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秧子也要拯救世界吗》 1. 第 1 章 舒妙章接了份特殊的暑假工。 前一秒,她还在大街上,因收到警校录取消息,而激动得大喊大叫。一道白光闪过,刹那间天旋地转。再睁眼,已置身荒山之中。 与此同时,「拯救世界」系统找上了她。 只要在一年时间里打败最终反派,不仅能回到原世界,还附赠一个金刚不坏的身体。 天知道这对一个病秧子来说,是多大的诱惑。 因此,她毅然决然,接下了这个任务。 但……情况好像不太对劲。 不远处,几株矮竹围作一圈,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圈内不断传出窸窸窣窣的咀嚼声,和拔节的咔咔声汇成一片诡异的怪响。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木已成舟,恐惧无用。眼下最要紧的,是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刚迈出一步,疯长的竹子竟齐齐停住,咀嚼声也随之消失,四周顿时静得可怕。 “喂!你打哪儿来的?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一道不耐烦的喝斥自前方传来。 不等她反应,竹子居然如活物般,徐徐向两旁分开,让出中间那片空地。 地上横着一具尸体,辨不出性别年龄。整张脸被啃得血肉模糊,唯有黑漆漆的眼还死死瞪着,直勾勾往她这边望。 尖叫还没发出,胃里翻江倒海起来。血腥和酸腐两种气味搅在一起直冲鼻腔,熏得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砸。 立在最前面的竹妖,颇有些好奇地看着她。 和滋荣村身量短小、皮肤粗糙的村民不同,这次来的,虽算不上绝代佳人,但雪肤乌发,细眉秀目,倒像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 呵,不谙世事的蠢货。 随便去哪儿不好,偏偏来这百妖盘踞的百药山,不是自寻死路是什么? 直到再也吐不出东西,妙章从书包侧边掏出水杯漱了漱口,这才把眼神飘回它们身上。 “刚才,是你在说话?” “什么东西,敢对本仙如此不敬!” 竹叶如离弦之箭般直直飞来。 “啊!”她只觉脸上一凉,抬手一摸,满指温热。 见了血,她反而冷静几分,赔出个谄媚的笑容:“是我擅闯宝地,打扰了大仙清修,实在罪该万死。还望高抬贵手,饶我小命。” “话虽如此,但我这儿岂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依大仙的意思,我该如何赔罪呢?” 它冷笑出声:“自然是,用命来赔!” 竹叶离枝,直取心口。 妙章下意识要躲,谁知身体忽然僵住,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钉在原地,全身上下只剩眼珠还能小幅度转动。 竹叶停在距胸口不足一厘米的地方。 【检测到宿主处于生死关头,是否开启主角光环?】 妙章在心里狂叫:开!当然开!有挂不开不就挂了吗? 【主角光环可保证您在一小时内不会死亡。但是,此金手指需消耗男主好感度10点。】 妙章:…… 系统和她说过,要想打败最终反派,有两个重要的数值: 一是男主好感度,可兑换武力值;二是自身正义值,可获取反派身份提示。 问题是,她还没见到男主呢,哪来的好感度! 【这边支持先用后付。】系统察觉到她的想法,适时提醒。 早说啊,扣吧扣吧,保命要紧。 【兑换成功,祝您好运。】 系统刚退下,这片本该穿心而过的竹叶,竟在空中骤然一转。只听相继两道脆响,偏头一看,已结结实实扎进了树干里。 跑!脑海只剩下这个念头。趁竹妖还在卡顿,她毫不犹豫,拔腿就跑。 为了通过警校体测,她特地报了个训练营。天不亮就起来跑步,跑着跑着就去卫生间吐,吐完了接着跑。没想到,还能在这儿派上用场。 竹妖很快反应过来,一时间竹叶如雨。好几片擦过手臂和小腿,鹅黄裙面洇开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所幸它们修为不高,哪怕怒极恨极,也没法离开地下的竹鞭网络。她拼命往前跑,跑到喉咙涌上来铁锈味,眼前阵阵发黑,破空声总算停了下来。 妙章休息好后,沿山路慢慢往下走。虽说开局不利,第一关也算过了。她心情放松些许,嘴里甚至哼起轻快的小调。 脚下却猛然一震,她猝不及防,一屁股栽在地上。 泥土翻裂,碎石乱溅,一株竹子拔地而起,拦住了她的去路。它极为粗壮,几人环抱尚嫌不足。妙章顺着青黑色的竹身往上望,恰好对上它漆黑如墨的眼睛。 冷汗几乎在一瞬间流了下来。 一张年轻男子的脸,像瘪掉的气球贴在竹竿顶部。它缓缓开口,却是迟暮之人的声音:“小姑娘,你伤了我的后辈,就准备一走了之吗?” 妙章气笑了。 这群妖怪都会吃人了,还没学会课题分离吗? 可人在竹下,她哪敢出言嘲讽。正要道歉,凌厉非常的竹风倏然袭来,仿佛无形巨掌狠狠抽在她面颊上。 主角光环只能保证人不死,却无法免去哪怕一分疼痛。她被掀飞出去,骨碌碌滚了好几圈,刚好撞上凸起的山石,痛得眼前一白,张口便呕出口血。 她以手撑地,慢慢支起身体。 “我绝非有意惊扰,更没有伤害大仙之心。请您大人有大量,放我一条生路。” “好说。你再接我一掌,我就放了你。” 来就来,反正不会死。妙章眼一闭,心一横,默默等待第二掌落下。 熟悉的竹风没有再袭来,半空铿然一响,似金石相击,清越无比。 沉沉夜色里,白衣少年不知何时现了身。手持黑色弯刀,挥落之间,带起一片干净耀眼的寒光。 【恭喜宿主,解锁男主晏春山。 】 妙章满怀期待望去,心却立刻沉到谷底。他肩头染着大片鲜血,显然才经过恶战,伤口都没处理,就匆匆赶来救人。 大竹妖被人打断,火气窜了上来:“问心崖的人?受了这么重的伤,不在山上好生将养,跑来管什么闲事?” 晏春山不屑与它废话,脚尖轻轻一点,整个人如鹅羽般轻盈腾空。紧接着,弯刀自高处狠狠劈落。 咔嚓! 大竹妖清秀俊俏的脸上,多了道从左额斜至右颌的深深伤疤。青绿色汁液激涌而出,漫开一股又涩又腥的气味。 它怒斥一句“找死”,再不敢小瞧这个年轻人,使出浑身解数朝他攻去。 毕竟是目前唯一有建模的妖怪,怎么想都不会是善茬。 竹枝仿佛无穷无尽,被砍断一根,眨眼间就会长出新的,便是耗也能将人活活耗死。可他丝毫没有退意,一边稳稳抵挡,一边伺机反攻。 刀法虽好,架不住人已是强弩之末。每次腾挪闪避,都会牵动伤口。鲜血非但没有止住,反而越流越多,上半身几乎成了一条血河。 大竹妖越斗越得意,放声狂笑:“原来是个短命鬼,也敢多管闲事。” 晏春山挥刀斩断数条竹枝:“谁生谁死,还未可知。” “不知天高地厚的黄口小儿,我就大发慈悲让你开开眼。别躲了,都给我出来。” 一众竹妖听从命令,破土而出。 它们躲在地下窥伺已久,清楚此人武功绝妙,远非泛泛之辈可比。因而并不打算正面硬碰,而是化刚为柔,如藤蔓一般紧紧缠上他的脚踝。 他被扯得身形微微一滞,随后不由自主地往后仰去。竹妖趁机猛长,尖利竹身穿透他的身体,扎出十余个大小不一的血洞。 大片鲜血泼洒在地。 妙章心脏猛地一缩,全身顿感幻痛。他连闷哼都没发出,将刀牢牢插入土中,借力而起,硬是靠蛮力折杀了仍在纠缠的竹妖。 晏春山深知擒贼先擒王的道理,反手一刀,直刺大竹妖主干。 “破!” 淡紫色的光像闪电般在妙章眼前炸开,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大竹妖自中间轰然崩裂。 赢了?! 妙章还没来得及高兴,耳边骤然响起笑声。有孩童肆意的大笑,女人娇柔的嗤笑,还有老人阴沉的冷笑。 紧接着,裂开的竹身居然缓缓合拢,被劈成两半的脸也重新缝合起来。那道深可见骨的刀疤,恰恰成了一排粗糙的针脚。 其它几只竹妖,亦像接到指派般迅速移动,顷刻间结成密不透风的竹阵,将人死死困在里面。 她眼见情势不妙,连忙从书包里翻出雨伞、手电筒、笔记本这类重物,毫不客气地朝竹妖身上砸去。 这波操作虽然伤害值不高,但侮辱性极强,她就不信它们能忍得住不杀她。 有什么话,和我的主角光环说去吧! 2. 第 2 章 竹妖没料到,她非但不逃,居然还敢以卵击石,全都怔住。晏春山抓住这瞬间,背水一战,拼命反攻。 身处绝境,总会激出意想不到的潜能。但见其身法轻捷,如山间野狸。手起刀落,斩杀剩余竹妖,生生撕开了竹阵。 大竹妖双目赤红,恨意满胸。 “我要你们死!” 妙章被它一掌打飞。几乎同时,另一道白色身影也飞了过来。 她想都没想,连滚带爬地过去,将他抱进怀里。 患难见真情,男主不得感动死? 结果—— 少年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半只脚已进了棺材。 百余片竹叶朝二人打来,疾如流星,密如飞蝗,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半空忽然传来清亮鹤唳。 妙章福至心灵,忙抬头瞧。 此时月相朦胧,四下漆黑一片,仿佛潜藏着无数幽灵鬼影。而那只翱翔于天幕的白鹤,却无比纯净空灵。 它轻轻一挥翅,竹叶当即调转方向,朝大竹妖扎了回去。得意的笑容还僵在脸上,便化作齑粉消散于茫茫天地。 白鹤亦不见踪影。 妙章顾不上多想,救人要紧。 她取出急救包,清理了一遍他的伤口。正要包扎,却突然想到另一件事: 这人一看就是游侠,身上肯定会带止血的药物吧。 他包里东西少得可怜。 衣物、水囊、干粮,以及一小块紫色蛇皮。压在最底下的,是两个棕釉瓷瓶。妙章拔开塞子一看,见内有药粉药丸,忙不迭给他用上。 做完这些,新问题又出现了。这么大一个人,怎么弄下山啊? 抱下去?背下去?她压根没这个力气。拖下去?人会死更快吧? 妙章:系统,你这边有没有大力丸啊? 【有,但需消耗男主好感度10点。】 …… 她可不想男主一醒,二话不说直接挥刀砍死她。 她略微垂眸,余光无意间瞟到旁边的竹子。 竹子? 对啊,竹子! 妙章赶忙去拿他的刀,刚一经手,掌心猛地一痛。她小声骂了一句,用衣服裹住刀柄,稍稍隔绝火气。 忙活半天,总算用竹子和衣服做出了担架,小心翼翼地将人挪了上去。 他看着清瘦,真到拖起来才发现分量不轻。行出几百米后,她只觉肩膀快要断了,手臂酸得压根抬不起来。 回头看一眼越来越没生气的少年,再看一眼弯弯曲曲仿佛没有尽头的山路,无助和绝望像潮水一样扑过来。 一个声音说:要不,用10点好感兑换颗大力丸?反正虱子多了不怕痒。 另一个声音说:绝对不行!不能总依赖系统,一定有别的办法。 最后,第二道声音占据上风。 妙章用力抹了一把脸,将汗水和血水一并擦去。 “有没有人啊!有人吗?救命啊!要死人啦!” 山里一片寂静,只有几只惊鸟扑腾着翅膀,躲进夜色更深处。 理智慢慢回笼。 这一看就是荒山野岭,又是深更半夜,怎么可能有人来? 妙章长叹一口气,准备继续拖。 黑暗中却传来一个苍老微弱的声音:“有人吗?!” 妙章错愕抬头,将刀握得更紧:“有!” “我们在这儿。能听到吗?救命啊!” 来的是个国字脸的大爷,着粗布衣裳,背着个竹篓。 “您是?” “姑娘你别怕,我姓何,上山采药来的。” “你们这是怎么了?” 她整合了一遍信息,再抬头,眸中点点泪光: “何大爷,我是外地来的,家里遭了难,爹娘都没了。” “我听说这里药材多,想来采点药换钱,谁知道遇上了妖怪。多亏这位少侠挺身而出,我倒是没事,可他却……” 何大爷凑近一看,脸色大变。 “这,这不是问心崖的少侠吗?” “您认得他?” “也不算认得。但是姑娘你看,”他指着少年的衣襟,“只要是问心崖的弟子,都会在衣服上绣白鹤纹。唉,他们可都是大好人啊。” 妙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一片白鹤纹样。 心念一动,反应过来什么。 敢情白鹤不是系统派来的,只是顺手救了她?! “姑娘,快别耽搁了,先跟我回去,到家后我就去请大夫。” “哎,那多谢您了,我抬后面!” 何家院子里种着一棵桃树,眼下正是花开的季节。 “老婆子,快醒醒啊,我回来了!” 老妇人前来开门,当看到竹架上的血人后,话都不会说了: “这,这是谁家孩子,怎么成这样了?” “没时间解释了,快进屋。” 三人手忙脚乱地把他抬到床上,何大爷转身就去请大夫。 何大娘打了盆清水过来,她草草擦了一把脸,转而去擦他脸上的血污。 晏春山原本用红绳扎了个高马尾,经过此番折腾早已松了。乌黑长发披散下来,像一匹光可鉴人的绸缎。 妙章的动作万分轻柔,素净而美丽的脸渐渐显露出来。 妙章和何大娘双双看呆了。 美人在骨不在皮。 真正的美,往往不在于五官多么标志,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气质。 他静静躺在床上,似即将从枝头坠落的玉兰花。清白到了极点,反透出堪称艳丽的鬼气。 木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妙章以为何大爷回来了,惊诧地回头望去。 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女孩站在门口,怯怯地看着里面。何大娘见状,招手道:“快过来。”她这才迈着小步进来。 望着她灼灼如桃花的容颜,妙章不由一愣。 她不是在新手村吗 ?怎么一个两个都长这么漂亮! “这是小女寿芳。” “姐姐好。” “那个,我叫舒妙章,你们叫我妙章就行。” 她扭头看向床上的少年,半开玩笑地说:“这位嘛,估计要等他醒,咱们才能知道名字了。” 大夫来得很快,进屋直奔床边。 先翻开眼皮,再检查伤口,最后将手搭在他细白的腕上,闭上眼睛久久不语。 不怕医生笑嘻嘻,就怕医生眉眼低。看他如此严肃,莫非男主伤势太重,回天乏术? 一念至此,她只觉呼吸都变困难了,额头沁出豆大的汗珠。 压抑的气氛仿佛梅雨季地面渗出的水滴,密密麻麻无孔不入地挤满了整间屋子。 大夫总算睁开眼,面露奇异之色: “真是奇也怪哉。” “这么重的伤,换成普通人早就没气了。这名少侠的脉象却沉稳有力,甚至比壮汉健儿还强上几分。” “我敢保证,不出三日,他必能醒转过来。” 妙章闻言,瞬间失去支点,浑身脱力地跌在凳子上,眼前仿佛盘旋着千花万叶。 何家拢共只有三间屋子。 晏春山睡在主屋,老两口收拾了被子去儿子房间睡。妙章无处可去,只能和寿芳挤一张床。 她很过意不去,坚持要打地铺。寿芳却高兴得不得了:“妙章姐姐你就别推脱了,你躺下来我们好说说话。” 妙章脸颊微红,躺在她旁边。 两人都没有困意,便热络地聊起天。 她有心打探这个世界的情况,顺着村子里的事往下问。寿芳年纪小,又单纯,问什么说什么。没一会儿,就对当下处境有了大致了解。 她所在的朝代名叫威朝,风俗习惯类似初唐,眼下并无战事,还算太平。 此处,是安城松县下辖的滋荣村。村子背靠百药山,既有百药,又有百妖,常发生吃人之事。捉妖人一批接一批地来,可这些妖怪神通广大,就像野草一般,杀不完、除不尽。官府别无他法,只好派人巡山,严禁百姓进入。 然而,谁舍得放着一山宝贝不用?村民纷纷趁夜色上山,若撞上妖怪,也就自认倒霉。 何家就是这样。 前些年何大爷生了一场大病,眼看就要驾鹤西去。 三个儿子忧心不已,欲上山寻找灵药。不意刚刚出发,却撞见蛇妖觅食,全都葬身蛇腹。 何家二老伤心欲绝,几乎想一头撞死,念及女儿尚幼,才挺了过来。 他们认定是前生作孽太多,遂到山神庙发愿:余生定会多行善事,多积阴德,换得寿芳此生无病无灾,幸福快乐。 至于问心崖,则和她预想得差不多,是这一带最有名的仙门。门中弟子个个宅心仁厚,经常下山除妖、接济乡邻。在大家眼中,他们和神仙没什么区别。 待到村中鸡鸣四起,寿芳沉沉睡去。妙章吃了两片止痛药,陷入混乱不堪的梦境。 3. 第 3 章 【叮!攻略系统已绑定。】 【请尽快将攻略对象好感度提升至100点。】 【任务成功,宿主可打破短命命格,踏入仙道;任务失败,则于二十岁生辰当日横死。】 晏春山昏迷多日,意识却未曾散去。似坠入湿重而黏稠的雾障之中,耳边反反复复回响着这几句话。 起初他还挣扎着分辨是何方邪祟作弄,到后来,也就麻木了。只余一幕幕旧日光景,如走马灯般在茫茫雾海里翻涌不休。 巨蛇雄踞山间,血口一张,便将人囫囵吞了去,那之后,他再也没见过爹娘。一个孤弱孩童,三步一叩,膝行登山,至山顶时双腿隐见白骨。可仙君负手立于月华之下,淡淡道:“你命格太薄,活不过二十。” “我不信!” “我不能死!” 晏春山猛地睁开眼,入目却是一派陌生光景。不等细想,熟悉的机械音又响了起来: 【攻略对象接近中!当前好感度:10点。】 他抬头望去,顿时浑身紧绷,如遭雷击。 是她! “你醒啦!”妙章端着药碗,惊喜叫道。 何大娘和寿芳听到声音,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赶了进来。 妙章:“你还记得我吗?百药山上,你从竹妖手里救了我。” 他定定看了一会儿,随后点头。 何大娘见他神智清明,暗自松了口气:“少侠你被伤得很重,是妙章把你从山上救下来的。上天保佑,你总算醒了。” “不不不,主要是何大爷何大娘收留了我们。不然,我连给你看病抓药的钱都没有。” 他大致弄清楚了情况,道:“在下晏春山,多谢各位仗义搭救。此恩此情,万死难忘。” 寿芳:“少侠你言重了。如果不是问心崖庇护,滋荣村早就没人敢住了。一定要说恩情,你才是我们的大恩人。” 他没有接话,指了指妙章:“我可以和这位姑娘,单独说几句吗?” 寿芳与母亲交换了眼神,促狭一笑,出去时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屋外,寿芳沉浸在话本照进现实的甜蜜幻想里。屋内,气氛却毫不旖旎,反倒有些尴尬。 晏春山不言不动,如美玉笼着薄雾轻烟,猫眼在她身上转来转去。她正想找个话题,就听他开口问道:“敢问姑娘尊姓大名,家住何方?” 妙章心里咯噔一下。她能猜到他为什么怀疑自己,此时也可以随便编个谎骗过,比如自己家徒四壁,连买一身正经衣裳的钱都没有。 可是,她不想这么做。如果没有信任,纵然情深似海,也就像秋日残花一般,禁不住风吹雨打。 妙章决定赌一把。 “我叫舒妙章,美妙的妙,篇章的章。至于来历,不知少侠可曾读过《庄子》?” “不曾。” 她一噎,这难道不是古言男主必读书目吗? 妙章简单说了遍庄周梦蝶的故事,晏春山:“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我的经历,和他的梦差不多。” 他眼底的警惕浓了几分。 妙章把心一横,兀自说下去:“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其实到现在,我也觉得像做梦一样。因为,我并不是你们这个世界的人。在我生活的时代,从没听说过什么威朝,更没有会吃人的妖怪和能斩妖的侠客。”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也根本不想来。如果没有这场意外,我应该在九月开学,去我想去的学校,学我想学的专业,成为我想成为的人。” “可现在呢?孤身一人,无亲无友,连明天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说完这些,她低下头,不敢再看他。屋子里很静,能听见窗外风穿桃枝的细响。 她战战兢兢等了半天,对面一点动静都没有,只好偷偷抬眼去瞧。 本以为会从他脸上看到怀疑、惊惧、戒备,甚至是杀气,谁知他也低着头,似有所感,透出淡淡的、物伤其类的哀愁。 “你,没事吧?” 晏春山摇头,声音平淡:“我知道了。” 她还以为自己听岔了:“不是,你这就相信了?!”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我师父半折仙君,如今已近千岁高龄,能御剑飞行、呼风唤雨。若非亲眼见过,谁能想到世间真有这般高人?” “如此说来,时空错乱,异世来客,也不是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你们修仙的人,接受能力都这么强吗?” “我不是修仙,只是修习。” “这……有什么区别吗?” “修仙者,往往一腔赤诚,以羽化为最终目标。而我只想修习武功,实现平生所愿。至于登仙之事,我天资不高,不敢奢求。” 妙章“哦”了一声,却见他又蹙起眉头:“舒姑娘,可否让我把个脉?” 她乖巧地把手伸了过去。 晏春山:“你坐下。” 转身搬个凳子的时间,他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块素色手帕,轻轻覆在她腕上,才将两指搭了上来。 妙章不由自主地抽了一下嘴角,心想,绝对不能让他知道自己做过什么。 晏春山不说话,表情越来越严肃。 “晏少侠,我怎么了吗?” 他收回帕子:“你可能中毒了。” 她心脏一跳,“那天我被竹叶割到了,还流了点血,难道是竹子有毒?” “是蛇毒。” “百药山中有一条千年紫蛇,妖力深厚,所行之处,都会留下剧毒。竹妖便是依附此毒而生,又借竹叶把毒传给了你。” 紫蛇?妙章脑子里忽然闪过什么,脱口而出:“啊!你包里那块蛇皮,不会就是它的吧?” “你翻我包了?” 她干笑两声:“事急从权嘛。” “……伤你的竹妖修为尚浅,毒性也不甚猛烈。起初,只会浑身乏力,遍体生津,但若任由毒性在体内淤积,后边便不堪设想。” “会怎样?” “死。” “不是不是,等一下。”妙章坐直身体,紧紧盯着他,“你的意思是,我刚穿过来,什么都没做呢,就要死了?” “是,但也不是。我于岐黄之术有几分把握,我会救你。” “此蛇毒阴诡万分,寻常汤药完全无用。但我听师父说过,如果能集齐四时花,即可清解毒性。” “四时花?” “安城桃花、玉城荷花、齐城桂花、京城梅花。此四花须在灵力强盛时摘取,佐以数味药材炼成药丸,于寅日寅时用参汤送服。” 妙章一脸问号,这设定她怎么这么熟呢? “难道不要雨水这日的雨,霜降这日的霜?” 晏春山难掩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 “本来是要的,但师父说太繁琐,十年也不一定能凑齐,便下令免去了。” “嗯,那个,就是,晏少侠,你确定你师父没骗你吗?” 他像被踩中尾巴的猫,立即拉下脸来:“自然不会。” 妙章只得接受。 天下文章一大抄。网文失去《红楼梦》,果然就像鱼失去水。 “那你什么时候出发?” 晏春山看了眼身上的伤: “等我再好一些,放心,不会太久。” “我能不能和你……” “不能。”他干脆利落地截住话头。 “为什么?” 为什么? 晏春山也在心里问自己。倘若真如系统所言,只要让她对自己动心,便能扭转命格、踏入仙途,那么携她同行,无疑是上上之策。 可心底有个声音,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他不愿意。自爹娘惨死,他就断了娶妻生子的念头。若为了活下去,惹一个无辜女子痴心错付,那与小人有什么分别? 这些话自是不可能说与她听的。 “舒姑娘,我并非不愿与你一起,实在是有不得已的理由。” “首先,你既不属于这个世界,肯定没有户籍路引,过不了沿途关卡;其次,男女同行,多有不便,恐坏了姑娘名节;此外,你身中蛇毒,静养为上,不宜长途奔波。” 妙章没把后两个问题放在心上。至于户籍路引,她的确没有,可他是名门弟子,想来这点门路还是有的。 “如果你还没回来,我就毒性发作,一命呜呼了呢?” “我会给你配些药丸,只要按时服用,必能等到我回来。” “你这一去,山高水长,谁知道会出什么事。比如迷路了,或者被绑架了,回不来了怎么办?”却听他说:“不会。” 妙章笑了一下:“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晏春山看着她,琥珀色眼睛仿若琉璃,干净透明。 “我不是忘恩负义之人,既然许下承诺,前头纵是刀山火海,我也义无反顾,绝不推脱。” 她还是不甘心,再问:“就算像你说的这样,可我住哪儿啊?我在这里没有家,总不能一直赖在何家吧。” “我可以给他们钱。当然,如果你喜欢独居,我也可以给你买个小房子。” 妙章说不出话来了。 就算是傻子也该听出来了,此人心意已决,根本不可能带她上路。再纠缠下去,只怕好感度得再降几点。 “好吧,是我唐突了。那什么,没别的事,我就出去了?” “嗯。” 她满怀惆怅地开门,却见何大娘站在门口,想进又不敢进的样子。 “您进。”她赶紧侧身让开。 “那个,妙章,”何大娘眸底泛起一丝羞赧,“你先别走,我有事和晏少侠说。” 妙章虽不解其意,还是应了,挽着她的手臂到了床边:“嗨,我又回来了。” 晏春山投来一个眼神:“大娘,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何大娘看看他,再看看妙章,勇气渐渐涌上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再过十日,寿芳就要出嫁了。我们想着,若少侠不嫌乡下席面简陋,可否,可否留下来喝杯喜酒?” 晏春山没有回答,而是看向妙章。 妙章心头微动,几乎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是个心思极为纯粹的人。在他看来,既然答应了为她寻花,时间便不再属于他一个人。相应地,要不要耽搁这几日,也交给了她来定夺。 想通此节,她粲然一笑:“当然要留下来。这样的大喜事,错过多可惜!再说了,又不是登基当皇帝,早一天晚一天不要紧的。” 晏春山这才点头答应。何大娘连声道谢,欢欢喜喜地出去了。 妙章跟着出来,在桃花树下打起了小算盘。十天时间,转瞬即逝。她必须抓紧行动,让他改变主意。 攻略这种事,说到底无非就四个字:投其所好。只是这位晏少侠冷如霜雪,瞧着欲念极淡,究竟喜欢什么、爱重什么……她得好好想想。 4. 第 4 章 接下来几日,她一直在暗中观察晏春山。 结果发现,此人白长了一副好皮囊,日子比受了戒的和尚还要枯燥。不论她如何殷勤,都不为所动。 这日,晏春山照旧在院中练刀。 白衣翻飞,刀光凝雪,枝头花影如云似霞,被刀风一荡,纷纷扬扬飘下来。 妙章托腮坐在门口,心里着急又无奈。 人和人的差距怎么这么大。有人受了那么重的伤,躺两天和没事人一样;有人跑个八百米,眼一闭直接能享福去。 再这样下去,别说拯救世界了,怕是连反派的面都不一定能见上。 等他一结束,她忙堆笑凑上前:“晏少侠,你这会儿忙不忙?” 晏春山瞥她一眼。 这位舒姑娘着实奇怪,总在他跟前转来转去,不是端茶倒水,就是耍宝逗乐。思来想去,只有一个解释:她怕自己只是嘴上答应,其实没把寻花当回事,故而先来讨好一番。 “不算忙。只是舒姑娘,你不必如此。我答应你的事,绝对算数。” “不是不是!你想哪儿去了。我就是觉得,自己在何家白吃白住,怪不好意思的,想送点什么表达谢意。可是我身无分文,送什么好呢?昨晚我灵机一动,倒真想出个好主意,过来和你商量一下。” 晏春山面上浮起些许尴尬,“你说。” “昨天早上,我陪寿芳去镇上买东西,还没出村门口,看见好多人在溪里抓鱼。听说那些鱼又大又肥,鲜美非常,就是滑得很,抓半天也不见得能有两条。” “我想着晏少侠是什么人,身手了得,侠肝义胆的。如果有你帮忙,那肯定手到擒来啊。到时候,我亲自做一桌全鱼宴,年年有‘鱼’嘛,意头也好,就当给寿芳添喜气了。你觉得怎么样?” 晏春山私下塞过好几次钱,可何家二老死活不收,正愁不知如何报答。此刻听了这个主意,毫不犹豫地点头:“走吧。” 简简单单两个字,足以让妙章心中放起烟花。攻略第一步,当然是成功把人约出来。虽然是去抓鱼……但四舍五入,也和约会差不多了。 晏春山话少,妙章只得主动找话题:“晏少侠,我有件事挺好奇的,能问问你吗?” “可以。” “那天在百药山上,你都快被扎成筛子了,这才几天,怎么就能走能跳了?” “我初上山时,师父替我测过根骨,说我资质平平,不是好苗子,只好教我使刀。刀法刚猛,以力破巧,有进无退。只要心志够坚,出手够狠,往往能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师父又怕过刚易折,秘传我一门心法。长期修习,不仅可以护住心脉,抵御部分外伤,即便真受伤,恢复也比常人更快。” 妙章忍不住反驳道:“你才习武多久呀,就杀了千年蛇妖,这也能叫没天赋?而且,照你的说法,就是伤害高、血条厚,回血还快,这配置放游戏里,妥妥的大人权啊。” 他几乎没听懂,却也不问。 妙章东看西看,目光又落在他腰间挂着的那把弯刀上。 她虽用过一次,但当时黑灯瞎火,情况又那么危急,只知道是纯黑色的。 如今细看,才发现刀鞘上竟刻着繁复的纹样,像双蛇盘绕于古松之下,透出难言的妖异诡艳。 “晏少侠,上次在山里,我不过借你的刀用了一下,手心却差点烫出泡,这又是怎么回事?” 晏春山:“你再试试?” 妙章如临大敌,正要拒绝,却被他隔着衣袖抓住手腕,硬是将刀塞了进来。然而这一次,却半点都不灼人。 “世间兵刃,既得良材锻造,又与主人朝夕不离,多少都会生出灵性。我这把刀属火,与我秉性相合,所以我用之无碍。你若贸然去碰,便会被火气伤着。” 妙章啧啧称奇,眼珠一转,坏心思冒了上来:“这么说来,晏少侠你虽然看着清冷,心里还挺热辣奔放的?” 他脚步一顿。妙章心知不好,飞快补救:“我不是骂你,是夸你。你这种外冷内热的类型,可受女生欢迎了,我发誓!” 晏春山轻哼一声,将脸偏向一侧,不再理她。 妙章越发觉得好玩。 她算是发现了,这人跟算盘珠子似的,拨一下动一下。如果拨得狠了,也会反弹回来,叫你冷不防吃上一记。 不过,这种程度的反击,就像小猫轻轻挠了一下,连疼都谈不上,只会平添趣味。 如此一路闲聊,前方已见波光粼粼。 这条小溪不算宽,水却极清,可见卵石铺底,鱼儿嬉戏。已有几个村民在里面,欢声笑语,瞧着十分快活。 晏春山微抬右手,指尖隐隐聚起一点白色灵光。 妙章登时一惊,叫道:“哎哎哎,不行!不许作弊!” “作弊?” “就是不许用法术。我们是送礼物给别人哎,当然得亲自动手才有诚意。像你这样,让鱼排着队往桶里跳,那还有什么意思?” “哪怕你不在意这个,这里还有这么多人呢,你也不怕他们围上来?这是谁家小郎君呀?几岁啦?婚配了没有?哎呀,我有个妹子,年方二八,貌美如花……” 她模仿得惟妙惟肖,晏春山太阳穴跳了一下,不得不将灵光散去,“好了,我不用就是。” 妙章满意一笑:“快点下去吧,晏少侠。” 真要下水,他又迟疑起来。自八岁拜入问心崖,所行所思,无非是习武修心,十年来寒暑无间,晨夕不辍。像抓鱼这种不务正业的事,于他而言,委实有些陌生。 妙章那边,已眼疾手快地抓起一条鱼,哗啦一声丢进桶里。回头见他仍像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周身仿佛散着丝丝缕缕的寒气,与四下的欢快气氛格格不入。 “下来啊你,愣着干嘛?” 他不愿被她看扁,略一咬牙,踏进了水里。 溪水微凉,没过小腿时,激得他下意识绷紧肩背。可不过片刻,那凉意便缓缓散开,化作十分奇异的触感。 天光明亮,远处青山隐隐,近处柳丝低垂、桃李争芳。风一吹,草香花香就热情地扑过来,仿佛一闭眼,便会醉倒在无边春色里。 他稍一失神,耳边又传来妙章的声音:“你看!” 妙章紧紧抓着一条黑鱼,扬起下巴:“这就叫天赋型选手,任敌人再狡猾,也逃不出我的无敌‘妙’手。” 被她洋洋自得的模样一激,晏春山生出几分争强好胜的少年心性。正巧一条小鱼从脚边游过,立刻学着她的样子弯腰去抓。 奇怪的是,他明明看得准准的,一伸手,却只捞起一捧清水。 晏春山不死心,又试了几次,依旧一无所获。只能站在原地,沉默地看她一条接一条地往桶里 放鱼。 妙章本想再显摆两句,却对上他那带着淡淡幽怨的眼神。 “要不要我教教你啊?” 他不语。 妙章:“那我走了?” 她作势要走,他果然沉不住气,伸手拉住她的衣角。 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拜托你,教教我吧。” 妙章贱兮兮一笑,想哄他叫自己一声“老师”听听。转念一想,此人面皮薄得很,真逼急了,十有八九要撂挑子不干,到头来吃亏的还是自己。 于是清了清嗓子讲解起来:“你是不是一见鱼游过来,就直接伸手抓?” 晏春山点头。 “这就不对了。光照进水里再折上来,鱼看着在这儿,实则不在。你得瞄准鱼头的位置,再往下偏一点。”她说着,觉得空讲无用,索性带着他的手一起往水中探去。 少女的手和男子不同,覆上来时,像一片带着热度的柳叶。 晏春山很难形容这种感受。如同小鱼贴着心口游过去,尾巴微微一扫,刺起一阵虽微弱却难以察觉的痒。 妙章专注盯着水中游鱼:“别急,等它再近些……就是现在!” 两人手掌一合,一尾巴掌大的小鱼果真被困在其中。 “抓稳啊,我抽手了,别让它跑了!” 他好不容易抓到一条,丝毫不敢放松。待妙章彻底抽回手后,看着这个活蹦乱跳的小家伙,露出个满足满意的笑容。 人美到一定程度是不讲道理的,妙章心想。 明明只是一个浅浅淡淡的笑容,配上他那张清艳已极的脸,就像千万朵各色鲜花竞相绽放,构成一个盛大空前的绚烂春日。 晏春山把鱼放回水里,照着她教的又试了一回。 这条小鱼显然不够聪明,来来回回,竟始终不能逃脱。最后,哪怕被放回水中,也懒得逃跑,默默等待被捉。 妙章哭笑不得:“你知道诸葛亮七擒孟获吗?你这是晏少侠七擒小鱼。”晏春山虽不知诸葛亮、孟获为何许人,但听她语气戏谑,也觉得方才行径略有些幼稚,低下头笑了一笑。 两人果然满载而归。临走时,还帮旁边大爷捞了几条。大爷乐得见牙不见眼,直夸他们郎才女貌,天造地设。 妙章不服,笑吟吟反驳道:“大爷,您仔细看看,我们应该是郎貌女才吧?” 晏春山不欲与她在言语上过多计较,只当没听见,提起水桶就往前走。妙章瞥见他微微泛红的耳垂,一路小跑跟了上去。 走出不远,妙章又被坡上一大片野花吸引了注意。 她眼睛一亮,甩下一句“等我一下”,提着裙摆一头扎了进去。这边摘几枝,那边折两朵,没一会儿,便抱了满满一大束出来。 “我要把这个送给寿芳,你觉得好不好看?” 他抬眸望去—— 红的、白的、黄的、紫的……各色花朵热闹无比地开在她怀中。而她站在暖融融的日光下,眉眼生动,笑意盈盈,绽开的笑容比花朵更鲜活耀眼。 他不回答好看与否,只提着水桶一步步走向她。 小鱼偶尔蹦跳一下,溅起几点晶莹的水珠。 就在这一刻,沉寂多日的系统突然开口: 【恭喜。攻略对象晏春山对您好感度提升10点,当前共0点。】 妙章抱着花,愣住了。 5. 第 5 章 三月初八,黄道吉日,莫远游登门下聘。 妙章对此很不理解,世上哪有先定婚期、再下聘礼的道理?只得偷偷去问晏春山。他倒是见惯不怪:“莫家贫寒,聘礼送得越晚,越有时间设措。”妙章听罢,连声感叹二老真是厚道。 天刚蒙蒙亮,何家就忙成了一团。何大爷扫地,何大娘擦桌,寿芳坐在镜前梳妆打扮。 水红新衫掐出盈盈细腰,耳边簪着新摘的桃花,花瓣随着她上妆的动作,轻轻颤啊颤。 妙章晾完衣服看到这一幕,正兀自欣赏,就见寿芳撇着嘴,把刚画好的眉擦掉,“妙章姐姐,快帮帮我!我怎么都画不好眉毛。” 她靠着门框,懒洋洋打趣:“你这么紧张干嘛,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去下聘呢。” 寿芳含羞带嗔地瞪她一眼:“你就会拿我开玩笑。” “我哪有?”妙章顺手拖了张小凳在她身边坐下,“我听说,以前有个叫张敞的大臣,经常在家里给夫人画眉,一来二去传到了皇上耳中。皇上就问他,可有此事啊?你猜他怎么说?” 寿芳想了一想,“别卖关子啦,告诉我吧。” “他说……夫妻二人在房中,比画眉更亲密的事,还多着呢。” 寿芳略愣了愣,随即回过味来,整张脸一下子红透了,“你,你说什么呢。” 看她羞成这样,妙章越发来了兴致,“所以啊,眉毛画得好不好有什么要紧。等成了婚,让莫远游帮你画不就成了。” “你还说!”她手上使了点力气,妙章故作站不稳,一路被推了出来。转头就去骚扰在角落劈柴的晏春山。 到了约定好的时辰,莫远游挑着扁担进门。身上虽是旧衣,但他身形颀长,面容清秀,丝毫没有穷酸之态。像浸在春雨里的青竹,叫人一看就觉得清爽干净。 他整了整衣冠,向何家二老行礼:“莫氏远游,见过伯父伯母。” 何大爷忙伸手去扶,“快起来,快起来。马上就是一家人了,行这么大的礼做什么?” 莫远游含笑掀开盖在竹篮上的红布,“依古礼,本该以雁表情之忠贞,可惜大雁难寻,只得以鸡代雁。这两匹布是家母早年织的,也是一番心意。若有不周之处,还望二老海涵。” 何大娘看着他,不由想起了三个早逝的儿子,眼圈顿时红了:“说什么嫌弃不嫌弃的,只要你真心待寿芳,我们自然把你当亲生儿子一样看待。” 莫远游并起三指,指天指地:“请伯父伯母放心,我这一辈子,都不会辜负寿芳。若有朝一日做了对不住她的事,便叫我人头落地,永生永世遭人唾骂。” “哎!”何大爷重重拍了他一下,“好端端的,说这样重的话做什么?” “是啊,好孩子,大喜日子,不兴说不吉利的。” 莫远游赶紧赔了声不是。寿芳眼里盛满泪水,似清晨的露珠,将坠不坠。 婚期越来越近,寿芳反倒没前几日那般激动。 这天夜里,妙章迷迷糊糊正要睡着,忽而听到一道带着哭腔的声音:“妙章姐姐,你睡了吗?”她立刻清醒过来,翻了个身:“还没有,你哭了?” “我有点睡不着,想和你聊聊天……你说,一个人现在对你好,就会一直对你好吗?” “怎么突然说这个,和莫远游吵架了?” “不是不是,他很好。就是,太好了,好得我有点害怕,万一以后他不喜欢我了,我该怎么办呢?” 妙章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她和寿芳终究是不一样的。她接受了十几年教育,一心朝自己的梦想前进,从没想过依附别人。可寿芳生在滋荣村、长在滋荣村,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临溪镇。她的天地就这么大,能选择的路也就这么一条,告诉她别相信男人,也别依靠男人?未免太高高在上。 这便是生活在封建社会女子的悲哀。因为生存的土壤太贫瘠,知道太多反而是一种痛苦,像把毫无生存能力的雀儿丢进原始森林,所谓的自由实则暗藏着更大的危险。 妙章握住她微微发凉的手,柔声道:“别胡思乱想了。先不说莫远游会不会变心,就算真有那一天,大爷大娘总不会眼睁睁看你受委屈。” “再说了,还有我呢,到时候你只管告诉我,看我不把他家屋顶掀了。” 寿芳闻言笑了笑,眼底忧虑未散。 妙章想转移她注意力,道:“对了,你的嫁衣呢?穿上让我看看还有没有哪里要改。” “在箱子里,我现在就去换。” 再出来,昏暗的房间都亮了几分。 嫁衣不过是寻常红布裁成,样式也十分简单。可她在领口袖口处,用彩线绣了鸳鸯、蝙蝠等纹样。看那密密的针脚,也知道花了多少心思。 妙章由衷感叹:“真好看。” 寿芳又低头看了一回,大约是越看越喜欢,忍不住转了个圈。裙摆倏地旋开,像院里开得正盛的桃花。 傍晚时分,炊烟袅袅,成群归鸟掠过天边。何大娘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纳闷道:“这丫头又跑哪儿去了?” 妙章:“我看她出门前选了半天衣裳,应该是去见莫远游了。” “我说呢,都要成婚了,还这么黏糊。” 眼看天色将晚,妙章主动请缨:“我去把她叫回来。” 莫家门口种了几竿竹子,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 她莫名想起百药山上的竹妖,心头一紧,加快了脚步。及至走近,才发觉有些不对。平常总虚掩着的门,今日却关得严严实实。 她拉起门环扣了起来:“有人吗?有人在家吗?”一连叫了好几声,里头都静悄悄的。 莫远游若不在家,他那瘫痪在床的母亲自是不可能来开门。如此想着,她掉头回到何家。 “远游也不在家?那他们两个到哪儿去了?” “先找找,一个大活人, 还能凭空没了不成。”何大爷皱着眉拍板。 天色越来越沉,灯笼只能照亮几步之地。 “你们见到寿芳了吗?” “没有。” “没有。” “没有。” 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 每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何大娘面上血色便褪去一分。到后来走路都发飘,嘴里反反复复念叨:“寿芳呢……我的寿芳呢……” 妙章也急得不行,可她知道这时候自己不能垮,搀着何大娘安慰道:“大娘,您先别急。莫远游不是也没回来吗?说不定他们出去玩了,一时忘了时间。咱们先回家看看,好不好?” 何大娘六神无主,听她这么说,点了点头。 回到家,依然不见寿芳。何大娘双腿一软,几近晕厥。妙章给她冲了杯糖水,又独自往莫家去。 这一次,门是开的。 莫远游坐在桌前看书,抬头看见她,脸上浮出几分意外:“是住在何家的舒姑娘吧,快请坐。” 她不坐,直截了当地问:“你今日见到寿芳了吗?” 莫远游摇摇头:“并未,我早上去镇上抓药了,回来后一直在家。” “抓药?村里不是有大夫吗,为何要去镇上?” “村医那里药材有限,很多药都只能去镇上药铺。” 妙章怀疑的目光几乎要把他烫出个洞来。 “我见何大爷去镇上,最多三个时辰就回了,你怎么去了整整一日。” 莫远游长长叹了口气,“不瞒你说,家母近来身子不好,我看在眼里,心里焉能不急?只好偷偷上山采些药材,再背去城里卖,这才耽搁了一整日。” 妙章默然不语。他忽然站了起来,微微蹙眉:“舒姑娘,你怎的这副模样?莫非寿芳来找过我?” “……寿芳不见了。” 莫远游一怔,“什么叫不见了?” “不见了就是不见了。”妙章没好气地说,“你仔细想想,她近来可有什么异常?譬如提起了什么很少提的人,或者心情不好之类的?” “我们马上就要成婚了,她怎么会心情不好?会不会是哪里弄错了。” “当我没说。总之,只要你想到任何和她有关的事,麻烦第一时间告诉我。” “那是自然。”莫远游回房拿了灯笼,“我再出去找找。” 何家一派愁云惨雾。大爷大娘坐在床上抹泪,晏春山坐在凳上,冷着脸,不知在想什么。 听见推门声,三人同时抬头看她,眼里带着令人心碎的希望。可她身后空空如也,那点希望立刻黯了下去,变成连绵不绝的眼泪。 听说莫远游也出去找了,何大娘愈发心痛:“远游怕是要急坏了。寿芳啊,我可怜的女儿,你到底去哪儿了?”何大爷根本坐不住:“我去和远游一起找。” 等何大爷出了门,妙章才走到晏春山身边,示意他跟自己来。 6. 第 6 章 两人出了门,站在桃树底下。 妙章左右看了看,确定无人后才小声问:“寿芳失踪这件事,你可有头绪。” 晏春山略显挫败地低头,声音也闷闷的:“并无。” “我有个猜测想说给你听,但事先声明,没有任何证据,只是直觉。” “无妨,你说。” “我之前看过女性他杀案凶手类型占比统计,其中占比最高的,是亲密伴侣,占69.9%。换句话说,如果有100个女性被杀,大约有70个都是亲密伴侣下的手。” 晏春山听懂了个中心意思,眸光微微一沉:“所以,你怀疑莫远游?” “嗯。今天下午,我看到寿芳出门,她换了新衣裳,头上还簪着桃花。女为悦己者容,这话虽武断,却不是毫无道理。她一定是去见重要的人,才会认真打扮自己,而在滋荣村,最符合这个条件的,就是——” “莫远游。” 两人的声音撞在一起。 话出口,晏春山又迟疑了,“可他不是说,自己一天都不在家吗?” “这才是最可疑的地方。”妙章冷笑一声,接着道:“凶手若想摆脱嫌疑,最好的方式,便是证明自己没有动手时间。他和我说去镇上抓药了,怎么就这么巧,偏偏这天他不在家,偏偏这天寿芳消失了。” 晏春山陷入了沉默。他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有一定道理,但也如她所说,都是猜测而已。 风又起来了,桃枝轻轻摇晃,花瓣如雪般肆意飘落。 “你是不是会轻功?”妙章忽然问道。 他不置可否。 “既然如此,我有了一个主意。” 深夜,晏春山无声无息地伏在莫家屋顶。 屋里安静极了,偶尔传来莫大娘的咳嗽声。直到后半夜,莫远游才提着灯笼回来。 晏春山本以为他也要睡了,谁知他脱鞋上床后,却传出一点极细碎的声音。 是哭声。 隐忍呜咽,闻之恻然。 听了足有半个时辰,那点动静才彻底消失。夜风吹起白色衣角,他倏地打了个颤。 他在做什么? 堂堂问心崖弟子,本该斩妖除魔、护佑苍生,如今,竟然在这儿专心致志地听墙角?若是被师兄师姐知道,肯定会笑掉大牙。 眼底不禁掠过一丝懊恼。 简直荒唐。他究竟着了什么魔,居然那么听她的话。 晏春山起身欲走,恰在此刻,目光无意间扫过某处,看见了一样很熟悉的东西。 心念略动,人已翩然跃下屋顶。 下一秒,一朵蔫了的桃花出现在妙章眼前。 妙章怒不可遏:“我就知道,这事跟他脱不了关系。该死的莫远游,我真是瞎了眼,竟觉得他是好人。”他也不说话,推开门就要离开。 “等等!”她一把拉住他手臂。 晏春山回头,对上少女微微瞪圆的眼睛。 “你去干嘛?” 他理所当然地答:“去莫家,把莫远游绑过来。” “……然后呢?” “自然是打到他说实话为止。” 妙章嘲弄地笑了声,“晏少侠,我是该夸你果断呢,还是骂你鲁莽呢?” “你不是官府的人,有什么资格抓人审人?你现在冲过去把莫远游打一顿,这不叫行侠仗义,这叫以武犯禁!搞不好还要去蹲大牢。” 他不服:“那又如何?” 她气得想把他脑子拆开,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转念又想起攻略任务,只得耐下性子和他解释。 “我知道你不在意这个,但是也得动动脑子吧。单凭这朵花,就想定莫远游的罪?他若咬死说不知道哪儿来的,我们能怎么办?” “……” “再说了,倘若莫远游真是凶手,你这么一闹,除了解气之外,别无用处。他只会加倍小心,到时候我们再想找证据,就难如登天了。” “难道就这么放过他?” “当然不是!但现在情况是,他在暗而我们在明,如果不摸清他的动机,就永远无法掌握主动权。依我看,应该去报官,好好查一查他,不怕揪不住狐狸尾巴。” “报官?”晏春山轻轻哼了一声,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讥诮,“但愿有用吧。” 妙章听他语气不对,正想细问,他却自顾自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一走,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惶恐和焦灼后知后觉漫上来。她颓然地往床上一坐,抬眼四望。 这间屋子,到处都是寿芳的影子。瓶里插着她送给寿芳的花,桌上摆着寿芳绣到一半的青竹香囊,墙上挂了只蝴蝶风筝,她们说等天气好了一起去放…… 帧帧画面全在眼前,人却不知生死。 妙章又悲又恨,心像被几万根针同时扎着,痛得她喘不上气。她真想冲进莫家杀了莫远游,可她不能这么做,除了忍耐,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抄起枕头,一拳接一拳狠狠打下去。直至全身力气耗尽,才将心底火气压了下去。 次日,何家二老去县衙报官。 清晨出的门,等到暮色四合,才看见两个微小的影子,相互搀扶着走回来。 妙章扑了过去:“怎么样,官府的人怎么说?” 何大娘脸上全是泪痕,难以想象她这一路究竟哭了多久,一遍遍被风吹干,再一遍遍涌出新的。此时一滴泪都流不出来了,红肿的眼睛像两口干涸的泉眼。 她哑声道:“他们说,说寿芳多半是被妖怪吃了,还骂我们,说我们不该贪财,不该上山采药,是我们自己找来的祸事。” “什么?”妙章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难道没人来调查吗?” 何大爷木然摇 头:“都不愿意来,无论我们怎么说怎么求,就是没人愿意来。他们让我们认命,说这就是我们的命……” 说完这句,两人如风中枯叶般,飘飘忽忽地回到房间。 她僵在原地,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匆忙转头看向晏春山。他立于廊下,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 “你是不是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他点点头,眼里浮动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你把那群人想得太好了,真以为他们那么正义?其实,不过是吃仓廒的鼠耗,咂脓血的苍蝇。遇到事了,能推便推,能躲就躲,谁愿意为一个村里的姑娘吃力费心?” 胃不受控制抽搐了一下,妙章忙捂住嘴,压制想吐的冲动。她清楚知道,失踪一旦超过二十四小时,生还的可能就微乎其微了。正因如此,她才这么恶心。 寿芳才十五岁,本应如她爹娘所愿,无病无灾、幸福快乐地过完这辈子。可现在,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本该为民做主的官府,却如此冷漠如此不作为。在他们看来,一条活生生的人命究竟算什么? 晏春山从怀里掏出手帕,正是上次覆在她手腕上的那条。刚想递给她,却发现她咬着下唇,硬是把眼里的水光逼了回去。 不要哭!想办法!这个声音在她脑中疯狂叫嚣。 系统突然开口: 【恭喜宿主解锁副本一,十日内调查出寿芳失踪案真相,即可获得正义值25点。】 “艹” 听到那句刺耳的“恭喜”,她忍无可忍,大骂了一句。晏春山被吓了一跳,表情空白了一瞬,赶忙把帕子收了起来。 妙章理智回归,尴尬地垂下眼,“那还是麻烦你了,继续盯着莫家,这边就交给我吧,我怕大爷大娘想不开。”晏春山无有不应。 果然,自打从官府回来,二老像是生生被人抽走了魂魄,整日枯坐在床上,不说话,不吃东西,也不流泪。 妙章一趟趟送水送饭,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才肯喝两口粥。她握着他们布满老茧的手,语气坚定:“你们相信我,我一定会把寿芳带回来。” 明明看着那么瘦弱,明明也是十几岁的小女孩,可此时,阳光落在她身上,竟真透出不问生死的气势。 晏春山那边,却没什么进展。 莫远游除伺候母亲外,其余时间全在寻找寿芳。不过短短几日,便瘦得脱了形,下巴全是青茬。 看他这副情深义重的模样,晏春山几乎要动摇了。或许,是他们努力错了方向。或许,那朵桃花真的是意外。或许,莫远游的确是无辜的。 他躲在暗处,正纠结如何向妙章交代,却见莫远游换了素色衣袍,锁上门,独自往村外去。他顿觉不对,赶忙折回何家,将妙章带了出来。 这一天正是三月十五。 如果意外没有发生,他本该在今日与寿芳成婚。 7. 第 7 章 跟踪是门技术活,近了惹人怀疑,远了又怕跟丢。妙章提心吊胆地出了村,进了镇,走到最热闹的街上,最后停在一家铺子前。 晏春山:“……来抓药的。” 妙章左看右看,也没瞧出蹊跷。如果硬要说哪里不对劲,那就是这药铺规模太大、生意太好。 片刻后,莫远游提着几包药从里头出来。 素衣罩在他身上,空空荡荡的,仿佛下一秒就会随风而去。他没看见他们,或者说,他谁都没看见,迎面撞上一个挑担的汉子,也毫无反应,只愣愣往前走。 人似行尸,心如死灰。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晏春山不无动容,轻叹道:“我觉得,是我们弄错了,他真的很爱寿芳。” 她不说话,死死盯着他的背影。强烈的直觉告诉她,就是莫远游,就是他害死了寿芳。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没有破绽?为什么他看着那么深情又悲伤? 耳边骤然炸开鞭炮声,路人见有热闹看,立刻涌了过来。她还没回过神,便觉腕上一紧,晏春山将她往身后带了半步,自己挡住匆匆围拢的人潮。 所有人伸长脖子,或得意或兴奋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一支庞大的送葬队伍缓缓行来。 吹唢呐的、敲锣的、打鼓的、拍钹的,加起来足有二十余人。 最前头的人边走边撒纸钱,白花花的纸片仿佛飘落的雪花,后头则是六个穿黑衣的壮汉,神情凝重地抬着棺材。 这棺材……竟比寻常的宽出一倍不止。 妙章轻轻戳了戳旁边的妇人,“姐姐,这是谁家出殡啊?” 妇人斜她一眼,有些难以置信:“华家的小儿子啊,今日下葬。” “华?”她快速瞟了眼药铺匾额,“华记药铺?” “是啊,你乡下人吧?这都不知道。” 妙章乖巧点头,“我头一回来镇上,什么都不知道,姐姐你和我们说说呗。” 她说着,悄悄朝晏春山眨了下眼。晏春山虽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攀谈起来,却知道顺着她说一定不会错:“是,还请告知。” 妇人见她不过中人之姿,身边却跟着个清冷出尘的男子,有些羡慕她的艳福,用手捂着嘴道: “这华记药铺的老板,可是个厉害人物,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神童,二十来岁就上京做官了。” “只可惜,运气到这就像到头了。还没当两年官,娘死了,只得回乡守孝。三年之后,谁还记得他是谁啊,因迟迟未被起复,便接手了祖业,所幸是治病救人的事,也算积阴德。” “后来呢?” “后来更惨。前两个儿子染了疫病,一起没了。如今死的这个,是他最小的儿子,叫华端全。” 妇人露出嫌恶十足的表情,“说起他我就来气。生在这样的人家,别说考取功名,就连《三字经》都背不全。若只是蠢笨倒也罢了,反正华家有的是钱,偏偏他蛮横得很,贪花好色,无恶不作。华老爷不知替他擦了多少回屁股,银子像流水一样赔出去。” “更要命的是,他还无比肥胖,听说一日要吃五六顿,吃不下了都要往肚里塞。这不,老天有眼,年纪轻轻就死了。” 妙章沉吟道:“所以,才有了这么大的棺材?” “可不是嘛。另一点,棺材大,用的料子自然就多,是希望儿子到地下接着享福呢。” 妙章谢过她,拉着晏春山进了华记药铺。 浓郁的中药味扑面而来。一排紫檀药柜贴墙而立,抽屉上贴着药名。堂中坐满了等着看病的人,小伙计来回穿梭,忙得不可开交。 妙章的目光却牢牢被正中一副对联勾住。她上过几年书法班,能看出这人的字极好,铁画银钩,入木三分。上书:只愿世上无疾病,宁可架上药生尘。 她轻轻笑了声,转而看向唯一闲着的小伙计,“你过来下。” 小伙计仗着爹是账房,平时最会偷奸耍滑,此时有人唤他,才拖着步子懒懒走来,“需要点什么?” 妙章往旁边让了让,顺手将身边人往前面一推:“看病的不是我,是这位。” 晏春山呆呆地回头看她,妙章装作没看见,只含笑看着小伙计。 他虽身着葛袍,但容貌气质太过出挑,小伙计也不敢怠慢:“这位公子是哪里不适?” 妙章:“我也说不好,你们给看看吧。” “啊,哦。”小伙计绽开微妙的笑容,“懂了懂了。” “你懂什么了?”晏春山眼里满是疑惑。 小伙计但笑不语。妙章自然知道他在说什么,又觉得解释没有必要,羞涩一笑:“懂了就好,麻烦你们了。” 晏春山见状不再多问,沉默地加入排队长龙。 她趁机和小伙计聊天:“你们家生意不错啊。” “那是自然。”他挺直腰板,看上去与有荣焉,“我们可是全松县最大的药铺,别家有的药材,我们这里有;别家没有的,我们这儿还有。” “哎?那会不会很贵啊,我们没多少钱……” “贵肯定是贵了点。但是姑娘,药这种东西,哪能贪便宜呢?倘若为了省点钱,买了假药,那是要出人命的。” 她连连称是,“若非刚才看见同村的来你们家买药,就凭这么气派的门头,我们是说什么都不敢进来的。” “同村的?就刚刚吗?” “是个穿白衣服的,长得很俊俏,你可看到了?” “哦哦,他呀,那自然看到了。说出来不怕姑娘你笑话,那副好模样在临溪镇可不多见。” 她小声问:“没听说他有什么病啊,怎么也来拿药。” “要我说,你们虽是同村,境况却大不相同。那位公子可拿了支参呢,整整十五两,眼皮都没抬一下。” 妙章还不了解威朝白银的购买力,但光看他的反应,也知道不是一笔小钱。 “老天爷啊,这么贵!” “谁说不是,就那支参,够普通人家过一年了。” 妙章这下是真吃惊了。 正说着,晏春山捏着一张药方往这边来,神色有些古怪,像是想说什么,又有点难以启齿。 “怎么了?” 难不成歪打正着,真给他查出什么难言之隐了?不应该啊,既然是男主,不该个顶个龙精虎猛,大战到天明吗? 他不语,将方子递给她。妙章认真看了半天,才认出“肝郁气结”四个字,付之一笑:“还挺准。” 小伙计拨了半天算盘,最后报出一个数字,晏春山脸色更差了。妙章闻弦歌而知雅意,夸张大叫:“哎呀呀,这谁买得起?咱们快走吧,回家后我自学中医,一定给你调理好了。” 两人只付了个问诊费,迎着小伙计鄙夷的眼神,昂首挺胸地走出了药铺。 外头阳光正好,微风拂面,好不惬意。妙章心头乌云却没有消散,反而有越积越厚之势。 “可有什么收获?” “我听他说,莫远游刚买了支参,要十五两。” 晏春山挑了挑眉,颇感意外。毕竟,莫家一贫如洗,就连下聘都只能拿出两只鸡、几匹布。 转头想到莫大娘,道:“若是为了母亲,把什么救命钱掏出来了,也未可知。” “也许吧。”她敷衍应了一声。 妙章深感烦躁,脚步越来越快。她总觉得自己快触到真相了,可它又像镜中花水中月一样,望着或许真切,但真置身其中时,才知道什么叫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直到半夜三点,她还没睡着。 床上两个枕头,却只有她一个人靠着。若是寿芳还在,一定会拉着她的手,声音小小的,问她怎么还不睡呀,是有什么心事吗?一念至此,泪水又涌了上来,打湿脸颊。 窗外阵阵虫鸣, 反而将四下衬得更加冷清。妙章悲哀地想,习惯是后天胎记,想忘记就要承受剜肉之痛。 横竖睡不着,她索性披了件衣裳,轻手轻脚推开了门。谁知,却看见一道很熟悉的身影。 晏春山坐在小凳上,正在用素帕擦拭长刀。他听见动静瞥了一眼,随即飞快地挪回视线。 妙章会意,连忙回房穿好衣服,这才搬板凳坐到他身边。 “晏少侠,你也睡不着吗?” 他“嗯”了一声。 “可否与我说说?说出来或许会好受点。” “我不知说什么。” “没事,你就把我当成一个树洞。我的意思是,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绝对会保守秘密的。” 见他垂着眸不发一言,她只好主动问:“晏少侠,你也在担心寿芳吧?” 他点头又摇头,“不只是这样。” “还有什么?” 晏春山静静看着怀中的刀。就当妙章以为他不会说了的时候,却听到他颓丧的声音: “我之所以上问心崖,除报一己之仇外,就是想让天下可怜人有冤可诉、有枝可依。原以为只要长刀在手,就能斩断世间一切丑恶。直到今天,才知道自己多天真多无能。何家二老于我有救命之恩,本该拼死报答,可我找不回何姑娘,只能眼睁睁看他们痛苦。” 妙章看着天边月亮,劝慰道:“世上妖怪百状千形,有形之妖尚可防范,无形之妖防不胜防。” “我还是那句话,你才十几岁,就有这么高的武功,已经很厉害了。如果不是你出手相救,我恐怕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哪有机会坐在这儿和你说话。” 她声音不高不低,仿佛春水潺潺流进心底。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前几日她那番话来。 “你之前和我说,如果没有来这里,你本该在九月开学,成为你想成为的人。我一直没有问过,你想成为的,是什么样的人?” 刹那间,无数画面争先恐后地涌入脑海。 高耸入云的大山、破败不堪的土屋、连绵不绝的雨水、骨瘦如柴的黄狗,还有那个,被关在猪圈里的疯女人。吃猪食,穿烂衣,日复一日咒骂着。后来,一场大火烧起来,映红了半边天,也烧掉了那个疯癫的身影。 这是妙章七岁时看过的一部拐卖妇女的电影,看到最后,屏幕上出现一句话:本片改编自真实事件。 心脏像一口古钟,平时的情绪仿佛拂过的微风,没留下任何痕迹。而这些画面却是猛地落下的钟杵,重击之下,钟声经年不歇。也就是那一刻,小小的妙章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成为警察,让坏人受到制裁,让好人得到好报。 想着想着,又绕回寿芳身上。怒火升了上来,烧得她胸口发烫,脑袋发晕。凭什么?凭什么那么多人,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无端受苦受害受折磨! 怒骂未曾出口,心底倏然通透。 她想起莫远游曾说“只好偷偷上山采药,再背去城里卖”,想起落在莫家门口的小小桃花,想起气派非凡的华记药铺,想起那口过于宽大的棺材。 恍惚间,她听到了寿芳的声音。 她在痛哭,她在尖叫:救救我,妙章姐姐,救救我啊! 妙章全身皮肤都在发麻,脑子嗡的一声。她听到了,寿芳的声音是从那里传来的—— 妙章低下头,看向脚下这片土地。 苦苦追寻却始终难以触及的真相,就像擦去了镜面上的水汽,一切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呈现在眼前。 “晏春山,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这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晏春山想提醒她于理不合,嘴还没张,就被她的神情震住了。 她的脸有点苍白,眼睛却亮得惊人。悲痛、兴奋、恐惧、笃定,几种情绪交织起来,让她那张清秀可爱的脸,在月光下显露出几分诡异。 “是冥婚。” 8. 第 8 章 不等晏春山思考,她便将前因后果尽数道来。 从莫远游怎样哄骗寿芳出门,以卖药之名将人送进华家,到华家如何痛下杀手,打造特殊棺材让她与华端全合葬。 末了,她抬起头,目光灼灼:“你陪我去趟华家墓地,我们把华端全的棺材挖出来,就一目了然了。” 晏春山几乎脱口而出:“你疯了?” “说到底,这些都是你的猜测。仅凭这个,就要掘坟开棺?你可知这是怎样的罪过?” 一字一句如迎头泼下的冰水,妙章心间燃烧的火焰顿时熄灭大半,只袅袅升起名为不甘的尘烟。 是啊,无论在哪朝哪代,掘人坟茔、开棺曝尸,都是触犯世俗底线的大罪。莫说师从名门的晏春山,即便是品行不端之人,也极少敢触碰这等禁忌。 妙章敛了眼底急切,真诚地向他道歉:“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是我太冲动了。既然你不愿意,或者说,你不相信我,那我们就再试他一回,好不好?” 晏春山感觉自己也疯了。不然,如何解释他又乖乖伏在了莫家屋顶上? 确认房内二人皆已睡熟,他摸出提前配好的钥匙,轻轻一拨锁片,堂而皇之进入了莫家。 晏春山环顾四周,心想,现在被人抓住的话,自己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问心崖规矩森严,若传出门下弟子夜入民宅之事,百年清誉也将毁于一旦。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非但没有紧张,唇角甚至扬起浅淡笑意,从怀里取出一包东西,均匀地撒在莫远游被上。 莫远游病了。 这消息像插了翅膀,迅速飞遍滋荣村。传到何家时,妙章和晏春山同时起身,匆匆往莫家赶去。 莫家的院子本就狭小,来探病的人又太多,堵得水泄不通。三五个围成圈,嗡嗡的议论声不绝于耳。 妙章也顾不得礼貌了,拽着晏春山的手臂就往里冲。左推右拉,硬是从能挤死苍蝇的人缝挤到莫远游床边。 莫大娘无法下床,悲痛的哭声却不断从里间传来。莫远游面如金纸,呆滞地看着屋顶,嘴角全是涎水,竟也无知无觉。 但这些都不重要。 最让人呼吸一滞的,是那床铺满桃花的素白被褥,密密麻麻宛如血点,美丽又瘆人。远远望去,他像躺在一口描金彩绘的棺材里。 “这花哪来的啊?” “谁知道呢,听说刚醒被子上就有了。” “不会是……寿芳回来了吧?” 闹哄哄的房间瞬间安静了。 寿芳与桃花的关联,在滋荣村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何大娘成婚后,三年连生了三个儿子,年近四十才再度有孕。不知跑了多少回山神庙,又是烧香又是祷告,只求能得一个乖巧懂事的女儿。 临盆前夜,何大娘做了个极奇异的梦。 她步入桃林,见桃花盛放,纷繁如锦,更兼云烟缭绕,溪声淙淙,空灵清幽不似人间。 方站定,桃花忽然从枝头坠落,又迅速聚拢起来,化作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婴,在花影里朝她浅浅一笑。 何家老两口连同三个儿子,相貌均平平无奇。唯独寿芳,生得雪肤花貌,娇美万分,任谁见了都挪不开眼。 村里人都说,怕不是桃花神转世?一来二去,桃花便与寿芳深深绑定。 而妙章之所以让晏春山这么做,想法也很简单。若莫远游真做了亏心事,一睁眼看见满床桃花,必定心虚害怕。人在恐惧时,最容易显露破绽。 眼下看来,他的确被吓得不轻,嘴唇翕动,反反复复只有一句呓语:“我对不住你……对不住你……” 妙章往前走了几步,用房内众人都能听到的声量问:“莫公子,你对不住谁?” 莫远游眉头皱得更紧了,面露挣扎之色。妙章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他才低低道:“寿芳,我对不住她。” 她心脏骤缩:“为什么?你为什么对不住她?” 莫远游痛心疾首,声音发颤: “这是她最喜欢的花,她定是死了,才化成这花来看我最后一眼。是我没保护好她,我对不住她。” 此话一出,顿引一片唏嘘。 几个年轻姑娘深受感动,掏出帕子抹泪。年长些的虽不至于当众洒泪,但也纷纷摇头感慨:“真是个痴情人。”“多好的一对啊,怎么偏偏摊上这种事,太造孽了!” 妙章听着此起彼伏的慨叹,像有电流窜过全身,手脚完全僵住。莫远游怎么看,都像个失去所爱、肝肠寸断的可怜人,所有人都这样觉得,为什么只有她一直在怀疑?难道真是她想错了?不,不会的,就是他。可是…… 这时,屋里再度沉寂下来,人群自发让出一条路。妙章被晏春山轻轻撞了一下,才如梦初醒般抬头望去。 是何家二老来了。 她出门时还有点奇怪,听说莫远游病了,他们怎么一点都不着急。现下才明白——只见何大爷抱着布,何大娘提着鸡,是来退聘礼的。 他们刚好听到莫远游的深情表白,面上满是痛色。何大娘上前握住他冰凉的手,滚烫的泪珠一颗颗砸在他手背上。 “好孩子,千万别这么想,是寿芳没福气,是我们何家对不住你啊。” 莫远游本就虚弱不堪,被这话一激,双眼一翻,彻底昏死过去。 妙章再也看不下去,快步走到院外,靠在土墙上,大口大口喘气。晏春山见她神色不对,默默跟出来,也不说话,只站在她身旁。 微风吹乱她鬓边发丝,如同柳条在脸上拂来扫去,惹人心烦。 她张了好几次口,才勉强发出声音:“你说,是不是我太固执了?大家都相信他,只有我一直觉得他有问题。若真是我自以为是,判断错了,那寿芳……” 她没有再往下说,晏春山却已明白。如果方向错了,他们这些日子的奔忙,就都成了无用功,每耽误一刻,寿芳便离死亡更近一步。 换句话说,他们即便不是杀人的那一个,也在一定程度上推动了她 的死亡。 晏春山不善言辞,更不懂怎么安慰一个伤心的女孩。可她每一滴泪,都像烫在他心上,他只觉肌肤发热,血气上涌,腰间悬刀似乎感应到什么,兀自震动着。他盯了几秒,随即解下刀,递给她。 妙章愣愣地看着他,“你干嘛?”他平静地说:“你怀疑谁,就去杀了谁。” 妙章心头一震,难以置信地上下打量他。 相识至今,晏春山虽然话不多,却始终温润克制,何曾露出这般偏执的模样,如开刃寒刀,萦绕着淡淡戾气。 “你也疯了?”她将昨晚那句质问,原封不动还给了他。 而他被骂,不怒反笑,像早有预料:“你看,你不会这么做。” “恶人作恶,只需一念贪欲,好人却要背负更多,比如道义、良知与底线。倘若你只为一时意气,认为谁可疑便一刀杀了,也不管杀得对不对,自然轻松痛快。但你不是那样的人,我很开心,你不是那样的人。” “想错了没关系,只要没见到尸体,何姑娘就有可能还活着,我们继续找就是了。” 妙章难得听他说这么多话,纳罕之余,情绪也一点点平复下来,“你说得对,只要没找到,就还有希望。” 两人站在门口说了一会儿话,何大爷何大娘才从里面出来。 何大爷感激地看着他们:“妙章,晏少侠,你们这些天忙前忙后的,肯定累坏了,快回去歇歇吧。我们老两口想出去走走。” 二老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突然说要出去走走,实在很难不让人多想。妙章赶紧挽上何大娘:“我们陪你们去!” 他们推辞了几句,拗不过她,只得答应。 四人一路往西走。 滋荣村东边连着通往镇上的大路,平时车来人往,很是热闹。西边却是上山的路,因官府派人看守,白日少有人迹。 越往前行,路越难走。偶尔能看到废弃的土屋,门口长着比人还高的杂草,说不出的荒败凄凉。 妙章接连几天吃不好睡不着,此刻跟在他们身后,一走就是几公里,身体完全跟不上。很多回她都要晕了,硬是靠掐大腿挺了过来。 终于,一行人在山神庙前停下脚步。 庙宇年久失修,神像惨败,看不出原貌如何。正中立着一座四足香炉,里面有几根早已燃尽的线香。 何大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合十: “山神大人在上,求您大发慈悲,让我女儿何寿芳早日归家,哪怕要用我的命来换,我也愿意。” 何大爷跪在一旁,说了些差不多的话。 妙章从不信鬼神之说,可胸中悲苦无处排解,便拉着晏春山,恭恭敬敬拜了三下。 再抬眸,也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竟真觉得神像眸中多了几分悲悯。 何大娘又哭了好久,才被何大爷劝起来。她一把抱住妙章:“谢谢你们还惦记着寿芳。”妙章一句宽慰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轻柔地一下接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9. 第 9 章 几人原路返回。 妙章见二老仍沉浸在悲伤中,有心化解,装作好奇地问:“方才哪位山神,也不知是哪一路神仙,怎么也没个牌位介绍?” 何大娘勉强提了提精神,叹道:“这就说来话长了。” “前朝有个姓木的书生,读了半辈子书,好不容易做了官,却因性子太直,被一贬再贬,最后贬到了松县。” “到了这么个穷地方,他也没消沉,又是治洪水,又是除虎患,还领着村民开荒种田。大家伙都念他的好,凑了银子想给他立一座生祠,谁知还没动工,人却没了。” “死了?” “不是,就是失踪了,只留下一套穿过的衣裳。有人说他得道成仙了,便没再修祠堂,改建了山神庙。但不知怎么回事,庙建好后,这地方突然年年发大水,人家只得搬走,它也跟着荒了。” 妙章正想说些什么,前头忽传来一阵清脆的铜铃声。一辆驴车晃悠悠过来,车辕上挂着串铃铛。 赶车的是个穿黑色短打的男人,面色怫然不悦,鞭子胡乱一甩,叮叮咚咚地走远了。 “那是什么车?”妙章问。 “哦,那是华记药铺的。他们每月都来山里收药材,不过最近来得勤,前几日才来过。唉,怕是外头又有什么疫病了。” 这话电光火石般触动了妙章,立于一旁的晏春山亦脸色微变。两道目光交汇,不用说一句话,彼此想法就已全部清楚了。 到家后,妙章立刻把晏春山拉到院外,斩钉截铁道:“今晚,我一定要去把华端全的坟挖了。” “不行。” “我必须去。” “不可以。” 妙章急了:“除非你把我打死,否则我一定要找到寿芳。” 他沉默了很久,终是轻叹一声。 这声叹息带着妥协的意思。 人世间从来没有绝对的公平,哪怕所有人都会死亡,死后的世界依旧分三六九等。 穷人离世,能有一口薄棺,已算子女尽孝。更有甚者,干脆拿草席一卷丢进山里,哪管烈日暴晒、野狗扑食。 富人则不同,他们活着讲排场,死了还要讲排场。要挑风水最好的地,要用最贵的木头打棺,要让后人时时祭扫,香火不断。 生来不同,死亦难同。 华家是本地大户,祖坟自然修得气派,苍松翠柏的影子在地上摇晃,倒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 妙章还是头一回半夜到墓地来,说不紧张是假的,可一想到寿芳,那点惧意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她举着手电筒,一座一座去照墓碑上的字。晏春山默默跟着,如机敏的黑猫,留意着四周动静。 “找到了。”她小声说。 只见青石墓碑上刻着几个大字:爱子华端全之墓。 妙章转头看向晏春山,她的脸被手电筒映得惨白,眼里却燃着幽幽不灭的鬼火。 “你说,我会不会遭天谴?” “什么?” “掘人坟墓,的确有些大逆不道,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晏春山笑了下。像山茶花落到地上,轻轻一声响,却透出舍命不舍节的壮烈。 “你不属于这个世界,若真有天谴,有因果报应,也该来找我。” 妙章心头一热,拿起铁锹就要挖。晏春山夺了过去,转而把刀丢给她,“帮我刨土吧。” 他用铁锹挖坟,她就拿刀刨土。 妙章看着这一幕,莫名有些想笑。这把不知斩杀过多少妖邪的宝刀,今夜却纡尊降贵,陪他们干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 因是新坟,土还算松软,晏春山没挖多久,就听到“咚”一声响。他们赶紧停下动作,用手去扒盖在上面的黄土。 一大一小两口棺材,出现在二人眼前。 威朝夫妻合葬,同穴不同棺。 华端全恶名在外,没人愿意把女儿嫁给他,他虽美妾如云,但直到弱冠也未能娶妻。那这口小棺材里躺着的是谁?几乎不必再问。 答案像一把钝刀,缓慢割开她最后一点侥幸。妙章眼眶一酸,虽尽力忍耐,泪水还是如断了线的珠子般往下掉。 她边哭边跪下去,指着天对着地,一字一句坚定无比:“我不知道你是谁。如果你是寿芳,求你原谅我。若不是,今日是我冒犯了你,等我找到寿芳,查清真相,一定以死谢罪。” 她本就对这个世界没多少留恋,此时唯一的执念就是找到寿芳。若真惊扰了无辜亡魂,她说到做到,拿命去赔。什么任务,什么奖励,她都不要了,就当从没来过这里。 晏春山也跪了下来。他不像妙章那样,能直白袒露心中所想,搜肠刮肚半天,只憋出一句: “我也一样。” 妙章砍断棺箍,撬掉棺钉,却迟迟不推棺盖。她既想知道真相,潜意识又万分抗拒,不愿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再见那个明媚鲜活的女孩。 棺盖终究还是打开了。 一张素白的脸,裹着阵阵陌生的甜香,缓缓展露出来。 她生得俏丽非常,鼻梁秀挺,唇色嫣红。只是眉头 紧皱,看上去抗拒又不甘。 她穿着大红绸服,衣料华贵,绣工上等。只是再也不会雀跃地转个圈,让裙摆旋成一朵花的形状。 她就躺在这里,像是睡着了一样。只是再也不能嗔怪地瞪她一眼,也不能甜甜地叫她一声妙章姐姐。 这一刻,所有潜在暗处的阴谋诡计,所有被精心掩盖的罪恶肮脏,全都有了具体的形状,凝结在这口窄窄的棺材里。 这么多天的等待、焦急、挣扎、痛苦,也来到了终点,却又在此刻重新开始,快速生发。恨怨如同一棵快速生长的树,顷刻间便盘踞了妙章整颗心。 妙章紧紧握着刀,刀柄上的纹路硌得掌心生疼,但比起心头那种被撕开的疼,连万分之一都不到。她恨不得立即劈开旁边那口棺材,将里头那个恶鬼拖出来剁成肉泥,再让虫蚁鼠雀都去啃。 残存的理智劝住了她。 如果真那么做,凶手并不会因此伏法,寿芳也得不到真正的公道。 她只能让晏春山复原了棺材,把土一点点填了回去。悄无声息地离开华家祖坟时,天空仍是一片漆黑。 守墓人窝在小屋里睡得正沉,半点没察觉外头发生过什么。直到后半夜,他才迷迷糊糊醒了一回,心想今夜倒睡得踏实。 妙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何家的。她在房里坐了许久想了许久,晏春山则在院里洗他们换下来的脏衣服。 等理清思绪,她把晏春山叫进来道: “寿芳是三月十一失踪的,距离我们发现足有一周时间,就算华家拖到十五才动手,中间也有三天。这根本说不通。” “我之前看过一本书,里面讲了尸体的变化过程。一般来说,死后三到六个时辰,会出现尸僵和连成一片的尸斑;两三日,右下腹会出现青绿色的斑痕;五至八日,口鼻会渗出血水。可是,寿芳的尸体非常完好,身上不仅没有酸败味,反倒有一股香味。” “上次去华记药铺,那个小伙计和我说,别处没有的药,他们家也有。世上会不会有一种药,能让尸体不腐烂?” 晏春山沉思片刻,道:“有一种叫绝灵草的,熬成汤汁后服下,人会七窍流血而死,尸体大概两三年后才开始腐坏。至于香味,倒是没听说过,也许是别的药,或是香料。” “如果真是绝灵草,华家肯定会收在保险的地方,找起来太过困难。” 妙章脑子快炸开了,感觉上天无路、入地入门。就在她濒临绝望时,一个想法忽然如滑鱼般钻了进来: “晏春山!我知道了!” 10.第 10 章 “郭岱。”晏春山吐出一个名字。 此人正是华家请来卜选冥婚对象的术士。妙章给了晏春山两天时间,不料没到三个时辰,他便带来了答案。 “为何是他,有什么根据吗?” 晏春山:“能做出这种事的,必定符合两个条件,有本事、够卑鄙。我在临溪镇打听了一圈,属他最奇怪。” “郭岱是个酒鬼,为了还酒钱,去年连媳妇都典卖了,但最近几天,点的却是几两银子一坛的好酒。我便翻进他家看了看,”他冷笑一声,接着道,“这人睡觉都是搂着白花花的银子睡的。” 妙章想了想那画面,不由莞尔,“贪财的人最好拿捏。他们既怕钱财散尽,更怕有命赚、没命花。” 她垂眸想了一会儿,而后抬起头来,有了主意。晏春山无有不可。 广寒不彰,风急夜黑。 晏春山换了夜行衣,又用黑布蒙住脸,随即施展轻功,悄无声息地落在郭家屋顶上。 郭岱抱着酒坛躺在花树下,嘴里嘟嘟囔囔,似在哼曲。 忽而,他像是察觉到什么,眯着眼往房顶一瞧。只见一道黑影立在上头,风一吹,衣角猎猎作响。 他先是一愣,以为黑无常索命来了,抬手狠狠揉眼,再睁开—— 那人还在! 郭岱心脏狂跳,酒意去了大半:“谁!谁在哪儿?” 晏春山如轻燕般一掠而下,下一瞬,冰凉的刀尖抵上他的喉咙。 晏春山:“郭岱是吧?是华老爷派我来的。” 郭岱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兄弟,玩笑可不是这么开的,什么华老爷,我听不懂。” “华老爷说你知道的太多了,让我来了结你。” 此人二十出头的年纪,养气功夫并不到家,听他这么说,强装出的镇定霎时龟裂,恨不得当场跪下求饶。 “凡事都能商量,何必做得这样绝?你回去跟华老爷说,我嘴严得很,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心里有杆秤。” “所以,你果然做了。” “什么?”郭岱身体一僵,随即反应过来,“你,你诈我!” 他因惊讶而张大的嘴巴,被精准丢进了一颗褐色药丸。 郭岱赶紧去抠喉咙,却于事无补,咆哮着问:“你这个小白脸给我吃了什么!” 晏春山神色淡淡:“三日内不服解药,你必死无疑。” “不是大哥,你到底想干什么?” 晏春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除了厌弃,竟隐约有一丝怜悯,像在看一只拼命乱窜的老鼠,觉得可笑又可怜。 “你不必知道我想要什么,你只需要想明白,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郭岱重复了一遍,骂道,“你放什么屁呢,我想要解药,你给吗?” “你去指认华济世,我就给你解药。” 郭岱短促地笑了一下,“你这样,和要我死有什么区别?” “那可完全不同。” 晏春山控制着力道,寒刃沿着郭岱的脖颈缓缓滑下,落在肩头,又移到心口。 “人总归要死,但你很幸运,可以选怎么死。” “你有病吧?!” 晏春山不理,“绝灵草知道吗?” 郭岱闻言,眼睫一颤。 “看来是知道。我这药和你们给何姑娘服下的又有区别,我将十余棵绝灵草熬煮成汁,又掺了七味别的毒进去。何姑娘当日受了多少苦,想必你也看见了,而你要承受的,是她的十倍百倍。” “……既然如此,何必再说。你以为我去状告华老爷,就能活了?” “若你愿意指认华济世,那就另当别论。杀人的不是你,埋尸的也不是你,照本朝律法,你至多被打几十杖。” 见郭岱表情犹豫,晏春山继续加码:“那些银子,我也一分不要。你大可以找个地方藏起来,即便被判了流放,只要有钱,日子照样有滋有味。” 郭岱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晌挤出一句:“我答应。” 晏春山给了他第一颗解药,嘱咐他不要露出破绽,该喝酒喝酒,该出门出门。他们有需要的话,自会再来。 说罢,黑影便消失在深沉夜色里。郭岱倒在桃树下,看着昏暗的月亮和飘落的花瓣,直感叹自己命薄福薄。 妙章一直没睡,听见院里传来落地的轻响,赶在他敲门之前开了门:“怎么样?” 晏春山将郭岱的反应、说过的话,一五一十地讲给她听。 妙章却谈不上高兴。 眼下,虽说搞定了郭岱,可也不能贸然行事。若官府与华家相互勾连,说不定会反过来治他污蔑。最好用个轻巧的方式,试探出官府对华家的态度。 她在这边冥思苦想,晏春山站在一旁,本也在思考,不知怎么,视线渐渐落到了她的侧脸上。 烛光昏黄,温柔难言。她穿了身绿裙,仿佛枝头新抽的嫩芽。如云的乌发披散下来,衬得那一截颈侧、一 侧脸颊更加白皙。黑与白的分界过于明显,倒让她透出几分艳色。 此念一生,晏春山立刻涨红了脸。何姑娘尸骨未寒,她满心都在为她筹谋,而自己到底在心猿意马些什么? 极其浓烈的自我厌弃感涌了上来,他一句话都没说,到院里狠狠抽了自己几巴掌。 晏春山不愿再进屋,眼看着月亮一点点向西移去。 忽然,耳边响起妙章的声音:“晏春山!你过来下,我有事情让你去做。” 他不回头,声音闷闷的:“你就这样说吧。” 妙章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此时也无心去管,交给他一摞纸条,“你把这些贴出去,让越多人看见越好。” 晏春山接过一看,上面写的是同一首顺口溜: 桃花美,桃花香,开遍村头与山岗。 山岗上,苍松旁,掘开新坟看新娘。 新娘哭,恨满腔,不见新郎见阎王。 阎王怒,小鬼慌,一道天雷劈华堂。 妙章生怕别人不理解,特意用红笔圈出了“桃花”和“华堂”。 既然活人靠不住,那就只能靠鬼神了。陈胜吴广往鱼肚里塞了纸条,就能揭竿而起,举兵发难。她不过是故技重施罢了,但愿沸腾的民意,能让她看清官府的态度。 在晏春山的帮助下,这一张张载着恨意的纸条,如同莫远游被上的桃花一般,诡异地贴满了临溪镇的大街小巷。 次日,镇上的人陆续醒来,很快就被这些纸条吸引。识字的人站在最前面,大声念了几遍后,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一般来说,“华堂”指华丽的厅堂,可联系“新坟”之言,似乎理解为“华”堂更为准确。 他们联想到华端全生前暴戾荒唐的行径,以及华老爷对他几近毫无底线的纵容,越想越觉得此事恐非空穴来风。 好事者围绕桃花这条线索,左探右问,最终猜到了寿芳头上。 何大爷何大娘自然也知道了,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肯信的。华老爷那样善良的人,虽说溺爱儿子,但并不是大奸大恶之人。又可怜女儿生死不明,却要被人如此编排,不免泣涕涟涟。 眼见流言四起,官府不得已将华老爷华济世请去问话。一顿饭的时间,人就安安稳稳出来了。 官府对外宣称,此事纯属子虚乌有,华端全墓里只有他一人。至于那些纸条,完全是别有用心之人在恶意造谣。 他们会严加追查,断不轻饶! 11.第 11 章 雨珠转眼就连成了线、织成了幕,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时去命衰,桃花也从满树芬芳变成零星几朵,在狂风中东倒西歪。 “我去杀了华济世,杀了这群昏官。”晏春山恨恨道。 妙章则异常平静:“杀不尽的。” “杀了一个华济世,明天就有第二个,第三个。杀了这批昏官,也会有新的人坐上去。只要吃人的世道不变,权力和金钱就永远凌驾于公平之上。” 晏春山一时说不出话。他向来信奉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觉得世上恶人,杀一个便少一个。此时听她这番话,倒生出几分怅然来。他又一次意识到,仅凭一人单刀,根本劈不开这沉重的黑暗。 “那我们该怎么办?” 轰隆! 雷声响起。 妙章忽而笑了。 就在这一秒,闪电划过天际,惨白的光照在她脸上,将那笑容衬得既诡异又决绝。 “你知道吗,在我们那个年代,有一部非常出名的话剧,叫《雷雨》。” 晏春山不懂何为话剧,但也没有打断。 妙章简单说了下这个狗血的故事,随即抬眸观察他的反应。 他脸色古怪极了,“所以,周萍先爱上了继母,后来又爱上了自己妹妹?” 妙章没忍住,真心实意地笑了笑:“我第一次看完,也是你这个表情。” “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当时写了一篇观后感,最后一句话是,在一个雷雨夜,所有真相都会被揭开,所有人都会得到应有的结局。” 她从书包里拿出雨伞,“唰”地一下撑开,“你看,我这把伞的伞柄是金属的,很容易导电。” “导电是什么意思?” 妙章眼里闪着疯狂的光,“既然他们不见棺材不落泪,那就让他们看见棺材好了。” “你觉得,天雷劈棺、尸骨现世,这个戏码怎么样?到时候,所有人都会觉得这是报应,是天意,就算华济世再有钱有势,也压不住悠悠众口。” 晏春山大概理解了,嘴唇微动,一句“你疯了”已到嘴边,到底还是忍住了。 只因他转念一想,自己又有多正常?正常人会半夜趴屋顶上听墙角?正常人会鬼鬼祟祟潜入人家?正常人会拿糖丸当毒药要挟人? 自打遇见她,他做了太多原本想都不敢想的事,既然都到这一步了,再往前走一步,又有何不可? “嗯?你怎么不说话呀,我的主意怎么样?” 晏春山顿了顿:“很,莫名其妙。” “为什么!” 晏春山唇边勾起浅浅笑意,眉眼如化开的春雪,透出少年人该有的狡黠和灵动。 “我的意思是,不必这么麻烦。” 蔚蓝色的灵光在他指尖一点点凝聚,起初只是萤火似的一簇,然后越来越亮,化成细细的电光,伴随着噼啪的轻响。妙章目瞪口呆,他笑意愈深:“因为……我会引雷。” 妙章气得想把自己头扭下来。 她真是傻了,在这里因为所以科学道理的,居然忘了这根本不是她原先的世界!这里竹子都能成精能杀人,有人会引雷术,是多么顺理成章的事。 “事不宜迟,出发吧!”妙章拿起雨伞,头也不回地冲进雨幕。 她一分一秒都不想等了,自从知道寿芳的下落,无论是吃饭还是睡觉,眼前总会浮现她画眉那天的场景。寿芳眉眼弯弯,带着点撒娇的语气,对她说:“妙章姐姐,快来帮我!”妙章不断默念,我会帮你的,我一定会救你的。 晏春山没立刻出去,而是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 雨丝被风吹得斜斜乱舞,雨伞起不到多大作用。她的裙角和发尾很快就被打湿,她却不管不顾,野蛮地向前走、向前走。像一株昂然挺立的剑兰,剑锋向上,永不卷刃。 心中盘桓已久的问题,突然就有了答案。晏春山一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听她的话。明明她身体不好,武功不高,还总做出离经叛道的事。但偏偏,她每往前走一步,他就愿意跟一步。 现在他懂了。 如果说何姑娘的死,像巨石砸进他平静无波的生活,让他清楚看见自己的无知和无力。那么她,就一次次让他见识到—— 勇气与决心。 晏春山快步追了上去,妙章发现他就这么淋着雨跟了出来,耳根莫名热了热,连忙把伞塞到他手里。他也不推让,只默默把雨伞往她那边倒。 两个人都明白,今夜之事无论成不成,他们都没有退路了。如同两支被同时发出的箭,也许头破血流,也许折戟沉沙,都只能接受命运,无怨无悔。 风雨大作,前途不定。至少这一刻,他们同享伞下的宁静。 晏春山熟门熟路迷晕了守墓人,正要往华端全墓前去,却猛然察觉到什么,伸手拉住她的袖子。 妙章被他严肃的模样震慑住了。他微微眯起眼睛,下颌紧绷,手也搭在了刀上,几秒后低声道:“东西两边埋伏了人,大概二十个。” “你能招架吗?” 他不说能或不能,只微笑着朝她眨眨眼,妙章这才放下心来。 晏春山:“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都出来吧!” 话音刚落,两侧果然哗啦啦涌出来一堆人。个个虎背熊腰,满面凶光,手里提着各式各样的武器。 站在最前面的男人,却与他们截然不同。 他穿着绛紫绸衫,蓄着一把漂亮的长须,颇有几分斯文风流的气度。 妙章认得他,华端全最信任的管家,刘曦。 刘曦打量了他们几眼,抚须而笑:“我还当是谁,敢夜闯华家的地界,原来是两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娃娃。” “说吧,哪家派你们来的?张家?还是于家?生意场上的事,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不嫌丢人吗?” 晏春山利落拔刀,只等妙章一句话。 刘曦抬手劝阻:“哎,有话好说,何必动刀动枪的。我家老爷宅心仁厚,不愿多造杀孽,只要说出幕后主使,便放你们一条生路,如何?” 妙章只觉得荒谬,就因为杀的是个穷人,他们便如此自信,此事不会生出一丝后患吗? 妙章眸中满是寒意:“你既已认定是同行所为,又何必多问。” “哼,果然是他们,自己没本事,就会背地阴人。” “我劝你们还是束手就擒,我这些弟兄都是出了名的好手,对付你们就像捏死蚂蚁一样轻松。” “呵,你家老爷读了那么多年书,难道没听过匹夫一怒,血溅五步吗?” “你说什么?”刘曦不解地皱了皱眉。 素白的手指直指青天,声音如雨水般清冽:“我说,我们是上天派来惩罚你们的!” 她给了晏春山一个眼神,空中立即闪过淡淡黑影。 刘曦压根没看清他的动作,身体却本能感受到杀气,仓皇后退一步,但还是晚了。他只觉寒风拂过,伸手去摸,悉心呵护数十年的长须已齐齐断落。 而晏春山已退回妙章身后,眼神阴鸷,一言不发。 刘曦胳膊顿时起满了鸡皮疙瘩。此人来去无影,明明可以直接杀了他,却只是割断他的胡须,可见对武功自信到何种程度。 “杀啊!还愣着干嘛!” 壮汉听从号令,毒蜂般扑了上来。妙章见状不由懊悔。早知今日,她就该拼了命地攻略晏春山,再不济,也该死缠烂打,让他教自己几招,总好过在这当拖油瓶。 晏春山把刀丢给她,“握紧了,乱砍就行。” 他纵身一跃,随手折下一根松枝,就这么迎了上去。有人大笑出声:“哈,武器都没了,你准备拿这个跟我们打?” 下一秒,他就笑不出来了。 这究竟是什么人! 柔韧的松枝到了他手上,竟像鞭子一样甩得飒飒生风,每一抽下去,轻则皮开肉绽,重则跌倒在地。 这些打手仗着身强力壮,横行霸道惯了,今夜却像 土鸡瓦狗,不堪一击。另一群人见晏春山实在难啃,转而朝软柿子妙章袭来。 冲在最前面的是个方脸男人,手里提着长剑。她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顾不得,只凭着最原始的反应狠狠砍下。 “铛”的一声巨响,长剑从中断成两截。他愣了半天,随后像是被捅了心窝子,跪下来仰天长啸:“啊!我的宝剑!我的爱剑哪!!” 妙章被这一刀震得手心发麻,但她根本没有喘息的时间,敌人一个接一个攻来,她只能紧咬牙关,如同在何家劈柴那样,一遍遍挥刀砍去。 她没学过武功,自然没有招式可言,却偏有乱拳打死老师傅一说。她自己都不知道下一刀会落在哪儿,那些人就更不知该如何防备。 加之此刀削铁如泥,所过之处,众人武器纷纷断裂。一时间,墓园里惨叫和哭嚎声并起,比华端全下葬时的气氛还要悲痛。 “再不走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妙章拼着最后力气喊道。晏春山恶狠狠地补充:“若把今日之事说出去,哪怕天涯海角,我也不会放过你们。” 这群人本就因利而聚,岂肯为利丧命?立即有人虚晃一招,转身奔逃。其他人亦无心再战,不过几招之间,纷纷作鸟兽散。 偌大的墓园,只剩下妙章、晏春山和刘曦。 刘曦看着他们离去的身影,知道自己难逃一死,惨淡地笑了一笑。 妙章提着刀,一步一步朝他走去。她脸上身上泼满了鲜血,再配合上石榴红的裙子,整个人仿佛一团烈火,暴雨也不能挫一分气焰。 她停在刘曦面前,眼神复杂地问:“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尽管到了生死关头,刘曦仍未跪地求饶,保留着常年养尊处优的傲气,“你们到底是谁派来的?就算是为了生意,也不至于闹出人命吧!” 她眼底浮出近乎同情的讥诮,“你的想象力为何如此贫瘠,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脑中居然还是只有生意,你当真不知我们为谁而来吗?”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反应过来,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你们……是为了那个死丫头?” “她叫何寿芳,我想,你应该记住这个名字。” 刘曦脱口而出:“她家穷成那样,还能请得起你们?!” 妙章深感此人无可救药,拿刀指着他道:“我给你两条路。” “一,我们现在杀了你,把你的头砍下来,把身体剁成肉条喂狗。二,你随我们去报官,原原本本地交代华济世究竟做了什么。” 他冷哼一声:“我家老爷清清白白,何来报官一说?此事乃我亲手操办,有什么后果,我自个担着。” “真凶究竟是谁,你我心知肚明,你只是华府的下人,犯不着替他去死。” 刘曦不理会,整了整衣衫,对着华府方向恭敬地磕了三个头:“老爷,老奴尽忠了。”便跪在原地,不屑地斜了她一眼,摆出引颈就戮的样子。 妙章胸口发堵,温声劝道:“你看着不过四五十岁,保养得宜的话,还有几十年好活,真甘心今日就死?即便不为自己考虑,也该想想妻子、孩子,甚至是孙子吧。” 大雨冲刷在他白净的脸上,仿佛簌簌落下无休无止的眼泪。 却不是悔恨的眼泪。 “你方才说,匹夫一怒,血溅五步,那我也送你一句话,士,为知己者死!” “没有老爷,我早就像狗一样饿死在路边了,是他给我饭吃,赏识我,抬举我,教我认字算账,待我亲如一家。无论他因为不得已做过什么,在我心里,都不是你们可以攀咬诬陷的。” “我这条贱命,早就该收回去了,若能为他而死,便是死得其所。偿还不尽的恩情……” 刘曦决绝地闭上眼睛,“留待来生吧。” 妙章沉默了一瞬,晏春山已然懂了。 刀光一闪,血溅三尺,人头落地。 雨水很快就冲淡了浓稠的血液,一个卑劣的、忠诚的生命,彻底消逝在人世间。 12.第 12 章 一回生,二回熟。两人这次挖坟,动作都利索了许多。没费多少功夫,一大一小两口棺材就从土里露了出来。 晏春山立于风雨中,催动灵力,低低念出一段咒决。紫雷在空中轰然炸开,妙章定睛望去,只见华端全下半身被劈成焦炭,散出令人作呕的焦臭;上半身却完好无损,那张猥琐的脸一遍遍被雨水冲刷。 两人将棺盖虚虚掩上,又把刘曦的人头放在上面。妙章转过身,对小棺材轻声道:“明日,我一定要让全镇人都知道你的冤情,让所有参与此事的人付出代价。” 待一切收拾停当,苦雨终歇。按照妙章的计划,晏春山赶在天亮前到达了临溪镇。 威朝开国皇帝是和尚出身,平生最重佛法。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这么些年下来,佛教在威朝扎根极深,连临溪这样的小镇都建了一座七层宝塔。 塔身飞檐翘角,悬着无数风铃,每有风过,便发出清越动听的铃声。塔顶设有百年大钟,用来撞钟报晓。 此刻全镇人尚在酣睡,一只黑色野狸却无声无息地跃上塔顶,毫不迟疑撞响今日第一声钟。 咚—— 钟声如潮,荡开残梦。 不知多少人猛地从床上坐起,思绪尚且混沌,耳边又响起一道清亮的声音,这声音不辨男女,仿佛从天上传来: 天雷劈棺,尸骨现世。 若有疑窦,请往华坟。 一扇扇门被推开,人们胡乱披了衣裳,趿着鞋便往外跑。而惹出这场喧闹的黑影,早已消失于尚未散尽的晨雾中。 晏春山脚步轻快,带着一点事成后的得意,朝少女所在处匆匆奔去。 临溪镇如同往油锅里泼了盆水,炸开的全是横飞的唾沫。 “你们听见了吗,那声音就是从塔顶传下来的。” “哎呦,听见了听见了,我这心里直发毛。” “这话什么意思啊?” “天雷劈棺……请往华坟……莫不是华端全的坟被雷劈了?” “他干了那么多缺德事,说不准真是老天爷看不下去了。” 有人喊了一嗓子:“说这么多干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这话如火星掉进干草堆里,几个好事的年轻人最先响应,抬脚就往华家祖坟去。后头又跟了十几个看热闹的,一行人浩浩荡荡,气势非凡。 方才那一嗓子,正是李家药铺的老板李复喊的。 此人素日说话做事都慢吞吞的,这会儿却像吃了太上老君的仙丹,脚步快得连小伙子都跟不上。 李复激动又忐忑。 自华济世回到临溪镇经营药铺,仗着旧日人脉和手段,把临溪连同周边几个镇的药材生意几乎抢占干净。他的小药铺更不用说了,只有几个老主顾还肯来。 这倒也罢了,他暗自安慰,做生意争不过别人,有什么法子?虽不能大富大贵,但求一家人平平安安。 可他儿子何其无辜! 他不过是惊了一下华端全的马,那畜生竟派人把他的腿生生打断,这叫他怎么受得了! 偏偏夏县令与华济世好得穿一条裤子,他连个伸冤的地方都没有,只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吞。 眼看华家惹出大祸,又有高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李复简直恨不得跪下磕头。老天爷啊,只要能让华济世栽个大跟头,就算折我十年阳寿,我也愿意! 晏春山下的迷药太足,守墓的老头还在床上睡得昏天黑地。直到外头人声一浪高过一浪,他才迷迷糊糊睁开眼,张口就骂:“哎哎哎,干什么的!大清早的嚷什么嚷!” 李复堆出笑脸,把几枚钱塞进他手里:“大爷,我们是华小公子的朋友,听闻噩耗,特地来吊唁一番,还请您行个方便。” 大爷掂了掂分量,脸色和缓了些:“轻声些,别惊扰了逝者。” 暴雨过后,血迹、脚印和打斗痕迹,都被冲了个干干净净,风里只剩湿润的草木香。 李复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泥地,鞋袜全湿也毫不在意。等他望见华端全坟墓时,脚步猛然顿住,随即发出压抑的欢呼,“快看,真的被炸开了!”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也都愣住了。 坟果然被雷劈开,一口大棺半露在外。因为还有一段距离,只看见棺盖上搁了个被布裹住的东西,却不知是什么。 他们又往前涌了几步,李复最先看清,尖叫都变了调:“啊,是人头!” 夏县令正坐在太师椅上悠闲喝茶,清明刚摘的嫩芽浮浮沉沉,清香扑鼻。 偏在此时,谢忠连滚带爬冲了进来,脸上血色全无:“大人,不好了!华端全的坟被雷劈开了,里头不止一口棺材,棺盖上还放着华府管家的人头。” 三句话像三道雷劈在头顶,他眼前阵阵发黑,难以相信地问:“你说什么?!” 谢忠喘着粗气重复了一遍:“大人,百姓都围在县衙门口,要您给个说法。” 夏县令只恨不得当场晕过去。华济世昨日才信誓旦旦同他说,他能把这件事压下去,转头就惹出了塌天大祸!这可如何是好…… 不行,他绝不能倒下!巡按御史眼瞅便要到松县,一个处理不当,莫说乌纱帽,命都不知道能不能保住。 他强行镇定下来,“慌什么!我和你说过多少回,越是遇到大事,越要沉得住气,定则生智,乱则起祸。” “传下去,就说本官必定不偏不倚,将此事查个一清二楚。另外,备轿,”他将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搁,“我倒要去看看,究竟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闹出这么大的热闹。” 与此同时,何家亦挤满了人。何大爷何大娘纵然一万个不信,终究还是在众人劝说下,颤巍巍坐上了村长准备好的牛车。 妙章和晏春山跟着上了车,四个人没有一个开口说话。妙章看着不断倒退的树影,心里空空荡荡的,像有什么东西被生生剜去了。 她原以为事情到这一步,自己会感到快慰,可是,并不会。人死不能复生,哪怕华济世、莫远游被千刀万剐,都只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罢了。而他们明明什么都没做错,也从不希望有人因此丧命,却无端承受了 最痛心的结局。 夏县令的轿子先到,现场依旧闹哄哄的。 他掀帘下轿,只冷冷扫了一眼,谢忠立刻会意,高声喊道:“都给我肃静!” 夏县令见安静下来,才背着手沉声道:“官府既已介入,自会给诸位一个交代。若有人捕风捉影、造谣生事,本官定严惩不贷。” 他之前怎么帮华济世遮掩的,大家伙心中都跟明镜似的。眼下人多,胆气也壮,被这么一压,反倒吵得更加厉害。 “大人,这儿明明白白摆着两口棺材,棺盖上清清楚楚放着刘曦的人头,我们陈述事实而已,怎么就成造谣了?” “就是,倘若你真想给我们交代,就该打开另一口棺材的盖子,让我们看看里面究竟是谁。” 夏县令硬着头皮走上前,等看清那真是刘曦后,最后一点侥幸也烟消云散。 刘曦跟了华济世几十年,华家见不得光的事,十有八九都是他操办的。现在刘曦死了,头颅还被人明目张胆地摆在这,显然是故意要把事情闹大。 他在心里飞快盘算了一遍:眼下民怨沸腾,如果一味替华济世遮掩,只怕自己也要被拖下水。不如先撇清干系,且看后头如何发展。 念及此处,他立即吹胡子瞪眼,摆出公正不阿的模样:“简直岂有此理,开棺!本官今日便要看看,这里头究竟埋了谁。” 谢忠:“大人不可啊!当众开棺,怕会冲撞亡灵,触怒神明。” 夏县令一甩袖子,“不开棺,教我如何向全镇百姓交代?有天罚的话,我一力承担。” “请大人三思!”谢忠跪了下去,其他衙役也都乖觉地跪了。 两相僵持间,一个苍老的声音插了进来:“夏大人,请您开棺吧!”众人回头,只见一对老夫妻脚步虚浮地走过来。 何大爷:“夏大人,我女儿何寿芳,三月十一失踪,到今天……整整十日了。如今华端全坟里平白多出一口棺材,我,我疑心里头躺着的,就是我那苦命的女儿。求大人开棺,让我们认尸。” 夏县令看了看愤怒的人群,又看了看可怜无助的何家二老,咬牙道:“开!” 阳光照进黑漆漆的棺材里,一具异常完好的尸体呈现在所有人眼前。 一阵风过,棺里飘出奇异的香味。不是花香,也不是香料的味道,而是一种他们从未闻过的,仿佛嫦娥织女身上的气味。 二老虽做好了寿芳已死的心理准备,却从未想过再见的情形如此惨烈。 一向心软爱哭的何大娘反而没哭,她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棺中人。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开始干呕,可胃里空空,她什么都吐不出来,到后面,硬生生喷出一口鲜血。 哪怕是盼着华家倒霉的李复,此时也不免鼻酸,更不用提那些情不自禁掉眼泪的,嘴上已不知把华端全和华济世骂成了什么样。 夏县令也默默将华济世骂了个狗血喷头,“当真是无法无天!来人,速速捉拿华济世归案。”谢忠领着一队衙役往华家赶去,余下的人则将小棺材简单封好,抬回县衙再说。 13.第 13 章 夏县令转入后堂,哪里还顾得上举止仪态,劈手夺过桌上茶壶,仰头便灌。 几口冷茶入喉,非但没压住胸中燥火,心脏反而如擂鼓般狂跳不止。 他之所以如此慌乱,倒不全是因为华济世。更要紧的,是巡按御史徐大人即将抵达松县。 此人圣眷正隆,又素有铁面之名。只消有人拦马叫屈,他便是三日不眠、五日不食,也要把案件查个水落石出。 这些年来,松县看着清平,里头却不知藏了多少虱子。若真撞上这位活阎王,他只怕要首当其冲。 正烦乱间,门外突然有人回禀:“大人,华济世到了。” 他“嗯”了一声,随即整了整衣冠,这才往大堂走去。 两名衙役一左一右,押着华济世上了大堂。 华济世虽年近五十,但保养得极好,清逸如鹤,气度超然。明明肩臂均为人所制,步子依旧从容,唇边噙着若有若无的笑。 夏县令一个眼神飘过去,衙役立刻松开。他一拱手,不卑不亢道:“夏兄唤我前来,不知有何见教?” “大胆华济世!见了本官,为何不跪?” “夏大人何出此言?我虽已不在朝堂,到底做过六品官。按制,见下级官员,可免跪回话。” “下级官员”四字一出,夏县令眼底闪过一抹阴色。旁人未必知道,可他与华济世打了这么多年交道,心里再清楚不过。华济世看着温文儒雅,实则心狠手辣,倘若被逼急了,便是头一个跳出来玉石俱焚的。 夏县令缓了缓语气:“华济世,本官传你来,自有话问。你只须从实招来,不得支吾。” “是,济世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滋荣村村民何寿芳,于三月十一失踪。其尸身,却自你儿华端全墓中掘出。而你府上管家刘曦的人头,又赫然置于华端全棺盖之上。对这两件事,你作何解释?” “证据确凿,我百口莫辩。只是大人,此事当真与我无关。” 夏县令眉毛一挑:“你的意思是……你全不知情?” “端全夭折,我白发人送黑发人,不免摧心剖肝,终日郁郁。刘曦便私自做主,为端全配了冥婚。” “胡言乱语。没有你点头,一个管家也敢擅作主张?再者说,如果不是你杀人灭口,他的头又是被谁砍下的?” “杀人灭口?”华济世闻言,竟似听了什么笑话,低低笑了一声,“我三岁识千字,五岁读经史,二十出头就考中了进士,各位不妨仔细看看,我华济世全身上下哪里和蠢字沾边?我要是真想让谁死,有的是无声无息的法子,何必用这样扎眼的手段,反把自己送到风口浪尖?这分明是有人故意栽赃。” “我这一生命数不济,两个儿子早早去了,唯一长成的端全,却是顽劣不肖。可他惹出祸来,我哪一次不是尽力补救?假如我真是无赖恶徒,又何须事事忍让?此心此情,日月可表。我纵不敢比肩圣贤,但也不至于行此等伤天害理之事。还求大人严查真凶,还我清白。” 夏县令心中暗笑。好一个华济世,不愧是大染缸里滚过几遭的人物,几句话真假掺半,黑白倒置,好像自己才是受了多大委屈的苦主。 他正待再逼问几句,忽听堂外一阵喧嚷,几名衣饰光鲜的乡绅争先恐后地挤了进来。 为首的,是镇上米铺的掌柜。一进门,便扯开嗓子道:“夏大人,华老爷在咱们临溪镇,那可是有口皆碑的大善人哪!” “是啊,”另一个赶紧接上,“这些年修桥铺路、凿井开渠,哪一件少了华家?便说去年闹疫病,不是华记药铺开仓赠药,只怕十家里头有五家都要挂白幡了。” “刘曦我见过,看着挺老实一人,可谁知道背地里什么样?说不准是在外惹了祸,叫仇家砍了脑袋,倒拿这事来诬陷华老爷。” 夏县令总算等来了台阶,轻咳一声:“诸位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此案情状惨烈,疑点颇多,究竟是何人所为,本官得仔细审访一番,务求不枉不纵。” 何大娘只觉浑身血液都在倒流。她万万没想到,仅凭他们寥寥数语,夏县令态度就来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她一下子扑到棺木旁,声嘶力竭地控诉:“我女儿就躺在这儿!她是从华端全坟里挖出来的!大家这么多双眼睛都瞧见了,难道这还不算数吗?” 何大爷不语,浑浊的眼睛里盛满了泪,像一头即将被宰杀的老黄牛,悲切而哀悯。 “啪!”夏县令将惊堂木猛地拍在桌上,声音也跟着沉了下来:“本官不是说了嘛,不是不查,而是要慢慢查、细细查!难不成要我随便抓个人顶罪,才算给你们交代?” 何大爷:“不……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那你们说说,本官此举有何不妥?” 二老本就是怯懦不争的性子,被他这样逼问,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围观的人眼观鼻鼻观心,明白此事八成要被轻飘飘揭过去了。 正当满堂死寂时,忽听得一声清冷的笑:“华老爷这番话,未免太荒谬了。” 众人望去,只见一个纤薄的小姑娘从人群里站了出来,憔悴的脸上嵌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公堂之上,岂容你放肆,把她叉出去!” 几名衙役提着粗木棒逼上前来,她丝毫不惧,脊背挺得笔直:“夏大人,民女有话要说。” “你一个黄毛丫头,能有什么话?” “大人难道要眼睁睁看真凶逍遥法外?还是说,想让全镇百姓戳您的脊梁骨,骂您收了华家的好处,故而处处袒护?” 夏县令脸色大变:“放肆,你有几个脑袋,竟敢污蔑朝廷命官?来人,打她十大板。” 腰间悬刀的黑衣少年向前一步,将她挡在身后,大有保护之意。妙章却毫不领情地将他一推,仰头对着堂上道:“正因为知道您不是那样的人,民女才斗胆进言,我都是为大人的清名着想啊。” “别说十板子,便是打我一百板,把我活活打死在这儿,我也要说。我活着要说,死了化成鬼,也要日日夜夜地说。” 不少人被她挑出一股热气来,纷纷鼓噪响应。夏县令恨得牙根发痒,一时半会儿又发作不得,“好,本官给你一个机会。你若说得有理,还则罢了。若敢妖言惑众,定不轻饶。” 妙章这才僵硬地行了一礼,而后一步步走到华济世面前,死死盯着他的脸,“华老爷,你是把所有人都当傻子吗?” “你说,是刘曦自作主张。可这样大的事,从挑什么样的人、怎么把人骗出来、用什么方式杀死、将尸体存放在哪儿,到如何与华端全合葬。中间这么多步骤,哪一样不 要银钱?哪一样不要人手?刘曦纵然是管家,说到底不过是个下人,没有你首肯,他有这么大的胆量和权力吗?” 华济世回答得真心实意:“我与刘曦少年相识,相伴走过几十个春秋,他虽是管家,但我一直将他视作亲弟。这两年我身子不好,精神也差,内外事务几乎全交给他来操持。” “你既然说冥婚一事全是刘曦负责的,你全程蒙在鼓里。那我再问你,寿芳失踪那日,你家收药材的驴车恰好去了滋荣村,这事,你也不知道?” “我们每月都去滋荣村收药材,有什么可奇怪的?” “你家一月只去一次,可这个月,十一去了,十六又去了。做生意的人最会算计,一趟能办完的事,绝不肯多跑一趟。华老爷,多跑的这一趟,究竟为了什么?” “生意场上的事,难道还要我一笔一笔向你交代?” 妙章不理,继续问:“十五那日,寿芳的未婚夫莫远游,去华记药铺拿了支价值十五两的人参。莫远游家境贫寒,吃了上顿没下顿,哪里来的钱买这样贵重的药材?” “想必是有人重病,哪怕砸锅卖铁也非买不可,这也是人之常情。” “华老爷说得不错。莫远游的母亲重病在床,如果为母买参,自是合情合理。只是民女有一事不解,您口口声声说不知此事、不识此人,又如何将他家中情形推断得分毫不差?” 华济世哼了一声:“世间之事,表面千态万状,其实无甚新奇。我不过凭以往见闻,随意推测罢了。” “还有……” “够了。”夏县令打断,“你说的这些,皆无实据。若再胡乱攀扯,本官定要治你的罪!” “并无实据?” 她淡笑着走到寿芳身边,抬手一指:“寿芳失踪已有十日,尸身却不见腐坏,还透出阵阵异香,乃稀世毒药绝灵草所致。绝灵草世间罕见,等闲药肆根本寻不着。放眼方圆百里,除却名声最响、药材最全的华记药铺,还有谁家拿得出这样的东西?” “你十分宠爱华端全,简直到了溺爱的程度。他在临溪镇欺男霸女,无恶不作,你一直睁只眼闭只眼。他死了,你一定很难过吧。你可怜他活着没娶上媳妇,便想替他找个伴。寿芳容貌姣好,又有桃花神转世的传说,更巧的是,她三个哥哥都不在了。一个横死的浪荡子,一个命薄的好姑娘,可不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这些话耳熟吗?郭岱推荐寿芳时,就是这么说的吧?” “你胡搅蛮缠,一派胡言!” 妙章跪下,目光灼灼:“夏大人,民女请求传唤郭岱与莫远游,当面对质!” 夏县令没有说话。叫人来,怕事情越扯越大,终至不可收拾;不叫人来,又怕被说他包庇华家。思来想去,还是命令衙役去传。 半个时辰后,衙役去而复返,随他来的,却只有莫远游一人。妙章心里猛地一沉,尚未开口,夏县令就先问道:“还有一人呢?” “回大人,郭岱昨夜饮酒过多,醉死在桃花树下,今晨被人发现时,尸体已经硬了。” 妙章立刻转头去看华济世,他立在原地,神色泰然,毫不惊愕。 妙章脱口便道:“大人,我还有话——” “且慢。” 身后倏地传来一个,此前从未听过的声音。 14.第 14 章 【恭喜宿主,解锁重要人物徐锦行。】 妙章心头微动,回头望去。 来人乌发如鸦,红衣似榴,行止间自有一段说不尽的清贵风流。 “真热闹啊,是我来得不是时候了。” 夏县令虽未曾与徐锦行谋面,然观其风姿气度,心下已有七八分确定,忙上前赔笑:“阁下是?” 他亮出腰牌:“徐锦行。” 夏县令喉咙一紧,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妙章立刻行礼:“徐大人,民女有冤要诉。” 徐锦行目光缓缓落在她身上。 他一双眼生得极好,瞳仁乌黑,眼尾微微上挑,像春夜里一泓被月色照亮的水。 “愿闻其详。” 妙章将事情经过有条不紊地说了一遍,他的表情一点点沉下来:“真有此事?” 夏县令如鹌鹑般缩在旁边,笑容僵硬:“回大人,此案血腥残忍,疑点甚多,下官想着细细查探、慢慢审问,免得错断了人命官司。” “细细查探、慢慢审问……”徐锦行语调虽和缓,但每个字都像千斤重石,直直往夏县令心上压。 “是下官思虑过多,反倒误了正经,还请徐大人示下!” “既如此,”徐锦行拂了拂衣袍,施施然往公座上一坐,“本官便越俎代庖一回。” 莫远游本就两股战战,此刻更是连头都不敢抬。 徐锦行却没急着审问,而是看向妙章:“方才我听了一会儿,姑娘思路清明,言辞敏捷,实在难得。依你高见,此案该从何处审起,才最妥当?” 妙章心想,她不过是比较幸运,生在了女性也能接受教育的时代。若非如此,也许终日困于针黹灶台,也许早早嫁人生子,哪怕天资再高、野心再盛,终究难逃泯然众人的命运。 她压下那如云似雾般的怅惘,道:“民女确有一点想法,但绝称不上高见,大人过誉了。” “我想着,若叫两人当堂对质,彼此言语间难免互相照应,难以辨出真假。不如先将华济世请去别处,分开审问,各记口供,再看其中有无抵牾之处。” 徐锦行眸中欣赏之色愈浓:“说得有理,那就烦劳姑娘,替本官问上一问。” 何大爷与何大娘站在一旁,到这时仍有些回不过神来。他们怎么也想不通,好端端的莫远游怎么被扯了进来。 等华济世离开,妙章才开口问:“莫远游,本月十一,你在何处?” “我来镇上买药了。” “哪家药铺?” “华记药铺。” “十五那日,你又去了趟华记药铺,还买了支百年人参,可有此事?” “有,我母亲病重,那支参是给她救命用的。” “你哪来的钱?” “是家父留下的救命钱,若非母亲病势凶险,我断不会拿出来。” 这时,谢忠走上前来,双手捧着一只木盒:“回大人,小的在莫家搜出了这个。” 在徐锦行的示意下,谢忠当场砸开了锁。盖子一掀,里面一片银光,约有二三百两。别说莫家,就算是寻常农户,一辈子也攒不下这么多。 徐锦行淡淡问:“莫远游,你如何解释?” 莫远游病容未退,两行泪又滚了下来,瞧着十分无辜:“大人,草民实在冤枉,我从未见过这个盒子,定是有人害我,把赃物往我家里塞!” 妙章不紧不慢地说:“华济世全都招了,是你主动找上门,说愿意把未婚妻让给华端全。也是你给寿芳灌下毒药,害她香消玉殒。” “他胡说,这些不是我干的!寿芳失踪了,我比谁都着急,我白日出去问人,夜里对着菩萨祷告,我……我怎么可能……会害她。” 夏县令正愁没处表忠心,赶紧喝道:“来人,上夹棍!”徐锦行并未出声阻拦。 莫远游只看了夹棍一眼,十手已觉幻痛,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不行,他这双手是用来看书写文章的,怎么能受这样的刑法! “大人饶命,请不要动刑。” “华济世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还不辩解辩解?” 徐锦行跟着劝:“若你没有亲手杀人,尚有回旋余地,执意担着的话,只怕既保不住别人,也保不住自己。” “我,我……” 妙章:“怎么,到了这时候还想替华济世遮掩?我索性再告诉你一桩,他不仅招了,还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他说自己根本不认得你,是你穷途末路,死缠烂打求上门去,说只要给你银子,你什么都肯做。” “他一时心软,才赏了你些钱,谁知你贪心不足,竟伙同管家刘曦想出配冥婚的主意,把心爱之人送上绝路。而他,从头到尾,清清白白!” “刘曦已死,人死债消,可你呢?敢问徐大人,杀人应该处什么刑法?” “那自然是,”徐锦行浅浅一笑,“千、刀、万、剐。” 妙章“呀”了一声,面上露出几分惊色,口中却说得愈发细致:“便是将人绑住,一刀一刀剐,还专挑不致命的地方动手。先割腿上的肉,再割腰腹,血流得满地都是,人痛苦不已,想死又死不了,得眼看着自己身上的肉一片片掉下来。等旧伤止住血,再用刀破开新的伤口,循环往复,直到最后,只剩一个血淋淋的人棍。” 莫远游听得快晕过去了,惨白的脸上被激出一层病态的红:“不是我,是华济世!是他,是他让刘曦来找的我!” “我一开始根本不肯。寿芳是我未婚妻,我们一起长大,情分深厚,我怎么会害她。可刘曦拿我娘来逼我,说我若不答应,往后再别想从任何一家药铺拿到药,就让她活活病死。我是被逼的,我是为了我娘啊!” 妙章讽刺地笑了笑。人就是这样,即便坏事做尽,也要寻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说什么为了旁人,在他应下华济世的那一刻,难道没有一点对金钱的贪念,没有一点借势攀附的妄想吗? 徐锦行:“你说是刘曦找的你, 可有证人?” “此事阴毒,华济世那老贼一向谨慎,怎么可能有证人证据。” “何寿芳是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把她骗到了山神庙,我说我娘病重,希望她能跟我去祈福,刘曦带着两个人躲在暗处,直接把她抢上了驴车。我当时就后悔了,我想救她,可那伙人人高马大的,我哪里是他们的对手……是我对不起寿芳!就让我死了吧!!!” 莫远游快速起身,朝寿芳的棺材撞去。想象中的疼痛没有袭来,他撞入了一个结实的胸膛。抬头一看,抱住他的,正是整日跟在舒妙章身后的晏春山。 晏春山如同看着一只死苍蝇。见他没事,干脆撤了手,让他摔在地上。头不轻不重地撞在了棺材上,像一声迟来的道歉。 妙章忍不住嘲讽:“若真肠断至此,何不早早自杀赎罪,今日却来大堂表演,当真可笑。”莫远游闻言脸色更差。 徐锦行又让人把华济世带上来,他虽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看一眼瘫在地上的莫远游,心里已明白了七七八八。 徐锦行:“华济世,莫远游指控你才是幕后真凶,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呵,这种手段我见多了。先抓一个软骨头,屈打成招,再让他来攀扯我,好定我的罪。我不过是个平头百姓,大名鼎鼎的徐大人都做出了决定,我还能说什么?”华济世梗着脖子,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你胡说!我说的都是实话,明明你让刘曦来找的我,是你逼我的。” “徐大人,一个为了银子能害死未婚妻的人,还有什么做不出来。他说是我逼了他,便是我逼了?空口白牙,证据何在。” “雁过留痕,只要做了,就不可能没有证据。华济世,你聪明一世,却不知做的越多、破绽越多的道理。” “来人,把华济世、莫远游押入大牢,待本官理清案卷,再行论处。” “你不能这样。”华济世叫道,“你没有任何证据,凭什么抓我。”衙役上前,将两人强行拖了下去,叫嚷声渐渐消失在明亮的日光下。 直到这时候妙章才明白,为什么徐锦行是重要人物。仅凭她和晏春山,根本对付不了老奸巨猾的华济世,因此,才需要神兵天降。她暗暗对系统说了声谢谢,但系统十分高冷,一句话都没说。 在徐锦行的推动下,调查进行得很顺利。经验尸,查明寿芳和郭岱均死于绝灵草,又在华济世卧室暗格里,发现许多株剩余的。华济世判腰斩,其他参与此事的人或被杖责、或被黥面,夏县令以包庇华家之故,罢官去职。 莫远游之死则更加荒诞。因为俊俏的脸蛋和清高的性格,竟成了狱里人人觊觎的对象,最后被几个好娈童的狱卒凌虐致死,草席卷尸,丢进了乱葬岗。 妙章听说后不无感慨地想,莫远游将寿芳送给别“人”强/暴时,万万料不到自己会落得如此下场。 在权力关系面前,性别是最小的不公。 15.第 15 章 “这正是—— 湛湛青天不可欺,未曾举意早先知。 劝君莫做亏心事,古往今来放过谁。” 说书人话音一落,满堂看客便叫起好来,楼上楼下掌声如潮。 这家茶楼生意如此兴旺,倒不全是因为茶好,一大半是冲着这位崔先生来的。 此人才华出众,心思灵巧,寿芳下葬之后,他深感花神转世一事奇诡非常,于是闭门三日,不饮不食,一气写出这本《桃花记》来。果然才一开讲,就传遍安城诸县,男女老少,无不拍案称奇。 鼓掌之人中,也包括妙章与晏春山。 诸事既了,他们向大爷大娘陈明前因后果,恳请二人原谅。本以为二老骤闻消息,难免怨怪,谁知听罢,反倒老泪纵横,千恩万谢。 毕竟,在那段黑暗无望的日子里,是他们不辞辛苦东奔西走,才让寿芳的冤情得以昭雪。如此情义,如此赤诚,世所罕见。 一场书听完,两人刚欲离开,旁边嗑瓜子的妇人忽地冷笑一声,撇嘴道:“要我说,这个女的也是活该。” 此说法不可谓不“别出心裁”,众人纷纷侧目。一人问:“你且说说,她怎么个活该法?” 妇人将瓜子皮吐到地上,睨他一眼:“这有什么不明白的。便是三岁小儿,带着金子过闹市,也知道藏在怀里,不让人瞧见。” “她生得那样狐媚,自该晓得这张脸就是祸根,偏不肯安安分分待在家中。还没成亲呢,就跟着未婚夫四处走四处玩,不是轻浮放浪是什么?如果她恪守本分,打死都不出门,还能有后面这一堆事?好好的男人,全被她勾搭坏了。” 见大家伙不说话,她还以为自己占理,笑容愈发得意。谁知下一秒,身下椅子突然一歪,整个人连同椅子一起朝前翻倒。 她原就坐姿不端,爱拿椅腿支着前后晃荡,是以妙章不过伸手轻轻一推,她便狠狠跌在青砖地上,额头鼓起个通红的大包。 她疼得大叫一声,捂着伤口回头要骂。偏偏一抬眼,先和妙章身后的晏春山对上了视线。 少年生得过分好看,眉眼却极冷,似压着千霜万雪。只淡淡瞥她一眼,未发一言,她却莫名心间一寒,原本冲到嗓子眼的话,硬是咽了下去。 妙章居高临下地审视她,笑眼弯弯,神态天真:“原来你长这个样子,难怪放心出门。” 妇人又羞又怒,爬起来尖声问:“你有毛病啊,好端端推我做什么?” “推的就是你。”妙章双手叉腰,气势丝毫不弱,“你这个嘴里生疮、脚底流脓的毒妇,老天爷瞎了眼吧,只顾着劈华端全,居然把你忘了。我好心提醒你一句,以后睡觉别忘了睁只眼睛,谁知道下一道雷什么时候来,你也有时间说说遗言不是。也不对,你嘴这么贱,有人愿意听你说遗言吗?” 妙章虽然没怎么吵过架,但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看电视或上网时,不知学了多少骂人的话。只见她神完气足,只进攻不防守,新鲜辛辣的话一句一句往外蹦,直骂得在场众人暗暗咂舌,投向晏春山的目光多了些不解和同情。 这妇人素日也是吵架的好手,难得遇上个旗鼓相当的,忙振作精神回嘴。二人你来我往,杀得好不热闹,可只停留在动嘴,谁都没有上手。 晏春山放下心来,十分识趣地退到一旁。不但不去劝妙章,反而伸手拦了几个劝架的。 这场大战以妙章上气接不上下气告终,两人口干舌燥,各自端茶杯往嘴里灌水。 妇人一边喝水一边偷偷觑她。那眼神很复杂,怎么说呢,恨意中掺着怨怼,怨怼里又透着几分诡异的惺惺相惜。 妙章哪里留意到这些。自从寿芳失踪,她胸中便积着一股郁郁不平之气,堵得终日难受。纵然寿芳的尸体被重新安葬,纵然华济世莫远游等人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可这些对她来说一点用都没有。 今日猝不及防遇到这么个人,狠狠骂过一场,倒把对世界的不满和怨愤全倒了出去,出门时只觉神清气爽,焕然新生。 走出一段距离后,她才反应过来自己究竟说了什么,顿时想死的心都有了。不过她面颊本就绯红,再红几分也瞧不出异样。 犹豫了好半天,还是决定挽回形象,讪讪道:“那个,我平常不是这样的。” 晏春山:“这样,是哪样?” 她想起自己得理不饶人的模样,更加窘迫,生怕他觉得自己脾气差,攻略计划就此结束。 “就是……刁蛮、粗鲁、不讲理?你也听见了,那人说话太难听,我真被气狠了,才说了那些不好的话,其实我平时挺温柔挺有素质的。” 他“哦”了一声,又道:“可是,我从不觉得刁蛮、粗鲁是不好的词。” “啊?!”妙章眼神古怪地打量他,莫非男主还有些不可为人知的癖好? 他一本正经道:“世人总喜欢造一些词语压人,可细究起来,才知道有多不合理。难道据理力争便是刁蛮?言辞率真便是粗鲁?与他人认定的道理相悖便是不讲理?依我看来,若有人说你刁蛮、粗鲁、不讲理,其实是在夸你勇敢、澄澈、有主见。” 妙章愣了一会儿,刚想说什么,他却猛然加快脚步,走到了前面。一直以来,都是她在前他在后,妙章这时才发现,自己对他的背影十分陌生。 她追上去,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你知道你多高吗?” 他摇摇头。 “下次借个尺,给你量量。” “嗯。” 妙章见他没反驳以后的事,接着试探:“对了,我一直忘了问,你这把刀有名字吗?” “没有。” “怎么会呢?我看里,凡是大侠的武器,总有个威风的名字,比如倚天剑、屠龙刀什么的,你这刀切金断玉,绝非凡品,怎么能没有名字。” “如你所言,好用就行,何必费心想名字。” “那不一样。你想象一下哈,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你的仇家找上门来,张口就是要取你性命。而你面不改色,只需要唤一声刀名,它就应声而动,直刺敌人心口,多帅多装啊!” 晏春山顺着她的话说:“也有道理,不然,你给它取个名字?” 妙章心中一喜。这意味着什么!假如他真用了她取的名字,即便以后天各一方,只要刀还在,他就永远不会忘记她。 她认真想了想,随后低声道:“我知道叫什么了。” “我家那边,有个戏很出名,叫《窦娥冤》。窦娥被贪官冤枉而死,死前发了三个愿,一愿血溅白练,二愿六月飞雪,三愿干旱三年。这三个愿望根本不可能实现,可她死后,竟然一个不落全都成真,她的冤情由此被更多人知道。” “可惜,我只记得其中一个的唱词了,我念给你听。不是我窦娥罚下这等无头愿,委实的冤情不浅,若没些儿灵圣与世人传,也不见得湛湛青天。我不要半星热血红尘洒,都只在八尺旗枪素练悬,等他四下里皆瞧见,这就是咱苌弘化碧,望帝啼鹃。” 这段唱词明白如画,晏春山静静听完,深有感触。 “所以,就叫‘见青天’,好不好?我知道你即将动身,我们也要分开了。希望你带着它,继续斩妖除怪、 惩恶扬善,让更多人得见湛湛青天。” 晏春山不语,心里被一种陌生的情绪填满了。就像咬了口尚未成熟的青橘,既酸且涩,还有想落泪的冲动。他心不在焉地说:“挺好的,就叫这个名字吧。” 说着说着,便到了寿芳坟前。何大爷把桃树挪到了此处,原本还担心换了地方,它可能活不成了。谁承想已然落尽的桃花,竟在一夜间重新盛放。 哪怕妙章再不信鬼神,目睹这一幕后,亦不免暗暗想道:或许寿芳真是桃花神转世,如今功德圆满,回天上述职去了。如此,也获得些许安慰。 两人在坟前说了些告别的话,晏春山折下一枝桃花,珍而重之地收入瓶中。 妙章立在树下,看着枝头烂漫的春色,情不自禁地念道:“草色青青柳色黄,桃花历乱李花香。东风不为吹愁去,春日偏能惹恨长。” 说完又觉得过于凄清,补了一句:“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 晏春山东西本来就不多,被妙章毁了衣服后,包里就更空了。妙章正在想该怎么死缠烂打,才能让他答应带她上路,却见他扭扭捏捏道: “妙章姑娘,我们,能不能不分开?” “哎?” “不对不对,我不是那个意思。也不对,就是,我们一起走吧,去玉州。” 她强忍着激动的心情,把问题抛了回去:“可是我没有户籍路引,过不了沿途关卡。” 他打开包裹,从底下掏出几样东西:“我给你办好了。” “那也不行,”她指指他,又指指自己,“你男我女,一起走多不方便。万一你对我有非分之想,我的清白不就毁了。” 晏春山忙摆手道:“我,我不会欺辱你的!如果我真有那种龌龊的想法,被你发现了,你随时可以杀了我。不行,你杀不了我。不然你给我下毒吧,我把解药都放你那边。” “对哦,我身上还有毒呢!不是你说的嘛,身中蛇毒的人应该静养,不能长途奔波。” “这也不绝对,我们可以慢慢走,不会太辛苦的,你累了我们就休息。” 妙章但笑不语。晏春山一股脑说出这些话,此刻后知后觉紧张起来,偏过头去,不敢再看她被泪水洗过的眼睛。 正午时分,两人的影子都很短,像两个小黑点缩在脚边。 妙章:“唉,别人分别都是夕阳西下,影子被拉得老长。不像咱们,影子这么短,一点离别的氛围都没有。” 晏春山听见离别两个字,鼓起勇气往前走了一步,让影子缩得更短。 “可以吗?”他声音发颤。 笑意在她眼中一点点漾开。她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也往前凑了凑。两人影子彻底融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 她只需微微抬头,鼻尖就能蹭上他的下巴。春风吹动她鬓边碎发,也吹动少年白色衣角。 一切尽在不言中。 二人均沉浸在此时难言的气氛里,耳边却不约而同地响起系统的声音: 【叮!攻略对象舒妙章对您好感度提升10点,当前共20点。】 【叮!攻略对象晏春山对您好感度提升30点,当前共30点。】 【恭喜宿主完成副本一,获得正义值25点。】 好消息一个接一个砸来,妙章感觉自己快飞起来了,忙不迭调出兑换面板,将好感兑换成相应的武力值。 系统又问:【请问宿主是否进入反派故事一,万条垂下绿丝绦。】 妙章看着未知的前路,生出万丈豪情来: “好!” 16.第 16 章 【宿主已进入反派故事一,万条垂下绿丝绦。】 【您扮演的角色为,木逢生之妻姚灼。】 【请注意,您只能以姚灼的身份体验剧情,请不要做出与其性格不符的选择。】 一睁眼,满目绯红,纱幔随风轻曳,像一片飘来拂去的云霞。正恍惚间,一双手自背后探来,将她拢入怀中。 他着雪色中衣,皮肤却比服色更冷,仿佛久不见日光。 “灼娘,想什么呢,魂都不在身上了。” 妙章咬咬牙,将头埋在他胸前,强作缱绻:“我只是忽然想到一句话,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大概就是这般光景。” 他叹了一声:“静好二字,说来容易,可我的身份,总归见不得光。” 不是大哥,见不得光是几个意思,你不是木逢生还能是谁啊。 她迅速接受了姚灼偷情的事实,柔声哄:“那又如何,只要你在我身边一日,我便快活一日。” 他轻轻执起她的手,放在唇边一下又一下地啄吻,目光痴迷:“你还戴着这个手镯。” 妙章看向左腕上的镯子,蛇首衔尾,蛇口大开,样式十分怪异。 “是啊,这样好看,我自然舍不得摘。” “无论你在哪里,只要你想见我,”他手指覆在蛇镯上,“从蛇头摸到蛇尾,连摸三遍,我就会来。” 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嘴上仍软软应道:“心有灵犀一点通,我懂的。” 耳鬓厮磨之际,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快,快躲起来!”她噌地一下弹起来,将被子往他头上套。 他却丝毫不急,自信一笑,直接消失在妙章面前。 妙章:??? 姚灼你偷人偷好了呀,这偷的还是人吗? 幸而来人并未闯入,只在外头规规矩矩叩门。 妙章拢了拢散乱的头发,确定无虞后,道:“进来。” 一个梳双环髻的小丫鬟走到她身边,说话细声细气:“夫人,老爷要回来了,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妙章由她侍弄着,换了身鹅黄抹胸襦裙,穿花拂柳,过了几重回廊,到了老夫人房中。 老夫人见她来,招手唤道:“灼娘,过来坐,我有话同你商量。” “哎,娘您说。” “逢生在外为官多年,如今虽说遭了贬,到底是回老家,也是喜事。我想着,不如热热闹闹摆一场接风宴,一来替他洗尘,二来冲冲晦气。此事就交给你来办,如何?” 妙章眼皮一跳。姓木,被贬……不会这么巧吧,难道木逢生就是那个看不清脸的山神?换句话说,山神就是她要打败的最终反派? 老夫人见她脸色忽白忽青,不由皱眉:“怎么了,可是身上不舒服?” “不不,没有不舒服。我只是,只是觉得大操大办不太妥当。” “哦?” “夫君才华卓绝,仕途却不甚顺利,可见是在朝中得罪了什么人。他们既能把他贬回来,自是盼他灰头土脸,意志消沉。若是锣鼓喧天,宾客盈门,传回那些人耳中,只怕徒惹不快,又要想出些整人的招数。” “依我的想法,既然是一家团圆,不如摆桌家宴,咱们关起门来聚,您也好和儿子说说话。” 老夫人缓缓颔首:“还是灼娘你想得周全。也罢,那便不张扬了,多做些他爱吃的。” 又交代了几句,妙章方才退下。 家宴虽比接风宴省事,可问题是,她完全不了解木逢生,哪里知道他爱吃什么菜,爱喝什么酒。 本想向系统求助,谁知它换了个世界冷傲依旧,一条线索都不肯透露,只得在房里翻找起来。 “夫人,您找什么呢?”小丫鬟在旁边问。 “夫君好不容易要回来了,我心中欢喜,想找些和他有关的旧物,免得见面生分。” “这种小事,何须夫人动手,小翠去拿便是。” 不多时,小翠将小樟木箱子放在桌上:“老爷寄来的书信,全在这里了。” 妙章打开一看,竟是满满一箱,“这么多?” “那可不!老爷在外头十来年了,就算每月一封,也该堆成山了。” 说罢又撇撇嘴:“说起来,木家这规矩真是怪,夫人生完孩子就得回老家侍奉长辈,不许跟夫君到各地赴任。男人在外头可以花天酒地,娶这个纳那个,女人却只能独守空房……” 妙章也是头一回听说这种规矩,颇为讶异,但仍维持着原主人设:“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既入了木家的门,自然要守木家的礼,这些话往后不许说了。” 她花了一下午时间,把信全看完了。得出的结论却是,木逢生一点都不像反派。 先说字,虽然她学了近十年书法,也不得不承认,他的字实在是好,枯涩飞白,自成风骨。 再说信中内容,无非三样:母亲还好吗,你还好吗,我很想你们。 他很少提起朝中之事,只有寥寥数封,谈及权臣拉拢,他因不愿同流合污,屡遭排挤,即便如此,依然不移本心。 她仰面倒在榻上,只觉脑子快炸开了。 如果他们当真琴瑟和鸣,姚灼为什么还要出轨? 那情夫又是什么来头,神仙,妖怪,还是鬼? 系统只让她跟着剧情走,可是究竟做什么才叫ooc,ooc了又有什么惩罚呢? 妙章想着想着,倏然生出一种冲动,把小翠叫了进来。 “夫人,您有什么吩咐吗?” 她眨眨眼:“等夫君回来,你就告诉他,我要和离。因为我在外头有新男人了,早和他颠鸾倒凤几百回了。” 小翠闻言,嘴巴张得能吞下鸡蛋。 妙章眼前一白,被传送到纯白空间,只听系统幽幽叹了一声。 “你要惩罚我吗?” 【不会。】 “那就好。” 【但是,如果ooc超过三次,晏春山会受一次重伤。】 正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你觉得这能威胁我。” 系统不语。 妙章撑了一会儿,还是怂了:“好吧,确实能。” 【我送您回去。】 “等等!”妙章举起了手,“我有问题,我这次算一次吗?超过三次包括三次吗?” 【……不算,不包括。】 伴随着系统略显无语的声音,她重新回到屋内。 小翠笑盈盈望着她:“夫人,您有什么吩咐吗?” 妙章咳了一声,若无其事道:“去交代厨房,老爷回来那日,多做些他爱吃的菜。” “是。” 看着小翠离去的背影,妙章默默感慨,真是平民当久了,乍然掌了权,都不知道怎么 用。 木逢生午时才到。天还没亮,小翠就把妙章从床上薅了下来。 折腾了足有一个时辰,总算心满意足,捧着铜镜让她瞧。 镜中妇人梳着堕马髻,斜插两支点翠蝴蝶簪,耳畔垂着珍珠坠子。眉弯如月,腮红似霞,三十几岁的人了,还保留着少女的娇媚天真。 小翠得意洋洋:“我敢保证,老爷一看到您,肯定喜欢得不得了。”妙章尴尬地笑了笑。 事实证明,无论是现代还是古代,都不能相信对方说的几点到。 烈日当空,妙章又热又饿,怨气能养活十个邪剑仙。终于看到一顶青色小轿,远远地过来。 轿帘一掀,走下个青衣人。当真是一身青,连周身气韵都是青的。往那一站,像一支沾露垂柳,令人热气顿消。 两个十来岁的男孩扑上来,一左一右抱住她,脆生生喊:“娘!” “哈哈,”妙章谈不上喜欢小孩,拍拍他们的头,“先吃饭。” 夜里,妙章沐浴毕,想到另一件事。 都说小别胜新婚,那大别胜什么?他们夫妻二人分开这么久,万一干柴烈火的,她岂不是还要全程承受?!救命啊!!!这段能过审吗。 妙章做了很久心理建设,最终发现,还是做不到。 “系统,这一段能不能跳过啊?”她崩溃地问。 系统不回答,她却已明白了。一步化作三步地挪过去,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 “灼娘,我……” 木逢生端坐床边,襟口松松掩着,露出一截冷白的脖颈。 她赶紧出声打断:“你赶了这么远的路,定然疲乏,不如早些安歇吧。” “不急,还有事没做。” 妙章如临大敌:“嗯……就……我那个来了。” 木逢生一愣,“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拉着她的手,将她带到床上坐下,“我只想和你聊聊天。” 妙章长舒一口气:“行啊,我最会聊天了,你想聊什么?” “我不在家的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放心吧,我没亏欠自己。”妙章快速接了一句,“哦,不对,反正我挺好的,你放心好了。” 他笑了:“我自然知道你的性子。小时候我们一道去买麦芽糖,你总挑糖浆最多的那块,留下没味儿的给我。我跟在后头,也不敢同你争。” 所以,这对还是青梅竹马来的? 她配合似的干笑了两声,“说这个干嘛,我不是好好的嘛。我困了,睡觉吧。” 木逢生吹熄了灯,纱幔静静垂落,将两人笼在一方狭小的暗里。 妙章闭着眼,却能清晰感觉到,他一直在看她,瞬间睡意全无。直到后半夜,才悄悄坐起身打量他。 看着看着,一个疯狂的想法产生了。如果现在杀了他,到底算ooc,还是完成任务。 妙章纠结了几秒,觉得机不可失,毅然拔下头上簪子,使尽全身力气朝他颈侧插去。 人在熟睡时哪有防备心可言,再者,躺在他身边的,可是他阔别已久、朝思暮想的妻子啊。 鲜血如喷泉般狂溅,妙章眼前糊满血色。 【唉。】 “唉。” 听到这个声音,她也叹了口气,丧气地低下头,“这次能不能也不算?” 【不能。】 17.第 17 章 再次睁眼,竟已是白昼,窗外鸟雀啁啾。 木逢生站在她面前,眉头微蹙:“灼娘,近来百药山中虎患频发,村民死伤甚众,你说我该如何是好。” 所以,是把不重要的剧情跳过了?妙章暗暗一喜,心想你算是问对人了。 “老虎凶猛,近身肉搏是下下之策,不如围而猎之。先在山中隘口布网设阱,把它逼进方寸之地;再用强弩远射,箭头上最好淬些毒药。” 见他听得认真,她接着道:“至于人选,也不必尽指望官差,他们吃公家饭,真到搏命时,未必肯出死力,倒不如去村里,找那些久受虎患之苦的壮士,许他们真金白银。人只要有所图,便有胆气。” 木逢生拊掌而笑,“妙计,妙极。我与你一别多年,竟不知你除却内帷之事,还有这般理事之才,我这就去细拟章程。” 他前脚刚走,小翠后脚便鬼头鬼脑地溜了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姚夫人亲启”,字迹歪斜,像是哪家幼童所书。 她心中狐疑,问:“谁送来的?” 小翠低声道:“佘公子。” 姚灼的情夫?不对,看小翠的反应,如果真是他,难道她早知道姚灼的奸情? 信里并无华词丽藻,却句句恳切。 大意不过是说:如今木逢生既已归家,我知道从今往后,再难与你相会。我将离开松县,临行之前,想在兰因寺再见你一面,权作决绝。从此山长水阔,各自珍重。 妙章看完,攥着信纸久久无言。 如果换作她,断然不会去见。这可是经典套路啊,凡是说最后一次见面的,一定会被当场抓包。 但是,她又想起系统说的,要她按照姚灼的性格行事。 这些时日,通过各种旁敲侧击,她也对姚灼多了几分了解。 姚灼不是那种步步为营的人。她像一团火,只图眼前痛快,不顾身后洪流。你可以说她浅薄短视,但绝不能否定她身上那股飞蛾扑火的勇气。 所以,倘若是她看到这封信,哪怕明知道前面是火海,也一定会去。 木逢生初来乍到,性子又温柔,官府里的人很不服他。 一听说要去打虎,有的说老母病重,有的说腿脚不便,还有的,干脆说虎在深山,与他无关。纵使他费尽唇舌,跑断双腿,肯随他进山的,也不过寥寥数人。 妙章听闻此事,只得陪他进山,一家家去劝。晓之以理,动之以利,如此双管齐下,总算拼出一支像样的队伍。 木逢生为服众,与众人同食同寝,一起操练,到打虎那日,更是冲在最前头,不避生死。而这一天,也是妙章约定好,与佘公子见面的日子。 兰因寺里白雾袅袅,香客往来不断。 目光遥遥追去,但见一个个青衣的,粉衫的,像水墨画里晕开的影子,转眼便藏进深深庭院中。 妙章独自撑着伞,雨珠落在伞面上,咚咚作响。她绕过前殿,看见那人立在一丛海棠前。 “灼娘,你来了。”他穿一身玄袍,肤色被衬得越发白。 她叹道:“你要走,我怎么可能不来送。哪天启程,往哪里去?” “这月底,乘船北上,至于去哪儿……”他望着檐外丝雨,勉强笑笑:“还没想好,也许,是去个少雨的地方吧。” “只可惜,那天我没办法送你了。” “我知道。其实今日你肯来,我已十分高兴。” 妙章沉默地看着他,心里忽生出一丝怜意。 木逢生是与她行过三媒六礼的夫君,生时同床,死后同穴。而眼前之人,却是潮湿春夜里墻角生出的青苔,不见天日,不问明朝,只凭一腔痴念,便无名无分地跟着她、陪着她。她想,这大概就是姚灼舍不下他的原因。 “他是他,我是我。哪怕他回来了,我心里怎么想,也只有我自己知道。”她替姚灼安慰道。 他目光一动,随后像是控制不住,全身都微微颤抖,“灼娘,我能不能,再抱你一回?” 妙章露出个似怅然又似释怀的笑,主动用手环上他盈盈的细腰,呢喃低语:“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很感激你的。不然,那么多个寂寞长夜,我真不知道该怎么熬过来。” “别忘记这镯子的用途。如果他对你不好,或是你想我了,便连续三次,从蛇头摸到蛇尾。” 妙章“嗯”了一声,“你说好多遍了。” 秉持着来都来了的态度,妙章拉着他在佛前拜了拜。她拜任务顺利,早日回家;他拜来世续缘,朝夕不离。 等回到木家,天已擦黑,雨虽停了,地上仍是湿漉漉的。 小翠在门口急得团团转,一见她便快步迎上来:“夫人,您可算回来了。” 妙章只道东窗事发,无奈地闭上眼睛:“怎么了?” “老爷受伤了,您快去看看吧!” 一推门,浓郁的血腥气就扑了上来。木逢生卧在床上,手臂和胸腹均缠着白布,隐约还能看见血液渗出。 他听见脚步声,疲惫地抬起眼皮,秋水般眼里竟幽幽浮着一层怨意。 妙章往小凳上一坐,本想握他的手安抚一番,他却把手往里一抽,只盯着她,一字一字问:“你去哪儿了?” 她早想好了理由,不慌不乱:“去兰因寺拜佛,盼你擒虎顺利,没想到,还是伤得这样重。” “倘若真如你所说,佛祖大概已经庇护我了,不然,我焉有命在。” 妙章接过布巾,去擦他额上的冷汗,“想开点,天大地大,活着最大。这次没成功,还有下次,假如命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他展颜一笑,唇色淡淡,笑容又是极艳的,“谁说不成?虎已经死了。” “灼娘你可知它为何那么难对付?原来那不是凡虎,而是一只虎妖,且腹中有子。不知是否因为怀胎损了妖力,才被毒箭活活射杀。” 妙章听后,心中并无多少波澜。虎害人,人杀虎,不过是各有因果,自吞其报。 “那只老虎在哪儿?你们打算如何处置?” “虎妖伏诛,世所罕闻,我不敢擅自处置,准备奏请圣上裁夺。” 木逢生又道:“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妖,灼娘,若是你碰到,会害怕吗?” “天下之大,怎么可能只有人这一类。既有菩萨罗汉,自然就有鬼魅妖精。至于是妖是佛,未必是天生定下的,都只在一念之间罢了。” 他垂下眼,“我从前不曾细想,只觉得不论是做人还是成佛,总有无数规矩立在头顶,须克制这个,忍耐那个。如此想来,妖虽为妖,但却纵情纵欲,随心行事,反倒轻松。” 妙章并不赞同,“如果把持不住欲念,人也好,神也罢,都会堕落成妖。反之,妖若放下欲念,心存善念,也可以立地成佛。” 木逢生静静看着她,仿佛有千言万语想说,但最后只低低问了一句:“欲念……也包括色欲吗?” 她还没回答,他的手已缠了上来,缓缓抚上她的脸。动作虽轻柔,但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暧昧。 妙章心里发毛,下意识想避,谁知他浅浅一笑,揪了一下她的脸颊。 “这一样,我想,你我都不曾放下。” 他这句乍一听像调情,但细细想来,又像试探的机锋。妙章笑着岔开话题:“我去瞧瞧你的药好了没有。” 自那天之后,妙章渐觉不对。明明受伤的是他,可日渐憔悴的却是她。 起初只是打不起精神,乏力嗜睡,稍一动弹就恶心,后来腹部总是绞痛,像有无数细蛇翻搅啮咬。直到有一夜,她从梦里痛醒 ,低头一看,褥子居然漫开一大片刺目的红。 大夫沉着脸把了许久的脉,因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道:“夫人并无大病,只是气血稍亏。待我开个补血益气的方子,好好调养便是。” 妙章一连喝了半个月的药,病还是没有起色。她一天比一天消瘦,几乎只剩一把骨头,镜中的女人面如鬼魅,哪有半点从前娇媚风流的影子。 两个便宜儿子守在床边,哭得喘不上气。妙章瞧着,不禁有些怀疑,莫非姚灼不是被烧死的,而是病死的? 等妙章真觉得自己要撑不下去了,大忙人木逢生终于抽身而来。 窗外狂风大作,似鬼啼哭。 他端着白瓷药碗,拿勺子一口口喂她。妙章靠在枕头上,眼神迷蒙,只觉那张脸被烛火照得半明半暗,越发辨不真切。 药已见底,他倏然开口:“灼娘,告诉我。” 妙章愣了:“告诉你什么?” “真相。或者,”他笑得讽刺,“告诉我,你爱我。” 他语气平淡,妙章却像被针刺了,顿时明白了一切。 她回之以挑衅的笑容,“说了又如何,不说又如何?” “说了,我会救你。”木逢生俯下身,火热的带着欲望的呼吸喷在她颈侧,酥酥麻麻。 “发什么疯?!” “你为何总避我如蛇蝎?我才是你名正言顺的夫君啊。” “夫君?哪家夫君,会给妻子下毒?” “既然如此……”他摘下她的手镯,白得像玉的手指,慢慢地,沿着蛇首一寸寸抚向蛇尾。 如此三遍,屋内骤然阴气大盛,烛火无风自颤。 佘公子凭空现身,看见她病骨支离,心头已是一痛;再见镯子握在木逢生手里,脸色瞬间变了。 “你想要什么?” 木逢生仍是温文尔雅的模样:“她中了毒,你可有法子相救?” “你唤我过来,只是希望我救她?” “当然,你我都清楚,那东西只要离体,你就活不成了。” “到时她好了,你死了,此事在我这里便一笔勾销。我们会像从前那样,相敬如宾,子孙绵绵。” “假若你不愿,也无妨。她对你一片深情,我乐意成全,让她死前再见你一面,看清楚你是个什么东西。” “希望你记住今天说的。只要你善待她,只要她幸福,我什么都肯做。” 说罢,他大叫一声,衣袍应声碎裂。一条巨大白蛇盘踞屋中,粗如梁柱,鳞片森冷。唯独眼睛依然湿润,痴痴地望着她。 它缓缓张口,吐出一枚妖丹。是它百年修行所凝,一旦离体,就如魂魄出窍,再也没有存活的可能。 妖丹悬在半空,徐徐向妙章胸口移去。不料,一只手横空截住,木逢生根本没思考,仰头一口吞了。经年不散的郁色终于裂开口子,露出底下近乎疯狂的亮意。 “你……”妙章喉中发紧,才吐出一个字,便见他从袖中抽出一把软剑,毫不迟疑地刺入白蛇身躯。 木逢生掌心轰然腾起业障之火,眨眼间,火势蔓延开来,每次呼吸,都像能烧穿五脏六腑。而他头也没回,如蛇蜕皮,翩然而去。 妙章在极致的灼痛中,生出了难言的恐惧感。 她曾建言献策,害死怀胎的虎妖。如今身中剧毒,小产丧子,像是替那场杀戮偿债。因果一环扣一环,哪怕是穿越过来的她,竟也逃不开宿命的摆弄。 如果是这样。那么无论是她,还是晏春山,寿芳,何大爷,何大娘……他们这些人,究竟在这场名为「拯救世界」的游戏里,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与此同时,还有一个问题在她脑中挥之不去。仅因为妻子红杏出墙,便恨到要杀妻杀母杀子?反派黑化的原因会不会太单薄了! 18.第 18 章 “看我看我!” 树荫底下,妙章十指翻飞,如拈花弄月一般灵巧,一缕蔚蓝灵光缠绕于她指尖。 随她一声轻喝,原本晴朗无云的天幕,竟凭空劈下一道惊雷。但听“轰”的一声巨响,地上炸开一个焦黑土坑。鸟儿忙不迭扑腾翅膀,乱纷纷四散而去,林中羽声骤起。 她对这次的结果很满意,脸上笑意止也止不住,提着裙摆朝晏春山跑来。 她今日穿了件浅紫色襦裙,梳了个再简单不过的双丫髻,左右各插一支蝴蝶钗。那蝴蝶翅膀是用极薄的银片打成的,人一跑起来,就在鬓边轻轻颤动,恍若真有银蝶停在乌发之上,将飞欲飞。 日光透过密密的树叶,洒在她清秀的面庞上,配上那双澄澈的杏眼,整个人像迎风摇曳的紫藤花,轻灵、鲜妍,满是少年的朝气。 “怎么样!我是不是比上次还厉害?” 晏春山静静靠在树干上,将她方才一举一动尽收眼底,认真夸赞道:“起势更快,威力更大了,的确大有进步。若把引雷诀练纯熟,寻常山精野怪,就近不得你的身了。”妙章欢呼一声,自顾自乐开了花。 她并不晓得,她的天赋究竟骇人到何等地步,只当全是那25点武力值的功劳。其实修行一道,最讲悟性,若是个木头脑袋,哪怕把绝世秘籍塞进怀里,照样练不出名堂。 而这些,晏春山一清二楚。 问心崖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大门派,向来只收天资傲人的弟子。晏春山在那儿待了十年,见过的天之骄子不知凡几,纵是如此,猛然见了她,心中仍不免生出近乎荒谬的震动来。 就拿这道引雷诀来说,当初他练了整整一个月,方能引下一道细雷,在地上炸出个浅浅小坑。然她此前从未学过术法,短短几日,就能将体内灵气运转得娴熟自如,施展出的威力亦远胜他初学时。 换句话说,每一个立誓要做当世第一的天才,之所以还能保留那份傲气,不过是因为还没碰见她。 晏春山说不清心里是何想法。他知道,倘若把这些告诉她,她必定比现在还要高兴百倍,但是,他不想。 他怕她知道自己是个奇才,便明白,与她一比,他究竟有多愚钝多无用,更怕她会在不知不觉间看轻他,甚至远离他。抱着这样一种隐秘又卑鄙的心思,他一次次把话咽了回去。 晏春山从书包里取出水杯,递到她手里,叮嘱:“引雷诀刚猛霸道,你功力尚浅,不可贪快求猛,免得反噬自身。” 妙章正高兴着,也没仔细听,只含糊“嗯”了一声。她练了半日武功,身上出了一层薄汗,几口乌梅汤下肚,顿觉浑身畅快,满足地眯了眯眼。 “晏春山,你饿不饿啊,咱们出了林子吃饭去吧。” 晏春山将钱袋翻转过来,轻轻一倒,只倒出几个孤零零的铜板来。妙章不说话了。 晏春山下山时,师父给了他一笔盘缠,足够他此生衣食无忧。奈何年轻人手里忽然有了钱,花起来就没个数。 这件裙子好看,买!这套钗子精巧,买!这个玩具有趣,买!玉城距安城足有几百里,一路大手大脚行来,当初答应给妙章买的小房子,早变成了圆滚滚的书包和肚子。 他们不是没动过开源的心思,只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 妙章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再加上身处天然歧视女性的古代,许多营生虽有心去做,旁人却不肯要她。晏春山即使常替人除妖、看风水,却也比她强不了多少。 先说捉妖,村民本就过得拮据,若非被妖邪逼得没法子,谁舍得凑钱请人?往往是这家凑一点,那家凑一点,好容易请了他去。事成后,见那人凄凄惨惨,总心里一软,大手一挥说不要钱了。 至于看风水,就更难做成。那些人宁愿去请那些无甚本事,但须发皆白的老道,也不相信这个不爱说话的小屁孩。 玉城依水而建,因水而兴。 其下所辖平江县,素来是商贾云集、舟车汇聚的繁盛之地。城门外码头似阵,樯帆如林,江水浩浩荡荡,绕城而流,波光映日,直晃得人睁不开眼。 两人随着人流一道进城,俱是头一回见着水乡繁华景,不禁东张西望,瞧什么都新鲜。 街上行人也频频回头看晏春山,倒不全是因为他风姿出众,更多的,是因为他打扮得不伦不类。 他身上穿的是件白色葛袍,修行之人爱穿葛袍,本也不奇怪。偏偏背后还背着个样式古怪的大包,上头还挂着一串白的黄的布偶小件。其中最惹眼的,是一只黑色小猫布偶,生着两只红眼睛,邪气森森,像是不祥之物。 面对众人疑惑的目光,他神色自若,妙章却绷不住,一直偷偷笑。 晏春山斜睨她一眼,她立时把腰一挺,佯装无辜:“你看我干嘛?” 他一笑:“你想吃什么?” “我还能想呢?”她指了指他的钱袋,“难道不是买两个馒头了事?” 晏春山方欲开口,忽听得旁边传来明亮的女声:“哎,小娘子,小郎君!” 妙章抬眸望去,没忍住“哇”了一声。 她这声惊叹绝非刻意逢迎,凡是见了这名女子的人,想必都有这么一声。 她看着三十岁上下,身形高挑,穿一身湖水蓝长裙,裙摆上用极浅的粉色丝线绣上荷花。 一张粉白的鹅蛋脸上,最出彩的便是那双丹凤眼,透着几分精明干练。嘴唇则是饱满的花瓣唇,点上粉嫩的唇脂,中和了眼睛带来的锐利。就这么随随便便往门前一站,艳光逼人,却又全无俗媚之态。 那女子见妙章瞧得发怔,抿唇笑道:“小姑娘,看傻啦?” 妙章耳根一红,老老实实道:“姐姐,你真漂亮。” “哈!你们是外乡人吧,走了一路,要不要进来吃吃饭,歇歇脚?” 她身后是个装修得极气派的酒楼,妙章一看就知道,把她和晏春山打包卖了都吃不起。 “算了吧姐姐,我们没钱,就不进去了。” 她闻言反倒笑得更开:“这算什么事,我叫杨慧裳,是这家酒楼的老板,今日与你们有缘,请你们吃饭。” “那怎么成?平白无故受你恩惠……” 杨慧裳上前一步,亲热地挽住她手臂:“我这人没别的毛病,就是喜欢看美人。你们两个站在这儿,我瞧着赏心悦目,乐意请你们吃饭。” 妙章本就饿得前胸贴后背,此刻又被这样一位大美人挽着,耳边是她带笑的软语,鼻端是淡淡花香,一时间只觉得魂都要飘出去半截,哪里还有挣开的道理。 晏春山看了眼她那不争气的样子,无奈地垂下眼,也跟着进来。 刚进来,他登时意识到不对劲。外头明明烈日当空,里面却一点都没被照暖,不仅阴冷潮湿,空中还存着极淡的妖气。 妙章也察觉到了怪异之处。正是饭点,其他食肆无论大小都人满为患,这里十几套桌椅摆着,却只有一个小姑娘坐着吃 面。而且,偌大个酒楼,居然连个账房先生、跑堂伙计都不见。四下静悄悄的,越发显得空旷诡异。 这这这,这不会是家黑店吧?! 她不安地回头看了眼晏春山,他只微微摇头,示意她不必担心,妙章这才安下心来。 杨慧裳浑然不觉,将他们领到临窗的座位前,“来,坐这儿,吹吹江风,看看江景,再惬意不过。” 妙章推窗一看,只见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果然是极好的景色。 她这么想着,便念了出来,被杨慧裳听见,惊叹道:“哎哟,小姑娘,瞧不出来,你年纪轻轻,居然有这样的才情。” 妙章像被推到了火上烤,赶紧否认:“不不不,这不是我写的,是我从别人那里听来的。” 杨慧裳来了兴致,追问:“既有这一句,下头想来还有,你再念来我听听。” 妙章只好把这一小段背给她听。 杨慧裳默念了两遍,只觉唇齿生香,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出的豪气。 过了片刻,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赞道:“这是哪位大家的文章?姓甚名谁?” “啊?他,嗯……” “唉,不瞒你们说,我这儿近来出了桩怪事,一下子就没生意了。我听你念这个,忽然生了个念头,若请个字好的书生,把这几句写下来挂在堂中,说不定能引些风雅公子过来,算是一条出路。” 此话一出,妙章也对她刮目相看。到底是做生意的人,脑筋就是活络,三言两语间就想出了法子。 便笑道:“何必再去请旁人?我的字虽算不得绝好,但也还能见人。若杨姐姐不嫌弃,我替你写了,抵你这顿饭钱,如何?” “你还会写字?哎哟,那可再好不过。你坐着别动,我给你取纸笔来。” 晏春山见她离开,从桌上小碟里拈起一枚白色果子,原想垫垫肚子,谁知丢入口嚼了两下,神情微微一僵。 这东西入口干涩,带着一丝淡淡苦味,委实说不上好吃。然而当着妙章的面,又不好直接吐出来,只能面无表情地吃了。 妙章也要去拿,晏春山拽住她的袖子,她心领神会,默默把手缩了回来。 恰在此时,杨慧裳捧着纸笔回来,正好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她大笑出声:“你们是吃不惯干莲子吧?无妨,再过一月,便有新鲜莲子了,那才叫好吃,又甜又脆,比这个强上许多。” 她一边说,一边把纸铺开,又摆好笔墨砚台,“我方才已去同厨子说了,让他多做几个好菜特色菜,你们且坐着,想来也快得很。” 妙章温声应了,挽了挽袖子,提笔蘸墨。 三道专注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多出的那道目光,正是吃面的小姑娘投来的。 她见这边热闹,早悄悄停了筷子,睁着一双圆圆的眼,隔着几张桌子往这边望。 妙章被众人盯着,后知后觉有些心虚。暗自安慰道,只是帮忙写一幅,没关系的,真不合她意,请别人重写就是了。这么想着,她一气呵成地写完,在旁边题下“范仲淹作,舒妙章书”八字。 她搁下笔,自己先低头瞧了一遍。好久没写字,手也生了,只能说工整秀丽,并不算多么出彩。但落在杨、晏眼里,这已是了不得的好字了,杨慧裳看得两眼冒光,立刻张罗人要挂起来。 晏春山的心情则更加复杂。既想将它好好收起来,谁都不让看;又想叫天下人都知道,这么好的字,是她写的。 19.第 19 章 杨慧裳提壶给他们斟了两盏茶,“尝尝吧,这是安城的新茶,我前些日子才托人带回来的。” 妙章和晏春山对视一眼,不禁浅笑。妙章道:“姐姐,这真是太巧了,我们正是从安城过来的。” “呀!这么有缘!你们两个年纪轻轻,却……风尘仆仆的,是要往哪边去呢?” 她原想说他们形容狼狈,话到嘴边停住了,思考几秒后说出风尘仆仆这个词,已是十分客气。 妙章倒还好,虽叫日头晒黑了些,但因兑换了武力值,整个人精神抖擞的,原本苍白的嘴唇都多了几分血色。 相较之下,晏春山就显得格外凄惨。若不是一张脸实在好看,任谁看了他这副打扮,都觉得是个住在破庙里的小叫花。 妙章眼珠一转,生出个捉弄人的主意来。 “杨姐姐,你有所不知。我这弟弟自小便爱游山玩水,平生最大志向,就是把大江南北都走个遍,写一本足以流传百世的游记。” “我这个做姐姐的,虽不大懂他这番痴念,却也不放心他独自出门,只得一路跟着,好歹有个照应。” 她说得煞有其事,晏春山也不拆她的台,只垂眸应道:“谢谢姐姐。” 杨慧裳情不自禁地慨叹:“没想到你弟弟小小年纪,竟有如此大的志向,真是难得。”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以茶代酒,一饮而尽。 “既如此,等你们写的时候,可别忘了把我这杨家酒楼也写上一笔。我是不敢想什么青史留名了,只盼你们肯捎带着提一提,叫后人晓得,世上曾有我这么个开酒楼的妇人,又漂亮又有本事,总归不白活一遭。” “那是自然。像姐姐这样的人物,我们不但要写,还要大书特书才是。” 说着,她拿手点了点晏春山,端出教训弟弟的模样来,“到时候我亲自盯着他,若有一句写得不对,立刻叫他撕了重写。” 杨慧裳被她哄得咯咯直笑。 说笑间,厨子将菜肴一一端上。 河鲜时蔬热气腾腾摆了满满一大桌,几人边吃边谈,言语投契,竟有几分宾主忘形的意思。 杨慧裳放下筷子,摸了摸微鼓的小腹,“咱们玉城啊,别的不敢夸口,山水风物却是极拿得出手的。你们既然要写游记,我劝你们多留些时日。六月初六就是天赐节了,到那天,城中不晓得有多热闹,满城荷花也都开了,你们若见了那景致,只怕再舍不得走呢!” 妙章露出心驰神往的表情:“你们真是过着神仙般的日子,难怪人也像神仙一样漂亮。” 杨慧裳说到兴头上,又把身子往前倾了些,满脸都是掩不住的兴奋,“况且,今年的天赐节又与往年不同。我听人说,朝中那位最年轻有为、最铁面无私、最风流倜傥的巡按御史大人,要亲自来玉城主持天赐节庆典呢!哎哟,那可不是一般人物,大家都说是天神下凡哩!” “巡按御史?”妙章愣了愣。 这么巧?怎么他们走到哪儿,这位徐大人就跟到哪儿? 杨慧裳见她神色有异,问:“怎么了?” “哦哦哦,没事,哈哈哈。”妙章干笑两声,偏头望了晏春山一眼,随即又笑眯眯转向杨慧裳。 “姐姐方才说那位大人最风流倜傥,我倒不信。依我看,我这弟弟已是天下第一等的模样了,难不成还能有人比他更好看?” “唔……我倒没亲眼见过他,只是听人传得神乎其神,都说他威风凛凛,英武不凡,至于令弟嘛,又是另一番风致。若真要比,想来是各有千秋。” 妙章哈哈大笑,“姐姐这样说,那我们更不能走了,无论如何也得瞧一瞧啊。” 晏春山听她们一来一往,拿自己同徐锦行比较,不由想起那人一身红衣的模样。 再看看自己,穿的是磨边破损的葛袍,心里忽地生出一阵说不清的郁气来。他暗下决心,无论有钱没钱,都得去置办几件像样的新衣裳。 杨慧裳像忆起什么,猛地拍桌道:“哎呀,我险些忘了嘱咐。天赐节前几日,你们最好别分开行动,尤其是你,一定要多加小心。” “这是为何?”妙章问。 “你们外乡人不知道。以前每年这时候,城里总有貌美的小姑娘失踪,这两年虽讲没听说这样的事,多点防备之心总是好的。你生得这样秀气,走在街上本就打眼——” 她话音未落,一道轻佻声音飘了进来:“哟,杨老板娘,今日这店里倒热闹,还请了两尊俏菩萨坐镇呢?” 一个年轻男子施施然走了进来,穿一身浅红绸衫,模样不丑,但头上抹了太多发油,看着油腻腻的。他身后跟着四个随从,姿态张扬,显见都不是善类。 杨慧裳不着痕迹地往前迈了一步,冷声道:“这位客官,说话还请放尊重些。我虽开门做生意,却也没有任人来砸场子的道理。” 红衣男子嘿嘿一笑:“咱们兄弟几个不过肚里空了,来照顾照顾你生意。你倒把话说得这样重,岂不是伤我的心吗?” 他眼风一斜,瞧见那个独自吃饭的小姑娘,顿时眼睛发亮:“哟,这儿还有个这样标致的小娘子。一个人吃多无趣啊,不如叫哥哥陪你说说话,不是有滋味得多?” 她年纪不大,胆子却不小,抬起头狠狠剜了他一眼:“我不认识你们,离我远一点。” “啧,何必这样生分?”男子嬉皮笑脸,自顾自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这天底下的人,难道生下来就该彼此相识?哥哥陪你聊上几句,等你把饭吃完,咱们不就认识了嘛?” 他那四个随从也跟着一拥而上,纷纷挤坐下来。 原本只摆了四张椅子的小圆桌,硬生生塞进五个大男人,霎时拥挤得转不开身。 那男子更是故意往小姑娘身边贴去,半边身子几乎倚在她臂旁。 她穿的是轻薄窄袖裙衫,被这样无礼地逼靠着,连对方身上那股热气都感受得清清楚楚。 当下气得面色通红,站了起来:“你们是不是有病?这里这么多空桌空位,哪儿不能坐,非要坐我旁边干什么。” “脾气倒还挺辣。可惜在这玉城,哥哥想坐哪儿就坐哪儿。”他将手一伸,竟要去摸她的脸,“好妹妹,陪哥哥乐呵乐呵,你这顿饭钱,我就替你出了,如何?” 杨慧裳面色一变,正欲快步上前阻拦,谁知一旁忽有一道白影掠出,如风过堂。 她甚至没看清那人是如何动的,只听数声闷响接连传来,夹杂着杀猪般的惨叫,那五个人便东倒西歪摔了一地。 晏春山原是不愿动手的,毕竟之前为了这类腌臜事,已赔进去不少银子。这一回,他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没忍住。 对付这种地痞无赖,他连刀都懒得拔,出手间全是硬桥硬马的真功夫,打得几人眼冒金星。 男子还未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倒下的,口中便已控制不住地喷出血水,里头还混着半颗断了的黄牙。 下一秒,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扣住他的手腕。 “啊!!放手……放手!!” 晏春山浅浅一笑,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动手折断了他的腕骨。 杨慧裳唯恐惹出更多是非,忙招呼小姑娘一道关门。 妙章不慌不忙地走上前来,面上还挂着乖巧的笑容:“杨姐姐近来运势不佳,正好借你的血积点颜色,往后必定鸿运高照,生意红红火火。” “你们……你们竟敢坏我的事!知道我是谁吗?!” “我管你是谁!”妙章眉梢一挑,顺手抽出了晏春山的长刀。刀光泠然,如一泓寒水乍现,映出他如金纸的脸色。 纵使他再不识货,也看得出这是一把稀世好刀。妙章将刀锋横在他脖颈边,“还不滚?是要逼我出手吗?” 他顿时腿都软了。心想,掉颗牙、折只手,还不算什么大事。看她这股疯劲,未必不敢杀人,真把命丢在这里就不值了。 想明白利弊后,他强撑着撂下一句狠话:“你们给我等着,这事没完,我绝不会放过你们。” “找我便是,她可比我厉害多了。”晏春山瞅准时机,把憋了许久的实话说了出来,心里乌云顿散,真心地笑了。 男子被他笑得心底发毛,生怕他又要干出什么惨绝人寰的事,再不敢多言,领着几个随从灰溜溜地走了。 待人一走,杨慧裳立刻长长松出一口气。再看晏春山时,目光已与先前全然不同。 “小姑娘,你弟弟有这般身手,还写什么游记?便是去宫里当个御前侍卫,只怕也使得啊。” “哎呀呀,小孩子有自己的梦想嘛,我们就不要随意干预了。” 小姑娘冲他们盈盈一礼:“谢谢哥哥姐姐,谢谢老板。”又气鼓鼓地看向门外:“哼,那几个混蛋太卑鄙太无耻了,正该有人好好教训他们。” 妙章正要说笑两句,忽见门外又走进一人来。 他头戴儒巾,手执折扇,举止有几分斯文气,进门先朝晏春山拱了拱手。 “在下贺歌,贺是庆贺的贺,歌是歌舞的歌。刚刚我在门外 站了一会儿,将里头情形听了个大概。这位公子以一敌五,勇猛非常,令我佩服不已,忍不住进来叨扰。敢问公子高姓大名、师承何处?” 晏春山还了一礼,“晏春山,学于安城问心崖。” 贺歌将折扇在掌心一拍:“哎呀,那可就怪不得了。若我记得不错,尊师莫非就是半折仙君?” “正是。” “那真是上天注定的缘分呢!我幼时曾听过一桩奇事,正好说给你们听听。” “那时玉城有一户富贵人家,为女儿比武招亲,最后胜出的,却是个脸上带疤的大胖子。姑娘自然不愿,谁知那厮仗着自己武功高强,竟动了强抢新娘的龌龊心思。正闹得不可开交,忽有一名男子翩翩上台,不过三两下工夫,便把那汉子打得趴在地上,连头都抬不起来。” “众人追上去问他姓名来历,他却只肯吐出‘半折’二字,便纵马而去。那风姿,那气度,当真令人念念不忘呢。说起来,那位姑娘如今都四十多了,仍不愿嫁人。旁人来来回回不知劝了多少回,你猜她怎么说?她说,这辈子见过真正好的人,哪怕得不到,也不想委屈自己,找那些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的。” 晏春山心念一动。在他印象里,师父素来清冷自持,如山间飞雪般凛然不可犯。谁承想,几十年前竟也卷进这样一桩风流韵事。他面上不显,却已默默记下,打算等回了问心崖,好好说给师弟师妹听。 贺歌:“只恨我生得太晚,无福亲眼目睹仙君风采,不知此生还有没有这般机缘了。” “若有缘法,自会相见。”晏春山安慰道。 “这话倒也在理,今日见了仙君的徒弟,也算一了平生之憾。” 见晏春山不语,他接着道:“说来惭愧,我觉出不对时,本想教训教训他们,不意晏少侠先出了手。也幸好是你先动手,否则就凭我这三脚猫的功夫,多半讨不得好。” 小姑娘闻言,朝他温婉一笑,道:“我叫陈缘柔,在此多谢贺公子。你虽未真正出手,却有相助之心,这份情我也记下了。” “陈姑娘客气了,没帮上你我总是遗憾的。不知姑娘家住何处?那伙人虽被打走了,保不齐怀恨在心,暗中尾随。不如由我送你回去,也免得再生波折。” “不必了,我家住得很近,走几步路便到,不敢再劳烦公子。” 她行过礼后,便先行离开。贺歌又与众人寒暄几句,随后也拱手告辞。 店中重新安静下来,妙章望向杨慧裳:“杨姐姐,那我们也先走了?” 杨慧裳赶紧阻拦,“别呀!你弟弟身手这么好,不如留在我身边吧。” “啊???”妙章瞪大了眼睛,“姐姐,他,他年纪还小,不入赘的。” 杨慧裳抬手点她额头:“你这张嘴,真真是什么都敢说。我哪里是这个意思?我不过是想把他留在店里,当个跑堂罢了。” 妙章“哦”了一声,想到自己说了什么,也忍不住笑了。 她又问:“说起来,我早就想问了。姐姐你经营着这么大一家酒楼,怎么前前后后居然只有你和厨子两个人?” “唉,你不问倒也罢了,一问我就一肚子火、一眼眶泪,也不知是得罪了哪路神仙,平白遭此横祸。原先我这店里有四个跑堂、一个账房,生意好得很,整条街上属我这儿最热闹。谁知十几天前,突然来了个妖怪。” “妖怪?他们不是都在山野里吗,怎么也会跑到集镇上来?” “谁知道呢,大概就是我命里有此一劫吧。那东西像是水怪,浑身湿淋淋的,一股臭鱼烂虾味,张口就是要我替它寻几个美貌少女。我当它疯了,带着人想将它轰出去,可是,它竟然当着我的面,把他们五个……一个不剩全吃了。” “死了五个人,抚恤赔钱自然是免不了的,这倒也罢了。只是这事一传开,旁人都觉得我这儿被妖怪盯上了,再没人肯来吃饭,也没人敢来做工。” “这……”妙章心头微微震动。 “所以我才想着,令弟留下的话,凭他这一身本事,必定能镇住场子,就当帮我渡过难关了。如果你们肯答应,除了三倍的工钱,我还管你们二人吃住,你看怎么样?” 妙章听到三倍工钱,眼睛一瞬间就亮了。他们都穷得叮当响了,在哪儿打工不是打工。 “杨姐姐,你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不如把我也招了。我会用算盘,还会写字,就算当不成账房,也能帮你跑跑腿啊!” 杨慧裳喜出望外:“那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