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到九年后,被阴湿大佬捡回家》 1. 穿到九年后 关凌此刻等在民政局门口,一身白衬衫黑西裤,清瘦的腕骨若隐若现,上衣扎进裤腰里,腿又长又直。 这身穿着打扮,明显是来领证的。 头发略长,遮住眉毛,他思考片刻,将刘海扬了上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眼睛圆润明亮,脸型线条流畅,五官精致拼凑在一起,给人一种纯正东方清冷美人的视觉感受。 拎着公文包,单手拿着手机看了看时间。 两点。来早了,和周以谦约的领证时间是下午三点。 今天没有太阳不晒,但乌云罩顶,阴沉沉的天压得很低,给人一种说不清的压抑感。 关凌莫名有些心慌,像是预感到要出什么大事。 不到三分钟,狂风大作,雨点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往下落。 他正要把手机收进包里,铃声忽然响了,来电显示是他的大学导师陈铭。 关凌接起。 电话那头却是一个年轻女声:“你好,是陈铭的家属吗?他突发心脏病,正在送往瑞城中心医院抢救,请你尽快过来一趟。” “什么?”关凌愣了一瞬,等到听清对方说了什么立刻回道,“好,我现在马上过去。” 仅仅一通电话的功夫,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关凌心里像烧了一把火,在手机上打车准备去医院,可雨越下越大,仿佛天被捅了个窟窿,附近迟迟没有司机接单。 他只能一边加价叫车,一边顶着雨往主干道上走。 关凌从大学成为陈铭的学生起,这位老师就对他诸多关照,也许是念在他身世可怜,孤儿院长大一路考进瑞城大学不易,学校有什么奖学金活动和比赛,关凌总会被陈铭推荐参加。 甚至周末还会带关凌回家吃饭,自己买的水果、零食也会时不时带给关凌,怕他吃不饱饭。 包括后来关凌在校创业,到毕业工作进入名企ZM,学业生活,走的每一步都离不开陈铭的帮助。 陈铭对他说一声再造之恩都不为过,关凌早把他当作半个父亲。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关凌已经做出了选择。 和周以谦扯证的事可以改天,老师在医院等不了。 雨幕劈头盖脸浇下来,白衬衫贴在身上透出底下清瘦的身形,风把伞吹翻了两回,关凌索性收了伞,浑身湿透地往前走。 狂风卷着雨砸在脸上,几乎睁不开眼,他一边低头拨周以谦的号码,打算告知对方一声别等他,一边往前赶。 电话那头关机。周以谦大概还在纽约回国的飞机上。 关凌咬了咬牙,把手机揣回兜里,裹紧湿透的衣服往路边靠。就在他低头的一瞬间,一道刺眼的车灯迎面照来。 长长的汽车鸣笛声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 标准的车祸现场。 完了。关凌心想,要死了。 他下意识闭紧了眼睛,等待痛觉降临,可等了很久也没有。 耳边是嘈杂的人声和惊呼。 “让一下让一下!这个人从哪儿冒出来的?!” “湿透了……哎你们看,他是不是凭空出现的?” 缓缓睁开眼。 他站在一处陌生的街头,周围来来往往的行人全部侧头盯着他看,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拿手机偷偷拍,有人皱着眉绕开他走。 阳光明晃晃地照在他身上,天气风和日丽,路人穿着短袖短裙,只有他浑身湿透,像刚从水里捞上来。 衣服贴在皮肤上,一直往下滴水,风一吹冷得他瑟瑟发抖。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他也没见过这些人。 更可怕的是,他的世界里,所有的颜色都消失了。 天是灰的,路是灰的,绿化带是灰的,路人身上的衣服、车辆的车漆、招牌上的字母,全都褪成了深浅不一的铅灰色。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是灰的,衬衫是灰的,连手里攥着的手机都是灰的。 公文包和雨伞不翼而飞。 关凌慌了。 他快步逃离那条街道,可无论走到哪里,世界始终是灰的。 街道是陌生的,便利店、绿化带、垃圾桶,一切都和他记忆中的瑞城对不上号。 他这是被车撞到了哪里?眼睛出了问题吗?为什么看不到颜色? 他想起老师还在医院,顾不上多想,掏出手机拨陈铭的号码。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关凌怔住了。 他翻出通话记录,刚才确实有一通和老师陈铭的通话,可再打过去就是空号。 他又退出通话界面,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时间:2028年6月1日。 “不可能……”他喃喃着,“不可能!” 他连续重拨,一遍又一遍,始终是空号。 他又翻出李乐乐的号码,这是他大学时最好的朋友。 拨过去,听筒里传来同样的提示音:“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关凌站在灰蒙蒙的街角,手里攥着那部已经过时了的旧手机,雨水还在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 他打了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通讯录里的人他一个一个拨过去,要么是空号,要么无人接听,要么接通后被骂了一句“神经病”然后挂断。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从2019年穿到了2028年。 没有人认识他。 没有人在2028年等他。 关凌收起了手机。 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儿。 他像一具丢了魂的行尸走肉,沿着陌生的街道漫无目的地往前走,湿透的鞋里灌满了水,走一步“咕叽”一声,在灰暗的世界里格外清晰。 他走了很久。 不知道是十分钟,还是半小时,或者更久。 直到他走到一处商圈广场,抬起头,他的视线忽然被前方一面巨大的屏幕吸引住了。 屏幕亮着,上面正在播一则财经新闻。 而就在他目光落上屏幕的那一刻,色彩回来了。 从屏幕正中央开始,世界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揭开了一层罩住所有颜色的灰纱,一点一点,一圈一圈,沿着他的视线中心向外漫开,天变蓝了,云变白了,路人身上的衣服有了红黄蓝绿,路边花坛里的月季也终于有了色彩。 而他定定地看着屏幕上那个人,眼睛一眨不眨。 那是他的未婚夫,周以谦。 屏幕上的周以谦身着玄黑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不苟言笑,气质冷峻成熟,正和主持人大谈ZM集团的转型战略。 举手投足间是关凌从未见过的从容和冷淡,和他记忆中那个穿着潮流但做事混账的大少爷判若两人。 可关凌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那张脸,他不会认错。 彼时关凌年纪轻轻便凭自己奋斗坐上ZM总经理的位置。 集团老总周青,也就是他的大老板,把不成器又贪玩的儿子交到关凌手上,让他带着做项目。 关凌即便打心底看不上这位大少爷的做派,可还是真心实意要教他。 只可惜两人像是天生的冤家,行事风格处处相悖,自然对上了。 先是让周以谦乖乖听话就够让关凌头疼,好不容易激起了大少爷的好胜心,肯认真做事了,可一到讨论项目,两人总要吵得天翻地覆。 大少爷半点不服关凌,关凌也忙得没耐心伺候。 两人在周青面前装得和睦友好,背地里都恨不得拿刀捅死对方泄愤。 一次出差喝多了酒,关凌竟和这毛头小子滚到了一张床上。 每每回忆起那晚的种种,关凌都要失神许久。 大少爷长相身材不差,钻石男大也不过如此,一整夜把关凌伺候得浑身发软,两个人做尽了荒唐事,关凌被欺负到流泪,满身痕迹倒在周以谦怀里昏了过去。 恰好被突击检查儿子的周青撞了个正着,把关凌大老板气得脸都绿了。 后来怎么发展的?关凌为保住自己如日中天的事业,接受了周以谦的提议,联手骗了周青,说他俩在谈恋爱,准备结婚,周大少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说动了家里,竟然真让周青点了头。 可好笑的是,那时候的周以谦甚至没到法定结婚年龄,领证的时间只好往后推。 大少爷被家里安排远赴海外进修,关凌穿越前,他提前打了通跨国电话回来,约定二十二岁生日当天回国和关凌领证。 “怎么会这样?我怎么会到2028年?周以谦又为什么会变成那样?老师呢,老师怎么样了?” 关凌看着自己被雨水泡的有些发皱的双手,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他走了半天,衣服已经不滴水了,但还是湿黏的紧贴在身上,冷得他一个喷嚏接一个喷嚏,又累又渴又冷。 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他转进一家便利店。 看着货架上的矿泉水,关凌犹豫了,他的包不见了,手机里的钱不知道还能不能用,要不然试试? 也许是看他太狼狈,收银台后面的老太太开了口:“小伙子,你是不是遇上啥困难了?” 关凌一愣,转头看过去。老太太已经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递过来一瓶水。 关凌连忙推辞:“不不不,我给钱我给钱,我不是来白拿东西的。” 老太太笑眯眯地摇头:“没关系,奶奶看你长得好看,想送给你。” 说完她就回到收银台,继续看角落那台小电视。 不巧的是,电视里正在播周以谦的消息,这次不是正经财经,而是娱乐八卦。 男主持A:“周以谦,ZM科技如今的掌舵人,年纪轻轻三十出头就带领ZM坐上行业霸主地位,那这个人除了身上的商业传奇,还有哪些秘辛值得挖一挖呢?” 男主持B:“诶,这就不得不提,周以谦有个难以忘怀的白月光未婚夫了,据传两人感情很深,霸总周以谦还不是霸总的时候,两人就已经谈婚论嫁。” 男主持A:“是吗 ?那怎么没成呢?是出了什么意外?” 男主持B:“可不是嘛,听说周以谦的未婚夫在和他领证当天,突然失踪,到现在整整九年,杳无音信。” 男主持A:“还有这么离奇的事?” 男主持B:“是啊,这起失踪案在2019年还上了几个月新闻呢,可这人始终没找到。咱们霸总周以谦,也是一个性情中人,深情啊。就这么苦苦找着、等着白月光未婚夫,九年了,也没有新感情。” 男主持A:“哎呦,这可太深情了,感天动地。千亿资产为等一人不入红尘,有钱又深情,怪不得周以谦在网上有个名号,叫人人想嫁的钻石王老五。” 两人一唱一和,把周以谦的深情往事说得感人肺腑。 老太太看得直抹眼泪:“这么好的人,这么帅的总裁,怎么能让他吃这种爱情的苦。” 关凌站在旁边听得满头黑线,终于忍不住凑到收银台边,“您别哭了,有钱人肯定早变心了,就是没公布出来。” 老太太不乐意了,立马噘嘴回怼:“怎么可能?这个故事我听了几年了,周以谦一直没变心,他肯定还爱他未婚夫。他未婚夫留下的车房都在他手里,他都不舍得转手给别人。” 关凌脑子里“车房”几个字像巨石砸下来,把他砸得发懵。 他怎么忘了,他穿越了,那他的财产不就全落到周以谦手里了? 好啊,得了便宜还卖乖,不仅靠消费他这个“死人”赚深情人设,还吃他绝户,狗东西! 关凌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钱和前程,当即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是真的晕了。 救护车“呜儿呜儿”响着把他抬进医院,湿衣服终于被换下来。 他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薄被,手上还留着打点滴的胶布痕迹,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淡淡的,窗外夕阳已经沉了大半。 护士推门进来,见他醒了,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醒了?你突然在人家便利店晕倒,把老太太吓得够呛。检查结果出来了,低血糖加着凉,感冒低烧,你还有哮喘是吧?身上没带药,幸好这次只是气急攻心晕倒了,要是哮喘犯了,后果不堪设想,年轻人气性别这么大。联系一下家里人吧,来医院接你,顺便把费用结一下。” 关凌点了点头,忽然想到什么,抬头问:“请问这里是瑞城中心医院吗?九年前,2019年,你们医院有没有接到过一个突发心脏病的大学老师,叫陈铭?” 护士小姐愣了一下,想了想,抱歉地摇头:“我是去年才来这儿的,九年前的事……不太清楚。” 也是。九年了,物是人非,连医院里的人都换了一轮。关凌没再追问,道了声谢。 护士出去后,病房重新安静下来,他拿起枕边那部旧手机。 电量只剩下8%。 他翻开通讯录,一个一个往下滑。所有他认识的人,在2028年都联系不上。 关凌始终放心不下老师陈铭,他没有及时赶到医院,老师会不会已经遭遇了什么不测? 他拧眉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的搜索栏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周以谦。 屏幕上跳出那个存了一年多的号码。 他盯着那个名字,心里五味杂陈。他不想打,不想让周以谦看到他现在这副狼狈样子。 可想起护士说的“费用还没结”,自己财产全部落入周以谦手里,穿过来身无分文,等着他的是露宿街头,还有他必须找到的老师。 闭了闭眼,暗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手机贴在耳朵边。嘟——嘟——嘟—— 每一声都拖得漫长,他几乎要以为又是空号,又是无人接听。 然后,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三秒,只有轻微的电流声。 关凌握紧手机,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还没等他想好第一句要说什么,那头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低沉暗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关凌?” 关凌怔住了。 他什么也没说,对方怎么知道是他?他看了一眼屏幕,确认自己没拨错号码,确认通话状态正常,确认那头的人确实说了他的名字。 可周以谦的声音听起来和他记忆中完全不一样,没有半点当年的轻佻和漫不经心,像隔着一层玻璃,又闷又沉。 关凌喉咙发紧,过了好几秒才干巴巴地开口:“是我。” 电话那头是漫长的沉默,沉默到关凌以为对方挂了电话,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 “我在瑞城中心医院。”关凌说,“你能不能来接我一下?” 那头没有犹豫:“我马上到。” “还有个事,”关凌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我身上没钱,住院费还没结。” “你等着,别挂电话。” “我……”手机没电了。 话没说完,手机已经黑屏关机。 2. 回家 刚开完下午的长会,周以谦回到办公室,照例将手机放在桌边触手可及的地方。 这么多年没换过的号码,那道他为关凌设置的专属铃声,在只有他一个人的空旷办公室里突兀响起。 几乎是本能反应,他抓起手机接通。 那个熟悉的声音隔着九年的光阴落进耳朵里,周以谦的心好像停止跳动。 他听着关凌说自己在瑞城中心医院,想问的话堵在喉口还来不及出口。 “嘟。”电话挂了。 他再拨过去,显示手机已关机。 周以谦豁然起身,不断尝试重拨号码,连桌上的文件都没来得及合上就冲出了办公室。 秘书Lily连忙跟上:“周总,去哪儿?要安排车吗?下午四点肖总过来……” “不用,我自己开。告诉肖永嘉明天再来。” 九年了,他都快分不清现实和幻觉了,但无论如何,只有有关凌的消息,他一定会去确认真假。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周以谦靠扶手低头反反复复去看屏幕上的通话记录,那串号码,那个名字,都显示是关凌。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底泛红。 这么多年,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过来的,就连关凌都不知道,他当初是因为真心喜欢他,才提议结婚的。 他那天在民政局等了关凌一下午,他给关凌回拨了无数电话都无人接听,直到民政局工作人员都下班了,他疲倦又失落拖着行李箱回家。 只是没想到那通他在飞机上没接到的电话,竟会变成关凌最后的消息。 他悔恨至极,关凌的失踪已经变成缠绕他身心多年的噩梦,持续至今。 ……… 关凌手里握着关机的手机,仰面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想起护士那句“气急攻心”,觉得好笑。 他气自己穿越过来了,气打了那么多电话都没有人接,气自己的财产落到周以谦手里了。 他俩领证的事泡汤了,那就是还没结婚,凭什么他的财产要给周以谦这种出生就泡在钱堆里的富二代。 他仇富,捐了也不给。 叹了口气,他闭上眼,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老师怎么样了?他没能赶去医院,老师有没有被抢救过来?李乐乐在2028年过的怎么样?为什么号码会变成空号? 他想得头疼,翻了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屏住呼吸试图让乱跳的思维停一停。 也不知道周以谦什么时候能到,看着外面的天色,现在好像是下班时间,晚高峰可能堵车。 也许要一个小时,也许更久。 关凌还病殃殃的,感冒让他浑身乏力,想着要不先睡一觉,等周以谦到了护士自然会叫醒他。 可他刚把眼睛闭上,就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皮鞋踩在地砖上,很快。 脚步声在他病房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被推开了。 关凌睁开眼。 护士领着一个男人站在门口。 男人一身正装,呼吸明显有些急促,领带松了,额前的头发微微凌乱,像是跑了一路。 他站在门框里,逆着走廊的灯光,把病房门口的光线遮了大半。 关凌看着他,一时没有说话。 屏幕上的周以谦已经够让他陌生了,可当人真正站在眼前,关凌几乎不敢相认了。 下颌线条比九年前硬朗了许多,眉眼间那股混不吝的劲儿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沉稳疏离的冷峻气质。 整个人站在那里,比当年高大了不少,气场也厚重了许多。 周以谦也在看他。 他站在门口,目光落在病床上的关凌身上。 病号服,脸色苍白得几乎和被子一个颜色,唇色惨淡,颈侧与手背的青色血管格外清晰,一只手上还有打点滴留下的青紫针孔,不知道还以为遭受了什么虐待。 整个人清瘦的厉害,可眉眼还是那双眉眼,脸上表情淡淡的,有种颓靡清冷脆弱感,像随便一触碰就要消散。 周以谦的呼吸忽然轻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垂下的手藏在衣袖里微微颤抖。 关凌看着他这副样子,好像重新认识了个新的周以谦,嗓子有点干,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一句:“你来啦。” 周以谦站在那里,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开口时声音比刚才电话里还哑:“嗯。”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病床边。 然后弯下腰,一把将关凌整个人搂进了怀里。 力气大的吓人,像要把关凌揉进骨血里。 手臂箍在关凌的后背和腰侧,将人死死扣在胸前,关凌的脸颊被压在他的肩膀上,几乎要喘不上气。 关凌被勒得脸颊发烫,肋骨都被箍得生疼,他伸手去推周以谦的胸口,又锤又打,可周以谦纹丝不动,像一堵坚实的墙一样。 “周以谦!”他声音闷在对方胸口里,几乎破了音,“松手!我喘不上气了。” 周以谦的身体僵了一下。 那双手臂终于缓缓松开,他退后半步,低头看着关凌涨红的脸和被揉乱的头发,开口道歉:“抱歉,我失态了。” 关凌捂着胸口喘了两口气,抬头瞪了他一眼,却没力气说出什么狠话来。 周以谦盯着关凌道:“医药费我已经交齐了。关凌,我们回家吧。” 关凌看着他,想问点什么,可他发现自己又饿又累又困,脑子也转不动,现在确实不是和周以谦理论的好时机。 他确实需要一个温暖的地方,舒舒服服睡一觉,再想以后怎么办。 “好。”他说。 他掀开被子准备下床,脚还没踩上地面,周以谦已经弯下腰,一手穿过他膝弯,一手托住他后背,不由分说将他整个人抱了起来。 关凌猝不及防,身体腾空的时候本能地“啊”了一声,两只手下意识搂紧了周以谦的脖子,怕自己摔下去。 “你、你干什么?我自己能走!” “别动。”周以谦低头看了他一眼,声音低沉,带着不容反驳的意味。 关凌被他抱着往门口走了两步,又挣扎着喊:“衣服!我的衣服还在椅子上。” 周以谦脚步顿了一下,侧过身,单手稳稳托着关凌,另一只手伸过去捞起椅子上那团湿衣服,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单手抱个人拿件衣服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关凌被他这一套操作惊得一时忘了挣扎,只愣愣地看着他。 走到门口时,周以谦忽然低声问了一句:“你身上的病号服……是护士帮你换的?” 关凌不明所以:“不然呢?我自己怎么换?” 周以谦没再说话,但关凌分明感觉到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关凌没多想,只觉得这人莫名其妙。 走廊里偶有值班的护士和家属经过,目光落在他俩身上,周以谦全然不理会,抱着关凌脚步稳稳地往外走。 关凌脸皮薄,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闷声道:“你能不能放我下来?我这么大个人了,叫人抱着走好丢人。” “不放。” “周以谦你……” 关凌几度欲言又止,可周以谦十分执拗,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六月的晚风迎面扑过来,带着些白天的潮热气混合树叶的味道。 周以谦的步子慢了下来,尽量走的平稳。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关凌的侧脸贴在他肩头,睫毛微微垂着,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快要睡着了。 周以谦抱着他往停车场走,他感受着臂弯里那份真实的重量和温度,直到这一刻,他确认关凌真的回来了,不是幻觉,不是他做的梦。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风把关凌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他下意识偏了偏角度,替关凌挡住那一侧的风。 关凌昏昏沉沉,在周以谦怀里舒服得连打了几个哈欠,眼角染上了点湿润。 他们在一辆迈巴赫前停下,周以谦弯腰,将湿衣服从车窗丢进副驾,腾出一只手拉开后座车门。 关凌迷迷糊糊扫了一眼车标,脑袋里只闪过一个念头,周以谦真的更更更有钱了。 周以谦将他小心放进后座,弯腰替他系好安全带,动作很轻柔,像是对待什么易碎的艺术品。 关凌靠在真皮座椅上,后背陷进柔软得恰到好处的靠垫里,空调的凉风不冷不热地拂过来,车厢里有一股淡淡的熏香味。 他困得眼皮打架,可脑子里关于老师陈铭的事一直在闪回,怎么也放心不下。 他不得不强打精神,斟酌着怎样开口。 他想了想,觉得还是先把九年前的事说清楚。 “周以谦,”他偏头看向驾驶座的人,声音带着倦意。 “九年 前,我和你约好领证那天,我到了民政局门口,突然接到我老师的电话,他突发心脏病,被送进医院,让我赶紧过去。当时,雨越下越大,打车也打不到,我只能顶着雨往前走,然后……” 他顿了顿,指了指副驾驶那团湿衣服,“然后我好像被车撞了,一下子穿越到现在。这身衣服,就是九年前我准备领证穿的,我出门的时候,家里阿姨还看到我了,她能给我作证。”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我知道这听着很扯,但我说的都是真的。总之那天是我爽约了,对不起。” 周以谦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因为用力按压而泛白。 他沉默了几秒,嗓音低哑地开口:“你的意思是,你是从九年前来的?从我们领证那天?” 关凌点了点头:“嗯。” 周以谦没有再说话,只是盯着前方的挡风玻璃,像是在消化什么。 九年,他几乎将瑞城掘地三尺,却始终没有找到关凌的任何踪迹,查过关凌那天出门的监控,可监控好像被人做了手脚,找不到丁点关凌的影子。 他设想了很多个可能,但没想到,答案会是这样。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慢慢放松,“没关系。九年了,已经过去了。” 你人回来就好。 关凌的声音更软了一些,他坐直扒住周以谦的椅背,带着有求于人的小心。 “你能帮我找找我老师陈铭吗?帮我问问他现在怎么样了?九年前我没及时赶到医院,我很担心他。” 周以谦没有犹豫:“好。我会帮你找,但这不是一时半会的事。你现在生病,我看过医院的体检单了,你还在低烧,先回家好好休养。” 见周以谦答应,关凌七上八下的心终于放下了一点点,靠回座椅里。 低烧让他脑袋嗡嗡的,反应了好一会儿才问:“回哪儿啊?哪个家?” 周以谦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声音放得很轻:“你住过的那个家。” 周以谦车开得平稳,关凌在后座不知不觉睡着了。 等再睁开眼时,车正好停在一栋独栋别墅前。 关凌揉了揉眼睛,伸了个懒腰:“到地方了?你怎么不叫醒我?” 周以谦:“你睡就是了,现在醒正好。” 下车,他看着那扇熟悉的大门和门头绿植,认出了这个地方,月湾一号的001栋。 当年他和周以谦订婚时,对方约定婚后把这套房子送给他,他还在里面住了小半年。 还和当年大差不差。 走进门,关凌更意外了。 别墅里的一切竟然和九年前别无二致,欧式风格的水晶吊灯垂在客厅中央,暗红色的羊绒地毯铺满整片地面,沙发、桌椅、摆件,甚至连窗边那盆绿萝的朝向都没变。 他恍惚了一瞬,差点以为自己根本没穿越。 “怎么一点没变?”他嘀咕着,忽然想到什么,“那我的房间……” 关凌噔噔噔奔上楼,推开那扇熟悉的房门,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床单、书桌、墙上的海报,连书桌上那只风车摆件都还摆在老位置,里面一尘不染,好像每天都有人精心打扫。 这么看来,周以谦貌似还挺念旧。 他杵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下楼,坐上沙发,周以谦正好在对面落座。 刚才在车上睡了一会儿,关凌脑子清醒了不少。 他想起自己打通电话给周以谦的初衷,心里又默默念叨起自己的车房存款。 择日不如撞日,不如趁两人都在,把话说开了。 关凌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体:“周以谦,我问你个事。这九年……你有新恋情吗?” 周以谦正低头给他倒水,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直视他的目光:“没有。” 关凌期待落空,讪讪道:“没有就算了,我就问问。” 他顿了一下,又开口,“那我失踪之后,我的车、房子和存款什么的,是不是都在你手里?” 周以谦没有否认:“都在。” 关凌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公事公办。 “已经2028年了,当年领证结婚的事情你也说过去了。那不如这样,婚约取消,我既然回来了,办好身份证之后拿回属于我的财产,我绝对不多打扰你,立马打包行李离开这栋别墅,以后大路朝天,我们各走一边。” 3. 找到老师 他这话说完,客厅安静了几秒。 关凌想,要怪就怪这个狗屎的穿越,这么多年过去,周以谦已经坐稳ZM执行总裁的位置,公司也不缺他一个市场经理,压根没有理由再结这个婚。 他主动提出也算知情识趣,省的到时候周以谦主动开口,显得是对方甩了他很没面子。 周以谦手里那杯水倒了八分满,却迟迟没有推过来。 他坐在对面,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自顾自将视线偏到一旁。 “你的东西,我会还给你。身份证我帮你办。房子、车、存款都在账上,你随时可以拿回去。” 关凌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一时有些意外:“真的?” “嗯。” 周以谦把水杯推到他面前,起身时顿了一下,垂着眼说:“但婚约这件事,等你身体好了,我们再谈。” 关凌皱眉:“啊?还有什么好谈的,不是……” “你今天累了。”周以谦打断他,没等他说完就转身朝厨房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先休息吧。房间一直有人打扫,被子是新的。晚饭等会儿我端上去。” 关凌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低头喝了口水,水温刚好。 他确实累了,热水下肚,便起身上了楼。 房间里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床单换了新的,带着特调精油的淡香,他躺下去,柔软的床垫把他整个人接住。 他是想睡觉的,可是肚子也饿。 关凌在床上来回翻滚了两圈,揉着瘪瘪的肚子,唉声叹气。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种饥饿的感觉了,他好像能把月球都给吃掉。 放空大脑,没过多久,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他含糊地应了一声,门被推开了。 周以谦挽起袖子,端着一只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一碗面。 汤面冒着热气,卧着一颗煎得边缘焦脆的荷包蛋,旁边摆着切好的香肠,翠绿的葱花撒在汤面上,香气扑鼻。 关凌闻到味儿都要香迷糊了,挣扎着坐起来,眼睛还半眯着:“你做的?” “嗯。”周以谦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递了双筷子过去,“吃吧。” 关凌饿了一整天,接过筷子就夹了一大口往嘴里塞,烫得他“嘶”一声,眼泪花都出来了,舌头被烫得火辣辣的,面条挂在嘴角,又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只能张着嘴哈气。 “你慢点。”周以谦立刻弯下腰,一手托着他的下巴,另一手轻轻掰开他的嘴,凑近了看他口腔里的烫伤。 舌尖殷红,舌尖被烫得颜色更深,关凌眼泪汪汪看着他,嘴里含糊不清地呜呜。 周以谦看的眸色加深,皱着眉凑近仔细看。 近到两个人呼吸都交缠在一起,关凌嗅到周以谦身上,不知是洗衣液还是香薰的味道,和他房间里床单上精油的味道一样。 淡淡的桃子味。 他莫名有些脸烫,脑海中浮现了点儿和周以谦接吻的画面。 那次出差醉酒,不知道是谁先主动,他们从酒店门口纠缠着接吻,周以谦的舌头在他口腔里缠着他的,变着花样搜刮他口腔的氧气。 滚烫的大手从肩胛滑下腰椎,然后…… 打住打住打住,关凌闭了闭眼,不敢深想。 周以谦检查了一遍,确定没起泡才松开手,带着几分无奈责备道:“吃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关凌有些不好意思,脸红了,“哦。” 周以谦把碗端过去,用筷子夹起面,低头轻轻吹了几下,确认不烫了才送到关凌嘴边。 关凌下意识张嘴接了,面条滑进嘴里温度刚好,他嚼了两下咽下去,伸手想自己拿碗,周以谦手腕一转躲开了,又夹起第二筷,继续吹凉,送到他嘴边。 关凌伸手去接又被躲,连试了三次,都被周以谦不着痕迹地绕过去,他最后也懒得挣扎了,干脆靠在床头,张嘴等喂。 关凌吃得腮帮子鼓起来,整个人蜷在被子里,像只被投喂的猫。 一碗面见底,最后一口汤也喝完了。 胃里暖烘烘的,关凌整个人也暖烘烘的,终于不再觉得冷了。 房间里的恒温空调发出低微的换气声,他歪在枕头上,眼皮又开始打架。 他扯住周以谦的衣角,含含糊糊地开口,声音已经带了睡意,“你记得帮我找老师,别忘了啊。” 周以谦收拾碗筷的动作停了一下,放轻了声音:“帮你找。睡醒了就帮你找到。” 这话像是有什么魔力,也可能是九年后的周以谦,作为周总往那儿一站就让人莫名信服。 关凌莫名安心,慢慢地合上了眼。周以谦替他拉好被子,端起托盘,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再醒来时,关凌已经分不清今夕何夕了。 他翻了个身,摸了一把额头,不烫了。 一骨碌坐起来,下床穿拖鞋一气呵成,看了一眼房间角落的电子钟,才知道已经是下午两点。 他竟然直接睡到了第二天下午。 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 他本来就瘦,身上没什么脂肪,一饿就手脚发软,步子都带着点虚浮。 他拉开房门下了楼,还以为这个点周以谦应该去上班了,可路过书房时,正好听见里面传来周以谦和人谈话的声音。 “上午不是说要看科兴的项目和企划?居然翘班了周以谦!你这工作狂七八年都不休息,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一个陌生的男声带着调侃。 周以谦的声音不紧不慢:“我翘班有什么用?你不是照样会把工作送上门来让我做。” 那人笑得更欢了:“哈哈哈哈,说得也是。” 关凌无意中听了一耳朵,没打算打扰他们,悄悄绕开往楼下走。 刚拐进厨房,灶台前正忙碌着的是一个系着围裙的熟悉身影,体型动作没怎么变,只是多了些白发。 “王阿姨?” 那人转过身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看见关凌的瞬间,她吓得惊呼:“凌、凌少爷?!” 像是见了鬼一样,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好几遍,嘴唇哆嗦着,“你……你不是……” “是我,阿姨。”关凌走到她面前,笑了笑。 王阿姨眼眶一下就红了,锅铲往灶台上一搁,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却不敢往前碰他:“真的是你?凌少爷,你不是不见了?” 关凌看她这副样子,笑着伸出手去:“您摸摸,真的,活的,有温度。不信您掐我一下也行。” 王阿姨犹豫了一下,终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手心,又捏了捏他的手指尖,感受到那温热的体温,眼泪哗地就下来了,拉着关凌的手不放。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凌少爷,瘦了,怎么瘦成这样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等着啊,阿姨给你做,马上就好。” 她转身就忙活起来,动作比刚才还要利落,嘴里还念叨着:“排骨焖上了,再给你炒个彩椒牛肉芦笋和西兰花清炒虾仁,你以前就爱吃阿姨做的蛋羹。” 关凌站在旁边,闻着厨房里熟悉的香味,对王阿姨说他瘦了的话不置可否,心底有些发烫。 其实关凌和王阿姨也就两天不见而已,但关凌现在却很高兴,也不知道他认识的其他人现在都怎么样了。 他被阿姨推出厨房,坐在餐桌旁等开饭。 恰在此时,楼上传来脚步声。 他抬头看过去,正好和一个狐狸眼的男人对视上。 肖永嘉是专门跑来和周以谦聊工作的,顺便,只是顺便看看今天吹了什么风?让周以谦不上班。 以为周总是终于扛不住工作强度,想偷懒了,他来揶揄两句,谁知道就碰上了个大惊喜。 刚出书房门就看到楼下餐桌旁坐着一个穿睡衣的男孩。 大眼睛浅色瞳,唇红齿白,像个瓷娃娃,穿着卡通睡衣显得年纪小小的样子。 肖永嘉冲楼下的男孩摆手打招呼,大喊了声:“Hello~” 随即如同脱缰的野马,奔下楼凑到人面前。 “在吃饭吗?哇噻,弟弟,你长的真是漂亮,我说错了, 是很帅。” 周以谦养在家里的小男孩还真是漂亮得惊人,怪不得把工作狂都给迷得不去上班了,就是太瘦了些,看起来好像没给人好好吃饭。 “嗯,你要坐下吃点吗?” 出于礼貌缘故,关凌还是邀请了一下,这个貌似是周以谦朋友的男人。 周以谦下楼正好听到这句,关凌从前到现在可从没邀请过他一起吃饭,他脸色瞬间就难看起来。 一旁肖永嘉看的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吧,占有欲这么强,说句话都不让。 幸好在这时候关凌又开口了,是对周以谦说的。 “你没去上班?!那你记得抓紧帮我办身份证啊,不然我出门都不方便。” 听到这话,肖永嘉心里滴滴报警,给周以谦暗暗递眼神,好手段,居然玩的黑户囚禁,连出门都不让。 周以谦走到关凌面前,伸手自然而然帮他整理睡衣衣领,顺手极了,好像做惯了这种伺候人的琐事。 关凌看着周以谦突然靠近自己,很不适应推开他,但力道不大反而像是欲拒还迎。 整个过程看下来,肖永嘉甚至生出了自家好兄弟,ZM的周总是上赶着的错觉。 是错觉吧?一定是。 “咳,那个。”肖永嘉看了一眼时间,单手揣兜,“一看都两点了,聊工作聊忘了时候。我还有事,就不打扰你们了,你们吃,我先走了。”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冲周以谦挤了个眼神:“下周一记得去首都出差啊,提醒一下,你这老房子着火,注意节制哦。” 说完脚底抹油,一溜烟就没影了,周以谦想张嘴,门已经关上了。 关凌当然也听到了肖永嘉的话,有些尴尬。 他和周以谦的确不怎么清白,但是现在大白天也没喝酒,应该不会出现他朋友想的画面了。 客厅又安静下来,王阿姨已经利落地摆好了饭桌,一桌菜色香味俱全,排骨焖得油亮,蛋羹上淋了一圈酱油,青菜碧绿青翠,还配了一碗热腾腾的米饭。 关凌早就饿得不行,坐到桌边拿起筷子就夹了一块排骨吹吹塞进嘴里。 周以谦在他对面坐下,舀了一勺蛋羹放到关凌碗里。 周以谦吃饭不急不慢,偶尔抬头看他一眼,手却一直没停,一会儿给他夹一块排骨,一会儿把芦笋牛肉往他这儿推,一会儿又添了勺蛋羹。关凌的碗始终没空过。 “你自己也吃啊。”关凌终于忍不住了,皱着眉把一块排骨夹回去,“别光给我夹,我要吃不下了。” 周以谦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那块排骨吃了。 饭吃到后半程,关凌才注意到餐桌旁边放着一只盒子,上面没有任何标识。 他好奇地戳了戳:“这是什么?” “给你的。”周以谦放下筷子,把盒子推到他面前,“打开看看。” 关凌擦了擦手拆开,里面是一部白色款的新手机。 他拿起来翻了个面,发现背板上有枚银灰色的Z形标志,不是市面上见过的任何牌子。 “这是ZM自己出的?” “嗯,最新款。旧手机的数据已经全部转移过去了。号码还是原来的,没变。绑了我的卡,你随便用。” 关凌开机看了看,通讯录、照片、备忘录都在,甚至连壁纸都是他以前用的那张。 他看了几秒,随手打开支付账户,一眼看到余额上夸张的一串零,差点惊掉下巴。 “这么多?!” 关凌几乎要见钱眼开,想要据为己有了,但可惜不行。 “你有什么需要的,可以自己网购。” “谢谢啊。” 周以谦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今天下午你在家休息。明天,明天我带你去见你老师。” 关凌猛地抬起头:“什么?!” “陈铭,”周以谦说,“你老师。我找到了。” 关凌既惊又喜,“你、你真的找到他了?这么快?!” 他昨天才提的事,周以谦今天就给了他准信,这效率快得让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4. 好友 周以谦坐在书房,盯着手机上一动不动的定位和家里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监控,找到关凌房间的那个画面调了出来。 ZM制造的超高清显示器和隐秘监控设备,被他用的顺手。 关凌正站在全身镜前换衣服。 他精心挑了一件浅米色的棉麻衬衫,下身是条深灰色直筒裤,裤线笔直地垂下来,侧了侧身,又整了整领口,确认没有问题才满意地转过身。 洗完的头发已经半干了,柔顺地垂在额前,比前天那副狼狈样子精神了不少,可下巴还是尖尖的,脸色带着点病后的苍白。 他走下楼梯时,周以谦刚好站在玄关等着,好像约好了似的。 对方一身定制款西装,六月天里依然穿得板板正正,衣料贴合着肩背线条,将成熟强壮的身形严密地包裹在裁剪利落的布料里。 关凌站在高处俯视下去,乍一看周以谦的肩宽都快赶上他的两倍,心里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这家伙肯定没少健身。 他有一丝丝的羡慕,目光在周以谦的肩膀上多停了一下才移开。 关凌:“走吧。” 周以谦却没动:“等会儿,头发还是湿的,怎么不吹。” 他说完转身去拿了吹风机,把关凌按回沙发上,一点儿一点儿替他吹头发。 发丝在周以谦指尖穿梭而过,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关凌能感觉到周以谦滚烫的指尖偶尔擦过头皮,酥酥麻麻的,他莫名有些紧张,身体坐得笔直,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不知道是不是九年后的周以谦年龄见长、说话做事都带着一种说一不二的年长者气场,连关凌都会下意识听话几分。 直到头发彻底吹干,周以谦才收了吹风机,领着他出门。 关凌犹豫了一下,没有像昨晚那样往后座钻,而是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他不好意思一直把周以谦当司机使,再说坐副驾说话也方便些。 系好安全带后,他手指放在膝盖上轻敲,设想着和老师陈铭再见会是什么情景。 周以谦启动车子,目光落在前方,开口:“你老师现在已经退休了,一直在城南住,偶尔去老年合唱团活动,退休生活过得不错。他身体还好,你不用过度紧张。” 关凌点了点头:“老师还是一个人吗?” “是。”周以谦说,“他的子女都移居国外,很多年没回来了。” 关凌皱了一下眉,语气里带上几分担忧:“当初我穿越了没及时赶到医院,也不知道老师最后身边有谁。现在老师年纪更大了,身边也没个人,万一再出什么事可怎么办?” 周以谦握着方向盘,静默了会儿开口:“你对你老师很关心。” “当然,”关凌没有犹豫,“老师平时对我很好。你说,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能认出我吗?”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红灯亮了,周以谦停下车,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关凌的侧脸映在车窗上,睫毛低垂着,嘴角抿成一条线。 周以谦收回目光,声音很轻:“肯定能,你没变。他过得很好,城南那个小区环境不错,每天出门遛弯、买菜、去合唱团唱歌,精神比很多同龄人都好。邻居也照应他,不是没人管。” 关凌转过头看他,像是想确认这话的真假。周以谦没有闪避,就那样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 绿灯亮了。周以谦松开刹车,车子平稳地向前,“你要是担心,以后常去看他就行。” 关凌没说话,收回视线,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一下:“你还知道得挺清楚。周以谦,你这周总的消息网可以啊。” 他笑嘻嘻地跟周以谦打趣,刚才的紧张散了大半:“你这九年好像过得挺不错,尤其是现在,就像新闻上说的,年轻有为,意气风发。” 周以谦反问:“你觉得不错?” 关凌点头:“相当不错,嗯,人也更帅了,成熟稳重了。” 这种评判,关凌好像把自己放在周以谦年长者前辈的位子上,从前可以,现在就有些不合适了,毕竟周以谦现在是周总了。 发现自己失言,关凌赶紧打圆场,“我单纯夸你,没别的意思。” 周以谦也跟着笑了笑,挺灿烂似乎发自内心,“你真的这么认为?” 关凌猛点头,“嗯,当然。” 车子又行驶了二十多分钟,街景逐渐从高楼变成居民楼,又从居民楼变成种着梧桐的老街。 最后车子在一处带院子的楼房前停了下来。院子不大,围墙外种着一排排玉兰,开得正盛,铁门虚掩着。 关凌刚坐直身子,就看见有人从屋里迎了出来。 一个穿着休闲卫衣、顶着一头羊毛卷的男生跑在前面,笑得眉眼弯弯,后面跟着一个比他高出一头的男人,一身黑,面容沉静,像一道影子跟在羊毛卷后面。 羊毛卷冲到车前冲他们挥手,嘴里还喊着什么。 关凌盯着那张卷毛的脸看了两秒,虽然发型、穿着都跟记忆中对不上,可那笑起来的样子,他一下就认出来了。 “李乐乐……” 想不到能看到李乐乐,明明在关凌的时间里,他和李乐乐也就半个月没见,可现在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前天打电话还一直显示空号的联系人,这么突然出现在眼前。 关凌坐在车里看着外面活泼的李乐乐,对方动作好像都放慢数倍,他看的目不转睛。 周以谦先下了车,朝李乐乐和身后那个黑衣男人点了点头,然后绕到副驾那边拉开车门,伸手扶着关凌下车。 关凌站在车边,目光还落在李乐乐身上。 李乐乐也在看他,黑发、消瘦、皮肤雪白、眉目清俊漂亮,和记忆中那张脸几乎没怎么变。 李乐乐整个人僵在原地,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关凌:“你、你、你……” 关凌冲他笑了一下,声音有点发紧:“我啊,关凌。” “关凌!”李乐乐眼眶一红,几乎是扑过来的,一把抱住关凌,力气大得把关凌撞得往后仰了一下。 他脸埋在关凌肩窝里,哭得撕心裂肺,肩膀一耸一耸,眼泪把关凌肩头的衣服洇湿了一大片。 身后那个穿黑衣服的男人伸手拉他,他也完全不理会,根本没法把他从关凌身上撕下来。 “呜呜呜呜呜关凌,关凌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啊啊啊啊。” 哭着哭着,还打了个嗝,鼻涕泡差点飞出来。 关凌原本也被他哭得伤感了,这下又忍不住爆笑出来,眼角还挂着泪,伸手揉了揉李乐乐毛茸茸的卷毛:“好了好了,别哭了,我回来了。” 最后还是周以谦站到关凌身边,大概是气场太强,镇住了李乐乐。 他终于抽抽搭搭地松了手,不再拽着关凌不放,但转手就挽住了关凌的胳膊,带着他往门里走。 “我说怎么今天周先生让我也过来,说带人来老师这里聚一聚,原来是你回来了!关凌,老师见到你肯定开心坏了,快进屋。” 关凌被他拉着走了两步,心里却浮上一个疑问,周先生?李乐乐叫周以谦“周先生”叫得这么顺口,听起来像是认识很久了。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周以谦,对方没什么表情,只是跟在后面,不紧不慢进了屋。 客厅不大,到处堆满了家具,还有成堆成堆的书,晨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关凌刚进门,就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从里屋走出来,戴着老花镜,手里还拿着一叠新报纸。 关凌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喉咙一下就哽咽了:“老师。” 陈铭推了推眼镜,眯着眼看他,看了好一会儿,报纸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没去捡,只是往前走了一步,“小关?” 关凌点头,“是我,老师,我回来了。” 陈铭颤着手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捏了捏他的手臂,反复确认眼前的人是真的,才重重叹了口气,“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李乐乐在旁边看着,又红了眼眶,赶紧把大家拉到沙发上坐下,倒了一圈茶,才终于坐下来,手捧着茶杯,看了一眼周以谦,又看向关凌,开口说: “关凌,你不知道,这些年你虽然不在,但多亏你的关系,周总帮衬了我们很多。老师九年前突发心脏病住院,幸好抢救及时,人没事。后来都是周先生安排的最好的病房和医疗设备,请专家帮老师调养身体,这些年疗养的好再没犯病。” “还有我家,”李乐乐吸了吸鼻子,“前几年我爸妈工厂出了事,资金周转不开,也是周总借了我三百万,才慢慢好起来。” “发生了好多事情,我的可达鸭都去世了,我有特别多的话想跟你说,你不在我难过的时候,都不知道找谁聊天。关凌,我真的好想你呜呜呜” 他越说越刹不住车,眼泪又啪嗒啪嗒往下掉,旁边的黑衣男人早就准备好了抽纸,一点一点帮他擦眼泪。 关凌眼角泛红转头看向周以谦,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当初他们的婚约不过是协议关系,并没有 真感情在,可周以谦却在他失踪后,替他照顾了老师、帮衬了朋友这么多年。 这个恩情太大了,大到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来还。 “谢谢你。”关凌看向周以谦,神情感激,“这,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 周以谦淡淡表示:“不用。” 陈铭也开了口:“关凌啊,你和小周有婚约的事,我居然都不知道。要不是后来他去医院看我,我说一定要谢谢他,他跟我提起你们俩要结婚事。” 他叹了口气,“你这些年到底去哪儿了?我们都联系不上,我们和周总都找了你很多年。” 关凌只好把自己穿越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你们看我是不是和九年前一点变化都没有,我真的是从九年前穿过来的,到现在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一桌人面面相觑,谁也没见过这么离奇的事,一时间都沉默着消化。 最后还是周以谦先开口打破了局面:“人回来就好。既然找不到答案,就不找了,往前看。” 李乐乐跟着点头:“对对对,关凌,周先生说得对。”他已经破涕为笑,擦了擦眼角。 “对了,给你介绍一下,我旁边这个是我男朋友,叫蒋焱。你们认识一下。” 蒋焱冲关凌点了点头,话不多,但目光温和:“你好。” 关凌也笑着打了招呼。 几个人在客厅聊了一阵,李乐乐抹了把脸,看了眼时间,忽然拍手站起来。 “都中午了,咱们别出去吃了,我和蒋焱厨艺都还不错,今天就在院里烧烤吧!老师家院子大,炭火炉子也有,我去买菜,你们等着吃就行。” 说干就干,李乐乐拉着蒋焱风风火火出了门,不到一个小时就拎着大包小包的肉串、蔬菜和炭火回来了。 院子里支起烤炉,摆好折叠桌和矮凳,李乐乐系上围裙,蒋焱负责生火,两个人配合默契,一个烤一个翻,肉串在炭火上滋滋冒油,孜然和辣椒的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 陈铭搬了把藤椅坐在廊下晒太阳,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忙活。 关凌也没闲着,帮着串蔬菜、摆盘子,时不时被李乐乐塞一块刚烤好的肉进嘴里。 周以谦坐在矮凳上,时不时帮忙递东西,偶尔低头看手机回消息或者抬头看一眼关凌的方向。 一顿饭从中午吃到下午,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到西边。 中途周以谦接了好几通电话,走到院墙边低声讲着什么,显然是公司的事。 李乐乐趁机凑到关凌旁边,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说: “你当初和周先生在一起,居然瞒着我!想不到你们感情这么好,要不是出了意外,肯定早结婚了。” 他眼睛亮晶晶的,“那你这次回来了,有什么打算?什么时候领证?什么时候办婚礼?我必须是伴郎,知道吗?” 关凌被他问得噎了一下,赶紧往嘴里塞了一串烤肉,含糊道:“我刚回来,还早呢,以后再说,我估计要先找工作吧。” “啊?刚回来就又要工作,关凌我摸摸你头,是不是还在发烧。” “哪儿有?”关凌笑着躲开,他气色还算不上好,吃了烧烤嘴唇才显得红润些。 可是他原本穿来之前就在勤勤恳恳上班,一下子让他变成无业游民,他接受不了。 “我必须要上班,不过得等几天,我没身份证,所以现在只是这么说。” “好吧,那你穿来前还准备领证呢,怎么不提上日程?” 李乐乐不依不饶地还要追问,被蒋焱叫回去翻烤架才作罢。 关凌松了口气,偷瞄了一眼周以谦的方向,那人正背对着院子接电话,背影被落日余晖镀上一层金。 太阳渐渐沉下去,天边烧成一片橘红。 陈铭依依不舍地拉着关凌的手,拍了拍:“老师年纪大了,你们是见一眼少一眼。今天别走了,留下来住一晚吧。” 李乐乐第一个响应:“我也好久没陪老师了,正好!我看有两间客房,我和蒋焱一间,关凌你和周先生一间,刚好够住。” 关凌也想多陪陪老师,但是让他和周以谦住一间房间,睡一张床,就太尴尬了,毕竟他们是假感情但真做过的一夜情关系。 当时场面还搞得特激烈,现在让他们睡在一张床上,确定不会出什么有色事故? 他转头看向周以谦,眼神里写满了“赶紧脱身”的求救信号。 可周以谦像是没看见一样,神色如常地点了点头:“那就住一晚。我和关凌睡一间。” 5. 同住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关凌也只能留下。 他强颜欢笑,脑子里一直来来回回转着“和周以谦住一间”这几个字。 不妙,怎么想都不妙。 一个房间估计只有一张床,他和周以谦同睡,不健康的回忆又悄然被勾起。 他偷瞄了一眼周以谦,忽然发现这家伙九年好像又发育了,也许长高了,更结实了,反正往那儿一站就像座山,压迫感比他父亲周青当年还强。 关凌开始紧张了,从前工作遇到再大的项目都没这么紧张过。 李乐乐倒是高兴坏了,拉着关凌又蹦又跳。 “太好了太好了!关凌,明天早起我带你去钓鱼,我最近可迷这个了。咱们五点去钓,中午给你做鱼吃,我记得你喜欢吃鱼对吧?” 关凌点头:“好。我不在这九年,知道你平平安安我就安心了。你不知道我刚回来的时候,打你电话一直是空号,多吓人。” 李乐乐挠了挠头:“哎呀,忘了说这事了。那个号码我早丢了,换了新的。咱俩把好友加上,老师的也加上,我男朋友的也加上,你找不到我就发消息给他,也一样。” “好好好。” 晚上几个人围坐在一起聊天看电视,陈铭兴致很高,拉着周以谦的手絮絮叨叨地讲话。 “关凌这孩子要强、嘴硬,但是心软。你们俩以后结婚了,你稍微让着他一点,他要是有什么错,你就来找我,我教训他。” “你俩好好的,我就高兴。你们看看我,夫人三十出头就得癌症走了,没有爱人在身边,多少孤独些。你们既然过了九年又重逢,上天开眼给你们机会,要珍惜啊。” 话里话外都是一个老人对年轻后辈最真挚的祝福。 关凌和周以谦只能一一应着。 李乐乐挽着蒋焱在旁边嘿嘿笑:“老师交代我们的话,又跟你们说了一遍,哈哈,这就叫传承。” 说完他轻推了一把关凌,关凌正挨着周以谦坐,一下子没稳住歪倒在周以谦怀里。 周以谦的胸肌硬邦邦的,把关凌撞得头晕眼花。 “你俩挨近点嘛,”李乐乐看热闹不嫌事大。 “九年不见还不熟了是不是?”他逮着机会就给关凌和周以谦制造接触,还在一边偷笑。 到了睡觉的点,关凌已经精疲力尽。 走进卧室坐在床边,整个人半死不活地往后一倒。 “我从来没想到说谎话能这么累人,李乐乐一直问我们怎么认识的、怎么在一起的,我编了无数个谎话。怎么办,以后我跟你一拍两散,还得给他个交代。” 他捂着脸,不想面对现实。 周以谦就站在不远处,听着关凌的抱怨,不置可否。过了会儿,忽然开口:“可以不散。” 关凌差点以为自己幻听了,尴尬笑笑摆摆手。 “别别别,你还能跟我假装一辈子的情侣啊?你迟早也会有新感情,你会结婚,我也会结婚。” 他仰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双腿一晃一荡,语气幽幽,尽说些让人去死的话。 周以谦看着他,忽然觉得牙痒痒得厉害,还想自己结婚,还想让他也跟别人结婚,痴心妄想到这种程度,大可不必。 关凌挣扎着坐起来:“不说了不说了,早点休息。今天让日理万机的周总陪了我一整天,辛苦你了。” 他是真心实意感激周以谦帮他照顾老师和朋友,对周以谦也改观了不少。 他想,以前两人吵架大概就是因为工作看法不一样,天天针锋相对。现在不一样了,他成了社会闲散人员,周以谦忙工作,矛盾迎刃而解。 生活中周以谦或许是个很讲义气的好人,毕竟从前他就有不少兄弟,关凌想着一定是这样的,一定是从前他们的相处方式有问题,在错的时间遇到对方。 现在九年过去,拨乱反正,他们不仅没了争吵,而且相处和谐。 他攥着拳头,友好地帮周以谦捶了捶肩膀,用实际行动表达对周以谦辛苦的理解:“你明天要是有事忙,就先去吧,我在这儿陪着老师就好。” 周以谦被关凌触碰的瞬间,身体就僵硬得不像话。 他没想到关凌会帮他捏肩捶背,简直受宠若惊:“不忙,明天和你一起。” 关凌以为他太讲义气:“真不用,没关系的。我看你今天接了好几个电话,肯定公司有事找你吧?工作要紧,你去忙,他们都理解的。” 周以谦还是摇头:“李乐乐的对象都一直陪着他,也没去忙工作。我也不去。” “你这就有点攀比了,”关凌一边说一边感受周以谦肩背的坚实肌肉,心说帮忙捏肩还能顺便揩油,真不错。 “他们跟咱俩不一样,他们刚恋爱如胶似漆,我们又不是真的。” 周以谦却忽然转身,让关凌的双手没了落处。 两个人面对面挨得过近,近到关凌能看到周以谦脸上的皮肤纹理。 这家伙脸还是长得好,棱角分明,鼻子尤其高,眼窝深邃,这么近距离看还有点儿混血感。 周以谦也在看他,关凌低垂的睫毛如同蝶翼轻颤,低眉顺眼时乖得出奇,嘴唇终于有了血色,红润饱满像两片玫瑰花瓣,让人很想尝一口。 可说出口的话比毒药还毒,没一句让人想听的。 “你先去洗澡吧。”不想再听关凌说要一刀两断的话,周以谦干脆打断。 关凌“哦”了一声,莫名觉得自己好像得罪了周以谦,但看他表情又不像,或许这就是霸总修炼到了喜怒不形于色的境界吧。 他挑眉拿上浴袍走进浴室。 磨砂玻璃隐隐约约勾勒出他的身形,周以谦坐在懒人沙发上,时不时瞥一眼水声哗啦的浴室方向。 他趁着关凌不在,拿出便携药盒,把今晚该吃的药一股脑倒进嘴里,就着水吞了下去。 这些药吃了之后会让大脑迟钝。他原本不想吃,可要披着人的皮囊在关凌面前保持体面,而不是做一头发狂的野兽,就必须吃。 他闭着眼等药效起来,等来的却是关凌的声音:“周以谦?你在吗?我只拿了浴袍没拿内裤,你帮我递一下。” 关凌尴尬得要命,要怪就怪周以谦催他洗澡,他急匆匆进来就给忘了。 挂空挡出去穿和让周以谦递一下两个选项之间,他选了后者。 周以谦那边药效刚上来,闭眼太久站起来时视线模糊,他拿了床上的内裤走向浴室。 关凌把门开了条缝伸手接,周以谦递过去后一阵头晕眼花,踉跄了一下撞上浴室门,门没锁,浴室大敞,周以谦跌跌撞撞扑了进来。 关凌吓得失声:“周以谦!你干什么!” 周以谦意外抱住了他。 浴室里蒸腾的水雾和淅淅沥沥的热水兜头浇下来,周以谦身上的衣服瞬间湿透,紧绷地贴在身上,身材几乎一览无遗。 湿身的周以谦让关凌有些遭不住,被抱在怀里他微微发颤,那肌肉线条透过贴身的衣服呈现在眼前,像精心雕琢的雕塑,原来藏在衣服底下躯体现在是这幅模样。 关凌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浴室里的温度像是又升了好几度:“周以谦你怎么了?!快出去,我洗澡呢,你这是耍流氓!” “抱歉,刚才摔了。”抱着关凌 ,柔软的触感,眼前一片雪白的肤色,周以谦也觉得一股燥热升起来,湿透的裤子绷得发疼。 “我闭上眼出去。” 他松开手,闭着眼往外退。 可偏偏这时候关凌眼力特别好,一眼就看到了小周以谦,存在感十足。周以谦这些年是吃了什么大补的东西长成这样?太可怕了,好像比当年还可怕。 “你、你……”关凌结巴了,“你出去吧。” 急急忙忙洗完澡。 他也是成年人,有基本的生理需求,只能先在浴室安抚好自己,才套上浴袍出去。 他皮肤太白,一身皮肤白里透着粉,脸上潮红一片,明知道刚才只是意外,也有点没法跟周以谦面对面。 “我洗好了,”他侧着脸,不看周以谦,“你去吧。” 听着浴室里传来水声,关凌坐在椅子上,三百六十度无语地望着窗外。 可望了一会儿,他发现了一件更不妙的事,他穿来之后,实际年龄比周以谦小,所作所为也更像个毛头小子,周以谦反而被衬托得老成持重。 关凌捏着眉心唉声叹气,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以后拿了财产,一定要离周以谦远远的,不然想起这些尴尬事,他怕是要三天三夜睡不着,平白让人笑幻。 可脑子里还是不由自主地冒出些少儿不宜的画面,他只能四处乱看,这儿动动那儿走走,好分散注意力。 突然脚下踢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一个半透明的亚克力药盒躺在地板上,差点被他踩碎。 里面分了几个隔间,装着花花绿绿的药片和胶囊。 关凌看着药盒,又抬头看了一眼浴室的方向。 他猜测这是周以谦的,只是不知道生了什么病,需要吃这么多药。 他弯腰把药盒往懒人沙发底下推了推,就当自己从没发现过。 他没有那么强的好奇心去窥探别人的隐私,可心里还是对周以谦的状况生出一丝说不上来的担忧。 不免又开始脑海大乱斗。 直到周以谦从浴室出来,两人躺上同一张床后,关凌才发现一个更要命的问题,只有一床被子。 他一米七八,周以谦一米八几,两个人盖这一张被子,怕不是要搂在一起才睡的下。 “这怎么办?” 周以谦倒是大方:“你睡。现在不冷,我盖衣服就行。” 关凌过意不去:“让你陪我来看老师,结果连床被子都没有,真对不起。要不你睡吧?我坐沙发上玩手机也行。” 周以谦说一不二:“你睡。” 他拉着关凌躺下,把被子严严实实盖在他身上,自己只搭了件外套在身上。 关凌还想挣扎着起来,被周以谦按了回去,仿佛这觉他不睡不行。 周以谦的手搭在他手臂上,带着温度和陪伴的暖意,促使关凌眼皮慢慢合上。 他做了个梦。 梦到自己刚毕业那会儿,想尽快多攒着钱,对自己说不上好,租了一间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的房子。 每天在公司加班到很晚才敢回去,因为那个小房间太安静了,安静到只能跟自己的回声对话,或者跟墙角偶尔爬过的蟑螂打招呼。 没有社交,两点一线,他甚至爱上了加班,因为在公司待着,他就不是一个人。 可一回家,打开灯,看到空荡荡的小窝,就像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关凌猛地惊醒。 梦里那个冰冷的出租屋已经很遥远了,他发现自己正窝在一个人温暖坚实的怀抱里,后背贴着对方的胸膛,一只手正环在他的腰上。 6. 你的亲亲 关凌反应过激,一下甩开周以谦的手臂,飞速爬了起来,逃离事故现场。 实在太暧昧了,周以谦那个把他整个人包裹住的怀抱,真情侣估计都常做。 刚出门,正好撞上李乐乐趴在门口,吓了关凌一大跳。 李乐乐笑得像朵花儿似的,玩着手指说:“哎呀,我正好想来叫你起床钓鱼呢,你们两个昨晚睡得好吗?” 关凌一脸不信:“你当我没看见你猫着腰的动作?在听墙角吧?” 李乐乐悻悻一笑:“怎么会啊怎么会。” 关凌这才发现,李乐乐拧着腰走路,迈着小碎步,穿着浴袍,根本无法掩盖脖子上大大小小的鲜红吻痕,这根本就是刚造出来的。 关凌:“你和你家那位,昨晚……” 李乐乐捂着腰,大大方方承认:“嗯哼,没错。哎呀我现在正要去洗澡啦,不然流出来。” 关凌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你们也太大胆了,不怕房间不隔音?” 李乐乐:“隔音的怕什么。”他蹭了蹭关凌的胳膊,“你俩昨晚怎么样?有没有那个这个?” 关凌被问得臊得慌:“没有没有!累得沾床就睡着了。别打听了,快去洗你的澡吧,我收拾好就去钓鱼,你可别迟到。” 李乐乐摊手:“好吧好吧,我去洗了。” 半个小时后,四个人出了门。 晨光刚铺满河面,薄薄一层碎金在水波上晃荡,空气里带着青草味道。 李乐乐熟门熟路地找了个树荫下的钓位,蒋焱帮他支竿挂饵,两个人在上游并肩坐着,鱼线一甩就入了水。 “关凌,我就不教你了,你老公看着会钓鱼,他带你钓,(* ̄3 ̄)╭?” 关凌差点被这句“你老公”雷得跳河,好在强忍住了没反驳一句“你老公”。 他拎着鱼竿站在下游看了看,又看看水面,正无从下手。 周以谦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鱼竿,帮他挂上饵料,调整了浮漂的位置,然后将竿递还给他:“甩出去就行,不用太用力。” 关凌接过竿,照着他说的往水里一甩。 线是出去了,但浮漂斜斜歪在岸边不远的地方,根本没到该去的位置。 他有点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正想把竿收回来重新甩,周以谦已经站到了他身后。 一只手覆上来,握住了他握竿的手腕,正好圈住。 “手腕发力,”周以谦的声音就在他耳侧,低低的,“不是胳膊。” 关凌整个人僵了一下。 周以谦胸膛贴着他的后背,手臂带着他的手臂往后引竿、往前甩,线飞出去,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落进河心,浮漂稳稳立住。 “好了。”周以谦松开手,后退了一步。 关凌这才敢呼吸,“谢谢你,想不到你还真会钓鱼。” 周以谦站在晨光里,眉眼被光线镀得柔和了一些,他语气淡淡开口:“想不到?你不记得之前说我只知道吃喝玩乐,这个玩乐包括说我通宵钓鱼和赛车。” 关凌不想承认,“有吗?怎么会。” 周以谦拉了张折叠椅在旁边坐下,拧开一瓶水递过来,关凌接来喝了一口,两个人也像小情侣那样陪着对方。 过了没多久,浮漂猛地一沉。关凌下意识提竿,线绷紧了,鱼在水下挣扎拉扯竿弯成一道弧,他没经验,被那股力带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站不稳。 身后的手及时扶住了他的腰,稳住了他的重心。 “别急,”周以谦的声音又贴了过来,“慢慢收线,鱼跑不掉。” 关凌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一收一放跟水下的鱼周旋。 那条鱼力气不小,扯得线轮嗡嗡响,周以谦的手始终虚扶在他腰侧,既没抢他的竿,又没让他再摔倒。 终于,鱼翻了白肚被拽到岸边。 蒋焱拿着网兜过来帮忙捞上来,是一条不小的鲫鱼,银白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光,尾巴还在啪嗒啪嗒甩水。 李乐乐在上游欢呼:“哇!关凌你开张了!” 关凌蹲在岸边看着那条鱼,喘着气,嘴角不由自主翘了起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周以谦,那个人正站在他身后,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块干净的毛巾,递过来:“擦擦手。” 关凌接过来擦了擦手上的水渍,低头看了看那条还在网兜里扑腾的鱼,又看了看周以谦,忽然笑起来:“钓鱼好像的确挺好玩的。” 周以谦看了他一眼:“嗯,钓鱼不是剧烈运动,喜欢常来。” 他懂周以谦话里的意思,他的哮喘虽然挺久没发作了,但还是不能剧烈运动,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钓鱼的确挺适合他的。 当天中午,关凌喝上了自己钓上来的鱼炖的鲫鱼汤,成就感满满。 心说怪不得那么多人喜欢钓鱼,周以谦当年通宵也要钓鱼,原来这么有意思。 好像不用上班了,干什么都觉得分外有趣。 关凌高兴了一整天,和李乐乐他们待到下午,才坐上周以谦的车回了月湾。 “你以后想找李乐乐玩,用手机约他就行。”周以谦说。 关凌点头:“我知道,他住的地方离我也挺近的,我想去找他就去了。只是没想到他居然都有男朋友了。” 时间真是一个可怕的东西,好像改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关凌伸出手看了看自己的手背,没有多一丝皱纹,九年过去了,他还是二十六岁的模样,和原本同龄的一群人站在一起,竟然像个小弟弟了。 “周以谦,你说我身份证办下来之后,年龄会写多少?写我之前的二十六岁,还是现在的真实年龄三十五?” “你想要多少岁?”周以谦反问。 关凌挑眉:“我想要多少就能多少?你说得好像能随便改似的。” 可看着周以谦的表情不像作假,关凌最终酸溜溜地补了一句,“天龙人,果然是天龙人,还真能想改就改。随便吧,我不在意这个。” 周以谦旷工两天,终于遭到了报应。 当晚回到家就开始进书房加班,只有在晚饭的时候才出来陪关凌吃了一顿饭。 看周以谦忙得像陀螺一样,关凌突然有些幸灾乐祸。 想起自己当年在ZM做企划经理时,经常忙得脚不沾地,周以谦这个大少爷作为他的属下,每天都悠哉悠哉的,九点半端着咖啡和三明治上班,坐在工位上打游戏或和人聊天,到点又悠哉悠哉下班。 他当时都快嫉妒疯了,现在他和周以谦完全世另我。 关凌最喜欢火上浇油。 晚上要睡的时候,特意端着阿姨热好的牛奶,穿着睡衣悠哉悠哉晃到周以谦书房门口,放慢脚步停下来,慢悠悠喝了一口。 “阿姨热的牛奶挺好喝的,喝完我就要美美睡觉了。周总要不要来一杯?” 他忽然像想起了什么:“哎呀, 好像不行,周总晚上要加班吧?可不能睡。牛奶助眠,还是别喝了,我替周总喝了吧。” 说完就跑,跑回卧室关上门还在偷笑。 “原来趁别人忙的时候添乱这么欠、这么有意思,哈哈哈哈哈!” 他滚在床上左三圈右三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像只干了坏事的坏猫正在自得其乐。 笑完,带着一天的好心情沉入梦乡。 周以谦坐在书房里,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画面,恰好把关凌的所有动作尽收眼底。 关凌一笑,他也跟着扬起嘴角,压都压不下来。 仅仅是能这么看着关凌去笑、去闹,他心里就生出巨大的满足感,把心底所有的裂缝全部填满。 工作的空隙里,他把这几天和关凌相处的回忆一一细品,光是这些就已经让他开心到不行。 九年来,从来没有哪一天能像这几天一样让他快乐。 关凌不在的那些年,他常常想,是不是当初自己非要和关凌结婚,而关凌其实打心底不愿意,才会离开,抛弃一切,杳无音信。 他想,只要他能知道关凌过得好好的,就算这辈子不见面,他也愿意。 可当见到关凌一面之后,他突然有些不满足了。 他想,如果关凌能留在他身边就好了,就算对方一辈子不知道他的心意,也无所谓。 一天天看着关凌,他会越来越不满足的,身子企盼着关凌也能爱他。 可关凌非但不爱,还要离开他。想到这里,他颓然靠坐在办公椅上,胸腔的空气都被剥离。 掰开药盒,把大把的药片和胶囊吞进去,直到药效上来,才终于好受了些。 他看着手机屏幕里关凌恬静的睡颜,伸出手指隔着屏幕轻轻抚过关凌的发丝。 关凌要是能永远留在他眼皮底下就好了。 每天开开心心、无忧无虑,除了自由,他想要的钱,想要的前途,名车豪宅,他全都可以给,只要别想着再出去。 外面的世界太危险,谁知道还会不会发生什么不测。 周以谦正沉浸在只有他和关凌世界的想象里,一通电话打破了宁静。 肖永嘉专挑三更半夜打过来,周以谦心情不佳地接通:“说。” 一听这语气,那头正趴在床上做正骨按摩的肖永嘉捂着小心脏安抚了一下自己。 “真吓人,你这语气听着像要刀人。我是提醒你,最迟后天,你必须跟我去趟首都。科兴的项目不能再拖了,你知不知道这是块多大的肥肉,多少人虎视眈眈盯着?” 他本以为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周以谦这种为了ZM能全年加班的性子肯定会毫不犹豫答应,谁知周以谦还在犹豫:“我走不开。” 肖永嘉急了:“你什么意思啊周以谦?这项目必须你亲自谈,上面领导要见你。你现在也太色令智昏了,不就是恋个爱吗?至于一刻也分不开?” 周以谦淡淡道:“没恋。” 肖永嘉才不信:“别跟我扯,没恋爱你为什么不来上班?你肯定是为了那个漂亮小孩,真是祸国殃民的男妲己,把你迷得一愣一愣的。你实在分不开,出差把他带上呗,带人去旅游,费多大点事儿?” 周以谦声音顿了一下:“带上他去?” 肖永嘉:“是啊!你白天忙工作,晚上陪你的亲亲,该忙的时候忙,该放松的时候放松。赶紧行动跟你家那位商量商量。后天啊,后天一起飞首都,不能鸽我啊。” 7. 拍照 关凌正窝在房间里拼拼图。 九年前年会同事送的一堆东西,拼图、高达,字画什么都有的,一直堆在柜子里没拆。 从前总想着等有空了一定要拼,可一直忙,一直没空。 现在闲下来,他从早上八点就开始埋头苦干,一上午头都没抬,专心致志,聚精会神,茶不思饭不想。 手里这一版是当年很火的一部动画电影,关凌平时休闲时喜欢看看电影,翻着原片截图对照,一边看一边拼。 手机忽然“叮咚”一声,李乐乐发来语音。 关凌拿起来听:“关凌,明天我们去首都旅游吧!我一直都特别想去,你陪我一起呗!” 关凌一边拼一边回:“明天就出发?这么赶?” “赶什么呀,现在去哪儿都超级方便。你跟手机小助手说一声,行程它全包,机票酒店餐厅全给你安排明白。跟我走就对了,保证不把你弄丢。” 关凌想了想,出门玩也挺好:“那行吧。”刚答应又想起一茬,“等等,我身份证还没补下来,怎么坐车?” 李乐乐嘿嘿一笑:“这还不简单?找你家那口子啊,你老公出马,分分钟搞定。” 关凌听了直笑,怎么可能去找周以谦,那不是又欠人情?之前的事都不晓得怎么还清呢。 再说吧再说吧,大不了等证下来再去。 正说着,关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一看时间快十二点了,走出卧室下楼休息。 刚到客厅,门被推开,周以谦回来了。 关凌有点意外:“公司那么远,你专门跑回来吃饭?中午不休息了?” 嘴上这么说,但周以谦能回来陪他吃饭,他心里还有那么一点高兴。主动帮阿姨摆好碗筷,还盛了米饭放到周以谦面前。 “快吃吧,吃完赶紧上班。每天看你出门的样子,像送小孩上学,嘿嘿,怪有意思的。” 周以谦重复了一遍:“小孩儿?” “嗯。” “我现在比你大五岁。” “好好好,你大你牛,吃饭吧吃饭吧。” 两人边吃边聊,周以谦忽然开口:“想去首都玩吗?我帮你安排。” 关凌筷子一顿:“是不是李乐乐跟你说了什么?” “不是,”周以谦摇头,“是我跟他说的,让他约你。你想去吗?” 关凌放下筷子,眯起眼:“你让他约我?有什么阴谋?” 周以谦看着他满脸警惕的样子,嘴角微微扬起,有些欣慰。 “我去那边见个项目负责人,你们顺便玩几天。怎么样,去不去?” “这么说,是顺路捎上我们?”关凌想了想,“那就去。” 一锤定音。 吃完饭关凌欢欢喜喜准备收拾行李,其实压根不用他动手。 王阿姨和刘阿姨早把东西整理好了,一个小皮箱整整齐齐摆在门口。 关凌拎在手里晃了晃。 “旅游带这么点真的行吗?我要住好几天呢。” “少爷,周总说了,那边什么都准备好了,您人住进去就行。” “好吧。”他这才想起周以谦现在已经壕无人性了,物质上的事根本不需要他操心。 关凌甚至忍不住想,做周以谦的儿子大概挺幸福的,一出生就在蜜罐里,有钱任性身材好颜霸的老爹,再配个家世相当、颜值出众的老妈,这辈子都不愁。 投胎真是门技术活。 他本以为周以谦会帮忙订票,结果直接包机,把他们打包送去了首都。 落地后司机来接,直奔周以谦的房产,又一套市中心别墅,同样价值不菲,关凌已经适应周以谦的财大气粗了。 李乐乐和蒋焱被安排去了别处,肖永嘉在首都也有自己的住处。 关凌有点好奇:“肖永嘉看着不像普通打工人,你怎么招到他的?” “他自己找上门来的。” “还有人上赶着上班?” 周以谦点头:“他家产业是醉湖云亭,瑞城最大的酒楼,一线城市都有分店。家里让他毕业回去继承家业,他不愿意,想自己出来闯。” “……” 原来是有钱少爷游戏人间。 他也准备游戏人间了。 约了李乐乐出门逛街,蒋焱被支开,周以谦要忙工作,这次是实打实的二人兄弟局。 李乐乐早早来接关凌,等在门口。 临出门前,周以谦帮关凌收拾了一个小挎包,仔细检查了一遍才递过来:“里面有哮喘药、水还有巧克力。之前跟我出门都放我身上,这次你自己拿着,别忘了。” 他甚至不放心,把另一个备用药瓶做成吊坠大小穿成项链,挂在了关凌脖子上。 关凌低头摸了摸那小瓶子,有点不情愿:“跟拴狗似的,不想戴。” “不行,一定得戴。放包里容易丢,挂身上最保险。不戴不准出门。” 关凌撇撇嘴,最终还是没摘,把项链往领口里一塞,拍了拍,转身和李乐乐出了门。 李乐乐在关凌身旁走着,没忍住“哼哼”了两声,嘴里直冒酸话:“哎呀,出个门千叮咛万嘱咐的,你家现在这年龄差,爹系年上哦,哈哈哈哈。” 关凌不服:“谁爹?谁告诉你是年上的?” 李乐乐眼睛一亮:“难道是年下?难道是矮攻?关凌你可以啊。” 关凌气得追上去揍他。 李乐乐聊起颜色就发狠了忘情了,“哦,或者你在上边,只不过你不出力,爽不爽,我还没试过这个呢?” 关凌老脸一红,他当初和周以谦那一晚的确有过。 爽吗?爽。但难以启齿,想起来他腿就要发软,谁让周以谦那时候年轻气盛,刚毕业的钻石男大。 李乐乐边跑边笑:“不说了不说了,开个玩笑!” 关凌没真跟他计较,脸还在发烫,跑了几步停下来:“谁让你那么听周以谦的话?李乐乐你背叛我了。他让你约我你就约?” 李乐乐喊冤:“冤枉啊!我只是听说他要出差去首都,想着他肯定是舍不得和你分开,才让我约你的。我实实在在是凭本事吃狗粮、嗑CP的。” 可怕,李乐乐居然还是个CP脑。 他挽上关凌的胳膊,笑嘻嘻地说:“走,咱们去景和宫拍照。我给你拍得美美的,高级感大帅哥,发社媒上肯定爆。关凌,凭你这颜值有没有兴趣搞个自媒体?” 关凌摇头:“没兴趣,不喜欢在网上被人评头论足。” “好吧好吧,”李乐乐也不强求,“我微博可是有十几万粉丝呢,我喜欢发自拍福利,评论区嗷嗷夸我,爽!” 周以谦的房子位置极好,去景点根本不用打车,走几步路就到了。 两人索性步行过去,李乐乐一路给关凌讲他攒了九年的八卦笑料,恨不得把所有新鲜事一股脑倒给关凌。 “你还记不记得我大学时候喜欢那个明星?我当时可迷他了,买了一屋子周边,他开演唱会我跋山涉水都要去。结果你知道吗,七年前他犯了大事,现在还在里边蹲着呢,这叫塌房,给我气死了。我花了那么多钱喜欢一个人,就这么对我!” 关凌:“蹲了这么多年,犯的事不小啊。” “那可不,”李乐乐压低声音,“说出来都不能播。” 他正慷慨激昂地输出,路过一处街巷转角时,关凌忽然下意识回头,目光落在身后不远处的矮灌树丛上。 他好像感觉有人在盯着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丛灌木看了很久,可什么也没发现。 李乐乐察觉他停下脚步:“怎么了?” 关凌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不能确定自己的直觉准不准,还是别危言耸听吓到李乐乐。 两人继续往前走,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终于消散,关凌很快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景和宫的红墙在午后的阳光 下格外浓艳,琉璃瓦泛着一层闪闪的光。 关凌今天穿了一件修身上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细白的锁骨和颈间那根链子,链坠藏在衣领下,只偶尔随着动作露出一小截边缘。 下摆随意地扎进卡其色九分裤里,裤脚刚好落在脚踝上方,露出一双干净的白色半高跟皮鞋。 阳光打在他身上,整个人被衬得清瘦又明朗。 李乐乐举着手机咔咔一顿拍:“绝了绝了,关凌你这个角度太绝了。回头回头,看这边。” 关凌被指挥得转来转去,笑得有些无奈:“你拍够了没有?” “不够!一万张都不够!” 正闹着,几个挎着相机的年轻男女凑了过来,动作有些拘谨地跟李乐乐打招呼。 “你们好。我们是附近学校的学生,在上摄影实践课。看你们两个在这里拍照,长得都太帅了,能不能给我们当模特,让我们拍两张?” 关凌听到动静走近,李乐乐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没问题,但关凌他不喜欢被人拍,可能不行。” 关凌也跟着点头:“你做模特就行,相机我帮你拿着,在旁边等你。” 几个学生高兴得不行,一个劲连连夸赞。 “谢谢哥哥。” “哥哥们长得太好看了,神仙一样!” 关凌被叽叽喳喳的夸奖弄得有些招架不住,摆了摆手,坐到旁边的台阶上等李乐乐。 李乐乐倒是大方,站在红墙前不停换着pose,配合得十分卖力。 这时,一个穿灰色戗驳领西装外套的男人走了过来,在关凌面前停下,微微弯腰,伸手像是要和他握手。 “你好,小兄弟,谢谢你们愿意给我学生们当模特。” 关凌顺着声音抬头。那张脸虽然比记忆中苍老了一点,但他还是一眼认了出来,孙浩初? 他回握了对方不到两秒便收回了手:“不是什么大事,不用谢。” 孙浩初显然没认出关凌,顺势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语气随意地闲聊起来。 “你们是刚来首都玩的吗?下午要是没事,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学生们都很热情,跟你们年龄差不多,肯定聊得来。” 关凌本来想直接拒绝,毕竟交情不深,但话到嘴边又顿了一下,突然想到什么,临时改了主意。 “我问一下我朋友吧,我们俩一起出来的,不能我一个人决定。” 孙浩初笑着点头:“好。要是方便的话,中午还能一起吃个饭。” 关凌将手肘撑在膝盖上,掌心托着下巴,有些出神地想着事情。 以至于孙浩初后来又说了些什么,他都没太听进去,只是象征性地“嗯”了几声。 等学生们终于拍完,一晃二十多分钟过去了。 李乐乐小跑着回来找关凌,关凌正要开口跟他说事,手机突然响了,周以谦打来的。 关凌接起:“喂,怎么了?” “中午一起吃饭,我现在过去接你。” “你不是在谈工作吗?中午没有商务宴请?” “商务宴请是晚上的,中午陪你吃。” 李乐乐在旁边竖着耳朵听完了全程,脸上写满了“满意”,推着关凌往旁边的凉亭走。 “咱们去那儿等吧,大太阳底下站着晒。”说着还顺便跑去路边买了顶粉色遮阳帽,往关凌头上一扣。 关凌一边打电话,一边转头跟孙浩初说了声抱歉:“我们下次再一起吧。” 孙浩初笑着摆手说没关系,带着学生转身离开前,又折回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到关凌手里。 “有空联系。”然后便大步走了。 关凌低头看了看那张名片,上面印着“孙浩初”三个字,他翻了个面,随手揣进了裤子口袋。 就在他低头的瞬间,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又袭上心头,可当他抬头,又瞬间无影无踪。 “什么鬼?” 8. 心愿 李乐乐看孙浩初一走,立马揽过关凌的肩膀,把脑袋凑到他旁边开始蛐蛐:“你认出刚才那个人了吗?” 关凌点头,“认出来了,孙浩初。” “我就说眼熟嘛,你也认出来了。” “嗯,不过他好像没认出我。” “有点尴尬……幸亏也没认出我。” 两人在凉亭坐下后,李乐乐揉着小腿放松,“他大学那会儿跟你表白被你拒了,一回头就看见我在他身后,他表情像吞了苍蝇,我真不是有意偷听的啊。” 说到这儿他又想起什么,手里的动作停下。 “对了,你刚失踪那一年,孙浩初在网上发帖,说他是你初恋,指控周以谦把你杀害藏匿了,他说要为你讨回公道。当时闹了好一阵子,说实话我都偷偷怀疑过周总是不是把你谋害了。但后来知道周总帮了老师那么多,又帮了我家工厂,我才觉得孙浩初纯属胡说八道。” 居然还有这种鬼热闹。关凌一副吃到瓜了的表情问:“后来呢?” “这种传言对周总公司影响挺大,后来可能是周家出手压下去了,孙浩初也销声匿迹了。谁知道居然在首都碰上。” 李乐乐至今也搞不清孙浩初当初是出于正义感爆棚,真的要为关凌讨回公道,还是别有所图。 关凌就更不晓得了。 “我看见他,倒想起另一件事。” “什么事?” “大学那会儿我和孙浩初都在校组织部待过。当时我跟几个学长合伙创业搞二手相机租赁,做得还不错,后来爆单了缺人手,孙浩初就加入进来帮忙做运营。他跟我说想熟悉我们开发的小程序系统架构,我就把装资料的U盘借给他看了。” 关凌撑着手趴在凉亭的栏杆上,回忆道:“那个U盘我忘了很久,毕业也没要回来。但现在我不打算回ZM干了,想重新做点自己的事,如果能拿到以前那些创业资料看看,多少能有点头绪。也不知道他还留着没有。” 李乐乐讶异极了:“啊?你不打算回ZM?我还以为你会和你老公夫夫同心其利断金呢。你跟他商量过这事吗?他要是知道你不回去帮他,该伤心了吧。” 关凌愣了一下:“我的事为什么要跟他商量?不想回去就不回去呀。” 李乐乐不赞同地摇头:“话不是这么说的。你俩是恋爱关系,是要结婚的,是一家人,既是爱人也是家人,当然不能互相隐瞒。我觉得做决定之前还是要商量一下才行。” 他拿自己举例,“就像我,原本打算去唱歌当艺人,蒋焱不想让我抛头露面,不想让我被被太多人围观,说他要吃醋,还说把爱好当成工作会很累,他心疼我。 最后他退了一步,我退了一步,我现在在网上做博主,也有很多人喜欢我,他还会帮我拍照修图,嘻嘻。这才是爱人之间的互相理解嘛。”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就算你要创业,周总这个现成的顾问也比你那些旧资料好使吧?何必舍近求远?” 说曹操曹操到。 一辆崭新的保时捷稳稳停在路边,司机王彪下车拉开后座门,周以谦一身西装革履走下来,这么板板正正,像走在T台上的人,手里居然拎着两杯奶茶。 他走到关凌面前,将其中一杯递过去,吸管已经插好了,就差送到嘴边。 李乐乐倒是自觉,高高兴兴接过另一杯:“关凌快尝尝。这是新品,首都刚开的一家店,队伍排得老长了,根本喝不上。沾你的光,我也喝上了。” 关凌接过奶茶浅尝了一口,清新的荔枝味在舌尖散开,甜度刚好。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杯子,又看了看周以谦:“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个味道?” 周以谦只说了句:“随便买的,凑巧。” 他的目光在关凌脸上停留,可惜始终没有看到关凌对他的话有任何情绪波动的表情闪烁,有些不甘移开视线,替他拉开了车门。 关凌正想招呼李乐乐上车,李乐乐忽然看了眼手机。 “我老公也来接我了,我就不打扰你俩二人世界了,下午见!” 话音刚落,蒋焱就骑着一辆小电驴从巷口转出来,戴着头盔,一个极限漂移稳稳停在李乐乐面前,然后亲手帮李乐乐也戴上头盔。 李乐乐坐上后座,一边朝关凌挥手一边搂着蒋焱的腰扬长而去。 关凌站在车边看了一会儿,直到那辆小电驴在眼里变成了一个黑点,才弯腰坐进后座。 周以谦跟着坐进来,关上车门的瞬间,车厢里安静下来,连几年前那一点点空调的嗡鸣声都没有。 关凌偏头看着窗外,手里那杯奶茶的凉意贴着掌心,脑子里浮起李乐乐刚才那句话。 “是爱人也是家人,要互相理解包容,有什么事情要一起商量着来。” 他垂下眼,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有点自嘲。 可他和周以谦又不是真的,想这些有什么用。 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车已经开了一段,周以谦一直坐在旁边没说话。 关凌随便找了个话题开口:“其实不用特意中午来陪我吃饭的。虽然李乐乐和蒋焱有约了,但我也可以自己吃。” 周以谦的目光落在前方:“你不在意,你朋友会在意。他会觉得我对你不好。” “……” 关凌愣了一下,随即捂住脸,“没想到装情侣要装得这么全套,辛苦你了,周总。” 周以谦没有接话,他偏过头看了关凌一眼,又收回视线。 关凌的侧脸映在车窗上,睫毛低垂,正漫无目的地望着外面流动的街景。 他想起刚才手机上收到的那几段视频,关凌和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并排坐在台阶上,说了很长时间话,姿态松弛随意,看起来并不陌生。 他放大了画面,认出那个人,是孙浩初。 当年在网上自称关凌初恋、造谣生事的那位。 九年来只要和关凌有关系的人他都在关注,他当然知道孙浩初结婚又离婚,二婚男怎么配得上关凌,怎么还敢接近关凌。 周以谦说不清自己是哪种情绪更多一些,是警觉,是不放心,还是恐惧嫉妒。 他不在乎关凌和孙浩初有没有以前,他只要让关凌和孙浩初绝没有以后就好。 那一刻他根本坐不住,会面草草收尾,直接让王彪把车开了过来。 车子驶过几个路口,周以谦试探性地开口问关凌:“你还有什么想见的故人吗?有什么遗憾?” 关凌转头看他,忍不住笑了:“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得了什么绝症,你要帮我实现最后的遗愿。” 周以谦表情僵住,眉头皱起,不赞成关凌的话。 “别胡说。” 一脸严肃认真的样子,像个明明年纪不大却故作老成的小老头。 关凌顿时觉得周以谦现在实在有趣极了,他现在和周以谦简直互换了,是不是他俩之间相处总得有一个犯欠的才和谐。 “好好好,呸呸呸,我说错了还不行吗?” 关凌举起双手投降,“这也不能怪我,是你非要问我还有什么想见的人、还有什么遗憾,听起来真的很像 那个临终什么遗什么言,你懂我意思吧?” 周以谦没接他的话茬,又追问了一句:“那有吗?” 关凌摇头:“没有啦。我只有李乐乐这一个好友,孤儿院那边好多年不联系了,还有就是我老师。哪还有什么没联系的故人。遗愿,啊不对不对,心愿,就是躺家里天上掉金币,不劳而获。” 说完他自己都笑了,简直把自己想美了。 要是能每天躺在钱堆里闻着铜臭味,让他关凌幸福一辈子他也愿意。 听到关凌说没有其他想见的人,周以谦心里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担忧,明明刚才还和孙浩初聊得很开心,是真的不想见了,还是只是不想告诉他? 这个人先不提,关凌说出来的那个心愿,他倒似乎可以实现。 “你的愿望可以实现。待在家里,我让人每天给你撒金币。” 关凌眉开眼笑,只当他在说笑。 “天上掉金币?那还不给头上一砸一个包。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有钱了周总,别炫了,眼要闪瞎了。这个心愿我就说说而已,其实我还是想回去工作。待在家里久了也无聊啊,总要找点事情做。” 周以谦点头表示认同。他尊重关凌的意愿,不过也是有限度的。 关凌必须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在他可控的范围之内。不然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 “好,我知道了。”他语气自然地转了话题,“中午订了餐厅,西餐,你喜欢吗?” “都可以,我不挑食。” 周以谦订的餐厅似乎规格很高,菜品精致,角落里有大提琴手在演奏,悠扬的琴声低低地流淌在包厢里。 包厢很安静,只坐了关凌和周以谦两个人。 关凌吃饭的时候还在想车里说的那些话。 只要一想到重新出门工作,他的大脑就停不下来,像在体考一千米,飞速地跑啊跑,设想各种可能。 一会儿想象自己成为某某企业高管大杀四方,一会儿又想着自己创业开个小店,富足安稳。 总之,美好的生活就在前方招手。 他大口吃着鲜嫩的牛排,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乖顺得不可思议。 吃到一半,他抬头看向周以谦:“周以谦,你说我以后适合干什么?开店当老板,还是继续当马前卒,做个企业高管?” 周以谦反问:“你想做什么?” “我觉得都可以。”关凌想了想,“都想做,但也没有很想做。可能我没有梦想吧。你呢?周总,你有梦想吗?” 周以谦肯定地回答:“有。” 关凌好奇心顿时被勾起来了:“什么梦想?跟ZM有关?” 周以谦摇了摇头,露出一抹神秘的笑意,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关凌也不追问,举起杯子冲他晃了晃:“那祝你有朝一日能实现梦想吧。反正我是迫不及待了,周以谦,我的身份证什么时候能办好?这次回瑞城我要开始改简历了,周总帮我参谋参谋,我适合做什么岗位?” 周以谦放下刀叉:“这么着急?” “那当然。” “这么早没用,没有身份证,哪个公司都不会要你。”周以谦语气平缓,“不如趁这个时间,多陪陪你老师?” 关凌叹了口气:“好吧。那你一定一定帮我催一催,尽快办好。幸好这次有你包机,不然我连出门都困难,更别提来这儿旅游了。半个月吧,在你那儿住半个月应该差不多可以搬走了。” 后半句的语气里透着说不出的喜悦。 9. 找工作 “周总?周以谦?” 听到耳边的声音,周以谦终于回神,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缓缓移开,看向一旁的肖永嘉。 他眼神重新聚焦,语调古井无波:“怎么了?” 肖永嘉看他这副样子,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今天怎么老走神?一直盯着手机看什么,等你家那位给你发消息?” 周以谦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 关凌不会主动给他发消息,他知道。 肖永嘉自顾自地说:“今晚和魏市长见一面,吃完这顿饭,明天就能签合同了。科兴的项目接下来是个长工程,从研发到园区批量建造,最迟也要一年半才能收尾,咱们可有的忙了。” 他语气里尽是跃跃欲试,摩拳擦掌要大干一场的期待,没有半分对加班赶工程进度的恐慌。天选打工人不过如此。 他们谈的这个政企合作项目注资百亿,后续还会追加,建成后能提供成千上万个岗位,ZM的股价少说也要跟着翻上几番。 周以谦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弧度来:“那你加油。” “你呢?” “我到点下班。” 肖永嘉噎了一下:“呵呵呵。” 车子在暮色中穿过首都的街巷,窗外的霓虹一帧一帧地滑过周以谦的侧脸。 他靠着座椅,闭了一会儿眼稍作休息,呼吸放得很轻,最近他的精神状态好不容易因为关凌回来而好了不少,情绪也趋于平稳,可又因为关凌那句“半个月搬走”开始跌宕起伏,久久难以忘怀。 莫名的世界都开始变得灰暗了一度,他疲于和人交流,工作甚至都提不起兴致。 食不下咽,满心忧虑,不过如此。 他忍不住想,关凌想去哪儿呢? 离开了他,是和初恋再续前缘,还是找个新人开启新生活?总之,都是要抛下他。 想到关凌身边站着别人,他胸口像压了块巨石,如鲠在喉啊。 他睁开眼,从口袋里摸出便携药盒,倒出一把药片,数清楚,用车里的瓶装水送了下去。 药片卡在喉咙里洇开一阵苦味,呛得他猛咳了几声。 肖永嘉在旁边帮他拍背顺气:“还吃这么多药,你的病没见好?” 哪儿有那么容易好。 周以谦没回答,只是把药盒收好,靠在座椅上闭眼缓了一会儿。 车停在首都的“醉湖云亭”门口。 魏市长那边已经到了,林林总总十来号人,都穿着便服,正站在门廊下寒暄。 周以谦整理了一下衣着表情,确认看不出任何异样,才推门下车。 他挂上得体的笑容迎上前去,握手、寒暄、邀人入席,每个动作都挑不出毛病。他还是那个光鲜亮丽、身价千亿的周总。 关凌和李乐乐在首都玩了两天,逛了景点、买了文创、还去看了画展。 2028年和2019差别很大,各个场馆到处都是自动贩卖机和机器人服务,方便得不得了。 关凌看什么都新奇,摸什么都觉得好玩,终于大方地刷上了周以谦的卡,和李乐乐大手一挥说“随便买”。 李乐乐一边挑纪念品一边感慨:“哇塞,看来你们家家政大权已经被你拿捏了!我们出来玩你老公在努力工作,你要不要给他带个礼物犒劳一下?” 给周以谦带礼物?关凌还真没想过。 但李乐乐这么一提醒,他也觉得该送点什么,毕竟回来之后,找老师、借住、包机旅游,全是周以谦帮的他,确实麻烦人家太多了。 “你说的有道理……那你觉得我该送什么好?他好像什么都不缺。” 关凌这辈子只给老师和乐乐送过礼物,都是基于对对方的了解买的,老师就送纪念画册或者典藏书,李乐乐则是游戏机,大牌护肤品。 可周以谦,他虽然认识很久,却真说不上了解。 要什么有什么的周家独子,现在又是ZM掌舵人,能缺什么? 李乐乐凑过来:“不缺什么,那他喜欢什么你知道吗?” 关凌尴尬摇头:“不知道。” 李乐乐瞪大了眼:“什么?你们在谈恋爱你连他喜欢什么都不知道?你这对象不称职。这样吧,你晚上回去旁敲侧击问一下。” 带着这个任务,关凌回了住处,本以为周以谦应酬会很晚才回,谁知一进门就看见他坐在沙发上翘着腿看手机,像是早就回来了。 关凌意外:“今天这么早?” 周以谦抬眼看他:“嗯,合同签完了。” “那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你出来旅游只玩两天?就算你只玩两天,我还一天没开始玩呢。” 关凌被他这么一说有些不好意思。可他还没想好怎么旁敲侧击问礼物的话,人就在眼前了。 怎么办?真愁人。 他干脆硬着头皮直接问:“周以谦,你缺什么?” 周以谦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问题:“不缺什么。” 果然是这个答案。关凌表情沮丧。 周以谦顿了片刻,像认真思考后又缓缓补了一句:“缺个……老婆。” 语气稍稍微微听得出来有些哀怨,关凌觉得和周以谦现在的霸总形象实在不搭,听着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老婆跟人跑了不要他了,一下没绷住笑喷了。 “不是吧?三十一了周总,恨嫁了?可你缺老婆我也给你弄不来啊,要不我送你个有缘网9999会员套餐,你去相个亲?” “好了,你住嘴。” 周以谦紧急叫停,果然关凌一张嘴就说人不爱听的话。 关凌没法再问了,礼物这东西还是看心意吧,他自己看着办好了。 后面几天,周以谦闲下来跟着关凌出门游玩,像影子一样亦步亦趋,他和李乐乐逛街,周以谦和蒋焱就在后面拎包。 二人行渐渐变成四人行,买衣服,买纪念品,各种东西大包小包全是两个男友在做苦力。 关凌和周以谦在人前扮情侣似乎已经熟能生巧,吃饭并排坐互相夹菜,看电影被李乐乐起哄着靠在一起,去游乐场周以谦和蒋焱负责排队,关凌和李乐乐在树荫下聊天。 他们还一起在盘山公路上骑车,关凌坐在周以谦后座,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他张开双手感受那份自由和鲜活。 用他自己的话来讲就是:“棒呆了!” 上坡的时候周以谦和蒋焱比速度,李乐乐在后座为蒋焱加油,关凌也跟着嚷了几句“周以谦加油!” 傍晚他们在街角公园乘凉,坐在野餐垫上数星星,依靠在一起,体温隔着衣料互相传递。 这些瞬间,所有所有,关凌和周以谦一起收获 的快乐、兴奋、像家人像爱人的温暖感受,是关凌从没体会过的。 他甚至在某一刻有些舍不得时间流走。 一周后,他们回了瑞城。 玩的开心,但关凌一不小心又得了感冒,擦鼻涕导致鼻头红红的,眼睛水汪汪。 他这身体还真是大病没有,小病不断。 当晚到家,他拿着手提袋,正要给周以谦拿礼物,周以谦却先一步递过来一个文件袋。 “你的证件都办好了。身份证,还有学校的毕业证、户口、补办的荣誉证书。房产变更,存款和其他股票资产还要再等几天,我转给你,你先住我这。” “好。” 关凌头晕乎乎答应的干脆,丝毫没发觉自己又得和周以谦多住不少日子,也没问具体要等多久。 接过文件袋打开,里面果然如周以谦所说,该有的证件一样不少。 他翻出身份证,目光停滞在上面,照片用的是他大二时的旧照,白T恤,微分碎盖,带着几分学生气,斯斯文文地对着镜头笑。 而出生日期被往前推了九年,也就是说,新的证件上他依然是二十六岁。 关凌手指摩挲着那张证件,沉默了两秒才开口:“谢谢你,周以谦。” 他把文件袋放在一旁,拿出自己藏在手提袋里的方盒子。 红色丝绒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条极其简约的纯金手链,没有吊坠,没有多余的雕刻装饰,只是一条素手链,安安静静地躺在盒子里。 关凌递过去的时候竟然有些紧张:“那个……我也不知道送你什么好。想了好几天,觉得黄金比较实在。黄金恒久远嘛,祝周总发财,事业长虹,大吉大利。” 他舔了一下上唇,更加润泽饱满。 “谢谢周总,我回来之后你帮我找老师、付医药费、□□件,总之帮了我很多,有机会一定报答。” 吉祥话说得一套又一套,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瞄周以谦的表情,在笑。 看来真的把人哄开心了。 周以谦接过手链,很自然地戴到手腕上。 关凌顺手帮忙扣了一下扣环,指尖擦过周以谦的手腕时,他才注意到对方的手掌好大,骨节分明,血管经络在手背上微微凸起,带着十足的力量感。 那晚在酒店,这一只手曾经轻松抓住他的两只手腕推到头顶,原来他们的力量那么悬殊,思想有点开小差,关凌好不容易克制住。 看着眼前那条手链和劳力士叠戴在一起,双金交叠,竟然格外和谐自然。 关凌退后半步打量了一眼,由衷夸道:“不错不错,挺好看的。” 周以谦低头看着手腕上新添的那一圈金色,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他没想到有一天关凌会主动送他礼物,惊喜来得猝不及防,差点把他砸晕。 一时上头,他帮关凌递纸擦鼻涕,还不忘问一句:“你有什么想要的吗?我送给你。” 关凌忙摆手:“不用不用,这个礼物是感谢你的。” 他眼珠转了转,又笑嘻嘻地补了一句,“不过如果周总喜欢的话,那不如帮我个小忙。” “好。”没有一秒犹豫。 关凌抱着文件袋,笑得眉眼弯弯:“我有了身份证就可以去找工作了。周以谦,你帮我改简历吧?周总肯定很了解就业市场行情。” 10. 意气风发 刚才的话周以谦恨不得收回。 他很想告诉关凌:给你身份证,不是让你出去找工作的。 可关凌只看到他的脸色一下变得不太开心,心里纳闷至极,这家伙学过变脸吗?还是大姨夫来了,说有情绪就有情绪? 见他迟迟不答,关凌又追问了一句:“行吗周总?能帮我改改、出出主意吗?” 周以谦咬着后槽牙,面上还要维持如沐春风:“行,帮你。” 关凌抱着文件袋差点跳起来,感冒似乎都痊愈了:“好哦!” 他转身飞奔回卧室,把那些证件仔仔细细放好。 看他雀跃的背影,周以谦那句“不要去工作,我养你也可以”终究没能说出口。 他以什么身份,什么立场说呢? 天已经暗下来了。 关凌本来准备立刻开工做简历,可抱着电脑走到客厅时,正好看到周以谦进了书房的背影,以为对方还有工作要忙,便心领神会地没去打扰,决定自己先摸索看看。 他刷了会儿招聘软件,岗位五花八门,他挑来拣去,发现自己最感兴趣的还是销售岗。 可本科专业和之前的工作经验都和销售不太搭边,他看着看着,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什么时候就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周以谦从书房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关凌缩在沙发里,短袖短裤,光着脚丫,鼻梁上还架着一副防蓝光眼镜,脑袋歪向一侧,呼吸均匀而绵长。 脖子里那根他亲手挂上去的细绳垂在锁骨上,垂着的小药瓶应该也还贴身带着。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还在琢磨什么难题。 周以谦坐在沙发边,目光从那张恬静的睡颜上滑过,关凌还是很瘦,下巴尖尖的,但气色已经比刚回来时好了太多。 脸颊白皙透亮,带着一层薄薄的红晕,唇色也恢复了健康的润泽,在灯光下红润通透,让人很想亲一亲,尝一尝是什么甜蜜的滋味。 周以谦的心像被一片羽毛刮过,痒痒的。 喉结滚动,视线向下移,落在那截露在外面的脚踝上。 太细了,踝骨非常明显突出。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圈住了关凌的脚踝,指腹贴着那层薄薄的皮肤丈量弧度,真的好瘦。 关凌睡得很沉。 这几天在首都连轴转着玩,白天逛景点晚上还要帮李乐乐修图,每天不到一两点不沾床,攒了满身的疲倦。 回到家放松下来,他连走去卧室的那几步都懒得动,歪在沙发上就睡了过去。 换作以前,他绝对不会在其他人在场的情况下,在沙发上睡得这么毫无防备,可现在不一样了。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早就不把周以谦当外人,也不把这个别墅当临时的落脚处,好像真的认为这里是家。 …… 睡醒睁眼,关凌才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卧室床上。 迷迷糊糊中还对昨晚有些印象,周以谦好像叫他去卧室睡,他当时困得厉害,哼哼唧唧说等一会儿,然后……然后他好像被周以谦抱进来了。 他当时还以为自己在做梦,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周以谦又抱了他一次。 上次是因为生病情有可原,这次纯属他贪睡,关凌都觉得太不好意思了,把脸埋进被子里,呼呼噜噜捶捶枕头好一会儿才抬起来。 彻底清醒后,他翻身下床,踩着拖鞋下楼,才发现已经上午十点了。 周以谦果然已经去上班了。 “不是说好帮我改简历的吗……”他嘟囔了一句,叹了口气。 算了,周总太忙,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吧。 刚坐到餐桌边,王阿姨就把早餐端了上来,三明治配热豆浆,一顿十分健康的早餐,简单利落好下肚。 关凌津津有味吃着,王阿姨站在一旁等着准备收杯子餐盘。 简直把他伺候的跟皇帝一样。 他忍不住抱怨:“阿姨,要不吃完饭盘子还是我自己收吧?您整天饭端上桌,碗也不用我洗,回头我自己住,都要不习惯了。” 王阿姨一听立马急了:“啊?凌少爷,您为什么要自己住呀?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合您心意?” “没有没有没有!”关凌连忙摆手,生怕阿姨误会了,“我就这么一说,意思是我老这么什么都不干,会不会像只米虫?简单的家务我还是应该自己动动手的。” 王阿姨笑着说:“怎么会呀?周总请我来就是让你们方便省事的,他给我开工资的呀,偷偷告诉您,阿姨工资是我家里最高的了,比我儿子都高,我可乐意干活了。” “真的?”关凌特别捧场地瞪圆了眼,表达震惊。 王阿姨笑呵呵的,刘阿姨也凑过来,两个人聊起工资,一个笑的比一个甜。 “当然是真的,我俩给周总干了十来年了。刚开始三年没涨,一个月一万五,后来每年涨一次,现在已经三万一个月了。” 刘阿姨也跟着点头:“我就简单打扫个屋子,没多少活干,真要全屋大清洁,周总还会请家政团队过来,用不着我多操心。” 王阿姨又说:“是啊,我就管您俩的三餐,之前您不在家,周总经常出差,我有时候一星期不开火照样拿工资。您现在就别说要自己端盘子洗碗的事了,有活我们都抢着干才有得干。” “好吧好吧。”关凌被这么一劝,只好心安理得地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了。 吃完饭,他专心改简历投简历,一忙就忙到了下午。 关凌从前上学时就挺有头脑,勤工俭学给自己凑学费和生活费都是基操,他在日料店做过服务生,在地铁口摆摊卖过雨伞。 瑞城靠海,台风多,暴雨说来就来,忘带伞的人一抓一大把,关凌凭着姣好的外形,拿着雨伞往地铁口一站就有生意,雨伞卖的最好的一天,一天赚了三千二。 后来在陈铭帮助下,他和校组织的几个人合伙创办了个校园二手相机租赁部,开发了自己的小程序,大学生爱拍照的人多,每个月生活费有限,自己买相机要攒很久钱不划算,租借一天只要几十块,性价比高很多,有源源不断的学生,就有源源不断的客源,也算踩着风口,当时他们生意红火得不得了。 他还做过校园网代办、帮驾校介绍学生,大学没毕业就买了人生第一辆车,虽然是辆十万出头的代步车,但已经是了不起的开端了。 他曾经开着那辆车说走就走,跨越千山万水,一路开进西藏,看到了世界上最美的夕阳和最壮阔的连绵雪山。 那是他对自己夜以继日努力赚钱,靠双手撑起自己未来的奖励。 迎风倚在车边,张开双臂的时候,他感觉世界都在自己脚下,那是无与伦比的骄傲和自豪。 后来毕业老师推荐他进了ZM,从底层一路拼杀到经理的位置,得周青青眼,从小出租屋搬进公寓再到全款买下房子,他只花了五年。 想想从前,他也是意气风发的,一点儿不比周以谦差,他的起点不高,但他后来的成就早就超过了千万人。 那时候说干就干,势必要丈量世界的勇气,把一切困顿苦厄都踏平的拼劲,还有一份小幸运,集于一身,那是他终身无法复刻的时刻。 关凌想,如果再来一次,他也不会后悔走过的每一条路。 可惜这一次,幸运之 神似乎并没有像从前那样站在他身边。 也或许是九年前和九年后的就业环境实在不一样了,他投了上百份简历,等到晚饭时也只收到寥寥几个回复。 关凌甚至有几分怀疑是不是电脑卡了。 他独自坐在沙发上抑郁,垂头低眉神情愣愣,多少有些怀疑人生,连阿姨叫他吃饭都没听见,直到被喊了好几遍名字才回过神来。 怎么会这样?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关凌想不通。 他决定还是要找周以谦商量商量。 刚坐上饭桌,周以谦正好准时到家。 关凌始终关注着门口,一眼就注意到周以谦刚回家时,身上那股风尘仆仆的倦态,可对方在看到他的瞬间,那股疲倦感又像是凭空消失了,仿佛从没有存在过。 关凌甚至怀疑自己看错了,周以谦根本没被工作累到,所以的一切对他而言都是举重若轻。 这一下他都不知道该不该再开口拜托周以谦帮忙了。 会不会太麻烦周以谦了? 周以谦换好鞋走到他旁边,留下一句“你先吃,我去换件衣服”就上楼去了。 关凌却没听话,坚持等他坐上饭桌才一起动筷。 他装作随口问了一句:“公司最近忙吗?” 周以谦语气淡淡:“还好。” 关凌悄悄咪咪观察着周以谦,发现这句“还好”不像是硬撑的话。 他低头捣鼓碗里的米粒,酝酿了好一会儿才说:“那周总等会儿能不能帮我看看简历?” “好。” 听周以谦答应,关凌憋不住开始吐槽:“我今天自己改了一版简历,在招聘软件投了上百份,就几个回复,还都不是我特想去的,真不知道到底什么原因?” 周以谦抬头:“你想做什么岗?” 关凌:“销售,想转行。我大学学的工商管理,是不是专业不匹配?可我记得九年前销售门槛不高的啊,随便什么专业都可以干。” “现在不一样了。”周以谦说,“用人单位更看重专业对口和经验匹配,每一年都有成千上万的大学生毕业,市场不缺人才,比起培养新人,他们更想直招能为公司带来价值的人。” “原来是这样。”关凌豁然开朗。他忽略了时间这个因素,但恰恰是这个因素最关键,这么一想,抑郁的心情散了大半,夹了块菠萝鸡翅咬了一口,“那刚毕业的大学生没实习经验岂不是也很难找到心仪的工作?” “不太清楚。” 也是,周以谦怎么会知道这些,他又不需要面试投简历,他又不需要给别人打工,他只需要给自己打工,ZM是家传的,公司他想进就进。 吃完饭,关凌生怕周以谦又去忙别的,急慌慌抱着电脑来找他。 两个人在餐桌上直接开起了研讨会。 “我觉得我写得没毛病,之前进ZM也就在简历写了写我的专业情况和创业经验。” 他把电脑推到周以谦面前,让对方看屏幕上那份蓝白简历。 周以谦看完后,直接点出关键:“你的经历很丰富,有创业的,有工作的,做过前端,也做过管理岗。但你现在想要做哪个行业的销售你知道吗?你应该先锚定一个行业,再围绕它下功夫。比如你想做服装销售,就可以写大学在服装店做过一年半载导购兼职,工作经验对口。” “哦——”关凌恍然大悟:“懂了懂了。那我觉得我更想做柜哥,你看我外形符不符合呀,周总。” 关凌故意站起来起了个范儿,以为周以谦会应承他两句。 谁知周以谦却别开眼道:“不符合。” 关凌气鼓鼓:“没眼光!我就要干这个。” 11. 算命 关凌兴致勃勃跟周以谦聊了一晚上找工作秘籍,周以谦对他有问必答,简直像个人形资料库。 直到躺上床,关凌还有些兴奋得睡不着,今晚话说了太多,大脑皮层过度活跃,久久平静不下来。 卧室关了灯,他躺在床上,借着窗口透进来的月光望着天花板上的球形灯发呆。 思绪渐渐从周以谦的就业指导上偏移开,他想起刚才客厅里周以谦说起工作时微蹙的眉头,薄唇一张一合,时不时停下来等自己反应很耐心,那种认真、一丝不苟的态度,和从前那副吊儿郎当、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简直天差地别。 九年时光真的能把一个人变成另一番模样,真的太神奇。 关凌忍不住回忆起当年,他和周以谦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茶水卷着茶叶打着旋儿,清澈透亮。关凌看了一眼杯子里的刚泡好的铁观音,将盛茶的这只价值不菲的茶盏轻轻放回桌面。 “周总,谢谢您送我的礼物。” 周青爽朗大笑:“哈哈哈,客气什么,关凌,这套茶具我一猜你就喜欢。” 说着他把身后的年轻人往前推了一步,“我儿子周以谦,就交到你手里了。他在你手下,该让他做什么尽管让他做,该有的历练都不能少。他敢不听你的,你告诉我,我回头好好教训他。” 关凌站起身来微笑应答:“是,周总,一定不负所托。” 说完他转而抬头看向周青身后的人,花里胡哨的涂鸦裤子,一身定制赛车服,左脸还贴着一个骚粉色的创可贴,竟然没有损伤那张锋芒毕露的脸,反而衬出一种不羁的张扬。 发型是精心打理过的美式前刺,目测一米八几的个子往那儿一站,活脱脱外国高校小弟成群的校霸。 关凌心里暗想:周总儒雅随和,这儿子却是一副浓颜系的桀骜长相,看来似乎更肖他母亲。 关凌大方伸手,想跟周以谦握个手。 可对方明明在看他,却愣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关凌的手举得头上都快冒问号了,周以谦才姗姗来迟握住。 指尖相触的瞬间,关凌感觉对方的手心滚烫。 初印象算不上好。关凌觉得周以谦就是个端着大架子的花孔雀富二代。 周青暗自点头,一副对两人会面十分满意的样子,拍了拍关凌的肩膀施施然走了,留下周以谦和关凌在偌大的办公室里面面相觑。 关凌心想自己可没空带小孩,他还有一堆工作要忙,索性没跟少爷多客套,转身坐回办公桌前继续翻看文件。 周以谦倒也不走,就靠在办公桌边盯着忙碌的关凌看来看去。 关凌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正想开口撵人,就听见大少爷忽然开口:“听我爸说,你叫关凌是吧?” 关凌抬了一下眼皮。 “你长得很好看,”周以谦歪了歪头,掏出手机,“加个联系方式?有空带你去兜风?” 轻佻的语气让关凌瞬间感觉被冒犯。 他是周青请来带周以谦上进工作的,不是陪他吃喝玩乐的。 关凌“哼”了一声,语气也带上了几分不客气:“周少这么跟我说话,未免太轻浮了。周总是让我带你熟悉工作,不是玩乐的。” 周以谦从小被人捧着长大,头一回有人当着他的面驳了他的面子,怎么认得了,当即回怼:“我夸你长得好,你说我轻浮?!你看着年纪不大,怎么这么爱说教?” 他忽然凑近了半步,眼底带着一股刻意挑衅的恶劣笑意,“你知道什么叫轻浮吗?” 话音未落,他猝不及防地拉过关凌放在鼠标上的右手,贴到了自己唇边。 触感还没来得及仔细分辨。 “啪。” 关凌一巴掌甩了过去。 拍死一只飞进来在他头顶嗡嗡作响的蚊子。 回忆戛然而止。 他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和窗帘全部拉严实,这下就不会有什么小可爱飞进来打扰他睡觉了。 躺回床上,他却睡不着了。 想起从前,关凌不免有些奇怪,回来这么久,怎么从没见周以谦的父亲周青的影子? 他在ZM工作的时候挺崇拜周青的,ZM能成为百强企业离不开他一路上拼杀打下来的江山。 更重要的是,作为一个父亲,周青无疑是称职的,他为周以谦量身定制成长路线,把他交到自己手上历练,又送他出国进修。 周青能在百忙之中还这么关注家庭,关心儿子,关凌不得不承认,他有些羡慕周以谦能有个这么为他打算的父亲,对比起来,他从小到大所有的决策都是自己做的,从没有人这么细心替他筹谋过。 越想越低落,关凌叹了口气,彻底睡不着了。 第二天,关凌顶着两个浓浓的黑眼圈把简历改好,又投了几十份,终于约到了三家面试。 简直感天动地、痛哭流涕。 他赶紧把这个大喜事分享给李乐乐,发了一条语音过去:“乐乐!我约到面试了。我觉得我马上要有新工作了。” 李乐乐很快回复:“真的吗?太好了!关凌关凌,加油,我相信你一定能面上。对了,这事你跟周总商量了吗?” “他知道我在找工作。” “好滴。那你好好准备,争取一举拿下三个offer!” 关凌信心满满把三场面试都约在了第二天,打算一天搞定。 他早起换了身干练的衣服,事实上,关凌平时也很爱穿通勤装,一件带飘带的休闲衬衫和一条高腰格纹裤,搭一双黑色漆皮平底皮鞋。 既时尚又显得正式。 关凌挎着包,揣着自己的身份证出门的时候还不到八点,早饭都没来得及吃。 王阿姨在他身后喊他,“凌少爷,你要去哪儿?早饭不吃了?” 他急匆匆跑出去,“阿姨,我晚点回来,我去面试,你先吃吧。” 周以谦正好下楼,沉沉看着关凌远去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开始低头给人发信息。 关凌第一场面试,是一家中高端的二奢线下门店。 面试官是门店boss,一位三十来岁穿着时尚的女士,态度挺和气的,可聊了不到十五分钟就开始频繁看表。 关凌把大学创业经历和对奢侈品的了解讲了一遍,对方笑了笑,说:“你的履历挺有意思的,但我们这边更倾向招有行业经验的人,抱歉。” 关凌点头说理解,出来时还在想,可能确实是自己经验不够。 第二场,一家做线上鉴定平台的初创公司。 老板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聊得倒是挺投缘,还夸他对市场判断准确。 关凌以为有戏了,结果对方犹豫了一会儿说:“你各方面都不错,但我们小公司预算有限,你期望的薪资我们给不了,可能不太合适。” 关凌心里算了一下,自己报的明明是偏低的工资,他没说什么,客客气气告辞了。 第三场,一家连锁品牌的门店销售岗,这场面试更短,HR进门翻了翻他简历,问他有没有做过线下导购。 关凌扯谎说有相关经验,做了一年多的服装导购。 对方露出一个标准得体的笑容:“我们这边希望招一个能直接上手的,您的情况我们会留作备选。” 备选,差不多就是告吹的意思。 关凌走出那栋写字楼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下落了。 他站在街边,把三家公司给的回复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倒了好几遍,经历不够、薪资不匹 配、没有直接经验,每一个理由都听着挺合理,都不是刻意为难他,可他潜意识总觉得有什么古怪。 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来,关凌觉得自己可能感觉出错了。 他本是从不怀疑自己的人,可今天这三场下来,他被现实狠狠打击到十分沮丧,开始有点自我怀疑了,胸口处像塞了一团湿棉花,潮潮的闷闷的。 同一时间,ZM顶层的办公室里,周以谦正听着秘书Lily的汇报。 “周总,您吩咐的那几家公司都联系过了,已经全部按您的交代处理好了。凌少爷那边,应该不会再收到录用通知了。” 话说完,另一边电话打进来,是安排跟着关凌的私家侦探和保镖团。 “周总,凌少爷正在往月湾移动,应该是要回家了,无异常。” 周以谦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那个缓缓移动的小点,他手边正放着ZM一份核心员工报表。 其中还有他一直为关凌预留,空缺下来的ZM的市场总经理任职合同。 他沉默了几秒:“找个人,在路上偶遇他一次。” Lily一愣:“您说。” “劝劝他。”周以谦转了转手上的手链,继续道:“告诉他,他最近不适合出门,不适合找工作,出门漏财。” 头戴鸭舌帽、一身白盘龙褂子、手里盘着串的大爷,搬着小板凳往路边树荫下一坐,面前支了块招牌,白底红字:指引迷路君子,点拨久困英雄。 关凌路过时扫了一眼,只笑笑就打算抬脚离开。 他好歹也是名校毕业,受了十几年科学教育熏陶,怎么可能信什么玄学算命? 但那大爷估计是坐了半天也没诓到一个人,见关凌路过,热情地招呼起来: “小伙子,小伙子,别走别走!我看你印堂发黑,恐怕最近不太顺利。不如来跟我聊聊,说不定我能帮你解解惑。” “我顺得很,不用。”关凌毫不犹豫拒绝,脚步加快。 可刚走出两步,对面忽然冲出来一个人,直直撞上他,关凌被撞得肩膀剧痛,一个踉跄,差点摔跤。 大爷看着似乎比关凌本人还急,手忙脚乱冲过来要扶,起来太急,板凳不小心碰倒砸在他脚背上,疼得他嗷嗷叫,单脚跳着蹦过来。 “没事儿吧?没事儿吧?你看看,你还说你最近顺,走个路都有人撞你!” 张森吓得冷汗都冒出来了。 刚才那个撞关凌的人还真不是他们安排的,要是因为他多说了句话害关凌分神摔了碰了,他可怎么跟周总交代。 “你不如还是听我给你算一算,不准不要钱,怎么样?” “不要钱?”关凌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那好吧,大爷,你来给我算算,你觉得我哪方面不顺呢?” 大爷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把扇子,唰一下展开,一边扇风一边故作高深,缓缓吐出一句:“事业。我说的对不对?” 关凌扯了扯嘴角:“不对。”抬脚又要走。 大爷赶紧拉住他:“我怎么不对?唉你别走。” 关凌回头:“你看我穿这身衣服,很明显是去面试的,你当然一猜就中。” 张森很无奈,凌少爷实在难骗,周总怎么想出来的用这招? 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编:“你不信我不行。你切记,你最近忌出门、忌找工作,天上一颗星跟你对冲,会漏财的。” “漏财?” 说到钱,关凌终于上心了。他下意识伸手去摸包。 “我的手机?我的手机去哪儿了?” 他低头在包里来回翻找,确定手机已经无影无踪,“我手机丢了!刚才……” 他转头去找刚才撞他的那个人,可对方早就不见人影了。 12. 玄学 关凌回到家,抿着唇,进门就甩了鞋子,光脚窝进沙发里,一句话也不说。 王阿姨看他这副样子就知道他心情不好,可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从哪儿安慰起,只好把刚切好的水果拼盘和酸奶捞端到他面前。 “凌少爷,刚切好的果盘,有您爱吃的荔枝芒果、西瓜和山竹,快尝尝甜不甜啊。” 阿姨把水果叉递到关凌手边,满脸期待。 关凌只好接过来扎了块山竹放进嘴里,三分酸七分甜,清爽的口感一下子让他郁闷得像被棉被闷住的心情通风透气了。 “谢谢阿姨,很甜,很好吃。” 他嚼了两口,实在憋不住心里的事,问了一句:“阿姨,您说我把周以谦给我的手机弄丢了,还不知道那要多少钱,回头怎么还他啊?” 谁知王阿姨听了关凌的话竟“噗嗤”笑了出来。 “凌少爷,原来是为这事烦恼呀?不用担心,周总那么好一个人,不会怪罪您的。他对您那么好,肯定不会要您的钱的。” 阿姨看着关凌,像看自家小孩一样,满脸慈爱。 她想起自己家小儿子上小学时,她每天给他一块钱买零食,结果有一天儿子背着小书包哭着跑回来,抱着她的腿不撒手,怎么哄都哄不好。 后来才知道,他把每天的一块钱省下来,攒了一星期准备去买漫画书,可买书路上他把五块钱全弄丢了。 小孩子不懂得钱多钱少,当时就觉得丢了五块钱天塌了。 丢手机的关凌一下子就让她想起当初的小儿子,她想周总肯定也会像她当初安慰小儿子一样安慰关凌的。 一件东西哪有人重要?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没必要影响心情。 关凌就这么坐在沙发上忐忑地等着周以谦下班。 看着时间差不多六点半,他又一下子从沙发上跳起来,光着脚跑上楼,反锁了卧室门。 “不行不行,感觉好丢脸,出个门还能把手机丢了,放九年前我也干不出这种事。” 关凌“啧啧”叹气,“告诉周以谦,我不会被他笑话死吧?唉,难道真被那个大爷说中了,最近出门会漏财?” 他手机一丢,倒是把找工作失利的沮丧冲散了大半,因为要赔钱给周以谦,激发了他的守财奴本性。 他肉疼啊,心疼啊,那手机刚用没多久,赔了还得买新的,想想更痛不欲生。 关凌窝在卧室懒人沙发上,内心已经无声地流出了面条泪,团成一团蜷缩在原地不动弹,直到房门被敲响。 “咚咚咚。” “谁呀?” “我,周以谦。出来吃饭。” 关凌闷声道:“我今天晚上不想吃了,你吃吧,不用等我。” “为什么不吃?”周以谦没走,还在门口追问。 “我不饿,不想吃。” 不饿?周以谦眉头一蹙,他知道关凌没吃早饭就出门面试了,中午也只随便吃了碗面,在外面走了一天,回家只吃了两口水果,怎么可能不饿。 “你开门。” “我开门干嘛?我困了要睡觉,你去吃饭吧,别再叫我了,再叫就烦人了。” 门口安静下来。 关凌还以为周以谦下楼了,暗自松了口气。 他确实不太饿,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今天发生的事气饱了。 可没过一会儿,卧室门把手忽然转了一下,关凌刚抬头,周以谦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你、你怎么直接进来……” “这是我家,哪个门的钥匙我都有。”周以谦走近,“起来,下去吃饭。” 关凌还不动弹,周以谦直接上手,像拎小鸡崽一样单手揽着他的腰,把人夹在怀里就往外带。 关凌震惊之余终于想起来挣扎,双腿扑腾像在游泳池里扒水的小狗,双手使了吃奶的力气推周以谦,终究是徒劳无果。 “啊啊啊,你干嘛。你这么拎着我,我像你手里的巨型玩具娃娃啊,好没面子!你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 周以谦却在笑:“不放,跟我下去吃饭。” “我不饿,我不吃。” 正嘴硬,“咕咕噜噜~” 关凌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一声呐喊。 周以谦冷笑了一声。 关凌彻底放弃挣扎,把脸埋进周以谦衣服下摆,不想见人。 最终他们还是面对面坐上了餐桌,像往常一样。 只是今天关凌格外沉默,低头捣鼓自己盘子里的菜,一个字不说。 直到周以谦把一部手机推到他面前。 眼熟,纯白色的外壳,挂着他在首都买的那条白色贝母手机链,这不就是他丢的那部? 关凌揉了揉眼睛:“我的手机怎么在你这儿?” “被人捡到送警察局了,”周以谦说,“刚下班路上打电话让我去取的。” “被人捡到了?不对吧?”关凌想着自己的手机不是被那个撞到他的人顺走了吗? 但他拿起手机开机检查了一下,什么都还在,钱包里的余额一分没少。“那谢谢捡到手机的好心人。” 周以谦:“不谢谢我?” 关凌连忙道:“谢谢谢谢,也谢谢你,周总。” “好了,吃饭吧。”周以谦往他碗里夹了一块蜂蜜黄油脆皮鸡,“阿姨新做的菜,你今晚不吃,她该伤心了。” “吃吃吃!”关凌赶紧尝了一口,咸香里带着黄油浓香和鸡肉滑嫩的口感,吃得他捧起脸颊。 周以谦问:“刚才为什么不下来吃饭?因为弄丢了手机?” 关凌不太想承认,但确实是事实,点了点头。 “丢手机不是大事,不要因为一件小事就不吃饭。你还记不记得医院检查你有低血糖?不好好吃饭身体垮了怎么办?因小失大。” “但手机是你给的,弄丢了,你会不会觉得我太粗心大意了?” “不会。”周以谦半分犹豫都没有,“只是一部手机而已,想要多少有多少。人都有丢东西的时候,别给自己上包袱。” 他顿了片刻,又说,“关凌,你是不是还沉浸在自己是我上司、必须完美无缺给我当榜样的状态里?已经九年了,你应该相信我变得能处理一切麻烦。你也要放下这些担子,做回你自己就好。” 这话说得有一点点重,但关凌确实有些爱面子,不想在周以谦面前露出麻烦缠身,不能自己解决的一面。 “好,我知道了。”为了表达知恩图报和亲近,他也给周以谦夹了一筷子菜,“你吃这个牛肉粒,也很好吃。” “嗯。”周以谦尝了一口,像是随口问,“今天面试怎么样?” 关凌摇摇头,叹了口气:“别提了,全军覆没。” 他想起那个算命大爷,“我今天遇到个路边算命的大爷,说我和一颗星星气运相冲,最近不能出门、不能找工作,会漏财,刚说完手机就丢了。” 他“叭叭”吐槽了一通,本以为周以 谦肯定和他最初想法一样绝不会信,谁知周以谦满脸认真: “也许他说的有道理。你最近运气不好所以才没面试上工作,不如在家休息几天。或者,你有想过回ZM?” “没想过。” “你不想做之前的岗位?” “不想。” 也不是真的不想,但关凌打定主意不和周以谦待在一家公司,怎么可能再回ZM。 接着他又不可置信般发问:“不是吧?你也信玄学?” 周以谦点点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关凌简直不可置信,但转念一想,的确有很多创业大佬迷信玄学,开楼盘、做项目都会请大师算一算,烧烧香,拜一拜,图个吉利。 或许周以谦也这么干过都说不定。 “好吧好吧。” 他不禁半趴在桌上,神秘兮兮凑近周以谦道:“但我总觉得太巧了,怎么我刚面试失败,那大爷就在路口算命,正好算到我最近找工作会不顺?怎么就能这么巧,好像一切都被什么无形的大手安排好了。” 关凌想了想,“你说,拿走我手机的人,不会是这大爷请的托吧?” “不是。”周以谦很笃定,“应该不是,那个大爷问你要钱了吗?” 关凌摇头:“没有。我当时手机丢了,没给他钱,他也没说算命多少钱一次。” 对呀,算命不要钱,不符合招摇撞骗的逻辑,他确实想不通。 之后几天,关凌真的安生了许多,在家打打游戏、看看电视,看看书,发现别墅后院扩建了个巨大的游泳池,还下水游了两圈,日子过得悠哉悠哉。 直到李乐乐发消息来问他找工作怎么样了,他又把自己的心酸历程讲了一遍。 李乐乐听着觉得奇怪:“你面的这些是公司正规吗?怎么拒绝你的理由都挺莫名其妙的。” “你也这么觉得?”关凌躺在后院吊床上晒着太阳,手机夹在耳边。 李乐乐安慰道:“没关系啦没关系,要不就听你老公的,在家再待几天呗。或者你出来跟我玩,以后工作机会多着呢。” “说的对,所以我现在躺平了。”但关凌对自己的钱途还是有几分忧虑,“但我也不知道能躺平多久,总还是要出去的。” “你刚不是说你遇到那个算命大爷了吗?说你水逆,出门漏财。你就先在家待一个星期,一星期后我带你找个庙拜拜,转转运,说不定就好了。” 关凌一下坐起来,彻底绷不住了:“不是大哥,你怎么也信这个?” “哎呀,不是我信,你知道的,我爸妈做小生意的,家里过年拜老爷都特别隆重。所以呢,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 “得得得,可别让老师听见你说这个话,不然他可得好好给你讲讲马列。” “哈哈,那肯定不能跟老师说。你就跟我去吧,我知道一家寺庙,听说许愿特别灵,那儿的素斋也很有名,我们就当是去郊游,尝尝寺里的斋饭,顺便求转运行吗?” 关凌受不了李乐乐央求的语气,无奈答应:“行行行,那我们就去尝尝素斋,不过寺庙做的素餐能好吃吗?” 关凌是坚定不移的肉食主义者,不爱吃素,对素菜表示怀疑。 “肯定好吃,美名远扬的好不好。到时候就咱们俩去玩,我给蒋焱求个平安符,你要不要也给你老公求一个?” “他?”关凌用手理了理头发,把手机换了个耳朵听,“再说吧,再说吧。” 13. 烧纸钱 关凌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竟然沦落到要去求神拜佛,只为找工作顺利。 临出门,周以谦又和上次一样,亲力亲为把防晒衣帽子帮他套上身,背包也收拾妥当挂在他腰间。 “里面放什么了,这么沉?”关凌刚挎上包就感觉腰里沉甸甸的。 “我听李乐乐说这次要爬山,你给我装这么沉的包,让我负重前行啊?”说着拉开包,竟然生生掏出一个保温杯来。 他望向周以谦,用表情问“这是什么”。 “里面是桑葚红枣陈皮茶,养血安神,你带上。包里还有巧克力、牛□□、电解质水、橘子……” “停停停,你打住。我去一天就回来了,用得着这么多东西吗?” 关凌拍拍包,鼓鼓囊囊的,简直被周以谦装成了个移动百宝箱。 “那里好歹是个景区,山上肯定什么都有卖的,用不着装这么多。”他把包里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只留下一瓶电解质水和一包牛□□,“好了,就带这些。” 周以谦看着他的动作一言不发,过了会儿才开口:“我找个人跟你一起去,帮你把东西带上?” “啊?”关凌连连摇头,“不用不用。” “那我去,帮你拿。” 关凌一下子怒了:“你是不是觉得我生活不能自理啊周以谦?就这样!不准再讨价还价,你上班,我出门,再见。” 终于摆脱了周以谦又当爹又当妈的照顾,关凌松了口气直奔街角和李乐乐汇合。 刚碰面,周以谦的司机就开着车停到他俩身边。 “凌少爷,周总让我来送你们过去。”王彪是周以谦的专职司机。 “王叔,你来送我,那周以谦怎么上班?” “周总说他自已开车去。” 李乐乐可比关凌不客气多了,拉着关凌理所当然地上车:“你老公都让人来送了,两口子客气什么,推三阻四的,上车吧。” 车子驶离市区,柏油路渐渐变成盘山公路,山风顺着半降的车窗吹进来,带着松针的清苦气。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车窗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路过半山腰时,一株紫薇开得茂盛,大团艳粉的花朵簇成绣球状,在山风中轻轻摇摆,浓香扑鼻。 “哇!”李乐乐降下车窗伸手去够,只摘到一小束花,凑到鼻间嗅闻,“真香,山上的风景也太漂亮了,今天算来对了。” 关凌则注意到这条上山的路很新,便问了一句:“这条路是刚修的吗?” 王彪笑着回道:“不是新修的,有几年了。只是上山的人少,车也少,一般只有爱徒步锻炼的大爷大妈会走,或者寺庙的僧人下山采买,所以像刚修的。” “上山的人少?”关凌转头看向李乐乐,李乐乐立刻别开眼,对着窗外空气吹口哨假装很忙。 关凌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强迫他转头与自己对视,“你不是说山上许愿很灵、是个有名的景点、很多人都知道吗?” 李乐乐笑得尴尬:“哎呀,我也是听说,听说……没去过呀。去过的人都说灵,一传十十传百的。” 关凌忍俊不禁:“你别到时候带路把我们带到山窝里出不来了。” “肯定不会的!再说了还有王叔呢,他肯定能把咱们带出去。” 王彪跟着应和:“放心,凌少,我认得路,之前来过。” “你之前也来拜过佛?” “那倒不是,”王彪解释道,“只是这条路是周总出资修的,我之前过来看过几眼。” “他还修路?”关凌有些意想不到。 “是啊,山上的庙本来也破败,也是周总修缮的,周总这些年做了很多慈善,修路、修缮寺庙、灾区捐款、给贫困山区捐书捐钱,每年慈善支出都是一大笔,多到他自己可能都不记得做了多少桩好事。” 关凌点点头:“我说呢,怪不得我跟他说要来梵山,他问我为什么来鸟不拉屎的地方,原来做好事不留名,自己把路修了给忘了。” 这也怪不得周以谦在网上名声好,他刚穿过来时就看到网上全是铺天盖地对他花式夸夸的,说他心地善良、有钱总裁、深情多金人人想嫁,原来是做了散财童子普度众生啊。 李乐乐听了大为感动,捧着脸大呼:“天啊,周总也太善良了,我当初居然还怀疑过他害了关凌,我真该死啊。” 山路修得平坦宽阔,看得出周以谦出的资金不少。 王彪一路将两人送到寺庙门口,院墙到大门全部修缮得古色古香又威严牢固。 且不说这庙灵不灵,只是梵山一路的风景就足够优美动人。 有句话说的好,“少与人纠缠,多看大自然”,宽阔的世界似乎能稀释人内心的负面情绪,关凌此刻心情确实开阔了不少。 王彪停好车:“凌少,我就在这儿等你们,下山的时候给我打电话或者直接来找我就行。” “麻烦你了。”关凌还有点不好意思让王彪等着,本想让他先回去,可王彪说完就升上车窗闭目休息了,他也不好再让人家折腾。 李乐乐拉着关凌跨进寺门,像小老鼠一样四处打量,发现寺庙连自动贩卖机都有,不由压低声音说: “这里修得太新了吧?像刚开发的旅游景区。怎么办,关凌我现在有点不相信了。” “嘘,”关凌将食指放在唇边做出噤声动作,“人都到这儿了,再说这个不怕被人听到拿扫把把咱俩赶出去?” 寺庙不大,僧人也不多,偶尔见着几个在路旁洒扫的。 关凌和李乐乐路过,僧人们边稽首“阿弥陀佛”,关凌也有样学样回了一句“阿弥陀佛”。 他忽然有些好奇,周以谦为什么要修缮这样一座寺庙?他曾经来过这里吗?也拜过这里的神佛吗?那他向神佛求了什么? 李乐乐抓住一个小和尚问东问西,被小和尚说的姻缘树吸引,跟着人去看。 关凌却不感兴趣摇头,循着寺庙的钟声爬坡,一路来到大殿。 殿中诵读的僧众并不多,一位穿着袈裟的住持端坐台上,领头诵读,低喃的声音让人心底莫名平静。 梵音如潮水般漫过耳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着心口在震动。 关凌听着听着,竟也盘腿坐在蒲团上,跟着一众僧人听讲。 虽然他什么也听不懂。 直到早会结束,僧众散去,住持朝他走过来。 “小施主,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关凌突发奇想,半开玩笑地问了一句,“住持,你们这里还收僧人吗?出家是不是要本科学历?您看我有没有慧根?” 住持平静地端详了他几眼,面带弥勒佛般的微笑:“施主还有一段尘缘未了,尚不能入空门。” “我还有一段缘?”关凌追问,“请大师指点。” “近水楼台,眼前明月,你要自己把握。” “什么意思?缘分在我身边?”关凌听不明白,“可我身边并没有谁……” 住持却已摇头不语。 关凌倒不在乎他与人有没有缘,有缘自会相遇,有感情自会相爱,顺其自然就好。他现在更好奇的是另一件事。 “住持,我听说这座寺庙是周以谦修缮的,他之前来庙里也像这样向您解惑了吗?” 住持摇了摇头:“周施主并没有拜过我佛。我能看出他心里尚有遗憾、有所求,但他坚持不向外求,他说他不信神佛。只是周施主心善,仍出资修缮了本寺。” “这样啊。”关凌略有些遗憾,还以为能听到周以谦的新鲜故事。 不信神佛为什么还要修寺庙呢?钱多烧的慌? 住持又问:“施主为何而来?” 关凌大大方方承认:“求事业运,希望找工作顺利。” “心诚则灵。”住持向他鞠了一躬,缓缓退出大殿,再没留下别的。 关凌想着来都来了,上柱香拜一拜也是应该的。 他点了香火,虔诚三拜:“求工作顺利,前路无量,大吉大利,还有……朋友平安。” 刚拜完,李乐乐就风风火火跑进来,大呼小叫地把他从蒲团上吵起来。 “关凌关凌。我抽到了上上签!签上说我和蒋焱天生一对。你也快去抽一签,算算你和你老公姻缘顺不顺?” 关凌哪敢抽他和周以谦的姻缘签,怕是随便一抽就是下下签“老死不相往来”,所以他直接空口改天意:“不用抽就知道,跟你们一样,天生一对。就这么自信。” “唉,行行行,算你说得对。” 李乐乐瞅了他一眼,“那你等我,我再拜拜,给蒋焱求个平安符,你给周总求吗?” “求吧。”周以谦值得这个平安符,毕竟做了那么多好事。 等到两人拜完、投完香火钱,平安符被僧众递到他们手上后,关凌摸索着符上的纹路,越看越眼熟。 忽然间,他灵光乍现,把脖子上挂着的那根细绳拎了 出来,上面挂着的小药瓶,和手里的平安符纹路仔细一对比。 “一模一样。” 李乐乐凑过来:“什么一模一样?哎,还真一样。你这小吊坠是周总给的?” 一猜就中,关凌的表情也算间接承认了。 李乐乐撞了撞他胳膊:“哎呦,好甜呐!原来周总早就给你送过平安符了,那你回个礼正好呀。” 食之无味地尝了寺里的斋饭,直到下山关凌还魂不守舍。 周以谦还给他送过平安符?这人未免太好了点。 九年到底经历了什么,能把一个人改头换面成这样? 他当初回来时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想着周以谦肯定很不欢迎他,巴不得他又消失。 可周以谦的所作所为全在告诉他,他不想让他再失踪了。 周以谦好像,真的有点在乎他。 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这些似乎已经不能用简单的“普通朋友”来概括的关心行为,是什么时候一点点渗透进他的生活里?让关凌只觉得稀松平常,没什么大不了。 思维竟然麻痹到这种程度?自己未免也太过大意迟钝了。 王彪开车依旧稳稳当当地行驶在山路,他们下山很早,刚吃了午饭就走,现在仍然天光大亮,关凌在后座走神,李乐乐则窝在副驾午睡。 又走到半山腰那处紫薇花海时,因为树丛遮挡,王彪开的这辆保时捷和迎面而来的一辆灰蓝色比亚迪发生了剐蹭。 王彪低骂了一句,把关凌飘出天际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这才注意到他们的车发生了一点小意外。 王彪原本不让他下车:“凌少,您不用下去,我来处理就好,该赔多少,一分不少赔给对面,我怕对方司机现在有情绪,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您在车里等着就行。” 可关凌自觉不当缩头乌龟,十分干脆下了车解决问题,正好和对面车里下来的男人迎面对上。 “是你?” 关凌也愣了一下,这不是前段时间在首都遇到的,他的同校同学孙浩初吗? 他原本收了对方名片想找机会要回自己的U盘,但听了李乐乐的分析又觉得没必要,便将这事抛诸脑后,谁知竟然在这里又遇上了。 孙浩初似乎有些惊喜:“没想到是你。刚才是我转弯时没注意,刮了你的车,抱歉。” “应该是我们互相没看到,”关凌说,“你的修车费我们赔。” “不用不用,不是你们一方的责任。刮得也不严重,我自己修吧,你们的车也自己修?” 关凌点头,本以为事情就这么完美解决了。 可就在他转身准备上车时,孙浩初忽然开口:“等等,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我总觉得你长得像我一个朋友。” “你朋友?”关凌故意装作不知他说的是谁。 孙浩初点了点头:“对,他叫关凌。我今天回瑞城是专门来祭拜我父亲的,顺便给他也烧点纸钱。” 孙浩初说“顺便给关凌烧点纸钱”不过是临时起意,谁让他又遇上了这个长得那么像关凌的小弟弟,偏偏他还对人家格外感兴趣,找个由头罢了。 他看着对面的人,差不多的黑发浅瞳,神情总是淡漠,仿佛世上所有事都与他无关的那种浑然天成的疏离清冷感。 甚至有些怀疑关凌是不是有什么双胞胎兄弟流落在外,可他大学时就清楚关凌的身世,孤儿院长大的,哪来的兄弟姐妹? 关凌听了这话,感觉自己已经当场石化,随后碎成渣子随风飘散了。 他还活生生站在这儿,居然有人说要给他烧纸钱,真是夭寿了。 但孙浩初过了这么多年还能记着他,倒让关凌觉得这人还有几分义气,也没好意思当场发作。 “那你去祭拜吧,不打扰了。”他想了想,还是给孙浩初留了个联系方式,“你加下我微信吧,后续车还有什么问题,发消息给我。” 关凌此人,不想跟人多客套时候,就像一尾游鱼,滑溜得很,摆摆尾就不见影子了。 孙浩初站在路边目送着他的车远去,还在回味刚才的谈话。 低头看了一眼刚加上微只有一句系统打招呼的聊天框,又转头看了看自己那辆被刮蹭掉一块巴掌大车漆的比亚迪,嘴角微微一勾,也不算亏。 刚才那个长得像关凌的小弟弟的车是从山上开下来的?山上好像有座庙。 孙浩初突然有些好奇,想上去看看。 14. 不高兴 车开到月湾一号时,李乐乐才睡醒,全程对他们偶遇孙浩初的事毫无知觉。 关凌把他领进家安顿进客房,自己上楼换了身居家服又窝回沙发上,抱着一个大号公仔cos沉思者。 他给孙浩初留微信,确实也不光是为了让对方修车联系他,他心里还惦记着那个U盘。 找工作碰了一鼻子灰,他又动起了创业的心思。 他粗略估算过自己的动产不动产,在市中心开个小店问题不大。 可到底要不要放手一搏?他还没想清楚。 创业这事必须三思而后行,他一时半会儿不敢贸然做决定,怕万一赔个倾家荡产。 要不……再找周总商量商量? 关凌忽然发觉自己好像有点依赖周以谦了,现在做什么事总先想着问问他,他会不会有更好的想法? 难道是在周以谦家过得太舒服,真把他养成一只专门依赖周以谦的大米虫了。 “啊啊啊啊,怎么会这样,要是以后和周以谦分开住了,会不会很不习惯?”关凌揪着花瓶里的白玫瑰花瓣,不知不觉竟然把花给薅秃了。 他反应过来,赶紧收手,把散落花瓣偷偷藏进垃圾桶底。 傍晚六点半,周以谦还待在办公室,这是关凌回归后这么久,他第一次没有准点下班回家,不是因为工作。 他早从保时捷监控画面和王彪的汇报里知道,关凌今天又遇上了孙浩初。 王彪再三强调那只是个意外,可周以谦却不能轻易相信,孙浩初当初造谣生事,是他亲手逐出瑞城的。 之前一直夹着尾巴做人,怎么关凌一回来,他就跑回瑞城来关凌眼前晃? “呵。” 一把扫过桌上的药瓶,瓶瓶罐罐噼里啪啦散落满地,里面的药片和胶囊崩得到处都是。 周以谦独坐在没开灯的办公室里,只有手机屏幕幽幽亮着,上面是心理医生Leo发来的消息,一条接一条蹦出来: “周以谦,复诊复诊复诊!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你这周再不来,你就等电疗或者自愈吧,我不治了。” “周总?!没见过病人冷暴力医生的!” …… 窗外的天已半黑,呈现出一种沉郁的蓝调,那层蓝光透过落地窗印在他半边脸上,显得他此刻阴郁得像个恶鬼。 情绪焦躁不安,他的幻觉加重,只觉得有无数蚂蚁在撕咬他的皮肤,扯开领带,摸上锁骨下刚结痂的伤口,痒得钻心,他一点一点撕扯那些结痂,慢慢用力,到最后近乎在剜自己的肉。 血珠从衣服渗出来,将他的衬衫衣领染的红痕斑斑。 疼痛孜孜不倦地袭来,也只有这样才能让他的心情爽快一点。 痛感是会让人上瘾的,扯开衣领时,隐约露出他后背前胸密密麻麻的旧疤痕。 疼痛能提醒人记住一些东西,也能让人保持清醒。 他曾用这个办法让自己不至于长时间沉溺在幻觉里,也为了记住那些趁周家困难时扑上来要将他撕成碎片的仇家。 孙浩初就该彻底消失,这样才能一劳永逸,才永远不会出现在关凌眼前。 李乐乐睡醒时已经晚上七八点了。 他下楼看到客厅餐桌上摆满了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关凌却独坐在沙发边一动不动,还以为他在等自己吃饭,走过去在关凌眼前挥手晃了晃。 关凌回过神:“怎么了?” “没事啊,你在等我吃饭?” 关凌顿了一下,随即道:“啊……对,快吃晚饭吧。你男朋友刚才发消息问你在干嘛,我说你太累了睡着了,他等会儿来接你。” “好,那我先吃了再回去。”李乐乐坐到餐桌边,随口问了一句,“你家周总呢?这个点还没下班?” 关凌摇头:“我也不知道,应该是加班了吧。” 说着他也坐上饭桌,跟李乐乐一起吃饭,但说实话他有些食不知味,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没看到周以谦,像长久以来的生活习惯没按关凌预想的规律进行,让他很不适应。 吃完饭送走李乐乐后,关凌又坐回沙发上低头玩手机,每隔几分钟就忍不住往门口看一眼。 就这么等到晚上八点半,他终于看到周以谦从门口走进来。 周以谦看起来比平时疲倦得多,脸色也不太好看,像是生了病,唇色泛白,不太健康的颜色。 关凌心里像空了一块,没忍住迎上去:“你怎么回来这么晚?有饭局?” 他不知道怎么开口问对方是不是生病才能显得不那么过度关心,只好顾左右而言他。 “去了趟医院。” 关凌心里一紧:“生病了?严重吗?” “没事,感冒。”周以谦声音淡淡的。 关凌暗中松了口气,面上波澜不惊:“没事就好,快去吃饭吧。” 但今天的周以谦话格外少,不知道是因为生病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心事重重的。 他从关凌身边经过时,关凌嗅到了一股异样的气味,连周以谦衣服上那股昂贵的男士香水味都无法完全盖住,像是铁生锈的味道。 关凌的雷达又开始滴滴作响。 那种“事情不简单、有猫腻”的想法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他暗中观察周以谦的一举一动,除了动作比平时迟缓一些,好像也没有别的异常。 难道真的只是感冒了? 可那股铁锈味,让关凌莫名有些心慌。 他脑子里闪过之前在老师家看到的那个药盒,心头一沉,有种不好的预感,像极了那天领证前望着低垂天空时的心情。 没等他想明白,周以谦已经慢条斯理吃完晚饭,照常过问他白天的行踪:“你今天和李乐乐去梵山,怎么样?” 一说起梵山,关凌终于想起了那个平安符,赶紧从包里掏出来递过去:“挺好的。还得知了周总的英勇光辉事迹,又是修路又是修庙又是捐赠灾区,大善人一个。庙里给的平安符,周总笑纳一下。” 周以谦显然没料到关凌又送他礼物,还是平安符,原本阴郁的心情在看到关凌递出来的东西后,瞬间由雷雨转晴:“你送我的?” 关凌想要哄好他,让他的心情变美丽,似乎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嗯,当然是送你的。”关凌本来还想加一句“李乐乐也送了蒋焱一个”,但觉得他们之间类比真情侣有点奇怪,便自动省略了后半句。 周以谦将平安符握在手里,指尖反复摩挲符面上的纹路,像是要把每一道纹理都刻进心里。 关凌隐约察觉到周以谦的心情忽然好了起来,明明刚才回来还古古怪怪的,这会儿头顶那片乌云好像被一阵清风吹散了,只剩风和日丽。 为什么?就为送他一个平安符? 他心里忍不住犯起嘀咕,又开始琢磨今天发现的种种怪相,周以谦似乎真的挺关心他的,为他做了很多事,而且隐隐约约表露出不想他再一次失踪的情感。 难道一直以来他都误会了?最开始周以谦跟他打招呼说“你长得好看”,是真心想和他交个朋友,不是存心挑衅? 周以谦把他当兄弟,他却把人家当死对头? 那如果真是这样,求周以谦这几年的心路历程,怕不是有点悲桑哦。 当初两个人滚完床单之后,周以谦那么积极 要为他保住工作,甚至不惜骗自己老爹说两个人在谈恋爱……感情那时候也是为他好? 想通了这一层,关凌秉持着“不能让好人寒心”的原则,决定以后对周以谦好一些,好好修补两人之间的关系。 他立刻扬起一抹纯真无邪的笑容,冲周以谦眨了眨眼:“周总,累了一天了,要不要洗个澡早点休息呀?” 奈何周以谦却不给他面子,断然摇头拒绝。 “不累。你今天除了和李乐乐去庙里烧香拜佛,还遇到什么事了?” “还遇到什么?”住持跟他聊了聊姻缘,说的云里雾里的,关凌也不好意思跟周以谦细讲。 然后就是车刮了,“下山路上不小心把车蹭了,路上有视野盲区,不怪王叔。我明天跟王叔一起去帮你修车吧?” 周以谦追问:“谁跟你们剐蹭的?” “没谁,不认识的路人。”关凌答得随意。 孙浩初这人就没必要和周以谦提了,当初两人还在网上闹过矛盾,孙浩初可是为了他口诛笔伐过周以谦,提了不是平白添堵吗? 周以谦眼神暗下来,攥着关凌送的平安符的手指微微收紧,怪脾气说上来就上来。 关凌肉眼可见地察觉到他头顶那朵乌云又聚拢回来。 “把你的车刮了,你这么不高兴?” “嗯,不高兴,我的新车。” “我明天帮你修,一定帮你修,好不好?亲自去4s店监工,绝对给你修得跟新买的一样。” 周以谦还是没露出一个笑模样。 关凌:“还不高兴?明天修好了,你能高兴吗?” “嗯。”说到这,周以谦很给面子地应了一声。 他本意并不想让关凌不舒服,他追问的目的也不是要关凌给他个什么交代。 只是实在高兴不起来,为什么不愿意让他知道遇到的人是孙浩初?孙浩初有什么好,值得他替那个人遮掩? 关凌一只手杵在桌上撑着半边脸,看着周以谦,莫名在这时候看到了当年那个,性情外放的周大少的影子。 挺好,周以谦原来还是那个周以谦。 他突然有一点好奇克制不住,于是笑问:“周以谦,我问你个事。我失踪了九年,你就没怀疑我是不是已经死了?你有没有给我烧过纸钱啊?” “没有。” “没有?”关凌声音拔高了一点。 为什么孙浩初这个跟他无关紧要的人都记得给他烧纸钱,周以谦却没有? 他不甘心又问:“冰箱、电视、洗衣机、宝马奔驰大手表,烧过没有?” “没有。”周以谦直视着他的眼睛,回答得越发肯定。随即他补了一句,“我从来没怀疑过你死了,所以我不烧。” 关凌头顶的刚燃起的小火苗瞬间像被泼了一盆冷水,浇灭了,人也冷静下来。好吧,原来是这样……这还差不多。 周以谦看着他微微变化的表情,又问了一句:“你在客厅等我,还有事跟我说?” 关凌原本是想和周以谦谈他工作的事,可看到对方脸色还是不太好,又觉得让一个病人替他操心不太厚道。 他摇了摇头:“没有了,我刚才在玩手机呢。你生病了就早点休息。我没什么事找你。” 说完,关凌哼着小曲儿上了楼,边走边回头喊:“明天我真的去帮你修车,你放心!” 周以谦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听着关凌的脚步声消失在二楼走廊尽头。 他把手里那个平安符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关凌和孙浩初能聊得那么开心,偏偏跟他没什么话好说。 什么时候可以不理别人。 15. 过节 孙浩初正开着车行驶在山路上。 天已经擦黑了,路灯刚亮起来,山路弯弯绕绕。 他一时走神,方向盘打少了半圈,差点撞上路边的芭蕉树,紧急停靠在路旁,双手攥着方向盘,想起刚才在寺庙功德滚动屏上看到的那两个名字。 “关凌,李乐乐”。 他没记错的话,大学时他追的那个关凌,有个好友就叫李乐乐。 如果一个名字是巧合,两个同时出现,就基本证实了他的猜测。 原来那个长得像关凌的小哥,就是关凌本人。 比起看到一个死了九年的人复生的恐惧,孙浩初更多的是兴奋。 关凌没死,没失踪,就在瑞城,那网上关于他那个未婚夫周以谦的深情传说,不全成了狗屁? “呵呵呵……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把头埋在方向盘上冷笑,想起当年周以谦的人找到他家,说他造谣损害他人名誉,要送他坐牢,逼他灰溜溜离开瑞城的样子,就咽不下这口气。 关凌没失踪这件事放到网上,又是一桩天大的新闻,对周以谦的名声算得上天大的折损,连带的ZM集团也会有大麻烦。 他瞬间想到了计策,迫不及待拿起手机,给刚加上的那个头像是空白的微信好友发了条消息:“车子已经拉去修了。只是当时不小心扭到了手腕。” 他随手从网上找了张手部受伤的图片发过去,“你明天能来医院看看我吗?”末尾还加了个可怜巴巴的表情包。 没过一会儿,关凌回复了:“?真的扭伤了?抱歉,我明天过去,医药费我来付。” 翌日,关凌跟着王彪一起去给周以谦修车。 车开进4S店补漆,关凌看了眼时间,上午九点多。 他和孙浩初约了十点在医院碰面,看王彪已经在休息室坐下,便过去打了个招呼:“王叔,我去见个朋友,你先在这儿等会儿,我很快回来。” 王彪点头应了,关凌转身出了4S店,在路边打了辆车,直奔孙浩初发来的那个定位。 医院门口人来人往,关凌下了车,正准备进去。 一眼就看见了孙浩初,他站在门廊下面,双手插兜,姿态松弛,毫发无损地冲他笑了笑。 关凌的脚步顿住了。 他盯着孙浩初那双完好无伤的手腕看了两秒,他站在原地没有往前走,语气平淡地开口:“你手腕好了?” 孙浩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笑着摇了摇头:“抱歉,骗了你。只是我如果不这么说,你大概不会来见我。” 他的笑容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歉意,但更多的是某种笃定,“关凌,真的是你吗?” 关凌沉默了两秒,知道自己再怎么否认也没用了。“是我。” 他干脆承认了,语气里带着一点被耍了的不高兴,“你既然没事,那我就先走了,修车的事,你可以把发票发我,我转你钱。” 他转身准备离开,孙浩初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等等,我没有别的意思。” 关凌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孙浩初走上前两步,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你是不是关凌。这么多年了,我一直以为你……”他顿了一下,没有把“死了”两个字说出来。 “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 他微微侧了侧身,指了指旁边不远处的咖啡店:“能请你喝杯咖啡吗?我们聊聊。就一杯咖啡的时间,聊完你要走,我不拦你。” 关凌和孙浩初面对面坐在咖啡店里。 他其实没什么心情喝咖啡,只是孙浩初好歹也算认识,对方看起来没有恶意,不至于让他避之不及。 两人在那家名叫“NiniCoffee”的咖啡店落座,紧挨着玻璃窗,关凌用精致银勺搅拌着咖啡,打量店内爱丽丝主题的装潢,有些百无聊赖,他对孙浩初并没有话想说,目前也失去了要回U盘的兴趣。 “关凌,”孙浩初放下手里的杯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带着几分探究。 “你既然没有失踪,为什么任由网上那些言论发酵?你知不知道,你的未婚夫周以谦,这些年可是靠着‘等你九年’这几个字,把自己塑造成了全网第一深情。” 关凌没有接话。 孙浩初继续说了下去,语气里带着一股替他鸣不平的意思:“你想想,ZM的股价涨了多少?社会好感度拉了多少?可你呢?你得到了什么?他拿你失踪这件事做营销、赚名声,你不觉得他是在利用你吗?” 关凌的捏着银勺的手停了一下。他抬头看向孙浩初:“你想说什么?” “我说得还不够明白吗?”孙浩初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循循善诱的意味,“你就不想在公众面前揭穿他吗?” 关凌听明白了。他把杯子放回桌面,反问了一句:“你想让我揭穿他?” “不可以吗?” “你俩有过节?” 孙浩初点了点头,表情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你失踪之后,我怀疑过周以谦,我怀疑他杀了你,可他却告我诽谤。我是因为担心你呀,关凌。” 他说得情真意切,甚至伸出手想要握住关凌捧着咖啡杯的手。 好在关凌反应快,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这一幕正好落在周以谦眼中,他坐在车里,隔着咖啡店的玻璃橱窗,将一切尽收眼底。 关凌说要见朋友,消息第一时间传到了他耳朵里。 他不觉得关凌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朋友,干脆亲自来看看。 没想到关凌要见的人是孙浩初。 两个人面对面喝咖啡,孙浩初甚至试图去牵关凌的手。 周以谦坐不住了,他推开车门,直奔咖啡店内。 关凌正在思考孙浩初和周以谦的过节。 他刚穿越过来时,听说那些传闻确实有过想揭穿周以谦的念头,可这些天相处下来,他早就改变了主意。 孙浩初至于这么恨周以谦吗?跑过来劝他帮忙揭穿,又凭什么觉得他一定会站出来帮忙? 他正要摇头拒绝,抬眼就看到咖啡店门口走进来一个人,这个时间本该在ZM上班 的周以谦,竟然出现在这里。 深蓝西装,通勤发型,领带皮鞋整整齐齐,说明他的确去了公司。可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关凌下意识站了起来。 孙浩初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疑惑,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经立在了他身旁。 只一眼就让他恨不得把头埋进土里。 多年过去,再次见到周以谦,孙浩初仍旧心有余悸。 当初周以谦的手段他是真的恨,也是真的怕。 他发出那个言之凿凿说关凌被未婚夫周以谦杀害藏尸的长帖不过一晚,正喜滋滋享受网友的关注和恭维,周家的电话就像无孔不入一样打到了他手机上。 对方要他删帖,他刚拒绝,还顺带标榜自己是正义使者,嘲讽了几句。 不到十分钟,他家的门就被人打开了。 浩浩荡荡的律师团队出现在他家里,逐条列举他的罪证,说要送他进监狱。 直到那时他才终于知道怕了,他知道没证据在网上乱说话是要付出代价的,但总抱有侥幸心理。 网上言论沸沸扬扬,他以为周以谦不会轻易找到躲在虚拟账号后的他,可他太低估那些有钱有势的人的手段了。 他是家里独子,工作稳定,是全家人的骄傲,怎么能去坐牢?他怕得要命,拼命向周以谦求饶。 周以谦只留了句话给他:“离开瑞城别再回来。关凌没死,你再敢乱说,我一定把你的嘴缝起来。” “你怎么来了?”关凌先开了口。 周以谦没有回答,目光扫过孙浩初,又落回关凌脸上:“他就是你要见的朋友?” 关凌本想说“算是吧”,但直觉告诉他最好不要这么答,于是摇了摇头:“不是,只是处理一点遗留的事。回去跟你说。” 周以谦的目光像刀一样划过孙浩初的脸。 孙浩初低下头,试图避开那道视线,他还清楚记得周以谦要他再也不要回瑞城的警告。 “还有事要聊吗?”周以谦问关凌。 “没有了。” “那就走吧。” 像是专门来接他走的一样。 关凌还在想周以谦为什么会突然出现,不知不觉就已经跟着他上了车。 司机开着车驶向主路,两人并排坐在后座,车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关凌才开口:“你不是去上班了吗?” 周以谦在他身旁语气里意有所指:“上班?我去上班,你不是说要替我去修车,为什么和他在一块?” 关凌皱眉听不懂周以谦话里的情绪,只感觉周以谦好像过于在意他和孙浩初见面。 “是去修车了,只是昨天剐蹭了他的车,我让他后续有事联系我赔……” 他越说越觉得不对劲,忽然顿住了,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豁然开朗。 他转过头看向周以谦,“你怎么知道我要见朋友,你怎么突然出现在那里?你是不是监视我了?” 他想起了之前跟李乐乐出门时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停车!不,掉头,我要回去。” 16. 婚约 “我说掉头!” 关凌声音沉下去,抱着手臂瞪向周以谦,又美又倔,气势汹汹。 周以谦没说什么,但司机很会察言观色,听关凌的语气就知道两人在置气,果断选择了听关凌的话,掉头开了回去。 本来就没走两步路,两三分钟车便停在了那家“NiniCoffee”咖啡店门口。 关凌开门下车,周以谦紧随其后,脚步有些凌乱:“关凌,你要跟他走吗?” 他焦躁地伸手去拉关凌的手腕,被关凌反手扣住,二话不说拽进了咖啡店。 孙浩初还没离开,看见关凌拽着周以谦大步流星走过来,愣了一下。 直到三个人围坐在一张桌上。 关凌把手机扔向对面的孙浩初:“来,发帖。把你这些年想说的、想控诉周以谦的,他怎么欺骗大众、怎么故作深情,全都发上网,推流钱我给你报销。” 一桌另外两个人同时看向关凌。 孙浩初:“关凌?你……” 周以谦没说话,视线落在关凌脸上,眉头紧锁。 关凌平时看着清冷斯文,冷起脸来却有种说一不二的凌厉劲儿,衬得旁边明明比他高出一截,气势逼人的周以谦都像是没那么有存在感了。 孙浩初先是被关凌镇住,下意识照办,紧接着是喜不自胜,以为自己方才那番话终于打动了关凌。 他面带笑意,不顾对面沉默的周以谦,编辑了一篇长文发了出去。 关凌笑眯眯地发问:“好了吗?” 那笑容却没抵达眼底,让人不寒而栗。 孙浩初点头。 关凌对身旁的周以谦坐的椅子腿就是一脚猛踹,语气不咸不淡:“你耳朵聋了?没听见他发了?你的公关团队干什么吃的?” 周以谦看了他一眼,拿出手机发了条消息。 不到十秒,孙浩初那篇长帖连带账号,在网上消失的了无痕迹,干干净净,像从没存在过。 孙浩初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心率快得像是要犯心脏病。 他猛地看向关凌,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关凌正在气头上,无差别攻击:“你是蠢猪吗?就凭周以谦现在的手腕,你以为发个帖就能扳倒他?我是让你认清现实。还有,别以为你嘴上说得好听我就觉得你是什么好人,最开始在网上博关注的是谁?把我大学借你的U盘还我!” 孙浩初被骂得狗血淋头,嘴唇哆哆嗦嗦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 周以谦跟着补了一句:“不是让你永远别回瑞城吗?你造谣的证据我还留着。你上个月在首都师范骚扰学生,我会帮那位同学向你提起诉讼,法院的传票最晚明天就会送到你手上。” 听到这么说,孙浩初已经吓得半条命都没了,瘫坐在椅子上大气不敢出。 关凌又转向周以谦,甩开他的手:“出来。” 关凌在前面走,周以谦在后面追。 司机开着车龟速跟在两人旁边,看他们谁也不上车,也不敢催,只能默默跟着。 关凌走出咖啡店,沿着梧桐道快步走了好一段,直到一阵风从背后吹来,树叶“哗啦啦”作响,才猛地停下脚步,背对着周以谦。 他有一刹那竟然想着逃避,实在不想面对周以谦。 “有意思吗?网上舆论你只手翻云覆雨,你什么都能掌控,有必要监视我吗?” “我不是怕你跟别人说什么。” “那是为什么?”关凌打断他,“我觉得很没意思,周以谦。你是变了,变得比以前虚伪多了。” 至少从前的周以谦敢做敢认,带着狗去他办公室拉屎也好,偷拿他抽屉里的褪黑素当糖吃也罢,趁他不在睡他休息室,问到他面前,他从不抵赖。 那大概也是关凌唯一欣赏他的地方。 他好不容易把周以谦看顺眼了,好不容易决定跟对方好好相处,感激他替自己照顾老师和朋友。 可这并不代表他能接受被监视。防贼一样防着他,有意思吗? 关凌忽然笑了一下,带着自嘲。 他的记忆被那阵风吹回了十一岁,孤儿院的窗台后面。 窗台边有棵银杏树,他总躲在窗台后看着,身边那些身体健康的孩子一个个被领走,他们牵着养父母的手,在金黄的落叶中,在欢声笑语里走出关凌的视野。 只有有哮喘的他留了下来。 后来的某一天,有一对四十 多岁的夫妻来见他,陪他吃午饭,给他夹菜,问他喜不喜欢吃鱼,想不想有爸爸妈妈,愿不愿意跟他们回家。 他紧张得忘了呼吸,以至于哮喘当场发作,正吃着饭就倒地不起,他的气管像破败的风箱发出不间断的“呼哧”响,把身边的人吓得够呛。 果然,等他醒来只剩他一个人躺在自己的小床上,那对夫妻再也没有出现过。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去窗口看过那些被领养的小孩。 果然还是这样。 那些对他突然释放善意的人,最终都会在某一天,某一刻将倾注的感情收回去,和他背离,他不怨谁,只怨自己运气不佳。 他怎么还不长记性? 可恨的是,这次他连倾诉的人都没有,李乐乐以为他和周以谦是真情侣,老师也觉得周以谦是爱他的大好人。 关凌站在梧桐道上,阳光透过叶片洒下来,落在肩上却没有温度。 “周以谦,既然我们之间连信任都没有,那连朋友都算不上。我还住在你那里做什么?我今晚就搬走。” 周以谦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听到这话也停下脚步。 “关凌,我不是怕你说出什么,我不在乎你会不会出现在公众面前。我来找你,只是怕你突然就不见了。” “不见了?”关凌捂住耳朵,不想再听,“随便你吧,反正我要搬走。你不会连这个都不同意吧?” 他转头,和周以谦面对面。 他看不懂周以谦眼底那丝委屈和绝望从何而来。委屈的难道不应该是他自己吗? 周以谦摇头,开口时声音低了下来。 “关凌,你不能走。你刚才说了,我已经足够有能力翻云覆雨,那如果我不放你走,你永远也别想离开我。” 虚伪的假面终于在这一刻被撕扯下来,周以谦甚至觉得如释重负。 他本来就该这样,开门见山,他早该说出这句绝不放关凌离开。 关凌恍惚以为自己幻听了,他揉了揉耳朵,“你没发疯吧?你凭什么不让我走?” 周以谦:“不凭什么,关凌,我们的婚约我没答应解除,我还是你的未婚夫。” 他一字一顿,“我不会让你离开我。” 17. 管你 “那个名存实亡的婚约还算什么数?” “你说不算数?” “对,我说的……” 关凌气从心头起,直接给两人的婚约做了定性。 没注意到周以谦眼皮低垂,眸光陡然寒凉。 紧接着那种被人盯紧了,毛骨悚然的感觉又出现,关凌穿着长袖衬衫,可还是起了一胳膊鸡皮疙瘩。 这附近还有周以谦的人在盯着他。 向四处观察,不确定人在哪个位置。 他有理由怀疑自己就算抵死不从,也会被周以谦拖上车。 不就说了句婚约不做数吗?周以谦装什么在乎,关凌根本不明白他在乎的点在哪里,反正他们绝不可能结婚了。 司机已经将车开过来停在旁边。 周以谦神色波澜不惊,反而是关凌觉得这个人有些面目可怖,他现在才恍然发现,自己亲自走进了周以谦给他编制的牢笼里,处处被周以谦辖制,就算他现在想走,也没有选择的余地。 关凌心慌了,浅色的眼瞳闪烁,后退一步,周以谦就往前一步,步步紧逼。 直到关凌退到路边差点被路沿绊倒,周以谦飞快上前将他扶稳,握住他的手。 关凌呼吸加剧,周以谦极尽温柔拍着他的背帮他顺气。 他想抽回手,但任凭用多大的力气都办不到。 周以谦放低姿态主动开口:“回家吧,关凌,你说错了。那栋别墅早送给你了,那是你的家,不是我的。” 关凌表情讶异不明白周以谦为什么这么做,又惊又怒,他细胳膊拗不过周以谦这条粗大腿,只能半推半就上车回家。 他的脑子乱糟糟一片,但那栋别墅归他的信息却如重锤敲在他的脑门上。 月湾一号的001栋,价值六千万软妹币的一栋房,是他的,发财了! 关凌心情既有突然成为暴发户的喜悦,也有被刚认为是朋友的周以谦背叛的愤怒。 两相交织矛盾至极,他的心像被油煎一样,外焦里也焦。 导致他回到月湾后,就把自己反锁在房间谁也不见,他需要时间去理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周以谦说跟踪他只是怕他再次消失,到底是不是真的?关心他?但这个方式也太骇人听闻了。 跟踪监视不是违法犯罪吗?周以谦越来越不像话了。他爸周青怎么也不出来管管,就任他用手里的资源人脉胡闹。 关凌心里吐槽不断,对周以谦怨念深重。 直到一天后,听到门外阿姨说周以谦已经出门上班,他才终于走出房间。 不如就趁周以谦不在,赶紧走,阿姨和管家应该不敢拦他。 关凌这么想着光速收拾好包,拿上证件准备出门。 阿姨仍在一旁劝关凌:“少爷,该吃午饭了,早上都没吃,心疼死阿姨了,快下楼吃点,不想下楼阿姨给你端上来。” “阿姨,我不吃了,先出门了。” 阿姨面露难色,“这,周总交代,您不能出门。” “不让我出去?!” “是,是。” 关凌冷哼一声,准备硬闯,刚到门口,几个黑衣彪形大汉拦住他的路。 “抱歉,凌少,周总说您暂时不能出去。” 他双拳难抵四六八掌,讲道理也和这些人讲不通。 一连三天,他被圈禁在这栋别墅里,气的半死,摔了客厅所有的花瓶摆件,一地的瓷器碎片,关凌站在其中吓得谁也不敢靠近。 “周以谦呢?他把我关在这里,他人呢?” 直到晚上,关凌重新躲回自己的卧室谁也不应,午饭晚饭不吃,水也不喝,周以谦才终于端着饭出现在他房间。 关凌躺在卧室床上,他把自己团成一个团儿蜷缩着包裹在被子里,周以谦强硬把他从里面刨了出来,任凭关凌百般挣扎也毫无作用。 两个人之间的力气差距大的犹如天堑鸿沟。 关凌使劲捶打周以谦的胳膊,脸都红了也不见周以谦皱皱眉头。 “你要把我关到什么时候?一辈子吗?周以谦。” 周以谦端着碗坐在床边,拿着勺子作势要喂关凌吃饭,“你乖点,哪儿也不去,待在我身边不好吗?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说完见关凌还是不吃饭,他叹了口气拿出一份文件,“来看看,你喜欢钱?股票,房产,你想要的,我有多少给你多少,只要你别想着离开我。” 关凌才不会认为周以谦能这么大方好心,他看也不看。 周以谦:“要吃饭啊,关凌。你本来就身体不好,要乖,不然我只能告诉你老师,让他来劝你好好吃饭了,凌凌,不想让老师担心对不对?” 关凌瞪向周以谦,“你!” 嘴上说的好听像哄人,但威逼利诱那套一点没少干,硬是让关凌吃了晚饭。 直到周以谦喂他吃完饭离开后,关凌抱着腿在床上思考了好久好久。 他无力强行改变现状,但他不是死脑筋的人,硬的不行来软的,趁周以谦在家里,他要和对方好好谈谈,希望还有转圜的余地。 就这么关着他,这算什么事。 关凌从床上爬起来,走出房间,在二楼长廊上站立看楼下客厅,没发现周以谦的身影。 几乎不需要思考,他直奔书房。 “咚咚咚” 敲门后无人应答,关凌犹豫片刻推开书房门。 周以谦好像也不在书房,书房没开灯,一张繁复雕花鎏金办公桌椅横在正中间,背后是一层楼高的暗红色的欧式复古书架,在偏暗环境光看的人喘不过气。 关凌凑近想看看桌上有什么,却忽然听到一点动静,不是老鼠爬过那种“嘻嘻索索的声响。 他转头看到书房还有个雕花屏风隔开的空间。 里面好像有人。 “周以谦?” 关凌缩了缩脖子,抱着手臂,脚步放缓走过去。 周以谦怎么把书房弄成这个鬼样,他明明记得九年前他住在这里的时候,书房没那么阴森。 他干脆加快脚步,走进那个屏风后,果然一眼看到周以谦坐在一张椅子上。 只是表情好像很痛苦,眼神涣散着,脱掉西服外套的周以谦,只穿着一件贴合身材的衬衣,将他上身紧绷的肌肉线条隐隐约约勾勒出来,领口松了两个扣子,露出渗血的疤。 关凌皱眉看着眼前这一幕,仿 佛周以谦的痛觉共感给了他,脖子一紧。 “你这是在干什么?” 听到关凌说话,周以谦才动作迟缓地抬头看向他。 表情呆滞到傻子看周以谦都知道他有问题。 关凌半蹲下,干脆伸手利落扯开周以谦的衣服,那条渗血的疤从周以谦脖子往下,一路从胸肌腹肌蜿蜒到没入裤子里,仔细看过去,这具本来可以说完美无缺的身体上竟然纠集着许许多多这样的疤痕。 关凌顿时头皮发麻。 “周以谦,你是什么M吗?谁虐待你了。” 关凌说出这句话自己都不信,谁能虐待现在ZM科技的周总? “你自己?” 下一秒真相大白,关凌扯着周以谦的衣服把人推翻在躺椅上,几乎不忍再看那些疤痕,开始大骂: “你有毛病吧?你要死要活给谁看。你这种生下来就是富二代的家伙,你凭什么抑郁,你这辈子有什么挫折值得你抑郁?” 只这句话,像打开了某个开关,周以谦极其缓慢拉住关凌的手,慢慢放在自己的心窝处。 “有啊,你不就是我的挫折吗?以前,我做你的下属,想得到你的肯定你不给我。我们要结婚了,你失踪了,我想尽了所有的办法找你,找不到,我太无能为力了!现在,你还是要离开我,我还不够失败吗?!” 关凌:“……” 沉默半晌,关凌终于开口:“就为这个?” 周以谦好像被踩到了尾巴,“对,就为这个!”低下头,好像全世界没有人能理解他心里的计较。 关凌听着话心跳得很快,没来由得心烦意乱,他慌忙否认。 “别把你自己的事栽我头上,你爸妈知道了,不把我活剥了?” 周以谦只一味摇头,再也说不出别的。 关凌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圣母心泛滥,看着眼前的周以谦他觉得可怜又可恨,又不忍心在这个时候抛下他。 “你是不是生病了周以谦?你爸妈怎么不带你看医生?你爸我很久没见了,他人呢?” 他几乎是哄着周以谦的语调和周以谦说话,他的那只手一直被周以谦紧紧按在心口,没有松开。 终于撬开了周以谦的嘴,“看了,治不好。所以你要走吗?关凌。不管我,让我在这里等死。” “你既然答应过结婚,你有什么权利私自抛下我?别把我留在没有你黑暗里。” 周以谦定定看向关凌,白日里高高在上,在ZM呼风唤雨的周总,在外告诉关凌“我不放你走,你不能离开我”的周以谦,语气里竟带了丝乞求的味道。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关凌特想一走了之,告诉周以谦,我不管你你去死吧。 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有那么点做不到。 “管你,行了吧。就当感谢你帮我照顾老师和乐乐了。把医生叫来吧,我也想听听你究竟什么毛病,等你脑子清醒了,我再跟你算总账。” 关凌一边说一边愤愤在周以谦胸口处还算完整的皮肤上拧了一下。 本来只是为了让周以谦把他的撒开,但这家伙非但不松手,闷哼一声,看向关凌的眼神竟带了些渴求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