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万安》 1. 第一章,绣河陈尸。 第一章,绣河陈尸。 玉京。 大周立国,定都前朝一座废城之上,太祖皇帝翻遍古书给这旧都新取了一个“玉”字,作为新名,今朝称:玉京。 历经一百二十六年,十四位帝王,玉京如今规模宏大,有一百零八坊,城门十二座,绵延七十里,居住百姓百万。 升平坊 今日坊中绣河边围着很多人,还有很多官员差役来往其间。密密麻麻,水泄不通。 绣河之所以被称为绣河,是因为玉京还没有这么繁华的时候,河边全是农田,两岸百姓在河边种桑,养蚕,蓄丝,浣纱,织锦,绣花。 渐渐这河边的刺绣布料生丝便名扬天下,这条河也被人称为绣河。 沈宴回背着自己的竹篓箱子走上石桥,一打眼就看见不远处河边人头攒动。 停住脚步抬手挡在眼睛上方,垫脚朝那边看去,誓要看出个所以然。 结果人太多,他只看见密密麻麻的人头。 “沈郎君莫要看了,死人了。”守桥的乔老头拿着蒲扇,坐在桥头悠哉悠哉地放闲。 看见沈宴回这幅模样,立刻冲着沈宴回招了招手,示意他上前几步。 “死人?”沈宴回连忙走到乔老头跟前蹲下来,颇有兴致地冲着老头抬了抬下巴,示意老头继续说。 乔老头一笑,拿着扇子挡在两人前方:“今早发现的,说是绣河边泡着一具尸体,卖鱼的老张大胆,上前捞过来一翻,看见那人泡得发白肿胀的面孔,顿时吓得屁滚尿流,不过你猜死的是什么人?” “什么人?”沈宴提起了更大的兴致。 “状元郎。”乔老头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有些惋惜地摇了摇头。 “啊?”沈宴回吃惊,用脚指头想,状元郎就算要死,也不会陈尸在这升平坊的绣河边。 升平坊虽然在京都,但是地处最偏僻的西边,占地面积是一百零八坊中最小的。 居住的多是以苦力杂役为生的贫苦百姓,或者是一些三教九流的地痞流氓,繁杂混乱,脏污破落。 状元郎可是达官显贵之流,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旁人一看死了人,当即就报了官,县衙派人查看打捞。” “捞上来一看,那人身着大红袍,头戴紫金冠,脚踩皂头靴,腰间还佩着羊脂白玉的云纹玉佩。” “一看这身打扮,差役就知道不是什么平头百姓,忙喊来县官,县官一见此人面貌,当即就认出,这是前几日簪花游街,打马从县衙门口走过的状元郎。”乔老头又压低声音继续道。 “真是状元郎?”沈宴回还是不信。 沈宴回在升平坊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巡街的衙役和管着升平坊的安平县令,如今怎么能出现这么一位人物?还死在坊中绣河里,有点意思。 “真是,骗你作甚,这会儿京兆府衙门都来了人,官兵封了沿岸三里地,说是查封现场,闲人避退。”乔老头随后又连连摇头,咂着舌道。 沈宴回听乔老头说完,拉了拉老头手里的扇子:“乔大爷,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这里守桥三十年了,这桥边的风吹草动,能逃过我的眼睛?”乔老头得意一哼,扯回自己的扇子,没好气地白了一眼沈宴回。 沈宴回瞧见这个白眼,知道乔老头这是分享完了,没什么可说的了。 于是他起身重新看了一眼人头攒动的河边,眼眸眯了一下,摇头叹气一声后,笑着和乔大爷话别,背着自己竹制的医箱,继续往医馆而去。 今年秋闱,是当今太子景承主持,甚至殿试之时都是由太子代皇帝出题,最后亲自点出这么一位状元郎。 当时秋闱学子中有传言,说是今年秋闱是太子在选自己临朝之日的股肱之臣,没想到这未来的肱骨之臣新科状元郎,风光没几天就陈尸在绣河边上。 怀仁医馆。 沈宴回是乐善巷沈家四郎,自幼在升平坊的街面上长大,十岁时跟随一位游方郎中学习医术,学有所成时在这里开了一家 医馆,取名:怀仁,这也是升平坊唯一一家医馆。 在医馆看病拿药很费钱,升平坊里百姓生计艰难,生病都是硬抗,抗不过去就死。 这里没有生意,便没有大夫愿意在这里开医馆。 沈宴回是个例外,他把医馆开在升平坊最僻静的角落,看诊一人只收三文钱,拿药也只开一些寻常便宜药。 冬日是病疫最多的时节,他还免费帮人看诊,日子久了,坊里的人都知道这里有位沈大夫,宅心仁厚悬壶济世德善兼备。 沈宴回刚走到医馆门口,就看见一个汉子神色焦急地在医馆门口来回踱步。 汉子身着一身麻布短打,衣襟和肩头还打着颜色差异很大的补丁,裤脚挽到膝盖,裸露出来的肌肤呈现古铜色,肌肉虬结。 看这一身打扮,沈宴回便知这是河边帮忙涉水运货的苦劳力。 这些汉子们不识字,也不甚会说话,只有一膀子力气,靠卖苦力帮人扛卸货物为营生。 “小哥,怎么了?”沈宴回喊了一声门口的汉子。 汉子瞧见沈宴回背着药箱回来,立刻上前拉住沈宴回的手:“沈郎君,我家婆娘难产,不停地流血,孩子也没有生下来,沈郎君,救命呀!。” 说着汉子直接就跪了下来,拉着沈宴回的手,还要给沈宴回磕头。 “不急,不急,带我去看看。”沈宴回一听有人需要他去救命,也立刻来了精神,马上就让汉子带路。 这一去再回来,已是半夜。 妇人生孩子本就是在鬼门关上走一遭,沈宴回遇到的又是难产,难免耽误一些时间。 坊里生孩子的妇人,多是找附近的一些经验老道的妇人,也就是稳婆帮助生产。 这一次不一样,这汉子疼媳妇,眼看着稳婆不行,要一尸两命,立刻就来找了沈宴回去诊治。 沈宴也没有费多大的功夫,扎了几针扭转胎位,下了一副助产的药,子时刚到妇人便生下了一个男孩,母子平安,皆大欢喜。 2. 第二章,夜深挟人。 第二章,夜深挟人。 子时过半。 升平坊没有宵禁,不过到了晚上街道上也没有行人。 沈宴回独自一人走在街道上,觉得有些阴冷。 汉子家离河边不远,又想起白天的案子,沈宴回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 没想到路过转角,他一个没留神,直接和一人撞了满怀。 大半夜,在人迹罕至的黑暗街道上。沈宴回身上还带着产妇生产时,不慎溅到身上的血迹。 血迹未干染了那人一身,“咣!”空气中血腥味弥漫,一声兵戈之声响起,有利刃猛然出鞘。 “对......不起!”沈宴回“对”字刚说出口,一把寒光闪闪的刀,便架到他的脖颈上。 刀锋甚是锋利已然划破他的肌肤,殷殷血迹顺着刀锋流到身上。 不过就算刀锋锋利,沈宴回还是把最后“不起”两个字说完,只是语气有些微弱罢了。 “大胆!”随后一个瘦弱的少年便站了出来,厉声呵斥起来。 沈宴回顺着少年的声音看了过去,转角处人不少,大概有十几个人,个个黑衣佩剑,神色严肃,面上隐隐有杀伐之气。 呵斥他的少年没有佩剑,双手交叠在身前,挡住一个人,黑暗中沈宴回只能看见那人的一角衣袖。 出自绣河督造司的万寿团圆锦,在黑夜中,那团寓意着万寿呈福的图案泛着金光,波光粼粼,有些惹眼。 沈宴回当即皱眉,这是冤家路窄?还是今日出门没看黄历? “你是何人?”持刀之人厉声质问沈宴回。 沈宴回目光又回到刀主人身上,这人和那些统一黑衣佩剑的人又不一样。 此人一身青色云竹纹锦,头戴金冠,一张脸冷峻得厉害,眼眸更是犀利,带着一丝锐利无匹的寒光,锋锐直落沈宴回脸上。 沈宴回又看向面前这人手中的刀,这是一把好刀。 刀身遍布雪花一般的纹路,鲜血流过不留下一丝痕迹,贴近肌肤的刃上还透出阵阵寒意,直透骨缝,令人不寒而栗。 名刀:碎雪。 “呐,前面医馆的主人。”沈宴回无奈抬手指了指前面巷子,这条巷子最深处,便是他的怀仁医馆。 巷子中黑暗一片,站在巷口看,就像是一张深渊巨口,此刻巨口张大,正静静等待猎物上门。 “前方带路,去你的医馆。”持刀之人声音低沉。 要是没有医馆,他可要直接给眼前这个浑身是血的男人一刀,取其项上首级。 闻言,刚刚呵斥沈宴回的少年立刻躬身上前,提起一盏灯笼为沈宴回引路,这不是方便沈宴回,而是为了方便持刀男子看路。 沈宴回抬手拿开放在脖子上的刀,大步往前:“走吧。” 男子也不计较,就算刀没有放在沈宴回的脖子上,他想杀此人,也是轻而易举。 沈宴回不紧不慢地在前方带路,不多时便走到了医馆门口。 众人抬头借着微光一看,只见小小的店门上面,有一块普通柏木做的匾额,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上漆,只有黑墨写了四个大字:怀仁医馆。 “进去坐坐吗?”沈宴回上前,趁着提灯少年不注意,抢过其手里的灯笼,取出灯笼里面的蜡烛,借着火光点燃医馆门口的灯笼。 门口一亮,沈宴回又把手中蜡烛放回灯笼,还给提灯少年。 他离开医馆,总是会把医馆的钥匙放在门口的石缝里,有了光他便蹲下来摸索片刻,找出钥匙,打开医馆的大门,走了进去。 “进去坐坐。”见状,一直走在人群中间、一路未发一言的身着绣河锦的男子,开口说话了。 持刀男子和提灯少年同时回头看着他,闻言都微微低头称是。 不过众人谁都没有动,而是默契让出一条路,让男子先行。 “公子为何一身是血?”男子进入医馆也只是端着手站在宽阔处,轻声开口温和发问。 门口有灯光投进来,沈宴会看着男子,竟然短暂失神起来。 不是惊于男子丰神俊朗的容貌,也不是惊于男子温和隽永优雅华贵的气度,而是有些怅然。 原来自幼养尊处优,深受皇帝宠爱的太子殿下是这样的,与他之前想的不甚一样。 “遇见妇人难产大出血。”沈宴回片刻便回神。 一边放下自己破烂的 药箱子,一边脱衣服,衣服上全是血,得换一身。 “救回来了吗?”景承又问。 “自然。”沈宴回闻言骄傲地抬头。 “公子医术了得。”景承真心实意地夸赞道。 “多谢公子夸奖,只是这深夜,公子为何带着如此多的护卫,夜行于升平坊的街头?看公子样貌衣着,怕不是在升平坊里住吧?”沈宴回谦虚道,顺便试探起男子。 景承微微颔首:“官府中人,身后是衙门差役,夜查白日升平坊绣河边的命案,公子可有听过见过什么?” 沈宴回闻言,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平静地拿起柜台上的小秤,又铺开几张抓药的纸,开始配药。 “听说死的是新科状元郎,看过热闹,只是我们这升平坊住的都是些贩夫走卒,泥腿子般的人,不知道状元郎来这般地方凑什么热闹,还把命丢在了这里。” 沈宴回轻笑一声,当个奇闻轶事随口说了几句。 “没有什么可以告知贵人的,我也是今日听别人说起才知道这事。”沈宴又道,此刻他的称呼变了,既是官府中人,自然要称一声贵人的。 “那好,刚刚是手下人无状冲撞了公子,也是天黑公子一身血气让手下人误会了,一时失礼,还请公子见谅,时值深夜在下就不多打扰了,告辞。” 景承自始至终都是温和有礼,谈吐举止得当,丝毫没有东宫太子久居高位的凌人气势,仿佛此刻也就是一个出身普通富贵人家的精贵公子。 “贵人严重了,我们这些下民哪有什么冲撞之说,没有惊扰到贵人,耽误贵人查案便是万幸,还要请贵人不要与草民计较才是。”沈宴回连忙持礼,客气恭敬起来。 景承看见沈宴回行礼,立刻颔首示意回礼,随后转身踏出医馆。 就在此刻,那个持刀挟持沈宴回的男人,抬眸对上了沈宴回的眸子,相视良久。 男子最后看了一眼沈宴回脖颈间已经结痂的细小伤口,便跟随景承离开。 “燕平侯,罗珏。”沈宴回抬手摸了摸脖子间的伤口,冷冷轻哼,缓缓道出男子身份。 这句话景承他们自然没有听见,此刻他们已经走出巷口。 3. 第三章,验尸。 第三章,验尸。 “殿下此人?”罗钰看了一眼自己青衣上沾染的血迹,自觉远离景承几步。 “无事,也别去招惹这人,怕不是一个简单人物。”景承摆手。 “左右一个医馆大夫,殿下何至于如此客气。”景承身边伺候的少年低声又道,刚刚殿下对他太客气了。 “这大夫一眼就认出了孤的身份,刚刚转角,他先看的是孤,不,是孤的衣服。随后看的是阿钰的刀,回答问题时没有丝毫畏惧,相反自始至终都镇定自若,一般的百姓哪有这般定力。”景承仔细回忆刚刚沈宴回头的眼神,这眼神说不清道不明,意味难懂。 那眼神怅然,却也炙热又带着一些释然,嫉妒却也惊羡。 像是在看一样自己渴望很多年的东西,可只一眼却又满足了,不渴望却羡慕,欣赏却也嫌弃。 “臣去查查?”罗钰再一次开口。 “不必,案子重要。”景承摇头。 景承摇头以后,眸子猛然一动,沈宴回有句话提醒了他。 升平坊是玉京一百零八坊最贫苦的一座坊市,多是地痞流氓三教九流之辈,秩序混乱。 状元郎李赞虽然出身贫寒,却是书香世家,在老家有宅有地,赴京赶考再穷也没有居住在这里,而是住在德善坊,他就算要死也不该死在这升平坊的锈河里。 “去查出事以前李赞的行踪,出入坊市都会有记录的。”景承只能希望这升平坊值守的差役尽职一些,有此登记。 坊市之间有坊墙阻隔,只有固定的街道来往,一般坊市之间的街道每天都会有专门的差役值守,盘查来往可疑人员,非本坊的人都会登记在册。 “还有李赞的人情往来,亲朋好友,有过争执的人。”景承又道。 罗钰一一应下。 李赞确实是景承亲自点的状元郎,但是和他没什么关系,单纯是皇帝问的时候,他挑了一个文章和字写得最好看的。 春闱殿试,状元榜眼探花三位的文章写得都是精彩绝伦,各有千秋。 陛下拿不定主意就问他,他指了那个字写得最好的。 这也是皇帝的安排,就是为了让状元郎记住他的恩情,日后好好做他的臣子。 状元郎出身寒门不被朝中权贵左右,就算不是能臣也会是个孤臣,会是一个很好的臣子。 可是这状元郎当的还没有三天就死了,这难免会让皇帝多想,有人不满他的安排,天子震怒,让太子亲查。 景承接到旨意,便想着亲自来看看,白天人多眼杂他要是来,难免规矩繁多仪程复杂,同时也会牵动京都不少官员,声势浩大不利于查案,于是便晚上带着罗钰微服至此,没想到和这个大夫一个照面就被人认了出来。 “这么晚,阿钰辛苦了,今晚上出师不利,就到这里吧,明天等仵作来验完尸再说。”景承想了想又对罗钰道。 罗钰点头:“那臣送殿下回东宫?” “不用,我去荣王府,这里离荣王府近,去荣王府住一晚上,明日来看仵作验尸。听一下现场捕快和发现尸体的百姓是怎么说的。” 东宫紧挨皇城,要走一些路程,此时回去太晚,明日再赶来难免耽误时间,不妨去离这里最近的荣王府住一晚,好方便明日查案。 “臣陪着殿下一起吧,臣回侯府也远。”罗钰一听景承要去荣王府,就知道景承这是不想耽误明天的事情,才会想着去荣王府,立刻就想着一起去。 景承点头,便带着罗钰一起去找荣王借宿。 翌日。 沈宴回照旧背着他破破烂烂的药箱,踏上去医馆要经过的石桥,今天早上绣河边更热闹,只不过看热闹的百姓被隔绝在十步开外,案发的地方,此刻十步一岗一卫,站着玉京九门卫的兵士。 “今日来了更大的官,一早就把整个绣河边戒严起来,闲杂人等一律不能靠近,县令还亲自带人搭起了一顶军帐说是来了贵人,要临时歇息用。”守桥的乔老头看见沈宴回一边走,还一边看向发生命案的河边,又拉住沈宴回闲聊起来。 “什么样的大人物,要县令亲自带人搭帐篷?”沈宴回是个会抓重点的人。 “那可来头大了,县令都没有 资格进账伺候,只能在外面候着。听说是专门来查状元郎案子的,沿岸船只也不让来往了,劳工们也不让出工了。”乔老头说着叹了一口气,这得毁了多少人生计。 升平坊绣河边的劳工们是挣一天的钱吃一天的饭,今天没有干活没有挣到钱,就只能饿肚子,自己饿还不算什么,关键是一家老小都得跟着一起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要是一直破不了案子,该如何是好? 沈宴回听乔老头说完才慢悠悠地往医馆走去,刚到医馆就看医馆里坐着一个人,一身鹅黄色的绣河锦,坐姿端正,目光温和,手边沏着茶,身后立着那个昨天呵斥他大胆的瘦弱少年。 景承不像昨日那般声势浩大,今日他身后并没有簇拥众多护卫。 今日他只两人,一个他自己,还有一个是身后跟着的东宫内侍总管元宝内监。 沈宴回的医馆白天有一个伙计,负责开门抓药,所以沈宴回白天一般会晚来两个时辰,这期间由伙计照看。 医馆平日里没有太忙,医馆抓药有伙计在就行,只有生了严重的病才会找他。 “郎君来了,这位客官等你多时了,说是一定要找你看病。”防己老远就看见沈宴回的身影。 沈宴回还没有进门防己就迎了出来,一边接药箱一边用眼神给沈宴回提示。 “又见贵人了。”沈宴回行礼。 “沈大夫。”景承起身回礼。 “贵人看起来面色红润,气血充足,不像是有什么病症的样子,来这里做什么?”沈宴回此刻眸子里多是警惕。 “升平坊隶属京畿九县的安平县,今日到了安平县才知道县里没有仵作,一直都是沈郎君闲时兼任县中仵作,状元郎的尸体还停在县衙里,此来是请沈大夫去验尸的。”景承颔首温和开口,客气有礼。 “安平县是没有仵作,但京兆府有的,贵人一声令下京兆府难道敢推辞?”沈宴回声音有些冷。 他只是一个大夫,平时兼任仵作那是因为县里需要,现在这案子,这般大的人物在这里亲自盯着,要一个仵作难道还是个难事不成! 4. 第四章,问题。 第四章,问题。 “京兆府的仵作验过了,但是按照规程,安平县也要验,双方各自留档封存。”景承笑了笑道出其中原委。 沈宴回眉心一动,这个章程他不知道。 “知道了,这就去。”沈宴回放下药箱,环视医馆,馆内暂无病患,便跟着景承去往县衙。 安平县衙,停尸房。 沈宴回铺开器具,带好防护,开始验尸。 景承就站在旁边,沈宴回抬眸看了一眼,估计要不是元宝强硬拦着,这人还想着过来给自己打下手。 “记,尸:男,年三十余,身长四尺七寸,衣履全。仰面:口鼻白沫,指甲有泥沙,肚腹胀大,皮肉被水浸肿,手足起皱,周身附着小凤尾苔及水棉草。周身无刃伤、木伤、勒伤。合面:通体无损伤。” 沈宴和仔细查验,一一将详情报于前来记录的书记官记录成册,这份文书最后还要签他的押,盖他的印。 大概一个时辰后,沈宴和便结束验尸,收拾好取来避尸气的药材熏制一番,才褪下防护的衣服,去整理刚才查验出来的记录,最后画押落章呈到景承的面前。 景承看了一眼,便朝着身边的元宝伸手,元宝立刻递上一份文书,这是昨日京兆府衙门仵作的验尸记录。 两份文书所记一模一样,但有一句话不一样,周身附着水草青苔,安平县衙门写的是:周身附着小凤尾苔及水棉草。 “死者身上的青苔水草?”景承放下文书发问。 这问刚落,便有身边官员端着托盘站出来,托盘里是一方白布,布上有两团绿色的物什,形状各不相同。 其中一团,细看像是无数暗绿色的细丝挤做一团,滑溜溜的如同黏痰一般。另一团一眼就能看见像是草,叶片细密呈羽状,像是绿色的凤尾。 “河中水草?”景承又问。 身边陪侍的官员喉头一紧,这不是河中水草是什么? 心中这般想的,却不敢这么说,纷纷看向安平县令赵禀。 赵禀看了一眼沈宴回,又上前仔细看盘中水草,都是水草,他也不知道其中区别,他不爱花草,也不了解。 “是,都是河中水草。”赵禀躬身拱手。 景承面色依旧,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温和隽永,眼神落到水草上:“那便辛苦赵县令带着府衙差役,到状元郎溺亡的河边,找来这两种水草,以做比对。” 赵禀不敢不从,只能再一次躬身弯腰:“是,贵人。” 景承是微服出来的,朝廷公文上写得是京兆府钦差安瑾之,赵禀知道其身份也只能躬身喊一声贵人,不敢称殿下。 安是元后姓氏,瑾之是太子的字。 沈宴回见状拱手:“贵人验尸已毕,小人可以离开了吗?” 景承看了一眼沈宴回颔首点头:“辛苦沈大夫。” “贵人客气。”沈宴回还礼。 朝中上下,都说太子景承温和恭谨,待人明城,言为士则,行为士范,是位仁主,本来这些底下官员都以为这是传言,今日亲身见识,觉得传言非虚。 之前对一位七品县令客气至极,如今对着这位县衙仵作也是十分礼貌,绝对是一位仁心明主,大周昌隆,福佐万年。 沈宴回回到医馆,这一次有病人在,是东街的陶婶婶。 “哎哟,沈郎君我这腰又不行了,疼的厉害。”陶婶婶扶着腰坐在医馆病人等候问诊的椅子上,痛苦的吆喝着。 “我说了那么多次,磨豆腐这种活儿,让个壮实人来,你就是不肯服老非要自己来。” 沈宴回忙上前去按陶婶婶的腰,找准位置,一按一提只听咔嚓一声,骨头复位。 腰疼瞬间减半,陶婶婶这才大松一口气,摸了摸额头上的冷汗。 “多谢沈郎君,这不是闲不住吗,家里大娃成了亲,眼看着二娃也要成亲,不多做点哪来的银钱成亲”陶婶婶叹了一口气。 “是这样的,我家也是,明年五郎的束脩考试的银钱都要准备,这许多银钱也是着急,爹娘为此前几日还写信给我说急的吃饭不香,可再着急也顾着自己,你想想你要是倒下了谁给二娃娶媳妇。”沈宴回又对着陶婶婶 好生安慰几句。 “省得了,省得了。”这话说的陶婶婶连连点头。 沈宴回只是一笑,便去找来自己的银针,开始扎针治疗,然后又开了一张药方,给陶婶婶抓了几方药。 送走陶婶婶,陆续又来了几位病患,都是一些常见小病,开几方药即可。 晚间,防几收摊回了自己的住处,他也准备回去,却见有火光照亮医馆门口,然后有四人走了进来。 当先的是太子景承随后便是燕平侯罗珏,然后是一位身着靛蓝色素净棉衣的少年公子,生的好看,眉眼间总是带着几分笑意,看着是个比景承还温和的人。 这少年后面便是元宝,提着一个食盒,躬身安静跟在三人后面。 沈宴回拿着药戥正在称夏枯草,眼看着要到暑气最盛的时候,准备抓几副去暑气的药备着。 “贵人深夜至此,有何公干?”沈宴回简单见礼,随后继续抓药。 “能向沈郎君讨一碗茶吗?”景承轻笑颔首以作回礼。 这是要坐下来细聊,沈宴回深吸一口气,他不愿意和皇室扯上任何关系,但似乎又没有什么理由拒绝。 今夜太子来了不算,还带上了皇九子信王景瑛。 “只有一些粗茶,不知道贵人喝不喝得习惯。”沈宴回抓好最后一味药,将药封好取来麻绳捆紧,才缓缓开口。 “粗茶淡饭才是日常,自是习惯的。”景承点头。 沈宴回没有像往常待客那样,取来碗盏一人一盏地泡,而是直接拿壶泡了一大壶,取了五个杯子。 他先用茶水将杯子全部温了一遍,才开始分茶,一人一杯,最后将茶壶放到景承和景瑛所坐的中间。 沈宴回坐到对面,不顾茶水还有些烫先喝完一整杯茶,静待景承继续开口。 就这一个动作,让景瑛的眼神动了动,不过他并未多言,只看向身边的太子。 景承看着面前的茶,茶汤呈现褐色但是透亮柔和,还有淡淡的糯米香,也喝了一口。 醇厚香甜,像是喝了一口米汤,很特别的茶。 5. 第五章,水草。 第五章,水草。 “今日郎君在验尸记录上写到的两种水草,赵县令去河中打捞找寻只找到一种,还有一种并未找到,且赵县令问遍绣河渔民都说绣河不长这种草。” “我又找来府中花匠询问,都说不曾见过这种水草,沈郎君在记录上写出水草名字,想必是知道这种水草,所以我下值之后便特意来讨教,还请沈郎君赐教。” 景承很客气,但是看着身边几人的表情,都似乎习以为常的样子,想必景承一直都是这样的谦和有礼。 沈宴回起身抱拳:“贵人说笑,赐教不敢,只是行医多年走南闯北去过一些地方,恰巧见过这种水草。” “小凤尾苔是一种外邦传到大周的水草,形似凤尾因此得名,只在南方潮热之地生长,生长条件苛刻,天气一冷就死。玉都会有是因为一些王公贵族常做琉璃鱼缸景,用来装点鱼缸有雅趣。”沈宴回捏着自己的空杯子,笑着回道。 “多谢沈郎君赐教。”景承点头。 “贵人叫我沈宴回就是,郎君不敢称。”沈宴回实在受不了景承这一声郎君。 在大周,士农工商,只有士族才会称家中子弟为郎君。只是这几年,太平盛世,文人风气开放许多,很多有钱人家也会这么叫,渐渐的郎君这个称呼便不怎么贵重了。 “我见赵县令是这般叫你的。”景承想了想,这个称呼是赵县令先开始这么叫的。 “那是县令与周围邻里抬爱,他们自幼看着我长大,加上家中大哥有秀才功名在身,才这般称呼我,在贵人面前自是不敢让贵人这般称呼的。”沈宴回谦逊解释几句,心里却不平静。 眼前的人是太子,在太子面前,这些礼数还是要有的,不然他担不起。 “原是如此,既然赵县令都唤了,我便也唤一声吧,郎君仁心济世有大才,当得起。” 景承得答案,也不多说什么,又喝了一杯茶便带着人离开了医馆。 信王府马车就在巷子外面,上了马车,景瑛才开口问景承。 “兄长对这个人很感兴趣?”景瑛看向太子。 “罗珏你可查到此人的底细吗?”景承则问罗珏。 罗珏听见太子问话立刻拱手道:“不用查,直接问这里的百姓,大家都知道他。” “沈宴回,升平坊乐善巷沈家四郎,上面有三个哥哥,长兄有秀才功名如今在官学教书。次兄读书未考中功名如今是沈记商行的药行掌柜。三兄读书无望,在一家镖局讨生活。下面有一个弟弟十四岁,如今在官学读书。他的父母是农户出身,家中有几十亩良田,后来在城中做生意,如今已经归家养老去了。” “他本人呢?”景瑛问。 “就是我们看到的这样,读书未中之后,开了这家医馆,悬壶济世,闲时会帮县里验尸。”罗珏查到的这些很干净。 “县衙户籍册上呢?”景承想了想又问。 “对了,沈宴回不是沈家亲生,是养子。县衙档案记录,天乐十五年大旱,有流民入京,沈宴回八岁,父母俱亡,由沈家收养。”罗珏又道。 “八岁之前呢?”景瑛皱眉。 “这个不得而知,但是我去问过几户沈家的邻居,说是那年流民太多,他饿得很在沈家的摊子前和野狗抢食,沈家可怜他便抱回家中,问什么都不记得。沈家心善,便去官府登记收养做四子。”罗珏继续道。 “好了,又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人,查人家祖宗十八代做什么。”景承轻笑一句打断两人,此事就此作罢。 “兄长看上的人才,家世清白最重要。”景瑛认真道。 “还不够清白?”景承无奈。 “清白,我只是问仔细一些,免得日后出现什么差错。”景瑛想了想,这人身世很清白,没有与京中权贵有牵扯,家中亲人也是清白出身,可为东宫用。 “查查吧,玉都中这水草都是谁在养?”景承淡淡吩咐,语气温和,却威严陡生。 “是。”车中两人顿时低头应下。 这才是重要的事,沈宴回的背景不过罗珏顺带查的。 景承与之相处不设防,此人背景便极为重要,于是罗珏查案 卷的时候就顺便查了沈宴回。 送走景承他们,沈宴回关了门,今日不住医馆,回别居收拾东西嘱咐几句,要远行。 再待在京都,这些破事没完没了。 升平坊有条街没什么人来,因为此处挨着皇家别苑,还是前朝废太子故居,闹鬼! 沈宴回刚踏上这条街道,暗处便有寒光闪过,凛冽刀锋直取他的咽喉。 这就被盯上了?他就不该写那验尸记录。 沈宴回反应也极快,立刻向后一倒,与此同时手一扬一把粉末朝着来人扑面而去。 片刻功夫,刺客便倒地抽搐。沈宴回不放心,从袖子上摸出一根银针,朝着刺客脑袋上一处大穴扎下。 这一下便是连抽搐也没有了,死得不能再死。 沈宴回抬头看天,今夜有雨,现场不用处理,尸体扛走就是。 于是他不知从哪里拖出一张麻袋,将尸体装进去扛在肩上往别居去。 侧门打开,红栀守夜看见沈宴回,连忙将人迎进来。 沈宴回将麻袋扔到脚下,抖了抖身上的灰。 “郎君,这是?”红栀用脚踢了踢,像是一个人。 “哦,给你们带的京中土仪。”沈宴回脱下外袍,交给闻声而来的另一个侍女清禾。 “那这土仪也忒吓人。”红栀撇嘴。 “让老吴拖到后院枯井里埋了,别声张,也不会有人查到这里来的。对了收拾东西,我准备出去走走。”沈宴回一面一路走向大厅,一面吩咐手下侍女。 “郎君又要外出行医?”清禾连忙准备茶水。 沈宴回点头:“出去避避风头。” “新科状元案,牵扯太深,我可不想掺和。”沈宴回坐下,清禾便端来茶水,红栀也取来帕子。 喝完水净好面,沈宴回深吸一口气,缓缓放松下来。 “郎君在医馆,怎么扯进了这个案子?”红栀不解。 “因为好死不死,那状元郎尸体出现在升平坊,归属安平县衙管,是我验的尸体。”沈宴回无奈摊手。 6. 第六章,游医。 第六章,游医。 翌日。 沈宴回收拾好行李,背上自己的医箱嘱咐了守在医馆的防己几句,便一路向永兴镖局而去。 这也不是沈宴回临时起意要外出游医,他每年都会外出一段时间,游医四方,有的时候时间短一些十天半个月,有的时候时间长一些要大半年。 一个人行路总是不安全的,他便与升平坊的永兴镖局联系,与镖队同行。 这一次他要去大周的边关,晋阳关走走,顺便去看看故人,早前就与镖局约好了的。 镖局今日出发,沈宴回来得早,此时镖局正在搬东西,核验货物上的封签。 “戚镖头,早啊。”沈宴回笑着朝门口正在点数的魁梧大汉打招呼,顺便将手里的油纸包抛过去。 “郎君早。”戚镖头见到沈宴回,脸上顿时有了笑意。 “可惜你三哥不在这趟镖中,不然你们兄弟一路也能相互照应。”戚镖头打开油纸包一看是四个白面馒头。 这年头粮食稀罕,精细的粮食更加稀罕,白面是精粮,一般人家不会这么吃,只有大户人家才会多吃几顿白面。 “瞧戚镖头说的,你我相交多年难道不是兄弟,你还能在路上不照应我?”沈宴回轻笑一声,放下身上的行李,便上前去帮戚镖头点数,好让戚镖头安心吃饭。 这些货物,都是提前点过几遍的,装车的时候,只需要按照登记的册子看好,然后看仔细上面的封签,是不是主家的封签。 戚镖头三五两下就把四个馒头吃完,觉得噎人,便取下腰间水囊大口大口灌起水,十分豪迈。 “那你放心,这一路跟着我,你只管安心便是,绝不会让你有事。”戚镖头吃饱喝足拍着胸脯向沈宴回表示。 太阳还未升空,永兴镖局一行人便打上镖旗出城而去。 下午,防己准备关门,门口便走进来几人。 景承景瑛罗珏以及元宝,四人依旧是景承在前,率先进入医馆。 “沈郎君不在?”景承问还在抓药的防己。 防己得自家郎君嘱咐,对待这几人要万分客气,于是立刻停了手中活,出来行礼。 “回客人的话,我家郎君出门游医四方去了,若是要看病得辛苦客人另寻高明大夫,若是抓药,小人可代劳。”防己客气热络招呼。 “游医?”罗珏皱眉,冷声发问。 “是的客人,我家郎君每年都会外出游医,短则半月,长则半年,今年早就跟镖局约好了出发时间,就是今日。”防己再一次躬身点头。 “那你可知他今年去往何处?”景瑛接着问。 “这个不知道,我家郎君行医四方,没有目的,走到哪里就行医到哪里。”防己又道。 景承听完只是微微点头:“多谢小哥告知,是我们来的不巧了,多有叨扰。” 说完景承便带着景瑛罗珏等人离开医馆,坐上回程的马车。 “昨夜暗卫消息,说是怀庆侯派人夜袭他,今日他就游医去了,莫非已遭遇不测?”罗珏面色冷峻,态度严肃。 “要是真的,那怀庆侯手段便是了得,可以将这种杀人灭口的事情,做得滴水不漏。”景瑛微微一笑,看向景承。 景承细长的手指在柔软的靠枕上一搭,思索片刻:“不至于,杀状元郎的时候错漏百出,杀个大夫反而处理得滴水不漏,怀庆侯没有那么聪明。” “状元郎的案子到此结束,明天结案,孤去面呈父皇,你们也别揪着不放,淮州加急奏报入京,淮州今年又是水灾泛滥。”景承伸手揉了揉眉心,嘱咐面前两人。 事情太多,精力不能一直耽误在一个状元郎身上。 “是!”两人点头。 明和殿。 下了早朝,景承带着折子和一系列卷宗证词证物,跟随明和殿管事姑姑的步伐走进大殿门口。 这里是明帝书房,无召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东宫太子也不行。 “儿臣见过父皇。”景承见明帝不行参拜大礼,这是明帝给太子独一份的宠爱。 “结案了?”明帝高坐书案后,抬眸看着自己的长子。 因为深爱自己的元 后,所以他对自己这个由元后抚养长大的长子,格外宠爱,立为太子,倾尽心血教养。 这个孩子也不负所望,为储君,德才兼备,朝堂心服,万民敬仰。为人子,侍亲至孝,体贴入微,忠孝无双。 “李赞科举之前,曾因才名结识怀庆侯府郡主,为了名利甘愿随侍郡主,因此得了侯府举荐入太学,科举得中状元。”景承说得慢,说到这里停顿一下。 “状元郎高中之后,簪花游街好不威风得意,便觉得之前依靠女人裙角的事是耻辱,要与怀庆侯府断绝往来。”明帝轻扣龙头扶手,轻笑一声继续开口,这些都是帝王的猜测,多半也是这样 “不是,是状元郎心气高了,不愿意再像之前一样做郡主的狗,想攀附侯府娶小郡主。小郡主性子骄纵,自己养的狗要噬主,她怎么会允许,纠缠间将人按在自家养鱼的水池里不小心淹死了。” “怀庆侯府怕事情暴露,连夜将尸体转移到绣河里,想来一个查无可查,但是被一个仵作认出了尸体上携带的水草,儿臣顺着线索查访京中所有养这种水草的人家,最终抓出了怀庆侯府。” 景承只说了一些与案件有关的内容,其他的事情他没说,眼下大周各地灾祸不断,他也没有精力说。 “状元郎配郡主也未尝不可。”明帝觉得两人还是相配的。 “京中世家看不上这些寒门出身的仕子,世家看中的是门第,是荣耀是家族兴亡。榜下捉婿这样的佳话,不过是世家大族早就定好的戏码罢了,也就是局外人看个热闹。今年新科,儿臣点的三位魁首都是寒门出身,您看今年可有什么榜下捉婿的佳话。”景承失笑。 “这些人啊,都是人精,后续你待怎么处理?”明帝又问。 “怀庆侯知道事情败露,直接让小郡主悬梁自尽以赎己罪,他明日也会上请罪折子,届时是父皇处理。”景承现在只是太子,这处置朝廷侯爵的权力还在他爹明帝手里,他不能说处置,只能说自己查到一些什么。 汇报完已经是午间,父子两人一起用了午饭,景承才离开明和殿往东宫去。 7. 第七章,淮州。 第七章,淮州。 看着景承走远的身影,皇二子端王景熠才从拐角出来,看着那道身影怅然一笑。 “你看,这才是父子,可以随意出入父皇书房,与父皇一道用膳。汇报什么事情不用捡紧要的,不怕耽误帝王处理政务的时辰。”景熠漫不经心一笑,也转身离开了,本来有事要去见明帝的,现在没有了。 准确的说,他现在没有什么心情。在这里候了接近两个时辰,只得了守门大监一句:陛下与太子在商议政务,殿下稍候片刻。 他们父子用膳的时候,他就在外面,还是不得召见。 明帝心中太子先是儿子再是臣子,太子之下的这些皇子只是臣子,见自己的父皇要请示,除了宫宴不能一起用膳。 景熠读过很多史书,哪朝哪代的帝王不是宠信一两个皇子,让他们相互猜忌争斗,以稳固帝王权势,可是自家父皇不一样,只宠爱太子,似乎也只认太子这一个儿子一样,权势地位都只给太子,无人能争。 景熠身边的小太监银子闻言,头低得死死的,好像没有听见自家主子刚才的话一般。 “怕什么,明面上父皇还不是这儿子好那个儿子好的,只要不让他知道,要不了你的命。”景熠白了一眼银子,心里忍不住把银子和太子身边的元宝比较起来,许久嫌弃摇头。 人比人,还不如屎比屎,至少皇宫里的屎还有好屎,皇宫里人哪有好人! 景熠出宫,刚到宫门口就看见了景承的车架,他身边的元宝正等候在他必经之路上。 “见过端王殿下,我家主子请端王殿下同乘。”元宝躬身行礼。 景熠冷笑一声,声音却平静:“回禀太子兄长,我家王妃今日害喜厉害,时刻离不开我,我要快些回王府照看一二,就不与太子兄长一路了。” 元宝眉头一动,景承成婚也数载,却只得一子,再无所出,这话有些刻意。 这就是刻意的,成婚多年,端王妃连生三子,近日又传喜讯,这是暗嘲太子子嗣单薄。 景承坐在马车里,车里还有景瑛,景瑛闻言撇嘴不悦,他倒是面色如常,甚至嘴角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那便不打扰皇弟,皇弟自去。”景承声音温和,没有任何不悦。 “装货。”景熠转身上了自己的马车,冷冷啐了一口,甚至翻了一个白眼。 “主子,奴才怕死。”银子跪在景熠脚边,冷汗直冒,终是小声说了一句。 “蠢货!”景熠扬手欲打,但手扬起来半天,巴掌也没有落下,最后只能丧气地自己收回来。 端王车架离开,景瑛没好气地耸了耸鼻子:“他就是故意的,会生很得意吗?” “他不会生,会生的是他的王妃,你别把人家的辛苦算到他头上。”景承无奈伸手敲了敲景瑛的脑袋。 景瑛还是不服气:“讨厌!” “他是口是心非,不是讨厌。”景承叹了一口气。 车架缓缓驶入东宫,镖局的车队也驶向夕阳的方向,直到夜幕降临。 林地篝火边,沈宴回在读一份信,一封前一段时间在京都收到的信,信里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边关的事情,但只有一件事情他反复看了很多遍。 “近日喜得一子,生的瘦弱,令人焦心,许是胎中未得将养,亏空所致,取名百年,望他今后无灾无难到百年。” “沈百年,是个好名字。”沈宴回收好已经折痕泛旧的纸,看着篝火渐渐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连他自己都恍惚起来。 修整一夜,大家便继续出发。 快到盛夏季节,路边农田处处可见盛长的庄稼,看样子今年的年成似乎还不错。但进入淮州地界,眼前的情景就大变样子了。 大片农田被浑浊的泥水淹没,出穗带着白色小花的麦穗沉在水中,洪水退去泥沙沉积,大片长满庄稼的农田被泥沙覆盖。 村庄无人烟,路边野兽出没,天上乌鸦盘桓,不远处的树林里还有尸骨堆积,恶心的气味弥漫。 沈宴回坐在板车边缘看着这一幕幕,心中感慨万千,心绪紧锁。 天灾人祸从来都不是史书上简简单单的四个字,这四个字重若千钧,后面是血淋淋的人命,是数万百姓,尸横遍野,白骨累累。 纵观千年史书,没有一朝人真的读懂了那句:岁大饥,人相食。 到了淮州腹地,才见人迹,三五成群,老幼相携,衣衫褴褛,神情麻木,瘦骨嶙峋,或执木杖,或拿破碗。 看见镖局车队,那些人的眼神亮了瞬间,又在看见车队魁梧汉子以及锃亮钢刀之后黯淡下去。 “淮州今年又遇水灾?”沈宴回皱眉,每年来淮州三年必定遇到两年水灾。 “淮州紧挨鹤江,夏季大雨鹤江水必定会倒灌,年年都灾。”戚镖头每年都会走几趟淮州,看见这些都习惯了,也熟悉得多。 “也是,年年不灾,如何张口向朝廷要钱。”沈宴回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倒在一堆货物上,准备休息一会儿。 只是没有睡多久,车队就停了下来,然后他听见车队汉子们抽刀的声音,这是遇见匪徒了。 不过没一会儿,就安静了下来,沈宴回下车往前去,就看见几个车队汉子将几具尸体往路边拖,准备就地掩埋。 “都是一些流匪,饿狠了一点粮食看不上,想要整车货物,我就杀了几个。”戚镖头眉头紧锁,心中不忍。 这些事常发生,早就不该心软,只是看着那些衣不蔽体走投无路的汉子,心里还是有些不忍,他们只是想活下来有口饭吃。 “大家都要活,谁也别心疼谁。”沈宴回伸手拍了拍戚镖头的肩。 “沈郎君是大夫,大夫的心不该最软吗?”戚镖头感受着肩头的力道,冲着沈宴回抬了抬下巴。 “我八岁在街上和野狗抢吃食的时候,就已经是铁石心肠了。”沈宴回不屑一笑,扬手转身招呼有伤的兄弟来找他处理伤口。 晚间车队到了一座城,城池破败,路边是密密麻麻简陋的窝棚,瘦弱的流民,老弱妇幼全部脏兮兮的挤在一堆。 还没有走近,恶臭就传来,沈宴回皱眉。 “不能吃这里的食物、碰这里的水,也不能和这里的百姓接触,不然会生疫。”沈宴回看着这情形,立刻叮嘱车队的人。 沈宴回是升平坊的小神医,车队的人自然听他的话。 8. 第八章,解元。 第八章,解元。 曲水城的城楼破败得厉害,城门上的漆也掉得斑驳,几个手持烧火棍的守门士卒与身着戎甲的兵丁站在一起,盯着来往的路人。 没有路引的都被当作流民对待,全部拒在门外,有路引的也会层层盘查。 戚镖头不与官斗,早早地准备好众人的路引,镖局的经商文牒,以及在玉都准备的官府荐书还有孝敬城门守卫的几两碎银子。 守卫是人精,悄摸拿了银子,看了书信文牒直接挥手就让人进去了。 戚镖头找了一家客栈,众人安置下来,水足饭饱后才又聚在一起商议。 “东家这批货要到晋阳关,我们还要再走三日,沈先生受旧友相约,要在解元县停留,接下来我们过莫城婉水,预计后日抵达解元,大后天到晋阳。”戚镖头拿出地图,将线路指给众人看。 其实路走了这么多年大家都熟悉,只是今日遇见山匪,大家心里都不安宁,戚镖头这是在安抚人心。 安抚人心最好的方式,就是领头的人不慌不乱,井井有条。 众人认真听完,便各自安睡休息去了,货物那边则是几个经验老道的汉子负责轮流看守。 翌日,众人继续出发,越往边境,土地越是荒凉,甚至还能看见战火过后才有的折戟短剑异域人的尸体。 沈宴回想着玉都的安稳,看着这里满地荒芜,心绪难平。 次日众人又至解元,解元城门外就不一样了,也有帐篷密集,却整齐有序,每个帐篷外挂着醒目的木牌,分黑红白三色各做标注,分别写:病弱,伤病,应急。 篷子里也有不少流民,看着却稍微有些活人气息,且每个帐篷都不拥挤,不杂乱。 城门口拉线做分区,分三列排着长长的队伍,人车商队分开,井然有序。 “别挤,都给老子安心排队,领牌子入城。有发烧咳嗽浑身无力的站出来,先到病弱篷区区观察,有伤有病的直接领红牌子去伤病篷区先医治。” 还未到城门口排队,沈宴回便听见有个嗓门极大的汉子,正在吆喝。 沈宴回直接跳下车板,然后背起自己的医药箱子,冲着戚镖头拱手:“戚镖头就同行到此,沈某先去拜访旧友,日后晋阳关见。” 戚镖头点头:“沈郎君保重。” 两人并不多说,反正此行沈宴回的最终目的地也是晋阳关,两人还要在那里碰头返回,说完戚镖头便带着车队排到商队那一列,与沈宴回分开。 沈宴回并没有去排队,而是看了看城外分区的帐篷,瞅着一块挂着“应急”黑色牌子的帐篷,走了过去。 “什么人?”还未到帐篷便有两个手持制式军刀的壮硕汉子,拦住沈宴回的去路。 “在下沈宴回,方解元的好友,特来拜会。”沈宴回未见过两个汉子,想来是解元县令新招来的衙役。 沈宴回声音刚落,帐篷里就冲出来一个蓬头垢面青衣男子。 男子小跑着推开拦路汉子,直接撞到沈宴回怀里:“宴回兄可来了,解元乃是晋阳关门户,我生害怕一疏忽这波疫病就传到关内去了,害了一关的将士。” 闻言沈宴回神情一肃:“已经生了疫病?” “曲水那边管理混乱,流民死伤无数,再加上大水之后天气炎热,水褪去的时候带着腐烂的人和动物尸首,怎么会不生疫病。”方儒含趴在沈宴回的肩膀上就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沈宴回有些嫌弃,一县之尊就这点出息,他真的不是很能理解。 从小的教养在哪里,他不理解却十分尊重,任由方儒含趴在他身上嚎啕大哭。 方儒含是真的伤心,淮州挨着鹤江,年年到了夏日水患不断,百姓流离失所,秋收稀薄,粮食稀缺,再赶上疫病,到处惨不忍睹。他这县令到这里三年,也没干过别的,每天两眼一睁就是救灾!救灾! 城门口等着吃饭的灾民,城中百姓的安危,秋收春种,县城周围的排水......等等,每日数不清的事情。 这些都是小事,最大的事情,是朝廷赈灾的钱粮,十成离开国库,五成到地方,到他手里能有一成已经是收敛了。 想他自己,当年可是连中三元风光无限,那个时候走到哪里都会被人尊称一声解元公,后来殿试中榜授官,京中世家瞧不上他这样耿直的,就将他发配到这偏远地区的解元县来做县令。 说的还挺好听,方解元与这解元县乃是缘分,还真是原汁原味的粪。 可这些年,但凡他稍微不要一点良心,学学那曲水县令,把账做漂亮,把卷宗条陈写出花,混一点政绩出来,任期一到就能走了。 可全县有数万百姓,拖家带口等着吃饭,等着活命,他能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在这里三年,熬白了头发,熬干了心血,勉强将解元打理的能看,勉强能让这里的百姓糊口,灾荒来了也能节衣缩食的保下性命。 他心里苦啊!忍不住的时候总在想,摘了官帽脱了官衣,浪迹天涯算了,管他那么多作甚。 “宴回兄,儒含苦啊!苦啊!”方儒含哭到最心痛的时候,猛捶沈宴回胸口。 “男儿有泪不轻弹,儒含兄这才哪到哪儿,等今年的赈灾粮下来了你再哭不迟。”沈宴回深吸一口气,看似安慰方儒含,其实句句戳心。 一说到正事,方儒含收起自己的哭声,用自己官服破烂的袖口狠狠在脸上摸了一把,擦干鼻涕眼泪,认真看着沈宴回。 “里面说。”方儒含将人引到帐篷里。 身为一县之尊,又正值疫情将要泛滥的紧急时刻,他几乎日夜守在应急棚,这样若是有紧急事情,也能立刻处置。 “这么些年景,第一年我可能还会认真地等朝廷救灾,现在我只会求我自己。等朝廷那点可怜的救灾粮运来,解元补种的粮食都出芽了。”方儒含端坐到椅子上,神情严肃。 “眼下当务之急是,疫病。自我县发现首例疫病,不过三日传染十六人,且自水灾之后,我一直严格按照之前我们试行有效的救灾防疫法子在县中施行,城门设卡,有病弱均隔离,不洗手不经过熏蒸不服食防疫汤药的,均不许入城,城中却依旧有疫病人被发现。”方儒含将入城登记的册子摊开,上面登记入城的每一个人,姓名年龄来历籍贯以及会做什么。 “这些我不看,说说防疫情况。我是大夫,疫情归我管,你是县尊,户册归你管。”沈宴回直接合上那厚厚的册子。 “方某此生最大的幸事便是与你同窗,成为挚友。”方儒含一听这话,探身上前,言真意切地开口,几欲感动到痛哭流涕一般。 “你要是实在感动得不行,就跪地喊我一声义父,我必坦然受之。”沈宴回翻了一白眼。 9. 第九章,防疫。 第九章,防疫。 “说正经的,我临时征用了东城五十户的民宅,划分三区,划分三区:重病区、轻弱区、医工区。病重难治毫无行动力的全部集中到了重病区,轻微症状还能动的都在轻弱,城中医师以及府衙义工全部都在医工,按照我们之前防疫治病的流程,一步步走,城内现在无忧。” “关键是城外,流民难治,你来的时候也看到了曲水的人还在往这边赶,城门口每天都涌着很多人,有些人甚至瞒报病情想要混进城。” 方儒含抽来一张纸,认真地说道,一边说还在纸上写画标记。 “尸体怎么处理的?”沈宴回直接打断方儒含,这些章程都是谁前几年大家一起验证过的,对防疫有效果,沿用至今应该没有什么差错。 “远离水源处,撒石灰深埋,死的人少,最近都是深埋处理,只有死的多了才会火烧。”方儒含也不想这些死后难得安宁,连一具全尸都留不下。 “水源?”沈宴回排查了第一个疫病难防的关键继续问。 “城中水井都是地下水很干净,也有专人值守,疏忽者罚工,扣粮。城外河水取水处,专人轮值,日日打捞秽物。”方儒含又翻看水源地轮值签押记录,每一日每一个时辰都有值守人的签押在册。 “水要烧开才能取用。”沈宴回又道。 “城内到处张贴告示以及专人提醒,水开饮用,城外置陶锅二十口,专人烧水看牌分水取水。”方儒含又翻开一个册子,这是饮水登记,什么时辰什么人烧水,多少人取水,都有记录押签。 “接触?”沈宴回又问。 “城内接触几乎封闭,只要染病都在隔离中,所需物资都是每日按时按量送到指定的位置,由医工区的义工取回分发。”方儒含又翻开一则册子,这里每一笔帐目都清晰,问到什么一查就知道。 “城外管理稍微混乱,接触就止不了。”方儒含深吸一口气,微微摇头。 “好,看医案记录。”沈宴回这一次不问,伸手向方儒含要册子。 方儒含转头又在庞杂的册子堆里翻了翻,抽出一本医案记录,交给沈宴回。 此册记录疫病从发现到死亡,每一日的病人的病情表现变化,传染速度,以及用药,治疗手段。 看完册子,沈宴回揉了揉眉心:“是疫病,传染极快,是之前疫病传染速度的三倍。” “发病征兆仅仅是咳嗽发烧,有的甚至无症状直接倒下。”沈宴回回想刚刚看的记录,隐隐有些心慌起来。 这是之前没遇见过的,他的经验还是少。 “对了,现在城外医治伤病还有一个弊端,就是把有伤有病的全集中在一起医治,疫病和普通病没有分开,方儒含,有些人为了求活会反抗,民情会因此乱起来,要早做处理。”沈宴回突然想到一个关键节点。 方儒含猛拍桌子站起来:“宴回应该做县令的,可惜最后你没有考下去。” 说完人直接冲了出去,带着人去处理这件事。 沈宴回则起身去旁边取了一本空白的册子,再从医箱中翻出一身灰布短打换上,带上自己制作的简易蒙脸布巾,提着药箱中的小药箱,也径直出帐。 “找个会写字的胆子大的,跟我进疫病重病安置棚。”沈宴回没有任何废话,直接吩咐值守帐篷的人。 很快就有一个半大少年被带到沈宴回的面前,少年清瘦得厉害,眼神却很亮,看着沈宴回没有怯弱害怕,反而很认真。 “会写字?” “会写,八岁启蒙,今年十二岁,四书五经都会背。” “要去近距离接触疫病患者,会染病,会死。” “知道。” “还是要去?” “去,去一天可凭牌子换取两人口粮,我家中还有弟妹等着活命。” 少年认真地看着沈宴回,口齿伶俐,眼神毫无畏惧。 “名字?”沈宴回又取出一块自己制作的蒙脸布巾交给少年。 布巾是厚实的两层棉布,用药水浸泡过,可以防疫。 “陈静。”陈静将一块标红的竹牌递到沈宴回的眼前。 “好,走。不需要你做什么,拿着册子,我说你记便可。”沈宴回带着陈静往病弱棚区而去。 那里待着的都是疑似病患,发烧咳嗽浑身无力的,甚 至一些饿过头没有力气的,也被衙役秉着不能错放的念头强行拉倒这里。 沈宴回要先从这里看起,让这条线彻底动起来。 沈宴回刚踏进这里,便有人看见他身后跟着的差役,纷纷涌来。 “官爷,你们不会真的是把我们扔在这里让我等死吧?” “官爷,我们没有病,在这些人中间待着也会染病的,会死的更快。” “官爷,老身这咳嗽是经年旧病,已经二十年了,不是疫病啊!” “官爷.......我们想活命啊!” 声音太多,太杂,也太急切,沈宴回看着他们,读懂了他们的情绪。 “大家别急。”沈宴回抬手,众人瞬间安静。 “我是县尊大人请来的大夫,从现在起,我会给你们每一人诊治,并登记在册。没有染病的,观察够十二个时辰,由差役带领去城门口登记领牌子入城。染病者发单独牌子,进伤病篷专人医治。” “从现在起,老人小孩先来找我诊治,有病发牌子,无病领条子进棚观察,乱一人等死!” “陈静,我设案诊病,你负责登记发牌子给条子,牌子标红,写清姓名,入棚时间。条子标黑,记姓名,领条子时间。” 说完这些,负责这边棚区事务的差役就搬来一大筐竹牌子,以及一大摞已经拆撕妥当的条子,和一大张桌子,并清空一个帐篷。 桌子可坐两人,沈宴回坐一边,陈静坐一边。 “老幼上前,排队别挤。”沈宴回将医箱狠狠一搁,声音严厉,吓得众人纷纷后退。 许久才有一个孩子上前坐到沈宴回对面,沈宴回掏出脉枕,示意小孩子伸手。 这小孩就怯懦怕生得很,坐到沈宴回面前,脑袋都不敢抬。 “抬头,伸舌头。”沈宴回简短命令。 小孩照做,沈宴回看完便转头对陈静说:“记,脉象无异,孱弱无力,给条子。” 陈静这边就很忙了,要登记这个孩子的姓名籍贯,还有记录诊脉脉案,还要给这个孩子发条子记录时辰。 “明日还要再找一个会写字的。”沈宴回想着。 10. 第十章,进展。 第十章,进展。 天黑的时候,病弱棚区的人就做好了区分,这个时候粥棚那边做好了粥,便专人抬锅来分粥。 “凭条子分粥。”沈宴回害怕有人躲着不敢来诊病,直接开口。 差役都是府衙老人,这些年跟着方儒含做惯了这些事情,当即就明白沈宴回的意思,立刻点头。 这是怕一些心思歹毒之人抢食,或是借着解元县现有的秩序浑水摸鱼,这些人可能带着疫病,是不稳定的存在,一旦乱起来,会祸及整个解元县。 凭条子领粥这一步,就能避免很多风险。 入夜,灯火渐熄,沈宴回整理好今日登记的脉案医册,带着陈静走回应急棚。 棚区内还有衙役在搬运物资粮食卷册,中间的大帐灯火未熄,沈宴回径直走了进去。 方儒含疲累至极,此刻握着笔趴在书案上睡着了。 沈宴回放下手里的东西轻声对陈静说:“找今日相熟的差役给你安排一个住处,明日我们有的忙。” 陈静抱着还未用完的一叠空白书页,轻轻点头。 陈静离开帐中后,帐里便只剩方儒含,和一堆箱子还有桌上堆放的文书案卷。 沈宴回看着书案前趴着的方儒含,眉头轻轻皱起。 初识方儒含的时候,是在青云学堂,那时此人不过十岁,同窗数载,一起长大,一道参加县试到府试再到院试。 后来沈宴回没有继续考下去,回家开了一家医馆,方儒含则乡试夺魁成了玉都府解元,名极一时。 再后来风光无限的解元,会试得中会元,殿试高中得皇帝钦点探花郎。 可是方儒含此生得意,好像都在玉都城里用光了,探花郎未在翰林留席,朝堂清贵的大员一句方解元与解元有缘分,便来了这偏僻之地当了县令。 沈宴回当年为他送行的时候,方儒含意气风发挥斥方遒豪气开口,说什么要治一个夜不闭户的大县出来给他看看。 可是半年后沈宴回游医边境去看他,他生生被解元局势拖着,短短半年就像是老了十岁。 昔日意气风发的少年。一身破旧官服胡子拉碴,带着府中为数不多的差役,不停想法子救灾救人,还要防着本地豪强生乱,朝堂倾轧。忙完这些还有地方民生,土地春种,赋税徭役。 那天沈宴回背着药箱站在破旧的县衙门前,方儒含出来看见他的第一眼,就奔过来抱着他嚎啕大哭,哭过之后又极为冷静地指挥差役防疫救灾。 三年时间,解元的帐面,无粮食无银钱,解元县民生艰苦,但解元从未有过大乱,没有赤地千里,没有易子而食,没有白骨遍野,没有疫病肆虐。 “方儒含。”沈宴回轻声念着。 伏案睡着的方儒含却在此时猛然惊醒:“粮食还不够。” 惊魂未定的方儒含下意识喊了一句,反应过来自己糊涂了,拍了拍脑袋:“吓到了,你忙完了?” “对的,明日你派新的医师接管病弱棚区的初步查验,我带人进伤病棚区,这是今日的流程以及登记册子,入账归档。”沈宴回将今日记录下来的的两本册子,伸手推到方儒含面前。 方儒含深吸一口气,开始整理归档,本来这些事情是有人做的,但是忙起来人手不够,就得他亲自来。 “里面有很多人已经染病,今日死了五个人,你确定要去?”方儒含不是在阻止沈宴回,是在告知风险。 “去,我是大夫,救死扶伤是我该做的事情。”沈宴回笑了笑。 “你不只是大夫,你会写策论,会解经义,会算学,会统筹。”方儒含看着沈宴回,科举连中三元是怎样的才学,他知道,因为他就是从那条路走过来的。 “我只想做个大夫。”沈宴回这句回答十分轻松。 方儒含看着沈宴回的眼眸逐渐变得深邃,突然间有些释然,摆手一笑:“也是,这世间总不能人人都要去做那些治世大才,总要有人杀猪种地上山打猎。” 翌日。 天未亮沈宴回就起身洗漱,陈静早就来了,替沈宴回端来一碗稀粥,一小块肉干。 灾年,看见肉已经是很好的待遇。 “今日要进疫区,昨天已经死了五个人,你还要去吗? ”沈宴回一口气就喝完碗里的粥,干肉他没吃,用布包好揣进怀里。 “去,先生能去,我亦能去。”今日对沈宴回,陈静换了一个称呼。 沈宴回点头,提着昨日睡前整理好的药箱,带着陈静走向伤病区,一边走还一边交代注意事项。 “昨日方大人将伤病分为伤和病两区,有伤者有专人照看,有病者也有医师,今日我要做的事情,是去给尚未确诊疫病的人诊治,并一一登记造册。一,未得我的允许,你不能接触任何病人,不许答任何人的话。二,我说你记,允许错字不允许错音错漏。三,进去之后,疫病不减,我们不能出来。” 沈宴回语气严肃认真,说道第三条的时候,他回眸看了一眼陈静。 陈静背着一个大竹篓,里面装着几百块竹子制的牌子,他抬头看了一眼沈宴回,很冷静只是将怀里空白的书册收紧,听一条就点头一次。 方儒含做得很好,伤病区已经区分出来,中间挖了深沟搭了栅栏隔离,并且还有专人值守。 病区能动的人很少,大部分都躺在棚子里的干草垫子上,有气无力地呻吟,有的干脆就不动了。 能动的人一直在分发热水,给不能动的人喂水,有的在搬运尸体,挖沟排水。 “能动的人怎么这么少?”沈宴回皱眉问守在栅栏外的人。 “都怕染病,没人愿意来,能动的也是染病的,我们除了有人送药送水送食没人管。”守门的人垂下头。 “你们大人怎么说?”沈宴回又问。 “大人已经去征调流民了。”那人又答。 “好,我知道了。”沈宴回掏出方儒含的手令给守门的人看。 守门的不认识字,但是见过方儒含的官印,当即将沈宴回放了进去。 先从第一棚开始,沈宴回没有迟疑,掀帘进去。 水汽重,满地潮湿,地上搭了木板铺设干草,干草因为潮湿已经发霉,混合着排泄物以及病人的呕吐,棚内气味实在不好闻。 有一个带着活气的人进来,躺在干草上的人,纷纷有力气看了过来。 11. 第十一章,风景。 第十一章,风景。 “我叫沈宴回,是个大夫,县尊大人派我来给大家看诊治病的。”沈宴回亮出文书,上面鲜红的官印是真的。 “我们以为县尊不会管我们这些穷人呢。”有个有气无力的老人,眯着眼透过缝隙往这里瞧了一眼,他其实看不清那些文字,但一角鲜红在他眼中有个模糊的轮廓,这就够了。 “我都准备等死了。” “这病真的能治吗?” “大夫?真的吗?” “我会从左往右依次为你们看诊,你们别挤别动,每一人诊完,我会给你们发一块牌子,红牌为重病,黄牌为轻症,没有任何颜色牌为缓症。三症分开,不得错乱。”沈宴回先说规矩,随后按照自己说的从左往右依次看诊。 “可有呕吐,吐几次?” “有,今日吐了三次。” “进过食?” “吃过,半碗粥,吃完就吐,喝水也吐。” “记,脉沉急乱,高烧,舌苔白,吐不进水食,发黄牌,记轻症。”沈宴回诊治完一个,转头对陈静道。 陈静立刻快速书写,然后从背篓里取出一块黄色的牌,记上此人姓名年龄籍贯,便发给此人。 下一个病人已经完全没有意识,沈宴回先是拿银针刺穴,再试图将其唤醒,依旧没有作用。 “记,脉乱虚浮,高烧昏厥,无法言,唇白面青,瞳孔发散,气息微弱,发红牌,记重症。” 陈静快速记下,然后取出红牌直接栓到此人手上,并做特殊标记。 这边刚诊完一个棚,方儒含就带着人来了,沈宴回暂时停下手里的事情。 “红牌为重症,基本已经昏迷,先将这些人分开集中到一起,先喂温盐水然后灌药观察,没气的抬走处理,有气的继续观察。”沈宴回隔着栅栏对方儒含说道,然后甩下一张药方,转身又去忙了。 梳理完城外的混乱,又过了几天,城外也有序起来,只是疫病不止,且随着天气潮热开始更加严重,每天死的人数在不停的增加。 臭气在病棚区蔓延,对死亡的恐惧也随之蔓延,很多人已经麻木,他们没有力气挣扎,只能沉默等死。 沈宴回就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沉默地看着这些棚子,想起了很多年前跟随师父行医四方到青州南县,那年地龙翻身南县灾后瘟疫肆虐,南县县令为了防止瘟疫蔓延,直接下令封锁疫区,焚杀染病之人,死了无数人。 他不想最后病情发展成这样,他是个大夫,可以救很多人的。 淮州官道。 一辆挂着青布帘子的简陋马车,缓慢地在官道行驶,车里坐着两人,车外驾车一人,还有一人带刀骑马随行。 景承看着路边随处可见的白骨,被泥沙掩埋的良田,眼眸里的神情逐渐变深变重。 景瑛在他身边坐着,也随着自家兄长的目光去看这些东西,他的神色就没有那么沉重,更多是揪心怜悯。 罗珏骑马在马车周围护持,一直紧紧盯着景承掀开车帘的手,不时还要观察周围的状况,他看见景承的神色,心中难安眉头也皱得死死的。 元宝驾车,心思没有那么,只想着怎么安稳地驾车。 “淮州连续三年报灾,朝廷每年给几十万石粮食几十万两的赈灾银子,三年不断的往淮州运,然后淮州就给孤看这个?”景承直接一把扯下帘子,让窗外视野更加开阔。 “许是淮州灾情实在严重,今年尤其严重。”景瑛看了一眼景承,说得小心翼翼。 “嗯。”景承点头。 曲水县,景承在城门口的荫蔽树荫下让元宝停车,三人下车准备进城去看看,只是还没有到城门口就闻见腐臭气息,看见城门口周围荒野凌乱搭建的帐篷,以及四处挖草根扒树皮的人。 “公子要进城吗?”罗珏低声问。 “入,进去看看。”景承拍了拍身上的衣服,整理褶皱,棉衣很容易皱。 四人入城,没有表露身份,也没穿值钱的衣服,但是几人看着白嫩强壮,不像流民。 值守的差役看了路引,又盘查几人行李,很 是仔细,仔细得不寻常,意思也明显,就是等着几人给钱买路,要是几人不上道,他就准备找个由头私扣值钱物品了。 元宝本是内侍出身,这些眼力见有的,为了不招惹麻烦,伸手递出一锭银子。 差役看见这么大一定的银子,觉得自己赚了,立刻不动声色地收到自己的怀里,然后将他们放进城。 若是差役不那么贪财,仔细看一眼就会发现,这锭银子上面有官印,还是东宫的印记。 四人一道进城,身后却响起了恳切的哀求:“大人求求你们了,让我们进城吧,城外疫病肆虐,无医无药我们要死的,求求大人了。” “大人,我什么活儿都可以做,求求大人让我进城吧。” “滚滚,县尊大人有令,流民不准入城。”差役恶狠狠地驱赶那些流民。 景承在人群中回头看向城门口,随后面无表情继续往城里去。 城里要好一些,但是街面上杂乱,时不时有臭味传来。 “大人,大人,求求你了,我儿子只是受寒发热了,不是疫病,你们别带他们去好不好,还好小,到了疫病区只有等死啊!” “滚开,县尊大人说了,疑似也是疫病,你是想让你儿子害了所有人吗?” 刚进城门,景承看见旁边有几个掩住口鼻的差役,将几岁大的稚童拖拽着往外走,孩子的母亲拽着差役的衣摆,正在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罗珏刀已经出窍,景承冷静地看着这一幕,伸手按住罗珏抽刀的手。 “走。”景承只说了一个字便继续往前。 “兄长?”景瑛不是很理解。 “走,景瑛把你看到的都记下来,慢慢记不要漏。”景承没有给景瑛解释什么,只说了这么一句。 救了这对母子,却救不了整个淮州,救不了这个天下。 在曲水城住了一天,翌日景承继续北上,他的最终目的地是晋阳关。 晋阳侯沈兆在晋阳关统兵多年,拥兵三万,景承刚好借此机会前来视察边关防务军情。 12. 第十二章,不一样。 第十二章,不一样。 解元县。 景承依旧在城门树荫处舍弃了马车,准备步行入城,只是入解元县境内看到的东西是不一样的。 不是一路而来的死气沉沉,这里有一种压在淤泥下的生命力,正在挣扎向上,想要破土而出吗,想要开花。 城外农田中有人在清淤排水,有序有组织,怎么排水,怎么挽救麦苗,怎么抢救续种其他粮食,都有人组织安排调度。 那些干活的人看着瘦弱,甚至还有半大的孩子也参与其中,但是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充满希望,没有麻木,没有死气。 城门口流民聚集,只是这里不杂乱,帐篷都是统一搭建,周围还有带着棍棒的壮汉组队巡视,只是这些帐篷都挂着牌子,三种不同的颜色,每一个颜色都集中在一个地方,有栅栏分开。 景瑛觉得奇怪,就开始记了起来。 还有专门一个由官差值守的地方,棚中起火烧水煮粥,曲水城外也有施粥的地方,景承到的时候,早就过了施粥的时间,没有火。这里火不停,一直再烧,还有人不断地拿桶提水奔走。 “入城的?”景承一行人刚到门口一点,就有一个壮汉过来问。 “是。”景承点头。 “排队,三队,流民,百姓,商队。有发热无力恶心的可以到那边棚子暂时稍坐,有医师诊脉,也有热水,若是瞒报身体病情,一律按照扰乱县衙公务论处。”壮汉似乎有些学问,说话也是先礼后兵。 “过去坐坐。”景承顺着壮汉手指的方向,看见了挂着红牌的棚子。 罗珏伸手拦住景承去路低声道:“公子,眼下疫病肆虐,小心为上。” “就坐坐。”景承按下罗珏的手。 众人入棚,有一个稚童为他们搬来几个蒲团,然后搬来一张小桌子。 “你们坐一会儿,会有医师过来查看你们的情况,要喝热水的话,就等挂着无色牌子的人过来分水,但千万不要乱跑,乱跑要挨罚的。”小童认真地嘱咐。 “好的。”景承微微弯腰,认真回答小童。 “对了小友,那边挂着黑色牌子的棚区是干什么的?”景承开始诱哄小孩子,并套话。 景承生得一副好皮囊,不然也不会有温润如玉的评价。 他的温润主要是来自外表,面貌好看,未语总是先笑几分,真笑起来眼睛会弯,像是天边的月牙。这种人天生就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力量,可以使人主动亲近相信。 “那边是已经染病的人在住,你们不要过去。”小童神色更多几分严肃认真。 “哦,那边也有热水吗?”景承又问。 “有啊,十二个时辰,有专门的人两个时辰送一次热水,送一次药,早晚各送一次饭,里面还有一个大夫,姓沈长得可好看了,医术还好,是县尊大人的朋友。”小童说起沈宴回的时候,脸上尽是得意和骄傲,因为他就是沈宴回救回来的。 “你们的热水和饭食是每天都有吗?”景瑛突然插嘴。 “有,老人小孩免费,大人得要做工,挖沟排水,去捋茎秆淤泥,清理坏田改种其他的粮食,还要修路伐木搭棚,才能换粮食,识字的还要去县衙帮忙。”小童掰着手指头一一回答。 “你这么小就来帮忙吗?”元宝蹲下来,从怀里拿出一片银制的叶子,往小童手里递。 小童看了一眼没有接,摸了摸脑袋:“我不小了,我八岁了。” 说完,小童转身就跑了,不给景承继续问的机会。 小童没有跑远,而是钻进了应急棚区的主帐篷,方儒含此刻正在不停地翻看账册,待会他还要去看看沈宴回那边配药的情况。 “大人,大人,有几个坏人。”小童钻进帐中就急吼吼地说道。 “怎么可疑了?”方儒含放下笔,将人招至跟前示意他说。 “来了一直问我县里的事情,明明没有病还去病弱棚坐着等热水,明显就是来蹭吃蹭喝的。”小童歪着脑袋想了想,便很认真地说道。 “允书真乖真厉害都能分辨坏人 了,县尊大人这就去抓坏人。”方儒含这会儿正好要去伤病那边看看今天的情况,清点死亡人数和安排后事。 得了夸奖,林允书开心且得意地昂着头走出帐棚。 方儒含出来走到病弱棚旁边在荫蔽处观察起来,坐在棚内的人坐姿端正,中心那人气度不凡,且几人穿着棉衣,素色的棉衣没有纹饰,看着简单朴素,其实藏着奢华。 棉布这种说便宜常见也不是那么便宜常见。尤其是这两年,棉花减产,棉布已经很难求了。 寻常百姓多穿苎麻与丝绸,淮州多种麻,南苏多产丝。后来工艺精进之后,就有了复杂一点的绫罗等物,但多是贵人所用。棉花多在鹤江沿岸,近几年受灾严重,棉的产量下降,这棉便精贵。 这几人身上穿的都是新棉衣,一看就值钱的很。 方儒含观察片刻拿了自己的牌子,从取水的地方取了一壶水,提着往景承方向走去。 “几位是从哪里来的?瞧着不像是流民?”方儒含一手提着水,一手拿着碗,他将碗一一排开,然后倒水洗碗,最后将每一个碗都倒上滚烫的热水。 “怕大人这里也是流民不让进城,特意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罗珏只是与方儒含对视一眼,就知道自己这一行人已经暴露出问题了。 他们的衣服太干净,而且衣服材质有问题。 眼前这人,一身七品县令的官服,官服都是破破烂烂的,衣摆全是泥渍而且是那种陈年泥渍,洗了又沉沉了又洗,最后慢慢形成的包浆。袖子高高挽起,方便干活,挽起露出的内衬已经泛黑,可见长时间没有放下。 再看这人的手,全是裂口和墨迹,指甲被墨水长时间侵染,已经不能看了。脸上也黑,更多是沧桑,要是面貌生得好看,外观上真的没有可取之处。 罗珏打量方儒含的同时,方儒含的目光落在了景承身上,太子景承琼林宴上他见过! 只是一眼,吓得方儒含魂飞魄散,面孔都有一点扭曲,但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告诉他要绷住。 13. 第十三章,病了。 第十三章,病了。 就在这个时候,有一个衙役狂奔而来,看见他直接跪了下去:“大人,沈郎君倒下了,高热不止。” “什么?”方儒含闻言直接就朝着病棚那边奔去,什么太子哪有他的救苦救难沈郎君重要。 连续一个月的看病诊治,铁打的人也会倒,今日上午沈宴回刚巡视完病区如今还在诊治中的二百多病人,只觉得脑袋昏沉,天旋地转,整个人就昏迷倒地,人事不醒。 “沈郎君”三个字落到景承耳朵里,他心里动了一下,但人没动,只是安静地坐着。 罗珏回身看向景承,景瑛也看向景承。 “待会儿先进城看看,然后再做安排。”景承看向城门,今日他总算在淮州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进城过程繁琐,门口书吏登记太详尽,不仅要问来历还要查路引,最后还要按手印领一块入城的牌子。 刚进城门,还有人跟他们说:“若是发烧发热生病不要藏着,要及时报知府衙。” 城内的气象很不错,时值午饭,处处炊烟升起,街上摊贩吆喝贩卖之声不绝。 “公子请看。”罗珏指向一处。 景承顺着罗珏手指之处看过去,那是一处粮铺,粮铺门口挂着的牌子上写:官价杂粮:二十文一斤,余:十石。市价精米:五百文一斤,余:二十一石。 景瑛也看了过去:“粮价两种。” “一种活命,一种赚钱,公开余粮,防止乱价乱市。”景承深吸一口气,这个方儒含有点厉害。 景瑛闻言点头:“兄长,我记下了。” 景承几人在城里闲逛,方儒含此时在沈宴回床头趴着,哭得不能自已。 “宴回,我的宴回~”方儒含拉着沈宴回的手,一边哭一边用自己的袖子擦脸上的泪水。 沈宴回想睡一觉,但是总觉得耳边很吵,睡不安稳,无奈睁开眼,迷迷糊糊看了一会儿,才发现吵的人是方儒含。 “吾儿别哭,为父尚好。”沈宴回艰难抬手,将自己的手覆到方儒含手上,轻动手指做安抚。 “你大爷的。”方儒含惊喜抬头,涕泪交加。 “无碍,太累了,没吃好,想食肉,才这样。”一段话,沈宴回实在没有力气一次说完,只能分几次说。 “喝水,温盐水。”方儒含紧张的心终于稍稍放松下来,看着沈宴回话都说不利索的样子十分心疼,转身端来盐水,用木勺子小勺小勺地喂。 喝了几口,沈宴回的力气回来一点:“药,药该换配伍了,这次的疫病不是,不是之前的疫病,是,是鼠疫,灭鼠。” 方儒含闻言眉头紧皱:“一定是有人吃了老鼠,带来这疫病的。” “饿极了,有老鼠吃,谁不吃啊?”沈宴回叹气。 这世道就是如此,饿狠了什么可以吃的。 方儒含又给沈宴回喂了几勺盐水,才起身离开,这事得立刻办。 “张榜告民,即日起城中扑杀老鼠,十只老鼠换粟米一碗,同时告知百姓,之所以扑杀老鼠是因为疫病是鼠疫,由老鼠带来必须扑杀。” “你再去城外流民处宣告此事,务必说得严重一些,一定要说捕鼠能换粥。” 方儒含将事情安排下去,才回到帐中继续看顾沈宴回。 “对了,太子景承来了,微服。”方儒含见到沈宴回逐渐有些精神又说了一件事。 “状元郎的案子这才过去几个月,他就离开了玉都。”沈宴回说话中气不足,此刻眉头深皱。 “他是来看晋阳关的。”许久之后,沈宴回叹了一口气,才找到症结所在。 “那我装作不知道,这天下不是我的,我只是解元县令,管好我的一亩三分地就好了。”方儒含闻言,只是轻笑一下,实在是不满意,砍了他就行了。 这破县令他早就不想当了,算不完的帐,救不完的灾,谁爱当谁当。 “你快快好起来,明日我还在组织收粮呢,这补救的秋粮不收上来,解元县真就没粮了。”方儒含才不管太子不太子的,不饿肚子才是最重要的,便说了自己明日的安排。 “我自己配了药,喝完明日应该会好些,晚间我再改一些配伍,此疫病当无大问题。” 沈宴回也言及自己明日安排。 方儒含知道沈宴回辛苦,也不多打扰,叮嘱几句便回去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沈宴回又躺了一会儿,便起身走动,陈静这个时候端了一碗稠粥回来。 精米稠粥在这会儿是稀罕东西,解元城现在粮食短缺,城内粮商都没有太多的粮食。粥棚施粥,施也不是粥,是麦子加粟以及其他杂粮煮的,半汤半食,只能让人饿不死。 “哪里来的?”沈宴回问。 “县尊用自己的口粮换的,说肉没有,但是稠粥有一碗,请君食之。”陈静躬身将托盘举起,呈到沈宴回面前。 “知道了。”沈宴回端起粥,声音有些哽咽。 当初为了化解解元缺粮的危局,方儒含制定了很多节省粮食的政令,比如:一日两食,每人定量,小孩,老人,青壮定量皆有不同,遇到灾情实在紧迫的时候,这些分量会依次递减。 为了政令执行,方儒含自己便以身作则,也有定量定食。如今秋收的粮食还没有收上来,此刻解元没有余粮,方儒含得饿到明日晚食去。 沈宴回吃完粥,就让陈静取来新的纸笔,开始改药方,之前的药方不太适合现在的病症发展,要大改。 写完新的方子,交代陈静拿去找留守医师配药熬药,他则翻看今日伤病区的记录,重病五十九人,轻症三十六人,转安十九人,死亡零人。 死亡人数零,意味着疫病是得到控制的。 沈宴回长舒一口气,这才是今天最安心的事情。 方儒含一处理起公务,就把景承的事情忘记了。 景承以为方儒含看破了他们的身份,会来找他,在城里转了一圈就去了安置客栈静待,结果到了晚上都没有人上门。 “方儒含,我见过的。”景承在听到罗珏汇报方儒含的详细背景后就想起了此人。 每次琼林宴他都要去,探花郎他自然是见过的,只是城门口那落魄憔悴样子让他一时间没想起来。 但方儒含应该会记得当朝太子的,难道真的记性不好,全然不记得他这位储君的样子了吗。 14. 第十四章,怨。 第十四章,怨。 玉都。 泰安殿,明帝寝殿。 “太子微服巡淮州至何处了?”明帝负手立于大殿窗前,殿外正有宫中内侍神色如常。 “有奏报传回,太子已抵解元,将继续往北至晋阳关。”身后侍立的罗恬执礼而答。 “沈家近年如何?”明帝又问。 罗恬闻言,沉默片刻开口道:“沈兆新得一孙,取名:百年。” “无灾无病到百年?”明帝扶腰转身。 罗恬是武将,是天子禁卫统领,也是明帝近臣,常伴驾左右,深知明帝性格,面对明帝突然转身,眉心一紧,腰又弯了几分。 “起身答。”明帝又言。 罗恬起身扶剑肃立,直面明帝:“是。” “只有这个?”明帝手指压到腰带上的玉佩,玉带钩温润,触手生温。 “臣无能。”罗恬低头。 “罢了,不是你无能,是沈家怨朕深矣。”明帝失笑,笑容中有几分无奈。 一听这话,罗恬不敢多言,只能低头沉默。 “太子那边可要派遣护卫过去?”罗恬担心沈家因怨不轨。 “无妨,沈家怨的是朕不是太子景承。”说完明帝步至书案前,开始准备批阅今天的奏疏。 “是。”罗恬再一次低头。 解元县。 今日还是没有死人,已经连续七天没有死人,这说明什么,说明疫病控制住了。 方儒含看着今日的册子,长舒一口气,想起了自己来解元的第一年,水灾之后瘟疫肆虐,一千六百五十七人病死,光烧尸体就烧了很久。 腐臭味和那种特殊的焦糊味熏得方儒含一个月都不怎么吃饭,沈宴回来看他的时候,瘦的只剩骨架。 沈宴回看着解元惨状,大胆提出一些设想,结合他之前梳理出来的一些救灾章程,才有今天解元防水灾防瘟疫的策略,且效果显著。 这套章程,没有依靠上面下来的赈济,靠的是自己,防疫靠的是规矩,靠解元人人都遵守这套规矩。 “大人粮食收上来了,这是册子。”县衙属官送来今天秋粮的账册。 受灾之后,方儒含召集人手紧急抢救,那个时候麦子还是青的,无法抢收。 只能挖沟排水,追肥,用手一点点剥去麦穗上的泥土,才保住一些粮食,没让解元彻底颗粒无收, 收了今年的三成新粮,他又补种了一种本地豆子,这种豆子有个特性,两三个月就能成熟且耐寒,好的话冬天还能收到一些青豆。 方儒含翻开册子看了一眼,又抽出府库粮册查看,最后又翻开户籍册子与流民登记册子。 几方核算,有一个极其现实的问题摆在他的面前,这点粮食要过这个冬天有点难。 伸手朝上要,那些上官有的是法子对付你,出去买粮,又没有钱。 方儒含突然灵光乍现,有什么东西被他忽略了,太子景承不是在解元县,不知道一个太子值多少粮食。 想到这里,方儒含放下账册命人妥善存放之后,就飞奔去找沈宴回。 沈宴回病已经好了,最近也清闲下来,正在整理之前陈静记录的诊脉记录。 方儒含进来,先是看向陈静:“你先自己去玩。” 陈静十分懂事听话,闻言朝着沈宴回和方儒含躬身行礼,随后退出帐子。 “太子景承能值多少粮食?”方儒含看着沈宴回直接就问。 “你想要多少粮食?”沈宴回问。 “多少都可以吗?”方儒含眉头一动,眼眸中的神采在这一刻变得十分狡诈。 沈宴回笑了笑:“你不是想要粮,你是想要掀了淮州的天。” 方儒含闻言并没有惊讶沈宴回一句话道明他的目的,而是眼神逐渐亮起来。 还是沈宴回懂他! “景承,当今太子。明帝长子,承:奉也,受也。他生来,明帝就准备让他奉这天下、受这天下。” “由已故慧懿皇后秦氏抚养,三岁启蒙,由文渊阁大学士张端仪亲授文礼,四岁受封太子,主东宫。十岁入稷下学宫,习六艺,十四岁入朝听政,随侍明和殿。” “十六岁始理政务,查阅旧档,办理刑部冤狱错案,三天换刑部上下主官。同年大婚,娶武勋辅国公之女郑氏。十八岁办永王谋反案,三月杀永王,永王世子,诸庶子。彼时群臣上书曰太子慈,谏诛永王一脉上下三代。二十岁施国策削旧藩,武阳遇刺当街反杀刺客十三人,后追责朝廷旧勋五十余人,重新核定宗室勋贵宗谱。” “今年他二十三岁,你说他值多少粮食?”沈宴回看着方儒含的眼睛,很认真。 “你觉得太子,承是 个什么样的人?”方儒含听完这些还是不安心,问了这么一个问题,这是他对沈宴回的信任。 “刚毅而武勇,信人而奋士。”沈宴回直接引《史记》答方儒含。 “始皇长子扶苏,未能承其遗志,秦二世而亡。你用这话来评价太子,不吉利。”方儒含轻笑。 沈宴回不再言,只是轻轻一笑。 方儒含明白了,刚强坚毅,勇武果敢,诚信待人,激励麾下将士奋勇效命。这不是什么不吉利的评价,也不是什么中庸的评价,这是最实诚的评价。 太子无信,便无人可用,皇帝无信,臣子皆二心。太子无能,言行不出东宫,皇帝无能,政令不出皇宫。这些都无,太子是傀儡,皇帝亦是傀儡。 有了这些,太子便是太子,是储君,储君也是君。 沈宴回这是在告诉他,景承是个有实权的太子,朝臣信服,这件事可以做。 既然可以做,方儒含沉默片刻,对着沈宴回躬身一礼,便转身离开,他要回县衙去把自己这三年执政解元县的总账册,拿给景承看。 景承在解元县停留很久了,按之前的想法,他此时该启程继续出发去晋阳关。 “公子在想什么?”元宝为景承端上一杯茶。 “刚毅而武勇,信人而奋士,《史记》记长公子扶苏,这样一个人文渊阁那些学士们怎么会将他批的一无是处。”景承手里捏着一本书,《史记》正看到《李斯列传》。 “因为秦二世而亡,他是最大的那个变数,后世有无数推测若他继位秦会不会二世而亡。”景瑛接过话端。 “因为他手握三十万大军,还能输给胡亥和赵高这样的小人。”罗珏握刀,冷眸看向景承的书。 景承看着认真讨论的两人轻笑一下:“《史记》是秦亡几百年后,司马迁整理旧时竹简编撰而成,自己的主观便也写在其中,再说了战乱频发竹简失落,过了许多年,谁知道那些事是不是真的,我只能说大体脉络该是对的,其他的待证。” “兄长,大学士可推崇《史记》了。”景瑛撇嘴,结果他家兄长在这里质疑《史记》所书是否真实。 景承看着自家弟弟微微一笑;“三个月前我和父皇闲聊说了什么,我都记不住了,百年过去,还不能有偏差啊。” 景承从不讨论别人写的,而是说自己想说的。 15. 第十五章,见太子。 第十五章,见太子。 翌日,方儒含换了一身整洁干净却依旧破烂的官服,捧着几本册子来到景承暂住的客栈。 “臣,解元县令,求见太子殿下。”方儒含抱着册子在景承门口躬身行大礼。 大周官员不论品级除了见君,大朝会,山川大祭,皇陵祭祖,一般不兴跪拜大礼。 元宝开的门,看见方儒含行大礼,立刻躬身见礼,随即侧身让开。 “太子谕,请方大人入内。”元宝颔首。 方儒含进门就看见,太子景承坐在上首,身边坐着景瑛,景瑛身边站着罗珏。 “臣,解元县令方儒含,见过太子殿下。”方儒含再一次一揖到底。 “免礼,孤以为方大人不记得孤呢?”景承抬手示意方儒含免礼。 方儒含脸上挂上标准的笑容:“殿下龙章凤姿,臣怎敢忘,只是那日灾情紧急,臣进疫区一趟,怕染病气在身传给殿下,故几日不敢找殿下,想着殿下微服至此,必定是想体察民情,在城里看看也好。” “方大人是个好官。”景承直接砸了一句过来。 方儒含嘴角的笑都僵了几分,沈宴回这么说,他会高兴,因为这是好友的夸奖,储君说这句话,意思就多了。 看着方儒含的僵硬,景承失笑:“方大人别多想,就是想夸大人一句。” 方儒含笑容都收敛起来了,刚才那句话他还没有来得及在脑子里过三遍,这会儿又来一句,脑子彻底搅成一团。 这哪里是扶苏,这是一个李斯,半个秦始皇! “臣来,是想给殿下看一样东西。”说完方儒含直接跪下来,双手将书册捧到景承面前。 景承低头,书册上有封条,封条上书:解元县三年救灾总账。 “元宝。”景承没有亲自接,而是低声唤了一句元宝。 元宝转身抄了一个托盘,躬身上前接下账册。 “封条无损。”元宝接过查看一番禀道。 “那边请信王,燕平侯也确认一下,落印之后共同拆封。”景承并未直接让方儒含起身,而是静静等着两人核验账册封条完好与否。 三房验证封条,在对线处各自盖印最后拆封,便是查看账册。 先是罗珏看,看完之后交给景瑛看,最后才是景承看。 “方大人请起。”景承只是看了总数,便让人起身了。 这两本册子是方儒含整理出来的粮草、税收、户籍等一系列地方政务的总账,只能给景承看一个总数,具体细致的账核查要几十个人查几天,才能核实这本账的真假,所以景承只是看了一眼,便不继续看了。 “方大人,可淮州知州是什么人?”景承看了一眼元宝,很是随意一问。 元宝立刻明白太子这个眼神,转身就端来一只独凳,放到方儒含面前。 方儒含不敢擅动,直到太子眼神示意他坐,他才坐下。 “杜微,安阳人士,文渊阁大学士孔允弟子,明和六年新科进士......。”方儒含闻言直接开始背杜微的履历。 “停,他的妻子是孤的表妹。”景承抬手制止了方儒含,很直接地开口。 “杜微的夫人姓安?”方儒含低头声音很低,他只知太子母族为安姓。 “孤不是元后亲生,孤的生母是当今安皇后。”景承看着此刻低头缩成鹌鹑的方儒含。 沈宴回没有说这茬,皇室血脉传承,也不会昭告天下,天下只知道太子是元后所出,皇室嫡出,故立为太子,为国本,是天下大义,大周正统。 方儒含彻底不敢言了,在琢磨这话是警告还是提前告知,他要怎么选择。 “方大人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写一份奏疏递到孤面前,届时再至县衙查阅解元所有政务。”景承才不管方儒含这个时候脑子打了几个结,便示意他可以告退了。 方儒含浑浑噩噩地离开了景承暂住的客栈,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县衙,不过坐到县衙书房的椅子上时,他就清醒了一半。 城外帐篷里,沈宴回在翻看药渣记录,这些都是熬过的药,药渣不能随意扔得由他和几位医师共同再一次查验签押,确认这一锅药没有问题再作废。 “沈郎君。 ”景承在县衙差役的带领下,直接走进帐篷。 沈宴回眼角跳了一下,只是瞬间他就躬身执礼:“安大人。” “本官奉东宫教令,巡视淮州督办水灾救济事宜,路过此地看见沈郎君,询问县衙差役才知,沈郎君大义,不顾危险自愿留下为流民义诊,活人无数,实乃当代华佗,再世扁鹊。”景承也朝着沈宴回拱手行礼。 太子行礼,他身后跟着的景瑛和罗珏,自然也立刻朝着沈宴回行礼。 “大人过誉,我每年都有四处游医的习惯,再加上我与方先尊是至交好友,闻淮州灾情严重,实在担心想着过来看看,能出一份力相助几分也是极好。”沈宴回本来不想再弯腰行礼了,但这是太子施礼,他根本不敢起来。 “沈郎君这里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本官刚处理完政务,正好可以帮忙。”景承放下手,沈宴回才敢直起腰。 “清理、查验、核验、登记报废的药渣”沈宴回抓了一把潮湿发黑的药渣 “为何有此一步?”罗珏上前一步不解问道。 沈宴回看了一眼身后的陈静,弯腰将一个陶罐拿起,将药渣倒出来,摊到簸箕上。 “前年,解元县水灾之后大疫,治疫药材不够,县尊向县中豪绅购置了一批药材,这批药材中有一味柴胡,是奸商用其他东西冒充,因为太逼真一般医师很难肉眼辨认,导致疫情延误死人无数。是后来我煎药时,瞧见药渣不对,查出端倪。” “所以后来,解元有规矩,每一罐药渣都要核验之后才能作废,药渣要与药方相合,两位医师同在场,无误之后一同签押封存,与药材出库取用账目一同归档。” 沈宴回一边说,一边将药渣中的药材一一与药方核对,旁边的医师也频频点头。 最后三人一同签押,这一锅药渣才能彻底作废,所签册子要与药方一同归入药材出库册归档。 景承闻言,看着沈宴回的眼神渐渐有些不一样,多了几分深沉,同时对方儒含又多了几分了解。 这才是为民做事的官员!不求你有大才,只求你认真做事,为百姓多考虑几分。 16. 第十六章,皇室密辛。 第十六章,皇室密辛。 看着景承,沈宴回突然想起一件事,冲着景承一笑。 “大人,马上要放晚食了,要不去放晚食。”沈宴回提议。 “沈郎君一道?”景承询问。 这不是询问,沈宴回听的懂,于是点头:“我正要帮忙,一道。” 几人同去放饭的棚子,这里五十步外有县衙兵丁把守,核验身份之后才能进去,且进去之前要签押洗手系上围裙包住头发。 景承不解,一边洗手一边看向沈宴回。 “粥棚这里都是入口的东西,半点马虎不得,所以有兵丁轮值,入内之人都要签押出入时间,注意整洁干净,是为了防止病疫。”沈宴回耐心解释。 解释完沈宴回就给众人一一分派任务,几口大锅要同时开工,不止他们几人在忙,总不因为他们几个耽误别人。 他们这几个人煮一锅粥就够费劲,毕竟这是两个皇子,一个侯爵。 所以这口锅熬粥主要还是靠沈宴回,罗珏倒水,景瑛和景承负责去取粮食的地方签押取粮过来,元宝去抱柴火。 沈宴回利落的生火填柴,罗珏力气大,一人提两桶水,很快将面前大锅添满水。 水未开,景瑛和景承带着粮食回来了,大概一升粟米还有半升麦子和一点其他杂粮像是豆子。 这些粮食在这口大锅面前看着微不足道,刚好够熬一锅稀粥,这是方儒含定的量,不稠不稀但是达不到朝廷的标准。 “这粮不是朝廷定量。”景承将袋子放到锅边砖石上。 “不是,按照朝廷定量,整个县里的人都要饿死,更别说外面的流民。这是方县尊三年经验攒出来的定量。”沈宴回解释。 “那朝廷赈灾的粮食呢?”景瑛上前一步发问。 “运气好,解元能有一些发霉的粮食,运气不好就是粮食短缺,先紧着缺粮的县。”沈宴回只闷头填柴。 景瑛不问了,退回景承身后,他终于明白景承为什么不问朝廷赈灾粮食的事情。 “去年就还好,给了一些陈粮,运到的时候半数都发霉了。”沈宴回又嘀咕一句。 景瑛眉头一紧正要问,你为何知晓一县政务,被景承拉住了。 景瑛只好作罢,乖乖立正。 “分粥的时候所有人都会持木牌来领粥,老弱病残的牌子上面都有专门的漆印,他们先份。然后剩下的便是普通牌子,但牌子上无印不发。” “无印不发?”罗珏疑惑。 “是的,解元流民有流民册子,按册放身份牌,老弱病残皆有专属标记,这些人官府可以养着。其他人不一样,其他人登记发牌之后都会安排去做工,修渠,收粮,挖沟等等,只要做就会有登记,以此换饭吃。” “有偷懒耍滑的,有投机取巧的,这些人会坏规矩,所以无印不发。”沈宴回解释。 景承点头,看着沈宴回,眼中露出几分欣赏。 许久之后,粥好了,开始放饭。 放饭这个活就交给景承和景瑛,沈宴回退到一边看着。 每天到了这个时间,这里就会排起长长的队伍,老人孩子男人女人。 看着长长的队伍,沈宴回觉得心里有些疼,但是他很快便将这些压了下去。 他是人,人力有尽时,救不了世,只能做到自己能做的。 今日在这里为这些人熬口粥,就是他能做到的全部了。 人群里突然骚乱起来,沈宴回凝神看去,是有一个老人突然晕倒在地上,刚刚领到的粥撒了一身。 沈宴回快速冲过去,放平老人,为老人探脉,还没有探完,地上老人一阵咳嗽张嘴直接吐了沈宴回一身。 看见这症状,周围的人立刻散开,只剩一个小男孩守在老人身边。 小男孩约莫只有三四岁的样子,神情呆呆的,定定的看着地上老人。 “牙儿,吃。”老人吐过之后,有些许清醒,下意识把手里捧着的碗往小男孩手里递。 碗里已经没有粥了,只剩几粒煮熟的麦子。 沈宴回抽出袖口藏着的针,开始为老人施针。 “她是不是吃了什么东西?”沈宴回看向自己的衣服,上面有一些粉色的东西,像是不熟的肉。 “生老鼠,这老婆子昨夜将自己的饭都给你那小子,自己饿狠了啃了半只死老鼠。”人群里有人说道。 “呕~”在一旁看热闹,本 来还能坚持的景瑛,听到这句话,直接跑到旁边吐了起来。 “官府告民,老鼠不可食!”沈宴回再一次大声告诉周围众人。 他不能去怪这些人,因为他们也是没办法,饿极了,饿极了人吃人,吃个老鼠算什么。 随后来了几个衙役,将老人抬到病区医治,沈宴回也跟着进去了。 景承没有跟上去,只是在原地继续分粥。 方儒含得到消息立刻赶了过去,得知原委,再一次遣人告民,老鼠不可食,食之生疫。 老人的病情已经稳定,只是身体底子差,估计坚持不住,最可怜是这个孩子,一直守在老人身边,不肯离去。 沈宴回也给那个孩子诊了脉,见无异常,也没有让人将那个孩子带走。 方儒含带了一身旧衣服给沈宴回,还是他一直舍不得多穿的一身旧棉衣。 沈宴回换了衣服:“见过太子,怎么说。” “他跟我说,他生母是安氏一族,淮州知州的夫人也姓安。”方儒含如实相告。 “元后秦氏是明帝挚爱,登基之后不顾百官反对也要立的皇后,秦氏无子,在潜邸时明帝便将长子记在她名下抚养。后来元后病逝,为了景承身份不被争议,故立安氏为继后。” “安氏是母以子贵,太子储君,当为国谋,不会为一己之私,你可以选择相信太子。”最后沈宴回才说出关键。 “皇室密辛你就这么跟我说,我怕杀头。”方儒含摸了摸有点凉的脖子。 “听听就好了。”沈宴回丝毫不在意,一笑了之。 方儒含得了沈宴回的话,也在心里有了自己的决定,他要赌一把,这破县令他是真不想当了。 “那我再问一个密辛。”想定之后,方儒含心里轻松不少,倒是和沈宴回闲话起来。 “问。”沈宴回整理起身上的棉衣,看着身上的棉衣自己可以回答一个。 “我听说,秦氏其实不是明帝为王时的正妃。”方儒含压低声音。 “是。”沈宴回点头。 所以后世史书必定会有一笔,明帝贬妻为妾,为夫不义。 “那明帝也真是。”后面的话方儒含没说下去,他怕死。 17. 第十七章,叛乱。 第十七章,叛乱。 平王府。 平王景琪,皇三子,太子胞弟,皇后安氏第二子,自幼养在身边,得明帝喜爱,也得皇后爱重。 “兄长去了解元县?”平王坐在书案前,听见下属汇报,只这条消息让他微微抬头。 “是,属下估计,他是为了晋阳关沈家兵权去的。”下属颔首。 “沈家兵权?沈家恨毒了父皇,也恨毒了他,还要孤身去晋阳关,真是好机会。”平王笑了笑,眼睛如同月牙一般弯起来,有些可爱。 下属立刻就明白了平王的意思,当即看了一眼自家主子:“那属下安排?” “去吧,有枣没枣总要打一竿子才知道,成不成我都不吃亏。”景兆对着下属摆了摆手。 “是。”下属依言退下。 晋阳关。 沈兆刚刚从关隘望台下来,就看见自己的儿子,朝他奔来,甲胄在身跑起来动静很大。 “何事?”沈兆按剑站定。 “太子来了。”沈钊看见自家父亲站定,也跟着站定,气息微喘。 “嗯?”沈兆皱眉,不怒自威,有些严肃。 “太子微服出巡淮州,已至解元,有消息送来说是太子要来金阳关。”沈钊看着自家父亲迟疑片刻还是低声开口。 “我以为是什么事,来就来,他是储君,储君也是君,作为君主巡视自己的军防有什么问题?”沈兆有些嫌弃地看了自己的儿子一眼。 沈钊低头:“没有问题了。” “宴回还没有到?”沈兆又问。 “在解元耽误了,您知道的,方儒含是他同窗,十年情谊在。”沈钊手里的消息就是沈宴回从解元送来的。 沈兆没有再问,转身继续去做自己的事了。 看着自己父亲背影,沈钊叹了一口气,也转身去做自己要做的事情。 解元县。 景承又等了五天之后,收到一份奏疏,这份奏疏和他以前在东宫批阅的奏疏不一样,直观的数字,直观的事实,完美的一套线路闭环。 解元县三年灾情损失,人口流亡数目,粮食库存,税收情况等等。 这些都是他的政绩,不准确的说,他是用这直观的数字,告诉他,解元这三年没有收到朝廷账册上记的赈灾粮食、银钱,以及其他赈灾物资。 账册上的数目,一升粮食,从哪里来的,入了哪里的库,什么时候领出的,什么人取走,什么熬成粥,什么领到粥,这个人怎么换取这碗粥,都清晰明了。 即便是错乱的地方,也都有三方证实,证明怎么出的错,哪里错了,怎么补救改正的,签押手印一个不落。 景承毫不夸张,户部的账做得都没有这么扎实。 两万字的奏疏,方儒含没有说自己在这里做这个县令有多苦多难,但是每一个数字都在说他苦他难。 “这是什么?”景承将奏疏交给景瑛。 景瑛翻开看见密密麻麻的数字,顿时头疼不已。 “账本?”景瑛只看了一眼就将手里的“账本”还给景承。 “这是一本弹劾奏疏,弹劾淮州上下贪腐赈灾钱粮的奏疏。”景承深吸一口气将折子交给罗珏。 “收好,日后要用。”景承吩咐。 罗珏点头:“是。” 方儒含知不知道上面的人贪污,知道。但是他没有证据,于是他就拿出这些数字说话,告诉太子整个解元县三年来,没有收到朝廷公文里说的赈灾钱粮。 其中原由我不知道,我只说我知道的,剩下的不知道只能你这个太子自己查。 “好手段,他就不怕你装糊涂?”罗珏冷笑。 景承低头轻笑一声:“所以他反复试探孤,还用了五天时间来写这份奏疏,罗珏他是探花郎,还是三年前的探花郎,不是今年的。” 今年的殿试的是什么样子,罗珏不知道,他这个太子难道不知道。 “一路微服出巡至此,就算没有这份奏疏,淮州官场上下孤都要犁一遍。”景承原本带着笑意的眼神陡然变冷,冷得骇人。 众人齐齐低头,不敢去看景承,就连原本坐着的信王 景瑛也在此刻站了起来,做出一副乖乖垂首听训的样子。 就在此时夜里,解元县城门敲响了登闻鼓,鼓声几乎传遍全城,这是有敌袭城的信号。 “流民作乱,要攻进县里,抢夺粮食,大家伙快起来随我一道守城去。” 这边景承推开客房窗正要看发生了什么事,街上便有县衙差役一边敲锣一边奔跑大喊,迅速跑过了县中主街。 他跑过之后,县中民房不多时立刻亮起了灯火,有不少人披衣出来,有的已经拿起棍棒农具跑到街道上朝城门方向赶。 方儒含此刻也站到城门上,看着下面大批流民涌动,为首几人披着甲拿着刀,有一两个还骑着马,其余都是衣着破烂,瘦骨嶙峋,不成样子。 城外原本的流民被他们驱散,帐篷被占据,被子等许多东西都被抢劫,就在城下方儒含眼皮底下瓜分起来。 沈宴回这个时候,已经抹黑来到景承居住的客栈下面,客栈已经起了大火。 不只是客栈,城中多处都有大火,一时间城中开始乱,救火救人的叫喊声,人群奔走的脚步声。 景承端坐在客栈房间的一张椅子上,景瑛站在他的身边,元宝此刻却越来越靠前,企图挡住景承。 他们的面前,罗珏一人战三人,刀兵相接,已经难舍难分。 就在罗珏没有办法分身的时候,一只羽箭在夜空中破空而来,穿过大门,直向端坐的景承。 “殿下。”元宝想都没有想,直扑在景承身前。 景瑛眼疾手快,抄起凳子便去挡,一只羽箭便正好钉在凳子上。 这一箭落空,刺客三人也不恋战,想退出门口到院子里再战,想着将罗珏引出来,方便暗处的人继续动手偷袭。 罗珏不敢轻离太子,只是看着三人退出。 三人警惕地看着罗珏步步后退,刚到门口,一把剑就在空中划过。 三人大惊回头,趁此时罗珏攻了上去,先取一人首级,身后沈宴回也没有停手,三人转头大惊之时,一剑封喉,再横剑一扫另一人也毙命。 18. 第十八章,君子六艺。 第十八章,君子六艺。 “沈郎君能医善武,多谢郎君救命之恩。”景承起身看向门口的沈郎君,然后拱手行礼。 “君子六艺,大人应该也学过的,县尊大人让我过来,他此时在城楼上守城,不得脱身。”沈宴回笑了笑。 “一起去看看。”景承点头,又对罗珏说道。 “公子,外面危险。”元宝拦住自家公子。 “走。”景承还是坚持去看看。 几人很快就上了城楼,县城的城楼设置简单,十几个弓箭手,十几个府衙护卫兵丁,还有十个衙役,加起来不到一百人。 不过还在城下的流民虽多,只有为首之人手里有一两把刀,短时间也冲不进来。 “臣见过大人。”方儒含看见景承上楼,直接拱手弯腰要行礼,话到半途转了一下,一边臣一边大人,既全了礼数也给尊敬,更表明此间身份地位最大者,唯景承一人。 “方大人多礼。”景承根本没有让方儒含的腰弯下去,而是直接扶住了那双满是笔墨泥灰的手。 “眼下情形如何?”流民聚众闹事要冲县城,这便上升为军事了,罗珏是军侯自然可问。 “底下是两百多流民,无甚战力,唯一凶悍的是为首的兄弟二人,有刀骑马,他们身后有十几凶悍匪徒相随。”方儒含举着火把观察片刻就看清下面形势,此刻说来也是顺畅。 “方大人可有章程解决此事。”景承问。 “有,解元据晋阳关骑马不过一天路程,派人送信晋阳,请沈将军领五十人来足以。”方儒含看了看下面的流民。 五十人是领兵将领私调兵马的极限,五十人以上则需要行文朝廷,得调兵虎符才可调兵,若得烽火传讯就不用虎符,直接迎敌便好。 沈兆是守边军侯,封号:定远,执掌晋阳关三万边军,护身后淮州定州西南府一线,是朝廷五十万边军中,封号爵位最高,兵势权力最小的边将。 “朝廷兵马无需私调,孤写手令,以太子令调兵安民。”景承听完点头,随后沉静开口。 他说的是安民,不是剿匪,说明太子是不愿意直接杀戮,而是想采取怀柔政策只诛首恶。 “殿下不可。”罗珏上前一步,直接阻止景承此举。 “为何?”景瑛一个不懂事务的王爷听完,都觉得此举尚可,罗珏为何阻止? 罗珏看了一眼方儒含,又看了一眼沈宴回。 沈宴回几乎立懂他的意思,本来就已经往后靠的他,听见罗珏的话准备转身就走,奈何景承抬手制止此时所有的人动作。 “无碍,你直言便是。”景承眉眼一动,知道罗珏大概要说什么。 方儒含深吸一口气,下令:“都回避到二十步外。” 城上守卫全部回避,罗珏才缓缓开口:“殿下,沈兆是已故敦慈贤妃的亲兄长。” “这有什么?”景瑛糊涂了。 “敦慈贤妃是父皇在潜邸时的正妃,于礼制应册立为后。”景承的话只能说到这里。 景瑛闻言,轻咳一声不敢再言,甚至还退了一步。 “沈兆首先是朝廷的定远侯。”景承又继续说道。 “殿下,沈兆是朝廷的定远侯不假,可敦慈贤妃曾为陛下生下皇四子。”罗珏又说了很重要的一点,一个有兵权的将领身后站着一个皇子,此刻此处是险境。 “四皇子?”景瑛仔细思索所有兄弟,竟然吃惊地发现没有一张脸对的上,这个人似乎从京都消失,却明确出现在皇室宗谱上。 “隆安一年,陛下继位,以无子为由贬贤妃立元后执掌后宫,后敦慈贤妃迁长门殿。隆安三年,贤妃有孕,同月淮州水患不止,徽州大旱三月寸草不生,惠州地龙翻身死伤无数。钦天监夜观天象,言皇四子为灾星降世,请陛下以国本民生计,请诛四皇子。” “陛下命太医院备下落胎药,贤妃闻听此事,持剑入朝,于百官面前对陛下言:若陛下执意逼杀腹中孩子,她便自刎殿前,让史官记他贬妻为妾,逼杀亲子,不顾人伦,不慈不义。百官骤惊,无人敢言。 陛下当着百官言,不再议此事。贤妃自请迁前朝废太子故居,此后陛下与贤妃失和,言死生不复相见。” “贤妃出宫,元后便重病不起,隆安四年元月一日,皇四子出生,同日元后病逝。宫内有传闻,说皇四子灾星降临,元后被克才至早逝。元后离世十天后,贤妃血书留下一字,也病逝在别院。同年殿下被立为太子入东宫,是年天下太平,无灾无难,坊间传言殿下自带祥瑞,乃国朝根本天下大兴之兆。” 罗珏说到这里就停下来,看了一眼景承,景承面色依旧平静。 “这与兄长有何关系?他沈家自带不祥。”景瑛直言袒护自家兄长。 “陛下厌恶皇四子至深,直到百日都未曾赐名,最后还是贤妃死后一年,长公主进言天家血脉不宜如此处置,陛下才让身边内侍将贤妃绝笔送往宗室,皇四子才得以入皇室族谱,曰:翙。” “其后数年,那几名钦天监官员先后离世,当年言及皇四子灾星一事的官员,皆被外放,沈家也就此没落,二十年来一直驻守晋阳关,未曾回京。整件事,最大的获益者是太子殿下。”罗珏最后才缓缓把自己想说的说出来。 景瑛这才听明白,心下大惊,又后退几步,后背沁出一身冷汗,这是这会儿能说的吗? 方儒含早在贤妃提剑的时候,就已经捂住自己的耳朵了,沈宴回则躲到一旁的石头墩子后面去了。 但是方儒含还是听到了,沈宴回也听见了。 “方儒含去信晋阳关,言明此间之事。”说着景承从怀中掏出一物交给方儒含。 方儒含抬头看,东宫太子印,这不是东宫玺绶,也是太子常用印,一种代表太子本人,一种代表东宫。 “是,臣领命。”方儒含双手接下太子印,小跑着下了城楼。 沈宴回此时已在城楼下等着方儒含,看见人下来,两人一道往城门值守房寻找纸笔。 “皇家的事这么曲折吗?”方儒含真的听得冷汗直冒。 听了这么多,景承不会杀他灭口吧? 19. 第十九章,大善人 第十九章,大善人 “这件事,皇城有资历的老勋贵都知道,不至于杀你灭口。”沈宴回知道方儒含此时在想什么,拍了拍方儒含以示安慰。 “贤妃也是够惨,嫁了这么个狗......”话到最后两个字,方儒含识相闭嘴,什么都没有说,这可是骂皇帝。 “所以贤妃曾和明帝说死生不复相见,临死也只留下一字血书,不是忏悔信,不是回忆录,也不是想对明帝说什么,她只是给自己的孩子取了一个名字:翙。凤凰于飞,翙翙其羽,出自《诗经?大雅?卷阿》。”沈宴回想了想,才想起这个字的出处。 方儒含很快便写好了书信,并落下太子印,但不能直接送出去,还要呈给太子看过确认无误后,才能发出。 重新登上城楼,将信件面呈给景承,景承收回印信,看完信件后当场封好落印。 方儒含立刻找了可靠之人,快马加急送往晋阳关。 信件发出去,下方便传来攻城的声音,匪首命人寻来巨木,组织人扛起来,准备冲击城门。 “殿下此处危险,宴回你带着殿下返回府衙。”方儒含是本地知县,按照因地制宜,熟悉为先的祖制,他现在有权越过太子紧急行事。 “其余人,随本官守城。”安排完太子,方儒含一手夺过旁边火把高高举起,一手抽出身旁差役的制式刀,振臂高呼。 “诺!诺!”众人回应。 景承转头看向罗珏:“你也在这里守着。” 罗珏有些担心地看了一眼景承,但上命难违,于是点头应是。 景承带着景瑛与沈宴回下了城楼,去往县衙,此刻的县衙有些冷清,只有几个文官书吏在整理卷宗。 这个文官书吏还是今天方儒含临时叫来上值的,就是为了尽快将所需卷宗,一一核实完备封存移交太子。 景承到了公廨,众人都抬头看他。他直接拿出太子印信,这与东宫太子玺绶的“正位东宫,国基永固”不一样,这枚印只有“东宫太子印”五个字。 看见这五个字,留守县衙的文吏纷纷起身立位,躬身行大礼,口称:见过太子殿下。 “皇九子,信王。”景瑛也在旁边取出自己的亲王印。 众人再一次躬身行大礼:“见过信王殿下。” “孤来查阅解元县三年政务卷宗:钱粮账册,人口民簿,徭役造册,流民安置,刑狱案卷。”景承直接坐到方儒含平时处理公务的位置,抬眸看向底下文吏,声音平稳不容置疑。 “诺。”众人应下。 景瑛也找了一个位置坐下,坐下之后他看向沈宴回,这人一进来就找了一个毫不起眼的位置待着,直到众人忙碌起来,面前无人才被人发现。 “你似乎不惊讶我们的身份,方儒含是不是早就告诉你了。”景瑛今年只有十六岁,脸庞还带着一些孩子气,问话也直白。 沈宴回点头:“我与方大人曾十年同窗。” “那你见太子与本王为何不行礼?还有,一个庶民听到皇室秘闻,当诛。”景瑛微抬下巴,眼神锁定沈宴回。 沈宴回觉得这孩子,脑子多少是有点问题。 “不知者无罪,敢问殿下,沈某知道什么秘闻了?”沈宴回听见罗珏提起元后和贤妃,就躲了起来,听肯定听到一些,但是这是太子默许了的。 “你。”景瑛见辩不过,只好咬牙不辩。 “你和方卿是同窗,方卿中了探花,他的同窗学问自是文才不凡,也该有举人出身才是,沈郎君为何做了大夫?”景承简单将面前书案整理一下,听见景瑛问完接着问。 景承问就很随和,感觉像是在聊家常。 “沈某志在悬壶济世,不在官场为官,所以沈某自幼跟随师父辨识药理,问脉诊病,读书只是为了识字明理,只略读了几年,能独立成医之后,便随师父四处游医,也就无暇科举了。”沈宴回答得认真,这也是真实经历,可没有胡编乱造。 “沈郎君乃大善之人。”景承很是欣赏地点头。 “殿下过誉。”沈宴回不吃这一套,寻常人要 是得一句当今太子的夸奖,恨不得立刻跪下谢恩,他表现得很淡,因为寻常人会因为这句夸奖平步青云,他不会,他只会做自己。 说话的功夫,文吏官员们将景承想要的卷宗全部取来了。 正事要紧,于是景承不再闲话,看向景瑛:“开始梳理。” 景瑛点头,这些他以前做过,太子处理永王案的时候,他就陪在旁边,见过有经验,太子处理旧勋贵的时候,他就开始帮忙了,虽是一些记录的杂活,也学到了不少东西。 一直跟着的元宝,见到这一幕,就主动开始磨墨添茶倒水拿纸取笔,可以称一句细心体贴,难怪能成东宫内侍总管。 现在好了,整个公廨就他最没用,沈宴回直接出门,去院子里坐下来。 不到两个时辰,方儒含也回来了,衣角沾了血。 “平了?”景承在一堆公文里抬头看向门口奔进来的方儒含。 方儒含下意识先看了沈宴回一眼,见到沈宴回没事,才向景承行礼:“回殿下,流民已经退去了。” “辛苦方大人,先休息一下吧。”景承又低头翻开新的一页账册。 方儒含告退,退出房门就看见沈宴回也悄悄出来了。 “太子没有为难你吧?”方儒含问。 “为难我做什么?”沈宴回轻笑。 晋阳关。 一只灰色的鸟,落在简陋的窗台上,咕咕两声便有一只大手抓来,将鸟儿带来的布帛取下。 “贵人至解元,可杀之。”藏在黑影中的人看完上面的字,转身就将布帛放到灯火下,火舌卷过瞬间燃尽指宽的布帛。 片刻之后,有人推门进来,看向主位上的人,躬身行礼:“将军,有事吩咐。” “将此信送往曲阳交给邓充。”主位上藏在暗影中的人,伸手将一封书信推了出来。 “诺。” 待人退出去之后,主位上的人,看着桌面上刚刚燃尽的一点灰烬,揉了揉眉心,此时动起来,会引起怀疑的,但又不得不动。 20. 第二十章,马匪 第二十章,马匪 翌日。 城外聚集的流民没有散,也没有冲城,反而高喊开城门要官府救济。 这个时候方儒含哪敢开城门,先不说皇城中有两位皇子在这里,他还要护这一城百姓。 “有人不想我回去了。”景承再一次上城楼看见这一幕,低声笑着开口。 “殿下。”罗珏上前一步,手中刀出鞘几寸。 “臣请协调安阳都护府兵马护卫。”罗珏奏请。 “不必,我等沈将军。”景承此刻很轻松,他抬手制止罗珏,因为昨天晚上他把帐核实完毕。 现在他只要带着解元县的账,到郡核实拨付粮饷,核实不对,即刻封锁郡帐,然后再带着郡州去查州帐,州帐不对直接封锁,再核实户部账册。 哪个节点不对,就查那个节点,这个案子能倒一堆人,整个淮州官场都得翻天。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他能不能带着账平安离开解元。 “殿下!”罗珏急了。 “别急。”景承看向身后,笑容温和。 他的身后站着九皇子信王景瑛,方儒含,以及沈宴回。 “兄长,你放心出任何事我都在你身边。”景瑛上前一步,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 “小九乖。”景承开心大笑。 明帝有十二子,除去四位年幼的皇子以及那位如同不存在的四皇子,与他少有来往。 其余诸皇子对他不是阳奉阴违,就是针锋相对,唯有九皇子真心可嘉,他一直带在身边教导。 “我可是你最乖的弟弟。”景瑛微微仰头,很是得意开心。 不知道为什么,沈宴回这会儿只想翻一个大大的白眼,但是涵养在,他没有这么做。 傍晚,方儒含拿着官印,一一在封存证物的箱子上落章。他落了章,还要太子落印,旁边见证的文吏官员都要见证签押的。 待到三口大箱子装好,做了密封防水,又做防火处理,才妥善安置在衙署偏房。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景承看着贴上封条临时存放证物的房间,眼神逐渐冷厉起来。 此刻无形威严,缓缓从他身上透露出来,王者之威,见之生畏。 天逐渐阴沉下来,阳光消失的时候,有哨声在城里响起。 这是马匪的哨声,一种攻击信号。 方儒含罗珏等人都有些蒙,但是沈宴回的脑子瞬间被刺激得清醒起来。 “马匪,是马匪,方儒含立刻调集所有人守住县衙。”沈宴回单手拉住景承手腕,将人往里面拖。 马匪两个字方儒含只听到过一次,那就是以前西走廊那边传来的一份奏报,说是有三十名马匪过境袭击沿路十三家官驿,杀人放火抢掠无恶不作。 令人惊恐的不是奏报,而是三十人敢袭击官驿,还敢杀人放火,后来朝廷协调各县兵马以及晋阳关的哨骑联合围剿,历时一年多都未能剿灭这股马匪,后有百姓说这股匪徒流窜到叶赫赫部草原上去了,朝廷才就此做罢。 沈宴回的惊恐来源,却是因为他亲身经历那场劫掠。 这里是解元县,虽然地处边境,也挨着西走廊,但是敢袭击朝廷治下一县,这不是寻常马匪劫掠能做出来的事,一定有人指使,这县里值得这些马匪拼命的东西,只有景承这个太子了。 “这么害怕吗?”景承被拉着躲进衙署值房最里面的房间。 “三十人敢劫掠朝廷设在西走廊的十三家官驿,那是官驿,战时用来传递八百里加急的官驿,这群人比造反的还恐怖,造反的好歹还知道收拢人心,他们只剩穷凶极恶了。”沈宴回将人按在椅子上坐下。 “冲我来的。”景承一听就知道这是有人冲他来的。 “不然呢?”沈宴回直接反问。 听见这反问大家几乎都看向沈宴回,这话有些过激,甚至有些在批评太子的意思。 那可是当朝太子,沈宴回这一句可称不敬。 要不是情势紧急,罗珏的刀估计此刻已经在沈宴回的脖子上。 景承也是第一次见沈宴回以这种语气对人说话,认识沈宴回开始,他一直规矩有礼行止有度,对什么事情都不过分地好奇,只一味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是个 明心见性的人。 方儒含没有跟进来,他在外面只是简单几句就组织起有效的防御以及反抗,县衙门口堆上临时找来的拒马,但三两拒马其实起不了什么作用。 府衙的人手也调配到位,前去探查情况的人手也飞快将情报传来。 有三十多人飞马从小道穿城墙缺口入城,沿路不抢劫,不杀人,直奔府衙而来。 马匪们的目的其实很明确,就是冲进府衙杀人,杀光里面所有人。 “臣出去誓死守卫府衙。”罗珏握刀转身出门。 刚出门就有衙役递来一副残破的甲胄,看了一眼,罗珏还是用手拎着。 “兄长,我们互换信物。”景瑛猛然抬头。 此刻互换信物就是互换身份,景瑛是想替景承去死。 “你是九皇子,亲眼看着那些人来杀我,你觉得你能活。”景承轻笑,今日在府衙的人都不能活。 这个局要么生要么死,对手不会给说话的余地,连拖延时间都得拿命拖。 很快马哨声越来越近,不多时就在府衙门口围拢聚集。 “杀!杀!杀!”马哨声密集长啸,随即在府衙周围此起彼伏的响起,听之不悦。 “孤听见杀声了。”景承眼神冷静的很。 “我也听见了。”沈宴回在衙署房间四处搜索,片刻便在方儒含平时放私人文书的柜子里找出一把剑。 普通的铁剑,文人雅士用来附庸风雅的剑,杀伤力不知道能不能跟上。 谁知道沈宴回才转头,就看见元宝抱着几把刀,这是衙捕快用来缉拿贼人才能领用的制式刀。 “君子六艺没忘吧?”景承问景瑛,并拿起元宝手里的一把刀塞到景瑛手里。 景瑛愣了一下,看了看手上自家兄长亲自递来的刀:“没忘。” “好,杀敌,太祖马上定天下,我辈儿孙怎能不知道杀敌。”景承自己也握起一把刀。 很快县衙门口便没有守住,马匪直接冲了进来,不抢东西也不说什么,只杀人,看见人就砍一刀,动作干净利落。 黑夜里,血红的可怕。 21. 第二十一章,箭矢。 第二十一章,箭矢。 景承并没有躲在值房中,而是带着元宝景瑛杀了出去。 “刚毅而武勇”真的不是沈宴回随便说说,方儒含看见景承出来砍翻一个落单的马匪,脑海里就想起这话。 方儒含和罗珏以及几个府衙中的好手,立刻组成阵形,一起面对攻来的马匪。 马匪攻势减缓,也组起攻势队形,一点点试探这个阵形的薄弱点。 方儒含就是那个薄弱点,他在解元县三年,体力活干得多,也累身子,六艺也学,但不精。 没法和军伍出身的罗珏相比,自然跟不上罗珏,多次靠罗珏帮扶。 试探薄弱处,马匪们就朝着方儒含攻去,现在他们有些急,因为在此处耽误的时间太久,这不符合马匪的行事风格。 马匪最大的优点便是“快速”,来去如风,让人难以抓住踪迹,在一处作案,等到地方察觉,调集人手要查要抓人的时候,他们早就奔逃出去不知道多远了。 混乱中,一支箭不知道从哪里射出,直奔景承而来,景承眼尖,一刀便挡过去了。 “这是军中的箭。”只听声,罗珏便认出这只箭的来历。 沈宴回此刻也被这只箭吸引,这是晋阳关军中的箭,他曾经用过摸过。 “先杀马匪。”景承冷哼一声,刀锋闪过,又取下一人首级,带劲的很。 鲜血飘洒,看的沈宴回有些害怕,但是此刻他不能因为怕就躲,他依旧站在景承身边。 就在鲜血洒落的时候,一只羽箭又至,接着一箭又一箭,数箭之中总有命中的一箭。 中的那一箭确实中了,但是中箭的人不是景承,是沈宴回。 看着景承连续拦截几箭,元宝以身挡了两箭,再无力拦截后续的箭,沈宴回直接转身推开景瑛拿自己挡下一箭。 支支朝着景承而来的箭矢终于停住,沈宴回肩头也插着一支箭倒在景承怀里。 “这么疼啊?”沈宴回没有想到这么疼,早知道不挡了。 军中箭矢都有记录,马匪能拿到十几只已经是极限,在箭矢用完之后,射箭的马匪直接后退,开始换上自己粗糙的箭矢。 就在这个时候,有马蹄声响起,还有振甲之声传来。 方儒含摸了摸脸上的血迹:“援兵来了。” “我看未必。”罗珏眸色更冷几分。 闻声,马匪根本不恋战,直接打哨急速退出县衙,上马便四散而走。 “追!”听着马哨声短促急音,还没有赶到县衙的沈兆抬手下令。 闻令而动,他身后的骑兵立刻分出几路人马朝着马哨声和马蹄声响起的地方追去。 沈兆也带着人朝着县衙而去,刚撞见最后一波马匪。 “杀。”只是一个字,沈兆带头提着枪便朝着马匪冲来。 很快众人擦肩而过,沈兆枪挑马匪尸体而起,鲜血淋淋撒了一地。 杀完人,沈兆才勒马下来,朝县衙而去,看见县衙里的乱象,四处横陈的尸体,心陡然提起。 “沈将军。”方儒含认识沈兆,喊了一声。 沈兆闻声看去,一眼先看见被景承扶着的沈宴回。 沈宴回肩头插了一支箭,半跪在地上,为了方便继续作战,中箭之后沈宴回挥剑砍了一半的箭身,只留下入肉的部分,没想到刚砍完沈兆就带人来了。 “臣来迟,殿下恕罪。”沈兆着甲,因为是请罪,于是半跪于地。 “沈将军无罪,军中着甲不跪,是铁律,将军不必如此。”景承看了一眼沈宴回,见沈宴回撑的住,便立刻起身去扶沈兆。 “臣闻此处之变,便立刻来援,不想还是晚来一步,置殿下于险地,实在有罪难辞。”沈兆并未就这么起身,还是低头请罪。 “此乃骤变,不是将军之过。”景承摇头。 沈兆这时才起身,起身的时候,沈钊便大步走进县衙,他的手里提着数颗人头。 他的眼神没有去看景兆而是先看了一眼沈宴回,见到人还在喘息,才上前行礼。 “见过太子殿下。”沈钊没有半跪,依军律着甲不跪,半跪也是跪。 “贼人首级已斩者皆在此,生擒者在府衙外。”随后沈钊公事公办。 “逃掉的呢?”罗珏上前一步。 “在追,还未有回信,但进城之前我们布防了,一个都跑不了。”沈钊抬头直视罗珏。 “去叫军医过来。”沈兆这时候才明目张胆看向身后受伤的众人。 元宝身中两箭,虽未及要害也影响行动,沈宴回身中一箭,在肩头靠近胸口的位置,看着很凶险。其余众人,皆有伤。 “我自己处理。”沈宴回在这个时候站起来,往县衙后面去。 他住的房间放着药箱,这伤他应该可以自己处理。 方儒含也有伤,但此刻他没有时间先处理伤,而是要召集人手,重组县衙秩序。 陈静躲在房间的衣柜里,抱着沈宴回的药箱子。 昨日流民城外闹事,他就被沈宴回带进县衙,一直住在沈宴回的房间里,夜间他早就睡了,听见杀人的动静,不敢多看直接躲了起来。 “陈静,是我,出来。”沈宴回推开门,差点倒了过去。 闻声陈静才敢出来,看见沈宴回要倒地,立刻上前用自己整个身子将人抵住。 沈宴回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陈静冷静吩咐:“热水,烈酒,火,药箱。” “是。”陈静才很快冷静下来,立刻打开药箱,又奔向后院准备热水烈酒。 沈宴回抽开药箱最下面一层,拿出刀和羊肠线,还有疮药,只是还没有怎么动,人就昏了过去。 再一次醒来,人迷迷糊糊的,听见有人在他床边一直说个不停。 “殿下,此人体质特殊,血流不凝,强行拔箭,怕血不止。”一个军中老军医查看完沈宴和的伤势,如实相告。 “无解?”景承皱眉。 军医闻言,十分为难。 “我自己来。”沈宴和含糊说着,努力睁开眼。 “自己怎么来,都快死了。”景瑛看得直皱眉。 “我有药,这箭有倒刺,要剜出来,拔箭时白布按药于伤口处血方止,然后缝合伤口,再上药。”沈宴回气息微弱地开口,这就是为什么他一定要自己处理伤口的原因,他体质特殊,血流不凝。 22. 第二十二章,治伤。 第二十二章,治伤。 “来。”闻言景承直接下令。 “先用烈酒净手,伤口也要冲洗。”沈宴回又道。 “会很疼。”军医闻言眉头深皱。 “无碍。”沈宴回只回两字。 箭被拔出的时候,沈宴回已经疼得晕过去了,烈酒清洗时,又醒了,最后药粉按上去止血,他已经疼得面无血色,冷汗直冒。 方儒含处理好诸事,有时间来看沈宴回的时候,沈宴回已经平稳睡了过去。 “宴回。”方儒含又开始在沈宴回窗前抹泪,这一次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小声啜泣。 “你这样,孤似有大罪一般,于心难安。”景承一直坐在旁边,身子极累,却未曾合眼。 方儒含依旧哭:“宴回幼时就苦,学医也苦,长大了还是受苦,我心疼矣。” 景承揉眉,但转头看着床上的沈宴回,又深吸一口气忍了下来。 “别哭了,我无事。”沈宴回掀开一只眼,看了方儒含,低声安慰,气息微弱却带着一丝笑意,像是两人在学堂对谈玩笑。 “呜呜~”方儒含哭得更厉害了。 景承起身:“好好休息。” 说完景承带着景瑛离开房间,沈兆等候在门外,见到景承出来,沈兆行礼。 “沈将军辛苦,今日先稍作休息,剩下的事情明日再谈。”景承看了看将要亮的天色,觉得说明日不太妥当。 沈兆点头:“是。” 休息了两个时辰,众人才有点精神,便重新聚在一处议事。 “城外流民散了,沈将军已经派兵协助府衙重新恢复了城外秩序。”方儒含抱着账册,一条条看,一点点报。 “马匪全部抓回来了,死了一半,活着一半,没问出有用的消息。”沈钊汇报马匪的情况。 “昨夜城中除了府衙衙役和吏员有伤亡,其余无伤亡,房舍有十几间着火。”方儒含又接着报伤亡。 景承坐在上首听着汇报一句话没说,听完之后,他抬眸看着罗珏:“那些马匪直接杀,不录供词,不透出消息。” 罗珏皱眉不解,顺着马匪这条线索,可以追查出很多东西,为何不继续追查。 “是。”罗珏应下。 罗珏不纠结,只是照办。 “殿下不查?”沈兆按剑的手一紧。 “枣树结枣繁盛,抬头即望,何须打一杆。”景承无奈一笑。 这批马匪劫掠管家驿站,还能存活多年,没有权势通天的人暗中扶持,真的说不过去。 还有昨日,劫掠县城府衙,这等同于造反,一群马匪敢做这事?是真的没有脑子吗?不是,是背后的人需要他们做这件事。 沈宴回睡了一觉醒来,就看见沈钊正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的面色。 “你醒了?”沈钊见到人醒了立刻退远。 “感觉如何?”沈钊又问。 沈宴回起身,肩膀这处实在痛的厉害,便半坐床上。 “还好,无事静养一段时间便好。”沈宴回看着沈钊担心的脸,轻轻笑了笑。 “你怎么和景承在一起?”沈钊又问,只是这一次声音压的很低。 “在京都就见过,我来解元是来找你们和方儒含,没有想到他会微服至此。”沈宴回真的很想去问问景承,没事不在玉都城好好待着,来边关做什么。 “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被人追着杀。”沈宴回深吸一口气,压下了暂时想骂景承一顿的想法。 “我倒是知道一点,要听不?”沈钊撇嘴。 “不听,不听,什么破事也值得我听。”沈宴回摇头。 沈钊点头带着一些宠溺的口吻:“行。” 军队介入后,解元县很快就稳定下来,流民照常安置,城中秩序井然。 几天过后,太子不知道从哪里拉来许多粮食,顺带来到解元县的还有太子全套仪仗五百甲士。 这阵仗一到解元,沈兆直接让沈钊先带人回了晋阳关,不准在此逗留。 两人都在防,太子景承在防沈兆,沈兆此举也在防太子。 大家心里都清楚,太子和沈家之间隔着什么,先不说京都不受宠的皇四子,就说沈家旧事最大获益者为太子,这就足够沈家防太子一辈子。 太子自己的人到了,罗珏才松下一口气,太子此时也才有时间,来探望养伤的沈宴回。 沈宴回除了手臂不能抬以外,其余时候可下地走动,此时正在吩咐陈静收拾东西,戚镖头在晋阳关等太久,他要去晋阳关然后随车队回玉都。 “你要跟我走吗?”沈宴回其实很喜欢陈静这个孩子,能收徒弟也不错。 “跟你走我能干什么?”陈静看着沈宴回。 “学医,救人。”沈宴回摊手,他只会这个也教不了其他的。 “我还有家人,我要安顿家人,安顿好他们跟你走可以吗?”陈静又问。 “可。”沈宴回应下。 “你要走?”景承的声音传来,人已经踏过房间门槛。 沈宴回回身看见景承,躬身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镖局等我多日,我准备回京了。”沈宴回如实说道。 “伤势如何?最近事多,没有看顾,沈郎君见谅。”景承颔首虚扶示意沈宴回不必多礼。 “大好。”沈宴回也带着笑意点头。 两人看起来都彬彬有礼客气温和,实际此刻沈宴回心里已经骂了景承八百遍。 其实一开始遇见景承,沈宴回觉得没什么,只当寻常人对待,内心有点不甘心罢了,但那点不甘心顷刻散去,后来多次再见到景承,沈宴回只想到了四个字:阴魂不散。 “你救了孤,是孤的救命恩人,孤定会铭记于心。”景承只说铭记,没有说感谢。 沈宴回嘴角险些没绷住,但立刻明白了,只是躬身行礼口中道:“殿下言重,你是储君事关国本,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此乃沈某分内之事。” “郎君很会说话。”景承再一次笑了,只是这一次笑容未达眼底,不似之前温和,倒是多了几分审视。 “多读几年书,确实很会说。”沈宴回脸上的笑容也变了,笑容还是那个笑容,只是多了几分冷意。 “此间事情杂乱,孤还需多留几日,那便日后再见。”景承颔首。 沈宴回很想说永远不见,毕竟这样不是很礼貌,于是只是礼貌带笑点头。 23. 第二十三章,百年。 第二十三章,百年。 晋阳关。 沈宴回到晋阳关已经是翌日上午,不过今日晋阳关感觉不对,守关将士增多,且盘查严密,较之往日还多了步弓手协同值守。 这是出了什么大事,沈宴回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拿出沈兆之前给的信物,信物亮出来没多久,沈钊就跑了过来。 “兄长这么激动?”沈宴回看着着甲朝他冲来,想要熊抱一下他的沈钊,后退半步用手挡住受伤的位置,以此来提醒沈钊,他是一个伤员。 “在解元,景承在,我都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只说你曾在晋阳关行医救过不少将士,与你熟识。”沈钊及时止步,上下仔细看过沈宴回,才把人往里带。 “这是出事了?”沈宴回从那几名步弓手身旁经过的时候,轻声问沈钊。 “爹爹回来处置了一些人,这些人身份不低,也能给沈家惹事,若是东宫查到此处,我们解释不清楚的。”沈钊冷哼一声。 “这事景承心里应该明白。”沈宴回想了想还是说了自己心里的想法。 沈钊侧眸看向沈宴回,看得沈宴回有些害怕,赶忙继续解释。 “他没有深查马匪的事情,就已经是在表露,他信此事与晋阳关无关。”沈宴回歪头露出一抹自认为高深的笑容。 沈钊撇嘴:“这些年,晋阳关这边要什么没什么,都是靠自己撑着的,突然来这么一下,很难让人安心。” 沈宴回看着自家兄长故作轻松的撇嘴表情,伸手搭上沈钊的肩膀:“这不有我。” “有你也白搭。”沈钊略微有些嫌弃。 “爹爹其实没打算动那些人,我们也知道这是平王安插在晋阳关的棋子,只是事关太子,爹爹不想再忍他。”沈钊摇头。 “那就做得漂亮一些,将这事全堆给太子,毕竟人在这里待了这么久,天高地远,只要我们做得好,传至平王面前就是太子动的手。”沈宴回挑眉。 “你有些阴险。”沈钊如实评判。 “有吗?我是大夫,仁心济世。”沈宴回摊手。 沈家。 晋阳关地方不大,沈家住的地方自然不大,而且很简陋,石头泥土夯实建成的两进院子。 沈兆早就等在门口,看见两人并肩走来,难得露出几分笑意。 “舅舅。”沈宴回行礼。 “瘦了。”沈兆扶住沈宴回。 “风餐露宿,又受伤将养,是个人都得瘦。”沈宴回丝毫不在意地笑了笑。 “我要去看我的小侄儿。”沈宴回看见沈家门就激动,拉着沈钊见完礼,就朝里面冲了进去。 “慢点,伤还没养好。”沈兆无奈叹气,只得跟在后面低声嘱咐。 “晓得,晓得。”沈宴回一边回应沈兆一边去找自家侄儿。 进得屋里就看见一个女子半躺在床上,身边放着一个襁褓,襁褓中的孩子此刻安稳睡着。 看见来人,面色苍白的女子笑了笑:“小叔。” “见过嫂嫂。”沈宴回恭敬行礼。 “加上你来信时间,我路上耽误的时间,这都过去四个多月了,嫂嫂还没有将养好?”沈宴回看着女子的面色,眉心紧皱。 沈钊闻言也叹气低头:“生了孩子之后,月娘的身子就一直这样,气血亏虚,脸色发白,浑身无力,好的时候能下床走两步,不好,翻身都困难。” 沈宴回上前几步,他的药箱此刻不在身边,但是此刻可以先搭脉。 脉搭上,沈宴回的神色立刻严肃起来,对待病人他一向认真严谨。 看完大人,沈宴回又看了看襁褓中的孩子,四个月的孩子也瘦弱得不像样。 “侄儿是先天不足,嫂嫂是气血两亏。”沈宴回把完脉,紧皱的眉头就没散开。 “这里的大夫也是这样说的。”沈钊点头。 “嫂嫂好调理,侄儿不行。”沈宴回又道。 “百年?”沈钊伸手抓住沈宴回的肩,但又想起沈宴回的伤,只敢抓着不敢乱动,连用力都没有。 “百年是胎中不足,想活命就得慢慢调理,晋阳关不是养身子的好地方,且这里没有能调理的药。”沈宴回看着沈钊。 沈钊放在沈宴回肩上的手,缓缓垂落。 “那该如何?”月娘压着哭腔 追问。 “若是兄长和嫂嫂信任,可将百年交给我带回玉都,我来养。”沈宴回接住沈钊垂落的手,认真开口。 “只能这样吗?”沈钊看向月娘,母子分离,此等苦楚该是怎样难熬。 “在玉都我就能找到百年以上的山参,这是养气的好东西,春天我也能找到鲜开的牡丹花为他入药调养,这些在晋阳关都没有法子做到。”沈宴回也想说有短暂压制的法子,只是这些法子治标不治本。 沈百年这是先天体弱,自母胎而来,得从小就调养,不然容易夭折。 “我们要商量。”沈钊走向月娘和沈百年,珍重地抱住母子两人。 沈宴回点头,转身离开房间去找自家舅舅。 沈兆在院子里,院子里有颗已经枯萎的老树。 晋阳关的天气不好,树也不好养活,这颗树枯死很多年了,但是沈家一直留着,做个景也不错。 沈兆坐在树下的石头上,看见沈宴回出来,拍了拍身边的石头。 沈宴回坐了过去,看向自家舅舅。 沈兆老了,鬓边白发丛生。 “他们两口子好不容易有了这个孩子,高兴的很,就是没养好。”沈兆叹了一口气。 “舅舅,让我把百年带走,养在玉都。”沈宴回说的很认真。 “你也难,还要养个孩子,更难。”沈兆还在思索。 一边是亲孙子的命,一边是不舍得孩子的父母,一边是本也艰难的沈宴回。 “我不难,我养活自己加几个丫鬟婆子日子过得很好。”沈宴回拍着胸脯道。 “父亲,宴回。”这个时候屋里的沈钊出来,他先是看向沈兆随后又看向沈宴回,最后才郑重开口。 “我决定了,让宴回将百年带回玉都。”沈钊下了决心,言语便果决起来。 沈宴回也正色起来:“兄长放心,百年在我在。” 此事定下,沈宴回在晋阳关停留的时日,沈钊就与月娘一直在准备一些孩子需要的物件,又委托戚镖头路上多多照应。 沈宴回也没有闲着,为月娘准备了很多药方,都是调理用的。 24. 第二十四章,回京。 第二十四章,回京。 在晋阳关七日,沈宴回除了为月娘与自家侄儿诊病,还去了军医署,改进了一些药方与规制。 最后一日沈宴回才去与戚镖头汇合,先是将沈兆为他准备的一些皮货吃食装车,再与戚镖头商议回去的路线,太子在解元,解元这条线便不能走,一行人决定换一条路线。 翌日清晨。 沈兆在关口为沈宴回送行,看着舅舅耳边白发,眼角风霜,眼睛有些红。 独自撑起沈家的时候,沈兆才二十一岁,那年沈父气急攻心骤然离世,贤妃病逝宫中,帝王猜忌,他不得不带着家人离开京都以求安稳。 这样的苦寒之地,一待便是二十几年,风沙日日吹,怎能不老不憔悴。 “舅舅保重,兄长保重。”沈宴回躬身行大礼。 “你也保重,既无大志,便远离争端。”沈兆扶住沈宴回。 “但你别怕,你身后有我们。”沈钊上前一步拍了拍沈宴回的肩膀,眼神坚定。 月娘怀里抱着孩子,见几人告别完上前将孩子交到沈宴回手里:“百年便辛苦小叔照拂养育,日后月娘定结草衔环以报。” 看着襁褓中的儿子,月娘将孩子递出之后,满心不舍,便偏头掩面,哭泣着声音哽咽。。 “嫂嫂言重,百年是我侄儿如同亲子,我定好好爱护教养,您在边关养好身体才是,莫要忧心深重伤了根本。”沈宴回抱住孩子,对着月娘许下重诺。 “郎君出发了。”戚镖头看着日头差不多,便喊了一声。 沈宴回再一次开口:“舅舅兄长嫂嫂保重。” 三人点头,目送沈宴回坐上镖队的车。 解元。 景承也在今日带着自己的仪仗出发回转玉都,淮州贪墨案相关卷宗文书,此刻已经呈到了皇帝案头,只等太子回京入朝掀开此案一角。 金阳县,官道。 沈宴回坐在镖队拉货的板车上,旁边放着一个竹篮,篮子里垫着软布棉花,沈百年正安睡其中。 为了防止风沙,沈宴回用一块靛蓝色的麻布,将整个篮子连带着沈百年都罩了起来。只要沈百年不哭不闹,没人能注意到里面装了一个孩子。 突然有四五骑身着甲胄背负令旗疾驰而来,镖队见状立刻让路,官道上最不能招惹的便是官差,见到官差镖队都是避让。 “太子行驾将至,闲人避让。”五骑疾驰而过,路过他们的时候不仅扬起漫天灰尘,还高声冲他们喊道。 这是太子仪仗的探路骑,随后而来的还有开道骑、先锋护卫骑,接着才是太子仪驾。 这段时间足够他们避让,于是戚镖头一令下,车队众人便将马车赶到官道旁边的空地上,人也原地休息,等待太子车驾过去再出发。 等了大概两刻钟,太子的仪驾浩浩荡荡地驶来,先是开道骑举着皇家旗帜两骑并行,一连十六骑整队而来,随后是先锋护卫骑,两骑并行一连五十骑整队而至。 这五十骑后才是太子的车架,车架之前是甲胄加身一骑领先的罗珏,车架周围都是骑马跟随的近侍护卫,车辕上坐着元宝。 车驾之后也是两骑并行的整整百余骑,以及整个车队所需辎重粮食。 “停车。”景承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官道旁的空地上停着十几辆车,车上挂着几面旗帜:戚家镖局。 元宝闻言高声喊道,整个车队陆续停了下来。 “殿下怎么了?”元宝打开车门朝里看去。 车内太子景承正在和信王景瑛下棋,不该在这个时候喊停车的。 “戚家镖局,去问问沈宴回是不是在车队里,是的话请过来。”景承吩咐。 元宝领命,带着两个近卫便去了。 到了近前,元宝一眼就看见坐在车架上喝水的沈宴回,直接忽视其他人大步上前。 沈宴回正疑惑太子车队为什么停下来,就看见三个人朝着这边走来,想躲又没地方躲只能坐着不动。 “沈郎君。”元宝在沈宴回面前站定,躬身见礼。 沈宴回直接跳下车,将篮子往身后挪了挪,拱手道:“元宝公公。” “殿下请沈郎君过去。”元宝语气带笑却客气冷漠,很标准的礼仪客套。 沈宴回也扬起一抹标准的笑容:“殿下找我何事?” “不知?”元宝摇头。 沈宴回想说不过去,但看见元宝的表情,还 是提起身后的篮子跟着几人去了车架前。 “见过殿下。”沈宴回到了近前,将篮子放到脚边躬身行礼。 “上车,与我一路。”景承亲手推开车门。 “殿下厚爱沈某明白,但是与殿下同乘一车实属越距,沈某惶恐。”沈宴回不敢直接起身。 车内沉默无声,许久之后,沈宴回觉得自己的腰都酸了,才听见景承的声音。 “沈宴回,上车。”连名带姓,语气有些冷,带着一些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宴回眉头一紧,提着篮子不再说一句,直接跨上马车。 车内景瑛正在思索自家兄长这一手的破解之法,见到沈宴回上来,伸手拍了拍他身侧的位置:“坐。” 沈宴回没有去坐,而是选了一个很远的位置坐下,然后将手里的篮子放到自己怀里,护得严实。 “殿下,我还有些东西在镖局车队。”沈宴回脸色有些冷,直接沈某也不称了,话也不委婉了,只差没直说你去把我东西取来。 “元宝,听见了吗?让镖局车队,也随仪驾一路。”景承看了沈宴回一眼直接问外面的元宝。 元宝立刻应道:“郎君放心,奴婢这就去安排。” “篮子里装的什么?”景瑛想不出来这一手该怎么解,干脆不解了,转头看向沈宴回怀里的篮子。 沈宴回不答,抱着篮子侧身。 “这么宝贝?”景承看着沈宴回这样子,不由失笑。 怎么说呢?此刻的沈宴回像是一个赌气的孩子,正在独自生闷气,模样倔强又可爱。 “孩子,我儿子。”沈宴回深吸一口气,放下篮子掀开盖着的蓝布,一个软软的还在襁褓中的小孩子便出现在三人眼前。 景瑛一愣:“你这就有孩子了?” “对,去岁在晋阳关行医,与一女子有过一段情缘,今岁本是来寻她的,奈何红颜薄命为我留下一子便撒手西去了,我只好带着这孩子回京。”沈宴回编故事张口就来。 景承闻言只是一笑,不做他言,又掀开帘子去叫身边近侍:“路上寻个可靠的奶娘,与仪驾随行。” 近侍领命而去,景承重新坐好看向棋盘,这局又是他赢了。 25. 第二十五章,奶娘。 第二十五章,奶娘。 午间休整,仪驾停下,沈宴回抱着孩子下车去给孩子换尿布喂食。 “我们像傻子吗?假话张嘴就来,皇兄为何将此人留下还许他同车而行。”景瑛看着车架外面的背影,冷哼一声。 “日后你会明白的。”景承收拢棋子棋盘将小几腾空。 元宝端来饭食,行程中饭食简单但也精致,小粥一份,小菜四五样式。 沈宴回上车便看见景承将一碗粥放到一边,示意他来吃饭。 “红豆粥,几样小菜,还有一些点心。”景承每一样都取了一些,放到沈宴回面前的小碟子中。 “尝尝,我兄长很喜欢这厨子,走哪里都带上。”景瑛笑着也学自家兄长给沈宴回夹了一块小点心,放到他面前的碟子里。 三言两语,碟子就堆满了,看着满满的碟子,沈宴回有些恍惚。 恍惚过后,沈宴回就着小菜喝了一口粥,最后才去吃那块软软糯糯的米糕。 软糯弹牙,米香中带着一丝花香,桂花味。 沈宴回眼睛亮了亮,果然是皇宫里的厨子,做的就是比外面的好吃。 吃完米糕,沈宴回又吃了几块糕点,都是一些甜糕,几乎半碟子都送进了肚子。 “怎么能吃?”景承都看呆了。 “好吃,殿下东宫的厨子不错。”沈宴回夸赞道。 “元宝让人煮完消食的甜汤。”景承又笑了,有些无奈。 不过很快景承的目光,就落到了桌子中间的那碟子糕点上。 那是一小碟花生酥,他和景瑛都很喜欢,甜口尤其酥脆,但除了景瑛尝了一块,其余一块没少。 桌上所有的糕点,沈宴回不喜欢的咸口都吃了几块,就是没动这盘花生酥。 不能吃花生?景承知道了,宫中不少皇子公主都这样。 因为他们的父皇也是不能吃花生的,吃了轻则浑身红肿瘙痒,重则昏迷呕吐不止。 吃完饭,休整半个时辰,车队便又开始出发,很快便到了金水县。 水灾过去很久,金水县看着还是有些萧瑟,官道上来往行人极少,四周田地间倒是能看见一些人,但都是瘦骨嶙峋,勉强做活。 得知太子仪驾将至,金水县的县令一早便带领县衙官吏在城门口候驾。 远远瞧见太子仪驾,便已经躬身行大礼,俯身而拜。 车停稳,景承率先下车,景瑛在后,沈宴回提着篮子最后下来。 县令周奇先是向太子见礼,随后又向景瑛见礼。 看见沈宴回与太子同车,便以为也是哪位皇子,也一并见礼,口称殿下。 沈宴回连忙侧身不敢受礼,想要出言解释什么,景承却当先开口打断,指着沈宴回道。 “这是燕平侯。” “下官见过侯爷。”周奇看向下马立到景承身后的罗珏,只是一眼便被罗珏一身杀意,摄得直冒冷汗。 罗珏是因平定燕北获封侯爵,因平定燕北获封,故得“燕平”二字为封号。 一身战场上带下来的杀气,周奇一个文官,自然害怕。 “周县令多礼。”罗珏其实这会儿正好奇,刚刚太子为何要打断沈宴回说话。 落脚金水县只是休整,大致要停驻五日左右。 一是,补充车队粮草,人困马疲需要休息,二是,太子要查账,一路走一查,已经是惯例。 进了城沈宴回便带着孩子去见戚镖头,只是没想到进城之后,周县令不仅给太子随行仪驾做了细致安排,连跟随太子仪驾的镖局车队也安排上了。 沈宴回相和车队偷偷赶路的想法,彻底落空,只好老老实实地待着。 元宝找了几个愿意随行的奶娘,便带来给沈宴回过目。 沈宴回拿着几人身契,一一盘问,又细致观察,最后留下了一个年纪不大的妇人。 这个妇人叫三娘子,前不久水灾死了丈夫,才出生没几日的孩子也病死了,这才卖身为奴,只求一条活路。 元宝见事情办妥,也不多留,就回了太子身边。 见到元宝回来,景承难得放下手里的册子看向元宝。 “事情办好了。” “回殿下,已经办好,沈郎君留了一个稳妥人。”元宝躬身回道。 “他是不是准备跑路了?”景承又问。 元宝点头:“是。” “跑路?我们怎么亏待他了,还想着跑路。”景瑛闻言抬头,不忿道。 “怕是畏惧殿下。”元宝倒是觉得沈宴回此人不识好歹。 “不识好歹。”罗珏冷哼一声。 “他不是不识好歹,他是不想和我们待一块,觉得我们是洪水猛兽 。”景承无奈摇头。 “东宫太子也这么不招待见?”景瑛疑惑。 “只是不招他待见罢了。”景承摇头无奈叹道。 “为何?”罗珏不解。 景承还没有解释,就看见沈宴回抱着孩子回来,有个妇人唯唯诺诺地跟在他身后。 “来谢殿下赏给百年的奶娘。”沈宴回抱着百年俯身答谢。 “不用谢。”景承摆手。 “坐。”景承随后又示意沈宴回坐下说。 沈宴回看了一眼房间里的位置,信王景瑛和罗珏分坐在景承两旁的独立书案,一些书吏文员皆在下首,只有一个位置空着,景承旁边有一张陪侍的椅子。 沈宴回深吸一口气,想抱着孩子走远。 这个时候景承却冲着他招手:“孩子让奶娘看顾着,你过来帮着看看这药材单子。” 沈宴回闻言止住脚步,转身将孩子交给奶娘,示意他抱着孩子下去。 交代完沈宴回便坐到景承身边那张椅子上,去接景承手里的单子。 这是一张药方,驱邪除风,可用于风寒瘟疫。 “这张药方有什么问题吗?”沈宴回问。 景承翻开册子,只把记录给沈宴回看,册子上记录着此药方为疫病防治方,记录了以此方为据共出多少药材,医治多少人。 “我记得你在解元救人,药方几乎三天一换,再忙的时候也是十天一换,而且都是因症下药,从不统一开方。”景承指了指记录的位置。 “不一样的,有些地方没有那么多药材和医师,不会每一个病人因症下药,他们大多数都会统一施药控制疫病。” “病人人数众多,无法做到人人皆能看病的情况下,药方便统一,只做预防和简单医治,以求保全更多人命。” 沈宴回摇头,驳回景承的质疑。 “但,据我所知,官府统一药方都是太医官属开具的防风驱邪散,不是这幅药方。这个是官府规定,有条文的。”沈宴回又道。 “调地方的条文。”景承狠狠搁下手里的册子,揉了揉眉心。 沈宴回看了一眼景承,伸手搭脉:“殿下还是稍作休息,这脉象有过劳心慌之象。” 景承不在乎,熬夜心慌这毛病,多少是有些的,早不在意了。 “还撑得住。”景承抽回手。 26. 第二十六章,疤痕。 第二十六章,疤痕。 “兄长,身体为重。”景瑛起身来到景承身侧,俯身劝言。 这时吏员已经将条文册子拿来了,景承翻开相关册页,看了几眼又交给沈宴回看。 沈宴回看了两眼,心下了然。 “原方中的苍术藿香等贵一些,而这一方删减苍术少用藿香,整方价格便宜五成。”沈宴回放下册子。 太医院署给到地方的防疫祛疫方子,都是数十名太医多次验证过后可用的。 这些太医很少能考虑地方疾苦与药材存量价格的,一张方子通行地方,各地不同药材价位不一,一张方子的成本就不一。 再加上地方官员各种“节省”,层层克扣,一张药方用到百姓身上早就变了样子。 “两套账,实际用的是删减方,入账用的太医院通行于地方的药方,账算下来,差银三万多两。”景承将册子一甩,往后一靠。 这个周奇做账有一手,钱粮没有任何差错,但是这药账还是有一丝差漏。 “好了,今天可以休息了。”景承放下账册起身抬手伸展身躯。 沈宴回看着景承的脸色,迟疑片刻缓缓试探开口:“需要一副安神汤吗?” 此言一出,元宝和罗珏还有景瑛都是神色一变,当即就要开口阻止。 景承倒是笑意盈盈地应下:“劳烦沈郎君开上一副。” 沈宴回就是下意识一问,没有想真开,景承是太子,用药那是有章程的。 寻常病症,太医院太医看诊,写下脉案与药方留档,煎药试药才会送到太子跟前,若是太子服用完有何不妥当,就得一一倒查。 现在倒好,没有脉案没有留档,没有三方验证,直接开方抓药。 “好。”沈宴回觉得景承多半只是兴起,也不会喝,就直接扯了他面前一张新纸,取了景承搁在笔架上的笔,蘸墨就写。 别说这笔真好用,这墨也好,胶轻烟细,墨香清雅,细腻不滞,黑润含光,隐隐还带着一点紫光。 景承就在旁边带着浅淡笑意,看着沈宴回一笔一画写完整个药方。 “沈郎君这字很不错。”景承夸奖。 “殿下过誉。”沈宴回搁下笔,拿起纸等待墨迹干涸交给太子。 虽然太子不用,态度还是要放端正一些才是。 景承拿了方子转身就给了元宝:“去抓药。” 元宝双手接过,却不敢动。 “殿下不合规矩。”元宝轻声提醒。 “没事,没事,谋害太子夷三族。”景瑛直接伸手将元宝拉了过来,甚至还推了两把,将人推出门外。 “殿下。”罗珏上前,但直接就被景瑛拦住。 “没事,没事,你的三族稳的很。”景瑛一个搂肩就把要上前劝谏的罗珏也压了下来。 闹着闹着大家都各自退下休息吃饭,景承也回住处准备休息。 查出事情来就该封存证据,当天景承所在的班房就不再许人出入,仪驾护卫直接封锁内外,随行东宫属官开始点验册子账目,装箱封印。 这么大的阵仗,周奇不用想都知道是出事了,官服没有来得及穿整齐,就来跪求请罪,但景承不见他。 景承这个时候在喝安神汤,本来元宝捧着药方踌躇不已,想了想心一横,就抓了药亲自熬了端了上来。 景承也实诚,端来就喝,喝完没多久就睡了过去。 一夜好眠,周奇跪了一夜。 景承睡得挺好,起来神清气爽。 “周奇跪了一夜。”元宝进来伺候,在景承耳边低语。 “闹不好要说孤苛待官员。”景承神色无变化。 收拾完,景承倒是想起一件事,笑着转头看身后躬身侍立的元宝。 “药效还不错,你还真敢端我面前来?”景承眉眼微弯。 元宝头更低了一些:“奴婢也想拦着,您都发话了,难道要违令吗?” “他不会害我的。”景承欲言又止,于是话只说了一半。 “殿下如此看中沈郎君,沈郎君到底是何来历?”元宝有些好奇了。 他不是多事好奇的奴才,可景承对待沈宴回态度不一般,可用“纵容”一词来概括。 “回京再说。”景 承摆手。 “对了今天带上随行的太医去看看他的伤。”景承想了想,最近忙乱起来,倒是忘记了这事,也不知道沈宴回的旧伤怎么样了。 元宝点头,默默记下等下去就安排。 沈宴回今天带百年出去晒了一会儿太阳,见百年安稳睡了过去,便又写了一封信按上百年的小手印,寄往晋阳关。 随后便让奶娘照顾百年,自己整理起随身的一些脉案药方,以及救治用的器具。 景承亲自带着太医过来,沈宴回还以为自己的安神汤出了问题,这是来问罪的。 于是站起来,眉心皱起来,眼神渐渐冷厉了几分。 他以为景承应该不会生出这样的心思,也不屑用这样的手段的。 看着沈宴回突然冷厉起来的眼神,景承疑惑一瞬,就明白了,不由失笑。 “脱衣服。”景承直接坐了下来,不故作客气有礼了。 沈宴回一愣:“脱衣服?” “让太医看看你肩头旧伤。”景承搁在椅子把手上的手很有节奏地敲了两下。 沈宴回翻了半个白眼,还有半个忍住了:“不用了,早就没事了。” “沈宴回,脱衣服。”景承语气骤变,比之前在路边叫他上车时,还多了几分严肃。 沈宴回喉头紧张滚动一下,转身解腰带,露出受伤的那边肩膀。 上面的伤疤有一层厚实的结痂,有一块已经脱落露出粉色的皮肤。 “留疤了?”景承看向太医。 “这是我体质问题,受伤都会留疤,小伤也是。”沈宴回连忙解释。 “回殿下,伤势无碍,只是养护不当,结痂脱落后会留下很重的疤痕。”太医仔细检查完一遍又一遍,转身拱手回道。 “你也是大夫,自己身上就这么不注意?”景承语气更加严肃。 沈宴回那几日在晋阳关因着百年的事情给忘了,后面在路上,忙着照顾百年更是没记住。 这伤结痂后,除了做大动作会疼,平时不疼,他就没有当回事。 “配些去疤的药。”景承让太医先下去。 27. 第二十七章,下棋。 第二十七章,下棋。 “多谢殿下体恤。”沈宴回也是不知道说些什么了,只能往客气了说。 “体恤?孤不是体恤,孤是心疼罢了。”景承看着沈宴回的眼神很冷,但那种冷又不是想杀人的冷,藏着一些耐人寻味的无奈。 沈宴回愣了一下,垂下眸子,许久之后,才淡淡开口。 “那也多谢殿下心疼。” “哼。”景承直接被气笑了,难得冷脸,什么都没说,便起身离开。 景承没有理会周奇,而是直接带着封存好的证物,起驾继续回京。 至于周奇,自有东宫属官留下来处理。 车驾上,景瑛困倦的不已,此刻靠在软靠上昏昏欲睡。 不过他不敢睡得太死,他的怀里还有一团软软糯糯的小孩子。 景承要和沈宴回下棋,这带孩子的活儿便轮到他身上。 也怪沈百年这小屁孩太怪了,除了吃饭都不喜欢那个奶娘,只有沈宴回抱着才睡得香,于是太子车驾上除了他和沈宴回还多了一个孩子。 沈宴回下棋是真的不行,景承让了又让,他还是输得一塌糊涂。 “臭棋篓子说的就是你。”景承忍了几天,今天看见沈宴回这么烂的一手,终是没忍住。 他直接抓住沈宴回的手,带着他落了一子:“下这里,不就把这一堆子都救回来了吗?” “你教他三天了,教我都没有这么耐心。”景瑛搂着小屁孩翻身背对两人。 “他不聪明,多教教。”景承难得叹气。 沈宴回嘴角抽了抽,君子六艺他会,唯独这手谈他是真的没招。 “要不算了。”沈宴回还是喜欢带孩子。 “继续。”景承薄唇轻启,淡淡的吐出两个字。 沈宴回撇嘴,继续拿起棋子和景承下棋。 玉都在望。 “殿下,今日太晚,可在驿站休息,明日再出发。”罗珏在车架外禀报。 “可。”景承这才放下手中棋子,和沈宴回对弈几天,他感觉自己的棋艺都退步了。 玉京城外五十里处,有官家驿站,景承的仪驾刚到门口,驿站上下官员小吏几乎都在门口迎接。 “他带着孩子,让驿站安排一个好点的房间。”景承下车之后,低声对身边的元宝说。 元宝低头应下,转身就安排,这些琐事他向来熟悉。 晚间,沈宴回刚给孩子换完尿布,就听见门外嘈杂的声响。 是刺客! 这些人还真是敢,临近玉都,都还敢下手。 沈宴回听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还是决定出去看看。 于是他扯下床上的帷幔,将沈百年死死地裹在怀里,然后轻轻推门,快速闪出房间,藏进黑暗中。 又是一群杀手,但是这一次的杀手明显与那些马匪不一样,没有任何一人说话,全身黑衣蒙头覆面,分工明确有序,牵制地牵制,杀人的杀人。 整齐有序,秩序井然,这是死士,受过严格训练的死士。 不过罗珏这一次做足了准备,不到一炷香就击退了这些杀手。 杀手退去,留下三具尸体。 见到没有危险,沈宴回才出现,站在驿站二楼的回廊的角落看着对面的景承。 这个时候罗珏匆匆上楼将一物递给景承,远远瞧着是一块令牌。 景承接过来一看,令牌上面就刻着一个字“琪”。 看见那个字的时候,景承笑了笑,顺手就将令牌收进怀里,不发一言直接转身回屋。 见到太子不发一言的,罗珏也识趣什么也不问,直接下楼收拾残局。 沈宴回眉头一动,抱着孩子也回屋了,这是太子胞弟,要不要咽下今日这口气,就得看太子心情了。 翌日。 刚过玉京城门,沈宴回就和景承辞行。 景承很爽快叫停仪驾,让沈宴回下车离开,同行的永兴镖局车队也跟着一起离开。 沈宴回没有下车就跑,而是站在街边目送景承的仪驾走过朱雀大道,往皇城方向而去。 直到仪仗长长的队伍在眼中消失,沈宴回才转身走进那些小巷,消失在茫茫尘世中。 别居。 沈宴回敲门,门立刻被打开,还是红栀守门,看见沈宴回激动得眼睛都红了。 “郎君,瘦了。”红栀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 “这趟走的 远,肯定瘦了,多做点好吃的给我补补就好了。”沈宴回将手里的篮子交给红栀。 红栀提过篮子疑惑颠了颠:“淮州土仪?” 沈宴回点头,这边清禾也闻声过来了,一边替沈宴回除去满是灰尘的衣服,一边引沈宴回入内侍,准备洗漱。 红栀掀开篮子一看,竟然是一个睡得正熟的孩子。 “淮州土仪?”红栀看着孩子愣了很久,反应过来连忙将孩子抱放到桌子上,转身去喊瑞华姑姑。 瑞华是老人,伺候沈宴回长大的,自然懂得带孩子。 之前景承找的奶娘沈宴回没有带回来,直接给了银钱安置了。 听见沈宴回回来,瑞华姑姑这个时候正在准备饭菜,听见红栀唤她,放下手中活儿就去了沈宴回住的主殿。 沈宴回洗漱完,出来就看见家里的人都在桌子边围着,看着篮子里的孩子,正稀奇。 “红栀,清禾,老吴,瑞华姑姑,雀奴,你们在干什么?”沈宴回见自己出来,没一人理他,便一一都唤了一声。 “郎君哪里得来的小娃娃,好生可爱。”青禾闻声笑着回身,对沈宴回福了福身,随即又转身去看沈百年。 “我生的。”沈宴回擦着自己的头发,这几个月没好好洗头发,都快长虱子了,这会儿洗的通透,舒服得很。 “您是男的,生不出来。”老吴抱着剑去看沈宴回,还往下瞟了瞟。 看着不错,怎么生? “沈家娘子生了,可有取名字?”瑞华姑姑将孩子抱起来,托在怀里哄。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这是沈家娘子的孩子。 “沈百年。”沈宴回扔下手中帕子,往美人靠上一躺,舒服地伸了一个懒腰。 还是自己家舒服安稳,美! “厨房炖了鸡汤,做了郎君爱吃的菜,快去端来。” 瑞华姑姑抱着孩子发话,除了抱着剑的老吴和年龄小的雀奴,都领命下去,端菜的端菜,布置桌子的布置桌子。 “最近京都有什么需要我知道的事情吗?”沈宴回躺了一会儿就起身去了外间桌边坐下。 老吴和雀奴恭敬立在沈宴回面前,听见沈宴回问,便思索起来。 28. 第二十八章,挨打。 第二十八章,挨打。 雀奴绞着手指:“户部尚书死了,算不算?” “嗯?”沈宴回人都惊了。 “意外,下值回家惊马翻车,摔的半死不活,人抬回家太医到了说是重伤难救,当天夜里就死了。”老吴继续补充。 “还有呢?”沈宴回只是敲了两下桌子,就没有再纠结这件事了。 “状元郎的案子结了,是怀庆侯府的小郡主爱而不得,在自己鱼池里淹死了状元郎。”老吴撇嘴。 “好精彩,风月楼的《玉楼兰》都没这精彩吧?”沈宴回轻笑一声。 红栀清禾端着饭食过来,听见沈宴回说起京都流行的曲目,撇嘴同时开口: “上不得台面,都是才子佳人的鬼话,就那落魄寒门仕子偶遇丞相千金戏码,看着不假吗?且不说丞相千金身边没有侍卫丫鬟,还独自一人游湖崴脚。” “就是,人家丞相千金出门十几个丫鬟婆子近身伺候,不要说崴脚,就是摔一下都不会轮到他嘘寒问暖。” “还有什么钦慕才华,人家丞相千金,家学渊源,倾慕他的才华,还不如相信母猪能上树呢?” 沈宴回听得直笑:“那我又有新的话本子可以写了,就写状元郎和郡主娘娘的爱恨情仇怎么样?” “不要,郎君这些故事听着就不靠谱。”清禾摇头。 “吃饭,吃饭,我们先喝汤。”红栀连忙岔开话题,将一碗去了油的鸡汤端到沈宴回面前。 沈宴回写的话本子都是一些俗套故事,才子佳人,真爱私奔,郎情妾意。 爱看的都是一些落榜失意的仕子,还有一些脑子不清醒的闺阁少女。 红栀清禾就不喜欢,她们喜欢仗剑江湖快意恩仇的故事。 可惜沈宴回很少写这种江湖故事,多是写一些才子佳人的俗套故事。 吃完饭沈宴回将院子里的人都叫在一起,要说几件事,于是大家便都坐在院子里花棚里等沈宴回说话。 沈宴回坐到主位,几人起身行礼。 “就说两件事,第一件事景承应该是知道了我的身份,所以大家行事小心,出门也多注意。”沈宴回看着桌上精美的茶具,开心地摸了摸。 这些茶具每日都由红栀打理,这些日子他不在家里,红栀都费心思每日清洗整理。 “是。”众人点头。 “第二件事,百年要养在家里,日后你们就要多费心照料,是件很辛苦的事情,若是要添加人手,可提前说。”沈宴回又说了第二件事。 “郎君放心,一个小孩子,还不成问题。”瑞华姑姑笑着开口。 “好,就这样,我去睡一觉。”说完沈宴回便起身回屋,大家也各自去忙了。 东宫,望夷殿。 殿外所有宫人早已尽数遣散,四下死寂,连一丝喘息都压得极低。 两名东宫麾下的死士分置两侧,死死摁住一人的臂膀,将人狠狠按跪于冰冷地面。 背后一人手握长鞭,鞭梢裹挟着破空厉响,一下接一下,重重抽打在跪地之人身上。 “兄长。”景瑛疼得满头大汗,却咬牙抬头看向景承,眼眸泛红压着泪,楚楚可怜。 “受着。”景承坐在太师椅上,姿势慵懒随意,看着景瑛猩红带泪的眼眸,没有丝毫动容,冰冷地开口。 景瑛闻言低头不再去看景承,企图求饶。 身后死士此刻也不敢有半分迟疑,一鞭接着一鞭。 “殿下。”元宝不忍上前唤了一声景承。 “你要一起?”景承眼眸微抬。 元宝脊背一僵,只得又退下,垂眸不敢去看跪在地上的景瑛。 二十鞭打完,死士才松开景瑛,景瑛失力,趴到地上。 不过缓了几息的功夫,景瑛便直起身膝行到景承面前,伸手死死抓住景承的衣摆。 “兄长,我错了,我错了。”景瑛压着哭声,泪水却一直掉。 “你不是知道错了,你是怕我不要你了。”景承冷眼看着景瑛。 九皇子景瑛生母早逝,由静嫔抚养,静嫔无子,只有一个女儿,她对景瑛极好,却因位份低 微在宫中受尽欺辱。 为了保护妹妹与静嫔,自幼便学会讨好他,受东宫照拂,静嫔在宫中的日子才好过一些。 “兄长,兄长。”景瑛再也压制不住,抓着景承的衣摆低声哭泣起来。 “我把你养大,不是让你玩这些阴谋诡计的。”景承摸出那块驿站杀手身上搜来的令牌,扔到地上。 “凭你一块令牌,扳倒继后嫡出的皇子,你在想什么?平王那么傻?都来刺杀东宫储君了,还让杀手带着这个?” “或者让我以为这是有人为了陷害平王故布疑阵,那你倒是做像一点,杀手进来看都不看我,直冲罗珏去。” “我都没想,就知道是你。”景承低头看着景瑛。 “他敢刺杀你,他该死。”景瑛一听平王猛地抬头,恶狠狠地开口。 “不过试探而已,他知道一群马匪杀不了我,你急什么?我平时就是这么教你的?” “但凡这事父皇查到你头上,你知道后果吗?景瑛,你告诉我。” “对不起,兄长,我错了,我不会再犯蠢了。”景瑛抽泣两声,继续卖乖卖惨。 “你不是犯蠢,你是在看我会不会顺着你的意就这么把这事栽赃到平王头上,我不会,我在东宫一日,兄弟相残便是我不允的。” 景承抬起景瑛的脑袋,强迫景瑛直视他的眼睛:“景瑛这是最后一次,还有下次,我就不认你这个弟弟,记住了吗?” 景瑛忙点头:“记住了,记住了。” “还有,平王有我在,不需要你出手,要争什么我接着,你要争我也接着,但不要玩这样不入流的手段。”景承说完松开景瑛的下巴,转头看向元宝。 元宝明白,立刻着人去请东宫的太医过来。 景瑛忙点头,又反应过来:“知道了,不,我不会争的,不会的。” “好了,今日是我生气下手重,先去处理伤。”说完景承摸了摸景瑛的头,低声哄道。 “对不起,兄长,我真的知道错了。”景瑛窝到景承怀里,还在不停道歉。 29. 第二十九章,大氅。 第二十九章,大氅。 看着怀里的弟弟,景承还是心软,取过一旁被元宝拿着的披风,兜头罩住景瑛。 “先给你看伤。”景承将人扶起来,还给人顺了顺头。 “兄长,你不要生气了。”景瑛抽了一口气,带着哭腔继续哀求道。 “我没有那么大气性。”景承再一次伸手拍了拍景瑛的头,像小时候哄他喝药一样。 “兄长,他太可恶了,想要你的命。”景瑛其实不在乎背后的伤,二十鞭子于他不过皮外伤,哭得这么可怜就是想着景承心软会多疼疼他。 那是兄长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兄长心里应该会很疼的,他这个弟弟他都这般心疼,那面对平王兄长该多疼。 “还在想他,先去看看你的伤。”景承带着人一直到偏殿。 这里一直是景瑛留宿东宫的地方,太医早就在等着,看见景承扶着人进来,连忙上前搀扶。 血肉混着衣服碎屑,清理起来不是一般的疼,尽管景瑛一直咬着枕头不愿意发出声音,但是闷在喉管里的不吐就得堵着,显得更加压抑隐忍,惹人心疼。 “轻些。”景承就坐在旁边,看着太医的手法低声开口。 太医吓得一哆嗦,深吸一口气又认真点头:“是。” 处理完伤口,景瑛就睡了过去,伤到了,景瑛睡得格外沉,太医这边和景承说话都没有影响到他。 “伤得有些重,估计晚上要发烧,臣备了药,止疼的退烧的都在,这便下去熬上。”太医提着箱子,躬身小心说。 景承挥手,太医退下,接着景承便坐倒在软榻上,闭眼假寐,他也累了。 “殿下回去歇下吧,信王这里奴婢看着。”元宝上前轻声询问。 “不必,他要是发烧了,反而不好弄,我自己看着吧。”景承歪头看了一眼自己养大的弟弟,无奈叹了一口气。 元宝无奈也只能陪着自家主子守着,但是他还要去看看药熬着没有,饭食准备上了没有。 怀仁医馆。 沈宴回重新坐诊,便有很多人来瞧病,都是附近邻居的一些常年小毛病,陶婶婶的腰,毛叔翁的老寒腿,花娘子的月事不调,戚婶的肩周疼痛等等。 “自家做的豆腐,带来给你尝尝,你可别嫌弃。”陶婶婶拿完几贴药膏,就从自己篮子里拿出荷叶包好的豆腐,放在沈宴回的柜台上。 “这是自家种的菜,吃着新鲜得很。”毛叔翁也放下自己早上没卖完的菜。 沈宴回哭笑不得:“哪里吃得完这么多。” “这两天天气凉快,放不坏的。”花娘子拿完药提起自己的篮子转身就走。 “花娘子。”沈宴回却叫住了她。 随后沈宴回将花娘子引到一处安静的位置,低声开口。 “花娘子,你这病其实跟你自己关系不大,主要是你的夫君,我游医之前就跟你说过,减少同房的次数,我这回来一看,你反而更严重了。” 沈宴回说的声音小,只有两人能听见。 “我知道,但是他那个人脾气不好,我实在哄不住。”花娘子低头,叹了一口气。 “那你回去再好好说说,夫妻之间好好商量。”沈宴回点头,他只是一个大夫,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尽到了做大夫的责任了。 花娘子点头,然后低头走了。 一天下来,沈宴回累得够呛,但是今日跌打损伤的药膏卖完了,要重新熬制一锅,估计要很晚才能结束了。 于是他先是嘱咐防己回去休息,又掩住半扇门,才开始抓药配制。 只是不过多时烛火跳动,有风进来,原本掩住的半扇门被推开。 “元宝?”沈宴回皱眉。 元宝先是躬身行礼:“见过郎君。” 问完安,元宝将手里提着的食盒双手递上前,放到沈宴回抓药的长案上。 “殿下命小厨房准备了一些糕点,给郎君尝尝鲜。”元宝放下糕点,后退三步,继续躬身站着,等待沈宴回回话。 “多谢殿下记挂,这实在是殿下厚爱了,请元宝公公转达沈某谢意,也请告知殿下,不必如此麻烦的。”沈宴回看着那盒贴着东宫封条 的糕点,有些烦躁。 元宝点头:“是。” 应完元宝便告退,离开了医馆。 看着桌子上的食盒,沈宴回深吸一口气,继续抓药煎药熬药。 深夜,沈宴回回到别居,依旧是红栀来开的门,她一眼就看见沈宴回手里的食盒。 “人头?”红栀眨巴大眼睛,去看沈宴回。 沈宴回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食盒,将食盒转了一个方向,露出东宫的封条。 “东宫封个人头给我送过来?”沈宴回将食盒往红栀手里一送,就朝自己的寝殿走去。 “太子这是什么意思?”众人齐聚外殿,围观那盒放在桌上的点心。 “起封吃,东宫的糕点还是不错的。”沈宴回洗漱出来,看着几人,笑了笑抬手对几人道。 几人纷纷应和:“谢郎君。” 沈宴回听着几人欢声笑语,便去抱起旁边摇篮床里的沈百年,这小子能吃能睡,此刻睡得正安稳。 “没有花生酥,看来东宫知道郎君不能吃花生。”清禾拿来一个小盘子,将盒子的糕点每一样都装了一块递到沈宴回跟前。 雀奴也端来今日做的花茶饮,放到沈宴回跟前。 东宫送来的糕点足足六七个花样,都是之前他吃过且多次吃过的。 景承是特意记住了他的喜好,看来以后真的不能和他再见面了。 沈宴回吃了两三块就吃饱了,剩下都给了红栀他们。 “东宫什么意思?”瑞华姑姑坐到沈宴回身旁,有些担忧地开口。 “不知道,太子殿下心思太深,我玩不过。”沈宴回深吸一口气,景承那双眼睛看起来温和隽永,实际深得可怕。 “这是示好还是拉拢抑或是警告?”瑞华姑姑眉头皱得更紧。 “老奴当年答应过小姐,要好好照顾你长大,看着你平安喜乐过自己想过的生活。”瑞华姑姑突然就抹起眼泪来。 “别怕,姑姑,天塌下来有我在,你看咱们现在不是过得好好的吗。”沈宴回最见不得瑞华姑姑哭,连忙安慰。 30. 第三十章,大雪。 第三十章,大雪。 转眼到了冬日,淮州的案子也被彻底掀到堂前,京中的氛围不太好。 好在这些影响不到怀仁医馆,沈宴回照旧每日坐诊看病,开方,抓药。 今日大雪,不忙,沈宴回在屋里升起炭火,放置了一个茶壶烧水,一边烤火取暖一边烤板栗,防己也在旁边整理药材。 日子很惬意,沈宴回很满足。 元宝抖落身上的雪推开医馆半掩的房门,一眼就看到坐在炉子边烤着板栗的沈宴回。 “元宝?”沈宴回皱眉。 几个月没见东宫的人,他以为景承把他忘了,结果又来了。 “冬日了,殿下得了几件皮子,令绣房做了一件大氅,送来与郎君避寒。”元宝手里拎着一个锦盒,盒子外用棉布包得仔细。 “太贵重了,不要。”沈宴回这一次没有丝毫客气,直接起身冷冰冰地开口拒绝。 “兔皮做的,款式简单,不奢华,就是一个心意。”元宝躬身自顾自地将手里的盒子放到柜台上。 “殿下最近几月忙,便没有命奴婢送糕点来,今日下雪,瞧着很冷,令奴婢送来前几日准备好的大氅,本来殿下想亲自过来,信王殿下病了,便又耽搁了。” 元宝简单说了几句,都是一些琐碎的小事。 沈宴回听到一些消息,景承不知道什么原因将景瑛打了一顿,赶上天气骤然遇冷,景瑛便一直病着,养在东宫。 “元宝,东西我不要,带回去交给景承,以后别来怀仁医馆找我,我只是一个大夫,只想治病救人,没啥别的想法。”沈宴回说得很直白。 元宝闻言在原地站了很久,最后躬身行礼:“知道了郎君,这些话,奴婢会带到的说给殿下,东西奴婢留下了,郎君不喜欢,或赏或扔,随意便好。” 元宝冒着风雪离开,门扉依旧半掩。 东宫。 景承正在看着景瑛喝药,听到元宝的回禀,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不识好歹。”景瑛冷哼。 “知道了。”景承想了想,有些事情急不来。 “大哥,他不是好歹,打他一顿。”景瑛知道自家兄长不太高兴,直接将药碗一扔,凑过去恶狠狠地咬牙说道。 “再打你一顿要不要?”景承伸手戳了一下景瑛的脑门。 “不要。”景瑛又缩了回来。 “太医开的药不行,改日带你去找他看看,你这病是以前在宫里落下的。”景承拿过一旁的大氅,给景瑛披上。 景瑛小时候在宫里有一段没有人照顾的日子,吃不饱穿不暖,生病没人照看,以至于天气一冷就很容易发烧生病。 这一次也是,挨了鞭子赶上天气骤降,就生病了,一直反反复复,不消停。 “大哥你过于的看重他了,他到底是谁?值得你这般用心。”景瑛上前去抓景承的衣袖。 “景翙,凤凰于飞,翙翙其羽。”景承准确地说出沈宴回之前的名字。 “景翙是......谁?”景瑛压根没想起是谁,只是名字脱口而出的时候,反应过来罗珏提及过,于是最后顿了一下。 “四哥?”景瑛有些不敢相信。 “嗯。”景承点头。 “怎么会?大哥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看着就是一个普通大夫。”景瑛回想过往相处,这个沈宴回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 “第一次见面,他看我的眼神,很不一样。”景承回想起那个眼神,探究释然还带着一点微弱的嫉妒和敌意。 “那就去看看呗,那么大的雪,那个破医馆冻死他。”景瑛看了看外面,雪似乎小了一些。 “明天去,今日把淮州案收尾。”景承点头。 别居。 晚上沈宴回提着大氅回去,今日是清禾开的门,看着沈宴回手里的盒子,这一次清禾一眼就看见上面东宫的封签。 “东宫又送了什么?”清禾上前为沈宴回抖去身上的雪。 “一件兔皮大氅。”沈宴回心情不太好,慢吞吞地走回寝殿,坐到窗边美人靠上就不说话了。 清禾红栀几人对视一眼,默默地做起事来,也不打扰沈宴回。< /p>炉火很旺,寝殿里里外外都是暖的,屋里几盆兰花甚至还打上了花骨朵。 “老奴瞧着这大氅做工很细致,反复改了很多次,外面看只有领子这里有一边兔皮,实际里面铺满了,保暖又结实,都是兔子身上最软的皮子,都是灰兔,颜色也几乎一致,缝合得很精致,看起来就像是一整块皮子。” 瑞华姑姑见到沈宴和一直不说话,便打开了盒子,拿出那件大氅,抖开挂到檀木衣桁上。 沈宴回抽空看了一眼这件大氅,样式简单的不行,和寻常富足百姓冬日用的大氅一样,只是用料讲究,工艺精致。 “郎君试试吧。”瑞华看向沈宴回。 沈宴回收回自己的目光,继续看雪。 许久之后,他才起身,展开自己的双手,让他自己试是不可能的。 红栀和清禾在旁边看见沈宴回这样子,同时低头一笑。 沈宴回在他们面前从来不摆主人的架子,力所能及的事情都是自己做,穿衣洗漱这些,他们从来不用细致伺候。 笑过之后,红栀和清禾同时拿起那件大氅,为沈宴回穿上,长度合适,身量合适。 “像一个矜贵的小公子,光风霁月那种。”红栀笑着开口夸赞。 沈宴回转了一圈,真的是哪里都是合适的。 保暖也好,走了一圈,沈宴回身上都冒起了汗。 “明天就穿这件吧。”沈宴回低头一笑。 “是,郎君,郎君相貌英俊,举世无双,穿块破布都是好看,穿这件大氅,是这件大氅的荣幸。”雀奴扬起下巴就开始夸。 “这话我爱听。”沈宴回伸手去摸了摸雀奴的头。 看见沈宴回心情好了一些,众人才慢慢开始聊天说笑。 “瑞华姑姑,明日我穿那件青灰色的棉服搭配这件大氅。”沈宴回自己脱下大氅,挂回衣桁上,还顺手拍了拍。 瑞华低头一笑:“记住了。” 厨房今日做了排骨汤,和粟米饭,还有小点心。 沈宴回觉得很好吃,今日多用了一些。 31. 第三十一章,馄饨。 第三十一章,馄饨。 翌日,大雪初停,怀仁医馆照常开门。 屋里暖和,沈宴和脱下大氅准备挂到二楼房间中,只是拿着大氅上楼的时候,有人推开了怀仁医馆半掩的门。 元宝推门,走进来的是景承,他身后跟着裹成球的景瑛,还有罗珏。 “殿下?”沈宴回深吸一口气,拱手行礼。 景瑛不情愿但还是躬身见礼,没有唤人也没有说话。 罗珏和元宝退到一边,景承目光落到沈宴回臂弯上挂着的大氅。 “合身吗?暖和吗?”景承环视一圈,还是在之前那个等待小憩的椅子上坐下。 冬日,椅子上铺着厚厚的皮毛垫子,周围还放着一个正在烧水的火炉。 “谢殿下厚爱,很合身很暖和。”沈宴回说完,便转身快步上楼,将大氅放到房间榻上,才下楼去待客。 依旧是那天待客的茶,醇厚带着一点米香,冬日喝起来格外的暖和。 沈宴回依旧没有分盏,用茶壶烧水煮了很大一壶,然后拿滚烫的茶水烫了一下杯子,再给在场所有人一人到了一杯。 气氛突然间很诡异,因为这个时候没有人说话,沈宴回倒完茶,就去柜台后面整理药方,景承也没有再继续问。 有些尴尬,景瑛先站了起来:“我病了很久,一直不见好,请你看看。” 沈宴回有些疑惑微微歪头,太医院的太医都是尸位素餐的吗? “太医院擅长他这个病症的太医都看过了,喝着药也就那样,一直反反复复不见好。”景承看出沈宴回的疑惑,开口解释。 沈宴回拉开抽屉,取出一个新的药枕,朝着景瑛走了过去。 “手。”沈宴回将药枕放到桌上,示意景瑛伸手。 景瑛看着药枕伸出手:“新的?” “嗯。”沈宴回点头,搭脉问诊。 “你自小带的毛病,不是这两天才有的。”沈宴回一扣脉,就皱了皱眉头。 “小时候被冻过,病了很久才自己好的,天气一冷就这样,有的时候不注意就会反反复复。”景瑛如实说道。 “太医院的方子是一直在压,病了就压,看着是见好,却不能治根,天气一冷,身体就自己开始御寒,身体御寒就御不了你的病情,很容易反复,如果是我开方,你这个要调理很久。”沈宴回搭了有一盏茶的功夫,想了想说了自己的想法。 “这么麻烦?”景瑛不想一直喝药。 “你以为呢?”沈宴回挑眉。 “给他治。”景承直接做了决断。 “你要治吗?”沈宴回则是看向景瑛。 景瑛点头:“肯定治。” 既然来了,肯定是要相信沈宴回的。 沈宴回又去拿了一套崭新未曾用过的银针来:“先施针。” 景瑛有些害怕,下意识看向景承。 看见景承鼓励地对他点头,才让景瑛安心。 沈宴回觉得景瑛这纯属没断奶,但也没多说,而是扬了扬手里的银针。 “脱了衣服施针,还是穿上施针?”沈宴回问。 “有什么不一样?”景瑛眯眼,听天医院那帮子人说过,下针找穴位要找准很难,光着最好找,但有些学医精深的隔着衣服也能找准。 “一个体面一点,一个找得准点。”沈宴回如实说道。 景瑛深吸一口气,起身脱衣服。 “脱外面的衣服就好,其实就是你衣服穿得厚,针扎不进去。”沈宴回看着裹成球的景瑛,无奈摇头。 “你!”景瑛气得咬牙。 这边斗嘴,倒是把景承逗笑了。 隔着一层里衣,沈宴回只在景瑛身上施了九针,这九针的作用就是先通气脉,把景瑛常年被药物和病气压制住的气血调动起来。 “这几天你还会病,甚至会更严重一点,但是熬过这几天就会好些。”沈宴回施针之后,便转身去写药方。 考虑到景瑛不差钱,沈宴回没有考量药价,按照药效最好的方子配。 “回去之后,不能吃水里的东西,不能吃生发之物。”沈宴回又嘱咐起饮食。 “只能喝粥是吗?”景瑛撇嘴。 “你要这样想也行。”沈宴回点头。 “大哥,他太气人了。”景瑛不满,看向景承。 沈宴回将写好的药方拿给元宝,他微笑礼貌,举止得体。 景承无奈一笑:“这个得养多久 。” “看情况,他自己按时喝药,平时注意饮食,好好休息,会快一点。”沈宴回站在大夫的角度,话不说满。 “半个月复诊一次。”沈宴回看完病,开完药方,有一点赶人的意思。 “有点饿了,能辛苦沈郎君请我们吃个饭吗?”景承看着沈宴回。 “嗯?”沈宴回人都傻了。 “我送了沈郎君一件大氅,沈郎君请我吃个饭,不行吗?”景承还是温和笑着。 景承可是太子,不说东宫饮食天天都经过多少人手的核验,单说吃食的精细程度,外面一般的酒楼根本比不上。 升平坊是玉京最混乱的坊市,他这里更是升平坊最偏的地方,别说酒楼,就是好一点的食肆都没有几家。 请太子吃饭? 沈宴回深吸一口气,看向防己:“我请贵人吃饭,你看店,有病人就告诉他们下午回来。” 防己乖巧点头:“是。” 花娘子的馄饨饺子摊,小小的四方桌,景承景瑛罗珏沈宴回一人坐一方,元宝只能支个小凳子坐一边。 “花娘子,五碗鲜味馄饨,一碗干拌饺子,饺子多放辣椒。”沈宴回摸出一大把铜板,数了五个十五文放到花娘子收钱的篮子里。 十五文算多的,花娘子这里的馄饨其实一般五文到六文一碗,不过是素菜馅。荤馅的一般要贵两文,只是肉少,肉多饱满的就是十文左右。 花娘子每次都会给沈宴回多煮上几个,所以每一次沈宴回吃馄饨都会多给几文。 “就吃这?”景瑛不满地看向沈宴回。 那件做工精巧的大氅,用了三十张灰兔皮,五六个绣娘,还用上好的贡布,百两银子不止。 “没钱。”沈宴回摊手。 花娘子很快就煮好馄饨,用一个大托盘一起端上来了。 “哟,今日沈郎君带了朋友过来,看来我家馄饨定然是好的,你们几位吃好,不够再添不多收钱。”花娘子放下托盘,笑吟吟地开口。 “花娘子的手艺,在升平坊谁人不知。”沈宴回也笑着回应,话家常一般。 沈宴回拿了一个勺子先尝了一个,才将尝过的那碗端给景承,随后再一一端给景瑛罗珏。 32. 第三十二章,治病救人。 第三十二章,治病救人。 景承碗里少了一个馄饨,好在花娘子下的实在,碗里本就多不少,也是够吃。 他吃了一个,味道很鲜美,皮薄肉多,只是美中不足,这面皮不是精面,是粗面,有些糙口。 “花娘子,今日生意好呀?” 正吃着饭,一股酸味就远远传来,众人皱眉,就见一个邋遢大汉,剔着一口黄牙走来,一边走一边吐痰,那气味正是大汉身上传来的。 景瑛几欲作呕,忍了好几下,才忍住。 沈宴回是背对大汉的,不过闻见味道,他便回头看向大汉,随即随手抛过去几文钱。 大汉看见钱欢喜的很,捡起来转头就走远,嘴里还嚷着给沈郎君大富大贵的吉祥话。 “这莽五真是的,整天就知道游手好闲,到处讹钱要钱,呸~”花娘子没好气的啐了一口,随即又赔笑给沈宴回几人。 “打扰郎君吃饭了,这是这附近有名的流氓,不是什么奸人,不会干坏事,就是邋遢不修边幅,没个正经营生。” 沈宴回笑了笑:“花娘子做生意吧,没事的。” “这不是难得见沈郎君带朋友吃饭,看几位衣着怕是贵人,要是冲撞了可不好。”花娘子继续烧火添水煮馄饨。 “花娘子,大碗的肉馄饨,给老子多多放。”这时又来一个大汉,往旁边一坐,便大声吆喝起来,还狠狠拍着桌子。 这个大汉倒是捯饬得好些,没有味道,但也粗布麻衣,一身短打,露出半个胸膛,一脸横肉,瞧着就是凶神恶煞,也不像好人。 “哟,皮爷,你放心绝对多多给您放。”花娘子看见皮三,心里不爽,却也不得不赔笑。 皮三比刚才的莽五好些,他虽然也是升平坊走街串巷的地痞流氓,但人家能打,一般不是耍无赖蹭饭,而是硬吃,一般摊贩害怕皮三动手,也就吃个亏。 这附近基本上没人愿意招惹他,反正他一个月一家吃几顿,也不是什么大事。 “皮三爷。”沈宴回笑着打招呼。 皮三听见声音一看是沈宴回,连忙起身拱手:“沈郎君。” “今日吃馄饨要给钱的。”沈郎君也拱手回礼。 皮三闻言面上笑容一僵,想了想,摸出五文钱抛到花娘子的钱篮子里。 他身上就五文钱,没办法谁叫他今天好巧不巧遇见了沈宴回。 景承一直小口吃着馄饨,优雅专注。 “你对这里很熟?”景承吃完最后一个,放下碗抬头问沈宴回。 “我从小在这里长大,我能不熟吗?”沈宴回闻言失笑,他被沈家收养后,就在升平坊长大。 “我以前住那里,一大家子人,挤在一个院子里,我小时候天天在巷子里逗狗溜猫,玩疯了还和皮三他们打架。”沈宴回指了指花娘子摊子左边巷子一户人家,轻声开口。 “只是后来,家中几位哥哥姐姐成家立业,父母年迈就都回了老家养老,这宅子给了大哥一家,又补了银钱给我们其余兄弟,算是各自分家了。”沈宴回又道。 “可不是,当年沈家叔婶可厉害了,靠着一锅又一锅的馒头包子,养活了七个孩子。如今他们家孩子都各自过得不错,才回老家养老去了。”花娘子闻言插了一句,说到兴头上,又多说了几句 “还别说,沈叔和婶子还真厉害,养大的孩子个顶个的厉害,一家子读书都很厉害,沈郎君当年更是县试案首呢,沈家姑娘也嫁的好。” “你为什么没有继续读书了?”景承闻言眸色有些暗,脸色也不是很好。 县试案首,再往下一定会有一个秀才功名,沈宴回却没有再读书了。 “学医也是读书,谁规定读书就一定要考功名当官。”沈宴回轻笑。 “你喜欢?”景承看着沈宴回的笑,神色微微缓和。 “喜欢吧,人生漫漫总要有去做一件喜欢的事去抵岁月漫长。”沈宴回的眼神很灵动,说起这话时很是透彻。 景承听完,微微点头:“你说的对。” 吃完馄饨,几人又一路回医馆,过了饭点老看病的人就多了起来,都是街坊邻居居多。 “沈郎君,这是自家的鸡蛋,有二十几个,拿给你尝尝。” 有个高大的汉子, 看见沈宴回走回来,立刻将怀里的鸡蛋放到门口柱子旁,然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 “你媳妇养得怎样了,孩子如何?”沈宴回记得这是遇见景承那天,他去接生那家的汉子。 汉子憨厚一笑忙点头:“后面又按照您开的药,拿了几副药,变养好了,孩子也壮实。” 码头还有活,说完汉子便告辞离开。 一屋子人等着,沈宴回看向景承无奈摊手:“我这里很忙。” 意思就是:我很忙,没事就滚! 景承丝毫不在意,笑着说道:“你忙我们在一旁喝茶。” 沈宴回深吸一口气,没说什么,便去看诊了。 “殿下?”罗珏不确定景承是否真的要在这里看着,低声唤了一声景承。 “今日无事,看看也好。”景承给了罗珏一个眼神,示意他安心。 景瑛撇嘴:“雪大,天冷,左右无事,就当休息了。” “是。”罗珏只是担心景承安危,但瞧着也没有什么事情,便没有多说。 元宝一直安静跟着,他是知道的,所以安静做个懂事的奴婢就好。 “沈郎君呀,我这腿一到天寒地冻的时候,就疼得难受,整宿整宿睡不着。”老方叔抱着自己的瘸腿,惨兮兮地开口。 “都给您说了,让你少喝酒,您不听非要喝酒。”沈宴回都不用去看,老方叔昨天晚上肯定在家喝酒了。 老方叔被拆穿腿疼的主要原因后老脸一红,但还是嘴硬倔强道:“胡说,我没喝酒,就是天气冷冻着了。” 沈宴回无奈叹气,拿了银针上前给老方叔施针。 老方叔是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无儿无女守着一家铁器铺子。 以前在战场上伤了一条腿,刮风下雪总是疼,没有办法根治,只能缓解。 沈宴回这里他常来,疼得厉害,针一扎就不疼了,别人家可没有这效果。 “再这么没有节制的喝酒,我让锦娘再也不给您打酒喝。”沈宴回扎完针,恶狠狠地威胁道。 老方叔尴尬一笑,连连摆手:“下次只喝一杯,一杯。” 33. 第三十三章,看病。 第三十三章,看病。 老方叔喝了一辈子的酒,让他一下就把酒戒了,不太可行,沈宴回也只能让他控制量。 “我做了新的膏药,效果会比之前好一些,带两贴回去。”沈宴回失笑。 老方叔照旧摸出十五文放到柜台的匣子里,然后从防己那儿拿走两贴膏药。 沈宴回自己熬制的老黑膏,治疗一些常年暗伤积痛很有效,他只卖五文一贴,附近一些腰腿疼痛实在厉害的人总会来买上一贴。 诊费五文,两贴膏药,刚好十五文。 “哎哟,沈郎君呀,我这几天总是头疼,你说这是什么毛病,不会是要死了吧,要是这样老婆子我就要早点准备上。”霍婆婆一手杵着自己的拐杖,一手按着头。 沈宴回只是搭了一下脉,就取出一只针,扎到了霍婆婆脑上一处穴位上,轻轻捻了一下,几个呼吸疼痛就减轻不少。 霍婆婆深吸一口气,浑身都放松不少:“看来老婆子我今天死不了。” 沈宴回笑了笑:“霍婆婆,你会长命百岁的,你这是昨天吹了风,风邪入体。” “是,是,我昨天抹额丢了,脑门就一直凉飕飕的。”霍婆婆连连点头。 一直到天黑,医馆才没有人再来,炉中炭火不怎么旺了,沈宴回看了看一直坐在旁边喝茶等候的景承,去后院取来几块炭加了进去。 “殿下要留饭?”沈宴回见景承还没有回去的想法,疑惑一问。 “晚上吃什么?”景承还真就有要留下吃饭的意思。 “沈宴回,老子给你带了醉仙楼的肘子,快来趁热吃,这个天最容易凉了。”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从外面传来。 半掩的房门被推开,有人带着风雪跑了进来,是一个青年男子,身材高大,穿着不凡,长相也是极为英俊。 男子只顾手里的食盒,没有去看此时沈宴回店里有些什么人。 “我快马而来,底下放着炭火,指定还是热的。”男子一手放食盒,一手解大氅。 刚脱下大氅往炉子边一放,转头就看见端坐在窗边的景承。 只是瞬间,男子就转身将沈宴回挡在身后,皱眉看着景承。 “殿下怎么在这里?” “定南侯,是不是太无礼了,殿下在哪里是你能质问的吗?”罗珏起身眼神十分不善地看着叶明川。 叶明川冷哼:“这两日京都风云变换,殿下好有闲情,来这寻常医馆坐着,怎么东宫没有太医了?” “罗珏你也是,本侯和殿下说话呢,轮得到你插嘴。”叶明川都不带正眼去看罗珏。 “放肆!”罗珏的手已经按在佩刀上。 “来,来,朝这里砍,你要现在砍了本侯还好说,本侯敬你是条汉子。你要是不砍,以后别拿着你家这破刀,在本侯面前舞,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给本侯跳舞呢。”叶明川嗤笑一声,不屑开口。 “叶明川,储君在此,你最好还是收敛一点。”景瑛皱眉起身。 “信王殿下,本侯已经很收敛了,至少没像殿下那样,杀人放火还想栽赃他人。哎,不过话也说来,蠢人总有蠢人的做法和活法,不能比,不能比。”叶明川说着连连叹气摇头。 “你!”景瑛气得不行。 景承扶额:“叶明川。” 带着警告意味连名带姓的一声轻唤。 叶明川怼天怼地,面对景承这一声轻唤,还是收敛下来,暂敛锋芒。 “叶明川,是朝廷军侯,面对储君不参礼是不敬,恶言相对亲王,是不礼,按律是重罪。”罗珏冷着脸,死死盯着嚣张不已的叶明川。 叶明川一点都不在乎,伸长脖子,拿自己的手丈量起来。 “罗珏要不你直接上书参我一本,诛我九族,或者你现在给我一刀,我绝不躲,我死了,都不用诛九族了。”叶明川看着罗珏这张死人脸,就来气。 沈宴回深吸一口气,冷静发言:“你们要不出去打一架,打赢了闭嘴,打输了我给治伤。” 叶明川听到沈宴回的声音,才微微缓和此时心中的燥气,冷静下来,一言不发去柜台扯出一个小凳子往火炉边坐下。 双方消停下来,沈宴回才松了一口气。 “殿下,我 们今晚吃肘子。”沈宴回去查看叶明川提来的食盒,不止一个菜,最硬的那道是肘子。 “给你带的。”叶明川翻了一个白眼。 “你旧伤犯了?”沈宴回没管,只是将食盒合上,抬头问安静下来的叶明川。 叶明川点头:“嗯。” “那你先去帘子后面的床上躺着,我去配药。”沈宴回指了指一处青色的帘子。 “冷。”叶明川有气无力地吐出一个字。 一口气卸下去之后,叶明川就没有刚才对天对地的气势,只是安静地坐着烤火,眼神有些空洞失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知道你最近应该会来,每日都生着炉子,况且医馆一直都是暖和的,不会冻着你。”沈宴回去柜台取出叶明川专用的银针和药枕。 叶明川这才起身,他先是对太子恭敬行礼:“臣失礼,殿下见谅。” 说完径直往帘子后面去,留下还在生气的罗珏和景瑛他们。 “防己你去锦娘店里,就说今日我这里有朋友,让她送些饭菜过来。”沈宴回无奈叹气,也跟着进去。 “是。”几人对峙的时候,防己直接躲到柜台下面去了,这会儿听见自家主子的声音才冒个头出来。 “元宝,你一起去。”景承闻言看向元宝。 元宝点头,跟着防己一起出门。 为了更好地救治病人,沈宴回对医馆做了很多用心的布置。 抓药的柜台,看诊的诊区,休息等待的地方,还有隔开救治的地方,都在这座小医馆里做了分区。 帘子隔开的地方就是隔开救治的地方,此刻叶明川已经脱光上衣,躺在特殊的榻上。 这个榻是沈宴回找木匠张专门定做的,下面是空的,隔着帘子可以给病人做药蒸。 先施针,看着叶明川满身纵横交错的旧伤,沈宴回都不知道怎么下手。 叶家是将门世家,为大周征战四方,满门男儿皆战死,只留下一个叶明川。 几年前叶明川上了战场也差点没回来,明帝便不再允许叶明川上战场,给他封侯留居玉都,怕叶家绝后。 34. 第三十四章,火气。 第三十四章,火气。 旧伤太多,沈宴回看的心疼,语气沉了几分。 “最近下雪,寒风入骨,你这旧伤疼起来是要命的。” 沈宴回搬来五六个炉子,炉子上煮着药,药气便从沸腾的汤药中蒸腾而出,顺着床榻缝隙慢慢将叶明川整个身子罩住。 烟雾缭绕,很快就蔓延了整个一楼,淡淡的药味便始终挥之不去。 密密麻麻的银针扎满全身,有的落在伤疤上,有的就在伤疤旁边。 温热的药气透到身体,银针遏制住疼痛,叶明川躺在床上深呼吸一口气,慢慢放松下来,呼吸渐渐平稳。 锦娘不仅送来饭菜,还送来了酒,看见沈宴回这里有一屋子衣着不凡的人,微微颔首将酒菜放下便离开了。 “吃饭吧。”沈宴回在炉子旁边的小方桌上将饭菜全部摆上,肘子放在中间。 “他不吃?”景承指了指帘子,问帘子后面的那个人。 “他估计要睡到后半夜去。”沈宴回刚刚看了一下叶明川的情况,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你们怎么认识的?”景瑛忍不住问道。 沈宴回现在这个情况,应该不会和叶明川有什么交际。 至于治病,太医院有专人照顾,估计也不会找上沈宴回。 “我救过他,背他走了五十里路,还一把屎一把尿照顾了他三个月呢。”沈宴回看着大肘子,很开心地夹了一大块,肥瘦合宜,软软糯糯。 “叶明川失踪过一段时间,都说他死了,结果半年后完好无损的回来了。”罗珏想起这件事。 叶明川有一年进京述职途中遇险坠河失踪,朝廷的人搜寻许久也没有找到,报了失踪。 京都便人人都以为叶明川已经身死,叶家绝后。 谁知道半年后,叶明川自己生龙活虎的回来了。 之后叶明川上交兵权,得了一个侯爵,天天在京都横行霸道,看谁不爽都能怼两句,就连明帝都不放过,好在明帝念及叶家功勋,从不计较还多次纵容。 “沈郎君宅心仁厚。”景承夸了一句。 “那倒也不是,他当时身上带了一大块金饼,我只是贪财而已。”沈宴回又夹了一块肘子,这肘子吃着真幸福,再配上精米饭,简直绝了。 众人沉默,同时愣住。 “你缺钱吗?”景瑛不解。 反正跟着太子之后,景瑛从来不缺钱。 “没办法,谁能不爱钱呢?我是个俗人,爱钱爱命爱自己。”沈宴回继续吃。 酒没喝,主要是作为主人的沈宴回没有招呼一起喝酒,其余人也不爱喝酒,便都没有提起这茬。 吃完饭,沈宴回去给叶明川取了身上的针,换了一次药。 “郎君,药浴也准备好了,在后院的房间里。”防己这个时候从后院过来说道。 “知道了。”沈宴回点头。 天色也不早了,该送太子离开了。 “吃完饭了,殿下要留宿?”沈宴回问。 “可以吗?”景承笑着询问。 “医馆,住不下。”沈宴回本来还带着笑意的脸僵了僵,立刻回了三个字。 “改日再来。”景承看着沈宴回瞬间僵硬的脸,起身准备离开。 沈宴回什么都没有回,就站在屋里目送几人离开。 景承几人走了之后,屋里才算安静下来,沈宴回关上店门,走进帘子后面。 “太子知道了?”叶明川睁眼。 “知道了。”沈宴回点头。 “需要我做什么吗?”叶明川又问。 “不需要,他暂时没有什么恶意。”沈宴回摇头。 “诸位皇子生来就是东宫最大的威胁,这是不能改变的。”叶明川说出了现实。 “我不想卷进这些。”沈宴回垂眸。 “我是害怕,他对你别有用心。”叶明川起身,这药蒸的时辰到了。 “去泡一下,今天就在这里睡,我就先回去了,家里还有小孩儿,离不开人。”沈宴回收拾起东西。 “小孩?你生孩子了?”叶明川吃惊。 “不是,我哥的孩子,叫沈百年。”沈宴回笑了笑。 “好吧。”叶明川披了一件衣服,就往后面去泡药浴,这都是熟悉的流程,他一个人也没有问题 。 沈宴回并没有直接回去,而是在前面收拾茶具餐具,顺便用碳灰将没有燃尽的炭火掩住,防止失火。 还有叶明川用的药渣也要处理,一一收拾完,叶明川也出来了。 “今天能去你家睡吗?”叶明川身上还带着水汽,潮潮的,这话一出口就带着一些,不分男女的暧昧。 “滚,老子不好这口。”沈宴回被景承盯了一天的火气,直接冒了出来。 “我也不好这口,单纯看你心情不好,想陪你喝茶。”说着叶明川指了指窗外。 窗外雪又飘了起来,纷纷扬扬。 “走吧。”沈宴回轻笑一声,他的朋友不多,有些朋友已经很多年没有联系了。 沈宴回上二楼拿了大氅,带着叶明川一路出了巷子,然后转向去往别居方向。 “殿下,他们走了。”元宝掀开帘子对车内等待的景承轻声说道。 “回东宫。”景承往身后一靠,闭上眼睛。 景承没有多说什么,表情也没有什么变化,景瑛却在此刻清晰地感受到自家大哥承此刻,心情很不好。 在这里等了两个时辰,就是想看看沈宴回那句住不下是真的还是假的,结果只是敷衍的借口罢了,沈宴回平时不住在医馆。 别居。 红栀来开门,看见今日的“土仪”,有些吃惊但还是立刻福身见礼。 “准备一点茶,和烧一盆旺旺的炭火,我们要喝茶聊天。”沈宴回脱下身上的大氅,折了一下交给红栀。 红栀知道沈宴回宝贝这件大氅,先将大氅送回房间,再开始准备。 临窗的小榻,精致的茶具被沈宴回一一摆放到长条小桌上,一只黄色蜡梅花插在小瓶中放在窗户的位置,一丝寒凉的微风带着梅香吹来,瞬间就让人放松西下来。 “你这喝茶的方式还真是特别。”叶明川与沈宴回认识有几年了,一起喝茶数次,每一次都还是会感慨沈宴回的喝茶方式。 盖碗冲茶出来,专用器具分茶,小杯喝茶,每一次出来的茶汤都不一样。 煮水的小炉已经沸腾,温盏洗茶冲泡出汤分茶,一气呵成。 35.第三十五章,评价。 第三十五章,评价。 叶明川看着面前精致的茶杯,嘴角扬起一抹微小的弧度。 两人就这样在窗边看着雪,都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只觉得宁静。 一种很慢很慢的宁静。 “这茶怎么样?”沈宴回问。 “武夷山的茶?”叶明川尝出来了。 “是的,只有武夷山的茶才有这样丰富的滋味。”沈宴回点头。 “哪里来的?”叶明川觉得以沈宴回现在的身份,应该拿不到这样的茶。 “我二兄走商的时候,从福建给我带回来的。”沈宴回笑了笑。 叶明川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一样的意思,又看了看窗外的雪。 “太子送了你一件大氅?”叶明川一开始就注意到的了沈宴回身上的大氅。 那件大氅此刻挂在房间的衣桁上,被人打理过,一丝褶皱都没有。 “是的。”沈宴回点头。 “太子是个好人。”叶明川给出了对太子的评价。 沈宴回没有反驳,也没有接话,只是继续冲茶。 景承今日和太子妃歇在一处,入睡之后,他突然睁眼看着身旁的太子妃。 这是他亲自选择的妻子,成婚多年,从无龃龉。 “殿下今日睡不着?”感受到灼热的视线,郑昭若也缓缓睁开眼睛。 “我不喜欢兄弟相残,所以我愿意护着九弟,愿意纵容阿琪,可我遇见了一个不一样的人,他明明知道我和他兄弟,却一直疏离躲远。”景承半坐起,将郑昭若搂进怀里。 “殿下在说哪位皇子?妾觉得不过是害怕而已,殿下威严在此,谁不害怕殿下?”郑昭若在景承怀里轻轻笑了一声。 “不是,他单纯不想与我有牵扯,觉得我很麻烦。”景承看得明白,沈宴回不害怕,从来不害怕,就是觉得他是个麻烦。 沈宴回除了第一次见到景承的时候,有一些别的情绪,此后都觉得景承有些麻烦。 “殿下也不是人见人爱吗?”郑昭若调侃一句,翻身从景承怀里离开。 “睡吧殿下,明日早朝。”郑昭若拢了拢被子。 “不想睡。”景承也翻身拥住她,有些撒娇一般,在她颈窝里蹭了蹭。 “别想了,殿下,你要知道他不在你身边长大,他与你其实有仇的,这样的情况下,能做到见面不打架已经很好了。”郑昭若伸手抵住景承的额头,无奈开口。 “他医术很好,要不要去看看?”景承又问。 这个问题让两人突然暧昧的气氛陡然一变,两人同时安静下来。 “这是皇后的手笔,妾担心的不是能不能生孩子,而是生下来能不能留得住。如今衍儿是你的独子,皇后不会动手,因为事情太大,但若不是独子,她便不会太顾及了。”郑昭若的声音放低。 景承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哽咽起来:“对不起,对不起。” “没事,那件事过去了,殿下。”郑昭若安慰地摸着景承的脸。 从弟弟聊到孩子,景承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睡过去的,只是第二天他没有去上朝,而是在东宫召见了东宫属官。 淮州的案子要结案了,这一次要办的人是皇后母族,在外人看来这是他的党羽,这一次他算是大义灭亲。 其实,这些人都不是,这是皇后的人,他们看中的是家族利益,是皇后这个位置带给他们的荣耀和利益。 景承下手没软过,先是拿到圣旨,押解淮州知州安尚贤回京,再令刑部官员直接去淮州查,两手准备。 主官远离,再令人去查,失去主心骨的淮州官场就会乱,乱起来才能查。 历时三个月,如今淮州贪墨案,已经在最后关头,定案定罪。 今日景承就要将这件事定下来。 待到事情商议结束,众人离开,景承看向一旁的元宝。 “是不是有新鲜的冬枣贡上来?送一盘去平王府。告诉平王,枣树结枣繁盛,抬头即望,不须打一杆。” 元宝躬身应下:“是。” 怀仁医馆。 码头那边有一个苦力意外摔下船,被船舷边上的一个棱角刮到,腿上血肉翻卷,伤口很长,血流不止,被送到了沈宴回这里。 “沈郎君,一定要救救我当家的,一定要救救他。”一个妇人看见自家丈夫满身是血,几乎意识模糊的躺在医馆床上,跪下来不停地给沈宴回磕头。 沈 宴回先是查看患者此刻的状态,失血过多,意识模糊,但是有轻微的反应。 再看伤口,在大腿上,很长几乎可以看见骨头,血还在涌。 沈宴回没有任何犹豫,拿出早就备好的白布,缠裹按压止血。 在血降低涌出的时候,再施针封住腿上的几处大血,直到彻底止血才开始处理伤口。 烈酒洗手,再清理暴露血肉,痛得病人直接抽了起来。 沈宴回转头,给人扎了一针,让人昏睡过去。 “去调一副麻沸散出来。”沈宴回没有继续动手处理,而是转头吩咐防己。 防己很快便端了一碗药上来,沈宴回利索地直接捏住下巴,掰开嘴给灌了下去。 药效发挥,沈宴回才继续处理伤口,先是清理血肉,再是缝合,上药包扎。 等到处理完,两个时辰都过去了。 “没事了。”沈宴回起身对妇人说道,满身满手的血。 “多谢沈郎君,多谢沈郎君。”妇人一听没事,又跪下给沈宴回磕头。 沈宴回累了,也不去扶,转身去净手准备给开药。 “他失血太多,我又给灌了麻沸散,醒来可能还要一段时间。” “等他醒来之后,你带他回家,保持干燥,定时换药,不要碰水,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索性他这伤只是看着厉害,没有伤到胫骨,只要养好不会对行动造成影响。” “还有一些忌食,你记一下......” 沈宴回一边净手一边跟妇人说着,病人接下来的养伤期需要注意的方面以及忌食。 直到他回到柜台准备抓药,才看见景承带着景瑛坐到位位置正看着他。 “你真的很闲。”沈宴回深吸一口气,手里继续抓药。 最后是算钱,一共二两五钱银子,只是妇人没有那么多钱,掏空家底也只有一两银子。 妇人只好歉意地看着沈宴回:“沈郎君,我家实在拿不出剩下的钱,能不能先欠着,你放心,我们以后一定还。” 沈宴回看着妇人憔悴的脸,点了点头:“好。” 说完继续抓药,最后他在医案上又写了几行字,让妇人按了手印。 36.第三十六章,做饭。 第三十六章,做饭。 沈宴回上楼换了一身衣服下来,才有时间去理会景承他们。 “沈郎君还能配置麻沸散?”景承有些好奇。 麻沸散失传很久,太医院都不能还原。 沈宴回没有任何隐瞒:“其实就是乌头曼陀罗一些有致幻效果的毒物,控制好剂量就可以短暂使人昏迷丧失痛感。” “沈郎君很厉害。”景承认真夸奖。 “今日殿下来做什么?”沈宴回又回到药柜,还有几服药没有配。 “蹭饭。”景瑛先开口了。 “没钱。”沈宴回深吸一口气,果断拒绝。 就在这时候,一个欢快的声音传进医馆。 “四哥,四哥,我来了,我来了。”伴随这个声音而来的,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一身白色儒衫,脑后后发带飞扬,笑容灿烂,声音也雀跃。 “言之来了。”沈宴回原本冷漠的脸上突然有了笑意,与之前客套的笑意不一样,这个笑容是自心底而来的,藏着真正的开心欢愉。 “四哥,我放寒假了,回家一趟,要过年了,爹娘让我看看你,给你带了一些东西。”沈言之直接扑到沈宴回的怀里,使劲地蹭使劲的撒娇。 “东西呢?”沈宴回抱着直到他胸口的弟弟,挑眉问道。 沈言之抱够了才松开沈宴回,仰头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沈宴回:“巷子口,马车进不来,我一个人也搬不动。” “那一起去搬。”沈宴回拍了拍沈言之的头,这小子又长高了不少。 沈言之点头,转身才看到医馆还有人,但是看见来人的衣着,直接张开双手挡在沈宴回面前,眼神警惕,语气不善。 “你们是什么人?”沈言之直面景承。 “言之。”沈宴回的手搭上沈言之的肩膀。 景承看出了沈宴回此刻的紧张担心,有些心酸,从这个少年唤的那声四哥,他就知道少年的身份,这是沈家五郎。 沈宴回那日挡在他面前的时候都没有这样担心紧张,那日沈宴回是在做选择,不想让他有事的选择。 这不一样,沈宴回在担心家人安危,所以此刻他在紧张。 “我叫景承,是你哥哥的朋友。”景承很是大方地说出自己的真名。 “朋友?”沈言之不信,语气还是不好。 “大胆!”景瑛站了起来。 沈宴回也很干脆,直接将沈言之搂在怀里,眼神凌厉地看向景瑛。 “我们去拿东西。”沈宴回低头看向怀里的少年。 沈言之一听见东西,才放弃与景瑛他们继续僵持。 “阿娘今年种了一点麦子,磨了一些精面,给你带了五斤。今年村里杀猪杀的早,阿娘做的腊肉香肠已经熏制好了,也带了不少,阿爹上山采了蘑菇挖了竹笋,都晒成干货......” 东西带了很多,沈言之边走边说,倒豆子一般。 “还有,你托人捎回去的布,阿娘给你做了一身衣服,本来剩下的要给我做的,结果耀祖他非要,三嫂心疼儿子,一哭二闹的,阿娘便给了他。” 沈言之说完带的东西,转头便跟沈宴回告状。 “不过大嫂后来又给我买了许多书,我就不生气了。”沈言之接着道。 花了半炷香的时间,才搬完东西,沈宴回结了雇车的钱,才重新回到医馆。 此时医馆大厅已经堆满许多东西,面粉粟米等一些日常粮食,接着就是一些熏制的肉,猪肉腊肠风干的鸡兔子还有一些野味。 干货也有不少,蘑菇笋子,山里一些可以晒干的野菜。 还有几套衣服鞋袜,发带配饰,甚至还有一个竹编的药箱。 “吃饭了吗?”沈宴回看着满屋子的东西,揉了揉沈言之的脑袋。 “没吃,我要吃大酒楼。”沈宴之毫不客气地要求道。 “行,收拾完了,就带你去。”沈宴回利落点头。 接着两人又将这些东西归置好,衣服鞋袜配饰这些送到二楼,粮食干货腊肉这些送到后院厨房和放置杂物的房间。 “殿下,沈某有事,先行告辞。”沈宴回再一次出来,看着景承直接就行礼告辞拉着沈言之就走。 “你!”景瑛气得起身想说什么却被景承按住。 沈宴回带着沈言之走出巷口,租了一辆马车,赶往醉仙楼。 “他们不会生气吧?”坐上马车沈言之才低声问沈宴回。 “生什么气?”沈宴回无所谓地摊手。 “我知道他们是谁。”沈言之担心地看着自家四哥。 “言之,我是谁?”沈宴回很认真地问沈言之。 “你是我四哥。”沈言之也很是认真的回道。 < p>“所以他们生气与我何干,再说了我陪我弟弟吃饭,他们生什么气。”沈宴回反问。 “四哥,你真好。”沈言之又窝进沈宴回怀里。 翌日。 沈宴回开门没多久,景承又来了,沈言之看见景承和景瑛坐在老位置,很不高兴。 “你们没家吗?”沈言之挂着攀膊正在整理药材,看见两人眉头皱在一起。 “你没家吗?赖在他家。”景瑛可受不了小屁孩的气,直接反问。 “我哥家就是我家。”沈言之骄傲地仰头,冷哼一声。 “你哥总有一天会不要你的。”景瑛又恶狠狠地开口。 “坏人,大坏人。”沈言之咬牙。 “我哥是天下最好的哥哥,才不会不要我,倒是你,坏人一个,迟早没人要,哼!”沈言之接着补充道。 两“小孩”斗嘴其实挺热闹的,景承没管,沈宴回也没有阻止。 “中午能吃炖鸡吗?阿娘带来的风干鸡,炖上阿爹晒的蘑菇,味道一定很好吃。”沈言之斗完嘴转头就忘了,乐呵呵地带着满脸的期待去看沈宴回。 “行,待会忙完我去做。”沈宴回点头。 今日防己不在医馆,防己和住在别院里的众人不一样。 防己是码头附近贫苦人家的孩子,跟着沈宴回学医多年,家中有一个瞎眼的奶奶要照顾。 不忙的时候,沈宴回会给防己放假,让防己回家好好照顾奶奶。 以前沈宴回在医馆吃饭,都是防己做饭,今日防己不在只能自己做了。 “那我先去把饭蒸上。”沈言之出身农户,这些也会做,欢快地就去后院生火做饭。 “精米不够,要吃全精米的,还要出去买一些才行。”沈宴回突然想起来,这几日吃粥居多,没有买太多的精米。 “没事掺一些粗粮也行。”沈言之没有那么多的讲究。 “还是买一些吧,不然待会儿炖鸡该吃得不香了。”沈宴回提议。 沈言之又从后院折回来看着沈宴回:“四哥说的对。” 说完朝着沈宴回伸出自己的手,沈宴回在沈言之的掌心放了一块碎银子。 “多了算你的。”沈宴回失笑。 “四哥大气,二哥是个小气鬼。”沈言之拿了银子飞快地跑出医馆,这附近他熟悉,买个米不远几步路就到。 37.第三十七章,一顿饭。 第三十七章,一顿饭。 “二哥那是怕你乱花钱,你忘记隔壁荣哥被骗去赌钱的事了。”沈宴回看着沈言之的背影,无奈摇头。 十四岁的少年,还是带着一些稚气。 沈宴回处理完手里的事情,见没有新的病人进来,便看向景承。 “殿下很闲?”沈宴回觉得东宫太子应该很忙才对。 “最近刚处理完淮州的事情,挺闲的。”景承的手搭在桌子上,桌上空空,一杯茶水都没有,这是沈宴回故意的。 “你弟弟挺可爱,在那个书院读书?”景承的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太学。”沈宴回说完转身去了后院,片刻端了一个托盘回来。 托盘里放着茶盏,和一些简单的茶器,还有一小块带着金花的茶饼。 天气冷,屋里的炉火上一直烧着水,沈宴回就着水,冲了几泡茶出来,然后端给景承他们。 “不想留你吃饭。”沈宴回利落直白地开口。 “可是我想尝尝你家的风干鸡是什么味道。”景承看着杯子中颜色偏深的茶水,轻轻一笑。 “一小破孩,为什么能进太学?”景承不记得太学的事了,景瑛却记得,于是问道。 “我让他进去的。”沈宴回直接看向景瑛,那眼神很明白,只有直白的四个字:“不可以吗?” 这个时候沈言之提着米袋子,兴高采烈地回来,路过柜台的时候,他将剩下的钱放到平时沈宴回装钱的匣子里。 “我留了几文钱,买烧饼吃,其他的放进去了。四哥,我给你说,太学门口的烧饼很好吃的,下次一定要给你带几个尝尝。”沈言之去后院放米,欢快的声音遮不住,一直往前面传。 医馆本来就不大,两层小楼,带个院子,一盏茶不到的功夫就能走完。 后院说话声只要够大,前面就能听见,特别是这样欢快的声音。 “言之,多蒸一点米饭。”沈宴回转头掀开帘子,冲后院道。 “知道了。”沈言之放完米就开始生火。 沈宴又给烧水的壶添了水,放在炉火上,这样一边烤着火一边就把水给烧了。 “我去做饭,你们坐会儿,想喝茶了自己倒水。”沈宴指了指刚放到炉火上的水。 沈宴回也去了后院,沈言之做饭的时候就取出一只风干鸡,用水泡着,锅里生了火蒸着饭。 沈宴回看着水里泡着的鸡,眼睛突然蒙上一层薄雾,心口有些发酸。 沈家有地有粮,其实日子也不好过,这些鸡家里要养一年多,多半都是留着下蛋用的。 水里泡着的鸡,风干之后皮下还留着一层黄油,可见这只鸡有多肥,这么肥的鸡家里估计只有一两只。 “家里的好东西怕不是全给我拿来了。”沈宴回压住心口的酸涩。 “家里今年养了八只鸡,四个哥哥一人两只,三个的鸡留在家里,我们跟着一起吃,挑了两只最肥的给你带来了。娘说你在外面辛苦,让你补补。”沈言之一边添火一边说着家里的琐事。 “不过好在年初的时候,家里又出了一窝鸡,有十三只呢。”沈言之看见沈宴回泛红的眼睛,立刻又补充道。 “对了,娘还给你装了二十只鸡蛋,藏在粟米里,刚刚我拿出来放在橱柜里了。”说起鸡,沈言之一拍脑门突然想起那二十只鸡蛋。 沈宴回深吸一口气哑着声音:“鸡蛋是不是娘背着三嫂装的,三嫂发现了又得念叨好久。” “她念叨啥,开春你带回去的绸缎药材人参啥的,她拿了不少给娘家,要不是我回去说了她几句,她一身衣服的料子都不会给娘留。” 沈言之说起自家三嫂就不满得很,那么大一个人还贪小孩一身衣服。 开春的时候,沈宴回回去过一趟,主要是农忙回去帮着种地,顺便带了一些布料药材吃食。 家里有地,粮食什么的一年到头也能够吃,就是日用看病这些得花钱,加上沈家父母年纪也大了,有些东西,就是沈宴回拿回去给沈父沈母补身体的。 “别念叨你那身衣服了,你开学四哥给你置办几身再给你做一身裘子,配个玉坠子。”沈宴回也搭上攀谈,开始洗菜炖肉。 “你也没钱。”沈言之撇嘴,不是不想要,是四哥其实也没钱。 “我今年去了一趟样晋阳关,收了几张不错的皮 子,我请人做,料钱不要,工钱不贵,还是做的起的。”沈宴回笑了笑,开始盘算起手里的家当。 沈宴回其实真没多少家当,他大部分的家当都是自己母亲留下的,还有一部分是舅舅以前给的。 冬日送年礼,侯府会送来一些年礼,都是边关的皮毛什么的,算是舅舅的心意。 沈兆给他送年礼,他可是一直没有回礼,所以这些年下来,攒了一些家当。 “我长得快,衣服穿不了太久,还是别麻烦了,再说了娘每年都在给我做新的,有的穿就行了。”沈言之还是坚持不要。 “那玉坠子呢?”沈宴回又问。 太学学子非富即贵,且文人雅士都以佩玉为荣,所以太学的学子,基本人人佩玉。 之前是沈言之年纪小,没人关注,现在不行了,小孩渐渐长大了,别人有的小孩也得有。 “也不要,君子不是非要佩玉才是君子。”沈言之仰头,锅灰糊了一脸。 沈宴回被逗乐了:“长大了。” 鸡肉下过慢炖,很快就是奶白一锅汤,因为鸡肉用盐腌制过,沈宴回没有再放盐,差不多了就放了泡发的蘑菇和一些干小菜进去一起炖。 陶婶婶今早拿了豆腐过来,他又煎了豆腐,炒了一个大白菜,凑了三个菜。 吃饭还在暖和的前院,看着桌上的三个菜,景瑛有些傻眼,只不过景承没有说什么,他也不敢说什么。 沈宴回去盛饭,打开锅一看,不是全精米的饭,沈言之至少掺进去一半的杂粮。 这种粗粮能吃,就是拉嗓子,景承景瑛估计吃不惯。 关键是卖相也不好,米饭偏黑,看着难以下咽。 沈言之是吃惯了的,捧着碗就吃,就着鸡汤和炖菜,别提多香了。 沈宴回也吃得习惯,只是苦了梗着脖子下咽的景瑛。 景承虽然吃得面不改色,但是他吃得少,小口小口的,每一口都在嘴里咀嚼好久才咽下去。 看着两人这样,沈言之就闷头偷乐。 小屁孩! 景瑛真的气不打一处来,但是沈宴回在这里,要发作起来,沈宴回绝对会护着沈言之。 38.第三十八章,琉璃珠子。 第三十八章,琉璃珠子。 不过鸡汤是真的好喝,在寒冷的冬天喝上这么一碗暖和的鸡汤,再美味不过了。 吃完饭,沈言之主动去洗碗,沈宴回则去泡了一壶消食的茶,杂粮吃多了容易积食,当然这只针对景承他们。 “你弟弟故意针对我。”景承喝了一口茶,顺了顺压下喉头挤压的粗糙感。 “没有,天地可鉴,我弟弟很可爱而已。”这一次换沈宴回偷笑了。 今天景承没有待多久,下午天未黑便离开了,第二天也没有再来。 景承没来,但元宝来了,提着两个食盒,都是东宫的点心,贴着东宫的封签。 “一盒是给郎君的,一盒是给沈小公子的。”元宝将食盒放下便躬身离开。 沈言之听见声音,急匆匆从后院转过来,刚好看见元宝远去的背影。 “他为什么还要给我送东西,昨天糙米饭吃多了。”沈言之不敢去碰贴着封签食盒,只能看向自家四哥。 “他会经常来送一些点心,前几天还送了我一件兔毛大氅。”沈宴回伸手揭开封条。 “能接?”沈言之其实是有点兴奋的,这可是东宫送的东西,以前他八辈子都够不到,现在就在眼前,能不兴奋吗? “给你的就是你的,揭开看看喜不喜欢吃。”沈宴回点头。 沈言之小心翼翼揭开那张封签,随即起开盒子,盒子里满当当全是一些点心。 一共三层,第一层是果子类的,第二层是酥糕,第三层是一块玉佩,用锦缎垫着,还打了一个很好的坠子。 “哥,你看。”沈言之提起坠子,玉佩就提在半空。 “羊脂玉,兰草花饰,和你搭。”沈宴回仔细看了看。 “就这么收了,不太好吧?”沈言之心里毛毛的,挠了挠脑袋。 “没事,东宫有钱。”沈宴回觉得没什么。 “那我下次见到他,是不是得谢恩啊?”沈言之想了想,之前在太学,见过太学学子谢恩的场面,三拜九叩的。 “你收了谁的礼,不得说一声谢谢。”沈宴回没好气地给沈言之的后脑勺来了一巴掌。 “知道了,下次见到他先谢恩。”沈言之立刻乖巧点头保证。 沈言之是趁着年前来探望沈宴回的,接下来几天他就没有待在沈宴回的医馆里,而是先后去了沈家大哥二哥三哥在城里的住处,一一将老家带来的东西送了过去。 又在下雪,医馆的人便少了一些,只有雪小的时候会有风寒严重的人回来抓一些药,还有就是有几个实在病得厉害无法起床的老人,会让沈宴回上门去看。 景承又来了,拥着一件厚实的狐裘,只是这一次他带的人不是景瑛,是一个女子和一个孩子。 女子挽着妇人发髻,简单的插了一只与簪子,却不失一身的雍容贵气。 两人进来的时候,沈宴回正低头给炉子添火。 “沈郎君。”郑若昭记得景承一直唤他“沈郎君”。 “太子妃。”沈宴回只是瞬间便猜到女人的身份。 景承的东宫干净的很,除了太子妃没有别的妃嫔,这么多年孩子也只有一个。 孩子和女人,景承亲自带着进来,想不到太子妃身上都难。 “景承这段时间没少往你这里来,我寻思着也过来看看。”郑昭若笑起来十分的温婉,看着好似天仙一般。 “来,岁安叫四叔。”说着话郑昭若又蹲下对跟着的孩子道。 那孩子看着文静可爱,像是一团糯米年糕,跟着自己的母亲,看什么眼睛都是亮晶晶的。 “四叔。”岁安听着母亲的话,上前一步对沈宴回行礼。 “小太孙。”沈宴回还礼。 “坐下来说。”景承很熟的样子,拉着郑昭若就坐到了之前他和景瑛做的位置。 “这个是给四叔的见面礼。”岁安从自己的荷包里掏出一颗琉璃珠子,双手捧到沈宴回的面前。 沈宴回也蹲下来,两人平视:“谢谢。” 沈宴回接过琉璃珠子,这颗流光溢彩的珠子看着像是宝石,却比宝石更透彻。 “这是岁安最宝贵的珠子,平日那家小公子都不能从他这里讨一颗走。” 景承看着两人互动,笑着解释道。 “小殿下很乖。”沈宴回觉得一直叫太孙不太合适,于是换了一个称呼。 手下那颗琉璃珠子,沈宴回便去后院沏茶,有郑昭若在,他便换了一种茶。 茉莉花茶,采新鲜茉莉花窨制九次,让炒制好的茶叶充分吸收茉莉花的花香,泡茶的时候,属于茉莉花独特的香甜就会跟着茶叶一同散落到水中。 这是去年的陈茶,但这是蒙山云露茶加上万阳茉莉花窨制而成的,味道独特香气三年不失。 “今天是拿了好茶,我和景瑛来的时候,只有苦茶喝。”区别于浓厚的发酵茶,茉莉花茶清爽雅致,一口舒畅,令人心旷神怡。 “那不是苦茶,那是金花茯茶,祛湿解腻。你来的时候天气冷,喝了暖身的。雪下了有段时间了,人在屋里一直炭火熏着有些燥,喝点花茶去火。” 沈宴回叹了一口气,还是解释了两句。 “好茶,比贡茶都好些。”郑昭若忙拉住景承。 这两人最近有些互相看不顺眼,暗搓搓地在怼人。 “你家小五呢?”景承记得自己好像送过那小孩一块玉佩,今日想要这小孩儿谢恩。 “去送年货了,送完就要回家过年了。”沈宴回转回柜台,继续整理药材。 “你也要回去吗?”景承突然看见一堆堆在墙角的包裹,整整齐齐还贴红纸条子,看着像是年货。 “不然呢,你不回家过年。”沈宴回直接没好气地反问。 闻言郑昭若直接掩嘴一笑,第一次见有人这么对景承的。 “我们都要回家过年的。”岁安突然来了一句。 童言稚语一出,不管之前这话是什么意思,大家都宠溺地看向岁安。 只是沈宴回看着岁安的目光突然一滞,岁安说话的时候舌头露出来了,瞧着有几分不对。 沈宴回包好最后一包药,离开柜台来到岁安身边,蹲下来与岁安平视。 “小殿下,你再张张嘴,我刚刚瞧见小殿下偷吃东西了。”沈宴回选择欺负起小孩,还是太子景承的孩子。 39.第三十九章,木锁。 第三十九章,木锁。 岁安闻言小脸直接皱到一起,委屈巴巴开口:“你这里就没有吃的。” 说完为了自证清白,还张大嘴给沈宴回瞧。 沈宴回仔仔细细看完舌苔,又伸手搭上岁安的脉。 “你们家养孩子真有意思。”沈宴回诊完脉,就看向景承夫妻。 “能治吗?”景承问。 “不能,娘胎里带出来的。”沈宴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透出来的一点内疚。 说不能治是假,他是实在不想牵扯到这种破事里面。 这明显是皇室内斗了,太子独子生来带毒,还是一种隐晦歹毒的奇怪毒,换谁都会想到内斗上面,且下手的人一定位高权重。 而且沈宴回想到了一些事情,他母亲当年生下他血崩而亡就是因为这毒。 “他有多久时间?”郑昭若又低低问。 “长命百岁。”沈宴回捏了捏岁安的脸,这么可爱的孩子怎么能不长命百岁。 景承闻言愣了愣,旋即失笑又无奈摇头。 嘴硬心软,有的时候别扭的不行。 沈宴回没打算给岁安治病,这毒不急,他起身去了柜台,蹲下在最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一个盒子。 盒子精致,打开盒子,一股独特的木质药香散发出来。 里面放着几块木头,深褐色质地,油润光亮,还有几件小物件,都是同样质地的木头雕刻的。 有平安扣,如意锁,兔子,无事牌。 沈宴回挑了挑拿出一块如意锁,取了一段红绳挂着。 “你送了我琉璃珠子,我把这个送给你好不好。”沈宴回将这块木质如意锁挂到岁安脖子上。 “谢谢四叔。”岁安一边道谢一边低头看脖子上的木锁,眼神好奇。 沈宴回没有解释这是什么,只是让岁安带着。 “你家的事可真好玩?”沈宴回现在没什么事,便在炉火边坐下来,烤板栗吃。 “还行,更好玩的还多,要听听吗?”景承又喝了一口茶,今天这茶确实不错。 岁安回到郑昭若身边,好奇地玩着挂在自己脖子上的木锁。 木锁自带的特别药香很快就弥漫开来,被锁了很久,香味浓郁一些,在外面待一段期间就会渐渐变淡。 “苦苦的又香香的。”小孩子的形容总是贴切又奇特。 景承也闻到了那股子特别的药香味,想了想什么也没说。 “这个病生孩子的时候会要命,你怎么保住她的。”这话其实沈宴回不该问,有点咒人死的意思,但是这个事关他母亲,他想问一问。 “郑家送来了一颗百年老参,硬生生吊回来的。”景承没有一丝隐瞒。 沈宴回明白了,那个时候在别院,无异于流放,沈知娴没有那么好的东西傍身,即使察觉不对,也保不住自己的命。 “别再生孩子了,你下一次不一定能保住她。”沈宴回眼眸里蓄上一层森冷的杀意。 “这个我知道。”景承知道,所以东宫这么多年一直只有一个孩子,还是一个体弱多病的孩子。 “天色晚了,回去吧,以后别来了,我真很讨厌你。”沈宴回看着景承,不管小孩子在场,很直白地说道。 今天这话他说得直白得很,但是话已然说出,沈宴回不觉得有什么,这是提醒,提醒景承不该一再打扰他如今平静的生活。 景承答应,起身拉起郑昭若的手又拉住岁安:“好,来岁安和四叔告辞。” 岁安注意力一直在胸口的木锁上,对大人们刚刚的谈话听得不甚准确,听见自己父亲的话立刻乖乖行礼与沈宴回告辞。 “四叔,岁安告辞,下次岁安给你带好看的琉璃花。”岁安笑着带着一口软软糯糯童音,和沈宴回行礼告辞。 沈宴回看着小小的岁安,心里很软,沈母以前常说他小时候就是这么软软糯糯客气的有礼的对他们行礼,然后讨要肉包子。 吃一个不顶饱,也不敢来要第二个,就去街角和那些野狗抢别人掉在地上的。他们很难想象这么一个软软糯糯的孩子,面对野狗也会凶得呲牙。 “木锁最好别取,也最好别沾水。”沈宴回躬身对景承他们行礼,算是送别。 景承带着媳妇孩子出门 离开,然后登上马车回东宫。 “这是什么?”郑昭若觉得此物像是某种带香味的木头,例如沉香檀木类的。 “沉香,但是与普通沉香不一样,这是深山老林中的百年奇楠沉香木,给岁安带着,别取。”景承读书多,很快就猜到这是什么。 沉香自然结香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现在南边的贡品多是人为结香,都是一些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沉香,香味差很远,药效自然也差很多。 像今日这种深山老林自然结香的很是罕见,百年难得出一块,药效可想而知。 郑昭若又看了一眼木锁上的红绳,这就是沈宴回用来捆药包的绳子,随便剪下来一节就给岁安串起来当挂绳。 岁安自娘胎里带来的病症,说是毒其实也不算毒,说到根上这算是母胎里带出来的弱症。 毒药影响母体的时候,就会对胎儿产生影响,不是让胎儿中毒,而是让胎儿无法自身强健起来。 别的孩子烧三天,而岁安会烧七天,别的孩子受伤流血会在很短时间自己止住,岁安会一直流血,不容易止住。 这种病会很要命,小病成大病,一旦受到严重的伤就会流血不止而亡。 那块沉香木可以温养身体,对现在还小的岁安有些帮助。 景承刚回到东宫,就听到内侍来报说是端王景熠来了,由信王陪着在喝茶。 “你是没有自己的王府吗?整天赖在东宫,都说长兄如父,如父不是真的让你把太子当爹。” “就算你把太子当爹伺候,你母亲也只能在宫里看我母妃脸色过活。” 四下没人,景熠说话就有点刻薄刁钻,气的景瑛一直压着火,这里是东宫他要是真和端王直接怼起来,不太体面还影响东宫名声。 “景熠管不住的你的嘴,孤便下令掌嘴三十。”景承难得一见面就这样严肃冷厉,这是沈宴回哪里带回来的火气。 岁安的病没有解决,他还在沈宴回那里受到冷遇,这会儿听到景承的话,连基本的寒暄客气都不想给,直接拿出东宫太子的威仪。 景熠疑惑皱眉,今儿有谁招惹太子了? 40.第四十章,岁支禄米。 第四十章,岁支禄米。 “二叔,岁安见过二叔。”岁安这时候从门外跑着进来,带着一阵清淡药香,瞬间冲到众人鼻尖。 “太子兄长给岁安找到药引了?”景熠勾起嘴角,伸手去捏岁安的小脸蛋。 太子的娃,他捏一下怎么了,他还要可劲地多捏捏呢。 岁安的脸蛋被捏成各种形状,丑丑的又肉肉嘟嘟的,还有些可爱。 “你少动我们家岁安,你儿子那么多,捏你儿子的脸去。”景瑛看不惯景熠这个样子,上前将岁安抱起,搂在怀里远离景熠。 “九叔安。”岁安安静地坐在景瑛怀里,软软糯糯的唤一声九叔。 景瑛心都化了,将岁安护得更紧一些。 “没事就回去,我今天心情不好,小心会打人。”景承冷冷地瞥了一眼景熠。 景熠冷笑撇嘴,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放在案上转身便走,基本的礼数都没。 “二叔慢走。”岁安见到景熠要走,又乖巧喊道。 景熠这个时候才回头,朝岁安挥手:“二叔下次再来看你,对了二叔给你带了礼物,记得去看看。” 说完景熠大步离开东宫,返回自己的府邸去看自家孩子了。 景瑛知道今日景承带着太子妃和岁安去了沈宴回的医馆,看着太子脸色不好,低声开口: “他惹兄长生气了?” 景承摇头:“与他无关,单纯觉得景熠太吵了。” 景瑛又去看岁安,岁安脖子上多了一个木锁:“这么小气,就送一个木锁?” “父亲说这个很珍贵。”岁安将木锁往心口按。 “之前陈太医让寻的,两三年没寻到的药引,百年奇楠沉香木。”景承朝着门外看了一眼,才放心说出来。 太子妃郑昭若见到景熠在这里,便没有进来,回了暖阁,此刻门外只剩远去的背影。 这事是之前太医陈哲说过的一个方子,开方思路与沈宴回一致,这病不好治,但是可以养,其中一个法子便是用此物温养。 景承找了两三年,往南边的官员是派了又派,找回来的都是一些没什么效用的。 单香味就没有这个木锁的一半,味道还有些杂。 景承这个时候才拿起桌上景熠留下的纸,这是前一段时间,他行文景熠要查的一些事情,今日景熠是来给回复的。 往常这种事情,景熠多是回文不会亲自跑一趟,今日倒是亲自来了,回文都不正式,只有一张纸。 “这是什么?”景瑛问。 “前几日我行文给少府监,要求调阅宗室名录与各宗亲的岁支禄米相关记录,这是景熠给我的回复,我现在都想杀人。”景承将纸递给景瑛。 景瑛接过来一看,脸直接皱成一团,跟吃了团屎没有区别。 “景翙不得父皇喜欢,身为宗室,所支所用,皆照旧例,还是先帝在世财政紧缺时的旧例,就这点东西他都贪,他眼皮子这么浅?”景瑛半天都找不出话来形容了。 “景熠任职少府监,能接触宗室事务,我行文调阅宗室近三年岁支禄米,没说具体查那一支宗室,他倒是聪明,知道我到底想看谁,直接就把谁的给我看。” 景承手指敲着桌面,思索着什么事情。 “他怎么知道您要查谁?”景瑛觉得景承应该不至于直接就说景翙。 “我行文的时候,说了一句,凡在玉蝶的皇子公主皆查。”景承觉得还是自己大意。 诸位皇子公主,成年开府赐封号的,都有少府监按照旧例赐下的赏赐,明帝宠爱的还有内廷格外的赏赐赐下,每年的岁支禄米都是定数,皇子公主的私产则不在少府监管辖之内。 这些东西,大家都是兄弟,各自心里多少清楚,但是有一人例外,那就是皇四子景翙。 他不得明帝喜欢,还被明帝憎恶,明帝明旨缩减一切份例,少府监便上书提议按照先帝旧例与皇四子,明帝批复,二十几年过去一直这样,从未更改。 这件事是发生在贤妃去世两月后,当时少府监上书问皇四子去留,皇子失去生母,当有养母照拂,这个孩子 该怎么养?要拿出一个章程来。 意思简单,请明帝给皇四子找个养母。 明帝没有找,甚至不想见这个孩子,少府监众人商议,不再提及皇四子怎么养,默认孩子留在别院,交由贤妃旧人照拂。 既是明帝之子,便是皇子,每年份例便定数,好让少府监登记出纳造册。 这件事明帝倒是下了明旨,照往年旧例,先帝时的旧例。 这也算是安排好了皇四子,后来少府监便再无人提及此事,多年照旧,从无差错。 少府监登记造册的宗亲近万人,二十几年过去,谁还会记得一个始终“照旧”的皇子。 景翙也从未离开过别院出现在人前,没有麻烦,没有恩宠,像是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所以景承那句“凡在玉蝶的皇子公主”就显得刻意,景熠翻了卷宗,看见景翙的名字便恍然大悟。 明帝还有一个皇四子,一个所有人都忘记的皇四子。 只是查下去,景熠就觉得这事件没有那么简单。 皇子幼时没有单独岁禄,但景翙不居皇宫,便特事特办,自贤妃离世起便有。 岁俸银1000两,禄米100石,王府一座,奴仆若干。 本来还有布匹、田庄、盐引、山场、属官护卫等,这些都被裁撤了。 明帝当时的意思就是:饿不死就行。 皇子成年后还有嫁娶事宜,这些景翙都无,有的只有不及普通宗亲的岁支禄米。 但仅剩的这些东西,都没有到景翙手里,这些东西都被人瓜分走了。 景熠没有细查下去,敢在少府监做手脚,直接什么都不给的,不是底下小官小吏小内侍们平时克扣糊弄一些东西那么简单。 这是有人不想让景翙活,或许皇四子早就死了,人活着不过是这些东西有个出处。 景熠便没有正式回文,直接把自己查到的写了一张纸,送到东宫,让太子自己查去。 这事与他无关,就算有人眼皮子浅真看上这点东西,也不该他去揭穿。 41.第四十一章,送钱。 第四十一章,送钱。 “明日我让少府监的人来,问问再说。”景瑛去看景承。 少府监掌管宗室,皇子们都在里面安插有自己人,先找个人问问其中情况,又不惊动其他人,不是很难。 景承点头,目光又渐渐沉下去,若是一直没有,那这些年景翙到底怎么活的? 沈家养大的,可是没有遇见沈家的那几年呢? 翌日。 怀仁医馆终于清净下来,没有无关的人来坐着喝茶。 他这里又不是茶馆,不看病来喝茶作甚,脑子进水吧! 今日防己回来,有人抓药,沈宴回就轻松很多。 景熠掀开怀仁医馆用来挡风的帘子进门时,医馆里没有病人,沈宴回和防己正围坐在炉火边看书煮茶烤板栗。 沈宴回看着来人,起身立定:“公子有事?” “你就是景翙?”景熠打量着沈宴回。 很清透的一个人,像是一株夏枯草,细微的明艳,又带着一点独绝,田埂上随意长,能长成一片,却株株分明。 “有事就说,没事就走。”沈宴回语气带上一些冷意。 “就是来看看你这人。”景熠打量完沈宴回,又开始打量起怀仁医馆。 气味各异的药草味,在空气中汇聚,形成一种说不清的苦味,开始闻着皱眉,闻久了却觉得格外的舒心。 “看过了,请。”沈宴回语气依旧淡淡,伸手指向门口。 “景承都能留一整天,我就要立刻走啊?”景熠撇嘴,决定要坐到炉火旁去烤火,于是朝着沈宴回而去。 沈宴回不知道景熠的意思,直觉这个人在向他逼近,眉头微微皱起有些不悦。 “郎君。”防己挡在沈宴回身前,这个时候门外也冲进来一个少年,挡在沈宴回身前。 “沈先生。”陈静刚掀开帘子就看见有人朝着沈宴回逼近,想都没有想,直接冲到沈宴回前面,伸手拦住景熠。 沈宴回离开解元县的时候,问他要不要跟着一起走,他要安顿家人。 沈宴回便给他留了京都地址,他安顿好家人便一路寻来,今日刚好找来。 “哪来的小屁孩?”景熠其实只想烤火,走到近前便扯过沈宴回刚刚坐过的凳子,自己一屁股坐下,伸手烤火。 “你还真找来了?”沈宴回看着面前的陈静,笑了笑。 陈静一身风尘,粗布棉衣全是污垢,破破烂烂,棉花四处露出来。脚下的鞋子更是破开好大一个洞,脚趾露出来,血与污渍混杂,不忍直视。 他的身后还背着一个竹箱,用灰旧的粗布裹得严实。 陈静抬头看着沈宴回,露出一个笑容,然后直接跪了下来,给沈宴回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 “先生之前说愿教我学医救人,此话现在还作数吗?”陈静执礼相问。 “作数。”沈宴回受了这礼,便是作数的。 陈静露出一抹笑容:“阿娘说,拜师不能缺少拜师礼,这是我带来的拜师礼。” 说着陈静揭开竹箱上裹着的粗布,打开竹箱,里面放着很多东西,蓝色粗布一匹,红枣一包,腊肉一条,木耳菌菇干货一包。 一个半大少年,在寒冬腊月的天气,背着这些山货,千里迢迢来到京都寻他拜师。 “你怎么来的?”沈宴回扶起陈静。 陈静如实道:“方县尊寻了一个可靠商队,我跟着商队来的,进了进城打听一下走到这里的。” “好,防己带他去洗漱一番,二楼有言之的冬衣拿给陈静穿。”沈宴回看着陈静这样子,让防己先带陈静去洗漱。 “我有衣服。”陈静正想去翻找,却被防己按住带到二楼去了。 沈宴回这才看向景熠:“我这里庙小,端王殿下请回。” 这是沈宴回说的最客气的话,陈静来了,他得先把这人打发了。 “我好歹是你的亲亲二哥,你就这么冷淡吗?”景熠捻起炉火上的烤栗子,有些烫手,他还在两手之间倒腾两下。 “太子来了,连烤栗子都没有。”沈宴回语气又冷了几分。 “这只能说明,你对你的亲亲二哥比大哥好。”景熠完全不在乎沈宴回的脸 色,自己高兴就好。 沈宴回深吸一口气,这人是纯不要脸。 吃了一粒栗子,感觉有些口渴,景熠便起身环视屋里,最终在景承常坐的地方找到一个空杯子。 也不问干净不干净,拿起炉火上的茶水,随意冲了冲杯子便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小口小口喝着。 “这茶不错。”景熠喝了几口,感觉暖意自小腹蔓延到四肢百骸,十分的舒坦。 沈宴回深吸一口气,决定暂时不理会景熠。 景熠喝完茶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放到旁边装栗子的筐里。 “太子让我查了少府监的账,发现很多对不少的东西,这是今年该你的份例,这是折现的银票。”景熠放下银票,便起身准备离开。 “拿回去吧,本来也没有,现在不用。”沈宴回看了一眼筐里的银票,以前最需要的时候一分没有,现在不需要,却大把出现。 景熠听完什么都没有说,快步离开。 其实这不是少府监账上出来的,现在情况并不分明,景熠不敢贸然动,这是他自己的钱。 景熠太能体会,一个失去宠爱的皇子,没钱没势就会过这样的日子。 所以那天查到这些的时候,就顺着景承查到了这里。 看见沈宴回为了三文钱的菜,蹲在那里和买菜的人讲价,就觉得这日子不该是这样过的。 车驾是进不来这条巷子的,只能停在主路上,景熠的背影有些孤独,不知道因为什么,看起来就是很孤独。 景承不喜欢他,父皇不喜欢他,皇子中谁都不喜欢他。 他嘴毒,什么都爱争一争,像是一只猴子,到处上蹿下跳。 沈宴回看着景熠的背影,放下帘子,回到炉火边坐下,钱还放在篮子里。 就算查到,也不会是景熠一个人私自送到这里来的,而是由少府监的人敲响别院的大门,送到那处破败的别院。 陈静洗漱下楼,这才有个人样。 沈宴回嘱咐防己去煮一碗面来,先给陈静垫垫肚子,趁着煮面的功夫,他交代陈静一些别的事情。 42.第四十二章,旧事。 第四十二章,旧事。 “陈静你既然决定跟着我,我便收你为徒,教授你医术,医馆二楼可以住人,日常你便住在二楼,每个月给你开二钱银子的工钱。”沈宴回待陈静坐下后,想了想说道。 陈静一听又要给钱起身行礼:“先生教学还管我吃饭住宿,便不该拿您的银钱,工钱我不要。” “日常除了教你医术,还要你制药抓药煎药捡药做饭洒扫,很多杂活的,你就当我给你发的零花钱。”沈宴回笑了笑。 陈静还是摇头,坚决不要。 “陈静,你既然来了,我就把你当儿子养,别拘束。”沈宴回认真看着眼前少年。 陈静沉默一瞬,又跪了下去,冲着沈宴回磕头。 他擅长言辞,会用实际行动表明。 东宫。 景承居上首主位,景瑛居左下首次位,太子妃也安静坐在右下首。 少府监司丞面朝太子,跪在冰冷的地上,以首抢地,冷汗直冒,浑身发抖。 景新出身宗室,但只是旁支,因算学出众,在少府监谋了一个职位,管着两位皇子岁支账目核算。 “这笔账你便是这般记的?”景承翻到账册的某一页,沉声发问。 景新不敢抬头,家中无势,要在少府监待下去就得找个靠山,于是他向九皇子信王景瑛投了诚。 从信王开府起,信王府都会多一笔钱,都是从他手里划出去的。 这笔钱便是他的投诚之心,除开信王,皇四子景翙的账目也是他在管,不过他只管记账,不管实出,也就是账目是对的,但是钱到谁手里不知道。 “回禀太子,这笔账下官不知,从下官接手四皇子的账目开始,每年只做一件事,做账盖印。这笔账每年都是由一位内侍凭四皇子的腰牌来领,臣落账批条子盖印,内侍凭印领取岁支,随后送往别院,别院回执四皇子印。” 景新说这些话的时候,抬眸看了一眼景瑛。 “内侍?谁?在什么地方当差?”景承问 “不知道,每次来少府监的人都叫他一声陈大监,因为四皇子住在别院,所以他身上带着别院管事令牌,还有当年少府监给四皇子的腰牌。” “要不是一个人带着三个牌子,我们也不敢让一个内侍签收,每次他将银钱领走后,第二天总会带来回执的印信,您看账目后面附着印信。” 景新抬起胳膊擦拭额头的冷汗,深吸一口气继续说。 “你就没有察觉不对?”景承又问。 “察觉到了,这几年不是陈大监来的,是一个陌生的内侍叫喜宝,但是拿的牌子却是同一套。按照规矩,这些牌子每三年核验一次,所有损坏会重新发,这套牌子用了二十几年,没有换过。” “喜宝?别院当差?”景瑛接过话头。 “是,下官来之前查了档案,喜宝在皇家别院当差,负责的就是跑腿的活儿。”景新前几天看见端王在查账就知道自己迟早要被叫来问话,所以提前查了一些东西。 听到这里景承突然低头笑了笑,甩了一下袖子:“起来回话。” 景新顿时大松一口气,起身恭敬站着。 郑昭若也有所顿悟:“这些账目问题还有谁查过?” “少府监没人关心过四皇子的这些帐,只要帐在就行,再加上给到四皇子手里的东西都是小数目。只是有些时候底下人混账,常常贪一些小东西,烂布充新布,陈茶充好茶,这些手段殿下应该知道的,宫里就这样捧高踩低的人多了去。” 景新这个时候不敢撒谎,有什么说什么。 账在就一直有的贪,谁想不通才会查这些! 景承又翻开近年的回执印信,印泥的颜色不一样,从什么时候开始印泥颜色变了? 四年前开始,印泥的颜色就不对了,而且印信的印记也变了一些。 “行了,回去吧,就当今日没来过东宫。”景承挥手。 景新再一次行礼,看了一眼景瑛退出大殿。 “不查了?”景瑛转头看向自家兄长。 景承将两处不一样的印信拿给景瑛看:“人家自己解决了。” 别院。 沈宴回今日空手回的别院,红栀来开的门。 沈宴回先是在炉火边烤了烤,才去小床里将沈百年抱起来哄。 瑞华姑姑带着姑娘们做了新的衣服出来,一人一件,里面蓄了厚实的棉花,很暖和。 小小的百年穿上就像是一个球一样,不过孩子体重轻,加上衣服也不没有多重,沈宴回还是抱得动。 “今日东宫那边在查喜宝。”雀奴也穿着新衣服在镜子面前探头看,一边看一边给沈宴回回话。 “没事太子最近在少府监查账。”沈宴回哄睡了百年,便将小孩子放下。 “怎么,良心发现了?那他怎么不查查前些年我们吃糠咽菜的日子怎么过的,地里种颗白菜,瑞华姑姑都得掰成两半吃。”清禾撇嘴。 “我还要时不时去码头做苦力换杂粮窝窝头呢。”老吴冷哼一声抬起下巴。 “我和姑姑眼睛都要熬瞎,才能维持这一大家人的吃喝。”红栀很不乐意,转头都想啐一口。 沈宴回看着众人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之前的日子确实苦,他有沈家养着,有饭吃有衣穿有书读,可是院子里这些人怎么办呢? 这些都是贤妃身边带着的老人,瑞华姑姑是贤妃贴身丫鬟,随贤妃入宫后被贬,一路相随。 红栀、清禾豆丁大就被沈家送来照顾贤妃,本意是日后给沈宴回作伴,谁知道贤妃难产,沈家落难,两人就这样落在这别院中。 老吴是个护卫,沈家旧仆,沈家离京时特意安排过来护卫院子里老弱妇孺安危的。 雀奴是沈宴回捡的,自己养大的。 贤妃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便做了很多安排,银钱人手都是细致嘱咐妥当。谁知道贤妃才落葬,别院里的人就开始冲着尚在襁褓中的四皇子下手。 银钱被偷,院中人无故被打,这些都是小事,直到有一天外面那些人再也不供给别院吃食。 43.第四十三章,旧事。 第四十三章,旧事。 灾荒年最难熬的是“饿”,饿狠了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 八岁那年沈宴回躲在院子里枯死的葡萄藤下,阳光炽热,他已经很久没有吃东西了,肚子一直在抽,他只能坐着压着肚子,才能好受一些。 灾荒年景,京都虽然不缺粮食,但是粮食很贵,以前一张绣好的帕子能换十文钱,买两斤粗粮,现在只能换两个粗粮馍馍。 别院外面有人故意刁难,平时换粮食就难,现下更难。 早先瑞华姑姑去了外面求那些管事内侍,想换一点粮食,被人打了一顿,此刻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清禾红栀正在廊下不停地赶制绣活,现在到处没粮,这些绣活连几个馒头都换不来,但是有总比没有强。 沈宴回又看向那个狗洞,被院中枯黄的杂草掩盖大半,这里是不是能出去? 沈宴回看了看院子,最终爬向了那个狗洞,站起来跑有些费劲,容易头晕。 狗洞爬出去还有一层墙,好在墙边还是有狗洞,最后一个洞钻出去,是一条长满草的水沟。 从水沟上来,就是常年闹鬼的旧巷,穿过旧巷就是升平坊。 沈家就在坊间支锅卖包子,杂粮的白面的,肉的素的都有。 因为常年吃得不好,幼时没有母乳,八岁的沈宴回身高还没有寻常孩子一半,走到锅边都没有引起注意。 于是脏乎乎的小手,伸手就抓花了一个白面素包子。 他不是故意的,太饿了想吃,但是突然想起瑞华姑姑说过的一些道理,这样不问自取是偷。 “叔叔婶娘,我实在太饿了,能不能给我一个包子吃。”沈宴回站出来,低声唤了一声正在揉面的人,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大礼。 这是瑞华姑姑教的,她说这是规矩,可是再规矩,不喜欢他的人始终不喜欢他,该挨饿的时候还是要挨饿。 沈家夫妇看着面前瘦瘦小小,又安静站着、端方有礼的小人,转眼又看见,锅边留着一个小手印的白面包子。 “来,拿着。”沈母将那个包子拿过来塞到沈宴回手里。 沈宴回双手捧着,又行礼道谢,才蹲到角落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吃完之后,沈宴回突然不想回去了,就一直蹲在那个角落里,看着锅边的包子。 他没有再来讨,因为这样不好,人家肯给一个是心善,不是理所应当。 直到有行人不小心撞撞到了桌角,一个杂粮馒头滚落到地上。 他一咕噜爬过去想捡起来,掉地上的,谁捡到就是谁的。 只是等他刚够到,一只瘦骨嶙峋的老狗也刚好张嘴到馒头边。 “呜~”沈宴回也学着老狗龇牙咧嘴,凶恶地吼着。 “我可怜的娃哦。”沈家夫妇被动静吸引,一个连忙跑过来抱住沈宴回,一个拿着刀过来驱赶野狗。 沈宴回却挣扎着捡回落到地上的馒头,揣到怀里。 “一个馒头,不至于,让婶娘看看伤着没有。”沈母温柔地声音在耳边响起,她一边哄着沈宴回一边查看沈宴回周身。 沈宴回除了身上衣服脏了一些,没有其他伤痕,反而皮肤白白的,不像是难民。 “阿娘。”沈宴回下意识地就唤了一句。 “这孩子饿傻了。”沈母听见这声“娘”没有觉得反感,反而打趣道。 沈宴回很小的时候,瑞华姑姑就让他对着一个牌位下跪喊娘亲,可是那块牌位没有应过他。 如今沈母却应了他,还温柔可亲,十分和蔼。 “那再吃一个。”沈父立即又拿出一个肉包子递到沈宴回的手边。 沈宴回仰头甜甜一笑,声音软糯:“谢谢阿爹。” “这孩子真讨喜。”沈父伸手揉了揉他的头。 沈家夫妇知道眼前这孩子聪慧,这么喊是想赖上他们要一口吃的活下去,却没有拆穿。 沈宴回确实是想活下去,好好的,吃饱穿暖,有尊严的活下去,所以他今日爬出那座院子,走到这条街上。 他不在意喊谁爹娘,谁给他饭吃让他活下去,谁就是。 老吴焦急地找到沈宴回时,沈宴回正坐在沈母的膝头。 沈母特意蒸了一碗蛋羹喂他,他吃得可香甜了。 “咳咳,说一件事。”沈父见到一家人都吃得差不多了,便轻咳一声准备说事。 众人都看向沈父,沈父指了指沈宴回。 “这孩子是逃难来的,饿狠了在咱家摊子边上和野狗抢食,我问过了,无父无母也没有其他亲戚,一个人也怪可怜的,我和你娘决定,收养他做沈家四郎。” 这是家里的最大决定,需要一家人在一起决定。 沈家日子还可以,再养一个孩子,其实困难不大,就是白面一个月吃两顿,养了沈宴回之后只能一个月吃一顿。 沈家大郎看了一眼安静坐着吃蛋羹的沈宴回,点了点头:“行,多双筷子的事。” “好,我没意见,但是他得干活。”沈家二郎也同意了。 “大哥二哥都说可以了,我也觉得可以。”沈家三郎笑着开口。 “那好我们过几天便去县衙登记落户。”沈父拍板。 在墙头看着这一切的老吴,想了很久并没有去敲门要孩子,而是默默转身回了别院。 瑞华姑姑醒来,听着老吴的讲述,泪水纵横,最终咬牙决定。 “那就让小殿下做沈家的孩子吧,从现在起对外面那些人就说小殿下病了,他们不会查那么仔细的。”瑞华姑姑胸口闷疼,说两句便咳起来,最后咳重了便疼晕了过去。 沈宴回真的很乖,天不亮沈家夫妇起来发面,他便也起来,坐在锅下给他们烧火,不会就学多看多学。 缸里没水了便去提,提不动一桶,便提半桶。 夏日闷热,没事的时候沈宴回便会坐在沈家院子门口的台阶上,等老吴过来看他。 老吴也不靠近,就远远地看着他安好,便回去。 只是有一天,沈宴回主动靠近老吴:“瑞华姑姑还没有好吗?” 老吴觉得瑞华姑姑多半是不行了,这大家子人全靠瑞华姑姑看着,那日瑞华同意沈宴回留下沈家多半也是觉得自己不行了,怕以后沈宴回活不下去,才想着给沈宴回找一条活路。 44.第四十四章,简单日子。 第四十四章,简单日子。 老吴点了点头说了实话:“瑞华姑姑估计不行了。” 沈宴回太早慧,这个时候就已经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于是又低下头,沉默着坐回台阶。 隔日。 沈宴回去了老药铺,其实就是怀仁医馆的前身。 这里有个老头,听说医术很好,就是人疯疯癫癫的,铺面也乱糟糟的。 “先生能帮我救一个人吗?”沈宴回端端正正地行礼。 “病人呢?”老疯子看着眼前这个八岁的孩子,浑浊的眼神亮了一下。 “她出不来,但是我能描述症状。”沈宴回用手指了指那出别院。 老疯子看了一眼别院那边气派却带着灰败气息的院子,似乎明白了什么,叹了一口气:“说。” 沈宴回简单说了一下瑞华姑姑的症状,老疯子给开了药,一丸一丸的用热水化开就能喝。 按方抓药得熬,熬药药味就会飘散出去,外面守着的那些人就又有理由闯进来搜刮一番,或者再打伤两个人。 沈宴回自己出来了,但他还要护着院子里的其他人。 沈宴回将药放在门口筐子里又留了纸条,老吴一直盯着他,看见了就会带回去。 沈家父母用了一个月终于将他的户籍落实,又花了一些银钱将他送到学堂读书。 沈家生意还不错,在老家又有田地,吃喝不愁,供几个孩子读书也可以,就是日子紧着一些罢了。 还有就是沈家大郎已经考了几次,若是今年还没有中举,就要听从安排去书院教书。 这是沈家定下的规矩,几次不中,家里就不会再供其继续读书,这一点沈宴回读书的时候,沈父也是说明了的。 沈宴回认真听,也记在心里,他不能靠沈家养一辈子的。 沈家收养了沈宴回之后,生意就越来越好了,有一个拿着刀怪人,隔三差五就来买很多包子馒头。 瑞华姑姑好了之后,沈宴回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老吴去杀人,杀完之后,扔到一座枯井里。 别院开始闹鬼的时候,沈宴回正背着沈母做的斜跨小布袋,每日开开心心和自家哥哥去学堂读书。 夫子讲《千字文》沈宴回不懂,夫子讲《礼记》沈宴回还是不懂,但是沈宴回懂怎样蒸馒头最好软,怎么样做才能将涩口的杂粮饽饽变得好吃。 春日里摘一些榆钱和槐花,就可以蒸出好吃的榆钱饽饽和槐花馒头,还可以采一些荠菜,蒸荠菜包子。 沈宴回觉得这日子过得有意思极了,每天都乐呵呵的,只是有个爱哭鬼,总是在下学之后躲在学堂角落哭。 爱哭包叫方儒含,是升平坊方家的长子,幼时丧母,父亲继娶,又生了三个孩子,家中日子艰难,待他日渐苛责。 “阿娘说槐花馒头是甜的还带着花香,可美了,你要吃吗?”沈宴回蹲在那个爱哭鬼的面前,将一个雪白的馒头递给他。 沈家现在一个月就吃一次白面馒头,每人一个,昨日他和二哥去摘了新鲜槐花回来,所以昨日他们每人得了一个槐花馒头。 沈宴回没吃,藏着想给老吴吃的,结果又遇见“爱哭包”在哭。 方儒含看着眼前的馒头,喉头滚动,口水不停地咽,正要伸手去接。 沈宴回又将馒头收了回来:“我就这一个,我也没吃,只能分你一半,你同意吗?” “不同意你会怎么样?”方儒含擦干眼泪,看着沈宴回。 这是沈家四郎,软软糯糯的一团,来到沈家这几个月,街坊邻居都很喜欢他,简直是人见人爱,就算背不出来书夫子也照样喜欢。 “那你就继续哭。”沈宴回撇嘴。 “本来就是你的馒头,你分我是情分不是本分,我同不同意本身就是不合规矩的。”方儒含一双通红的眼看着沈宴回,最后自嘲笑了笑。 “吃吧,我家就是干这个的,不差这一个馒头。”沈宴回将馒头放到方儒含手里。 方儒含实在太饿了,拿着就吃,狼吞虎咽。 “你家不给饭吃?”沈宴回问。 “我家现在一天就给我一顿饭吃 ,一碗稀粥,很快我连学都不会来上了。”方儒含又想起继母的咒骂父亲为难的脸色。 “我有个办法,你敢不敢干?”沈宴回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一脸严肃。 小孩装深沉,其实有种欠揍的感觉,但如果是在另一个孩子面前,那就是:“你说的不错”。 方儒含最后说动方家族亲上门,并且报府衙备案,将自己过继给了一位无子族亲,得那位族亲支持,才得以继续读书。 养不起孩子,总有人养的起,给自己找一个养得起就好,沈宴回就是这么做的。 荒年过去,老吴在外面接了一大笔生意,加上侯府沈家送了年礼过来,别院的日子才渐渐缓过来。 最主要的是,别院闹鬼,死了很多人,别院留守的人,都不敢去内院,当差都尽量远离以前出过事的地方。 有关系的都想办法调到别的地方去当差,很快别院就剩下几个老实本分听话的,平日里糊弄宫里前来问询的人,有的时候去少府监汇报一下别院情况。 有钱了之后,沈家就发现一件稀奇事,沈家门外总有人送钱,每个月固定一笔,不多不少正好够养一个孩子。 沈母第五次在门口捡到,与前几次一模一样的装钱蓝布袋子时,回头望向正在院子里和三郎打闹的沈宴回,眼眸中露出一丝异样神色。 这是沈家第一次知道沈宴回恐怕身份不简单,沈母不敢说给家中其他人知道,只在夜深时与沈父商议。 但是他们商议了几天之后,选择沉默,不去问不去找,送来钱就收下。 日子就这样简单地过着,一年四季,吃饭穿衣,读书写字。 沈家大郎没有考上,得了县尊的举荐信,去学院教书,同年娶了隔壁秀才家的女儿。 沈家父母给置办宅子,在升平坊北边安了家。 沈宴回彻底融入沈家之后,日日都去老疯子的医馆,日子久了,就学会了分辨草药,熬药捡药,渐渐地这些杂事便都是他空闲了在做。 学医吧?沈宴回想了想,长大以后做个大夫也不错。 45.第四十五章,活路。 第四十五章,活路。 第一天上工,沈宴回先带着陈静熟悉整个医馆的格局。然后又带着陈静,熟悉一些基本的熬药过程。 在解元馆的时候,陈静跟着沈宴回也熟悉了不少草药,就是抓药的秤看不准,也不会用,还有很多草药也不认识,要慢慢地熟悉才行。 叶明川提着食盒掀开挡风帘子进来,就看见正在打扫的陈静。 陈静不认识,只当是客人,便行礼招呼。 叶明川将手里食盒交给陈静:“我不知道你收了新人,带少了,凑合吃。” 沈宴回听见前面的动静,赶紧出来,就看见叶明川一点都不客气的脱衣抖雪,烤火喝茶,不用人招呼俨然这里是自己家一般。 “这是叶明川,你叫他一声叶侯。”沈宴回给陈静介绍叶明川。 “这是我收的徒弟,陈静。”沈宴回又给叶明川介绍。 “你收徒了?”叶明川眼眸一亮,摘下自己身上的玉佩就扔给陈静。 “拿着,见面礼。”叶明川扔完以后上前拍了拍沈宴回的肩,那意思很明显,你徒弟就是我徒弟。 陈静还是懵的,东西砸过来也是本能接住。 反应过来立刻行礼:“多谢叶侯。” 谢完之后才反应过来,面前这人是个侯爷,比方县尊的官还要大,还有爵位。 “陈静,叶侯是来治病的,你和防己先去后院烧热水,然后熬药,药我都抓好了。”沈宴回先把陈静这个老实孩子打发去做事,不然这孩子脑子反应不过来。 “我听说太子趁着年底查宗室的账,翻出不少东西,这会儿宗室都闹到了陛下面前。”叶明川走到之前那个帘子后面,开始脱衣服。 “与我无关吧?”沈宴回去柜台后面拿出叶明川专用的银针。 “四皇子的账是最不好看的,信王直接问宗正,就这点钱粮都被克扣转移,让四皇子去乞讨吗?”叶明川平静躺好。 “宗正咬死不知道这事,信王就直接带了那个姓陈的内侍出来对峙。才知道,这个姓陈的内侍,原本是别院管事,少府监拨给别院的岁支禄米都是他拿着牌子去支取。” “最开始贤妃还在,一应用度都是内府拨取,他去领取的时候贤妃身边会派人跟着。他不敢做手脚,后来四皇子被移交宗亲,由少府监照应,他便起了心思。伪造皇子印信,私吞钱财。” 叶明川闭上眼睛,嘴却不停。 “他一个人不敢的。”沈宴回抓住了重点,一个皇家别院管事,不敢贪下这么多钱。 “当然,但是姓陈的咬死这些都是自己贪的,用来给侄儿还赌债。且你八岁时此人就被调离别院,此后多年他还凭借同一套牌子走账。” 叶明川眉头微皱,沈宴回扎在胸口的这一针有些疼。 “明眼人都知道姓陈的走不了这么多年的账,少府监上下肯定都贪了。明帝只让人处置了姓陈的,就到此为止了。”叶明川说到这里眼皮子掀开一条缝去瞅沈宴回。 沈宴回没有表情,依旧认真在落针。 “哎,你怎么一点表情都没有?”叶明川觉得没意思,这么大的一个皇家密事,多有意思的,都不配合八卦一下。 “然后呢?”沈宴回稍微配合一下叶明川。 “太子这个时候不依,责令少府监核实账目明实,补齐亏空,还要查底下人一些捧高踩低阳奉阴违的行为。下狱了不少内侍宫女,以及少府监官员。” “现在少府监人心惶惶,连夜核实账目,要把亏欠四皇子钱财都补上。” 叶明川觉得沈宴回要发财了,这十几年,不少钱呢。 “太子也是吃饱了撑的。”沈宴回觉得这未必是好事。 扎完针后,药蒸的温热药气游走遍全身,叶明川缓缓睡了过去。 陈静这个时候捧着玉佩到沈宴回面前,这块玉佩温润如油脂,白的也纯澈,一看就价值不菲,他不敢要。 “拿着,给你就是你的,收好便是。”沈宴回笑了笑,让他放心收下。 陈静迟疑片刻点头,才将玉佩收回胸口内衬中。 戴肯定是不敢戴的,贴身收着便是。 沈宴回头看窗外天色,今日还有雪。 刚收回视线,就看见一个大汉背着一个半大少年,冲进医馆。 是皮三,升平坊有名的泼皮无赖,他背上的人沈宴回也认识,是皮三的弟弟,温知。 皮三是个无赖不假,但是他弟弟却是个读书人,凭实力考进太学的仕子。 太学是朝廷官学,太祖设立,用来恩荫宗亲功勋的后代。 宗亲功勋之后一旦选入太学,无需科举可封官。 后来德宗皇帝改太学学制,准许各地官学优秀学子凭借实力考进太学读书,用以平衡世家与寒门的矛盾。 太学这才有寒门子弟入学读书,温知便是由县中官学考进去的学子。 皮三知道自己地痞无赖的身份,会影响自家弟弟的前程。他直接将弟弟过继出去,改名换姓,洗清身世。 只是天道不公,他弟弟在入太学不久后,落水昏迷,醒来以后人就变得痴痴傻傻。 升平坊的街坊邻居,都说是皮三坏事做多了,报应到了自家弟弟身上。 皮三将自家弟弟放下之后,转身就给沈宴下跪了下去。 “沈郎君救救我弟弟,我给你磕头了。”皮三一边磕头还一边往外掏银子。 沈宴回知道这是担心他,因为自己的名声,不肯给他弟弟治病,对方才这样做的。 “上次都治了,这次也一定治,你在担心什么。”沈宴回没好气地说道。 沈宴回先看面色看舌苔再把脉:“这是受刺激了,发生什么了?” 皮三抱头,焦急地仔细回想:“我手下一个人,今天在一个富公子身上摸了一块玉佩,看着欢喜便孝敬上来,我想着小知一定喜欢便拿给他,谁知道他一看,就抱着头开始撕扯自己,大喊大哭,不一会儿就晕了过去。” 皮三这个地痞流氓做的还不错,手底下聚集了一帮子差不多的人,不是勒索周边摊贩一点钱财,就是做些小偷小摸的事。 他平时除了在升平坊恐吓一下街坊邻居蹭吃蹭喝,就是到处替这些人出头打架,或是走关系捞人。 皮三还是有可取之处的,那就是仗义,出事是真的帮忙,他手底下的人也真愿意孝敬。 “那你下次就不要送这些东西到你弟弟面前。”沈宴回没有多想,手底下快速下针。 不多时温知便转醒,又变成那副痴痴傻傻的样子。 见到温知醒过来,沈宴回开了药收了钱,便摆手让皮三回去。 皮三连连感谢,他名声不好,很多人都不敢与他接触,只有沈郎君待他平常。 “郎君,我弟弟真的好不了吗?”皮三还是不死心。 “难。”沈宴回摇头。 皮三垂头,随后背起自己弟弟离开医馆。 看着皮三的背影,沈宴回眉头皱起。 皮三兄弟自幼父母双亡,长兄如父,温知是皮三带大的。 皮三为了养大弟弟,坑蒙拐骗没少做,后来为了不让弟弟走上自己的路,他拜了码头,为弟弟改换门庭,送去读书。 读书费银子,他做事便越来越狠,以至于到现在声名狼藉。 可天底下的人事,不是你努力就行的,你拼尽全力得到的,人家生来就有。 皮三踏出怀仁医馆抬头看天,天道不公! 处理完温知的病情,沈宴回又回去给叶明川处理。 “这人我知道,我第一次来找你,就找人来摸我,我给了他一块碎银子打发走了。”叶明川听见沈宴回进来的脚步声睁开眼。 “其实他不是什么大奸大恶的人,就是没得活路,走了一条错路。”沈宴回去摸叶明川的脉。 “你留着他有用?”叶明川不解。 “总得给人一条路,水至清则无鱼,这世间不是那么黑白分明的。”沈宴回笑了笑。 这种人沈宴回收拾起来,不费劲,之所以一直留着皮三在升平坊,是因为升平坊大半都是这种人,是没有正常活路的人。 46.第四十六章,大火。 第四十六章,大火。 快到年节了,沈宴回让瑞华姑姑他们准备一些东西出来,他准备再过几天就回沈家过年。 “送往晋阳关的年礼和书信今日送出去了。”清禾汇报今日的事。 沈宴回躺在软塌上,拥着孤裘正在逗旁边小床上的百年。 百年长开了一些,气色也好了许多,手掌印都比之前大一圈。 “这是单子,郎君看看有什么要添置的没?”红栀这时拿了单子过来,让沈宴回过目。 今天定好了,明天就可以让老吴送到医馆,过几天沈宴回就可以直接从医馆出发回家去过年。 沈宴回看了一下单子,点头道:“可以的。” 都是一些吃食布匹,日常大家都会用到的,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叶侯那边也要送,方儒含也回京了,方家那边也送。”沈宴回想了想又嘱咐道。 瑞华姑姑坐在旁边一直在缝补什么,闻言抬头温和一笑:“郎君放心,这些我们都记着呢。” 这些事安排好已经不早了,哄睡了沈百年,沈宴回也睡下了。 到了后半夜,一阵嘈杂声将人吵醒,是失火了,别院起火了。 老吴第一时间冲进沈宴回的寝殿,红栀清禾随后也跟着冲了进来。 沈宴回扯过之前太子送的大氅将沈百年裹住就往外去。 离开寝殿到了院子,才看见大火方向,从枯井方向一直到内院,已经烧到书房和老吴的房间。 风一大,立刻就能到沈宴回的寝殿。 “救火!”沈宴回抱着百年,沉声下令。 “别担心,我们有安排。”瑞华姑姑将一件薄一点的披风披到沈宴回身上。 出来得急,沈宴回身上只有一身单衣。 “姑姑,你抱着百年躲远一点。”沈宴回看了看自己的书房,转身将百年交给瑞华姑姑,就跑去一起救火。 别院之前也失火过,不过都是小火,很快就灭了,这么大还是第一次。 别院安危,沈宴回做过安排,也有应对方法,只是书房里有一些他的手稿心血,他想着能留一些也是好的。 东宫。 元宝匆匆踏过台阶而上,敲响寝殿大门。 “奴婢有急事报。”元宝直接跪了下来。 景承听见声音,起身步出外殿:“进来。” “殿下,别院失火了。”元宝进去低声说道。 景承闻言困倦之意顿消:“人呢?别院里的人呢?” “殿下恕罪,奴婢不知。”元宝吓得跪了下去。 “去看看吧。”郑昭若此时披衣出来,将一件大氅披到景承身上。 “去别院看看。”景承立刻决定。 这个时候景瑛也过来了,两人一起去了别院。 景承到了别院,别院大火已经灭了,一些侍卫宫人内侍正在收拾残局。 “太子来了。”喜宝灰扑扑的跑进来通报。 沈宴回精疲力尽,坐在唯一干净的小花台上,瑞华姑姑赶忙将百年抱过来塞到他怀里,然后用那张大氅将人兜头围住。 沈宴回匆忙间穿的少,来来回回往火里冲,书房里的东西抢出来不少,却弄得一身狼狈。 火灭下去,一身泥水,冷的发抖。 虽然火势没有蔓延到沈宴回的寝殿,但此刻不宜回殿,还得等火势排查完确认无事才能进屋。 景承进来就看见一群人,围着一个团子,那个团子已然精疲力尽,此刻任人摆布。 瑞华姑姑还有些力气,挡在面前,将一屋子人护在身后。 景承看了一眼这屋子人,除了中间那个“团子”和这个年长的姑姑全都一身黑灰,看不清容貌,众人被风雪冻得瑟瑟发抖,却紧紧护着沈宴回。 “奴婢参见太子殿下。”瑞华姑姑先行礼。 “你家殿下无事?”景承没有靠近。 “多谢太子殿下关心,我家殿下无事,只是受了一些惊吓,不宜前来回话,请殿下恕罪。”瑞华姑姑遮挡一二,想拿话将太子挡回去。 瑞华姑姑知道沈宴回此刻谁都不想理会,惹急会真的急眼,所以挡在前面。 这火来得蹊跷,又祸及沈宴回的内院,这座内院是花费他很多心血整理出来的,他的书房里还放了很多手稿。 所以沈宴回冒着危险冻成那样,都想去抢回来一些。 “我领了东宫医官过来,有没有伤着。”景瑛想上前,却被老吴挡住。 “我家殿下受了惊吓,不见外客,请信王殿下见谅。”老吴持礼,话说得客气,动作却强硬。 “沈!”景瑛气得跳脚,却被景承拉了回来。 “元宝,传令东宫亲卫,先排查火势,确认安全,让四皇子安歇。再查起火原因,明日呈报东宫。”景承环视四周察看情况,快速安排。 等到有人负责回应之后,才离开。 景承离开不久后,就有内侍前来回报,说确认火势已灭,不会复起。 沈宴回这才回寝殿,好在百年醒了,一向乖巧的他醒了也一直安静待在沈宴回怀里,一会儿又睡过去。 放下百年,沈宴回对众人道:“别院只有我的寝殿有地暖,今天你们将炭火烧旺,都宿在寝殿。” “是。”红栀清禾点头,分开离去,回来时换了一身衣服,抱了几床被子。 沈宴回也将寝殿里放着的兽皮棉被拿出来,在地板上铺开。 沈宴回小时候,精神不好的时候,大家就是这样陪着他的。 沈宴回也没有去床上睡,拥着大氅坐到离炉火最近的地方,坐着发呆。 众人相互交换眼神,都默契地不说话。 “郎君处理一下伤势。”瑞华姑姑提了药箱过来。 众人忙着救火,都没有顾及到沈宴回。 沈宴回在抢东西的时候被火星子溅到,脖子上手臂上都有一些烧伤。头发也有一些被火燎到了。 沈宴回身上的衣服也没换,就在炉前用火慢慢烤干。 许久之后,沈宴回提着药箱起身:“没事了,我自己去处理,你们也累了先休息。” 沈宴回在里间待了很久,外面众人也没有睡。 沈宴回处理好伤口换了衣服出来,众人看着松了一口气。 以前他家殿下小时候就经常这样发呆,谁也不理,直到去了沈家才有一些小孩样子。 这些年过去,今日是众人再一次看见沈宴回这个样子,都有些怕。 “老吴,你有什么发现吗?”沈宴回坐到柔软的兽皮上,伸手去炉火旁取暖。 老吴抱着剑和雀奴在远离女眷的那一边,听见沈宴回问话,立刻坐起来。 “我在后墙那边发现几处火油的痕迹,人为纵火无疑。”老吴救火的时候就发现几处可疑之处。 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这火蹊跷,现在老吴指出证据,只觉得后背更凉。 47.第四十七章,人头。 第四十七章,人头。 东宫。 少府监监正魏浩、大宗正宁王景礼此刻都立于议事殿下首,平时他们这两位宗亲勋贵来东宫都是坐的,今日不同,太子不赐坐,两位皆立于堂前。 他们也知道今日为何没有得坐,都拢手站着,静待太子发言。 “回禀太子,别院失火,今日下官已经移文京兆府彻查,工部李部也有官员前往查看,着手修复事宜。”景新跪在地上面对上官压力,也面对太子威严,急得浑身发抖,冷汗直冒。 “魏监正和宁王叔不会不知道别院里住着四皇子吧?”太子皱眉,报了这么多,无一人报四皇子伤势如何,损失怎样。 “陛下今日有口谕,不让臣问询四皇子之事,只管别院安危。”魏浩知道太子在说什么,直接执礼上前将话明说。 太子闻言眉头深皱,心底压了很久的火气,此刻尽数化作一声冷笑。 “好的很?魏公出身内廷,深得父皇信任。”景承给身边的元宝使了一个眼神。 元宝会意,转身离开片刻,就带着一队武士押解了几人进来,其中有穿宫中内侍服饰的,也有少府监官员服饰的。 “宫中内侍,一律杖毙,就在殿外台阶之下,让东宫内侍都来观礼,至于朝廷官员,拖出东宫门外,直接斩首。” 景承根本不给任何人扯皮言语的机会,把人带上来,让魏浩和宁王看清楚是什么人,就直接下令。 魏浩心中大震,内侍基本都是他的人,而且全都是这次别院失火案的参与者,其中有几个平日里就苛待别院;外官基本都是宁王的人,其中有几个是宁王心腹。 “殿下,此举有违礼制,非储君之为。”宁王直接急了。 “当初孤诛众宗亲的时候,宁王叔也这么喊过,那是孤的弟弟,孤只不过查了别院份例,你们就敢纵火伤人,为了一点钱财,想来一个死无对证?” “他是不得宠,不得父皇宠爱而已,孤宠他,你们不知道?四皇子是皇室血脉,孤的弟弟,孤今日再说一次,没有下次。”景承挥手,直接起身离开。 景承离开,殿外就响起了皮肉击打的脆响,和那些内侍的痛呼惨嚎。 景瑛等在偏殿,听见惨嚎不敢探头,只缩在椅子上捧着茶心神不定,那天太子兄长还是对他手下留情的,不然也会这般打他的。 “想什么呢?”景承进来就看见心神不宁的景瑛。 景瑛实话实说:“怕了。” “让内侍观刑本意就是震慑宫中内侍,不惨他们记不住。”景承坐下轻按眉心。 “宁王叔也得罪了?”景瑛低眸。 “你要记住,宁王叔是父皇的弟弟,不是儿子,他是旁支我们才是本宗,论礼法他怎敢欺到老四头上,论亲疏将来我们才是一支。” 景承深吸一口气,他是储君,储君也是君,君臣有别,宁王虽贵为王叔也还是臣。 “禀殿下,纵火的那几人没找到。”罗珏在此时推门进来,躬身禀告。 “为何?”景承疑惑,罗珏抓人还有抓不到的? “这几人就是他们找来的附近的地痞无赖,放了火看见来了官差,发现事情大了,就往升平坊最乱的几条巷子里一钻就没影了。” “那几条街管理混乱,流民聚集,户籍驳杂,还有人以底下暗河为据点,人员往来无据可查,还有流匪盗寇作奸犯科之辈横行,实在找不到。” 罗珏躬身请罪,要是朝廷下令清剿此地,他还能带兵直接镇压扫荡,但是只是抓人,难度很大。 景承想了想:“算了,等风声过去,他们自会出来,到时候再杀不迟。” 罗珏点头:“臣时刻盯着,露头就杀。” 升平坊,荣盛赌坊。 荣盛赌坊开在升平坊西街最昏暗的地方,满街棚户,流民聚集,盗匪猖獗,地痞无赖纠集。 沈宴回披着太子送他的大氅,缓步踏进其中。 “哟,今儿个什么风竟然把沈郎君吹来了。”赌坊管事张信看见来人,觉得惊讶,立刻上前迎接。 “皮三说九爷今天在西街。”沈宴回看向身后的皮三。 皮三躬身点头,不敢回应。 “我在。” 赌坊昏暗的角落里有一处暗门,一个魁梧高大披着一张熊皮的汉子,几步就从里面走了出来。 赌坊里原本喧嚣的众人看见来人,立刻噤声,全都看着魁梧汉子。 九爷身边的人搬来一张椅子,他便自顾坐下,看着沈宴回眼神全是不解。 他记得自己好几年没有招惹这个瘟神了 ,今日怎么跑来他的地界,还张口就找他。 “听说九爷收留了两个人?”沈宴回拢了拢身上的大氅。 九爷皱眉想了想,好像有这么回事,西街确实会做一些这样的事情,帮别人也是帮自己,西街由此这般混乱,官府也管束不住。 “好像有这回事。”九爷点头。 “九爷知道他们犯什么事了吗?就敢收留?”沈宴回也扯了一张椅子,与九爷对面坐下。 “左右不过一些偷盗耍浑的小事。”九爷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他们在闹鬼的巷子那边放了一把火。”沈宴回轻笑一声。 “那边也没人住放火烧了一些东西,也是小事。”九爷还是无所谓。 “烧了皇家别院也是小事?”沈宴回继续问。 “咚。”九爷直接从椅子上掉了下来。 “郎君恕罪!”九爷这会儿哪还不知道事情大小,朝着沈宴回奔了过去,直接跪到沈宴回面前。 “人呢?把那两人给我带来,我不要活的,人头即可。”沈宴回冷冷看着九爷。 九爷点头:“您稍等。” 说完九爷起身就去操刀,只一个时辰,九爷便提着两颗人头而来,将人头恭敬摆到沈宴回面前。 “我是落魄了,但是瘦死骆驼比马大,九爷下次还有这样的事情,我就端了你所有值钱的买卖。” 沈宴回俯身在九爷耳边轻声开口,说完直接掏出一个荷包塞给九爷。 “这是九爷办事的辛苦钱。”沈宴回说完起身便准备走。 皮三看着人头,有些害怕,不知道该跟着,还是趁机跑了好。 “把人头提上。”沈宴回嘱咐皮三。 皮三不敢,平时他顶多打人,杀人还从未有过,现在害怕的很。 “接着。”沈宴回抛给皮三一物。 一颗花生,金子做的,栩栩如生。 皮三接着也不敢动,这赏烫手,但这同时也是一种认可,若是真能得这位爷青眼,日后他弟弟是不是多一层依靠。 这些年他替沈宴回办过不少事情,才让沈宴回愿意医治他弟弟,却都是一些小事,从未得过沈郎君重视。 可眼下是个好机遇,皮三咬牙,上前抓起两颗人头的头发,拴在一起,提起便走。 48.第四十八章,用人。 第四十八章,用人。 九爷送走沈宴回,缓缓吸了一口气,心神才终于回来了一些。 打开沈宴回给的荷包一看,几十片金叶子,片片精致,栩栩如生,他赌坊一个月收入都换不来这些。 九爷知道自己也算是这爷的人了,拿了人家钱,又帮人办了事,容不得他反悔。 离开赌坊,西街口,罗珏等在此处,看见沈宴回出来,便上前行礼。 “沈郎君。”罗珏依旧淡漠。 沈宴回皱眉,罗珏连忙解释:“不是跟踪郎君,是查人至此,见到郎君进去,怕有危险便等在此处。” “皮三,将人交给燕平侯。”沈宴回去看身后的皮三。 皮三提着人头,一股子血腥气,不敢跟太近,此刻正好从黑暗中出来。 “侯爷要找的人。”沈宴回指了指皮三手中的两颗人头。 罗珏眼皮跳了一下,沈宴回是个不逊于太子一样杀伐果决的主。 “那臣便回去向殿下复命。”罗珏再一次行礼。 以前是以前,现在都知道这位身份,太子又护得紧,身为太子的人,礼数尊重还是要给的。 皮三哪敢靠近这般高高在上的人物,直将人头放到地上,便自顾退远,免得身上污秽之气惊扰贵人。 罗珏提着人头回去复命,皮三也被沈宴回遣退。 回到怀仁医馆,叶明川已经坐在屋里,看见人进来,连忙上前。 “伤哪里了,严重吗?”叶明川抓着沈宴回翻来覆去转了两个圈,没见到其他伤才放心下来。 沈宴回无奈叹气:“好了,好了,无事,无事。” 连说两个无事才使叶明川心安下来,转头却又瞧见沈宴回脖子上缠着的纱布,和被烧掉的头发。 “手上也有,那么多人,何必你亲身犯险?”叶明川没好气地开口。 “书房有我的手稿,很多,都是我经年游历地方记录留存的,很珍贵。”沈宴回想着自己的手稿,还是心痛不已。 “那也没有你的命重要。”叶明川冷哼一声。 “没事了,人都收拾了。”沈宴回冲叶明川笑了笑。 “花了不少钱吧?”叶明川掏出几个荷包,放到柜台上。 沈宴回扶额:“我有钱,谁给你的错觉认为我没钱的。” “你的有钱是吃饱穿暖,我的有钱是富可敌国。”叶明川打开那些荷包,全是一些银子金子打造的精巧小玩意,花生瓜子柿子葫芦等。 这些东西都是出自侯府工造,送给沈宴回的,上面从无特殊印记。 “你知道上一次景熠给我送了多少钱过来吗?”沈宴回失笑。 “左右不过万把两银钱。”叶明川生的尊贵,权势在握,自然看不上这些银钱。 “端王府一年收支也不过这些,他自己过得日子是怎样的?明川你知道吗?”沈宴回想了想轻声道。 叶明川也愣住了:“端王看着光鲜,朝堂上也能和太子争一争,那不过是帝王给的假象,实际他母族没有势力,手里没有多少银钱,他要顾忌自己的一家人,还要顾忌宫中的母亲。” “你看他也过得举步维艰,却依旧肯拿出这钱来,我是感动,就像太子每次来带的吃食点心,送来的大氅,我也是感动。”沈宴回深吸一口气。 “我送你,你不感动?”叶明川撇嘴。 “自是感激叶侯的。”沈宴回讨好一笑。 夜深,沈宴回也不着急回去,便在医馆与叶明川一道喝茶烤火。 皮三再一次登门,是收到防己给的消息,说是沈宴回有事情要交代。 之前从九爷那儿出来,沈宴回只顾着和罗珏说话,忘了还有跟重要的事情吩咐,与叶明川说了一会儿话倒是想起来,便让防己去传话。 皮三不认识叶明川,但认得叶明川身上华贵的衣服,知道也是一位贵人,便在门口站定不敢上前。 “重新叫你过来,是想让你帮着做一件事。”沈宴回依旧如往日一般客气有礼。 皮三忐忑,连连点头:“郎君但说无妨。” “闹鬼的那条街,你找你手下靠的住的人盯着一些,再有什么人靠近生事 ,直接打杀。你也不必紧张,都是你们常做的事情,只需注意别露了行踪便是。”沈宴回想了想,觉得外面还是要有人盯着才行。 皮三手底下的人最合适,街边混混流氓,平时盯人踩点偷盗干得利索,还和街上乞丐合作,也不会太突兀,是能用的人。 皮三闻言,思索片刻,冷汗直流。 以前他便知道沈宴回身份贵重,但是具体贵重到什么程度都只是猜测,如今听到沈宴回亲口说出闹鬼那条街,算是彻底清楚。 “郎君吩咐,皮三记住了,定然办得妥当。”皮三眼中闪过一丝精芒,这是机遇,他要抓住。 以前他不过街边混混,仗着有几分力气,与人斗狠挣得一些活下去的机会,现在不一样,他有一丝机会通天,挣脱泥沼,他为什么不去做! “拿着,爷赏的。”叶明川看见皮三这般懂事,抛出一个荷包。 皮三顺势接住,透过封口缝隙一看,金灿灿的。 “多谢爷赏。”皮三连连鞠躬道谢。 这不是以前跟着道上那些人混,干得好给几个铜板打发,干不好一顿打,挣大钱还得自己挣,挣完还有上交一部分。 这是正儿八经跟着贵人做事,随手就是金银一包。 “好了,你找人办事也得花钱,找一些可靠的,钱不必省,没了再来找我。”沈宴回示意他可以回去了。 皮三点头:“是,郎君。” 皮□□出医馆,打开荷包,一堆金花生,只不过比起之前沈宴回赏的那枚花生缺了一些灵气,不够生动。 皮三又从怀里掏出那枚花生,反复观看,这不是财富,这是一个开始,新的开始,只要做的好,他就不用回到阴暗的泥沟里了。 皮三决定,回去就编个绳子将这枚金花生穿起来,贴身带着。 沈宴回确认皮三已经走远才看向叶明川:“其实你不用赏他的,他大概知道我的身份,之前我也给过他一枚花生,会认真办事的。” “用着放心吗?这种地痞流氓很难缠。”叶明川最终用了难缠两个字形容皮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