的高中记忆里搜索这张人脸,认得,但不记得她的名字了。 是的,上辈子的她人缘好到年级里每个班都有关系不错的人。 怀里抱着刚整理好的课本,叶樱正要开口做简单的回应,突然,左边第三排的女生右肩微动,她侧身回头,鼻梁上架着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镜遮挡住清秀的脸庞,镜片后方一双没什么情绪的黑瞳,微微拢起的眉心却出卖了她的想法。 谢晚芍朝叶樱望了过来。 没看别人,只对她说:“自习课请保持安静。” 哦。 叶樱眉梢轻挑,冲她来的,但认识的人太多,叶樱一时也没想起来这是谁。 她在1班的……仇人? 2、小心一点 叶樱花了些时间将自己的座位整理好,课本在书桌上堆起高高一摞,自习快结束的时候1班班主任胡春花来了一趟,江湖人称“花姐”。 “咱们班上来了一位新同学是吧,我看看在哪。” 她倚在讲台旁朝下方张望,不一会儿,看见后排叶樱孤零举起的一只手。 花姐迟疑两秒:“先这么坐吧,明天就放假了,等下周返校补课再重新排一下座位。” “晚自习前课代表把我之前发下去的数学卷子收到办公室。”花姐是1班主任兼数学老师。 说完,人从前门离开。 几分钟后放学的铃声打响,同学们稀稀拉拉从座位上起身结伴搭伙去食堂或校外,这会儿的1班看上去和其他班没什么差别,有几个熟面孔特地走到后边来和叶樱打招呼,男男女女。 叶樱刚和他们没说上两句,忽然,教室后门传来口腔缝隙里挤出来的奇怪的暗号声——“zuzu~” 回头,楼珊珊她们已经在外边等着了。 今天叶樱从7班分去1班,楼珊珊说要给她践行,一群人出了校门打车直奔市中心某个火锅店,路程远、时间紧,几人掐着时间在晚自习开始前勉强赶回来,叶樱刚走到教室门口就听见谢晚芍的声音:“王良,你们组怎么少一张?” “叶樱今天刚来的啊,她没有卷子,不用交吧。” 一列为一组,叶樱的座位在王良他们组最后一个。 很巧的一幕,刚进教室就听见自己的名字,叶樱从前门进来接上王良的话,笑:“啊,对,我没有卷子。” 原来谢晚芍是数学课代表,微抿唇角,目光在半空轻轻一触,叶樱同谢晚芍第二次对视上。 谢晚芍什么都没说,移开视线抱起收好的卷子缓步离开教室:“我去问一下胡老师。” “我去问一下胡老师~”叶樱心里有个小人在做着鬼脸重复谢晚芍这句话,阴阳怪气。 回到座位,她随手拿起桌上一支笔拔开盖头,又按回去,动作无意识重复着,思绪已经随着谢晚芍这个名字飘远。 这次分到1班来,她才忽然想起这个人。 其实上辈子叶樱和谢晚芍的交集并不多,两人高中只是简单的同校,对这个人的印象仅仅只停留在“有所耳闻的年级第一”,后来去到京城,叶樱偶然发现谢晚芍跟自己考到了同一个大学,就住在她们隔壁宿舍楼。 那么努力成绩那么好的谢晚芍,竟然跟叶樱考到了同一所大学,叶樱认出她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认错人了。 之后在朋友圈里打听过才知晓,临近高考的那几天谢晚芍家里似乎出了什么事,她是带伤上的考场,据说考数学的时候还发着低烧。 发挥失常又不肯复读,听说好几门任课老师结伴去她家劝了几轮,都不管用。 大学那几年,叶樱和谢晚芍她们寝室一个女孩子关系非常好,大家一起玩的时候就经常听对方吐槽寝室里几个室友,谢晚芍的名字就经常出现在这些吐槽里,叶樱有时听了笑笑,有时附和着朋友说话。 她并不觉得有什么,谢晚芍和她们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 至于谢晚芍为什么会被人吐槽?大约是因为她身上那种令人“讨厌”的气质——笔挺的脊梁,专注的双眼,目光永远只停留在主流观点认为有意义的“正经事”上,还爱较真,就连后脑勺都仿佛刻写着“努力上进”这种字眼,太认真生活的谢晚芍和叶樱朋友圈子里的那些人,天然格格不入。 叶樱对这类人没有特别的看法,只不过从谢晩芍只言片语的态度里,觉得对方似乎并不怎么喜欢自己。 几乎是踩着晚自习铃进教室,谢晩芍经过自己座位时没停,径直走向最后一排叶樱的座位,平缓的语调,是通知的口吻:“你一会儿写一下,胡老师明天上课要讲。” 把卷子和话带给叶樱,谢晚芍没停留地转身回到前排,身后束起的马尾轻盈摇晃。 叶樱没在意,拿起卷子扫两眼,拧开笔盖开始做题,按照“不会做的先跳过”这条纪律—— 第二题,跳,第四题,跳,第六、第九、第十,跳跳跳…… 好难! 咬咬唇肉,叶樱为难地抬起头,一班平时写的练习卷子好像跟其他平行班用的不是同一套,这样的难度已经超出她现在的水平范围。 叶樱自己知道,过去那两个月的努力并不足以让她够上1班的门槛,自己之所以能顺利出现在分班名单里的主要原因,还是运作了某些人情世故。 恰巧这时前排人影一晃,有人抱着习题册跑过去找谢晚芍问题。 坐在讲台值守的老师朝下方扫一眼,没说什么。 叶樱的目光落在前方那道清瘦的背影停留两秒,笔身在指间转两圈,不一会儿,拿起卷子转头询问旁座的同学:“同学,可以帮我看下这道题吗?” 这样一张数学卷子费了叶樱两节晚自习的时间,还没完全做透。 第二天数学课上讲卷子的时候,花姐路过她的座位停下来看了会儿,只看见卷面上红笔删删改改的痕迹密密麻麻一大片,不仅如此,三道大题空了两道。 胡春花:“课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掌心撑在桌缘,胡春花不说话的时候盯着手里的卷子没看她,不轻不重的一句话让班上同学纷纷侧目朝这边望过来,前桌的男生还特意回头扫一眼她的卷子。 “到这里来,叶樱。” 灼人的热浪被甩在身后,胡春花回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是拧开保温杯,叶樱跟在她身后缓缓上前,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开条缝,咬人的温度从缝隙钻进来的瞬间,便被冷气包围住,缓缓消融。 胡春花拎着保温杯,后腰抵靠在办公桌,抬眸看她:“老师都忘记问你了,你从7班过来是不是还不太适应啊?” 昨天谢晚芍拿过去的那张试卷是她特意嘱咐的,也想看看叶樱自己做这张卷子到底是个什么水平,虽然有校领导打过招呼,胡春花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但今天课上扫一眼对方的试卷,还是觉得差太多。 “会觉得吃力吗?” 她措辞十分委婉,保温杯口送到嘴边抬了抬,又放下来。 她说一句话要拐山路十八弯,生怕伤了眼前这位大小姐的自尊心,却不知晓,这具年轻身体里的灵魂早已改头换面,这样的言语试探,不痛不痒。 叶樱坦诚说:“1班的教学难度对我来说是有点超纲,不过老师你放心,我会想办法努力适应。” 毕竟是她跟家里再三保证,费了番事进的一班。 叶樱的脑子已经开始转了,对她这种家庭的人来说,花钱找补习老师一对一是最直接,也是最有效的办法。 她想要改变已知的人生轨迹,最干脆的做法就是从头推翻,全部重写,叶樱知道自己没法帮妈妈管住陈则诚的下半身,私生子和小三不是她身为女儿可以控制的变量,她唯一能做的是提升自己,尽早接下家里的生意。 钱和话语权,才是最重要的东西。 而改写的第一步,是先考上一所像样的大学让家里对她彻底改观。 胡春花又和她聊了会儿。 “胡老师,我来拿假期作业。” “咚,咚”两声有规律的敲门响,虚掩的门被人从外推开,夏季校服上的蓝色线条被亮闪闪的太阳光一照,好似一条活过来的生命线,蜿蜒在谢晚芍的领口。 谢晚芍对办公室熟门熟路。 “哦,你等会儿,我记得是放桌上的呢……诶,陈老师,你有没有看到我早上放桌上的那沓卷子。”胡春花放下保温杯转过身去找卷子。 叶樱的视线这会儿从她身上收回来,转头,缓缓落在一侧等候的谢晚芍身上。 和谢晚芍的第三次对视,明净深邃的瞳孔里倒映着自己影子,谢晚芍看了她一会儿,偏过头去,目光落回胡春花身上。 叶樱的关注点很特别,就在谢晚芍偏头的瞬间,她忽然发现一个自己从前都没有关注到的小细节——谢晚芍左耳的外耳廓上有一颗黑色的小痣,因为头发被束了起来,再加上偏头的动作,让人一眼就看见。 “找到了,原来在抽屉里。” 胡春花捧着一沓试卷转身,打断叶樱的思绪。 谢晚芍伸手从她手里接过试卷,还没出声呢,胡春花又兀自转过头看向了叶樱:“如果学习上遇到什么难题你也可以多问问班上的同学,虽然你刚从7班过来和大家还不熟悉,但一回生二回熟嘛。” “谢晚芍成绩就很好啊。”她指指面前的人,“她还是数学课代表呢,你有不会的数学题可以多问问她。” 乍一下被点到名字,谢晚芍原本紧闭的唇瓣微微张启,像是想要说什么,不一会儿又缓缓压回去,打消了念头。 叶樱刚巧看见这一幕。 “可是我担心自己不会的题太多,问的次数多了,课代表会烦我诶?”半开玩笑的口吻,叶樱本来是准备敷衍应付的话到了嘴边,变成另外的模样,“会吗,课代表?” 她问,笑着冲人轻轻眨眼,看起来很是真诚。 看见谢晚芍那张清淡的脸,寡言少语,叶樱就想起这两天只言片语的交流,还有上辈子对方看似好相处、实则浑身上下透出的那股拒人千里的傲劲。 不觉得这种人很好玩吗? 谢晚芍似乎是没想到叶樱会这么说,两人分明没有熟到可以开玩笑的地步,些许诧异的微表情出卖了她的心理活动,尽管如此,她还是认真回答:“不会。” 这一回,那镜片后方双沉静的乌眸里终于多了一点平静之外的情绪:“如果有不会的题目,你可以来问我。” 走出办公室,扑面而来的热浪在脸上碾过一圈带走最后一丝清凉,并肩而行的两个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经过拐角的时候,楼下7班教室门口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叶樱的名字—— “小心。” 谢晚芍比叶樱反应更快,在对方回头之前侧身将人往自己身边拉了拉,几乎同一时间,两个搬水着桶装水的男同学低声怪叫,险险擦过两人身边,一面往前走还一面频频回头看她们有没有被撞到。 小臂传来温凉的触感,叶樱转头,视线和谢晚芍的目光交织在一起。 “走路小心一点。” 谢晚芍重复一遍刚刚的话,缓缓开松手。 话落,女孩弯腰拾起方才闪躲时掉落的几张试卷,接着抬脚,拐进几米外的教室前门,只留叶樱还在站在原地。 轻轻抚过被谢晚芍握住的那片肌肤,叶樱关注点仍然很奇怪——自己指尖触到肌肤留下的发烫温度,和谢晚芍掌心残留的清凉触感形成鲜明对比。 她低声嘟囔:“这种天,她怎么一点儿也不热……” 别是体寒吧。 3、一杯奶茶 或许是心理作用,放假前最后一天的课上起来特别轻松。 上午四节课过去叶樱感觉自己状态极佳,甚至都用不着午休,她能连着把剩下的四节课一口气上完。 各科的假期试卷也如雪花般纷临,班里时不时响起几声抱怨,随后,又很快即将放假的氛围感冲淡。 想起谢晚芍课间在办公室里老师的面前信誓旦旦地说“有不会的题可以来问我”,叶樱还真带着数学题去找她了。 谢晚芍不意外,对她也像对其他过来问题的同学那般,一视同仁,耐心讲解。 只是几道题下来,叶樱从她多次欲言又止的眼神里,察觉出几分莫名的意味。 “你是不是觉得我挺笨的?” 很明显啊,谢晚芍眼神就是会说话——怎么这么简单都不会啊? 但也正常,主科里数学本来就是叶樱的大弱科,现在这种勉勉强强的水平还多亏了初中基础底子牢。 叶樱倒不在意谢晚芍觉得自己笨,毕竟人有长短,她的长处不在这。 谢晚芍看她一眼,自然否认:“不会。” 叶樱故意曲解:“那就是说你觉得我很聪明喽?” 倒也不用这么极端。 叶樱看见谢晚芍微低的脸庞,唇角微微牵动发生细微的变化,一瞬以后又恢复如初,表情仍旧是那个表情。 谢晚芍用笔尖点点试卷,继续讲题:“看这里,先作一条辅助线。” 叶樱散漫的目光从女孩沉静的脸庞缓缓挪回试卷,托腮的那只手,指尖落在脸畔,无意识轻轻点触。 重刷一遍人生剧本她忽然发现,谢晚芍这个人,还挺好玩。 黄昏时分,太阳将校园晕成一幅温柔的油画。 黄芸早早就在校门口候着,在一众前来接人的车流里,不染纤尘的黑色迈巴赫停在路旁格外显眼,叶樱跟朋友们并肩走出校门,远远看见她,黄芸熟稔地迎上去:“今天家里有客人上门,太太吩咐我们早点回去,不要在外逗留。” “哦。”习惯性将书包递到司机手里,叶樱弯腰钻进车后座,抬头,“那芸姨,今天走八一路回去吧,我想吃绿苑的蜂糖糕,很久没吃了。” 黄芸笑得柔软:“可以的。” 黄芸是跟了叶樱妈妈很多年的人,全能型助手,偶尔充当司机。 楼珊珊听着两人说话,紧随其后也跟着钻上车。 从小学起,叶樱上下学就都是家里的司机车接车送,楼珊珊家就在她家对面小区,两人从初中时就一起玩了,对方经常蹭她家车,这回也一样。 “这次放一周的假准备去哪玩?” 车辆驶离,缓缓汇入主路。 叶樱靠在颈托上叹一声,闭眼:“不玩了,1班的进度我有点难跟,让家里给请了辅导老师趁这一周恶补。” “?”楼珊珊玩手机的动作都停了,转头,大为震惊,“以前怎么没看你这么热爱学习呢?” 叶樱歪头,睁开一只眼看她,唇畔浮现丝缕笑意,好笑地问:“你不会真以为我是凭本事进的一班吧?”话说完,另一只眼也缓缓睁开。 “那倒也没有,还准备问你要不要一起去青岛玩呢……” “青岛有什么好玩的。” 楼珊珊:“?” 楼珊珊:“是是是,我又不像你动不动就世界各地出国玩,我大姨嫁到了青岛,她这回邀请我们全家一起过去短住。” 刚好赶趟。 说起来,楼珊珊家虽然和叶樱家那块别墅区紧挨着,但价格却是天上地下。 叶樱听她这么讲,又改口,说地方有地方的特色,让楼珊珊回来的时候给她带伴手礼。 整个暑期,一中只给她们这届准高三生放了七天短假,按照从前叶樱的习惯,这七天肯定是被安排得满满当当,计划表早在放假前两周就列好,走出校门,下一站便是直奔淮阳国际机场。 不怪楼珊珊觉得不可思议,就连叶樱的父母,陈则诚和叶辛夷都觉得女儿这几个月像变了个人。 不过由于是在往好的方向变,两人虽然奇怪,但也全力支持。 重生回来的第三个月,叶樱已经完全适应2010的生活节奏——尚未问世的电子支付,处于新兴阶段的智能手机,3g时代的网速,所有人都还在用q/q,唯一还不太适应的,是高中生每天需要面临的各种学习。 “好累——” 接连两天高强度补习,叶樱打电话通知老师临时放假,自己躲在房间从中午睡到傍晚,醒来以后第一件事,是习惯性去摸手机。 叶樱没有关流量的习惯,聊天软件登陆上去,全是未读的好友消息。 夕阳的尾巴从飘窗悄悄溜进房间,她翻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将下巴埋进柔软的枕头里,滑动手机屏幕浏览消息:“这个群怎么这么能聊……” 不知道是谁,把她拉进了没有老师的1班班群里。 1班那些平时看上去努力又自律的乖学生们,到假期也都纷纷上线,这会儿在群里玩得风生水起,还有人嚷嚷要约着一起出门逛街聚会。 说几点几分,在什么地方汇合。 很有年代感的对话。 那会儿不是每个人都有手机的,尤其是高中生。 叶樱现在趴在床上看这些,仍会生出一种奇怪的割裂感——她身处这个年代,又仿佛来自未来。 和1班的人还不熟,叶樱没打算在群里发言,正要退出去。 【你轩哥:谢晚芍在不在群里啊,有人能联系到她吗?问问她要不要一起呗。】 【优秀的徐冰莹:我有她电话,我打电话问问!】 【柳妹:她不会去的吧?我记得她家是在阳山县的一个什么镇上,到市里来一趟很不方便。】 “聚会吗,我不去……你们玩吧,嗯。” 挂掉电话,谢晚芍将自己的古董机小心放回书包夹层,正要回厨房看看药煎得怎么样了,突然,后屋传来碗盆摔地的动静。 她急急忙忙跑过去,只看见奶奶一屁股坐在地上。 谢晚芍扶额:“奶奶……” 一阵手忙脚乱。 忙活半天把老人扶回床上,汗水洇湿了后背,谢晚芍来不及换件衣服又匆匆忙忙跑回厨房看火。 晚上,一家六口围在桌前吃饭。 妈妈先是把饭给奶奶端进房间,等她吃完,才回到外边来跟大家一起吃。 不远处柜子上的电视开着,小弟捧起饭碗慢吞吞往嘴里送饭,一双眼睛盯着电视画面看得出神,也没人管。 吃到一半,谢家富突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对面的女儿,随口问着:“老大过几天又要走哦?” 谢晚芍一边吃一边回答:“嗯,高三了,要补课,” 谢家富:“补课费要交好多钱,学校说了没?” 谢晚芍摇头:“老师还没讲。” 谢家富嘟囔着:“读书还是费钱,看看读完明年是不是就算了,没必要。” 谢晚芍垂着眼安静咀嚼着嘴里的米饭,没接话,反而是坐在旁边谢迎春忍不住出声:“爸,大姐成绩很好的。” 她是家里最小的妹妹,刚上五年级,在镇上的小学念书。 谢家富没当回事,哈哈笑着揉了揉她脑袋:“那倒是,你大姐一个人把咱们全家的书都读完了,再看你两个哥哥,没一个是读书的料。” 学校给了七天假期,谢晚芍在家里呆了六天,第七天上午搭乘镇上前往市区的班车,返校。 淮阳今年夏天特别热,才七月初气温就已经高达三十六七,谢晚芍背着书包,手里拖个集市淘来的二手行李箱,箱子上还系着一袋妈妈从门前树上摘下来的李子,纤瘦的身影行走在烈日下,整个人看起来汗津津的热到不行。 转两趟车回到学校宿舍的时候已经是下午,等到五六点的时候,宿舍其它几个室友也陆续回来了。 收假这天学校依然安排了晚自习,走读生也要来。 谢晚芍到教室的时候时间尚早,视线堪堪在教室里扫一圈,到的人不到不足半数,目光路过后排的时候稍稍停顿。 叶樱也到了。 走回自己的座位,只见整洁的桌面上放着一杯奶茶,外层保温袋密封未拆,伸手去摸,还能感觉到饮品隔着保温袋透出来的凉意。 “这是你放的吗?” 谢晚芍拎着这杯奶茶走到后排,在叶樱的课桌前站定,低眸看她,叶樱手里捏着一杯同样的。 楼珊珊听见头顶响起的声音,惊讶地抬起脑袋,这不是那谁? 她不太记得谢晚芍的名字了,只知道是年级第一。 现在时间尚早,楼珊珊跟何施倩过来找叶樱玩,两人就坐在周围没到同学的空座上。 叶樱松开吸管,整片后肩贴在椅背上,及其松弛的姿势与表情,下巴仰起轻微的弧度:“请你喝,谢谢你之前教我数学题。” 谢晚芍眼帘低了下去,倏尔,她将这杯不曾拆动的奶茶轻轻放回叶樱的课桌上,温和礼貌:“我平时不喝奶茶,而且教你做题本来也只是举手之劳,不用特意买喝的谢我。” 哇,这位年级第一……这么……不给面子吗? 楼珊珊飞快扫一眼叶樱的表情,轻轻咬住吸管。 叶樱没接话。 何施倩倒不觉得有什么:“一杯奶茶而已,叶樱特地给你带的你试试嘛,不好喝再扔了。” 楼珊珊松唇:“对啊,不好喝再扔了。” 一杯奶茶而已。 对于她们来说确实只是一杯奶茶而已,十几二十块的事情。 叶樱弯眸朝她笑笑,仍旧没有说话,不过这个笑容已经将她的意思准备传达——楼珊珊和倩倩说的,就是她要说的。 再拒绝的话,就显得有些难相处了。 谢晚芍将奶茶重新拎回手里,声音很轻:“……谢谢。” 叶樱:“不客气。” 奶茶的确是顺手买的,是叶樱上辈子就很爱喝一家品牌,单杯定价大约在15-40元不等,这对于叶樱来说是很正常的消费,同样的饮品,她给何施倩和楼珊珊她们都带了。 谢晚芍拎着东西回到自己座位,小心放在桌面。 时钟走过一小段,1班的同学陆陆续续回来,楼珊珊看看时间也起身回班。 走读生只上两节晚自习,九点之前就能回家,距离下课还有七八分钟的时候叶樱就已经提前收拾完毕,待铃声一响,她抬脚,从后门直接离开。 却在楼梯口被人叫住。 “叶樱。” 人在犯困的时候连大脑都变得混沌,前后都是走读的离校人潮,半露天的长廊一半通明,另一半被笼进朦胧的夜色里。 人来人往,叶樱站在楼梯口朝后张望,很快,在人潮里看见一抹清新的人影。 是蓝白相间的校服。 假期补课其实很少有人还会穿校服,这个年纪的少男少女大都爱俏,谢晚芍是个例外。 是谢晚芍叫她。 叶樱眼神清明许多,正疑惑,人已经快步来到了她身前。 谢晚芍:“谢谢。” 说话的同时,递过来个东西。 叶樱低头扫一眼,神情不变,抬眸对上谢晚芍那双清淡的眼眸。 “……” 好固执的人。 叶樱又想起上辈子身边那些朋友对谢晚芍这个人的评价。 晚风拂过,裹着湿热的温度。 “我先回去了,你回家注意安全。”谢晚芍没有要和她多说的意思,将东西交还以后便转身往回走。 叶樱伸手碰了碰袋子,已经是温的了。 楼珊珊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她肩后冒出来,“嘿”一声,瞥到谢晚芍走远的背影:““她给你什么呢,你们跟年级第一现在关系那么好啊?先是你给她带奶茶,现在她又……” 话没说完,叶樱将手里的保温袋塞进楼珊珊怀里,沿着楼梯往下走:“是啊是啊,见者有份,东西现在归你了。” 楼珊珊跟上。 “真的假的……诶?” 诶?! 这不是之前那杯奶茶吗? 还没喝啊。 4、不一样 从前,往后,没有哪一年的夏天会比今年这个盛夏更加炎热和漫长。 成年后那么多年,叶樱其实已经不太记得夏天的热是什么感觉了,是没有空调的高中校园将她拉回模糊遥远记忆里,再切身感受一遍。 聒噪的蝉鸣,昏昏欲睡的午后,裸露的小臂抬起时不时黏连起课本和作业纸,头顶不停旋转的风扇,转过了无数个晨曦与黄昏。 假期补课开始后,叶樱就已经不怎么来上晚自习了,她和花姐打了申请,每周晚自习只来上两到三次,都是任课老师利用晚自习时间单独讲课的时候才来,毕竟单纯的自习对于现阶段的叶樱来说,有些浪费时间。 家里花了重金,请专门的老师对她进行一对一补习。 和谢晚芍这个人的关系,也停留在那晚微微燥热的风里。 两人虽然在同一个班,但实际只要不刻意接触,有时整天也说不上一句话。 叶樱身边从来不缺朋友,当然,也没有什么问题非要问谢晚芍不可。 那杯奶茶最后的归宿,是垃圾桶。 胡春花说返校补课后要重新调整班里的座位,这件事磨蹭到假期过半才落实下来,新的座位表被贴在教室后方的黑板上,刚贴好,人就一窝蜂地围了上去。 李青婷:“叶樱,你的名字在这!” 李青婷:“咱们挨挺近,我在你后面那组。” 都还没看见自己的名字,已经有人先一步替叶樱找到。 分班后这几周的时间里,她已经在新的班级交到了新朋友,从小到大,天赋一般的能力,对叶樱来说交朋友和让人喜欢自己,就像呼吸一般简单。 李青婷从人堆里挤出来指给叶樱看:“进门第二排靠墙,你和谢晚芍一组,她是组长……诶,你们这组几个人平均成绩都不错诶,以后你问题就方便了。” 有感应似的,这会儿站在人堆边缘同样在看座位表的谢晚芍也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正朝着叶樱的方向望过来。 叶樱不闪不躲,大大方方迎上她的视线。 倏尔,缓缓移开,若无其事接上了李青婷的话,眉眼松弛的弧度,语气轻快:“是吗?我看看还有哪些人呢。” 这次的新座位和之前不同,不以单列为组了,也不是一列一隔的单人座位,而是将三列并在一起,每三列隔条过道,分成六排,前三排的人框起来为一个组,后三排为一组,同组成员在座位表上被一个长方形框起来,组长的名字黑体加粗,十分醒目。 以后的座位轮换也按组来。 这样一来,组内成员的交流会更紧密,成绩好的也更方便帮助成绩落后的。 胡春花给安排叶樱在的这组,人员配置确实不错,而且还有谢晚芍这种全能选手在,可谓是煞费苦心。 新的座位,谢晚芍坐在第三排中间的位置,和前排的叶樱成一个小斜角,伸手就能拍到对方的肩膀。 当然,如非必要谢晚芍不会伸这个手。 并没有把这次的座位调整放在心上,谢晚芍依旧该做什么做什么,学习节奏还和从前一样,自习课最后十分钟换好座位,她一反常态没有跟室友结伴往宿舍和食堂的方向走,出了教学楼,反而是朝学校大门的方向过去。 “不好意思啊,朋友非拉着我不让走所以晚了点。”唐龙挠挠头,已经微微暗下来的天色里,他这头黄毛格外扎眼。 谢晚芍一下课就出来了,和唐龙用短信提前约好的时间,对方迟到,让她足足等了半小时。 谢晚芍没说什么,低头接过他手里那两个红色塑料袋:“没关系,本来就是麻烦你跑这一趟,谢谢你小唐哥。” “不麻烦,顺手的事,”唐龙看着她,神情微妙得不太不自然,他放下手,“那……你吃晚饭了没?要不我请你吃点,你们学校旁边有什么东西好吃,正好我也尝尝。” “我吃过了,”谢晚芍接话很快,话说完,看清唐龙脸上微微局促的神情,想到对方特意过来一趟帮家里捎东西给她,于是改口,“砂锅米线可以吗?” 唐龙喜笑颜开:“可以可以,说好了我来请啊!” 谢晚芍陪着唐龙在学校附近吃了顿砂锅米线,两人没什么话题好聊的,好在住在同个镇子,唐龙就和她聊镇上那些同龄一起长大的孩子们。 谢晚芍心不在焉地应付着。 吃完这顿时间将近七点,晚自习快开始,谢晚芍拎着东西急匆匆往回走。 却在校门口被门卫拦住:“这里是学校,外来人员不准入内啊。” 谢晚芍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她下意识解释:“叔叔我是学生,高三假期补课呢。” 门卫睨着她:“校牌拿出来我看看。” 谢晚芍摸摸口袋,没带。 她抬眸对上门卫的眼神,欲言又止,对方见她拿不出来东西说话更加不客气:“什么学生会跟外边的社会人士来往啊,我刚才都看见你跟那个小混混了,赶紧走赶紧走。” 门卫语气不善,开始赶人,谢晚芍有些着急,情急之下和他争起来。 争论声飘出一段距离,马路对面,几道人影从奶茶店里出来朝着大门缓缓靠近。 “她身上穿的就是校服,不是本校学生是什么?还要什么证明?”叶樱听着门卫来回那几句车轱辘话,越听越觉得荒谬,没忍住开口帮腔。 今天晚自习有老师讲课,叶樱没回去,她跟楼珊珊几个人刚吃完饭从外边回来,在对面买奶茶。 倒是很久没跟谢晚芍说过话了,今晚是个意外。 听见叶樱这声帮腔,谢晚芍转过头来,一双剔透的乌眸里含着些许惊讶,但也被叶樱这句话点醒,遂拎起衣服上的校徽对门卫重复:“对啊,你是门卫,我身上穿的是校服你认不出来吗?” 门卫开始打马虎眼:“啊?是校服啊?天太黑我看不清,行了行了你进吧。” 楼珊珊逮着机会飞快插嘴:“那你现在看清了,这就是咱们学校校服!” 门卫不着痕迹瞪她们几个一眼,不耐烦:“你们几个又是干嘛的,没见过你们,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吧?” 又开始要求一轮新的身份自证。 叶樱气到无语地笑了声,她记得这个门卫,据说是学校某个领导的亲戚,很多时候心情不好就会拿学生撒气,比如查人和拦截外带进校园的餐食,学生时代讨厌他的人不在少数,大家都私下叫他秃头。 他确实有点秃。 楼珊珊几个开口和他争辩,叶樱正要说不然打校长电话吧,一直沉默站在侧旁的谢晚芍突然开口:“叔叔,我们是同学,她们是我一个班的同学。” 四下皆静,战火显然没能烧起来。 叶樱侧眸望向她。 楼珊珊更是小声惊叹:“天呐,她在帮我们说话。” 何施倩:“正常吧。” 楼珊珊:“哪正常?” 何施倩:“我们帮了她啊!” 两人低声耳语,因为之前的奶茶初印象,她们说话并未刻意避着谢晚芍,声音不大,但这样近的距离谢晚芍多多少少也听见了些。 听见了也装作没听见。 理智回归,谢晚芍也看明白和这门卫胡搅蛮缠不是办法,直接了当:“你要是不信的话我告诉你我的名字,你打电话给我们班主任问。” 话落,耳边响起极短促一声轻笑,谢晚芍循着声音来源看过去,只见叶樱唇边扬起细微的弧度,回望过来。 是她笑的,又怎么样呢? 她笑谢晚芍这种好学生竟然有这么硬气的一面,还以为要沉默到底,就等着她们几个出头。 不过也是,想想,如果是喜欢糊弄的人也不会非要把那杯奶茶还给她。 叶樱又想起自己那杯被还回来的奶茶,心情霎时变得微妙。她敛回目光看向门卫,缓缓启唇,补充说:“打给校长也行,就说高三1班的叶樱。” 淡然的话语里藏着无形的压迫感。 门卫不由得多看她两眼,狐疑了会儿,还是觉得没必要:“算了算了,信你们一次,赶紧进去吧……” 大,获,全,胜! 没走几米,楼珊珊与何施倩一个眼神交换,抬手击掌,又夸叶樱刚才最后那句有些帅,宁静的校园里,远处教学楼三四层亮着光,人声遥遥飘过来,近处是女孩们玩笑的说话声。 谢晩芍并肩和她们走在大路上,隔着一段,轻声开口:“刚才谢谢你们。” 笑声嘎然而止。 叶樱还没说话呢,楼珊珊直接应下:“不客气,都是同学嘛,互帮互助是应该的~” 何施倩揶揄她:“你什么时候跟年级第一是同学了?” 楼珊珊:“广义上的同学,同校不算吗!” 楼珊珊哼一声:“对了,你手上拎的什么东西啊,大热天的还特意跑到校门口来拿。” 是些吃的,自己家晒的牛肉干和地瓜片。 “刚才谢谢你帮我说话,是我自己家里晒的,很好吃,你尝尝看。” 回到教室,谢晩芍又从两个袋子里抓了些肉干和地瓜片分装出来,朝前递。 叶樱一手横搭在桌面上,侧身回头的姿势没有立即伸手去接,她手里的笔轻轻晃着:“回来路上不是已经谢过了吗?” 谢晩芍:“路上谢的是你两个朋友。” 不一样。 到楼下的时候她去学校超市要了几个塑料袋,给楼珊珊跟何施倩两人装了点肉干和地瓜片拿走,谢她们是谢她们,这一路回来,叶樱都没怎么开口说过话。 叶樱是要单独谢一遍的。 谢晩芍心里也知道,之前对方请自己喝奶茶,自己把奶茶还了回去,要是换个小气点的人今天大约也不会开口帮腔。 但叶樱帮她了。 这说明叶樱起码和她之前设想的,不太一样。 谢晩芍坚持地将塑料袋又往前送了送,叶樱凝着她那双透倔意的眸子,掖掖唇角:“谢谢。” 东西接过,被叶樱随手放进桌屉角落。 似曾相识的一幕。 谁说她不小气了? 5、电子请柬 不止是叶樱,谢晚芍给附近的同学都分了些,今天是地理晚自习,老师几乎踩着上课铃同步走进教室。 “我再说一遍,亚热带季风气候的气候特征是什么啊?对喽……” 粉笔落在黑板“嗞”一下划过—— 尖锐的动静钻进耳朵里,让人心口发痒。 这种挠不到的无形痒感,就如同被人有意无意忽略的谢晚芍,她今晚第三次瞥向坐在自己斜前方的人。 叶樱坐姿不算端正,柔软的白色短袖穿在她身上很有质感,侧露的那半张面孔神情专注,目光不偏倚地跟随讲台上老师的动作,时不时低头做笔记。 她偶尔喝水,课间十分钟也会和同桌说笑,中途,还吃了一块别人递过来的苏打饼干。 谢晚芍递过去的肉干和地瓜片从始至终没有被想起过。 东西在抽屉角落安安静静待了两天,谢晚芍没再特别留意,直到某天那块角落忽然变得空空荡荡,吃的也不知道是被叶樱给别人了,还是进了垃圾桶。 谢晚芍默认叶樱不会吃。 “味道还不错。” 叶樱花了两秒时间回味肉干的味道,给出评价。 楼珊珊惊讶地看向她:“你吃了啊?” 叶樱没抬头,正是饭点,闹哄哄的食堂人来人往,她视线落在面前的汤碗里,筷子将姜丝一根根拎出来,丢开,慢悠悠地语气:“怎么了,我不能吃啊?” 坐对面的楼珊珊托起下巴,看她:“那倒不是,我以为你不会吃那种东西呢。” 何施倩口齿含糊:“附议。” 叶樱眉梢一个轻微上挑的动作,对朋友们的判断不置可否。 她本来确实没打算吃的。 前些天收东西的时候看到谢晚芍给的那两袋吃的,她随手放进书包里,想着带回家扔掉——叶樱不像谢晚芍,没那么伤人,东西既然收了就不会还回去,更加不会扔在人看得见的地方。 哪想带回去就抛在了脑后,等晚上补习完打开书包放课本,又看见这两袋东西。 刚好当时有些晚,肚子饿了,在直接丢掉和尝尝看之间叶樱迟疑一瞬,选了后者。 谢晚芍没撒谎,真的挺好吃。 楼珊珊:“但说实话,我觉得这个谢晚芍人不坏,她可能就是不太善于跟人交际,你俩现在同班又同组说不定还能成为朋友呢。” “不会。” 简短两个字,叶樱双眼盈笑着,驳得却很干脆。 汤碗里的汤飘着油花还剩一半,她吹开油花想喝,最终还是拧拧眉放下,不勉强。 上辈子加这辈子,她和谢晚芍都没有做朋友的可能,与家世无关,叶樱身边从没这么拧巴的朋友。 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维持着普通的同学关系就好。 八月进入末伏,天更热了,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都带温度,学校小超市冰箱里的水都来不及补,往往是刚放进去不久就被买走了,只来得及染上微微的凉意。 不同的时间,同样的地点,这天午休叶樱又看见谢晚芍站在校门口等人。 依旧是那个高高瘦瘦的鬼火少年,几周过去,他头上的黄毛长了一点黑色出来,看上去更加不伦不类,摩托车就停在不远处,黑色的车身上贴了不少幼稚的图案贴纸。 这次,唐龙说要请谢晚芍喝奶茶。 大约是经过了之前叶樱那次,拒绝的话刚到嘴边,谢晚芍又默默咽回去。 她默认唐龙的话,两人迈上台阶拉开奶茶店的门,扑面而来的,除了店内宜人的冷气,还有—— “嗨。” 叶樱那张笑脸毫无预兆出现在眼前,大大方方和人打招呼。 今天是叶樱临时起意要出来,只有她自己一个人。 谢晚芍愣一下:“……好巧。” “是很巧,组长跟朋友来买奶茶吗?”叶樱一边说,视线不避讳地落在还在状态之外的唐龙脸上。 这两人点单的时候,叶樱就坐在小吧台前玩手机,她听见谢晚芍要了一杯蜂蜜柠檬水。 回去的时候不可避免要同路。 大半个暑假过去,谢晚芍和叶樱的关系不说多要好,表面上起码还过得去,路上,谢晚芍主动和她聊起今天下午马上要进行的数学小测。 午后的太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叶樱出来的时候忘记带伞,这会儿抬起一只手虚虚遮在额头:“能问一下吗,组长,刚刚那个人是谁啊?” 没聊几句,叶樱忽然转开话题。 她一个转身,从谢晚芍身旁的位置转到她的正前方,慢悠悠地倒走,目光直勾勾落在谢晚芍那张素净的脸庞,问:“你男朋友?” * 上辈子,叶樱所知晓的有关谢晚芍的故事并非止步于大学毕业。 毕业、工作,往后好多年,每隔几年叶樱都能从不同阶段的朋友口中听见几句关于谢晚芍的事情,比如毕业没两年,她就职的那家外企就宣布退出国内市场,所在的部门被裁撤。 后来听说是换了工作,有人说她风生水起,现在过得还不错,年薪四五十个,还有人说她不停跳槽,现在过得并不怎么样,真真假假没人说得清。 叶樱更倾向前者。 因为在叶樱的人生叙事体系里,像谢晚芍那样努力又认真生活的人就该得到命运的奖励,尽管谢晚芍过着她并不理解的人生。 如果这是一本小说,叶樱是作者,那她一定不吝给予这样一个女孩得到她应有的人生奖励。 事业、财富,等等等等。 但很可惜,谢晚芍的真实人生与叶樱想象出来的故事截然相反。 三十三岁那年夏天,叶樱和楼珊珊坐在不久前刚买的江景平层里喝着下午茶聊新款,聊八卦,聊叶樱刚分手的那个女朋友,楼珊珊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两声,拿起来一看,不知道是谁把一张电子结婚请柬转发到了楼珊珊所在的高中校友群里。 点开一看,新娘,谢晚芍。 新郎是个长相普通的平头男,即使是精修过的照片,也挑不出任何出彩的地方,叶樱匆匆一瞥男方的名字,兴致缺缺,没多久又和楼珊珊聊起其它。 没过几天,楼珊珊带着八卦来找叶樱,说她认识有个小几届的学妹和谢晚芍是同一个镇上的,从小就认识,还说这婚事谢晚芍本来说什么也不肯,后来不知道怎么又同意了,云云。 三言两语闲谈间,勾勒了另一个女性的一生。 请柬上的婚期在一个月后。 叶樱清楚记得,那天自己心情不错,所以打开微信列表里很多年没点开过的头像,随了一份礼金过去,附言是祝老同学新婚快乐。 这份礼金,后来被自动退回。 一个月后,叶樱在朋友圈里看见了谢晚芍留下的公开遗书,她自杀了。 那天在校门口远远看见唐龙,叶樱就觉得眼熟,只是那会儿还没想起,今天再见,她脑海中忽然闪过当年那张电子请柬上平头男的脸。 那个人,就是唐龙。 在谢晚芍书下的遗书里,那段并非自愿的婚约虽然不是促使她走上绝路的主要原因,但却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叶樱百感交集。 她是死过一回的人,最懂濒死那一刻的绝望感,得是有多绝望才能让一个曾经那么努力想要编织新生活的人,选择主动结束自己的生命。 等不及谢晚芍的回答,叶樱脚下步子一顿,她忽然垂下手来看向身边的女孩,非常认真的口吻:“谢晩芍,不管你信不信,唐龙这个人不是什么好人……” “你最好离他远点。” 6、嗷呜 太阳将她们脚下的沥青路炙烤出轻微的焦糊味儿,融入空气的热浪。 头顶树叶在沙沙晃动。 认识快两个月,谢晚芍还是第一次在叶樱脸上看见如此认真的神情,镜片底下,她那双浅色的墨瞳微微闪动着,仿佛在认真思忖对方的话。 谢晚芍:“你和他……有过节?” 叶樱:“没有。” 谢晚芍:“那你是认识他。” 叶樱:“我也不认识他。” 谢晚芍的应对从最开始的严肃变为摇摆迟疑,等叶樱“不认识”这三个字落下,她心中那丁点摇摆也变成了莫名其妙。 高温本就让人急躁难耐,叶樱瞧出她的情绪变化,淡眉拧紧,正要再说些什么…… “叶樱!” 要说的话打住,叶樱和谢晚芍几乎是同步回头的动作。 不远不近的距离,李青婷和另一位同班的女生正加快步伐朝她们过来:“真是你啊,谢晚芍你也在,我俩在后面隔老远看见就觉得像,没敢认。” 沙,沙—— 风未停,头顶树叶枝桠仍然簌簌响着,额前的刘海也被轻轻拨动,身旁传来谢晚芍平静道谢的声音:“谢谢你的提醒,我心里有数。” 临头浇下的冷水,叶樱霎时回归冷静,微微下压的唇角很好地诠释了她此刻的心情。 是啊,她在干嘛呢? 谢晚芍怎么样关她什么事,说不定别人还觉得她有病。 叶樱彻底歇了这个心思。 回去的路上又遇见好几波人,基本上都是熟人脸,几个4班的女生从教学楼刚出来,正朝操场主席台的方向过去,其中一个看见叶樱直接顺口邀请:“诶叶子,主席台去吗?一起?” 她默默将手伸进口袋露出橘色一角,是橙子味的女士香烟,明示意味十足。 主席台后方有个隐蔽的吸烟点,这是学生和老师都知道的事。 谢晚芍默默朝叶樱看过来。 如果没记错,就在几分钟之前叶樱说唐龙不是什么好人,让自己离他远点。 谢晚芍现在想想,都觉得好笑。 叶樱:“……” 她摇头:“不去。” 事实上,叶樱不怎么爱抽烟,想想上辈子在学校里做过的那些事情,不过都是觉得刺激新鲜,想要挨个尝试一遍。 有感应似的,叶樱在这时转头望向身旁,谢晚芍却先她一步移开了视线。 呵。 叶樱在心里无奈地笑一声,大约猜到谢晚芍现在心里在想些什么。 淮阳的秋天,在不知不觉中到来。 一场大雨过后温度降得悄无声息,从三十几度降到二十出头,校园里夏季校服的身影很快被秋季外套取代。 正式开学后,高三每周两节的体育课被砍到一节,偶尔天气不好,还会被其他老师占用。 高压下快节奏的紧张学习让偶尔一次的户外体育课变得格外稀罕,尤其,现在天气凉爽下来。 “给,叶樱你穿这件,这件我上周跟我妈逛街刚买的还没穿过……”楼珊珊在宿舍里翻箱倒柜,好不容易找到件没穿过的干净衣服。 淮阳的秋天素来是阴晴不定,最近半个月雨都是说来就来,上一刻艳阳高照,下一秒暴雨来袭。 今天难得一次体育课解散后自由活动,刚解散不久,雨就落下来了。 叶樱当了回落汤鸡,从头湿到脚。 这学期7班体育课刚巧和1班撞到一起,楼珊珊也淋了雨,怕感冒,她干脆把叶樱带回宿舍换衣服。 叶樱穿着楼珊珊的衣服从厕所里出来,说话间,已经接起家里司机打来的电话,转头知会楼珊珊:“我爸让司机给我送衣服过来了,他不好进女寝,我下去接东西。” 楼珊珊:“行,那你快点,一会儿换好衣服咱们去吃饭。” 现在是上午第四节还没下课,叶樱穿着楼珊珊的拖鞋“哒,哒”往下,脚步响在空旷无人的楼道里异常清晰,和着窗外的雨声,连心情都变得清润许多。 她加快脚下的步伐。 下到一楼,正要朝着大门往外走,楼梯后那片黑黢黢的角落里突然传来一道奇怪的动物叫,像是猫,又像别的。 叶樱转身,狐疑地朝楼梯后探头走过去。 很快,她看见个毛绒绒的人脑袋,蹲在地上低着头,身上是半干半湿的校服,叶樱借着半张侧脸认出这人,略微意外:“谢晚芍,你干嘛……啊!” “哈——” 一只橘猫突然从谢晚芍身后跳出来,弓着背,凶神恶煞。 “没事的没事的,不怕啊。”谢晚芍放软了声音连忙伸手去安抚橘猫,同时转头看一眼叶樱,镜片底下无奈的眼神,“你吓到它们了。” “……”它们还吓到我了呢。 叶樱一颗心忽上忽下,很有要翻白眼的冲动:“你养的猫啊?” “……学校的流浪猫。”这回,连说话的语气里也掺了些无奈,说话的同时,叶樱看见谢晚芍还在不停抚摸那只凶巴巴的橘猫。 她又走近了些,总算窥见楼梯后方的这块角落的全貌:“噢~~刚下崽的小母猫,难怪那么凶呢。” 黑的白的带花纹的奶猫好几只,巴掌大小爬来爬去。 “但也太没礼貌了吧,”女孩弯腰缓缓蹲下,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朝母猫瞪了回去,恶狠狠的语气,“你再凶我一次试试,嗷呜。” 谢晚芍有点点惊讶她会是这个反应:“叶樱……” 叶樱没看她,双手搭在膝盖上,看向那些正乱爬的小软团:“流浪猫怎么会在这,你偷偷弄进来的?” 一看就是,不然用不着鬼鬼祟祟。 叶樱瞧着有两只奶猫状态不太对,像生病了,这种流浪猫,生一窝下来能活下来长大的可能没一半。 谢晚芍回答她:“刚才突然下暴雨,我去它们之前的猫窝看了看,全淹了,猫妈妈正在挪窝,我就帮它把小猫都搬到这躲躲,等雨停了再看看挪去哪。” 叶樱评价:“藏这里宿管阿姨多路过几次就发现了。” 谢晚芍不否认:“嗯,等雨停了我再想想办法。” 叶樱不说话了,她没说难听的,谢晚芍一个穷学生能想到什么办法? 这会儿母猫已经没有方才那么戒备,大约是因为谢晚芍在这它很安全,叶樱伸手摸了摸小猫,转头再看母猫,发现它正蹲在一个塑料打包盒面前吃东西。 仔细看了看,是混在一起的剩饭剩菜。 叶樱大为震撼,复杂的神情:“你平时就给它们吃这些?” “有问题吗?”谢晚芍从她的表情看出来大约是有问题的,但她还是回答,“我们乡下的猫都这么吃。” 不吃这些吃什么?就这还都是从她自己嘴里省下来的呢。 “……”叶樱嚅动双唇,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记忆中,谢晚芍的家庭条件似乎是挺差的,这一点从她身上常年不变的校服就能看出来。 自己都活不利索,还有心情帮助这些流浪猫。 叶樱也看出来了,塑料打包盒里那些剩饭剩菜瞧着寒碜,但都挺干净。 口袋里手机发出振动响,叶樱的注意力转开,电话附在耳边缓缓朝外走:“喂……我已经下楼了,马上来。” 叶樱的脚步和声音逐渐远去,谢晚芍没有抬头,仍旧保持原来的蹲姿安静看着这些小猫,脑海里已经开始犯愁这些小家伙的去处。 叶樱想的没错,她确实没什么办法。 不知过了多久,远去的脚步声又重新靠近,直到—— “谢晚芍。” 叶樱都已经走上楼梯了,又从扶手往下探头,叫她名字。 楼道里,回着叶樱生脆的嗓音。 谢晚芍动作一顿,抬头,对上那张清甜的脸,女孩一条光滑的胳膊就那么搭在楼梯扶手上,皮肤皙白透亮,她踩着还湿润的拖鞋,朝自己说话:“上楼换身干衣服,这些猫……我帮你处理。” 7、日行一善 叶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就大发善心了,明明上次的好心提醒换来谢晚芍一句“我心里有数”,她记了好久,发誓不再多管闲事。 大约,她原本就是一个心善的好人? 嗯,肯定是这样。 谁说猫命就不是命呢? 能活,就没谁会想死。 叶樱只当是日行一善,让谢晚芍回寝室把湿衣服换掉,她也一样,换回自己的衣服。 “叶樱,你好了吗?” 鞋袜穿好刚没一会儿,两声规律的叩门响,谢晚芍的声音从半开的寝室门外传来,她人没进来,就站在门口,脸上表情是肉眼可见细微的不自然。 楼珊珊这个寝室里都是7班的同学,这会儿看见谢晚芍过来找叶樱,都还挺惊讶,这两人关系现在这么好了? 叶樱也惊讶,惊讶谢晚芍动作挺快,看来是真上心。 她没说什么,放下裤腿利索起身,松快的语气:“好了,走吧。” “你们要去哪吗?”楼珊珊晾好衣服从阳台进来,“不一起吃饭了啊?” “不了,”叶樱一只手插进校服口袋,转头看向好朋友,到嘴边的“她”字都还没发音,又改口:“……我们在楼下救了一窝流浪猫,有几只看着不太行了,刚好我家司机在,就顺便带去宠物医院看看。” 叶樱纯粹懒得解释,要说是谢晚芍一个人救的,楼珊珊肯定要问那她为什么这么热心。 刚好差不多是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找人借了张走读生的校牌,叶樱领着谢晚芍大大方方出校门,至于那窝猫,她让司机找了个纸箱子连母猫一锅端走,暂时安置在车子后备箱,出发前往七公里外的一家宠物医院。 正逢午高峰,车流拥堵,走走停停经过好几个红绿灯,叶樱余光注意到身旁的人在很小幅地扭动身体,坐立难安,像是屁股底下长了钉子。 她没忍住出声:“谢晚芍,你老回头看什么?” 叶樱一说话,谢晚芍转回脑袋没再乱动了,空气静默两秒,倏尔,她略微局促地开口,轻声:“我怕它们把你家车子弄脏。” 这一窝小奶猫并没有因为被带到陌生环境就变得收敛安静,反而越发闹腾,一个劲地扒着纸箱要往外爬,要是爬出来把车子抓坏了更不得了。 谢晚芍不认识太多车标,但隐约能够感觉到自己现在坐的这台挺贵的。 不过就算不贵,她也赔不起。 能听到她心声似的,叶樱轻笑一声:“怕什么,又不会让你赔钱。” 女孩说话声音透着几分天生的懒意,单手撑在一侧车门,托着腮,脑袋转回去视线重新落回窗外的车流。 此时外头的雨已经停了,云层拨开,一束倾斜的阳光刚好穿过窗玻璃落在叶樱的侧边眼角,干净圣洁。 谢晚芍盯着她看了会儿——突然明白,叶樱为什么在学校那么受欢迎。 漂亮,本身就是一种天赋。 叶樱带谢晚芍去的宠物医院有个很别致的名字,叫“二十四城”,是一线连锁,她妈妈养的那只金毛犬现在年纪上来了,每个月都会过来做次固定的基础检查,时间一长,大金毛成了这家医院的金卡会员。 基础检查、抽血、化验,五只奶猫一只成年母猫,叶樱直接让医院按完整流程都来了一趟,谢晚芍全程参与,她听着叶樱熟练和医生交流,很偶尔才会开口提一两个问题。 到要缴费的时候,前台报出来的数字吓了她一跳:“前期检查费用一共是2435元,请问是现金还是刷卡?” 谢晚芍垂在身侧的手捏紧了裤缝,这报出来的数字让她头脑有些发僵。 这比她一学期的生活费都要多。 人看病都花不了那么多钱吧? 叶樱轻描淡写:“记在毛毛账上吧,还是每月一结,回头我和妈妈说一声。”毛毛就是她们家那只上了年纪的金毛犬。 前台:“好的叶小姐。” 检查结果不会立马出来,将猫托给医院,叶樱看一眼墙上的时钟,只觉得饥肠辘辘,她叫住还在状态之外的人,是累到之后变得松软的声音:“谢晚芍,我们去对面商场吃饭吧,那里有家融合菜很不错。” 谢晚芍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开口,神经紧绷着并不自然:“不用了,我回学校吃……” “可是我想吃,我不想回学校吃食堂。”叶樱打断她,一点点无奈,她才不想回去吃食堂。 唇边勾起一点笑意,与方才如出一辙的轻描淡写,微微的甜:“我请你吃啊。” 是被优渥的家庭条件与浓郁爱意长期滋养出来的大方从容,谢晚芍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心生感激,却还是有一点被刺痛到。 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悄悄攥起。 推开医院的玻璃门,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了出来,谢晚芍跟在叶樱身后,三两步追上她和她并肩走着。 前方过斑马线,人形红灯。 叶樱这会儿心情不错,等红灯的间隙话开始密起来:“我跟你说,对面商场里还有一家冰淇淋甜品站特别好吃,它……” “叶樱。”叶樱的话未说完,被身旁的女孩轻声打断。 谢晚芍并没有被她轻盈的情绪感染到,相反,叶樱越是轻盈,她越觉得沉重。 谢晚芍微抿唇角,低声开口:“我没有那么多的钱。” 女孩再一次悄悄攥起裤缝,又松开,认真注视着她,深色的乌眸清澈透亮:“刚刚给猫看病就已经让你破费那么多……猫也是我要救的……嗯……” 虽然来医院之前,她根本没想到几只猫会要花费那么多。 但花了就是花了,已经发生的事情想办法解决才是正经。 谢晚芍自己都没发现,说着说着,细淡的原生眉开始不自觉拧起:“我想这笔钱能不能当我先欠你的,以后再还,因为我一时半会儿也没法还上。” 她说着自己一个字一个字斟酌出来的话,坦诚得过分。 这又让叶樱有些意外,她原本以为谢晚芍应该是那种又拧巴、自尊心又强的人,但现在看来又好像不是。 一般人承担不起都会装沉默糊弄过去,毕竟这点钱对她来说花了就花了,也不会特意去要,谢晚芍不一样,还想着还她呢。 就为了几只流浪猫,明明自己也活得那么费劲。 到绿灯了,两侧行人开始缓缓通过,她们没有动作。 秋季暴雨过后的太阳照在身上是少有的温润感,叶樱一只手插进口袋里,歪头看她,揶揄说:“谢晚芍,有没有人说过……你还挺可爱的?” ? 谢晚芍:“什么?” 话题跳的有一点突兀,谢晚芍的思绪没跟上,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 正巧这时风起,发尾摇曳。 叶樱脸转回去,笑一声,另只手也插进口袋里,她抬脚穿向马路对面:“没什么,既然你觉得不好意思那就当欠我的,欠着吧,当人情欠着也好,以后毕业了等你有能力赚钱了再还也好,都先欠着。” 谢晚芍跟上她,直接忽略叶樱前头那句莫名奇妙说她可爱的话,接上下句,边走边朝她看:“不用那么久,等高考完我去打暑假工就能还你。” “哇,一年,”叶樱又笑一声,这次脸眉眼都弯起来,“这么快就能还上啊?” 谢晚芍:“……” 谢晚芍总觉得这句“这么快就能还上”从叶樱的嘴里说出来十分刻意,却又捕捉不到任何一丝恶意。 谢晚芍点头:“我尽量。” 叶樱对这片商场熟门熟路,跟着她到了餐厅坐下,点好菜,谢晩芍端起面前的水杯低头抿一口水,余光瞥见桌对面的人放下手机起身,抬头望过去。 叶樱:“我去一下洗手间。” “好。”谢晩芍视线跟着叶樱走了一段,才缓缓转回来。 她悄悄打量餐厅的装潢和玻璃墙外服务员揽客的身影,新奇,又陌生,镜片后方一双墨色的瞳孔,微微发亮。 谢晩芍第一次来这么好的地方吃饭。 她端起水杯又抿一口,一次、两次,杯子里的水在不知不觉间悄悄见底。 叶樱回来时谢晩芍正拎着茶壶盖,好奇餐厅用的茶底到底是什么。 一杯还泛冷意的奶茶就这样稳稳放在她的面前。 熟悉的奶茶品牌logo,自从叶樱转到一班以后谢晩芍不止见过一次。 她微微一愣,抬眸的瞬间叶樱已经在对面落座,女孩一手托腮另外一只手握着奶茶,吸管就抵在唇边,慢悠的语气笑得意味深长:“怎么样谢晩芍,这次的奶茶也要还给我吗?” 8、她们算朋友 叶樱给谢晚芍买的是一杯杨枝甘露,上次买的,也是杨枝甘露。 谢晚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原来在叶樱那里一杯奶茶的过节能记那么久。 而叶樱想要的是她一个不那么正式的“道歉”,或者说,示好。 2010年的时候杨枝甘露这种饮品尚未彻底流行,还贴着港式甜品的标签,谢晚芍第一次知道奶茶能取这么好听的名字。 女孩插上吸管,掌心轻轻捧住已经开始凝雾的杯身,低头又抬头,浓郁的芒果味儿混着淡淡的椰香在舌尖漫开,很好喝,和她尝过的所有的甜都不同。 谢晚芍眼睛又再亮了亮,这次,明眸皓齿笑得真心实意:“谢谢。” 依旧是这位年级第一最爱说的那两个字,不过和以前叶樱听过的那些都不同,这次的“谢谢”格外顺耳。 这人,也不像从前那些朋友说得那么难以相处嘛? 叶樱咬住吸管边缘,好心情地想着,浅浅的梨涡随她牵唇的动作在唇角边若隐若现:“不客气。” 一中的午休模式从正式开学以后就回到了之前的统一管理,从下午一点开始,还会有学生干部挨个班级查人点数,不在的全部记名,上交到年级部。 偶尔会是老师亲自查。 叶樱饭吃到一半,搭在桌边的手机振动两下,她回完消息抬头看向对面隐隐不安的人:“没事,刚好今天有老师过生日,年级部的老师都被请过去了,负责查人的是我一个朋友,提前打过招呼没记我们名字。” 叶樱说完又捏起瓷勺慢条斯理继续喝汤,这种事情上辈子她习以为常,这辈子也一样。 反而是谢晚芍,跟着叶樱第一次做这么“出格”的事。 “你朋友真多。”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谢晚芍没头没脑接上一句,心思其实早已不在饭桌飞回了学校。 如果不是惦记着那窝小猫,想着一会儿还要回宠物医院拿检验报告,她大约会忍不住要催叶樱快些吃。 叶樱抬头,讶异看她一眼,细淡的眉毛扬起轻微的弧度:“是啊,你现在也算了。” 谢晚芍望向她,薄唇抿成一线——叶樱的眉毛和别人都不一样,她的眉毛会跳舞,眉毛上住着一只活泼的小精灵,能将主人的情绪精准传达给每一个看到的人。 所以,叶樱现在心情很好。 倏尔,眉尾又轻微下压:“不算吗?”见谢晚芍没有接话,叶樱追问。 现在,好心情又不那么好了。 体面人不喜欢刨根问底,很明显,叶樱不是。 算吗? 谢晚芍也不太分得清关于“朋友”的真正定义是什么,事实上,她从前不是很看得上叶樱这类人,这份看不上里,或多或少也还藏着自己未曾发觉的,一种隐秘而又潮湿的情绪,嫉妒。 她不喜欢叶樱这种有着旁人羡慕不来的优渥的家庭条件,还一点儿也不懂珍惜,每天在学校里搅风搅雨、胡作非为的人生态度。 偏偏,叶樱朋友还很多,老师对她也很包容,这样的人仿佛做什么都很轻易。 上学期谢晚芍看过分班名单,知道叶樱的分数其实根本够不上一班的门槛,可她还是破例进来了。 因为什么,大家都清楚。 学习水平跟不上,老师会特别关照她,还会给她安排好的座位,周围同学擅长的科目各不相同。 众星捧月的人生,叶樱就是那轮月,远远瞧着就已经足够旁人叹为观止。 可今天谢晩芍走近,那种隐秘的嫉妒忽然就消失了。 抿住的唇瓣缓缓分开,她学着叶樱眉梢弯了弯,回答:“算的。” 她们算朋友。 午餐结束回医院,谢晚芍坐在诊桌旁边看纸箱里几只花色不一的奶猫在闹来闹去,注意力却在医生和叶樱的对话上。 “小母猫还算健康,我看它牙齿估计也才一岁不到,这大概是它的头胎,我的建议是等哺乳期过了以后你们再带它过来补疫苗做绝育,流浪母猫不做绝育放归野外的话,基本就是一直生。另外五只小奶猫有两只状态不太好,杯状病毒加猫藓淋了雨还有点发热,其中一只还在腹泻,估计再晚几天送过来猫就没了。” 医生姐姐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望向坐在旁边的谢晚芍:“这一窝你们在学校里捡的吗?” 两人的身份辨识度很高,叶樱只有下身是条黑色校裤,但谢晚芍身上是一成不变的一中校服。 谢晚芍:“嗯……” 医生笑:“那它们很幸运遇到你们了。” 就着方便,从诊室出来后叶樱又到宠物用品区给猫咪买了一堆医生推荐的罐头零食,破纸箱换成干净手提猫包,谢晚芍在旁边一边偷偷瞄价格,一边小声劝叶樱:“好贵……用不到这么多吧……这个也有点贵……” 叶樱一边“嗯嗯嗯”地点头答应,拿东西的动作没停。 等东西拿得差不多,她安慰谢晚芍:“没关系,我有钱。”转身走向前台,“姐姐,都记毛毛账上吧,月底跟毛毛一起结。” 又同时回头和谢晚芍说话:“猫肯定不能再带回学校了,这窝猫我让司机先带回我家安置吧,等它们长大点再看有没有人愿意领养,嗯……另外留在医院治病的那两只,等周末放假我再带你过来看它们?” 叶樱其实早就已经想好了,原本应该是通知的口吻在迎上谢晚芍那双乌亮的眼眸时,又默默改为询问。 毕竟,这窝猫是谢晚芍最先救的。 谢晚芍倒没什么意见,只是隐隐有些担忧,指甲在手指边缘用力刮了一下:“那你爸爸妈妈能同意吗?猫很调皮,这一窝大的小的还得每天收拾卫生。” 要是换做她们家,她爸爸肯定不会同意的,她爸爸会说:“养活人都费劲,还要多养几只畜生。” 叶樱听见她的担忧,却在笑:“我同意就行。”话落,又缓缓补充,“我家有个院子,我叫人弄个能遮风挡雨的大猫窝放在院子里。” 谢晚芍见她这么认真地承诺,那点担心放回了肚子里:“那好。” 雨水淋过的空气里藏着湿润的味道,少年人奔跑而过带起的风,仿佛也吹动头顶茵绿的树叶开始轻盈舞动。 要迟到了。 回学校的路上遇见好几个六十秒的大红灯,谢晚芍频繁侧头去看叶樱,数次之后,她忍不住开口提醒:“我们要迟到了。” 叶樱这会儿已经有些困乏,她懒懒散散,纠正谢晚芍的话:“已经迟到了。” 现在是下午14:25分,下午第一节课14:20打铃,她们距离学校还有最后一个路口,以及,三十秒红灯。 对话发生在五分钟以前。 车子在校门口停稳,两人从下来以后就一路狂奔,准确来说,是谢晚芍率先跑起来,叶樱见她跑,没细想,直接就跟了上去。 心率几秒钟内急速飙升,沁爽的秋风在耳边流窜耳过,她们跑过一个大下坡被风托着,整个人轻盈得仿佛要飞起来。 这一刻,叶樱切切实实感觉到自己是真的回到了17岁,青春的17岁。 但很快。 “不行……我跑不动了,谢晚芍你自己先走吧,我以前跑八百米都费劲及格……不对,我为什么要跟着你一起跑啊??”叶樱步子放缓,一手扶腰一边喘着粗气,回过神来以后她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有些无语。 迟到而已,有什么好怕的啊? 谢晚芍就在她前方没多远,见她停住跑不动了,折返回来直接抓住她手臂,轻轻喘着气:“再坚持一下,马上到了。” 叶樱黑瞳微微扩缩:“谢……” 谢晚芍的名字,被风吞进肚子里。 到底谁要坚持这种事情啊!? 被谢晚芍一路拉着跑回教学楼,叶樱身上那件天蓝色的条纹衬衫后背沁出一片深色的小点,教室门开着,英语老师miss刘的单词发音从里头清晰飘出来。 两人靠墙平复了一下呼吸和整理仪容,前后出现在门口。 谢晚芍:“报告。” 叶樱喘匀一口气:“……报告。” 教学被中途打断,miss刘端着课本侧半个身看向门口的两名学生,语气听不出喜怒:“上课多久了,你们干嘛去了?” 1班的英语老师在年级里是出了名的难搞,对学生学习这块要求特别严格,该背的课文没背完放学是不准走的,饭也不准吃,她亲自陪着。 有学生私下给她取外号叫“刘魔王”。 叶樱悄悄看谢晚芍一眼,正要开口说出“去厕所了”这样的万能借口。 “对不起老师,我上午体育课淋了雨,刚刚午休睡醒发现有点发烧,就让叶樱陪我去校医务室了。” 谢晚芍先她一步,开口撒谎。 方才还健步如飞能拖着她一口气跑几百米的人,这会儿说话的声音虚了几个度,神情怏怏,两颊因为剧烈运动而染上的绯红,这会儿倒成了发烧的病态。 叶樱神情是很微妙的诧异,但没忘记接上她的话:“对的老师,我陪她去校医务室了。” 刘魔王眼神软了不少,摆摆手里的课本:“赶紧回座位。” 回座位。 谢晚芍抿抿唇,正要抬脚往里进,忽然,腰后传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叶樱演得似模似样,关心着:“慢点走……” 有双手隔着校服轻轻贴在她腰后,似有若无的体温渡过来。 谢晚芍眼睫似蝴蝶扇起的翅膀,轻微抖动。 紧接着,在英语老师清晰朗读声的掩盖下,叶樱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量,气音。 “谢晩芍,你好会演。” 9、发现 接下来几天时间,叶樱每天都会用兴起不久的智能机拍摄猫咪的照片和视频,带到学校里给谢晚芍看。 偷偷看。 有时是躲在讲台下边,有时会在午休时间查完人以后跑到教室后门的死角处,年级里查手机查得很严,每天都有学生偷藏手机被收上去。 明明差不多的照片,谢晚芍每一张都看得很认真,还要给它们起名字。 叶樱始终没能习惯2010年的手机像素,总觉得哪别扭:“这像素是不是太糊了?” “有吗?”教室后门的角落里,两个女孩挨在一起,谢晚芍捧着手里的小屏幕,小声发表不同的意见,“我觉得很清楚啊,你的手机应该是现在市面上的最新款吧。” 好像叫什么爱疯4。 谢晚芍不是很清楚,她用的是家里人留下来的不知名旧手机,老古董,登网页都很勉强,基本只用来打电话和发短信。 将最新的照片和视频都看了一遍,谢晚芍恋恋不舍地将手机还给叶樱。 她看起来真的很喜欢这窝猫。 叶樱忽然想起,明天就是周六了。 高三现在每周只放周日一天假,特殊情况才放两天,谢晚芍是寄宿生,不过周六那天晚上宿管阿姨是不查寝的,晚上十点之前回来都允许。 她接过手机捏在掌心,直接提议:“要不要明天放学去我家看猫?” * 叶樱家住在玉平区的麓山湖景的独栋别墅,近郊,远离闹市,距离学校大约40分钟的车程,隔条宽大的马路,对面是前几年开的新楼盘,建的是联排,楼珊珊她们家就住那。 从车子驶入大门起,道路两边的风景就发生了变化,它们不再是千篇一律的城市绿化带,这座专门为富人打造的庄园里,每一寸风景都经过精心设计,假山流水、园林湖泊,车子开过很长大一片绿化缓冲带,再往前,才依稀可见稀疏分布的别墅楼。 谢晚芍只觉得震撼无比。 她以为叶樱家里只是有点钱,但究竟有钱到什么地步她没有一点儿概念。 比如,她们镇上前些年也有做生意发达起来的人,一顿饭几百几千,养宠物猫狗,在市区繁华地段都有房子,谢晚芍以为这就算很有钱了。 但叶樱家显然和那些人不在一个层面。 从车上下来,双脚落地,谢晚芍终于有了一些真实感,但其实脑袋仍然有些发懵。 她不自觉朝外走了几步,环顾四周,脚底触感忽然变得不对——踩到草坪了。 她连忙往后挪半步,这时,叶樱闲聊说话声从后方传来。 叶樱:“今天我爸妈都在家,他们知道我要带同学回来还特意让阿姨多做了几个菜,咱们先吃饭,吃完东西我再带你去看猫,但你放心……宿舍门禁之前我肯定让司机把你送回去。” 谢晚芍呆愣愣地回头,微微发干的唇瓣半张着。 叶樱气定神闲,眨眨眼:“怎么样?” 谢晚芍回神:“……好啊,我都可以。” 实际上她心思早已飘远,压根没听见叶樱说了一长串什么。 两人并肩穿过前庭的入户花园,现在正是秋季,好多花都已经谢了,花园里现在种的是上周刚从国外空运回来的一批,不少还在花苞形态。 叶樱见她注意力大半落在这些花上,便闲聊似地介绍着:“等下次你来得时候这些花应该就开了,这些都有园丁定期过来修剪打理,我妈妈喜欢种。” 谢晚芍:“我奶奶以前也喜欢种花。” 谢晚芍原本是特意过来看猫的,没成想看猫被排到了最后。 晚餐饭桌上,她见到了叶樱的爸爸妈妈,都是很好的人,他们身上没有谢晚芍对富人的那种刻板印象,不会显得高高在上,也没太多父母的架子,礼貌随和,还有恰到好处的热情。 这是一顿很丰盛的晚餐。 但有一点,谢晚芍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叶樱对自己的爸爸态度有些别扭奇怪。 别人家的家事,再加上她和叶樱的关系也没有熟到能聊这些的地步,谢晚芍保留一瞬的疑惑,只管守好自己的客人本分。 晚饭后,叶樱把三只奶猫和小母猫都抓到了自己房间,一周过去,几只小猫又长大了一些,状态比起第一次见的时候好了不少,现在也不怎么怕人了,调皮地在房间里跑来跑去,其中有只小美短,龇牙咧嘴扒住谢晚芍的裤腿不放。 活生生的猫可比手机里的照片看上去惹人喜爱得多,谢晚芍很轻松地将它抱起来,举到半空,自己的面前:“真可爱。” 叶樱盘腿坐在柔软的地毯上,支起下巴笑:“这只最调皮了,是小女猫,我给她取了个名字……” 叶樱:“叫乖乖。” 这个名字……谢晚芍睁大双眼,看看手里张牙舞爪的猫,又看看叶樱——因为调皮所以希望她乖一点的意思吗? 也挺好的。 将小猫轻轻放回地面,谢晚芍用指腹轻点一下湿润猫鼻头,轻声:“乖乖。” 话落,她抬头冲叶樱笑笑,很平常的一个举动,却是对对方取的名字的认可。 叶樱好看的眉梢轻微上挑。 两人又逗猫玩了会儿,倏尔,房间门被人从外敲响,是妈妈端着阿姨切好的果切给她们送上来了。 叶辛夷没多停留:“你们好好玩,我下楼陪你爸爸看会儿电视。” 等她离开以后,谢晚芍望向正举着叉子吃草莓的叶樱:“你妈妈对你真好。”感慨的声音里夹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艳羡。 叶樱扫她一眼,轻轻笑,她晃动叉子上的半边草莓,另只手往朝后撑在地:“你不知道,我家司机那天忽然带了一窝猫回来我妈妈被吓了一跳,她最开始是不同意家里放这么多猫的。” 毕竟家里已经有只狗了。 谢晚芍微微弓着背,上身朝她方向倾了倾,很认真在问:“那后来怎么同意了?” 剩下半边草莓也被叶樱喂进嘴里,她一边回答:“我说,我已经答应同学了。” 就只是这样而已吗?谢晚芍觉得这样的理由简直都不算理由。 叶樱不觉得这有什么好聊的,趁谢晚芍片刻走神的功夫,她兀自转开话题:“对了,我都没问你为什么一定要救这些猫呢,我看你平时连学校超市都很少去……” 叶樱没有特别关注过谢晩芍什么,只是印象里,零食之类的东西,谢晩芍基本不买不吃。 自己都活得那么差。 叶樱自觉委婉得不能再委婉。 谢晚芍却用一双乌墨色的瞳孔认真望向她,薄唇抿成一线,再缓缓松启:“你是不是觉得我自顾不暇,还要多管闲事。” 叶樱差点咬到自己舌头:“当然不是……” “其实我小时候养过一只猫。”谢晚芍轻声打断她的尴尬,学着叶樱先前的样子,也用一只手支起半边脸,悠悠望向她,“是在我家门前的土坡下边捡的,我养了半年,有天放学回来发现猫不见了。” 叶樱:“那猫呢?” 谢晚芍:“我以为它是自己跑出去玩跑丢了,后来才知道是被隔壁家新牵回来的那只大黑狗咬死了,我家里人都瞒着我不告诉我。” 叶樱以为自己听懂了:“所以你就觉得,是你没保护好它?” 老套的白月光情结,童年遗憾啊? 下秒,谢晚芍摇摇头:“当然不是。”叶樱看见她忽然取下鼻梁上的黑边眼镜,手背揉了揉眼,温温吞吞的语速还在继续,“我只是觉得一条生命就那样没了很可惜,它被咬死的时候我不在,用老人的话说,那可能就是它的命,可如果是我在的时候它被狗咬了,那我肯定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件事发生的,我会救她,那它的命就改了。” 话说完,她的手也放下来,就这样拎着眼镜腿搭在大腿上,谢晚芍两百多度的近视外加一点散光,这个距离不戴眼镜看叶樱,人脸都变得模糊。 世界都变得模糊。 谢晚芍想说的是,她知道自己的能力很小,也知道流浪猫救不完,投食只是治标不治本。 但她其实平时在学校都很少去逗流浪猫,只是偶尔碰上了,恰巧手里有东西会掰一点喂。 下暴雨那天是恰好撞上了,是那只小母猫一只在叫,叫得特别大声,同样淋着雨跑过的谢晚芍没法装作听不见。 “毕竟小猫的命对小猫自己来说,也很重要。”谢晚芍松软地笑了笑,穿着校服的女孩眉清目秀,乌色的瞳孔仿佛一颗漂亮的水晶珠子,里头晃荡着真挚干净笑意。 让人微微触动。 叶樱长睫眨动着,唇角微抿,没说话,她大概明白谢晚芍想表达的是什么意思了,不过在她看来,这样的善良有些过于天真。 但转念一想,谁17岁的时候不天真? 少年正因为天真热忱才被称之为少年。 能够回到少年时代开始重活一次,更是上天对她的偏爱。 唇线微微松动,叶樱无意识晃动手里的叉子,想着该要接句什么话才好,目光却是流连在谢晚芍那张清淡的脸庞。 注意力开始不自觉偏移。 该不该说,眼镜取下来以后叶樱突然发现谢晚芍五官长得不算差,只是这人四季不变爱穿校服,再加上那副廉价的丑眼镜架上去,所以让人觉得笨重又老土。 正在心中重复念叨“老土”两个字,下秒,谢晚芍拎着眼镜腿准备将眼镜重新戴上了。 叶樱在这时倾身上前—— “谢晚芍,我发现你不戴眼镜的时候还挺好看的诶。” 一张叠影模糊的人脸陡然拉近,叶樱还是那个单手撑地的姿势,身体歪歪斜斜朝自己靠近来,这张脸从模糊到清晰,微亮的双眸直勾勾盯着她。 缓缓落下的气息里,还掺着新鲜清甜的草莓味儿。 叶樱从她手里勾过眼镜,玩笑般的口吻:“你自己照镜子的时候,不觉得吗?” 10、你在听吗 有那么瞬间谢晚芍在想,果切盘里的那些草莓闻起来似乎都没有叶樱吃下去的那颗甜,否则,她怎么会觉得叶樱的笑容有些晃眼? 谢晚芍伸手去够自己的眼镜,叶樱没闪躲,甚至往前送了送让眼镜稳稳落回她的手里。 叶樱随口说出“漂亮”二字,让人有些脸热。 漂亮?她吗? 眼镜捏在手里,谢晚芍没有立即戴上,她回望叶樱那双含笑的桃花眼——这样近的距离下,她能清楚看见女孩脸上的肌肤光洁无暇,像一块光泽莹润的奶白玉。 比起自己,叶樱这种才叫漂亮吧。 谢晚芍从不觉得自己和漂亮沾边,也很少有机会认真对着镜子照,她知道叶樱家里有很多又大又亮的镜子,可不管是在家还是在宿舍,她用的基本是市场上那种方便携带的圆面镜,镜面周边包一圈塑料花边,方便移动,也方便挂在柜子里或者墙上。 谢晚芍脸还是热热的:“你别开我玩笑了。” 目光移开,她低头戴上眼镜,世界重新变得清晰,谢晚芍没再去看叶樱那双眼睛,故意伸手去够放在地毯上的果切盘。 想试试看草莓是不是和闻起来一样甜。 叶樱仍旧保持着方才那个倾身动作,视线追着她:“我没有开玩笑啊,我说认真的谢晚芍,你这副眼镜真是不太好看……”碍眼。 脸上的热度消下去些,谢晚芍叉起块西瓜送到她嘴边,故意打岔:“快吃水果吧,你妈妈特意给你切的。” 追上来的话被打断,叶樱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轻轻哼声不客气地咬住,西瓜汁水在口腔里爆开,她含含糊糊开口纠正:“是家里阿姨切的。” 嗯嗯嗯,阿姨就阿姨。 只要不再打趣她,什么都行,谢晚芍觉得自己不是个太能开得起玩笑的人。 两人又玩了会儿猫,小母猫这会儿已经趴到不远的地毯边缘处蜷起来眯觉了,半点不担心自己的孩子。 叶樱将那只叫“乖乖”的美短抱在怀里,指着另外两只:“正好你今天也在,猫是你捡的,你给它们取个名字吧。” 谢晚芍疑惑地看向她:“你不是已经取了吗?乖乖。” 有感应似的,叶樱怀里那只猫在这时奶声奶气“喵”了声。 这声“乖乖”又软又轻,让人恍惚了片刻原来是在叫猫的名字。叶樱回神,指尖捻了捻小猫头上那对妙脆角,声音低软下去:“没呢,我只取了一个,” 倏尔,又扬起脸来,勾动的唇角边漾开一抹明艳的笑,语调轻微上扬:“因为它长得漂亮,我就喜欢长得漂亮的。” 颜控。 人天生就对美好的人事有着天然向往,叶樱也不例外,上辈子她交往过的那些女友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有副天生的好皮囊。 这点在谢晚芍这个新朋友面前,叶樱大大方方没掩藏。 谢晚芍倒不觉得有什么,只是脑海中一闪而过叶樱十几分钟前也对她说过“漂亮”两个字。 所以,是交朋友也有这方面的喜好吗? 在叶樱的提议下,她给另外两只小猫也取好了名字,指着另外两只奶猫:“那就分别叫大乖,二乖。” 医院还有两只,可以叫三乖,四乖。 叶樱被谢晚芍取名字的水平逗乐,一个没注意,怀里的乖乖跑走了,她忍俊不禁:“批量生产的名字啊?” 谢晚芍牵动唇角:“反正它们以后也会有新名字,会被领养走。” 这是两人的共识,这窝猫现在一个月多点,等它们再长大点身体养好,她们再想办法给它们找领养不再流浪。 这一个“等”字,秋去冬来。 一中校门通往教学楼的那条柏油路上,道路两旁的银杏叶被季节从茵绿染成明黄,变成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淮阳这座城市的优点就是四季分明,不知不觉,谢晚芍单薄的秋季校服里开始多添一件毛衣。 立冬那天,学校食堂小窗上新羊肉汤,不仅如此,公共窗口也有红烧羊肉、烤羊排,食堂难得一次人满为患。 叶樱也去了,是和1班几个同学结伴去的,最近她跟楼珊珊她们来往没那么频繁了,一是放学时间对不上,二是隔一层楼又在斜对角,换班以后大家确实都有新的朋友圈了。 与谢晚芍的关系反而拉近很多,自从有了那窝猫,偶尔体育课或者吃饭叶樱都会叫她一起,谢晚芍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 像今天食堂吃午饭谢晚芍就没去,说人太多不想挤,晚些再随便吃点。 “给你打包了碗羊肉汤,味道还不错,你尝尝。” 前方桌角那块空白地方落下一只塑料袋包好的圆形打包盒,谢晚芍正在写卷子的动作一顿,握着笔,抬头。 叶樱此时已经回到自己座位上,她半转过身来看向后座的人:“我到小窗点来自己吃的,份量太多吃不完,就给你匀了碗出来,噢,还顺便打了点免费的米饭,不知道你吃不吃。” 言外之意,让她不要有负担。 谢晚芍抿抿唇:“那谢谢。” 叶樱没接话,刚巧这时前桌有人找她闲聊,她又转回去。 整个中午,叶樱都在和不同的人聊天,午休铃打过以后花姐照例到讲台上守着坐了会儿,没多久接到电话离开,再也没回来。 老师一走,教室里躁动的气息悄然浮现。 谢晚芍沉浸在刷题的世界里,丝毫不受影响,只是余光瞥见斜前方的人影趴在课桌上睡觉,叶樱要睡不睡的样子,中途换了好几个姿势,转来转去都不舒服,最后干脆没再继续,从抽屉里摸出一本习题册开始做。 又过去大概七八分钟,叶樱将手中的笔一丢:“烦死了,不做了。” 几块钱一支的中性笔丢在桌面,发出“啪”一声响。 叶樱转头,开始邀人:“有人想去小卖部吗?” “我!” “那走。” “……” 有人插话:“你们要下去啊?那帮我带瓶水上来呗。” 几个人轻手轻脚,从里排出来后绕到教室后门,先在窗边偷偷摸摸观察了一会儿确定走廊上没有老师巡查,门打开,拔腿就往楼梯口跑。 一口气跑下四楼,叶樱只觉得浑身发躁,有股热意从心口直往头顶蹿。 是她邀人下来小卖部,最后自己却什么都没买,只跟老板换了两块钱硬币投进热饮咖啡机里,接上一杯热腾腾速溶咖啡。 女孩端着冒热汽的纸杯站在商店门口,看灰蒙蒙的天空,一边吹着冷风等同学出来。 还是很烦。 叶樱知道自己是为什么烦,除了生理期快到受身体激素的影响,还有就是最近她从陈则诚的手机里发现了一些别的东西。 即便上辈子死前已经知道他出轨了,但重活一回早这么多年发现,叶樱除了愤怒,剩下的只有伤心和失望。 还替妈妈不值。 回去的时候几人没那么着急了,不过上到四楼仍旧有些心虚,有个男生探头探脑观察过后直接跑了出去。 叶樱从教室后门进来往前走,刚好要经过谢晚芍的座位,她走过去,又倒回来,视线落在对方整洁的桌面上。 谢晚芍依旧安安静静在解题,只是……她正写的那道题看起来怎么有些眼熟? 叶樱出声:“你写什么呢?” 谢晚芍动作一顿,停手,握笔的那只手轻轻按在草稿纸面,抬头看向她:“你刚刚没做出来的那道大题,我解出来了。” 果然。 叶樱说怎么眼熟呢,是自己的练习册,大抵是刚才扔笔的动静有些大,谢晚芍以为她是做不出题所以很烦。 叶樱不知道说什么好,嚅了嚅唇,蹦出两个字:“难吗?” 谢晚芍冲她笑笑:“不难,我教你。” 叶樱回到自己的座位,反过身来,看谢晚芍用铅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你看,从这先做两条辅助线,这一块是不是就是个梯形了……” 倏尔,注意力不知怎的从草稿纸飘到了谢晚芍的脸上。 眼镜好丑。 谢晩芍轻叩两下桌面:“叶樱,你在听吗?” “有一点走神。” 叶樱微怔,在谢晩芍目光扫过来时,坦荡承认,走神也走得大大方方。 她托着腮,指尖在脸颊轻点两下,忽然生出调戏乖宝宝的心思:“这样的距离,你如果不戴眼镜的话能看清草稿纸上的字吗?要不然,你把眼镜取下来再给我讲题。” 谢晩芍定定看向她,只看见一双莹润的水眸略弯起。 叶樱不疾不徐,补全剩下那半句话:“这样我就能听进去了。” 说话之前,叶樱就已经猜到谢晩芍会接什么话。 要么是让她别开自己玩笑了,要么不理会她,把这道题再重新讲一遍。 但偏偏这次,全都不是。 谢晩芍静静凝着她,不到半秒,那副看起来就很笨的黑框眼镜已经被它的主人取下,随手搁在一旁。 叶樱呼吸都不自觉放轻,长睫微颤。 谢晩芍轻声重复,笔尖点在纸面上:“从这,先做两条辅助线。” 11、我要举报 又一次,叶樱刷新了对眼前这人的看法。 她的视线跟着谢晚芍手里的笔缓缓移动,铅笔划过纸面“沙沙”的细响,勾起心底似有若无的痒意,那条切割图形的辅助线不像是画在了纸上。 叶樱忽然放下托腮的手,身体微微坐直了些,随口问:“怎么忽然这么配合啊?” 谢晚芍停顿片刻:“你不是做题做得心情很烦吗?” 和一个心情不好的人相处,就应该顺着吧。 不是叶樱自己说的吗?她们算朋友。 谢晚芍掀眸,鸦羽似的长睫下一双墨色的瞳孔静静望着她,总觉得叶樱依旧没有在听。 心情不好,难道不是因为解不出这道题吗? 叶樱凝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倏尔,勾起颊旁的碎发缓缓别到耳后,从鼻腔哼出浅浅一道笑息:“你说得对,你继续讲题。” 谢晚芍没太明白她这个微表情的意思,却没多想,继续接上讲题思路。 叶樱开始认真听。 就和谢晚芍说的那样,这道题确实不难,她只提供初步思路方向,叶樱一点就通,剩下的迎刃而解。 午休接近尾声,周围陆陆续续有睡醒的同学开始活动,谢晚芍守着叶樱写完剩下一点儿步骤,余光发现左边几位同学一直转头朝着她们这个方向看。 谢晚芍侧过脑袋,问他们:“有事吗?” 同学甲:“没有没有,就是很少看你不戴眼镜还有些不太习惯。” 同学乙:“我刚发现……谢晚芍,你眼睛很漂亮诶。” 谢晚芍被她们说得一怔,收回目光转过去的同时,唇角微微抿住,不太自在地拿起手边的眼镜重新架在鼻梁上。 这一动作刚做完,耳畔传来低低一声轻笑。 谢晚芍侧目,只见埋头解题的人这会儿已经抬起脑袋望向她,虽然没有开口调侃,但叶樱那双秀气的眉毛已经开始轻微上扬。 无声胜有声。 谢晚芍下意识抬手摸摸自己的耳朵。 怎么,有些发热? 时间晃眼就到周五。 这周情况特殊,高三周末难得不补课放一次双休,叶樱照例询问谢晚芍要不要去她家看望小猫:“这周也去我家看猫吗?说不定下周它们也要被领养走了,看一次少一次。” 叶樱办事效率挺高的,最近两个月,那窝被她们救下来的小猫被挨个领走,领养家庭条件都还不错。 到现在,只剩一只小美短和小白猫。 谢晚芍却摇头:“这周不行,这周我得回家,我奶奶做六十岁。” 奶奶年纪大了,身上又有病,估计是没有下一个十年的,所以谢家富和几个兄弟商量过,决定这个六十岁要给奶奶好好操办,过个寿。 叶樱听她这么说,点点头:“那确实不方便,下次吧。” 谢晚芍朝她笑笑。 过去一段时间,每周周末谢晚芍都会去叶樱家里看望小猫,这是第一次缺席,尽管情有可原,叶樱到底是忍不住生出几分惆怅——那几只猫都挺喜欢谢晚芍的。 她也挺喜欢谢晚芍的,和这人做朋友很舒服。 放学,叶樱磨磨蹭蹭收好书包没有立即离开,她坐在自己座位上勾着脖子,佯装在抽屉里翻找东西。 直到后座的谢晚芍起身,叫住她:“叶樱,一起走吗?” 叶樱停下动作,好一会儿,才抬起脑袋慢吞吞开口答应:“哦,好啊。” 两人不同路,但从教学楼到校门口这段是同路的,路上,穿着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大都与她们一样。 大半个学期过去,谢晚芍和叶樱相处起来已经十分自然:“上次给你带的地瓜干你还想吃吗?” 几百米的距离,跑起来的时候要人命,这样边聊边走,倒是没一会儿就走到了。 这条路叶樱记不清走过多少遍,有关时间与距离的丈量,似乎每一次都有偏差,她越来越适应自己的17岁了。 校门口那两排银杏树随着冬日来临逐渐染成透亮的金,冷风拂过,零星飘过几片单薄的落叶,两人并肩走出校门,这会儿前来接人的车辆不多,芸姨还在老地方等着她,叶樱转头,正准备问问谢晚芍是要去哪个车站,却意外先扫到一张讨厌的脸。 “唐龙?你怎么在这?” 看见走过来的唐龙,谢晚芍比较意外。 他今天穿一件皮夹克,头发比之前几次见面长了许多,听谢晚芍这么问,哈哈笑两声:“今天周五,明天学校放假我也要回家的啊,而且你奶奶这周不是做寿吗?我爸妈也要去,你爸跟我爸说让我方便的话骑车把你一起捎回去。” 唐龙:“给你打电话发短信也没回,这不,我特意翘了最后一节课过来等你。” 原来是这样。 “我上课手机都是关机状态的。”谢晚芍解释,说着又想起什么,“你等我一会儿,我和我同学……” 转身回头,哪儿还有叶樱的人影。 未说完的话卡在了喉咙里,视线匆匆在人群里找一圈,谢晚芍找到了叶樱的背影。 叶樱已经走了,也没和她打招呼说一声,谢晚芍只觉得心头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感,如鲠在喉。 唐龙站在一旁,看发愣:“怎么了?” 谢晚芍抿住微微发干的唇:“没事,走吧。” 唐龙追上她:“冬天骑车比较冷,你穿得够吗?我车上还带了一件外套你要不要穿上……” 隔着一条马路的校门对面,叶樱拉开迈巴赫的车门,已经坐了上去。 迈巴赫车内是温度宜人的暖,将冬日寒风与喧嚣统统阻隔在外,隔着一层玻璃,车里面的人看车外的是两个世界。 叶樱将书包随手扔在后座,前方,黄芸笑着问她:“小姐,今天还要去绿宛买蜂糖糕吗?” 黄芸每次来接人,十回有六回叶樱都说要走八一路去绿宛买糕点,她想着今天是不是也一样。 不料叶樱忽然开口,指着前方那台鬼火摩托:“芸姨,麻烦你跟上那台摩托车。” 后视镜里,黄芸诧异看了叶樱一眼,但还是照着她说的跟了上去,跟到第二个路口的时候刚好碰上六十秒红灯,迈巴赫跟在车流后方停下来。 叶樱侧目,视线透过车窗穿越车流落在道路侧边那台和她们一样停下来等红灯的摩托车上,车上两个人,唐龙这会儿正侧着头和身后的女孩说话。 不知道听见了什么,他忽然笑得特别开心。 叶樱深吸一口气,摸出手机。 呵,喜欢笑是吧? 叶樱:“喂,122吗?我要举报。” 让你笑。 叶樱:“我现在大丰路往朝阳西路这条主道的第二个红绿灯路口,有辆黑色非法改装的摩托车,牌照是苏azq968,未成年无证驾驶、载人,严重威胁道路行车安全,而且应该是套牌,请尽快让人到现场处理。” 12、教育教育 车子行到朝阳西路最后一个红绿灯路口要拐弯的时候,被拦住了,两名穿着荧光马甲的交-警同志将铁骑停在路边,径直朝这边过来。 唐龙看见交警率先心虚察觉到不对,不过前后都是拥堵的车流,这会儿想要掉头离开已经来不及。 交警:“请靠边停车,身份证驾驶证麻烦出示一下。” 和叶樱举报的差不多,唐龙未成年无证驾驶板上钉钉,车是套牌,估计是低价从车贩子那里低价买的赃车,不仅要扣车,人也要带回交警大队进行安全教育。 谢晚芍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阵仗,尽管与她无关,但听见交警的严肃口吻一颗心也开始高高悬起——她从来都是规规矩矩,做过最出格的事情,不过是撒谎。 路口红灯开始转绿,停滞的车流开始匀速往前移动,其中,一台黑色的迈巴赫亮起转向灯朝路边靠过来。 车窗缓缓落下,露出叶樱的脸。 “谢晚芍,上车。” 听见熟悉的人声叫自己名字,谢晚芍转头,神情明显愣怔了片刻,正在开留处罚单的两位交警听见动静转过头看了她们一眼,又转回去。 叶樱见她没动作好容易压住心头的躁意,拧拧眉,说话语速快了些:“这里不好停车,别管你朋友了,先上车。” 唐龙也认出来叶樱那张脸,虽然此刻面对处罚心里已经慌了神,但在谢晚芍面前仍旧装作轻松的样子,摆摆手:“我没事谢晚芍,你跟你同学先走,回头处理完这边咱们再电话联系。” 叶樱目光冷淡扫过他,有你什么事? 谢晚芍这才回过神,动作有些笨拙地去拉车门。 赶在下个红灯到来之前,车子安全驶离路口。 上车后,谢晚芍靠在车门边好一会儿都没说话,显然还没从刚才那件事里缓过来,直到察觉到身旁有道目光凝落在自己身上,她才想起来问:“叶樱……你怎么在这?” 哼,还知道问呢? 叶樱拿着早就准备好的说辞,状似随意地答着:“我回家刚好也是这条路,没想到遇上你朋友被交警拦下了,你现在怎么回家,要不我让芸姨送送你?” 车中央的后视镜里,黄芸抬眸看她一眼。 “我家不在市区,”谢晚芍被她逗笑,紧绷的情绪松了松,“我家在阳山县下面一个镇上。”就算是开车来回也得三个多小时呢,“你能不能把我送去汽车东站,现在应该还有回阳山的车票。” 谢晚芍很有分寸地提出了一个不算过分的请求,既不会太麻烦叶樱,也没让对方的好意落空。 叶樱果然受用,她勾勾唇,声音也变得轻快起来:“好,芸姨?” 黄芸笑着应下:“知道了小姐,我们现在送你同学去汽车东站,大概二十分钟。” 谢晚芍转过头看她,一点感激:“谢谢你。” 叶樱下颌扬起轻微的弧度,唇角微抿,她转过脸去看窗外迅速掠过高楼大厦,好一会儿才转回脑袋看向谢晚芍,认真的口吻:“我早和你说了让你离那种人远点,你不听,要不是今天我碰巧经过,你打算怎么办?” 这人,真得好好教育教育了! 谢晚芍对答如流:“……自己打车去汽车站?” 那不然,还能怎么办? 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叶樱哑口无言,眼瞧着情绪快要上脸,谢晚芍这时忽然试探着问她:“对了,刚刚在校门口,你为什么一声招呼不打就走了啊?” 清澈一双乌眸水亮水亮,看见这双眼睛叶樱忽然就气不起来了。 但她当然也不会说,因为我很生气。 所以她装装地别过脑袋,故作轻松口吻:“有吗?我不记得了。” * 绕了一趟城东区汽车站送人,叶樱到家的时间比平常要晚上许多,加上来回堵车,到餐厅落座时已经七点过。 今晚家里只有她们母女俩,待阿姨布好菜,叶辛夷拎起汤勺睨了坐在对面的女儿一眼,直言不讳:“你在学校交女朋友了?” 叶樱一口汤差点喷出来。 家庭用餐习惯,她们家都习惯餐前先用汤,汤勺方才送到唇边,又放下,叶樱一张纸巾擦擦嘴:“什么啊,芸姨和你说什么了吗?那个是我同学。” 想也知道说的是谢晚芍,黄芸年轻的时候是她妈妈的秘书。 “只是同学吗?”叶辛夷一口一口慢慢喝汤,打趣的口吻里藏着几分明显试探,“我听你芸姨说人家都坐其他男生的车走了,你追在后边不依不饶打122举报。” 简单同学会这么大费周章?叶辛夷持怀疑态度。 关于叶樱喜欢女孩子这一点,念初中的时候家里就知道了,闹过一阵,叶樱和家里冷战持续了差不多两个月,那会儿陈则诚坚决不同意,以至于家庭关系变很僵,最终还是叶辛夷心疼,没拗过,决定先顺着以后再说。 此时的叶辛夷并不知晓,女儿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女儿了,她以为叶樱又在学校喜欢上哪个女孩子了。 头疼,还不能表现得太明显。 没想到这回叶樱竟然认认真真解释:“你见过她的呀妈妈,和我一起救猫的那个女孩子,是我这学期转班后新交的朋友,她叫谢晚芍还记得吗?” 瓷勺轻轻磕在碗具边缘,发出清脆一声响。 叶樱语调悠扬,眼眸也跟着弯起来,透出几分少女的灵动与狡黠:“我呢,就是觉得她不应该和校外那种不三不四的混混走太近,免得被带坏,作为朋友我是不是应该帮助、并且监督她不要走上弯路呢?你女儿这是好心,她以后谢我都来不及呢,而且举报违法行为本来就是我们每一个公民应该尽到的责任。” 叶辛夷半信半疑,笑着摇头:“讲不过你,听起来是有几分道理。” 叶樱继续喝汤:“什么叫有几分道理,根本就是很有道理。” 她要不是真好心,哪里有功夫去管另外一个人以后活成什么样? 自己家的破事都忙不过来。 这么一想,叶樱觉得自己真是天底下难得一见的大善人。 想到这,她抬头望向对面的妈妈:“我爸呢?最近几天都没见到他人。” 叶辛夷拉长了语调,慢条斯理:“你爸爸最近很忙,隔壁市新成立的分公司那边项目单都是他亲自在跑,你有空也多关心关心他,他最近老是私底下和我说你跟他都不亲了。” 这个回答,叶樱在心里冷笑一声,含糊两句敷衍带过。 叶辛夷又说:“叶樱,高三了,心思还是多放一点儿在学习上,1班不是你们学校的尖子班吗,当初费老劲你非要进去,喜欢交朋友的话可以多交一些成绩好的朋友,向她们学习学习。” 这回叶樱应得爽快,梨涡浅浅,好乖的一个笑容哄着:“知道了妈妈。” 谢晚芍就是年级第一呢。 想到这,叶樱摸出手机,抽空给那串不久前刚存好的号码发去一条短信,唇角轻微上扬。 :【到家了吗,年级第一。】 13、想叫 因地域优势,长江下游这一片连带淮阳在内的城市发展都不错,这里的人富裕得很低调,连带市区底下的县镇经济发展都不算太差。 谢晚芍买到了从淮阳回阳山的最后一趟大巴,一路不算颠簸,只是她不太受得了旧汽车里浓郁的机油味,大巴出发以后她很快觉得晕车,顺势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到家时将近晚上八点。 小镇冬日里入夜后鲜少有人外出,不太明亮的路灯混着月光,隔壁院里时不时传来几声狗吠。 男人翘着腿坐在门前抽烟。 “今天怎么弄这么晚,不是让唐龙那小子把你一起捎回来吗?” “他车子被交警扣了,未成年无证驾驶,我到汽车站坐大巴回来的。” 谢晚芍一边回答谢家富的问题,扒两口从厨房蒸锅里端出来的饭菜,还带着热气,没一会儿妈妈走过来:“这还给你留了碗鸡汤呢,一会儿也喝了,高三学习费脑。” “谢谢妈妈。” 吃完,谢晚芍又开始收东西、洗漱,帮着妈妈一起把厨房收拾好才回到自己房间。 小屋子里摆的两张床,妹妹这会儿已经睡着了,桌上的小台灯亮着,谢晚芍轻手轻脚回到自己床上,摸出古董机看一眼的时间:21:53,以及一条未读信息的显示。 咦,有人给她发短信? 片刻后,浮动的笑息划破小房间里夜色下的静谧。 谢晚芍轻声低喃:“这是什么称呼啊……” 只一声,戛然而止,谢晚芍反应过来妹妹已经睡着后很快将唇闭紧,但叶樱用“年级第一”这样的称呼叫她,真是好奇怪。 像取笑。 台灯冷白色的光亮从陈旧的书桌上辐射过来,谢晚芍抓一把身后尚且半干的湿发,靠在床头编辑信息:【哈哈,干嘛要这么叫我啊?我已经到家了,一直没看手机,刚刚才洗漱完回房间。你有事吗?】 对于谢晚芍来说流量是不必要的花费,贵,还不实用,但短信也好不到哪去,一条短信一毛钱,除非必要她很少用短信跟人聊天。 但叶樱既然给她发了短信过来,不回,就不礼貌。 尽管如此,谢晚芍还是尽可能多地往短信内容里添字。 完整回复编辑完,她又检查一遍看有没有错别字,末了,觉得那两个“哈哈”会不会有点生硬,如果多加一个“哈”呢? “哈哈哈?” 谢晚芍小声念出来模拟笑声效果。 很快,有了结论。 嗯,三个哈看起来更能表达情绪,添上去。 短信发出去,她张口打了个哈欠。 其实已经有些困了,今天赶路很累、学习也很累,本来在车上的时候计划睡前再刷一张试卷的,但实在太困。 女孩握着古董机,摘下眼镜放在枕头旁边悄悄钻进被子里,侧卧的姿势——不知道叶樱睡了没有,什么时候才能看到自己的短信,应该没什么急事吧,不然的话肯定就给她打电话了。 等十分钟吧,要是十分钟没有回复那她就…… 逐渐均匀的呼吸声中,小小一只古董机自掌心滑落。 叶樱的手机也被随手扔在了被子上。 手机屏幕亮了又黑,静音模式,她没在意,她手里捧着年初刚发行的初代ipad,正在浏览本地贴吧。 领养猫咪的帖子又有新回复了。 之前几只奶猫也是通过贴吧被领养出去的,都是女孩子,这次回复的用户也是,她说自己刚毕业出来上班,自己租房子住,想养一只小猫。 叶樱发送猫咪的照片过去,跟她在线上聊了会儿,约好明天上午十点到家上门看猫。 结束后,才看见谢晚芍给自己回的短信内容。 叶樱无意识勾了勾唇,打字回复:【想叫(n_n)】 就叫,一想到谢晚芍看见那条短信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叶樱就觉得格外有趣。 这条短信发过去,她继续一条接一条,把短信当微信发:【(→_→)你睡了没?】 :【刚刚给猫咪找领养的帖子有人回复了】 :【是个刚毕业的女孩子】 :【我约了她明天上午来我家看猫~】 叶樱发完,盯着iphone4的短信对话框,越看越觉得跟几年后问世的微信也没什么区别,她感慨自己现在真的已经适应17岁高中生的身份——不论是聊天内容还是其它方面,完完全全。 纯粹是被楼珊珊她们带的,在没有表情包的2010年,线上聊天遍地都是颜文字。 还别说,谁用谁年轻。 想到这,叶樱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只是这些短信等到回复时已经是第二天午后了。 “你怎么不回短信也不接电话啊?”电话那头,叶樱说话的声音听起来有微微的愠意,不太明显,但她直接叫了谢晚芍大名,严肃问责,“谢晚芍,猫是我一个人的事情吗?” 谢晚芍这觉睡得很香,睡到天蒙蒙亮的时候被外头院子里叮铃哐啷卸货的动静吵醒,是家里请的厨师团队到了。 奶奶今天六十岁寿宴就在镇上摆流水席,借用隔壁两家邻居的院子,一直从家门口摆到镇子主路,只要是认识的基本都会来。 短信的事情被她忘到了脑后。 忙活一上午,刚吃两口饭,妹妹谢迎春捏着她的古董机从里屋跑出来,说拿她手机玩贪吃蛇突然有人打电话过来。 “大姐,打电话来的人有点凶。”谢迎春把已经接通的手机递给她,小声告诉,接着吐吐舌头跑开。 谢晚芍看一眼来电备注的名字,猛然想起来昨晚短信的事情,再一看,叶樱给她发了不少短信,还有几个上午的未接来电。 歉疚感袭上心头,谢晚芍饭也不吃了,停下手里的筷子认真道歉:“对不起叶樱,我忙忘了。” 叶樱语气缓和不少,但还是问:“好啊,那你在忙什么?” 上辈子加这辈子,叶樱最讨厌不回消息也不接电话的人。 你忙什么?谢晚芍一个高中生能忙什么! 整个上午找不见人,别告诉她在做卷子。 谢晚芍没听出她这句反问里的不对,筷子戳戳碗里的白米饭,一边说:“家里今天给奶奶做六十岁生日宴,一直有亲戚朋友来,我爸说我难得回来就让我搬张桌子坐到院门口去写礼簿,我忙了一上午,刚刚吃完饭。” 还真在忙。 叶樱气焰一下弱了,顿了会儿,有意岔开话题:“你刚刚说的礼簿,是什么?” 谢晚芍有点意外叶樱不知道礼簿,但一想,叶樱和她的成长环境本来也天差地别。 她整理了一下语言,解释:“就是过来吃席的人都会包上一份红包当做礼金,礼簿是一本册子,主家需要往上记录每个人随了多少礼,以后都是要还回去的,我就是负责写那个册子的人。” 通俗易懂。 叶樱听明白了,一个“噢”字的语调升升降降,又问:“农村的席面啊……那好吃吗?” 谢晚芍想说她们这不算农村,是镇子,但转念一想觉得在大小姐眼中这两者可能也没差多少,索性没辩驳,只答了后边那个问题:“好吃啊,今天掌勺的师傅是十里八乡有名大厨,谁家有事都爱请他,就是价格挺贵。” 早上谢家富和大伯在前堂闲聊的时候,她听见了一点。 但显然,除了开头剩下那些话叶樱半个字也没听进去。 短短两分钟的通话话题从这跳到那,又从那跳到更加莫名其妙的地方。叶樱不知是想到什么,忽然问:“那,我能不能来?” 话落,不等谢晚芍的脑子转过弯回答。 叶樱已经自顾自接上,喃喃自语:“我应该能来。”她有条理地分析着,“你奶奶六十岁生日,我是孙女的同学……” 有什么不能来? 14、你别管 挂掉电话谢晚芍还有些没回神,她捏着手中的木筷子在碗里扒拉两下,片刻后,起身跑去找家里大人。 按照谢晚芍她们这边的乡俗,整寿流水宴是要摆一整天的,中午一顿,傍晚一顿,附近的亲戚朋友可以分批来,有些人离得远,刚好就早些出发过来吃中午那顿,下午往回赶也不至于太不方便。 叶樱听了就说她也要来。 “你同学?来就来嘛不用随礼,小女孩儿能吃多少……她家大人跟她一起来吗?到时候你自己招待就行。”谢家富这会儿陪酒正在兴头上,看大女儿特地找过来就为了这么个事,挥挥手让她离开。 谢晚芍没走多远,摸出古董机就开始给叶樱回短信:【我爸爸说你想来来就行,不用随礼也不用带东西,嗯……你是自己来吗?还是叔叔阿姨带你过来?大概什么时候到你提前给我打个电话,我下午把手机带身上,我家不好找,到时候我到路边等你。】 四四方方的小屏幕也就比表盘大一些,谢晚芍打这么一长段话很费劲,键盘也小,老是按错。 回完短信,她才想起来叶樱在电话里控诉她说“电话不接短信也不回”,于是打开收件箱,果然看见很多条未读短信。 从昨晚到今天上午。 最新的三条:【好消息!三乖和乖乖都被人领走了,本来对方说好只要一只,结果上门看见乖乖以后也很喜欢,就都带走了】 【我和邱婷约好了定期视频看猫和上门回访】 【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回访】 【补充:邱婷就是我昨天和你说的那个刚毕业的女孩子】 【其实还有点舍不得,现在想想自己养也不是不行……】 【谢晚芍!ヽ(`Д??)??你人呢???】 谢晚芍一条条翻阅未读短信,点开一条,看完,退出去回到收件箱又点开新的一条,不过半天的功夫,她的收件箱里已经全是叶樱的短信,密密麻麻。 谢晚芍的重点却有些偏移,她只觉得叶樱的话费在燃烧:“……她这样发短信能行吗?” 好不容易把未读消息都看完,新的短信又进来了,一次性三条。 【我爸妈不跟我去】 【我自己去】 【我从家里公司要了个人过来给我当司机,她跟我一起】 谢晚芍捏着古董机,一时无言,她抬头扫一眼乱糟糟的院子,好一会儿才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手机上。 她建议:【嗯,我知道了,那你来的时候记得给我打电话,我先去忙了。还有叶樱,其实你可以把要说的话一起发过来,分开发很浪费钱,短信是按条收费的。】 叶樱别是不知道短信怎么收费。 谢晚芍发完以后都没来得及把手机放回口袋,“叮叮”两声提示音,又是几条短信进来。 叶樱婉拒了她的建议。 【你别管】 【我就喜欢这样发】 【有钱^_^】 谢晚芍:“……”好吧。 将这三条一条条拆开看,看到最后那条的时候谢晚芍不知道怎么,抿住的唇不经意松开,漏出一声笑。 笑完,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重新绷紧唇线,似乎……也没什么好笑的吧? 不过一想到叶樱下午要来,还有点开心。 她想,经过这段时间她大抵和叶樱成为真的朋友了,而不是之前勉勉强强的“算朋友”。 肚子还是有些饿,谢晚芍又跑回自己那桌将剩下的饭菜扒拉完,期间,妹妹又跑过来问她要手机玩贪吃蛇。 她想着现在时间尚早,叶樱应该不会那么快又找自己,于是把手机给了出去。 “要是有人打电话来你就告诉我!”小孩跑得飞快,谢晚芍朝着她背影喊。 谢迎春:“知道啦姐姐!” 趁午后这会儿没什么人上门,谢晚芍来到里屋把上午收到的礼金整理一遍,核对过数目,确认无误。 手上的事情做完,不知怎的,脑海里又再闪过叶樱上午那通电话——“你怎么不接电话也不回短信啊?” 微微嗔怪的语调,言犹在耳,谢晚芍无意识摸摸耳朵。 心里总惦记着这事,她不放心,干脆又折回房间收走自己的古董机,一手叉着腰,义正言辞:“不可以玩了谢迎春,明年就要小升初了,你赶紧去看书,这周语文老师布置的课文你是不是还没背?” 谢迎春哀嚎:“啊——” 她可怜巴巴走过去抱住女孩的胳膊:“姐姐你不爱我了吗?” 谢晚芍扒开妹妹的手,转过去:“姐姐有事,你乖乖去背课文。”边往外走的同时,低头操作手机。 看见暗绿色的屏幕界面并没有信封图标,谢晚芍悄悄松口气。 还好,没有短信。 谢晚芍将古董机的音量调高,揣进口袋里,随身带着。 叶樱的电话下午四点半左右才打进来,她在电话里说自己快到镇子口了,让谢晚芍等个十分钟左右出门,到主路边去接她。 谢晚芍:“好。” 嘴里这么应着,电话挂断后谢晚芍抓了个亲戚到礼桌前替自己,一路跑着就出门了。 大周末,又是冬天,不是固定的赶集日镇上街道冷清得很,甚至有的商店都没开门,偶尔有两三个人路过也是往她家的方向去,四面空旷的街头风嗖嗖地刮过来,不一会儿谢晚芍就觉得耳朵冻得生疼。 女孩抬起两只手,搓搓耳朵。 突然,右肩被人从后拍了一下,“谢晚芍!”谢晚芍回头,唐龙嬉皮笑脸出现在她左边,“这呢,大冷天的你站这干嘛,我正要去你家赶晚场的饭呢,一起?” 看清楚是他,谢晚芍悄然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吸吸鼻子:“不了,我等人。” 唐龙:“等谁啊?” “我同学,”谢晚芍不好不接人的话,“她从市里过来,我在路边等着接她。” 唐龙一听干脆也不走了,陪着她在这等:“你同学?谁啊,我认识吗?那天校门口和你一起的那个?” 还是冷。 松开耳朵,谢晚芍又开始搓手,没回答。 镇上绿化不比市区栽的都是常青树,一到冬天,镇子上的树就都变得光秃秃的,谢晚芍眼神四处乱飘,就是不看身边的人,她不爱唐龙老是对自己的事情问东问西,干脆主动抛出话题:“小唐哥,你昨天被交警带走没事吧?” 说起这个唐龙要说的可就多了,他一堆吐槽的话,偶尔带几句脏字。 谢晚芍打开自动屏蔽由着他去说,偶尔应一声。 说到后来,唐龙音量都拔高了不少:“那交警说是有人打了举报电话,他们特地去路中央拦我的,草,不知道是哪个杂毛。” 谢晚芍转过脸来,看向他,轻轻皱眉。 唐龙看出她不喜欢了,连忙收声:“不好意思,我这是太生气。” 谢晚芍没说什么,转回脑袋,只是站在一旁的唐龙仍在絮絮叨叨:“但你说打举报电话的人是不是闲的,关她什么事吗?吃饱了没事干。” 谢晚芍听他这些絮叨,不知为何,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 举报的人……会不会是叶樱啊? 15、周一见 那天,叶樱刚好经过现场,而且…… 这样的念头只在脑海停留一瞬,很快就被谢晚芍摘除出去。 叶樱没有理由这么做,不喜欢归不喜欢,叶樱跟唐龙又没有根本上的矛盾,两人连认识都算不上。 片刻走神的功夫,谢晚芍低头再抬头,只看见一台黑色的路虎揽胜出现在视野范围内,辨识度极高,与四周围的自建民房仿佛不在一个图层内。 谢晚芍没见过这辆车,但直觉告诉自己叶樱应该就在这台车上。 叶樱当然也看见谢晚芍了,她正要摇下车窗同人打招呼,眼睛却比动作更快,先一步看清楚站在谢晚芍身边的唐龙,只觉得好心情瞬间被污染到。 唐龙站的位置,刚好背对车辆行进方向。 叶樱改了主意,上身微微前倾扒在驾驶座的椅背,指挥:“沈姐姐,你把喇叭声音调到最高,然后鸣笛。” 沈清然:“啊?” 虽然疑惑,沈清然还是照做了,掌心轻轻按在中央车标:“滴——” 尖锐的鸣笛声刺破冬日萧条,只看见几米外站在谢晚芍身边的人被吓得原地跳了一小步,谢晚芍本人也被这尖锐地喇叭声刺得眯了眯眼。 “哼。”叶樱好心情地勾动唇角。 这时,唐龙已经回过神对着路虎开骂:“草!干嘛啊,吓老子一跳!会不会开车?” 沈清然没说话,她侧过脑袋去看后座的人。 叶樱从容摇下车窗,半趴在窗边朝谢晚芍笑着打招呼:“嗨。” 我来了。 * 剩下的脏话被唐龙硬生生咽了回去,改成笑脸:“是你啊。”两人见过不止一次,唐龙也很自信叶樱肯定记得自己。 叶樱没理她,沈清然这时候探出头来问车子应该停在哪。 谢晚芍朝后退了几步,环顾一圈后直接说:“你随便停就好了,只要不挡着主路通行停附近都可以。” 天丰镇是个很小的镇子,一条主干道横穿镇中心,两边都是自建房,由于附近没人监管,镇上有车的居民基本都是随便停,有不少还直接停在路边。 尤其今天谢晚芍她们家办事,来的人多,越发。 沈清然听她这么说,干脆把车停在了旁边一户人家门前的空地上,但车子刚停好不到两分钟,这家主人出来了。 谢晚芍见状连忙跑过去和邻居打招呼:“婶,借你家前坪停一下车,我同学她从市里过来……” 叶樱拉开车门从车上下来。 唐龙走上前熟稔地和她搭话:“诶,你家这车多少钱买的?” 叶樱唇缝微微张启,轻吸一口气。 不是大哥,你谁啊? 她直接往旁退开一步,音色凉凉:“多少钱你也买不起。” 唐龙一怔:“?”觉得简直不可理喻,“有钱了不起啊!” 叶樱又是一声轻笑,些许嘲弄的意味。 唐龙:??? 谢晚芍完全没注意到后方这两人之间不对付的磁场,沈清然倒是看见了,作为一个称职的打工人,她缓步绕到车后,有意无意喊了一嗓子:“我们带了东西放在后备箱,有些多,谢同学你能过来帮忙拎一下吗?” 满满一后备箱的东西,谢晚芍目瞪口呆。 很显然,这些东西光靠她们几个人是拿不下的。 谢晚芍又跑回家把两个弟弟叫出来,一行人满手的礼品盒往谢家去,大包小包实在引人注目,再加上叶樱等人气质本就扎眼,很快,人传人就传开了,都知道谢晚芍在学校里交了个有钱朋友,对方特意从市里跑过来给奶奶祝寿。 叶樱直接被谢家富奉为上宾。 趁大家不注意,谢晚芍把人悄悄拉至一旁,一点别扭和难为情:“不是说了不用随礼吗?” “我没有随礼啊,”叶樱神情相当无辜,她眨眨眼,“但上别人家里吃饭拎点东西是基本礼数吧?” 谢晚芍欲言又止:“……”这叫一点吗? 好在没多久,谢家富就将女儿叫到跟前说东西太多有些贵重,让她给叶樱退回去一大半,只象征性留下两盒保健品。 为了表达自家的重视和热情,谢家富特意找了另外的亲戚来顶替谢晚芍登记礼簿的活儿,只让她专心陪着这个远道而来的同学。 托叶樱的福,晚席没上菜之前,谢晚芍就已经坐在了圆桌旁等开饭。 她的身旁,叶樱左看右看,一会儿伸手捻捻一次性桌布,一会儿扭过头看屁股底下的脱漆长凳,手掌轻轻蹭过。 谢晚芍瞧她这样,以为是嫌凳子不干净,连忙起身:“我去给你找块干净毛巾来垫着。” “不用——”叶樱拖长了语调一把拉住她,将她拉回位置坐下,老实说,“我就是第一次吃这种农村流水席,觉得新鲜。” 实打实的第一次,上辈子加这辈子,头一回。 叶樱以前在短视频上刷到过农村的流水席,底下的评论一水都说好吃,香到流口水,她早就想试试看了,只是苦于身边没有这种老家在农村的朋友,陌生人的又不想去。 上午谢晚芍在电话里提了一句,正好勾起她的兴趣。 再来,也是想看看谢晩芍平日里那么节省,家庭环境到底怎么样。 现在看过,发现确实是不大好。 原本她们这代人赶上全国计划生育的执行,应当都是独生子女才对,可谢晩芍作为老大,底下竟然还有三个弟弟妹妹,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难怪谢晩芍那么努力,为人处事又都一板一眼地规矩懂事。 叶樱不愿深思,兀自开着玩笑:“一会儿菜上来要是不好吃,你得赔我。” 谢晩芍当真了,还笑着问她,很认真:“那怎么赔啊?” 被这明净的笑晃了晃眼,叶樱深吸一口气别开脸去,有些招架不住少女这份干净的赤诚。 沉甸甸,份量好重。 上辈子两人交集甚少,从别人口中听来只言片语有关谢晩芍的故事,也只是听听,看见她在朋友圈里留下的那封遗书,叶樱至多只是唏嘘。 但现在不一样了。 此刻的叶樱,很难将眼前17岁的谢晩芍与多年以后在朋友圈留下遗书自杀的那个人联系起来,现在想来,那封遗书字字泣血,她竟然开始有些心疼身边这个女孩。 “开玩笑的,”悄悄吐出一口浊气,叶樱敛好心情松出个笑,转回脸来看向谢晩芍,半玩笑半正经的语气,“不要你赔,我倒赔你点好了。” 谁让她人好呢? 知道这是句玩笑话,谢晚芍跟着叶樱一起笑了。 但不妨碍她在心里轻声补上一句—— 叶樱人真好。 这段时日以来谢晚芍不止一次这么想过,从小到大她不是没有朋友,只是大都是阶段性的,小学、初中、高中,大家也都默认进入新的环境以后会和旧朋友疏远,谢晚芍从不觉得这有什么,在她的人生主旋律里朋友这种东西从来都可有可无。 还是第一次,谢晚芍对某个人生出了隐秘的期待感。 那么叶樱呢?明年的六月毕业以后,她们还会像现在一样关系好吗?或者将时间点拉得再近一点,等最后那只小猫被领养以后呢?叶樱还会有这么多话要和她说吗? 好比穷人乍富,时不时就会担心这份轻巧得来的财富会在某一天悄然消失。 农村流水席初体验,因为有谢晚芍坐在旁边事事照料着,叶樱感觉还不错:“下次你家要是还办这种事也记得叫上我,我还来。” 作为今日的临时司机,沈清然已经先一步上车了,黑亮的路虎车身亮起红色尾灯,湿冷的寒风中,街道旁两道颀长的身影相互告别。 谢晚芍把手里拎了一路的东西给出去:“这个给你。” 叶樱好奇地问:“什么啊?” 谢晚芍:“地瓜片。” 谢晚芍:“我们家之前晒的还剩一点,我跟他们说了声全都拿来了,不多,你没事解个馋。” 之前给的谢晚芍一直以为叶樱没吃,扔掉了,后来有回叶樱和楼珊珊她们一起吃饭刚好叫上她一起,楼珊珊说漏了嘴。 叶樱吃了,还说好吃,所以这次回来前谢晚芍就想着家里还有的话再带点去学校。 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叶樱接过也没细看,一句打趣的玩笑话就这么随口说了出来:“干嘛对我这么好,喜欢我啊?” 话音落地,说话的人和听的人都双双愣住。 夜色下谢晚芍清瘦的身躯迎风而立,女孩一双黑瞳微微扩缩,薄唇微微张启:“……?” 叶樱更是无地自容。 叶樱,你在说什么你知道吗? 面前的这个,17岁,未成年,而且还是个直女。 这一刻叶樱有些后悔自己长了张嘴,上辈子和身边那些朋友们相处习惯了,时不时也会这么打趣提问,只是没有人会当回事,关系好到一定程度的比如楼珊珊,听完以后还会对她做出夸张的嫌弃表情。 但谢晚芍不是她那些朋友,更不是同一类人。 气氛有些冻住,叶樱想着事后紧急抢救一下,恰巧谢晚芍和她想到了一块,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叶樱:“对不起我乱说的,我和楼珊珊她们开玩笑开习惯了。” 谢晚芍:“这么说也没错……” 空气第二次静止,这回轮到叶樱不知所措。 说实话,她怀疑自己产生了幻听,在不知不觉间悄然屏住呼吸。 路灯下,谢晚芍那双剔透的乌眸里有光斑在闪烁,她将自己的话补充完整:“这么说也没错,喜欢和你做朋友,朋友之间就是应该互相惦记,那你之前帮了我那么多回,我想着你也是应该的,不对吗?” “对。”听谢晚芍这么说,叶樱屏住的那口气悄然松开,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松松软软的笑,“那我就不和你客气了,周一学校见。” 谢晚芍:“周一见。” 谢晚芍温温笑了,许是路灯光照缘故,今晚的她看上去比平时多出几分腼腆。 两人没再多聊,叶樱拉开车门坐上去。 沈清然见她上车,车辆缓缓启动,叶樱在这时候侧脸,目光穿过防窥玻璃膜定定落在路旁那道单薄的身影上。 还以为谢晚芍真的喜欢她。 等等,不对,怎么回事?怎么好像……还有些遗憾呢? 16、下雪了 12月17日,冬至,淮阳等来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 恰好迎来这学期最后一次月考,叶樱刚算完一道大题抬头松气的瞬间,仿佛瞥见窗外飘过灰色的小黑点,抹开玻璃上那层蒙蒙的白雾,一看,果然是雪。 下雪了。 考试中途短暂开了个小差,叶樱拉开窗栓,伸手将半边窗户轻轻推开条缝,冷风吹进来的瞬间也卷带零星的雪花沫子往里钻,她伸手去接,米粒大点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往下飘,落于掌心融化之前,是晶莹的白。 考场结束铃声响起的刹那,穿着蓝白校服学生们从教室里蜂拥而出跑到走廊,大声欢呼——“下雪了!” “下雪了,我看你们都挺高兴的是吧?课间十分钟都要出去疯跑。说个事情,咱们班这次月考英语分数已经出来了,你们知道刘老师在办公室里怎么和我说的吗?平均分比上次月考整整低了四分!四分什么概念!你们自己好好想想。我知道有的同学已经开始盘算过几天的圣诞节怎么过了,我告诉你们,想都别想,学校通知下来了,严厉禁止在学校里大肆宣扬和庆祝这种洋节,不允许这种风气扩散,所以你们别想着过圣诞节了啊,不准,心思都收收,高考只有一百来天了一点紧迫感没有吗……” 讲台上,胡春花板着副脸开始说教,这节数学课已经打铃好几分钟,花姐一点儿要开始讲课的意思都没有,可以看出来她的心情不是很美妙。 上边电闪雷鸣,下头窃窃私语。 “过圣诞节算什么崇洋媚外啊……” “别管,咱们偷偷过,我贺卡都买好了。” “我也是。” “……” 叶樱听着后排两个女生在小声反驳,笔在指尖灵活转了一圈,思绪早已飘到别处。 是啊,马上就是圣诞节了。 想想,上个圣诞节她好像是和哪一任女友在瑞士滑雪,一个不小心还摔断了半边胳膊,养了好几个月,上辈子那些事情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像一场荒诞遥远的梦。 尽管老师和学校都三令五申不准过圣诞节,但叶樱下楼买速溶热咖啡的时候,还是看见小卖部的醒目位置摆放着包装好的苹果礼盒和贺卡,各式各样。 死板的规矩和条令永远禁锢不住年轻的心。 雪还真就一直连着下了好几天,从24号开始大家就已经在互相送贺卡了,叶樱打私心里觉得自己已经不再适合这么幼稚地过圣诞节和平安夜了,索性今年一张贺卡都没写,但架不住人缘太好,短短一天下来抽屉里塞满了别人送的贺卡和礼物,其中,还混了几封情书。 谢晚芍也从来不过这种节日,课间十分钟,其它人在相互送贺卡,谢晚芍端正地坐在自己位置上雷打不动默默刷题。 叶樱很欣赏她小小年纪就如此沉稳和拥有清晰的人生目标。 然而! “奇怪,我记得走之前不是把抽屉里的贺卡都清空了吗?” 晚自习打铃前十分钟,去而复返的叶樱突然出现在教室,她回到座位刚坐下,一眼就瞥见自己抽屉角落多出的一张青绿色塑封贺卡。 干净整洁的抽屉,这张凭空多出的贺卡格外突兀。 叶樱将东西捻手里翻面看了看,贺卡的封面是一簇盛开的樱花,和她的名字很贴,一看就是花了心思挑选的,正要动手拆开的时候。 “……叶樱。” 身后忽然传来细细一声,谢晩芍在叫她。 “嗯?”叶樱手上的动作一顿,侧身回头。 她注意力其实还在那张贺卡上,缓了好几秒才抬眸去看谢晚芍。 谢晩芍略紧张地望着她,两只手都搭在了课桌上,虚虚握着:“你今天晚上不是不用来晚自习吗?” 她记得今天叶樱是不用晚自习的,今天晚上是纯自习,不会有任课老师过来讲课。 叶樱的回答也肯定了她的话:“本来是不用,只是我突然想起来——”话没说完,叶樱捕捉到谢晚芍面部微表情一闪而过的别扭,某个念头霎时间在她脑中闪过,半张的粉唇缓缓变作“o”型,咬一口空气,恍然笑了,“这张贺卡是你写的啊?” 用不着听见回答,这句话说完以后叶樱瞥见松软的发丝底下,谢晚芍半露在空气中的耳尖已经染上一层浅浅的粉。 反应已经说明一切。 叶樱只觉得可爱死了。 这人,好像一株含羞草。 谢晚芍舔舔唇:“……嗯,我写的。” 叶樱倾过身,凝住镜片后方那双闪烁的乌眸,一只手将贺卡轻轻按在她的桌面上,追问:“那你为什么不在白天课间的时候给我啊?”大家都是白天一窝蜂地给完了,就谢晩芍特殊,要等她不在了才给。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放情书。 谢晚芍细声细气:“白天人太多,我不好意思。”她长这么大第一次给人写贺卡。 “嗯,看出来了。”叶樱的眉毛又在跳舞了,她盯着谢晩芍那半截泛红的耳尖,喉咙里藏着笑意。 左边耳廓上那颗小黑痣更显眼了,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去碰碰。 “啊?”谢晩芍并不清楚叶樱在笑什么,呆呆地“啊”了一声。 看出什么? 叶樱没接话,反而是重新捻起那张特别挑选的贺卡,征求谢晚芍的意见:“那贺卡我可以现在拆吗?”她还挺想看看谢晚芍在上面写了什么。 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害羞的了,谢晚芍轻轻吁气:“你拆吧。” 她的视线跟随对方的动作,只见叶樱三下五除二,把卡片从塑封包装里取出来缓缓展开,低眸又抬眸,带笑的桃花眼弯成月牙形状:“那我看了哦~~” 谢晚芍:“……” 谢晚芍:“看吧看吧!” 叶樱闷闷笑出声,垂下眼眸。 to:叶樱 很庆幸能在高三的最后一年能够认识你,听说在平安夜许下的愿望会有圣诞老人帮忙实现,那我就许愿你的数学成绩早日突破90分吧! ps:你的进步已经超级神速啦,别有太多烦恼^_^ 希望能一直和你做朋友 平安夜快乐 谢晚芍 小小的卡片上短短几行字,行云流水、苍劲有力,谢晚芍的字与她本人的对外形象并不相符,叶樱来回看了好几遍,重点停留在对方祝她“数学成绩早日突破90分”那几句上,不由感慨:“……好实在的祝福语,谢谢,我很喜欢。” 知道她的数学成绩卡在及格线边缘死活上不去,备受折磨。 挺可爱的,这很谢晚芍。 听到叶樱说喜欢,谢晚芍也跟着笑了起来:“你喜欢就好。”贺卡还是她去学校外边转了好几个文具店,好不容易挑到的。 没等她笑一会儿,叶樱折起手中的贺卡两只小臂交叠搭在桌面,缓缓倾身,故意叫她名字:“谢晚芍。” 谢晚芍:“怎么了?” 叶樱低着嗓音:“我也有礼物要送你。你猜猜,是什么?” 17、呓语 谢晚芍猜不出来。 晚自习铃这时候非常不适时宜地响了,游荡在外边走廊上的同学一窝蜂跑进教室,附近空座被一个个填满,叶樱冲她眨眼笑笑,转回座位开始写今天的作业。 不多时,晚自习值班老师到了,喧闹的教室彻底变得安静。 谢晚芍却许久都没从方才那句话里走出来。 什么啊? 叶樱要送她的礼物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话说一半,就不说了呢? 好奇心被钓到了最高点,偏偏谢晚芍还不好意思主动开口问,这样显得她在向叶樱要礼物似的。 整晚,谢晚芍都有些心不在焉。 直到第二节晚自习下课,走读的学生要回家了,叶樱将今晚收到的那张青绿色贺卡放进书包夹层里,走之前回头问她:“你送我下楼吧,我有东西给你。” 谢晚芍心领神会,按下心中隐生的期待:“好。” 这几天夜里气温已经降到0度附近,此刻,未化开的雪面都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叶樱最怕冷,刚出教室门围巾耳罩都已经戴上了,反观谢晚芍,脖子那块光溜溜的,单薄的校服里罩着一件白色棉服,看上去保暖又有些漏风。 两人走到楼下冷风嗖嗖地刮,叶樱瞧着她都觉得冷。 好奇心驱使,叶樱从口袋里抽出手去:“你不冷吗?” 谢晚芍没时间反应。 叶樱的手毫无预兆就贴上了她的侧颈,陌生的体温渡过来,冷热相触,女孩大脑空白了一瞬,她几乎是本能地朝后缩了缩脖子,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还好。” 叶樱的手真暖和,肌肤也温腻光滑,一点儿茧都没有。 谢晚芍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面前,叶樱一双粉润的唇半张着失笑望向她:“真的还好吗?可是你脖子好凉啊。”伸出去的手还软软地悬在半空,叶樱一边说话,不紧不慢地收回来。 谢晚芍不太自在地摸了摸被叶樱碰过的那片肌肤:“你要送我什么啊?” 差点忘了正事。 叶樱:“我给你拿。” 叶樱侧过身去够身后的书包,安静的楼梯间里,只听见从远处主楼梯口飘来隐约的人声。 谢晚芍不太想让空气变得太安静,她舔舔发干的唇,开始找话说:“你不是说今年不弄这些吗……” 说不过圣诞节,不过平安夜。 叶樱没回头,随口答道:“我是说过,但这不一样。” 这不一样?什么不一样?是指她不一样吗? 谢晚芍不受控制地想着,连着抛出三个问号,夜里的冷空气冻得她手脚发僵,好像连脑袋也变得晕晕乎乎。 眨眼的功夫,叶樱松开书包,再转回来时手里多出个花纹精致的小口袋,不等谢晚芍再度开口,东西已经被她双手递送到了对方面前。 起风了,叶樱的刘海被调皮的晚风轻拂起。 女孩低了低下巴,半张脸埋进柔软的围巾里,轻声道出那句藏在心里最真挚的祝福:“平安夜快乐,谢晚芍。” * 第四节晚自习下课回到寝室时已经将近十一点。 楼道公共空间灯火通明,公共淋浴有人在蹲守着排队,寝室门就这么半敞着,李青婷端着脸盆从外边回来经过谢晚芍的床位,又倒回来,惊讶:“谢晚芍,你床上这个苹果好大好漂亮啊,谁送的啊?” 原本是装在小布袋里的红富士露了半个头出来,红彤彤,形状漂亮个头又大,被谢晚芍放在床头的位置一眼就看到。 “啊?”谢晚芍正在阳台晾衣服,听见李青婷的话从外边走进来,嚅了嚅唇,“……没人送我,这是我自己买的。” 明明是叶樱送的。 但谢晚芍不知道为何,这会儿只觉得叶樱的名字很烫嘴,不想说。 李青婷那头已经上手了,那么大个苹果被她捧在手里,不停夸赞:“自己买的啊?在哪买的,我在学校超市都没看见品相这么好的,这么大一个贵不贵啊,多少钱?” 贵吗?贵吧,叶樱特意买来送给她的应该不便宜。 谢晚芍仿佛听见自己心脏在砰砰直跳,但开口,仍旧是很正常的口吻:“我忘了,我买其它东西老板一起送的。” 李青婷没怀疑:“这么好!!” 李青婷:“那你现在吃吗,你吃的话分我一点尝尝呗,我听说平安夜要吃苹果,你这个看起来就好吃。” 眼巴巴一双眼睛,李青婷就这样望着她。 换做平时,谢晚芍肯定就已经直接答应了,她很少主动同人示好,但大多数时候对于别人的请求从来都是能答应就不会拒绝。 可今天不一样。 湿哒哒的手从李青婷手里接过那个苹果,谢晚芍绕过她,走到床边,将苹果重新放回小布袋里,碎碎念着:“我现在不吃,而且你不是刚刚才刷完牙吗?” 李青婷一拍脑袋:“对哦,我忘了。” 谢晚芍假意催促:“马上要拉闸熄灯了,你快去收拾!” 李青婷:“马上马上!” 十一点半,准时熄灯。 寝室外的走廊上,“哒哒”的拖鞋响,一下又一下,宿管阿姨边走边嚷:“熄灯了,赶紧回自己寝室睡觉,不准串寝啊!” 谢晩芍听着外头的动静,蒙着脑袋躲在被子里偷偷看手机。 叶樱发了短信过来,就在半小时前,问她:【平安果吃了吗?】 谢晩芍现在才有空回复,她熟练地编辑短信,掌心一遍遍抹开屏幕上的水雾。 条件有些艰苦,谢晩芍乐在其中。 :【还没有,太晚了刚刚才上床,不过李青婷看见你送我的苹果了,我没好意思说是你送的,就说是我自己买的。你睡了吗?】 :【能问一下吗叶樱,为什么要送我这么大一个苹果啊?】 好像有些明白叶樱为什么喜欢分开发短信了,因为想说的话总是一句接一句,一句刚说完,又想到下一句,永远也说不完的话。 发过去的短信石沉大海。 谢晚芍每隔几分钟查看一次屏幕主页,时间不知不觉走向十二点。 跳过零点,就是圣诞节。 叶樱大约是睡了。 也是,走读生要比寄宿生起更早,就算叶樱家里每天车接车送也还是要早起的。 谢晚芍放下手机,闭眼开始酝酿睡意。 不知过了多久,枕边传来微弱的振动音。 谢晚芍在睡意之中挣扎翻身,第一时间接起:“喂?” 怕吵到室友,她又躲进了被子里,小小的气音细声细气,耳畔边全是自己放大的呼吸,也不知道会不会吵到叶樱。 电话那边的人在叫她的名字:“谢晚芍。” 恒温的卧室里,叶樱下巴习惯性地蹭过被面,半边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她眼睛都睁不开,困得要死。 谢晚芍只觉得她这会儿说话的声音和平常大不相同,非要形容的话,像松软的棉花糖,衬得从她嘴里念出来的自己的名字,也像棉花糖。 安静两秒,电话那头跟着又说了一句不知道是什么的话,含含糊糊,谢晚芍没听清楚。 这会儿叶樱朦胧的意识开始沉沉往下掉,半梦半醒间,她已经分不清楚对面的人到底是17岁的谢晚芍,还是那个写下遗书谢晚芍。 口齿不清的呓语梦话,整句话里谢晚芍只听清楚了四个字。 叶樱:“……平平安安。” 18、炸了 清晨六点,叶樱被闹钟准时叫醒。 出门时天色黑沉沉不见一丝光亮,别墅门前地灯亮着,豆大点的小雪还在缓缓往下飘,叶樱和司机说今天想吃k记的瘦肉粥和油条,到教室的时候,差十分钟七点。 教室里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大都在一边吃早餐,一边背书。 谢晚芍也到了。 叶樱回到座位将k记从书包里拿出来,弯眸同她打招呼:“早上好~~” 谢晚芍:“早上好。” 叶樱:“你吃早饭了吗?” 谢晚芍:“还没有……” “……” 仿佛对昨晚半夜那通电话没有任何记忆,叶樱自如地侧过身,一边边吃早餐一边和谢晚芍闲聊,又问她一遍平安果吃了没有。 谢晚芍欲言又止。 几句话聊下来,她看出来叶樱大约是不记得昨晚给自己打过电话了,好可惜,她本来还打算今天过来问问叶樱电话里那几句含糊不清的话到底说的是什么。 几句话聊下来,叶樱也发现谢晚芍不对劲了。 这是有心事。 要不然怎么总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叶樱咬着k记的小油条,狐疑的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历史资料上。 少女心事? 可这个年纪的少女能想和朋友倾诉些什么心事? 除了成绩,就是感情。 谢晚芍这样的学霸,肯定不能是想和她说成绩。 恰巧这时教室前门被人推开,她们班那个体育委员从外风风火火地走进来,门也不关,冷风嗖嗖地往里钻。 叶樱转过头正要说他,张泽超在谢晚芍桌前停下了。 只见他从挎在身前的书包里摸出份热烘烘的小笼包放到谢晚芍桌上,好声好气:“还好我腿长走得快东西还温着,你赶紧吃。” 叶樱觉得哪儿不太对,反应了会儿她终于发觉了到底哪不对,谢晚芍谢都没谢他,就十分坦然地接过了早餐。 想当初谢晚芍喝自己一杯奶茶都要说好几遍谢谢! 这说明什么? 叶樱眯了眯眼,直勾勾打量他。 说实话,张泽超这种阳光运动型男孩……长得也就一般,皮肤也不怎么好,下巴爱出痘,个子虽然高但竹竿似的身上没二两肉,怕是风一吹就要倒……说起来唐龙似乎也是这种类型,谢晚芍就喜欢这样的? 打都打不住的嫌弃,张泽超忽然转过头对上她的眼神:“叶樱,你干嘛盯着我看?” 叶樱目光幽幽,朝旁脑袋轻轻一摆:“你,给她买早餐啊。”陈述句。 “对啊,我给她买早餐。”张泽超重复她的话,一点没听出来其他意味。 他话音刚落,谢晚芍已经从口袋里摸出四张绿色的一元面额递过去:“刚好有四块零钱,给。” 张泽超收下钱没立即走,态度更好了:“还有数学作业,借我看看呗……” 谢晚芍轻轻叹口气,从抽屉里摸出作业本:“拿去,抄的时候改改。” 张泽超:“行!下次再想吃什么我还给你带!”人美滋滋地走了,跑回座位上争分夺秒开始补作业。 谢晚芍这时候转过脸去看叶樱:“文新路口的小笼包,你想尝尝吗?” 是一家口碑不错的早餐摊子。 张泽超家就住在文新路口,又是走读生,不过他很少会答应帮寄宿生带早餐,嫌麻烦要早起排队。 但他经常借谢晚芍的作业抄。 叶樱悄悄吁一口气,原来不是买早餐,是带早餐。 她就说嘛,谢晚芍虽然近视但也不至于眼光那么差。 叶樱摇头:“不用,我刚吃饱,”说到这她短暂顿了下,继续,“不过你想吃外边的早餐下次可以和我说,我给你带。” 见她不吃,谢晚芍将早餐拎到自己面前,开始拆一次性筷子:“我和你说的话你总是不收我钱,而且张泽超家就住那,方便。” 天呢,这世道到底怎么了!她不收钱还有错了! 叶樱微微拧眉,有种诡异的吃瘪感。 她还真不是不收,只是觉得谢晚芍每次吃顿早餐块吧两块的拿钱给自己,麻烦,家里毛毛一顿吃得都比谢晚芍要多。 可转念想,谢晚芍就是这么上纲上线一个人。 对付这样的人,就得顺着说。捋清楚思路,叶樱改了口:“那这样行不行,你以后想吃外边的早餐找我,我和他们一样正常收你钱。” 谢晚芍头也没抬,但能听出来声音里带着笑意:“嗯,好,那我先谢谢你。” 叶樱无声地摇摇头,看,又说谢谢。 她不太爽快:“你跟张泽超怎么不说谢谢?” “啊?”说谢谢不是基本的礼貌吗?谢晚芍抬起头来,没太明白叶樱在别扭什么,但回答的时候也没忍住笑:“因为他求我给他抄作业啊。” 叶樱:“……”好吧。 七点过,天光渐亮,教室里人慢慢多起来,零零碎碎的背书声一浪盖过一浪,走廊外巡查的年级主任经过两趟,看一会儿又悄悄离开,门窗紧闭的教室里复杂的早餐味混在一起,叶樱将窗子推开一条小缝,偷偷换气。 平安夜的热闹果然延续到了圣诞节。 大课间跑完操回来,叶樱又收一堆贺卡和礼物。 抱着堆东西混在人潮中爬楼,到三楼的时候,楼珊珊没预兆地从走廊上探出头来叫住她:“叶樱!” 叶樱朝她走过去:“你在这等我啊?” 一看,就是特意在这里蹲守她的。 “快过来,”楼珊珊伸手拉住她小臂往前走,隐隐的兴奋的说话声里透着几分故弄玄虚,“你猜猜今天谁回来看我们了。” 叶樱被她拉着走,一面回头看谢晩芍。 谢晩芍站在原地犹豫了会儿,还是没选择自己回教室,跟着两人一起往这边过来。 叶樱悄悄勾唇,同时,转过脸追问楼珊珊:“谁啊?” 话刚问完,两人已经拐过楼梯间拐角,视野霎时间变得开阔,楼珊珊暗暗拉一把她,意味深长:“看。” 叶樱朝她示意的方向望过去,只见走廊上,一道人影正站在栏杆旁跟何施倩她们聊天,紧接着楼珊珊喊一声,这人回头,叶樱看清她的脸,倒是从久远的记忆里找到几分模糊印象。 是上届高三的一位关系还挺好的学姐?但记不太清名字了。 安颂见到她先是微微怔愣了片刻,才缓缓出声打招呼:“叶樱。” 这种微妙的反应,让叶樱忍不住眼皮跳了跳。 根据她的经验,今天这事……怎么有些不太对…… 具体哪不对,一时儿半会儿倒是想不起来。 恰好此时,旁边经过两个女生光明正大八卦而过,以为自己声音很小:“那不是上一届音乐班的那个谁吗?……安颂……对对对,就是她,去年有段时间是不是传她在和7班的叶樱谈恋爱来着……” 这两人的说话声由近到远,叶樱脑子嗡一下。 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