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姚师爷去盗墓》 第1184章 盗墓状元 去洗浴的车上,四驴子问我姓康的是谁。 我大概知道一些。 南京康家祖辈盗墓。 太爷爷传爷爷,爷爷传儿子,儿子传孙子。 属于技术流派。 当年青花萧何月下追韩信大梅瓶就是康家人从明朝古墓中挖出来的,墓主是朱元璋的义子。 也正是因为青花萧何月下追韩信大梅瓶,康家衰败了,那时候咱们刚建国,康家人被抓了,还枪毙了一个。 在民国时期,军阀盗墓卖古董充当军饷的事很常见。 康家祖辈在南京城,有祖传的盗墓手艺,民国时期,曾给军阀做事,帮助军阀盗墓,技术方面,不用怀疑。 估计是手痒停不下来,建国后,还盗了一个明朝藩王墓,结果落得了枪毙的下场。 民国时,行内人称呼康家为盗墓状元,可见其技艺高超。 现在盗墓贼不一定有破机关的本事,老一辈盗墓贼,尤其是那种家族祖辈都参与盗墓的行当,多半有点真本事。 原因很简单,现代盗墓,有电,有机械,啥墓我都能打开。 但在民国时期,甚至更早,老一辈盗墓,只能靠经验,川娃子说过,盗墓的经验,都是从死人身上总结出来的。 盗掘的古墓多,死的人也多,死的人多了,经验也多了。 黄老板还是够意思,我真没想到他还能联系到康家人。 还有我觉得鲁师傅很聪明,宁愿不赚钱,也不和夯先生那一波人干活,是明智的选择。 我又觉得一切都是缘分,我们去云南的时候,研究过木氏土司。 明朝镇守云南的将领是沐英。 而出土青花萧何月下追韩信大梅瓶的墓,正是沐英墓。 感觉绕了一圈,一切又闭环了。 当然,科学来讲,也不是缘分,毕竟南京城的明朝古墓,除了皇陵,基本上都被康家给挖完了。 康家能挖到沐英墓,不是偶然,是必然结果。 我估计要不是当社会风气是驱除鞑虏,南京明孝陵也得被康家人挖了。 当时的明皇陵在某种意义上,有着团结汉人的作用。 回到洗浴房间,四驴子大骂道:“他奶奶个孙子的,这上哪去整吃一辈子的墓呀。” “先秦的墓够用了。” “上哪找去呀?” “简单,商朝时期,枣庄市西北有滕国、郳国和薛国,东北部是鄫国,中部为蔇国,南部是偪阳国。” 四驴子不可置信道:“这么多诸侯国呢?” “商朝的诸侯国,和乡长没多大区别,我说这个,只是想顺着往下推,到了东周,枣庄是鄫国,偪阳国,薛国,滕国和郳国。” “你说点人话不行吗?” “到了战国时期,枣庄属于楚国。” “你要找楚国墓啊?” “我他妈有病啊,我找楚国墓,东周之后,战国之前,春秋时期的就行,这种小国,你可能第一次听说,历史上也没有多少记载。” 四驴子哼笑道:“那你怎么找?” “找大国啊。” “说人话话。” “山东也就齐鲁大地,比较有名的国家是齐国和鲁国,齐国和鲁国的历史比较多,从这方面入手,可以。” “齐国和鲁国,都是大国,墓也是大墓啊。” “齐国和鲁国的都城都不在枣庄,这一点不用考虑,直接找齐国和鲁国的附庸国就行了,小国没有什么历史记载,通过齐鲁两国的资料,找附庸国。” 四驴子看着我,一脸懵逼。 我知道和四驴子说不明白,我给赵母打去了电话。 先说了这边的需求。 赵母道:“在春秋时期,滕国和郳国是鲁国的附庸国,有一些资料。” “哪个大一点?” “滕国被宋国给灭了,春秋时期,郳国是子爵,周宣王在位时,楚国攻打周王朝边境,周宣王派元臣方叔率领三千战车,打败楚国,这场战争中,郳国也投入了兵力。” “行,知道了,我找一找。” “我找一些资料发给你。” “不用了,用不着,小墓而已,我可以的。” 挂断电话,四驴子骂我吹牛逼。 许某人对找这种墓,很有自信。 咱上来就是打开当地文物局的网站,看一下官方的考古工作。 很快,我找到了线索。 在2002年,当地文物部门对山亭区东江村郳国贵族墓葬群进行抢救性发掘,出土文物包括青铜器、陶器等,其中24件青铜器有铭文。 当地文物局还在那立了一块石碑,写的是小邾国故城遗址。 小邾国就是郳国。 我看了一眼地形图,心凉了半截,郳国古城遗址旁边就是一个大水库。 如果有墓,怕是也得在水里了。 次日一早,我和四驴子去了郳国遗址,可惜的是没找到那块石碑。 于是我和四驴子来到了遗址上面的东江特大桥,上面还有老头在钓鱼。 我俩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 四驴子委屈道:“全是水,这他妈咋挖呀。” “这出现了高规格的贵族墓,可以确定是郳国,没问题,国君不会葬在这。” “为啥,贵族葬在这了,国君为啥不葬在这?” “没为啥呀,国君有自己的陵园,再说了,这都是水,国君选择长眠之地,不会选在这。” “那会选在哪?” “以春秋的葬法来说,防水很重要,肯定不会离水太近吧,这是个大水面,国君要是葬在这,墓室的棺材上面得趴着一群大王八。” “那在哪?” “不知道呢,开车,带我走一走。” “去哪?” “文物局官网上的文物保护单位,咱都过去瞅一瞅,官方认证,有保障。” “牛逼,还得是你许狗子。” 有文物局的资料,这种诸侯墓相对好找一些。 文物局官网上那些文物保护单位挨个去了一遍,平原大地没有山,风水只需要考虑一点,那便是水。 另一方面,古墓需要挖大量的土,春秋时期,齐鲁文化的山东大地讲究墓而不坟。 就是没有封土。 挖掘墓室出来的土,需要运走,运的途径,大概率是通过水路。 无论从风水的角度来讲,还是运土和运修墓材料,河都是必要条件。 再考虑春秋重视祭祀,凡大墓旁边,必有宗庙建筑,有人驻守,然后形成村子,世代传承。 把这些因素考虑进来后,我选了一个位置,是枣庄下面滕州的北辛文化遗址。 北辛文化遗址属于新石器时期,当地文物局网站上证明文化遗址的年份在距今七千年。 除了北辛文化遗址,旁边还有个西康留遗址。 西康留遗址自1964年发现以来,每隔一段时间,文物局都组织挖掘工作。 根据资料显示,遗址底层丰富,有多层文化。 第一层为耕土层。 第二层为近代搅乱层,出土多为近代砖头瓦块。 第三层为汉代文化层,其内含有汉代板瓦、筒瓦、罐口等遗物。 第四层为大汶口晚期文化层,出土陶片主要是红褐陶、灰褐陶及黑灰陶,有绳纹、刻画纹。 第五层和第六层是大汶口晚期文化的痕迹。 最重要的一点,当地文物局在遗址发现了夯土。 在1998年,当地文物局在西康留遗址东南角和中东部分别发掘出夯土建筑台基等重要遗迹多处。 盗墓贼最喜欢夯土了。 有夯土的地方,要么是古城,要么是大墓,文物局提到了建筑台基,我觉着像是宗庙的地基。 在遗址附近,还有一个官桥汉代遗址博物馆,官方资料显示,官桥汉代遗址一共挖出了106座汉墓,主人为汉代中产阶级。 从考古线索上来看,这地方,肯定还有大墓。 我把几个遗址连线,然后锁定了范围在官桥镇。 这地方村子多,人也多,地下文化城一直有传承。 尤其是有一百多座汉代中产阶层的古墓,证明在汉朝时期,此地很经济很好,人口多,有钱人多。 再往前推,汉朝之前,秦朝很短,忽略不计,那就是战国和春秋了。 一百多种中产大墓,我可以判断此地为汉朝的大镇,或者是县城。 这玩意不可能突然出现,得是人口的积累,加上地层文化,地方错不了。 所以,我断定,在战国时期,官桥镇就已经兴盛了。 确认了地方,我决定进村溜达一圈。 四驴子说以收古董的名义放风套话。 我觉得没必要,文物局都发现夯土了,我用不着再和本地人打交道了。 直接找当地最大的村子,然后进村看家家户户房前屋后农作物的长势就行了。 有夯土的地方,地下水通行不畅,地表水难以渗透,农作物多多少少受点影响。 逛了一圈后,我发现有三户挨着的人家院子里的苞米长得和别人家的差很多。 单独一家,可能是种植早晚的问题,三家都是这样,可能是地层的问题。 加上种苞米这玩意不像种黄瓜豆角子,很少有人主动给苞米地浇水。 锁定了位置,我给鲁师傅打去了电话。 开始,鲁师傅觉得我在糊弄他,不信,我说我就在这地方等他。 等了一个多小时,鲁师傅来了。 鲁师傅看了一眼苞米,又看了看四周环境,直接道:“有东西。” “有夯土,不是小墓,我只负责找墓,至于有没有被盗,或者里面有没有东西,我不管。” 鲁师傅疑惑道:“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刚。” “你什么时候来这踩点的?” “就是刚刚,早晨起来,我想着找个墓,半天,找到了。” 鲁师傅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我装逼道:“多看看文物局网站,这地方周围都是遗址,文化有传承,有东西。” “这地方,一看就有东西。” “你先验货吧,下两个探针,看一下有没有夯土。” “不用探针了,看苞米地,肯定是夯土,错不了。” “那我的事呢。” “那边什么进度?” “四五天后,咱们出发,这几天,你处理好你的事。” 鲁师傅狐疑道:“这真是你今天找,就找到的吗?” “对,这是山东,要是西安更好找。” “西安怎么找?” “扔一个硬币,硬币落在哪,你直接挖就行了。” “如果你挖这个墓,你想怎么挖?” “租房子,在院子里扣大棚,种植不见光的蘑菇,用的是黑色塑料布。” 鲁师傅看我的眼神都变了,他试探道:“如果不扣大棚,还有什么办法?” “在这一片种植青储玉米,青储玉米的玉米杆很高,然后控制一下种植时间,让玉米拔节期赶上当地雨水最充沛的时候,你再适当浇点水,玉米的高度超过四米,到时候,在里面干啥活,外面也看不见,前提是,你得养牛,要不然,你种的玉米太高,会引起村里人注意。” “很好,我和你们一起去,我随时可以,你们那边时机成熟,联系我。” “我这几天在枣庄,有消息,我联系你,然后去你家接你,你都带什么人?” 鲁师傅想了想道:“我要把小秦带着。” “不行。” 鲁师傅面露疑惑。 我解释道:“他死哪都行,就是不能死在我的地方。” 鲁师傅笑了笑道:“有他在,这个墓,我也不敢挖呀。” “那是你的事了,我不参与。” “那我带着小熊。” “小熊什么底细?” “自己人,我放在那看着小秦。” 我认真道:“秦哥,就是悬在你脑袋上的雷,你自己想办法吧。” “不瞒你说,你们不来,最近我也想把那一伙人给点了。” 我瞬间明白了,怪不得夯先生家里有那么多古董。 看来,是鲁师傅的安排。 我不想在村子里多停留,鲁师傅说要在周边走走,我没陪同,和四驴子走了。 四驴子敬佩道:“狗爹,你真牛逼。” “见笑了。” “你有这本事,咱他妈不赚翻了呀。” “大哥,要是能让咱们随便盗墓,早他妈赚够目标了,咱现在不是受制于人嘛。” “赶紧的,这个墓完事,咱们自己干活。” “鬼知道接下来让咱们找什么墓,我估计,咱们很难跳出长生这个圈了。” 四驴子叹息道:“妈了个巴子,盗墓比上班还累。” “国外绿卡的事,你考虑了吗?” “考虑个鸡毛,除了香港,就是沈阳,哪都不去。” 我给四驴子点赞,这小子,行。 鲁师傅来到这,一看看出来这地方有古墓,也不是等闲之辈,简单交锋,我觉着鲁师傅可以,有真本事。 第1185章 十多个人 返回洗浴,四驴子也不找娘们了,非逼着我再找个古墓。 我打开文物局的网站,让四驴子自己看。 四驴子不看,非让我再找一个。 我哼声道:“阿驴,收手吧。” “不是,我真不明白,你怎么能找到呢?” “你知道,普通人和盗墓贼之间,差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专业技能,也不是风水知识,是胆量,都知道银行里面有钱,进去存取款的是银行客服,进去抢劫的是银行劫匪。” “你说啥呢?” “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市级文物保护单位,还有第几批什么的,有很多很多,想找墓,看这些,够用了。很多村子旁边都有古墓,村里人都知道,就是没人敢挖。” 四驴子咂吧嘴道:“我还是没想明白,你可以通过这些能找到墓吗?许狗子,你和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有什么古墓秘籍?” “去你大爷的,想什么呢,有封土的墓,或者显眼的墓,都被挖完了,你想想,山东大地,从战略上来讲,是兵家必争之地,打下来,有无数子民交粮纳税,从历史上来讲,大灾大难也多,百姓吃不饱,草根树皮都吃完了,甚至人相食,古墓能留下来吗?” “我问你怎么找的墓。” “你真缺心眼,遗址多,有足够的历史传承,文物局发现了夯土,还用多说什么。” 四驴子想了一会,我也不知道想没想明白。 我给花木兰打了个电话,那边一切顺利,快挖到岩层了,我说有进展,及时说,我这边带鲁师傅过去。 挂断电话,四驴子疑惑道:“狗哥,我想了一下,咱们把墓的地址告诉鲁师傅了,鲁师傅万一反悔不去了,怎么办?” “不会,他不去,那个墓他永远也下去不,他动手,我点他。” “咱俩还得等几天,干点啥去呀?” 当四驴子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代表着他心里有了答案,我直接问:“说吧,去哪?” “我寻思整点精神小妹,年轻,有活力。” “好了,闭嘴吧,不去。” “真好,花不了多少钱,能让她们在身上纹你的名字。” “你他妈好像狗,到哪都得抬腿撒尿,做个标记。” 我否定四驴子的提议,不过四驴子说的话,也提醒我了。 与其在山东耗时间,不如先回广西,反正在那都是一样的等。 我给鲁师傅打去了电话,鲁师傅说最快晚上出发。 当天晚上,我们几人上了高速。 小熊这娘们可真骚,她和鲁师傅坐在后面,后来躺在鲁师傅腿上,再后来,是趴着。 鲁师傅龇牙咧嘴,我和四驴子满身尴尬。 给我的感觉,小熊像是在奋力讨好鲁师傅。 我只有一点担心,我知道带夯先生来,鲁师傅必定弄死夯先生,这个小熊,我不知道鲁师傅怎么想的。 一天后,我们回到了七百弄。 黄老板在桃花家门口停了两辆大奔,有些张扬。 大奔也算是你给鲁师傅一个下马威,鲁师傅看着车愣了十几秒。 双方见面,没有什么废话,互相介绍一下,鲁师傅直接去看了盗洞。 几天不见,盗洞变化很大,四周都是堵漏王,看起来像是抹了水泥面,流出来的水,也由黄泥汤变成了清澈的山泉,感觉可以直接喝。 鲁师傅看了看盗洞,夸赞道:“挖得好,专业。” 川娃子嬉笑道:“还行吧,吃饭的本领。” 鲁师傅道:“L形状墓道,横向挖土,很费力,往外运土也难,下一次遇到这种墓,你们可以用V型盗洞。” 我不解问:“V字的盗洞,不是更难挖吗?” “不,这是民国时期,一个长沙的老前辈发明的方法,地下水多,可以先挖一个竖井下去,在底部挖一个墓室,具体大小,根据出水量来定,挖好墓室后,在另一端斜着向上打盗洞,挖出来的墓室,可以存水,可以放土。” 我看向川娃子。 川娃子挠头道:“我第一次听说,没想过这种方法。” 鲁先生继续道:“这种盗洞不常见,算是提前把墓室中的土清理出来,然后向上打盗洞的时候,土自然下落,掉在墓室中,如果空间大,可以不清理,想要清理的话,水、土,从竖井往外提就行,看着工作量更大了,实际上,比横着打盗洞一桶一桶横着拉土方便。” 川娃子问:“如果塌房了,怎么办?” 鲁先生愣了一下,哈哈道:“用定魂桩和升天索呀,有这两样,要是还上不来,真是不适合吃盗墓这碗饭了。” 川娃子点头道:“嗯,是,还是老一辈有经验。” 我听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为了不露怯,我没敢多问。 事后我找到川娃子。 “川娃子,鲁师傅是专业的吗?” “很专业,哪的人?” “原本姓康,南京康家人。” “怪不得,我听我师父说过,民国时期,军阀抢康家人,据说一个康家的徒弟,军阀都能出三万现大洋。” “定魂桩和升天索啥意思?” 川娃子解释道:“以前盗墓,会在墓中放几条铁锁链,上面一头拴在树上或者石头上,下面可以钉桩固定,也可以用大石头压着,万一塌方,盗墓贼摸索到铁锁,沿着铁锁链往上跑,也就升天索。” 我点了点头,听起来很专业,比我们这种野路子强多了。 川娃子继续道:“鲁师傅是专业的人,很有本事,我能感觉出来。” “行,盗洞还要多久?” “两米厚的岩石,液压破拆,三天,怎么都能进去了。” “行,辛苦了。” 我把鲁师傅安排在了我们新盖的彩钢房中,有一群大汉看着,估计鲁师傅没有胡来的胆量。 次日一早,鲁师傅亲自下盗洞破岩,他说用液压可以,但用的不对,他在岩石上面画了五个拳头大小的圈,用氧气乙炔烧这些圈,然后泼冷水,砸几锤子,再用氧气吹孔。 看着有点专业。 条件有限,我们不能用电钻和电镐,整个村子的岩石都是一整块,我们用上电钻,隔壁家里和居民楼装修的感觉差不多。 鲁师傅这个办法既快又好,还安全。 用了一天多点,打通了岩石,后面果然是个空腔,鲁师傅把脑袋探进去闻了闻,说里面没氧气,是闷洞子,现在不能进去。 于是我们开始布设电线和通风管。 接好探照灯,我和鲁师傅先钻进去了。 这是一个小山洞,山洞也就四五米高,也不宽,但是很长,像是一条走廊。 鲁师傅看了看,又用锤子敲了敲岩壁道:“原来的空腔没这么大,人工凿出来的。” “对,有点像是长城的感觉。” “地下堡垒。” “一会我先和小熊进去看一看,等我俩来,你们再进去。” “行。” 说完,我退了出去,小熊拿着装备钻了进去。 装备里面有一根像是鱼竿一样的铜管棍子,棍子前端,有一个圆球,有点像现在装修敲空鼓用的锤子。 我们也开始准备装备,袋子、折叠的拖车、砍刀和撬棍等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外面有黄老板的大汉,我们不用留人在外面,可以都进去。 穿好装备等了两个多小时,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四驴子道:“老小子不会摸了东西跑了吧。” “不会,应该没别的出口。” “那是老小子着了道了?要不要进去看一下?” “鲁先生都着了道,咱们进去也是送死呀,不进。” 等待是漫长的,也是煎熬的。 从白天等到了晚上,我们吃了两顿饭,盗洞还是没动静。 到了半夜,黄老板来了。 我说完情况后,试探道:“要不,我进去看一眼?” “看鸡毛,想死呀,没拿个对讲机吗?” “我让鲁先生拿,鲁先生不拿,说这边饭店、民宿太多了,用对讲机的也多,弄不好会乱了频道。” 黄老板叹口气道:“先别进去了,等着,我和猴妈联系一下上面的人,让他们派人进去,送死的活,咱们不干。” “那东西呢?” “等他们完事的,你着啥急,他们看不上这点东西。” “行。” 天快亮的时候,门口来了两辆面包车,下来十多个人。 这些人身穿工装,头戴安全帽,嘴上还挂着口罩,露出来的部分,只有眼睛。 十多个人下车后排成了一列,全程没说任何一句话,我隐约猜到了这群人的身份。 人群进屋后,走在前面的人问了一句:“洞口在哪?” 我指了指。 那群人没什么交流,依次进入洞中,只留下一个小个子的人。 我上前发了支烟,那人摆了摆手。 “哥们,你们是哪的人?” “你们干得很好,谢谢。” 我脑袋嗡的一下,是个娘们。 留在外面的小个子是个娘们。 我狐疑地看着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不好意思呀,捂得太严实了,不知道你是姑娘。” “没事,他们出来,我们就走了。” 这女的口音有点不对劲。 我走到四驴子身边,小声道:“驴哥,这娘们好像是鬼子。” 四驴子一愣,然后满脸淫荡。 我继续道:“口音不对劲,舌头硬。” “咋地,秦皇岛人啊?” “正经的,普通话试不出来,你去和她说两句英语试一下。” “英语怎么试啊。” “你去说就行了,能听出来。” 四驴子眼睛冒光道:“你就瞧好吧,看我郑某人操作。” 四驴子往左走的时候,许某人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手里握紧了锤子,因为我怕这娘们有枪。 来到姑娘身边,四驴子叽里呱啦说英语,姑娘露出谨慎的眼神。 我解释道:“这是我们在新加坡请来的专家。” “嗯,我不会说英语,我听不明白。” 四驴子又说了一句。 姑娘谨慎地看向我。 下一秒,四驴子一脚把姑娘踹进了盗洞,兴奋道:“鬼子,绝对是他妈鬼子。” “你怎么确认的?” “口音不对劲,纯鬼子。” 说完,四驴子拿起铁锹,谨慎地守在洞口,同时,压低了身体,怕鬼子开枪。 姑娘落入水中,还在挣扎。 我急忙砍断一根电线,扔在下面的水里道:“别动,再乱动,我通电了,电死你个王八操的。” 四驴子怼了我一拳道:“你骂谁呢。” 我立马拿出手机,拨通了黄老板的电话。 “黄爹,来的人是鬼子。” 黄老板愣了几秒钟,试探道:“确定是鬼子吗?” “是。” “操,咋能是鬼子呢?” “可能是幕后的人找鬼子倒了一手,也可能背后的人,原本就是鬼子,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不管哪种情况,鬼子不能活,咱不能让鬼子给玩了。” 此刻,我脑袋也是懵的,恍惚间,我觉得我被鬼子给玩了,鬼子装他娘的权贵,来糊弄我们。 黄老板道:“留一个活口就行。” “留活口干什么?” “我想了一下,如果幕后是鬼子,那就好办了,弄死就行,如果是上面的人串通鬼子,这事也好办,你不用管了,给我留一个活口,要管事的。” “管事的是个娘们。” “把这个娘们留下。” “行。” 另一边,花木兰已经威胁姑娘脱光了所有衣服。 把姑娘拉上来的瞬间,黄老板的大汉们已经把姑娘按在了地上递上,五花大绑。 没穿衣服加上五花大绑 ,别说四驴子了,就是坐怀不乱的许某人都开始想入非非。 姑娘挣扎道:“你们不讲诚信。” 花木兰问:“你是什么人。” “我们过来拿东西,别的,不需要你知道。” 花木兰捏开了姑娘的嘴,一口乱牙。 四驴子道:“我看片无数,绝对是鬼子,鬼子的牙就是这样,妈的,真是鬼子。” 姑娘道:“我是什么人和你们无关,我奉命来拿东西,拿完就走。” 花木兰骂道:“拿你妈了个巴子,姑娘,咱们都是女人,我不想为难你。” “你等着吧,他们出来,会报复你的。” 花木兰拿起钳子,要给姑娘拔牙。 四驴子拦住道:“别慌,给我五分钟。” 我提醒道:“你他妈别亲嘴啊,咬你舌头,别的,更不行了。” “放心吧,来来来,搭把手,帮我把她弄屋里去,吊在房顶上,脚丫子离地二十公分就行,我要转晕她。” 第1186章 九菊一派 驴子配鬼子,持续了三分二十秒。 当然,包含四驴子提前准备的时间,四驴子进屋就把门关上了,咱也不知道这三分多钟,有没有炫耀的成分。 黄老板的人检查了面包车,确认司机也跟着进了盗洞。 四驴子在鬼子身上没有问到任何情报,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过了十来分钟,黄老板来了。 黄老板没说什么,也没审问鬼子,让我们等,等那十多个人上来再看。 一群人手拿锤子,铁锹守在盗洞口,但凡有一个安全帽露头,直接砸。 我问黄老板:“怎么会有鬼子?” 黄老板皱眉道:“有可能是上面的人拿钱办事了。” “我想问的是,真有上面的人吗?” “有,我对接的,可能是汉奸、可能是间谍,也可能就是鬼子。” “到那个程度,还会勾结鬼子吗?” “历史上,国恨家仇都是说给老百姓听的,让老百姓去战场上拼命,封建时代里,两国百姓抛妻弃子,去战场上拼个你死我活,皇帝和大臣们依旧锦衣玉食,两国使者还能在一个饭桌上把酒言欢,国恨,也是让老百姓团结的一种手段,你现在抛弃仇恨,好好想一想这个事。” “抛不下,刚开始说鬼子的时候,你也说不能活。” “抛不下也得抛下,别被洗脑了,仇恨会让你丧失判断能力,历史上,咱们都是儒家思想,教育咱们舍小家,为大家,先有朝廷后有家,老百姓要向朝廷下跪。这种思想有问题,自己家的日子都过不好,讲鸡毛的奉献,没必要让自己吃亏,去成全别人,眼下也是,先考虑自己的利益,再去想国恨家仇。” 对于我们来说,自己利益就是把墓中的东西顺利拿出来,然后换成钱财。 黄老板问了我一个问题,一件古董,卖给国人是一百万,卖给鬼子是二百万,我会卖给谁。 触及到自己利益的时候,我真犹豫了,或者说动心了。 见我没说话,黄老板笑道:“任何东西都有价格,包括你的良心,你的情怀。” “你的意思是合作?” “对。” “我不想。” “你他妈算个啥?新疆的很多考古活动,是咱们和鬼子一起联合考古,包括罗布泊,也有鬼子参与,湖北阴湘城遗址、江苏草鞋山遗址、商周时期的河南府城遗址、汉长安城桂宫遗址、新疆尼雅遗址等等,这一系列的遗址,都是咱们和鬼子联合考古,国家层面都合作,你他妈一个杂碎,和我讲什么国恨家仇。” “一开始你也说弄死这帮鬼子。” “是,那时候我脑袋一热,有些气愤,影响了我的判断,我来问你,在价格一样的情况下,国产设备和鬼子设备、国产药和鬼子药,你选哪一个?” “行,合作。” 黄老板劝说道:“涉及到自己利益的时候,抛开国恨家仇,多想想自己,谁能让你赚到钱,谁能让你日子过得更好,你看看大连的鬼子企业是怎么对待咱们员工的,人家外企都在劝咱们,善待自己的同胞。” “行,我知道。” “你小子别犯傻,先维护自己的利益,再去谈理想。” 我想了一下,说到鬼子,当初在广西调查线索的时候,瑶医提到过鬼子,蓝起云也说广西有鬼子的势力。 在我的思维中,和盗墓搭边的事,鬼子在国内好像只破坏风水,没有参与盗墓。 鬼子在华夏破坏风水的行为很有历史。 1964年,鬼子举办奥运会,奥运圣火传递的起点是八纮一宇塔。 这座塔的塔基采用了风水布局,共有372块基石,石材中有238块来自于咱们,其中还有大概四十块来自台湾省。 这些石头并不是随便开山取石,而是利用了风水,取自华夏龙脉,如泰山石、庐山石、长城砖、中山陵石刻等。 其中比较重要的是南京明故宫麒麟石??、武汉黄鹤楼的地基石等等,王八操的鬼子掠夺石材,建塔镇压,企图将华夏踩在脚下。 除此之外,鬼子在二战的时候,炮轰明孝陵、黄鹤楼等等,其本意也不是为了掠夺,而是消耗华夏的王气,往大了说是摧毁民族精神。 还有一个神秘组织不得不提。 这个组织叫做九菊一派,没有任何官方证据,但我相信这个组织真实存在。 九菊一派起源于唐朝。 唐朝时期,鬼子不断派出王室贵族子弟来唐朝学习,算是留学生。 在唐玄宗时期,鬼子派了贵族阿倍仲麻吕来唐朝学习。 阿倍仲麻吕就是安倍家族,其后代还当上了鬼子的首相,就是被鬼子第一男枪嘣了的那个。 唐玄宗李隆基赐阿倍仲麻吕在国子监和唐朝的王公贵族子弟一起学习,后来升入太学,是大唐最高学府。 阿倍仲麻吕在大唐学习了诗文典籍、商业、工业、农业等,还涉及了道法。 鬼子的起源是秦朝徐福带着童男童女东渡。 徐福是术士,把玄学理论传给了童男童女,所以道法在鬼子国传播很广。 阿倍仲麻吕在唐朝学习后,回国完善了鬼子的道法,创立了流派,后来发展出了九菊一派。 在二战时期,九菊一派的人配合鬼子军部在华夏大搞破坏风水的勾当,比如在上海黄浦江埋百鬼镇魂桩,在青岛设镇海丁法阵,在秦岭布设斩龙钉,在全国各地挖困龙井等等。 想到这些,我觉着这伙人可能是九菊一派的人。 另一方面,我也觉着奇怪,如果是九菊一派的人,不会这么没经验呀,看见盗洞就往里钻,那不是傻逼嘛。 黄老板道:“不是傻逼,是服从性,鬼子那边阶级固化,前后辈文化严重,后辈必须得服从前辈,不管不顾的进去,真有可能是鬼子。” “那我过去审一下?” “审你大爷,你得心里有答案,再去审,要不然,那娘们说啥,你信啥,还有,先别审,研究一下合作。” “合作不太可能了,四驴子已经验货了。” “嗨,那三两分钟,没啥实质性伤害,没事。” “接下来怎么办?” “把那娘们带到洞口边上,让她看着洞内的情况,还能当个人质。” “行,那你先走吧, 你在这,不方便。” “许多,你真是一点领导力都没有,我这些人在你这听话,全都是看在我的面子上,这几个人都玩不明白,以后怎么壮大队伍。” 我不想和黄老板啰嗦,做了个请的手势。 黄老板哼了一声,走了。 我和花木兰商量了一下,我说合作。 花木兰大惊道:“合作?想合作,你让四驴子搞那事干什么?” “下马威呀,告诉那娘们,咱们不好惹,在谈判的时候,咱们更有利。” “这群人应该是学生。” “学生?你怎么看出来的?” “姑娘年龄不大,其他人也没经验,可能是学校里面的学生,出来当苦力。” “有可能,我去试探一下,谈一谈合作。” 花木兰说合作也可以,但得保证绝对安全。 安全? 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我能想到的安全,只能是四驴子有没有采取措施。 我找到四驴子问:“货咋样?” 四驴子学着太监的语调道:“九九成,稀罕物。” “走,过去看看。” 屋内,姑娘还被吊着。 幸亏有绳子绑着,四驴子没把衣服全都撕开,但也乱七八糟。 我玩笑道:“阿驴,撕衣服也用了不少时间吧。” “滚。” 我把姑娘放了下来,重新捆绑了一下,放开了姑娘的上半身,只捆了双手和腿。 四驴子惊讶道:“哎我操,狗哥,你这活跟谁学的,挺新颖呀。” “以前干白活,给尸体捆腿就这么干。” 说完,我给姑娘扔了一件衣服,盖在了姑娘的裤子上。 其实不盖也行,啥也看不见。 这得夸一句四驴子见缝插针的手艺。 我试探道:“你们不好好上学,趟这浑水干什么?” 姑娘盯着我看,眼睛里还有泪花。 我继续道:“你叫什么名字?” “黑羽。” “这名不好听,你叫波多,或者结衣。” 四驴子骂道:“你他妈有病啊,给人瞎改名字。” “反正他提供的也是假名字。” 姑娘道:“我真叫黑羽。” “那也得叫结衣,我问你,你们什么时候来的广西?” “有一个月了。” “你们老师进盗洞了吗?” “没有。” “所以你是学生,你来自哪里?” “天津。” 天津这地方有点说法,有鬼子学校,主要是为了方便在华工作的鬼子子女上学。 两国的教育不一样,学习的内容不一样。 如果上咱们的学校,从小开始有思想品德和道德与法治这两本书。 小鬼子们学完后,都得回东洋当男枪和女枪。 起初鬼子学校只是为了方便在华工作的鬼子子女教育,后来衍生出不一样的寓意,比如从鬼子学校毕业的学生,说着普通话,甚至会说方言,和咱们别无二样。 在一些领域,更容易渗透,获取情报。 我和结衣聊了一下,姑娘的父母在天津做外贸工作。 四驴子问了点数学和物理的公式,结衣对答如流,四驴子说身份没问题,肯定是学生,他记不住的公式,结衣能背下来。 我又问了结衣老师的事。 结衣不肯说。 我也没逼迫,我把结衣拉到了洞口边上。 四驴子小声道:“别告诉桃花呀。” “什么事?” “你他妈和我装傻,还能什么事,你别告诉桃花。” “肯定不能说呀,那姑娘对你有感情,你干这种事,小姑娘一冲动,把咱们点了可就完蛋操了。” “对对对,不能说啊,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咱们团队的利益。” “滚。” 我给结衣找了个椅子,让结衣坐下。 结衣好奇道:“他们怎么还没上来?” “他们上不来了。” “你们杀了他们吗?为什么?” “不是我们,我们有高手进去了,没出来,你们的人,进去,也可能出不来。” 结衣脸上闪过一丝恐惧。 我继续道:“我现在不问你什么,一起等着吧,如果他们出不来,你再决定。” 结衣很识时务,是个俊杰,主动道:“一个月前,我们老师带我们来广西采风,说是有个古墓,会让我们进去探险。” “老师叫什么?” “藤野教授。” “让你们找什么?” “说是墓中有玉石,让我们拿出来,其他东西,随便拿。” “什么样的玉石?” 结衣形容的时候,我就觉得像天珠。 花木兰拿来了结衣的手机,让结衣解锁,她翻看了结衣的手机,确认就是天珠。 结衣不知道天珠是什么东西,只是服从老师的命令。 花木兰看了手机,说小姑娘没有问题,是学生,没有复杂的背景,纯是派出来踩雷的牺牲品。 这时候,多说无益,只能等待。 上午八点多的时候,结衣的电话响了,打电话的是藤野。 结衣很听话,按照我说的重复给了藤野。 其实也是实话,那群人,就是没出来。 听声音,藤野大概五十岁了,说话有些苍老,但普通话很标准,还带有河北的口音。 挂断电话,花木兰把我拉到一边道:“人都没出来,可能出不来了,怎么办?” “我让猴妈去采购氧气瓶了,咱们背着氧气瓶进去。” “你是说缺氧?” “对,闷洞子,又很大,里面结构复杂,保不齐哪块氧气不足,人晕倒了,很正常。” “缺氧这么久,人也该死了。” “对呀,缺氧晕倒,一瞬间的事,想要逃离,越运动,身体需氧量越大,晕的更快。” “我同意你的想法。” “咱们背着氧气瓶进去,躲进去点人,互相有个照应,我的意思是黄老板的人都留在外面,猴妈也留在外面。” “现在只能这样了。” 整整一上午,盗洞一点动静也没有,藤野打电话的频率越来越快,估计是老小子等得着急了。 我正好缺个趟雷的人,我让结衣拍了我们的天珠发给藤野。 藤野果然上当,说要过来取。 我心中暗喜,踩雷的人来了。 第000章 状态不好,停更三天。 第000章 状态不好,停更三天。状态不好,停更三天。 状态不好,停更三天。 状态不好,停更三天。 ## 夜班护士日记 我叫林巧,市三院急诊科护士,三年工龄。值夜班这件事,说好听点是白衣天使守护生命,说白了就是拿命换钱。我们这个班次从晚上八点到第二天早上八点,十二个小时,中间只有半小时吃饭时间。更倒霉的是,我搭档请了产假,新来的实习生小周又在上周辞职了,理由是“压力太大”。 说白了,今晚只有我一个人守着急诊留观室的十二张床位。护士长临走前拍着我的肩膀说:“小林子,今晚病人不多,就三个留观的,你盯着点就行。有什么事按铃。” 她走后我清点了一下床位。一号床是个车祸伤的老头,肋骨裂了三根,睡着了打鼾跟拖拉机似的。三号床是个割腕自杀未遂的姑娘,十七岁,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从进来就闭着眼不说话,呼吸轻得像片羽毛。七号床是个老病号,慢性心衰,靠输氧撑着,神志不清已经三天了。 剩下九张床空着。十二点半的时候我把走廊灯调暗,留观室的灯也拧到最小档,只留了护士站那盏白炽灯。这是我这三年养成的习惯,暗一点病人睡得安稳,我也能眯一会儿。 可我睡不着。老头的鼾声太响了,震得我太阳穴突突跳。我翻了个身,靠在椅背上盯着心电监护的屏幕。三条绿色的波浪线平稳跳动着,像心电图该有的样子。 不对劲。 我坐直了身子。屏幕上显示的是十二个床位的心电监护,但其中有九个床位明明是空的。现在那九个空床位上,统统出现了微弱的心跳波形。波形很规律,频率大约每分钟四十下,缓慢而稳定,像是什么东西在沉睡中的心跳。 我从护士站探出头往留观室看去。只有三张床上躺着人,其余九张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单连个褶都没有。但监护仪的数据不会有错,那九台机器确实在跳着。 我站起来,抓着记录板走过去。一号床的老头还在打鼾,呼吸平稳。三号床的姑娘睫毛颤抖了一下,像是在做梦。七号床的老病号嘴唇微微张着,输氧管里的水泡咕噜咕噜响。 从一号床走到十二号床,我挨个检查了那些空床位。被单平整,枕头归位,床头柜上空空如也。床单上连根头发丝都没有。可当我伸手去摸七号床旁边的八号空床时,指尖触到的被单是温的。 像是有人刚刚离开。 我的后背一阵发麻。我飞快地走回护士站,重新看向那十二块监护屏幕。空床位的波形还在,微微起伏着,像是十二个寂静的胸腔在同时呼吸。 这时护士站的座机响了。 我吓了一跳,差点把记录板摔地上。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住院部五楼护士站的内线号码。我接起来:“喂?”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电话坏了,准备挂掉的时候,一个很轻的女声传过来:“林护士……五楼水房……又流水了……” 我认出了这个声音,是五楼的值班护士小赵。她说的“又流水”让我心里咯噔一下。市三院有个流传已久的说法,住院部五楼的水房每到凌晨一点左右就会自己开水龙头,流出来的水是黄的,带着铁锈味。有人说是因为五楼曾经是太平间,改建后水管没换,可小赵跟我说过,那里每天晚上都有人放水,但早上去看地上永远干干净净。 “你别管它,”我说,“把水房的门锁了就行。” “锁了……”小赵的声音带着哭腔,“锁了也听到里面有人在舀水……一瓢一瓢的,往桶里舀……” 电话那头传来咔哒一声,紧接着是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哗哗的流水声从小赵那边传过来,越来越响。小赵在电话里尖叫了一声,然后信号断了。 我再打过去,占线。 我放下电话,心跳得厉害。正准备给保安室打电话,留观室那边传来了声响。很轻的脚步声,像是光脚踩在地砖上,带着一点黏腻的声响——啪嗒,啪嗒,啪嗒。 我抬头看去。 三号床的姑娘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起来。她背对着我,面向墙壁,纱布缠着的手腕垂在床边。她光着脚站在地上,脚底踩着一小滩暗色的水渍,正沿着地砖的缝隙向四周扩散。 “小妹妹?”我叫她。 她没有回头,只是脖子以一种极不自然的角度歪了一下。我听到她嘴里在喃喃说着什么,凑近一点才听清,她在数数。 “……七十八,七十九,八十……” 她在数那些空床位。 “小妹妹,躺回去休息好不好?”我尽量放轻声音,慢慢走过去。离她还有三步远的时候,她猛地转过头来。 她的脸是湿的,头发贴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纱布包裹的手腕正往外渗着暗红色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在她脚边。可她的眼神很清明,清醒得让人害怕。 “姐姐,”她说,声音又轻又飘,“你看到他们了吗?” “看到谁?” “他们都在床上躺着呢。十二张床都满了。”她抬手指了指那些空床位,“你看,二号床的大爷肚子被人划开了,肠子都流出来了。五号床的小孩浑身都烫伤了,皮一碰就掉。九号床那个年轻人最惨,脑袋瘪了一半,像是被什么重东西砸的……” 她一个个数过去,每个空床位都给出了一个死法,详尽得像是亲眼所见。我的胃里一阵翻涌,手心全是冷汗。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我问。 她歪了歪头,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他们告诉我的呀。每天晚上都有人跟我说,他们的故事。”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整个人软了下去,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往前栽倒。我赶紧扶住她,她的身体冰凉,触感湿滑,衣服已经被水浸透了。我把她放回床上重新盖好被子,她的呼吸又恢复了之前那种轻飘的节奏,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退回到护士站,手指还在发颤。监护屏幕上的九条波形还在,安静地跳动着。我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九条波形的频率是完全同步的——每隔一点五秒跳动一次,分秒不差。就像九颗心脏被同一根线牵着,在同一个节奏里起伏。 凌晨两点十分,电话又响了。这次是总值班室打来的,主任的声音有点急:“林护士,急诊留观室刚收到一条异常警报,说室内二氧化碳浓度异常升高,你们那边什么情况?” 我愣了一下。留观室有空气监测系统,二氧化碳浓度超标会自动报警。但我没听到警报器响。 “我这边……一切正常,主任。”我往留观室看了一眼,那三个病人都在床上躺着,监护仪上数据和之前一样。空床位上那九条波形还在。“可能是系统误报,我检查过了。” 主任“嗯”了一声,正要挂电话,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主任,咱们五楼以前……是不是太平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主任的声音变得有些沉:“你听谁说的?五楼以前是病房,从来没做过太平间。太平间在地下一层,现在还在用。” 我道了谢挂断电话,后背已经湿透了。地下一层的太平间明明还在用,那五楼水房里舀水的声音是什么?三号床姑娘说每天晚上都有人在跟她说话,那些“人”又是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亲自去五楼看一眼。总比坐在这里对着九条鬼心跳干瞪眼强。 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一盏盏亮过去,又一盏盏在身后熄灭。电梯我没敢坐,走的楼梯。从急诊在的一楼到五楼,四层楼梯我走了足足五分钟,每上一层都觉得温度降了一点,空气里那股消毒水味也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潮湿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味道。 五楼到了。 住院部五楼是内科病房,这会儿走廊灯是那种昏黄的夜灯模式,每个病房的门都关着,偶尔传出几声病人的咳嗽。水房在走廊尽头,左转第二个门。 我往那边走,越来越近的时候,我听到了小赵描述的那个声音。确实有人在舀水,塑料瓢舀进铁桶里的声音,哗啦,哗啦,节奏缓慢而稳定。 水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暗的光。我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地上是干的,水池里也是干的,水龙头关得好好的。什么都没有。 但舀水的声音就在耳边。更准确地说,在脚下。 我低头看去。水房地砖的缝隙里,正在往上渗水。水是暗黄色的,带着明显的铁锈味,从砖缝里慢慢涌出来,汇聚成一小片水洼。水洼里映出天花板的灯,和我的倒影。 但我倒影旁边,还映着另一个人的影子。那个人穿着旧式的白大褂,领口别着一枚暗红色的胸牌,胸牌上的字模糊不清。他手里拎着一只铁皮水桶,另一只手握着塑料瓢,正一下一下地从地上的水洼里舀水,往桶里倒。 可他舀上来的水,又顺着桶底漏回地面。永远也舀不满。 我的脚踝感觉到一阵冰凉,地上的水已经漫到了我的鞋底。我想抬脚后退,脚却像钉在了地上一样动弹不得。那个影子缓缓抬起头来,透过水面的倒影,我看到了一张被泡得发白浮肿的脸,嘴唇是青紫色的,眼窝深陷。 他的嘴巴在水面下张合着,发出咕噜咕噜的气泡声。但我听清了他在说什么。 “十二个……还差三个……” 我猛地挣脱了那股束缚,踉跄着退出水房,把门砰地摔上。我靠在走廊墙上大口喘气,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五楼的护士站灯亮着,小赵趴在桌子上,像是睡着了。我过去摇了摇她,她迷迷糊糊醒来,说刚才打了个盹儿,问我怎么上来了。 我说没事,下来看看你。 回到一楼急诊的时候已经快三点了。推门进留观室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僵在了门口。 十二张床上,全都躺着人。 一号床的老头还在睡。三号床的姑娘侧躺着面对墙壁。七号床的病号插着管。而另外九张空床上,此时各自躺着一个人形。他们的轮廓模糊不清,像是用雾气和阴影捏成的形状,半透明地悬浮在床单上方。九具模糊的人形都面朝上躺着,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体两侧,像是躺在棺材里的遗体。 监护仪上那九条波形还在跳动,平稳得近乎诡异。而更让我头皮发麻的是,那九个人形的胸口,都在随着波形同步起伏。一起,一伏,一起,一伏。完美的同步。 三号床的姑娘又开口了,声音轻得像在说梦话:“他们等着呢……等着床位空出来……等了很久很久了……” 我腿一软,跌坐在护士站的椅子上。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值班医生群里的消息。有人发了一张老照片,说是在整理档案时发现的,一九八九年市三院的老照片,拍的是一楼急诊留观室。 照片里十二张床全满,每张床上都躺着人。角落里站着一个穿旧式白大褂的男医生,领口别着暗红色胸牌。 而他的脸,和我刚刚在水房倒影里看到的那张脸,一模一样。 照片底下一行小字:一九八九年十二月十六日,我院因电路老化引发火灾,急诊留观室十二名病人因疏散不及全部遇难。当夜值班医生张某某在救人过程中吸入过量浓烟,不幸牺牲。 我关掉手机,抬头看去。留观室那十二张床上的人形还在安静地躺着,九团雾气织成的轮廓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微微起伏。一号床的老头翻了个身,三号床的姑娘呼吸均匀,七号床的监护仪嘀嘀作响。 而我面前的护士站桌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瓢水。水是暗黄色的,铁锈味刺鼻。 瓢底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是被水泡过之后又干涸的扭曲笔画:“还差三个。你来凑数,好不好?” 我捏着纸条,眼睛一直盯着留观室的门。门没有关严,门缝里透进来一点走廊的光。在光线与黑暗的交界处,有个人形的阴影正站在那里。 他穿着旧式的白大褂,领口的胸牌在暗处泛着微光。 他在朝我笑。 我抓起手机冲出了留观室,一路狂奔到一楼大厅,撞开了值班医生的办公室门。两个值班医生正在吃泡面,被我吓了一大跳。我语无伦次地说留观室有东西,他们皱着眉跟我过去看。 推开门的一瞬间,一切如常。十二张床,三张住了人,九张空着。地上干干净净,监护仪上只有三个床位有波形。空床上什么都没有。 三号床的姑娘醒着,睁着眼睛看着我。她的手腕上纱布雪白,没有渗血。她的脸上也没有水痕。 “护士姐姐,”她轻声说,“刚才你做噩梦了吧?你站在门口睡着了,睡了大概二十分钟。” 值班医生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没事,快去歇一会儿,天快亮了。他们走后我站在留观室中央,环顾四周。一号床的老头打起鼾来,七床的监护仪嘀嘀叫着。一切正常得像是真的只是一场噩梦。 可我低头看自己手里,那张纸条还在。纸条上的字因为被水泡过而晕染开,但依然能辨认出那句“你来凑数,好不好”。 我把纸条团成一团塞进口袋。走到护士站准备坐下时,我瞥了一眼那面挂在墙上的白板,上面写着留观室病人信息。 三号床,女,十七岁,割腕。但旁边用红笔补了一行小字,字迹娟秀,和病历单上的笔迹完全不同:“一九八九,十二月,十六。火灾。第十二个。” 我猛地转头去看三号床。那个姑娘正侧躺着,面对墙壁,一动不动。而她的枕边放着一只老式铁皮水瓢,瓢里盛着半瓢暗黄色的水。 水面上浮着一枚暗红色的胸牌。胸牌上的名字被泡得模糊了,只剩下那个姓氏还能看清。姓张。 天快亮了,窗外泛起鱼肚白。我坐在护士站里,看着阳光一寸一寸漫进留观室,照亮了那九张空床。床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 但我数了数,十二张床。 从今天开始,十一张空了。因为三号床上那个姑娘,在凌晨五点半的时候停止了呼吸。医生说是伤口感染引发的并发症,抢救无效。 她走的时候,手腕上干干净净,没有一滴血渗出来。她枕边那只铁皮水瓢也不见了。 我把它收进了自己柜子里,和那张纸条放在一起。铁皮水瓢的内壁,在底部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 “欢迎加入。” 第000章 000 轮回招待所 我已经死了。 这个认知像一颗冰冷的图钉,缓慢而坚定地钉进我的意识里。周围没有光,但奇怪的是,我“看”得见东西——一堆堆模糊的灰色影子,像老式电视机的雪花噪点,缓慢地蠕动着。声音也是有的,沉闷的、隔着一层厚厚毛玻璃的嗡鸣,偶尔夹杂着几声尖锐又转瞬即逝的嘶叫,让人头皮发麻。 我不知道自己在这里飘荡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几个世纪。直到某一天,或许是某种厌倦达到了临界点,我开始试图“移动”。与其说是移动,不如说是意念的转换,我的注意力聚焦到某个方向,我的“存在”就随之偏移。 就在这种偏移中,我看见了一扇门。 说“看见”并不准确,那更像是一种感知上的突兀。在无处不在的混沌灰色中,一个清晰的、泛着微光的轮廓。走近了(或者说,将意念更集中地投注过去),轮廓变得具体——是一扇老旧的木门,漆色斑驳,门把手上缠着几圈黯淡的红绳。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毫无预兆,清晰得像是在我脑子里直接炸开。 “新来的?” 我吓了一跳——如果灵魂还有“吓”这个功能的话。我循着声音“看”去,这才发现门边的阴影里,蜷着一个更暗的影子。那影子慢慢舒展开,变成一个佝偻的老人形态,脸上皱纹深得像干涸的河床,一双眼睛却异常清亮,黑洞洞地盯着我。 “我……”我尝试开口,却发现没有声带,没有气流。我只是发出了一个意念。 老人却像是听到了,他咧开嘴,露出残缺的黄牙:“甭费劲了,听得见。头一回吧?都这样。”他指了指身后的木门,“轮回招待所,第…我也记不清多少号了。反正就这一家,爱住不住。” “招待所?”我的意念里充满了茫然,“我不是死了吗?” “死了才来这儿啊!”老人不耐烦地咂咂嘴,“活着那叫宾馆。死了,等着投胎,这不就跟住招待所一样吗?凑合一夜,明天赶路。进来吧,别堵门口,后面还有排队的。” 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身后依旧是一片混沌的灰色,并没有什么排队的影子。但我还是听从了老人的话,意念一动,穿过了那扇门。 门内的世界让我“眼前一亮”——如果灵魂还有眼睛的话。那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墙壁是暗黄色的,挂着几盏昏黄的壁灯,灯光摇曳不定。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陈年樟脑丸混合着潮湿的尘土,还有一丝极淡的檀香。走廊两侧是无数紧闭的房门,门牌号歪歪扭扭,有的已经看不清数字。 “规矩简单,”老人跟在我身后,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带着回响,“每个魂儿一间房。进去了,门关上,就安心待着。什么时候门能再打开,就是你该走的时候了。” “走去哪?” “投胎啊!还能去哪?”老人翻了个白眼,“你希望去哪?天堂还是地狱?别想美事了,都是排着队等号。运气好,投个富贵人家;运气不好,下辈子当个阿猫阿狗……唉,都是命。” 他领着我走到走廊尽头一个拐角,指着一扇比别的门都破旧些的木门:“就这间了,七号。进去吧。” 我犹豫了一下:“您呢?您住哪?” 老人诡秘地笑了笑,伸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瞬间变得光滑年轻,但转眼又恢复原状。“我?”他指了指走廊天花板,“我是这儿的前台,兼保安,兼保洁,兼维修工。我不用住。”他推了我一把,“进去吧,天快亮了。” 我根本没感觉到什么“天亮”,但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将我推进了那扇门。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关上了。 房间里出乎意料的正常。一张窄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白格子床单,一张书桌,一把木椅,桌上放着一盏没接线的台灯,还有一个搪瓷缸子。墙壁是那种老式居民楼的绿色墙围,上面有一些模糊的污渍。空气中那股樟脑和尘土的味道更浓了些。 我无所事事地“坐”在床边,感觉自己像一片落在实处的羽毛。这里有一种奇异的宁静,隔绝了外面所有混沌的噪点。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忽然注意到书桌的抽屉。抽屉是关着的,没有拉手。 我走过去,意念集中在抽屉上,它无声地滑开了。 里面躺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是硬壳的,深蓝色,没有任何字。我翻开第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用钢笔写的,字迹娟秀却透着一种冰冷的机械感: “欢迎入住轮回招待所七号房。请确认以下信息:姓名,李明;死亡原因,车祸;死亡时间,2024年3月17日,下午2点47分。” 我的意识猛地一震。李明,那是我。2024年3月17日……我想起来了,那天下着雨,我赶着去一个无关紧要的会议,绿灯过斑马线时,一辆失控的货车冲了过来,我记得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尖啸,还有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原来那是我的血。 册子后面是空白页。我反复翻了几遍,只有那一页有字。一股巨大的空虚和茫然攫住了我。我死了。然后呢?就住在这个破招待所里,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来的投胎?这就是死后的全部? 时间在这里彻底失去了意义。我无法入睡,也无法醒来。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凝视”着房间里那些陈旧的细节,一遍遍地回忆自己短暂而平庸的一生。小学、中学、大学、工作、恋爱、分手、再工作……像一部被卡住的录像带,反复播放着同样的画面。 我开始感到一种新的痛苦——比死亡更甚的、无边无际的乏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过了一会儿),我忽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冲动,想去看看那扇门。我走到门边,伸出手(我现在能凝聚出一个类似手的形态了),握住了冰凉的门把手。我试着转动它。 门把手纹丝不动。 一股绝望涌上来,我猛力地拽着门把手,用尽全力摇晃。门外传来那个老人不耐烦的声音:“别费劲了!时候到了自然能开!安静待着!” 我松开手,颓然地滑坐在地上。就在这时,我听见了隔壁传来的声音。之前这里一直是绝对的寂静,但此刻,隔着那层薄薄的墙壁,我清晰地听到了压抑的抽泣声,断断续续,充满了无尽的悲伤。 “谁?”我下意识地用意念问道,“是谁在隔壁?” 抽泣声停了。过了一会儿,一个微弱的女声传过来,带着鼻音:“你……你能听见我说话?” “能。你是谁?为什么哭?” “我……我叫林雅。我死了很久了。我在等……等我女儿。她说她会来找我,她说她梦见我了……可我等了好久,好久……门一直打不开……”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执念。我沉默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问:“你……怎么死的?” “病死的。”她的声音更轻了,“癌症。我走的时候,我女儿才七岁。她那么小,拉着我的手不让我走……我跟她说,妈妈会在一个地方等你,等你长大了,妈妈就来接你。我一直记得这个承诺……” 我心里泛起一阵酸楚。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我问她:“你有没有……试过别的办法?比如那个前台的老头?” “试过。”林雅的声音带着一丝恐惧,“他说……他说执念太重,会影响投胎的次序。他还说,这招待所里的房间,有时候……会变。” “变?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但我有时候能感觉到墙壁在动……像活的一样。有一次,我甚至听到隔壁传来了我女儿的声音……她在叫妈妈……可我去敲门,门开了,里面却……” 她的声音突然中断了,变成一声惊恐的抽气。 “里面怎么了?”我追问。 “里面……是空的。但墙上……墙上有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我家的客厅。我看见我女儿在写作业,看见我丈夫……他老了很多。我看见他们……我却出不去了……那扇窗户,像一面镜子……” 我感到一阵寒意。这招待所……到底是什么地方? 就在这时,我自己的房间也发生了变化。那本放在桌上的深蓝色册子,无风自动,哗啦啦地翻到了后面某页。我走过去,看见上面浮现出一行新的字迹,和前面娟秀的笔迹不同,这行字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的涂鸦: “李叔叔,你能帮我找我的小熊吗?我把它忘在2023年6月1日的儿童节了。那天爸爸妈妈带我去公园,我把它放在长椅上了。我回去找,它就不见了。” 字迹旁边的空白处,慢慢洇开一小片水渍,像是眼泪。 我浑身一震。2023年6月1日,那是我还活着的时候。那天,我确实去了公园,因为公司在那附近搞活动。我好像……是看到过一个遗落在长椅上的棕色玩具熊,但当时我赶时间,没有理会。 我转头看向那扇紧闭的门。第一次,门缝下透进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光,但那光不像是走廊昏黄的灯光,而是一种……苍白的、带着点暖意的、像阳光一样的东西。 门外的老人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却少了几分不耐烦,多了几分我无法理解的疲惫:“七号房客,你的册子上,是不是出现了不属于你的字迹?” “……是。” “那是‘遗落’。”老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低沉而空洞,“每个住客,多多少少都会沾上一些。生前的遗憾,死后的执念,有些是你的,有些……是别人的。它们会混在一起,落在册子上。只有把这些‘遗落’都理清了,都放下了,门才会真正为你打开。” “理清?怎么理清?” “你自己想。”老人的声音渐渐远去,“这是你的房间,你的因果。别问我。” 我低头看着册子上那行稚嫩的字迹。小熊,2023年6月1日,公园长椅。一个孩子在丢失玩具后,那份小小的、又巨大的伤心,穿越了时空,出现在一个死者的册子上。 隔壁林雅的哭声又响了起来,她大概又在等她的女儿。 而我,则拿起那支不知何时出现在桌上的钢笔。笔尖悬在册子空白处的上方,微微颤抖。我能写什么呢?写“对不起,我当时看见了,但没帮你捡起来”?还是写“别哭了,一个玩具而已,你爸爸妈妈会给你买新的”? 我想起自己七岁时,弄丢了父亲从外地带回来的一个贝壳钥匙扣,我哭了一整个晚上。那种感觉,对一个孩子来说,就是整个世界都塌了一角。 我深吸一口气——尽管我早已没有肺。然后,我在那行字下面,写下了我能想到的最真诚的回应: “小朋友,对不起。叔叔那天看见了你的小熊,但叔叔赶着去上班,没有帮你捡起来。后来叔叔再路过的时候,它已经不在了。希望捡到它的人,能好好爱护它。也希望你的爸爸妈妈,在下一个儿童节,给你买一个更大更漂亮的玩具。李叔叔,在这里向你道歉。” 笔迹洇开,像墨水滴进了水里。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迹,连同那片水渍,慢慢地变淡,最后彻底消失了。 就在字迹消失的瞬间,我听到了“咔哒”一声轻响。极其清晰。 我转过身,看着那扇七号房的木门。门把手上的红绳,有一圈,无声地断裂,落在地上,化作一缕极淡的青烟。 门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似乎更亮了一些。 我走过去,再一次握住了门把手。这一次,我感到了微微的松动。 但我没有转动它。 我放下手,走到墙边,对着隔壁的方向,用意念轻轻地说: “林雅,你还在听吗?” “……在。” “你能听见你女儿的声音……也许不是她在叫你。也许……是你自己在想她。” 隔壁沉默了许久。然后,传来一声长长的、仿佛压下了所有重量的叹息。 “也许……你说得对。” 我回到桌边坐下,看着那本空白的深蓝色册子。走廊里,前台老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一座永远走不到头的时钟。 我不知道门什么时候会彻底打开。但我知道,在这间轮回招待所的七号房里,有些事情,正在一点一点地,被理清。 第000章 05687 我死了,凶手却天天来我坟头直播 我死于一个雨夜,凶手是我的网红男友。 他把我的死包装成“灵异事件”,靠直播“悼念女友”涨粉百万。 直到某天,他在我坟前直播时,弹幕里飘过一条:“你身后墓碑上,好像有行血字。” 他笑着转身,笑容瞬间僵住—— 那行字是我亲手写的:“今晚十二点,我来找你。” 雨丝斜斜地打在墓碑上,汇成细小的水流,沿着“林小满”三个字的凹槽蜿蜒而下。周屿川撑着一把黑伞,伞面微微倾向墓碑,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被雨水洇湿了一片。他穿着一件深灰色薄毛衣,衬得脸色有些苍白,下颌线条绷得很紧,眼眶泛红,对着手机镜头的时候,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 “小满,今天是你的头七。”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哽咽,“我来看你了。你在那边……还好吗?” 屏幕上弹幕瞬间刷屏,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字。 “川哥别哭,我们都在。” “小满姐姐一定不想看到你难过的。” “呜呜呜看川哥这样我心都碎了。” 周屿川没有看弹幕,他只是盯着墓碑上那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林小满微微笑着,眼睛弯弯的,嘴唇轻轻抿着,看起来温柔又安静。他伸手摸了摸照片边缘,指尖沾了雨水,冰凉凉的。 “我知道你最喜欢下雨天。”他说,声音更低了,“以前每次下雨,你都要趴在窗台上看,说雨声听起来像有人在轻轻敲门。”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确实有泪光。但没有人知道,那泪光是因为他想起了那个雨夜,他亲手把她推下楼梯时,她后脑勺撞在台阶棱角上发出的那声闷响。他记得她抽搐的样子,记得她渐渐涣散的瞳孔,记得她最后那句微弱的“你……”没有说完。 他蹲下身,把一束白色雏菊放在墓碑前。那是她最喜欢的花,他以前总说太素了,不好看。现在他每次都买,因为直播间的女粉丝们说“川哥好深情”。 “小满,我答应你,我会好好活下去。”他对着镜头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克制的悲伤,“我会带着你的那份,一起走下去。” 弹幕又是一片泪海。 他站起身,撑着伞,对着镜头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吧,我想再陪小满一会儿。” 就在他准备关掉直播的时候,一条弹幕飘了过去。颜色和普通弹幕不太一样,是暗红色的,像是被什么浸染过。那条弹幕停留的时间似乎比别的长,长到周屿川不得不注意到它。 “你身后墓碑上,好像有行血字。” 周屿川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墓碑,正面干干净净的,除了雨水和照片,什么都没有。他笑了笑,对着镜头说:“别吓我啊,今天可是头七。” 弹幕里有人跟着起哄:“别闹了,吓到川哥了。”“这种玩笑不好笑。” 但那条暗红色的弹幕又出现了:“不是正面,是你身后那面。碑的背面。” 周屿川的笑容僵住了。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指节泛白。他不想回头,但直播还开着,成千上万双眼睛盯着他。如果他表现出恐惧或者拒绝,反而会让人觉得可疑。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只是个恶作剧,有人躲在附近,或者用了什么直播特效。 他慢慢转过身,黑伞的边缘擦过墓碑顶端,雨水顺着伞骨滑落,滴在他后颈上,凉得他一激灵。 墓碑的背面。他之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谁会注意墓碑背面呢?那上面应该什么都没有,最多是石材天然的纹理,或者一些风化的小坑洼。 但此刻,借着手机屏幕的光和远处路灯的微弱照明,他看见了。 那行字是暗红色的,歪歪扭扭,像是指尖蘸着什么浓稠的液体写上去的。笔画粗细不均,有的地方甚至能看到往下滴落的痕迹,在碑面上拖出几条细长的红线。 “今晚十二点,我来找你。” 周屿川觉得自己的血液一瞬间凝固了。 他认得这个笔迹。歪歪扭扭的“晚”字,右边那个“免”总是写得很开,像是一个人在笑。他以前总笑话林小满写字像小学生,她就会鼓着腮帮子说“我这是特色”。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手机屏幕上弹幕疯狂刷新,但他已经看不清那些字了。他只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声音,咚咚咚,像是有人在里面敲鼓。 “川哥?川哥你怎么了?” “那个字是真的吗?还是特效?” “不会是有人恶作剧吧……” “川哥你脸色好差,快走吧。” 周屿川猛地转过身,面对镜头。他试图挤出一个笑容,但脸部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他听见自己说:“今天的直播……先到这里。”然后他按下了结束键。 屏幕暗下来的那一刻,他几乎是把手机塞进口袋,拔腿就跑。黑伞被他丢在地上,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他跑得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被墓园的石子路绊倒。他不敢回头,不敢看那座墓碑,不敢想那行字。 他一路跑回车上,发动引擎,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打滑,发出刺耳的声响。他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蹿出去,雨刮器疯狂摆动,却怎么也刮不干净挡风玻璃上的水幕。 他喘着粗气,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指关节发白。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写的。她写的。她写的。 可是怎么可能?他亲眼看着她断了气,亲手把她装进那个旧行李箱,开车到郊外埋了。警察找到她的时候,她的尸体已经腐烂了一部分,法医鉴定是意外坠楼。没有人怀疑他。没有人。 他开出去很远,直到墓园完全消失在后视镜里,才把车停在路边。他趴在方向盘上,浑身发抖,分不清是冷还是怕。他打开手机,想看看直播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但就在他打开直播回放的时候,他看见了——直播结束前最后几秒的画面,他转身跑掉的那一刻,镜头扫过了墓碑背面。 那行字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清晰可见。 而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那行字下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更小的字,歪歪扭扭,像是一个人在笑: “你跑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只是——你推我的时候,为什么不再用力一点?” 周屿川把手机扔了出去。手机撞在副驾驶车门上,屏幕碎了,但画面还亮着,那两行字像是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他想起那个雨夜。林小满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他的手机,屏幕上是他和另一个女人的暧昧聊天记录。她质问他,声音颤抖,眼眶通红。他夺过手机,推了她一把。就一把。她就往后倒了下去。 他记得她躺在楼梯底部,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一动没动。直到她的眼睛慢慢失去焦距,直到她的手指最后抽搐了一下,不再动弹。 他处理了现场。把她的拖鞋放在楼梯边,做出她不小心滑倒的假象。他把她的手机解锁,删掉了那些聊天记录。他报了警,哭得撕心裂肺,说他一觉醒来就发现她躺在楼下。 没有人怀疑他。 直到现在。 他抬起头,透过车窗看着外面漆黑的雨夜。雨水模糊了所有视线,但他总觉得,在雨幕深处,有一个影子正站在路灯下,浑身湿透,歪着头看着他。 那是林小满。 她穿着那件他熟悉的白色睡裙,裙摆滴着水,头发贴在脸上,露出那张他曾经喜欢过的脸。她对他笑了笑,嘴巴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但他看懂了她的口型。 她说:“十二点。” 周屿川猛踩油门,车子冲进雨幕里。他不敢回家,那个他们曾经一起住的公寓,每一面墙都似乎有她的影子。他也不敢去酒店,怕登记身份。他像个疯子一样在城市里兜圈子,直到手机上的时间跳到了23:47。 还有十三分钟。 他最终把车停在了一个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车头对着玻璃窗,这样他能看见所有接近的人。他锁好车门,蜷缩在驾驶座上,浑身发抖。便利店的灯白晃晃的,照得他眼睛发痛,但他不敢闭眼。 23:52。 他看见便利店的店员在打哈欠,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一个穿雨衣的人走了进去。店员抬起头,说了句什么,那人摇了摇头,又走了出去。 23:58。 雨似乎小了。周屿川盯着便利店门口的时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每一声滴答都像是敲在他心口上。 23:59。 他屏住了呼吸。 00:00。 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等了很久,久到便利店的时钟跳到了00:03,久到店员又打了一个哈欠,久到雨彻底停了。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全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他瘫在座椅上,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荒唐至极。那一定是有人恶作剧,或者是什么他解释不了的巧合。世界上没有鬼,林小满死了,他亲眼看着她死的。 他笑了出来,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突兀。他拿起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想看看时间。但就在他按亮屏幕的那一刻,他看见了一条新消息。 是直播平台的私信。来自一个ID叫“小满不满”的账号。 只有一句话: “你数错时间了。我说的是今晚十二点——但你那天推我的时候,是凌晨一点。” 周屿川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抬头,看向便利店门口。 那里站着一个女人,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她歪着头,对他笑了一下,然后抬起手,在便利店的玻璃门上,慢慢画了一个圈。 水珠顺着圈往下流,像是一道没有写完的圆。 而那扇玻璃门,正好在他车头灯的照射范围内。他看得清清楚楚,她画完那个圈之后,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他的车。 她的脚下没有影子。 第000章 明天更新 她用我的名字养鬼(2) 那张照片之后,衣柜里再没出现过新衣服。 我以为事情结束了。 直到第七天夜里,我接到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我自己的声音。 “你穿了我的衣服,现在该还给我了。” 我低头一看,身上不知何时,穿着那件本该被我扔掉的白色连衣裙。 照片从指尖滑落,轻飘飘地,像一片枯叶。我瘫坐在地上,瓷砖的冰凉透过睡衣渗进皮肤,顺着脊椎一路爬上来。行李箱敞开着,里面我的衣服还在,乱七八糟地堆着,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那张照片上的人,那条白裙子,那行字……它们就在那里,实实在在的,不是我幻想出来的。 我盯着照片上的女孩看了很久。林小雨。她笑得很甜,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站在一片向日葵花田里,阳光很烈,照得她的头发泛着淡淡的棕色。那条白色连衣裙穿在她身上,刚刚好,衬得她整个人干净又明亮。照片边缘有些发黄,应该是好几年前拍的。 我翻到背面,那行蓝色圆珠笔字迹娟秀,和之前那张纸条上的一模一样。“我叫林小雨。别扔掉我的东西,那是我存在的证明。” 存在的证明。 我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床沿,脑子里一团乱麻。她到底想要什么?如果那些衣服真的是她的,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衣柜里?为什么每一件都恰好是我的尺码?她死的时候……为什么要写“下一个住进来的人会替我活下去”?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睡衣,粉色的棉质家居服,是我自己的,从家里带过来的,穿了两年多,领口都洗得有些松了。我伸手摸了摸袖口,熟悉的触感让我稍微安心了一点。 对,我还是我。我穿着自己的衣服。我没有碰过衣柜里那些东西。 我爬起来,把照片塞进床头柜的抽屉里,推上,又拉了拉确认关严了。然后我把行李箱也合上,推到了墙角。我告诉自己,今晚就这样吧,开着灯睡,什么都别想。 可躺在床上,眼睛闭上,那个女孩的笑容就浮现在我眼前。她站在向日葵地里,阳光那么亮,她那么开心。一个看起来这么开朗的人,为什么会自杀?那张纸条又是什么意思?她真的是自杀的吗? 我翻来覆去,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是周末。我顶着一对黑眼圈出门,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些吃的。路过单元门口的时候,我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窗帘拉着,什么也看不到。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二楼有人在炒菜,油烟味顺着楼梯间往上飘。 回来的时候,我又碰到了对门的邻居。她正拎着一袋垃圾出来,看到我,眼神立刻变得不一样了,带着那种打探和警惕交织的神色。 “姑娘,你脸色不太好啊。”她站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是不是……睡不好?” 我犹豫了一下,想问她关于林小雨的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问什么呢?问她知不知道更多细节?问她那些衣服的事?她上次说完那些话就关了门,我连她姓什么都不知道。 “还好,有点认床。”我敷衍了一句,掏出钥匙开门。 “认床啊……”她拖长了声音,像是自言自语,“那也得注意身体啊,小姑娘一个人住,别老熬夜。” 我点了点头,推门进去,把门关上了。 那天白天我哪儿都没去,就在屋里待着。我把所有窗帘都拉开,让阳光尽可能地照进来。客厅还好,卧室因为朝向问题,始终有些阴。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用手机看剧,想让自己放松下来。可每隔一会儿,我的目光就会不由自主地飘向卧室的方向,飘向那个关着的衣柜。 它就在那里。枣红色的柜门,铜制的拉手,安安静静,一动不动。 我想起胶带的事。我去把胶带撕开看了一眼,柜门缝隙处的胶带完好无损,还是我前几天亲手贴上去的那几条,边缘平整,没有撕开又粘上的痕迹。可我知道,只要我打开柜门,里面一定会有东西。 我没有打开。 一整天,我没进卧室。困了就在沙发上眯一会儿,醒了继续看剧。手机电量从满格掉到百分之三十,天色从亮到暗,再到彻底黑下来。楼下的喧闹声渐渐平息,整栋楼又陷入了那种让人窒息的安静。 到了晚上十一点多,我终于撑不住了。沙发太窄,蜷着睡不舒服,腰酸背痛。我关了电视,站在客厅和卧室之间的门口,犹豫了很久。 最后我还是走进了卧室。我没有开衣柜,直接上了床,把被子裹得紧紧的。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屏幕朝下。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什么都不想。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可能真的睡着了。然后,手机响了。 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我猛地睁开眼睛,心脏狂跳。谁会在半夜给我打电话?我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号码,没有归属地。 我接了起来。 “喂?” 电话那头一片寂静。我以为是信号不好,又说了一声“喂”。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在说:“你穿了我的衣服,现在该还给我了。” 我整个人僵住了。那是我的声音。语气、语调、尾音的颤动,还有说完之后轻轻吸了一口气的习惯,完全是我的声音。每天在语音备忘录里听到的、在电话里听到的、在视频里听到的,我自己的声音。 我的手指开始发麻。我想挂掉电话,可手不听使唤,僵在半空。 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这次更慢了,一字一顿:“你、穿、了、我、的、衣、服。” “我没有!”我终于喊了出来,声音嘶哑,“我一件都没穿过!我把它们都扔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很短促,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嘲弄,像是在笑我的无知。然后,电话断了。 忙音嘟嘟嘟地响着,在黑暗的卧室里回荡。我维持着握手机的姿势,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我打开手机的通话记录,想看看那个号码。可最近一通来电显示的是“无号码”,没有归属地,没有通话时长,仿佛那通电话从未存在过。 我大口喘着气,想开灯。手刚碰到床头灯的开关,我的动作停住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黑暗里看不太清楚,但我能感觉到。我身上穿着的,不是那件粉色睡衣。 是裙子。棉质的,及膝的长度,领口有一圈简单的花边。我伸手摸了摸,布料很薄,有些旧,带着一股极淡的、甜腻的洗发水味道。 白色连衣裙。 我猛地按下了床头灯的开关。灯光亮起,刺得我眯起眼睛。我低下头,光线明明白白地照在我身上。 那条白色连衣裙,此刻就穿在我身上。肩线刚好,腰身刚好,裙摆刚好落在膝盖上方一点的位置。就像量身定做的一样。 我的睡衣呢?我四下张望,最后在床脚的地上看到了那团揉成一团的粉色布料。 我几乎是跳下了床,手忙脚乱地去拉裙子背后的拉链。拉链卡在布料里,怎么也拉不开。我用力扯,手指因为着急而变得笨拙。终于,“刺啦”一声,拉链从中间崩开了。我把裙子从头上扯下来,远远扔到了房间的另一头。它落在地板上,像一滩软塌塌的白色水渍。 我站在床边,只穿着内衣,皮肤上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卧室里很安静,只有我急促的呼吸声。衣柜的门关着,可我感觉它在看我。 我以最快的速度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件新的T恤和短裤套上,然后坐在床上,抱着膝盖,一直坐到了天亮。我再也没有看衣柜一眼。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个决定。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要弄清楚林小雨到底是谁,她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个房间,这个衣柜,那件白裙子,那通电话,所有的事情都指向一个我不愿意承认的可能。 那个女孩没有离开。 她还在这个房间里。 我开始在屋里翻找。之前我只是简单打扫了一下,很多东西都没有仔细看过。客厅的柜子,厨房的抽屉,阳台的杂物堆,我都翻了个遍。最后,我在卧室床头柜后面的墙缝里,摸到了一个东西。 是一本薄薄的笔记本。黑色硬皮封面,被塞在墙纸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我把它抽出来,吹掉上面的灰,翻开。 第一页上,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和照片背面的一模一样: “如果你看到了这本日记,说明她已经让你穿上了那条裙子。” 我的手开始抖。翻到第二页。 “别怕,我不是鬼。至少不完全是。” “我只是一个不想消失的人。” 日记的日期从三年前开始,断断续续写了将近一年。林小雨的字迹有时候工整,有时候潦草,有时候行与行之间会夹着一些我看不懂的符号和图案。她写了自己的生活,写了自己为什么搬进这个房间,写了这个房间的一些奇怪之处。越往后看,内容越让我毛骨悚然。 她提到了“养鬼”。一种她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法子,可以把一个人的存在“养”在房间里,通过衣服、头发、用过的物件,让这个人的气息不散。她说她一开始只是好奇,觉得好玩,想试试看是不是真的有用。后来她发现,衣柜会自己“长出”衣服来,一开始是她自己的旧衣服,后来是别人的,再后来…… “它们开始穿在我身上。每天晚上睡着的时候,还在衣柜里。早上醒来,就已经穿在身上了。” “我不知道是谁在帮我穿。可能是她自己。” “她”?谁是“她”?我翻到下一页,林小雨写了那个“她”的事。她说这个房间在她之前,还住过一个女孩,那个女孩死了,就死在卧室里,就死在那个衣柜旁边。林小雨搬进来之后,也遇到了和我一样的事。衣柜里出现不属于自己的衣服,纸条,照片。 可林小雨没有害怕。她反而觉得有趣。 “她在教我。她在教我怎么留下来。” 日记的最后一页,日期是三年前的秋天。字迹很潦草,涂改了很多次,最后勉强能辨认出几行字: “我决定试试。如果成功了,我就不会消失。” “下一个住进来的人,会替我活下去。” “就像她对我做的那样。” 然后,日记戛然而止。 我合上笔记本,手指冰凉。林小雨没有自杀。至少,不是单纯的。她在试图“留下来”。她把自己变成了什么?像那个在她之前的女孩一样,变成了这个房间的一部分? 衣柜的门,在这个时候,自己缓缓地,开了一条缝。 我抬起头,看着那条缝隙里露出的黑暗。那股甜腻的洗发水味道又飘了出来,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浓烈。恍惚间,我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从衣柜深处传来,带着一丝满足,像是猎人看到猎物终于走进了陷阱。 而我身上,那件被我扔到地上的白色连衣裙,不知什么时候,又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了衣柜门口的地板上。 像是一个邀请。 第00章 00000 今晚别开灯 独居女孩每晚听到楼上传来弹珠声。 她向物业投诉,发现楼上住户已去世三年。 恐惧的她决定搬家,收拾行李时在床底发现一罐玻璃弹珠。 每个弹珠里都封着一个微缩的人脸,全是她认识的人。 而最新的一颗,里面是她自己。 林薇第一次听到那个声音,是在搬进新租屋的第七天。 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她刚关掉电脑准备洗漱,头顶传来清脆的“嗒、嗒、嗒”声,像小孩子玩的玻璃弹珠掉在地板上,弹跳几下,然后滚远,最后撞到墙壁,静止。声音不大,但在深夜的寂静中异常清晰。 她抬头看了眼天花板,白色乳胶漆平整光滑,没有任何裂缝。楼上住着谁?搬来时中介提过一嘴,说楼上长期没人,户主在国外,房子一直空着。大概是管道热胀冷缩吧,她这么告诉自己,转身进了卫生间。 第二天晚上,声音又来了。这次更久,持续了将近一分钟。弹珠在地板上弹跳、滚动、碰撞,像有人在反复地、机械地玩这个游戏。林薇皱着眉,拿手机录了一段。第二天放给同事听,同事笑她大惊小怪:“老房子嘛,管道老化,常有的事。” 可声音一天比一天频繁。从深夜蔓延到凌晨,从偶尔一次变成每隔半小时就来一轮。林薇开始失眠,黑眼圈浓得遮瑕膏都盖不住。她买了耳塞,没用——那声音像是从骨头里传进来的,堵住耳朵也听得见。 她终于拨通了物业的电话。 “你好,我想投诉一下,我楼上每天晚上都有人玩弹珠,特别吵。” 物业那边沉默了几秒。“您住哪栋?” “7栋1402。”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物业的声音变得有些古怪:“林小姐,您确定是楼上吗?” “当然确定,就在我头顶正上方。你们能不能联系一下1502的住户,让他们注意点?”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林小姐……1502的户主姓周,三年前就去世了。房子一直空置,电都没通。” 林薇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你说什么?” “周老先生三年前因病去世,是在家里走的。房子至今没有继承人来过户,物业费都是居委会在垫。那个房子,已经三年没有住人了。” 林薇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后背一层冷汗。楼上没人。那声音是谁弄出来的? 她不敢再住下去。第二天请了假,开始收拾行李。她打算回父母家住一阵,等找到新房子再搬。衣柜、书桌、厨房,她尽可能高效地打包,但手一直在抖。 床底是她最后收拾的地方。她跪在地上,拿手电筒往里照,看到最里面靠墙的角落,有一个玻璃罐。她以前从没注意过。罐子是普通的糖果罐,盖子上落满灰。她伸手够出来,吹掉灰尘,里面的东西让她愣住了。 满满一罐玻璃弹珠。 每一颗都通透圆润,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但当她凑近仔细看时,瞳孔猛地收缩——弹珠的正中心,各封着一个微缩的人脸。米粒大小,五官清晰,表情各异。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张着嘴像是在尖叫。 林薇的手开始剧烈颤抖。她一颗一颗地辨认那些脸。第一颗,是她自己的,带着刚搬进来时疲惫又期待的笑。第二颗,是楼下便利店老板娘,总是笑眯眯地给她多塞一颗茶叶蛋。第三颗,是地铁安检员,每天清晨对她说“早上好”。第四颗,是她前男友,照片里那个永远板着脸的男人。 全都是她认识的人。见过面的,说过话的,甚至只是每天擦肩而过的。每一个,都被封在一颗小小的玻璃珠里,永远保持着那个瞬间的表情。 她数了数,一共十七颗。而第十八颗,最新的一颗,里面是她自己。是她此刻的脸——眼睛瞪大,嘴唇发抖,正惊恐地看着玻璃罐深处。 身后的天花板上,“嗒”一声。 弹珠掉在地板上,弹跳,滚动,撞墙。 然后又是一颗。再一颗。整罐弹珠倒出来的声音。从头顶倾泻而下,密集得像暴雨。那些弹珠里封着的人脸仿佛都活了过来,隔着玻璃珠壁无声地呐喊,撞击,想要逃出来。 林薇扔下罐子,连滚带爬地冲向门口。手刚碰到门把手,头顶的声音停了。寂静。死一样的寂静。然后,一颗玻璃弹珠从天花板上渗出来,像水珠一样凝聚、滴落,砸在她脚边,骨碌碌滚到她面前,停住。 里面封着一张脸。是她的脸。但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惊恐,而是一种诡异的、耐心的微笑,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说: “轮到你了。” 林薇拉开门,疯了一样冲下楼。她没敢坐电梯,一路从十四楼跑下去,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身后似乎有无数颗弹珠在台阶上跳跃、追赶。她跑到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报出父母家的地址,缩在后座瑟瑟发抖。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小姐,你没事吧?脸色这么差。” 林薇摇头,牙齿打颤。车开出去两个路口,她才稍微缓过一口气。手机响了,是物业打来的。 “林小姐,你刚才问1502的事,我想起来还有一点要补充的。”物业的声音很平,“周老先生去世前,邻居说他有个习惯,喜欢收集弹珠。每天都会坐在窗边,看楼下的小孩玩。他说他在数,数够一百颗,就能有人来陪他。” 林薇的手机差点滑落。“你说什么?” “周老先生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颗弹珠。殡仪馆的人说,那颗弹珠怎么也掰不开,最后是连着手指一起火化的。后来房子空了,但偶尔有邻居说,晚上能听到楼上传来弹珠声。再后来,就没人敢靠近1502了。” 电话挂断。林薇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搬进1402的那天,中介带她看房,她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楼下有个老人坐在长椅上,仰着头冲她笑,手里攥着一把亮晶晶的东西。 中介说,那老头是附近出了名的怪人,总爱数小孩玩的弹珠。 她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那个老人坐的位置,正对着7栋的窗户。正对着她家的窗户。 出租车驶过一盏路灯,光影在车内一闪而过。林薇低头,发现自己脚边多了一颗玻璃弹珠。不知什么时候滚进来的。里面封着一张老人的脸,皱纹密布,嘴角带笑,正看着她。 “十八颗了。”她听见头顶传来一个苍老的、满足的声音。 “还差八十二颗。” 出租车在夜色中疾驰,车顶传来轻轻的“嗒”一声。 第000章 0000885 我在殡仪馆上夜班,同事全是鬼 我找到一份殡仪馆夜班的工作,工资高得离谱。 入职第一天,老员工悄悄告诉我:“晚上听到停尸间有动静,别管。” 凌晨三点,一具尸体坐了起来,朝我微笑。 我颤声问:“你……你需要帮忙吗?” 它说:“新来的?帮我值班室拿个充电器,我手机没电了。” 后来我才知道,整个殡仪馆只有我一个活人。 那年冬天,我的人生跌到了谷底。创业失败,欠了一屁股债,女朋友跑了,连房租都交不起。手机通讯录翻了三遍,也找不到一个能借到钱的人。就在我几乎要睡桥洞的时候,一条招聘信息弹了出来——市殡仪馆招夜班工作人员,薪资面议。 面议的结果让我心跳加速:一个月三万,包吃住,当晚入住,第二天就能上岗。 面试我的是一个姓赵的中年男人,瘦得像根竹竿,眼窝深陷,说话时总像是在笑,可嘴角牵动的弧度又透着说不出的僵硬。“小伙子,胆子大不大?”他问我。 “大。”我拍着胸脯,那时候别说殡仪馆,就是让我去乱葬岗睡一宿,只要给钱,我都干。 老赵满意地点点头,递给我一串钥匙和一张排班表。“今晚就开始吧。记住,”他压低了声音,气息凉飕飕地拂过我耳廓,“晚上听到停尸间有动静,别管。不管听见什么,都别管。” 我嘴上答应着,心里却犯嘀咕。不就是冷柜嗡嗡响,或者管道热胀冷缩的声音吗?能有什么动静? 殡仪馆坐落在城郊的山脚下,是一栋灰扑扑的四层楼,周围全是密匝匝的柏树,风一吹就哗啦啦响成一片,像是有人在林子里拍巴掌。我的宿舍在二楼走廊的尽头,隔壁就是值班室。宿舍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铁皮柜,窗户正对着后院——也就是停尸房的入口。 第一夜,我裹着军大衣坐在值班室里。值班室有一面巨大的玻璃窗,正对着停尸间的走廊。惨白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把一切照得毫无死角。我玩着手机,心里那点紧张渐渐被无聊取代。 凌晨三点,走廊尽头的停尸间传来“咔哒”一声。 我抬起头,以为是冷藏柜的温控器在响。可紧接着,又是一声,然后是第三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敲打着柜门。 我咽了口唾沫,想起老赵的话,强迫自己低下头继续看手机。可屏幕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耳朵不由自主地竖起来,捕捉着那越来越清晰的声响。 “咔哒——咔哒——咔哒——” 然后,是一阵细微的摩擦声,像是什么东西在金属台面上滑动。 我忍不住抬头,朝玻璃窗外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停尸间的门开了一道缝。惨白的光从里面漏出来,在地上铺成一条窄窄的亮带。然后,一只手从门缝里伸了出来,五指苍白,僵直地扣住了门框。 我整个人僵住了,心脏像是被人攥在了手里。 门被缓缓推开,一具穿着蓝色寿衣的尸体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它的脚拖在地上,发出“擦——擦——”的声音。它抬着头,空洞的眼窝转向值班室的方向,然后,嘴角咧开了一个弧度。 它在笑。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想跑,可两条腿像是灌了铅。那具尸体一步一步朝值班室走来,越来越近,近到我能看清它脸上粗糙的化妆,和嘴唇上凝固的血色。 它停在玻璃窗前,抬起手,轻轻敲了敲。 “笃笃笃。” 我几乎要哭出来,牙关打着颤,好不容易挤出一句:“你……你需要帮忙吗?” 那具尸体歪了歪头,嘴巴张开,发出的声音嘶哑而干涩,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新来的?帮我值班室拿个充电器,我手机没电了。” 我愣住了。 它又补充道:“在左边第二个抽屉里。我的,黑色,带个小熊贴纸。别拿错了,老李那个是山寨的,充电口都对不上。” 那一刻,恐惧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熄灭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荒谬到极点的茫然。我鬼使神差地站起来,走到左边第二个抽屉前,拉开。果然,里面躺着两个充电器,一个黑色的,背面贴着个泛黄的小熊贴纸;另一个是白色的,数据线接口都是歪的。 我拿起黑色的那个,走回窗边,从窗口递了出去。 那具尸体接过充电器,咧开嘴又笑了笑,露出黑黄色的牙齿。“谢了兄弟。”它转过身,拖着步子往回走,走进停尸间,关上了门。 我呆呆地站了很久,直到走廊重新归于寂静。然后我回到椅子上,瘫坐下来,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第二天早上,老赵来接班。他看了我一眼,问:“昨晚怎么样?”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三点多的时候,停尸间……有个人出来,借充电器。” 老赵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嗯”了一声。“哪个柜的?” “我没看清。” “以后就知道了。”他拍拍我的肩膀,“习惯了就好。” 我张了张嘴,想问清楚,可老赵已经转身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渐渐摸清了这里的“规则”。凌晨三点是一个固定的时间点,停尸间的“人”会陆续醒来。他们大多只是出来溜达溜达,活动活动筋骨,偶尔会找我帮点小忙——递个东西,调一下电视,或者只是聊两句。 他们似乎并不记得自己已经死了,或者说,并不在乎。他们谈论天气,抱怨伙食,甚至讨论昨晚的球赛。只有当你看到他们身上那些致命的伤口时,才会猛然想起,他们只是一具具尸体。 有个叫“老孙”的老头,每天凌晨都会准时出来,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抽一根不存在的烟。他的半边脑袋是塌陷的,据说是车祸。他总爱跟我念叨他女儿,说她下个月要结婚了,他得攒钱给她包个大红包。可他的红包,永远也攒不够了。 还有个年轻女人,总是穿着红色的连衣裙,在走廊里来回走。她从不说话,只是偶尔会停下来,盯着墙上的镜子发呆。她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像是被人用绳子勒了很久。 我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甚至觉得,他们比活人更好相处。他们不会骗你,不会背后捅刀子,不会因为你没钱就瞧不起你。他们只是……安静地存在着。 直到那天晚上,我照例坐在值班室里,凌晨三点,停尸间的门准时打开了。可这一次,出来的不止一个人。 是全部。 所有冷藏柜的门都开了,一具具尸体整齐地走出来,排着队,站在走廊里。他们面向值班室,面无表情,空洞的眼窝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我攥紧了椅子扶手,心脏又开始狂跳。 老孙走在最前面,他的半边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走到玻璃窗前,张了张嘴,声音比平时更加嘶哑:“小陈,有件事得跟你说。” “什、什么事?” “你来了这么久,我们也算朋友了。”老孙说,“所以得提醒你一句——这地方,不太对劲。” 我差点笑出来。一具尸体跟我说这里不太对劲? “你有没有想过,”老孙继续道,“为什么这里的工资这么高?” 我愣了愣。确实,三万一个月,对于一个夜班看门的工作来说,高得离谱。 “因为,”老孙凑近了玻璃,几乎贴在窗上,声音压得极低,“这里的所有人——除了你——都是死人。”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知道啊”,可老孙的下一句话让我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包括白天那些上班的。”他说。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老赵?保洁阿姨?食堂的大师傅? “他们……他们也是?” 老孙点点头。“我们还算好的,起码知道自己死了。他们……”他摇了摇头,“他们以为自己还活着。白天上班,晚上回家,跟正常人一样。可他们其实早就死了,只是自己不知道。” 我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凉。 “那……那我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老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那双没有生气的眼睛看着我,缓缓开口:“你……你真的记得你是怎么来这里的吗?” 我张开嘴,想要回答,可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我不记得了。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应聘的。不记得那个招聘信息是在哪里看到的。不记得面试的具体经过。甚至不记得……我有没有面试过。 我只记得,我欠了债,走投无路,然后……然后就在这里了。 走廊里的尸体们静静地看着我,一言不发。 老孙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递到我面前。屏幕是亮的,上面是一条未发送的消息,收件人是我母亲。 “妈,我找到工作了,在殡仪馆,工资很高,别担心。” 可那条消息的日期,是三年前。 而我,不记得自己发过这条消息。甚至不记得,自己有过母亲。 走廊的灯开始闪烁,忽明忽暗。远处的停尸间里,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笑声。老孙收回手机,退后一步,和其他尸体一起,慢慢退回黑暗中。 “早点休息吧,”他的声音从黑暗中飘来,“明天还要上班呢。” 我坐在空荡荡的值班室里,盯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 窗外的走廊空无一人,可我总觉得,那里面的人,不是我。 第000章 67994 我死了,凶手把我做成了棺材 我死后,凶手把我的尸体做成了一具棺材。 他把我的骨头拆开重组,用血肉做衬里,让我的魂魄困在棺木里永世不得超生。 十年后,一个道士路过我的坟前,突然脸色大变。 他蹲下身敲了敲我的棺木,轻声问:“里面有人吗?” 我听见自己骨骼摩擦的声音,从棺材深处传来一声叹息。 我叫林远,十年前被一个疯子杀死。他姓周,是个木匠,手艺好得邪乎,镇上的人都叫他“鬼手周”。他做的家具不用一根钉子,全凭榫卯咬合,能用上百年不散架。可没人知道,他最大的爱好是杀人,然后把尸体做成器具。 我死的那天是个雨夜。鬼手周把我骗到他郊外的木工坊,说有一批上好的金丝楠木要出手。我贪便宜,骑了三个小时的摩托过去。结果一进门,后脑勺就挨了一记闷棍。 醒来时,我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巨大的工作台上,手脚被粗麻绳捆着。鬼手周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剔骨刀,脸上挂着笑:“醒了?正好,趁活着动刀,血才鲜活。” 我拼命挣扎,可麻绳勒得太紧,手腕脚腕都磨出了血。鬼手周不慌不忙地按住我的胳膊,刀尖从我的肩胛骨下缘划进去,沿着关节缝隙一挑,整条手臂就脱了臼。我疼得嘶吼,声音却被堵在喉咙里——他用一根木楔子塞住了我的嘴。 接下来六个小时,我亲眼看着他把我的身体拆解开来。骨头一根根卸下,肌肉和筋膜被完整剥离,像在处理一件精密的木器。最后他掏出我的心脏时,我还没死透,眼球还能转动,看着他把我的肋骨排成两排,用鱼胶和木屑粘接成弧形的棺壁。 “别急,”他一边忙活一边念叨,“你的魂跑不掉。骨头里有髓,髓里有灵,我把你拼成棺材,你就永远困在里面,给我守墓。” 他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把我的骨头打磨光滑,用桐油浸泡防腐,又把我剩余的皮肉剁成肉泥,混合着糯米浆和石灰,作为棺材的内衬。最后,他把我的魂魄封进棺木里,埋在了他木工坊后面的槐树下。 那棵槐树是鬼手周专门种的,据说槐者怀也,能聚阴气,固魂魄。我的意识在棺材里浑浑噩噩地度过了十年,能感觉到风吹过棺壁的震动,能听到虫蚁在泥土里爬行的细响,却动弹不得,也发不出声音。偶尔有野狗在坟头刨土,我就拼命摇晃棺材,让那些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吓得野狗夹着尾巴逃走。 直到那个道士出现。 那是个清明节的傍晚,天色将暗未暗,一个穿着灰蓝色道袍的年轻人路过槐树下。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背着一把桃木剑,手里拿着个罗盘,本来是漫不经心地走着,突然脚步一顿,眉头拧了起来。 他蹲下身,把罗盘放在地上,指针疯狂旋转了几圈,然后直直地指向我所在的方位。道士用手拨开枯叶和浮土,摸到了棺材的顶板。他敲了敲,声音沉闷,带着一种异样的共鸣。 “里面有人吗?”他问。 我听见自己骨骼摩擦的声音——鬼手周当年把我的肋骨和脊椎用榫卯结构咬合在一起,但凡有震动,就会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此刻,那声音从棺材深处传来,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道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刷白。但他很快稳住心神,从袖子里抽出一张黄符,啪地贴在棺盖上。符纸上的朱砂咒文微微发烫,我的意识竟然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 “是谁害的你?”道士压低声音问。 我拼尽全力,让脊椎骨一节节震动,发出类似摩斯电码的节奏。道士听了半天,皱起眉头:“你说是木匠?姓周?” 我回了一声短促的咯吱,算是确认。 道士咬了咬牙,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铲子,开始挖土。他挖了半夜,终于把棺材整个起了出来。月光下,那口棺材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肉色,棺壁上隐约能看到血管一样的纹路在缓慢搏动。 道士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人骨棺。” 他绕到棺材正面,看见棺头位置嵌着一块巴掌大的木牌,上面用朱砂写着我的生辰八字和死亡日期。木牌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鬼手周的落款:“此棺以林远之骨血铸就,魂囚其中,永世不得超生。若有人开棺,必遭反噬。” 道士沉默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摸出三炷香,插在坟前点燃。青烟袅袅升起,他对着棺材拜了三拜:“林远,你若还有知觉,就给我个信号。我帮你报仇。” 我拼命集中意念,让棺材内的血气涌动。片刻后,棺盖缝隙里渗出一滴暗红色的液体,像血又像油,顺着棺壁缓缓流下。 道士点了点头:“明白了。” 他打开背包,里面塞满了符纸、墨斗、铜钱剑和一瓶黑狗血。他先用墨斗线在棺材四周弹了一个八卦阵,又用铜钱剑蘸着黑狗血,在棺盖上画了一道破煞符。最后,他咬破指尖,在符纸上补了一笔自己的精血。 “开!”道士暴喝一声,一掌拍在棺盖上。 只听一声闷响,棺盖弹开了一条缝。一股腥臭的黑气从缝隙里喷涌而出,道士侧身避过,反手一张火符扔进去,黑气遇火即燃,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等火焰熄灭,棺材里终于露出了我的“全貌”。 那是一具完整的骨架,每一根骨头都被打磨得光滑如玉,关节处用榫卯咬合,像一件精巧的木器。我的肋骨被弯成弧形,拼成棺壁的内衬,脊椎骨作为中轴,头骨则嵌在棺头位置,眼眶里塞着两颗黑色的木珠,代替早已腐烂的眼球。 道士看着我的骨架,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我带你去找他。” 他把我的骨架小心地搬出来,用一块黑布包好,背在背上。临走前,他在槐树下埋了一张雷符,把鬼手周留下的邪气彻底炸散。 道士背着我的骨架走了三天三夜,终于找到了鬼手周的新住处。那是个偏僻的山村,鬼手周在那里开了一家木器店,表面上卖家具,实际上还在暗中杀人。 道士没有打草惊蛇,而是等到半夜,翻墙进了鬼手周的院子。院子里堆满了木料和半成品家具,空气中弥漫着桐油和血腥混合的怪味。道士把我的骨架放在院子中央,然后点燃了三张引魂符。 我的意识在符火中猛然苏醒,十年积攒的怨气像火山一样爆发。骨架开始剧烈震动,关节处的榫卯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肋骨一根根张开,像一只巨大的骨蜘蛛。头骨眼眶里的木珠炸裂开来,取而代之的是两团幽绿色的鬼火。 鬼手周被惊醒了。他披着衣服冲出来,一眼看见院子里的骨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怎么出来的?!”他转身想跑,却被道士一道符咒定在原地。 我操纵着骨架,一步步朝他爬过去。十年了,我终于可以动了。虽然只是一堆骨头,但每一根骨头上都刻着鬼手周当年的刀痕,每一节关节里都藏着我的怨恨。 鬼手周瘫倒在地,裤裆湿了一片。他拼命往后缩,嘴里喊着:“林远!我错了!我给你烧纸!我给你修庙!你别过来!” 我停在他面前,头骨缓缓低下,空洞的眼眶对准他的脸。然后,我张开下颌骨,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 道士在旁边冷冷地说:“他把你做成棺材,你就把他做成椅子吧。” 我转过头,看了道士一眼。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剔骨刀——正是鬼手周当年用过的。道士把刀递给我,退后两步:“因果循环,你自己了断。” 我接过刀,用指骨紧紧攥住。鬼手周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着想起身,但符咒的力量让他动弹不得。我举起刀,对准他的肩胛骨下缘,像他当年对我做的那样,一刀划了下去。 鬼手周的惨叫声响彻整个山村。我没有停手,一根根拆下他的骨头,用他的血和肉做衬里,把他拼成了一把太师椅。椅背是他的脊椎骨,扶手是他的肋骨,椅面是他的骨盆,椅腿是他的四肢骨。最后,我把他的头骨嵌在椅背顶端,眼眶里塞上两颗红木珠。 天亮时,一把崭新的太师椅立在院子中央。我退后两步,看着自己的作品,骨骼发出满意的咯吱声。 道士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胛骨:“走吧,我送你入轮回。” 我摇了摇头,让指骨在地上划出一行字:“我想守着这把椅子。” 道士叹了口气:“你怨气已散,魂魄可以自由来去。若你愿意,我可以帮你找个庙,受些香火,来世投个好胎。” 我又摇了摇头,写道:“我守十年,看谁还敢做恶。” 道士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也罢。那我给你找个差事——城隍庙缺个判官,你愿不愿意去?专管那些杀人越货的恶鬼。” 我的骨骼震动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咯吱声,算是答应。 道士把我的骨架收进一个陶罐,贴上封条,带回了城隍庙。从此,庙里多了一尊骨判官,专审阴间恶鬼。而鬼手周的那把太师椅,被道士送给了县衙,据说是给县太爷坐的。县太爷坐上去的第一天,就梦见一个没有眼睛的骷髅,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把剔骨刀。 第二天,县太爷就把衙门里所有冤案的卷宗翻了出来,一一重审。 那把椅子至今还在县衙里,据说坐过它的人,都会梦见一个叫林远的骷髅,提醒他们:举头三尺有神明,做人莫做亏心事。 而我的骨头,在城隍庙里受着香火,渐渐长出了新的血肉。十年后,我重新投胎,成了一个专写灵异故事的网络作家。 我把这段经历写成了小说,取名《骨棺》。编辑看了之后说:“写得不错,就是有点假。” 我笑了笑,没说话。那天晚上,编辑给我发微信:“你小说里那个鬼手周,是不是真有其人?我查了地方志,民国时期真有个姓周的木匠,专门杀人做家具。” 我回了一个字:“嗯。” 编辑又问:“那后来呢?” 我看了看窗外,月光下,城隍庙的方向隐隐传来骨骼摩擦的咯吱声。 我打字回复:“后来啊……后来他变成了一把椅子,天天被人坐。” 编辑发来一个冷汗的表情:“你咋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关掉手机,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鬼手周当年第一刀划下去的位置。 “因为,”我轻声说,“我就是那个棺材。” 第000章 06544 地下三层 考古队撤走的那天,没人通知我。 我是自己发现的。那天傍晚我照常踩着碎石下到探方,发现T4区的遮阳棚被拆了一半,帆布耷拉在钢架上,像一只折了翅膀的巨鸟。绘图板不见了,工具包不见了,连那台每天中午都要罢工的柴油发电机都被搬走了。整片遗址只剩下我那个住了四个月的帐篷,孤零零地杵在戈壁滩的晚风里。 我是队里唯一研究墓葬形制的。三个月前,我们在阿尔金山北麓发现了一组十六国时期的砖室墓,三座并排,规格不小。按常理,这样的发现至少得挖半年。但昨天,领队老周接到一个电话,之后就一直在抽烟,一根接一根,把帐篷里熏得像失了火。今天一早,全队二十多号人就撤了个干净。 我在帐篷里找到一张老周留给我的字条。他的字向来工整,这次却潦草得近乎狰狞:“小陈,三号墓别动。回吧。” 我把字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有抬头,没有落款,连日期都没写。这不像老周的作风。他带队快三十年了,连买一箱矿泉水都要签收据存档。 我摸出手电,往三号墓的探方走去。 戈壁的夜来得很快。太阳一沉,温度就断崖式下跌。风卷着沙砾打在冲锋衣上,噼里啪啦像下雹子。三号墓的洞口比另外两座矮半截,墓道两侧的砖墙上还留着我们之前清理时刷的加固胶,在手电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墓道尽头是封门砖。前天我们挖到这里的时候,老周突然让停。他说要等专家组来看,可我看过照片,砖缝里的三合土早就酥了,随便一撬就能开。我蹲下来,用手铲抵住最下面一块砖的边角,轻轻一别。 砖头比想象中松。一撬,一抽,就滑了出来。后面是空的,一股凉气从墓室里涌出来,裹着某种陈腐的、混着铜锈味的气息。手电打进去,光柱在黑暗里被削去了一半亮度,只能照出墓室的大概轮廓——四壁有壁画,地面铺着人字纹的青砖,中间偏后的位置摆着一具石棺。 石棺是青灰色的石灰岩材质,素面,没有纹饰。这不符合十六国时期墓葬的常规。那个年代即便再简朴的墓,棺椁表面也要刻一些水波纹或者联珠纹。我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在青砖上发出空旷的回响。手电扫过石棺表面的时候,我注意到棺盖和棺身之间有一道缝隙,像是被人打开过又合上了,没有完全对严。 我犹豫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我把手电咬在嘴里,双手扣住棺盖边缘,用力往上抬。 棺盖比预想的轻。几乎没用多少力气就移开了一条足够我看清内部的缝隙。手电光照进去,首先看到的是棺底铺着的一层草木灰,灰白色,干燥得像面粉。灰层中央有一个清晰的人形凹痕,长约一米六左右,四肢伸展,头朝东脚朝西。 但没有人骨。 凹痕边缘的草木灰有被搅动的痕迹,像是什么东西从灰层里爬出来时留下的。我伸手进去探了一下,指尖触到灰层下方硬质的东西。扒开一看,是青铜片。不止一片——十几片薄如蝉翼的青铜片,散落在人形凹痕的周围,每片约巴掌大小,边缘有细密的钻孔,像是本来用丝线连缀在一起,后来线朽了才散开的。 我拿起一片凑近手电光。青铜片表面有刻纹,线条极细,不像是中原地区的纹样。我正反面翻看的时候,指尖突然一麻。那种麻从指甲盖窜进指骨,沿着小臂直抵肘部,像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 我甩开青铜片,退后两步,后腰撞上墓壁。手电晃了一下,光柱扫过对面墙壁的壁画。那一瞬间我愣住了。 之前我们判断这是一座十六国时期的墓葬,依据是墓道里出土的几枚五铢钱和陶片。但壁画风格完全不属于那个时期。整面北墙上画的是一幅出行图,人物衣饰是典型的汉代风格,宽袍大袖,车马造型也是东汉末年的规制。队伍里有研究汉墓的同事,我跟着他看过不少汉画像石的拓片,不会认错。 但这还不是最让我后背发凉的。 出行图最左侧,靠近墓室入口的位置,画了一个人。这个人没有和其他人一起朝前走,而是扭过头来,面朝墓室内部。他的五官描绘得极其精细,在这幅整体偏写意的壁画里显得格格不入。高颧骨,细长眼,嘴角微微上翘。我越看越觉得熟悉,退后两步,用手电的光晕映着自己映在对面墙上的影子——那五官,那轮廓,分明就是我自己。 我猛地转头看石棺。 棺底的草木灰上,那个人形凹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形状。原本舒展的四肢收拢起来,蜷成了一个胎儿的姿势。凹痕侧面的灰层上,多出了几个手指印——从灰层内部往外扒的指印,五个,清清楚楚。 手电开始闪了。光线一跳一跳的,墓室里的阴影跟着晃动。我握着手电的手在抖,青铜片还躺在棺底的灰层里,那些细密的刻纹在闪烁的光线中像是在流动。我突然意识到那些刻纹像什么了——它们和我手背上刚刚被电过的地方浮现出的淡红色痕迹一模一样。 是一串我看不懂的符号,但我能感觉到它在动。像是活的,在我皮肤下面缓慢地游走,从手背往手腕方向爬。 墓道方向传来脚步声。缓慢的,一步一步,鞋底蹭着砖面,像有人拖着脚在走。手电彻底灭了。黑暗里我听见石棺里有声音——草木灰簌簌落下的声响,然后是什么东西从灰层里坐起来,骨头摩擦骨头的咯吱声。 那脚步声进了墓室。在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黑暗里我闻到了一股味道,陈腐的、混着铜锈味的气息,和墓室里的一模一样,但浓烈了十倍。有什么东西碰到了我的脸。冰凉的,细长的,像手指,从我的颧骨滑到下颌,然后停住了。 “你来替我了。”一个声音说。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经过无数层水波过滤,模糊又清晰。我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只手从我的脸上下移,经过脖颈,按在我的胸口上,轻轻一推。 我向后倒进石棺里。后脑撞在棺底的青铜片上,一阵剧痛之后,我感觉到草木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淹没我的脚踝、膝盖、腰际。灰是温的,像体温。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次贴在我耳边:“别动。一会儿就好。” 我躺在灰里,睁着眼睛看墓室的顶。手电灭了之后,我反而能看见一些东西了——壁画上的线条在黑暗里泛着幽幽的青光,那个扭头看我的人像嘴角弯得更厉害了。石棺上方,一个模糊的轮廓正慢慢坐起来,他穿着一身我看不清颜色的衣服,背对着我,一步一步跨出石棺,踩在青砖地面上。 脚步声往外走。经过我刚刚撞上过的那面墙,经过壁画上扭头的人像,经过墓道口。我听见砖头被重新塞回去的声音,三合土被拍实的闷响。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石棺里躺了多久。可能几分钟,可能几个小时。身体动不了,但意识很清楚。草木灰的温度慢慢降下去,变凉,变得和墓室本身的温度一样冰冷。手背上的红色符号不再游走了,它们停在手腕内侧,拼成了一个我看不懂的图案。 直到头顶传来敲击声。砖头被一块一块抽开,手电光照进来,晃得我睁不开眼。“小陈!小陈!”是老周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他,“你他妈的——” 他把我从石棺里拽出来的时候,我的腿是软的。墓室里一切如常,壁画没有青光,石棺还是那个石棺,棺底铺着平整的草木灰,上面一个人形凹痕都没有。青铜片也不见了。 老周把我拖回帐篷,灌了半壶热水下去,我才慢慢缓过来。他坐在对面,一根接一根抽烟,脸上的表情让我想起昨天他接电话时的样子。 “我接到电话,”他终于开口,烟灰掉在裤子上也没管,“说三号墓是一座空墓。没有棺椁,没有随葬品,什么都没有。让我赶紧撤。” “可那具石棺——” “没有什么石棺。”他盯着我的眼睛,“图纸上画得清清楚楚,三号墓只有一个空穴。你从昨天下午开始就不对劲,一个人坐在探方边上自言自语。我把你拉回来,你半夜又跑出去。我追到墓道口,你把封门砖扒了,蹲在里面不知道在干什么。我喊你你不应,拉你你挣扎,我只能把你打晕拖回来。”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什么都没有,皮肤干干净净。但手腕内侧有一道淡淡的红痕,像一个没长好的疤。 老周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猛地抓住我的手腕翻过来。他盯着那道红痕看了很久,手指在抖。 “这是什么?”他问。 “不知道。”我说。 他没再问。第二天一早,他把最后几箱工具搬上车,临走前把那台柴油发电机留给了我。他说:“你在这儿再待两天。等红痕消了再回。” “要是消不了呢?” 他发动了车子,没有回答。车尾灯在戈壁的晨曦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红点,融进天际线。我站在帐篷门口,低头看着手腕。那道红痕比早上淡了一点,但隐约能看出形状——细长条的,像被人用手指捏过。 我回到帐篷里收拾东西。拉开背包夹层的时候,一片青铜片从里面滑出来,落在折叠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薄如蝉翼,边缘有细密钻孔,表面刻着我手腕上曾经出现过的那些符号。 我把它翻过来。背面有新的刻痕,像是刚刻上去不久,笔画之间还有铜屑没有清理干净。五个字,我认得,是我自己的笔迹: “别回头。快走。” 帐篷外面,柴油发电机的油箱盖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汽油味混着戈壁滩的风灌进来。远处的探方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我把青铜片攥在手心里,它的边缘割进我的掌纹。那行字慢慢变得滚烫。 我没有回头。 第000章 6348 青铜门后的眼睛 故事要从三个月前说起。我在潘家园的古玩市场淘到一卷泛黄的羊皮地图,摊主是个眼神闪烁的老头,收了我三百块钱就匆匆收摊走人,临走前丢下一句:“年轻人,有些地方,地图上画得出来,不代表你能走得进去。” 我当时只当他是故弄玄虚。那卷地图描绘的是一座位于西南边陲的古代遗迹,据说是西汉时期某个神秘方士的墓穴。我是考古系的研究生,毕业论文正愁没有好题材,这张地图来得恰到好处。 一个月后,我带着导师的推荐信和系里拨的三万块经费,踏上了前往云南的火车。 到了昆明,我联系上了当地文化馆的老周。老周五十多岁,精瘦黝黑,是这一带有名的“土专家”,对滇西的少数民族文化和古代遗迹如数家珍。他看了我的地图,沉默了很久,最后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说:“这个地方,本地人叫‘鬼门坳’,进去过的人,十个里有八个出不来。” “那还有两个呢?” “一个是疯了出来的,另一个……”他盯着我看,“什么都没带出来,包括他自己。” 我还是去了。年轻人的狂妄加上学术上的野心,让这些话都成了耳边风。老周最终拗不过我,给我找了一个向导,是当地寨子里的猎户,叫岩嘎,四十来岁,话少,眼神却极亮,据说年轻时独自在鬼门坳外围猎过一头野猪,活着回来了。 我们准备了绳索、手电、干粮、防身刀具和一把老周硬塞给我的土制火铳。从最近的寨子出发,步行两天,翻过三座山,穿过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原始密林,终于在第三天傍晚,站在了一道巨大的天然裂缝前。 裂缝宽约两丈,深不见底,两侧是刀削般的石壁,上面长满了厚厚的青苔。风从裂缝深处灌上来,带着一股湿冷的、霉烂的气味,像是某种巨兽深长的呼吸。岩嘎指了指裂缝底部,说:“下去,底下有个石门,那就是入口。” 我们用绳索固定好,开始下降。石壁上滑腻的青苔让脚无处着力,只能靠臂力和腰力一点一点往下挪。越往下,光线越暗,空气越冷。大约下了三十米深,脚底终于踩到了实地。抬头看,裂缝顶端成了一道细线,暮色正从那里一点点退走。 岩嘎点燃了松明火把。火光跳动着,照亮了前方的情况。裂缝底部比我们想象的要宽敞得多,像一条天然形成的走廊,两壁刻满了模糊的壁画。我凑近去看,心头猛地一紧。 那些壁画画的是一排排的人形,但这些人的脑袋上都长着犄角,身上缠绕着蛇纹,双手向上举着,作托举状。而他们托举的,是一扇巨大的、紧闭的门。门上刻满了眼睛的图案,密密麻麻,每一只都朝向不同的方向,却仿佛都在盯着画外的人。 “走。”岩嘎低声催促,声音在石壁间回荡,听不出情绪。 沿着裂缝走廊走了大约两百步,那扇门出现了。 它就嵌在裂缝尽头的石壁里,青铜铸成,高约三米,宽两米有余。门面上铸满了眼睛,每一只都凸出寸许,在火把的光照下,那些眼睛仿佛活了过来,瞳孔里流动着幽绿的锈光。门的中央,是一张更为巨大的、半阖着的眼睛,足有脸盆大小,眼皮垂下,只露出一条缝隙,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窥视。 我伸手去摸门面,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青铜,那些凸起的眼睛忽然同时转动了一下。所有的瞳孔,齐刷刷地对准了我。 我吓得缩回手,后退两步,心脏狂跳。再看时,那些眼睛又恢复了原状,仿佛刚才只是我的错觉。岩嘎却已经跪了下来,对着门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叨着我听不懂的彝族话。 “这门……活着的。”他站起来,脸色在火光下显得格外阴沉,“我阿爷说过,这扇门后面关着的东西,看一眼都会没命。” “那更得进去看看了。”我说着,掏出地图比对。地图上标注的入口位置与这里完全吻合,门后应该就是主墓室。方士的墓,陪葬品、铭文、壁画,每一项都足以让我的毕业论文轰动学术界。 岩嘎没有再劝。他只是把火把交给我,自己从腰间抽出了一把短刀,刀身在火光下泛着冷光。“你在前面,我断后。” 推门比想象中容易。巨大的青铜门在机关的作用下缓缓向内开启,发出一阵沉闷的、像是骨头摩擦的声响。一股浓烈的腐臭味从门内涌出来,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甜腻香气,呛得我咳了好几声。火把的火苗剧烈地跳动,在门后的黑暗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甬道,宽约一米,两壁同样铸满青铜眼睛。那些眼睛密密麻麻地排列着,高低错落,像无数双来自不同方向的注视。我的脚步声在甬道里回响,和着滴水声,格外清晰。 走了大约一刻钟,甬道尽头出现了一个圆形石室。石室正中立着一根石柱,柱顶托着一具石棺。石棺周围,散落着数十盏造型古怪的铜灯,灯油早已燃尽,灯盏里只剩下黑乎乎的残渣。石室四壁上绘满了彩绘壁画,颜色竟还很鲜艳,画的是方士生前的种种事迹:炼丹、祭祀、与鬼神对话…… 我的注意力全被石棺吸引了。棺盖没有合拢,露出一条缝隙。我举着火把凑近,往里一看,整个人僵住了。 棺材里是空的。 不对,不是完全空的。棺底铺着一层黑色的、像是毛发一样的东西,其中散落着几枚玉片和一颗拳头大的、暗红色的珠子。那颗珠子通体圆润,表面隐隐有光华流转,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芒。 我伸手去拿那颗珠子,指尖刚触到珠面,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手指瞬间蔓延至全身。我打了个激灵,耳边忽然响起无数细碎的声音,像是无数人在同时低语。那些声音混在一起,辨不清字句,却像潮水一样往脑子里涌。 “别碰!”岩嘎的声音猛地把我拉回来。我手一抖,珠子滚落回棺中。 “那是什么?”我喘着粗气问。 岩嘎盯着那颗珠子,眼神里是我从没见过的恐惧。“那是……眼珠。”他说,“是那个方士……自己挖出来的眼睛。” 我还没来得及追问,石室深处传来一声巨响。我们同时转头看去,石室尽头竟然还有一道门,比外面的青铜门小得多,但门面上的眼睛更加密集,而且,那些眼睛都是睁开的。 门缝里透出光。幽绿色的光。那光在跳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后燃烧。 地面开始震动,碎石从头顶簌簌落下。石棺里的那颗珠子忽然发出耀眼的光芒,那些散落的玉片跟着震动起来,发出尖锐的共鸣声。 “跑!”岩嘎大吼一声,拽着我就往回跑。 但来时的甬道已经变了。那些青铜眼睛全都亮了起来,幽绿的光芒汇成一片,把整条甬道照得诡异而明亮。而每一只眼睛的瞳孔里,都映出我们的身影。我们跑,它们在瞳孔里追。 更可怕的是,甬道的墙壁上,那些原本只是凸起的眼睛,正在缓缓转动。它们在同时眨动。数以千计的眼睛,一下,又一下,整齐划一地眨着,每一次眨动,甬道就缩短一截。 岩嘎的短刀掉了。他弯腰去捡的瞬间,墙壁上一只眼睛的瞳孔忽然射出一道绿光,照在他身上。他整个人僵住了,保持着弯腰的姿势,脸色迅速灰败下去,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枯、开裂,像一尊正在风化的泥塑。 “岩嘎!”我想去拉他,手刚碰到他的肩膀,他就散了。整个人像沙子一样塌在地上,只剩下一堆衣物和那把短刀。 我抓起短刀,疯了似的往外跑。甬道在不断缩短,那些眼睛在身后穷追不舍,绿光几乎要舔到我的后脚跟。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往我脑子里钻,像是无数根细针,试图撬开我的头骨。 终于,看到了那扇巨大的青铜门。它正在缓缓合拢。 我拼尽最后一口气冲过去,侧身挤出门缝,肩膀被门沿刮掉了一大块皮肉。青铜门在身后轰然合拢,那些追赶我的绿光被截断,甬道里传来无数声尖锐的、不甘的嘶叫。 我瘫倒在门外的石壁边,浑身发抖。火把早就丢了,周围一片漆黑。我摸索着掏出打火机,微弱的火苗亮起来,照亮了面前的青铜门。 门面上的那些眼睛,全都闭上了。只有中间那只最大的眼睛,还睁着一条缝隙。那条缝隙里,我看到了一点金色的、冰冷的光。 然后,那只眼睛缓缓地、清晰地,眨了一下。 我再也忍不住,连滚带爬地往回跑。绳索还在,我拼命往上攀,磨得双手血肉模糊。爬出裂缝时,天已经亮了。阳光照在身上,我第一次觉得阳光是这么温暖、这么让人安心。 我没有回寨子。我直接去了镇上,搭上了回昆明的班车。后来听人说,那个寨子在我离开后第三天,发生了一场小规模的山体滑坡,裂缝那一片整个塌陷了下去,连入口都找不到了。 岩嘎没有出来。老周后来给我打过一次电话,问情况,我只说“什么都没找到”。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能活着回来,就是命大。” 那颗珠子,我到底没有拿。但我忘不掉它。忘不掉那颗珠子在棺中发出的光,忘不掉那些同时眨动的眼睛,更忘不掉那只最大的眼睛睁开缝隙时,我从中看到的——那个方士,他没有死。他就住在那些眼睛里。他在看我。 而最让我彻夜难眠的,是我回来后照镜子时发现的。我的左眼瞳孔深处,多了一个极其微小的、暗红色的点。 像是那颗珠子的光,落在了里面。 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我眼睛里,缓缓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