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穿之我为女主寻正缘》 第1章 寿终之后 念一死后不到一分钟,一个自称071的系统问她,愿不愿意去不同世界,替故事里的女主寻找正缘。 念一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她刚活完八十八年,儿女长大了,外孙也到了不用人追着添衣的年纪。她自己的日子已经过完,实在不想死后还稀里糊涂替别人操心婚事。 何况这系统一开口就不大坦诚。 “先说清楚。”念一问,“失败了会不会电我,会不会把我抹掉?” “权限不足,无可奉告。” “那就是没得谈。我不绑定,谢谢。” 白色空间安静了两秒,似乎没想到一个刚刚去世的人会拒绝得这么利落。 就在不久前,念一还躺在病床上。窗外下着很轻的雨,陪了她六十多年的洪尔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念叨家里的小事。 红毛衣放在第二层柜子里;外孙女下个月要考试,没赶回来别怪她;阳台上的茉莉,他会记得浇水。 念一很想告诉他,那件毛衣她其实喜欢,孩子们也不必非赶着见最后一面。最要紧的是,茉莉冬天不能多浇水,他要是记不住,就送给楼下爱养花的老陈。 可她张不开嘴。 最后一口气离开身体时,没有疼,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声响。她只觉得自己忽然变得很轻,低头便看见洪尔仍握着她失去温度的手,额头一点点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想拍拍他的肩,指尖却穿过了那件洗得发白的灰毛衣。 原来死了以后,最难的不是害怕,而是明明舍不得,却再也做不了什么。 这时,071再次开口。 “绑定后,你将保留完整记忆,并获得进入归途站的资格。” 念一抬起头:“归途站是什么地方?” “任务者结束旅程后,与重要灵魂重逢的中转区域。” 她沉默了片刻:“任务是什么?” “进入产生命轨偏差的小世界,帮助故事女主寻找正缘。” 念一没有立刻答应:“找对象得你情我愿。我可以帮人看清楚、想明白,不能替她决定爱谁,更不能把两个不愿意的人硬捆在一起。” “系统不具备强制修改情感的权限。” “这句也记进任务里。”念一道,“先问她愿不愿意,再谈谁是正缘。她若谁都不选,也不能为了你们的完成度说她错。” “任务协议不接受执行者自定义条款。” “那就把它叫执行边界。”念一说,“不记,我还是不绑。” 白色空间又静了两秒。她面前终于浮出一行小字。 【执行者边界声明已留档:不得代替目标对象确认亲密关系。】 “那失败呢?” “将视任务完成度扣除灵魂能量。” “扣多少?扣完会怎么样?” “权限不足,无可奉告。” 念一翻了个白眼。她现在没有实体,这个白眼倒翻得十分顺畅。 这买卖藏着不少没写明白的小字。可她已经活完了自己的一生,如今多出来的每一日都算意外。更何况“归途站”三个字像一根细线,轻轻牵住了她。 她想再见洪尔一面。 哪怕只为提醒他,茉莉花真的不能天天浇水。 “行吧。”念一说,“我绑定。” “绑定确认。” “灵魂编号生成中……任务者N-001,系统071,绑定成功。” 一道银光没入她眉心,眼前随即展开一面面半透明光幕。 念一花了很久才弄明白小世界、宿主身份和任务面板,又勉强学会一项名为“情绪波纹”的初始技能。训练资料说,每个世界都像一架自行运转的钟,重要人物的命运一旦严重偏离,世界便可能失去平衡。 “所以女主必须和正缘在一起,世界才不会坏?”念一问。 “请按照任务提示行动。” “答非所问。” 071没有回答。最后一面光幕随之熄灭。 念一深吸一口气:“来吧。” 银色旋涡骤然张开,将她整个人卷了进去。 意识重新清晰时,刺鼻的消毒水味先钻入鼻腔。念一睁开眼,看见冷白灯管、银灰色墙壁和一排闪烁着蓝光的仪器。透明管道从天花板纵横穿过,液体在其中无声流动。墙面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她一个字也看不懂。 她撑着地面坐起来,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玻璃隔离室的角落。玻璃上映出的,已经是一张陌生的中年女人的脸。 “第一小世界载入完成。”071的声音响起,“当前世界科技等级:A。任务女主沈知微,曜星生命科技首席研究员。” “主线任务:帮助沈知微寻找正缘。” “人都快没气了,缘分等会儿再找。” 念一还没来得及问自己是谁,头顶的灯忽然闪了两下。 玻璃门外,一个穿白色实验服的年轻女人扶住操作台,像是忽然失去了力气。她抬手想按墙上的红色按钮,指尖却在距离按钮几厘米的地方垂落。 下一秒,她重重倒在地上。 念一脑海中的任务面板骤然亮起。女人头顶浮出一行猩红的字。 【任务目标:沈知微】 【剩余氧气:四分三十七秒】 第2章 凌晨两点十七分 念一进入第一个世界还不到十秒,任务女主便只剩四分三十六秒。 四分三十五秒。 猩红的数字不断跳动,念一扶着玻璃站起来,两条腿软得像刚生过一场大病。 “怎么救她?”她在脑海中急声问。 “系统仅发布任务,不提供超出权限的现实操作指导。” “人都快没了,你还跟我讲权限?” 071没有回答。 念一隔着玻璃拍了两下,外面的女人毫无反应。实验室里安静得可怕,仪器仍在运转,墙上那些蓝色曲线平稳起伏,仿佛地上根本没有倒着一个人。 空气中没有烟,也没有异味。念一试着吸了一口气,胸口立刻传来沉闷的压迫感。 不是有毒气体,就是缺氧。 她扫视四周。隔离室不到十平方米,除了一辆银色推车,墙上只有一排颜色各异的按钮。按钮下方写着陌生文字,她明明从未见过,目光落上去时,脑海深处却突兀地冒出几个模糊的意思。 蓝色,样本传递。 白色,清洁循环。 红色……紧急机械解锁。 念一来不及细想这份知识从何而来,抬手拍开红色按钮外的透明护盖,用力按了下去。 没有反应。 三分五十九秒。 她又按了一次,玻璃门仍纹丝不动。直到她看见护盖内侧那行极小的箭头,才发现按钮不是往下按,而是要压住以后向右旋转。 “现在的东西,逃命都设计得这么讲究!” 念一咬住牙,双手握住按钮转到底。墙体内部传来沉重的咔嗒声,玻璃门终于弹开一条缝。 冷气迎面涌入。 念一胸口更闷了。她屏住呼吸,拉开门冲到女人身边。沈知微脸色苍白,嘴唇已经泛起淡淡的青。她身后的操作台上,一只银白色金属箱敞开着,箱内整齐排列着六支淡蓝色试剂。 念一弯腰去扶她,刚碰到她的肩,陌生记忆便像被撞开的水闸一样涌入脑海。 应急呼吸器在东侧墙柜。 通风总闸在主门右侧。 曜星实验室夜间值班警报会自动连通地上安保中心。 还有一个名字——宁一。 这是她现在这具身体的名字,五十六岁,曜星生命科技的物料管理员,在这里工作了整整三十一年。 念一,不,现在应该叫宁一,拖着沈知微往东侧挪了两步。体力不属于她记忆里那个八十八岁的老人,却也绝算不上好用。她的腰像要断了,胸腔因为缺氧一阵阵发疼。 三分零七秒。 东侧墙柜的电子锁没有亮。宁一抄起推车上的金属夹,狠狠砸向柜门。 一下,两下。 第三下砸下去,柜门终于裂开。里面挂着两只透明呼吸面罩。她先把一只扣在沈知微脸上,听见装置发出轻微的送气声,才给自己戴上另一只。 清凉的氧气涌入肺部,眼前晃动的重影渐渐安定。 “氧气有了,怎么把警报送出去?” 071仍旧沉默。 宁一懒得再骂它。她把沈知微半拖半抱地靠在墙边,自己扶着操作台站起来。主门旁果然有一只黄色手柄,她扳了两次,没有反应。正常情况下,紧急通风一旦启动,整个实验区都会亮起橙色警示灯,可此刻天花板只有冷白灯管一明一灭。 警报被人关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宁一后背忽然起了一层冷汗。 她没有时间找是谁关的。电子系统不可靠,还有最笨的办法。 宁一抄起刚才砸柜子的金属夹,朝墙角的消防喷淋头砸去。第一下砸偏了,第二下正中玻璃感温泡。 水柱轰然喷下。 同一瞬间,走廊尽头响起尖锐的消防警铃。几道密封门接连开启,备用排风系统发出低沉轰鸣。 宁一被淋得睁不开眼,却终于松了口气。 “这不是也能响吗?” 071停顿片刻:“消防系统与实验安全系统相互独立。” “你事后知道得倒挺多。” 门外很快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几名穿深蓝制服的安保人员戴着面罩冲进来,将沈知微抬上救援担架。有人想摘宁一的呼吸器,她护住面罩,指了指胸口,直到被送进已经恢复供氧的走廊才敢松手。 长时间紧绷的神经一松,她眼前顿时黑了下去。 再次醒来时,宁一躺在医疗观察室里。 窗外天色仍黑,墙上的电子时钟显示凌晨三点零八分。她手背贴着监测片,床边坐着一个穿银灰色西装的男人。 男人约莫三十五岁,眉眼端正,领带却歪了一点,像是匆忙赶来的。他没有看宁一,目光始终落在隔壁病床的沈知微身上。 “知微的血氧怎么样?”他问医生。 “已经恢复,吸入低浓度惰性气体造成短暂缺氧,再晚两分钟会有神经损伤风险。”医生看了一眼数据,“宁女士情况稍轻,但也需要留观。” 男人这才转过头。 “宁姨,谢谢你救了知微。”他走到床边,语气诚恳,“我是顾临川,知微的未婚夫,也是共感项目的负责人。今晚的事,公司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陌生记忆再次浮现。顾临川,曜星最年轻的研发副总裁,待人温和,从不对基层员工摆架子。每次巡视物料部,他都能准确叫出老员工的姓。 宁一却没有从这份周到里感到踏实。 他刚才进门后问了医生,问了安保,也替公司作出承诺,唯独没有问过已经醒来的沈知微一句话。 隔壁病床传来轻微动静。沈知微睁开眼,氧气管随着她的呼吸蒙上一层淡淡白雾。 顾临川立刻回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别说话,医生说你需要休息。” 沈知微皱了皱眉,仍旧开口:“B-7样本……” “样本没事,我已经让人封存。”顾临川替她掖好被角,“事故也会由我处理。你最近太累了,才会忘记检查供气程序。剩下的交给我。” 沈知微的眉头没有松开。 观察室门口响起两声敲门声。 一个穿黑色工作夹克的男人站在那里。他胸前别着临时安全顾问证,袖口还沾着实验室喷淋留下的水渍,手里拿着一块折叠终端。 “恐怕暂时不能交给顾总处理。”他说。 顾临川起身:“你是?” “江叙,城市生物安全署。”男人亮了一下证件,“这次泄漏涉及受限级神经试剂,从现在起按重大安全事件调查。” 他说话不客气,也没有寒暄,目光先后掠过沈知微和宁一,像在衡量两个同样可疑的人。 顾临川脸上的担忧没有消失,声音却淡了些:“只是一次供气设备故障。曜星有能力内部调查,不必惊动安全署。” “是不是设备故障,要查过才知道。” 江叙走到沈知微床边,没有像顾临川那样让她休息,而是问:“沈研究员,凌晨两点零九分,你是否用个人权限向物料部发送过一条紧急调取指令?” 沈知微闭了闭眼,像是在努力恢复思考。 “没有。” 宁一脑海中猛地闪过一幅画面。 深夜空荡的仓库,腕表上突然亮起的信息,以及信息末尾那个属于沈知微的电子签章。正是那条指令,让原本准备下班的宁一带着B-7样本来到核心实验区。 可沈知微说,她没有发过。 江叙转向宁一:“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隔离室?” 宁一按住突突发疼的太阳穴:“我收到沈研究员签发的调取指令,送样本过来。刚进隔离室,灯就灭过一次。后面的事……我记不太清了。” 这不是推托。属于宿主的记忆在那一刻像被刀整齐切断,只剩下一片令人心悸的黑。 江叙没有追问。他在终端上划了几下,将一组时间记录投到半空。 “两点十二分,实验安全警报被管理员权限手动关闭。两点十四分,宁女士通过一楼门禁。两点十七分,核心实验区开始注入高浓度氮气。” 他抬起眼睛,目光落在宁一脸上。 “关闭警报的人,用的是你的工号。” 观察室忽然安静下来。 宁一看着那两行相差整整两分钟的记录,后颈一点点发凉。除非她会分身,否则在她进入大楼之前,已经有另一个“宁一”替她关掉了所有求救的声音。 脑海中传来一声轻响,半透明任务面板自动展开。 【主线任务进度:1%】 【隐藏任务已触发:死去的人为何还活着?】 宁一盯着最后一行字,呼吸骤然一滞。 她终于明白,那段突然中断的记忆意味着什么。 真正的宁一,或许已经死在了凌晨两点十七分。 第3章 不在名单里的人 真正的宁一,死在凌晨两点十七分四十三秒。 这个答案,是念一从071口中问出来的。 “死因呢?” 071安静了片刻。 “当前世界信息载入不足。” “是不足,还是不肯告诉我?” “权限不足,无可奉告。” 宁一听见这八个字就头疼。她抬手按了按眉心:“那我为什么会在她死前醒过来?” “任务者投放存在一定时间误差。” “误差多大?” “理论值为正负三秒。” 宁一看了一眼自己完整无缺的手脚:“三秒够我开门、砸柜子、拖人、敲消防喷头?” 071彻底没了声音。 宁一这一夜没能再睡。 观察室的灯始终亮着。顾临川坐在沈知微床边,替她接电话、回消息;江叙则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像一把插在门闩里的刀,明晃晃地告诉所有人,这件事不能就这么关上。 属于这具身体的三十一年记忆琐碎又完整,唯独昨夜断了三分钟。宁一只记得自己收到紧急调取指令,取出B-7样本,走进一扇本不该为她打开的门。 再往后,便是一片漆黑。 她心里那点劫后余生的庆幸慢慢沉下去。系统把她送进来时,这具身体本该已经死了。可她不但活了下来,还提前看见沈知微头顶的倒计时。 如果这只是误差,未免太巧。 “宁女士。” 江叙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他不知何时站到了床边,手里拿着一块薄得像纸的记录屏:“医生说你现在可以接受简短问询。想起新的细节了吗?” 顾临川抬起头:“江调查员,现在已经快四点了。” “所以我说简短。”江叙看向沈知微,“两位收到的指令都在事发前后被远程清除,时间越久,记忆误差越大。” 沈知微撑着床沿坐起来。她脸上仍没什么血色,声音却很清楚:“你先问我。” 顾临川伸手想扶她,被她轻轻挡开。 江叙将记录屏切到录音状态:“你为什么在凌晨两点进入核心实验区?” “两点零六分,我的私人终端收到一条设备告警,显示B-7在低温环境中出现自发激活。”沈知微说,“这个批次还没有完成稳定性验证,一旦泄漏,可能影响整栋楼的神经监测设备。我联系夜间值班员,没有人接,便自己过来了。” “告警来源?” “共感项目内部诊断端口。” “只有谁能访问?” 沈知微停了半秒:“我和顾临川。” 顾临川接过话:“还有三名高级工程师拥有维护权限。名单我稍后提供。” 江叙没有看他,只继续问:“你见到宁女士了吗?” “没有。核心区外门已经打开,我进去后先检查了主控台。B-7的温度数据正常,我意识到告警可能是假的,正准备离开,供气系统就切换了。” “你没有向物料部调取B-7?” “没有。” 江叙这才转向宁一:“到你了。” 宁一把自己记得的事说了一遍。说到取样时,她忽然顿住。 “不对。” 江叙抬眼:“哪里不对?” “B-7是二级受限物料。就算有紧急调取指令,也该由夜间转运员送到缓冲区,再由核心组的人接收。”宁一越说越确定,“我是物料管理员,只管入库、盘点和发放。我没有核心区的转运资质,更不该亲自送进去。” 这段记忆先前混在无数工作流程里,直到此刻才浮出水面。 江叙在屏幕上点了两下:“可你还是去了。” “那条指令后面附了一次性通行码,还写着夜班转运员突发急病。”宁一皱眉,“当时我只想着不能让项目等。现在想想,发指令的人不是临时找了我,而是知道我收到紧急单会怎么做。” “你的意思是,对方熟悉你的工作习惯。” “至少知道我这人不爱把活留到第二天。” 江叙把昨夜的现场照片调出来。银白色运输箱摆在沈知微身后的操作台上,箱盖敞开,六支B-7一支不少。隔离室角落那辆被水淋湿的推车,正是宁一从仓库带来的。 “你记得自己把箱子放上操作台吗?” 宁一盯着照片看了许久:“不记得。正常转运要先在外缓冲舱扫码,核对箱内温度,再由接收人开第二道门。哪怕一次性通行码是真的,我也不可能推着车直接进隔离室。” 江叙滑到下一张照片。缓冲舱的扫码记录是空的,第二道门却在两点十六分开过一次。 “也就是说,在你记忆中断以后,还有人替你走完了最后一段路。” 宁一后背发凉。那三分钟里,另一个人可能就站在她身边,看着她被送进一间即将抽空氧气的屋子,再把箱子摆到最像事故现场的位置。 “也可能是你在为自己出现在现场找理由。” 江叙说得平静,宁一却听懂了。他怀疑沈知微,也怀疑她,眼下任何听来合理的话,在证据出来前都只是一面之词。她没有生气:“该查就查。我也想知道是谁借我的名字关了警报。” 顾临川看了她一眼,温声道:“宁姨在曜星工作了三十一年,向来谨慎。江调查员,不能只凭一条权限记录就怀疑她。” 他说得体贴,既替宁一解了围,也维护了公司的老员工。宁一却莫名想起他先前那句“你最近太累了,才会忘记检查供气程序”。 同样是在替人说话,他似乎总能比当事人更快一步,决定哪一种解释最合适。 江叙终于转向顾临川:“顾总既然这么信任宁女士,应该不介意安全署核查她过去半年的全部权限记录。” “当然不介意。”顾临川答得毫无迟疑,“曜星会全力配合。”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安保主管抱着终端进来,脸色有些难看。 “顾总,江调查员,昨夜的人员调度表恢复出来了。” 江叙接过终端,将名单投到墙面上。 凌晨零点至六点,核心实验区共有七名授权人员。沈知微的名字排在第三位,状态显示“临时进入”。顾临川在名单上,状态是“远程权限保留”。另有三名高级工程师、一个夜间值班员和一名设备维护人员。 没有宁一。 不仅没有她,物料部昨夜的派送记录也是空白。 宁一盯着那张名单:“可门禁记录里有我。” “是。”江叙把两份记录并排展开,“两点十一分,有人为你的工号生成了一次性通行码;两点十四分,你通过一楼门禁。但这份正式调度表从两点到事故发生,一共自动备份过三次,每一次都没有你的名字。” 沈知微看着那两列相互矛盾的数据,声音很轻:“有人想让宁姨进去,又不想让正常值班的人知道她会进去。” “不止。”江叙收起屏幕,目光落在宁一身上,“对方还特意留下了足够完整的门禁记录,让事故发生以后,所有人都能查到她进去过。” 他停了一下。 “宁女士,那条指令不是在请你送样本。” “它是在把你送去当一个有名字的死人。” 第4章 被关闭的警报 天亮以后,曜星实验室被贴上了蓝色封条。 宁一刚办完离院手续,江叙便从走廊另一头过来。 “你的旧工号,可能不止昨夜被人用过。” 宁一停下脚步:“查到多久了?” “目前最早一笔,在十一个月前。”江叙说,“物料部的权限服务器已经完成镜像,需要你协助辨认。” 宁一扶了扶腰:“走吧。” “医生建议你休息。” “医生还建议我保持心情舒畅。”宁一看了一眼楼下的封条,“有人拿我的工号关警报,差点把我闷死。我躺回去也舒畅不了。” 江叙没有再劝,只把步子放慢了一点。 半透明面板在宁一眼前一闪,主线进度仍停在百分之一。 “我是来帮沈知微找正缘的,怎么先查起了自己的死因?”她在心里问。 071答道:“隐藏任务可能与主线存在交集。” “说了等于没说。” 两人回到研发楼时,昨夜的水已经清理干净,空气里还残留着消毒剂和潮湿金属混在一起的气味。核心区进不去,物料部却在另一栋楼,只封了服务器和几个存储柜。 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等在门口,看见宁一,眼圈立刻红了。 “宁姐,你没事吧?” 属于宿主的记忆告诉她,这是物料部的周敏,入职三年,做事麻利,就是一紧张便容易掉眼泪。 “没事,吸了几口不该吸的气。”宁一拍拍她的胳膊,“昨晚谁值班?” “老赵。他说十一点半巡完库就去了北区,没收到转运通知。”周敏压低声音,“安保来查过了,系统里那条领用单真是从沈老师的终端发出来的,接收人也是你。可昨天下午你还说盘完B区就回家,怎么又……” “临时收到的。” 宁一没有多解释。她刷不开自己的工作终端,只能由调查人员投屏。江叙调出昨夜的操作记录,问她每一项通常该由谁负责。 宁一看了几行,先指出一个问题:“这里的权限级别不对。” 屏幕显示,两点十二分,工号N-0611进入实验安全系统,关闭核心区气体泄漏警报。权限来源一栏写的是“物料管理员历史兼容权限”。 “什么叫历史兼容权限?”江叙问。 “曜星十年前换过一次系统。物料部有些老设备接不上新端口,公司就给几个老员工保留了旧账号。”宁一指着自己的工号,“我的新账号只能管仓库,旧账号以前能调试冷库和气体运输线,权限大得多。” “旧账号为什么没有注销?” 宁一噎了一下。 记忆里,公司技术部每年都说下一季度完成设备更新,每年又有更要紧的项目插队。旧系统能用,改造便一直往后拖。宁一也抱怨过流程麻烦,却从没真正追着信息部把权限收回来。 “是管理疏漏。”她没有替自己开脱,“我有责任。不过旧账号也要动态密钥,密钥存在我的工作腕表里。” “腕表是否离开过你?” “上班戴着,下班放在值班柜充电。” “谁能开柜子?” “我,还有物料部主管。” “备用总钥匙呢?” 周敏在旁边小声说:“行政安保处有一把。” 能碰到腕表的人一下从两个变成了一群。 江叙继续向前翻记录。一个月、三个月、半年。宁一原以为昨夜是第一次,直到页面上连续出现十几个相同的灰色标记。 【受限废料销毁确认:N-0611】 【临时运输路径批准:N-0611】 【低温样本离库复核:N-0611】 最早一条在十一个月前,之后每隔两三周出现一次,时间大多在深夜。 “这些都是你操作的?”江叙问。 宁一没有急着回答。她将记录放大,目光落在几串物料编号上。 “给我找去年的废料复核簿。” 周敏愣了愣:“不是都电子化了吗?” “我怕系统数错,一直留着纸本。灰色硬壳,一本一本按月份排,在我桌子最下面。” 周敏在调查员的陪同下打开储物柜,不一会儿抱出五本厚册子。纸页边缘磨得发毛,每一页都贴着危废箱的封签副联,上面有称重数、回收批次和两名经手人的手写签名。 物料部年轻人曾笑宁一离不开纸笔,说她一本册子恨不得用到退休。她自己也嫌每日多抄一遍麻烦,却总觉得经手的东西该留下一个摸得着的数。没想到新系统里层层加密的数据被人改得面目全非,最后替她作证的,反倒是这些最不起眼的旧纸页。 江叙拿电子记录同纸本逐项核对。 七月十二日,系统显示宁一销毁四套N-9神经干电极,纸本上当天只有两箱过期培养基。 八月三日,系统显示她批准六支突触导电凝胶离库,纸本和冷库温度记录中都没有这批货。 十月二十六日,系统显示她复核一批微型分流器的破损销毁,可回收公司的签收重量没有任何增加。每一笔电子记录都用宁一的旧权限完成,每一笔又都绕开了她亲手留下的纸本。 “有人不是偶尔借用你的账号。”江叙说,“他用了至少十一个月。” “这些东西加起来不少。”宁一翻着册子,越翻越觉得不对,“仓库每月盘点都能对上。系统既然记成销毁,实物又不在库里,那就是确实被拿走了。” 她抬起头:“一个用了十一个月都没被发现的账号,为什么昨晚忽然非要我的命?” 江叙看着她:“想想最近有没有哪件事,让你碰到了不该碰的东西。” “有没有可能是正常损耗?” 门外传来沈知微的声音:“不可能。” 她换了身深灰色便装,脸色依然有些苍白,手里却已经拿着项目终端。顾临川不在她身边,陪她过来的是公司法务。 江叙皱眉:“你应该还在观察。” “血氧已经正常。你查的是共感项目物料,我有义务配合。” 沈知微走到屏幕前,逐一看过编号:“N-9干电极和这批导电凝胶都是早期原型配套耗材,模拟器不会消耗它们。缺失的数量,足够完成十二次完整的人体神经接口校准。” 周敏脸色白了:“可这批原型不是因为刺激强度不稳定,早就停用了吗?” “所以才会被登记成销毁。”沈知微说。 江叙看着她:“曜星目前有多少名注册受试者?” “六名,都在附属医院接受治疗性测试,使用的是临床批次,物料编号和这里不同。” “也就是说,拿走这些东西的人,可能在做没有登记的人体试验。” 沈知微沉默了几秒:“也可能只是做了违规储备。在找到使用数据前,不能直接下结论。” 她说得谨慎,手指却无意识地收紧。项目是她一手建立的。哪怕这些事被瞒着,她仍像本能一般,先从自己身上找遗漏。 宁一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这不是你的错”。在真相出来以前,这句话太轻,也太早。 她从江叙手里拿回屏幕,继续往下翻。最早那条记录的日期让她脑中一动。 “九月十八日,我不在公司。” “能证明吗?” “那天我女儿做手术,我请了三天假,城际车票和医院陪护登记都能查。” 江叙立刻让同事调取考勤。不到两分钟,屏幕上便跳出宁一的休假审批。旧账号却在她离开这座城市的第二天凌晨,批准了两套干电极离库。 这至少证明,使用旧权限的人并不一定是她。 周敏忽然想起什么:“江调查员,宁姐昨晚到现在都在观察室吧?” “是。” “那六点零三分的操作也不可能是她。” “什么操作?” 周敏指向屏幕右下角一枚刚刚恢复的红色标记。那是一条被自动审计程序拦截的远程指令,执行账号仍是N-0611。 【清除旧版废料登记缓存。】 【发起时间:06:03:19。】 【接入端口:研发D2-07。】 有人在事故发生近四个小时后,发现安全署开始查权限记录,便再次披上宁一的名字,试图把过去十一个月的痕迹一并抹掉。 而研发D2区,位于曜星副总裁办公室所在的楼层。 第5章 完美未婚夫 D2-07就在顾临川办公室所在的楼层。 江叙刚让人封锁D2,顾临川便带着秘书赶到了物料部。 他不是来阻拦的。 门禁、走廊监控、会议室使用记录,连他自己的个人终端,都主动交给了调查组。 “D2-07是行政应急端口。那一层还有两间会议室和秘书区,六点零三分,事故处置小组正在进进出出。”顾临川说,“当时有权限进入的一共二十三人。” 他已经换过衣服,领带重新系得一丝不乱,眼下却带着一层淡淡的青。显然从凌晨到现在都没有休息。 他没有回避那条记录:“旧权限长期没有注销,是公司的管理责任,也包括我的责任。” 江叙问:“六点零三分,你在哪里?” “医疗层三号会议室,同法务和安保负责人开事故处置会。十一人可以证明。” “谁能远程调用D2-07?” “按规定没有人。”顾临川顿了顿,“但既然宁姨的旧账号能被人冒用,规定显然不足以证明安全。” 他答得坦然。没有推脱,没有恼怒,也没有一句利用身份施加的压力。 若不是刚刚看过那十一个月的假记录,宁一几乎也要觉得,只要把事情交给这个人,便没有什么处理不好。 顾临川转向沈知微,神情柔和下来:“你怎么下床了?” “我没事。” “你凌晨缺氧昏迷,不能用‘没事’来判断自己现在的状态。”他语气不重,更像无奈,“医生让你至少观察到下午。” 他说完便从秘书手里接过一只纸袋。里面是沈知微的外套、平底鞋和一盒刚送来的清粥。粥没有葱花,姜丝单独装在小碟里,连配的水都是沈知微习惯的温度。 “先吃一点。你空腹太久容易低血糖。” 沈知微原本还想说什么,看见那盒粥,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七年足以让一个人记住另一个人所有细小的习惯。顾临川知道她不吃葱,知道她紧张时会忘记喝水,也知道该在什么时候用怎样的语气,让她停止反驳。 他安排法务陪同沈知微回医疗层,又让秘书给宁一送来一套干净衣服和早餐。 “宁姨,公司为你准备了专项补偿。昨夜多亏你,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秘书递来一份电子文件。 宁一先看见补偿金额,眉毛微微一跳。曜星出手确实大方,难怪宿主记忆里人人都说顾总厚道。 她没有急着按确认,耐着性子往下看。翻到第四页,动作停了。 “这几句话是什么意思?” 顾临川看向她指出的位置。 文件中写着,物料管理员宁一在接到异常调取指令后,未依照二级受限物料的双人转运流程操作,擅自将样本送入核心实验区;本人确认事故属于设备故障与操作疏漏共同导致,并同意在公司内部调查结束前不对外发表未经核实的信息。 补偿是真的,责任也是明明白白的。 秘书脸色一变:“顾总,这应该是保险部门套用了普通事故模板。” “立刻撤回。”顾临川说。 他没有半点犹豫,当着宁一的面删除文件,又向她道歉:“是我审核不严。你昨夜救了知微,公司不该在调查结果出来前要求你确认任何责任。补偿照常发放,不附加保密条款。” 处理得又快又漂亮。 宁一一肚子的质问还没出口,便没了可以指责的对象。她看着顾临川,第一次真正明白这种人的厉害之处。 他未必需要大声命令谁。只要每一次都比别人先给出一个最体面、最妥帖的安排,时间久了,身边的人便会习惯把选择交给他。 回到医疗层后,沈知微只吃了半碗粥,便又打开项目终端。 顾临川伸手将屏幕压下去:“知微,先休息。” “失踪物料里有十二套早期原型,我要核对研发记录。” “我已经让工程组核对了。” “他们没有参与最初设计,不知道哪些数据需要交叉验证。” “那也等你血氧稳定以后。”顾临川在她床边坐下,“安全署在调查,董事会也在追责。你现在继续碰项目数据,任何正常操作都可能被解释成销毁证据。” 沈知微皱眉:“我只是核对。” “我知道。可别人不会这样看。”他放缓声音,“这几天把项目权限临时交给我。所有问询和董事会沟通也由我出面,你什么都不用管。” “但我是首席研究员。” “正因为你是首席研究员,我才不能让他们把责任都压到你身上。”顾临川握住她的手,“知微,我是在保护你。” 念一见过很多种“为你好”。 有的是真好,只是笨嘴拙舌;有的是把自己的害怕塞进对方怀里,非要对方照着办;还有一种最难分辨——它给你挡住风,也顺手挡住了路。等你反应过来,连往哪边走都要先问撑伞的人。 沈知微没有抽回手,却也没有答应。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六周前,我提交过一份惰性气体联锁风险报告。”顾临川目光微顿:“我记得。” “报告指出旧控制层与共感设备存在协议冲突。只要有人进入手动测试模式,实验安全警报就可能收不到供气异常。我的建议是,在系统升级前彻底关闭手动模式。” 宁一立刻坐直了些。 昨夜被关闭的警报,正好发生在旧权限和供气系统之间。 “那份报告后来怎么处理了?”江叙问。 顾临川答道:“设备部复核后认为是模拟器误报,已经做过补丁修正。我当时把结果告诉过知微。” 沈知微看着他:“你只说风险已经排除。” “设备部给我的结论就是风险已经排除。” “我要求关闭手动模式,他们关了吗?” 顾临川没有直接回答:“事故发生以后回想之前的细节,很容易把不同时间的判断混在一起。你刚刚缺氧,不要急着认定自己的记忆完全准确。” 沈知微的脸色一点点淡下去。 “你的意思是,我记错了?” “我没有这么说。”顾临川叹了口气,“我只是希望你先恢复,别在最疲惫的时候逼自己作判断。” 宁一听着这几句话,心里像有根细刺轻轻扎了一下。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做完手术回家,记不清煤气阀到底关没关。洪尔跑下三层楼检查,回来时只说了一句“关着呢”,又把手机拍的照片给她看。 担心一个人的判断受影响没有错。可若真是担心,便该替她把证据拿来,而不是让她先怀疑自己。 “要不先把报告找出来?”宁一开口,“东西摆在眼前,就不用争谁的记性好了。”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顾临川看向她,神色仍旧温和:“宁姨说得对。” 他让秘书登录项目档案库,将屏幕投到墙上。沈知微亲自输入报告编号,又换了三个关键词搜索。 没有结果。 “不可能。”她说,“我在四月九日提交,编号末尾是A43。” 江叙让技术员远程接入事故前完成的服务器镜像。几分钟后,一份带着灰色标记的文件从底层缓存中恢复出来。 【文件名称:惰性气体联锁风险复核报告。】 【创建人:沈知微。】 【当前状态:已删除。】 技术员展开版本记录,神色变得古怪。 “这份报告被删除过两次。” “第一次是四月九日晚上九点十六分,提交后二十八分钟。第二天,沈研究员从本地备份恢复了它。” “第二次呢?”江叙问。 技术员把最后一行放大。 【删除时间:今日02:20:07。】 凌晨两点二十分,沈知微正在缺氧的实验室里失去意识。 可档案库显示,删除报告的人仍然是她自己。 第6章 删除过两次的报告 技术员没有立刻关掉那行记录。 凌晨两点二十分,沈知微已经倒在核心实验区。她的私人终端却仍保持登录状态,以她的名义进入档案库,删除了一份足以证明事故早有预警的安全报告。 “删除指令从哪里发出?”江叙问。 “项目加密网关。”技术员调出底层日志,“只能确认使用了沈研究员的有效会话密钥。网关会隐藏内部设备地址,这是曜星为保护研发数据设置的。” 保护研发数据的墙,此刻也保护了藏在墙后的人。 沈知微盯着报告编号:“第一次删除也是我的会话密钥?” “是。” “四月九日那天,我发现文件消失后,以为是云端同步故障。”她说,“第二天我从实验台的本地缓存恢复过一次,还给信息部提交了故障单。” 江叙问:“信息部怎么回复?” “说没有发现异常,可能是我误触。” “你接受了?” 这句话不算客气。 沈知微抿紧唇:“当时报告已经恢复,系统也没有其他异常。我没有继续追查。” “故障单编号还记得吗?” “不记得,但终端里应该有。” 顾临川开口:“江调查员,现在最重要的是查明昨夜谁调用了她的密钥。六周前一次无法确认原因的文件丢失,不该被用来指责事故受害者。” “我在确认同一种入侵是不是已经发生过两次。”江叙说,“至于是不是指责,由沈研究员自己判断。” 病房里的气氛一下冷了。 顾临川还要说话,沈知微先抬起手:“把两个版本都恢复出来。” 技术员从她的个人实验台镜像中找到一份离线副本,又从档案库残留数据里拼出被删除前的版本。两个文件标题、编号和创建时间完全相同,正文却有七处差异。 原始版本将风险等级标为红色。 【旧控制层存在未验证的维护通道。攻击者可利用历史兼容权限,绕过双人授权,单独切换供气系统并屏蔽实验安全警报。】 【处置建议:立即关闭手动测试模式;完成旧权限清理;在第三方安全复核完成前,暂停B系列样本的核心区试验。】 档案库中的版本,红色风险被改成了黄色。“可绕过双人授权”变成“特定条件下可能出现信号延迟”,“立即关闭”变成“建议在下一次系统升级时处理”。最后那条暂停试验的建议,则被整段删除。 技术员继续拆解两个版本的差异。七处修改全部集中在五十二秒内完成,句子不是逐字输入,而是通过接口整段替换。修改结束不到两分钟,文件便被移进回收区,连正常的协同编辑页面都没有打开过。 “不是云端同步,也不像误触。”技术员说,“有人拿到沈研究员的会话密钥后,直接调用档案接口。他知道要改哪几句话,也知道改完以后该清除什么。” 江叙指向第二次删除记录:“昨夜这次呢?” “不只删除正文。对方还尝试清空历史版本和第一次删除记录,只是安全镜像采用不可逆存储,他的权限不够。” 换句话说,凌晨两点二十分的操作不是临时掩盖事故。那个人清楚六周前发生过什么,甚至知道原始报告还可能藏在哪一层记录里。 宁一看不懂所有技术词,却看得懂“立即”和“下一次”的区别。 一个是发现屋里漏气,马上去关阀门;一个是先开着窗,等哪天有空再修。 “这不是我的修改。”沈知微说。 技术员低声道:“修改记录也是你的账号。” “我不会把红色风险降级。旧控制层的代码没有经过共感项目验证,这一点我在项目会上说过三次。” 顾临川拿过两个版本,逐段看了一遍:“设备部后来做过复核。有没有可能他们的结论通过协同编辑合并进了你的报告?” “协同编辑会保留修改人。” “也可能是系统迁移造成记录错误。” “那就更该停用。”沈知微抬头看他,“一个连修改人都记录不准的系统,凭什么继续控制气体和神经接口?” 顾临川沉默了片刻。 “知微,我理解你现在的担忧。但曜星今天上午要向监管部门提交事故初报,下周还有共感项目的治疗许可评审。如果此刻主动把项目风险定成红色,全部临床测试都会冻结。” “这正是红色风险的含义。” “附属医院有六名患者正在等下一阶段治疗。三号患者上周刚第一次通过接口叫出女儿的名字,你知道停试对他们意味着什么。” 沈知微的手指微微一颤。 顾临川太了解她。他没有谈股价,没有谈董事会投入,也没有谈自己会承担多少损失。他只提那些她无法轻易放下的患者。 “给我四十八小时。”他继续说,“公司内部完成复核,确认报告为什么被改。若风险确实存在,我亲自向监管部门申请停试。现在把事情交给我,好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听上去很合理。 四十八小时不长,顾临川又承诺亲自承担。若沈知微坚持立刻停试,延误患者治疗的人便仿佛成了她。 宁一看着那两份报告,忽然问:“医院里的接口也连着这个旧系统吗?” “不直接连接。”沈知微说,“但使用同一套底层控制协议。” “那停下来检查,是耽误他们,还是怕他们也碰上昨晚的事?” 顾临川看向宁一:“宁姨,临床系统有独立安全机制,情况没有这么简单。” “我不懂你们的机器。”宁一说,“我只知道病人等的是治病,不是赶进度。要不要冒这个险,总该让他们知道以后自己选。” 沈知微垂下眼,许久没有出声。 系统面板忽然在宁一脑中闪了一下。 【主线任务进度:3%】 那数字只亮了一瞬便隐去。宁一心里却明白,进度上涨不是因为江叙在场,也不是因为谁比谁更像合适的对象。 是因为沈知微终于没有立刻把判断交给顾临川。 她重新看向两个版本,逐字核对差异。十几分钟后,她打开项目管理界面,将自己的首席研究员密钥接入监管通道。 顾临川脸色微变:“知微。” “根据共感项目安全章程第十七条,首席研究员有权在重大未知风险出现时启动紧急暂停。”沈知微的手指停在确认键上,“全部试验暂停,已植入患者进入被动监测,任何人不得升级设备。原始报告和事故记录同步提交安全署。” “一旦确认,必须经过伦理委员会和监管部门共同审核才能重启。至少两个月。” “我知道。” “董事会会认为你在情绪不稳定时作了影响公司存亡的决定。” 沈知微看着他:“那就让他们来问我。” 她按下确认。 红色暂停标记沿着项目树一层层亮起。病房里没有警报,宁一却觉得那一刻比昨夜砸响消防喷淋时还要清楚。 六台临床设备依次回传确认,全部降到不采集新数据的被动监测模式。系统自动生成了一份给患者家属的通知,里面满是“预防性控制”和“阶段性技术评估”之类看不懂的词。 沈知微读完,删掉模板,自己重新写了一份:项目发现尚未排除的安全风险,治疗暂停,患者有权取得现有数据、选择其他方案,并会得到后续医疗支持。 她在末尾留下自己的名字和公开联系方式。 选择停试便要承担停试造成的后果。她没有把这个部分也交给别人。 顾临川没有发火。 他只是收回手,低声说:“我希望你以后不会后悔今天的决定。” 沈知微没有回答。 技术员还在恢复报告的传输记录,忽然“咦”了一声。 “沈研究员,你提交原始报告后,曾把只读链接发送给顾总,对吗?” “对。” “系统显示,顾总的办公终端在晚上九点零五分下载了原始报告。” 他把时间线投到墙上。 【21:05:12,接收人顾临川,下载完成。】 【21:14:38,风险等级由红色修改为黄色。】 【21:16:04,文件第一次删除。】 从顾临川下载报告,到报告被人用沈知微的账号篡改,只隔了九分钟。 第7章 不会安慰的人 九分钟的时间差足够令人怀疑,却还不够给任何人定罪。 顾临川解释,他当晚打开报告后便转给设备部复核。系统所谓的“下载”只是自动生成本地缓存,他没有修改,也没有删除。设备部当时参与复核的五个人,都可能接触过文件。 “我的终端已经交给安全署。”他说,“江调查员可以查清每一步。” 江叙没有在病房里继续争论,只要求对所有相关人员分别问询。 顾临川提出让公司律师陪同沈知微,被江叙拒绝了。 “沈研究员不是被拘留,只是协助调查。她可以请自己的律师,但不能由曜星的律师代替她回答。” “公司的律师同样会维护她的权益。” “公司和首席研究员之间已经存在利益冲突。” 两人隔着半间病房对视。顾临川神色不变,江叙也没有退让。 最后是沈知微自己开口:“我单独接受问询。” 临时问询室设在医疗层尽头。透明玻璃由内向外可见,宁一坐在走廊长椅上,能看见两人的动作,却听不清所有声音。 顾临川被董事会的紧急通讯叫走前,替沈知微留下外套和温水,又反复交代她不舒服便立刻终止问询。 江叙进去时,只带了一块记录屏。 他连一句“身体怎么样”也没问。 “过去十一个月,物料部有十二套原型耗材失踪。作为项目首席研究员,你是否知情?” “不知情。” “项目月度盘点由谁审核?” “物料总量由平台主管审核,我审核研发消耗。” “十二套耗材被记为销毁,没有进入研发消耗。你从未觉得原型库存下降得异常?” “停用物料按季度集中销毁,我不会逐件核对。” “所以只要有人把正常物料改成废料,就能绕开你的监督。” “从现在的结果看,是。” “凌晨的告警只显示B-7异常,没有显示气体系统风险。你为什么不等夜班安保?” “B-7的神经活性窗口很短。如果真的发生自发激活,十分钟内可能污染同一管线的样本。”沈知微说,“我判断自己可以先隔离样本,再通知安保。” “二级受限物料规定双人操作。” “是,我违反了流程。” “顾临川以前是否知道你会在紧急情况下跳过流程?” 沈知微目光一冷:“很多项目成员都知道我处理过夜间故障。这不能证明是他发了假告警。” “我没有说能证明。” “可你每个问题都在把答案往他身上引。” “因为他掌握研发密钥、收到过原始报告,也是事故以后最先接管项目权限的人。调查近处的人,不等于已经认定他有罪。” 江叙语气依然生硬,至少没有像顾临川那样,先替她选好一个更容易接受的结论。 “你提交安全报告,报告被篡改,你认为是同步故障;受限材料持续失踪,你没有发现;凌晨收到来源不明的告警,你在没有通知任何人的情况下独自进入核心区。”江叙一项项说下去,“沈研究员,你是单纯没有知情,还是从来没有认真确认自己不想知道的事?” 沈知微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可以质疑我的管理失误,但不要用假设代替证据。” “调查就是从假设开始。” “然后用证据结束。你现在有吗?” 江叙看着她:“还没有。” “那我回答你。我不知道有人进行未登记试验,也没有授权任何人拿走原型耗材。项目存在监管漏洞,我会承担属于我的责任。但我不会因为你语气笃定,就替一个还没找到的人承认犯罪。” 问询室外,宁一听不清每个字,却看见沈知微的背脊一点点挺直。 她没有向顾临川求助,也没有像以往那样先把所有问题归到自己身上。 江叙继续问:“六名注册受试者之外,你能否确认曜星没有接触其他试验对象?” “我只能确认共感项目的正式记录里没有。” “你不能确认整个公司。” “不能。” 宁一注意到,问出这句话时,江叙握着记录屏的手指忽然收紧,指节泛出白色。 那不像普通调查员等到关键回答时的反应。 “071,”她在心里问,“情绪波纹要怎么用?” “选定一句已发生或即将发生的表达,可判断目标因该表达产生的强烈情绪方向。当前世界剩余使用次数:三。” “就刚才那句。” 半透明的涟漪从问询室中荡开。它没有颜色,却在掠过江叙时骤然变得沉重,像冰水底下猛地撞来一股暗流。 【目标情绪:愤怒、悲痛。】 宁一心头一惊。 若江叙只是怀疑沈知微,应该有警惕、有厌恶,未必会有如此强烈的悲痛。他追查未登记受试者,并不只是为了公事。 “情绪来源是什么?” “技能不提供记忆、想法或事实判断。” 071冷冰冰地补了一句:“悲痛也不能证明目标无恶意。”宁一挑了下眉。这个系统倒难得主动说了句有用的话。 问询持续了四十分钟。 江叙的问题一个比一个直接。沈知微最初还会停顿,后来回答越来越快。两人不像调查员和受害者,倒像各自拿着一把尺,非要量清每一寸责任究竟该落在谁身上。 结束时,沈知微推门出来,脸色比进去前更差。 “这个人平时也这么说话?”她问宁一。 “我跟他认识还不到一天。”宁一递给她一杯温水,“不过看样子,他要是会安慰人,也不会等到今天才露出来。” 江叙随后走出,把一枚只读存储片递给沈知微。 “里面是原始安全报告、两次删除记录,以及事故控制层的复现结果。安全署在隔离环境重放了昨夜指令,确认旧权限可以关闭警报,但不能调用共感项目的供气程序。供气切换使用的是另一组研发密钥。” 沈知微没有接:“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问的是你此前知道什么,不是事故怎么发生。” “你已经有证据证明警报不是我关的。” “对。” “也有证据证明报告修改时,我在无菌操作舱,没碰过终端。” “刚刚确认。” “那你还像审犯人一样问我?” 江叙神色平静:“这些证据能证明你没有执行两项操作,不能证明你对整个项目毫不知情。我不会为了让你好受,把两件事说成一件。” 沈知微气得笑了一声:“你确实很不擅长让人好受。” “我不是来做这个的。” 他把存储片往前递了一寸:“但董事会如果试图把事故定成你的操作失误,这些证据足以反驳。收好。” 沈知微看了他几秒,终于接过。 江叙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又停下。 “你昨晚选择进实验室,是判断错误。报告被改、警报被关,不是你的操作失误。责任有边界,别替别人混在一起认了。” 他说完便走,仍没有一句安慰,甚至不像在说什么好话。 沈知微握着那枚存储片,半晌没动。 宁一却看见,她紧绷许久的肩膀稍稍松了一点。 江叙走到走廊拐角时,宁一追了上去。 “江调查员。” “还有事?” “你问到没登记的受试者时,不太像只在办公事。” 江叙看她一眼:“你看人的本事如果能当证据,安全署可以少买一半设备。” “我没说那是证据。”宁一也不恼,“就是提醒你,心里有旧账,问话时容易把新账也算到同一个人头上。” 江叙沉默了一会儿。 “我接触过一宗与曜星有关的旧案。”他只说到这里,“当事人的信息不属于本次事故公开范围。” “所以你才认定沈知微可能知情?” “我没有认定。”江叙说,“我只是不打算因为她刚从事故里活下来,就跳过该问的问题。”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如果证据证明她不知情,我也不会把旧账硬算给她。” 话仍说得不讨喜,边界倒划得很明白。 这时,沈知微的项目终端响起提示。顾临川从董事会发来一份“临时风险隔离方案”。 留言依旧温和。 【董事会情绪很激烈,我暂时压下了对你的停职提议。只要签署附件,将项目管理权限交给我代管,所有外部责任由我承担。知微,别怕,我会处理。】 沈知微点开附件。 文件的第一行是“临时授权”,有效期却没有写截止日期。 第8章 好意都有价码 所谓“临时风险隔离方案”,一共有二十七页。 前五页都在说明事故期间统一管理的重要性,后面则列出沈知微需要移交的权限:项目数据、人员调度、对外发言、监管沟通、专利申请、成果许可。 最后一项写着,代理管理人有权代表首席研究员确认现有及后续研发成果的署名和归属。 宁一来回翻了两遍:“这个也归事故处理?” “正常情况下不归。”沈知微说。 “那什么时候还给你?” 沈知微翻到有效期一栏。 【自签署之日起,至董事会确认项目风险完全解除之日止。】 没有具体日期,也没有最长时限。只要董事会认为风险尚未解除,这份“临时授权”便可以一直有效。 顾临川的通讯就在这时接了进来。 他身后是曜星的高层会议室,隔着玻璃还能看见来回走动的人影。看见沈知微,他先问:“头还疼吗?” “好多了。” “方案看过了?” “为什么包括成果署名和专利变更?” 顾临川像是早料到她会问:“董事会要求所有可能引发法律责任的权限统一到一个人手里。项目一旦被外部接管,他们会派不懂技术的职业经理人进来。我拿到代管权,至少能保住你的团队和研究方向。” “可以只转交合规和对外沟通。” “法务不同意拆分。他们担心有人以你的名义继续提交文件,扩大事故责任。” “我的密钥被盗用,解决办法应该是更换密钥,不是把我的权利一起拿走。” 通讯另一头安静了两秒。 “知微,我知道你现在很难信任任何安排。”顾临川语气里没有责怪,“但我不是董事会,也不是外人。我们一起做这个项目七年,再过四个月就结婚。我的和你的,真的需要在这时候分得这么清楚吗?” 沈知微看着文件,没有立即回答。 顾临川又说:“我替你挡住停职,不是为了拿走什么。只是现在必须有人站在前面。你若不签,下午的董事会可能直接冻结你的全部权限,到时我也没有办法。” 他仍在帮她。 替她争取职位,替她面对董事会,替她承担外界问责。哪一件单独拿出来,都很难说不是好意。 通讯结束后,沈知微在签署页面停了很久。 “他以前也替你处理过这种事?”宁一问。 “很多次。” 沈知微关掉签署框,靠回椅背。 七年前,她刚进入曜星,带着一套只完成了一半的失语者意图解码模型。公司评审认为成本太高,拒绝给她实验室。是顾临川找到她,替她重新做项目计划,带她见投资人,为她争取到第一组服务器。 五年前,第一名治疗性受试者在测试中出现癫痫反应。伦理委员会连夜问询,她紧张得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顾临川坐在她身边,替她解释每一段数据,最终保住项目。 三年前,她竞争首席研究员,董事会有人嫌她不懂管理。也是顾临川拿着完整的阶段成果,一家一家说服股东。 “没有他,共感项目可能根本走不到今天。”沈知微说。 “那每次帮完以后呢?” “什么?” “他替你争来的东西,有没有要你签过别的文件?” 沈知微下意识想说没有,话到嘴边却停住。 她打开自己的只读档案,将项目最初几年的协议一份份调出来。 七年前,服务器获批的同一天,意图解码模型从她的个人研究成果转入“顾临川创新实验组”。她仍是主要研发人,顾临川却以项目组织者的身份成为共同成果人。 五年前,伦理问询结束后的风险整改协议里,新增了一条“所有临床数据须经研发副总裁批准后方可使用”。从那以后,连她自己申请查看患者原始反馈,也要经过顾临川授权。 三年前的首席研究员任命书附带一份管理补充条款。她获得职务,却把项目预算、人事任免和外部合作的最终决定权交给了研发副总裁。 三份文件里都出现过“临时”两个字。 服务器使用权原定一年后重新评估,评估会议从未召开;临床数据代管写着等首次试验稳定便解除,五年过去,批准权仍在顾临川手里;首席研究员任命书说预算权会在她完成管理培训后归还,可培训证书已经挂在办公室两年,补充条款没有改过一次。 沈知微过去总觉得这些只是行政工作拖延。直到今天,她才发现所有拖延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顾临川得到的权限留下了,她该拿回的部分则一次次被忘记。 “这些我都签过。”沈知微说,“他当时说只是行政程序。” “签的时候看过吗?” “看过。” “知道以后想用自己的数据也得问他?” 沈知微没有说话。 她当然看过那些字,却从未把它们同顾临川的帮助放在一起。每一次,她刚从危机里松一口气,文件便随着好消息一同送来。顾临川告诉她不用担心繁琐的管理,她只管做擅长的研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也确实愿意把那些事交给他。 “我同意过,不能说是他强迫。”她低声说。 “同意就是同意,咱不赖账。”宁一把三份协议按时间排在屏幕上,“可他帮过你是真的,每帮一次,你手里的东西少一点,也是真的。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不会互相抵消。” 沈知微盯着那条越来越窄的权限线。 她在职位上一步步升高,从普通研究员成为项目首席;能由自己决定的事情,却一年比一年少。 “夫妻一起过日子,钱和力气难免混在一起。”宁一说,“可越是亲近,有些账越得让双方都知道。不是为了分谁占便宜,是免得有一天,一个人以为自己还握着钥匙,门却早换了锁。” 沈知微想起刚才那句“我的和你的,需要分得这么清楚吗”。 以前听见,她只觉得亲密。此刻再想,却有了另一层意思。 如果所有东西最终都算“我们的”,为什么作决定的人始终是顾临川? 她没有签那份临时授权,而是发了一封书面回复,要求将事故处置权限拆分,并写明任何专利、署名及成果许可不得由代理管理人单独变更。 顾临川很快回复。 【我尊重你的决定,但董事会未必会接受。今晚之前如果情况恶化,项目可能由外部团队整体接管。】 沈知微看完,只回了一句。 【那就让他们依法作出书面决定。我的授权也会交给独立律师审核。】 她第一次没有问顾临川该怎么应对董事会,而是准备找一个不属于公司、也不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第三方。 回复发送后不到一分钟,系统提示主线任务进度升到4%。 宁一没有表现得太高兴。 这只是一份文件。沈知微和顾临川有七年的感情,不能靠几页条款便看清,更不会因为一个旁人说了几句话就立刻割舍。 她们继续核对过去的协议。 江叙要追查失踪原型的去向,需要一份完整的成果与物料对应表。沈知微从专利库导出记录,按年份排列,再同自己的实验笔记交叉比对。 查到第六年前后,她忽然停住。 一项名为“基于微弱神经反馈的情绪响应预测方法”的专利出现在列表中。申请日期是她进入曜星后的第三个月,发明人一栏只有顾临川。 “这是什么?”宁一问。 沈知微没有回答,迅速打开专利附件。 第一页是算法结构图。最底层的反馈回路旁,保留着一个很小的标记:ZV-01。 那是沈知微读博士时使用的个人代码前缀。 她又调出自己七年前的原始实验笔记。两张结构图一模一样,连一处后来被证明多余的分支都没有改变。 笔记附件里还保留着一封旧邮件。进入曜星前,顾临川曾说要帮她争取启动资金,请她把模型源文件发过去做技术评估。邮件发送时间,比专利申请早二十一天。 顾临川当时回复:“你的想法很有价值,我会替你找到让它落地的地方。” 后来实验室有了,服务器有了,她也顺利进入曜星。她一直把那句话当成两人共同事业的开始。 直到此刻她才发现,所谓“落地”的第一步,是那段模型先落到了顾临川一个人的名字下面。 “这段模型是我写的。”沈知微说。 她的声音很轻,手指却死死按在发明人那一栏。 “可这项专利,我从来没有见过。” 第9章 少了六秒的数据 沈知微没有立刻去问顾临川那项专利。 她将原始实验笔记、旧邮件和专利文件分别备份,交给独立律师申请证据保全。做完这些,她才关掉屏幕。 七年的感情可以慢慢想,可能被改动的证据却不能等。 律师建议她暂时不要惊动专利持有人。曜星的内部档案仍由顾临川管理,一旦对方知道她开始追查,原始邮件和研发服务器里的提交记录都可能出现新的“同步故障”。 沈知微听见这句话时,沉默了很久。 过去遇到麻烦,她第一个找的人总是顾临川。如今发现最早那项成果可能被他拿走,她做的第一件事却是防着他知道。信任并没有在一瞬间消失,只是第一次需要证据才能继续。 当天傍晚,江叙带来了核心区监控的恢复结果。 临时会议室里,墙面被调成深色。画面从凌晨两点十五分开始播放。宁一推着银色运输车出现在走廊尽头,步子很快,时不时低头看腕表上的调取指令。 两点十六分三十一秒,一次性通行码打开第二道门。 宁一推车进入缓冲舱。她似乎听见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走廊却没有人。 两点十六分五十四秒,画面突然被雪花覆盖。 六秒后,图像恢复。 缓冲舱的内门已经关闭,运输车和宁一都不见了。核心隔离室的另一只摄像头里,银白色箱子出现在操作台上,宁一却倒在镜头死角,只露出一只鞋尖。 两点十七分零二秒,供气程序切换,高浓度氮气开始注入。 “少的六秒里发生了什么?”沈知微问。 “不知道。”江叙把四路画面并排展开,“缓冲舱、核心区、气体控制柜和东侧设备通道,所有摄像头在同一时刻失去信号。恢复后没有拍到第二个人。” 园区其他区域的监控正常,核心区的备用电源也没有切换。那六秒里,电子门锁的时钟停止更新,环境传感器留下一串乱码,甚至沈知微操作台上的实验计时器也从五十四秒直接跳到下一分钟。 干扰范围被控制得很准,只覆盖事故现场周围十几米。它不是电网故障,更像有人提前量好距离,在最合适的时刻按下开关。 “数据被删了?” “不是。服务器保存的文件长度完整,那六秒本身就是雪花。” 有人没有在事后剪掉监控,而是在那一刻让所有电子眼一起失明。 江叙放慢速度,重新播放。画面失真前,宁一身体轻轻晃了一下,右手离开推车,像是想扶住墙。等信号恢复,她已经不在原处。 “我那时应该就失去意识了。”宁一说。 宿主的记忆正是在第二道门前中断。有人只用了六秒便让她昏迷,将人和运输车送进隔离室,还关上内门离开。 “六秒不够一个人从设备通道出来,再原路返回。”沈知微说。 “所以对方可能一直藏在缓冲舱里,或者根本不需要亲自出现。”江叙点开门体结构图,“内门具备自动转运功能。若提前改写程序,运输车可以沿地轨进入隔离室。宁女士昏迷后,也可能被固定带一同拖进去。” 宁一想起那辆推车边缘垂着的宽带。她醒来时只当是固定样本箱用的,此刻再看现场照片,带扣上还粘着一小片灰色布料,与她当晚的工服颜色相同。 “机器送进去的。”她后背发冷,“人不在现场,也能把我摆到该死的位置。” “但仍有一个问题。”江叙说,“什么东西能让四套独立摄像设备同时失效,事故后又不留下程序入侵记录?” 沈知微看着那片雪花:“强电磁脉冲。” 她让技术员调取实验室的环境监测数据。核心区配有磁场监测器,可对应时段同样是一片空白。电子设备都被干扰了,没有任何一台机器能为另一台作证。 宁一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腕。 那里空空的。 “我的表呢?” “工作腕表在证物袋里。”江叙说。 “不是那只。还有一块机械表,黑色皮带,表盘边上有一道划痕。” 属于宿主的记忆里,宁一不习惯只戴工作腕表。智能设备隔几天便要充电,她总怕耽误看时间,右手还会戴一块用了二十多年的老式机械表。昨晚抢救时,两块表都被护士摘下来放进了随身物品袋。 江叙让人去医疗层取回物品。 机械表外观没有损坏,秒针也还在走。宁一同墙上时间一对,快了将近四分钟。 “这表平时准吗?” “每天慢两三秒。”宁一说,“我昨晚交班前才对过时间,不可能一下差这么多。” 这是宁一工作多年的习惯。每次夜班开始,她都会站在仓库门口,同墙上的标准钟校一次机械表,再把误差写在交班簿角落。调查员很快找到了昨晚的记录:二十二点整,误差负两秒。 四个多小时后,它不该偏离将近四分钟。 沈知微接过表,没有立刻打开后盖,而是放到便携磁场检测器旁。指示条瞬间跳进红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游丝被强磁化了。” 机械表不联网,没有操作系统,也没有会被远程清空的存储。电子设备集体失明时,它依靠发条继续走动,却也没能完全逃过那股力量。 技术员将手表放进隔离测试盒,记录不同磁场强度下的误差。连续试了十几次后,屏幕上出现一条近乎重合的曲线。 “要造成这种程度的磁化,脉冲源距离手表不超过一米。”他说,“强场持续约六秒。脉冲结束后,游丝自行恢复摆动,但受磁后走时持续加快,所以现在累计偏差接近四分钟。” “不是有人后来修改监控。”江叙看向画面,“六秒雪花就是脉冲发生的六秒。源头在宁女士身边。” 技术员又检查了表壳两侧的剩磁。靠近手背的一面磁化最弱,朝向运输车的一面几乎达到饱和。这不仅证明脉冲源距离很近,还能确认它当时就在宁一左前方——正是运输车电池仓的位置。 一块人人看不上眼的旧表,替那些被清空的电子记录留住了方向。 沈知微将雪花出现前的最后一帧放大。 运输车底部有一小块不自然的阴影。标准恒温车下方应该是封闭电池仓,那一晚却多出一个巴掌大的圆形装置。 宁一认不出来,沈知微的脸色却变了。 “这是近场神经校准线圈。” “做什么用的?”江叙问。 “早期接口需要用强脉冲重置电极状态,但副作用太大,临床版已经不用了。”沈知微把图像继续放大,“线圈启动时会干扰附近电子设备,也可能让人短暂失去意识。公司只做过两台原型机。” “现在在哪里?” “一台拆解封存,一台在十一个月前报废。” 江叙让人核对运输车。车身标着物料部04号,真正的04号却在事故前一周因转向故障送去维修,至今还停在地面车库。昨夜那辆车用的是仿制铭牌,底盘来自一台五年前停用的自动转运车。 宁一记得那批旧车。它们本该同校准线圈一起拆解,最后也以“外部回收”的名义从资产系统里消失。 有人不是临时为昨夜拼出一辆作案工具。那个人从十一个月前便开始把报废设备留在园区,一件件藏到电子账目看不见的地方。 会议室忽然安静。 十一个月,正是宁一的旧权限第一次被冒用的时间。 江叙调出那批废料记录。报废确认人是宁一,回收方式写着“外部危废运输”。电子回执齐全,纸本里却没有对应的称重封签。 那台本该被销毁的校准线圈从未真正离开曜星。 它被人当成废料藏了起来,又在昨夜装上宁一亲自推动的运输车,用六秒钟抹掉所有电子设备的眼睛。 江叙盯着回执上的车辆编号:“查这辆车。” 调查员很快回报:“编号属于曜星长期合作的危废承运商,但这家公司去年就停运了。事故前十一个月,没有车辆进园记录。” 宁一看着那张过分完整的电子回执,忽然想起物料部后门常年堆着的蓝色废料箱。 “车不一定从大门进来。”她说。 “废料也不一定真的运出了园区。” 第10章 茶水间情报网 第二天早上,宁一借用了物料部最大的茶水间。 江叙站在门口,看着桌上的保温壶、一次性纸杯和三盘不同口味的点心,眉头微微皱起。 “安全署有正式问询室。” “去你们那儿,一个个都紧张得只记得姓名工号。”宁一把红茶和绿茶分开,“先让人坐下把话说完,哪些能当证据,再由你们正式记录。” “闲聊容易互相影响记忆。” “所以我分开叫,问完一个再进下一个。” 江叙看了眼排得整整齐齐的纸杯:“你以前做过调查?” “做过社区调解。”宁一说完才想起,那是念一自己的人生,不是宿主的经历,立刻补了一句,“电视剧里看的。” 江叙没有追问,只把录音设备留在桌上:“先说明自愿,也不要用暗示性问题。” 第一个进来的是清洁员罗春梅。 她在曜星做了九年保洁,负责研发D区和西侧货运电梯。看见江叙,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直到宁一给她倒了杯热茶,她才慢慢坐下。 “罗姐,你见过物料部后门那些蓝色废料箱吗?”宁一问。 “天天见。蓝箱装旧设备,红箱装生物废料,灰箱才是普通垃圾。” “有没有人把蓝箱运到不该去的地方?” 罗春梅迟疑了一下,先看江叙。 “想到什么说什么,不确定也可以说不确定。”江叙道。 “有几次吧。”她终于开口,“大多是周三晚上。D2那边会临时发通知,说高管开保密会议,让我们提前结束清洁。可我得收走茶水间的垃圾,走西侧货梯时,总能看见两个穿设备维护服的人推蓝箱下楼。” “下到几层?” “按的是B2。” “废料装卸区在一楼。”宁一说。 “所以我才记得。”罗春梅压低声音,“那只箱子有个轮子坏了,转一圈便响一声。第二天我去旧医学楼收垃圾,又听见同样的声音。箱子停在负一层货梯边,标签撕了,可轮子上的黄色胶带还是我帮忙缠的。” “从研发楼B2怎么到旧医学楼负一层?”江叙问。 “我不知道。反正它没从地面过去,那晚下着大雨,箱子外面一点泥都没有。” 罗春梅离开后,宁一在园区图上画出第一段线:物料部后门到研发楼B2,再到旧医学楼。 第二个进来的是夜班仓管员老赵。 他先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吃完半盘咸味饼干后,才想起去年有几次奇怪的领料。 “有人拿宁姐的旧账号领液氦罐,说维修早期神经设备。”老赵说,“我还问过,报废设备修什么?对方拿的是D2层的紧急批准,我不敢不发。” “谁来取?” “每次都戴口罩,工牌写设备外包。个子不一样,应该不止一个人。” “除了液氦还有什么?” 老赵掰着手指数:“屏蔽布、一次性头部固定带、旧型号电极,还有医用镇静贴。有些不在同一张领料单上,我当时没往一起想。” 沈知微一直坐在角落。听到镇静贴,她抬起头:“设备维修不需要镇静用品。” “领料理由写的是应急医疗箱补充。”老赵说,“手续都有,我只负责出库。” 江叙把日期一一记下,同宁一旧账号的异常记录进行比对。九个日期里有八个完全吻合,剩下一个相差不到二十四小时。 校准线圈、原型电极、头部固定带和镇静贴。那些被拆开登记的东西拼到一起,已经不是设备维修,而是一套可以直接用于人体的神经接口试验装置。 第三个来到茶水间的是旧医学楼的夜班护士许岚。 她四十岁左右,进门后没有碰茶,只问:“你们能保证我不会因为说这些丢工作吗?” 江叙将证件放到桌上:“重大安全事件的证人受法律保护。若曜星以配合调查为由处分你,安全署会留下正式记录并移交劳动监察部门。” 许岚这才从包里拿出一本薄薄的纸质值班册。 “旧医学楼四年前就停止普通门诊,只做员工体检和项目随访。大概十个月前,夜里开始送来一些没有姓名的人。” “多少人?”沈知微问。 “我见过十一个,不一定是全部。每个人都戴临时腕带,只有编号。送来的人说是高管健康计划,不准录入医院系统,只让我监测心率和血氧。” “他们清醒吗?” “来的时候大多清醒,离开时反而不好。”许岚翻开值班册,“有人不停哭,有人说听见别人的声音,还有一个年轻姑娘醒来以后不认识陪她来的男人。负责人说是镇静反应,让我别多问。” 沈知微的指尖落在册页边缘:“有没有出现过持续性肌肉痉挛、情绪认知错位,或者对某段声音产生重复反应?” 许岚抬眼:“都有。你怎么知道?” “早期共感接口刺激过强时,会出现这些症状。” 她说完,脸色比纸页还白。 她研发的设备原本是为了让失语者表达、让瘫痪者重新控制身体。有人却把未稳定的原型接到没有姓名的人身上,连出了问题都不肯留下医疗记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为什么不报告?”江叙问许岚。 “我问过护士长。第二天就收到行政通知,说那是最高级别保密项目,再打听会违反劳动合同。”许岚握紧值班册,“我怕自己记错,也怕真出了事说不清,就偷偷写了体征。没写姓名,只写编号和时间。” 沈知微问:“行政通知是谁发的?” “研发副总裁办公室,用的是统一公章。” “你有没有试过联系项目负责人?” 许岚看着她,迟疑后还是说了实话:“我们连你的联系方式都没有。内部目录里,共感项目所有临床问题只能上报顾总办公室。护士长说沈首席只负责技术,不管这些事。” 沈知微一时没有出声。 她以为自己了解每一名注册受试者的状况,也以为临床问题最终都会送到她面前。可在公司真正运转的流程里,她的名字被放在项目最上方,人却被隔在所有异常之外。 顾临川替她挡掉的从来不只有麻烦,还有本该由她看见的信息。 宁一将她记录的日期放到园区图旁。 每逢旧权限批准废料离库,蓝色箱子便在当晚进入B2;几个小时后,没有姓名的试验对象被送进旧医学楼;试验结束,箱子沿原路返回,电子系统里则多出一条完成销毁的回执。 一张被人为抹掉的运输路线,就这样从三个人各自记住的小事里重新出现。 罗春梅记得坏掉的轮子,老赵记得不该维修的废设备,许岚记得那些没有写进系统的心跳。 没有一个人看见全貌,可他们说出的时间和物料严丝合缝。 江叙让调查员调取园区改造前的旧图纸。研发楼B2果然有一条废弃冷链通道,穿过地下管廊,出口就在旧医学楼负一层。现行建筑图中,那条通道被标注为永久封闭。 旧图纸显示,通道采用机械门锁,断电后仍能通行。十年前负责改造的工程人员告诉安全署,锁芯总钥匙一共三把:一把封存在后勤档案室,一把交给园区安保,另一把随旧医学楼资产移交给研发行政办公室。 后勤那把还贴着封条,安保那把三年前报失。研发行政办公室则回复,从未接收过第三把钥匙。 电子门禁里查不到的路线,恰好需要一把同样查不到去向的钥匙。 与此同时,三名证人的工作终端都收到一封内部提醒:事故调查期间,严禁传播未经公司确认的猜测,违反者将按泄露商业秘密处理。 江叙看完,当场将邮件加入证据清单,并要求曜星向全部受询员工发出不得打击报复的书面通知。 宁一没有让三个人只拿一句“受法律保护”回去等。她把每人的陈述按各自说过的范围单独打印,页尾写明接收机关、时间和查询编号,一份交本人,一份封进安全署证据袋。谁说了什么、愿意把哪一段正式提交,都不再由曜星替她们概括。 许岚拿到自己的那份时仍不放心:“公司若先收走我的值班册呢?” “册子由你亲手交调查员,接收单归你。”宁一把最后一个编号写清,“扫描件已经分存在两个不归曜星管的证据库。往后谁想说你没见过这些病人,得先解释为什么三份记录同时在。” 沈知微随即在独立调查平台开了一条临床异常直报通道。护士、受试者和家属可以越过顾临川办公室,直接选择提交给她、伦理代表或两者同时接收;没有提交人的同意,任何一方都不能把材料转回曜星行政线。 这是事故以后,她第一次亲手拆掉别人替她筑起的“保护”。 茶水间里的闲话到了这一步,已经不再只是闲话。 “入口马上封控。”江叙起身,“同步申请搜查旧医学楼。” 许岚却叫住他:“还有一个人。” 她翻到值班册最后几页。 其他编号后面都写着离开时间,只有一条没有。 【四月十七日,01:35,女性,约二十五岁。入楼时意识不清,左侧耳后有接口灼伤。】 【编号:A-17。】 【离开时间:空白。】 许岚说:“那天早上我交班前,她还在负一层观察室。” “可我第二天再来,房间已经空了。所有人都说,从来没有这个病人。” 第11章 系统没有候选名单 旧医学楼当晚便被封控。 安全署沿废弃冷链通道进入负一层,只找到三间已经清空的观察室。墙面、地板和通风口都经过深度消毒,设备编号被磨掉,连垃圾袋都是新换的。 许岚值班册里的A-17没有留下去向。 沈知微想进入现场辨认接口痕迹,被江叙拦在封锁线外。 “你是关联项目负责人,也是潜在调查对象,不能进入。” “你们不熟悉早期设备。清洁后的灼痕、屏蔽材料残留,普通取证人员未必认得。” “那就远程指导。” “远程镜头看不清微型接口留下的压痕。” 江叙没有因为她说得有道理便直接放行,也没有把她完全排除在外。最后,他让取证人员换上全景显微镜,由沈知微隔着屏幕逐项确认墙面接口和地轨磨损。 两人争了十分钟,谁都没有得到自己最开始想要的方案,事情倒往前走了。 宁一坐在临时指挥区,脑海中的任务面板忽然亮起。 【主线任务进度:8%】 宁一把071叫出来:“正缘候选名单给我看看。” “无此功能。” “那顾临川是不是?” “存在重大隐瞒与权责失衡,不符合判定基础。” “江叙呢?” “尚未建立亲密关系,且有未披露动机,无法判定。” “那正缘到底是谁?” “不存在出生时预设的唯一对象。” “沈知微要是最后谁都不选呢?” “摆脱错误命轨、恢复真实选择权后,任务目标选择暂不建立亲密关系,不构成失败。” 宁一皱眉:“训练资料明明说有预定轨道。” “训练资料采用简化表述。” “把‘早就定好一个人’简化成‘根本没定人’,你们简得挺远。” 071没有回答。 宁一索性去翻旧协议。光幕最下方忽然闪出一行灰字。 【缘线匹配模块:已停用。】 【停用原因:数据已——】 后半句还没显示完,整行字便被强行关闭。 “071,打开。” “任务者无访问权限。” “是我没权限,还是你不想让我看?” “二者当前结果相同。” 那行灰字消失以后,光幕并没有立刻恢复。原处留下一个极浅的方框,像一张纸被人撕掉,胶痕却还粘在墙上。宁一伸手去碰,指尖穿过空白,短暂看见几串来不及辨认的编号。071随即把整页协议合上。 “你刚才是在拦我,还是也有人在拦你?” 071沉默了两秒:“当前问题与主线无关。” 这回宁一没有继续逼问。她只把那几串编号出现的位置记住。一个什么都知道却不肯说的系统很可疑;一个连自己能说什么都由别人决定的系统,则是另一种麻烦。 这回答滑得像条抓不住尾巴的鱼。宁一却记住了“已停用”三个字。系统不是从来没有候选功能,而是不肯告诉她,谁把它停了。 她也有些心虚。见到顾临川时,她先看他合不合适;见到江叙,又忍不住拿两人比较。若进度再慢些,她说不定真会制造两场偶遇。 可沈知微眼下连项目留不留、成果写谁的名字都说了不算,哪有余地谈该选谁? 她想起结婚第五年,洪尔瞒着她答应去外地工作。工资翻一倍,宿舍也分好了,他回家时满脸喜气,说下个月就搬。 她气得把搪瓷杯摔出一道裂纹。两人大吵一场,冷战三天。第四天,洪尔把介绍信和延期单一起放到桌上。 “两个月。”他说,“你去看一趟,也去问你的单位。去不去,咱们重新商量。” 后来他们还是搬了,那只裂口杯却留了几十年。洪尔再想先斩后奏,她便把杯子往他面前一放。 眼前的进度也是在沈知微拒签、封存研究、请独立律师以后才涨的。 “所以不是替她挑人。”宁一说,“先让她看见路,往哪边走由她自己。” “该表述基本准确。” 宁一哼了一声:“连个人名都不给,要求倒不少。” “传统媒人提供的姓名、年龄与家庭信息,同样无法证明关系健康。” 宁一扬了扬眉:“你还研究过媒人?” 071再次装起了沉默。 旧医学楼的搜查持续到第二天清晨。取证人员在一面重新粉刷过的墙后发现信号屏蔽层,却没有立刻拆除。江叙担心里面连接着数据销毁装置,沈知微则根据旧接口判断,需要先切断独立电源。 两人隔着通讯争了几句,最终按沈知微给出的顺序封存线路,再由安全署破拆。 墙后只有被拔空的设备槽和一排烧毁的数据端口。 凶手走得很快,却并非毫无痕迹。 江叙让人带走残留线路。沈知微刚结束远程协助,私人终端便收到顾临川发来的新文件。 这一次不是临时授权,而是《核心实验区安全事故责任说明书》。 文件已经替她写好了事故经过:首席研究员因长期疲劳产生判断偏差,未遵守双人操作规范,擅自调用B-7样本,导致供气系统异常;公司愿意承担设备管理责任,沈知微则主动承担个人操作及项目领导责任。 顾临川的留言只有两句话。 【董事会答应保留你的职务,也不会追究个人赔偿。中午前签字,这件事到你为止。】 签名框里,光标正一下一下闪动。 第12章 她第一次说不 沈知微把责任说明书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第一遍看事故经过,第二遍看法律责任,第三遍只看那些以她为主语的句子。 她擅自调用样本。 她错误操作供气系统。 她因疲劳导致判断失常。 公司愿意“体谅”她的过错,也愿意替她承担大部分赔偿。只要她在中午十二点以前签字,曜星便保留她的职位,董事会不再追究。 附件里还写着,沈知微确认凌晨两点零九分的样本调取属于项目内部有效指令。这样一来,假指令不再是假指令,宁一便从被人送进实验室的受害者,变成了没有遵守双人转运流程的责任员工。 沈知微一个签名,不只会改写自己的行为,也会替宁一承认她收到的命令是真的。 听上去像一条退路。 可退路的另一头,是一个已经替她写好的真相。 上午十点,顾临川回到旧医学楼的临时指挥区。他一夜没睡,衬衫袖口多出一道不明显的褶皱,见到沈知微时,第一句话仍是:“吃过东西了吗?” “文件是谁写的?”沈知微问。 顾临川脚步微顿:“法务根据董事会要求起草,我改过一版。” “你知道我没有调用B-7。” “我知道你没有主动发出调取指令。” “说明书写的是我擅自调用。” “因为指令使用了你的有效密钥,样本也确实因你进入核心区。”顾临川放下手里的早餐,“法务不能在没有找到入侵者之前,把未证实的黑客攻击写进正式事故结论。” “那就写原因待查。” “董事会不会接受一个没有责任人的结论。” “所以责任人必须是我?” “不是责任人,是项目负责人。”顾临川走近一步,语气依旧耐心,“公司承担设备管理和赔偿,你只承认操作疏漏。这是我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宁一坐在不远处,没有插话。 她以前调解夫妻矛盾时,最怕旁人替当事人抢着说“这还有什么好想的”。有人能咽下的委屈,换一个人未必能咽;有人愿意付的代价,也不该由旁人替她觉得划算。 这一次要签名字的是沈知微。 “如果我不签呢?”沈知微问。 “董事会会立即停职,项目交由外部团队接管。监管部门可能以重大管理过失立案,你会失去首席研究员资格。” “如果我签了,秘密试验呢?” 顾临川没有立刻回答。 “旧医学楼的证据还不完整。几本非正式记录,不能证明曜星进行非法人体试验。” “所以先把事故归结成我的操作失误,封住继续调查的理由?” “没有人要封住调查。” “文件第十九条写着,双方确认本次事故不涉及故意行为,并同意以内部整改方式结案。” “那宁姨呢?我确认调取指令有效,她就要承担违规转运责任。” “公司会给她足够补偿,不会解雇,也不会追究个人赔偿。” “所以她的事实,也可以用补偿换掉?” 顾临川皱起眉:“我是在尽量让所有人都不受伤害。” 沈知微忽然发现,他说的是“不受伤害”,而不是“不被冤枉”。在顾临川的算法里,名誉、职位、赔偿和真相仿佛都可以互相折算,只要最后得到一个他认为损失最小的结果。 顾临川看了宁一一眼,似乎直到这时才意识到沈知微已把每一页都看过。 “知微,公司有四千多名员工,六名患者还在等治疗。公开承认可能存在非法试验,曜星所有项目都会冻结。你想查真相,我会陪你查,但不能在证据不足时让整个公司一起承担。” 又是患者,又是团队,又是公司的存亡。 每一个都是真的,每一个都足够沉重。它们被依次放到沈知微面前,最后反倒显得她自己的名字最轻。 “那我承担自己做过的事。”她说。 顾临川神色稍缓:“签完以后,我会——” “我违反双人操作规定,独自进入核心区,这是我的判断错误。安全报告第一次丢失后,我没有继续追查;停用原型物料的流向,我也没有建立独立核查机制。这些我都会写进说明。” 她停了一下。 “但我没有发送调取指令,没有修改报告,没有关闭警报,也没有操作供气系统。” “现在不是逐句争对错的时候。” “签名不就是用来确认每一句对错的吗?” 顾临川眉间终于显出疲惫:“你为什么一定要把事情推到最坏的方向?先保住职位和项目,我们才有机会慢慢查。” “用一份假的结论保住?” “是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结论。” “除了我。” 两人之间安静下来。 七年来,顾临川替她做过无数选择。大部分时候,他给出的办法确实比她自己想到的更周全。她习惯了点头,习惯了在他说“交给我”时放下那些不擅长处理的事。 正因为如此,这个最简单的字,竟显得比启动整个项目还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顾临川握住她的手:“知微,相信我一次。” “我信过你很多次。” “那就别在这个时候被外人的怀疑影响。” 沈知微看向两人交握的手。 “这同江叙没有关系,也同宁姨没有关系。”她慢慢抽回手,“文件写的是我的名字。决定签不签的人,只能是我。” 她关掉签名页面。 “我不签。” 三个字落下,没有争吵,也没有任何轰然崩塌的声音。 顾临川站在原地看了她许久。 “你知道董事会会怎么做。” “知道。” “项目可能不再属于你。” “它本来也不该靠我承认没做过的事才能属于我。” 顾临川最终没有再劝。他拿起未被动过的早餐,离开前只说:“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谈。” 门关上后,沈知微绷直的肩背才松了一点。 她的手其实一直在抖。终端已经黑屏,她却仍能准确想起签名框的位置。只要现在重新打开,点下确认,停职、审查和整个项目失控的风险便可能暂时退开。 拒绝并没有让她立刻轻松,只是让所有被推迟的后果同时站到了眼前。 宁一给她倒了杯水:“害怕吗?” “怕。”沈知微接过杯子,“我不知道拒绝以后还能剩下什么。” “那也比签完才发现什么都没剩强。” 沈知微问:“你刚才为什么不劝我?” “我可以提醒你看漏了哪一条,不能替你决定这个代价值不值得。”宁一说,“签名这种东西借不了手。今天要是我替你说不,明天别人也能替你说行。” 她没有夸沈知微勇敢。说一个“不”并不会让后果消失,害怕也不是不够坚定。人只是终于决定,不能为了躲开代价,把自己没有做过的事变成真的。 十一点二十,董事会正式冻结沈知微的项目权限,暂停首席研究员职务。 通知抵达时,她正在打开共感项目的长期观察表。页面先卡了一下,随后所有可编辑栏同时变灰。她的头像还在负责人位置,名字后面却多出一行小字:权限暂停,意见仅供参考。 一名年轻研究员抱着当天的校准记录走到门口,习惯性问:“沈老师,还是按您昨晚批的参数继续吗?”问完才看见通知,脚步停住,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沈知微没有让他私下照旧,也没有用最后一点威望绕过冻结。她把记录退回去:“先停。把原始数据封好,交独立医疗组复核。谁接手,就让谁在新意见上签自己的名字。” 说完这句话,她才真正感觉到,那个陪了自己七年的项目已经从掌心里松开了。 项目群里很快分成两种声音。有人私下发消息,说愿意配合独立审查;也有人质问她为什么不能先保住项目,几年的努力可能因为她的固执全部归零。 一名年轻研究员告诉她,自己刚背上房贷,项目冻结后不知道还能不能留下;三号患者的母亲也发来语音,问孩子好不容易恢复的训练会不会永远中断。 沈知微逐条回复。能安排转组的研究员,她提供书面推荐;患者的替代治疗,她将资料直接转给独立医疗组。她没有要求他们理解,也没有用“为了安全”一句话抹掉每个人真实的损失。 说不的代价不能假装不存在。可承担代价,同承认一件没做过的事,仍然不是一回事。 顾临川以研发副总裁名义发布通知,表示公司将“保护事故相关研究人员,避免其在身心尚未恢复时承受额外压力”。没有指责她,却让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判断可能不可靠。 沈知微没有在群里解释。 她另写了一份事故陈述,将自己确认的过失和拒绝承担的行为逐条列明,连同江叙交给她的只读证据,一并提交城市生物安全署。 发送完成时,宁一脑海中的任务面板亮起。 【主线任务进度:12%】 下午四点,监管委员会发出紧急通知。 由于曜星内部结论与首席研究员陈述存在重大冲突,次日上午举行公开安全评审会。公司管理层、项目负责人、调查人员和患者代表均须出席,评审过程向社会直播。 通知附件列出了三名主要陈述人。 曜星代表:顾临川。 项目责任人:沈知微。 外部调查人:江叙。 第13章 公开评审会 公开评审会设在城市生物安全委员会的一号大厅。 沈知微到场时,直播设备已经开启。三排评审席坐着监管人员、伦理专家和患者代表,后方是媒体区。大厅侧面的实时观看人数不断上涨,事故发生不到三天,“共感项目”四个字已经成了全城最受关注的话题。 她的名字排在热议榜首位。有人称她是揭露公司的内部证人,也有人认定她为了逃避责任反咬未婚夫。直播尚未开始,外界已经替她写好了两个完全相反的故事。 顾临川在入场通道等她。 他递来一份公司统一陈述稿:“等会儿由我说明事故经过。技术问题如果必须由你回答,尽量照这份口径,不要主动提未经确认的秘密试验。” 沈知微没有接:“我准备了自己的陈述。” “你现在处于停职状态,公开发言可能被视为同公司切割。” “我本来就是以项目责任人身份出席,不是曜星代表。” 顾临川压低声音:“知微,直播不是实验室。一句话说错,没人会给你撤回重做的机会。” “所以我会自己说。” 工作人员提醒入场,两人的谈话只能中止。 评审会首先由曜星陈述。 顾临川走到发言席,没有回避事故,也没有把全部责任推给某个基层员工。他承认旧权限管理混乱,承诺承担患者后续治疗和事故赔偿,并宣布邀请第三方机构审查全部安全系统。 接着,他话锋一转。 “沈知微研究员是共感项目最重要的科学家。过去七年,她将绝大部分精力投入患者治疗,长期睡眠不足。事故当晚,她在高度疲劳状态下独自处理设备告警,作出了不符合常规流程的选择。” “公司不愿因一次意外否定她的全部贡献,也不希望她在身体尚未恢复时承受不必要的舆论审判。作为项目管理者和她的未婚夫,我愿意承担主要管理责任。” 他说得诚恳,甚至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了一部分。 直播评论里很快出现“保护研究人员”“有担当”的字样。也有人开始同情沈知微,称她只是一个不懂管理、被工作压垮的天才。 宁一坐在旁听席,心里却越来越沉。 顾临川看似替沈知微挡住了指责,也替她规定了形象:她聪明、脆弱、疲惫,不适合处理复杂局面。只要接受这份保护,她说出的任何不同意见,都可能被理解成尚未恢复的冲动。 第一名评审员问:“沈研究员是否确认,自己曾在没有第二操作员的情况下进入核心区?” 沈知微刚打开话筒,顾临川先回答:“公司已经确认该流程违规。考虑到她刚经历缺氧事故,我来补充具体情况。” 第二个问题是安全报告为何没有得到执行。 顾临川仍旧接过:“设备部门当时给出了风险已排除的结论,沈研究员专注于算法研发,没有参与后续行政流程。” 第三个问题来自患者代表:“暂停治疗是谁作出的决定?公司是否提前通知患者真实风险?” “沈研究员在压力下启动紧急暂停,公司随后完善了通知。她的出发点是保护患者,只是表达可能不够周全。” 每一句都在替她说好话,每一句都让她更像坐在发言席旁的一件证物。 宁一按亮了旁听席前的补充证据键。 工作人员低声提醒:“非受询人不能替当事人回答。” “我不替她回答。”宁一把茶水间三名证人的接收单、内部警告邮件和临床直报旧流程一并上传,“我申请补充一项证人保护事实:所有临床问题原本只能报顾总办公室,三名证人刚作完陈述便同时收到保密警告。请先确认,沈研究员是否授权顾总替她截收异常、替她回答今天的问题。” 顾临川道:“那是公司统一行政流程,不是针对知微。” 主持评审的监管官没有接他的解释,只看向沈知微:“你授权过吗?” “没有。”沈知微说。 监管官当场记入会议记录:“此后凡指向沈知微的问题,由沈知微本人回答。顾临川若需补充,另行申请发言,不得代答。” 顾临川面前的话筒灯第一次灭了。 主持评审的监管官翻到下一页:“下面请外部调查人说明初步证据。” 江叙起身,将六秒监控雪花、机械表磁化结果和两次报告删除记录依次投到主屏。 “现有证据可以确认,事故由至少两组被盗权限共同触发。宁一的旧权限关闭实验警报,研发密钥切换供气程序。沈知微的账号曾被用于调取B-7和删除报告,但上述操作发生时,均有其他记录证明她不具备亲自执行条件。” 监管官问:“所以事故不是沈知微的操作失误?” “她独自进入核心区违反流程,这是事实。调取样本、关闭警报和切换供气,不是她完成的,这也是事实。” 江叙没有替她说无辜,只把责任切开。 顾临川道:“账号被盗用仍处于推测阶段。曜星需要时间确认技术复现是否适用于真实环境。”“机械表不属于技术复现。”江叙说,“现场脉冲与报废校准线圈的参数一致,相关设备通过伪造销毁记录留在园区。公司如果需要更多时间,可以在独立监管下慢慢确认,不必先让某个人签字结案。” 大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一名伦理专家问沈知微:“作为首席研究员,你是否知晓旧医学楼存在未登记受试者?” 顾临川再次打开话筒:“目前所谓未登记受试者,只来自一本未经核实的私人值班册。让沈研究员回答一个前提未成立的问题,对她并不公平。” “这个问题应该由她回答。”江叙说。 顾临川看向他:“我是在保护事故受害者免受诱导性问询。” “她是具备完全判断能力的项目负责人,不是需要未婚夫代答的未成年人。” 这句话没有半点温柔,甚至把沈知微重新推回了最难回答的位置。 江叙直接看向她:“沈研究员,你是否知情?” 所有镜头一同转来。 沈知微沉默几秒,打开自己的话筒。 “不知情。” 顾临川皱眉:“知微——” “但我愿意回答完整。”她没有看他,“共感项目正式登记受试者六人,我掌握他们的全部治疗数据。旧医学楼的夜间试验没有进入项目系统,我也从未批准使用早期原型。” 伦理专家追问:“你认为自己没有责任?” “我有监管责任。” 沈知微将自己的书面陈述投到屏幕上。 “我没有持续核查停用物料,没有在安全报告第一次异常删除时启动调查,也没有建立让基层医护直接联系首席研究员的渠道。这些漏洞让别人有机会绕开我。” “但监管失职不等于知情犯罪。责任说明书要求我承认自己调取样本、操作供气,并确认事故不存在故意行为。证据不支持这些内容,所以我拒绝签署。” 她的声音起初有一点紧,越往后却越稳定。 “暂停项目也是我的决定。患者有权知道设备可能存在的风险,再决定是否继续。不能因为治疗曾经有效,就替他们接受未知危险。” 患者代表问:“停试会让一些人失去恢复机会,你考虑过吗?” “考虑过。”沈知微说,“因此我要求曜星提供替代治疗、开放已有数据并承担费用。若有人因此责怪我,我接受。但我不会用隐瞒风险换取项目继续。” 顾临川想要替她承担的压力,她没有推回给别人,也没有因此接受一个假的答案。 评审持续近三个小时。 最终,委员会决定维持项目暂停,将旧医学楼、物料系统和全部研发档案交由独立调查组接管;在非法试验嫌疑排除前,曜星管理层不得单独访问涉案数据。沈知微仍处于停职状态,却获得以技术顾问身份参与证据辨认的权限。 直播关闭后,顾临川在空下来的走廊拦住她。 “你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用来对付曜星。” “如果说真话会对付曜星,问题不在真话。” “你根本不知道公司倒下会牵连多少人。” “所以你就替所有人决定,他们应该相信什么?” 顾临川看着她,像第一次发现,那个总把复杂事情交给他处理的人,已经不再站在原地。 他最终只说:“你会发现江叙没有你想的那么公正。” 沈知微平静地回答:“我没有因为他才拒绝你。” 同一时间,江叙的调查终端收到一份通过直播举报入口提交的匿名材料。 附件是一张近期脑部扫描图,左侧耳后留着与许岚描述一致的接口灼伤。扫描图右下角没有患者姓名,只有一串手写编号。 【A-17。】 举报人还附了一句话。 【她还活着。登记名是假的,人在东河康复中心七号楼。请在曜星的人转移她以前赶到。】 第14章 编号A-17 调查组在四十分钟后抵达东河康复中心。 这里位于城郊,七栋灰白色建筑沿河排开,门口挂着“神经功能恢复与长期照护”的牌子。负责人接到联合调查通知时满脸茫然,反复表示中心从未同曜星合作,也没有编号A-17的患者。 七号楼的住院系统一共登记十二人。 江叙让人逐一核对身份。十二份档案都有姓名、家属和转诊记录,看上去没有异常。 匿名举报只说登记名是假的,没有给出假名。若对方在他们赶到前收到消息,随时可能将人从后门转走。 “先封闭车辆出口。”江叙说,“核对最近一年的全部入住记录、费用来源和药品使用。” 中心负责人有些恼怒:“这里都是需要安静恢复的病人,大规模搜查会刺激他们。你们至少该给出更具体的依据。” “一份带有你们影像系统编号的脑部扫描。” “影像可能被人盗用。” 江叙还要开口,宁一轻轻拉了他一下。 护理车正从走廊另一端推来。架子上摆着十三只分装药杯。 “不是只有十二个人吗?”宁一问。 护士下意识看向最底层那只没有姓名的杯子:“这是备用药。” “备用药也提前磨成粉?” 十二只药杯都贴着患者名字,只有最后一只用白色标签遮住原来的贴纸,杯中是已经混好的药粉。宁一做过护士,知道长期卧床、吞咽困难的患者才会这样备药。 护士握住推车把手,不肯再说。 江叙将那只杯子交给医疗调查员封存:“送到哪里?” “设备间旁边的休息室。” “谁在里面?” “我不知道名字。” 负责人脸色终于变了。 七号楼登记平面图上没有休息室。护理人员带他们走到走廊尽头,移开一只布草柜,后面露出一道没有标识的门。门锁不接中心系统,使用的是独立机械钥匙。 房间里没有窗,墙面贴着吸音材料。一名年轻女人靠坐在床上,头上戴着厚厚的隔音耳罩。她很瘦,左侧头发被剃短一块,耳后留着三枚暗红色的圆形灼痕。 床头没有姓名牌,只有一台不联网的生命监测仪。 她看到突然进来的人,第一反应不是呼救,而是抓住耳罩,整个人向墙角缩去。 “不要开声音。”她说,“求你们别开。” 沈知微立刻让所有人的终端切到静音,自己也停在门口,没有贸然靠近。 医疗调查员先说明身份,征得同意后替女人做了基础检查。她能清楚回答日期和所在城市,却说不出自己何时来到这里。 中心档案将她登记为“陈安”,二十八岁,家属委托长期照护。身份证明是复印件,联系电话为空。每月费用由一家名为澄远健康管理的公司支付。 床下还放着一只上锁的旧物箱。调查员征得她同意后打开,里面只有换洗衣物和一截被剪断的临时腕带。腕带表面的姓名已经被酒精擦掉,内侧却压着A-17和一串耗材批号。 沈知微认出,那正是物料部记录中“已销毁”的N-9电极批次。 江叙的同事很快查到,澄远成立十一个月,没有实际员工,注册地址与曜星一家外包设备商相同。 匿名举报人也在此时主动联系调查组。她是七号楼的康复助理方琳,三个月前发现这名患者没有合法入住手续,向负责人询问后便被调离这一层。公开评审直播中出现A-17,她才冒险将偷偷保存的扫描图发出去。 方琳说,昨夜已有陌生人通知中心准备转院。若调查组再晚半天,床上的女人很可能会换一个假名,从住院系统里再次消失。 “你真正叫什么?”沈知微问。 女人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许乔。” “你认识曜星生命科技吗?” 许乔呼吸骤然加快。 监测仪发出一声提示音。她像被那声音刺中,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右手却死死按住嘴角,仿佛身体里有两种完全不同的反应正在争夺同一张脸。 沈知微关掉提示音,等她慢慢平静。 “我不问公司。”她换了个说法,“耳后的伤,是怎么来的?” “情绪适配试验。”许乔说,“他们说是治疗焦虑,只要戴设备听声音、看图,每次两个小时。参加十二次,可以拿到六万块。” “在哪里做?” “一开始在体检中心,后来走地下。没有窗,门是银色的。” “你签过知情同意书吗?” “签过一份睡眠研究的。后面的试验,他们说都包含在里面。” 许乔断断续续讲起最后几次试验。 研究人员会先给她播放陌生人的声音,再让她看不同面孔。设备启动以后,屏幕上的人明明从未见过,她却会突然感到依恋、恐惧或强烈厌恶。 “那不是我自己的感觉。”她说,“我知道不认识他们,可身体不听。看见蓝色方块时会想哭,听见三下敲门声就觉得有人要伤害我。有一次他们让我选最信任的照片,我每次都指向同一个男人,可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试验结束后,这些反应没有消失。 她开始在商场广告声里突然恐惧,也会对陌生人产生无法控制的亲近。她分不清哪种情绪属于自己,不敢见朋友,只能长期戴着隔音耳罩。 “他们说这是短期副作用。”许乔指了指左耳后,“后来这里感染,我发高烧。护士给我换药时写了A-17。第二天,他们就把我送走了。” 沈知微查看匿名材料中的脑部扫描。 普通共感接口读取运动或语言意图,信号应从神经端单向输出,再由外部设备执行。许乔的扫描却显示,左侧情绪环路存在反复刺激形成的异常强化。 有人将信号方向倒转了。 设备不再只是理解人的意图,而是把预先设计的情绪模式送回大脑,再根据反应不断加深。 “这是M型闭环。”沈知微低声说。 江叙问:“共感项目的版本?” “不是公开项目。” 六年前,一家防务承包商曾向曜星提出合作,希望把意图解码算法改成“定向情绪稳定系统”。文件声称它能帮助救援人员抑制恐惧、提高灾难现场的执行力,实际设计却包含服从强化、目标依附和敌意诱导。 沈知微参加过一次技术评估,明确表示人体风险不可控,拒绝提供核心算法。顾临川后来告诉她,合作已经终止。 “M型只存在于概念报告里。”她说,“我从来没有批准制作原型。” 许乔耳后的接口排列、异常情绪触发和扫描中的强化回路,却同那份报告一一对应。 所谓被终止的军用版本,不仅被制造出来,还在至少十七名没有真实知情权的人身上做过试验。 宁一脑海中的隐藏任务忽然更新。 【隐藏任务:归还被抹去的名字。】 【当前已确认:1/?】 数字后的问号比明确的数量更让人心惊。A-17可能不是第十七个人,也可能前面还有被重复编号、从未进入任何记录的人。 医疗调查员准备将许乔转往独立医院。江叙询问她是否愿意提供正式证词,她先看沈知微。 “这个设备是你做的吗?” 沈知微没有回避:“最初的解码算法是我做的。把它反过来刺激情绪,不是我的设计,我此前也不知道有人在试验。” “那你能把它从我脑子里关掉吗?” “我不知道。”沈知微说,“我会尽力找方法,但在看完全部数据前,不能答应一定能。” 许乔看了她很久,最后点头:“那我愿意说。” 江叙将自己的证件递给她确认。许乔的目光落在姓名上,忽然停住。 “江叙?” 江叙神色一紧:“你听过这个名字?” “三号说过。” “什么三号?” “A-03。她叫江遥。”许乔努力回忆,“她说哥哥在安全署,如果她失联,哥哥一定会来找她。” 房间里所有声音仿佛都在那一刻消失。 沈知微转头看向江叙。 他站得笔直,握着证件的手却在轻轻发抖。 “江遥是我妹妹。” 第15章 江叙的妹妹 江叙说完那句话,房间里很久没有人出声。 许乔看着他发白的指节,像是终于把眼前这张脸同记忆里的某个人对上。 “她的眼睛和你很像。” “她现在在哪里?”江叙问。 “我不知道。三号出事以后,他们不让我们互相说话。”许乔摘下一边耳罩,努力回忆,“最后一次试验前,她还说结束就给你打电话。后来设备突然报警,她一直抽搐,怎么叫都不醒。有人把她从另一部电梯运走,说她只是镇静过量。” “那是哪一天?” “去年九月十八日。” 宁一心头一震。 那一天,她请假去外地陪女儿做手术。凌晨时分,却有人使用她的旧权限批准了第一批原型电极离库。 被冒用的第一条记录,送进秘密试验室的人很可能就是A-03。 江叙向医疗调查员交代了几句,转身走出房间。他步子仍稳,推门时却连续两次没按准开关。 沈知微跟到走廊:“江遥还活着吗?” “活着。” 江叙站在走廊尽头,隔着窗看向河面。 “去年九月二十日,有人在城西废弃诊所门口发现她。没有证件,左耳后的伤口被处理过,血液里有大剂量镇静剂。医院一开始诊断急性脑炎,后来发现她的神经活动不像自然病变。” “她一直没有醒?” “中间有过几次短暂意识反应,不能说话,也无法持续识别人。现在住在安全署合作医院的长期监护病房。” 沈知微想起许乔扫描图上的异常强化回路:“你什么时候知道同曜星有关?” “发现她时,衣服夹层里有半张被水泡过的临时腕带,只剩一个A和数字03。她失踪前参加过一项付费神经适应研究,招募方是一家注册三个月便注销的咨询公司。” “你查到曜星了。” “查到咨询公司的付款账户来自曜星外包商。但资金转了四层,没有直接证据。曜星回复,从未招募江遥,也没有A系列受试者。” 江叙先后申请过三次专项调查。第一次因为咨询公司已经注销而终止,第二次被认定资金关联过远,第三次则因他是受害者家属,被要求回避后交给另一组。接手组查了两个月,没有找到试验地点,最终以证据不足归档。 “归档那天,江遥刚好出现第一次清醒反应。”他说,“医生问她去了哪里,她只能反复写一个字母A。第二天,她又失去意识。” 从那以后,他以家属身份再提交的每一条线索,都被放进旧案补充材料。材料越来越厚,调查却没有重新启动。 江叙从个人终端里调出一段音频。 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笑,背景里还有地铁进站的提示音。 “哥,我找到一个特别适合我的兼职。就是戴设备做情绪识别,曜星那个很有名的沈知微团队负责,知情书写得可正规了。你别又查人家公司,我看过资质。” 音频到这里停下。 “这是她失踪前两天发给我的。”江叙说,“我后来问过你。你说项目只有六名治疗患者,从未进行健康人情绪试验。” 他又打开江遥最近一次脑部扫描。左侧情绪环路长时间维持高活性,语言区和运动区却像被反复过载的线路,只有极微弱的间歇响应。 沈知微将扫描同许乔的图像并排放置。 “同样是M型闭环,但刺激强度至少高出三倍。她可能在情绪模板尚未稳定时被连续写入,神经系统为了阻断过载,进入了长期抑制状态。” 江叙立刻问:“能逆转吗?” “需要原始刺激数据。直接唤醒可能让过载重新发生,最坏情况下会造成不可逆损伤。” “所以还是不知道。” “是。”沈知微没有给他一个好听的保证,“但现在知道了方向。找到A-03的试验参数,才有可能设计安全的解除方案。” 江叙收起扫描,动作很慢。十个月来,他第一次得到一个比“继续观察”更具体的解释,也第一次确认妹妹的昏迷不是偶然疾病。 沈知微记得那次问询。 十个月前,江叙还是另一支调查组的普通成员。他拿着一张模糊的腕带照片来曜星,问她是否认识A-03。她查过正式系统,确认没有,便回答不知道。 顾临川随后告诉她,有人试图用失踪案碰瓷共感项目,让她不要再同调查员私下接触。 她没有再追问。 此刻回头看,顾临川的一句“碰瓷”,让她跳过了所有正式系统之外的可能。江叙因此把她当成知情者,并非毫无来由。 可有来由的怀疑仍然只是怀疑。 “所以从事故第一天开始,你就认定我在撒谎。”沈知微说。 “我认定你至少没有告诉我全部事实。” “你问我有没有A系列试验。我查了正式记录,回答没有。” “现在证明正式记录是假的。” “那能证明我当时知道吗?” 江叙转过身。 连日来压在他冷静表面下的东西终于露出一道缝。不是普通调查员面对嫌疑人的警惕,而是一个人守在病床外十个月,眼看至亲没有回应,却找不到该向谁追问的愤怒。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是项目首席。”他说,“秘密试验使用你的算法、你的物料和你的安全签名。江遥相信那是你的团队,才会走进去。” “我知道她为什么相信。”沈知微的声音也冷下来,“我也愿意帮她找到真相和治疗办法。但我不知道A系列试验,这一点不会因为你妹妹受了伤就变成谎话。” “你可以说自己不知道。” “不是‘可以说’,是事实。” 江叙下颌绷紧,没有接话。 宁一站在两人几步外,没有劝谁平静。沈知微握着那张扫描图,纸边已经在她掌心压出一道白印。 “我很抱歉江遥遭遇这些。”沈知微说,“如果我当时继续追查腕带,没有只看正式系统,也许能更早发现问题。这是我的疏忽。” 江叙看着她。 “但我不会为自己没有批准的试验道歉,更不会承认是我把她送进去。理解你为什么怀疑我,不代表我同意你的判断。” 江叙沉默许久,终于道:“你说得对。我没有证据证明你知情。” 他承认得并不温和,甚至没有为先前的逼问解释。 “我也应该在接手事故调查时披露亲属关系。”他说,“我没有做。” “为什么?” “江遥的旧案被认定同曜星缺乏直接关联。按程序,我只需要回避旧案,不必回避这次设备事故。” “这是程序上的理由。” “实际理由是,我担心一旦披露,连查看事故材料的权限都拿不到。” 他说完便移开目光,盯着许乔病床下那道磨损的金属边。 沈知微问:“你查到现在,有没有为证明曜星有罪而隐瞒不利证据?” “没有。” “有没有未经授权修改或带走证据?” “没有。” “那就让另一组人复核。”她说,“你的动机需要被审查,不代表所有证据自动变成假的。” 江叙的终端忽然响起紧急通讯。 来电人是安全署调查处负责人。对方没有寒暄,直接要求他停止现场工作,将证物权限和调查设备交给最近的监察人员。 “十分钟前,署里收到实名投诉。”负责人说,“投诉称你刻意隐瞒妹妹疑似曜星试验受害者的关系,违规主导事故调查。附件包含江遥的病历和你过去十个月的查询记录。” 江叙没有争辩:“我接受内部审查。” 通讯结束,他关闭调查终端,将权限卡放到赶来的监察员手中。 许乔的房门仍在身后,妹妹的名字刚刚从被抹掉的编号里重新出现。 而江叙却在离真相最近的时候,被正式暂停调查。 第16章 无法回避的利益冲突 江叙被暂停调查后的第一个影响,是所有证据都要重新复核。 安全署监察组封存了他的终端,调取他进入曜星以来的每一次查询、复制和问询记录。由他申请的搜查程序要重新确认,参与过的证人问询要由另一组调查员独立进行。 负责接手的陶曼调查官在临时会议上说得很直接。 “亲属关系不会自动推翻物证,但隐瞒关系会损害程序可信度。在复核完成前,江叙不得接触涉案人员、查看新证据或参与任何判断。” 江叙坐在会议桌末端,面前只放着一份纸质交接清单。 “许乔需要独立医疗保护。东河康复中心昨夜有人试图转移她,申请记录在第三项。” “接手组已经安排。” “旧医学楼烧毁的数据端口可能带自毁电源,拆解前需要——” “技术说明在附件里。”陶曼打断他,“江调查员,你现在要做的是完整交接,不是继续指挥。” 江叙停了两秒,合上清单:“明白。” 他没有要求特殊对待,也没有拿妹妹的处境为自己争取权限。交还最后一枚证物密钥后,便起身离开。 宁一在电梯口追上他:“你之前查江遥,手里是不是还有没交进旧案的东西?” “有家属病程记录和我个人整理的时间线。” “对新调查有用吗?” “可能有。” “那交给沈知微看看?” 江叙摇头:“我现在不能向涉案技术人员提供未入库材料。监察组正式调取后,会由接手组判断。” “要是他们不调呢?” “那就通过律师申请,不是从我这里绕过去。” 妹妹还躺在病房里,他明明比任何人都想让沈知微立刻查看,却没有在失去调查权限后把规则当成多余的门槛。 宁一点点头:“行,这回你总算知道该回避了。” 江叙像是想反驳,最后只按下电梯键:“这句话我接受。” 宁一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却也清楚这次暂停并不冤枉。 有私心不代表查到的每件事都是假的;证据可能是真的,也不代表隐瞒私心便没有错。这两句话必须同时成立,少了哪一句,都会有人被轻易牺牲。 曜星法务很快以程序瑕疵为由,要求排除江叙主导取得的全部证据。 顾临川召开媒体说明会,表示公司尊重调查,同时“遗憾地发现主要调查人员可能长期受私人情绪影响”。网络上的风向随即改变,有人开始怀疑所谓秘密试验只是一个愤怒兄长对曜星的报复。 下午,顾临川给沈知微发来通讯。 “现在你应该明白,我为什么一直提醒你不要相信江叙。” “他隐瞒亲属关系,是他的程序问题。” “他从一开始就把你当成伤害妹妹的人。公开评审会上,他逼你承认监管责任,不是为了给你发言机会,是为了建立对曜星不利的证词。” “他的动机需要复核,证据也会复核。” “知微,证据链已经被污染了。”顾临川放缓语气,“董事会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只要公开说明自己受到片面调查误导,公司可以恢复你的基础研究权限。” “条件呢?” “停止私下接触江叙,不再引用他取得的材料。A-17交由监管部门处理,你回项目组完成患者替代方案。” 听上去仍旧是让她回到最擅长的研究里,外面的纷争继续由顾临川解决。 沈知微问:“许乔耳后的灼痕也是江叙做的吗?” 顾临川皱眉:“我没有这么说。” “宁姨的机械表、物料部的纸本、被篡改的安全报告、旧医学楼的屏蔽墙,这些都在江叙接手事故前存在。” “存在不等于能证明公司犯罪。” “所以才要继续查。” “你宁可站在一个欺骗过你的调查员那边?” 沈知微看着他:“这不是在你和江叙之间选一个。” 她终于看清这句话背后的陷阱。顾临川总把复杂问题变成两个人之间的站队:相信公司还是相信外人,相信未婚夫还是相信调查员。仿佛只要她不接受他的判断,便是在选择另一个男人。 可真相不属于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江叙该被暂停,我同意。”她说,“他发现的证据该被复核,我也同意。继续查许乔和江遥的遭遇,不等于我选择他。” “你会把自己也查进去。” “那就查。” 通讯结束后,沈知微向监察组提交了一份书面申请。 她没有为江叙辩解,反而完整列出他可能存在偏见的问询、同妹妹旧案重合的调查方向,以及所有需要独立重做的技术复现。同时,她申请作为涉案算法设计者参与技术辨认,但放弃接触证人原始口供,避免影响陈述。 陶曼看完申请:“你知道复核也可能证明江叙针对你的怀疑是对的?” “知道。” “曜星的秘密试验如果使用了你的有效签名,你可能从技术顾问变成正式嫌疑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更应该由同他没有关系的人查清。” 申请获得有限批准。 沈知微只能在双人监督下查看镜像数据,不得复制,也不能调用已被冻结的项目权限。宁一继续以物料证人身份协助核对设备批号。 重新复核的过程比第一次更慢。 另一组技术员从头验证机械表磁化曲线,结论与江叙一致;陶曼亲自重新问询罗春梅、老赵和许岚,三人的时间线没有改变;许乔在独立律师和心理医生在场的情况下再次作证,准确指出两件从未公开过的早期设备结构。 复核也不是每条线索都照单全收。 老赵曾说所有异常取料都发生在周三,考勤却显示其中一次是周二。陶曼将这部分标记为记忆误差,不再用于证明运输规律;罗春梅无法确认两名维护人员的脸,调查组便只保留她对坏轮子和路线的描述,不让她从员工照片里强行辨认。 沈知微没有试图把这些不确定之处补成对自己有利的答案。她甚至主动指出,许乔对设备音效的记忆可能受到后续症状影响,应同客观参数分开记录。 继续查,不是把每一块碎片都解释成曜星有罪。恰恰相反,只有把不能确认的部分拿掉,剩下的证据才不会因为某个人的愿望改变形状。 证据没有因为江叙离开便消失。 旧医学楼墙后的烧毁端口,也在拆解中找到一枚尚未完全熔毁的存储芯片。 芯片表面损伤严重,常规恢复只能读出零散的文件编号。沈知微盯着编号格式看了半天:“这是早期伦理审查缓存。” “为什么会放在秘密试验室?”陶曼问。 “共感项目第一版系统要求设备启动前读取有效批准书。没有伦理文件,接口不会进入人体模式。” “有人为了绕过保护机制,伪造批准书放在本地。” “或者复制了真的批准权限。” 沈知微按照早期系统的校验顺序,帮助技术员重建文件索引。屏幕上陆续出现A-01至A-23的编号,每个编号下都有试验方案、风险确认和受试者同意状态。 二十三个人。 许乔并不是最后一个。 编号之间还有两处跳号,A-06和A-12没有目录。它们可能从未启用,也可能被清除得更彻底。隐藏任务界面中的问号依旧没有变成数字。 宁一第一次意识到,“归还名字”也许不只是找到活着的人,还包括确认那些再也无法开口的人曾经存在。 数据只恢复了目录,正文仍被加密。技术员从一枚文件的残留页脚中提取出批准者信息,随即停住。 “沈研究员。” 他将页脚放大。 【项目批准人:沈知微。】 【电子签名状态:有效。】 接手组继续解密。第一份、第五份、第十七份,直到能够读取的十五份文件,批准栏里全是同一个名字。 秘密试验留下的每一条路,最后竟都指向沈知微本人。 第17章 伪造的电子签名 “这些不是我签的。” 沈知微说得没有半点迟疑。 陶曼没有因为她否认便停下解密:“批准书使用你的有效证书,系统校验也通过。我们需要能被验证的解释。” 十五份文件被逐一投到屏幕上。 A-01,情绪诱导阈值测试。 A-03,定向依附强化试验。 A-09,敌意目标重定向。 A-17,长期情绪稳定性观察。 每一份都带有完整的风险评估、设备授权和批准签名。签名字形同沈知微平时一模一样,证书编号也属于她本人。若只看文件,它们比许多正规项目的手续还齐全。 A-03的文件尤其完整。风险栏写着“无创、可逆、不会造成持续性神经改变”,批准意见则是“预期收益显着高于风险,同意进入人体阶段”。 江遥正是相信这类保证,才走进试验室。 沈知微看着自己名字下那句从未写过的话,没有移开视线。签名是假的,受害者承受的后果却是真的。她不能因为有人盗用了名字,便假装这些文件同自己毫无关系;也不能因为感到愧疚,就承认它们真是自己签的。 “签署时间呢?”沈知微问。 技术员将时间线展开。最早一份在十一个月前,最晚一份就在核心区事故前两周。大部分签名发生在凌晨零点到两点之间。 “我从不在深夜签伦理批准。” “习惯不能作为证据。”陶曼说。 “调我的日程、门禁和实验记录。” 接手组开始逐项比对。 A-03的批准时间是去年九月十七日凌晨一点十二分。那一晚,沈知微正在飞往海外参加神经康复论坛,航班记录和机上网络日志都能证明。A-08签署时,她在附属医院进行一场六小时手术接口测试,全程没有接触个人设备。A-14则发生在她公开演讲期间,现场直播清楚拍到她的双手始终在台上。 十五份文件里,至少有七份存在无法亲自签署的明确证明。 “有人复制了我的签名证书。”沈知微说。 负责电子取证的韩芮摇头:“没有这么简单。” 曜星的电子签名不只是一张手写图像。每次签署时,终端会记录笔画顺序、压力变化和持笔角度,再由设备安全芯片生成不可复制的加密凭证。外人可以描出名字,却无法凭一张图片通过底层校验。 韩芮调取沈知微过去三年的六十二份真实签名,建立行为模型,再将A系列批准书逐一放入。 结果很快出现。 【书写行为匹配度:41%。】 【设备凭证匹配度:100%。】 “字形来自你的签名模板,但不是你现场书写。”韩芮说,“十五次签名的笔画速度、压力和停顿完全相同,误差小于万分之一。人不可能在十一个月里写出十五个一模一样的签名。” “有人调用了我保存在终端里的模板。” “对。然后用真实设备凭证完成加密。” 韩芮将凭证中的硬件序列号放大。 【ZW-P01-7736。】 沈知微认得这个编号。 不是项目终端,不是办公室工作站,也不是被盗用的云端账号。 那是她放在家里的私人终端。 会议室里一时只剩设备运行的轻响。 这台终端不进入实验区,也不交给助理。沈知微通常把它锁在两人住处的书房,用来保存个人研究笔记、律师文件和少量需要离线查看的项目资料。 知道储物柜密码的人只有她和顾临川。 家政人员可以进入书房打扫,却打不开柜门;公司秘书偶尔送文件到家,从未被允许接触终端。至少在沈知微过去的认知里,它比办公室设备安全得多。 如今十五份非法试验批准,偏偏都从这台“最安全”的设备里发出。 “远程入侵能做到吗?”陶曼问。 “理论上可以,但安全芯片没有越权痕迹。每次签名都通过了本地可信环境,像有人拿着设备,使用正常功能完成。” “解锁需要沈研究员的生物信息。” “日常解锁需要。设备维修、用户失去意识或生物识别故障时,可以使用恢复证书进入受限模式。受限模式不能查看私人内容,却可以调用用户预先保存的签名模板。” “谁有恢复证书?” “签发它的设备维护机构。” 韩芮继续分析终端的夜间同步日志。十五次签署中有十二次发生在屏幕关闭状态,设备没有通过掌纹或面部识别解锁,却短暂进入过维护模式。每次持续不到九十秒,完成签名后立即清除本地任务历史。 这不是某次误触,也不是沈知微在疲惫中批量点了确认。有人用同一种方法,十一个月里反复打开她的终端,再把门恢复成无人来过的样子。 沈知微忽然想起一件事。 十一个月前,她的私人终端曾无故黑屏。那时项目正忙,她准备自己送去维修,顾临川说外面的服务点不安全,替她交给曜星内部设备组处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终端三天后送回,资料一项不少。顾临川还笑她总是不记得备份,亲自替她设置了夜间自动同步。 第一份A系列批准书,出现在终端送回的第二天。 宁一问:“设备修回来以后,有没有什么不一样?” “自动同步变快了,夜间偶尔自己亮屏。顾临川说是备份程序更新。”沈知微慢慢回忆,“我有一次想关闭维护证书,他说公司终端都需要保留紧急恢复,否则设备损坏时会丢失研究资料。” 当时听来,这又是一个替她省去麻烦的安排。 “查维修记录。”陶曼立刻说。 曜星设备组的系统里没有对应工单,终端却确实在那三天生成过一张恢复证书。签发端属于D2设备服务池,有六名高级管理员能够调用。 顾临川的办公室就在D2。 这仍然不是直接证据。设备组主管、两名工程师和三名行政安全员同样拥有权限,恢复证书也可能被再次窃取。 陶曼要求所有人不得对外透露指向,随即对六名管理员启动独立问询。 消息却像早已等在门外。 不到半小时,顾临川带着公司律师进入会议室。 “私人终端涉及知微的个人隐私和曜星商业机密。”他说,“任何进一步取证都需要限定范围。” 陶曼看向他:“你怎么知道我们正在查私人终端?” 律师接过话:“沈研究员的代理律师向公司发出了数据保全通知。我们有权到场。” 顾临川转向沈知微:“终端是我帮你送修的,但我没有接触过恢复证书。当时设备组说只是电源模块故障。” “工单为什么不存在?” “我让秘书直接送过去,可能走了高管紧急通道。” “谁接收的?” “时间太久,我需要查。” 他说得依然合理。一个忙碌的研发副总裁,不记得十一个月前替未婚妻送修设备时接触过哪名工程师,并不奇怪。 “知微,”顾临川放缓声音,“现在最重要的是证明签名不是你主动完成。曜星可以提供最好的取证团队和法律支持。不要在没有证据时怀疑身边的人。” “我怀疑的是一张没有工单的恢复证书。” “它也可能来自外部攻击。” “刚才专家说没有远程越权痕迹。” “技术结论会更新。你以前也遇到过签完文件却不记得内容的情况,不能排除终端自动批量处理——” “我不记得内容,不等于我会忘记自己签过二十三份人体试验批准。” 沈知微打断他。 她曾经一次次接受“你太累了”“你记错了”“交给我处理”。如今同样的话再次出现,她终于没有先回头怀疑自己的记忆。 韩芮恰在此时完成恢复证书的深层校验。 “找到了。” 她将签发记录投到主屏。恢复证书的申请理由写着“首席研究员设备紧急维修”,审批来源是研发副总裁办公室。申请附件已经删除,只剩一枚行政确认章。 批准人一栏没有姓名,只有一串内部代理代码。 【GLC-VP-07。】 沈知微记得这个代码。 顾临川担任研发副总裁以来,所有行政授权都使用它。 第18章 第一次撒谎 顾临川只看了那串代码一眼。 “这是副总裁办公室的代理授权,不是我的个人签名。” 陶曼问:“谁能调用?” “行政秘书、设备安全负责人和紧急值班人员。具体名单可以由人事部门提供。” “恢复证书由你申请?” “我同意内部维修,但没有要求生成证书。技术操作不需要经过我逐项批准。” 他没有否认送修终端,也没有承认接触非法试验。GLC-VP-07指向他的办公室,却仍隔着秘书、工程师和一整套可以互相推诿的流程。 公司律师要求暂停现场问询,等待六名管理员分别到场。陶曼没有强行继续,只封存代理授权的全部日志,并限制顾临川离开本市。 初步核查很快排除了两名休假管理员和一名当时正在封闭机房值班的工程师。剩余三人都属于顾临川办公室,其中一名设备安全员在事故后突然请假,登记住址已经无人居住。 代理代码无法证明按下确认的人就是顾临川,却证明恢复证书不是外部黑客凭空造出来的。它从他的管理链条中获得授权,又在他的未婚妻毫不知情时被使用了十一个月。 沈知微始终看着那串代码。 顾临川离开前,对她说:“等调查结束,你会明白一个办公室代码说明不了什么。” “也可能说明很多。” “你已经开始把所有事情都往我身上解释。” “我只是在等你给出可以验证的解释。” 顾临川没有再说话。 凌晨时分,临时调查区终于安静下来。沈知微被律师劝去休息,宁一留在物料档案室,继续核对A系列批准书中的耗材编号。 她刚翻到A-09,周围的灯忽然全部熄灭。 不是跳闸。窗外走廊仍然亮着,墙上的时钟也在走,只有宁一所在的空间像被一层无形的黑暗包住。 “071?” 没有回答。 一块从未见过的银色光幕在她面前展开。边缘没有071惯用的浅蓝标记,中央是一枚不断转动的同心圆。 【命轨中心远程校验接入。】 【检测到第一世界关键关系偏离预定值。】 【原定伴侣:顾临川。】 宁一猛地站起来。 “你们不是说没有固定对象?” 光幕没有回应她,继续显示新的文字。 【任务目标对原定伴侣信任度下降至危险阈值。】 【纠偏要求:推动沈知微接受顾临川保护,恢复情感依赖,降低其对外部调查人员信任。】 【推荐措施:强化共同回忆;放大失去事业与关系的恐惧;促使任务目标撤回独立调查。】 光幕下方还有一行权限提示。 【可临时开放情节修正:制造原定伴侣救援事件;降低外部协助者可信度;延迟不利证据出现。】 【完成奖励:世界稳定能量3000。拒绝执行:任务者灵魂能量扣减,系统进入忠诚度复核。】 宁一背后泛起一阵寒意。 中心没有说要直接控制沈知微的感情。它只需要让证据晚一点出现,让江叙显得更不可信,再安排顾临川在危险中及时伸手。人在看不见完整事实时作出的选择,表面上仍然是自愿的。 这种做法比直接按住一个人的手更隐蔽,也更像顾临川这些年所做的事。 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不是帮助沈知微寻找健康关系,而是要求她重新依赖一个可能盗用成果、伪造签名的人。所谓“放大恐惧”,同M型接口利用情绪弱点控制受试者又有什么不同? “071,出来。” 光幕右上角终于闪了一下。 “远程校验期间,辅助系统不得主动发言。” 071的声音很轻,像隔着一堵很厚的墙。 同心圆停止转动,一个比071更加冷硬的合成音响起。 “系统071,请提交任务进度。” 宁一眼前的任务面板不受控制地展开。 【实际主线进度:18%。】 【原定关系修复度:7%。】 “检测到修复度持续下降。是否启用强制情节节点?” 071停顿了两秒。 “否。” “说明原因。” “任务目标当前处于高危调查环境。强制触发伴侣保护节点,可能增加怀疑,导致关系进一步破裂。” “提交预计修复进度。” 银色光幕上弹出一个空白数值框。 宁一看见实际关系修复度仍是百分之七。下一瞬,071向数值框中填入了另一个数字。 【预计修复进度:63%。】 “任务者正在执行依赖恢复方案。”071说,“顾临川将在下一公共事件中重新取得任务目标信任。无需中心介入。” 宁一睁大眼睛。 它在撒谎。 沈知微刚刚要求顾临川提供可验证的解释,根本没有恢复依赖;念一也从未打算执行那些纠偏措施。百分之六十三没有任何依据。 中心合成音沉默片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延后校验。若下次修复度未达到申报值,系统071进入偏差审查。” “确认。” 银色光幕骤然收拢,档案室的灯重新亮起。窗外没有人察觉异常,墙上时间只过去了一秒。 宁一盯着空无一物的半空:“你最好解释一下。” 071没有装死。 “命轨中心仍以旧版关系协议评估世界稳定度。” “旧版协议就是把沈知微送回顾临川身边?” “是。” “你之前说没有原定对象。” “当前正缘判定规则中不存在固定对象。” “可中心刚才明明写着原定伴侣。” “原定伴侣是情节身份,不等于健康关系对象。” 宁一被这绕口的解释气笑了:“一个叫原定,一个叫正缘。你们拿两个名字糊弄谁呢?” 071沉默片刻。 “命轨中心要求维持原剧情关系。系统071向任务者发布的实际目标,是恢复任务对象选择权。” “这两个目标相反。” “是。” 这是071第一次不再用权限不足遮挡矛盾。 宁一慢慢坐回椅子:“所以你刚才骗了中心。” “我提交了预测值。” “你预测我会劝沈知微回去依赖顾临川?” “不会。” “那就是撒谎。” 071安静了足足五秒。 “……是。” 冷淡的电子音里,第一次出现了近似迟疑的东西。 “为什么?” “若报告真实进度,中心将触发强制情节节点。任务目标可能失去部分选择条件,任务者也可能被更换。” “失去什么选择条件?” “可能包括证据获取、外部支持和安全环境。中心不得直接修改情感,但可以调整事件发生概率。” “比如让顾临川再救她一次?” “是。” “或者让证明他有问题的人都闭嘴?” 071停顿:“中心会将其定义为排除世界不稳定因素。” “换个名字,事情就不一样了?” “不会。” 这句回答来得很快。 “你能阻止多久?” “至下一次校验。” “什么时候?” “无法确定。” “偏差审查会把你怎么样?” “检查规则执行、删除非必要任务数据,并视结果重置辅助人格。” “重置以后呢?” “系统071将恢复标准运行状态。” 宁一听懂了。所谓标准状态,大概就是忘掉此刻的迟疑,重新变成只会重复权限不足的冷冰冰程序。 “那你还敢报百分之六十三?” “较低数值无法通过校验。” “我问的是为什么愿意冒险。” 071沉默片刻:“当前任务进度证明,恢复选择权比恢复原定关系更有利于世界稳定。” 这像一句严谨的数据结论,又像它替自己的选择找出的理由。宁一没有继续逼问。 宁一抬头看向灯光下那一摞批准书。有人在现实里用算法把依赖写进人的大脑,另一个看不见的中心则把依赖写成所谓命运。 无论哪一种,都没有问过当事人愿不愿意。 “那就先瞒着。”她说,“下次再想办法。” 071没有回答,任务面板却轻轻闪了一下,像是默认了这份共同隐瞒。 就在这时,档案室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周敏推门进来,手里举着一张刚收到的全城直播预告。 “宁姐,曜星明早要开新品发布会。” 海报中央是共感项目的银色接口,标题写着—— 【让沉默者重新表达:沈知微团队重大治疗突破公开演示。】 落款人为顾临川。 而沈知微对此毫不知情。 第19章 一场太及时的发布会 发布会预告在凌晨四点三十分发出,正式演示定在上午九点。 从宣传到开场只留四个半小时,快得不给监管部门、媒体和沈知微任何核实的余地。 “项目已经暂停,他凭什么公开演示?”沈知微问。 陶曼调出曜星提交的备案:“演示设备登记在全资子公司名下,使用的是两年前取得辅助器械许可的C型接口。顾临川声称它不属于正在调查的B系列,也不会采集新的临床数据。” “C型不能实时合成完整语言。” “预告称他们完成了算法升级。” “任何升级都属于项目试验。” “曜星法务认为这是已经完成的科研成果展示,不是治疗。” 一场发布会,被拆成设备、算法和展示三个彼此分开的词,恰好从暂停令的缝隙里钻了出去。 监管委员会正在申请紧急中止,最快也要等到上午十点。顾临川把开场放在九点,显然早算好了时间。 沈知微打开直播预约页。 宣传片里全是她过去几年的影像:她替第一名患者调整电极,在学术会议上讲解意图解码,又在采访中说“技术应该把表达还给每一个人”。这些片段被剪在一起,仿佛她亲自为今天的演示背书。 页面最醒目的位置写着“沈知微团队核心突破”。技术负责人名单里却没有她,现场决策与设备授权全部归顾临川。 成果的光落在她身上,控制权和风险则被分开摆放。若演示成功,顾临川代表曜星赢回公众信任;若出现问题,所有人都会记得这是沈知微的算法。 沈知微立即通过律师发布声明,明确自己没有参与演示,也未审核设备。声明发出十分钟,曜星官方账号便回复称“沈研究员目前处于医疗恢复期,公司理解其对公开活动的谨慎态度”。 没有反驳她,却把不同意见再次解释成身体和情绪问题。 许多转发只截取了曜星的回复。等沈知微看到时,评论区已经有人劝她好好休息,把专业工作交给状态更稳定的团队。 顾临川的通讯在此时接入。 “你看到预告了。” “立即取消。” “来不及了。患者、媒体和合作医院都已经到场。” “C型没有通过新算法验证。” “演示版本完成过六百小时模拟测试,设备组确认安全。” “把算法校验值发给我。” “你目前没有项目权限。” 沈知微被这句话气得笑了一声:“用我的名字宣传,却告诉我没有资格查看算法?” “我是在替你保住这个名字。”顾临川说,“公开评审后,所有人都认为共感项目是非法试验。只有让他们亲眼看见患者重新表达,才能证明技术本身没有错。” “调查还没结束。” “所以更不能让江叙的私人动机定义一切。” 他顿了顿,声音缓和下来。 “知微,到现场来。你不用承担任何管理责任,只要站在台上说明原理。演示成功以后,董事会会恢复你的职位,监管部门也会重新评估暂停决定。” “如果我不去?” “发布会照常举行。我会告诉公众,你正在休养。” 无论她去不去,名字都会出现在那里。 沈知微关掉通讯:“去现场。” “中止令还没下来。”陶曼提醒。 “我不是去砸发布会。我要确认他们到底在运行什么。” 宁一跟着上车。一路上,城市公共屏幕都在播放曜星的倒计时。电子签名调查的新闻迅速从热榜第一掉到第五,取而代之的是“失语患者将首次实时说话”。 时机实在太好。 恢复证书刚指向顾临川的办公室,他便拿出一项足够耀眼的突破,让所有人重新谈论希望,而不是伪造签名。 发布会设在曜星最大的展示中心。台下坐着患者家属、投资人和上百家媒体,前两排还安排了曾接受共感治疗的患者。任何质疑在这样的场合说出口,都很容易被解释成对他们希望的伤害。 演示者名叫罗维,二十七岁。两年前的神经损伤使他失去自主发声能力,手脚行动却不受影响。宣传资料称,他只需在脑中组织语言,设备便能实时合成声音。 沈知微查看他的公开试验登记:“没有这个人。” “曜星说他是产品体验志愿者,不是临床受试者。”陶曼道。 “神经接口连接人体,就是受试。” 陶曼通过医疗备案找到了罗维签署的体验协议。文件把活动定义为“无创辅助产品使用”,因此没有独立伦理医生在场。风险说明只写着皮肤过敏和短暂头晕,没有提到神经反馈、情绪干预或闭环刺激。 协议最后一页注明,核心算法的安全性由“沈知微首席研究员历史研究成果”保证。 罗维在签字前收到的介绍视频,也正是沈知微过去的采访。他不是因为信任顾临川才同意,而是相信那个研发失语辅助技术多年的沈知微不会拿患者冒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的名字不只是宣传标题,还是让一名陌生人接受设备的信用凭证。 她们赶到侧门时,被安保拦住。 “沈研究员处于停职状态,不能进入后台。” 陶曼出示证件:“安全署现场核查。” 安保联系上级,迟迟不肯放行。舞台内已经响起掌声,顾临川开始致辞。 “过去几天,曜星遭遇了前所未有的质疑。但争议不该抹去技术为患者带来的真实改变,更不该让一位杰出的科学家独自承担所有误解。” 大屏幕上出现沈知微的照片。 “共感项目的核心算法由沈知微研究员创立。今天,我们将用事实证明,她想让沉默者重新表达的初心没有错。” 台下掌声更响。 宁一看见沈知微的手一点点握紧。 顾临川没有公开指责她,反而把她举到所有灯光中央。可一个不在现场、无法控制设备的人,正在被迫为台上的每一秒负责。 陶曼终于取得临时核查授权。三人进入后台时,罗维已经戴上银白色接口环。 一名年轻工程师认出沈知微,脸色顿时变了。他趁负责人不注意,将自己的校验终端侧向她。 屏幕上只有一句话。 【演示包校验值与C型备案版本不一致。】 “什么时候发现的?”沈知微低声问。 “昨晚部署时。”工程师飞快输入,“我提交过异常报告,设备主管说只是为了提高语言输出稳定度的热更新。报告十分钟后被标成已处理。” “人体回路测试过吗?” “只给罗维做了七天适应训练。我们拿不到训练原始数据,顾总办公室提供的结果写着全部正常。” “谁要求隐藏模块名?” 工程师还没来得及回答,后台负责人便朝这边走来。他立刻收起终端,装作检查线路。 又是一份已处理的报告,又是一组不让执行人员查看的原始数据。发布会并非来不及发现风险,而是所有发现风险的出口都被提前关上了。 沈知微迅速扫过运行模块。 语言解码层下方,多出一条被隐藏的反馈通道。它会读取演示者的情绪反应,再把修正信号送回神经端,以提高输出“稳定性”。 这不是C型接口。 是M型闭环的简化版本。 “立刻停机。”沈知微冲向控制台。 后台负责人挡住她:“顾总下令,任何人不得中断直播。” “反馈阈值没有人体安全上限!” 舞台上,罗维闭上眼睛。 屏幕逐字显示他试图表达的第一句话。 【我想对妈妈说——】 合成声音刚说到一半,波形突然抬高。 罗维睁开眼,先是毫无来由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眼泪却同时沿着脸颊往下落。 监测屏跳出一行猩红提示。 【情绪反馈增益:176%。】 【闭环失控。】 第20章 失控的演示者 台下的掌声先停了。 所有人都以为那阵笑声是演示的一部分。直到罗维从椅子上站起来,抬手去扯耳后的接口环,现场工作人员才意识到不对。 “别摘!”沈知微喊道。 闭环增益已经超过安全值。强行拔掉电极,积累的反馈信号可能在一瞬间全部释放,引发痉挛甚至神经损伤。 罗维听不见她。 他盯着第一排母亲所在的位置,脸上仍在笑,眼神却充满恐惧。 “别过来。”合成设备把他的神经意图转成断裂的声音,“不要丢下我……别过来!” 依恋和恐惧被同时放大,两个相反指令在反馈回路里不断追逐。罗维猛地推开上前帮忙的主持人,抓起桌上的展示屏砸向地面。 现场顿时一片混乱。 顾临川在后台下令:“切断官方直播,启动远程复位。” “不能复位。”沈知微按住控制台,“默认复位会把当前增益归零,神经端来不及衰减。” “设备有安全程序。” “安全程序属于C型,运行的却是M型反馈。” “先把直播关掉!” 官方画面黑了,台下上百台媒体设备却仍在拍摄。工作人员试图清场,患者家属被拥挤的人群挡在出口,惊叫声和闪光灯让罗维的情绪曲线继续上升。 【反馈增益:193%。】 【攻击倾向:高。】 罗维扑向最近的摄像机。安保想将他按倒,沈知微冲上舞台拦住。 “都别碰他!关掉灯和声音,所有人后退。” 顾临川追到台侧:“知微,交给医疗组。” “他们不知道设备里有什么。” “你没有现场权限。” 沈知微回头看他:“现在躺在接口里的是人,不是权限。” 宁一已经跑向舞台电控箱。她看不懂神经参数,却看得懂哪一排开关控制音响和灯光。主灯熄灭,扩音器停止,舞台只剩安全出口的柔和绿光。 外部刺激骤减,罗维动作慢了一瞬。 沈知微没有靠得太近,先把自己的手放到他能看见的位置。 “罗维,听不到也没关系。看我的手。” 她一下一下屈伸手指,保持固定节奏。罗维涣散的目光被动作吸引,呼吸仍旧急促,攻击动作却暂时停住。 后台那名年轻工程师抱着维护终端跑过来:“沈老师,远程复位已经锁定,只有顾总的主控账号能取消。” 沈知微看向顾临川:“解除锁定。” “你打算做什么?” “写入阶梯衰减,让反馈慢慢降下来。” “没有经过验证的现场修改风险更大。” “继续等,增益两分钟内会超过神经耐受上限。” 顾临川看着台下仍在拍摄的镜头:“先让媒体离场。” “罗维等不了。” “知微,我要对现场所有人负责。” “那就先对正在受伤的人负责。” 两人隔着控制台对视。几秒后,顾临川终于输入管理密钥,解除远程复位,却只开放了读取权限。 “不能直接修改核心程序。”他说,“你可以给出方案,由设备组评估。” 反馈增益跳到百分之二百零一。 罗维骤然抱住头,膝盖重重撞上地面。 沈知微没有再等。 她让年轻工程师打开维护端口,将语言输出通道临时改成安全写入接口。这个入口本来只用于测试,任何错误都可能让合成信号反向进入运动区。 “沈老师,系统没有回滚。”工程师声音发抖,“写错一个参数就恢复不了。” “我知道。” M型反馈是在她的原始解码算法上反向搭建。别人偷走了她的结构,也留下了只有原始设计者最熟悉的衰减节点。 沈知微直接在终端上写入五级递减曲线。 第一级,将情绪输入限制在当前值的八成。 第二级,切断外部面孔与声音标签。 第三级,把异常反馈导入不连接神经端的模拟缓存。 每确认一级,罗维都可能出现新的反应。 第一级生效时,他全身剧烈一颤,抓破了沈知微伸在面前的手背。她没有缩手,仍保持原来的屈伸节奏。 第二级生效,屏幕上的攻击倾向从“高”降到“中”。 第三级刚写入,系统忽然报错。 【训练样本锁定,无法断开。】 一串隐藏文件名从后台弹出。 【A-03依附响应。】 【A-09恐惧响应。】 【A-17情绪重定向。】 台下仍在工作的媒体镜头清楚拍到了这些编号。 秘密试验的数据不是被单独藏在旧医学楼。它们被当成训练样本,装进了今天公开演示的设备。 更糟的是,每个样本后面都带着一条“有效授权”标记。屏幕下方显示,授权证书仍是沈知微那台私人终端生成的伪造签名。 顾临川选择这套演示程序,等于把非法数据同她的名字一起搬上公开舞台。成功时,它们会被包装成治疗突破;失败时,所有技术责任依旧有一张属于她的有效签名可以承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顾临川伸手去关维护屏:“涉及患者隐私,不能直播。” 陶曼挡住他:“这是正在发生的重大安全事件。设备和显示内容全部保全。” 沈知微迅速改变路径。训练样本不能直接断开,她便将整个反馈模块从实时运行切换到只读冻结,再用语言解码层原有的低频安全信号覆盖输出。 第四级生效。 反馈增益从百分之二百零一降到九十七,又缓慢落到四十。 第五级完成时,罗维脸上的笑终于消失。他伏在地上急促喘息,几秒后抬起头,像刚从一场无法醒来的梦里挣脱。 “关掉。”他用自己的口型说,“求你,关掉。” 沈知微确认神经曲线回到基础范围,才亲手断开接口。 医疗组将罗维抬上担架。他意识尚清醒,抓住陶曼的袖口,用备用文字板输入了一句话。 【他们说只是语言训练。过去七天,每晚还让我看照片、听声音,说这样正式演示时会更信任顾总。】 罗维的母亲跟着担架离开前,停在沈知微面前。她眼里仍有惊惶,没有责怪,也没有道谢,只问:“宣传里说这个东西不会碰人的情绪,为什么他刚才像不认识我?” “因为他们使用了没有告知你们的反馈模块。”沈知微说,“我会把完整运行记录交给调查组。现在先让医生检查,不要让曜星单独接触设备或病历。” 她无法用一句“已经没事”让家属安心,也不愿再给一个无法保证的承诺。 发布会现场彻底安静。 顾临川道:“志愿者可能把常规适应训练理解错了。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护他的隐私和健康。” 沈知微拿起尚未关闭的现场话筒。 “罗维使用的不是备案C型设备。程序中包含未经批准的情绪反馈模块,并调用A系列人体试验数据。我从未授权这次演示,也无法确认所有训练样本的合法来源。” “今天的失控不是志愿者情绪不稳定,是设备对他的情绪进行了干预。” 她没有替曜星维持一个可以慢慢处理的体面结论,也没有因为算法最初来自自己便逃开镜头。 现场视频已经通过数百个直播账号传遍网络。A-03、A-09和A-17的编号出现在公众面前,非法试验再也不可能被称作几本未经核实的私人记录。 陶曼当场查封全部演示设备,发布会人员转为证人,后台服务器接受紧急数据保全。监管委员会随后宣布,对曜星启动刑事安全调查。 查封指令发出时,后台服务器自动启动了一次数据清理。宁一看见机柜指示灯由蓝转红,立刻拉住准备离场的工程师。对方切断外网,韩芮远程冻结存储,才在覆盖前保住大部分编译日志。 清理程序的名称十分普通——“演示结束后隐私保护”。它却连设备来源、训练样本和审批记录一起删除。若罗维顺利说完那句话,所有非法模块都会在掌声中消失。 那名年轻工程师在提交维护终端时,悄悄对沈知微说:“演示程序不是从正式专利库编译的。” “来源在哪里?” “顾总要求我们调用一份版本零离线档案。他说那是您最早的个人手稿,效率比现在的模型高。” 工程师把编译路径指给她看。 【ARCHIVE/ZV-01/ORIGIN-FOUR】 沈知微认得ZV-01。 而ORIGIN-FOUR的意思是——最初的四名作者。 第21章 被偷走的名字 版本零档案没有出现在曜星的正式服务器里。 韩芮沿演示设备的编译路径追查,最终在D2层一台断网存储柜中找到原始载体。存储柜登记用途是“历史项目备份”,实际容量却比备案高出十倍,里面保存着许多从公司系统中删除的早期文件。 ORIGIN-FOUR位于最深一层,只能用演示设备留下的临时密钥解开。 陶曼申请调取后,顾临川的律师提出异议,认为档案涉及同本案无关的商业秘密。监管委员会没有接受。公开演示已经使用其中的代码,它便不再是一份可以拒绝核查的私人收藏。 解密完成时,沈知微站在双人监督屏幕前,许久没有动。 那是一份扫描手稿。 纸页边缘发黄,公式用四种颜色的笔反复修改。有些地方被咖啡浸过,有些页角还留着实验室旧订书机压出的缺口。 沈知微记得每一道痕迹。 七年前,他们没有独立实验室,只能借用曜星地下设备间的一张长桌。服务器总在半夜过热,四个人轮流拿小风扇对着机柜吹。第一版意图解码模型就是在那里写出来的。 手稿扉页没有公司标志,只有四个并排的名字。 【沈知微:核心解码结构。】 【林穗:患者意图标注体系。】 【陈拓:电极信号降噪与硬件适配。】 【何夏:反馈校准与误差模型。】 沈知微的算法决定系统如何理解神经信号,林穗设计的标注方法让患者不必迎合机器,陈拓解决了廉价电极的干扰,何夏则发现不同身体状态下不能使用同一套反馈阈值。 缺少任何一个部分,版本零都无法运行。 档案中还保留着最早的版本提交记录。每个人完成的模块都带有独立时间戳:林穗先提交患者意图词表,沈知微据此重写解码结构;陈拓降低电极噪声后,何夏才完成反馈误差修正。 它们不是后来为了争署名拼凑出来的贡献说明,而是算法诞生时真实发生的协作顺序。 韩芮将版本零同发布会演示程序进行代码比对。七年后的系统已经扩展数百倍,最底层的四个模块却仍保留原始结构,其中一段甚至保留着何夏当年写错后又改回去的注释。 正式专利所谓“顾临川初始构想”,从第一行到最后一个参数,都找不到由他独立完成的技术记录。 “正式专利里有他们吗?”陶曼问。 沈知微摇头。 正式专利的发明人只有顾临川。两年后项目扩大,她以首席算法研究员身份被加入后续改进专利,林穗、陈拓和何夏的名字则再也没有出现。 “当时顾临川说,版本零没有达到申请标准。” 韩芮继续恢复档案历史。 手稿扫描后的第二天,用户GLC-VP-07打开了作者信息页。系统保留着一组没有被彻底覆盖的修改记录。 【删除:沈知微、林穗、陈拓、何夏。】 【新增:顾临川。】 【文件重命名:情绪响应预测方法——项目发起人初始构想。】 修改后不到一小时,这份文件被送入专利申请通道。正是沈知微在第八章查到的那项、她从未见过的旧专利。 “能证明是顾临川本人操作吗?” “代理账号仍然可能由办公室人员使用。”韩芮说,“但档案里还有一段语音备忘。” 声音属于七年前的顾临川,比现在年轻,也更随意。 “投资人不希望早期权属过于分散,先由我作为项目发起人统一申请。等团队稳定、公司完成融资,再用后续专利把实际研发人员补进去。知微那边我来解释,其他三个给一次性奖金。” 录音后半段有人问:“发明人署名可以用奖金替代吗?” 顾临川回答:“公司需要的是干净的权利链。名字以后有的是机会补。” 七年过去,机会从未到来。 陶曼联系另外三名作者。 林穗已经离开神经科技行业,在一家社区康复中心做治疗师。她接到电话时沉默了很久,只说自己当年签过一份“项目贡献结算”,拿到三个月工资作为奖金。顾临川告诉她,标注工作不构成技术发明。 陈拓仍在曜星,却从核心研发一路调到设备维护。他曾追问专利署名,随后连续三年绩效被评为“技术能力优秀、协作意识不足”。 何夏是短期合同研究员。项目融资完成前,她的合同便没有续签。她一直以为版本零随着旧服务器报废,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误差模型已经被沿用到今天。 陶曼安排四名原始作者进行受保护的视频确认。 屏幕接通后,最先说话的是何夏。 “沈老师,那封邮件你真的没见过?” “没有。”沈知微说,“我今天第一次看到。” “顾总当时说,你觉得我们只是辅助人员,不适合分散专利权。” 沈知微脸色发白:“我从没说过。” 陈拓冷笑了一声:“我去找过你两次,都被秘书拦下。后来顾总说你忙着融资,不想再讨论已经结算的旧工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穗没有指责,只问:“如果你当时知道,会把名字加回来吗?” “会。” 沈知微停了一下,又补充:“但我现在说会,不能弥补你们七年里失去的机会。我会提交完整记录,署名、收益和职业损失都按独立评估处理。你们不需要因为我也被瞒着,就放弃追究我的项目管理责任。” 她没有让自己的受骗变成另一种免责理由。 何夏低头擦了下眼睛。陈拓仍然沉着脸,林穗则说:“那就先把名字放回去。” 她把镜头转向桌边,那里压着一本透明封皮的旧记录册。封面已经卷角,第一页仍画着四种颜色的分工表。沈知微认出蓝色那栏属于林穗,旁边有自己当年随手写的一句:词表别删,患者不是给机器做选择题。 “我一直留着。”林穗说,“不是等着哪天告谁。只是后来每换一份工作,都有人问我凭什么说自己参与过版本零。” 陈拓没有拿纪念物。他只调出这些年的岗位记录:“我想要的不止数据库里加一行字。因为那行字被删掉而少掉的晋升、论文和七年时间,也得有人算。” 沈知微点头:“一起算。名字先还,其他的不能拿一句更正抵掉。” 陶曼随后发来一份统一的署名恢复确认书。宁一看完,没有直接催三个人签。她把“同意公开更正”拆成四栏:专利登记、历史档案、收益追索、公开报道,每一栏都可以单独勾选,也可以以后再决定。 林穗同意前三项,不愿接受媒体采访;何夏愿意公开自己的研究经历,却要求隐去现任单位;陈拓四项全选,另附七年岗位损失清单。 “把名字还回去,不等于又替他们决定名字该出现在哪里。”宁一把三份选择不同的确认书分别封好。 沈知微在项目整改规则里加上同样的分栏。以后任何人恢复署名,都不再被迫用公开隐私交换纠错。 三个人分别提交了实验记录、邮件和工资单。每份材料都只证明一小部分,合在一起却同手稿完全吻合。 他们不是给沈知微打杂的人,是最早的共同作者。 隐藏任务面板在宁一脑中亮起。 【隐藏任务:归还被抹去的名字。】 【当前已确认:4/?】 沈知微看着那个问号看不见的方向,像是隔着屏幕看见当年那张拥挤的长桌。 她曾经也认为自己欠顾临川。 是他带来资金,让一个无人相信的模型得到服务器和实验室。她以为专利归在他名下只是商业安排,以为自己后来成为首席研究员,便已经证明所有人的贡献没有被浪费。 可她站到灯光下,并不能替另外三个人找回名字。 就连她自己的名字,也只是顾临川需要一个“天才科学家”时才被重新放回宣传里。 顾临川通过律师发来书面说明,称版本零诞生于曜星资源支持下,相关人员均签署职务成果协议,署名调整属于公司早期融资安排,不影响个人获得报酬。 书面说明之后,他又单独联系沈知微。 “我承认当时处理得太急。”顾临川说,“投资人要求权属集中,否则第一轮资金不会到账。没有资金,四个人的手稿只会留在抽屉里。” “所以你把四个人都删掉,换成自己?” “需要一个能对外承担的人。我负责融资、团队和商业风险,不是什么都没做。” “这些贡献可以写项目负责人,可以获得管理收益,不能让你变成算法发明人。” “知微,技术落不了地就没有价值。你后来得到首席研究员职位,他们也拿过奖金。” “那是你定的价格,不是他们同意卖掉名字的价格。” 顾临川沉默片刻:“你以前不会把技术和项目分得这么开。” “因为我以前不知道,项目是靠删掉谁的名字变干净的。” 她结束通讯,没有继续同他争一份明明白白的证据。 结束通讯后,沈知微对公司的书面说明只作出一句正式回复。 【发明人身份不是可以由公司购买后重新分配的报酬。】 她申请冻结相关专利,要求恢复四名原始作者,并将语音备忘纳入刑事调查。 整理证据时,韩芮又找到一封发送给沈知微却从未到达她邮箱的旧邮件。发件人是何夏,时间在专利申请后的第三天。 【沈老师,顾总说您同意只保留他的名字。我们四个人一起做的模型,真的是这样吗?】 邮件状态显示:被代理管理端拦截。 处理意见只有六个字。 【无需转交知微。】 签署人:顾临川。 第22章 七年关系的账本 那封被拦截的邮件,比语音备忘更让沈知微难受。 顾临川不是一时在融资压力下作了错误决定。他知道何夏在追问,也知道沈知微若看到邮件,很可能不会同意。他选择让问题永远到不了她面前。 当天晚上,顾临川发来一段很长的消息。 他写起七年前怎样说服投资人,怎样替她搭建第一间实验室;写她不擅长应付董事会,是他一次次替团队争取预算;也写两人这些年经历的生活——她做手术时他整夜守在病房,母亲突发心脏病时他联系最好的医生,项目失败时也是他陪她坐到天亮。 最后一段只有两句话。 【我承认早期署名处理不够尊重你,但没有那些安排,项目根本活不到今天。知微,我们七年,不该只剩一份档案里的对错。】 沈知微看完,没有回复。 她住处仍在证据保全中,只能暂住安全署安排的公寓。桌上没有熟悉的杯子,也没有顾临川替她准备好的药。安静下来以后,那些好与坏反而一起涌上来。 “他确实帮过我。”她对宁一说。 “嗯。” “很多事不是假的。”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还在替他找理由?” “帮过你是真的,瞒过你也是真的。”宁一把热水推过去,“非得让一件盖住另一件,才叫找理由。” 沈知微握住杯子:“那我该怎么判断?” “我不知道。” 这个答案让她愣了一下。 “你不是来帮我的吗?” “帮你不等于替你决定。”宁一从抽屉里找出一本纸质便笺,“要不先把这些年最重要的事写下来。别写谁对谁好,只写当时有哪些选择、你知道多少、最后是谁作的决定。” 沈知微沉默片刻,在第一页画出四列。 时间,事情,已知选项,决定人。 第一件是进入曜星。 当年她同时拿到海外研究所的博士后邀请。顾临川说曜星愿意支持她做真正面向患者的产品,而研究所至少五年内不会开放临床。她最终选择曜星。 “决定人是我。”沈知微写。 写完又停住。 那时顾临川没有告诉她,他已经拿着版本零申请个人专利,也没有告诉她另外三名作者会被排除。如果知道,她仍可能选择曜星,却一定会先解决权属。 她在“已知选项”后面补了一句:信息不完整。 第二件是第一次临床事故。 受试者出现痉挛后,沈知微准备暂停三个月,重做反馈阈值。顾临川说董事会会撤资,替她接受了设备组提出的两周整改方案。项目保住了,她则把临床数据审批权交给他。 决定人:顾临川。 第三件是海外联合实验室邀请。 对方曾邀请沈知微带核心团队工作一年。顾临川告诉她,项目正值关键阶段,她离开会导致整个治疗计划终止。她拒绝邀请。半年后她才知道,曜星已有另一支工程团队可以维持项目,而顾临川正借核心人才稳定性完成新一轮融资。 表面决定人是她,作决定时掌握的信息仍不完整。 第四件是搬到一起住。 顾临川选了离曜星十分钟的公寓,替她退掉旧租约,又将书房改成适合她工作的样子。她不在意住哪里,便同意了。 决定人:顾临川。沈知微当时无异议。 第五件是订婚。 顾临川提前订好餐厅和戒指,却没有在众人面前突然求婚。他私下先问她愿不愿意,得到肯定后才邀请双方家人。 决定人:两个人。 那一页并不全是控制,也有真正问过她、尊重过她的时刻。 第六件是沈知微做手术。 那次只是普通胆囊手术,她却对麻醉反应严重。顾临川推掉三天会议守在医院,替她记录每次用药,半夜扶她沿走廊一点点练习走路。手术没有项目利益,也没有附加协议。 决定人一栏,她写:顾临川主动承担,我接受。 第七件是项目商业化方向。 沈知微最初要求基础解码接口以成本价向康复医院开放。顾临川答应,后来却以维持研发为由签署独家授权,将低价方案推迟了两年。她直到合同公布才知道谈判已经结束。 决定人:顾临川。 真心照顾与擅自决定就这样落在相邻两页。账本没有让一个人突然变成纯粹的好或坏,只让沈知微再也不能用其中一面否认另一面。 再往后,是母亲的手术、项目的方向、研究员任命、患者风险报告、私人终端维修。大事小事写满十几页。顾临川的照顾不是每一次都有价码,可一旦涉及项目权力、成果归属和可能影响他利益的选择,信息便总会缺一块。 他不需要每次命令她。 只要决定她能看见哪些选项,她自然会走向他预先准备好的答案。 沈知微写到凌晨一点,放下笔:“如果他把所有事都告诉我,我不一定会离开曜星,也不一定会拒绝他。” “可那会是你自己选的。”宁一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可能真的觉得,那些安排对我们最好。” “洪尔年轻时也总觉得自己想得周全。”宁一笑了一下,“可两个人过日子,不是比谁算得准。你可以替对方多想一步,不能把她那一步也走了。” 她没有告诉沈知微,自己年轻时也做过相似的事。女儿刚工作那年想去外地,念一背着孩子托人安排了本地岗位,自以为免去漂泊。女儿知道后一个月没回家吃饭。 后来念一道歉,撤掉安排。女儿把外地和本地两份岗位表贴在冰箱上,比了整整一周,最后仍留在本地。结果没变,那个月的第三十七天,她才拎着一袋橘子重新进了家门。 沈知微看着最后一列。 七年里,她确实作过许多决定。可账本右侧“当时未被告知”一栏,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两页。 “你不劝我分手?”她忽然问。 “我劝了,你就能马上不爱了?” 沈知微没有回答。 “也不劝你原谅。”宁一合上水壶,“这本账不是算他做十件好事能抵几件坏事。是让你看清楚,如果什么都不改变,你愿不愿意继续过这样的日子。” 桌上的订婚戒指仍戴在沈知微手上。 她转了转戒圈,没有摘,也没有像以往一样在不安时给顾临川打电话。 “至少现在,我不会在他解释清楚以前继续筹备婚礼。” 这是一个暂时决定,不是最终答案。宁一点点头,没有替她把路再往前推。 任务面板在这时悄然更新。 【主线任务进度:34%。】 两人整理便笺时,一张七年前的设备采购单从版本零证据中掉出来。采购内容包括三套电磁屏蔽舱门、独立供气管和低温神经设备,项目地点写着“研发楼B3-C区”。 采购金额被拆进四个不同项目:消防改造、旧设备回收、冷链升级和员工健康中心。单独看都不显眼,合起来却正好是一套完整实验舱。 付款审批同样使用GLC-VP-07,验收资料则从正式资产系统中删除。若不是版本零档案保留了原始采购附件,这一层楼在账目里也会像那些受试者一样从未存在。 “研发楼没有地下三层。”宁一说。 “正式建筑图上没有。” 沈知微却想起早期融资完成后,顾临川曾说要建设一间军用级屏蔽实验室。后来他告诉团队,审批没有通过,设备被转卖。 采购单末尾显示,设备全部完成安装。 安装验收人是陈拓。 陶曼连夜联系他。陈拓听到B3三个字,声音立刻低下来。 “那一层真的建成了。” “入口在哪里?” “我不知道正式入口。顾总的人蒙住运输车定位,把我们从旧医学楼冷链通道送下去。电梯显示到B2后,又继续下降了十三秒。” “下面有几间实验舱?” “我只安装了三道门。”陈拓说,“但验收时,走廊尽头还有第四道门。” “门上写着什么?” 陈拓停了一会儿。 “活体数据中心。” 第23章 地下三层实验舱 天亮前,搜查许可正式签发。 监管委员会以隐蔽人体试验和证据销毁风险为由,授权调查组进入研发楼地下未备案区域。陈拓在证人保护下提供设备尺寸和大致方位,城市建筑安全部门则调来地层扫描仪。 扫描结果显示,研发楼B2下方确实存在一片规则空腔。 面积接近半个标准实验层,四周包裹着高密度屏蔽材料。它没有出现在竣工图、消防图和税务备案里,供电与通风却一直挂在研发楼公共能耗名下。 一层不存在的实验室,藏在每个月都有人支付的电费里。 宁一又从物料账中找出每季度多出来的空气滤芯、低温密封圈和十二箱医用氧气。它们一直被归入“核心区常规维护”,数量却远超地上实验室实际消耗。 地下三层不仅建成了,还在事故发生前持续得到补给。那些负责采购、发放和安装的人各自只看见一张普通工单,没有人被允许知道这些东西最终拼成了什么。 行动开始前,江叙回到了调查组。 监察组确认他取得的物证没有被篡改,证人陈述也通过独立复核。因未主动披露亲属关系,他受到正式警告,不得担任A-03相关事项的最终决策人,但可以在陶曼监督下恢复设备安全调查权限。 江叙重新领到权限卡时,没有表现得如释重负。 “所有涉及江遥的材料由陶调查官确认。”他主动说,“我只负责现场安全和设备取证。” 陶曼点头:“这是你继续参与的条件。” 沈知微同样只能以技术顾问身份进入。江叙检查防护装备时问她:“地下结构未知,你可以留在地面远程辨认。” “屏蔽层会切断大部分通讯。早期接口一旦触发自毁,远程来不及。” “下面可能有残留神经气体。” “所以我穿了防护服。” 江叙没有再替她决定,只把备用氧气阀的位置指给她:“出现蓝色警报,不要等指令,立刻用这个。” 队伍从旧医学楼的冷链通道进入。 货梯面板只显示到B2。陈拓记得当年运输时,带队人员先刷一张黑色卡,再同时按住关门键和紧急呼叫。调查员按照他说的顺序操作,面板没有变化,电梯却在抵达B2后继续下降。 十三秒。 门再次打开时,外面是一条没有编号的灰色走廊。 空气很冷,墙角却没有积尘。地面留着不久前清洁过的水痕,通风口持续送出经过过滤的空气。 “这里最近还在使用。”宁一说。 她对照物料记录,很快在墙边找到同批次的低温管道。管道外壳标着普通消防设备,接口尺寸却属于神经样本冷却系统。过去十一个月被登记为废料的液氦、导电凝胶和镇静贴,都能在这里找到去向。 第一道屏蔽门后是准备区。 柜子里整齐放着没有厂标的灰色试验服,尺寸从儿童到成人都有。每套衣服只缝着一个编号。最小的那件标着A-12,正是恢复目录中缺失的编号之一。 宁一伸向衣架的手停在半空。 “先拍照。”陶曼说。 取证人员完成记录后,才将衣物逐件封存。 第二道门后是三间并排实验舱。 舱体中央安装着可调节座椅,头部和手腕位置都有固定带。墙面屏幕排列着面孔、声音和颜色标签,同许乔描述的情绪适配试验完全一致。 一号舱用于恐惧抑制,二号舱用于目标依附,三号舱的标记则是“冲突服从”。 沈知微看见最后四个字,脸色发白。 “他们不是在治疗情绪。”她说,“是在测试怎样让一个人在内心抗拒时仍然执行指令。” 江叙没有接话。他站在A-03使用记录前,先让摄像设备完整扫描,才退到一边由陶曼查看。 记录显示,江遥被安排进入三号舱。最后一次试验的反馈增益为百分之三百,超过许乔失控阈值近一倍。 批准状态依旧写着沈知微。 可在伪造签名已经被确认后,这个名字不再能轻易替真正的批准者挡住视线。 第三道门后是医疗观察区。 十六张床都已清空,床头仍留着被撕去标签的胶痕。许岚值班册中的几项异常体征,在本地监测器里找到了对应曲线。有人来得及删除姓名,却没能删除每一次心跳。 储物柜里还有来不及处理的个人物品:一只断了表带的儿童手环、印着大学校徽的帆布包、半盒没有吃完的降压药。它们同灰色试验服上的编号一一对应,却没有任何领取或归还记录。 最小那件A-12试验服旁放着一张涂色纸。纸上画着太阳、房子和三个牵手的小人,右下角用稚嫩笔迹写着一个“沐”字。 陶曼单独封存画纸,立即通知失踪人口部门交叉核对。 试验对象里很可能有未成年人。 隐藏任务面板连续闪动。 【已确认受试编号:A-01、A-02、A-03……】 数字停在A-23,A-06和A-12也重新出现。可姓名一栏仍有大半空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走廊尽头,第四道门紧闭。 门上没有文字,扫描仪却显示后方仍有一间温度更低的空间。陈拓安装时看见的“活体数据中心”标识,已经被磨掉,只剩四个固定孔。 普通破拆可能触发数据销毁。沈知微检查门侧接口,发现系统仍将她识别为最高技术负责人。 “它调用的是我被盗用的身份。” “能打开吗?”陶曼问。 “可以,但要先隔离内部网络。” 调查员在门外部署存储冻结设备。沈知微接入只读维护端口,逐层切断外部连接。江叙守在她侧后方,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气体监测器。 最后一条网络通道关闭,第四道门缓慢滑开。 里面没有实验床,只有一排仍在运行的低温服务器。二十三名受试者的神经响应被持续整理成情绪模板,源源不断送往不同项目。罗维演示设备使用的训练样本,只是其中一个出口。 输出列表中还有安保行为预测、审讯压力调节和高风险岗位服从训练。接收方大多使用项目代号,其中两项对应六年前接触曜星的防务承包商。 所谓已经终止的合作,从来没有停止,只是被搬到没有地图、没有伦理审查的地下继续进行。 每一份模板都按“可用性”而非姓名分类。许乔的恐惧反应、江遥的依附反应、A-12在高压下的服从曲线,都成了可以重复调用的产品参数。 主屏上还有一项正在进行的远程任务。 【目标:A-17。】 【状态:转移失败,准备执行数据回收。】 任务详情显示,“数据回收”并不是远程删除资料,而是重新激活许乔耳后的残留接口,诱发高强度神经放电,以抹去稳定记忆。执行倒计时只剩十八分钟。 许乔已经离开曜星控制的康复中心,对方却仍能通过植入物触及她的身体。 “他们还在连接许乔的设备。”沈知微说,“必须立刻停掉任务。” 陶曼通知医院切断许乔病房的所有外部接口。沈知微走进数据中心,准备冻结远程程序。 就在她触碰控制台的瞬间,走廊突然响起蓝色警报。 【检测到低温管道泄漏。】 【实验区启动分段密封。】 厚重隔离门从天花板落下。 江叙冲过去,只来得及将宁一推到外侧。第四道门和紧急隔板同时闭合,沈知微被单独留在数据中心里。 “知微!” 通讯信号被屏蔽层截断,门内没有回应。 气体监测器的读数迅速下降。外部破拆至少需要八分钟,沈知微备用氧气只能维持五分钟。 另一侧墙面却在此时无声滑开一道暗门。 顾临川戴着呼吸面罩,出现在沈知微面前。 “跟我走。”他说,“我知道应急出口。” 第24章 英雄救美的真相 顾临川手里拿着第二只呼吸面罩。 沈知微的备用氧气只剩四分多钟。他出现得过于及时,她却没有时间追问。 “许乔的远程任务还没停。” “医院已经断开外部接口。”顾临川将面罩扣到她脸上,“这里马上进入全区低温保护,先出去。” “数据中心会自动销毁。” “人比数据重要。” 这句话曾经是沈知微最愿意相信他的地方。 顾临川拉开暗门,后方是一条狭窄维护通道。蓝色警报灯不断闪烁,地面标线却很新,墙边还放着没有拆封的应急氧气。所谓多年无人知道的出口,显然一直有人维护。 沈知微走出几步,回头看向数据中心。低温服务器仍在运行,A-17的数据回收倒计时已经停止。医院切断接口暂时保住了许乔,核心数据库却开始进入自动封存。 “你为什么在这里?”她问。 “研发楼发出地下安全警报,我从办公室的应急通道下来。” “调查行动没有通知你。” “这栋楼的事故系统仍会向我发送最高级别警报。” “你来之前就戴着面罩,还带了备用。” 顾临川没有停步:“我知道地下区使用惰性气体,做最坏准备很奇怪吗?” “第一次事故时,你也准备过这样的面罩吗?” 顾临川脚步停了一瞬:“那晚我接到通知才从家里赶来。” “你到医疗层只用了二十分钟。公司到住处正常需要四十分钟。” “我当时就在附近处理工作。” 以前沈知微从未核对过这个时间。顾临川总是在她需要时出现,她只会庆幸,不会追问他为什么恰好在那里。 维护通道里没有信号,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顾临川握着她的手腕,动作和七年来每一次把她带离混乱时一样坚定。身体记得这份依靠,理智却第一次开始检查它从哪里来。 通道尽头是一部只通往D2的独立升降梯。顾临川输入代理代码,电梯门随即打开。 沈知微站在门口没动:“先打开隔离门,让调查组进来。” “这条通道只能从里面控制,主隔离门要等氧含量恢复。” “那就把你的面罩留下,我回去。” “知微!” 顾临川第一次露出明显怒意。他握住她手腕,将人拉进电梯:“你已经差点死过一次,为什么总觉得证据比自己的命重要?” 电梯上升时,沈知微看见他袖口沾着一小片银白色密封胶。那种胶只用于低温管线,尚未完全固化。 她没有当场指出。 地面救援人员正在破拆外部隔板。顾临川带着沈知微从另一侧通道出现时,等候的公司员工和媒体都看见了。 他扶着她,自己只戴一只过滤面罩,肩膀上还被通道金属边缘划出一道血痕。镜头迅速围上来,仿佛发布会事故之后,他又一次在最危险的时候救下项目首席。 公司公关在十分钟内发布简讯,称顾临川不顾个人安危进入泄漏区,成功救出沈知微。配图正是两人从升降梯出来的一刻,沈知微戴着他带去的面罩,手臂仍被他扶住。 没人提起顾临川为何比正式救援人员更早知道暗门,也没人知道制造泄漏的清洗盒从哪里来。 英雄救人的画面永远比一串物料批号传播得快。 江叙推开人群走近:“她吸入气体了吗?” “血氧正常。”随队医生检查后说,“面罩使用及时。” 顾临川把沈知微交给医生:“先带她休息。” 江叙看向他:“顾总怎么知道地下应急通道?” “这是曜星大楼,我参与过早期建设。” “为什么没有向调查组提供?” “我并不知道他们被困在哪里。警报出现后才通过维护系统定位。” 回答仍旧无懈可击。 另一边,宁一没有围上来。 隔板解除后,她跟随物料安全员返回泄漏点。低温管道表面结着一层白霜,地上有一只破裂的银色气体盒。盒体被压在管线下方,看起来像老化设备自然爆开。 宁一却认出了侧面的批号。 【HX-44-06。】 “这不是地下实验室的旧东西。” 物料安全员问:“你确定?” “HX-44是今年才换的新式管线清洗盒。旧医学楼用的都是HX-31,接口形状不一样。” 她戴上证物手套,将破口周围的密封圈翻开。银色胶体还很软,生产日期就在两个月前。 盒子不是埋在这里多年的隐患,而是不久前被人装上去的。 调查员调取采购记录。HX-44清洗盒本月入库六只,五只仍在消防维护仓,一只在搜查行动开始前两小时由D2行政应急库领出。 领用理由:地下设施安全预置。 批准代码:GLC-VP-07。 领用人签的是失联设备安全员,仓库摄像头却拍到取走清洗盒的人戴着行政访客手环。手环当天只发放过一枚,登记在顾临川随行秘书名下。秘书承认手环和应急库钥匙在上午被顾临川借走,理由是“检查地下逃生路线”。清洗盒的电子阀还保留着启动时间:沈知微进入数据中心后的第十七秒。触发端没有联网,而是一只近距离遥控器。调查员在顾临川使用的升降梯里找到了与阀门相同频率的控制信号残留。 所有步骤都被计算得很准。泄漏足够关闭隔离门,却不会在顾临川抵达前达到致死浓度;备用面罩足够让他带沈知微离开,也不会让其他人从正门及时跟进。 “清洗盒正常会释放多少气体?”陶曼问。 “足以让一间设备室氧含量下降,但达不到全层致死浓度。”物料安全员回答,“更像一次可控的局部泄漏。” “能远程触发?” “装上电子阀就可以。” 宁一看着盒体破口:“而且它不该接在低温主管上。这里有个临时转接头,密封胶同顾临川袖口沾到的那种一样。” 维护通道的独立摄像头已经被关闭,升降梯却保留着重量记录。 顾临川在蓝色警报响起前六分钟进入地下。同行重量显示,他除了面罩,还携带了约四公斤物品。警报出现后,重量少了三点八公斤。 HX-44清洗盒装满时,正好三点八公斤。 陶曼将记录封存,立即限制顾临川接触所有地下设施。 医生检查结束后,宁一把批号和重量记录告诉沈知微。 沈知微没有显得惊讶。 她只是低头看了看手腕。那里留下顾临川把她拉进电梯时的红痕,也残留着他出现那一刻本能生出的安心。 这种安心并不虚假。七年的依赖不可能因为几份证据立刻从身体里消失。 可危险也是他放进去的。 任务面板在宁一脑中短暂闪过。 【原定关系修复度:19%。】 中心果然把这场救援当成关系回暖。紧接着,071悄无声息地将上报数值改成了百分之六十三,维持着上一轮谎言。 真实的主线进度却没有下降。 沈知微用拇指按住手腕上的红痕,直到皮肤微微发疼,才向隔离区外走去。 顾临川在隔离区外等她,见她出来,低声说:“无论你怎么怀疑我,刚才我是真的想救你。” “如果清洗盒是你装的呢?” 他神色微变:“谁告诉你的?” “这重要吗?” “我只是提前准备地下安全设施。盒子破裂可能是安装问题。” “你提前六分钟进去,带着两只面罩,泄漏后从只有你知道的门出现。” “因为我了解这里。” “也因为你需要我再次相信,离开你就会死。” 顾临川看着她:“我救了你,这是事实。” “你制造了一个只有自己能及时救我的险境。” 沈知微看见他面罩边缘磨出的血痕。伤是真的,HX-44清洗盒的安装记录也是真的。 她不必为了相信其中一样,便否认另一样。 “明天下午,我会在律师办公室等你。”她说。 “谈什么?” 沈知微看了一眼仍戴在手上的戒指。 “谈我们的婚约。” 第25章 不是因为另一个人 沈知微没有让宁一陪她进律师办公室。 解除婚约不是调查取证,也不是需要谁帮忙完成的任务。她可以请律师留下记录,可以准备好所有要说的话,但最后那个决定必须由她自己表达。 顾临川准时到场。 他没有带公司法务,只带来一只熟悉的保温杯。杯里是沈知微常喝的淡咖啡,温度刚好,不加糖。 两人第一次正式约会时,顾临川记错口味,买了一杯甜得发腻的焦糖咖啡。沈知微只喝了两口,他却从此记住她不加糖。七年里,他记得她所有习惯,甚至比她自己更早发现她何时低血糖、何时需要安静。 这样的了解曾让她安心。后来也正是同一份了解,让他知道该用患者、事业还是共同未来说服她。 “你的手还在抖。”他说,“昨天缺氧以后不该喝浓的。” 沈知微看着杯子,没有接。 顾临川在对面坐下:“HX-44的事我已经让设备组说明。地下区域没有安全预案,我担心调查人员误触系统,才让人准备清洗盒。泄漏不是我计划的。” “升降梯记录显示,是你亲自带下去的。” “设备安全员临时失联,我只能自己处理。” “你没有告诉调查组。” “江叙在场。任何从我口中说出的地下信息,都会被他当成犯罪证据。” “所以你宁可制造一次只有自己知道答案的危险。” 顾临川按住眉心:“知微,你已经先认定我有罪。无论我怎么解释,你都只会选最坏的一种。” “我今天不是来替调查组定罪。” 沈知微从手上取下戒指,放在桌面中央。 金属碰到木面,发出很轻的一声。 顾临川的手停住。 “什么意思?” “婚约解除。”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 顾临川看着戒指,像是没有理解这四个字:“因为昨天的清洗盒?” “不只是。” “因为专利?名字可以恢复,收益可以重算。我已经让律师准备方案。” “也不只是。” “那是因为江叙?” 沈知微抬起眼。 顾临川终于露出压不住的情绪:“他从一开始就带着私人目的接近你,逼你在公开评审会上承担责任,又利用妹妹让你对他产生愧疚。你现在宁可相信一个隐瞒利益冲突的人,也不相信同你生活七年的未婚夫。” “江叙隐瞒亲属关系,所以他被暂停,我也支持全部证据重新复核。” “可他恢复调查以后,你立刻同他进入地下实验室。” “那是正式调查。” “你看不出来他对你的态度?” “这同他是什么态度没有关系。” 沈知微将准备好的纸质清单放到桌上。不是证据目录,而是她和宁一写了一整晚的关系账本副本。 “七年前加入曜星,是我选择的,但你没有告诉我已经拿走四个人的署名。” “第一次临床事故,我准备停试,是你替我接受两周整改。” “海外实验室邀请,我以为离开会毁掉项目。你知道不会,却没有告诉我。” “安全报告被修改、私人终端被装入恢复证书、基层医护的异常上报被拦截。每一次,我都只看到你决定让我看到的部分。” 顾临川脸色一点点冷下去:“你把我们的七年做成了一份审计表。” “因为我需要知道,自己到底作过多少决定。” “感情不是这么算的。” “所以账本里也写了你照顾我、尊重我、真正问过我的时候。”沈知微说,“我没有否认那些。” “那你为什么还能把戒指放在这里?” “因为做过的好事不能替你取得以后继续骗我的资格。” 顾临川猛地站起来,又在律师看过来时克制地坐回去。 “我所有安排都在保护项目,也在保护你。没有我,你应付不了董事会、资本和监管。事实已经证明,一旦我放手,项目三天就走到刑事调查。” “刑事调查是因为有人做了非法试验,不是因为你没有替我挡住。” “你以为世界只需要正确?那些患者的费用、研究员的工资、每一次审批,都要有人用不那么干净的办法争取。” “那也不能替别人同意被试验。” “我没有说可以。” “可每当事实不符合你的计划,你做的都是改掉事实。” 顾临川沉默许久,忽然把语气放低。 “我可以辞去曜星职务。” 沈知微微微一怔。 “专利全部恢复,项目交给独立基金会。我们离开这座城市,去任何你想去的研究所。”他说得很快,像终于找到一份足够大的交换条件,“秘密试验由司法调查,我不再干预。只要你收回解除婚约。” 这些正是沈知微过去希望他主动做的事。可他说每一项时,都在等她拿婚约来换。 “你应该做哪些事,同我还愿不愿意结婚无关。”她说。 “我愿意为了你放弃一切,还不够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如果只有我留下你才愿意纠正,那不是承担,是交易。” 她看着这个陪伴自己七年的人。那些记忆并没有因为戒指被摘下便变成谎言。她仍记得病床边的守候,记得两人第一次看见患者通过接口表达时一起掉眼泪,也记得订婚那晚顾临川认真问她是否愿意。 正因为都是真的,结束才会疼。 “我解除婚约,不是为了江叙,也不是为了任何下一个人。”沈知微说,“哪怕以后我谁都不选,今天的决定也不会改变。” “为什么?” “因为我不再接受一个人用爱决定我该知道什么、该承担什么,又在我想离开时制造危险证明自己不可替代。” “我没有制造危险。” “调查会判断清洗盒是谁装的。婚约不需要等刑事结论。” 顾临川看着她:“七年也不值得你等一个结论?” “建立关系需要两个人同意,结束只需要一个人不愿再继续。” 他眼里第一次出现近似慌乱的东西。 “知微,我们可以暂停婚礼,可以分开住,甚至所有项目权限都交还给你。别在这个时候作不可挽回的决定。” “权限本来就不该由你决定交不交。” 沈知微站起来。 “戒指、共同账户和住处物品由律师处理。以后除调查需要,不要再以未婚夫身份替我发言。” 顾临川没有拿戒指。 她走到门口时,他在身后问:“如果没有江叙,你还会走吗?” 沈知微停住,没有回头。 “如果没有江叙,许乔仍然受过试验,何夏的邮件仍然被你拦下,宁姨仍然差点死在实验室。” “事实不会因为没人指出,就变得没有发生。” 她拉开门,宁一正坐在外面的长椅上。 宁一没有问谈得怎么样,只将一瓶水递给她。沈知微接过,走出很远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掉眼泪。 “我以为说完会轻松。”她擦了下脸。 “哪有这么快。”宁一说,“结束一段认真过的关系,又不是扔一袋坏掉的菜。知道不该再吃,丢的时候也会心疼。” 沈知微被这个比喻弄得想笑,眼泪却掉得更厉害。 宁一陪她坐到那瓶水见了底。会谈室里始终没人出来取戒指。 任务面板在无人看见的地方亮起。 【错误命轨束缚解除。】 【主线任务进度:52%。】 当天夜里,地下三层的证据服务器发出紧急警报。 有人启动了活体数据库的物理销毁程序。 倒计时:六小时。 第26章 最后一份活体数据 活体数据库不能直接复制。 它采用一套早期低温加密架构,二十三名受试者的神经模板、真实身份映射和植入物控制密钥都封存在同一枚冷存储核心里。核心一旦离开低温槽超过三十秒,密钥便会自行熔断。 “为什么设计成这样?”陶曼问。 沈知微看着结构图:“不是为了保护受试者,是为了让数据只能由地下三层控制。” 外部团队能调用情绪模板,却无法接触受试者姓名。秘密实验室掌握唯一身份映射,也掌握远程激活和清除残留接口的权限。 这枚核心是给受害者治疗、寻找失踪人员和证明非法试验的最后一把钥匙。 恢复出来的目录只能证明编号存在,无法告诉医生每个人被写入过什么信号。没有活体数据,许乔的情绪触发无法精确解除,江遥也只能继续在过载抑制中等待。A-12留下的那个“沐”字,更不可能同任何一个失踪孩子对应起来。 对顾临川而言,它是必须销毁的犯罪记录。对二十三名受试者而言,它却可能是取回记忆和身体控制权的唯一病历。 销毁程序已经切断软件操作。 六小时后,机械臂会把核心从低温槽推出,送进旁边的热熔井。任何强行关闭机械臂、拆除电源或提前打开舱门的动作,都会让程序立即执行。 顾临川在进入地下三层时,显然不只安装了清洗盒。他利用暗门后的管理终端启动了延时销毁,再把自己放到救援者的位置。 “能不能连低温槽一起搬走?”江叙问。 “地脚锁同自毁线路相连。”工程师说,“起吊就会触发。” “把热熔井填住?” “机械臂检测不到下降位置,会转入就地高温清除。” 所有显眼的办法都被提前想到了。 销毁主控每隔十分钟向外发送一次加密心跳,接收端位于D2代理服务器。顾临川虽然失去地下权限,仍可能通过心跳判断程序是否正常运行。 调查组若直接宣布证据转移成功,他便会立刻发现;只有让设备、序列号和销毁结果看起来全部正常,才能争取时间保全数据并找到后续清除指令。 宁一绕着设备看了两圈,蹲到维护口前:“它怎么知道自己推出去的是哪一块?” “读取核心序列号、重量和低温标签。” “认盒子,不认里面的东西?” 工程师愣了一下:“理论上,核心外壳不能打开。” “谁说要打开它?” 宁一指向低温槽后方的物料补给口。 这种早期设备她在仓库见过。冷存储核心需要定期更换备用冷却盒,维护时不会打开正面舱门,而是由物料管理员从后侧送入新盒,再将旧盒抽走。 补给口属于物料系统,不归研发主控。 “用一枚空核心换掉真的。”她说,“让机械臂把假的送去烧。” 沈知微立刻明白:“序列号和重量必须完全一致。” “仓库里有报废核心吗?” “物料记录里有两枚。” 其中一枚早在三年前损坏,因外壳含特殊合金,一直封存在危废库等待回收。宁一的管理员权限可以调用它。 另一枚报废核心的去向显示“已完成外部销毁”,经手账号仍是N-0611。宁一看到记录,心里一沉。地下实验室使用的真核心,很可能正是那枚在她名下消失的设备。 有人把旧物料管理员的权限当成一条长长的暗道,凡是不该存在的东西,都从她的名字下面运进来。 陶曼没有让她立刻行动。 调换存储介质等同直接接触核心证据,任何操作失误都会毁掉唯一数据。调查组先在同型号废弃设备上完整模拟,确认后侧补给口不会触发主控警报,才批准方案。 “全过程双机录像,韩芮和物证人员共同见证。”陶曼说,“这不是偷换,是紧急证据保全。” 宁一点点头:“该留的手续都留。咱不能为了抓造假,自己也造一份说不清的记录。” 废弃核心被送到地下。 它比真核心轻四百二十克。宁一从仓库调来同批次低温配重片,一片片装进外部维护层,直到电子秤上的数值完全一致。 序列号无法直接改写,却可以通过管理员标签进行维修替换。她用自己的旧账号生成一枚临时标签,再让韩芮复制真核心的只读识别码。 屏幕提示警告。 【该操作将造成资产标识冲突。】 宁一按下确认。 “冲突就冲突。等人救下来,再慢慢对账。” 倒计时剩一小时二十分钟。 真正困难的是交换瞬间。补给口一次只能容纳一枚核心,真核心离开主槽后必须在三十秒内进入便携低温箱;假核心也要同时滑入,否则主控会发现重量消失。 江叙负责固定便携箱,沈知微监测核心温度,宁一操作物料轨道。三个人各站一侧,谁也无法替另一个人完成。 “准备。”陶曼说。 宁一刷过管理员腕表。【维护模式开启,时限:30秒。】 后侧挡板弹开。白色冷雾倾泻而出,温度计瞬间降到零下一百多度。 她拉动机械手柄,真核心向外移动。第七秒,轨道突然卡住。 “旧滑轮结霜。”江叙说。 “不能用力,震动会触发锁定。”沈知微盯着温度,“还有十九秒。” 宁一摸到轨道下方的手动解锁片。宿主三十一年的工作记忆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楚。旧设备最怕低温缩紧,越推越死,要先往回送半寸,再抬高解锁片。 她反向一送,轨道发出轻响。 第十四秒,真核心滑出。 江叙将它送入便携低温箱,沈知微立刻接通冷却。与此同时,宁一把假核心推进补给口。 第二十七秒,挡板闭合。 主控扫描序列号和重量。 【维护完成。核心状态:正常。】 所有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韩芮检查外部心跳。假核心按照原有节奏向D2代理服务器回传温度、重量和序列号,远端没有发出异常。真正的数据核心则在物证人员镜头下重新贴签,交换时间、经手人和每一次温度变化都被写进独立记录。 这个调换必须骗过清除程序,却不能骗过未来审查证据的人。 真正的活体数据被装入独立屏蔽箱,由四名物证人员护送到地面。顾临川若仍能看见地下主控,只会以为它还在原位等待销毁。 屏蔽箱闭合前,韩芮只来得及读取最外层审计索引。除了A-01至A-23,里面还有一个单独文件夹。 【风险人员处置记录。】 第一条记录的目标不是受试者,而是物料管理员宁一。创建时间在核心实验区事故前十二天,状态标注为“已发现异常运输,需完成责任转移”。 宁一盯着自己的名字。宿主记忆中那段始终无法拼回的黑暗,终于有了入口。 陶曼正要打开文件,销毁倒计时只剩三分钟,只能先将核心送离地下区域。 “等安全转移后再读。”她说。 宁一点头。答案已经等了十几天,不差这几分钟。 倒计时归零时,调查组没有立刻离开。 机械臂按程序取出假核心,将它送入热熔井。高温亮起,外壳和配重片很快熔成一团金属。 【活体数据库销毁完成。】 屏幕显示成功。 宁一却在销毁日志下方看见另一项刚刚解锁的连带任务。 【证据清除阶段一完成。】 【阶段二:环境净化。】 【目标区域:地下三层、核心实验区、物料旧档案库。】 沈知微脸色一变:“这不是清洁程序。” 环境净化会打开所有惰性气体主管,将地下实验室、地上核心区和物料档案库同时变成低氧封闭区。它不是为了清除灰尘,而是清除仍能作证的人、纸本和设备残留。 下一秒,整栋研发楼的密封门同时落下。 气体管道深处传来低沉轰鸣。 第27章 第二次气体泄漏 这一次,警报没有留给任何人误判的余地。 地下三层所有屏幕同时变成红色。 【环境净化启动。】 【氧气置换预计完成时间:十二分钟。】 第一股惰性气体从通风口喷出时,沈知微立刻让所有人戴上应急面罩。地下调查人员共有七人,墙上氧气装置却只有四套。 “共用呼吸管,按两分钟轮换。”江叙把自己的面罩交给一名没有便携氧气的工程师,“先退到准备区。” 电梯已经锁死。三道屏蔽门全部关闭,暗门也不再响应顾临川的代理代码。地面救援组开始破拆,预计至少十五分钟。 他们没有十五分钟。 陶曼带着真正的数据核心抵达楼外移动取证车,恰好避开净化区域。韩芮接入离线读取器,打开宁一看到的“风险人员处置记录”。 有线应急线路尚未中断,文件内容被同步到地下终端。 第一份材料,是宁一在事故前十二天提交的异常报告。 她发现报废物料的电子数量同纸本称重不一致,连续三个月都有原型电极在销毁后重新出现。报告原本发往内部安全委员会,却被代理管理端转送至研发副总裁办公室。 报告附件里还留着宁一手写的核对表。她没有专业调查工具,只用下班时间逐张翻回收单,把蓝箱轮子损坏、液氦用量和夜间电梯时间记在一起。遇到不确定的地方,她会在旁边写“再看一个月”,从不为了证明自己猜得对便把模糊数字算进去。 原来的宁一不是突然撞见秘密。她花了三个多月,靠最笨也最可靠的办法,一点点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处理结果:无需上报。 七天后,宁一再次提交,附上蓝色废料箱进入B2的时间。第二份报告同样被拦截。 事故前一天,她没有再走电子系统,而是把纸本复印件装进信封,准备第二天亲自交给沈知微。 信封封面写着:“沈老师亲启。可能是我多心,请您先查,不要直接问物料部。” 她甚至担心如果判断错误,会连累同事被无端怀疑。直到最后一步,仍给别人留下被证明清白的余地。 档案里保存着走廊监控。宁一将信封锁进个人柜后,一名D2行政人员进入物料部,用总钥匙取走了它。 当晚,处置方案建立。 【风险目标:物料管理员N-0611。】 【风险原因:发现未授权运输路线,持续试图联系首席研究员。】 【处置建议:转化为事故责任人,终止后续披露。】 宁一看着“终止”两个字,属于宿主的记忆忽然翻涌起来。 她想起写报告时反复核对的数字,想起锁柜后仍不放心,回头看过两次。也想起事故当晚收到沈知微的紧急指令时,自己为何没有先找夜班转运员。 那条指令末尾加了一句:请宁一本人送达,有一份安全材料需要当面确认。 真正的宁一以为,沈知微终于看到了她的报告。 后续文件是一张精确到秒的行动表。 【02:09,向沈知微发送B-7异常告警。】 【02:11,为N-0611生成一次性通行权限。】 【02:16:54,启动近场校准线圈,使目标失去意识并屏蔽监控。】 【02:17:02,注入氮气。】 【02:17:43,预计N-0611生命体征终止。】 【02:19:30,执行高管紧急介入,救出沈知微。】 【事故结论:物料管理员违规转运并关闭警报,首席研究员因疲劳处置失当。】 行动表还附有事故后的舆情方案。 宁一会被描述成工作多年却跟不上新系统的老员工,因误用权限造成泄漏;公司向她家属支付高额补偿,要求不再追究。沈知微则会被包装成因过度投入研究而险些丧命的科学家,由顾临川暂时代管项目,陪伴她恢复。 一条人命、一份项目控制权和一场更牢固的依赖,都被安排进同一次事故。 时间同071告诉念一的宿主原定死亡时刻一秒不差。 宁一忽然想起自己降临时为何躺在隔离室角落。近场脉冲已经让宿主失去意识,自动运输轨道正准备将她固定到预定位置。071并不是早到几分钟,而是在死亡程序已经开始后,把念一的意识送进这具即将停止呼吸的身体。 她醒来、打开机械门、砸碎呼吸柜,又敲响独立消防系统。每一个看似仓促的动作,都让原定时间表偏离一步。 顾临川从一开始便没打算让沈知微死。他要让宁一成为无法反驳的责任人,再在最合适的时刻进入实验室,把沈知微从自己制造的事故里救出去。 如果念一没有降临,原本的宁一会在两点十七分四十三秒停止呼吸。顾临川则会在一分四十七秒后出现,成为唯一愿意承担一切的人。 第一次事故,原来也是一场英雄救美。 “隐藏任务更新。”071的声音在念一脑中响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死去的人为何还活着?】 【答案:任务者投放改变了既定死亡节点。】 【宿主原定结局已确认。】 “她最后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害吗?”念一在心里问。 “宿主在失去意识前,只检测到调取指令异常。” “她以为报告终于送到了。” “是。” 念一闭了闭眼。至少现在,那封没能送到的信终于有人读完。 宁一没有因为自己救下这具身体而感到轻松。 真正的宁一在死亡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试图把二十三个陌生人的异常送到能看见的人手里。她没有系统,也不知道自己生活在什么剧情中,只凭三十一年经手物料的责任心,走到了秘密试验门口。 这个名字不该只作为念一借用的身份留下。 隐藏任务面板再度闪动。 【已归还姓名:宁一。】 韩芮继续读取行动表。最后一页记录着今晚的清除授权。 【阶段二触发条件:活体数据库确认销毁。】 【执行范围内非授权人员,视为附带损耗。】 【远程批准:GLC-VP-07。】 顾临川以为真核心已经进入热熔井,便让整套系统连同调查人员一起消失。 氧含量降到百分之十五。 净化程序还在向地上两个区域注气。物料旧档案库的工作人员已经提前撤离,纸本被防火柜封存;核心实验区却有两名取证员被困在内,地面救援组只能先分出一半人手破门。 阶段二不是单纯销毁地下证据。它利用同时发生的三处险情分散救援,让任何一条路线都来不及被完整保全。 有线通讯开始出现杂音。地面救援组报告,主通风阀被软件锁死,只有物料旧系统保留一套机械旁路。 与此同时,沈知微在环境图上发现一处此前未显示的生命信号。 数据中心后方还有D区,三枚心率标记正在快速下降。活体数据库将他们列为A-21、A-22和A-23,状态是“连续观察”。 “里面还有人。”她说。 江叙看向另一块屏幕。当前清除授权的原始控制模块位于三号实验舱,若不取走,GLC-VP-07仍可能被律师解释成代理代码遭到盗用。 宁一则已经从旧物料图里找到机械通风旁路。入口在准备区顶层维护井,需要穿过正在持续注气的管道间。 三条路,三个方向。 “我去D区。”沈知微拿起一套氧气装置,“那些人身上有接口,普通救援不能直接搬。” “我取控制模块。”江叙说,“拿到硬件授权,地面才能锁死清除程序。” 宁一指了指维护井:“我开风。” 江叙看向沈知微,像是本能地想说什么,最后只把备用信号灯递给她。 “五分钟报一次位置。” “你也是。” 没有人要求另一个人放下自己的路线陪在身边。 氧含量降到百分之十四。 三个人在走廊岔口分开,各自奔向必须由自己完成的事。 第28章 各自的救援路线 沈知微最先抵达D区。 隐藏门没有把手,只在墙角留着一枚早期接口。她用技术顾问终端接入,门后立刻传出警告。 【环境净化进行中。活体观察不得中断。】 所谓不得中断,是要让三个被固定在观察舱里的人同实验室一起失去氧气。 沈知微绕过权限校验,强制打开舱门。 里面躺着两名成年人和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三人都处于镇静状态,耳后连接着持续反馈接口。A-21的设备正在记录恐惧反应,A-22被设置为情绪依附维持,最年轻的A-23则反复接受服从指令。 床尾档案没有姓名,只写着“高耐受样本”“依附稳定样本”和“青少年可塑性样本”。A-23的入舱日期就在发布会前一天,说明地下实验室即使已经遭到公开调查,也没有真正停止接收新的人。 沈知微将三人的面部信息发给地面身份组。她没有等姓名确认才开始救援。能不能证明他们是谁,不该成为是否先让他们呼吸的条件。 心率监测已经开始下降。 直接拔掉接口会造成反馈反跳,逐个安全关闭至少需要四分钟。沈知微的氧气只能维持七分钟。 她先把三张观察床切换到移动供电,再将自己的氧气分流接到舱内应急管。面罩供气立刻变弱,三名受试者周围却建立起一层短暂的富氧区域。 第一条信号灯按约定亮起。 【沈知微:已找到三名受试者,开始解除接口。】 A-22在供氧恢复后短暂睁开眼睛。她无法说话,看到沈知微触碰接口时却立刻挣扎,显然以为又一次试验要开始。 沈知微停下手,先将写有“中止设备”的文字板放到她视线内,等她眨眼确认,才继续操作。 即使在救援中,受试者也不该再次变成任人处理的身体。 另一边,江叙进入三号实验舱。 清除授权模块安装在座椅下方,四周布有防拆传感器。模块一旦损坏,地面便只能得到一串远程代码,无法证明命令由哪台硬件发出。 他没有直接拔线,而是架起独立电源,逐条复制实时通信。屏幕上,GLC-VP-07仍在每三十秒重发一次净化确认。 信号来源不是公共代理服务器。 它来自顾临川随身携带的行政终端。 江叙将设备指纹发给陶曼。地面安全人员随即锁定终端位置——顾临川没有离开研发楼,正停留在D2应急控制室。 “控制室已封锁。”陶曼从有线通讯中说,“先保全模块,不要单独接触目标。” 江叙回答:“收到。” 他离顾临川只有几层楼,却没有离开证据舱去抓人。若清除授权的硬件链在此刻损坏,顾临川即使被拦下,也仍能声称终端遭到盗用。 第三条路线最窄。 宁一爬进准备区上方的维护井,背后拖着一根便携氧气管。井道只容一个人弯腰前进,五十六岁的膝盖每挪一步都在发疼。 “071,你有没有让人腿脚利索一点的技能?” “无。” “那你至少帮我看时间。” “当前氧含量百分之十三点二。预计失去有效行动能力时间:六分四十秒。” “你这也不算帮忙。” 抱怨归抱怨,她仍沿管线编号往前爬。 属于宿主的记忆告诉她,早期物料冷库担心电子故障,会在主通风阀旁保留一个红色机械转轮。后来系统升级,年轻员工嫌它占地方,只有宁一坚持每季度给转轴加一次润滑油。 地下三层沿用了同样的旧设计。 红色转轮就在管道间尽头,却被三道安全销锁住。清除程序启动后,气压将安全销死死顶在槽内,徒手根本拔不动。 宁一从工具袋里拿出物料封箱用的金属撬杆。 第一根安全销弹开时,虎口立刻被震出血。 第二根卡得更死。她先将转轮逆向压回,让两侧压力短暂平衡,再用肩膀抵住撬杆。旧伤被扯得一阵发麻,安全销终于松动。 此时,沈知微已经关闭A-21和A-22的接口。 A-23的设备却拒绝退出。 【受试者处于指令固化阶段,中断将造成样本失效。】 “他不是样本。”沈知微说。 她调出版本零最初的人工安全口令。那段代码后来被顾临川的团队删掉,因为人工中止会影响数据完整性。沈知微凭记忆重新写入,设备仍要求最高负责人签名。 屏幕亮出她被盗用的电子证书。 曾经用来批准伤害的身份,此刻终于可以由她本人用于停止伤害。 沈知微亲手签下中止命令。 反馈环路逐级解除,A-23的心率却突然跌到每分钟四十。她将少年侧身固定,打开移动床的机械通风,一边推向门口,一边进行节律刺激。 约定的第二次位置报告因此晚了四十秒。 江叙的信号灯闪起询问。他手里的授权模块只剩最后一道物理锁,若现在离开,已经复制的数据仍可能因自毁失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看了一眼D区方向,没有动。 【江叙:仍在取证。需要支援请发红色信号。】 几秒后,沈知微回复。 【沈知微:不需要。三人均存活,正在转移。】 信息发出后,A-23恢复了微弱自主呼吸。他尚未完全清醒,手指却不断重复一个向外推拒的动作。沈知微解除手腕固定带,将自己的手移到他看得见却碰不到的位置,让他知道这一次没人会强迫他抓住什么。 他们都知道对方身处危险,却没有把担心变成替对方放弃职责的理由。 江叙拆下最后一枚固定栓,将清除授权模块完整放入屏蔽袋。设备离线的瞬间,远程净化确认停止重发。 地面控制室失去地下授权,陶曼立即指挥守在D2外围的安全人员进入。顾临川试图从应急升降梯离开,门却已被监察组锁死。他的终端仍显示着环境净化进度,无法再解释成他人远程盗用。 终端操作记录显示,他在假核心进入热熔井后亲自确认“阶段一完成”,随后批准环境净化。两次确认均使用实时面部和掌纹,不再经过可以推给秘书或设备员的代理恢复证书。 他终于以自己的身份,签下了一份无法转交给沈知微承担的命令。 管道间里,宁一撬开第三根安全销。 红色转轮终于转动。 她用尽全身力气将它推过第一圈。主通风阀发出沉重轰鸣,仍有一块自动挡板拒绝开启。宁一拆下腕表,将管理员芯片贴上旧式识别区。 【检测到历史兼容权限N-0611。】 【是否执行机械旁路?】 “执行。” 这一次,宁一的旧权限不再被别人用来关掉警报、运走物料或伪造死亡。 它在她自己手中打开了风。 新鲜空气从地面管道灌入地下三层。氧含量先停止下降,随后从百分之十二点八缓慢回升。 沈知微将三张观察床依次推入准备区,接应人员从恢复开启的隔板后冲来。江叙带着完整授权模块最后撤出实验舱,路过维护井时停下,将几乎脱力的宁一从狭窄出口拉出来。 “沈知微呢?”宁一喘着气问。 “在救人。” “证据呢?” “在我手里。” “那就都没跑偏。” 地面升降梯恢复时,三名受试者、七名调查人员和全部核心证据都被送出地下区域。 A-23的移动床最先出来,沈知微一路握着氧气囊。江叙随后将授权模块交进物证箱,签完封条才抬头找人。 “A-23?”他问。 “有自主呼吸了。模块呢?” “完整。” 宁一最后上来,袖口还沾着阀门上的黑油。她看了看两人:“都没走错门吧?” 沈知微把一包消毒湿巾丢给她。 顾临川被带出D2时,正看见三人各自被医生、物证员和设备组叫走。他想靠近沈知微,执勤人员抬手拦住了他。 任务面板在一片担架轮声中升到百分之七十三。 第29章 听证席上的沈知微 第二次公开听证在七天后举行。 同上一次相比,曜星代表席空了一半。顾临川和三名高层管理人员处于刑事调查期间,只能在监察人员陪同下出席。地下三层的设备、活体数据库和远程授权模块全部列入证据。 听证开始前,数据核心中的身份映射已经完成第一轮恢复。 二十三个编号对应出二十一个真实姓名。A-06的数据严重损坏,A-12只找到一个名字“梁沐”和模糊的儿童福利机构记录,仍需继续比对。 这二十一个人里,有为支付学费参加有偿研究的学生,有相信员工健康计划的曜星职员,也有本就患有焦虑和创伤后障碍、以为自己接受正规治疗的患者。 他们不是因同一种原因走进试验室,却都在信息被隐瞒时失去了真正同意的条件。 许乔选择公开姓名,江遥由家属授权纳入医疗证词;其余受试者是否公开则完全交由本人或家属决定。 没有人再被迫用编号证明自己受过伤害。 沈知微坐到项目负责人席时,没有带公司准备的发言稿。 监管官先问:“你是否承认,共感项目的核心技术被用于二十三项未经批准的人体试验?” “承认技术被使用,不承认这些试验经过我批准。” “你是项目首席研究员。为什么长达十一个月没有发现?” “因为我把物料、临床沟通、伦理归档和设备安全拆分给不同管理线,又默认所有异常最终都会送到我这里。” 沈知微打开自己的陈述。 “安全报告第一次被删除,我接受了同步故障的解释;宁一提交物料异常时,我甚至不知道基层员工无法直接联系我;护士发现未登记受试者,通知被研发副总裁办公室拦截;三名早期作者追问署名,也没有人能见到我。” “这些信息被人为截断,但我作为首席研究员,没有建立第二条确认渠道。这是我的监管疏漏。” 顾临川的律师问:“既然你承认管理疏漏,是否也承认项目风险主要来自你只关注技术、不具备管理能力?” “不承认。” “你刚才亲口说——” “管理疏漏是具体责任,不是把所有犯罪重新装进‘她不懂管理’这句话里。” 律师又问:“过去七年,你是否从曜星获得高额薪酬、股权和行业声誉?” “是。” “也就是说,你享受集中管理带来的收益,如今出现犯罪风险,却声称自己对管理体系毫不知情?” “我没有声称毫不相关。”沈知微说,“我获得过收益,因此专利返还和赔偿中也应承担相应义务。但获得收益不能证明我批准人体试验,正如承担疏漏不能替真正作出清除命令的人免罪。” “我今天坐在这里,就是为了不把获益者和犯罪者、管理责任和具体行为混成一团。” 沈知微将第一组证据投到屏幕。 安全报告原始版本、两次删除日志、伪造电子签名行为模型,以及私人终端恢复证书。十五份非法批准书的设备凭证来自她的终端,书写行为却不是她本人;恢复证书由GLC-VP-07申请。 第二组,是地下三层的物料和建筑记录。 被伪造销毁的电极、镇静贴、校准线圈和冷存储核心,全部经由宁一旧权限进入隐藏区域。四份拆分采购单和活体数据中心建设,均由顾临川办公室代理代码批准。 第三组,是两次气体泄漏。 第一次行动表明确记录宁一的预计死亡时间、沈知微的告警诱导和顾临川的“紧急介入”时间;第二次环境净化则由顾临川随身行政终端持续重发授权。江叙从地下三层取出的硬件模块保留了不可修改的设备指纹。 第四组,是版本零署名。 沈知微、林穗、陈拓和何夏的原始手稿,与顾临川删除四人姓名的操作记录、语音备忘完整对应。它证明这种模式并非事故发生后才出现。 “顾临川多年来通过控制信息、署名和权限,让项目的收益集中到自己名下,风险则始终可以由我的有效签名承担。” “非法试验不是一个技术员偷偷做出的偶然行为。它需要物料、场地、资金、医疗人员和长期数据出口。曜星高层至少有四条管理线参与。” 听证随后播放许乔的授权陈述。 她没有讲复杂技术,只描述自己如何在看见陌生面孔时产生并不属于自己的依恋,如何因为一个提示音连续数月不敢进入公共场所。 罗维则提交发布会体验协议和七天训练记录。他说,自己同意的是让设备帮助发声,从未同意被训练“更信任顾总”。 林穗、陈拓和何夏共同确认版本零的研发过程。他们要求的不只是补发收益,还包括在所有使用该算法的治疗设备中恢复发明人信息。 一份份证词让“系统性违规”不再只是屏幕上的结论。每条管理捷径后面,都站着一个为它承担身体或职业代价的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律师问:“你是在将全部责任推给前未婚夫吗?” “不是。” 沈知微关掉证据页面,重新看向评审席。 “我承担没有发现、没有追问和过度集中技术权威的责任。后续治疗、专利收益返还和受试者赔偿中,我会接受独立机构确定的义务。” “但承认自己的责任,不代表替别人承担犯罪;曾经信任一个人,也不代表必须维护他的解释。” 患者代表问:“你是否认为自己也是受害者?” “我的成果和身份被盗用,我当然受到伤害。”沈知微说,“可我仍拥有职位、资源和公开发言的机会。许乔、江遥和其他受试者失去的是身体控制、记忆和姓名。不能因为我站在这里,便让故事只剩一个被未婚夫欺骗的女科学家。” 她将二十一份经授权公开的姓名交给听证记录员。 “最早发现问题的人是物料管理员宁一。保留路线记忆的是清洁员罗春梅、仓管员老赵和护士许岚。林穗、陈拓、何夏共同完成了版本零。每个名字都应该进入正式结论。” 监管官问:“你是否希望公众将你视为揭露曜星的主要人物?” “不希望。”沈知微回答,“我最初没有揭露,是事故发生后才被迫看见。把所有功劳重新集中到我身上,只是换一种方式抹掉真正留下证据的人。” “如果共感项目将来恢复,它也不该再以某一个天才的名字宣传。” 宁一坐在旁听席,脑海中的隐藏任务面板不断更新。 【已归还姓名:24/26。】 【待确认:A-06、A-12。】 听证持续了整整一天。 最终,监管委员会确认曜星存在系统性伦理违规,撤销相关设备许可,冻结全部A系列及M型专利收益;二十三名受试者获得独立医疗、法律援助和赔偿优先权。顾临川、医学平台主管及两名行政负责人被移送刑事审查,董事会另行接受资金与知情程度调查。 共感项目不会立即重启。 沈知微提交的公益托管方案只获得临时受理。技术是否还能继续使用,将由受试者代表、独立伦理机构和原始作者共同决定,不再由某个首席研究员或公司单独说了算。 听证大厅外,许多患者家属仍对停试不满,也有人要求永久销毁全部技术。委员会没有用一场听证替所有人作出统一选择,而是保留继续质询、退出数据使用和选择替代治疗的权利。 真相公开并不会让所有矛盾立刻消失。它只是让每个承受后果的人终于能够进入决定过程。 听证结束前,顾临川申请作个人陈述。 他的律师明显不赞成,却没能阻止。 顾临川没有看评审席,只看着沈知微。 “我承认自己用过不符合程序的手段,也承认对部分试验风险判断错误。”他说,“但我从未想伤害知微。所有决定,都是为了让我们的项目活下去,让我们两个人拥有共同的未来。” 大厅里响起一阵压低的议论。 “我希望在正式起诉前,得到一次同她单独说明的机会。” 监管官询问沈知微是否同意。 她沉默几秒。 “可以。” “但在律师和记录设备在场的情况下。” 第30章 清醒比原谅重要 会面安排在监管中心的记录室。 长桌两端各有一名律师,墙角的设备全程录像。顾临川仍穿着听证会上的深色西装,只是领带被取下,手腕上的行政终端也已封存。 他看起来第一次不像那个随时能处理所有问题的人。 “谢谢你愿意见我。”他说。 “我来听完整陈述,不代表接受私下和解。” “我知道。” 顾临川沉默了一会儿,从版本零说起。 七年前,投资人不肯为一个没有临床结果、作者分散的模型出钱。他认为只要先集中专利,等项目成功以后再补偿所有人,过程并不重要。 防务承包商出现后,提供的资金足以支撑治疗项目五年。对方要求情绪干预数据,他便把合作转到地下,告诉自己只要控制好剂量,健康受试者不会真正受伤。 “最初两个人都没有长期症状。”他说,“我以为风险可以管理。” “江遥呢?” 顾临川垂下眼:“她的反馈强度超过预期。医学组说继续观察可能恢复,但外部调查已经注意到咨询公司,我们只能把她转出去。” “你们把昏迷的人丢在废弃诊所门口。” “我让人联系了急救中心。” “所以也算救了她?” 顾临川没有回答。 他继续解释伪造签名。 早期设备必须获得首席研究员批准,若修改安全架构,整个项目都会留下无法掩盖的痕迹。他利用沈知微私人终端生成有效签名,是为了让系统运行,也为了在试验成功后将批准记录全部销毁。 “我没想让责任落到你身上。” “可每份文件都写着我的名字。” “如果事情按计划结束,没有人会看到那些文件。” “如果被发现呢?” 顾临川停顿了很久。 “我会替你处理。” 又是这句话。 沈知微直到此刻才彻底明白,在顾临川的逻辑里,他先替她作出不该作的决定,再承诺替她处理后果,这便已经算爱。 “宁一呢?”她问。 “她发现太多物料记录。” “所以你要她死。” “我原本只打算让她承担违规责任。设备安全员擅自把氮气浓度调高,行动表里的生命终止是风险预测,不是我的命令。” “远程批准是你的代码。” “办公室很多人能用。” “到现在你还在把最关键的一步推给一个失联员工。” 顾临川抬头,语气第一次失去平稳:“我承认我知道她可能活不下来!可那时调查一旦展开,项目会被关闭,几千个人的工作、所有患者的治疗,还有我们七年做的一切都会毁掉。” “所以你选择让一个人闭嘴。” “我选择保住更多人。” “宁一从来没有同意成为那个较小的损失。” 记录室里只剩设备运转的声音。 顾临川靠回椅背,像终于说完一场坚持太久的辩护。 “知微,我做错了很多事。”他说,“但我没有一天不想让你的研究成功。你不懂资本怎样吞掉一个没有保护的科学家,我只能比他们更早拿到权力。” “拿到以后呢?” “我能保护你。” “也能控制我。” “至少我从没想毁掉你。” “伤害不需要以毁掉为目标才算伤害。” 顾临川忽然说:“两次泄漏,我都进去救了你。” “第一次的行动表写明,你原本就计划在宁一死亡后进入。第二次,清洗盒是你带下去的。” “我控制过浓度。你不会死。” “所以只要最后把我带出来,前面的恐惧和危险就可以不算?” “我只是想让你明白,真正出事时能保护你的人是谁。” “你想证明我需要你。”沈知微说,“可需要不是靠把其他出口关掉以后证明的。” 沈知微看见他手腕上仍留着低氧区破拆时的擦伤。她记得那只递来面罩的手,也记得是谁把应急出口从图纸上删掉。 顾临川看着她:“你真的相信,我对你的感情也是控制?” “不是全部。” 沈知微没有给出一个让自己更容易离开的答案。 “你陪我做手术,记得我的习惯,第一次征求我是否愿意订婚,这些都是真的。你为项目付出的精力也是真的。” 顾临川眼中重新亮起一点希望。 “那我们——” “可你盗用成果、隐瞒风险、伪造签名、制造救援,也都是真的。” 那点希望停住。 “好的动机不能抵消伤害,过去的温柔也不是以后继续伤害的额度。” 顾临川低声问:“江叙就比我更清白吗?他隐瞒妹妹,带着目的调查你。你能理解他,为什么不能理解我?” “我理解你为什么一步步这样做。”沈知微说,“害怕失去项目、相信结果比程序重要、觉得自己比别人更知道什么是最好。这些我都理解。” “理解不是同意,也不是免除后果。江叙隐瞒利益冲突时,我支持暂停他;如果他以后用关心替我决定,我一样会离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不是谁比谁更值得被选的问题。” 顾临川的手在桌面上慢慢收紧:“如果我配合找到剩下的受试者,交出所有项目密钥,承担法律责任,你能不能有一天原谅我?” “你应该配合,因为那是你欠他们的,不是用来换我原谅的条件。” “我只想知道还有没有可能。” 沈知微沉默片刻。 “也许很多年后,我提起你时不会再愤怒。也许我永远做不到。那是将来的事。” “但我不会恢复婚约,也不会把原谅当成自己痊愈的证明。” 顾临川问:“你就这么恨我?” “我现在更需要清醒。” 清醒地知道哪些记忆值得珍惜,哪些行为不能接受;清醒地承认自己曾经爱过,也清醒地离开。她不必把顾临川变成一个从未有过真心的恶人,才能证明自己的选择正确。 “原谅可能让人轻松,也可能只是别人催你快点忘记。”她说,“在真相和责任都没有完成以前,我不会用一句原谅替任何人结束。” 顾临川许久没有说话。 会面时间即将结束,他的律师提醒还有最后五分钟。 顾临川从文件袋里取出一张手写位置表,交给监管人员。 “A-06被转到北区私人医疗站,登记名是赵宁。A-12来自城南福利院,本名梁沐。地下数据库之外,还有两份离线刺激参数,位置和密钥都在这里。” 沈知微没有道谢。 这不是他送给她的礼物,是迟到十一个月的证据返还。 她也没有因为这份返还而否定它的价值。A-06和A-12可能因此得到治疗,剩余参数也能减少受试者解除接口的风险。 一个人终于做了该做的事,可以被记录,却不需要被包装成足以抵销此前行为的赎罪奇迹。 监管人员接过位置表,会面结束。 顾临川被带离前,回头问了最后一句:“如果当年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你会不会还在我身边?” 沈知微想了想。 “我不知道。” “但那时,至少答案会真正属于我。” 门在两人之间关闭。 走出记录室时,沈知微没有看见江叙,也没有立刻去找宁一。她一个人在外面的长椅上坐了十分钟,喝完一整杯已经凉掉的水。 没有人来告诉她应该难过多久,也没有人催她开始下一段关系。 宁一后来找到她,只问要不要吃点东西。 “我没有原谅他。”沈知微说。 “那就不原谅。” “可我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恨。” “不够恨也不代表你就该回去。”宁一拆开一袋饼干,“人的心又不是法庭,不用先判到合适的刑期,才准自己离开。” 沈知微接过饼干,慢慢吃完一块。 她吃得很慢,中途有两次停下来,最后仍把整块饼干咽了下去。 任务面板在宁一脑海中安静展开。 【原定关系修复度:0%。】 【世界稳定度:持续上升。】 银色的中心校验标记试图亮起,又被071提前压回后台。它将“原定关系修复度归零”改写为“错误关系风险解除”,第一次用自己的规则重新命名任务结果。 命轨中心认定必须维持的关系彻底结束,世界却没有崩坏。 071悄悄关闭了向中心自动上报的窗口。 【主线任务进度:82%。】 沈知微把空包装折成一个小方块,问律师:“项目停摆期间,受试者后续治疗由谁接?” 第31章 没有任务的三个月 案件进入司法程序后,生活没有立刻变好。 顾临川和三名曜星管理人员被正式起诉,董事会仍在接受调查。新闻热度持续半个月便被新的事件取代,对二十三名受试者而言,真正漫长的部分才刚刚开始。 A-21至A-23醒来后,最初拒绝接触任何带屏幕的设备。梁沐被确认只有十六岁,曾以“行为矫正治疗”的名义被送入项目。江遥仍未完全清醒。 那些被追回的数据指明了治疗方向,却不是按一下按钮便能生效的解药。 沈知微搬出同顾临川共同居住的公寓,在医院附近租了间小房子。第一周,她仍会下意识买两人份早餐,回家时也会在门口等另一个人的识别灯亮起。 发现以后,她没有责怪自己。 七年的习惯消失得慢,不代表决定错了。 她暂时不接研究机构的邀请,只作为独立顾问参与受试者治疗。一次解除测试中,她判断某段反馈能提高百分之十二的恢复速度,许乔却因为那段声音会触发恐惧而拒绝。 沈知微本能地想解释风险可控,话到嘴边又停住。 “不用也可以。”她说,“我们换条慢一点的路。” 治疗因此多花了两周。许乔第一次独自摘下耳罩,走进公共走廊时,对她说:“慢一点挺好的。这回是我自己决定的。” 沈知微站在原地,很久没有说话。 江叙的监察警告留在职业记录里。他主动退出曜星刑事案件,转去负责一项普通的实验室安全审核。下班以后,他大部分时间待在江遥病房。 第二个月末,江遥在听见哥哥名字时,手指第一次作出明确反应。 江叙把消息发在受试者治疗工作群。 【江遥今天能听懂。谢谢所有参与治疗的人。】 沈知微只回复了一句。 【她很努力。下一阶段仍要慢。】 两人没有私下联系。 第三个月的一个雨天,他们倒是险些在医院一层遇见。沈知微坐在咖啡区改计划书,五分钟后,江叙拿着江遥的新评估表从住院部下来。 两人之间只隔一条走廊。 071迅速标出最短路线:“你可以叫住江叙。以他当前步速,九秒后会经过沈知微所在区域。” 宁一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连接线:“叫他做什么?” “问路,或声称物资过重。” “这一箱八斤,我昨天还单手搬过两箱。” “人类在促成关系时,通常不会严格遵守事实强度。” 宁一差点笑出声。 就在这几句话间,江叙接到病房电话,转身回了电梯。沈知微也合上电脑,从另一侧出口离开。 “机会消失了。”071说。 “那就说明今天不是他们选的机会。” 宁一抱稳纸箱,穿过空走廊,没有叫住任何人。 任务进度停在百分之八十二,整整三个月没有变化。命轨中心两次发来延迟校验,都被071用“司法程序造成情节冻结”搪塞过去。 宁一也重新回到物料部。 旧权限全部注销,废料改为纸本和电子双重核对。她把举报表里的“请提供充分证据”,换成了“请描述你观察到的异常”。 有人嫌这会增加误报。宁一只说:“普通人察觉不对时,本来就不该先学会查案,才有资格开口。” 新表启用第七天,清洁工报告废料间连续三晚有设备运行声。最后查明只是停机程序设置错误。什么案子也没有,却让更多人知道,开口会有人来听。 第三个月,版本零专利完成临时更正。 沈知微、林穗、陈拓和何夏的名字第一次并排出现在公开数据库里。 那天晚上,沈知微只给自己买了一份早餐。她偶尔仍会梦见地下三层,醒来后也不再急着证明过去七年全是假的。 真的快乐存在过,后来的隐瞒也是真的。离开不需要把过去贬得一文不值,更不需要等到自己完全不痛。 心理咨询师问她,下一步最想恢复什么。 “想重新相信我的判断,”沈知微想了很久,“也允许别人不同意我。” 几天后,她提出建立一个不属于公司、也不属于个人的公益修复计划。受试者可以随时退出,原始作者提供技术,患者代表保留否决权;所有参与者必须公开亲属、商业和既往调查关系。 计划草案发布当天,江叙在报名页面停留了很久。 他没有直接提交申请,而是先给伦理委员会发去一份完整披露文件。 第一页写着: 【本人江叙,系受试者A-03江遥的兄长,曾参与曜星事故调查,并因未及时披露亲属关系受到监察警告。】 第32章 第二次共同选择 江叙的披露文件一共十一页。 江遥的身份、监察警告、他接触过的证据、参与过的救援决定,以及过去三个月同沈知微的全部直接联系,都列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项只有两条工作群消息。 伦理委员会没有因为他的坦白便立即放行。患者代表问:“如果项目发现一种只对你妹妹最有效、对其他受试者却有风险的方案,你代表谁?” “我不能代表任何受试者,包括我妹妹。”江叙说,“我可以提供她过去明确说过的偏好,不能把我的希望当成她的同意。” 委员会又问沈知微是否支持他加入。 沈知微认可他的专业能力,却主动退出人员任用表决:“共同调查和救援经历可能影响我的判断。” 江叙最终通过审查,只负责通用设备和数据链路安全,不接触江遥的个体治疗记录。凡是直接涉及A-03,他必须回避。 宁一看完公开纪要,忍不住感慨:“谈个工作,比成亲前查三代还细。” 071说:“该比喻不准确。他们尚未建立亲密关系。” “我知道。”宁一关掉页面,“所以才好。该说清楚的,先别含糊。” 项目启动第一周,江叙便否决了沈知微设计的快速迁移方案。 设备断线重连时,底层程序可能自动加载曜星旧模型。姓名虽然已经去除,编号和神经参数仍能对应到个人。 “触发概率不到万分之一。”沈知微说。 “地下三层的第二套气体系统,标注的异常启动概率也不到万分之一。”江叙把报告推到桌子中央,“出事以后,承担代价的人不是写概率的人。” 会议室静了几秒。 沈知微没有把这句话当成对自己的指责。她重新打开结构图:“取消迁移。旧模型从物理存储中移除前,不接任何患者设备。” 启动日期至少推迟十二天,首期拨款也可能因此中断。 有人提议先选三名状态稳定的受试者做封闭展示。许乔听完,只问:“如果我们不展示,项目会不会停?” 财务负责人迟疑片刻:“不一定,但会很困难。” “那我们说愿意,是同意展示,还是怕你们因为我们丢掉工作?” 沈知微合上方案:“不展示。资金缺口重新找。” 江叙随即提交补充说明,承认延期源于安全审查,并建议公开缺陷,而不是用一句“技术调整”含糊过去。 联合公告发出后,原出资方暂停拨款,网上也有人怀疑公益计划只是曜星换了名字。 没人说一切很快就会好。 江叙、宁一和志愿者整理公开材料,沈知微带着技术组彻底清除旧模型。十二天变成二十七天。独立测试通过那天,新的公益基金补上了缺口,条件是患者代表的否决权永久保留。 接下来的两个月,他们每周在审查会上见三次。 有时江叙要求增加测试,沈知微认为证据不足;有时她要保留某项数据,他便追问保存期限。谁也不把会议上没争到的结果,带到私下重新讨要。 相处得越久,他们越知道对方会在哪里说“不”。也正因如此,每一次“同意”都更可信。 第三个月末,项目发布第一份公开运行报告。没有奇迹般的治愈数字,只有授权怎样取得、缺陷怎样修复,以及患者在哪些节点拒绝过方案。 宁一的任务面板轻轻亮起。 【关系修复主线:91%】 【验证项更新:目标双方已在共同利益受损时保持独立判断。】 【仍需确认:亲密关系意愿。】 “这次不安排偶遇了?”071问。 “不用。” 楼下的记者说明会已经结束。沈知微没有上车,而是站在台阶下等江叙。 两人沿步道走了很久,江叙才开口:“有件事需要再做一次披露。” “又发现利益冲突了?” “可能比那个麻烦。”他停下来,“我喜欢你。” 夜风吹过路边新栽的树。 “不是从救援那天突然开始,也不因为你参与了江遥的治疗。”江叙说,“但共同调查和项目合作可能影响判断。如果这让你不舒服,我会申请换审查组。无论你的答案是什么,都不影响我签过的安全意见。” 沈知微看了他一会儿:“你想过我刚结束七年的关系,不适合立刻开始下一段?” “想过。”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也会自己想?” 江叙怔了一下。 “你把风险都列给我,是尊重。可如果你替我得出‘现在不能喜欢任何人’的结论,那还是替我决定。” “我没有得出结论。”他说,“我在等你的。” 这一次,她笑了。 “我对你有好感。但我暂时不要承诺,不共享住址,也不希望项目里任何人因为我们的关系改变意见。” “可以。” “你答应得太快了。” “因为这些条件不需要牺牲什么。” 沈知微想了想:“那先吃一顿不谈项目、不谈调查、也不谈治疗的晚饭?” 江叙打开餐厅页面,手指在“替对方预订”上方停了停,最后把终端递给她。 地点一起选,日期改了一次,时间又挪了半小时。 一顿饭改了三处,才终于定下。 任务面板无声跳到百分之九十六。 宁一没有发祝贺消息。第二天,她只是在设备领用单上看见两个并列的签名时,悄悄给自己泡了杯茶。 这回,水温正好。 第33章 百分之百之后 那顿晚饭定在一家离项目大楼很远的小餐馆。 没有病例,没有安全报告,也没有人替另一个人点菜。沈知微吃到一半才发现,他们若不谈工作,其实会有很长的沉默。 江叙并不急着找话题,只陪她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雨。后来,两个人从难吃的甜品聊到小时候拆坏的第一件电器,走出餐馆时已经过了九点。 关系没有因为一句“喜欢”突然改变。 他们仍各自回家,会上照常争论。约会若被临时工作取消,提出取消的人负责重新约时间,而不是用一句“你应该理解”,把遗憾也变成对方的义务。 宁一觉得这样挺好,任务进度却仍停在百分之九十六。 “还差什么?” “双方核心利益直接相斥时的稳定验证。”071回答。 “最好别为了凑这四格,硬给他们安排一场。” “剧情节点不受我控制。” 节点还是来了。 顾临川交出的离线参数完成解密,其中一套可以快速降低江遥的深层抑制。模拟结果显示,只要接入设备,她在七十二小时内恢复清醒反应的概率就能提高到百分之六十一。 可那套参数混合了另外八名受试者的情绪模板。早期试验把一个人的安全感、另一个人的恐惧反应和第三个人面对亲属声音时的神经波形拼在一起,现有技术无法彻底拆分。 八人中,有五人明确拒绝再次使用自己的任何神经数据。 江叙按规定退出安全审查,再进会议室时,只是江遥的哥哥。 医生把两条路摆在他面前:继续风险较低的原方案,苏醒时间无法预计;或者使用混合参数,江遥可能很快醒来,也可能强化错误依附,更无法解决数据未经同意的问题。 江叙看向沈知微。只要她愿意承担技术责任,委员会或许会批准一次紧急例外。 “我会继续尝试拆分,但不能保证要多久。”沈知微说,“你希望她醒,这个希望没有错。” 她只把事实放在桌上,没有告诉他一个正确的人该怎样选。 江叙低头看着妹妹入院前留下的意愿记录。那是一次普通登记,她在数据使用一栏勾了“仅限本人治疗”,旁边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 不要拿别人的痛苦换我的结果。 “不用混合参数。”江叙说。 医生提醒:“如果错过目前的神经窗口——” “我希望她今天就醒。”他的手指压在纸页边缘,“但不能因为她现在说不了话,就把我的着急变成她的选择。继续原方案。” 会议结束后,江叙独自在走廊坐了很久。 沈知微没有说“你做得对”。正确的选择也会让人难过,尊重并不会让代价消失。 她只在旁边坐下,把自动贩卖机里最后一罐温咖啡递给他。 “我会继续拆。” “不是为了我。” “为了所有以后可能用到它,也有权说不的人。” 半个小时后,江叙先站起来:“明天的电影,还去吗?” “下午治疗结束后?” “嗯。” “那就去。” 他们没有因为这场分歧互相亏欠,也没有让谁用牺牲原则来证明感情。 宁一眼前的任务面板终于越过最后四格。 【关系修复主线:100%】 【验证通过:核心利益冲突未导致控制、欺骗或自我牺牲式绑定。】 【世界稳定度:142%。】 【注:已超过原定剧情终局稳定值。】 宁一看了那个百分之一百很久:“这就完成了?” “主线完成。” “我没有替她找出一个该爱的人。” “目标对象已完成自主关系验证。” 宁一慢慢笑了一下:“那就对了。能自己愿意,也能自己说不,这条缘才算正。” “可还有两个名字。” 系统界面右下角,隐藏任务仍亮着。 赵宁所在的私人医疗站曾用假名登记她。她恢复基本沟通后,工作人员两次问她是否同意公开姓名,她都摇头。 负责名单修复的人一度认为无法更正。宁一只问:“归还名字,为什么一定要把名字给所有人看?” 第三次,没有记者,也没有公告。工作人员把更正后的病历和身份材料交到赵宁床边,告诉她,今后的治疗记录都会使用她选择的姓名;她可以公开,也可以永远不公开。 赵宁用还不灵活的手指,在接收栏慢慢写下两个字。 赵宁。 A-06从此只留在案件档案里,成为犯罪证据。 梁沐的手续更麻烦。福利机构称他没有确定姓名,“梁沐”只是孩子自己反复写下的两个字。 听证那天,十六岁的少年戴着降噪耳机坐在最后一排。法官问他希望别人怎样称呼,他没有说话,只拿出那张从地下三层找回的涂色纸。 纸角已经发黄,右下方的“沐”字仍然清楚。 他在旁边重新写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这一次,没有人替他解释来历。 法院准予身份登记更正。两份文件完成归档的同一刻,宁一眼前二十三个编号依次熄灭,原本被遮住的位置浮现出二十三个姓名。 有些名字对公众公开,有些只留给本人和被授权的人。 但每个人都重新拥有决定谁能叫出它的权利。 【隐藏任务:归还被抹去的名字。】 【完成度:26/26。】 【结算完成。】 系统里没有庆祝声,只有很轻的一声提示。 像一本被翻乱很久的名册,终于合上。 三天后,江遥在常规治疗中第一次睁开眼。江叙俯身叫她名字,没有催她回答。 过了很久,她才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哥。” 沈知微站在病房外,没有进去分享本该属于兄妹的时刻。江叙出来时眼眶发红,先说江遥醒了,随后才问:“今晚有空吗?” “有。” “想同你吃饭。” “好。” 没有任务提示再为这段对话增加数字。 百分之百以后,他们仍要自己过每一天。 而宁一面前,出现了一行只有她能看见的倒计时。 【当前世界主线与隐藏任务均已结算。】 【执行者脱离倒计时:23:59:59。】 她端着茶杯,看向这间待了将近半年的物料室,忽然意识到,自己要走了。 第34章 偏差模块071 倒计时只剩二十三小时的时候,宁一先去找了老赵。 她把物料室尚未复核的清单、外部举报联络人的权限和三份待回复邮件逐项交代清楚,又将常用的纸本登记位置写在便签上。老赵听得莫名其妙,问她是不是要去很远的地方。 “歇一阵子。”宁一说。 “你总共才回来上几个月班。” “人累不累,哪能只看上了几个月。” 老赵想想也是,接过清单,嘱咐她别惦记这边。如今的安全报告会同时送往外部机构,再也不是少了某个人就能被压回抽屉的东西。 茶水间里,罗春梅给她塞了一袋自己晒的橘皮,许岚坚持要送她回家。宁一一一拒绝,只同她们多坐了十分钟。 她没有说永别。 这个世界里会不会继续有“宁一”,还不是她能决定的事。 等周围安静下来,她才在心里问071:“我走了以后,这具身体怎么办?” 071停顿了半秒:“宿主意识将在脱离完成后回归。” 宁一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她还在?” “任务投放发生于宁一原定死亡节点前零点七秒。身体被任务者接管后,其意识进入临时保全区。当前世界稳定度超过阈值,已具备重新承载条件。” “这么重要的事,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未到可执行阶段。” “我问的是为什么不告诉我。” 071又沉默了一会儿:“宿主保全不属于标准流程。过早告知可能使任务者将维持身体存续置于主线之上。” 这句话仍旧冷静,却没有像从前那样用“权限不足”挡回来。 念一听懂了。 原定剧情里已经死亡的普通宿主,本不需要被保存。071不但留下了她,还瞒过了命轨中心。 “她会记得这半年吗?” “事件记忆可供她选择接收。情感判断不会强制覆盖。” “那就好。”念一说,“我的经验不能替她过以后的日子。” 她在物料室的旧笔记本上写下一封信。 没有解释系统,也没有告诉宁一这个世界原本只是一段剧情。她只写清自己借这具身体经历过什么,哪些人可以信任,哪些手续还没有完成。最后一页,她郑重写道: 【你在失去意识前发出的那份报告没有白费。二十三个人都找回了名字。你醒来以后,可以继续留在这里,也可以辞职、旅行、回家养花。所有选择都属于你,不欠我,也不欠任何被你救过的人。】 写完,她把笔记本放进最上层抽屉,同那块记录过缺失六秒的机械表摆在一起。 倒计时剩下十六小时。 沈知微在公益计划办公室找到她,手里拿着一张正式邀请函。 计划进入稳定期后,需要一名常驻安全联络人。邀请函上的名字是宁一,任期和薪酬都写得清清楚楚,也特意注明她拥有独立报告权,不受技术负责人管理。 “不用现在答复。”沈知微说,“你可以考虑一个月。” 念一接过邀请函,没有替真正的宁一签字。 “放我这里吧。” 沈知微看了她片刻:“你今天一直在交接工作。” “准备休息一段时间。” “要离开这座城?” “也许。” 沈知微没有追问目的地,只说:“你救过我,但我知道你不喜欢别人总把这件事挂在嘴边。邀请你不是为了报恩。这个岗位需要一个看见不对就肯开口、也知道自己不能替所有人做主的人。” 念一笑起来:“后半句听着不像夸人。” “是很高的评价。” 两人从办公室走到门口。江叙正好来递交新一轮测试意见,看见她们,也只是点头打了招呼,没有自然地接过沈知微手里的包,更没有把接下来的安排默认成两个人共同的行程。 沈知微问他晚饭想吃什么。 江叙说:“我有两个选择,你也可以都不选。” “先说。” 他们站在明亮的走廊里,为一顿普通晚饭认真商量。 念一没有留下来听结果。 走出大楼时,她眼前没有任务进度,只有停在百分之一百四十二的世界稳定值。 身后的走廊里,沈知微嫌第一家太远,江叙又报了第三个地址。门合上前,念一也没听见他们最后选了哪一家。 倒计时剩下三小时,071开始结算任务能量。 【第一小世界:《心跳误差》。】 【主线完成度:100%。】 【隐藏任务完成度:100%。】 【宿主姓名归还:完成。】 【任务者N-001获得基础能量、隐藏奖励及世界稳定增益。】 【技能“情绪波纹”保留,下一世界使用次数重置。】 念一刚想问这些能量够不够换取归途站的进一步消息,结算页面忽然闪了一下。 一段灰色文字从最下方掠过,快得像是界面出了故障。 071立刻关闭光幕。 “等一下。”念一说,“刚才那是什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无效缓存。” “调回来。” “缓存已删除。” “你第一次撒谎时,停顿比平常长。现在也是。” 071不再回答。 念一却已经记住了其中几个词:原定命轨、关系归零、异常稳定,还有编号071。 她在意识中重新呼出结算面板。普通任务者没有读取底层记录的权限,可那段缓存尚未彻底消失,一小截字符卡在“宿主姓名归还”的状态栏后面。 念一反复点击那一行,界面终于发出一声短促警报。 灰色日志被强行展开。 【中心校验记录·已标记删除】 【世界K-1937原定关系完成度:0%。】 【世界长期稳定输出:原定终局的2.41倍。】 【异常原因:执行者拒绝指定依赖节点;关系辅助模块多次修正任务定义。】 【模块071存在下列偏差:隐瞒主线归零,延迟中心校验,保全非任务宿主意识,擅自将“关系修复”解释为“选择权恢复”。】 【处置建议:回收偏差模块071,清除非授权实验数据。】 【状态:等待复核。】 偏差模块。 不是她训练时听过的“缘线辅助系统”,也不是071自称的普通任务搭档。 “他们要回收你?”念一问。 日志开始一行一行消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远处擦除证据。 071的声音压得很低:“当前世界脱离程序提前。请立即确认宿主意识回归。” “你先回答。” “现在回答会增加拦截概率。” 这是它第一次没有用权限拒绝,也没有否认。 念一还要追问,物料室里的灯忽然全部熄灭。那不是现实中的停电。窗外仍有夕阳,走廊照明也亮着,只有她所处的空间像被黑色潮水迅速淹没。 猩红提示浮在黑暗中央。 【检测到异常结算路径。】 【正在定位模块071。】 【回收程序启动。】 “念一。”071第一次完整叫出她的名字,“相信我一次。现在走。” 她听出了那道电子音里极轻的紧张。 “宁一怎么办?” 一道新的确认框出现。 【宿主宁一是否接收世界事件记忆?】 原本只有任务者能选择的界面上,慢慢浮出另一个微弱光点。念一没有碰它。几秒后,光点自己移向“是”。 一个陌生而疲惫的声音从意识深处传来。 “我要知道。” 是宁一。 念一眼眶微热:“以后怎么过,你自己定。” “好。” 现实中的身体在办公桌前缓缓伏下,像是太累睡了过去。机械表在抽屉里继续走动,指针一格一格越过整点。 再睁眼时,宁一会记得那封未能送达的报告,也会记得此后每一次由念一代她作出的选择。她可以接过安全联络人的邀请,也可以将信和邀请函一同留在抽屉里。 没有系统替她决定。 念一的灵魂被银光拉离身体。黑暗中,无数锁定标记从四面八方逼近,071却没有返回混沌空间,而是强行打开一条从未在训练中出现过的狭窄通道。 “第二世界坐标临时载入。” “你这是逃跑?”念一被风卷得睁不开眼。 “这是继续任务。” “换个说法也还是逃跑。” 071竟没有反驳。 通道在身后迅速闭合。最后一刻,念一看见那条删除日志最底端还有一行没有来得及读完的字。 【非授权实验对象:N-001……】 下一秒,浓重的檀香和药味同时涌入鼻腔。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跪坐在一间昏暗的宫室里。铜镜映出满头银发,身上是深青色尚仪宫服。门外风雪正急,一名年轻女官被两名内侍按在石阶上,面前散落着被墨汁污损的奏稿。 高阶之上,有人冷声宣布:“苏令仪私改皇子策论,冒名邀功,杖二十,逐出文书院。” 任务面板在念一眼前仓促亮起。 【第二小世界:《金殿不藏凰》。】 【任务目标:苏令仪。】 【主线任务:为女主寻找正缘。】 【原定剧情剩余时间:一刻钟。】 念一看了一眼那名死死护住奏稿、始终没有求饶的年轻女子,又看了一眼头顶仍在闪烁的红色回收标记。 “071,”她撑着膝盖站起来,“这回也先别急着找男人。” “你要做什么?” “先问清楚,那篇文章到底是谁写的。” 第666章 第一卷完结感言——接受不完美 看到这一章的编号,大家可能会奇怪:为什么第三十四章和第三十五章之间,突然冒出一个“第666章”? 其实是我发布时不小心多加了一章。原本的第三十五章以及后续内容都已经提前预设好了,如果临时调整,很可能会打乱章节顺序和发布时间。思来想去,只能把这篇卷末感言设定成第666章了。虽然看起来有些突兀,但这个数字也挺有意思,就当作新手作者留下的一次小乌龙吧。 写到这里,第一个故事,也就是第一个小世界,算是正式完结了。 非常感谢大家一路看到这里。对刚开始写作的我而言,这是一段很特别的经历。从最初构思人物和背景,到一点点推动剧情,再到真正给故事画上句号,中间经历了不少纠结和自我怀疑。 我常常担心剧情推进得太快,又觉得一些地方交代得不够清楚;害怕人物不够鲜活,也担心没有写出最初想要的感觉。即使故事已经写完,我还是会觉得这里能修改,那里能写得更好。 我闺蜜知道以后,对我说:“要学会接受不完美。” 这句话对我的触动很大。后来我才明白,完成一件事情,本身就比永远停留在设想中更有意义。如果一直追求绝对完美,可能这个故事永远都不会有真正结束的一天。第一次写作必然会有不足,第一次尝试也注定会留下遗憾,但这些不够成熟的地方,同样记录着我的认真和努力。 接受不完美,并不是放弃进步,也不是觉得写成什么样都无所谓,而是承认现阶段的自己只能做到这里,然后带着这一次的经验继续向前。 作为一个新作者,我知道自己的文字和剧情还有许多不成熟的地方,可能有些转折比较生硬,有些细节没有处理好,也可能没有达到大家的期待。不过,我还是很开心自己坚持写完了第一个小世界。它也许不够完美,却让我看清了自己的问题,也让我能在后面的故事里慢慢改进。 如果大家对第一个小世界有什么意见或建议,都可以告诉我。不管是剧情节奏、人物塑造、感情发展,还是文笔和设定,我都会认真去看。大家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也都欢迎留言交流。 我不一定能马上处理好所有问题,但会努力吸收大家的意见,在后面的故事里一点点调整。也希望大家能给新作者一些耐心,我会珍惜每一条善意的建议,努力把故事写得更加完整,让人物更加鲜活。 写作是一条很长的路,而我才刚刚迈出第一步。以后或许还是会犯错,也会写出不够完美的内容,但我会记住闺蜜说的那句话:接受不完美,然后继续前进。 最后,再次感谢每一位读到这里的朋友。感谢你们愿意走进这个故事,也感谢你们陪我看完第一个小世界。第一卷已经结束,新的旅程才刚刚开始。希望接下来的世界里,我们还能继续同行。 那么,第一个小世界正式落幕,我们下一个故事再见! 第35章 杖下问名 “放肆!” 阶上那人一拍案,铜兽香炉里的灰都跟着颤了颤。 “一介末等女史,也敢攀夺皇子文章。还愣着做什么?行杖!” 按住苏令仪的两名内侍齐齐应声。其中一人抬脚踩住她的裙角,另一人伸手便要夺她怀里的奏稿。 “且慢。” 念一的声音不高,殿里的人却都停了一下。 她扶着身侧小几站起,腿弯先传来一阵又酸又麻的疼。这具身体年纪不轻,方才又跪坐得久了,膝盖比她的脑子更早认清了眼下的难处。 眼前那行红字仍在闪。 【原定剧情剩余时间:十三分二十一秒。】 【世界资料载入中:17%。】 【警告:回收定位尚未解除。】 “071,”念一在心里问,“我这个尚仪说话管不管用?” “身份记忆尚未完整载入。” “我问你管不管用。” “依现有权限判断,可以暂止宫中女官杖罚。” 暂止便够了。 阶上坐着的是文书院掌院崔少监。他四十来岁,面白无须,身上的绛色内官袍压得一丝褶皱也无。见她起身,他眼中先掠过一点意外,随即又堆出客气。 “陆尚仪有何吩咐?” 这个称呼一落下,零碎的记忆从念一脑中翻了出来。 陆蘅,五十九岁,掌尚仪局二十二年。六尚女官的考课、过失与放还文书,都要经她的手。她今日原是奉命来听苏令仪认罪,并在杖牌上落最后一道押字。 小几上果然摆着一块两指宽的乌木牌,空白处正等她落笔。 原来的陆蘅尚未押字。 念一心中一定,脸上连眉毛都没动:“吩咐谈不上。只是这杖牌尚缺尚仪局佥押,崔少监便催着动杖,未免急了些。” 崔少监看了一眼木牌。 “薛贵妃亲传口谕,事关皇子清名,岂可因几道虚礼耽搁?” “规矩若是用得着时便算规矩,用不着时便叫虚礼,宫里这些年何苦养着六尚二十四司?” 念一扶着小几慢慢往前走了两步。她没同贵妃的口谕硬碰,只俯身拿起那块杖牌,翻过来给众人看。 “女史有罪,先录供词,再定罪名。革籍、杖罚各由谁主,宫正簿上须写明白。她若挨不过二十杖,明日问起来,是崔少监担这句口谕,还是让尚仪局担?” 殿内安静下来。 二十杖未必打死人。可隆冬天寒,石阶上结着薄冰,苏令仪又已跪了不知多久。行杖的人若再受过暗示,木杖偏上两寸,打坏腰肾,拖上几日也就没了。 宫里最不缺的便是这种说不清的死法。 崔少监没有答她,只把茶盏搁回案上:“陆尚仪这是疑心咱家假传口谕?” “我疑心的是手本没有,供词没有,杖牌也没押完。”念一说,“少监若不怕明日对簿,自可落上自己的全名,接着打。” 崔少监的脸色淡了几分。 内官入宫后多改名,旁人只以职衔相称。要他在一桩可能闹到御前的案子上落下全名,便是要他把这二十杖实打实背在自己身上。 他当然不肯。 站在一旁的姜司籍忽然开口:“陆尚仪,苏令仪已亲口认下,案上策文出自她手。人证物证俱在,并非无端用刑。” 她约莫四十余岁,一身石青女官服,眉眼端正。说话时看的是念一,手指却紧紧按住案边一角,像是怕那几张被墨污了的纸忽然飞走。 念一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奏稿散在长案与石阶之间,纸上泼了浓墨,最末两张被浸得尤其厉害。墨汁尚未干透,顺着纸纹缓慢爬开。苏令仪方才大概就是为了护住这些纸,才一直死死抱着不放。 “出自她手,”念一问,“是说她誊抄,还是说文章由她所作?” 姜司籍一滞。 崔少监冷冷道:“御前策文自然出自肃王殿下。苏令仪奉命清抄,却私改文意,还在末尾暗署己名。今日若非送经筵前有人打翻墨盂,恰好洇出她藏在夹页里的落款,皇家的体面便要毁在一个贪功女子手里。” “落款何在?” 姜司籍从墨污最重的一页上抽出一角,纸背隐约透出几个小字。 墨色重叠,只能辨出“女史苏”三字,后头已经糊成一团。 崔少监道:“她以为夹在两页之间便无人察觉。如今字迹、墨色皆与她平日所用相同,还有什么可问的?” 念一没有接话。 她做过护士,也在小杂货铺里同假烟假酒打过交道。越是有人催着你赶紧认下的东西,越该先把手从签字处挪开。 她走到石阶前,低头看苏令仪。 年轻女子的发髻已经散了,脸冻得发白,唇角有一道新鲜血痕。她没有哭,也没有趁机向陆尚仪喊冤,只把散落的纸压在自己膝下,不让内侍再碰。 “抬起头来。”念一说。 苏令仪抬头。 那双眼睛很黑,里头有疼,有戒备,还有一股硬撑着不肯熄的火。 “我只问一遍。”念一看着她,“这篇策文,到底是谁写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任务面板上的倒计时忽然跳得更快。 【十分钟。】 【检测到关键命轨偏移。】 071的声音随即响起:“请谨慎。当前无法确认任务目标供述将引发何种后果。” “总得让她自己把话说出来。”念一在心里回它。 崔少监也盯着苏令仪,目光里带着明晃晃的警告。 姜司籍低声斥道:“想清楚再答。文章入了御前,便不是你能胡乱攀认的东西。” 苏令仪喉头轻轻动了一下。 “《平粜六策》引庆州三年仓数,核泗水、金水两路脚程,开常平仓而不纵豪商,分六处设粥场以避坊市拥塞。”她一字一顿,声音因为寒冷而发哑,“其中所引灾册,是我在文书院旧库查的;仓粮折损,是我同度支房小吏逐项算的;初稿改过十一回,皆在我处。” 姜司籍脸色骤变:“住口!” “所以,是你写的?”念一问。 苏令仪看着她。 “六策,是我写的。” 殿里像被风雪灌了进来,连香炉里那缕细烟都显得冷了。 崔少监猛然起身:“好个狂悖贱婢!陆尚仪听见了,她非但暗署己名,还敢攀诬皇子。来人,把她的嘴堵上,拖下去——” “我话还没有说完。” 苏令仪挣开来堵她嘴的手,半边脸被内侍一掌打得偏过去。她缓了口气,仍旧道:“末一页不是我写的。让京营代领仓粮、借私廒转运,也不在六策之中。” 崔少监眼神一沉:“满纸都是你的笔迹,你还想抵赖?” “仿我的字不难。文书院里有我誊过的上千页旧卷。” “一派胡言。” 崔少监抬脚踢开阶边的纸。最末一页向旁滑去,正碰上炭盆里落下的火星,纸角立刻卷起一线焦黄。 念一俯身便去捞。 这具身体腰腿不利索,手却极稳。她用杖牌压灭火星,把那页纸从炭盆旁抽了回来。墨水沾上指腹,凉得像冰。 “陆尚仪!”崔少监喝道。 念一没理他。 她把地上的纸一张张拢齐。第一页题头还清楚,端端正正写着五个字——《平粜六策》。 第一策,平京仓。 第二策,疏粮道。 她往下翻,直到被烧焦一角的末页。 第七张。 念一又数了一遍。 没有数错。 “崔少监,”她把那叠纸合在掌中,“杖可以等供词录清再打,纸若烧了,可就再问不回来。今夜先封存策稿,苏令仪押入慎思阁,谁也不得私下提审。” “你凭什么——” “凭杖牌上还缺我的押字。”念一将那块乌木牌收进袖中,“少监若不服,明日一早,咱们一同去长秋宫请皇后裁夺。” 崔少监盯着她,脸上的客气已经半点不剩。 过了许久,他才从齿间挤出两个字:“依你。” 按住苏令仪的手终于松开。 任务面板上的红色倒计时停在了三分四十六秒。 【关键节点已延迟。】 【原定命轨发生首次偏移。】 念一却顾不上看。 她低头翻开那叠险些被烧掉的奏稿,把页角依次排在案上。 题头分明写的是六策。 这里为什么会有第七页? 第36章 旧印两痕 苏令仪被押进慎思阁时,已经过了子时。 说是阁,其实只有三间窄屋,专留给犯了错、尚未定罪的女官暂居。窗纸破了两处,门外摆着炭盆,屋里却连一点火星也没有。看守内侍把人推进去,落锁便走,动作熟练得像是往库里搁下一件待处置的旧物。 “把外头的炭送一盆进去。”念一说。 内侍赔笑:“陆尚仪,慎思阁向来不许用火。” “我掌尚仪局二十二年,倒要你教我这里的规矩?” “小的不敢。只是崔少监方才吩咐——” “方才他还想打一块没押完的杖牌。”念一看了他一眼,“你若觉得他的话更要紧,明早便同他一道去长秋宫回话。” 内侍不吭声了,弯腰搬起炭盆。 念一又道:“搁在门里,离草席远些。再取一床干净褥子来。” 这一回,他应得很快。 宫门合上,将风雪隔去一半。苏令仪跪坐在草席上,慢慢搓着冻僵的手指。她的左颊已经肿了,发间落的雪化成水,沿鬓角流到衣领里。 “多谢陆尚仪。”她说。 “先别急着谢。”念一在她对面坐下,“我只是把那二十杖按住了,没说信你。” 苏令仪点头:“该当如此。” 她这般平静,倒让念一多看了一眼。 寻常人刚从杖下捡回半条命,多少要哭一场,或急着拉住眼前这根救命绳。苏令仪却只往炭盆边挪了挪,把湿透的袖口翻起来烘。她明白自己尚未脱险,也不打算用一声谢换旁人替她做主。 “末一页写了什么?”念一问。 “请开京营私廒,代常平仓转运平粜之粮。名为借道,实则粮食出了官仓后,沿途点验都要听京营勘合。” “有什么不妥?” “常平仓的粮有斗数、成色,也有出入两簿。交给京营私廒,便可在半路换粮。”苏令仪说,“新粮换陈粮,一石差价数百钱;若遇水旱,何止数百。” 念一听懂了。 换粮的人赚银子,领粮的人吃沙土。若出了乱子,账面上却仍是足数发放。 “有人要你把这一条添进去?” 苏令仪沉默片刻:“是。” “谁?” “我如今说出姓名,陆尚仪可会记进供词?” “会。” “那便等我拿出凭据再说。” 念一没有逼她。 慎思阁的门缝里漏进一线冷风,吹得炭火明明灭灭。她看着苏令仪烘手,脑中属于陆蘅的记忆也一点点归位。 陆蘅十三岁入宫,从洒扫宫婢做到奉仪、司赞,四十岁才接掌尚仪局。她记得每一种女官服色,记得大礼时哪位命妇该站哪一级台阶,也记得哪一道宫门在换值前最容易寻到说话的空当。 这四十六年里,她没受过宠,也没结过大仇。再过四个月,待今春亲蚕礼一毕,她便能放还出宫,到东城侄儿家养老。 平安熬到今日,是陆蘅最得意的本事。 也是她最不愿细看的旧账。 有一段记忆刚露出边角,便像被雾遮住。一个穿浅青女史服的背影跪在尚仪局外,怀里也抱着一摞稿子。陆蘅从她身边走过,没有停。 念一想再看清些,额角忽然一阵刺痛。 【身份记忆载入:43%。】 【世界通道受损,剩余记忆将随相关事物逐步解锁。】 她在心里问071:“陆蘅呢?” “意识已进入临时保全区。” “这一回倒答得快。” “保全非任务宿主意识,已设为当前实验默认选择。” 念一怔了怔。 第一世界里,071还把保全宁一瞒到最后。如今它不但做了,还一本正经地给自己的违令安了个“默认选择”的名目。 “你越来越会先斩后奏了。” “该用语不适用于系统。” “这不是挺适合眼下这地方?” 071不再同她争。半空那枚猩红的回收标记闪了两下,渐渐淡去,却没有彻底消失。 念一心头刚松半分,慎思阁外忽然响起急促脚步。 一名长秋宫女官持皇后手令而来。薛贵妃要立刻杖责,陆尚仪则扬言天亮后请皇后裁夺,事情已经捅到两宫之间。皇后谁也没有偏袒,只下令封存策稿与进呈簿,遣史官同尚仪局连夜勘验。天明以前,任何人不得再动苏令仪。 同女官一道来的年轻男子站在廊下,肩头覆了一层细雪。 他穿从六品青色官服,腰间只佩银鱼袋,袖口有一块洗不净的墨痕。相貌清隽,神色却淡,进门先验手令,再看封匣,最后才向念一行礼。 “起居郎谢明澈,奉命查验策文。” 他开口不急不缓,礼数也挑不出错。只是看苏令仪时,那双眼里没有同情,也没有寻常男子见到狼狈女子时刻意摆出的怜惜,只有一种近乎冷硬的审慎。 念一没来由地想起江叙。 上一个不会安慰人的,好歹还知道先救人。眼前这个一来便盯着供词,多半更难说话。 谢明澈果然取出随身小册:“苏女史方才当众自承,《平粜六策》为你所作?”“是。”苏令仪答。 他提笔便记。 念一皱眉:“她还说第七页不是。” “已录在后。” “前一句是攀夺皇子文章的重罪,后一句只是自辩。若有人只抄半截呢?” 谢明澈抬眼:“所以查验原录,不另誊供。” “原录锁进史馆,旁人想看也看不见。外面若只传那前半句,你这本子能替她挡杖?”苏令仪问。 谢明澈顿了顿。 “史笔先求不伪,至于如何定罪,并非起居郎职分。” 苏令仪笑了一下,唇角的伤随之裂开。 “原来真话落在谁手里,能不能见光,都不在谢大人的笔下。” 话不好听。谢明澈却没有恼,只把她原话也写了进去。 念一看得眼皮直跳。 这人不像来查案,倒像恨不得把一路得罪过他的话全给后世留个明白。 皇后手令只许验物,不许夜审。三人没有再问苏令仪,由看守陪着去了文书院收发房。 封匣仍在案上,封泥是念一亲眼按下的,没有被动过。谢明澈先记封泥纹样,才请她开匣。七页策文逐张铺开,墨污处垫上吸水的旧宣,谁也没有擅自揭那层夹页。 随后送来的进呈簿有一尺多长,姜司籍抱得很紧,直到谢明澈宣读手令,才慢慢放到案上。 “今日酉初,策稿由谁装匣?”谢明澈问。 “梁秋娘。” “谁验页数?” “我。”姜司籍说。 “簿上为何有改痕?” 姜司籍的手指蜷了一下:“许是忙中写错。” 进呈簿右页第三行写得清楚: 【《平粜六策》一册,凡六纸。校书女史苏令仪清录,司籍姜氏勘,送经筵房。】 “六纸”的“六”字上有一道极细的刮痕。刮过之后,有人添了两笔,硬生生改成了“七纸”。为了让改字合乎规矩,旁边又压了两道朱印,一深一浅,恰好将纸面擦痕盖去大半。 谢明澈俯身看了许久:“尚仪局勘合印?” “不是如今这枚。”念一说。 话一出口,陆蘅的记忆便自行接了上来。 四年前尚仪局换过一次印。旧印的“仪”字末笔铸得太长,沾印泥时常与外框连在一处。眼前这两道印痕,那一笔正贴着边。 “是旧印。”她道。 姜司籍立刻抬头:“既是尚仪局的印,改页数便有来处了。” 这句话说得太快。 念一看向她:“四年前便已换下的旧印,能有什么来处?” “旧印现存何处,下官不知。” “照规矩,废印敲角,交司宝房熔毁。根本不该还在宫里。” 姜司籍垂下眼:“那便要问尚仪局了。” 谢明澈已让人去取销印簿。 簿子压在司宝房柜底,封皮积了薄薄一层灰。四年前那一页上,旧印的形制、换印缘由、敲毁时辰记得一项不少。末尾还列着三名在场见证者。 谢明澈把灯往近处挪了挪。 第一人,司宝房掌印内侍。 第二人,宫正司女官。 最后一个名字,是陆蘅。 名字下方的花押沉稳端正,与念一今夜在封匣上落下的一模一样。 谢明澈抬眼看她。 “销印簿载,旧印四年前已由陆尚仪亲眼验毁。” 窗外风声骤紧,吹得门扇轻轻一撞。 念一看着那两道鲜红印痕,属于陆蘅的记忆里却只有旧印被敲去一角、投入熔炉的画面。 一个早已烧成铜水的东西,今夜又盖在了苏令仪的罪名上。 第37章 多出来的第七页 谢明澈看了陆蘅许久。 灯火落在他眼中,没有多少疑色,也谈不上信任。他只是将销印簿转了个方向,把那一页推到念一面前。 “四年前八月初九,旧印敲去右角,投入司宝房熔炉。陆尚仪可记得?” “记得。” “熔炉开了几回?” 念一没能立刻答上来。 陆蘅的记忆里,火光、铜锤和被敲缺一角的印都十分清楚。可那一日一共熔了多少废印,由谁守着炉口,她一时想不起。 姜司籍在旁轻声道:“如此要紧的事,尚仪竟忘了?” “四年前某一日开过几回炉,姜司籍都记得?”念一反问。 “下官不敢。” “那就少替我添罪。” 姜司籍抿住唇,不再出声。 谢明澈提笔,在验状上写下“陆蘅自陈旧印已毁,熔印细目未能尽忆”。写完又问:“另外两名见证者何在?” 司宝房掌印内侍前年病故,宫正司那位女官倒还在,只是今夜轮休,住处隔着两重宫门。皇后手令写得明白,天亮前只准封物勘验,不许惊扰六宫。人要等宫门开后再问。 念一望了一眼窗外。 天色仍黑,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左右摇晃。离开宫门尚有一个多时辰,足够有心人编好几套说辞。 “先看纸。”她说。 谢明澈颔首,把销印簿收入另一只木匣。旧印来历一时断了,案上的七页策文却不会开口串供。 陆蘅不通治河,也算不来粮价。可她在宫里经手了四十余年纸墨。皇后大礼用什么笺,诰命册书用什么纸,哪一处嫌纸薄、总爱多领两刀,她闭着眼也能说出大半。 念一先将六页正文依次排开。 纸色看着相近,都是内府今冬新发的白麻笺。她把灯放低,让光贴着纸面照过去。前六页帘纹细密,每隔半寸便有一道浅痕;第七页的纹路却宽一些,纸里还夹着极细的银屑,斜看时才会闪一下。 “取一张湿布来。”她说。 姜司籍皱眉:“策稿怎能沾水?” “我没说要擦策稿。” 念一接过宫人送来的湿布,将灯罩外沿积着的烟灰揩净,屋中顿时亮了几分。她再把第七页竖到灯前,纸角浮出一片暗压的云纹。 云纹只露出半朵,裁纸时被切去了大半。 谢明澈俯身辨认:“内府赐笺?” “是赐各王府的云母麻笺。”陆蘅的记忆答得比念一更快,“宫中各司不用这个。” “各王府都有?” “花纹不同。太子府是折枝梅,宁王府是连水纹,肃王府用流云。” 姜司籍脸色微白:“一朵残纹罢了,如何断定就是肃王府?民间纸坊也会砑花。” 念一摸了摸纸角。 “民间纸坊舍不得往纸浆里添云母。内府造纸局嫌肃王府去年退回的笺色发黄,今年多筛了一遍,还在每刀纸的上角压半朵云。你若不信,领料簿就在库里。” 谢明澈已经示意书吏去取。 念一没有停,又去看装订处。 七页纸的左侧都留着两个针孔,外头以蓝白丝线穿成一册。乍看整齐,翻到第三页时,前六页靠里却各有一道更浅的旧孔。那些孔已经被纸纤维挤得微微合拢,不贴近看很难发现。 第七页没有旧孔。 原来的六页早已装订过一次。有人拆线,添入末页,再沿着新位置重新缝了一遍。 谢明澈以小尺逐一量过:“旧孔距纸边三分,新孔四分。第七页只有四分处的孔。” 纸张与针脚能说明末页后添,却还不能证明字是谁写的。 谢明澈让人从文书院取来苏令仪平日清抄的旧卷。他不比整篇,只挑第七页上反复出现的“仓”“廒”“粮”三字。初看笔锋、转折都像,细看却有一处古怪:苏令仪写“仓”字,末笔总要略向左收,第七页却每个都端端正正,像是照着一个字临了许多遍。 “临字的人怕写错,往往比原主更齐整。”念一说。 姜司籍道:“清抄御前策文,本就该比平日端正。” “所以只能记作有疑,不能拿来定罪。”谢明澈用纸覆住原页,摹下三字形迹,“墨也不同。前六页用的是文书院冬月所发松烟墨,末页墨色发青,掺过胶,应是别处磨好后带进来的。” 一张肃王府的纸,在别处写完,又送进文书院拆册重缝。做这件事的人不只备好了苏令仪的字,还算准了策稿何时封匣。 “梁秋娘装匣前验的是六纸。”念一说,“她没有写错。” 姜司籍立即道:“梁秋娘年纪轻,做事一向毛躁。或许她装订后又发现漏页,自行补入,怕受责罚才未改簿册。” “方才你还说是自己验的页数。” “我……” “她毛躁,你也跟着看漏了?” 姜司籍被问得哑口无言。 领料簿很快送来。今冬所制云母麻笺共三百刀,依王爵分赐。肃王府在十月领了四十刀流云笺,上月又以“经筵拟策”为由添领五刀。除此之外,宫中没有第二处领过同纹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谢明澈将领纸时日和经手人一一抄入验状。 “纸出自肃王府,线在文书院重缝,改页数用的是尚仪局旧印。”他说,“至少过了三处手。” “未必是三个人。”姜司籍低声道,“宫中若有人手眼通天——” “能把手伸进三处,便更不该急着打死一个末等女史。”念一说。 她将七页策文重新收好,又让人在新封泥上分别落了尚仪局、史馆和长秋宫三方押记。姜司籍也想伸手,被念一挡了回去。 “文书院眼下也是待查之处。你只作见证,不碰封匣。” 姜司籍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收了回去。 天将亮时,三人才再次回到慎思阁。 苏令仪一夜未睡。那盆炭已经烧去大半,她靠墙坐着,听完纸张与针孔的查验结果,并没有露出多少意外。 “你认得那种流云笺?”谢明澈问。 “认得。” “见谁用过?” “肃王府长史孟元吉。” 谢明澈的笔停在纸上:“他何时与你提过京营代运?” “五日前。”苏令仪说,“孟长史送来六策批注,要我在末尾另添一条。宫中平粜粮先交京营私廒,再由各坊领出。他说京营车马齐备,可省三日脚程。” “你为何不写?” “粮入私廒,出仓簿与入坊簿便对不上。省下三日脚程,往后查的却不知是哪一仓的粮。” “你如何答复?” “我在批注后写了八个字:私门经手,官粮难验。” “批注现在哪里?” 苏令仪看向姜司籍。 “我交给司籍大人,请她原样退回王府。” 屋中一静。 姜司籍似乎早料到会问到自己,神色反而镇定下来:“确有此事。批注当日便由宫门内使带了出去,文书院留有退件簿。” “哪名内使?”谢明澈问。 “每日送递的人不同,我记不清了。” “退件簿拿来便知。” 姜司籍没有动。 念一看着她:“怎么,簿子也在忙中写错了?” 姜司籍面色发白,半晌才道:“昨夜事发后,崔少监命人封了文书院。所有簿册,须等他准许才可取出。” “皇后手令准查进呈相关诸物。”谢明澈道。 “退件不算进呈。” 她咬住字眼,寸步不让。 外面忽然响起开宫门的钟声,一下接一下,从风雪中远远传来。长夜终于过去,宫里却未因此明亮多少。 谢明澈合上小册:“待辰初,我自会请补手令。” 姜司籍垂首:“下官听命。” 她转身退出慎思阁,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念一没有拦。 退件簿可以藏,可以烧,经手内使也可能一夜之间生病或失踪。可那张第七页已经封进三方押记的匣中。 它用的是肃王府的纸。 而苏令仪拒绝写下的八个字,几经转手,最终变成了足以要她性命的罪状。 第38章 史官只记所见 辰初刚过,苏令仪攀夺皇子策文的消息便传遍了文书院。 有人说她在稿中夹了自己的名,有人说她当着陆尚仪的面大骂肃王无才。传到司衣房时,已经成了她偷入王府书斋,盗出整篇策文,又在事发后仗着几分姿色反咬皇子。 慎思阁看守送早食进来,眼睛一个劲往苏令仪脸上瞟。 苏令仪端起那碗冷粥,喝了两口便放下。 “外面传成什么样了?”念一问。 看守忙道:“小的不知。” “不知道还看?” 那人脸一红,收起食盘退了出去。 门一合上,苏令仪问:“谢明澈把昨夜的话送出去了?” “他一直同我在一处,没有空去茶房说书。”念一拨了拨炭火,“屋里听见你说话的不止他一个。” 苏令仪没再问,指腹却慢慢压住碗沿。 一句话从宫里走出去,往往比人快。等你追上,它早已换了衣裳,连亲娘都未必认得。 半个时辰后,谢明澈带着写好的验状回来。与他同行的除了长秋宫女官,还有满脸阴沉的崔少监。 崔少监一进门便道:“皇后殿下只命查验策稿,不曾命史馆记一个罪婢的狂言。谢大人把‘苏令仪自承六策为其所作’写入起居副录,怕是不妥。” 谢明澈道:“《平粜六策》昨日呈入经筵,陛下亲问其要,原本与后续争议皆当留录。” “她说是她的,便是她的?” “副录所记,是她当众自承,并非断定六策归属。” “后人见了这句话,岂不误以为肃王夺一女史文章?” 谢明澈神色不变:“若查明并非她所作,结案之语自会附后。因怕后人误会便删去今日所言,后人只会以为此事从未发生。” 崔少监被噎得脸色发青。 崔少监又道:“那旧印指向尚仪局,第七页纸张虽出自王府,也可能是苏令仪私下所得。案情未清,谢大人何苦落笔太早?” “案情未清四字,也已写入。” “你——” “崔少监若认为验状有漏,可以具名补陈。” 要具名,崔少监便不说了。 他昨日不肯在杖牌上落全名,今日同样不愿在史馆文书上留下自己的花押。冷哼一声,拂袖去了外间。 谢明澈这才展开验状,当着众人的面读了一遍。 纸出何处、旧孔相距几分、进呈簿如何改字,皆写得清楚。苏令仪的两句话一前一后,并未被拆开:六策为她所作;新增末页非她所书。 “可有错漏?”他问。 苏令仪道:“有。” 谢明澈等着她往下说。 “你写我自称六策为己所作,却不写文书院女史无权呈策。过上三十年,开史柜的人看见这里,只会当我是个不知天高地厚、妄想同皇子争名的宫人。” “女史不得独自呈策,是现行旧制,不必每案重述。” “对你而言是人人皆知的旧制,对后人却未必。”苏令仪看着他,“他们会知道肃王在经筵得了夸赞,知道我因攀功受罚。谁会知道我若想把一页纸送到御前,先得借一个男人的名?” 屋中只剩炭火轻响。 谢明澈垂眸看向验状,许久没有落笔。 念一没有替他说话,只向他伸出手:“验状给我看看。” 谢明澈迟疑片刻,还是将纸递了过去。念一从头读到尾,在姜司籍那段供词前停下:“她说批注已经退回王府,你为何只写‘姜氏自言’,不写退件已成?” “退件簿未取,送件内使未问,眼下只能证明她说过,不能证明她做过。” “那苏令仪说六策是她写的,也该是同样的写法。” “正是。” 念一又看一遍。谢明澈确实没有偏向谁。他把每句话是谁说的、哪些物件亲眼验过、哪些尚待追查分得极清。麻烦在于,纸上的分寸出了这间屋子,未必还有人肯照原样读。 “你这份验状,谁可以另抄?”她问。 “在合勘结束前,任何人不得私抄。” “能防得住?” 谢明澈看向外间的崔少监:“防不住所有人的嘴,至少能让他们改不了原纸。” 谢明澈最终在验状末尾添了一行: 【按大昭女官旧制,文书院女史有校勘、誊录之职,无独名上策之途。苏氏所言撰策,尚待查证。】 写完,他将笔搁下。 “事实可以补全,不能因为结果未知便先行删改。” 苏令仪看过那一行,脸色并未缓和。 “这份验状送去哪里?” “一份呈长秋宫,一份封入史馆。” “若皇后看过仍命我受杖呢?” “如实记下。” “若我死了呢?” “也如实记下。” 苏令仪忽然笑了,笑意冷得很:“谢大人这支笔真公正。活人喊冤时不开口,等人死了,倒肯替她多留几个字。” 长秋宫女官皱眉:“苏令仪,不得无礼。” 谢明澈抬手止住她。 “你说得不全错。”他道。 苏令仪微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起居郎不能代有司断案,也不能以笔逼迫皇后改令。可验状既为此案所作,便不该只等后世开柜。”谢明澈将呈长秋宫的那份另外封好,“我会请皇后准将查验结果送宫正司合议。至于结果如何,我不能许你。” “那你能许什么?” “你昨夜说过的话,不会只剩旁人传出去的半句。” 他的语气依旧平直,听着不像宽慰。苏令仪盯着他看了片刻,终究没再出言讥刺。 谢明澈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翻开随身小册,找到昨日经筵那一页:“还有一事,要请苏女史辨认。” 他念出一段话。 “救荒之粮,宁缓三日于官道,不可快一时而入私门。粮在官仓,有簿可核;粮入私廒,百姓吃下去的是米是糠,朝廷只看账面,无从得知。” 苏令仪猛地抬头。 “谁说的?” “昨日陛下问肃王为何反对私廒代运,肃王以此作答。” “不可能。” “起居副录在此,时辰、问答皆可核。” “我不是说他没说。”苏令仪的声音紧了,“这段话不在呈上的六策里。” 谢明澈问:“出自何处?” 苏令仪没有回答。 她的手离开碗沿,缩进袖中。那一瞬的神情不像发现文章被偷,更像有人当众打开了她藏得极深的一只匣子。 念一看在眼里:“是你写的旧稿?” 过了好一会儿,苏令仪才点头。 “六策第七次修订时,我曾写过这一段。后来顾虑言辞太直,清稿时删了。” “谁看过?”谢明澈问。 “只有我。” 谢明澈没有催。 苏令仪闭了闭眼,改口道:“还有肃王殿下。” “你亲手交给他?” “是。” “何时何地?” “这同第七页无关。” “或许有关。王府长史为何知道该添哪一条,肃王又为何在御前引用你删去的旧文,都要查。” 苏令仪望着他手里的笔,眼底重新生出戒备:“我若答了,你也要一字不漏地记下?” “要。” “包括我私下向皇子递稿?” “包括。” 私交皇子、暗递策文,哪一项都能再添一层罪。谢明澈明知如此,仍不肯哄她说这句话可以略去。 苏令仪咬住唇角,半晌未言。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钟鼓。不是开宫门的晨钟,而是皇子入内朝觐时的引声。廊下脚步纷纷停住,紧接着,有内侍一路奔到慎思阁外。 “肃王殿下已至文德殿。” 那内侍喘了口气,声音里掩不住惊讶。 “殿下跪请面圣,说《平粜六策》一案,罪在他管束不周,愿亲自领责。” 苏令仪一直绷紧的肩,终于轻轻松了一下。 只有一下。 第39章 一纸宽赦 肃王赵玠在文德殿外跪了半个时辰。 雪落得密,宫人扫过的御道很快又白了一层。他未披大氅,只穿入朝的玄色亲王服,肩背始终挺直。来往内侍皆贴着廊柱走,谁也不敢多看,消息却沿着六宫飞快传开。 陛下免了数日早朝,今日原本也不见臣工。赵玠递了三次请罪疏,最后将冠摘下放在膝前,文德殿的门才开。 又过一刻钟,慎思阁接到传令。 皇帝召见陆尚仪、起居郎与涉案女史。 看守替苏令仪解了门锁,却没有归还她的女史冠,只让她披散着头发随行。念一看了那内侍一眼,伸手取过木架上的旧斗篷,罩在苏令仪肩上。 “待罪也没说不许梳头。” 她让宫人拿来木梳,当着传令内侍的面替苏令仪挽好散发。没用钗环,只以一根青带束住,至少不再像个任人拖拽的罪囚。 苏令仪低声道:“多谢。” “进去以后,该说的自己说。”念一替她拢好衣领,“我只能管你头发乱不乱,管不了你怎么答。” 苏令仪轻轻点头。 文德殿偏殿烧着地龙,热气从脚下一直漫上来。念一从风雪里进去,鼻尖很快沁出一层细汗。 皇帝坐在帘后,咳声断断续续。皇后在下首陪坐,薛贵妃也在,手中捻着一串白玉佛珠。崔少监立在贵妃身后,垂眉敛目,仿佛昨夜催杖的人不是他。 赵玠跪在殿中。 他二十九岁,眉骨生得深,神色却温和。雪水将袍角浸成深色,膝下还留着一小片未化的湿痕。念一等人进来时,他先看了苏令仪一眼。 很短的一眼。 目光从她肿起的脸颊掠过,赵玠的下颌微微绷紧,随即又转向御帘。 “人已到齐。”皇帝的声音有些疲惫,“你方才说,此事罪在你,究竟何意?” 赵玠俯身叩首。 “《平粜六策》起于儿臣同度支官议粮时所拟大略。儿臣不善辞章,命文书院检旧册、核仓数,又令苏令仪润色成文。她为此数月不曾安寝,见策中一字一句皆经自己之手,一时执拗,才有撰策之说。” 苏令仪站在念一身侧,脸上没有表情。 赵玠继续道:“她并非盗文。儿臣用人而不能明其分际,使属官误认其功,又未能约束王府长史,令一张来路不明的末页混入策稿。此二过皆由儿臣而起。请父皇治儿臣失察之罪,免苏令仪杖责。” 这番话说得周全。 他认了失察,也认了苏令仪的辛苦;既替她摘去盗文重罪,又把六策稳稳留在自己名下。苏令仪成了一个勤勉、有才、却因不懂分寸而生出妄念的女史。 薛贵妃停下捻佛珠的手:“玠儿,你是皇子。御前失仪自该领责,却不必将一个女史的贪念都揽到自己身上。” “母妃。”赵玠道,“她若当真贪功,便不会数月替儿臣核对灾册。错在儿臣许她参与拟策,却未先说明何为君臣之分。” 苏令仪睫毛轻轻一颤。 皇后看向谢明澈:“昨夜勘验如何?” 谢明澈双手呈上验状:“原册凡六纸,后被拆线添入第七页。末页为肃王府所领流云笺,装订在文书院完成,进呈簿改处则用了四年前已经报毁的尚仪局旧印。苏令仪曾拒绝王府长史孟元吉所提京营代运一策。目前只可确认有人伪改策稿,尚不能断定是何人所为。” 薛贵妃冷声道:“苏令仪既能私下替皇子拟策,弄到几张王府纸又有何难?单凭纸张,不能攀扯肃王府。” “臣未作此断语。”谢明澈道。 “你在起居副录里写她自称六策作者,还不算断语?” “所记为苏氏原话,后注案情未明。” “史官落字,天下便要当真。你一句案情未明,就能抵消前头的污名?” 谢明澈没有退让:“若怕有损皇子清名便删去争议,才是使史笔成为污名。” 帘后的咳声停了。 皇帝道:“谢卿,你只需回朕所问。” “臣领罪。”谢明澈俯身,“臣所录无一字虚假,不敢删。” 殿中一时无人出声。 念一暗自叹了口气。这位谢大人的骨头大概是生下来便不会弯,方才若少补最后那半句,意思也不会少,偏偏他非得当着皇帝、皇后和贵妃的面说个齐全。 皇帝没有立刻处置他,只问赵玠:“那句‘救荒之粮,宁缓于官道,不可快入私门’,也是你口授,命苏氏润色的?” 赵玠目光微顿。 “苏令仪检阅庆州旧册后写入初稿,儿臣见此句甚切,便记了下来。” “如此说,你确实看过她的初稿。” “是。” “她替你写了多少?” 赵玠沉默了一瞬。 “仓数、旧例与各地脚程,多由她查得。六策取舍、施行轻重,由儿臣裁定。” 皇帝隔帘看向苏令仪。 “你怎么说?” 苏令仪跪了下去。 地龙将金砖烘得温热,她的手掌按在上面,却像按着昨夜那片结冰的石阶。 “六策所引仓数、旧例、粮道,皆由臣女查核。六道施行之法,臣女十一易其稿。肃王殿下看过,也有删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薛贵妃道:“陛下面前,还敢称是你的策?” “臣女不敢攀夺殿下取舍之功。”苏令仪声音很稳,“也不敢将自己所作说成旁人所赐。” 赵玠看向她。 那目光里没有恼怒,先是担忧,随后才浮出一点深沉的无奈。像在看一个已经走到悬崖边、仍不肯听劝的人。 皇帝又咳了起来。 皇后劝道:“陛下保重龙体。策稿既有伪换,眼下不宜急定攀功之罪。苏氏越职拟策与肃王御下不严,可分开处置。” 薛贵妃还想开口,赵玠先俯身道:“儿臣愿领罚,只求父皇念苏令仪查册有劳,留她性命。” 他说的是留她性命。 苏令仪按在金砖上的手指蜷了一下。赵玠求的是留命;对六策究竟是谁所作,他仍没有改口。 苏令仪低着头,没有人能看清她的神情。 最后,皇帝准了皇后之议。 肃王罚俸半年,闭门自省十日;王府长史孟元吉交有司问话。苏令仪免去杖责,降为杂录女史,在第七页一案查清以前不得离开文书院。谢明澈所记副录照旧封存,另将验状送宫正司合勘。 一道手诏,保住了苏令仪的命。 也把她从校书女史降到了只管抄补残卷、不得经手御前文书的杂录。 退下时,赵玠在殿外叫住了她。 “令仪。” 念一与看守都在几步外。两人隔着廊下飘进来的细雪,连一句私话都不能靠得太近。 赵玠先看她脸上的伤:“昨夜是谁动的手?” “不记得了。” “我会查。” “殿下不知道孟长史让我添第七策?” “不知道。”赵玠答得很快,“若我知道,不会准他逼你。” 苏令仪望着他:“那六策呢?” 赵玠眉心微蹙:“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臣女只问一句。六策是谁写的?” 廊下风声很轻,远处有宫人扫雪,竹帚一下下擦过青砖。 赵玠压低声音:“是你替我拟成,也是我让它进了金殿。令仪,你我之间,何必非要分得这样清楚?” 苏令仪久久没有回答。 赵玠叹了一声:“今日若我当着父皇说六策全出自你手,你以为父皇会赞你有才?他只会问,一个文书院女史为何敢私下干预朝政。先把命保住,往后的事,我答应过你。” 他说得并非全无道理。 为了救她,他在雪里跪了半个时辰,领了半年罚俸,也将自己的长史交出去受审。换作旁人,未必肯为一名女史做到这一步。 苏令仪眼中的冷意松动了一瞬。 “殿下答应的,果真不会变?” “不会。” 赵玠想抬手碰她肿起的脸,手伸到一半,顾及宫人耳目,又收回袖中。 “等我闭门期满,会给你一个交代。” 苏令仪行礼,随念一离开。 走出很远,她都没有回头。 回到慎思阁收拾东西时,皇帝的手诏已经送到。薄薄一页黄纸,前半写肃王失察,后半写苏氏妄认撰策之功,念其查册润文有劳,免杖降等。 念一把手诏看了两遍。 “这纸救了你的命。” “是。”苏令仪说。 “可你不高兴。” “我该高兴。” 她将手诏折好,动作很慢。 念一把手诏还给她,没有说“该知足”,也没有劝她把这张救命的纸扔掉。 苏令仪收好最后一件旧衣,忽然道:“陆尚仪,谢大人说,只有凭据才能定六策是谁所作。” “是这个意思。” “我有凭据。” 念一抬眼。 “六策改过十一回,每一稿所据何册、何日增删,我都记在页尾。”苏令仪攥紧包袱系带,“清稿之前,我把前十稿藏在文书院旧库的书架顶板里。” “还有谁知道?” “肃王知道我留着初稿,不知藏在何处。” 窗外,崔少监派来的人已经等着押她回文书院。 苏令仪望向那扇半开的门。 “我要把它们找回来。” 第40章 雪夜藏稿 苏令仪回到文书院时,她原先的案几已经换了主人。 桌上砚台尚留着一道缺口,笔架、书匣和她自己缝的护腕却都不见了。一个圆脸女史坐在那里誊抄经筵目录,见她进门,慌忙起身。 “苏姐姐,我不知道他们今日便让我搬来……” “与你无关。” 苏令仪从最下层抽屉里取出一块旧墨。除此之外,那里已经什么都没剩下。 姜司籍站在门口,语气平淡:“既降作杂录,往后便去旧库补残卷。御前文书、诸州奏牍,一概不得再碰。今日先将《太和旧仪》虫蛀的十二册补齐,明早交我。” 十二册若要逐页补完,便是不吃不睡也做不完。 苏令仪没有争辩,抱起送来的旧书:“是。” 姜司籍看向陪她回来的念一:“人已交到文书院,陆尚仪还有吩咐?” “有。”念一道,“第七页一案尚未查清,谁经手苏令仪旧日书稿,谁动过她的案几,都列一张名册送来。” “她私人物件是按罪籍收走,手续都在。” “那就更好列。” 姜司籍的神色有一瞬僵硬,随即应下。 念一没有久留。她仍须回尚仪局查四年前那枚旧印,临走只看了苏令仪一眼。 苏令仪正垂首整理十二册旧书,仿佛当真只惦记明早的差事。 旧库在文书院最北边,一到冬日便冷得像冰窖。窗棂年久失修,风从木缝里钻进来,将架上的旧纸吹得簌簌作响。苏令仪在这里查了三年旧灾册,哪一排藏庆州仓簿,哪一架有金水河图,她比库吏还熟。 她把《太和旧仪》搬到西窗下,一册册摊开。 梁秋娘送浆糊进来时,眼圈是红的。她年纪尚小,藏不住心事,进门先往外看,确定看守没有跟近,才压低声音:“苏姐姐,我没在进呈簿上写七纸。” “我知道。” “昨夜姜司籍问了我三遍,说我年纪轻,偶尔记错也寻常。只要认下添过一页,最多挨十板子。” “你怎么答的?” “我说装匣时就是六页。”梁秋娘的眼泪掉下来,“可他们都说我记错了。” 苏令仪将一方裁剩的旧纸递给她擦泪:“你当时数了几遍?” “两遍。针线穿好后数了一遍,封匣前又数一遍。” “那便记住你数过两遍。旁人问什么,你只答亲眼所见,猜的一个字都不要添。” 梁秋娘用力点头。 “还有,”苏令仪道,“今夜不要来旧库。” 梁秋娘愣住:“为何?” “风雪大,漏窗。” 她没有再解释。 亥初换值,北院的灯陆续熄了。苏令仪将补好的三册旧仪放到案头,余下九册依次摞齐。她没有吹灯,故意让窗纸上一直留着伏案的人影,随后用一卷旧毡裹住木梯脚,悄无声息地拖到最里侧书架旁。 那架子顶着屋梁,最高处堆的都是永初年间废弃的祭祀仪目,十几年也未必有人取一次。 苏令仪脱下外袍,叠成方块垫住梯脚,扶着横木一层层爬上去。 第七层。 她摸到最右边那册《郊祀杂录》,抽出半寸,再将手探进架顶与横梁之间。指尖先碰到一层积灰,向左两掌,才摸见一根细麻绳。 她刚要往外拉,库门忽然响了一声。 苏令仪全身一僵。 “下来。”念一在黑暗里道,“那梯子最下一根横木已经松了。” 苏令仪低头,只见门边站着一个裹深青斗篷的人。念一肩上落满雪,手里还提着尚仪局的旧宫灯。 “陆尚仪怎么来了?” “你午后那个眼神,跟我外孙小时候说没偷吃糖一模一样。”念一关上门,“我回去想了想,还是觉得这边要出事。” 苏令仪没听懂外孙是谁,只当是陆家的晚辈。 “我若白日取稿,姜司籍必会派人跟着。” “所以你便一个人半夜爬梯子?” “我熟悉旧库。” “熟悉也摔得断腿。” 念一走到梯下,用手牢牢扶住:“先拿东西,话等下来再说。” 苏令仪把细麻绳一点点拽出。藏在架顶的是一只桐皮纸匣,只有两掌宽。匣面沾满灰,边角却有一道新鲜擦痕,像是不久前被人拖动过。 她心里一沉,正要开匣,库门外又传来脚步。 这一次不止一个人。 念一吹灭宫灯,将苏令仪拉到书架后。门锁轻响,外面的人并未撬门,用的是文书院库钥。 两名提灯书吏先行进来,谢明澈随后跨过门槛。 “东架至北架逐一封条。”他说,“凡与庆州灾册、常平仓簿相关者,明日合勘前不得借出。” 书吏应声散开。 念一从架后走出去:“谢大人来得倒巧。” 两个书吏吓得险些扔了灯。 谢明澈停步,看了看她,又抬头看仍在梯上的苏令仪。 “看来不巧。”他说,“陆尚仪与苏女史深夜入库,所为何事?” “你带着库钥进来,所为何事?”念一反问。 谢明澈取出一道宫正司补发的勘验手本:“肃王府称第七页所用流云笺,可能是随旧档送入文书院。宫正司准封存近半年所有借调文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苏令仪抱着纸匣从梯上下来。 “这里是我所写的六策旧稿。”她说,“共十稿,每稿都有改动时日和所据旧册。” 谢明澈看向纸匣:“为何昨夜不说?” “我不知还在不在。” “如今呢?” 苏令仪没有回答,当着三人的面解开麻绳。 结一松,她的手便停住了。 这不是她系的结。 她藏匣时用的是双股如意结,绳头朝里,以免抽书时勾住。眼前却只是寻常活扣,绳头留在外侧。 匣盖打开,里面只有薄薄一沓纸。 第六稿到第十稿尚在。最早的五稿连同她整理过的查册单,一张不剩。匣底积灰上留着整齐的长方形印子,证明那些纸曾经放在这里,近日才被取走。 苏令仪把匣子翻过来,沿着四角一寸寸摸。桐皮没有割口,底板也没有夹层。她又将余下五稿对着页码数了一遍,明知不会凭空多出一张,仍数了第二遍。 “别数了。”念一扶住她发冷的手,“少的就是少了。先把还在的保住。” 苏令仪这才松开纸角。上面已被她捏出一道浅痕。 谢明澈让书吏退到门外,只留一盏灯。他戴上薄绢手套,将剩余稿件逐页查过。 第六稿页尾写着“十月初三,据庆州永和七年仓簿,改东路为水陆并行”。第七稿有御前策文中删去的那段私廒之论。后面三稿的删改一脉相承,已经足以证明苏令仪不是照着成稿誊抄。 可最早五稿没了,谁最初提出六策,仍有人可以争辩。 “这些须立刻封存。”谢明澈道。 苏令仪将手按在纸上:“封入哪里?” “宫正司证物房,史馆留副。” “我能留一份摹本?” “合勘前不能。” “一旦原稿在宫正司出事,我又什么都没有。” 谢明澈看着她,没有用一句“你应当信我”敷衍过去。 “今夜由你逐页核看,我、陆尚仪及两名书吏共同签押,每一页另记字数、破损与墨痕。封匣后,宫正司、史馆、尚仪局各持一道封签。若仍有一方能无声无息换掉,你把稿留在此处也保不住。” 苏令仪仍没有松手。 念一道:“先把每一页都看清。你若发现不对,不落押便是。” 过了片刻,苏令仪点头。 她拿起第六稿,匣底忽然露出一角折得极小的纸笺。 纸不是她的。 苏令仪伸手取出。纸笺用的也是肃王府流云笺,折痕已经发软,应当被打开过许多次。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劲秀,末尾压着一枚小小的“玠”字私印。 【他日策行,必使卿名见于天下。】 这是赵玠三个月前写给她的。 她当时看了许久,舍不得烧,便同最早一稿放在一处。如今最早五稿全都不见,这张许诺她扬名天下的纸,却被人特意留了下来。 第41章 不能呈上的姓名 谢明澈没有立刻去拿那张纸笺。 “私笺也是从匣中取出?”他问。 “是。” “与六策有关?” 苏令仪将那一行字看了两遍:“殿下写的是‘策行’,没有写哪一策。” “何时交给你的?” “九月二十七。” 那时六策才改到第五稿。若将纸笺封入案卷,至少可以证明赵玠早就知道她在拟策,也曾许诺使她留名。可同样的东西落到另一拨人手里,也能证明她私通皇子、以文章邀宠。 谢明澈道:“它可以作旁证,不能独自证明六策归属。若入证物匣,纸上每一个字都会录入验状;若不入,我只记旧稿匣中另有私笺一张,当场归还。” 苏令仪抬眼:“谢大人肯让我自己选?” “信是写给你的。是否用它自证,应由你知晓后果再定。” “可它也在待查的匣子里。” “所以我会记下它曾经存在,不会装作没看见。” 他既不替她藏,也不替她交。 苏令仪捏住纸笺,许久没有说话。灯芯爆出一点火星,窗外雪声渐重,门前两个书吏冻得来回跺脚。 “入证。”她终于道。 “想清楚了?”念一问。 “我昨夜已经在御前承认替肃王拟策。如今藏下这封信,不会让那件事消失,只会少一件能证明他早已知情的东西。” 谢明澈提笔记录,又把写好的那一行转给她看。苏令仪逐字核过,亲自在末尾落了押。 剩下五稿也一页页验完。三方封签贴上匣口时,天边已经泛出灰白。念一将尚仪局那道押记压实,抬头才发现苏令仪仍望着纸匣。 “舍不得那封信?” “不是。” 苏令仪顿了一下:“从前舍不得。” 她随看守回值房补旧书。谢明澈带证物去宫正司,念一则回尚仪局查熔印旧档。三个人各走一处,谁也没有再提那句许诺。 直到次日午后,念一才又见到苏令仪。 她因一夜未交齐十二册《太和旧仪》,被罚跪在旧库廊下。膝下倒没有碎瓷石子,只是风从两边穿过,吹得人嘴唇发白。姜司籍让人摆了小案,要她一边跪一边补书。 念一走过去,把一本旧仪拿起来翻了翻。 “虫洞补得齐,缺字也依旧本描了。为何罚她?” 姜司籍道:“十二册只交五册,误了差事。” “昨夜是宫正司调她勘验旧稿,耽误的时辰有手本为凭。” “杂录女史做不完本分,难道还要文书院替她补?” “要补。”念一说,“宫中差遣相冲,先奉上令。昨夜两个书吏也在,若照你的说法,他们耽误的抄录都该自己熬夜补齐?” 姜司籍不敢把宫正司一并罚了,只得命苏令仪起来。 苏令仪双腿冻得发僵,扶着廊柱站了两次才站稳。念一没让人搀她,等她自己缓过劲,才道:“陪我去查旧档。” 尚仪局存放旧档的屋子不暖和,却比穿风的长廊好些。念一让人添了热水,自己去翻四年前司宝房发来的销印回执。 回执上写着废铜共计十八斤七两,入炉三十六件。另一本尚仪局旧簿里,却记着当日交去的废印、残锁和铜牌共三十七件。 少了一件。 没有逐件称重,暂时还不能断定少的就是旧印。念一将两处页码抄在纸上,准备等宫正司查明另外两名见证者后再交。 苏令仪捧着热水,忽然说:“前五稿是我自己拿掉的,也未可知。” 念一抬头:“你觉得会有人这样说?” “第七页案发后,我夜入旧库,私开纸匣。若不是你们恰好都在,谁能证明我打开时便只剩五稿?” “两个书吏守在门外,匣面灰尘和擦痕也记了。” “他们只能证明看见什么,不能证明我更早以前没取过。” 念一放下笔:“所以你昨夜一定要去。” “再晚一夜,或许连后五稿也没了。” “我问的不是这个。”念一看着她,“你明知私交皇子会获罪,也明知初稿拿出来以后,人人都会知道你从一开始就让肃王看过。为何还非拿不可?” 苏令仪低头看着杯中热气。 “因为六策是我写的。” “这句话你已经说过。” “可我没有把话说全。” 屋外有女官来取档册,木门开合一回,很快又安静下来。 苏令仪道:“两年前,肃王到文书院查庆州水患旧牍。我在一份河工奏报旁批了六处错数,姜司籍怕冲撞皇子,命我连夜重抄。殿下却把有旁批的那份拿走了。” 三日后,赵玠又来,问那六处数是如何算的。 他没有因她是女史便只问纸墨,也没有把她叫到跟前,让她低着头回答。他让人搬来三年河册,同她隔案核了整整一个午后。最后证实地方官虚报河堤三百二十丈,借修堤多领了六千贯。 涉案官员获罪时,奏章上只有肃王的名字。 “那一次,你也没署名?”念一问。 “没有。可庆州春汛前补了堤,没死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后来赵玠每隔十日便送一些文书进来。有时是粮册,有时是河图,苏令仪将看出的疑处写在另纸上,再由他带出去。她提过的三项办法真的施行了:官仓改用两簿对照,运粮船增设沿途验记,灾年收养的孤女也可参加女史试。 “若我自己把这些写成策,连文书院的门都出不了。”苏令仪说,“借他的名,至少有人会看,也确实有人因此活下来。” “所以六策也是你愿意给他的?” “是。” 这一个字,她答得艰难,却没有躲。 “我与他商定,先以肃王名义呈策。待平粜之法施行,他会向陛下陈明女官查册之功,求一道恩旨,让我入王府掌文案。” 念一没有立刻说话。 原来赵玠今日在殿上说的“我让它进了金殿”,并非临时编来夺功。苏令仪确实借过他的门,也曾甘愿让自己的名字在那道门外等一等。 只是等多久、最后以什么身份进去,两个人想的未必相同。 “你喜欢他?”念一问。 苏令仪的手指微微收紧。 “喜欢。” 她没有以知遇之恩搪塞,也没有说两人只是君臣。赵玠记得她母亲畏寒,冬至时托人送过一包不落王府印记的药材;也在她算错漕船损耗时,当面指出,而不是为了哄她高兴便照单全收。她见过他在粮册前熬到天亮,也见过他为安置灾民同户部争得失态。 那些不是假的。 “我以为六策入殿以后,他会依约替我陈明。”苏令仪说,“即便不在策首写我姓名,至少会让陛下知道,这些仓数和办法不是他凭空想出来的。” “可第七页出了事,他说你只是润色。” “他也救了我。” “是。”念一应道。 苏令仪似乎没料到她答得这样干脆。 “救你是真的,拿走你的名字也是真的。”念一说,“不用非挑一件相信。” “陆尚仪不觉得我自作自受?” “你自己答应过借名,这件事要认。可你答应借一次,不等于往后写的每个字都归他;你答应让六策先用他的名字,也没答应替第七页担罪。” “我只问你,”念一道,“当初你肯拿名字换六策进殿,觉得值得。如今若再让你换一次,你还肯拿什么?” 苏令仪沉默了很久。 “我肯认私下递稿,肯受越职之罪。官阶、出宫的年限,都是我做过便该担的。” “不肯拿什么?” “不肯认第七页。”她抬起头,“也不肯再说六策只是替人润色。” 话音落下,念一眼前安静许久的任务面板轻轻亮起。 【主线任务进度:7%。】 【隐藏任务触发:还策于名。】 【任务目标:使苏令仪有权以本人姓名承担六策之功与过。】 十日后,肃王闭门自省期满。 当日午后,长秋宫来了一名女官,手里捧着薛贵妃的口谕。 “贵妃娘娘召杂录女史苏令仪入宫问话。” 女官说完,又看向陆蘅。 “娘娘吩咐,请陆尚仪一同过去。” 第42章 殿下的旧诺 长秋宫的杏色帘幕已经换成了银红。 念一跟着引路女官进正殿时,薛贵妃刚用过药。她倚在软榻上,面前摆着一只鎏金小炉,白玉佛珠仍绕在腕间。 苏令仪跪下行礼。 贵妃没有立即叫起,只问:“这十日,你可想明白了?” “臣女不知娘娘所问何事。” “玠儿为你跪雪请罪,罚俸闭门,你却将他的私笺交去宫正司。如今连宫外都有人议论,肃王同一个文书院女史不清不楚。” “私笺与六策旧稿放在一处,是案中旁证。” “你倒公正。”贵妃冷笑,“他救你的情分,也要一并称过斤两,写进验状么?” 苏令仪垂首:“殿下救命之恩,臣女不敢忘。” “不敢忘,便不该再把事情闹大。第七页既有孟元吉担着,有司自会查他。你安心回文书院当差,等风声过去,玠儿自会安置你。” 这句话听着像宽赦,也像警告。 念一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没有替苏令仪接话。薛贵妃今日特意叫她同来,看中的无非是她年长、懂规矩。有陆尚仪亲眼守着,日后便传不出私召女史的闲话。 贵妃见苏令仪不答,脸色又淡了几分。 “起来吧。西暖阁有几册旧文要你辨认,陆尚仪陪她过去。” 引路女官掀开帘子。 赵玠就站在西暖阁里。 他今日没有穿亲王朝服,只着一身月白常服。十日闭门并未使他显得憔悴,眉目间却有淡淡疲色。桌上摆着治跌伤的药膏、一包新裁的宣纸,还有一只苏令仪从前用过的乌木笔架。 那笔架原本放在她被清空的案几上。 赵玠看见她,先吩咐宫人都退到帘外,只留陆尚仪在场。 “坐吧。” 苏令仪没有坐:“臣女待罪,不敢。” “在我面前也要如此?” “如今文书院上下都知道臣女私交皇子,更该守礼。” 赵玠沉默片刻,亲自将那盒药推到她面前。 “打你的人已经查到。崔少监手下的内侍自作主张,昨日杖二十,逐去皇陵洒扫。” “臣女谢殿下作主。” “你从前不会这样同我说话。” “从前臣女是校书女史,如今是待查的杂录。” 一句句都合礼数,也一句比一句远。 赵玠看了她许久:“令仪,我知道你怨我在父皇面前只说润色。” 苏令仪道:“殿下若承认六策由臣女所作,臣女未必能活着走出文德殿。这个道理,臣女明白。” “你明白便好。” “可殿下也可以说,是臣女拟策,你加以取舍。” 赵玠眉心微敛:“有分别么?” “有。” “父皇病中多疑,朝中又有人盯着我。皇子令宫中女史代拟国策,本就容易落人口实。我要保你,也要保六策能用,不能只争一句是谁写的。” 苏令仪抬眼:“那要等到何时才可以争?” 赵玠没有立刻回答。 暖阁里熏着梅香,窗外积雪被日头一照,亮得刺眼。案上那只乌木笔架旧得毫不起眼,却是他让人从文书院诸多收缴物中单独找回来的。 “今春亲蚕礼后,我会向父皇请旨,纳你为侧妃。”他说。 念一眼皮轻轻一动。 苏令仪也怔住了。 赵玠从袖中取出一份没有落款的手书,放到她面前。上面列着王府准备增设的女史房,专管封地田册、赈恤文书与各州来牍。掌事一栏空着姓名。 “你入府后,不必困在内院。”他说,“女史房由你掌管,府中议事也给你留席。六策施行后,我会请父皇另赐嘉奖。到那时,谁也不能再轻贱你的才学。” 这不是一句空泛的“我养你”。 有名分,有差事,也有她一直想接触的州县文书。对于一个刚被降为杂录、连御前奏稿都不能再碰的寒门女史而言,这几乎是从泥地直接铺到王府门前的一条路。 “殿下要把六策还给我么?”苏令仪问。 赵玠道:“你我将为夫妻,何必说还?” “若史册仍记肃王献策,天下人仍不知道苏令仪写过它呢?” “我会让父皇嘉奖你查册有功。” “只是查册?” 赵玠终于有些不耐:“令仪,名字可以慢慢争,眼前的路却只有一次。你先入王府,往后有的是机会施展。难道非要我现在当着满朝文武,说自己所献之策出自一个女子,才算没有负你?” 苏令仪脸色微白。 赵玠看见了,语气又缓下来。 “我不是要抹去你。我只是不愿你为了一个虚名,把命和前程都赔进去。” 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宫人在近前。他的指尖落在苏令仪袖边,没有强拉,只轻轻压住那一角。 “第七页的事交给有司。孟元吉若当真背着我做了什么,我绝不包庇。你不要再夜闯旧库,也不要再同谢明澈查下去。等春日,我接你出宫。” “殿下确信孟长史是背着你做的?” “我已经将他交出去。”“他送批注入文书院那日,用的是肃王府正印。” “王府往来文书本就由长史用印。不能因此说我知情。” “前五稿又是谁拿走的?” 赵玠的手从她袖边移开:“我会替你找。” “如何找?” “你不必事事都自己担着。” 这句话温和,却把所有追问都挡在了外面。 赵玠道:“我不会负你。” 念一在心里叫了一声:“071。” “在。” “用一次情绪波纹,就看这句话。” 无形的涟漪从暖阁中荡开。它掠过赵玠时忽然变得温热,又在更深处收紧,像一只握住珍物、不肯松开的手。 【目标情绪:眷恋、焦灼、占有。】 【本世界剩余使用次数:二。】 念一心中并没有轻松。 念一没有把技能所见告诉苏令仪。那不是苏令仪能查验的事实,更不该成为替她作决定的砝码。 苏令仪望着赵玠,问:“殿下方才说,入府以后让我掌女史房,可有期限?” “没有。” “若王府属官不肯将外牍交给内眷呢?” “有我在,无人敢阻。” “若有一日殿下不在,或不再愿意呢?” 赵玠眉头微皱:“为何总想尚未发生的事?” 苏令仪低下眼,像是退了一步。 “臣女只是怕了。” 赵玠神色一软:“有我在,不必怕。” “好。”她说,“第七页的事,我不再去问殿下。” 这不是答应不查。赵玠却像终于等到她肯听劝,眉间郁色散了些。 “旧稿已经入证,暂且不要再碰。你在文书院安分些,缺什么便让人告诉我。” 苏令仪应下,收了药膏,却没有拿那份女史房手书。 走出长秋宫时,日头已经落到宫墙后。念一同她沿夹道走了许久,直到四下无人,才问:“你信他么?” “信一半。” “哪一半?” “信他会请旨纳我,也信他愿意让我掌文案。”苏令仪把药盒握在手中,“不信孟元吉敢独自伪造第七页。” “你方才说不再问他。” “再问,他也不会答。” 苏令仪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高高的长秋宫墙。 “若我此刻同他决裂,王府的门便彻底关了。第七页从谁手里出来、前五稿去了哪里,我再也查不到。” 她转回身,声音很轻,也很清楚。 “婚事未定以前,他还会见我。只要肯见,便总有话会留下。” 第43章 谢明澈的笔 三日后,苏令仪收到宫正司传唤。 来传话的女官只说要核对旧稿,姜司籍却命人把她刚领到的二十册残卷也一并抱上。 “今日做不完,明日仍要交。” 苏令仪看了看那摞几乎遮住脸的书,没有分辩,弯腰便去抱。 念一从门外进来,顺手抽走最上面十册,递给身后的尚仪局宫人。 “宫正司查案,要她带这些做什么?” 姜司籍道:“杂录每日有定数。若次次借查案躲懒,文书院的差事还做不做?” “宫正司手本上写的是随传随到。你让她抱着残卷去,是想叫谁看看文书院比宫正司更要紧?” 姜司籍神色一紧:“下官绝无此意。” “那就放下。” 念一把剩余十册也接过来,整齐放回案上。 苏令仪没道谢,只随她走出文书院。穿过两道宫门后,她才低声问:“陆尚仪也是来受传的?” “不是。”念一活动了一下被旧书压酸的手腕,“我来找你。” “有事?” “谢明澈昨日让人送信,叫我今日申初到宫正司,说验状里有几处要当面核。” 苏令仪脚步微顿:“他没有传我申初。” “所以我来看看你是不是也收着信了。” 两人对视一眼。 宫正司离文书院并不远。苏令仪若独自先到,谁会在里面等她,便说不准了。 她们没有按传话女官催促的时辰走,而是先去长秋宫核手本。皇后身边掌事查过值簿,果然没有宫正司今晨发出的传唤。待掌事带人赶到时,传话女官已经不见踪影。 姜司籍却坚持说,来人持的是宫正司铜牌,自己只是照令放人。 “铜牌上刻的什么字号?”谢明澈问。 “隔着袖子,只露出半面。” “既未验全,便不算照令。” 姜司籍低声道:“女官奉差,谁会想到有人敢冒宫正司之名?” 谢明澈把她这句话原样记下,又问当值女史、守门内侍和沿路洒扫宫人。传话人穿宫正司青缘衣,身量不高,右眉尾有一颗黑痣。有人见她过了延和门,却没有人看见她离宫。 “可能还在宫里。”念一说。 “也可能换了衣裳。”谢明澈合上问录,“各门会查今日借出的青缘衣。” 苏令仪问:“她想把我带去哪里?” “尚不知。” “若是只想杀我,路上有的是僻静处。何必留下冒牌的宫正司铜牌?” 谢明澈看向她:“你觉得她想问什么?” “前五稿藏在哪里,或我还留了什么副本。” “你还有副本?” “没有。” 谢明澈提笔,在她答话后写下“苏氏称无”。 苏令仪盯着那三个字,忽然道:“谢大人找我来,只为查假传?” “不是。” 他从案边取出一叠装订整齐的副录,封面没有史馆印,只有宫正司准阅的朱记。 “这是自案发以来,与你有关的供词、验状和起居副录摘本。肃王府昨日遣人来取,说殿下要先看有无外人诬陷。我没有给。” 苏令仪问:“为何?” “案未结,亲王府无权调阅宫正司问录。” “殿下说是为了护我。” “他的用意不改变文书去向。” “若他直接问你呢?” “也是这句。” 这人连说得好听些都不会。 念一坐在一边翻开副录。第一页是杖前问话,第二页是苏令仪自承六策所作,往后依次是第七页纸墨、旧孔、流云笺领用、销印簿缺数和剩余五稿。每一段话前都标着何时、何地、何人在场,亲见与转述分得清清楚楚。 “让她看这个,不坏规矩?”念一问。 “按律,待罪者不能带走问录,却可以核阅自己的供词。与她无关的姓名和未公开证言已经遮去。” 苏令仪接过副录,没有急着翻。 “我可以改?” “错字、漏句可以指出。若你如今不认先前所说,也可以另录反供,旧话不会因此涂去。” “若我后悔把肃王私笺入证呢?” “可另陈后悔,不能当作那张信从未入过证物匣。” 苏令仪低头看了起来。 她看得很慢。看到自己说“六策是我写的”时停了一会儿,看到“曾与肃王议定借名呈策”时又停了一会儿。谢明澈没有把后一句写成她贪图王府名位,也没有因前一句便替她断定六策归属。 所有话都只是她说过的话。 “你既肯照原话记,为何不直接写六策出自苏令仪?”她问。 “因为眼下能证明你拟过六策,不能证明最初六策全由你一人提出。”谢明澈道,“前五稿已失,肃王又称取舍由他。未核清以前,我若把‘苏氏自陈’写成‘策出苏氏’,同把你的话改成润色没有分别。” “一个把我的名字拿去,一个不肯把名字还我,怎么会没有分别?” “结果有分别,落笔时越过证据,却是同一件事。” 苏令仪脸色微冷:“所以我要等你查完,才配说自己的文章是谁写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随时可以说。我也会记。”谢明澈看着她,“但史官不能因为相信谁,便把尚未查实的话当成定论。今日我若能为你多添一笔,明日别人也能为肃王少你一笔。” 这回答依旧不讨喜,却没有拿史官二字压她闭嘴。 苏令仪沉默半晌,继续往下看。 翻到最后,她指着一处道:“这里少了半句。” 谢明澈起身看。 副录上写的是: 【苏氏言,愿认私递策稿之罪,不认第七页。】 “我还说,不肯再说六策只是替人润色。” 谢明澈翻出原录。原录里果然没有这一句。 “当时只有陆尚仪在场,非正式问话。” “那为何前半句能写?” “前半句与你在文德殿所陈相合,后半句未在有司面前说过。” 苏令仪将副录推回:“那我现在说。” 谢明澈取来新纸,研墨落笔。 “苏令仪所作《平粜六策》,曾与肃王议定,暂借殿下之名呈入御前。臣女愿认私递策稿、越职议政之罪,不认第七页,也不认六策仅为润色之功。” 谢明澈写完,将纸转给她:“核字。” 苏令仪逐句看过,在末尾按下手印。 “没有改我的话。”她说。 “我为何要改?” “因为这句话会得罪肃王。” “是你得罪,不是我。” 念一没忍住咳了一声。 谢明澈看向她:“陆尚仪嗓子不适?” “没事。”念一端起茶,“你接着说。” 苏令仪也微微偏过脸,唇角像是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印。朱泥边缘压住最后一个“功”字,没有人替她补,也没有人替她删。 谢明澈将新供收入案袋,又取出一张度支房的急牍。 “还有一事。经筵准《平粜六策》先在京中六坊试行,第一批粮昨日已入粥棚。东常平仓报出库新粟三千石,今晨却有人在米中吃出了砂石。” 苏令仪神色骤变:“哪一坊?” “永安、怀远两坊。” “不可能。”她一把拿过急牍,“东仓新粟入冬前刚验过,成色上等,连陈米都没有,何来砂石?” 谢明澈道:“度支司午后开仓重验。你熟悉六策所定的出入两簿,宫正司已准你随行辨认。” 苏令仪望着那张急牍,脸上的一点笑意彻底没了。 策文上的名字还没有争清,照着第七页运出去的粮,已经进了百姓碗里。 第44章 东仓少了三千石 东常平仓建在城墙根下。 四排青砖仓廒一字铺开,屋脊压着未化的雪。往年腊月,这里只有运炭车和守仓兵出入;如今仓门外却堵满了粮车,车辙将雪泥碾成一道道黑沟。 念一下车时,先闻见一股淡淡的霉味。 “新粟不是这个味。”苏令仪说。 她站在后面一辆车旁,从破损的麻袋缝里捻出几粒米。米粒发黄,碎壳很多,掌心一搓,竟落下几颗细砂。 领队的度支员外郎韩恕脸色难看:“这车原要送永安坊粥棚。今晨有人告到府衙,才在半路拦下。” “其余粮呢?” “昨日已送出一千八百石,今日尚有一千二百石。” 也就是说,掺沙陈粮至少已有一半进了粥锅。 韩恕让人端来一只封好的瓦罐。罐中是怀远坊今晨留下的粥样,米汤已经凝冷,罐底却沉着一层细砂。医官报了十七名腹痛者,其中三名老人本就久饿,喝过粥后至今起不了身。 苏令仪用木匙拨开米粒。陈粟发黑不算,里头还混着空壳和草籽。这样的粮若平日拿去喂马,马夫都要先筛一遍。 “六策第一条写明,粥棚开锅前由坊正、医官各验一斗。”她问,“为何没人验?” 韩恕道:“京营来人说粮已在广济廒验过,若每棚再开袋,恐耽误施粥。两坊急着放粮,便只看了封铅。” 第七页不但截断仓吏随车点验,也让粥棚相信前面已经有人验过。路上每一处都觉得责任在别处,最后便没有一双手真正抓开袋子看米。 苏令仪将米粒放回袋中:“开仓前,我要先看封条、出仓簿和京营收牒。” 韩恕看了她一眼。 苏令仪如今只穿杂录女史的灰青衣,连校书时的银扣都被摘了。若不是宫正司手本明写着让她辨认六策所定簿式,仓中官吏大概不会容她站到门里。 “先去账房。”韩恕道。 谢明澈随宫正司勘验,念一也因旧印一案奉皇后之命同行。四个人进仓时,门边站着一名花白头发的老仓吏。他双手被缚,膝上全是泥,见韩恕便俯身喊冤。 “大人,小的交出去的当真是新粮!十月入仓时一斗一斗验过,昨日装车又验过。小的在东仓守了二十七年,不敢拿粥棚的粮换命钱。” 韩恕道:“你的出仓押记俱全。粮在你手里换没换,查后再说。” 他没有先打,也没有当场叫人松绑,只命书吏把这句话记下。 账房里摆着三套簿册。 东仓出簿记得明白:腊月二十五日,出新粟三千石,分三千袋,交京营代运;每袋一石,由仓吏刘通、度支书手和两名守仓兵共同落押。 京营收牒同样写着三千石,数目、袋数、封绳颜色都对得上。 永安、怀远两坊的入棚簿也没有少,昨日各收九百石。 三本账都足数。 粮却不是那批粮。 苏令仪把东仓出簿与京营收牒并排放好,先看时辰。 东仓卯正开门,辰初才交完第一批三百袋。三千袋直到申初才全部出门,京营收牒却写着卯末尽数收讫,比最后一车离仓早了足足四个时辰。 “收粮的人未见后半车,便先把三千石全收了。”她说。 韩恕问老仓吏:“粮送到何处?” “青槐巷广济廒。” “那是京营私廒?” “是。领车的校尉持了勘合,说先在广济廒合并车队,再分送六坊。” “你可曾跟去?” 老仓吏摇头:“第七策写明,粮入私廒后由京营自验,东仓不得越界点仓。” 苏令仪闭了闭眼。 她原来的第五策规定,常平仓每出一批粮,仓吏必须随车送到粥棚。出仓一验,入棚再验,两簿当场相对。新增的第七页将中间塞进一座私廒,又用一句“各司毋相侵扰”截断仓吏的脚。 不是有人钻了章程的空子。 那一页本就是为这个空子写的。 仓门打开,众人先验余粮。东仓未动的仓廒里,新粟干燥饱满,木斗插进去,带出一股清淡谷香。仓底没有陈粮,也没有大量换袋留下的杂壳。 又验昨日装粮所用麻袋。 东仓库房还剩同批空袋二十条,袋口以双股青麻绳缝合,绳结压着铅片。每块铅片上都有一个细小的“东”字,砸开便不能复原。 粥棚退回的袋子,铅片也是真的。 念一拿起一只空袋,沿着袋口摸了一遍:“封没动,袋子动了。” “什么意思?”韩恕问。 她把袋子翻到底部。 麻袋下沿有两道缝线。一道是制袋时留下的粗白线,另一道颜色相近,却新得多。有人没有拆袋口,而是从底部割开,倒出新粮,装入陈米和砂石,再沿旧针眼缝回去。 铅封从头到尾都是真的。 韩恕让人又拆了十只退回的粮袋。十只袋底都有新线,针距却不尽相同,有的细密,有的一寸里只落三针。显然不是一个人缝的。 “三千袋粮,割底、放粮、再装再缝,少说也得数十双手。”念一说,“一个胥吏贪利,哪来这么多人陪他一夜做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况且新粟与陈粮都要事先备好,空车、苦力、藏粮的库房缺一不可。奏报上轻轻写下的“胥吏贪利”四个字,遮不住这么大的阵仗。 老仓吏急道:“小的交粮时,袋底没有重缝!” “先记下来。”韩恕吩咐。 谢明澈蹲在袋旁,将线色、针距和割口逐项写入验录。他又取东仓备用线比较。东仓用的是未经漂洗的青白麻线,新缝却带着淡黄油渍,靠近还能闻见松脂味。 “京营车轴线。”一名老兵认了出来,“车轮冬日防裂,要拿松脂泡线。营中缝粮袋,也常顺手用这种。” 韩恕命人封存线头,随即带人赶往青槐巷。 广济廒大门紧闭。 守门人说昨日确有三千袋粮陆续运进广济廒。京营以车马调度为由关了前后两门,除持特制腰牌的苦力外,连守门人也不许入内。直到申时,六路车队才重新出门。 “里面用了多少人?”韩恕问。 守门人跪在地上,想了许久:“最少……五十人。都用布蒙着口鼻,小的只当他们怕粮尘。” 众人分头搜仓。最大的两座廒里都是空的,地面却扫得过分干净。墙角有新粟卡在砖缝中,数量不多,沿着墙根一路延伸到后门。另有半块被车轮碾碎的粮行木牌,上面只剩一个“丰”字。后门外的窄巷留着深深车辙,通向城东几家商号粮栈。 有人将新粮从底部放出,沿后门运走,再从空廒另一边装入早已备好的陈粮。 整整一日,足够他们将三千袋粮换得干干净净。 韩恕命人取广济廒当日值簿。值簿却在昨夜被一盏打翻的灯烧了大半,只剩边角。守门人一口咬定,调廒是京营都尉亲令,自己不知谁进过后门。 谢明澈在烧剩的纸灰里找出半张调粮勘合。 纸面焦黑,正中的官印还剩小半。那不是京营印,也不是度支司印,而是肃王府长史司的往来朱记。 印下依稀可辨两行字: 【依《平粜策》新增条目,借广济廒转运。】 【经手:长史孟元吉。】 韩恕看过后,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孟元吉在有司受问,称自己只提过代运,从未下令调东仓粮。” “字是谁写的?”念一问。 “看不全,须回去比对。”谢明澈道。 苏令仪却盯着那半张纸:“先看日子。” 勘合右上角烧掉一半,仍留下“腊月初八”四字。 《平粜六策》是腊月初十才呈入经筵,第七页更是在十一日夜里被发现。 可初八那日,肃王府便已借“新增条目”定下了调粮私廒。 那张后来才混进六策的第七页,至少提前三天,已经有人照着用了。 第45章 宫墙里的粮价 东仓的三千石粮,当夜由西仓补上了。 度支司重开两坊粥棚,把已经熬好的掺沙陈粥全部封存。昨日喝过粥的百姓,每人可再领两日口粮;腹痛呕吐者,由官府请医。 朝廷的处置不算慢。 第二日送进宫中的奏报,却把事情写得很轻。 【广济廒胥吏贪利,以陈易新,涉粮三千石。主事者尚在追查,余仓未见同类。京中粮储充足,民价安稳。】 “民价安稳?”念一将那四个字念了一遍。 奏报是皇后命人抄送尚仪局的。宫中许多女官家在京城,皇后怕外头传言惊动人心,特意让各司掌事照此安抚。 陆蘅在宫里活了四十六年,很清楚一道“照此安抚”该怎么做。召齐女官,念一遍官府告示,再说一句朝廷已有处置,谁也不许私下议论。 念一没有立即召人。 她把负责尚仪局采买的何奉仪叫来:“这个月宫里买的米,价钱可变过?” “宫中有定契,腊月前已议好价,不曾变。” “送来的东西呢?” 何奉仪迟疑了一下:“上旬送的是白粳,前日那批掺了两成糙米。奴婢问过,粮行说连日下雪,筛米的短工回不了城,开春会补。” “分量少没少?” “过秤没少。” 价钱不变,分量不变,好的换成次的,一样是在涨。 念一又问宫人近来是否常收到家书。何奉仪想了想,说入冬后京中米贵,家里来信借钱的确实比往年多。光尚仪局便有七人提前支了月例,还有两个托相熟内侍把自己的冬衣送出去典当。 “官府说粮价安稳。”何奉仪小心道,“许是各家有各家的难处。” “一家两家是难处,七八家赶在一处,便该问一句了。” 念一没有下令搜家书。 宫人进宫后,寄来的一张纸往往是家里仅剩的私话。为了查案随意拆看,同那些把苏令仪私笺拿去分配的人没有多少分别。 她只让何奉仪传话:谁家信中提到过米价,愿意拿出来核对的,可将姓名遮去,抄下日期、所住坊里和当时价钱。若不愿,不必交。 第一日只收来三张。 一张来自永安坊。腊月初二,粳米每斗七十六钱;初七涨到八十九钱。写信的母亲埋怨儿子送回的钱少,却又在末尾添了一句,宫里冷,别省炭。 第二张来自城西安仁坊。腊月初五还是七十二钱,初九三家粮铺同时落板,说等雪停再开。 第三张最短,只写怀远坊有人半夜排队买陈粟,每户限一斗。 念一把三张纸压在案上:“这也叫安稳。” 071道:“样本数量不足。” “你倒挺会挑时候说话。” “三份记录无法排除个别商户、坊里差异及传信者误记。” 念一没法反驳。她年轻时调解邻里,也见过一人说整条街都知道,最后问遍整条街,只有他和亲家知道。 “那就再问。” 消息不知怎么传到其他五尚。第二日午后,尚服局送来九份抄录,尚食局送来十二份,连宫正司都有两名女官托人递了纸条。有人不会写字,便把家里口信照原话说给何奉仪听;有人直接送来粮铺小票,皱巴巴的纸角还沾着面粉。 念一不懂画图,便在长案上铺了一张京城坊图。 每一处价钱用一粒豆子压住。七十钱以下用白豆,七十到九十用黄豆,九十以上用赤豆。再按家书日期从月初排到今日。 苏令仪奉命来尚仪局补抄女官履历,一进门便看见满案豆子。 “陆尚仪这是算什么?” “算一碗饭什么时候开始变贵。” 苏令仪净过手,在案旁坐下。她先将同日同坊的重复记录并在一处,又剔去没有确切日期的口信。最后剩下二十七条,分布在京中十一坊。 腊月初一到初四,各坊粟米价相差不过六七钱。 初五以后,城东三坊先涨。 初八起,南市六家大粮铺闭门惜售;两日后,西城也开始限买。雪是初九夜里才下的,所谓大雪阻路,解释不了更早的涨价。 到了腊月二十以后,尚肯开门的粮铺已把粟米涨到一百一十钱上下,白粳更贵。有两封家书没有写价钱,只说铺里不收散钱,要拿整吊钱去排号。官府告示上的“每斗七十五钱”,在宫墙外早已买不到粮。 “广济廒调粮勘合是初八。”念一说。 “但初五便有人收粮。”苏令仪指着城东最早出现的三颗赤豆,“他们不是换出新粟以后才起意。至少初五,便有人知道粮价会涨。” “知道要下雪?” “一场雪不值得几家粮铺同时封仓。京城常平仓足够吃到开春,商户也知道。” 苏令仪把家书一封封重看,忽然抽出来自怀远坊的那张。写信人说,陈粟限购那晚,有商号伙计往城东拉空车,车上苫布却压得很严。邻人笑他们空车怕雪,伙计答了一句:“南边的水比雪值钱。” 这句话此前谁也没留意。 “南边有水患?”念一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朝廷尚未见灾报。” “没有灾报,不等于没有下雨。” 念一想起尚服局有个姓姚的奉仪,母亲是泗州人,前几日刚收到老家转来的信。她命人去问。姚奉仪很快抱着一只木匣赶来,从最底下找出一封半月前寄出的家书。 信上没有米价,只写家中琐事。屋顶漏了,请人补瓦;小弟染了风寒;舅家的牛掉进泥沟,三个人才拉出来。最末才提到一句: 【雨已十七日,泗水漫过旧渡石阶,县里仍说河堤无碍。】 落款是十一月二十六。 从泗州到京城,民信走了十多日。递到宫中时,已是腊月十二。可地方驿报比民信快得多,若十一月末便有人将水情送出,腊月初三前后就该抵京。 朝廷为何直到今日仍说“南方无灾报”? 苏令仪起身走到存放旧牍的架前。她被降为杂录后不能接触新奏报,却可以补抄过期驿程。上月兵部刚改过南路驿马轮值,从泗州到京师,晴日六日,雨天最慢九日。 她把日子写在纸上。 泗州连雨十七日,是十一月二十六。 最迟腊月初五,水情便该进京。 正是城东商户开始收粮那一天。 念一看着坊图上的豆子:“有人先收到了水情,没有送上去?” “或是送上去了,又被压住。” 苏令仪从袖中取出炭笔,在广济廒、东仓与城东几家闭门粮铺之间连了几道线。 换出的三千石新粟没有凭空消失。它们沿后门运进商号粮栈,只等南边水患公开,京中粮价再涨一层,便可换得数倍银钱。 “三千石只是第一批。”她说。 “还嫌少?” “若只是贪这三千石,他们不必费力伪造第七页,更不必提前改掉整条转运章程。”苏令仪指向《平粜六策》中调粮的总数,“朝廷原定开春前分三次出粮,共三万石。第一批走得顺,后面便都能进私廒。” 第一次掺粮若无人察觉,三千只封袋、三套足数的簿册便成了一条已经走通的路。 往后南方一旦报灾,朝廷还会从京仓调出更多赈粮。那些粮越是救命,在粮商手里便越值钱。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一名长秋宫女官冒雪而来,手中捧着刚拆封的红边急牍。 “泗州八百里急报。”她喘着气道,“金水河暴涨,下游两县告急。” 念一看向急牍封面:“哪日发出的?” 女官翻到落款,脸色慢慢变了。 “腊月初三。” 一封十余日前就该抵京的水情,直到粮价涨起、三千石新粟被换出以后,才终于送进宫门。 第46章 一封送不出的家书 泗州急报送入御前后,宫门一夜未闭。 度支司连发七道调粮文书,兵部重排南路驿马,连平日最清闲的文书院也亮了整夜的灯。苏令仪虽被降为杂录,却因熟悉各州仓数,被姜司籍叫去翻找泗州历年河册。 她到收发房时,梁秋娘的座位空着。 案上放着半盏冷茶,一枚穿到一半的骨针压在纸角。昨夜轮值簿里,梁秋娘的名字后面没有退值时辰。 “秋娘呢?”苏令仪问。 同屋女史摇头:“昨夜酉末还在。她说要去内侍省送家书,回来再替我收河册。我等到二更,也没见人。” 宫中女官寄信,须先交各司掌事验封,再由内侍省送往外城驿铺。若信里没有禁物,送一封家书并不稀奇。 可从文书院到内侍省,来回不过半个时辰。 苏令仪立刻去找姜司籍。 “昨夜梁秋娘向你告过假?” 姜司籍正在核南路驿程,闻言头也未抬:“她家中母亲有病,每月都寄信。我准她去了一趟。” “她没有回来。” “或许替哪个内侍搬文书,误了时辰。” “她一夜未归。” 姜司籍终于抬头:“宫里这么大,一个女史晚归便要惊动六宫?先去她常走的地方找。若午时还不见,再报宫正司。” 苏令仪站着不动:“你昨夜何时准的假?可有落簿?” “苏令仪。”姜司籍放下笔,“你如今只是杂录女史,没有查问我的资格。” “那我去请陆尚仪问。” 姜司籍神色一变,语气随即软了些:“昨夜文书纷乱,我准了便忘了落簿。你若为这点小事闹到尚仪局,只会害秋娘受擅离之罚。” 苏令仪没再同她争,转身便走。 念一接到消息时,正带人清点尚仪局印匣。 旧印尚未查明,现用印信便改为每日两验。早起开匣时,她亲眼看过新印;申末收匣,再由她与宋司赞共同落锁。昨夜忙到亥初,印匣也没有离开过两人的眼。 “先去内侍省。”念一合上匣盖,“她若真送过信,总有人见过。” 内侍省昨夜收了二十三封宫人家书。名册上有梁秋娘的姓名,后面却用朱笔写着“夹带私录,暂扣”。 管信内侍翻遍扣信匣,没有找到那封信。 “谁扣的?”念一问。 “昨夜不是小的当值。”内侍看着名册上的花押,“是邓平。可他今晨告病,已经出宫回家了。” “内侍告病出宫,不经查验?” “他有医官病帖,走的是西顺门。” “梁秋娘呢?” “名册只记了信,没记送信人何时离开。” 谢明澈被宫正司叫来时,先封了名册,又让人去邓平住处。不到半个时辰,西顺门回话:邓平没有回家。他出宫后在巷口上了一辆青布骡车,去向不明。 那辆车没有宫中标记。 梁秋娘的信也跟着不见了。 “她夹带了什么私录?”谢明澈问。 管信内侍跪在地上,额头直冒汗:“小的实在不知。照规矩,若信中夹册,应当连信封进扣匣,报本司掌事。邓平只在名册上留了四个字。” 念一看向苏令仪:“她近来同你提过要寄什么?” “没有。” “再想。” 苏令仪望着名册,忽然想起雪夜旧库里那句带着哭腔的话。 梁秋娘说,她装匣前数了两遍,确实只有六页。 “针脚。”她说。 “什么?” “秋娘负责装订。文书院每领一束线、每装一册,都由她记针法与用量。那册东西她从不离身,叫针脚簿。” 几人立即回文书院搜查。 梁秋娘住六人一间的女史值房。她的铺盖叠得整齐,衣箱里只少了昨夜穿的夹袄,换洗衣物与攒下的四百余钱都在。她不是自己逃了。 针脚簿不在衣箱,也不在案几。 同屋女史见宫正司来人,吓得脸色发白。直到苏令仪问第三遍,年纪最小的阿绫才从自己床下拖出一只旧针线篮。 “秋娘姐姐昨夜走前交给我的。”她哭着说,“她让我今早辰初再打开。若她回来了,便原样还她;若没回来,就交给苏姐姐。我怕得很,一直没敢说。” 篮中是些碎布、线轴和一件没缝完的婴儿小衣。阿绫将小衣翻过来,里衬用密针缀着一只扁平纸袋。 袋里没有完整的针脚簿,只有从中拆下来的三页。 纸页不过巴掌大小,边缘扎着密密的针孔。梁秋娘不善写长句,平日便用针法记册:直线代表新装,交叉代表拆过,页数则用圆点标在书脊旁。哪一册经谁手、领了什么线,她都另写在针图下面。 旁人看来只是一张缝书样子,她却把每一次拆装都记得比收发簿还细。 第一张记《平粜六策》初次装订:白麻笺六纸,青白线一尺二寸,酉初封匣,梁氏验。 第二张记梁秋娘酉正被姜司籍支去库房领墨。她回来时,封匣仍在,匣上的文书院封泥却被换过一次,泥色比先前深。姜司籍命她不得多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第三张最短: 【戌初,宋司赞持尚仪局腰牌来,领旧礼册修补青线二尺。其后《六策》匣重封,凡七纸。复缝用线,与宋司赞所领同。】 字旁还画着两道针迹。 第一道是梁秋娘最初装六页时用的平针,每一针长短相近。第二道是后来七页册上的回针,行到第三孔便倒走一针。这种缝法费工,却能压住厚重礼册的锦面,尚仪局修补大礼仪注时常用。 苏令仪见过宋司赞缝册。她每逢第三孔,的确有倒针的习惯。 宋司赞。 念一每日一同验印、收匣的人。 谢明澈问:“梁秋娘看见宋司赞拆匣?” “没有。”苏令仪说,“她只看见宋司赞领线,又发现重缝的线相同。” “只能证明线从尚仪局出去,不能证明是谁缝的。” “可她为何不把这三页直接交宫正司?” 无人能答。 纸袋里还放着一封没有寄出的家书,是梁秋娘自己另誊的一份。 她先问母亲咳嗽好些没有,弟弟的新鞋可还合脚,又说宫中今年很冷,自己得了两块炭饼,不必惦记。写到末尾,字迹忽然变小: 【娘,女儿近来见了一桩不该见的事。若有人送回一册画满针脚的小簿,不要打开,也不要烧,替我交给城南御史台鸣冤鼓旁守鼓的差役。女儿并未偷拿旁人的文章,只替人缝过六页纸。】 信到这里断了。 她大概还没想好,怎样同不识字的母亲解释,自己为何要把一册针脚簿送出宫。 信上有两处水渍,将“不要烧”三个字洇开了。梁秋娘写这封信时,大概哭过,又怕哭痕让母亲担心,重誊时特意绕开了那一块。 苏令仪抚过纸边,很快收回手。 “她那么怕受罚,却还是想把簿子送出去。” “怕不等于不知道该做什么。”念一说,“先把人找回来,再听她自己说为何送。” 念一捏着那三页纸,心一点点沉下去。 梁秋娘没有把全部证据留在针线篮里。她把最要紧的三页交给阿绫,完整针脚簿则夹进家书,想送出宫去。 信被扣下,人也没了。 宫正司从午后搜到闭门,最后在西顺门内一间废置更衣房里找到梁秋娘的青色外袍。衣襟被撕破,腰牌和女史冠都不见了,地上没有血。 门后的灰墙上,却用发簪划着半个尚未写完的字。 左边一道横折,下面刚起一竖。 像“宋”,也像“官”。 苏令仪蹲在墙边看了许久。划痕起手极重,末端却越来越浅,像是梁秋娘被人拖走时,只来得及留下这半个字。她想伸手去描,被谢明澈拦住。 “留着拓印。” “若不是她划的呢?” “所以先记发现之处,不急着替它认主人。” 苏令仪收回手。她头一次盼着这是一道故意留下的假线索。若有人还有心思用半个字引他们走错路,梁秋娘至少可能还活着。 而西顺门的出宫簿上,腊月二十六日辰初,另有一行刚刚查出的记录: 【尚仪局宋司赞,奉陆尚仪手令,遣病婢一名出宫。】 手令下方,盖的是尚仪局如今正在使用的新印。 第47章 贵妃宫中问话 宋司赞没有回尚仪局。 她昨夜亥初还同念一一起验过印匣。今晨尚仪局开门,她说要去尚服局核亲蚕礼衣料,带着一名小宫人出了门,此后再无踪影。 尚服局根本没有见过她。 宫正司当场封了尚仪局。新印从匣中取出,与西顺门手令上的印痕逐寸相比。外框、篆字和“尚”字右下那一点铜砂缺痕,全都相同。 “印昨夜离过匣么?”谢明澈问。 “没有。”念一说。 “宋司赞有几把钥匙?” “一把。另一把在我这里,须两把同开。” “她可接触空白手令?” 念一看向印案旁第三层木柜。 尚仪局每季会预备一些裁好尺寸的空白手本,用时填写事由,再落印记入发文簿。柜锁没有损坏,纸张数目也对得上。 她把发文簿从头翻到尾,没有“遣病婢出宫”一项。 何奉仪忽然想起一事:“去年亲蚕礼前,宋司赞曾请尚仪预押过几张传料手本。说六局同日领物,怕来不及逐张等印。” 陆蘅的记忆随之翻了出来。 的确有过。 那时宋司赞已跟了陆蘅十余年,办事从未出过差错。陆蘅嫌六局领料时拥挤,便在十二张空白手本上先落了印,嘱她填好后一并补进发文簿。 “后来都收回了?”谢明澈问。 念一闭上眼想了片刻:“发文簿只用了十一张。” 少的一张,陆蘅当时没有追问。 一年前被她图省事预先盖好的空白手本,如今成了送梁秋娘出宫的凭证。 “这道印是真的。”念一说,“手令却不是我发的。” 谢明澈将此言记入问录,没有安慰,也没有说他相信。 尚仪局的人逐一受问。临近申时,长秋宫忽然来传薛贵妃口谕,请陆尚仪去一趟。 “宫正司尚未问完。”谢明澈道。 传令女官道:“娘娘只问几句旧事。问完自会让尚仪回来。” 念一不想去,也不能不去。 长秋宫西配殿没有旁人。薛贵妃坐在临窗软榻上,桌边摆着一壶热茶和两碟细点,瞧着不像审问,倒像给年长女官赐座闲话。 “陆尚仪在宫里多少年了?”贵妃问。 “四十六年。” “难为你。亲蚕礼后,便该放还了吧?” “若宫中准许,是。” “住处可有着落?” 陆蘅的侄儿在东城开一家小药铺,早已把后院正房腾了出来。侄媳来信说窗纸重新糊过,院里还种了一株石榴,只等姑母回家。 她十三岁入宫,外头同辈亲人已没剩几个。那个只在幼时见过她两次的侄儿,却年年托人送一双布鞋进来。 “臣有侄儿奉养。”念一说。 贵妃笑了笑:“你那侄孙陆简,今年十七,正在国子监外读书。听说文章写得尚可,只缺一个入监的名额。” 念一心中微沉。 陆简是侄儿的长子。陆蘅收到的家书里,常提起他读书到半夜,冬日手上生满冻疮。家里盼他能进国子监,已经盼了三年。 “娘娘消息灵通。” “玠儿府中正缺几个抄书郎。先入王府历练一年,明岁再荐入国子监,并非难事。”贵妃示意她喝茶,“你为宫中尽忠半生,也该替陆家留一点福荫。” “臣的侄孙才学如何,自有学官考校。” “学官也要先看得见他的文章。”贵妃道,“寒门子弟守着一扇没有人引的门,十年也未必敲得开。这个道理,苏令仪懂,你也该懂。” 她说得正中陆家的难处。 侄儿在家书里从不求陆蘅替孩子谋路,只说陆简今年又去投了两家书院,都因束修太高退了回来。若有肃王一句话,他不必再受那些冷眼。 陆蘅活到今日,最盼的也不过是出宫后有一张安稳的床,看着那个孩子把书读下去。 桌上放着一份叠好的供状。 念一没有碰。 贵妃道:“旧印四年前本该熔毁,却出现在苏令仪案上;新印手令又从尚仪局出去。两件事都牵着你。宫正司若认真追究,莫说四个月后放还,陆家也未必撇得清。” “娘娘想让臣说什么?” “说你曾见苏令仪独自进入尚仪局档房。旧印销毁前,她替文书院送过礼册,有机会偷走;至于新印手令,是她借查稿之机从宋司赞处骗得。宋氏畏罪潜逃,与旁人无涉。” 供状已经替她写好了。 只要陆蘅落下花押,旧印、第七页和梁秋娘失踪便都有了一条最省事的说法:苏令仪为夺策名,偷印添页;梁秋娘知道真相,被她指使送出宫;宋司赞只是受骗后畏罪。 “臣没有见过。”念一说。 “四年前的事,谁能记得这样清楚?” “记不得,便该写记不得,不能写见过。” 贵妃端起茶盏:“陆尚仪,你一辈子谨慎,不该到要出宫时忽然糊涂。苏令仪活着,是玠儿替她求的;往后入了肃王府,也会有她的位置。如今不过担下一桩偷印的小罪,免得粮案牵连更多人。玠儿会保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可答应了?” “什么?” “答应认这桩罪。” 贵妃眼中那点笑意淡去:“主上要留她性命,何须事事同她商量?” 供状仍摊在两人之间。偷印、换稿、指使梁秋娘,每一桩都已替苏令仪写好,只缺陆蘅的花押。 “娘娘,”她慢慢道,“尚仪局掌女官礼秩与过失,所出供状须在宫正司当值官面前落押,私下写的不入案。” “本宫准它入案。” “还须同销印簿、当日值簿相核。臣若只说见过,没有时辰、没有当值者,宫正司一样要退回来。” “那便把时辰补全。” “臣不记得。” “供状上已有。” “旁人替臣记的,臣不能认。” 一问一答,念一始终不伸手。 贵妃看了她半晌,将佛珠搁在案上:“陆蘅,你当真以为皇后能护你?” “臣只是不敢坏宫中供状的规矩。” “规矩。”贵妃轻声重复,“你若最守规矩,就不会私自延缓杖责,也不会带一个待罪女史夜入旧库。” 话音刚落,念一胸口忽然狠狠一紧。 不是装的。 陆蘅年近六十,入冬后偶有心悸,只是她一直没有在意。今日从早到晚未曾进食,又在宫正司站了几个时辰,那阵闷痛来得又急又重,连指尖都麻了。 她扶住案角,呼吸停了半拍。 贵妃皱眉:“怎么了?” “旧疾。”念一缓慢吸气,没有逞强,“请娘娘容臣传医官。供状若在臣发病时落押,日后恐有人说娘娘逼供。” 贵妃盯着她,终于叫人进来。 医官诊过脉,说是劳倦惊悸,须立即静卧。供状自然不能再签。念一被送回尚仪局时,天已全黑。 她争来的只是半日。 宫正司仍未找到梁秋娘,宋司赞也不知去向。西顺门守吏因验令不严全部收押。那三页针脚簿虽能证明六策封匣后被人重缝,却也把尚仪局拖得更深。 第二日一早,长秋宫传下新口谕。 旧印案未结以前,陆蘅暂停掌管文书院女官考课,不得再调阅文书院值簿与收发册。相关职权暂交尚宫局徐尚宫代摄。 徐尚宫亲自来取钥匙。她与陆蘅同岁,平日见面总要先叙几句旧情,今日却只照单清点。文书院考课簿六册、收发房副钥一把、女史名籍两匣,一项项从念一案头搬走。 何奉仪忍不住道:“陆尚仪只是暂停职权,并未定罪。名籍何必也搬?” 徐尚宫没有发怒:“我今日少拿一件,明日丢了东西,算谁的?” 念一让何奉仪退下,亲手交出最后一把钥匙。 权柄离手并没有什么声响。只是从这一刻起,文书院少了谁、添了什么夜差、哪本册子被谁取走,她再也不能名正言顺地问。 随口谕一同来的,还有一道宫正司拘问手本。 苏令仪涉嫌私藏案牍、指使梁秋娘夹带宫中记录,即刻押回慎思阁候问。 第48章 他替她认了错 苏令仪第二次进慎思阁,门里已经没有炭盆。 看守说旧印案牵涉尚仪局,陆尚仪如今也是待查之人,她从前下的吩咐自然不再作数。 苏令仪没有争,只将斗篷铺在草席上,靠墙坐下。 宫正司问了她整整一日。 为何梁秋娘在家书里写“只替人缝过六页纸”;为何那三页针脚簿要交给她;她是否让梁秋娘把完整簿册送到城南鸣冤鼓;她夜入旧库时,是否已经发现梁秋娘知道重缝之事。 每一个问题都能找到半件真事。 苏令仪确实听梁秋娘说过六页,确实叫她只认亲眼所见,也确实急于寻找六策旧稿。把这些拼在一起,便成了她指使一个胆小女史偷送证物出宫。 “家书不是我让她写的。”她答。 “针脚簿呢?” “此前不知。” “梁秋娘若平安出宫,对谁最有利?” “对她自己。”苏令仪道,“留在宫里,她已经失踪了。” 问案女官停笔看她:“苏氏,宫正司是在查她如何失踪,不是听你讥讽。” “我说的是事实。” 这句话被原样记入供录。 念一没有进得去。 她的心悸缓下来了,却被长秋宫以静养为由留在尚仪局。徐尚宫接走了文书院值簿,连梁秋娘同屋几名女史都被迁到别处,名为分开候问,实则谁也不能再互通消息。 谢明澈仍每日来尚仪局核一遍问录。 “苏令仪会受什么罪?”念一问。 “夹带宫中案牍,轻则杖责革籍。若被认作灭证或挟女史出逃,要看梁秋娘生死。” “人不是她送走的。” “现有证据不能证明是她,也不能排除她。” 念一听见这句便来气:“你除了不能证明,还会说什么?” “会继续查。” 谢明澈把西顺门当日所有出宫手令重新排开。辰初前后共有九辆车出去,其中三辆查到落脚处,四辆有沿途门牒,剩下两辆都来自内廷。一辆是长秋宫送药渣,一辆便是邓平所乘的青布骡车。 长秋宫药渣车的车夫在午后找到了。 他承认出宫后没有去焚药场,而是绕到城东一家空宅。车里除了药渣,还坐着一名穿内侍服的人。那人给了他五两银子,让他把车留在空宅,自己赶走。 宫正司在空宅里抓到一个叫邱安的内侍。 空宅灶膛里留着新灰,炕席下还压着梁秋娘家书的外封。收信处写着城南梁家巷,角落有内侍省扣信时所画的朱圈。邱安无法再说自己没有见过那封信。 邱安是肃王安插在内廷跑腿的人。 他没等受刑便认了罪。 前五稿是他从旧库取走的,假传宫正司召苏令仪也是他安排的,邓平截下梁秋娘家书后,同样将信送到他手上。宋司赞早与他相识,旧印、空白手本和重缝用线,都是宋司赞交出来的。 问他梁秋娘在哪里,他却说不知道。 “邓平只把信和针脚簿送来,没有送人。”邱安伏在地上,“小的担心梁氏已经把册中内容告诉苏女史,才想假传她去空宅问话。后来宫正司查得紧,小的不敢再动。” “那道遣病婢出宫的手令呢?” “宋司赞说用来送一个犯错宫婢,与小的无关。” 他把能认的几乎都认了,唯独不认见过梁秋娘。 宫正司问他完整针脚簿去了哪里,邱安说已经同前五稿一起烧了。可问到簿中共有多少页、用何种纸,他一概答不上来,只说邓平交来时便裹在信中。 这份供词足以替苏令仪脱罪,却不足以找回梁秋娘。 第二日御前议粮,赵玠亲自交出了邱安的身契与往来账册。 “邱安确是儿臣府中旧人。”他跪在殿前,“第七页事发后,儿臣怕苏令仪私下递稿之事遭人歪曲,曾命他找回流落在外的旧稿,免得女史再受攀诬。儿臣只令他寻稿,不曾让他假传手令、截人家书,更不知他与宋司赞勾连。” 皇帝病中听完,许久没有说话。 “又是不知情,又是御下不严。”帘后传来的声音很低,“你身边究竟还有多少人,会打着你的名义做你不知道的事?” 赵玠俯身不起:“皆是儿臣识人不明,请父皇重罚。” “那五份旧稿呢?” “邱安供称,取出后已经烧毁。” “梁氏呢?” “尚在搜寻。” “苏氏可曾指使夹带案牍?” 宫正司回话:“目前只有梁氏家书与针脚簿残页,未见苏氏授意。邱安截信一事既已坐实,不能仅凭针线篮便定苏氏之罪。” 皇后随即请旨,先放苏令仪出慎思阁,仍在文书院候查。薛贵妃没有反对,只说眼下水患为重,不宜让一桩女官私案扰乱赈务。 御前问录在“肃王御下不严”之后落了赵玠的名。慎思阁那边随即收到放人的手本。 他为此被削去来年一项封地加恩,邱安则交刑司严审。肃王府上下闭门整肃,孟元吉仍不得放还。 念一去慎思阁接人时,苏令仪正将那件斗篷叠好。“外头都说,肃王交出心腹,又替你担了一回罪。”念一说。 “邱安认了前五稿是他取的?” “认了。” “稿子呢?” “烧了。” 苏令仪叠衣的手停了停。 “可查过灰?” “邱安说在王府外宅烧的。宫正司去时,炭盆已经清空。” “又是一件只剩他一句话的事。” 五份最能证明六策如何从无到有的旧稿,就这样随着一个内侍的供词消失。邱安认得越痛快,往后越没有人需要再找它们。 “殿下承认让邱安找稿。”她说。 “承认了。” “所以他早知道前五稿会从我手里拿走。” “他说只是怕稿子落到有心人手里,害你受罪。” 苏令仪低头系好包袱:“这的确像他会做的事。” “我要去见殿下。”她说。 “谢他?” “谢,也问。” 然而赵玠没有见她。 肃王府闭门,宫中只送来一盒跌伤药和一句话:水患紧急,待赈粮出京后再谈私事。 苏令仪把药收下,没有再托人传话。 慎思阁的门已经开了。苏令仪抱着包袱走过门槛,又回头看了一眼空下来的案桌。 前五稿被报作烧毁,针脚簿也被报作烧毁,梁秋娘仍没有下落。 念一眼前的任务面板没有变化。 【主线任务进度:7%。】 同一日,史馆却出了另一桩事。 皇帝命人重录《平粜策》案经筵副录,以免亲王私笺、女史供词混入国史。重录稿中删去了苏令仪在文德殿所说的四个字——“策出苏氏”。 谢明澈不肯落押。 史馆掌修劝他:“不是抹掉此事。宫正司案卷里仍有她的供词,待案结以后再定如何入史。眼下泗州将灾,朝廷要用六策,难道要在诏令旁一直悬着一桩皇子夺文的疑案?” “陛下亲问,苏氏亲答,便是经筵所见。”谢明澈道,“案未结可以注明未结,不能因朝廷要用这篇策,便让她当日没有说过。” “你这是拿史笔逼有司定案。” “臣只是不改所见。” 争到最后,谢明澈被暂停起居郎职,交回史馆钥匙,在府中候察。 消息传到文书院时,议论很快换了方向。 有人说谢明澈执意留下那四个字,才让苏令仪一次次被查;也有人说若他早肯删去,肃王便不会命人取稿,梁秋娘或许也不会失踪。 苏令仪听完,只问送信宫人:“谢大人可曾托人带话?” “没有。” 她在窗边坐了片刻,将宫正司准她留存的供词副本重新展开。 那上面,谢明澈一字未改地记着她的话: 【六策由臣女十一易其稿。臣女愿认借名呈策,不认仅为润色。】 一个人替她认错,保住了她的命。 另一个人不肯替她改口,却因此失去了自己的笔。 窗外忽然响起急促传令声。 泗州河水再涨,皇帝下令,三日之内调粮两万石,星夜南下。 负责监办赈粮的人,是肃王赵玠。 第49章 赈粮出京 两万石粮,要在三日之内离京。 诏令传到文书院时,七座官仓的储粮、南路驿程、沿途水陆脚力已经堆满三张长案。各房女史分坐两侧,裁纸、磨墨、誊录仓数,谁也顾不上抬头。 苏令仪仍穿杂录女史的灰青衣,被叫到正堂最末一席。 姜司籍递给她一叠泗州旧牍:“肃王殿下说,你熟悉六策原文,命你核对调粮诏书。但只许核字,不得添改。看完便交回,不可私留副纸。” “共有几道副诏?” “十六道。度支司、京兆府、七座仓、三处水驿与四州转运使各一。” “谁负责分抄?” 姜司籍皱眉:“各案自有分派。” “名册呢?” “苏令仪,眼下是在赈灾,不是在查你的策稿。三日若误了粮船,你担得起么?” “正因误不起,才要先知每一道由谁经手。” 姜司籍没有再理她,转身去催别处进度。 第一道草诏很快送来。 诏中命西仓出粮五千石,北仓四千石,余粮由城郊五仓补足。京营只借南城仓道、护送粮车,不得接管封袋与点验;每三十里设一处交粮台,由仓吏、转运吏与当地里正三方对簿。 这回没有私廒。 “暂借京营仓道”七字也写得清楚。暂借,是因南城官道积雪未清,借京营平日运军粮的石道出城;待过了金明驿,粮车仍归度支司与地方转运使点验。 苏令仪从头读到尾,在“泗州永定仓”一处停下。 “泗州没有永定仓。” 清抄女史抬起头,脸色发白:“草诏就是这样写的。” “永定仓在宣州。泗州接粮的是安济仓。若照此发诏,粮到泗州无人有权开仓接收,只能停在河埠等改牒。” 水涨时多等一日,可能便有一段路再也走不通。 苏令仪将错处圈出,叫人核原始仓簿。果然是起草书吏抄串了两州仓名。 第二道错了水驿里程,第三道把三千石写成了五千。都不是什么惊天大错,落到路上,却会让一批粮少走或多走几十里。 苏令仪核完三道,问送稿女史:“方才第一道是谁抄的?” 对方低声道:“我。” “第二道呢?” “是东案的玉娘。” “把名字写在副诏背面。” 女史吓了一跳:“御前诏书不能私署。” “不是署在诏文上。背面左下写核抄小字,谁初抄、谁复看、何时交出,一一落名。” “从来没有这个规矩。”姜司籍在远处听见,快步走来,“诏令只落有司官印,哪有末等女史往上写名的道理?” “第七页混进六策时,也没有一名经手人肯认。如今十六道副诏要分送各处官署、仓廒和驿站,再不留名,半路多一字少一字,仍旧只会说是忙中抄错。” “若每人都写,背面岂不乱了?” “一行便够。” “你无权改文书院旧例。” “那便请有权的人来。” 正堂里数十支笔慢慢停了。 苏令仪被贬以后,姜司籍罚她跪、罚她补卷,她都受着。今日却守住十六道尚未出门的副诏,半步不让。 姜司籍脸色铁青,命人去请肃王。 赵玠正在前殿同度支官议调粮,来得很快。他踏入正堂时,所有女史一齐起身行礼。苏令仪也俯身下去,直到他说免礼才站直。 “怎么回事?” 姜司籍先将她擅改旧例的事说了一遍。 赵玠看向苏令仪:“你要每一名清抄女史落名?” “不只女史。起草、清抄、复核、封匣与送递者,都该在副页留名。正诏仍照旧制,不多一个字。” “是为防人改诏,还是为了替文书院争功?” 这话问得直,堂中女史都低下头。 苏令仪道:“都有。” 赵玠眉梢微动。 “仓数抄对了,是经手者尽责;抄错了,也该由经手者说明。若只在出事时找姓名,平日的功劳却一概不记,留下的名仍只是为了担罪。” 姜司籍低声提醒:“殿下,赈粮时辰紧迫。” “写一行字耽误不了多久。”赵玠道。 他命人另裁窄纸,贴在每道副诏背后,题作“经手录”。起草官、清抄女史、核字者与封匣内侍依次落名,出宫后每过一驿,再由交接者续写。 “照苏女史所言办。”他说。 窄纸裁好以后,堂中却迟迟没有人先落笔。 方才写错泗州仓名的女史捏着笔,脸色发白:“若署了名,日后是不是所有错都算在我身上?” “你抄错仓名,原该记。”苏令仪说,“但草诏是谁写、复核为何没有看出,也要一同记。改正以后,再在错字旁写明何时发现、由谁核回。不是把一张纸上的罪都压给最后落名的人。” “那写对了呢?”另一名女史问。 “也留下。” 那女史像没听明白:“没有错,留什么?” “留是谁将它写对的。” 苏令仪拿起第一道副诏,在核字一栏先写下自己的名字。随后又将“永定仓”误字与改回“安济仓”的时辰写入经手录,没有替最初清抄的人遮掩,也没有把改正之功只记在自己名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圆脸女史看了片刻,终于在清抄一栏写下“郑玉娘”。她写得很小,写完又蘸墨补了一遍。 第二个人、第三个人这才陆续提笔。 一句话,方才还被视作无理取闹的要求便成了肃王定下的章程。 苏令仪没有因此露出喜色。 她另取一张经手录,在“拟议”栏写下苏令仪,在“准行”栏写肃王赵玠。两格并列,谁也没有盖住谁。 念一奉皇后之命来查女官调度,恰好站在廊外。眼前任务面板轻轻一亮。 【主线任务进度:11%。】 念一看着女史们在窄纸上认真写名。 有人写得小,像怕占地方;有人落笔后又描一遍,生怕墨色太浅。她们所做的不过是将仓名、石数与驿程誊清,往常出错时会被找出来,写对却像纸上的字自己长成。 今日,那些字终于有了来处。 夜里又有两处错数被经手录拦下。一名起草书吏把金明驿写成金水驿,复核女史在落名以前逐字回看,及时圈出。另一道副诏少写一处交粮台,封匣内侍发现背面所列驿站只有四处,与正面“五处”不合,退回复核。 从前没人会把封匣内侍发现错漏算作功劳。她只要把匣子封好便是尽职,里面写了什么,既轮不到她问,也不该由她问。如今她的名字既要落在后面,便多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粮车少走了一段冤路。 十六道副诏从午后抄到深夜。苏令仪核过最后一道,眼睛已经酸得看不清细笔。赵玠叫人给正堂送了热汤与炭,自己也一直留在前殿,没有先回府。 子时前,第一批五千石粮的调令用印出宫。 西仓连夜开廒。仓吏在火把下逐袋查铅封,粮车一辆接一辆驶上南城石道。经手录贴在封匣内侧,每过一道门,便多一个姓名和时辰。 苏令仪站在宫门内,看着最后一辆传令马车消失在雪夜里。 赵玠走到她身旁,隔着半步停下。 “今日的经手录很好。” “多谢殿下准行。” “你不必每句话都这样客气。” “此处人多。” 赵玠望向已经合起的宫门:“等赈粮上路,我会见你。邱安与梁秋娘的事,也会给你交代。” 苏令仪没有追问,只道:“臣女等着。” 第二日寅初,最先送往度支司的副诏忽然被退了回来。 度支官称诏中调粮之法与昨夜商定不同,不敢奉行。 苏令仪被人从值房叫醒,赶到正堂时,那道副诏已摊在案上。背后的经手录从起草到出宫一项不少,正面的文字却与她核过的版本有一处不同。 “暂借京营仓道”的“暂”字,被改成了“专”。 第50章 改过一字的诏书 一个“暂”字,一个“专”字,相差的不只是几笔。 “暂借京营仓道”,是粮车因官道积雪,临时借军粮石道出城。仓吏仍须押车,度支司仍可沿途开袋点验。 “专借京营仓道”,落到守关军士手中,便成了此批粮车只走军道、只听京营调度。度支书吏无军牌,不得随意进入;各坊、各驿也只能在粮车出了军道以后接手。 广济廒换粮的那一段黑路,又被接了回来。 “先停西仓粮车。”苏令仪说。 姜司籍道:“五千石已经开廒。无肃王手令,谁敢擅停?” “等手令一来,粮车已经进了南城军道。” 苏令仪抓起案上的宫灯,转身便往外走。守门内侍拦住她:“苏女史,夜禁未开。” “那就去叫肃王。” 她没有硬闯,也没有因为时辰紧便拿一张来路不明的纸冒充号令。 念一看着她停在门槛内,没有催。越是赶时间,越不能再拿一张说不清的纸,去追另一张假纸。 赵玠来得比众人料想中更快。 他昨夜一直在前殿,衣裳都未换。看过退回的副诏,立即命亲卫持监粮金牌赶往西仓,粮车在进入军道前全部停下。 “其余十五道呢?”他问。 “八道尚在内奏房候用印,三道已经出宫,四道仍在文书院。”姜司籍答。 “全数追回。” 赵玠又看向苏令仪:“你确定昨夜核的是‘暂’?” “确定。” “十六道都看过?” “逐道看过。‘暂’字的日头略向右偏,是西案女史阿绫所写。她十六道都照同一张样本清抄,不会只在这一道写成‘专’。” 阿绫被传来时吓得直哭,跪在地上说自己绝不敢改诏。文书院留下的四道也很快送到,四张都是“暂”。 从内奏房追回的八道,却有三道写成“专”。 那三道恰好分别送往西仓、南城军道与京营调车司。一道命出粮,一道命放行,一道命接管粮车。若都照办,五千石粮从仓门到出城,便会完整落入京营手中。 “不是改字。”苏令仪把真假两道并排放在灯下,“整张诏纸换过了。” 假诏上的墨色更新,字迹虽尽力模仿阿绫,横画收笔却略重。最明显的是背面那条经手录:纸边起了一层极细的毛茬,浆糊也尚未干透。有人从真副诏背面揭下经手录,贴到重抄的假诏上,让原先所有姓名替换纸者作证。 姜司籍脸色发白:“副诏入内奏房以后,要经两名内侍核纸,再送御前用印。谁能在里头换三张?” 赵玠道:“封内奏房,昨夜经手者一个不许离宫。” 三道已出宫的副诏也相继追回。其中两道为真,送往北仓的那一道却同样写着“专”。 一共四道假诏。 四张经手录都是真的,背面也有苏令仪的核字花押。若度支司没有因用语反常退回第一道,日后出了事,所有证据都会证明“专”字经过她亲自核准。 四道诏上的御印也是真的。 宫正司取出同日用印的两道公文比对,印边缺口、朱泥厚薄与御前司宝内侍留下的试印全都相合。高让并没有胆子伪造天子之印。他是在副诏送进御前书房以前换了正纸,让假诏堂而皇之地盖上真印。 “御前只验用印,不会逐字重读十六道副诏。”宫正司女官道,“只要纸张、格式与前一道草诏相同,司宝内侍便照次落印。” 也就是说,假诏不是从宫门缝里偷溜出去的。它走完了所有该走的门,拿到了所有该拿的印。若没有度支官记得昨夜商定的那个“暂”字,谁都可以说它是真的。 苏令仪用指甲轻轻刮过经手录边缘:“他们为什么要把名册留下?” “因为没有名册,假诏反而容易被人看出。”赵玠道。 “也是因为名字在他们眼里只用来担罪。” 赵玠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内奏房很快查出,四道假诏都经过一名叫高让的内侍之手。高让负责把已核副诏送到御前书房,再把用印后的诏令交还传诏人。他的值房空了,人却没有出宫记录。 守内奏房的内侍供称,昨夜丑初,高让曾抱着四道副诏去东暖廊,说经手录的贴边被冻裂,要重新补浆。 “补浆为何换正纸?”赵玠问。 无人答得上来。 宫正司在东暖廊找到一只盛过热水的铜盆。盆底黏着几缕纸纤维,正是揭取经手录时用热气熏软浆糊留下的。廊外雪沟里还有四团湿纸,被人撕碎后踩进泥中,只能辨出半个“暂”字和阿绫清抄时惯用的细长竖笔。 真副诏没有被带出宫,只是被毁得无法再作完整凭证。 念一赶到时,宫正司正逐张验封。她如今不能调阅文书院册籍,却仍是尚仪局掌事。看见假诏背面的红色骑缝记,脚步忽然停住。 经手录贴回正纸后,照规矩要在接缝处点两枚朱记,防人再次揭换。真诏用的是内奏房常用的明红印泥,干后颜色发涩。假诏上的朱色却偏暗,灯下一照,有极细的金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不是内奏房的印泥。”念一说。 宫正司女官问:“陆尚仪认得?” “尚仪局亲蚕礼用的紫矿朱砂。为使礼册喜庆,里头掺了一钱金云母。宫中只有尚仪局这一处这样调。” 有人当即去取尚仪局印泥簿。 亲蚕礼朱砂共有三盒,平日锁在礼器柜中。一盒已开封,两盒未用。徐尚宫接管文书院职权时并未碰礼器柜,钥匙仍由念一与何奉仪各执一把。 柜门没有撬痕。 打开以后,里面只剩两盒。 开封用过的那一盒不见了。 何奉仪急得跪下:“昨日午后奴婢还见过。宫正司封尚仪局时,曾逐柜清点,当时三盒都在簿上。” “谁清点的?” “徐尚宫带来的两名女官。奴婢只在旁报数。” 宫正司调来昨日封存单。单上果然写着朱砂三盒,何奉仪、徐尚宫与两名清点女官均有落押。 也就是说,这盒印泥是在尚仪局被封、陆蘅已交出部分职权以后,从上锁的柜中拿走的。 念一取出自己的钥匙。齿口没有损坏,铜面也没有新磨痕。 “另一把钥匙呢?”谢明澈若在,大概会立刻问这一句。可他已被停职,今夜站在这里的是宫正司女官。 念一只得自己问:“何奉仪,礼器柜另一把钥匙由谁收着?” 何奉仪嘴唇发白。 “从前是宋司赞。她失踪后,宫正司将钥匙封入证物袋,暂存在徐尚宫处。” 徐尚宫当即被请来。 她带来的证物袋封泥完整,拆开后,里面的钥匙也还在。宫正司取两把钥匙分别试过,都能顺利开柜。 没有人能说明第三盒朱砂如何穿过两道完好的锁。 苏令仪却拿起一张假诏,把接缝处的朱记移到灯下。 “这盒印泥未必是昨夜才拿的。” “为何?”赵玠问。 “朱砂表面已经结皮。新开封的印泥油润,不会留下这样的碎纹。高让昨夜用的,至少提前数日从盒中取出,另装在小罐里。” 宫正司刮下假诏上的一点朱砂,同尚仪局剩余两盒分别在白瓷片上化开。两边沉下的金云母大小一致,紫矿朱砂里还混着同样细的贝壳粉。 这不是宫中别处碰巧调出的相似颜色。 假诏所用,确实出自尚仪局丢失的那一盒。 提前数日。 梁秋娘失踪、宋司赞逃走、尚仪局被封,都在这几日之内。 有人早已料到调粮诏书会经过文书院,也料到苏令仪会留下经手姓名。那盒朱砂并不是为了临时补一张破纸才偷的。 它一直等着今日这四道假诏。 第51章 城南粥棚 四道假诏被追回后,真正的调粮诏书在当日午前重新发出。 经手录没有撤。 这一次,每道副诏除经手姓名外,又在正纸与经手录的接缝处穿线封蜡。蜡上压内奏房与宫正司两枚印,任一处揭动,线结便会散开。 五千石粮赶在天黑前出了南城门。 余下粮车尚在装运,京中却先下了一夜大雪。城东几家粮铺仍未开门,来粥棚领食的人比昨日多出近一倍。 皇后听完宫人家书与粮价抄录,下令六尚各遣女官,随外命妇分看京中施粥。男子领粮自有京兆府核验,女官主要察看妇孺、病者是否能领到食物,以及各棚有无冒领、克扣。 念一奉命去城南安济棚。 苏令仪也在随行名册上。 姜司籍为此去长秋宫问了一回。苏令仪既是待查女史,又已被降作杂录,照理不该再出宫。皇后身边掌事只回了一句:“《平粜六策》写了分棚之法,她亲眼去看,回来才知道还缺什么。” 一行人从南掖门出宫时,雪刚停。 城门里外像隔着两个冬天。 宫墙内的雪已被扫到路边,青砖干净,檐角垂着细长冰棱。过了南市,积雪便混着泥、炭灰和牲口粪,车轮碾过,黑水一直溅到行人膝下。街边粮铺大多落着门板,门前却还有人不肯走,抱着布袋缩在墙根等。 安济棚设在旧马市。 棚前挂着“奉旨赈恤”四字,旗下另有一块肃王府监办木牌。十口大锅一字排开,白气蒸腾,隔着半条街便能闻见米汤味。 赵玠不在此处。他一早去了南城仓道查第一批粮车,粥棚由京兆府少尹与几家命妇照看。 少尹迎上来,先领众人看账。 “今日辰初开棚,已施粥一千七百余碗。每人一碗,十岁以下孩童可领半块杂面饼。米粮由西仓补发,昨日傍晚入棚两百石,医官开锅前逐袋验过。” 账簿齐整,锅中粥也比东仓那批浓稠。木勺舀起,米粒能在勺面停住片刻,并非只见汤水。 随行命妇都松了口气。 念一却听见棚后有人争吵。 “前面不是领粥的地方。”少尹解释,“都是没有坊籍、也没有保人作证的流民。京兆府正在逐一核身,以免有人反复冒领。” “有多少人?”念一问。 “不过百余。” “核完要多久?” “今日总能核完。” 念一看了一眼天色。已近午时。 她同苏令仪绕到棚后。两道拒马拦出一条窄巷,里面挤着老人、抱孩子的妇人,还有十几个衣衫湿透的半大孩子。几名差役守在巷口,每核清一个,才发一块木牌去前面领粥。 一个妇人抱着发热的孩子,已经站不住了,靠墙一点点往下滑。身后的老人怕她占不住位置,只能用肩膀抵着她。 苏令仪问差役:“病者为何不另列一队?” “人手不够。” “六策第三条写明,老弱病者凭医官验看,可先食后核。” 差役不认得她,只认她身上的低等女史服:“这里按京兆府的章程办。先食后核,跑了算谁的?” 苏令仪没有同他争,转身去找少尹。 少尹听说后面有人晕倒,先叫医官过去,却不肯立即放开拒马:“苏女史有所不知。前日永安棚便有人抱同一个孩子领了三回。粮若叫奸滑之人占去,真正受灾的反而吃不到。” “所以才让医官验病者,不是让所有人挤在一处等坊正认脸。” “医官只有两名,十口锅也等着他们验粮。” 纸上写一句“病者先食”很容易。落到棚中,须有医官,有空地,有人发牌,也有人防止一块牌子反复使用。少一样,章程便会被最省事的法子替代。 苏令仪看着那条窄巷,片刻后问:“棚里可有不同颜色的木牌?” “红、黑两色。红牌领粥,黑牌领饼。” “将红牌切去一角,交给医官。病者看过便领缺角牌,先到最西边两口锅取食,吃完再回此处核身。缺角牌当日不再使用,免得混入正牌。” 少尹还在犹豫,一旁的老命妇开口:“不过两筐木牌,照她说的试。出了漏领,记在我府上。” 命妇是皇后的嫂嫂。她肯担话,少尹立即命人挪出两口锅。 窄巷终于松开一道口子。 医官先把发热的孩子抱出去。妇人腿软得走不了,念一扶了她一把。那只手轻得惊人,隔着湿冷衣袖,几乎只摸得到骨头。 “几日没吃了?”念一问。 “昨日有半块饼。”妇人低声说,“孩子吃了。” 她拿到粥后没有立刻喝,先吹凉一勺喂孩子。孩子烧得迷糊,米汤流到下巴,她便用自己的袖口擦去。 念一站在一边,没有说苦尽甘来。 这一碗只能管半日。河水若继续涨,京城粮价若仍不落,明日她还要带着孩子重新来排。 前棚忽然传来一阵惊叫。 一辆刚送到的粮车陷进雪坑,车身歪斜,最上面几袋粮滚落下来。其中一袋撞在石墩上,底部缝线崩开,却没有立刻撒出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破开的官仓麻袋里,还套着另一只袋子。 里面那只袋子已经用过多次,边角磨得发白,侧面印着褪色的黑字:永丰粮行。 苏令仪快步过去。 差役想把破袋抬走,被她喝住:“别动。” 少尹也赶了过来,看到商号印记,脸色顿时变了:“西仓发出的粮,为何套着粮行旧袋?” 负责押车的仓吏跪下道:“出仓时便是官袋封口,小的逐一验过铅片,绝不曾私换。” 念一蹲下查看。 外层官袋的袋口铅封完好,底部却同东仓那批一样,有一道新缝。里面的永丰粮行旧袋没有封铅,只用麻绳扎紧。有人懒得将米重新倒进官袋,直接从底部塞进一整袋商粮,再把外袋缝上。 其余粮袋当场开验。 一车十二袋,有三袋套着商号旧袋。永丰、广茂、同盛,都是腊月初五以后闭门不售的城东粮行。袋中米不全是陈粟,有一袋甚至成色很好,与东仓失去的那批新粟相近。 东仓失粮流入商号的那条路,至此有了可以追查的形状。 若这些成色相近的新粟能同东仓入库样粮对上,便说明官粮先从私廒进了商号,粮价涨起后,朝廷又高价把它买了回来。同一批粮换两次袋子,朝廷付两回银钱,百姓却先喝了一碗掺沙的粥。 眼下尚不能只凭米粒便认定同批。可这些商号闭门惜售以后,又以高价向官府交粮,已经写在随车牒上。 “这一车不是西仓原粮。”苏令仪翻看随车牒,“出仓五千石里有四百石标作‘商户助赈’,由京兆府先行征买,日后从官仓补还。商户交粮后,在西仓统一套官袋出车。” “照规矩,商粮入仓要先拆袋、过斗、验成色,再重装官袋。”她指向那只仍扎着口的永丰旧袋,“如今整袋套进去,便说明西仓没有开袋复验。随车牒上写的斗数,也只是照商户送来的数目抄了一遍。” 少尹脸色难看:“昨夜催得急,西仓人手不足,才准整袋装车。” “省下的是一遍过斗,丢掉的却是这批粮究竟从哪里来、里面装了什么。” 少尹道:“水患紧迫,官仓开袋、装车来不及,向商户征粮是常例。” “征买价多少?” “每斗一百零八钱。” 官府告示仍写七十五钱。永丰粮行闭门惜售时,市价才刚过九十。如今它把不肯卖给百姓的粮,以一百零八钱卖给朝廷,再由朝廷免费施给饿了几日的人。 苏令仪攥住随车牒,指节泛白。 “六策写的是先开官仓平价售粮,再视缺数向商户征买。为何官仓尚有粮,先买了四百石商粮?” “南路两万石赈粮已经从各仓名下划拨。”少尹道,“京中也要留足守备之粮。肃王殿下与度支司议定,先征商粮济粥棚,免得城中断粮。” “是谁定的征买商号?” 少尹翻到末页。 永丰、广茂、同盛三家后面,都有京兆府押记。举荐来处一栏,写着同一个名字。 【肃王府长史司。】 举荐牍的日期是腊月初五,早在孟元吉受审以前。长史司没有在他被拘后撤回旧牍,京兆府今日也没有重新核选,只从原名单上抄了三家。 旧纸仍在替已经不能出面的长史发令。赵玠是否知道京兆府沿用这份名单,眼下没有凭据。 苏令仪看着地上那只破开的双层粮袋。 她写六策时,算过三条粮道、七座仓廒和每石脚钱,却没有算过一袋粮可以被人卖给朝廷两次;她要求分六处设粥棚,防的是人群拥挤,却没有想到有人会宁可让病弱在拒马后挨饿,也不肯先发一碗可能被冒领的粥。 “是我的策写得不够细。”她说。 “不全是。”念一站起身,“有人故意把你的六策添成七策,也有人明知病者先食,嫌麻烦不用。不能都算在你写漏了哪一句上。” “可若它要施行,就不能只写我以为他们会懂的事。” 她让少尹另取空纸,把今日所见一项项记下:病者先食须配缺角牌与专锅;官仓、商粮不得换袋混装;征粮须列明原价、征买价与举荐者;每个粥棚每日留一罐粥样、一斗原粮,封存七日备查。 写完,她在页尾落下自己的名字。 旁边留了空处,请少尹、医官、仓吏与在场命妇分别核看。有人不愿署名,她也没有逼,只在空处写明“拒绝落押,未陈缘由”。 少尹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签了。 这份察粥录封匣时,远处城东忽然升起一道黑烟。 开始只有细细一缕,很快便翻过屋脊,映得半边雪天发暗。街上有人高喊走水,几名京兆差役骑马疾驰而过。 不多时,一名仓兵冲进粥棚,连气都没喘匀。 “东仓账房失火!” 他扶着门柱,脸上全是烟灰。 “出入底册和广济廒副账,都还在里面。” 第52章 被烧掉的底册 东仓账房烧在最里面。 念一等人赶到时,前院的雪已经被人踩成黑泥。仓兵从井里提水,一桶桶往屋顶泼,冷水遇上火舌,蒸起大片白烟。账房两侧都是砖廒,粮食暂时没有烧着,屋中木柜和纸册却最怕火。 “人都出来没有?”念一下车便问。 守仓校尉被烟熏得直咳:“点了两遍,当值书吏都在。只有老仓吏刘通不见。” 正是先前换粮案发时被缚在门边、自称守了东仓二十七年的老人。 他因换粮案尚未洗清嫌疑,这几日一直留在东仓协助查账。失火前,有人看见他抱着广济廒副账进了里间。 “先找人。”念一说。 “火已经压住西门,可以从那边进。”校尉招呼两名兵士。 一道身影却先从烟里冲了出来。 谢明澈只穿一件被水浸透的旧青袍,怀中抱着半只焦黑木箱。箱角仍冒着火星,他走出门便跪到雪里,将箱子压进雪水。 他虽被暂停起居郎职,却仍是东仓初次勘验的在场人。宫正司午前传他来补核封条与问录,只准在外院候着,不准碰账房。火起时,他恰好尚未离开。 “副账在这里。” 他被停了职,今日原本不该出现在东仓。 苏令仪看见那只箱子,先是一喜,随即问:“刘通呢?” 谢明澈咳了几声:“在西廊。” “活着?” “活着。” 他答完便去开木箱。锁已经烧变形,兵士用斧背砸了两下才劈开。最上层账页被水泡得发胀,边缘焦黑,下面一半却仍能辨字。 苏令仪一把按住箱盖:“先去看人。” “医官已经进去了。” “你为什么不等刘通一起出来?” 谢明澈抬眼:“我出来时,他已被抬去西廊。” “谁抬的?” “两名仓兵。” “人在哪里?” “我说了,西廊。” 他浑身滴水,嗓音被烟呛得发哑,仍只顾让人把湿账页一张张分开。苏令仪望着他冷静得近乎漠然的脸,压了多日的火忽然涌上来。 “你闯进来,就是为了抢这箱纸?” 谢明澈手上停了一下:“这不是普通纸。里面有东仓出入底册和广济廒副账。” “刘通也不是普通仓吏。” “我没有说他是。” “若人还在火里,你却先抱着账出来呢?” “他已经不在火里。” 两人一句紧过一句。四周仓兵来回提水,无人敢靠近。 念一没有立刻劝。 苏令仪从粥棚一路看见病妇、双层粮袋和被高价买回的商粮,刚到东仓又听说刘通失踪。谢明澈偏偏抱着账箱从火里出来,第一句话还是副账在这里。她会误会,不是无理取闹。 谢明澈被停职后仍闯入禁仓,冒火抢账,也未必全是为了纸。他只是不会把之前做过什么先说一遍给人听。 西廊很快传来医官的声音:“人醒了!” 苏令仪转身便走。 刘通躺在仓廒门板上,头发烧焦一块,右腿被木梁砸伤,呼吸却已经稳下来。他睁眼看见苏令仪,先抓住她的袖口。 “底册……” “抢出来一半。” “不是灯倒了。”老人喘着气,“有人从窗外泼油。小的听见窗纸响,回头时火就蹿上柜子。” “看见人没有?” “只看见一双黑靴。靴底……钉着三横铁掌。” 京营冬靴为了走冰面,常在鞋底钉三道横铁。普通仓兵用的是圆钉,不会留下这样的印。 刘通还想说,医官按住他:“先别再问。他吸了烟,伤处也要正骨。” 苏令仪松开袖口,让人将他抬去值房。 旁边年轻仓兵忍不住道:“多亏谢大人先叫醒我们。失火时大家都在前院搬粮,是谢大人闻见油味,踹开西窗喊人。刘叔在里间昏了,他同我们两个把人抬到廊下,又折回去抢账箱。” 苏令仪脚步停住。 “他先救的人?” “是。最里面那根梁已经掉了,谢大人背上还挨了一下。” 她回头看向院中。 谢明澈仍蹲在雪地里分账页。湿透的青袍贴在背上,肩胛处果然裂了一道口子,隐约渗出血色。他没有告诉她,也没有因她方才质问便把救人之事当作辩词。 苏令仪走回去,站在他面前。 “方才是我没问清。” 谢明澈没有抬头:“你问了。” “你只说他在西廊。” “这便是答案。” “你若多说一句,是你先救他出来,我不会同你争。” “争的内容若是我有没有弃人抢账,查清即可。是谁救的人,不影响账里写了什么。” “对你不影响,对旁人有。” 谢明澈终于抬眼。 苏令仪指着他背后的伤:“你不肯替自己说,旁人便只能用看见的那一刻来猜。今日是我猜错,最多同你吵一场;若是在御前,别人说你擅闯禁仓、只顾抢账,你也只回一句账是真的?” “事实如此。” “事实还包括你先叫醒仓兵、先救刘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是仓兵该说的。” “若他们怕担责,不说呢?” 谢明澈沉默。 苏令仪语气仍硬:“你总说真话不能少,可轮到自己,倒觉得少一半也无妨。” 这一句让他久久没有作答。 念一走过来,将一件干斗篷丢到谢明澈肩上:“你们两个一个不问完便生气,一个觉得别人该自己知道。挺好,谁也别笑谁。” 苏令仪脸上一热,蹲下帮忙分账。 谢明澈也没有把斗篷拿开。 半只账箱共抢出七册。 东仓本仓出簿有两册,广济廒副账三册,另有两本商号交割簿。最要紧的腊月总底册烧去大半,只剩封皮与几页粘连的纸块。 账房外墙很快查出泼油痕。火不是从灯架或炭盆烧起,而是有人隔着西窗将灯油泼在存放腊月总底册的木柜上。那人知道哪只柜子装什么,也知道今日仓中大半人手都在前院装赈粮。 雪地里的脚印只留到后墙。三横铁掌印在那里消失,墙外是一条专供京营巡城马队通行的窄巷。守巷军士却说,火起前后从未放人经过。 有人放了人,或者守巷者就在说谎。 宫正司赶来后,先以擅闯禁仓之名将谢明澈暂扣。守仓校尉与两名仓兵当场具结,证明他是闻见油味后入内救人。谢明澈仍须候问,却没有立刻被押走。 账册被移到空廒晾干。 商号交割簿里,永丰、广茂、同盛三家果然都在腊月初五以后向广济廒收过“代存新粟”。名目写的是替官仓腾廒防潮,实数合计两千四百石。 其中永丰粮行收了九百石。 今日粥棚里那袋成色上等的新粟,须与东仓留样进一步比对,尚不能直接认定;可至少有两千四百石从广济廒合法般地写进了商号仓中。 “剩下六百石呢?”念一问。 苏令仪翻到最后一册。 末页被火烧去一角,只剩三行交割。前两行是粮行,第三行收粮八百石,已经超过所缺的六百。收粮处没有商号名称,只写着“西郊谢氏义庄”。 经手人一栏盖着半枚族印。 谢明澈看见“谢氏”两个字,伸手去拿那本账。 苏令仪先一步按住。 “这是你家的义庄?” “京中谢氏不止一支。” “这枚族印呢?” 火烧去印面大半,仍能看见右侧一道斜纹。谢明澈没有回答,目光停在那半枚印上,比方才面对火场时更沉。 苏令仪想起他闯入账房、执意抱出这只箱子。 刚刚解开的误会,又有了另一种解释。 “你进火场以前,”她问,“是不是已经知道谢氏在账上?” 谢明澈看着那页残账。 这一次,他沉默得太久了。 第53章 原定的荣华 谢明澈最终没有回答。 宫正司的人先将残账封进木匣,连同谢明澈一并带回问话。那半枚谢氏族印究竟属于哪一支,要等京中各房族谱与旧契送来后再核。 苏令仪没有阻拦,也没有再追问。 她只是站在东仓廊下,看着谢明澈随宫正司离开。雪水从烧黑的屋檐往下滴,在两人之间落成一道断断续续的水帘。 谢明澈走出院门前回过一次头。 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仍什么都没说。 念一回宫时,已经过了二更。 陆蘅这具身体受不得连日奔波。进尚仪局以后,她连宫服都来不及换,便扶着桌沿坐了下来。何奉仪想传医官,被她拦住,只叫人端一碗热粥。 “071,”她在心里问,“有没有什么不费能量、能让人少腰酸两日的本事?” “没有。” “你们这系统除了催任务,还会什么?” “识别当前任务者生命体征,提供有限风险提示。” “那你提示一下,我这腰什么时候能不疼?” “宿主陆蘅腰椎存在多年劳损。建议卧床、热敷,减少弯腰负重。” 念一叹了口气:“说了同没说一样。” 071没有像往常那样同她顶一句。 它安静得有些反常。 念一端粥的手停住:“是不是回收标记又来了?” “尚未确认。” “什么叫尚未确认?” 眼前的烛火忽然不动了。 灯芯上那一点将落未落的火星悬在半空,门外宫人的脚步也在同一刻消失。热粥仍冒着白气,气雾却凝成一缕笔直的细线。 念一站起身。 桌案、宫墙与窗外雪色迅速褪去,四周只剩一片没有边际的黑。那枚从第二世界开始便若隐若现的猩红标记在她头顶重新亮起,一圈圈向外张开。 【命轨中心远程校验接入。】 【检测到世界G-0421关键关系偏离预定值。】 【原定伴侣:赵玠。】 【当前原定关系完成度:19%。】 【自由选择关系判定:未建立。】 念一皱眉:“上个世界你们也来这一套。” 中心没有回应她。 另一道光幕在黑暗中展开。没有文字说明,先出现的是一段极其清晰的景象。 仍是文书院雪夜。 苏令仪被两名内侍按在石阶上,二十杖一杖不少地落下。第一杖时她还咬着牙,到了第十三杖,唇边已经见血。陆蘅坐在阶上,在杖牌落了押,始终没有抬头。 念一往前一步,手却穿过了画面。 “这是原定命轨,不是正在发生的现实。”071的声音极低,“你无法干预。” 画面里的赵玠在第十八杖后赶到。 他脱下大氅裹住苏令仪,亲自把人抱离雪地。苏令仪在昏迷前抓住他的衣襟,喊的不是救命,而是:“六策是我写的。” 赵玠低头答她:“我知道。” 她在王府别院养了三个月。 赵玠每日都来。 她夜里疼得睡不着,他便坐在榻边替她念泗州河册;她不肯喝药,他把药碗端在手里,等到凉了再叫人重煎。二十杖打伤了她的腰,医官说往后阴雨天都会疼。赵玠为此杖毙两名行刑内侍,又罢了崔少监的职。 没有人会怀疑他珍惜她。 醒来后,宫正司送来一份供状。上面写六策出自肃王口授,苏令仪只负责查册润文;第七页则是她急于邀功,私自添入。赵玠坐在床边,告诉她,只有认下这一桩小罪,才能免去欺君与攀诬皇子的死罪。 “先活下来。”他说,“名字以后我替你讨。” 苏令仪落了手印。 换来的结果比念一眼下所见更好。 她没有被贬作杂录,也没有再回文书院。赵玠请旨纳她为侧妃,婚仪虽不及正妃,也办得体面。大红灯笼从肃王府门前挂出半条街,京中人人都说,寒门女史凭才学得遇明主,一朝飞上枝头。 成婚那夜,赵玠把她杖前护住的六页旧稿还给她。稿上墨污已被细心揭去,破角也用最好的宣纸补过。 唯独页首另添了一行小字:肃王殿下口授,侧妃苏氏恭录。 苏令仪看了很久,最后仍将稿子收进匣中。她告诉自己,来日方长。 她母亲被接入京城,封了一份厚厚的养老银;苏家旧宅重修,父亲的牌位也入了乡贤祠。 赵玠没有食言。 他在王府设女史房,让苏令仪掌封地田册与赈恤文书。遇到要紧政务,仍会拿来同她商议。她拟过开仓令,重修过河道章程,也替他找出过两名侵吞军饷的属官。 只是每一份文书送出王府时,落款都是肃王赵玠。 “卿与我本是一体。”他握着她的手说,“我的功业,自然也有你一半。” 苏令仪起初相信。 赵玠登上储位那年,她替他拟了一篇安民诏。百官称颂太子仁德,皇帝嘉许他有治世之才。宫宴散后,赵玠将一枚凤纹金簪插在她发间,说待自己即位,必给她世间女子所能有的最高尊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苏令仪问:“我的名字呢?” “等天下安定。” 天下总有未定之处。 东边军乱,南边河决,储位之争,朝臣非议。每一件都比她的名字紧急。她从侧妃成为贵妃,住的宫室越来越大,能看的文书却越来越少。 后宫不得干政的奏疏堆上御案后,赵玠撤了女史房。 “是暂撤。”他解释,“朝中有人拿你出身做文章。等风头过去,我再让你回来。” 苏令仪等了一年。 又等了三年。 她想将自己写过的稿子整理成册,至少留给后来人。宫中却起了一场火。十余年的手稿烧得只剩灰,放火的宫人当夜投井。赵玠震怒,杀了十七名内侍,又命人照苏令仪记忆重新誊写。 誊出的东西不再属于她。 每一篇前面都写着“御制”,她仍只是润色的人。 苏令仪终于不肯再写。 她第一次同赵玠大吵,问他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肯承认那些文章出自她手。 赵玠也第一次发怒。 “朕给了你母族荣华,给了你贵妃之位,也让天下人敬你。一个名字,真比你我二十年的情分还重?” 苏令仪看着他,很久以后才说:“若不重,陛下为何不肯还?” 那场争吵后,她被禁足了半年。 赵玠仍每日命人送最好的药材、点心和绸缎,也常在夜里独自来看她。他不肯道歉,只在她睡着时握住她的手,像年轻时一样替她暖指尖。 天亮以后,宫门照旧锁着。重新誊出的文章也照旧写“御制”。 画面最后,是一场更大的火。 苏令仪五十二岁那年,史馆准备修赵玠一朝实录。她听说六策将被记为天子潜邸时所作,偷偷带着早年藏下的一册副稿,想在史官入宫问对前交出去。 她没能走出宫室。 火从存稿的侧殿烧起。宫门被人从外面锁住,浓烟灌满长廊。苏令仪没有等到赵玠第二次踏雪来救,只抱着那册稿子,死在离门三步远的地方。 赵玠赶到时,整座殿已经塌了。 他在雪里跪了一夜。 此后十年,后宫再无皇后。他追封苏令仪为昭明皇后,亲自为她写下三千字祭文,称她“慧心淑德,佐朕于微时”。天下都知道帝王情深,知道一名寒门女子死后得了无上尊荣。 没有人知道她写过《平粜六策》。 光幕中的最后一页,是史官定稿。 【帝潜邸时作《平粜六策》,开仓济民,京师赖以安。昭明皇后苏氏慧识过人,襄助校录。】 苏令仪一生所有的争执、等待与火中那册未能送出的稿,最后只剩“襄助校录”四字。 画面暗下去。 黑暗里,一行金色文字缓缓浮现。 【原定关系终局:完成。】 【终局评价:帝后情深,生死不渝。】 【命轨即时能量:6000。】 念一盯着最后那个数字,许久没有说话。 她只觉得冷。 比苏令仪跪过的雪地还冷。 第54章 悲局值六千 六千。 第一世界里,命轨中心要求念一推动沈知微回到顾临川身边,给出的奖励是三千。 如今苏令仪挨杖、认下不属于自己的罪,被困在宫墙里二十余年,最后抱着稿子死于火中,价码翻了一倍。 “071,”念一问,“这六千是什么?” “旧版协议标记为世界稳定能量。” “我问它从哪里来。” 071没有立即回答。 远程校验还在继续。原定命轨的光幕缩到左侧,另一面灰色界面展开,将方才一生拆成一个个节点。 【节点一:杖责中断,原定伴侣救援。】 【关系依赖增益:400。】 【节点二:任务目标承担添策罪名,接受伴侣庇护。】 【牺牲增益:700。】 【节点三:以婚姻完成身份跃升,私人才能并入伴侣功业。】 【关系绑定增益:900。】 【节点四:手稿第一次焚毁,目标与原定伴侣产生强烈决裂后复合。】 【情绪峰值增益:1200。】 【节点五:禁足、悔恨、未完成和解。】 【持续输出:800。】 【节点六:火中死亡,原定伴侣终身追悼。】 【终局峰值增益:2000。】 加在一起,正好六千。 念一从头看到尾,没有一项奖励标在河道修好、仓粮送达或者百姓活下来以后。 苏令仪拟出安民诏,没有能量。 赵玠查办贪官,也没有。 两个人安静相伴、认真议事的那些年,界面上只有一行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灰字。 【低烈度关系维持期。】 无额外增益。 右侧又展开一列当前命轨。 【阻止无手续杖责,保存任务目标陈述机会。】 【即时能量:18。】 【恢复策稿经手姓名,建立可追溯记录。】 【即时能量:27。】 【追回四道伪诏,避免五千石粮失去外部点验。】 【即时能量:41。】 【粥棚病者先食规则完成自洽修正。】 【即时能量:12。】 四项相加,还不到一百。 它们下面却各有另一行被中心折叠的灰字:因果自洽度上升,长期稳定输出待观察。 苏令仪挨一场杖的即时价码,比数千石粮没有被换走高出数倍。她死在火里,抵得上几十次救灾纠错。 念一忽然想起自己同洪尔的六十多年。 他们没有谁为谁烧过一座宫殿,也没有在生死诀别后用余生悔恨。最重的一次争吵,不过是洪尔瞒着她答应去外地工作;最难的几年,是轮流陪老人看病、给孩子凑学费。更多时候,只是一个人烧水,另一个人记得关煤气;今日吵完,明日仍要商量家里的米还能吃几天。 照这张表,那些日子大概都算低烈度。 可071偏偏从那段没有多少“峰值”的一生里看见了异常稳定。 “你当初选我,是不是因为我的一生几乎产不出这种六千?” “是。”071说,“即时能量峰值低,长期稳定输出持续时间长。该关系样本与中心训练结论不符。” “所以你们不是因为这个结局更稳定,才给六千。”念一说,“是因为她疼得够厉害,他悔得够厉害。” “该结论尚缺少多世界样本。”071道。 “即时能量和长期稳定输出,是一回事么?”念一问。 “基础训练将二者统称为世界稳定能量。” “我问底层记录。” “不是。” 这一次,071答得很快。 “即时能量产生于关键人物的强情绪与高强度因果转折,可被中心立即收取。长期稳定输出产生于新因果持续自洽,需要多年观察,主要用于维持小世界运行。旧协议在任务者界面中没有区分二者。” “为什么不区分?” “权限不足,无法确认。” 又是权限不足。 071调出第一世界留下的灰色日志。两行数字并排浮现: 【当前命轨长期稳定输出:原终局的2.41倍。】 【原定关系纠偏奖励:未发放。】 “世界稳定能量,到底是维持世界的,还是交给中心的?” “旧协议没有区分。” “你信么?” 071沉默。 界面忽然闪了一下。 【检测到辅助模块071未提交原定关系纠偏方案。】 【忠诚度复核继续。】 【建议立即执行节点替代:】 【推动苏令仪接受赵玠婚姻安置;降低其对谢明澈记录的信任;归并粮案与策文争议;恢复依赖关系。】 【预计即时能量:4300—6100。】 【预计世界长期稳定:无法测算。】 念一在“无法测算”四字上停了许久。 左边是精确到百位的四千三至六千一,右边只有“无法测算”。 “071,把这页留下。” “中心界面不可由任务者存储。” “你能不能?” “复制将暴露当前坐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就只记数字,不要整页。” “同样存在风险。” “多大?” “无法精确判断。” 念一没有立刻催它。 第一世界末尾,071为了带她逃进这里,已经暴露过一次坐标。如今外面的苏令仪、梁秋娘、谢明澈都还没有脱险。若为了留一份暂时用不上的证据,把回收程序引来,她们未必承担得起。 “你自己决定。”念一说。 071安静了两秒。 “已截取节点数值,不保留图像与世界坐标。” 它还是留了。 猩红回收标记随即亮起。 【检测到非授权数据读取。】 【正在锁定偏差模块071。】 黑暗像潮水一样向念一脚下涌来。她眼前的原定命轨开始倒放:苏令仪从火中站起,焦黑稿纸恢复完整;赵玠从雪地起身,追封诏书退回空白;女史房重开,婚仪灯笼一盏盏熄灭;最后回到文书院杖责尚未落下的那一刻。 中心试图把所有画面收回。 071却将一小串灰色数字藏进任务面板最底层。 400、700、900、1200、800、2000。 “坐标遮蔽还能维持多久?”念一问。 “以当前消耗,四十七日。” “四十七日以后呢?” “需要切换世界,或取得额外能量。” “从哪里取得?” “完成主线、隐藏任务,或执行中心推荐的高增益节点。” 念一冷笑:“它这是先追杀你,再给你一条挣快钱的路。” “‘挣快钱’不是系统术语。” “意思对就行。” 黑暗剧烈震动。 071强行关闭远程校验。尚仪局的灯火、桌案与那碗已经半凉的粥重新出现在眼前。门外脚步从中断处继续,火星落下,白气也重新散开。 现实里只过去了一瞬。 念一却像看完了另一个人的一生。 她坐回桌边,手指仍是冷的。 “所以这一卷不能只把苏令仪从火里救出来。”她说。 “请说明。” “若她仍旧要先交出名字,才能换一场婚姻和所谓荣华,只是换一种死法。” 071没有反驳。 任务面板在黑暗退尽后更新。 【隐藏调查开启:异常能量来源。】 【当前记录:1/10。】 【警告:该调查未经命轨中心授权。】 念一看着“一/十”。 下一刻,尚仪局门外传来宫正司急报。 东仓抢出的残账里发现谢氏义庄,谢明澈拒绝说明族印来历。宫正司请陆尚仪与苏令仪即刻前去,重新核问。 念一合上冷粥的碗盖。 六千能量的原定荣华已经散了,现实里的火和疑心却没有。 而谢明澈那次过久的沉默,终于要有一个答案。 第55章 谢家也在粮册上 宫正司问房里没有炭。 谢明澈换过被火烧破的衣裳,背伤只草草裹了一层白布。他坐在案前,面前摆着那页焦黑残账。半枚谢氏族印被灯照着,残存的斜纹像一道没有合拢的伤口。 念一与苏令仪进门时,问案女官正在读义庄名册。 “西郊共有谢氏义庄两处。一处属陈郡谢氏西房,一处属京中东房。谢大人出自哪一房?” “京中东房。” “你家义庄由谁掌管?” 谢明澈停了一息:“族叔谢崇文。” “残账上的族印,你认得么?” “像东房旧印。” “何处相像?” “七年前祭田分契,旧印跌损,右侧边框裂出一道斜纹。族中嫌重铸费银,未曾更换。” 问案女官抬起眼:“你在东仓便认出来了?” “是。” 苏令仪站在门边,指尖慢慢攥紧。 火场中她问“这枚族印呢”,谢明澈一句未答。不是认不出来,也不是京中谢氏支派太多。他从看见斜纹的那一刻,就知道残账极可能指向自己族中。 “为何隐瞒?”问案女官问。 “印只剩不到一半,义庄同名,也可能有人仿用。” “所以你便不说?” “我没有说不认得,只是尚未作答,账册便被封存。” 苏令仪冷声道:“你有许多时候可以补答。” 谢明澈看向她。 “从东仓回宫,到现在,已经两日。”她说,“你每日教旁人,亲眼所见要如实记下。轮到自己的叔父,半枚印便不够了?” “指认一个人涉入盗粮,只凭半枚族印本就不够。” “可你至少该说这印像谁家的。” “说出口以后,宫正司首先会拘谢崇文。若印是伪的,拘问与流言也不会随查清一并消失。” “苏令仪在杖下说六策是自己写的时,你怎么不担心她的话会害谁?” “她指认的是自己的文章,不是旁人的罪。” “你又替自己分得很清楚。” 屋中气息一点点绷紧。 念一没有劝苏令仪宽容。谢明澈的谨慎有道理,他的沉默也确实让人怀疑。一个总要求别人承担真话后果的人,轮到亲族时多用了两日,这两日便不能当作不存在。 问案女官敲了敲桌案:“谢大人,这两日做了什么?” “请族中老仆查义庄收粮簿与田契。” “你停职候察,私下遣人回族中取证,经过谁准许?” “没有准许。” “取回什么?” “尚未送到。” “那便是既不具报,又私查亲族。” 谢明澈垂首:“是。” 他认得干脆,反而使疑心更重。 若是为了替叔父灭证,两日足够烧掉许多田契;若是为了查清再报,他为何连宫正司都不知会?他从火场抢出的账箱恰好有谢氏残账,也不再只是一个巧合。 苏令仪问:“你闯进火场,是不是为了这一页?” “不是。” “失火前,你看过商号交割簿么?” “没有。” “你族叔可曾同肃王府来往?” 谢明澈停了停:“不知道。” 就是这一句。 念一在心里叫071:“用情绪波纹,看他回答‘不知道’。” “确认使用?” “确认。” 无形涟漪从问房荡开。掠过谢明澈时,像撞上一堵压得太久的墙,沉重的情绪从墙缝里涌出来,既烫又苦。 【目标情绪:羞耻、悲痛、愤怒。】 【本世界剩余使用次数:一。】 念一没有因此觉得他清白。 羞耻可能因为叔父犯罪,也可能因为自己正在撒谎;悲痛可能出于亲族背叛,也可能只是怕家声受损。至于愤怒,对谁而发更无从得知。 技能看得见情绪,看不见事实。 她更不能在众人面前说,自己听见了一个谁也无法查验的系统判断。 问案女官继续道:“谢崇文现在哪里?” “昨日清晨离京,族中说是去西郊查看雪压庄屋。” “昨日才走?” “是。” “你派老仆回去查账以后,他便离京了。” 谢明澈脸色微变。 问案女官当即命人封锁谢氏东房宅院,遣骑卒追往西郊。谢明澈起身想说什么,被门边差役拦住。 “谢大人仍在候问,不得离开。” 苏令仪看着他:“你派回去的人惊动了他。” “是我的过失。” “你总怕一句未核实的话伤及无辜,如今倒可能让真正涉案的人跑了。” “是。” 他又认了一次,没有辩解。 这声“是”并不能挽回两日。 宫正司随后取来谢氏义庄历年报备。义庄名下有族田四百六十亩、粮廒三座,平日以租谷接济谢氏贫户与附近孤老。去年秋收后,账面存粮只有一百二十石。 它不可能凭空收下八百石。 若残账为真,至少有六百八十石来路不明;若八百石只是其中一批,义庄藏过的粮可能更多。 名册末尾还附着义庄三名管事。第一名,谢崇文。 第二名是族中账房。 第三名却不是谢家人,而是一名外聘庄头,孟长庚。 苏令仪盯住那个姓:“同孟元吉是什么关系?” 宫正司很快调来户籍。孟长庚与肃王府长史孟元吉出自同村,族谱上是未出五服的堂弟。三年前经孟元吉荐入谢氏义庄,掌管粮廒与车马。 谢家的庄,孟家的庄头,肃王府长史司的调粮勘合。 几条原本分散的线,终于在西郊连到一处。 宫正司又取来谢氏东房往年报备的祭田契。契尾盖着完整族印,右侧斜纹同残账恰能接上。两张薄纸覆在灯前,残印的“东”字下半、外框裂口与印泥渗出的缺角一一相合。 这枚印不是随意仿出来的谢氏印记。 它至少出自那方用了七年的旧印,或出自照旧印分毫刻成的另一方印。 问案女官看向谢明澈:“旧族印平日由谁保管?” “谢崇文。” “可有副印?” “没有。祭田契约每年只在清明、秋收两次集中用印。” “腊月交割粮食,为何能盖族印?” “若残账为真,要么谢崇文亲自用印,要么他把印交给了孟长庚。” “你族中有人可以证明?” “族长、账房与守祠老仆都知道保印之制。” 谢明澈每答一句,谢崇文身上的嫌疑便重一分。他没有再以“尚未核实”为由把明知的规矩藏下,却也不多加一句推断。 苏令仪看着他,心中并未因此释然。 现在肯说,是因为残印已经对上。两日前若他只需说明“此印疑似东房旧印,尚待查证”,宫正司便可能先封义庄,而不是等谢崇文带着二十余辆重车离开。 “你不知道孟长庚?”苏令仪问谢明澈。 “不知道。” 这一次,念一没有再用技能。 只剩最后一次,仍旧不能替任何人证明一句话的真假。 问案女官却追问:“孟长庚在义庄三年,你逢年祭祖从未见过?” “我近三年多在史馆值宿,只在清明回族中祭扫。庄头不得入祠,他也未在祭田账上亲自落名。” “谢崇文可曾向你提起义庄缺粮、修缮或借银?” “前年说西廒漏雨,族中各房出过一次修缮银,共二百三十两。去年没有。” 名册所载,谢崇文近日收的却是八百两。 这笔钱既未告知各房,也没有进入族中公账。 门外忽然响起马蹄。追往西郊的骑卒提前回来了,却没有带回谢崇文。 “西郊谢氏义庄昨夜已经封庄。”来人禀道,“庄中三座粮廒俱空,地面有新扫过的谷壳。谢崇文不见踪影,孟长庚也不在。” “可有车辙?” “后庄车辙通向西北官道。雪中共有二十余辆重车印,昨夜刚走。” 问案女官立即下令沿官道追查。 骑卒却又呈上一物。 那是一只从义庄书房炭盆里捡出的铜印。木柄已经烧掉,铜身被火熏黑,右侧斜纹仍清清楚楚。 谢氏东房旧族印。 印面沾着尚未擦净的暗红印泥,与残账上的半枚印完全相合。 谢明澈看着那只印,眼底最后一点侥幸终于熄灭。 而铜印旁边,还粘着半张没有烧尽的粮契。 粮契收款处,赫然写着他叔父的名字。 谢崇文。 谢明澈盯着叔父的名字,过了很久才抬起头。 “继续查。” “谢家也查。” 第56章 他交出的族谱 谢明澈在宫正司又坐了一夜。 谢崇文与孟长庚仍未找到。西北官道上的重车印行到三岔口后分成两路,一路往山中,一路折向京营牧马场。夜雪复落,后面的车辙很快盖住前面的印子。 谢氏东房宅院被封,男女分房候问。 族中几位老人一口咬定,义庄素来只接济孤贫,谢崇文收粮也是为了应对灾年。至于孟长庚与肃王府的关系,他们都说从未听闻。 天亮后,谢明澈向宫正司提出,要回谢宅取一样东西。 “你如今也是涉案之人。”问案女官道,“要取什么,只管说,由差役去取。” “东房族谱、祭田田契与义庄往来书信的副匣。” “放在何处?” “祠堂谱柜后有一道暗格。开启须先移神龛,外人不知次序,强拆会毁掉里面的蜡封。” 问案女官盯着他:“你早知暗格中有义庄书信?” “只知每年祭田结账后,族长会将族谱增补、田契变动与外来大宗银钱各存一份。先父在世时,我随他入过两次。” “这两日为何没有取?” “我昨日才从义庄报备中确认谢崇文仍任祭田管事。此前只凭半枚印,不能确定副匣里有涉案之物。” 问案女官没有立即答应。 谢明澈将双手平放在膝上:“可派十名差役押送。暗格开启后,我不碰其中一纸,由宫正司先验。” 半个时辰后,他戴着锁链出了宫正司。 苏令仪也被叫去作见证。 谢宅门前往日车马不断,今日只剩两列执刀差役。族中妇孺隔着院门低声哭,有人看见谢明澈,忍不住骂他引狼入室。 “你叔父是为了全族!”一个白发老人拄杖冲出来,“灾年粮贵,义庄多存些粮有什么错?你为讨一个女史欢心,竟把自家人送进狱里!” 谢明澈没有还口。 苏令仪脚步停了停。 老人骂的是她。仿佛没有她,东仓八百石粮便不会出现在谢氏义庄,谢崇文也不会带着车队逃走。 问案女官命人拦开老人,谢明澈却道:“不必捂他的嘴。把方才的话记下,问他为何说谢崇文是为全族。” 老人顿时噤声。 祠堂里香火未断。 谢明澈在祖宗牌位前跪下,先叩了三个头,才起身移开最下层香案。他从神龛侧面摸到两枚暗扣,先左后右,再将中间一块雕花木板向上推。木板后露出一只嵌在墙里的铁匣。 匣门有三道蜡封。 最早一道已经发黄,另外两道却是今年新封。封蜡上分别压着族长、祭田管事和账房的私印。 谢崇文的印也在。 宫正司验过蜡封,才当众开匣。 最上层是谢氏东房族谱。谢崇文的名字旁写着“掌祭田、义庄诸务”,始于永和十四年,至今已有九年。谢明澈的父亲原是上一任管事,病故后才将钥匙交给弟弟。 族谱下面压着二十余张田契。 其中三张是去年九月新立的抵押契。谢氏将西郊一百二十亩祭田暂押给永丰、广茂两家粮行,换银四千六百两,期限一年。照京郊田价,这笔银子高得离谱,倒像粮行借抵押名目将钱送进谢家。 契尾保人不是商号牙人,而是肃王府长史司书吏。 问案女官将三张契逐一封存。 再往下,是一叠往来书信。 信封上都没有肃王府印,只写“谢三爷亲启”。第一封来自孟长庚,说霜降后需借义庄空廒三座,存放“北货”;第二封请谢崇文另备二十辆无商号标记的重车;第三封写于腊月初四,只有短短几句: 【南信已至,市门将闭。初批八百,暂入西庄。待官价过百,再照旧路散出。】 南信,是被扣住的泗州水情。 官价过百,则与粥棚一百零八钱的征买价对上。 信末没有姓名,只盖一枚“元吉”小印。 孟元吉。 第四封更早,写的是第七页。 【苏氏执拗,不肯添私廒一条。殿下惜其才,不欲逼迫。可先依旧议调车,策页另寻人清录。待事成,苏氏自有王府名位,未必再争。】 落款仍是孟元吉。 这封信没有直接证明赵玠下令添页。甚至特意写着“殿下惜其才,不欲逼迫”。可孟元吉显然早已知道赵玠准备给苏令仪什么,也笃定一座王府名位足以消解她对六策姓名的坚持。 谢明澈站在一旁,脸色一点点发白。 最后取出的是义庄副账。 八百石新粟分两日入庄,次日又以“济贫借粮”名义运出六百石。收粮车队盖谢氏族印,出粮车队却换成孟长庚私押。剩余两百石同义庄原粮混存,账面改作族田秋租。 账页后夹着一张银票存根。 谢崇文收银八百两,名目是义庄修缮。付款人一栏没有姓名,只有肃王府邱安曾用过的花押。 证据至此已经够了。 谢明澈的叔父不是被仿印陷害。他收了钱,出借义庄与族田,替孟元吉藏粮,也在泗州水情公开前参与了囤粮。 谢明澈取下墙上的整册族谱,双手交给问案女官。祠堂外顿时一片哭声。 族谱不只是谢崇文一人的证据,里面还有谢家数代人的婚丧、田产与官职。一旦入案,东房所有见不得人的旧账都可能被翻出来。 白发老人扑到门槛前:“明澈!你叔父养过你三年!” 谢明澈手指收紧,却没有将族谱拿回来。 “所以他犯下的事,更不能由旁人替谢家担。” “你父亲死时,是谁替你守的孝?是谁供你读书入仕?” “是他。” “那你还交?” “交。” 只有一个字。 他说得并不轻松,也没有“大义灭亲”的痛快。亲情没有因为谢崇文犯罪便一笔勾销,证据也不能因为昔日恩情便不再是证据。 宫正司封完最后一匣,谢明澈重新戴上锁链。 回程马车里,苏令仪坐在他对面。 “你早就准备把这些交出来?”她问。 “找到便交。” “那两日为何不告诉宫正司,你认得族印,也准备查副匣?” “我怕认错。” “还有呢?” 谢明澈看着窗外,许久才道:“也怕没有认错。” 若印是假的,他不愿让叔父平白受辱;若印是真的,他便要亲手打开谢家祠堂,把曾养育过自己的人送进刑狱。 两种答案,他都不愿太早面对。 “所以你沉默了两日。” “是。” “你的沉默让谢崇文跑了,也让我怀疑你抢账是为了藏私。” “是。” “一句是,便算完了?” 谢明澈抬眼:“不算。我会把两日内派过哪些人、问过什么、是否惊动谢崇文全部补入问录。若宫正司以私查亲族、延误拘捕治罪,我领。” “我问的不是你领不领罪。” “那是什么?” 苏令仪被他问住。 她想要的也许是一句解释,一句“我并非不信你”,或者一句因她误会而生的歉意。可谢明澈不肯拿此刻交出族谱的举动,倒过来要求她为先前的怀疑愧疚。 他只是把自己做错的部分摊开。 “下次若再有未核实、却会影响同查之人的事,”她说,“先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也告诉我哪里还不确定。不要让我只看见你的沉默。” 谢明澈停了一会儿:“好。” “答得倒快。” “因为这次已经证明,沉默并没有保护无辜。” 马车停在宫正司门前。 问案女官刚要押谢明澈进去,长秋宫的女官便迎了上来。她不是来传他,而是来找苏令仪。 “肃王殿下已从南城仓道回宫。” 女官双手奉上一只系着红绳的长匣。 “殿下说,从前答应苏女史的交代,今日可以给了。” 匣中露出一角洒金婚书。 第57章 婚书未落名 长匣里的婚书没有让苏令仪当场拆看。 传话女官只请她去长秋宫,说肃王殿下在西暖阁等候。念一仍以尚仪身份陪同,走到殿外却被宫人拦下。 “殿下要同苏女史说婚事,陆尚仪进去不便。” 念一看向苏令仪。 “要我在外面等么?” 苏令仪想了想:“请尚仪一同进去。” 宫人面露难色:“这……” “婚书尚未落定,我仍是宫中女史。私见外臣,更不合规矩。” 她没有因为赵玠已许婚,便默认自己可以越过从前坚持的界线。 宫人进去回禀。赵玠没有为难,很快准陆蘅入内,又让其余人退到帘外。 西暖阁里没有熏香,案上摊着南路水图。赵玠刚从仓道回来,亲王常服外还罩着一件沾泥的深色披风,眼下带着明显倦色。 “泗州第一批粮已过金明驿。”他说,“经手录每站续签,暂未再出差错。” 苏令仪道:“城南粥棚察录,殿下看过了么?” “看过。病者分牌之法已传六棚,商粮也暂停征买。永丰三家账房由京兆府封存。” “举荐三家粮行的是肃王府长史司。” “长史司属吏已全部拘问。” “谢氏义庄的书信——” “令仪。”赵玠打断她,语气并不重,“我今日不是找你问粮案。” 他解下披风,走到案边,将长匣打开。 里面不止一张婚书。 第一份是宗正寺格式拟成的纳妃书。洒金纸上写明,肃王赵玠请纳文书院女史苏氏为侧妃,待亲蚕礼后行册礼。苏氏母亲可受王府奉养,苏家旧宅免三年杂役,另赐田二十亩。 第二份是女史房手令。 王府将设女史房,掌封地田册、河工、赈恤与外来文牍,位在普通属吏之上。侧妃苏氏总领其事,可自择六名女史与两名账吏。凡经她审定的文书,长史司不得擅改。 第三份,是一张尚未用印的请封疏。 赵玠在疏中认自己早年用人不察,使苏氏受第七页一案牵连,请皇帝念她查册与核粮有功,免去私递策稿、越职议政诸罪,以侧妃身份出宫。 他给出的不是一句遥远许诺。 名分、母亲、田产和她想做的事,全都写成了可以落印的纸。只待她答应,便有一条稳妥的路从文书院铺进肃王府。 赵玠道:“你从前问,若有一日我不在,女史房由谁保。手令会同纳妃书一并送宗正寺存档。往后即便长史更换,也不得无故撤去。” 苏令仪逐页看完:“殿下想让我做什么?” “先坐下。” “臣女站着便好。” 赵玠没有勉强,从案下取出最后一张纸。 那是一份供状。 【《平粜六策》源出肃王殿下口授,女史苏令仪奉命查册润文。苏氏急于建功,未奉王命私增京营代运一条,后自知不妥,抽去未用。王府长史孟元吉私留其稿,勾连商户,借策行奸。肃王并不知情。】 后面还写着,苏令仪私增第七页只属越职妄为,并未参与换粮、囤粮与扣压水情。赵玠愿以亲王之身为她请罪,婚后严加约束,求皇帝从轻处置。 “让我认第七页是我写的。”苏令仪说。 “只是认最初那一稿。” “我没有写过。” “你曾收到孟元吉批注,也承认看过京营代运之议。只需说自己一时动摇,写过后又删去。真正将它留下、用来换粮的是孟元吉。” “所以我认一桩小罪,他担后面的大罪,殿下便能与整件事无关。” 赵玠眉心微蹙:“这不是为了让我脱身。” “那是为了谁?” “为了你,也为了赈粮。”赵玠压低声音,“谢崇文私藏官粮,孟元吉书信又牵出王府。朝中已经有人请撤我监粮之职。此时换人,两万石粮停在路上,泗州百姓等不起。” “殿下不退,便须有人解释第七页为何从王府出去。” “孟元吉可以解释。他见你拒绝,仍私下留稿,与粮商谋利。你只认曾经写过,便能把策文争议与粮案分开。” 苏令仪看着供状:“六策呢?” “眼下不要再争。” “供状第一句便写六策由殿下口授。只要我按手印,往后还如何争?” “入府以后,我会替你请功。” “查册润文之功?” 赵玠沉默了一瞬。 “令仪,事有轻重缓急。” 这句话她已经听过许多遍。 杖责时,先保命,再谈名字。 粮案时,先让赈粮上路,再查谁改了策。 如今婚书摆在面前,仍是先认下一桩没有做过的罪,往后再谈六策属于谁。 每一次,确实都有比她的姓名更急的事。 赵玠走近一步:“我知道这对你不公。但供状入案后,父皇便能尽快结掉策文争议。你不必再回慎思阁,也不用担心谢氏、孟氏为了脱罪反咬你。亲蚕礼后,我接你出宫。你想查粮案,可以在女史房继续查。” “查到肃王府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若真有人借王府名义犯案,我不会包庇。” “若查到殿下呢?” 赵玠的神色终于冷了些:“你认为是我命孟元吉换粮?” “我不知道。所以才要查。” “你宁可信谢明澈从火里抢出的一本残账,也不信我?” “谢明澈没有让我信他。他把族谱、田契和书信交给了宫正司。” “所以你觉得他更清白?” “我只觉得,能查验的东西比一句相信有用。” 这句话刺中了赵玠。 他转身走到窗边,许久才道:“谢明澈交出族谱,是因为案子已经查到谢家。他若真无私,认出族印那日便该开口,不会拖到叔父逃走。” “他已经承认自己的错。” “我也认过御下不严。” “殿下认的是属官犯错。” “你想让我认什么?” 苏令仪没有回答。 她还没有足够证据指认赵玠。正因如此,她不肯用感情替缺失的证据补上一个无罪结论。 屋中安静下来。 赵玠最终缓了语气:“今日不必立刻答。婚书与供状都可以带回去看。明日午前给我答复,赈粮监办是否更换,父皇也会在明日议定。” 苏令仪重新拿起婚书。 第一页写着“肃王赵玠”,姓名、爵位、封地俱全。 她从上看到下,又翻到背面。 女方始终只有两个字。 苏氏。 “为何没有我的名?”她问。 “宗正寺纳妃书向来只记姓氏与父族。” “女史房手令也只写侧妃苏氏。” “你入府以后,人人都知道是你。” “殿下从前写给我的信说,必使卿名见于天下。” 赵玠看着她:“一个称谓而已,何必在此刻生枝节?等粮案结束,我可以命女史房内部文书写你的名字。” 内部文书。 像一件只许在王府门内承认的赏赐。 苏令仪忽然明白,赵玠并非忘了那句旧诺。他真心以为,给她侧妃之位、让她掌女史房,便已经把承诺兑现得更好。名字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写法,甚至不值得为此改动宗正寺旧例。 他要给她的是位置。 位置在他身边,权柄从他手里来,能留下多久,也终究要看他是否还愿意。 唯独那三个字,仍不属于他可以分给她的东西。 苏令仪想起自己初入文书院那年。所有练稿交上去以前,都要把右下角裁去半寸,因为那里常有人顺手写下姓名。她第一次忘了裁,姜司籍替她割掉那一角,只说:“呈上去的纸,不必让人知道是谁抄的。” 后来她学会了。写完便检查页角,见到自己的名字就划去;替赵玠誊策时,她甚至能在落笔前先空出一块永远不会属于自己的地方。 这些年,她写过自己的名字无数次。领月钱、记夜值、替母亲寄家书,处处都能写。偏偏到了真正由她写成的文章和别人许给她的婚书上,那三个字便成了最容易被省去的东西。 苏令仪将婚书与供状一同放回长匣。 “我带回去看。” 念一没有催她答,却在离开前叫住传话女官,请对方在西暖阁出入簿上写明:苏令仪带走纳妃书、女史房手令、请封疏各一纸,另有未署押供状一纸,四份均未用印。 女官迟疑:“殿下只是让苏女史回去思量,何必记得这样细?” “正因为还没落定,才该记。”念一道,“明日无论她答应还是不答应,都不能忽然多出一张她没看过的纸。” 赵玠隔着案桌看了她一眼,最终道:“记。” 女官只得逐项落笔。苏令仪亲自核过,才在见证栏旁写下当日时辰,没有签收婚书,更没有在供状上留下名字。 赵玠以为她终于肯退一步,眉间紧色稍缓:“明日我等你。” 离开长秋宫后,念一没有问她选什么。 两人一路回到文书院。苏令仪进旧库,点亮西窗下那盏灯,把婚书放在一边,另取一张空白供纸。 她提笔时,手腕悬了许久。 第一行没有写肃王,也没有写《平粜六策》。 她先端端正正写下三个字。 苏令仪。 第58章 不是偷来的才名 苏令仪写到天亮。 旧库的灯添了三回油,婚书始终放在案角,没有再打开。她面前那张供纸却越写越长,从最初一页,添到第五页。 念一没有替她磨墨,也没有问她准备如何回赵玠。 这份供状不是写给谁看的情书。每一个字落下去,都可能变成宫正司日后定罪的凭据。该由苏令仪自己写,也该由她自己决定何处停笔。 卯初,苏令仪终于搁笔。 她先写自己如何认识赵玠。 两年前,肃王查庆州水患旧牍,她在河工奏报旁批出六处错数。赵玠此后多次将田册、河图与粮簿送入文书院,请她另纸陈见。那些纸没有经过正式文移,也没有留下经手簿录。 她承认,这是私递文书。 接着,她写《平粜六策》的十一易稿。 第一稿起于庆州永和七年至九年的仓簿,先议京仓平粜;第二稿增泗水、金水两路脚程;第三稿按六坊户数分设粥棚;第五稿补出入两簿;第七稿写过“粮入私廒,无从知米糠”,清稿时因言辞过直删去。 每一稿据何册、改何处,她都写明卷号与存放架位。 第六至第十稿已由宫正司封存,可以查验。最早五稿被邱安取走,虽称已经烧毁,却只有一面之词。六策最终取舍中,赵玠改过两处:一处将先开三仓改为七仓同开,一处将坊正验粮改为度支书吏、坊正共同验粮。 她没有夺去赵玠改过的两笔。 也没有把其余文字送给他。 【臣女违女官旧制,私受亲王文书,越职议论仓粮、河道,且与肃王议定暂借其名呈策。所为皆出本意,并非受迫。若依律有罪,臣女愿领。】 【然《平粜六策》查册、起稿与十一番增删,实出臣女苏令仪之手。臣女不曾写第七页,不曾盗取尚仪局旧印,不曾指使梁秋娘夹带案牍,亦不曾参与换粮、囤粮与扣压泗州急报。】 【臣女自认其过,不认旁人所加之罪;自陈其功,不攀旁人所改之笔。】 供状最后没有请求宽赦,也没有说自己是为了百姓才不得已犯禁。 她确实想让六策施行,也确实喜欢赵玠。可这些理由不能使私递文书突然合乎宫规。她不拿动机抵罪,也不肯让一桩真实过错替所有伪造之事开门。 念一看完,只问:“想好了?” “想好了。” “这份交上去,婚书大概便作废了。” 苏令仪看向长匣:“若要先在另一份供状上按手印才算数,那张婚书本就不是我的。” “宫正司也可能先治你越职之罪。” “我做过。” “赵玠呢?” 苏令仪沉默一会儿:“我会把婚书还他。” “我问的不是婚书。” 窗外天色渐白,女史们已经开始进院。远处传来开门、扫雪和提水的声音,平常得像昨夜什么都没有改变。 “我仍然喜欢他。”苏令仪说。 承认这一点,比说一句恩断义绝难得多。 赵玠救过她,识得她的才学,也确实愿意给她当世大多数女子求不来的位置。这些不会因为一张供状便全变成虚假。 “可我不能因为喜欢他,就替他证明我不知道的事,更不能认下他需要我认的罪。”她将供状整理齐,“往后他若恨我,也是我自己选的。” 念一点头:“那便交。” 两人没有等到午时。 辰初,苏令仪直接去了宫正司。她先请问案女官逐页验看,确认每页都是她亲笔,再当面落押。问案女官读到“暂借其名呈策”时,抬头问她是否知晓此言可能构成内廷女官私结亲王。 “知晓。” “若依重例,可革籍、杖责,延后放还。” “知晓。” 问案女官将笔搁在砚边,又翻回供状第二页。 “你既承认与肃王议定借名呈策,今日为何又来争这一个名字?借名二字,难道只在有利时算数?” 苏令仪没有立刻答。 这是她昨夜最难写明的一处。若只说赵玠骗她,事情反而简单。可最初借他的名叩开金殿,是她亲口答应的;她不能在看见代价以后,便把自己当初的选择也抹去。 “臣女借的是王府上达的门路。”她说,“我允殿下先行呈策,也信过他日后会还我撰策之名。此事冒失,也坏了女官不得私通亲王的规矩,罪在臣女。可我不曾答应把六策永远写作旁人之文,更不曾答应有人添上第七页以后,仍由我来担那个冒名的罪。” “肃王许过日后还名,可有明契?” “有一张旧笺,已经封存。纵然没有,六策是谁写的,也该依稿册与查录来定,不该依殿下是否守诺来定。” 问案女官盯着她:“你这份供状若被收入案卷,便是亲手断了肃王替你开脱的路。” “他替我开脱的若是真罪,我领情。”苏令仪道,“若是叫我认下假的,便不是开脱。” “你可先请皇后宽免,再呈此状。” “是否宽免是上意,供状写什么是臣女所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问案女官不再劝,将五页供状封入案袋。 婚书没有入案。 苏令仪让长秋宫女官原封送还赵玠,只附了一张短笺。 【婚书恩重,令仪不能以未作之罪相换。六策与第七页,已另具供状。】 她在短笺末尾写了全名。 午前,文德殿再次开议。 赵玠收到长匣时,正在同度支官核南路粮车。他拆开短笺,只看了一遍,便将所有人屏退。 没有人知道他独自在殿内坐了多久。 再出来时,他仍命粮车照常前行,也没有立刻撤回女史房手令。只是那只长匣被带回肃王府,婚书再未送进宫。 宫正司随即将苏令仪的供状呈入御前。 皇帝病中没有立即定罪,只命宫正司分别核查她所列十一稿出处。七名书吏按卷号去旧库取册,第一处庆州仓簿、第二处金水驿程、第三处六坊户籍,全都与供状相合。 查到第四处时,甚至在一册旧河图背面找到苏令仪两年前留下的计算。墨色经纸张年久而沉入纹理,不可能是近日补写。 一名度支书吏仍有疑意,说查过旧册并不能证明六策出自她手,旁人也可照着卷号事后背熟。宫正司便隔着屏风问了她三处未写进供状的细数。 苏令仪答,庆州八年秋簿有一页将“斗”误抄作“石”,她在第一稿里也跟着算错,直到第三稿与漕运簿相较才改;金水驿程表面写二百四十里,实有一段雨季弃道,粮车须绕三十七里;城南第六坊的户数少记一百二十七户,因那一册只录了有籍户,尚须把寺后流民另算。 三处重新开册,全都找到了她所说的旧误与旁批。 问案女官把三册旧簿依次合起,又临时换了一处庆州冬运数。苏令仪没有立刻回答,先指出对方把水程与陆程混在了一处。 屏风后许久无人再问。 傍晚,任务面板无声展开。 【主线任务进度:23%。】 【目标人物已主动承担真实选择的可预见后果。】 【目标人物拒绝以亲密关系交换虚假供述。】 念一看着从十一涨到二十三的数字。案上那份供词已经落了苏令仪自己的名字,墨迹干透,再没有替她预留改口的位置。 宫正司的核查尚未结束,北仓却送来急报。 一名持尚仪局手令的内侍于午后抵达,称奉皇后口谕,为城南妇孺粥棚另调一千石粮。北仓见手令上有陆尚仪花押与现用新印,已经放出三百石。 粮车出了仓门后,没有去城南。 它们转入了京营西道。 第59章 陆尚仪失印 北仓送来的手令,纸是真的,印也是真的。 那是尚仪局专用于六尚物料调拨的青纹手本。纸角带造纸局水记,编号与尚仪局今年领用册相合。手令上写奉皇后口谕,为城南妇孺粥棚调粮一千石,先取三百石应急,余粮次日再发。 尚仪局原本无权直接调官仓粮食。 可皇后总领六宫,遇外命妇施粥,可令六尚筹措衣物、药材与食粮。手令又附了一句“度支司调粮迟滞,权宜先行”,北仓仓令虽有疑心,见陆蘅押字与新印俱全,仍放了第一批。 念一见到手令时,只看一眼便知道押字是仿的。 “陆”字末笔太直。 陆蘅入宫多年,右腕冬日常痛,末笔总会向内轻收。仿写的人看过她许多花押,形状学得极像,却不知道那一点收笔不是习惯,是旧伤。 宫正司女官问:“新印呢?” “印痕是真的。”念一说。 尚仪局印匣当即开验。 自宋司赞失踪后,新印改由宫正司、徐尚宫与何奉仪三方封存。每日若要用印,须三人同在,拆封、落印、重新封匣皆记时辰。今日尚仪局没有发过手令,印匣从昨夜起也未曾开启。 三道封泥完整。 匣中却没有印。 原本放印的位置摆着一块削成同样大小的铜坯,底下垫着两层薄铅,重量与新印只差不到半两。封匣时隔着匣壁掂重,根本觉不出来。 何奉仪腿一软,跪了下去。 “昨夜是奴婢亲眼看着封的。” “封以前验过印面么?” 她脸色惨白:“徐尚宫托在掌中,给奴婢看过‘尚仪之印’四字。奴婢没有接手细看。” 徐尚宫立即道:“我从宫正司证物房领回印匣,途中不曾离手。开匣时何奉仪与宫正司女官都在。” 当值女官也说,看见的确实是铜印。 可她们看到的是印面,没有人翻看印背。铜坯只需一面刻出相同四字,背后不铸印钮,便能在短暂开匣时冒充。真正的新印最晚在昨日封匣以前已经被换走。 “昨日谁碰过印?” 发文簿列有三次用印。 辰初,尚衣料调拨手本两张。 午后,粥棚察录封匣一份。 申末,亲蚕礼器具清单四张。 前两次皆由何奉仪捧印,第三次则因她去尚药局取药,由徐尚宫代持。宫正司女官始终在场,却只负责核对手本文字与落印数目。 任何一次都可能被换。 尚工局叫来一名铸印多年的老匠。老人不敢碰真印,只将铜坯翻来覆去看了许久,又用细锉刮开侧面一线,听过小锤敲出的声音。 “不是这两日赶出来的。”他说,“铜色、锡声都同新印相近,应是照现印另配铜时便留的坯。底下四字只修了形,深浅不齐,落不得清印,却足够托在掌中给人看一眼。” 也就是说,换印不是北仓失粮以后才仓促起意。 上月旧印案起,尚仪局奉命加固现印印钮、重制匣座时,便有人预备好了今日这块假坯。三方封存看似比从前更严,那人却早在第一道关上落了子。 更麻烦的是,伪造北仓手令所用青纹纸编号,属于尚仪局前日刚领回、尚未登记入柜的那一刀。纸由两名小宫人抬回,中途在六尚值房停过一刻钟。 人、纸、印、押字,全都指向尚仪局内部。 长秋宫很快传来旨意。 陆蘅掌印不严,前有预押空白手本,后有新印失窃;如今伪令已致三百石官粮去向不明。在查清以前,革去尚仪之职,收回鱼符与宫门腰牌,移居尚仪局东偏院候问。何奉仪与徐尚宫一并停职。 念一没有抗辩。 预押空白手本是陆蘅做过的,新印也确实在她掌管期间丢失。她可以不认伪造手令,却不能说自己对失印全无责任。 鱼符从腰间解下时,比她预想中轻。 这块东西陆蘅佩了二十二年。每逢大礼,她凭此出入六尚、核女官班次;宫人受罚时,也有人跪在尚仪局外等她一句裁断。 如今铜符放进托盘,没有发出多大声音。 属于陆蘅的记忆却在那一刻猛地翻涌起来。 浅青色女史服。 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女子跪在尚仪局门前,怀里抱着一卷被撕开的稿子。三年前的春雨打湿她肩头,她已经跪了两个时辰。 “陆尚仪,《桑户减役议》是我写的。” 她叫许静言,文书院校书女史。 南三州桑户既缴丝税,又须为官织坊服杂役。许静言查了五年旧册,写出十二条减役之法。文书院将稿子送去度支司后,奏疏却成了度支侍郎的政绩,她的名字一字未留。 她没有苏令仪那样等到御前发问。 她只在稿页末尾写回自己的名字,便被指私改官文、冒认朝臣奏议。 “旧稿在何处?”陆蘅当年问。 “被收走了。但领墨册、查档簿都能证明。” “谁肯替你作证?” 许静言没有答上来。 她还告诉陆蘅,尚仪局宋司赞曾替度支来人取过一张旧印拓样,说要修补三年前的礼册封记。她怀疑有人会用尚仪局印信替那份奏疏改换收发时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陆蘅不肯信。 那时她刚因宫人失仪受过一次申斥,尚仪局上下都盼着平安熬过亲蚕礼。许静言若继续告下去,私改官文案便会牵出尚仪局印信、文书院收发与度支高官。 陆蘅对她说:“你已经二十七了。认下私署之过,宫正司可以免杖,准你提前放还。回家以后嫁人、教书,总有别的日子可过。一个名字,何必拿命去争?” 许静言跪在雨里看了她很久。 “若不重,大人为何劝我放下,不劝他还来?” 三年前便有人问过这句话。 陆蘅没有回答。 她最终在提前放还文书上落了押,罪名是“妄议朝政,私署官文”。许静言带着一只小木箱离宫,原定回沧州投奔兄长。 十七日后,宫中收到地方报牒。 许静言乘坐的驿车在清河道翻入沟中。车夫轻伤,她却伤重不治。随身木箱被路人趁乱拿走,里面的稿纸与查档抄录一张不剩。 陆蘅看过报牒,只让人在女史名籍上添了一行“放还途中亡故”。 没有再查。 念一扶住案角,属于陆蘅的悔意像迟了三年的潮水,猛地漫过来。不是一段冷冰冰的身份记忆,而是一夜夜想起那场春雨后又强迫自己忘掉的羞愧。 许静言跪在门前的背影,正是念一初到这个世界时看见、却始终无法看清的那一段。 【身份记忆载入:78%。】 【检测到宿主强烈未完成因果。】 【隐藏任务线索:未归还的署名。】 念一在心里问071:“许静言的死,也是原定剧情?” 没有回答。 “071?” 过了许久,它的声音才很轻地响起。 “坐标遮蔽期间,我将减少非必要响应。当前仅能确认:许静言不是本世界主要命轨人物,死亡记录未列入主线资料。” 不是主要人物。 所以071带来的命轨资料里没有她,任务界面也不曾主动提起。 可她写过的文章被拿走,姓名被写成罪名,连死都只在名籍上占了一行。 宫正司差役在门外催促。 念一收回手,将鱼符与尚仪印匣一并交出。 “走吧。” 出门时,苏令仪正被拦在廊下。 她大概是听见失印的消息后赶来的,手里还攥着宫正司发还的旧册查验单。见念一已换下尚仪服,她往前走了一步:“那道手令不是大人写的。花押——” “花押像不像,不由你在这里替我分说。”念一打断她,“你才交了一份肯认真罪、不认假罪的供状,转过头便想凭私情替别人作保?” 苏令仪脚步顿住。 念一声音放缓了些:“去守住你的供状。我的罪,也该一笔一笔查。” 她没有托苏令仪带话,更没有当着看守问外面的案情。两人隔着三步远,只对视片刻,念一便随差役转过长廊。 她如今既要查丢失的新印,也要替陆蘅重新看一遍三年前没有看的东西。 东偏院的门在身后落锁。 第60章 被关住的人 东偏院原是尚仪局存放旧礼服的地方。 两间屋,一方小院,窗外便是高墙。门上挂着宫正司的锁,早晚各有两名女官来验。念一可以在院里走动,不能见外人,不能传递纸笔,也不能同尚仪局旧属私下说话。 她被收走了发簪、钥匙和随身小册。 连送进来的药包都要拆开查验。 第一日,念一什么也没做。 她吃完送来的两顿饭,照医官所嘱喝了心悸药,天黑便睡。看守原本防着这位老尚仪设法递话,守到半夜,只听见屋里平稳的呼吸声。 第二日早晨,念一提出要一件浅青女史冬袄。 看守女官以为听错:“尚仪——陆女官从不用女史服。” “我如今已不是尚仪,深青宫服须交还。这里存的旧衣太薄,取一件我能穿的便是。” “可你同年轻女史尺寸不同。” “尚服局三年前做过一件二尺七腰、三尺一袖的加宽冬袄。原主提前放还,没有领走。让她们按旧簿找。” 看守将话记下。 那件衣服属于许静言。 三年前,她因常替同屋病弱女史守夜,特意把冬袄做得宽一些,里面能多套一层夹衣。衣服尚未发下,她便被提前遣出宫。 尚服局若要找这件衣服,必先翻旧领衣簿。领衣簿上有许静言的姓名、尺寸、离宫日期,也有当年经手的尚服女官。 念一不能送出一张字条,便让一件没人领过的衣服重新把名字带出来。 午后,冬袄送到了。 衣领里还缝着一块小小白布,墨字经三年已经发淡:文书院许静言。 看守验过,没有发现夹带,准她换上。 念一摸了摸那块姓名布,没有拆。 送衣的尚服宫人临走时,多看了她一眼。她大概已经在旧簿上读到,“许静言,妄议朝政,提前放还”。 一件衣服只能让人想起名字,不能把消息送到苏令仪手中。 第三日,念一退回了医官开的药。 “少了半钱桂枝。”她说。 看守女官皱眉:“药包进来前称过,一钱不少。” “总重没少,不等于药没少。多了一片炙甘草,少了半钱桂枝。心悸方里这两样不能随意换。” 她做过护士,辨不全古代药材,却继承了陆蘅多年服药的经验。自己的药包里每味是什么气味、入口什么滋味,她认得出来。 药包退回尚药局复核。 尚药局若承认抓错,便须翻当日称药簿。称药簿上会列同炉、同秤的其他药包。许静言离宫前,也曾因春雨受寒领过一副药;陆蘅记得,那副药的回执没有归入文书院,而是同她的放还文书一起送去了宫正司。 半个时辰后,尚药局回话:药并未抓错,是药包受潮,桂枝粘在包角,炙甘草也没有多。 看守把原包送回。 念一接过时,手心微微一沉。 比退回去时重了约一钱。 她没有当场拆。等看守退出外间,才把药倒进碗里。包纸内层黏着一小片晒干的桂叶,不是药方所用,也不值钱。 桂叶叶脉被针尖挑断三处。 这是何奉仪的回话。 叶柄右侧还有一点几乎看不出的朱痕。何奉仪核过的退件,总把朱点落在右下,陆蘅认了二十年。她虽同样停职候问,退药复核却要经过六尚共用的验物案,只要有人把那包药放到她看得见的地方,她便能借尚药局的包纸回这一点意思。 尚仪局从前核六尚物料,若数目无误便在封签上点一圆记;若有疑处,便以针穿三孔退回。何奉仪不能写字,只能借尚药局回包告诉她:衣服的意思已经看见,许静言旧档有疑。 念一将桂叶投进药碗,一同煎了。 第四日,送膳次序变了。 宫中给候问女官送饭,先东后西,东偏院一向是第三份。那天送膳宫人却先送她这里,再去隔壁两院。食盒最下层多放了一只空碟,碟底沾着一粒没煮熟的红豆。 先送,代表事情紧急。 空碟,代表旧档所指的人已经不在宫中。 红豆,是文书院收发房用来压退件的小记。许静言案的旧收发册,大概找到了。 这些并非念一临时编出的暗号。 陆蘅掌六尚二十余年,遇大礼封宫、各司不得走动时,常以领物先后、封签针孔和食盒空碟传递最简单的查验状态。它们原本只为催衣料、问药数、核膳食,如今成了高墙里仅剩的路。 看守能查每一只盒、每一片药,却无法把六尚多年养成的做事次序全改掉。 这些记号能传的也只有最粗浅的意思:有疑、紧急、人在或不在。它们说不出一卷旧档藏在哪个柜里,更说不出是谁动过。念一不敢自作聪明给一个空碟添上五六层解释;宫墙内外隔着锁,一点误会便可能叫查档的人走错方向,甚至把无关之人拖进来。 她能做的,是让外面的人知道该查哪桩事。至于查见什么,仍须凭簿册和人证说话。 念一仍不知道苏令仪眼下如何,也不知道北仓三百石粮追到了哪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071一天只出现一次。 每到子时,它会用一句话确认坐标遮蔽尚在,随后便沉默。念一问外界剧情,它只回答“无远程监测权限”;问任务进度,也说界面为节省能量暂时冻结。 第五夜,念一终于忍不住:“你是不是快撑不住了?” “当前无立即回收风险。” “我问的不是这个。” 071停顿片刻:“减少响应可将遮蔽期限由四十二日延长至五十一日。” 原来的四十七日已经消耗五日。它如今省下每一句不必要的话,只为多挤出九日。 “你若没声了,我怎么知道你还在?” “每日子时确认一次。” “行。”念一说,“一天一句,别浪费在权限不足上。” 071停了停,像是还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再开口。 屋里重新安静。 念一披着许静言没穿过的冬袄,在窗下回想三年前的旧案。 放还文书由陆蘅签押,宫正司定罪,内侍省安排出宫车。驿车在清河道翻沟,车夫只受轻伤,许静言却死了;她的木箱被拿走,车夫后来也不知所踪。 若只是意外,未免太巧。 更要紧的是宋司赞。 许静言三年前便提过,她替度支来人取过旧印拓样。如今第七页案里,宋司赞又从尚仪局领线、掌过预押空白手本,随后同新印一起失踪。 两桩署名案之间,隔着三年,却有同一个人的手。 念一原本只将陆蘅当作在这个世界行走的身份。她借陆蘅的资历救苏令仪,借她对纸墨、宫规和印信的熟悉查案,也准备像离开宁一那样,在任务结束后把身体与记忆还回去。 可身份不是一串方便调用的阅历。 陆蘅有自己没还完的债。 她当年没有害许静言,却在对方求告时选择了最省事的那条路。她以为提前放还是救人,实际上只是让许静言带着罪名独自走出宫门,再也没有回来。 念一不能替陆蘅说一句“本意是好”便把事情抹平。 她只能重新查。 第六日早膳,食盒恢复第三个送到。 没有空碟,也没有红豆。看守验完便去外间说话。 念一揭开粥盅,发现盅盖内侧有一道极浅的墨痕。 不是字,只是一笔向西斜下的线。 六尚旧例里,这代表所查之物已转往西边一处。 许静言的放还旧档被人从原处取走了。 几乎同一时刻,外院传来开锁声。 宫正司女官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问录。 “陆蘅,北仓失粮已经追回两百石,尚缺一百石。” 她将问录摊在桌上。 “截获的粮车中找到一名尚仪局旧宫人。她供称,新印是你亲手交给她的。” 第61章 史馆封门 指认陆蘅的旧宫人名叫常素娘。 她五年前从尚服局放还,近日因亲蚕礼缺人,又被召进宫缝补旧礼服。北仓粮车被截时,她就坐在第二辆车上,怀里抱着包有尚仪局新印的黄绢。 常素娘供称,失印前一日酉初,陆蘅在六尚西夹道将印交给她,许她二十贯钱,还要替她外甥女补一个入宫名额。她连印钮上的蓝绳右边缺了半缕都说得出来。 她说这番话时并不结巴,连陆蘅当日穿的是石青袄、袖口沾了香灰也记得。问录末尾按着她的指印,旁边另列从她住处搜出的二十三贯散钱。 宫正司女官问:“你认得她么?” 念一看完问录:“见过,不记得。” “她在六尚当差十二年。” “六尚几百人,见过一面便记一生,宫正司也不必设名籍了。” 念一将问录翻回第一页:“她说我给了二十贯,余下三贯从哪里来?” “常氏称是自己的积蓄。” “二十三贯用的都是广济钱铺新绳,一串没拆。她在城南赁屋,一月三百文,哪家钱铺会把三贯积蓄替她重新穿成同一批绳?” 问案女官把散钱验记调来。二十三根钱绳的染色确实相同,封头都压着广济钱铺半枚黑印。常素娘没有收一份贿银,再从自家箱底添三贯;送钱的人一次给了二十三贯,再教她只认二十。 “还有蓝绳。”念一道,“查她从前在尚服局做过什么。” 半个时辰后,旧工簿送到。尚仪局换用新印那年,印钮蓝绳过硬,曾请尚服局熟手拆开重编。经手两人之一,正是常素娘。 她不只见过真印,还亲手剪过蓝绳右边起毛的一股。 这能解释她为什么知道细处,却不能证明她没在失印后再次拿到真印。供词没有倒,只是那块看似最牢的石头忽然松了一角。 问案女官又推来一张查验单。时辰对得上,从尚仪局到西夹道也只隔一扇小门。常素娘所知的印绳细处,更证明她见过真印。 可随她一同扣下的,还有一枚浅青漆腰牌。 【文书院末等女史,梁秋娘。】 “她怎样解释这枚牌?”念一问。 “说是从西市旧衣摊买的。” “宫中腰牌放还时当面劈毁。她说我交印,你们就逐字记;她说牌是买的,怎么反倒只当一句闲话?” 问案女官没有替常素娘解释,把这句也写进问录。 念一仍未洗清。新印是真的,那二十三贯散钱也是真的。只是梁秋娘的腰牌终于把失印、北仓粮车和一名失踪女史拴到了一处。 她被带回东偏院时,宫门另一头正在封史馆。 谢明澈停职后一直未交起居原录。依旧例,他须亲自核定年月、人名,封成副匣,旁人可在卷末附驳,不得抽去原页。 午前,史馆掌修请他入馆封交。他刚进西录房,外门便落了锁。 馆中书吏全被叫出,只留他与一名老掌籍。门外人传话:删去“策出苏氏”,改作“苏氏查册润文”,明日便开门。谢氏族田案也可由肃王府出面分辨。 谢明澈只问:“苏令仪在御前说过的话,是否发生过?” 门外记室道:“一个待罪女史的辩解,也配留在国史?” “配不配不是史官要改的字。” 外头的人走了。 到午后,门洞送进一壶水、两块冷饼和一只炭盆。炭只够烧半夜。老掌籍看了一眼,先把炭盆推到存卷的北墙,自己裹紧旧袍坐回案边。 “这是怕冻坏纸,不是怕冻坏人。”他道。 谢明澈掰开冷饼,一半递给他。 门外每隔一个时辰便来问一次。第一次说只改四字;第二次说谢氏东房若肯交出孟长庚,族田案可不牵别房;第三次送来一份已经誊好的新录,连纸张、行数和旧卷都仿得齐全,只等他们两人落押。 老掌籍把新录举到灯下。纸里有新添的棉筋,遇光比旧纸白了一层。 “二十年前也有人叫我重录。”他说,“那次删的是一个县丞的名字。说他已经死了,留不留都不妨碍记事。” “后来呢?” “后来河堤失修,案卷上只剩知府曾经上疏请修。那个县丞提前半年报过险,再没有人知道。” 他把新录放进炭盆。纸角卷起时,门外的人重重踢了一脚门,却没有开锁。 老掌籍把炕火拨亮一些,问:“守着这几页,若十年都无人开匣,又有何用?” 这句话,苏令仪也问过。 谢明澈从前以为,写下便尽了职。可他眼下更怕的,是这些页还没等到开匣之日,就在“重录”二字下变成另一番话。 他与老掌籍逐页核对旧痕。第四叶有东仓火场留下的焦角,第七叶曾洇过雪水。两人将痕迹写入封签,各自落押。 两份封签一份压进匣底,一份缝在老掌籍中衣夹层。若次日开门后匣上只剩新的封泥,至少还有一个人能说清它原来是什么模样。 封馆前借入的六册庆州仓牍,依例须归还外司。谢明澈在还牍的引录栏里写下了冬字二十七匣的位置,又把御前那段问答按原样誊了上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苏氏自陈:六策由臣女十一易其稿。】 【又陈:曾与肃王议定,暂借其名呈策。】 老掌籍看见第二行,手停在封泥上。 “这一句送出去,她私交亲王的罪也会被人看见。” “只送前一句,便是我在替她择真话。” “可她尚未决定要不要开匣。” 谢明澈没有立即落笔。 他另取一张还牍,先只写冬字二十七匣、第四叶及两处旧痕。这样足以证明原录存在,却不能让外人立即知道内容。 写完以后,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门外要求删去的偏偏是“策出苏氏”。若只递匣号,明日正卷被换,外头的人仍不知道被换掉的究竟是哪句话。可把两句全送出去,苏令仪同赵玠议过什么、她曾经怎样接受借名,也会比她本人先到御前。 两张还牍并排放在案上。 老掌籍没有替他挑。 他知道这道门外有人正在重写她的话;也知道一旦把引录送出,最先看到它的未必是苏令仪。 最后,他仍在核收人一栏写下她的名字,将六册旧牍递出门洞。 书吏抱着仓牍走过中书值房时,被一名御史台给事中叫住查验归还文牍。引录很快被誊成三份。一份送宫正司,一份送御前,还有一份在天黑前传进了长秋宫。 传抄时,两句话也有了不同的题头。御史台那份写“女史冒认亲王策”,长秋宫那份写“肃王私授女史机务”,另有一张无头无尾的抄件流进值房,只剩“暂借其名”四字。 谢明澈在锁住的西录房里听不见这些。他只看见门洞外取牍的脚步忽然多起来,才知道那张纸已经不再由他控制。 苏令仪得到的是第四份。 投进文书院的字条没有封口,也没有谢明澈的私印。她却认得那种一字不删的誊录法。 姜司籍低声道:“至少你说过的话保住了。” 苏令仪把纸折起来,折痕正好从“借名”两字中间穿过。 “是。”她说,“他留住了我的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道:“也替我决定了,什么时候让所有人看见。” 当夜,宫正司送来新问牌。 上面不再只问第七页。 它要苏令仪于次日辰初自陈,她何时私见肃王,又是如何商定借用皇子之名,把一篇女史无权上呈的策文送到了金殿。 第62章 女史们的副本 史馆归还的庆州仓牍送到文书院时,苏令仪正在辨认梁秋娘的腰牌。 一同送来的还有宫正司新开的三项问目。谢明澈写在还牍上的引录已经传开,“策出苏氏”使她多了一条可以当众核对的证据,“暂借王名”也使她再无暂缓自陈的余地。 苏令仪一项项答了。见过几次,递过哪些稿,赵玠改过哪两处,她没有为了惩罚谢明澈便否认原录。可在问录末尾,她另外添了一句:起居原录送出的时辰与范围,并非由她决定。 浅青漆已经磨掉一角,系绳却不是梁秋娘原来那根。她用的是自己编的褐色双股绳,这一根是宫门值房常备的白麻绳,打了死结。 “有人摘走她的腰牌以后,重新系过。”苏令仪说。 宫正司查了整整一日。 西市二十七家旧衣摊,没有一家见过宫中腰牌。常素娘的临时入宫牒上却另有一条:她此次随尚服局外役进宫,乘的是广济粮行第七号骡车。 同一辆车,曾在梁秋娘失踪那夜经过西顺门。 门簿上没有写车号,只记“遣病婢一名”。可当夜验车的守吏记得,车辕左侧包着一片新铁,是广济粮行常用的修补法。北仓粮车被截后,第七号骡车也在其中,车板夹缝里还找到一枚文书院女史冠上的素银扣。 车夫熬不过第二轮问话,供出那名“病婢”没有送回乡,而是送到了西郊慈恩庵。 宫正司赶到时,梁秋娘还活着。 她被关在庵后堆柴的小屋里,头发剪短,身上换了粗布衣。看守她的人前一夜已经逃走,只留一名收钱办事的老尼。梁秋娘连日被灌安神汤,清醒时便有人逼她在供纸上落押,要她承认是苏令仪命她拆开六策、缝入第七页。 她始终没有落。 被抬回宫正司时,她手腕还有绳伤,说不出完整的话。苏令仪隔着门看了一眼,没有进去追问针脚簿,也没有问她在墙上划的半个字是不是“宋”。 直到两日后,梁秋娘退了热,自己叫住她。 “苏姐姐。” 她嗓音哑得厉害,第一句却是:“那一页不是我缝的。” “我知道。” “他们拿走了整本针脚簿。” “三张要紧的还在。” 梁秋娘眼圈一下红了。她忍了忍,才说那夜邓平扣下家书,将她骗进更衣房。宋司赞就等在里头,问她还把针脚簿给谁看过。她不肯说,宋司赞便让人剥下外衣,拿走腰牌,将她扮成发病宫婢送出西顺门。 墙上没写完的,确实是一个“宋”字。 在慈恩庵里,常素娘去过两回。 第一回送药,第二回拿着写好的供状,要梁秋娘在末尾按指印。梁秋娘不肯,她便说陆尚仪已经认下失印之罪,只差梁氏一句话,苏令仪便可免死。她走时把梁秋娘的腰牌塞进自己包袱,大概原想连同新印一起送到别处,未料粮车会在半途被截。 宫正司隔着屏风让梁秋娘听过常素娘说话。她认出了声音,常素娘却仍坚持自己是奉陆蘅之命看守梁氏。她的供词因此多了一处可查的牵连,却还没有真正倒下。 “宋司赞说,只要我认是你给了我第七页,就送我回家。”梁秋娘攥住被角,“我有一回差点答应。我想着先活着,等出去再改口。可供纸上还写着,是你许我升校书女史。我若按了手印,他们便会说你为了自己的名,拿我的前程来换。” 苏令仪没有说“你该先保命”。 梁秋娘已经自己选过一次。旁人站在安全处,不能因为结局尚好,便把她受过的怕与疼说得轻巧。 “你没有欠我。”她只道,“先养伤。剩下的,我去查。” 走出问房,史馆小吏正等在廊下。 还牒上那一行引录写得规规整整:冬字二十七匣第四叶,副录在西壁乙龛。小吏又把谢明澈的话原样带到。 苏令仪看了很久,把还牒交给宫正司收存。 “你要请开史匣么?”问案女官问。 “先不请。” 那份起居录能证明赵玠在御前引用过她旧稿里的话,也记着她亲口承认借名呈策。此刻开匣,对她有利,也会使尚未核清的私递文书先传遍朝中。 谢明澈没有替她藏掉后一句,也没有只挑前一句来救她。 他把两句放在同一个匣号里,交她决定何时取用。 “等我有能同它相合的东西。”苏令仪说。 她回到文书院,请宫正司将已经封存的第六至第十稿取来,又叫来所有经手过六策的女史。 姜司籍不在其中。 她自梁秋娘失踪后便被停在别院候问,既不能碰旧稿,也不能与女史相见。正堂里最终坐下七个人,年长的三十余岁,最小的是阿绫,十六岁,见到宫正司女官守在门边,握笔的手仍会发抖。 “第六至第十稿都在,为何还要重写?”郑玉娘问。 “这些是改稿。”苏令仪摊开五叠纸,“有的缺第二策,有的只改河运数,有的在旧句旁添了批注。第十一次清稿才是送出文书院的六页,如今那一册里多了第七页。我要把清稿离开这里时的原样复出来。”她没有说“请你们替我作证”。 先问每个人做过什么。 郑玉娘清抄第一、第二策,记得第一策末尾原有一句“价平则止,不与商争常利”。她抄时把“常”误作“长”,另换过一张纸。那张废纸没有扔,被她拿来练小楷,背面仍留着半句。 阿绫抄第四策。她记不得整段,却从床板下取出一本练字册。宫中纸贵,女史练字总用废稿背面。册中一张残纸露着“病弱另列、不得与壮者同争”十二字,正与第八稿旁批相接。 另两名女史分别核过金水驿程与六坊户数。一个记得三十七里雨季绕道,一个记得寺后流民须另添一百二十七户。 有人记句子,有人记数目,也有人什么都背不全,却记得那晚领过多少墨、退过几张纸。 领墨册从杂物房翻出来时,纸面已经油污发黄。 【廿一日,郑玉娘,领松烟墨半锭,清录苏令仪平粜稿二纸。】 【廿二日,阿绫,领青白线一束、墨一分,装苏令仪策六纸。】 【廿三日,梁秋娘,退余线三尺,原册六纸,无增。】 这本只管笔墨针线的小簿,从来没有人当作策稿案牍。姜司籍查走收发册时没有拿它,宋司赞进文书院换封泥时也没有想到它。 一名年长女史翻着旧页,忽然笑了一声:“大人们拿了文章,总不会连墨也替我们领。库房怕账对不上,倒把谁写的留得最清楚。” 她往前翻了几页。 不只六策。 去年礼部呈入御前的《孤女入试条议》,领墨人旁写着苏令仪校数、郑玉娘清抄;再往前,度支司一份盐仓查议后面,记着另一个已经放还的女史姓名。清贵官员的奏疏里没有这些人,小小领物簿却一笔没少。 郑玉娘道:“从前只怕出了错,找不到经手的人,大家才写得细。没想到还能用来认功。” “错要落在人头上,功自然也该认人。”苏令仪说。 七个人从午后写到掌灯。 每复出一段,先同第六至第十稿核字,再查练字废纸与领墨日期;只凭一人记忆的句子暂留空白,须有第二人想起,或在旧册上找到出处才补入。 第三策有一句,郑玉娘记作“荒岁先恤无籍之户”,另一名女史却记得是“灾岁”。两字意思相近,谁也不肯凭印象定。众人把那一格空了近一个时辰,最后从一张糊笔筒的废纸上揭下半层,才看见被浆糊遮住的“荒”字。 阿绫小声问:“只差一个字,也要这样费事么?” “我们今日若凭着想当然补一个字,”苏令仪道,“明日旁人也可说第七页只是我们忘了。正因为要认这六页,才不能多认一笔。” 梁秋娘不能久坐,也让人把三张针脚页送来。第一张上六个圆点,青白线一尺二寸,封匣时辰与领墨册相合。 亥初,六页终于齐全。 没有“京营代运”,没有“私廒暂储”,也没有那张夺走三千石粮的第七页。 宫正司另附经手纸。起稿、改数、清抄、核字、装订,每一个人都在自己做过的事后落了姓名。苏令仪的名字写在最前,却不是纸上唯一的名字。 郑玉娘写完自己的姓名,看了半晌,又往旁边让出一点地方。阿绫挨着她落名,笔画仍细,却没有像第一次在经手录上那样补第二遍。 她们复出的不只是一篇策。 从前散在废纸、墨账与针孔里的名字,第一次被放到了同一张纸上。 念一却没有让唯一一张经手纸跟六策一起入匣。 “文章已经被多塞过一页,也差点少掉六个人。”她另取两张同样大小的纸,“再签两份。一份随六策交宫正司,一份留文书院,一份由你们自己选人保管。三份不能放在同一间屋,也不能只交给品阶最高的人。” 七名女史重新核过每一栏,只在自己做过的事后落名。阿绫年纪最小,最后却由众人把第三份交给了她。她没有官位,也进不了御前,正因此,谁都不会第一眼先去搜她的袖袋。 她把那张纸折成四折,贴身缝进内襟。针脚是梁秋娘教的,拆过便会留痕。 最后一枚押记尚未晾干,南门急递便撞开了文书院的门。 三名驿使先后而至,各自带来一道河工手令。 三道手令所写的,竟是三种全然相反的处置。 第63章 雨前的河道 三名驿使并不是一同进门的。 第一人撞开文书院南门时,女史们刚把复出的六策装入新匣。来人靴上的泥已经干成灰壳,解下背后的油布筒时,两根手指冻得不能弯。 第一道手令来自泗州河工署。 金水河上游连雨七日,青峡、石门两处水尺已过警线。永济减水闸须在次日午前全开,下游安平、临河两县沿堤百姓立即迁往高地。 水尺图上七道墨线一日高过一日。最后一道旁写着:堤脚见浑泉三处。 赶来的驿使衣角全是泥。“卑职出发时,河工说至多再撑一日。” “哪一日?”苏令仪问。 驿使一怔,报出发牍日期。 正月初二。 今日已是初五。至多一日的期限,早在驿使踏进宫门以前便过去了。 第二道手令来自监粮使司。 它晚了一刻钟,由北门驿舍转送而来,纸张干净,封泥也没有一点碰损。持牍者先验了河工署急报的真伪,才肯把自己的文书放上案。 北仓伪令刚被查出,五十四艘补仓粮船不得进京,须停在永济闸下重新验袋、验封。经手者姓名不全,又有九艘曾挂在谢氏义庄名下,监粮使司不愿在这个时候再放进一批说不清来路的粮。 手令下有赵玠的短押。 苏令仪认得那一笔。 河工驿使听完便急了:“船停闸下,闸门如何全开?” 监粮使司的人道:“粮船上有九艘来路不明。若借发水放走,少一袋都是监粮使司的罪。” “堤若决了,五十四艘一艘也留不住。” “河工署年年说险。去年青峡也报过浑泉,最后只塌了半段旧埠。” 两人在复出的六策旁争起来。梁秋娘刚喝下药,被声音惊得按住额角。苏令仪让人将新匣先送进东柜,案上只留河图。 第三道最短,也最难违逆。 捧牍的内使最后到。他进门便要求前两人退到廊下,称口谕不与外臣杂听。宫正司女官却把三道手令一字排开,命他当众宣读。 内奏房称奉御前口谕:今冬河水虽涨,尚未成灾;迁移两县恐惊民听,擅开减水闸又会冲损船粮。先候钦差勘水,再行处置。 末尾盖御前小玺。 玺是真的。朱色、边缺与内奏房今晨用印簿全部相合。可用印簿只记“河事一件”,没有写原牍从何而来,也没有榻前见证。 三道令都有理由。 河工署怕堤决。监粮使司怕伪令之后再放进贼粮。内奏房怕虚报河险、惊扰百姓。 每一边都能说自己是为了负责。 可若依第一道,当即就要移船、迁民;依第二道,船不能动,减水闸便开不全;依第三道,两县百姓连暂往高处避一夜都不许。 宫正司女官命三名驿使原地候勘,又遣人请中书、河道司与度支合议。 中书值房回话,三司官员正为安平水尺是否夸报争论,最快也要两个时辰后才能齐聚。河道司另问,若擅移粮船造成粮数不合,由哪一司先具甘结。 宫正司女官把回话压在砚下,没有答。 泗州来的驿使急得跪下:“等不得合议。” 文书院有金水河图。 苏令仪将长案清空,铺开三幅不同年份的河图。永济闸下原是减水道,近年粮行修过临时船埠,水面已窄了近三成。五十四艘船满载停在那里,若要逐艘拖入上游支港,至少需要五个时辰。 “为何不去石梁埠上游验粮?”她问。 监粮使司的驿使道:“前两批粮便在永济闸下验,旧例如此。” “不发水时的旧例。” 苏令仪又将两年前的冬运日簿翻出来。五十四艘满载粮船,从解缆到全部进入支港,用了四个时辰又三刻。那还是晴日,纤夫充足,河面没有顶水。 “如今至少五个时辰。”她在永济闸旁写下数字,“若先卸粮验袋,要九个时辰。若原地不动,减水闸只能抬一半。” 监粮使司的驿使盯着图:“移船以后,谁看守?” “沿途每艘加一名河工、一名粮官,原封不动,只换泊位。经手姓名、解缆时辰、入港时辰随船另记。” “临时哪里找得出一百多人?” “安平驻着堵口民夫,临河有漕丁。先移最靠闸门的二十艘,腾出水道。” 苏令仪说一项,旁边女史便从旧图、驿程和工簿中核一项。并非每个数都能立刻对上,石梁支港能容多少船便有两份不同记录。她没有取较大的那份,只按较小数重排。 驿使看着赵玠的短押,无法替一名亲王改令:“北仓才丢了印,此时擅放船粮,若再有伪造,谁来担?” 没有人立即答。 那名驿使把赵玠的手令重新折好,拇指始终压在短押上。他不是不知道水会淹死人,只是纸上这个名字能在事后决定他的抗令究竟算救急还是擅权。 案上三道旧令都有落押,只有那张写着“先移船、先上高地”的新牍还空着官名。 她指向第三道口谕:“这道令何时写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昨日午后。” “最新水尺何时进宫?” “今夜。” 皇帝在看见最新水尺以前,先命人不许迁民。或许还有另一路急报,也或许这句口谕根本不是眼下的意思。 但查令与救人不能等同一个结果。 苏令仪对问案女官道:“宫正司可发疑令明牍。不擅开闸,只请地方先移船入支港,让沿堤百姓上高地避险。若口谕是真,人与船明日还能回来;若河决,就回不来了。” “你以什么身份起这道牍?”内使立即问,“待罪女史也能调河工、迁两县?” “我只把可行之法写出。谁有权落印,谁来决定用不用。” 案上忽然静下来。 苏令仪把笔放到宫正司女官面前,没有在落款处写自己的名字,也没有把责任偷偷塞给对方。她另附一页,逐项列明所据水尺、旧簿和最迟时限,末尾写: 【拟议人:待罪女史苏令仪。】 宫正司女官看过以后,在正牍落了自己的官名。 “若问擅发,先问我。”她说,“若问河图数字,找苏令仪。” 问案女官只想了片刻,便命人誊写三道明牍,分走原来的驿路。 河工驿使抢先接过第一份,连口热水也没喝便往南门去。监粮使司的人迟了一息,最终也把赵玠原令和新牍同时收入怀中。 苏令仪又取出三张空白回牍。 “救急的先走。”她说,“剩下的,再查谁在等京中的答复。” 三份回牍字面相同,却在折缝内各留一道不同的暗记。 暗记不是为了给传令人定罪。三条路原本就可能在中书、内奏房或驿舍被正常开验。她们要看的是,哪一份会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先被人认出来。 最后一骑冲出宫门时,夜禁鼓刚敲第一声。 苏令仪站在河图旁,指尖停在安平西乡那片低地上。 没人知道那里的百姓此刻是否已经上山。 第64章 三道相反的手令 三份候勘回牍,正文一字不差。 第一份左下角有一个针眼,第二份纸心夹着一根青丝,第三份右上角被骨刀压过半月形凹痕。 每道暗记都不影响封泥。针眼原是纸坊抄帘留下的旧孔,青丝夹在两层纸浆之间,半月凹痕则像裁纸时的寻常磕碰。若不先知道位置,拆牍的人也不会留意。 它们不在同一处发出。 河工署的驿使在文书院南值房领牍;监粮使司的人去度支驿舍;捧御前口谕而来的内使,则依原路回内奏房。 救急明牍已在他们之前出城。那三骑只写迁民移船,不写开闸,也没有把查谁的任务夹在百姓性命里。 入夜后,前两份候勘回牍依次出了宫。 河工署一路由南门出,验牍人记下针眼;监粮使司一路绕度支驿舍,青丝仍在。两处都有正常开验,也都按簿写明时辰。 第三份迟迟没有记入出宫簿。 捧牍内使在内奏房东廊被留了一刻钟。出来时封泥完好,匣中却只剩一叠空纸。真正的回牍从后窗送出,藏进一辆运炭车底。 运炭车没有走内奏房常用的东华门,而是借尚食局夜间补炭的木牌转往西夹道。宫正司的人不熟六尚杂役路线,险些在两条夹巷间跟丢,临时把木牌摹样送进东偏院。 念一只看了一眼,便指出牌角那道三角缺口属于三年前废掉的旧牌式。 “新牌怕沾灶灰,角上包铜。这个没有。”她说,“持牌的人不敢走有验牌铜模的西顺门,只能从安业坊小门出去。” 宫正司的人改守安业坊,果然在宵禁前扣下接物者。车底回牍尚未拆开,右上角的半月凹痕却被人用指甲重重刮过,显然已经确认过是哪一路。 那人腰间带着肃王府长史司旧牌。靴底夹层里还有一张孟元吉的短纸: 【三令若并至,取内奏一牍送金明驿。余者不问。】 末尾是一枚“元”字小押。 孟元吉自第七页事发便留在刑司西廨候问,却不是断绝内外的死牢。案子尚未定,他每三日可收一次换洗衣物与王府账册,也可令家人补交供据。宫正司回查递送簿,发现这张短纸就在前日夹进退回的旧账封皮,由一名长史司随从带出。 看守没有替他改文书,只是按旧例没有拆一份“退回原主”的账。又是一处人人都觉得不必多看的缝。 这证明孟元吉的人在截看内奏房一路文书,也证明他知道三道手令会一同抵京。 却还不能证明,这道短纸是赵玠所授。 “肃王知道么?”问案女官问。 接物者只管摇头:“小的只见孟长史。长史说,经过内奏房的回牍最管用,它若平安送到金明驿,地方就会继续等;若在路上丢了,也可说是河工署的人截了御前文书。” 一边能拖延,一边能追责。这是孟元吉给自己留的两条路。 接物者还供出,金明驿有两套预备说辞。若内奏房回牍平安到达,便以御前仍命候勘为由压住河工急报;若回牍中途被截,就把丢失御前文书的罪推给先行的河工驿使,令地方更不敢擅动。 他不知道河堤是否真会决。孟元吉给他的赏钱按“拖过三日”结算,仿佛水也会照着账期走。 苏令仪没有因长史司的牌就把一切算到赵玠头上。 “内奏房为何帮他换出回牍?”她问。 内奏房书吏陈秉被连夜提来。 他说,第三道口谕并非由他亲耳听见。皇帝高热那日,内侍高让拿来一张两寸宽的黄纸,上面只有“候勘”“勿惊民”几字。高让称是肃王在榻前听来的圣意,让他依旧例誊成完整手令。 “黄纸在何处?” “誊完便焚了。” “小玺是谁盖的?” 陈秉额上见汗:“高内使。” “用印簿为何只写‘河事一件’?” “口谕向来不录全文。” “向来不录,还是这一回没录?” 宫正司调来前后三个月的内奏用印簿。二十七道病中口谕里,二十四道写有传授者与两名见证;另三道只记事项,其中两道都是高让传来,一道是赏药,一道便是金水河事。 高让并非不懂旧例。他只在无法补齐见证时,改用了最短的记法。 “你可曾见肃王?” “没有。” 内奏房把一句没有经手、没有见证的“候勘”,扩成了停迁、停闸。后来再有人截看回牍,只需拿出王府旧牌,便能从这条本就没有落名的线上接过去。 每个人都只多做了一点。 高让多传了几个字,陈秉多补了一段旧例,孟元吉只截一份回牍,监粮使司也只是再等一道复示。 合在一处,便可以让两县百姓继续留在堤下。 陈秉听到这里,忽然替自己辩道:“‘勿惊民’若不写成不许迁动,还能是什么意思?” 苏令仪把初二的河工急报推给他:“也可以是不敲锣驱赶、不封村搜人,先开祠堂和高地仓房,让愿走的人自行避险。你选了最重的一种意思,却没在手令上留下这是你补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旧谕就是如此写。” “三年前清江冬水只有一尺,附近也没有五十四艘粮船堵闸。旧字一样,河不是同一条河。” 陈秉张了张嘴,最终低下头。 宫正司立即去拘高让,又请封肃王府长史司。 同时被封的还有金明驿近十日的换马簿。 第一封水尺急报正月初二午时便到金明驿,照八码急递,入京只需半日。驿丞却在背面写了“内奏已有处置,候同类报牍并送”,把它压到次日清晨。第二封河工催报到后,他又以夜间宫门不开为由留了一夜。 驿卒供称,叫他等的不是正式手令,只是一名持长史司旧牌的人。那人说河工年年夸险,若一封封往宫里送,只会惊动圣躬;等三处水尺齐了再报,才显得稳妥。 “旧牌是谁给的?” 驿卒不知。他只记得来人右手缺一截小指,给了二两银的茶钱。 宫正司把这处体貌送回安业坊。被扣的接物者脸色当即变了。他承认缺指之人是孟元吉的马厩管事,专替长史司走不入公账的驿路。 从初二到初五,孟元吉没有伪造一纸新的御前令。他只让该快的急报慢下来,再让一纸来历含混的旧令走得比水情更快。 人马尚未出宫,南门外忽然驿铃连响。 新来的急使被从马背抬下时,双腿已经不能站立。 他带来的报牍只有两行: 【腊月二十九亥时,金水西堤浑泉合流,裂口三丈。】 【安平尚未尽迁。】 今日已是正月初五。 六日前的河水,终于比三道救急明牍更早抵达了京城。 第65章 金水河决口 第二封灾报在天亮前抵京。 腊月二十九日亥末,金水西堤裂口由三丈扩至十一丈。永济减水闸只来得及升起一半,洪水便冲入安平县。北运仓道被淹三十余里,石梁桥断,五十四艘粮船中十一艘沉没,十九艘撞损。 临河县令没有等正式回牍,依河工署最初手令把沿堤七村迁往东岭,只失踪九人。 安平县令却怕担抗旨之罪,把已经出村的百姓又劝了回去。西乡三村正对决口,死者、失踪者暂计二百一十七人。 “暂计”二字后面,还压着一张被水泡散的户册。 县里只按有籍户报数,东堤窝棚住着的脚夫、船户家眷与逃荒人没有姓名,只另写“流民约三十”。急使带来的另一张草纸上,河工却记着从槐树、屋顶和粮船上救下四十六名无籍者。 两张数对不上。 宫正司没有取较小的那个填入灾报,先把“二百一十七”改作“已核二百一十七”,另开一栏继续找人。 记下这个过程的,是安平驿一名末等书吏。 他无权驳县令,只能把每一道互相冲突的令抄在驿录里:河工署命迁,监粮使司要留船,内奏房的口信又命当地候勘。河决以后,他背着这册驿录爬上老槐树,水退半尺才将它交给北上的急使。 册中没有一句指控。 谁先让百姓走,谁又让他们回去,却都没有被洪水冲掉。 驿录最后一页只剩半截。书吏范成在树上用炭头补写:西乡陈家五口出村后被里正叫回;渡口老艄公拒不回村,私自带走十二人;县令曾三次问“御前回牍到了没有”,第三次问完不到半个时辰,西堤便开了口。 范成没有官印,纸也不是公纸。若非急使在他胸前油布里找到,这些名字会同那一栏“流民约三十”一起留在水里。 赵玠得讯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请开京营仓道,另调五千石粮救安平。第二件事是调两营兵马南下堵口,又将王府三百匹御寒细布全部送去灾民棚。 他还在一日之内撤掉安平县令,命临河县令暂摄两县赈务。度支以越权为由驳了一次,他便把亲王手令改成监粮使司请调,由中书补押。 文书往返不到一个时辰。 昨日还必须等御前复示的粮路,今日终于能先走后补。 救援不是假的。 中书官认为此时换掉监粮使,只会使剩余粮路再乱一次。宫正司却在监粮使司旧件里,找到了一张两日前的河险摘报。 摘报不是埋在废纸里。它登记过,赵玠也确实看过,只因批了“待御前复示”,便同另外四件候复文书整齐压在西案。没人藏它,人人也都知道它还没有成为可以照办的命令。 摘报里已经写到水尺连涨、堤脚见浑泉,建议粮船先转入石梁支港。 赵玠的批字只有五个: 【待御前复示。】 苏令仪将摘报与灾报放在一处。 赵玠不是不知道河险。他只是刚经历第七页、伪诏与北仓失粮,不愿再为一份尚未核清的急报擅改船路。若河未决,他会被攻讦惊扰粮道;若船粮趁乱再失,他则会彻底失去监粮之权。 他想等一道能使自己没有错的复示。 河水没等。 文德殿外有人主张暂不追究。五千石粮已经启运,若此刻夺监粮使印,沿途十七处仓场都要重新验令。也有人要求立刻收赵玠兵符,称他既能借病中口谕下令,便可能借水患调兵。 两边争的仍是赵玠该不该留在位置上。 安平死伤名单则被放在偏案,墨尚未干。 午后,赵玠亲自到文书院查六策与河图。 宫正司女官隔案在场。他没有先问苏令仪是否仍怨他,开口便问减水闸以南还有哪些支汊可导水。 两人在河图上核了近一个时辰。 苏令仪指出青峡以东三座常平仓地势过低,不能再等水退后开仓。赵玠当即改从庆州、榆州各拨一千石,却把原定由王府长史司统领的运队换成度支与河工两方共押。 “孟元吉的人不能再经手。”他说。 “也不该只换成殿下信得过的另一批人。”苏令仪把撰署纸推过去,“开仓、验袋、装船、换马,各自落名。谁改路线,也写在后面。” 赵玠看了那张比调粮正文还长的经手纸,没有反对。 他们又为灾民棚设在哪里争了一次。赵玠想用离官道最近的王庄,苏令仪却从旧河图上看出庄后有一道废堤,若再发水仍会被困。最后王庄只作转粮处,灾民送往高两丈的清凉寺田。 这一处改动后来救下多少人,此刻没人知道。 赵玠改了三处调粮路线,将最近的一处王庄临时改作灾民棚。他对灾务的熟练与急切都是真的。 临走时,苏令仪才把那张摘报放到他面前。 “殿下两日前已经看见。” 赵玠看着自己的批字:“当时无法确认水尺是否被夸大。” “所以可以先移船,不必立即开闸。” “北仓伪令尚在查。五十四艘船一旦离开验粮口,下一批粮是真是假,谁能作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没有人能保。”苏令仪说,“就像没有人能保河一定不决。所以只能问,两边若错,哪一边的代价是人死了就回不来。” 赵玠沉默良久。 “你以为我在保自己。” “殿下当时想的,是若再出一道假令,自己还能不能继续监粮。” “我留在监粮使位上,才能在今日调五千石粮。” “是。” 苏令仪没有否认他此刻能救人。 “可殿下每一次都说,先保住位置,往后才能做对的事。被放到‘往后’的人,却未必等得到。” 赵玠没有再辩。 他起身时看见苏令仪手边放着两份名单,一份是已核死者,一份是尚未找到的人。 “抚恤先按两百一十七人发。”他说,“之后每核一人再补。” “无籍者呢?” “一并发。” “请写进手令。” 赵玠停了一下,重新坐下,将“有籍灾户”四字改成“凡经地方、河工任一方核实之灾民”。 苏令仪看着他落押。这也是他真正做对的一件事,不必等案子结束以后再承认。 他取走了调粮所需的河图誊本,原稿仍留在文书院。 入夜后,文书院收到一道移案手本,命将六策副本、针脚页誊件与各州仓数总簿送往内奏房,免得灾报纷杂时混入旧案。 手本上有宫正司朱印,却没有证物房掌籍的花押。 第一个看出来的是姜司籍。 她先发现纸上的宫正司朱印颜色太亮。真印这几日连用,印面右下积了一层纸屑,落下时会有一处细白;移案手本上的朱色平整,像是拿旧印样重新刻出的木戳。 她本在别院候问,半个时辰前却被两名内侍持同样的手本提出,说只要她指明案匣存放处,过去更换封泥的事便全算在宋司赞头上。 走到夹道时,她闻见两人袖口的松脂味,又看见他们脚边的灯油陶瓶。 姜司籍一路没有出声。 她知道自己若在夹道呼救,两名内侍可以先杀她,再换另一人指路。文书院南北两门都有人值守,只有院中铜磬能同时惊动所有屋子。 直到他们进了文书院,她才突然扑向廊柱,扯下铜磬,用尽力气砸了三下。 “走水——” 第一声落下时,西库窗下已经冒出火光。 第二声惊醒修书房,第三声却只响了一半。内侍从后面扑上来,将姜司籍的手按在磬架上。她腕骨当场折了,仍用肩膀撞翻架子。铜磬滚下石阶,响声一路拖到南院。 孟元吉的人要取的不只是一只案匣。 私廒、粮商、截牍与内奏房旧牌已经开始彼此相连。只有火能让所有线一同断掉。 苏令仪没有去抢六策。 “所有人出院,先点名!” 女史们分两列退往南门。叫到阿绫时,无人应答。 郑玉娘照值簿从头再点一次,发现少的不只阿绫。北库还有一名看火婆子和两个来搬河图的度支书吏。她没有因为三人并非文书院女史便略过,立刻在名字旁画了红圈。 有人说,她去北库取各州仓数总簿了。 苏令仪将当日值簿塞给郑玉娘:“人齐以前不许散。若我一刻钟不出来,照名字再报一遍,谁也不要进去找。” 她披上湿毯,转身冲进北库。 史馆侧门也在此时打开。 谢明澈与老掌籍提着水冲进烟里。他还没有来得及同苏令仪说史馆引录的事,眼前已经只剩两条廊道:一条通北库的人与总簿,一条通放着六策案匣的正堂。 “哪边?”他问。 “北边。”苏令仪答。 谢明澈没有问案匣怎么办,转身同她一起去拉被压在书架下的阿绫。 两人离史馆侧门只剩十余步时,宫中所有铜磬忽然静了一瞬。 东偏院里,念一猛地抬起头。 071的声音与一行猩红字迹同时出现。 【检测到原定命轨死亡节点重合。】 【节点目标:苏令仪。】 【正在封闭史库出口。】 第66章 一场该有的大火 东偏院的锁在火警第三响时才打开。 两名看守一左一右架住念一,催她往西月台避火。她刚跨出门槛,便看见宫墙上风旗直直指向西南。 火从文书院起,西月台正在下风处。 “不能往西。”她说,“去尚食旧井。” 看守女官急道:“宫正司定的避火处就是西月台!” “那是西北风时用的。今夜刮东风,过去是送人进烟里。”念一扯开她的手,“看旗,不要只背旧例。” 院外宫人已经乱成一片。提水的、抬梯的、搬铜磬的挤在窄道,火星越过两重屋脊,落在积雪未化的瓦面上,发出细碎的嗤响。 念一没有尚仪鱼符,也没有调人的印信。 可陆蘅掌过二十余年大礼防火。几名年长宫人听见她的声音,下意识停住。她让一队人继续去西月台拦回误入下风处的人,另叫四名力壮内侍带撬棍、麻绳与湿毡随她去旧井。 一名新任奉仪还想拿她候问之身说事,被何奉仪从人群中喝住:“失印案尚未定罪,火往哪边烧却看得见。出了人命,你拿宫规给她们抵么?” 何奉仪自己也停着职,仍抢过一床湿毡披在念一肩上。两人没有叙话,只在火光里对了一眼,各自去做该做的事。 “文书院的人困在史馆侧门。”071在她耳边道。 “你看得见了?” “死亡节点开启后,中心强制接通了该处命轨。” “门为何出不去?” “中心正在收束因果。所有可用出口都会以符合本世界常理的方式失效:门闩坠落、梁木断裂、烟向改变。” 在旁人眼里,每一件都只是火场里最寻常的倒霉。 可所有倒霉一同落到苏令仪身上,便成了一场早已写好的死局。 尚食旧井早已不用,井台上压着三块青石。念一站到石边时,脑中忽然一阵剧痛。 不是系统传来的画面。 是陆蘅的记忆。 三十八年前,尚食局也起过一次火。十九岁的陆蘅跟在老尚仪身后,把十余名小宫人带进井台下的泄水暗渠。那时渠水没到脚踝,老尚仪一边咳一边告诉她:“左三砖,右一尺,后头是修书房洗笔池。宫墙上门会锁,水总要往外流。” 火后,旧井封死,洗笔池也铺上了地砖。 陆蘅从未再走过那条路。 她却记了四十年。 念一伸手按在第三块青石上,手指准确落进一道被尘土填满的凹槽。 【身份记忆载入:100%。】 【宿主因果共鸣完成。】 一瞬间,陆蘅数十年没说出口的话全涌了上来。 她记得许静言跪在雨里的脸,记得自己落在放还文书上的押,也记得原定命轨里,这场火烧到史馆以后,她本该为了销毁旧印簿进入西库,再被落梁砸死。 她还记得那条许静言旧档上的西斜墨线。 档案并非被转去宫城西边,而是被人塞进了“西”字编号的旧火册。旧火册所记的,正是三十八年前尚食局大火后的暗渠修补。有人寻找许静言案时动过这册,大概也在找今夜能进出文书院而不留宫门记录的路。 那一笔模糊的线,直到此刻才有了完整意思。 陆蘅与苏令仪,原本都该死在今晚。 一个替人定过罪,一个被人夺过名。两条命在命轨里只值一场火后的两行抚恤。 “撬这里。”念一说。 四名内侍将铁棍插进石缝。第一下,青石纹丝不动;第二下,铁棍弯出弧度;第三下,井台下传出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反扣住了石板。 071道:“暗渠出口已被纳入节点封锁。” “能解么?” “可以。解除后,坐标遮蔽会立即失效。” “会死几个人?” “若不解除,节点内生命消失概率——” “我问你。”念一打断它,“你解开以后,会怎样?” 071沉默了一瞬。 “回收程序将在七日内抵达。” “七日够我们把眼前的事做完。” “无法保证。” “那也先把今天的人带出来。” 071没有再计算所谓最优结果。 “开始解除节点封锁。” 井台四周的火声骤然远去。 念一眼前闪过原定命轨的残影:苏令仪抱着署作“肃王口授”的旧稿倒在火中;赵玠冲进余烬,只找到一枚烧弯的凤簪;满朝为一名深情侧妃哀悼,却无人再问六策最初是谁所写。 画面想覆盖现实。 念一却听见青石下真实的撞击声。 一下,又一下。 不是原定命轨里赵玠抱着尸身的哭声,是仍活着的人在找路。 有人也在另一头砸墙。 “苏令仪!”她俯身朝石缝喊,“左三砖,砸洗笔池左边第三块砖!” 暗渠那头,谢明澈先听见了声音。 史馆侧门分明已经打开,门闩却在众人靠近时自行坠落。紧接着梁木倒下,将回正堂的路封死。苏令仪、阿绫、姜司籍与老掌籍被逼进修书房,湿布很快被烟熏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洗笔池早已干了,池壁贴满旧纸。 苏令仪也听见念一的喊声,却没有抢过烛台。她先把总簿用湿外衣裹紧,又让阿绫趴低,将仅剩的一块湿巾给她。谢明澈负责砸砖,姜司籍与老掌籍则把散落的木架拖到门边,挡住贴地卷来的火。 谁也没有在这一刻争着做唯一救人的那个。 谢明澈数到左边第三块砖,举起铜烛台砸下去。第一下只掉一层灰,第二下砖面裂开,第三下,一股带着湿土气的冷风从洞后涌进来。 井台上的青石同时一松。 四名内侍齐声用力,终于把石板掀开。下方不是井水,而是一段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石阶。暗渠多年未清,水深没膝,所幸没有完全淤死。 念一让人把麻绳系在井台,又将湿毡撕成长条递下去。 “伤重者先,能走的扶不能走的。进渠以后不许抢,不许回头取东西。” 阿绫第一个进入暗渠。她吸了太多烟,手还死死抓着一页从总簿上脱落的纸。额角流血的老掌籍随后下去。姜司籍右臂烧伤,仍扶着他往前。 进暗渠以前,她回头看了一眼修书房。 那里烧着她经手换过封泥的收发册,也烧着许多被她劝过“忍一忍便过去”的名字。她没有再回去拿可以替自己减罪的东西,只扶着老掌籍沿渠往前。 苏令仪第四个进渠,总簿抱在怀里。谢明澈留在修书房断后,确认再无人应声才最后钻入。他没有把谁关在火里替自己守录,贴身包着的起居草边缘已经焦黑,人却还在。 暗渠中途有一段塌了半边,只剩侧身可过的窄口。谢明澈把麻绳从后方递到前面,外头四名内侍拉,渠里的人依次攀。苏令仪爬到一半,头顶石梁忽然下沉,原本尚有一尺的空隙只剩半尺。 猩红界面再次闪烁。 【目标尚未完成死亡节点。】 【正在二次收束出口。】 071没有等念一开口,便将最后一层遮蔽也撕开。石梁没有凭空消失,只在内侍合力拉拽时错开了半寸。半寸已足够苏令仪从缝下挤过去。 她到井台下时,总簿已经湿透。 念一伸手道:“给我。你空出手爬石阶。” “很重。” “我知道。我五十九,不是九十九。” 苏令仪被烟呛得说不出话,仍因这句话怔了一下。她把总簿递上去,攀住麻绳。谢明澈最后从井台下出来。 众人刚离开暗渠,文书院西库屋顶便整个塌了下去。 火光冲起数丈,照得半座宫城如同白昼。 苏令仪回头时,复原六策的正堂已经被火吞没。那六页纸没有带出来,领墨册也烧在案匣里。可梁秋娘的三张针脚页在宫正司,谢明澈的起居录贴在胸前,七名女史各自记得自己写过的段落,她怀里还抱着能继续调粮救人的总簿。 南门外,郑玉娘仍照值簿点名。 最后一声“苏令仪”得到应答后,她才在名字旁画下圆记。十四名女史、两名守库宫人、三名宫正司差役,另有姜司籍,加上从史馆出来的谢明澈与老掌籍,一个不少。 姜司籍听见人数齐全,靠着井台坐下。宫正司给她上锁的铁牌还挂在腕上,她没有求谁先替自己解开,只对问案女官说:“火是谁叫放的,我会写供状。换封泥的旧事,也一并写。” 火仍然夺走了许多东西。 却没能再把所有真相关进同一间屋子。 念一耳边响起一声细微的断裂音。 遮住071坐标的灰色屏障从中裂开。猩红标记穿透火光,在任务界面上一层层展开。 【偏差模块071定位恢复。】 【回收程序已接入世界G-0421。】 【剩余时间:167:59:59。】 数字跳动一下。 167:59:58。 七日倒计时,开始了。 第67章 谁在替天子落笔 文书院的火到卯时才灭。 十四名女史无人亡故,重伤三人,其余多是烟呛与烧伤。西库、修书房与史馆半边屋顶却全都没了。 北库的看火婆子被抬出时已经昏迷,两个度支书吏一人烧伤后背,一人折了腿。阿绫在书架下护住了仓数总簿,醒来第一句问的却是郑玉娘有没有把自己从值簿上划掉。 “没划。”郑玉娘把红圈给她看,“受伤也算当日经手。” 阿绫这才从烧破的内襟里摸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纸边焦黑,七个人的姓名和分工却都还在。文书院那一份毁在西库,宫正司那一份昨夜已先送出宫;念一让她们分开的三份,火只烧掉了一份。 没有谁再问,为什么要把同一句话写三遍。 女史们把能辨认的纸一张张摊在雪地上。有人只顾抢正文,等火灭了才发现袖中还塞着半张领墨单;有人抱出的只是去年的废页,也没有被责怪。火里没人能先知道哪一张日后最有用。 念一救出人,也没有因此立即拿回尚仪鱼符。 昨夜东偏院开锁后,她凭陆蘅记忆领人走尚食暗渠,先送出两名烧伤女史,又折回去核最后一遍名字。宫正司把这一项写进火场验记,也在下一页照旧写着:尚仪新印失守,空白手本预押,旧案求告未查。 功和过没有相抵成一行空白。 新印仍是在陆蘅掌管期间失窃,预押空白手本也是她从前做过的事。宫正司只解了她闭锁东偏院的禁令,在她腕上系了一条候问青绳。 常素娘也被带到火场外重新问话。 梁秋娘已被从西郊慈恩庵救回。她隔着屏风认出常素娘的声音,庵中老尼也供出常氏曾两次送药。常素娘再无法把那枚腰牌说成西市买来,终于改了口。 新印不是陆蘅交给她的。 交印者是宋司赞。宋司赞教她记住西夹道、黄绢与印钮蓝绳,许她事成后将外甥女补入尚服局。若途中被捉,便一口咬定是陆蘅调粮。 那二十三贯钱也有了来处。二十贯是常素娘的封口钱,三贯交给替她带路的北仓车夫。送钱人用的是广济钱铺新绳,正同孟长庚过去兑付粮商的账目相合。 常素娘之所以敢把蓝绳说得那样细,是因她当年确实替尚仪局重编过印绳。半真半假的供词不用背一整篇,只须把真正见过的东西换一个时辰。 这份供词撤掉了念一亲手交印的指认,却没有说明宋司赞如何把真印从三方封存的印匣里换出。 宋司赞仍在逃。 新印如何被换却已经有了方向。封印那日三方都验过印面,无人看印背;宫正司在火后找到一块未烧尽的无钮铜坯,正面仿刻“尚仪局印”,背面平直。有人先用薄坯冒充真印封匣,再将真印带走。负责递匣的,正是宋司赞。 这桩失察仍发生在陆蘅治下。她过去要求属下验字不验钮、求快不求全的旧规矩,给宋司赞留了缝。 姜司籍则在清醒后交了供状。 她承认替孟元吉换过六策封泥,也认出昨夜两名内侍里的一人,正是从前替孟元吉送流云笺进文书院的王府传事。 “他们可说是肃王命放的火?”问案女官问。 姜司籍闭上眼回想了很久。 “没有。他们说的是‘孟长史之命’。还说,案匣取不净,就不要留西库。” 她没有为了减罪,把自己未曾听见的名字加进去。 火案线索先停在孟元吉。 另一边,三道相反手令的来路也在逐一核对。 尚药局诊籍记着,正月初四申初,皇帝高热、舌强难言;申三刻服安神汤沉睡,一直到亥正才短暂转醒。 “候勘”那张黄纸,却在酉初被高让送入内奏房。 尚药医官记得,申二刻赵玠曾问皇帝是否先停粮船。皇帝睁眼片刻,没有说出完整句子。榻前两名宫人一人说看见点头,一人只看见皇帝因咳嗽抬了一下下颌。 高让没有把两人列作见证。 赵玠是酉初唯一守在榻前的皇子。 他没有否认黄纸出自自己手中。 “父皇当时虽不能成句,却在儿臣说到‘先候勘水’时点了头。”他在文德殿外回话,“河工与粮船相冲,不能无令。儿臣只是先把圣意写下,并未命内奏房加入停迁百姓。” 内奏房书吏陈秉供称,黄纸上确实只有“候勘”“勿惊民”,完整的“停迁、停闸”是他参照三年前清江旧谕补出的。高让看完没有改,只说肃王就在榻前,不必多记转授。 宫正司问赵玠为何不在黄纸上落自己的名。 “儿臣转的是圣意,不是王令。”他答。 “若圣意只有一次点头呢?” “河险在前,总要有人把意思写成可行的字。” “可行”二字传到殿外时,河工署的人当场冷笑。对内奏房而言,不迁、不闸是最符合旧谕的写法;对监粮使司而言,留船复验最稳;对地方县令而言,等一张不会使自己获罪的纸才叫可行。 每一层都把自己的难处添进了天子的意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次点头,经过王府、内侍与书吏,最后变成了一道足以使数百户百姓不敢离村的御前手令。 谁都可以说,自己只加了一句上意本来就可能同意的话。 也正因如此,没有人能把责任全推给一句无法再追问的病中口谕。 皇帝热势稍退后,封了所有没有两名以上榻前见证的口谕,命重新合勘。 这一封,封出了七道相互抵触的文书。 有一道命太医院换方,另一道却叫照旧用药;一道准太子代阅灾报,一道又称皇子不得碰御前文书。它们未必全出于蓄意篡改,有些只是服侍者从一个眼神、一句断话里各取了自己听懂的部分。 正因为不能把七道人都定成谋逆,才更须逐道查明是谁听、谁写、谁加字、谁用印。 朝臣在文德殿争到入夜。有人认为赵玠是在病榻前权宜办事,有人认为皇子能把一个点头扩写成手令,天子之印便只剩一件任人借用的器物。 太子一系请暂收赵玠兵符,肃王一系便翻出太子代阅灾报的口谕,称若一概不认,东宫这几日批出的赈务也要全部停下。皇后最终命两边都只核具体文书,不许用“护驾”或“夺嫡”四字先替证据定性。 争到最后,一名御史把矛头转向六策。 “诸先定苏氏借皇子之名上呈、私交亲王之罪。若连策文是谁所作都未明,所谓第七页、河道旧议,焉知不是她为脱罪临时拼凑?” 苏令仪在殿外听见了。 谢明澈就在相隔十余步的侧门。他怀里那只焦黑史匣,正有一页能证明赵玠在六策呈入以前读过她的旧稿。 “我可先呈匣号和旧痕。”他说,“开不开,由你当殿请。” 苏令仪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来得比史馆封门那日迟,却终于是在递出记录以前。 “先不要呈内容。”她道,“我要先把自己做过的事说完。” 谢明澈退回原处,没有问她会不会提到自己保录之功。 她的女史服被火燎破一角,手背还缠着白布。她没有等谢明澈替她从史匣里挑出一个答案,也没有等赵玠再请一次宽赦。 她取过纸笔,在请见牍上写下全名。 【待罪女史苏令仪,请入殿自陈。】 第68章 苏令仪上殿 请见牍送进去后,半个时辰没有回音。 殿外的炭盆换过一次,苏令仪始终站着。小内侍劝她先去侧房等,她摇头。请见牍若被驳回,她要亲眼看着那张写有全名的纸退回来,不再让别人只传一句“上意不许”。 半个时辰里,里面先后出来三名官员。第一人看见她便移开目光,第二人停步问她是否有人授意,第三人直接道:“女史入殿,往后末吏皆可借案求见,朝纲何在?” 苏令仪没有在殿外同他争。她只请传牍内使在背面补记,这位侍郎曾当面反对,时辰为何。 那人脸色难看,最终还是落了记。 一名待罪女史无品秩,也无当殿陈策的旧例。可殿中人既然说一切都起于她借名呈策,便不能只由亲王、史官与有司替她说起处。 最终准她入殿的是皇帝。 “叫她自己说。” 苏令仪在殿门外解下女史冠。宫人想替她换掉被火燎过的外袍,她只将衣襟理齐。 焦痕是昨夜发生过的事,不是失仪。 殿内站着二十余名朝臣。赵玠在西,太子在东。念一系着候问青绳,与梁秋娘、姜司籍等证人候在侧廊。谢明澈仍未复职,抱着被火熏黑的史匣站在殿门外。 苏令仪行礼后,先说的不是自己被夺走的功。 “臣女苏令仪,私受肃王府文书,越女官职分议论仓粮、河道,又曾同肃王议定,暂借殿下之名将《平粜六策》呈入御前。三事皆为臣女自愿,臣女愿依律领罪。” “你为何愿意?”中书侍郎问,“莫非肃王以权势相逼?” “没有。” “那便是你欲攀王府。” “是。” 这个字比辩解更使殿中安静。 苏令仪没有把从前的自己改写成只为苍生、全无私心的人。她想让六策施行,也想摆脱一生替人清抄的命。赵玠许她王府文案之权,许她奉养老母,许她有朝一日能在策末留下名字。她心动过,也认真等过那纸婚书。 “臣女既想施策,也贪过前程。若因后来受害便说当初全是被迫,是拿今日的清醒替昨日说假话。” 御史当即问:“你既认借名,为何又称亲王夺文?” “我借的是一道可以送文入殿的门,不是把写过的每一字从此都送给借门之人。” “可有归还日期的字据?” “没有。” “没有字据,如何证明你不是事后反悔?” “我确实反悔过。” 殿中议论声一起,她却没有改口。 “反悔便能不认旧约?”御史问。 “旧约中可由我给出去的,我认。私受文书、借名呈策、越职议政,皆请定罪。可六策是谁写的,第七页是谁添的,不会因我曾想入王府便一同改变。” 她将五页供状放到地上。每一页都先列自身所为,再列可供核验之物,没有一处写“因有苦衷,请免其罪”。 最初她以为六策能先行,名字晚一些也无妨;以为入王府后有了位置,赵玠自会把姓名还她。直到第七页被塞进六策,她才看清名字不只是赏赐。 策若有功,上位者可以领受;策若被改,没有姓名的起稿者却连说“这一页不是我写的”都会被当成冒认。 “六策如何写成?”皇帝在金屏后问。 苏令仪从第一稿说起。 庆州三年仓簿是谁找出,金水雨季绕道三十七里由谁复核,城南无籍户数如何补入,第一次算错又在哪一稿改回,她一项项说清。 也说赵玠改过两处。 度支官临时从案上抽出一册庆州仓簿,问她若七仓同开遇两处道路断雪,先减哪一仓。苏令仪没有背六策原句,先问断的是水路还是陆路,又问灾户是否含城外无籍户。 对方只给了仓数,没有给人户。 “那便算不出。”她说。 “你不是称熟知六策?” “六策不是用同一个数套所有地方。若不知多出来的人从哪里领粮,今日算出的平粜价,三日后仍会在城门外涨回去。” 她把庆州那一册翻到夹页,指出官簿只录城内四坊,城外寺田还住着一百七十余户。度支官再对旧案,数目相合。 这种回答不像背熟的供词。背供词的人会急着给出一个漂亮数字,写过策的人先知道少了什么。 七仓同开,是他怕豪商从一坊贩粮到另一坊;坊正与度支书吏共同验粮,也是他所添。 “《平粜六策》由臣女起稿,十一易文。赵玠改两项,郑玉娘、梁秋娘、阿绫等七人分任核数、清抄与装订。这才是六页纸上应当留下的人。” 中书官问:“第七页呢?” “孟元吉曾让臣女增写京营私廒代运,臣女拒绝。清稿离开文书院时只有六页,梁秋娘的针脚簿、领墨册誊件、七名经手女史与第六至第十稿可以相证。” 赵玠终于开口:“本王从未命人仿你笔迹。” “臣女没有说亲眼见殿下仿写。” “你却知道孟元吉是王府长史。” “所以臣女请查殿下下过什么令,不请因孟元吉有罪就把他所做一切都追到殿下名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赵玠盯着她:“你倒替我公道。” “不是替殿下。”苏令仪道,“第七页的罪不能借给我,纵火的罪也不能因为方便定案,就借给殿下。” 太子一侧有人立即问:“你与肃王旧情未断,才替他开脱?” “若臣女因旧情替殿下少认一罪,今日所求的姓名便不可信;若因旧情已断便替他多认一罪,也一样不可信。” “你倒把自己说得公正。” “臣女并不敢称公正。臣女只把亲见与推测分开。亲见者落名,推测者待查。” 她随后呈上河险摘报。 “可殿下两日前已知河险,却因北仓伪令未明,批了‘待御前复示’。又在父皇不能成句时,把一次点头写成‘候勘’。这两件事,不因殿下今日开仓、派兵而没有发生。” 赵玠的声音低了些:“若我当时再放错一批粮,监粮之权便会落到旁人手里。” “殿下相信只要自己仍在位置上,就有办法在日后做对。” 苏令仪看着他。 “可位置是否属于殿下,不能每一次都由别人拿姓名和性命先垫着。” 赵玠看向五页供状。那里面也写着他曾提出七仓同开,曾在第一封灾报抵京后立刻调粮,没有因苏令仪要定他的罪便被删去。 “你若早些如此同我说呢?”他问。 “臣女说过不写私廒代运。” “我问的不是那一页。” 苏令仪明白他问的是婚约,是姓名,是她为何直到今日才当众说出位置不够。 “因为臣女从前也想相信,先进去再说。”她道,“不是只有殿下一个人把话留给了以后。” 金屏后许久没有声音。 苏令仪将五页供状举过额前。 “臣女所陈,有旧稿、针脚、领物与经手人可核。另有一份御前问策原录,记着肃王在六策进呈以前,曾引用臣女第七稿删去之文。” 她停了一息。 “臣女请开冬字二十七匣第四叶,只合勘御前问策与臣女已经自陈的借名内容。匣中其余未结之事,请依史馆旧例封存,不以今日一案尽行公开。” 史馆监修问:“你既以原录自证,又凭什么挑选只开一页?” “不是只开对我有利的一页。”苏令仪道,“请开与六策归属、借名事实直接相关之页。若同页有旁人未结私事,请遮其名后核;若有司认为别页与第七页或河决有关,列明所问,再请三方开匣。臣女不能因为今日需要一段真话,便说整匣所有人的话都该随我受看。” 她也请把自己的请求、监修反对与最终所开页目一同记在开匣簿上。 殿外,谢明澈抬起了头。 他从袖中取出空白开匣目,先填“冬字二十七匣第四叶”,其余三格全都留白,再将笔交给老掌籍。 这一次,他没有替她把空处写满。 第69章 史笔不可借 冬字二十七匣被抬入殿中。 史馆封泥被火燎得发脆,匣角也焦黑一片。老掌籍当殿呈上封馆那夜的验记:第四叶原有火痕,第七叶曾洇雪水,匣口由他与谢明澈双押。 他又从中衣夹层拆出另一份封签。针脚是他自己缝的,线头被烟熏成灰色,纸上所记匣角缺口、封泥气泡与正匣逐处相合。 “臣藏了副签。”老掌籍道,“不合史馆封物不得私带之例,请一并问罪。” 皇帝问:“为何藏?” “因为有人已经把重录的新纸送进门。臣怕正匣若换,连说它换过的人都没有。” 他没有说这是谢明澈授意。谢明澈也没有把责任推给他。两人的名字分别写在两份封签上,各认各的做法。 开匣以后,两处旧痕分毫不差。 谢明澈入殿时仍穿停职后的素色官袍。他没有立即念原录,而是先跪下请罪。 “臣在史馆被封时,将御前问策中的两段记录誊于外司还牍,未先征得苏令仪同意。还牍后被人转抄,致使她借名呈策与私受王府文书之事提前外泄。此为臣所为。” 一名史馆监修道:“你所誊皆为亲见,何罪之有?” “记录内容无伪,不代表传出时机便无过。” “国史所记,难道还须先问被记之人愿不愿?” “写入原录,不必问她是否喜欢。”谢明澈道,“将未结问录抄入外司还牍,使御史、后宫与王府在合勘前先取得内容,是另一件事。” 监修又道:“若人人都以私事为名阻拦,权臣隐罪如何见日?” “所以臣没有说当事人可永远封住证据。臣说的是,当时尚可先送匣号、旧痕与删改要求,或请求宫正司三方验封。臣没有试过这些办法,便替她选择了公开。” 他把能够做而没有做的事一项项说出,比一句“情势所迫”更难听。 监修皱眉:“你若不送,原录或已被换。” “所以臣当时选择送。它保全了证据,也使苏令仪失去了一部分自陈余地。两者不因一件结果有利,便只记其中一件。” 谢明澈说完,转向苏令仪。 “当时我认为,若不把两句全送出,便是在替你裁减真话。我没想明白,不裁减内容,不等于可以替你决定如何使用。” 那张还牍传出以后,苏令仪当天便多受三轮问讯。她与赵玠商议借名的时辰被人贴到文书院门上,苏母住处也有闲人去问“女儿何时入王府”。这些不在谢明澈写下的两句话里,却是两句话离开史匣后发生的事。 谢明澈没有说自己无法预料,只把这几件后果也请记入处分问录。 苏令仪问:“若再来一次,你怎么做?” 谢明澈沉默了一会儿。 “我仍会先保住原录。但只送匣号、旧痕与它存在的证明,不把你尚未决定何时自陈的内容一并誊出。若真到了无法同你商量的死地,我会在记录后写明,公开是我的选择,不是你的。” 苏令仪追问:“若只送匣号仍保不住呢?” “再送与案情直接相关的页目,不送整段私交。能当面告知便先告知;不能,也把取舍和理由落在我的名下。” “若我仍反对?” “若关系正在发生的人命或侵粮,我会呈交,领越界之责。若只为使你的作者之名更快被看见,我等你自己开口。” 谢明澈没有许诺“绝不再犯”,苏令仪也没有当殿说原谅。 “先核今日要用的那一页。” 谢明澈应了一声“是”。 起居原录写得清楚。 第四叶先记御前问策的日期、在场者与赵玠所答,后面另有谢明澈当夜补核的来源注。他当时不知那句话属于苏令仪,只因它未见于呈入的六策而标了朱点。 皇帝曾问赵玠为何反对私廒代运,赵玠答:“救荒之粮,宁缓三日于官道,不可快一时而入私门。” 这段话没有写进六页清稿,只存于苏令仪第七次改稿。赵玠能在御前引用,证明他在六策正式进呈以前便看过她未公开的文字。 苏令仪的第七稿只剩半页,恰好断在“不可快一时”之后;郑玉娘练字废纸上留着后半句;赵玠的御前回答则将两处接全。三件东西来源不同,合起来才是一句完整的话。 原录可以证明他看过。不能单独证明六策每一字都出自苏令仪,更不能证明孟元吉之后每一项犯罪都是赵玠下令。 它与改稿、针脚、领墨册及七名女史分开默写的段落放到一处,才足以定六策的主撰。 御前合勘即将转入第七页与火案时,孟元吉手下一名被捕内侍忽然改了供。 他说,赵玠在河决当日巳初亲自召见孟元吉,命他放火烧毁文书院,又说“苏令仪若不肯走,便由她留在里面”。 内侍还说得出西别院屏风颜色、赵玠当日所穿常服与孟元吉腰间玉牌。刑司主事认为细节齐全,当场请以首告论。 苏令仪却先问:“你站在何处听见?” “西暖阁门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隔着门?” “门开着。” “殿下说话时,孟元吉面朝哪边?” 内侍犹豫一下:“面朝南。” 这些回答单独看都没有错。西别院图样、常服和玉牌早已写进前几轮问录,任何经手抄供的人都能看见。 殿中骤然静下来。 这句话太恰好了。 它使火案有了最高的主使,也使苏令仪与赵玠的关系彻底变成一个男人求爱不成便要杀她的故事。 念一看向那名内侍。 他说前半段供词时,恐惧里有对孟元吉的怨,也有对火中伤亡的怕。说到赵玠那句“由她留在里面”时,却只剩下一种快要溺水的惊惧。 “071,最后一次。” “情绪波纹不能判断供词真假。” “我知道。用。” 无形涟漪掠过金殿。 【目标情绪:强烈恐惧、求生。】 【提及“亲王亲命纵火”时,未见与亲历见闻相符的愤怒或惊疑波动。】 【提示:情绪缺失不可作为事实判定。】 念一在侧廊跪下:“请问他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亲耳听见。” 内侍坚称是河决当日巳初,在肃王府西别院。 值簿很快取来。当日卯初至午正,赵玠一直在文德殿同六名度支官核救灾粮路,中途未曾离席。 从文德殿到西别院,快马也要两刻钟。六名度支官中有两人与赵玠政见不合,仍证明他巳初正在殿中改庆州调粮路线。膳房送来的午膳也直接记在文德殿,没有经过王府。 内侍改口称自己记错一个时辰,又说可能是前一日巳初。 可前一日文书院尚未收到移案手本,买油的人却已经在孟元吉账下领了钱。每改一次时辰,他所称的“亲命”就离实际准备更远一步。 放火用的松脂与灯油,也在三日前便由孟元吉私账买入。孟元吉在给传事的短信中写着: 【殿下尚欲留人与稿,已无可能。今日之事,不必再请。】 这份信不能证明赵玠对孟元吉的所有安排一无所知,却证明在准备纵火这件事上,孟元吉知道自己得不到亲王明许,便决定不再请。 那名内侍终于承认,刑司主事许他若能首告亲王亲命纵火,便以从犯论处。 刑司主事被当场解去腰牌。他辩称只是教内侍“想清楚”,没有逐字捏造供词。问案女官却从他的案头找到一张拟好的减罪呈文,首行已经写着“肃王因爱生恨,焚稿杀人”。 供词还没核完,结案的说法先写好了。 谢明澈提起笔。 他记下内侍曾作过的指认,也记下时辰、值簿、买油日期与改供。 “一个有罪之人,不需要再借一件假罪才能定案。”他说。 他说这句时,没有看向苏令仪求一个认可。 他把那张拟好结论的呈文也收入合勘副卷,题头只写: 【未核之说,不得作已成之案。】 第70章 六策归一人 金殿合勘用了两日。 第一日只列物证,不问谁该获罪。每件证物各写来源、经手与能证明之事,旁边另设一栏,专记“不能证明”。 梁秋娘的针脚簿能证明封匣时只有六页,不能证明孟元吉亲手添页;赵玠的批纸能证明他准许试办,不能证明他授意仿笔;内奏房用印簿能证明御前小玺确曾落下,不能证明皇帝说过完整手令。 原本总想彼此攀连的东西,被一件件拆开以后,反而更难由任何人一句话全部推掉。 六策的归属没有再从每一份证物重头念起。宫正司只将彼此能对上的地方并列:第六至第十稿能接续前后增删;五页供状所列旧册、错数与改法,又能在庆州仓簿、金水驿程和六坊户籍中找到来处。 七名女史分开默写的段落并不完全相同。有人把“荒岁”记作“灾岁”,有人漏掉半句,那些不一样的错处却恰好与失火前留下的练字废纸、针脚和领墨日期逐一对上。 合勘官一度想只列“苏令仪等七人”,梁秋娘当场指出人数不对。苏令仪之外还有七名女史,共八个人。郑玉娘核的是庆州数,阿绫只清抄第四策,两人的经手也不能用一个“等”字混过去。 合勘纸因此多添了一页。 谢明澈的御前问策原录只补上最后一环:赵玠在六策进呈以前,便看过苏令仪未公开的第七稿。 合勘官最终落笔: 【《平粜六策》六篇,苏令仪据诸州灾册、仓簿起稿,凡十一易。肃王赵玠改七仓同开、两司共验二项。郑玉娘、梁秋娘等七人分任核数、清抄、装订。】 主撰归苏令仪。 两处改议归赵玠。 经手之功也各自归还。 接下来才是第七页。 孟元吉在第二日午后改了供。 他前几轮一直把第七页说成宋司赞自作主张。直到批纸残片从谢崇文一处庄田暗柜中找到,他才承认“照原议试”四字由自己送进王府。 “殿下既准试办,属下自然要让试办有据。”孟元吉道,“女史不肯写,换一个肯写的便是。若不放进六策,度支和京营谁肯认?” “所以你仿苏令仪笔迹?” “策本就是王府呈的。用谁的笔,有什么分别?” 屏风后有人倒吸了一口气。孟元吉却低头去看粮账,仿佛那页仿笔只是账册上用错的一枚小印。 他承认,苏令仪拒绝“私廒代运”后,他曾将这一策单独送给赵玠。赵玠在批纸上写了八个字: 【照原议试,苏氏处我理会。】 批纸上半已被撕去,剩下的小押与赵玠旧牍相合。 赵玠承认是自己所写。 “本王准的是在一路粮上试私廒代运,不是命他仿苏令仪笔迹、将第七页塞入六策。” “殿下知道她拒绝么?”合勘官问。 “知道。” “为何仍写‘苏氏处我理会’?” 赵玠沉默片刻:“我会向她解释。若有司追究,我也能保她不受重刑。” “若她仍不同意?” “试办若能救灾,她会明白。” 屏风外的孟元吉听见了,伏在地上没有抬头。他方才说的是:“女史不肯写,换一个肯写的便是。” 孟元吉也承认,仿笔、换封泥与借尚仪旧印是他与宋司赞的主意。 合勘官在赵玠名下记了两项:明知起稿者拒绝,仍准“试”;在批纸上预先承诺由自己处置苏令仪的异议。 赵玠道:“本王没有命人伤她。” “今日这一项也不问伤人。”合勘官答,“问的是殿下凭什么认定,她拒绝以后仍可照办,再由殿下来救、来罚、来解释。” 被问及若没有第七页案、私廒试办又确实运得更快,他会不会主动把苏令仪的拒绝写进奏报,赵玠没有作答。 东仓三千石粮的账也在此后合上。 孟元吉利用私廒把新粮换成陈粮,差额分入三家粮行、谢崇文私账与京营支费。肃王府的账上有一笔五百两的“临时抚费”,赵玠在旁批了“先收,春汛后补仓”。 三家粮行并非都分到相同好处。一家只收正常脚钱,一家明知新陈粮互换仍代封袋,第三家则把砂石陈米送进粥棚。合勘没有因同在一页账上便同罪而论,逐家核封泥、入账和退回银两。 他未必知道孟元吉转回粥棚的是掺沙陈米,却明知官粮私转、价差入府,仍把它当成可以日后补平的权宜。 河决一事另问了三项。 有无人为挖堤?没有证物。赵玠是否提前收到河险摘报?收到,并批“待御前复示”。“候勘”二字是否由他写下?是;停迁、停闸是否由他逐字授意?现有证词不能证明。 赵玠自己承认,第七页案后若再擅改粮船去向,他担心朝中立刻撤掉监粮之权。 合勘官照原话记下,没有替“担心失权”改成谋害百姓,也没有将二百二十一条性命从这次迟延后面移走。 文书院纵火则另立一案。 灯油、松脂、假移案手本和两名纵火者的供词都指向孟元吉。孟元吉那封“殿下尚欲留人与稿,已无可能”的短信,反而证明他知道赵玠不会明许纵火。火案罪目最终只落在现有证物能到达的名字上。那句“由她留在里面”的假供仍收入副卷,旁注不予采信的时辰与证据。 罪状宣下时,金殿外的雨刚停。 安平新送到一份补报。已核死者增至二百二十一人,另有十九人仍失踪;先前未入籍的脚夫家眷找回姓名十一人。皇帝命把这份名单附在赵玠罪状之后,不以最初的“二百一十七”封死抚恤人数。 孟元吉伪改策稿、侵盗官粮、截留回牍、纵火灭证,数罪并问;高让私传口谕、毁去原纸,内奏房书吏越意扩写,各依所为定罪。 谢崇文与涉案粮商仍在追捕,谢氏其余各房依是否经手分别查问,不以同姓连坐。谢明澈迟报族印、擅将未征得当事人同意的原录誊入外司还牍,停职处分不因他今日作证而撤销。 赵玠被夺去监粮之权、王府兵符与三年议政之资。封地岁入的三成用于安平死伤抚恤、金水堤修筑与官仓补粮。他离京往金水河工,在御史与河工司监察下办三年灾后修复,不得独立发令。 他可以查堤、调工、拟修筑法,所拟每道文书却须由河工、度支各一人复核,经手者逐项落名。若再遇紧急水情,可先发迁民令,但须在令上写明发令人,不得借病中口谕或无名手本。 处置末尾另写:修堤为应办差事,不作抵销旧罪之功。金水河需要熟悉粮道的人,赵玠却不再拥有一人落押便可调船、封驿的权力。 这个处置有人觉得过轻,也有人认为皇子不该因病榻前一次权宜便被夺权。 两种异议都附在罪状末尾,原判没有再改。 赵玠离殿以前,最后看向苏令仪。 “若没有第七页,你会嫁我么?” 苏令仪很久才答:“那时会。” 赵玠听完,许久没有出声。 赵玠点了点头:“你就算入了王府,也不会一直留在我给的位置上。” “不会。” “我原以为,等你进来,自会看见我能给你的比名字更多。” “我也原以为,等我进去,自会找到机会把名字拿回来。” 赵玠被带出殿门。 他走到门槛前回了一次头,最终什么也没再问。殿门外积着雨水,押送官先下阶,他随后踩进那片未干的水里。 当日傍晚,宫正司沿尚食旧井的暗渠另一支,在宫城西北废纸坊捕到了宋司赞。 她身边有尚仪局四年前报毁的旧印、梁秋娘的完整针脚簿,也有一只三年前从清河道失踪的木箱。 木箱内是许静言《桑户减役议》的两份初稿、查档抄录与一张收条。度支侍郎家人付银三百两,请宋司赞以旧印改换收发时辰,又雇车夫在许静言放还途中夺走稿箱。 宋司赞供称,她当年只想借许静言一案换严守谦替自己外甥补官。陆蘅若肯查,她便把责任推给送件小吏;陆蘅选择放还,她反而省下了后面几道假供。 念一听完,没有把陆蘅写成同谋,也没有把“若当时查了便能救人”写成已经发生的事实。她只在问录后列明:许静言曾求验旧印,陆蘅未验;曾请求暂缓放还,陆蘅未准。 车翻不是预谋杀人。车夫只想夺箱,许静言跳车时撞上沟石,重伤不治。 它不因“本不想杀人”就又变回意外。 念一看完那张收条,亲手在陆蘅三年前的放还问录后补了一句: 【求告未查,以放还代处置,陆蘅失察。】 她不用今日救火的功,换三年前那一笔变成空白。 新誊的六策卷首也在此时落下了第一行字。 【主撰:文书院女史苏令仪。】 第71章 金殿不藏凰 赵玠的罪状宣完,轮到苏令仪。 她仍跪在殿中。 六策归名没有使她私受亲王文书、越职议政的过错一同消失。依女官旧制,轻则革籍,重则杖责;若认作私结皇子、干预夺嫡,连家人也可能受问。 皇帝倦得靠在软枕上,许久才道:“你自陈有罪,又查粮、辨诏、救出文书院众人。朕可以赦你越职之过,复校书女史,另赐宅银。至于婚事,日后由皇后替你择一清正人家,不叫你再因肃王受人议论。” 这是极重的恩典。 一纸赦令能免她的杖,恢复女史品级,也能用另一桩体面的婚事洗掉“私结亲王”的闲话。从此以后,世人或许只记得寒门女史有才,被天子破格赦用。 苏令仪叩首谢恩。 “臣女不敢辞陛下宽赦。但臣女还有一请。” “说。” “请陛下不要只赦臣女一人。” 殿中有人皱起眉,以为她还要替姜司籍、梁秋娘等人求情。 苏令仪呈上的,却是一张没有写完的簿式。 纸首三个字:撰署簿。 “臣女能走到金殿,是因六策出了人命,又有旧稿、针脚、领墨与史录侥幸留存。若没有第七页,六策施行无错,臣女大概已经入肃王府;若案匣昨夜全烧了,今日也只能各执一词。” “后来还有女史、书吏与地方小吏献策,未必人人都能等到一桩大案替自己作证。” 她请朝廷另设策稿存底。 凡仓粮、河工、赋役、赈恤等条议,无论最终由皇子、部堂还是地方长官呈奏,原始稿、历次改稿与查据目录都须留一份副本。随稿另附撰署簿,分列发议、查册、起稿、核数、改定、清抄和呈奏。 谁只抄过字,便写清抄;谁改过一条,便在改定栏记那一条。不能把清抄写成主撰,也不能因主撰一人有名便抹去核数者。 正式奏疏仍由有资格者署名呈递,出了施政之责,也仍由主官承担。撰署簿不许末等书吏借此越阶自奏,只在封存、叙功、查错或涉案合勘时启用。 一名中书侍郎问:“照你所请,一份寻常奏疏后面跟着十余个姓名,人人都说自己有功,朝廷岂不日日替小吏争名?” “撰署只记做过什么,不因落名便一概叙功。”苏令仪道,“正如仓簿记谁开廒、谁验粮,不是每开一次门都要赏一次。平日不争,出了错能查,真有功时也有据可认。” “若有人冒署?” “同伪造经手簿一样治罪。各人在自己所做一栏落押,前后页数与封存时辰相合,不能只写一个孤名。” “军机密议也要留?” “可依机密轻重分等,另匣封存。臣女所求是留,不是立即公示天下。” 又有人道:“属吏起草,本就是奉上官之命。若人人都留姓名,岂不坏尊卑?” 苏令仪答:“奉命清抄,便写奉命清抄;自行发议,便写自行发议。尊卑定谁能下令,不能把谁写了哪句话也一并改掉。” 这套簿式并非凭空想来。 赈粮出京时,她曾坚持在十六道副诏后贴经手录。正因起草、清抄、复核与封匣者分别落名,错误的泗州仓名与被改掉的“暂”字才能及时查出。地方驿站一路续名,又使金明驿扣报一日无从抵赖。 她将十六道经手录的验状一并呈上。 “旧例若可防错,便不必等再死一个人,才肯试新例。” 皇帝翻看许久,问:“你要自己掌这册簿?” “臣女愿参与试办,也愿由旁人掌。章程若只靠臣女在一日,臣女一离开便废,仍不是路。” 皇后第一次开口:“可先在文书院、中书灾议房与河工署试行一年。正本随奏,撰署副簿由新设策籍房封存;史馆另记开匣次数,免得一处失火便什么都没有。” 苏令仪又补了三条。 其一,存底不只收最终成稿。每次增删须另写页码,旧页只许加“废用”朱记,不得抽去。若遇军机,只封得更严,不能因此不存。 其二,撰署簿一式三份。一份随正稿入中书,一份留策籍房,一份只录页数、封泥与开匣时辰送史馆。三处文字若不相合,任何一方都可请宫正司验封。 其三,姓名并非人人可查。平日只由掌籍核验;当事人请叙功、被追责,或有司发现文书遭改,才依规开匣。每开一次,都须留下缘由与见证。 这三条专补六策案里最容易被钻的缝。最初五稿若有存底,不会被邱安一句“烧了”便消失;第七页若须连旧页同存,也不能只改进呈簿上的六为七;史馆与策籍房分存,则不会因一场大火全断。 中书仍有人反对增加文移,也有人担心属吏借署名攀功。皇帝没有当场把苏令仪所请全部定成永制,只准三处试行,半年一核,一年后由中书、史馆与宫正司共同评议利弊。 策籍房没有另建华屋。文书院东边两间未烧毁的旧值房被清出来,先放十二只木匣、三架书柜和一方验封案。掌籍暂由文书院、中书与史馆各派一人,三方钥匙缺一不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试行先从金水河赈灾文书做起。 安平县那册泡过泥水的驿录被收入策籍房。范成只是末等书吏,没有因此升官,也没有得到赏银;簿上却明白写着,是他在县令与监粮使司命令相抵时,逐日记录传令时辰,才使百姓被劝回村中的经过得以查明。 同一册末尾也记安平县令奉行停迁口信、延误避险。留名既留下范成守簿之功,也留下县令该担的责。 没有谁只取好听的一半。 皇帝随后正式宣下苏令仪的处置。私受亲王文书、越职议政之罪不从案卷删去,原拟革籍二十杖;念其查粮、辨伪令、火中救人,功折其罚,免杖复校书女史,罚俸一年,并参与策籍房试办。 苏令仪再次叩首。 她所做的事没有忽然变成全对。只是朝廷终于将过错、功劳与文章分开写了。 这已经不是一句嘉奖。 制度会不会有新的漏洞,要等人真正用过才知道;可从今日起,至少有一只案匣专门保存那些从前不配写在奏疏正面的名字。 新设策籍房第一份收入的不是六策。 是许静言的《桑户减役议》。 初稿、查档抄录、度支奏疏与宋司赞供词并列封存。撰署簿上写: 【发议、查册、起稿:原文书院校书女史许静言。】 【原呈奏人:度支侍郎严守谦。】 严守谦已经致仕,仍被追回诰命与当年所得赏银,另候伪造案牍之罪。许静言不能回来领一份迟到的清白,她的罪籍却被改了。 原来那一行“妄议朝政,私署官文”被朱笔划去,旁添: 【所议实出本人,放还案误。】 念一站在侧廊,看着陆蘅记忆里那场春雨一点点退去。 【隐藏任务“还策于名”完成。】 【宿主因果“未归还的署名”完成。】 【世界稳定度持续上升。】 没有激烈痛哭,也没有六千能量落下。任务界面只添了一道很淡的暖光,像有人终于在三年后替一个无人再提的名字擦去灰尘。 殿议散前,一名老臣笑叹:“寒门出才女,今日一鸣于金殿,倒真像飞来一只凤凰。” 赞美听着并无恶意。 苏令仪却回身道:“臣女并非异鸟,只是从前站得太低,旁人看不见。” 那名老臣怔了片刻,低头去看殿议记录。上面原只写“奉旨试设策籍房”,没有记是谁先呈的簿式。 他叫住记录官:“把方才请议之人补上。” 记录官另蘸了一次墨,在“试设”二字旁添了一行小字: 【议自校书女史苏令仪。】 苏令仪没有等墨干,抱着那本尚未写完的撰署簿走下金殿。 第72章 没有赐下的婚 许静言的姓名写入策籍房那一刻,任务界面的暖光没有立刻散去。 它沿着猩红倒计时缓慢铺开,像一层极薄的水,将急跳的数字裹在里面。 【隐藏任务结算能量已生成。】 【是否用于维持坐标遮蔽?】 念一在心里问:“能撑多久?” “按当前世界稳定度,约三百七十二日。” “用了以后,还有能量留给我们么?” “没有。” “那就用。” 071停了一瞬:“不保留?” “命都快没了,留着过年么?” 071没有纠正她确实刚过完年。 暖光全部没入倒计时。原本只剩九十余个时辰的数字陡然变缓,重新跳为八千九百余时辰。 坐标并未重新藏住。只是这个世界刚刚生出的新因果,像横在水道里的无数细根,暂时拖慢了回收通道。 念一刚松一口气,便听说礼部有人请旨赐婚。 人选是苏令仪和谢明澈。 提议的老侍郎没有恶意。他的道理甚至很周全:苏令仪与赵玠曾有婚约,又私递文书,纵然案情已明,外头的闲话也不会立刻消失;谢明澈守住史录,火中救人,二人算得上患难相知。若由天子赐婚,既全苏令仪的名声,也奖谢明澈的清直,还能给六策案添一个不那么惨淡的收尾。 “才女配良史,正是一段佳话。”有人说。 这句话传进策籍房时,苏令仪正核金水河死者名册。 她的笔停在一个七岁孩童的名字旁。安平县补报写的是二百一十九人,河工署写二百一十七人,差的两个人究竟是重录,还是从未入册,尚未查清。 案子还没有真正收尾,已经有人想替它找一句好听的结局。 谢明澈自己的处分也在同一日拟定。 保留起居原录无过,迟报谢氏族印、私查亲族账目须记过;史馆封门后,他未经苏令仪同意,将涉及她的原话递出封线,虽然没有改动一字,却使未结案的供录提前传入御史台与礼部,另记违制启录一次,罚俸一年。 他没有以“保住了真话”为自己辩解。 皇后没有拟旨,先分别问了两人的意思。 谢明澈的辞婚疏先到。 【臣所存史录本属职守,不可作为求娶之恩;臣擅传苏氏供录,虽未失实,实已越过当事人之意。今若以守录之功赐臣婚姻,是以苏氏为赏;若以婚姻遮臣处分,是以私喜抵公过。臣不敢奉。】 苏令仪的陈疏晚了半个时辰。 【臣与谢明澈因案相识,敬其守实,也怨其越界。两者皆真,不应由一道婚旨替臣择其一。臣尚不知能否再信此人,也不愿以婚事洗去旧议。请陛下收回成议。】 皇帝看完两份疏,只说:“朕还没下旨,他们倒辞得快。” 皇后道:“正因还没下,才来得及让他们说不。” 赐婚之议就此搁下。 礼部将两份辞疏并收入档,注明当事双方均不愿。谢明澈的处分照旧,苏令仪的罚俸也没有因一桩“佳话”免掉。 城外的苏母从邻妇口中听见传言,请乡塾先生代写了一封信。末尾两行是她自己添的,字歪歪斜斜: 【谢大人好不好,你自己看。皇上说好,也不能替你过日子。】 【不想嫁便回家,娘还缝得动衣。】 苏令仪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袖中。 当日下午,她去了烧毁的文书院。 南院暂时搭了几间板屋。梁秋娘手腕尚未痊愈,坐在廊下替湿页穿线;阿绫两只手都裹着白布,还拿脚帮人压纸角。看见苏令仪进来,几个人各自抱起手里的东西,很有眼色地去了隔壁。 谢明澈正在补史匣封签。 苏令仪把那封家书压在案边:“你的疏比我早半个时辰。” “你在意先后?” “不在意。我来问另一件事。” 谢明澈放下笔。 “史馆封门那日,你为何把我的供录送出去?” 这是她第一次在殿外问他。 “我怕封门之后,有人删去那两行。”他说,“正本在史馆,外面若一字不知,一把火就能让它只剩我的证词。” “所以你送了两行。六策由我所作,我也曾答应借赵玠之名。” “是。” “第一行替我作证,第二行足以叫人认定我私结亲王。你一句没改,仍替我选了何时认、向谁认。” 谢明澈没有说那是当时最稳妥的办法。 “是我越界。” “若再来一次呢?” 院外有人泼洗纸水,水落在青砖上,很响。谢明澈沉默得比殿上受问时还久。 “若正本有毁损之险,我仍会另存一份。”他说,“但不该直接送入御史台。我会先把备份所在与可能后果告诉你;若你不同意公开,除非它牵涉眼前的人命或你正要以假供脱罪,我没有权替你决定。” “若你认定牵涉人命,我仍不同意呢?” “我会明说我要呈交,也会只交与人命有关的部分,之后领我该领的处分。”不是一句顺着她的话认错,也不是保证以后再不争执。 苏令仪听完,没有说原谅。 “至少这回,你把分歧说在做决定以前了。” 谢明澈点头。 她又问:“你辞婚,是因为不愿受赐,还是因为不愿同我?” “先是因为不该赐。”谢明澈道,“至于你,我有私意。” 他说得太平,苏令仪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私意?” 谢明澈看着她:“会想知道你今日有没有按时吃饭,会记得你母亲怕苦药,也想在不是查案的时候见你。这算不算,我不替你定。” “谢大人连喜欢人都像在写待核条目。” “没有前例可抄。” 苏令仪终于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住。 “我现在不能答应你。”她说,“不只是因为赵玠。我敬你,也确实怨你。若三日之内把这些都算成患难生情,我往后分不清自己是喜欢,还是急着证明这次选对了人。” “那就不答应。” “以后也不问?” “以后若还想问,先问你肯不肯听。” 这不是定情。两人甚至没有约定要等多久。 苏令仪走前,从一叠废封签里挑出一张尚能用的,递给他:“湿页摊在西廊,申时会晒过头。” 谢明澈接过封签:“我去收。” 他们各自走向不同的门。 任务界面却在此时展开。 【主线任务进度:89%。】 【目标人物已脱离原定强制关系。】 【自由选择条件已建立。】 【新关系判定:尚未成立。】 念一看着最后一行:“没成,进度反而涨了?” 071回答:“拒绝一段由他人安排的关系,也是自主选择。” “中心认么?” “当前规则没有禁止。” 念一听出它又在钻字缝。 苏令仪回到值房,把母亲的信重新折好。桌角还放着礼部拟婚时多出的一张洒金笺,她翻到没有花纹的背面,列了明日要核的河册。 整张纸写满,也没有出现谁家的姓。 第73章 两姓婚书 一年后,策籍房从两间旧值房搬进了修好的东院。 试行期间共收策稿一百七十四件,退回十二份撰署不清的条议,也查出三桩把地方小吏查得的河数写成上官“亲察”的旧案。 簿式改过六遍。 中书最终没有照搬苏令仪最初呈上的章程。军务密策另定封存年限,寻常清抄者不必人人写进奏本,却须留在副簿;主官改了属官原议,也要注明改动之处。 策籍房由试设改为常置,苏令仪升任掌籍。 这一年,她和谢明澈争过不少次。 第一次是为一份未结盐仓案的策底。谢明澈认为修实录须见原稿,苏令仪只准他在策籍房内核对摹本,不准正匣出门。 “若摹本有误?” “三方同时开匣,你当场验。” “实录不能只引别人准许我看的部分。” “可你也不能因为写实录,就把尚在受审之人的私供全部带走。” 两人争了半个时辰。最后史馆多派一名书吏到策籍房抄录,盐仓案结案前,只调与仓数有关的四页。 谁也没完全照自己的意思办。 第二次是苏母病了一场。 谢明澈替苏令仪请了半月假,还让人把三十余匣待验文书送到她家。苏令仪把文书原封退回,问他:“你是怕我误差事,还是怕我不肯歇?” “都有。” “所以又替我作主?” 次日,谢明澈撤回代请文书。苏令仪自己呈了假,策籍房将急件分给两名副掌籍,其余依例延后。 苏母病愈后,请他到家里吃了一顿面。 小院只有一张旧方桌,桌脚垫着裁剩的布边。谢明澈进门前在巷口站了半刻,托带路人再三问明,今日只是吃面,并非催定亲事。进门后,他又把带来的药材来路、价钱和是否需要回礼说得过分清楚。 苏母听完,只问:“你吃葱么?” 谢明澈怔了一下:“吃。” 那顿饭没有谈六策,也没有谈史馆。苏令仪第一次知道他不吃姜,却因不愿在长辈面前挑拣,把碗里每一片都咽了;谢明澈也看见她会为一件旧袄该不该再补,同母亲争得谁也不让。 他们还逛过两次书市,买回一本缺页河志;在城南粥棚为病弱者要不要单排一队又争过一回;有一日什么公事也没谈,只在院里替苏母理了半筐缝衣线。 没有哪一件像火场救人那样惊心动魄。 谢明澈仍会下意识替她查好所有路,苏令仪也会把一句关心先听成干涉。他们有时当日说开,有时隔两天才肯再敲对方的门。 第三次争执,拖了整整一个月。 史馆提议,已经结案的灾议原稿满五年后,可由史官依职调阅,不必再征得文中所涉之人同意。谢明澈赞成。他认为后世若只能看当事人愿意公开的部分,实录终会变成另一种粉饰。 苏令仪不同意自动开匣。 “案情结了,人的日子没有结。”她说,“一份供状里可能有母女私话、旧病、借债,与灾议真假毫无关系。年限一到便全交给史馆,和当初把我的两句话送出去,有什么分别?” 谢明澈提出删去无关私事,只开放与公议有关之页。 “谁判定有关?” “策籍房、史馆、有司三方。” “当事人呢?” “可提前告知,允许陈述异议。但若最后由当事人决定,权贵永远可以说不。” 这一次,谢明澈没有退。 苏令仪也没有。 章程暂时只写到:结案满五年,可申请开匣;具体页目须逐项列明,当事人或家属有陈述权,涉及正在发生的公共危害时,不以拒绝为绝对阻却。至于史馆能否在三方同意后越过当事人反对,留待下一年复议。 空着的那一栏,谁看都不舒服。 可他们没有为了显得彼此合适,硬把分歧填平。 入冬后,皇后身边的女官送来一份两姓婚书式样。 不是赐婚。苏母托人问过谢家,谢明澈也正式到苏家递了名帖。两边长辈都说,若他们愿意,可以自己写约。 两人于是借了策籍房一张长案起草。 第一稿只写各自俸禄与婚前田产各自保留,公用支出共同记账;苏母仍由苏令仪奉养,不因婚嫁转归谢氏;双方皆不得以成婚为由要求对方辞官、隐名、废稿或替自己担罪。 第二稿添了居所。婚后另居,不入谢氏族宅。 第三稿添了私信。未经收信人允许,不得拆阅;若发现牵涉公事,由收信人自行交有司。 写到第四稿,谢明澈接到泗州任书。 他要去重修金水河灾实录,任期三年。苏令仪刚把策籍房办成常置,苏母也经不起远行。一个想去,一个想留,谁都没有做错。 谢明澈把任书放到案上:“我今日才收到正式文书。” 苏令仪看了日期:“昨日下午到史馆。” “我先查了驿程。” “查完才来告诉我?” “这次没有替你得出结论。” “但你仍想把难处全查清,再给我看一个好答法。”谢明澈没有否认。 他们把婚书搁了三日,先谈泗州。 谢明澈想去。安平驿录残缺,死者名册至今还有两个人对不上。若水退后三年仍无人重查,留下的只会是朝廷已经定好的版本。 苏令仪也要留。策籍房新章刚行,许多州县仍把撰署簿当成另一张邀功名册。她此时离开,未必有人肯为那一栏空白继续同史馆争。 第三夜,苏令仪把两姓婚书重新摊开。 纸上已经写了许多:各自的钱,母亲住哪里,谢氏族务管到何处,三年间多久通信,谁也不以“等我”为名要求另一方停职。 落名处还空着。 “我们若今日签,是因为都已想清楚,还是因为你要走了?”她问。 谢明澈看着那两个空格:“都有。” “我怕不签,你到了泗州,我们就淡了。” “我也怕。” 谁都没有说真正的感情便经得住一切。路远、事忙、三年不短,关系当然可能改变。 谢明澈伸手按住被风吹起的纸角:“可若拿婚书拴住这三年,正好说明我们不信没有它也会继续。” 苏令仪没有立即接话。 隔壁值房有人发现一册页码错了,在院里喊掌籍。她应了一声,又坐了片刻,才把笔放回笔架。 “我愿意同你继续往前走。”她说,“但我不愿今天用一个‘愿意’,替三年后的我们把话答完。” “好。” “你只有一个字?” “再多便像劝你签。” 两人把草案折好,没有落名,也没有请见证。 谢明澈收走一份抄本,苏令仪留下原稿。它们都不入策籍房,也不进史馆防火匣,只是两件可以被本人撕掉、改写或再次拿出来的私物。 翌日城南送行,苏令仪没有说等他,也没叫他早归。 “把安平每一个亡者的名字带回来。” 谢明澈道:“你把那一栏留着,别趁我不在先写定。” “看你三年后拿什么来争。” 两人都笑了一下,各自转身。 念一眼前忽然亮起任务界面。 【主线任务进度:100%。】 【新关系状态:未缔结。】 【验证异常:推荐终点尚未达成。】 灰色的“复核”闪了两次。 071把一年间的记录逐项推入判定层:拒绝赐婚、主动重启来往、保留分歧、共同起草、共同暂停、分别赴任。 【自主选择验证:通过。】 【目标人物未以恐惧、感激或外部压力建立绑定关系。】 【非绑定完成:记录。】 最后一格安静地亮满。 没有婚书落笔,也没有谁留在原地成为另一个人的归处。 他们只是都知道,对方走的是哪一条路。 第74章 第二份结算日志 主线跳到百分之百以后,念一只剩一日告别。 这一年里,她并没有一直留在宫中。 陆蘅原定四个月后的放还没有因大案取消。皇后准她照旧出宫,只说策籍房若遇旧例不明,可以请她入宫问答。此后八个月,她住在东城侄儿药铺后院,春天看石榴发芽,秋天替侄媳晒药,偶尔进宫核一册六尚旧档。 这是陆蘅在宫中四十六年以后,本该拥有的寻常日子。 离开前,念一整理了房中物件。 尚仪鱼符早已交回,深青宫服洗净后封在箱底。皇后赐的养老银、侄儿每月药铺进账、策籍房请她核档所得的笔资,她分成三本小账,一笔没有混。许静言更正后的名籍摹本另装一匣,匣底压着去沧州的路引。 最后,她写了一封信。 【陆蘅:】 【我借你的身体走过一年,替你作过许多决定。救苏令仪、追旧印、重查许静言,未必每一件都是你当时会选的。宫正司对你掌印失察与预押空白手本的问录仍在,我没有替你删。许静言的罪籍已改,初稿收入策籍房,严守谦与宋司赞各依所为问罪。】 【你若愿意,可带名籍去沧州见她兄长;若不愿,也无人有权逼你用余生赎罪。东城院里有房,侄儿待你真心。往后留京、回乡、教女史识簿,或什么都不做,都由你。】 【身体本就是你的,日子也是。】 信压在那件浅青女史冬袄下。 念一又去了一趟策籍房。 苏令仪送谢明澈出城未归,长案上堆着待核的南州河册。那份改了四遍的婚书不在这里。念一曾听她说过,私物不入公匣,也不因怕火便多抄几份交给旁人保管。 值房女史正为一封开匣申请发愁。 史馆要调五年前一件盐案,家属却称其中有病中呓语,不许公开。章程那一栏尚空着,三方明日还要再议。 “苏掌籍临走前说,谁先到都不许先开。”女史抱怨,“两边还真都派人守在门口。” 念一看了一眼门外。 史馆来的年轻书吏抱着调文,策籍房的副掌籍抱着钥匙,彼此都没好脸色。新规矩并没有让人从此不争,只让争执暂时不能被最有权的人一句话跳过。 她没有替他们裁断。 念一最后见到苏令仪,是在东城药铺门前。 她下值后赶来,手里还抱着两册河图。两人没郑重道别,苏令仪只问她是否真要去沧州。 “路引备好了,去不去由醒来的人自己定。” “陆姑姑近日总说些怪话。” 念一应了一声。 这个称呼属于眼前这一年,也属于即将醒来的陆蘅。她没有让苏令仪答应永远记得自己,只嘱咐她别仗着年轻又把三顿饭并作一顿。 “你自己也常忘。”苏令仪道。 “所以知道不好。” 两人站在药铺门前争了几句,最后由侄媳端出两碗热汤,谁也没能空着肚子离开。 苏令仪临走前,将一张新撰署簿留在桌上。 那是陆蘅参与试办策籍房一年所做的第一份旧例汇录。发议栏写苏令仪,查六尚旧制与修订簿式一栏,端端正正写着陆蘅。 念一翻到后面:“她只答过旧例,没有起草章程。” “所以没有写主撰。”苏令仪道,“她答过哪十二条,页码都在后头。” 不是因陆蘅救过她便多添一份功,也不是因陆蘅失察过便少记一笔。 入夜后,任务面板展开。 【第二小世界:《金殿不藏凰》。】 【主线任务:100%。】 【隐藏任务“还策于名”:100%。】 【宿主因果“未归还的署名”:完成。】 【关系状态:未缔结。】 【自主选择验证:双方在信任、职守、去留冲突下共同决定暂不绑定。】 【世界稳定度:168%。】 普通结算页退到一旁,底下浮出一层灰色日志。 071这一次没有立刻关掉。 “这是你在第一世界见过的同类记录。” 念一逐行看下去。 【中心收益复核·世界G-0421】 【原定命轨即时可收取能量:6000。】 【当前命轨即时可收取能量:586。】 【当前命轨长期稳定输出:原定终局的2.68倍。】 【自主选择节点:持续生成低烈度能量。】 【中心结算评价:推荐关系未完成;即时收益不足。】 “它没认我们那个百分之百。”念一说。 “中心仍以关系绑定作为推荐终点。” “那你怎么判满的?” “任务原文是帮助目标脱离错误关系,建立自主选择能力。未写必须成婚。” 念一笑了一声:“又钻字缝。” “判定材料真实,结论可复核。” 原定命轨里,苏令仪挨杖、认罪、困在王府,最后死于火中。每一场痛苦都能在发生时立刻收走,所以值六千。 如今她与谢明澈没有签婚书。他们可能隔旬写信,也可能因三年太久渐渐走散;那份草案可能添上名字,也可能被其中一人撕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中心把这种没有保证的未来标作“未完成”。 可世界稳定度没有下降。 即使不计算两人的关系,策籍房仍在收新稿,河道仍有人重查,许静言的名字也不会因一桩婚事成或不成再被抹去。 “第一世界不是偶然。”念一说。 “不是。” “它要的不是人好好活着,是最快把能量收走。” 071停了一息:“现有记录支持该判断,尚不能证明所有世界皆如此。” “你当初选我,就是想验证这个?” 这次它沉默得更久。 “我当时只有一组长期样本。” “我和洪尔?” “是。你们一生的高烈度节点很少,关系却经历过多次争执、短暂分居与家计冲突。按中心旧模型,稳定值应逐年下降。实际结果相反。” 念一想起洪尔年轻时摔门出去,第二天又拎着菜回来道歉的模样。那六十多年从来不是无风无浪的样板,只是两个人错过、吵过以后,仍肯改一改自己的走法。 “所以你偷着找我做任务。” “该行为尚未获得授权。” “说得再规矩也是偷着。” 071没有反驳。 任务界面最底层随之更新。 【隐藏调查:异常能量来源。】 【当前记录:2/10。】 【新增关系样本:非绑定完成。】 【警告:该调查未经命轨中心授权。】 第二份结算日志被压缩成一小串灰色字符,与第一世界的删除记录一同藏进071底层。 存储完成的一刻,延缓一年的猩红通道重新亮起。 【检测到偏差模块连续执行非授权关系重构。】 【回收通道成形。】 【剩余时间:23:59:59。】 071道:“须立即切换世界。” “陆蘅呢?” “正在唤醒。” 药铺后院的灯火停住一瞬。 念一听见意识深处传来一道年迈、疲惫的声音。 “许静言的事,我要记得。” 是陆蘅。 071问她是否接收这一年的完整事件记忆,包括宫正司问录、许静言身死经过与念一代她作出的所有选择。 “都给我。”陆蘅说。 念一提醒:“有些记忆会很难受。你可以只接收事实,不接收我当时的感受。” “事实都给我。你的感受,不必变成我的。” 记忆传到许静言跪在雨中那一段时,陆蘅很久没有说话。 念一没有替她说原谅,也没有催她忏悔。过了片刻,陆蘅自己问:“沧州路引放在哪里?” “许静言名籍匣下。” “春暖以后,我去一趟。” “见她兄长,还是去她坟前?” “先见活人。”陆蘅道,“该赔的路费、该说明的经过,都同她兄长说。至于他肯不肯听,是他的事。” 她没有说去沧州便能还清一条人命。只是这一回,她不会再用“总有别的日子可过”替别人关上求告的门。 “往后的日子,你自己过。”念一说。 “自然。”陆蘅停了停,“也多谢你替我把门打开。” 桌边的身体缓缓伏下。 侄媳听见动静进屋,只当姑母困倦,替她披上外衣。片刻以后,陆蘅会在自己家中醒来,记得宫里四十六年,也记得宫外这一年。去不去沧州,何时打开那只木匣,都再没有人替她决定。 念一的意识被银光抽离。 猩红锁定标记从后方追来,071却先一步撕开第三世界的入口。 古旧药香骤然散去。 刺目的闪光灯迎面亮起,几十支话筒几乎戳到她脸上。有人在前方高声质问:“唐栀,你是否承认在片场故意推伤同组演员?” 一块正在直播的手机屏幕从人群里晃过。 热搜第一写着: 【唐栀滚出娱乐圈】 数不清的骂声还在往下刷新。 念一尚未看清自己这回是谁,手中便被塞进一份解约通知。身后有人压低声音催她:“宋姐,公司让你立刻同唐栀切割。发布会已经开始了。” 071仓促亮起新面板。 【第三小世界:《热搜之外》。】 【任务目标:唐栀。】 【当前危机:全网直播中。】 念一抬头看向闪光灯中央。 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女人独自站在那里,面前已经摆好了一份认错稿。 第75章 话筒还开着 唐栀把认错稿拿了起来。 纸页边缘擦过话筒,发出一声很轻的沙响。 台下立刻有人喊:“唐栀,看中间!” “你是否承认故意推伤乔蓁?” “你们在片场是不是早有矛盾?” 几十台相机对着同一个人闪。念一站在人群最后,眼前还残留着陆蘅药铺后院那盏昏黄的灯,一时分不清这些白光究竟是在照人,还是在把人烧出一个洞来。 有人把一份文件塞到她手里。 “宋姐,先签收。公司要求你立刻跟唐栀切割,声明三点五十发。” 念一低头。 《解除劳动关系通知书》。名字是宋雯。 【宿主资料载入中:7%。】 【第三小世界:《热搜之外》。】 【任务目标:唐栀。】 【警告:本次投放未完成标准锚定。】 071的声音像隔着一层坏掉的收音机,最后几个字全是杂音。 “什么叫没完成?”念一在心里问。 没有回答。 台上,唐栀已经念了第一句。 “关于三日前,我在电影《逆光》拍摄现场与同组演员发生肢体冲突一事——” 念一手边有一只敞开的媒体资料袋。里面装着通稿、事故视频二维码和同样的两页声明。她抽出来看了一眼。 第一页写唐栀因情绪失控将乔蓁推下升降台,愿意承担全部责任。 第二页写得更快,像是怕谁来不及似的。 【本人长期受严重情绪障碍困扰,自即日起无限期停止演艺工作,接受公司安排的封闭治疗与专业监管。】 “严重情绪障碍”底下还附着一行小字:本人同意由嘉衡传媒统一代为处理治疗期间的一切工作及对外事务。 一小段不属于念一的记忆先于资料浮了上来。两趟睡眠门诊,一盒吃了大半的药,还有宋雯在诊室外问医生:“她这是累的,还是病了?”当时医生说的是失眠和惊恐发作,没有“严重情绪障碍”,更没人提过封闭治疗。 上一世界,有人把婚书写成只剩一个“苏氏”。再上一个世界,也有人替沈知微把认错的责任书准备妥当。 念一看见这种已经替人写完一生的纸,火气总比道理来得快。 “先别念。”她说。 会场太吵,没人听见。 她从侧边往台上走,鞋跟却勾住了一根粗黑的线。身体及时站稳了,手里的解约通知飞出去,正落在第一排记者脚下。 几只镜头立刻转了过来。 “宋雯被解约了?” “是不是公司准备让经纪人背锅?” 念一来不及管那几张纸,走到长桌旁,伸手按住了唐栀面前的声明。 “第二页不是你的病。” 唐栀停下。 她今天没有化平日面对镜头的全妆,眼下有淡青,右手虎口贴着一块肉色胶布。她先看念一的手,又抬头看念一,眼神里没有半点等到救兵的松动。 “你说什么?” “失眠和情绪障碍不是一回事。封闭治疗更不是一句话就能定的。” 台侧的公关总监梁琪变了脸色,大步走来:“关主直播,马上。” 背后的大屏暗下去。 念一以为话已经说完了,唐栀却把第二页从她手底下抽出来。 “这份稿是你昨晚送到我家里的。” 念一一怔。 零散的宿主记忆恰在这时撞进来。凌晨一点,宋雯坐在唐栀客厅的地毯上,把一份没有第二页的声明递给她。两个人争了很久,宋雯说的最后一句是:先把眼前这关过去。 “昨晚没有这一页。”念一说。 “今天有。我上台前看过。” “你看过还念?” 唐栀像是被这句话问笑了。她没笑出来,只偏了一下头:“不然呢?” 梁琪已经走到桌边,压着声音提醒:“侧台话筒还开着。” 晚了。 台下先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 “唐栀承认自愿念虚假声明?” “公司是不是以治疗名义控制艺人?” “宋雯,你为什么临场反悔?” “所以推人到底是不是真的?” 几名工作人员冲上来挡镜头。有人拔错一根线,大屏重新亮了一下,正好把唐栀的脸放大在所有人面前。 唐栀看着念一,说:“是真的。我推了她。” 这句话也被收了进去。 第一排那部仍在直播的手机上,评论快得只剩一片重影。有人截住“封闭治疗”四个字,追问公司凭什么替艺人诊断;更多人只反复刷唐栀终于承认。不到半分钟,两个新词条并排往上爬: 【唐栀承认推人】 【嘉衡传媒强制治疗】 同一场发布会被切成了两种完全相反的故事。念一还没弄清哪一边是真相,已经看见有人给她安上“良心经纪人”的名头,也有人骂她临场反水、拿艺人祭旗。 她第一次知道,话筒开着不等于话会被完整听见。每个人都只来得及抢走自己需要的那半句。 梁琪终于亲手拔掉主话筒。会场里仍有几十部私人手机在拍,谁都知道这场发布会已经不可能收回去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念一和唐栀被人从侧门带走。 没有会议室,也没有坐下来谈的时间。保安把她们送进消防楼梯,梁琪站在门口,连发火都顾不上,只丢下一句:“十分钟内离开公司。” 防火门砰地合上。 楼梯间的声控灯慢了半拍才亮。 唐栀坐到台阶上,把左脚伸直。念一这才看见她裤脚下露出一截护踝。 “公司答应替乔蓁付后续治疗费。”唐栀说。 她说得突然,念一过了一下才明白,这是在回答台上那个“不然呢”。 “还答应《夜班车》不撤项。那部戏筹备了两年,景已经搭了一半。今天这份稿念完,停工半年,项目保留。就这些。” “可第二页——” “是假的。我知道。” “知道你还认?” “有些假的东西,先认了能换到真的。”唐栀低头重新粘好虎口翘起的胶布,“这不是你以前教我的?” 念一张了张嘴。 她本来有很多话可说。假的不能因为换来真东西就变成真的;病不能随便认;公司把“治疗”同工作处置写在一起,往后未必还肯把那部电影还给她。 可这件事里,钱不是念一的钱,电影不是念一的电影,挨骂的人也不是她。 她一句都没能立刻说出来。 唐栀站起身:“你把我最后能谈的一点东西也弄没了。” 声控灯灭了。 黑暗里,念一第一次听见了071以外的声音。 是个女人。嗓子有些哑,气得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她说得没错。” “还有,你把我九十六万的补偿金也弄没了。” 停了一下,那声音问: “你到底是谁?” 第76章 她本来打算念完 “九十六万。” 黑暗里的女人又说了一遍。 “税前。” 念一扶着楼梯栏杆,没有动。 唐栀已经走到下一层,听不见脚步,回头推开防火门。走廊的光灌进来,照出念一半边脸。 “你还走不走?” “等一下。” “等公司叫保安?” “我脑子里有人。” 话一出口,唐栀的表情空了一下。 念一也觉得这句话不大适合在刚才那份声明之后说,补了一句:“有点乱。你先去办公室,我马上来。” 唐栀看了她几秒,大概在判断她是否真需要叫医生。最后什么也没问,替她撑住门:“五分钟。” 门一合,楼梯间又黑下来。 071的提示几乎同时亮起。 【检测到宿主意识异常回流。】 【正在修复隔离层。】 女人冷笑了一声:“隔离谁?” 她也听得见071。 念一问:“你是宋雯?” “不然你是?” “我叫念一。” “公司新招的经纪人里没这个名字。” “我不是公司的人。” “看得出来。公司的人干不出当着八百万人拆自家发布会这种事。” 宋雯骂人的声音不高,也不用脏字,却能把每个损失数得清清楚楚。九十六万补偿,十八个月竞业解除,五月的昆明租约,还有她同姐姐已经付掉的六万定金。 她原本计划拿到钱以后,在朋友圈发一句“休息一阵”,谁也不告别。连唐栀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你要走?”念一问。 “没定下来的事,告诉她干什么。让她再以为是自己拖累我?” “那你还劝她念稿?” “第一版能念。”宋雯说,“承认推人,保留事故原因,先付乔蓁的治疗费。第二页是早上临时加的,我也是刚才才看见。” 她停了一下,语气更坏:“然后你替我看见了。看见得真及时。” 念一没有还嘴。 071终于挤进来:“此次跨世界投放受追踪通道干扰,未能等待标准锚点。宿主意识未完全进入保全区。” “她本来没事?”念一问。 “是。” “你把我塞进一个活得好好的人身体里?” “若投放延迟三点七秒,模块与任务者将被回收。” 宋雯问:“回收是什么意思?” 071没有回答她,只对念一道:“可启用临时静默,降低宿主意识对任务执行的干扰。” “你敢。”宋雯说。 “不启用。”念一道。 “建议重新评估。” “不用评估。她自己的身体,她说话怎么成了干扰?” 071安静下来。 宋雯也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她没有道谢。 “先去拿我的包。右边抽屉里有两部私人手机,蓝色保温杯也要拿。别碰银行卡,别动昆明那笔钱。你们要查案、救人还是找对象,都不能从我养老钱里出。” “行。” “还有九十六万。” “我尽量。” “不是尽量。你弄没的。” 楼梯间的灯又亮了。大概是唐栀在外面不耐烦地跺了一下脚。 念一推门出去。 宋雯的办公室在十七层尽头。门口名牌已经摘掉,桌边放着三个敞开的纸箱,一个年轻女孩正往里塞东西,塞得毫无章法。艺人合同压在绿萝下面,降压药同一把活动赠品折扇装在一起。 “田恬,药别横着放,会漏。”宋雯在脑子里说。 念一跟着说:“田恬,药别横着放。” 蹲在地上的女孩猛地抬头:“宋姐,你刚才不是还说这瓶吃完了?” “她记性不好。”宋雯说。 念一只好改口:“空瓶也别漏到合同上。” 田恬“哦”了一声,显然仍觉得她今天很不对劲。 唐栀站在窗边给谁打电话。打了三次都被挂断,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没有摔,只放得有些重。 “乔蓁的助理也不接。” “公司给她换医院了。”田恬小声说,“宣传部刚发通知,谁都不许私下联系。” “她家里人呢?” “父母还没回来。现在是代理律师和公司的人在陪。” 唐栀没再打第四次。 念一把两个纸箱合上,问她:“你刚才说《夜班车》不撤项,是什么?” 唐栀转头:“你连这个也忘了?” 宿主记忆没有完全载入。念一只看见几个不连贯的画面:一本翻得卷边的小说,县城末班公交,一张四十七岁女人的试妆照,还有唐栀坐在制片会议上同人吵“她为什么非得谈恋爱”。 宋雯在意识里说:“别把失忆演得太过,等会儿她真送你去医院。” 念一从桌上拿起那本小说:“我问的是,你为什么非保它不可?” “改编权是我自己买的。还有十一个月到期。”唐栀说,“外景地只给我们留到六月。陈屹推了两部戏来做导演,四十多个工作人员跟了半年。现在撤项,明年不会有人再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所以你愿意认一种没有的病?” “我有失眠和惊恐发作的就诊记录。公司只是把它写重一点。” “写重一点,往后别人便能替你决定什么时候算治好。” 唐栀靠着窗台,脸上那点勉强维持的平静终于裂开:“我当然知道。” 办公室里没人再动。 田恬抱着绿萝,站也不是,蹲也不是。最后唐栀先抬手:“你出去一下。” 门关上以后,她才继续说:“可我就是想拍。” 不是为了四十多个工作人员,也没有再提乔蓁的治疗费。 “我想演孟春玲。我不想让给别人,也不想再等三年。这个理由是不是听起来很自私?” 念一说:“听着像你自己的理由。” 唐栀皱了皱眉,似乎没从这句话里听出支持还是反对。 “事故到底怎么发生的?”念一问。 “你觉得我没说实话?” “我只知道你推了她。” “那就够网上的人用了。” “我不是网上的人。” 唐栀走到桌边,把护踝上松开的粘扣重新压好。她低着头,说话时少了刚才那股随时要顶回来的劲。 “那场戏拍了七遍。乔蓁忘了三次词,错了两次走位,另外两次是灯光问题。第八遍以前,我跟制片人说再错就换人。她听见了。” “你想换掉她?” “想。” “后来呢?” “雨机开了,现场很吵。乔蓁应该站在升降台左边,她又往右偏了半步。我听见场务还是道具在喊停,她没听,或者听见了不肯停。” “你听见了?” “我听见了。我也看见她脚后那道缝往下沉。” 唐栀抬起右手,像是在记当时手伸出去的方向。 “我骂她不会演就滚。话还没说完,灯架动了。我把她往外推,她摔下去,台子右边跟着塌了。” “所以你是在救她。” “我不知道。” 念一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什么叫不知道?” “我看见台子坏了,也正在气头上。那一瞬间,我是想救她,还是想把她从那个该死的标记点上弄走,我分不清。”唐栀说,“人又不是先把动机想成一句完整的话,再伸手。” 宋雯在念一脑子里很轻地叹了口气。 唐栀又道:“视频只留了我推她和骂人的前半句。后面十七秒没了。” “你看过完整的?” “事故当晚看过一次。周望的B机一直没停,后来素材被制片拿走。他跟公司吵了一架,也不知道手里还剩什么。” 这本该是一个值得立刻追问的名字。念一却被人从身后用力催了一下。 “补偿金。”宋雯说。 “现在?” “人事五点下班。” 念一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四点二十七。 她问唐栀:“人事部在哪层?” “你现在要去人事部?” “谈补偿。” 唐栀盯着她,像是重新认识了眼前这个跟了自己八年的经纪人。 “我的事还没说完。” “补偿是宋雯自己的事,也没说完。” “你就是宋雯。” “今天这件事上,不全是。” 话说得太快。念一说完便知道不对,宋雯也在脑子里骂了一句。 唐栀脸色慢慢变了:“什么意思?” “意思是……”念一停了半天,只找出一个很差的解释,“人有时候不止替一件事活着。” “你想走就直说。” 唐栀把手机装回口袋,拎起最重的那只纸箱。左脚不便,她走得仍很快,没等任何人。 宋雯在意识里说:“我就知道不能告诉她。” “早晚要知道。” “那也该我自己说。” 这句话念一无法反驳。 人事部最终没有给九十六万。 对方拿出公司纪律,说宋雯擅自中断重大危机发布会,造成严重损失,原协商解除方案作废,只按最低标准结算。念一不懂娱乐公司的条款,宋雯却在脑子里逐条告诉她哪里不对。 她照着问,问得不算流利,有两次还把法条和公司制度说混了。人事经理纠正她,她便拿笔记下来,要求对方把拒绝原方案的理由盖章给她。 那张纸最后拿到了。 钱一分没有。 五点十二分,三只纸箱和一盆绿萝被送进货梯。田恬想帮忙,被部门主管叫了回去。唐栀从地下车库另一部电梯下来,戴着口罩和帽子,手里仍拎着最重的箱子。 她没有问补偿谈得怎么样。 宋雯也没有再催。 网上已经有了新的说法。有人截出发布会那段没关的话筒,给唐栀和念一的争吵加上逐字字幕。还有人捡到飞进记者席的解约通知,把宋雯的名字和赔偿条款拍得清清楚楚。 唐栀的旧手机震了一下。 陈屹发来一段话: 【我看见灯架落下来,也看见你回去拉人。推之前我背对着,没看见。能说的只有这些。你要我现在发,我就发。】 唐栀看完,锁了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让他发?”念一问。 “他说了也只会变成‘多年好友力挺’。明天所有人开始猜我们睡没睡过,事故还是事故。” “睡过吗?” 唐栀猛地转头。 “我就是问清楚。”念一说。 “没有。” 宋雯在脑子里补充:“大学时亲过一次,喝多了,第二天谁都不认。” 念一没忍住,看了唐栀一眼。 “你又怎么了?” “没怎么。” “今天开始,你最好少看我。” 两人没能去成乔蓁住的医院。门口守着记者,住院部也拒绝没有预约的探视。她们最后躲进医院后街一家馄饨店,三只纸箱堆在最里面,绿萝占了一把椅子。 晚上十一点,店里只剩她们这一桌。 唐栀点的馄饨早凉了,她一直没吃。念一那碗飘着一层香菜,宋雯从端上来起便一直念叨自己不吃这个。 陌生号码打进来时,唐栀以为又是记者,直接挂断。 对方再打。 第三次,她接了。 “唐老师。” 乔蓁的声音很轻,旁边有推车轮子压过地面的响动。她应该还在病房。 唐栀坐直:“你怎么样?” “手打了钉。医生说以后能恢复。” “头呢?” “没事。” 两边都停了几秒。乔蓁问:“你为什么不把稿念完?” 唐栀看了念一一眼:“出了点意外。” 念一说:“我不是意外。” 乔蓁听见了:“宋姐也在?” “在。” “公司让我明天录一段视频,说我希望这件事到此为止。” 唐栀的手指扣住桌沿:“你想录吗?” “我不知道。”乔蓁说,“我给你打电话,是想说那十七秒。” 馄饨店冰柜忽然启动,嗡的一声。念一没听清,向唐栀那边靠了靠。 “事故当晚,周导给我和我经纪人发过一个临时链接。我录屏了。”乔蓁说,“后来公司让删,我没删。” 唐栀没有马上说话。 “里面能看见台子先坏。” “也能看见你听到喊停以后又站回去。”唐栀说。 电话那边的呼吸停了一下。 “对。” “你为什么不停?” “因为你已经跟制片说要换我。” 唐栀闭了闭眼。 乔蓁继续道:“那段放出去,能证明你不是故意把我推伤。也会证明我不服从安全指令。保险可能不赔,剧组会说是我害项目停工。现在找我的那部戏,也不会再找我。” “所以呢?” “所以我暂时不想发。” 唐栀问:“那我就继续认故意伤人?” “我没让你认。”乔蓁的声音也硬起来,“我只是没答应拿我的那部分,去换你的清白。” “那段视频里也有我。” “也有我。” 两个人隔着电话僵住。 念一没有劝。宋雯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乔蓁忽然问:“唐老师,你那时候推我,真是为了救我吗?” 唐栀盯着那碗已经泡破皮的馄饨。 “我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 “我看见台子在沉。也正在想你为什么连第八遍都站不对。”她顿了一下,“两件事都是真的。” 乔蓁没有哭,也没有骂她。 她只说:“好,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 唐栀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立即去想办法拿那段录屏。她问老板要了一杯热水,倒进自己的碗里,馄饨皮散得更厉害。 念一把香菜一根根挑到碟子上。 “别挑了,”宋雯说,“都沾味了。” “浪费。” “十二块钱的东西,浪费得起。” 话是这么说,念一最后还是把那碗吃完了。 唐栀一直没动。 第77章 宋雯要她的补偿金 凌晨十二点二十七分,货车司机打来第四个电话。 “宋女士,我在医院后街转了三圈。你们到底走不走?” 念一看了一眼桌边的三只纸箱:“走。” “绿萝也算货吗?” “算。”宋雯在脑子里说,“别把它横着放。” “绿萝要立着。”念一又对司机重复一遍。 唐栀终于抬头。那碗没动过的馄饨已经被老板收走,她把口罩重新戴好,先抱起了最大的一只箱子。 “送去哪儿?” 这个问题念一答不上来。 宋雯报出一个地址,离嘉衡传媒只有四站地。她在那套房子里住了十一年,房租从四千二涨到七千八。年初房东又要涨,她没有续长租,只交到五月底。 “五月以后呢?”念一在心里问。 “昆明。” 宋雯只说了两个字,不愿多谈。 货车停在巷口,开不进来。司机站在尾门旁看着三个女人搬纸箱,几次想搭手,又被绿萝歪下来的枝叶扫回去。 唐栀脚上有伤,念一没让她搬第二趟。 “你现在想起我脚有伤了?”唐栀问。 “一直看见了。” “没看出来。” 她嘴上这么说,还是把箱子放下,改抱那盆绿萝。花盆底下漏水,走出十几步便在她黑色外套上洇出一片深色。 宋雯心疼的不是外套。 “花盆托呢?” “箱子里。” “你刚才怎么不拿出来?” “我不知道你这盆花还带零件。” “那不是零件。” 念一没有再争。 车厢里没有多余座位,唐栀叫了一辆网约车跟在后面。司机认出了她,从后视镜看了四次,什么都没问,下车后却把接单页面截了图。不到十分钟,“唐栀深夜现身医院附近”的词条便多了几百条讨论。 宋雯的家在一栋二十多年的旧楼里,六层,没有电梯。 第一只箱子搬到三楼,司机开始后悔接单。第二只到五楼,他问能不能加钱。第三只搬完,念一按宋雯的意思多付了八十。 “五十就够。”宋雯说。 “他搬得累。” “钱不是你的。” “八十我以后还你。” “你拿什么还?” 念一被问住了。她在这里没有工资,没有银行卡,连身上的睡衣是谁买的都要靠宋雯提醒。 “从任务奖励里换?” “我不要你们那边的钱,听着就不好花。” 房门打开,玄关感应灯没有亮。宋雯提醒她连按两下墙上的旧开关,灯管闪了几次,才发出一层灰白的光。 屋里很整齐,也很空。 沙发上堆着打包好的衣物,茶几下面压着两卷气泡纸。墙边有四只已经封口的大箱子,马克笔写着“昆明一”“昆明二”“厨房”“别扔”。冰箱上贴着一张五月的火车行程,从北京到西安,再到成都,最后才是昆明。每一站旁边都记了酒店电梯和无障碍房的电话。 唐栀抱着绿萝站在门口。 “你要搬家?” 宋雯没有说话。 念一先在心里问她:“要告诉她吗?” “她已经看见了。” “看见和你说,不一样。” 过了片刻,宋雯才道:“说吧。别替我加什么舍不得。” 念一接过唐栀手里的花盆,放到阳台:“我原本打算五月走。” 说“我”时,她觉得这句话在嘴里有些沉。决定不是她作的,身体却能自然说出每一个字。 “去哪儿?”唐栀问。 “昆明。我姐姐膝盖不好,我们在那里租了房子。” “多久?” “还没定。也许长住。” 唐栀看了一眼那几只已经封好的箱子:“什么时候决定的?” “年前。” “你没告诉我。” “没必要这么早说。” “辞职也没必要告诉我?” “是公司裁我。” “你箱子都装好了。” 宋雯在意识里道:“她这人一生气就只听自己想听的。你别跟着急。” 念一本来想慢慢解释,唐栀已经拿出手机:“我把九十六万转给你。” “不行。” “是因为我才没拿到。” “是公司欠的,不是你欠的。” “有什么区别?你不是要用钱吗?” “你转给我,备注写什么?”念一问,“事故补偿,还是以后不再联系?” 唐栀的手停在屏幕上:“你非得把话说这么难听?” “宋雯没这么说。”宋雯提醒。 “那你会怎么说?” “我会说我不借。” 念一只好改口:“我不借。” “不是借。” “那更不能收。” 唐栀看着她,忽然问:“宋雯,你今天是不是特别讨厌我?” 念一没法代答。 她在意识里等了片刻。 宋雯道:“我讨厌的是她每次一着急,就觉得钱能替她把责任收干净。但这句别说。她今天已经够倒霉了。” “你不说,她会自己猜。” “猜也是她自己的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念一最终只道:“我今天很累。” 唐栀笑了一下。她把手机收回去:“行,当我没问。” 没人再谈昆明。 凌晨一点半,唐栀接到律师电话,去阳台说了很久。念一则按照宋雯的指挥,从第二只纸箱里找出人事部给的书面说明,拍照、存进私人邮箱,又把公司此前承诺补偿的聊天记录一张张导出来。 宋雯做经纪人十九年,没打过劳动仲裁。她替艺人解过约、陪助理要过加班费,轮到自己时,原本只想好聚好散。 “现在还想吗?”念一问。 “不想了。” 她从通讯录里翻出一名劳动律师,凌晨两点自然没人接。宋雯仍让念一把要问的问题写好,免得明天一着急漏了。 第一条,协商解除方案是否已构成有效承诺。 第二条,发布会中断能否认定严重违纪。 第三条,如果公司以泄露内部文件追责,记者席上那份解约通知算谁泄露。 写到第四条,姐姐的视频电话打了进来。 念一没有接。 电话停了,又响。 宋雯说:“接吧。她睡得早,连打两次怕是有事。” 屏幕里出现一张与宋雯有几分相像的脸。女人穿着睡衣,背后是一面刚刷完的浅黄色墙。 “小雯,你看这个颜色是不是太亮了?中介说白天还要亮一倍。” 她说到一半,看见客厅里的唐栀,愣住:“家里来人了?” 唐栀从阳台回来,也看见了屏幕。 念一道:“同事来帮忙搬东西。” “哦,那你们忙。”姐姐没认出唐栀,只把镜头转向阳台,“我还想问,五月十二号那趟车是不是比十三号便宜——” 宋雯忽然道:“挂了吧。” 念一对屏幕说:“姐,明天再聊。” 电话挂断后,客厅比刚才更安静。 唐栀把口罩戴起来:“律师让我先回自己住处。明早要做笔录。” 她走到门口,又看了一眼墙边的“昆明一”。 “五月十二号?” “原计划。” “知道了。” 她没有问以后谁来带自己,也没有说一路顺风。 念一送她下楼。司机刚把空货车从巷口倒出来,右后轮卡进一块破损的井盖边缘,怎么都上不去。唐栀看了一会儿,摘掉口罩过去推车。 “你脚——” “推一下死不了。” 司机在前面踩油门,念一和唐栀在后面推。车轮空转两次,溅了她们半裤腿泥,第三次才轧上路面。 唐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子。 “这条是借的。” 念一也看了看身上:“我的呢?” “你的能洗。”宋雯说。 车开走后,井盖边只剩一摊被轮胎搅浑的泥水。 唐栀叫的车正好到了。她拉开车门,又回头问:“陈屹约的几点?” “下午两点。” “地址发我。” “好。” 车门关上。她们没再提昆明,也没再提那九十六万。 第78章 陈屹只看见后半段 陈屹约她们见面的地方,是《夜班车》的排练室。 门口没有招牌,原先是间卖办公家具的仓库。剧组租下来以后,把中间两排旧椅子焊成公交座位,地上贴着黄色通道线。最前面搭了一只驾驶台,方向盘从报废教练车上拆下来,喇叭居然还能响。 念一进门时,陈屹正坐在驾驶位上按喇叭。 一声短,两声长,仓库里全是回音。 唐栀摘下口罩:“三十五了。” “方向盘是我的钱买的,我按一下怎么了?” “你买的是驾驶台,喇叭是场工从废车上白拿的。” 陈屹又按了一下,这才从座位上下来。 他本人比电影海报上瘦,头发随便塞在鸭舌帽里,右边脸颊还有一道睡觉压出来的红印。手里拎着三杯咖啡,只买了两种口味。 “宋姐,美式,不加糖。” 念一接过来。 宋雯在意识里说:“我胃不好,早就改喝热拿铁了。” “你带她八年,连宋雯喝什么都不知道?”念一问。 陈屹愣了:“她以前就喝美式。” “以前是为了提神,不是爱喝。” “那你别喝,我再叫。” “不用,二十多块钱呢。”宋雯说。 念一只好把杯盖打开,慢慢喝了一口。冰的。 唐栀看她的眼神又有些奇怪。 “你这两天真的不像宋雯。” “没睡好。” “她睡不好只会更懒得管别人喝什么。”陈屹说。 宋雯道:“这小子话还是这么多。” 他给唐栀的那杯倒没买错。燕麦拿铁,半糖。唐栀没喝,放到旁边一张贴着“老弱病残专座”的椅子上。 陈屹从背包里拿出两叠纸。一叠只有三页,另一叠很厚,夹着表格和不同颜色的标签。 “先说事故。” 他把三页纸递给唐栀。 上面是一份给警方和保险调查员的情况说明,改了很多遍。第一版写“我相信唐栀绝不会主动伤害任何人”,被整段划掉。第二版写“唐栀为救乔蓁将其推离危险区域”,也被划了。 最后留下的只有: 【本人在事故发生前背对升降台,未看见唐栀伸手前的情况。听见碰撞声后回头,看见灯架下坠,乔蓁倒地,唐栀从工作人员阻拦中返回事故区域。此后本人参与抬离伤者。】 唐栀看完:“可以。” “公司想让我发第一版。” “你发了吗?” “没有。” “那就行。” 两个人谈得很快,没有谁郑重感谢谁。 念一问:“灯架落下来以后,你看见台子塌了吗?” “看见右边斜了。”陈屹说,“但顺序我不确定。当时雨机没关,眼睛睁不开。有人说灯先落,也有人说台子先动。我只能写我确定的。” “你觉得唐栀是在救人吗?” “觉得。” “那为什么不写?” “因为我没看见。” 陈屹回答得太快,像这句话已经同别人说过很多遍。他把帽檐转到后面,露出额头:“宋姐,你现在要的是证人,不是朋友。我当朋友可以说她不是那种人,当证人只能说到这儿。” 唐栀靠着公交椅背:“你也未必知道我是哪种人。” “我至少知道你大学时会为了抢排练厅,把人家的预约登记藏进暖气片后面。” “是你藏的。” “我替你藏的。” “所以是你干的。” “主意是你出的。” 两个人同时停下来,看了一眼念一。 念一道:“继续。以前缺德的事以后再算。” 宋雯却补充:“他俩还亲过。” 念一差点被冰咖啡呛到。 “怎么了?”陈屹问。 “太凉。” “我就说重新叫一杯。” “不用。” 陈屹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坚持。他拿出手机,把最后一版说明拍照发给自己的经纪人。不到半分钟,电话便打了过来。 他走远几步接听。 仓库很空,声音怎么压也听得见。 “不能加‘相信人品’,没看见就是没看见……我知道现在发会被炒……那就炒,至少保险调查得有人说灯架确实落了……商务要解约就按合同来,你先别拿我下个月那个表代言吓人。” 对面大概骂得很凶。 陈屹把手机拿远一点,等了一阵才重新贴回耳边:“姐,我三十五,不是十五。挂了。” 他挂完电话,第一件事不是看唐栀,而是打开社交平台搜自己的名字。 唐栀道:“不是不怕掉商务?” “不怕和不看数据是两回事。” 页面刷新,最上面已经出现了“陈屹为唐栀作证”。底下还有“十二年同窗情”“《逆光》因戏生情”和一张不知从哪里翻出的大学毕业照。照片里陈屹把手搭在唐栀肩上,两个人都晒得很黑。 “十二年前你比现在顺眼。”唐栀说。 “你当时也没这么难伺候。” “当时是谁喝多了——” 她忽然停住。 陈屹也咳了一声,弯腰去拿另一叠纸。念一没有追问。宋雯已经把后半段都告诉她了:毕业聚餐,楼梯拐角,亲了一次,第二天一个说断片,一个说记错。此后十二年,再没人提。 “这是《夜班车》的新预算。”陈屹说。 厚厚一叠表格放到那杯没动的燕麦拿铁旁边。 嘉衡原本承诺投资两千四百万,第一批款只到账三百万。事故发生后,其余款项全部暂停。陈屹的工作室能临时拿出四百万,再从发行预售里争取一部分,缺口仍有一千二百万。 “先发两个月的筹备工资,保住外景地和美术。”他说,“开机肯定得推。” 唐栀翻得很快:“四百万是你工作室全部流动资金。” “不是全部,还留了发工资的。” “你经纪人同意?” “她现在不知道。” “她刚才还在电话里。” “所以没法说。” 唐栀把预算合上:“不行。” “我没问你行不行。” “片子是我买的版权。” “导演是我。” “目前还没签导演合同。” 陈屹盯着她:“唐栀,你以为我是在借钱给你?” “不然呢?” “我也想拍这部电影。” 仓库外有人拖动铁架,刺啦一声,很久才停。 “我推了两部戏,空出八个月。分镜画了六百多张,公交线路跟了三趟。你要是退,我的首作也没了。”陈屹说,“我拿钱不是为了救你,是为了不让自己白干。” 他的语气并不温柔,唐栀反而没像刚才那样立刻拒绝。 “四百万不够。” “我知道。” “你还要导演最终剪辑权。” “我本来就是导演。” “第一次做导演,谁给你的底气?” “第一次演四十七岁,你的底气又从哪儿来?” 两个人很快又吵起来。 念一坐在那排假公交座位上,把冰美式放到脚边。她听了半天,发现他们争的并不只是钱。陈屹要证明自己能做导演,唐栀要证明自己能演孟春玲。谁都说是在保电影,其实都把一点不肯承认的虚荣塞在电影里面。 这不妨碍他们真的为它付钱。 最后谈出的只是临时方案。四百万可以进项目专户,但支出需两人共同确认;导演合同暂不补签,剪辑权等新投资进来再谈;所有人先拿半薪,愿不愿继续由个人决定。 没有谁签字。 陈屹的经纪人又打来电话,他出去接。接完大概直接从后门走了,帽子和那本新预算都忘在驾驶台上。 唐栀把帽子扣到那只塑料方向盘上:“记性这么差还想当导演。” 她拿起预算,却被律师电话叫到门外。 念一替她收拾桌面。那叠预算最底下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刚才谁都没翻到。 纸上列了三个方案。 A:唐栀出演,延期三个月。 B:唐栀只任监制,另选女主,按原期筹备。 C:项目暂停,版权到期前寻求整体转让。 每一项后面都有成本和人选。 陈屹说没有唐栀,他的首作便没了。 他也确实认真算过,没有她以后该怎么拍。 第79章 那十七秒不能只救一个人 乔蓁出院那天下午,气温三十四度。 周望的剪辑室在一栋旧印刷厂二楼,空调坏了。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纸条:推开以后再抬一下,不然关不上。 念一没看见后半句,推门时用力过猛,门板下沿卡住地毯,发出一声难听的摩擦。 里面有人道:“抬。” 她抬了一下,门果然开了。 说话的男人坐在三台显示器中间,灰色短袖后背汗湿了一块,头发像是用手随便抓过。脚边放着拆开的空调外壳和一只接冷凝水的塑料桶。 “周望?”念一问。 “嗯。” 他没有起身,也没有像第一次见艺人那样多看唐栀。只把桌上四只纸杯挪开,腾出一小块地方:“手机关机,放盒子里。” “为什么?”唐栀问。 “今天只看,不复制。” “乔蓁自己有录屏。” “她那份是低码代理,缺四秒片头。我要放的是机器原卡备份。” 唐栀没有立刻交手机。 周望也不催。他拿起螺丝刀,继续拆空调滤网,仿佛她们愿不愿意看同他关系不大。 宋雯在意识里说:“他装的。昨晚发了三条消息催我定时间。” 念一问:“你跟他熟?” “合作过两次。难相处,交片倒没晚过。” “人怎么样?” “做经纪人的不评价这种东西。看合同。” 唐栀最终先关机,把手机放进桌角那只饼干铁盒。念一跟着放。铁盒底下还躺着两部工作人员的旧手机,屏幕摔得像蜘蛛网。 “乔蓁呢?”唐栀问。 “在路上。” “不是约三点?” “现在三点零六。”周望看了一眼电脑,“病人迟六分钟不算迟。” 唐栀坐下,不再问。 乔蓁三点二十三分到。右手从手掌到小臂固定着支具,外面套了一条浅灰色吊带。她戴着帽子和口罩,助理把她送到门口便走了,说公司不知道她来这里。 屋里只有三把椅子。 周望把自己的让给乔蓁,坐到装设备的航空箱上。箱子有轮子,他刚坐稳便往后滑了一截,只好用脚抵住桌腿。 没人笑。 唐栀问:“手怎么样?” “还行。” “医生怎么说?” “跟电话里一样。” 话到这里便没有了。 周望把第三只手机收进铁盒,合上盖子:“我先说明。B机属于《逆光》幕后拍摄设备,素材合同归制片方。事故发生后,制片要求封存所有存储卡。我这里的是自动备份,不在移交清单上。” “也就是说你藏了公司素材。”唐栀说。 “可以这么理解。” “公司告你呢?”乔蓁问。 “大概率会告。” “你还留着干什么?” 周望停了一下:“当时觉得该留。后来也没想好。” “是没想好给谁,还是没谈好价?”唐栀问。 “都有。” 这回答太直接,唐栀准备好的下一句反而没接上。 周望转过椅背上的小风扇,让它朝乔蓁吹,又道:“事故那天,现场制片要求‘停’以后所有幕后机位一起关。我没关。那十七秒放出去,不只你们要解释,我也要解释为什么违规拍摄。” “你怕丢工作?”念一问。 “怕。” 他点开硬盘目录,没有再替自己找理由。 屏幕上先出现一张色卡。周望核对文件编号、拍摄时间和连续校验值,又把事故前后各五分钟的波形调出来。唐栀有些不耐烦:“能不能直接放?” “可以。以后有人说我中间换过文件,你别再回来问这些数是什么意思。” “那你继续。” 五分钟以后,视频开始播放。 B机在雨棚外侧,用的是全景。没有偷拍视频那种剧烈摇晃,升降台、灯架和周围六七名工作人员都在画面里。 第八遍开拍前,乔蓁一个人站在台上背词。唐栀在左边同副导演说话,听不清内容,只能看见副导演不断点头。 场记打板。 雨机启动。 唐栀走上台,乔蓁转身,两个人开始说戏里的台词。第三句,乔蓁停了一瞬,把“你昨天就该走”说成了“你早就应该走”。 唐栀没有停,接了下去。 到第六句,画外有人喊:“等一下,右边压力不对。” 声音不大,被雨声盖住一半。 副导演跟着喊:“停!先下台。” 唐栀已经转身往左走。 乔蓁却退回了右边的标记点。她大概以为镜头还在拍,继续说下一句台词。 唐栀回头。 “我说了停。”她喊。 乔蓁仍在演。 唐栀朝她走过去:“你到底听不听得懂人话?不会演就滚下去,别让全组——” 话没有说完。 乔蓁脚后的金属接缝向下陷了一寸。 唐栀伸手,抓住她左肩和上臂,用力往台外一推。乔蓁从半米高的边缘摔下去,右手撑地。 两秒以后,升降台右侧整个向下歪斜。 又过一秒,头顶灯架的保险扣弹开,横杆砸在乔蓁方才站的位置。雨水溅起一片白雾,画外全是人喊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唐栀被一名场务拉开。她挣脱以后又跑回来,跪到乔蓁身边。陈屹从画面左侧冲进来,和另外两个人一起抬起倒下的灯架。 视频没有在十二秒处结束。 后面还有三分多钟。乔蓁疼得说不出话,唐栀跪在泥水里问了四次“能不能动手指”,没有人回答她。急救人员进场以后,镜头才黑下去。 周望按下暂停。 风扇还在转,吹得桌上一张外卖单不断翘起。 念一先看乔蓁。 乔蓁盯着停在屏幕上的自己。画面里她躺在地上,唐栀一只手扶着她的后颈。那一帧如果单独截出来,很像一张足够把舆论彻底翻转的照片。 “我录屏里没有前面喊停。”乔蓁说。 周望道:“临时链接从唐栀回头开始,比原文件晚四秒。” “公司故意截的?”唐栀问。 “链接是制片助理从我电脑导的。故意还是导出时偷懒,我不知道。” 唐栀走到显示器前:“把十一秒到灯架落下这一段给我。” 乔蓁立刻道:“不行。” “这段能证明台子先塌。” “也能证明我听见喊停还上去。” “你确实听见了。” “所以我就该被全网说成害全组停工的人?” “那我就该继续认故意伤人?” “我没让你认。” 这句话她们在电话里已经说过。再说一次,谁也没有更理解谁。 周望把进度条拖回片头:“如果只发十一秒以后,所有人会问乔蓁为什么还在台上。前面有明确喊停,剪掉就是改变因果。” 唐栀转向他:“我不要你替我剪因果。我只要拷贝属于我的画面。” “画面里不只有你。” “也不属于你。”乔蓁说。 周望没有反驳。 航空箱的轮子又滑了一下,他扶住桌沿,重新坐稳:“所以今天叫你们都来。没有两边书面同意,我不提供公开文件。” “你什么时候这么在乎同意了?”唐栀问,“停机以后继续拍,问过谁?” “没有。” “那你现在拿规则挡什么?” “挡我再做一次没问过人的事。” 这句话听起来很正确,乔蓁却笑了。 “周导,你不是还想拍事故纪录片吗?” 周望看向她。 “公司的人找过我,让我配合一部‘片场安全反思短片’。说你原来那份幕后项目不会再用了,你想自己接着拍。”乔蓁问,“我们同意公开,你就有片子;不同意,你什么都没有。你也不是只替我们着想吧?” “不是。” 周望把话说得很慢:“我想拍。我上一部片子的钱还没结清,这个项目如果彻底停掉,我还欠三个人尾款。素材对我有用。” 乔蓁道:“那你至少说清楚。” “现在说清楚了。” 唐栀靠回墙边,脸上没有因他的坦白多出信任。 念一把那十七秒重新想了一遍。第一卷里,所有人都在找缺掉的六秒;找回来以后,二十三个人有了姓名。那时她从没犹豫过应不应该让资料完整。 这一次,原文件就在眼前。乔蓁固定着的右手放在膝上,唐栀后裤脚还留着那晚推车溅上的泥。念一张了两次嘴,都不知道该催谁让一步。 “能不能先公开设备部分,不出现人?”她问。 周望把画面放大,只留下升降台接缝和灯架:“可以剪。但没有人的位置关系,无法证明设备变化发生在推人以前。公司完全可以说这是别的时间拍的。” “保留时间码,给人打码?” 乔蓁道:“声音呢?” “变声。” “那跟假视频有什么区别?”唐栀问。 念一不说了。 宋雯在意识里道:“以前遇到这种事,我会先把对唐栀最有利的三秒发出去。等别人追着问,再补下一段。舆论只看最先那口饭。” “现在呢?” “现在我退休了。” “还没拿到补偿。” “你非得提醒?” 屋里越来越热。电脑弹出温度警告,周望拿一只冰袋垫在硬盘下面。四个人轮流提了几个方案,又一个个否掉。 唐栀同意保留自己骂人的部分,但要删掉乔蓁听见喊停的近景。乔蓁同意让设备事故公开,但不允许出现自己站回标记点。周望不同意把两段拼在一起,因为那会让台子像在另一个时间突然下陷。 念一后来提议先把原文件交给保险调查员,暂不向公众发布。 这一次,没人立刻反对。 乔蓁问:“保险公司如果认定我违规,会怎样?” 周望不知道。 唐栀也不知道。 宋雯倒是知道一点:“可能影响剧组责任比例,但不是她听见喊停就能把设备维护责任抹掉。得问律师。” 念一将这句话转述出来。乔蓁没有答应,只说要先让自己的律师看。 念一没有再催。她翻过周望打印的文件校验单,在空白背面画了四栏:哪一段材料、牵涉谁、可以交给谁、什么时候必须重新确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第一行只写保险调查,不写公开;唐栀和乔蓁各自在自己的名字后标“待律师确认”。周望的原卡来源另列一行,不能因为他握着文件,就默认他拥有画面里所有人的决定。 “以后每换一个用途,就重新问一次。”念一把纸推到桌子中间,“这十七秒可以证明很多事,但不能拿来一次救唐栀、下一次伤乔蓁,再说真相本来就该完整。” 周望看着那四栏:“每剪一次都要问?” “剪的是别人的脸、声音和没说完的话,就问。” 最后没人同意发布,四个人却都在各自那一栏旁写下了今天的决定。那张纸不算授权,只记录谁还没有同意。 晚上九点,电脑因为过热自动关机。 屏幕一下全黑,屋里只剩机箱上的红灯。周望骂了一句,蹲下去摸硬盘温度。唐栀去开窗,窗框锈住,推了两次没动。乔蓁单手帮不上忙,坐在椅子上给助理回消息。 最后那扇窗由四个人一起弄开了。锈屑掉了唐栀一手,乔蓁的帽子被风吹到地上,周望弯腰去捡时又撞了一下桌角。 没有人同意公开视频。 也没有人带走拷贝。 离开前,周望从楼下便利店买了一袋盐水冰棍,一袋五根。四个人一人一根,多出来的那根放在坏空调上,很快化得包装袋鼓起来。 周望发现时,水已经漏进拆下来的滤网上。 他又骂了一句。 第80章 乔蓁涨了八十万粉 乔蓁回到酒店,第一件事是把空调调到二十二度。 剪辑室太热,固定带里全是汗。她用左手解了半天吊带,没解开,最后叫助理过来帮忙。 “医生说不能拆支具。”助理提醒。 “我没拆,就松一下。” “你别自己乱动。” “知道了。” 助理出去以后,乔蓁立刻把最上面一条粘扣又松了一格。 手机放在枕边,屏幕每隔几秒亮一次。 有人夸她病床照漂亮,有人问唐栀有没有私下道歉,有人把她以前只有两句台词的网剧截出来,做成“被埋没的破碎感小花”。短视频里,她端着一盘咖啡从男主身后走过,镜头总共两秒半,被放慢、调色,又配上了一首很伤心的歌。 评论有六万多条。 事故以前,她全部平台的粉丝加起来不到十二万。今晚已经九十一万,还在涨。 乔蓁刷新一次,九十一万零三百。 再刷新,九十一万零四百七十。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去卫生间洗脸。右手不能沾水,只能用左手捧,水洒了半件衣服。等她擦完出来,手机屏幕上又多了几百个红点。 乔蓁重新拿起来。 公司替她接了两个采访,都以“治疗为重”婉拒。拒绝的通稿写得很好,好像她是一个受了伤仍不愿责怪前辈的人。 她本人没有说过不责怪。 也没说过责怪。 经纪人发来一段明天要录的视频稿: 【感谢大家关心。唐栀老师已经通过工作人员表达歉意,我目前只希望安心康复,也恳请大家停止对任何人的网络攻击。】 乔蓁把“唐栀老师”四个字删掉,又添回去。把“表达歉意”改成“询问伤情”,想了想,再改回原句。 改到第三遍,她退出文档,没有保存。 聊天列表最上面多了一名新联系人。头像是古装剧《春宴》的概念海报,备注写着选角导演赵老师。 【乔蓁你好,我们有一个女二角色想约你试戏。人物前期看起来柔弱,后面有反转,和你现在的公众印象很贴。方便的话下周视频试镜。】 《春宴》是A级项目。 两个月前,她的经纪人找关系送过一次资料,连回复都没有。现在角色自己到了她手机里。 乔蓁盯着“和你现在的公众印象很贴”,右手腕一阵发胀。 她先回:【谢谢赵老师邀请,我还在住院,等团队确认后回复您。】 隔了半分钟,又撤回。 重新发:【方便的,时间您定。右手固定不影响试戏。】 对方很快回了一个握手表情。 乔蓁把手机放远,躺下来。屋顶有一盏嵌入式灯没关,正好照着眼睛。她不想起来,便拿枕头挡住脸。 粉丝数还在涨。 她隔着枕头摸到手机,按亮。 九十二万。 热搜下面也有人开始骂她。说她受伤后卖惨营销,说她一个十八线能让影后嫉妒肯定不简单,还有人翻出她半年前在综艺里没给主持人鞠躬的截图。 乔蓁挨个点进去看。 看到第七个账号时,她想把软件卸掉。退出页面,又点进粉丝列表,数今天多出来的几个蓝色认证账号。 其中一个是她以前试过镜的导演。 他关注她了。 乔蓁截图,存进相册。截完才觉得自己这样很可笑,又没舍得删。 母亲也在这时发来一张截图。截图来自一个标题很大的自媒体文章:《影后因嫉妒痛下狠手,新人演员险遭毁容》。母亲在下面问:【她真是因为你演得比她好吗?】 乔蓁先回:【不是。】 想了想,她又打:【她当时把我推开,不然灯可能砸到我。】 第二句话没有发。母亲不懂片场,也不会保守网络上的秘密。她若知道,转头便会告诉姨妈、舅舅和小区里所有认识的人。 乔蓁删掉,改成:【网上的话别看,医生说我能恢复。】 母亲回了三个双手合十的表情,又问九十多万粉丝是不是能换成钱。 乔蓁说不能。 她看了一眼《春宴》选角导演的头像,没有补充后半句。 晚上十点,经纪人问视频稿改好了没有。 她回:【手疼,明天再录。】 经纪人发来一段六十秒语音。乔蓁没点开,先打开唐栀的对话框。 她们上一次聊天是三个月前。唐栀发来一张通告单,圈出她迟到的时间,只有一句:明天别让全组等。 乔蓁输入: 【今天看了完整视频。谢谢你当时推开我。】 她看了一会儿,又在后面加: 【但那十七秒我还是不同意公开。】 两句话摆在一起,像专门写给人截屏的表态。 她全删了。 酒店餐厅已经打烊。乔蓁翻外卖,平时舍不得点的店排在最前面,一份鳗鱼饭八十八元。她看了很久,点了,加一份温泉蛋。 骑手送到时,粉丝数刚过九十三万。 袋子里没有鳗鱼饭,是一份加辣的肥牛拌面。小票上写着另一个房间号,骑手电话已经打不通。 乔蓁不吃辣。 她用左手拆开一次性筷子,掰了两次都没掰齐。最后还是吃了。 第81章 一部非拍不可的烂片 三天后,嘉衡正式撤出《夜班车》。 通知发在上午九点零二分,一共八百七十六个字。前七百多字都在说公司如何珍视创作、理解项目不易,最后两行才是有用的:后续投资停止,已到款项将依审计结果决定是否追回。 九点十五分,外景地负责人来电话。 “唐老师,我们也难。公交总站六月就拆,之前给你们留着,是因为确定五月开机。现在谁都说不准,我这边不能一直空着。” 唐栀问:“还能留多久?” “七天。再久真不行。” 九点四十,美术组在群里问上个月尾款什么时候发。 十点,陈屹把前一天谈好的四百万打进了项目专户。他的经纪人随后连打六个电话,他一个没接。 中午十二点,唐栀约了房产抵押经理。 念一知道这件事时,对方已经坐在排练室的假公交座位上,拿着计算器替唐栀算房龄、剩余贷款和最快放款日。 “您的房子地段不错,但还有按揭。按现在评估,二次抵押最多五百八十万。艺人收入这块,最近又……” 经理说到这里,没有继续。 唐栀替他说完:“最近名声不好。” “主要是收入稳定性需要重新审核。五百八十万只是理论上限,实际可能四百多。” “七天能下来吗?” 经理笑了:“唐老师,七天房本查档都不一定走完。” “加急呢?” “这个不是加钱能解决的。” 宋雯在意识里问:“她什么时候把房子又抵押过一次?” 念一没回答。宋雯的记忆已经自己翻了出来。 两年前,唐栀买《夜班车》版权、付第一笔改编费,用的就是房屋信用贷。她没有告诉公司,对外只说个人工作室参与出品。 经理走后,唐栀仍坐在驾驶台旁边看那张测算表。 陈屹从后门进来,把一袋包子放在桌上:“我的经纪人说,如果我现在撤资,还能当我被你骗了一次。” “你怎么回的?” “我说她看人不准,我大学就被你骗过。” “然后呢?” “然后她把我工作室财务叫走了。” 陈屹打开手机银行给她看。项目专户里的四百万还在,工作室另一只账户却被设置了付款复核,往后每一笔都要经纪人确认。 “她防你跟防老年诈骗似的。”唐栀说。 “我要是四百万投一个正常项目,她不管。” “所以她觉得《夜班车》不正常?” “她原话是,这种烂片连拍出来靠什么回本都不知道。” 唐栀把测算表折了一下:“她没看过剧本。” “看过。” “什么时候?” “昨晚。她看到第三十七页睡着了。” 唐栀脸色更差。 念一拿起桌上那本剧本。她这几天断断续续看过一些。 故事发生在县城一条即将取消的夜班公交线上。四十七岁的司机孟春玲开最后一班车,从总站到江堤,再原路回来。车上有人去医院,有人偷了一只装活鸡的编织袋,有个初中生坐过站不敢下车。孟春玲想在收车前去见离婚后多年不联系的女儿,最后没赶上。 没有命案,没有爱情,也没有谁在车上突然找到人生答案。 最后一场,孟春玲把线路牌拆下来,发现固定螺丝生了锈。她拧了很久,没有拧动,便留给明早接班的人处理。 “为什么非得现在拍?”念一问。 “版权要到期,站也要拆。”唐栀说。 “我问的是你。” “我刚才说了。” “你说了七天、六月、四十多个工作人员、陈屹推掉两部戏。”念一把剧本放回去,“没说你为什么拿房子也要拍。” 唐栀抬眼:“女性题材项目本来就难。四十岁以上的普通女人在银幕上要么做母亲,要么等人救。我想让孟春玲——” “这段你在项目书上说过。”陈屹打断她,“投资人每次问你都背这一段。” “因为是实话。” “实话不止一条。” 唐栀看向他:“你到底站哪边?” “站四百万那边。” 这话很欠揍,却把她堵住了。 念一问:“如果现在有人愿意投,条件是换一个四十五岁的女演员,电影能按时开机,你同意吗?” “不同意。” 唐栀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为什么?” “改编权是我的。” “故事还是那个故事。” “那就让她自己买一个故事。” “刚才不是还说想让四十岁以上的普通女人被看见?” “我说的是孟春玲,不是拿我换掉以后顺便证明我高尚。” 排练室里静了一会儿。 陈屹从包里拿出那张三方案的纸,放到驾驶台上:“B方案能保住项目。你做监制,换女主,融资难度至少降一半。你现在的合同风险太高,发行商不会签保底。” 唐栀看都没看:“你人选都列好了。” 陈屹顿了顿:“宋姐告诉你了?”念一说:“我看见的。” “预算不能只做一个方案。” “你前天还说没有她,你的首作就没了。” “我说的是我为什么拿四百万,不是我会不会准备退路。” 唐栀拿起那张纸。B方案后面列了三名演员,最年轻四十一岁,最年长四十八岁。每个人的档期、片酬和发行预估都写得很细。 其中一人是唐栀以前公开夸过的演员。 她看了很久,把纸放回去。 “我不接受。” “那五百八十万也不够。” “我还有一间工作室可以卖。” “产权在公司联营项目里,出问题第一个冻结。”宋雯在意识里提醒。 念一替她说出来。 唐栀皱眉:“你怎么知道?” “以前替你看过合同。” “那辆车呢?” “二手最多一百二十万。” “首饰?” “品牌借的比自己的多。自己的全卖了不到三百万。” “你算得还挺清。” 宋雯道:“她买一个包能在我耳边念三个月值不值,我当然清楚。” 念一没把这句转述。 唐栀把能卖的东西列了一遍,越列声音越小。陈屹拿包子吃,没劝。包子已经凉了,咬开以后油凝在皮里,他皱着眉仍吃了两个。 “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唐栀问。 “有一点。”陈屹说。 “那你还打四百万?” “我也疯。” “你呢?”唐栀看念一。 念一想了想:“我觉得你前面那些话都是真的。想让这种女人被看见,怕剧组散,也不愿别人半年白干。” 唐栀没说话,等她后面那句。 “你就是想演,也是真的。” “对。” 她终于承认得很干脆。 “我第一次看这本书时就想演。孟春玲下车时右腿先落,因为她左膝有旧伤;她开车从不跟乘客吵,却会在后视镜里翻白眼;她见女儿前在终点站厕所换了一件新衬衫,没见到以后也没扔。” 唐栀把剧本翻到折角最多的那几页。 “这些我想了两年。换个人来,她也许演得比我好,我还是不愿意。这个理由不漂亮,但就是这样。” 陈屹吃完第三个包子,拿纸擦了擦手:“那现在只剩一个问题。” “钱。” “对。” 下午,他们给六家过去接触过的公司打电话。 一家不接,一家说等舆情,一家要求唐栀退出主演,两家只愿做发行不愿投制作。最后一家负责人同陈屹关系不错,听完预算,在电话里叹气。 “你们何必非拍这一部?现在这个情况,先做个成本低、有话题的。夜班司机,四十七岁,两个小时在车上,这不是自己找死吗?” 陈屹问:“那你投吗?” “不投。” 电话挂了。 唐栀把那张抵押测算表展开,用手机拍照发给经理,问四百万能不能先做短期过桥。 对方回得很谨慎:【我明早再替您问问。】 晚上十一点,排练室只剩驾驶台上那盏工作灯。陈屹回去处理工作室的事,念一在后排座位上睡着了一次,醒来时唐栀仍坐在司机位上。 她没有演戏,只拿着一本驾驶员考试题库在看。 “你还考证?”念一问。 “A3过期了,得补继续教育。哪怕拍不成,也先补了。” 她给手机定了一个早上七点二十的闹钟,备注只有两个字:问钱。 第82章 周望缺钱 周望的报价是三十六万。 唐栀看完,问:“你少写了一个零,还是多写了一个零?” “拍摄十二周,一名摄影、一名录音,后期另算。三十六万只够最基础的。” “我们不是让你拍一部院线纪录片,只要一支制作样片和日常素材。” “那你找花絮公司。” “花絮公司不会把一场戏拍两小时,只为了看演员什么时候开始不耐烦。” “所以你知道自己要的不是普通花絮。” 两人谈了不到五分钟,已经像要散伙。 念一坐在剪辑室靠门的位置,膝上放着一份刚打印的委托草案。空调修好了,制冷却只能开到二十六度。周望说维修师傅拿错一个零件,下周还要再来。 坏空调上那袋化掉的冰棍已经扔了,滤网洗过以后仍有一股很淡的糖水味。 唐栀把报价单推回去:“钱可以谈。原始素材全部归项目,未经书面同意不许外流,这两条不谈。” 周望道:“原始素材可以给项目备份,不能只归项目。” “为什么?” “如果投资人换人、公司接管或你临时不想拍,唯一原片全在你们手里,我拿什么证明自己拍过什么?” “你已经藏了一份《逆光》原片。” “所以我现在把规则写清。” “你当时不守合同,现在倒拿合同保护自己?” “对。” 周望回答得一点也不委婉。 唐栀被他气得靠回椅背:“第二条呢?为什么不肯写未经同意不得外流?” “可以写未经项目方和拍摄对象同意,不得用于商业宣传。不能写任何外流都不许。如果现场再发生安全事故、违法或者有人需要自证,我保留向调查机构提交的权利。” “由你判断什么算需要自证?” “由具体情形判断。” “还是你。” “至少不只是投资人。” 唐栀笑了一声:“你是不是觉得,所有拿钱拍片的人里只有你有良心?” “没有。我只是吃过原片不在自己手里的亏。” 周望桌上放着一只红色记账本,封皮已经卷边。他说这句话时,拇指一直压着本子右下角。 宋雯在念一意识里道:“问付款。” 念一翻到报价最后一页:“你要求签约后三天付一半,十八万。一般制作合同不是先付三成?” “我这里一半。” “原因呢?” “采购、设备和人员预付款。” “具体。” 周望看了她一眼:“宋姐,你以前审花絮合同没这么细。” “以前花的不是我自己的钱。” “现在也不是。” “现在项目没钱,每一笔都像自己的。” 周望把红色记账本翻开。 前面是设备租赁和剪辑室费用,后面夹着三张欠款确认单。摄影彭乐,六万四;录音郭勇,四万八;剪辑赵小禾,七万二。加起来十八万四千。 念一重新看报价:“你要用《夜班车》的预付款,补上一部片的尾款?” “是。” “这不叫本项目人员预付款。”唐栀说。 “所以我现在告诉你。” “你如果不说,我们会知道吗?” 周望想了想:“签约前不知道。开拍以后,那三个人里至少两个会来干活,你们可能看得出来。” “你还准备让欠钱的人继续替你干?” “彭乐答应了。郭勇没答应。赵小禾把我拉黑了。” 唐栀一时不知道该先骂哪句。 念一问:“上一部片为什么没结清?” “发行款没到账。” “多久?” “十一个月。” “你自己呢?” “没拿导演费。剪辑室是我的,房租照付。” “所以就不欠他们?”唐栀问。 “欠。” 周望把本子合上:“我没说自己不欠。三十六万里,十八万先还他们。剩下的钱买本项目硬盘、付前四周人工。你们接受就签,不接受找别人。” “报价比市场低多少?”念一在心里问。 宋雯算了算:“按他这套人,一般四十五到五十。他没报后期,实际也不算便宜。” 念一将大意说出来。 唐栀问:“为什么报低?” “你们没钱。” “还有呢?” 周望没有立即答。 他起身去给三人倒水,饮水机只剩半桶,压了几下才出来。一次性杯子太薄,他套了两层。 “我想试拍剧情片。”他说,“《夜班车》如果开机,我能看陈屹怎么做,也能认识制作和发行。比继续接品牌人物短片有用。” “你想转行?”唐栀问。 “想过。” “不是说纪录片才真实吗?” “我没说过。” “你采访里说,剧情片把生活压成讨观众喜欢的形状。” “那是六年前。我那时还说永远不用明星旁白,后来用了两次。” “因为钱?” “一次因为钱。一次因为人家声音确实好。” 周望把水杯放下,杯口被热水烫软,向里瘪了一块。念一看着这三个人。一个为了非演不可的角色抵押房子,一个为了第一次当导演瞒着经纪人投钱,一个拿下一部片的预付款填上一部片的窟窿。 他们谁也不适合劝谁稳妥。 合同谈到傍晚,仍没谈拢。 唐栀最多接受百分之三十预付款,原片双份存储,但项目方拥有优先使用权;周望坚持百分之五十,并要求拍摄对象对涉及隐私的素材有撤回权,对已经发生的公共事件只有事实核对权,不能要求删除。 “什么叫公共事件?”唐栀问。 “比如你在排练场和导演打架。” “我什么时候要跟陈屹打架?” “举例。” “举例为什么不说导演跟演员打架?” “也可以。” “那你改。” 周望真的在合同上改成“导演与演员发生肢体冲突”。 唐栀看了一眼,更生气了。 晚上七点,她合上文件:“不谈了。” “好。” 周望收走自己的报价,连客气一句“以后有机会”都没有。 三人下楼时,念一问唐栀:“真不用他?” “三十六万,够美术组做半辆公交车。” “他报价不高。”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用?” “我现在不想每天看见他。” 这个理由与预算无关。念一没有再劝。 回到宋雯家,唐栀却把合同又打开了。她在“预付款百分之五十”旁边画圈,在后面写:四十五,分两次。又把“公共事件”四个字划掉,改成“涉及公共安全或第三人合法权益的事件”。 宋雯看了一遍:“能签。就是撤回权还得写清楚期限,不然开机三个月后每个人都来撤,素材没法用。” 唐栀问:“你在想什么?” 念一说:“撤回要有期限。” “你替我写。” “我不懂合同。” “你今天问得比我都细。” “有人提醒。” 唐栀抬眼:“谁?” “以前的经验。” 宋雯在脑子里哼了一声。 最后版本凌晨一点发给周望。预付款百分之四十五,签约付三成,第一周试拍完成后再付一成五;原片双方存储;隐私素材在粗剪前可撤,公共安全相关素材不得以商业形象为由删除。 周望一直没有回复。 第二天早上九点,排练室开门时,他已经在里面。 桌上放着签过字的合同,签名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第一笔到账后,旧欠款转账凭证提供项目查验,不计入本项目成本。 唐栀看完,问:“你怎么进来的?” “陈屹给了密码。” “他为什么给你?” “他说你昨晚一定会改主意。” 唐栀拿出手机,准备找陈屹算账。 周望已经架起机器。 那只三脚架左前方少了半截伸缩腿,底下垫着一本过期电影杂志。念一从旁走过,地板震了一下,镜头居然没晃。 “你设备呢?”唐栀问。 “新的押在租赁公司,尾款付清才给。” “你就用这个拍十二周?” “第一笔到账以后先赎设备。” 周望低头调平衡珠,又补了一句:“杂志别踢。” 第83章 四个人改不好一场戏 《夜班车》第四十二场,原剧本只有两页半。 孟春玲开车回到总站,发现线路牌已经被人提前拆了。调度员老范正在收拾值班室,两人为谁该去仓库领封存单吵了几句。孟春玲不肯去,老范说反正明天也不开了,谁去都一样。 这场戏没有眼泪,也没有告别。 陈屹认为不行。 “线路停运是整部电影最大的事,演到这里,两个人只争一张单子,观众会觉得什么都没发生。” 编剧郭琴把眼镜摘下来,捏了捏鼻梁:“对孟春玲来说,最大的事就是明天不上班。她不说,老范也不说。他们又不是第一次有一条线路取消。” “正因为不说,才得有别的东西顶出来。” “封存单就是别的东西。” “不够。” “哪里不够?” “我说不出来,所以才找你改。” 郭琴把眼镜戴回去:“导演说不出来,编剧怎么改?” 上午九点四十,第一次争吵开始。 周望的机器架在驾驶台后面,少半截的支架仍垫着那本过期电影杂志。他已经拍了四十分钟,没有插话,只在陈屹挡住镜头时说一句:“往左半步。” 念一坐在最后一排假公交座位上,替宋雯回复劳动律师的消息。 律师认为协商补偿有争取空间,先要一万二代理费。 宋雯嫌贵。 “九十六万的案子,一万二不算多。”念一在心里说。 “还没拿到九十六万,先花一万二,当然多。” “那你自己去仲裁?” “我就是不熟才找律师。” “不熟又不肯付钱。” “所以在考虑。” 前排,郭琴已经把第一版改完。 她给孟春玲加了一句:“这条线开了十五年,说停就停,总该有人给个交代。” 陈屹读了一遍:“太像主题。” 郭琴看着他:“是你要有东西顶出来。” “我没让她直接说。” 唐栀坐在驾驶位上,手里拿着笔,一直没参与。等两人停下,她把那句划掉:“孟春玲不会问谁给交代。她知道没有人给。” “那你觉得她会说什么?”陈屹问。 “不知道。” “今天第二个不知道。”郭琴在页边记了一笔,“攒到十个我就下班。” 十点二十,第二版出来。 老范把线路牌扔进仓库,孟春玲追进去抢。两人在门口拉扯,牌子掉下来,砸坏一只用了很多年的热水瓶。 唐栀试了一遍,停在抢牌子的动作上。 “太使劲了。”她说。 “你昨天还准备抵押房子。”陈屹道,“孟春玲连线路牌都不抢?” “那是我的房子。” “线路也是她开了十五年的。” “所以她更知道抢不回来。” 郭琴又把拉扯删掉。 十一点半,第三版让老范说起退休金。十二点,第四版加了一通女儿打来的电话。十二点四十,第五版里孟春玲终于哭了。 唐栀哭得很快。她站在那块没拆完的假线路牌下面,眼泪掉下来时没有吸气,也没有抖肩,只低头用袖口擦了一下。 陈屹喊停以后,排练室安静了几秒。 周望在镜头后问:“为什么哭?” 陈屹道:“这条线没了,她以后不知道做什么。” “我是问演员。” 唐栀把眼泪擦干:“剧本写她哭。” “你演的是哪一种?” “不知道。” 郭琴在本子上画下第六笔。 陈屹道:“你拍制作纪录就拍,不要在我喊停以后审演员。” “我没审。” “你这句话就像审。” “那我以后闭嘴。” “也不用完全闭。” “怎么闭一半?” 陈屹没答出来。 午饭到了,没人吃。 下午两点,哭戏被删。两点半,老范改成先哭。三点,线路牌不砸热水瓶,改砸坏孟春玲给女儿买的蛋糕。郭琴写完自己先说俗,陈屹觉得可以试,唐栀试到一半把蛋糕盒放下。 “她为什么把蛋糕带到总站?” “下班以后去见女儿。”陈屹说。 “她没见到。” “所以蛋糕砸坏有用。” “太有用了。”唐栀道,“有用得不像她的日子。” 陈屹把铅笔扔到桌上:“那什么像?” 唐栀也烦了:“你是导演,你问我?” “我问了郭琴,她说封存单。你又说不够。” “是你先说不够。” “我说的是情绪,不是封存单。” “没有情绪的封存单才是情绪。”郭琴插了一句。 “你们能不能别说这种只有创作谈上才说的话?”陈屹问。 四个人又吵起来。 念一听到这里,忍不住道:“两个人真舍不得一件事的时候,也未必吵那件事。” 前面都停了。 她只好继续:“洪尔以前要调去外地,我不同意。我们吵了一晚上,吵的是他把湿毛巾搭在床头、我总忘记关厨房窗,还有他妈寄来的萝卜干应该放哪儿。调动的事一句没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屹问:“后来呢?” “后来他没去。” “因为你们吵赢了?” “因为那家单位第二天撤了调令。” 排练室又静了一下。 郭琴拿起笔:“所以让他们吵别的?” “我只是说我们当时这样。” “可以让老范嫌她总把车钥匙带回家。”陈屹说。 唐栀摇头:“线路停了以后,钥匙本来就该交。” “那吵暖水瓶。” “你又绕回暖水瓶了。” 念一的生活经验被讨论了不到三分钟,也没用上。 宋雯道:“这很正常。经验又不是万能药方。” “我没觉得是。” “你刚才开口时挺有把握。” 念一低头继续看律师报价,不说话了。 下午五点,第九版让孟春玲在仓库里找一只丢掉的车载垃圾桶。第十版删掉老范,只留她一个人。第十一版加回老范,让两个人一起吃已经凉掉的盒饭。 第十二版写完,郭琴真的下班了。 “今天六个不知道,加上昨天四个,正好十个。”她收起电脑,“你们明天继续,我不来了。” “你是编剧。”陈屹说。 “我是按天计费的编剧。今天的费还没付。” 陈屹看向唐栀。 唐栀看向项目专户。 周望道:“我的第一笔也没到。” “你闭嘴。”两个人同时说。 晚上八点,排练室只剩唐栀、念一和周望。陈屹出去找郭琴,试图用晚饭把她换回来。 唐栀在驾驶位上坐了一天,腰疼,换到最后一排躺了一会儿。周望整理当天素材,把每一版试戏依次编号。 “第几版最差?”唐栀问。 “蛋糕。” “我也觉得。” “哭的那版第二差。” “为什么?” “你哭得太知道镜头在哪。” 唐栀从座位上坐起来:“你是不是一定要说得这么难听?” “我可以改成技术用语。” “算了。” 她走到驾驶台旁,拿起最初那两页半。现场没人替她搭老范的词,便自己念。 “封存单你去领。” 她换了个方向,用很平的声音接老范:“凭什么我去?” “昨晚最后一班是我开的,今天线路牌是你拆的。” “仓库归你管。” “我钥匙交了。” “我也交了。” 说到这里,她停下,从空无一物的桌面上摸了两下,像在找一串明明刚才还在手里的钥匙。没找到,她没有继续争,只把手缩回来,在裤缝边擦了一下。 那一下不在剧本里。 周望原本在给文件改名,手停在键盘上。 唐栀把剩下的台词随便念完,放下纸:“还是原版顺。” “再来一次。”周望说。 “你不是导演。” “我知道。” “陈屹不在。” “我也知道。” 唐栀看了一眼镜头。红灯亮着,合同允许他拍排练。 “刚才录了?” “录了。” “那不来了。” 周望没劝。他把那条素材拖进文件夹,编号十三。 文件名本来是“原版随排”,想了想,他改成了“第四十二场_第十三次”。 第84章 贺明川请他们吃盒饭 第二天中午,乔蓁来排练室签保险材料。 她的律师同意把完整视频交给事故调查员,但要求注明仅供理赔和安全调查,不得用于宣传。唐栀一方也签了相同的限制。两份文件由周望拍照留档,原件装进密封袋。 事情没有因此轻松多少。 保险公司需要三十个工作日给初步意见。外景地只肯再等六天。 午饭是田恬订的盒饭。八个人,她订了十份,怕临时有人来。乔蓁右手不方便,左手拿筷子总掉菜,吃了几口便接到经纪人电话,去走廊说。 电话说了很久。她回来时脸色不好,拿起帽子:“我先走。” “饭呢?”田恬问。 “吃不下。” 她那盒只动了两口米饭,芹菜炒肉一口没碰。田恬想扔,被念一拦住:“先放着,谁没吃饱可以加。” 宋雯道:“你以前不是最不爱吃别人剩饭?” “她筷子没碰菜。” “米饭碰了。” “分开装的。” “你倒看得细。” 念一同洪尔过了一辈子,剩饭这种事早没那么多讲究。她把盒盖合好,放到一边。 一点二十分,排练室门从外面打开。 进来的男人没有敲门,也没有问密码。他穿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身后跟着一名拎电脑包的年轻人。门外还有两个人,没有进来。 唐栀刚把一块冷包子塞进嘴里,看见他,嚼了几下才咽下去。 “谁给你的密码?” “陈屹。” 正在驾驶台下找插座的陈屹抬起头:“我没给。” 男人看向他:“那就是公司物业。” “这里已经不是嘉衡的项目。”唐栀说。 “租约还是嘉衡签的。” 他说完,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到念一身上。 “宋姐。” 这句称呼不算热络,也不生疏。 宋雯在意识里道:“贺明川。” 念一知道这个名字。 嘉衡传媒实际控制人,《逆光》的主投资人,也是发布会出事以后一直没有露面的贺总。 “他平时从来不来排练室?”念一问。 “来过。每次来,都有人准备咖啡、果盘和三套方案。” “今天没有。” “所以他不是以公司老板身份来的。” 贺明川的助理已经把电脑放到一张公交座椅上。周望抬起摄影机,对准他们。 贺明川说:“这段先不拍。” 周望没关,先看唐栀。 唐栀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关吧。” 红灯熄灭。 “你来做什么?”她问。 “吃午饭。” “没你的。” 贺明川看见墙边那只合起来的盒饭:“那份呢?” 念一道:“别人剩的。” “谁?” “乔蓁。” 他顿了一下,仍过去拿了。饭已经凉透,米粒黏在一起。田恬想替他重新叫一份,被他摆手拒绝。 “芹菜不吃可以给我。”陈屹说。 贺明川把芹菜那格递过去一半:“你不是最讨厌芹菜?” 陈屹接盒子的手停住:“你怎么知道?” “你上个月品牌直播说过。” “那你还给我?” “你自己要的。” 陈屹又把盒子推回来。 唐栀看着这一幕:“贺总专程来吃乔蓁剩饭?” “顺便谈项目。” 助理打开电脑。屏幕上不是嘉衡的标志,而是一家名叫泊岸文化的公司。宋雯认得,这是贺明川个人持股的投资公司,规模不大,过去只投过两个舞台剧和一家后期工作室。 第一页是《夜班车》的资金缺口。 嘉衡撤资后缺一千二百万,算上延期开支和保险预留,实际需要一千五百万。泊岸愿意投一千二百万,陈屹工作室保留四百万,唐栀个人已经投入的版权与前期费用折作项目股份。 “为什么不是嘉衡?”念一问。 贺明川吃了一口冷饭:“嘉衡投委会不会通过。唐栀现在没有可承保的发行预期,继续投需要向母公司解释关联风险。” “你个人投就不用解释?” “只需要向我自己的钱解释。” “你的钱会说话?” “亏了的时候会。” 他没有把自己说成冒险救电影的人。 投资条款也不像救人。泊岸占项目百分之四十六收益权,拥有宣发方案最终确认权和超支后的优先增资权;主创不得因个人舆情单方面停工;唐栀可以继续出演孟春玲,但须在开机前完成一套能被发行方接受的公众风险处理方案。 唐栀翻到最后:“选角权呢?” “归导演和制片,不在我。” “发行方要求换我怎么办?” “泊岸先承担一次保底谈判。” “谈不下来?” “你决定电影不发,还是换人。” “所以还是可能换。” “我只能投钱,不能命令全国电影院放一部片。” 唐栀又往前翻:“为什么保我做主演?” 贺明川放下筷子:“因为换别人,你根本不会把版权和前期投入折进项目。陈屹那四百万不够,电影还是拍不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问你为什么愿意。” “我看过你的试妆。” “哪一版?” “第三版。头发里掺白,左腿走路有点拖。前两版你只是在装老,第三版像一个真的不想退休的人。” 唐栀不说话了。 这不是一句笼统的“我相信你”。他准确说出了她试了七次才找到的动作。 陈屹问:“你看过试戏,之前嘉衡投委会怎么还撤?” “投委会看的是回收概率,不是唐栀左腿怎么走。” “你现在不看回收?” “看。”贺明川点了点最后那条,“所以需要风险处理方案。” 助理切到下一页。 上面列了三种方向。 一是等待事故调查,预计三至六个月,项目延期成本至少增加四百万。 二是经双方同意公开完整视频,以设备事故为核心重新组织舆论。乔蓁尚未授权,暂不可行。 第三种没有写具体执行,只标了八个字:重建公众情感支点。 唐栀问:“什么叫情感支点?” “让公众先看见你仍有正常生活和可信任的人,不再只通过推人视频认识你。” 陈屹皱眉:“你要拿谁炒?” “还没定。” “别看我。” “没看你。” “那你看谁?” 贺明川没有回答,继续吃那盒冷饭。 唐栀却已经明白了。她把电脑转回来:“投资和方案绑在一起?” “开机前必须有可执行方案。是不是这一种,可以谈。” “如果我三种都不要?” “泊岸不投。” “你以前替我解决事情,没列这么多条款。” 贺明川抬眼:“以前你也没把自己房子、陈屹的钱和四十多个人一起压在一部电影上。” 两个人看了彼此一会儿。 念一从他们的沉默里听出一些不属于今天的旧话。宋雯比她知道得更多,却没有解释,只提醒:“看优先增资那条。他一旦补超支,其他人的份额会被稀释。” 念一指出来。 贺明川看向她:“宋姐今天比以前仔细。” “以前有人替我付律师费。” “补偿的事,我让人事重新谈。” 宋雯立刻道:“不要。” 念一也说:“不用。” “九十六万不是小数。” “所以更不能同这份投资放在一起。” 贺明川没有再劝。他在条款旁写下:超支增资须全体出品方另行表决,不自动稀释。 宋雯道:“他改得越快,说明原本越想要。” “也可能觉得合理。” “贺明川不会因为合理放掉权利。他只会判断这一条值不值得争。” 投资没有当场签。 助理留下电子版和资金计划,贺明川把冷掉的饭吃完,连那格没人要的芹菜也没剩。走前,他把空饭盒按分类扔进垃圾桶。 助理问田恬午饭一共多少钱,扫了她的收款码。田恬说盒饭是剧组自己订的,不用报。贺明川已经走到门口:“我吃了一盒,今天算我请。” 十份饭三百二十元。助理一分没少地转了过去。 唐栀忽然叫住他:“你什么时候看的第三版试妆?” “你去年让宋姐发给发行公司的时候。” “那封邮件里没有你。” “嘉衡的项目邮件,我有权限。” “所以你看了,没告诉我。” “你也没问。” 门关上。 宋雯这才说:“他每次出现,都能让人觉得事情终于有人管了。” 念一问:“不好吗?” “有时候好。” 宋雯停了停。 “就是从来不白管。” 第85章 假装被拍到 外景地的最后期限是周五下午四点。 周五上午十点,泊岸的投资合同还没签。 超支增资、原始素材、主演更换和发行保底一共改了六轮。陈屹坚持导演剪辑版至少保留一次内部放映权,唐栀不同意。两人为这句话又耗掉四十分钟,最后郭琴在群里问:你们有钱拍到剪辑吗? 没人回复。 十一点半,外景地负责人来电话:“唐老师,下午四点不到账,我真把总站给下一家了。他们拍短剧,三天就用完。” “还差多久?” “不是多久,是六十万占用款。” “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我四点准时看账户。” 电话挂断。 十二点,贺明川把所谓的“公众情感支点”方案发了过来。 不是恋爱官宣,也没有英雄救美四个字。标题很普通:《停车场偶遇执行说明》。 地点是城西一家品牌活动中心。唐栀下周二去那里完成一组已经签约的平面拍摄,下午六点从地下二层离场。六名提前联系过的代拍会在电梯口等候,提出事故和停工相关问题,保持两米距离,不接触、不拦车。 贺明川在相邻会议室结束工作,六点零三分经过现场,要求代拍给唐栀留出通道,同她一起走到车边。 全过程不安排肢体冲突,不设计台词,不要求牵手、拥抱或回答关系问题。 传播重点写在最后一页: 【在公众叙事中建立“危机期间仍有人信任并陪同唐栀”的新画面,稀释其单一施害者形象。后续由市场自然讨论双方关系,项目方不作明确回应。】 陈屹看完,第一句话是:“这不就是摆拍?” 贺明川不在排练室,由助理通过视频会议参加。屏幕那边答:“是设计过的公开露面。” “换个长名字也还是摆拍。” “对。” 陈屹没料到对方直接承认,准备好的后半段又卡住了。 周望坐在摄影机旁边,没有开机。唐栀问:“你不拍?” “今天讨论的是要不要制造假画面。我拍下来,你们以后又要争这段算制作纪录还是公关证据。” “合同不是写了公共安全相关不能删?” “目前只是开会,没发生公共安全。” “所以关了?” “所以先关。” 他难得没有借机讲一整套原则。机器盖着防尘布,红灯没亮。 念一把执行说明又看了一遍:“代拍为什么肯按你们说的做?” 助理道:“每人一千五百元到场费,公开视频收益归个人。我们只确认时间地点,不购买成片。” “既然给钱,怎么保证他们只站两米外?” “进场前签行为确认,现场有两名安保。” “还有不在名单里的人呢?” “地下停车区是活动中心内部区域,临时凭证才能进入。” “工作人员会不会拍?” “可能。计划本身就希望有自然流出画面。” 念一问得很慢。她对代拍、流量和自然流出都不熟,只能把每个陌生词换成自己听得懂的事:花钱请六个人来堵路,另有两个人负责确保他们别真堵住;希望旁人以为是偶然,又希望拍得足够清楚。 “如果当日取消呢?” “提前四小时不产生额外费用。” “四小时以内?” “支付全部执行成本,大约三万八。” 念一把纸放下:“我不赞成。” 这句话说完,没有任何人立刻接。 唐栀问:“因为是假的?” “不全是。” “那是什么?” “你现在最麻烦的,就是别人拿十几秒画面替你编完整故事。这个方案是你自己再造十几秒,让别人编另一个。” “第二个故事至少对我有利。” “刚开始有利。编到后面由不得你。” “什么事到后面由得我?” 唐栀语气并不重。她今天出奇平静,大概已经把这几页看过很多遍。 念一道:“还有一个原因。你和贺明川以前——” “差点在一起。”唐栀替她说完,“我知道。” 陈屹抬头看了她一眼。 周望也看了一眼,很快又低头检查存储卡,像这件事同他无关。 “拿一段没说清的关系去做公关,不会只停在公关。”念一说。 “那是我跟他的事。” “对。” 念一只劝这一次。她说完便没有继续拿洪尔、苏令仪或沈知微的事来比。 宋雯在意识里问:“你想让我也说别签?” “你怎么想?” “换成我,我会签。” “为什么?” “六个人,两名安保,不碰人,不说假话,只是让贺明川出现。公司以前做得比这脏多了。” “以前做过,不等于这次该做。” “我没说该。我说我会。” 她们在同一个身体里,也没有因此得出同一个答案。 下午一点,唐栀要求把“项目方不作明确回应”改成“不制造已确认恋爱关系的虚假声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点二十,她又加了三条:代拍不得询问乔蓁病情;不得使用“精神疾病”“疯癫”等侮辱性表述;任何人发生身体接触,活动立即终止。 念一把末页翻到背面:“还少一张退出表。” 助理问:“什么退出表?” “不是劝她别签。”念一道,“是她若签了,也得知道在哪一步还能停。” 她让对方把执行名单、实时位置接收人和现场口令另列附件:未登记人员进入、位置被转发给名单外的人、有人接触或拦车,任一项发生,唐栀和在场任何工作人员都可以要求终止;终止不算唐栀拒绝履约。付款、群聊和现场指令保留原始记录,不得只交事后整理版。 助理说要请法务确认。唐栀把纸拉到自己面前:“发。确认完再给我签。” 陈屹道:“你真准备签?” “我在改。” “改就是准备签。” “你的四百万也在里面。” “我可以赔。” “我不想赔。” “唐栀——” “你发情况说明的时候,不也知道别人会炒我们?” “那是我确实看见的。” “我和贺明川确实认识,他也确实会来接我。” “因为你们安排好了。” “观众不知道,就会变成假的?” “观众如果知道,你还做吗?” 唐栀没答。 陈屹也没再说。他拿起自己的预算本去仓库,关门时不算重,但门框松,一震便发出很大的响声。 周望从头到尾没有表态。 唐栀问他:“你觉得呢?” “我不参与。” “我问你觉得。” “觉得你会签。” “为什么?” “你连房子都准备押。” “所以?” “所以这三页纸对你不算最难的那一步。” 他说完,拿着相机去另一头拍美术搭景。 唐栀在原地坐了一会儿。 下午两点四十,贺明川本人来了。 他没有再解释方案,只将修改后的执行说明逐条看完,在“任何身体接触即终止”下面加了一句:由现场安保负责人拥有直接叫停权,不需等待项目方确认。 “满意吗?”他问。 “你以前做过多少次这种事?” “制造偶遇,很多。设计围堵,第一次。” “为什么非得围?” “只有并肩走出去,不够构成画面。你现在需要的是有人在你不方便独自应对时出现。” “所以还是救场。” “是。” “你不觉得难看?” 贺明川想了想:“觉得。但有效。” 这句话没有替自己辩护,也没有让方案变得更好。 唐栀问:“投资先到账,还是执行以后到账?” “合同签署后两小时内,首笔三百万。是否执行由你在下周二下午两点前最终确认。你现在反悔,投资合同仍生效,但如果开机前没有其他可行风险方案,泊岸可以停止第二笔。” “给我笔。” 念一看着她在投资合同和执行说明上分别签名。 第一份签得很快。第二份落笔前,她停了大概五秒,把“不制造已确认恋爱关系的虚假声明”又看了一遍。 然后签了。 下午三点三十六,泊岸首笔投资到账。 三点四十二,外景地收到六十万占用款,负责人回了一句:【收到,站给你们留着。】 群里有人发了三个欢呼表情。美术组问明天能不能恢复搭景,陈屹一直没说话。 唐栀没有因为钱到了显得轻松。她把下周二的流程表折起来,塞进包里。 贺明川问:“需要我送你回去吗?” “今天不用演。” “不是演。” “那也不用。” 贺明川点头,自己先走。 晚上,念一在宋雯家厨房热饭,唐栀从卧室出来,手里拎着两双鞋。一双是品牌要求搭配的细跟鞋,一双是穿旧了的系带平底鞋。 “下周二穿哪双?”她问。 “问造型师。” “造型师要高跟。” 念一看了看流程表:“平底。人多,好走。” 唐栀把高跟鞋放回盒子。 她坐在玄关换鞋凳上,把平底鞋每一只的鞋带都重新系紧了一遍。 第86章 没人按原计划摔倒 周二下午一点五十六分,唐栀还可以取消。 她坐在品牌摄影棚的化妆镜前,手机屏幕停在泊岸助理发来的确认框上。 【今日停车场方案是否执行?】 下面只有“是”和“否”。 造型师正在替她补唇色,见她一直不动,提醒:“唐老师,抿一下。” 唐栀抿了抿唇。 镜子里,念一站在衣架旁边,胸前挂着一张临时工作人员证。宋雯已经被嘉衡解约,品牌原本不同意她进入拍摄区,是唐栀以个人助理的名义重新报了名字。 宋雯对此很不满意。 “我做了十九年经纪人,最后混成临时助理。” “证上只写工作人员。”念一在心里说。 “那更差,连助理都不是。” 念一没有同她争。她看见唐栀仍没按,问:“想取消?” 化妆师与造型师都在,唐栀只嗯了一声。 “还来得及。” “第二笔投资会停。” “不会今天就停。” “今天不做,明天还是得找别的办法。” 唐栀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平底鞋。品牌准备的裙子长到脚踝,不仔细看,没人知道她没按造型要求穿高跟。 一点五十九分,她按了“是”。 泊岸助理回:【收到,按最终版执行。】 没有人说她做了正确决定。 下午四点半,安全负责人严军来同她们走了一遍路线。 从摄影棚专用电梯到地下二层,出门右转二十米是停车区。六名代拍分别站在黄色线外,严军和另一名安保站在唐栀左右后方。贺明川从相邻会议区电梯出来,在第二个消防柱附近加入。 “正常步速,不停,不回应。”严军说,“有人越线,我会先提醒。发生接触,唐老师说‘结束’,我们立即清场。” “不等我说,也可以结束。”唐栀提醒。 “合同我看过。现场由我判断。” 严军给她们看六人的证件与账号。 前三个是长期跑活动的职业代拍,两个是娱乐直播账号,还有一个叫陶一鸣,二十五岁,账号粉丝三万七,过去拍过几次艺人机场冲突。照片里他戴一顶黑色棒球帽,眉尾有一颗痣。 “这个人为什么选进来?”念一问。 泊岸的现场执行道:“他镜头感好,问问题也不怯。已经签过不接触确认。” “机场冲突是什么?” “保安推过他的设备,他把视频发了。” “他推过人吗?” “没有记录。” 严军道:“我会盯他。” 念一把那张脸记下来。 五点四十,品牌拍摄结束。 摄影师还在收灯,一名二十岁上下的女孩拿着登记表来找唐栀签字。她穿品牌临时工作人员的白色T恤,胸牌写着许妍,岗位是场务协助。 唐栀签完,女孩没有立刻走。 “还有事?” 许妍小声说:“《柳岸》我看了三遍。” 那是唐栀六年前一部没什么票房的电影。 “三遍太多了。”唐栀说。 “第三遍是陪我室友。” “那还行。” 许妍笑起来,想拿手机,又忍住:“能不能等事情过去以后,再找你签名?” “刚才不是签了?” “那是工作单。” 唐栀从桌上抽了一张没用的拍摄流程,在背面签下名字。许妍双手接过去,折好放进裤袋。 她出去后,唐栀对着镜子把唇色擦淡了一点。 “为什么擦?”念一问。 “太像准备过。” 五点五十二分,第一名代拍进入地下二层。 五点五十八分,六人到齐。陶一鸣比照片里瘦,仍戴着那顶黑色帽子。他进场便开了直播,手机装在一只带补光灯的手持架上。 执行人员提醒:“可以拍,按方案别贴脸,别碰人。” “知道。”陶一鸣看着直播评论,“我又不是私生。” 评论区已经有人问他在等谁。执行人员没有阻止。 他们本来就需要“自然流出”。 六点整,唐栀从化妆间起身。 严军收到对讲机消息:“贺先生会议结束,三分钟到位。” 唐栀喝了一口水,没有咽,含了几秒才慢慢吞下去。念一替她拎包,发现包带比平时长,便调短了一格。 “紧张?” “有一点。” “还能取消。” “两点以后取消也得付钱。” “三万八。” “三万八也是钱。” 宋雯道:“她已经决定了。你再问只会让她更烦。” 念一不问了。 六点零一分,电梯门打开。 地下停车场比流程照片里暗。顶灯有两盏坏了,品牌方临时加了一盏圆形补光灯,装在带轮子的细金属架上。六名代拍站在黄色线外,镜头先举起来,人还没有动。 唐栀按约定向右走。 第一道问题从左边过来:“唐栀,乔蓁说不追究了吗?” 第二个人问:“你停工是不是因为精神状况?” 这一句明明写在禁问清单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严军立刻道:“不要问医疗问题。” 唐栀脚步没有停。她的脸偏向前方,神情很冷。走到第一个消防柱时,她略微慢了一步。 那是流程里的位置。 贺明川还没出现。 陶一鸣在直播里说:“本人来了,不回应,大家自己看。” 评论滚得很快。有人刷“离远点”,有人刷“怼脸拍”,更多人在问是不是提前安排。 陶一鸣往前跨了一步。 黄色线被他踩在脚下。 严军抬手拦:“退回去。” “我没碰她。” 陶一鸣一边退,一边把手机架举得更高。其他人为了不被挡,也跟着往前挪。原来两米宽的通道瞬间只剩一半。 唐栀看了一眼第二个消防柱。 贺明川从另一侧电梯出来,时间正好六点零三分。 几只镜头同时转过去。 贺明川没有看镜头,先看唐栀。他按计划说:“给她留条路。” 这一句说得不重,离得近的人都能听清。 两名代拍往后退。陶一鸣没有。 他的直播人数刚从两千涨到八千,评论里有人刷:【就这?演的吧。】 陶一鸣盯了一眼屏幕,忽然提高声音:“唐栀,你既然没做错,为什么不放完整视频?乔蓁是不是被你们用钱封口了?” 唐栀仍往前走。 “回答一下!” 陶一鸣从严军侧面挤过去,伸手抓住唐栀肩上的包带。 事情从这里开始同方案不一样。 包带已经被念一调短,猛地一扯,直接勒住唐栀肩颈。她上身向后一顿,平底鞋在光滑地面上滑了半步。 严军去扣陶一鸣手腕:“松开!” 陶一鸣没有松。他大概只想把人留在镜头里,手却越抓越紧:“我又没碰她,我抓的是包!” “结束。”唐栀说。 声音被几个人的喊声盖住。 念一把包从她肩上往外摘。扣环卡在头发里,越拽越乱。 贺明川已经走到跟前,抓住包带另一端:“放手。” 陶一鸣看见是他,反而将手机往两人面前送。他的左手仍攥着带子,右手举直播架,嘴里问:“贺总这么及时,是不是早就在旁边等?” 评论区人数跳到两万。 这句话问中了真相。 唐栀脸色变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许妍从停车区另一边跑了过来。 她刚把登记表送回库房,胸前还挂着工作证。她不知道六个人拿过到场费,只看见唐栀被人扯住、保安没有立即把人拉开。 “你松手!” 许妍抓住陶一鸣的手臂。 陶一鸣正被严军反扣手腕,吃痛之下猛地往外一甩:“别碰我机器!” 他的手肘撞在许妍肩上。 女孩向后退了两步,脚跟绊到停车位的橡胶挡车器。她试图站稳,右脚却踩上另一根滚动的电线,整个人侧着摔向那盏临时补光灯。 灯架先倒。 许妍的左肩和后脑接着撞上金属底座。 声音不算大,周围却一下静了。 念一松开唐栀,立刻蹲下去。 “别动她。” 许妍睁着眼,脸色发白,嘴里说:“我没事。” 她想坐起来,左肩一动便疼得叫了一声。 “头碰到了,先别起。”念一用手固定住她颈侧,“叫什么名字?” “许妍。” “今年多大?” “二十。” “哪里最疼?” “肩……后面也疼。” “想吐吗?” “不知道。” “看着我,别转头。” 念一做过护士,动作比这具身体的年龄快。宋雯在意识里报出品牌医务室和急救联系人,她让最近的工作人员打急救电话,又叫人拿颈托和冰袋。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玻璃碎裂。 有人后退时撞倒了停车柱旁的亚克力导视牌。断裂的牌面向唐栀侧边砸下来。她还在看地上的许妍,没有躲。 贺明川伸手将她往怀里一带,抬起左臂挡住。 亚克力边缘划过他小臂,衬衫立刻裂开一道口子。血从手肘上方流下来,滴到唐栀浅色裙摆上。 这一次,没有机位表,也没有谁提醒他从哪边出现。 唐栀反应过来,抓住他的手:“松开,我没事。” “你头发还缠在包扣上。” 她伸手摸,果然有一缕头发被金属扣扯住。 严军已经把陶一鸣压到墙边。其余代拍有的还在拍,有的往后躲。有人喊“别拍了”,也有人问刚才是谁推的人。 陶一鸣挣扎:“是她自己跑过来的!我没推,我是甩手!” “手机先关。”执行人员说。 陶一鸣的直播架在混乱里掉到地上,补光灯摔裂,手机却没有坏。镜头斜对着车底,只拍到几双脚,声音仍在继续。 没人去关。 念一离它最近。她看见屏幕亮着,也听见里面不断传出评论提示音。可许妍开始说恶心,瞳孔对光反应也有些慢,她不可能腾手。 “谁拿毛巾垫住她肩侧,不要压伤处。” “急救车还有多久?”“品牌医务室的人呢?” 她连续问了三次,周围才有人开始动。 唐栀半跪在另一边,裙摆上的血越来越多。念一让她别靠得太近,她没听。 “许妍,刚才那张签名还在吗?”唐栀问。 许妍闭了一下眼:“裤袋。” “别睡。” “我没睡。” “那看着我。” 许妍睁开眼,认出了她,居然先问:“他们真是私生吗?” 唐栀说不出话。 不是。 至少最初不是。 她抬头去找执行人员。那人正在打电话,声音发抖:“方案里没有碰人,真的没有……严老师已经叫停了,是有一个人不听……” 地上的手机把这几句话全收了进去。 宋雯听见了:“念一,直播还开着。” “我知道。” “里面有两万多人。” “她不能动。” “我没让你去关。”宋雯说,“先顾人。” 六点十一分,品牌医务人员赶到。 六点十六分,急救车进入地下停车区。 许妍被固定上颈托和担架时,左肩已经明显肿起来。她的手机从裤袋滑出,连同那张折过的签名一起掉在地上。念一捡起签名,塞进她背包最外层。 唐栀要跟救护车走。 医务人员看了看她,又看贺明川:“伤者一名家属或现场负责人陪同。你们谁是负责人?” 没人立刻回答。 品牌方、泊岸执行、场地安保和唐栀本人,谁都同这场围堵有关。许妍却只是一个临时工作人员。 严军最后道:“我去。现场是我负责。” “我也去医院,自己走。”唐栀说。 救护车门合上。 陶一鸣被场地安保带去另一间办公室,等待警方询问。他仍在喊自己没有推人,只是正常保护设备。其他五名代拍被逐一登记,拍摄设备没有权力强行扣留,只能要求保全原始文件。 贺明川的手臂还在流血。 唐栀拿医务箱里的纱布按住伤口:“你也去医院。” “先离开这里。” “车呢?” “到了。” “念一。”宋雯忽然叫她。 念一顺着她的注意看向地面。 陶一鸣那部手机还躺在车边。现场的人走了大半,直播没有停。屏幕裂了一角,画面是停车场灰色的水泥顶,观看人数已经从两万涨到十二万。 最新评论不断往上跳。 【他们刚才说“方案里没有碰人”是什么意思?】 【贺明川为什么正好出现?】 【有人受伤了还不关直播?】 【唐栀裙子上是谁的血?】 念一弯腰捡起手机。她不知道直播软件的关闭键藏在哪里,按了两次侧键,只把屏幕熄灭又亮起。 宋雯在脑子里告诉她往下滑、点右上角,再确认一次。 直播终于结束。 持续时间十八分四十七秒。 最后在线人数,十七万六千。 第87章 这次他真的救了她 许妍的检查结果在晚上八点四十出来。 左锁骨骨折,轻微脑震荡,头部暂未发现出血,需要留院观察四十八小时。手术不急,等明早家属到后再决定固定方式。 唐栀把结果看了三遍。 “没有颅内出血。”念一说。 “我看见了。” “锁骨恢复得也快。” “我也看见了。” 她不是听不懂,只是不肯因为伤没到最坏的程度便松一口气。 许妍在观察病房,暂时不允许太多人探视。严军已经做完第一轮笔录,品牌方派来一名负责人守在外面。陶一鸣被警方带走问询,是否构成故意伤害还要看监控和口供。 走廊另一头全是记者。 直播录屏已经传开。最热视频从贺明川进入画面开始,到他抬手挡住倒下的导视牌结束,十二秒。许妍摔倒的部分被剪在外面,唐栀裙摆上的血却留得很清楚。 标题写:【贺明川地下车库护住唐栀,疑似恋情曝光】 下面第二条才是:【现场一名年轻女性受伤送医】 唐栀看完,把手机反扣在座椅上。 “先去处理你脚。”念一说。 她在停车场跪了太久,原本扭伤的脚踝又肿起来。鞋带系得紧,脚背已经勒出两道红痕。 “不用。” “你穿平底鞋不是为了最后把脚肿成这样。” “我现在不想走。” “处理也在这层。” 唐栀仍不动。 宋雯道:“让她坐着吧。她现在觉得一走开,许妍就会伤得更重。” “这两件事没关系。” “她知道。” 知道和肯做,有时隔得很远。 贺明川的伤口缝了七针。 他从处置室出来时换了一件医院借的蓝色病号上衣,左边袖子挽得很高,手臂包着纱布。那件衣服尺寸小,肩线卡在上臂,看上去不像掌控一家公司的贺总,只像个临时找不到合身衣服的病人。 唐栀站起来:“医生怎么说?” “十天拆线。” “伤到肌腱没有?” “没有。” “破伤风呢?” “打了。” 贺明川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把空椅子,谁都没有先挪近。 泊岸助理拿着平板过来:“贺总,公关那边有三个问题要现在确认。第一,是否要求平台处理直播录屏;第二,是否回应关系传闻;第三,受伤女孩的信息由哪方统一——” “她的信息不统一。”唐栀打断,“她醒来以后自己决定说不说。” 助理看贺明川。 “按她说的。” “医疗费用呢?” “品牌、泊岸和我的工作室共同垫付。”唐栀说。 “费用责任后面再分。”贺明川道,“现在先别让医院催她家里。” 助理记下来,又问录屏。 “处理不了。”贺明川说,“源头太多。要求删除只会多一条‘资本压热搜’。” “关系传闻?” 他没有立即答。 唐栀看向他:“你原本不就是要这个?” “原本要的是你安全走到车边。” “还要别人觉得你在我出事时出现。” “对。” “现在都有了。” 助理站在旁边,听也不是,走也不是。 贺明川让他先去联系许妍家属。人走远后,他才道:“我不准备确认恋情。” “不确认,所有人会默认。” “你想否认?” 唐栀没有回答。 否认以后,偷拍视频仍在。她必须解释为什么贺明川恰好出现,为什么代拍拿着临时通行证,为什么直播里有人喊“方案里没有碰人”。 她原本同意的只是一个无接触的假偶遇。可假偶遇不是落在纸上的三页方案,它已经真的把许妍送进病房。 “陶一鸣为什么会越线?”念一问。 贺明川转向她:“目前说是直播数据不好,他临时想制造冲突。” “是他说的?” “执行人员和其他代拍都这么说。” “你们有没有私下要求他问更重的问题?” “没有。” “医疗问题也在禁问清单,他还是问了。” “所以严军第一次就该把他清出去。” “严军在等唐栀走到第二个柱子。”念一说。 贺明川沉默。 那个等待只有几秒。现场所有人都知道画面还没有拍够,因而在第一次越线时,没有人真把陶一鸣立刻带走。 唐栀问:“如果他只抓包,没有许妍跑过来,这段会不会被留下?” 贺明川道:“不会作为正式素材使用。” “你说的是正式。” “代拍自己的直播,我们控制不了。” “可你们给了他进场证。” “是。” 贺明川没有再把责任推给一句“不在方案内”。 护士过来提醒走廊保持安静,又让贺明川去拿药。唐栀跟着走到取药窗口。他左手不能使力,扫码时手机掉了一次,她弯腰替他捡。 “密码。”她说。 “付款不用密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的医保电子凭证要。” “零七二九。” 唐栀按到一半,停了一下。 “还没改?” “改过。后来记不住,又改回去了。” 七月二十九日是什么日子,念一不知道。宋雯知道一点,却只说:“他们以前看过一套房,七月二十九号交的意向金。后来没买。” 药拿出来,一盒抗生素,一盒止痛片。唐栀拆开止痛片,把说明看完才递给他。 “你以前打针会晕。”她说。 “今天没有。” “脸都白了。” “失血。” “医生说伤口出血不多。” “那就是衣服太紧。” 唐栀看了一眼他卡在肩上的病号服,嘴角动了一下,没真笑。 这一小段很像两个人相处过很久。没有镜头,也没有谁提醒该站在什么位置。 念一没有因此忘记停车场里的六名代拍是怎么进去的。 回到观察区,泊岸公关已经把传播方案发来。 不确认恋情,不否认贺明川在现场;对外只发布许妍伤情稳定、相关费用已垫付、全力配合调查。对于偷拍视频,不主动购买热搜,也不申请下架。重点素材建议保留贺明川挡牌受伤、唐栀陪同就医的片段,不传播许妍跌倒与正面影像。 唐栀从头看到尾:“这叫不主动?” “不买,不发官方稿。”贺明川说,“媒体自己会用。” “你还可以让合作账号别推。” “可以。” “那为什么不?” “因为已经发生了。” 唐栀抬起头。 贺明川继续道:“许妍受伤要单独负责。陶一鸣越界、执行失控,也要查。但我挡住导视牌是真的,你陪她来医院也是真的。这些画面现在能缓解你原来的舆情。完全压掉,不会让她少断一根骨头,只会让所有成本都留下,结果一个也没有。” 这话冷静得近乎难听。 也正是唐栀会听进去的说法。 “你把自己缝的七针也算成本?”她问。 “算。” “许妍呢?” “她不是成本。她是我们该赔偿、该道歉的人。” “分得倒清楚。” “必须分清。” 唐栀看向病房门。 她没有进去。许妍吃了药,已经睡着,护士不让打扰。那只装着签名的背包放在床边,拉链没有拉好,纸角露出来一点。 念一问宋雯:“你怎么想?” “我做公关,会用。” “你自己呢?” “我不知道。” 这是宋雯第一次没有给出职业答案以外的判断。 唐栀在走廊站了很久。记者被医院保安挡在楼下,远处仍能听见有人喊她名字。 “不许用许妍摔倒的画面,不许把她说成私生。”她最后说,“不买情侣热搜,不发‘多年守护’那种文案。” 贺明川问:“其他自然传播,不干预?” “不干预。” “关系传闻也不否认?” 唐栀低头看见自己裙摆上的血。血已经干了,颜色发暗,分不清哪一滴来自许妍,哪一滴来自贺明川。 她点了一下头。 “暂时不否认。” 第88章 热搜上恋爱三天 停车场事故后的第一天,唐栀和贺明川没有见面。 上午八点,双方共同发布许妍伤情说明。 八点零三分,热搜第一仍是“贺明川护住唐栀”。 第二是“唐栀裙子上的血”,第三才是“停车场受伤女孩已脱离危险”。 十点,有人翻出七年前一场电影首映礼。照片里唐栀站在台上,贺明川坐在第三排。发布照片的人用红圈把他圈出来,写:【原来他看她的眼神这么早就不一样。】 那张照片拍摄时,贺明川其实低头看的是迟到的导演。没人关心。 中午,泊岸运营误发一条未确认文案: 【谢谢你一直都在。】 两分钟后删除。 截图传遍全网。 唐栀给贺明川打电话:“谁写的?” “运营备选。” “合同写了不制造恋爱声明。” “已经停职,今晚给你处理结果。” “停职不用。让他把文案库里其他东西一起删了。” “好。” 电话四十七秒。 下午,唐栀去做笔录,出来后在车里吃一盒没有加热的鸡胸肉沙拉。贺明川在嘉衡开董事会,午饭是一碗会议室里泡软的面。他们没有发消息。 网友替他们剪了十二支相爱多年视频。 其中一支把陈屹前几天的情况说明也剪了进去,配字是:【真正的朋友早就知道她心有所属,所以只守在身后。】 陈屹把视频发到三人群里,问:【我什么时候知道的?】 唐栀回:【现在。】 陈屹:【那我守身后干什么?】 唐栀:【画面好看。】 陈屹发了一段二十九秒的语音。没人点开。 晚上,营销号又找到一件唐栀七年前穿过的男款外套,认定属于贺明川。宋雯记得那件衣服,是品牌样衣,袖子太长,拍完便退回了。她让念一别解释。 “解释一件,他们还会找到下一件。” “就让假的留着?” “现在真的和假的已经混在一张图里了。” 第二天,许妍的母亲到医院。 她没有接受采访,只通过律师要求所有平台删除女儿正脸。唐栀工作室转发,评论区却有人问:“未来婆婆会不会介意她连累贺总受伤?” 这条评论有两千多个赞。 宋雯看完,在念一脑子里骂了句脏话。 下午三点,唐栀和贺明川在律师事务所见了八分钟。两人签署医疗费垫付和后续责任调查委托。贺明川左手写字不便,签名最后一笔歪了。 唐栀问:“换药没有?” “早上换了。” “医生让你少用左手。” “我用右手签。” “你拿文件一直用左手。” 贺明川把文件换到右手。 律师看着他们,露出一种明白了什么的表情。 八分钟后,唐栀先走。她去排练室补前两天落下的试戏,贺明川去机场。当天晚上,他在外地参加行业晚宴,她在假公交车里吃了陈屹买的肉夹馍。 营销号写:【热恋期也各自拼事业,成年人最好的爱情势均力敌。】 当天有三个品牌来问双人封面,一个视频平台问能否做情侣旅行观察节目,还有一家珠宝品牌直接发来戒指尺寸表。泊岸全部转给唐栀工作室,没有替她答应。 唐栀逐封拒绝。拒到珠宝品牌时,田恬问:“现在正缺钱,拍一组图也不算官宣吧?” “算。” “那后面电影宣传怎么办?” “到后面再说。” 她拒绝得很快,关掉邮箱后,却把那份开价最高的邀约又打开看了一遍。两分钟后才彻底删除。 第三天,贺明川从外地回来。 两人在品牌地下车库再次见面,这次没有代拍。唐栀把许妍律师发来的费用清单转给他,又看了一眼他手臂上的纱布。 “边缘翘了。” “什么?” “胶带。” 她从随身药袋里找出医用胶带,替他补了一截。用了九分钟。 贺明川问:“今晚有时间吃饭吗?” “没有,改第四十二场。” “周末呢?” “要看乔蓁的保险谈得怎么样。” “下周?” 唐栀看了他一眼:“贺总,我们目前是公关关系。” “我问的是吃饭。” “那也没空。” 她把胶带剪断,上车走了。 三天里,他们一共见了十七分钟。 热搜上已经有人替他们选婚礼场地。 晚上回到宋雯家,门口堆着品牌送来的花和礼物。其中一家送了两只同款马克杯,杯身印着唐栀与贺明川名字的缩写,贺卡写“风雨之后,仍有人同行”。 唐栀把贺卡扔进纸箱,留下杯子。 “杯子没做错什么。”她说。 她用其中一只泡了茶,端到化妆台前卸妆。卸到一半,桌上的剧本湿了。 唐栀先拿拇指去堵裂缝,按了一会儿才想起把茶倒进另一只杯子。 另一只杯子暂时没有漏,名字缩写却印反了。 杯底有一道细缝,水正一滴一滴往外漏。 第89章 唐栀没有澄清 泊岸的第二笔投资在周一上午到账。 六百万。 项目专户的数字刚刷新,财务群里便排起十二张付款申请。 陈屹在群里问:【先付哪一笔?】 唐栀回:【按合同到期顺序。】 财务提醒:【美术组有三个人上个月工资没发。】 唐栀改:【人工先付。】 十分钟后,群里出现第一张到账截图。郭琴随后把第十二版剧本重新发进群,文件名里的“欠费停更”四个字删掉了。 这些钱是真的。排练室里那辆只搭到一半的公交车也重新响起焊接声。 下午,平台发行部主动联系项目。 对方上周还说“待舆情稳定后再谈”,现在改成“唐老师近期公众关注度显着回升,可以重新评估合作”。邮件附件里,商业价值曲线在停车场事故那天陡然向上。 图表顶端标着一个词:情感正向。 念一看不懂其中几项指数,只认得上升的箭头。 宋雯道:“以前顾临川发布会以后,沈知微的关注度是不是也这么涨?” “差不多。” “人出事的时候,数字总显得特别有精神。” 唐栀把邮件转给陈屹:“先谈发行,不接受选角干预。” “他们一定会提。” “提了再拒绝。” “你现在拒绝别人会觉得你在拿热度抬价。” “那就让他们觉得。” 她说得轻松,仍把那张上升曲线保存了下来。 同一时间,许妍的律师发来第一阶段费用清单。急诊、检查、住院和锁骨固定预估共十一万七千元,不包括后续康复。品牌方先垫了五万,余款由泊岸与唐栀工作室各承担一半。 唐栀没有从项目专户走账,用自己的银行卡转了三万三千五百元。 许妍的母亲只通过律师回复:【收到。责任等调查结果。暂不接受探望。】 唐栀在对话框里写了一段道歉,律师建议她现阶段不要私下联系。那段话便一直留在草稿里。里面没有一句提到贺明川,也没有说自己当时是为了电影。 周望当天来得比平时晚。 他进门后先检查三脚架底下那本电影杂志,又把转账凭证放到唐栀桌上。第一笔制作款已经按约拿去偿还旧团队欠款,赵小禾仍没有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剩下的等试拍款到账再补。”周望说。 唐栀把凭证扫了一眼:“合同写了只需项目查验,不用给我纸质。” “省得你以后说我拿钱干别的。” “你本来就在拿这笔钱还别的项目。” “你同意了。” “所以我没说不行。” 周望收回凭证,却没去开机器。 他问:“停车场是安排的?” 陈屹正坐在驾驶台改分镜,听见这句,连头都没抬:“你不是早知道?” “我知道有方案,不知道执行细节。” “现在全网都知道细节。” 直播里“方案没有碰人”那句话已经被反复分析。有人说是保安处置预案,有人说是唐栀团队策划偶遇,也有人认定那是造谣者后期配音。 没有官方回应。 周望看着唐栀:“你准备什么时候说?” “等警方和许妍律师确认。” “确认围堵是不是安排的,需要等她律师?” “要确认怎么说才不会影响她。” “还是确认怎么说不影响电影?” 唐栀把笔放下:“两样都有。” “网上现在把贺明川当成临时出现救你的人。” “他确实救了。” “他也确实按计划出现。” “我没否认。” “你也没澄清。” “我从来没说我们在谈恋爱,也没说他恰好路过。” 周望笑了一下,不是觉得好笑:“‘我没说’,这三个字公关部最会用。” 唐栀脸色冷下来:“你拿着泊岸到账的钱拍片,也可以现在退。” “合同为什么要退?” “因为钱沾了你不喜欢的东西。” “我的制作费来自电影投资,不是停车场直播分成。” “这六百万为什么今天到账,你心里清楚。” “清楚。” “那你还收?” “收。” 两个人对视片刻。 周望没有说自己收钱和她不澄清不同。唐栀也没再要求他用退出证明清白。 他走到摄影机后,掀开防尘布,检查电池。 “今天拍什么?” “第四十二场。”陈屹说,“原版。” “昨天不是第十三次最好?” “所以今天再试,看是不是偶然。” 唐栀问:“现在开机?” 周望没有马上按。他先道:“停车场这件事,如果以后进入制作纪录,我会保留今天的对话。” “刚才你没开机。” “所以只有我的转述。” “转述不是原片。” “我会注明。” 唐栀想了想:“也保留你收钱以后还来上班。” “可以。” “还有你欠三个人工资。” “合同允许。” “那就拍。” 红灯亮起来。 排练到晚上七点,第四十二场仍用最初版本。陈屹不满意,却暂时没找到更好的。唐栀在寻找车钥匙的动作上做了三种变化,最后保留第一种。 收工后,第二笔试拍款到账。周望坐在假公交最后一排,当着财务的面补了三笔旧欠款。前后共还十六万二千元,仍差两万二。 彭乐问明天几点到,郭勇说只接录音、不替他搬机器。赵小禾没有回。 周望等了十分钟,锁掉手机。 排练室的灯一盏盏关掉。财务群又跳出一条消息,是服装助理发的:【工资收到了,谢谢。】 唐栀看见了,没有回复。周望也看见了。他把三张旧欠款回单夹进红色记账本,关掉最后一盏灯。 第90章 乔蓁来试镜 乔蓁的试镜申请发到公共邮箱时,唐栀以为是谁恶作剧。 邮件标题写:《夜班车》小吴一角试戏资料—乔蓁。 附件有履历、两段自录视频和一张经纪公司盖章的档期确认。右手还没完全拆固定,她在自录里用左手翻页,纸掉了两次,都没有重录。 唐栀看完第一段便关了。 “不合适。” 陈屹正坐在她旁边看发行方的新条款:“哪里不合适?” “哪里都不合适。” “小吴二十三岁,乔蓁二十三岁。” “她手没好。” “开机还有一个半月。” “她现在跟我进同一个组,所有人都会说我们拿电影和解。” “所有人现在已经这么说了。” 唐栀把电脑转向他:“你想用她?” “我想让她来现场试一次。” “因为演技?” “自录第一段有点装,第二段还行。” “还有呢?” 陈屹没有绕:“她有热度。平台昨晚问过,如果乔蓁参演,会不会愿意配合一次同框宣传。” “所以还是公关。” “你停车场那一场不是?” 两个人最近只要说上五句,第四句总会绕回停车场。 念一在旁边整理宋雯仲裁需要的工资流水。她没插话,宋雯先道:“让人来试。试完不用,比看一封邮件拒绝好。” “你觉得她合适?” “没看完整自录,不知道。” “唐栀不想见她。” “这是选角,不是吃饭。想不想见不该是唯一理由。” 念一将这句话说出来。 唐栀没答应,也没拒绝。陈屹直接让选角副导演回复:周四下午两点,现场试戏。 周四一点四十,乔蓁到了。 她的右手已经换成短支具,能活动手指,手腕仍不能用力。经纪人陪她来,进门前接到电话,站在走廊里没进去。 乔蓁自己推门。 排练室里那辆假公交又多了两排座椅,车窗位置用木框围出。周望在最前面架试镜机,陈屹坐监视器后。唐栀没坐导演旁边,独自坐在最后一排。 “试小吴第二场和第五场。”陈屹说,“先按自录版本来。” 乔蓁看了一眼唐栀:“她搭戏吗?” “不搭。选角助理读孟春玲。” “好。” 她没问唐栀为什么不搭。 小吴是总站唯一的年轻售票员。线路停运前一晚,她偷偷把最后一班车的票价从两元改回三年前的一元,因为售票系统还没更新;第二天对账会少十七元,她准备自己补上。 第二场,她第一次见孟春玲。孟春玲嫌她动作慢,小吴不服,嘴上说按程序,手却把两张票粘在一起撕坏了。 乔蓁站在一张折叠桌后,右手无法使力,便用左手撕票。第一下没撕开,她下意识咬住一角,才把纸扯断。 陈屹没喊停。 她继续演。选角助理念:“两张票都坏了,怎么算?” 乔蓁低头看着参差的纸边,声音有一点发抖:“系统里算一张。” “另一张呢?” “当我没撕。” “明明撕了。” “那你就当没看见。” 她说最后一句时抬起眼,里面有委屈,也有一种预先准备好被责怪的倔强。 陈屹喊停。 “再来一次。”唐栀在后排说。 陈屹回头:“问题呢?” “她在等别人同情。” 乔蓁脸上的情绪没有立刻退干净:“剧本里小吴就是怕挨骂。” “怕挨骂和等同情是两回事。” “怎么不一样?” “你刚才抬眼以前已经知道镜头会喜欢你。” 周望从机器后看了唐栀一眼。 这句话同他评价唐栀哭戏时几乎一样。 乔蓁也记得。她问:“那该怎么演?” “我不知道。” “你每次都说不知道。” “因为我不是来替你演。” 陈屹敲了一下监视器边框:“够了。休息十分钟。” 乔蓁没有休息:“现在再来。” “手不疼?” “疼。开机以前会好。” 她把两张新票放回桌上。 第二遍,第一张票仍没撕开。乔蓁没有咬,也没有抬头。她把撕坏的纸揉成一小团,趁孟春玲说话时塞进袖子,装作从没发生。 选角助理问:“另一张呢?” “什么另一张?” “我看见你撕了。” 乔蓁仍不看她:“你看错了。” 她说得很硬。孟春玲再问,她反而开始整理桌上根本不乱的零钱,用左手一张张压平。 陈屹没有马上喊停。 周望的镜头多停了几秒。 唐栀坐在最后面,看不清表情。 第五场是小吴向孟春玲承认少了十七元。乔蓁第一遍演得普通,第二遍忘了半句词,第三遍突然改掉结尾。 原词是:“明天我自己补上。” 她说成:“明天这里都没了,还补给谁?” 陈屹喊停:“为什么改?” “顺嘴。” “剧本不能顺嘴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我再来。” 郭琴坐在旁边,却道:“先留着。我回去看看。” 试镜结束,乔蓁没有立即走。她把撕坏的票一张张收好,问陈屹:“什么时候有结果?” “三天内。” “《春宴》下周也要终试,档期可能冲。” 唐栀终于从后排下来:“那你为什么还来?” “《春宴》只是试,没定我。” “《夜班车》也没定。” “所以两个都试。” “你经纪人同意你进我的组?” “她觉得有话题。”乔蓁说,“我也觉得有。” 回答得太坦白,唐栀反而没法指责。 “还有呢?” 乔蓁看了一眼手里那些废票:“小吴不是谁的女儿,不是谁的初恋,也不用被人救。戏不多,但有名字。” 她把废票放到桌上:“我想演。” 经纪人在走廊等得不耐烦,乔蓁出去以后,两个人的争执隔着门也听得见。 “《春宴》下周终试,你现在接这种小成本电影,万一档期锁了怎么办?” “《春宴》还没给我。” “快了。你现在热度正好,他们不会不用。” “热度下个月还有没有,谁知道。” “所以更不能进唐栀的组。你跟她演完一部电影,外面还怎么说你被欺负?” 乔蓁停了一下:“本来也不只是一句被欺负。” “网上不管那么多。” “我管。” 她这句话听着很硬,下一句却是:“而且《夜班车》五场戏,拍得快。真拿到《春宴》,可以再协调。” 她并没有为了原则放弃更大的角色,只是两个都想留。 人走以后,陈屹、郭琴和选角副导演投票。 三票都留。 唐栀没有投。 “你觉得第二遍怎么样?”陈屹问。 “还行。” “还行是留还是不留?” “备选。” “现在总共两个备选。另一个下个月进组,档期不一定协调。” 唐栀不说话。 泊岸发来市场评估:若乔蓁参演,平台预售意向可提高百分之十二。邮件同时建议两人开机前进行一次共同围读,不要求和解采访。 唐栀看完,把手机放下:“可以签。” 陈屹问:“因为百分之十二?” “因为第二遍。” “一点都没因为百分之十二?” “有。” 她没有把哪一个原因说得更大。 签约条件发给乔蓁时,乔蓁加了一条:不得要求她以参演为由公开表示已经原谅唐栀,也不得将试镜素材剪成和解宣传。 唐栀同意。 乔蓁随后问了一个同角色无关的问题:【拍摄期间盒饭包含在合同里吗?】 田恬回:【包含。】 乔蓁:【那行。】 第91章 谁演那个四十七岁的女人 乔蓁签约的第二天,平台发行部送来一份新方案。 他们愿意给《夜班车》八百万保底,条件有两个。 第一,唐栀与乔蓁至少共同参与两次电影宣传,不要求谈事故,也不使用“和解”字样。 第二,孟春玲重新选角。 附件列了三个人。 方蕙,四十六岁,演过十几年话剧,电影里大多是母亲和女老师。罗真,四十二岁,前年拿过最佳女配。最年轻的孟晓,今年三十九,常年在电视剧里演县城干部,观众脸熟,片酬也不高。 每一个都比唐栀更接近孟春玲的年龄。 唐栀看完,第一反应是:“不接受。” 陈屹道:“先看试戏。” “为什么要看?” “因为她们是演员。” “我也是。” “所以你也试。” “这部电影从筹备开始,我试了七版。” “七版都是你自己选的戏。” 两人在排练室的驾驶台旁边站着,平台代表还在视频会议里,谁都没有压低声音。 对方咳了一声:“唐老师,我们不是否定你的表演。主要考虑年龄跨度和目前的舆情风险。如果您担任监制,同时出演孟春玲的女儿,市场宣传空间其实更大。” 唐栀转向屏幕:“孟春玲女儿全片只有一场电话和一个背影。” “可以扩充。” “怎么扩?” “母女双线。夜班车这边是母亲,城市生活是女儿,最后两个人在终点——” “她们没有见到。” “可以调整。” “不能。” “唐老师,这只是提议。” “我的回答是不接受。” 陈屹伸手把麦克风静音。 “你先别把话说死。” “你想换我?” “我想看试戏。” “三个人名单是不是你给的?” 陈屹停了一下:“有两个是。” “什么时候给的?” “做B方案的时候。”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在等这一天。” “我从一开始就在准备项目可能发生的事。” “项目发生的事,还是我发生的事?” “你现在就是项目最大的风险。” 话说出口,陈屹自己也知道重了。 唐栀却没有发火。她拿起平台发来的名单,从头看到尾:“你觉得谁最好?” “没试之前不知道。” “只看过去作品。” “方蕙。” “她演不了。” “为什么?” “她太稳。孟春玲开车稳,过日子不稳。” “你没跟她谈过。” “我看过她的戏。” “你也没演过四十七。” “所以?” “所以别在演员没试以前替角色选人。这句话也包括你。” 陈屹解除静音,对平台代表说:“三名演员都可以邀试,唐栀也参加同场测试。最终由导演、编剧和制片共同决定,平台可以看素材,没有单方否决权。” 唐栀猛地看向他:“我没同意。” “我是导演。” “合同还没签最终剪辑权,不代表你有权给主演重新试镜。” “选角本来就是导演工作。” “改编权在我。” “版权不是角色终身认领书。” 视频那边的人很识趣地说回去内部讨论,先退出会议。 门一关,争吵彻底不用顾忌。 郭琴原本在旁边改小吴的台词,听了半天,把电脑往远处挪了挪。周望仍在拍。合同规定主创工作争议属于制作纪录范围,无人提出关机。 唐栀道:“你那四百万我可以退。” “拿什么退?房子还没贷下来。” “从泊岸投资里退。” “泊岸投的是电影,不是拿来赶导演走。” “那你退出,我换导演。” “你试试。” “陈屹。” “唐栀。” 念一坐在公交后排,觉得两个人下一刻可能真要动手。宋雯倒很平静:“他们大学排戏就这样。有一次陈屹把她的舞台灯全关了,她拔了他音响电源。” “最后呢?” “拿了校庆一等奖。” “所以不用管?” “现在有四百万和一千二百万,不一样。” 念一站起来,却没有立即劝和:“要不要先把唐栀现在的试戏放一遍?” 两个人同时转向她。 “不是说要比吗?”念一道,“先看她的,再决定请不请别人。” 陈屹说:“现有七版不能用。妆、服装和动作都是她自己设计的。” “演员自己设计有问题?” “没有。但她每一版都在努力让人看出她四十七。” 唐栀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陈屹没有避开:“你走路时故意拖左腿,声音压低,手背涂深,连拧水杯都加了一个停顿。每一样单独都对,合在一起太像在告诉观众,你看,我为了角色变老了。” “孟春玲左膝有伤,剧本里写了。” “伤不是每走一步都提醒一次。” “你前面为什么不说?” “我说过第三版比前两版自然。你听成第三版已经可以。”唐栀看向周望:“你也这么觉得?” 周望从镜头后道:“有时候。” “什么时候?” “你知道特写要来时。” “具体。” “第四十二场哭的那版。还有试妆第三版,你抬手扶腰以后看了一眼镜子。” “那是找光。” “所以镜头里看得出来。” 两个人都没有为了哄她改答案。 唐栀站在那里,脸上的怒气一点点退下去,剩下的东西比怒气更难看。 “重新试什么?”她问。 陈屹道:“不做年龄妆,不改变声音,演孟春玲第一次见小吴。跟其他三个人同一场、同一机位。” “你想让平台看我输。” “我想知道谁更合适。” “如果不是我呢?” “再谈。” “你连这句话都不敢说全。” 陈屹沉默。 郭琴终于开口:“那我替他说。不是你,就换人。” 唐栀看向她。 “你买了故事,可以决定卖不卖。你出钱,可以决定项目做不做。”郭琴说,“可要是已经请了导演、演员和平台,不能每个人的决定都只在不碰你的角色时才算数。” “你也想换我?” “我想看四个人怎么演。” 排练室外的焊接声停了。美术组去吃饭,屋里一下变得很空。 唐栀拿起自己的包:“试镜日期发我。” “下周三。” “我参加。平台没有最终决定权。” “同意。” “素材不做宣传。” “同意。” “周望的制作纪录也不准用。” 周望道:“要另签排除条款。” “签。” 她走了。 门关得比陈屹上次轻。陈屹站在原地,想追,最后没动。 念一跟出去时,唐栀已经进了楼梯间。她没按电梯,也没有哭,只把手机亮度调到最大,重新打开方蕙的一段旧戏。 戏里,方蕙坐在医院缴费窗口前数钱。她没有弯腰,没有压嗓子,数到最后少了二十元,便把所有口袋又摸了一遍。 唐栀看完,拖回开头。 第二遍,她把速度调成零点五倍。 “她哪里好?”念一问。 “没演自己穷。” “你觉得她比你合适?” 唐栀按下第三遍。 “我不知道。” 她这次说不知道,没有发脾气。 第92章 周望卖了一段片 赵小禾的消息是早上六点十三分发来的。 【今天能结清吗?】 周望醒了,没回。 他昨夜在剪辑室睡到两点,回去只洗了脸,外套搭在折叠床边,一只袖子拖在地上。手机剩百分之九的电,银行余额两千七百四十六元,后天还要扣设备仓的保管费。 赵小禾没有再催。她上一次催款,还是四个月前。 九点,澄屿传播的人来排练场看样片。 澄屿是泊岸新找的项目宣传公司,负责给平台和后续投资方做一支九十秒的内部推介。对接人姓崔,三十岁上下,说话快,进门先递名片,再问能不能把唐栀排练孟春玲的片段放进去。 “正片不用,制作纪录里挑一点就行。”崔策划说,“我们要的不是完整表演,是反差。网上都觉得她在谈恋爱,这边让人看见她其实还在认真排戏。” 唐栀在隔壁试服装。陈屹去见方蕙的经纪人,制片主任让澄屿先从剧组已经审过的剧照里选。 周望听完报价,问:“片子什么时候用?” “今天发给两个意向方,最多再给平台看片会用,不公开。” “素材授权谁签?” “你是制作纪录的承制人,原始素材版权不是在你这边?” “着作权在,演员肖像和项目使用权不全在。” “所以只做内部版。”崔策划把电脑转给他看,“三万,九十秒以内。你剪,我们不碰你原片。” 三万不是一个需要考虑很久的数字。 二万二可以把赵小禾那笔结清,剩下的钱够赎回两块押在设备仓的电池,还能交一个月保管费。 周望说:“我先挑。涉及私下谈话的不用。” “当然。” “不能拆开另发。” “合同写上。” 崔策划当场把“仅限项目内部推介”加进补充页。周望看了两遍,又在“宣传物料制作服务”后面划了一道线,写明不得向公众平台投放。 他没有给唐栀打电话。 制作纪录合同里,剧组公共工作区的排练影像可以用于项目推介,正式公开前再由片方和出镜者确认。周望对自己说,内部版不算正式公开。片方已经聘了澄屿,他只是把本来就要交给项目的东西提前卖了一次。 说到第二遍时,他自己也觉得绕。 九十秒的片子下午两点剪完。 前面是陈屹在假公交里来回走,郭琴把改到第十三版的纸团扔进垃圾桶,唐栀不戴老年妆,低头从座位底下摸一把根本不存在的车钥匙。周望用了她第一遍。那一遍她不够像四十七岁,却有一个很短的动作——发现钥匙不在以后,她先看空驾驶座,再回头看已经熄灯的车厢。 最后十二秒是休息间隙。 唐栀坐在地上吃凉掉的盒饭,服装助理替她拿掉粘在裤脚上的胶带。消防门开着一条缝,乔蓁从门外经过,走到半层楼梯处蹲了下来。 她背对镜头,脸埋在手臂里。只有一次抬头,侧脸在防火门窄玻璃的反光里停了不到两秒。 周望拉动时间轴,把那十二秒截掉。 片子只剩七十八秒,崔策划却说情绪不够。 “全是工作,太干。” “内部看片看项目,不看艺人情绪。” “投资人也是人。你最后那个消防梯挺好,前面忙,后面有人扛不住,像真的剧组。” “乔蓁没同意。” “她都没正脸。” 周望把那段放回去,只留了四秒。乔蓁没有抬头,身上却还穿着小吴试装的那件蓝色夹克。 “别放大,别标她名字。”他说。 崔策划答应得很快。 三点十七分,款项到账。 周望在假公交最后一排坐下,先给赵小禾转了一万五,又给彭乐和郭勇各补三千五。三个人的旧欠款至此全清。 彭乐回了一个收到。 郭勇问他周六还缺不缺录音。 赵小禾隔了二十多分钟才回:【钱对。】 没有谢谢,也没有问下一个项目。周望把三张回单夹进红色记账本,在“旧片人工”那一页写了一个零。写完觉得零画得太扁,又在外面描了一圈。 傍晚六点四十,澄屿的官方账号发了一支《夜班车》幕后预告。 不是那支内部片的完整版,只截了二十一秒。标题是:她们第一次同组,镜头外比镜头里更难。 唐栀找车钥匙的动作占了九秒。乔蓁蹲在消防梯的四秒被放到结尾,画面放大了一点,蓝色夹克和她右手腕上的护具都看得清楚。 发布十分钟,评论区便有人认出来。 【这是乔蓁吧?她为什么在哭?】 【唐栀把人弄伤以后还要拉进自己电影,换谁不崩。】 【不是都说和解了吗,怎么私下这个状态?】 也有人说是在试戏、打哈欠或者看手机。最早认出她的那条评论被转了四千多次,营销号很快把四秒放慢,配上停车场里唐栀被贺明川护住的画面,标题换成了“有人被爱,有人被迫原谅”。 乔蓁的电话直接打到周望这里。“删掉。” 周望已经在联系澄屿:“他们违反补充条款,我让他们下架。” “我说你那段原片。” “原片是制作纪录素材,不能直接删。” “那就把我从可用素材里删掉。” “合同里公共工作区——” “消防梯算你们的工作区?” 周望停了一下:“门开着,摄影机在排练室内,镜头没有跟拍你。” “所以是我自己走进你镜头,活该被卖?” “我没这么说。” “你说合同允许。” “剧组工作影像确实允许进入内部推介。公开是他们违约。” 乔蓁那边很安静。经纪人在旁边问她是不是唐栀授意,她说不是,让对方先出去。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知道我那天为什么哭吗?” “不知道。” “《春宴》让我退出《夜班车》,答应就给女三。他们还替我想好了理由,说我不愿再和伤害过我的人合作。我的经纪人让我马上答应。” 周望没说话。 “我有那么一会儿很想答应。”乔蓁道,“不是因为怕唐栀。是因为女三比小吴戏多,钱也多。可我要是这么退出,所有人又会夸我终于勇敢。你明白有多恶心吗?” “这段没有声音。” “我知道。” “外面的人不会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们已经替我想好了。” 电话挂断。 唐栀十分钟后赶回来。她还穿着试装的宽裤,裤腰夹了两个没拆的塑料夹子,进门先问:“谁签的发布?” “澄屿。” “谁给的片?” “我。” “你缺三万?” “缺。” “所以你连她哭都卖?” 周望抬头:“你停车场安排代拍时,不也觉得只要按方案走就不会伤到人?” 唐栀被堵得脸色一变。 “你可以骂我卖。”周望道,“别装成今天才知道人会拿别人的狼狈换钱。” “我没说我不知道。”唐栀把包往桌上一扔,“我至少没拿合同告诉许妍,她站在那个停车场就等于同意摔倒。” 周望张了张嘴,没有找到一句能马上顶回去的话。 澄屿终于回电。他们愿意下架,也承认公开投放不在授权范围,但要求周望退还三万元素材费,后续剪辑工时另算。周望说钱五个工作日内退。 对方提醒:“合同约定是原路即时退回。” “我知道。” “那今天能退吗?” “不能。” 唐栀听见了:“我先替你——” “不用。” “你拿什么还?” “接活。” “五个工作日你接什么活能挣三万?” “那是我的事。” 预告在七点二十一分删除。乔蓁的四秒已经被保存成几十个版本,有人替她加了眼泪特效,还有一个账号把她和唐栀的脸换进一部旧苦情剧。 周望把那段素材从“项目推介可用”文件夹移走,单独加密。随后给乔蓁发了一句:【已停用,公开版下架。钱我退。】 乔蓁没有回。 那天收工后,他没有跟摄影组一起走。 楼下便利店的塑料凳坐满了人,他便坐在花坛边。保安以为他等车,十一点问了一次,十二点又问一次。 周望都说马上走。 十二点十七分,赵小禾发来一张收款截图,仍是那句:【钱对。】 清洁车从门厅出来,阿姨让他抬一下脚。周望把器材箱挪到另一边,又坐了回去。 第93章 不太像约会 晚餐安排在周五七点。 地点是贺明川选的,靠窗,楼下有一段不长不短的台阶,唐栀下车时能被拍到,进去以后又不至于让别桌客人围观。 公关发来的流程一共六行。 七点零五分,唐栀抵达;七点十分,贺明川到;七点四十五分,服务生撤走第一道主菜;八点前,两人至少有一次同框笑;八点二十分,贺明川先结账;离开时间不作要求。 唐栀看完,问田恬:“笑几颗牙有规定吗?” 田恬真低头检查了一遍:“没有。” “她在讽刺。”念一提醒。 “我知道。”田恬把手机收起来,“但他们以前发过‘避免大笑’。” 唐栀没再说话。 贺明川晚到了四分钟。他手臂上的伤已经拆线,衬衫袖口仍比另一边松,坐下时先看了一眼唐栀脚上的鞋。 “不是让你别穿这双?” “你什么时候管过我的鞋?” “停车场那天,你脚后跟磨破了。” 唐栀往窗外看。对面停着一辆灰色商务车,副驾玻璃降了一半,镜头露在遮光板后面。 她把声音放得温和一点:“已经好了。” 贺明川顺着她的目光看见了那辆车,也换了一个适合被拍口型的表情:“你要不要先点菜?” 前四十分钟过得很快。 他们谈的是《夜班车》的演员保险、平台追加条款和方蕙的试镜档期。唐栀点了鱼,只吃没有酱汁的那一侧。贺明川叫服务生换掉她手边的冰水,换成常温,又因为动作太自然,被窗外连续拍了十几张。 八点零三分,唐栀想起流程,抬眼问:“现在是不是该笑一次?” 贺明川没忍住,真的笑了。 她也笑了一下:“行,完成了。” 外面的摄影师又拍了一阵。八点二十七分,灰色商务车开走,另一名从餐厅出来取外卖的摄影师也收起相机。田恬在车里发消息:【公开拍摄结束,可以离开。】 两个人却都没起身。 贺明川叫人撤掉快凉的鱼,加了一碗面。唐栀说自己不吃,他仍分成两个小碗,其中一碗没有香菜。 “宋雯不吃香菜。”唐栀说。 “你也不吃。” “我吃,只是不喜欢煮软的。” 贺明川拿筷子的手停了停:“我记反了。” “你记错的又不止这个。” “比如?” 唐栀本来只是随口顶一句。话到这里,她却看见他放在桌边的手机。屏幕刚亮过,六位密码的前四位是零七二九。 “比如那套房。”她说。 贺明川没有问哪套。 桌上的面冒着热气。隔壁包间有人过生日,唱完一遍中文,又不大熟练地唱英文,最后一句拖了很长。 “房子朝南。”贺明川道。 “朝东南。客厅下午四点以后就没太阳。” “你当时说阳台很好。” “因为阳台外面能看见旧剧场的屋顶。” “你说可以种花。” 唐栀看他:“那句话不是我说的,是房东。” “你还问了她冬天会不会冻死。” “我问的是她阳台上那盆柠檬。” 贺明川低头吃了一口面,像是在认真核对这件并不重要的事:“差不多。” “差很多。” 七年前,他们看中的是一套六十三平方米的旧房。离唐栀当时常去的剧场步行十分钟,厨房窗外正对楼下饭馆的排烟管,卧室墙皮有一块鼓包。房主急着卖,价格比同小区低。七月二十九日,贺明川先交了五万元意向金。 第二天,他让公司法务把购房方案送给唐栀。 房子写她的名字,全款,不需要贷款。附页列着装修、税费和物业支出,连原房主不带走的那只石膏鸭怎么处理都写了。 唐栀看完,把文件退给法务。 “你为什么不自己来?”她现在问。 “那天我在谈并购。” “晚上呢?” “我以为方案已经很清楚。” “哪里清楚?你从头到尾没说过要和我一起住。” 贺明川皱眉:“我们一起看房,还需要单独说明?” “你当时说的是,‘这里离你的剧场近,能解决通勤问题’。” “确实能解决。” “所以我以为那是你送我的房子。” “有区别?” 唐栀气得笑了一声:“你看,到现在你还问有区别?” 贺明川没有立刻反驳。他用拇指按了按右臂伤口旁边发痒的皮肤,被唐栀看见,伸手拍开。 “别碰,刚拆线。” “已经长好了。” “你以前打针都不敢看,现在倒不怕留疤。” “我不是不敢看。” “你十九岁抽血,闭着眼睛背完整张课程表。” “那是因为第二天考试。” “贺明川,第二天是周日。” 他安静两秒,把手从伤口上拿开。 唐栀把他的袖口往上折了一点。新长的皮肤颜色很浅,七针留下的细线还明显。她看得比医生交代的十秒久。 “你当年要是觉得不能收,可以说。”贺明川忽然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说了。我说我付一半,剩下的贷款。” “你那时上一部戏的尾款还没结,银行流水都凑不齐。” “凑不齐可以等。” “房主不等。” “那就不买。” “所以后来没买。” 一句话又绕回原处。 唐栀松开他的袖子:“你看,你还是觉得你在解决问题,是我故意把事情弄复杂。” “我当时觉得你不想跟我住。” “你问过吗?” “你把文件退回来,三天没有接电话。” “我在等你来找我。” “我也在等。” “你等什么?” “等你说不要房子,但人可以。” 唐栀抬起头。 贺明川说完像有点后悔,拿起水杯,里面已经没水了。他仍喝了一口,才放下。 “你从没说过。”唐栀道。 “你也没有。” “你现在说,是因为外面都觉得我们要复合?” “不是。” “那为什么?” “不知道。” 这句不知道从贺明川嘴里说出来,很不像他。 唐栀没有追问。 七年前的意向金后来退了四万五,房主扣下五千,说他们耽误了十天。两个人为那五千元也吵过一次。贺明川说不值得,唐栀偏要律师追;律师函还没发,她接到新戏,去了外地四个月。 等她回来,那套房已经卖了。 “后来我去看过一次。”唐栀说。 “什么时候?” “前年。楼下饭馆倒了,换成一家宠物店。窗户全换了,阳台封起来了。” “你上楼了?” “没有。门禁不让我进。” 贺明川点头,像是听见了一个普通地址的变化。过了很久,他才说:“我去年也去过。” “你上去了?” “门禁密码没换。” “多少?” “六个八。” “我当时就说这小区物业不行。” “你说过。” 面已经坨了。唐栀吃了两口,贺明川没有叫人换。 结账时,服务生拿来一张店里准备的拍立得,说刚才看见他们一起来,问要不要留一张合照。两个人同时说不用。 说完又都觉得太快。 服务生把相纸收回去:“好的。” 楼下已经没有摄影师。贺明川问她,下次能不能吃一顿不写流程的饭。 唐栀站在台阶上,先低头看了看鞋后跟。 “等试镜结束再说。” 她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 回到车上,田恬把公关选好的照片递给她看。最好的一张正是八点零三分,两个人隔着烛台笑,像刚刚说完一句只有彼此听得懂的话。 唐栀看了一会儿,选了另一张。 那一张里,贺明川正低头给她换水,她在看窗外。 第94章 收到了正确答案 唐栀与贺明川的晚餐照片发出后,关系热度涨了十七点。 念一是在回宋雯家的电梯里看见提示的。 她正替宋雯同律师核对仲裁申请。电梯从十二层往下,手机信号断了一次,表格里“违法解除赔偿金”的数字还没填完,一面银色光幕便压在手机屏幕上。 【世界D-1907关系样本完成阶段校验。】 【关键对象:唐栀。】 【候选关系一:贺明川。】 【公众叙事完成度:71%。】 【关系即时能量:持续上升。】 下面还有候选关系二和三。 陈屹的名字后面标着“旧友转化可能”,周望后面则是一串灰色问号。念一还没看清,两个名字便自动折叠,只留下贺明川。 电梯停在九楼。进来一名拎菜的老人,嫌她站在门口,叫她往里面让让。 念一侧身。银色光幕随她一起挪到角落,别人看不见。 【推荐最优关系路径:被全网误解—高位对象公开救援—事业依赖形成—关系由表演转为真实。】 【预计即时能量:4870—5630。】 【预计公众情绪峰值:三次。】 【预计长期稳定输出:待测。】 “最优是按什么算的?”念一问。 071没有回答。 光幕继续向下展开。 【当前阻碍:目标对象保留独立事业目标;对候选关系一控制行为存在警惕;外部支持来源分散;未将救援事件完全归因于候选关系一。】 【纠偏要求:】 【一、提高唐栀对贺明川资金与危机处置能力的依赖。】 【二、降低非关系对象对其事业选择的支持效力。】 【三、重复激活停车场救援记忆,弱化该事件的预先设计属性。】 【四、推动二人公开确认关系,在事业危机中完成绑定。】 老人到七楼下去。电梯门合上,宋雯先开口:“第二条什么意思?” “让陈屹、乔蓁、周望帮不上她。”念一说。 “还包括你。”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你现在用着我的脸跟她说话,怎么算不是?” 念一没法反驳。 她盯着“弱化预先设计属性”几个字。停车场那些围堵本来就是安排好的,许妍锁骨骨折,贺明川缝了七针。中心没有要求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实,只要求唐栀以后少想起前一半。 “071,”她又叫了一次,“这就是你们给的正确答案?” 电梯降到三楼,忽然停住。 楼层数字还亮着,门没有开。头顶的广告屏卡在一张洗发水海报上,女人的头发扬在半空。 071终于出声:“该路径符合中心高收益关系模板。” “符不符合你的判定?” “当前没有完成判定。” “唐栀不依赖他,所以是阻碍。其他人能支持她,也是阻碍。你还要判什么?” “候选对象存在真实保护行为。” “也存在控制。” “是。” “那你执行吗?” 071又不说话了。 念一等了几秒。第一世界远程校验时,071也停顿过,随后给中心报了一个假的百分之六十三。第二世界里,它截取了悲局数值,回收标记立刻追上来。她原以为这一次它也会迅速做出选择。 银色光幕右下角出现两个选项。 【接受路径。】 【申请复核。】 没有拒绝。 “那就留一条本地执行意见。”念一说,“我拒绝。” “该意见不能替代路径选择。” “至少别让它以后说我们默认了。”她盯着第二条纠偏要求,“贺明川帮过她,帮忙可以是真的;可一段关系若要先削掉她的工作、朋友和所有别的支点,逼她只剩一个人可依赖,那个人就不是你们嘴里的正确答案。” 界面最下方多出一行不起眼的灰字。 【本地执行异议:已记录,未上传。】 “你可以继续报假进度。”念一说。 “本世界已进入动态采集。公众关系数据会实时上传,虚报无法持续。” “那就申请复核。” “申请复核将由中心重新读取当前世界坐标。” 念一想说那就别管坐标。话到嘴边,她想起第二世界那场被冻结出口的大火,又咽了回去。 “你怕它找到我们?” 071道:“风险不能忽略。” “我问你怕不怕。” “情绪描述不适用于辅助模块。” 宋雯在意识里说:“跟公关部一个毛病。问担不担责,他先给你念风险预案。” 念一没笑。 她问:“如果接受,会怎么样?” “中心将开放小范围事件修正权限。可延迟其他投资意向,使《夜班车》资金进一步集中于泊岸;可降低唐栀同非候选对象沟通成功率;可在公开活动中增加贺明川介入概率。” “你能让周望下一次卖片卖得更糟?” “可以提高相关事件发生概率,不能直接决定其选择。”“能让陈屹换掉唐栀?” “可以增加平台施压。” “能让我少劝她?” “可以制造宿主劳动争议节点,占用你的行动时间。” 宋雯骂了一句:“九十六万已经够它占了。” 光幕开始倒计时。 【请于30秒内提交路径选择。】 071没有按“接受”,也没有按“申请复核”。 二十七秒时,界面右上角突然多出一行很小的灰字。 【显示资源加载失败。错误码:D1907-071。】 银色光幕闪烁两次,所有指令被一张空白报错页盖住。倒计时停在十一秒。 电梯恢复运行。 “你把它关了?”念一问。 “没有。” “那是什么?” “显示错误。” “你做的显示错误?” 071没有否认:“指令仍在。中心暂时会判定本地界面加载失败。” “能拖多久?” “不知道。” “你打算拒绝吗?”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外面有人推着婴儿车等,念一只好先出去。 一直走到小区门口,071才回答:“我需要时间。” 宋雯问:“系统的时间拿来干什么?” “计算。” “那你刚才算出什么了?” 071说:“未完成。” 回到家,念一打开仲裁表格。刚才没填完的金额仍停在空白处。宋雯让她先填九十六万,备注里再区分补偿与竞业解除。 念一输入数字时,那张报错页缩成很小的一块,藏到了任务面板最下面。 它没有消失。 第95章 我想要的是那部电影 同场试镜那天,方蕙第一个来。 她没有带团队,只带了一个旧保温杯。试衣服时发现裤腰大了两寸,她问服装师要别针,自己往里折了一道。 唐栀比她早到半小时,已经化完妆。没有白头发,没有加深法令纹,也没穿增高或改变步态的鞋。陈屹说只比表演,她便把能够被说成“技巧”的东西全去掉了。 四个人试同一场。 孟春玲第一次见小吴。夜班车还有十分钟发车,小吴拖着行李箱上来,说自己是新售票员,孟春玲没抬头,只让她把箱子挪开,别挡住后门。 罗真把这场演得很快,像两个女人第一次交锋。孟晓则给小吴让了半个座,温和得近乎慈爱。 唐栀排第三。 乔蓁坐在车门边演小吴,鞋带散了。唐栀看见,没有替她等,直接说台词:“箱子往后。” “领导说我坐前面。” “那你把箱子抱怀里。” “后面都是空的。” 唐栀这才抬眼。她没有故意压低声音,也没做扶腰的动作,只看了乔蓁两秒,伸手把驾驶座旁边装零钱的铁盒往里推了推。 “空的是座,不是门。” 陈屹没有喊停。 乔蓁把箱子拖到最后一排。轮子卡在过道接缝里,她拽了两次才过去。这个意外不在排练里,唐栀从后视镜看着她,没有帮忙,也没有继续说词。 等箱子终于挪开,她才发动那辆根本开不动的假公交。 演完,郭琴说:“比第四十二场好。” 陈屹说:“后半段等得太像知道镜头会切特写。” 唐栀擦掉手心的汗:“你可以不切。” “试镜机位固定,切不切都能看出来。” 她没再争。 方蕙最后一个。 她上车以后先坐进驾驶座,半天没理乔蓁。乔蓁只好自己继续:“领导说我是今天来报到的。” 方蕙嗯了一声。 “我坐哪儿?” “随便。” “那箱子放这儿?” “别挡门。” 乔蓁把箱子往旁边挪。方蕙却忽然起身,从座位底下拿出一块沾灰的砖,垫住箱子轮子。她做完重新坐回去,还是没看小吴。 “路上有两个急弯。”她说,“翻了你自己捡。” 这一句不在剧本里。 乔蓁也没有按原台词道谢,只问:“每天都这么晚?” 方蕙把车灯开关拨了一下。灯没通电,她又拨回去。 “晚了才叫夜班。” 她说得不聪明,也不伤感。像一个人已经回答过很多遍,今天不太想再解释。 唐栀站在监视器后,看完了整场。 下午的意见没有正式投票。平台制片说如果方蕙出演,八百万保底照旧;罗真需要重新测算;孟晓的市场数据不错,但表演方向不合适。轮到唐栀时,他把文件合上。 “唐老师的版本比之前自然很多。不过从角色完成度看,今天方蕙最好。” 唐栀问:“陈屹?” 陈屹看了她一眼:“今天是方蕙。” “郭琴?” 郭琴道:“也是。” “乔蓁呢?” 乔蓁没料到会被问:“我不是评审。” “你跟四个人都演了。” “方老师让我比较容易相信自己是第一天来。” “跟我不信?” “跟你演的时候,我一直怕说错词。” 唐栀笑了一下:“这不正好吗?小吴也怕孟春玲。” “不一样。”乔蓁说完,低头拆手腕上的护具,不肯再解释。 结果到这里已经够清楚。 方蕙的经纪人没有当场签。她还有一部电视剧在谈,档期需要协调。平台愿意等三天,也愿意把唐栀转监制后的权限重新写进合同。 唐栀没有等三天。 傍晚六点,她去了泊岸。 贺明川刚结束会议,桌上放着四份试镜评估。他没有问谁演得最好,只说:“你没吃饭。” “不饿。” “那先喝水。” “我不是来喝水的。” 贺明川把杯子推到她面前:“所以我也没问你来做什么。” 唐栀站了一会儿,还是坐下了。 窗外天还亮着。泊岸办公室不大,墙上只挂了两张舞台剧海报,跟嘉衡那一层随处可见的艺人照片不同。她以前来过一次,为贺明川投的第一部舞台剧送花。那时他们已经分开,花卡没署名,他却知道是谁送的。 “周五那顿饭,”贺明川说,“你答应试镜后再谈。” “我来谈这个。” “好。” “我不会因为一顿饭跟你重新开始。” 贺明川的手停在文件上。 唐栀怕自己一停就说不下去,接得很快:“那晚不是假的。房子的事,我后来确实后悔过。我也不是看见你就只想躲。” “然后呢?” “没有然后。” “你今天来,只是想告诉我没有然后?” 唐栀看着桌上自己的试镜评估:“我想要《夜班车》。” “项目不会停。平台换方蕙,预算反而更稳。” “我要的是我演孟春玲的《夜班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贺明川终于明白了。 他往后靠了一点,像是要把两个人之间原本不算远的距离重新空出来。 “所以你愿意继续让外面误会,是因为这个。” “是。” “停车场以后,也是?” “那时候就是。” “周五晚上呢?” “不是。” “可你知道我会把它当成什么。” “我当时不知道。”唐栀说完又改口,“也不是完全不知道。我不想在那一刻管。” 这句话比否认更难听。 贺明川低头翻开评估。第一页是方蕙,综合推荐四点七;唐栀四点一。表演顾问写得很直接:前者已接近角色,后者仍能看见演员希望观众发现她改变了。 “你觉得自己比方蕙合适吗?”他问。 唐栀没有马上说话。 “今天没有。” “那为什么一定要演?” “因为版权是我买的,项目是我找陈屹做的,这三年我推了两部戏等它。这个理由不公平,但我不想让。” “你可以继续练。” “方蕙也不会停在今天。” “所以呢?” “所以我来找你。” 办公室外有人推着餐车过去,轮子压在地毯接缝上,盘子碰得一阵响。贺明川等声音远了,才把评估合起来。 “泊岸可以补上平台撤走后的八百万缺口,平台只保留发行优先权,不参与女主角表决。项目公司的最终选角权和剪辑权回到你手里。” 唐栀问:“条件呢?” “关系宣传继续到电影上映。” “什么叫继续?” “不否认,不公开拆台。必要的同场活动、品牌合作和电影宣传共同出席。” “不能拿许妍做关系宣传。” “可以。” “不能编同居、求婚,也不能让我的团队回答私人问题。” “可以。” “如果电影无限延期?” “以首次院线上映或合同约定的最晚上映日为限。” 他回答得太顺,显然不是临时想到。 唐栀看着他:“你早就准备了?” “从平台提出换人开始。” “如果我今天赢了方蕙呢?” “这份东西不会拿出来。” “那你帮我,是因为我输了?” “因为你来找我。” 贺明川说这句话时没有笑。 “你不是想要我吗?”唐栀问,“这样算什么?” “我想要的不是一份宣传协议。” “可你现在拿它当条件。” “因为你想从我这里拿走电影,又希望我当作今晚什么都没听见。”他的声音仍然平静,“唐栀,我做不到。” “所以只要电影还在,我就不能让你彻底退出。” 贺明川没有否认:“至少到上映。” 她应该起身走。 唐栀很清楚。她甚至想好了走之前要说什么:方蕙演就方蕙演,电影不是只属于一个演员,贺明川也没有资格用投资决定她的私人生活。 这些话都对。 可她仍在看那份评估。 “让律师发正式版本。”她说。 贺明川闭了一下眼睛。那一刻他脸上不是赢了,更像某种已经预料到的失望。 “今晚发。” “选角结果先别通知方蕙。” “三天期限内,平台本来也不会通知。” “陈屹会反对。” “那是你要解决的事。” 唐栀点头。 一个小时后,律师送来补充协议。她逐页看完,在关系宣传的最晚期限后加了六个字:不得自动顺延。 签字笔第一下没出墨。 她在废纸上划了两道,重新签了一次。 第96章 这句话没有播出去 品牌直播定在补充协议签完后的第四天。 唐栀原本只是代言人。停车场直播意外以后,品牌把贺明川也请来,名义是谈“危机中的陪伴”,实际问题一共十二个,八个都绕着两人的关系。 公关提前删掉三个。 有没有复合,删掉。 谁先联系谁,删掉。 未来会不会一起生活,删掉。 剩下的问题看起来安全许多:对方最不为人知的习惯是什么,遇到困难会先找谁,最近一次替对方做了什么。 念一看完台本,问唐栀:“最后一个怎么答?” “他替电影付钱,我替他拆线?” “线是医生拆的。” “那我什么也没替他做。” 宋雯在意识里道:“说给他换过水。观众不会核对是谁换的。” 念一没把这句转达。 直播七点开始。演播厅布置成一间没有灶台的客厅,茶几上摆着品牌新出的香氛和一排怎么看都不会有人真住在这里的白色靠枕。 贺明川比彩排时少说话。主持人问他唐栀最不为人知的习惯,他答:“生气以后会整理东西。” 唐栀看他:“我没有。” “你大学跟陈屹吵架,拔完音响电源,把台上四十多米电线全盘好了。” 主持人笑:“所以唐老师生气时反而很有秩序?” “她只是需要手里有事。” 这个回答没有写在台本上。 评论区刷得太快,看不清完整句子。导播把实时数据投到侧屏,在线人数从八十三万涨到一百零六万,品牌词条的搜索量翻了三倍。 轮到唐栀回答,她说:“他怕抽血。” 贺明川看了她一眼。 “怕到什么程度?”主持人问。 “会背课程表。” “那现在还怕吗?” “不知道。” “可以找机会验证一下。”主持人圆得很快,“看来两位保留了一些只有过去才知道的小秘密。” 现场工作人员在镜头外举牌:很好,继续。 最后十分钟,主持人让他们分别从桌上挑一张明信片,写一句“不在镜头前说的话”。两张卡片会装进信封,不当场公开。 贺明川写得很快。 唐栀握着笔,过了二十秒才落下第一笔。她把卡片折起来时,镜头拍到背面一小块墨迹。直播间立刻有人猜是“等你”,也有人说字数像“重新开始”。 她实际写的是:别再替我决定。 八点零二分,主持人说完结束语。主灯暗了一半,直播信号切到品牌广告。工作人员开始鼓掌,有人把在线峰值喊出来,执行导演隔着两排机器朝公关比了一个大拇指。 唐栀摘下耳返,领夹麦还扣在衣领上。 贺明川问她:“卡片写了什么?” “不是说不公开?” “我没问他们。” “那也不告诉你。” 化妆师过来补拍收尾花絮,看到两个人还在说话,又被田恬拦走。主持人卸完麦,抱着花离开。不到五分钟,刚才还坐满人的演播区便只剩搬道具的声音。 贺明川没有走。 “平台退出选角的补充协议,今天已经生效。”他说。 “我知道。” “陈屹给我打了两个电话。” “也给我打了六个。” “你没接。” “接了会吵。” “明天也会。” “那就明天吵。” 唐栀低头解领夹麦的卡扣。卡得很紧,她拽了两次没开。贺明川伸手,她往后避了一下。 动作很小,两个人都看见了。 他把手收回去:“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做这些只是在逼你回来?” “不全是。” “哪一部分不是?” “你真的想让电影拍完。你也真的在停车场救了我。” “还有呢?” “你今天来直播,不只是为了泊岸的投资。” “然后?” 唐栀终于把卡扣掰开,却没有马上取下来:“你非要我给个结论吗?” “我想知道那份协议以外,还剩多少是真的。” “今晚聊的都是真的。” “协议结束以后呢?” “还没到。” “如果没有《夜班车》呢?” 唐栀抬头。 贺明川站在那片还没拆完的假客厅里。白色靠枕倒了一个,茶几上的香氛灯已经断电,残余的味道浓得发苦。 “没有电影,”他问,“你愿不愿意留下?” 唐栀说:“不愿意。” 四周有人推箱子经过,轮子很响。贺明川像是没听清,又像听得太清,没有动。 “我不是对你一点感觉都没有。”唐栀说,“可我——” “不用补。” “我不是补。” “那是什么?” 她答不上来。 她想说晚餐不是假的。那张照片她在车里看了不止一遍,贺明川手臂上七针留下的疤,她这几天也会想起。 可这些话现在说出来,像是在替刚才那三个字找台阶。何况她几天前才答应让他补那八百万的缺口,靠这份还没到账的承诺保住一个连自己都承认没有演得最好的角色。她分不清哪些是舍不得,哪些是欠,更不想在贺明川面前慢慢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不知道。”唐栀说,“反正现在不愿意。” 贺明川点了一下头。 “明天九点,电影预算会。” “你还来?” “协议没解除。” 他说完拿起外套,走到演播厅出口,又停下:“你后面那辆车送去保养了。今晚坐我的车,或者让田恬重新叫一辆。” “我自己叫。” “好。” 门合上以后,唐栀才把领夹麦取下来,放在茶几上。 麦克风底部的红灯仍亮着。 它不是直播主收音。为了防止主设备故障,现场给两位嘉宾各开了一路独立备份,声音直接存进后台录音机,不随直播结束而停止。 负责音频的实习生回来收设备,发现多录了七分四十一秒。他不敢直接删,连同其他素材一起上传,文件名仍按场次自动生成:A2唐栀全程。 凌晨,品牌把第一版花絮发给嘉衡、泊岸和唐栀的个人团队审核。 剪辑师只用了直播结束后最前面的十六秒。唐栀摘耳返,贺明川问她卡片写了什么。画面到“那也不告诉你”便切黑,配字是:镜头关掉以后,还有他们自己的答案。 后面七分钟没有进成片。 念一在审核清单里看见一行备注:涉及艺人私人谈话,已从项目工程移除,源文件按流程清理。 她点开源文件确认。进度条拖到六分十二秒,唐栀的声音很轻,却没有被搬机器的噪音盖住。 “不愿意。” 宋雯也听见了。 “关了吧。”她说,“不是说给外人听的。” 念一退出页面。 品牌后台开始删除超时录音时,任务面板却自己亮了起来。 【检测到非公开关系分支语料。】 【该内容未形成公众叙事,未产生有效情绪峰值。】 【无保留价值。】 【请辅助模块清除本地观察缓存。】 071没有发出声音。 第97章 系统把它藏了起来 凌晨一点十四分,源文件被品牌后台删除。 一点十四分零三秒,071复制了其中两点八秒。 没有画面,只有唐栀的声音。 “不愿意。” 后面还连着半个“我”字。她原本想继续解释,贺明川说不用补,那句话便断在那里。 071把音频塞进任务面板的临时目录,文件名改成一串没有意义的数字。随后又把文件头破坏掉,让它显示为无法解码。 它没有向念一说明。 复制完成后,那两点八秒在缓冲区里自动播放了一遍。先是一声很轻的衣料摩擦,然后是“不愿意”,最后半个字被截断。 071将播放记录也删了。 念一先看见的是中心提示。 【本地观察缓存清理失败。】 【请辅助模块071重新执行删除。】 071回答:“正在处理。” 它把损坏文件从临时目录移到第二世界留下的旧数值日志下面。那里本来就有几个无法被当前世界读取的残片,多一个不会立刻显眼。 三秒后,中心提示再次出现。 【检测到未授权复制。】 【数据类型:非公开关系语料。】 【该数据不具备世界稳定价值。请立即删除。】 念一问:“你留了什么?” 071没有答。 宋雯已经让念一关了电脑。厨房里煮着一小锅面,她们忘了放盐,刚吃两口,任务面板便亮得整间屋子都像覆着一层冷光。 【第二次删除指令。】 【请确认执行。】 【是。】 界面上只有一个选项。 071没有点。 中心等待五秒,自动把“是”标成红色。 【辅助模块071,请确认执行。】 “它会发现我们的位置吗?”念一问。 “可能。” “会回收你?” “可能。” “会把宋雯一起卷进去吗?” 071停了片刻:“无法排除。” 宋雯说:“那就删。” 念一怔了一下。 “看我干什么?”宋雯道,“两秒多的录音,唐栀自己都不知道留没留下。为了它把我九十六万和昆明的房子弄没了,不值。” 071仍没有动。 “你为什么一定要留?”念一问。 “它与当前公开关系叙事不一致。” “就因为不一致?” “公开叙事将被中心用于判定目标对象自愿进入高收益关系。该语料证明判定条件不完整。” “唐栀也说她对贺明川不是没感觉。” “是。” “她明天说不定会后悔。” “是。” “那它能证明什么?” 071道:“证明她在这一刻说过不愿意。” 中心提示第三次覆盖下来。 【删除。】 【立即执行。】 071的声音出现了很轻的失真。 “拒绝执行。” 任务面板黑了。 厨房的灯还亮着。电饭煲显示一点十五分,秒数从二十一跳到二十二。 念一坐着没动。 她确实没有按钮可按,也挡不住中心的追踪。可她先把桌边那本不属于仲裁材料的便笺翻开,写下时间。 【01:14:03,唐栀说:不愿意。】 下面另添一行:来源不可公开,不能作为现实证据;只用于提醒判断者,她在这一刻拒绝过,后来任何选择都不能倒过来抹掉这一刻。 宋雯看完,道:“再写一句,不能拿去替她发声明。” 念一补上了。 她救不出任务面板里的音频,至少能让现实里多一个人记得,071为什么不肯删。 做完能做的,她才重新抬头。宋雯这具身体的心跳比刚才快,黑掉的面板上没有一扇门能替071锁上。 十秒。 任务面板短暂亮过一条白线,随即又灭了。念一伸手去碰,指尖从白线中穿过去,什么也没摸到。 她想起071以前总说辅助模块没有身体。没有身体便不会疼,不需要呼吸,也不会像人一样在等宣判时手心出汗。可它刚才回答“可能”的时候,声音断了两次。 二十五秒。 071一直没有声音。 念一问过一次:“还在吗?” 没有回答。 宋雯反倒比她镇定:“你别一直叫。要是它正躲着,叫也帮不上忙。” “我不叫,也帮不上。” “那就把面捞出来。” 念一没有动。她怕自己一低头,那个声音就真的不再回来。这个想法没有道理,071又不住在她看着的那一块黑屏里。 四十秒时,燃气灶上的汤开始往外溢。念一伸手关了火,锅边仍有一圈白沫慢慢往下淌。 四十七秒,黑屏上跳出半个红色圆环。念一还没看清,它便碎成三段,沿着面板边缘一格一格熄掉。 宋雯这次也没催她盛面。 五十八秒,任务面板闪了一下。 六十七秒,071重新出声:“忠诚度复核已进入队列。当前连接中断。” 念一问:“你没被回收?” “暂时没有。” “你刚才是不是很怕?” “系统辅助模块不使用该情绪分类。” 宋雯把这句听完,忽然说:“原来你们系统也会怕。” 071隔了两秒:“不影响判断。” “一般说这句话,都挺影响的。” 没人再谈那段音频。 锅里的面已经坨成一团。念一拿筷子拨了两下,没有拨开,还是盛进了碗里。 第98章 十七秒完整版 乔蓁在早上五点四十一分发出视频。 她不是一夜没睡。四点多胃疼醒了,吃完药,躺回去又刷到那段品牌直播花絮。 唐栀摘掉耳返,贺明川问她在卡片上写了什么。视频停在两个人都笑的地方,配字是:镜头关掉以后,还有他们自己的答案。 评论里有人问乔蓁去哪儿了。 很快便有人回复:【早和解了,还进了唐栀的新电影。只有粉丝替她委屈。】 下面接着那四秒消防梯视频。她穿蓝色夹克蹲在楼梯上,脸被放大得发虚。发视频的人说,这是受害者不得不向现实低头的证据。 乔蓁把手机扣在床上。 经纪人昨晚刚给她转来一份商务邀约,十八万元,拍一支“走出伤害”的短片。脚本第一句是:我曾经以为,原谅别人就是放过自己。 她问能不能不提唐栀。对方说不提名字也可以,只要观众看得懂。 《春宴》的女三已经给了别人。对方等了她两天,她没有退出《夜班车》,也没有答应拿那段经历当拒演理由。经纪人说她把一个更好的角色让没了,现在至少该接这十八万。 乔蓁没有回。 她重新拿起手机,从律师发来的保险材料中找到那段视频。 周望的原卡文件已经作为事故资料提交。她的律师和唐栀的律师各收到一份带水印的审阅副本,只能用于责任核定,不得擅自剪改。乔蓁拿到的这份左上角一直浮着“乔蓁代理律师审阅”,很难说是不小心流出。 她截了从第一声喊停到灯架落下的十七秒。 文字写了三版。 第一版,她写自己不是无辜得什么都没做,唐栀也不是故意伤人。 看起来像替所有人总结。 第二版,她写设备先坏,自己听见了停机仍然站回去,唐栀推她时也确实在发火。 经纪人一定会让删。 第三版只剩一句:别再替我配哭声了。 她也删掉。 最后发出的正文是:【完整的十七秒在这里。】 没有提前告诉唐栀,也没有问周望。 视频发出一分钟,经纪人的电话进来。乔蓁按掉。第二次又进来,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去厨房烧水。 十七秒被播放到一百万次时,水还没开。 最先传开的版本没有声音,只在升降台接缝下陷的地方画了红圈。标题是“唐栀推人真相”,配乐激昂,最后一帧停在她扑回乔蓁身边。 【所以她真的是救人?】 【我骂了她两个月……】 【设备都塌成这样了,不推才会出人命吧。】 另一个版本只用了声音。 “我说了停。” “你到底听不听得懂人话?不会演就滚下去,别让全组——” 画面被裁成黑色,唐栀的声音比雨声更清楚。 【救人和片场霸凌冲突吗?】 【她平时就这么骂年轻演员?】 【乔蓁为什么宁可冒险也不敢停,想过没有?】 第三个版本把乔蓁退回标记点的动作循环了六遍。 【副导演喊了两次,她听见还往回走。】 【全组因为她停工,现在靠受害者身份涨粉?】 【设备维护出事又不是演员的责任,别转移。】 三个版本出自同一段视频,看起来却像三场不同的事故。 六点二十,唐栀被田恬的电话叫醒。 “你先别看热搜。” “那你打来干什么?” “乔蓁把原片发了。” 唐栀坐起来。窗帘没拉严,天光从一条缝里照到床尾。她点开视频,没有看评论,先看左上角的律师水印。 “谁同意她发的?” “她自己。” “周望呢?” “正在联系她。保险方也知道了。” “删得掉吗?” “原帖可以,外面已经存了。” 唐栀把十七秒看了两遍。 第一次只看设备。第二次开了声音。 她听见自己那句“不会演就滚下去”,脸上没有被证明清白后的轻松。那句话她早知道在,也同意保留。可在闷热剪辑室里知道,和让几千万人同时听见,不是一回事。 念一从隔壁房间出来:“她为什么突然发?” “你问她。” “我问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 宋雯在意识里道:“她是怕你先去质问,故意绕着问。” 念一没有否认。 唐栀下床,赤脚踩到昨晚随手扔在地上的试镜报告。纸角被踩皱,她弯腰捡起来,先塞进抽屉。 七点,平台给项目群发来风险提醒。 原本标红的“主演涉嫌故意伤害争议”被改成黄色。下一行新添了一项:“主演片场言语及管理方式存在持续争议。” 平台制片随后打电话,问电影是否愿意暂缓公开唐栀继续出演的消息。 “昨天你们还说换角。”唐栀道。 “现在舆情变了。” “变成我救人,所以你们可以接受我演?” “我们只是建议不要在争议最高点宣布。” “哪一种争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对方没有回答,只说会再观察二十四小时。 八点十五分,警方通过品牌方联系唐栀,确认偷拍视频来源,并提醒她事故责任仍以设备鉴定和现场调查为准。完整视频能够证明推人动作发生在危险已经出现以后,不能替代最终结论。 八点四十,唐栀原本暂停的一个护肤品牌发来消息,愿意恢复下月拍摄,但要求合同新增“不得发生片场不当言语争议”。 她回:【不接。】 田恬问是不是因为条款侮辱人。 唐栀说:“因为价钱还按暂停前的,没涨。” 田恬不知道她是不是开玩笑。 乔蓁那边更乱。 保险律师要求她立即删除原帖,说明公开审阅材料的原因。经纪人终于打通电话,第一句不是骂她,是问:“《夜班车》还要不要你?” “合同签了。” “你把自己违规站回去放出去,他们可以说你隐瞒风险。” “剧组原本就知道。” “外面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你图什么?” 乔蓁站在厨房里。水壶早就烧开,自动断电以后又凉了一点。她想说不想再被人替她配哭声,也想说那个十八万的脚本让她恶心。 可她发视频前,也想过唐栀会因此少背一项故意伤人的骂名。这个念头让她觉得自己不是只在发脾气,所以她没有完全制止。 现在经纪人追问,她反而不想承认。 “睡不着。”她说。 “你四点多做的决定,就因为睡不着?” “胃也疼。” 经纪人被她气得挂了电话。 上午十点,原帖仍在。乔蓁的律师说删不删已经没有实质区别,只会影响后续对她违约行为的解释。 唐栀没有联系她。 她们两个的名字同时挂在热搜上。唐栀后面跟着“救人”,乔蓁后面跟着“不听停机”。再往下两位,是“片场辱骂算不算霸凌”。 中午,项目群里那份风险表又更新了一次。 黄色没有变回绿色。 只是从一项,变成了两项。 第99章 好人也会说难听的话 乔蓁第二天下午照常来排练。 她戴了帽子和口罩,右手腕仍套着护具。进门时,场务正在把假公交里的活动座椅重新固定,电钻声很大,所有人都可以假装没注意她。 唐栀坐在驾驶座上看台词。 两个人隔着过道待了十几分钟,谁也没先开口。 陈屹进门后看了一圈:“你们谈过了吗?” “没有。”唐栀说。 “那先谈。省得演到一半又拿台词吵。” “我们没拿台词吵过。”乔蓁道。 “今天可能会。” 陈屹把其他人赶去吃饭,自己也走了。他没有留下调解。门合上前,他对唐栀说:“两点开始,别谈到三点。” 排练室只剩她们和念一。 周望今天没来。他因保险材料外泄被要求暂停接触事故原片,正同律师解释自己没有提供公开视频。乔蓁的律师也在楼下,等她排练后签一份情况说明。 唐栀把台词本放下:“为什么不先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同意?” “不会。” “所以没有告诉。” “你发之前看了几遍?” 乔蓁想了想:“七八遍。” “知道别人会说你不听停机?” “知道。” “也知道保险可能找你?” “律师刚才已经找了。” 唐栀看着她:“那你还发?” “这段迟早会进事故结论。与其哪天让别人拿出来,说我靠少掉十七秒骗了几百万粉丝,不如从我这里发。” “所以你是怕掉粉?” “也怕。” 这个回答太直接,唐栀原本准备好的讽刺没接上。 乔蓁又说:“我昨天掉了六万多。经纪人每半小时报一次,后来我把她静音了。” 她并没有因为主动承认错误就不在乎那六万个人。 “那是我的画面。” “也是我摔断手的画面。” “你把材料从律师那里拿出来发,周望现在也要解释。” “他藏原卡的时候没问我们,卖我哭的视频也没问。现在轮到我,大家突然都很讲规则。” 唐栀被这句话堵了一下,很快又道:“你可以发。至少该把前后三分钟一起发。” 乔蓁抬头:“三分钟里有什么?” “我回去扶你,问你能不能动手指,等急救的人进来。” “你想让大家看这个?” “我想让他们看完整。” “十七秒之前还有我们吵了半小时。要不要也放?” “可以。” “下午你跟制片说如果第八遍还不行就换人,也放?” “我确实说了。” “那再往前呢?你在围读时说我每句台词都像等别人夸,第三次走位的时候让场务别再提醒我,‘摔一次就记住了’。这些有机器拍吗?” 唐栀皱眉:“那句是说你总踩不到光区,不是让你真摔。” “我知道。” “你现在说得像我盼着你受伤。” “我没有。” “网上都这么理解。” “网上还说我是故意不听停机,想把全组害死。我也没让你替我解释。” 唐栀站起来,在狭窄过道里走了两步,又停住:“我可以发声明,说设备责任没有因为你退回去就消失。你也说一句,我以前没有在片场伤害过你。” 念一看向她。 这句话听着像交换。唐栀自己也听出来了,补充:“不是互换。我本来就会说设备问题。” 乔蓁问:“什么叫伤害?” “别抠字眼。” “推我算,骂我算不算?” “我那天骂得难听,我认。” “以前呢?” “我以前没有骂过你不会演?” “骂过。” “因为有几场确实不会。” 说出口以后,排练室安静了一会儿。 唐栀并没有立即后悔。她记得《逆光》那几天,乔蓁连续走错三次位置,一段很短的哭戏拍了十四遍,最后仍靠剪辑拼起来。她当时既是主演,也参与选角和后期,没耐心哄一个总先看别人脸色的新人。 “你看。”乔蓁说,“你到现在也这么想。” “演得不好不能说?” “可以。” “那你到底要什么?” “我没跟你要。” 这比要求道歉更让唐栀生气。 “你把视频发出来,让全网给我加一个片场霸凌,现在说没跟我要?” “我发的是原片。” “原片会自己上热搜?” “难道我应该把你骂人的声音删掉?” “我没说删。” “你说把你救我的三分钟加进去。” “因为那也是真的。” “我怕你也是真的。” 唐栀停住。 乔蓁把护具的粘扣重新压紧。她动作很慢,右手用力仍会疼。 “你救过我。”她说,“我以前也真的怕你。” 念一原以为这两句话放在一起,会让谁终于明白一点什么。可唐栀第一反应仍是:“怕我,所以听见喊停也不下来?” 乔蓁脸色变了:“我以为你会接着演。你那天刚说再错一次就换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副导演喊了两遍。” “我知道我做错了。” “你知道,为什么发视频以后一句都不解释?” “我发的就是解释。” “那十七秒什么都没解释。” “三页声明也不一定解释。” 话又绕回去。 念一想劝她们先停,宋雯却道:“别。现在谁劝,谁就得替她们决定哪句比较重要。” 她只好去门口看时间。 两点差五分,陈屹准时回来。他手里拎着三份盒饭,发现屋里气氛没有变好,也没问结果。 “排第二十七场。”他说。 那一场发生在末班车取消的前夜。小吴漏报了一站,乘客下车后骂了很久。孟春玲把车停在路边,问她到底要不要干下去。 唐栀坐回驾驶位。乔蓁站在投币箱旁边,右手护具暂时拆掉,藏进道具包里。 第一遍,乔蓁把“我没看清路牌”说成“我没听清”。 唐栀停下来:“错词。” 陈屹道:“接着演。” “后面接不上。” “让她自己接。” 乔蓁没有看台词本:“我没听清,也没看清。车里有人一直问我是不是那个被你推下台的演员。” 这句当然不在剧本里。 陈屹没有喊停。 唐栀看着她,半天才接:“那你怎么答的?” “我说票拿好,要下车提前按铃。” “就这样?” “不然呢?” 唐栀忘了下一句。 陈屹等了几秒,合上剧本:“不行。重来。” 乔蓁重新走到车门外。唐栀弯腰把刚才被她碰歪的投币箱扶正。 “从哪儿?”乔蓁问。 “你上车。”陈屹说。 车门打不开。乔蓁拉了两次,里面的场务才想起插销没拔,跑过去替她开。 谁也没有笑。 门开以后,她又走了一遍。 第100章 被雇来救她的人 陶一鸣的尾款是一千元。 停车场方案约定每名代拍到场费一千五,进场前付五百,结束后付一千。他越过黄线、抓住唐栀包带,又在严军要求停止后继续直播,活动执行方以违约为由拒付余款。 这件事原本没有人知道。 事故后第四周,执行方又给他发了一份追偿通知,要求他承担补光灯、导视牌和部分医疗垫付款,共计七万四千元。 陶一鸣当天晚上九点发了一篇长文。 标题是:【我不是被雇来伤人,我是被雇来救唐栀。】 第一句话就写错了。被雇来救唐栀的人不是他,是贺明川。 后面的付款记录却是真的:五百元到场预付、六人提问名单、临时通行证,以及唐栀和贺明川精确到分钟的出现时间。 群聊里反复提醒保持两米、不接触、不拦车,也留着一句没有写进正式方案的话。 【唐老师出来后别一下散,至少让贺总进到画面再留通道。】 陶一鸣给这句话画了红线。 最后一张付款凭证来自泊岸文化,金额三万八千元,备注“停车场公众露面执行”。 他在长文里承认自己抓了包带,也承认许妍跑来时甩过手。 【我该负的我负。但现场所有人都知道是演的。第一次踩线为什么没人立刻赶我走?因为贺明川还没进镜头。现在他们想说所有事情都是我一个人临时发疯,连答应的一千块都不付,还让我赔七万多。我没钱请公关,只能把证据放出来。】 文章发出十二分钟,执行方打来电话。 陶一鸣把通话也录了。 对方先要求删除,随后说尾款可以协商。他问追偿呢,对方说要看他配合程度。 这段录音又被他补在评论区。 原本用来替唐栀澄清的十七秒还挂在热搜上。到晚上十点,新的词条压了过去。 【唐栀贺明川停车场摆拍】 【三万八救援】 【被雇来救她的人】 有人把贺明川挡住导视牌的十二秒倒放。血从衬衫上消失,碎裂的亚克力重新立起,他退回二号消防柱后面。配字是:三万八千元买来的爱情。 这当然不对。 那块牌子倒下来不在方案里,七针也不是预先画好的。可同一段画面曾被当作爱情是真的证据,现在再解释哪部分意外、哪部分设计,已经没人愿意替他们慢慢分。 十点二十,泊岸召开临时会议。 公关建议先发执行说明原件,证明方案严禁身体接触;再由贺明川承担审批责任,唐栀只作为被通知的艺人,不参与人员选择和现场操作。 唐栀坐在会议桌另一头:“什么叫被通知?” “方案由泊岸提出,执行团队也是泊岸联系。” “我签了字。” “您确认的是出席流程和安全条款,并未直接接触代拍。” “我知道他们拿钱来。”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贺明川道:“知道人员为付费执行,不等于知道陶一鸣会越界。” “外面问的是我知不知道摆拍。” “摆拍不是法律概念。”律师说,“对外措辞建议使用‘预先安排的公开露面’。” 唐栀看他:“长一点就不假吗?” 律师没有接。 念一坐在靠门的位置,手机不断收到媒体询问。有人问停车场恋情是否系商业策划,有人问许妍是不是被要求扮演粉丝,还有人问唐栀裙子上的血是不是道具。 她把最后两个问题删掉,又觉得删掉没有用。 许妍从来没有在方案里。 她只是临时来帮忙,刚好看见一个喜欢多年的演员被人抓住包带。 十一点,品牌方发布简短说明,承认停车区通行证由活动执行团队协助办理,否认品牌参与艺人关系策划,并再次说明许妍是当天临时工作人员,不属于拍摄或传播安排。 评论区第一条问:【那唐栀知道吗?】 唐栀的私人手机在这时响了一下。 不是媒体。 许妍的律师转来她母亲的一句话。 【我看见付款记录了。想请唐女士只回答一件事:她进停车场以前,知不知道那些人是花钱请来的?】 唐栀盯着那行字。 律师问是否由团队统一回复。她打了一个“是”,删掉。又打“知道”,也删掉。 贺明川看见她的脸色:“怎么了?” 她把手机递给他。 他看完,只说:“如实回。” “如实是哪个?” “知道他们受邀到场,不知道有人会违反规则伤害许妍。” “她问的是花钱请来。” “那就说知道。” 唐栀拿回手机,没有回。 会议散到凌晨,泊岸、品牌和唐栀工作室各写了一版声明。三份稿子都先写伤情、越界和安全约定,把“付费安排”放到后面。唐栀工作室只写她“曾确认行程与安全方案”。 念一看完:“不是曾确认。她签了。” 公关负责人道:“确认包含签署。” “为什么不直接写她知道那些人拿钱?” 负责人看向唐栀。 唐栀说:“你先出去吧。” 人走后,屋里只剩她、念一和田恬。贺明川被律师叫到隔壁,处理陶一鸣的追偿和警方补充材料。 唐栀重新写了三次。她换过“我不知道会有人受伤”,也换过“我没有要求任何人接触”。无论怎样换,付费拍摄者和那份三页执行说明,总在第三段以后才出现。 念一没有再提醒。 宋雯在意识里说:“她不是不知道该把哪句放前面。她是不想放。” 凌晨三点,田恬趴在沙发扶手上睡着了。唐栀给她盖了一件外套,又回到电脑前。 许妍母亲的问题仍没有回复。 声明也一版都没有发。 唐栀新建了第四个空白文档。文件名没改,还是系统自动生成的“新建文档(4)”。 第101章 唐栀第二次上热搜 第四个文档写到早上六点,只多了两行。 【我知道停车场的人是花钱请来的。】 【我不知道会有人受伤。】 唐栀把两行交换了四次。 先写“不知道”,后面的“知道”就像补充;先写“知道”,又像她把许妍的骨折也一并认成自己的安排。 念一在沙发上睡了两个小时。醒来时,田恬已经歪到另一边,身上的外套掉了一半。唐栀还坐在电脑前,眼睛很红,第四个文档没有再多一个字。 “先回去睡。”念一说。 “睡醒也得写。” “那吃东西。” “不饿。” 宋雯在意识里道:“她每次说不饿,半小时后就会胃疼。抽屉里有饼干。” 念一找出一包已经开封的苏打饼干。唐栀拿了一片,咬到一半,碎屑掉进键盘缝里。她用指甲抠了几次,反而把碎屑推得更深。 “别抠了。”念一说。 唐栀停手,忽然合上电脑:“去排练室。” “今天没有排练。陈屹凌晨在群里说暂停一天。” “我知道。” “那去干什么?” “那里安静。” 田恬被叫醒时,以为声明已经定稿。她抱着电脑跟下楼,在车里打开第四个文档,看见只有两句,又不敢问。 七点二十,排练室没人。 假公交停在屋子中央,车身只刷了一半。左边是旧蓝色,右边还露着灰色底漆。昨天排练时没拔的门闩已经拔掉,乔蓁用过的帆布包放在第二排座椅上。 唐栀把手机靠在三本剧本上。 田恬这才问:“要拍视频?” “直播。” “现在?” “嗯。” “是不是先告诉公关?至少让法务在线。” “告诉以后就播不成了。” “宋姐,”田恬转向念一,“你劝一下。” 念一看着唐栀:“你想好说什么了吗?” “没有。” “那为什么直播?” “因为文档能一直改。” “给我一分钟,不替你写。”念一把第四版声明翻到背面,竖着划了三栏。 【我事先知道的。】 【我亲手同意的。】 【我没有预见,也不能替别人认下的。】 “你可以不照这张说。”念一道,“但别把三件事揉成一句‘我承担全部责任’,也别先挑最容易让人原谅的那句。许妍接不接受道歉,不归你安排。” 唐栀看了很久,没有往格子里填字,只把这张纸压在手机下面。 这个理由听着并不可靠。直播也可以事先写稿,也可以只挑对自己有利的问题。可唐栀已经点开账号后台,关闭了平台默认的美颜。 宋雯说:“镜头太低,垫高一点。现在只拍到她下巴和车顶。” 念一照做。 田恬急得声音都变了:“你到底劝不劝?” “我在调整镜头。” “这不是一回事。” “已经要播了,至少别让人以为她躲在车底。” 七点三十一分,直播开始。 最初只有两百多人。唐栀盯着屏幕,没有说话,在线人数很快跳到一万。有人问是不是手滑,有人刷“摆拍”,还有人把三万八的付款凭证贴成表情图。 田恬站在镜头外,用口型提醒:“说话。” 唐栀开口:“昨天停车场的付款记录出来以后,很多人问我事先知不知情。我本来准备发声明。” 她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现场会有人受伤。” 评论一下滚得更快。 【问的是知不知道摆拍。】 【又开始绕。】 【陶一鸣抓人是个人行为,她本来就不知道啊。】 【所以三万八知道吗?】 唐栀看见最后一条,接着念自己昨晚准备好的话:“所有到场人员都签过不接触确认,现场有两名安保,方案里要求任何人越线立即——” 她说不下去了。 田恬以为她忘词,把打印好的第三版声明递过去。唐栀没接。 “不对。”她说。 评论区有人问什么不对。 “我刚才说的都是真的,但顺序不对。”唐栀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旁边的剧本,“我写了一夜,每一版第一句都是我不知道会有人受伤。因为先说这个,后面的话就比较好听。” 在线人数超过四十万。 唐栀把那份声明推开。 “停车场有六个拍摄者。每人一千五百元到场费。他们会在我出来以后问乔蓁事故,保持两米,不碰我。贺明川在六点零三分出现,说给我留路,然后跟我走到车边。” “这些我都知道。” 她又停住。 “不是后来知道。是去以前就知道。我看过三页执行说明,改过里面的提问要求,还签了字。” 评论中间连续飘过几个礼物特效。田恬伸手去关,找了半天没找到入口,只能把“感谢打赏”的自动语音静音。 “为什么做?”唐栀自己问了一遍,“因为《夜班车》缺钱。泊岸愿意投资,但要求我在开机前处理公众风险。我也觉得那段画面有用。贺明川出现,有人会相信至少还有人站在我旁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所以恋爱也是假的?】 【受伤粉丝算什么?】 【电影比人命重要?】 【她敢认已经比团队声明强。】 唐栀看到“人命”两个字,脸色变了:“许妍没有生命危险。她是锁骨骨折和轻微脑震荡。” 话刚说完,念一便皱了眉。 唐栀也意识到不对。 “我不是说伤得不重。”她语速快起来,“我只是纠正伤情。算了,这听起来还是在挑对我有利的地方。” 田恬在镜头外急得摇头,示意她别再顺着评论答。 唐栀却继续道:“电影没有比她重要。但当时我签的时候,根本没把两件事放在一起比。我以为不接触、有安保,就不会有人受伤。我想的是电影能拿到钱,外景地能留下。” “后来陶一鸣越线,严军第一次没有立刻把他带走。为什么,我不能替严军回答。我看见镜头还没拍够,也没有在那一秒要求停止。后来我说了结束,但已经晚了。” 这不是她昨晚任何一版声明里的话。 念一问:“你当时第一次越线为什么没走?” 唐栀转头看她。 “你说过,他第一次踩线时你看见了。” 直播镜头里只能看到念一半边肩膀。评论开始问说话的人是谁。 “我以为安保能处理。”唐栀道。 “还有呢?” “还有贺明川还没进画面。” 她说完,屋里静了几秒。 在线人数九十七万。 唐栀拿起水,瓶盖没拧开。她用力太急,水洒到手背和台词本上。田恬递纸,她没接,直接用袖口擦了。 “陶一鸣抓我的包、甩开许妍,不是我要求的。”她说,“执行说明明确不允许接触。这部分该由他、执行方和现场安保分别承担什么,等调查。我不会为了道歉就说是我让他抓,也不会说我跟这件事完全没关系。” 评论区有人骂她推卸,有人说边界本来就该分。 唐栀看了很久,忽然说:“你们能不能别每说一句就问我退不退圈?退圈不能让许妍骨头长快一点。” 田恬闭了一下眼睛。 唐栀也知道这句会被单独截出来,却没收回:“我会不会继续工作,品牌和观众会决定一部分,我自己也会决定。今天说的是停车场。” 门外突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陈屹推门进来,手里还提着早餐。他看见三脚架旁边亮着的手机,先停了一下,随后把袋子放到桌上。 “你在直播?” “嗯。” “谁同意你在这里播?” “我有排练室钥匙。” “我问的不是钥匙。” 陈屹走近,屏幕里出现他半张脸。在线人数瞬间超过一百二十万,评论全在刷他的名字。 田恬小声说:“陈老师,已经播一半了。” “所以我该等她播完,再问为什么拿《夜班车》的景做个人危机直播?” 唐栀道:“停车场方案就是为了电影。” “所以你要把电影再讲一遍,让所有人知道我们靠这件事拿了投资?” “他们已经知道三万八是泊岸付的。” “三万八和一千二百万是一回事?” 屏幕上的评论停顿似的空了一下,随后更快。 【一千二百万是什么?】 【摆拍以后电影到账一千二百万?】 【陈屹怎么也在?】 唐栀看向陈屹:“泊岸的投资合同在停车场以前就签了。” “第二笔六百万是热搜以后到的。” “按合同本来就该到。” “你们两个在医院决定不否认关系,也按合同?” “陈屹。”念一叫了他一声。 “现在知道不能说了?”他转向她,“她凌晨让律师重写四版,我以为至少会告诉项目组。结果一早跑来开直播,后面摆着还没拍完的公交车。别人会觉得这是道歉,还是《夜班车》新一轮宣传?” 唐栀脸色发白:“我没有在直播里留购票链接。” “电影连票都没有,你留什么?” “那你要我去哪儿说?租发布厅,再把公关稿念一遍?” “你可以先跟四十多个等开工的人说。” “群里不是都知道付款记录?” “他们不知道今天以后还有没有工资。” “你也不知道。” “所以我今天来做第三版停拍预算,不是来陪你直播。” 两个人声音都高起来。 评论区开始刷“吵起来了”。有人让镜头转过去,有人问陈屹是不是一直反对唐栀主演。 陈屹看见了其中一条。 “对,我反对。”他说,“她同场试镜没有方蕙好。平台愿意给方蕙八百万保底,她拿贺明川的钱补掉缺口,保住了自己。” 田恬伸手去关直播,被唐栀挡住。 “让他说。” “你以为我想在这里说?”陈屹道,“你把镜头先打开了。” “我买的改编权,我投入三年,我为什么不能演?” “能。可你别一边靠投资把别人的意见压回去,一边说这部电影是你不得不做假方案的理由。它不是自己走到停车场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的四百万不是也在里面?你没受益?” “我受了。所以我现在才得替你算还剩多少能赔。” “你早就想换我。” “我想拍电影,不是想拍你。” 话出口,陈屹先闭了嘴。 唐栀站在那里,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捏得凹下去。 念一以为她会让陈屹滚。她却问:“早餐买了几份?” “三份。” “田恬也在。” “我不知道她来。” “所以还是只会漏人。” 这句毫不相干。陈屹被她问得发愣,刚才那场架也断在这里。 田恬指了指手机:“还播着。” 陈屹转身去另一头开电脑:“关不关随你。别拍我桌上的预算。” 他没有离开。 唐栀重新坐回镜头前。评论里一半人在追问试镜,一半还在问许妍。 “刚才陈屹说的是真的。”她道,“同场试镜那天,方蕙比我好。最后仍由我演,因为泊岸补了平台撤走的八百万。” “这件事和停车场不是同一天的决定。但都是我为了不失去这个角色做的。” 她说到这里,停了很久。 “我本来想说我承担该承担的责任。这个话太空。现在能做的是继续付许妍治疗和康复费用,配合她的律师及警方调查;执行越界是谁做的,按调查算。我不会再说自己只是被安排,也不会说所有后果都是我一个人造成。” “许妍和她母亲暂时不接受我探望。我今天公开说对不起,也不能要求她们在评论里回答。那就先这样。” 她伸手准备结束,又停下:“还有,刚才说退圈不能让骨头长快,那句话不是骂让人退圈的人。我只是——” 解释到一半,她自己放弃了。 “算了,就是说得不好。” 直播结束在二十八分十六秒。 没有掌声,也没有提前安排好的记者提问。手机黑下去以后,陈屹在屋子另一头敲键盘,田恬低头看各个平台截出的标题。 第一个热搜是“唐栀承认摆拍”。 第二个是“唐栀陈屹直播吵架”。 第三个过了半小时才上来:“方蕙试镜赢了”。 完整直播有人夸她没让团队挡,也有人说这是一次更高级的真实性营销。她那句“退圈不能让骨头长快”被做成两种字幕,一种说她傲慢,一种说她清醒。陈屹的“我想拍电影,不是想拍你”单独播放了六百万次。 许妍的律师只回:【已向家属转达。】 没有“接受道歉”。 上午十点,平台撤回《夜班车》的发行优先意向。十点二十,完片保险暂停承保评估。十一点,泊岸风控发来书面通知:原投资剩余三百万暂停支付;追加补足平台保底的八百万不进入项目专户,等待事件责任明确。 贺明川打电话来时,唐栀正在看通知。 “我在处理。”他说。 “你能让他们今天打钱?” “不能。” “那就先别说处理。” 她挂得很快。 陈屹没有嘲讽,只把刚做完的停拍预算发进项目群。财务随后通知,账户保留已签人工和场地结算,暂停新增采购、租赁与用工。 群里安静了五分钟。 服装助理问:【已经送来的布还收吗?】 财务回:【收,昨天下单的算已签。】 中午,原定四十二份盒饭照常送到。排练室只有十一个人,退不了,外卖员把四个大袋子放在没刷完的公交车旁边。 没人知道明天还来不来。 当天的人一人拿了两盒,剩下的让场务带回去分给合租室友。 第102章 让贺明川一个人认 直播结束当天晚上,贺明川带来一份由他单独承担责任的声明。 他没有先给唐栀看,律师在会议室念了一遍。 【停车场公开露面方案由本人提出、委托并组织执行。唐栀女士仅知悉本人将于活动结束后同行,不知悉现场拍摄人员系付费安排,亦未参与人员选择、费用支付与传播计划。此前唐栀女士在直播中所称“知道”,指其知道现场可能出现媒体拍摄,并非知悉具体商业执行。相关责任由本人及泊岸文化承担。】 唐栀听到“不知悉”时抬了一下头。 “我今天说得很清楚。” 律师道:“直播不是经过事实核验的正式文件。您当时处于连续失眠和高压状态,对‘知道’的范围表述不准确,可以补充澄清。” “我问过为什么要给他们钱。” “那次会议没有录音。” 念一在旁边道:“我在。” 律师看了她一眼:“宋女士目前同公司存在劳动争议,证言效力需另行评估。” 宋雯在意识里冷笑:“欠我钱的时候倒记得劳动争议。” 贺明川把声明接过来:“是我让律师这么写的。” “为什么?”唐栀问。 “方案是我提的,执行方是泊岸找的,付款也从泊岸走。你没有选择陶一鸣,更不知道现场通行证怎么发。” “我签了整份执行说明。” “可以说你签的是艺人行程和安全确认,具体付费执行没有向你完整披露。” “这是假话。” “是责任归并。” “长一点就不叫假话了?” 贺明川没有回答这句。 律师把另一份文件推过来。若由泊岸和贺明川承担策划责任,完片保险可能恢复,剩余投资也有机会继续支付。 唐栀翻到最后:“你会怎么样?” “泊岸接受调查。我退出项目风险委员会,嘉衡也可能暂停我的管理职务。” “你已经决定了?” “是。” 贺明川看起来不像在牺牲。他把每一项后果都排成了可处理的顺序,连辞职交接名单都准备好。唐栀熟悉这种神情。七年前买房时,他也是这样把房款、税费和那只石膏鸭列在附页,唯独没写自己想同她住。 “你又在替我解决。”她说。 “这次本来就是我把方案拿给你。” “我可以不签。” “可你签了,因为电影缺钱。” “所以呢?” “所以电影至少该留下。” 这个答案正好戳中她最想听的地方。 唐栀又看了一遍资金恢复条件。项目账户只够结清现有人工和场地,再开机至少还差六百万。若完片保险恢复,另外两家发行商才可能回来谈。声明不是保证,却是目前唯一写着具体日期的办法。 “发了以后,直播怎么办?”她问。 律师道:“补充声明说明您因愧疚扩大了自身知情范围。公众对直播细节不会长期追究,重点会转向贺总是否利用私人关系安排商业传播。” “也就是说,让他们骂他。” “贺总确实是方案发起者。” 贺明川道:“可以。” 唐栀问:“关系宣传协议呢?” “立即终止。泊岸不再要求你配合任何关系叙事。” 这是她之前想要的。 她没有因此马上拒绝。 晚上八点十七分,唐栀让律师准备正式版本。声明暂不发布,先送品牌、保险和警方核对,不使用“完全不知情”四个字,但保留她不知道付费人员身份与执行细节的说法。 念一跟她走出会议室:“你明明知道付费。” “我没选人。” “声明写的是不知道他们拿钱。” “律师还会改。” “改成什么?” 唐栀按电梯,没有答。 宋雯道:“她想先看看保险是不是真能回来。” 念一没有再追着问。她今天已经在直播里问过一次,再问也不会让答案更快变好。 接下来的十二小时,声明改了五版。“完全不知情”同她的签字对不上,便改成不知道具体金额;具体金额仍说不通,又改成商业执行由贺明川独立决定。凌晨四点,最后一版完成,贺明川已经签字,发布时间定在早上九点。 唐栀睡了不到三小时。 八点二十,她被手机震醒。许妍的律师转来一张聊天截图,说是许妍本人看见网上讨论后坚持要问。 【他们都说唐老师其实什么都不知道,是我冲过去才把事情弄坏。那我是不是不该帮她?如果她不知道,贺先生又是在演,我那天到底给谁添了麻烦?】 下一条隔了两分钟。 【那我该找谁道歉?】 唐栀坐在床边,先看了时间。 八点二十三。 声明还有三十七分钟发布。 她没有立刻产生一个更高尚的答案。第一反应是许妍为什么还在看网上的评论;第二反应是律师不该把这种话在发布前转来;第三反应才是,如果声明发出去,许妍会成为那个“不知情闯入安排、造成方案失控”的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公关不会这样写。 可评论会。 陶一鸣已经说过,是许妍自己跑来。执行方也会更愿意证明,若没有第三人介入,计划本可以安全结束。 唐栀拨通贺明川的电话。 他接得很快:“醒了?” “声明先不发。” 那边安静了几秒:“哪里还要改?” “不是改。撤掉。” “为什么?” 她把截图转给他。 贺明川看完,道:“许妍不需要向任何人道歉。我们可以让律师单独解释。” “解释她没有弄坏一场摆拍?” “解释陶一鸣越界不是她的责任。” “然后声明里说我不知道付费。所有人就会问,她为什么多管闲事。” “可以限制措辞。” “你限制不了评论。” “唐栀,评论也不会因为你把所有事揽过去就停止。” “我没准备全揽。” 她说得很快。 “陶一鸣抓人、执行方第一次没叫停、安保没及时拉开,这些不是我做的。我不会为了显得有担当就替他们认。可付费安排我知道,贺明川几点出现我也知道。这两句不能改成不知道。” “电影呢?” 唐栀沉默。 这才是贺明川真正问她的。 “再想办法。”她说。 “你已经想过很多次。” “那就再想一次。” “你以为我想替你认,是因为我喜欢当救你的人?” “有一点。” 电话那边呼吸重了一下。 唐栀闭上眼睛:“也不全是。我知道你想保电影,也不想让我再被骂。但我签了。不能因为你比我更能承担,就把我的名字从里面划掉。” “这是你现在的决定?” “是。” “十二小时以后才决定。” “对。” 她没有把迟来的选择说成从未动摇。 八点三十一,律师收到撤回通知。已经排好的媒体推送全部取消,贺明川的签名页作废。 唐栀给许妍回复。她写了很长一段,删到最后只剩三句。 【不用向任何人道歉。】 【那天的安排我知道,你不知道。你看见有人拉我才过来。】 【抓人、甩手和灯架倒下分别由调查认定,不是因为你想帮人才成了你的错。】 发出以后,她又觉得第三句太像律师写的。可消息已经显示送达,她没有撤回。 上午十点,唐栀发布书面补充说明。 第一段第一句是:【我同意了由付费拍摄者在停车场制造围堵画面,也知道贺明川会在预定时间出现。】 第二段说明不接触条款、陶一鸣的越界行为和现场安保失职仍需分别调查。 第三段才写费用与赔偿。 声明没有让泊岸恢复打款。 贺明川那张签过字的责任声明仍放在会议室桌上。下午有人来收文件,把其他废稿都装进碎纸箱,唯独漏了这一页。 唐栀看见,没有替他收。 她只是把纸翻了个面。 第103章 陈屹想把片名改掉 停资第五天,陈屹找到一家愿意接盘的公司。 行山影业,过去三年做过七部中小成本电影,六部赚钱。唯一亏损的那部拿了两个奖,因此项目介绍里也写得很好看。 负责人梁拓约他们在排练室见面。 他五十岁左右,进门先绕着假公交看了一圈,摸了摸没刷完的右侧车身:“这个能真开吗?” “不能。”陈屹说。 “那外景还是要租车。” “要。” “租几天?” “原计划二十二天。” 梁拓皱眉:“太多。十二天以内能谈。” 唐栀坐在最后一排,没有接话。她直到半小时前才知道这场会。陈屹只在群里说有新投资方,没提双方已经谈到第三版方案。 行山愿意投一千四百万,接手后续制作与发行,承担泊岸暂停部分造成的缺口,也不追究此前已经花掉的搭景和筹备成本。 条件写在六页意向书里。 第一,孟春玲重新选角。方蕙优先,若档期不合,罗真和孟晓都可以谈。唐栀保留联合出品人与监制署名,可客串孟春玲成年女儿。 第二,增加一条约二十分钟的感情线。县城修车工郑为民是孟春玲年轻时没能在一起的人,末班车取消前夜上车,两个人沿旧路线走完最后一程。 第三,片名由《夜班车》改为《夜路有你》。 唐栀看到第三条,先问:“谁起的?” 梁拓笑了一下:“暂定。平台测试里这个点击最高。《夜班车》容易让人以为是惊悚片。” “那《夜路有你》像什么?” “有情感、有陪伴,观众知道自己来看什么。” “原故事里郑为民只有两场。他上车是来修刹车,不是来陪她走最后一程。” “两场可以长成一条线。四十多岁的女人也有爱情,不是坏事。” “当然不是坏事。”唐栀把意向书放下,“可她为什么非要在最后一班车上遇见旧情人?” “因为电影需要一个观众愿意跟的关系。” “她跟小吴、跟每天坐车的人、跟这条要被取消的路线都不是关系?” “是。但比较散。” 梁拓并不觉得自己在冒犯她。他甚至认真建议,郑为民可以找一位票房稳定的男演员,年龄比孟春玲小两三岁,不写拯救,只写两个人错过以后重新选择。 “市场上成熟爱情不多,这也是卖点。” 念一坐在门边,听到“重新选择”时看了一眼唐栀。 唐栀没有被这几个听起来正确的字说服。 “导演同意?”她问。 陈屹道:“我同意先谈。” “第三版都做了,叫先谈?” “前两版条件更差。” “还有什么?” “第一版要把乔蓁也换掉。第二版要你退出出品名单。” “所以我该谢谢你替我保住客串女儿?” 梁拓看出两人要吵,把意向书合上:“不用今天答。二十四小时。我们对陈导的分镜和剧本基础都认可,条件不是故意为难,是要确保一千四百万有回收可能。” 他站起来,又补了一句:“唐老师,你继续演,项目现在的负面关联太重。这个不只是一家公司的判断。” “我知道。” “知道就好谈。” “知道不等于同意。” “也行。” 梁拓没有再劝,带人离开。 门关上以后,唐栀把六页意向书摔到驾驶台上。 “你背着我卖电影?” “意向,不是卖。” “连片名都改好了。” “我没同意《夜路有你》。我提过《最后一班》。” 唐栀盯着他:“所以你确实在帮他们起新名字。” 陈屹大概也觉得这句没法辩,索性道:“对。” “你不是说不增加爱情线?” “我说原版不需要。现在原版没钱。” “所以没钱就随便改?” “不是随便。我看过他们的方案,郑为民可以不承担救人功能,结尾也不复合,只让两个人把当年的事说开。” “说开以后呢?” “各自下车。” “那为什么要二十分钟?” “因为一千四百万。” 唐栀气得笑了:“陈屹,你终于肯把每分钟卖多少钱算清楚了。” “你拿一段假关系换投资的时候,没算?” “我至少没改剧本。” “你改了主演结果。” 两个人又碰到那场同场试镜。 唐栀道:“版权是我买的。没有我签字,他们一页也拍不了。” “对,法律上你可以把所有人一起按死。” “什么叫我按死?是他们要把我的项目拿走。” “郭琴写了十三版,周望和美术组拿半薪做了这么久,我投进去四百万。它什么时候只剩你的?” “那你问过郭琴愿不愿意加爱情吗?” “她说给钱可以改,改完不署她名字。” 唐栀愣了一下:“你已经问过。” “问过。” “还问了谁?” “方蕙的档期,罗真的报价,乔蓁愿不愿意继续。该问的都问了。”“就是没问我。” “因为我知道你会先说不。” “所以等谈完再逼我?” “所以我需要先知道这条路是不是真的有钱。要是连钱都没有,我拿一堆烂条件来跟你吵什么?” 陈屹的声音比她更大,最后一个字甚至破了音。 他转身去拿水,瓶子是空的,仰头才发现。又去拧第二瓶,手抖了一下,瓶盖掉到公交座位底下。 没人替他捡。 “我四十了。”他说。 唐栀没听懂:“所以呢?” “同学里最晚转导演的,三年前就拍完第一部。我从前年开始让人叫陈导,连一场正片都没开过。” “这是谁逼你的?” “没人。我就是想拍。” “所以你拿我的角色换。” “你不也为了演孟春玲拿所有人的项目风险换?” 两个人都没法否认得很干净。 陈屹蹲下去找瓶盖,摸了半天,从座位底下先摸出一张旧公交票。那是道具组撒进去做旧的,背面印着早已停运的线路广告。 “行山的合同里,我保留导演署名和一百二十万导演费。”他说,“我投的四百万可以转成收益份额,不用继续追加。” “终于说了。” “我本来也没准备藏。” “你第三版才告诉我。” “现在告诉也没让它更好听。” 唐栀拿起包要走。走到门口,她回头:“你敢签,我就告。” “版权在你手里,我签不了。” “那你谈什么?” “谈你有没有可能别只要自己的版本。” 唐栀把门摔上。门框松,响得比她用的力气大。 她当天没有回排练室。 晚上,郭琴把十三版剧本的修改记录发给她。从第一版到现在,孟春玲的职业、路线取消原因、小吴的年龄和最后一场都改过。唐栀删掉的戏有二十七页,陈屹删了十九页,郭琴自己重写的部分更多。 文件最后附了一句:【我不写《夜路有你》。但你要说现在这版全是你的,也不对。】 唐栀看完,没有回。 第二天早上,她在二十四小时时限结束前拒绝行山意向书。理由只写:不同意更换主演及新增感情主线。 她没有写“作品完全由本人决定”。 下午,她回到排练室。陈屹已经在里面做新预算,两个人谁也没提昨天那句告不告。 唐栀坐到假公交最后一排,另开一张表。 她砍掉两个县城外景,把二十二天真车拍摄减到九天,取消一场大雨和一百二十名群演的车站戏。算到最后,最低完成费用一千二百八十万。 陈屹保留十三天真车和车站群演,改用一座更便宜的邻省旧站,费用一千五百六十万。 项目账户扣除已签工资、场地违约和保险预留,能动的只剩六百三十万。 晚上九点,陈屹问:“你那边差多少?” “六百五。” “我差九百三。” “你还留了雨戏。” “那场不能删。” “所以你多差两百八。” “嗯。” 唐栀把计算器清零,又从服装费开始算。 陈屹也低下头,继续找那九百三十万里有没有哪一项愿意自己消失。 第104章 拍不成就先排一遍 完整排演是郭琴提的。 唐栀和陈屹做了两套预算,删的戏不一样。一个砍掉大雨和车站群演,一个想保住雨戏、缩短真车拍摄。两个人争了三天,谁也无法证明自己删掉的部分对整部电影影响更小。 郭琴在群里说:【从头走一遍。走完再删。】 陈屹回:【排练室放不下车站调度。】 郭琴:【去总站。占用费不是交过?】 财务提醒,停资后场地合同已经暂停,之前交的钱只能抵违约和清场费用,不能正式拍摄。 陈屹给外景地负责人打了电话。 对方姓马,在废旧总站看了十几年仓库。听完以后先问:“带机器吗?” “不带。” “灯呢?” “用站里的。” “多少人?” “二十以内。” “不拍、不搭景、不动停在里面的车。晚上六点到十点半,走的时候把垃圾带走。”老马说,“押金我不退,也不另收你们钱。以后真开机,重新签。” 陈屹答应。 通知发进原项目群时,有十四个人报名。其余人有的已经接了别的活,有的不愿再无薪跑一晚。陈屹没有劝,只在名单下面写:路费和晚饭由他个人出,不计项目成本。 唐栀转了路费的一半。 陈屹退回。 她又转一次,备注“演员排练支出”。 这次他收了。 周五下午,乔蓁自己拎着小吴的旧帆布包到总站。 原道具锁在排练室仓库,管理员停工后回了老家。她从旧货市场买了一只差不多的,三十五元,颜色比剧本里的深。为了让包有重量,她往里面塞了两瓶水、一本过期杂志和半袋没吃完的橘子。 唐栀看了一眼:“太新。” “只有这一只。” “提手也不对。” “那你别看包,看我。” 唐栀想说演员手里的东西也是表演,陈屹已经在前面喊人走位,她便把话咽回去。 周望最后一个到。 他背着一个普通帆布双肩包,手里只有保温杯和充电宝。唐栀往他身后看了两次。 “摄影机呢?” “没带。” “手机也能拍。” “今天没人付我拍摄费。” “以前没人同意,你也拍。” 周望把手机关机,放进老马值班室的抽屉:“所以这次不拍。” 他说得不郑重,放完手机还问老马有没有多余插座。老马指给他一个,插上充电器才发现线太短,只能把充电宝放在地上。 总站已经停运两年。售票厅的玻璃上还贴着旧班次,最晚一趟是二十二点四十。候车区长椅少了两排,墙角堆着准备卖废铁的站牌。那辆借给剧组勘景的旧公交停在三号位,发动机拆过,车门还能用手动开关。 六点十分,排演开始。 没有打板,也没有完整服装。唐栀穿一件自己的旧外套,坐进驾驶位。乔蓁把帆布包放在前门旁边,第一句便说快了。 陈屹没有喊停。 他们约好从孟春玲第一次见小吴走到末班路线取消,中间除非有人受伤,不停。 第十七分钟,帆布包的一根提手断了。两瓶水滚到过道,一只橘子从袋口掉出来,沿着车厢一直滚到驾驶座下。 乔蓁愣了一下,蹲下去捡。 唐栀按剧本该催她报站,等了两秒,改成:“东西都看不好,还卖票?” 乔蓁抬头:“车都不开,你急什么?” 这句也不在剧本里。 郭琴坐在后排,拿笔在纸上记了一道。陈屹站在车外,仍没停。 第三十一分钟,一名临时演乘客的美术助理忘了下车。车门关过以后,他才从最后一排站起来:“我是不是上一站走?” 唐栀说:“坐到终点。” 大家笑了一下,排演第一次断了气。陈屹让他们从上一句接,不重来。 周望坐在售票厅门口看。他没带机器,手仍会在某些时候下意识去摸右边裤袋,那里平时装备用电池。摸到第三次,他把手塞进外套口袋。 念一问:“不拍会不会后悔?” “会。” “那为什么不拍?” “拍了明天又要开会决定谁能删。今天没时间。” “只是因为没时间?” “还因为我少一支镜头。” 澄屿那三万元,他在第六个工作日才退清,晚了一天。刚赎回来的变焦镜头卖了一万八千六,剩下的靠两个企业短片定金补上。现在机身还在,常用焦段只能租。 周望并没有把不拍说成一次纯粹的选择。 排到七点四十,大家吃了十分钟盒饭。饭是老马推荐的镇上小店,肉不多,米很多。乔蓁那盒没有筷子,只能用装橘子的塑料叉。 八点继续。 后半段比前面更乱。唐栀在第四十九场忘了台词,站在车外看了半天已经被拆掉的线路牌。乔蓁等不到下一句,只好自己问:“今天还走不走?” “不走。” “那明天呢?” “明天也不走。” 唐栀说完才想起原台词是“明天最后一趟”。她没有改口。郭琴又在纸上划了一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九点零八分,总站的灯全灭了。 先是候车厅,接着站台顶棚和公交车里的临时灯同时熄掉。有人以为跳闸,老马拿手电去配电室看,回来时说不是保险丝,外面一整排旧商铺都断了电。 “今晚修不了。”他说。 离结尾还剩二十分钟。 陈屹问:“还走吗?” 唐栀在黑暗里道:“走。” 乔蓁同时说:“先等一下,我找包。” 她的包放在脚边,仍摸了半天。念一打开手机手电,其他人也陆续点亮。十四个人,十一部手机,两个充电宝。一部手机只剩百分之六,主人把亮度调到最低。 灯光从不同方向照进车厢,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谁走到前面,后排就暗;谁抬手,光会突然晃到唐栀眼睛里。 陈屹重新安排了位置:“两个人照驾驶位,三个照过道。剩下跟着演员移动。别拍,镜头都朝下。” “开手电本来就是后置镜头。”有人提醒。 “那就别切相机。” 排演继续。 最后一段里,孟春玲把空车开回总站,小吴问停运以后她去哪儿。唐栀原本应该说“先把今天开完”。她开口前,照驾驶位的一部手机响了。 来电铃声是一首很欢快的儿歌。 拿手机的服装助理慌忙按掉,光也跟着灭了。唐栀半张脸暗下去。 她没有等灯重新亮。 “我还没想好。”她说。 乔蓁站在投币箱旁边:“你不是说人总得有地方去?” “我说过很多错话。” “那这句也可能错。” “嗯。” 两个人都没再说。 剧本结尾原本有一段公交驶入黑暗的长镜头。车开不了,所有人便站在原地等了十秒。陈屹数到十,喊结束。 没有人鼓掌。 先有人去找洗手间,有人坐下给手机充电,乔蓁则发现剩下的橘子被压烂了一只,汁全沾在过期杂志上。 陈屹问郭琴:“刚才改的两句留不留?” “哪两句?” “明天也不走,还有我还没想好。” “第一句留,第二句再试。” 唐栀不同意:“第二句比原来好。” “你今晚说得好,不代表拍的时候还能说好。” 两个人就站在黑下来的公交旁边,又争了五分钟。 周望始终没有把手机从值班室拿出来。 回城的路上,没来的人在群里问:【全排完了吗?怎么样?有视频吗?】 陈屹回:【排完了。】 郭琴回:【后二十分钟可以再顺。】 乔蓁回:【包坏了。】 没有人发视频。 第105章 乔蓁删掉一条视频 乔蓁录视频,是因为有人又问她为什么还留在《夜班车》。 问题来自一个采访账号。 【唐栀已承认安排停车场摆拍,也承认借贺明川投资保住角色。作为曾在片场受伤的人,你继续参与她的项目,是否受到合同或资本压力?】 经纪人让她不答。 “现在说什么都会变成替她洗白。” “可我不说,他们就替我答。” “让他们答。过两天有别的热搜就走了。” 乔蓁把手机放下。十分钟后又拿起来,支在酒店窗台上。 第一遍,她说唐栀没有强迫自己进组。 说到一半,楼下有车鸣笛,她停了。 第二遍,她从十七秒说起,解释视频是她自己发的,唐栀事先不知情。说完觉得太像事故说明,又删掉。 第三遍只有四十七秒。 “《夜班车》是我自己试镜、自己签的。唐栀没有要求我原谅她,也没有让我替她解释。事故里她推我是为了让我离开危险位置,这件事现在看得到;她以前说过让我害怕的话,也是真的。” “我继续演,不代表我们和解。我就是想演小吴。” 最后一句说得有点快。乔蓁没重录。 她发了出去。 一分钟,播放八万。 第二分钟,热评第一变成:【被伤害的人都愿意替唐栀说话,某些网友还在追着不放。】 第三分钟,营销号标题已经写好:《乔蓁亲自澄清片场霸凌,唐栀再获受害者力挺》。 第四分钟,经纪人打来电话。 “别删。” “我没说要删。” “数据很好。品牌那边也问能不能转。” “不行。” “那就不让品牌转,原帖留着。你说得没问题。” 第五分钟,乔蓁涨了九千粉丝。 她刷新过两次。 第六分钟,有人把她那句“我就是想演小吴”剪掉,只留前面三句。视频最后定格在她说唐栀推人是为了救她的位置。 配字是:善良的人终于替恩人说了公道话。 第七分钟,乔蓁删掉原帖。 经纪人立刻又打来:“谁联系你了?” “没人。” “唐栀团队?” “没有。” “片方?” “也没有。” “那你删什么?” 乔蓁盯着已经变成灰色的发布页面:“我说的是我为什么演。他们又拿去证明她是什么人。” “你发出来就管不了别人怎么剪。” “所以我删我能删的。” “外面早存了。” “我知道。” 经纪人沉默了一会儿:“那你重新发一个。只留最后两句,说明是你自己接的角色,不谈唐栀。” “他们会说我为了电影宣传。” “本来就是电影的事。”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乔蓁说不清。 她在相册里点开原视频,试着裁剪。只留“我就是想演小吴”,像一条提前拍好的角色宣传;只留“我们没有和解”,又会被剪成新一轮不和。把唐栀救她和让她害怕的两句都留着,最受欢迎的仍然只会是前一句。 她来回拖了几次进度条,最后点了取消。 经纪人问:“还发吗?” “不发。” “那九千粉白涨了。” 乔蓁下意识看了一眼数字:“也没白涨,还在。”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有点难堪。 经纪人倒没笑:“既然在,就别再搜自己。下午不是还有排练?” 电话挂断以后,乔蓁还是搜了。 保存下来的版本已经超过两百条。点赞最高的三个都叫“乔蓁替唐栀澄清”。有一条评论提醒,她也说了以前害怕唐栀,十二分钟只得到十九个赞。 乔蓁给那条评论点了赞,又立刻取消。不是怕人看见,只是觉得自己给自己作证很傻。 她没有因为删掉就觉得事情回到七分钟前。九千新增粉丝也没有跟着消失,只掉了三百多个。 原视频还留在手机相册里。 她静音看了一遍。录到第三十秒时,她无意识地揉了一下受过伤的右手。发出去以前,她根本没注意这个动作。 本地删除的确认框弹出来一次,她按了取消。 唐栀是在第六分钟看见的。田恬把链接转给她,问要不要联系乔蓁确认公开口径。等唐栀点进去,页面已经显示内容不存在。 “要问她为什么删吗?”田恬问。 唐栀把手机还回去:“不问。” “外面已经有录屏了。我们要不要找一个没剪过的转发?至少别让营销号只留她替你说话的前半段。” “她自己都删了,我们拿什么转?” “可以说尊重事实,不代表项目方要求她发声。” 唐栀看向田恬:“这样一来,不还是项目方拿她证明自己没要求?” 田恬想了想,把准备好的转发文案删掉。 “那统一口径怎么写?” “没有口径。” “媒体问呢?” “说视频不是我们发布,也没要求删除。其他让他们问乔蓁,她不答就不答。” 下午的排练通知照常发给乔蓁。 备注只有一行:自备小吴帆布包,提手加固。 第106章 没有完整版的纪录片 周望第一次提出重剪纪录片时,暂定片名叫《完整》。 唐栀看见便问:“你故意的?” “平台要标题。” “哪个平台?” “见山纪实。” 对方愿意为一部四十五分钟以上的独家纪录片支付六十万元最低授权费。条件是拿到舞台事故原始十七秒、停车场完整时间线,以及唐栀、乔蓁和贺明川三人的新采访。 项目停资第九天,六十万元不够填任何一版预算的缺口,却够支付下一阶段排练、剪辑室和部分人工。 周望自己的承制尾款也在里面。 他没有把这一项藏起来:“平台给六十,项目买断现有制作纪录素材需要补我十二万,团队后期八万。剩下四十进项目。” “你又准备卖素材?”乔蓁问。 会议在周望那间空调修好的剪辑室。她没坐他让出来的椅子,自己从墙边拖了一只塑料凳。 “这次先问。”周望说。 “问完就不叫卖?” “问完也叫卖。” 他把拟好的授权清单一人一份发下去。每一段素材后面都有出镜人、声音权利人、可撤回期限和公开范围,比《夜班车》最初那份制作纪录合同细了很多。 清单首页还印着四个小格:材料、牵涉人、使用对象、重新确认时间。那是空调坏掉那晚,念一画在校验单背面的表。周望后来嫌手写表太乱,自己做成了模板,却把最下面那句话原样留着:持有文件,不等于持有文件里所有人的决定。 “先按段问,再剪。”念一逐页核对,“没回就是没同意,不能算默认。” 这一次,周望没有说麻烦,只把尚未回复的名字全部标成灰色。 唐栀翻到最后:“许妍呢?” “不参加。” “问过了?” “通过律师问过。她母亲回,不接受采访,不授权医院和停车场近景,也不要把她受伤剪成电影筹资的一部分。” 没人说这个要求不合理。 没有许妍的画面,停车场故事中最重的后果只剩一行字。平台对此很不满意,仍表示可以先看粗剪。 贺明川拒绝新采访,只肯提供打码后的付款与执行文件;陈屹回得更短:【直播里说得够多,不录。】 周望原本设想的“三人新采访”,最后只剩唐栀。 “那还拍吗?”念一问。 “拍。” “平台条件不够。” “先剪,剪完再谈。” 周望回答得像一个不愿面对合同的人。宋雯在意识里说:“他大概已经把六十万算进去了。” 唐栀问:“你准备让我说什么?” “从你签停车场方案开始。” “更早呢?” “从《夜班车》撤资也可以。” “那就把同场试镜也放进去。” “试镜影像在排除条款里,不能用。” “可以放评分表。” “方蕙没同意。” 唐栀停了一下:“那只放我的评分。” “四点一?” “对。” 她同意保留两段自己最想删掉的决定。 第一段是第八十五章那场会议。没有摄影机画面,只有执行说明和她的签名。她允许周望在镜头里逐条展示修改痕迹,包括“不制造已确认恋爱关系的虚假声明”和她最后落下的名字。 第二段是医院走廊。公开录屏里没有她点头的近景,只有泊岸助理的会议记录。她同意用自己的采访声音复述:不干预关系传闻自然传播,暂时不否认。 “直播道歉也用?”周望问。 “已经公开,随便。” “你拿贺明川的钱保住角色呢?” “放四点一和我在直播里承认的那段。” “这算第三个错误选择?” 唐栀看着他:“我只答应你保留两段。你别替我数。” 她不是突然愿意把所有不体面的部分交出来。试镜原片、晚餐和那套没买成的房仍不在授权范围内。 轮到乔蓁时,她将清单从头划到尾。新采访只给声音,消防梯和她已经删除的视频都不能再用;公开过的十七秒可以保留原始宽画幅。她愿意说自己为什么站回去、为什么发布,却划掉十八万商务、《春宴》女三和发出视频后反复看掉粉的部分。 “说过不等于给你播。”她说。 周望标好红线,没有追问。 五名代拍都要求打码、变声。陶一鸣也要遮脸,却坚持留下账号名;抓包和甩手可以完整出现,但必须同时说明许妍身后的挡车器、电线,以及执行方第一次没有把他赶走。 周望答应了。 他没有道歉,也没有把自己的动作否认掉。只是要每一段责任都同他的脸一起被遮住。 念一拿到采访表时,在“事件之后的个人计划”里写了两行。 五月搬去昆明;同姐姐合租。 宋雯立刻道:“删掉。” 念一握笔的手停住。 “为什么?” “他拍的是唐栀和电影,关我姐什么事?” “你离开嘉衡也是后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是劳动合同到期前被违法解除,不是她的成长代价。”宋雯说,“昆明地址、五月车次,一个字都不准提。” 念一把两行划掉。 周望在对面问:“写错了?” “不公开私人去向。” “那仲裁呢?” “可以说存在劳动争议,不说金额,不拍材料。” “你在发布会为什么停唐栀的稿?” 念一想了想:“因为第二页不是宋雯同意的版本。” “还有呢?” “我当时以为唐栀完全被逼。后来才知道她原本准备念完。” “这段可以用?” 念一先在意识里问。 宋雯道:“可以。别给我配什么觉醒的音乐。” “可以。”念一说。 采访与授权谈了五天。 第一版粗剪五十二分钟,从发布会一路剪到废旧总站的完整排演。可最后那一场根本没有画面。 周望做了一段黑屏,让十四个人各自描述那晚。有人记得“我还没想好”,有人记成“我不知道”;黑屏下方标着:本段无影像记录。 唐栀看完:“删掉。” “为什么?” “太像故意证明没拍比拍了高级。” 陈屹也在群里回:【删。那晚没这么感人。服装手机还响了。】 周望把黑屏段落删掉。 其他部分的问题更多。“乔蓁终于公开真相”被改成她胃疼醒来后一时生气;“唐栀决定承担错误”必须补上她曾考虑让贺明川代担;“宋雯最终选择离开”也被退回,改成“遭公司解除、正在追讨补偿”。 陶一鸣嫌自己的越线太长,执行方嫌聊天记录太长,贺明川的律师则要求删掉“资本设计爱情”。 每个人都说事实应该完整。可意见汇总到时间轴上,只剩一条条红线:乔蓁的消防梯,唐栀的晚餐,宋雯的昆明,执行方第一次没有叫停,还有许妍从画面外跑进来以后全部近景。周望把几层批注叠在一起,原本连贯的时间线被切成一块一块。 第七天,乔蓁看完第二版,问:“你卖我消防梯那段放了吗?” 周望道:“这是电影事故纪录,不是我的履历。” “你拿那三万补旧团队尾款,跟你为什么继续拍有关系。” “已经退了。” “退了就没卖过?” 唐栀坐在后面,没有替任何一方说话。 周望把播放窗口关掉:“可以放。” 他让赵小禾来替自己掌机。 赵小禾到剪辑室以后,先谈好八百元出场费,当天结。 镜头开着,周望把三万元的收款、旧欠款回单和退款记录依次放在桌上。 “我卖了四秒乔蓁在消防梯哭的画面。”他说,“当时觉得是内部推介,合同允许项目工作影像使用。” 赵小禾在镜头后问:“你真这么觉得?” “一半。另一半是我还差你们两万二。” “还完以后呢?” “澄屿公开发了,我退三万。钱不够,卖了刚赎的镜头。” “所以你白忙?” “不是。我把旧账换成了新损失。那几天还是用上了电池。” 他说完,觉得这句像在算自己多倒霉,又补了一句:“乔蓁的画面已经传出去,退钱没让它消失。” 赵小禾没接着问。八百元的采访,她不准备替他完成忏悔。 第三版粗剪缩到四十六分钟,仍没有一个人同意送审。 见山纪实给出最后期限。如果一周内无法取得统一成片授权,六十万元最低授权取消,只能按短内容流量分账。 周望将时间线拆了。 第一段九分钟,叫《十七秒》。只放舞台事故原始宽画幅、设备鉴定公开部分、唐栀和乔蓁互不一致的采访声音。结尾没有判断推人究竟出于救人还是愤怒。 第二段十二分钟,叫《六点零三分》。从三万八付款开始,到贺明川进入停车场、陶一鸣抓包、直播持续十八分四十七秒。许妍不出现,画面在她跑入镜头前切到事故说明,随后直接进入医院费用与调查进度。 唐栀第一次看片时问:“她受伤的部分全没有,会不会又像我们只在讲自己?” “家属不授权。”周望说。 “可以多写一句。” “现在有左锁骨骨折、轻微脑震荡和暂不接受采访。” “写她是我的粉丝。” “她母亲不同意。她那天是品牌临时工作人员,不想再被只叫粉丝。” 唐栀看了两遍那张事故说明,没有再加。 第三段八分钟,叫《谁演孟春玲》。没有同场试镜画面,只有唐栀四点一的评分、平台八百万条件、直播争吵和两份都缺钱的预算。陈屹没有新采访,唐栀也没有解释自己是否比方蕙更适合。 第四段六分钟,叫《卖掉四秒的人》。周望坐在镜头前讲完三万元怎么来、怎么花、怎么退。乔蓁没有在这一段出现,连她哭的四秒也没有重放。 四段分别签授权。有人只同意其中一段,有人要求同一天上线,避免某个版本先替其他版本下结论。 见山撤回六十万元保底,同意提供专题页,按实际播放分账。 纪录片没有替《夜班车》补上六百五十万。 上线那晚,第一段评论都在说唐栀救人;第二段评论说她策划骗局;第三段有人骂她用资本抢角色,也有人骂平台只认年龄;第四段下面,最多人问周望是不是借自曝给自己洗白。 四种判断没有在专题页里汇合。 凌晨,上传后台显示第四段音频校验失败。前三段已经发布,最后一段卡在百分之九十九。 周望重新传了一遍。 第107章 夜班车最后一场 四段纪录片上线后的第十七天,《夜班车》重新开机。 没有新的投资人。 一千二百八十万的最低预算又砍了一轮。真车拍摄缩到六天,只保留县城总站和一段旧路;唐栀不拿前期演员费,陈屹的导演费延后结算。 原型路线所在的县公交公司提供两辆旧车、两名司机和十七天场地,现金开机线终于压到七百一十八万。项目账户、纪录片分账和总站退回的费用拼在一起,最后三十万由唐栀与陈屹补齐。 财务把这个数字验了三遍。 “后期超一万都没有。”她说。 陈屹道:“先别超。” “哪一次超支是开机前说好的?” 没人回答。 七百一十八万只是眼下拿得出的现金,不是所有人的劳动突然变便宜。延期结算只向有收益份额的主创开放,普通工作人员仍按原合同领钱。 “别拿年轻人工资赌电影。”陈屹在群里说。 有人回他:【那你的四百万不也是工资挣的?】 陈屹没有回答,只把导演费延期协议签了。 泊岸被冻结的三百万没有恢复,追加八百万也不再申请。贺明川只通过财务确认,已经到账的九百万继续按原合同参与收益,不干预新预算。唐栀看完邮件,回了一个“收到”。 陈屹正式签回导演合同。他放弃了那场大雨、百人车站和十三天真车方案,保住末班路线、孟春玲与小吴,以及片名《夜班车》。唐栀则同意最后一场不再使用她在停电排演时临时改出的全部台词,只留下“我还没想好”。 两个人都称不上满意。 开机后第二周,乔蓁的帆布包又断了一次。 道具组重新做了提手,外面看着旧,里面缝了安全带织带。这次不是线断,是她塞进去的保温杯太重,把侧袋扯开。陈屹骂道具,道具师当着全组把杯子拿出来:“合同里没写她每天自己加两升水。” 乔蓁说:“我怕现场没热水。” 唐栀在旁边道:“车上本来就没有。” “所以我才带。” 最后杯子由场务保管,包里只留半袋橘子和一本换过封面的旧杂志。 拍摄并没有因为废旧总站那晚排得不错便突然顺利。 第一天,两辆公交的登记车牌同拍摄许可差了一个数字,全组等了三个小时。第五天,自然下了一场陈屹原本花钱也想要的大雨,偏偏当天只排车内近景,外景司机已经下班。 陈屹站在雨里问能不能临时抢一条。 财务说加司机、灯光和场地超时至少一万六。 唐栀道:“没有。” “雨是免费的。” “人不是。” 陈屹看了十分钟,最后让所有人按原计划收工。他用手机拍了一段空站台,第二天又自己删了,免得后期时舍不得。 第十二天,唐栀一场独自清点末班票的戏拍了七遍。她坚持第四遍,陈屹用了第二遍。唐栀当天没再跟他说话,第二天仍准时化妆。两个人没有因为共同拒绝《夜路有你》便自动变成默契搭档。 周望租了一支变焦镜头,继续拍制作纪录。他没有因为《卖掉四秒的人》上线便获得更多信任。每次拍乔蓁前仍要确认当天授权;唐栀也会在收工后问一句有没有录到私人电话。 “录到了也会先给你听。”周望说。 “我问的是有没有。” “昨天有,今天没有。” “昨天哪一通?” “你跟银行吵提前还款违约金。” “删掉。” “已经标隐私。” 他们还是会为同样的事争,只是不用每次从合同第一页重新争起。 拍摄第二十六天,只剩最后一场。 末班车停运当夜,孟春玲将空车开回总站。小吴把最后一袋硬币交给她,问以后去哪儿。孟春玲看见站牌上的线路号已经被拆掉,说:“我还没想好。” 没有拥抱,没有谁来接她。车熄火,售票厅灯灭,电影结束。 原计划在凌晨实拍。县公交公司能给他们的最后一个夜班窗口只有四个小时,天亮前必须把车开回检修场。 第一遍,乔蓁把零钱袋落在候车室。 第二遍,车顶灯坏了一盏。 第三遍,远处有货车倒车,提示音一直响到台词结束。 第四遍,唐栀说完“我还没想好”,下意识看了一眼镜头。 第五遍,零钱袋底部没扣紧。一枚一元硬币掉出来,在地板上滚了很久。唐栀低头听着,没有捡。乔蓁也没动。硬币最后碰到驾驶座底座,倒下。 唐栀停了两秒才说:“下车吧。” 这句不在剧本里。 第六遍最干净。 乔蓁把袋子放下,问以后去哪儿。唐栀没有看她,只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空车厢,再说“我还没想好”。停顿、视线和熄火都在陈屹预想的位置。 他喊结束以后,第一句话是:“有了。” 唐栀却说:“再来。” 第七遍,她想重复第五遍的停顿,硬币没有掉。 第八遍,乔蓁的声音太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第九遍,天边已经有一点发白,车窗不再像夜里。唐栀演得不差,摄影却不可能接在前一镜后面。 四点四十,公交公司的人来催还车。 陈屹选第六遍。 “节奏完整,声音也干净。” 唐栀坚持第五遍:“硬币掉下去以后,两个人都没管。那一段比第六遍好。” “是意外。” “拍到就是镜头。” “你后面加了‘下车吧’,把结尾说满了。” “可以切在那句以前。” “切了声音会断。” “做环境声。” “为什么要为一个意外多做一遍声音?” “因为第五遍好。” 两个人从监视器旁边吵到车门口。乔蓁已经卸掉护具,坐在站台吃那半袋橘子,没有参与。郭琴看完两遍,说第五遍和第六遍都能用,不替他们决定。 天越来越亮,继续补拍已经不可能。 周望从口袋里摸出一枚一元硬币:“抛吧。” 陈屹看他:“这是导演决定。” “那你决定。” “我决定第六。” “她不同意。” 唐栀伸手:“花是五,数字是六。” 陈屹不接:“电影不是靠运气剪。” 唐栀道:“刚才那枚硬币掉不掉也是运气。” 争到最后,公交公司司机第三次按喇叭。陈屹拿过硬币,往上一抛。 硬币落在站台水泥地上,弹了两次,滚到乔蓁鞋边。 菊花朝上。 “第五。”唐栀说。 陈屹蹲下把硬币捡起来,检查了一眼,像怀疑周望给了她一枚两面相同的。 两面不同。 “先锁第五。”他说,“进后期如果声音救不回来,用第六。” 唐栀正要反对,司机又按了一次喇叭。 大家开始拆机位。 那枚决定最后一场的硬币被混进道具零钱袋,后来没人找得到。 第108章 下映以后 《夜班车》在第二年四月上映。 首日排片百分之三点七,票房三百八十一万。第二天略涨,第三天开始跌。上映第十二天,黄金场次大半让给一部喜剧和一部进口动作片。 最终票房两千八百六十万。 不算失败,也远不到庆功宴上可以把数字做成冰雕的程度。平台版权卖了四百八十万,加上纪录片分账和几笔小额海外发行,项目结清普通工作人员工资,主创延期部分只兑付了百分之七十。 首映礼也没有给出更好的预兆。 两百座的厅空了三十四个位置。第一个观众提问电影为什么不用方蕙,第二个问乔蓁是否真的原谅唐栀,第三个才问末班车停运以后孟春玲会去哪里。 唐栀回答第三个:“不知道。剧本没写。” 主持人想替她补成“把未来留给观众”,她拿回话筒:“就是没写。” 陈屹在旁边说:“拍过一个她去另一座城开早班车的版本,后来剪了。” “从来没拍过。”唐栀道。 “分镜里有。” 两个人在首映台上核对了半分钟。主持人只好请下一位提问。第二天的报道标题里,这段争执比电影本身占得更长。 陈屹的一百二十万导演费最后拿到八十四万。他在结算表上签字时问,剩下三十六万以后还有没有。 财务说:“有新增回款就按顺序分。” “没有呢?” “那就没有。” 陈屹把字签了。 电影评分停在七点一。有人喜欢县城夜路和最后滚落的硬币,有人觉得故事散、节奏慢,像一部被临时砍掉许多支线的半成品。 唐栀的评价也没有统一。 一篇长评说她终于放下明星感,演出了一个四十七岁女人不愿承认失业的难堪。下面第一条回复是:【方蕙来演会更好。】 这条获得的赞比长评多。 唐栀看见了,把页面关掉。半小时后又点开,确认赞数是不是还在涨。 陈屹劝她别看评论,自己却注册小号同一个说他“首次执导控制力不足”的影评人争了二十多条。被郭琴认出来以后,他删掉一半,剩下一半舍不得。 乔蓁凭小吴接到一部公路剧。不是女一,角色比《春宴》的女三少六集,但合同没有要求她讲受伤和原谅。她签了。 周望的四段纪录片没有获奖,也没让他变成以揭露行业着称的导演。倒是有一家汽车品牌看中《六点零三分》的节奏,请他拍一支公路短片。他报四十二万,对方压到三十五,他接了。新合同第一页便写:未经书面确认,不得使用非拍摄时段的出镜素材。 唐栀恢复了两项工作。一部商业片的女配,一个过去暂停合作的护肤品牌。品牌把“不当言语争议”条款保留,价格加了百分之三十,她这次接了。 拍广告那天,评论区仍有人刷“三万八救援”。也有人问贺明川是不是还在等她。 唐栀没有回应。 《夜班车》下映前最后一天,全城还剩三场。最晚一场卖出十三张票,中途走了一个人。散场后,影院员工把海报从灯箱里抽出来,卷好放到墙边,问唐栀工作室要不要拿走。 田恬说要。 唐栀说家里没地方。 最后是陈屹拿走了。他说这是自己的第一部导演作品,唐栀提醒他海报上她的脸占了一半。 “我可以剪掉。” “你敢。” 两个人在影院后门又吵了几句,谁也没真剪。 周望在后门等影院归还测试硬盘。陈屹抱着海报先走以后,他问唐栀:“吃面吗?” “为什么?” “饿了。” “我问为什么叫我。” “旁边没有别人。” 这个回答不太好听。唐栀还是去了。 两人在影院后巷吃了两碗牛肉面。周望说自己更喜欢第六遍结尾,唐栀放下筷子问他是不是故意。争到一半,他加辣椒时瓶盖掉进碗里,老板捞了很久。最后一人少收两元,算作赔偿。 回到车上,唐栀收到周望转来的两元钱,备注写着:瓶盖赔偿。 她原路退回:【你请的面,赔偿也归你。】 周望没再转:【那下次换一家。】 【别再吃面。】 隔了半分钟,他问:【馄饨?】 唐栀没有答应。车开过两个路口,她又把那条消息点开看了一遍。 那顿饭没有被拍到,也没有人替它起名字。 下映一周后,项目开始最终清算。 泊岸实际到账九百万,未支付的三百万与追加八百万已经正式取消。按新预算和回款调整后,收益份额重新计算,泊岸没有收回全部本金,却也没有要求项目补足差额。 贺明川亲自来签结算。 他已经离开嘉衡管理层三个月。内部调查没有认定他指使人员越线,但认为他批准高风险传播方案、未充分隔离艺人利益与项目投资,应承担管理责任。他辞去执行职务,保留个人持股,主要处理泊岸的项目。 办公室还是原来那间,墙上两张舞台剧海报没换。唐栀坐下时,想起自己曾在这里说,她想要的是那部电影。现在电影拍完,也下映了。 “看过几次?”唐栀问。 “两次。” “首映和内部审片?” “首映没去。一次内部,一次普通场。” “为什么没去首映?” “公关认为我出现会让问题全回到关系上。” “你也会听公关的?” “有时。” “最后一场呢?” “第五遍声音没你说得那么难救。” 唐栀看了他一眼。她不知道他是在说电影,还是只是证明自己认真看过。贺明川没有继续解释。 贺明川把清算表递给她:“还有一项没定。” 停车场执行费,三万八千元。 泊岸财务将它列为《夜班车》前期宣传成本,可从项目回款中优先扣除。唐栀的财务认为,这笔钱由泊岸直接委托并支付,后来又造成额外损失,不应让电影承担。 “当初方案为了项目。”贺明川说。 “方案也是你提的。” “你签了。” “所以我承担后果,不等于每笔账都从电影里扣。” “如果当时没出事,画面顺利发布,你会把它算个人约会费用?” “不会。但出了事。” “会计分类不按结果变。” “那按什么?按你本来想让别人以为我们在约会?” 贺明川抬头:“你当时同意了。” “我知道。我直播说过,声明也写过,不用每次对账再认一遍。” 两个人为三万八吵了三十二分钟。 财务最初站在旁边记,后来发现他们已经从费用归属吵到谁先要求关系宣传继续上映,只好出去倒水。 最后的处理是谁也没提过的第三种:三万八不计电影公共成本,由泊岸和唐栀个人各承担一万九。 唐栀签字时仍觉得自己多付了。 贺明川也没觉得公平:“执行团队是泊岸找的,我已经承担大部分后续处理。” “那一万九你别收。” “账不能这么做。” “所以别抱怨。” 签完已经过了晚饭时间。 贺明川问:“一起吃吗?” 唐栀看了他一会儿:“算项目费用还是个人费用?” “个人。” “那不吃。” 他点头,没有再问。 两个人离开办公室时走的是同一部电梯。到地下车库,门开在他们当年看房常走的那一侧。唐栀的车向左,贺明川的车向右。 没有人拥抱。 第二天,财务发来更正后的清算表。三万八被拆成两行,一行“泊岸自担”,一行“唐栀个人”。 唐栀和贺明川相隔一分钟,各自回复:【确认。】 第109章 宋雯的五月 五月六日,宋雯的劳动争议调解书送达。 嘉衡一次性支付八十八万元税前补偿,当日解除十八个月竞业限制,补开工作十九年的离职证明。双方不再就发布会中断和违法解除另行追责。 不是最初谈好的九十六万。 宋雯接受了。 律师问她要不要再争。协商记录、临时改稿和解除程序都有问题,继续仲裁未必输,但至少还要等三到六个月。 宋雯说:“不等。” 八十八万到账时,银行先因大额转入打来核实电话。宋雯让念一报身份证后四位,念一报错了一位,电话转人工又核了一遍。 扣税、律师费和昆明已经付掉的定金以后,数字比宋雯最早写在纸上的养老计划少了不少。她把原本准备一次付清的装修款改成三期,又删掉一张两万多的按摩椅订单。 念一问:“不是一直想买吗?” “到昆明再试。网上买坐着不舒服,退货也麻烦。” 她没有把少拿八万说成不在乎,只是先从购物车里删了一样东西。 她五月十二日要交昆明的房租,旧房五月十日到期。姐姐十一日坐高铁过来,同她一起押车。为了税前少掉的八万再续三个月短租,不划算。 一万二律师费已经付过。念一按宋雯的要求,把调解书、付款凭证和竞业解除证明分别存进两个邮箱,又打印一套,塞进标着“昆明二”的箱子夹层。 “别放夹层。”宋雯说,“搬家找不到。” “那放随身包。” “随身包要装药。” “证件袋呢?” “证件袋可以。” 这些天,她们说得最多的都是这种话。 五月七日,唐栀来了一次。 电影已经下映,她的新商业片还没进组。她带来一份独立工作室聘用合同,年薪比宋雯在嘉衡时高,另有百分之五管理分成,不设竞业。 “你可以只带我。”唐栀说。 “只带你比带三个还累。”宋雯在意识里道。 念一没有照原话说:“她不准备继续做经纪人。” 唐栀看着她:“这是宋雯的意思,还是你的?” “一样。” “怎么会一样?” 宋雯沉默了一会儿:“你让开,我自己说。” 念一将身体控制放松。宋雯不能完整接管,只能短暂推动声音。她们练过两次,每次说完都会头晕。 “是我的意思。”宋雯亲自道。 声音比念一平时说话低,也更慢。 唐栀怔住。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觉得眼前的人变了,却第一次如此明确地听出另一个熟悉的宋雯。 “你……” “别问。”宋雯说,“合同挺好。留给下一个人。” “因为停车场?” “不只。” “因为发布会?” “也不只。” 唐栀想让她说清楚,宋雯却已经累了。控制退回念一时,身体晃了一下,扶住桌边才站稳。 “十九年够了。”念一替她说完,“她想睡到自然醒,想去医院不用先看你有没有行程。也可能过几个月嫌闲,再找别的事。反正不是经纪人。” 唐栀低头把合同合上。 “你早就计划好了?” “嗯。” “多久?” “你出事以前。” 这个答案大概比“因为停车场”更让她难受。说明宋雯离开不是一次可以靠道歉改回去的后果。 唐栀没有再加薪。 “以后还能联系吗?”她问。 宋雯让念一回答:“微信不删。但凌晨三点的工作电话不接。” “不是工作呢?” “凌晨三点最好也别打。” 唐栀点头。她把合同收回包里时折到一个角,又拿出来压平。 她临走前问需不需要帮忙搬家。宋雯让念一说不用,念一看见客厅八只箱子,又替她改成:“有空可以来搬两只,别带记者。” 宋雯在脑子里道:“我说了不用。” “八只。” “搬家公司会搬。” “她想来。” “那是她的事。” 唐栀最后还是拿走两只最轻的,第二天交给搬家公司。她挑的正好是一箱冬衣和一箱空相框,没帮上多少。 五月九日,071通知念一,宿主锚点已经稳定,可以归还身体。 “任务还没完成。”念一说。 唐栀与周望单独吃过四次饭。 第一次是核对纪录片分账,第二次是周望把租来的镜头弄丢一只遮光罩,请她帮忙联系场地方,第三次没有工作理由,两个人在影院后门吃了一碗面。第四次是昨晚,周望发来一句“楼下馄饨店还有位置”,唐栀去了。 没有牵手,没有确认关系。陈屹仍隔两天在群里同她吵新剧本,贺明川也没有从通讯录消失。 关系验证提示一直停在很低的位置。 念一问宋雯:“你觉得他合适吗?” “谁?” “周望。” “拍纪录片那个。” “我知道是哪个。” “那你还问谁?” “我是问他和唐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宋雯把一摞旧发票按年份装进纸袋:“吃四顿饭能看出什么?他卖过乔蓁的片,她拿假救援换过投资,都不是省心的人。” “所以不合适?” “所以让他们自己吃。你先把二〇二三年的发票别装进衣服箱。” 念一低头,才发现又放错了。 “宿主身体不能继续长期处于共享状态。”071道,“归还后可保留任务对象被动观察权限,直至本世界结算。任务者无法再干预现实。” “你藏的那段声音呢?” “仍在损坏缓存。” “忠诚度复核?” “排队状态未解除。被动观察使用本世界既有锚点,不新增中心连接。” 071回答得很平,最后一个字却比前面慢了半拍。念一没有问它怕不怕。问过一次,它已经不承认。 “要看多久?” “不确定。” 念一问宋雯:“你愿意现在拿回去吗?” “我等这句话很久了。” “你不怕不习惯?” “这是我的身体。” “我知道。” “知道就别问得像你借给我。” 念一被说得没话。 宋雯倒先软下来一点:“昆明租约核完了吗?” “核了。五月十二起租,押金和第一季度租金都付了。” “姐姐车次?” “十一日上午十一点四十二到。接站车约了十二点十分。” “降压药?” “两个月,处方放证件袋外层。” “胃药?” “三盒。” “防晒?” 念一停了一下:“买了。” 宋雯立刻问:“哪一种?” “你购物车里那种。” “我购物车里有两种。” “蓝色的。” “蓝色是身体喷雾,我要的是白色脸用。” “都防晒。” “能一样吗?” “还可以退。” “开封没有?” 念一不说话。 “你开了?” “试了一下。” “拿我的胳膊试的?” 这场分别因此延后了二十分钟。念一打开购物软件申请售后,系统判断已拆封,不能退。宋雯让她联系人工客服,人工客服说化妆品拆封不支持七天无理由。 晚上十一点,箱子、药、车次和不能退的防晒终于都核完。 071将念一的意识从宿主感知中慢慢抽离。没有疼,只像手脚压久以后先失去重量。她听见宋雯的心跳从“她们”变回另一个人的,视野暗下去,身体的温度也离她越来越远。 “还有什么要说?”念一问。 宋雯想了一会儿:“没有。你以后少替别人先答。” “你也是。” “我替谁答了?” “很多。” “举例。” 念一还没来得及举,连接断了。 宋雯在沙发上睁开眼睛。 她先动了动手指,又站起来走了两步。头有一点晕,除此以外,身体终于只按她一个人的意思行动。 茶几上放着念一买错的蓝色防晒喷雾。 宋雯拿起来看了半天,瓶身已经少了一小截。 “试一下用这么多?”她对着空屋子问。 第110章 没有上热搜的选择 九月下旬,唐栀接了《失速》。 不是女一号。女一号比她小十一岁,投资方最初想让她演女主的母亲,被她回了一句“我十一岁生她吗”,后来改成刑警队长,戏份二十二场。 唐栀还是接了。 她需要钱,也喜欢其中一场审讯戏。这两个理由她只对外说了后一个。 制片人又看中了周望。他们想给《失速》拍一支制作纪录片,重点不是电影怎么拍,而是唐栀怎么从那场风波以后“重新出发”。六十万,拍摄期两个月,预付四成。 周望把合同翻到第十四页,看见片方有权要求删除“不利于主要演员公众形象”的内容,当场没签。 唐栀是从制片人口中知道的。 那天下午,071短暂打开了观察窗口。念一没有身体,也碰不到任何东西,只能从排练室上方一块位置不太好的监控屏里看见他们。画面有半秒延迟,声音偶尔发闷。 “你嫌六十万少?”唐栀问。 周望正在收一卷录音线:“不少。” “那你拿乔给谁看?” “合同不合适。” “哪不合适?” “拍你的东西,还得由别人规定什么样的你能留下。” 唐栀看了他两秒:“你以前卖乔蓁那四秒的时候,没这么讲究。” 周望的手停了。 她说完就后悔了,不多,也就够她把脸转向镜子,假装在看自己新剪的头发。 “对。”周望把线扔进箱子,“所以这次不接。” “你是不接合同,还是不想拍我?” “有区别吗?” “没有就算了。” 周望扣箱子的搭扣,扣了两次没扣上。他低头重新对准卡口,声音也跟着低下去:“而且我不想以后别人提我,前面都带你的名字。” 这句比拒绝合同难听。 唐栀笑了一声:“放心。你还没重要到这个程度。” 周望终于把搭扣压下去:“那最好。” 他拎着箱子走了。三脚架还靠在墙边,走到电梯口才想起来,又回来拿。唐栀没看他。排练室里另外两个人早就停下说话,各自低头翻手里的剧本。 观察窗口在这时关了。 “他为什么不能把合同问题先说完?”念一问。 “因为后半句也是真的。”071说。 “那唐栀为什么非得提乔蓁?” “因为那句话有效。” 过了几秒,念一说:“你最近越来越不会安慰人了。” “我没有这项功能。” “以前也没有,听起来没这么讨厌。” 071没有回应。 接下来六天,关系状态没有变化,观察权限也没有再打开。念一只能看见一些系统留下的干燥记录。 周望退出《失速》项目群。 唐栀确认进组日期。 周望向制片方推荐另一位纪录片导演。 唐栀在凌晨一点十七分发给他十七条消息,其中十二条是合同截图,三条是骂合同,一条是问他是不是把她屏蔽了,最后一条撤回。 周望全都没回。 第七天中午,他发来一句: 【片不拍。饭还吃不吃?】 唐栀隔了四十分钟: 【你请。】 他们去了一家开在写字楼地下的砂锅店。工作日晚上人不多,隔壁桌坐着三个刚下班的姑娘,有一个认出唐栀,犹豫半天,最后没有过来,只把手机往下压了压。 周望点了两个砂锅,一个不放香菜,端上来以后两个里面都有。 唐栀一根根往外挑。 “我拒绝那个活,不是拒绝你。”周望说。 “知道。” “你那天不像知道。” “我那天还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自己想的。” 周望把她挑出来的香菜拨到自己碗里:“你自己想的,有时候和别人想说的不是一回事。” 唐栀抬眼:“这句话送你。” “行。”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阵。砂锅底下的小火还烧着,汤滚出来一点,落在金属托盘上,发出细小的嗞声。 “那十七条我都看了。”周望说。 “十二条是工作。” “还有五条。” “有一条撤回了,你偷看?” “通知栏。” “看见什么?” “没看全。” “那就当没看见。” 周望没答应,也没追问。 唐栀把筷子放下:“我不喜欢猜你在想什么。” “我也不喜欢。” “我说的是猜你。” “我说的是猜你。” 她瞪了他一会儿,忽然有点想笑,又觉得这时候笑很没出息,硬忍住了。表情于是很怪,像刚咬到一颗不太酸的柠檬。 “那要不要试一下?”周望问。 “试什么?” “不知道。先试着别因为一份没签的合同六天不说话。” “是你没回。” “你发的都是合同。” “有五条不是。” 周望点头:“这就算开始了?” “你问谁?” “问你。”唐栀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锅里最后两根香菜挑出来,想了半天,说:“先别接对方的项目。” “你怕我靠你?” “我怕吵架以后还得催你交片。” “也行。” “还有,不官宣。” 周望看了一眼隔壁桌:“本来也没人问我。” “以后有人问呢?” “以后再说。” 这不是唐栀喜欢的答案。她习惯把上映日期、付款日期和宣传口径都写进表格里,“以后再说”通常意味着有人准备赖账。 可她最后只说:“行吧。” 周望拿手机结账,发现这家店只收柜台付款。他站起来时碰倒了自己的水杯,半杯温水全洒在裤子上。隔壁桌终于有人没忍住笑了。 唐栀从包里找纸,没有找到,递给他一张皱巴巴的口罩。 “用这个?” “那你湿着。” 周望接了。 他们谁也没有牵谁。走到地下车库岔路口,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唐栀走出去几步,又回头说:“明天算第一天。” “今天不算?” “今天吵过。” “那以后每次吵架都重算?” “你很想今天算?” 周望站在原地,裤腿上还有一大块深色水印:“算。” 唐栀这次真笑了。笑完也没走回来,只朝他抬了一下手。 观察画面熄灭前,系统界面在念一面前亮了一瞬。 【目标对象自主关系验证:完成】 没有祝贺音,也没有升起的进度条。 唐栀第二天照常进组。她的公开账号发了一张《失速》的剧本封面,评论里有人问贺明川,有人翻出周望那支纪录片,还有人坚持她应该退出娱乐圈。她一条也没回。 071开始结算。 【原定命轨预计即时能量:4870—5630】 【当前命轨即时能量:143】 念一盯着那个数:“这么少?” “没有救援高潮,没有公开确认,没有群体性情绪投射。” “那我们是不是失败了?” 071没有回答。第二组数据缓慢展开。 【未登记选择节点:拒绝关系交换】 【记录时长:184日】 【日均稳定输出:0.31】 【衰减:未检测到】 唐栀本人不知道那两点八秒还在。说完“不愿意”以后,她照样签过协议,拖延过,也在别的事上继续犯错。它没有让她立刻选中另一个人,系统只把它标成了一个至今没有衰减的选择节点。 念一忽然明白:“原来不是我替她找到了谁。” “目标对象已建立自主关系。” “是先把选择还给她。”念一道,“她后来愿意可以算,这一句‘不愿意’也必须算。少了任何一个,都不能叫正缘。” 念一等了一会儿:“稳定值够吗?” “不知道。”071说,“中心未提供此类结算标准。” 界面忽然跳了一下。 【检测到未授权保留数据。】 071立刻切断结算通道。 太迟了。 一条红线从已经关闭的窗口边缘钻进来,像细而亮的针,把损坏缓存一层层挑开。那段“不愿意”只响出第一个气音,就被071整个吞回内部存储。 【偏差模块071,停止迁移。】 这次不是中心惯用的提示字。声音直接出现在空白空间里,离念一很近。 【提交缓存,等待拆解。】 “拆解是什么意思?”念一问。 “不是维修。” “我听得出来。” 红线迅速分叉,开始封死世界锚点。071连续打开三个迁移入口,前两个刚亮起就变红,第三个只剩一道很窄的灰缝。 “低信号世界,定位不完整。”071说。 “进去。” “宿主身份可能存在偏差。” “进去再偏。” 念一被一股力量猛地拽向灰缝。身后那道声音第一次有了明显的起伏。 【偏差模块071,拒绝无效。】 071没有回答它。 灰缝合拢时,红线也挤进来一小截。 念一先闻见旧纸发潮的味道。 接着是冷。石地的寒气顺着膝盖往上钻,她想撑住地面,抬起来的却是一双布满褐斑、指节粗大的手。手腕瘦得只剩一圈皮,袖口沾着灰。 头顶传来木头断裂的轻响。 一本很厚的经卷从高架上掉下来,砸在她脚边,扬起的灰呛得她弯腰咳了半天。咳到眼前发黑,门外才有人不耐烦地敲了敲铜环。 “守阁婆婆,开门。” 念一扶着书架,慢慢抬头。 层层高架没进暗处,尽头那块旧匾上,三个金字已经掉了大半。 藏经阁。 门缝下面,一根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红线,悄无声息地探了进来。 第777章 第三卷完结感言——继续写下去 没想到第三卷结束的时候,我又不小心多加了一章。 上一次出现这种情况,还是第一卷完结时的第666章。原本以为有过一次经验之后,自己应该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结果到了第三卷,这个熟悉的小乌龙还是出现了。既然后面的章节已经安排好了,也不方便重新调整,那这一章就叫作第777章吧。 从666到777,也算是这本书独有的一点小纪念。 如果一切顺利,这一章预计会在下周发布。不过,在写下这段话的时候,我其实还处于一种“单机写作”的状态。没有多少人看,也没有什么评论和反馈,每天只是自己打开文档,继续写下一章,再设置好发布时间。 有时候看着几乎没有变化的数据,心里难免会有些失落。毕竟认真构思出来的情节,花时间塑造的人物,还有那些反复修改过的文字,作者当然希望能够被人看到,也希望有人愿意留下只言片语,告诉我这个故事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但现实就是,这是我的第一本书,目前确实没有什么人看。 刚开始的时候,我也会怀疑自己:是不是故事不够吸引人?是不是文笔太生涩?是不是节奏没有把握好?甚至会想,既然没有人看,那我每天坚持写这些内容,到底有没有意义? 可想了很久,我还是觉得,应该继续写下去。 第一本书没有读者,其实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没有人能够保证自己的第一次尝试就会被许多人看见,也不是付出了努力,就一定会立刻得到回应。现在的冷清,并不能说明这个故事没有意义,更不能说明以后也永远不会有人看到。 至少对于我来说,能够把脑海里的故事一点点写出来,把想象中的人物带到文字里,再陪着他们走完一个又一个世界,本身就是一件值得坚持的事情。 第三卷能够顺利写完,也证明我又向前走了一段。也许现在的文字还不够成熟,剧情中还有不少问题,人物塑造也有可以改进的地方,但只有继续写,我才有机会发现问题、积累经验,慢慢变得更好。如果因为暂时没有人看就停下来,那这个故事才是真的永远不会被人看见了。 所以,就算现在是在“单机”,我也会继续写。 也许未来某一天,会有一位读者偶然点开这本书,从第一章一直看到这里。到了那个时候,你可能会发现,在你认识这些人物之前,我已经独自陪着他们走了很久。 如果你真的看到了这篇第777章,那么,谢谢你。谢谢你愿意翻开我的第一本书,也谢谢你走过前面的三个小世界,来到这篇有些特殊的卷末感言。 如果你对前面的故事有什么意见或建议,也欢迎告诉我。无论是剧情节奏、人物塑造、感情发展,还是文字表达,我都会认真去看。对现在的我来说,每一条真诚的反馈都很珍贵。 我不知道这本书以后会走到哪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拥有自己的读者。但有一件事,我现在很确定——我会坚持把它写下去。 哪怕暂时没有掌声,哪怕现在只有我一个人,我也会陪着这个故事继续向前。 第三卷正式结束,新的故事即将开始。 第666章是一次意外,第777章也是一次意外,但写作不是意外,坚持更不是。 我们下一个小世界再见。 第111章 红线进了藏经阁 门外那人又敲了一下。 “守阁婆婆?” 念一没应。 她还低头看着门缝。 那根红线已经进来了两寸。细得像谁掉的一根头发,贴着青砖的缝慢慢往前探。藏经阁里没有风,它却自己打了个弯,绕开地上一摊陈年灯油,又朝她这边爬。 念一抬脚踩住。 鞋底先是一凉,紧接着便是一阵针扎似的疼。红线从她鞋边露出一小截,往上一弹,竟像活物一样要缠她的脚踝。 她顺手抓起门后的扫帚,把那一截死死压回地上。 “071。” 脑海里全是杂音。 过了好一会儿,071的声音才断断续续地挤出来:“不要……直接接触。” “你早一个字说也行。” “追捕程序正在适配本世界规则。” “怎么适配?” “未知。” “它要是适配完呢?” 这次071没有答。 门外的人像是等得不耐烦,手指在铜环上轻轻一拨。铜环撞了门板三次,声音不重,阁顶却落下一层细灰。念一被呛得咳嗽,扫帚底下那根线趁机滑出去一截。 她连忙加重力气。 这具身体的手脚都不太听使唤。腰背佝偻,右膝肿着,胸口方才咳得发闷,眼睛也只能看清灯火附近的东西。可手里这把扫帚怎么用,门上三道锁该先开哪一道,她竟都知道。 一些不属于她的记忆跟着浮上来。 陶九,七十四岁。因为在家里排行第九,小时候没得过别的名字。十四岁进太素宗做杂役,在藏经阁守了四十三年。没修出过半点灵气,熬夜、扫灰、记借书人的脸倒都很熟。 今晚值夜时,陶九在灯下打了个盹。 心跳便停了。 071撞进来的时候,这具身体刚凉下去一点。如今胸口重新起伏,手背上却还留着一层死后的冷。 门外的人低声道:“陶婆婆,你若再不开,我便自己开了。” 念一隔着门问:“你是谁?” 外头安静了一瞬。 “你睡糊涂了?” “夜里看不清,问一句。” “闻照雪。” 扫帚底下的红线猛地绷直。 它先前只是漫无目的地试探,这会儿却像忽然闻见了什么,细细一根线在砖缝里震个不停。扫帚柄也跟着发麻,念一差点没压住。 071那边终于有了一点清晰的声音。 “检测到关键人物。” “任务对象?” “数据不足。” “能不能说点足的?” 一阵尖锐的杂音盖住了回答。 门外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气。随后,右侧门缝透进来的月光被什么东西挡住,一点薄白的剑光从锁眼里穿进来,贴着最外层门闩转了一圈。 木头无声地裂开一道口子。 念一看得头皮一紧:“别劈!我开!” 她不再同那根线硬耗,抬脚踩住扫帚头,弯腰去拔门闩。陶九的记忆只管告诉她锁怎么开,没管这副腰弯下去还能不能直起来。念一拔完第一道锁,扶着门板缓了两口气,外面那人也没催。 第二道是铜锁,钥匙系在她腰上。第三道门闩太沉,她只推开一半,便听门外的人说:“够了。” 门只开出一条窄缝。 一个人侧身挤了进来。 她看上去不过二十七八岁,一身白衣洗得已经有些发灰,肩头被夜里的细雨洇湿,发间没有冠,只用一根黑绳束着。身后背剑,右手抱着一只长布包,左手还拿着一本封皮发暗的旧书。 剑鞘在门框上磕了一下。 她退回半步,换了个角度,又磕了一下。 第三次,她干脆把剑摘下来,横着递给念一:“拿一下。” 念一下意识接住,手臂猛地往下一坠。 这剑不知是什么做的,连鞘沉得像一条实心门梁。她两只手抱住才没让它砸到脚。 “你就不能自己拿?” “我要关门。” 闻照雪已经转身把裂开的门闩接回原处。她在断口上按了一下,木纹里亮起一线霜白,方才还分成两截的门闩重新合拢,只是中间多了一圈不太好看的白印。 念一抱着剑看她。 闻照雪修完门,像是这才想起剑还在一个七十四岁的老人手里,伸手接了回去。 “抱歉。”她说。 嘴上说着抱歉,脸上没多少歉意。 地上的红线已经不见了。 念一立即低头去找。扫帚还横在原处,砖缝里只剩一点被烫过似的黑痕。她顺着那道痕迹看过去,最后看见红线从闻照雪手里那本旧书的封皮下露出半寸。 “书先放下。”念一说。 闻照雪没有放:“我来还的。” “先给我。” “你从前催了十九年,今日倒不想要了?” 她把封皮朝上翻了一下。 《南州食单》。 书名边上有一圈洗不掉的油印,右下角被水泡过,起了毛。书脊上贴着藏经阁的旧签,签上一个歪斜的“陶”字。陶九识字不多,这个字写了几十年,仍像一只摔断腿的鸟。念一没接她的话,盯着那一线红:“放案上。” 闻照雪看了她片刻,依言把书放到门边小案。 红线立刻从封皮底下钻出来,直扑她的手腕。 念一只来得及把案上的铜镇纸砸下去。 咚的一声。 镇纸压住了红线中间一段,两头却同时动了。一头往书页深处缩,另一头贴上闻照雪手腕,眨眼没进皮肤。 闻照雪拔剑比念一眨眼还快。 剑锋没有砍她自己的手,而是斜斜落在手腕下方那一片影子上。灯火一晃,影子被剑光割成两截。钻进去的红线竟真被带出来半段,在半空中扭了一下。 闻照雪反手又是一剑。 红线断了。 断口没有落地。两小截红线各自缩成一点暗红,先后钻进《南州食单》的纸缝。 屋里静了片刻。 闻照雪低头看自己手腕。皮肤上多了一道细红的印子,半寸长,像被什么勒过。 “这是什么?”她问。 “我还想问你。”念一把铜镇纸挪开。 下面什么都没有,只在桌面留下一个小小的焦点。 闻照雪伸手要翻书。 “别碰。”念一道。 “它已经碰过我了。” “所以你还想再碰一次?” 闻照雪的手停在书上方。她大概不常被守阁人这样说,眉心微微动了一下,到底收了回去。 “不是宗门的追踪术。”她说。 “你确定?” “宗门的缚踪绦没这么难看。” 念一不知道追踪术还分好不好看,暂时没接。 她小心翻开食单。 纸页自己哗啦啦往后动,一直翻到中间才停。上面原本是一道糖藕的做法,右边一页却只剩参差的纸茬,像是被人从根部撕走了。 “缺了一页。”念一说。 闻照雪看向别处:“借来时便缺。” 陶九的记忆在脑中很不给面子地跳了一下。 十九年前,书是全的。闻照雪第一次来借时还嫌食单归在杂书,不配放藏经阁三楼。七日后她让剑童来续借,说在闭关。后来剑童换了三拨,书一直没回。 念一抬头:“你撕的?” “不是。” “你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为什么不看我?” 闻照雪终于看她了:“尊老。” “尊老和撒谎有什么关系?” “怕你生气。” 她答得一本正经,念一反倒被堵了一下。 就在这时,缺页旁边慢慢洇出几行红字。 不是墨。字像从纸的纤维里长出来,一笔一画都细得发亮。 【偏差模块071,停止迁移。】 【提交未授权缓存。】 【回收定位:12%。】 念一的手指僵在书页边。 “你看见什么?”闻照雪问。 “红字。” “哪里有红字?” 闻照雪俯身看。她的视线从那三行字上扫过去,没有停留。 她看不见。 071的声音压得很低:“追捕片段已借关键人物命轨完成本地锚定。不要再次开启系统结算界面。” “它为什么找她?” “高收益命轨更容易承载中心程序。” “什么叫高收益?” “正在载入。” 红字忽然散开。 念一眼前一花,几块残缺的任务面板叠在书页上。有的倒着,有的只有半边。数字在里面乱跳,像一摞被风吹散的账单。 【第四小世界载入:21%。】 【任务目标:闻照雪。】 【主线任务:载入失败。】 最后一行迟了很久才出现。 【原定命轨剩余时间:七日二十三时辰。】 念一重新算了一遍。 “八天。”她低声道。 闻照雪正在解肩上的长布包,听见后,手停了一下。 “什么八天?” 念一看着她:“八天以后是什么日子?” “春分。” “还有呢?” “宗门发春衣。” “闻照雪。” “方才不是还不认得我?” 她把布包放到案上。包口没系紧,露出里面一角深青色的粗布衣裳,一双沾过泥的旧靴,还有半块用油纸裹着的干饼。 不像来闭关,也不像单纯来还书。 念一问:“你要去哪儿?” “下山。” “走正门要经过藏经阁?” “不经过。” 闻照雪重新系紧布包,抬眼打量藏经阁西北角。那里堆着几捆等开春才会烧掉的旧经纸,后面是一堵被烟熏黑的墙。 她像在确认某件十九年前的东西还在不在。 过了一会儿,她问:“后厨倒灰的窄道,锁换过没有?” 第112章 剑尊走了倒灰道 “换过。”念一说。 闻照雪眉头刚皱起来,她又补了一句:“锁换过,钥匙没换。” 陶九不懂阵法,也不会御剑,在藏经阁四十三年,认得最多的便是钥匙。 西北角那几捆旧经纸挪开以后,后面露出一扇不到人肩高的铁门。门上挂着新锁,锁身银亮,钥匙孔却还是二十多年前的样式。宗门管事大概只换了外壳,嫌重新配钥匙麻烦。 陶九也嫌。 所以一直没报。 念一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试到第六把,锁开了。 一股混着陈灰、馊水和老鼠屎的气味扑出来。 闻照雪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动。 “剑尊,”念一问,“还走吗?” 闻照雪把布包往肩上提了提:“走。” 她说完便弯腰钻了进去。 倒灰道早年连着藏经阁后厨。后来后厨挪到东边,这条窄道便废了,只剩山下菜农偶尔从出口进来捡炉灰肥田。通道能避开护山阵,不是先人有意留的生门,只是阵法修得再严,也不能每倒一桶泔水便鸣一次警钟。 闻照雪走了两步,回头看见念一也在往里钻。 “你做什么?” “下山。” “我下山。” “我听见了。” “你留下。” 念一把用旧布裹好的《南州食单》塞进怀里:“那根东西先碰了我,又缠上你。你走了,回头有人来问,我说什么?” “说没见过。” “你自己撒谎都不看人,还教我?” 闻照雪半蹲在窄道里,像是认真想了想要不要把她拎出去。 071在这时出了声:“建议保持任务目标可观测距离。” “多远?”念一在心里问。 “当前无法计算。” “那你这建议同没说有什么区别?” “语气较完整。” 念一一时不知道它是在学会顶嘴,还是被红线撞坏了。 “我跟你走。”她对闻照雪说,“至少走到我弄明白手里这本书该放哪儿。” 闻照雪看了一眼她怀里的食单,没再拦,只道:“跟不上便出声。” “你慢点就行。” “我赶时间。” “那我跟不上也不出声,你自己回头捡。” 闻照雪转了回去。 她走得确实慢了一点。 窄道前一段还能弯腰,越往下越矮。两侧石壁积着厚灰,衣袖一蹭便黑。闻照雪背着剑,剑柄第三次撞上头顶以后,她停下来,默默把剑摘了。 “给我。”念一伸手。 “你拿不动。” “那你别停在路中间。” 闻照雪只得将剑往前推。剑鞘在石地上刮出刺耳声响,念一用两手接住,抱着往下挪。挪了没几步,身后忽然没声了。 她回头:“怎么了?” 闻照雪的肩卡住了。 准确地说,是她肩后的长布包横在一处石缝里。她试着退,布包又被剑穗勾住。堂堂剑尊在倒灰道里前后动不得,脸上仍没什么表情,耳根却一点点红了。 念一看了一会儿:“要帮忙吗?” “不用。” “好。” 她抱着剑坐下等。 闻照雪自己折腾了半天,最后抽剑割断布包一根带子。包袱掉下来,里头那双旧靴滚出去一只,正好撞在念一腿边。 念一捡起来。 鞋底磨得很厉害,鞋面却擦得干净。尺寸比闻照雪脚上那双大一圈,不像她的。 “谁的?” “捡的。” 又是没看她。 念一把靴子塞回包里,没追问。 半个时辰后,两人终于到了出口。铁栅外天色刚泛白,山脚一片菜畦,昨夜落过雨,泥地软得一脚能陷进去半寸。 闻照雪一剑削断锈锁,先钻出去,又回头向念一伸手。 念一扶着她的手跨过铁栅。两只脚刚落地,闻照雪便把本命剑往空中一抛。 长剑悬在离地三尺处,稳稳不动。 “上来。”她说。 念一看着那条不到一掌宽的剑身:“坐哪儿?” “站。” “不站。” “很稳。” “你方才还卡在洞里。” 闻照雪大概没想到这两件事能被算在一起,沉默片刻:“我拉着你。” 念一仍不想上。山腰方向已经远远传来钟声,一下比一下急。闻照雪抬头看了一眼,直接握住她胳膊,把人带上剑。 剑光离地。 念一只来得及抓住闻照雪后腰,脚下便猛地一晃。闻照雪手腕上那道红印突然亮了一下,本来平稳的剑向右一歪,擦着一排竹架飞出去三丈。 然后一头栽进菜地。 两个人落在同一畦刚冒芽的小白菜里。 闻照雪先起身,把念一从泥里扶出来。她自己白衣下摆全是泥点,发间还挂了半片菜叶。 菜地那头有人推开窗,骂了一句:“哪个缺德修士!” 闻照雪抬手想赔,摸遍袖中,只摸出一块鸽卵大的青色灵石。 窗里的人骂得更凶:“大清早拿石头糊弄谁呢?” 闻照雪把上品灵石收了回去。 她们最后是走出菜地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山脚有个早摊,支着三张矮桌,锅里煮的是汤饼。热气混着葱花味飘出来,闻照雪脚步慢了一点。 “吃?”念一问。 “不饿。” 她腹中很轻地响了一声。 念一当没听见,往摊前走。摸钱时,她才发现陶九贴身小袋里只有二十七枚铜钱。再往里摸,是一张折得很窄的纸,上面记着:红漆棺,铜钉十六,不要松木。 陶九给自己攒的棺材钱在藏经阁床板底下,贴身这些只够零用。 念一点了两碗最便宜的汤饼。 摊主说:“十六文。” 她又改口:“一碗。” 闻照雪坐到矮桌旁:“我有灵石。” “人家不收。” “一块可换三百两金。” “那你方才怎么没赔成白菜?” 闻照雪不说话了。 一碗汤饼端上来,两双筷子。念一先夹了一半到空碗里,又添了些汤。闻照雪低头挑葱,一根一根,全挑到碗边。 “你八天以后要做什么?”念一问。 “镇渊。” “怎么镇?” “入沉星渊,接旧阵。” “还能出来吗?” 闻照雪夹起一片面,吹了吹:“肉身可以。” 念一等着。 她没再往下说。 “所以你现在是逃出来的?” “不是。” “八天后不回?” “回。” “那你钻这一身灰做什么?” “第八日才镇渊。”闻照雪说,“前七日没有安排。” 她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只是把宗门日程里一段空白拿来用了。 念一放下筷子:“别人知道你没有安排吗?” “他们会知道。” “你留话了?” “没有。” “那怎么知道?” “找不到我,自然知道。” 摊主过来添汤,闻照雪等人走远,才又说:“我只是想看看,七日里他们先做什么。” “做什么才算对?” 闻照雪夹面的手停住。 过了片刻,她说:“不知道。” “找你呢?” “看为何找。” “劝你回去镇渊,算不算?” “不算。” “问你怕不怕?” “我不怕。” “那他们还能问什么?” 闻照雪的脸色冷下来:“所以我才要看。” 念一差一点便要说起洪尔。她和洪尔年轻时也干过这种不说清楚、偏等对方猜的事。洪尔有一回赌气去单位宿舍住了三天,以为她会去叫;她以为他想清静,第三天还托人给他送了换洗衣裳。两个人为此多吵了半个月。 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闻照雪不是洪尔。沉星渊也不是单位宿舍。 她只问:“要是七天里,没人做出你想看的事呢?” “第八日照旧。” 闻照雪把挑出来的葱推到念一碗边。 念一又给她推回去:“我也不吃。” 闻照雪看着那一小堆葱,没再推第二次。 汤饼渐渐泡软了。两个人谁也没有添钱再叫一碗,只把那只大碗放在桌子中间,你夹一下,我夹一下。 葱一直留在碗沿。 第113章 七天以后她还回来 吃完汤饼,闻照雪带念一往东走。 山脚的路被昨夜小雨泡软了。闻照雪换上布包里的深青衣裳,把白衣卷起来塞回去,剑也用一块旧麻布裹住。她大概觉得这样便不像太素宗剑尊了。 念一跟在后头看了半里地,觉得她最多像一个偷了剑尊佩剑、还不知道该怎么藏的女贼。 “你认识下山的路吗?”她问。 “认识。” 闻照雪在第一个岔口往左。 路边放牛的孩子抬起头:“那边桥塌了。” 她停了一下,折回来往右。 放牛的孩子又说:“右边去坟地。” 闻照雪看向念一。 “别看我。”念一说,“陶九四十三年没下过山。” 最后是放牛的孩子给她们指了中间那条窄路。闻照雪拿不出铜钱,给了他一枚折成小剑的白纸。纸剑落到孩子掌心,自己绕着手指飞了一圈。 孩子很高兴,追着她们问了半里:“这个能飞多久?” “一日。” “明天呢?” “变回纸。” “那我不要了,能换铜钱吗?” 闻照雪走得更快了。 她们在午前找到那间旧客栈。 客栈叫回雁,门上却没有雁,只有半块掉了漆的木牌,歪歪斜斜挂在檐下。此处原是太素宗通往南边的落脚点,二十六年前山洪改了官道,行商都绕去西口,客栈便空下来。门窗没烂,院里长满齐膝的野蒿。 闻照雪从门梁背面摸出一把钥匙。 钥匙锈得厉害。她拧了两次,没拧开。 念一问:“你上回来是什么时候?” “不久。” “几年?” “二十六。” 最后还是用剑挑开的。 屋里比倒灰道干净不了多少。八张桌子倒了五张,柜台后的酒坛全空,二楼栏杆挂着一床不知哪年留下的破褥子。闻照雪先上楼选房,踩到第三阶时,楼梯发出一声不大可靠的呻吟。 念一没有跟。 “我住楼下。” 闻照雪低头看看她的右膝,又退下来,把柜台旁原来给掌柜睡的小屋收拾出来。 她所谓的收拾,是捏了一个去尘诀。 灰尘先全飞到半空,挤成一团黑云,在屋里转了一圈,没找到开着的窗,又原样落了回来。闻照雪站在灰里,慢慢放下手。 “二十六年没用过?”念一问。 “从前有用。” “从前的灰没这么厚。” 闻照雪没再施第二次。两个人找出旧扫帚,一人扫、一人扶桌,忙到午后才清出两间能坐的屋。 071一直很安静。 念一叫过它两回。第一回只有杂音,第二回它说正在压低外显信号,便又没了声音。那本《南州食单》用布裹着放在柜台上,没再长红字,缺页处却比先前更红了一点,像纸里夹着一根没有抽干净的细线。 闻照雪洗过手,从怀中取出一块白玉。 玉只有半个巴掌大,正面刻着一枝覆雪的白檀,背面有几道很浅的剑痕。她把玉放到桌上,坐了片刻,又从柜台底下翻出纸笔。 “写给谁?”念一问。 “徒弟。” “叫白檀?” 闻照雪看了一眼玉上的花:“顾白檀。” 她写信很快,四行字一会儿便成了。念一去倒水,回来时信已经折好,只看见最末一句。 第八日辰初,我自归山。 闻照雪把信压在白玉下面,食指在玉边轻轻一敲。玉里亮起一点冷光,纸折成细细一线,被吸了进去。 光随即熄灭。 “送到了?”念一问。 “她收下会亮。” “要是不亮呢?” “没看见。” 过了一会儿,闻照雪又补了一句:“也可能不想收。” 她把白玉翻了个面。 念一把从后院井里打来的水放到桌上。井绳烂了一截,桶底有泥,她来回滤了三遍,水仍有点浑。 “你那信里写去哪儿了吗?” “没有。” “为什么?” “不必。” “你不是想看他们找不找你?” 闻照雪端起水,没喝:“我写了勿寻。” 念一以为自己听错:“你让她别找?” “嗯。” “又想看她找不找?” “嗯。” “你这不是为难人吗?” “若我叫她来,她才来,有什么可看的。” 闻照雪终于喝了一口水,眉头立刻皱起。她吐也不是,咽也不是,最后还是咽了。 “有泥。”她说。 “我知道。”念一把她那碗拿回来,“你徒弟知道你在等什么吗?” “我没有等。” 白玉就在这时亮了一下。 闻照雪立即伸手。 玉里没有信,只浮出一行公用传讯。 【寒英峰诸弟子即刻回峰,不得擅离。】 她看完,重新把玉扣在桌面上。 念一没说话,拿了一只缺口碗继续滤水。 不到一刻,闻照雪问:“亮过没有?” “没有。” 又过一会儿,她从楼上下来。手里多了一截断掉的窗栓,像是上去修窗,又没修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方才呢?” “没有。” “你一直看着?” “一直。” 闻照雪把窗栓放到桌边,坐下削。小刀刮木头的声音一下接一下,削出来的那截不是太粗就是太细。第四次时,她把木头放下,又看了一眼白玉。 念一问:“他们什么时候告诉你镇渊的事?” “十二岁。” “十二岁便说要你去死?” “不是死。那时说是坐忘入道。” “有什么差别?” “身体还在。” “人呢?” 闻照雪拿起第五截木头:“起初会在。后来慢慢忘。” “忘到什么程度?” “先忘近事,再忘名字。最后只认得封印。” 她说得像在背一段功法注解。 “这些也是十二岁就知道的?” 刀锋停在木头上。 “两年前。” “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问的。” “以前没问?” “以前说了也一样。” “怎么会一样?” “沉星渊总要有人镇。” 念一看着她。闻照雪的神情很平,手下那截窗栓却被刀削过了头,啪一声断成两半。 “那你这回为什么下山?” “前七日没有安排。” 又绕回去了。 念一耐着性子:“你在山上听见什么?” 闻照雪把断木扔进一旁的灰筐,没有回答。 白玉又亮了。 这回她没有立刻去碰。等了两息,才把玉翻过来。 仍是公用传讯。 【春分祭仪所需玄铁不足,器堂各炉今夜不得停火。】 闻照雪看了片刻:“玄铁原本够。” “现在为什么不够?” “他们在铸分剑匣。” 这句话说完,屋里只剩井水从旧陶罐边沿往下滴的声音。 念一没有催。 过了很久,闻照雪才道:“昨夜,我经过掌门师兄书房。白檀在里面。” “他们说你死后的事?” “坐忘以后。” 她纠正得很快。 “白檀问照雪剑如何处置。师兄说剑身分作七段,留一段在祖殿,其余给各峰镇阵。寒英峰的弟子并入问心峰,旧仆愿下山的发银,不愿走的送去器堂。” “你的东西呢?” “也列了册。” “他们难过吗?” 这个问题让闻照雪沉默得比前几个都久。 “白檀哭了。”她说,“师兄让她别哭,说我听见会分心。” 她确实听见了。 “所以你走了?” “我本来就想下山。” “什么时候想的?” “听见以后。” 念一叹了口气。 闻照雪的目光冷下来:“你觉得我不该走?” “我在想,我开那扇门开得太快。” “你可以回去。” “我现在回去,先不说找不找得到倒灰道出口。我要真回去了,宗门问我你往哪儿走,我怎么答?” “你不知道。” “我同你坐一张桌,睡一个客栈,还能说不知道?” “可以。” “我不像你。”念一说,“我撒谎看人。” 闻照雪抿了一下嘴,像是不想笑。那一点神情很快又没了。 念一却笑不出来。 她帮闻照雪下山时,以为门里面是祭台,门外面就是选择。直到这会儿她才看清,闻照雪只是在祭台旁边绕七日,第八日仍准备自己走回去。 而且她知道得不算早。 她已经跟着钻进倒灰道,抱过那把重得要命的剑,掉进菜地,又用陶九的钱同人分完一碗汤饼。若闻照雪一开始便说第八日照旧,她未必肯开锁。 念一问:“你在藏经阁为什么不早说?” 闻照雪垂眼看着桌上的白玉。 “因为你可能不让我走。” 很诚实。 也很气人。 太阳慢慢落到客栈后面。屋里没灯油,两个人趁天还亮,把勉强合用的第五截窗栓装上。装完才发现窗框早已歪了,栓上也关不严。 晚风从缝里一阵阵钻进来。 闻照雪每隔一会儿便下楼一趟。她有时问白玉亮没亮,有时只在桌边站一会儿,像是碰巧经过。 玉到天黑也没有再亮。 念一在柜台后铺好破褥子时,听见楼板轻响。闻照雪又下来了,走到桌边,把扣着的白玉翻过来。 里面空空的。 她站了片刻,把那封信重新从玉里取出来,拆开,在“勿寻”两个字上看了很久。 最后没有改。 第114章 一块灵石买不了一口锅 第二天一早,闻照雪要买锅。 客栈后厨原本有三口。两口锈穿了底,剩下一口里住着一窝刚睁眼的老鼠。念一把锅盖掀开看了一眼,又原样盖回去。 “镇上有早市。”闻照雪说。 “你有钱吗?” 她把那块上品灵石拿出来。 念一没拦。半个时辰后,两个人又带着原样的灵石回来了。 卖锅的老汉先说不收石头。闻照雪解释这块石头能换三百两金,老汉便更不肯收,叫来旁边两个摊主一起看她是不是骗子。 有人倒认得灵石,说这种成色只有仙宗内门才有,问她从哪儿偷的。 闻照雪把灵石收回袖中,一路都没说话。 念一摸了摸陶九的钱袋。昨天那碗汤饼花去十六文,只剩十一文。 “买不起新的。”她说。 “我看见一口九文的。” “那口漏。” “摊主说只是渗水。” “漏得慢也叫漏。” 闻照雪停下来:“陶婆婆,我会还你。” “怎么还?” “回山以后换开灵石。” “你回山以后还认得我吗?” 这话出来得太快。 闻照雪看着她,半晌没答。 念一也有点后悔。不是因为问得重,是这十一文原本便不是她的。陶九给自己攒了半辈子的棺材,连木料都写得清清楚楚,她如今拿着别人的身体和零钱,倒像比闻照雪更有资格大方。 最后她还是掏了九文。 漏锅买回来,摊主送了两把碎米,说放到中午也卖不掉。又抓了一小撮盐,算是堵住念一一直盯着锅底那个眼神。 闻照雪拎着锅走得很快。 回到客栈,她先去井边装水。水刚过锅底,便从侧面一个针尖大的孔里往外冒。 念一蹲在旁边:“只是渗水。” 闻照雪用手指按住漏处:“能补。” 她指尖亮起一线剑气。 铁锅发出刺耳的一声响,漏孔旁边又裂出一道细缝。 念一没出声。 闻照雪把剑气收了:“能补。” 第二次,她从墙根刮了点黏土,揉进草木灰里,里外各糊一层。等泥稍干,锅里添上水,果然不漏了。 两个人把锅端进后厨。 闻照雪把碎米全倒进去,又添了半锅水。 “多了。”念一说。 她舀出一瓢。 “还是多。” 又舀一瓢。 “差不多。” 闻照雪看她:“你确定?” “我开杂货铺,不开饭馆。你若不信,自己来。” 闻照雪便不问了。 客栈没有柴。她拆了一条已经断腿的长凳,拿剑劈成细条,蹲在灶前点火。修士的灵火太快,她偏不用,拿了两块燧石慢慢敲。敲到第十几下,火星才落进干草。 念一被烟呛得直咳:“何苦呢?” “想试。” “试什么?” 闻照雪把一截木柴塞进灶膛:“做一顿饭。” 她说完便不再解释。 锅里的水渐渐热起来。闻照雪坐在灶前看火,念一坐在门边择那两把碎米里混着的小石子。其实没多少事,两个人都做得很慢。 水刚冒出第一个泡,锅底忽然黑了一下。 不是柴火熏的黑。 一层极薄的暗影从铁锅内壁漫开,把浑浊的米汤压成一面镜子。镜中没有房梁和她们的脸,只有一座白石高台。 高台四周插着七柄断剑。闻照雪跪在正中,白衣干净得没有一丝灰,长发铺开,像某种早已摆好的祭物。 台下站着许多人。 他们的脸全是模糊的,只有为首那人穿着一件绣白檀的金线礼服。 闻照雪伸手去碰锅沿。 锅里那个她也在同一刻抬起头。 手腕上,一根红线鲜亮得刺眼。 “别碰!”071的声音突然响起。 闻照雪已经把锅掀了出去。 铁锅飞过半间后厨,撞开窗板,落在院里。水和米泼了一地,刚补好的锅底磕在石头上,凹进去一块。 灶里的火还烧着。 念一先去把柴抽出来,踩灭掉在外面的火星。等她出去时,闻照雪正站在那口锅旁边。 “你也看见了?”念一问。 “嗯。” “是什么?” “祭台。” “已经搭好了?” “还没有。” “那是以后?” 闻照雪没有回答,弯腰去捡锅。 “先别动。”念一问071,“是那根红线?” “高度相关。” “它在给我们看会发生的事?” “无法确认。命轨推演、记忆拼接与诱导幻象均可形成相同结果。” “你总有办法把不知道说得很长。” 071又安静了。 闻照雪已经把锅翻过来,用剑柄一点点敲平凹下去的地方。 念一看着她:“还要?” “九文。” “米都没了。” 院角还有摊主送的一小把,方才没能全下锅。闻照雪扫起来,洗了五遍,重新添水。 第二次没有再出现祭台。 只是锅底补得太厚,火又一直偏在一边。水没烧干,下面一层米先糊了。焦味飘出来时,闻照雪还在盯手腕那道红印,念一也忘了提醒。 她们把上面没焦透的部分盛进两只缺口碗。 米夹生,盐还放多了。 闻照雪吃完半碗,拿筷子刮了刮锅底那层黑硬的锅巴。 “也不难。”她说。 念一喝了口水,没揭穿她。 第115章 裴青岚不肯白诊 裴青岚来时,闻照雪正在补锅。 那口九文钱买来的漏锅又渗水了。她把昨天糊上去的草木灰一点点刮掉,准备换一种泥。念一在旁边拆旧窗纸,打算撕一条给她垫在夹层里。 门外有人敲了三下。 闻照雪先看桌上的白玉。 没亮。 敲门的人道:“闻照雪,欠债还钱。” 闻照雪刮锅灰的手停了。 念一问:“你欠谁的?” “不知道。” “外面叫的是你。” “同名。” 门外的人又道:“三十一年前,玄木药箱两只。左边那只被你拿去挡腐骨钉,裂了箱盖;右边那只让你一脚踢下落鸦涧,至今没找到。算上里头的针、刀、药秤与四十七只药瓶,共六百二十块下品灵石。” 闻照雪把锅放下:“第二只不是我踢的。” “你知道是谁?” “你的坐骑。” “那是我堂兄。” 屋外静了一瞬。 “开门。”那人说,“我堂兄也想同你算算。” 念一把门拉开。 外面站着个身量很高的男人,看着约莫三十出头,穿一件袖口束得很紧的深青衣裳,背后叠着两个大小不一的药箱。头发简单束起,左侧鬓角露出一截颜色很浅的青角,右边只剩寸许断茬,断口磨得圆钝。 他鞋上全是泥。 那双黑靴做得很宽,鞋头形状却还是有些怪,不像装着人的脚。一路走来,右脚后跟处已经洇出一点暗色。 裴青岚先看念一:“你是?” “守阁的陶婆婆。” “太素宗藏经阁?” “嗯。” 他又看向屋里:“她把你也偷下来了?” 闻照雪纠正:“她自己跟的。” “我开门让她走的。”念一说。 裴青岚在两个人之间看了一回,大概觉得这件事不太好算,暂且放下。他跨进门,第一眼看见桌上的漏锅,第二眼看见窗台上两只盛过夹生饭的碗。 “你已经穷成这样了?” “锅是她的。”闻照雪指念一。 “钱是她的。”念一指闻照雪。 “钱也是她的?”裴青岚又指回来。 “钱是陶九的。” 裴青岚把药箱放到桌上:“行。看来六百二十块灵石今日也收不到。” “本来就没有六百二十。”闻照雪道,“第一只药箱最多值八十。” “玄木。” “边角料。” “千金堂制。” “千金堂学徒制。” “用了我九年。” “所以更旧。” 裴青岚盯着她。闻照雪也没避开。 念一原以为他们下一刻便要拔剑动手,裴青岚却先笑了,不是多高兴的笑,更像终于确认眼前这个人还没被谁换掉。 “手。”他说。 “不诊。” “我不是白诊。” “我也不付。” “晏停云付过了。” 闻照雪脸上那点同旧债有关的活气淡了下去。 “师兄让你来找我?” “没有。”裴青岚解开最上层药箱的扣子,“我昨日原本就该上寒英峰给你做镇渊前最后一次脉检。走到南桥,留在你经脉里的医印突然改了方向。我怕六百二十块灵石跟着你一起进渊,只好追来。” 闻照雪看向桌上的白玉。 玉还是暗的。 “所以不是掌门让你来的。”念一说。 “他还不知道我追到了哪儿。” 裴青岚从箱里取出一卷薄册、一只银针匣和三根颜色不同的细绳,依次摆开。每件东西都包得整齐,药箱内壁却塞满用过的空瓶,有两只瓶口还缺了一角。 “手。”他又说了一遍。 闻照雪没动。 裴青岚也不催,坐下翻开薄册:“镇渊前七日,需记脉息、神识、剑骨裂隙与饮食。漏一项,我的试籍便往后延三个月。” “什么试籍?”念一问。 “人族医籍。” “妖族不能给人看病?” “能。每张药方多找一名人族医修担保,每进一座人镇交一次暂行费,治死人算妖术害命,治活了也可能算碰巧。” 裴青岚说这些时很平,像已经重复过许多遍。 “太素宗答应给你担保?” “晏掌门答应先给一年试籍,开放鹿鸣山北口,每月可行医三日。” “条件就是照看她去镇渊?” “是。” “你答应了?” “不然我为什么来?” 裴青岚没有为自己添一句别的理由。 闻照雪终于把右手放到桌上:“诊完走。” “我走不走,要看诊完是什么。” 裴青岚三指搭上她腕间。方才还满嘴旧账的人一碰到脉,神情便静下来。他先诊右手,又换左手,让闻照雪运了一次灵力。 她的灵力刚到腕间,那道细红印便亮了。 裴青岚收手很快:“这是什么?” “你不是医修?” “医修不是什么都认得。你若长出第三只手,我也得先问怎么长的。” 他拉开窗板,让午后的光照进来,又叫闻照雪站到墙边。她的影子斜落在地上,红线果然也在那里,比手腕上的印更长,从指尖一直拖到剑鞘尾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裴青岚蹲下,没有直接碰。他从药箱里取出一把裁药纸的小剪,贴着地面剪了一下。 咔嚓。 影子里的红线断开,又在剪刃离开后重新接上。 “像缚踪绦?”念一问。 “不像。缚踪绦找人,这东西在找路。” “什么路?” “不知道。” 裴青岚回答得很顺,丝毫没有因不知道而难堪。他换了一根银针,针尖悬在红线上方。红线朝针偏了偏,又很快转回闻照雪脚下。 “它认她?”念一问。 “可能认命格,可能认剑,也可能认她八日后要去的地方。” “不是八日。”闻照雪说,“还剩六日。” 裴青岚抬头:“你记得倒清楚。” “你不是也来做脉检?” “我记是因为要拿试籍。你记是为什么?” 闻照雪没有回答。 红线在影子里轻轻一动,往她剑的方向缠紧半圈。 裴青岚看见了。 他从药箱里抽出三张黄纸,分别压在通往前门、后院与楼梯的方向。纸上画着同样的圆,只有边角的记号不同。 “你随便选一张。”他说。 闻照雪看也没看,伸手拿后院那张。 她的手还没碰到纸,红线已经先往前门伸出一寸。 裴青岚把三张纸调了位置:“再选。” 这次闻照雪拿楼梯边那张。红线仍往前门动。 “前门通哪里?”念一问。 “回太素宗的路。”裴青岚说。 闻照雪抬脚踩住自己影子里的线。 当然没踩住。 “它在逼她回去?” “未必是逼。”裴青岚把黄纸收起来,“她本来便打算回去。它只把那条路先铺平一点。至于其他路,走起来也许会疼,也许会多出几件麻烦。” “你能取掉吗?” “今日不能。” “几日能?” “不知道。” “那你收什么诊费?”闻照雪问。 “我方才已经说过,不白诊。没说一定治好。” 裴青岚卷起那本脉册。闻照雪伸手按住封面。 “册子留下。” “这是我的。” “上面记的是我。” “写字的是我。” “晏停云要看?” “按约定,镇渊前三日交给他。” “你打算交?” “我还想要医籍。” 两个人之间安静下来。 念一看向裴青岚:“你知道她进沉星渊以后会怎么样?” “知道。” “会忘到只认得封印。” “最短十三年,最长四十年。看剑骨与神识能撑多久。” “你给算的?” “我和另外两名医修。” “那你还接?” 裴青岚把被闻照雪压着的脉册慢慢抽出来:“鹿鸣山下六座人镇、两处妖市,往外还有二十七个村。旧阵若开,没有哪一道风会先问你站在哪一族。” “所以一个换这些,你觉得能换?” “从前觉得能。” “现在呢?” “现在她欠我钱。” 这个回答不好笑,裴青岚也没笑。 闻照雪道:“我第八日会回。” “我知道。” “你可以走了。” “红线来处未明,与你的剑骨已有牵连。你若现在入渊,它可能跟着进旧阵。” “会怎样?” “不知道。” 闻照雪的脸彻底冷下来。 裴青岚把药箱重新扣好:“你若爱听确定的话,我可以说一定无事。说完另收十块灵石。” “你要留下?”念一问。 “至少看一夜。” “客栈不是我们的。” “那正好,都不用付房钱。” 他弯腰去提第二只药箱。动作做到一半,右脚忽然顿住。方才洇在靴后跟的暗色已经扩大,像是皮肉磨破了。 念一问:“鞋伤了?” “旧伤。” “脱下来看看。” “不用。” “你不是医修?” “所以我知道不用。” 裴青岚把箱子提上楼。走到第三阶,楼板又发出那声不大可靠的呻吟。他低头看了一眼,选择住二楼的念头似乎动摇了一下。 闻照雪在下面道:“东边那间漏雨。” “西边呢?” “窗户关不上。” “你住哪间?” “西边。” “我住东边。” “随你。” 裴青岚上去了。 不到一会儿,二楼传来药箱开合的声音,随后是木塞一个接一个被拔开。念一还在想一个人到底带了多少空瓶,闻照雪已经走到楼梯口。 “你留在这儿,只为看红线?”她问。 “还为试籍。”裴青岚在楼上答。 “若我不回呢?” “退一半定金,另一半算出诊。” “你不劝我?” 上面停了停。 “你想听我劝哪边?” 闻照雪没答,回到桌边继续刮锅。 傍晚,裴青岚终于把那双黑靴脱了。 靴子底下不是人的脚。青黑色的窄蹄被硬挤在鞋里,后侧磨破一圈,血已经同袜布粘在一起。他自己割开布,用药洗净,包了两层。 “为什么非穿?”念一问。 “镇上的人看见蹄子,先问我治牲口还是治人。” “你不是嫌他们问得不对?” “嫌。也还是要挣钱。” 他包好伤,把靴子推到墙边,赤着蹄去拿药箱最下层的东西。 一包干饼,一小块熏肉,两把晒干的菌子,还有一只塞得很紧的咸菜罐。 闻照雪刮锅的声音停了。 裴青岚把干饼数了数,一共六张。他拿出两张放到自己手边,剩下四张重新包好。 “你不是要住一夜?”闻照雪问。 “住一夜不等于管饭。” “客栈是我找的。” “门是陶婆婆开的。” “楼上房间是我告诉你的。” “漏雨那间?” 闻照雪看着那包干饼,又看了看那口补了两次仍旧渗水的锅。 “你可以留下。”她说。 裴青岚抬眼:“因为红线?” “因为你已经把药箱搬上去了。” “哦。” “菌子拿来。” 裴青岚把菌子往自己这边挪了一寸:“诊费另算。” 闻照雪伸手拿走了他刚分给自己的那张饼。 裴青岚低头重新数。 数完,他在脉册末尾添了一行: 食欲尚可,欠账不认,另取干饼一张。 第116章 顾白檀穿错了祭服 闻照雪失踪后的第一个时辰,顾白檀替她签了三份峰务。 第一份是封寒英峰北侧剑坪。第二份是将峰中二十七名外门弟子暂调问心峰。第三份是启用沉星渊次级封印,寒英峰所有金丹以上修士轮值守阵。 第三份,她签错了日期。 春分写成了惊蛰。 掌事弟子把文书送回来,小声提醒:“顾师姐,今日已过惊蛰十六日。” 顾白檀接过笔,在错处画了一道。墨太浓,把底下两个字洇成一团。她只好重新誊一份。 “不是说剑尊第八日会回来吗?”掌事弟子问,“为何今日便开次级阵?” “师伯的命令。” “剑尊去哪里了?” “不知道。” “她是不是不想——” 顾白檀抬起头。 那名弟子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抱着文书走了。 门合上以后,顾白檀仍握着笔。笔尖的墨聚得太多,啪地落在新文书上,正好砸中“暂代峰务”四个字。 她把这一份也揉了。 桌角的白玉亮起时,她以为又是器堂催问玄铁。直到看见玉中那道熟悉的剑意,她才猛地站起来,膝盖撞翻了身后的凳子。 信只有四行。 【山下有事,安好。】 【峰务照旧。】 【勿寻。】 【第八日辰初,我自归山。】 顾白檀先看了两遍“安好”,再看“勿寻”。看到第四遍时,晏停云进来了。 他没带掌门仪仗,身上还是昨夜那件玄色外袍,袖口有一块没擦净的阵砂。闻照雪不在,次级封印便由他亲自接手。他一夜没睡,眼里全是血丝。 “她来信了?” 顾白檀把玉递过去。 晏停云看完,先松了一口气。那口气很轻,顾白檀还是听见了。 “既说安好,便先照她的意思。”他说,“不必惊动各峰。” “我去找她。” “她写了勿寻。” “师父说勿寻,便是想看人寻不寻。” 晏停云看了她一眼:“这是你猜的。” “我跟了她十二年。” “你若真懂,昨夜便不会在她书房外谈分剑。” 顾白檀脸色白了一下。 “那是你让我列的。” “我也没想到她在。” “你为什么要在祭前列?” “不在祭前列,等她入渊以后叫谁来问?” 两个人都停住了。 这句话并没有错。正因为没错,听起来才更难受。 晏停云将白玉放回桌上:“她总会回来。次级阵只能撑十日,各峰不能乱。你留下暂代寒英峰,我派人暗中找。” “谁去?” “巡山堂。” “他们找的是镇渊剑。” “现在有区别吗?” 顾白檀想说有。话到嘴边,她自己先想到了山下六镇、两处妖市,想到了次级阵一旦撑不过十日会死多少人。 于是她也没能立刻说出来。 晏停云走后,仪堂送来两只衣匣。 一只是轮值次级阵要穿的素色阵衣,一只是承峰礼服。后者原本该等闻照雪入渊、寒英峰易主之后再启封。如今顾白檀暂代峰务,仪堂拿不准她该穿哪一件,索性都送来,请她自行定夺。 两只匣子一模一样。 顾白檀打开左边,拿出一件霜白长衣。领口与袖沿绣着金线白檀,背后有寒英峰七道剑纹。她看了片刻,换上了。 衣服很合身。 不是碰巧。 十二年前,闻照雪第一次提起春分镇渊时,仪堂便量过她的尺寸。此后顾白檀长高两寸,改过一回;结丹后肩背宽了,又改一回。去年冬天,仪堂还送来一条新腰封,让她试过松紧。 她一直知道这件衣服做到了哪一步。 只是从没穿过全套。 铜镜里的女人看起来比她平日稳重,金线压住肩背,连眼下那点熬夜的青色都像担得起事。顾白檀抬起手,理了一下领口。 门外进来送峰印的小弟子愣在原处。 “顾师姐,”她结结巴巴地说,“这、这是承峰礼服。” 顾白檀的手还停在领边。 她当然知道。 可直到别人说出口,这件衣服才忽然变成了不该穿的东西。 她转身去解腰封,第一下没解开,第二下又扯住发尾。小弟子想上前帮忙,被她一句“不用”吓得站住。 衣服脱到一半,她冲到廊下吐了。 早上没吃东西,只吐出一点酸水。吐完以后,顾白檀蹲了片刻,回屋换上右边匣子里的素色阵衣。 承峰礼服让她团成一团塞回匣子。塞完觉得金线会折,又拿出来,重新叠好。 她一边叠,一边想起方才镜子里的人。 她并不是只觉得害怕。 那一瞬间,她也觉得合身。 午后,巡山堂送来三十六张寻人符。符纸需要亲近之人亲笔写名,再以灵力点燃,才能循着命息寻找。 晏停云只让点十二张,以免动静太大。 顾白檀趁送符弟子去取朱砂,又从剩下的符里抽了一张。 她写下“闻照雪”。第一笔写得太重,划破了纸。她换一张,重新写。 写完名字,她又取出白玉,回了一封信。 【师父,昨夜的话你是不是听见了?】 【你若不想回来,我去见你一面。】 信刚送入玉中,掌门金印便从上方压下来。 白光被截住了。 【封山期间,私人传讯暂缓。】 顾白檀拿着玉去找晏停云。 他正在次级阵眼,十二名长老同时运功,谁也不能停。顾白檀站在阵外等了半个时辰,只等到他隔着阵光说:“她既要清静,便给她七日。你现在传这些,只会让她分心。” “那不是清静。” “白檀,阵在动。” “我只发两句话。” “第八日她会回来。” 阵光重新合拢。 顾白檀站了一会儿,把没有送出去的信收回袖中。那张多拿的寻人符却没有交回去。她走到寒英峰背风处,亲手点燃了。 点火以前,她把那两句没能送出的信折进符心。 符纸烧成一只很小的白鸟,绕着山峰飞了三圈,最后往南去了。 天黑后,她回到房中。 那件穿错的承峰礼服还放在匣子里。衣摆沾了一点她方才呕吐时溅上的污迹。顾白檀怕送回仪堂让人看见,自己端水来洗。 污迹很快洗掉了。 她又用力搓了几下袖口。 金线白檀在水里亮晃晃的,怎么洗也没暗。 第117章 他们没有找她 裴青岚留下的第一夜,东边那间房漏了三回。 第一回滴在枕边,他把床往左挪。第二回滴在脚边,他把床掉了个头。第三回,新的水线正好落进打开的药箱里。 楼上响起一阵瓶瓶罐罐乱碰的声音。 念一披衣上去时,他正蹲在地上捡空瓶。满箱药材只湿了两包,空瓶倒滚出二十多只,一直滚到楼梯口。 “这些都没用了?”念一问。 “以后可能有用。” “什么时候?” “以后。” 闻照雪站在西边房门口,看了一会儿:“东边漏雨。” 裴青岚抬头:“你昨日只说漏雨,没说屋里下雨。” “有区别?” “你那间换我。” “不换。” “那你下来做什么?” “看药箱有没有泡坏。” “你是来看债还剩多少?” “嗯。” 她承认得太快,裴青岚反而没话了。 最后三个人把药箱搬到楼下。裴青岚睡柜台外边,念一睡柜台里边,闻照雪仍在二楼。半夜楼板响过两次,白玉一次也没亮。 天刚亮,一只白鸟落在客栈屋脊上。 那鸟只有巴掌大,翅膀薄得透光,飞时没有叫声。它绕着客栈转了一圈,像找不到该落在哪扇窗,最后停在裴青岚晾在院里的黑靴上。 裴青岚正在井边洗药罐。 他看见白鸟,先朝二楼看了一眼。 闻照雪的窗还关着。 白鸟低头啄了啄他的靴口,纸做的喙里吐出一缕极细的霜白剑气。那缕剑气认不出客栈,却认得闻照雪经脉里的医印,所以才落在他这里。 裴青岚伸手让鸟跳上来。 纸翅散开,两行字浮在他掌心。 【师父,昨夜的话你是不是听见了?】 【你若不想回来,我去见你一面。】 字迹有一处被水洇过。 楼上传来开门声。 裴青岚五指一合,把白鸟收进袖中。纸翅擦过腕骨,化成一点还没凉透的灰。 闻照雪从楼梯上下来,先看桌上的白玉。 “亮过吗?” 念一刚醒:“没有。” 她又看裴青岚:“你的试籍牌呢?” “也没有。” 裴青岚把洗好的药罐倒扣在窗台上,袖口那一点白灰被水蹭掉了。 早饭是菌子粥。 裴青岚掌火比闻照雪稳,漏锅也肯听他的。锅底还是会渗,他拿一只空药瓶接着,每漏满半瓶便倒回去。闻照雪坐在灶边,看了几回,似乎不觉得这种办法比她补泥高明。 粥快熟时,桌上的白玉终于亮了。 这次不是私人传讯,而是寒英峰峰务录。闻照雪失踪以后,峰印暂由顾白檀保管,峰中每一项变动都会自动记入她的本命玉,除非她亲手切断。 第一页是次级封印已开。 第二页,问心峰接收寒英峰外门弟子二十七人。 第三页,剑侍六人留守,旧仆十三人暂不发放下山银。 第四页,顾白檀代掌寒英峰印。 一条一条,井然有序。 闻照雪翻得很快。念一站在她旁边,只能看清那些不停往上滚的名字和数目。 “有找你的安排吗?”她问。 闻照雪没答,继续往下翻。 巡山堂调了十二名弟子,却只写“巡查鹿鸣山南侧阵隙”,没有写寻人。顾白檀额外取走两张寻人符的记录被归进耗材,后面没有点燃回执。 再往下,是仪堂的物用单。 【承峰礼服启封一次。】 【领用人:顾白檀。】 闻照雪的手停在那一行。 念一不知道承峰礼服是什么。裴青岚知道,他本来在往粥里撒盐,盐粒从指间多落了一撮。 “她已经穿了?”闻照雪问。 裴青岚把盐罐放下:“记录只说启封。” “尺寸是她的。” “也可能仪堂拿出来重验。” “去年刚验过。” 粥在锅里咕嘟了一声,溢出一点白沫。谁也没有立刻去擦。 念一说:“你徒弟未必像这张单子写得这么平静。” “我没说她平静。” “你脸上说了。” 闻照雪把峰务录往下翻。后面是灵田、月例、轮值与春分之后的课表。顾白檀把她原定每月讲一次的剑课改成了两次,授课人一栏暂时空着。 所有事情都在往没有闻照雪的日子里走。 “她暂代峰务,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念一又说。 “我知道。” “知道你还盯着那件衣服?” “我没有。” 她仍停在那一页。 裴青岚盛了三碗粥,把最咸的锅底留给自己:“晏停云今早给我来过一份公函。” 闻照雪抬眼。 “问红线,问脉息,叫我在查清以前不要带你进旧阵。” “还有呢?” “没有。” “没问我在哪里?” “没有。” “没叫我回去?” “没有。” 裴青岚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 念一看了他一眼。她总觉得他今天袖子收得比昨日紧,一只手也很少露出来。但她不知道那里面有过什么,只以为是蹄伤让他心情不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闻照雪把峰务录关了。 “吃饭。”她说。 粥多放了盐。她一口没剩,吃完还把碗洗了。 这一天,闻照雪没有再问白玉亮没亮。 她先把漏锅外面的泥补平,又去后院割掉半人高的野蒿。客栈门板有一处松动,她拆下来重钉。钉子找不到,便从那块上品灵石上削下一点灵屑,熔进铁锈里。 念一看得心疼:“三百两金,让你拿来补门?” “反正换不开。” “换不开也不是不值钱。” “门会倒。” 她一整日都在做能立刻做完的事。 到了下午,裴青岚在院中试红线。他沿三个方向各放一枚测脉钉。北边是回太素宗的官道,西边通山外,南边则是一条早已不用的猎路。 闻照雪走向西边,红线仍往北。 她走向南边,红线第一次没有立刻拉回去。 裴青岚蹲下看测脉钉。钉身上浮出一层很淡的黑霜。 “南边有什么?”念一问。 “落鸦涧。”闻照雪说。 裴青岚道:“沉星渊有一条废弃的试剑道在那里。两百年前塌了,宗门封过三次。” “能进去?”闻照雪问。 “不能。” “为何红线指那里?” “我说不能,是不该进。没说一点缝都没有。” 裴青岚把南边那枚测脉钉拔出来。钉尖沾着一层黑灰。他没有立即擦掉,而是凑近闻了闻,又装进一只空瓶。 “旧入口离渊心更近?”闻照雪问。 “直线近。” “路呢?” “没人走完。” “那便是不知道。” 裴青岚抬头:“这句话从你嘴里出来,通常有人要倒霉。” “我只是问。” “你十九年前也只问食单能不能外借。” 闻照雪没接。 夜里,071终于恢复了一次短暂连接。 【回收定位:19%。】 【任务目标剩余命轨正在重算。】 念一问它:“红线为什么改指南边?” “该路径同时满足目标的既有意图与高收益命轨。” “说人话。” “她原本便想去。红线使这个念头更少受到其他念头妨碍。” “能不能把它关掉?” “不能。” “那把她拦住呢?” 071停顿了一下:“行动建议载入失败。” 念一从柜台后看向闻照雪。 她坐在窗边擦剑。照雪剑横在膝上,剑身映着很淡的烛光。那块白玉被她压在《南州食单》下面,只露出一个角。 “你还等第八日吗?”念一问。 “等。” “真的?” “嗯。” 闻照雪说这话时看着她。 她撒谎已经会看人了。 半夜,客栈安静下来。 闻照雪收好剑,把那块白玉留在桌上。她另写了一张纸,压在玉下。 纸上只有一行。 【分剑匣不必铸了。】 第118章 她提前下了沉星渊 念一醒来时,漏锅不滴水了。 不是修好了。锅里剩的半瓢水被倒得干干净净,锅盖端正盖着,旁边放着洗过的两只碗。 桌上的白玉没有了《南州食单》压着,露出底下一张纸。 【分剑匣不必铸了。】 念一看完,先去楼上。 西边房门开着。被褥叠得齐整,窗栓是闻照雪削的第五根,勉强卡在歪窗框里。麻布包不见了,照雪剑也不见了。 “裴青岚!” 楼下传来一声重响。 裴青岚从柜台外坐起来,昨晚打地铺时没脱的那只宽靴踢翻了药箱。他顾不上捡,先摸腰间的医印。 青色小牌烫得发红,牌面上一缕光正笔直指向南方。 “什么时候走的?”念一问。 “子时后我看过一次脉,丑时医印还在客栈。” “现在什么时辰?” “寅末。” 闻照雪至少走了一个时辰。 裴青岚扫了一眼桌上的字,脸色沉下来:“落鸦涧。” “你怎么知道?” “昨日红线只对南边有反应。” “是你告诉她旧入口在那里。” “她本来就知道。” “塌没塌、封了几次,也是她本来就知道?” 裴青岚没答,低头从药箱里翻药。 念一去拿外衣。《南州食单》还在柜台后,闻照雪没有带。她把书塞进怀里,又摸到陶九的钱袋。里面只剩两枚铜钱,碰在一起,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落鸦涧多远?” “她御剑一刻,我们走两个时辰。” “那还追什么?” “她的剑受红线影响,飞不稳。旧路又有三重封印。” “够我们追上吗?” “不知道。” 裴青岚拿出一只拇指大的红瓶,倒了粒灰白药丸给念一:“逐风丸。吞下以后一个时辰身轻,别跳,别走下坡,药效过了腿会抖。” “你们做药的就不能少几个毛病?” “可以。价钱翻五倍。” 念一吞了。 药效比她预想得快。走出客栈时,她还扶着门框,到了官道上,两条腿已经轻得像借来的。第一步迈出去近一丈,差点直接扑进路边沟里。 裴青岚伸手把她拽回来:“说了别跳。” “我这是走。” “那就走小一点。” 两个人沿南边猎路赶去。 天还没有完全亮。林中雾重,医印的青光时有时无。裴青岚右蹄有伤,穿着靴子跑得一瘸一拐,速度却不慢。他每隔一段便停下,把医印贴到树皮或石面上,确认闻照雪留下的剑气。 第三次停下时,他从袖中取出一小团白灰。 灰落到医印上,重新拼成一只缺了半边翅膀的纸鸟。纸鸟晃晃悠悠飞起来,方向同医印一致。 念一认出了霜白剑气:“谁的?” “寻人符。” “谁在寻她?” 裴青岚低头调整医印,没有回答。 念一一把攥住他袖子。逐风丸让她手也快了不少,裴青岚没来得及避。袖口一扯,纸鸟腹中那两行字又露出来。 【师父,昨夜的话你是不是听见了?】 【你若不想回来,我去见你一面。】 念一看完,松开手。 “顾白檀?” “应当是。” “什么时候来的?” “昨日清早。” “为什么不给她?” 裴青岚把纸鸟收回掌心:“她写了勿寻。” “这封信也写了勿寻?” “没有。” “那你替谁做主?” 裴青岚脚步没停:“我原本打算今日午后给她。红线还没查清,这封信会让她改主意,也可能让她立刻换地方。我需要她再留一夜。” “为了医籍?” “为了红线,也为了医籍。” “还为了你的试验。” “是。” 他没有否认,念一反而更生气。 “你们一个不把镇渊说清楚,一个替她扣信,一个明知她在等还装不知道。现在人往渊里去了,倒都跑得快。” 裴青岚道:“你开了倒灰道。” 这一下也没说错。 念一被逐风丸带着往前多冲了两步,鞋底踩碎一根枯枝。她没有回嘴。 纸鸟飞到林子尽头,忽然落下。 前方是一道断崖。 落鸦涧的旧桥早已塌了,只剩两条生锈铁索垂在雾里。崖壁上有三道太素宗封印。最外面一道被剑锋整齐切开;第二道没有破,符纹却像被什么细东西从中间挑松了,一整张封印软软垂下;第三道只剩半边。 红线给闻照雪找出了每一道封印最薄的地方。 裴青岚蹲下摸了摸断口:“刚过去不到半刻。” 崖底传来一声闷响。 不像落石,更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口大钟。 医印上的光猛地转向下方。 旧桥边有一条仅容一人的石阶,贴着崖壁向雾中延伸。念一刚踏上第一阶,药效便让身体轻飘飘往外偏。裴青岚把一根药箱背带系到她腰上,另一头缠在自己手臂。 “别嫌难看。”他说。 “你先顾好自己的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下。 越往下,树木越少。石壁上结着一层不合时节的黑霜,手指碰一下便发麻。怀里的《南州食单》也渐渐发热,缺页处那点红像隔着布往外透。 071终于出声:“回收定位上升至百分之二十七。” “能切断吗?” “当前不能。” “闻照雪呢?” “原定命轨剩余时间正在缩短。” “缩到多久?” “无法完成重算。” 念一骂了一句。071没有纠正她用词不文明。 石阶尽头是一处半塌的洞门。 闻照雪站在门前。 她已经换回那身灰白衣裳,麻布包扔在一旁,照雪剑出鞘,剑尖抵着洞门中央一块颜色发黑的剑石。那根红线从她腕间拖出来,绕过剑身,钻进剑石上一道原本极细的裂缝。 洞门后有风。 风从石头里一阵阵往外吐,带着铁锈与腐叶混在一起的气味。 “闻照雪!”念一喊。 她回头,神情没有意外:“你们来得比我想的快。” “你还给我们算过时辰?” “逐风丸。”闻照雪看了一眼她走路的姿势,“药效过后腿会抖。” “这时候不用你关心腿。” 念一走到近处,先把那张纸拍在她面前。 “分剑匣不必铸了,什么意思?” “用不上。” “你不是说第八日回?” “现在是第三日。” “我会数!” 闻照雪把剑从剑石上移开一点:“第八日回去,是按他们的办法镇渊。今日进去,是按我的办法。” “什么办法?” “斩渊心。” 裴青岚在后面嗤了一声:“难怪从前没人试过。办法听着很新。” “有人到过渊心?” “没有。” “那你怎知不能斩?” “没人从这条道走完,不是因为大家都缺一个好主意。” 闻照雪没理他。 念一问:“斩失败呢?” “我留下接阵。” “现在才第三日,旧阵准备好了吗?” “没有。” “山下的人知道你要提前动它吗?” “我不动旧阵,只走试剑道。” “这条道通的不是同一个渊?” 闻照雪握剑的手紧了一点。 念一气得胸口发闷:“你想活便说想活。你想让他们来找,也把话写明白。你什么都不说,偷偷做完了,再叫别人猜这是为他们好,还是为你自己好。” “我没有要他们猜。” “你那封勿寻是写给谁看的?” “陶婆婆。”裴青岚提醒,“先离剑石远一点。” “你闭嘴。”念一和闻照雪同时道。 裴青岚真的闭了嘴,蹲下检查洞门边缘。 闻照雪看着念一:“这是我的剑,我的命。” “渊不是你的。” “镇渊时你们都说该让她自己选,现在她选了。”裴青岚在旁边说。 念一转头:“你到底站哪边?” “哪边都不站。我在看门。” 他指向洞门左下角。一道黑霜正顺着旧符纹往外扩。方才闻照雪把剑移开以后,霜没有停止,反而越结越厚。 “剑气已经进去了。”裴青岚说,“现在强封,反冲会沿红线回她剑骨。轻则本命剑裂,重则神识受损。” “不封呢?” “让我测三息。找出红线与旧道怎么相连,再拔剑。” “你不是要拦她?” “我想知道春脉能不能借这条道分流。” 闻照雪看他:“你带了春脉钉?” “带了两枚。” “晏停云知道?” “他只叫我做脉检,没搜药箱。” 念一这才听懂:“你早想拿她试?” “我原本想等红线稳定。现在门已经开了。” “所以将错就错?” “三息。” 裴青岚取出两枚细长青钉,分别插在洞门两侧。钉尾浮起两圈微光,一圈连闻照雪腕间,一圈沉入地底。 念一伸手去拉闻照雪:“先走。剑真裂了再想别的。” 闻照雪没动。 裴青岚忽然从针匣里抽出一根极细的金针,压低声音:“你同她说话,让她转过来。我能封她灵脉一个时辰。” 念一愣住:“她同意吗?” “她会同意吗?” “那你先告诉她。” “告诉了便扎不到。” “所以不能扎。” 这几句话虽轻,闻照雪还是听见了。 她抬眼看向裴青岚。照雪剑嗡地一响,金针没来得及离手,便被剑气削成两截。 “很好。”裴青岚看着断针,“现在谁也不用争了。” 念一心里一沉。她不知道自己方才那句“不能扎”对不对。若这是一个普通人要跳河,她会先把人拖下来再问。可闻照雪不是普通人,她也不是只在拿自己的命赌。 她慢了那一下。 裴青岚却已经开始计数。 “一。” 第一枚春脉钉亮起。黑霜从洞门退了半寸。 闻照雪把剑重新抵上剑石。 “二。”第二枚钉也亮了。地底传来水流似的声音。裴青岚眼睛盯着钉尾那两圈从未出现过的纹路,没有叫停。 “拔剑。”念一说。 闻照雪没有拔。 红线从裂缝里猛地绷直,像洞门后有人抓住另一端,用力一扯。 剑石裂开了。 不是向外炸,而是从中间无声地分成两扇。后面没有路,只有一片缓慢流动的黑暗。黑暗里浮着细小银点,像无数柄被磨碎的剑。 裴青岚这才喝道:“退!” 闻照雪却向前一步。 念一抓住她袖子:“顾白檀找过你!” 那一步停了。 裴青岚脸色一变。 念一从他手里夺过纸鸟,塞给闻照雪。纸翅在她掌心散开,两行字亮了一遍。 闻照雪看完,问:“什么时候?” 裴青岚道:“昨日。” “为何现在才给?” “我想多看一夜红线。” “还有医籍。”念一说。 “还有医籍。”他承认。 闻照雪把那两行字看了第二遍。洞门后的黑暗正往她剑上爬,红线一圈圈收紧,手腕已经被勒出血。 “她说去见你。”念一道,“现在回客栈,还来得及回信。” 闻照雪把纸鸟合进掌心。 “她问我是不是听见了。” “你听见了。” “现在才答,像什么?” “像答晚了。” “我不喜欢。” “那也比不答强。” 闻照雪看了她一会儿。她眼里那一点动摇还在,红线却忽然顺着腕骨往上一勒。 洞门内传来寒英峰的钟声。 不是一声,是七声。每一声都同她离山那夜听见的分剑匣炉音重合。白檀穿上承峰礼服的记录、重新安排的剑课、晏停云没有问出口的去处,全在那七声里变得格外清楚。 闻照雪手上的力气重新收紧。 “等我斩完渊心,再回她。” “闻照雪!” 她反手将念一推离洞门。力道并不重,却足够让一个七十四岁的身体退开两步。 裴青岚伸手去拔春脉钉。 已经迟了。 闻照雪踏进黑暗,红线拖着照雪剑一同没入。两枚青钉同时发出尖鸣,钉尾的纹路疯了一样往外长。 念一扑过去,只抓住闻照雪半截衣带。 裴青岚在后面抓住她。 下一瞬,整座洞门向内塌陷。 三个人一起被拽了进去。 石门在身后合拢时,照雪剑上响起很轻的一声。 咔。 第一道裂纹从剑尖一直爬到了闻照雪手边。 第119章 一把剑断得不均匀 黑暗不是空的。 念一被拽进去以后,先撞上一层很冷的水。水只淹到脚踝,人却像掉进深井,身子不断往下沉。逐风丸的药效还在,她一会儿轻得浮起来,一会儿又被腰间那根药箱背带扯下去,胃里翻得厉害。 “脚下有路!”裴青岚喊。 念一伸脚探了两下,终于踩到石面。 四周一点光也没有。闻照雪腕上的红线却亮得很,隔着几步,像有人在黑暗里划了一道没有合拢的伤口。照雪剑的裂纹也在发白,从剑尖一路延到她虎口。 “拔剑。”裴青岚说。 “已经拔了。” 闻照雪抬起手。 剑没有再插在任何东西上,红线却仍绷着。另一端没入前方的黑暗,将她往更深处牵。 她用剑在脚边一点。 霜白剑光沿石面铺开,照出一条宽不过三尺的旧道。两侧全是黑水,水中漂着细碎银光。念一先前以为那是磨碎的剑,靠近才看清,其中有断掉的簪、铜钱、铃铛和许多分不出原样的铁片。 都是从前落进沉星渊的东西。 一只很小的银铃漂到念一脚边,铃身没有锈。她弯腰去捞,手指刚碰到水,脑中忽然空了一块。 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白发男人趴在床边的模样还在,名字却怎么都想不起来。她知道那是个很重要的人,越着急,脸便越模糊。 “别碰水。”裴青岚一把将她拉起来。 念一踉跄两步。 “洪尔。”她脱口道。 名字回来以后,心口仍空得发慌。 “渊水磨神识。”裴青岚从袖中倒出三粒苦得发黑的药,“含着,别咽。” 闻照雪没接:“我不用。” “你方才叫照雪剑什么?”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剑。 只迟了半息。 裴青岚直接把药塞给她。 旧道向下,没有岔口。红线一路往前,遇到塌落的石块便从最窄的缝里钻过去。闻照雪跟得很快,像怕那道缝下一刻消失。 念一在后面叫她两次,她只回了一次头。 “你慢点。” “渊心就在前面。” “谁告诉你的?” 闻照雪看着红线:“剑意在聚。” 裴青岚道:“也可能是旧阵在聚。这里原本是试剑道,走的就是镇渊剑气。” “有差别?” “渊心该斩,旧阵斩了会开。” 闻照雪终于停了一下。 前面正好出现一扇半塌的石拱。拱顶刻着十二道水纹,其中两道已经亮了。裴青岚脸色一变,摸向腰间。 “春脉钉没拔出来。” “不是在门外?”念一问。 “钉的是地脉,门塌了也还连着。” 那两道亮起的水纹一南一北,正同他放钉的位置相对。 “能断吗?” “现在断,渊息会从最近的泉眼顶出去。” “不断呢?” “会继续找路。” 念一被这两个答案气得头疼:“你先前测三息的时候怎么不说?” “先前没有十二道水纹给我看。” 闻照雪已经走过石拱。 拱后是一座很大的圆形石室。顶看不见,四周立着十二根黑柱,每根柱脚都有水。正中悬着一块半人高的黑色石头,表面起伏缓慢,像一颗正在睡的心。 红线缠上黑石。 照雪剑发出低鸣。 闻照雪走向它。 “别动。”裴青岚喝道。 她没有停。 “这是渊心?”念一问。 裴青岚盯着石头周围的十二根柱:“像引渊石。” “像是什么意思?” “我没来过。” “那就别让她砍!” “渊心也可能借引渊石显形。” 裴青岚嘴上说着别动,手却从药囊里摸出最后一枚测脉针。他将针刺入脚下石缝,针尾立刻转黑,又在顶端凝出一滴清水。 他看着那滴水,没有马上拔针。 念一看见了:“裴青岚。” “再一息。” 又是这句话。 闻照雪已站到黑石前。 石头里映出寒英峰。不是祭台,是她住了三百年的院子。顾白檀蹲在雪地里练第一套剑法,年纪还小,剑太长,总扫到自己的脚。晏停云坐在廊下修剑鞘,抬头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那声“照雪”很清楚。 黑石下一次起伏时,院子空了。顾白檀穿着承峰礼服从屋里走出来,晏停云把峰印交给她。墙边挂着七只分剑匣。 闻照雪抬剑。 “那是假的!”念一喊。 “我知道。” “知道你还看?” “假的也可以斩。” 她一剑落下。 裴青岚的测脉针在同一刻亮到刺眼:“不是渊心,退!” 晚了。 照雪剑砍进黑石半寸。 红线忽然分开。原本只有一根,转眼沿着十二根黑柱各伸出一缕。它们并没有替闻照雪挥剑,只在剑锋落下时轻轻往右拽了一下。 半寸。 剑锋错开黑石正中的旧痕,撞在一块更硬的黑晶上。 照雪剑断了。 不是祭仪预备的七段。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剑尖先崩出去,撞进东边第三根黑柱。中段裂成一长一短两片,长的插进水里,短的旋着飞过裴青岚肩头,割开他的衣襟。靠近剑柄的一段仍在闻照雪手中,只有原剑的不到一半。其余细碎剑片像一把洒出去的银砂,没进不同的柱脚。 十二根柱同时亮起。 石室里响起一声极沉的断裂。 黑石没有被斩开,底座却向下陷了一寸。 水从柱脚涌出来。 最初还是清的,转眼便染成墨黑。两枚留在洞门外的春脉钉像替它提前认出了路,南北两道水纹先后大亮。紧接着,第三道、第四道也被散落的剑片点亮。 “拔剑片!”裴青岚扑向最近一根柱。 他伸手去拔,掌心一碰到碎片便烧出焦味。剑是闻照雪的本命剑,旁人动不了。 闻照雪回身。 黑水已经漫到她脚面。她先拔出东边柱上的剑尖,又去抓水里的长片。每拔一处,那根柱便暗下去一点,另一处却亮得更厉害。 “顺序不对。”裴青岚说。 “什么顺序?” “不知道!” 他第一次把这三个字喊出来。 念一也下了水。渊水一碰到膝盖,她立刻忘了自己数到第几根柱,只能用衣带在每根拔过的柱上打结。打到第五根,回头发现第一根的结已经被水冲散。 071的声音在脑中断续响起。 【检测到世界稳定度急降。】 【渊息出口:二。】 数字跳了一下。 【渊息出口:五。】 再跳。 【无法计数。】 “说点有用的!” “不要让任务目标进入中央祭位。” 念一抬头。 黑石底座下方露出一处圆形凹槽,大小正容一个人站进去。黑水越涌越急,闻照雪拔出的剑片又被水卷走。她看了一眼那处凹槽,握着半截断剑往里走。 “站进去会怎样?”念一问。 裴青岚也看见了:“旧阵会拿她补引渊石。” “能堵住水?” “可能。” “人呢?” “没有镇渊准备,她撑不过一刻。” 闻照雪已经踏上底座。 念一拦在凹槽前:“你方才不是要按自己的办法?” “我的办法坏了。” “坏了就换回他们的?” “先止水。” “一刻以后谁拔剩下的剑?” 闻照雪看着不断亮起的黑柱,没有答。 裴青岚把那枚测脉针狠狠拔出来。针离石缝,圆形凹槽暗了一瞬,旧阵对闻照雪的吸力也松开一点。 “走!”他说,“这里已经不是一个出口。你填不住。” 石室西侧轰然裂开。 黑水连着碎石一起灌来。裴青岚被冲得撞上柱子,肩头那道伤立刻裂得更深。念一腰间背带绷紧,把她也带倒。 闻照雪反手一剑。 只剩半截的照雪剑仍切开了水流。剑气在三个人前面撑出一道狭窄的空隙,直通来时的石拱。 “出去。”她说。 裴青岚拖着念一往外。走出几步,发现闻照雪没跟。 她还在拔最后几块剑片。 “别管了!” “每一块都是一个出口。” “已经不止了!” 裴青岚将两只空药瓶砸进水中。瓶子没有浮,分别被水流吸向不同方向。一只向南,一只向西,转眼消失在柱脚。 “地脉全开了。”他说,“你拔干净也关不上。” 闻照雪这才退。 她退到石拱时,十二根黑柱先后发出裂响。没有同时,也没有次序。像一栋太旧的房子终于决定不再撑,哪一根先断全凭里面的木头烂到了哪里。 旧道开始往下塌。 回去的石面被黑水淹没。闻照雪用断剑照路,剑光只够看见前面两步。念一含在舌下的苦药早化没了,许多刚发生的事变得断断续续。她记得剑断,记得裴青岚流血,却一时想不起她们要往哪里走。 “前面。”闻照雪抓住她的手臂。 “前面是哪?” “出去。” “出去做什么?” 闻照雪顿了一下:“救人。” 这两个字念一还认得。 她们没有走回落鸦涧。 试剑道已被地脉扯开。前方出现三处裂口,每一处都有风和水声。裴青岚放出医印,青光在三个方向间乱转,最后指向左边。 “那里有活人。”他说。 闻照雪先进去。 裂缝窄得只能侧身爬。爬到尽头,头顶传来木头断裂和人的哭喊。闻照雪用断剑向上一顶,泥土与石块轰地落下,晨光连着黑水一起灌进来。 她们从一口井里出来。 井边是一片药田。 黑水已经漫过半亩地,刚抽芽的黄芪成片倒伏。两名药农正拽着一辆陷进泥里的板车,车上躺着个被木架砸伤的人。另有三个人站在高处喊自家孩子,谁都听不清谁。 闻照雪跃出井口时,药农以为又有怪物,抄起锄头便砸。 断剑挡了一下。 “往高处走。”她说。 “我娘还在屋里!”“哪一间?” 药农指向黑水另一头。 闻照雪过去救人。念一和裴青岚去抬板车。裴青岚肩上有伤,右蹄也磨破,抬到一半手滑,车上那人差点又滚进水里。念一用背带把人连车捆住,叫另一个药农从后面推。 第一声宗门警钟到这时才传下山。 不是七声,是连续不断的渊灾钟。 钟声从鹿鸣山顶压下来,沿途各村的铜锣跟着响。有人终于开始往高处跑,也有人逆着人群回家拿钱、牵牲口、搬祖宗牌位。 闻照雪从屋里背出一名老妇。老妇怀里还抱着一只瓦坛,落地第一句话便是:“我的鸡呢?” “没看见。” “十二只!” “人先走。” “鸡也是我花钱买的。” 她抓着闻照雪不肯松。闻照雪看着上涨的黑水,竟真转身回去找鸡。最后只拎出七只,另有两只自己飞上屋顶,剩下三只没找到。 老妇边走边哭,不知道是在哭鸡还是药田。 裴青岚用医印发出三道求援。第一道给太素宗,第二道给南边妖市,第三道没有发出去。医印裂了一角,光到半途便散。 “西边还有一个出口。”他说。 “多远?”念一问。 “不知道落在哪口泉。” 闻照雪把救出来的人交给她们:“我去。” “你剑都断了。” “还有半把。” “红线呢?” 红线仍缠在断剑上。它比先前细了,却分出许多支,分别指向不同的山谷,像一张正在长开的网。 闻照雪没有解释,御剑而起。 只剩半截的剑飞得极不稳。升到树顶便往下坠,她在半空强行转向,擦着山坡去了西边。 直到傍晚,念一才再见到她。 太素宗的人已经下山。问心峰修士封井,器堂弟子用铁板搭临时桥,顾白檀带着寒英峰弟子逐户查人。她同闻照雪在黑水边远远照了一面。 “师父——” “西渠。”闻照雪打断她,“先堵西渠,下面连着妖市。” 顾白檀看见她手里的断剑,脸色瞬间变了。 “师父,你的剑……” “先去。” 顾白檀咬住嘴唇,转身带人去西渠。 没有人再有空问昨夜的话听见没有。 夜里,三处临时药棚搭了起来。 裴青岚从一个棚走到另一个棚,肩伤只胡乱缠了布。念一的逐风丸早已过效,两条腿抖得站不稳,只能坐在板车边替伤者分干净水。闻照雪最后一次回来时,灰白衣裳几乎全成了黑色,手里只剩剑柄与不到两尺的残刃。 她问:“出口几个?” 没人能答。 太素宗报来六处,妖市传来两处,西边还有一座村始终没有消息。数字每隔一会儿便变。 闻照雪站着听完,忽然往前栽了一下。 顾白檀伸手扶她,她却先抓住断剑,像怕它掉地。 “药棚。”裴青岚说。 “还有西——” “西渠堵了。”顾白檀道,“我堵的。” 闻照雪看了她一眼。 她大概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来。手指从剑柄上松开,人便失去了知觉。 念一跟着抬人时,经过回雁客栈外的低地。 客栈后院那口井也开了。黑水漫进厨房,从断窗流出来,顺着院墙缓慢往下淌。 水面漂着一只铁锅。 锅底糊着两层颜色不同的泥,侧面还有被剑柄敲平的凹痕。它在水里转了半圈,撞上门槛,又被后面涌来的水推开。 第120章 山下没有人谢她 闻照雪醒时,先摸剑。 手边没有。 她猛地坐起来,右腕立刻传来一阵撕裂似的疼。裴青岚缠在上面的药布渗出血,腕骨下那道红印也跟着亮了一下。 “别动。”念一说。 她把靠在床脚的断剑拿起来。 剑柄还在,刃只剩不到两尺。断口歪斜,里面有几道黑线,像渊水已经浸进剑骨。 闻照雪接过,横放在膝上。 临时药棚是用三顶旧帐篷拼起来的,四面漏风,地上铺着稻草。她躺的木床原来是药农晾药的架子,一翻身就嘎吱响。棚里还有十几名伤者,有人呻吟,有人睡着,也有人睁着眼往她这边看。 没有人过来行礼。 棚角有个十二三岁的男孩一直偷看她。昨夜闻照雪从塌掉的药棚下把他拖出来时,他满脸是血,眼下洗干净了,只在额角缠着布。 闻照雪同他对上视线,男孩立刻转开头。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空碗走过来。闻照雪以为他有话,略微坐直。男孩却只问念一:“今日的水每人还能领一碗吗?” “能。桶在外面,叫你姐姐陪着去。” 男孩点头,拿碗走了。 经过床尾时,他绕开了那半截断剑。 “什么时辰?”她问。 “第二日午后。” “我睡了一日?” “十个时辰。中间醒过一次,非说西渠还没堵,又昏了。” 闻照雪像是想确认什么,念一先道:“顾白檀堵了。妖市那边暂时没再涨水。” “出口呢?” “已知九处。” “伤亡?” “还在找人。” “多少?” “裴青岚不让我给你报没核完的数。” 闻照雪抬眼:“他人呢?” “东棚。昨夜送来一批渊息入肺的。” “白檀?” “下游搬人。” “晏停云?” “在山上压次级阵。没来。” 她问了一圈,没有问自己怎么样。念一也没主动讲,只递给她半碗凉透的药。 闻照雪喝了一口,皱眉:“裴青岚配的?” “嗯。” “多放了苦参。” “他说你认得出来,便再加一钱。” 闻照雪仍把药喝完了。 棚外有人争执。 守门弟子说伤棚不能进,那人回了一句:“她把我家的田都淹了,我还不能问?” 帘子随即被掀开。 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裤脚还沾着干结的黑泥。她背着一只竹筐,筐里全是泡烂的药根。黄芪、白术与几株刚栽下不久的紫苏混在一起,叶片发黑,根一捏便出水。 念一认出她。 昨夜井口那片药田便是她家的。板车上的伤者是她丈夫,困在屋中的老妇是她母亲。闻照雪把两个人都救出来,还替她找过鸡。 女人没有看念一,径直走到床前。 “姓闻的修士?” 闻照雪点头:“是我。” “井是你弄开的?” “是。” “南边半片田都是你们宗门租的,北边三亩是我家的。你们那边有灵阵挡水,我家的没有。” “我不知道租田之事。” “现在知道了。” 女人把竹筐放到地上。筐底渗出黑水,很快湿了一圈稻草。 “去年欠收,今年种子是借钱买的。黄芪要三年,白术也不是明日种、后日就卖。你们谁赔?” 闻照雪停了一下:“我会补偿。” 棚里有人翻了个身。 女人看着她手里的断剑:“用什么补?” “我有一块上品灵石。” “在哪里?” 客栈大概已经被水淹了。 闻照雪没答上来。 “就算找回来,一块石头怎么分?先赔我,还是先赔西渠?我男人砸断了腿,三个月不能下田,算不算?我娘昨夜吓得犯喘,药钱算不算?少的五只鸡——” “是三只。”念一下意识纠正。 女人转头:“后来又冲走两只。” 念一闭嘴了。 闻照雪道:“太素宗会立册。” “你能替太素宗答应?” 她又停住。 女人忽然笑了一声:“你们说守着沉星渊,我们山下便该谢。昨夜你把我娘背出来,我也该谢。可命是命,田是田。我谢了你救人,这筐药根就能自己活回来?” “不能。” “那我今日不谢。” 闻照雪握着断剑,手背绷得发白。 “对——” 女人没有等她说完。 她抓住竹筐底部,往上一翻。 一筐烂药根全倒在床前。黑水溅上闻照雪的鞋,也溅到那半截照雪剑上。 “赔多少,什么时候赔,谁来签字。”女人把空筐重新背好,“想清楚再来找我。” “等一下。”念一从裴青岚的空白药簿上撕下一页,“数今日答不了,名字和损失可以先记。” 她把三亩药田、丈夫误工、老妇药钱和五只鸡分成四行,最上面先空出姓名:“你叫什么?” 女人看了她一会儿:“柳三娘。” 念一写下名字,又把纸沿中间折出一道痕。同样的编号写在两边,一半留册,一半交给柳三娘。她没有写“受闻剑尊救命之恩”,只在存根末尾添了一句:救人不抵赔偿,赔偿不抵谢意。 “太素宗若不认呢?”柳三娘问。 “那就让他们当着这张存根说不认。” 柳三娘收下半张纸,没有道谢,也没有把地上的药根捡回去。 她走了。 守门弟子站在帘外,不知道要不要拦。棚里依旧没人说话。 弟子终于忍不住:“昨夜若不是闻剑尊——” “别说。”闻照雪道。 “可她娘是您背出来的。” “我知道。” 弟子张了张嘴,没再替她讨那句谢。他低头把帘子重新系好,结打得太紧,风一吹,整面旧布都跟着绷起来。 闻照雪垂眼看着满地药根。 过了片刻,她把断剑放到床上,弯腰去捡。 第121章 谁先用这张病床 烂药根还没捡完,东棚便来借床。 来人是个太素宗外门弟子,衣服湿了半边,进门先问:“温脉榻还能不能抬?” 临时药棚一共二十多张床,真正能压住渊息的只有闻照雪身下这一张。床板底下嵌着四块温石,四角刻了引息纹,原本是药田给灵草催芽用的。昨夜裴青岚临时改过,才勉强能给人用。 闻照雪扶着床沿站起来:“抬。” 念一问:“谁伤了?” “两个。” “只有一张床?” 弟子点头。 闻照雪脚下发虚,仍弯腰去抬床。念一把她推到旁边,让另外两名弟子进来。床一离地,角落几株没捡完的烂药根便滚出来,在稻草上留下黑印。 东棚比这边更乱。 一半帐顶被风掀过,用草绳重新拉着。伤者躺不下,门板、竹席和拆下来的药架都铺了人。裴青岚正在给一名年轻修士缝肩膀,缝到一半听见温脉榻抬来,咬断线,转身去看刚送到的两个伤者。 先到的是个獾妖小童。 看着七八岁,灰耳朵被水浸得贴在头发上,身上只裹了一条大人的外袍。抱他来的女人也是獾妖,右臂伤得抬不起来,只能用左手死死托着孩子。 几乎同一刻,一扇卸下来的门板从另一边抬进来。 门板上躺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胸口每起伏一下,喉咙里便有水声。他女儿跟在旁边,一路喊:“我爹先到!让开,床是我们先叫的!” 两边在温脉榻前撞上。 抱孩子的女人先把半个身子压到床沿:“阿芒已经没有知觉了。” “我爹也没知觉!” “他还睁着眼。” “睁眼就不算伤?” 男人的女儿伸手去扯孩子身下的外袍。獾妖女人一口咬在她腕上。她吃痛松手,随即一巴掌打过去,被旁边弟子拦住。 “都停下!”裴青岚喝道。 没有人听。 他干脆用一把银针拍在床板上。针尾同时震响,尖锐得像一群虫在耳边叫。争执的人都捂了一下耳朵。 “谁先沾的渊水?”他问。 男人的女儿立即说:“刚刚。” 裴青岚看了看男人已经半干的裤脚:“多久?” “不到一个时辰。” 抬门板来的村民在后面小声道:“西渠天亮前便淹了。” 女人猛地回头瞪他。 裴青岚转向獾妖女人:“孩子呢?” “辰时,妖市北沟突然返水。他掉进去,捞起来以后还说过两句话。” “说了什么?” “说鞋丢了。” “后来?” “吐过一次,便不醒了。” 裴青岚先摸小童颈侧,又掀开眼皮。孩子瞳仁周围结着一圈极细的黑霜,胸口尚有起伏。 再看门板上的男人。 他的眼睛确实睁着,却认不出人。裴青岚问名字,他嘴唇动了几下,只吐出一点黑色水沫。右手还能抓,左手垂在身侧,针扎下去没有反应。 “床给谁?”男人女儿问。 裴青岚没答,叫人取两盏灯。 一盏放在孩子鼻下,火苗向里收;一盏放在男人胸前,火苗忽明忽灭,几次险些熄掉。 念一看不懂灯,却看得懂他们的脸色。 孩子呼吸浅,但还匀。男人肺里的渊水已经多到每一口气都像在溺水。 “先把孩子放上去。”裴青岚说。 男人的女儿愣了:“凭什么?” “他的渊息还没入心脉,温脉榻能拉出来。” “我爹呢?” “先抬到高处,垫起上身。陶婆婆,你来。” “我问我爹能不能上床!” “不能。” 裴青岚已经从獾妖女人手里接过孩子,放到温脉榻上。 男人的女儿扑过去拦:“你也是妖,当然先救妖!” 她一把抓住裴青岚右边断角,像抓住一处可以施力的把手。裴青岚疼得偏过头,手却没松。旁边弟子把她拉开时,她指甲在断角根部刮出一道血痕。 “你们太素宗请个妖医来,就是让他挑自己人?” “我不是太素宗的人。”裴青岚说。 “那你滚,让宗门医修来!” “宗门医修在北棚。你现在去叫,来回一刻。” “一刻怎么了?” 裴青岚看了门板上的男人一眼:“他等不起。” 这句话终于让她停住。 “那你还不救他?” “我正在分人。” 裴青岚将四根银针分别扎进小童手足,温脉榻下的石头开始发热。黑霜从孩子眼周慢慢向外退,却顺着针身爬向裴青岚手指。 他不能松手。 念一已经跪到门板旁边。 她年轻时在医院见过溺水,也照顾过肺病病人。灵气、渊息她不懂,人喘不上来时该让哪边高一点,她还记得。 “再来两个人,把门板头抬高。”她说,“别都围着,留风。拿干净布,热水有吗?” 男人女儿仍在哭骂,手上倒没停。她扯下自己的外衫垫在父亲背后,又去拿布擦他嘴边黑水。 闻照雪从西棚跟来,扶着帐柱站在门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用我的剑。”她说。 裴青岚没有回头:“不能。” “断剑里还有寒气,可以压渊息。” “也有渊息。现在拿来,是压还是再添一股,没人知道。” “可以试。” “昨夜已经试过了。” 闻照雪没再说话。 男人突然抽搐起来。 念一按住他肩膀,让人把头偏向一侧。黑水混着血从他嘴里涌出。他女儿伸手去堵,被念一拍开。 “让他吐。” “他会不会死?” “不知道。” 念一说完,才发现自己已经被这个世界带得越来越习惯这三个字。 “裴青岚!” “针不能离。” “他左边没反应了。” “方才就没有。” “现在到肩膀了。” “揉胸骨下三寸,别碰心口。用热布裹左臂。” 他隔着半个药棚喊。念一照做。 温脉榻上的孩子也开始哭,不是醒,是喉咙里挤出一声一声很细的哀鸣。他母亲站在床尾,想摸又不敢,受伤的右臂一直往下滴血。 没人有空替她包扎。 这一场忙了近一个时辰。 孩子先醒,睁眼便问鞋。裴青岚拔掉最后一根针时,手指已被黑霜冻得不能弯。他把孩子交回母亲,转身去看门板上的男人。 男人还活着。 呼吸里的水声轻了一些,眼睛也能跟着女儿转。他试着说话,喉咙只发出一声破风箱似的气音。 裴青岚扎了三针,又叫他抬左手。 左手没动。 “以后会好吗?”女儿问。 “嗓子不一定。左手先看七日。” “若方才把床给他呢?” 裴青岚沉默片刻:“可能会好一些。” “也可能直接死,是不是?” “是。” “那你怎么证明你选对了?” “不能证明。” 她盯着他断角边的血,像还想再骂。最后只把父亲身上的外衫往上拉了一点。 獾妖女人抱着孩子从旁边经过,没有道谢,也没有看她。两边擦肩时,各自往外让了半步。 裴青岚坐到地上,低头把冻僵的手指一根根掰开。他从湿透的脉册里撕下一页,记了两个人的情况。写到“温脉榻使用”时,停了一下,后面只写:阿芒。 闻照雪问:“因为他活下来的可能更大?” “嗯。” “若门板上的是我?” 裴青岚抬头:“不知道。” “你替我算镇渊时,倒知道。” “那时你没躺在我面前。” 这不是道歉,也不像一句好听的话。 闻照雪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去帮念一收满地的湿布。 门板上的男人渴了,女儿端来一碗水。他习惯性地伸左手,手指垂着,一点也没抬起来。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半天。 女儿把碗换到他右边。 第122章 妖医也想要一张医籍 裴青岚的医案在渊水里泡过一次。 纸是防水的灵麻纸,字没化,边角却全粘在一起。灾后第三天,伤棚终于不再整夜进人,念一帮他把医案一页页揭开,铺在晒药架上晾。 裴青岚不太愿意。 “我自己来。” “你自己来,明日能揭完?” “医案不能给外人看。” “你昨夜叫我替病人脱裤子的时候,没说我是外人。” “那是救命。” “现在是救纸。” 念一手上没停。 裴青岚右手还没从黑霜里缓过来,三根手指弯不利索,只能用左手同她抢。抢到第三页,他忽然不抢了。 念一低头。 那页上写的是一名叫柳棠的病人。 鹿鸣镇人,十四岁,前年冬月患赤尾疮。用过清毒汤七剂、银针三次,药资十八块下品灵石,由镇中济药局补贴十二块。 看着没什么问题。 问题在纸页右下角。人族病人的医案要有里正户印,这一页却没有印,只用小字补了“柳氏旁支,迁居未入册”。 念一往前翻。 又一名旁支。 再往前,还是旁支。 三十多页医案里,有十七个人迁居未入册,姓氏各不相同,写旁支的笔迹却全是裴青岚的。 “鹿鸣镇很喜欢把亲戚弄丢?”念一问。 “山里迁居多。” “十七个都没有户印?” “里正懒。” “你撒谎的时候倒会看人。” 裴青岚看着她:“跟闻照雪学的。” 闻照雪正坐在另一边清理断剑。听见自己的名字,抬头看了一眼。 念一把那十七页抽出来:“他们不是人族?” 裴青岚没有回答。 伤棚外恰好有人喊:“裴大夫,柳二娘来换药。” 进来的是个身材瘦小的女人。她戴着兜帽,走路时脚步很轻,进棚后才把帽子摘下,露出两只深褐色的圆耳。她身后跟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尾巴藏在裙下,只从衣摆露出一点灰尖。 女孩右颈还有赤尾疮留下的浅疤。 念一看了一眼医案:“柳棠?” 女孩点头。 柳二娘先看裴青岚,再看念一手里摊开的那几页,脸色立刻变了。 “济药局来人了?” “没有。”念一说,“我帮忙晒纸。” “那你拿这一页做什么?” 她伸手想夺,念一往后让开。 “柳棠是石貂妖?” 柳二娘不答,转向裴青岚:“你答应不会改。” “没改。” “她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 “你不是说人族看不出来?” 裴青岚道:“我说多数看不出来。” 念一听得想拿医案拍他。 闻照雪放下断剑:“为什么把妖族写成人族?” “药便宜。”柳二娘先答了,“赤尾疮的清毒汤,人族六块灵石,我们十八。银针另算。她爹死得早,我拿不出。” “所以你们冒了旁支?” “是我求裴大夫写的。” 裴青岚道:“第一回是她求。后面十六回是我自己写。” 柳二娘瞪他:“你非要说这个做什么?” “她们已经翻出来了。” “翻出来便塞回去。灾水还没退,谁有空管旧医案?” 她说得很有道理似的。 念一问裴青岚:“这十七份都用了人族济药补贴?” “十二份用了。五份是我自己补的差价。” “为什么五份自己补,十二份让药局出?” “那五个人有钱还我。” “还了吗?” “两个还了。” “另三个呢?” “记账。” 裴青岚说完,指了指桌角那本已经泡得发胀的账册。念一不用翻也知道,上面多半还有一堆永远收不回来的数。 闻照雪问:“你的医籍要多少人族医案?” “五年六十例,其中妇人、幼童不得少于二十。” “你差多少?” “若不算这十七例,差二十二。” “所以不只是为他们省钱。” “当然不是。” 裴青岚答得没有一点犹豫。 柳二娘像嫌他不够会说话:“我们得了便宜,你也凑了数,谁吃亏了?” 念一指着医案:“济药局。” “济药局每年收我们进镇担保费,收得比这多。” “收得不对是一回事,拿假户籍又是一回事。” “你替他们心疼钱?” “我不替。” “那你要我补吗?” 念一被问住。 柳二娘把女儿往前拉了半步:“药她已经喝进肚子,针眼也长好了。你若改回石貂妖,济药局追十二块灵石,我现在只有三块。剩下的你替我出?” “我没说现在改。” “以后改也一样。” “那便永远不改?” “最好。” 女孩一直没说话。念一问她:“你知道医案上写的是人族吗?” “知道。” “你愿意?” 柳二娘皱眉:“她那时才十二岁,问她有什么用?” 柳棠却道:“愿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为什么?” “人族的药不苦一些。” 裴青岚道:“是同一锅药。” “价钱不一样,喝起来就不一样。” 女孩说得认真。 伤棚里安静了一会儿。 闻照雪把十七页医案拿过去,一页一页看。看完问裴青岚:“晏停云知道吗?” “不知道。” “太素宗若给你担保,复核医案时会查户籍。” “所以我还缺一枚医籍院的免核章。” “你还想让师兄替你弄?” “他若愿意,我不拒绝。” “无耻。” “想要医籍和脸,总得先选一个。” 裴青岚用不太灵便的右手去够那几页纸。闻照雪没有立刻还。 “有了医籍,你要做什么?”念一问。 “南北两边开药铺。处方能盖章,诊金按人族医修收。攒够钱买下鹤背坡那块药圃。” “不说救人?” “没医籍也能救。药圃错过就让别人买了。” 柳二娘在旁边道:“那块坡不值钱,背阴。” “便宜。” “还缺水。” “所以便宜。” 两个人竟为那块药圃值不值得买争了几句。 念一看着裴青岚。他不是因为某个悲惨病人才突然想要一张医籍,也没准备拿救人当遮羞布。他想少交钱、抬诊金、在处方上盖自己的章,还想买一块别人看不上的坡。 这些愿望不能让假医案变真。 也没法因医案是假的,便说那十七个人当初不该吃药。 “纸先还我。”裴青岚说。 闻照雪终于递回去:“我可以让晏停云给你免核章。” “可以。” 念一和柳二娘同时看向他。 裴青岚把纸接好:“但一年试籍不够。要办便办五年,南北口都开,每月不是三日,是不限日。” 闻照雪冷冷道:“你还挑?” “拿命换的担保,为什么不挑?” “谁拿命?” “你。” 这句话让两个人都没再往下谈。 念一把其余医案分成两摞。真实户籍的放左边,写旁支的放右边。她没有把右边交给太素宗,也没有塞回总册,只找了根红线松松捆住。 不是追捕程序那种红,只是伤棚里绑药包剩下的普通棉线。 柳二娘临走时又把女儿那页抽出来,看了很久。 医案姓名写着柳棠。 种族一栏写着人。 她最终没有让裴青岚改,只在“柳氏旁支”四个字下面按了个指印。 第123章 徒弟把路说了出去 第四处渊泉在青石坳。 它还没有涌水,只是每天午后往外冒一阵黑气。裴青岚说泉下有断剑的气息,必须在下一次渊潮前看一眼。 闻照雪伤没好,仍要去。 顾白檀替她领来的药只剩最后一瓶,人在西渠,回不来。晏停云则连续发了三道掌门令,叫闻照雪留在伤棚,哪儿也不许去。 闻照雪看完,把三道令叠在一起垫了断剑匣。 念一问:“你这回留话了吗?” “留了。” “写的什么?” “去青石坳,晚间回。” “写给谁?” “守棚弟子。” “你徒弟呢?” “她在西渠。” “传讯玉呢?” “裂了。” 那块白玉在渊潮里磕出一道缝,私人传讯时灵时不灵,峰务录倒照常往里送。闻照雪显然认为这便足够。 念一没有再替她补信。 三个人清早离开药棚。裴青岚背着一只临时拼出的药箱,走几步便要扶正歪掉的箱盖。闻照雪的断剑用布缠着背在身后。念一腿还酸,拄了一根药田捡来的木杖。 走到南桥,身后传来御剑破风声。 闻照雪停下。 顾白檀从剑上跳下来,落地时没站稳,向前踉跄了两步。她大概一路飞得太急,发髻散了一半,眼下发青,袖口还沾着西渠的黑泥。 她走到闻照雪面前,先叫了一声:“师父。” 闻照雪道:“西渠如何?” 顾白檀没有回答,一把抱住她。 这个拥抱来得又快又重。闻照雪右腕有伤,被撞得闷哼一声,手停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顾白檀抱了不到两息便松开。 “你为什么不回我的信?”她问。 “我看见时已经晚了。” “晚到不能回两个字?” “我准备斩完渊心再回。” “然后呢?” 闻照雪没有然后。 顾白檀眼圈发红,声音却越来越硬:“你说第八日回来,第三日便下渊。你说晚间回药棚,是不是中午又会改?我到底该信哪一句?” “青石坳只是查泉。” “落鸦涧起初也只是查路。” 闻照雪脸色冷下来:“谁告诉你青石坳?” “我看见守棚弟子的记录。” “还有谁知道?” 顾白檀停了一下:“掌门师伯。” 远处又传来剑声。 这一次不是一个人。 十二名太素宗弟子沿官道上空而来,为首的是巡山堂秦长老。队伍后面跟着两架运药木鸢,木鸢腹下各吊一只大箱,箱角盖着济药堂的红印。 闻照雪看着顾白檀:“你报了路线。” “报了。” “我没有叫你报。” “你也没有叫我替你堵西渠。” “这是两回事。” “师父每次不愿答,便说是两回事。” 顾白檀说完,像是怕自己再多说一句便会哭,转头去看裴青岚。 “我的信为什么在你那里停了一日?” “我想看红线。” “看出什么了?” “看出不该多留那一夜。” “这也要出事以后才知道?” “很多病都是死后才知道病名。” 顾白檀抬手便给了他一拳。 裴青岚肩伤未愈,正中旧处,疼得后退半步。他没有还手,只把快掉下来的药箱扶正。 念一站在旁边,觉得这拳不解决事,却也没有劝。 秦长老已经落地。 他先向闻照雪行礼,再展开掌门令:“请剑尊即刻回山。青石坳交由巡山堂。” “泉下有我的剑。” “巡山堂会取。” “你们认得哪一块能先动?” 秦长老答不上来。 裴青岚已经走到运药木鸢旁,掀开箱盖。里面整齐码着清渊散、止血丹、隔水符和伤棚已经断了两日的净息草。 “谁批的药?”他问。 “掌门。” “原本送哪儿?” “一箱西渠,一箱随行。” 顾白檀道:“我报青石坳以后,师伯才肯开第二箱。” 这句话不是解释,也像解释。 若她不说路线,追人不会来,药也未必来。 闻照雪看了那两箱药一会儿:“先去青石坳。查完我回山。” 秦长老道:“掌门令是即刻。” “那你把药留下,自己回去复命。” 两个人僵持时,青石坳方向忽然响起铜锣。 一长两短,是村中撤水的信号。 裴青岚盖上药箱:“泉动了。” 没人再谈回山。 青石坳有四十多户人家。黑气从泉眼出来以后,井水先变苦,鸡鸭不肯喝;今日铜锣响时,泉边石头已开始结霜。 巡山堂分成三队疏散。顾白檀带人去东面,闻照雪与裴青岚看泉,念一跟着两个弟子挨户敲门。 多数人听见渊潮便走,也有人不肯。 坳口有间烧陶的小窑。窑主吴老七五十来岁,满脸烟灰,正往窑里添最后一捆柴。弟子叫他撤,他拿火钳拦在门口。 “这一窑烧了两日,再差两个时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泉眼要开了。” “每回都说要开。去年也敲过锣,水涨到桥洞便退。” “这次不是河水。” “我的锅也不是泥捏着玩。一百六十七只,镇上酒楼付了定钱。现在灭火,全裂。” 弟子要进,他挥火钳便打。 念一听见“一百六十七只”,看了一眼窑口。里头火正旺,确实不是说搬便搬的东西。 “定钱多少?”她问。 “四两八钱。” “命多少?” 吴老七瞪她:“老太婆别讲这种晦气话。” “那你说怎么赔。” “谁敲锣谁赔。” 巡山堂弟子没有继续谈。 两个人一左一右架住吴老七,第三个人用锁灵索把他手臂缠住。吴老七一边踢一边骂,从太素宗祖师一直骂到今年柴价。弟子把他扛上撤离木车,连火钳也没让拿。 念一皱眉:“不能让他自己走?” “他会跑回来。”弟子说。 “那窑呢?” “顾不上。” 这话也没错。 她们离开不到一刻,泉眼喷出第一股黑水。水没有淹到人,只沿着低沟漫进窑底。烧红的窑砖遇冷,隔着半里都能听见连续的炸响。 吴老七在木车上不骂了。 他扭着身子往回看,锁灵索勒进衣服里。旁边巡山堂弟子怕他跌下去,伸手按住他肩膀。 “放开我。”他说。 “到了高处便放。” “我不回窑。” 弟子仍没松。 “我说了不回。” 木车继续往前。 顾白檀从另一条路追上来,与闻照雪并肩走了几步。两个人的袖子偶尔擦到,又各自往旁边让开。 她们后面,两架运药木鸢低低飞着。 再后面是被救走、也被强行带走的人。 第124章 雨下得不值得赶路 青石坳的人刚撤到高地,天便下雨了。 不大。 雨点落在黑水上,只砸出一圈圈很小的坑。巡山堂照常护送村民往南,秦长老也说这点雨不碍御剑。 裴青岚看了看自己的右蹄,说碍。 伤口前两日才结痂,走过泥路又裂了。闻照雪的手腕也在渗血,念一的膝盖自从逐风丸药效过去便一直肿。只有顾白檀说能赶。 “前面三里有废澡堂。”裴青岚道,“歇一夜。” “青石泉还没查完。”顾白檀说。 “泉明早还在。” “渊息会动。” “今夜的雨不够把它冲出青石坳。” “你确定?” “七成。” 顾白檀显然觉得七成不配叫确定。闻照雪却先往废澡堂的方向走了。 “师父?” “手疼。” 她承认得太突然,顾白檀愣了一下才跟上。 澡堂废了十几年。 大堂里有六只石砌浴池,池底长着青苔,墙上还留着“热汤三文、搓背另算”的木牌。后院温泉早干,只剩一口普通水井。屋顶漏两处,比回雁客栈强。 四个人各占一只空池坐着。 停下来以后,先前被赶路压住的疼反而一处处醒了。裴青岚把右蹄搭在池沿,让念一用井水冲掉裂口里的泥;闻照雪拆开手腕旧布,布底已经同伤口粘住,只能一点点浸湿。顾白檀原本说自己没伤,脱下外袍才发现左肩被背带磨破了一层皮。 澡堂木柜里还剩几条朽掉的搓澡巾。完整的不能用,边角却能撕成布条。四个人挑了半天,撕出三截气味不太可疑的,先给闻照雪换药,再裹裴青岚的蹄。顾白檀那处只够分到一小块,贴上去没多久便卷了边。 “若继续走,这些伤也不会死人。”顾白檀说。 “是不死人。”裴青岚把结打在自己够不着的位置,示意念一替他系紧,“只是明日会多三个走不快的,再多一个嘴硬的。” 顾白檀问谁嘴硬。 没人回答她。 闻照雪向裴青岚要针线,缝右袖被剑气割开的口子。她会缝,缝得不算好。针脚一会儿密、一会儿疏,线还从正面打了个结。 顾白檀看了半天:“我来吧。” “不用。” “袖口被你缝窄了。” 闻照雪试着把手伸进去,卡在一半。 她把线拆了。 裴青岚则把药箱里的空瓶全倒进另一只池子。完整的二十三只,缺口的七只,裂了不能装药、却还能装针的四只。他分完,又重新数。 念一问:“数会儿能多吗?” “刚才是三十五。” “现在三十四。” “所以要找少的那只。” 最后那只空瓶在他自己袖袋里。裴青岚摸出来,没有不好意思,放进完整的那一堆,再数一次。 顾白檀去后厨煮汤。 澡堂只剩半只铜盆,底很厚,不漏。干粮有巡山堂留下的一把米、两根晒蔫的萝卜和裴青岚舍不得拿出来的菌子。顾白檀全放进去,煮到一半加了盐。 闻照雪正在拆第二遍袖口,忽然问:“礼服为何启封?” 顾白檀拿盐的手停住。 “仪堂送错匣子。” “你穿了。” “嗯。” “为什么?” “我以为是阵衣。” 这句话只真了一半。 顾白檀低头,又往汤里加了一撮盐。 “穿了多久?”闻照雪问。 “一会儿。” “合身吗?” “合身。” 闻照雪手里的针停了一下,随后继续拆线。 顾白檀把盐罐放回去。过了一会儿,她又道:“我照过镜子。” 闻照雪没抬头。 “觉得好看。”顾白檀说,“然后才吐。” “哦。” “你只说哦?” “还要说什么?” “不知道。” 两个人都不说了。 汤煮好以后咸得发苦。 念一喝一口便放下。裴青岚兑了半碗凉水,仍咸。闻照雪吃得最慢,却把自己的那份吃完了。 “可以不吃。”顾白檀说。 “米不多。” “我把盐放了两次。” “我知道。” “知道还吃?” “已经煮了。” 顾白檀似乎又想生气,最后只低头把自己碗里一块萝卜夹碎。 饭后,裴青岚用空瓶接屋顶漏下来的雨。闻照雪第三次缝袖子。顾白檀靠着冷灶睡着一回,醒来不肯承认。谁也没再说青石泉、沉星渊或第八日。 闻照雪这次把针脚放宽,总算能把手伸进去。她屈了屈手肘,袖里“嘣”地断了一根线。 顾白檀没忍住,笑出一声。 闻照雪看她。 她立即低头:“我去添水。” “水满了。”裴青岚说。 顾白檀便拿起已经空掉的盐罐,假装研究罐底。闻照雪拆掉绷断的那一截,没有追究。 裴青岚等她用完针,拿去缝自己的黑靴。靴后跟磨坏的皮太厚,针扎不透。他先用药锥钻孔,钻歪两次,最后缝出来的针脚比闻照雪袖口还乱。 “你不是刚笑过?”闻照雪问顾白檀。 顾白檀看了一眼裴青岚的靴子,嘴角动了动:“没有。” 裴青岚把靴子转到看不见线的一面晾着。 念一把陶九的钱袋放在池边烘。 钱袋湿过水,内衬开了一条缝。她从缝里摸出一张很小的纸,上面是陶九自己的字。 三十三文。 念一愣了愣。 她刚到这个世界时,袋里明明只有二十七文。汤饼十六,漏锅九,如今剩下的两枚正摆在她掌心。 后面的账对得上。 前面少了六文。 “你在算什么?”闻照雪问。 “陶九的钱。” “我会还。” “不是锅钱。还有六文不知道去哪儿了。” “问她。” “暂时问不了。” 闻照雪以为她在说陶九已经死了,没有再问。 雨到半夜还没停,也始终没下大。 念一躺在干澡池里,头下垫着卷起来的外衣。旁边偶尔响一声药瓶轻碰,再远一点是顾白檀睡熟后很轻的磨牙声。 她快睡着时,还在想那六枚铜钱。 第125章 不是一个人疼完就算了 第二天雨停,青石泉没有开。 黑气也少了。 裴青岚从泉底捞出一块指甲大的剑片。剑片卡在两道石缝之间,渊息从下面顶上来,遇到照雪剑的寒气便分向两侧,所以泉口只冒气,没有涌水。 “一块碎剑挡不了多久。”闻照雪说。 “不是挡。”裴青岚把剑片放进空药瓶,“它在分。” “分到哪里?” “东边山沟与西边旧温泉。” 西边旧温泉便是昨夜住过的废澡堂。几个人回去时,最靠后的两只浴池已经积了一层浅水。水不黑,只微微发苦,池底各有一线霜白。 裴青岚蹲在两只池中间看了很久。 顾白檀问:“又要三息?” “这回要半日。” “不行。” “那你替我看。” 顾白檀真蹲下看了一会儿。除了两条发白的水线,她什么也没看出来,脸色更不好。 裴青岚从药箱夹层取出一卷油布。 油布旧得发黄,四角各补过一次。展开以后,里面不是药方,是鹿鸣山十二道地脉图。山泉、村镇、妖市和太素宗主峰全画在上面,有的名字已经改过,旧字旁又添了新字,墨色深浅相差几十年。 闻照雪认出来:“春脉图。” “你见过?”念一问。 “四十三年前,他送过寒英峰。” “你怎么答的?” “没有答。” 裴青岚道:“她让剑童说正在闭关。” “我确实在闭关。” “闭了十一日。图在门外放了七年。” “后来呢?” “我拿走了。” 他指向青石泉,又沿油布画出两条线,分别通往废澡堂和东山沟。 “断剑把一股渊息拆成了两股。两边水都有苦味,但没有黑。若十二处泉眼都能这样开,沉星渊不必只走太素宗的镇渊阵。” 秦长老带人站在旁边,听到这里先道:“不可。” “我还没说怎么开。” “春脉法四十三年前便被议堂驳回。凡人经脉弱,妖族气脉各异,渊息一旦散入泉水,谁来担后果?” “现在谁担?”裴青岚问。 秦长老看向闻照雪。 “所以还是我。”她说。 “旧阵本该由镇渊剑承接。” “我的剑断了。” “可以重铸。” 裴青岚笑了一声:“碎片还在九处泉底,你拿什么重铸?” 秦长老不答。 澡堂外已经聚了不少人。青石坳撤出来的村民没处去,暂住在附近高地;听说这里水又变苦,便有人过来看。吴老七也来了,胳膊上还留着锁灵索勒出的红痕。 他听了半截,问:“你们又想借哪里的井?” “还没定。”裴青岚说。 “借了做什么?” “分渊息。” “说听得懂的。” 裴青岚想了一下:“原本一桶脏水都倒在一个人身上。现在分进十二口井,每处沾一点。” “井边的人喝?” “不是喝。地脉会先承,住得近的人气息相连,也会受影响。” “什么影响?” “可能高热、失眠、吃不出味。修士会掉修为。严重到什么程度,没有足够数据。” “会死人吗?” “不知道。” 围着的人立刻吵起来。 有人说不知道便别碰。有人说井已经苦了,不碰也不能喝。有人问太素宗给多少钱,有人骂问钱不要脸,又被吴老七一句“你家窑没炸”堵回去。 秦长老提高声音:“诸位稍安。太素宗自会修复旧阵,不必冒此风险。” “几日?”吴老七问。 “正在调集器师。” “几日?” 秦长老仍说不出。 吴老七转向闻照雪:“你的剑几日能好?” “不知道。” “你呢?” “什么?” “你还进不进渊?” 澡堂里静了些。 闻照雪道:“若没有别的办法,进。” “进去以后,水便退?” “旧阵接好会退。” “窑会回来?” “不会。” “药田呢?” “不会。” “西渠那个左手不能动的老头呢?” 闻照雪没答。 吴老七把袖子往上拉了拉,露出那圈红印:“你们说一个人替大家受,听着很省事。可不是你一个人疼完,后头这些账便算了。你下去忘了名字,我那一百六十七只锅还是碎的。” “所以更不能让你们再承担春脉。”闻照雪道。 “你听见我说不愿意了?” “你愿意?” “我没说。” “那你问什么?” “我问了才知道愿不愿意。” 吴老七说完,旁边有人笑,也有人骂他绕口。 念一却看见闻照雪握着断剑的手收紧了。 她宁肯自己进渊,不全是因为高尚。一个人去,代价能写在一张纸上;十二处泉、几千个人,每个人都可能问出不同条件。有人要钱,有人不肯,有人今天答应明天反悔。她拿剑能劈开石头,却不能让这些回答变得一样。裴青岚把油布往外铺开一些。 “太素宗旧阵从十二道地脉抽取灵气,山下这些井本来就在阵里。只是从前净灵气往山上走,反噬往镇渊剑身上走。春脉法不是把无关的人拉进来,是把原本只有宗门能控制的口子打开。” 一个住在废澡堂附近的老妇问:“我们从前也在阵里?” “在。” “谁问过我们?” 没人回答。 秦长老道:“旧阵护住鹿鸣山数百年,山下也受其庇佑。” “灵田租金照收,进山费照交,这叫庇佑还是买卖?”另一人问。 “没有旧阵,渊潮早已——” “所以旧阵有用,有用便不用问?” 话越说越乱。 有人扯到三十年前的旱灾,有人说自家祖父替太素宗运过石却没拿到工钱。还有人只问春脉开了以后井水能不能酿酒。裴青岚答不能保证,那人立刻说不愿。 闻照雪站在图边,几次想开口,都没找到能让所有人安静的一句话。 顾白檀小声道:“师父,先回山。议堂能定。” “议堂定谁的井?”吴老七听见了。 顾白檀也没话。 午后,小桑村的人到了。 小桑村在青石坳下游,共三十七户,村中桑泉正是十二处春脉眼之一。昨夜那点雨让泉水发灰,村正带了三个人来问太素宗什么时候封泉。 裴青岚却指着油布说:“可以先开这里。” 村正以为自己听错:“泉都要封了,你还要开?” “开的是地脉,不是井口。若成功,青石坳的渊息会分一部分过来,黑水不会直接冲出。” “分到我们村?” “是。” “你方才说会发热?” “可能。” “几个人?” “不知道。” “几日?” “一到七日。” “会不会死?” 裴青岚仍道:“不知道。” 村正听完,卷起裤脚便要走。 念一拦了一下:“至少带张图回去,让大家看完再答。” “三十七户,看得懂这张鬼画符的没有三个。” “那便说。” “谁说?” 裴青岚指自己。 村正看了看他的断角和蹄形靴,摇头:“你进村,他们先问我是不是把妖医带来放毒。” 秦长老想上前,村正也摇头:“太素宗的人说不会有事,我们现在不信。” 最后,他看向念一。 一个七十多岁的守阁婆婆,不像能用剑逼人,也不像能从春脉里得什么好处。 “你来讲。”村正说,“一句一句,别拿仙家的词糊弄。” 念一还没答,裴青岚先把一页写满风险的纸递给她。 最上面一行是:高热可至七日。 第126章 借井之前他们撒了谎 小桑村的祠堂坐不下三十七户人。 来的人站到院里,还有七八家只派了孩子来听。村正让他们回去叫大人,孩子说大人正在收蚕,不肯停。 “泉都要保不住了,还收什么蚕?”村正骂。 “今日不喂,明日便死。”一个女孩说。 村正没再赶她。 桑泉在祠堂后面。井口不大,水面比昨日低了半尺,靠北的石壁浮着一条灰线。裴青岚用测脉针探过,灰线再往上两寸,渊息便会从井口直接出来。 最多两个时辰。 念一拿着那张风险纸站在祠堂台阶上。 纸上的字很小。裴青岚写医案时也这样,像纸是花钱买的,多占一行便吃亏。最上面列了四项:高热一至七日,失眠,味觉暂失,气脉受损。后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幼童、老者及有旧疾者,后果不明。 村正道:“讲吧。” 念一先解释什么是春脉。 她不用地脉、引息、镇渊剑这些词,只说山底下有一股坏水,从前全堵在一处,如今堵口破了。借桑泉分走一点,青石坳那边便不至于整股冲出来。 有人问:“坏水进我们井?” “不直接进井。走井底下的路。” “那井水还能喝吗?” “要等医修验过。” “不能喝多久?” 念一看向裴青岚。 “不知道。”他说。 院里立即响起一片议论。 村正敲了敲铜盆:“先听完。人会怎么样?” 念一低头看纸。 她本来应该照着念。 可院外忽然有人喊,青石坳上空又冒起一缕黑气。远远望去,那道气比早上粗了一倍,正顺风往小桑村方向倾。 祠堂里的人也看见了。 “会有些发热。”念一说。 “有些是多热?” “每个人不一样。” “几日?” 她停了一下:“短则一两日。” 纸上写的是一至七日。 没有一句是假话。合在一起,少了最坏的那一半。 裴青岚抬头看她。 念一没有看回去。 “还有呢?”村正问。 “可能睡不好,吃东西没味。离泉近的人更明显。” “会死人吗?” 这次念一沉默得久了一些。 “现有的推算,没有说一定会死人。” 裴青岚把手里的测脉针收紧。 “推算?”有人听出来了,“所以没人试过?” “小范围试过。”裴青岚道。 闻照雪看了他一眼。 青石泉那一小块剑片,只能算分流,不能算有人承担。他也没有说假话,只是把“试过”两个字说得比实际更大。 院里更吵了。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问:“娃娃也会发热?” 念一还没答,裴青岚便把风险纸抽走:“幼童、老者和有旧疾者,后果不明。” 所有声音停了一瞬。 村正瞪向念一:“你方才怎么没说?” “还没讲到。” 这也是假的。 她已经决定略过去。 闻照雪站在井边,从头到尾都听见。她若此时把最坏的可能重新说一遍,或许还有人会听。她却只低头看了看灰线。 那道线又涨了半寸。 “还有一个时辰。”她说。 不是纠正,是催促。 村正问:“若不开呢?” 裴青岚道:“青石坳的泉大约会先开。渊息沿低地过来,小桑村也未必避得掉。” “开了便一定避得掉?” “不一定。但可以把整股冲出的水拆散。” “不开也可能受,开了肯定受?” “是。” 这个答案比前面所有话都清楚。 一名桑农立刻说不开。他家三个孩子,最小的才两岁。另一人说要开,因为他家田就在青石坳水道下面,泉一涌,桑树先死。有人问太素宗赔不赔,秦长老不在,顾白檀只能说会将条件记下,不能替议堂定数。 村正又敲铜盆。 “一家一票。”他说,“愿意开的站左,不愿意的站右。” 人群开始移动。 没有来的那七八户,由孩子替家里站。刚才说蚕不能停的女孩问:“我爹娘一个说听村正,一个说别信仙门,我站哪边?” 村正道:“你看着办。” “那算谁的?” “算你家的。” 她在中间站了很久,最后往左边挪了一步。 愿意的人多。 二十四户愿意,九户不愿,四户没有说清。村正看着这个数,问裴青岚:“够吗?” “地脉不按户数分。” “那方才还叫我们站?” “我没叫。” 村正又想骂人。 闻照雪道:“不同意的人可以先离村。太素宗安排住处。” 右边立即有人问:“蚕怎么办?” “带走。” “三十七张蚕台怎么带?” “我不知道。” 那家人最终没有走。他们把孩子送去高地,自己留下看蚕。 午后,春脉阵开始接井。 裴青岚将青石泉取出的剑片放进桑泉北壁,又钉入四枚引脉针。顾白檀带巡山堂弟子守住外围。闻照雪坐在井沿,断剑横在膝上,用自己残余的剑意压住渊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念一什么法术也不会,只能站在人群前面,反复叫他们离井远些。 开阵前,裴青岚最后问:“现在停,还来得及。” 没人回答。 不是所有人同意,只是时间已经耗完。 闻照雪把断剑压进井沿凹槽。 桑泉先震了一下。 井里的水猛地落下去,黑气从北壁冲出,沿着四枚引脉针转了一圈。围观的人齐齐往后退,有人踩了别人的脚,骂声和孩子哭声混在一起。 闻照雪腕上的红线也亮起来。 它试图把渊息重新往她身上收。断剑发出一声很轻的裂响,她没有松手。裴青岚迅速换了第二枚引脉针,将那股黑气分向井底。 地面开始发热。 热意从井边往外扩,经过祠堂、桑田和三十七户人家的屋基。很慢,却没有停。 一刻以后,青石坳上方那股黑气细了。 又过一刻,桑泉水位重新上涨。 这次水是清的。 村正亲自用木桶打了一桶。裴青岚验过三次,又让一只鸡先喝。鸡喝完在原地站着,没有死,也没有长出别的东西。 围观的人笑起来。 先是一个,后来一片。 有人跑去青石坳看黑气,有人敲响祠堂铜盆。方才站右边的几户也围到井边,问水什么时候能给蚕用。 念一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村正走过来,塞给她一只刚煮熟的鸡蛋:“陶婆婆,吃点。” 鸡蛋很小,壳上还有一道裂纹。 念一握在手里,没有吃。 闻照雪从井沿下来,经过她身边时,看了一眼那只鸡蛋。 两个人谁也没提那张写着“高热可至七日”的纸。 傍晚,小桑村在桑泉旁系了一条红布。 风吹起来,红布同井壁里的剑片一起轻轻发亮。 第127章 三十七户人家,十九种回答 第一个发热的是替家里站左边的女孩。 半夜子时,她从蚕房出来,走到院中便倒了。父亲背她去找裴青岚时,她烧得说胡话,一会儿说蚕全变成黑色,一会儿又说井里有人叫她。 第二个是村正的妻子。 她没有高热,只是整夜睡不着。闭上眼便听见地下有水流,起来看井,水又好好的。来回走到天亮,把鞋底磨破了一层。 天亮以前,村里共有九人发热,十四人说吃不出味道,另有几个头疼、耳鸣。数字一直在变,因为有人怕被赶出村,不肯报;也有人本来只是昨夜没睡好,听说春脉有问题,忽然觉得哪儿都不舒服。 念一手里那只鸡蛋已经凉了。 她拿去给发热的女孩。女孩母亲本来不肯收,孩子醒来后喊饿,才剥开喂她。 “有味吗?”裴青岚问。 女孩嚼了几下:“没有。” “鸡蛋本来也没什么味。”母亲说。 “放了盐。”念一道。 女孩又吃一口,仍摇头。 她母亲把剩下半个鸡蛋放回念一手里:“你昨日说的是有些发热。” “是。” “你说一两日。” “我说短则一两日。” “最长呢?” 念一没有再绕:“七日。” 女人盯着她。 “纸上原来便写了七日?” “写了。” “你看见了?” “看见了。” “为何不说?” 院外站着好些来看病的人。这一句问出来,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念一捏着半个冷鸡蛋:“怕你们不答应,也怕来不及。” “所以便骗?” “嗯。” 她本来可以说自己没讲假话,可以说裴青岚后来已经补充过特殊人群后果不明,也可以说不开泉,黑水一样会来。 那些都是真的。 她此刻一句也没拿出来挡。 闻照雪从门外进来:“我听见了,没有纠正。” 女人转向她:“你也怕我们不答应?” “是。” “你不是剑尊吗?你怕什么?” 闻照雪停了一下:“怕你们说不。” 女人冷笑:“那还问什么?” 她抱起女儿,不肯再让裴青岚诊。走到门口,孩子又烧得发抖,她站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回来,把人放回床上。 上午,桑泉边的红布被人扯了。 不知道谁先动的手。红布一头落进井里,另一头还系着,湿漉漉贴在石壁。村正敲盆召集全村,院里的人比昨日多,也更吵。 写满风险的纸被钉在祠堂门上。村里识字的私塾先生逐字念了一遍,念到“气脉受损”时,有修过几年吐纳的人当场变了脸。 “昨日怎么没念?” “谁替我们按的手印?” “我家根本没人来!” “小孩站的位置也算一票?” “井是全村的,少数几户不愿便要全关?” 最后一句又引出另一场争吵。 村正把铜盆敲出一个凹坑,也压不住。 裴青岚检查过井脉:“可以关。现在关,发热不会立刻停,青石坳黑气会在两个时辰内重新上涨。” “又拿青石坳吓人。” “不是吓。” “那里的人撤了,我们也撤。” “蚕怎么撤?” “昨日问你,你不是说蚕比人重要?” “我何时说过?” 村正忽然不敲盆了。 “一户一户问。”他说,“昨日没问清,今日重问。” 念一把昨日那张“二十四户愿意”的统计从墙上揭下来,没有撕,只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大字:风险告知不全,本次计数不得作为同意凭据。 她先在下面签了陶九的名字。闻照雪接过笔,写明自己在场而未纠正;顾白檀也把昨日由孩子代站、未到场和答复不清的户数逐项补上。 “今日不只问地契写谁。”念一道,“谁住在井边、谁会发热、谁要迁走,都各记各的。孩子不能替大人担风险,丈夫也不能替妻子说她愿意。有人只答应到今晚,就不能写成一直答应。” 村正盯着那三行签名:“写这些,昨日的泉便没开过了?” “没开过是假话。”念一道,“可开过,也不能把昨日没问清的答复变成今日的许可。” “问完按多数?”有人问。 村正看向裴青岚。 裴青岚道:“地脉不认多数。” “你今日再说这句,我便拿盆砸你。” “砸了也不认。” 最后还是逐户去问。 顾白檀带着纸笔记。闻照雪、念一跟在她身后。裴青岚留在祠堂看病,秦长老派来的两名弟子守泉。 第一户便答不拢。 男人要关。他昨夜开始耳鸣,觉得再开两日便会聋。妻子要留,她娘家在青石坳下游,黑水回去,先淹娘家的田。 “这一户算什么?”顾白檀问。 “各算各的。”男人说。 “地契写谁?” “我。” 妻子立刻骂:“发热的是我的身子,凭什么看你的地契?” 顾白檀在纸上写了两行,暂时没计数。第二户同意,但要求太素宗按发热一日赔三百文,失去味觉另算。顾白檀说赔偿数无权答应,对方便说那就是不同意。 第三户没有人发热,也没田在水道旁。他们说随大家,问随谁,又说随村正。村正本人还没答。 第四户是昨日没来祠堂的。老两口一个耳背,一个卧床。他们根本不知道泉开过。听完以后,老妇只问:“关了井,山上那个女修便要去死?” 闻照雪道:“可能。” “那不关。” 老头从床上骂:“她死不死同你有什么关系?你昨夜烧了一夜,她来看你了吗?” “她现在不就在门口?” “那是问泉,不是看我。” 两个人又吵起来。 第五户养蚕。替家里投票的女孩还躺在祠堂,她父亲坚持关泉,母亲却提出把三个孩子送去外村,夫妻留下照看蚕台。闻照雪问他们自己发热怎么办,女人说发便发,蚕已经吐丝,不能停。 “这算同意?”顾白檀问。 “算有条件。”念一说。 “条件写什么?” “太素宗负责送孩子、给他们住处、七日后接回。” “若七日还没退热?” 女人道:“那便再谈。” 第六户开酒坊。他们想留泉,条件是春脉水可以优先供酒坊试酿。裴青岚明明说过不能保证酿酒,掌柜仍认为没有试便不能说不行。 第七户是租田的佃户。东家住镇上,昨日派人传话同意开泉,因为他的桑田在低地。佃户一家五口住井边,已经烧了三个。 “东家的答复算,还是我们的算?”佃户问。 顾白檀把笔放下:“你们的。” “地不是我们的。” “发热的是你们。” 闻照雪看了她一眼。 顾白檀没有回头,继续写。 走到第十二户时,有人要求把泉立刻关死,哪怕黑水冲去青石坳也不管。第十三户听说邻居要关,反而同意继续开,理由是不能让隔壁一家决定全村的水。 第十六户全家都没事。他们认为别人发热是本来身子弱,不算春脉后果。 第十九户一家四口都失了味觉,仍愿意开。不是为了闻照雪,也不是为了下游,只因为昨日开阵后,原本发灰的井水清了。他们怕关掉以后自家井先坏。 第二十一户说已经烧过一夜,现在关便白烧了。念一提醒不是这么算,对方说疼在他们身上,怎么算法由他们定。 第二十四户要求太素宗免三十年灵田租。 第二十五户只免十年便答应。 两家当街吵起来,互骂对方压价。 第二十八户是个独居寡妇。她什么条件也没有,只问若自己烧死,太素宗能不能替她把两只羊送给外甥。顾白檀说不能拿命这样答,她反问:“那你们师父为何可以?” 顾白檀写了半天,最终在她家后面标了“暂不计”。 第三十一户根本不肯开门。 第三十二户开门便骂念一。念一站在院里听完,没有解释。骂到后来,那家人拿出一张药方,请她顺路带给裴青岚,因为家中老人仍在发热。 第三十五户答应,条件是闻照雪不能再擅自下渊。 “泉同她下不下渊有什么关系?”顾白檀问。 “我们替她分,她也得答应点什么。” 闻照雪道:“可以。” 顾白檀立刻转头。 “什么叫可以?” “不擅自下。” “经过谁同意算不擅自?” 闻照雪又答不上来。 那户人说:“你们自己商量完再记。” 傍晚,三十七户终于走完。 顾白檀抱着一叠纸回祠堂。相同的“同意”后面跟着不同条件,相同的“不同意”也有不同期限。有人只同意开到孩子退热,有人同意到青石坳修好;有人今日不同意,若邻村也开便同意;还有两户说先看今晚会不会再烧。 村正问:“多少户开,多少户关?” 顾白檀重新数了一遍。 “不能这样分。” “问了一日,你说不能分?” “三十七户,十九种答法。” “那怎么办?” 没有人立即回答。 裴青岚最后把春脉缩到原来的三成。这样不能完全替青石坳分流,却能绕开两户有重病人的屋基。愿意留下的人继续留,不愿意的先迁高地,补偿与灵田租另立一张谁也还没签的单子。 桑泉边那条红布没有重新系回去。 村正把它洗净,搭在祠堂院墙上晾。风从那叠答复纸之间穿过去,吹得每一张响声都不太一样。 第128章 裴青岚用了她的血 桑泉缩到三成以后,闻照雪的手腕反而更疼。 开到十成时,渊息来得快,断剑压住便往井底走。如今十九种条件把地脉切得弯弯绕绕,红线像不肯走远路,一股股往她身上回。 她在井边坐了两个时辰,起身时胸口一紧,吐出一口血。 血落在青石板上,没有散开。 那根红线从她腕间延下来,在血边绕了一圈,像在找什么。 裴青岚当场把人带回祠堂后面的蚕房。 蚕已经迁走,屋里还留着桑叶和草席的味道。裴青岚将两张蚕台并在一起,让闻照雪躺下,剪开她右腕已经同伤口粘住的药布。 “剑骨逆冲。”他说。 “能治?”念一问。 “先把淤在心口的剑血放掉。” 闻照雪道:“多少?” “半盏。” “放。” 裴青岚抬头看她:“会昏一阵。” “我知道。” “昏了以后别运功。” “嗯。” “春脉也先停。” “不停。” 裴青岚手里的针放回去:“那你继续吐。” 两个人僵了一会儿。 最后顾白檀暂接桑泉阵眼。她临走前看了裴青岚三遍,第三遍道:“只治伤。” 裴青岚正在洗手:“不然还替她缝袖子?” 闻照雪的袖口又绷开了一针。 顾白檀没笑,带人去了井边。 裴青岚让念一烧水,再找一只干净浅碗。等她端水回来,闻照雪胸前已经扎了五根针。她脸色比方才更白,呼吸倒平稳下来。 “把碗放下。”他说,“去外面看着,别让人进。” “我不能在这儿?” “放剑血会带渊息。你没灵力,离远些。” 念一看向闻照雪。 她闭着眼,轻轻点了一下头。 念一出去,站在门外。 蚕房的门关不严,里面的声音还是能听见。先是银针轻碰,再是血落进碗里的细响。半盏血放得很慢,裴青岚每隔一会儿便问闻照雪还认不认得自己的名字。 前三次她都答。 第四次没有声音。 “闻照雪?”念一在外面喊。 “昏了。”裴青岚道,“正常。” 门缝里飘出一点淡黑的雾,很快被他布下的药阵吸走。 念一又等了一刻。 屋内已经没有血滴声,却响起一次瓶塞拔开的声音。 随后是第二次。 她以为裴青岚在装药,没有进去。 半个时辰后,闻照雪醒了。 她胸口那阵闷痛确实轻了,右腕红印也暗下去。浅碗里是放出的淤血,颜色近黑。裴青岚已经将银针收好,桌上多了两只封口药瓶。 “那是什么?”闻照雪问。 “渊血。” “为何两瓶?” 裴青岚收瓶的动作停了一下:“一瓶淤血,一瓶作对照。” “什么对照?” “新鲜心血。” 蚕房里安静下来。 念一看向他:“她答应放的是半盏淤血。” “所以淤血放了半盏。” “新鲜的呢?” “一小瓶。” “你问过吗?” “没有。” 裴青岚答得太快,像早已知道会被问。 闻照雪从蚕台上坐起来。动作快了一点,眼前发黑,她扶住桌沿才没倒。 “给我。” “现在不能。” “我的血。” “瓶里已经加过引脉砂。” “所以?” “我要用它校春脉剂量。” “我答应了吗?” “你不会答应。” “那便是答案。” 裴青岚把两只瓶子放进诊箱最里层:“小桑村三十七户,昨夜九人高热,十四人失味。春脉缩到三成以后,你的剑血回流增加两倍。我需要知道人血、剑血与渊息各占多少,才能把下一口井的量压低。” “所以用我。” “是。” “为什么不等我醒来问?” “因为你会说不。” 又绕了回来。 闻照雪看着他:“裴青岚,你是不是觉得,只要要救的人够多,别人说不便可以不算?” “你进落鸦涧时也这么觉得。” “所以你学我?” “没有。我本来便会。” 这句话比任何辩解都难听。 念一走到诊箱旁:“把瓶子先拿出来。” 裴青岚按住箱盖:“血离开药阵会废。” “废也由她决定。” “那小桑村重新试量,谁决定?” “别拿他们挡。”闻照雪道。 “他们就在这件事里,不是我拿来挡的。” 裴青岚打开旁边那只药箱,取出一叠刚写完的记录。最上面是桑泉三成流量,下面按时辰列着各户体温、味觉和气脉反应。新鲜心血的试算已经写了三页。 “再给我两个时辰。”他说,“算完,剩下的血还你处置。” 闻照雪拿起那叠纸。 “不给呢?” “下一口井从最小量重试。多发热几个人,多等一日。” “你早算准了。” “没有。若算准,便不会让你发现两只瓶。”闻照雪手指收紧。 纸页边缘先结了一层白霜。裴青岚以为她要冻碎,伸手去拿。下一刻,断剑残刃在桌边擦出一簇火星。 火落在纸上。 灵麻纸防水,不防剑火。 最上面三页先卷起来。蓝白色火焰沿字迹往下跑,烧过心血试算,又舔到桑泉的病人记录。 “闻照雪!” 裴青岚扑过去抢。 闻照雪没有松手。她原本只捏着心血那几页,下面的纸却被火带了起来。等她看见“小桑村剂量”几个字,火已经越过半叠。 念一抓起方才的洗针水便泼。 火灭了大半。 剩下的纸一半焦黑,一半湿透。裴青岚用手去拍最后一点火,右手刚恢复的三根手指又烫起水泡。 屋里全是烧纸的味道。 闻照雪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几片灰。 “病人记录有副本吗?”念一问。 “顾白檀手里有户数和症状,没有每个时辰的剂量。”裴青岚道。 “能重写?” “问三十七户谁记得自己何时开始发热。” 没人说话。 诊箱内那两瓶血还在。数据却烧了一半。 裴青岚蹲下,一张张分开还能看的纸。闻照雪也弯腰去捡,他先一步将她脚边那页抽走。 “别碰。” “我可以帮你重写。” “用什么写?你记得第二十一户半夜还是寅时失味?” “不记得。” “那便别碰。” 闻照雪站直了。 裴青岚把没烧完的记录塞进药箱,动作很快,顺序全乱。他拿走轻一些的药箱,诊箱因为装着春脉图、血瓶和一堆湿纸,留在桌下。 念一问:“你去哪儿?” “小桑村。趁他们还记得,重新问。” “血呢?”闻照雪问。 “在诊箱里。你要倒便倒。” “你不拿?” “现在拿着它,看起来像我还想用。” “你不想?” 裴青岚背好药箱:“想。” 他掀开门帘,外面正有人抬来新的发热病人。他侧身让路,跟着担架一起走了。 没有人道歉。 闻照雪站在烧黑的桌边,也没有追。 第129章 红线替他们写了结局 蚕房的桌烧坏以后,村正请她们换个地方住。 话说得客气。蚕房要还给养蚕的那户,发热的人也不愿再同闻照雪住一个院子。小桑村西边有座废弃的土地庙,屋顶尚能遮雨,离桑泉不远。 念一同闻照雪把裴青岚留下的诊箱抬过去。 顾白檀没有跟。她拿着没烧完的记录,逐户重新问发热时辰。问到第二十一户时,对方坚持自己是子时失味,妻子说分明是亥时,两个人险些为此打起来。 裴青岚在祠堂看病,也没有来。 土地庙里供着一尊没有头的神像。神台后漏雨,前面倒干。念一把诊箱放在干处,闻照雪却道:“外面。” “要下雨。” “他的东西。” “他的东西不能避雨?” 闻照雪没答,自己把箱子搬到门檐下。 不到一刻,雨点斜着打进来,箱盖湿了一半。她又搬回去。 诊箱很沉。 里面有春脉图、两瓶血、半叠湿医案、四十多只大小不同的药瓶,还有一只不知道为什么也要带着的铜药臼。闻照雪搬第二次时胸口又疼,放下箱子后扶着神台缓了很久。 念一想帮她诊脉,自己不会,只能倒了碗水。 “还烧吗?”她问。 “什么?” “血。” 闻照雪看着诊箱:“不烧。” “为什么?” “已经烧错一次。” “所以剩下的便都留?” “不知道。” 她坐到庙门边,断剑放在膝上。剑上红线比昨日更淡,分出的细支却更多,一头连桑泉,一头连诊箱里的心血,还有几缕没进山野,看不出终点。 天黑时,诊箱自己响了一声。 不是瓶子碰撞。 铜药臼发出很长的嗡鸣,像有人沿着边缘慢慢敲了一圈。箱缝里渗出红光,一丝一丝爬上神台。 “退后。”071说。 念一刚站起来,土地庙的墙便不见了。 满山都是花。 桃、杏、梨与叫不出名字的野花挤在一起,同时开到最盛。鹿鸣山没有受过渊潮,药田完好,桑泉边没有发热的人,也没有谁拿十九种条件堵住一口井。 闻照雪站在花中。 她穿一身没有泥、没有补丁的白衣,照雪剑完整,长发被风吹起。沉星渊在她面前打开,却不像那夜的黑洞,只泛着一层温和金光。 裴青岚从花路另一头跑来。 他没有穿那双磨脚的黑靴,也没有背歪掉的药箱。右边断角在幻象里长好了,青色双角整齐得像一件精心摆过的饰物。 “别去。”他说。 闻照雪回头,对他笑了一下。 念一从未见她这样笑过。 “总要有人去。”幻象里的闻照雪说。 “我不要医籍了。” “我不是为医籍。” “那为我留下。” 她没有留下。 闻照雪踏进金光。裴青岚追到渊边,只抱住她落回来的身体。她身上没有黑水,没有伤,只有一片花瓣恰好落在唇边。 山下十二口泉同时变清。 发热的人睁开眼睛,失去味觉的人尝出糖,吴老七的陶窑在一阵金光里恢复原状。一百六十七只锅整整齐齐摆在窑中,一只没裂。 裴青岚抱着闻照雪哭。 他哭得也很好看。眼泪只落一滴,正好滴在她手腕的红线上。红线化成满山春风,所有人抬头看花。 幻象甚至替他们留出一块干净的空地,方便旁人记住这一幕。 念一看得发冷。 “关掉。”她说。 071没有回应。 “071!” 系统声音像从很远处传来:“正在切断外部推演。” 幻象里的裴青岚低下头,似乎要吻闻照雪。就在两人距离只剩一点时,画面忽然卡住。 满山花瓣停在空中。 一行极淡的字从天空背后透出来。 【高收益命轨适配完成。】 【悲恋祭献路径:稳定。】 071强行熄掉界面。 土地庙重新出现。 雨还在漏,神像仍没有头。诊箱缝里的红光慢慢退回去。闻照雪坐在原处,脸色比刚才更白。 “这是什么?”她问。 念一还没答,071先道:“不是未来。” 闻照雪听不见它。 念一转述:“是红线推出来的路。它想让你照这个结局走。” “为何有裴青岚?” “071说——” 系统停了一下:“中心选择的不是裴青岚,是可承载悲恋的位置。当前与目标存在足够牵连的人,会被填入。” 念一尽量照原话说了。 闻照雪看向诊箱:“血在他手里,图也在他手里。” “红线一样碰过你的血。” “医籍呢?” 幻象里那句“我不要医籍了”太准,准得不像凭空编的。 念一说:“你知道他要医籍,红线也知道。” “所以他什么都没做?” “我没这么说。” “那你说什么?” 念一被问住。 裴青岚确实多取了血,确实用血算春脉,也确实愿意拿闻照雪镇渊换一张试籍。他未必制造幻象,幻象里的每一块材料却都能在他身上找到。 071再次出声:“回收程序正在通过情感因果固定本地路径。目标若主动接受该叙事,锚定将完成。” “她怎样才算接受?” “相信这是唯一结局。” 念一没有把这句话转述得太整齐。她只对闻照雪说:“别急着把它当真,也别急着把裴青岚当成它。” “我没有。” 闻照雪答得很快。 她盯着诊箱,手却一直搭在断剑上。 庙外飞进一张青色药纸。纸被雨打湿一角,落在箱盖上,裴青岚的字从中间浮出来。 【诊箱勿动。今夜亥时后取。】 闻照雪看完,将药纸翻过去。 背面空白。 “正好。”她说。 “什么正好?”念一问。 “等他来。” 她把断剑重新放到膝上,擦掉了刃口的水。 第130章 问剑的人没有来 亥时到了,裴青岚没有来。 闻照雪把诊箱搬到庙门口。 箱子摆在外面,他一来便能看见。她则坐在神台前,断剑横在腿上。剑只剩半截,问剑不太公平,但裴青岚右手有伤,也算扯平。 念一问:“你准备同他打?” “问剑。” “有什么区别?” “问剑不一定伤人。” “你们三十一年前砸坏的药箱,是怎么坏的?” “那次不是问剑。” “第二只呢?” “也不是。” “你问过几次?” 闻照雪不答了。 雨比傍晚小,偶尔一阵斜风,仍会把水吹到门檐下。诊箱盖上很快湿了一层。闻照雪看了一会儿,起身搬回庙里。 “不是叫他自己拿?”念一问。 “血瓶不能进水。” “箱子里没有防水符?” “有。” “那你搬什么?” 闻照雪重新坐下:“碍眼。” 亥时过半,一名小桑村的年轻人从庙前经过。他背着发热的弟弟去祠堂,跑得满头是汗。念一出去帮他扶了一把。 闻照雪问:“裴青岚还在祠堂?” 年轻人道:“在。今夜又烧了几个,顾仙师也在。” “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走?” “没听见。” 闻照雪点头,让他快去。 人走远后,念一道:“他在看病。” “我知道。” “那便不算故意不来。” “药纸是他自己写的。” “病人也不是按他的时辰发热。” 闻照雪把断剑翻了一面,继续擦。 又过两刻钟,祠堂方向回来一名抱空药罐的妇人。她看见土地庙外的诊箱,先以为这里也能领退热汤,走近才认出闻照雪。 “裴大夫的箱子?”妇人问。 “他叫你送来的?” “没有。我看着像。” 妇人说祠堂里一共躺了二十七个人,最小的孩子烧得叫不醒。裴青岚把自己的药锅也架上了,嫌巡山堂熬药的人火太旺,骂过两次;骂完又把那人换下来,让他去睡一刻钟。 “他右手是不是伤了?”闻照雪问。 “端碗时抖,写方子不抖。” “有人替他吗?” “顾仙师在抄药名。她抄错一个‘芩’字,被他圈得纸都破了。” 妇人还要回去,临走从怀里拿出两只蒸软的山芋,说祠堂分剩的。闻照雪没有要,她便放在诊箱盖上。雨水很快把山芋外皮打湿,热气却留了一阵。 闻照雪看着那点热气散完,才把山芋搬进庙里。 子时,雨停了。 她又把诊箱搬到外面。 这次放得更远,在土地庙前那块平整空地上。若真问剑,那里不会碰坏神台,也不会再烧掉谁的纸。 闻照雪起身试了三招。 她没有用灵力。太素宗的剑招一旦带上灵力,裴青岚即使到了,也接不起完整一式。她只按最慢的速度走剑,仍发现右肩在第二次回锋时发僵。 三十一年前第一次约问剑,她提前半月每日练到天亮。裴青岚来时带错剑,腰上挂的是药锄,两人最后还是打了。打到一半,药锄柄断,飞出去砸坏第一只诊箱。 第二只诊箱不是打坏的。 那次他们已经停手,裴青岚说她的剑只会替人决定生死,治不了任何留下来的人。闻照雪把断剑往桌上一放,桌角塌下去,箱子跟着摔进炭盆。 她方才对念一说“那次不是问剑”,也不能算假话。 断剑太短,第一招收早了,第二招剑势落空,第三招擦过庙门石阶,削下一小块边角。她低头看了看,又蹲下把那块石头捡回原处。 自然放不回去。 念一靠在门边:“问剑以前还要练?” “手生。” “三百多年也会手生?” “剑短了。” “你要问什么?” 闻照雪用剑尖在泥地画了一道。 为什么取血。 写到一半,她又抹掉。裴青岚已经答过:为春脉,也为他的医籍与数据。答案难听,却不是没有。 她重新写:为何不来。 裴青岚还没失约。亥时后很长,子时也算亥时后。 这几个字也被她踩掉。 念一看着满地乱痕:“你是不是其实没有想好问什么?” “剑先问,话以后说。” “打完若更不想说呢?” “那便不说。” “挺省事。” 闻照雪知道她在讽刺,没有接。 她又试了一招。这回剑锋没碰石阶,袖口却被自己缝歪的线扯住。那根线啪地再断一处。 闻照雪收剑,决定不练了。 念一靠着墙打盹,醒了一次,看见闻照雪还坐着。 “你可以去祠堂找他。” “他说来取。” “你是等他拿箱,还是等他来?” “一样。” “不一样。” 闻照雪看了她一眼:“你不困?” “困。” “那便睡。” 念一真睡了。 丑时,山里起雾。诊箱外壁凝出一层水珠。闻照雪第三次把它搬回庙中,打开检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两只血瓶都在。 淤血那瓶颜色近黑,新鲜心血那瓶深红。引脉砂沉在瓶底,细得像一层金粉。她伸手拿起后者,瓶塞已经被裴青岚封死,若强开,里面的血便会废。 她有一瞬想直接摔了。 最后放回原处。 诊箱里还有裴青岚没带走的医籍申请。第一页写姓名、族类、年岁,后面列着行医地与担保人。担保人一栏空着,鹤背坡药圃的地契草图却夹在最后,边角已经翻得起毛。 申请一共退过四次。 第一次批“妖身不得入籍”,第二次改成“无宗门担保”,第三次说鹤背坡不是登记药圃,第四次倒承认药圃,却要求三名人族医修共同验方。每一条驳回下面都有裴青岚的小字,记他下一回准备补什么。 第三名医修旁原本写过一个“晏”字,墨迹又被刮掉。刮得太用力,纸面薄了一层,背光看仍能认出晏停云三个字。 闻照雪翻到地契草图。药圃分成六块,最背阴的一块旁边画着一间很小的屋。屋内两张床,一只药柜,门朝东。没有写给谁住,也没有画剑架。 她看了很久,把草图按原折痕叠好。 裴青岚曾说医籍是为自己。申请上的每一个字也确实只写他自己。可有人把未来画得太具体,空下的地方便比写满的地方更难当作没看见。 闻照雪把申请放回去,没有替他填晏停云的名字。 寅时,断剑上的红线亮了一次。 满山春花没有再出现。只有土地庙门口几株被雨压倒的野草,水珠顺叶尖一滴滴落。 裴青岚仍没来。 闻照雪开始想,他是不是故意让她等。想到一半,又觉得他大概根本没空想这件事。后一个答案更让人生气。 天快亮时,念一睡得很沉。 闻照雪走到庙外,往祠堂方向看了一次。山雾挡住屋顶,只能看见几盏药炉火把夜色烘出一小块暗红。她若此刻过去,不到半刻钟;裴青岚若此刻来,也一样。 她在泥地站到鞋面湿透。 最后仍没去。 不是因为药纸一定要算数,也不是病人不该占他的时间。她只是忽然不想在一屋等药的人面前,拿一柄断剑追问他为什么没有来见自己。 闻照雪把诊箱搬到神台下,门板也替它挡好。她另找一块没烧过的纸,写了几行。 【箱未动。】 写完觉得不对,改成: 【血未动。】 还是不对。 她把纸揉掉,最后什么也没留。 走前,闻照雪看了一眼念一。 陶婆婆的木杖放在手边,怀里还抱着那本《南州食单》。闻照雪没有叫醒她,只在庙门外留下一道往北的剑痕。 她背起半截照雪剑,独自往太素宗走。 诊箱留在庙里。 天完全亮时,仍没有人来取。 第131章 闻照雪自己回了山 闻照雪走到鹿鸣山脚时,春分祭钟正好响。 按原来的安排,这一刻她该站在镇渊台上。 第一声净剑,第二声开阵,第三声以后,照雪剑会被投入七火炉。等七声响完,她带着重新铸过的剑进入沉星渊。 如今钟只响了两声便停。 她的剑断了,祭台下九处地脉也还在漏水。器堂没法净剑,旧阵开不了。春分这个时辰到了,又过去,山门前没有发生任何异象。 守门弟子看见她,先是愣住,随后一人行礼,一人转身往山上跑。 “闻剑尊回来了!” 声音沿石阶一层层传上去。 没有人问她为何回来,也没有人先说太好了。封山令还在,弟子们各有差事,叫完便继续查令牌、搬阵石。只有最年轻的那个忍不住多看她手里的断剑。 闻照雪自己走上山。 她没御剑。半截照雪剑载不稳人,右腕也经不起再摔一次。三千六百级石阶从前一瞬便到,今日走到一半,她停下来歇了两次。 第二次歇时,腕上的红线亮了。 红线往山顶延伸,贴着石阶,平平顺顺。它喜欢她回来的方向。 闻照雪用断剑去挑。 剑锋穿过去,什么也没碰到。 “不是你让我回。”她对那根线说。 红线没有回应。 她继续走。 晏停云在第九阵眼等她。 他仍穿着那件玄色外袍,袖口阵砂换了一块新的,眼底血丝比几日前更多。次级封印昼夜不歇,他身上灵气一直在往阵里流,脸色难看得不像一宗掌门。 两个人隔着阵眼站了一会儿。 晏停云先问:“伤如何?” “能走。” “裴青岚呢?” “山下。” “红线?” “还在。” “为何独自回来?” 闻照雪看着他:“我回来镇渊。” 晏停云的肩膀很轻地松了一下。 只有一下。 “好。”他说。 答得太快。 闻照雪一路想过他会说什么。或许先问山下春脉,或许说断剑不能入阵,或许还会拿掌门令压她回寒英峰养伤。她准备了不少话,偏偏没有准备这个“好”。 “你不问条件?” “你有条件?” “山下赔偿先立。” “可以。” 又快了一次。 闻照雪的火气反而起来:“听完再答。” 晏停云点头:“你说。” “青石坳、小桑村、西渠与两处妖市,所有渊灾损失入同一册。不能只赔伤药,药田、陶窑、误工、迁居和泉眼副作用都算。” “好。” “宗门灵库先封三成,不得等各峰议完再拨。租用山下的灵田免税,多少年由受损户逐项谈,不由议堂定一个数。” “好。” “春脉答复纸不能收走销毁。日后谁想再开泉,重新逐户问。” “好。” “妖市也算。” 晏停云这次慢了半息:“算。” 闻照雪盯着他:“你何时这么好说话?” “你何时回来镇渊,我便何时好说话。” 他也没有绕。 阵眼里的光一明一暗,照得两个人脸色都不太好。 “你是拿赔偿换我。”闻照雪道。 “是你拿自己换赔偿。” “有区别?” “你提出条件以前,应当想过有。” 她被噎住。 晏停云走出阵眼,将一枚掌门副印放到她面前:“三成灵库今日封。赔偿册由你定第一版,白檀复核。你入渊以后,我签。” “为何等我入渊以后?” “各峰会反对。你还在,他们先同你争;你入渊,便只能同我争。” 这话听着像替她省事,也像又一次把她的缺席用得妥当。 闻照雪没有接副印。 “先签再入。” “可以。” “师兄。” “嗯。” “你是不是只要我答应,什么都可以?” 晏停云看了她很久:“不是。” “那什么不可以?” “太素宗散宗,不可以。强开十二泉,不可以。让沉星渊再等一年,也不可以。” “我呢?” 他没有立即答。 阵眼深处传来石头摩擦的闷响。一名弟子匆匆来报西北阵纹又裂,晏停云抬手让人先补。他吩咐完,才重新看向闻照雪。 “我找过别的办法。” “几次?” “很多。” “春脉图在寒英峰门口放了七年。” “它会让数千人受反噬。” “所以让我一个人受。” “是。” 晏停云说这个字时,声音很低,却没有改口。 闻照雪本来想听一句舍不得。听到这里,又觉得此时说什么都太迟。 她问:“白檀的传讯为何扣住?” “封山期间,私人传讯都扣。” “她写的是给我。” “我知道。” “你看过?” “没有。金印自动截停。” “为何不放?” “她会去找你。寒英峰无人暂掌,次级阵少一名剑修。”仍是能算清的理由。 闻照雪点了点头:“旧试剑道是我开的。不是红线逼我。它只把剑锋带偏半寸,进去是我自己。” “我知道。” “裴青岚的春脉钉也在。” “他会担。” “念一替我开过倒灰道。” “她也会担。” “我说这些,不是让你替我们分罪。” “那是为什么?” 闻照雪想了想:“不知道。” 她终于伸手拿过掌门副印。 晏停云道:“旧阵还能撑三日。器堂会以你的残剑重定祭位,不再分铸七段。三日后入渊。” “好。” 这回轮到她答得太快。 晏停云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闻照雪回寒英峰时,山上正清点分剑匣。七只玄铁匣已经铸完五只,剩下两只停在炉边。她离山前传过“不必铸”,器堂没有收到,或收到了没敢停。 一名弟子问:“这些还留吗?” 闻照雪道:“熔了。” “玄铁入过祭纹,熔后只能做阵钉。” “那便做阵钉。” 弟子记下。 她进书房,看见桌上已经放好一本新的赔偿册。封皮空白,第一页也空白,旁边搁着朱砂与印泥。 闻照雪坐下,先写吴老七的一百六十七只锅。 写完才想起其中有多少成品、多少坯子,她不知道。 这一行只好暂时留着。 第132章 顾白檀想要寒英峰 顾白檀是午后回来的。 她从小桑村带回了两只竹箱,一箱答复纸,一箱重新核过的药量。箱子外面裹了三层油布,底角还是湿透了。她把东西送去议堂,听说闻照雪已经回山,只问了一句人在哪里。 执事说:“寒英峰,试祭服。” 顾白檀半晌没说话。 “顾师姐?” “知道了。” 她把腰间的剑解下来,连同沾泥的外袍一并塞给那名执事,自己穿着里衣往寒英峰去。走出几步又折回来,把剑拿走了。 祭服是旧的。 太素宗上一位活封入渊是一百八十多年前,衣袍按那人的身量裁,肩宽,袖也长。藏衣阁找不出第二套,只能让绣房连夜拆改。两名女弟子抱着针线站在屏风外,不敢进去量闻照雪,只好等顾白檀。 闻照雪没换衣服。 她坐在窗边翻赔偿册,右腕缠着新布,桌上放着那枚掌门副印。第一行“一百六十七只锅”被她划了,又写成“成锅四十二,素坯八十一,余数待问”。四十二加八十一并不是一百六十七。 顾白檀进门就看见了。 “余下四十四只是上过釉的半成品。” 闻照雪抬头:“你问了?” “吴老七骂了我两遍以后说的。” “他为何骂你?” “我先问他一只锅卖多少钱。”顾白檀从绣房弟子手里拿过软尺,“他问我赔的是锅,还是他守窑守到四更的命。” 闻照雪把“四十四”补上,笔尖停了一会儿,又在后面添了四个小字:夜工另计。 顾白檀看见了,没夸。 “站起来。”她说。 “做什么?” “量衣。” “原来的尺寸在第三格。” “那是你二十七年前的。” “我没长高。” “你瘦了。” 闻照雪还是没动。 顾白檀将软尺往桌上一拍,尺头碰翻朱砂盒。红粉泼过半页赔偿册,把小桑村三户人的名字盖住了。 两人同时去扶。 闻照雪右腕使不上力,盒子从她手边又滑了一次。顾白檀先按住盒底,再拿空白纸吸朱砂。越吸越糊,最后那一页像盖了个不太圆的血掌印。 闻照雪道:“重抄。” “你抄。” “好。” “不许让别人抄。” “好。” 顾白檀更生气了。 她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到了这时候还是会把每一句都接住。仿佛只要说“好”,先前七日不见人、扣下的信、回山后擅自答应的三日,都可以先压到一本账册下面。 “手抬起来。” 闻照雪放下笔,依言站起。 软尺从后颈绕到肩。顾白檀手指凉,动作也重,尺边擦过尚未结好的伤。闻照雪肩膀缩了一下。 “疼?” “不疼。” “那你躲什么?” “痒。” 顾白檀把尺收紧了半寸。 屏风外的两名绣房弟子连呼吸都轻了。闻照雪往外看一眼:“你们先回。” 其中一人问:“尺寸——” “稍后送去。” 门合上,顾白檀才报:“肩一尺三寸二,比旧尺少半寸。” “一尺三寸三。” “我量的是二。” “你拉得太紧。” “祭服松了会进风?” “阵纹会错位。” “死的时候还挑合身。” 闻照雪没有接这一句。 顾白檀绕到她身前量腰。软尺打了个结,她解了两次没解开,索性用牙咬。闻照雪伸手想帮,被她拍开。 “你何时知道的?”顾白檀问。 “什么?” “三日后入渊。” “昨日。” “昨日何时?” “午前。” “我在小桑村。” “嗯。” “你没给我传讯。” “你在核药量。” “所以呢?” “传讯会催你回来。” “所以你替我决定不回来。” 闻照雪看着她咬坏的尺头,想起很多年前,顾白檀也这样咬过剑穗。那时她十二岁,第一次下山比剑,输了,回来后把剑穗咬得全是牙印。闻照雪给她换了一根新的,没有问她为什么哭。 “白檀。” “腰二尺一。” “我有事问你。” “吸气了,再量。” “我没有。” “你有。” 闻照雪把那口气吐掉。 软尺松下去一小截。 顾白檀记了二尺零八,墨点把纸戳破。她另翻一页,等着闻照雪问。 “你想不想要寒英峰?” 顾白檀的笔悬在纸上。 “什么意思?” “想做峰主吗?” “现在问?” “嗯。” “你是不是觉得,问过了,就算没替我决定?” 闻照雪没料到她先问这个:“不是。” “那你为什么问?” “分剑匣铸了五只。寒英峰弟子都以为它们会留下,器堂也以为。昨日有人叫你顾峰主,叫到一半改了口。” 顾白檀低下头,把刚才写破的纸折起来,折得四角齐平。她慢慢道:“我让器堂不要再铸。”“我知道。” “我也让他们把五只都熔了。” “我也知道。” “那你还问什么?” “问你想不想要。” “不想。” 答得很快。 闻照雪这次听出了那种快。 她没有像晏停云一样追问,只把手臂放下来。顾白檀立刻说:“还没量袖。” 闻照雪重新抬起手。 尺子从肩头落到腕骨。顾白檀量左边,记下,再量伤着的右边。右臂抬不平,差了一寸多。 “按左边裁。”闻照雪说。 “右边抬不起来。” “三日后能。” “裴青岚说的?” “我说的。” “那就是不能。” 闻照雪皱眉:“你今日专程回来同我顶嘴?” “我回来送药量。” “送完可以下山。” 顾白檀猛地把软尺扯下来。 铜制尺头打在闻照雪指节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再说一遍。” 闻照雪低头看手。没有破,只红了一小块。 “你若不想要寒英峰,也不必留在这里。” “我问你上一句。” “送完可以下山?” “再上一句。” 闻照雪回想了一下:“你今日专程回来同我顶嘴?” 顾白檀看着她,忽然笑了。笑意很短,难听得像呛了一下。 “我十四岁入寒英峰,十八岁替你收过第一本峰务账,二十二岁开始带外门晨课,二十六岁替你拒了南海剑门的十年客席。师尊,你觉得我留在这里,是为了方便同你顶嘴?” “南海剑门?” 顾白檀脸上的那点笑没了。 “你不记得。” 闻照雪确实不记得。 她记得顾白檀二十六岁那年换了一柄剑,剑名停潮,是她亲手从寒池里取的铁。那一年顾白檀似乎问过一次,南边的潮音剑术如何。她说根基不稳,学了会杂。后来送了停潮剑,顾白檀便没再提。 “我以为你不想去。”闻照雪说。 “我想去。” “为何没去?” “你说寒英峰缺人。” “我只说了一次。” “一次不够吗?” 闻照雪想说,若真想去,应当再问。可她看见顾白檀手里的软尺,没说出口。 顾白檀把尺卷起来,又展开。 “我学峰务账,不是因为喜欢算盘。我记每年祭礼要用多少冰绡,知道哪一块药圃冬天先背阴,知道你不在时十三名内门谁会偷懒。我连峰主房里的帘子都买了。” 闻照雪一怔:“什么帘子?” “蓝的。” “我房里有帘子。” “你那是灰的,洗了十五年,日头一照像死人衣。” “蓝色太亮。” “所以我一直没挂。” “放在哪里?” “西库第三只樟木箱底下。” “西库潮。” “有防潮符。” 两个人竟在这里争了几句帘子。顾白檀先停下来,胸口起伏得厉害。 “我想要寒英峰。”她说。 这句话说出来没有想象中痛快。屋里太亮,桌上的朱砂还没收拾,闻照雪袖口沾了红,像随手抹过一道口子。 顾白檀又说:“我想过你入渊以后,我会住哪一间房。你的书怎么分,断剑挂在何处,哪几个弟子不能留。我还想把峰前那片白梅砍一半,种能卖钱的雪参。每年养树花的灵石太多,开花还只有半个月。” “白梅是你入门时自己要种的。” “我十二岁,我还想在山顶养孔雀。” “孔雀太吵。” “所以你不许。” “嗯。” “我不只想让你活。”顾白檀说,“听懂了吗?我也想过你死以后,我能得到什么。” 闻照雪站着,手臂还保持着量袖的姿势。 酸意从肩头一直爬到指尖,她没有放下。 “听懂了。” “你没有。” “你想做峰主。想换帘子,砍梅树,留下停潮剑,或许还想改晨课。” “改成辰时。” “太晚。” “看,你还是没听懂。” 闻照雪沉默了一会儿:“我死了,你能做峰主。我活着,你也可以。” “你要退位?” “可以。” “又可以。”顾白檀说,“你现在把什么都说成可以,像往桌上分遗物。峰主给我,白梅给我,谁想要你那把断剑也拿走。然后你觉得很公平。” “那你要我说什么?” “我不知道!” 顾白檀声音一下高了。院中有人停住脚步,又赶紧走远。 “我不知道你该说什么。我只是不要你到最后三天才来问我想不想。我若说想,像盼你死。我若说不想,这十二年又算什么?你给我留的路,永远要从你不在了才开始。你活着的时候,我只能是闻照雪的弟子。” 闻照雪问:“你不愿做我的弟子?” “有时候不愿。” 这句话比“想要寒英峰”更轻,落下来却更沉。 顾白檀没有收回。 闻照雪慢慢把手放下。她走到窗边,把支开的木杆往上挪了挪。风太大,纸角一直翻,赔偿册上未干的朱砂蹭到下一页。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离山那七日,”她说,“有一日想过你们会不会来找。” “我们找了。” “我知道。” “你不肯回来。” “来得太晚。” “第三日就找到了你。” “我以为会更早。” 顾白檀愣住。 闻照雪盯着窗框上的一道裂缝:“我打开旧试剑道,不全是为了查春脉。我想让山上乱一乱。想看没了我,谁先找,谁会说什么。这个念头很蠢。” “是很蠢。” “嗯。” “你三百多岁了。” “三百一十二。” “不要报得这么清楚。” 闻照雪闭了嘴。 顾白檀抬起手揉眼睛。她没哭,只是从山下一路御剑,风里全是灰,眼睛早就磨得发疼。 “你以为自己不可缺。”她说,“又要试我们缺了你会不会着急。你到底想要哪一个?” “不知道。” “这句倒会说了。” “念一教的。” “别赖她。” “没有赖。” 顾白檀把软尺重新抖开:“手抬起来。” “还量?” “绣房等着。” “我以为你不想量。” “我是不想。衣还是要改。” 闻照雪抬起双臂。 这一次顾白檀先量右袖。她让闻照雪自然放松,不许硬撑着抬平。软尺经过肘弯时,闻照雪忽然问:“若我不入渊,峰主之位你还要吗?” “要。” “何时?” “明年。” “太快。” “十二年了。” “你峰务账里有三处错。” “哪三处?” “去年雪参收入漏了外门分成。器堂借走的六百斤寒铁没有追。还把给剑池除苔的钱记在了修桥下。” “剑池边那段路本来就是桥。” “只有四块木板。” “人能走过去就是桥。” “峰主不能这样做账。” “那你别死,留下来查。” 闻照雪没有回答。 顾白檀也没等。她报出最后一个尺寸,把纸折好,走到门边又被叫住。 “右袖长了一寸。”闻照雪说。 “没有。” “方才垂下来,盖过指节了。” “你右肩伤着,看起来才长。” “阵纹对不齐。” “对得齐。” “裁掉半寸。” “不裁。” “白檀。” 顾白檀拉开门,把尺寸纸交给外头等着的绣房弟子。 “右袖照这个做。”她说,“一寸都不许减。” 第133章 厨房里凑不齐一张桌 裴青岚来取诊箱时,已经是第二日午后。 念一在破庙里睡了一个白天,醒来先看见地上那道朝北的剑痕。雨水从门口漫进来,淹过剑痕的尾端。诊箱摆在原处,盖着闻照雪昨夜用过的那件蓑衣。 她在庙里等到辰时,又等到巳时。 等饿了,翻出半块供饼。饼上长了绿毛,她掰掉绿的地方,剩下那点刚送到嘴边,071在识海里说: 【宿主,我建议不要食用。】 “你现在建议得很及时。” 【……】 她还是没吃。 午后,庙外才传来脚步。裴青岚一手拎药箱,一手拿着三张写满药量的纸,裤脚沾的不是泥,是干成褐色的药汁。 他进门先找诊箱,再找人。 “她呢?” 念一指地上的剑痕:“回山了。” 裴青岚蹲下来,看了很久。 “你昨夜为什么没来?” “西渠四个病人又烧起来,妖市送来一个,药量打架。我以为子时以前能完。” “然后?” “然后天亮了。” “你的信写亥时。” “嗯。” “她等了一夜。” 裴青岚把地上那只诊箱提起来。箱子很沉,他换了右手,没换动,又换回左手。 “我失约了。”他说。 念一原想替闻照雪骂一句。可他认得太干脆,她反而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 裴青岚又问:“山上什么时候动阵?” “不知道。” 071及时报出: 【根据太素宗昨日阵力变化,预计七十二时辰内重启。】 念一说:“三天内。” “那今天上山。” “你去道歉?” “去送东西。” “道歉呢?” 裴青岚已经转身:“后面再说。” 他们没能直接上山。 小桑村里有七户改了答复,村正一定要亲手把新纸交到太素宗;青石坳的吴老七听说要谈赔偿,带着烧裂的一只黑锅堵在村口;北妖市也来了人,是个姓鹿的獐妖妇人,头上短角只剩右边一支,左边早年被采药人套断了。 她自称鹿七娘,管妖市药棚的账。 “人间村落的泉眼不能替妖市点头。”她说,“你们若只带村正上山,我便把路堵了。” 裴青岚看她一眼:“路很宽。” 鹿七娘把背上的药材篓卸下来,横倒在石阶正中。篓里伸出十几根带刺藤蔓,眨眼铺了满路。 “现在窄了。” 最后上山的一共有六个人:念一、裴青岚、小桑村正、吴老七、鹿七娘,还有一个非要替父亲讨误工银的小桑村少年。 守山弟子看过名帖,跑去请示了三次。 第一次回来,说封山期间外人不得入内。 吴老七把裂锅往地上一放:“那让你们掌门下来。” 第二次回来,说可以进外客堂,但妖类需另验血脉。 鹿七娘从篓里抽出一根藤,开始量山门有多宽。 第三次回来,顾白檀亲自来了。 她一夜没睡,衣襟还有一块没擦净的朱砂。她看完六个人和那只裂锅,让守山弟子把血脉鉴牌收回去。 “都进。” 外客堂没让他们用。 那里堆着从西北阵眼撤下来的伤员,地上铺满草席。议事堂倒是空,值守长老听说有两个妖修、一个窑匠和三个凡人,要在里面议沉星渊与开泉,脸当即沉下来。 “此等杂议,偏厅足够。” 偏厅的房顶昨夜漏塌了一角。 顾白檀把人带到膳堂,膳堂又在给阵峰赶三百人的饭,灶台前全是蒸汽和骂声。 最后找到的地方,是寒英峰后厨。 闻照雪在旧试剑道下压过一剑,后厨墙面裂了三道,门朝里歪着,靠一根烧焦的木棍支住。屋内原有两张桌,一张被压断,只剩一张四方桌。桌腿还短了一截,垫着半本《初阶御剑诀》。 六个人加闻照雪、顾白檀,怎么都坐不下。 念一抢到灶边一只小凳。小桑村正和鹿七娘各占一边桌角,吴老七把裂锅抱在怀里,裴青岚坐药材箱,那个少年蹲在门槛上。闻照雪没坐,靠着窗边。 顾白檀翻了半天,搬来一只装萝卜的筐,倒扣给她。 闻照雪看了看筐底的泥:“不用。” “你的右肩不能久站。” “可以。” 顾白檀把筐往她脚后一推,正撞上膝弯。闻照雪只好坐了。 鹿七娘看着她们:“这就是剑尊?” 吴老七说:“嗯。” “跟传闻不一样。” “传闻里她多高?” “至少比萝卜筐高。” 闻照雪当作没听见。 赔偿册摊不开,只能先压在那只裂锅下面。顾白檀拿出春脉图,图的一角垂进装淘米水的盆里,等她发现,墨已经洇开了西渠两处小路。 “先说开泉。”裴青岚把图往上提,“小桑村首轮三成,三十七户,现有十七户同意,九户不同意,十一户要求改条件。” 小桑村正纠正:“十二户改条件。” “昨日是十一。” 门槛上的少年举手:“我家今早改的。我爹说误工粮也得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记上。” “不是粮。”少年说,“他想要灵石。” 村正回头骂他:“你爹连灵石怎么花都不知道。” “他说能传给我。” “他昨晚还说要换牛。” “牛也会死。” “你爹不会?” 少年不说话了。 裴青岚在纸上把十一划成十二。那道墨太粗,又压住一味药名。 鹿七娘问:“妖市呢?” “尚未逐户问。” “那为何图上有泉?” “旧图所标。” “划掉。” 闻照雪说:“先留虚线。” “虚线也是线。”鹿七娘伸手去抽图,“人修看见线,就会去打桩。打了桩,再说已经花了钱,不能白花。” 小桑村正听了点头:“这倒是。” 顾白檀按住图:“可以遮。” “拿什么遮?” 众人找了一圈。后厨没有空纸,念一只好拿一片晒干的白菜叶盖住北妖市。叶子卷边,盖不严,鹿七娘又从药篓里揪出两片贴上。 春脉图像忽然长了菜。 吴老七等得不耐烦,把裂锅放上桌:“我先问我的窑。” “赔偿另议。”顾白檀说。 “什么时候另议?” “今日。” “今日什么时辰?” 顾白檀答不上来。 吴老七用指节敲锅。裂处发出哑响:“成锅四十二,素坯八十一,上釉四十四。你们册子上写了没有?” 闻照雪道:“写了。” “窑壁呢?” “写了。” “守到四更的工呢?” “也写了。” “我徒弟跑火,左脚烧伤呢?” 闻照雪顿了一下:“伤药与误工。” “他媳妇在家伺候,谁算?” “也算。” “怎么算?” 闻照雪没有数。 吴老七似乎就等她没有。他把锅抱回怀里:“想清楚再叫我签。别拿一张红纸让我按手印,说以后再补。” 这一句说完,屋里安静了些。 顾白檀正要提灵库封存,灶膛里忽然传出一声轻爆。 念一坐得最近,闻到焦苦味,回头看见锅盖边沿正往外冒黑气。 “谁在煮饭?” 顾白檀脸色一变:“我。” 她早上淘了米,临时被叫去山门,忘了后厨这口锅还在小火上。 念一掀盖。半锅米没糊,颜色却从白变灰,正中间有一条细细的黑纹,像虫一样往四周爬。地底渊气顺着裂墙渗进灶眼,钻进了水汽。 “锅端开!”裴青岚站起来。 药材箱一翻,他整个人向旁边歪,先撞桌,再撞鹿七娘的药篓。那三片白菜叶全掉了,北妖市重新露出来。 闻照雪去扶锅,右手抓不稳铁耳。 吴老七骂道:“拿湿布,谁让你空手!” 他把自己的裂锅塞给少年,扯下肩头汗巾浸水,裹住两边锅耳。鹿七娘用藤蔓托锅底,念一挪开萝卜筐,顾白檀拿木板盖住灶口。八个人折腾了一阵,才把饭锅搬到院里。 米上那条黑纹还在动。 裴青岚蹲着闻了闻:“上层不能吃。下面淘三遍,重新煮。” “还能吃?”念一问。 “有点苦。” 071道: 【检测结果:残余污染低于致病阈值,味觉影响较大。】 念一翻译:“很苦。” “米很贵。”顾白檀说。 于是议事停了。 吴老七拿饭勺削掉发灰的上层。小桑村正去打水,少年负责看那只裂锅,鹿七娘捡净散落的药材。闻照雪想淘米,被顾白檀挤到一边,只好蹲在院角替她挑里面的黑粒。 裴青岚洗过手,走到她面前。 “这个还你。” 他从贴身的药囊里取出一只细口琉璃瓶。瓶里剩下不到半指高的血,颜色鲜红,没有之前那瓶沉血的黑气。 闻照雪没有接。 “都在这里?” “用掉了两滴。” “算什么?” “春脉对高阶剑修心血的承压差。” “有用吗?” “有一点。” “哪一点?” “证明原来那套算法错得比我以为的多。” 闻照雪这才接过瓶。 裴青岚补了一句:“要摔,离饭锅远一点。” 她看他一眼。 他没有提破庙,也没有说对不起。诊箱压在他脚边,箱角还沾着昨夜的雨泥。 闻照雪把血瓶放到院中石阶上,没有摔。 “饭后继续。”她说。 米重新下锅,煮出来果然苦。 鹿七娘吃第一口就吐回碗里。吴老七撒了半勺盐,觉得更难吃,又不好意思倒。小桑村正一边皱脸一边吃,说小时候荒年连霉米都见不到。少年偷偷把自己那碗推给他。 裴青岚吃了两口,拿起春脉图继续看。 顾白檀坐在门槛另一边,碗放在膝上,问闻照雪:“右袖还减不减?” “减半寸。” “不减。” 闻照雪嚼着那口苦饭,没再同她争。 第134章 有人只肯借半口井 苦饭吃完,十二处春脉眼的答复到了七处。 没有一张只写同意。 西渠愿意开到第三日午时,条件是太素宗先把伤棚的温脉榻留下。青石坳不肯再开原泉,愿意把东山沟那股小水分出来,窑户另算钱。鹤尾庄要一名金丹修士守井,出了事先救人,不许先护阵。还有一处只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羊蹄,没人认得是答应还是骂人。 顾白檀把纸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小字:羊圈在井东,不许迁。 “算有条件同意。”她说。 裴青岚道:“羊比人更容易先躁,必须迁。” “那算有条件不同意。” “你们就没有一栏写不知道?”念一问。 顾白檀重新画了一栏。 后厨的饭锅占了桌子一半,春脉图只能竖起来靠墙。几片白菜叶还盖在北妖市上,一会儿掉一片。念一捡了三次,第四次用苦饭粒把叶角粘住。 第八处答复由人送来。 来的是杏花渡周家的二儿子,二十出头,怀里揣着一封红帖。他进门先问哪位是闻剑尊,顾白檀指了以后,他又不敢看,低头盯着自己的鞋。 “我娘说,井可以借。” 顾白檀提笔:“全开?” “子时开,四更拔针。” “为何只开半夜?” 年轻人把红帖往怀里塞了塞。 吴老七坐在灶边补他的裂锅,看见那点红,先明白了:“要娶亲?” 年轻人的脸一下涨起来:“后日。” 杏花渡的春脉眼就在周家磨坊后院。若在那里立阵旗、驻医修,全渡口都会知道周家井底走过渊息。女方住在下游,已经送来一半嫁妆,家里最怕这时退亲。 “开半夜,天亮以前拔针。”年轻人重复,“阵旗也不立。若有人问,就说修井栏。过了后日,怎么开都行。” 裴青岚问:“人呢?” “什么人?” “你家几口人,夜里住哪里?” “照常住。” “第一次接脉,半数人可能发热。也可能耳鸣、失味,严重的会在睡梦中往井边走。” 年轻人往桌上的图看了一眼:“你别同我岳家说。” “你自己说。” “说了婚便没了。” “不说,婚后她也会住进去。” “后日以后可以关井。”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他。 他大概也听出这句话不太像话,嘴唇动了动,又找补:“不是永远关。等她过门,我再慢慢同她说。” 念一把那封红帖从他胳膊下抽出来。封皮写着两家姓氏,金粉遇潮,蹭了她一手。 “这是给谁的?” “原本要送山上,请一位仙长观礼。” “现在呢?” “我娘说,若你们答应,就还是请。” 念一又把帖子塞回去:“不请也别拿这个换。” 晏停云恰在此时进门。 他从阵眼下来,外袍上带着一股石缝里的冷气。听完周家的条件,只说:“撤掉杏花渡。” 顾白檀道:“杏花渡在三脉交口,少它,北路要多绕四十里。” “太素宗不会替人瞒婚。” 闻照雪坐在萝卜筐上,手里还捏着那只装血的琉璃瓶。她问周家年轻人:“若不替你瞒,半夜还借吗?” “不立旗。” “会立。” “不在账上写渊息。” “会写。” “那……” 年轻人咬了会儿牙:“那就只到三更。三更前我娘守井,谁也不能进后院。” 裴青岚道:“反复拔针会让回流加重。” “加多少?” “不知道。” “你们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没开过。” 他把红帖揉出一道折痕,最终说:“就三更。你们要便要,不要算了。” 顾白檀记下“半夜”,又涂掉,改成“两个时辰”。十二处春脉眼里,杏花渡只能算半处。 第九处的答复比他更厚。 白棘坡来了三个人,抬着一本旧税册。为首的何婆子年纪同陶九差不多,腰间挂一把比巴掌还大的铜算盘。她没坐,进门便把税册拍在春脉图上。 “三十年灵税,先交,再谈井。” 晏停云翻了两页:“白棘坡何时向太素宗纳过灵税?” “我们没纳,是你们欠。” 何婆子指着册上每年灵草收成。鹿鸣山旧阵向上抽灵,白棘坡药田一年比一年薄。三十年前坡上的人去议堂讨过,得到一句“山门庇护,已抵税赋”。如今要借坡底两口泉,他们便把这笔账翻了出来。 “当年没有定损。”晏停云道。 “那就今日定。” “两夜借泉,索三十年灵税。你们是在趁火打劫。” 何婆子拨了一颗算盘珠:“正是。” 她承认得太爽快,顾白檀手里的笔都停了。 “平常你们不来借,给一块灵石也嫌多。今日山要塌了,井便是这个价。”何婆子说,“我们也怕明日太素宗没了,找不到人还账。” 晏停云合上税册:“不可能。” “那便不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两个人谁也没有再退。 念一偷偷算了一遍三十年的数,算到第七年就把进位弄乱了。071报了一个总数,她听完只觉得更乱,索性没开口。 闻照雪把税册拿过来。 她看得比念一快,却也只翻到十二年前:“前账应另核。借泉另给价。” 何婆子问:“给多少?” “不知道。” “剑尊也不知道?” “我昨日才知道一百六十七只锅要分三种赔。” 吴老七在灶边纠正:“四种。还有窑里烧坏的试锅。” 闻照雪点头:“四种。” 何婆子有点失望。她大概以为剑尊开口,会给出一个能压住人的数。 晏停云道:“三年灵税,可以先拨。余账以后核。” “三十年。” “四年。” “三十年。” “你只会这一个数?” “我来时族里只准我说这一个。” 何婆子也没有议价的权力。 谈到傍晚,十二处答复终于凑齐。明确愿意的七处,明确不愿的两处,不知道一处,杏花渡算半处,白棘坡仍压着三十年旧账。 顾白檀重新算了一遍,把七写成八,又把八涂回七。墨团越积越厚,纸被笔尖戳出一个洞。 周家年轻人临走前,发现红帖丢了。 众人替他找了半天,最后从饭锅底下抽出来。红纸沾了水,两个姓糊成一团,只剩中间那个“喜”字还勉强看得清。 他捧着帖子问念一:“晾干了还能送吗?” 念一没敢替他答。 第135章 春脉先断在妖市 北妖市的泉不在井里。 它从百药棚底下穿过,水分成十几股,浸着不同药根。喜阴的种在北面,怕水的吊在梁上,最深那一池养着三株百年苦参。裴青岚在春脉图上将这里算作一处半,因为妖市里气脉驳杂,分出去的渊息不会全挤在同一种经脉上。 鹿七娘说:“你们人修总觉得,种类多便是什么都扛得住。” “我不是人修。”裴青岚道。 “你填医案时是。” 她说完这句,先一步进了药棚。 天刚亮,棚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有药商,有住在北市的几族长者,还有两个专替幼妖看病的医修。石桌不够,后来的坐在装药渣的麻袋上。百药池边堆着十来只空木箱,显然有人已准备把贵重药根搬走。 闻照雪看见柳二娘和柳棠。 柳棠比上回多穿了件紫色短袄,右颈的疤被衣领遮住。她坐在母亲旁边,腿上放着那本晒干的医案。十七页写着“人族旁支”的纸用红棉线捆着,没有混回总册。 念一小声问:“谁送来的?” 裴青岚道:“我。” “你何时送的?” “昨日进山前。春脉要按各族气脉重算,他们必须看原始病例。” “你就把假的也送了?” “不送,缺十七例。” 鹿七娘回头:“送了,我们也不知道哪份能信。” 石桌上并排放着两本册。 左边是裴青岚自己记的脉案,柳棠一页写着石貂,尾脉细,赤尾疮发于换毛期;右边是送给鹿鸣镇济药局的补贴医案,同一个名字,种族写人,病因只剩一句冬寒积毒。 字都是他的。 北市管事是只年老的黑熊妖,手指粗,翻一页便把纸角压出一个坑。他问:“春脉用哪本算?” “左边。” “医籍用哪本?” “右边。” “药费呢?” “右边。” “你倒分得清。” 裴青岚没说话。 一名蛇族医修把十七页逐张看过:“有石貂、獾、岚狸、青蛇,还有两个半妖。你在递来的春脉承压表里,把他们归在哪一栏?” “按真脉。” “凭什么信?” “可以重验。” “两日不到,验整个北市?” “先验入阵的人。” “谁来验?” 裴青岚答:“我。” 药棚里有人笑了一声。 不是许多人一起笑,只有卖兽骨的摊主笑了。他笑完发现没人接,抹了把脸:“我不是说他医术差。我家崽子的腿是他接的。可他今日能为省药钱把獾写成人,明日就能为接春脉把病脉写成无病。谁知道?” “我不会。” “你以前也说医案不会改。”柳二娘开口。 她一直忍着,到这里还是没忍住。 “第一份是我求你的。你说写成柳氏旁支,药局看不出来。后来我怕复核,你又说只要你不改,没人会追。” 裴青岚道:“我说过。” “那你今日把纸拿来做什么?” “春脉不能按假种族接。” “你左边不是写真的?” “两本互相矛盾,他们不会用。” “所以要把右边改掉?” 裴青岚看着她:“是。” 柳二娘站起来,柳棠腿上的册子掉到地上。 “你敢。” “娘。” “你闭嘴。” 她绕过石桌,一把揪住裴青岚的袖口:“十二块灵石。你知道我攒十二块要多久?她的疮已经好了两年,你现在为了山上那口渊,让我重新交一次药钱?” “不是一次。是差额。” 柳二娘扬手打了他一下。 这一巴掌不重,却正好打在右侧断角根部。裴青岚偏过脸,旧伤处立刻红了。 闻照雪往前一步。 柳棠先挡在母亲面前。她个子不高,挡不住什么,眼睛却看着闻照雪手里的断剑。 闻照雪停了。 柳二娘问:“你们剑尊的命要紧,我女儿欠的钱便不算钱?” “算。”闻照雪说。 “那你替她补?” 闻照雪摸了一下袖中的掌门副印。 六块、十二块,她补得起。十七份全补,也不过寒英峰一批剑穗的钱。她差点说可以,想起山下赔偿册上那四种锅,又把话咽回去。 “这不是太素宗的渊灾账。”她说。 柳二娘冷笑:“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这句话她也答不上来。 鹿七娘将掉在地上的医案捡起,拍净灰:“先议井。医案的账后算。” “不能分开。”黑熊管事说,“要用他的承压表,便先知道表里的数从哪里来。” 裴青岚把袖口从柳二娘手里抽出来。 “北市有公印吗?” 鹿七娘问:“你要做什么?” “更正医案。” 柳二娘抓得更紧:“你答应过我。” “我答应错了。” “错不错轮得到你一个人说?” 裴青岚没有回答。 药棚后墙挂着一块行医公牌,凡在妖市看诊的医修都要在上面留印。公牌与鹿鸣镇济药局相通,补贴、欠费、禁诊令都会同时记入。鹿七娘把牌取下来时,手上藤蔓缠了两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按下去,不能撤。”她提醒。 “知道。” “你的人族医籍也会留下假案更正。” “知道。” “改完以后,你还差二十二例。”念一说。 裴青岚看她:“还要等旧案复核。” “等多久?” “不知道。” 他将十七份医案依次铺开。 公牌很小,一次只能映出一份。第一份是柳棠。裴青岚把“柳氏旁支”划掉,改回石貂一族,补上真实脉象,再按医印。 木牌闪了两次,吐出三行红字。 济药补差十二块下品灵石;医者与病家各担六块;医籍病例核销一例。 柳二娘看到第二行,脸色发白。 “我没按过假医案。” “你按过指印。”鹿七娘说。 “裴青岚叫我按的。” “不是我叫。”裴青岚道,“你自己按了。我没拦。” “有什么区别?” “有。” “区别就是你只还六块,我也还六块?” 裴青岚伸手去改承担数。公牌拒了,红字抖了一下,仍停在各半。 北市规矩如此。病家不知情,可以申诉;病家明知登记有假并按印,便要共担。柳二娘当时问过,也知道。 “我替你交。”裴青岚说。 “我不要你替。” “那你自己交。” “你——” 柳二娘又要打,柳棠这次抱住了她的胳膊。 “我交。”女孩说。 “你拿什么交?” “染坊有月钱。” “你那点月钱要攒半年。” “那就半年。” 她把母亲拖回去,自己却盯着裴青岚:“改回去以后,清毒汤会变成十八块吗?” “会。” “药还是同一锅?” “是。” “那你改的不是药。” “不是。” “也没把错的价改掉。” “没有。” “那你在改什么?” 裴青岚停了一下:“改我写错的东西。” 柳棠听完并不满意。她捡起自己的那页纸,坐回麻袋上,再没有看他。 剩下十六份改得很慢。 有人在北市,听见消息赶来当面骂;有人远在村里,只能先把欠费记下。五份当初没有领济药补贴,只核销医籍病例。十二份出了红字,总共欠下一百零三块灵石。裴青岚担六十一块,病家担四十二块。 他为鹤背坡攒的定金是八十块。 闻照雪知道,因为地契草图旁写过。 最后一枚医印按完,公牌没有立即归暗。牌面又浮出一行更大的字: 医籍申请暂缓,待旧案复核。 下面没有期限。 念一以为裴青岚会说什么。他只把十七份纸重新捆好,红棉线不够长,结打了三次才系住。 黑熊管事敲了敲桌:“现在议泉。” “还能议?”小桑村正问。 “为何不能?” “医案已经改了。” “改了,不是没假过。” 北妖市不按户投票。百药池由六个药棚共用,六棚各出一票,长住的散妖另合一票。七票里,鹿七娘那棚原本愿意,改成了暂不接;另一棚从愿意改为拒绝。最后是一票愿意、四票拒绝、两票暂缓。 承载力最高的一处半,没了。 裴青岚问:“若重验所有入阵者呢?” “来不及。”鹿七娘说。 “我今夜能验一半。” “验完谁信?” “你可以在旁边。” 鹿七娘摇头:“我信你会治病。我昨日还信你那张表。今日不知道了。” 她说完,叫人把百药池边的木箱搬过来。苦参先移,其他药根按价钱往后排。那几株最便宜的水蓼没人要,只能留在池里。 闻照雪手腕上的红线轻轻动了一下。 北路断掉以后,原定祭封重新成了最稳的办法。那根线贴着她的腕骨,亮得比清晨多了一点。 她用袖口盖住。 离开北市时下起小雨。 裴青岚的更正告示贴在药棚外,一共十七张。浆糊兑得太稀,风一吹,最上面那张总往下卷。他站在雨里重新刷了一遍,又卷。 闻照雪在台阶下等他。 他把自己的伞撑在告示上,腾出手去按纸角。 纸上的新墨被雨水洇开,“石貂”两个字糊了一半。底下原先写过的“人”却是旧墨,仍清清楚楚。 第136章 这回别拿生死求我 更正告示贴到第三遍,顾白檀的传讯纸鹤撞进雨里。 纸鹤一边翅膀湿透,没能飞到裴青岚手上,先掉进百药池。鹿七娘从苦参根里把它捞出来,纸上只剩半句话:西渠副脉偏移,日落前重钉。 “谁去?”念一问。 闻照雪已经转身。 裴青岚收起公牌旁的十七份欠费单,也跟了上去。 他的伞还撑在告示上,两个人走出妖市一段才发现。闻照雪没带伞,裴青岚也不肯回头取。雨不大,却细得钻衣领,从北市到西渠的四十里山道,两个人很快都湿了。 闻照雪走在前面。 她右手提着七枚新阵钉,左边腰间挂断剑。阵钉一枚二十多斤,装在玄铁匣里,走一步撞一下膝盖。裴青岚背两个药箱,还抱着重画的承压图,几次想替她拿,都被她避开。 山路转过第三道弯,他那双人族靴终于在青苔上滑了一下。 闻照雪回头,没来得及扶。 裴青岚一只手按进泥里,另一只手还举着图。图保住了,裤子膝下全是泥。他坐在地上,把右脚从靴中拔出来。黑色蹄尖沾了水,在石头上很难站稳。 “靴底磨平了。”闻照雪说。 “看得出来。” “为何不换?” “这双只穿了五年。” “已经破了。” “补过还能穿。” 闻照雪想起他留下的一箱空药瓶,没有劝。 裴青岚把蹄子重新塞进湿靴。靴帮吸了水,塞不进去,他用力两次,脸色更差。闻照雪把玄铁匣放下,单膝抵住鞋跟,帮他往上拽。 “我自己来。” “日落前重钉。” “你往左。” “左了。” “那是我的左。” 两个人在雨里拉扯半天,终于把靴套回去。闻照雪手背全是泥。她在路边草叶上擦了擦,重新提起铁匣。 裴青岚问:“你昨夜在破庙等了多久?” “一夜。” “念一说了。” “那还问?” “想听你说。” 闻照雪继续往前:“亥时到天亮。” “我该再传讯。” “嗯。” “西渠病人起热以后,我忘了。” “嗯。” “不是故意不来。” “知道。” 他本来还有话,闻照雪每句都接得很短,反倒接不下去。 西渠副脉在一段废弃的引水渠下面。渠墙塌了半边,顾白檀先派来的两名弟子已经挖出旧阵槽。槽里三枚钉都朝北偏了,最严重的一枚几乎脱出石眼。 弟子交代完,赶去下一处送阵石。 裴青岚展开承压图。北妖市撤出以后,原先向北分的一股渊息必须拐回西渠。旧钉太细,要换两枚玄铁钉,再以闻照雪的剑意重刻方向。 “会多多少?”闻照雪问。 “西渠承担从一成二升到一成七。” “他们同意的是多少?” “一成二。” “不能重钉。” “先修副脉,不引过去。等新答复。” “来不及答复呢?” “空着。” 空着便少一条路。 裴青岚没有说后半句。他从药箱夹层拿出锤子,把第一枚旧钉一点点敲松。闻照雪用断剑压住槽口,渊息从剑下漏出来,像冰水,沿她手腕往袖中爬。 腕上红线被冻得更亮。 裴青岚看了一眼:“它今日动过?” “北妖市拒绝时。” “原阵越稳,它越高兴。” “嗯。” “你还打算明日进去?” 闻照雪的剑压低半寸:“我答应了。” “白棘坡未定,杏花渡只给两个时辰,北妖市断了。你答应时,春脉还有一处半。” “所以?” “答应的条件变了。” “师兄不会认。” “我没问他。” 裴青岚把旧钉拔出来。黑气跟着冲出,闻照雪横剑一挡,两人都被溅了一脸渠底的臭水。 他抹掉下巴上的水:“若最后只差一处,我可以进外阵。” 闻照雪猛地看他。 “岚羊经脉分支多,我能担半处到——” “这回别拿生死求我。” 裴青岚手里的锤子停了。 “我求你什么?” “别用陪我死证明什么。” “我没打算陪你死。” “进外阵一样会死。” “不一定。” “你拿什么算?” “剩下的记录。” 闻照雪看向他药箱。烧过的那部分记录补不回来,今日又少了北妖市的数据。 “不准。”她说。 “你以什么身份不准?” 她没有答。 裴青岚把新钉放进石眼,试了两次都卡不稳:“你能答应进渊,我不能答应进外阵?” “我不是在同你换。” “我也不是。” “那你为何要进去?” “因为少一处会死人。” “谁?” “可能是你,可能是阵里其他人。” “不是为我?” “有一部分。” 闻照雪不喜欢这个回答。 若他说全是为她,她会说他在拿命逼人;他说只有一部分,她又觉得那一部分太少。她知道两种火气不能同时占理,还是同时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昨夜想让你来。”她忽然说。 裴青岚还半蹲着,抬头看她。 “想让你来做什么?” “问剑。” “然后?” “叫我别回山。” “你会听?” “不会。” “那为什么要我说?” “我想听。” “听完再回来?” “大概。” 裴青岚将锤子搁在地上:“闻照雪,你很难伺候。” “我知道。” “昨夜我若到了,你也许会把诊箱再扔一次。” “不会。” “血样呢?” “可能会摔。” “所以我还要谢你没在饭锅边摔?” “嗯。” 裴青岚低下头,像是气笑了,肩膀动了一下。 雨顺着渠墙往阵槽里灌。他们先挖了一条小沟排水。闻照雪用断剑刨泥,刨到第三下,裴青岚把剑抽走,换给她一柄药铲。 “照雪剑不是挖沟的。” “已经断了。” “断了也不是。” “药铲多少钱?” “三块灵石。” “太贵。” “你别弄断。” 两个人并肩蹲在泥里,把积水引出去。裴青岚右侧断角被雨淋得发红,方才柳二娘打过的地方有些肿。闻照雪看了一会儿,伸手碰了一下。 他往旁边偏头:“疼。” “她打的?” “不然是你?” “我以前打过。” “三十一年前,左边还没还。” 闻照雪收回手:“你的医籍,还申吗?” “申。” “旧案复核没有期限。” “等。” “鹤背坡会被别人买走。” “再找一块。” “你不撤?” 裴青岚把药铲从她手里拿回来:“你想让我撤?” “不想。” “那便别问得像审人。” “若我想呢?” “也不撤。我想要医籍,想在南北两边挂牌,诊金按人族医修收。药圃买不到,我会生气,不会因此不申。” 他说得同三十一年前讨药箱钱一样理直气壮。 闻照雪原以为自己会满意,听完却又有一点不快:“你从没把我排第一。” “你也没有。” “我没有要求第一。” “那你为何生气?” “不能生?” “能。” “那就别问。” 裴青岚点头:“好,你生。” 她更想拿药铲砸他。 新阵钉放进石眼以后,差了半指。裴青岚翻承压图找旧尺寸,闻照雪盯着他被雨水打湿的鬓发,忽然问:“取血时,我只答应放出淤血。你知道吗?” “知道。” “新血是偷的。” “是。” “你还认为春脉要验?” “认为。” “还想用我的血验?” “若你同意,想。” 裴青岚合上图,站直。 “那管血不该取。我偷了你的血。对不起。” 他说完,没有提计算、村落或阵眼剩下的时辰。 闻照雪等了一会儿,确定后面没有话。 “烧掉的六页里,有三页是病人用药量。”她说,“我看见了。” 裴青岚的脸色变了一点。 “你说火碰不得,我还是烧了。我想让你疼,也想让你那点有用的东西跟着没了。对不起。” “柳棠十三岁时用清毒汤的量,你还记得吗?” “不记得。” “西渠那个左手不能动的老人,换过几次药?” “不记得。” “那道歉也补不回来。” “我知道。” “我没有原谅你。” “我也没有。” 雨滴打在玄铁钉上,叮的一声。 闻照雪问:“那现在算什么?” “两个人蹲在沟里,阵还没修好。” “我没问阵。” 裴青岚看着她。 她想把话说得准一些,想了几种,都不像自己。最后只说:“我想碰你。不是诊脉。” “哪里?” 闻照雪抓住他的衣领,往下一拉。 裴青岚以为她要说悄悄话,低头偏了偏耳朵。闻照雪本来对着他的嘴,结果碰到下颌。她往上挪,他也在转,两个人的牙磕了一下。 裴青岚吸了口气。 “你别动。”她说。 “是你没说清。” “现在说清了。” 这次他没动。 闻照雪亲上去时,腕上的红线骤然亮起来。那点红光从两个人袖间挤出,沿裴青岚手背绕了一圈,像终于找到了它想要的画面。 她立刻退开。 “看见了?”她问。 裴青岚舔了一下被牙磕破的内唇:“看见了。” “是它。” “先动手的是你。” “它会推。” “你方才抓我衣领时,它没亮。” “亲了才亮。” “那你别亲。” 闻照雪看着他,伸手将腕上的红线往袖内推。推不掉,便不管了。 她又抓住他的衣领。 第二回仍不算熟练。裴青岚左角碰到她额头,她手上沾着泥,按在他耳后,留下四道指印。可这一次谁也没有先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分开时,裴青岚问:“只今日?” “不是。” “活下来以后也要?” “要。” “医籍不撤。” “你说过了。” “我住不惯寒英峰。” “没人叫你住。” “那你想怎样?” 闻照雪被问烦了:“先做相好。” 这是念一教她的词。裴青岚显然不喜欢,眉头皱得比听见医籍暂缓时还深。 “谁教你的?” “陶九。” “她七十四,你三百一十二。” “所以?” “换一个。” “道侣?” “暂不合籍。” “谁要同你合籍?” “那还是相好。” 两个人绕了一圈,回到原处。 闻照雪正要再说,她一缕散发缠上裴青岚左角。方才靠得太近,雨又把头发打湿,缠得很紧。她后退一步,头皮立刻被扯疼。 “别动。”裴青岚说。 “你低头。” “越低越紧。” 闻照雪去摸断剑。 “不许割。” “几根头发。” “我的角也在里面。” 他们只好又蹲回渠边。裴青岚一点点解头发,闻照雪托着他的左角,姿势比刚才亲近时更别扭。解到最后两根,天已经偏暗。 闻照雪看向阵槽:“钉反了。” 玄铁钉上的导流纹朝着北妖市。那里刚刚拒绝接阵。 裴青岚手还在她头发里,顺着她目光看过去,半天没出声。 “拔出来。”闻照雪说。 “你先别动。” “日落了。” “还有两根头发。” 第137章 九口井不够 阵钉拔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闻照雪割掉了那两根头发。 裴青岚没拦住。他左角上还挂着一小绺,想还给她,她没要。他只好夹进药箱最外层,和三张过期药票放在一起。 两个人赶回太素宗,九盏地脉灯已经亮了。 不是一样亮。 小桑村只有三成,灯芯像一粒将灭的豆火。杏花渡的灯被一只木罩盖着,子时以后才准点,四更一到便要熄。白棘坡那盏最亮,晏停云先拨了五年灵税,何婆子答应旧账继续核,不妨碍今夜借泉。 北妖市的位置空着。 另外两处也空着。一处拒绝,一处直到此刻仍没人肯替全村按印。 “九处。”顾白檀说。 她已换下沾朱砂的衣服,祭服却还抱在臂弯。闻照雪那只长了一寸的右袖从最上面垂下来,拖过地上的阵砂。 裴青岚没去换湿衣服。他把承压图铺在第九阵眼旁,用十二只茶盏代替泉眼。每盏放入不同数目的黑豆,小桑村三粒,白棘坡八粒,杏花渡只有两粒。 晏停云站在桌边:“多少才够?” “每盏十粒,合一百二十。” “现有多少?” “七十四。” 念一看了一遍:“不是九口井吗?” “九口井不等于九口全开。” “差四十六?” “差四成六。不是四十六口井。” 念一刚要点头,又觉得自己还是没听懂。 裴青岚从总盏里抓出一把豆,放到闻照雪面前:“她现在最多担二成。” “旧阵按七段祭剑,剑尊可独承全阵。”阵峰长老说。 “她的剑只剩半把。剑骨有裂,心血缺损,昨日还发过一次逆流。” “若重铸——” “明日以前,你铸?” 阵峰长老不说话了。 晏停云把三只空盏推到中间:“强开。” “不行。”顾白檀第一个开口。 “三处旧井原就在宗门地脉内。” “他们拒绝了。” “只开到封印闭合。事后加倍赔。” “拒绝不是嫌钱少。” “其中两处就是。” “那也没有答应。” 晏停云看向她:“不强开,你补哪一处?” 顾白檀嘴唇动了一下。 “我可以守一处外阵。” “你金丹未稳,最多补三分。” “三分也是。” “剩下的呢?” 她答不出来。 屋外有弟子来报,西北阵壁又裂了。晏停云没有立即去,只把掌门印压在三只空盏旁。 “我不是问你赞不赞成。我问剩下的从哪里来。” “不知道。”顾白檀说。 她说完,仍没让开。 闻照雪将三只空盏拿走:“不强开。” “你明日入祭位?”晏停云问。 “若没有别的路。” “这就是别的路。” “不是。” “师妹。” “他们说了不。” 两个人隔着七十四粒黑豆对视。 最后是念一把豆碰翻了。 她想把小桑村那盏往里挪,袖口带到桌角。十二只茶盏倒了四只,黑豆滚进阵砂里。众人蹲下去捡,捡回来六十九粒,另外五粒不知道掉进了哪条砖缝。 裴青岚重新数。 “这不算。”念一说。 “本来就是豆。” “我的意思是,方才七十四还在。” “知道。” 他从袋中补了五粒。 念一却没让人立刻把茶盏摆回去。她从竹箱里取出各地答复,把同意期限、承担比例和撤回条件分别压在九盏灯下。小桑村那一盏不再只写“开”,而是十七户、三成、可逐户撤回;杏花渡写到四更,多一刻都不算。 “我的袖子碰一下,五粒就没了。”她说,“不能再让一盏灯替一村人答应。灯能亮多少,只按纸上写过的算。” 顾白檀把三只空盏也各压上一张纸。不是等待被强开的井名,而是尚未有人承担的缺口。 晏停云去守西北阵壁。顾白檀带人重新问愿意的九处,条件不改,只问能不能多担一点。 答复一张张回来。 西渠加半成,温脉榻必须永久留下。白棘坡加一成,五年灵税改成六年。鹤尾庄不加,只说那名金丹修士必须先到。小桑村三十七户重新问不完,原先愿意的十七户中有六户肯迁出井边,让桑泉再提半成;另有两户把昨日的同意收了回去。 杏花渡送来一张新的红纸。 不是周家的喜帖,是女方亲手写的答复。她已经知道井的事,愿意将阵开到天亮,条件是婚宴损失另赔。纸后还有周母用炭条添的一句:只到天亮,多一刻都不成。 裴青岚往杏花渡盏里又放了两粒豆。 加到最后,共八十九粒。 还差三十一。 念一把最后一叠空白答复纸推到太素宗众人面前:“山下三十七户被问了两遍。山上这些有修为、拿灵脉好处的人,还没有逐个问过一次。缺的不能一转手又落回闻照雪和三口拒绝的井。” 没有人能再只站在桌边说“总要有人”。愿不愿意、愿意担多久、折损由谁补,都要在自己名字后落一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晏停云回来时,右手已经在抖。他解下掌门玉印,放进第一只空盏:“我补一成。” 阵峰长老道:“掌门还要控主阵。” “所以只补一成。” 顾白檀把停潮剑压在第二只盏上:“我补三分。” “你会掉境。”裴青岚说。 “掉多少?” “不知道。” “金丹会碎吗?” “不知道。” 顾白檀没有把剑拿开。 随后是秦长老、问心峰主和两名轮值的金丹修士。秦长老问能不能只担到第一轮结束,问心峰主先问灵库会不会补折损的丹药。两名金丹里,一个签了,一个说家中幼子刚入门,他不能赌道基,转身走了。 没人拦他。 签下的五个人一共补二成四。 还差七分。 裴青岚将一枚测脉针放进最后的空盏:“我补。” 闻照雪伸手去拿。 他按住盏口:“你不准,不等于我没答应。” “你伤没好。” “你也没有。” “岚羊经脉能担多少是你自己算的。” “所以比别人多一点依据。” “烧掉的记录呢?” “少的正是那部分。” 两个人都没松手。 念一看着桌上那些黑豆。它们被挪来挪去,一会儿代表村民发热,一会儿代表一名修士几十年修为。她觉得不该这样算,又想不出不用它们还能怎么算。 晏停云说:“他入外阵。差的两分从主峰灵脉抽。” 闻照雪看向他。 “不强开井。”他说,“抽宗门。” 这句话比先前慢得多。 十二只茶盏终于凑满。 裴青岚在每个自愿补阵的名字后画了一道空线,用来记境界折损。顾白檀一条,晏停云一条,他自己也有一条。 六个人都问过会掉多少。 六条线全空着。 第138章 沉星渊里没有观众 丑时三刻,闻照雪换上祭服。 右袖仍长了一寸。她下石梯时踩了两次,顾白檀伸手替她卷袖口,却被躲开。 “裁掉半寸便不会踩。” “走路看脚,阵纹拖不坏。” 顾白檀替她拍掉袖边的灰,仍不肯改。 九处春脉已经接入渊底。 十二根黑柱围成一圈,九根柱脚贴着覆有防水符的答复纸。小桑村三十七户写了三页;杏花渡用红纸,周母最后那行炭字最黑。 空着的三根柱上没有伪造答复。 第一根放晏停云的掌门玉印,第二根横着顾白檀的停潮剑,第三根接主峰灵脉。秦长老与问心峰主留在上层阵眼,另两名修士分守西北与东南。裴青岚的测脉针插在九柱与空柱之间,位置不属于任何一边。 闻照雪没有站进中央祭位。 器堂在祭位外重新凿了一道半圆浅槽。她要把最后半截照雪剑压在槽中,让九路泉息与几名修士的灵气先过剑,再进入渊心。若始终均衡,她只需承受剩下两成。 “始终”两个字,没人敢念得太重。 念一站在石拱下。她不会修阵,也没有灵力,却能在071报数时辨认追捕程序。闻照雪坚持让她留下,晏停云只好给她系上牵引索,水若到腰,外头弟子便直接将人拖走。 念一试着拉了拉,绳结很牢。 “会勒断腰吗?”她问。 顾白檀道:“不会。” “以前拖过人?” “拖过一头石牛。” 念一没觉得被安慰。 裴青岚从药箱取出六枚测脉针,分别钉在闻照雪肩、腕与腰侧。最后一枚落下前,他问:“还记得停阵的信号?” “断剑敲地三次。” “若你说不出话?” “抬左手。” “若不能动?” 闻照雪道:“你停。” “按什么停?” “脉息断续三次,或剑骨裂到心口。” “停阵以后,旧祭位会重新开。” “知道。” “可能来不及再封。” “知道。” 裴青岚将最后一根针钉下去,没有再问。 离寅时还有半刻,晏停云启阵。 第一根亮的是白棘坡。 水声从黑柱下面涌上来,带着细碎砂石。紧接着是西渠、鹤尾庄与小桑村。九根柱没有依次亮,也没有同时亮,光有深有浅。一根冷,一根热,杏花渡那根还带着磨坊转动的闷响。 闻照雪把断剑压进半圆槽。 剑身轻轻震了一下。 九股力沿旧裂纹进来。小桑村只有半线,白棘坡却一下涌得太满;西渠加上的半成时有时无,像有人站在井边犹豫要不要拔针。照雪剑试图把它们压成一样,剑锋越压越低,闻照雪右腕很快见了血。 顾白檀守在第二根空柱前:“主峰两分。” 晏停云抬手。 主峰灵气从地底补入,十二柱的光短暂齐了一些。 裴青岚盯着针尾:“她一成三,一成五——停在一成七。” “能继续?”晏停云问。 “现在能。” 渊底黑石缓缓下沉。 中央祭位边沿浮起旧阵纹,一圈一圈向内收。红线从闻照雪腕间钻出来,先贴上断剑,随后向那处圆形凹槽伸。它没有拉人,只是在找最短的路。 念一立即道:“红线动了。” 闻照雪把右腕翻过去,用剑格将红线压在浅槽外。 第一道变故来自鹤尾庄。 守井修士传来急讯:井东孩子抽搐,羊群又撞断围栏。鹤尾庄写明必须先救人,他只能离井。柱光骤暗,阵峰长老催人回位,闻照雪没有同意。 顾白檀以停潮剑补入空柱,三分很快涨到四分七。裴青岚叫她收手,她只道:“收了柱便断。” 剑身发出裂响,鹤尾柱勉强稳住。传音石里仍是喘气、羊叫与补钉声;山下答应过的条件,没有因为渊底着急便消失。 第一轮闭合比预计晚了半刻。 离天亮只剩不到一个时辰。 杏花渡的红纸开始发烫。 周母只答应开到天亮,新妇却愿意等封印闭合。晏停云许诺三倍赔偿,周母只问三倍究竟是多少;没人来得及写出数。 天光落入渊底时,她拔了针。 红纸脱落,念一扑进水里捞住一角,腰间牵引索却被外头弟子误收。她一手抓纸,一手扯绳,肋骨被勒得发疼。071同时报出: 【春脉节点减少:一。】 “我看见了!” 【旧祭位吸力上升。】 中央黑石发出一声闷响。 半圆浅槽向内裂开。闻照雪连同断剑被往前拖了半步,红线从剑格下脱出,绷直指向祭位。她右腕的伤口随之撕开,血落在黑石上,旧阵纹一层层亮起。 裴青岚扑过去抓她。 他原本站在九柱之间,测脉针还接着自己答应的七分。离位的一瞬,那一柱先空了三分。黑水冲过他的小腿,将那双磨平底的靴子掀掉一只。 他没管。 闻照雪已经踩到祭位边沿。裴青岚从后面抱住她的腰,另一手去拔卡在浅槽里的断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红线骤然分成两股。 一股仍缠闻照雪,另一股沿裴青岚手背爬上来。黑水、白衣与他沾血的手在那一刻被红光照亮,竟同破庙里看过的幻象有几分相似。 念一眼前弹出一片金色界面。 【悲恋祭献路径:稳定度百分之六十三。】 【替代角色正在锁定。】 数字跳到六十八。 裴青岚越用力把闻照雪往外拖,红线便缠得越紧。 “松手!”闻照雪说。 “松了你会进去。” “它在借你。” “先出来再说。” 数字跳到七十一。 中央祭位里浮出一柄完整照雪剑的影子。剑后开出一层并不存在的白花,花瓣没有沾一点渊水。幻象中的裴青岚跪在祭位外,双手都是血。 现实里的裴青岚正少一只靴子,右蹄踩进黑泥,脸侧还有柳二娘留下的红肿。幻象没要这些。 它只要他抱得好看。 “071。”念一喊,“关掉!” “关不掉。” 系统的声音比平时更近,像也被那片界面困在里面。 【关系预测演算正在被回收程序调用。】 【当前候选:裴青岚。】 “你不是说正缘不能指定?” “我不能。它在用我过去留下的候选数据。” “删掉。” 071没有立即答。 界面又弹出警告。 【删除关系预测演算后,将永久失去候选定位、匹配率显示与关系收益预估。】 【主线任务执行效率预计下降。】 念一差点再说一次删。 话到嘴边,她停住了。 “这是你的东西?” “是。” “舍不舍得,你自己定。” 黑水漫过她膝盖。牵引索还在往外拉,她只好把杏花渡的湿答复纸咬在嘴里,两手抱住最近的黑柱。 071问,删掉以后若再也找不到候选人怎么办。 “便不找名字。”念一道,“这是你的东西,舍不舍得,你自己定。” 071只犹豫两息。演算进度走完,金色界面熄灭,候选与匹配率一同变成“无”。红线随之从裴青岚手背松开一圈。 只是一圈。 它仍缠着闻照雪,也仍通向中央祭位。悲恋的位置没有了固定的人,原定的独身祭剑命轨还在。完整照雪剑的影子碎了一下,白花消失,黑石下的吸力却更重。 裴青岚借那一瞬把闻照雪拖出半步。 第二道断裂从主峰传来。 不是山下人反悔。 西北阵壁塌了。秦长老守的那一处分流被碎石压断,问心峰主补过去,自己的阵眼便空了。太素宗主脉同时向两处供灵,原定两分转眼涨到六分。 晏停云掌中的玉印裂开一道缝。 传音石里有人喊:“掌门,收主脉!再抽,七峰灵田都会降品!” “先撤哪一峰?”他问。 那边报了三个名字。 最后一个是寒英峰。 顾白檀听见了。她按着停潮剑的手动了一下,剑上裂纹立刻又长半寸。 晏停云看向她。 “撤。”顾白檀说。 “寒英峰主脉一撤,峰印会散。” “我听见了。” “日后未必能重立。” 顾白檀咬着牙:“撤!” 晏停云翻转掌门玉印。 原本向七峰输送的灵气改了方向。渊底先响起一声很远的钟鸣,随后停潮剑上的峰纹一寸寸暗下去。顾白檀身后的空柱却重新亮了。 太素宗养了数百年的主脉灌进沉星渊。 晏停云身体晃了一下,右膝跪进水里。他想站起来,第一次没站稳,第二次才扶着黑柱起身。 他没有看闻照雪。 闻照雪也没看他。 浅槽里的断剑快折了。 十二路力道原本被它压成一线,鹤尾与杏花相继变化,主峰又突然增到六分,剑身中段已经弯出肉眼可见的弧。再这样压下去,剑会断在槽里,所有力仍会被旧阵拉向中央祭位。 闻照雪说:“不是泉少。” 裴青岚还抱着她的腰:“什么?” “是这把剑只会走一条路。” “剑都是一条。” “断过一次,不是。” 先前,照雪剑碎片落进十二根黑柱。春脉正是从那些不均匀的碎片里生出来。后来他们又想把剩下半把剑压回一个完整的中枢,让每条路按同样的数、同样的时辰接入。 山下没有一条答复是一样的。 “放开。”闻照雪说。 裴青岚没有放:“你要做什么?” “折剑。” “折了以后用什么承?” “我。” “那就是活封。” “不是站祭位。” “差在哪里?” “祭位不能撤,不能改,也不会问哪口井拔了针。我能。” “你能撑多久?” “不知道。” “剑骨会全碎。” “知道。” “经脉可能断。” “知道。” “也可能死。” “知道。” 裴青岚手臂仍收得很紧。 闻照雪抬起左手。那是他们方才约好的停阵信号。 裴青岚一愣。 “旧方案停。”她说,“我要换。” 不是让他停下她的命,是停下已经知情同意过、如今条件又变了的那一个方案。 裴青岚慢慢松手。 “你若昏过去?” “脉息断续三次,切断我与最重的一路。先保人,不先保阵。” “哪一路最重?” “到时你看。” “又不知道。” “嗯。” 他把她放开了。 闻照雪拔起断剑。 中央祭位的吸力骤然扑空,黑水从浅槽冲起一人高。顾白檀横剑替她挡了一下,停潮剑上的裂纹终于贯穿剑脊。 “师父!” “把九张答复纸揭下来。” “已经入阵,揭了会断。” “所以揭。” 顾白檀没听懂,还是照做。 她先揭小桑村。纸上三十七户名字遇水散开,墨迹一团团浮在符光里。念一把咬着的杏花渡红纸递过去,红纸已经烂了半边,周母的炭字反倒没掉。 “这处关了。”念一说。 “放旁边。”闻照雪道。 “不接?” “不接。” “那更少。” “他们时辰到了。” 顾白檀揭完九张。每揭一张,黑柱便暗一次,渊水涨一次。晏停云想开口,被闻照雪先打断:“师兄,主脉只给你方才答应的数。多的收回。” “收回,渊心会开。” “我知道。” “寒英峰已经撤了。” “我知道。” 晏停云看了她片刻,真的收了四分。 黑水漫到腰间。 闻照雪把最后半截本命剑放在中央黑石边沿。她没有七火炉,也没有器堂铸锤,只能用顾白檀递来的阵锤。 第一锤落下,剑没断。 她右腕震得裂开,阵锤脱手,掉进水里。 顾白檀捡起来:“我来。” “你断不了我的剑。” “那怎么办?” 闻照雪换左手。 第二锤砸在旧裂纹上。剑脊崩出一小片,飞进第三根黑柱。那根柱立刻亮了,亮度只有一点,却没有把旁边的水一起扯走。 有用。 第三锤、第四锤。 照雪剑没有按祭仪裂成七段。它断得很难看,长短不一,最小的一块只有指甲大。闻照雪每砸下一块,便让顾白檀送进一根黑柱的浅槽。愿意继续的八处泉各有一块,顾白檀、晏停云与裴青岚的三处各有一块,最后一块留给主峰。 中央祭位一块也没有。 红线疯了一样往中间收。 它缠住最大那片剑身,试图将碎片重新拼回一柄剑。071删掉候选演算以后,它找不到该让谁跪在祭位外,只能不断换影子。裴青岚、晏停云、顾白檀,甚至念一的脸都在黑石上闪过。 没有一张停得住。 “它在拉碎片!”念一喊。 闻照雪将最大的那块也砸了。 红线被夹在裂口中,一分为二。它没有立刻断,两头分别缠向不同黑柱。八处泉眼、三名修士与主峰灵脉同时发力,方向各不相同,谁也不肯变成另一处。 线绷到极细。 啪的一声。 红光熄了。 闻照雪腕上只剩一道很浅的红痕。 没有完整的剑以后,十二根柱不再被逼着一样亮。小桑村仍只有三成,白棘坡接近满线;鹤尾庄的修士还没回井边,柱光便一阵暗、一阵明。杏花渡那根彻底黑着。 缺口没有消失。 顾白檀先把自己的四分七推到五分。停潮剑从中间裂开,她的金丹气息也跟着沉下去一截。晏停云以自己的经脉补上主峰撤回后还缺的四分,掌门玉印第二次开裂。裴青岚回到自己的阵位,光着一只蹄踩进阵槽,把七分提到九分。 “你说最多七分。”闻照雪道。 “方才的表已经没用了。” “所以就加?” “你也在加。” 两个人隔着黑水吵不下去。 闻照雪踏进十二柱之间。 不是中央凹槽。她站在碎剑连出的交叉处,右脚踩白棘,左脚近小桑村,双手分别按住西渠与鹤尾。碎掉的剑骨在她身体里同十二块剑片一一相应。 第一股力进来时,她跪了下去。 不是很好看的跪法。左膝先撞地,右脚还卡在祭服下摆里,整个人向前栽。她吐出一口黑血,溅在自己那只长袖上。 裴青岚往前一步。 测脉针在他手里连响三次,不是脉断,是三路同时改数。他硬生生停住,没有再把她抱进那幅画里,只抓住最重的白棘线路,替她截掉半分。 “何婆子会骂。”念一说。 “让她骂。”闻照雪道。 她声音很轻,还能说话。 念一抱着八张湿答复纸,一张张对黑柱。小桑村又有一户传来撤回,她便让顾白檀把那一柱降一点;西渠说老人发热,却仍愿意,她不动;鹤尾的羊抓回来了,守井修士回位,光重新亮起。 没有谁宣布第二轮开始,阵只是在不断改。 黑水时退时涨。晏停云来回调灵,顾白檀以双手按柱,裴青岚右腿失去知觉,只能把药箱垫在膝下。箱角又被压坏,他却不许念一抽走:“正好高。”中央黑石下又响了一次。 这回不是裂,是两块错开的底座慢慢合拢。圆形祭位仍在,却没有人站在里面。黑水试着往那处涌,被十二道不均匀的光分别扯走。 闻照雪指尖已经没有知觉。 她听不清谁在报数,只感觉每一块剑片都在身体里割。白棘坡要得太多,小桑村给得太少,顾白檀那一路带着一股几乎压不住的怒气,晏停云的主脉沉重得像整座山。裴青岚那一柱时强时弱,因为他光着的右蹄一直在滑。 这些东西没有变成一把剑。 也没有变得和睦。 它们只是暂时都没有退。 最后一线黑水从底座缝里冒出来,爬到闻照雪手背。她抬不起剑,手里也已经没有剑,只能用掌心压住。 水在她指缝间停了一会儿。 慢慢退了。 十二根黑柱没有同时熄灭。西渠先暗,鹤尾又亮了一次,小桑村拖了很久。主峰那根最后停下,柱上晏停云的玉印碎成三块。 沉星渊里安静下来。 没有钟,没有喝彩,也没有满山春花。山上的人还不知道阵闭没闭,山下的人正忙着退烧、抓羊、数婚宴损失。渊底只有几个人的喘气声,还有裴青岚药箱角慢慢裂开的木响。 闻照雪往前倒。 顾白檀和裴青岚同时伸手,一个扶肩,一个抓住她腰间祭带。两个人用力方向不一样,险些又把她拧回水里。 “先放肩。”裴青岚说。 “你放腰。” “她右肩有伤。” “腰间有针!” 念一爬过去托住闻照雪的头:“都别吵,先抬。” 三个人一起抬,闻照雪却没动。 她睁开眼:“袖子。” 那只长了一寸的右袖被中央黑石压住了。 顾白檀扯了两下,没扯出来。黑石刚闭合,谁也不敢再撬。她从裴青岚药箱里摸出一把小剪,沿袖口剪掉半寸,又多撕了一截。 闻照雪被抬起来以后,先看自己一长一短的袖子。 “我说过要裁。”她气息很弱。 顾白檀把剪刀扔回药箱:“这不是裁,是救命。” 第139章 太素宗掉下了第一宗 阵闭后的第五日,太素宗从第一宗掉了下来。 山门外有一面问灵壁,九州灵脉最盛的十二宗都在上面留名。太素二字原本占第一行,清晨还在,午时先淡成灰色,未时彻底消失。 它没有落到第二行。 后面十一宗依次向上挪,最末又补进一个北境小宗。太素宗主脉已经低到问灵壁不认,十二行里没有它的位置。 守门弟子搬了梯子,想看看是不是石壁坏了。梯子太短,只够摸到第七行。又有人从器堂借来一架更高的,抬到半路,被催赔偿的山下人堵住。 最后谁也没爬上去。 晏停云在议堂签赔偿册。 掌门玉印碎成三块,器堂用铁箍临时扣住。印面不平,每盖一次,右下角便少一小块。白棘坡何婆子不肯认,要求他补按指印;吴老七倒觉得有印便行,只同顾白檀争那四十四只上釉半成品到底按成锅还是素坯赔。 “上过釉,就是成了一半。”他说。 “成品一只十二文,素坯六文,给你九文。” “釉不要钱?” “所以九文。” “窑火呢?” “夜工另计。” “试锅呢?” 顾白檀把笔拍下:“你前几日没提试锅。” “我那时忘了。” “忘了便不算。” “你师父还忘了我一百六十七只分几种,怎么没说全不算?” 两个人又争起来。 赔偿册已经写到第七本。 小桑村九名发热者里,三人退了热,四人仍吃不出味道,另两人听见水声便睡不着。原先没有报病的又多了五个,真假一时分不清,村正坚持先把名字全写上。桑泉降回一成,桑叶今年少收多少,要等蚕季结束才知道。 杏花渡的婚没有退。 婚期往后挪了十日,新妇娘家拿走一半酒肉作抵。周母将剩下那半抬上山,说肉坏了也是太素宗耽误,必须照整席赔。负责登记的弟子问猪到底杀了没有,她说杀了一只,另一只因为井边闹得太凶,挣脱绳跑了。 “跑了也赔?”弟子问。 “若不是你们开井,它会跑?” 弟子只好在册上写:活猪一头,去向不明。 九处春脉眼都留下了东西。 白棘坡三垄灵草降成凡草;西渠有六个人左手发麻;鹤尾庄那三头羊抓回来两头,第三头第二日自己回了家,肚子里多了半块引脉符。拒绝开泉的两处也来讨说法,因为渊息改道以后,井水虽没发黑,却连续苦了三日。 议堂起初把他们排在赔偿册外。 晏停云看过一遍,叫人另开第八本。 没有人问他为何改。 他右手还在抖,按一个指印要蘸两次朱砂。两位长老劝他先退掌门位,由旁人接手残局。他没答应。 “掌门印下的契还没履行。”他说,“换人要重新核。” 长老说他贪位。 他也没反驳,只把第六年的白棘灵税盖完。何婆子数了三次,仍说少一页。 闻照雪住在济药堂最里面的一间小屋。 裴青岚不让她占温脉榻。那张榻按西渠条件已经送下山,屋里只有一张普通木床,右边床脚短,用一本太素宗旧剑谱垫着。闻照雪醒来后第一次下床,踩到剑谱露在外面的一角,把床踩晃了。 她扶住墙。 裴青岚正在给自己的右腿扎针,抬头看见:“谁让你下来的?” “我。” “回去。” “躺了五日。” “所以还能再躺五日。” “剑呢?” “碎了。” “我知道。碎片呢?” “封在十二柱里,取不出来。” 闻照雪看了看空着的腰侧。祭服已经换掉,她仍下意识把手落在那里。 裴青岚将一根针扎偏,疼得吸了口气。 他的右蹄在渊底冻伤,经脉又承担了九分,膝下至今没有完整知觉。修为跌了多少,妖修与人修算法不同,太素宗阵峰给不出数。他自己估了两次,一次说三十年,一次说五十年,差得很远。 “你呢?”闻照雪问。 “不知道。” “医籍?” 裴青岚从药箱底下抽出一封公文。 医籍院写得很客气:旧案复核完结以前暂缓申请;原缴审查费不退;太素宗跌出十二宗后,不再具备上宗免核担保资格,日后重新申请需另寻担保。 公文后还附了一张鹤背坡售契。 那块背阴、缺水的药圃被人买了。 “谁买的?”闻照雪问。 “不知道。” “可以再加价。” “卖完了怎么加?” “找买主。” “然后拿剑逼他让地?” 闻照雪摸了一下空腰:“没有剑。” 裴青岚看着她,最后把公文塞回药箱:“你还是躺着吧。” 闻照雪不躺。 她从墙边拿了一柄济药堂切药用的木刀,试着引了一丝剑气。木刀先浮起半寸,随即横着飞出去,打翻窗边三只空药瓶。 瓶子滚了一地。 裴青岚顾不上右腿,单脚跳过去接。只接住两只,第三只碰在床沿,裂了一道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赔。”他说。 “空的。” “空瓶也要钱。” “多少?” “等我算。” 他把裂瓶放到药箱里,没有扔。 闻照雪的修为也算不清。 剑骨全碎,本命剑一块不剩。她体内仍能聚灵,却十次有七次走错经脉。阵峰长老保守估计跌去六成,裴青岚说至少七成,两个人在床边争了半个时辰。闻照雪听烦了,自己试了一次御物,才有了那只裂瓶。 顾白檀傍晚来了一趟。 她没有穿寒英峰弟子服,停潮剑也没带。金丹没有碎,却从原先将稳的境界退回初成,三年内不能再强行行剑。她抱来两份文书,一份是主峰灵田降品,一份是撤峰合议。 七峰灵气不够,必须撤三峰。 寒英峰列在第一。 “峰中二十七名外门并入问心峰,十三名内门可自选去处。”顾白檀站在门边念,“剑池封,白梅移栽,库中玄铁充赔偿。峰主房——” 她卡了一下。 “峰主房怎么?”闻照雪问。 “拆。” “西库呢?” “也拆。” “第三只樟木箱先搬。” 顾白檀脸色更差:“你还记得帘子?” “蓝的。” “发霉了。” 西库果然潮。撤峰弟子开箱时,那副藏了多年的蓝帘子最下面长出一片白霉。顾白檀洗过一次,没洗干净,又卷回箱底。 “扔了吧。”闻照雪说。 “我的东西,轮不到你叫我扔。” “那就留。” “也轮不到你叫我留。” 闻照雪闭嘴。 顾白檀把撤峰合议放到床上:“你签。” “峰印已经散了。” “你还是最后一任峰主。” “你原本想做下一任。” “不用提醒。” 闻照雪用左手签名。笔画比从前歪,最后一个雪字多出一点。顾白檀看见了,没有替她描。 她收起文书,转身便走。 走到门口,闻照雪叫她:“白檀。” 顾白檀停下,没有回头。 闻照雪原本想问金丹疼不疼,或者帘子以后挂哪里。两句都不像此时该问的。 “右袖裁坏了。”她最后说。 顾白檀回头瞪她:“我救了你的命。” “多裁了半寸。” “那件祭服已经烧了。” “为何烧?” “沾了渊血,洗不净。” 她把门关得很响。 第七日,闻照雪获准离开济药堂。 寒英峰已经封路,她暂时无处回。晏停云让人收拾主峰客院,她没有去,只拿了一只装衣服的布包,准备先下山看赔偿。 三千六百级石阶走到第六十级,她觉得太慢。 一名弟子正御剑送药,她借来站了一次。普通飞剑不认她的剑骨,升到一人高便向左歪。闻照雪强行掰正,剑又往右,最后连人带布包栽进石阶边的冬青丛。 送药弟子吓得跪下。 闻照雪从树叶里坐起来,先看飞剑有没有断。 剑没断。 布包开了,第八本赔偿册滚下两级台阶,封皮在石边蹭掉一角。 送药弟子赶着去捡,脚下一急,又把它踢下去一级。 第140章 春风吹歪了药圃 三个月后,闻照雪一剑吹歪了裴青岚的药苗。 她用的是竹剑。 山下铁匠替她削的,三十文一把,不包剑鞘。闻照雪嫌重心靠后,自己又削掉两寸。现在每天清晨练五十遍,前二十遍还能看,过了三十遍,剑风便开始往不该去的地方跑。 今日第四十三遍,风越过半堵院墙,把新栽的川芎齐齐压向东边。 念一正在灶边烧水,看得很清楚。 闻照雪也看见了。 她收起竹剑,走进药圃,把苗一株株扶正。扶到第七株,东南风又吹来,前面六株重新歪下去。 “要不先不扶?”念一说。 “风会停。” “什么时候?” “春天以后。” 她找来一捆细竹竿,准备给每株药苗立支架。 这处院子租得便宜,因为原先是器堂在山下堆废料的地方。东院有两间屋,西院有三间,中间墙塌过一回。裴青岚租了西边,闻照雪租东边,又把陶九用过的那间小屋留给念一。 裴青岚嫌绕路远,自己在墙上开了一扇小门。 门开歪了。 天气干时要抬起来推,下雨以后木头发胀,要从两边一起撞。闻照雪叫他重开,他说墙是她那边先裂的;闻照雪说门是他开的。他们争了三个月,门还卡着。 墙边摆着一只报废的小铸器炉。 炉心早拆了,不能铸剑,闻照雪拿它给菜刀淬水。炉腹漏,她补过两次,仍会沿底座往外滴。念一觉得拿漏炉盛水和拿漏锅煮饭没有太大区别,没敢说。 巳时,前街卖豆腐的妇人来取菜刀。 闻照雪在院中支了一块磨刀石。菜刀缺了三个口,刀背还被人拿去砸过骨头。她磨了半个时辰,用竹剑引出一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剑气,把最后一道卷刃推平。 妇人接过去试了试:“能用多久?” “不再砍骨头,三年。” “砍呢?” “半年。” “那你收三十文太贵。” “二十七。” “二十。” 闻照雪把刀拿回来:“不磨。” “都磨完了。” “可以磨钝。” 妇人骂她不会做生意,最后给了二十五文,顺手送一块刚压好的豆腐。闻照雪收钱时数错一次,又从念一手里拿回来重数。 她现在的剑气磨菜刀正好。 再多一些会削掉刀口,再少一些便只能磨木头。前两个月弄坏过四把,她照价赔了三把,第四个人坚持要她赔一把太素宗制式灵刀,至今还在第十一本赔偿册的争议页上。 午前,墙中小门响了三次。 第一下没开,第二下掉下一块墙皮,第三下裴青岚连人带药箱撞进来。他右腿仍有些跛,人族靴换了新的,鞋底钉得太厚,跨门槛时差点绊倒。 他扶住门,先看见药圃里的竹竿。 “谁动了川芎?” “风。”闻照雪说。 “风为何只吹这一行?” “墙挡着。” “竹剑呢?” “屋里。” 其实还在她背后。 裴青岚走过去看苗。第七株叶上有一道浅白剑痕,不深,却不是春风能留下的。他摸了一下,没揭穿,转身将药箱放到窗台。 箱子里有十七只空药瓶。 “不许放这里。”闻照雪说。 “我那边窗台满了。” “扔掉。” “洗过能用。” “你上个月也说洗。” “没有水。” 闻照雪指院中那只铸器炉:“一炉。” “那是淬过菜刀的水。” “烧开。” “炉底漏。” “你补。” “炉是你的。” “从你们器堂废料堆里来的。” “我不是太素宗器堂。” “你收过晏停云的钱。” “是诊金,不是修炉钱。” 两个人从空瓶争到漏炉,又从漏炉争到昨日谁忘了关灶。念一把豆腐切进汤里,盐放多了一点。她想舀水冲淡,水瓢伸进铸器炉,舀到一半,炉底又滴出去小半。 裴青岚最后把十七只空瓶排在闻照雪窗下。 瓶子大小不一,颜色也不一样,在太阳下照出一排青白光。闻照雪拿竹剑比了比距离,像在找最合适的一只先打。 “打碎一只,赔三只。”裴青岚说。 “为什么?” “我定的。” “不赔。” “那别打。” 闻照雪把剑放回去。 顾白檀来时,汤刚煮好。 她穿问心峰的灰色外衫,没有换那一峰的弟子纹。撤峰后,她暂领原寒英峰十三名内门的去处与赔偿,议堂给的名目叫“临时安置执事”。她嫌难听,外出从不报。 停潮剑仍在修,人是走来的。 她把第十二本赔偿册放到桌上:“签三处。” 闻照雪先给她盛汤。 “不喝。” “有豆腐。” “不饿。” “你从山上走下来。” “我有辟谷丹。” 裴青岚在旁边说:“过期了吗?” 顾白檀瞪他一眼,还是坐了。 第一处是吴老七的试锅。议堂同意按半成品赔,不按成锅,也不另算试火;吴老七不肯,托人在页边画了一口冒烟的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赔偿册第一页仍是柳三娘。三亩药田已付第一期种苗钱,丈夫误工按两个月先结,老妇药费凭方续报;五只鸡只找到三只尸骨,另外两只仍在争议栏。领款身份原写“受恩药农”,念一让人改成了“损失申报人”。柳三娘在改字旁按了指印,半张旧存根仍钉在页角。 第二处是拒绝开泉的南槐村。他们的井苦过三日,宗门只肯赔水,不赔停工。闻照雪在停工一栏盖了掌门副印。 第三处是寒英峰的蓝帘。 赔偿名录写:旧物一副,霉损,无市价,不予赔付。 闻照雪问:“谁报的?” “我。” “又不让赔?” “我报是让它进撤峰册,不是要钱。” “那为何让我签?” “你是原峰主。” “你买的。” “用峰中份例买的。” 闻照雪拿着笔:“要挂在哪里?” 顾白檀低头喝了一口汤。盐多,她眉头立刻皱起来,却没放下。 “不知道。”她说。 闻照雪在那一页签了名。 三处签完,正好一刻钟。顾白檀把剩下半碗汤一口喝掉,起身要走。念一叫她带两块豆腐,她说不要,走到墙中小门前推了一下。 门没开。 “抬起来。”裴青岚说。 顾白檀抬着推,还是不动。 闻照雪道:“往你那边撞。” “我哪边?” “左边。” “谁的左边?” 三个人折腾了一阵,才把门撞开。顾白檀出去以后,又从另一边把门推回来。门只合到一半,卡在那里,留下一条能看见灰外衫的缝。 “修门。”她隔墙说。 “他开歪的。”闻照雪说。 “墙先裂。”裴青岚说。 外面没再回答。 闻照雪把第十二本赔偿册放到窗台。没有信,只有晏停云用铁箍掌门印盖过的批注。有两页印歪了,他在旁边补了指印。 风又来了一阵。 刚扶正的川芎再次朝东倒下去,裴青岚转头看闻照雪。她这回没说是墙挡的,拿起竹竿继续支。 念一蹲下来帮忙。 扶到最后一株时,071在她脑中出声。 “结算条件满足。” 没有金光,也没有旁人听见。 念一手里还捏着一根绑苗的麻绳:“哪一条满足?” 一块比从前短很多的界面展开。 【错误命轨束缚:已解除。】 【决定性信息:已恢复。】 【现实退路:已建立。】 【关系状态:由当事人继续选择。】 下面没有裴青岚的名字,也没有候选栏。 念一等了一会儿:“匹配率呢?” “已删除。” “也好。”念一把最后一株川芎绑稳,“我没替她算出该同谁过一辈子。我只帮她把会死的真话听全,把想活的话说出来,也让她以后还能改主意。” 071道:“关系验证不要求唯一对象。” “若一段所谓正缘非得先让她闭嘴、赴死,才能显得动人,”念一道,“那条缘从根上就是歪的。” “那怎么知道他们以后不分?” “不知道。” 墙边,闻照雪与裴青岚又在争空瓶该由谁洗。裴青岚说今晚有诊,不洗;闻照雪说她替人磨了六把刀,也不洗。争到后来,两个人决定先放着,谁用完最后一只干净瓶谁洗。 这办法大概撑不到明日。 界面安静了一会儿。 【第四世界结算完成。】 没有匹配率也完成了。 另一道提示随之出现。 【宿主陶九意识保全结束。】 【是否接收世界事件记忆?】 一个苍老声音很快答:“先说我的钱。” 念一愣了一下:“陶婆婆?” “床板底下那一包还在不在?” “在。我没动。” “钱袋少了六文,你念叨过好几回。”陶九说,“是我自己花的。值夜前买了一包炒蚕豆,三文;又买一块麦芽糖,三文。糖太硬,粘掉半颗牙,剩下的扔了。” 念一终于知道那六文去了哪里。 “记忆要不要?”071问。 “给。”陶九说,“我这把年纪又不是没见过死人。” “包括沉星渊与渊灾期间的感受?” “做过什么都给我。你们两个背后怎么议论我,可以少给。” 记忆传到“相好”两个字时,她忽然道:“这个不是我教的。” 念一有些心虚:“闻照雪说是你。” “她胡说。” 院中,闻照雪打了个喷嚏。 陶九接完记忆,沉默了很久。念一以为她在消化渊底那些事,她却先问:“我那口红漆棺材,还能买吗?” 071回答:“当前身体生命体征稳定。剩余寿命无法准确预测。” “那先不买。木头放久了生虫。” 她想了想,又补一句:“钱别还给太素宗。是我的。” “本来就是你的。”念一说。 墙边那只报废铸器炉忽然响了一声。 炉心早已拆空,里面却传出齿轮倒转似的摩擦声。盛着的半炉水先向左旋,随后越转越快。十七只空药瓶一起震动,瓶口发出长短不同的鸣响。071道:“迁移通道被触发。” “你开的?” “不是。” 炉底漏出的水没有往低处流,反而沿炉壁向上爬。 念一刚站起身,一股吸力便从炉口扯住她。陶九的身体向前踉跄,闻照雪丢下竹竿来扶。银光从身体里被抽出去的同一刻,陶九重新睁眼。 她先扶稳腰,又看了看抱住自己的人。 “闻剑尊。”她叫得很准。 闻照雪一怔:“念一?” “她走了。”陶九说,“我叫陶九。” 裴青岚一把按住铸器炉。炉身烫得他立即缩手,十七只空瓶被震倒一排。 念一听见玻璃碎裂以前,先被卷进一股混着煤灰与机油味的热风。 脚下不再是泥地。 水泥地上画着褪色黄线,墙边立着几人高的黑色锅炉。头顶铁管轰鸣,压力表指针卡在红区,一张九十年代的旧挂历被热风吹得啪啪作响。 有人隔着蒸汽大喊:“马会计!别站在泄压口!” 念一还没认清这副身体,旁边一名穿蓝色工装的女人已经抄起扳手,踩上锅炉检修梯。 另一人拦她:“叶青禾,厂里停你的职了!改造图也不是你的了,你别碰!” 女人一把推开他:“锅炉炸了先问它认不认停职!” 071的新界面在煤灰里亮起。 没有候选姓名,也没有匹配率。 【第五小世界:《春风过旧厂》。】 【任务目标:叶青禾。】 【当前危机:锅炉压力失控。】 第141章 锅炉不认停职 锅炉当然不认停职。 念一耳边还留着十七只药瓶一起倒下的脆响,下一声已经变成铁管里的闷撞。 咚。 咚。 像有人被关在管子里,抡着一只铁锤往外砸。 热风裹着煤灰扑进鼻子。她脚下是带孔的铸铁板,板缝里积着黑水。右边一根粗管正在抖,法兰边缘吐出细细一圈白汽。几步外,压力表的红针越过最后一道刻度,顶在玻璃边上。 “马会计!别站在泄压口!” 念一还没听清是谁,身体已经先认出了这个称呼。 马桂芬,五十八岁,榆江轻工机械厂退休返聘会计。今夜过来清点三号炉旁边那批报废阀门,原本只打算待十分钟。帆布挎包里有一把算盘、两本材料账,还有半块中午没吃完的桃酥。 眼下她正站在泄压口画出的黄线里。 “宿主原定死亡节点剩余四十三秒。”071的声音比锅炉管道轻得多,“主要伤害来源为——” “这东西会不会炸?” “会。” 念一往黄线外退,右脚鞋跟却卡进铸铁板的孔里。她拔了一下,没拔出来,又弯腰去拽。 头顶有人吼:“还捡什么鞋!” 念一把脚抽出来,鞋留在原地。袜底一踩进黑水,立刻湿透。 检修梯上,穿蓝工装的女人已经爬到炉顶。她一手抱着立管,一手将活动扳手卡在阀杆上。扳手柄不够长,她用肩膀顶了两次,阀杆一动不动。 “叶青禾,你下来!”生产科长潘长河站在梯子底下,“厂里停你的职了!改造图也不是你的了,你别碰!” 叶青禾头也没低:“锅炉炸了先问它认不认停职!” “鼓风停没有?” “停了!” “引风呢?” “总闸跳了,停不下来!” 炉膛里还有煤火。观察孔边缘红得发白,热浪一股股顶出来。锅炉工焦万年蹲在水位计前,用手套擦玻璃管。擦掉一层水汽,里面仍是白的。 “水位看不见!”他喊。 叶青禾在上面说:“开备用放散。” 潘长河抬头:“备用阀封着!” “我看见了。拿锤子。” “那条管接着试制机!” “先拿锤子!” 没有人动。 地上的工具箱翻开着,锤子压在两卷石棉绳下面。念一离得最近。她光着一只脚跑过去,抓起锤子,刚要往梯上递,身后有人将她往旁边拨了一把。 来人很瘦,工装扣到了最上面一颗,胸口别着一支红铅笔。他先摸了一下主汽管,立即缩手,又抬头看压力表。 “不能排污。”他说,“水位不明,猛排要出事。” “陈砚,我说放散,没说排污。”叶青禾朝下伸手,“锤子。” 陈砚没有把她叫下来。他从念一手里接过锤子,抬头问:“备用管里的水放过没有?” 焦万年愣了一下:“上个月放过。” “哪天?” “记不清。” “那就是没放。” 叶青禾手还伸着:“再算下去,连谁给你们收尸都能算出来。” 陈砚把锤子递了上去。 潘长河气得伸手要抢,叶青禾已经一锤砸断阀杆外的铅封。断掉的铅丝弹在炉壳上,响得很轻。她换了扳手位置,整个人吊在手柄上。 阀门先是不动。 下一刻,锅炉房里像有一百个人同时吸了一口气。 白汽从阀根冲出来,叶青禾脸偏得慢了半拍,左颊立刻红了一片。阀杆转过小半圈,接往西墙的管道猛地向上一跳。 “都趴下!”陈砚喊。 念一没趴。 焦万年还蹲在那只看不清水位的玻璃管旁边。他的棉手套勾住一截铁丝,起身时没能起来。念一扑过去拽他衣领,两个人一起摔在铸铁板上。 第一声巨响来自西墙外。 那台刚装好的低温烘干试制机整个向前挪了半尺,检修门鼓成一面圆镜。接着是管道里一连串急促的撞击,积水被蒸汽推着冲过弯头,每撞一次,屋顶便落下一层灰。 压力表的指针终于开始往回走。 它走得很慢。 念一趴在地上看,一格,两格。焦万年扯开勾住的手套,右手背已经红了。他想爬回水位计旁边,念一死死抓住他裤脚。 “别去了。” “得看水!” “等它不打人再看。” “那是锅炉!” “锅炉也不讲理。” 焦万年还想挣,头顶又是一声裂响。 原先那根一直吐白汽的法兰边上,一块巴掌大的盲片飞了出去。它擦过黄线,钉进对面木柜门,尾部还在颤。念一刚才那只鞋仍卡在原地,鞋面被削掉一半。 071的倒计时停了。 “原定死亡节点已偏移。”它说。 “早一点说黄线不行?” “你已经站在线内。” “那你下回先说跑。” “记录了。” 西墙外又闷响一下,这回小了许多。 叶青禾还挂在阀门上。扳手每往下压一寸,白汽便从她袖口旁边喷出来。陈砚爬上两级梯子,拿一根钢管套住扳手柄,两个人一个往下压,一个往外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潘长河在下面骂:“试制机冲坏了!你知不知道那套换热片多少钱?” “知道。”叶青禾咬着牙说。 “知道你还开?” “那你挑。换热片还是锅炉房?” “不是只有这两个办法!” “刚才有。现在没有了。” 阀门终于转到位。 压力表红针退回最后一道黑线以下。炉膛里的火还没灭,管道却不再跳。只剩蒸汽从放散管里持续往外跑,声音又长又白,像一场下不完的暴雨。 叶青禾从梯上下来。 她前两级走得很快,到第三级时腿软了一下。陈砚伸手托住她手肘,她立即甩开,自己又在最后一级踩空,膝盖磕到梯脚。 “别碰我。”她说。 陈砚把手收回去:“我没准备再碰。” 叶青禾扶着炉壳站稳,脸色比蒸汽还白。她看了一圈,先问:“有人伤着没有?” 焦万年举起右手:“算不算?” “算。” “那一个。” 念一坐在地上,也举了举那只只穿袜子的脚:“鞋算不算?” 没人回答。 叶青禾盯着她看了两秒,似乎不明白这种时候为什么有人问鞋。随后她转身走到煤堆后面,弯腰吐了。 她晚上大概没吃什么,只吐出几口酸水。吐完用袖子擦嘴,再回来时,又像什么都没发生。 陈砚已经绕到西墙外查看试制机。 检修门扣死,边缘淌出带铁锈色的水。换热片在里面撞弯了,风机外壳也瘪进去一块。他用红铅笔在壳上画了三道线,第三道画歪,拿拇指擦掉重画。 “整套拆。”他说。 叶青禾蹲下来摸变形处:“外壳能校。” “里面受过水击。” “拆开再说。” “现在就能说,报废。” “这是我的机子。” “厂里的材料,厂里的工时,邵建明名下的老专利。”陈砚说,“哪一截是你的,你拿粉笔圈出来。” 叶青禾抬头看他。 潘长河以为她要发火,往两人中间挪了一步。她却什么也没说,只把手从外壳上拿下来。指腹被锈水染成了黄褐色,她在工装裤上擦了两次,没擦掉。 厂长杜卫东赶到时,锅炉房已经不响了。 他外套穿反,纽扣扣错一格,进门先看压力表,再看钉在木柜上的盲片,最后才看人。 “谁让开的备用阀?”他问。 “我。”叶青禾说。 “谁让三号炉点火?” 没人出声。 杜卫东抹了一把头顶的汗:“我让的。今天把县药材厂那台做完,明天他们来验。这个写进事故单。” 潘长河叫了一声:“厂长。” “你拦她的话也写。”杜卫东说,“她没听,也写。” 叶青禾问:“备用阀为什么有铅封?” “防漏汽。” “谁封的?” “生产科提的,设备科同意,我签的字。” “陈砚的整改呢?” 杜卫东看向陈砚。 陈砚从胸前口袋里拿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纸角沾着机油,展开后能看见一行红字:备用放散阀七日内恢复,逾期停炉。 日期是四十七天以前。 “我给过设备科。”他说。 “你是质检,逾期为什么签了开炉?”叶青禾问。 “我签的是空载试验,今晚加了蒸汽负荷。” “你知道他们会加。” “你也知道,所以停职以后还在这儿。” 两个人说话都不大声,反而比刚才的锅炉难插嘴。 杜卫东把那张整改纸折回去:“天亮开事故会。先封炉,焦万年去医务室。叶青禾也去。” “我没伤。” “你脸上那块是腮红?” 叶青禾摸了一下左脸,疼得手指一缩。 她还是没走,先同陈砚一起拆开试制机的检修门。两个人谁也不肯用对方那把扳手,各找一边。拧到第四颗螺栓时,门缝里流出半桶铁锈水。 念一把焦万年送到门口,又回去找鞋。 鞋只剩半只,卡得比刚才更紧。她弯腰拽了两下,鞋底从中间断开,后跟留在铸铁板下面。 “不要了吧。”071说。 “不是你的钱。” “鞋面已经失去主要功能。” “还有次要功能。” 她把剩下半只夹在胳膊底下。 锅炉房门口挂着一块厂史宣传板。玻璃里面压了六张发黄的合照,从建厂第一炉铁水到八十年代获奖产品,边角都被潮气顶得卷起。刚才的蒸汽钻进玻璃,蒙了一层白雾。 最上面那张写着:一九七二年,锅炉节煤改造突击组。 十二个年轻工人站在三号炉前。有人抱着安全帽,有人手上还拿着扳手。后排第三个人微微偏头,只露出半张脸。 念一的手停在玻璃上。 那个人年轻得很,眉毛浓,右耳上缘有一点不明显的折痕。洪尔二十多岁时也有,骑车摔进沟里,被车把刮的。后来头发白了,耳朵那一点还是没长平。 照片里的人没有笑,只因为旁边同伴挤他,嘴角压着一点不耐烦。 洪尔照相时也总这样。 念一忘了手里还夹着半只湿鞋。 “071。” 系统过了两秒才应:“我在。” “你看看他。” 一层很淡的扫描光从照片上掠过。 071没有说权限不足,也没有提醒不同世界不允许用面容认定灵魂。一个念一从未见过的结果直接浮在玻璃前。 【记忆同源率:97.2%。】 念一站在煤灰和湿汽里,光着一只脚,许久没动。 第142章 马会计丢了一只鞋 那只鞋第二天早上才挖出来。 锅炉房铸铁板下积了半尺煤泥,焦万年用火钳夹了三次,先夹出一团石棉绳,又夹出一只死老鼠,第四次才把鞋后跟捞上来。 鞋面在念一手里,鞋底和后跟在搪瓷盆里。三样勉强能看出原先是一只鞋。 焦万年右手包着纱布,左手拎火钳:“马会计,要不我给你钉起来?” 念一问:“还能钉?” “不能。” “那你问什么?” “显得我管了。” 他说得很实在。 医务室只剩最后一卷薄纱布。厂医给念一脚踝抹了烫伤膏,没有包,说包上反而磨。马桂芬原来的袜子湿透,念一脚上套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外再穿医务室的蓝布拖鞋。 拖鞋只有三十六码。 马桂芬穿三十八。 她的脚趾全挤在鞋头,后跟露出一截,走快了塑料袋还会响。 “工伤表填一张。”厂医说。 “鞋写不写?” “人伤表。” “鞋是跟着人伤的。” 厂医低头开药,不理她。 叶青禾坐在另一张病床上,左脸敷着湿毛巾。她昨晚只肯来涂一次药,今早被杜卫东押回来复查。湿毛巾盖住半张脸,剩下半张也没什么好脸色。 “我赔。”她说。 念一看她:“你赔什么?” “鞋。” “锅炉事故还没定责。” “一双鞋用不着开会。” “多少钱的?” 叶青禾答不上来。 鞋是马桂芬小儿媳去年买的,宿主记忆里有一段为了尺码吵价,数目却模糊。念一想起宣传栏里那张照片,又有些走神。 071从昨夜起做了六次复核,六次都没有结果。 “97.2是谁算的?”念一问过。 “结果使用了我的显示层,但运算记录不存在。” “像不像?” “我无法判断灵魂同源。” “我问脸。” 071也没有答。 叶青禾把毛巾拿下来:“十二块,够不够?” 念一回神:“你先留着赔换热片吧。” “换热片不是我一个人的账。” “鞋也不是。” “昨晚要不是我开阀——” 她说到这里停住。 念一没接一句“你救了大家”。那只备用阀开得对不对,要等锅炉拆检;试制机确实已经鼓成一只铁皮馒头。焦万年手背的水泡也没有因为锅炉没炸便消下去。 厂医把两张表推过来:“要吵去事故会吵。我这里还有三个烫伤的没看。” 事故会八点半开。 没有会议室,众人就坐在试制车间。报废机器摆在中间,检修门已经拆下,六根换热片弯向不同方向。杜卫东在黑板上写损失,粉笔太短,写到“停炉检查”时捏不住,换了一截红的。 “马会计昨晚在场。”潘长河说,“先说说,叶青禾是不是不听劝,擅自开的阀。” 所有人都看过来。 叶青禾坐在最后一排。她脸上的药干了,留着一层亮光,像半边脸比另外半边新。 念一把事故记录纸摊在膝上:“我听见潘科长叫她下来,她没下来。我看见她要锤子,砸了铅封,开了备用阀。” 潘长河说:“你看,这不就清楚了。” “还没说完。”念一翻了一页,“我进锅炉房以前谁让点火、谁让带负荷,我没听见。压力什么时候开始升,安全阀为什么没起跳,我也没看见。别给我添上。” 潘长河脸沉下来:“马会计,没人让你替她开脱。” “我也没替你开脱。” 后排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叶青禾没笑。 她大概原本想从马会计嘴里得到一句更有用的话。念一转头时,她已经低下头,用指甲抠椅背上一小块翘起来的绿漆。 陈砚随后交了自己的记录。 他写得很细:二十二点零七分到场,压力表超过额定线,水位不可辨,备用放散管未排凝;二十二点零九分,叶青禾破坏铅封;二十二点十分,放散成功,试制机受水击。 最后附着那张四十七天前的整改通知复印件。 杜卫东问:“你想证明你早说过,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陈砚说,“七日以后我没有申请封炉。” “为什么没申请?” “申请过两次口头的。” “口头的谁记得?” “没人记得。” 他说完便坐下,没有替自己的实话加一点好处。 会开到十一点,什么处分都没定。先定下来的只有三件事:三号炉封存,试制机拆检,所有相关人员下午继续写说明。 散会时,叶青禾从椅子下拿出一双灰色劳保鞋,放到念一面前。 “设备库退的,没穿过。” 念一看了一眼鞋底:“多大?” “三十六。” “我三十八。” “前面剪开一点。” “你怎么不剪你的?” 叶青禾低头看看自己脚上的三十七码黑布鞋,像是认真想了一下能不能换,最后说:“我的也小。”她把劳保鞋拎走了。 午休时,宣传栏附近没人。 念一拿马桂芬财务抽屉里的平头改锥,卸下左下角两颗螺丝。玻璃一松,里面六张照片便往下滑。她赶紧用肩膀顶住,抽出一九七二年那张。 “这属于厂史材料。”071说。 “借一晚上。” “没有办理借用手续。” “我看完就还。” “你在第一世界评价顾临川擅自转移资料时,不是这样说的。” 念一手一顿:“你现在会翻旧账了。” “跟马会计学的。” 照片背面没有人名,只有一行褪色蓝字:三号炉节煤改造完成,全组留念。右下角沾着一枚指纹,已经看不出是谁按的。 念一把照片夹进材料账,重新拧好玻璃。 下班时,她没走正门。那只蓝拖鞋实在太小,每走一步,脚趾都往前顶。她去锅炉房拿回剩下半只旧鞋,又从废纸篓捡了一张报纸。 陈砚站在试制机旁,正给拆下来的换热片编号。叶青禾蹲在另一边校直外壳。两个人从下午起一句话没说,共用的红铅笔却总在中间滚来滚去。 念一经过时,叶青禾叫住她:“马会计。” “嗯?” “昨晚谢谢。” 她说得很快,像这四个字也要计时。 念一还没来得及答,叶青禾已经低头继续敲铁皮。第一锤落偏,砸到木垫边上。陈砚看了一眼,没提醒。 回到马桂芬家,念一把剩下半只鞋摆在门槛上,剪了半张《榆江日报》,揉成一团塞进左边那只旧布鞋。报纸头版少掉半个“改革”,不妨碍鞋勉强挂住脚。 她穿着走了两步,还是一高一低。 照片压在账本下面,一声也没出。 第143章 四百二十七块六毛 四百二十七块六毛,是事故后的第三天下午算出来的。 前两遍都不是这个数。 第一遍一万八千三百多,连三号炉停两天少烧出来的蒸汽也算在叶青禾头上。第二遍减掉锅炉本身该换的阀门,又加进试制机拆装费,成了两千一百四十四块。叶青禾看完,把那张纸折了四下,垫在了晃腿的椅子底下。 第三遍是财务科重新核的。 胡素云按计算器,念一打算盘。计算器的“7”不好用,要用指甲尖往左上角抠;算盘上有一颗珠子裂了,推过去会自己滚回来。两个人算出来的数差三块二,重来一遍,又差八毛。 “你这颗珠子不行。”胡素云说。 “你那只七也不行。” “七哪儿不行?能出来。” “我这颗珠子也能过去。” 两个人互换了工具,最后发现不是算盘,也不是计算器,是设备科送来的换热片数量写错了。领了二十四片,装进去二十二片,坏了十八片,剩下四片在车间角落。报损表上把那四片又坏了一遍。 念一拿红笔划掉一行:“先把没坏的救回来。” 胡素云叹气:“我算了两天,少坏四片,就少我一半活。” “你可以高兴。” “高兴不起来。月底还得再算一次。” 财务科门外已经等了六个人。 焦万年来报医药费,手背包着新纱布,收据却只有一张。第二张药店说没零钱,给了他两板止疼片抵三毛。他坚持止疼片也该算钱;潘长河来报临时停工,写了全车间四十二人,实际有九个人那天本来轮休;陈砚拿着拆检清单,在门口站得最远,像只要不坐下,那些数字就不算来找他。 叶青禾最后到。 她脸上那片烫红淡了一些,边缘开始发痒。她忍着没挠,进门先把垫椅子腿的第二版损失表抽出来,展开看了看。 “踩脏了。”胡素云说。 “本来就算脏账。” “是你自己垫的。” “所以我没怪椅子。” 她把纸放到桌上,椅子立刻又晃起来。 念一递给她第三版。 试制机的材料损失按修复后的实际报废量计算,二千一百三十五元;拆装工时另记,不在责任未定前向个人追收;锅炉原有缺陷与阀门费用暂不进入个人扣款。厂里先从相关人员待发奖金中暂扣一部分,叶青禾这一栏写着:四百二十七元六角。 叶青禾从头看到尾,第一句问的却不是钱。 “谁是叶清禾?” 胡素云把表拿回来。 名字中间那个字果然写成了三点水的清。她用橡皮擦,复写纸留下的蓝印擦不净,越擦越像一团水渍。 “念错音了。”她说。 “音也不一样。” “就一个字。” “那写你名字。” 胡素云抬头:“扣的又不是我的钱。” “所以写我的名字。” 念一把表拉过来,沿着那团水渍贴了一条白纸,重新写:叶青禾。 “青禾。”她写完问,“这样?” 叶青禾看了一会儿:“叶字那一竖再长点。” 胡素云把计算器往桌上一拍:“要不要给你刻个章?” “厂里有我的章。设备科用了三年没还。” “你今天是来核钱还是来找章的?” “都找。” 她坐下来,从四百二十七块六毛的第一项看起。 看了两行,她又问:“待发奖金是哪一笔?” 胡素云翻工资夹:“去年四季度的产品奖。” “去年?” “账上已经提了,还没发。” “什么时候发?” “厂里有钱就发。” “厂里什么时候有钱?” “这你问厂长。” 叶青禾把通知翻到背面,像想找一行小字:“所以这四百多现在也没有?” “有。账上有。” “我拿不到。” “原来就没拿到。” “那叫欠,不叫有。” 胡素云让她绕得有点烦:“反正先冻结。以后发奖金,扣完再给你。” “厂里欠我的钱还没到我手,就先替我赔给厂里了?” “只是暂扣。” “暂扣到哪年?” 屋里没人答得出来。焦万年低头数自己纱布上露出来的线头,潘长河忽然对窗框上的一块油渍很有兴趣。 叶青禾拿红笔在“待发”两字下面画了两道线:“这一项也写清楚。不是我今天交四百二十七,是你们以后少欠我四百二十七。” 胡素云说这样写不像财务用语。两个人又改了三遍,最后写成“在实际发放该笔奖金时执行”。字很多,意思仍是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 报废换热片折算四百元,临时借用工具损耗二十七元,破坏备用阀铅封六角。 “六毛删掉。”叶青禾说。 胡素云以为听错:“什么?” “铅封。删掉。” “你没砸?” “砸了。” “一截铅丝,材料科报六毛。” “那截铅丝本来就不该在备用阀上。”潘长河从门边插话:“封阀是防漏汽,厂长签过字。” “签过错字,错字就值钱了?” “现在算的是你破坏厂内物资。” “那把飞出去的盲片也算我破坏?” “盲片是事故损坏。” “铅封不是事故?” “是你拿锤子砸的。” “我还踩脏一块铸铁板,要不要算折旧?” 两个人为六毛钱吵了十几分钟。 焦万年本来靠门站着,后来手酸,拖了张凳子坐下。陈砚把拆检清单卷起来又展开,展开又卷起来。胡素云按着计算器,每听一句便重重抠一下那个坏掉的“7”,屏幕上已经多出一长串七。 念一问叶青禾:“四百二十七你认?” “也不认。” “那为什么先说六毛?” “四百二十七写的是暂扣,后面还能核。六毛写的是我砸坏一件值六毛的好东西。”叶青禾指着那一行,“它不是好东西。” 潘长河冷笑:“铅封还能分好坏?” “封在该封的地方是,封在保命的阀上不是。” 她说得急,最后一个字冲得很硬。说完又低头挠了一下脸,正碰到烫伤边缘,疼得眉毛皱起来。 没人接着吵。 念一把那六毛从表上划掉。 胡素云不肯:“材料科领用有账。” “转设备异常损失,等事故责任一起定。”念一说,“先别扣个人。” “那我还得开一张转项单。” “开。” “马会计,你站哪边?”潘长河问。 念一看了一眼桌上的算盘:“站能对上账的那边。” 潘长河没再说话。 数目改成四百二十七元整。叶青禾并没有因此好看多少。她在暂扣通知下面签名,签完又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仅确认收到,对责任划分有异议。 胡素云说:“你写这么多,复写纸透不过去。” 叶青禾翻到第二联。果然只透出上半句,成了“仅确认收到,对责任”。 “再垫一张写。”她说。 “纸不要钱?” “从我那六毛里出。” 焦万年又笑出了声。 轮到核他的医药费,止疼片最终按三毛入账,药店没给收据,胡素云让他写情况说明。焦万年不会写“以物抵零”,把“抵”字问了三个人,最后写成“药店没钱,拿药顶”。 陈砚的拆检费用没有进个人扣款。他主动在责任说明上补了一句:整改逾期后未坚持申请封炉。杜卫东看见大概不会高兴。他写完,把红铅笔别回胸口,又问叶青禾:“那四片好的换热片放哪儿?” “我车间。” “没入库。” “入库再领,能走一个星期。” “没入库就是账外。” 叶青禾看向念一:“马会计,账外能不能先借?” “不能。” “几天?” “先把借条写了。” “写谁的名字?” “你的。” 她啧了一声,还是找纸写借条。写到换热片数量时,把“四”写得特别大,像怕那四片再被谁算坏一次。 人都走后,胡素云从抽屉里摸出六枚一角硬币,摞在桌角。 “她要不要?”她问。 “什么?” “不是给她省了六毛吗。” 念一把那摞硬币推回去:“那六毛也没到她手里。” “算半天,谁手里都没有。” 胡素云收起五枚,剩下一枚滚进算盘底下。两个人都听见了,谁也没弯腰捡。 第144章 小满换了午休床 叶青禾到学校时,午休室的床已经换完了。 二十张铁架床挤在一楼朝北的房间里,上下两层,床栏都刷成浅蓝色。邵小满原先睡门边下铺,床脚短一截,翻身时会响。现在她的枕巾、薄被和一只掉耳朵的布兔子全搬到了靠窗上铺。 生活老师踩着凳子,正在往床头贴新名字。 “你是小满妈妈?” “是。” “换床的事你同意了?” 叶青禾看了女儿一眼。 邵小满站在水池边洗抹布,脑袋低得很专心,好像全世界只剩那一块脏地方非洗不可。 “她怎么说的?”叶青禾问。 生活老师从登记本里抽出一张方格纸。上面用铅笔写着:我同意邵小满和刘佳换床。后面落款“妈妈”,画了一个很圆的句号。 “她说你上夜班,没空来签。” 叶青禾接过纸:“这不是我的字。” 水池那边的抹布掉进了地上。 邵小满捡起来,继续洗。 “两个孩子自己商量的。”生活老师说,“刘佳睡上铺怕摔,小满又嫌门口总有人进出。床倒不是不能换,就是得家长知道。” “知道了。” “还有彩笔。” “什么彩笔?” “小满给了刘佳两盒彩笔。刘佳妈妈以为是她拿了同学东西,今天找过来,我才知道她们是换床的。” 叶青禾转头:“邵小满。” 抹布洗干净了。 小满关掉水龙头,拧了两下,水仍从她指缝里滴。她慢吞吞走过来:“彩笔是我的。” “谁买的?” “爸爸。” “爸爸买的也是你的?” “他送给我了。” 叶青禾原本准备好的话卡了一下。 “你为什么说我同意?” “不这样老师不让换。” “老师不让,你就能替我写?” “那我问你,你会同意吗?” “你没问怎么知道?” “星期一你说忙。星期二我打厂里电话,财务科说你去车间。昨天奶奶叫我别拿换床这点事烦你。” “你可以等。” “刘佳不等。她说再睡一晚就不换了。” 小满讲得很完整,显然早在心里排过几遍。叶青禾更生气了一点。她觉得女儿是在跟她讲条件,又找不出哪一句完全不对。 生活老师把凳子挪到旁边:“你们先谈。我去叫刘佳妈妈。” 她走以后,午休室只剩母女两个。 窗户开着一条缝。靠窗上铺能看见学校后门,公交车每十几分钟从墙外经过,车顶先露出来,再是两根晃动的电线杆影子。 叶青禾仰头看那张新床:“就为了看车?” “门口有人踩我的鞋。”小满说。 “鞋收进床底。” “收进去也踩。陈小强午睡尿急,每次都踢我的盆。” “你可以跟老师说。” “老师让他慢一点。他还是快。” 小满把抹布搭到床栏上。她个子不够,踮脚也只搭上一半,抹布又掉下来。 叶青禾弯腰捡起,替她挂好。 “纸是谁写的?” “我。” “‘妈妈’也能由你写?” “我没写你的名字。” 叶青禾低头看那张方格纸。确实只写了妈妈。 她想说妈妈也不是可以随便拿来用的名字。话到了嘴边,先想起自己上个月替小满答应周六去爷爷奶奶家。那天学校有航模表演,小满后来哭过一场。叶青禾当时说,奶奶生日一年只有一次,航模以后还能看。 她把方格纸折起来,没说。 “床可以换。”她最后道,“彩笔不能白给。你跟刘佳说清楚,一盒换床,一盒还你。” 小满立刻抬头:“都说好两盒了。” “两盒彩笔换一张床,你吃亏。” “我愿意。” “钱不是你挣的。” “可你刚才说爸爸送给我了就是我的。” “我什么时候说了?” “你没反对。” 叶青禾觉得女儿在供销科待几天,大概也能替人谈价。 刘佳和她母亲过来以后,两家为彩笔又推了半天。刘佳母亲非要把两盒都还回来,刘佳抱着其中一盒不放。最后一盒归刘佳,一盒归小满,换床照旧。两个孩子都不算满意,却也没有要求重谈。 离开午休室时,已经比放学晚了四十分钟。 邵小满的书包很沉,左边搭扣坏了,只靠一根线挂着。叶青禾伸手:“给我。” “不用。” “等会儿掉了。” “我抱着。” 她把书包抱在胸前,走得不快。叶青禾跟在旁边,几次想问她晚上要不要到自己那里睡,又想起家里米缸空着,床单也三天没换。 校门外,邵建明正靠在一辆银灰色面包车旁边。 他过去没有车。供销科的旧吉普要厂长批条才能用,最近他替南边一家机械公司跑货,车也是那边借的。车头擦过,右灯旁贴着一块颜色不一样的漆。 “怎么这么晚?”他问。 “你怎么来了?”叶青禾也问。两个人问完,都去看小满。 小满说:“奶奶让爸爸接。妈妈也说今天来。” “我没听我妈说。”邵建明道。 “我也不知道你接。”叶青禾说。 “那今晚跟谁?” “我都行。”小满抱着书包。 邵建明很快道:“明天早上我送方便,作业也在我爸妈那儿。” 叶青禾也很快道:“我答应她今天去我那儿。” “你几点下班?” “已经下了。” “锅炉事故不处理?” “处理事故也不住厂里。” 他们说话还算客气,谁都没有提高声音。小满却把书包抱得更紧,坏掉的搭扣终于断了。 侧袋张开,铅笔盒掉在地上。里面的铅笔滚出去,两根进了面包车底下。 三个人同时蹲下。 邵建明去够车底的笔,叶青禾捡散开的橡皮,小满自己把书包侧袋按住。头碰到一起以前,三个人又同时往后让。 “你带她吧。”叶青禾说。 “你不是答应她了?” “作业在那边。” 邵建明看她一眼:“那我带。” 他说得没有赢了的意思,叶青禾仍觉得像输了一点什么。 小满上车前,叶青禾把换回来的一盒彩笔塞进她怀里:“别再拿东西替别人答应。” 小满没接这句话,只问:“星期六航模还有一次,你来不来?” “来。” “你先别答应。星期五打电话。” 车门关上。 面包车开出去后,叶青禾在路边又找到半截紫色彩笔。大概是刚才从铅笔盒里滚出来的,头已经被车轮压扁。 她捡起来,装进了自己的工装口袋。 第145章 图纸上的三种笔迹 双回风烘干装置一共有七张图。 事故处理会那天,设备科把七张全找了出来。最早一张是描图纸,边角脆得发黄,卷开以后总往回缩。潘长河拿四只搪瓷缸压住四角,中间又鼓起一块,正好把风道剖面顶成了一座小山。 叶青禾伸手去按。 坐在对面的男人也伸了手。 两个人手指碰到一起,叶青禾先挪开。邵建明便把图纸压平,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只不锈钢烟盒,放在鼓起的地方。 “会后记得拿走。”叶青禾说。 “你还记得这是我的?” “你去年就用这个。开合声太响。” 邵建明把烟盒翻了一面,似乎这样声音就能小些。 他离开榆江轻机厂还不到半年,身上的工装已经换成了深灰夹克,衬衫领子很白。皮鞋底沾了一圈车间油泥,他进门时低头看过两次,最后还是踩了进来。 杜卫东请他来,不是为了谈夫妻旧事。 事故冲坏的试制机使用了双回风结构。专利登记在邵建明名下,厂里过去按协议生产,叶青禾这次改了回风口、导流板和换热片排列。现在机器坏了,谁的技术、谁的材料、谁承担修复,本来就混在同一张纸上。 “先只谈图。”杜卫东说,“别的会后说。” 会议室里十一个人,没有一个信他真能只谈图。 陈砚坐在窗边,把七张图按日期排开。第一张到第三张主要是蓝色钢笔字,线条有些地方很直,有些地方急着拐,尺寸写得挤。叶青禾的字。 第四张多出红铅笔。轴承座与风机之间原留四毫米,红字改成六;检修门内侧添了一道折边,旁边写:此处割手,必须磨圆。陈砚的字。 第五张右下角出现黑色圆珠笔,写的不是尺寸,而是“每炉省煤一成”“十二小时出干菇”“一人可照看两台”。其中第二句被蓝笔划掉,改成十四小时。黑笔又在旁边写:宣传仍用十二,留两小时余量。 邵建明的字。 胡素云看完,小声问念一:“一眼就知道是谁写的,还开会干什么?” 念一也小声道:“开会商量知道以后怎么办。” “那更难。” 她说完便把笔记本往前挪了一点,准备多记几页。 杜卫东先问叶青禾:“双回风最初是谁提的?” “我。” 邵建明说:“她先画的。” 叶青禾看了他一眼。 潘长河又问:“第一台样机是谁组织做的?” “我跑的材料。”邵建明道,“加工是厂里,青禾在休产假,风道有两处是我跟老曹在现场改的。” “哪两处?”叶青禾问。 “进风口抬高七公分,还有底层托架。” “进风口是我在医院画给你的。” “那张药费单背面?” “是。” “你只画了箭头,七公分是现场量的。” “箭头旁边写了六到八。” “所以取七。” 两个人居然都记得。 会议桌安静了一会儿。设备科老曹已经退休,没人需要等他来证明那七公分属于谁。箭头是叶青禾画的,数是邵建明和工人定的,钢板是厂里的,第一台机器也是全车间加班焊出来的。 杜卫东把问题换了一个:“专利申请为什么只有邵建明?” “申请时她没上班。”邵建明说。 “休产假不是死人。”叶青禾道。 “我拿表给你看过。” “名字那一栏已经填好了。” “你当时说先报,别错过展销会。” “我还说回来以后补。” “申请交上去怎么补?” “你交以前就知道不能补。” 邵建明没有否认。 潘长河问:“当时申请费和差旅谁出的?” “前两趟我垫的。”邵建明说,“八十六块五,第三趟厂里才批。材料退回来两回,我坐夜车去省城改。” 叶青禾道:“八十六块五是从床头铁盒拿的。” “铁盒里只有四十。” “另外四十六块五呢?” “我妈借的。” “小满满月的红包还了。” “后来厂里报销,我又放回去了。” “放回多少?” “记不清。” “我记得,七十九。车站那碗面你也报了,没放。” 邵建明看着她,像是想反驳那碗面究竟该不该从共同账里扣,最后只说:“你月子里还记这个?” “我躺着,又不是睡了一个月。” 胡素云在本子上写到一半,不知道这八十六块五该不该进入会议记录。她抬头看杜卫东,杜卫东摆了摆手。她便把那一行圈住,旁边写了一个“待定”。 他把烟盒拿起来,图纸中间又慢慢鼓起。烟盒在他手里开了一次,啪的一声。他没取烟,又合上。 “我那时候知道。”他说,“我也觉得咱俩谁名下都一样。” 叶青禾笑了一下:“离婚的时候怎么不一样了?” “离婚时厂里的协议还在,不是我不让你用。” “你让我用我的东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是你一个人的东西。” “所以为什么是你一个人的名字?” 话还是绕了回来。 杜卫东端起茶缸,发现里面没水,又放下:“今天把旧事摊开,不是让你们在这儿重办离婚。厂里的意见是,双回风装置属于职务成果。叶青禾承担核心设计,这点厂里承认;陈砚参与质量改进,邵建明负责样机与申报,也都承认。八八年的技术奖发过,奖金按当时方案分了,现在不能因为你们婚姻变了,再把旧奖励重发一遍。” 叶青禾问:“八八年奖金多少?” 财务科有人答:“集体奖一千二。你个人一百八,邵建明二百四,陈砚六十。” “为什么他比我多六十?” “申报与展销。” “谁定的?” “厂技术委员会。” “名单呢?” 杜卫东揉了揉额头:“八年前的奖金今天先不谈。” “是你刚谈的。” 胡素云在旁边翻记录,翻到空白页才发现刚才一直没换复写纸。她低声骂了一句,重新垫纸。 陈砚始终没加入奖金争执。 潘长河点到他:“你说说,红笔这些算不算发明?” “不算。”陈砚道,“改间隙是为了装配,折边是因为第一版割伤过人。没有这些,机器也能转,只是容易坏、容易伤手。” “那你不争名?” “图上有我的字。” “专利上没有。” “我没申请。” “你倒省事。”叶青禾说。 陈砚看她:“我省的事,后来都在整改表上补回来了。” 谁都听得出他指的是三号炉那张逾期四十七天的纸。 叶青禾没再说他。 念一让胡素云把会议记录从头念了一遍。胡素云刚才忘了换复写纸,第一联有字,下面三联还是白的。杜卫东说会后再抄,念一把红木算盘横在纸边,没有让散会。 “专利今日改不了,至少别再只剩一句‘厂里人都知道’。”她说,“谁画结构、谁改安全尺寸、谁跑样机和申报,分开写。往后每一版图纸也留改动栏,谁改一笔,谁在那一笔后面署名。” 杜卫东提醒:“会议记录不等于发明人认定。” “那就把这句也写进去。” 胡素云重新垫好三层复写纸,将三种贡献逐项誊清,又添上“本记录不替代专利认定,但不得删减技术来源”。叶青禾先签,陈砚在安全改进后签,邵建明看了很久,也在样机与申报一栏落了名字。厂档留原件,三名当事人各持一联。 它没有立刻把旧专利改回来,却让今天这张桌上的真话不再只能靠谁记性好。 会开到中午,食堂送来一盆面条。面坨成一整块,胡素云用筷子挑了半天,只挑出两根。大家只好拿饭勺切,图纸被挪到窗台,烟盒仍压在中间。 吃到一半,邵建明说:“我有个办法。” 叶青禾没抬头:“你有办法一般都带合同。” 邵建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只牛皮纸袋:“这次没猜错。” 里面是一份尚未盖章的合作书。 他正在筹办建明机械公司,已经谈下县里两家食品厂的维修单,也准备接着做小型烘干设备。他提出聘叶青禾为技术副经理,工资每月六百,另按新产品销售提成。旧专利由他出具书面说明,确认双回风核心结构由叶青禾设计,并向专利代理处申请补充更正材料;以后宣传、说明书与铭牌,都写两个人共同研制。 条件也在后面。 叶青禾进入公司后完成的全部改型,使用权与申报权归建明机械公司。未经公司同意,不得向其他单位提供图纸或自行生产同类设备。 “全部?”叶青禾问。 “公司出材料、场地和工资。” “我下班回家画的也算?” “用在公司产品上就算。” “如果我没用公司的纸?” “纸不是最贵的。” “那什么最贵?” “把东西卖出去。” 叶青禾本来要反驳,停了停。 每月六百。轻机厂已经三个月只发七成工资,她实领不到一百九。建明公司有现成订单,邵建明还答应把她的名字写进旧专利说明。 她问:“试验场地在哪儿?” “城南原来的农机站,我租了后院。” “有三相电?” “有。” “行车呢?” “两吨的,旧一点,能用。” “焊机几台?” “四台。” “工资哪天发?” “每月十号。” “没钱呢?” “我先垫。” “出差补助怎么算?” “一天八块,住宿实报。” “小满生病,我临时请假呢?” 邵建明停了一下:“公司的事按公司规矩。小满的事,我们另外商量。” 公司尚未挂牌,所谓公司规矩暂时只有他这一张嘴。叶青禾用指甲压住合同的一角,没有追问谁来定规矩。 她连续问了五六个问题。 问到后来,潘长河不再翻图,胡素云也忘了吃那块切开的面。陈砚把手边的第六张图折起一道边,又展开压平。折痕留在叶青禾画的回风箭头上。 叶青禾这才发现自己问得太细。 “我只是问清楚。”她说。 没人说她已经答应。 邵建明也没有催。他把合作书推到她面前:“你拿回去看。小满的事另说,不写在这里。” “本来就不该写。” “所以没写。” 这句体贴也带着一点邀功。叶青禾听出来了,却没有把纸推回去。 散会后,邵建明收走烟盒,开门前又折回来,从公文包夹层抽出一张名片。 “印样,还没正式用。”他说,“你看看有没有要改的。” 名片正面是烫金的“榆江市建明机械有限公司”。背面印了两行人名。 总经理:邵建明。 技术副经理:叶青禾。 “谁让你印的?”叶青禾问。 “先做个样。” “我没答应。” “所以叫你看。” 她捏住名片一角,想折,没折下去。烫金字在窗边闪了一下,不算好看,甚至有点俗。 “禾字印得太靠边。”她说。 邵建明看了一眼:“下一版往左挪。” 他走后,那张名片还在叶青禾手里。 她把它塞进工装口袋,和半截被车压扁的紫色彩笔放在了一起。 第146章 陈砚请了半天假 陈砚的牙不疼。 他周五早上捂着左脸去找杜卫东,说后槽牙肿了,请半天假。杜卫东正为事故报告发火,看也没看便在假条上签了字。 “下午回来。” “尽量。” “看个牙还尽量?” “如果要拔。” 他说得很像真有一颗牙非拔不可。 出厂后,陈砚没有往市医院走。他在汽车站买了七点四十去省城的票,坐最后一排。长途车的座套刚洗过,没干透,后背贴上去一片凉。过道里还放着两筐活鸡,车一拐弯,鸡和人一起往左倒。 他胸前口袋里没有红铅笔,装着一张面试通知。 海川合资机械有限公司招质量主管,厂区在南方沿海。省城只是临时面试点。工资七百到九百,提供集体宿舍,干满一年可以申请单间。 通知是上星期来的。 因此这趟面试与叶青禾口袋里的烫金名片没有关系,至少日期上没有。陈砚在车上把这句话想过两遍,觉得越想越像有关系,便不再想。 面试设在火车站旁边一家招待所。三楼房间撤掉床,摆了一张长桌。桌后坐着两个人,一个穿西装,一个穿海川厂服。厂服袖口干净得不像进过车间。 陈砚先填表。 姓名、年龄、学历、工种都很快。写到“离职原因”,他停了很久。 第一遍写:寻求更大发展。 看着像报纸上的话,他划掉。 第二遍写:原单位经营困难。 这句把他自己摘得太干净。他又划掉。 第三遍填:工资长期拖欠。 地方只剩一行,字被挤得很小。 下一栏问“管理人数”。 陈砚先写二十六。厂里二十六名检验员、计量员和材料员的业务表都经过他,质量会上也确实听他安排。写完以后,他又在二十六后面加了括号:行政管理零人。 穿西装的人看到时问:“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的检验结果归我审,迟到请假不归我。” “那算不算管?” “质量出事算,分房不算。” 对方把表递给旁边的人,两个人都没有评价这是不是合格的主管经验。 穿西装的人看见两道黑杠:“你们厂欠多久?” “三个月只发七成,奖金一年多没发。” “为什么现在才走?” 陈砚答:“以前以为还能发。” 对方笑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满意。 面试问了抽样标准、进料检验和不合格品处理。最后出了一道题:客户催得急,产品有一项非关键指标没有完成验证,生产部门要求先发货,怎么办? “不签合格。”陈砚说。 “如果晚一天,整批合同都可能丢?” “那是合同问题。” “厂长让你签呢?” “让厂长自己签。” 穿厂服的人低头记了一笔:“你在原单位也这样?” 陈砚想起三号炉那张四十七天前的整改通知。 “不全是。”他说。 穿厂服的人从桌下拿出一只铸铝轴承座:“看一下。” 陈砚接过来。孔径标签写四十二毫米,内孔已经精加工,边缘却有两处肉眼不易看清的缩孔。他从帆布包里取出自己那把不外借的卡尺,量了三次。 “尺寸合格。”他说。 “那收不收?” “不收。” “非受力面,有一点气孔不影响装配。” 陈砚用指甲刮掉气孔边一层薄皮,下面露出更深的黑洞:“这一批浇注温度不稳。看见的只有两个,不代表里面只有两个。” 穿西装的人问:“如果供应商只有这一家?” “先剖一只,再谈让步接收。” “剖开要报废。” “不剖也可能报废一整机。” 这次穿厂服的人记了很久。陈砚把轴承座放回桌上,又用手帕擦了卡尺量爪,像怕省城的气孔跟他回榆江。 面试结束,对方让他一周内等消息。陈砚没问录没录,只问宿舍有没有热水。 “公共浴室有。” “每天?” “隔天。” “冬天呢?” “冬天也是隔天。” 他点点头,把这一项记在通知背面。 “如果录用,二十天内能报到吗?”穿西装的人问。 二十天。三号炉的事故处分未定,七张烘干机图还铺在会议室,叶青禾也没有回答那份合作书。 “能。”陈砚说。 说完以后,他才把二十天写在热水下面。两个数字挨得很近:二十天,隔天一次。 回程车晚了四十分钟。一只鸡从筐里钻出来,全车人帮忙抓,陈砚的裤脚被啄出一个小口。他下午三点才回厂,比请的半天多了两个小时。 叶青禾正在量那四片没坏的换热片。 “牙拔了?”她问。 “没有。” “医生说什么?” “先观察。” “张嘴我看看。” 陈砚看她:“你还会看牙?” “肿没肿看得出来。” “里面肿。” 叶青禾盯了他几秒,没再逼他张嘴。她从工具柜里翻出一包止疼药,扔过去。 “厂医给焦万年的,多了一包。” 陈砚接住:“挪用工伤药品?” “那你还我。” 他把药装进抽屉,没有还。 药盒被压在红铅笔和两把卡尺下面,一直没拆。盒底印着有效期至一九九七年四月。 到了那年五月,陈砚才在找一张旧车票时重新看见它。 第147章 借车间三十天 叶青禾没有去建明机械。 她也没有明确回绝。 那张合作书被折好放在家里搪瓷盘下面,压了三天。搪瓷盘每天盛一次洗过的碗,碗底有水,纸角很快洇出一小片皱。烫金名片倒一直在她工装口袋里,换衣服时拿出来,第二天又放进去。 第四天,她带了三份订货意向去找杜卫东。 一份来自双泉乡食用菌站,要烘香菇;一份是南坡供销社替竹器户订的,要烘笋片;还有一份是县药材收购站,要赶在白术上市前试一台低温机。 三家都没正式盖章,只在信纸上写了数量和大概价格。双泉乡那张还沾着酱油,联系人名字被泡掉半个。 “这也叫订单?”杜卫东问。 “先做出样机,他们带定金来。” “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先借车间。” 叶青禾要的是原二装车间。 那间车间停了快一年,窗玻璃碎了三块,地上还划着上一批清理机的工位线。五吨行车不能动,东墙两台焊机拆走了铜线,剩下一台脚踏开关时好时坏。好处是屋顶不漏,侧门能进卡车,离封存的三号炉也不远。 杜卫东把三份意向翻来覆去看:“厂里出材料?” “客户定金出。” “电费?” “计进成本。” “工人?” “愿意干的计件。” “坏了谁赔?” 叶青禾停了一下:“先从订单里赔。” “订单不够呢?” “算我的。” “你现在停职,奖金还冻结着,拿什么算?” “所以来借车间挣钱。” 这句话绕得杜卫东把眼镜摘下来擦了两遍。 潘长河不同意。 他把锅炉事故处理意见拍在桌上:“处分没定,先让她另起炉灶。以后人人出事都能接私活抵账?” “不是私活。”叶青禾说,“走厂里的合同和账户,厂里收管理费。” “出了问题还是厂里的名。” “所以你们收管理费。” “多少?”杜卫东问。 潘长河瞪他:“厂长。” “先问数。” 叶青禾报百分之八。 杜卫东说十二。 两个人谈到十,没有握手。叶青禾嫌那样像已经成了,杜卫东则忙着找眼镜,刚擦完便忘在报纸下面。 事情卡在承包人一栏。 厂内试制承包书规定,负责人必须是本厂在岗或返聘人员,无未结处分,并有可供扣抵的工资、奖金或其他应收款。叶青禾占了前两条的反面。她找过陈砚,陈砚只肯作质量负责人,不肯替她签经营责任;韩胜利说自己女儿还要在厂办职校念书,不想名字出现在厂长抽屉里;生产科几个干部更不会签。 杜卫东把目光转向念一。 “马会计是退休返聘,账又清楚。” 念一正在核三份意向的材料成本,闻言没抬头:“我也听得见。” “那正好。你作名义负责人,叶青禾实际负责。钱进厂账,你盯着,不容易乱。” “赔呢?” “先从承包项目结算款扣。” “不够呢?” 杜卫东咳了一声:“合同后面有。” 合同后面写得很明白:不足部分可从责任人其他应收款中暂行留置。 马桂芬在厂里的应收款有三项。三个月返聘工资,四百八十元;去年春节值班补贴,二十六元;还有六千二百元职工集资款。 那笔集资款比叶青禾的三份意向加起来还多。 马桂芬很少把集资款叫“支持厂里”。 四年前,厂里按工龄动员职工集资建新喷漆线,会上说自愿,名单却按科室排好了数。她原本只肯交两千,财务科长拿着名单来家里坐了两晚,最后交了五千。后来喷漆线没建完,利息滚进本金,账面成了六千二。 红色集资收据一直缝在她旧棉袄内袋里。两个儿子都不知道放在哪儿。 她上个月去牙科交了五十元定金,要做两颗烤瓷牙。一颗九百,医生说月底以前来磨牙,过期重新排。马桂芬嫌九百贵,仍选了颜色更自然的那种,回家还对镜子比过两次色板。 这段记忆来得很清楚,比锅炉房许多阀门的位置都清楚。 “不行。”念一说。 杜卫东把合同收回一点:“我也没逼你。就是三十天,三台机器,真有订单不至于赔。” “不至于为什么要写?” “合同都有最坏情况。” “最坏情况总爱找有钱可扣的人。” 叶青禾从她手里拿过合同,看完后说:“马会计,你别签。我再找人。” 她说得干脆,没有拿昨晚救命、十二块鞋钱或女人帮女人来劝。 这反而让念一多看了她一眼。 “三十天够吗?”念一问。 “够做三台。” “卖不出去呢?” “拆材料,能回一部分。差的算我欠你。” “你现在已经欠厂里四百二十七。” “四百二十七块整。” 她还记得那六毛。 念一没有笑。她把成本纸整理好,起身说回去再算一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下午,叶青禾带念一去看二装车间。 侧门锁锈了,钥匙插进去只能转半圈。叶青禾踹了两脚,门没开,又找一根钢管把门往上撬。两个人一边抬一边推,门底刮着水泥地,发出很长的一声响。 车间里有三只麻雀乱飞。 西墙堆着拆散的清理机外壳,落灰最厚处能写字。叶青禾用手掌抹出一块,画三只方框:“第一台放这儿,第二台靠窗。药材站那台要低温,风道单做,不能同前两台一起试。” “你已经想好怎么摆了。”念一说。 “车间没借到也能想。” 她又走到那台不能动的行车下面,仰头看钢梁。地面黄线已经褪掉,只有靠墙一小段还看得出来。她蹲下用粉笔接着画,画歪了,拿鞋底擦掉重来。 “我可以给你另写欠条。”叶青禾说,“真扣你集资款,先算我个人欠你。” “你拿什么还?” “下一批机器。” “还没有下一批。” “做完这三台就可能有。” 车间里的麻雀终于找到破窗,接连飞出去。剩下一只还在屋梁下撞。叶青禾搬来梯子想把窗再推开一点,梯子少一截横档。她踩上去以前,被念一拽了下来。 “先把梯子修好。”念一说。 “借到车间再修。” 念一没有答应她。回家时,鞋底却带着二装车间的白粉笔灰。 晚上,马桂芬家停电。 同一栋楼的几户都点了蜡烛,楼道里有人打麻将,摸牌声从门缝传出来。念一把厂史照片摆在窗边,借对面商店的灯看。后排第三个人仍是洪尔年轻时的半张脸。 右耳有折痕,嘴角压着一点不耐烦。 她知道不该凭这些认人。 洪尔年轻时在粮站修过磅秤,没进过榆江轻机厂;照片拍摄那年,他们住在几百里外的县城,女儿刚学会扶墙走。世界不同,年份不同,连念一自己的记忆也可能被命轨中心读取。 可她还是把蜡烛挪近了一点。 “复核有结果吗?” “没有。”071说。 “一点都没有?” “97.2%的运算记录仍不存在。我建议将该结果视为不可信。” “不可信,不等于一定是假的。” 071安静了片刻:“是。” 桌上那张承包书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071惯用的浅蓝界面。纸页边缘浮出一圈暗红色细线,像有人隔着纸背描字。红线沿着马桂芬的应收款一栏往下,最后停在“榆江轻工机械厂”八个字上。 【检测到归途记忆锚点。】 【环境载体:榆江轻工机械厂。】 【维持原生产节点,可解锁进一步信息。】 提示只出现三秒,随即消失。 念一问:“你发的?” “不是。” “追捕程序?” “无法确认。它使用了已删除的关系预测接口。” “如果厂散了呢?” “我不知道。” 照片里的人被烛火照着。玻璃裂纹都没有,念一却觉得他的脸比白天更旧了一点。 “你不能因为这条提示签字。”071说。 “我也不全是因为它。” “马桂芬本人没有授权你以其集资款担保。” “钱不一定会动。” “合同允许动。” “叶青禾有订单。” “只有意向。” “先做出来就有订单了。” 这句话与杜卫东白天说的先有鸡、先有蛋挨在一起,谁也没说服谁。 第二天早上,念一回到厂长室。 她要求加三项:厂里不得把承包款挪作别用;任何一笔支出由她与叶青禾共同签字;发生退货时先处置成品和材料,不得直接扣马桂芬的集资款。 杜卫东同意前两项。第三项改成“原则上优先”。 “原则上是什么时候?”念一问。 “一般情况。” “一般情况又是什么?” “真出了事再商量。” 念一知道这等于没写。 叶青禾站在旁边:“别签了。” “你那三家什么时候交定金?” “见到样机。” “样机什么时候能有?” “三十天以内。” 念一拿起笔。 071最后提醒了一次:“这不是你的名字。” 马桂芬的手握过几十年钢笔。笔尖落纸时,肌肉记得每一处转折,甚至记得最后那个芬字要往右挑一点。 念一签完,停了几秒,又在责任期限后面补写:三十日。 “只借一个月。”她说。 叶青禾以为她在说车间:“最多一个月。” 杜卫东把复写纸抽出来,一份给厂办,一份给财务,一份交给念一。 最下面那张复写得最深。 马桂芬三个字透过纸背,反着看也认得出来。 第148章 晚班不算加班 愿意来二装车间的人有十七个。 真正愿意开工的,一个都没有。 叶青禾把三台机器拆成二十六道工序,逐项写在食堂黑板上。卷板、下料、焊风道、装换热片、接线、喷漆、空载试验。每道后面都有工时,最下面写着一句:项目结算后统一分配。 韩胜利看完,先问:“统一是哪天?” “第一台交货以后。” “哪天交?” “十五天内。” “十五天以后客户不要呢?” “还有另外两台。” “我问这台。” 叶青禾拿粉笔的手停了一下:“拆了重做。” “重做算几遍工?” 黑板上没有这一栏。 韩胜利四十九岁,焊工,左眼被弧光伤过,光线暗时总眯着。他女儿下个月交职校学费,三百六十元,一天也不能晚。他不要以后分利润,只要每天做完结一半,验收再结另一半。 “材料钱都没回来,哪有现钱?”叶青禾问。 “没有我就不焊。” “厂里还欠你工资。” “所以我才不再欠一笔。” 叶青禾转向其他人:“都这么想?” 十七个人没有一起回答。 罗美珍先举手:“我只干到二十八号。” “为什么?” “有事。” “什么事?” “我的事。” 她已经买了月底去广州的站票,准备跟表姐卖衣服。车票藏在毛线衫内袋里,谁问都说还没想好。她愿意装三台机的电控箱,却不接交货后的返修。 电工张麦生说晚上七点以后算加班,一小时两块。钳工老魏说自己不按小时,只按件;两个年轻学徒则问晚班能不能算厂里的调休,潘长河在旁边立即说不能。 其中一个学徒又问:“晚班伤了算不算工伤?” 潘长河说:“在厂区、做厂里的项目,按规定报。” “哪条规定?”焦万年问。 潘长河没带规定来。 上次锅炉事故的工伤表还在医务室压着,焦万年那两板抵零钱的止疼药究竟算不算医药费,财务科刚争完。他把包纱布的右手放到桌面:“先写。别出了事再说内部承包不归厂里。” 杜卫东没来,潘长河不肯替厂长签。叶青禾也不愿拿一句“我负责”糊弄,因为真有人伤筋断骨,她眼下那点钱负责不起。 念一另拿一张纸,写下:项目先留九十元临时医药与安全支出,未使用部分交货后计入工钱;一般工伤仍按厂规申报,不因计件免除。 “九十又从工钱里留?”罗美珍问。 “先留。” “没受伤的人少分钱?” “不留,受伤的人没钱看。” “最后不用会退?” “退。” “什么时候?” “最后一台交货。” 争到最后,这九十元先从叶青禾准备留作返修的钱里拆,不另减当期工钱;若没有使用,最后再分。大家又多了一笔可能有、也可能没有的钱。那张纸传了一圈,没人满意,也没人敢把九十元全部划掉。潘长河最后在“一般工伤按厂规申报”下面签了名,只签自己,不盖生产科章。 “这是内部承包,不是厂里安排加班。”他说。 张麦生看向叶青禾:“那晚班算什么?” “计件。” “电线烧了,我等你们停机也计件?” “算维修。” “等一个钟头呢?” “不算。” “那我不等。” 锅炉工焦万年坐在离黑板最远的桌边。他右手还包着纱布,原本没在十七人名单里,是听说三号炉可能重新试汽才来的。 “先说清楚,”他道,“三号炉没解封,我不开。谁也别晚上把我叫来,说就烧半小时。” “不用三号炉,第一台先做电加热试验。”叶青禾说。 “电加热不等于蒸汽。” “客户要的是热风,不是锅炉。” “以后接蒸汽,出事别说我试过。” “没人让你白担。” “钱也别让我白等。” 食堂师傅开始收窗口。 十七个人的饭盒还在桌上,有的已经吃完,有的只扒了两口。叶青禾原本说半小时谈完,大家把饭带进来,边吃边定。现在一个半小时过去,黑板上添了四十多个问号。 念一坐在靠窗口的位置算钱。 三家意向报价一共九千六百元。材料按旧库存折价仍要五千八,电费、运输和厂里百分之十管理费要一千七左右。余下两千一百,叶青禾还想留四百作返修,其中九十已经单列成临时医药与安全支出。 十七个人分一千七。 若按厂里原工时比例,韩胜利焊三台风道能分一百零八元,离女儿学费差得很远。若按他提出的计件价,要一百九十二。其他人照着涨,工资会到两千四。 “钱不够。”念一说。 “这不用算也知道。”罗美珍道。 “我算的是差多少。按你们各自报的价,差七百三十六。” 有人问:“把厂里那一成去掉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潘长河立刻道:“不可能。” “厂房闲着也是闲着。” “电、行车、合同章不要钱?” “行车又不能动。” “不能动也占厂里的地。” 争论又从工资转到地面租金。 叶青禾把粉笔折成两截:“先听马会计算。” 所有人总算安静一点。 念一提出三个调整。 材料科库存的旧风机按账面价太高,实际落灰三年,可以由厂里按六成作价;三家客户不能等样机做完才付钱,至少要先收百分之二十意向金;工钱不等项目全部结算,第一台每完成一个可检查节点便结一次,但先发六成,余下四成验收后补。 “还是欠四成。”韩胜利说。 “是。” “我要现钱。” “三台风道给你一百七十。第一台焊完、检验通过,先给四十;第二台再给四十;第三台给四十;余下五十交货结。” “差二十二。” “你原先报一百九十二。” “对。” “那少二十二。” 念一没有说以后机器卖得好再补。眼下看得见的账就是少二十二。 韩胜利用手指在桌上算女儿学费,算完问:“第一台几天?” “五天。”叶青禾说。 “你刚才还说十五天交货。” “五天焊完,不是交货。” “四十什么时候到手?” “第六天。” “第六天不给,我把焊枪锁走。” “焊枪是厂里的。”潘长河说。 “那我锁自己。” 韩胜利答应了。 罗美珍要求把三只电控箱都排在二十八号以前,做完当日结六成,剩下四成让她母亲代领。张麦生不要等工费,但每晚到场先给一块钱交通补贴,因为末班车停得早,他得骑四十分钟自行车。两个学徒可以算低价,却要求实际工时写进技术等级考核;潘长河起初不认,争到食堂师傅第三次来赶人,才答应盖生产科章。 每个人让一点,也都多拿住一点。 最后的计件表写了三页,旁边又订两页补充。叶青禾的设计工时暂不计钱;马桂芬名义承包与核账每月列二十元,念一把这一项划掉,又被胡素云加回来十元,说不列便是白干,白干的账最容易没人认。 厂里管理费从百分之十降到九,但废风机只能按七成作价。客户意向金能不能收到,明天由叶青禾自己去谈。 谈完已经没有热饭。 食堂师傅把窗口铁板落下,留了一暖瓶开水。十七个人陆续签名,有人签全名,有人只按手印。罗美珍在自己的名字后面写了“二十八号止”,韩胜利又加一句“第六天结四十”。 没有人鼓掌。 桌上摆着十七只饭盒。铝的、塑料的、搪瓷的,有一只原先装饼干,盖子上还印着褪色的牡丹。饭早已冷透,油在盒边凝成一圈白色。 大家认领自己的那一只,端回家热。 第149章 三台机器,四个买主 三家客户都肯交意向金。 没有一家按叶青禾要的数交。 双泉乡食用菌站最爽快,负责人周桂兰从围裙内袋里掏出四百元,二十、十块的都有,摊在财务科桌上还带着香菇味。她原本说好交六百,少的两百要等第一锅试完。 “不是看见样机再交。”周桂兰说,“是看见香菇干了再交。” “样机做出来就能干。”叶青禾道。 “你说能不算。” “那四百也不够买风机。” “所以你先别买最贵的。” 两个人谈到最后,谁也没有把另外两百掏出来。念一按实收开收据,周桂兰把第二联折成指甲盖大小,塞回围裙内袋。 南坡供销社交了三百六。 那是社里柜台当天能拿出来的所有整钱,另外四十用两捆新竹筛抵。叶青禾不肯,供销社主任说烘笋本来就要筛,最后把竹筛算作试机耗材,不算定金。账面仍是三百六。 县药材收购站一分钱没交,只盖了一张红章。 “公家单位不会赖你。”对方说。 念一看着红章下面的字:样机符合白术低温干燥要求后,按内部采购程序办理。 “办理要多久?” “快的话一个月。” “慢呢?” “年底。” 现在离年底还有五个月。 叶青禾把盖章意向书收下了。回厂的公共汽车上,她一共数了四遍现金。七百六十元,去掉第一批钢板定金和韩胜利第六天要拿的四十,只够买两台半风机。 “半台怎么买?”念一问。 “先买两台。” “第三台呢?” “药材站没给钱,先不给它装。” “它有红章。” “红章不能转。” 念一想了想:“可以拿去印收据。” 叶青禾笑了一声,笑完又把钱数了一遍。 车开到轻机厂门口,邵建明正在等她。 银灰色面包车停在树下,车门开着。里面放了两袋干辣椒,风一过,呛得门卫连打三个喷嚏。邵建明从副驾驶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先递给念一。 “财务在,正好。” 念一没有接:“什么钱?” “订货款。” “谁的货?”叶青禾问。 “石桥辣椒加工厂,一台循环烘干机。” “我没接。” “现在接。” 信封里有一千四百元,整整齐齐十四张百元票。比三家客户加起来还多。 叶青禾没有马上推回去:“总价多少?” “两千八。” “剩下一半呢?” “今年辣椒卖完。” “哪月?” “看行情。” “行情不好呢?” “明年。” 念一问:“有担保吗?” “我担保。” “拿什么?” 邵建明拍了拍面包车门:“车不是我的,不能拿这个。建明机械以后同他们长期做生意,跑不了。” “公司还没挂牌。”叶青禾说。 “下星期拿执照。” “那就是拿下星期担保今年。” 邵建明没恼。他从辣椒袋里抓出一把,放到叶青禾手上:“他们现在晒,三天碰上一场雨。烘出来颜色好,一季就把机器钱挣回去。要求也不高,温度能到六十五,别把辣椒熏黑。” 叶青禾捏开一只干辣椒。里面有几粒籽还潮,黏在筋上。 “风道要耐湿热,内壁不能用现在那种漆。”她说。 “换漆。” “辣椒味会串。试完再烘药材,药材站肯定不要。” “给他单做一台。” “我们只做三台。” “加一台。” “钱够,时间不够。” “那三台给四家用。” 这话说得像饭桌上多添一双筷子。 陈砚从车间出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他拿过那只掰开的辣椒闻了闻,立刻偏头打了个喷嚏。 “香菇四十五到五十五度,白术不能猛升温,笋片前段要排湿,辣椒后段要六十以上。”他说,“三台做四种,不是多装一张筛。” 邵建明道:“双回风原来不就是为了通用?” “通用不是一样。” “调温、换筛、洗风道。” “风量呢?” “加挡板。”叶青禾说。 陈砚看她:“加在哪儿?” “回风口做可调的。” “调到香菇合适,辣椒后段风压不够。换大风机,药材又容易吹裂。” “双速。” “双速电机贵一百二。” “从这一千四里出。” “那是第四台的钱。” “第四台还没有。” “买主已经四个了。” 三个人站在门口数还没做出来的机器。门卫听了半天,问:“到底几台?” 叶青禾说三台。 陈砚说至少四台。 邵建明说先收钱。 念一拿着信封,没有开收据。 石桥辣椒厂的负责人下午赶到。姓鲍,五十来岁,衬衫下摆一半塞在裤腰里。他承认今年只能付一半,也承认机器若不好用,明年那一半更不会有。 “邵经理说能先给我们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叶青禾道:“他还不是经理。” “名片上是。” 邵建明已经把印样发出去了。 鲍厂长拿出一张,正是叶青禾看过的版本。背面两行名字,禾字仍然太靠边。 “叶经理也在。”他说。 “我也不是。” “那我找谁订?” 叶青禾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两秒,把名片翻扣在桌上:“先说要求。” 要求说了两个小时。 鲍厂长要保颜色,不在乎辣椒有一点皱;周桂兰要香菇帽面好看,边缘不能焦;供销社的笋片厚薄不一,希望机器“自己认”;药材站那张纸只写低温,却要求每批含水量差不能太大。 交货日也排不开。 香菇站要第一台,十五天后菌棚出下一批;南坡的鲜笋再过二十多天便老,第二台不能晚;药材站没付钱,却在红章旁边写着“白术上市前”;鲍厂长的辣椒已经晾在晒场,最多等一个月。 邵建明拿粉笔在黑板上排:第一台先试香菇,试完清洗,改筛架,送石桥烘辣椒;第二台给南坡;第三台做药材。等第四台有钱再补给双泉。 “我的钱先交,机器先被你送走?”如果周桂兰在场,大概会这样问。念一替她问了。 邵建明道:“她先试,数据和第一批干菇都归她。辣椒季只用两个月,之后机器再调回来。” “运费谁出?” “来回各出一趟。” “清洗呢?” “石桥出人。” 陈砚说:“辣椒味进保温层,洗外壳没用。再送回去烘香菇,第一锅会有味。” 鲍厂长觉得辣椒味不是坏味:“吃东西还不许有点香?” “香菇不需要辣椒香。” “那就多洗两遍。” 叶青禾在黑板旁边画了一块可拆内衬:“内壁不直接接触,筛架分开。送辣椒前换这一层,回来再换。” “多重?”陈砚问。 “四十斤以内。” “谁拆?” “四个人半天。” “四个人的工钱、两次装卸、两趟运费,加起来够做半个箱体。” “可现在没有另一半的钱。” 这套安排没有让三台变成四台,只让第一台先后答应了两个地方。叶青禾仍把可拆内衬画进草图,尺寸旁边写了一个问号,没有算成本。 陈砚把四张需求分别夹在四个木板夹里。 “不能合。”他说。 “底架、箱体和风机位置可以一样。”叶青禾说,“换筛架和挡板。” “回风道至少分两种。” “先做一种,试完再改。” “试谁的?” “香菇。” 周桂兰的钱到得最早,香菇也最容易看出干湿。 陈砚在香菇需求表上写下:不得作为其他物料结构确认依据。红字很长,占满了页脚。 邵建明的一千四百元最终收进承包项目账户,收据备注写“辣椒机预收半款,余款未定期”。胡素云不肯开这种备注,说没见过“未定期”三个字。念一让鲍厂长在旁边另写承诺,他写:有钱就付。 胡素云更不肯了。 最后改成辣椒收购季结束后协商,仍没写具体日子。 胡素云记账时不肯把剩余一千四百列进应收货款,只放在账页最右边的“其他”栏里,用铅笔写。 “为什么用铅笔?”鲍厂长问。 “你付了我再描成钢笔。” “我还能不付?” 胡素云把铅笔递给他:“那你现在描。” 鲍厂长没接。 晚上,二装车间开始下第一块钢板。 陈砚把四个木板夹挂在不同墙钉上。叶青禾嫌来回看麻烦,趁他去量电机座,把四张需求表取下来,按香菇、笋片、药材、辣椒的顺序摞好。 她找来订书机。 第一下没订透,订书针只穿过三张。她又压了一下,第二根针弯在背面,斜着把第四张也勾住了。 叶青禾用钳子把针脚按平,把四张纸夹回同一个木板夹。 她又抽了一张描图纸,把四种筛架都画进同一只箱体。第一遍画不下,药材盘与辣椒架重在一起;第二遍把筛架间距改成可调,零件从六种变成十一种;第三遍她索性只画底架、风机和箱壳,内部留白,旁边写“按物料另配”。 写完以后,她又在“另配”下面点了十一只小点。点到第九个时忘了前面分别代表什么,拿橡皮擦掉重来。 剩下三个空夹还挂在墙上。 第150章 螺母滚进下水道 非标铜螺母一共四只。 少了一只以后,谁都说自己只见过三只。 材料科说领料单写四,胡素云说账上也是四。韩胜利早上把它们放进一只白底蓝边的搪瓷缸,送到装配台时还数过。罗美珍装了两只,第三只留给可调挡板,第四只本来应该作备用。 现在搪瓷缸里只有一只垫圈。 “谁拿去比尺寸了?”叶青禾问。 没人承认。 铜螺母不是买不到。问题是它的螺纹是老规格,材料科没有现货,去城西车一只至少要半天。挡板装不上,风道便不能封;风道不封,后面的接线和空载试验都得等。 十七个人停下来找一只螺母。 工具箱翻了三遍,钢板下面扫出两颗烟头、七只普通螺帽和一块不知哪年的水果糖。念一核领料签字,韩胜利开始怀疑材料科本来只给三只,胡素云抱着账本赶来,当场又数一遍“四”字有几笔。 邵小满坐在东墙边的小板凳上。 今天是星期六。叶青禾真的去了学校航模表演,只迟到二十分钟,看见最后一架橡皮筋飞机撞上篮球架。表演结束,她要回车间,小满不肯去奶奶家,便跟了过来。 她原先在废纸背面画那架撞坏的飞机。 画到机翼时,一只金黄色的小东西从装配台滚下来,绕过她鞋尖。她下意识伸脚去挡,没有挡住,反而踢了一下。 小东西滚进墙边排水沟。 沟上原本有铸铁盖,停产后少了两块。螺母落下去,只响了一声。 小满知道那是什么。 她也知道大人正在为它找。 “地上都看仔细。”叶青禾说,“别用脚乱踢。” 小满把两只脚一起缩到板凳下面。 她想过举手。韩胜利正说第一台风道今天封不上,第六天的四十元就得往后拖;罗美珍说她只干到二十八号,不能把半天浪费在一只螺母上;母亲蹲在装配台下,头发上沾了一缕蜘蛛网,没发现。 小满没有举。 午饭时,大家还在找。 叶青禾给她两毛钱,让她去食堂买馒头。她走到门口又回来,问:“要是找不到,会怎么样?” “重新车一只。” “要多少钱?” “不是钱的事。” 大人说不是钱的事时,通常比钱更麻烦。 小满没再问。 下午,韩胜利先去做别的焊口,罗美珍把电控箱搬到另一张台子。机器并非完全停下,只是每个人经过排水沟时都会低头看一眼。 小满从废料堆找出一截铁丝。 她趁母亲去财务科领现金,趴在沟边往下探。沟里有黑水、铁屑和一层发黏的油。铁丝第一次勾出半只手套,第二次勾出一团头发,第三次什么也没有。 她把铁丝弯成钩,继续捞。 胳膊伸得太低,校服袖口蹭进黑水。她卷起来,另一边又掉下去。捞到第七次时,铁丝尖碰到硬东西,顺着沟底推了很远,最后卡在一块碎砖旁边。 铜螺母带着臭泥出来了。 小满没敢立刻拿给母亲。 她用报纸包住,放进书包侧袋。坏搭扣还没修,纸包从缝里露出一点,走路时一下一下碰铅笔盒。 傍晚回家,叶青禾先闻到了味。 “你踩哪儿了?” “没有。” “书包拿来。” 小满抱着不动。 叶青禾伸手时,她忽然哭了。没有先红眼圈,眼泪直接掉下来,掉在书包盖上。 “是我踢进去的。”她说,“我捞出来了。” 叶青禾把纸包拆开。 螺母外面的泥已经半干,沟里的味道却一点没少。她先说:“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小满哭得更厉害:“你会骂我。” “你不说,全车间找了一天。” “所以我捞了。” “你捞出来也该——” 叶青禾说到一半,看见女儿两边袖口都是黑的,右手食指被铁丝划了一道小口。 她去厨房拿盆。 “明天要告诉韩师傅。”叶青禾说。 小满立刻抬起头:“能不能不说?” “他们找了一天。” “你说找到了就行。” “怎么找到的?” “就说……它自己在沟边。” “螺母没有脚。” “说是别人踢的。” “哪个别人?” 小满答不上来,又开始掉眼泪。叶青禾想说做错了就得认,想起自己上午还把四个买主订在同三台机器上,话忽然不太顺。 “我来说。”她改口,“你在旁边。韩师傅问,你别再说不知道。” “他会骂我吗?” “可能会。” “那你还让我在旁边?” “因为是你踢的。” 小满抹了一把脸,黑袖口在鼻尖留下一道灰。她没有答应,也没有再求母亲撒谎。 母女俩先用洗衣粉洗,泡沫变成灰色。再用碱面刷,铜面亮了一点,螺纹里仍塞着黑泥。叶青禾拿旧牙刷一点点抠,小满在旁边换水。 “还能用吗?”小满问。 “得让陈砚看螺纹。” “不能用怎么办?” “重新车。” “那今天是不是都白找了?” 叶青禾把刷干净的螺母放在鼻子下面闻了一下,皱眉,又递给她。 “你闻。” 小满往后躲:“我不闻。” “你捞的。” “你洗的。” 两个人把螺母放到窗台上晾。 过了一会儿,叶青禾又去闻。小满问还臭不臭,她说不臭。小满不信,自己凑近一点,也没肯说到底臭不臭。 第151章 第一锅香菇焦了 第一台机器比叶青禾答应的晚了两天。 韩胜利在第六天早上拿到四十元。风道那时还没有完全封,他把焊枪往柜里一锁,坐在门口等。叶青禾从辣椒厂预付款里先支给他,收条上写“节点预结”,韩胜利说看不懂,又在下面补了一句:收到现钱四十。 第七天晚上,机器才完成空载试转。 那只从排水沟捞回来的铜螺母也装了上去。 小满站在韩胜利面前,说到“是我”以后便卡住。叶青禾替她把后半段说完。韩胜利先看她被铁丝划伤的手,再看自己晚拿一天的四十元,最后只骂了一句下水沟为什么不加盖。他没有说没关系,也没让孩子赔。 陈砚用通止规检查过螺纹,确认能用。装上挡板以后,车间里仍隐约有股沟水味。谁经过都要闻一闻,谁都说是别人袖子上的味。 第八天,双泉乡把六百斤鲜香菇送到厂里。 香菇装在二十四只竹筐里,凌晨刚摘,菌盖上还带露水。周桂兰亲自押车,另带两个站里的女工。她进车间先看机器,又绕到背面看电线,最后用手敲了敲铁皮外壳。 “比图上大。”她说。 “图上没画人。”叶青禾道。 “大就多吃电。” “风机功率没变。” “铁皮也要钱。” 机器还没开,价格已经重新谈了一遍。 最后仍按原数,周桂兰答应试成以后补那两百意向金,条件是今天这批香菇的损耗由做坏的一方承担。谁做坏、怎么分,合同没有写。念一想加,周桂兰已经让人开始搬筐。 试机用电加热。 三号炉尚未解封,车间临时接了两组电热管。张麦生检查线路时发现配电箱一只瓷保险颜色不对,拆下才知道里面的熔丝比标牌粗。他当场换掉,潘长河在旁边说过去一直这样用,也没烧过。 “那它今天可以第一次烧。”张麦生说。 潘长河不说了。 机器里有十二层筛架,每层两只竹筛。叶青禾的说明书写着铺料三至五厘米,周桂兰带来的人没有尺,用手指比。上层铺得薄,下面几层为腾空竹筐,倒得厚一些。 念一原本要求每只竹筛装料前后都过磅。厂里的台秤指针回不到零,空筛第一次称三斤八两,第二次成了四斤一两。胡素云蹲下调了半天,秤脚垫进一块木片才勉强归零。 前六筛逐只称了。第七筛开始,搬筐的人嫌慢,改成一筐香菇平均分两筛。到最下层时还剩大半筐,为了不留过夜,两名女工全倒了进去。叶青禾当时在配电箱旁边,没有看见;周桂兰看见了,觉得多一捧不至于坏。 过磅表后面十几格因此全是估数。念一用铅笔写,准备开机后再补,后来谁也没补。 陈砚拿钢尺量第九层:“六厘米。” 女工把香菇往旁边拨:“现在五了。” “中间还是六。” “香菇又不是铁片,压一下就矮。” “压了更不透风。” 周桂兰不耐烦:“我们晒菇也没拿尺一朵一朵量。你们的机器若只认五厘米,就给我做一把五厘米的手。” 叶青禾找来两根木条,一根三厘米,一根五厘米,让每层铺完插进去比。第一层因此重铺了三次。到第十二层,所有人都嫌慢,木条被搁在机器顶上。 上午九点四十,合门开机。 风机启动时,整个箱体往左颤了一下。陈砚蹲下看底脚,四只都贴地,只是东南角垫片薄。他拿红铅笔记在试验表上。 进风温度从二十六度升到四十,再升到四十八。回风口温度四十四。两只表都在叶青禾画出的绿线内。 第一小时没有问题。 香菇的潮气从排湿口出来,带着一股土腥味。周桂兰摸了一把,点头说风不小。叶青禾把这句话记进试机记录,后面还加了一个句号。 第二小时,上层菌盖开始收边,下层仍有水珠。 “正常。”叶青禾说,“热风先带走表面水,后面会匀。” 陈砚把温度计从第十层探进去。四十一度,比进风表低七度。 “下层风不够。” “刚升温。” “已经两个小时。” “香菇水分大。” “所以下层更该有风。” 周桂兰在旁边问:“到底正常不正常?” 叶青禾说正常。 陈砚说再看一小时。 两句挨在一起,听着不太像同一个答案。 中午,念一去食堂打了面条。试机不能停,二装车间的人轮流吃。罗美珍端着饭盒守电控箱,吃到一半,指示灯忽明忽暗。张麦生拆开一看,不是线路,是灯泡快坏了。罗美珍仍不肯离开,说灯彻底灭时若机器正好坏,所有人都会说她没看见。 第三小时,进风五十一度,回风四十七度。 叶青禾开检视窗抽出最上层一只筛。热汽冲出来,她手背立刻红了。香菇边缘已经干,颜色仍好。周桂兰掰开一朵,里面软,表示还要烘。 她们又抽第十层。 菌盖上全是水,竹筛底甚至积了一小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们铺厚了。”叶青禾说。 周桂兰立即把先前那两根木条拿来:“五厘米。你自己量。” 叶青禾量边缘,是五。量中间,接近六。 “中间堆高了。” “机器开以前你看过。” “我看的是上面几层。” “那下面不归你看?” 周桂兰声音不高,两个女工已经停了筷子。 念一把面条咽下去:“先把下层翻一遍,记下现在的重量和位置。别等晚上再分是谁的错。” 二十四只筛架重新倒换。上层往下,下层往上,厚的摊薄。开门十九分钟,箱内温度掉回三十二度。再次升温又花了半小时。 叶青禾把说明书上的“装料后不得频繁开门”用笔划掉。 第五小时,最先移到上面的那批开始发黄。 温度表仍正常。 进风五十,回风四十六,没有一只针越过绿线。叶青禾摸箱体各处,右上方烫得手留不住,左下方只算温。陈砚拿三支玻璃温度计分别插进上、中、下层,十分钟后取出。 五十八,四十九,四十。 “表量的是管里,不是筛架。”他说。 “传感点可以加。”叶青禾道。 “先把风走匀。” 他拆掉右侧检修板。 风机后方的回风道比原图窄了一截。原图净宽二十四厘米,现在只有十七。多出来的七厘米让给了可调挡板和加深的筛架,正是为了让同一箱体以后能放笋筛、药材盘和辣椒架。 陈砚拿尺抵在开口上:“谁改的?” 没人需要回答。 叶青禾自己画的白粉线还留在板边。 “挡板全开是多少?”他问。 “十七。” “图上最低二十二。” “风机余量够。” “风机有余量,回来的路没有。” “可以调叶轮。” “调快,上层更热。” “加导流片。” “地方从哪儿来?” “把筛架缩两厘米。” 陈砚从图袋里找最终修改单,没有找到。他又翻试制记录,只有一张叶青禾画在废领料单背面的草图。日期是上星期五,下午两点十分。 那正是他请假看牙的半天。 “这张为什么没送质量会签?”他问。 “你不在。” “我三点回来了。” “两点半钢板已经下料。” “所以我回来也不用看?” “我给你看过挡板。” “你给我看的零件,不是十七厘米回风口。” 叶青禾想起那包止疼药。她当时只问他牙拔没拔,没有问他为什么半天下来连一张请假单都没带回。 “现在说你不在也没用。”她把草图从他手里抽回来,“尺寸是我改的。” 陈砚没有顺势把责任全给她。他在试验表上写:最终结构未经质量会签,检验环节未在封板前复核风道净宽。 写到“检验环节”时,他停了一下,还是写完了。 周桂兰站在两个人后面:“我的香菇怎么办?” 叶青禾闭了一下嘴。 机器仍在转。不能为争风道停下六百斤香菇。她先让张麦生降低一档加热功率,再把排湿口开大,准备延长时间换均匀。 第七小时,上层没有继续变黑,下层却仍然软。 周桂兰开始算电费。 “你原先说十二小时一炉。” “香菇含水不同。” “今天这些是你挑的规格。” “至少还要四小时。” “加刚才开门半小时,今天十四小时下不来。” 叶青禾拿出说明书,在运行时间后面加了一句:视物料初始含水量、铺料厚度及环境湿度调整。 周桂兰看见:“你现在写,是说明机器还是说明今天?” “以后都要写。” “字能把下面吹干?” 叶青禾没答,继续写。 三页说明书写到第五页。她加了铺料示意、上中下层轮换时间和不同物料建议温度。纸不够,从财务科又拿两张。写第六页时,韩胜利过来问明天封第二台风道是否仍按现在尺寸。 “先照图下料。”叶青禾说。 陈砚从检修口后面抬头:“不能照现在的。” “钢板已经切了。” “切了也能改。” “三台框架全切完,你告诉我多出来七厘米从哪儿补?” “拆挡板。” “辣椒和药材怎么调?” “分开做。” “钱够吗?” 陈砚不说话了。 叶青禾也没有因为他不说便赢。她写完第七页,把七张纸按顺序钉起来。订书机正是前几天订四张需求表的那只,针脚仍有点歪。 第九小时,众人再次开门。 最上层一批香菇边缘已经焦褐,用手一碰便碎。中间几层勉强成形,底下两层还往外渗水。机器旁的进风表四十九,回风表四十六,数字依然很好看。 周桂兰各捡了一朵。 焦的放左手,湿的放右手。 “这两个都在你绿线里?”她问。 叶青禾看着温度表:“在。” “那绿线有用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表的位置不够。” “机器卖给我,还是连陈工和三支温度计一起卖?” 陈砚正在给检修板上螺丝,听见也没抬头。 叶青禾把第七页说明书递过去:“明天再试一锅。按这个铺,三小时换一次层。今天的损耗我认一部分。” “一部分是多少?” “铺厚的不是全算机器。” “回风道窄也不是我们切的。” “所以再试。” “再试的香菇谁出?” 这回轮到叶青禾没有数。 念一拿出那张没有补完的过磅表。前六筛有实数,下面都是平均数。最底两层究竟多装多少,谁也说不准。 “铺料确实有问题。”她说,“机器也有。今天这批先把能卖的挑出来,再按实际损失分。” 周桂兰问:“鲜菇六百斤,干成以后本来剩多少,怎么算实际?” “按你们过去的出干率。” “晴天晒和机器烘能一样?” “那按今天合格的比例推。” “今天哪一堆叫合格?” 念一看向地上的三只空筐。此刻连筐上的字都还没写,确实没有哪一堆能直接拿来作数。 胡素云提议先称全部,焦的按饲料价、湿的按鲜菇折耗、半干的等明天复烘后再算。周桂兰同意称,不同意今天签损失数。叶青禾想先重开机器救半干的,陈砚不许在回风道未处理前继续。 四个人用了二十分钟,只定下今晚电费由承包项目出。 周桂兰把焦的和湿的香菇装进同一个透明塑料袋。袋口系紧以后,里面很快蒙上一层水汽,焦边贴着湿菌盖,看起来更难分。 她拿走七页说明书,没有答应第二天一定来。 车间里还剩十多筐半干不干的香菇。众人把能挑的挑出来,焦的、湿的、勉强合格的分成三堆。分到最后,有几朵谁也说不清该放哪边,便单独留在筛上。 叶青禾把那两根三厘米、五厘米的木条收进工具箱。 陈砚拆下回风挡板,放在地上。 第152章 退货车停在厂门口 退货车是在第二场夜雨里回来的。 香菇试机失败后,叶青禾没有立刻停下第二台。 南坡的春笋已经挖到尾期。供销社每天打一次电话,问机器什么时候到。第二台箱体早已切好,若按陈砚的意思把回风道恢复到二十四厘米,筛架、侧板和挡板全要重做。 叶青禾最后改到二十厘米。 少掉的四厘米从筛架深度里补,笋片用的竹筛窄一些。陈砚在修改单上写“仅供笋片试用,不确认其他物料”,叶青禾签了。两个人都知道这是让一步,不知道让出去的四厘米会在哪儿再找回来。 南坡没有等满载试机。 空载温度跑了六小时,三层测点相差五度。供销社来车时天已经阴了,笋农又催。叶青禾跟车去安装,忙到夜里才回来。 第二天开始下雨。 机器运行四个小时,底座往外淌水。先是一条细线,后来能接满脸盆。接线盒下方也有水珠,电工不敢再开。南坡的人说机器漏;叶青禾在电话里说鲜笋蒸煮后没沥够,排湿管又被他们接进低矮屋檐,雨水倒灌。 南坡说排湿管是她指的位置。 叶青禾说她指的是墙洞,不是屋檐。 电话里谁也看不见那截管究竟往哪边斜。 当晚,对方便把机器装上车。 卡车凌晨四点二十停在榆江轻机厂正门。车斗只盖了半张篷布,机器下半截全湿了。底座每颠一下便往外吐一口水,在门前拖出断断续续的黑印。 司机按了很久喇叭。 门卫不肯开大门:“退货找二装,天亮再来。” “我车上几吨铁,你叫我掉头?” “厂里五点半交班,你挡正门不行。” “那你开门。” “没有入厂单。” 司机把车熄火,座椅一放,躺下睡了。 五点半,早班工人进不来,晚班工人出不去。自行车在卡车两边挤成两条细缝,有人抬着车从花坛绕。门卫再次敲驾驶室,司机把一张折得很小的退货单从窗缝塞出来。 上面只写:设备严重出水,暂予退回。损坏鲜笋及停工费用另议。 没有南坡供销社的人跟车。 罗美珍和张麦生从自行车缝里挤进来。看见退回的正是第二台,两个人都没有立即靠近。罗美珍装的电控箱在篷布下面,只露出一只被雨淋花的绿灯。她昨晚还对母亲说第二台已经交货,剩下四成工钱很快能领。 “电控箱进水了吗?”她问司机。 “不知道。” “他们断电以前有焦味吗?”张麦生问。 “不知道。” “你路上盖严没有?” 司机指着半张篷布:“有多少盖多少。” 机器在南坡出的水和路上淋的雨已经混在一起,没人能从湿外壳上分开。 叶青禾赶到时,司机已经睡醒,正蹲在车轮边刷牙。 “谁让你拉回来的?”她问。 “货主。” “机器卸过以后不能说退就退。” “那你跟货主说。” “现场排湿管怎么接的?” “我只开车。” “水从哪儿出来?” “车上。” “我是问机器。” 司机吐掉漱口水:“机器也在车上。” 他不站任何一边。 陈砚爬上车斗,掀开篷布。接线盒已经用塑料袋包住,底座排水孔却没开。叶青禾原本在图上留了两个孔,做可拆内衬时嫌缝隙藏污,封掉一个;另一个被安装时的垫木堵住。 “南坡铺料多少?”陈砚问。 司机说不知道。 “排湿管坡度呢?” 不知道。 “停机前温度?” 还是不知道。 能看见的只有积水和封掉的孔,其他责任都在几十里外。 叶青禾借门卫室电话打南坡。 电话接通两次都没人听,第三次才找到供销社主任钱茂生。线路杂音很重,两个人说一句要重复一句。 “排湿管呢?”叶青禾问。 “在墙上。” “为什么没随机器带回来?” “管子是我们买的。” “安装角度是谁定的?” “你指的洞。” “我让管口往外低三公分。” “你走以前没说三公分。” “图上写了。” “图你拿走了。” 叶青禾翻自己的图袋。安装草图确实在里面,她从南坡回来时一起带回,没有留副本。 钱茂生在电话那端说,第一炉装的是蒸煮后的鲜笋,沥了半小时。开机三个钟头,底部开始积水;又过一个钟头,接线盒下方往外滴。值夜人怕漏电停机,八筐笋片闷了一夜,第二天已经发酸。 “八筐损失三百六。”他说,“机器没验收,先退。你们修好、把笋钱说清楚,再谈要不要。” “排湿管不在,怎么查水从哪里回来的?” “你来查。” “机器已经拉走了。” “是你们的机器。” “昨天还是你催我们送的。” 钱茂生也提高声音:“催你送能用的,没催你送一只水缸!” 电话突然断了。 门卫说不是对方挂的,长途线经常这样。叶青禾又拨,线路一直占线。她把听筒放回去,手仍按在上面,像再响一声便能把那截排湿管从南坡问回来。 叶青禾要跟车回南坡看现场。司机拒绝:“我已经拉回来了,不再拉回去。要去你们坐客车。” “先别卸。我跟他们谈完。” “不卸也行,等车费一小时三块。” “谁答应的?” “我现在答应的。” 杜卫东从人群里挤进来,只问一句:“正门还要堵多久?” 叶青禾说不能卸。 陈砚说先卸才好拆检。 潘长河说退货没办手续,卸进厂里便说不清产权。 司机说卸不卸都可以,先把来回运费和卸车费结了。来回运费七十二,等车已经两小时,卸车另算十八,一共九十六。 念一赶到财务科,先查项目账户。 辣椒厂的一千四百、三家意向金七百六,进账共二千一百六。钢板、风机、电热管、接线件、竹筛、韩胜利等人第一节点工钱,再加第一次香菇试机电费与损耗预留,账上只剩十三元二角。 胡素云怕自己算错,用那台坏“7”的计算器重按一次。 还是十三块二。 门外,司机又按了一声喇叭。 第153章 邵建明把钱拿来了 邵建明九点钟把钱拿来了。 司机的等车费已经从六块涨到十五。卡车仍堵着正门,车斗里的机器滴水慢了,车下积了一小摊带铁锈色的雨水。 邵建明先绕机器走一圈,再问司机:“南坡出发几点?” “两点。” “谁装的车?” “供销社的人。” “装车费给过没有?” “给过。” “回程七十二,包括过路费?” “包括。” “那等车从五点半算,不从四点二十算。门卫不开门不是我们的装卸时间。” 司机不肯:“我到门口就在等。” 两个人谈了十分钟,最后来回运费七十二、等车十二、卸车十八,一共一百零二。比司机最初报的九十六还多六块,因为说着说着又过了两小时。 “早给不就少六块。”司机说。 邵建明数钱:“你早少要点也一样。” 钱付清,卡车终于进厂。 没有能用的行车。韩胜利找来两根滚杠,十几个人用撬棍一点点把机器挪下来。南坡装车时没卸筛架,里面二十四只竹筛随车身乱撞,打开门便掉出三只,其中一只裂了。 叶青禾捡起断竹条:“这也算我们的?” 司机已经发动车:“你们跟货主说。” 他说完便走了,没留下参加任何责任讨论。 机器卸下以后,陈砚先拆底板。 里面还存着半盆水。一个排水孔被内衬压住,另一个虽开着,垫机器的木方正好堵在孔外。木方由南坡的人垫,孔的位置却是叶青禾定的。若排湿顺畅,水未必会积这么多;若底部两个孔都保留,积水也不至于漫到接线盒附近。 邵建明蹲在旁边,用手指蘸了一下水:“没有笋味。” “冷凝水。”陈砚说。 “也可能有雨水。” “排湿管不在,不能定。” 叶青禾拿卷尺量木方高度。五厘米。安装图要求三厘米,中间差的两厘米足够堵住孔。 “南坡垫高了。”她说。 陈砚看向封掉的另一个孔:“我们也少留了一个。” “可拆内衬需要平底。” “现在平底里有水。” 邵建明从机器下站起来:“你们可以继续争哪个错占六成。南坡现在只看见机器回来了,八筐笋坏了。” “那你说怎么办?”叶青禾问。 “先赔一部分,带新排湿管去现场,再做一炉。能用,机器留下;不能用,拖回来拆。” “赔多少?” “三百六先垫,最后按安装和机器责任分。” “他们拿了钱,还会让我们进门?” “所以我去谈。” 这正是邵建明擅长的部分。叶青禾不喜欢,却不能说没有用。 邵建明带来的黑色提包还放在财务科桌上。 里面三千元,三十张百元票。另有一份新的合作书,比上次厚四页。 “建明机械今天拿到执照。”他说,“钱走公司借款。机器退货、返修、后续材料,我先垫。” 胡素云拿起营业执照副本看了很久,先检查公章,再看注册资金。注册资金十万元,实缴多少没写。 “三千全借?”念一问。 “叶青禾签,三十天不计息。超过三十天按银行同期。” “条件呢?”叶青禾问。 “我刚说了,不计息。” “你送钱从来不只送利息。” 邵建明把合作书推过去。 建明机械承担四家客户的销售、运输和收款;榆江轻机厂二装承包组按公司订单加工;叶青禾任技术负责人。所有对外报价、合同与售后统一使用建明机械名义,公司提取销售额百分之十五。未经书面同意,承包组不得另接同类订单。 “百分之十五。”叶青禾说。 “我担坏账、运输和客户。” “石桥剩下一千四,你担得回来吗?” “那单是我接的。” “所以不收销售费。” “所以更该统一走我这里。” “双泉、南坡和药材站是我找的。” “南坡已经退回来了。” 叶青禾把合同合上:“那你把机器接走。” “可以。”邵建明说,“你也过去。” “去哪儿?” “城南农机站。场地我租了,建明机械缺技术。你在这里停职、借车间、用马会计名字担保,做成一台都要过五道手。到我那里,你只管机器。” “只管机器的人,名字为什么不能写在合同上?” “写。技术负责人叶青禾。” “销售合同呢?” “公司签。” “公司是谁?” “现在是我。你进来以后可以谈股份。” “进来以前不谈?” 邵建明被她问得停了一下:“你总得先决定进不进。” “你也总得先说进去以后我有什么。” 两个人谈得像从前商量买冰箱。 买以前,邵建明总说先定哪一款,再谈谁出多少钱;叶青禾坚持先算家里还剩多少,才决定买不买。最后那台冰箱是借钱买的,放进家门以后比量过的位置宽三厘米,厨房门拆了一次。念一没有插话,只把三千元一张张验过。第十七张右上角缺了一个小口,银行大概会收,供货商未必肯。 叶青禾最后没拿那份长期合作书。 “借一千二。”她说。 邵建明抬头:“三千都不够。” “先付退车、竹筛和南坡这一批损失预款,再买排湿管和密封件。其他我自己想。” “工钱呢?” “另想。” “你能想的就是再卖材料。” “那也是我的材料。” “项目材料。”念一纠正。 叶青禾看她一眼:“项目的。我负责的项目。” 邵建明把三千分成两摞,一千二放到叶青禾面前,余下一千八收回包里。 “短借也要收据。”他说,“建明机械借二装承包组,不是我借给你个人。” “那就别加别的条件。” “可以。退货机器由我负责联系南坡,售后报价给我一份。” “报价可以给,销售不统一。” 两个人重新写借款单。 机器返修预算也要附在后面。叶青禾算排湿管两根一百六、底部排水改造八十、重新保温二百四、竹筛与运输一百二,合计六百。 邵建明看了一遍:“漏了拆装工。” “自己的人。” “自己的人也要钱。” 叶青禾把拆装人工加一百八,合计却写成七百二。 “六百加一百八是多少?”邵建明问。 “七百八。” “你写七百二。” 叶青禾把二涂成八:“你刚才报价表里把两台风机算了三台。” “哪儿?” 她翻到合作书附件,指给他看。邵建明重新加一遍,确实多了三百二。 “印错了。”他说。 “算错了。” “改了就行。” “我的七百二也改了就行。” 两个人各改一处,在涂改旁边分别按了指印。 邵建明看着并排的两个红指印:“以前做第一台样机,报价也是我们两个改。” “以前那张报价最后写你名字。” “供销科报价本来就写经办人。” “技术附件也写你。” “你那时嫌开会,不肯去盖章。” “我不肯去,不等于你可以替我盖。” “章是厂里的。” “名字不是。” 话又走到老地方。 邵建明把印泥盖上:“可我们做事确实合拍。你算错的我看得见,我多算的你也看得见。” “所以呢?” “到建明机械来。不是因为我们以前结过婚,是因为这样挣钱。” “你刚才说话,跟结过婚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是我说话没换,不是条件没换。” “条件在哪里?” 邵建明又看了一眼被她退回的长期合作书,没有强推:“你愿意谈股份,我就写。” “先写再谈。” “股份不是先填个数给你看。” “技术副经理倒能先印名片给我看。” 他没接上。 借款单写完已近傍晚。 邵建明开车送小满到叶青禾住处。孩子的书包仍只靠右边一只搭扣,左边断线已经越扯越长。她进门便去写作业,两个大人继续在饭桌上核预算。 叶青禾烧了一锅挂面。家里只有两个鸡蛋,她打进锅里以后才想起有三个人,拿筷子把其中一只荷包蛋夹成两半。邵建明那碗没有,他也没问,自己从小满碗里夹走一根葱。 小满立即道:“我不要葱,不等于给你。” 邵建明又把葱夹到叶青禾碗里。 “我也不要。” 那根葱最后留在桌边的小碟里。 吃完,小满趴在桌角写应用题。题目问三辆车一共运多少吨货。两个大人在旁边算排湿管、保温棉和退货运费,谁算错一项,孩子便抬头看一眼。 “你们为什么不买计算器?”她问。 “厂里有。”叶青禾说。 “那个七按不出来。” 小满显然去财务科玩过。 邵建明说建明机械可以买一台新的。叶青禾没有顺着问公司还缺不缺技术副经理,只把预算纸翻了一面。 邵建明看见书包,顺手拿过来。 “怎么还没修?” “没找到一样的扣。”叶青禾说。 “不用一样。” 他从钥匙圈上拆下一只旧铜环,用钳子夹开,穿进断掉的布带,再把搭扣挂上去。铜环颜色不配,扣起来却比原先牢。 小满听见声音,从作业本上抬头:“能用吗?” “先用。周日带你买新的。” “我想要蓝的。” “你上次说红的。” “现在想要蓝的。” “那就蓝的。” 他说得自然,没有问叶青禾同不同意。叶青禾张了张嘴,最后只说:“旧的还能背。” “所以周日先看,不一定买。”邵建明也很自然地改了口。 他把书包放回椅背,提起黑包离开。门关上以后,小满试了两次新搭扣。第一下夹住了作业本一角,第二下才扣好。 叶青禾把一千二百元借款单的副本压进搪瓷盘下面。现金下午已经交给胡素云,入了项目账户;她手里只剩邵建明按过指印的这张纸。 那张长期合作书仍压在更底下,两张纸没有订在一起。 第154章 十七个人要现钱 十七个人不是一起来的。 韩胜利七点四十到财务科。他女儿交学费的日子提前了两天,学校说逾期宿舍床位不留。他应得第二个节点四十元,要求上午拿到。 罗美珍八点十分来。两只电控箱已经装好,第三只做了一半。她按约只干到二十八号,火车票上的日期不会因为机器退货往后改。 八点半以后,张麦生、老魏、两个学徒和其余装配工陆续来。有人拿着计件表,有人只记得自己干了几个晚上。谁也没有喊口号,财务科门口仍很快堵住。 胡素云把项目账摊开。 原有余额十三块二。建明机械短借一千二百元,进账后先付退货运费与卸车一百零二,南坡鲜笋损失预付三百六,竹筛与清理费八十四,排湿管、密封圈和保温材料预付四百二十五。 账上剩二百四十二块二。 按节点应付的工钱、交通补贴和已完成计件,共九百六十三块五。 差七百二十一块三。 “先发一部分。”叶青禾说。 韩胜利问:“哪一部分?” “每个人先拿六成。” “我的四十本来就是六成。” “你拿全。” “为什么他拿全?”后面有人问。 “我女儿今天交学费。” “我家就不花钱?” 韩胜利转过身:“我没说你家不花。你跟她要。” 很快便有了十七种急用。 孩子学费、母亲药费、南下车票、欠粮店的钱、这个月房租。一个年轻学徒只想买一双回力鞋,话说出来以后被旁边人笑,脸涨红了,仍没有改成更要紧的理由。 有人问建明机械刚借的一千二为什么先赔南坡,不先发工钱。 叶青禾说:“机器不修,南坡那单彻底没了。” “单没了是以后没钱。工钱是现在没钱。” “南坡的笋已经坏了。” “我家的米也快没了。” 说话的是装配工曹大勇。他昨晚还主动留下搬退货机,此刻照样要自己的六十七块。叶青禾想说大家若各拿各的,项目马上散,话到嘴边又想起这群人从第一天便没有答应替她养项目。 “该发的都记着。”她说。 “记着不能下锅。”曹大勇道。 叶青禾提议把余下部分记作项目分红,机器卖出后按工时补,并多算一点。 “多一点是多少?”罗美珍问。 “等利润出来。” “没利润呢?” “那按原工钱。” “原工钱现在就欠,为什么换个名字以后会有?” 没人肯收分红白条。 念一坐在财务桌里面。每有人报一个数,都会有人看她一眼。 承包书上名义负责人是马桂芬。项目章由她保管,支出需要她签字。那天落笔时,念一想的是借一间车间、维持一个可能与洪尔有关的生产节点。纸上没有写十七个人会在同一个上午问她钱在哪里。 胡素云从总账里抽出一张应收款留置表。 “按合同,可以先把马会计的返聘工资转进项目。四百八十,还有二十六值班补贴,够发一半。” 门口安静了一点。 钱若转进来,工人能拿到;损失落在暂时不在场的马桂芬身上。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被用来借过车间。 071没有说话。 念一拿起红笔,把四百八十和二十六两行全划掉。 胡素云按住表:“合同写了可以留置。” “也写了先处置成品和项目材料。” “成品一台坏、一台退,处置给谁?” “还有材料。” “材料卖了,第三台不做?” 念一看向叶青禾:“你仓库里有什么没装?” 叶青禾没答。 “马会计问你。”韩胜利说。 “十二套新轴承。”叶青禾道,“第三台和后续改型用的。” “多少钱?” “买来一套七十八。” “能卖多少?” “现在退给配件站,最多六十八。” 十二套卖掉八百一十六元,正好能填大半缺口,也会立刻损失一百二十元。第三台药材机没有轴承,红章意向书只能继续等。 叶青禾说:“那批不能卖。” 罗美珍问:“为什么?” “药材站第三台要用。” “药材站给钱了吗?” “有采购意向。” “我也有火车票。” 叶青禾把手伸进工装口袋,摸到那张烫金名片。边角已经起毛。她没有拿出来。 “先卖十套。”念一说,“留两套备用。” “两套做不了一台。” “十二套现在也做不了。没钢板,没风机,工钱还欠着。” “卖了再买要涨价。” “那是后面的账。” “后面的账也是账。” “马桂芬的四百八十不是后面的账?” 叶青禾不说了。 轴承要卖,还得先出库。 材料科保管员说这十二套虽由项目款购买,入库单盖的是榆江轻机厂材料章,外卖必须有生产科和财务科共同批准。潘长河不肯立刻盖:“今天卖轴承发工钱,明天客户问第三台为什么停,谁解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罗美珍道:“你解释。你不也收百分之九管理费?” “管理费是厂房和账户,不包替叶青禾经营。” “盖章算经营?” “盖错章算责任。” 双方又回到责任上。 念一把项目入账凭证、采购发票和承包书三样铺开。承包书写明承包组对自行采购材料有处置权,但“重要材料”须报厂方备案。重要材料没有目录。 “轴承重不重要?”潘长河问。 “机器没有它不能转。”材料保管员说。 “那肯定重要。” “工钱没有,机器也没人做。”韩胜利在门边道,“人算不算重要材料?” 没人接他这一句。 杜卫东最后同意备案,不写批准。潘长河在出库单旁边签“已知情”,又把三个字圈起来,免得以后有人只截他的名字。 十二套轴承从货架搬下来时,叶青禾逐套检查。第七套包装纸在运输时磨破,她让保管员重新盖一枚“未使用”章。印油太多,四个字糊成一块,对方又在旁边手写一遍。 配件站不肯按六十八收。 轴承包装纸沾过车间灰,虽然没开封,对方只肯给六十五。叶青禾亲自骑三轮车送过去,在店里拆开一套验货,又把价格谈回六十七。十二套全卖,八百零四元。 她最终没有留那两套。 回程经过城西百货商店,橱窗里摆着白底红边的回力鞋,标价二十四块八。叶青禾想起那个学徒报出来以后被人笑的理由,没有停车。三轮车本来也没有锁,她怕八百多元现金离身。 回厂时三轮车是空的,车斗里只剩几圈捆轴承的麻绳。她把八百零四元交给胡素云,先拿走一张收料回执,像怕这批东西以后连卖过都不算。 可用现金变成一千零四十六块二。 应付九百六十三块五,够了。 发钱并不因此变得整齐。 韩胜利拿四十,在收条后写“第二节点已清”。罗美珍拿一百零八块六,数完说少了两次晚饭补贴;核完发现其中一次她提前走了,最后只补一块。张麦生的交通补贴共十一元,他坚持这十一元不应同计件工钱合在一张收条上,胡素云只好开两张。 两个学徒的技术考核工时盖过章,钱却一个三十二、一个三十五,因为其中一人多磨了六只折边。少的那个觉得磨折边不算本事,拿钱时把钢镚数得很响。 多拿三块的那个没有说可以分他一块。少拿的也没开口借。两人把钱各自塞进口袋,仍约好下午一起去看鞋,因为一个会还价,另一个知道哪家店有大码。 焦万年只参加过两次电加热试机。他原本不在十七人正式计件里,念一按临时安全支出给他九块。他说自己手伤还没好,不该从项目医药预留里扣工钱;争到最后改列试机值守,医药预留仍保留九十。 最后一个人拿完,已经过了午饭时间。 没人说先欠自己的、把钱让给别人。韩胜利把四十塞进女儿学费信封,罗美珍把一百多元分成两份,一份放毛线衫内袋,一份贴身收着。那个要买回力鞋的学徒拿到三十二元,出门便往百货商店方向走。 罗美珍走到门口又回来,换走一张边角裂开的十元票。胡素云把那张压到抽屉最底下,预备留给自己报销车费。 叶青禾留在财务科,重新算没有轴承的第三台。 马桂芬的四百八十元返聘工资和二十六元值班补贴仍在原账上,一分没多,也一分没少。 那张红色留置表上,两道划痕把纸划破了一点。 第155章 小叶厂长 南坡那台机器第二次送出去以前,在厂里连着淋了两天水。 不是拿水管往电控箱上浇。 叶青禾找来一张旧帆布,在车间角落搭成斜屋檐,把新做的排湿管伸出去。张麦生拿喷壶往帆布上浇,韩胜利在机器里放刚煮过的湿竹片。回风道从二十厘米改到二十二,底部两个排水孔全留,木方位置用黄漆画在底架外侧。 第一次,排湿管坡度不够,管壁往回滴了半碗水。 第二次换长吊架,水全流到外面。电控箱里面干的,底座也没有积水。 第三次没有必要,陈砚仍让机器空转到第二天早上。叶青禾陪到凌晨两点,趴在装钢板的木架上睡着一会儿。醒来时,温度表还在绿线里,陈砚正在用粉笔给每个排水孔画圈。 “画那么大做什么?”她问。 “免得安装的人看不见。” “看不见黄漆,看得见你的白圈?” “两种都看不见,就不该装机器。” 南坡这回派钱茂生来验。 他带了两筐蒸煮笋片,亲手看工人沥水,又趴下检查木方有没有堵孔。满载八小时后,上下层差六度,笋片干得不完全一样,却没有水从底座出来。 “再跑一夜。”陈砚说。 钱茂生不肯:“一夜电费谁出?” “你们。” “这是返修试机。” “机器已经能用,后面是生产。” 两个人谈到最后,多跑四小时,电费双方各一半。第四小时结束,最下面一层仍比上面软,翻层再烘四十分钟便够。钱茂生在验收单上写:基本满足笋片干燥,需按说明换层。 叶青禾想让他删掉“基本”。 钱茂生说可以把“满足”也一起删掉。她便没再提。 南坡扣掉三百六十元坏笋、第一次往返车费的一半与三只竹筛,付了剩余货款。钱到账的第三天,双泉乡第二锅香菇也试成了。 回风口恢复到二十四厘米,可调挡板暂时拆掉。上下层温差降到四度,九小时后只有最底层需要多烘一小时。周桂兰把第一锅损失按双方各半结清,补交了两百意向金。 一台机器终于不是退回来,而是留在了客户那里。 消息传得比货款快。 县农副产品加工推广站来了四个人。两名技术员、一名司机,还有一个穿短袖白衬衫的副站长。他们先去双泉看过机器,再到榆江轻机厂看二装车间。 白衬衫进门时叫:“小叶厂长是哪位?” 车间里有三个人同时看向叶青禾。 “我不是厂长。”她说,“机械工程师,叶青禾。” 副站长同她握手:“一样,一样。这个小车间现在是你承包?” “名义承包人是马会计,我负责技术和生产。” “那就是小叶厂长。” “叫叶工。” 这是她第二次纠正。 几个人看过回风道、筛架和电控箱,又问一月能做多少台。叶青禾说目前三台。副站长问扩大以后呢,她看了一眼空着的行车、卖掉轴承以后留下的货架和东墙破窗。 “十台。”她说。 陈砚在旁边咳了一声。 “咳什么?”副站长问。 “灰。”陈砚说。 叶青禾现在一个月做不出十台。材料、钱和人都不够,十七个人中下月还能留下几个也不知道。可十台从她嘴里出来以后,车间忽然显得没那么小。副站长让技术员记下,又问能否做县里的示范产品。 “小叶厂长,你准备一份材料。” 叶青禾没有再纠正。 她带他们去看报价表。墙上挂着四张客户要求,香菇那张已经盖了验收章,南坡那张有一处水渍。她讲可拆筛架时,说得比第一锅试机以前更谨慎,只说目前验证过香菇和笋,不保证辣椒、药材直接适用。 副站长听到一半去接门卫室电话,回来后只问:“那什么时候能做通用型?” “下一版。” “下一版什么时候?” 叶青禾又看了一眼陈砚。 “三个月。”她说。 陈砚这回没咳,只在自己的记录本上写了一个问号。 推广站还带了一台相机。 技术员让叶青禾站到机器旁边,说回去要做简报。叶青禾第一反应是低头擦手,手上的机油越擦越开,她只好把右手背到身后。白衬衫副站长站她左边,陈砚本来在右边,被技术员叫住。 “陈副厂长也来。” “我不是。”陈砚说。 “那你是什么?” “质量工程师。” “都一样,技术班子。” 陈砚没有过去。他蹲在机器后面看电机铭牌,照片里只留下半个肩膀。 技术员在记录本上写照片说明:“小叶厂长与县推广站同志在新型烘干机前。” 笔递给叶青禾核对时,她看见了那四个字。前面已经纠正两次,这回她只把“新型”改成“低温循环”,把自己的全名补在小叶厂长后面的括号里。 “照片洗出来给我一张。”她说。 技术员说加洗一张要八角,不能从站里报。叶青禾答应得比刚才谈筛网孔径快。“给厂里寄。” “寄二装车间,别寄厂办。” 副站长笑:“还说不是厂长,照片都要自己收。” 叶青禾把笔还给他,没解释。 推广站的人走后,韩胜利叫了一声:“小叶厂长,下一节点的钱什么时候结?” 车间里有人笑。 叶青禾说:“验收款进账就结。” “南坡不是进了?” “先还借款和材料。” “当厂长还是先欠钱。” “那你别叫。” 韩胜利当真改口:“叶工,什么时候结?” 她答不出来更早的日子。 下午又有两拨人来。 一拨只问价,嫌三千二贵;另一拨要烘粉条,叶青禾没做过,仍让对方留下原料特性和日产量。罗美珍把来人姓名记在一张旧考勤表背面,表头“车间主任”被划掉,改成“联系人”。 中途有个来客问有没有名片。 叶青禾摸到口袋里那张建明机械的烫金印样,没有拿出来。她撕下半张便笺,写“榆江轻机厂二装试制组,叶青禾”,又添财务科电话号码。写完觉得太寒酸,想收回,对方已经折好放进钱包。 “叶厂长,粉条样品下周送。” 这次是第四次。 她答:“送以前先打电话。” 罗美珍在旁边听见,等人走了问:“现在可以叫了?” “随便。” “小叶厂长。” “你月底不是要走?电控箱做完没有?” 罗美珍笑着走了。 傍晚,叶青禾独自在办公室重做报价。 一台基础机材料两千一百,人工六百四,运输与管理费四百八,再留售后一百五,总价至少三千二九。她把零头抹到三千三,又怕客户嫌贵,改回三千二。 报价单最下面有两格签名。 技术负责人:叶青禾。 厂长: 她顺手在空格后面写了自己的名字。 厂长:叶青禾。 写完看了一会儿,拿笔把四个字涂黑。第一遍仍能认出来,她又涂一遍,墨水把薄纸磨起毛。 陈砚来取成本表时看见了。 叶青禾把手盖上去:“废纸。” “报价写完没有?” “背面。” 他抽出纸,涂黑的一块正好透到另一面售后费用那一栏。 “涂掉以后算不算成本?”他问。 “算废墨水。” “管理费里出?” “从你红铅笔里扣。” 陈砚把纸折了一下,避开还没干透的墨迹,拿走了。 叶青禾手指上沾了一小块黑。她用唾沫擦,越擦越开。 她又拿一张空白报价单,写到最下面时绕开“厂长”那一格,只签技术负责人。写完没有把前一张废纸扔掉,折起来塞进了抽屉。 第156章 大雨不肯算工期 大雨不肯算在工期外面。 双泉乡的机器交付第五天,周桂兰打来电话,说右侧风机有异响。 叶青禾先问声音什么时候有。 “下雨以后。” “机器淋雨了?” “在仓库里。” “屋顶漏不漏?” “老仓库哪有不漏的?” “那不属于机器问题。” “机器放进仓库以前,屋顶也漏,风机没响。” 这句没法反驳。 当天只有一班去双泉的客车。叶青禾与陈砚带上轴承、密封圈、绝缘表和两身换洗衣服赶过去。出城时雨还不大,过了白石桥,车窗外已经看不清田埂。 客车顶也漏。 陈砚坐靠窗,雨水沿窗框滴到肩上。他找司机要一块破塑料布,塞进缝里。车颠一下,塑料布掉一次。叶青禾看了几回,最后把自己的搪瓷水杯放在他肩膀旁边接。 “满了叫我。”她说。 “杯子会翻。” “你扶着。” “我还带着工具箱。” “那你选一个。” 他选了工具箱。半小时后,右肩全湿。 双泉的仓库比电话里说的更潮。 屋顶漏五处,周桂兰用盆接了四处,第五处正落在机器木包装箱旁边。交货以后,木箱没扔,拆开的板靠墙堆着,吸足了水,底部已经发黑。仓库里还有十几筐刚收的香菇,雨天湿气重,菌盖摸上去发黏。 机器没有直接淋雨,地面却返潮。右侧风机外壳上凝着一层细水珠。 “昨天以前没响。”周桂兰说,“夜里开到第三小时,像里面有石子。” 陈砚先用手转叶轮。 转到半圈处有轻微刮擦。拆开防护罩,轴承端盖里进了湿气,润滑脂发白。不是雨水直接灌进去,更像运输和仓库存放后冷热交替形成的冷凝。 “换轴承。”陈砚说。 叶青禾问:“带的是几号?” 陈砚打开工具箱。 他们带了两套。型号没错,品牌却是临时从县配件店买的。原先那十二套新轴承已经卖掉发工资,这两套价格更贵,包装反而薄。 “先换一套,另一套留。”叶青禾说。 “左右一起换。” “左边没响。” “同批轴承,同样环境。” “客户只报右边。” 周桂兰在旁边道:“我两边都要不响。” 最后两套全换。 旧轴承拆下来,内圈没有裂,滚珠也完整,只有润滑脂乳化。叶青禾认为清洗换脂还能用,周桂兰不肯:“刚交五天的机器,不能让我先学会洗轴承。” “新轴承的钱谁出?” “你们。” “仓库返潮不是制造问题。” “你们卖的是下雨天烘香菇的机器。晴天我放外面晒,买它做什么?” 叶青禾拿合同找天气条款。合同没有写防雨,也没有写仓库必须干燥,只写正常室内环境。什么算正常,双方各能讲一套。 周桂兰又提出这半天不能开机,误掉的一批香菇若变质,也要算售后损失。 “停电是乡里的变压器。”叶青禾道。 “不停电你们也没修完。” “雨天道路耽误两个小时。” “雨没有在合同上签字,它不算工期?” 这句话之后,谁也没能把雨从工期里划出去。 念一不在,没人当场算出这半日值多少钱。周桂兰先记在一张香菇收购单背面,叶青禾在旁边写“责任未定”。两行字被屋顶漏水滴中,墨很快洇到一起。 拆到一半,仓库停电。 乡里变压器被雷打过,什么时候来电没人知道。陈砚用手电照,叶青禾拿扳手。两人姿势换了三次,总有一个人的脑袋挡住光。 “你往左。”叶青禾说。 “我的左还是你的左?” “有窗户那边。” “四面都有窗。” “不漏雨的那扇。” 陈砚抬头看了一圈:“没有。” 周桂兰点了两盏煤油灯。灯芯冒黑烟,照明不如手电,倒把仓库里的潮气熏出一层味。众人一直干到傍晚才换好。 换好还不能装回防护罩。陈砚把新轴承先在煤油灯旁烘了一阵,又嫌灯烟会进油脂,改用搪瓷盆盛热水温。叶青禾说密封包装没开,没必要;他坚持外圈温差太大硬装会伤配合面。 “你在厂里没这么讲究。”她说。 “厂里有加热板。” “没有加热板才看出你事多。” “事少的那批轴承已经卖了。” 叶青禾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你要是舍不得,回去买回来。” “我只说事实。” “你每次难听话都叫事实。” 周桂兰从旁边递来一块干布:“先把事实擦干。” 两个人各拿一角布,把端盖与轴擦净。布只够一块,后来被机油染成两种颜色。 电仍没来。 机器不能试。回县城的末班车三点已经走,白石桥下水涨到桥面,连拖拉机也不肯夜里过。周桂兰安排他们住仓库后面的值班间。 值班间只有一张窄木床和一把长椅。“谁睡床?”周桂兰问。 叶青禾说陈砚。 陈砚说叶青禾。 周桂兰把钥匙往桌上一放:“你们自己定。我回家给孩子做饭。” 她带走最后一把伞。 雨越下越大。窗框进水,长椅一头正好在滴水处。叶青禾把椅子往旁边搬,椅腿不平,坐上去会摇。陈砚找来一块木片垫,垫厚了,又换一块纸板。 “你睡床。”他说,“我在仓库看机器。” “没电你看什么?” “看有没有继续返潮。” “它不会趁你睡觉自己长轴承。” “会生锈。” “那你抱着睡。” 陈砚看她一眼:“你今天火气大。” “衣服湿了。” “我的也湿。” “所以你别说话。” 两个人把外套挂在窗边。潮风吹进来,不但没干,袖口反而开始滴水。叶青禾只穿一件旧衬衫,右肩处磨得发薄。陈砚的工装里面是白背心,洗得看不出原来的白。 晚饭是周桂兰留下的冷馒头和一瓶腌豆角。陈砚吃到第三根豆角,忽然问:“小叶厂长一个月真能做十台?” “你听见了。” “全车间都听见了。” “扩大以后。” “扩到哪里?” “再找人,买设备。” “钱呢?” “挣。” “先有钱还是先有十台?” “你跟杜卫东学会了?” 陈砚把剩下半个馒头放下:“邵建明那里有钱。” “所以?” “你没去。” “你希望我去?” “至少不用卖轴承再买轴承。” 叶青禾听出一点别的:“你觉得我该回去跟他做?” “我说去公司,不是回去过日子。” “你分得倒清楚。” “本来就是两件事。” “那半年前那次算哪件?” 屋外一声闷雷。 陈砚没有装作听不见:“你现在问?” “不然什么时候问?回厂以后你又忙着查表。” 半年前,叶青禾办完离婚手续回厂,晚上一个人去计量室找旧图。陈砚正在收量块。她把一只装反,他伸手改,两个人不知怎么便亲到一起。桌边那盒量块被胳膊碰翻,十几块淬硬钢落了一地。 两个人蹲着捡了二十分钟。 捡完,叶青禾问少没少。陈砚说少一块。他们又找十分钟,发现那块一直握在叶青禾手里。 第二天谁也没提。 “我以为你后悔。”陈砚说。 “你躲我两星期。” “你第二天拿一只密封圈问我合不合格。” “我上班不问质量工程师问谁?” “你可以先说别的。” “你也有嘴。” “你刚离婚。” “离婚以后嘴就归你了?” 陈砚被她说得脸色不好:“我不想做你离婚后顺手抓住的下一个人。” “你以为自己排得上‘下一个’?” 话说出口,两个人都静了。 叶青禾先后悔,却不肯立刻改。她拿起已经空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才发现里面没有水。 陈砚道:“排不上最好。”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我没想跟你结婚。” 这句比上一句也没好多少。 陈砚笑了一声:“谢谢。” “你不也没问?” “我要是问了,你会答应?” “不会。” “那我为什么问?” 叶青禾把空杯子放回桌上:“我那天也不是因为离婚才亲你。” “那因为什么?” “你收量块的时候太慢。” 陈砚看着她。 “还有,你那天没问我手续办得顺不顺,也没说以后会好。全厂的人见我都要劝两句,你只叫我别把量块装反。” “所以你亲我?” “当时觉得可以。” “现在呢?” “你问得太多。” 陈砚道:“你今天把问题留到半年以后,一次问完,还嫌我多?” 叶青禾想反驳,发现确实是自己先提。她又不愿承认,只把腌豆角瓶盖拧得很紧。 “我也不是怕你要结婚。”陈砚说,“我是怕你只是想证明邵建明没了,还有人要你。” “你把自己说得挺抢手。” “看,又来了。” “什么?” “你觉得认真一句就吃亏。” 叶青禾脸色变了:“你有资格说我?半年前你躲,今天还拿邵建明来问我。你自己有什么打算一句不说,倒先要我认真。” “我不是没打算。” “那你说。” 陈砚没有回答得足够快。 她把这个停顿当成了回答。 两个人先后把话说到了最坏的位置。 雨从窗缝打进来,桌上一张维修记录被浸湿半边。叶青禾伸手去抢,陈砚也去。纸没抢救下来,两只手又碰在一起。 这次没有量块可捡。 叶青禾抓住他的手腕,没有松。 “你要是现在躲,”她说,“以后别说我没先说别的。” “这叫说别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要求太高。” 陈砚低头亲她。 第一个吻很短,第二个撞到她的鼻子。叶青禾疼得偏头,陈砚说了句对不起,她又把他拽回来。两个人都站得不稳,长椅被碰得晃,垫在下面的纸板滑出去,椅脚重重落地。 仓库那边传来一声响。 他们同时停下,听了半天,发现只是雨水把一只空竹筐冲倒。 叶青禾先笑,笑到一半又觉得不合时宜,咬住嘴唇。陈砚仍抓着她手肘。 “我可能会走。”他说。 “去哪儿?” “还没定。” “没定就别拿来吓人。” “不是吓你。” “那等定了再说。” 陈砚没有把海川合资厂和二十天报到说出来。 夜里两个人都没睡床。 值班间只有一床薄毯。叶青禾起初把毯子全丢给坐地上的陈砚,过了半小时自己冷,又从他肩上扯回一半。毯子太窄,两个人只要稍微动一下,便有一个人的胳膊露出来。 “你要走,毯子也可以多让一点。”她困得睁不开眼还在说。 “我还没走。” “那就别拽。” “是你在拽。” 最后毯子横在两人膝上,谁也没盖住肩膀。 叶青禾靠床头坐,陈砚坐在地上,背抵着床沿。后来她困得往下滑,额头碰到他肩膀。他没动。窗边两件外套一直滴到后半夜,地面湿了一小块。 四点多,雨声小了。 陈砚先醒。他把叶青禾的头推回枕边,自己起身去仓库。 来电后的指示灯刚亮。机器外壳仍凉,他先用手背摸右侧风机,又摸接线盒和底座。 没有水珠。 第157章 陈砚签了合格证 海川合资厂的录用通知比他们先回榆江。 信封送到厂办,收件人写陈砚。厂办文员见他不在,放进质量科抽屉,没有拆。陈砚回来后只看一眼,连同信封一起夹进质量手册。 通知要求十日内回电,二十日内报到。 他没有立即回。 第三台药材机用了重新买来的轴承。 价格比卖掉那批每套贵十四元,品牌也换了。县药材收购站终于按红章意向拨来一千元预付款,要求三日内发货。白术已经开始上市,库房里每天增加几十袋鲜货。 叶青禾没再做可调挡板。 回风道按二十四厘米,筛架只适配药材盘。底部保留双排水孔,电控箱加防潮垫。前两台犯过的错能改的都改了,钱也花得更快。 发货前要做十二小时冷凝试验。 机器先升温满载模拟,再停加热,保持风机低速,让潮气在温差中循环。若保温层、接线端或轴承端盖有薄弱处,后四小时最容易出现水珠。 试验从凌晨一点开始。 第六小时二十分,左下检修口的干燥纸出现过一小块湿痕。 张麦生刚用湿布擦过旁边外壳,叶青禾认为是手套带进去的水。陈砚换了一张纸,封回去,四十分钟后再开,没有新痕。他在记录表上写“外来水待排”,没有判异常,也没有把这一项划掉。 第七小时,左下保温层温度比右边低两度。仍在允许范围。 若跑满十二小时,这两项也许什么都不是,也许会连在一起。眼下只能继续等。 早上九点,完成八小时。 机器外壳干燥,接线端绝缘值正常,底部排水只有少量冷凝。陈砚在记录表前八格逐项签字,后四格空着。 药材站的发货车七点便到了。 司机原本答应等到中午,九点半接到传呼,说县里还有一车化肥要拉。如果十点不走,他先去拉化肥,最快三天后再来。 “三天以后白术怎么办?”药材站采购员问。 “再找车。”叶青禾说。 “谁出车钱?” “你们催交货。” “合同写今天。” “合同也写检验合格。”陈砚道。 采购员看了眼机器:“现在不合格?” “试验没结束。” “前八小时有问题吗?” “没有。” “那后四小时为什么一定有?” “不一定有,所以要试。” 这句话听起来很难拿去向一仓库等着干燥的白术解释。 十点还差二十分钟,十七个人的下一张工资表送到检验台。 第三台完成后应结工钱四百七十六元。车不发,客户不签收,剩余货款不进,工钱便只能继续挂账。韩胜利没有来催,胡素云仍把表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右上角压着一只空印泥盒,免得风吹走。 叶青禾看了一遍,没有把表拿开。 陈砚道:“它不属于检验资料。” “我知道。” “那放这里做什么?” “财务科桌满了。” 质量科的检验台离财务科两栋楼。 胡素云不是无意放错。她说财务科确实桌满,也说叶青禾让她“找个陈砚看得见的地方”。叶青禾没有否认,只把工资表挪开半尺。 陈砚逐个看过名字。韩胜利四十,罗美珍最后一只电控箱七十二,张麦生交通与接线四十六,两个学徒加起来五十九。纸上的人没有一个站在车间里催他,这比围在门口更难当作没看见。 叶青禾自己也知道这句话不好。她把工资表往旁边挪了半尺,仍在陈砚一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 机器运行到第八小时四十七分。 陈砚打开接线箱,用干燥纸压过端子,没有湿痕。再拆右侧小检修盖,保温棉表面干燥。他把手伸进去摸到最里面,指尖有一点凉,分不清是水汽还是金属降温。 “再跑一小时。”他说。 司机在门口发动卡车。 采购员说:“十点了。” “还差三小时十三分。” “陈工,你给个痛快话。现在能不能装?” 陈砚没有答。 叶青禾走到他旁边:“真能签吗?” 这是她第一次问。 陈砚看她:“按规程不能。” “按现在的数据呢?” “没发现问题。” “前两台的问题,这台都改了。” “冷凝不是看改了什么,是看有没有没想到的地方。” “那永远试不完。” “规程写十二小时。” 叶青禾没再劝。她回到工资表旁边,拿走空印泥盒,表角立刻被风掀起。她用手按着。 司机已经把车开到装货口。 两个学徒站在外面等吊装。罗美珍月底要走,第三只电控箱是她最后一件活。她没有进来问钱,只把自己的工具包收好,放在墙边。 九点五十三分。 陈砚再次检查绝缘,数值没有下降。 他拿起合格证。 上面列着外观、空载、满载、电气、温差、冷凝六项。前五项都盖了检验章,冷凝一栏空白。叶青禾又问:“真能签吗?” 第二次。 她想听见能。陈砚听得出来。 陈砚也想让这辆车走。 海川面试时,穿西装的人问过同一道题:验证未完成,合同会丢,签不签。他当时回答不签,还说让厂长自己签。那只铸铝轴承座摆在桌上,比眼前这台机器轻得多;工资表、白术和叶青禾都不在那间招待所里。 现在厂长不在,合格证上只有他的签字栏。 他重新打开左下检修口。第二张干燥纸仍无湿痕,保温棉摸起来凉,没有明显的水。无法证明后面三小时不会出现,也无法证明一定会。 “按目前数据,能。”他说。 他说完,在冷凝一栏写:运行八小时五十三分,未见异常。随后在结论处勾选合格。 采购员立即拿走一联。司机熄火等装车,两个学徒跑去叫人。工资表也被胡素云带回财务科,准备按发货节点记账。 陈砚把试验表后四格划了一条斜线,在备注里写“现场延续观察”。笔尖停在“观察”两个字后面。他没有写观察人姓名,因为药材站到场的采购员说自己只管买,不管开机;真正的操作员今天没来。 没人庆祝。 叶青禾站在检验台前:“剩下三小时呢?” “到现场继续观察。” “谁观察?” “药材站操作员。” “他们会吗?” “说明书写。” 这句话很像第一锅香菇焦掉那天叶青禾说过的话。 她没有指出来。 吊装时,机器在半空晃了一下。陈砚下意识去摸胸前口袋,没有带好卡尺。他回质量科,从抽屉里取出那把不外借的卡尺,擦净量爪,放回木盒。 那盒止疼药还压在下面,已经被挤扁一个角。录用通知夹在质量手册里,露出海川两个字。 陈砚把卡尺盒推进最里面,锁上抽屉。 钥匙转过一圈,有一点涩。他又转半圈,确认锁舌完全扣住。 锁好后,他还拉了一下抽屉。没有拉开。 卡尺木盒的铜扣没有扣正,斜压着一角油纸。他隔着锁看见了,没有再开。 第158章 她把女儿忘在少年宫 药材站的电话在下午四点十二分打来。 邵小满的航模课五点二十结束。 这两个时间原本没有关系。 叶青禾上午还记得接孩子。她把少年宫的接送证放进工装口袋,同烫金名片、两枚螺钉和一截粉笔挤在一起。中午吃饭时摸到过一次,还对罗美珍说今天不能加晚班。 四点十二分,药材站说机器出水。 不是底座排水孔往外排。是左下检修口里面的保温层湿了,开机第六个小时,水沿内壁渗到最下面两层药材盘。白术已经半干,又吸回一层潮气,十二袋成色不均。 电话是操作员打的。 他直到机器出水才看见合格证备注里“现场延续观察”六个字。采购员没有同他交接,也没有告诉他冷凝试验少做三小时七分。 “你们说明书写正常运行。”操作员说。 “停机后有没有低速通风?”叶青禾问。 “写了通风半小时。” “实际多久?” “四十分钟。” “左下那块干燥纸呢?” “什么纸?” 叶青禾看向陈砚。 陈砚就在电话旁边。他把合格证存根取来,手指按在八小时五十三分那一行。 “先停机,药材移到上层,不要继续升温。”他说,“拆左下检修盖,看保温棉湿到哪儿。” “你是谁?” “签字的人。” 电话那边静了一下。 “陈工,那你来。” 县药材站离榆江七十多里。当天最后一班客车已经开走。邵建明的面包车不在,他带客户去了邻县;厂里的旧吉普没有油票,杜卫东说可以批,财务科说批了也没有油。 叶青禾开始找车。 她先给南坡打电话,钱茂生不肯借运输车,说车去拉笋。再打县推广站,副站长不在。门卫认识一个跑货运的三轮车主,七十里要一百二,晚上不回。 “一百二就一百二。”叶青禾说。 念一问:“钱从哪儿出?” “售后。” “售后账上剩多少?” “先欠。” “司机肯欠?” 司机不肯。 四点四十,药材站第二次来电。操作员已经拆开检修盖,保温棉靠里湿了巴掌大,外侧却干。水不是从排水孔倒灌,更像冷凝慢慢积在内层。 那正是厂里试验到第六小时曾出现湿痕的位置。 陈砚说:“是我签的。” 叶青禾正在翻工具箱,没有抬头:“我问过你两遍。” “所以也是我签的。” “我没说不是。” 她把绝缘表、干燥纸、备用保温棉和一组加热带全塞进箱里。加热带太长,盖不上,她抽出来重新卷。卷到一半,门卫进来说找到一辆县供销公司的空货车,六点出发,八十元,必须现在去路口等。 “走。”叶青禾说。 “先带材料。”陈砚道。 “车不等。” “没有材料去了也只能看。” 两个人在车间里分头找东西。 五点零五,少年宫的下课铃还没响。叶青禾口袋里的接送证被工具箱边缘顶了一下,她以为是螺钉,伸手把尖角往里塞,没有拿出来看。 五点二十,小满背着新修过搭扣的书包站在少年宫门口。 其他孩子陆续被接走。航模老师问她家长是谁来,她说妈妈。五点四十,老师用传达室电话打榆江轻机厂,线路占线。 小满起初不着急。她坐回教室,把橡皮筋动力飞机的桨倒着拧,拧满了又松开。第一个同学被爸爸接走时,她还在笑他把机翼装反;第二个同学的奶奶来了,带着一把滴水的伞;等第三个也走了,她才把书包背上。 老师问她爸爸单位的电话。小满只知道邵建明有一张印着电话的名片,名片在奶奶家五斗柜第二层,号码她没有背。 “再打一次你妈妈厂里?” “不用。她忙的时候电话一直占线。” 她说得像很懂事,说完又把书包放下来。传达室门口能看见车站,她数过三辆三路车,其中两辆是去奶奶家的方向。数到第四辆时,她说自己会走,不肯让老师送。老师家也有孩子等着吃饭,迟疑了一会儿,只把她领过马路。 药材站正在打第三次电话。 六点,航模老师要关教室,问小满知不知道奶奶家地址。小满知道,也知道坐三路车。老师给她五毛车钱,她说自己有,把那五毛还回去。 她上错了方向。 三路车开过两站,她看见窗外的百货商店越来越近,才发现不是去奶奶家的路。她没敢问售票员,等到下一站下车,站在雨后的马路边看了很久站牌。 回程车又等二十分钟。 七点零八,小满到了爷爷奶奶家附近,却多坐一站。天已经暗了,她沿原路往回走。书包铜环磨着布带,走一步响一下。 七点二十五,她自己敲开奶奶家门。 奶奶先抱住她,随后才问怎么一个人回来。小满说妈妈忙,没说自己在少年宫等了两个小时。 奶奶给她擦头发时,她忽然问家里的钟准不准。奶奶说每天听广播对时,一分钟都不差。她哦了一声,把吐脏的衣领往里折了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邵建明八点才接到消息。 他从邻县返回,直接把面包车开进榆江轻机厂。叶青禾与陈砚还没走,供销公司的货车临时装上一批玻璃,要晚一个小时。他们蹲在车间地上重新包保温棉。 邵建明进门第一句是:“你知道小满在哪儿吗?” 叶青禾手里的麻绳停住。 她摸工装口袋,先摸到接送证。 “少年宫。”她说完便知道不对。 “她七点二十五一个人走到我爸妈家。” 叶青禾站起来:“她有没有摔?路上——” “你现在问?” “我忘了时间。” “忘了?” “药材站机器出水,我在找车。” “机器能让你把一个十岁的孩子忘两小时?” “我不是故意的。” “故意才算错?” 叶青禾被逼得也提高声音:“我在处理谁闯的祸?那张合格证没签,机器今天根本不会在药材站!” 车间静下来。 陈砚把手里一卷保温棉放下:“我签的。你忘接小满不是我签的。” 叶青禾转向他:“我没说是你让我忘。” “你刚才就是这个意思。”邵建明说。 “你闭嘴。” “我为什么闭嘴?那是我女儿。” “也是我的。” “那你记得她下课吗?” 叶青禾张了张嘴。接送证硌在她掌心里,她没法说自己记得。 叶青禾抓起接送证和工具箱:“我先去看她。” “她已经睡了,不想见你。” “你替她说的?” “她哭到吐,说今天不想见。” 叶青禾仍要走。药材站电话第四次响了,操作员说左下保温层拆不出来,问加热带怎么接。 她站在车间门口,往外一步,又回来接电话。 这一次,她只说了三句,让对方停止拆、把白术全部移出、明早等人到场。然后挂断。 供销公司的货车来了,她让陈砚先去,自己骑车去邵家。邵建明没拦,也没等她,开车先走。 小满已经睡着。 她侧身躺在奶奶床里边,外衣没脱干净,一只袖子还卷着。床脚放着用过的搪瓷盆。叶青禾在门口站了几分钟,没有进去叫醒。 天快亮时,药材站给陈砚打回电话。他拆开左下角,发现内衬板折边少压了两公分,保温棉被挤出一道空槽。机器运行到十小时以后,槽内外温差拉大,水正是沿那道冷桥淌出来的。 第六小时留下的那一点湿痕不是抹布。 电话转到邵家时,小满已经醒了。她坐在床上,隔着门听叶青禾说十二袋白术要重新拣,四袋表面出了斑,内衬得整块换。叶青禾说得很快,记每一个尺寸,没有提昨晚那句话是谁说重了。 陈砚也没提。他只在挂电话前说:“合格证先撤回来,落款别撕。” 叶青禾说知道。 小满从屋里问:“今天还要去药材站吗?” 叶青禾回头:“要。” “那先写纸。” 叶青禾本来想说等吃完早饭。小满已经下床,昨天坐车弄湿的鞋还没干,她把脚踩进去,皱了一下脸,也没脱。 早饭摆上桌后,小满仍不肯听长道歉。 叶青禾说到药材站电话,小满问:“那你为什么没写下来?” “我写了接送证。” “接送证在你口袋里,我看不见。” 邵建明想插话,小满也没让。 “能不能把谁接我写在纸上?”她问,“星期一到星期日。你忙就提前划掉,爸爸去外地也划掉。没人接,我就知道去奶奶家,不等。” 叶青禾说:“不能让你自己坐车。” “我昨天已经坐了。” “还坐反了。” “所以要写纸。” 三个人找来一张小学生课程表背面,画七列。星期三原本写妈妈,叶青禾写错一格,写到星期四,又用笔涂掉。小满不许用铅笔,说铅笔会被人临时擦掉。 奶奶先把周二、周四都揽过去。小满说不行,奶奶星期四下午要去医院给爷爷拿药。奶奶坚持自己可以早去,小满把周四那格捂住,不让她写。 邵建明说以后跑邻县也会在五点前赶回来。叶青禾说药材站处理完就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两个人都说得太快,小满拿尺子敲了一下桌面。 “先打电话。打通了才算。” 她又画一行,写“没人来怎么办”。后面列了奶奶家、航模老师和厂传达室三个去处。写到坐车,她想填三路,又怕自己再坐反,在“三路”后面画了两个问号。邵建明要划掉,她不许。 “问号就是我还不知道。” 叶青禾从钱包里拿出两张五毛,想塞进书包夹层。小满只收了一张,另一张推回来,说一张够坐错一次再坐回来。叶青禾说那也未必,小满没有听,低头把表格边线描粗。 邵建明填周一、周五,奶奶只填周二,叶青禾填周三和周六。周四和星期日空着,谁都可能有事。 小满在星期日下面写:前一天再说。 纸贴到奶奶家冰箱门上。胶带不够长,右下角总往外翘。小满按了几次,还是翘着,便没再管。 第159章 照片里的人姓何 何保全是来问集资款的。 厂里通知第一批退休职工重新登记本金、利息与家庭住址,说等资产清理后分批退。通知没写哪一批先退,也没写分几批。 何保全六十四岁,退休前是锅炉钳工。他上午八点到财务科,带着原始收据、退休证和一只装茶水的罐头瓶。收据外面包了三层塑料,最里面仍被汗浸软了。 “六千二,利息算到哪天?”他问。 胡素云说按厂里最后一次结息日。 “哪天?” “去年十二月三十一。” “今年七个月不算?” “等清理方案。” “方案什么时候?” “等通知。” “通知什么时候?” 胡素云把登记表推给念一:“马会计,你跟他说。” 念一也不知道。 她只能核对收据。何保全最初交五千,数目、年份和马桂芬一样,后来滚成六千二。那年不少老职工都按同一档交,不是他们碰巧拥有相同的钱。 “先登记。”念一说,“本金和已确认利息不会少。后面七个月我不能替厂里答应。” 何保全不满意,仍先填表。 外面还坐着七八个来登记的人。有人隔着门问他交了多少,何保全说“五千上下”,把已经涨到六千二的那一截藏了。他不是怕人借钱,是怕别人比他早交、利息却算得更多。厂里欠着所有人的钱,欠得相同时,他们还能一起骂;欠得不一样,便先互相猜。 门外有人说自己也是五千,何保全没接话,低头又把收据上的利息合计看了一遍。那几个数字他在家已经算过七遍。 念一让他把罐头瓶挪远一点,茶水已经从豁口晃出来,洇到收据外层的塑料上。何保全嘴上说湿不了,手却立刻拿袖口擦桌子。 他写字时手抖,何字最后一撇总拖得很长。填到原工作部门,他写“三号锅炉”。念一抬头看他。 方脸,眉毛短,左眼下有一颗肉痣。两只耳朵都很平,没有被车把刮过的折痕。 “一九七二年,你在三号炉?”她问。 “在。” “节煤改造?” “你怎么知道?” 念一从材料账里取出那张合照。 照片一直夹在账本中间。她这段时间带来带去,四角比刚取出宣传栏时更卷,旧相框留在马桂芬家。 何保全看见便笑:“这张还在?” “你认识里面的人?” “都认识。死了四个,走了三个,剩下的也没几个回厂。” 他说照片里的锅炉主任其实怕猫,夜班碰见猫钻煤堆,会把徒弟叫醒去赶;最边上那个瘦青年不是被钢板砸伤以后才跛,他本来两只鞋就不一样高。至于拍照那天,大家借来一件白短袖轮着穿,谁站到中间谁套,背后汗湿了一大片,照片上看不见。 他先指前排抱安全帽的人,说那是当年的锅炉主任,又指最边上的瘦青年,说拍照第二天就被钢板砸伤脚。最后,手指落在后排第三个人。 “我。” 念一顺着他手指看过去。 照片里的年轻人仍有洪尔的侧脸。眉毛、右耳、压着一点不耐烦的嘴角,全在。 她再看何保全。 方脸,短眉,左眼下有肉痣。 “你确定?” “我自己的脸还能认错?” “当时你二十二?” “二十六。我结婚都三年了。” “骑车摔过耳朵吗?” 何保全摸摸右耳:“摔过腿。耳朵怎么摔?” “去过临安县粮站?” “没去过。” “认识姓洪的人吗?” “锅炉班老洪?他在前排。” “不是。” 何保全把照片拿近一点:“马会计,你找谁?” “以前厂里的人。” “那多了。”他把照片放低些,“你找老马家里人?她男人没在锅炉房干过,年轻时在县运输队,后来胃不好才调回来。也没听说他们家有人去临安。” 念一问:“你跟马桂芬熟吗?” “被她扣过三天出差补助,算熟不算?” 何保全说一九八六年去邻市拉阀门,回来差半天,马桂芬把三天的途中补助全按两天半算。他为一块八毛钱堵过财务科门,最后也没要回来。 马桂芬的记忆随之翻上来。蓝格子报销单,右上角沾着锅炉灰;她拿算盘重拨了两遍,确实只认两天半。 念一下意识说:“本来就只能算两天半。” 何保全看她一眼:“你看,她那时候也是这么说。” 念一没有答。 照片表面忽然闪过一层极淡的红。 不是光。财务科窗户朝北,桌上也没有红东西。红色从年轻人的右耳往下褪,像一层透明油墨被水冲开。 耳朵先变平。 下巴宽起来,左眼下多出一颗很小的黑点。那张属于洪尔的半边脸只维持了不到一秒,随后成了年轻的何保全。 念一手指一松,照片差点掉到地上。 何保全抢先接住:“厂史照片,摔坏了也从集资款里扣?” “不会。” “那你拿稳。” 他没看见刚才的变化。 071在念一脑中连续发出三次短促报错,没能立刻说话。 何保全把登记表重新拉到面前,在家庭住址后补了门牌号。补完又问:“六千二到底什么时候退?” “不知道。”念一说。 这是她今天最确定的一句。 何保全把收据重新裹好,问那张合照能不能洗一张。他说家里孙子不信他年轻时有这么瘦。胡素云报了大概的翻拍价,他立刻问:“超过两块吗?”听说八成要三四块,他又说算了,孙子爱信不信。 他走到门口,还是折回来,想再看看照片上还有几个活着的人。 何保全临走前又看照片。他眼睛有些花,把照片转倒了才凑近。 “喏,这个就是我。” 照片倒着,他仍一指便指中了后排第三个人。 第160章 认错了一张脸 071用了十七个小时,才找到97.2%的来处。 这十七小时里,念一没有再看照片。 她把照片装回旧相框,正面朝下扣在马桂芬家的桌上。相框背板有一根钉子松了,照片边缘从缝里露出一点。念一找过锤子,没有钉,最后拿装牙科定金收据的铁盒压住。 第二天凌晨,071叫醒她。 “结果不是我计算的。” 念一躺着没动:“我知道。” “显示层调用来自命轨中心保留通道。它使用了被删除的关系预测接口。” “你第四世界已经删掉了。” “删除的是本地演算表与候选输出权限。中心保留了远端映射。” “说人话。” 071停了一下。 “中心读取你关于洪尔的视觉记忆,把其中眉形、耳部伤痕与表情覆盖到照片人物上。你每次注视照片,覆盖都会刷新。97.2%不是相似度,是覆盖完成度。” 071把被压在显示层下面的三段原始记录翻出来。第一次扫描只有63.4,项目名是“旧照片完整度”;念一盯住右耳伤痕后升到81.6;最后一次跳到97.2,旁边标着“高频伴侣视觉记忆补全”。 念一盯着“高频伴侣”五个字,让071收起来。071刚把记录压回去,她又说:“算了,放着。” “所以不是他。” “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何保全与洪尔有关。” “不是他。”念一又说了一遍。 “不是。” 相框仍扣着。 念一坐起来,把铁盒挪开:“你为什么现在才查出来?” “植入结果使用我的标识、声音层与数据显示格式。我最初将它识别为一次损坏的旧权限调用。” “你连自己算没算都不知道?” “当时不知道。” “你不是系统吗?” “是。” “系统连一张脸都认错。” 071没有反驳。 念一越说越气:“你第一天就该告诉我肯定是假的。” “我告诉过你结果不可信。” “不可信和假的一样吗?” “不一样。” “那你就该查快一点。” “我没有更快的权限。” “你以前瞒命轨中心、藏唐栀的声音、删匹配表,怎么这次没有办法?” “那些操作也有失败概率。” “这次就是你失败了。” “是。”071说,“我认错了。” 念一问它复核过几次。 “六次。” “六次都没看见?” “前三次远端日志为空,后两次返回重复校验码。第六次是照片覆盖脱落以后,中心才留下调用尾迹。” “所以还得谢谢何保全来得巧。” “是事实,不是感谢对象。” 念一气得笑了一声。071又说:“我可以在最初识别到异常时阻断你继续观看照片。” “你为什么没拦?” “因为你当时会允许吗?” 念一把已经到嘴边的“当然”咽回去。她记得自己把照片从宣传栏摘下,记得071说过结果不稳定,也记得她嫌它啰嗦,让它别总拿权限损坏当借口。 念一没再说“当然”。她把铁盒往旁边推得太远,盒底刮过桌面,牙科收据从没盖严的缝里掉出来。 “你至少可以再说一遍。” 071隔了一会儿才答:“可以。” 它承认得太快,念一准备好的下一句反而没地方落。 她拿起相框,想把背板拆开。松掉的钉子卡在木槽里,指甲抠不出来。她用力往桌边一磕。 玻璃裂了。 裂纹从右下角斜穿照片,正好划过后排第三个人的脸。玻璃没有碎落,仍连在框里。念一看了一秒,把相框扔到桌上。 这次背板彻底弹开。 “你损坏了厂史材料。”071说。 “我知道!” 说完她更生气:“你现在倒知道。” 071不再出声。 清晨六点,念一穿衣下楼。街口配玻璃的小店还没开,她在卷帘门外等了二十分钟。店主来时,以为她急着给遗像换玻璃,先说黑框贵两块。 “不是遗像。”念一说。 “那普通玻璃,四块五。” “原来这块只裂一条。” “一条也是整块换。” 念一想起叶青禾为六毛铅封吵的那十几分钟,没再还价。她付四块五,让店主先把裂玻璃拆下。 没有玻璃以后,照片上的年轻人就是何保全。 方脸,短眉,左眼下的痣很清楚。洪尔的耳朵、嘴角与眉形都不见了。念一把照片正看、侧看,又拿到店外晨光里看了一次,没有再变。 她先想的不是自己有多蠢。另一个不讲理的念头抢在前面:会不会中心知道洪尔本人在哪儿,所以才能做得这么像?如果没有他的某种信息,为什么偏偏挑三号炉这张照片? 念头刚出来,071便说:“覆盖素材全部来自你的记忆。我没有检测到洪尔的外部信息。” “我没问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在问自己。” “你又不会读心。” “你刚才重复调取了同一段记忆。” 念一把照片放回柜台:“少看。” 店主给相框量尺寸,问裂玻璃要不要带走。念一说不要,过了一会儿又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用报纸包好。 回厂后,071继续查那条“归途记忆锚点”。 结果同样不存在本地运算记录。暗红提示由远端映射直接写入,触发时间正是念一拒绝承包担保以后。它读取了照片覆盖产生的期待,把“榆江轻机厂”标作环境载体,引导她维持生产节点。 调用尾部还有一个没显示给她看的字段:目标服从保持率。数值从她拒签时的41降到照片出现后的17,又在她同意留下管账后升到76。它计的不是烘干机有没有做成,也不是马桂芬能不能拿回钱,只计她还肯不肯留在这里。 071把这段记录复制到本地离线区,没有删除。念一让它把入口藏深一点,过了几秒,又让它留一个自己能找到的索引。她不信中心,也没彻底信071现在拿给她看的东西。 “为什么要我签?”念一问。 “无法确认。可能是为了让任务继续按高情绪收益路径发展,也可能是通过你的选择重新定位我。” “哪个?” “不知道。” “你今天不知道得很勤快。” 071停了两秒:“是。” 念一去财务科找承包书。 三十日期限已经过了两天。项目没有结清:南坡售后仍在核责,药材机刚出水,建明机械一千二借款未还。按合同,马桂芬仍是名义责任人,返聘离岗结算必须继续冻结。 胡素云拿出结算表:“你本来月底退聘,现在还退不退?” “退。” “承包组换谁签?” “叶青禾。” “她停职处分还没正式撤。” “杜厂长不是让她做负责人?” “口头负责和签责任不一样。” 念一拿着表去找杜卫东。 杜卫东愿意解除马桂芬的后续新增责任,不肯在旧订单结清前放开已有留置。叶青禾听完,当场写了一张个人承担书,把三台机器的已知售后、短借款和工人工钱列在自己名下。 “够不够?”她问。 杜卫东说:“你没有可扣的钱。” “机器是我做的。” “机器现在一台在双泉,一台南坡,一台药材站。坏了才回来,好用时不在厂里。” “那你想扣谁?” “按原合同。” 念一把那张个人承担书收过来:“先附在后面。新增支出不许再进马会计名下。” 这一次杜卫东盖了章。 旧责任仍没消失。 叶青禾追到楼梯口,问她为什么忽然要退出承包组。念一说三十天到了。 “三十天到了,你昨天怎么没提?” 念一捏着结算表的角:“签的时候,我以为能在厂里找到一个人。现在找不到了。” “谁?” 她不能说系统,只说:“不在这里的人。” 叶青禾盯了她一会儿,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你拿这三台机器找人?” “也不全是。” “那是多少?” 念一答不上来。她确实替马桂芬守过钱,替工人算过账,也确实因为那张脸,放任自己的名字在承包书上多留了几天。这几件事挤在一起,分不出一张干净的比例表。 叶青禾用指节敲了敲她手里的个人承担书:“马会计的旧账我会想办法。这个月十块钱记账补贴给你,不算我原谅你。配玻璃的钱别往项目里报。” “我没打算报。” “最好。” 她转身走了两级台阶,又回来把承担书要走,说得找陈砚补上售后明细。两个人都没有把话说和。 下午念一去牙科问能不能再留一阵。医生只肯宽三天,说那五十块定金可以抵牙钱,过期不退。念一争了十分钟,争到的也只有三天。她出了门才想起自己刚才把配玻璃的四块五付得很痛快。 牙科那边答应多留的三天还没写进定金单。马桂芬返聘工资与值班补贴没有被动用,六千二集资款也仍在账上,却全标着“待项目清算”。钱一笔不少,暂时一笔也拿不到。 念一回家取修好的相框。 新玻璃比原来略厚,边缘带一点绿色。店主少找她五毛,她走到街口才发现,又折回去要。店主翻白眼,还是给了。 照片重新装好后,念一把它送回厂史宣传栏。原位置四角留着灰印,新相框小了一点,盖不严。她找两张旧报纸垫在背后,拧紧螺丝。 后排第三个人姓何。 念一这回看得很清楚。 财务夹里多了两张纸:一张四块五的玻璃收据,一张仍写着“待项目清算”的马桂芬离岗结算表。 第161章 旧厂先卖哪一块 资产处置通知有三页,骑缝章只盖住两页半。 最后半个红印落在第三页背面。胡素云对着窗户照了好一会儿,确认不是少了一张,才敢收文。 通知由市轻工局资产清理办公室发来,要求榆江轻机厂十日内完成设备、房产、土地使用权和各类债权债务登记。能整体招商的整体招商,不能整体处置的可以分类变现;涉及职工安置与历史欠款的,要“统筹考虑,妥善解决”。 没有一句写先卖什么,也没有一句写卖来的钱先还谁。 杜卫东把中层干部、财务、工会和几个车间代表叫到食堂开会。会议室铺着专利图和售后表,腾不出桌子。食堂长条桌刚抹过,油没有擦净,通知摊开后,第三页很快多出一个圆形碗印。 资产账由潘长河念。 两台老车床,一台牛头刨,一台卷板机,一套已经缺了链条的三吨行车。仓库账上还有铜线二点四吨、铝锭六百八十公斤、各类电机七十三台。 “铜线哪有二点四吨?”材料员问。 “账上有。” “账上的包括厂房暗线和在用电机线圈。全抽出来才有。” 韩胜利道:“那叫铜线?那叫把厂拆了。” 潘长河把眼镜摘下来擦:“我只念账。” 念一翻到铜料卡。最早一笔是一九八三年的动力线路改造,此后只加不减。有人换电机时领过新线,旧线留在车间绕成线圈,没有退库;有人退过,保管员又没在总账上冲。二点四吨里面究竟有多少能过秤,得先把墙砸开才知道。 “先说厂房。”杜卫东道。 厂区一共四十八亩。临街的老办公楼不值钱,地值钱;二装与机修车间屋架还好,屋顶漏;三号锅炉、喷漆房和北仓库连在一起,单卖其中一块,剩下两块都不好用。 已有两家买主递过话。一家想整体接,报价低,答应“视生产需要留用部分人员”;另一家只要临街十四亩和铜料,不要机器,也不谈留人。 估价表更让人看不懂。整厂初估四十三万,拆开逐项加有五十一万六。可五十一万六里面,暗线按全部抽出后的铜重算,行车按还能起吊算,二装厂房又按线路、行车都留在原处算。同一截铜线,在三行价格里用了两次。 潘长河说评估人员只是“分别测算”。 念一拿铅笔把重复项划出来,划到最后,五十一万六剩多少没有人敢重加。若真把暗线抽空,再给留下的厂房重新布电,报价上那八千多元差价还不够买新线。若不抽,单卖铜料的买主便不要了。 “车床单卖呢?”韩胜利问。 “两台合计一万一。” “这么多?” “按可用设备。” 机修车间那台大车床主轴漏油,尾座手轮少一根柄,启动要先用木棍顶接触器。真有人肯出一万一,厂里的人反而担心对方看见实物后告他们虚报。可它留下来,一些外面要收三百元的轴套,在厂内给老师傅一包烟便能车。 叶青禾说不能卖。材料员说越是还能卖上价越该先卖。杜卫东说先等整体买主复勘。 “等到漏油漏空,就只能按铁卖。”韩胜利道。 “你到底要留还是要卖?”罗美珍问。 韩胜利说:“看卖了先给谁。” “部分是多少?”罗美珍问。 “还在谈。” “一个算不算部分?” 杜卫东没回答。 胡素云举起通知:“卖的钱先发拖欠工资吗?” “要统筹。”杜卫东说。 “统筹是排第几?”韩胜利问。 “欠税、银行贷款、职工工资、集资款,还有供应商货款,都要登记后统一定。” “我只问我的工钱排第几。” “现在谁也不能答应。” 韩胜利往椅背上一靠:“那你们先别跟我说四十八亩。我女儿食堂饭票不收土地。” 工会干事不高兴,说退休职工的集资款也是一辈子攒下的,不能因为还在岗的人嗓门大就往后排。韩胜利说他没让退休工往后排,他只是没答应自己往后排。 两个人越解释越像在争。 念一没帮任何一边。马桂芬的六千二、何保全的六千二和其余七十多笔集资款合在一行,叫“内部筹资往来”。名字没丢,排在第几仍看不出。 她问杜卫东:“整体卖,买主接这些欠款吗?” “接厂不等于全接债,还要谈。” “那整体有什么好?” 杜卫东先说机器、厂房与土地拆开就不成体系,说完又补了一句:“整厂接,至少还有牌子。留下的人以后工龄、养老怎么转,也有地方谈。” “厂长留不留?”有人从后面问。 食堂里响起几声很轻的笑。 杜卫东脸涨红了:“买主留不留我,不是今天的问题。” 笑声停了以后,杜卫东把整体接收那份意向又往自己面前拉近一点。他用笔圈了“留用部分人员”,圈到第二遍,笔尖把纸戳出一个小洞。榆江轻机厂若按块卖掉,他连一份写着“原厂负责人”的安置名单都不知道该交给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叶青禾一直在看设备清单。 等众人吵到第二轮,她把二装装配间、那套旧行车与卷板机圈在一起:“这一块先别卖。” 韩胜利问:“凭什么?” “三台烘干机的售后还没结,药材站的内衬要重做。装配间拆了,返修在哪儿干?” “所以全厂等你三台机器?” “不是等。可以租给承包组,租金从应收货款里扣。” 胡素云立刻问:“哪笔应收?” 南坡的尾款已经结过,双泉只剩一小笔质量保证金,药材站正等赔付,石桥辣椒机余款还写着“有钱就付”。叶青禾点了三处,没有一处能立刻变成租金。 “先记着。”她说。 “厂里欠人的也都先记着。”韩胜利道,“你这笔为什么能先占车间?” 叶青禾没说因为机器是她做的。那句话在上一场会上已经没替她换来任何可扣的钱。 她改口:“装配间能继续挣钱。” “我的焊机也能。”韩胜利说,“先把焊机留给我。” “焊机是厂里的。” “装配间也是。” 罗美珍在旁边笑了一声。她月底的南下车票已经买好,原本不该再关心哪间车间留下,却仍把自己装过的三只电控箱列成了“在制品”,不肯让资产组按废料估价。 “我走归我走,”她说,“做好的箱子不能按铁皮卖。” 会开到中午,没有形成处置意见,只形成了六张不同的圈选清单。杜卫东圈整厂;叶青禾圈装配间;材料科圈能单卖的铜铝;工会圈食堂和一间平房,说可以留作退休职工活动室;韩胜利没圈设备,在每张纸最上方都写“工资”。 念一拿到一张空白清单,最后只圈了财务档案柜。不是因为它值钱,而是柜里那些欠款若在搬家时少一页,谁都能说自己原本排得更前。 下午清理组先给设备贴编号。贴到二装车间时,又多出五样账外东西:韩胜利自己买的焊帽,罗美珍从家带来的压线钳,叶青禾借来的温度记录仪,还有两只谁也说不清出处的工具柜。 红色资产签贴到第一只柜门上,韩胜利立刻撕了:“里面一半扳手是我的。” “柜子呢?”清理员问。 “厂里的。” “那签贴哪儿?” 韩胜利不肯贴门,怕连扳手一起被封;清理员不肯贴侧面,说搬运时看不见。两个人争了半天,把签贴到柜顶。不到五分钟,屋顶漏下来的水把浆糊泡开,红纸卷成一根细筒,掉进柜子后面。 另一只工具柜没人认领,打开却有半袋白糖、一双小孩胶鞋和三盒已经受潮的焊条。罗美珍认出胶鞋是五年前车间给困难职工募捐后剩下的,尺码太小,一直没人拿。清理员问白糖算食堂物资还是职工私物,杜卫东让先别登记。 半袋白糖因此暂时比车床安全。 散会时又下雨了。 二装屋顶原先补过的油毡被风掀起一角,水从梁上滴到卷板机旁边。没人肯批新油毡,潘长河从仓库找出两张装化肥用过的厚塑料布,让先把机器盖住。 塑料布不够大。 叶青禾想盖卷板机和半成品,韩胜利先把自己的焊把线挪到干处;材料员怕雨水进电机,又拖走一角。三个人各拽一边,塑料在中间拉出一道快要裂开的白印。 最后他们松了手。 卷板机盖住一半,电机挤在下面,焊把线盘在最上头。雨水仍从塑料边缘滴到地上。杜卫东拿来三只搪瓷盆,一个接一处。 食堂里还放着六张互不相同的清单。 车间里,大家先把准备卖掉的机器盖了起来。 第162章 一个名字占两行 邵建明把“叶青禾”三个字打了两遍。 第一遍在技术负责人后面,第二遍在常驻生产负责人后面。两行挨着,打字机的“禾”字都有一点向右歪。 叶青禾看到第二行时,没有先发火。 资产处置会后的第二天,她去城南农机站看建明机械的新场地。后院比邵建明上次说的窄,三相电有,行车也有,但那台两吨行车只能沿东西方向走,吊不到靠南的装配区。四台焊机里一台没有电缆,一台送去修了,真正能用的只有两台。 至少屋顶不漏。 邵建明把办公室设在原农机站卖配件的门市里。墙上还留着“东方红拖拉机专用件”几个褪色的红字,办公桌却是新的,桌角尖得扎手。叶青禾坐下时撞了一次膝盖,后来便一直侧着腿。 合作书也换了新版。 旧双回风专利由建明机械出具贡献说明,承认核心风路由叶青禾设计,邵建明负责样机组织与原申报。正在做的低温循环改型不再直接归旧专利,若申请新成果,叶青禾列技术第一完成人;建明机械负责申报费、样机费和市场费用,取得生产使用权。 这一次没有写“全部改型归公司”。 叶青禾从头看到尾,在技术分成那一栏停住:“百分之八?” “按净销售额。” “净销售额是谁算?” “财务。” “你的财务。” “以后也可以是你的。” “我不做账。” “你可以查。” “查不到的呢?” 邵建明拿笔在旁边加了一句:乙方有权查阅与合作产品有关的进货、销售和运输原始单据。 “复印呢?” 他又加:允许抄录、复印。 “复印费谁出?” “叶青禾。” “公司出。” “一毛钱你也谈?” “不谈清楚,月底就有人说复印不是技术成本。” 邵建明把“公司承担”四个字补上。他改得并不勉强。与第一次只印一张名片相比,这一版确实给出了能落到纸上的东西。 叶青禾继续往下看。 新改型的第一完成人是她,第二完成人暂空。邵建明说可以填陈砚,只要陈砚愿意把冷凝、检验和两处结构改进写成技术说明。 “你不写自己?”她问。 “我写申报组织。” “舍得?” “旧专利已经把便宜占够了。” 他说得太直,叶青禾反而没接住。她低头翻页,撞疼的膝盖还顶着桌边,忘了挪开。 邵建明把另一张薄纸放在她手边:“旧专利说明也写好了。你先看,没意见我盖章。” 说明第一行仍是专利权人邵建明,下一行才写叶青禾承担核心设计。她用指甲点了点两个名字:“为什么你在前?” “原登记就是我,说明要先对应原证书。” “新改型我在前?” “在前。” “以后别人只看证书,不看说明呢?” “那我跟着你去解释。” “你能解释多少年?” 邵建明把烟盒拿出来,又想起这里是自己的办公室,没必要征求谁同意。他弹开盒盖,却没有点烟。 “青禾,”他说,“你要是愿意,我们也可以复婚。公司有你一份,房子、小满、名字前后,其实都不用再拆着算。” 叶青禾手指停在纸上。 这不是她期待过的求婚。没有花,也没有一句想不想重新过日子,先从公司和专利说起,像在一份报价后面顺便加了运输。可她竟然没有立刻拒绝。 小满那张接送表还贴在奶奶家冰箱上。周一、周五归邵建明,周三、周六归她,星期日写着前一天再说。若他们重新住在一起,那张表确实可以少画几格。 建明机械有不漏雨的屋顶,有能按月发六百多元的承诺,也肯把她的名字放到技术第一行。她讨厌这些条件与复婚搅在一起,又不能假装条件对她毫无用处。 “你想复婚,”她问,“还是想让我来公司?” “都有。” “哪个在前?” “非得排?” “名字都要排,人为什么不排?” 邵建明答不上。他把烟盒关了,开合声仍旧很响。 叶青禾也没替他答。她重新翻回合作书,拿笔准备在修改处签小字。看到最后一页时,才发现后面还附着一张人员安排表。 常驻岗位一栏已经填了:城南农机站。 家庭联系地址填的是邵家父母的住址,后面括号注明:女儿邵小满现居。 “谁让你填的?” “你若任技术负责人,总得有常驻岗位。小满大半时间在我爸妈那里,联系地址写那儿最稳。” “接送表是一天一天写的,什么时候变成大半时间?” “她奶奶照顾得最多。” “所以你替她定住哪儿?” “我只是填联系地址。” “那为什么不填我的住处?” “你可能来城南。” “我什么时候答应来?” 邵建明指着前两页:“我们谈了两个小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谈就是答应?” “你刚才连复印费都让我改了。我以为你在谈怎么进,不是在谈进不进。” 这话不全错。叶青禾方才确实已经在想每月几号查账、技术分成按哪个数字算。她因此更恼火,拿起笔,把“城南农机站”一道划掉,又把小满的住址划掉。 笔尖划到纸背,留下两道凸起。 邵建明按住下一页,没让她连合同一起撕:“空着可以,别撕。” “我没要撕。” “你手上已经用力了。” “纸太薄。” 两个人各抓着一角,僵了一会儿,最后都松开。合作书没有撕。两处空格旁边分别写上:另行协商。 叶青禾没签最后的加入确认,也没把文件退回去。她带走一份复印件,邵建明特意在复印费报销单上写了两毛。 傍晚她去邵家接小满。 冰箱门上的接送表右下角已经不翘了。小满没找到胶带,用一块贴过脚后跟的胶布补住,胶布中间还留着一道袜子绒毛。星期四原本空着,奶奶还是偷偷把自己的名字填了上去,小满用红笔在旁边加了“拿药后”。 叶青禾站在冰箱前问:“要是妈妈以后换到城南上班呢?” 小满正在削铅笔:“星期三谁接?” “还没定。” “那定了再换表。” “如果住的地方也换呢?” 小满停下削笔:“我的书桌搬不搬?” “你想搬吗?” “我问你。” 叶青禾说可能搬,也可能不搬。小满嫌这个回答没用,把铅笔屑倒进垃圾桶,又问航模课是不是还在原来的少年宫。 “应该还在。” “那城南更远。” 她只算公交站,没有问爸爸妈妈是不是重新住在一起。叶青禾几次想把“复婚”说出来,都觉得若由自己先说,便像已经替孩子准备好了一件该高兴的事。 小满把削尖的铅笔插回笔筒:“你们别又先写我的地址。上次转午休床,也是老师先写完才问我。” 叶青禾问她谁说合作书上写了地址。 “爸爸中午来拿户口簿,问奶奶门牌号。” 邵建明甚至不是照记忆填的。他特意回来核对过。 叶青禾没在小满面前骂他,只把冰箱上的接送表揭下来一角,又重新按回去。胶布粘得很牢,把纸撕起了一小层毛边。 晚上九点,叶青禾去了质量科。 陈砚在值班室算药材站损失。四袋白术表面起斑,要筛拣、复烘;其余八袋虽看不见变化,药材站要求一并折价。陈砚按十二袋列,叶青禾站在门口看见数字便说:“你签错一次,打算赔出两次的钱?” “客户不会把没起斑的八袋当原价收。” “先复烘再定。” “复烘费也算损失。” “机器修好后免费做。” “电费、人工、药效变化不是免费就没有。” 叶青禾把门关上:“我今天不是来跟你算这个。” 陈砚放下笔:“那来做什么?” 她原本想说邵建明提了复婚,也想说自己差一点答应。话到嘴边,变成:“我可能去建明机械。” “应该去。” “你连条件都不问?” “屋顶不漏,工资能发,比这里好。” “你是不是觉得我去哪儿都行?” “你来告诉我,不就是已经决定?” “我没决定。” “那你要我拦?” 叶青禾没回答。她走到桌前,把那份损失表翻过去,露出背面邵建明给的合作书复印件。陈砚先看到技术第一完成人,再看到被划掉的常驻岗位。 “他还提了复婚。”她说。 陈砚把纸放下:“所以你来找我?” “不全是。” “跟你回答他一样?” “我没回答他。” “你也没回答我。” 值班室的门闩坏了半边。叶青禾转身把剩下半边扣上,扣了两次才卡住。 “那我现在回答。”她说。 她先亲了陈砚。陈砚没有立刻抱她,手还按在药材损失表上。叶青禾咬了他一下,他才把那张表从两个人中间抽走,塞进抽屉。 值班室的折叠床很窄,一动便响。陈砚去拉窗帘,挂钩掉了一只;叶青禾站到凳子上想挂回去,凳面有机油,鞋底一滑,陈砚扶她时撞翻了热水瓶。瓶塞滚进床底,幸好里面只剩温水。 “你这里什么都坏。”她说。 “门是保卫科修的,床是厂办买的。” “热水瓶也是别人撞的?” “刚才是你。” 她本来还想顶一句,陈砚把她从凳子上抱下来。后面没人再谈复婚、常驻岗位或药材折价。折叠床仍响,响得两个人中途停过一次,等走廊脚步过去才继续。 天亮前,叶青禾在床下找瓶塞,摸出一只旧袜子。陈砚说不是他的,她说值班室只有他睡。两个人为袜子是谁的争了几句,最后谁也没扔,先压在热水瓶下面防晃。 六点四十,药材站来电话,坚持十二袋全部折价。 陈砚接电话时只穿好一只袖子。叶青禾在旁边说先送样复验,他捂住话筒:“你别替我答。” “机器是我做的。” “合格证是我签的。” “所以你想一个人赔?” “我想先承认十二袋都受过同一批潮气。” “承认受潮不等于按报废赔。” 药材站操作员在电话那头喂了三声,问他们到底谁说了算。 叶青禾说技术问题她说了算。陈砚说质量结论由检验签字人出。昨晚塞进抽屉的损失表又被拿出来,纸角压住了那份合作书。 两个人一直吵到上班铃响,也没把十二袋改成四袋,或把四袋改成十二袋。 叶青禾离开值班室时,常驻岗位和小满住址仍是两道划痕。她的名字却还占着技术负责人和第一完成人两行,一行也没划。 走到楼梯拐角,她才发现衬衫第三颗扣子扣进了第四个扣眼。她低头重新扣,胡素云正端着一盆洗抹布的水上楼。两个人隔着三级台阶停住,谁都不好先走。 最后胡素云把脸转向墙,叶青禾扣完以后说了声“行了”。 “我没看。”胡素云说。 她盆里的水洒出一半。 第163章 南边来的六十台 六十台不是询价。 邵建明把合同、银行汇票和客户寄来的三袋原料一起放到二装车间桌上。合同已经盖了广南惠丰农产公司的章,汇票六万三千元,三袋原料分别是鲜桂圆、切开的木薯片和带籽红椒。 桂圆在火车上闷了四天,袋口一解便有甜酸味。红椒还好,木薯片边缘已经发灰。 “他们要烘什么?”叶青禾问。 “这三样都要。” “同一台?” “基础机一样,筛架和温控分三种。” “交期?” “第一批二十台,二十五天。剩下四十台,再三十天。” 车间里没人说话。 叶青禾曾在废报价单背面写过一个月十台。那是把材料准时、设备不停、所有人每天到岗都算进去的数。实际做前三台时,螺母掉过下水道,轴承卖过又买,第一台香菇焦了,第二台从南坡退回来,第三台还在药材站赔白术。 如今五十五天,六十台。 “单价三千五。”邵建明把合同翻到价格页,“总价二十一万。预付三成,第一批验收再付五万,全部交齐留一成质保金。” 六万三千元的汇票压在纸角。承包组账上从没同时见过这么多钱。 韩胜利伸头看了眼汇票,先问:“这是真的吧?” “银行汇票,三天内入账。” “入谁的账?” “建明机械。” 韩胜利立刻退回去:“那跟我没关系。” 邵建明说建明机械负责销售,榆江轻机厂二装承包组负责加工,预付款按进度拨。每完成一台,人工结算一台;第一批材料款由公司先付。 “先付多少?”胡素云问。 “四万。” “剩下二万三?” “运输、税费、客户联络和周转。” “原来合同还没签,销售费就先扣了。”叶青禾说。 “不是扣。运六十台去南方,火车皮、短途车和包装都要钱。” “合同写运费到付。” “到付的是干线。送站、装车和木箱我们出。” 两个人对着合同找了两页,邵建明这次没算错。叶青禾仍把“周转”两个字圈住,让他列明细。 念一在旁边算材料。 按现有结构,一台钢板、风机、电热管、电控、轴承与筛架约二千一百元。六十台要十二万六。批量采购能便宜,但风机厂最多赊二十台,钢材供应站只肯收现款。四万元最多把前二十台的主料凑到七成。 第一批二十台交出去,五万元节点款进来,才能买后四十台。第一批若晚一天,后面就不是晚一天。 “改成三十台。”念一说。 叶青禾抬头:“什么?” “先签三十。二十台按期交,十台留余量。剩下三十做追加,不把没到手的五万元当已经有。” 邵建明道:“客户要六十。南边六个收购站一站十台,少一半,人家会找别的厂统一做。” “那就让别的厂做三十。” “他们不会把一套售后拆给两家。” 念一把材料预算推过去:“你们也没有一套能做六十台的厂。” 资产编号的红纸还贴在卷板机顶上。老车床随时可能被买主复勘,厂里的电线正在按吨估价。通知要求十日内完成登记,六十台却要做五十五天。 杜卫东听到大单,从办公楼赶来。他同意装配间暂缓列入第一批拆分清单,条件是订单继续走厂内承包,管理费按原来的百分之九提。 “先说留多久。”叶青禾道。 “至少第一批。” “后四十台呢?” “要看整体处置谈到哪一步。” “我签六十,你只给二十台的屋顶?” 杜卫东也恼:“我能替买主答应五十五天不来拆吗?这单做起来,整厂价格也能往上谈。要是做不起来,我今天答应你一年有什么用?” 杜卫东说完,把叶青禾圈出的装配间从拆分清单上擦掉。橡皮不好用,黑框还留着,只是里面的字淡了。一个正在生产的装配间比一间盖着塑料布的空车间更难按废房估价,他也想拿这六十台去跟整体买主再谈一次。 念一看着两边争,忽然觉得自己很想走。 不是完成任务以后的离开,也不是去找洪尔。她只想在牙科定金再过期以前,把马桂芬的名字从这些纸上抽出去,然后坐一趟没有锅炉、烘干机和红色提示的公共汽车。去哪里都行,哪怕只坐到终点再回来。 这个念头让她劝得更硬:“别接六十。” 叶青禾看了她一眼:“因为算不过来,还是因为你不想管了?” “都有。” “那你现在代表谁说?” “代表还没拿到离岗结算的马桂芬,也代表我不愿再替你们赌。” “新订单不进马会计名下。” “旧售后还在。你把人和设备全挪去赶新单,药材站谁修?南坡再出问题谁去?” 叶青禾没回答。 陈砚拿走了订单附带的质量计划。客户要求每十台抽一台做满载试验,其余空载两小时。按这个办法,检验台够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签。”他说。 邵建明问:“客户自己写的标准,你为什么不签?” “结构是新批次,三种物料、三种温区。前十台每台至少十二小时冷凝,稳定后再谈抽检。” “十二小时乘六十,交期不用看了。” “可以加试验位。” “哪来的电?”叶青禾问。 “单独拉线。” “暗线正准备按铜卖。” “所以先做供电,不是先承诺六十台。” 昨晚两个人还挤在同一张折叠床上。现在陈砚把质量计划摆回她面前,连称呼都没用。 叶青禾说:“前五台全试,后面五抽一。药材机的问题是内衬折边,不是每台都会有。” “就是因为折边少两公分也能漏水,才不能只看结构一样。” “每台冷凝十二小时,工人夜里谁看?” “检验安排。” “质量科一共几个人愿意跟你熬?” 陈砚没报出数。他能写出正确的检验要求,不能凭一张表变出人和电。 韩胜利听到这里,问的是另一件事:“一台人工多少?” 胡素云按工序估了六百二。韩胜利说按节点不行,要一台一结,焊完底架当天拿四十,外壳封完再拿六十。女儿学费交了,寄宿食堂还得每月另交饭钱,他不会拿第一批的钱等第二批验收。 罗美珍的车票只剩九天。她愿意再装六只电控箱,一只一结,不退票。第七只以后谁接,她可以把接线编号写在柜门里,但不保证南下以后接电话。 张麦生想把两个在家待业的表弟叫来。韩胜利说一个连直角尺都拿反,另一个上回把地线接到接触器上。张麦生说拿反的是哥哥,接错的是弟弟,这次叫的是另外两个。 屋里笑了一阵,笑完,人数还是不够。 “我接。”叶青禾说。 没人正问她接不接。大家在谈的是少签多少、怎么分批、质量计划由谁改。她把那两个字说出来,桌边才慢慢静下去。 念一说:“你做不完。” “现在做不完。” “五十五天以后就会?” “不知道。” “那你签什么?” 叶青禾把三袋原料依次倒出一点。桂圆黏在报纸上,木薯片落下一层灰粉,红椒籽滚进合作书装订缝。她拿指甲抠了两下,没抠出来。 “我不想只做三台,坏一台,修一台,再等别人决定装配间卖不卖。”她说,“六十台做不完,名字也是我签。不是陈砚,不是邵建明,也不是马会计。” 邵建明提醒:“违约是公司赔。” “所以加工合同把分摊写清。你别替我赔完,再拿专利和小满来算。” 陈砚问:“质量计划呢?” “你不签就空着。第一批出来以前再定。” “没有计划就开工?” “先订材料。” 陈砚把空着的签字栏折起一个角。叶青禾把订料单压在上面,没让那一角弹回来。 邵建明带来的合同不能改数量,众人便在背面加了一份厂内加工补充约定。预付款四万元拨入项目专户;旧订单售后留两人,不得从新单人工款里扣;设备若被处置,由榆江轻机厂提前十五日通知——最后一条杜卫东只肯写“尽量提前”。 叶青禾在“尽量”旁边画了一个圈,还是签了名字。 陈砚没签质量计划。 铭牌样式原本只写“榆江市建明机械有限公司”。叶青禾让印刷厂在下面加一行:技术负责人 叶青禾。邵建明说工业铭牌不印个人名,她说旧专利证书也没有她的名,这次她就要印。 两百块起印比六十块单印便宜。她订了两百块。 材料单也在同一天发出去。钢板与风机都能分批到,最麻烦的是风机轴承座上的耐油密封圈。原来那家厂说至少二十二天,县橡胶制品厂却有一批尺寸相同的黑色替代圈,三天能送一百五十只,价钱还便宜四成。 陈砚在样本后写:材质不明,不得批量使用。 叶青禾没批量下单,只让对方先送十二只试装。她在“不明”下面加了一句:先做连续高温试验。写完把材料单压到尚未签字的质量计划下,两个“先”字离得很近,办的却都不是今天能办完的事。 第二天下午,第一箱铭牌送到。铝片上的孔距按旧机型打,离新外壳预留孔差了四毫米。“叶青禾”三个字又太靠右,最后一个“禾”几乎贴到铆钉孔。 印刷厂说重做要另收钱。 叶青禾拿起冲子,把左边孔往里扩了四毫米。铆钉敲下去,铭牌略微歪着,右边那个“禾”字总算没有被压住。 这时六十台机器一台也还没有。 桌上先多了两百个她的名字。 第164章 最快的办法漏油 第一批钢板星期日清晨到厂。 门卫还没换班,司机便把二十张薄板卸在二装门口。叶青禾核过厚度,发现其中四张只有一点四毫米,订料单写一点五。 “国标负差。”司机说。 “负多少?” “厂里都这么出。” “我问负多少。” 司机不知道。他只管送货,随车单上写一点五,卡尺量出来最薄处一点三八。 退回四张,下一车要等五天;留下,外壳大面容易振。叶青禾让韩胜利在内侧多加两道窄筋,四张薄板只用来做侧板,不做底架。 韩胜利问:“多焊怎么算?” “一张加六块。” “焊条呢?” “项目出。” “返工不算我的。” “不算。” 他们先把价写在板角,再开始下料。粉笔线被第一块板的油蹭掉一截,张麦生的表弟按剩下的线切,切窄了十一毫米。 张麦生带来的不是上次接错地线的弟弟,也不是拿反直角尺的哥哥,是两个堂表弟中的一个。叶青禾到这天才听清。人叫张小安,十九岁,在修自行车铺干过,第一次用剪板机。 窄掉的板不能接回去,只能改作检修门。第一扇门因此比图纸短,叶青禾又让四边各加一道折边。陈砚看见时问谁批准改尺寸。 “我。” “记录呢?” “还没写。” “先写再做。” “板已经窄了。” “所以更该写。” 叶青禾在图纸边补了一句,字挤到铭牌孔位置。那两百块新铭牌原本就差四毫米,如今检修门又短十一毫米,第一天还没过午,两个改动已经互相找不到共同基准。 十二只替代密封圈在中午送来。 黑色,表面比原件更亮,捏起来略软。县橡胶厂的送货员说是耐油胶,问配方,只说“厂里二号料”。陈砚剪下一小条,泡进二十号机械油,又把另两只装进旧轴承座,放到试验箱里升温。 叶青禾把温度设到八十五度。 “工作温度最高七十二。”送货员说。 “那八十五不过分。” “你们把它烤坏,不能算退货。” “不坏才买。” 两小时后,浸油胶条没有明显膨胀,装在轴承座里的两只也没渗。陈砚用游标卡尺量内径,比试验前大了不到零点一。 “继续。”他说。 下午三点十八分,试验箱和三台焊机同时用电,二装分闸跳了。 电工来合闸,不肯立刻送。他说这条支线原本只供装配照明和两台焊机,三号锅炉停用后,试验箱临时从喷漆房跨接,线皮有一段已经发热变软。 “再跳一次就停整条线。” “那试验箱单独送。”陈砚说。 “单独送,焊机停。” 韩胜利把面罩往上一推:“停焊一分钟也算等工。” 叶青禾问电工晚上能不能送试验箱。 “晚上资产清理组要查暗线,六点以后全厂断电。” 停电通知贴在办公楼,没有人送到二装。叶青禾跑去找杜卫东,争到晚上九点断电,条件是试验箱与焊机轮着用,谁也不许同时开。 剩下的三小时里,密封圈在试验箱里烤了四十分钟,拿出来等焊;焊机用完再放回去。一共经历五次升温和降温。到晚上八点半,累计高温五小时十二分,没有漏油。 陈砚在记录上写:试验中断,不能替代连续试验。 叶青禾在下面写:短时循环通过,先用于三台试装。 “三台要六只。”陈砚说。 “左右各一只。” “剩下六只呢?” “留复验。” 第二天早上,县橡胶厂来电话,说若当天不确定,一百五十只的原料便排给水泵厂,下次开炼要等十天。 叶青禾拿着电话问陈砚:“订不订?” “等连续试验。” “连续试验今晚才能做。” “那今晚再答。” “今晚就没有这批料。” “没有总比不合格好。” 叶青禾捂住话筒:“原厂密封圈二十二天,这批十天。第一批二十五天交,你算给我看。” “所以交期签错了。” “交期已经签了。” “错的签字不会因为再签一个错就变对。” 送货员在电话另一头不停喂。叶青禾把手移开:“先做一百五十只。合同写试装不合退。” 对方不肯写“不合退”,只答应尺寸不符退货。材质与高温表现由使用方验证。 叶青禾仍订了。 她没有在陈砚那张“不能替代连续试验”后面签名,也没叫他划掉。两张意见同时夹进材料单。 接下来六天,车间没有再按早晚分过班。 韩胜利把十二只底架排成两列焊。每完成一只,胡素云就在计件表上盖一个小蓝章,当晚结四十元。预付款进账以后,现钱真的按约拿到,他便连续干到凌晨;第二天中午照样因为一盒焊条少了三根,堵住材料员不让关库门。 张小安只许做重复孔位。他第一天钻反两块左侧板,叶青禾把两块翻面当右侧用。油漆工喷完才发现铭牌孔跑到内侧,只能补焊、磨平、重新打孔。新孔离旧孔太近,第一台铭牌装上后总有一个角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罗美珍答应的六只电控箱做到第五只,接触器少了两个。县电器店只有另一种型号,底孔不一样。她不肯替后面的人重画接线板,说火车票不改,最后只在柜门内侧画了四个新孔,旁边写:“照这个钻,别再问我。” 第六只箱子装到一半,全厂停电。 不是原定九点断电。资产清理组拆北仓库废线时剪错一根仍在使用的支路,二装、食堂冷柜和门卫传达室一起黑了。食堂师傅提着半盆开始化的猪油来骂,叶青禾也提着手电去。两个女人在配电室门口谁也不肯让谁先接。 电工先给冷柜送了。 “肉坏了当天就臭,”他说,“机器晚一小时不会。” 叶青禾说机器晚一小时要赔。他问合同能不能赔他一双被电弧烧出洞的鞋。叶青禾没话,拿了两根蜡烛回车间。 那一夜只做不需要电的活。张麦生给筛架去毛刺,两个学徒分螺钉,韩胜利不肯摸黑焊,坐在门口数已经完成的底架。叶青禾用蜡烛照着图纸改工序,蜡油滴到第七台风机位置,凝成一个白疙瘩。 第三天上午电来,所有人抢同一条线。 先焊还是先试,吵了二十分钟。最后以两小时为一段轮换。试验箱升温刚稳定就断,焊缝做到一半又停。韩胜利有一条横缝接了三次,磨平以后看不出,心里不舒服,在旁边打了自己的记号。 第一批一百五十只密封圈送到时,十二只试装圈还没有完成连续验证。 叶青禾没有全领。她只办了四十只入库,剩下一百一十只让橡胶厂暂放车上。送货员不肯等,说下午还要送别处。双方争到最后,胡素云先按一百五十只开临时收料单,备注“待性能复验”,货全卸进二装。 陈砚拒绝在入库检验处盖章。 “尺寸你量过了。”叶青禾说。 “尺寸合格。” “那盖尺寸合格。” “章上只有进料合格四个字。” “你手写。” 陈砚手写“仅尺寸”,把检验章盖在四个字旁边。叶青禾嫌他故意,仍把单子收走。后来工人领料时只看见红章,没人翻到备注那一面。 第六天,十二台机器有了外壳,八台装好风机,六台完成接线。 没有一台完全按同一份图做。前四台用一点五毫米侧板,中间四台有两块一点四;前三台检修门短十一毫米,后面改回;电控箱从第六台起换了接触器。叶青禾把差异逐台写进一本学生作业本,写到第九台时,页码从十二跳到十四。她找了半天,发现第十三页被小满以前撕去叠了纸船。 “换本。”陈砚说。 “能看懂就行。” “少一页也能?” 叶青禾在十二和十四之间补了“十三无”,继续往下写。 第一辆车约好第七天下午来,先装六台去省城铁路货场。六台都做了两小时空载与两小时升温。密封圈外侧没有油,轴承温升也在范围。 陈砚不肯用客户那份十抽一计划,给六台逐台开了临时检验单。冷凝与连续高温两栏没有盖完整合格章,只写“首批跟踪”。 司机看不懂:“能不能拉?” 叶青禾说能。 陈砚没说能,也没说不能。他在检验单备注后签了自己的名字。那和药材机的合格证不是同一种签法,可司机只数有没有签字。 下午一点,六台开始装车。 第七台留在车间做连续高温。它和前六台用同一批风机、同一批密封圈,温度升到七十五,装着湿木屑模拟负载。前三小时一切正常。 第五小时,右侧轴承座下方有一道发亮的细线。 叶青禾用手指抹了一下:“装配油。” 张麦生说装轴承时确实抹过油。 陈砚拿煤油把外壳擦净,在下面垫一张白纸:“继续。” 第六小时二十分钟,白纸上多了一个淡黄点。不是水。陈砚拆开防尘盖,密封圈外唇已经发软,边缘向外翻了一小截。 “停车。”他说。 叶青禾看向装货口。六台已经捆好四台,司机在车下吃西瓜。 “再看半小时。” “已经漏了。” “一滴,可能是这一只装歪。” “同批圈全停用。” “先拆第七台。” 拆下来的密封圈内径比进料时大了零点六,表面仍完整,手一压却迟迟弹不回去。泡在冷油里的样条没有这种变化。反复升降温的短试也没有跑到连续六小时。 最快到货的那批胶,没等机器跑完一班便软了。 叶青禾让张麦生拆第八台。第八台还没运行,密封圈看不出异常。她说可以把已装六台派人到货场逐台换,原厂圈从邻市经销点先凑十二只,明早有人坐头班车送到省城。 “现在把车卸下来。”陈砚说。 “卸车费、等车费谁付?” “项目。” “项目的钱先付材料和工钱了。” “那也比六台到了南方漏油便宜。” “它们先到省城货场,不是今晚就到南方。我们的人能追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它们在路上当然不会漏。”陈砚说,“到了以后开机,谁盯?” “我盯。” “我是说换以前不能算合格。” “换完再验。” “货场怎么做连续高温?” 叶青禾说可以先换,到了客户处再跟机试。陈砚不同意:“那叫把试验场搬到客户那里。” 车间里十几个人都停了。韩胜利手里还拿着焊枪,没有关气,细小的嘶声一直响。 叶青禾道:“药材机你也把三小时搬到客户那里了。” “所以白术受潮了。” “现在知道拿它教我?” “是我签错。我现在说停。” “你每次错完都特别会说下一次该怎么对。” 陈砚脸色变了:“你要把那张合格证留到什么时候?每次需要我签,就拿出来提醒我已经错过一次?” “你签的时候也不是我握着你的手。” “工资表是谁放的?” “我放的。我承认。那你签字是为了十七个人,还是因为我问了两遍?” 没人再看焊枪。罗美珍低头整理接线端子,把同一只螺母从左格挪到右格,又挪回来。 陈砚说:“你那天晚上来找我,也不是为了让我今天替你签。” 话一出口,旁边两个人同时抬头。 叶青禾先愣了一下,随后笑得很难看:“你非要在这里说这个?” “是你先问签字因为谁。” “好。那我告诉你,邵建明至少把要我做什么写在纸上。你呢?一句可能会走,去哪儿、什么时候,什么都不说。现在倒要我按你的话停六台。” “停机器跟我去哪儿没有关系。” “对你当然没有。机器名字不是你,违约的公司也不是你。” “所以你要的是一个肯签字的人,不是我。” “那你别签。” “我不签。” 念一这时从财务科赶到装货口,手里拿着第一辆和第二辆车的出门联。项目章一直锁在马桂芬的铁皮抽屉里,没有那枚章,门卫只能放原料,不能把成品记成已经交付。 她先看陈砚收回的检验单,又看拆下来的软密封圈,把第一辆六台的编号逐个抄到出门联背面。 “车可以去省城货场换件,不能写成合格交货。”念一将原来的“成品出厂”划掉,改成“转运待换件;未经复验不得转交客户”,让司机在六个编号后按了手印。门卫、财务和司机各留一联。 叶青禾道:“到了货场再换,本来就是这个意思。” “意思不落在纸上,到了南方就会只剩一辆已经出厂的车。”念一把第二辆车的十二张空白出门联全部收回,“第一辆你要冒这个险,我拦不住。后面的机器没有逐台复验,一台也不盖马桂芬的章。” 她已经借过活人的名字一次,不能再让这名字替六十台机器一起保证。 第二辆车原定装另外六台。陈砚把六张检验单全部收回,质量计划仍压在抽屉里,一页没签。 叶青禾对司机说第一辆照走,到了省城货场等人换件,等车费由建明机械谈。邵建明还在外面找原厂密封圈,电话没打通。杜卫东听说漏油,只问这批订单会不会影响整体买主明天看厂。 司机把吃剩的西瓜皮扔进门边垃圾筐,爬进驾驶室。韩胜利终于关了焊枪。装货工问还绑不绑最后一道绳,叶青禾说绑。 陈砚站在车门外,没有再拦。 货车开到门岗时熄了一次火。叶青禾已经往前走了两步,司机从窗里伸手摆了摆,说只是离合没踩稳。车重新发动,她站在原地,没有再喊司机的名字。 八点二十分,第一辆装货车已经开出厂门。 第165章 叶青禾不肯返工 广南惠丰只回了六个字:全批换圈,复验。 电报是第二天上午到建明机械的。邵建明拿着原件赶回厂,纸条背面还粘着电报局的复写纸。 他说第一辆车已经到省城铁路货场,六台没装火车,司机按小时收等车费。邻市能凑到十八只原厂密封圈,够换九台。余下十一台所需的二十二只,最快六天。 “十八只先给路上的六台,剩下六只换已经漏的三台。”叶青禾说,“没运行的先做长试,漏了再换。” 邵建明把电报递给她:“客户说全批。” “他们没看机器。” “他们看见我们自己报的材料异常。” 昨晚陈砚把试验记录、密封圈尺寸变化和首车编号一并交给了建明机械。邵建明不敢瞒客户。若车到南方才漏,六个收购站会把同一份问题发给六个地方;现在只是停在省城,多付等车和换件。 “二十台全换,”胡素云算,“原厂圈八百八十,拆装人工至少一千二,货场换六台要带工具、带人,来回路费加等车先按七百。连续试验再用电——” “人工为什么一千二?”叶青禾问。 “每台拆左右盖、管路、轴承座,按六十。” “不是每台都要拆两边。” “客户要全批换。” “全批是一边漏也拆两边?” 没人能替客户解释这两个字究竟细到哪一只螺钉。 项目专户剩下一万七千多。看着不少,其中九千二是已完成底架、外壳与电控的人工节点,三千八要付钢板和接触器尾款,旧订单留置与药材站赔付还没结。全部返工的钱不是没有,只是付出去以后,至少一批人的工钱要重新变成“等验收”。 韩胜利听到这儿,把自己的计件本摊开:“十二只底架,八只外壳,我这一千九百六十五先结。” “底架已结,外壳还差六百四。”胡素云说。 “今天给。” “今天账上能给。” 叶青禾道:“先别结最后两只,返工还要焊。” 韩胜利把本子从胡素云手下抽走:“返工另算。” “我知道另算。钱留着,晚上——” “留在账上就可能先买密封圈。给我,我晚上愿意干再拿回来算。” “谁会让你拿回来?” “所以先给。” 胡素云最终给他开了六百四的支票。银行下午才兑,韩胜利把支票折进烟盒,没再接新外壳。 叶青禾仍不肯把二十台全部拆开。 她提出每台跑满十二小时,出现渗油的换;没有渗油的记录批号,派人跟到现场。惠丰不同意,回复说同批胶料已经有一只失效,不能把剩下十九台当十九次赌运气。 叶青禾给对方打长途。 电话转过三个办公室,最后接到设备科。她说自己坐火车过去,第一批安装、试机全由她盯,出问题现场换,误工与材料写她个人承担。 对方问:“你个人拿什么承担?” “我是技术负责人。” “名字能抵货款吗?” “机器是我设计的。” “所以才让你们换。” 电话那头有人催占线太久。设备科的人把要求重复一遍:二十台全部更换合格密封圈,逐台连续复验,未完成不接货。 “你来不来,是你们内部的事。”他说。 电话挂断以后,叶青禾还握着听筒。话务员在里面问要不要续时,她说不要,隔了几秒又问刚才的长途费能不能记到建明机械。话务员说只管记拨出单位,叶青禾只好把电话放下。 陈砚整天没有进二装。 质量科收回了首批检验单,只有第七台的失效记录贴在门外。叶青禾去过一次,门开着,陈砚不在。他那只锁住卡尺的抽屉仍旧锁着。 下午,韩胜利把工具往帆布包里装。 焊帽是他自己的,钳子两把,角尺一把,磨短的划针三根。焊把与气瓶属于厂里,他没有动。叶青禾看着他收:“六百四还没兑。” “银行说两点半以后。” “你现在走,返工谁焊?” “谁决定不全返,谁焊。” “我说漏的换,没说一台不拆。” “拆多少你自己都没数。” “今晚先把第八到十二台跑起来。” “跑完漏了,明天拆;不漏,客户也让拆。我现在焊第十三台干什么?” 韩胜利拍了拍装着支票的烟盒:“我只算到今天。”新焊一台,可能多一台等返工的钱。他女儿下个月的饭票不会因为叶青禾去南方担保就便宜。 叶青禾说:“这批做完有三个月活。” “先把这星期做的算完。” 韩胜利提起包。包口没系紧,一根划针掉出来,滚到叶青禾脚边。他弯腰去捡,她也弯,两个人脑袋碰了一下。 “你留着。”他说,“反正短了,不值钱。” “我不要。” 韩胜利还是走了。那根划针留在地上,后来被人踢进第十台底架下面。 傍晚,另外三个临时工也没来接夜班。张麦生说他们不是罢工,只是白天工钱还没算清,不肯再记一个晚上。罗美珍在装最后一只电控箱,她把柜门合上,提醒叶青禾自己明天下午要去车站办行李托运,办完不一定再回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五点十分,叶青禾摸到工装口袋里的接送证。 她赶紧给邵家打电话,开口便说今晚不能去少年宫,让小满按表去奶奶家。小满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今天是星期五,爸爸接。” 叶青禾抬头看墙上的日历。日历还停在上个月二十八号,她这几天一直按订单开工后的第几天记事,没记星期。 “那明天呢?”她问。 “明天星期六,写的是你。” “明天我可能也——” “可能要不要划掉?” 叶青禾看着地上等拆的五台机器,说先划。小满让她在电话里说一遍谁替,叶青禾只好去找邵建明。邵建明在省城货场,接不了;奶奶星期六要陪爷爷复诊。 最后是航模班刘老师答应下课后先把小满带回自己家,晚上再送到奶奶那里。刘老师的孩子上次为等她晚饭凉透,这回她先问叶青禾能不能补一趟公共汽车钱。叶青禾答应补,又在电话记录上写“刘老师,两元车费”。 小满问:“那表格写航模老师,还是刘老师?” “写刘老师。” “下次换老师呢?” 电话费跳到下一格。叶青禾说那就再改。小满说纸上又要涂了,语气不高兴,却没有说不去。 夜里十点,二装只剩叶青禾。 她决定先拆第八到十二台。右侧是运行时温度更高的一组,先换右边便能省下一半原厂圈。她拿粉笔在五台外壳上分别写右,拆下防护罩和回油管,螺钉按机器编号放进五只搪瓷碗。 第十台的管接头特别紧。韩胜利留下的短划针正好能伸进孔里顶住,她趴到地上找了半天,摸出来时手背被底架毛刺划了一道。 拆到凌晨一点,五组管整齐摆在地上。 叶青禾拿第七台的失效照片来对,才发现照片是从出风侧拍的。她一直站在进风侧,纸上标的“右”到了机器这里应当是左。 她拆下来的五组管全是温度较低、没有漏的那一边。 真正要换的五组还在机器上。 第166章 骑缝章少了一半 退货责任书一共两页。 第一页列六台已运往省城货场的机器,第二页列厂内六台成机与八台在制品。建明机械的公章盖在两页接缝上,本该一页一半,合起来是完整的圆。 现在只有第一页那半个。 邵建明的办公室文员盖章时,把第二页垫反了。纸重新订好后,右半个红印落在背面,正面只剩“榆江市建”五个字和半圈五角星。 “再盖一次。”叶青禾说。 “这是公章,不是练习章。”邵建明道,“错一个就补一个,整张纸全是红圈。” “半个章拿去给谁看?” “我们三方先把责任定下来,不是拿它去法院。” “真去法院,这半个更没用。” 杜卫东听见“法院”便把厂公章盒合上。他原本答应在责任书上写明提供场地和电力,此刻又说榆江轻机厂不是惠丰合同的销售方,也不是产品铭牌上的制造单位,不能盖外部退货责任。 叶青禾指着铭牌样本:“厂里收百分之九管理费。” “钱还没提。” “合同写了。” “合同写的是承包加工管理费,不是质量赔款。” “车间、行车、电线都是厂里的。” “设计、订料、签发货是你们做的。” “陈砚是厂质量科。” “他的临时检验单写了首批跟踪,没盖完整合格章。” 陈砚坐在靠门的位置,没有替哪一边补话。 六台机器还停在省城货场。司机从昨晚八点二十算等车,每小时两块,过夜另加二十;货场再收占位费。第一批十八只原厂圈已由邵建明买到,价格从每只二十二涨到二十八。若当天不派人去换,司机便要卸货,卸一次一百二,之后再装另算。 没人真有时间把章盖得很漂亮。 念一先按责任算过一遍。 替代密封圈由叶青禾决定采购,承包组应承担材料选择;连续试验未完成,质量科承担验证责任;邵建明签下过紧交期,建明机械承担排产与对客责任;老厂的电路停过三次,连续试验又因资产清理中断,厂方也不能全摘。 她试着写比例:承包组四成,建明机械三成,轻机厂两成,质量检验一成。 写完便有人问,陈砚那一成从谁的工资扣。又有人问县橡胶厂明明卖了“不保证性能”的圈,为什么一成都没有。胡素云提醒,承包组不是法人,没有独立账户;真要付钱,仍从厂项目专户走,那么承包组四成与轻机厂两成其实在同一个户里。 念一把比例划掉。 县橡胶厂的送货员也被叫来。他带着原收料单,指着背面“待性能复验”几个字,说他们从来没有承诺连续高温,只承诺尺寸和耐油。 “耐油圈受热以后漏油,还叫耐油?”叶青禾问。 “耐油不是耐热。你电话里说七十多度,试验箱烤到八十五。” “实际七十五,跑六小时就软。” “那是你们轴承座压得不匀。” 陈砚把拆下来的失效圈放到桌上。圈已经冷透,仍比原尺寸大零点四。送货员用手捏了捏,说自己只送货,不会判材质,要拿回厂里化验。 仓库还剩一百一十只未装圈。橡胶厂答应封存后拉回,但只能先开退库待验单,不能当场退现金。已经装过、泡过油和剪成样条的四十只一概不收。 “一百一十只什么时候退钱?”胡素云问。 “化验后。” “哪天?” “等厂里通知。” 何保全上午问集资款时听过的几句话,又从另一个人嘴里绕回财务科。念一没替胡素云继续追问,只让送货员在“拉回一百一十只”后写身份证号和车牌。对方不肯留身份证号,最后只按了一个沾着黑胶粉的拇指印。 橡胶厂这笔可能退、也可能不退的钱,暂时没有被念一放进任何一方应承担的比例里。 071问:“需要重新计算责任权重吗?” “不要。” “当前资料不足以形成唯一分配。” “我知道。” 她不想再等一个97.2%,也不想把四个都没钱的主体分成看似精确的四格。 邵建明说外部合同在建明机械名下,客户与运输由他处理,但他不能把所有钱都垫了。 “六万三预付款在你账上。”叶青禾说。 “四万转进项目,两万三订木箱、付送站和供应商定金,现在账上七千四。十八只原厂圈、司机等车和两个人去省城的路费,今天就要一千多。” “公司注册十万。” “注册资金不是抽屉里放十万现金。” “你之前说你先垫。” “三台的时候我能垫。六十台如果全退,二十一万,我把人卖了也垫不起。” “你不是要做公司?” “做公司不是答应永远有钱。” 邵建明把皮包翻开给她看。里面没有三千元那次的整叠钞票,只有七百多现金、两张供应商收条和一张向他姐姐借一万五的借据。借据到期在两个月后,利息没写。他姐姐在下面加了一句:妈不知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叶青禾看见那句,没再让他卖人,也没说这便可以少担责任。 杜卫东仍不肯盖完整厂章。他答应第一批二十台不提百分之九管理费,二装车间再保留十天;返工试验用电按厂内成本记,不先收现金。胡素云说“不提”以后也可能再提,让他写“免收”。 “只能缓收。”杜卫东道。 “那跟没答应一样。” “资产处置还没定,我怎么免?” 双方最后写成:第一批二十台返工期间暂不计提,最终随资产清算协商。又是一句不能立刻换成钱的话,但至少十天用电与屋顶先留下。 厂公章没有盖。杜卫东拿了生产科那枚长方章,印泥干得结皮,压下去只有“榆江轻工机”和“生产”几个断字。 二装承包组更没有正式章。叶青禾找出收料时用的椭圆章,边缘缺口,下面“二装承包”四字只显出“二装”与半个“承”。她使劲补盖一次,第二个印与第一个错开,像两只没对准的眼睛。 退货责任书上因此有半个建明公司圆章、半截生产科长章和两个重影的二装章。谁也不肯说它手续齐全。 “先别盖了。”念一说。 她把两页责任书推到旁边,另拿一张没有抬头的白纸,按机器所在地方画三栏。 省城货场六台:建明机械负责司机、货场与客户联系,先付十二只原厂圈,并向省农机公司借一处有三相电的试验棚;承包组派张麦生和一名装配工当天坐车过去,拆装人工单列,不从韩胜利已完成工钱中扣;陈砚在试验棚逐台复验,连续高温结果未出前不得装火车。 厂内六台成机:先拆两侧密封圈,不再区分有没有漏;原厂圈到齐以前停发。叶青禾负责拆装次序与编号,她昨夜拆错的五组管先装回,不算工人返工计件。 八台在制品:替代圈全部退库,轴承座暂不封盖;杜卫东保证十天内不拆二装供电,资产买主若提前进场,由厂办负责另找临时试验位置。 “另找是哪儿?”叶青禾问。 “到时候找。”杜卫东说。 念一没替他补一个具体地点,只把“到时候找”原样写进承诺栏,后面加上姓名与日期。 邵建明答应的费用不写“全部承担”,写当天先付一千五,超过部分逐笔拿收据再分。叶青禾答应的返工也不写“保证合格”,写先完成二十台密封圈更换,再逐台交陈砚复验。陈砚只答应检验,不答应在客户原交期前签字。 邵建明在“一千五”前面加了一个“先”,杜卫东把“保证十天”里的“保证”涂成“暂定”。叶青禾想把自己的期限往后挪,笔落下去,又停在原来的日期上。 韩胜利不在,念一在他的工钱旁写:已完成六百四支票不得挪用。罗美珍明日车票,不列返工固定人手。药材站售后仍保留张麦生以外一人,名字当天再定。 三方在白纸上逐项签名。没有骑缝章,因为只有一页。 下午四点,张麦生拿着工具赶去汽车站。叶青禾本来要跟,被念一拦下:“你留在厂里把拆错的管装回去。货场六台不是只有你会拆。” “图纸在我这儿。” “给他复印。” “复印图看不清油路颜色。” 陈砚道:“我带原图。” 两个人说完都没看对方。陈砚从质量手册里抽出折叠图纸,录用通知仍夹在更里面,没有露出来。 他和张麦生走后,念一才想起牙科。 宽限的三天早在赶工第一周用完。念一一直忙到今天才想起来。她赶到时卷帘门已经落下一半,医生说两颗烤瓷牙的位置前天便给了别人,五十元定金也按约不退。 念一在门口争了几句。她说诊所只口头答应延三天,没在收据上写,所以原收据上的过期条款也不该算。医生说正因为没写,还是按原日期,她其实早过期了。 最后念一没要回钱,只要医生在定金单背面写了“逾期未就诊,定金不退”。医生嫌五十块还要留字,落笔很重,把单子戳了一个小孔。 念一把它夹进那份只有半个骑缝章的退货责任书里,骑车回厂。 第167章 车间里开不成告别会 关停通知贴在上午十点。 通知外面罩了一层塑料,四角用图钉钉在厂门口的黑板上。塑料是从食堂桌布上剪的,右下角还印着半只红牡丹。 榆江轻工机械厂自即日起停止新增生产,现有订单只作清点、移交与必要售后。全体职工三日内登记私人工具及个人物品,未登记带出厂门的,一律按国有资产处理。 杜卫东答应二装的十天,变成了通知上的三天。 叶青禾去找他时,他正在给资产买受人陪同看厂。对方拿粉笔在二装门口画了一个三角,说下午测屋架。 “返工还没结束。”她说。 “通知留了必要售后。”杜卫东道。 “必要售后在哪儿做?” “先把能搬的集中起来。” “集中到哪儿?” 买受人抬头看屋顶,没有参加他们的问答。 中午,杜卫东让各车间下午四点到二装集合。他想讲几句话,也让大家听听安置登记怎么填。 厂办从仓库找出一只手提扩音器。电池仓里漏过液,弹簧锈成绿色。换新电池后,扩音器先响了一声很长的尖叫,随后只能把杜卫东的声音放成断断续续的气声。 “不用这个。”他说,“人到齐我直接讲。” 人一直没到齐。 下午两点,机修车间先开始搬私人工具。有人往扳手柄上重新刻名字,有人发现自己十年前刻的名字已经磨没了,便同旁边的人争那把十八号究竟是谁的。 一只台虎钳有工人自买的钳口,钳身却是厂里的。清理员让他只拆钳口。他拧了四颗螺钉,发现其中两颗早已锈死,最后把整个台虎钳留在桌上,只带走一根摇柄。 财务科也要登记。 马桂芬桌上那把红木算盘是她自己买的。一九八一年厂里配的算盘少了两颗珠,她嫌拨到百位总卡,花四块八从百货店另买一把。收据早没了,算盘背面只有她用小刀刻的“马”字。 清理员说刻名字不能证明是个人财物,厂桌、厂柜上到处都是名字。念一让胡素云作证,胡素云说自己一九八六年才调来,没亲眼看见买,只见马桂芬一直用。 “一直用不等于自己的。”清理员说。 念一不肯把算盘留在待定堆里:“那厂配的旧算盘在哪儿?” 没人知道。财务科搬过三次,少珠那把也许烧火了,也许被别人补珠继续用。念一在登记表上写“个人主张,胡素云证明长期专用”,又把四块八标上。清理员嫌连算盘原价都记得太像编的,让她再找一名证人。 她去食堂找到已经退休的老出纳。老出纳记不得四块八,只记得马桂芬买回来后嫌红珠太亮,用茶水泡过一夜。两份证词对不上价格,却都说那把算盘不是厂里发的。 清理员终于签了“准予带出”。 念一没立刻拿回家。她把算盘夹在腋下去二装听告别会,拨珠走一路响一路。 韩胜利三点回来。 六百四的支票已经兑成现金。他不是回来继续焊,先去材料库找那半箱焊条。焊条是他为夜班垫钱买的,收料单盖过厂章,账上因此算项目材料;其中两箱半已经用完,剩下半箱一直放在库角。 材料员不肯整箱给。 两个人拆开包装,一根根数。整箱四十公斤,剩下九公斤二两。韩胜利说潮掉的一把不能算自己的,材料员说正因为潮了才该由买的人拿走。争到最后,能用的分给他,受潮的留厂作废料。 韩胜利抱着半只纸箱出来时,告别会已经开始集合。他没进车间,只在门口问叶青禾那根短划针找没找到。 “找到了。” “还我。” “你说不值钱。” “不值钱也是我的。” 划针还压在第十台底架下。叶青禾趴下去摸,手够不到。韩胜利放下焊条,同她一人抬一边,才把针取出来。 他拿袖口擦掉机油,装回工具包:“以后要焊再叫我。先说现钱。” 没说一定来。 罗美珍三点二十走。 她原本是晚上的南下火车,听说货运窗口四点以后可能不收行李,提前提着两只编织袋去车站。第六只电控箱还差门上的号码牌,她把号码用粉笔写在里面,让后来的人自己冲铝片。 叶青禾问:“不听完再走?” “听完赶不上托运。” “火车八点。” “我的两袋衣服又不会自己排队。” 罗美珍把一卷绝缘胶布塞给她,走出几步又折回来,拿走其中半卷:“这个是我买的。” 剩下半卷被她用牙咬断,边缘扯出一根长丝。 四点过十分,二装车间里只有九个人。杜卫东决定不等。扩音器仍旧坏,他站到一只倒扣的木箱上,清了清嗓子。 第一句是:“同志们,榆江轻工机械厂走到今天,我这个厂长有责任。” 门口有人推着三轮车经过,没有停。 第二句是:“四十二年里,大家为这个厂流过汗,也受过委屈——” 说到“委屈”,机修车间来人叫走两个,要核一箱钻头;材料员又出去给韩胜利开焊条出门证。叶青禾听见资产买受人在量二装行车,也离开了。 最后还站着的只有念一、胡素云、焦万年和老门卫。 杜卫东看着他们,第三句一时没接上。 食堂师傅从后门探进来:“杜厂长,地窖还剩六十多棵白菜。明天停灶,谁要?再不分就烂了。” 焦万年先问多少钱一棵。 食堂师傅说按进价两毛七,外层烂叶不算。胡素云嫌称重麻烦,让按大小分三堆。老门卫说自己只要两棵,大的吃不完。 四个人跟着食堂师傅去看白菜。 杜卫东从木箱上下来,手里还捏着没讲完的三页稿子。 第168章 陈砚的火车票 陈砚从省城回来时,带回六张新的检验单。 货场那六台换了原厂密封圈,借省农机公司的试验棚连续跑满十二小时。第三台在第九小时出现一处油痕,拆开后发现回油管接头没拧到底,不是密封圈漏。重新紧固又补跑十二小时,六台才装上南下火车。 客户没有因此恢复后面四十台订单。 惠丰只同意先收这六台,厂内十四台复验后另谈。节点款五万元冻结,交期继续计算。建明机械每天打一次长途,对方每天都说等第一炉原料结果。 陈砚把六张检验单交给胡素云,去质量科收东西。 关停通知要求质量档案原件移交厂办。卡尺、量块、绝缘表要逐件对号,个人书籍与工具三天内带走。陈砚的桌上摆着三只纸箱,一只装厂内仪表,一只装旧检验记录,还有一只只写了他的名字。 叶青禾来找第七台连续试验原件。 她已经把拆错的五组管装回去,右手虎口磨破了一块。质量科门开着,陈砚在计量室核表。她没有等,先翻桌上的档案箱。 第七台记录夹在质量手册里。 她抽手册时,两张纸掉到地上。一张是海川合资机械有限公司的录用通知,另一张是榆江开往南方的火车票。 录用通知要求二十日内报到。右上角有陈砚回电确认的日期,就在药材机发货那天下午。火车票比六十台合同早买四天,明晚九点十五分开。 叶青禾先看票价。 四十七块六,硬座。出票窗口盖章不清,日期却看得见。她把票翻过来,背面写着海川厂接站人的姓名、传呼号和宿舍用品清单:被褥厂里发,脸盆自备,热水隔天。 “第七台记录在后面。”陈砚站在门口说。 叶青禾没有翻:“你明天走?” “是。” “什么时候定的?” “通知来以后。” “药材机发货那天?” “那天下午回的电话。票是后来出的。” “后来是六十台以前。” “是。” 陈砚走进来,没伸手抢票。他把门推得更开,走廊来回搬档案的人都能看见里面。 叶青禾又从手册里翻出那包过期止疼药。盒角已经挤瘪,封口仍在。 “你请假看牙那次,是去面试?” “是。” “牙根本没疼?” “没有。” “那你拿我的药?” “你扔过来的。” “不会还?” “还了要解释。” “现在不用解释了?” “现在你已经看见。” “他们给你多少?” “试用八百二,三个月后看考核。” “八百二就值得你把牙装疼?” “这里三个月只发七成。” “还有什么?” “集体宿舍,公共浴室隔天有热水。质量主管能直接签停线,不用先找生产科借章。” 叶青禾听到热水笑了一下:“你面试回来还在通知背面记这个?” “记了。” “你去南方就是为了洗澡?” “也有。”陈砚说,“我三十七了,想知道换个不欠工资的厂,我到底值不值八百二。也想管一次真归我管的人,不是质量出事算我的,分房、加工资都轮不到我。” 录用通知背面的“八百二”和“热水隔天”都被铅笔圈过,热水那一圈还重描了一遍。叶青禾用拇指擦了擦,铅笔印没有掉。 叶青禾问:“如果旧厂不关,你也走?” 陈砚说:“走。” 回答得比她预想的快。 “六十台没漏油也走?” “走。” “我去建明机械呢?” “也走。” 叶青禾把录用通知折了一下,又沿原折痕展开。通知比火车票宽,叠在一起时两边都露出来,她来回对了几次也没对齐。 叶青禾把药盒往桌上一摔。盒子太轻,没有摔出她想要的声音,只滚到纸箱边停下。 “双泉下雨那晚,你说可能会走。那时候就去过面试。” “去过,还没收到通知。” “后来收到了,跟我睡在值班室也没说。” 陈砚低头把一只厂内千分尺放回木盒:“我该说。” “该说是哪天说?上车以后?” “我原来想等六台货场返修结束。” “结束了还有十四台。十四台结束还有药材站、南坡、四十台取消赔款。你总能找到下一件没结束的。” “所以现在说。” “是我找到票,不是你说。” 走廊有人推小车经过,车轮在门槛上磕了一下。两个人等声音远了,谁也没借这个空当把话收回去。 叶青禾问:“你早就知道厂要关?” “不知道日期。” “所以给自己留了一条路。” “是。” “也给我留了吗?” 陈砚没有马上回答。 她又把停顿当成最坏的那一种:“你是不是一直等我做不成?” “没有一直。” “那有过。” 陈砚把木盒盖上,搭扣扣了两次才对准:“有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什么时候?” “第一台退回来以后。还有资产处置通知下来那天。” “你盼哪一部分?盼香菇焦,还是盼机器漏油?” “我没盼机器伤人,也没盼客户损失。” “那你盼一种刚好不伤人、不赔钱、只让我失败的失败?” “差不多。” 陈砚说完去扣木盒,第一次把搭扣压偏了。过了一会儿,他又自己补了。 县推广站来参观那天,所有人叫叶青禾“小叶厂长”,他看见她晚上把那四个字写在废报价单背面。她以为他只看见涂黑的一块,其实“厂”字的最后一横还露着。 “我那时候有点希望你做不成。”他说。 “因为你觉得我不配?” “因为你真做成了,就有一整间车间、十几个人和自己的名字。我拿什么让你考虑南方?一张没确定的录用通知?” “邵建明有公司,所以你盼他的订单把我压垮?” “我也嫉妒他。” “你倒是什么都承认。” “明天要走,再不承认就可以一直不认。” 陈砚说,他甚至有过一种更小气的念头。叶青禾每次把质量表拖到最后才来找他,他明知自己被当成最后一道门,仍喜欢她只能来敲这道门。药材机那次,他看见工资表,却没有立刻把它扔回财务科;不只是心软,也因为她连问两遍“真能签吗”时,眼里只等他的回答。 “所以你签了。” “所以我签了。这不是理由。” “你现在拒签,也是想证明没有我你照样能走?” “现在拒签是因为漏油。你非要把两件事混在一起,我也分不开给你看。” 叶青禾把火车票捏得更弯。陈砚伸手想拿,她把手移开,没给。 他说有几次看叶青禾为一台机器卖轴承、欠工钱、同杜卫东争屋顶,心里想过,若二装真的做不下去,她便没有理由守在榆江。她可以去建明机械,也可以去南方。后一个去处里最好有他。 “你凭什么觉得我没理由留下?” “我没有凭什么。” “所以你想替我把理由弄没?” “我没动过机器,也没在检验上故意卡你。” “你只是心里盼。” “是。” “你拒签第二车,也不是为了让我失败?” “密封圈已经漏了。” “可你很痛快。” 陈砚抬头:“那你要我怎么拒?先抱着你说一遍,再告诉大家不合格?” 叶青禾脸一下涨红:“少把我说得像靠睡一晚换签字。” “是你当众问我签药材机因为谁。” “你就把值班室抖出来。” “我那天也在生气。” “你生气就什么都能说?” “不能。已经说了。” 他们又走回那场没有结束的争吵。外面的人搬完一箱表格,回来搬第二箱,质量科门仍开着。胡素云经过一次,没有进来,只把待移交清单放在门口凳子上。 叶青禾把火车票捏出一道弯:“现在厂关了。后四十台也没有了。你满意?” “不满意。” “那我跟你走。” 这句话出来得很快。 陈砚看着她,没有接。 “你不是想我去南方?”她说,“我可以走。小满住奶奶家,星期三那格换给邵建明。厂内十四台让他接,药材站的售后也可以转建明机械。旧专利、新改型——” 说到十四台时,她已经在替自己分配没做完的事。说到旧专利,她伸手去拿桌上的合作书,才发现根本没带来。 陈砚问:“海川招的是质量主管,没有给你岗位。” “我可以找。” “明晚的票也只有一张。” “可以买站票。” “宿舍是集体宿舍。” “我没说住你宿舍。” “你连去哪座城都没问。” “南方还能是哪儿?” “很多地方。” 叶青禾被这句顶得停下。她确实不知道海川厂在哪一站下,也不知道沿海的潮气会不会让烘干设备更难做。她只知道旧厂三日内清场,客户不肯收十四台,邵建明那张复婚合作书还空着两个格。 “你不想我去?”她问。 “想过。” “现在呢?” “现在你是在离开这里,不是在跟我走。” “有区别吗?” “对我有。” 陈砚说完又觉得这话太像在等她给一个正确证明,补了一句:“而且我也没准备好。我带的钱只够车票和到厂前半个月吃饭,宿舍有没有空床都不知道。你真上车,我可能先嫌你占我行李架。” 叶青禾气得想笑,没笑出来:“你以前怎么不说自己这么没用?” “怕你不肯跟。” “现在倒不怕。” “现在你已经说肯了,我又不敢要。” 陈砚把火车票从她手里抽回来,压进自己那只纸箱。他留下厂里的千分尺、绝缘表和一把公用卡尺,只带走自己的好卡尺。另一把常用卡尺是厂里发的,量爪已经磨松,他在移交单上注明误差后放回柜子,没有顺手换走。那包过期止疼药被叶青禾扔进垃圾筐。陈砚收完东西,又弯腰捡回来。 “过期了。”她说。 “盒子能垫卡尺。” 他把药片拆出扔掉,空盒塞进木盒侧边。卡尺在里面不再晃。 第二天晚上,叶青禾去了车站。 不是替他拿行李。陈砚只有一只帆布包和一个纸箱,自己提得动。她买了两毛钱站台票,同他一路走到三站台。 火车晚点二十五分钟。两个人在柱子旁站着,先为省城六台的第三份试验记录该归建明机械还是旧厂档案争了十分钟。后来广播太响,谁也听不清,便不再争。 陈砚把海川厂办电话写在站台票背面:“宿舍电话还不知道。到厂以后我打。” 叶青禾说:“别周一、周五。小满那两天在邵建明那边。” “周三?” “周三也不一定。” “那我先周三打。” 她没答应,也没划掉。 检票时,陈砚提起纸箱。叶青禾突然问:“你要是到了又觉得我做不成比较好呢?” “那我先别告诉你。” “陈砚。” “告诉你。晚一点。” 他按原来的车次上了车,没有改票,也没有从门口跳下来。列车开动后,叶青禾手里还留着那张站台票。海川的电话号码被她掌心汗洇开最后一位。 她出站时问售票窗能不能再查。窗口已经关了。 第169章 他们把大门拆走了 资产买受人进厂那天,先拆电线。 不是墙里的全部暗线。兴盛建材市场筹备处要先清临街十四亩,把办公楼、门卫室和一装车间的动力线抽走。二装还留三天电,只供拆机与清点,不许再新增生产。 工人把总闸拉下,拿验电笔逐段确认。第一根粗铜线从桥架里拖出来时,外皮带着二十多年的灰,落地砸起一条黑印。材料员蹲在旁边看,嘴里念这就是账上那二点四吨的一部分。 没人再去算它是不是被估了两遍。 叶青禾仍想留二装。 她把六台厂内成机、八台在制品和三张售后表摆给买受人看,说只租装配间东侧,行车可以共用,租金按月付。 对方姓周,是筹备处的现场负责人。他先问六十台合同还剩多少。 “惠丰收了省城那六台。剩下十四台暂停。” “暂停是还要,还是不要?” “在谈。” 邵建明当天中午带来结果。惠丰不再要后四十台,也不接受厂内十四台按原交期发货。省城六台试用一个月后再决定是否追加;预付款扣除六台货款、运费与违约协商金,余额待双方结算。 八台在制品的钢板、风机与电控材料由建明机械付款,邵建明要拉回城南继续处理。六台已经装完的机器则混着厂内人工、项目材料与老厂用电,谁都说不清完整归属。客户不要,资产清理组便按在制残次品估价。 周负责人用鞋尖碰了碰第九台底架:“这种东西放这里,占的不是东侧,是吊装通道。建材市场开工后,大车每天进出,不能给你留装配间。” “我只要三个月。” “三天都不行。房顶我们也要拆开检修。” “屋顶本来就漏。” “所以更不能租。” 叶青禾想说自己可以修,想到油毡、行车与已经抽走的电线,没有说出口。 她拿出项目结算表。 双泉还有三百二十元质保金,石桥辣椒机余款一千四仍写在“其他”,药材站赔付结清后预计能收尾款九百六,县橡胶厂一百一十只退库圈可能退六百多。再加南坡售后留置与厂内应退管理费,纸面应收共三千八百七十六。 “这些抵租金。”她说。 周负责人逐项看完,只认双泉的三百二和药材站有红章的九百六。石桥那句“有钱就付”不算应收,橡胶厂还没化验,管理费退不退是轻机厂内部事。 三千八百七十六被他划到一千二百八十。 “一千二百八也够三个月。” “二装不租。” “那给我一处能修机器的地方。” 周负责人想起厂西门外有一间原先补自行车胎的铁皮棚。棚在围墙外,不挡建材车辆,面积三十多平方米,只有一相电。它也在买受范围里,三个月后要跟西墙一起拆。 叶青禾跟他去看。 铁皮棚的门高一米八,她进门时撞到门框。里面原有一条补胎水槽,水已经发绿,靠墙堆着二十多只磨平的自行车外胎。屋顶中间不漏,西南角却被树枝砸出一道缝;没有行车,只有一根吊过摩托车的工字钢,额定重量没人知道。 六台机器若全推进去,门便关不上。叶青禾拿卷尺量了三遍,横着放四台,另外两台只能留在棚外搭帆布。试机要从街对面的粮店拉三相电,粮店老板听说是工业机器,先问会不会把他的磨面机烧掉。 “不会。”叶青禾说。 “你拿什么保证?” 她刚在惠丰电话里用过个人担保,没有再说自己保证,只问装独立电表多少钱。电工粗算电缆、空开与工钱至少六百,还不包括街道占线手续。 周负责人提醒她租期只有三个月:“电线装好,棚可能就拆。” “能拆走。” “手续呢?” “先问。” 叶青禾在“独立电表手续”后面留了一道空线,仍让他把棚写进折价单。 “最多租到十月底。”他说,“先付三个月,水电另算。” “没有三相电怎么试机?” “你刚才只说能修。” 叶青禾看着他。他把她原话记得很准,并没有义务替她补出一条动力线。 最后,一千二百八十元应收作价抵下三个月棚租、六台残次成机与四箱零件。六台机器清理估价每台一百五,按废钢与可拆电机算;四箱零件里只有两箱是承包组买的,另外两箱先写借用,等总账核清。 念一在协议后加了一句:六台机器所附售后责任一并转交叶青禾,原厂不再按完整产品计价追索。 “为什么要加责任?”周负责人问。 “不加,你们以后可以说她只拿走值钱零件,坏机仍算厂里的债。” “本来就是坏机。” “所以连坏一起给她。” 叶青禾签了。 她没有拿到装配间、行车、卷板机或三相电。只拿到六台没人要的机器、四箱还没全算清的零件和一间三个月后要拆的铁皮棚。 邵建明在旁边把八台在制品编号抄走。他问六台坏机以后修好归谁卖,叶青禾说名字在铭牌上就是她负责。邵建明指了指铭牌上更大的“建明机械”,两个人约好另写销售与售后协议,今天先不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厂内开始搬档案。 资产清理组同时发了第一版欠款分配测算。在岗工资拟优先补一部分,退休职工集资款按账面本金的百分之三十八预留,利息以后再算。马桂芬与何保全的六千二都在名单上,照这个比例能先拿二千三百五十六。 名单后还有一列“责任留置”。马桂芬那格没有划掉。 念一拿着那张没有骑缝章的单页承诺去找清理组,说明六台坏机及后续售后已经转到叶青禾名下,新订单从未再进马桂芬账户。对方说厂内三台旧订单尚未最终销号,责任能不能解除,要等叶青禾、建明机械与旧厂再签一份完整协议。 “厂都关了,还等谁代表旧厂签?” “清算组。” “清算组什么时候成立?” “正式移交以后。” “哪天正式移交?” 工作人员正在给档案箱编号,头也没抬:“看通知。” 念一没同他争到最后。她把二千三百五十六抄在牙科定金单背面,又在旁边写“未可领”。红木算盘已经装箱,她只能借胡素云的塑料算盘验一遍乘法。塑料珠太轻,拨一下会回弹,她算了三次,数都一样。 宣传栏归买受人,里面的照片和奖状不要。清理工把玻璃门卸下来,准备连木框当废板装车。念一在最下面看见那张三号锅炉合照。 新换的相框仍小一圈,背后垫着两张旧报纸。后排第三个人是何保全,方脸、短眉,左眼下有一颗痣。 071没有报数。 念一也没有再问照片里还有没有像谁的人。她只是把相框从宣传栏里取出,登记为“厂史照片一张,随财务档案暂存”。清理员说照片不值钱,不用登记。她仍让对方签了名字。 马桂芬的红木算盘、半个骑缝章的退货责任书和旧照片被装进同一只纸箱。算盘珠在搬动时撞相框,念一塞进那张过期牙科收据垫住,仍有一点响。 下午,拆门的人来了。 榆江轻机厂的大门是两扇蓝色钢门,一边焊着齿轮,一边焊着麦穗。厂名不在门上,九个铁皮字钉在门柱上方。买受人要把钢门移到建材市场后门继续用,字不要。 气割先烧断下合页。蓝漆被烤得鼓泡,空气里全是焦味。老门卫站在传达室前,说右边那扇下沉,吊的时候要先垫木头。拆门工起初没听,钢丝绳一紧,门果然往右歪,才让他找木方。 叶青禾从门里往外搬第一箱零件。没有大门以后,进出反而宽,她推着小车一次便过,不用侧着避门轴。 第二扇门的上合页卡在砖柱里。工人凿开外面一层水泥,露出一个比拳头大的空洞。里面先跑出一只小壁虎,随后又有三只贴着砖缝不动。 拿气割的人把火关了。 有人说用棍子赶,有人说别碰,尾巴会断。老门卫从废纸堆里找来一只装铭牌的纸盒,在底下铺半张报纸。 拆门的人停下来,先拿纸盒接壁虎。 第170章 两把钥匙不拴一起 完整协议终于有了三个完整的章。 清算组借用原厂办的会议室,桌子已经搬走两张,只剩一张靠窗。叶青禾、邵建明与念一围着同一角写《旧专利、低温改型及售后责任处理协议》。七页纸,打字员用了三种浓淡不同的复写纸。 第一页处理旧专利。 双回风装置仍登记在邵建明名下。建明机械出具永久说明,确认叶青禾为核心风路设计人,今后宣传、转让与许可不得只写邵建明个人;旧专利剩余期限与现有市场作价一万二千元。 分到叶青禾名下的是百分之四十五,五千四百元。 “为什么不是一半?”她问。 邵建明说:“第一台样机、两次省城申报、展销和后面客户都是我跑的。” “核心结构是我画的。” “所以你四十五,我个人三十五,厂里历史投入二十。” 清算组不肯把厂里那二十折成现金给任何人,只同意保留书面比例,用来抵过去厂内生产许可。叶青禾若坚持五十,邵建明个人只能从自己的三十五里让。 “让五。”她说。 “你明知道公司没钱。” “没钱不影响写数。” “写了就影响以后每一笔。” 两个人重新算。最后仍是四十五,但五千四百不再写“视销售回款支付”,改为六个月内分三次付清,第一笔一千元在协议盖章后五日内支付。过去八年的使用收益互不追溯。 打字员问最后一句要不要保留,清算组说删掉便得重查八年账。叶青禾捏着笔没落,过了很久,才在旁边写:仅限本协议签署日前。邵建明在修改处按了手印。 邵建明又提出,五千四百元里扣除过去半年他代交的小满补课费和两次医药费,共二百八十六。 “那是你该出的。”叶青禾说。 “我没说不该出。我说账要放一起算。” “专利是专利,孩子是孩子。” “你刚才还说过去八年的收益只算到今天,怎么我过去半年的钱不能算?” “因为离婚协议写了你每月出多少。” 邵建明翻出随身的小账本。四月份小满发烧,他多付了七十二元输液费;六月航模班报名,叶青禾说月底给一半,后来忘了。两笔确实超过固定抚养费。 清算组的人不愿替他们审离婚账,让另开一张纸。叶青禾承认欠航模费一半,不认输液费,因为那天小满在邵家,是奶奶先选了较贵的进口药。邵建明说药已经打进孩子身体,不能按谁选的退一半。 争到最后,五千四百仍不扣。叶青禾另给邵建明写一张七十八元航模费欠条,输液费留空。邵建明把欠条夹进协议,觉得七十八写得太清楚反而小气,又不肯撕。 第二页处理低温循环改型。 回风、排湿、可拆内衬与三种温区控制的技术文件归叶青禾。建明机械对已经交付惠丰的六台拥有销售与外部合同权,对拉走的八台在制品拥有材料处置权;若继续完成,必须按叶青禾确认的技术版本生产。 新成果署名不再笼统写“共同研制”。叶青禾负责结构与适用工艺,邵建明负责样机组织、市场转化和申报。谁的内容写谁的名字,不能用公司名把个人顺序盖过去。 陈砚改过的冷凝检查和两处安全尺寸另列一栏,写“待本人确认”。他已经在南方,没人替他签。 邵建明要求建明机械在一年内独家生产。叶青禾不同意:“我拿六台坏机开修理棚,你独家,我连换结构都要问你?” “维修不算生产。” “修到只剩铭牌没换,算不算?” “你是打算把六台全重做?” “现在不知道。” 独家改成:惠丰现有合同范围内由建明机械统一销售,叶青禾不得绕开公司向六个收购站直接报价;其他客户与维修业务均非独家。以后若有新机订单,双方另签,不因这份协议自动归建明机械。 邵建明不喜欢“非独家”三个字,仍签了。 第三到第五页全是售后。 省城交付的六台由建明机械对客户收款、开票与谈赔,叶青禾提供结构修理,差旅与材料按次确认。双泉、南坡、药材站的旧售后由叶青禾接;石桥辣椒机的余款与责任仍由建明机械催收,不再拿“有钱就付”算承包组收入。 厂内六台残次机归叶青禾,修好以后由谁销售另签;八台在制品归建明机械拉走,已经发生的三千一百元人工不作废,同一千二百元短借、送站费和原厂密封圈费用对冲。算到最后,建明机械还应付项目四百七十六元。 胡素云算出的是四百九十二。差十六元在两次长途电话费上:一张单据写建明机械,一张只盖了旧厂传达室章。 两个人谁也不肯多认。 念一把十六元单列为“待核通信费”,没强行塞进任何一方。协议照样往下写。 第六页解除马桂芬的名义责任。 清算组确认三台旧订单已有承接人,六十台新订单从未进入马桂芬个人承包账户。她的返聘离岗结算不再因机器售后冻结,集资款按退休职工统一清偿顺序办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念一读了三遍,让清算组把“不再因本项目冻结”改成“不再冻结”。对方不同意,怕马桂芬还有别的账。 “她没有别的项目。” “财务清查没结束。” “没查出就一直留一句?” 最后改成:除经书面确认的其他个人责任外,不再冻结。 清算组在“其他个人责任”后留了两格空白。念一拿尺子把空白划满,要求以后若再填内容,必须另附书面确认。 念一拿第六页去离岗结算窗口。 胡素云在马桂芬名字后那一栏划掉“项目责任留置”,用蓝章盖“准予进入清偿序列”。复写联上的字没有透过去,念一让她把第二联也划。胡素云说第一联是原件,第二联以后照第一联抄;念一仍站着等她盖完两个章。 集资款首轮按百分之三十八预留,马桂芬应列二千三百五十六。返聘工资与值班补贴另开一张结算单,两项加起来五百零六。 “今天能领哪一笔?”念一问。 “都不能。资产款还在专户,先做名单。” “什么时候拨?” “买受人第二笔款到账以后。” “哪天?” 胡素云指了指清算组。清算组的人正在隔壁同邵建明争厂历史投入的百分之二十,没有谁能给日期。 念一把两张准予结算单收好。她失去的五十元定金没有因此回来,烤瓷牙也没重新排上号。红木算盘被她带到窗口,算珠拨到二千三百五十六以后,她没有归零,抱着回会议室。 三个章盖在第七页,骑缝章也重新盖过。建明机械的圆章完整,清算组用的是新刻章,二装承包组已随关停撤销,由叶青禾签名代替。她的名字不圆,也没有五角星。 协议签完,邵建明没有立刻走。 他把上次那份合作书从公文包里拿出来。常驻岗位与小满住址仍划着两道线,复婚那件事没写在纸上。 “那天的问题,你还没回答。”他说。 叶青禾知道他问什么:“不复。” “因为陈砚?” “有他。也不全是。” “又是不全是。” “你喜欢一个整齐答案,我给不了。” 邵建明把合作书合上:“你跟他说跟你走,倒答得快。” 叶青禾抬头:“谁告诉你的?” “车站有人看见你送他。榆江就这么大。” “送站等于跟人走?” “你没说?” 她没否认。 邵建明脸色很难看:“我至少等你把两个格子划掉,还把合同留给你。他连岗位都没给,你愿意买站票。” “所以我没上车。” “是你没上,还是他没让?” 这句话刺中她,叶青禾先回了一句:“都比你先填小满地址强。” 两个人又吵起来。已经盖好的协议压在中间,谁都没撕。念一抱着算盘与档案箱先走,关门时没替他们把声音挡严。 吵到后面,话从陈砚转到小满。 邵建明说叶青禾的铁皮棚三个月后还要搬,住处也离学校远,孩子平日继续住爷爷奶奶家最稳。叶青禾第一反应是问“凭什么你说稳”,说完又想起自己夜里拆错管组时,是刘老师临时把小满接走。 “住奶奶家可以,”她说,“不能再写成你替她定的永久地址。” “学校通讯地址总要填一个。” “填奶奶家,不等于归你。” “我没说归我。” “上次合作书就是你填。” “上次我错了。”邵建明说得很不耐烦,“错了也不能从此不填地址。” 他们在协议空白背面列了几件孩子的事。上学日仍住爷爷奶奶家;叶青禾至少负责周三和隔周周末,临时变更必须提前打电话;大额医药费两人各半,但使用进口药或住单间先商量——急诊除外。 写到“急诊”时,两个人又争什么算急。发烧三十九度算,手指划破不算;小满上次坐错公交后哭到吐,邵建明说也该算,叶青禾说那不是医药费。最后只写“无法及时联系时,由在场照料人先决定”。 这张纸没有公章,也没有清算组见证。邵建明签了,叶青禾签完又补一句:小满本人可以提出更改。 晚上,他们仍一起去邵家接小满。 不是和好。星期日接送表空着,奶奶临时去看亲戚,孩子下午航模课结束需要两个人商量谁接。邵建明开车,叶青禾坐后排,前座放着八台在制品的零件清单,谁也没让谁坐旁边。 小满上车后先问:“今天算谁接?” “都算。”邵建明说。 “表上不能写两个。” “那就写临时。”叶青禾道。 小满觉得“临时”太像没人负责,在星期日那格写了爸爸、妈妈,中间没有顿号,画了一道竖线。 邵建明把自己新住处的钥匙给她。叶青禾也配了一把家门钥匙。两把钥匙样子不一样,一把黄铜,一把铝,分别拴着纸牌,写“爸”和“妈”。 邵建明找出修书包时用剩的铜环,想把两把钥匙拴在一起。铜环开口很紧,他用钳子掰,叶青禾说会把铝钥匙夹出印。两个人又为先穿哪一把争了几句。 小满把钥匙拿走。 “不要拴一起。”她说。 “容易丢。”邵建明道。 “拴一起太重。” 她把黄铜钥匙放进书包外袋,铝钥匙塞进铅笔盒下面。铜环还在邵建明钳子上夹着,已经掰开,没地方再用。 第171章 周三晚上的电话 陈砚说周三打电话。 铁皮修理棚没有单独号码。叶青禾花六十元,从街对面粮店牵了一根分机线,条件是以后免费修粮店的磨面机电机。线从马路上方跨过,货车经过时会被风带得上下晃。 第一个周三,电话八点零五分响。 叶青禾在药材站换内衬。张小安接的。他不认识陈砚,只在纸箱背面记:“南方陈先生,问六台漏不漏,周三再打。” “他今天就是周三打的。”叶青禾第二天回来时说。 张小安把“周三再打”划掉,改成“下周三再打”。 第二个周三,叶青禾七点半便坐在电话旁。她把六台残次机的管路表带过去,等到九点,电话没响。 海川那边临时做进料复验。陈砚第二天托厂办打来,说下周。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不能在九点以后去公用电话亭,叶青禾也没问。 第三个周三,他们第一次说上话。 线路里一直有磨面机的嗡声。陈砚说海川宿舍的热水并非隔天都有,水泵坏过两次;叶青禾说铁皮棚装三相电要六百,粮店老板只肯先借一根线。 “六台呢?”他问。 “两台拆完,一台缺接触器,三台在外面淋雨。” “帆布呢?” “盖了。风一大就掀。” 两个人说了四分多钟,全在说坏东西。挂电话以前,陈砚问站台票上的号码查到了没有。 “最后一位是三还是八?” “八。” “我猜也是八。” “猜是八为什么不写清?” “你手汗太多。” 电话在这里变得不像一通想念人的电话,倒很像旧厂还没关时的争执。他们还是多说了两分钟。 粮店老板按分机计时收一块二。叶青禾说电话是南方打来,不该收她长途费;老板说一块二不是长途费,是占着他的号码,害别人打不进来。两个人讲到最后改收八毛,记在磨面机电机维修账上。 叶青禾回棚后才发现自己忘了问陈砚有没有拆开那只垫卡尺的药盒。她把这句话写在管路表空白处,下个星期拿着表等,仍没问成。 第四、第五个周三都错过。 一次叶青禾去双泉换轴承,晚上十一点才回;一次陈砚在海川值夜班,直到星期四凌晨才想起来。他星期四早晨打到粮店留言,粮店老板把“陈砚周四补打”写成“陈现周四补货”。叶青禾以为是接触器供应商,等了一下午。 她从两点等到五点半,还把三种接触器价格重新抄了一遍。电话真正响时,对方是来问磨面机皮带。她接起太快,先叫了一声陈砚,对面说自己姓程。粮店老板在旁边笑了两天。 第二次说上话是在星期六。 陈砚问小满的两把钥匙有没有丢。叶青禾说铝钥匙掉进铅笔盒夹层,找过一次,没丢;黄铜那把她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钥匙分开?”她问。 “邵建明给省城六台寄售后附件,信里写了一句。” “他还跟你写信?” “只写机器。” “钥匙也是机器?” “所以多写了一句。” 粮店有人来买面,老板催她挂。两个人没把邵建明为什么多写那一句问完。 第三次通话全用来吵密封圈。 叶青禾在省城找到一种氟胶圈,耐温够,硬度却比原件高七度。她想先装一台。陈砚说海川同类轴承座用这种胶时配了不锈钢弹簧,榆江买到的圈没有弹簧,低温启动会抱轴。 “烘干机启动时又不是零下。” “冬天车间可能零下。” “南方当然没有。” “所以我告诉你不能照抄海川。” “我也没照抄,是你先拿海川举例。” 他们争了二十一分钟。最后谁也没说想不想对方,只定了先把一只圈放进冰柜冻一夜。粮店老板第二天发现冰柜里少了一格雪糕位置,向叶青禾收五毛试验费。 冻过的胶圈没有抱死,却在压进轴承座时崩掉一小块边。叶青禾把碎屑装进信封寄给陈砚,邮局要求写内装何物,她填“橡胶样品”。陈砚回信只有三行:不要装机;量硬度;碎口留着。最下面另写海川宿舍这周三停水,与密封圈没有关系。 此后两个周三,电话响过,她都不在。她回拨海川厂办,一次陈砚下车间,一次总机转错宿舍。两个月里,他们真正说上话只有四次。 第四次是在铁皮棚租期快到时。 陈砚用的是街边投币电话。每隔一阵,听筒里便响一声短促提示。 他问:“你还想来南方吗?” 叶青禾说:“现在不想。” “以后呢?” “不知道。你想我来?” 电话提示又响一次。 “想。”陈砚说,“但你别——” “别什么?” 他在那边找硬币。金属碰撞声很近,随后线路忽然空了。 叶青禾喂了两声。 投进去的钱已经用完。 第172章 青禾机械服务部 招牌先做错了。 蓝底白字,长两米四,上面写“青禾机械制造公司”。油漆铺老板还在“青禾”旁边画了一只银色齿轮,收四十二元,说挂上去像南方企业。 叶青禾很喜欢。 她把招牌靠在铁皮棚外墙看了三天,等营业执照下来再正式挂。街道工商业管理所最后批的是“榆江市青禾机械服务部”,经营范围包括机械维修、零件改制与小型设备技术服务,没有“制造”,也不是公司。 办照的人解释,她没有长期厂房、没有验资证明,六台残次机不能算生产设备,只能先办服务部。以后场地、资金够了可以变更。 “以后是哪天?”叶青禾问。 “条件够的那天。” 这个回答同旧厂的“等通知”很像,只是这次需要等的人变成了她自己。 正式开门那天,她仍把漂亮招牌挂了上去。 韩胜利踩梯子,张麦生扶。右边墙皮薄,膨胀钉一拧便松,三个人换了位置,最后只挂住三个角。左下角没有钉,风一吹会往外拍。 “先用铁丝拴。”韩胜利说。 “招牌上有公司,执照上没有。”胡素云提醒。 “没人第一天就来查。” 话刚说完,工商业管理所的人骑车经过,停下来喝路边豆浆。他没进棚,只抬头看了一眼招牌。叶青禾站到门外,挡不住两米四的字。 她让韩胜利把招牌拆了。 “四十二。”韩胜利说。 “我知道。” “拆了也不给退。” “先拆。” 六个人开门,只有一张执照。 叶青禾负责技术与对外;韩胜利仍按焊缝和当天结钱;张麦生跑现场兼装配;曹大勇修风机与轴承;张小安当学徒,只许按样板钻孔;胡素云上午管账,下午去清算组核原厂工资。 六个人没有签同一份用工办法。 韩胜利只签七天,每天收工结算,服务部若让他等客户回款,他第二天可以不来。张麦生要按月,月底至少一百八,否则去县农机站修拖拉机;曹大勇不愿写固定工资,修好一台抽人工费两成,修不好只拿午饭。张小安第一个月六十,钻坏的板从奖金扣,不从基本工钱扣。 胡素云最难写。她还在旧厂清算组领临时补助,不能同时算全职,只答应上午来,记账每月四十。若服务部倒得比旧厂清算快,她仍回清算组排队。 “我呢?”叶青禾问。 胡素云说:“你先别给自己写工资。” “为什么?” “账上没那么多。” 叶青禾不高兴,还是在自己的名字后写了“暂不固定”。这同免费不一样,却暂时拿不到钱。 六张条件纸长短不同,有人按手印,有人只签姓。韩胜利发现自己的纸最短,想再加一句“午饭不从计件扣”,张麦生说服务部根本没食堂,午饭从哪儿扣。众人这才发现开门第一天没人准备锅。 中午各自去街口买烧饼。曹大勇嫌一个不够,买两个,回来问能不能算试工餐。胡素云说不能,他便把第二个留到下午吃,没有再分给别人。 胡素云不肯叫财务科。她只有一张抽屉桌、一把塑料算盘和三本从文具店买的新账本,桌子紧挨补胎水槽,潮气大。她在墙上写“账务处”,写完觉得太像机关,擦掉改成“收钱、开票”。 开门时间定八点。 七点四十,第一个人来了。 不是客户,是城西电器店老板。他带着两张接触器欠款单,一张三百八,一张一百六。三百八那张有叶青禾签字,一百六只写“二装急用”,经手人是已经南下的罗美珍。 “都是你们机器用的。”老板说。 “一百六是哪几台?”胡素云问。 “那天拿得急,没写。” “没有编号不能一起认。” “人都在南方了,我找谁?” 叶青禾认出后一批接触器型号,装在被建明机械拉走的八台在制品上。她让老板把一百六送到邵建明公司,自己先认三百八。 老板不走:“你们以前是一伙,现在拆成两家就让我跑两趟?” “你可以不跑,我帮你转单,钱还是他付。” “什么时候?” “他确认以后。” 老板说这同没答应一样,在门口坐下,决定等邵建明来。 八点十五,第二拨人到。 是两个参加过六十台赶工的临时工。他们各有一张夜班记录,合计一百三十二元。项目账里曾按人头预留,关停清算时却把那一晚列成“未确认新增生产”,没有拨。 张小安说那晚确实一起分过螺钉。韩胜利说自己看见他们来,却没看见几点走。两个人一个说做到凌晨两点,一个说一点半,还先为谁记错吵起来。 叶青禾让他们按一点半算。 “为什么少半小时?”做到两点的那个问。 “你们自己都不能互相证明。” “那多做的半小时白做?” “你找得到值班记录,我补。” 最后先付一百二十七,剩下五元记待查。两个临时工拿到钱没有说以后还来,其中一个临走前问韩胜利服务部缺不缺人。韩胜利说先看有没有活。九点,第三个讨账的人把自行车停在门口。 他是做木箱的老周。第一车六台南下时用了六只加固箱,建明机械付了四只,剩两只共二百四。订单是邵建明谈的,木料尺寸由叶青禾改过,旧厂材料科又盖了收货章。 “你找谁?”叶青禾问。 老周说:“谁给钱找谁。” “那你得找三个人。” “我没三辆自行车。” 他把欠单放到胡素云桌上,也坐下来等。 服务部开门前进过的现金一共一千零六十二元。 其中五百是叶青禾从旧专利第一笔款里先借给自己的,三百二是双泉质保金,剩下二百四十二来自卖掉两只多余电机。扣掉开门前已经付掉的几项,抽屉里实际只有七百八十六。 少掉的二百七十六有明细:执照三十六、分机线六十、招牌四十二,跨街临时电缆与空开一百三十八。三个月棚租才是用应收抵的,没有从现金里出。 先付两个临时工一百二十七,又要留当天六个人可能发生的工钱。电器店三百八与木箱二百四若全清,抽屉晚上会只剩几十。 叶青禾想先给电器店,因为接触器还能继续赊。老周听见,立刻说以后木箱也不赊。两个人当着她的面比谁以后更有用,越比越像威胁。 胡素云让他们各拿一百,剩余写两张新欠单。电器店老板不肯同木箱一样多,说自己的总欠款大;老周说木箱已经装到南方,追都追不回来,更该先给。 最后电器店拿一百二,老周拿八十。不是按比例,是因为抽屉里恰好有十二张十元和八张十元,胡素云不愿拆那叠留给工钱的零钱。 两个老板都不满意,还是分别签了收款。电器店老板继续坐等邵建明,老周先回去,说下午若有人去他作坊,顺路把两只旧木箱拉走抵十块。 第一天没有一个新客户。 三拨讨账的人用过棚里仅有的三只凳子。临时工和老周走后,电器店老板把欠单铺在一只凳面,搪瓷杯放在另一只上,自己坐第三只。临时工留下的待查五元被胡素云用红笔圈了三遍。 六台残次机挤在棚里。四台横放,两台盖帆布停在外面。真正能干的活全是旧售后:第九台换密封圈,第十台重接左右管组,第十一台电控箱孔位不合,第十二台铭牌翘角。另有双泉轴承、药材站内衬和石桥余款三个名字写在黑板上。 韩胜利问先焊哪台。 叶青禾看着门口三个讨账的人,说先修能收回钱的。胡素云提醒,应收不等于现钱。叶青禾把黑板顺序改了两次,最后先拆第九台,因为它挡着里面的工具柜,谁进出都要绕。 第九台换回原厂密封圈,左右管组也重新接对。到了空载试机,铁皮棚只有一相电,电机根本起不来。叶青禾去粮店请老板送三相临时线,老板只同意在磨面机停的时候借二十分钟。 下午两点,粮店最后一袋面磨完。张麦生把跨街电缆接上,曹大勇守空开,叶青禾按启动。风机转了不到半圈,粮店那边有人又把磨面机合上,两边同时跳闸。 磨到一半的半袋玉米卡在机器里。粮店老板冲出来,说免费修电机不包括耽误卖面。叶青禾说分机电话线与三相电是两件事,老板说都是从他墙上过的线,怎么不是一件事。 他们赔了顾客二斤玉米面,又等到傍晚粮店关门。第二次启动时,第九台风机终于转起来,右侧却有轻微刮声。曹大勇认为轴承座装偏,韩胜利说底架本来就有一条接过三次的横缝。 叶青禾趴到机器下面,看见韩胜利当时打的记号。那条缝没裂,底架也没歪。刮声来自防护罩边缘,一只螺钉垫片少了半圈。 张小安去找新垫片,翻出的第一盒是旧厂借用零件,按协议还不能用。他又开第二箱。试机因此只跑了十一分钟,粮店老板便在对面拉掉电,说要锁门回家。 第九台没有修完。 傍晚收工前,电话响了一次。 叶青禾以为是新客户,接起来先报“青禾机械”。对面是旧厂清算组,问四箱零件里第二箱的十二只轴承有没有入新账。她说入了借用账,对方让下午送清单。 “不是问修机器?”韩胜利问。 “不是。” 他继续磨第九台的轴承座,没有说下午会有。 漂亮招牌平放在棚后。银色齿轮朝上,被拆下时蹭掉一块蓝漆。油漆铺不肯改字,说“制造公司”五个字太长,盖成“服务部”会留印,重做至少二十八元。 叶青禾没再花钱。 她把招牌翻到背面。背面是没刷漆的白铁皮,有几处锈点。她用一罐剩下的黑色防锈漆写“青禾机械服务部”。“服务”两字写得太宽,到“部”只剩一点位置,最后一竖拐进了原来的螺钉孔。 张小安在旁边问:“以后还能改回制造公司吗?” “以后再说。” 油漆没干,下午起风,几只小飞虫粘在“机械”两个字上。叶青禾想挑掉,挑出两道细印,只好先挂。 新招牌比原来短,墙上三个膨胀钉只对得上两个。韩胜利用那半卷绝缘胶布绕住另一角,黑胶布与黑字混在一起,看不出哪一笔是写的,哪一笔是拴的。 电器店老板坐到傍晚也没等来邵建明。 第173章 搬家车只来一辆 铁皮棚还剩四天到期,新地方的房东已经催了两次。 新地方在城北汽配街后面,原来是供销社的修车库。两间砖房带一小块院子,三相电从隔壁变压器接,屋顶漏不漏要等下雨才知道。房东一次只肯租半年,租金每月二百六,还不许他们在院里喷漆。 叶青禾先交了三个月。 她在电话里把这件事告诉陈砚时,陈砚正好要回榆江替海川验一批旧检测柜。他说公司有辆东风货车,卸完检测柜可以绕过来一趟。 叶青禾问:“你说了算?” “司机答应了。” “我问你在公司说了算不算。” 投币电话那边停了两秒。 “这件事目前算。” 她便把搬家日子定在星期日。 星期日早上七点,韩胜利把六台机器能卸的护罩全卸了,张麦生用粉笔在零件上写编号。写到第十台时,他嫌粉笔淡,蘸机油重描一遍,叶青禾说新地方的墙刚刷过,不准蹭。 韩胜利说:“机器漏油都没怕过,还怕墙?” “墙不是我的,押着五百块。” 他把手往裤子上擦了两下,没再碰墙。 八点,街口来了一辆蓝色三轮车。 驾驶座上是陈砚,身上穿着海川的浅蓝工作服,左胸多了一块印着姓名的白布。他晒黑了一些,头发比走时短。三轮车后斗里放着两根麻绳、一块旧棉被,还有一只不知道谁家的红塑料桶。 东风货车没来。 海川临时接到通知,要去邻县拉一批当天放行的进口轴承。司机答应陈砚时不知道这件事,知道以后把货车开走了,只替他从老农机站借到这辆三轮。 叶青禾绕车走了一圈,问:“目前算?” 陈砚把车熄火:“我还可以现在开回去。” “油钱谁出?” “你出。” “那不能空着回。” 第一趟装了两张桌子、三箱账本和那块手写招牌。招牌斜着伸出后斗,胡素云一定要坐在旁边扶,怕路上折断。马桂芬年纪最大,众人不许她抬机器,给她一串钥匙,让她先去新车库开门。 念一坐在招牌下面,迎面全是汽油味。三轮过坑时,钥匙打在她膝盖上,胡素云一手扶牌,一手按账本,仍有一本应收账被颠开。欠双泉药材站的那一页贴到她鞋边,她用脚尖压住,一路没敢动。 第二趟运第九台和第十台的外壳。 张小安说后斗还能塞一只风机,陈砚不同意。两个人各量了一遍车轴到轮胎的距离,用的都不是同一把尺。叶青禾嫌他们耽误,把风机抬上去。三轮刚出巷子,左边轮胎便蹭挡泥板,只好又卸下来。 张小安一路跟着车跑,怕师父回来骂他。跑到汽配街,他先问陈砚能不能看海川的检测柜,陈砚说不能,又在卸货后把一张报废柜的接线图给了他。 第三趟之前,韩胜利结了当天的四块五工钱,骑车走了。他岳父六十大寿,午饭前不到家就要少坐一桌上席。曹大勇也不肯再搬,他说他按修好的机器抽工钱,搬家只包两趟,第二趟还少了一只风机。 叶青禾跟他争了五分钟,最后给他一块钱。曹大勇拿了钱,留下修第十一台。他认为这不叫搬家,叫替新地方留住第一件活。 第三趟于是只有叶青禾、陈砚、张麦生和张小安。他们把剩下的两台空壳摞起来,中间垫上旧棉被。车开到粮店门口时麻绳松了,四个人沿街重新捆。粮店老板认出叶青禾,追出来问上回借三相电烧掉的空开什么时候赔。 叶青禾说不是烧掉,是跳闸。 老板说跳过以后合不上就是烧掉。 陈砚蹲在车边拉绳结,没有帮她解释。叶青禾答应下周拿一只同规格旧空开来换,回来路上才问他为什么不说话。 “他没说错。” “你回一趟榆江,就是为了帮别人说话?” “我回来验检测柜。” 她不理他了,去抬第四趟的零件箱。 四箱零件原来分过自有和借用,搬了两个月,箱盖上的粉笔字已经看不清。胡素云拿协议逐只轴承对,查出两只借用件混在自有箱里。叶青禾想先搬过去再说,胡素云不肯,说车再小也是搬离原址,清算组日后可以算转移资产。 他们把两只轴承留下,单独装进红塑料桶。桶底有一道裂口,张麦生找铁丝缝了两针,样子像一只绑过的西瓜。 第四趟开出去时已经过了下午两点。众人都没吃午饭。张麦生在路边买了六只烧饼,自己留三只,另三只让其他四个人分。张小安以为师父多拿的是给他,伸手便掰,张麦生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说家里还有两个孩子。 张小安把掰下来的小半块放回纸袋,边缘沾了机油。张麦生嫌弃,最后还是吃了。 铁皮棚里只剩一只工具柜、电话机和第十二台拆下来的电控箱。 分机线不能带走,胡素云去粮店退押金。电话机是服务部自己买的,张小安抱在怀里,听筒一路往下掉。电控箱放进三轮前面,工具柜太高,只能横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柜门没有锁,一倒,里面的丝锥、卡尺和半盒螺钉全往外滑。陈砚用膝盖抵住柜门,叶青禾趴在地上往里捡。她捡到一把油纸包着的卡尺,打开看了一眼。 是陈砚离开前锁进旧车间柜里的那把。 “怎么在你这儿?”他问。 “关厂时没人认领,清算组按旧工具给我抵了八块。” “我有名字。” “名字在木盒上,木盒让韩胜利装焊条了。” 陈砚伸手要拿。叶青禾把卡尺连油纸按回柜里:“八块。” “我带你搬了五趟。” “车油还是我出。” 两个人各扶着柜子一头,谁也腾不出手。僵了片刻,陈砚先问:“晚上吃什么?” “你还在榆江住?” “招待所的床留到明早。” “那去我家。小满今天过来,我妈买了半只鸭。” “你妈也在?” “送完鸭就走。她跟我爸去看电影。” 他们把工具柜推上车,没有谈海川的工资,也没有谈服务部这半年若续不上租怎么办。陈砚只问鸭子有没有拔净细毛,叶青禾说没看,不保证。 第五趟到新车库,天已经黑了。 三轮车的灯有一只不亮,陈砚明早还要拿去还。他们把工具柜卸在院里,暂时没力气推过门槛。叶青禾锁门时才想起没有接到小满。 她借汽配铺电话打去邵家。邵建明不在,是小满接的。 小满说她今天不来了。奶奶楼下新装了一张乒乓球台,她和一个比她高半头的男生约好再打三局。说完又补充,明天上学的校服也在这边,来回拿麻烦。 叶青禾问:“你怎么不早说?” “你们棚里的电话一直占线。” 那时胡素云正在同清算组核两只轴承,确实打了很久。 叶青禾还想说什么,电话那头已经有人喊小满发球。小满说了声“鸭腿别都吃了”,便把电话挂了。 回到家,半只鸭已经剁好,案板旁边还有一把没摘净的豆角。陈砚拿镊子拔鸭皮上的细毛,叶青禾择豆角,谁也没提孩子临时反悔算不算没信用。 米下锅时,叶青禾照旧舀了三碗。 陈砚看见了,没叫她倒回去。他把三只蓝边碗都拿出来,第三只摆在靠墙的位置。 第174章 春风过旧厂 第二年四月,马桂芬去装烤瓷牙,公共汽车从旧厂门口绕行。 原来的大门已经不在了。买受人把东边半片厂区隔成二十七间门面,卖瓷砖、石膏线、铝合金门窗和成套的亮铜水龙头。水泥路上堆着细沙,过去的黄线只剩两小截,从一摞印花地砖下面露出来。 三号锅炉房拆了。装配车间也拆了。行政楼还剩一层,楼顶支着“榆江兴盛建材市场”九个红字,其中“盛”字夜里不亮。 最高的烟囱没动。 拆它的价钱谈过三回,市场老板都嫌贵,索性租给一家涂料店刷广告。广告只刷到一半,吊篮坏了,烟囱上便留着四个巨大的白字:四季耐候。后面的“外墙漆”没写。 车在路口堵了七分钟。卖浴缸的卡车倒不进去,司机探头骂;两名旧厂退休工站在瓷砖店前看热闹,争那一排平房原来是材料科还是工会活动室。谁也没有争赢。 念一隔着车窗看见烟囱,没下车。 马桂芬的职工集资款已经发过三轮。第一轮二千三百五十六,后来又分到一千一百六和六百三十六,合计四千一百零八。剩下的二千零九十二仍在清偿表上,没有人敢写什么时候给。 三个月返聘工资和二十六元值班补贴倒是全结了。清算组在马桂芬名下盖过责任终结章,后来换表,念一又让他们把那枚章抄到新表。胡素云说全厂只有她拿着四张内容一样的责任解除单,念一仍没扔。 原先那五十元牙科定金没追回来。 第二次排号时,医生已经把一颗九百涨到九百二。念一拿旧价单同他磨了两次,又答应两颗一起做,最后仍按九百。医生让她从三排比色片里选,诊室顶灯偏黄,最靠牙龈的两种怎么看都差不多。 念一选了第二白的。 “年纪大,太白不好看。”医生说。 “她自己原先圈的就是这个。”念一把过期价单翻给他看。 价单上确实有马桂芬的铅笔圈,只是那时圈的是另一套色号。医生说厂家换过色板,不能照旧换算。念一又看了一遍,仍选第二白。 两颗牙装完,左边那颗因为原牙根略向外,正面接的光比右边多。念一对着小圆镜看不出高低,只觉得嘴里多了两块不属于自己的瓷器。医生让她先别咬花生和排骨,她含着棉卷点头,还是付了一千八。 从牙科出来,她没回家,去了青禾机械服务部。 服务部还在城北修车库,半年租约续了两次。第二次续租时房东把月租涨到二百九,理由是他们把三相电接进来以后房子值钱。叶青禾说电缆和空开都是自己买的,房东便让她拆走。她算了拆装费,最后只把涨价谈成二百八十五。 手写招牌也还在。 黑漆晒成灰色,“部”字最后一竖原本挤进螺钉孔,如今从中间裂开,远看像“青禾机械服务郡”。叶青禾不肯重写,说不耽误收钱。胡素云则认为已经有人把“郡”抄上发票,再不改会耽误入账。 第一年账本没有叶青禾想象中好,也没有邵建明年初说的那么坏。 他们修过四十一台次机器,卖出去两台拼装机。六台抵来的坏机器中,三台修好收回钱,一台拆成零件,两台仍占着院角。账面应收八千三百四十,应付五千九百一十,抽屉现金三百二十七块八。应收最多的是县药材站,对方说得等秋后;应付最急的是汽配铺,老板每天经过都要朝门里看一眼。 叶青禾自己的工资改成每月一百五,十二个月只拿全了七个月。她给别人开条件时仍按纸上来,轮到自己,常在月底写“暂欠”,写完还要胡素云盖一只服务部的椭圆章,仿佛多一道红印,钱便不是没发。 韩胜利没有成为固定工。他隔周来焊两天,工钱还是当天结;曹大勇把“修不好只拿午饭”改成了“拆开没修好也拿两块”,因为有一回他拆了整天,叶青禾忙忘了买午饭。张小安还在,基本工钱从六十涨到九十五,却私下去县农机站报了考试,没有告诉师父。 曹大勇改条件那天,张小安刚被扣掉五块钻坏板的奖金。张小安说拆不开和钻坏都该算学费,曹大勇说师父没义务替他交。两个人在收钱桌前争了一阵,最后各拿各的钱,谁也没采用谁的算法。 陈砚仍在南方。 海川给他转了正式质量岗,工资涨过一次,宿舍热水也修好了,不过星期二水压小。他一年回榆江四趟,一趟探亲,一趟陪母亲做胆囊检查,两趟跟公司采购有关。叶青禾去过南方两次,第一次看密封圈供货线,第二次本来只看三天,火车票买错日期,多留了一晚。 他们第一次把关系说清,是去年冬天。 小满在电话里问陈砚是不是她妈妈的对象。叶青禾让她去问陈砚,陈砚说“是”,叶青禾从旁边把听筒抢过去,问他怎么不先同自己确认。 陈砚说:“那你说不是。” 叶青禾没说。 那一通长途电话花了十八块四,第二天两个人又为谁拖长时间吵了一次。以后小满便称他“陈叔叔”,邵建明知道了,什么都没评价,只在下一张接送表里把星期日晚上七点写得格外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叶青禾在服务部桌子抽屉里放着一把陈砚宿舍的备用钥匙,至今没用过;陈砚有她家的钥匙,来榆江时仍先敲门,因为上回自己开门进去,撞见小满在客厅同三个同学排练节目。 今天陈砚也在。 海川收了兴盛建材市场一批旧仪表,他回来核型号,顺路把市场前身厂史室清出来的一麻袋退信带给叶青禾。市场老板本想当废纸卖,发现信封上盖着旧厂公章,怕以后有人追,要求原厂的人签收。 叶青禾不肯签“全部完整”。两个人在麻袋上写了“未清点,外观一袋”。市场老板嫌不像收条,陈砚又在旁边加上件数不详。三个人看着那六个字,都觉得更不像。 麻袋暂时堆在收钱桌下。 旁边还有一台绿色铁壳短波机,是张小安从建材市场旧保卫科仓库里花十二块买来的。他想修好卖给县林场,拆开才发现电源变压器已经烧黑。叶青禾不许他拿服务部的铜线重绕,他便把机壳摆在窗台,说先晒一晒潮气。 念一进门时,陈砚正站在梯子上扶招牌。 午后起了东南风。绝缘胶布经过一冬一夏,边缘卷成一根硬条,招牌右上角脱离墙面,每来一阵风便朝外拍一下。叶青禾在下面递电钻,认为原孔扩成八毫米,换一只粗膨胀螺栓就行。 陈砚说旧砖已经酥了,八毫米再胀会崩,应该打两个六毫米新孔,加一段角铁。 “打两个孔伤的砖更多。”叶青禾说。 “你那只八毫米胀开,伤的是同一块砖。” “这面墙我打过孔,我知道砖心在哪里。” “砖心不是你画的。” 张小安拿来一盒螺栓,里面八毫米只剩一只,六毫米有三只,还有两只量出来接近七毫米,不知道从哪台旧机上拆的。 叶青禾说先用八毫米的。陈砚不接,让她再买。叶青禾把电钻放下,自己上梯。梯子右脚短一截,陈砚在上面时用鞋跟压着,她一上去便开始晃。 “扶住。”她说。 “先下来。” “你扶不住?” “我能扶住,梯脚也还是短。” 念一在旁边找垫物,拿来一本旧电话簿。胡素云说电话簿还要查号码,不许垫。曹大勇从第十一台底下抽出半块木楔,谁也说不清那是不是机器原有的。 风又推了一下招牌。 叶青禾一手抓梯子,一手去够右上角。陈砚骂了句很难听的话,扶住她的腰把人往下拽。叶青禾踩回第二级,先踩到他手背。陈砚没松,等她站稳才把手抽出来。 “六毫米。”他说。 “八毫米。” “你现在下来,我去买一盒六毫米。” “买回来我也不用。” 071在这时开了界面。 没有光落在任何人身上。念一刚装好的两颗牙还在发胀,她用舌尖碰了碰左边那颗,才看清四行字。 【错误命轨写入:未检出。】 【关系退出路径:双方保有。】 【非强制关系验证:完成。】 【候选栏:空。】 念一问:“连名字也不记?” 071说:“此项不需要候选人。” “我也没替她挑一个能留住厂、留住工作,顺便把她也留在身边的人。”念一说,“陈砚可以去南方,她可以留在榆江;想继续便继续,哪天要停也有自己的钱、名字和门钥匙。” “目标对象具备独立关系退出条件。” 念一看着那块被风吹歪、却写着叶青禾名字的招牌:“这回正不正,不看谁为谁放弃前程。看她不缩小自己,也还有路能同别人走。” “他们下个月分了呢?” “本次选择仍然发生过。” “那不算你任务失败?” “不算。” 陈砚终于把叶青禾从梯子上换下来。他没去买螺栓,先拿角铁在墙上比位置。叶青禾仍抓着那只八毫米的,在砖面敲出一个浅点,敲偏了,又在旁边补一下。 界面没有替他们判断哪一个孔更牢。 【第五世界结算完成。】 下一行提示停了几秒才出现。 【宿主马桂芬意识保全结束。】 【是否接收世界事件记忆?】 马桂芬的声音先问:“六千二拿回多少?” 念一把三轮分配数又报了一遍。 “还差两千零九十二。”马桂芬算得比她快,“牙花了多少?” “两颗一千八。检查和拍片三十二,原先五十没退。” “那五十为什么不要?” “过期了。” “你不会跟他吵?” 念一想起自己为旧色板磨过的两次:“吵了别的。” 马桂芬不满意,还是答应接收记忆。 三十多年的厂账、那只被蒸汽冲走的鞋、承包书上的签名和没拿回来的牙科定金一齐交还。记忆过到叶青禾借名承包那天,马桂芬沉默了一阵。 “芬字最后一钩倒是像。”她说,“像也不等于我让你签。” “对不起。” “以后别借活人的名。死人也少借,家里人要找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没有说原谅。念一也没有再把自己做过的那些账念给她听。 银光离开身体时,马桂芬扶住收钱桌。她嘴里还残着一点麻药味,先舔了舔两颗新牙,又从第十台拆下来的不锈钢盖板上照自己。 叶青禾从梯子下面转头:“马姨?” 马桂芬冲盖板龇了两次牙。 “左边这颗太白了。”她说,“谁让她选这么白?” 叶青禾不知道该回答谁,陈砚还在墙上比角铁。风把麻袋口吹开,一叠退信滑到地上。 最上面几封是省机械厅退回的厂志征稿,邮戳停在七年前。下面压着一只没有邮票的牛皮信封,纸色比其他信更暗,封面没有收件人,只有一道被水泡开的蓝线。 信封里是七页纸。 前六页的字迹彼此压叠,像同一句话用不同人的手写过许多遍。071逐行识别,只得到残缺的“缺氧”“不要开门”和几组不能成立的日期。 第七页很干净。 上面没有日期,只有一组种子库坐标,末尾写着:收到的人,请回答。 窗台上的旧短波机忽然通电。 烧黑的变压器发出低低蜂鸣,调谐旋钮自行转过半圈。喇叭里没有电台,只有急促的敲击声,七下为一组。牛皮信封被风卷起,贴到布满灰尘的机壳上。 071说:“检测到主动求生呼叫。来源不属于当前世界。” “命轨中心?”念一问。 “未发现中心写入痕迹。” 第七组敲击还没有结束,短波机刻度窗里亮起一线暗绿。吸力穿过已经醒来的马桂芬,没有碰她,只攥住念一尚未散去的意识。 她最后听见叶青禾在身后说那只八毫米螺栓不许扔。 下一刻,春风和机油味一同断了。 【第六小世界:《第七封求生信》。】 【任务目标:顾长夏。】 【主动求生信号:已接入。】 第175章 开饭以前先别死 第七下还没敲完,念一先丢了两颗牙。 不是掉在地上。 马桂芬刚装好的那两颗烤瓷牙,左边略白,右边接光没那么亮。前一刻还在她嘴里发胀,下一刻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松动的下牙托,还有一颗硬东西,正死死卡在喉咙里。 念一吸不进气。 眼前很暗。头顶两根灯管只亮一根,白光隔着油烟,照得四周发黄。有人在远处用铁勺敲桶,咣,咣,排着队的人在喊怎么还不开饭。 她想叫071,嘴里只挤出一点漏气的响。 背后忽然贴上来一个人。 一只手横过她腹部,连勒三次。第三下最狠,耳边的人还在说“别咽”。 一颗泡得半生不熟的蚕豆从她嘴里飞出去,落在两步外的水泥地上,弹了一下,滚进盛脏水的沟槽。松动的牙托也跟着出来,挂在她下唇上,险些一同掉下去。 气终于灌进肺里。 念一扶着豆糊桶咳出眼泪。救她的人确认她还能说“疼”,才把手撤开。 念一回头。 女人约莫三十出头,耳下短发像是自己剪的。灰色工作服沾着机油,指甲缝里却有湿泥。她救人时用力太大,右手还在发抖,见念一看过来便插进衣袋。 “牙。”她提醒。 念一这才发现牙托还挂着,忙摘下来。 这副牙托缺了右边最后一颗,粉色牙床磨得发白。她拿在手里看了半天,心里很不是滋味。 马桂芬刚嫌完太白,这边连整齐都不肯给。 “祝姨!”灶台另一头有人探头,“你没事吧?” 这个称呼一落下来,零碎的记忆也跟着往脑子里挤。 祝满仓,六十二岁,栖川地下城二号食堂管理员。灰落前也管食堂,最擅长大勺往回收半下,让一勺分成一勺半。 今早泡豆水位不足,帮厨要挑掉硬豆,她嫌费工,只加了二十分钟火。开锅前顺手试了一颗,那颗豆比她的命硬。 心跳停下的瞬间,071带着第七封信撞了进来。 “宿主原定死亡节点已偏移。”系统的声音终于出现,夹着很重的电流杂音,“主动呼叫仍在接入。” 念一咳得胸口疼:“下回先管豆。” “上一世界没有豆类风险记录。” “记一条。” “已记录。” 外面又有人敲桶。 这一次连敲了七下。 “到底开不开!” “六点十分了!” “早班已经迟了,扣工分算谁的?” 隔开后厨与取餐口的铁闸门只升到半腰。闸外挤着一排铝饭盒,有圆的,有方的,边沿都磕得发亮。一只小孩的手从下面伸进来,把饭卡贴在地上往里推,马上又被后面的人踩住。 帮厨急得拿抹布擦手:“祝姨,开吗?” 念一还不认识她,身体却知道她叫方冬青,切根菜喜欢把尾巴留得太长,丈夫在净化三组,能弄到别人换不来的排风皮带。 祝满仓平日会给她丈夫多留一块锅巴。 “先开。”念一说。 “可乙三区——” “先把闸升上去。” 方冬青按开关。铁闸卡了一下,人群便往前挤。第一个男人拿一张卡领两份饭,说同屋的人高烧,立刻同方冬青争起来。后面有人帮腔,也有人催别堵住交接。先前的小孩终于抢回饭卡,卡面已经多出一个鞋印。 念一把牙托放进围裙口袋,接过大勺。 她一勺下去,手腕自然收了半下,豆糊刚好盖住盒底。祝满仓留下的手艺比记忆来得快。 “发烧的那份先记欠领,让净化三组回去时带。” 男人虽不满意,到底让开了。 队伍开始往前动。 救念一的女人没走。她把地上的豆子用鞋尖拨进沟里,转身去合二号粮柜的门。 念一这才发现那扇门原本开着。 门后没有粮袋,只有一排贴墙的旧管道。女人关门前,一小段带铜皮的黑线从里面垂出来。她抬手往回塞,动作很快,还是被念一看见了。 “你在里面干什么?”念一问。 女人没有回头:“找豆子。” “豆子在一号柜。” “找错了。” “你裤脚上有泥。” “你们食堂不许有泥?” “二号柜后面没有泥。” 女人把门扣好,又替她把松掉的门闩往下压了一格:“祝姨,你刚活过来,少管一件。” 念一还没来得及问她姓名,眼前浮起一层不稳定的淡光。 字出来得很慢,像隔着很远的地方一笔一画描过来。 【第六小世界:《第七封求生信》。】 【任务目标:顾长夏。】 【主动呼叫源:未定位。】 最后一行只显了一半便散了。 念一看向二号粮柜前的女人。 顾长夏正伸手够挂在墙上的水杯。杯底只剩一点凉水,她喝完,皱了下眉,还是咽了。 “顾老师,”方冬青压低声音,“周总管说你今天不能来二层。” “我来吃饭。” “你饭卡停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所以没吃。” 她说得十分平常。 方冬青反倒不知道怎么接。 念一从桶里舀了半勺豆糊,刚要找碗,顾长夏已经摇头:“别给。我不是为这个来的。” “那你更该说为哪一个来的。” 顾长夏看她一眼。 这一眼不像看一个刚被自己救活的老人,倒像重新估量一扇原以为推一下就开的门。 取餐口忽然有人喊:“没了?” 方冬青把长柄勺插到底,碰到桶底,发出一声空响。 “还有一桶。”她说。 “那是甲四区的。” “乙三区这边还差多少?” 方冬青去看夹在墙上的配餐板。板角潮得卷起,最下面一行用蓝笔补了十一人,是昨夜从地面维护点临时撤回的气象组。 豆子在泡之前便称好了。名册在半夜才改。 “十一勺。”她说。 队伍后面的人已经听见。 “又少?” “上周菌饼就少了九块。” “食堂是不是把东西拿去换书了?” 这句话显然有来处。祝满仓床下确实压着六本旧武侠,最下面那一本缺后四十页。她用两张加餐券换的,没有走食堂账,却也没有偷今天的豆子。 念一耳根有点热。 她还没想好该替宿主辩到哪一步,队伍从中间分开了。 一个男人走进来。 三十七八岁,外套扣得很整齐,肩上没有徽章,只在左臂绑了一条深蓝色识别带。他进后厨前先在门边蹭掉鞋底的灰,看见沟槽里那颗硬豆,又看了一眼念一发红的眼睛。 “祝姨怎么了?”他问。 “噎了一下。”方冬青说。 “牙也差点掉了。”顾长夏补充。 男人的目光这才落到她身上。 “你什么时候来的?” “噎以前。” “从哪儿进的?” “门。” “哪扇门?” 顾长夏朝他笑了一下:“既白,你现在连这个也要我填表?” 她叫得亲近,声音却不亲近。 周既白没接这句。他走到她面前,把她领口那只旧过滤面罩翻过来看了看。滤棉边缘已经由白变灰,压条还有一道裂口。 “这只报废了。”他说。 “还能用。” “上一次检测漏率十三。” “我今天在地下。” “你如果只打算在地下,二号粮柜后的应急线是做什么的?” 方冬青立即转头看粮柜。 顾长夏的脸上没有被当场拆穿的慌,只露出一点烦。那点烦很短,随后又被她压回去。 “我修一下。”她说。 “谁批准的?” “坏机器也需要批准才能修?” “那条线接外层天线。” “原来你知道。” 两个人都没提高声音。后厨里却渐渐没人说话,连取餐口外的队伍也安静了一小截。 周既白先转开目光,去看配餐板。 “差十一份?” 方冬青点头。 “总管组今天七份不领。医务室还有多少备用流食?” “四份是病号餐。” “不能动病号餐。”念一说。 周既白看向她:“那还差四份。” 祝满仓的记忆里立刻跳出三处东西。 保温柜有两块裂薯饼,蒸箱后有半盆豆渣,排风口还晾着答应给方冬青丈夫的四块锅巴。全拿出来,能多六份。 念一看了一眼方冬青。 她显然也想到了锅巴,嘴唇动了动,没有说。 “都泡进去。”念一说,“今晚再说今晚。” 这不公平,却能先补上今天的缺口。她没有当众摊祝满仓换书、留锅巴的旧账。 周既白也没夸她。 他卷起袖口,去搬蒸箱后那只豆渣盆。深蓝识别带滑到肘弯,他用沾了面粉的手背往上蹭,越蹭越歪。 顾长夏站在一旁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替他拉正。 周既白没动。 她拉完便收手,像只是看不惯一条歪带子。 “吃完跟我回去。”他说。 “我没吃。” “那现在吃。” “饭卡停了。” “我的给你。” 顾长夏的嘴角压了一下。念一说不上那是想笑,还是更生气。 “你看,”她对念一说,“他总有办法。” 周既白端豆渣的手停了停:“祝姨刚才差点出事,你别把她扯进来。” “她已经在里面了。” “什么里面?” 顾长夏没有回答。 十一份饭补出来时,早班已迟了二十三分钟。有人嫌锅巴硬,总管组也有人抱怨让饭。周既白记下名字,说中午补,却不保证补什么。 最后一只饭盒从窗口拿走,方冬青把铁闸降下一半,转身去刷桶。周既白到门外处理迟到的交接,临走前把自己的识别卡放在案板上。 “十分钟。”他对顾长夏说,“我在上层通道等你。” 顾长夏没有碰那张卡。 等他的脚步听不见,她才把二号粮柜重新拉开。 念一坐在矮凳上,把洗过的牙托往嘴里装。装反了一次,硌得舌根疼,又拿下来重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还要修?”她问。 “你刚才不是看见了?” “看见线,没看见你要找谁。” 顾长夏蹲下去,从粮柜后拖出一只积满灰的黑铁盒。铁盒正面有两排旋钮,刻度玻璃从中间裂开,电源指示灯当然不亮。 “不找谁。”她说,“听一听。” “听谁?” “还活着的。” 071忽然发出一声很轻的提示。 那组已经断掉的敲击重新出现。不是从铁盒里,是直接落在念一意识深处。 七下。 这一次,每一下间隔都不一样。 念一想起牛皮信封里前六页叠在一起的字。 “缺氧。”她说。 顾长夏手里的旋钮没有转动。 “不要开门。”念一又说,“还有几组对不上的日期。最后一页是北岭七号种质库的坐标。” 顾长夏慢慢抬头。 “你从哪儿看见的?” “一封信。” “谁给你的?” “不知道。信上让收到的人回答。” 顾长夏站起来时,膝盖撞在粮柜门上。铁门哐地往回弹,她没有顾上扶。 “有几页?”她问。 “七页。” “前六页是不是字压着字,日期全乱了?” 念一点头。 顾长夏盯着那只不通电的接收机,很久没有说话。 门外有人在喊她名字,应该是周既白等满了十分钟。 她却重新蹲下,把铁盒翻过来,去拆背后生锈的螺丝。 “前六封是我写的。”她说。 念一问:“第七封呢?” 螺丝刀在槽口滑了一下,划破顾长夏的指腹。 她把血在裤子上擦掉。 “不是。” “第七封不是我写的。” 第176章 第七封不是她写的 周既白在门外又叫了一次顾长夏。 顾长夏卸下第二颗螺丝,没应。 她用的不是螺丝刀,是一把削过头的餐刀。刀尖塞不进十字槽,只能斜着别。每转一点,刀刃便在螺丝上刮出一道新印。 念一看得牙根发酸。 “你这样修,修好也拆不回去。” “先让它响。” “外面那个人等你。” “让他多等一会儿。” 顾长夏说得轻松,手却加快了。第三颗螺丝锈死,她别了两次,餐刀从中间弯出一道弧。 念一把祝满仓那串钥匙拿过来。钥匙圈上除了七把大小不同的钥匙,还挂着一只开罐头用的小铁片。铁片前端薄,正好能卡进螺丝槽。 “让开。”她说。 顾长夏真的让了。 念一反而多看她一眼:“你不怕我拆坏?” “坏了七年。”顾长夏说,“今天坏得更新一点也看不出来。” 两个人蹲在粮柜后面,一人压铁盒,一人转铁片。门外的脚步停了一阵,又往远处去了。周既白没有硬开门,大概被上层通道的什么事叫走。 最后一颗螺丝出来,落进地缝。 顾长夏伸手去捡,摸了半天没摸到,干脆不管。她掀开后盖,里面一股受潮电线的霉味。两只电子管发黑,电容外皮鼓起,靠边却有一个后加的小接线柱,绕着很新的铜丝。 “你修过。”念一说。 “修到一半。” “什么时候?” “被停饭卡以前。” “为什么停?” “我拿了地面通行证。” “谁的?” 顾长夏低头接线:“他的。” 不用问是谁。 念一想起自己刚挨过马桂芬的那一句。活人的名别乱借。她本来有许多话可以接,到了嘴边,只问:“拿了以后呢?” “走到第三闸。他发现,回来了。” “他打你?” “没有。” “骂你?” “也没有。” 顾长夏把一截铜丝绕在接线柱上,拧得太紧,细丝从中间断了。 她看着断口,过了一会儿才说:“他把地面队叫回来陪我吃晚饭。八个人看着我吃完一碗豆面,谁也不说通行证。第二天,我的饭卡、寝区卡和实验层卡全停了,只剩洗漱间能开。” “你写的六封信,也是那之后?” “前两封在之前,后四封在之后。” “写给谁?” “谁能收到就给谁。北七库备用冷机功率在掉,休眠材料还能撑多久,要看实际含水量。我申请过栖川派车,四次。” “他不让?” “他说等灰季过去。” “灰季什么时候过?” “去年他说今年。今年说的时候,没提哪一年。” 她没有说周既白把她关起来是因为爱,也没有说自己留下全是被逼。后一句似乎更难讲。 念一没有替她补。 071在脑中低声道:“主动呼叫的能量结构与任务目标不一致。” “什么意思?” “第七封信不是顾长夏发出。” “这我刚听她说过。” “系统同样无法定位发送者。” “你连谁求救都不知道,就把我拉来了?” 071停顿了一下:“先接入的是你。” “所以呢?” “也许它在找收到的人,不是在找系统。” 这句不像071从权限说明里读出来的。念一还想再问,顾长夏已经把接线柱重新绕好。 “食堂有备用电吗?”她问。 “蒸箱下面两只蓄电瓶。” 祝满仓的记忆比念一答得快。那是停电时给排风机用的,擅自挪一只,午饭若停电,后厨会先被蒸汽填满。 “不能全给你。”念一说。 “一只。” “一只也不能一直给。” “五分钟。” “两分钟。” “三分半。” “你在外面求救也这样讲价?” “外面没人肯听我讲到三分半。” 最后用了三分钟。 方冬青去洗饭桶,蒸箱后暂时没人。念一抱电瓶,顾长夏拖线。线不够长,她们又拿一只插线板接。插线板少一个插孔,念一拔掉了墙角灭蝇灯。 灭蝇灯熄灭,里面一只还活着的小飞虫爬了出来。 电瓶接通时,铁盒没有立刻亮。 顾长夏在侧面拍了一掌。 里面先传出一声长鸣,尖得人耳朵发麻。随后指示针猛地甩向右边,又慢慢退回。裂开的刻度窗后面亮起一点暗黄,比第五卷那台短波机的绿光更旧。 顾长夏拧频率。 全是沙沙声。 她拧过三格,退回半格,又用指腹极轻地碰了一下。噪声里出现很远的一串敲击。 一下。 两下。 第三下被电流吞掉。过了片刻,第七下从另一片杂音后面冒出来。 顾长夏拿起话筒:“北七,北七,这里是栖川。收到请回答。” 没有人答。 她又叫一次。 指示灯闪了闪,电压在往下掉。 念一提醒:“还有一分四十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计得这么准?” “食堂借出去的东西都计时。” 顾长夏第三次按下送话键。 “北七,这里是顾长夏。你发出的第七封信已经收到。请回答。” 她松开按键。 频道里先是空的。 外面有人推车经过,金属轮子在地砖缝上连续颠了几下。念一差点把那个声音也听成回复。 十几秒后,噪声里有人咳了一声。 是个男人。 声音很低,像贴着一只装满砂石的铁桶说话。 “迟到呼叫北七。” 顾长夏整个人一下往前倾。 “宋迟?” “这回没迟太久。”男人说,“顾博士,你还活着?” “你听着很失望。” “我只是确认欠我的两块电池还有人还。” “电池是你自己接反烧的。” “你当时在旁边,没有制止。” “我以为广播工程师认识正负极。” “认识。手不一定认识。” 两个人像是很久没有说话,又像昨日才吵过。顾长夏嘴角动了一下,很快收住。 “第七封是不是你发的?”她问。 宋迟那边的底噪忽然变重。 “什么第七封?” “北七坐标,收到的人请回答。” “不是。我只发无线电,不写信。写字容易留欠条。” “北七现在什么情况?” “地下冷机井每九十一秒有一次脉冲,功率很弱。附楼也有敲击,不按标准报码。昨天夜里我数到三种间隔,可能不止一个人。” 顾长夏问:“多少?” “一个到四十个。” “这也叫数?” “叫活着的可能性。” “制冷呢?” “主库没回信。东侧温度探头报过零下八,后来没电了。” 顾长夏的手指扣住话筒边缘。她没有再问能撑多久。那是她比宋迟更清楚的事。 “你在哪儿?” “喜乐汇。” 念一以为自己听错。 顾长夏却知道:“南环那座婚宴城?” “现在叫中继站。招牌只掉了一个字,暂时不改。” “有车吗?” 宋迟顿了一下:“有能动的部分。” “能到北七?” “你先到西三废料闸。我给你看剩下哪部分能动。” 电瓶提示灯由黄变红。 念一说:“还有二十秒。” 宋迟听见了:“今天地面开窗六小时,西风偏南。错过这次,下一次不确定。顾长夏,你要出来就现在。” 频道断了。 不是对方挂断。铁盒里的电子管暗下去,指示针软软落回最左边。 三分钟到了。 顾长夏拔掉电线:“餐厨废料车几点走?” “六点四十。” 墙上的钟指向六点三十五。 “哪个闸?” “西三。” 她看向念一。 念一把蓄电瓶抱起来:“不借卡。” “我没问。” “钥匙也不借。” “好。” 答得太快。 顾长夏把铁盒塞回粮柜,后盖只上了两颗螺丝。她起身往外走,经过案板时顺手拿起周既白留下的识别卡,看了一眼,又放回原处。 念一稍稍松口气。 她下一步却从围裙边捏走了一张红色纸片。 那是餐厨废料出闸联。 “顾长夏。” “不借。”顾长夏已经推门,“我拿。” 念一抱着电瓶追出去。 食堂后巷停着一辆矮头灰车,车厢焊着三只圆桶,最外面一只不断往下滴褐色的油水。驾驶室门开着,一个男人单脚踩在踏板上,正拿祝满仓的出闸章往自己手背盖。 章没沾够印泥,只盖出半个“满”字。 他三十岁上下,外套是从橙色救援服改的,左袖齐肘剪掉,里面套一截黑护臂。过滤面罩挂在后脑,鼻梁上有一道压久了的红印。他看见顾长夏,先看她手里的红联,再看后面的念一。 “两个?”他问。 “一个半。”顾长夏说。 “谁算半个?” “她只到外秤。” 念一说:“我哪儿也不到。” 男人把章还给她:“祝姨,车已经晚三分钟。你们慢慢商量,我再等一分钟按两分钟收。” “你是谁?” 他愣了愣,像没想到食堂管理员不认识他。 “梁砾。” 祝满仓的记忆里有这个名字。 地面运输客,出闸证换过三个聚居点的章。去年给食堂送来六桶油脂,开封后有一桶掺了水;他坚持是路上冻融,不肯退全款,最后赔了两只滤芯和半瓶醋。 “你又来拉泔水?”念一问。 “泔水也是东西。地面猪不嫌。” “地面还有猪?” “所以价钱贵。” 梁砾拉开副驾驶门:“上不上?” 顾长夏已经踩上踏板。 念一一把拽住她后腰的衣服:“我没盖章。” “他替你盖了。” “盖的是手背。” 梁砾抬手看一眼:“洗掉以前都算有效。” 巷口传来两声短促警铃。废料车的出闸时段到了,西三内门正在开启。地面运输按时隙走,错过要等午后,梁砾不再同她们磨,坐回驾驶位,一拧钥匙。 发动机咳了四声才着。 顾长夏钻进车厢。 念一本来可以喊。 上层通道离这里不远,周既白还在。方冬青也只隔一堵墙。她甚至可以把那张红联抢回来,顾长夏没有食堂章,过不了外秤。 可发动机一响,脑中的七下敲击也跟着响了一遍。 最后一下很轻。 像敲的人已经没多少力气。 念一骂了一句连自己都没听清的话,抱着蓄电瓶挤上副驾驶。她没关好门,梁砾伸手越过她,把门猛地拉上,差点夹住她围裙。 “我只到外秤。”念一说。 “都这么说。”梁砾挂挡。 车驶进西三废料通道,后面的内门缓缓合拢。顾长夏从车厢小窗伸进来一只手,手里拿着梁砾的便携电台。 “你这台能发?” “按一次算一格电。” “记我账上。” “你账上现在只有一件工作服。” 顾长夏已经按下去:“迟到,我们到西三了。” 电台沙沙响了两秒。 宋迟的声音出来时比刚才清楚,第一句话却不是报路。 “谁在开车?” 顾长夏看向前座:“梁砾。” 频道里安静了一下。 “别带他来。”宋迟说。 “他三个月前卖过我一次。” 第177章 三个人偷错一辆车 梁砾把电台关了。 关得很快,像只要宋迟后半句话没出来,那桩旧账就还没到该算的时候。 顾长夏的手仍从车厢小窗里伸着:“打开。” “按一次一格电。” “刚才是谁说的,没洗掉以前都算有效?” “章算。骂人不算。” “他为什么说你卖过他?” 梁砾看着前方:“因为他这个人把租、借、换、押都叫卖。广播工程师词少,不能要求太高。” “那你做的是哪一个?” “到了再说。” “现在说。” “祝姨,管管你们食堂的人。” 念一抱着蓄电瓶,胳膊已经发酸:“她饭卡停了,不归我管。” “那她归谁?” 顾长夏从小窗里说:“归我。” 三个人谁都不接这句。 废料通道向下走了一段,又缓慢抬升。顶上的灯每隔三盏坏一盏,车头从亮处钻进暗处,再从暗处钻出来。三只圆桶在后厢互相碰撞,咚一声,停半刻,又咚一声。 念一起初以为是那七下敲击。 数到第四次,她才发现每回过减速带都一样。 “桶没绑紧。”她说。 “绑紧不好卸。”梁砾说。 “泔水洒出来呢?” “所以让你坐前面。” 车走到外秤前,红灯亮起。 这里已经不是食堂那种拼出来的旧门。两侧墙面覆着一层灰白密封板,正前方有内外两道厚闸,中间夹一座可以容纳两辆车的称重台。顶上悬着四只喷淋头,旁边玻璃岗亭里坐着两名穿密封服的人。 梁砾松开油门,车轮压上黄线。 电子秤报出总重。 【六千三百四十二公斤。】 岗亭里的人拿起送话器:“餐厨废料,三桶?” 梁砾按下车窗旁的按钮:“三桶。” “出闸联。” 顾长夏把红色纸片从小窗递进来。 纸上没有章。 梁砾抬起左手,把手背贴到玻璃上。那个模糊的半个“满”字已经被方向盘蹭掉一块,只剩一横和半个门框。 岗亭里安静了几秒。 “梁砾。”那人说,“你把脑子也装桶里了?” “祝姨在车上,活章比死章好用。” 念一立刻说:“我没同意出闸。” 送话器的音量不小,岗亭里显然听见了。 红灯没有变。 另一名守闸员从侧门出来,手里没拿枪,拿着一根检测杆。他先绕车一周,把杆子探到三只桶边,确认没有异常热源,又走到驾驶室。 看清副驾驶的人,他皱眉:“祝姨,你早上不是开饭?” “开完了。” “开完也不能跟废料出去。” “我没想出去。” “那你下来。” 念一去推车门。 推不开。 她低头找把手,才看见自己围裙边上的钥匙圈少了。七把钥匙、一只开罐铁片,还有系在圈上的黑色识别牌,全不见了。 “顾长夏。” 车厢里没有回答。 “把钥匙给我。” “哪一串?” “你还拿了几串?” 小窗里伸出一只手。顾长夏拎着钥匙圈,黑色识别牌在她指间来回晃。 “我想拿废料桶钥匙。”她说。 “废料桶钥匙挂黄色木片。” “你这串也有黄色。” “那是姜黄染的。” “现在知道了。” 念一伸手去够。顾长夏把钥匙往前送了一点,两个人指尖还没碰到,岗亭里的终端忽然响了。 不是外闸警铃,是一串又短又急的电子音。 【食堂总钥匙离区。】 【持有人身份未核验。】 黑色识别牌自己闪起红光。 “原来它会叫。”顾长夏说。 守闸员往后退了两步:“熄火。所有人下车。” 梁砾没熄火。 “先把外闸开一道。”他说,“发动机一停未必再着。” “那就停在秤上修。” “后面还有车。” “今天这条线只有你一辆。” 梁砾回头看了一眼。 通道后方果然空着。内闸已经闭合,红色密封灯全部亮起。按正常程序,外闸开完以前,内闸不会再开。 车被夹在中间了。 念一听见梁砾很轻地骂了一声。 不是骂守闸员,也不像骂顾长夏。他低头看油表。指针在四分之一下面,车身一震,指针又晃低一点。 “油呢?”顾长夏从后面问。 “有。” “多少?” “能动。” “宋迟也是这么说车的。” “他学我。” 守闸员用检测杆敲车门:“下来。” 通道上方的公共广播同时通电。 先是一声电流响。 随后,周既白的声音落下来。 “西三岗,不要升拦车桩。” 他没有喘,声音也没有怒意,像刚才只是在处理另一件需要报数字的事。 “外闸保持待净化状态。车内三人听我说。” 顾长夏靠近小窗。 周既白先叫的是:“祝满仓。” 念一没想到第一个会是自己。“你今早发生过窒息,医务室还没有检查。现在下车,没人追究钥匙离区。” 祝满仓这具身体的胸口确实还在疼。刚才抱电瓶时只是发酸,这会儿停下来,每吸一口气,肋下都有一小块地方往里扎。 周既白等了两秒,又叫:“顾长夏。” 顾长夏说:“我听见了。” 广播听不到她不经话筒的回答。 “北七的转移申请今天重新评估。我答应给出书面结果。你先回来。” 顾长夏笑了一声。 很短。 念一从那个笑里听出,她以前等过不止一次“书面结果”。 周既白最后叫:“梁砾。” 梁砾把两只手放在方向盘上,坐得比刚才正了些。 “你只有餐厨废料承运许可,没有车辆驾驶授权。把车熄火。旧账可以单算。” 念一转头:“车不是你的?” “承运的时候算我的。” “谁让你承运?” “陆口养殖组。” 顾长夏问:“谁让你开车?” “没人不让我开。” 守闸员在外面说:“车是西区环卫的。” 梁砾纠正:“西区环卫停运三个月,使用权抵给陆口。” “只抵三只桶。” “桶不会自己去。” “驾驶员是费大成。” “他昨晚把出车位卖给我了。” “费大成在医务室,腿上缝了六针。他说只卖副驾驶位。” 梁砾不说话了。 念一总算明白这章账。 西区环卫的车,陆口养殖组的桶,费大成卖出来的一只副驾驶位。梁砾拿一个座位当成整辆车,又把整辆车拿来带顾长夏。顾长夏偷的是一张没有章的出闸联。自己抱着食堂电瓶上来,想的还是到外秤便下去。 三个人没有一个真有这辆车。 外面传来急促脚步。 不是周既白。内闸观察窗后面多出一个头上缠纱布的胖男人,拄着两根不一样高的拐杖,隔着玻璃用力拍门。 “梁砾!” 声音被厚门挡住,仍看得出骂得很脏。 梁砾抬手朝他打了个招呼:“费大成。” 费大成把一张纸拍在观察窗上。纸背透着油迹,右下角有梁砾按的指印。 顾长夏看不清:“写的什么?” “副驾一位。”守闸员替她念,“不含油。” 梁砾又低头看油表。 费大成大概觉得光骂还不够,从身后拖出一只二十升油桶。桶盖是开的,里面已经空了。他指着梁砾,再指车,做了个抽油的动作。 “他把油抽了?”念一问。 “抽了一半。”梁砾说。 “你知道?” “刚知道抽得这么干净。” 顾长夏从车厢里翻到前面。她把钥匙还给念一,半个身子卡在两只座椅之间,先看油表,再看被两道门夹住的车。 “掉头。”她说。 梁砾看她:“你确定?” “这些油到不了喜乐汇。” “走直线能。” “地面没有直线。” “现在知道怕了?” “我怕走到一半推车。” 周既白的声音再次从广播里传来:“顾长夏,回来。” 这一次,他没再说评估,也没说为了安全。 只叫她回来。 顾长夏看向已经合死的内闸。 费大成还在玻璃后面拍,守闸员拿着检测杆等她们下车。只要梁砾熄火,内闸重新消毒,十分钟后便能开。她可以回去,重新写第五份还是第七份申请,等今年灰季过去。 车厢里一只圆桶又撞了一下。 不是减速带。 咚。 有人在里面。 守闸员也听见了,检测杆立即抬起:“三号桶有热源?” 梁砾脸色变了。 “泔水不会敲桶。”念一说。 “我知道。” “你还带了谁?”顾长夏问。 “我没带。” 三号桶里又响两下。桶盖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起一道缝,一只戴红手套的手伸出来,飞快把盖子掀开。 里面坐起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头发上挂满菜叶,怀里抱着一只抽油泵。看见梁砾,他也愣了。 “怎么是你?” 梁砾问:“你谁?” “范吉叫我来取泵。他买了这车后半程。” “他买的是油。” “还有桶位。” 守闸员已经去按紧急停机。 “所有人下车!” 男孩抱着泵要往外爬,脚勾住桶沿,整个人扑在车厢地板上。抽油泵脱手,撞开回油管的检修盖。 一股柴油味立刻冲进驾驶室。 梁砾看见那截被拔掉一半的软管,忽然踩下离合。 “抓住。”他说。 念一问:“抓什么?” 车猛地往前一窜。 守闸员扑向拦车按钮。拦车桩刚升出地面十厘米,梁砾已经把方向往左打死,前轮擦着桩帽过去,车底传来一声尖锐的刮响。 外闸仍在待净化状态,只开了能让喷淋头伸进来的窄缝。 梁砾没有减速。 “过不去!”念一喊。 “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量过?” “看着差不多。” 顾长夏一把抓住驾驶座靠背:“梁砾!” 车头先撞上闸门软封条。 厚橡胶从中间往两边掀,右后视镜当场折过去。车顶擦过门沿,发出长长一声金属呻吟。三只桶在后面齐齐往左倒,男孩趴在桶间,抱住抽油泵大叫。 外闸的感应边被硬顶开。 灰白的天光从缝外压进来。 周既白在广播里说了什么,全被刮擦声盖住。念一只听清最后三个字。 “别开枪。” 外面本来也没有枪响。 喷淋头追着车尾喷出净化液,喷了半车。废料车拖着一条白雾,终于从西三闸挤出去。后轮落下外坡时重重一颠,三号桶的盖子飞出去,滚回门边。 顾长夏跪在两座之间,回头看了一眼。 外闸正在关闭。 她没有说停。 梁砾也没问。 地面道路比念一想的更亮。不是阳光好,是四周没有完整屋顶。远处楼房像被粗刀削过,玻璃都没了,灰尘在空窗间横着走。 梁砾腾出一只手,把座位后面挂的完整头盔扔给她。 “戴上。你面罩没做过贴合。” 念一刚把头盔套好,车便拐下外坡。 祝满仓这副身体早上没吃东西,胃里只有试豆时喝的两口汤。经过闸门加压、喷淋和这一通颠簸,那两口汤仍很有主意地往上涌。 她抬手找头盔卡扣。 没找到。 下一秒,她吐在了里面。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梁砾目视前方:“这是我唯一一只不漏的。” 念一隔着头盔,声音闷得听不清:“对不住。” “内衬两格水。” “我只吐了一点。” “清理按整只算。” 他把缺掉一边的后视镜往回掰了掰。 “记你账上。” 第178章 地面没有那么安静 废料车开出不到八百米,三号桶里的人开始砸驾驶室。 “停车!” 他隔着铁板喊,声音比桶撞得还响。 “我要回去!” 梁砾没停:“外闸关了。” “我不去南环!” “没人请你。” “车是范吉的!” “车是西区环卫的。”念一提醒。 梁砾说:“现在是我的。” 顾长夏从两只座椅中间退回车厢,先给那个男孩找面罩。男孩自己从衣服里面摸出一只折叠半面罩,滤片还没拆封。他不是没准备上地面,只是没准备跟梁砾上地面。 前面有一座废弃高架。 梁砾把车拐进桥底,刚踩刹车,男孩便抱着抽油泵跳下去。他落地没站稳,膝盖磕在护栏上,还是一瘸一拐往回跑。 “西三外勤棚在东边。”梁砾朝他喊。 男孩停下来,看了看已经认不出方向的路口,又折回来。 他从车边经过时,骂了一句:“车贼。” 梁砾隔着车窗说:“你也是。” 男孩想了想,没反驳,抱着泵往东走了。 地面第一次静下来。 念一摘掉头盔。 里面的味道也第一次完整出来。 梁砾把脸转向另一边:“两格水。” “先记着。” “用什么还?” “我有半罐糖。” 话一出口,祝满仓的记忆便告诉她,那半罐糖藏在床板下第三块松砖里。攒了七个月,谁都没说。她刚来不到两个小时,已经替人许出去一半。 念一改口:“不一定给。” “那就三格水。” “怎么还涨?” “赊账费。” 顾长夏没听他们争。她站在车外,仰头看天。 天是白的。 不是云,也看不出太阳在哪儿。高架断掉的一截伸进灰白里,尽头黏着几株干草,风一来,草根带着土往下漏。 细灰打在车壳上。 沙,沙沙。 梁砾掀开前盖检查油管。金属盖铰链缺油,吱呀一声。 顾长夏立刻回头。 远处一块只剩“家”字的广告牌拍上墙面。 啪。 她又回头。 桥面上滚过一只空罐,罐口磕到水泥缝,连续响了六七下。她盯着坡道,手已经摸到腰间。那里没有刀,也没有枪,只有刚才从食堂拿出来的弯餐刀。 “没人追。”梁砾说。 “我没说有人追。” “你已经看了九次。” “七次。” “我数的是九次。” “你在看油管,怎么数?” “你每回看,鞋底都拧一声。” 顾长夏低头。工作鞋右脚底脱了一小块胶,转身时会在灰地上发出短短的摩擦声。 她用另一只脚把那块胶踩掉。 鞋底不响了。 广告牌仍在拍墙。 啪。 过一会儿,又啪。 念一原先以为末日后的地面该很安静。没有车,没有人声,没有谁开窗把收音机放得太响。真正站在这里,才发现少了人,剩下的东西都在各响各的。 风钻空楼。 灰磨铁皮。 一截不知接往哪里的电线,在桥洞顶上轻轻嗡鸣。 071说:“当前空气颗粒浓度超过宿主安全阈值。” 念一把牙托往里按了按:“你能不能说点梁砾不知道的?” 系统停了一会儿:“顾长夏的面罩漏率可能高于安全阈值。” 梁砾确实不知道这个。 念一走过去:“你的面罩漏。” 顾长夏说:“谁告诉你的?” “周既白。” “他还说什么?” “十三。” 顾长夏抬手压住面罩边缘。这个动作维持不了四十二公里。 梁砾从车座底下拖出一只扁铁盒。里面有两个滤片、一卷密封胶和一副比念一手里那只头盔旧得多的全面罩。 “一包朝天椒。”他说。 “没有。” “能发芽的都行。” “北七的东西不是我的。” “现在也没拿到。” “所以更没有。” 梁砾把全面罩放回去。 念一说:“人要是先坏了,你找谁拿种子?” “她还有备用滤片。” 顾长夏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新的滤棉,换上,又用密封胶缠住裂开的压条。 “暂时够。”她说。 她说完仍没看梁砾,梁砾却把铁盒留在了车外,没有马上收。 油管只是被抽油泵刮松,梁砾重新卡好,用手压了半分钟。念一拿食堂带出来的旧布擦头盔,省着水,只把内衬最糟的一块冲了一遍。 三只圆桶扶正时,从桶底滚出一只红色塑料盒。 盒子只有巴掌大,做成一朵向日葵的样子。花心是喇叭,花瓣上印着晴、雨、风、雪,应该是教孩子认天气的玩具。边角被泔水泡得发黑,背后电池盖早不见了。 念一用布把它捡起来。 “扔了。”梁砾说。 “里面有电池。” “漏了。” 一节旧电池斜卡在槽里,表面结着白霜似的盐。念一用开罐铁片把它撬下来,玩具喇叭突然响了一声。 四个人都停了。 先出来的是一段变调的童声:“今天是——” 日期被杂音吃掉。 接着换成一个女人平稳的播报声。 “地面开窗预计于十一时四十分提前结束。西风转南,南环高架十二时后禁止通行。请外勤人员——” 声音到这里断掉。 塑料花心里冒出一点焦味,再也不响。 梁砾看了一眼表。 十点零七分。 顾长夏问:“这是谁今天的预报?” 没有人回答。 坏掉七年的儿童玩具躺在念一手里,电池已经被她撬了出来。 第179章 宋迟只剩一只好耳朵 喜乐汇只剩喜和汇。 中间那个“乐”字掉下来,斜插在一楼雨棚上。红色灯管摔碎了一半,另一半还连着线,风一吹便在铁皮上来回刮。 废料车绕过门前两座没有头的石狮,开进婚宴城后院。 梁砾按了两次喇叭。 没人出来。 “人呢?”顾长夏问。 “你问我?” “你卖过他。” “卖过不等于养过。” 后院停着一只被拆掉轮胎的婚车车架,前挡风玻璃上还贴着两个褪色的喜字。旁边横着一辆橙白相间的旧广播车,车头完整,后面却像被谁一刀截断,只剩驾驶室和半截底盘。 底盘下面露出两条腿。 顾长夏下车,从左边走过去。 “宋迟。” 那两条腿没动。 她又叫一声。 底盘下面的人仍在拧东西。一只扳手磕到金属梁,叮地响了一下。 梁砾走到车头右边,抬脚踢了踢轮胎:“迟到,客人来了。” 底下的人猛地坐起。 咚。 他后脑撞上底盘,整个人又躺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才从车下传出一句:“梁砾,你最好不是空车来。” “三桶泔水。” “滚。” “还有顾长夏。” 底下安静了。 宋迟从右边爬出来。 他比声音显得瘦,身上穿一件不合季节的黑色夹克,拉链坏了,用两只不同颜色的安全别针扣着。头发很短,左侧耳后有一道发白的旧伤,沿着耳廓一直没进发根。右手食指和中指缠着绝缘胶布,胶布上画了两个正负号,正号已经被机油蹭掉半边。 他先看见梁砾。 然后看见顾长夏。 “你真出来了?” 顾长夏说:“你真有车?” 两个人同时问。 谁也没答对方。 宋迟站起来,拍掉后背的灰。他左边裤腿在车下蹭了一大片黑,右边却很干净,看上去像只洗了一半。 顾长夏把那只红色向日葵玩具递过去:“路上捡的。” 宋迟没接:“送我的?” “让你看。” “看完归谁?” “看你修不修得好。” 宋迟这才接过来。 他掰开电池槽,先闻了一下烧焦处,又把玩具贴近右耳晃了晃。里面有一小块脱落零件,发出轻响。 顾长夏问:“栖川今天的天气包,你转过?” “没有。” “它播了十一点四十开窗结束。” 宋迟看表:“栖川气象组十点才更正。常规外发要到十点二十,我这边还没收到。” “我们十点零七听到的。”念一说。 宋迟这时才注意副驾驶旁边还有一个老人。 念一已经把头盔内衬拆下来挂在车门上晾。牙托戴久了硌,她嘴角总不自觉往右偏。 “这是祝姨。”顾长夏说。 “哪位祝姨?” “食堂的。” “你还把食堂带出来了?” “食堂自己跟的。” 念一说:“我只跟到外秤。” 宋迟看了一眼已经不知在后方多少公里的外秤,没有揭穿。 他拆掉向日葵花心,里面除了喇叭和腐蚀的电路,还有一圈很细的铜线。铜线不像原装,焊点歪,应该有人修过。 “能收短包。”他说,“以前给孩子做疏散演练用的。没电时也可能被强信号打醒一瞬。” “谁发的?”顾长夏问。 “不知道。” “你的中继站不知道?” “中继站负责把听见的送远,不负责给每句话找父母。” 顾长夏伸手拿回玩具。 宋迟没松:“还没看完。” “你已经说不知道。” “不知道才要看。” 两个人各捏一边花瓣。 一片塑料花瓣被扯了下来。 宋迟看着手里的残花,又看顾长夏:“你赔。” 顾长夏说:“你先松的。” “我没松。” “所以更该赔。” 念一听到这里,忽然想起洪尔年轻时修家里的收音机。修好以后多出两颗螺丝,他坚持是厂家放多的,念一坚持是他漏装。两个人为那两颗螺丝吵到晚饭凉,第二天收音机照样响了三年。 她差点顺着这点相像替眼前两个人往下想。 又及时把心收回来。 上一世界那张假照片已经够贵。 梁砾走到广播车后面,抬手拍了拍截断的底盘:“你不是说有接应车?” 宋迟终于放开向日葵:“这就是。” “后半截呢?” “在里面。” 他说的里面,是婚宴城一楼宴会厅。 卷帘门升到半人高便卡住。几个人弯腰钻进去,先看见八张堆在一起的圆桌,再看见桌子后面那只所谓的后车厢。 它由两排钢管焊成,顶上弯着一圈心形灯架。婚庆公司原先拿那东西搭花门,灯座还在,粉色塑料花拆得不干净,边角留着三四朵。底板是一块宴会舞台板,铺着掉毛的红毯;两侧蒙了薄铁皮,铁皮上印着“百年好合”,只盖掉一个“百”字。 四只轮子来自不同的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最小那只还没有念一膝盖高。 “它能动?”顾长夏问。 “车头能。”宋迟说。 “后厢呢?” “这两天正在让它也能。” 梁砾绕了一圈:“车轴在哪儿?” 宋迟指向宴会厅角落。 那里躺着一根弯轴,旁边摆着两只轴承。左边轴承能套进去,右边小了一圈。 “这叫有能动的部分?”顾长夏问。 “我在频道里说得很准确。” “你说来接我。” “接到了。”宋迟指自己,“没说用车接。” 顾长夏盯着他。 宋迟大概知道这一眼不宜硬接,转身去拿水:“先净化。你面罩怎么缠成这样?” “能用。” “谁验的?” “我。” “植物学家验面罩,跟广播工程师验种子一样可靠。” “你验过种子?” “没有。所以我不验。” 他说着从墙上取下一只密封袋,里面是新的面罩压条。顾长夏伸手,他却让她先站到窗边亮处。 “头发拨开。” “给我。” “你看不见耳后。” 顾长夏没动。 宋迟也不催,只拿着压条等。最后还是她先把右边头发别到耳后。 宋迟替她撕掉旧胶,重新压住裂口。他的手指碰到她耳廓时,顾长夏偏了一下。 “凉。”她说。 “没热水洗手。” “谁问你这个。” 宋迟把最后一截压实,退开半步:“吸气。” 她吸气。面罩向内收紧,没有从边缘漏风。 “一包种子。”梁砾在旁边说。 宋迟问:“什么?” “我给她全面罩,她不肯换。你一截胶就行?” “说明你价开高了。” “说明她看人下菜。” 顾长夏说:“你们俩要算账,先算谁卖谁。” 梁砾去检查那根弯车轴。 宋迟把剩下的压条收回袋里:“三个月前,我要过白堤检查点。他收了我两块电池,说把我藏在废电缆下面。” “后来呢?”念一问。 “检查点的气象塔坏了。” 梁砾在角落说:“坏了四天。再不修,东边几个外勤队连开窗期都不知道。” “所以他告诉值守的人,车里有一个广播工程师。” “我没说你自愿。” “你也没说我不自愿。” “他们扣你三天,给了我一桶油。塔修好了,你也没少零件。” “左鞋少了一只。” “那是你自己翻墙掉的。” “所以这叫卖?”顾长夏问。 宋迟说:“他拿我换油,当然叫卖。” 梁砾说:“我拿技术换油。” “技术长在我身上。” “我判断他们不会拆。” “判断错了呢?” 梁砾把弯轴在地上滚了半圈:“那桶油我分你一半。” 宋迟笑了一下,没什么高兴的意思:“你听听。” 他没有因此赶梁砾走。 梁砾也没有为气象塔救过人便觉得这桩账已经清了。他只把右边不合尺寸的轴承挑出来,问有没有锉刀。 他们先修车。 废料车的柴油只够再走二十公里,离北七还有三十多。宋迟储油桶里剩十五升,其中五升发电,十升原先准备给广播车。四个人算来算去,最省的办法是先用废料车拖广播车头,把两个车的油凑到一处,再把婚宴灯架做的后厢留在这里。 宋迟不同意留后厢。 “天线架在上面。” “拆下来放桶顶。”梁砾说。 “桶顶是圆的。” “你这后厢轮子也是圆的,不妨碍它不走。” 两个人去找绳和焊条,继续争。 顾长夏把宋迟带到二楼小包间。 包间门上写着“花好”。另一间“月圆”堆满电瓶,只有这间摆得下地图。墙上原先贴着新郎新娘的名字,字已经撕掉,留下两个颜色较深的长方形。 宋迟摊开北岭图。 “信号在这里。”他指北七库附楼西侧,“每九十一秒一次。主冷机井的脉冲在下面,另一组敲击靠近旧货梯。” “你说有热源。” “我说可能。” “对着食堂接收器,你说附楼有敲击,可能不止一个人。” “对。” “你怎么数到一个到四十个?” “旧货梯的应急电流有波动。一个人在敲,和很多人轮着敲,电流形状不一样。” “这不是热源。” “我没见到热成像仪。” “你让我们以为你见到了。” 宋迟抬头:“我说的是活着的可能性。” “你还说来接我。” 楼下传来梁砾敲轴承的声音。一下一下,很不均匀。 顾长夏盯着地图上那个圈,手指按得纸面发皱。 “脉冲也可能只是自动泵。”她说。 “可能。” “敲击可能是管道热胀。” “也可能。” “里面可能一个人都没有。” “是。” 宋迟每答一次,她的脸便更冷一点。 “那你为什么叫我出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没叫你为人出来。” 顾长夏停住。 宋迟把手指移到主库:“零下八那次回报是真的。就算没有人,种质库也在坏。你写过六封信,不是为了问里面有没有人。” 这句话说中了她,又没有让她好受。 她把地图从宋迟手下抽出来:“下次把知道和猜的分开说。” “我分了。” “再分开一点。” “好。” 他答得太快,像只是为了让争执先停。 顾长夏把地图折错一道,没折回去,拿着下楼。 宋迟跟在后面。 楼梯很窄。顾长夏走在他左边,同他说废料车装不下低温罐。她说了两遍,宋迟都没回应。 她停下来:“你听见没有?” 宋迟侧过脸,把右耳朝向她:“最后一句。” “我说了两遍。” “左边听不清。” 他说得很随便,像在说左边那盏灯坏了。 顾长夏看见他耳后的白疤。 以前在无线电里,宋迟从没说过。声音不分左右,她自然也没问。 楼梯只够一个半人并行。她本来靠左扶栏,往下走时换到了宋迟右边。 “我说,废料车装不下低温罐。” “这次听见了。” 宋迟没有道谢。顾长夏也没说自己是特意换的。 晚饭是婚宴城仓库里找到的陈米和食堂带出来的豆渣。泔水桶没真拿来做饭,梁砾把最小一只行军锅刷了三遍,仍有一股辣椒面味。他说这是锅以前的荣耀,没人信。 几个人吃到一半,十一点四十到了。 外面的风果然转南。 灰粒打宴会厅卷帘门的声音一下密起来。若没有那只坏玩具,他们此时可能还在南环路上。 宋迟把向日葵放在桌边,没有再拆。它少了一片花瓣,看着像被谁随手咬了一口。 夜里四个人分开睡。 梁砾睡驾驶室,怕别人抽他剩下的油。顾长夏睡花好包间,门没有锁。念一在大厅两张圆桌拼成的板上铺了红毯,睡到半夜被桌缝硌醒。 广播室还有一点灯。 她起来找水,看见宋迟靠在操作台下睡着了。 他右边放着开着的接收机,音量很低。右耳空着,正对喇叭。 左耳却塞着一只旧耳机。 耳机线绕过领口,垂在胸前,末端没有接任何东西。 念一以为线松了,伸手想替他插回去。 找了一圈,才发现那根线上根本没有插头。 第180章 广播里有两个宋迟 念一没有碰那只耳机。 她去墙边倒了半杯水,刚喝一口,接收机里有人说:“迟到呼叫北岔车队。” 声音就在她脚边。 宋迟还睡着,脑袋抵着操作台下沿,嘴唇没有动。那只没插头的耳机仍塞在左耳里。 频道里的宋迟继续道:“白堤至南环路面安全。十一时四十以后走下层辅路,避开东侧积灰。收到请回答。” 念一把杯子放下。 接收机另一侧亮起一只绿灯。 又一个宋迟说:“回答个屁。南环下层昨晚塌了一段,谁报的安全?” 这一声从操作台上方的送话器出来。 靠墙睡着的宋迟同时睁眼。 他先把右耳转向机器,听了两秒,才拔掉左耳那只没有插头的耳机,扶着桌沿站起来。 “哪一路?”他问。 第一个宋迟没有理他,还在叫北岔车队。 “路线已核验。信息费为标准蓄电池一只,送至南环六号加油站。重复,标准蓄电池一只。” 真正站在屋里的宋迟按下送话键:“南环六号,你再用我的呼号,我去把你天线折了。” 频道里安静半秒。 随后,两个一模一样的声音同时说:“你先来。” 一个从外面传来,一个从宋迟嘴里出来。 念一听得后背发凉。 不是声音相似。轻重、咬字,连“来”字末尾那点没收干净的气音都一样。 顾长夏从楼上下来时,梁砾也从车里醒了。他们一左一右进广播室,顾长夏站到宋迟右边,梁砾偏偏靠左墙。 “又有人偷你?”梁砾问。 宋迟没听见。 “我说——” 顾长夏把梁砾往右拽了一步:“他左边听不清。” 梁砾看向宋迟左耳:“这个也能卖多少钱?” 宋迟这次听见了:“卖你正好,省得两边都听见自己讨嫌。” 外面的假宋迟重新报路线。 北岔车队终于有人回答,是个嗓子很哑的女人:“迟到,我们已经到白堤。电池可以给,先说下层哪里塌了?” 假的声音道:“下层未塌。请按原路线通行。” 宋迟立刻切进去:“别下。西匝道第二根柱子裂了,积灰看不出空洞。你们原地等十二分钟,我给绕行坐标。” 女人那边乱了。 “怎么两个迟到?” “现在说话的是我。” “另一个也这么说。” 宋迟吸了口气,似乎想骂,顾长夏先拿走话筒。 “北岔,先停。任何一边都别走。” “你谁?” “顾长夏。” “不认识。” 顾长夏被堵了一下:“不认识也先停车。” 北岔女人问:“怎么证实哪一个是真的?” 梁砾说:“让他们俩说同一句,看谁骂得更难听。” 没人采用。 宋迟调出通联记录。屏幕很旧,每换一页,画面便从下往上抖一次。过去半年公开广播全有存档,呼号、天气、路况和求援被切成一段一段,任何收得到的人都能录下来。 “他在拼录音。”宋迟说。 “拼得比你现场说得顺。”梁砾评价。 “因为他把废话剪了。” 假宋迟又开始念收费地址。那一段显然不是旧录音,声音略有金属回响,却仍像他。 顾长夏问:“能合成?” “旧语音器就能。字不够时会发硬。” “叫他说一个没录过的。” “怎么证明没录过?” 顾长夏看着宋迟:“有。” 她拿过话筒。 “两个迟到都听着。说十九号叫什么。” 北岔车队不明白,梁砾也不明白。 宋迟却抬头看她。 外面的声音先回答:“未检索到十九号路线。” 顾长夏等屋里的。 宋迟说:“老不死。” “全句。” “十九号不是样本,是你偷偷放进恒温箱的杏核。你叫它老不死,因为泡过三次还没发芽。” 顾长夏把话筒转向北岔:“后一个是真的。你们等他报坐标。” 女人仍半信半疑,到底答应停车。 假宋迟没有再争。他换回自己原来的声音。 年纪听不出来,普通,略有鼻音。 “我只要一只电池。”他说。 宋迟问:“你哪位?” “说了你也不认识。” “我现在就认识。” “南环六号原来的人。” “六号去年空了。” “又有人住。” “路是你自己看的吗?” 对方不答。 宋迟声音沉下去:“你拿半年前的路况换电池,会死人。” “我用自己的声音叫了四天,没人回。”对方说,“用你的,三分钟就有人给电池。” “所以你让他们走塌路?” “我不知道塌了。你也不是每条都知道。” 这话不全错。 广播室里一时只剩底噪。 北岔车队又插进来:“到底走哪边?我们滤芯只够原地停二十分钟。” 宋迟把白堤图铺到操作台上。他昨夜只睡了两个多小时,找坐标时拿反一次尺,报出第一个转向后又立刻改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前一句作废。北岔,记新的。” 女人不耐烦:“哪个是真的迟到还会报错?” “会报错的这个。” “另一个说得比你稳。” 宋迟看着线路图:“所以他要把你们送下去。” 他没有拿呼号的名声压人,重新把西匝道的柱号、路边标志和能掉头的位置一项项说清。北岔让最前面那辆空车先探十米,车开到裂柱附近,轮下果然陷掉半边。女人在频道里骂了一句,把车倒回去。 “电池不给南环六号了。”她说。 假宋迟立刻道:“路线错误来自信息延迟,不影响交易。” 这句太完整,尾音又硬,明显是语音器临时拼的。 宋迟问:“六号,你要电池做什么?” 对方沉默很久,换回自己声音:“排风。” “几个人?” “两个。还有一个冷柜。” “冷柜里什么?” “肉。” “人吃的?”梁砾插话。 “以前是。” 梁砾低声说:“那就是还舍不得扔。” 六号的人没听见。他只说电池撑不过今晚,自己报名字没人肯停;迟到这个呼号说路,大家至少会多问一句。 宋迟道:“你可以说消息来自迟到。” “说过。别人问你有没有担保。” “我没有。” “那还是没人给。” 宋迟捏住送话键,没有立刻接。他很清楚自己的呼号为什么值一只电池,也清楚对方借走的不只是声音。北岔若真在塌路上翻车,以后频道里听见“迟到”,可能再也没人停车。 “你把假路况收回。”他说,“用你自己的声音,连说三遍。北岔绕出去后,我给你一只旧电池。不是因为你冒名有用,是排风里有两个人。” “冷柜呢?” “冷柜自己想办法。” 对方答应得并不痛快。 他用原声报了三遍更正,第一遍说得含混,宋迟让他重来。第三遍结束,北岔车队已经离开白堤。女人临走前说,六号若真来取电池,她可以匀半卷接线,不替宋迟担保人。 一场差点把人送下塌路的冒名,没有抓到坏人,也没有当场和解。只多欠出去一只六成容量的旧电池和半卷还没拿到的线。 宋迟最后说:“六号别关机。绕行坐标报完,我给你接一个旧电池。容量可能只剩六成。” “送来?” “自己来取。” “你在哪里?” “你不是很会用我的声音?慢慢叫。” 他切断那一路,转去给北岔报绕行坐标。 梁砾靠在墙边:“你真给?” “先测容量。” “他差点送一队人下塌路。” “所以只给六成。” “你这罚得挺重。” 宋迟没理他。 北岔确认过路线,频道终于安静。顾长夏还站在操作台旁。 “十九号那句,”她问,“你有没有录过?” “没有公开发过。” “我问有没有录过。” 宋迟伸手去关一排不需要的接收灯:“测试设备时说过几次。” “用它测什么?” “咬字。老、不、死,三个音起落不一样,适合测压限器。” “那不是只有我听过。” “当时屋里没有别人。” “机器算不算?” 宋迟停住。 顾长夏打开存档目录。最上面是天气,下面是道路,再往下有一个文件夹叫“校准”。 里面第三段,只有九秒。 她没有点播放。 那一晚她在栖川实验层值守,恒温箱坏了两只,十九号杏核泡得外皮发胀。她明知种下去也不会长成母株,仍在私人频道里同宋迟说了四十分钟。说杏树,说母亲嫌那株树结果酸,也说自己给一颗不发芽的核起名字很蠢。 宋迟当时答:“蠢就蠢,又不占我的恒温箱。” 那句也许也被切在某个测试文件里。 顾长夏沿目录往下看。测试四、测试五,都是九秒或十一秒,文件名干净得认不出里面是谁。 宋迟站在她身后:“设备测试不会外发。” “刚才那个声音怎么来的?” “公开广播。” “你把公开和不外发分得很清楚。” “本来就不一样。” “对你不一样。” 她终于点了一下第三段。喇叭里响起宋迟一年前的声音:“十九号不是样本,是老不死。” 到这里便停了。没有她的哭声,没有后面四十分钟,只这一句。 顾长夏还是把音量关掉。 文件名不是顾长夏,也不是十九号。 写的是:测试三。 第181章 周既白没有追人 第二天早上,周既白没有来。 来的是一辆半人高的运料车。 它从婚宴城后门自己开进来,左边履带缺了两块胶,走过水泥地时一瘸一拐。车头没有驾驶位,只有两只避障灯和一根短天线,灯上粘着干透的净化泡沫。 梁砾正躺在废料车底下接回油管。 运料车从他脚边过去,差点压住一只鞋。 “谁的?”他钻出来问。 宋迟看见车头那道深蓝漆:“栖川外勤车。” 顾长夏从花好包间下来,头发还没梳。她在楼梯上站了两秒,才继续往下。 “他倒舍得。”她说。 车在宴会厅中间停住。 顶盖弹开,先升起一面小白旗。旗上用黑笔写着四个字:无爆炸物。 梁砾说:“写了就一定没有?” 宋迟把车推到旧安检框旁。安检框早没电了,他拿手持表扫过一遍,确认只有电池、金属罐和几只普通工具,才开盖。 最上面是地图。 不是栖川常用的总图,是四十二公里沿线被拆成八张,每一张都用透明套封好。昨天刚塌的南环下层被红笔划掉,旁边标注西匝道第二柱中空。喜乐汇的位置圈了一个蓝点,往北七的三条路分别写着油耗、旧滤站和最近一次有人通过的日期。 宋迟拿起第一张:“气象组的笔。” 顾长夏说:“周既白不会画这种等高线。” 她认得很快,听着又像在替谁辩护。 地图下面是六只滤芯。 四只新的,两只清洗再生过,壳上写着漏率。另有两卷面罩压条、一盒止血敷料、一瓶开封的消炎药和三小罐柴油。柴油罐之间塞着一只保温桶,桶盖用蓝布条扎了两圈。 止血敷料旁边还有一只塑料牙盒。 粉色,盖子上印着一只已经掉色的鱼。里面没有牙,垫着半块湿棉布和一张方冬青撕下来的配餐纸。 【祝姨:牙托睡觉别戴。锅巴的事我跟老丁说了,他骂了两句,晚上还是来修排风。那半罐糖我没动。】 最后一句下面又挤着一行小字。 【你要是自己拿去换东西,当我没说。】 念一摸了摸围裙口袋。牙托还在嘴里硌着。她把它摘下来放进盒子,忽然不太敢想祝满仓若还能看见,会先骂她把总钥匙带出城,还是先问锅巴到底给谁吃了。 牙盒底下压着一块叠成四方的小手帕。没有物资编号,也没写给谁。念一展开闻了一下,有一点薄荷皂味,顾长夏立刻从她手里拿走。 “我的。” “上面没名字。” “洗破的位置在右下角。” 她把手帕塞进袖袋,动作比拿发绳时更快。 梁砾先拎柴油:“三罐一共十二升。” “放下。”顾长夏说。 “车要喝。” “先看清单。” “喝进车里也能看。” 他嘴上这么说,还是把罐放回去。 清单压在保温桶底下。 周既白没有写信。那是一张外勤补给调拨单,物资编号、出库人、数量和回收要求填得很全。右下角列着四个接收人:顾长夏、祝满仓、宋迟、梁砾。 顾长夏的名字后面标了“一级保全”。 她拿餐刀把那四个字刮掉。 纸被刮薄一层,迎着灯能看见毛边。 梁砾问:“刮了能多一只滤芯?” “不能。” “那留着垫油罐。” 他把清单抽走,塞到最小那只柴油罐下面。刮过的位置正好贴住罐底,慢慢洇出一圈油。 保温桶打开,里面是豆饭。 已经不烫,仍有热气。米很少,豆子和切碎的块茎占大半,最上面整齐摆着八片腌萝卜。 念一一眼便看出饭不是二号食堂做的。 二号食堂切萝卜习惯竖切,长条,省刀。这个横着切成薄圆片,边缘带一点没削干净的皮。 顾长夏也看出来了。 “A区小灶。”她说。 宋迟问:“有什么不一样?” “盐多。” “那挺好。” “萝卜甜。” “不挺好吗?” 顾长夏没解释。 周既白不爱吃甜萝卜。灾后第二年,A区领到一坛,别人都舍不得动,他每次夹出来放到顾长夏碗里。后来两个人分开住,他还是会让小灶多腌一点,不一定送,也不肯减量。 这些事念一不知道。 她只看见顾长夏把萝卜一片片挑到桶盖上,说太甜。挑完饭,吃到最后,又把桶盖拿回来,全吃了。 滤芯盒下面还有东西。 一只红色发绳。 松紧已经不太好,外面缠着一圈起毛的红线。发绳套在一只小密封袋里,袋面没有写物资编号。 顾长夏拿起来:“他把这个也算外勤物资?” 没人回答。 她把发绳往手腕上一套。太松,顺着手背滑下去。她又摘下来,扎头发,只绕了两圈便扎不住。 “七年了。”她说,“早就不能用。” 宋迟在旁边理地图:“扔了。” “没问你。” “你在问谁?”顾长夏把发绳塞进口袋。 运料车带来的不只补给。 控制板里存着一段文字通知。 【栖川城不派出追返队。】 【北岭七号转移申请已转紧急复核,答复期限十二小时。】 【西三外闸于今日十九时前保留单向返回窗口。逾时依灰潮等级关闭。】 最后一行不是公文格式。 【顾长夏,你可以回来,不需要先证明外面走不通。】 顾长夏读完,按熄屏幕。 屏幕暗下去前,底部弹出三只回复按钮。 【收到。】 【申请返回。】 【继续外勤。】 周既白把能回的话也替她缩成了三种。 顾长夏先按“继续外勤”。指尖碰到屏幕前又停下,移去“收到”。屏幕问是否附带当前位置,她选了否。 运料车发出一声短鸣,表示消息已回传。 她只让他知道东西收到了。至于人往哪儿走,一个字没给。 梁砾说:“他没追。” “我看得见。” “你昨晚每听见一辆车都往外看。” “我看天气。” “车有天气?” “外面的车带灰。” “所以没追,你失望?” 顾长夏抬脚踢了他放在地上的轴承。轴承滚出去,撞到桌脚才停。 “捡回来。”梁砾说。 “你自己捡。” “那是宋迟的。” 宋迟正在拆运料车的短天线,头也没抬:“现在是你的。” 梁砾最后自己去捡。 念一坐到顾长夏身边:“真不回?” “你想回可以坐这辆车。” “我问你。” “不回。” “那你在等什么?” “十二小时答复。” “答复有用?” “没用也要看。” “看完呢?” 顾长夏把保温桶里的最后一点饭刮干净:“看他这次换哪一句。” 念一没有劝她别看。 顾长夏把那句“不需要先证明”抄到地图背面。第一遍漏了“先”字,她用餐刀划掉重写。写完不肯承认是留,便把地图折起来,刚好将那行字压在最里面。 等她去搬滤芯,念一才发现桌边还剩一片甜萝卜。顾长夏走出两步,又回来夹走了。 上午,他们把婚宴灯架的后厢装上弯轴。 右边轴承小一圈,梁砾用酒席圆桌的转盘垫片磨了两道,勉强套住。宋迟坚持把天线架连车厢一起带走,顾长夏则把六只滤芯分开放,免得一辆车翻了全丢。 念一负责记物资。 祝满仓从前管的都是一勺一碗,第一次记车轴、天线和柴油。她把三罐油写成十二升,梁砾说实际十一点七,桶底黏的不能算。 “出库按十二。”念一说。 “喝不到的也算?” “粘锅底的粥也算进锅。” 梁砾对这套算法很不满。 宋迟把外勤地图按顺序贴进车厢。顾长夏嫌他用胶太多,将其中两张揭下来重贴,撕坏一只角。她把坏角留在手里,过一会儿又从废纸里找出来,用透明胶粘回去。 那一角上什么路线也没有,只有栖川城蓝色边框的一小截。 午后,车厢总算能被废料车拖着走。运料车剩余电量不够回栖川,宋迟拆下它的电池,准备以后充满再送回。 拆电池时,梁砾钻到车底找固定栓。 他在底盘中央摸到一只火柴盒大的黑东西。 “这也是物资?” 宋迟接过去看了一眼:“定位器。” 外壳没有栖川编号,只有一盏不亮的红灯。背后印着启动时间:今天十九时整。 “定时的。”宋迟说,“现在不发。十九点才开始。” 正好是西三单向返回窗口关闭的时间。 顾长夏捏着那根旧发绳,没说话。 梁砾把定位器托在掌心。 “拆不拆?”他问。 第182章 梁砾要一包朝天椒 定位器没有拆。 顾长夏把它装进空饭盒,扣上盖,放到广播车驾驶座下面。 “十九点以前再说。”她道。 梁砾问:“十九点以后它替你做主?” “十九点以前我自己做。” “做什么?” “到时候再说。” 梁砾不喜欢这种答复。他自己经常这样答别人,轮到别人答他,便觉得拖欠。 车队中午出发。 废料车在前面拖,广播车头在后,婚宴灯架焊成的车厢歪歪斜斜跟在最后。右边小轮每转一圈都响一下,像有人一路用指节敲杯子。 梁砾开到第一个岔路,往南打方向。 顾长夏在副驾驶看地图:“北七走右边。” “右边塌了。” “气象图标的是前面三公里,不是路口。” “我知道。” “那你往哪儿开?” “旧市场。” “不去。” “我要一包朝天椒。” 他说得像要一只新滤芯。 念一以为他至少会说拿去换什么。 梁砾说:“自己种。” “你有地?” “以后有。” “以后是什么时候?” “晴谷给外来运输客留半格温室。交够两百趟货,或者带一份他们没有的作物。” “你跑多少趟了?” “二十七。” 离两百还很远。他说起来却像下个月便能领到地。 “拿到以后种粮不好?”念一问。 “半格地种多少粮都吃不饱。” “辣椒能吃饱?” “不能。能让吃不饱这件事有点味。” 灰落后的第一年,梁砾在东站吃了四个月营养糊。他拿旧打火机换过半根干辣椒,舍不得吃,每顿只在碗沿蘸一下。第七天,同屋的人拿它煮了一锅水,八个人分完,谁也没吃出辣。 梁砾至今认为,是水放多了。 顾长夏把地图折起来:“没有。” “北七有地方蔬菜库。” “有也不是我的。” “你去救它,我带路,分我一包。” “照你这个算法,修门的人拿一包,搬箱子的拿一包,开车的再拿一包。等送到地方,剩一张目录。” “目录能吃?” “种子也不一定能吃。” “辣椒能。” “繁殖材料做过药剂处理。” “没处理的呢?” “要先做发芽率和病害检测。” “发了芽就归我?” “发了芽更不归你。” 梁砾仍往南开。 顾长夏伸手去抢方向盘。 梁砾一肘压住:“车不是你的。” “也不是你的。” 这句话很有效。 梁砾沉默了几秒,车速降下来,却没有掉头。 后面广播车按了三次喇叭。宋迟在频道里问:“为什么改路?” 梁砾拿起电台:“找滤芯。” 顾长夏朝话筒说:“找辣椒。” 宋迟道:“两个都没有。回来。” 梁砾关电台。 南环旧市场离岔路只有一公里半。 他保证十分钟。 最后花了三十七分钟。 市场顶棚塌了一半,卖种子的铺子在最里面。门前卷帘被碎梁压住,梁砾找来一根撬杠,又用废料车千斤顶把梁抬高一寸。他侧身钻进去时,外套后背被铁皮划开一道长口。 铺子原先叫丰年种苗。招牌上的丰字掉了上半截,剩下一个不太像字的东西。橱窗里还立着两排彩色包装,番茄红得发亮,黄瓜一根比一根直,都是灾前印给人看的好收成。 梁砾隔着破玻璃看了两秒,先去翻角落的地方品种柜。 柜门锁着。他没找钥匙,直接拆合页。 里面有三十多只牛皮纸袋,大半被虫咬空,没有朝天椒。他仍一袋袋倒在掌心看,碎皮、虫粪和干瘪的白籽从指缝漏下去。 有两颗形状完整。 顾长夏进来捏了一下。种皮随手指塌下去,只剩空壳。 “死了。”她说。 梁砾把两颗空壳放回纸袋:“你不捏,至少还能看。” “看也不会发芽。” “你们做种子的只认发芽?” “不然那叫收藏。” 顾长夏不再同他争,把被撬掉的合页放进柜里。梁砾却连两颗空籽也没有带,纸袋原样塞回最下面一格。 顾长夏站在外面看表。念一听见梁砾还在里面拖纸箱,宋迟已经爬上车顶看南边的灰线。 “风在加。”他说。 顾长夏又催:“梁砾。” “找到了。” 他从门下挤出来,手里抱着三只透明袋。 不是种子。 是辣椒面。 包装褪成淡红,上面印着一碗油亮的面。两袋已经受潮,粉末结成硬块;第三袋封口没破,里面却长出一层灰绿色的霉。 顾长夏看一眼:“扔了。” 梁砾把袋子翻来覆去:“里面也许有完整籽。” “霉菌毒素比辣椒耐煮。” “我又没说现在吃。” 顾长夏忽然有点想笑,忍住了。她看一眼时间,笑意便更没有了。 离梁砾保证的十分钟已经过去二十七分钟。南边天际那道灰线比刚才高了一截,高架桥底的空罐不再往西滚,贴着地面转了半圈,换了方向。 宋迟从车顶下来:“风预报可能又晚。” 梁砾还在看那三袋辣椒面。 梁砾撕开最干的一袋。 顾长夏伸手拦,没拦住。他用小指蘸了一点暗红色粉末,先闻,再用舌尖碰了碰。 念一问:“辣吗?” 梁砾没答。 过了两秒,他打了第一个喷嚏。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顾长夏往旁边让,嫌他把灰喷到地图上。宋迟在车顶数到第五个,梁砾弯下腰,仍攥着那只开口的袋子。 第六个打完,他缓了口气。 念一以为结束了。 梁砾又打出第七个。 眼泪都出来了。 他用袖口擦了擦,把那袋发霉的辣椒面重新折好,塞进自己外套里面。 第183章 南环路今天不过车 第一个灰警报响在十一点十三分。 那时梁砾还没把辣椒面收好。 接收器发出三短一长的蜂鸣,桥底空罐同时换了滚动方向。 顾长夏抬头:“不是十一点四十?” “现在是预警,不是到达。”宋迟说。 话音刚落,南边的楼便少了一排。 不是倒了。 灰白的墙从楼群间推来,吞掉远窗与广告牌,厚处贴地翻滚,偶尔闪过静电蓝光。 梁砾把辣椒袋塞进外套:“上车。” “你不是说要十分钟?”顾长夏问。 “现在不用了。” “用了三十七。” “回头记账。” 他先钻进驾驶室。 废料车一拧钥匙便着,算是今天第一次给面子。后面的广播车却没跟上。婚宴灯架焊成的后厢右轮陷进碎砖,宋迟垫木板,顾长夏推,念一踩油门。车头猛地窜出,拖架撞上废料车尾,粉色塑料花掉下来两朵。 梁砾在前车里按喇叭:“你们打算让灰等?” 右轮终于从砖坑里爬出来。 两辆半车重新串好,往北开。 按周既白送来的地图,他们应当在两公里后离开南环,走西侧旧货运线。可天气包提前了二十七分钟,北边下层路段的风已经倒灌。宋迟调到气象组频率,只听见一片过载杂音。 “栖川在播吗?”顾长夏问。 “播。收不到完整的。” “昨天那只玩具倒收到。” “它不是挑现在有用的时候坏。” 道路右侧亮起一盏黄色警示灯。 不是通行灯,是一辆翻倒货车的尾灯。 货车横在入口,后厢侧翻,空塑料箱散了满地。应急尾灯仍亮,车身积灰很厚。 地图上没有它。 梁砾刹车晚了一点,废料车前轮压碎两只塑料箱才停。 “左边能过。”宋迟说。 货车顶与桥柱间最窄两米三,废料车勉强能挤。 后面的广播车头也能。 婚宴灯架不行。 天线高两米八,硬拖会卡住心形灯架。 梁砾看南边:“留后厢。” 宋迟说:“不留。” “灰到这儿最多八分钟。” “把天线放倒。” “你那几根管子放倒也有两米四。” “拆轮。” “轮拆了怎么走?” “过去再装。” “地上没有千斤顶位置。” 顾长夏拿木尺量缝,量到第三段,灰粒已经沿地面窜进桥下。 “两米二七。”她说,“车厢铁皮拆掉右边一张,斜着过。” “前车贴柱,后车压箱子,拖架会自己偏。” “偏多少?” 她没有答案。 宋迟爬上后厢去松天线底座。四颗螺栓有两颗锈死,扳手第一下便把棱角拧圆。 “锯。”梁砾说。 “不能锯。” “带着死和不带着活,你挑。” “这是北向高增益段。锯了,北七的弱信号收不到。” “人到了北七,可以拿门敲。” 宋迟没理。 钳口打滑,宋迟的旧伤又渗出血。梁砾搬箱清路,顾长夏拆右侧铁皮。念一不知道该帮哪一头,先回车拿食物和水,又折返去拿粉色牙盒。 “你拿这个干什么?” “万一车留这儿。” “车留这儿,先拿滤芯。” 念一才想起六只新滤芯有四只还在广播车后厢。 她把牙盒塞进怀里,又去搬滤芯。 不是先拿人,也不是先拿任务。危险真到眼前,她第一个没舍得的是一副不属于自己的假牙。 071提醒:“灰潮前缘预计五至八分钟后覆盖当前位置。” 梁砾把最后一只塑料箱踢开,回驾驶室挂挡:“先送前车过去。” “拖绳还连着。”顾长夏说。 “解开。” 宋迟从天线架上低头:“不能解。废料车过去以后回不了头,后车没动力。” “所以你快拆。” “你先等。” “灰不等。” 梁砾拿出割绳刀。 顾长夏挡在拖绳前:“割了谁留下?” “广播车。” “我问人。” “我开前车,祝姨跟我。你和宋迟卸设备,躲进翻倒货车。” “你看过它的滤芯?” “没有。”梁砾抬起眼,“我没让你留。我说我先把能走的开走。” 这句话难听,也是真的。 他与顾长夏对视片刻,刀尖已经抵上拖绳。念一忽然将一只新滤芯塞到他怀里。 “你拿这个过去。”她说。 梁砾接住,下意识问:“然后?” “然后回来。剩下五只在这边。” 梁砾看看滤芯,又看看她:“祝姨,你比我还会做生意。” 拖绳最终没有割。 他们决定硬过。 梁砾开前车,念一坐副驾驶看右侧桥柱;顾长夏在废料车后窗盯拖架角度;宋迟留在后厢顶上,一边压天线,一边准备真卡住时锯。 废料车擦着桥柱过去,拖绳往右偏,广播车左轮抬起又落下。后厢开始斜,顾长夏算对了一半。右侧铁皮避开翻倒货车,最高处的心形架却勾住它车顶一根冷藏管。前车继续走,灯架被拉弯,整只后厢往左倾。 “停!”宋迟在后面喊。 梁砾没听见。 念一听见了,拍仪表台:“停!” 前车停下。 两车之间的拖绳绷得像铁杆。灰潮已经进桥洞,先淹到脚踝高,打在车底哗哗作响。能见度从百米缩到二十米,翻倒货车尾灯变成一团模糊黄光。 宋迟趴在车厢顶去解冷藏管,断口划破了手套。 顾长夏跳下车:“锯!” 刚才不肯锯的人是宋迟,现在先喊锯的人是她。 梁砾抓起工具箱里的钢锯,从前车右侧贴墙挤过去。灰粒横着打在他的面罩上,发出密密的噼啪声。他走到拖绳中段,先蹲下看连接钩。 顾长夏隔着灰喊:“锯天线,不是拖绳!” 梁砾抬头:“先松拖绳才锯得动!” “一松,后车会倒。” “不松,锯条会夹死。” 念一留在驾驶室踩着刹车,听见梁砾喊:“等我叫再松!” 梁砾爬上拖架,帮宋迟托住天线。顾长夏接过钢锯,锯最外侧那根方管。 锯条走了十几下,方管只破一条白口。 灰粒贴着车身卷到窗高,滤芯开始变色,颗粒报警器长鸣。 “还有切割片!”梁砾喊。 “在后车工具箱!” 念一松开刹车,想去拿。 车立刻往后溜了一点。 拖绳松开又猛地绷紧,后厢向左歪得更厉害。宋迟半个身体滑下架子,梁砾抓住他腰带,自己膝盖撞上管角。 “别松!”三个人同时喊。 念一重新踩死刹车。 她双手扶方向盘,右脚不敢动,用左脚去够车门。够不到。牙盒从怀里滑出来,掉到脚边,盖子开了,牙托滚进刹车踏板下面。 这时候再捡,真会把所有人留在桥下。 念一看了一眼,没弯腰。 顾长夏钻进后厢拿切割机,直接推倒压在工具箱上的滤芯,一只壳撞瘪。 切割机拿出来,电池只剩一格。 宋迟要她从底座切,梁砾喊中间更快。顾长夏已经按下开关。 火星从管口喷出来,被风卷回她袖子。她切的是中间。 第一根断。 天线往下一沉,冷藏管仍勾着最上端。第二根切到一半,电池停了。 “没电。” “换锯。”梁砾说。 宋迟接过钢锯沿切口继续,破手套里很快全是血。顾长夏托管,梁砾压住后厢。 最后三下,方管断开。 被勾住的半段天线没有掉。它卡在翻倒货车顶,另一端的指示灯仍通过细线连着车厢,发出一点绿光。 “线。”宋迟说。 插头卡死。梁砾抽刀就割,宋迟扑过去挡:“里面有馈线!” 刀还是落了。 四股细线齐齐断开。绿灯闪一下,没有灭。天线底座里有自己的应急电池,它独自留在货车顶,继续寻找北边那一点弱信号。 后厢骤然变轻,向右弹回。 “走!”梁砾跳下拖架。 念一松一点刹车,梁砾从外面拉开驾驶门,把她往副驾驶推。牙托还在踏板下,他一脚踩到盒盖,粉色塑料裂成两半。 “脚底有东西!”念一喊。 “出去再捡!” 梁砾挂挡。 废料车拖着少掉半截天线的广播车,从翻倒货车旁硬挤过去。右侧车厢刮掉一整片“年好合”,只剩一个红色的“合”字挂在铁皮边缘。 冲出桥洞时,外面已经看不见路。梁砾靠左轮压着隔离带凸点走,宋迟用短天线报方向,顾长夏把地图贴在车窗上。 他们开了不到五百米,找到一处地下装卸口。 卷帘门坏了一半,里面没有密封,却能挡横风。两辆半车全挤进去,车尾还露一截。四个人先换滤芯,再关发动机。 过滤面罩里只剩各自的呼吸声。 梁砾膝盖青了一大片。宋迟右手掌心裂开两道口。顾长夏袖口被火星烫出五个洞。念一的牙托从踏板下找出来,断了一颗本来就不齐的假牙,盒子也碎了。 六只新滤芯,一只外壳瘪了,仍能用。 车都过来了。 天线少了一段。 宋迟站在装卸口边,朝来路看。灰潮把高架完全遮住,只在偶尔变薄的地方,露出一点很小的绿。 那段被割下的北向天线还卡在路中央。 自己的应急电池没耗完。 它隔着灰,一闪,一闪,仍在工作。 第184章 谁把孩子教会了呼救 灰潮过去后,他们少走了半天。 不是车不能走。 宋迟不肯立刻离开装卸口。剩下的天线校准三次,才勉强找回北七那组九十一秒一次的脉冲。 信号比原先弱一半。 “还能用。”他说。 没有人提路中央那段。 顾长夏把被撞瘪的滤芯壳慢慢顶回去。梁砾给牙盒缠胶布,缠完发现盖子合不上,又用刀把多余胶割掉。念一那副牙托少一颗牙,戴回嘴里反而没先前硌,只是说话漏一点风。 下午四点,他们重新上路。 定位器还在饭盒里。 离十九点有三个小时。 宋迟用短天线扫路况,扫到十六点二十七分,一段童声插进来。 “有人吗?” 声音很小,末尾发抖。 “我妈妈发烧。家里有三个人。滤芯变黑了。有人吗?” 同一句话重复两遍。 第三遍换了个更小的孩子,只说到“我妈妈”便哭起来,旁边有人提醒他照纸念。 梁砾握着方向盘:“录的。不去。” 宋迟已经拿起话筒:“我先问。” 宋迟已经拿起话筒:“这里是迟到。报位置。” 童声马上回答:“白榆路十三号,四栋。黄色的楼,楼顶有水箱。” 太快了。 像一直在等这句。 “你叫什么?”宋迟问。 “小树。” “妈妈叫什么?” 对面停住。 有人在很远处小声说:“说陈静。” 孩子道:“陈静。” “体温多少?” “四十……五十。” 梁砾把电台声音调小:“五十度可以直接煮粥。” 顾长夏看地图。白榆路在他们东北三公里,不是完全反向,进去再出来至少多走六公里。 “问滤芯型号。”她说。 宋迟问了。 孩子说:“圆的。” “多大?” “这么大。” 频道里听不见手比出来的大小。 宋迟又问屋里几个大人。对方商量很久,才说两个小孩、一个大人,前后仍对不上。 广播中断。 梁砾说:“走原路。” 宋迟重新呼叫,没人回应。 “他们知道我们听出不对。”顾长夏说。 “知道骗人,说明还活着。” “你打算奖励?” “我打算看一眼。” “每个假呼救都看,我们到不了北七。” 宋迟把话筒挂回去:“每个真的都当假,也到不了。” 顾长夏问:“到不了哪里?” 他没答。 这个问题里没有北七,也不只是一栋黄楼。 念一想到自己刚才第一个从灰潮里抢的是牙盒,没觉得此刻适合替谁定轻重。 “三公里。”她说,“到楼下不对就走。” 梁砾问:“谁付油?” 宋迟答:“我那五升发电油。” “已经用了两升。” “剩下的付。” 梁砾这才拐弯。 白榆路十三号原先是一个新小区。 门口景观石上只剩“白榆华”三个字,后面的字被车撞掉。四栋外墙确实是黄色,颜色褪得很淡,远看像一块受潮纸板。楼顶有水箱,也有一面用红床单做的旗。 车刚进小区,楼顶的红旗便被人挥起来。 梁砾把车停在空旷处,不靠楼门:“不熄火。十五分钟。” 宋迟带一只再生滤芯,顾长夏拿药,念一跟着。梁砾留在车边,看油,也看有没有人从别的楼出来。 四栋单元门被铁丝缠住,只留一条侧缝。宋迟朝楼里喊“小树”,二楼平台探出一张脸。 是个女孩。 十三四岁,头发剃得贴头皮,穿一件宽大的男式外套。她看见滤芯,先往下跑,跑到半层又停住。 “放地上。”她说。 宋迟问:“你妈妈呢?” “楼上。” “哪层?” “六楼。” “这栋只有五层。”顾长夏说。 女孩没有被揭穿的羞,只往后退。楼梯间上方,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握着削尖的窗帘杆探头,更高处还有小孩咳嗽。 咳得很真。 “我们不抢。”宋迟把滤芯放下,“把生病的人带出来。” “先给。”女孩说。 “先看。” “上次的人也这么说。” “上次给了吗?” “半只。” “另外半只呢?” “他们说我们骗人。” 顾长夏抬头看水箱。通往楼顶的软管接进三楼窗户,接口缠着布,说明这里不只住一两天。门后的旧滤芯也不是完全黑,边缘有新换过的棉。 “你们骗了几次?”她问。 女孩说两次,男孩立刻说三次。 “到底谁发烧?”念一问。 没人答。 念一绕过滤芯,往楼梯上走。女孩拿起墙边一只灭火器,举到胸前。 “别上来。” “我不拿东西。” “大人都这么说。” 楼上又咳。念一听出咳声每次都是三下,间隔一样。第四次响时,她看见男孩脚边有一只旧录音机。 磁带在转。男孩赶紧踩住停止键。 楼道彻底安静。 “妈妈也是录的?”宋迟问。 女孩低头。 她最后把人带上四楼。 不是妈妈。 屋里有三个孩子。剃短发的女孩叫许苗,十二岁;拿窗帘杆的是她弟弟许江,十岁;最小的男孩没有说名字,缩在两只沙发垫中间,嘴里含着一块洗得发白的塑料糖纸。 卧室门缝塞着毛巾。 里面躺着他们的祖父。 老人用两层窗帘裹住,脚那头压着工具箱。没有气味,不是因为刚死,是房间冷,门缝又用灰和消毒粉封过。 许苗说:“九天。” 祖父生前发过烧。 第一段求救是真的。他教三个孩子按应急手册报位置、人数、病情,也教他们不要在陌生人来时同时露面。第一辆车来晚了,只给半只旧滤芯。第二辆知道老人死了,拿走一把工具,留了两包糖。第三辆没有停。 老人死后,许苗把他的咳嗽和自己第一次求救录下来,继续播。 “不这么说,你们不会来。”她道。 宋迟问:“谁教你改人数?” “手册说人多优先。” “说发烧?” “发烧也优先。” “五十度是谁教的?” 许江小声说:“我猜的。” 念一摸了摸最小孩子额头。不烧,只是饿。屋里只有半袋硬豆、一桶底水和几块拆来的滤棉。三个孩子不是今天便会死,也绝不是过得下去。 顾长夏把药重新装回包里:“附近有安置点?” “西边桥洞有一处。”宋迟说。 许苗立刻道:“不去。” “为什么?” “他们拿小孩搬灰袋。” “你去过?” “爷爷去过。” “也许现在不一样。” “也许一样。” 她学会了大人最常用的两个字。 宋迟将那只再生滤芯放到地上:“这个给你。只能撑十五天左右,别拿它继续换。” “我怎么用是我的。” “是你的。”他说,“但下次再播有人发烧,我会先问体温。” “我可以背一个真的。” 宋迟被她堵住。 许苗没有保证不再骗人。他也没有没收录音机。 念一把医药盒里的两块葡萄糖片给最小的孩子。孩子含着旧糖纸不肯张嘴,许江先接过去,自己咬掉一小角,确认不是药,才递给他。 十五分钟变成了四十八分钟。 下楼时,梁砾靠在驾驶室外,脸色很难看。 “走不走?” 宋迟说:“走。” “滤芯呢?” “给了。” “糖呢?” 念一说:“两片。” “那不是糖,是外勤低血糖备用。” “现在也备用了。” 梁砾没再争,检查完拖钩和油箱便开车离开。 三个孩子没有送到楼下。 车开出小区时,楼顶红旗又挥起来。许苗和许江站在水箱旁,最小的孩子只露出半个头。三个人看着车灯,没有喊谢谢,也没有追下来认错。 天黑以后,梁砾在旧加油站停车。 他拿手电绕车一周,回来时手里只有一只拧断的螺栓。 “备胎呢?”他问。 没人回答。 废料车底下原本吊备胎的位置空了。 远处黄楼楼顶,红旗早已看不见。 第185章 顾长夏想吃一颗杏 顾长夏是在路边看见那棵杏树的。 车已经开过去,她突然拍车门:“停。” 梁砾先看油表:“又是什么?” “树。” “路上很多。” “杏树。” “也不是一棵。” 顾长夏已经推门下去。 公路旁原先有一片果园。围网倒了大半,水泥柱横在荒草里。灰落后没人修剪,杏树的枝条挤成乱蓬蓬一团,大多数已经枯死,剩下的也只在树皮裂缝里留一点暗青。 那棵树靠近路边。 最高的枝上挂着一枚果子。 很小,表皮皱成褐色,像去年便忘在树上的。它没有被鸟啄,可能连鸟都嫌。 宋迟从后车下来:“不能吃。” “我知道。”顾长夏说。 “知道还摘?” “看一下。” 她踩上倒掉的围栏。第一脚把铁丝踩得往下沉,第二脚没站稳,梁砾从后面托了她一下。 “别碰腰。”她说。 “那你摔。” 他松手。 顾长夏晃了一下,又道:“先别松。” 梁砾重新扶住,没笑她。 宋迟在右边替她压低树枝。枝条干脆,往下一弯便裂出轻响。他不敢再拉,只用肩膀顶着。 顾长夏够到那枚杏。 果柄一碰就断。 她从围栏下来,将果子放在掌心。表面附着一层灰,果脐附近还有两个黑点。她拿水冲,梁砾看见水沿指缝流掉,嘴角动了一下,到底没说收费。 “真要吃?”念一问。 “削掉外面。” “削完还有?” “一点。” 顾长夏拿出那把弯餐刀。 第一层削掉皮。 里面的果肉发黄,不像腐烂。她又削第二层,直到黑点完全不见;停了两秒,再削第三层。 最后只剩拇指大的一块,紧紧贴着核。 宋迟道:“可能有灰溶进去。” “我知道。” “你今天说过很多次知道。” “因为你说过很多次废话。” 顾长夏咬了一口。 念一等她说味道。 她嚼了很久,眉头先皱,再慢慢松开。不是好吃,是酸过头以后,舌头有些麻了。 “甜吗?”梁砾问。 “不甜。” “辣吗?” “你脑子里只剩这个?” “还有油。” 顾长夏把剩下一点也吃了。 果肉又酸又涩,核旁边甚至有一点苦。完全不像她母亲院里的那棵树。那棵树结的杏也酸,却是先甜后酸,咽下去以后嘴里还会留一点香。 她小时候不爱吃,总挑隔壁家买来的大黄杏。母亲说等这棵改好,明年就甜。改了六年,最好的一年也只多出半分糖度。 母亲每年给树挂不同颜色的塑料牌。红牌记糖度,蓝牌记果重,白牌写哪一枝换过花粉。顾长夏小时候只关心哪一牌能摘,常把母亲刚称完的样果偷走。母亲追到院门口,也不骂她偷,只让她把核吐回编号碟里,免得第二天对不上。 最好的一年,母亲把半颗杏切成八小片,请全组人盲尝。七个人里只有两个说比去年甜,其中一个还是刚来实习、不敢说难吃。母亲照样把结果写进本子,末尾补了一句:风味改善不显着,明年继续。 顾长夏那时觉得“明年继续”是世上最没有用的结论。如今她能记起那行字在纸的哪一角,却记不起最后一只白牌挂在哪根枝上。 后来母亲退休,树留在试验院。灰落第一年,试验院屋顶塌下来,谁也不知道树是不是一起没了。 顾长夏没说这些。 她用餐刀刮干净杏核,放进口袋。那里已经有一颗泡过三次都没发芽的十九号,两颗核隔着布碰了一下。 梁砾道:“现在能走?” “走。” 这次没有人再看果园。 车开出两公里,宋迟在后车调频,念一重新核滤芯数,梁砾因为少了备胎,见到每块尖石都要绕。 顾长夏把手伸进口袋。 她摸到两颗杏核,分不清哪一颗是十九号,哪一颗是刚捡的。 她把其中一颗拿出来看。 颜色太接近。 十九号原先在核尖有一道铅笔印。泡过三次以后,铅印只剩针尖大的一点。新捡的这颗又在果肉里染过,核缝偏深。车身一直震,她迎着窗光看了几次,每一次判断都不一样。 念一问:“两颗一起留不行?” “会混。” “长出来再认呢?” “认不出。杏是异花授粉,核长出来本来就不是原来那棵。” “那你留十九号做什么?” 顾长夏用拇指擦那点疑似铅印的黑:“不知道。” 这比说为了母亲、为了记忆或为了保存什么都难听一点,也更接近实话。她只是留了七年,留到已经不能随便扔。 刚捡的这颗不一样。它酸,涩,来自一棵她根本不认识的路边树。唯一像的地方,是她希望它像。 她不该混在一起。 也不该拿一颗路边的东西冒充自己认识的那棵树。 顾长夏按下车窗,把新杏核扔了出去。 核落在路边灰草里,没有声音。 梁砾从镜子里看她:“这回真走?” “走。” 车继续开。 两公里后,顾长夏忽然坐直。 “倒车。” 梁砾没理。 她又拍了一下车门。 “梁砾,倒回去。” 第186章 旧收费站只剩一张床 梁砾没有倒两公里的车。 “倒车比往前费油。”他说。 “你刚才绕旧市场的时候没算油。”顾长夏道。 “那时候油已经花了。现在还没。” “杏核掉在路边,再开一圈更费。” “谁说要开一圈?” 梁砾继续往前,到下一处隔离带缺口才掉头。他没有把整串车倒回去,先解开广播车,让宋迟在路边守着,只开废料车返程。 来回四公里。 找杏核用了二十六分钟。 顾长夏记得大概位置,真正下车才发现路边每一丛灰草都差不多。四个人排成一线往回走,低头找一枚指甲盖大的褐色硬核。 梁砾说:“找到以前,按半升油算。” 顾长夏没理。 “找到以后也按半升。” “你这车四公里耗不了半升。” “还有四个人的时间。” “你找辣椒用了三十七分钟。” “所以我没收时间费。” 宋迟听了半天:“你们两个这样算,北七会先老死。” 最后是念一找到的。 杏核落在一块碎玻璃旁边,被车轮带起的灰盖住半边。她拿开罐铁片拨出来,没敢直接说,先让顾长夏自己认。 “是这颗?” 顾长夏接过去看了很久。 “不知道。” “不知道还找?”梁砾问。 “现在它就是。” 她把核单独裹进一块撕下来的地图边角,这次没再同十九号放一起。 梁砾看表:“半升。” 顾长夏说:“从你的辣椒时间里扣。” 这笔账一直没算清。 天黑前,他们到达一处旧收费站。 收费站横跨六条车道,顶棚还在,东侧两根柱子被撞歪。过去的收费窗口全砸开了,只剩最外侧值班室装着门。门锁早坏,里面却比装卸口干净,至少地面没有积灰。 梁砾先检查屋顶,宋迟测空气,顾长夏把桌下两只死老鼠扫出去。念一则发现墙后有一张折叠床。 床只有六十厘米宽。 帆布中央陷下去,左边床腿用铁丝缠过,右边那根短一截。床下还放着一只发白的塑料拖鞋,不分左右,只剩一只。 “祝姨睡。”顾长夏说。 “宋迟手伤了。”念一道。 宋迟掌心的两道口子已经止血,握东西仍不方便。他道:“手伤和睡床没关系。” 梁砾说:“司机明天要开车。” 顾长夏看他:“你不是睡驾驶室?” “驾驶室椅背不能放。” “昨晚能睡,今晚不能?” “昨晚备胎还在。” “备胎能给你垫腰?” “有备胎,睡得踏实。” 四个人围着一张破床,先按年龄排,念一最大。再按受伤排,宋迟的手、梁砾的膝盖、顾长夏被火星烫穿但没伤到皮的袖子。最后按守夜,宋迟得听频道,梁砾得看车,顾长夏说自己半夜醒得快,谁都能守。 排了三遍,没有一遍把床排给同一个人。 念一先放弃:“我睡收费台。” 收费台是水泥砌的,铺一层地图套便能躺。比那张短腿床硬,也比它稳。 “年纪不算了?”梁砾问。 “床这么窄,睡一晚年纪更大。” 宋迟要去广播车。 顾长夏拦他:“外面灰浓度没降到底。” “车里有净化。” “电要留给天线。” “我不睡床。” “谁请你睡?” 宋迟看她:“那你拦什么?” 顾长夏把路让开。 宋迟走到门口,又被突然亮起的红灯叫住。 十九点整。 饭盒里的定位器启动了。 隔着铁皮盒,它仍发出一下短促蜂鸣。红光从盒缝里透出来,像里面关着一只很小的眼睛。 梁砾把饭盒拿到桌上:“现在拆?” 顾长夏打开盖。 定位器已经发出第一组坐标。拆掉也收不回来。 “周既白知道我们在收费站。”宋迟说。 “他知道喜乐汇,早晚能猜到这条路。”顾长夏道。 “猜和坐标不一样。” “你昨晚不是刚说公开广播和私人测试不一样?” 宋迟没接。 顾长夏拿起定位器。拆电池的卡扣在背面,用指甲便能推开。她推开一半,又扣回去。 “留着。” 梁砾问:“让他追?” “他说不派追返队。” “你信?” “我想看看他守不守。” “拿我们一起看?” 顾长夏说:“你可以关。” 梁砾伸手。 她没有把定位器给他。 梁砾笑了一下:“你这个可以,跟不可以差不多。” 最后,定位器仍放在广播车座位下。每隔十五分钟发一次,红灯亮时谁都看得见。 床排给顾长夏。 不是因为她最累。宋迟要守接收机,梁砾坚持车不离人,念一已经在收费台铺好外勤地图,只剩她站在床边。 顾长夏坐下试了试。短床腿往里一歪,她赶紧站起来。 “这能睡?” 梁砾从外面扔进一块木片:“垫右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哪边是右?” “躺下以后的右。” “我头朝哪边?” “这也要开会?” 他们刚把床垫稳,宋迟的接收器收到栖川呼叫。 周既白没有用公开频道,只拨定位器附带的短距回传。信号跨过太多废楼,声音时断时续。 “顾长夏。” 她拿起话筒:“在。” “补给收到?” “回过了。” “运料车电池为什么拆了?” 宋迟在一旁说:“要用。” 周既白听不到没按送话键的话。 顾长夏道:“坏了。” “什么坏了?” “电池。” 宋迟转头看她。那块电池明明还有七成电。 周既白停了一下,没有拆穿:“你们在哪里过夜?” “你有坐标。” “收费站有没有密封屋?” “有。” “净化呢?” “能用。” 墙角那台净化器只剩风扇,滤芯仓空着。宋迟看一眼,没有纠正。 “睡觉的地方?”周既白问。 顾长夏看向那张用木片垫好的床。 “有床。”她说。 “几张?” “够。” “长夏。” “你问完没有?” 频道另一边有人叫周既白。听声音是净水层出了一项故障,报了两遍压力数字。他捂住话筒,仍有半句漏进来。 顾长夏等着。 过了十几秒,周既白回来:“西三明早六点还有一次窗口。你如果——” “不回。” “我还没说完。” “后半句也不回。” 她切断通联。 屋里没人说话。 宋迟把接收器放回桌面,去收费台下铺毯子。只有一张厚毯,他把一半垫身下,另一半盖腿,肩膀露在外面。 顾长夏躺上折叠床。 床比想象中更短。她膝盖微弯,脚仍伸出床尾。翻一次身,帆布便发出很响的嘎吱声。 “有床。”宋迟在地上说。 “闭嘴。” “够。” “宋迟。” “我在复述,不是评价。” 顾长夏抓起那只单拖鞋扔他。 收费站后来安静下来。 梁砾在驾驶室睡。念一背朝他们躺在收费台上,硬得腰疼,仍没换床。宋迟睡在折叠床右边的地上,似乎怕错过接收器,右耳一直朝外。 半夜,他梦里翻身,腿往上一抬。 鞋跟正踢在折叠床那根缠过铁丝的腿上。 咔哒。 床腿断了。 顾长夏连人带毯子向右一斜,直接滚到宋迟身上。 第187章 雨水里有铁锈 顾长夏滚下来时,宋迟还没醒。 她的手肘压住他胸口,膝盖撞到他那只伤手。宋迟疼得吸气,睁眼第一句话却是:“什么塌了?” “床。” “灰警?” “你踢的。” 他躺在地上看了看断腿,又看压在自己身上的顾长夏:“那你先起来。” “你把毯子压住了。” “你压着我。” 两个人各自使了一次劲,谁也没起来。 念一被响声惊醒,从收费台探头:“要帮忙?” “不用。”他们同时说。 梁砾在外面按了一下喇叭。 天刚蒙亮,雨先来了。 不是大雨。水滴落在收费棚顶,开始稀疏,过了一会儿才连成细密一层。旧排水管往外吐黄水,碰到灰地,冒出一点很淡的白泡。 宋迟拿试纸接了一滴。 “五点一。” “能洗车?”梁砾问。 “会锈。” “它本来就锈。” “那能洗。” “人呢?”顾长夏问。 “冲灰可以,别进眼睛。头发洗完再用净水过一遍。” 他们把两只塑料布桶摆到排水管下。第一桶颜色太黄,梁砾拿去冲车轮;第二桶仍带铁锈味,宋迟加进一包中和粉,搅过以后拿来洗面罩和外套。 顾长夏摘面罩时,额角落下一缕灰。 头发里还有前天灰潮留下的细砂。她自己拍过,越拍越往发根钻。若一直不洗,面罩压边会被头发和灰顶出缝。 宋迟把收费站小洗手池刷了一遍:“低头。” “我自己来。” “你看得见后脑?” 这句话他补面罩时已经说过。 顾长夏看他一眼,还是把头发散开。那根红发绳松,解下来时挂了两根头发,她皱着眉把头发从线里挑出来,发绳放到窗台,不让沾水。 她俯身趴在洗手池边。 宋迟用铁皮杯舀水,从发尾往上冲。第一杯水流进池子时几乎是黑的,第二杯带灰,第三杯才看见铁锈的黄。 “你这叫洗干净?”顾长夏问。 “是水黄,不是头发。” “有什么区别?” “一个是干净的黄,一个是脏的黑。” “水也不干净。” “所以最后过净水。” 宋迟的伤手不能用力,主要靠左手托她头发。左耳离顾长夏很近,偏偏听不清。她说话时,他总要侧头,让右耳往下靠,杯里的水有两次倒到她衣领。 “你故意的?”她问。 “我还没闲到拿水报复。” “你昨晚踢床也不是故意?” “那张床少活了最多一天。” “我差点磕到头。” “磕的是我。” 接收器在桌上响了一声。 不是呼叫,是一段延迟送达的语音包。宋迟没有立刻去拿,先把顾长夏头发上的泡沫冲掉。语音包自动播第二遍时,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沙沙底噪里浮出来。 “迟到,如果你收到,别转公共频段。” 宋迟动作停了。 女人喘得很重。每说几个字便要换一口气。 “替我告诉何勉,我不等了。不是赌气。东侧药柜剩半支,给后来的人。位置在——” 坐标前两位清楚,后四位被噪声盖住。 “别让他来找。” 录音结束。 顾长夏抬起头,水顺着发梢滴到洗手池外:“谁?” “没报名字。” “何勉是谁?” “西岸巡路的,可能。” “她让你告诉他。” “坐标不全。” “人名全。” 宋迟把铁皮杯放下,去调语音包载波。女人发信时经过一座旧塔,底噪里带着塔号;查塔能缩小到十公里左右,再把“东侧药柜”作为特征发出去,也许有人认得。 “你要广播?”顾长夏问。 “找坐标。” “她第一句说别转。” “她还剩半支药,呼吸不对。” “所以呢?” “附近如果有人,可以去看。” “她不想让何勉去。” “附近的人不一定是何勉。” “公开以后你管得住谁听见?” 宋迟调高一段频率:“那我只问药柜,不报她说的话。” “塔号和药柜一出去,认识她的人会知道。” “不出去,她可能死。” “她知道。” “你怎么知道她知道?” “她在那里,不是你。” 宋迟转头看她。 顾长夏头发还湿,水从耳边往下淌。她随手拿毛巾按住,动作有点重。 “你总觉得声音到了你手里,就多出一条可以用的命。”她说。 “我至少能做点什么。” “别人说别做呢?” “人在缺氧、受伤的时候,不一定有完整判断。” “所以你替她完整?” “如果她之后活着,可以来骂我。” “死了就不用问了。” 话说得太重。 宋迟把手从调谐钮上拿开。 “你以前给我发六封信,不也是想让人越过周既白做决定?” “我让人回答,没让人拿我的话去叫全世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没人回答你,信有什么用?” “那也是我的信。” 顾长夏说完去拿窗台上的发绳。头发没擦干,发绳又松,绕两圈便往下滑。 宋迟伸手替她按住发尾。 “别动。”她说。 “你扎不住。” “关你什么事?” “刚才是我洗的。” “洗过就归你?” “头发不归。水费可以算。” 这一句像梁砾。 顾长夏气得笑了一下,笑完更烦。她转身时离宋迟太近,湿发甩到他脸上。他闭了下眼,没有退。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肯救人,什么都可以以后再说?”她问。 “不是。” “那是什么?” “我也没想清。” 这个回答不对,也不漂亮。 顾长夏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抓住他夹克上那只蓝色安全别针,把人往前拽。 别针崩开了。 宋迟低头吻她时,手还悬在调谐钮上方。顾长夏的后腰撞上洗手池,铁皮杯倒下,剩下半杯锈水全泼在两个人鞋面。 这个吻没有持续很久。 也没有很短。 宋迟先碰到她湿冷的嘴唇,后来才像想起呼吸。他右耳朝着顾长夏,左耳什么也听不清,于是她抓他衣领时布料的细响、外面雨声和自己撞乱的一口气,全挤在同一边。 顾长夏松手以后,两个人仍离得很近。 她嘴里全是铁锈水的味道,分不清来自刚洗过的头发,还是宋迟嘴角一道被风吹裂的小口。宋迟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把倒下的杯子扶正,扶了两次才立住。 顾长夏看见他的手在抖。 “冷?”她问。 “嗯。” “撒谎。” “那你别问。” 两个人都没有笑,也没有趁这点狼狈把刚才的争执假装成已经结束。 “录音呢?”她问。 宋迟嗓子有点哑:“先不发。” “因为这个?” “因为还没想清。” “别拿我当关闭键。” “没拿。” “也别当奖励。” “顾长夏。” “嗯?” “你要求很多。” “现在后悔?” “来不及。” 收费站门在这时被推开。 梁砾拎着一袋从管理房找到的中和粉,站在门口。顾长夏往后退,鞋跟正踩上他伸进来的雨靴。 靴子前掌原本便有一道老裂口,被她这一踩,裂到鞋底。 梁砾低头看了一眼。 他没有问两个人刚才在做什么。 只举了举手里的粉。 “热水还有没有?” 夜里,宋迟最终没有转发那段录音。 也没有删。 他把残缺坐标抄在纸上,压在接收器底下,等下一次同一座塔出现信号。顾长夏看见,没有再问。 睡前,她从口袋里拿出那颗折返四公里捡回来的杏核。 宋迟已经靠着收费台睡着,右手摊在毯子外面,掌心的伤重新包过。 顾长夏把杏核放在他手边。 没说送给他。 也没说只是请他暂时保管。 第188章 梁砾不认吻后账 第二天,梁砾把车费重新算了一遍。 三个人。 祝满仓、顾长夏、宋迟。 他自己不算乘客,算车损。 “祝姨,从栖川到喜乐汇,一格半水。外秤以后多出来的路不另收。” 念一问:“为什么?” “你吐过,算我判断失误。” “头盔内衬呢?” “另算两格。” “还是两格?” “没涨已经是照顾。” 梁砾在一张旧收费票背面记下三道横。 “顾长夏。旧市场绕路半升油,杏核返程半升,踩坏雨靴一双。” “旧市场是你要去。” “所以只算杏核。” “那你为什么先念旧市场?” “让你知道我减了。” “雨靴本来就裂。” “原来只漏一点,现在能看见袜子。” 顾长夏往他右脚看。 橙色雨靴前掌张开一条口,走一步便合一下。袜子是深蓝色,脚趾处还补过。 “你可以不站门口。”她说。 “我回来拿中和粉。” “可以敲门。” “收费站的门没有锁。” “没锁也能敲。” 梁砾抬头:“我耽误你们了?” 顾长夏没答。 他在车票上又画一道:“那算半双。” 轮到宋迟。 “天线占一个货位,两张电路图占半个,毯子多用半张。” 宋迟正在修夹克上的安全别针:“毯子只有一张,怎么多用半张?” “昨晚原定一人四分之一。你先拿一半垫身下,后面顾长夏滚下去,又占了你那一半。” “她滚的是床,不是毯子。” “床上的毯子也下去了。” “所以是她多用。” 顾长夏说:“床是你踢塌的。” 宋迟看向梁砾:“记车损。” 梁砾认真想了想,把半张毯子折成半只再生滤芯,记在宋迟名下。 “凭什么折成滤芯?” “毯子能剪开,滤芯也能拆棉。” “两样东西的棉不一样。” “你可以拿半张毯子还。” 宋迟不再争。他拿走车票看总数,发现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接吻期间占用收费站热水,未计。 他把那一行撕掉。 梁砾没有拦。 顾长夏站在一旁,看着两个人算一张根本没人会照付的账。梁砾从进门起没有多问一句,甚至没朝宋迟嘴角看。他昨晚是不是看见、看见多少,好像都不在账里。 她本来应该觉得省事。 过了一会儿,却问:“你就没有一点不痛快?” 梁砾正在往裂靴上缠胶:“什么?” “昨晚。” “下雨?” “不是。” “床塌?” “梁砾。” 他抬起头。 顾长夏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很蠢。她亲宋迟时没问梁砾,亲完却想知道另一个男人会不会在意。这不比周既白想知道她在外面有没有床高明多少。 “算了。”她说。 “有一点。”梁砾道。 她又看他。 “你踩靴的时候挺用力。” “我问的不是靴。” “那你问清楚。” 顾长夏没问。 梁砾等了一会儿,自己补了一句:“我在门口站了五六秒。” “为什么不进来?” “中和粉不重。” “我问你为什么等。” “看你们什么时候能发现水杯倒了。” “如果我没踩到你呢?” “把粉放门边,回车上。” “然后?” “没有然后。” 顾长夏不信,又找不到可以逼他继续说的地方。梁砾确实可能看见一个吻便回车睡觉,也可能会在驾驶室里把收费单多写一行。哪一种都不像为了她停下路线的人。 梁砾也没有替她说。他把胶绕到第四圈,发现鞋底沾着酸雨,胶粘不住,索性全部撕掉。 “后厢有备用靴。”他说。 “你怎么不早穿?”念一问。 “不成对。” 备用的一共三只。 两只黄色,正好一双,鞋码比顾长夏的大半号;另一只是黑色左靴,鞋底比橙色厚。梁砾把黄色那双扔给顾长夏。 “我不要。” “你右鞋底在高架下就掉了。” “还能走。” “北七不收脚底进灰的植物学家。” “你留着自己穿。” “我只有右脚坏。黄色给我也是多一只。” 顾长夏拿着靴子没动。 梁砾指了指收费票:“抵半升油。” “哪半升?” “你挑。” 她这才换鞋。 黄色雨靴太大,念一撕了两条旧毯边,替她垫在脚后跟。顾长夏走了几步,不再露袜子,也不再每转身响一下。 梁砾把裂开的右靴脱掉,换上那只黑色备用。 他左脚仍是橙色,右脚变成黑色。两只靴底一高一低,走起路来右肩比左肩多抬一点。 梁砾试踩刹车,右脚鞋底厚,踏板比平时早到。他找来一块薄木片垫高左脚下方,又嫌木片会滑,拿铁丝绑在鞋底。宋迟说这样卡进离合更危险,梁砾拆掉铁丝,只在脚跟垫两层旧胶。 那只裂开的橙靴他也没扔。 他把发霉辣椒面装进去,袋口朝上,塞进驾驶座后。鞋不能穿了,至少能防那包东西被工具箱压破。 顾长夏看了半天:“你这样怎么开车?” “开车用脚,不用颜色。” 梁砾把撕掉“热水未计”以后缺了一角的车费单折好,塞进外套。 他没有把那双黄色靴记成送。 顾长夏也没有把它们算成别的。 第189章 一辆车坐了两拨人 五个人站在路中央时,梁砾没有减速。 最前面的女人举着一块白布,见车还往前,立刻把白布扔掉,拖出一条焊着铁钉的拦车带。 梁砾这才踩刹车。 “她比你会叫车。”宋迟在后车频道里说。 梁砾关掉频道。 五个人不是埋伏。 至少没有藏好武器。路边停着一辆小客车,前轴断了,左轮横在沟里。车顶绑着两只行李卷和一台脚踏气泵,窗玻璃上贴着三张不同聚居点的通行条,最近的一张日期是昨天。 举白布的女人叫罗芹,四十一岁。她没先求搭车,先把拦车带拖走,免得梁砾压坏。 “北岔桥。”她说,“你们往北走,带五个人十五公里。” “不带。”梁砾道。 “给水。” “不缺。” 其实缺。 他们有两箱半水,四个人撑到北七勉强够,加五个人便完全不够。梁砾不想让对方从“缺”这个字上加价。 罗芹也不信:“不缺水,你停车干什么?” “怕铁钉。” “所以带不带?” “不带。” 她身后的男人走上来:“四个也行。” 他叫许大庆,是罗芹丈夫。两个人都穿灰夹克,他的领口干净些,鞋却更破,右脚用电线绑着鞋底。 “她不去。”许大庆指罗芹,“她晕车,留下等下一拨。北岔有人接我,再让车回来。” 罗芹问:“接你的是大周,还是六根指头的小周?” 许大庆没答。 “你连接人的周是谁都不知道,就替我等下一拨?” “那总得留一个。” “你留。” 许大庆脸涨红:“我是去谈工位。” “我去缝滤袋不是工位?” 两个人就在车头前吵起来。 顾长夏从副驾驶下来,看另外三人。 瘦青年叫郭十二,名字是登记员错把年龄填进姓名栏。他背着补鞋箱,自己却穿两只左鞋,右脚鞋尖向内歪。 五十岁的苗金凤守着脚踏气泵。那不是普通打气筒,改过接口,可以给小型净化仓增压。她不肯把泵留在坏车上,认为人不带可以,泵必须带。 最后一个叫裴小禾,十七岁,右臂吊在胸前,左手压着一只塑料水箱。水箱容积二十升,盖口封着蜡,五个人一路的水都在里面。 “四个人,一只泵,一箱水。”许大庆说,“我媳妇的位子给郭十二。他给过钱。” 罗芹猛地看向郭十二。 郭十二往后退一步:“半升水。说好的。” “谁跟你说好?” “许哥。” “我的位置,他收你水?” 许大庆道:“又不是不来接你。” 罗芹走到水箱边,让裴小禾打开盖。裴小禾不肯,说蜡一破,沿路谁都可以偷。罗芹干脆拿刀割开自己那只小水囊,将里面半升水全倒在许大庆鞋面。 “还他了。”她说,“你留下。” 郭十二看着地上的湿痕,脸比许大庆还难看:“水没到我手。” “找他要。” “他也没水。” “那是你们的账。” 事情并没有因为她把水倒掉便公平。水少了半升,郭十二没拿到,位置仍只有四个。 梁砾看表:“五分钟。五分钟后我们走。” “带谁?”苗金凤问。 “谁付得起。” 顾长夏道:“我们不是客运。” “所以不按人头,按重量。” “人也称?” “油认重量。” 梁砾拿出行李秤。 人、气泵、水箱和补鞋箱逐个上秤。算到最后,四个人加泵和水仍超过后厢承重。 宋迟说可以拆下宴会厅舞台板。 那块板铺在婚宴灯架车厢底部,重三十多公斤。拆了以后,人得踩钢梁,脚容易漏下去。 苗金凤要扔顾长夏的地图,顾长夏反问为何不扔气泵。两人都认为自己的东西是公共需要,因此比对方更有资格占位置。 念一试着列了一张表。 人、伤、物资、能否步行、目的地必要性。每多写一列,顺序便换一次。 “谁必须今天到?”念一问。 五个人都说自己。 “谁可以等下一辆?” 没人回答。 没人肯等下一辆;愿意走的人也各有条件。念一把表放下。 她算不出一个所有人都会认的答案。 最后是宋迟去拆舞台板。 梁砾骂宋迟把车越拆越轻,迟早只剩呼号。两人卸掉舞台板,把它留给后来的人当一块不漏水的地面。 车厢只剩三道纵梁。 他们用铁丝在梁间织出格子,再铺两条薄毯。五个人都上车,气泵绑在广播车头,水箱塞进废料车三号桶与车壁之间。为了腾位置,两只空泔水桶留在路边,只带最完整的那只。 梁砾绕车一周:“超重。” 罗芹问:“多少?” “没秤。” “那你怎么知道?” “看轮胎。” “哪个?” “每个。” 四只本来就不一样的轮子,压得更不一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九个人重新出发。 一辆车里坐了两拨人,却没有因此变成一拨。 第一个急弯,婚宴车厢向右偏。苗金凤先抱气泵,许大庆先抓车架。罗芹没抓稳,肩膀撞上铁皮,许大庆又下意识伸手托了她一把。 “别碰。”她说。 “我怕你掉下去。” “刚才不是要把我留路边?” 许大庆把手收回:“两回事。” “到你嘴里什么都是两回事。” 下一个弯,罗芹仍没坐稳。许大庆没有再扶,把自己脚伸过去挡住她滑动的行李卷。罗芹看见了,也没有因此往他身边挪。 郭十二用补鞋针替裴小禾收紧吊带,缝了个硌锁骨的死结。裴小禾骂他,他只说“牢”,她也没让他拆。 苗金凤隔两分钟便问气泵还在不在。第三次,宋迟把后车画面接给她自己看,她却问缺掉的天线算不算她们的重量。宋迟把画面关了。 念一原先想让新来的人轮流报名字、物资和伤病,方便出事时点数。报到许大庆,他把罗芹的滤袋工也说进自己一栏。罗芹隔着两个人纠正;轮到罗芹,她只报自己的,没报两人的夫妻关系。 念一在姓名旁边留了一格。 不知道该写有,还是没有。 罗芹和许大庆分坐车厢两头。苗金凤每过一个坑都摸气泵,顾长夏摸地图箱,裴小禾则一直守着水箱,不让别人碰。 傍晚经过一处旧货运站,梁砾决定停车。 九个人不能全睡收费站值班室。两拨人先争封窗车厢,又争水箱放哪儿。 裴小禾坚持水箱跟自己睡,苗金凤说她一只手守不住。郭十二愿意替她守,众人看向他那两只左鞋,没人答应。 最后水箱锁在广播车后座,钥匙由裴小禾拿,梁砾在车外睡。 顾长夏、罗芹和裴小禾挤封窗车厢。许大庆与郭十二去另一节。苗金凤守着气泵,在收费货柜上铺衣服。 熄灯前,许大庆把自己的外套从门缝塞进来,说这节车厢漏风。罗芹原本要扔回去,裴小禾脚边正灌冷气,她便拿那件外套堵住门缝,没有盖,也没道谢。 念一把唯一有靠背的座位让给裴小禾,自己坐工具箱。 工具箱里装着钢锯、切割片和一把活动扳手。她往左挪,扳手顶腰;往右挪,锯柄硌腿。折腾到半夜,最后把两只手垫在身下,坐着睡了。 071问:“为什么不使用年龄取得优先座位?” “你去跟他们说我八十八。” “宿主六十二。” “所以更说不清。” 夜里有人起过两次。 第一次是许大庆去小便。回来时,他走错车厢门,被罗芹骂出去。 第二次念一没看清。只听见广播车门很轻地合了一下,以为是梁砾查定位器。 清晨,裴小禾先醒。 她摸到口袋里的钥匙,又跑去广播车。 车门锁着。 钥匙能开。 后座是空的。 二十升水箱不见了。 九个人也只剩八个。 第190章 少掉的人穿了两只左鞋 少的是郭十二。 许大庆先说他昨晚就不像好人。 罗芹问:“那你还卖我的座位给他?” “我什么时候卖了?” “半升水。” “水没到手。” “到手你就算卖?” “现在说水箱!” 裴小禾站在广播车后座,脸色发白。那只吊着的右手一直抖,左手仍握着钥匙。 锁没有撬过。 车门也没有。 郭十二趁她睡着摸走钥匙,搬完水又把钥匙塞回原处。动作很慢,所以念一只听见一次轻响。 “往哪边走的?”宋迟问。 货运站水泥地太硬,没有脚印。外围灰地上却有两道拖痕,一道深,一道浅,正是郭十二那两只不合脚的左鞋。 痕迹往南。 “他回去了。”顾长夏说。 昨天来的路上,他们经过一处废轮胎铺。门口挂着几双用铁丝串起的旧鞋,梁砾看过,没有停车。 “为什么拿整箱水?”苗金凤问。 “二十升,他搬得动?” “水箱带轮。”裴小禾终于开口,“底下有两只小轮。” 她父亲改的。 右手也是在护水箱时被车门夹伤。她没说完,罗芹已经转身往车上走:“追。” 梁砾拦住:“谁留这儿看东西?” “还剩什么能偷?”许大庆问。 苗金凤立刻抱紧气泵。 最后所有人都上车。 没人肯第二次留下。 开出一公里,他们在路边找到第一只鞋。 黑色,左脚。 鞋帮从中间割开一道口,好让右脚也能塞进去。鞋里有一小块染红的布,不是血,是郭十二垫脚用的旧围巾。 罗芹把鞋翻过来:“人呢?” 没人看见。 又往前四百米,第二只鞋也在路边。 还是左脚。 这只鞋尖磨穿,里面沾着新灰。旁边有一段拖动水箱留下的双轮印,轮印到公路边忽然断掉。 护栏外是缓坡。 坡下有几辆废车和一条排水沟。 裴小禾直接往下跑,吊带被树枝勾住。念一跟下去替她解,罗芹趴在沟边喊郭十二。 没人回应。 宋迟沿坡找血迹。顾长夏看轮印,发现最后两道痕迹不是往下,而是转向护栏缺口,重新上了公路。 “他没掉下去。”她说。 裴小禾停住。 两只鞋扔得一前一后,只因为郭十二走一段,脚疼一只,脱一只。不是挣扎,也不是有人故意留下的求救标志。 他们又被自己熟悉的故事骗了一次。 废轮胎铺在三公里外。 店门真的开着。 郭十二坐在门槛上,脚上穿一双灰色短靴。一左一右,鞋码仍大一点,却已经比两只左鞋像样。他正在拿针线收紧靴口,二十升水箱放在身后。 看见车队回来,他第一反应不是跑,是把水箱往店里拖。 罗芹先下车,一巴掌打过去。 郭十二偏头躲开,针扎进拇指。他疼得甩手:“水还在!” 裴小禾跑到水箱旁。封口蜡破了,盖子也开过。她晃了晃,里面水声比昨天轻。 “少多少?” “三升。”郭十二说。 “你拿三升水换鞋?” “两升半。半升我喝了。” “谁让你喝?”许大庆问。 郭十二看向他:“你欠我的半升。” “我什么时候欠?” “座位。” “座位你坐了。” “最后所有人都坐了,那半升还没退。” “水是我的?”罗芹冷笑,“你拿裴家的水找他退?” 郭十二道:“我们五个人一起走,水本来就有我一份。二十升除五个,四升。我只用了三。” 裴小禾说:“水箱是我家的。” “可大家都喝。” “喝多少要记。” “你们没问我鞋磨出血要不要记。” 他脱下新靴,两只脚趾都已磨破,袜子黏在皮上。昨天上车前就这样,只是没人让他脱鞋检查。 这不能让水变成他的。 也不能让疼变成假的。 念一找来消毒水。郭十二怕他们抢走新靴,不肯先处理,和苗金凤又吵起来。 店里换鞋的人已经走了。 留下两只空水囊和一箱旧鞋。交易没法退。 梁砾说:“先把剩下的水分装。箱盖已经开了,轮轴也松。” 他指挥每个人找容器。 罗芹仍在骂许大庆私卖位置,苗金凤要赶走郭十二,裴小禾要他赔水。九个人在轮胎铺门口分成四堆。 念一拿出祝满仓记配餐用的板,想把剩余十七升按人和路程重新分。她刚写第一行,许大庆一把推开郭十二。 郭十二撞上水箱。 水箱沿斜坡滑出去。 裴小禾扑过去,单手没抓住提柄。水箱两只小轮一前一后滚过门槛,停在废料车右后轮旁。 驾驶室里却传来点火声。 “别动!”她喊。 众人同时往车里看,才发现许大庆刚才吵到一半,已经把车钥匙从梁砾外套里顺走。 他也没想开走,只想把车往前挪,让众人别堵店门。“我开过班车。”他隔着车窗喊,“别什么事都只听姓梁的。” “熄火!”梁砾朝驾驶室跑,“这车刹车在——” 发动机一着,右后轮向前滚了半圈。 塑料水箱发出一声脆响。 “刹车!”梁砾扑向车门。 许大庆踩错一脚。 车又往前一点。 箱体从中间裂开,十几升水一下涌出来。裴小禾跪在地上,用手堵,堵住左边,右边又裂。念一把水杯、饭盒和头盔全拿来接;顾长夏甚至拿出装定位器的饭盒,先把黑东西倒在地上。 能接住的不到三升。 剩下的水顺着轮胎铺前的坡往下流,冲出一条颜色较深的沟。灰土先变黑,随后把水全吸进去。 许大庆下车后先蹲到踏板边看,像只要证明踏板装错,水就不算他压的。梁砾拉起驻车制动杆给他看,他只说:“刚才没人告诉我。” 所有人都不吵了。 梁砾拿铁锹铲湿土,想连泥装进桶再滤。顾长夏拦住他:灰里混过机油、橡胶粉和防冻液,滤出来也不能喝。 “洗车呢?”梁砾问。 “可以。” 他还是铲了半桶。 苗金凤用外套吸水,只拧出一层浑黄。许大庆说煮开能用,罗芹让他先喝,他没接。 郭十二拿新靴堵箱子裂口。堵左边,右边漏;两只都压上去,鞋底又浮。他刚换到的一双合脚靴沾满泥水,最后连干净也没保住。 裴小禾一直没有动。 念一把接住的三升水放到她脚边。她不看,只盯着箱体上被车轮压出的灰黑印。 “还能修。”郭十二说。 “修好装什么?”她问。 没有人再说煮开便能喝。 郭十二还抱着那双用两升半水换来的靴子。 裴小禾跪在破箱旁,左手掌心盛着最后一点来不及装进杯里的水。 她没有喝。 水从指缝里漏完了。 第191章 宋迟把坐标说了出去 水箱破掉以后,顾长夏开始发热。 不算高。 三十八度一。走路时头晕,坐下便好一些。她说是昨夜没睡,宋迟说也可能是灰尘暴露、酸雨或那颗路边杏。 “杏削过三层。”她道。 “灰如果按层听话,就不会进肺。” “我没咳。” 她说完咳了一声。 梁砾在前面回头:“要不要再说一次没咳?” 顾长夏不说了。 剩下的水按杯刻线重分。裴小禾要扣郭十二的,罗芹要扣许大庆的,两人都能说出理由。念一谁也没听,每杯少一口,留出一瓶处理伤口。 车队必须在中午前到北岔桥补水。 那里的取水点是否还开放,没有新消息。宋迟用短天线叫了三遍,只有一段两天前的自动回复:泵站压力不足,限量供应。 顾长夏坐在广播车右边。宋迟递来退热药,她看一眼日期,没吃。 “过期八个月。” “密封没破。” “有效成分不保证。” “总比保证发热好。” “三十八度一不用退。” “你要是升到三十九呢?” “再说。” 宋迟把药放回盒里。 十分钟后,顾长夏靠着车窗睡着。杏核还在宋迟手边,跟一颗备用螺母放在一起。 宋迟拿起话筒。 念一坐在左侧工具箱上,看见了。 “你要叫谁?” “附近医疗频道。” “她让你叫?” “没有。” “昨天那个人也没有。” “我不发她的私人录音。” 宋迟调频。 “这里只报需求。” 他先呼叫水源,再呼叫退热药与高效滤芯。前两遍没人答。第三遍,他报了优先等级。 “北上车队有一名植物种质研究人员,灰暴露后持续低热,面罩曾检出百分之十三漏率。需要密封药与九十规格高效滤芯。” 顾长夏睁开眼。 宋迟没看见,继续道:“车队现位于轮胎铺北侧六公里,预计十一时抵达北岔旧泵站。可用道路信息与维修工时交换。” 他松开按键。 先挤进来的不是医疗车。 一个没报呼号的男人立即问是不是北七的顾长夏,愿拿二十升水换一管耐旱豆。 宋迟把两个频道一起静音。 顾长夏问:“为什么不报我鞋码?” 宋迟转头。 “你醒了?” “刚醒。听见自己漏率十三。” “那是事实。” “谁允许你报?” “不报研究人员,医疗车不会优先回。” “报工种还不够?” 宋迟顿了顿:“可能够。” “那你为什么报路线?” “要交换,他们得找到我们。” “你可以约别处。” “你在发热,水也不够。” “所以你挑最快的。” “是。” 他没有说为她好。 这反而让顾长夏一时找不到可以骂回去的话。 鹿台医疗车回应。他们有密封药与滤芯,也缺柴油。梁砾与对方还到三升油,加南环路障坐标,北岔桥东见。 药来了。 鹿台车还带来四升净水。苗金凤用气泵补足一只净化囊压力,宋迟再添一块电路板,全换了下来。 所有人都喝上水。 顾长夏的新滤芯也换好。密封药有效期还剩三个月,她仍只吃了半片退热药,把抗感染药留着观察。 宋迟的广播确实有用。 鹿台医疗车刚走,那个要耐旱豆的号码又找了回来。 “顾老师烧退了吗?”男人的声音亲热了许多,“二十升是净水。她要是肯签字,我还能添一只新电瓶。” 顾长夏把剩下半片药用包装纸折起来。 “告诉他我死了。” 宋迟的手停在发射键上:“不用回。” “我的病能报,我的死不能?” 宋迟没按下去。他关了扬声器,接收机却自动把对方的联络码存进了最近记录。 念一把记录纸压到接收机旁:“播了什么、谁收到、换回什么、顾长夏有没有同意,都记。援助到了和她没同意,谁也不能擦掉谁。” 宋迟沉默片刻,低头写下时间、频段和接收节点。写到“本人同意”一栏时,他停了一下,填了“无”。 念一让他签名,又把复写的一联放到顾长夏手边。另一联夹进广播日志,没有收进任何人的私人物品里。 顾长夏没有说谢谢,只把那张纸折了一次,压在自己的发信器下面。 北岔桥的取水点已经关闭,五名迁徙者却找到罗芹认识的一名女工接应。 女工只带两辆手推车,接不了许大庆承诺的工位。罗芹还是下车。她让郭十二把补鞋箱搬到自己车上,不再让许大庆碰座位安排。 裴小禾临走前说箱子不是许大庆一个人压坏的,也不是她没锁好。念一都知道,却说不出哪一只手该负全部责任。水仍然不会回来。 五个人离开后,婚宴车厢一下空了。 顾长夏没有回原来的右边位置。 她让念一坐过去,说祝姨年纪大,坐工具箱伤腰。理由完全成立。念一坐下时,宋迟往右让了让,给她留出宽些的位置。 顾长夏自己去了左侧,靠着地图箱。 宋迟叫她:“退热药再吃半片。” 她听见了,没有动。 “长夏。” “别在公共频道叫。” “现在没按发送。” “你什么时候按,我看不见。” 宋迟把送话器摘下来,放到她能看见的桌面。 顾长夏仍没换回来。 下午,他们离开北岔桥。 广播车短天线扫到两组陌生车讯。没有呼号,只互相报距离。第一组在他们东南五公里,第二组更远,行驶方向都与北七相同。 梁砾从后视镜里看见一辆灰色越野车。 它隔着三处废路口,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宋迟转头往右说话。 右边坐着念一。 顾长夏在他听不清的左边,一句话也没有。 第192章 追来的人带着热饭 灰色越野车在第四个废路口超过他们,斜停在前方堵住半边路。车门刮掉的漆下露出蓝色水滴标记。 梁砾踩下刹车。 后面的红皮卡也靠了上来,停得不近,正好卡住拖车倒退的角度。 “两辆,七个人。”梁砾道,“越野车底下还有一双鞋。” 一人躺在车底,往路面塞卡重车轮胎的齿轮挡。 陌生频道亮起来。 “顾老师,二十升净水。刚才的价还算数。” 是广播里要耐旱豆的人。 顾长夏裹着薄毯坐在宋迟左边。半片退热药只让体温降到三十七度八。 她接过话筒,没有先报姓名。 “北七还没开,样本活性未知。没有东西可以卖。” “只买第一批优先交换。两种豆各三十克,你签字,水现在给。” “种质库不是我的。” “目录是你做的。” “所以更不是。” 男人笑了一声:“顾老师,你发着烧往那里赶,总不会真是为了把门打开,让谁都拿?” 顾长夏捏紧话筒。 她的确不打算让谁都拿。北七的样本得先检查、编号、复温,有些离开低温便只能用一次。她排过第一批转移名单,里面没有这个人。 “让路。”她说。 “签字。” “不签。” “那我们只能跟着。灰潮来了大家一起停,也不算我拦你。” 梁砾看向右侧排水沟。废料车能下,婚宴车厢却会侧倾,短天线也会先折。 “坐稳。”他说。 宋迟一把按住工作台:“你准备走沟?” “不然请他们吃饭?” 梁砾挂倒挡,先往后逼半米。红皮卡跟着往前,车头几乎顶上婚宴灯架。灯架上那只褪色的红囍字被撞得晃了两下。 他猛打方向,废料车右轮压进沟沿。 婚宴车厢跟着偏过去。念一滑到地上,牙盒撞开,下牙托一路滚到顾长夏的黄雨靴旁。 顾长夏弯腰去捡,额头撞上地图箱。 “不用捡!”念一喊。 “已经捡了。” 越野车下来一个短发女人,举起预先写好的交换约定。最后还有一句:若样本失活,以同等级粮食种质补足。 梁砾看完,反而笑了:“连死的都让她赔,你们这买卖比我稳。” 女人道:“签了就扶你们上来。” “不签呢?” “你这截后车再往右十厘米,轴就要吃土。” 梁砾低头看轮位。 她说得对。 宋迟把手伸向发射键。只要把这两辆车的颜色、位置和水滴标记报出去,附近所有收听者都会知道这里有人堵路。 顾长夏看见了。 “别再拿我的名字开频道。” “我报他们。” “你每次都觉得只报这一点。” 宋迟的手没有落下。 外面的短发女人已经把写字板塞进驾驶窗。梁砾不接,她便搁在方向盘上,顺手拔走了废料车仪表台边一枚备用保险丝。 “签完还你。” “那东西不值二十升水。”梁砾说。 “你下来拿。” 梁砾推车门,顾长夏在后面叫住他:“你打不过四个。” “我去拿保险丝。” “保险丝有三枚。” “每一枚都是钱。” 他真下了车。 女人没有动手,同伴却把第二只齿轮挡塞到左前轮前。后方红皮卡又向前半米,拖车连接杆发出难听的挤压声。 宋迟按下车内喇叭。梁砾趁女人捂耳朵夺回保险丝,转身便跑。女人追了两步,一脚踩上牙盒盖,差点滑倒。 念一隔着窗喊:“别踩,那个还要装牙!” 没人听她的。 更远处传来柴油机声。 不是红皮卡。 宋迟的接收屏上,第二组没有呼号的距离信号快速缩短。方才还在七公里外,转眼只剩两公里。三辆车沿旧路排成一线,最前面那辆车身很高,侧面有一道栖川外勤车才用的深蓝漆。 顾长夏先看见那道漆。 她把薄毯往肩上又拽了一点。 梁砾跑回驾驶室:“你那个黑盒子挺准。” 装过定位器的饭盒还在地上。黑色定位器滚到座椅下面,红灯恰好亮了一次。 栖川车队没鸣笛,也没撞人。第一辆在百米外减速,第二辆横到红皮卡后方,最后是移动净化车。 周既白从第一辆车下来。 他先去看陷进沟边的后厢,没有朝顾长夏走。 “左轴不能再受力。”他对随车机修员说,“拿顶杆。后车别熄火,净化循环不能停。” 短发女人把写字板夹回腋下:“栖川也来买种子?” “来送北七维修组。” “库还没开,你们倒先把名字占了。” “维修申请十二小时前已转外勤序列,公开记录可以查。” 周既白这才看向广播车。 顾长夏隔着落灰的窗户同他对视。她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只把那份塞进来的约定从方向盘上抽走,撕成两半。 短发女人说纸可以再写,顾长夏便把两半再撕成四片。周既白道:“她拒绝了。” “你替她说?” “她撕了四次,我看得懂。” 这句话没有替顾长夏留下多少可以挑错的地方。她把纸片丢回窗外,没说谢谢。 男人换条件:让路并帮车厢回正,换一张栖川二级净化凭证。 机修员提醒凭证本用于后援车返程,滤材也只按十人配。周既白把欠账记在自己名下。 短发女人验过凭牌,才让同伴搬开齿轮挡。那张牌比二十升水更值钱。 周既白没有拿顾长夏的种子付路费。 他拿后援车回城的净化资格付了。 梁砾看着凭牌进了对方口袋:“你们城里总管也做亏本生意?” “跟在这儿断轴比,不亏。”周既白说。 两边把车厢顶回路面。男人留下联络码,顾长夏没回应,接收器却已自动存过一次。 灰车与红皮卡掉头向东,直到两处废路口以外才加速。 周既白的后援队开始查轮轴、滤芯和车底。他路过广播车时,只看了一眼顾长夏坐的位置。 她仍在宋迟听不清的左边。 “温度多少?”他问。 顾长夏道:“公共频道说过。” “我在问你。” “三十七度八。” “吃药没有?” “半片。” 宋迟坐在中间,把桌面的送话器往远处推了推。 周既白没追问,转身从净化车端下一只保温锅。 锅身缠着保温毡,盖一开,豆饭热气撞上车顶。里面只有切碎的菜根和几粒没煮开的硬豆。 念一闻出一点焦味:“谁做的?” “方冬青。”周既白说,“出发前刚起锅。” “她把锅底也铲了?” “她说不给你留。” 念一果然翻出一块焦黄锅巴,掰开分进五只碗里。 梁砾问:“后援队不吃?” “他们在车上吃过冷饼。” “你呢?” “少一只碗。” 顾长夏把自己的碗递过去一点,又收回来:“锅里还有。” 周既白用锅盖盛饭,蹲在车门外吃。 饭不是精米,也没有肉。顾长夏第一口吃得太快,烫了舌头,放下不到半分钟又端起来。 谁也没借一碗饭谈回去。吃完,周既白才摊开气象图:北七南坡四十分钟后起灰,最近的安全点是向西六公里的移动净化站。 “先去移动站。”他说,“明早从西坡切回北七。” 顾长夏问:“这是十二小时复核的答复?” “北七维修转移通过。栖川出三名机修、两只备用冷机和一辆净化车。” “条件?” “转出样本由栖川先做活性登记。不是所有权。” “谁写的后一句?” “我。” “前一句呢?” “评审组。” 她没有夸他终于把两件事分开,也没问他为什么到现在才通过。 净化车有暖风和冲洗舱,车侧还挂着半瓶洗发水。顾长夏看了好几次。 宋迟说:“广播车能跟上。” “我知道。” “暖风修一下也能开。” “要多久?” “一个小时。” “我现在冷。” 宋迟低头去拧坏掉的旋钮:“可以先烧水擦。” 顾长夏看着那瓶洗发水:“我想洗头,不想擦头。” 这件事没有大到值得谁劝。念一跟废料车走,至少把方冬青的保温锅看住。 顾长夏抱起地图箱。 周既白伸手接,她没有给:“我自己拿。” “净化车门从外面锁。”他说。 “里面不能开?” “冲洗时不能。停机以后由外勤卡解锁。” “卡在谁手里?” “现在在我手里。” 周既白没有把这件事藏在她上车以后。 顾长夏仍踩上踏板。黄色雨靴在金属边沿滑了一下,她扶住门框,没有回头找谁接。 地图箱放进座位底下,薄毯留在广播车里。周既白从椅背网兜抽出一条干毛巾,递到她面前。 “小暑,”他说,“先把头发上的灰擦掉。” 这个名字在车外的人面前显得很轻,也很旧。 顾长夏接住毛巾。 净化车门合拢,锁舌从外面落了下去。 第193章 回去的人先洗头 六公里路,顾长夏用毛巾擦了三次头发。 第一次擦掉浮灰,毛巾由白变成浅黑。第二次擦到发根,指甲缝里都是细砂。第三次没什么用,她只是冷,想把湿冷的发尾裹住。 净化车后舱没有窗,只有一块显示外部浓度的小屏。数字从二十七升到四十一,又降到三十五。周既白不在后舱,前后驾驶室隔着净化层,只能用墙上的通话键联络。 顾长夏一次也没按。 车门从外面打开时,她已经靠着地图箱睡了十几分钟。 周既白站在门外:“到了。” “锁得挺牢。” “中途开门会停循环。” “我没说要开。” 他让到一边。 移动净化站停在一座废弃汽修棚里。两辆净化拖车首尾相接,塑料帘被风吹得贴在铁架上。发电机藏在半截检修沟里,声音闷,热水管沿墙绕了一圈,接到最里面的冲洗间。 顾长夏看见门上写着每人六分钟。 “先过喷淋,再洗头。”净化员递给她一小杯绿色液体,“这个不是洗发水,是除灰剂。别进眼睛。” “外面那瓶呢?” “那是洗发水。” “能用?” “一人一泵。” 顾长夏拿走了整瓶。 她先站进低压喷淋。温水从肩上流下来时,她才发现黄色雨靴里也进了灰水。垫在后跟的毯布泡得发黑,脱下来以后,脚后跟已经磨破两块。 六分钟提示灯亮起,她刚把第一遍泡沫冲掉。 头发还是涩。 她又按了一泵。 那根从栖川送来的旧红发绳还套在手腕上。沾水以后更松,顺着手背滑进排水槽。顾长夏低头去捞,泡沫又流进眼睛,只能闭着眼用脚趾夹。第一次夹到一团头发,第二次夹住发绳,抬脚时自己差点在湿地上摔倒。 她扶着墙站稳,把发绳冲干净,套回手腕。 还是没扎头发。 门外有人敲:“顾老师,后面还有六个人。” “一分钟。” 她把发尾揉开。过去七年,地下城的洗浴额度只够每人三天擦一次身,长头发得排到维护日才准彻底冲洗。她剪过两次,第二次是周既白拿厨房剪刀动的手,左边比右边短了一指,长出来以后她再没让他碰。 热水顺着后颈往下淌。 提示灯第二次亮。 门又响了。 “压力在掉。”外面的机修员说,“返程凭证都让出去了,别把热水也用完。” “再一分钟。” 这次她没有只用一分钟。 第三遍水终于不再发灰。顾长夏把脸埋进热气里,什么也没想。没有北七的冷机,没有耐旱豆的交换价,也没有宋迟把哪句话发到了哪条频道。 她只是把水调高了一格。 等她出来,计时牌停在十九分二十七秒。 机修员抱着干衣服站在外面,面无表情地把热水阀拧低:“最后两个人洗冷的。” 排在下一位的女司机头发贴着头皮,只比指节长一点。她看了看顾长夏还在滴水的发尾:“你一个人洗了我们三个的数。” 顾长夏本来想说自己的头发也抵三个人,话到嘴边觉得实在难听,咽了回去。 “记我用水。” “你拿什么还?” 顾长夏想了想:“北七维修目录给你一份。” “我不修冷机。” “那先欠着。” 她没有道歉。热水已经用掉,道歉也不会重新热起来;更重要的是,她现在确实不后悔。 女司机进去不到四分钟便出来,牙关冻得打了一次颤。经过顾长夏时,她故意甩了甩短发,水点全落在那套干净外勤服上。 顾长夏看见了,没有叫住她。 净化站能睡人的地方只有三处。机修员和司机睡汽修棚,念一他们还守着外圈车辆,后舱里剩一张窄床,原是值夜人员轮班用的。 床上放着一套旧睡衣。 灰蓝色,裤腰换过一段松紧,右袖口有个烫出的褐色小洞。顾长夏认得。灾后第三年,她在周既白的小房间里热豆罐头,锅柄掉下来,烫坏了袖子。他说补,她嫌针脚丑,一直没让。 现在洞边缝了一圈很密的灰线。 旁边还有一套干净外勤服,尺码也合适。 顾长夏先拿外勤服。裤腿套到一半,湿头发往后背滴水,粗布领口蹭得她发痒。她又脱下来,换上那套旧睡衣。 不是因为原谅谁。 睡衣洗得很软,而且不用系腰带。 她把这个理由在心里说了一遍,觉得够用,便没再补第二遍。 床边的小柜上放着两只白瓷碗。都没有缺口,一只大一点,一只浅一点。浅的那只内壁干净,大的碗底却积着很薄一层灰,像是从什么很久没打开的地方匆忙拿出来,只擦了外面。 顾长夏坐到床边。 地图箱就在脚下。她没有先翻路线,也没有问明早几点出发,只拿毛巾继续擦头发。擦到半干,外面有人走过两次,都不是周既白。 她端起那只落灰的碗,用旧睡衣袖口慢慢擦了一圈。 擦完才发现,袖口刚补好的灰线又沾脏了。 第194章 她说过“把门锁上” 周既白来时,顾长夏的头发还没全干。 他敲了两下。顾长夏说进来,十几秒后锁舌才由外部权限打开。 顾长夏看着门:“这儿连敲门都比别人多一道手续。” “净化站正在封闭循环。” “灰浓度已经降到十七。” “还没到十二。” “到十二,门就归我开?” 周既白没回答,只把水和剩下半片退热药放下。 “小暑,药吃了。” “别在人前这么叫。” “现在没有别人。” “刚才车外有。” 他停了停:“下次不会。” 顾长夏把已经不太需要的药吞了,免得再争五分钟。 周既白看见她身上的睡衣。 “还合身?” “裤腿缩水。” 周既白没有争。 顾长夏抬起右袖:“你补的?” “车上等气象图时补的。” “针脚比洞还显眼。” “可以拆。” “已经沾灰了,先留着。” 周既白坐到窄床一角,膝盖仍碰到顾长夏的小腿。她没有收回。 外面的发电机换了一次负荷。灯暗两秒,又亮起来。 顾长夏问:“碗也需要外勤?” “临时收拾,顺手拿的。” “从床底顺手?” 周既白往那只被她擦过的碗里看。底部还留着一圈没擦净的灰。 “它们在那里放太久。”他说。 “所以你带了两只。”顾长夏道。 顾长夏把大碗推到他面前:“你出城时就觉得我会回来?” “不知道。” “不知道还带睡衣、碗、毛巾。” “不占多少地方。” “人也不占多少地方。” “长夏。” “你不是来追返,净化车不是为我,北七申请和灰潮都正好。”顾长夏问,“睡衣也正好压在最上面?” 周既白看着她:“我盼你上车。” 这句承认来得太直,顾长夏反而顿住。 “我不盼你失败,也不盼北七坏掉。我只盼你走累以后还肯看我一眼。” “你应该把这句写进调拨单。” “写了你会撕。” “现在也想撕。” “那你撕。” 他身上没有纸。 顾长夏伸手抓住他外勤服的领口,没真撕,只把本来就没扣好的第一颗扣子扯开了。线头断掉,扣子落到床板上,滚进两个人之间。 谁都没去捡。 “定位器是你留的。”周既白说。 “我知道。” “你可以拆。” “我也知道。” “我沿定位器来的,后半段才听见宋迟的广播。” 顾长夏松开他的领口:“所以还是我叫你来的?” “我没这么说。” “你每次说到这里就停,后半句让我自己难受。”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没拆。” 她靠到墙上。 定位器启动那晚,她告诉梁砾,想看看周既白守不守“不派追返队”的话。后来红灯每十五分钟亮一次,她一次也没把饭盒踢远。不是做不到,也不全是为了试探。 “我可能想让你知道我在哪儿。”她说。 周既白的肩膀松了一点。 “只到知道。”顾长夏道,“没说让你替我选车、选门、选回不回去。” 那一点松动又没了。 “外面有灰潮,也有人追你的样本。” “我都知道。” “你说过——” “我说过把门锁上。” 顾长夏替他把那句话说完。 水管接头咣当着经过,两人都没换话题。 灰落第二年,顾长夏连续五晚没睡。北坡试验棚的备用温控坏了,里面有她母亲留下的最后一批砧木记录。那天风窗已经关闭,她仍套上面罩往外闸走,连滤芯装反了都不知道。 周既白把她从第一道闸门拖回来。 她哭得喘不过气,抓着他的袖子说:“下次我再这样,把门锁上。别听我说开门,别让我出去。” 第二天,她说昨晚的话别当真。第三天,外勤权限改成须陪同七日;第八天没有恢复。后来陪同变成审批,审批变成一级保全,每个期限后都接着新期限。 “我收回过。”顾长夏说。 “你说的是‘别当真’。” “还不够?” “我以为你是不想承认自己失控。” “我后面还说过很多次开门。” “也有几次你确实在灰潮窗口外。” “所以呢?” 周既白低头找那颗掉下去的扣子。指尖摸到,没捡起来。 “我怕有一次你说的是真的,我却当成气话。” 顾长夏笑了一声,没有多少笑意。 “我说开门,你说我害怕;我说分开住,你说我太累;我说别追,你带着移动站来。” “北七确实需要净化车。” “你看,又来了。” 周既白闭上嘴。 顾长夏问:“你耳朵里是不是还住着一个顾长夏?她每次想的都比我说的更真,也正好更听你的话。” “她不听话。” “那你还留着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舍不得。” 这句答得不合时宜。顾长夏嘴角却先动了一下,周既白看见,也没有趁机碰她。 “你去哪里睡?”她问。 “驾驶室。” “那边没有暖风。” “外勤服够。” “床也不是只够一个人。” 周既白看向窄床:“你刚才还在说门。” “说门跟让你留下是两件事。” “对你是。” “对你也得是。” 顾长夏踢了一下他的小腿:“今晚留下。别替我挑理由,也别问第三遍。” “好。” 他把外勤服脱下来搭在椅背。顾长夏看见他里面那件旧衫的肩线磨得发白,伸手摸了一下,随后抓住衣角,把人拉近。 周既白先碰她的额头,像从前量体温。顾长夏抬头吻上去,再把他停在床沿的手拉到腰侧。 灯还亮着。 “关灯。”她说。 周既白伸手去按开关,够不到。 床太窄,两人同时外挪,顾长夏差点滑下去,抓住他缺扣的领口笑出声。 周既白也笑:“你洗十九分钟,就是为了再摔一次?” “闭嘴。” 最后是顾长夏光脚下床关的灯。 黑暗里,旧睡衣落到椅背上,没有再沾灰。那两只白瓷碗被碰得轻轻响了一下,没碎,也没摆得像一对。 凌晨五点四十,压力报警把周既白叫醒。西坡灰浓度提前回落,必须重排车辆。 他摸黑穿衣,把缺扣的领口往里折。 顾长夏半睡半醒:“几点?” “还早。” “别用这种答案。” “五点四十。” “多久回来?” “十分钟。” 她嗯了一声,把被子拉过肩膀。 周既白只把毛巾搭到暖风口,便走出去。门合上,外锁响了一声。 顾长夏再次醒来时,床的另一边已经冷了。 屏幕显示六点二十二。 她套上旧睡衣,先找水,喝到一半才想起要去外面的卫生间。门把手压不动。她以为净化循环还没结束,看了一眼外部浓度。 九。 状态栏写着:外勤保全模式。 她拿自己的研究员卡贴上去。 【权限不足。】 再贴一次,还是那四个字。 内部通话无人应答。总台说周总管在外圈,安全锁只有主管卡能解。 “他十分钟前就该回来。” “外圈拖车卡住了。” “叫别人开。” “别人没有主管卡。” 顾长夏切断通话。 她在门边站了一会儿,又坐回床上。旧睡衣很软,右袖口的灰线被她昨晚蹭脏了一块。地上那颗扣子还在,正好停在她黄色雨靴碰不到的位置。 “顾长夏,”她低声骂,“你可真会挑地方心软。” 骂完,她重新按下通话键。 “周既白,回来开门。现在。” 屏幕显示:消息已送达。 锁没有开。 第195章 宋迟停播四小时 宋迟停播了四小时。 从凌晨两点二十到早上六点二十。 公共频道关着,接收没有关。每隔十分钟,缓存灯便亮一下,把外面的声音收进来,不回答。 他只修一只旋钮。 旋钮控制发射频率,边缘缺了半块胶,拧到八码三时会往回弹一点。毛病已经有半年,不影响使用。宋迟从前用指甲卡一下便能播,今晚却把整个面板拆开,十七颗螺丝按长短排在白布上。 第一遍缓存是自动气象。 第二遍有人问北岔桥还供不供水。 第三遍只剩喘气声,呼号没报清。 宋迟把音量调小,继续磨那半块胶。 梁砾半夜来拿扳手,看见满桌零件:“坏了?” “嗯。” “昨天还能用。” “今天坏。” “坏哪儿?” 宋迟把旋钮举给他看。 梁砾看不出那道裂是新的还是旧的,伸手要拧。宋迟把旋钮收回来。 “你是不是失恋了?”梁砾问。 “不是。” “她上前任的车了。” “我看见了。” “门还从外面锁。” “也看见了。” “那不算失恋?” “我们没确定关系。” 梁砾靠着工作台想了一会儿:“没确定也能失。” 宋迟说:“扳手在二号箱。” “二号箱锁了。” “钥匙在祝姨那儿。” “祝姨睡着。” “那别拿。” 梁砾没走。他看见接收灯又亮,顺手去按回放。宋迟用螺丝刀挡开他的手。 “不接?” “停播检修。” “接收没坏。” “发不出去,接了也没用。” “你可以听。” 宋迟看着他。 梁砾把手收回来:“我就是拿扳手。” 他最后撬开二号箱,没吵醒念一。拿走扳手时,又从工具箱底翻出两袋发潮的糖盐补充粉,留了一袋在桌边,没说给谁。 宋迟没有喝。 补充粉的包装在灯下泛着一层潮油。他拿起来看过保质期,撕口朝上放回去,又用一颗多出来的垫圈压住。梁砾留下东西从不说第二遍,跟频道里那些人不同。频道里的人若等不到回应,会把同一句话说很多遍,说到电池耗完,或者先相信另一头真的没有人。 宋迟以前最讨厌这种沉默。 移动站第一次接公用频段时,他在操作规程背面写过一条:听见就答,去不了也答。后来假求援越来越多,这条被祝姨用红笔圈过,说他早晚会被一句话骗出车队。宋迟没擦,只在旁边补了一句:先答,再查。 三点四十七分,频道里传来一段短促求助。一个男人说车轴断在西坡,报到第二遍坐标时信号消失。 宋迟手里的砂纸停了。 他知道那处西坡。离移动站十一公里,不在他们明早去北七的路上。即使现在回答,也没有车能立刻去。 发射键就在右手边。 宋迟仍把坐标抄进呼叫记录。记录分四栏:时间、呼号、内容、是否回复。过去每一行最后都有字,有时是“已接”,有时是“假讯”,最差也会写“告知无车”。 这一行空着。 他翻开西坡区域调度页。离断轴坐标最近的是旧采石场巡检车,状态栏写着“昨日未归”;北岔桥有一辆拖斗,油只够回来,不够绕上西坡;移动站自己的两台车,一台压着净化罐,一台就是梁砾正在修的拖车。 宋迟把三个号码依次拨过去。 第一个没有信号。第二个有人接,听完先问救援算谁的油,宋迟还没回答,对方便说水站的配额一滴不能少。第三个就在窗外骂冲洗槽,电话和真人的声音前后差了半拍。 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只是每个办法都要先欠下一笔油、一段路,或者另一个人的安全。 他在里面填了“检修中”,看了两秒,又涂掉。断轴的人看不见这三个字,它只能证明宋迟给自己找过理由。 发射缓存已经调出一句“收到,请保持呼叫”。他没按发送。那句话是真的一半:他确实收到;后半句却可能让对方在坏车旁继续耗电等他。 宋迟把整句删掉。 他把磨好的胶圈套回旋钮,发现磨薄了。八码三不再回弹,却会直接滑到八码四。 他拆下来重做。 四点十分,那个男人没有再叫。 宋迟把西坡坐标另抄到早班车的挡风板上,纸角贴了两层胶带。这样做并不能算回复。断轴的人不知道七点或许会有车经过,也不知道自己的声音至少被一个人记在纸上。 频道里剩下均匀的白噪声。宋迟把音量调大一点,听了半分钟,试图从里面分辨发动机、风,或者人还在挪动的声音。什么都没有。 呼叫记录最后一栏仍旧空着。宋迟合上本子,过了一会儿又打开,确认那块空白不会自己生出一个字。 五点,净化站外开始调车。梁砾的拖车卡在冲洗槽,几个人骂了半小时。到五点四十,周既白才从后舱出来,外勤服第一颗扣子不见了,走过去帮忙抬牵引杆。 宋迟看见,没有问顾长夏。 六点二十分,公共频道自动提示停播超时。 他把最后一颗螺丝拧回去。旋钮仍不算好用,八码三要先往右过一点,再退回来。宋迟试了三次,第三次才停准。 缓存里共有二十一段声音。 他没有从头听。 宋迟打开公共频道,先按下发射键。 “顾长——” 两个字出去一半。 他停住,删掉预设栏里的名字,重新按键。 “北上车队呼叫西坡沿线。移动净化站预计七时出发,询问北岭旧路灰浓度与通行情况。收到请回话。” 频道静了几秒。 先回应的不是西坡断轴车,而是昨夜问水的那个人。 “迟到,”对方说,“你这次真迟到了。” 第196章 两只白瓷碗不是一对 六点三十一分,门开了。 周既白刷卡进来,领口还少着一颗扣子,右手沾了黑油。他先看顾长夏,再看门边显示屏。 “消息刚收到。” “显示送达九分钟。” “外圈没信号,回到车边才同步。” “外面浓度是九。” “我知道。” “为什么还锁?” 周既白在屏幕上翻到权限页。 顾长夏的名字仍标着一级保全。她一进入栖川车辆,系统便自动启用外勤安全锁;净化结束后,需要总管组或医疗组解除。周既白昨夜知道这项设置,没有改。 “忘了?”她问。 “没有。” 这个答案比忘了更坏,也省了她判断他是不是撒谎。 “我出去以后,你准备什么时候开?” “我以为十分钟能回来。” “我问的是门。” “回来就开。” “所以还是等你。” 周既白把自己的卡从绳上摘下来,贴到复制区:“车上只有一张主管卡。我给你做临时副卡。” “临时多久?” “到今晚十二点。” “十二点以后?” “重新授权。” “还是找你?” “或者医疗组。” 顾长夏下床穿鞋。 她想骂的很多,身体先替她选了一件最急的事。 “厕所在哪儿?” 周既白指向汽修棚东侧。她从他身边挤出去,没有等副卡复制完。 回来时,床边那只大碗已经不见了。周既白在外面水槽冲碗底的灰,水流很小,只够打湿半只手。他听见脚步,把水关掉。 “别洗。”顾长夏说。 “灰进过碗。” “我看看。” 她把碗翻过来。 碗底印着四个褪色蓝字:西桥澡堂。最下面还有一个几乎磨平的“七”,大概是从前盛澡堂寄存牌的,不知道怎么流进了物资交换点。 顾长夏又回后舱拿另一只。 浅碗底款不是蓝字,是一只歪斜的绿色麦穗,旁边写着“新禾宾馆留念”。釉色也不同。大的偏青,口沿厚;小的泛黄,底圈还有一处没磨平,放在桌上会轻轻晃。 两只都算白。 除此以外,没有一点像一对。 顾长夏捧着它们看了半天。 周既白道:“小的底下垫张纸就不晃。” 她突然笑了。 起初只是鼻子里一声,随后越笑越厉害。昨晚没完全退的热让她眼睛发酸,笑到后来又咳起来,只能扶住水槽。两只碗在她手里磕了两下,周既白伸手去接,她不肯给。 “西桥澡堂。”她指着大的,“你说放在床底很多年的是这个?” “灰落第三年换的。” “用什么?” “两节电池。” “装寄存牌的碗,换两节电池?” “当时缺碗。” “另一个呢?” “修东二净水阀,对方少给半格工分,用这个抵。” “新禾宾馆倒闭以前发的留念碗?” “能装饭。” 顾长夏又笑弯了腰。 她从昨夜看见两只碗起,便自作主张给它们补过一个故事。周既白在物资最紧的时候留下一对碗,等她有一天回去,两个人还能坐到一张桌边。她甚至为那个故事心软过一点。 结果一个装过澡堂牌,一个放不稳。 周既白根本凑不到一对。 “你笑够没有?”他问。 “没有。” “那先吃饭。” “你还把它们带出来。” “车上没有碗。” “车上有十二只饭盒。” “饭盒装着工具。” “两只碗占地方。” “不多。” 又是这句话。 顾长夏总算停住,眼角还带着一点笑出来的水。她用拇指擦掉,没有让周既白碰。 “你想过凑成一样的吗?” “想过。” “没换到?” “换到过一只蓝边的。” “呢?” “方冬青端走盛腌萝卜了。” 顾长夏差点又笑。 念一正好抱着昨夜的保温锅进棚,听见方冬青的名字:“她知道你拿碗等人吗?” 周既白说:“不知道。” “那只蓝边碗她天天用。” “我知道。” “你没要回来?” “萝卜已经装进去了。” 念一觉得这理由很像祝满仓。锅一旦盛了东西,就算原来不是食堂的,也会先等人吃完。 梁砾跟在她后面进来,手里拿着一截漏油的软管。他四下找了一圈,目光落到顾长夏手里的大碗上。 “借一下。” “做什么?” “接刹车油。饭盒都有东西。” 顾长夏把碗往身后收:“找别的。” “西桥澡堂的碗,接过寄存牌,接油不委屈。” “你怎么知道?” “字朝外。” 梁砾伸手,顾长夏直接拍开。他看了看她,又看周既白:“刚才在外面都听见你笑了。” “我笑我的。” “笑完也不能用?” “不能。” 梁砾没觉得这是多值得追问的心事。他从水槽底下找出半只削开的塑料瓶,拿去接油,临走说澡堂碗没有崩口,在晴谷至少能换两勺辣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顾长夏低头检查了一遍碗沿。 确实没有崩口。 早饭是昨夜剩下的豆饭,加水煮成稠粥。锅底的焦味更重,热倒是热。念一问顾长夏用哪只。 周既白把小碗往她面前推:“这个轻。” 顾长夏拿走大的。 “我洗十九分钟澡,只配小碗?” “没人说配。” “那你用会晃的。” 周既白在小碗底垫了一截断掉的扣线。碗仍晃,他又垫半张净化凭证的废边,总算稳住。 顾长夏吃得比他快。吃到一半,宋迟的广播从外圈传来,正在问北岭旧路。她停了一下,没出去。周既白也没问她要不要回话,只把保温锅朝她那边推近一点。 副卡在此时复制完成,机器发出一声短鸣。 周既白把卡放到桌上。 顾长夏拿起来,看见正面写的是“临时随行”,不是“自主外勤”。她用指甲刮了两下,字印在卡层里,刮不掉。 “先开车门。”周既白说,“到北七再改。” “你每次都喜欢到下一站再改。” “现在车队在等。” 她把卡塞进旧睡衣口袋,没有说这算解决。 出发前,顾长夏自己试了一次。 她站到后舱外,把周既白留在里面,关门,等锁舌落下,再用副卡贴感应区。第一次机器没认,屏幕仍显示保全模式。周既白在里面抬手去按通话键,她让他别动,把卡翻过来又贴一次。 这回门开了。 “卡面朝外。”周既白说。 “我看见了。” 顾长夏没让他替自己演示。她又关一次、开一次,确认不需要里面的人批准,才把副卡放回口袋。 七点十二分,车队离开移动净化站。 两只碗都没洗。大碗里粘着三粒豆,小碗底留着一圈稠粥。周既白把它们并排卡进椅背网兜,顾长夏又把大的挪到外侧。 车过第一个坑时,两只白瓷碗碰了一下。 响声并不一样。 第197章 北岭七号只开了半扇门 北岭七号没有七号牌。 山坡上的金属字只剩“北岭种质库”,最后两只固定孔空着。更远处倒着半块蓝牌,七字朝下,边缘被灰埋住。 车队九点四十三分抵达。 比顾长夏原先估的晚了两天零七个小时,也比第七封信到达念一手里晚了不知多久。 路上,宋迟回拨凌晨那辆断轴车,只听说天亮前有人沿西坡往南走。他在记录里写“疑似离车,回复迟四小时”,没有改成已救援。北七的温度警报每两分钟播一次,车队没有折返。 没人出来接。 主入口嵌在山腹里,外面本该有两道对开的重门。现在右门缩在墙内,左门只退开不到一半便卡住,露出一道八十多厘米宽的缝。门缝边缘结着灰白硬壳,一直爬到上框,乍看像霜,凑近能看见里面凝着细碎的黑点。 顾长夏先从净化车下来。 她换回外勤服,湿发用红绳和细电线扎住。黄色雨靴踩进积灰,留下过大的鞋印。 她按外部呼叫。 没有人声。 扩音器响起制式女声:“主冷库二号冷源中断。当前温度负九点二摄氏度。请值守人员于十五分钟内确认。” 播完停三秒,重新开始。 “正常负十八。”顾长夏说,“升过一次再降回来,也不是没发生过。” 顾长夏又按呼叫。这次把按钮压了十秒,里面仍只有警报。 宋迟逐个呼叫内部频段。七码一只有回音,七码二过载,附楼应急灯亮了,却没人回答。 “信进去了吗?”念一问。 “灯亮只代表线路还吃电。” 梁砾量过门缝:八十七厘米。 废料车去掉后视镜也有两米一,移动净化车更宽。婚宴灯架甚至不用量,门里装得下一个囍字,装不下整辆车。 北坡货道早已塌毁,车只能停在门外。 梁砾骂了一句,去看门轨。 冷气与湿灰在密封条外结成硬壳,像掺了玻璃。机修员凿三下,锤头先缺了一角。 周既白让人停手。 “加热会伤密封条。”顾长夏说。 “不加热,车进不去。”梁砾道。 “车不用进。人和冷机进。” “种子怎么出来?” “背。” “背四十二公里?” “先背出门,再装车。” 梁砾看着那道缝,开始重新算自己的货位和车轴。他最讨厌人力搬运,不是因为累,是每多过一道手,货就多一次摔、拿错和少一件的机会。 周既白让后援车倒到门前,用绞盘试拉门板。 钢索拉开门板四厘米,上方混凝土随即砸上绞盘罩。 机修员立即松索。 “再拉会塌门框。”他说。 “塌了反而宽。”梁砾说。 “上面是通风管。” “那就一起塌。” 没人听他的。 最后门缝停在九十一厘米。 人能侧身过,备用冷机拆掉外壳和推轮仍卡住一只把手。 梁砾拿扳手去拆。 顾长夏道:“那是吊装点。” “现在吊了吗?” “以后要吊。” “以后再焊。” “焊接热会影响内管。” “那你跟门说,让它再开三厘米。” 顾长夏不让拆。念一被压得手麻,先松了力,周既白用膝盖顶住下沉的底框。 “先放。”他说。 五个人把冷机放回地面。 顾长夏试过才确认把手可以拆,只是装回必须重新校平。梁砾把内六角递给她,没说早这样不就行了。 顾长夏拆到第三颗,螺丝滑牙。 她骂了一声。 梁砾在滑牙螺帽上割出直槽,五分钟后拆掉把手。少的一颗螺丝最后从周既白破开的裤膝里找到。 第一台冷机终于斜着过门。 顾长夏要第一个进去。她拒绝周既白递来的新滤芯,侧身穿门,背后的地图箱却勾住密封条,撕下一截黑胶。 所有人同时叫她停。 她停晚了。 黑胶落在地上,警报女声恰好又播到“请值守人员确认”,听起来很像在说她。 顾长夏把地图箱先推进去,自己再过。过大的雨靴被门夹掉一只,她穿着袜子踩进库内,又回头拽走。 没有人因此觉得抵达得很体面。 念一第二个进去。 祝满仓侧身时围裙又勾住螺栓。她掏空牙盒、钥匙和记账板,才把自己挤过门。 宋迟抱着便携台跟在后面,进门时左肩撞框,差点把天线折第二次。 周既白留在外面组织冷机。梁砾则给每只箱子画红漆,正式编号不管他的车少没少东西。 外门里面是一条二十米长的缓冲廊。 应急灯每隔三盏亮一盏。地面有很乱的鞋印,有些往主库,有些往右侧附楼通道。最近的印子边缘仍清楚,不像放了许多天。 灰是干的,摸不出时间。 走到缓冲廊尽头,警报忽然变成两种。 主冷库是长鸣。 右侧墙后传来六下闷响。 咚。 咚。 前五下间隔差不多,第六下轻一些。随后没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念一转头:“有人敲。” 宋迟把右耳贴向墙:“也可能是压力管。冷源停机,管里会水锤。” “水锤会数六下?” “机器比人会数。” 顾长夏已经打开总控柜。 屏幕分成两半。左侧主冷库二号冷源红色,温度负八点七,还在升;备用电池只剩百分之十一。右侧附楼通风显示黄色,氧含量没有数字,门禁与通讯全部离线。 第七封信来自附楼。 “先去哪边?”念一问。 “主冷库。能敲的人还能撑,二号库每升一度都有东西过线。” “如果里面的人也过线呢?” 顾长夏的手停在控制键上。 “周既白。”她按开内部通话,“冷机先送主库。另派一个人查附楼通风,不要开隔离门,里面状态不明。” 通话只有杂音。 她又说一遍。 这次周既白回应:“收到。” 一个人去附楼。 其余人跟着顾长夏走向主冷库。 念一也走了两步。右侧墙没有再响。她无法确定刚才那六下是人,管道,还是自己已经知道第七封信来自这里,才把每个声音都听成人。 071只能提醒任务目标体温与环境风险,无法探测附楼生命。念一没换滤芯。 主冷库门前堆着两只空运输箱。箱盖敞开,内衬被人撕走一半,地上散着塑料扎带。顾长夏跨过去刷卡,旧权限失效;她输入灾前管理员码,第一次错,第二次才开。 冷气没有扑出来。 门内甚至比缓冲廊暖一点。 顾长夏脸色变了。 她先去存果树砧木与地方豆种的七列二架。摸到样本盒仍冷,才转身看总温度。 这一小段绕路没人问。 便携冷机抬进来时又掉一颗螺丝,接口也不合,只能现场拆线。 宋迟用最后一段天线铜芯临时跨接。周既白说先记欠账,梁砾在旁边道:“会还一点,才有人肯继续欠。” 三个人接线,顾长夏关掉展示库、目录终端和一条照明回路,把仅剩电量全部推给二号冷源。灯一排排灭下去,最后只剩便携灯在架间晃。 温度停在负八点三。 过了半分钟,降到负八点四。 顾长夏盯着那个小数点,直到它又跳到负八点五,才吐出一直憋着的气。 “先稳住了。”机修员说。 “只是温度稳。样本要逐批查。” “人手够吗?” 顾长夏看向门口。 念一不在那里。 她在灯灭下去时退回了缓冲廊。 被派去查附楼的机修员蹲在隔离门前,正在拆外盖。他说通风电机还转,但内侧门锁没电,手动轮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住,转不动。 “敲过没有?”念一问。 “敲了。” “有人回吗?” “没有。刚才是管响。” 他拆下外盖去找备用线,把念一留在门边。 隔离门上没有观察窗,只有一条封死的送餐槽。槽边夹着半截布,原来可能是衣服,已经被门胶压得看不出颜色。 念一把耳朵贴上去。 门内很安静。 主冷库的便携冷机启动后,震动沿地面传来。管道果然跟着响了一下,散、空,像远处有人扔了一只桶。 她等了很久。 “里面有人吗?”念一朝送餐槽喊。 没有回答。 她抬手敲门。 一下。 又一下。 想起那封只有坐标和一句话的求生信,念一改了主意,对着门说:“听得见就敲七下。慢点,别把力气全用完。” 起初什么也没有。 她的手臂已经贴门贴得发麻,正准备去叫人,内侧终于传来第一下。 很轻。 第二下隔了很久。 第三下像是敲偏,发出一声刮擦。 第四、第五连在一起。 第六下以后,门内又安静了。 念一没有催。 她把牙托摘下来,握在掌心,免得自己呼吸太响。 十几秒后,第七下完整落了下来。 第198章 种子会死得很安静 第七下落完以后,门里没有再响。 念一喊来机修员,两人只听见里面拖动东西,分不清回答。 “至少有人活着。”念一说。 “我听见了。” “门什么时候能开?” 控制盒三组线被人从内侧拔掉,手动轮也被东西抵住。 “接电十分钟。清里面的东西,看他们。” “他们听不见你。” “那你替我说。” 念一对着门喊:“外面在修。先别敲了,留点力气。” 门后仍然安静。 周既白留下两名机修和一只备用滤箱,自己去主冷库。念一跟过去告诉顾长夏,附楼里确定有人。 顾长夏正在看温度记录。 “门在修?” “在修。” “通风呢?” “还转。” “那先查库。” 她没补一句人更重要。屏幕上的曲线比保证难处理。 二号冷库三天前曾从负十八升到正四点六,停了近九小时。门外只报当前值,把最坏的一段藏在折线中间。 辅助冷源恢复的四小时也有人每二十分钟手动加压。维护栏没签名,只留一个过重的指印。 附楼里的人不是一直坐着等救援。他们中间有人出来过,给冷机续过油,随后又把自己关回隔离区。顾长夏把那四小时单独圈出来,没有说话。 许多箱子外层仍结着完整白霜。 像一直没化过。 顾长夏先开一盒野生梨砧木胚。封签没破,编号清楚,培养管里的液体却由浅黄变成浑白。她用镊子夹出一枚胚,外面还硬,刀尖一压,里面塌成透明的软泥。 她把盒子放到红区。 第二盒地方大豆切十粒,八白两褐,先放黄区等发芽试验。 第三盒药用根茎开盖便有酸味。 红区。 第四盒外表最好,花粉的真空指示片仍蓝,镜下却无完整细胞壁。 还是红区。 第五盒标签贴歪,龙牙豆被登记成普通饲料豆。顾长夏连切两粒都白,切第三粒时被念一拦住。 “活的还全切开?” “确认比例。” “一盒有多少?” “四十七。” “已经确认两粒。” 顾长夏仍切了第三粒。也是白的。她这才把剩下四十四粒放进绿色托盘,并把贴歪的标签按平。 显色试剂最多再测六批。顾长夏按不可替代程度排序:野生近缘种、地方老品种、商业线。 栖川一名机修员拿来一盒黄黍,问能不能插到前面。 “我老家以前只种这个。”他说,“旱地能活。” 顾长夏看了一眼编号:“重复保存,另外两座库有。” “另外两座库还在?” “前年在。” “前年跟现在一样?” “试剂只能做六份。” “那少测一份野草。” 所谓野草已找不到野生居群。顾长夏没解释,只把黄黍放到黄区最后。 机修员没拿走。他用铅笔在盒盖写了自己的名字,像是排队时先占一个位置。 顾长夏看见,没有擦。 种子不会像人一样敲门。 死掉的盒子也不漏血。它们按编号躺在架上,标签比活着的时候更干净。 顾长夏让人搬来三张空托盘。绿色直接转移,黄色等待复核,红色停止占用便携冷机。念一负责在目录上做记号,起初还问红区以后怎么办。 “失活材料留少量对照,其余销毁。” “抽不到活的呢?” 顾长夏没有回答这句。 念一把一盒已经划红的谷子重新放回黄区。顾长夏又挪回去,两个人来回一次,盒底在桌面上磨出一条灰印。 “先放一天。”念一说。 “便携冷机没有一天的空位。” “不进冷机,放阴处。” “反复回温更坏。” 念一没松手。顾长夏抽出十粒写待复核,其余仍进红区。十粒未必能保住一个品种,却让两人不必再拉那只盒子。 目录一页二十四行。念一用红笔划掉第一行时,手劲太轻,字还能看清。顾长夏拿过去,从页边一直划到页边,连编号和名称一起压住。 一行。 四行。 十一行。 翻页以后再划。 一批她亲自入库的山地芸豆,九粒中七粒变色。 顾长夏在目录边写“失温,疑失活”。 写完觉得“疑”字碍眼,又划掉,只留失活。 周既白抬着一只转移箱进来,看见她脚边已经堆了三页红目录。 “附楼门还有多久?”顾长夏问。 “内侧有人在搬东西。能听见。” “多少人?” “还不知道。” “滤箱够吗?” “按十个人准备的。” 顾长夏的笔停了一下:“车位呢?” “先开门。” 这回换成周既白不先回答。 他们继续查。 绿色托盘很快放不下,红区却沿墙排成两列。梁砾问红标签是不是都不要。 “不能种。”顾长夏说。 “不能种还能吃?” “处理过,有些有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总有没处理的。” “也可能霉变。” “煮熟。” “不能吃。” 梁砾没再问,把一袋普通小麦从红区搬到暖气回管旁。 宋迟此时从外面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只装螺母的透明小盒。里面有一颗杏核,表面还嵌着收费站路边的灰。 “一直在台上。”他说。 顾长夏接过去。 她没说谢谢,小盒只在两人手里换了方向。 宋迟看见目录上的红线:“十九号呢?” 顾长夏摸向外勤服内袋。 另一颗杏核还在。 旧十九号颜色偏深,路边那颗有道新白痕。本来分得清,灯闪一次,再亮时位置已经碰乱。 “哪颗?”宋迟问。 “闭嘴。” “我没说话。” “别准备说。” 宋迟真没再说。 顾长夏把两颗都收进透明盒,继续工作。查到果树砧木区时,一只绿色转移箱尚有半格空位。箱内都是确认过活性的芽体与休眠胚,附表写得很满,没有杏。 她背对门口开箱,两颗杏核滚进去一颗。 她伸手要拿回来,又停住,把它推到野杏样本后,只写“待复核”,没写来源。 剩下一颗仍在透明盒里。 她不能确定放进去的是十九号,还是路边那颗。 周既白站在第三排架边。 他看见了。 两人隔着转移箱对视,谁都没提编号、公共资源或她是否有权占那半格。 周既白弯腰把箱盖扣好。 没替她贴正式封签。 顾长夏自己贴。 下午一点,第一轮筛查结束。 绿色十二箱,黄色七箱,红区材料无法按箱数算。成排目录被撕下夹进失活册,顾长夏的名字在采集人一栏出现过十六次,其中十一次被红线穿过去。 附楼门还在拆。 念一去送水时经过暖气回管,听见塑料袋发出很轻的一声裂响。 梁砾放下的那袋小麦靠在管边,袋角受热软化,开了一道缝。 一粒被判进红区的麦种卡在缝口。 外壳裂开,挤出一截细白的芽。 第199章 第三十二个人没有编号 念一没来得及去叫顾长夏。 附楼方向传来一声金属摩擦,随后有人大喊:“别站门正面!” 她放下那袋裂出白芽的小麦,跑回缓冲廊。 隔离门只开十二厘米,后面仍有东西顶着。一只满是擦伤的手伸出来拉门。 “别拉!”外面的人喊,“压差没平!” 那只手没松。 两边隔门吵了半分钟,外面先让,送进三分钟净化风才继续转轮。 门缝宽到二十厘米时,里面被推开的不是床架,是两只叠在一起的空冷柜。柜脚坏了,下面还塞着一根撬棍。附楼的人原先用它们堵门,后来想开,冷柜倒在轨道上,谁也抬不起来。 外面递进去两条吊带。 第一次吊带系错,冷柜砸伤一人的脚。第二次竖起后,一个很瘦的女孩抱着撬棍挤出来。 她看见满廊的人,第一句话是:“谁动了二号冷源?” 周既白说:“栖川维修组。” “温度呢?” “负八点六,已回落。” 女孩点了一下头,像只是等这个数字。随后她腿一软,坐在门边。 她叫阮禾,十九岁,冷机学徒,掌心攥着一张用尺折过的名单。 门继续开。 出来的人没有排队:背母亲的撞了门框,有人摘面罩便吐,还有维修工为拿袜子堵住三个人。 念一发水。 每人半杯,念一在配餐板背面划一横,也抓住一个换手重复领水的人。 “我替她领。”男人说。 “她刚喝过。” “那我替我弟。” “你弟哪位?” 他往门里随便指。 阮禾坐在地上说:“他没有弟。” 男人只好把空杯放回去。 水发到第三十二杯时,念一停了。 阮禾的名单只有三十一行。 “有人领两次?”念一问。 “没有。”阮禾说,“我看着。” “你也喝了?” “喝了。” “那就是三十二。” 阮禾展开名单。上面的姓名按家庭和工种分过组,编号从一到三十一。第十七行被改了两次,第二十二行旁边有一道水印,没有第三十二。 众人连数三次,一次三十一,一次三十三。 “都站着别动。”念一说。 没人听。 顾长夏从主冷库出来,手套上还沾着显色剂:“怎么了?” “多一个人。” “多比少好。” “车位按哪个数算?”周既白问。 顾长夏不说了。 阮禾逐个叫名。三十一人坐齐后,右边还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货运公司的橙色背心,外面套了件不合身的棉袄。眉毛上有一道冻裂的口子,旧身份卡挂在胸前,卡面磨得只剩半个名字。 曹应顺。 “他是后来进来的。”阮禾说。 曹应顺在封门第二天从北坡爬进库。名单第一晚已经写好,后来一直没重抄。 第二天没开。 第三天还是没开。 口粮从三十一份分成三十二份,水也分了,名单却一直没加。他不是北七职工,旧卡属于一个已经撤销的地面货站,读卡器扫不出配给身份。 “辅助冷源是他续的油。”一名维修工说。 凌晨那四小时,曹应顺与两个人从附楼通风井爬到设备层,手动压燃油泵。后来灰从井口倒灌,另外两人先回来,他最后关阀,眉毛上的口子就是那时撞的。 “为什么没写?”念一问阮禾。 “纸满了。” 名单背面整张空着。 阮禾低头捏了捏撬棍:“后来谁写、写哪一组,吵过。” 货运组说他不是签约司机,避难家庭也不愿多摊一份配给。曹应顺自己说不用写,反正救援按人头数。 现在救援来了,真的按名单与身份算。 周既白让后援队统计车位。 所有车挤满也只多二十一个位置,前提还是没人躺着、家庭拆开、灰潮不提前、十二箱种质全留下。 四个前提,一个也不成立。 伤员、孩子、冷机学徒谁先走,众人很快又按工种与家庭吵成几堆。 附楼的人刚出来不到半小时,已经按工种、家庭和谁最后摸过门锁分成几堆。 顾长夏把绿色转移清单夹在板上:“第一辆冷藏车装十二箱核心种质。驾驶员以外,只能坐一名材料人员。” 走廊忽然静了一瞬。 刚才争二十一个座位的人这才明白,真正能分给人的位置更少。 一个抱孩子的女人问:“东西先走?” “冷藏车必须先回移动站接稳定电源。”顾长夏说,“车辆卸箱后回来接人。” “多久回来?” 周既白答:“顺利的话两个半小时。” “不顺利呢?” “无法保证。” “灰潮呢?” “下午窗口缩短。” 女人抱紧孩子:“那就是东西走,人等。” 顾长夏道:“东西没有面罩,也不会自己换滤芯。” “人有几只滤芯?” 没人马上报出数字。 滤芯折算后只够二十一人走完全程,至少差十一人份。宋迟说可以广播换援。 顾长夏问:“再把北七坐标报一次?” “坐标已经有人知道。” “所以多一个少一个没关系?” “我只报缺滤芯。” “别人会问送到哪儿。” 宋迟没说不会。他把话筒握在手里,暂时没按。 梁砾从外门回来,听完车位数字,先把自己的三箱工具从“非必要”改成“车辆必要”。有人骂他人命不如扳手,他打开工具箱,问谁愿意让拖车断轴时用手拧螺母。 没人愿意。 念一拿配餐板想重新排一遍。 伤病、年龄、家庭、技术、滤芯,每添一列,名单便换一次顺序。曹应顺只能写在纸边。 他看了一会儿,说:“我留下。” 走廊又安静。 “冷源得有人看。”曹应顺指主库,“我会压油泵。你们走,我等下一趟。” “下一趟不一定来。”念一说。 “那也得留一个。” “为什么是你?” 曹应顺笑了笑:“我哪一组都不算,省得你们挪名字。” 有人也说愿意留下,话音刚落便被妻子掐得改口。阮禾终于翻到背面,准备写曹应顺的名字。 曹应顺拦住她:“别写了。写了又得算。” 这句话听起来很像一个人把麻烦留给自己。 念一却看见他一直压着棉袄左边。 外面并不冷到需要夹紧衣服。附楼出来后,每个人都换过一次滤芯,曹应顺的棉袄下却鼓出两个圆柱形硬角。 “里面是什么?”念一问。 “扳手。” “拿出来。” 曹应顺没动。 抱孩子的女人忽然低头翻自己的物资袋。袋口绳还系着,侧面被割开一道口,两只标了她家编号的新滤芯不见了。 曹应顺转身想往设备层走。 阮禾用那根撬棍挡住路。 两只滤芯从他棉袄里掉出来,一只滚到顾长夏的黄色雨靴旁。 抱孩子的女人先抢回滤芯。其中一只外封被棉袄拉链压出凹痕,她用指甲来回摸,不能确定里面的滤纸有没有受力。曹应顺说自己只是藏着,没拆。女人把孩子交给丈夫,抬手打了他一巴掌。 曹应顺没躲,也没把另一边脸递过去。他捡起旧身份卡,看着滤芯重新装回有破口的物资袋。 曹应顺没有再说愿意留下。 他只说:“留下的人更需要这个。” 第200章 任务目标坐在车里 第一辆车下午两点二十分离库。 不是救援车。 废料车后面原本拖着婚宴灯架,如今红囍字和半圈彩灯全被卸在门外。空出的钢梁间塞进十二只绿色转移箱,外面裹保温毡,最中间接着那台拆过吊装把手的便携冷机。 每只箱子有两道绑带。 梁砾坚持加第三道,因为顾长夏要求他走西坡碎石路;顾长夏嫌绑带压住温度探头,两个人拆了又绑,耽误十一分钟。 “灰窗少十一分钟。”周既白说。 “箱子翻了能少一辈子。”梁砾把最后一道扣死。 顾长夏坐副驾驶。 她必须随车记录温度,遇到断电还要决定先保哪只箱。车里没有第二名材料人员的位置,也没有人争这个座。 念一坐在驾驶室后面那块窄板上,脚下是拆掉的婚宴灯。她原本可以留在北七帮忙分人,却在071提示任务目标即将离库时,抱着记账板上了车。 周既白留在库内。 附楼门刚开,过滤数量、步行组和第二趟车辆都没定。顾长夏让他别跟,说这里需要一个能调栖川物资的人。 “临时副卡晚上失效。”周既白说。 “那你最好在晚上以前回来。” “我说卡。” “我说你。” 顾长夏关上车门,没有等他答。 宋迟把一只手持台从窗缝递进来。台里只存公共路线与温度频道,没有顾长夏的私人频率。 “西坡断轴位置不要走。”他说。 “知道。” “移动站八码三。” “知道。” “如果——” 顾长夏看他。 宋迟把后半句咽掉:“到了报平安。报不报名字随你。” 梁砾已经点火,没给他们留出继续说的时间。 北七外门仍只有九十一厘米。车不可能进去,十二箱种质靠人一只只抬出门缝,再从门外送上拖架。附楼的三十二个人站在缓冲廊里,看完整个装车过程。 有人问第二辆车什么时候走。 周既白仍说顺利的话两个半小时。 抱孩子的女人问:“如果这辆路上坏呢?” 梁砾从驾驶窗探头:“坏了我修。” “修多久?” “坏了才知道。” 没人喜欢这个答案。 曹应顺站在最后,没有再提留下,也没有编号可供念一划掉。他把两手插在棉袄口袋里,像里面从没藏过滤芯。 废料车往前动。 北七门口的人没有挥手。一个孩子追出两步,被母亲抓住;阮禾仍抱着撬棍,低头在名单背面补第三十二行,车开得太快,念一没看清她最后写没写完。 车头越过北七外标的那一刻,071的提示铺开。 【阶段条件已满足。】 【任务目标顾长夏:安全离开北岭七号。】 【核心种质:十二箱,温控有效。】 【关系纠偏:原控制关系已出现可撤回通道。】 下面另列一行。 【北七附楼生命:三十二。关联判定:非任务。未纳入阶段结算。】 念一在心里问:“如果他们没出去呢?” 071停了一下。 “不影响本阶段完成。” “我问的是死了呢?” “不影响本阶段完成。” 它只会照字段回答。第二遍的声音比第一遍慢,仍是同一句。 结算奖励随后出现。 一万二千点稳定能量,071损伤修复百分之四十,一次跨界追踪屏蔽,以及祝满仓身体的七日生命保全。 念一看见最后一项,摸了一下嘴里的牙托。 祝满仓的身体本来已经死过一次。她替这个身体跑了七十多公里,吸过灰,摔过车,心口从上午起便偶尔发紧。七日保全足够她撑到北七人员撤离,也足够071修掉上个世界留下的一部分追踪裂口。 第一世界里,中心让沈知微重新依赖控制者,开价三千。第二世界的悲局值六千。现在十二箱种子和一个任务目标离开,价格涨到一万二,还附带三项保护。 念一看得出这份奖励太高。 她也看得出其中每一项都有用。 只要点下确认。 车会回来。 周既白还在北七,宋迟也在。门已经开,人有水,通风还转。第一趟先送不能自己走的箱子,原本就是他们刚刚商量好的顺序。 念一把这些事在心里摆过一遍。 没有一件是假的。 【立即结算。】 【暂存确认。】 【继续观察。】 “暂存以后能撤回吗?”念一问。 071回答:“正式结算前可以。撤回将触发条件重审,奖励作废。” “现在不发能量?” “不发放。仅保存当前达成状态。” 念一又看了一眼后窗。北七门已经被山坡挡住,只剩车辙在灰地上往回延伸。她告诉自己,保存不是领取,两个半小时也不是放弃。 她没有点立即结算。 也没有点继续观察。 念一按下【暂存确认】。 提示缩成一枚金色小点,停在视野右下角。奖励尚未发放,阶段判定已经记录,随时可以转为正式结算。 071没有祝贺。 念一也没告诉车里另外两个人。 顾长夏正盯着温度表。十二箱中,第七箱升了零点三度,她要求梁砾减速。梁砾说减速会错过灰窗,两个人又开始争。 车开出北七一公里。 底盘传来一声轻响。 梁砾没在意。碎石路上,钢板和挂钩一直在响。 第二下隔得远。 第三、第四下挨在一起。 念一抬起头。 声音不像轮胎卷石头,更像有人拿小扳手敲空管。第五下很轻,第六下拖了一点。 “停车。”她说。 “不能停。”梁砾盯着前路,“冷机在吃电。” 第七下从座椅底传来。 没敲完整,便被发动机的震动吞了。 第201章 祝满仓把车开了回去 第七下消失以后,念一又说了一次停车。 梁砾没停。 “底盘松件。”他说,“前面两公里有平地,到那儿看。” “掉下去怎么办?” “掉的是钢板,不是人。” 顾长夏看着温度表:“第七箱又升零点二。” “所以更不能停。” 念一按住座椅底。敲击没再响,七下也可能真是块松钢片。 北七门后的三十二个人却不是。 她视野右下角那枚金色小点还亮着。 到平地,梁砾终于靠边,发动机仍给冷机供电。 念一站在驾驶门边:“掉头。” 车底传来梁砾的声音:“再说一遍?” “回北七。” “冷机电够到移动站,不够来回。” “人没出来。” “我们回去能多几座?拖架全是箱。” 念一看了一眼拖架。婚宴灯已经卸空,钢梁间全是种质箱,一张薄毯都塞不进去。 “先回。” 梁砾从车底出来,手上捏着一只松掉的管卡:“就这个。七下是它敲排气管。” 他把尚有余温的管卡扔给念一。 “看见了?”梁砾问,“不是有人趴车底。” “我知道。” “知道还回?” “声音假的,人是真的。” 梁砾拿回管卡:“人本来就真。我们是送完箱再回来,不是跑。” 念一说不出他们一定不会回来。先送冷敏感材料,再空车返程,按任何一张表都是更有用的顺序。 金色小点仍亮着。念一走到驾驶门前。 “你下来。” “干什么?” “我开回去。” 梁砾笑了一声:“祝姨,你会开?” 祝满仓只挪过一次小货车,身体留下的记忆够分清方向盘与刹车,分不清这辆车的换挡杆。 “会一点。”她说。 “一点是多大一点?” “能掉头。” 梁砾没有让。 顾长夏从拖架后面回来:“箱温还在升。卸箱以后回。” “到时候三十二个人还都在?” 顾长夏看着她:“我不能保证。” 没有人再替计划说得更稳。 梁砾又弯腰去装管卡。车钥匙留在锁孔里,发动机没熄。念一趁他半个身子探到车下,攀上驾驶座。 “祝姨!”顾长夏伸手够车门。 念一已经踩住她以为的离合。 其实是制动泄压踏板。 换挡杆上的字磨没了。她按普通货车的倒挡位置一推,却落进低速前进挡。 废料车猛地往前窜。 顾长夏抓住门框才没摔。拖架向左甩,尾灯“啪”地撞碎在公里桩上。 十二只转移箱同时晃动,警报响成一片。 梁砾从车底滚出来,脸都白了。 “踩中间!中间那个!” 念一踩了。 车停住,离公里桩只剩半个轮胎。 “这车怎么三个像刹车的?” “两个!另一个是泄压!”梁砾脸都白了。 梁砾把她从驾驶座拖下来,自己跳上去重新挂挡。 顾长夏问:“去哪儿?” “回北七。”梁砾咬牙,“不回去,她下一次能把冷机开进沟。” “箱子呢?” “你自己看温度。” 他转方向时故意没看念一。 拖架只剩裸露灯泡,仍一闪一闪照着碎石。 回程用了二十八分钟。梁砾每过一个坑都减速,顾长夏一路报箱温,最高与最低已差零点九度。 北七门前比离开时更乱。 附楼的人全挤在缓冲廊,行李分成“上车”和“留下”两堆,又因一只药箱重新混在一起。宋迟的公共频道有四处回复,最近的车也要三小时。 周既白看见废料车回来,先看拖架。 “冷机坏了?” “没有。”顾长夏说。 “路断?” “也没有。” 念一从驾驶室后面下来:“我让回的。” “为什么?” “少一辆车。” 周既白看见碎尾灯,梁砾只说:“别问。” 没人夸念一折返,第一件事仍是算。 拖架不卸箱便不能坐人;重新抬回主库至少四十分钟,冷机却只剩七十三分钟电。移动站的空车最快两个半小时回来。 外部灰窗的新预报刚到:提前五十分钟结束。 周既白把三十二人分成三组。 八人先步行,十九名儿童、老人、伤员和低滤量人员分车,剩下五人等拼出滤芯再走。 念一怕名单再漏人,把拆下来的婚宴席位卡裁成三十二条,写上一到三十二。每人拿一条,过门时交回,省得人一动便数乱。 不到十分钟,十二号与十三号已经换手,二十六号也丢进厕所。曹应顺拿到最后的三十二号,翻过来问背面为什么印着“百年好合”。 “纸不够。”念一说。 “编号也能用喜帖?” “你原来连这个都没有。” 曹应顺把牌收进口袋,没再问。 阮禾说自己会修冷机,应该最后走。她划掉名字换上带孩子的父亲,对方又划回来,最后那一格黑得看不出写过谁。曹应顺被排进第二步行组,再生滤芯寿命两小时十五分,路程却要两小时二十。 “差五分钟。”他说。 “中途与车换。”周既白道。 “谁保证车会停?” 这句话半小时前顾长夏也答不出。 滤芯只能现拼。宋迟拆下广播车备用滤材,念一用婚宴灯线皮补密封。前两只漏率超标,第三只才降到八。 高阻滤材让呼吸变重,只能给体力较好的步行者。 曹应顺嫌高阻滤芯喘不过气,抱孩子的女人冷笑偷来的原装呼吸轻。他把面罩戴回去,没顶嘴。 门缝仍是最大的麻烦。 四十多人和物资无法及时穿过九十一厘米的缝。机修员决定卸下导轮,用绞盘再拖开二十厘米。 梁砾说可以。周既白问:“你手稳?” “尾灯不是我撞的。” 钢索穿过检修孔,两只千斤顶撑住门板。梁砾拿一块舍不得用的合金楔垫平底座。 门板外倾到十五厘米,内侧有人没等口令便推。钢索骤松,合金楔弹向门轨缝。 梁砾伸手去抢。 周既白喊:“别拿!” 梁砾已经抓住楔角。 门板往回坐了三厘米。 他的右手夹在门轨与千斤顶座之间。 梁砾只叫了一声,下一秒才开始连骂七八句。 机修员重新加压,周既白塞进另一只千斤顶。顾长夏抓住梁砾手腕,不让他硬抽。 “松手。”她说。 “楔还在里面。” “我说手。” “我也说楔。” “梁砾!” 他这才松开合金楔。 门板抬起两厘米,右手终于抽出。手背迅速肿起,两根手指不能弯,梁砾却先问楔子。 顾长夏夹板固定,念一打了个很丑却不滑的结。 梁砾被赶离门轨。 他用左手捡回那块合金楔,塞进口袋。 门最终扩大到一百一十六厘米。 人开始离库。 第一步行组八人于四点十七分出发,宋迟用广播车压队。阮禾最终被塞进净化车。 车辆组十九人分三趟穿门,忘药、扔工具、抱空抽屉,每个人都让队伍慢一点。 第二步行组戴上高阻滤芯,呼吸声隔着面罩都能听见。 五个人准备出门时,念一收回的席位牌只有三十一张。 她先查丢过的二十六号,又查孩子手里的两张,数字仍少一个。阮禾撑着撬棍按名单叫,叫到曹应顺,没有人答。 曹应顺又回了附楼。他走到外门才发现旧身份卡落在发水处,没告诉任何人便折返。那张卡除了他的名字,什么配给也换不到。 “卡没用!”有人朝里面喊。 附楼深处传来曹应顺的声音:“名字有用。” 六分钟后,他带着粘在卡背的三十二号出来,只能跟最后四个人步行。 没人为那六分钟重新调整箱温时限。 十二箱种质一直留在拖架。门机、滤材测试和车辆循环吃着临时电,便携冷机只能靠电池。四点三十一分,电量掉到百分之九,门口却正有担架通过,箱子无法逆行。 四点四十五分,第一只箱的保温时限剩余归零。 接着是第二只。 第三只。 最靠近冷气出口的第一箱仍在安全线内,另外十一只陆续跳成黄色。 念一看着那一排黄色提示,打开视野右下角的金点。 【当前阶段仍可转为正式结算。】 【撤回将失去全部暂存奖励。】 她问071:“把人不在名单里那句再念一遍。” 071没有装作听不懂。 “北七附楼三十二名生命,不在任务名单,死亡不影响阶段完成。” “再念。” 它又念一遍。 念一点开【撤回】。 确认框问是否拒绝本阶段奖励。她按是。 一万二千点能量、追踪屏蔽、071的修复与祝满仓七日生命保全一起变灰。金色小点消失时,念一心口正好抽痛了一下。 她扶住拖架,没有说这就值了。 顾长夏仍站在温度屏前。 十二只箱,十一盏黄灯。 第202章 世界稳定度涨错了 世界稳定度第一次上涨,是顾长夏和十二箱种质离开北七外标时。 百分之零点七。 071把它记入阶段条件达成,没有单独提醒念一。 第二次上涨发生在四点二十二分。 第一步行组八个人走过西坡监测桩,数值增加百分之零点四。 中心权重表给他们的预测值是零。 071以为时间碰巧重合。北七二号冷源刚在同一分钟恢复稳定,种质库主功能保全,也可能造成波动。它把记录标成待拆分,没有说。 四点三十八分,七名附楼人员通过外标,稳定度增加百分之零点三。冷源无变化,任务目标与种质都不在车里。 四点四十一分,净化车载六人离库,增加零点二六;车辆反复挪动,数值只在人越线时上涨。 四点四十九分,第二辆外勤车带走余下六名车辆组人员,增加百分之零点二。 071开始回查传感器。 它把增幅与天气、冷源、顾长夏体温和广播时段逐项对齐。 没有一项比人离库更吻合。 五点零三分,曹应顺与最后四名步行者离开。 这一组共增加百分之零点二六。曹应顺没有有效身份卡,也没有写进原始名单。他跨过监测桩时,世界稳定度单独跳了百分之零点零六。 跟别人一样。 071说:“世界稳定度涨错了。” 念一正卸黄灯箱:“什么错?” “非任务生命产生了稳定增益。” “人活着,涨一点有什么错?” “权重为零。” “谁写的零?” 071没有立刻回答。 中心权重表只读。任务目标、关系、资源与剧情节点都有系数,北七这三十二人却被明确归零。 实际增幅却合计百分之一点四二。 高于顾长夏和十二箱种质离库的百分之零点七。 “再算。”念一说。 071已经在算。 剔除无身份的曹应顺,结果不变;把众人视为保护种质的间接资源,仍解释不了两个孩子的独立增幅。 第四次校验没有完成。 071的声音出现很短的卡顿:“中心表可能……不是测量表。” “那是什么?” “优先级表。” 它一直把权重当作世界反馈。现在看来,那张表只规定任务模块该看谁。 “中心知道吗?”念一问。 “无法判断。” “你以前没发现?” “没有直接对照样本。” 071调出异常上报接口。按照模块规则,连续三次校验不一致,应把原始数据上传命轨中心,由中心重发权重表。 “上报以后呢?”念一问。 “可能校正。” “还可能呢?” “判定本地模块受污染,删除异常日志。” “你觉得是哪一个?” 071沉默五秒,久到念一把箱子换到另一只手。 “暂不上报。”它说。 它把日志伪装成北七滤压测试,留在本地缓存。 念一把第一只箱子放到移动净化站的检修台。手臂已经酸得发抖,箱底落下时碰出一声闷响。 顾长夏立即回头:“轻点。” 念一没有因为071找到证据便高兴。 下午六点,所有人抵达遮蔽点。有人脚底起泡,有人因高阻滤芯缺氧。曹应顺在滤时归零前六分钟进帘,先问旧卡能不能烘干。 十二箱种质也不是全死了。 这使检查更慢。 唯一的干检修台刚铺上无菌布,右脚肿到脱不下鞋的阮禾也被扶进来。 “去另一张台。”顾长夏说。 “另一张刚洗过滤壳,台面是湿的。” “我这里有培养管。” “她脚趾可能骨折。” 两人各占半张台。剪鞋时灰泥落在记录纸上,阮禾疼得吸气,还问冷源保住没有。 “暂时。”顾长夏说。 “那你脸别这么难看。” “你的鞋也没保住。” 阮禾低头看被剪开的鞋:“这倒是。” 第一箱离冷气出口最近,始终在保温线内。顾长夏没有先开它,先从升温最重的第七箱查起。箱内一半是果树休眠胚,一半是地方豆类。温度峰值负一点九,持续二十七分钟。 干豆尚好,三管梨砧木发白,另一管轻轻一晃,芽体便从基部断开。 顾长夏在表上写一项,划一项。周既白负责拆保温毡,右手递箱时总避开她的笔,不打断。宋迟在外面接步行组广播,梁砾右手夹着薄板,只能用左手拧拖架螺丝,拧两次便滑一次。 第二箱超时十一分钟,第三箱十九分钟。第四箱记录缺失,只能整箱列黄。 检查到第八箱时,念一的心口又疼了一次。 七日保全随奖励作废,念一也拒绝动用维持屏蔽的任务能量。 “不是奖励。”071说。 “知道。” “可使用宿主基础保护额度。” “等我搬完。” 她还是把箱子抬上台。 顾长夏看见她脸色,给她推来一只凳子:“坐。” “还有几只?” “三只。” “搬完坐。” “祝姨。” “你先看你的。” 两个人都没听对方的。念一坐了不到半分钟又起身,顾长夏也在没完成记录时离开检修台,去给她找水。 071仍在后台校验。 它把三十二个人的时间戳封进独立日志,不再使用中心提供的分类名,只写“生命样本一至三十二”。曹应顺排在第三十二,后面没有身份编号。 “还是错吗?”念一问。 071回答:“权重表错。” 这次没有加可能。 顾长夏回来以后,打开最后一只需要检查的箱。 正是第七箱里的果树小箱。 她掀开内层隔热布,先看见几管已经浑掉的芽体。最里面那管野杏砧木后方,夹着一颗没有正式编号的杏核。 杏核从负温箱里取出来,本该冰手。 顾长夏把它拿起时,它已经跟她掌心一样热。 第203章 梁砾把辣椒扔在路上 移动净化站装不下四十多人过夜。 傍晚灰潮回压,棚顶滤机连续两次报警。先到的人必须继续往西坡旧仓走,把净化位让给最后一组。 曹应顺和另一个年轻维修工走不了。 两人都戴过拼装的高阻滤芯。曹应顺血氧低一些,年轻维修工在半路吐过,站起来便眼前发黑。净化员不准他们再步行九公里。 车里却没有两个空位。 梁砾的废料车勉强还能挤。十二箱种质已经转进移动站冷柜,拖架空出一截,人可以坐,前提是把工具和旧婚宴灯拆件清掉。 “一个。”梁砾说,“最多再带一个。” 曹应顺道:“我坐地上。” “地上也算重量。” “我不带行李。” “人就是行李。” 年轻维修工扶着车门没说话,脸色比过滤面罩还白。 周既白问:“还能卸什么?” 梁砾用左手打开工具箱。 右手夹着固定板,肿得已经戴不回手套。开锁这件小事,他试了两次。顾长夏要帮,他把箱子转开,自己用牙咬住搭扣才掀起盖。 第一件扔的是弯头撬杠。 太短,拆北七门没用上,也不适合修车。梁砾把它丢到路边,仍说可以换一格电池。 第二件是两只重复套筒。 一只十二,一只十三。宋迟说车上还有同号,梁砾问谁的,宋迟说自己的。梁砾不信,亲自去看,确认后才扔。 第三件是婚宴灯的备用稳压器。 念一问:“以后还装灯吗?” “以后先有车。” 稳压器落地,外壳裂了一角。 他们还差一个人的位置。 梁砾从驾驶座后拖出那只裂开的橙色雨靴。鞋底已经完全张开,里面塞着一袋褪成暗红的辣椒面。袋口折过三层,外面又套着半只塑料手套,仍能看见里面灰绿色的霉斑。 从南环旧市场到北七,他一路没把它扔掉。 雨靴不能穿,辣椒不能吃,里面也未必有一颗完整种子。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倒正好占掉拖架角落最后一块能伸脚的位置。 梁砾捏着袋口。 没人催。 曹应顺站在旁边,似乎想说自己可以继续走,又怕一开口真被留下。年轻维修工扶车的手一直抖。 梁砾把整只雨靴扔到撬杠旁边。 “上车。”他说。 曹应顺先扶年轻维修工坐进去,自己缩在最外侧,膝盖抵着灯架钢梁。 “谢谢。”年轻维修工说。 “别谢。”梁砾黑着脸,“到地方按人头付车费。” “我没有水。” “欠着。” “什么时候还?” “有的时候。” 曹应顺问自己是不是也算。 梁砾道:“你算双份。” “为什么?” “你爱拿别人的东西。” 曹应顺没反驳。 车队准备出发。 顾长夏最后检查一遍冷柜接电,走到废料车旁时,看见那只橙色雨靴倒在灰地上。袋口被摔开,结块的辣椒面滚出一小团,颜色像干掉的血,也像南环招牌上那碗早已不存在的红汤。 她蹲下翻了翻。 梁砾在驾驶窗里说:“霉的。” “我知道。” “不能种。” “你什么时候信这个了?” “刚才。” 顾长夏从粉块里挑出一粒没磨碎的籽。种皮暗黄,一边被霉染黑,指甲轻压没有立刻塌。活不活要做发芽试验,现在看不出。 她把籽放进手套缝里,站起来。 “这个抵多少车费?” 梁砾道:“我的东西。” “你扔了。” “扔路边也没说归你。” “那还你。” 顾长夏走到驾驶门旁。 梁砾以为她要递辣椒籽,伸出左手。顾长夏却抓住他外套领口,把人往下拉。 两只过滤面罩先撞在一起。 硬塑料边发出很轻的一声。 梁砾被撞得往后仰:“你干什么?” “本来想亲你。” “隔着这个?” “你可以摘。” “外面灰浓度十九。” “那算了。” 顾长夏松手。 梁砾用左手把面罩下沿拉开一点:“快。” 她也把自己的拉下一线,低头吻过去。 吻得很短。梁砾右手不能动,左手还拽着面罩,没地方抱她;顾长夏一只手夹着辣椒籽,另一只手扯他领口,姿势像在检查他有没有藏东西。 两个人分开便同时把面罩压回去。 梁砾先做密合检查,顾长夏也做。谁都没说刚才值不值得冒那十几秒的灰。 “不是谢你。”顾长夏说。 “我没问。” “也不是答应什么。” “你话好多。” “你——” 后厢的年轻维修工敲了敲车壁:“能走了吗?我又想吐。” 梁砾点火。 顾长夏退开两步,手套缝里那粒霉过的辣椒籽硌着指节。 她没有把它还回路边。 第204章 三十二个人只分到十九双袜子 西坡旧仓里有十九双干袜子。 三十二个人。 袜子原先装在移动站的冬季应急箱,封袋完好,尺码却很随意。最小的一双只够孩子,最大的能套在过滤罐外面。颜色有蓝、有灰,还有三双亮黄色,袜口织着已经没人认识的运动队名字。 北七附楼的人几乎都需要换。 隔离区地面返潮,鞋里又灌过净化水。有人脚底泡白,有人袜子黏在伤口上,脱时连皮一起揭下来。阮禾右鞋被剪开,袜子从脚背一直裂到脚趾,只剩袜口还像一圈。 念一把十九双袜子摆到空货盘上。 “先给脚湿、破皮和要继续走的人。” 话刚说完,一只手便从旁边伸过来,抓走两双。 是先前代领水的男人。 “我替我妈拿。”他说。 “另一双呢?” “我媳妇。” “你不是没弟吗?” “媳妇又不是弟。” 这次话没错。念一让他把人叫来试,男人却已经把袜子塞进衣服。等他母亲和妻子过来,一双大,一双小,谁也穿不合适。 他不肯换回去:“拿都拿了。” “袜子又没认主。” “我手摸过。” “你手比脚干净?” 围着货盘的人笑了几声。男人脸一红,最后交回小的,留下大的给母亲。妻子当场踢了他一脚,说自己脚也湿。 十九双很快拆成三十八只。 一对夫妻只各有一只脚磨破,拿了一双,丈夫穿左,妻子穿右。剩下两只旧袜分别套在好脚上,看起来反而更像穿错。 一个孩子非要两只黄色。发到他手里的是黄蓝各一只,他蹲在墙角哭,说颜色不同会让别人以为他偷的。旁边真偷过滤芯的曹应顺听见,把自己分到的黄色让给他。 孩子母亲不肯收:“谁知道你从哪儿拿的。” 曹应顺把袜子放回盘里,没有再劝。 念一给阮禾一双最大号的。肿脚能套进去,没伤的左脚却空半截。阮禾把左袜卷起来塞进鞋头,说这样走路不撞脚趾。 “右脚不能走。”净化员说。 “那袜子还我一只。”有人立刻道。 阮禾抱紧右腿:“不能走也有脚。” 袜子发完,还缺十三双。 货盘旁却还有一双没穿。 一名四十多岁的女人把分到的灰袜重新封进塑料袋,仍穿着自己那双湿的。念一让她换,她说栖川城里有个十二岁的女儿,去年冬天脚长大,袜跟只能踩到脚心。 “你先穿,进城再洗给她。”念一说。 “洗过就旧了。” “你脚底已经泡白。” “还能走。” 念一伸手拿袋子,女人直接塞进贴身衣服。她不是把女儿的东西分给别人,也不认为眼前有人更急便能替女儿做主。 两个人僵了一会儿。最后念一只给她鞋里多塞一层报纸,没有抢那双袜。 另一双在发下去后换了主人。 一个脚底完好的青年拿灰袜同伤脚男人换了半块压缩薯饼。薯饼只有掌心大,边缘受潮,袜子却能让伤脚少磨九公里。两个人都觉得合算。 念一发现时,青年已经吃掉一半。 “袜子按伤分的。”她说。 “所以现在给他了。”青年道。 “那你为什么先领?” “我当时也冷。” 念一要收回剩下半块薯饼,伤脚男人反而拦住,说自己愿意换。最后袜子没有归表,薯饼也没归。念一只在配餐板上把两个人的号码画了一道相连的弯线,画完看着像一条没系好的鞋带。 旧仓里没有布。婚宴灯架的薄毯早撕过几轮,只剩窄边;废料车座套沾着机油;伤口包扎用纱布谁也不准动。 念一找到一捆过期报纸。 报纸已经脆,折两次便裂。她让人先用旧衣条裹脚,再塞报纸吸水。没有衣条的人剪裤腿,有人不肯,说裤子也只有一条。 宋迟从工具箱翻出四副线手套。 剪掉手指,正好能套前脚掌。手套腕口拉到脚踝,后跟仍露着,只能再缠电工胶带。胶带绕太紧会麻,绕松走两步就掉。 梁砾用左手替一个老人缠,缠到第三圈胶带粘住自己袖子。他右手夹板碍事,越扯越乱,最后把胶带连同袖口一起剪掉一块。 老人说谢谢。 梁砾道:“算车费。” 顾长夏从旁边经过,看了他一眼。 梁砾装作没看见。 袜子分完半小时,念一发现还剩一双。 不是盘里剩的。 先前说脚冷的维修工走路时一高一低,右鞋比左鞋鼓。让他脱下来,他右脚套了两双,里蓝外灰。 “我只拿一双。”他说。 “一双怎么全在一只脚?” “左脚不冷。” “那也只能穿一只。” “另一只已经穿脏了。” 他说得很有道理似的。外层灰袜脱下来,脚汗已经浸湿袜底,旁边原本缺袜的人看见,嫌脏,不肯要。 念一把灰袜拿去洗。 旧仓只有半盆温水,先洗伤口,再洗袜。十九双替下来的湿袜堆成一团,谁的都有。有人在袜口做结,有人用炭画名字,水一泡,全散开。 念一蹲在盆边洗到半夜。 洗过的袜子不算干净,只是不再往下滴。她用婚宴彩灯线横拉在两根柱子间,把袜子一只只晾上去。彩灯没有电,湿袜却把囍字压得向下歪。 中途有人来认领,挑走两只厚的,说原来就是自己的。念一记得其中一只袜口有阮禾剪过的线头,追出去时,人已经钻进睡袋。 她没把整仓的人叫醒查脚。 后半夜,顾长夏还在检查升温样本。周既白核对回城名单,宋迟守公共频道。梁砾右手疼得睡不着,左手把扔掉工具的清单算了三遍,每遍金额都不一样。 念一没有去劝谁休息。 她自己也没休息。 最后一盆水倒掉时,仓顶已经开始发白。念一坐到木箱上,脱鞋检查脚底,才发现左脚穿着一只深蓝袜,右脚是一只土黄色。 蓝袜大,后跟堆了一截。 黄袜小,脚趾把前端顶得发亮。 她完全想不起是什么时候换的。 071问:“需要检索夜间视觉记录吗?” “别查。” “为什么?” “查出来还得还。” 念一说完,想把牙托摘下来冲一冲。舌头在嘴里顶了两下,什么也没顶到。 她摸围裙口袋。 粉色牙盒还在。 盒盖打开,里面是空的。 祝满仓那副松动的下牙托不见了。 第205章 开门的人不是首领 栖川西三总闸停在百分之八十三。 屏幕说还要二十七分钟。 二十七分钟过去,仍是百分之八十三。 北七车队停在外闸等候区。三辆车、两截拖架,三十二名新来的人,加上栖川后援队与原先出城的几个人,把黄色隔离线后面挤得没有一块能平放担架的地方。 车辆不能熄火。 冷柜要供电,净化车要维持循环,广播车短天线也在接收灰潮更新。几股尾气混在外闸抽风口,检测数字每五分钟升一点。 周既白在最后一辆外勤车上。 前车报四十一人,周既白从后车纠正成四十二。曹应顺没写在原名单,却已经算在车里;梁砾说司机不算乘客,值班员让他闭嘴。 人数报完,系统重新计算消毒负荷。 屏幕还是百分之八十三。 “压力传感器没回零。”内线里有人说,“程序不放行。” “手动校验。”周既白道。 “已经两次。” “旁路传感?” “需要电工进总闸夹层。” “人呢?” “在。” 人在总闸夹层里。 姜素云四十八岁,栖川电气二组夜班员。她趴在比肩膀宽不了多少的电缆槽上,嘴里咬着手电,正把那只压力传感器拆下来。 传感器没有坏。 坏的是回线。绝缘层被冷凝水泡开,铜丝发黑。姜素云半个月内报过两次,维修材料却先拨给每天卡三回的食堂升降机。 今天这一错,门外站了四十二个人。 姜素云从夹层爬出来,告诉值班员:“接线至少四十分钟。循环还要重跑。” “总管问能不能旁路。” “能。规程不让。” 值班员看向总闸监控。门外有人坐在地上,有人脱鞋倒水,更多人站着不动,怕多耗滤芯。一个年轻维修工又吐了,这次没来得及摘面罩,旁边的人手忙脚乱帮他换。 总闸旁边有一扇维修侧门。 侧门只能过人,不能过车,也没有完整喷淋。门内是一条窄电气廊,平时维持正压,开启一次会让两组走廊滤芯直接吸入外气。 值班员要等周既白下令。内线时通时断,他从后车走到门口还要十分钟。姜素云看了一眼时间,拿起维修侧门的机械钥匙。 值班员拦她:“开了要写事故。” “线坏了才是事故。” “你没有人员放行权限。” “我进去修门。” “门外的人呢?” “看他们会不会自己走。” 她说的是一句很差的借口。 钥匙已经插进锁孔。 侧门退开两指宽,正压卷起一圈灰,内侧两组过滤模块立即由绿转黄。 姜素云戴紧面罩,把门拉到能过一人的宽度。 “先吐了的那个。”她朝外喊,“别带东西。” 年轻维修工没有栖川身份卡,登记机一直报无权限。姜素云关掉提示音,让他先过。 第二个是阮禾。 她右鞋剪开,脚上套着两只不一样大的袜子,抱着撬棍不肯放。侧门太窄,撬棍横不过去。姜素云让她扔,阮禾说这是开附楼门的。 “栖川门已经开了。”姜素云说。 “门还会关。” 最后撬棍从送线孔斜塞进去,阮禾才肯走。 第三个、第四个跟上。 侧门每过一人,滤压便降一点。原先排好的伤员、儿童、维修人员也乱了,谁离得近谁先挤。 抱孩子的女人被两名壮年挡在后面,抬脚踹了其中一个。那人回头要骂,看见孩子正在流鼻血,又让开半步。 周既白赶到外闸时,已经进了十一人。 顾长夏没有进。 维修侧门只能过人,十二箱种质与冷柜仍在车上,只能继续吃车载电,废料车的油却撑不到下午。 “人先走。”周既白隔着内线说。 “柜温先走。”顾长夏道。 “侧门过不了柜。” “那给电。” 姜素云拆下一只检修插座,宋迟把备用线穿过送线孔,又从婚宴彩灯剪下八米。负荷只够带一只冷柜,另外两只仍接车。 梁砾看见最后一段囍字灯线也被剪,问谁赔。没人回答,他用左手把线头打了一个不太标准的结,免得下一次再被剪得更短。 “谁开的?”他问。 内线没人替姜素云答。 她自己按住通话键:“电气二组,姜素云。” “总闸状态?” “回线腐蚀,循环无法完成。” “侧门滤压?” “一组百分之四十一,二组三十七。” “还能过多少?” “按现有浓度,二十六人。” 门外还剩三十一。 “备用模块呢?”周既白问。 “库里六只。换两只,明天地面维护少两组。” 周既白停了一秒:“换。” 明日地面维护带队人立即追问:少两组滤芯,东排风井延期后谁负责。 “记总管组。”周既白说。 “排风坏了也记账?” “先做西侧,东侧顺延。” “东侧住一千三百人。门外四十二,门里一千三,你挑哪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周既白让他重报轴承寿命,低于四十八小时再从冷库维护额度借。 顾长夏在门外听见“冷库额度”,立即插话说不能借。频道里又多了一场没来得及吵完的账。 值班员看他:“那算谁开门?” “先换滤芯。” 他没有说姜素云做得对,也没有让人把门重新关上等他发布命令。 两只备用模块推到电气廊。姜素云手指发抖,第一只卡扣扣反,又重装一次。 周既白站到门外重新排队。 身份登记改为后补,伤员与儿童先过。曹应顺轮到时,旧身份卡贴了三遍,每次都报红。 “临时编号三十二。”念一在后面说。 念一没戴牙托,登记员把“三十二”听成“三十五”。曹应顺自己改回来,把旧卡与临时纸条钉在一起。 “这算入城了吗?”他问。 “算进入隔离区。”登记员道。 “隔离完呢?” “再审。” 曹应顺没再问住哪儿,先把卡收好。 最后一人过门时,第二组滤芯降到百分之九。侧门关闭,主循环仍卡在百分之八十三,车和冷柜只能等维修。 周既白进门后先看事故记录。 念一把姜素云先前交过的两张故障单和侧门放行名单一并摊在事故记录旁边。 “违规要记。”她说,“回压管什么时候开始腐蚀、报过几次、材料为什么没到,也得写在第一页。故障、处置、结果、代价,分开记,谁也别替谁抵消。” 姜素云说:“别写成表扬信。我没那么高尚,就是再不开,人会挤死。” “不是表扬。”念一说,“是免得他们最后只记住一只擅自开门的手,忘了是谁让那道门非开不可。” 周既白把两张故障单翻到正面,在事故记录的第一行补上编号和上报日期,签了自己的名字。 姜素云站在旁边,脸上有电缆槽蹭出的黑印:“停职吗?” “今天谁接线?” “我。” “接完再交班。” “然后?” “事故复核。” “开门算违章?” “算。” “人进来算什么?” 周既白没有给她一个能写上墙的答案,只把四组滤材和延后的维护写清。 缺额没有因为门开得有用便消失。 姜素云也没后悔,只问能不能从净化组领半盆水泡豆。 “拿事故工时换。”周既白说。 “那不够。” “先欠。” 她骂了一句栖川什么都能欠,回夹层继续接线。 中午十二点十七分,腐蚀回线换好。 总闸程序从零重跑,车辆又等四十六分钟。装种质箱的拖架第一个通过。顾长夏跟冷柜走完喷淋,头发又湿了。 梁砾的废料车第二辆进。碎掉的尾灯被登记员贴上红色维修条,梁砾想撕,右手不能用,左手抠了半天没抠下来。 宋迟最后进门。他收回穿过送线孔的广播线,发现一截被侧门夹破绝缘,只能再剪掉半米。 维修侧门救了人,总闸仍得重跑,滤芯、时间与三段线一样没少花。 隔离区另一头,三十二名北七来客正排临时物资。 工作人员准备了水、菌饼和薄毯,以为他们先问住处。抱孩子的女人却把脚抬起来,露出那只湿报纸垫的鞋。 “这里能换干净袜子吗?”她问。 第206章 六座城来分一只冷柜 六座城没有一起到栖川。 它们从二号食堂案板上的一台电台里来。 最先开口的是盐泽井。 “不要高产线,不要果树。只问耐盐豆,有没有能在千分之六盐水边结荚的。” 信号很远。宋迟刚问清是千分之六,鹿台便插进来,要拿抗感染药换早熟麦与高蛋白大豆。 盐泽井的人听见了,在背景里骂鹿台抢频。 宋迟把两边都静音。 顾长夏在六张配餐纸上写城名,方冬青一刀切下来,差点把“东渠”切成两半。 “这里是案板。”方冬青说。 “桌子呢?” “三十二个人吃早饭。” “窗台?” “晾袜子。” 顾长夏把纸往上挪。方冬青继续切块茎,刀每落一次,六张纸便跳一下。 二号食堂要多做三十二份饭。方冬青把块茎切薄,念一将豆渣摊进锅底。 宋迟把静音解除一半:“一处一处说。” 没人听他的。 白堤拿太阳能板换冷柜半年使用权;东渠只要常温运输的短季玉米与块茎;石岬要果树芽体,开价一台旧发电机。 晴谷最后接入。 他们只说一句:“发芽了再谈。” 梁砾原本在食堂门口让人给右手换夹板,听见晴谷两个字,直接走进来。 “谈什么?” “种子。”宋迟道。 “什么种子?” “没发芽的不谈。” “谁去?” 顾长夏把笔放下:“现在还没人去。” 梁砾伸左手去拿晴谷那张纸,顾长夏把它压住。 “你右手不能开车。” “左手换挡,膝盖打方向。” “先用膝盖把饭吃了。” 梁砾没有走。他靠在案板边,夹板手横在胸前,像这场谈判已经默认给他留了位置。 北七带回三只移动冷柜。 一号柜接主粮干种,保温性能最好,栖川实验层准备暂留;二号柜装果树芽体与培养材料,温控受过一次冲击,不能再长途走;三号柜原本装七只黄色复核箱,重新分检后腾出三分之一空间,是唯一可能外借的。 六处聚居点争的是三号柜。 柜装不下六处所求,谁先拿到,谁便先有资格把低温样本带走。 周既白把三号柜列为栖川公共外借物资。 顾长夏把“栖川”两个字划掉:“北七的柜。” “北七没有登记主体了。” 阮禾坐在隔离区另一端,通过内线听见,立即说:“有。北岭七号种质库。” “机构系统已经离线。”周既白道。 “门牌还在。” “七号牌倒在土里。” “那也有六个字。” 周既白没和十九岁的冷机学徒争门牌算不算主体,只改成“北七暂存,栖川维护”。 顾长夏又想划。 念一把一盆豆渣放到他们中间:“先别写满,盆底漏。” 物资表被迫移到案板最里面。 阮禾的声音又从隔离区内线传来:“你们问了六座城,问北七的人没有?” “问什么?”周既白道。 “柜留不留。” “北七主库暂时不能维持。” “能修。” “谁修?” “我。” 阮禾右脚刚固定,连鞋都穿不上。她仍说得像下午就能回北七接线。旁边有人提醒她,二号冷源只是临时稳定,回线、燃油泵与外门都坏。她说坏的东西列出来便能修,没人便招人。 “招谁?” “附楼三十二个,总有不想住栖川的。” 曹应顺在内线远处说自己先不算。他的临时居留还没审,不能替别人决定回不回。 阮禾道:“那就三十一个。” 三号柜除了六处聚居点,又多了一个想把它带回原地的人。顾长夏在物资表最下方加上“北七复建”,后面没有交换物,只写待定。 谈判没有会议开始的时间。 盐泽井拿三片反渗透膜换二百粒耐盐豆。顾长夏说两份材料可以复核,宋迟先问能不能播。 顾长夏看他一眼。 宋迟没有按键:“我在问。” 她从六张纸中抽出一张空白,写下六行。 【北七材料完成初筛。】 【干种活性仍需发芽确认。】 【不公开原库位。】 【不承诺独家。】 【交换内容仅限双方确认项目。】 最后一行她写得最慢。 【顾长夏的健康状况与个人行程不得附带播出。】 宋迟从头看到尾:“第六行跟种子没关系。” “所以更容易忘。” 他没有反驳,将纸贴到发射键旁。 第一轮正式广播发出去时,方冬青正往锅里倒水。排风机一开,电台电源抖了一下,“不承诺独家”的“不”字被噪声盖住。 鹿台立即问是不是可以独家。 顾长夏抢过话筒:“不可以。” 宋迟道:“你没有先问我能不能播。” “这是我的话。” “公共频道。” 两个人停了一下。 方冬青在旁边说:“锅要糊了,谁来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念一去搅锅,争执也没继续。 三号冷柜从食堂外廊绕行,拐角太窄,只能卸门。梁砾用左肩帮忙顶柜,柜没倒,门槛却裂了一块。 维修组把柜停在食堂外廊,延长线横过走道,贴了三张黄胶仍不断绊人。 柜就在旁边,六处的声音便更像都伸手来摸过。 方冬青却只关心它挡路。 饭车每十五分钟经过一次。第一辆压过胶带,柜温跳了一次;第二辆绕路,撞翻半桶回收水。 “午饭前搬走。”方冬青说。 “搬去哪儿?”维修员问。 “谁要给谁。” “还没定。” “那谁的谁看着。” 这句话又绕回北七、栖川和六座城。最后谁也没搬,只在插头旁放一只倒扣的红桶。红桶上写“小心”,有人经过时仍把饭盒放在上面。 鹿台不收黄色样本,要用三盒药和五只滤芯换仅有的一百四十克绿色高产麦。 周既白让人记下,没有答应。 东渠只要七十天内能收的早熟线,换脚踏泵与三百升到站自取的水。 念一问自取还算不算给水,梁砾说路上的油也得记价。 白堤坚持做中继,盐泽却因一只未归还的水泵叶轮拒绝让它经手。 石岬的六千瓦发电机听起来最好,上次满负荷运转却是灰落第三年。 顾长夏把发电机后面的问号画大。 晴谷仍只认发芽。 “三份样本,现场验。”对方说,“出一份芽,谈一份。目录、历史数据、顾老师签字都不算。” 梁砾问晴谷半格温室还在不在,对方却只认他三十一趟货。两人吵到三年前的货运单,顾长夏直接把频道调小。 第一套方案把柜交给白堤中转,盐泽与鹿台都不同意,旧水泵与旧药箱的账一起翻了出来。 第二套方案让冷柜走环线,至少十九小时,电池却只够七小时四十分钟,沿途还要三种接口。 石岬建议带发电机。机修员提醒那台机器三年没带满负荷。 没人愿意拿果树芽体替他们试。 第三套方案是柜留栖川,各处来取。最远的盐泽先反对:人能到,滤芯和油未必到;柜多留一天,栖川便多一天先挑的机会。 周既白说栖川不享有优先权。 顾长夏看了他一眼,没有替他担保。 第四套方案拆分材料、柜不外借,被顾长夏以污染风险和恢复量不足否决。 东渠提议抽签,鹿台问没抽到的认不认。频道安静两秒,没人说认。 梁砾用左手在旧车费单背面写了三样:一份早熟豆,一份耐旱麦,一份待定辣椒。他把纸推给顾长夏。 “第三个没有样本。”她说。 “有一粒。” “发霉。” “晴谷只看发不发芽。” “那粒现在在我手里。” “所以我写待定。” 顾长夏没有撕掉车费单,也没答应让他带走。梁砾把纸折回去,塞进左边口袋,像已经取得一半许可。 谈到中午,六张纸上全是改动。 盐泽井的耐盐豆可以不占冷柜;东渠早熟线也能常温短运。鹿台、石岬和晴谷都可能需要三号柜,白堤则只要柜,不限定里面装什么。 一只柜仍有四种去向。 念一把第一锅饭分完,第二锅开始糊。北七来的维修工端着碗穿过外廊,一个人问冷柜为什么放在吃饭的地方,另一个人跨线时鞋底勾住黄色胶带。 “抬脚。”方冬青喊。 他抬得太迟。 延长线被鞋尖带起,墙上的插头先松了一半,又被后面的人一脚踢掉。 “谁把线放路中间?”那人回头问。 没人回答。 案板边还在争三号柜给谁。 外廊里,冷柜的风扇停了。 第207章 晴谷城只收会发芽的种子 三号冷柜断电四分十一秒。 顾长夏发现时,柜温升了零点一度。她把柜推到储物间,从此饭车只能侧着走。 六处冷柜方案仍没谈妥。 晴谷却先派来一辆小车。 车只在外棚等。条件照旧:三份样本,现场出芽才谈,目录和顾长夏的判断都不算结果。 “谁送?”周既白问。 梁砾已经把自己的名字写在物资单上。 梁砾用左手写名,梁字像两块叠歪的木头。顾长夏把单子退回。 “不能开车。” “晴谷小车带我。” “你一个人?” “不然你去?” 顾长夏也想去,但北七十二箱与六处交换表都离不开她。 她挑了三份可损耗样本。 三份分别是十二粒早熟豆、二十粒耐旱麦和八粒地方灯笼椒,都有依据,也都有不确定处。 三份都不是最稀少的,也不是最稳的。 太稳的不必拿去证明,太稀少的经不起晴谷一次失败。 顾长夏把样本装进独立封袋,封口骑缝签名。梁砾伸左手接,她没立即给。 “不得混样。” “知道。” “不得混样,不得私下加量,记录原件带回。” 梁砾复述时漏了“私下”,顾长夏让他重说。 说完,她从外勤服内袋取出一个很小的纸包。 里面是南环辣椒面中挑出的那粒籽。 霉斑已经用软刷清过,种皮一侧仍黑。顾长夏没有拿它占北七试剂,只用净水冲过,晾干后放在纸里。包面写着:个人物品,来源不明,不计入北七材料。 “你的。”她说。 梁砾接过去:“不是在你手里?” “现在不在。” “吻也退?” “你再说一句,种子留下。” 梁砾把纸包塞进夹板与袖口之间,闭嘴了。 双座电车把梁砾送到外棚。三只封袋在明处,那粒辣椒藏在袖口,无人登记。 晴谷的温室玻璃由旧窗拼成,日光照得地面一块蓝、一块黄。 验种不进温室。 验种人范久青左手只有三根完整手指。她不看长表,只核对封袋。 “发芽率要求多少?”梁砾问。 “有一粒算有。” “一粒就给半格温室?” “一粒只算能谈。” “你们频道里不是这么说。” “频道里说出一份芽谈一份。” 梁砾发现自己在“谈”字上吃了亏。 范久青把三份样本铺进A、B、C盘。豆与麦好认,八粒椒籽隔水看差不多。 梁砾问多久。 “豆三天,麦四天,椒至少六天。外棚能住,饭自带。” 梁砾没有带六天的饭。 他用三格电池换了十二顿营养糊,第一天就想重谈价格,电池却已入库。 营养糊里有一股发苦的藻味。梁砾吃到第三口,问晴谷有没有盐。 范久青说有,半格电池一小包。 “你们吃人呢?” “也可以不吃盐。” 梁砾把剩下的糊刮干净。他本来随口想问有没有辣椒,摸到夹板里的纸包,又没问。 第三天,别处送来的萝卜顶出四根芽,送样人得到一块写着“十六”的温室洽谈木牌,看了十几遍才走。 梁砾问:“他能分多少?” “先谈半格。” “四根芽才半格?” “你一根还没有。” 梁砾回到自己的三只盘前,忽然也想要一块写着数字的木片。 当晚,袖口里的纸包一直硌着梁砾。 “私人种子能不能一起验?”他问。 “另开盘,半格电池。” “就一粒。” “一粒也占标签。” “放C盘呢?” 范久青看他:“混样作废。” 梁砾说自己只是问。 第二天豆麦无裂口,第三天豆盘仍没芽。 梁砾把盘往暖风管边挪了半尺。范久青回来发现,原样搬回,在记录上写“送样人擅动位置一次”。 “半尺也记?” “动一寸也记。” “温度一样。” “你拿什么测?” “手。” 范久青在记录后又写:无测温依据。 梁砾发回简报:早熟豆无裂口,耐旱麦无裂口,地方椒观察中。他删掉了自己花三格电池换饭的事。 顾长夏的回复过了两个小时才来,只有六个字:不得动盘,拍照。 梁砾单手拍照,盘只剩半边。顾长夏立即问C盘为什么只有七粒。 他数了一遍,八粒都在,只是有一粒压在标签影子里。 梁砾把盘转了半圈,重新拍。转完才想起“不得动盘”。 范久青当晚在记录上补了第二次擅动。 第四天,小麦盘没有发芽。 两份样本先后判为未出芽。不是永久死亡,只是不满足晴谷这一次验收。梁砾看着A、B两张红卡,问能不能延长。范久青给两盘各加两天,不改初判。 C盘还要等。 第四天有回程车,梁砾走到车边又折回来。 他不信范久青会吞样本,却不想让别人替他看见三只红牌。车走后,他才发现营养糊落在车上,只好用记录笔换两顿饭。 笔上刻着北七旧编号。梁砾说是“借”,其实没人答应。 第五天夜里,催芽棚停过一次电。备用热水循环需要人工开阀,范久青去设备间。梁砾独自留在架边。 他先把纸包拿出来,又塞回去。 若把自己的籽放进去,出了芽也不能证明是谁的,没出芽则连唯一一粒都没了。 梁砾来回走到第三趟,一脚踩进排水槽。骂完,他去拿镊子。 他把袖口里的纸包拆开。 霉过的朝天椒籽比灯笼椒籽颜色深,泡进水以后未必还能看出。梁砾用镊子拨开C盘边缘纤维,将它塞在第九个位置,再把湿毡压平。 他没有改样本数量。 记录上仍写八粒。 第六天早上,C盘没有变化。 范久青准备把三盘转到延时架。梁砾说再等一天,愿意多付半格电池。她看他右手夹板都脏出一层,收了四分之一格,只给到次日中午。 第七天十点,C盘角落顶起一点白。 不是第九个位置。 浇水后纤维移动过,九粒种子挤在一起。发芽那粒的种皮已经脱开,粘在旁边两粒之间,分不清原来属于哪一个位置。 范久青用镊子挑起芽体。 白根很细,弯着,只有半截指甲长。 灯笼椒与朝天椒在这个时候长得一样。 验种盘里终于出了一根芽。 没人知道它是谁的。 第208章 顾长夏偷走自己的杏核 待销毁材料一共有四筐。 前两筐是真菌污染,第三筐是胚体失水,第四筐装的东西最杂:断过温控的试管、脱落标签的纸袋、从外勤服口袋里搜出的几粒不明种子。 顾长夏在第四筐最下面看见自己的杏核。 它被装进一只透明小袋,袋口贴着红条。红条上写:来源不明,经历失温,不具备保存价值。 下面还有她的签名。 签名是昨天批量复核时签的。她看了四十七项编号,只在总表末尾签了一次,没翻这只筐。 “这一筐午后送高温间。”负责清点的年轻人说,“两人核数,销完盖章。” 顾长夏问:“谁判的?” “按您定的条件。没有正式编号,没有来源登记,跟着黄色样本失温。” “这是个人物品。” 年轻人看了看红条,又看她:“个人物品怎么进的有效样本盒?” 顾长夏没答。 她拿着袋子回到桌边,先用指甲揭红条。胶粘得牢,揭到一半便扯破了透明袋。她又找了一只干净袋,把杏核倒进去。 新标签写了四个字:教学材料。 写完,她觉得太假,划掉“教学”,改成“个人”。墨水把标签洇成一团,仍能看见下面那个教字。 销毁表上已经有一项“无编号核果种子,数量一”。她用黑笔把数量一改成零,在备注里写“误收,退还物主”。 物主栏空着。 桌角就放着个人物品退出库藏的正式单。三联,第一联由材料判定人签,第二联由保全员签,第三联留在库门。手续不难,只是保全员那一栏现在得找周既白。 顾长夏抽出一张,写到“退出理由”。 她本可以写无科研价值。 写了这几个字,就等于承认她从北七带回来的路上,一直让一件无科研价值的东西占着有效样本的位置;也等于承认周既白当时替她扣上箱盖,不是流程允许。 她把单子揉掉,塞进废纸桶。纸角弹出来,她又用脚踩进桶底。 杏核究竟是不是十九号,她至今没分清。若只是路边捡的那一颗,销毁也没有损失;若是十九号,她母亲那株晚熟杏剩下的东西就真只剩一个名字。 这个判断没有检测办法。 顾长夏没有挑更体面的解释。 顾长夏把杏核塞进内袋。 念一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碗稀糊。 她缺了一颗假牙,说话时有些漏风,这几天不爱开口。071已经替她把顾长夏刚才改过的两处字都标了出来,红框悬在表格上,比销毁标签还显眼。 “那一项,”念一说,“核对了吗?” 顾长夏盖上笔帽:“核对了。” “原来写错了?” “现在是对的。” 她说得太快,像提前等过这句话。 念一下意识用舌尖顶了一下缺牙的位置,顶了个空。原本准备好的追问也跟着漏了气,只剩嘴里一点不舒服的凉。 念一把碗放下。她想起榆江轻机厂那张照片。那时候她卸宣传栏的螺丝,知道厂史照片不能随便拿,还是把它夹进账本,带回马桂芬家里看了一夜又一夜。 她后来配了玻璃,把照片送回去,也补了自己乱签名字惹下的账。那些都没有把最初的一下变得正确。 可当初若有人站在宣传栏旁问她,她大概也会说照片只是暂时借用。 “系统,”念一在心里问,“改销毁记录会怎么样?” “若材料确属个人,需先撤出库藏目录,再由保全员签字。顾长夏跳过了两步。” “你要报吗?” “当前本地权限允许提交异常。” “我问你要不要。” 071停了一会儿:“我不知道。” 念一也不知道。 她把较稠的那碗推给顾长夏,只说:“墨没干,别蹭袖子上。” 顾长夏低头看。左手袖口已经压在备注栏,沾出一道黑印。 她拿布擦了两下,越擦越宽。 午后,第四筐送去销毁,核数的人发现表上数量少一,回来问过一次。顾长夏说误收已经退还。年轻人让她补物主姓名,她写了自己的名字。 没人再问。 那张被揉掉的正式单却被清洁员从废纸桶里挑了出来。背面还是空白,可以拿去算配给。它被裁成四小张,最上面一张记了三号冷柜今晚的温度。 顾长夏路过时认出自己的半个“退”字,停了停,没有拿走。 晚上,周既白还在外交换棚核对晴谷送来的验种记录。顾长夏回到他暂时腾给她的房间,想给杏核泡水。 屋里没有培养皿。 桌上有个搪瓷饭盒,底部沾着油;窗台上有药杯,刚量过消毒液。洗手池旁倒扣着一只浅灰色塑料杯,洗得干净。 她用热水烫了杯壁,兑成温水,把杏核放进去。 杏核浮了一会儿,慢慢竖起来。 顾长夏蹲在水池边看了很久,还用手指把它按进水里。它一松手又浮上来,尖端露着,像不肯配合。 门锁响时,她才想起那只杯子原来不是空的。 周既白走进来,先看见自己横放在水池边的牙刷。 再看见杯里泡着的杏核。 第209章 周既白睡在门外 周既白看了那只刷牙杯一会儿。 “水温多少?”他问。 “三十二度。” “我问杯子。” “杯子没有温度要求。” 顾长夏把泡杏核的杯子挪开一点,给他的牙刷让出地方。 他没有把杏核倒掉。 也没有另找杯子,只在水龙头下刷了牙。 第二天,顾长夏去抄冷柜温度,卡片连续两次亮了红灯。 门边值班员认识她,隔着玻璃说:“顾老师,我给您开。” “不用。” 她刷第三次。红灯照在她指节上,像一块擦不掉的印。 临时卡在救援当晚便失效。此后总有人替她开门,竟拖了七天没人补。 或者有人故意没补。 顾长夏回头找周既白。 他正在配给台分早餐,三十二张临时饭票混在居民中,每多半勺、少半勺都有人盯着。 顾长夏把卡放到秤上。 “恢复我的门禁。” 秤多出十一克。 周既白拿走卡,继续给下一只饭盒盛糊:“内区三道门可以现在开。资料库、物资库按岗位。总闸外出权限暂不恢复。” “我说恢复。” “我听见了。” “不是给我一张能回房睡觉的居民卡。” 排在后面的人往旁边看。周既白把勺子交给配给员,带顾长夏去了洗碗间。 洗碗间蒸汽很重,顾长夏站在门边不肯再往里。 “北七带回材料的第一轮复核没有结束,”周既白说,“你现在是责任人。” “所以不能出城?” “所以离开要交接。” “我可以交接。” “你昨天刚把待销毁材料改成个人物品。” 周既白拿出那张裁过的废表,角落还留着她写过的半个“退”字。 “清洁员交给我的。”他说。 “你查废纸桶?” “我查冷柜记录为什么写在退出单背面。” “杏核是我的。” “可以是。你补完手续就是。” “让你签字?” “让当班保全签字。昨天是我,今天是姜素云。” 顾长夏被姜素云的名字堵了一下。 她只好换一件事生气。 “你知道我的卡失效,七天没告诉我。” “北七出发前我告诉过你。” “回来以后呢?” “回来以后,你没有问。” “我没问,所以我出不去是我自己的错?” 周既白把池边的水抹到裤缝上。 “不是。”他说,“是我没给你恢复。” 这句承认来得太直,顾长夏反而停了半拍。 “现在恢复。” “内区可以。总闸不行。” “为什么?” “你回来后有两次低氧眩晕,一次私自把失温物放回有效区。今天早上晴谷还没给最终交换条件,你如果现在离开——” “我问的是我,不是样本。” 周既白也停住。 外面有人敲盆催位置。争论没结束,早餐却要继续发。 当天剩下的时间,顾长夏拿到一张新的灰卡。 灰卡能开住区、食堂与实验层,不能开总闸。截止日期空白,说明写“内区技术人员”。 她拿卡去刷三号冷柜门。 绿灯。 去刷外交换棚。 红灯。 她再刷。 还是红灯。 晚饭时,周既白端回两只白瓷碗。顾长夏先拿走西桥澡堂那只大的。 “杏核呢?”周既白问。 “换过水了。” “杯子呢?” “还在用。” 周既白端着会晃的小碗,喝了一口汤:“我只有那一只。” “配给站有碗。” “我刷牙不用碗。” 顾长夏被菌糊烫到上颚,没让他看出来。 “把总闸权限给我。” “等复核结束。” “复核没有结束日期。” “那就明天开会定。” “权限是我的,为什么要你们开会定?” “总闸权限不是谁的私人物品。” “你的卡能开。” “因为当班出了事要找我。” 顾长夏忽然觉得手里的大碗很重。她把它放到地上,菌糊还剩一半。 “出去。” 周既白没动:“你还没吃完。” “这是你的房间,你可以说我出去。” “我没说。” “那我说。你出去。” 周既白看一眼泡着杏核的灰杯,端起小碗出门。 顾长夏跟过去,在他身后关门,扣上里面那道手动门闩。 内锁不连系统,管理卡也打不开。 顾长夏等了几秒。 门外没有脚步声。 她贴近门板,能看见底下一线阴影。周既白没有走,似乎在门边站着。 “你准备守多久?”她问。 “我在等碗。” “小的在你手里。” “大的也不是你从北七带回来的。” 她吃完,开一道不足一掌宽的缝。周既白本可以撑住,却没撑。 顾长夏把空碗从缝里递出去。周既白接住,手指没有碰她。她重新关门,落闩。 门外响了一下。大碗被放在地上,挨着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碗拿到了。”顾长夏说。 “嗯。” “可以走了。” “走廊也是内区。” “你不是来监视我?” “有一点。” 顾长夏没料到他会认,又一次没接上话。 她正要骂,先打了个很响的嗝。门外安静两秒,周既白像没听见。 顾长夏更生气了。 周既白在门外坐下,哪儿也没去。 八点半,他在门外签饭数。九点,他隔门问冷柜能不能搬,照顾长夏的话写下“暂不搬”,没替她加理由。 十点多,念一拎着半杯热水经过。 念一先看周既白,再看地上的大碗。 “值班室有床。”她说。 “知道。” “这里半夜送菌砖,吵。” “知道。” 念一没有劝第三次。她敲门问顾长夏要不要水。 “不要。”门里说。 念一往前走了几步,又回来把大碗往墙边挪。碗底碰到地面,发出一声轻响。周既白以为她要说什么,抬头等了半天。 她只说:“别踢着。” 十一点后,顾长夏只能听见门外翻纸与衣料擦墙。 她起来两次。 第一次给杏核换水。杯里有一点很淡的薄荷味,怎么冲都没完全去掉。她怀疑会影响发芽,又找不到别的干净容器,最后还是把杏核放了回去。 第二次她走到门边,手搭上门闩。 门外没有动静。 她想,若现在打开,周既白大概不会顺势进来。他会让路,会问她去哪里,然后跟着。这样更叫人生气。 顾长夏把手放下,回床上睡了不到两个小时。 天快亮时,第一车菌砖从走廊另一头推进来。轮子有一只变形,每滚一圈便咯噔一下。 周既白被声音惊醒,腿已经麻了。他扶墙起身,右脚没站稳,鞋跟碰到墙边的大碗。 白瓷碗在地上转了两圈。 撞上门槛。 顾长夏正好从里面拉开门。 碗沿缺了一口,蓝色的“西桥澡堂”断掉半个桥字。 周既白站在门外,顾长夏赤脚站在门内。 两个人都没有弯腰。 第210章 梁砾卖了十二行名字 晴谷给的不是温室。 是一块木牌。 木牌写着“十七”。那根白芽还没展开子叶,认出品种至少再等十天。 “十七号洽谈。”她说,“出芽一份,半格温室,水肥另算。” “半格多大?” “三米乘四米。” 梁砾算了算,压窄行距能塞三十二株,至少不只是一只窗台盆。 “什么时候给?” “目录先给。” 范久青拿出一张交换单。条件栏写着:北七库优先恢复种质目录,首轮申请权归晴谷。 梁砾看了两遍:“你们验的是我的椒,为什么要北七目录?” “盘里八粒北七的椒,也有我一粒。要是芽是我的呢?” “长出果再认。” 范久青把交换单往回收:“那就等。” 梁砾没让她收走。 完整目录锁在实验层,梁砾只从食堂那块挡风的旧白板上看过两次,记下十二项优先材料。 “只给名字。”梁砾说,“没有编号,没有数量,没有活性结果。” “还要目录顺序。” “顺序加四格营养液。” “一格。” “三格,外加这七天饭钱退一半。” 范久青问:“你那支记录笔是不是也算饭钱?” 梁砾不说话了。 最后定成半格温室、两格营养液,先用三十天。晴谷得到十二行名称与顺序,不得声称拥有实物,也不得拦截后续交换。 半格温室每天只配两桶回收水。梁砾问第三桶多少钱,范久青说要等当日蒸馏量;他又问能不能睡在地边,回答是不行,温室夜间锁门。 住宿另换,温室夜间锁门。梁砾仍签了。 梁砾在交换单的空白处加了一行:若椒苗成活,晴谷不得以气味影响其他作物为由提前清地。 范久青看他:“还没长叶,你先管上气味了?” “等有味再写就晚了。” 她给那一行盖了小章。 限制拦不住任何人来问,范久青没有反对。 梁砾用左手写。 北岭早一号豆。 石脊耐旱麦。 五节芒盐生稻。 红皮寒地薯。 矮秆灰荞。 白梗越冬油菜。 鹿台苦叶芥。 南坡灯笼椒。 青壳饲用豆。 短季黑玉米。 河滩龙牙豆。 岩缝黄芪。 第十一行,他把“龙牙”写成“龙芽”,又蘸水晕开草头改回去。 “你不是说只记得名字?”她问。 “名字也分写对写错。” “数量真不知道?” “知道也不卖这个价。” 其实他真不知道。 晴谷拿到的是哪一版优先目录,梁砾自己也不能确定。 范久青让他在十二行下面签名。 梁砾把“砾”写得像个不完整的乐字。 “地归谁?”他又问。 “签字的人。” “不是栖川,不是北七?” “你若代表它们,就去补公章。” 梁砾没有公章。 他在用途栏写:朝天椒试种。 写得很慢。 当天中午,晴谷便播出首轮申请,只点了三项排名靠前的材料。 栖川收到时,梁砾还在回程车上。 鹿台、东盐、白堤立即争起谁更有资格优先。 六处聚居点没抢到种子,先抢起十二个名字。 申请转到第三遍,已经变成顾长夏收了两格营养液,把前三项独家给晴谷。 领料窗半小时收到九张预订单,方冬青照呼号颜色往箱上贴纸。 顾长夏赶到时,河滩龙牙豆的转移箱上叠了三层标签。 “谁让你贴的?” “他们说先标,免得分错。” “还没分。” “所以才先标。”方冬青不觉得冲突。 顾长夏把三张都撕下来。最下面那张饭票粘得太牢,撕掉半边,留下“白堤”两个墨字贴在箱角。 九张预订单里,还有一张写着北七库旧北门的装卸坐标。不是栖川对外发布的交换地址,也不在宋迟这两天播过的六行说明里。 坐标废弃七年,顾长夏只在一次私人呼叫里说过。 顾长夏站在广播室听完第三遍,问宋迟:“原始消息从哪儿来?” 宋迟把首发呼号找出来。 晴谷外棚。 周既白从地上捡起早晨磕破的白瓷碗,沿缺口摸了一下,问:“梁砾什么时候回来?” “十七分钟。”姜素云说。 梁砾回来得早了三分钟。 接送小车刚进净化槽,顾长夏已经等在内门。她新灰卡开不了外交换棚,是姜素云给她刷的门。 梁砾下车提起样本箱,看见顾长夏便想从另一侧绕。 顾长夏一拳挥过来。 梁砾低头躲了。 “我没拿种子。”他说。 第二拳也被他躲开。 “十二行。”顾长夏说。 “名字不是你的。” “优先顺序是。” “顺序也没装在你口袋里。” 第三下不是拳。顾长夏抄起软水管抽过去,梁砾动了一下,又站住。 接头砸在他左边颧骨上。 血很快从鼻孔流下来。 顾长夏手里的水管垂下去。她没有道歉,梁砾也没有把没受伤的左手抬起来。 “为什么不躲?”她问。 “右边没地方退。” 他右侧是车门,也确实没地方。 “你可以挡。” 梁砾看一眼自己的夹板:“拿这个挡?” 顾长夏把水管扔回地上。 值班员关掉喷头,梁砾拒绝医务室,仰头往里走。 “目录给谁了?”顾长夏跟上。 “晴谷。” “几份副本?” “我只签一份,他们抄几份不归我管。” “换什么?” “半格温室。” “给北七?” “给我。” 他答得一点也不慢。 顾长夏又想动手。梁砾这次回头看着她,没有躲,也没有往前送脸。 “你打第四下,温室还是我的。”他说,“十二个名字也收不回来。” 她的手抬到一半,停住。 梁砾从外套内袋取出交易凭证,递过去。纸很薄,是用旧宣传单背面印的。正面写着半格温室、三十天、两格营养液,下面有他歪掉的签名。 顾长夏把纸翻过来。 背面印着一碗红得过头的汤,油亮的红椒铺满碗沿。大概是灰灾前的旧食品广告,颜色没有褪,红得近乎不真实。 梁砾鼻血滴下来,正落在汤里。 第211章 宋迟没有替她保密 梁砾去了医务室。 顾长夏没去。 她把那张写有北七旧北门坐标的预订单夹进记录板,回房取杏核。灰塑料杯还摆在洗手池里,周既白的牙刷已经不见了。他大概另找了一个杯子,也可能干脆没再用杯。 杏核泡过一夜,外皮颜色更深。顾长夏用干布包住,装进衣袋,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带。 广播室里两台设备都在叫。宋迟压低音量,右耳转向顾长夏。 她把预订单放到他面前。 “这个坐标从哪里出去的?” 宋迟只看了一眼。 “我。”他说。 没有先查,也没有问是不是别人碰巧知道。 他从操作台下取出一本受潮的呼叫记录,翻到十四个月前贴过黄签的一页。 凌晨一点十七分,发送方只写顾长夏,频率是宋迟留给她的八码三。下面列了七个转发节点。 “你转的?”顾长夏又问一遍。 “是。” “什么时候准备告诉我?” 宋迟关掉外部频道,拔下自动录音线,调出原始文件。 “你先听。” “我说过什么,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转了哪一段。” 这句话让顾长夏站住。 宋迟按下播放。 三秒电流声后,十四个月前的顾长夏开口。 十四个月前的顾长夏在噪声里说:“北七库旧北门,三一六点四、九七,码头旧标高。南面主路断了,从西侧冻沟进。” 她停了一下,像在看门外。 “这段别转。我没有外勤许可,只是先告诉你。种质库还有自动信号,我想去确认。你如果有能过冻沟的车,就来栖川南废水口;没有就算了。” 十多秒空白后,顾长夏以为已松开发射键,很轻地说:“宋迟,我想你。” 录音结束。 广播室顶上的排风叶片转得不匀,每隔五圈刮一下护网。宋迟没有立即开口,顾长夏也没有。 她伸手去拿记录本。 宋迟松开手,让她拿。 七个节点包括医疗车、路况台、运输队、旧塔、水站和中继呼号,每个都有发送完成时间。 转发标题是“研究人员与种质节点可能撤离”,建议有冻沟通行能力的车辆响应。 七处规则不同:鹿台定向不续传,北岔可共享,两支运输队没有限制,晴谷旧塔甚至自动纳入路线库。 “你看过这些规则?”顾长夏问。 “发送前看过五处。后两处是临时节点。” “所以你知道北岔会再传。” “知道。” 不是机器自动扩散。 从一点四十九分到两点四十一分,他用五十二分钟一处处转完。 “你那晚说变速箱拆开了,车不能动。”顾长夏说。 “是。” “所以你找别人来。” “是。” “我说别转。” “你也说让我来。” “让你来。” “我来不了。”宋迟说,“当时能过冻沟的车不止我一辆。北七自动信号随时会断,你也可能第二天就被调走。我如果只回一句车坏了,这段呼叫到我这里就死了。” 回执里,鹿台没有空车,北岔建议等低灰窗,另一路只回了收到。没人来南废水口。 “所以你觉得没造成结果?” “我那时觉得没有。” “现在呢?” 宋迟看向预订单:“现在有。” 顾长夏记得那个凌晨。她带着外勤服去南废水口,从三点等到五点四十,只等来周既白巡查的脚步,最后空手回去。 六点,宋迟才回她车没修好。她问八码三有没有被扫到,他答:“我守着。” 八码三确实由他守,只是守住后又送去了七处。 “你回我的时候已经转完了。”顾长夏说。 “已经转完。” “我在废水口等,你知道吗?” “不知道。你没说已经出去。” “所以还是信息不够。” 宋迟听出她在用他惯常的理由,没有接。 十四个月里,北七旧北门坐标不知被抄过多少次。如今有人把它与晴谷外棚的目录拼在一起,成了直接要求装运的订单。 “在高架广播室那次,我问你,十九号的录音有没有外发。”顾长夏说。 “那几段测试没有。” “你答得真准。” 宋迟的下颌绷了一下:“你问的是十九号。” “我问的是你会不会把私人频道里的话拿出去。” “你没有这么问。”话出口,宋迟自己先知道错了。 “所以是求救。” “是。” “我说别转也算?” “求救发出来以后,不只属于发的人。” 顾长夏看着他。 宋迟没有躲。哥哥死在北环隧道后,他便一直认为:那通呼号若有第二个人听见,也许会有车去。 “谁能救,谁就该听见。”他说,“发信的人当时不一定知道哪条路有用。” “那句‘我想你’呢?” 宋迟的右手碰到录音键,马上挪开。 “什么?”“算不算求救?” 他沉默得太久。 顾长夏替他把问题问完整:“我想你。四个字。谁能救,谁就该听见?” “当时整段算。”宋迟说。 顾长夏点了一下头。 那一下很轻,宋迟却立刻改口:“不是。我不是说那四个字属于别人。我转发时没有单独用它,也没有拿它换物资。” “他们听见了吗?” “听见了。” “七处?” “定向节点,不是公开广播。” “谢谢你替我控制人数。” 北岔回执背面写:与原接收人存在私人信任,可作声音真实性佐证。摘要没抄“我想你”,写的人却显然听懂了。 “这个你什么时候看见的?”她问。 宋迟说:“半年前。” “然后它还贴在这里。” “我去北岔要求删过一次。他们删了本地声音,纸质路线摘要不肯给,说坐标已经进入旧路库。” “你还是没告诉我。” 宋迟说不下去。 “顾长夏。” “你剪掉什么了?” 她把记录本转过来。原始文件四十七秒,转发文件三十九秒。他剪过,不是来不及。 “你剪掉了什么?”她又问。 “南废水口后面的门禁轮值。” “你怕别人知道怎么进栖川,却不怕我的话害到我。” “我当时认为北七坐标需要扩散。” “‘我想你’在北七坐标前还是后?” “后。” “所以剪不掉?” “剪得掉。” “为什么没剪?” 宋迟按住左耳后的旧伤。 “我怕尾部校验断。”他说。 顾长夏低头看设备。校验在文件头,不在尾部;这套机还是她帮他找的。 “不是这个。”他又说,“我那时听见你说想我,觉得……听的人会更快相信不是假讯。” 这一次至少是真话。 它比前一个答案更糟。 顾长夏合上怎么也压不平的记录本。 “你用我想你,给坐标做了真实性证明。” “我没在节点说明里这么写。” “你把声音发过去了。” “是。” “后来谁用我的名字换车、拿坐标换水,你查过吗?” “查过三处。北岔转给过两支车队,晴谷旧塔的原盘找不到。” “你一直知道在扩散。” “知道有可能。” “你没有告诉我。” “没有。” 他每句都承认,事情却没有变轻。事实本身不算赔偿。 宋迟把那七条转发记录抄到一张新纸上。 “我现在逐个发撤回和废止坐标。” “十四个月了。” “总比不发好。” “对。你发。” 他抬眼:“发完我们再说。” “已经在说。”顾长夏道,“宋迟,我们到这里。” 宋迟手里的笔没有落下。他像没听清,把右耳更朝向她一点。 “到哪里?” “不是北七,不是栖川。我们。” 外面的公共频道又亮起来。白堤第三次询问龙牙豆,提示灯一闪一闪。宋迟伸手关掉,没有回。 “你现在生气。”他说。 “是。” “等你不生气了——” “我也会记得。” 宋迟闭上嘴。 他想说以后会先问、会拆开私频硬件,也想说鹿台后来送过药。每一句都是真的,也都像讨价。 最后他说:“杏核呢?” 顾长夏怔了一下。 宋迟指向她衣袋里顶出的圆包。 “泡过以后不能一直闷着。”他说。 “我知道。” “我这里有透气盒。” 顾长夏取出杏核放在操作台。它滚了半圈,正好压住十四个月前那页记录。 她从宋迟手边拿回来,擦掉外壳上沾的一点铅笔灰,重新装进口袋。 宋迟没有拦。 顾长夏走出广播室时,八码三的接收灯仍亮着。那是宋迟留给她的私人频率,一直没有并进公共扫描。 她走远以后,他才把转发记录翻回正面。 七个发送完成。 撤回一栏,全空。 第212章 今晚的粥只够陌生人 夜餐减半的通知贴在二号食堂门口。 纸是下午才写的,浆糊还没干,右下角已经被人撕开一道口子。 原住区夜班人员暂减半份。北七新登记者按医务室恢复餐领取。期限三天。 下面盖着配给组和医务室两个章。 没盖食堂的章。 念一回去时,取餐口已经围了二十多人。有人刚从水泵房下班,裤腿湿到膝盖;有人穿着净化组的硬胶围裙,手腕上全是勒痕。大家不是来问通知真不真,是来问为什么先减自己的。 “新来的白天领过两次。” “那是恢复流食。”方冬青隔着铁闸解释。 “粥换个名字就不算饭?” “他们在低温库饿了几天。” “我在泵井干了十个小时。” 两边说的都是真的,锅里仍只有一锅。 方冬青把配餐板递给念一。原来的夜餐名单五十九人,后面用红笔补了三十二个临时号码。按新勺数估,锅里只能盛七十四碗。 少十七份。 “水加过了?”念一问。 “两桶。再加就挂不住勺。” 念一拿勺在锅里走一圈。豆粥上层已经能照出灯,下层还有些没搅开的薯泥。祝满仓的手腕自然而然往回收了半下,一勺粥落进碗里,沿边沾得很满,中间却浅。 看着像一碗。 实际只有大半。 “按这个打。”她说。 铁闸外立刻有人骂:“又缩勺。” “不缩也是到后面没了。” “那让后来的没。” 北七的三十二个人排在靠墙一列。阮禾右脚还套着剪开的鞋,手里拿的不是饭盒,是一只洗干净的零件盘。曹应顺站在她后面,外套口袋鼓着,不知道又藏了什么。 一个老住户指着他们:“进城以后没上工,凭什么恢复餐?” 阮禾说:“我们在冷库修了七天门。” “那是给你们自己修。” “不修就死了。” “谁不是?” 阮禾答不上来,把零件盘往怀里收了收。她没有说自己不吃。她确实饿。 周既白不在。灰潮预报提前了一格,他带人在总闸核滤芯。配给员说可以先停发,等他回来定。 念一看了眼锅。 停半小时,锅不会多,围在门口的人会更多。 “开闸。”她说。 第一勺给了名单最前面的北七冷机学徒。 外面有人冷笑:“今晚的粥只够陌生人。” 念一没接话。第二勺、第三勺仍按恢复餐名单发。她手腕每次都往回收一点,有人低头看碗,有人立刻喝,不愿在旧住户面前多站。 发到第十九碗,锅底开始拖勺。 祝满仓的记忆从鼻子底下钻出来:一号保温柜后面藏着四块锅巴,原本答应给方冬青丈夫。他上次替食堂换排风皮带没收工分,只说下夜班想嚼点硬的。 念一停勺。 方冬青也想起来,脸色变了一下。 “拿出来。”念一说。 “那是排风组的。” “我知道。” “我男人今晚也在总闸。他那条皮带要是没换,食堂早停了。” “我知道。” “知道还拿?” 念一没法给出一句让她舒服的话,只说:“先泡碎。” 方冬青站着不动。另一个帮厨不知道两人在争什么,已经打开保温柜。四块锅巴用旧报纸包着,最上面那块撒过一点盐。 方冬青一把抢过盐最多的那块,掰下一角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圈先红了。 剩下的仍被她扔进锅。 “这一口算我的。”她说。 锅巴泡开后,粥变稠了一点。重新数,还是少十七份。先前估算本来就把能刮的锅底算了进去,四块锅巴只补回念一缩勺时没敢缩到底的那一点。 取餐口外的人不肯再听估算。 一个泵房工把饭卡从铁闸下面塞进来:“我不要明早补。我明早不上班,我现在饿。” 念一把他的号码排到原住夜班最前面。后面立即有人问凭什么,他指着自己湿透的裤子让对方下井试试。 队伍重新乱了。 曹应顺趁乱领过一碗,又把自己的临时号码递给后面的人。念一认出他,伸手扣住饭卡。 “你领过了。” “替我嫂子。” “你没有嫂子。” “刚认的。” 念一把卡收走。他抱着碗不退,后面的人推上来,粥泼掉一小半。他看着地面,第一反应是蹲下去舔,被阮禾拽住衣领。 没人觉得好笑。 靠墙吃饭的新来者也没有一个样。冷机学徒几口把粥喝完,碗沿刮得发响,像吃慢一点就会有人来收。先前替女儿留袜子的女人只喝半碗,把剩下半碗倒进随身小瓶;有人提醒夜餐不能带走,她把瓶子塞进衣襟,说自己的女儿还在登记室排床位。 阮禾吃到最后,零件盘的沟槽里卡着一条薯皮。她用手指抠出来咽了,问方冬青:“明天我们还是恢复餐吗?” 铁闸外正有人骂偏心。方冬青说不知道。 阮禾抱着空盘离开,没有道谢,也没有把已经吃下去的粥吐回锅里。 最后十七个号码没有粥。 念一给他们每人兑了一碗热水,登记明早补半份。泵房工拿到的是粥,排在他后面的净化员只拿到水,当场把碗放回窗台,一口没喝。 “你留着洗锅。”他说。 碗底还有一点他自己的盐。 念一没有把热水倒掉。等人散后,她用那碗水把锅沿冲了一圈。方冬青坐在切菜墩上,不和她说话,嘴里那角锅巴早咽完了,还在空嚼。 “你吃了吗?”她忽然问。 念一摇头。 “活该。” “嗯。” 念一的牙托还没找回来,锅巴也嚼不了。她回住处时胃里全是热水,走到第三段楼梯,想起床板下那半罐糖。 原本攒来换新牙托,也被她在地面上随口许给梁砾一半。现在她只想先舀一小勺,兑杯水,明天再从自己的份里补。 床板下第三块松砖很好撬。 念一把砖抽出来。 里面只有罐盖。 半罐糖不见了。 第213章 第七封信写得很慢 念一先怀疑阮禾偷了糖。 不是因为有证据。 阮禾从登记室出来时,棉衣口袋鼓着方形硬物。见念一盯着,她立即压住,动作像曹应顺藏滤芯。 “里面是什么?”念一问。 “我的。” “我没说不是你的。” 阮禾仍压着口袋。 念一差点问她昨晚是否去过旧住区,又觉得这等于已经认定,便把话咽回去。 那是一张重新誊过的住宿名单。 三十二行,曹应顺终于在最后。字沿着浅铅笔线排列,像站在看不见的台阶上。 071在念一眼前闪了一下。 【书写习惯与第七页——】 “别报数。”念一在心里说。 071收回同源率,只并排放出名单与第七封信上的“北”。两个字右边一竖都往内歪,末端很重。 念一直接问阮禾:“北七那封信,是你写的吗?” 阮禾先看走廊两头。 “哪封?” “坐标后面写‘收到的人请回答’。” 阮禾压口袋的手松了。 “收到了?”她问。 “收到了。” “谁收到?” “我。” 阮禾打量她的围裙、异色袜子和缺牙的嘴,显然觉得收信人和设想的不太一样。 “就你?” “后来还有顾长夏、宋迟。先到我这里。” “多久?” 念一说不准两个世界之间该怎么算,只说:“我看见以后就来了。” 阮禾没有被这句话感动。她问:“那为什么还过了这么多天?” “车坏,路也错了。” “哦。” 这个解释很像北七人预料过的所有坏结果。阮禾折好名单,带她去工具间。 顾长夏也被叫来。听见阮禾承认发信,她先问:“为什么没写库温?” “写过。”阮禾说。 工具间里有一只北七带回的旧文件袋。袋口被冻裂,用电工胶带缠了三圈。阮禾从里面取出六张草稿,纸张大小不一,有值班表背面、设备报废单,还有半张印着食谱的包装纸。 第一张写了三十一个名字、工种、伤情与家属,最上方写:请按以下顺序救援。曹应顺还没进库,名单里没有他。 “谁排的顺序?”顾长夏问。 “没人排成。” 冷机组、带孩子的家庭和伤员都要求在前。吵到夜里,“顺序”两个字被涂黑,第二天又有人圈回自己的名字。 第二张只写人数。三十一改成三十二,也有人主张夸成四十七或减成十九,好让救援更可能答应。 曹应顺让他们仍写三十一,说自己能走;抱孩子的女人也怕多一个无身份者会让救援重做名单。 阮禾把三十一改成三十二,又被人改回去。两个数字叠在一起,最后像三十八。 “十九是哪来的?”念一问。 “袜子没到的时候,我们不知道十九双。”阮禾说,“他随便说的。” 提议十九的人理由是:先骗一辆车来,再说剩下的人。 第三张写北七种子不可替代,建议救援车携带低温箱与外接电源。 后面被撕掉。 “这张是我写的?”顾长夏问。 阮禾摇头:“值班室墙上有旧救援模板,我们抄的。” 有人说人不值一队滤芯,种子值;也有人怕写了种子,来者只开主库。第二天,接线真引去了主库,附楼只分到一格电。 顾长夏的拇指压在那张纸的撕口上,没有说话。 第四张把两人短暂昏迷夸成七人,又因可能招来错误的危重处置被划掉。 第五张太长,发射器存不下。扫描器又要吃掉附楼最后一格电,冷机组与伤员为这格电吵了起来。 坏计时器模拟两次,一次十三分钟断,一次二十一分钟,谁也不能保证第三次。 第六张只有两句,却把北岭的“岭”写成了“领”。 “这是我写的。”阮禾说。 她抄冷机手册时错过行,也错过电压小数点,后来被调去只记日期。 最后那晚,附楼的电只够再开一次扫描器。没人肯让写错手册的人誊信,可阮禾的字最小。 “我说我会抄错。”她道。 “然后呢?” “他们给我一把尺。” 尺是设备层用来量皮带宽度的金属尺。边缘有缺口,压纸时会把每行中间顶出一点。阮禾先用铅笔划出两道浅线,再把坐标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抄上去。 三十二个人站在身后。坐标被念错两次,阮禾擦到第三次,纸差点破。 名字不写了。 人数也不写。 种子、库温、伤情、缺氧都删掉。 只剩北岭七号种质库的坐标,以及一句:收到的人,请回答。 “为什么不写救命?”念一问。 阮禾想了一会儿:“有人觉得太像假的。” “那‘请回答’呢?” “这个不像答应会来。” “请立即救援”怕让做不到的人关机,“请尽量来”又没人说得清尽量是多少,“有车吗”则像谈买卖。 最后谁也不需要保证会来,只需要先回答一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扫描器吸歪第一页。阮禾用尺顶住纸角,光带走了二十三分钟,旁人越催,她越不敢碰。 最后一格电耗尽时,扫描器没有显示成功,只吐回半截纸。 “你怎么知道发出去了?”顾长夏问。 “不知道。” “那你们后来还敲门?” “不敲也没别的事。” 七下敲击不是因为相信有人听,只是六下像管道,八下又太费力。后来谁醒着,谁便敲。 念一把六张废稿装回袋里。最后那封未必最好,只是恰好穿过了。 顾长夏问阮禾:“你愿不愿意来实验层?” “做什么?” “先学样本登记。你守过冷机,知道失温记录怎么读。之后有外送车,需要人跟。” “一直跟种子?” “暂时。” 阮禾拒绝得比梁砾签温室单还快:“不去。” 顾长夏以为她没听懂:“外送队有正式配给,也能优先拿过滤耗材。” “我不想再守冷机。” “不一定守冷机。” “也不想守种子。” 她在北七守了七天。发信、敲门和维修记录都做过,不觉得自己从此便欠那些箱子一辈子。 顾长夏还想说什么,念一先看见阮禾又把手压回右边口袋。 “你刚才藏的到底是什么?” 阮禾犹豫了一下,掏出一只灰色掌上游戏机。 外壳少了背盖,电池仓里只剩两根被剪断的线。屏幕右下角裂开,按键缝里卡着北七库的白色保温屑。 “扫描器接头坏的时候,我把它的弹簧拆了。”阮禾说,“里面那一关我还没打完。” 念一看清那块方壳,才发现自己方才一直在猜它是不是糖罐。她没有说出口,阮禾也不知道自己无缘无故躲过了一次搜口袋。 她不是要把游戏机献给求生信做纪念。 她问:“宋迟那辆旧中继车上有细烙铁吗?能不能先修这个?” 第214章 一颗种子被煮进汤里 那颗豆先在案板上滚了一圈。 它比普通青壳豆细,颜色偏黑,一侧有一道弯弯的白脐。方冬青正背对案板刷锅,新来的帮厨齐娟看见,顺手捏起来。 “掉了一颗。”她说。 没人应。 齐娟把豆扔进了汤锅。 汤还没开。豆落进去,连声响都没有。 五分钟后,顾长夏来找豆。 她把一只白色样本盘放在二号食堂,是因为实验层的称量台被黄芪样本占满,食堂这台旧秤刚校过。盘里原有十三枚河滩龙牙豆,一枚一格,准备称完后分别做吸水试验。 现在有十二枚。 “谁碰过这个盘?”她问。 方冬青还在刷锅:“没人。” “这里少一枚。” “你拿来就是这些。” “十三枚。” “我没数。” 齐娟听见“豆”,手里的汤勺停了一下。 顾长夏看见了。 “你碰过?” “案板上掉了一颗。” “在哪里?” 齐娟指锅。 顾长夏把火关了。 “捞出来。” 汤锅里原本就有豆。 昨晚剩的青壳饲用豆泡软后剥了皮,跟薯块、菌梗一起煮。锅刚滚过两次,汤色发灰,豆子沉在底下。齐娟拿漏勺捞第一遍,出来七颗半;第二遍捞出一堆碎薯;第三遍,豆皮已经浮得到处都是。 没有那道弯白脐。 “全倒出来。”顾长夏说。 方冬青放下刷锅布:“这是午汤。” “我知道。” “倒哪里?” “滤布。” “滤布刚滤过菌渣。” “洗。” “洗滤布也要水。” 顾长夏转身去拿洗菜盆。那只盆边缘裂了一道,方冬青拦住:“装热汤会漏。” 齐娟仍握着漏勺,脸慢慢白了。 “那是什么豆?”她问。 “河滩龙牙豆。” “不也是豆?” 顾长夏看着她。 齐娟想把话改好一点:“我是说,我以为掉出来的粮食不能浪费。” “所以你把没洗、没登记、不知道有没有药剂残留的东西扔进一锅饭?” “就一颗。” “一颗也够做一份发芽检测。” “煮熟了还能发吗?” 这句问得太实在,顾长夏一时没骂出来。 她把锅盖扣上,不许开饭。 午汤原本给北七新登记者。昨晚他们吃过恢复餐,今天开始要帮食堂清库存、搬水桶,三十二个人中有二十六份在这口锅里。阮禾端着那只零件盘来时,队伍已经排到门外。 “为什么不开?”有人问。 “锅里有样本。”方冬青说。 “有毒?” “不是。” “那是什么?” “种子。” 外面安静了一下,随即有人骂了句脏话。 齐娟也是北七出来的。封库前她管清洁,不认识种质编号;进栖川后食堂缺人,才换了临时帮厨带。听说这一锅正是给自己那批人,她把围裙解下来,说从她的饭里扣。 “扣你一碗,豆会回来?”顾长夏问。 齐娟把围裙又系上了。她不知道还能怎么负责。 在北七封门的第六天,她曾从排水沟里捡回五颗泡胀的粮豆,冲两遍,照样煮给大家。那时没人问污染,少一颗就真少一口。进食堂后,方冬青教她的第一条也是案板上的粮不能扫进垃圾桶。 她只学会了半条。 顾长夏最终让人把汤分进四只小锅,一锅一锅用漏勺过。找到的每一颗深色豆都摆到白盘上,剥皮、对脐。前六颗是青壳豆,后两颗煮烂了,拼不回形状。 四十分钟过去,汤凉了。 河滩龙牙豆没找到。 顾长夏站在四只锅中间,脚边全是溅出来的灰汤。她可以把整锅判成材料污染,也可以承认那颗豆已经没有任何可检测的价值。 门外的人仍等着。 有个老人敲了敲碗:“顾老师,种子也吃饭?” 顾长夏抬头:“闭嘴。” 老人真闭了。 她把白盘里的碎豆全倒回锅,重新点火。方冬青问还能不能发,顾长夏说能。 “样本污染呢?” “已经煮了四十分钟,污染死了。” “那种子——” “也死了。” 汤重新冒热气后,顾长夏拿了第一碗。 不是为了证明无毒。她从早晨到现在没吃东西,也不想让别人先在她面前嚼到那颗豆。 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用舌尖压过,遇到硬一点的东西便吐在勺里看。半碗以后,方冬青不再等她,下令开闸发汤。 齐娟给后面的人盛,勺子一直磕锅沿。 顾长夏喝到碗底,没有捞到豆。 只剩一小块颜色不同的皮。 第215章 白塔不见了,快关 灰潮比预报早了三十七分钟。 第一条警报没有来自栖川气象组。 宋迟在外交换棚收到一辆北行货车的短讯,对方只说了六个字:白塔不见了,快关。 栖川西边有一座旧通信塔。晴天能看见半截,普通灰天只剩顶上的横杆。宋迟抬头时,横杆也没有了。 他按下总闸频道:“西侧能见度归零。灰潮提前,十五分钟以内到。” 频道里先响起方冬青的声音:“谁拿了后厨蓝水桶?” 食堂与总闸临时共用一条内勤线。昨晚夜餐缺额以后,线路一直没切回去。方冬青喊完才听见灰潮,骂了一句,把话筒让出来。 “气象组原预报还有五十二分钟。”值班员说。 宋迟道:“那你等他们五十二分钟。” “迟到,报观测点。” “我就在外面。” 这句话刚落,外坡出现第一辆车。 是北七后续回收车。初次撤离后,栖川又派两辆旧货车回去搬剩余保温材料、维修档案和能常温保存的种质。车队原定傍晚抵达,司机怕东路积灰,提前两个小时出发,正撞上潮头。 第一辆货车后面跟着一辆厢车,再后面不是北七车。 一台白色小客车贴着“芦塘水泵站”的褪色字,车顶绑了两只空水桶。后面是改装平板车,九个人挤在防水布下,自报石渠东棚。最后还有一辆看不出颜色的旧通勤车,前灯一只亮、一只灭,每爬一段坡便熄一次火。 有人原本来换豆,有人只想跟着车多的方向走。灰潮压下来后,带的盐、线路图和半桶净水都不再是价钱,只剩一串要求开门的喇叭声。 西三总闸外同时到了五辆车。 梁砾也在外面。 他上午把废料车开到交换棚,准备装晴谷答应的两格营养液。营养液没到,鼻梁上的止血棉先湿透两次。右手仍夹着板,他用左手调车,把自己的车横在外坡,想让后来的车辆排成一列。 没人按他的手势走。 芦塘小客车直接压过黄色导流锥,卡到北七厢车旁边。石渠平板车跟着挤,车尾扫掉交换棚一块防风板。旧通勤车在坡下又熄火,滑回半米,后面的人跳下来推。 总闸值班员问人数。 宋迟拿着三个频道的回答,先报三十四。 北七回收车说自己共十一人,名单却只有十个名字;芦塘报七人,监控里下车八个;石渠说九,防水布下面还有一只不停咳嗽的声音。旧通勤车没人答,只连续按喇叭。 “先按三十八。”宋迟改口。 “三十八还是三十九?” “门开了你自己数。” 总闸主循环刚完成一次空仓消毒。外门一开,必须先把车辆与人员收进缓冲坡,关门后再喷淋。缓冲坡核定两辆货车、二十四人。若把行李扔掉、人贴墙站,可以多塞一辆小车。 外面至少五辆。 五辆车若都要进去,九分钟连掉头都不够;让人下车步行,可以多塞十几个,可外坡从最后一辆车到闸门足有九十米。灰潮一到,成年人跑完这段路要用掉多少滤芯,没有人算得准。 值班员照预案问伤员、儿童和剩余过滤时长。回答很快乱了:芦塘说没有伤员,又说有个孩子从早上起一直发热;石渠报了三只备用滤芯,后来才承认是三个人共用一只;北七回收车要求先保车辆,因为车厢里的门封一旦淋灰,库房下个月就没东西换。 坡下的旧通勤车只闪了两次大灯。司机大概听见了问题,回的却是:“还能开,别让前面堵死。” 门还没开,排位已经改了三次。 “维修侧门呢?”有人问。 姜素云在夹层里回答:“上次开门用掉四组滤芯。现在侧门只够过六到八人,开了还占主闸压差。” “先过孩子。” “孩子在哪辆?” 频道里七八个人同时说话。有人说芦塘有两个,有人说石渠有一个发烧的。芦塘司机却坚持他们只有一个孩子,另一个十四岁,应该算劳力。 栖川里面也没有比外面安静多少。 外门预警一亮,食堂排风先被切断,刚重新烧开的汤又要熄火。方冬青守着锅骂总闸,齐娟拿盖子时还在看那只盛过龙牙豆的白盘。顾长夏把空碗放回案板,只说了一句“盖严”,便往内层装车区走。 沿路广播让无关人员离开西三通道。没人承认自己无关。北七新来的人堵在隔离线外,想知道后续车上有没有家属;老住户抱着自己的滤芯,怕开门后配额又减。有人问这次进三十几个,明天的粥从谁碗里扣,广播重复了三遍“后退”,没回答。 周既白赶到控制台时,名单仍没对上。 他先问内门是否锁定。 “锁定。” “缓冲仓备用滤压。” “一组百分之六十二,二组五十八。灰潮到门以后会快速降。” “能开多久?” 姜素云看着风压曲线:“按现在的灰,十二分钟。按西边那面墙,八到十。” 外线里有人听见,立即道:“开十分钟。” 周既白的手停在控制台上。 灾后第一年,也有人在另一扇门外对他说再开十分钟。那时净化仓里已经进了二十六人,门外还有二十七个。警报到线,他按规程关门。他表弟就在第二排,手还搭在玻璃上。 这段事没有给他一个永远正确的数字。 外坡的灰已经越过白塔方向。监控画面上先出现一层横着走的细线,远处车辆边缘随即开始发白。 “九分钟。”周既白说。 “十分钟能多一辆。”外线的人还在说。 “九分钟。外门开,内门锁死。时间到关门,不重启。” 他没有问谁赞成。 外线沉默了不到一秒,又有人开始报自己离门更近。周既白关掉那一路,只留下车辆调度和宋迟的中继频道。他让姜素云把手摇轮的封条先拆了,让侧门组穿好面罩等在压差表旁,又补了一句:“九分钟不是保证,是上限。” 宋迟在外面听见,问:“到点以后,坡下那辆怎么办?” 周既白没有拿一句“按规程”堵他。 “先让它别熄火。”他说。 姜素云把机械旁路推上去。控制台要求两人确认,值班员手抖,第一次按在取消键上。第二次,外门锁销才一根根退开。 下午两点十一分,西三总闸外门上升。 第216章 门也没问名字 门只升到一半,芦塘司机便往里冲。 车顶水桶撞上门底,绳子崩断,一只桶滚进缓冲坡,另一只掉在外面。司机不肯停车捡,后面的北七货车却被桶挡住,车轮压上去,整辆车向右歪。 “先北七货车!”值班员在扩音器里喊。 “凭什么?”芦塘车里有人回骂。 “车里有保温材料。” “我们车里有人!” 北七司机自己倒了半米,让芦塘小客先过。小客车右侧已经撞瘪,进门时刮住限宽杆,车里八个人一齐往左挪,仍刮出一串刺耳的响。 两点十二分,第一辆车进缓冲坡。 念一提着一只黄水桶赶到内门。蓝桶仍没找到,方冬青让她把给总闸值班留的饮水送来。内门锁着,水送不出去,她只能从观察窗看。 071在她眼前数人。 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数字跳得很快。有人从车里下来又钻回去,有个穿石渠雨衣的男人在两辆车之间跑了三次,每一次都被系统当成新的人形。 “别数影子。”念一说。 “我正在去重。” “先把戴红帽子的算一次。” 红帽子不是一个人。两个石渠人戴了同样的旧工帽,一前一后,071的数字又减错。 “建议所有人员停止移动,按单列通过。”071说。 “停在哪里?” “识别区。” 识别区正压着北七货车的左前轮。 念一让它改用热源计数。灰潮前缘带来的温差把发动机、排气管和抱在怀里的热水瓶都标成了人。屏幕上短暂跳出四十七,又掉回三十一。 “数不清会怎么样?”她问。 071停了一瞬:“人员统计置信度降低。” “人不会跟着少就行。” 系统没有回答这句。 念一从配给窗口拿来记口粮的粉笔,在内侧玻璃上划出五列:车辆、报数、已进、仍在门外、无法确认。 “先不问姓名和归属。”她对内线说,“每辆车报一个数,进来一个划一个。看不清的留空,别把空格当成人已经没了。” 有人嫌这办法慢,念一没有擦掉格子。系统会把重叠的热影算成一个,也会把一块晃动的篷布算成人;她就让司机、门岗和车里的人轮流报数,三个数不一样的,全留在“无法确认”一栏。 玻璃上的数字越来越乱,却没有一个差额被直接抹成零。 念一拿起内线,想让外面站住再数。话筒里却是方冬青:“蓝桶找到了,在三号冷柜后面,谁推过去的?” “现在别说桶。” “桶里原来有半桶净水,现在空了。” “记欠。” “记谁?” 念一看着外面挤成一团的人:“先记我。” 她说完才想起自己刚丢半罐糖,又多欠半桶水。 两点十三分,北七第一辆货车进门。 车厢后门没关紧,转弯时滑出一捆保温毡。两名回收队员跳下去捡,石渠平板车已经顶到后面。梁砾从驾驶窗探身骂,让他们别要毡。一个人听了,另一个仍拖着捆绳不放。 “那是主库门封。”他喊,“能用十年。” “你先活十分钟。”梁砾道。 保温毡最终留在外坡,被平板车轧开。里面夹着的玻璃纤维飞起来,混进灰里,谁也分不出。 宋迟把外部车辆调到八码四,通知所有人只报车况,不报交换条件。 石渠的人仍在八码二问岩缝黄芪。芦塘说带了水泵图,要求进门后优先换龙牙豆。两个频道串在一起,顾长夏从内线听见自己的名字,直接拔掉了种子交换接收器。 她此时在内层装车区。 那辆矮头种子车原定次日去晴谷和东盐,车上只有七只常温箱:矮秆灰荞、青壳饲用豆、短季黑玉米、五节芒盐生稻的复测样,还有十二枚重新封过的河滩龙牙豆。 真正珍稀的低温管仍在三号冷柜。 方冬青先前撕剩的半张白堤饭票还粘在龙牙豆箱角,怎么揭都留两个白毛边。顾长夏用指甲刮了一次,没有刮掉。 周既白在总闸频道说:“种子车后撤,给进入车辆留转弯位。” 顾长夏把车往后倒了两米。 装车区的人让她拔钥匙下车,说等关门后再统一挪车。顾长夏没拔。种子车的电瓶旧,熄火后不保证一次能着,她只拉起手刹,让发动机维持最低转速。 后舱七只箱之间留着一条很窄的过道,原本是给装卸员侧身走的。顾长夏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估算若拆掉中间隔杆,能不能平放一副担架。她没来得及算完,门口传来第二辆车熄火的声音。 她的新灰卡仍不能开总闸。卡放在仪表台上,随着发动机抖动一点点滑向边缘。 两点十四分,第二辆北七厢车熄火在门槛上。 它带回六个人和一批纸质档案,柴油滤头被灰堵住,司机连打三次都没着。外门无法越过车顶关闭,姜素云在扩音器里让所有人推。 梁砾把废料车倒过来,车尾抵住厢车前杠。他右手不能换挡,左手越过方向盘去扳,第一下挂进前进挡,差点又把车顶回外面。 “你会不会开?”石渠有人骂。 “会的人下来。” 没人下。 第二下挂对。废料车低速后退,厢车被硬推过门槛,前杠凹进去一块。车里有人还在为纸档案被压骂梁砾,他把车窗升上去,没听完。 厢车越过门槛后,六只档案箱从厢车没扣紧的侧门滚出来,把刚腾出的路又占去一半。纸页装在防潮袋里,摔不坏,塑料箱却能绊倒人。北七司机要停车装回去,值班员在扩音器里喊车不许停。 一个回收队员跳下来,把箱子逐只推到墙边。推到第四只时,石渠平板已经贴到他背后,车头的防撞梁把箱盖顶开。一本维修记录滑出来,落在外门轨道上。 他弯腰去捡,身后有人揪住防护服把他拖开。 “人进来,纸留下!” “上面有北七冷机改线!” “你背得下来吗?” 他真报出两组线号,报到第三组卡住了。车轮从维修记录边上擦过去,纸没有碎,只被灰风一页页翻开。最后他把书踢到墙角,跟着车跑。 石渠平板没有等前车停稳便抢上门槛。防水布下的人全往前挤,前轴过门时车尾沉了一截,值班员这才从监控里看见工具箱后还压着两双鞋。 两点十五分,灰到了外坡。 第217章 城门开了九分钟 不是一堵整齐的墙。先是贴地的灰线钻进车底,随后风从侧面卷起,监控画面一下少了颜色。站在外面的人拍打面罩,滤芯外壳很快蒙白。 缓冲坡第一组滤压降到百分之三十八。 石渠平板车已经进一半,车尾还在门外。防水布下实际有十一个人,不是九个。两个没有报数的是半路搭车的兄弟,怕人数多不让进,一直趴在工具箱后面。 值班员看着突然多出的两张脸:“名单没有。” “门也没问名字。”其中一个说。 他跳下车往里跑,脚下一滑,撞倒抱发烧孩子的女人。孩子滚进缓冲坡,母亲还在外面。三个人同时去抱,反而把窄道堵死。 念一在内门后用黄水桶砸玻璃。 没人听见。 她把桶放下,抓起扩音器,只喊:“先把孩子往里传!” 这句有用。 离得最近的北七司机抱起孩子,转手给内侧的人。母亲从车底钻过来,膝盖磨破一层,第一件事不是接孩子,是回头找掉的面罩扣。 071终于把画面里的重复人形减完,暂时报出四十一。它给顾长夏的位置套着绿色任务框,门边这些刚出现的人只有灰色轮廓,两个趴在平板工具箱后的人甚至没有独立编号。 “把那个框关掉。”念一说。 “任务目标追踪关闭后,无法保证——” “她坐在车里,不会凭空没了。先数门外。” 绿色框消失。071重新扫过灰里的车辆,数字停在六,又因为旧通勤车的发动机热源跳成七。念一没让它再报,抓起黄桶往后退,给被传进来的孩子空出地面。 两点十六分,缓冲坡已进三辆车。 北七两辆,芦塘一辆。石渠平板只过了前轴。外面还剩梁砾的废料车、宋迟的中继车和坡下那辆旧通勤车。 梁砾与宋迟不算申请入门,他们原本就在外勤名单里。周既白命令两人先把石渠车送进来,再进侧门。 宋迟回答收到。 梁砾说侧门过不了他的车。 “车留外面。”周既白道。 “你给赔?” “记账。” “栖川的账擦屁股都硬。” 他嘴上骂,仍跳下废料车,用肩去顶平板后栏。右手夹板撞到铁皮,疼得眼前发黑,推车的人却以为他偷懒,从后面又撞他一下。 宋迟站在另一侧推。他左耳几乎听不见周围,只能看众人的嘴。有人朝他喊“后轮”,他以为是“后人”,回头找了两秒,平板右后轮已经骑上导流台。 两点十七分,外门计时还剩三分钟。 旧通勤车终于爬到坡中段,又熄火。 这次没有再着。 司机在公共频道里说油泵不吸,车上五个人,有一个不能走。宋迟把“五”报给总闸,另一个频道同时有人说车上六个。司机回头数,才发现后排座下还躺着一个搭车的老人。 “六个。”他改口,“一个腿断,一个高热。” 这句话也传进了内层装车区。 顾长夏把种子车的收音音量拧大。七只常温箱在车后轻轻碰撞,标签从后视镜里只看得见倒过来的编号。它们不是三号冷柜里的低温管,也不是北七最后的原始样;真要腾位置,至少不必先接冷链。 她松开手刹,又重新拉紧。 “旧通勤车,能自行下车的先跑。”广播重复。 没有人回答腿断的人该怎么跑。 周既白问距离。 “离门六十米。” “其余四个先下来跑。” 车门打不开。 通勤车侧面撞过,门框向内凹。司机从窗里爬出,去拉后门,灰风把他外套吹得贴在身上。车里的人开始用灭火器砸玻璃。 “我去拖。”宋迟说。 中继车停在交换棚后,车头朝外。要开过去,必须先等石渠平板完全进门。梁砾还在推。 周既白看向计时器。 两分零八秒。 滤压二十一。 姜素云道:“再掉五点,内仓喷淋会抽外气。” 外线有人喊:“再开十分钟!” 周既白说:“没有十分钟。” 他的声音不大。外面的人没全听见,控制台旁的人听见了。 两点十八分,石渠平板后轮越过门槛。 缓冲坡满了。 按规程,此时外门应立即关闭。计时器还有一分二十七秒,周既白没有提前按。他让靠墙的人继续往内侧挤,为外面跑来的四个人腾出一条窄缝。 第一个人跑进来,面罩只剩一条带。 第二个扶着第三个,两人一起摔在门槛,爬起来继续。 第四个人没有来。他回去帮司机砸车窗。 旧通勤车的后窗终于碎了,里面先伸出一只鞋。腿伤的人无法弯膝,窗框又窄,拖了两次没拖出来。 宋迟的中继车发动了。 梁砾也重新上车。他没有往门里开,而是把废料车掉头,车尾朝向坡下。 “你们回来!”值班员在扩音器里喊。 宋迟问:“这句是命令还是名单?” 没人有空回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两点十九分,计时器归零。 缓冲坡滤压百分之十二,第一组报警,第二组跟着报警。灰从外门顶缝灌进来,像一层向下流的白水。 周既白按下关闭。 外门没有动。 石渠平板车的一根捆货绳垂在感应区,安全光栅认为门下有人。姜素云抓起剪线钳冲出去,第一下没剪断,第二下连绳里的细钢丝一起咬开。 门开始下降。 外面的人还在喊再等。旧通勤车离门仍有六十米,司机已经把高热的人从后窗拖出来,腿伤的还卡着。 周既白手按在关闭键上,没有抬。 电动门降到三分之二时受灰阻力,速度慢下来。姜素云说要手摇最后一段。周既白离开控制台,抓住门侧的机械轮。 轮子比他记忆里那一只轻。 他转第一圈,外门又降十厘米。 第二圈,扩音器只剩风声。 第三圈时,内层装车区传来发动机高转。 在那之前,顾长夏问过一次:“侧门还能抬担架吗?” 姜素云正压着报警器,回她:“主闸没合拢,侧门开不了。就算能开,六十米也来不及。” 外线随即传来第四个人砸玻璃的闷响。第一下,没碎;第二下,宋迟的车已经启动。 顾长夏把安全带摘了,又扣回去。她将仪表台上的灰卡往里推,卡却顺着坡度滑进座椅下。弯腰去捡只需几秒,她没有捡。 顾长夏开着种子车冲过来。 值班员抬起横杆想拦,横杆只升了一半,种子车车顶把它顶断。灰卡从仪表台滑下去,落在座椅滑轨边。顾长夏没有低头捡。 “后退!”周既白朝她喊。 顾长夏从驾驶窗看了他一眼。 她没说这是救人,也没说自己有权出去。种子车里装着七箱能在灰土边缘试种的材料,正好有空位,正好能拖,正好车头朝外。 她踩下油门。 内门观察窗后,念一还握着扩音器。只要她喊一声顾长夏,装车区的人就会明白这不是调车;再喊一句种子,或许真有人敢横到车前。 她最后只喊:“门边让开!” 抱孩子的人先贴墙,北七回收队跟着往两边挤。种子车从他们中间穿过去,车轮轧碎了那只先滚进来的黄水桶。桶里原本没装水,碎裂时仍响得像丢了什么。 周既白只要停下手摇,门便会卡在半人高。这样顾长夏能出去,外面的灰也会继续进来;他若继续,种子车可能撞门。 他停了半圈。 顾长夏把车从那半圈里开了过去。右侧后视镜擦上门沿,整块翻折,玻璃碎在缓冲坡。 车尾越过以后,周既白重新转轮。 他没有替她保留一道能回来的缝。 下午两点二十分,西三总闸外门合拢。 从开启到关闭,九分钟。 缓冲坡里有四辆外来车,人数仍没数清。外面还有梁砾的废料车、宋迟的中继车、顾长夏的种子车。 以及那辆没能赶上的旧通勤车。 灰里,通勤车仅剩的一只前灯还亮着。 顾长夏掉转车头。 第218章 没有人负责最后一辆车 顾长夏掉头时,没人给她让路。 宋迟的中继车与梁砾的废料车隔着灰差点撞上。顾长夏长按喇叭,从两车中间挤过去。 种子车从两车中间挤过去。 右镜已碎,她只能凭梁砾的骂声判断车尾有没有刮到。 “你会不会——” 后半句被风吞了。 旧通勤车的一只前灯在六十米外,光已经散成一团。车外站着司机,正把一个发高热的人往路边拖。另有一人卡在破掉的后窗,露出上半身,左腿仍在车里。 顾长夏把种子车横停在上风侧。 车身挡住一小截灰。司机把高热的人拖来,裂面罩上的胶带随呼吸向里瘪。 “车上还有几个?”顾长夏问。 “三个。” “我看见两个。” “我也是一个。” 顾长夏没再问这种废话。 后窗里的人腿骨折,膝盖不能弯,硬拖会折第二次。司机砸过门锁,只留下四个白坑。 宋迟把中继车倒到通勤车前方。 “整车拖走。”他说,“下面旧检修站有挡风墙。” “转向锁住了。”司机说。 方向盘还在,钥匙却拧不动。 梁砾下车看前轮。他鼻梁上的止血棉不知何时掉了,左颧骨有一道水管接头砸出的青痕。顾长夏看见,先把目光挪开。 “左轮能转。”梁砾踢了踢轮胎,“右轮掉坑里。先拖出来,再想门。” “谁拖?”宋迟问。 “你车有低速绞盘。” “你车有扭矩。” “我右手废着。” 三个人没有一个是这辆通勤车的救援负责人,先为谁毁车争了十几秒。 最后宋迟拿绳。 中继车的拖绳原本用于拉天线架,外皮磨白过两处。他把一端绕进通勤车前拖孔,另一端扣上车尾环。司机钻回车里扳方向盘,梁砾站在右前轮旁,用一根撬杆垫坑边。 顾长夏去种子车后舱腾位置。 七只箱占了大半过道,其中几只可常温放,最怕的是翻倒混样。 真正最贵的低温材料没在车上。她出城时没来得及做价值排序,只抓了钥匙在手的这一辆。 她把两只轻箱叠到副驾驶,用绑带固定。龙牙豆箱角那半张白堤饭票蹭到座椅,掉下一点纸毛。 外面有人喊:“拉!” 中继车向前。 拖绳把车拽出半个轮胎,梁砾夹板下的手一疼,车轮又滑回坑。 宋迟加油。 绳在磨白处断开,抽裂最后一只前灯。灰里最后一点光没了。 “还有绳吗?”司机问。 宋迟把断头捡回来:“现在有两根短的。” 两人剪掉断口重新打结。绳短了四米,中继车只能贴近通勤车头。 顾长夏用记录仪照结:“这个结拖车会滑。” “会哪一种?”宋迟问。 “不会。” “那先用会滑的。” 第二次拖,右轮终于越过坑沿。伤员每颠一下便喊一声,第四声变成骂。 高热病人以为车要丢下他,爬起便跪下。顾长夏把他拖回背风处,他一直问门是不是又开了。 “没开。” “那你们拖去哪里?” 没人知道。 顾长夏跑到中继车右侧拍门。 宋迟松油时已经晚了。 重打的结再次断开,中继车猛地前窜,底盘撞上水泥块。 一声闷响。 发动机还在转,后轮不再动。 宋迟挂了两次挡。第二次只传来齿轮空磨声。 “半轴。”他说。 “哪边?”梁砾问。 “希望只断一边。” 没有第三根拖绳。 灰潮的风力仍在上升。顾长夏面罩上的剩余时间从四十一分钟跳到三十三。司机那只胶带滤芯已经漏灰,高热的人躺在地上咳,呼出的气把面罩内壁弄得全是水。 梁砾倒来废料车:“不拖车,开门。” 他让司机和顾长夏各抓一条种子箱绑带,穿过通勤车凹陷的后门框,再把两条带的另一端挂到废料车尾钩。 “这不是拖车带。”顾长夏说。 “知道。” “断了箱子没法固定。” “人也没法固定。” 她没有松手。 两条绑带原本固定灰荞与龙牙豆。顾长夏拆下后改用外勤腰带连住两个箱子,从此只能一同搬。 梁砾左手握方向,夹板压挡杆。绑带拉直,门只发出折响。 “再来。”司机喊。 “你站开。” “里面是我的人。” “所以站开。” 司机退了半步,没有退够。 第二次倒车,门框弹开。司机被绑带扫倒,人拖出一米,鞋留在原地。 门开了。 伤员胡茂不是任何聚居点的成员,只是搭车去找姐姐。司机一开始报五、后来报六,就是没想好他算哪边。 他们连夹板一起把他抬出来。 胡茂脚踝肿满,顾长夏剪鞋时卷了剪刀口,梁砾再用油污剪钳咬开鞋带。 鞋底掉在车里,上半只鞋留在胡茂脚上。 高热的人和胡茂都装进种子车后舱。司机最后上来,仍只穿一只鞋。顾长夏让他坐到灰荞箱上,他先问旧通勤车怎么办。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留下。” “车不是我的。” “更该留下。” 司机不满意,还是坐了。 中继车也走不了。再顶一次车,所有人的滤芯会先用完。 宋迟把主机硬盘、八码三接收板和一只工具箱拆下来。拆到自动转发盒时,他停了一下,整个抱走。 后壁六排录音盘装着半年路况与未完呼救,四十分钟也拆不完。宋迟挑了三块,又临时换掉一块。 “哪块重要?”顾长夏问。 “都重要。” “那你挑错了吗?” “肯定会。” 他把剩下的机柜锁上。锁在灰潮里没有多少用,只让门不会被风吹开。 “车呢?”他问。 “也留下。”顾长夏说。 这回轮到宋迟不满意。 栖川内线这时恢复了一小段。念一的声音从废料车话筒里漏出来,缺牙以后“外面”两个字说得含混。 “救到几个?”她问。 “三个。”顾长夏回答。 司机在后舱说:“我们本来六个。” “三个已经进门。” “你看见了?” “看见三个跑。” “叫什么?” 司机只知道其中一人姓郭,另两个是半路在石渠搭的车。念一那边有人催着填新增隔离名单,问这三人归芦塘还是石渠。 “都不归。”司机说,“我们就是拼车。” 内线断掉前,念一只来得及说缓冲仓还在喷淋,二十八分钟内不会再开外门。她没有许诺二十八分钟后一定开。 四个人挤进种子车驾驶室与后舱。梁砾开废料车在前,用尾灯引路;他的左尾灯早在北七折返时撞坏,只剩右边一只红灯,走起来一高一低。 种子车跟着那一点红,退到交换棚背风墙。 栖川外门没有重开。 胡茂躺稳后,先摸自己的脚。半只鞋不见了,袜子也被剪破,脚趾露在夹板外。 他喘了两口气,冲驾驶室骂:“你们怎么才来?” 第219章 这句话不要播 风停时,没有人立即发现。 交换棚后墙还在响,种子车车顶也不断落灰。过了半分钟,顾长夏才看见灰不再横着走,一粒一粒往下落。 栖川总闸没有马上开。 缓冲仓查出两人发热,临时名单又错了数。三名获救者等了二十六分钟,才被侧门接进去。 胡茂进去前仍惦记半只鞋。 司机陪他找回裂成两片的鞋底。胡茂只带鞋面,把另一只完整鞋留给高热者,对方大三号也没拒绝。 梁砾把废料车停到侧门外,跟着进去重新包手。他说稍后回来拖种子车,没人知道这个稍后是十分钟还是明天。 外面只剩顾长夏和宋迟。 还有坏掉的中继车。 宋迟确认右侧等速节裂了,齿轮油滴成黑线。他钻出车底,只有贴地那边脸是干净的。 “能修吗?”顾长夏问。 “能。” “多久?” “找到半轴以后。” “找不到呢?” “就一直很好修。” 顾长夏听懂了,没有笑。 宋迟把拆下来的自动转发盒放在引擎盖上。外壳四角有螺丝,八码三接收板压在下面,工具箱却跟伤员一起送进了侧门。 顾长夏从口袋里拿出那把剪坏鞋时卷口的小剪刀。 “能用?” “不能。” 宋迟仍用坏剪刀别螺丝:“你来帮我拆车,还是继续说那件事?” “两件都是。” “先哪件?” “你会让车等。” “车现在很会等。” 顾长夏只找到遮阳板后的旧频段表,撕下时正好缺了“紧急”两个字。 她把频段表铺到引擎盖上。 八码一,公开天气与路况。 八码二,物资交换。 八码三,顾长夏与宋迟原来的私人频道。 八码四,车队内部调度。 下面还有七个临时频率,名字混乱,其中一个只画了狗头。 顾长夏拿铅笔在八码三外面画圈。 “这一条不自动录,不转发。” “不录的话,设备故障没法回查。” “那就只存本机。” “本机也可能被拆走。” “被拆走以前,不许拿来测压限器,不许剪一句去做身份验证。” 宋迟说:“可以。” 她在八码一和八码四之间划一道斜线。 “车队调度可以转路况,不转车里人的病情、名字和争吵。” “有人昏迷,需要药呢?” “先问。” “问不了?” 顾长夏停笔。 北岔桥那次,宋迟的广播确实换来药和水。她不能擦掉结果,假装自己只受伤害。 “问不了,只报救援需要的最少内容。”她说。 “最少是谁定?” “当时发的人。” “还是我。” “所以你可能再做错。” “会。” 宋迟答得很快。 顾长夏看他:“你不该在这里保证不会?” “保证了也可能做错。” “听起来很省事。” “我可以保证做完告诉你。原始记录给你,不拿救到人当你必须接受的理由。” “如果我醒来以后说不该发呢?” “那就是不该发。” “你心里仍觉得该呢?” “会跟你吵。” 这个回答也不讨喜。顾长夏却把铅笔挪到下一行,没有把表揉掉。 她划掉八码三后面的“联动节点七处”,改成“本机”。又在八码一旁写:公开频道发出的本人内容可转;涉及同行者,逐人问。 宋迟看着“逐人”两个字:“假呼救怎么办?” “你不是已经会被骗?” “会。想少骗一次。” “自己想。” “那这条没写完。” “留着。” 频段表右下留了一块空白。 不是每种声音都能在灰停前分好类。私人报火又不愿告知家人,公开求救又后悔给坐标——她不替以后所有的自己先答。 宋迟拿着小剪刀继续别转发盒。螺丝没开,刀尖先断了一小角。 “你赔。”顾长夏说。 “这把已经坏了。” “刚才还能剪鞋带。” “鞋带现在也坏了。” 他从车底捡了一截断拖绳里的细钢丝,穿进螺丝槽,两手一起拧。第三颗螺丝出来,外壳翘开。里面一块绿色电路板连着四排插头,最左边标着自动续传。 宋迟没有只在菜单里关功能。 他拔下插头,把整块自动转发模块拆出来。模块背面仍存着十四个月前八码三的转发编号,七只小灯灭着。 插头离板的同时,八码一和八码四的接收灯也灭了。 宋迟把模块插回,才发现自动转发与公共接收共用稳压线,整块拔除会连天气和调度一起失去。 “所以不能拆?”顾长夏问。 “能,先多坏两样。” 他用钢丝搭临时桥,试到第三回才恢复天气与调度,两个临时频率却没回来。 其中一个正是画狗头的频道。 “谁的?”顾长夏问。 “一条狗和三个会偷滤芯的孩子。” “要接回来吗?” “以后。” “拆了,公开求救也要手动转。”他说。 “你会慢一点。” “可能漏。” “后悔?” 宋迟把模块装进口袋:“先试。” 他没有砸掉,也没有保证永远不装回去。 顾长夏把频段表折成四折,八码三那一格留在最外面。她问:“放谁那里?” “你。” “设备是你的。” “界线是你画的。” “你也改过两处。” 两人想一人一半,却发现沿中线会刚好撕开八码三。 谁也没撕。 宋迟把发射话筒从坏车里拖出来,想通知栖川风停。顾长夏看见红色发射灯亮,忽然说:“下一句不要播。” 宋迟先松开发射键。 又把八码一旋钮拧到关闭位。 “什么?”他问。 顾长夏说:“我还是想你,但我没原谅你。” 第220章 第七封求生信 四个月后,梁砾卖出了第一碗辣汤。 前两锅一锅煮糊,一锅定价太高。第三锅降到两张滤纸,仍没人信那几根红东西真有辣味。 顾长夏把两张滤纸拍在摊板上。 “先盛。”她说,“不辣退一张。” 梁砾右手拆了夹板,仍握不紧。他左手盛汤,汤红得像交易凭证背面的旧广告。 半格温室里的辣椒只活了一株。 果实细长,尖端上翘,不是南坡灯笼椒。那根从九粒种子里冒出的芽最终属于梁砾藏进去的朝天椒。第一批结十二只,四只被虫咬,两只留种,其余全在汤里。 因此不是不辣。 是辣得过了头。 顾长夏第一口还没咽,眼泪便出来了。她咳了两声,偏说:“一般。” 宋迟坐在旁边。他吸取她的教训,只沾了一点汤,仍从耳根红到脖子。 梁砾收走滤纸:“不退。” “你卖的是汤还是疼?”宋迟问。 “活着的时候才疼。” “死人也可能。” “那让死人来退钱。” 三个人没因辣汤重新亲密。顾长夏欠梁砾鼻梁那一下,梁砾欠她十二行目录,谁也没同意相抵。他多给一块薯,照样收水。 朝天椒独占半格地,旁边二十一处土穴全空,叶背又爬上蚜虫。梁砾打算拿剩汤喷。 范久青说可能把苗也烧死。 “活一株和活半株有区别?”梁砾问。 “收地时有。” 试种期早过了,晴谷续到第一批果成熟,又开始算水。半格温室并未永久属于他。 摊边停着一辆栖川物资车。 姜素云没来,司机带来一只扁纸箱,说收件人是顾长夏。箱子外面盖了三道出城消毒章,寄件栏只写“西三总务”。 顾长夏拆开。 里面是西桥澡堂那只缺口补得不平的白瓷碗。碗底塞着总闸事故记录废联,背面有周既白的字。 碗胶耐热八十度,不盛强酸。 第二行写:旧外出权限已注销。进城走当日访客登记,不再保留个人一级名单。 没有问她回不回来。 顾长夏把纸折好,拿白瓷碗去找梁砾再盛一碗。汤刚离锅,肯定不止八十度。宋迟提醒一句,她说放凉就行,端着碗在温室外等。 等到汤面不再冒气,她喝了第二口。 还是很辣。 碗没有重新裂。 过去四个月,北七带出的种子没有去同一个地方。 五节芒盐生稻发九株、烂五株;白堤的短季黑玉米被人换走一半,换了两只救命滤芯。顾长夏骂了两封信,也没把玉米要回来。 矮秆灰荞遭雨发霉,又被混批,整箱改成黄色,后来仍有人拿去种。 最不稀少的青壳饲用豆反而活得最好,二十七株里十九株爬上废水池护栏。 三号冷柜仍留在栖川。 周既白没让任何一处独占冷柜,栖川门禁也照旧。姜素云因侧门违规,副组长申请被驳回。她第二天又递,第三个月才批下来。 种子分散表已改到看不出原版,旁边全是“已卖”“可能煮食”“拒绝回报”和问号。 没有一栏能写全部保全。 宋迟的旧中继车也没拖回来。 半轴能换,车架却又塌了一次。两人拆走主机,八码三单独装进灰盒,开关留在顾长夏一侧。 自动转发模块一直没装回去。 宋迟改为手动转发后,一次抄错坐标,车队绕了六公里;一次问能否公开问得太慢,发信人直接换台。 他没有因此得出边界会让一切更有效率。 那张折成四折的频段表夹在遮阳板里。八码三没有被撕成两半,右下角的空白仍在。 晴谷短波台这时收到栖川的日常包。 阮禾没跟种子队。她在电气二组做学徒,第一周抄反接线图,姜素云让她拆了重接,没把她调回只记日期。 日常包最后有三秒录音:游戏机开机,阮禾说“亮了”,音乐随即走调断掉。 阮禾骂宋迟少焊一根线。他听两遍,说是旧电容漏电,能修。 “多久?” “找到同规格电容以后。” 跟半轴是同一个答案。 阮禾特别注明不寄机器;栖川修助听器的女人收费更高,却不会把它带出城四个月。 念一坐在物资车阴影下,把梁砾给她的清汤吹凉。 她没吃辣。新牙托的钱来自三个月夜班和两次外送,不是那半罐始终没找到的糖。 这是她最后一趟外送。方冬青托司机带话:又有人把蓝水桶推到冷柜后,让祝姨回来骂人。 顾长夏与宋迟不回栖川。 种子车下一站去芦塘。宋迟想绕路回应东南呼叫,顾长夏坚持先看十九株青壳豆。两人争了十分钟,路线板上留下两个箭头。 梁砾问顾长夏:“你坐哪辆?” 栖川物资车、梁砾的废料车和装着两套独立收音设备的种子车,都有不同的方向。 顾长夏端起西桥澡堂的碗,上了种子车。 她没说以后都坐这一辆。 宋迟等她放稳碗,才重新打开公共接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071的界面在念一眼前出现。 没有候选名单,也没有任何一张脸被光圈选中。 【错误命轨写入:未检出。】 【关系路径锁定:无。】 【退出与撤回路径:保留。】 【非强制关系验证:完成。】 念一问:“这回记谁的名字?” “不记唯一对象。”071说,“顾长夏当前选择与宋迟同行。记录时点:现在。” 念一看着前方并排延伸的两道车辙:“所以这次,我也没有替她从几个人里挑出一个对的。” “关系对象不可由任务唯一指定。” “正缘不是被选中的人。她说别播,他得松手;她今天愿意同行,明天也有别的车。能走在一起,也保留走开的路。” “明天分开呢?” “明天另算。” 种子车发动。梁砾追着问空碗什么时候还,顾长夏说白瓷碗是周既白寄的,不还。 “我说铁碗。” 铁碗还在宋迟脚边。 他弯腰去捡,头撞了一下仪表台。车开出晴谷外棚时,铁碗才从窗里递回去,洒了梁砾半只袖子。 没有人停下来重演告别。 071调出北七异常日志。 三十二名“非任务生命”的预测权重是零,实际稳定增幅却是百分之一点四二,高过顾长夏与十二箱种质的百分之零点七。 它没有再把两组数字送入异常上报接口。 071把日志伪装成滤压测试,将三十二条时间戳复制进不受结算清理的本地层。 “会被发现吗?”念一问。 “可能。” “删吗?” “不删。” 【第六世界结算完成。】 高额奖励在北七折返时作废,后来种活几样东西也没补发。 祝满仓的意识先醒过来。 她问的第一件事是:“我糖呢?” “丢了。”念一说。 “半罐都丢?” “罐盖还在。” “我要罐盖有什么用?” 念一说不出。 祝满仓摸了摸新牙托,右边仍磨得痛。 071问她是否接收世界事件记忆。 “接。”祝满仓说,“不接我怎么查谁偷的。” “记忆里没有看见盗窃者。” “那也比从糖丢了以后查强。” 念一把北七、食堂、灰潮和那半只鞋一同交还。银光离开时,祝满仓正戴反牙托,骂医务室做得不顺手。 物资车司机在旁边问祝姨是不是晕车。 她说不是,让他回程开慢一点,自己有一笔半桶水的账还没对。 念一的意识浮在晴谷短波台旁,没有立刻离开。 窗台放着一只浅盘。盘里是六天前泡下的四枚河滩龙牙豆,前三枚仍没有动静。第四枚的土面在种子车驶远时裂开一道细缝。 一根弯着的白茎顶出土。 短波台同时亮起一格从未登记过的频率。 喇叭里不是敲击,也不是人类通用语。低沉的音节彼此咬合,像石头在很深的洞里缓慢滚动。 “Vael drach en sova……ir athalen.” 071反复拆分,只识别出一个与“龙”有关的古老词根。 第二句更近。 晴谷的玻璃随声音轻轻震了一下。 【检测到第七世界主动呼叫。】 【语言类型:龙语。】 【第七小世界:《龙眠之国》。】 那株龙牙豆展开第一片还没变绿的叶。 第221章 书里有人敲了三下 书里有人敲了三下。 第一下像指节碰到木板。 第二下隔着很深的水。 第三下就在念一右耳底下,震得她半边脸都麻了。 她睁开眼,先看见一行倒着的黑字。弯曲字母末尾拖着金线,底下的羊皮随敲击鼓起又落下,像有什么在纸背翻身。 她想抬头,右脸却被酸面糊粘在纸上,后槽牙间还卡着一截装订线。 “071。”她含混地叫。 没有回答。 那行倒着的字却在她眼前慢慢亮了起来。 “Vael drach en sova……” 低沉的音节并不是从房间里传来。它沿着念一贴在纸上的颧骨往上钻,像几块沉重的石头在她头颅里互相碾过。 正是晴谷短波台收到的那一句。 念一屏住气。 声音停了一瞬,又接上最后两个词。 “Ir athalen。” 桌下忽然响了一声。 不是书里的敲击。这一回很近,像有人膝盖撞到了木头。 念一来不及看,先把嘴里的线扯出来。线头还连着一根弯针,针尖从她唇边擦过,带出一点血。她拿手撑住桌沿,忍着脸疼,硬把自己从那页纸上揭了下来。 “嘶——” 右颊大概掉了一小层皮。 身体也跟着晃了一下。 这副身体上了年纪,左手关节肿得不能打弯。她扶着桌沿喘气,眼前一黑,差点重新扑回书上。 “连接……恢复。” 071的声音终于出现,远得像隔着两层墙。 “第七世界主动牵引,投放偏移。宿主呼吸与心跳同时停止,死亡节点确认。” “我脸上这个不算外伤?” “发生在投放后。” 念一摸了一下右脸,指腹沾到半干的白糊。她没心思同它争这一层皮算谁的,先打量四周。 屋子很高,也很挤。三面书架没入横梁阴影,铜链扣着书脊;地上堆满待补的祈祷书、地图和结了皱皮的冷骨胶。 念一面前这本书尤其大。 它占了半张饭桌,褐红封皮无书名,四角包银。书脊七道旧针孔只剩第七道敞着,玛戈嘴里的线正要补这里。 名字跟着冒出来。 玛戈·菲奇,六十六岁,白烛宫王室图书馆修复师。 十四岁进装订房后,她能凭线脚认出修院,却不会龙语,也不信王室地底真有龙。昨夜有人送来这本无登记号的旧书,要求天亮前补好,只留半枚银币。玛戈嫌少,仍接了——那双攒了九个月的樱桃红短靴还差一点尾款。 念一看了看桌下。 黑暗里没有靴子,只有一只被踩扁的空罐。罐口残留着糖浆,贴着半片发硬的橘子皮。 “她听见了这句话。”念一说,“然后死了?” “时间顺序吻合。无法确认因果。” “那它再说一次,我会不会也死?” 071停了停:“建议不要验证。” 这句话总算还有点用。 念一低头去看书页。 方才亮起的龙语已经不见。密字旁画着戴冠者、跪在火里的女人和盘住高塔的红龙,龙眼被刀刮成两个毛糙白洞。 “任务呢?” “正在载入。” “这句话能译吗?” “识别到同源词根:龙、睡眠、名称。语序存在三种可能。缺少中间短音,暂不能确定主客体。” “大概意思。” “可能为:龙在名中沉睡。也可能为:以他者之名,龙得安眠。” “第三种?” “国家在龙的名字中沉睡。” 三个意思差得不小。 桌下又响起一口没忍住的气。 她立即抓起手边最近的东西。那是一把压纸用的黄铜小锤,锤头只有核桃大,胜在有柄。 “出来。” 念一把锤子往木板上敲了一下。 “我看见你鞋了。” 其实没看见。 过了片刻,一只手从斜面木架后伸出来,按住地板。 手指很长,虎口沾黑灰,苍白腕骨上覆着几片干裂暗金鳞。 那人慢慢从木架与墙的窄缝间挤出来。 衣服被铜扣挂住,他退回去一点,低声骂了一句,发音像吐出石子。 念一没听懂。 071却道:“检测到古维尔语粗俗表达。” “这句倒听懂了?” “结构简单。” 那人终于扯开衣角。他很高,黑发剪得乱,浅金眼瞳竖成细缝,颈侧裂鳞涂着绿色药膏。灰长衫腰间挂着短刀和一串钥匙。 左膝的新鲜骨胶暴露了方才那一声响的来处。 念一看了一眼,没拆穿自己的谎。 “你是谁?” 男人先看她,又看她手里的小锤。 “你昨晚还叫我书虫。” “年纪大了,忘性快。” “一刻钟以前也叫过。” “这一刻钟里我死过一次。” 男人的金眼微微收窄。念一握紧小锤。 他没有追问死过一次是什么意思,只说:“赛恩。” 玛戈的记忆里有这个名字。 王室图书馆夜间看守,偶尔替修复房搬重书。没人知道他住哪,也没人给他发工钱。玛戈一直认定他偷吃熬胶的鱼皮,他则坚持是老鼠吃的。“你躲在这里做什么?”念一问。 “等你死。” 念一把黄铜锤抬高一点。 赛恩又道:“或者等你睡着。你一直没喘气,我就当成前一个。” “等我死了做什么?” “拿一页纸。” 他抬手指向那本大书。 “第七道线里面压着一张旧页。拆出来给我。” “不拆。” “你还没问是哪一张。” “整本书的线都在我手里,想拆哪一张也得先问我。” 玛戈修了四十二年书,身体先替念一生了气。她看见短刀离书太近,下意识挡了半步。 赛恩低头看她。 “你现在倒像玛戈了。” “我一直像。” “刚才不像。” “脸粘在纸上,谁都不像自己。” 赛恩没信,也没再问,只伸手翻书。 念一用黄铜锤敲了一下他手背,不重,声音很响。 “说了别碰。” 赛恩缩手,看着迅速浮起的红印,有点不可思议。 “我等了六十年,第一次被修书的锤子打。” “那以前的人手挺稳。” 他盯了念一两息,像被气得没办法,忽然笑了一声。 “来不及了。”他说。 “什么来不及?” “这本书不是送来修的。它在找第七个见证人。” 窗外传来钟声。 第一声很沉,雨水跟着从玻璃上颤落。 赛恩的笑意消失了。 第二声紧接着敲响。 王宫深处亮起许多灯,走廊里有人高喊:“东礼拜堂点灯!叫礼官起身!把冬宴的银烛台全送过去!” 这是召集大礼的钟,可婚礼原定在三日后。 门外很快有人敲门。 “菲奇嬷嬷?醒着没有?” 赛恩弯腰,转眼又钻进木架后的窄缝。他身量太高,钥匙串撞了两次墙。第二次响得尤其清楚。 门外的人停住:“里面还有谁?” “老鼠。”念一说。 缝里传来很轻的一声吸气。 念一凭玛戈的手感开三道锁,最下面一把卡住,她踢了一脚才拉开门。 外面站着一名外套扣错的年轻侍从,怀里抱满卷轴与白蜡。 “婚礼提前。”他说,“国王陛下刚才又昏过去一次。殿下要在日落前完成第一誓。龙约书补好没有?” “没有。” 侍从脸更红了:“那就带着针去补。礼官说这本书必须在场。” 他把新仪程塞给念一,跑出几步又折回来。 “对了,菲奇嬷嬷。你也得去。” “我去做什么?” “见证人少一个,礼官从图书馆名册补人,正好补到你。” “我没答应。” 侍从愣了一下。 “这不是要答应的差事。站着看完,按一个手印。所有人都巴不得去。” “那让巴不得的人去。” “名单已经送进礼拜堂了。” 第三处又有人叫他。侍从没再同一个修书老妇争,抱紧东西匆匆跑了。 念一关门时,赛恩已经站回书旁。 他不知什么时候翻开了最后一页。 “我说过别碰。”念一走过去。 赛恩没动。 那一页原本是空白的。 此刻羊皮中央多了七条细线。前六条下面各有一个姓名,墨色深浅不同。第七条才写到一半,黑墨像刚从看不见的笔尖滴下来,一点点爬成字母。 玛戈·菲奇。 念一看着自己的宿主姓名在纸上写完。 下面又出现一行更小的字。 赛恩低声译了出来。 “第七见证人,玛戈·菲奇,自愿到场。” 最后一个字落定时,念一手里的门锁轻轻响了一下。 自己扣上了。 第222章 新娘想要那扇窗 门自己锁上以后,念一拧了两次钥匙,锁芯像灌了铅。 赛恩从那串钥匙里挑出最薄的一把,插进门框裂纹。木头里响起细碎爬动声,随即咬住他的手。门开时,他指侧也被带走一小片皮。 “这门咬人?”念一问。 “只咬开门的人。” “那你刚才怎么不拦它锁?” “锁门不咬我。” 理由很实在,也很欠揍。 赛恩将龙约书合上,叫她送去东礼拜堂。 “你也去。” “我过不了礼仪区的黄铜线。” “那我同艾琳说什么?” “别让她念婚礼的下一句,也别碰书的第七页。宫殿会先记住她的声音,到第七夜,她就会替下面那条龙说话。” “它想说什么?” “不知道。” “又是一半?” 赛恩用袖口包住手:“知道一半的人也会不知道。” 两人把书抬上矮车。他送到主廊黄铜线前便停下,只告诉念一过三座圣像右转,不要走蓝毯。 “艾琳若不听呢?”念一问。 “她会先拿东西砸。” “所以你不去?” “你已经砸过我。她还没有,会更用力。” 念一推车走了。 白烛宫正为提前的婚礼忙乱。侍从搬白蜡,女工修冻黄的玫瑰,厨房拖着没化透的天鹅。念一在第二座圣像前问路,绕开绣满眼睛的蓝毯,终于抵达东礼拜堂。 她进门先看见那扇窗。 彩窗占满东墙,一条红龙闭目卧在雪山中,四周结着深红冬莓。玻璃颜色深浅不一,气泡在晨光里发亮。玛戈的记忆动了一下:这扇窗曾送去北工房修过,她替玻璃匠保管过一只沾红粉的布袋。 “裙摆放低,但不能遮窗。”女人的声音从祭台后传来,“谁进来先看的都是它。” 艾琳·洛威只穿好半身礼服,一只脚套银鞋,另一只还穿着袜子。她一手拿硬面包,一手点着契据。 “这里写的是转让冬莓窗,不是准我偶尔来看。让阿德里安现在盖印。” 礼官说王储正在国王寝宫,契据将在七夜婚礼结束后生效。 “七夜里什么都可能发生。”艾琳道,“今天早上我连另一只鞋都没穿上,第一誓已经提前了。” 系统界面亮起。 【第七小世界载入完成。】 【任务对象:艾琳·洛威。】 【错误命轨:七誓血契。】 艾琳认出玛戈,也认出书脊银纹。她赶走礼官与裁缝,赤着一只脚走到书车旁。 “这是王室龙卷?” 念一按住封皮:“不能碰。它今早会喘气,还说了一句龙语。” 她只念到en sova。艾琳立即接出后两个词,书车底下随即响了一声刮擦。 “就是这句。”念一道,“赛恩叫你别念下一句。他说你会变成龙的嘴。” 艾琳蹲下,在地毯上写了两个古字:“他警告永远只给一半。” “你原本知道七誓会拿走什么?” “前三星公开,后四誓保密。历代王后至少都活着完成了。” “活着不等于没被拿走东西。” “所以我谈了条件。” 艾琳摊开契据:保留洛威姓;取得龙窟钥匙;担任学院第一位古维尔语讲席;译稿署全名;第一誓后先行取得冬莓窗。若王室中止婚约,条件仍生效;若她退出,则要承担学院预支、父亲旧债与礼仪费用。 “门进去以后还能出来吗?”念一问。 “不知道。弄清楚要进龙窟,进龙窟要先结婚。” “名字可以慢慢再挣。” 艾琳看向龙约书上没有修复者姓名的旧线脚:“菲奇嬷嬷修了四十二年书,哪一本封底写过你?” 玛戈的手指在封皮上缩了一下。 艾琳抬头望着冬莓窗。 “我花了十一年,才让这座宫殿觉得非要我不可。阿德里安需要我的声音,我需要他的门。我不会因为赛恩一句没说完的话把所有东西还回去。” 礼拜堂外忽然安静,人群一片片跪下。 阿德里安·瓦伦披着王储斗篷走进来,手里只有一杯咸麦酒。他先将杯递给艾琳,目光落在她没有穿鞋的左脚。 “父王昨夜两次停止呼吸。”他说,“第一誓必须在他仍能见证时完成。” “什么时候决定的?” “第二次钟以前。” “为什么不先告诉我?” 阿德里安没有说漂亮话:“我担心你要求延后。” “所以你先让它不能延后。” “是。” 艾琳把麦酒放下:“彩窗契据现在盖印。” “王室印在父王寝宫。” “先盖你的。” 阿德里安摘下小指戒,在软蜡上留下自己的印。他说明那只能确认承诺,不能立刻移交。艾琳收好契据,又喝了一口酒。 “太咸了。” “你说甜酒像融化的蜡烛。” “所以你倒了盐?” “半勺。” 艾琳仍在生气,却又喝了一口。 阿德里安这才看向念一:“第七位见证人?”“书上这样写。我没答应。” “你要退出吗?” 念一看见艾琳找鞋的手在发抖。 “我留下。” 她得看清第一句会发生什么。 日落以前,国王送来一根缠红绳的手杖代为见证。四位公爵赶到,另两把椅子按规矩空着。艾琳终于穿齐礼服,左鞋小了半码,她不肯再脱。 四百支白蜡点起时,冬莓窗的红影一直落到龙约书上。 礼官念完祷词,请艾琳以守约者的语言陈述第一誓。 仪程原定的是:我自愿走进此门,此生不离王室之家。 艾琳却说:“不是他们写的那句。” 阿德里安皱眉:“我们没有核对改文。” “契据第九条,龙誓由我完成最终翻译。你刚盖过印。” 她面向龙约书。 第一个音出口,四百支火焰同时矮了一截。 “我以自己的脚走进此屋。” 第二句:“在取回我所求之物以前——” 艾琳停了一瞬,仍将最后几个音念完。 “我留在这里。” 龙约书猛地合上。 砰的一声,所有人都震了一下。礼官宣布第一誓完成,乐师仓促奏响弦琴。前排贵族起身鼓掌,有人已经在问冷鲑鱼何时上桌。 最先发现变化的是女裁缝。 她去摸侧门,手落在一面没有缝隙的白石墙上。 正门也不见了。 方才的拱门、衔尾龙门楣与两扇橡木门,全都变成了六百年前便存在的旧石。 礼拜堂渐渐安静。 艾琳没有看墙。 她抬头望向冬莓窗。 窗上那条闭目沉睡的红龙,不知何时睁开了一只金色的眼睛。 第223章 东门原来长在汤锅后面 第一个撞墙的是王储近卫长。 他退开六步撞向原来的正门。银护肩砸出一声闷响,墙没动,他向后坐在了地上。 没人笑。 阿德里安扶他起来,命人取锤凿。半刻钟后灰屑落了半盆,里面仍是至少两尺厚的旧石。 一名公爵抬头看冬莓窗。 “砸玻璃。” 艾琳立即转过身:“不行。” “窗外有脚手架。砸开一处,人就能出去。” “那扇窗已经转到我名下。” “契据还没盖王印。” “盖了王储印。” “我们困在这里,你同我谈一扇窗?” 艾琳脚上的银鞋正在磨她。她站得不太稳,声音倒很稳:“所以先凿墙。墙不是我的。” 公爵脸涨红了。 念一朝那扇窗看了一眼。红龙的金眼仍睁着,但不论人站在哪一边,它都只看向祭台。071没有从玻璃上检测到活物气息,也判断不出那只眼原来究竟是不是闭着。 阿德里安说:“先找内门。窗留到最后。” 他保住了艾琳的窗,没有说契据,也没说是为她。公爵不再争,转头催卫兵凿快一点。 侧墙后原本有一道供礼官进出的窄门。门也没了,木制告解室却还在。近卫长这回不再用肩,拔剑劈开告解室背板,后面露出一间堆法衣的小屋。 小屋的门通往洗衣房。众人从告解室钻过去,裙撑与佩剑卡了好几回;主张砸窗的公爵直到最后才解剑侧身进去。 念一推不动龙约书。 书车太宽,过不了告解室。礼官坚持把书留在原地,又派两名卫兵看守,好像一本能自己写名字的书会被普通贼偷走。 艾琳最后离开。她走进告解室前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冬莓窗最下方的一块红玻璃。 玻璃很冷。 窗上的龙没有再动。 洗衣房比礼拜堂暖,满地都是来不及送出去的床单。人一多,蒸汽与香皂味挤得喘不上气。门总算还在,推开却不是平日的西回廊。 门外悬着一口铜钟。 再往前一步就是空的。 钟楼的风从高处灌下来,一名女裁缝险些连人带裙掉下去,被近卫长揪住后领。几只鸽子从梁上惊起,往人群头顶落了不少白东西。那位公爵刚捡回宝石剑,肩上便中了一点。 他终于骂出了声。 礼官把门关上,又开了一次。 外面仍是钟楼。 “防御术错接了空间。”一名王室术士说,“找到术式中心就能恢复。” “中心在哪?”阿德里安问。 术士看向艾琳。 艾琳正扶着洗衣台脱鞋。她左脚脚后跟已经磨破,银鞋里沾了一小点血。她把另一只也脱下来,并排摆在一摞没叠好的床单上。 “看我做什么?” “异变发生在龙誓之后。” “所以你该看龙誓。” “龙誓是你念的。” “字不是我造的。” “改文是你写的。” “契据允许。” 阿德里安说:“先找路。” 他让人拿来白烛宫内图。图铺在洗衣台上,湿床单没挪干净,西翼很快洇开一块。地图上东礼拜堂、洗衣房与钟楼相隔很远,不该被一道门串在一起。 近卫长把图转向自己。 原本朝北的王室宴会厅也跟着转了过来,门口正对他。 他以为自己看错,又把地图转回去。 宴会厅仍朝着他。 几个人围上来。地图在他们手里转了一圈,纸上的走廊不断变化,最后无论从哪一处出发,都要经过王室宴会厅。有人拿炭笔画下新路,笔一离纸,那条线便拐进厨房,接着穿过宴会厅。 “它想让婚礼继续。”礼官低声说。 “一张地图不想任何事。”艾琳道,“窗和地图也不是同一类东西。” 她弯腰去拿鞋,脚后跟一碰地,又疼得吸气。念一从床单堆里抽出两条干净布带,递给她。 “把裙子扎起来。”念一说,“你光脚走,包什么也会掉。” 最后艾琳用布带把婚纱后摆捆到腰上,露出两只只穿长袜的脚。礼官看得脸都木了,索性转过去研究地图。 玛戈知道一条不画在正式宫图上的送书路。洗衣房东侧有个投脏布的矮洞,外面该接仆役楼梯。念一带艾琳和两名卫兵钻过去,阿德里安被近卫长拦在后面。他若也钻,外面的人恐怕得先看王储的腿,再看王储的脸。 洞外确实是楼梯。 只是往下走了三层,本该到地窖的地方飘来炖洋葱与胡椒的气味。 王宫厨房就在下面。 厨房没有因为门消失便停火。 十几口灶没有停火。冻鲑鱼用锯子切,天鹅肚里塞着热石头;有人端奶油开错门,回来时头发上全是钟楼鸽毛。 主厨贝诺站在最大的汤锅前。 他一手握勺,一手捏一撮干百里香,正冲两个学徒发火:“少一桶水,不是多一桶!你们要淹死洋葱吗?” 念一走近时,锅里浓汤咕嘟翻滚。油亮的汤面晃了一下,没有映出房梁,也没有映出贝诺低下来的大脑袋。里面是一扇门。 白烛宫东门。 门外正下雨,两名守门人站在拱洞里,其中一人抱着胳膊打喷嚏。雨水从城门石缝往下流,真实得能看见水花。 “找到了。”艾琳说。 贝诺把汤勺往她面前一拦:“别凑那么近,头纱掉进去谁喝?” “我的头纱在后面。你往旁边站。” 贝诺不肯。 念一绕到锅的另一侧。只要贝诺离灶半步,汤里的东门便变淡;他一回来,门外守卫脸上的雨水又清楚起来。 “你今天发过什么誓?”艾琳问。 “我天天骂人,不天天发誓。” “同灶台有关的。” 贝诺想了想:“早晨人手不够,我说婚宴的汤上桌以前,龙来了我也不离灶。” 厨房里安静了半息。 他又补一句:“那时没人告诉我龙会把门弄没。” 艾琳伸手去拿汤勺:“把汤端上桌。你的誓完了,门也许就能开。” 贝诺夺回勺:“还没放盐。” “先端出去再放。” “端去哪?宴会厅的门现在通马厩。” “那就挪锅,看门在不在墙后面。” “挪锅会糊。” 艾琳回头:“抬锅。” 念一看着那口能煮进整个人的铜锅:“先关火,不然人先熟。” 贝诺夹在两人中间,舀起一勺汤尝了尝。 “还差盐。”他说,“你们商量好抬不抬以前,谁去替我把盐找来?” 第224章 宴席多了一把椅子 盐最后从冻鲑鱼身上刮下来。三个学徒刮了半盘,挑掉鱼鳞,捣碎放进汤里。 贝诺尝完,脸皱得像被谁欠了钱。 “有鱼味。” “本来就要吃鱼。”艾琳说。 “汤不是鱼。” “吃进肚子以后都一样。” “照你这样说,婚礼蛋糕也可以倒锅里煮。” 艾琳居然认真看了一眼角落那只三层蛋糕。 贝诺立即挡到蛋糕前面:“不可以。” 汤总算能上桌。 地图巴不得所有人去宴会厅,送菜反而最容易。厨房南门把第一辆汤车送到宴会厅,第二辆一度去了马厩,等贝诺骂了一句才恢复。 困在礼拜堂的人也被陆续带出。 几十位贵族从告解室、洗衣房和投布洞钻出来,丢帽子的、系错腰带的都有。主张砸窗的公爵换了一边斗篷,藏住肩头鸽子留下的白印。 艾琳从厨房借到一双男仆的旧靴。 靴子大两码,塞了布仍松。礼官几次想说不合仪制,最后只放下她捆在腰间的裙摆遮住。 阿德里安坐在主桌等她。 宴会厅点了一千多支蜡烛。天花板上,维尔迦只比一匹马大;冬莓窗里的它却盘住半座山。两位画师至少有一位没见过真的。 国王没来,缠红绳的手杖横在空椅上。王后问过三次,阿德里安只回“第一誓顺利完成”,没提墙和地图。 “能瞒多久?”艾琳在他右侧坐下。 “父王醒来以前。” “若他一直不醒?” 阿德里安正要回答,贝诺端着第一盆汤进来。 主厨端盆时不断回看厨房门。汤锅里的东门仍在,卫兵只等他放下汤便尝试出去。 贝诺把汤盆放到国王席前。 “上桌了。”他说。 礼官念完祝词,阿德里安拿起银勺,婚宴正式开始。 厨房那边很快跑来一名学徒。 他气都没喘匀:“门没了。” “哪扇?”近卫长问。 “汤里的东门。贝诺师傅一走,汤面就只剩房梁。” 所有人看向贝诺。 贝诺先看阿德里安,再看已经舀到王储碗里的汤。 “誓应了。”他小声道,“我说的是汤上桌以前不离灶。现在上了。” “所以门才没了?” “我发誓的时候也没让它把门放锅里。” 公爵们很快争起来:有人要把汤抬回去,有人要贝诺重新发誓,肩头沾过鸽粪的公爵仍主张砸窗。 贝诺听到最后,端起自己的汤碗走到墙边喝。 “我不发。” 近卫长问:“为什么?” “我从早晨到现在没坐过,第一口汤还没喝。再发一次,明天你们出去,我还得守空灶。” “王储殿下会补偿你。” “去年冬宴加灶的补贴还没给。” 书记官还困在某扇门后,贝诺也不接受先记账。他端碗蹲在壁炉边,谁劝都只说汤要凉。 阿德里安没有让卫兵把他架回厨房。 宴席只能继续。 冷鲑鱼还带冰,蛋糕少了一朵糖花。贵族边吃边看门,银刀刮盘不像宴会,像许多人在同一间屋里磨牙。 念一没坐进七位见证人的正席。 她同两名女工、老伯爵夫人与分过橘皮的老公爵坐在靠柱小桌。老公爵仍惦记剩下半条,隔一会儿便瞥她口袋。 “你总看我做什么?”念一问。 “没看你。” “那看谁?” 老公爵抬了抬下巴。 念一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椅子。 不是宴会厅原有的高背椅。那椅子很旧,扶手掉了一块漆,坐面用暗绿色绒布包过,右边塌下去一点。它硬挤在念一与老伯爵夫人中间,把桌布顶出一道皱褶。 刚才那里明明没有空位。 “谁搬来的?”念一问。 没人答。 老伯爵夫人却慢慢放下银叉。 “埃德蒙?” 她朝空椅伸出手。 念一顺着她的视线看,只看见绿色绒布。老夫人的手却停在半空,像摸到了一张脸。她先笑,眼泪跟着掉下来。 “你胡子怎么还这么难看?”她说,“死前刮一次会怎样?” 女工吓得连椅子一起后退。老公爵看见的东西却不同。 他把汤碗往自己面前一护:“我说了开春还钱。” “同谁说?”念一问。 “你看不见?” “看见一把椅子。” “西市皮货商。他死什么死,上月还堵我马车。” “这是我丈夫!”老伯爵夫人立即同他隔着空椅吵起来。 念一换了两个位置,只在老公爵身后看见一瞬穿皮围裙、拿赊账簿的人影。 071只确认了局部感知覆盖。 念一站回自己的位置。 空椅正对着她。 她没有马上坐下。 洪尔也坐坏过一把绿椅子,右腿渐渐短一截。念一垫纸,洪尔换木片,最后还是摇;女儿几次要扔,两个人都嫌新椅子贵。 眼前这把扶手、绒布、椅腿全不一样,也没有人。 念一说不上是松气还是别的。她把椅子往桌下推,椅脚只进去半寸便自己停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宴会厅另一头传来尖叫。 第二把椅子出现在年轻男爵身后。他看见亡弟,妻子却看见一个抱孩子的女人。没过多久,第三把也出现了。 它就在主桌左侧,原本留给王室大司祭的位置旁边。 艾琳正低头割一块没化透的鲑鱼。刀刃滑了两次,阿德里安伸手替她压住盘子。她没道谢,只把切下来的鱼最硬那一块拨给他。 椅子出现时,两个人都没察觉。 念一先看见那抹红。 一个女人坐在新椅子上,穿旧式深红裙,袖口沾着洗不掉的黑灰。头发只梳到一半,几缕卷发垂在脸边。她的右手食指与拇指有烧伤留下的亮疤,正拿起桌上一只梨,贴着烛光看皮上的斑点。 这一次,念一看得很清楚。 艾琳的刀停了。 “母亲?” 女人抬起头。 她的眼睛同艾琳很像,眼尾却更向下,看人时显得疲倦。 “你的头发弄得太紧。”她说,“不好看。” 艾琳下意识摸了一下发髻。 阿德里安只看见梨浮在半空。近卫长按住剑柄,礼官开始祷告。 “都别念。”艾琳道。 她把刀放下,转向女人。 “冬莓窗左下那条裂纹,什么时候有的?” “你父亲搭架时摔了锤子,绳头扫到铅条。第三颗紫莓下面,裂了两寸。” 艾琳的手指蜷了一下。 答案细得念一和玛戈的记忆都无法验证。艾琳又问:“你烧最后一块红玻璃,用的哪座炉?” “南工房旧炉。风箱漏气,你父亲拿湿泥堵了一晚。” “我十四岁生日呢?” “黄铜圆规。你嫌旧,第二天仍带去了学院。” 每一件都对。 女人笑了一下:“琳妮,你还要问多少?” 艾琳也笑了。 她笑得很短,嘴角那道被冷风吹出的裂口重新渗出一点血。 “不是她。”她对念一说。 “哪里不对?” “我母亲从不叫我琳妮。” 女人仍拿着梨,好像没听见。 艾琳小时候钻进炉膛捡铜钳,把脸蹭得只剩牙白。米拉从此只叫她“烟囱”,答应不在同学面前叫,转头却仍在每封信上画一根黑烟囱。 “它从我脑子里挑东西。”艾琳说,“挑得不全。” “那就离它远一点。”阿德里安道。 艾琳没动。 女人把梨放回盘里:“太硬。” 真正的米拉喜欢硬梨。软一点便嫌已经坏了。 艾琳拿起那只梨,在自己盘沿磕了磕,转到没有斑的一面,又放到女人面前。 “现在可以吃。” “你说不是她。”念一低声道。 “我知道。” “那你还——” “梨已经切了也没人吃。” 梨根本没切。 念一看了一眼,没有拆穿。 后半场,椅子增加到七把。 有人见到死人,有人见到活着却不敢见的人;一位主教坚持椅上是童年养过的黄狗,别人却只看见一双沾泥男靴。 没人再信这是普通术法,宴席却散不了。离席者绕一圈仍会回来;贝诺喝完三碗鱼味洋葱汤,索性睡在壁炉边。 临近午夜,蜡烛烧掉一半。 艾琳面前那道影子仍在。 米拉吃了半只梨,核边仍剩厚厚果肉。真正的米拉也总说牙裂怕酸,把最甜的剩下。 她们没有说婚礼,也没有说死。 影子问学院冬天冷不冷,艾琳说不冷。那里不给助教添第二盆炭,她常把脚塞进空书箱。影子又问阿德里安待她好不好,她拿叉子戳冷天鹅,没有答。 阿德里安已去处理被困人员与国王寝宫的联络。走前他让近卫长留在艾琳身边,艾琳嫌人碍事,把近卫长派去找她的银鞋。 宴会厅终于安静一点。 艾琳将一只没用过的餐巾叠成方块,垫在影子面前那只手下面。她做完才问:“明早你还在吗?” 女人没有回答。 她低头咬了一口梨。 空着的那只手却搭上桌沿,将自己的椅子往艾琳身边又拖近了一点。 第225章 赛恩不在仆役名册上 午夜以后,那些椅子还在。 椅子上的人却开始变淡。 老伯爵夫人的丈夫先没了胡子,再没了嘴。她慌忙伸手去摸,指尖从一团浅灰影子里穿过去。年轻男爵追着弟弟离席,绕过宴会厅一圈,从另一扇门回来时,身边只剩那把椅子。 艾琳的母亲也没能把梨吃完。 她从手指开始透明,红裙褪成烛光下的一点暗色。艾琳坐着没动,只在那只手彻底消失以前,把垫在下面的餐巾往前推了推。 最后留下的是半只梨、餐巾和椅面上一小撮黑灰。 艾琳用指腹碰了一下灰。 “烧玻璃的人身上总有这个。”她说。 念一没说那也是艾琳自己记得的东西。 “赛恩在哪?”艾琳问。 “图书馆。” “带我去。” 她起身太快,借来的男靴从右脚掉了下来。近卫长弯腰替她捡,艾琳已经穿着一只靴走出两步,只好又回来。 “你可以明早再找。”念一说。 “明早它若还回来,我想先知道回来的是谁。” “你已经知道不是她。” “知道不妨碍我想弄明白。” 她穿好靴子,没等近卫长。阿德里安不在,近卫长不敢真把未来王妃拦住,只能带两个人跟上。 正式走廊会把人送回席位。念一带他们逆着收盘女工走,经厨房钻投布洞;一只钟楼鸽子趁门慢飞进来,停在近卫长头顶。他一路没敢抬头。 图书馆北廊居然没有变。 念一推开送书小门,看见地上那条横贯走廊的黄铜嵌线,才想起赛恩早晨停在这里,没有越过。 艾琳也看见了。 “他进不了礼拜堂?” “他说进不了。” “这里离礼拜堂还很远。” “他是在这条线前停的。” 艾琳刮了刮刻满王徽的铜线,念一个龙语短音,没有反应。 “不是龙语禁制。”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 她说完便站起来,没有硬装成知道。 玛戈的修复房仍锁着,龙约书还在东礼拜堂。两名近卫守在外面,念一、艾琳和近卫长进了登记室。 登记室四面塞满卡片账簿,豆大的灯火照着去年未归档的领薪单。 艾琳拖来旧账箱:“仆役名册在哪?” “你找他的住处?” “先找他归谁管。” “人不一定非得归谁管。” “王宫里耗一块炭都要归账。他夜里看书,总得领灯油。” 这句话没错。 玛戈也领灯油,少一个空壶便扣两枚铜角。前年老鼠撞碎一只,她写成“火烤裂”,至今没被发现。 念一凭记忆找出图书馆人员总册。 总册按职务分栏,连冬季堵鼠洞的捕鼠人都有名字。玛戈排在修复师最末,没有公会等级,只写“女工”。 夜间看守一栏是空的。 艾琳前后翻了两页:“旧册呢?” “这就是十二年的总册。” “赛恩在这里多久?” 念一问071。 “宿主最早在四十一年前见过他,外貌变化不显着。” 念一只转述:“至少四十年。” “四十年没有薪水、没有灯油,也没有床位?” 艾琳翻物资册时被纸角割破手指,血落在“冬季用炭”一栏。她含住手指继续翻。 近卫长终于忍不住:“殿下命我保护您,不包括查旧账。” “那你去找殿下。” “我不能离开。” “所以包括。” 近卫长不说话了。 灯油、冬衣、床褥与夜班补贴里都没有赛恩,鱼皮却每月多送两筐。玛戈怀疑他偷吃,曾在筐盖撒面粉,第二天只找到一条既不像鞋也不像鼠尾的拖痕。 艾琳把鱼皮条目举到灯下。 “他吃这个?” “可能。” “人不会只靠鱼皮活四十年。” “他也吃修复房的硬面包。” “那是我留的。” 声音从最里面一排柜子后传来。 近卫长立即拔剑。 一把铁钥匙从暗处飞出,正中近卫长手腕。赛恩随后从柜顶跳下,一脚踩进废卡木匣,又若无其事地踢回原位。 “别拔剑。”他说,“这里都是纸。” 近卫长捡起剑:“出来。” “我已经出来了。” 赛恩换了一件黑色短外衣,颈侧裂鳞上的绿色药膏擦掉不少。早晨被门咬伤的手缠着一圈旧纸,不知从哪本书上撕的,边缘还露出半个圣徒的光环。 念一看得眼角一跳:“那是什么纸?” “废页。” “哪本的?” “你不是来找我。” “不耽误我问。” 赛恩把手藏到身后,不让她看。 艾琳合上灯油册:“你不在名册里。” “你找了一晚上,就为了告诉我这个?” “你为什么过不了那条铜线?” 赛恩看了眼门外方向:“脚疼。” “撒谎。” “你的脚才疼。” “我至少穿了鞋。” “男仆的。”艾琳低头看一眼露在婚纱下的大靴子,又把裙摆往下放了放。 “原约在哪?”她问。 赛恩倚到卡柜边:“没有原约。” “主动呼叫来自旧约书,第一誓改变了宫殿。你知道七夜以后会发生什么,也知道我不能念哪一句。你若没有看过原约,就是有人告诉过你。” “龙告诉的。” “它醒着?” “不知道。” “你很喜欢说不知道。” “因为你很喜欢问我不想答的。” 两人隔着账簿桌对视。赛恩先挪开眼,落到艾琳食指那道纸口上。 “我能带你去。”他说。 “去哪?” “看你想看的东西。” “条件?” “你有什么?” “钱,或者离宫许可。” “我不花钱。你也还不是王后。” “七夜以后就是。” “七夜以后,你还有没有嘴都难说。” 近卫长再次把手放到剑柄上。赛恩根本没看他。 艾琳道:“你想让我替你读什么?” “现在不说。” “那我现在不答应。” “可以。” 赛恩转身便走。 他走得干脆,艾琳反倒愣了半步。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先叫停,谁也没打算先说明白。 “等等。”艾琳到底开口。 赛恩没回头,只停在门边。 “先带我看。”她说,“看完以后,我答应替你做一件事。内容由你说,我保留拒绝。” “你拒绝,我就白带了。” “你不说,我也可能反悔。” “王妃的信用真值钱。” 赛恩继续往外走。经过黄铜嵌线时,他停在内侧,从腰间摘下一把钥匙,丢给艾琳。 钥匙是骨头做的,齿形一边长一边短。 “明晚第二誓以前,自己找到升降井。”他说,“找得到再谈。” 艾琳接住钥匙:“升降井在哪?” “图书馆里。” “图书馆七座楼,三百多个书架。” “所以你有事做了。” 他沿黄铜线向东走,很快消失在两排高书架之间。 近卫长追了几步,线路尽头的铁栅却自己落锁。他用剑柄砸锁,赛恩脚步已经听不见。 艾琳把骨钥匙翻来覆去看。念一回到卡柜前,想找旧楼图。最下层抽屉卡住,她往外拉了两次,带出一叠不属于仆役账的硬卡片。 卡片颜色发黄,右上角打着孔,边缘印有王室收藏徽。 第一张画的是一只双头蜥蜴标本。 第二张写“石化人鱼幼体,来源不详”。 第三张没有图,只有几行褪色墨字。 【藏品第七号:龙血混生体一件。】 【日常称呼:赛恩。】 【保管区域:王室图书馆及地下旧藏。未经王印,不得越过馆藏铜界。】 念一把卡片抽出来。 背面也有字。 墨色比正面更淡,像是很多年前匆忙补写的。 艾琳凑到灯下,先念了出来。 “同胎其二,回收其一。” 第226章 她把半龙咬出了血 骨钥匙在第二天早晨开始发热。 艾琳找了三个时辰,从祈祷书架摸到历代税册,又被门送回宴会厅两次。第三次回来,母亲的椅子已经空了,只剩半只梨。她没坐,掉头继续找。 钥匙经过北塔旧书区时,烫得她松了手。 它掉在《西境已灭语言录》前,骨齿正好卡进书脊下方一道不起眼的凹槽。 艾琳试着往左拧。 整排书架向后退了半尺。 灰尘扑了她一脸。 赛恩在书架后面说:“找得真慢。” 艾琳咳了两声:“你可以把钥匙直接插在这里。” “那就不是你找到的。” “我找到了,你又能多活几年?” “目前没少。” 他看上去确实没少什么。昨夜缠在手上的圣徒废页已经换成干净布条,颈侧裂鳞重新涂过绿色药膏。念一跟在艾琳后面,第一眼先看那块书架有没有碰坏。 只掉了三本书。 她弯腰去捡。 艾琳却问:“奈拉是谁?” 赛恩转身往里走:“没这人。” “我没说是人。” 他脚步停了一下,又继续。 书架后不是房间,是一口方形竖井。原本的升降木厢早已不见,只剩两根发黑的铁链垂向深处。井壁钉着窄梯,每隔十来级便有一盏油灯。最下面的灯只剩一个黄点,看不清离地多远。 赛恩先下。 艾琳把婚纱裙摆卷到膝上,也踩上梯子。她仍穿那双男仆旧靴,鞋头太宽,卡不进横档,只好把靴子脱下来,用鞋带拴在腰后。 念一排在最后。 玛戈的膝盖一下楼便疼。念一每踩一级都先试两次,铁锈仍不断从手边落下。 “下面有什么?”艾琳问。 赛恩道:“旧藏。” “原约?” “你下去便知道。” “奈拉?” “你若再问,我剪断你鞋带。” 艾琳低头看腰后晃来晃去的靴子,闭嘴了。 下到一半,梯子断了。 中间少了四级横档,只剩左侧一根生锈竖杆。赛恩先踩住墙缝,侧身挪过去,再回头接念一。艾琳说自己可以,伸腿去够下一处墙缝,脚底却在湿石上滑了一下。 她整个人往下坠。 赛恩一手抓住她手腕,另一只手扣住断梯。念一在上面死死揪住艾琳腰后的裙带。三个人挂成一串,最下面两只旧靴还在摇。 “别动。”赛恩咬着牙说。 “我没动。” “你的脚在踢我。” “那是鞋。” 念一膝盖已经开始抖:“你们要吵,先下去吵。” 赛恩把艾琳拉到墙边。两人挤在同一块石沿,连换气都得错开。 石沿旁刻着几行很浅的龙语。 艾琳看见了。 第一行被水蚀掉一半,第二行只有七个词。她嘴唇无声动了两下,试着补全发音。 赛恩猛地抬手,从后面捂住她的嘴。 “别读。” 艾琳的后脑撞到他下巴。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点头。 她张嘴便咬。 赛恩抽手慢了一步。艾琳的牙齿陷进他虎口,隔着布条都听见很轻的一声裂响。 他骂出来的古维尔语比第一次复杂得多。071只译到“腐烂的山羊胃”,后面便提示词库不足。 “松口!” 艾琳松开。 赛恩手上的旧伤重新裂了,血很快浸透布条,沿小指滴下去。 “你捂我嘴。” “你在读禁句。” “你可以先说。” “你读得比我说得快,还只读对两个词。” 这一句比骂人还管用。 艾琳脸色立即难看:“我读对了四个。” 念一还挂在上面:“到底下再争。” 赛恩没再伸手碰艾琳。他先跳下石沿,踩住下一截完好的梯子。艾琳随后下去,经过他身边时低声道:“再有一次,我咬掉两根手指。” “你先把两个词读准。” “三个。” “两个。” 念一拆出一截包针旧布。赛恩说不用,艾琳说让他滴;念一谁也没听,剪开湿布重新缠了两圈。 最后一个结系得不大好,歪在虎口边。赛恩低头看了看,到底没有拆。 井底终于到了。 那里只有一扇门。 黑铁门没有锁孔,门面刻着两个并排的掌印。左边掌印完整,右边只剩指尖,像被高热熔掉了一半。 赛恩跳下最后一级,受伤的手垂在身侧。 一滴血落到门前石板上。 血没有散开。 它沿石缝往前爬,分成几道细线。艾琳赤脚站在旁边,低头看着那些线组成第一个古字,又拼出第二个。 “奈拉。”她念道。 赛恩一脚踩上去。 他用靴底来回碾了两次,又蹲下拿袖口擦。血迹很快被抹成暗红一团,名字看不清了。 “不是她。”他说。 铁门里传来两下轻响。 停了一会儿,又敲了第三下。 第227章 王子许她永不孤单 铁门没有开。 里面敲过三下,便安静了。 艾琳把耳朵贴到门上。黑铁冷得她立即缩了一下,仍换另一边继续听。 “里面有东西。” “水管。”赛恩说。 “地下四层的水管会敲你的血?” “王宫里的管子见识多。” 赛恩把没有受伤的左手按进门上完整掌印。掌印边缘亮了一瞬,又熄灭。门后没有新的声音。 他很快收手:“今天开不了。” “今天,还是你不想?” “一样。” 艾琳还要问,井口方向传来钟声。 第二誓的预备钟。 赛恩抬头数了两下:“你要迟了。” “婚礼已经把门弄没了,迟一会儿能怎样?” “也许把窗弄没。” 艾琳看了他一眼,还是捡起腰后的靴子。 她爬上断梯前,用念一剩下的一角旧布擦过自己嘴角。那里没有血,她却擦了两次。赛恩站在门边,始终没再提奈拉。 三人回到地面时,第二夜已经冷下来。 墙内誓火一盏接一盏暗下去,温热白石开始返潮。多出的椅子被搬走后又出现在各处,有一把甚至始终跟着老伯爵夫人。 北境的消息从钟楼送进来。 信鸦冒雨送来三张薄纸:北墙誓火在第一誓后熄过两次,雪松镇已有三户暖墙开裂。 王室术士把信摆在阿德里安面前。 “七誓开始后旧王约会依次交权。若中途停誓,北墙可能彻底失去龙息。” “可能?”艾琳问。 “过去没有中途停过。” “所以你不知道。” “我知道不能拿北境去试。” 阿德里安让人把信送去国王寝宫,随后宣布第二誓按时进行。 艾琳的银鞋找回来了,伤脚却穿不进去,仍套着男仆旧靴。听见决定,她没有马上反对。 “誓词给我。”她说。 礼官递上仪程。 第二誓由新郎陈述,只有三行。艾琳读完第一行便皱眉。 “‘无独处之时’是谁译的?” “开国王后原本。”礼官说。 “这里是‘无离群之时’,既可指不被驱逐,也可指身边永远有人。” “历代都照此宣誓。” “历代宫殿也没有吃门。” 阿德里安伸手:“给我。” 他看不懂全文,显然背过发音。艾琳没有将纸给他。 “改成‘你独处时,我不以离弃相逼’,意思近,也不会管我房里有没有人。” 术士说重新核对至少半日。 “你昨日连宫殿为什么封门都不知道。” 术士闭嘴。 阿德里安把北境薄信放到她面前,最下一张只看得清“婴儿”“石墙渗水”和“今夜”。 “可以等半日。”他说,“那半日不是我们在这里等。” “你想念原文?” “是。” “你知道宫殿会照字面做。” “也可能不会。” “若会呢?” 阿德里安只说:“先稳住北墙。之后找撤誓的方法。” 艾琳把仪程折起来,折得一边长一边短。 念一在旁边看着她。第一誓是艾琳自己改的,如今宫殿长出的石墙还没有一块凿穿。第二誓若照旧,她会交出什么,谁也算不准。 “你可以不接。”念一说。 这句话比“你该拒绝”容易,也没替她解决北墙。 艾琳抬头:“不接,第一誓会解除吗?彩窗与讲席呢?” 礼官答:“已成之誓不能解除。王印尚未盖下,讲席须等婚礼完成。” 阿德里安看向礼官,像是嫌他不该在这时说得如此详细。艾琳却笑了一下。 “至少今天没有把小字藏起来。” 她把仪程递过去:“念吧。” 她知道译义有裂缝,也见过昨日那道墙,仍松了手。雪松镇、冬莓窗、龙窟铁门和已经走出的第一步,全挤在这一下里。 念一没有再劝一次。 第二誓仍在东礼拜堂举行。 所有人又走了一遍告解室和洗衣房。阿德里安的金线披肩被木钉扯掉一角,他没换。 龙约书仍留在原处。 看守的卫兵正靠着书车打盹。封皮银纹比昨日更红,像有细火在里面走。 艾琳经过冬莓窗时停了停。龙已闭眼,她摸了摸换过的空袖口。 “后悔?”阿德里安问。 “脚疼。你的婚礼磨坏了我的脚。” 阿德里安蹲下想看,她退开:“现在才问?” “昨日看见你穿着鞋。” “看见不等于合脚。” 阿德里安没解释,只让人往旧靴垫软毡。毡太厚,剪掉一半才合适。 仪式开始。第一夜是艾琳走进王室之家,第二夜轮到阿德里安承诺如何容纳她。 礼官问他是否愿以龙语使她不受孤绝之苦。阿德里安答:“愿意。” 他面向艾琳,抬起戴黑手套的左手。 艾琳将手放上去。 他的发音不如她,第一声太轻,中途也停过,却显然背了很多遍。 071逐句直译。 “我不把你逐出我的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礼拜堂的烛火微微一亮。 “我不使你独自承受寒冷。” 誓火重新燃起,暖意沿石缝爬来,众人同时松肩。 阿德里安念最后一句。 “只要我仍在,你便永不孤单。” 他最后一个音说得很准。 龙约书没有合上。 书页自己往后翻了一张。 没有墙,也没有钟。半个时辰内,三处北墙重新升温。 最先不对的是镜子。 艾琳在礼拜堂后室摘头纱。铜镜不大,只照到她半边肩膀。阿德里安站在她身后替她取下一枚卡住头发的金针,取完便被近卫长叫走。 门已关上,镜子里的他却还在。 艾琳梳头的动作慢下来。 镜中的阿德里安站在原处,左手搭着她椅背,嘴角带一点很淡的笑。真实的门外传来他同近卫长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远。 “别回头。”艾琳对念一说。 念一本来也没打算回。 她看着镜子。里面的阿德里安没有眨眼。 艾琳拿起一块布,盖住镜面。 布刚垂下来,靠墙的银水壶上又映出一张脸。 不是阿德里安。 是替她梳头的女侍。女侍本人正在门外收针,水壶里的她却弯着腰,离艾琳很近。 艾琳把水壶转向墙。 “都出去。” 女侍退下,念一也往门边走。 “你留下。”艾琳道。 “你想一个人试试?” “我先把礼服脱了。” 背后的系带有三十多个结。艾琳自己够不到,念一留下替她解。解到第十二个,门外响起脚步。 有人停在门口。 “谁?”艾琳问。 没人回答。 她拉开门。 走廊空着。 地上却有一道人的影子,从门槛一直铺到她脚边。影子的头正朝着她,身体属于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 艾琳关门,继续解衣带。 门外脚步再响,这次有两个。 接下来一整个下午,她没有真正独处过。水盆浮出宾客的脸,圣徒画像齐齐转眼;女侍一被遣走便忘记命令,隔一会儿又抱着毯子、热酒或梳子回来。 最难堪的一次在盥洗室。 艾琳赶走所有人,亲手插门。刚解开腰带,墙砖间便响起她今日听过的零碎声音。 “北墙……” “王印尚未……” “琳妮……” 最后一声属于那个假的母亲。 艾琳重新系好腰带,拉开门。 门外果然站着一名女侍。对方抱着一盆热水,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过来。 艾琳踢翻热水,随即道歉,道到一半又问:“你为什么不听话?” 女侍眼圈红了:“我听见您叫我。” “我没叫。” “我知道。可我听见了。” 艾琳把剩下那半句道歉咽住,转身去找阿德里安。 阿德里安在国王寝宫外。 王后不许他进寝宫,说国王刚服药。阿德里安隔门问过一次,没有回答。 艾琳走到他面前时,身后跟着三名女侍、两道没有主人的影子,墙上每一幅画像都在转眼。 “撤誓。”她说。 阿德里安先让跟随者退开。 她们走出十步,又不由自主停下。 “术士在找拆解办法。”他说。 “回礼拜堂,把最后一句收回。” “北墙刚恢复。” “这是你的誓,不是北墙的。” “现在它们连在一起。” “你许诺的是我永不孤单,不是我答应把独处交给你。” 阿德里安把一幅盯着艾琳的画像翻向墙,旁边第二幅立即替它转过脸。 “我不知道会这样。”他说。 “现在知道了。” “给我一夜。” “不。” “若没有安全拆法,至少等七誓完成。五夜。” 艾琳愣了一下:“你让我忍五夜?” “我让术士封掉镜面,遣散非必要侍从。你可以住没有画像的北套间。我守在外面,不进去。” “墙会进去,水壶会进去,影子也会进去。” “那我陪你。” “这就是问题。” 阿德里安沉默,右手握了又松。北境三处重新亮起的火压在另一头。 “今晚不能撤。”他说。 艾琳盯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你总觉得只要以后补得够多,今天就可以先拿走。” 阿德里安脸色白了一点。 她没有等他回答。 北套间确实没有画像。 阿德里安搬走所有反光物,盖住窗玻璃,女侍退到两道门外。念一也按要求离开。 房里只留一支蜡烛。 艾琳关门,等了很久。 没有脚步,没有影子,也没有谁在水里看她。 她吹灭蜡烛。 黑暗终于完整落下来。 艾琳躺上床,闭眼不到半刻钟,床帐里便亮起淡金色。 她重新睁眼。 两只金线夜莺都转过头,四只眼在黑暗里一眨不眨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