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听见吗》 1. 能听见吗 《能听见吗》 文/肆十 晋江文学城独发 1 梅雨季。 雨丝紧密,落在衣服上碎成细小的水珠,慢慢洇进布料里。 “姐,你到了吗?” 林听一手拖着箱子,一手撑着伞,手机夹在肩膀上艰难回:“到了。” 那边一阵窸窣声响动,夹杂着兄弟俩的互骂,接着是与先前几乎无二的声音:“姐!拍一下照片给我看,不然我不放心。” “操,江致你有病啊,你他妈把电话还我!” “别吵我跟姐说着话——” 又是一阵打闹声。 林听轻轻叹气,正要挂断,电话那头响起容茜温柔的声音:“听听,到了?” “妈,”林听唤了声,“到了,您放心吧。” “我看天气预报,宣城那边是不是下雨了?没淋着吧?” “没有。”这么说话着实累,林听索性停下,把行李箱拉到腿边立着,空出来的手拿起手机。 “那就好,”停顿几秒,容茜不放心地又道,“你自己找的地方安全吗?要不还是让你向礼哥哥借套房给你吧?” 林听软声耐心道:“不用了妈,我找的地儿也挺好的,不是给你看过照片儿了吗?” “但是和陌生人合租……虽说是女孩子,但妈还是怕你吃亏,”容茜叹了声气说,“咱们家又不是没有这个钱,犯得着委屈你跟别人挤一间屋子吗?” 林听正要说话,那头背景音里响起江有梨撒娇般的声音:“妈——我上次那件裙子你放到我哪个衣柜里去了?” 很好听的声音,活泼朝气。 不是江家的亲闺女,却比林听这个亲闺女在家里待得更如鱼得水。 仿佛有根刺扎了下耳膜,林听匆匆安抚容茜一句,挂了电话。 逃难似的。 天色灰蒙,雨丝如雾,给视野里的建筑都铺上了一层朦胧的白纱。 林听是一个月前决定回到宣城来的。 与其说决定,不如说她筹备很久了,只是一个月前才和家人们说。 江和良和容茜是反应最大的。 林听十六岁才回到江家,好不容易找回来的亲生女儿,在身边呆了没几年又要离开,夫妻俩一开始说什么都不同意。倒是林听那对双胞胎弟弟,帮着她忽悠二老都快忽悠瘸了,夫妻俩耳朵都要被磨破,好说歹说勉强答应。 她也不想去想江有梨是不是唯一开心的那个。 林听收好手机,拦了辆出租车。 十六岁时离开宣城。 二十三岁时回来。 七年的时光,宣城的变化都快让林听认不出来了。 下了车,在小区门口等了许久的房东小跑过来。 林听不好意思地道:“抱歉,让您久等了。” “没事儿,”房东是个阳光健朗的青年,叫彭寒,“来,箱子给我吧。” “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 小姑娘声音软软的,含着腼腆,尾音微翘,像冬日里快要融化的年糕。 彭寒也不强求,笑笑:“好吧,那你小心点儿,下雨路滑,别摔了。” 小区里都是独栋洋房,彭寒带着她在一幢三层小洋房前停下。 “就这儿了。”他说。 进了屋,彭寒把伞拿去一楼的卫生间滤水,然后才带着她边参观边讲解:“一楼是公共区域,配置先前给你看过了,你要是想换家具,先跟我说一声,只不过置换后的家具等你搬走的时候也要自己处理掉。 “一楼这个房间是我跟你说过的另一位租客的宠物房,专门收拾出来给他的一只狗一只猫住的,现在他出去工作,狗带走了,猫的话……应该在二楼。” 看完一楼,彭寒拎起她的行李箱上了二楼。 “你的房间是这一间,”二楼卧室有两间,彭寒打开其中一间,放下行李箱带林听简单看了两眼,便又领着她参观其他房间,“这一间原来是书房,现在清空了,那位也不用,你要是有需要的话怎么弄随你,只要别破坏房间的墙壁地板。” 林听好奇问:“为什么不把这一间当做宠物房呢?都在二楼不是方便些吗?” “他嫌空间小。” “……”好吧,和一楼的主卧比起来确实挺小的。 “这里是公共浴室。另一位租客房间里也有浴室,他从来不用这一间。我昨天让小时工把这里打扫干净了,你放心用。” 正说着话,走廊尽头拐出来一只猫。 白色长毛,湛蓝色宝石般的眼睛,优雅又美丽。 彭寒:“大米睡醒了。” “大米?”白猫一点儿不怕人,但显然对彭寒没什么兴趣,而是晃悠到林听腿边嗅了嗅,马上便呼噜起来,蹭她的腿。 “他养的猫,”彭寒朝关着门的那间房扬了扬下巴,“叫大米。” 另一位租客的。 小腿被猫蹭得又暖又痒,林听忍不住询问道:“我可以摸摸它吗?” “……最好不要,”彭寒第一次见大米这么亲近外人,不由迟疑了一下,还是指了指挂在墙角的摄像头,“监控开着的,他在外面就通过这个留意大米在家里的状况。他这个人——脾气不太好,最讨厌别人动他的东西。” 林听看一眼摄像头,问:“那他会打女人吗?” “……” 彭寒看着面前这个无辜瘦弱的姑娘,有些不忍:“这……不至于吧。” 林听哦了声,就听他补救似的道:“你放心,他现在不随便跟人动手了。” 林听点头,抿唇笑了笑。 小姑娘笑起来脸颊边陷进去两个浅浅的梨涡,给一张温顺柔和的脸添了几分甜美的亮色。 彭寒心里顿时有些过意不去,让这么个柔弱的女孩子跟池故住一起,能行吗? 不过所有事项,包括池故,半个月前就已经跟她沟通好了,应该不至于这会儿突然说不住。 走廊尽头还有一小片公共区域,放着一个猫爬架和一盆盆栽,旁边就是通向露台的门。 因为有猫,露台的门需要随手关——关还不够,彭寒说这一猫一狗都特别聪明,会开门,进出还得随手锁上。 彭寒最后带着林听去了三楼。 三楼空间是一整层,没有多余的墙壁,摆了几架健身器材,很空旷,木地板,四周都是镜子。 “喏,应你的要求,改好了,”彭寒说,“你平时要是练舞的话尽量在白天,晚上放音乐怕周围邻居有意见。” “好的,”这个舞蹈室是最让林听惊喜的,她真诚地再次道谢,“谢谢你,真的太麻烦了。” “小事儿。” 交代完事项,给了钥匙,彭寒就离开了。 刚出门,他接到池故的电话。 “人住进去了?” “哟,祖宗,”彭寒咧嘴一笑,“我这儿刚出门你就给我打电话了。” 男人声线偏低,听上去就给人一种不好惹的冷:“监控看见了。” 彭寒憋不住了:“……不是我说,大哥,您现在可是跟妹子一块儿住了,人小姑娘文文静静,瞅着就是个脸皮薄的,你那监控注意点儿——要不干脆拆了得了,没见大米出过什么事儿。你这整得跟个变态似的,我要是那小姑娘我才不住这种毫无隐私可言的房子。” 池故难得耐下性子听他叨叨完,轻飘飘一句:“说完了?” “……” 彭寒在心里默念十遍莫生气 ,用最后的善良好言相劝道:“反正,合同签了,钥匙也给了,房子我也给那妹子弄好了,就求您把您那张臭脸收一收,别吓着人家,好好处,最好别让我这个房东出面解决什么事情,我真的很怕麻烦。” 池故漫不经心嗯一声,扫了眼pad上显示的监控画面。 纤瘦的身影正在玄关处摆放自己的鞋子,白猫在她身边懒洋洋舔毛。 她转头盯着白猫看了起码十秒,像是终于忍不住,飞快地伸手撸两把,才紧张兮兮地抬眸瞟两眼摄像头。 男人视线凝顿,眼皮子半敛,长睫垂落,眸中情绪翻涌难辨。 几年了?七年了吧。 良久,他指尖一抬,关掉监控。 彭寒久久没听见回响,小心呼唤:“池故?” 得到的是一句干脆利落到明显嫌他烦的回应:“挂了。” 彭寒看着说挂就挂掉的电话:“……” 你他妈你打个电话来就是气人的? - 送走彭寒,林听回房间整理行李。 她行李箱里塞得满满当当,等全部整理好,外头雨已经停了,天色也暗下来。 一一给关心她动向的人回了消息,林听刚喘口气,微信弹出一则新消息,是宣城芭蕾舞团团长发来的:【平安到了吗?】 林听:【到了,张老师。】 张念媛:【那就好。最近天气不太好,还得下好几天雨,你的腿没事吧?】 林听:【没事的。】 张念媛:【那行,等天气晴了你再过来吧。】 林听:【好,谢谢老师。】 消息刚发出去,林听听见楼下大门打开又合上的声音。 挺响。 她不由攥紧了手机,看一眼自己关着的房门,安静的房间里自己的心跳声仿佛都被放大了十几倍。 比人的脚步声先在楼梯上响起的是咯啦咯啦的,像是狗疾跑时打在地上发出的声音。 咯啦声停在林听门前,外头的家伙嗅了十几秒,离开了。 而后才是人的脚步声。 上了楼。 没过来。 听动向是回自己房间了。 最后是房门合上的声音。 林听惴惴不安地听完这一系列动静,许久后长长地舒了口气。 她咬咬嘴唇,开门出去。 白天紧闭的房门,此时依然紧闭,只不过门缝儿底下漏出的光和走廊亮起的灯都在告诉她,房间的主人回来了。 白猫也不见踪影。不知道是不是也被他带进房间里去了。 林听心跳又开始加快。 她缓缓做着深呼吸,走到那扇门前,轻轻敲了敲。 不过十秒的等待显得那样漫长。 面前的房门终于打开。 林听微低着头,视线里是男人修长的一双腿:“您好,我是今后和您合租的——” “林听。” 林听猛地刹住,抬头,入眼是男人不耐烦的神色。 她唇半张着,后半截话没再说出来。 “我知道,”他垂着眉眼淡漠看她,疏离又陌生,一字一顿似的,“没事别来烦我。” “……” 林听拇指指甲轻轻抠了下食指,踌躇一下,小声问:“有事就能来吗?” 池故:“……” 回应她的是无情合上的房门。 林听有些晃神。 记忆里的那个少年,曾经也是这般淡漠的眼神蹲在她面前,带着些许不耐,对她说:“好吵,能不能别哭了。” 那个少年长大了。 成为了对她说“没事别来烦我”的,脾气还是很臭的,男人。 ——她的前男友。 2. 能听见吗 晋江文学城独发 2 被拒之门外的感觉可不好受。 林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确定他没有再出来的意思,瘪瘪嘴失落地回了房间。 刚关上房门,喻思禾一通电话轰炸过来。 “牛牛,东西收拾好了没?”她说话的语速偏快,风风火火,这么多年一直没怎么变过,“我下班了,过去接你吧,今晚上请你吃大餐,接风洗尘!” 林听在宣城没什么朋友,喻思禾是难得,也是唯一一个她在高中时期认识的好友,她很珍惜,离开宣城时特地问她要了联系方式,这些年始终没断过联系。 租到这个房子,有一半功劳都是她的。 小姑娘声线轻软,像缓缓流淌的小溪水,把喻思禾带起的火给抚灭了:“收拾好了。你告诉我地址,我自己过去就行。” “不行不行,我还是去接你吧,你腿能行吗?” “能行的,”林听耐心说,顿了顿,微恼,“不要叫我牛牛。” 喻思禾笑:“你这反应还跟以前一样,小蜗牛。” 挂了电话,喻思禾发过来定位。 林听换了身衣服,出门时一紧张,像做贼似的,尤其路过池故房门口,不自觉放轻了脚步。 刚走过,身后响起门开的声音。 她一惊,回头看过去。 池故似乎刚洗完澡,发梢微湿,贴在额角,身上是简单的卫衣长裤,比刚回来时多了几分居家感。 他长相凌厉,五官线条明刻,透出些许不羁的冷鸷,一双眸无论抬起还是垂下,都给人一种“我懒得听你说话”的桀骜,压迫感十足。 比起少年时,倒是多了三四分沉稳。 他小臂上挂着换下的衣服,看上去是要去洗衣房。 林听双腿像被钉住,就这么呆呆傻傻地看着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口,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两人隔着明亮的空气对视了将近十秒。 在池故眉头动了动,他养的那只黑背从房间里探出头的那一秒,林听扭头飞快地跑下楼。 “……” 看着小姑娘仓皇逃走,池故抿着唇,唇线冷冷绷起。 半晌,脚边的黑背看不下去似的咬了咬他的裤腿把他往洗衣房的方向拽。 男人磨了磨牙,低冷的嗓音从轻咬的牙缝里漏出来,想起什么似的轻嗤:“跑得还是这么快。” - 林听怕喻思禾等久,叫了辆出租车赶过去。 喻思禾一路上隔两分钟就问她到哪儿了,老妈子似的,生怕她走丢。 时隔七年重逢,喻思禾上来就给了林听一个大大的熊抱,边抱边蹭她:“你长高了!但是怎么还是这么瘦,该不是在你爸妈那儿受了什么委屈吧?” 她一向说话直,林听并不生气,反而倍感熟悉与亲切:“没有,我爸妈都对我很好。” 说话间,她扶了扶头发下差点儿被蹭掉的助听器。 喻思禾选的这家餐厅有着独特的中式格调,她喜重口,林听却是清淡口的,喻思禾各点了一些,菜上了满满一桌子。 林听看着这一桌子菜有些无从下筷:“是不是点太多了?” “没事儿,吃不完打包,这家东西很不错的,”喻思禾财大气粗,看着她揶揄地笑,“回去不是正好可以给池故尝尝么?” 提到池故,林听一愣,模棱两可地应了声,想起出门前接连碰的两下铁板,心情有些郁闷。 喻思禾看出她的不对劲儿:“怎么啦,你俩——?”她放下筷子两手比了个爱心破裂的手势。 林听咬了下筷子,犹豫道:“我要不……还是另外找个地方住吧?我感觉池故不太欢迎我。” “你说的什么傻话呀?”喻思禾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不欢迎还能让你住进去吗?我是觉得吧,虽然你当初一走了之是给他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不对,心理创伤,但你也有苦衷的嘛,而且我确实也觉得他那个时候的态度太过分了,完全不替你着想,像个暴君似的。明明就该他对你道歉,哪儿还有甩脸子给你看的道理?” 林听心说他还真甩了。 把她一腔勇气全给甩没了。 喻思禾说着就停不下来,从鼓励好友变成了疯狂声讨池故,越说越嗨,到后面还带起了肢体动作。 林听毫不怀疑这要是他们一块儿在街边大排档吃,她得直接一口酒一拍桌,跟池故打起来。 周围开始时不时飘来异样的目光。 林听脸皮薄,忙制止她,让她冷静点儿。 喻思禾也反应过来自己过于激动了,挠挠鼻子,不好意思地收了声儿。 这餐饭大碗小碗打包了很多,两人结了账,离开时发现餐厅门口有人在吵架。 一男一女对一女,听两方嚷嚷的话是很典型的男方偷插彩旗被家中红旗当场人赃并获的戏码。 店门口聚众围观之,服务员劝之,好不热闹。 喻思禾危机意识挺强,拉着林听往边儿上走。 奈何人算不如天算。 就在两人经过的同时,红旗怒极攻心,吼了句:“你还有良心吗?!”然后踩着高跟鞋冲上来,揪着插旗男的衣领狠狠扇了一巴掌,而后把人往后用力一推。 插旗男没料到红旗这么野的一套操作,来不及防备,脚下打滑往后摔—— 林听就感觉眼前一黑,接着被一个重重倒下的身影压倒在地。 “林听!” 汤水菜洒了一地,林听磕得腿疼手也疼,身上还压着一个成年男人,整个人都摔懵了。 进入左耳的音量在一瞬间也变得小了很多,她脑子还发蒙,喻思禾已经炸了,把手里东西一放,冲过来推开插旗男,扶起林听:“怎么样?摔到哪儿了?” 而后冲有着人肉垫背没怎么摔疼的男人吼:“你没长眼睛吗?!” 插旗男被人扇了一巴掌,又被推倒在地,本就心头火起,再挨这一喉,心里那点儿撞到人的愧疚也转成了怒火:“你们他妈的才没长眼睛吧?!不知道走远点?” 林听衣服被汤汤水水弄脏,人却没怎么关注耳边的争执,两只耳朵音量不同让她感觉很难受,视线不停在地上扫着,摸着耳朵有些着急地想找到自己的助听器。 终于在墙边发现了看上去尚且完好的助听器,小姑娘眼睛一亮,正要去捡——一只手先一步拾起了那个助听器。 她一怔,顺着男人修长的双腿往上,白色 卫衣,锋芒冷厉的面部线条,一双冷漠傲然的眸子。 池故垂眸盯着手里的助听器看了两秒,走过来,和林听擦肩而过。 助听器像是随手似的,丢进她怀里。 林听不知不觉出了一身冷汗,急忙把助听器戴上,索性没坏,两耳音量归于平衡,她微颤的背脊和冷汗这才往下褪去。 然后就听见池故平静的语调:“对不起三个字,不会说?” 林听转身,喻思禾拉她到身边,她半边身子被池故挡在身后。 池故身形颀长,个子拔得高,一手抄兜站着,像一座山挡在她面前。 他身上冷硬的气势逼人,插旗男原本嚣张的气焰不自觉就被压了一头,面儿上抹不开,倔强地叫板:“你又他妈的谁啊?道歉?我道个屁的歉!” 池故扯着嘴角发出一声嘲笑,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手机在手中一转:“行,报警处理你看怎么样。” - 一场闹剧散去,林听这才后知后觉手臂和腿的疼痛,她忍着没表露,垂着视线没敢看池故。 倒是喻思禾,先是对他英雄救美的举动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然后问:“你怎么在这儿?” 池故言简意赅:“出来吃饭。” “就你一人啊?”喻思禾清咳一声,“那还挺巧的,你也来这儿吃。” 池故睨她一眼,显然懒得理她。 视线缓缓凝到林听身上。 喻思禾吃饭前很喜欢拍照发朋友圈,池故也说不上自己当时看到后在想什么,反应过来时已经出了门。 喻思禾左右看看,登时觉得自己的存在有那么点儿尴尬,闭上嘴不再说话,努力降低存在感。 林听此时正出神。 她在回想以前的池故。 当时也是这样,穿着宽大校服的少年像一只发怒的年轻狮子,浑身戾气,毫不掩饰自己的尖牙与利爪,就那么冲进人堆里。 最后他喘着气,转身站到她面前,脸上受了伤,发丝凌乱,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你怎么这么窝囊。” 林听睁着眼望着他,委屈的眼泪淌得更凶。 少年沉默很久,不耐烦地说了第二句话:“别他妈哭了,以后我罩你行不行?” 池故现如今高挺的身影,同记忆里那个背脊硬得仿佛能顶天的少年重叠在一起。 她听见他低沉的声音,和她说了重逢以来第二句话:“哪儿疼。” 冷淡,又生硬。 林听低着头说:“不疼。” 池故没说话。 看着她垂下去的脑袋,咬牙无声地笑了下。 “……助听器,谢谢你,”她抬眸小心地望他,斟酌许久,没忍住,带着点儿惊奇,“你现在,都会报警了啊?” 当年的池故,别说报警寻求帮助了,警察叔叔整天追在他屁股后面逮人进行思想教育。 林听有幸见过一次。他顶完嘴完下一秒,就被警察叔叔撂倒在地摁着,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态被要求背了遍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没什么用,他就是不服管,一身反骨张狂得要上天。 池故:“……” 池故简直要给她气笑了。 3. 能听见吗 晋江文学城独发 3 林听和池故的相遇是在夏天。 暑假燥热,即便是傍晚日头也晃得怪灼人。 她的舞鞋被人扔进垃圾桶里,为了捡回掉落在地上的助听器,手被踩了好几脚。 “聋子还学人跳舞?你听得见吗?” “不是有那种聋哑人舞蹈吗,她学的是那种吧!” “哈哈哈哈哈……” 瘦弱的少女垂着头,缄默无言,把助听器戴回耳朵上。 眼前的人影遮天蔽日般,嘲笑声尖锐地钻进耳膜,震耳欲聋。 林听也没想到会跟她们这么正好地遇上。 等人走了,她慢吞吞地起身,拍掉身上的灰尘,从垃圾桶里翻出舞鞋。 又脏又臭。 这个样子,怎么去上课。 少女咬着唇,半晌抬袖抹去眼泪。 不想去上舞蹈课,也不想回家被父母和妹妹看见自己的样子,林听就这么漫无目的地四处走,回过神来已经走到了一个她自己也不熟悉的地方。周围最惹眼的建筑是一栋废楼。 她抱紧怀里的舞鞋,走进去。 窗外的夕阳光懒洋洋地倾斜拉长。 少女压抑的呜咽在空荡破败的楼里飘飘荡荡。 过了许久,有脚步声靠近。踩着碎砖碎玻璃,突兀而不善。 在她面前停下。 林听心里一惊,哭声咽回去,仓惶无措地抬头。 少年身形颀长,一立一坐,他居高临下,不耐地看着她,眉宇间戾气横生,躁郁打成个结,带着刺的冰冷。 他冷冷开口:“是你在哭?” 林听眼中滚出来一颗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泪珠,吓得打了个嗝儿。她忙抬起小臂捂住唇,无助地往后挪了挪。 身后是墙。 少女慌乱地点头,又摇头。 “是还是不是?”他不耐烦问完,看她一秒,脸色变得更吓人,“算了。” 林听视线左右瞟,开始寻找能逃走的路线。 少年忽然向前一步,蹲了下来。 林听僵住了。 他皱着眉,眸色淡漠,口吻阴森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做什么杀人越货的事情,几乎一字一顿:“好吵,能不能别哭了。” 林听浑身僵硬,手足无措地用力点头。 恐惧情绪到达临界点,这一点头不受控制地又甩出来两滴泪。 少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一刹那爆棚的求生欲让林听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埋头就跑。 中途踩到玻璃还险些摔了一跤。 - 林听身上都是汤汤水水的,打包的菜报废大半,喻思禾也取消了带她继续逛街的计划,让她先回去洗澡换衣服。 池故开车来的,喻思禾把林听推给他:“池子,是你展现互帮互助精神的时候了,我们家听听就交给你,安全把她带回家啊,我晚点查岗的。” 池故不为所动,垂眸不经意地扫了眼和林听骤然拉进的距离,淡淡道:“我还有事。” 喻思禾:“你有个屁的事,听听就是最大的事!”她把手里尚且幸存的打包好的菜塞给他,“你不就出来吃饭的吗,给,我这儿够你吃的了,赶紧的别废话。” 池故微微蹙眉,对她的举动十分不悦,没接。 “不用。”他冷冷吐出一句,转身就走。 林听站在原地无措,被喻思禾轻轻一推:“去啊,愣什么。” 正犹豫不决,走出几米的男人停下,回过头紧拧的眉间写满了不耐烦:“不走?” 林听一愣,忙小碎步跑过去跟上。 他身高腿长,冷着张阎王脸步子迈得大,林听一米六二的身高,比起高中时又高了那么几厘米。她悄悄看池故,他高中时就有一米八,现在似乎拔得更高了,有没有到一米九? 林听脑子浆糊似的,不敢跟他挨太近,盯着他的双脚努力跟上脚步。 视线里的双脚忽然停下。 林听反应慢半拍,有意识要跟着他停下的时候腿就快迈出去,手臂忽然被抓住,往旁边扯。 她眼前一花,看着面前的台阶怔神一秒。 心跳如鼓地抬头,池故垂着的眉眼同一时间抬起不看她,松开手,走下楼梯。 什么也没说。 林听默然跟上去,轻声:“谢谢。” 他依然没回头,也没有一言一语的回应。 池故的车停在地下停车场。 他打开副驾驶的门,总算开了金口:“上车。” 林听看一眼他干净整洁的车,又看一眼自己身上邋遢的汤水污渍。 他重复:“上车。” “……” 林听硬着头皮爬上车。 池故回到驾驶座,瞥一眼她,又说:“安全带。” 林听如梦初醒,急忙忙去扯安全带。 一只手伸过来,从她手里抓过松紧带,稳稳扣进插孔里。 和她的指尖轻轻擦过。 小姑娘长睫颤了颤,慢慢收回手,坐好。 就是不敢看他。 池故抬眸,视线在她的侧脸上停驻两秒,唇角往下抿了抿,敛眸。 一路无话。 刚打开门,里头飞快地蹿出一条黑影,林听吓了一跳,就见池故冷喝一声:“停!” 黑影听话地急刹停下。 池故蹙眉:“坐。” 黑影听令坐下。 林听这才看清,这黑影是一只德国黑背犬。 她对这种狗的印象一直是缉毒犬、警犬一类,第一次近距离见着真狗,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黑背伸了伸脖子,鼻头耸动,隔着段儿距离嗅她身上的味道。 现在林听身上的味道可不是什么正常的味道。 食物混杂一气,说香也不是,说难闻,也不算难闻。 她恋恋不舍地从狗身上收回视线,抬起眼,发现池故正望着她。 低垂淡漠的,逆着光看不清什么情绪的眼神。 “怕吗。”他忽然问。 林听摇头。 池故静静地凝视她,像是要将她看穿,好一会儿才淡淡嗯一声,食指指向一楼的房间,抬了抬。 黑背犬起身掉头走进一楼的宠物房。 “去洗澡。”他说完,也往宠物房走。 林听反应两秒才明白过来他这话是对她说的,忙不迭换了鞋小跑上楼。 - 浴室外是一个小几平的公共区域,用来放衣服之类的杂物,墙上装了置物架。 林听把助听器放在上面,洗完澡出来顺手拿助听器的时候发现旁边有一瓶跌打喷雾和一小包棉签。 她一愣,这些是之前有的吗? 进浴室的时候 匆匆忙忙,她没注意过置物架上面有些什么。 还没等她细思,放在边儿上的手机提示音响个不停,匆匆拿起来一看,消息都快爆了。 喻思禾关心她有没有安全到家,连发好几条消息,停在十分钟前,最后一条是:【安全到家就好。】 应该是问了池故之后发过来的。 剩下的消息只有两条父母发来的关心和转账,其余全是她那两个双胞胎弟弟。 转账没收,回复了父母和弟弟,林听犹豫了一下,拿着跌打喷雾和棉签回了房间。擦头发的毛巾还没放下,一条视频请求又弹过来。 一接通,容茜的脸出现在镜头里:“听听,吃饭了吗?” “妈,”林听坐到床上,举着手机,“吃过了。” 容茜:“吃的什么?别是点外卖吧。” “没,跟朋友去外面吃的。” 容茜问:“妈给你转的钱你怎么没收?” 林听顿了顿,说:“……不用的,我自己有钱。” “这怎么行,那房子房租就不便宜吧?咱家又不是没有钱,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把自己过那么苦干什么?” 容茜和江和良总是觉得林听过得苦。 或许是女儿不在自己身边的那十几年在他们心里留下不可磨灭的愧疚,于是现在用尽一切办法弥补。 提到房子,容茜关心道:“对了,你房间怎么样啊?和当时给我看的是一致的吗?你开后置给我看看。” 林听打开后置摄像头,展示了一圈房间给她看。 容茜稍稍放心,又道:“你那个室友呢?外头又是什么样儿的,也给我看看。” 林听一惊,差点儿咬到舌头:“啊……室友啊,她还没回来……妈你要看别的地方?” “当然要了,我总得确定一下你住的地方到底怎么样吧,不然我和你爸怎么放心得下。” 林听登时就慌了。 她和父母说的是跟女孩子同住,但实际上不仅是个男人,这个男人还是池故——要是父母知道她跟池故有接触,并且是同住一个屋檐这样亲密的接触,林听几乎都能想象到她的下场,以及池故的下场。 她还好,父母怎么说都是疼她的,池故就…… 林听发了个冷战,脑瓜子在这时出奇地转得飞快。怎么办?从浴室出来时一楼还是亮着灯的,池故应该在一楼。 可不能让容茜看到他! 小姑娘急中生智,大拇指不经意往屏幕上划了一下,假装手滑挂断视频通话。 然后关掉网络,抓着手机夺房门而出噔噔噔往楼下跑。 池故正在一楼的宠物房里逗狗。 宠物房里猫猫狗狗的东西一应俱全,也有一张沙发,男人正坐在沙发上跟黑背玩儿着扔球捡球的游戏。冷硬的气质和宠物房温馨暖萌的风格相差甚远。 又奇妙地,有那么点儿合适。 然而林听此时没有功夫关注这个。 小姑娘急急忙忙跑过来,脚步声兔子蹦跶似的,池故听见声音,把球一扔,侧眸看着她,刚问一句:“有事?” “啪”的一声,灯黑了。 紧接着她手抓着门把一拉,干脆利落地关上门。 伴着急匆匆的一句话:“不好意思打扰了你先别说话也别出来马上就好!”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人突然关在小黑屋里的池故:“……” 4. 能听见吗 晋江文学城独发 4 而林听关上房门,手上飞快地动作,打开网络,立马给容茜回拨过去。 那边很快接了,容茜纳闷道:“怎么突然挂了?打过去还不接。” 林听一颗心脏都要跳出来,掩饰着慌张乖巧地笑了笑说:“刚刚不小心挂了,然后网络不太好,我去看了看。” 容茜对女儿的话没有起疑,林听却怕她刨根问底,忙不迭道:“妈,你不是想看别的地方吗,我开后置给你看看。” “好啊。” 林听打开后置,在一楼逛了一圈,然后上二楼,再上三楼,最后要从三楼下来的时候余光瞥见已经上了二楼的池故,吓得险些炸毛,眼疾手快切回前置:“就这些了,妈。” 说话间她走下楼梯,努力忽视池故,专注地盯着手机屏幕。 容茜对她的居住环境还是挺满意的,虽然跟江家的别墅相比有点儿小,对两个女生来说也算挺不错了:“你跟你那室友,两个女孩子一起住,安全方面注意一些,晚上一定检查好门窗是不是锁好了。需要什么帮助可以直接找你向礼哥哥……” 她这番话差点儿说得林听去捂手机扬声器。 手机开的外放音,容茜的话一字不落地传入池故的耳朵里。 男人开门的动作一顿,看过来。 林听尴尬得内心疯狂土拨鼠叫,连带着耳朵都红了,恨不得立马把视频挂断:“我知道的,妈。我今天有点儿累,准备睡了。” 容茜闻言道:“行,那妈不打扰你了,你赶快休息吧。” 小姑娘松口气,正准备挂断,画面里女人冷不丁又提起那个叮嘱警告了无数次的话:“听听,反正我和你爸还是那个要求,你想回宣城,可以,去见你养父养母也可以,唯独一点,决不允许跟那个叫池故的联系,知不知道?” 林听这下是真的脑子里嗡地一声响,长睫不安地颤,连瞥池故的余光都不敢再放过去:“知道。” 这个让人备受煎熬的电话终于打完。 池故一直站在那儿没动。 林听深深地呼吸一口,抬头同时开口:“你饿——” 男人推开房门,进房间,关门。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吗。 林听:“……” 好吧,那就默认他不饿。 小姑娘瞅着明摆着拒绝交流的紧闭的房门,越想越不是滋味儿,喻思禾的话在耳边淡入淡出:“……明明就该他对你道歉,哪儿还有对你甩脸子的道理……” 林听抿起唇。 就是。 哪儿有这种道理。 当初话说那么狠的是他,害得她哭了不知道多少次,都成了能穿透物理防御的无差别魔法攻击。这么伤人,难不成现在还要她去哄他啊? 才不。 才!不! 林听杵在楼梯口越琢磨越硬气,连带着原本挺直的腰背都更直了些。 开门进房关门的动作甚至比池故还要流畅。 且自信。 回到宣城的第一夜,林听辗转许久才睡着。 她从小睡眠就浅,一点儿风吹草动就醒,现在刚换新环境,难免不适应。加上合租对象是池故,她一颗心脏就跟吊在悬崖边儿上似的。 半夜她被走廊的脚步声吵醒。 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多。 脚步声往楼下走。 然后是大门开合的声音。 池故出门了?这么晚? 楼下车灯亮起,林听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下床拉开窗帘,就看见车子从楼前开走。 - 池故车开得急,幸好半夜路上基本没有几辆车,畅通无阻,一路开进金岭花园,在一幢别墅前停下。 曲迎焦急地等在门口,远远看见他的车,跑过来给他打开前院的门:“池故哥,你终于来了!” 池故手里拎着急救药箱,淡淡嗯一声,大步往里走。 客厅里,老人怀里抱着只猫。猫儿被养得油光水滑,此时却蔫巴巴地窝在老人臂弯里。 见了他,韦玉珍忙道:“阿池,你快给老八看看,这是怎么了?” 老八只是加菲猫,池故给它做检查,韦玉珍在一边担忧道:“好像是从……昨天晚上开始的,它食欲不怎么好,饭量只有平时的三分之一,我以为是它当时不饿,可是今天一整天它还是不怎么吃东西,还是迎迎注意到了告诉我说老八有些软便。” “昨晚之前进食方面怎么样?” “都和平常一样……”韦玉珍说到这儿想起什么,看向孙女儿曲迎,“迎迎昨天回来后给它加了餐,是个什么罐头?” 曲迎说:“就是很普通的鳕鱼罐头。” 给猫量完体温做完检查,池故直起身:“罐头还有么?” “有有有。”曲迎跑去拿了份罐头回来,表情惴惴,怕是不是自己喂的东西出了问题。 池故接过来看了两眼,结合刚才的检查和情况,很快给出了结果,淡道:“罐头没什么问题,就是喂多了。” 曲迎眨眨眼:“啊,那老八……?” “消化不良,”他边说边打开药箱,“问题不大,我先给它打个针,再开一些调理肠胃的药。老八肠胃原本就不是很好,之后控制食量,不要一次性再给它喂太多东西。” 池故这人惜字如金,平时难得听他一次性说这么多话,曲迎有些高兴,看着他给老八打针,继续搭话:“池故哥,那我这个罐头还很能多买点儿吗?我看老八很喜欢吃,你既然说罐头没问题,那能当主食吗?我在网上查说罐头的营养比例比猫粮要好。” 池故专注地忙着手上的事,没理她。 曲迎心下失望,仍不死心地想听他多说两句:“平时给老八喂食,还有没有什么要注意的地方呀?” 曲迎的声音不同于林听,声线偏高,很清亮的音色,叽叽喳喳说起话来整个屋子里就剩她一个人的声音。 池故心生烦意,皱了皱眉。 韦玉珍忙给孙女儿递了个眼色。 小姑娘撇撇嘴,心不甘情不愿地收了声。 池故动作很快,也不知道是真的这么利索,还是受不了曲迎在耳边说个没完,打完针开完药就打算走。 临走前韦玉珍叫住他。 他驻足回头,老八已经被曲迎抱走,韦玉珍起身,老人腰椎不太好,她锤了锤腰背,斟酌着开口:“阿池啊,你爸那边……” “韦老师,”池故淡淡打断她,“没别的事,我先走了。这么晚了,您也好好休息。” 韦玉珍打了几遍腹稿的话被他这一堵,不知如何进行下去,最终无奈地化为一腔叹息:“麻烦你跑这一趟了。” “不麻烦。” 池故要走,曲迎赶忙放下老八,依依不舍送他出门,直到连他车灯都看不见才不高兴地噘着嘴回屋。 - 车子在洋房前停下。 熄了火,池故没有下车。 手机成为车厢里唯一的光源,将近凌晨三点。 池故从通讯记录里找到一个号码拨出去,响了许久才接通。 电话那头的人似是不满大半夜被一通电话吵醒,鼻腔里发出重重的一道气声,池故先一步开口了:“池总什么时候也玩起迂回战术,找别人给你当传话筒了。” 他声线沉冷,含着一点嘲弄。 男人沉默一会儿,沉沉的嗓音和池故有几分相似:“如果你不一而再再而三的挂我电话的话。” 池故轻嗤:“只是挂电话而已,至少我还没把你的号码拉黑,知道为什么吗,池总?” 池景丞没说话,池故却能想象到他的表情。 一定不太好看。 池故从口袋里摸出烟,抖出一根咬住,合上烟盒,又摸出打火机。 “啪嚓”一声,幽暗车厢里火光一闪,留下唯二的猩红光点。 “我就想看看 ,你究竟有多自私。” “还真没让我失望。” 他挂了电话,池景丞没再打来。 车窗半开,路灯的光打进来,男人凌厉的面部线条被光线分割,眸中光影忽明忽暗,敛着浓雾般的情绪。 池故从前是不吸烟的。 林听离开宣城之后——现在想想,高三那年他半条命都恨不得搭进学习里,大变的性子把周围一票朋友和老师都吓得不轻,以为他是被人夺舍了。 学会吸烟是在大学的时候。 舍友里有个抽烟的,理儿还挺歪:“你们这就不懂了吧,有句话叫什么,‘借酒浇愁愁更愁’,说白了就是消愁的方式不对呗!你让他抽根烟试试,天大的愁保准就跟我这烟尾气儿一样,吐了就没了!” 说完他勾肩搭背过来:“来啊池哥,试试?” 池故想说滚,可看着点好递过来的那根烟,他出了两秒的神,接过来。 那一瞬间,耳边仿佛幻听似的,响起林听的声音:“池故,你别抽烟好不好?” 他将烟咬进嘴巴里。 只一口,烟味儿冲鼻而上,呛得他猛咳起来。 舍友不可思议地咂舌:“不是吧池哥,你这就不行了。” 池故没理他,指间夹着烟,咳得更厉害,咳着咳着便红了眼。他抬手捂住双眼,忽然笑了。 “你他妈尽说点儿屁话,”他低声骂那人,“解个屁的愁。” …… 池故摁灭烟头。 还剩大半支,他烦躁地又碾了碾烟头,松手,关上窗下车。 晚风轻袭,在车边又站了许久,等烟味散尽,他才进屋。 - 雨又下了两天才停。 这两天林听就没和池故打过几次照面,醒来时他不在,睡觉前他还没回,她每天就跟留守在家的白猫大米朝夕相对。 每天早上看见冰箱里的食材有变动,她甚至有种自己在跟鬼合租的错觉。 今天天晴,她和张念媛约好了今天见面,顺便去芭蕾舞团看看。 宣城芭蕾舞团在国内是顶尖的舞团,就是放到国际上也是一流的那层,出了不少名誉响彻国际的知名舞者。 当初收到张念媛的邀请时,林听已经先一步进了法国的一个芭蕾舞团。后来,就在舞团有消息传出她将成为新任首席的后一天,她的腿受了伤。 这次腿伤不仅夺走了她的首席之位,也让她的舞者生涯产生了断层。 二十一岁的芭蕾舞首席,前途本不可限量。 腿伤退幕,林听不得已退团回国,养了两年的伤。她万事小心,最怕的就是留下什么后遗症。 所幸的是,医生说她的伤恢复得很好,继续跳舞也没问题。 张念媛在舞蹈中心门口等她。 阔别多年,这位林听的芭蕾启蒙老师上来就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她带着林听往里走,笑说:“我还记得你刚学芭蕾那会儿就跟我说,以后要进全国最好的芭蕾舞团。” 林听摸了摸鼻子:“您还笑话我,说我眼界太小,要去也去全世界最好的。” 可谁能想,她还真进了全世界最好的舞团,结果却是狼狈退场。 师生俩说话间已经走到排练室,穿着练功服的舞者们正在做热身运动。 就在张念媛要关上排练室门时,有人匆匆往这边跑,边跑边喊:“张老师,等一下!” 张念媛原本晴朗的脸色立马拉下来:“单怡松,你又迟到?” 女孩儿跑到门前,喘着气面露愧色:“对不起,张老师,我下次一定准时到。”她说话时抬起头,看见张念媛身边的林听,愣了一下。 林听和她视线对上,也是一愣。 然后她们看着对方,同时:“啊。” “红旗?” “道歉?” “……” 又是同时从对方口中听到奇怪的称呼,两人双双陷入沉默。 5. 能听见吗 晋江文学城独发 5 匆匆赶来的姑娘正前几天在餐厅外风风火火捉奸的红旗小姐。 单怡松……前两天在餐厅门口情形混乱,林听的注意力几乎全在池故身上,最多分一点给那个撞倒她的男人。 对单怡松来说也是一样,林听当时被池故半挡在身后,她头顶绿帽的怒火未消,看了林听两眼,却没往脑子里过。 两人大眼瞪小眼,就听张念媛问:“你们认识?” 单怡松说:“不算认识,前两天见过,一面之缘。” 林听点头。 张念媛神色缓和一些,主要是对着林听:“这是单怡松,咱们芭蕾舞团首席之一。” 芭蕾舞舞团里的首席演员并非一人,少之几人,多则十几人。 宣城芭蕾舞团现任首席有五名,三女二男。 张念媛说完,正要向单怡松再介绍一下林听,单怡松直接道:“介绍不用了,我知道,林听对吧?”她说着,看林听的眼神变得大胆好奇。 林听并不意外,点头抿唇笑了笑:“我也知道你,你好。” 舞蹈行业里,但凡有点名头的互相都知道。 林听和单怡松就是如此。 相比之下,林听的名字还要更响亮一些。 三人在门口简单说了几句话,张念媛作为团长,重点批评了单怡松的迟到行为。 屋里早已经有人频频望向门口,有人盯着林听端详了会儿,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起来。 林听和单怡松跟着张念媛进排练室。 最近舞团正在排一场舞剧,将在下周六于宣城第一剧院登台演出,是经典芭蕾舞剧《吉尔赛》。 一进门,林听跟一个熟面孔撞了个正着。 该说巧还是不巧——稀少的男演员里,前两天在餐厅门口撞倒林听的男人赫然在列。 她一愣。 男人眯了下眼,脸色难看。 也不知道是对谁。 林听转头看单怡松,女人唇角勾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嘲讽冷笑。 张念媛拍拍手,把人都召集过来:“大家来,我说点事。” 注意到林听的部分人以为是要说这件事,结果张念媛一开口,说的几件都是排练和演出相关的安排。 末了收尾,也没提到身边的林听。 而张念媛边说,边有越来越多的视线落到林听身上。 惊奇的、惊喜的、探究的……只有一抹含着恶意。 如果是十几岁的林听,或许会在这种种目光中浑身僵硬、面色发白,会想逃走、想躲藏。 但现在的林听,对于善意的目光会抬眸,抿唇报以微微一笑。 尽管略显腼腆。 张念媛交代完事项,排练继续,她带着林听离开。 两人一走,排练室里有窃窃私语在人群中打转: “那是林听?” “是她吧……她不是因为腿伤不再出来跳舞了吗?” “看她走路很正常,都两年了,腿好了吧。” “她是不是要来咱们这儿?” “看样子是了。‘白天鹅’啊那可是……” 单怡松换了练功服回来,人到齐,舞剧的排练正式开始。 张念媛带林听去了另一间排练室。 这间排练室里空无一人,早上保洁阿姨刚打扫过,地面一尘不染,镜子里映着两人的身影。 林听今天带了练功服和舞鞋,换上后按照和张念媛先前约定的那样,从基础到舞剧片段,让张念媛“审核”一遍。 她的伤满打满算说是养了两年,其实没到两年,一年都没到,后来的时间都用来复健、练习,慢慢找回舞台上的状态。 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舞蹈一天不练,就比别人落后一天,而她养伤的那段时间,已经落后许多个日日夜夜,只能更努力地让自己重回巅峰状态。 甚至还不够,一定要比巅峰更巅峰。 纤瘦的姑娘舞步轻盈,长臂伸展,颈部拉开优美的线条。 像一只优雅展翅的天鹅。 饶是张念媛这样,不知见识过多世界顶级、也带出过不知多少优秀舞者的老演员,也不由心下长叹。 林听成名的那场舞剧,是非常经典的《天鹅湖》。当时她在法国学舞,还没有加入法国的黎尔特芭蕾舞团,只是跟着学校的舞团参加一场重要演出。 一舞成名。 那之后,界内都称她“白天鹅”。 张念媛始终觉得,她在饰演魔王之女奥吉莉娅——也就是黑天鹅的时候更为出彩,但她能理解为什么众人仍会称她“白天鹅”。 太圣洁了。 如同油画中走出来的天鹅少女。 会让人觉得,她就是为芭蕾而生。 林听跳完,张念媛回神,视线在她腿部集中片刻。 “已经没事了,张老师,”林听侧了侧腿,把当初受伤的部位给她看,语调轻快,“我现在也没有什么不舒服。” 她换下舞鞋,两人离开排练室,一路上张念媛时不时看看她的腿,发现确实没有任何异样才总算放心。 两人来到办公室,办公桌上早已经准备好入团合同。 “来,你先看一下这个。当然,不用急着签,”张念媛拿起递给林听,“你可以有更多选择。” 林听接过合同细细浏览。 张念媛让她坐下看,倒了两杯水,把一杯放到她面前,感慨道:“两年前听说你腿受伤,退出舞台,我震惊之余,也觉得很可惜,”她捧着水杯坐下,“我还以为你的腿伤很严重,这辈子都难重返舞台了,结果没想到我还没联系你,你先联系上我了。” 合同浏览完,没有什么问题,林听毫不犹豫在后面签上自己的名字:“如果这两年没有好好保养,确实很难重返舞台。” “那你的腿究竟是怎么伤的?” 林听笔尖一顿,唇瓣动了动,眼帘虚虚半敛,没说话。 张念媛见状也不再提这件事。 林听的正式入团安排在下周,等《吉尔赛》演出完成之后。 签完合同,她听张念媛简单说了些舞团里的事情就离开了。 刚出舞蹈中心,一个电话打进来。 看见手机屏幕上的名字,林听不太想接。 铃声还在响。 她抬手挠了挠额角的碎发,接起来:“……向礼哥。” 男人的声音透过听筒,儒雅浅淡,带着生来的冷感:“我听容姨说你来宣城了?怎么没联系我。” “……”林听抬手拦了辆出租车,坐进去后才说,“太麻烦你了。” 盛向礼应该是刚做完一场咨询,背景音里有人对他说了句“谢谢盛医生”,他回完才继续跟林听说话:“你现在住在哪儿?” 林听囫囵地说:“跟一个朋友住。” “朋友?”盛向礼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哪个朋友?” 又来了。 仿佛一双无形的眼睛,藏在空气的每个角落,紧紧盯着她一眨不眨。 林听有些窒息。 她沉默几秒,盛向礼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停留:“我下午早点下班,到时候再打给你,一起吃个饭。” “不用了!”察觉到自己的急促,林听顿了顿,缓和语气,“我……我今天还有事,得排练,很晚才结束。要不……改天吧?” 窗外景色倒退,她这句话说完,那头的人没作声。 传递过来的浅浅呼吸像一块磨刀石,磨在耳膜上让人煎熬。 过了会儿。 盛向礼轻声一笑,林听许多时候都听不懂他笑里的含义,只觉得松了口气的同时背脊又不自觉绷起警惕。 他没再为难她:“也好,有任何事都可以给我打电话。” 林听硬着头皮说了声好。 “还有——”男人拖长调子,淡道,“你的那个朋友,是女生?” 脑海中浮现出池故的脸。 林听坚定地:“嗯。” 通话终于结束。 她往后靠,不知什么时候蜷起的手打开,手心竟然布满一层薄薄的冷汗。 - 半个小时后,出租车停在一个小区门口。 小区门口的大树还在,枝繁叶茂,在头顶开成一把天然的遮阳伞,比林听离开那年还要茁壮。 回家的路是刻在记忆深处的,不论多少年都不会忘。 让林听意外的是,竟然有人还认得出她。 “是……林听?”林听记得叫住她的这位阿姨,姓赵,赵阿姨打量她两眼,确定自己没认错,顿时喜笑颜开,“真的是你啊!哎哟,长成大姑娘了!是回来看你——” 她停顿了一下,带着试探的口吻:“爸妈?” 林听浅浅笑着点头:“嗯,回来看爸妈。” 赵阿姨闻言又笑起来。 寒暄两句,林听沿着回家的路继续走。 十四栋一单元3-2。 门两边的春联和门口的福字今年换了新的,林听忽然很紧张。 她深吸口气,抬手正要敲门,楼梯有脚步声爬上来,接着是女孩儿清亮的声音:“你好?请问有……”后半截话断在林听转过来的脸上。 林枝怔怔看着她,嘴巴张了张,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楼道狭窄,女孩儿的声音回响,屋内的人明显听到了,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边打开,女人的声音传出来:“……说了是枝枝,听着就是枝枝的声音——” 门往外开,林听往后退了两步。 女人的声音也断在她后退的这两步上。 身前身后两脸懵逼,场面略显滑稽,林听一时间有点想笑。 可一牵嘴角,酸涩便开始在眼眶里翻涌。 她眨眨泛红的眼,叫了声:“妈。” 6. 能听见吗 晋江文学独发 6 林听被林舜华夫妻收养的时候才两岁,那时她的左耳就已经有听力问题了,是在一场车祸中造成的。而那场车祸,夺走了她亲生父母的生命——现在来说,应该是江有梨的亲生父母。 她在那场车祸里反而伤得最轻,出院后就被送进福利院,没多久林舜华夫妻将她收养,给她取名林听。 直到十六岁那年,被真正的亲生父母找到,带回江家。 这七年来,林听不是没有和养父养母联系过,只是没见过面。 江和良和容茜还是挺通情达理的,再怎么说,林舜华夫妻俩都给他们养了女儿十几年。 林听原本想着给养父母和林枝一个惊喜的,结果把自己也给惊喜到了。 母女两个抱头痛哭,等哭够了转头一看,林舜华靠在椅子里看着她俩哭笑不得,林枝一张脸板着,没什么表情,把打好的饭放到林听面前。 “笑笑笑,笑什么,拿纸给我。”万琪吸了下鼻子,没好气地朝丈夫伸手。 林舜华好笑地摇摇头,把抽纸推到她面前:“你说你这一哭,把温馨的气氛毁成什么样了。” 万琪刚擤完一包鼻涕,闻言作势拿鼻涕纸砸他。 林听哭得鼻头红红,家里重新装修过,养父母脸上有了一丝岁月的痕迹,林枝也长大了,整个家模样大变。可看着养父母相处的这一幕,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夫妻俩最关心的无非就是林听这些年在亲生父母身边过得怎么样,这一餐饭吃得很慢,大半时间都用来聊天。 “我们跟你爸妈有聊过天,我们不是说不信任你爸妈,只是……”万琪微微皱眉,“跟你抱错的那个孩子,一直在江家吧?” 林听安静一秒,夹了根青菜,说:“嗯,毕竟她父母已经……” 江有梨的亲生父母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去世。 所以林听能够回到亲生父母身边,江有梨却回不去,只能继续留在江家。 “那这是把你置于何地啊,”万琪替女儿意难平,她性子烈说话直,“没了亲生父母,不还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怎么着都有别的亲戚吧?她已经享受了十几年你应该享受的人生——” “阿琪。”林舜华出声制止她即将变成口不择言的话。 万琪话头一停,烦躁地叹口气,夹了块糖醋排骨给林听:“算了不说这些。来,都多少年没吃到你爸做的菜了,多吃点儿。” 芭蕾舞演员需要严格控制身材,林听只要了这一块,把万琪夹来的第二块转夹进林枝碗里:“我吃一点就够了,枝枝多吃点吧。” 林枝从刚刚起就没有插过话,看见落进碗里的排骨,这才面无表情地转头看了林听一眼。 林听冲她眨眨眼,笑了一下。 林枝:“……” 对比之下,反而林听更像个妹妹。 万琪一看她碗里几乎都是素菜,愤慨变成心疼:“我知道你们跳舞的要控制身材,但你这么瘦,吃这么少,饿了怎么办?” “我买了点低脂饼干,”林听说,“饿了的话适当吃一点点就行。” 万琪还是满脸心疼。 林舜华笑道:“你是不知道你妈,每次看你的表演视频都恨不得把脸怼屏幕上盯着你看,每次都说你比上回又掉了几两肉,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专职卖猪肉的呢。” “你看闺女这么瘦你不心疼?” “疼,当然心疼。” 林听这些年参加的演出大大小小不计其数,有的官方会录下视频,有的没有。 但只要有视频的,林舜华夫妻俩没有一场落下的。 不能陪在女儿身边,也会以另一种方式见证她的成长。 话题转过几转,外头天色渐暗,吃完饭,餐桌上话最少的林枝还是板着一张脸收拾起碗筷。 林听起身帮她,女孩儿动作一停,而后一把夺过林听手里的筷子:“能别添乱吗。” 屋内沉寂一瞬。 这是林听进屋后,林枝对林听说的第一句话。 语气不太好。 刚离席的万琪皱了皱眉,轻斥:“好好说话。” 林枝绷着脸,收拾碗筷的动作怄气似的:“我怎么没好好说话?” 万琪还想说什么,林舜华笑眯眯地推着她去客厅:“你才是别添乱了,你一直霸占着听听,枝枝想跟姐姐说两句话都没机会,还不许人有点儿小脾气了啊。” 林枝:“……” 脸色更难看了。 林听觉得,这个妹妹还是跟以前一样。 林枝是在她四岁那年出生的。她不是林舜华和万琪的亲生女儿这件事在家里不是秘密,林枝从小就知道。 林枝长相随林舜华多些,面部轮廓分明。 这会儿绷着张冷脸,更凸显出眉眼间的英气。 她手脚麻利地收拾碗筷,林听知道她的脾气,也不搭手,就像个幽灵似的跟在她身后晃,最后跟进了厨房。 重新装修过的厨房进行了一些改造,空间比原来大,林枝放下碗筷一个转身却说:“你能不能先出去?不做事还在这里占位置。” 林听哦一声,看向洗手池旁边的碗…… “你别添乱。”又是这么一句话。 林枝拧开水龙头,洗碗的手法利落中带着暴躁。 女孩儿抿着唇,浑身萦绕着某种不爽。 林听站在旁边歪了歪身子,问她:“你在生气吗?” 林枝面无表情地刷碗,没理她。 洗好的碗还沾着水珠,林听视线搜寻两下,指指挂钩上的一块布:“擦碗是用这个吗?” 陶瓷碗碰撞的声音不太客气,林枝把洗好的又一个碗摞上去,脾气挺大,拒绝沟通。 林听取下那块布,拿起刚刚摞上去的碗。 就在布子即将碰到碗口时,手上的布猛地被人抽走,林枝取下另一块塞进她手里,用不耐烦掩饰着口吻中的认输:“你瞎吗,那个那么脏,能用?” 看了眼手里被替换的布,又看了眼转头接着洗碗的林枝,林听弯了弯眸,和她分工合作起来。 弯腰把擦干净水珠的碗和盘子整齐地放进碗柜里,洗手池的水声停了。 安静了大概有三秒,林枝忽然说:“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林听抬头。 女孩儿把擦干净的最后一个碗递给她,微垂的视线复杂地看着她。 在林枝的记忆里,林听总是哭泣的模样,要么就是仿佛下一秒就要哭的模样。 她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姐,太懦弱了。 弱得周围所有人都得护着她。 林听接过那个碗放进去,合上碗柜,说:“当然呀,时间又不会停下。” 时间不会停下,万物都在变。 人也是。 林枝张了张唇,片刻后又阖上,转身走出厨房。 “……挺好的。”她轻声说。 - 阔别七年,一家人聊天聊到很晚,还是林枝最先受不了,指着墙上的钟强势打断:“能不能看看时间,这都几点了?” 林舜华抬头一看,时间已过午夜十二点:“哟,都这么晚了。” 林枝忍着想翻白眼的冲动,抱着手臂站在一边,一脸死气沉沉。 万琪说:“听听别走了吧,在家住下。” 林枝:“她那屋都成杂货铺了。” “这有什么,你俩睡一屋。” 林枝这回是真翻了个白眼,冷笑:“我睡客厅。” 万琪瞪她一眼。 林听却有些出神。 平时这个时候她早就已经睡着了,说来也奇怪,她睡眠明明很浅,可这几天池故回家的时候她完全没被吵醒,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适应环境后睡眠质量变好了。 现在回去的话……不知道能不能遇到池故。 “听听?” “啊?”林听回神,“怎么 了,妈?” 万琪耐心重复:“我刚刚说,这么晚了,你今天就先别走了,在家里住一晚上,睡枝枝那屋,明天我跟你爸把你那屋收拾出来,你想回来住随时回来,怎么样?” 林听不仅回到宣城,还要在宣城长住,林舜华和万琪为这事儿都高兴了一晚上了。 万琪还在为时隔七年的家庭大团圆又要热泪盈眶,就听林听说:“我今天还是回去吧……改天再回来住。” “为什么?”万琪试图挽留。 “我……” 林听话还没说完,林枝像是巴不得她走似的,当机立断道:“想走就走想住就住,妈你别难为人,我送她回去。”边说边取下衣帽架上的外套,干脆又利落,“爸,车钥匙给我。” 林枝比林听小四岁,今年十九,现在大二,已有驾照。 “你这当妹妹的一天天就不知道说点好听的。”万琪皱眉,却没阻止林舜华把车钥匙给她。 万琪舍不得女儿,在门口拉着林听说了些有的没的,主要目的为不死心地暗示她住下来。 林枝听得白眼直翻,直接合上大门,强行结束了拖拖拉拉的临别闲聊。 林听很少熬夜,上车没多久困意就上来了,只记得自己应该迷迷糊糊报了个地址。 再睁眼的时候已经到了。 “醒了?也好,省得我再叫你,”林枝说,“赶紧下车吧,我也得回去睡觉了。” 林听缓慢眨了眨眼,稍微醒过一点神来,仍是半懵懂地应了声,解开安全带下车。 梅雨过后就是炎夏,这几天气温往上爬,晚上倒是留了点情面,风稍显柔凉。 和靠在洋房门口的男人对上视线,林听感觉这风还突然有了提神醒脑的功效。 她怔了怔,一下子清醒了。 池故颀长的身形靠在门边,指间夹着一根烟。 路灯的光斜斜铲进屋檐,将他的面容也分割成明暗两块。 林枝摇下车窗打了声招呼:“池故哥。” 夜间静谧,隔着一段距离,男人低低应了声,被风吹得有些淡。 林听看见池故的一瞬间清醒了没到一秒的脑子又陷入半乱不乱的浆糊状态里,没怎么注意到林枝对他的熟稔,以及不意外。 车子绝尘而去,拦在她和池故之间的东西顿时空了。 小院的门没锁,林听推开走进去。 猩红的火光微闪,昏暗下,池故静静地看着她走过来。 他像尊雕塑,一言不发,一动不动,脸上情绪不辨,只看着她。 池故的视线对林听来说总是灼人的。 从前是,现在也是。 她在门口,也在他身边站定,从包里掏出钥匙。 手半抬,钥匙却迟迟没插进锁孔里。 好一会儿。 “这么晚了……”小姑娘轻软的声音打破这份寂静,“你怎么在门口站着啊?” 等了小几秒。 “抽烟。”池故这么回答道。 凌晨一点,在家门口杵着抽烟。 林听觉得这怎么想怎么诡异,如果不是自知她现在和池故之间的关系,和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下车看见他的时候她都要以为——他是在等她。 捏着钥匙的手紧了紧,林听心跳乱了一下,赶忙把这个胡思乱想压下去。 但心里还是忍不住冒起期待的小泡泡,她小声嘀咕:“抽烟为什么要在外面抽啊?” 池故:“我不喜欢屋子里有烟味。” 顿了顿,淡道:“二手烟,伤身。” ……哦。 林听长睫微垂,说不清是难过还是对抱有期待的自己感到不争气,嘟囔:“那不如干脆别抽……反正伤都伤了。” 池故一顿。 风吹过,带着沉默填满空气。 短暂安静。 “林听,”他的声音发压得很低,也很轻,被烟雾缠得微微发哑,“你是在管我吗。” 7. 能听见吗 晋江文学城独发 7 林听愣了愣,嗫嚅似的:“……我没有。” 但她这时才想起,池故以前是不抽烟的。 至少在她离开宣城之前,都是不抽的。 高中的池故很混,混日子的混。 各科成绩勉强踩个及格线,上课不是睡觉就是玩手机,脾气大,经常打架,是周一晨会上的常客——作为反面教材被通报批评。 就算是这样,他身上却没有沾上任何那个年纪不应沾上的恶习。 比如喝酒,比如抽烟,比如烫头染发打耳洞…… 如果不是晨会上批评的那些张狂叛逆,他就像个成绩比较差的普通学生。 可惜没有如果。 池故的混和他的叛逆脾性,仍是让他成为了全校最让人头疼的问题少年。 林听好奇过他为什么不抽烟——这个问题有些奇怪,但彼时在她的刻板认知里,不良少年就是应该抽烟喝酒烫头,再过分点还纹个身什么的。 不然都不算个合格的不良少年。 当时是放学的时候,阳光西沉,掺着红芒的金灿色泽铺满靠窗的桌椅。 教室里人都走了,林听负责锁门,顺便留下来写会儿作业,池故坐在她前面靠着窗台,长腿懒洋洋伸着,漫不经心地玩手机等她。 听见她的提问,少年顿了顿。 他背靠光线,额角碎发垂落,长睫半敛去眸中的情绪。 那一刻,他肩上像是扛着某种极其沉重的东西。 “没什么好抽的,”半晌,他开口,“伤身。” …… 伤身。 和现在的回答一样。 就是主体从一手烟变成了二手烟。 手举得有点累,林听把钥匙插进锁孔里,思绪还没完全拉回来,喃喃地:“那也还是别抽比较好……” 池故没说话。 林听回过神,不是很敢转头看他的表情,拧动钥匙打算进屋。 “药你拿去用了?” 池故一句话又把她的脚步拽住,她茫然地看向他:“什么?” “药,”他抖掉烟灰,“我放在浴室外面架子上的。你拿去用了?” 他这个语气,像是来追究责任的。 林听想起来之前在浴室外的置物架上放着的跌打喷雾和棉签,呆了一下:“啊。” 对上池故的视线,她眨眨眼,小心翼翼地问:“不是……给我的吗?” “……” 小姑娘眸子里盛着一点光,衬得圆亮的眸湿漉漉的。 里头写着迷茫不解和隐隐的期盼。 池故似是哽了一下,好一会儿才说:“不是,随手放的。” 随手放的。 可太随手了,随手得林听正好需要。 林听低头摸了下耳垂,微微抿唇,唇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了一下。 池故脸色却更冷,直起身子,长臂越过她把门打开。 淡淡的烟草味笼罩在身后,男人的体温仿佛也隔着一段距离侵略过来,林听背脊一绷,顾不上开心了,心跳快得直往上蹿火,烧得耳朵都有些热。 她回头,池故垂眸扫她一眼:“不进去?” “进、进啊。”差点咬到舌头。 林听匆匆回头,忙不迭钻进门,钥匙都忘了取下来。 池故在她身后进屋,把取下的钥匙放到玄关柜上:“钥匙,收好。” 说话间一条黑影从宠物房里蹿出来,这回池故没来得及制止,黑影已经扑上了在前头换鞋的林听。 林听刚穿好一只拖鞋,另一只脚鞋子脱了一半,壮硕的黑背直接扑过来,她都没反应过来,惊呼的同时身子踉跄地往后倒—— 短暂的两秒思维空白过后,林听脑内“嗡”一声响。 隔着薄薄布料,体温摩擦生火,池故手掌温热,稳稳地扶住她的双肩。 纤瘦的姑娘半窝在身后的男人怀里。 黑背还在她腿边半扒不扒地嗅,本应叫住它的池故这时仍然没有声响。 谁也没说话,两人的呼吸从不同的频率慢慢地同步。 半晌,池故先开口了:“能站稳吗。” 林听如梦初醒,忙不迭站直,几乎是同时他扶在她双肩的手也离开:“……谢谢。” 池故这才皱眉看向忙着熟悉陌生姑娘味道的黑背,往宠物房指了指,口吻严厉:“进去。” 黑背讪讪往后退,不死心地留恋一下林听身上的味道,乖乖转身回了一楼的宠物房。 林听攥着钥匙,食指不自觉地缠着钥匙绳绕了绕,想用说话来缓解和池故之间奇怪的尴尬:“它叫什么名字啊?” 狗回去了,这会儿大白猫又慢悠悠踩着猫步婀娜优雅地从房间里踱出来。 它似是在林听和池故之间斟酌了一下,然后走向前者,蹭她的腿。 林听一颗心啪嗒说软就软。 太可爱了,想摸,想揉,想抱。 但是池故在旁边,他不喜欢别人乱动他的东西。 虽然大米不是东西,虽然她这两天趁他不在家的时候早就偷偷作案许多回。 挣扎再三,她小心地征求同意:“我可不可以摸摸它?” 池故瞥了蹭姑娘腿蹭得可起劲儿的大米一眼:“……” 最终还是点了下头。 林听蹲下,手刚伸出去,大米非常熟练地拿脑袋蹭她手心。 气氛有所缓和。 林听手里撸着猫,想起他还没回答上一个问题:“池故——” 她刚开口,池故上楼的脚步一停,转头看向她。 男人漆黑的瞳仁里像海底暗涌翻滚,林听后面的话卡在了嗓子眼儿里。 重逢以来,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当面。 刚刚才缓和的气氛,不知不觉又悄然凝结。 这种凝结像一股脑儿打翻的颜料,太多的情绪翻搅混合在一起,泼到气球表面,气球慢慢地膨胀,没有爆,但内腔被那些复杂的情绪充盈填满,外皮紧绷,迟早会炸。 林听卡了一下壳,尽量让语气自然,气势上仍是弱了三分:“你还没告诉我……你的狗叫什么名字。” 黑背像是知道她在说自己,站在宠物房门口探头探脑地往外瞅。 池故:“阿瑞斯。” 林听一愣:“什么?” 他竟然耐下性子重复了一遍:“阿瑞斯,名字。” 说着,冲悄悄探出半截身子的黑背犬抬了抬下巴。 林听:“……” 阿瑞斯,古希腊战神。 这也太洋气了。 林听看看被主人瞥了一眼后老实坐下的威风凛凛德国黑背,又看看手掌底下无忧无虑打呼噜的挪威森林大白猫,见她低头看自己,池大米还非常天真可爱地喵了一声。 林听:“…………” 怎么说。 无忧无虑也挺好,至少听不懂铲屎官在名字上的偏心。 - 池故上楼后,阿瑞斯端坐片刻,也晃悠过来了。 林听一手撸猫一手撸狗,心想池故这过的是什么神仙日子啊…… 撸够了,一腔横冲直撞却找不到出口的混乱心绪才平 静。 夜很深,林听已经好几年没熬到过这么晚了。 一上楼最先看到的就是池故的房间,果不其然,锁着的。门缝儿底下透出光线,房间的主人还没睡。 她想了想,回房翻出那瓶跌打喷雾,去敲池故的房门。 林听还记得池故那句“没事别来烦我”,房门打开,她抢先一步说:“我是有事才来烦你的。” 池故:“……” 池故一手搭着门把,一手扶在门框上,沉默了一下说:“什么事。” 林听把跌打喷雾递过去:“这个还给你。” 池故开门的时候就看见她手里的东西了,没接。 视线在林听脸上停留几秒,他扫一眼喷雾,说:“不是还有样东西。” 林听愣了一下,“啊……棉签吗?” “嗯。” “……那你等一下,我回去拿。” “……”池故看着她塞过来的跌打喷雾,眯了下眼,“不用了。” 刚跨出去一步的林听扭头:“啊?” 就像那天扔给她助听器那样,池故随手一抛,跌打喷雾重新落入林听怀里。 “本来就放在公共区域的,”他说,“不用多此一举。” 他说着话时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有颈部的线条微微绷直。 这个小小的细节被林听看在眼里。 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每次说反话的时候身体都会有这样的本能反应。一如七年前,毫无变化。 她就像个偷到别人秘密的小孩儿,微小的窃喜在心底化开,抱着那瓶跌打喷雾,问他:“那我再放回架子上?” 男人颈部线条又紧绷了一点:“随便。” 林听却没有把跌打喷雾放回架子上。 跌打喷雾打哪儿拿出来,又带回了哪儿。 本来就放在公共区域。 可彭寒说,在她来之前,那个浴室他从来不用。 这一晚她睡得很晚,导致的结果就是起得也晚,醒来的时候池故和往常一样早就带着阿瑞斯出门了。 她捧着杯牛奶和每天早上蹲守在她房间门口的池大米人眼对猫眼半晌,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想到一个问题:池故现在是干什么的? 早出晚归,还每天带着狗,跟带着贴身保镖似的 喻思禾对于她的这个问题给出了非常激烈的反应:【!!!!!】 喻思禾:【我滴个牛牛,你到底过的是哪个时区的时间?】 喻思禾:【他现在是个兽医,开了家宠物医院,规模挺大的,喏,就我发给你的这个。】 一张图片和一个定位地址。 林听还是第一次见规模这么大的宠物医院,名字挺奇怪的:零六宠物医院。 她正想点开那条定位看看,容茜一个电话打过来:“听听,吃午饭了吗?” 这几天类似的对话时有发生,林听应对得也越来越从容:“刚准备做。” 然而这一次容女士的例行关怀只是个话引子:“那正好,我跟向礼打了个电话,他啊现在正好有时间,说本来想请你吃餐饭的,结果你昨天忙——现在怎么样,有空吗?有空的话跟你向礼哥哥出去吃个饭,怎么说都是人家一片心意。” “妈,我……” “你们也有差不多一年没见了吧?你现在去了宣城,向礼就是你在那儿最靠得住的人了,之前你的病……也多亏了他。记得顺便替我和你爸传达一下感谢,好吗?” “……” 挂了电话,没多久,又一个电话打过来,这次是盛向礼的。 林听只觉得头疼。 8. 能听见吗 晋江文学城独发 8 林听刚回到江家的时候,性格上有不小的问题,归根结底,是打小的经历在心理上留下了祸患。 江和良和容茜为了她的耳朵和心病耗心费神,可惜耳朵治不好了,只能靠助听器,心理上的问题倒是好解决得多。 林听就是那个时候认识盛向礼的。 江家和盛家是世交,正好,盛向礼是一名心理医生。只是在见过面简单交谈过后,盛向礼没有接下林听,而是联系了自己的导师,把林听转了过去。 之后熟悉起来,情理之中。 林听当然是感激盛向礼的,但是感激之外,她对盛向礼还抱有一份抗拒。 然而很多时候她避不开和盛向礼的接触,就比如现在。 盛向礼说要来接她,她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和池故同住的事情必须严防死守,不能对和江家有关的人走漏一丝风声,更别说盛向礼了——容茜明面上说的是盛向礼能照顾她,实际上一半是照顾,另一半跟埋了个眼线差不多意思。 遗憾的是,她的拒绝没成功。 遗憾中的万幸是,盛向礼的车没开到房子前面来。 林听出了小区,往前走了一百来米,看见盛向礼的车停在路边。 刚打开车门,奶声奶气的一声猫叫先钻了出来。 她往后座看,座椅被一个小笼子占了,发出喵喵叫声的是一只白色的小奶猫,可能也就林听两个巴掌那么大。 笼子里铺了一层柔软的垫子,角落里放着水和猫砂。 她的注意力被猫带跑了:“向礼哥,这是……” “前天捡的,今天带它去做个检查,”盛向礼的声音和他的长相给人感觉一致,儒雅中带着点不可侵犯的清冷贵气,“饿吗?” “还好。” “那先陪我跑一趟宠物医院?” 林听点头:“可以的。” 一路上窗外景色变化,林听看着看着觉得不对劲,想起什么,拿出手机看了眼,左眼皮一跳:“向礼哥,我们这是要去哪家宠物医院啊?” “零六,”盛向礼说,“快到了。” 零六。 林听:“……” 就在一个小时之前,她收到的喻思禾的消息里才说:他现在是个兽医,开了家宠物医院。 “他”指池故。 “宠物医院”名字叫零六。 池故,开了家,名叫“零六”的宠物医院。 然后现在,她要陪着盛向礼去这家宠物医院。 小姑娘表情呆呆的,盛向礼瞥了一眼:“怎么了?” 林听舔了舔下唇,长睫略显不安地颤了颤:“没什么。” 前方红灯,车子停下,盛向礼往后一靠,长臂搭在方向盘上,微侧过身:“你在紧张。” 平铺直叙的语气,就像他眼神里闪过的一抹精光,企图将林听看穿。 “……没有。”林听想找个借口搪塞,却发现找不到什么合适的借口,只能回这么一句。 盛向礼只平静地看着她,试图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直到红灯转绿,才收回视线。 车子继续往前开,又过了十分钟,林听视野里出现了一块简洁而的门牌:零六宠物医院。和喻思禾给她发的图片一样。 她悄悄地咽了口唾沫,拇指紧张地往内扣。 尤其当下车后看见盛向礼拎着小笼子走在前头的背影,这一刻她非常、非常希望池故不在。 或者干脆喻思禾给她的信息有误,这宠物医院跟池故没关系。 然而天不遂人愿。 盛向礼提前预约过,但是前台说:“盛先生是吗?很不好意思,彭医生有急事刚刚请假离开,给您安排别的医生可以吗?” 盛向礼只皱了下眉,颔首:“可以。” 就在这时,一行人从楼梯口拐下来,有说有笑,依稀可以听到一句:“池医生,这次真是谢谢你了。” 然后是熟悉的低沉嗓音:“不用。” 林听身形一僵,不死心地艰难侧目——为首的,不是池故又是谁。 男人穿着白大褂,和居家时的闲适散漫不同,白大褂熨烫妥贴,衣扣一丝不苟地咬合在一起,长腿立在衣摆下,身姿挺拔。 隔着长长的走廊,他和林听的视线不期然撞在一起。 或许是她的错觉。 他的步子似乎停顿了一下。 一行人走近,林听突然看向身边的盛向礼。 盛向礼还在和前台交谈,并没有多在意走过来的几人。 倒是前台,在看见池故后打了声招呼:“池院长。” 池故颔首。 “池”这个姓,引起了盛向礼的注意。 他侧头,扫了一眼池故,略微一顿,而后目光滑落到林听脸上。 林听既没有看池故,也没有看盛向礼,视线飘了两下,无奈地找了个落脚点——盛向礼放在地上的那个小笼子。 她就这么半垂着眼和里头那只懵懂的小奶猫对视。 她还记得那天晚上容茜打电话来的时候都说过些什么:批斗了池故,提起过盛向礼。 那句“你向礼哥哥……”听上去如此暧昧,掷地有声,池故一定听见了。 池故送领着狗出院的人到门口,折回来却在前台停下了:“这是怎么了。” 前台正翻着手里的排班手册,打算给盛向礼联系个有空的医生:“哦,这位盛先生先前预约了彭医生,要给小猫做检查的,彭医生不是刚走吗,就想说转给别的医生看看。” “不用翻了,”池故说,“我来吧。” 前台差点一个手滑把册子撕坏:“啊?可是您待会儿还有场手术……” “安排到晚上了。” “……” 前台心里嘀咕着这位爷今天怎么突然对这种小事这么积极主动了,不忘询问盛向礼:“盛先生,这位是我们宠物医院的池院长,检查交给他您可以放一百个心,可以吗?” 盛向礼这才淡淡地收回视线:“可以。” 池故——他胸口工牌上的名字。 盛向礼弯腰拎起笼子,眯了眯眼。 于是池故打头,领着林听和盛向礼往诊疗室走。 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林听却在空气中嗅到紧绷的硝烟味。 进了诊疗室,池故在桌上铺了一层毛巾,才让盛向礼把猫抱出来。 “盛向礼……”池故弯腰,摸了摸小猫的脑袋,念这个名字时候语调微缓,“盛先生是吗。” 他明明对着盛向礼,可林听 却莫名地觉得,这句话像是在问她。 她从见到池故起就一直在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此时心脏随着池故的话一颤,拇指指甲忐忑地微微嵌进食指侧肉里。 盛向礼淡淡一笑,点点头。 风度十足。 又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冷傲。 池故抬眸,和他同样带着探究的目光短暂接触。 两秒后,他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工作。 小白猫两个月大,身上已经做过初步的清洁,池故给它做了常规的检查。 “现在先做体外驱虫,它体质弱,体内驱虫和疫苗过段时间再打,”池故边开药单边说,男人声线平淡,听不出私人情绪,“我先给它做个体外的驱虫,然后把耳螨清理一下。另外怎么喂养我也写在这张纸上了,等它体质跟上来再带过来做内驱和打疫苗。” 林听在一边听着,在心里暗暗计数。 七十八个字。 这是重逢以来她听他说过最长的一段话。 盛向礼接过单子,忽然转头:“听听。” 略显亲昵的称呼。 池故手上动作顿了顿,唇线不易察觉地紧绷,抬起眼皮,终于把注意力分了一点给林听。 林听正出神,被他这一声呼唤叫得整个人都惊了一下:“什么?” “过来,”盛向礼把单子递过去,“帮我跑趟腿,去取一下这些东西。” 林听接过单子,没敢多看池故,应了一声扭头就出了诊疗室。 像有一把抽气筒在一点点抽掉诊疗室里的空气,让她感到窒息,盛向礼的请求反而成了一道赦免。 门打开又合上,诊疗室里只剩下小白猫细声细气的叫声。 池故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眉眼凌厉,对待手里的小猫动作却很轻。 盛向礼曲指在小猫下巴上挠了挠,倏地出声:“池故……池院长是吗?”语气一如池故之前的问询。 池故压根儿没理他,专注地给小猫清理耳道里的脏东西。 盛向礼笑了声,慢条斯理地问他:“这家宠物医院是你开的?” 池故终于抬头,声线冷,压着不耐:“能闭嘴吗,很吵。” 盛向礼并不恼,指尖轻抵在桌面,一站一坐,他看着池故,冷然睥睨。 半晌,食指在桌面敲了敲。 “当然。” - 林听取完东西回来,盛向礼拎着笼子,在走廊等她。 她愣了下:“好了?” “嗯,”盛向礼伸手,空着的另一只手从她手中接过东西,“走吧,去吃饭。” 在宠物医院耽搁的时间比预计的久,正午饭点已经过去。 他现在一说,林听才觉得还真有点饿了。 她望了一眼诊疗室。 透过诊疗室的玻璃门,林听看见池故坐在桌子后面写着什么。 或许是察觉到门外的目光,他笔尖一停,抬眸看过来。 被隔断的空气里,有什么碰在一起,去又击打在玻璃上。 擦出微弱的、细小的火花声音。 “听听。” 盛向礼已经走出几步,站在走廊灯光下叫她,似是打量,带着一点锐利。 林听喉间攒动,拔回视线,小跑跟上盛向礼。 9. 能听见吗 晋江文学城独发 9 从离开宠物医院开始,林听就发觉盛向礼身上时有时无地散发出低气压。 她闭口不提宠物医院的事情,因为大致猜得出为什么。 盛向礼算是容茜和江和良的半个眼线,这点她很清楚。 果不其然,到了餐厅刚入坐,盛向礼直接道:“池故,你认识。” 不是个疑问句。 林听避不开,只能捏着筷子嗯了声。 盛向礼不动声色地观察她的反应半晌,说:“容姨跟我说了,让我看着你点儿,千万不要让你跟一个叫池故的人接触——就是他吧。” 林听咬着筷子,含糊不语。 “你跟他什么关系?” “……” 林听咕哝:“……没什么关系。” 能有什么关系啊,前任,现合租室友。 除此之外也没别的了。 盛向礼没再说话,似乎没打算继续追问。 就在林听以为这个话题真的就这么糊弄过去时,男人夹了块清蒸鱼肉放进她碗里,嗓音清浅:“听听,有些东西……不是你否认,别人就看不出来的。” 良好的礼仪教养在举手投足间显现,他端坐着,语气如常:“这次见面在我意料之外,也是最后一次,我不会告诉容姨。但容姨的嘱托依然作数,明白吗?” 林听抿了抿唇。 鱼肉香醇无刺,滑入食道的瞬间却长了刺儿似的。 她低头吃了口饭,含混不清地答:“嗯,知道。” 这餐饭林听始终有些心不在焉。 饭后,盛向礼要带猫回家,小猫已经趴在笼子里睡着了,林听看着蜷缩的白团子,脑海中浮现出在家留守的池大米。 “喜欢吗?”盛向礼忽然问。 “嗯?”林听反应了一下,“挺喜欢的。”软绵绵的小奶猫,谁不喜欢。 “那要养吗?” “我养?” “嗯,”男人一顿,“或者,和我一起养。” 林听抬手摸了下耳后,不太自然地道:“不了……我朋友已经养了猫和狗了。” 盛向礼问:“那个跟你一起住的朋友?” 林听点头。 盛向礼应了声,不再多问。 直到她下车时突然说:“等哪天有空,你跟你朋友说一下,约个时间,我请她吃顿饭。” 林听被他这句话吓得差点脚滑:“啊?为什么?” 盛向礼只当她年纪还小不懂得人情世故,看着她呆呆的样子又不禁莞尔:“你在宣城本来就没什么认识的人,这个朋友应该很重要。我现在受容姨的嘱托,理应代她感谢一下你朋友的照顾。” 男人面容清俊,气质儒雅,平时总是淡淡的,现在脸上扬起一点笑意,显得温和许多。 然而林听如临大敌。 吃饭?答应了不就是自己给自己设鸿门宴吗。 但又不能直接拒绝,盛向礼看人看事都很敏锐,这样一个正常的邀请,她急忙忙拒绝反而让人起疑。 “她工作挺忙的……”林听边说边在脑子里想后续的对策,“我回去跟她说说吧,如果她抽得出空的话。” 其实也可以解决,大不了到时候让喻思禾来顶一下包。 想着,她回家后给喻思禾发了个信息。 喻思禾当即回过来一个电话:“你那向礼哥哥找上门了?” “哥哥”这称呼怪暧昧的,林听认真地纠正:“是向礼哥。” “都是哥,一样。” “……”林听坚持,“不一样。” 小姑娘声线软,一本正经说着执拗的话,喻思禾不逗她了:“行,不一样。现在是怎么着,你和池故暗度陈仓的事迹败露了?” “没有,”林听顿了顿,羞恼,“也没有暗度陈仓。” “都住一起了……”喻思禾话里有话,慢悠悠地藏着揶揄,“这还不叫暗度陈仓呢?” 林听挠了挠鼻子,含糊地哼哼两声,回到正题:“我没在说池故的事情。” “不就是查岗么,好说,有什么事儿我给你挡着,”喻思禾说完,又把话头定回池故身上,“那你今天去医院跟池故打过照面了啊,怎么样,他看见你身边出现陌生男人什么反应?” 什么反应? 林听回想了一下,好像没有什么反应。 她原本害怕池故误会什么…… 怕什么啊。 从头到尾,他就没看她几眼,甚至眉毛都没皱一下。 林听知道自己这么想不应该,毕竟他们现在毫无关系,凭什么要求他为她左右情绪。 但理智与情感许多时候难成一致。 她也不生气。 只是稍微地,有那么一点——感到失落。 - 林听原本还期待着晚上等池故回家他会不会问点什么,为此她还熬了个夜。 结果熬到快凌晨两点都没见人回来,她实在撑不住,后来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第二天是张念媛的电话把她叫醒的:“林听,今天有空吗?” 林听醒了一下神,才说:“有的。” “方便的话过来一趟吧,”张念媛说,“舞蹈学院来了一批人,跟一个电影剧组一块儿来的,说来咱们舞团取材。赵其华赵教授也来了,听说你来咱们舞团了,想见见你。” 赵其华? 听到这个名字,林听一下坐起来,清醒了:“赵教授吗?那我现在过去。” 赵其华这个名字可谓响当当,不光舞蹈界,甚至业外多多少少都听过。 她是宣城芭蕾舞团的前任团长,舞团一举成名的东方神话系列芭蕾舞剧《干将莫邪》便由她创作编导。神话系列包括《干将莫邪》在内,目前有三部,另外两部为《日月》与《狐梦》。 后两部是张念媛编导的,但赵其华也从旁给出许多建议与帮助。 林听起床都比平时利索,平时她总要稍微赖个五分钟,让迟钝的大脑彻底苏醒,今天她挂了电话就起床穿衣,边扎头发边往外走,和刚上楼的池故撞了个正着。 她头绳还咬在嘴巴里,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打招呼:“早……”一开口头绳掉在地上。 松手后头发又散了,林听正要弯腰去捡,凑过来的阿瑞斯已经叼起了那根头绳,看着她把脑袋往前送了送,像是在说:给你。 林听伸手,阿瑞斯把头绳放到她手心。 “早。” 林听一怔,倏地抬头看向池故。 她脸上的受宠若惊和不可思议太明显,男人唇角往下压了压,“怎么?” “……没怎么,”林听捏着头绳缓了一下,“你……刚回来?” “嗯,”顿了顿,他淡声补充,“有只狗动手术,在医院待了一晚。” 想起来了,昨天听他和前台说话确实提到有一场手术,安排到晚上了。 林听哦了声,顺手摸一把阿瑞斯的狗头,才直起身看他,鼓起勇气多搭一句话:“那你快去休息吧。” 池故却看了看她整齐的穿戴:“要出门?” “嗯,”她点完头觉得不够,“我去趟国际舞蹈中心。” 说完还是不对,池故又不知道她现在是干嘛的,想了想,林听进一步补充说明:“那个,我去那是因为,我现在……” 说到这里,林听忽然没来由地紧张。 池故看着她,这次没打断,安静地等她说完。 林听清了下嗓子,看着他缓慢说:“我现在在宣城芭蕾舞团……工作。” 隔了一秒,池故说:“芭蕾舞演员?” 她恍惚一瞬,点头:“嗯。” 很干脆,带着小小的雀跃。 昨晚做手术的那只狗情况不乐观,术后池故在医院守了一晚上,等到无大碍才回来。 夜晚对 池故来说很长。 无论是遇见林听之前,还是遇见林听之后。 在医院的一整夜他精神始终绷着,为没有脱离危险的那只小狗,也为别的。哪怕回到家这种状态都没得到缓解。 直到看见从房间里出来的林听。 直到,看见她发亮的一双眸。 好像,没有那么累了。 “……是吗,”良久,林听听见池故说,“挺巧的,我也混了几口饭吃。” - 直至出门,林听都觉得脚下踩的地板不太真实。 今天的天气很好,阳光直射下来,万里无云,就是温度不太喜人。 她撑开一把遮阳伞,光线在伞尖闪烁。 林听被这光晃了下眼睛。 隐隐约约地,晃出时间的影子。 过去与现在在脑中交织成一片模糊光影,林听慢慢地回过味来,这个时候她才真正感受到,她和池故之间已经过去了七年。 七年,老旧时光里的懦弱少女和坏脾气少年都褪去学生时代的青涩与迷茫,各自有了另一种身份,或许是从前想过的,或许是从未想过的。 在某一个烈日当空的日子里,她也曾问过池故:“池故,你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吗?” 少年懒散坐着,举着手机打游戏,垂眸说:“不知道,随便,混口饭吃。” “……你要求好低。” 游戏结束一局,池故嗤笑一声,手机扔进空荡荡的桌洞,哐当一声响。 他顺势趴下睡觉,声音埋进臂膀间并不在乎:“没办法,谁叫我是个废物。” 林听皱起眉。 她不爱听他这么说。 几乎自暴自弃。 可这个时候的少女林听,只懂得说一句:“你别这么说……” 少年不答,像是睡着了。 林听咬着唇,写题的心思都没了。 良久,身边她以为睡着的人出声:“你呢。” 林听没反应过来:“嗯?” “你想过……”池故起身,倚着墙眯眼看她,“以后做什么?” “想过啊,”少女轻声说,“我要继续学芭蕾。” “然后呢?” “然后……”从未向别人说起过这个梦想,林听头往下埋了埋,露在外面的耳朵通红,“可、可能当个……芭蕾舞演员?进国内最好的芭蕾舞团什么的……” 她越说,声音越小,恨不得把脸埋进习题册里。 她的听力有问题。 她被叫“小聋子”,被嘲笑。 可她依然有一个梦。 林听想听见舞蹈的音乐,想听见足尖鞋点地的声音,想听见演出结束后的万众掌声。 许久许久,久到林听脸上的热度逐渐散去。 她听见少年的声音,冷硬的,含着很别扭的僵硬:“是吗,那这样的话,我也……多混几口饭吃吧。” 林听眨眨眼:“啊?” “……” 池故受不了似的,偏了偏头,皱着眉,语气不善:“买票不要钱吗,不然你送我票?” 林听还沉浸在刚刚的羞窘里,反应迟缓,茫然地看着他:“什么票?” 池故:“……” 少年烦躁地低低啧一声,不耐烦的臭脾气想发又忍住了似的,支着下巴没看她,齿间飞快地蹦出两个字:“舞剧。” 林听怔愣一会儿,终于从他简短的几句话里串联起整个逻辑。 芭蕾舞剧要在剧院演出,入场观看得买票。越好的舞团,越著名的剧院,入场票价越高。 多混几口饭吃,多挣点钱。 然后去看你。 午间的风燥热,带起少男少女耳边的碎发。 卷起喧嚣的心跳,穿堂而过。 林听看见池故耳尖微红。 半晌后知后觉地抬手触摸自己的耳垂。 烫得快烧起来。 10. 能听见吗 晋江文学城独发 10 路上林听收到张念媛的消息,简单说了下来舞蹈中心的剧组的情况。 这个剧组在筹备一部芭蕾相关的电影,张念媛在微信上说:【主演没有学过芭蕾,演员和剧组的意思都是想跟着舞团学一段时间。】 林听皱了皱眉:【速成吗?】 速成是一件很不现实的事情,任何舞蹈,基本功都非常重要。 芭蕾想要立足尖,最快也要一年,练了两三年甚至更久才立足尖的多之又多,况且这事儿还跟年龄、基础、腿部力量等等有关系,贸然立足尖相当危险。 就连林听,因为学芭蕾学得早,小孩子骨骼脆弱腿部没什么劲儿,都练了三年才立足尖。 如果只是单纯地原地立起来站一下,不难,只不过看脚背就能看得出来是专业还是外行。 这个“学一段时间”,说得很轻松,实际上也就只能学学基本功。 张念媛回复说:【我也跟他们说了,这不可能,最多练一练形态和基本功,不过剧组那边也知道这不现实,所以演员学学基础,更专业的部分到时候会请芭蕾舞演员当一下替身。】 张念媛:【我看了一下,你的外形和主演是最像的,你如果愿意的话,来了我帮你跟剧组谈一谈。】 林听不由好奇:【主演是谁?】 张念媛:【江有梨。】 林听一愣。 - 林听到舞蹈中心的时候剧组已经参观过一轮了。 演员们还在排练室排练,一行人在第二排练室里。 林听的推门而入让排练室安静了一秒,张念媛最先反应过来,笑着招招手:“说曹操曹操到,林听,来。” 赵其华坐在张念媛身边,表情一亮。 在张念媛对面坐着的中年男人也来了兴趣:“林听?就是你们说的那位‘白天鹅’?” 林听和坐在最里面的江有梨视线对上。 江有梨模样生得明艳,即便今天只是扎了个低马尾,画了个平淡如水的裸妆坐在那儿,也有着与林听截然不同的明媚气质,发着光似的。 她的眉眼同江和良和容茜半点相似。 只对视了一眼,江有梨移开视线,林听也被张念媛拉过来坐下。 坐在张念媛对面的中年男人就是这部电影的导演,姓唐,在业内也算小有名气,拍的大多都是文艺片,冲着拿奖去的。 唐导开门见山:“是这样,我们这边的情况刚刚张老师应该跟你说过了,芭蕾不能速成我们也知道,拍电影的时候可能一些舞蹈镜头需要用到替身,我们理想中当然是请专业的舞蹈演员来担任,不知道林小姐意下如何?” 林听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江有梨。 她一直觉得缘分真的很神奇,就比如她和江有梨。 同年同月同日生,是抱错还是调换,答案早已经随着江有梨父母的去世掩埋进黄土里,没人知道。即便她们五官、性格天差地别,身形却又是那么像,如果梳着一样的头发站在一起,光看背影没有什么不同。 江有梨身上有着和盛向礼相同的矜贵优雅的气质,这是从小生活在优越上流的圈子里才养得出来的 林听和她最大的不同,就在这里。 江有梨出道两年,到现在挤进新晋小花旦的名列里,又有着富豪之女这一顶光环,多少也算个话题小女王。 她没有表态,也没说话,嘴角抿着。 林听问:“舞团里没有别的演员合适了吗?” 唐导摇摇头:“暂时找不到,张老师向我推荐你。确实,你的身形和江有梨是最相像的,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答应,不过也不勉强。” 为了能说动林听,唐导接着和她说了一下报酬的数目。 江有梨不时和经纪人说两句话,侧头时目光会顺势扫向林听,短暂停留后便挪开。 林听被江家保护得很好,外界只知道江有梨,只知道江有梨不是江家的千金,真正的千金在七年前突然回到江家,挖不到林听。 在场的所有人,自然也就不会知道江有梨和林听还有着一层奇妙的关系。 等唐导一番劝说完毕,林听给出答复:“可以的。” 听见意料之外的回答,江有梨愣了愣,抬头看过来。 “真的?”唐导很高兴,觉得自己口舌没白费,松了口气。 剧组还有很多准备工作要做,直到离开,林听和江有梨也只是避不过流程地打了个招呼。 离开时江有梨看了她两秒,下巴微抬,那是打小养成的挺拔骄傲。 剧组的人走了,赵其华留了下来。 林听这才终于有机会和赵其华说话:“赵教授。” 赵其华笑眯眯地看着她,说:“之前念媛想邀请你进舞团,结果你那时候进黎尔特了,她还经常跟我叹气惋惜呢,说我没见过你太可惜了。这不是,有缘自会相见么。” 小姑娘眸子亮亮的,像见到偶像又不敢太外放的样子:“张老师说您想见我……是有什么事吗?” “你应该知道舞团之前的神话系列舞剧吧?”赵其华问。 “知道的。” “我呢,正在准备这个系列新的一部作品,取的是瑶姬的故事——这个你知道吗?” 林听隐约预感到什么:“知道一点。” 赵其华笑道:“剧本还在写,但……我心目中已经有一个合适的瑶姬人选了。” 宣城芭蕾舞团的神话系列舞剧,无论国内还是国外,都有着不可超越的地位。 就像西方著名的《天鹅湖》、《胡桃夹子》、《吉尔赛》等等经典舞剧,宣城芭蕾舞团的三部神话舞剧也接连成了国内各个芭蕾舞团出演备选的经典之作。 林听也看过这三部舞剧——不得不说,这是只有国人才能诠释和演绎的东方美,特色鲜明,将西方的舞步与东方的古老神秘与神圣完美融合。 林听毫不怀疑,宣城芭蕾舞团里的舞蹈演员们,没有哪个不期盼着夺得下一部神话系列舞剧的主演。 而现在,赵其华的意思是——新作品的主角,意图交给她来演。 林听在法国待了几年,还是差点儿成为黎尔特芭蕾舞团首席的人,不至于大惊小怪,只是不解:“为什么是我呢?” 她现在加入宣城芭蕾舞团还没有登台演出过,和张念媛商议的是目前在舞团里也只是主演之一,而不是直接空降首席位。 离开舞台两年,一回来就空降首席,难以服众。 林听对自己的舞蹈功力有自信,不代表别人对她也有。 “因为合适,”赵其华说,“我相信我的判断。而且……我也不是现在笃定了就是你。届时如果你不行,念媛作为现任团长,肯定会找比你强的。” 赵其华态度温和,既给了林听一个机会,也适当地传递一些紧迫感。 林听深深呼吸一口,记在心上:“我知道了,赵教授。” 赵其华满意地笑笑,放下正事,又和她聊了会儿天才告辞。 送走她,张念媛和林听说了说新剧本的事情,舞剧名初定就是《瑶姬》,林听对瑶姬的故事只略有耳闻,打算回家之后再仔细查查。 张念媛时间有限,周六的演出马上就到了,尽管舞团不是第一次排演《吉尔赛》,但这次不少新人登台,排练不容松懈。 于是该说的说完,林听也不耽误她的时间了。 正午时分,日头灼烈,林听站在台阶上撑开遮阳伞,伞抬起,旁边一道身影走入视野。 她看着大热天戴着口罩墨镜和鸭舌帽的江有梨一愣:“你还没走?” “说两句话,”江有梨抬手摘掉墨镜,那双略带攻击性的凤眼直直地望向林听,“为什么答应?” 她在问替身的事。 没晒到太阳还举着伞有点累,林听放下手臂,问:“不能答应吗?” 江有梨皱了皱眉,清亮的嗓音少了面对父母时的那点撒娇,显得冷淡许多:“你是故意的?” 林听和江有梨似乎永远没法在一个频道上说话,从她回到江家,两人见面开始就一直如此。 她叹了声气:“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江有梨直白道:“你应该知道,我不是很喜欢你。” “……我也一样。”林听说。 “那你不应该给我当替身,”女孩儿下颌线条紧绷,面色微沉,“故意膈应我吗?” “……” 夏日酷暑,林听看着江有梨额角有被鸭舌帽闷出来的汗珠滑落,抿了抿唇把伞抬起,不想再跟她围绕着这个问题说不清:“我也被膈应了啊……我没有那么无聊专门膈应你,我答应只是因为我想赚钱。” 小姑娘声线平和柔软,却在说这句话时难得紧绷不悦,像棉花里塞了块石头。 她说完,腿一迈下了楼梯,头也不回地离开。 江有梨捏着眼镜腿的手紧了紧,重新戴上墨镜的动作有些恼怒的粗鲁。 - 为了撒掉胸腔里那点郁闷,林听没有坐出租车,而是选择了更能平心静气消磨时间的步行和地铁。 甚至本来可以搭不需要转乘的地铁线直接到家,她愣是挑了个要转乘的。 弯弯绕绕兜兜转转,情绪才平复。 之前万琪说,江有梨就算没了父母,也还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不应该赖在江家不走。 实际上,江有梨连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没有。 她留在江家不是赖着不走,是因为无家可归。 这就导致林听和江有梨在江家的关系十分微妙。 林听知道江有梨不喜欢她,她也一样不喜欢江有梨。多数时候她们互不打扰。 林听坐在地铁上听着呼啸,心想自己好像是变了。 十六岁的林听可不会对谁说“不喜欢”。 不会说,也不敢说。 地铁路线再怎么绕,该到的站也会准时到。 林听打开家门,一股菜香先钻进了鼻腔,接着迎上来的是阿瑞斯。阿瑞斯已经不像头两次见她那样充满好奇,而是端坐在门口,林听刚脱下鞋子,它已经把拖鞋叼到她脚边放着。 “谢谢。”林听摸了摸它的脑袋。 阿瑞斯瑶瑶尾巴表达喜悦。 饭菜香味诱人,林听犹豫一下,晃去厨房。 饭桌上摆了两道菜,她探头往厨房里瞅,小老鼠似的。 厨房里,男人炒完最后一道菜,利落装盘,转身对上小姑娘漆黑的眸,微微一顿。 而被抓包的林听咻一下把脑袋缩了回去。 池故:“……” 林听很想溜上楼的,但她的大脑不受控制,强制性把双腿钉在原地。 见池故端着菜从厨房里出来,她双腿钉得更牢了。 她看见了什么? 池故穿围裙。 池故!穿!围裙! 林听小小的脑袋受到了大大的震撼。 这个大大震撼进一步驱使着她的大脑命令双腿:别走。 然后再命令双眼:世界奇观,多看两眼。 自打认识池故,林听就从来没幻想过池故洗手作羹汤的样子。 曾经宣城三中的校霸一哥,谁敢幻想?倒不如想想他下一次打架下手有多狠,名字出现在通报批评里有多响亮。 林听看得有点呆,直到池故泰然自若地摘下围裙,随手搭到椅背上,她才发现桌上摆了两副碗筷。 家里除了他们就没别人,如果不是池故中午请了朋友来家里吃饭,那就是……给她准备的? 她觉得自己这个想法挺大胆的。 池故放下围裙,金口一开,说的话也佐证了她的大胆:“吃饭了么?” 林听摸了下肚子,“还没……” “嗯,”他拉开椅子自顾自坐下,随口一说似的,“饭做多了点,你想吃就吃吧。” 出现了。 典型的池言池语。 扑面而来的熟悉感让林听没那么紧张和拘谨了,她应了声,放下包去洗手。 池故炒了三个菜,都是清淡的家常菜。 林听要控制体重,他做的这三样菜对她来说正好合适。 是巧合还是别的,谁也不知道。 林听只觉得,这是她回到宣城以来吃得最舒心的一餐饭。盛向礼若有若无的掌控、江有梨的突然出现……这些在抬眼就能看见饭桌对面的池故时通通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没有那么,糟心了。 她吃饭一向细嚼慢咽,嘴角翘起一点,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放松与满足。 满足没持续多久,对面的男人夹了一筷子菜,筷子回到碗里时和瓷碗擦碰出轻轻的脆响,和他的声音一块儿发出来:“你住在这儿,你男朋友没意见?” 林听差点儿呛着:“什、什么?” 她什么时候有男朋友了,为什么本人一无所知? 池故皱了皱眉,眸微眯:“昨天那个……向礼哥哥?” 最后四个字,他语调往下压了三分,咬字缓慢。 林听伸出去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两秒后慢慢收了回来。 胸腔里心跳在四下撞壁,她本来以为池故并不关心的。现在就好像有个手里抓着气球的孩子在她心尖儿蹦跶,没蹦几下,气球越涨越大,带着他慢慢往空中升。 “不是男朋友……我没有男朋友,”她低下头莫名扒了口白饭,盯着露出的碗底眨巴一下眼睛,淀粉在口中化开丝丝甜味,“他……向礼哥,”说到这里她林听又是一停,咬字略重,势要突出称呼上的不同,“只是我爸妈朋友的儿子。” 有点拗口,她说完后等了等,没听见池故的回应,干脆捧起碗搞了个扒饭的假动作,以此掩饰自己发热的脸,声音含糊不清地埋进碗里:“我只有面前坐着的……前男友。” 11. 能听见吗 晋江文学城独发 11 林听说完这句话,碗里最后的一点饭全都扒进嘴里。她边慢慢放下碗边等脸上的热度消下去,伸筷子去夹菜。 对面一双筷子也伸过来,跟她目标一致。 池故顿了顿,方向一偏,转去另一盘菜里。 林听刚冷却一点的脸又开始烧。 良久,直到这餐饭吃完,池故都没对她之前那句话有所回应,脸上也看不出表情是好是坏。就在林听心想算了吧,起身要收拾碗筷去洗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 “所以……都过去这么久了,你还是不敢看着我说话?” 林听捧着碗,愣了一秒后无措地站在原地。 她看向池故,被他漆黑的瞳仁勾了魂儿似的。 他浑身被凌厉包裹,就连眼也是如此。 锋芒逼人,像一把刃,冷而张扬。 这也是当初在废弃大楼里林听被他吓得拔腿就跑的重要原因。那架势,就像要把她抓起来吊着打。 对视了大概十秒,林听忽然说:“我现在不就看着你了吗。” 小姑娘有那么点理直气壮。 池故:“……” 他愣了一下,短暂得都来不及抓住,而后笑了。 短促的一声气音笑,很轻。 林听目不转睛看着他,微微睁圆了眼,被他这声笑震得不轻。 池故笑了? 这将近一周以来第一次见他笑! 然后她看见池故收拾起自己的那副碗筷,问了句:“不吃了?” 风马牛不相及的一句问话,把气氛一下毁了,林听沉默一下,摇摇头:“不吃了。” 他嗯一声,起身走向厨房。 林听没动,两人距离越来越近。 经过她面前时,他突然一停。 男人身形高大,目光垂下来,擦过她泛红的耳畔,轻飘飘落在白里透着绯色的脸颊,鼻腔里又意味不明地发出一声低低的哼笑:“脸这么红。” 就这么一句,说完,他长腿一迈,进了厨房。 很快厨房响起洗碗的水声。 杵在外面的林听脸反而更红了。 其实林听也不想这样。 她登台演出不计其数,这些年在江家也可以说精神物质上都享尽宠爱,尽管有时仍会害羞,但完全不影响她和别人的正常对话。 可就是很奇怪。 在面对池故的时候,她一下子就好像变回了以前的样子。 怀揣着一颗肆意妄为跳动的心脏,小心翼翼地靠近他。 - 林听接下了赵其华递过来危机感,下午睡了个午觉,醒来后下楼从冰箱里拎了瓶牛奶,回房间刚打开电脑,房门被敲响了。 这个家里的就她和池故,没别人。 林听打开房门,池故已经换了身衣服,手里牵着阿瑞斯,是准备出门的模样。 房子采光足,他半个身子沐浴在光里:“方便吗,帮个忙?” 林听受宠若惊:“……什么忙?” 他朝旁边扬了扬下巴,大米正坐在那儿舔爪子洗脸:“晚上帮我喂一下大米,鸡胸肉我切好放在冰箱了,晚点煮熟压碎,和猫粮拌在一起喂给它吃,猫粮在宠物房的架子上,进去就能看见,它的碗也在上面。” 说罢他一顿,看着林听,低声:“可以吗。” 语气平淡,却并没有半分命令的味道。 “可以,”林听在脑子里慢慢重复一遍他的话,才反应过来,“你晚上不回来了吗?” “嗯。” “……噢。” “……” 安静两秒。 “……中午的菜炒多了,剩下的你晚上应该能再吃一餐,”他说,“嫌不新鲜可以倒了。” 他这么一说,林听想起中午的那三道菜。 真的很多,就算他饭量比她大,两个人怎么说也吃不了那么多——米饭也是。 林听缓慢地领悟了什么。 池故嘱咐完没急着走,晃了晃手里的手机:“电话号码多少。” 两人在一个屋檐下住了快一周,还没有交换过联系方式。 面都没见几回,话都没说过几句,更别说线上交流了。 林听一愣,报了串号码。 池故拨过去,视线微顿:“宣城的号码?” 屋内手机铃声响,林听折回去拿了手机,才说:“回来第二天换的。” 是“回来”,而不是“来”。 一字之差,亲疏天壤之别。 她说得很自然,边说边低头存号码,池故垂眸输入备注,唇角轻扬。 林听在存备注的时候卡了一下,飞快抬眸瞅他一眼,悄悄把手机屏幕抬高了一些,打下两个字:咕咕。 打完她看了两眼,满意地点点头,这样就算别人——比如盛向礼或者容茜看到,应该也解码不出来,只会觉得是她哪个朋友吧。 毕竟这么可爱的称呼,跟臭脸大王池故一点都不般配。 她看着这个称呼,再抬头看看池故,没忍住笑了出来。 池故收好手机,定定地看着小姑娘的笑脸:“怎么。” “没、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放松,林听赶紧忍住,耳尖红了红,想到另一个问题,“你怎么……突然要我电话号码啊?” 池故说:“大米有什么情况,你随时可以告诉我。” 林听抠着手机壳玩,嚼他的字眼,小小的期待在嗓音深处打转:“随时吗?” 池故绷着脸,沉默一瞬,强调:“随时反馈大米的情况。” “噢,好的,”小姑娘眼角弯弯,高兴的时候跟他说话都大胆了,声线比平时轻快,显得甜糯,但她又很快想起什么,“可是你不是装了监控吗?可以直接看到大米呀。” “关了。” 林听愣了愣,不解:“为什么关了啊?” 阿瑞斯咬着狗绳拽了拽,像是在提醒池故该走了,他手腕绕了一圈,把狗绳从阿瑞斯嘴巴里扯出来,淡道:“我没有偷窥女孩儿的癖好。” 林听一呆,随后明白过来他是什么意思,整颗脑袋蹭一下熟了。 池故不自然地撇开眼,手腕间绕着阿瑞斯的狗绳,牵着它下楼:“走了。” 林听眨巴眨巴眼,还有些愣神:“哦……拜拜。” 家门打开又合上,声音传到二楼。 林听猛地抬手捂住脸,脸颊贴着手机壳凉凉的触感,才觉得大脑没那么烧了。 她转身回房,刚在电脑桌前坐下,没过十秒,又起身趴到窗边。 池故打开车后座车门让阿瑞斯上去,才绕到驾驶座。 像是有所感应,他上车前忽然抬头,往二楼的方向望过来。 林听猝不及防被他逮了个正着。 她唰一下扯着窗帘合上,坐回椅子上心跳还很快。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运作发出闷响,没一会儿,林听听见车子开走的声音。 短信提示音“叮咚”一声。 咕咕:【林听,你什么时候有偷窥的爱好了?】 隔着冷冰冰的电子屏幕,听不到声音也看不到表情,很难分辨出他这一句话是什么情绪和语气。 林听红着脸,手指在屏幕上虚晃半天,最后也只憋过去三个字:【我没有。】 等了许久,池故没再回。 池大米跳到桌上,趴在她电脑旁边眯着眼懒洋洋“喵”了一声。 林听放下手机,顺着大米柔顺洁白的毛摸了一把,然后在它屁股上抓了抓,把对主人的恼发泄到它身上:“池大米,你好胖。” 池大米尾巴一甩,非常天真可爱地又“喵”一声。 算了。 它只是只小猫咪。 它能懂什么人间疾苦呢。 - 林听这资料一查,就查到了天黑。 瑶姬的故事不难查,网上搜一搜就能出来,她更多的时间是用在看前三部神话系列舞剧上。之前的看只是欣赏,现在再看是一种揣摩和分析,顺便记下一些与传统芭蕾不太相同的地方,打算晚点去三楼练舞室练练。 伸了个懒腰,林听转头寻找大米,最后在床上发现它的踪迹。 小猫咪蜷成个白团子,窝在她枕头上睡得香甜。 枕头上得沾多少毛啊,林听想着,把池大米闹醒了。 一觉醒来的池大米眼睛还睁不开,半眯不眯的就开始打呼噜,林听把它从枕头上面抱下来,果不其然看见上头薄薄一层乱七八糟的白毛。 林听放下大米,遵照池故的嘱托去厨房给它煮鸡胸肉丁,去宠物房拿猫粮的时候她顺便找了找有没有粘毛器,结果能找的地方找遍了也没找到。 鸡胸肉丁煮得很快,她处理完大米的伙食,想到池故那个“随时”,蹲在大米旁边微信搜索池故的手机号码,搜出来一个用户,头像深蓝色底一行白字,昵称就一个字:池。 她好奇地点开头像,白字霎时间清晰:有事说事。 嗯,也是非常池言池语。 好友申请发过去,等了几分钟,对方才通过。 林听把刚刚拍的大米进食的照片发过去:【喂好了。】 咕咕:【嗯。】 咕咕:【谢了。】 林听坐在地板上,她看着和池故的聊天界面,总觉得心痒手也痒,很想再给他发点什么,但不知道他现在忙不忙,也不知道说点什么好,就这么盯着屏幕发呆。 倒是池故的消息先来了:【吃完了 ?】 林听看了眼优雅进食的大米,抬手又拍一张照片发过去:【还没。】 咕咕:【……】 咕咕:【没说大米。】 林听盯着这条消息反应了会儿——没说大米。 屋里就俩活物需要进食,那还能说谁。 小泡泡在心里头咕噜咕噜地冒,林听禁不住抿起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这番简短的对话。 林听:【还没有。】 小姑娘靠在墙边曲腿坐着,手机搭在膝盖上,等对方回消息。 好一会儿。 咕咕:【不饿?】 如果说前面的消息林听都没脑补出来池故的表情和语气,那么看见这条的一瞬间她有种仿佛真的看见池故在她面前说话的样子。 皱着眉,带点不耐烦,语调压得又低又淡。 但林听知道他的意思: 快去吃饭。 她眯眼笑,回过去:【马上就去。】 池故没再回。 林听把中午的饭菜热了热,饭和菜都正好吃完。 她边吃边想,池故的厨艺比七年前还要好了。 - 然而喻思禾听她说完今天这一天的遭遇,沉默了很久。 林听刚练完舞,坐在椅子上边休息边跟喻思禾聊天,就在她低头去解脚上的足尖鞋时,电话里女人深吸一口气,沉重地出声:“牛牛——” “嗯?” 手机开着免提,喻思禾脆亮的声音此时格外深沉:“我就是在想,前几天还在跟我生气说绝不会低头的人,到底是谁?” 林听:“……” “那个委屈巴巴地跟我打电话,说如果池故不先道歉,才不会理他的,到底是谁?” “……” “还有——” “没有了,”林听舞鞋脱了一半,抓过手机匆匆打断她,脸在烧,“没有了,别说了。” 小姑娘恼羞成怒,喻思禾在那头笑得花枝乱颤。 林听又羞又窘,不是很想面对过去。 “那是怎么样啊,”笑够了,喻思禾揩掉眼角的笑出来的眼泪花儿,语气正常了些,“你们这算是和好了吗。” 喻思禾的一句话,让林听被冲昏了一天的头脑冷静下来。 她突然缄默,喻思禾也收敛了最后的一点玩笑心思。 现在的轻描淡写,始终抹不去七年前的不欢而散。 喻思禾和林听成为朋友之前,和池故当过一年的同班同学,高一时两人一个班。喻思禾性格开朗不拘小节,和当时的池故虽然算不上多熟悉,但也可以算是他朋友圈子里处于边缘地带的交情。 后来高二分班,池故成绩差,分到吊车尾的班级,喻思禾则和林听一个班。 林听和池故的认识反而在和她之前。 高二开学后,所有人都发现那个凶名远扬的校霸一哥身边多了个小姑娘。 这个小姑娘在学校里也很有名,和池故的凶名不同,她通常是八卦讨论中令人唏嘘和同情的一方。 高一时,三班教室里经常传出哄笑声。 十几岁的孩子们嘻嘻哈哈,从不掩饰的嘲笑和恶语悉数对准班上一个左耳听力有障碍的少女。 ——“小聋子,听得见吗?” ——“小聋子,听说你还会跳舞啊?你是不是跳舞的时候重心都是歪的,就像这样——” 孩子们怪腔怪调,做着身体重心往右边倾斜的怪动作。 然后他们笑作一团,笑声化为利刃贯穿另一个孩子的心脏。 高一时喻思禾就对这个被嘲笑的,叫做“林听”的孩子有所耳闻。 但包括她在内,相信没有人想到过有一天能见到池故保护这个孩子的景象。 这在宣城三中成了一道人工奇景。 奇景出现之后,刺在那个孩子身上的利刃渐渐地消失了,没人再敢多出声,因为那孩子身边总有一尊瘟神,没人惹得起瘟神。 好景不长。 某一天,一对衣着不菲的夫妻来到学校,接走了林听。 某一天之后,瘟神池故性情大变,发了疯似的学习,规规矩矩地上课,一步一步,从峡谷沟壑中爬出来,登上峰顶。 老实说,喻思禾也不太清楚林听和池故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林听离开前和池故吵了一架,一贯软弱的林听那一次却和池故箭弩拔张,而池故,说了很重的话。 谁都没有退让。 喻思禾记得,林听离开学校的时候往九班的方向看了眼,红着眼眶的——那是池故所在的班级。 而后她离开,这一走就是七年。 七年,没人敢在池故面前提林听。 瘟神的逆鳞依然是那个孩子。 12. 能听见吗 晋江文学城独发 12 这个话题不了了之。 喻思禾也没法多说什么,她不是当事人,对当年的事情了解不多,察觉到林听情绪异样只好把话题岔开。 然后聊到了江有梨。 喻思禾听她说了电影的事情,开始操上心了:“那接下来一段时间,你是不是得经常见到江有梨了?她要练形体和学基本功的话,应该要去舞蹈中心的吧?” “或许吧,”林听拎着足尖鞋回房,“电影一个月之后开拍。” “唔……”喻思禾好奇,在网上搜了下江有梨新动态,电影的消息没几条,倒是看到了些别的,“她怎么又上热搜了,话题小女王真不是盖的。” 林听把手机放在桌上正在拿洗澡要换的衣服,闻言随口搭了一句:“什么热搜啊?” “我看看啊……恋情?江有梨谈恋爱了?” “……啊?” 林听虽然和江有梨有罅隙,但她单不单身还是知道的,恋情又是怎么一回事? 不过她一想江有梨处在的行业,又觉得能理解。媒体最擅长的就是捕风捉影,对公众人物尤其如此。 林听拿起手机,喻思禾在电话那头边翻边感叹:“虽然拍得挺模糊的,但这男主应该长得还不错?皮肤看上去挺白的,就几张照片也没个视频,锤不够硬啊……嘶——她评论下面还是这么腥风血雨,当代网友也是蛮闲的。” 她说话间,林听也打开了微博。 热搜第八就是江有梨:#江有梨恋情# 话题就取得很劲爆。 林听点进去,三张图,看上去是一个男人送江有梨离开,背景建筑是医院。和喻思禾所说的一样,照片模糊不清,是在远处把镜头拉得很近造成的。 她一眼就认出了照片里的男人——盛向礼。 比起林听,江有梨和盛向礼认识的时间更长,盛向礼年长她们九岁,和江有梨也算是青梅竹马,可与她和盛向礼不同,江有梨和盛向礼之间有一个是一厢情愿。 江有梨的一厢情愿。 这件事情,只有林听知道。 在江盛两家长辈眼里,江有梨和盛向礼更像是一对兄妹而已,但青梅竹马,如果能成就一段佳话多好。于是去年两家长辈有意撮合,最后似乎盛向礼和长辈们说了什么,这件事没了后续。 至于江有梨——如果不是三年前盛向礼生日的时候,林听无意间发现江有梨声称为感谢盛向礼从小的照顾给他定的生日蛋糕,其实是她亲手做的,或许压根儿就没人知道这个小秘密。 林听忽然想起她当初说要回宣城时,全家人的反应都很大,不过态度各有各的不同。父母肯定是反对的,她知道他们为什么反对,除了不舍得让她离家,还有池故的原因;双胞胎弟弟反应大是纯粹不舍得,但他们也就表面上闹一闹,不然也不会帮着她去忽悠二老。 江有梨…… 那会儿江有梨刚拍完戏回家休息,林听是在饭桌上说出回宣城的打算的,父母和弟弟哗然,只有江有梨神色如常。 晚上当大家都睡了之后,她敲开林听的房门。 江有梨开门见山:“为什么要去宣城?” 林听说:“……我不觉得我去哪儿还要告诉你原因。” “……” 一内一外,两人在房间门口沉默地对视了一会儿。 旁边是江致和江深的房间,江深本来想下楼偷点宵夜吃,一出来看见平时陌路人一样的两个姐姐居然凑在一起说话。两个姐姐齐刷刷看向他,他愣了一下,不确定地开口打破寂静:“我先……回房间?你们聊?” 江有梨:“……” 林听:“……” 江深进退两难,最后江有梨闭眼按了按额角,说:“不用,我们聊完了。” 然后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那之后,江有梨也没再找她提过这件事,但林听经常能感受到跟父母说起宣城时她身上散发的焦躁不安。 林听知道为什么:盛向礼也在宣城。 江有梨把自己的心思藏得很好,她以为除了自己,谁都不知道这件事,而她是个骄傲的人,更不可能让林听知道。 实际上林听早就知道了,只是没说。 她虽然不喜欢江有梨,但也没有拿别人的秘密当个取笑把柄的兴趣。 挂了电话,林听又刷了刷微博。 营销号的节奏带得很离谱,三张图,给他们说成了“江有梨未婚先孕借着男友在医院的便利偷偷打胎”的精彩故事。这条热搜里的评论就像喻思禾形容的那样,腥风血雨。对江有梨来说也是常态了。 【笑死了,豪门之女还要偷偷打胎的啊?】 【别别别,她配吗?假的假的都是假的,假的豪门之女哦。】 【也不知道她咋想的,本来就是土麻雀,怎么还一副金凤凰的样子……】 【别人的家庭背景管你们什么事啊,拿着这点疯狂嘲有意思吗?也是,梨子没别的黑点,喷子就只有这点东西拿来强行黑了吧?】 …… 林听关掉了微博。 - 洗完澡,林听定了闹钟准备睡觉,一看枕头才想起来上面的猫毛还没处理。 宠物房没有粘毛器,她也不知道家里有没有,思索再三,决定还是问一问池故。 池故应该不忙,回复挺快的:【在我房间。】 林听:“……” 池故的房间……这要怎么拿? 老虎屁股摸不得,池故的房间能随便进吗? 咕咕:【你可以进去拿。】 咕咕:【床头柜上。】 ……还真可以啊。 也不知道池故是不是发现自己太好说话,林听进他房间前又收到一条:【别的别乱碰。】 池故的房间很干净,杂物不多,她环视一圈,找到了他说放在床头柜上的粘毛器。 和粘毛器放在一起的还有两个相框,林听拿起粘毛器,视线不可避免地扫到立在后面的两张相片。 其中一张是大米,看上去比现在小很多,几个月大的模样,歪着脑袋看镜头,蓝色眼睛晶莹剔透。 另一张,是一个穿着消防服的女人,腿边一只德国黑背端坐着,威风凛凛,穿着和消防服颜色相同的背心——是阿瑞斯。女人笑着,眉眼英气,和池故三分像。 他们头顶是晴空万里。 林听微愣。 照片上的……是谁?池故的姐姐?还是母亲? 阿瑞斯原来还真是只搜救犬。 她出了会儿神,想起池故说别乱碰,于是也只再看了几眼两张照片,拿着粘毛器出去了。 林听边滚掉枕头上的猫毛边回想,然后发现她一点儿都不了解池故的家庭情况。 从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没听他说过,她也没问过。 不知道他的叛逆从何而来,是不是跟家人有关系。 只记得家长会的时候,从来没见过他的家人。 - 林听第二天早上出门准备去舞蹈中心的时候池故才回来,她把粘毛器还回去,看着他眼底淡淡的青黑,想说点什么,却想起昨天和喻思禾聊天时提到的过去,话头一时卡住。 池故发现她的异样,看了眼她的穿着,问;“又要出门?” 林听回神:“嗯,要去舞蹈中心。” “中午呢。” “还、还不知道……”林听心想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她中午回来吃的话,他还做她的那份吗? 池故嗯了声。 安静了一下,他说:“回来的话跟我说一声。” 林听看着他。 “……就当昨天帮忙照顾的大米的回礼。” 出门时林听想,喂一次猫,换一顿池故做的饭,怎么想都是她赚了。 - 夏日的早上就很热了,好在一进舞蹈中心迎面而来空调的凉气,林听收了伞,路过第三排练室的时候发现里头有人在练习。 第三排练室比较小,她前两次来都没人,张念媛在介绍的时候也说这间排练室平时使用得少。 今天倒是用起来了。 她在门外好奇看了眼,发现里头那个在练习的人是江有梨。 江有梨头发盘在脑后,穿着贴身的练功服和舞鞋,正在压腿,负责带她的是舞团的一位排练老师。 林听有些意外。 她以为江有梨没这么快就开始学的 ,没想到第二天就来了。 看了两眼,她收回视线,不再多逗留。 张念媛已经在办公室等她,电影制作方的人带了合同来,上面明确写了雇用时间和报酬,还有一些别的条例,现在快五月底,电影开拍时间在六月二十五日,将近一个月的时间。 电影开拍后林听不需要每天都去剧组,每天拍什么内容都是提前排好的,她只需要在拍摄舞蹈部分的时候去就行。 签完合同,制作方的人离开,张念媛要去带《吉尔赛》的排练,林听和她一块儿往外走。 路过第三排练室,林听往里看了眼。 江有梨已经压完腿,正在学站姿和手位,她看上去很认真,排练老师边说边给她示范,她认真的时候眉头会蹙起来一点,有模有样地学着。 张念媛也看到了,脚步停下,跟林听感慨:“这小姑娘网上骂声那么多,我原本还以为挺麻烦的,没想到今天她一早就到了,衣服啊鞋子啊都准备齐全,看样子是真要认真学——对了,你们年纪是不是一样的?” 林听点头,心说还是同年同月同日。 “挺好的,你们这些年轻人能吃苦,以后肯定有大作为。”张念媛笑道。 两人在门口说话,声音传了进去,排练老师看过来,朝门口的张念媛抬了抬手当打招呼,然后对林听笑了笑。 张念媛回以颔首,林听笑笑回应,而后隔着玻璃门,感受到一股强烈的视线。 她目光一偏,跟强烈视线的主人对上。 江有梨抿了抿唇,林听一直都对别人的负面情绪很敏感,从这一个微小的动作里察觉到她的不悦,但不知道她在不悦什么,也没什么兴趣知道,收回视线不再看她。 张念媛没进去打扰,打完招呼就和林听一道走了。 《吉尔赛》的排练在第一排练室,林听今天也跟着张念媛看了会儿。 这部舞剧讲述的是一个名为吉尔赛的山村姑娘和阿尔伯特伯爵、看林人希来里昂以及贵族女孩儿巴吉尔德之间的悲剧爱情故事。 此次饰演吉尔赛的是单怡松,这是宣芭演员队里林听目前唯一认识演员。再次见到林听,单怡松大方热情地同她打招呼,休息的时候跑来找她聊天。 “听张老师说,你真的来咱们舞团了,”单怡松在林听身边坐下,拧开瓶盖儿喝了口水,“不过为什么只是主演梯队里的?我记得你在黎尔特的时候是首席吧。” “也不算,在黎尔特的时候还没定下,只是有消息这么说,”林听说,“我空缺了两年,来宣芭就直接成为首席,不太好。” 单怡松了然点头,回想了一下,眉头渐渐皱起。 林听歪了下头:“怎么了?” “可你当时都要当上首席了,怎么突然受伤了?”单怡松在心里核对时间线,“……不觉得挺巧的吗?”她说这话之前斟酌了一下,选了个最委婉妥当的说法。 谁都知道,双腿对舞者来说有多重要。 说是与命同等都不为过。 谁知林听闻言反应平静:“是很巧。” 单怡松一愣,道:“你知道?” “嗯,”林听眸子微垂,想起两年前的“事故”,清澈的眸染上几分黯色,“我也知道是谁做的,但没办法,没什么证据。而且你知道的,在国外……我毕竟是个‘外人’。” 单怡松哑然。 半晌,她仍是压不住那股气,但身边纤瘦的姑娘软软糯糯的,搞得她都不好意思把话说得太粗暴,只憋出来一句:“这太不公平了。” “对啊,不公平,”林听低声说,下巴搭在膝盖上,朝单怡松笑了笑,“所以我说什么都要回来。” 世道诸多不公,有时无解。 两年前从足尖鞋被人动了手脚,“意外负伤”,对她是个不小的打击。 罪魁祸首并不躲藏,到她面前耀武扬威,而她在异国他乡,无能为力只能选择退团回国养伤。 十六岁时林听靠着池故的保护过了一段时间安稳的校园生活。 但人一辈子不能总寄希望于别人。 所以林听无论如何都要回到舞台上,回到灯光下。 她一定要站上顶点,让任何的不公都无法再欺辱她。 13. 能听见吗 晋江文学城独发 13 林听在舞蹈中心待了一上午,中途给池故发了个消息说自己中午回去吃饭。 池故的回复一如既往简洁:【嗯。】 单怡松只要休息就来找她聊天,一上午过去,两人迅速搭建起了友谊的桥梁。 林听觉得她性子跟万琪有些像,雷厉风行,说话时语速略快,她听着听着就不由自主回忆起那天在餐厅门口她踩着高跟风风火火捉奸的模样。 想到这里,林听往排练室另一个角落看了一眼。 那位在外插旗的叫薛丞,并不是首席,是主演梯队中的一员,这次《吉尔赛》中拿到了希来里昂一角。 希来里昂是个什么角色呢,在故事中,他爱慕吉尔赛而不得,找出了阿尔伯特象征着贵族身份的佩剑,在众人欢聚的时刻一举揭发假扮村夫骗取吉尔赛放心的阿尔伯特的身份。 于是吉尔赛在知道阿尔伯特欺骗自己,并且还是贵族之女巴吉尔德的未婚夫时发疯逝世。 之后,希来里昂到山林间祭奠吉尔赛,却被在此徘徊的幽灵们围困,最终也死去。 林听问单怡松:“你们和好了吗?” “怎么可能,”单怡松冷笑,“他跟他的解语花现在快活着呢。” 所以说办公室恋情有风险。 好聚好散还好,这没法好聚好散的,偏偏还负责同一个项目,低头不见抬头见,谁都看不顺眼谁,你说这闹不闹心。 单怡松聊起他就一阵恶心,干脆转到别的话题。林听又瞥了薛丞一眼,正撞上他打量过来的目光。 他若无其事地,看了看林听,而后看着单怡松。 林听感觉他似乎很不爽地咬了下牙。 林听到中午才离开舞蹈中心。 大家都得去吃午饭,她和单怡松一块儿走,出门时碰上也结束了学习刚换了衣服从第三排练室出来的江有梨。 江有梨戴上了鸭舌帽和墨镜,和身边的助理在讨论中午吃什么。或许是看到了林听,她步子顿了顿,随即抬了抬下巴,领着助理头都没偏一下从林听面前走过。 单怡松啧啧感叹:“江有梨心态也够好了,昨天她不是上热搜了吗,我看微博上吵得不可开交,结果她今天没事人一样。” 林听想起昨天看到的那些评论,不知道说什么好:“嗯……是啊。” “对了,她的这个电影你是不是要去给她当舞替?” “嗯。” 单怡松忧心忡忡:“别到时候电影出来,大家扒替身扒到你身上,惹一身腥。” 这个问题林听也想过,不过她又不混娱乐圈,和制片方协商的合同里也明确写了不会透露她的任何信息,包括片尾名单上。 有人觉得片尾名单上留下所有参与制作的人员是一种尊重,但林听是主动提出不放自己名字的要求的。 别人不知道,但她自己知道她和江有梨的关系有多特殊,出于自我保护,她也会尽量让自己的名字少和江有梨一起出现。 “我也不想呀,”林听安慰单怡松,但个中详情她不好多说,眨眨眼略带烦恼地道,“但是他们给得实在太多了。” 单怡松被她逗得哭笑不得:“看不出来啊林听,你还会开玩笑。” 林听皱了皱鼻子:“你把我想成什么老古板了。” “这不是看你太乖了吗,跟我这种不正经的人不一样。” 林听跟池故说了中午要回去吃饭,走出舞蹈中心大门就和单怡松分开了。 路上她又打开微博看了看。 她晚上睡得早,热搜的后续发展还是喻思禾今早上给她发微信说的。 江有梨背后的经纪公司很靠谱,是一家叫启明的经纪公司,公关又快又稳,迅速地把这些不实消息处理掉了,江有梨工作室发了声明,江有梨也亲自发了条微博澄清: 【江有梨V:我要是谈恋爱我巴不得全世界都知道,还用得着别人来替我官宣吗?[黑线]】 江有梨本身没有什么黑点,在新晋小花中演技也算可圈可点,而她之所以被那么多人嘲,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的家庭背景。 刚出道时就有人扒她的家世背景,扒出来是富豪之女,惹人惊叹,纷纷恍然大悟难怪气质高贵。 然而没过多久,大家继续扒,扒出来其实她不是江家的亲闺女,只是个当年抱错的,货真价实的千金小姐另有其人,并且早就回到江家了—— 这下,众人看江有梨的目光就变了。 她的一切都是做作、是假。 鸠占鹊巢还惺惺作态,一副眼高于顶的模样恬不知耻。 当然这些,都和林听没有关系。 微博上就剩点瓜皮可以啃了,她看了两眼觉得没意思,退出来。 盛向礼的电话在这个时候打过来。 林听瞬间感觉手机成了个烫手山芋,狠了狠心,拇指一划给挂了。 盛向礼的短信几秒后就发过来了:【不方便接?】 林听只能回个:【嗯。】 手机交流的好处就在这,说什么谎话对方都没法通过你的神态语气识破。 盛向礼直截了当:【昨天看微博了么?】 林听一顿,她以为盛向礼是要跟她替请室友吃饭的事情,怎么突然提起微博了——是要跟她说热搜的事儿吗? 她斟酌一下,如实回答:【看了。】 等了一会儿,盛向礼问她:【没有什么想问的?】 林听:“?” 她没有啊,她要问什么。 热搜好像跟她没关系吧…… 林听:【没有啊。】 盛向礼不回了。 直到她下了地铁一路走回家,快进门的时候,男人的短信才不紧不慢地追来:【有梨昨天只是来跟我打个招呼。】 林听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会儿。 林听:【向礼哥,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些的。】 盛向礼平静地看着这条回复,眯了眯眼。 向别人低头解释什么,对他来说已经最大的让步——可,小姑娘却并不领情。 “盛主任,病例我给你拿过来了——”小护士走进病房把东西放下,一抬眸对上冰凉的目光,话突然卡了壳。 男人手中握着钢笔,修长食指敲了敲笔身,敛去眸中的寒光,微微顿首,面色如常:“谢谢。” 小护士悻悻地退出办公室,合上门一股凉意才从脚底往上蹿,不由打了个冷战。 盛主任平时就挺冷淡的,他们都习惯了,但刚刚那个眼神,她还是第一次见。 锋利如刃,贴着人头皮慢条斯理剐似的。 病房里,盛向礼扣上钢笔。 第一次见到林听的时候,小姑娘视线低垂四处乱飘,因为太过紧张,自己牙关咬得面颊肌肉都绷起来了都 不知道。 他听父母说了,这是江家找回来的亲生闺女。 老实说,盛向礼对这样一个懦弱的小姑娘没什么好感。 但江和良和容茜说她心理上或许有一些问题,希望他给疏导疏导。出于两家交情,他没立刻拒绝,见了林听一面。 比起普通的心理医生,盛向礼在咨询方面也有着丰富的经验,房间里光线温和,很安静。 盛向礼倒了杯水给她:“你叫林听?” “……嗯,”小姑娘局促地坐着,肩骨瘦弱,好像一碰就会碎,“我该……怎么叫你?” 盛向礼在旁边的椅子坐下:“你爸妈不是刚刚教你了么。” 和江有梨一样,容茜和江和良让她叫他“向礼哥哥”。 小姑娘捧起水杯,唇抿着杯口,头往下埋了埋,耳尖通红,怯怯地说:“我……可以不那么叫吗?太、太……” 太暧昧了。 她不喜欢。 她没说完,盛向礼却猜测出来了,侧眸看着她扬了下眉:“那你想怎么叫?” “就,向礼哥……可以吗?”她小心翼翼地抬眼征求他的意见。 窗外的光照进来,在少女眼底投下一汪清澈的泉水。 她耳朵红透了,很不习惯跟陌生人说话,带着隐约自我保护的姿态,努力地克服着胆怯同他说话。 盛向礼和她对视了会儿。 “可以。” 然后他想,这个咨询他不能接。 他做不了。 - 林听打开门,和昨天一样闻到了一阵菜香,肚子里馋虫立马就被勾出来了。 池故刚摘下围裙,见她回来,还是那张冷脸说了句:“正好,吃饭。” 林听放下包,看见桌上就一副碗筷:“你不吃吗?” 池故嗯了声,见她盛了饭,才绷着下颌线条说:“医院那边有人找,我过去一趟。” “啊,”林听把筷子上的米饭抿掉,“那你去吧……” “……” 林听吃了口菜,发现他站着没动,抬头见他望着自己,咀嚼的动作犹豫了一下:“怎么了吗?” 池故指尖轻敲桌面,缓缓开口:“晚上——” “你不回来了吗?”林听都学会抢答了,了然道,“大米我会帮你喂的。” 池故:“……” 池故眸色微沉:“不用。” 林听咬着筷子,疑惑地看他。 “今天没什么事,晚上我回来,”池故说,顿了顿,“大米的鸡胸肉快吃完了。” 林听:“嗯……” “……顺道,要去趟超市。” 林听还是迷茫:“嗯……” “……” 半晌,池故放弃了。 他低低地叹了声气,淡淡蹙眉,问她:“你没什么想吃的菜?” 林听:“嗯……嗯?” 几秒后,她反应过来,恍然大悟地睁大眼,虽然没出声,但此时无声似有声,表情自带语音功能:哦—— 池故:“……” 林听放下筷子,正襟危坐,清澈眼里闪着光斑:“什么菜都行吗?” 池故眼皮跳了下,没答应,而是说:“你先说什么菜。” “开水白菜,”她眨眼,“可以吗?” “……” “不可以。”池故冷着脸驳回了。 14. 能听见吗 晋江文学城独发 14 开水白菜。 别看这名儿简简单单,实际上是道工艺繁复的国宴名菜,绝不是字面理解上普通的清汤煮白菜。光是高汤底都要经过好几道工序,熬制好几个小时,结果用来熬汤的鸡压根儿都不会有姓名。更别说那一颗小白菜芯儿都要用鸡汤来煮,最后还不是煮熟的,得是高汤浇淋烫熟的。 娇贵,且金贵。 一口下去白菜不是白菜味儿,是金钱的味道。 这池故能他妈做出来就有鬼了。 倒不是学不会,而是这复杂且极需耐心的制作过程对耐心恰巧十分不足的池故来说,简直是灾难。 池故无情拒绝之后,林听也不恼。 她就是故意这么说一说,没抱希望他会做,垂下眼重新拿起筷子哦了声,点了个正常的菜:“那就……蚝油生菜?” 蚝油生菜,这个菜如其名,简单。 也太简单了。 池故又皱了皱眉:“还有么。” 林听:“没了。” “……” 豆腐滑嫩,林听把口中的饭菜咽了下去才说:“反正我……不挑的。” 池故做的,她都不挑。 池故上楼换了套衣服,今天没有带上阿瑞斯,阿瑞斯不吵也不闹,安静地坐在玄关看他换鞋。 林听看着觉得有点可怜:“你不带阿瑞斯去吗?” “不去多久,不带了,”池故说着,起身时顺手摸了摸阿瑞斯的脑袋,“超市它也进不去。” 池故一走,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林听洗完碗,转头就看见阿瑞斯趴在厨房门口,见她洗完了,抬起脑袋。 林听没和阿瑞斯单独相处过,现在池故不在家,它和大米一样像只跟屁虫,她走到哪儿它就跟到哪儿。 下午是林听固定的练舞时间,只是在那之前她通常都会小睡一会儿。阿瑞斯跟着她上楼,结果池大米也来了,小的坐在大的身边。 林听蹲下去,先撸了撸大米,再去摸阿瑞斯的时候“咦”了一声。 她之前只摸过阿瑞斯的头,现在摸到它身上,才觉得手感有些奇怪。 阿瑞斯前腿有一道疤,摸上去是微微凸起来的,连毛发都比别的地方稀疏。 想起在池故房间看到的照片,林听又翻开阿瑞斯的毛,发现它还真的跟普通的狗狗不大相同,有些地方还留有伤疤,只不过平时被毛发一遮,看不清。 阿瑞斯对她很信任,并不抵触她的触摸,甚至还躺下往上翻了翻肚子给她摸。 它脖子上的狗牌很特别,配色做得像一件黑色消防服似的。 正面是他的名字,阿瑞斯,附英文,底下还有一行字,是池故的电话号码。 背面比较特别:祝愿我们的小战神健康平安——宣城消防支队全体。 字看上去是手写的。 林听听说搜救犬的寿命都比普通的狗要短,因为它们几乎一生都在奔波劳碌,出入危险甚至生死地带,在救援中殉职的搜救犬比比皆是。 就是不知道阿瑞斯多少岁了,看它有时挺活泼的,身体素质很不错。 好奇之下,林听给池故发了条微信询问:【阿瑞斯多大了啊?】 池故刚到宠物医院停下车,下了车边往里走边回:【十岁。】 十岁。 狗的十岁换算过来,相当于人类的六十岁。是个老头子了。 林听没有直接说我看到你床头的照片,而是道:【我刚摸到阿瑞斯前腿有条疤,它以前受过伤啊?】 池故脚步一缓,感受到一道强烈的视线,他抬眸。 男人坐在医院前台旁的接待区,见他到了,起身站起来,黑色衬衫穿在他身上冷酷得非常合身。 池故和他对视了三秒,淡淡地垂眸看向手机屏幕,手指敲点几下,回复林听:【它以前只是搜救犬,伤是很早的时候……在一场火灾里留下的。】 打完这句话,他有一瞬的出神。 消息发送,池故收好手机,前台看见他打了声招呼:“池院长。” 池故颔首,这时接待区的男人也走上前。 池景丞人到中年,脸上倒是没显出多少岁月痕迹,池故的长相随母亲多,但冷厉却是随的父亲,这会儿两人对面而立,光靠气场都让人忍不住绕道走。 池故:“你找我?” 许久没见,池景丞不动声色地打量他,说:“上次的话还没说完。” 他说的是那一通半夜电话。 池故眯起眼:“我不觉得我们还有什么好说的。池总,如果你叫我来是为了说点屁话,那么现在可以滚了。” 池景丞皱眉冷斥:“二十多岁的人了,说话还跟个混混一样。” “不错啊,至少还知道我二十多岁,”池故嗤笑一声,也不跟他多耍嘴皮子,扭头叫保安,撇了下头,“送客。” 保安在旁边游荡观察很久了,被两人之间箭弩拔张的紧绷震到,随时等着池故一声令下。 现在等到了,他板着脸走过来,往外抬了抬手,对池景丞说:“这位先生,请离开。” 池景丞拧眉,眸色冰凉:“池故,你别忘了你的命是谁给的。如果你不是我儿子,你觉得我会跟你谈公司的事情?” 炎炎夏日,宠物医院里开了空调,凉风阵阵。 池故心头却烧着火。 他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半转身,侧眸看向池景丞,低冷的嗓音从咬合的后槽牙缝儿见钻出来:“那你也别忘了,你的命又他妈是谁给的。” “不是我妈,你他妈现在还有命站在这儿跟我谈你那破公司?” 提到明湾,池景丞像被人堵了嘴,咬着牙眸色沉沉,半晌没说话。 保安觉得自己有必要发挥一下作用:“咳,这位先生——” 话音未落,池景丞阴沉着脸转身离开。 保安:“……” 保安看向池故。 池故眉间冰雪未消,淡声道:“没事了。” 他回到办公室,靠在办公椅里闭眼片刻,压下心头不停灼烧的怒火。 微信提示音响。 池故顿了顿,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划开。 林听:【那它很勇敢啊。】 池故静静凝视这条消息良久。 一声长长的鼻息,手机扣在桌面上,他靠进椅背里仰头,头顶光直直照下来,有些刺目。 他闭上眼,耳边模糊地响起很多人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慢慢地变得清晰。 “儿子,我先走了,你写完作业早点洗澡睡觉知道吗?茶几上有面包,我下午买的,你明早上可以当早餐。” “今日凌晨两点四十,上河郡苑内发生一起火灾……” “阿池,你妈妈她——” …… 池故喉结攒动一下。 好一会儿,他忽地低笑了一声。 “是啊,它很勇敢。” - 林听发完消息,等到眼睛都要睁不开了都没等到池故回复。 定了闹钟,她决定先顺遂困意先睡个午觉。 这一觉睡得很沉,连闹钟都没把她叫醒。事实证明她自从回到宣 城,睡眠质量一天更比一天好,现在一点风吹草动根本撼动不了她了,除非是比较大的风吹草动—— 比如是阿瑞斯爪子刨门的声音。 林听醒来懵了一下,还以为怎么了,急忙去开门。 结果门开了阿瑞斯也不进来,咬了咬她的裤脚,然后跑到楼梯口扭头看她。 林听这才听见一楼门铃在响。 这一周以来还没人上过门,池故出门时她是看着他拿了钥匙的,那来的会是谁? 阿瑞斯亦步亦趋跟着她下楼。 还没走到门口,门铃声响过一轮,停了。 接着是门被敲响的“叩叩”声,林听手刚要搭上门把手,清脆的女声隔着大门响起:“池故哥——你在家吗——” 林听一怔。 女孩子的声音听上去很年轻,充满朝气,说这句话时尾音拖得像是在撒娇。 她的动作就这么停顿在半空,脑子一下子转得很缓慢,缓慢地消化着这句话带来的冲击。 阿瑞斯在这时叫了一声。 林听猛地回神,就又听见门外的姑娘嘀咕:“阿瑞斯?阿瑞斯在的话池故哥应该也在啊……”说完,她再一次按响门铃叫了声,“池故哥——” 咔嚓。 门打开了一点儿。 曲迎喜出望外,不客气地拉开门:“池故哥你在干嘛呀,我敲了好久的……” 林听往后撤了两步,睁着双黑亮的眼睛愣愣地看着她。 曲迎的笑容突然僵住。 阿瑞斯很会看气氛,看了看林听,又看了看曲迎,原地坐下静观事态变化。 先反应过来的是曲迎。 她手里拎着东西,心中卷起惊涛骇浪,皱起眉戒备地道:“你是谁?” 话语里的攻击性很强,这种攻击性完全不是一个发现熟人家里多了个陌生人应该有的。 仿佛林听是个入侵她地盘的外来者。 是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入侵自己和自己男人地盘的女人抱有的敌意。 听上去尖锐的话语让林听也皱起眉,加之她先前叫池故时的亲昵,让人心里不太不舒服:“我住这儿。你又是谁?” 显然曲迎只能选择性地听到前半句,前半句就完全夺走了她的注意力:“你住这儿?!那之前住这里的——” 她想问之前住这儿的人去哪儿了,然而猛地想起什么,低头往林听腿边的阿瑞斯一瞅。 阿瑞斯脖子上挂着狗牌,这是消防支队在它退休交给池故养时特意为它定制的。 全世界只此一个,独一无二。 曲迎脑子里空白两秒,直接炸了:“你谁啊,为什么会住这儿?池故哥呢,池故哥——” 她喊着,伸手拨开林听就往里走。 林听看着她鞋子都没脱就往里踩,太阳穴突突一跳,两三步上前拽住她,难得愠怒:“他不在家。” “你撒手,别碰我!”曲迎对于池故家里出现个陌生女人难以接受,“他在不在家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又没找你!” 林听很少跟人吵架,这回却被这个莫名其妙像个炸.药一样的女孩儿惹火了,轻软的声音沉下来:“这也是我家,我没允许你闯进来。说了他不在家,请你离开。” 曲迎气笑了:“你跟他什么关系啊,要你管?” ——什么关系。 林听忽然哑口。 但接触过喻思禾和单怡松,林听知道跟人对峙的时候输什么都不能输了气势。 她正要开口,这时阿瑞斯突然叫了一声。 下一秒是男人沉冷的嗓音:“在吵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