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子多福,从马奴到长青仙尊》 第40章 血莲噬气 沈七没有答话。 他握着刀,看着马背上的教主,一个字都没说。 教主的眼神,冷了下来。 “看来,你是选第二条路了。” 他话音未落,人已经动了。 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沈七心口一紧,游龙步一踏,身形横移三尺。 掌风擦着他的肩头掠过,扫在身后的院墙上。 轰! 半堵墙,塌了。 沈七后背一凉。 这一掌要是挨实了,他这条命,当场就没了。 “反应不慢。”教主收回手,“一个淬骨境中期的马夫,能有这身法,倒是有几分古怪。” “古怪的事,还多着。”沈七握紧刀,“你要不要试试?” “凭你?”教主上下打量他,“配吗?” 他再度欺身,一掌拍出——血莲掌! 掌出如莲开,带着一股腥甜的血劲。 这一掌,比刚才快了一倍。 沈七避不开。 他只能横刀,硬挡。 铛! 水火刀被一掌拍弯,刀身嗡嗡震颤。 沈七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粮仓门上,喷出一口血。 淬骨之上。 差着整整一个大境界。 这不是刀法能填平的差距。 “交出东西,本座留你全尸。”教主说,“不交,本座抽干你这一身气血,让你变成一具干尸。” 他说着,五指微张。 一股无形的吸力,从沈七周身生出。 沈七浑身发紧。 他体内的气血,正不受控制地,从七窍往外涌! “血莲噬气。” 教主的声音很轻:“本座成名以来,死在这招下的高手,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一个马夫,能死在这招下,也算造化。” 沈七咬着牙,气血在体内翻涌,快要压不住了。 就在此时 识海深处,续命青藤猛地一颤。 一股温润的生命精气,顺着经脉涌出,将外泄的气血,硬生生拉了回来。 沈七只觉那股吸力一空。 气血,抽不动了。 教主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你……”他盯着沈七,头一回正眼看他,“你身上,有什么东西?” “你猜。”沈七擦掉嘴角的血,握紧刀,朝前走去。 既然青藤能压住他的噬气,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至少,在他抽干我之前,我的刀,够他喝一壶。 煞风起! 北煞刀法,第一式。 刀光如狂风,卷向教主。 “雕虫小技。” 教主抬手,一掌拍向刀光。 沈七等的就是他抬手。 他脚下游龙步一踏,整个人贴着地面滑到教主身侧 断头台! 第二式,一往无前! 刀锋直劈教主肋下。 教主血影步一闪,避开要害,掌缘顺势一扫。 第41章 三日之约 沈七是被疼醒的。 胸口像压着一块烧红的铁,每一口气吸进去,都带着火辣辣的疼。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自家房梁。 李清竹趴在床沿,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手边,搁着一碗还温着的药。 他这一动,她惊醒了。李清竹猛地抬头,看见他睁眼,眼泪刷地又落下来:“老爷……你总算醒了……” “嗯。”沈七动了动手指,浑身像散了架,“我睡了多久?” “先喝药。”李清竹没答话,端过药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他嘴边,“……一天一夜了。” 沈七就着她的手,把药喝了。铁蛋蹲在门口,听见动静凑过来,眼眶通红:“大哥!你可算醒了。你可不知道,那教主一掌把你拍飞,你倒在地上血呼啦的,我寻思你交代了呢。” “死不了。”沈七撑着坐起来,牵动伤口,闷哼一声,“三天……过了多久?” “才过了一天!”铁蛋掰着手指头,“还剩两天呐!” 沈七闭上眼,感受了一下体内。 气血亏得厉害,经脉里有几处被噬气灼伤的地方,续命青藤正一点点地修补着。 水府诀的水行真元,也在一丝丝地滋养着经脉。 但照这个速度,两天时间,他只够恢复三成。 三成气血,扛不住教主一剑。 沈七没接话,忽然想起寿元玉牌上的另一句话。 以寿养命,以命换寿。亦可引天地精气,补益寿元。 引天地精气,补益寿元。 他从来没试过这个法子。 他盘膝坐定,把玉牌贴在眉心,运转寿元秘法的后半篇。 一股清凉的气息,从头顶百会穴灌入。 那是天地间游离的精气。 续命青藤一颤,根须疯狂舒展,将那股精气吞进去,再吐出来时,已经化成温润的寿元之气,融入四肢百骸。 【运转寿元秘法:引气养命!】 【引天地精气,补益寿元!气血快速恢复中!】 沈七只觉胸口的灼痛,一寸一寸地退了下去。 枯竭的气血,像干涸的河床迎来春雨,重新活了过来。 两个时辰后。 沈七睁开眼。 气血,恢复了七成。 而且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寿元,非但没有因为受伤折损,反而隐隐厚了几分。 续命青藤养寿,寿元秘法补寿,两条路合在一条河里。 越打越厚。 “大哥,”铁蛋端着碗进来,见他脸色好了不少,乐了,“你这脸色,咋回得这么快?有啥秘方?” “秘方。”沈七接过碗,喝了一口,“想不想学?” “我?”铁蛋连连摆手,“我可学不来,我这人笨,跟着大哥混口饭吃就知足了呗。” “帮我跑个腿。”沈七放下碗,“去老赵头那儿,把断刀带上,让他先把炉子烧起来。就说我要重铸,随后就到。” “断刀?”铁蛋一愣,“都断成两截了,还要它干啥?” “重铸。”沈七说,“刀断了,回炉重炼,还能打一把更好的。” “得嘞!”铁蛋一把抓起断刀,“我这就去!老赵头那铁匠铺,我熟。” 半上午,老赵头的铁匠铺里。 沈七到的时候,老赵头正举着那两截断刀,翻来覆去地看,忽然“咦”了一声。 “这不是我上回给你打的那把水火刀吗?!”他瞪大了眼睛,“祖传的寒铁,我打了三天三夜才成,怎么就断了?” “遇上硬茬子了。”。 “能重铸吗?” “能是能。”老赵头放下断刀,搓了搓手上的茧子,“不过这铁,不是凡铁,重铸得加料。我这儿剩下的寒铁不多,得添些水磨青钢进去。” “料的事,我来想办法。”沈七说,“水磨青钢,清河城里有?” “城南老孙家的铺子有。”老赵头说,“就是贵。” 沈七摸出一块下品灵石,放在案上:“这个,够不够?” 老赵头搓搓手,眼睛放光:“够!绰绰有余。” 他抓起断刀,往炉膛里一丢:“等着,三天,不!两天,我保准给你打出一把比原来更好的刀!” “不用“才过了一天!”铁蛋掰着手指头,“还剩两天呐!””沈七说,“一天。” “一天?!”老赵头瞪大眼睛,“你这是要我的老命啊。” “加钱。”沈七又摸出一块灵石,“明天太阳落山前,我要拿到刀。” 老赵头看着那两块灵石,咽了口唾沫:“成!豁出去了!明天日落前,交刀。” 回粮仓的路上,铁蛋忍不住问:“大哥,那把刀……真能比原来还带劲儿?” “水火刀断了,是坏事,也是好事。”沈七说,“原来的刀,水火两味刀意搅在一起,贪多嚼不烂。这回重铸,我让它专走水行。” “水行?”铁蛋挠挠头,“啥意思?” “寒潭刀意。”沈七说,“配一把水行刀,才打得痛快。” “好马配好鞍,好刀配好汉!”铁蛋咧嘴一笑,“大哥你放心,这刀要是成了,准比原来那把带劲儿!” 第二天傍晚。 老赵头的铁匠铺里,炉火通红。 第42章 往东 铁蛋愣了好一会儿,才把沈七的话咂摸出味来。 “东海?!”他一拍大腿,“大哥,那可是海那头!隔着老远老远的水路,说去就去?” “嗯。”沈七说,“去。” “那……那家里咋办?”铁蛋急了,“嫂子、若雪妹子,还有平安,才这么点儿大......” “托给林姑娘。“镇邪司的招牌在,没人敢动粮仓的人。” “镇邪司?”铁蛋挠挠头,“人家能管这事儿?那可老好使了!” “林姑娘欠我一个人情。该还了。” 铁蛋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屋里,李清竹正在哄平安睡觉。 沈七推门进去。李清竹正轻轻拍着平安的后背,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老爷,要去多久?” “短则一月,长则三月。” “好。”李清竹低下头,把平安往怀里拢了拢,“那……老爷路上小心。” 她没有哭,也没有拦。 她只是又补了一句:“平安的满月酒,等老爷回来补。”说完,低头在孩子额上亲了一下。 沈七看着她的侧脸,沉默了片刻,点点头:“补。”他伸手,轻轻按了按平安的小手。 苏若雪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沈大哥,”她走上前,把那东西递给他,“这是若雪父亲留下的护身符。听父亲说,是从东海那边得来的,能避水。” 沈七接过那枚护身符。 符是青玉的,温润,上头刻着一道纹路,隐约像水纹。 苏若雪福了福身,退到一边。走到门口,才低声补了句:“父亲说,这东西护了若雪一路。如今,给沈大哥。” 次日一早,林秋来了。 她一身便装,不是官服,显然是私下里来的。 “前辈,”她抱拳,“我听说你要去东海?” “消息倒快。” “镇邪司的消息,一向不慢。”林秋顿了顿,压低声音,“两件事。第一,血莲教主受了伤,退回总坛养伤去了,短时间内不会再来清河。” 沈七点点头。 “第二,”林秋的声音更低了,“教主只是养伤,不是死心。他那种人,伤一好,头一件事就是找你。” “所以我不能留在清河等他。”沈七说,“我走了,他找不到人,反倒不会为难粮仓。” “前辈想得明白。”林秋说,“粮仓的事,交给我。镇邪司的牌子,我挂在门口,清河地界上,没人敢动。” “多谢。” “前辈客气。”林秋犹豫了一下,又说,“前辈要去东海,走水路最快。清河城外有条河,顺流而下,能直接入海。” “但是?” “但是那段水路,”林秋说,“过了河口,是五毒帮的地盘。他们在这条河上设卡收钱,过往船只,一只不落。” “五毒帮。”沈七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想起来了。 孙绝当初跟五毒帮有生意往来,柳三娘传话引火,也是五毒帮的人。 “我知道了。”。 日头升起一竿高,沈七背着新刀,铁蛋挑着担子,出了清河城。 李清竹抱着平安,送到城门口。 她没再说话,只看着沈七的背影。 沈七走了几步,回头:“回去吧。平安的满月酒,等我回来。” 李清竹点头:“嗯。” 苏若雪站在她身边,远远地福了福身。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城外的大路,往河口方向走去。 铁蛋挑着担子,边走边嘀咕:“大哥,你说那五毒帮,真敢拦咱们?咱可不是好欺负的!” “拦不拦,去看看就知道。”。 走了半日,到了河口。 一条大河横在面前,水势不算急,岸边泊着几条渡船。 渡口边上,搭着一个棚子。 棚子底下,坐着几个汉子,光着膀子,腰间挎着刀。 其中一个,脸上有一道蜈蚣疤,看见沈七和铁蛋走过来,站起身,拦住去路。 “站住。”蜈蚣疤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过河?” “过河。” “交钱。”蜈蚣疤伸出手,“一个人,二十文。” “咋这么贵?”铁蛋瞪眼,“上回过河才五文钱!” “上回是上回。”蜈蚣疤哼了一声,“这条河,现在是五毒帮的地盘。我说二十文,就二十文。没钱?那就绕道,走旱路去。” 铁蛋气得直瞪眼,刚要开口,被沈七拦住了。 “给。”沈七从怀里摸出四十文,递过去。 蜈蚣疤收了钱,让开身子:“算你识相。上船吧。” 两人上了渡船。 船工撑篙,船离了岸,往对岸驶去。 船到河心,忽然停了。 “咋了?”铁蛋一愣,“咋不走了?” 船工没答话。 河面上,忽然冒出七八条小船,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每条船上,都站着三五个汉子,手里提着刀,一个个眼神不善。 领头的一条船上,站着一个精瘦的中年人,穿着一身青灰长衫,手里摇着一把折扇。 “朋友,”那人笑吟吟地开口,“在下五毒帮副帮主,姓刘。这条河,是五毒帮的生意。” “钱,不是给了吗?” “那是渡河的钱。”刘副帮主笑道,“过了河心的钱,是另一笔账。” “什么账?” “幽冥涧的账。”刘副帮主收了折扇,声音冷下来,“血莲教那个姓孙的执事,死在你们清河。听说,跟你有关?” 沈七没有答话。 “还有,”刘副帮主继续说,“血莲教主在清河吃了亏,退回总坛。江湖上传遍了,说清河有个粮仓看守,身上带着幽冥涧的宝贝。那宝贝,值不少钱吧?” 第43章 引魂钟 船出河口,入了海。 第二天一早,海上起了大雾。 雾浓得像一锅粥,三步之外看不见人影。 铁蛋趴在船帮上,抻着脖子往前瞅,什么也看不见。 海浪一颠一颠的,他胃里也跟着一翻一翻的,脸都青了:“大哥,这海上咋这么大动静?跟坐摇篮似的,摇得我脑仁儿疼。” “忍忍。”沈七说,“到了地方就好了。” 他正要缩回去,雾里,传来一声钟响。 “咚——” 钟声又沉又远,像是从海底深处撞上来的。 船工手里的篙,“当啷”一声掉在船板上,脸白得像纸。 “鬼……鬼钟!”他哆哆嗦嗦地指着雾里,“是水宫的引魂钟!” “啥玩意?”铁蛋一激灵,“啥引魂钟?” “这海上的老人儿都知道,”船工声音发颤,“东海水宫外头,有一口引魂钟。钟一响,就有船被引过去,凡是听见钟声靠过去的船,就没有一条回来的!” “吓唬谁呢?”铁蛋瞪眼,“一口钟还能吃人?” “不是钟吃人!”船工急道,“是钟声招来的东西吃人!那片海底下,有水宫的人守着,生人靠近,魂儿都给你勾走!” “那咱……绕过去?”铁蛋看向沈七。 沈七没有答话。 他站在船头,望着雾里钟声传来的方向,眯起眼。 东海水宫。 海图上标的,就在那个方向。 “不绕。过去看看。” “过去?!”船工脸都绿了,“客官,那是送死啊!你要去你自己去,我可不去!” “那你就留在这儿。”沈七摸出一块银子,丢给他,“船,我买了。” 船工接过银子,二话不说,跳上旁边一条小舢板,划得比兔子还快。 “大哥,”铁蛋搓搓手,“咱真去?” “去。”沈七望向雾里,“海图标的方位,就在前面。” “可那船工说,过去的人都回不来……” “那得看是谁过去。” 他站到船头,运转水府诀,一股清凉的水行真元顺着经脉涌出,灌入脚下的船板。 整条船,像活了过来,稳稳地劈开雾浪,朝钟声方向驶去。 沈七闭着眼,感受着那股真元与海水融在一起。 在陆地上,水行真元是藏在体内的暗流;到了海上,它就像是回了家的孩子,海面下每一道涌动的暗涌,都顺着他的心意走。 铁蛋在后面看得眼睛发直:“大哥,你还能这样使唤船?这也太邪乎了!” “水行真元。到了海上,反倒比在陆地上更趁手。” 船行了大半个时辰。 钟声越来越近。 雾里,渐渐显出一座岛的轮廓。 岛上,孤零零地立着一座破庙。 庙前,站着一个佝偻着背的老渔翁,手里拄着一根乌黑的拐杖,正望着海面。 看见沈七的船靠岸,他咧嘴笑了笑。 “几十年了,”老渔翁声音沙哑,“头一回有人敢顺着钟声过来。” “老人家,”沈七跳下船,抱了抱拳,“晚辈找东海水宫。” “找水宫?”老渔翁打量了他一眼,摇头,“水宫不在这儿。” “那在哪儿?” “在海底下。”老渔翁用拐杖敲了敲脚下的礁石,“这整座岛底下,都是水宫的地界。” 沈七心头一紧。 “不过,”老渔翁慢悠悠地说,“水宫的门,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这几十年,来找水宫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全让老头子我打发回去了。” 他说着,忽然抬起拐杖,朝沈七肩头点了过来。 这一杖,看着慢,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劲风。 沈七心口一紧,游龙步一踏,侧身避开。 拐杖擦着他的肩头划过,点在身后的礁石上。 “咔。” 礁石裂开一道缝。 第44章 巡海使 巡海使 那点灯火,越来越近。 近了,才看清是一条黑漆漆的大船,船头挂着一盏灯笼,在雾里晃来晃去。 船靠了岸。 跳下来五个人。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黑瘦汉子,一双三角眼,腰间挂着一面旧令牌,已经磨得发亮。 他上岛,先不找人,绕着岛转了一圈,把礁石、破庙、锚位都看了一遍,才走到水伯面前。 “引魂钟,”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阴冷,“是你们敲的?” “老朽在这儿看了二十年海,”水伯佝偻着背,慢吞吞地说,“没见过什么钟。” “装傻。”三角眼冷笑,“钟声一响,全海上都听得见。你守在这岛上,会不知道?” “兴许是风大,听岔了。” “风大?”三角眼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转向沈七,“你又是谁?” “过路的。船坏了,借这岛修一修。” “过路的?”三角眼哼了一声,“引魂钟一响,过路的船不赶紧跑,反而往这儿靠?” “我这人,好奇心重。” 三角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沈七穿着一身灰布短打,腰间别着一把青白长刀,模样平平无奇,看着确实像个赶路的。 “你叫什么?” “沈七。” “姓沈……”三角眼念叨了一句,也没往心里去,“我是水宫巡海使,秦三水。这座岛,是水宫的地界。你们俩......”他指了指沈七和铁蛋,“水宫的地界不留外人,修好了船,赶紧走。” “走。”沈七点头,“修好就走。” 秦三水不再理他,转身带着四个手下,直奔那间破庙去了。 铁蛋凑到沈七身边,压着嗓子问:“大哥,这人谁啊?咋一上来就赶人?” “水宫叛支的人。” “叛支?”铁蛋一愣,“就是水伯说的那伙人?听着就不是善茬儿啊!” “嗯。”沈七望着秦三水的背影,“他们找水宫的门,找了几十年。引魂钟一响,他们以为是有人敲钟引路,赶过来抢头筹的。” “那他们咋知道钟响就是有人来了?”铁蛋挠头。 “水宫的引魂钟,认主。钟声只在两种时候响——水宫的门要开的时候,或者持有信物的人靠近的时候。” “那咱带着令牌,不是一上岸钟就响?” “响过一声,就歇了。门要开的时候,钟会连响三声。一声,是唤人;三声,是开门。” “那……咱咋办?” “不咋办。”沈七说,“船到桥头自然直。先看看他们要干什么。” 破庙里。 秦三水带着四个手下,把庙里翻了个底朝天。 什么也没翻出来。 “头儿,”一个手下低声说,“这破庙里啥也没有,水宫的门,真在这岛上?” “门不在这儿。”秦三水说,“但引魂钟响,说明有人拿着信物进了这片海。信物才是进门的东西。” “那信物在谁手里?” “找。”秦三水想了想,“就在这座岛上。” 他转身出了庙,又走到水伯面前。 “老头儿,”秦三水凑近了些,“你在岛上看了二十年海,总见过什么人上岛吧?比如……带着令牌的人?” “令牌?”水伯摇头,“老朽眼拙,没见过什么令牌。” “当真?” “当真。” 秦三水盯着他,忽然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架在水伯脖子上。 “老头儿,我这人没什么耐心。你再跟我打马虎眼,我就先卸你一条胳膊。” 铁蛋的心猛地提起来,刚要开口,被沈七一把按住。 “别动。”沈七压低声音,“看水伯的。” 水伯被刀架着脖子,脸上却不见半点慌。 第45章 月圆之夜 次日一早,秦三水的手下就来了。 提着一坛酒、一条鱼。 “沈爷,”那手下陪着笑,“我们头儿说了,昨晚多有冒犯,今儿个特备薄酒,请沈爷上船一叙。” 沈七看了一眼那坛酒,又看了一眼那手下。 “你们头儿太客气了。” “应该的应该的。”手下弯腰,“那沈爷,请?” 铁蛋一把拽住沈七的袖子,压着嗓子:“大哥,你这也敢去?那姓秦的昨儿还拿刀架水伯脖子呢,今儿就摆酒请客,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这不是羊入虎口吗!” “不入虎口,怎么知道老虎肚子里有什么?” “那……那我跟你一块儿去!” “你留在岛上。看着水伯,看着船。” “大哥……” “放心。”沈七整了整衣襟,“他请我喝酒,我正好跟他聊聊那扇门的事。” 铁蛋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那……那你自己小心呐!他要是敢动你,你就喊,我搁岛上听着呢!” 沈七没说啥,跟着那手下上了船。 船舱里,秦三水已经摆好了酒菜。 一壶酒,两个碗,一碟花生米,一碟鱼干。 “沈爷,”秦三水亲自给他斟了一碗酒,笑容满面,“昨晚多有得罪,秦某先干为敬。” 他一仰脖,喝了。 沈七端起碗,也喝了一口。 酒是好的,没下毒。 沈七放下碗:“秦头儿,有什么话,直说吧。” “沈爷痛快。”秦三水也不绕弯子,“我这个人,就喜欢痛快人。实话说我找水宫的门,找了快二十年了。” “二十年?” “二十年。”秦三水叹口气,“我师父那辈,从水宫叛出来的时候,带走了半卷秘图。可那图上标的门,我们找了几十年,愣是没找到。” “那怎么不找了?” “不是不找,是找不着。”秦三水声音放低,“门,在水底下。没有信物,就算找到门,也进不去。” “信物?” “信物。”秦三水看着沈七,意味深长,“引魂钟响,说明有人带着信物进了这片海。这人,八成就在这座岛上。” “秦头儿怀疑我?” “沈爷多虑了。”秦三水笑道,“我就是想问问沈爷走南闯北,可听说过水宫信物的事?” “听说过一些。”沈七慢悠悠地说,“听说信物是一枚令牌,能开东海水宫的门。” “对!”秦三水来了精神,“沈爷见过?” “没见过。”沈七摇头,“不过我倒是知道那扇门,在哪儿。” 秦三水端酒的手,顿住了。 “沈爷知道?” “知道。”沈七从怀里掏出一张图说,“我这张海图,是从一个老渔翁手里买的。图上标的方位,跟秦头儿你手里那半卷秘图,兴许能对得上。” 秦三水没接话,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卷泛黄的兽皮,摊在桌上。 “沈爷,你看。” 沈七凑过去。 半卷秘图上,画着密密麻麻的海线,最深处标着一个漩涡。 漩涡旁边,用朱砂写着一个字: “门”。 沈七目光一顿。 他摸出自己的海图,摊在秘图旁边。 两张图并在一起。 他的图上,水宫在海的东边,标着宫殿。 秦三水的图上,门在海底深处,标着漩涡。 “一个管方位,一个管入口。”沈七说,“对上了。” “真对上了?!”秦三水又惊又喜,“沈爷,你我这可是天大的缘分!这样,咱俩合伙:你出图,我出人,找到门,里面的东西,五五分成!” 沈七看着他,笑了笑。 “秦头儿,找到门,你有信物吗?” 秦三水的笑容,僵了一下。 随即他又笑道:“门都找到了,信物还远吗?这岛上就这几个人:那老头儿、你,还有你那小兄弟。信物总在你们其中一人身上。” “秦头儿还是怀疑我。” “不是怀疑,”秦三水盯着他,“是笃定。” 沈七没有答话。 “沈爷,”秦三水慢声道,“我敬你是个痛快人,才跟你说这些。你若有信物,拿出来,咱们合伙进门,里面的东西,你六我四!不,你七我三!” “我要说没有呢?” “没有?”秦三水脸上的笑,慢慢淡了,“那沈爷就留在船上,等月圆之夜,跟秦某一起看看那扇门能不能打开。” 沈七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那我就跟秦头儿一起,等月圆之夜。”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 沈七被“请”在船上,好吃好喝伺候着,就是不让他下船。 铁蛋在岛上急得直转圈,一天三趟跑到岸边,抻着脖子往大船上看。 “水伯,”他实在忍不住了,“我大哥不会被那姓秦的扣下了吧?” 第46章 长生殿 幽蓝的光,把沈七整个人裹住。 他只觉得身子一轻,在光里翻滚了几下。 眼前一花。 脚下一踩。 沈七睁开眼,愣住了。 他站在一座宫殿前。 宫殿很大,大得一眼望不到头。 穹顶是透明的,上面流动着海水,阳光透过海面洒下来,一根一根地插在水里,把整座宫殿照得亮堂堂的。 宫柱是白玉的,足有三人合抱那么粗,上头雕着水纹、游鱼、龙首。 台阶是青石的,一级一级,铺得整整齐齐。 只是没有人。 一根水草,从白玉柱的裂缝里长出来,晃晃悠悠。一只贝壳,嵌在青石台阶的缝里,已经没了生气。 宫殿美得像画,却静得像坟。 “这就是……东海水宫。”沈七低声自语。 他试着往前走了一步。 水行真元在体内自行运转,像是被这座宫殿唤醒了一般。 他走在水里,却像走在陆地上,呼吸顺畅,衣摆不湿。 “水府诀……”沈七感受着体内那股欢畅的真元,若有所思,“到了这儿,倒像是回了家。” 他沿着宫道往里走。 宫道两侧,是一间一间空着的宫室。 有的门开着,里面空空荡荡;有的门关着,推不开,也敲不出声。 沈七一路走到正殿。 正殿中央,放着一把王座。 王座通体漆黑,像是整块玄铁铸成,上头的雕花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王座是空的。 但王座扶手上,搁着一枚玉简。 玉简上,缠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 沈七走过去,拿起玉简。 玉简入手的瞬间,一道苍老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 【获得:水宫旧主留书!】 【吾乃东海水宫之主,驻世三百余载。】 【世人求长生,长生却非可得之物。】 【吾穷尽一生,终有所悟——长生不在外,在内;不在求,在养。】 【吾将此悟,记于长生殿中。持吾信物者,可入殿一观。】 【另:吾去矣,勿寻。】 【水宫旧主,绝笔。】 沈七握着玉简,半晌没言语。 驻世三百余载。 长生,真的存在。 但那旧主说:长生不在外,在内;不在求,在养。 在养? 沈七猛地想起什么。 他想起寿元玉牌上的那句话:以寿养命,以命换寿。 又想起续命青藤反馈寿元时,那股温润的暖意。 养寿。 续命青藤,是养。 寿元秘法,是养。 水府诀固本培元,也是养。 他好像摸到了一点边,又好像什么都没摸到。 三百年前的水宫之主,站在长生门前,穷尽一生,也只留下“在养”两个字。 他一个从马奴爬上来的小人物,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摸到? 可他又觉得,自己身上那棵青藤,说不定比那位旧主,更早知道答案。 沈七把玉简收好,继续往里走。 正殿之后,是寝殿。 寝殿的门虚掩着。 第47章 血中秘 沈七握着那枚玉简,正要收进怀里,指尖忽然触到一处异样的凸起。 他翻过玉简,仔细一看。 玉简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像是被人用指甲刻出来的。 “吾之养寿法,乃以自身精血为引,纳天地精气,反哺寿元。此法本为自保,然人心不足——若有人借此法强取他人气血为己用,便是邪道。” “水宫叛出者,带走此法半卷残篇。” “恐其误入歧途。” 沈七握着玉简,半晌没动。 以自身精血为引,纳天地精气,反哺寿元。 这是养寿法的本意。 强取他人气血为己用,便是邪道。 水宫叛出者,带走了半卷残篇。 血莲教的噬气邪功…… 沈七闭上眼。 一切都对上了。 血莲教主的血莲噬气,就是从水宫叛支手里传出去的邪道残篇! 教主找了几十年的东西,不是幽冥涧的寿元玉牌。 是这枚玉简——养寿法的完整本! 他要用完整的养寿法,补全自己那门邪功。 沈七把玉简贴身收好,又检查了一遍石室。 没有别的了。 他转身往外走。 守宫水兽伏在门外,见他出来,低低地呜咽了一声,像是在送别。 沈七向水兽鞠了一躬,并道:“多谢带路。” 他顺着来路,回到那扇幽蓝的门前。 门外,就是水宫外的海。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令牌,踏出石门。 海水瞬间涌上来。 水行真元护住周身,沈七顺着水流,向上浮去。 哗啦! 他破水而出。 月光下,那座孤岛,就在不远处。 沈七正要往岛上游,忽然停住了。 岛岸边,站着秦三水。 他身后,跟着五六个手下。 秦三水手里,拎着一个人。 是水伯。 水伯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布团,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沈爷,”秦三水远远地喊,声音里带着笑,“等你半天了。门里头的宝贝,到手了吧?” 沈七站在水里,看着被绑着的水伯,眼里的笑,没了。 “放了他。” “放了他?”秦三水笑道,“行啊。你把信物交出来,再把你从门里头带出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这儿,我立马放人。” 沈七听在耳里,没有答话,只把怀里的东西摸了摸,水府诀中卷、寒潭断刀、旧主的漆黑私印,一样都不能交。这些,才是他往后要走的路。 “我要是不交呢?” “不交?”秦三水把水伯往前一推,“那我就先送这老头儿下去喂鱼,再慢慢跟你算账。” 铁蛋被两个手下按在礁石上,急得直喊:“大哥!别听他的!这老小子堵门口堵了一天一夜,就等着你呢!” “闭嘴!”一个手下照着铁蛋的肚子就是一拳。 铁蛋闷哼一声,弯下腰,嘴上却没停:“你打!你打死我,我大哥一刀一个,全给你们剁了!” “铁蛋!” “大哥,”铁蛋咬着牙,抬起头,“你别管我!那些东西比我这破命金贵!” “你的命更金贵。” “沈爷,我最后问一次,”他声音压得低,“交,还是不交?” 沈七没有答话。 他一步步,从水里走上岸。 水珠顺着他的衣摆往下滴。 “秦头儿,你知道血莲教的噬气邪功,是从哪儿来的吗?” 秦三水一愣:“什么?” “是从你们水宫叛支手里传出去的。你们带走的半卷残篇,被人改成了一门邪功。血莲教主练了几十年,练得人不人鬼不鬼。” “你……你怎么知道?” “我刚从长生殿出来。旧主的留书告诉我的。” 秦三水脸上的笑,僵了僵。 “长生殿……”他喃喃道,“你真的进去了……” “进去了。旧主还留了一句话,让我带给你。” “什么话?” “他说叛出者若肯回头,水宫的门,还认得他们。”沈七看着他,“秦头儿,你们叛出水宫,是为了门里的东西。可你们手里的半卷残篇,已经被人用成了邪功。这条道,你们还要走多久?” 秦三水半天没说话。 第48章 力破七千斤 篝火快烧尽了。 铁蛋歪在礁石上打鼾,水伯靠着树根抽旱烟,烟雾在月光下散开。 只有沈七还坐在火边,手里那枚玉简,翻来覆去地看。 他看了整整一夜。 养寿法,以自身精血为引。 精血不是气血,是根基。 这根他懂,就跟粮仓的底仓似的,平时锁着不动,一动就是老本。 可不动它,这门正法就撬不开。 沈七试着把一缕气血引进去。 玉简纹丝不动,像块死石头,连那行背面的字都懒得亮一下。 气血不行。 要的是精血。 他盯着玉简,心里开始盘账。 精血损耗,轻则虚弱,重则损寿。 他刚烧了十年寿元,底子本就薄得见底。 这一滴心头血按下去,要是玉简不认,就是白干,还倒贴。 他想起当年在马厩喂马,听老把式念叨过一句话: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如今他就是那个巧妇,米就这一把。这一把投下去,是收成还是打水漂,全看天意。 可天意,从没亏待过敢下注的人。 他咬咬牙。这笔账,他算得明白,玉简是旧主毕生心血,刻得这么深,断不会拿假货诓人。且就算玉简认了血,认了根,那团精血也不至于要了他的命。 最坏,不过是退回淬骨中期,再从头熬。 “值得,干了!” 可教主应该正在来得路上。 淬骨中期,对上教主,他不是没拼过,在清河有粮仓的地利,有满府的人心,靠断刀搏杀、以伤换命才险胜半筹。 在东海在这座孤岛上,他什么都没有。 他不能等着教主找上门来。 沈七咬破指尖,把一滴心头血,重重按在玉简那处凹痕上。 玉简猛地一烫。 “嗡——” 一道青光从玉简里迸出来,顺着他指尖的血线,钻进他体内。沈七浑身一震,眼前发黑,像是被人当头泼了盆冰水,又像是有人在黑夜里,给他点了一盏灯。 他看见了。 完整的水宫养寿法,一字一字,在脑海里铺开。不是残篇,不是半卷,是水宫旧主亲手刻下的全本。 【获得:养寿法·水宫正法。以自身精血为引,纳天地精气,反哺寿元;炼精血成髓,固根基、增寿数。此为水宫旧主长生之道。】 他盘膝坐下,按诀运转。 精血在丹田里聚成一团,滚烫、沉重。 续命青藤的根须,不知道什么时候探了过来,一圈一圈,缠在那团精血上头,像是在护着它,又像是在喂它。 青藤在认主。 沈七心里一松。 这金手指,从不坑他。 他依着养寿法,把那团精血一化二,二化四,一丝一丝,顺着血脉推向四肢百骸。 气血在骨缝里咕嘟咕嘟地涌,像烧开的粥,越滚越稠。 天地间那点稀薄的精气,被引着往他体里钻,补进那团精血里头。 炼精血成髓。 沈七闷哼一声,额上青筋暴起。 这是把骨头一寸一寸地换髓。 第49章 六式透骨 沈七站在岛上,望着海天相接处那个越来越大的黑点。船破浪而来,船头立着一道黑袍人影,衣摆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是教主。 血莲教主,来了。 “大哥……”铁蛋一瘸一拐地凑上来,声音发紧,“那真是他?他不是闭关三月吗?” “他等不及了。”沈七握紧手中水行刀,“我进了水宫,把他找了几十年的东西拿到手,他坐得住才怪。” 水伯拄着拐杖,站到沈七身侧,低声道:“公子,这人的气机,深不见底。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全。” 沈七没有答话。 他知道自己的伤,那夜在清河,他烧了十年寿元才险胜半筹,底子一直空着。 可这一战,躲不掉。 大船在岛边停下。 教主从船头一跃而下,落在沙滩上,一步一步走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沈七怀里。 “东西,在你身上。”教主开口,声音不大,却压得整片沙滩都静了静,“本座从血莲教总坛赶到东海,赶了七天七夜,就是要它。” “想要它,”沈七横刀于身前,“先问过我这把刀。” 教主也不恼,缓缓抬起手,袖中滑出一柄血红的剑——血莲剑。 “本座这把剑,三十年只出过三次鞘。第三次,是那夜在清河,让一个淬骨境的小辈伤了。这是第四次。”他盯着沈七,“你以为,还会有第五次吗?” 话落,剑出。 血光乍起,快得像一道红影,直刺沈七咽喉。 沈七游龙步一踏,侧身避过剑尖,反手一刀撩向教主腰侧。教主不闪不避,血莲剑横格,“铛”一声,火星四溅,沈七虎口震得发麻。 好重。 “淬骨境后期?”教主眼中寒光一闪,“前几日,你还只是中期。几日不见,你倒是又进了一步。” “人得往前看。”沈七咬牙,“我不往前,迟早被你踩进泥里。” 教主冷笑,剑势一变,血莲掌紧随其后,一掌拍向沈七胸口。掌风所过,空气都带上一层血色,腐蚀之气扑面而来。 沈七不敢硬接,游龙步连踏,堪堪避开,脚下沙滩却被那血色掌风蚀出一个焦黑的坑。 “跑?”教主欺身而近,“本座倒要看看,你能躲到几时。” 枯血爪、血莲掌、血影步,轮番而上。 沈七仗着游龙步的灵活,见招拆招,却一点点被逼向岛心,后背撞上一块礁石,退无可退。 他喉头一甜,一口血涌上来,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气血,已经开始翻涌了。 “你的气血,比那晚又薄了不少。”教主血莲剑横在身前,慢声道,“噬气续命的根,你终究还是没学会。可惜了!” 沈七擦掉嘴角的血,撑着刀站起来。 他知道教主说的没错。 他的气血,已经被这一路消耗得太狠。 若是再耗下去,不等教主动手,他自己就要先垮。 他不能拖了。 沈七忽然反守为攻,水行刀一振,煞风起! 北煞刀法第一式,刀光卷起漫天风沙,扑向教主。 教主冷哼一声,血莲剑一封。可就在刀剑将交的一瞬,沈七刀锋一转,换了个招——寒潭刀法,四式·冻血! 刀尖寒气乍起,点向教主持剑的手腕。 教主眼皮一跳,撤剑避让,寒气和血罡相撞,发出一声闷响。他半条手臂,肉眼可见地覆上一层薄霜。 第50章 力破万斤 教主败走的第三天,秦三水又来了。 大船靠岛的时候,日头正好。秦三水站在船头,望着岛上那道半跪在礁石边、还缠着血布的人影,笑了。 “沈爷,”他远远地喊,“听说你把血莲教主都打跑了?好大的威风。可惜听说你这条右臂,也跟着废了?” 沈七没有答话。 他右臂从指尖到肩头,还缠着厚厚一层血布。教主那一战,他用自身精血硬催六式透骨,代价就是这条胳膊,骨头裂了,血也耗空了。 秦三水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去而复返。 “把水宫的东西交出来,”秦三水跳下船,一步步走近,“念在你我相识一场,我留你一条命。” “我要是不交呢?”沈七撑着刀,慢慢站起来。 “不交?”秦三水身后,五六个手下齐齐亮出刀,“你现在这副样子,连刀都未必握得住,拿什么跟我谈?” 铁蛋被人按在礁石上,急得直喊:“大哥!你别搁这死磕了!麻溜走!你走了他们不敢拿我咋样!” “走?”秦三水笑,“他走得动吗?” 水伯拄着拐杖,挡在沈七身前,声音沙哑:“秦三水,你趁人之危,算什么好汉?” “好汉?”秦三水慢悠悠道,“我秦三水从来不是好汉。我是捡漏的。老天爷把这么一大块肥肉送到嘴边,我不吃,那不是缺心眼吗?” 话落,他一刀朝水伯劈去。 水伯举杖去挡,却哪里挡得住 “铛”一声,拐杖飞脱,水伯被刀势劈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礁石上,一口血喷出来。 “水伯!”沈七一步抢上前去,扶起水伯。 “公子……”水伯嘴角溢血,声音发抖,“老奴……护不住你了……” 沈七眼眶一热。 他扶住水伯,想替他挡刀,可一用力,右臂便是钻心的疼,那条崩裂的胳膊,连抬都抬不起来了。 气血,已经枯了。 他连握刀的力气都快没了。 他跪在水伯身边,手掌按着水伯的伤处,却怎么也止不住血。远处的秦三水举着刀,一步步逼近,影子在月光下拉得老长。 沈七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他拼了这么多年,从马槽里爬到今日,到头来,还是要死在这片孤岛上。 死就死了,可他放不下。 放不下那间亮着灯的粮仓,放不下李清竹灶台边温着的那碗粥,放不下苏若雪替他缝的衣角,放不下襁褓里那个连满月酒都还没办的孩子。 秦三水举刀,对准他的胸口:“沈爷,最后问一次:交,还是不交?” 沈七没有答话。 他闭上了眼。 就在他闭眼的一瞬,丹田深处,那棵续命青藤,忽然动了。 不是他的精血。 是根须顺着血脉,往极远处探去。 极远处,清河的方向,涌来一股极淡、却极暖的意头。 像李清竹夜里纳鞋底时低低的一声哼,像苏若雪临别那句“活着回来”,像平安在襁褓里被逗得咯咯笑。 是家的味道。 续命青藤的根须,把那股暖意,一丝一丝,牵了进来。 “这是……”沈七浑身一震。 他明白了。 他这一路孤身杀伐,从马奴到今日,一直以为,续命青藤只长在他一个人身上。 可此刻他才知道那棵藤的根,从来就不止扎在他一个人的血里。 他的命早跟清河那一家子,长在一起了。 第51章 平安的满月酒 沈七回到清河的时候,正是深秋。 粮仓还是那间粮仓,院里的柿子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柿子。 李清竹抱着平安,站在门口,远远看见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老爷……”她张了张嘴,声音发颤,“你可算回来了。” “嗯。”沈七走过去,从她怀里接过孩子,低头看了一眼。 平安胖了一圈,小脸红扑扑的,正攥着拳头睡觉。听见动静,睫毛动了动,也不醒。 “我家小平安几日不见长这么大了。” “快满月了。”李清竹擦着眼泪,“我跟若雪商量着,这满月酒,得办。” “办。”沈七抱着孩子,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就松了,“是该好好办一场。” 【青藤提示:平安满月,血脉初凝!】 【效果:续命青藤新抽一叶,气血再厚一分,寿元回补。】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他还是赵府马厩里那个人人可欺的老马夫,连正眼都不敢看旁人。 谁能想到,十年后,他能坐在自家院子里,怀里抱着自个儿的儿子,给儿子办满月酒。 这一路,从马槽里熬出来,刀尖上舔血,值了。 沈七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这个睡得香甜的孩子,忽然觉得,这一路杀伐拼杀,值了。 满月酒这天,粮仓里摆了四桌。 席间最热闹的,要数铁蛋。 他端着酒碗,在四桌间窜来窜去:“大哥!你这一回来,咱粮仓这满月酒,排面杠杠的!你看院里那柿子,老甜了,跟蜜似的!”他灌了碗酒,又拽着新褂子给沈七看,“你瞅瞅,若雪嫂子给做的,合不合身?大哥你倒是说句话啊,别光顾着笑!” 沈七笑了笑:“合身。” “那可不!”铁蛋心里美滋滋,又去拼酒了。 来的都是清河的老人,粮仓的伙计、隔壁的婆子、平日里照应过的一户人家。赵员外家的管家,也提着一坛好酒登了门。 “沈老爷,”赵管家满脸堆笑,“我家老爷说了,您这满月酒办得热闹,特命小的送坛状元红来,添个喜气。” 沈七端茶,没接那坛酒,只慢悠悠地开口:“替我谢过赵员外。也带句话:当年赵二爷的事,我知道是谁的手笔。冤有头,债有主,那债,我替他了了。赵府只要安分守己,往后,清河还是赵府的清河。” 赵管家脸色一白,连声应是,放下酒坛就告了退。 他走了没多远,就听身后传来沈七不紧不慢的一句:“酒,留下。心,就免了。” 赵管家脚步一顿,跑得更快了。 沈七也不追。 他知道,赵二爷是血莲教的,赵员外这个当家的,一直怕被牵连。 如今点破“那债我替他了了”,既是敲打,也是让赵府安心——只要安分,他不找麻烦。 苏若雪坐在廊下,给平安剪着一根红绳,剪着剪着,忽然抬头,看了沈七一眼:“沈大哥,你这一走,又是好几个月。平安他……都快认不得你了。” 沈七抱着孩子,坐到她身边,轻声说:“往后,我多待些日子。” 苏若雪没应声,只把那根剪好的红绳,系在平安手腕上,系得很慢,很仔细。 满月酒办到一半,杨泰和派了个小厮来贺喜,说是县令大人公务繁忙,特来道贺。 沈七让人回了礼,也没多言。 他清楚,杨泰和这种人,不来才是怪事。 如今肯派人来,说明林秋那边,已经把话带到了——他沈七,不是杨泰和能动的人。 倒是林秋,直到日头偏西,才提着两斤点心,亲自来了。 “前辈,恭喜。”林秋笑着,把点心搁下,看了一眼沈七,忽然压低声音,“平安满月,是喜事。但有句话,我得私下跟您说。” 沈七眼皮一跳,跟着她走到院角。 “血莲教,出事了。”林秋看着他,神色凝重,“教主在东海败走的消息,不知怎么,传回了总坛。如今总坛那边,立了个新副教主,姓崔,海外回来的,暂掌大权。他放出话来,要替教主报仇,活捉您。” “姓崔?”沈七眉头微皱,“海外回来的?” “嗯。”林秋点头,“还四处招兵买马,说血莲教的仇,必须报。前辈,您这次怕是要被盯上了。” 沈七沉默了一会儿,才问:“总坛在哪儿?” “沧州。镇邪司的探子,摸到了些眉目。那姓崔的副教主,如今就在沧州总坛坐镇。” 沈七没接话,只是望向远处。 赵管家已经跑了。满月酒的席面上,李清竹正抱着平安,苏若雪在给平安剪红绳,铁蛋在跟人拼酒,喝得满脸通红。 多好的日子。 可他心里清楚:他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 教主虽败,但那姓崔的副教主,四处招人要活捉他,若他留在清河,这满屋子的热热闹闹,迟早要成了刀下亡魂。 他不能等仇家找上门来。 “满月酒,办完了。”沈七转过头,对林秋说,“我跟你走一趟沧州。” “前辈?”林秋一怔,“您……” “教主败了,还有一个副教主。”沈七声音平静,“我要是不去,这债迟早要落到我家人头上。与其等着,不如先下手。” 林秋看着他,半晌,叹了口气:“前辈这份胆识,晚辈佩服。” 满月酒散场,已是深夜。 李清竹抱着睡着的平安,送他到门口,从怀里摸出一枚红绳系着的小小平安符,塞进他手里。 “老爷,”她低着头,“这符,是我跟若雪一起去庙里求的。你……带着。” 沈七握住那枚平安符,又看了一眼院里还亮着的灯。 “等我回来。” “嗯。”李清竹点头,又补了一句,“平安的平安符,我替他戴着。老爷的,您自个儿收好。” 沈七把平安符贴身收好,翻身上马。 马蹄声在夜色里响起,渐渐远了。 李清竹站在门口,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一直站了很久。 镇外三十里,山神庙。 三个穿着黑斗篷的人,坐在庙里,就着一盏豆大的油灯。 “总坛的令到了。”为首那人压低声音,摊开一张纸,“活捉沈七。活的,要活的。” “他往沧州来了?”旁边一人问。 “来了。”为首那人把纸凑到灯前,烧了,“咱们在这儿等着,等他自投罗网。” 第52章 山神庙设的套 出清河三十里,天就阴了。 沈七一人一马,走的是官道。按说去沧州,走水路更快,可他偏走旱路,旱路人少,路况熟,真被盯上也好脱身。 这是他当年当马夫时养成的毛病。 走哪条路,先把退路留好。 他这一次去沧州,没带铁蛋,也没带林秋。 血莲教总坛那潭水,深不见底,带谁去都是送死。 他一个人来,一个人去,进退都自在。 当年在马厩,老把式教过他一句话:马要跑得远,先得养得住性子。 沈七深以为然,这一路把水府诀中卷默念了无数遍,淬髓境的气血,一天比一天沉,一天比一天稳。 功法这东西,练一天,有一天的进,偷不得懒。 马过了山神庙,沈七忽然勒住了缰绳。 庙门虚掩着,却有一股极淡的血腥气,从里头飘出来。白日里,竟没听见半点人声。 不对劲。 沈七没下马,只在庙门外勒着马,扬声问:“有人在吗?借个水喝。” 庙里静了一瞬。 “进来吧,”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庙里有水。” 沈七笑了笑,却没进去。他翻身下马,把缰绳随手往马背上一搭,那马就乖乖站着不动了。他空着两只手,慢悠悠地推开庙门。 门开的一瞬,三股劲风,同时朝他扑来。 两刀一剑,封死了他的上中下三路。 沈七脚步一错,游龙步踏出,身形在刀光剑影里微微一晃,两把刀擦着他的衣角砍空,那柄剑,被他两根手指,轻轻夹住了剑尖。 “淬骨境。”沈七夹着剑尖,看着眼前三个黑斗篷,“血莲教的?” 三个黑斗篷,齐齐僵了一下。 为首那人惊道:“你……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 “庙门虚掩,却开着,是诱人进去。”沈七松开剑尖,慢悠悠地开口,“你们要活捉我,却连藏都不藏,是觉得我沈七,真那么好捉?” 三人对视一眼,为首那人咬牙,挥刀再上。 这一次,三人结成阵势,刀剑齐出,招招奔着要害去。 血莲教的合击之术,倒也有几分门道。 可他们遇到的,是淬髓境的沈七。 沈七没拔刀。 他只以游龙步在三人之间游走,偶尔抬手,格开一刀,拍偏一剑。看起来闲庭信步,可每一下,都让三人虎口发麻,进不得,退不得。 为首那人越打越是心惊。他纵横江湖二十载,从未见过有人把淬骨境巅峰的合击,接得这么轻描淡写。 “你……你到底什么境界?!” “你们总坛,”沈七不答反问,“在沧州?” 那人咬牙:“总坛在哪儿,岂会告诉你?” 沈七也不恼。 他忽然停下脚步,不再躲了。三人见状大喜,刀剑齐齐刺来,可就在刀剑将要及身的一瞬,沈七丹田里那团炼成的髓液,猛然一沉。 淬髓境的气血,顺着水府诀中卷的功法,沉甸甸地压下来。 他没有花哨的招式,只一记直拳,迎着那柄剑砸了过去。 “铛——” 精钢长剑,竟被他一拳,从剑尖到剑柄,生生震裂。 三人齐声闷哼,被那股沛然大力震得倒飞出去,撞在庙墙上,爬不起来。 “淬髓境……”为首那人吐着血,瞪大了眼,“你是淬髓境!教主才......” “教主在东海,”沈七一步一步走过去,“让我打跑了。” 三人瘫在墙根,脸都没了血色。 沈七蹲下来,看着为首那人,声音平静:“我再问一遍,总坛在哪儿?” 那人嘴唇哆嗦,还想硬撑,终究是有些为难他了。 沈七也不急,从怀里摸出一枚药丸,塞进自己嘴里嚼了嚼,慢悠悠道:“你这条命,你说了算。说了,我放你走;不说,我把你吊在这庙梁上,等你们血莲教的人路过,看看他们救不救你。” 那人额头青筋直跳。 血莲教规矩严,出了叛徒,是要千刀万剐的。 这香主心里跟明镜似的,他招了,回总坛是死;不招,眼前这尊杀神,也是要他的命。 可他赌的,就是沈七那句“放你走”,到底是真是假。若沈七说话算话,他这条命,兴许还能换来一条活路。 “沧州……”他到底还是开了口,“沧州分坛。坛主,血手姜。” “血手姜?”沈七眉头一动,“女的?” “女的。”那人低头,“副教主崔大人……如今就在沧州总坛坐镇。血手姜,是他新提拔的。” 沈七记下了这个名字。 血手姜,沧州分坛坛主,副教主崔的人。 他站起来,却没有杀这三人,只说了句:“滚吧。回去告诉你们副教主:沈七,往沧州来了。” 三人连滚带爬地逃出庙门。 沈七望着他们跑远的背影,没有追。 他本可以赶尽杀绝,可他没有。血莲教的香主,死的活的都一样,活着回去报信,反而能搅得总坛鸡犬不宁。他要的就是让那姓崔的副教主知道,他沈七来了,而且,是冲着总坛来的。 放活口,比杀活口,有用得多。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夹过剑尖的手。 淬髓境,力破万斤,气血如浆。放在半年前,他还是淬骨中期,连教主的一掌都接不住。 如今,水府诀中卷练到第三层,气血沉稳,髓液如江河奔涌,这门根基功法,他练得越深,越觉得后头还藏着无穷门道。 沈七翻身上马,望着沧州的方向,轻轻勒了勒缰绳。 “水府诀中卷,淬髓境的根基,果然比凡途的功法,扎实得多。”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这一路,倒也没白练。” 沈七翻身上马,却没有立刻走。 他看了一眼庙里那柄裂纹纵横的长剑,从出清河到如今,不过三日,他就把一窝埋伏,连锅端了。 淬髓境的力量,加上水府诀中卷的根基,果然不是凡途的功法能比的。 马蹄声响起,一人一马,消失在路的尽头。 而庙里,那柄被他一拳震裂的长剑,还插在墙上,剑身裂纹纵横,像一张无声的网。 网的另一头,连着沧州总坛。 第53章 棺材是空的 沧州城外的血莲庄,这些日子,白幡挂了一庄。 沈七扮作个过路的脚夫,挑着两筐货,在庄外官道边歇脚。 他一边啃着干粮,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那庄子。 沈七这身脚夫的行头,是花了两天功夫做旧的。 衣裳打着补丁,裤腿卷着泥,连那两筐货,都特意挑了最沉的石头压着,真正的脚夫,就是这么走路的。 他当年在马厩当差,见过形形色色的过路人,早把“怎么装成一个不起眼的人”这门学问,练得滚瓜烂熟。 沧州总坛是血莲教的老巢,寻常人根本进不去,他扮作脚夫,就是想借着送粮送货的由头,混进去看看虚实。 庄门半开,进进出出的人,都披着麻。灵堂设在正院,隐隐能听见哭声,可那哭声,听着怎么都有几分假。 “这位大哥,”沈七叫住一个从庄里出来的汉子,“你们庄上,这是……谁没了?” “还能是谁?”那汉子眼圈一红,“我们教主没了。这不,正在办丧呢。” “教主?”沈七一脸惊讶,“血莲教的教主,不是说在东海……” “嘘!”那汉子一把捂住他的嘴,声音压得极低,“你别乱说!教主是在东海受了重伤,回来没几天,就……哎,不说了不说了。” 沈七心里一沉。 教主在东海受重伤?他可是亲眼看着教主败走,纵身入海的。那人分明还活着,怎么回来说没就没了? 他没有多问,谢过那汉子,挑着货,往庄子里走。 灵堂里,一口黑漆大棺,停得正正堂堂。棺盖合得严严实实,上面供着一炷香,香烟袅袅。 沈七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趁人不注意,指尖在棺盖上轻轻一触。 空的。 棺材里是空的。 沈七面色不变,又磕了个头,起身退到一旁。 教主果然没死。 这人布的,是一出诈死的局。 他不动声色地出了灵堂,在庄子里转了一圈。廊下挂着白幡,可那系幡的绳子,绑得规规矩矩,一看就是常年干这种事的人弄的,不是真哭丧,是拿丧事掩人耳目。 院子里,几个披麻的人站在廊下,脸上虽挂着悲,眼睛却都在偷偷打量进进出出的生人。这庄子,不是办丧,是设的套。 正院偏房,一道门缝里,传出压得极低的说话声。 沈七脚下一顿,闪身到窗根下。 “……副教主大人说了,教主'病故'的消息,先放出去。总坛那边,自有安排。” “可教主不是还……” “住口!”那人打断,“副教主的吩咐,照办就是。教主那口空棺,摆着就是给人看的。等风头过了,自有计较。” 沈七耳朵一动。 空棺、副教主、安排。 原来这口空棺,是副教主崔授意摆的,故意让外人以为教主死了,好名正言顺地接掌总坛。 他记在心里,又悄悄退了出来。 入夜,沈七翻进庄子的书房。 副教主既然要掌权,那书房里,多少该有些蛛丝马迹。 他翻得仔细,终于在书桌暗格里,摸到一封密信。 信上的落款,是一个莲花印——血莲教的标志。 沈七的目光,落在那莲花印上,忽然顿住了。 这纹路,他见过。 在东海长生殿那枚玉简上,也刻着几乎一模一样的莲花印。 水宫旧主养寿法的纹路,怎么会出现在血莲教的密信上? 他展开信,借着月光细看。 信上写的,是血莲教这些年在各地搜罗“养寿之物”的账目,那些从各地掠来的、传闻能延年益寿的天材地宝,全都送进了沧州总坛。 血莲教,一直在暗中搜罗养寿的东西。 信上的账目,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某年某月,从某地掠来一枚血参;某年某月,从某处抢来一株灵芝,全都能延年益寿。血莲教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沈七想起教主那门“噬气续命”的邪功,当时在东海,教主一掌就能抽走他大半气血。那不是教主自己的力量,是拿别人的气血,喂出来的邪术。 而这门邪术的路数,分明就是水宫养寿法走歪了的模样。 而教主那门“噬气续命”的邪功,走的正是养寿法的路数,只是把“以自身精血为引、纳天地精气”的正法,生生练成了“强夺他人气血”的邪道。 沈七握着那封信,心里那个猜想,越来越清晰。 血莲教,就是当年从东海水宫叛出去的那一支。 他早年听说,东海水宫当年内乱,一支叛了出去,下落不明。 如今看血莲教的做派,处处透着水宫的路数,那莲花印就是水宫旧物的纹样。叛出去的那一支,多半就是血莲教的前身。 教主练的邪功,源头就是水宫旧主的养寿法,只是被改了路子,练歪了。 他想起东海那一战。教主纵身入海,他以为这桩恩怨就此了了。 可如今看来,教主的伤未必是假的,那一剑透骨到底伤了他的根基,只是他不肯死,藏在暗处,等着养好了伤再卷土重来。 而这口空棺、这封密信、这满庄的白幡,都是那姓崔的副教主,布的局。 他把信收进怀里,刚要退出书房,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有人来了。 沈七身形一闪,藏进房梁。 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披着黑斗篷的人。那人走到书桌前,看着被翻动过的痕迹,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有老鼠,进过书房了。” 沈七手按刀柄,正要动手,却见那人缓缓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脸来。 烛光下,那张脸清瘦,眉眼间带着一丝阴冷,正不紧不慢地,朝房梁上看过来。 “梁上的朋友,”那人声音不紧不慢,“看了这么久,也该下来,见见我这庄子的主人了。” 沈七没有动。 他不是怕,是觉得有意思。 他潜入这庄子,本是想探探教主的虚实,没想到这庄子的主人,反倒先把他堵在了屋里。 房梁上,他缓缓握住袖中刀柄:“庄主大人,我不过是个过路的脚夫,想借你们庄上歇个脚。您这又是空棺,又是密信,又是黑斗篷的,血莲教的待客之道,可真够隆重的。” 第54章 让我杀林秋 烛光下,那张清瘦的脸,慢悠悠地转过来。 沈七没有动。他藏在房梁上,握着袖中刀柄,看着那个黑斗篷人摘下兜帽,是个中年男子,眉眼细长,透着股阴冷劲儿。 “梁上的朋友,不下来坐坐?”那人说着,竟自己先坐到了书桌后头,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沈七耳朵动了动。 他潜入血莲庄,本以为是探一探虚实。可眼前这人,分明是一早就知道他来了,还特意等着他,要么是设了套,要么就是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他翻身从房梁上跳下来,却不坐,只站在门口,看着那人。 “血莲教,”沈七开口,“副教主?” “好眼力。”那人抿了口茶,“沈七。东海水宫养寿法的传人,我找了你很久了。” 沈七眼皮一跳。 他料不到,这人一口就点破了他的来历。更料不到,副教主崔明明知道他是谁,却还是让人把他堵在书房里,不是要杀他,是要跟他谈。 “你知道我是谁,还让我坐?” “我找的,就是传人。”副教主崔放下茶杯,抬起眼,“血莲教要成一件大事,缺的正是养寿法正法的那口气。你身上,正好有。” 沈七明白了。 这人想要养寿法。 “你要养寿法,”沈七慢悠悠地开口,“是要我交出来?” “不。”副教主崔笑了,“我要你,跟我做一笔买卖。” “买卖?” “血莲教这几十年来,四处搜罗养寿之物,费尽了心思,可都是些零碎的东西。”副教主崔缓缓道,“真正能让这门术法圆满的,是养寿法的正法精髓。你能让水宫的玉简认主,说明你才是能把这条路走通的人。” 他盯着沈七,一字一句:“沈七,我要你加入我血莲教。做我的臂膀。你想要的,血莲教都能给你。” 沈七沉默了一瞬。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这姓崔的副教主,明明知道他沈七是来对付血莲教的,却还敢拉他入伙,要么是这人自信到自负,要么就是这里头藏着更深的水。 “入教可以,”沈七缓缓开口,“可血莲教要收人,总得有个规矩吧?” “自然。”副教主崔微微一笑,“血莲教的规矩,纳投名状。你要入教,得先办成一件大事,让我看看你的诚意。” “什么事?” “东海镇邪司,有个女捕头,叫林秋。”副教主崔端起茶,吹了吹,“她这些年,一直在查血莲教的底细。我要你,把她的人头提来见我。” 沈七心里,陡然一紧。 林秋。 他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给我三天。” “好。”副教主崔看了他一眼,“三日后,我在这庄子里,等你提头来见。” 沈七没有多留,抱了抱拳,转身出了书房。 夜色里,他走在血莲庄的长廊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翻江倒海。 沈七走夜路,习惯性地把身形压得极低,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 这是当年在马厩养成的毛病,见惯了主人家的眼色,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把存在感压到最低。 可在血莲教这潭浑水里,这身“不引人注意”的本事,反倒成了最好的掩护。 这姓崔的副教主,果然阴得很。 让他去杀林秋,既是投名状,也是试探。 若他真杀了林秋,就是真背叛镇邪司,从此只能给血莲教卖命;若他不杀,就是办不成投名状,血莲教要清他,也有了名头。 这是一道怎么选都是坑的题。 可他沈七,从来不喜欢按别人的规矩走。 沈七走出庄子时,月亮已经偏西。 他没有直接回住处,先在城外一座废弃磨坊里停了下来。 投名状让他杀林秋,他当然不会真杀。 可这道题,也不能不接,接了才有资格在总坛立足,才能摸到那姓崔的底细;不接,他连总坛的门都进不去。 他盘算着:林秋是镇邪司的,未必肯陪他演戏,可血莲教也未必认得林秋的尸首。 他若想个法子,让林秋假死脱身,或是寻个替身,这事就有得做。这一夜,他没合眼,把投名状这道题,翻来覆去拆了几遍。 他正走着,忽然后背一凉,身后廊柱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纤细的身影。 “沈七。”那声音清冷,带着一丝玩味,“副教主大人让我盯着你。你这一趟出去,是打算真去杀林秋,还是打算跑?” 沈七转过身,月光下,看清了那道身影。 是个女人。一身黑衣,腰佩短刀,眉眼冷艳,像一柄刚出鞘的刀。 “血手姜?”沈七问。 “沧州分坛坛主,血手姜。”她抱着胳膊,斜倚着廊柱,淡淡地看着他,“听说过我?” “听香主提过。副教主新提拔的红人。” “红人?”血手姜哼了一声,“是刀。他让我盯着你,就是把我当一把刀用。” 她忽然凑近一步,低声道:“沈七,我劝你一句,副教主大人的投名状,从来都是有去无回。你接了这道题,就等于把自己一半的命,交出去了。” 沈七看着她,忽然也笑了。 “我这条命,”他说,“从来都是攥在自己手里。交不交得出去,得看我想不想。” 血手姜挑了挑眉,没再多说,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血手姜回到住处,却没有立刻睡。 她坐在窗边,看着外头月色,想起沈七那句“我这条命,从来都是攥在自己手里”。 她抿了抿唇,她这辈子也是从刀口上滚过来的,最清楚命攥在自己手里是什么滋味。可如今,她连自己的命都做不了主:副教主崔要她当刀,她就没有不当的权利。 她恨这种身不由己,却又无力挣脱。 ...... 沈七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把那句“是刀”记在了心里。 血手姜,看来是不满副教主崔。 他来沧州,不是来逞英雄的。 血莲教要活捉他,那姓崔的副教主让人盯着他,他若不把血莲教这潭水搅浑、把这根刺拔了,身后的清河,迟早要成了血莲教撒气的对象。 他护着那个家,不是一天两天了。为那个家,他什么都舍得。 他望了一眼清河的方向,把投名状那三个字,在心里嚼碎了。 三日后,他要去见副教主崔。那姓崔的布了一张网等着他;他沈七,也要给那张网,添一个变数。 第55章 血手姜放的水 投名状的三日,沈七留在沧州城。 他白日里装成收账的商人,四处走动,夜里才回城西一间旧客栈歇脚。 血手姜奉命盯梢,头两日只是远远跟着,到了第三日,她索性不藏了,大摇大摆地坐到他对面。 茶棚里,她摘下斗笠,露出那张冷艳的脸。 “沈七,”她看着他,“你打算真去杀林秋?” “你猜。” “我猜你不杀。”血手姜凑近了些,一双眼睛盯着他,“你这种从刀口上爬出来的人,最不信的就是'听话'两个字。” 她靠得近,沈七能闻见她身上,混着血腥气的一丝冷香。 他没有退开,反而也往前凑了半分,低声道:“血手姜,你盯了我三日,是副教主的命令,还是你自己,想看清楚我?” 血手姜没接话,只隔着茶桌,不闪不避地打量着他,半晌才嗤笑一声:“你盯了三天,是副教主让我盯。至于你,”她顿了顿,“我盯的,是你这条命值几两银子,值不值得我费神。” “我不爱被人盯着。”沈七慢悠悠道,“可你要真想看清楚我这人,我也不介意让你多看两眼。” 血手姜端起茶,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没接这茬,只抬眼看他:“你这种话,我听多了。说吧,你接投名状,是真打算去杀林秋,还是想跑?” 沈七没有答复,血手姜放下手中的茶,消失在人群中。 ...... 夜里,血手姜没有立刻睡。 她见过的男人多了,可从没见过一个,能让她第一眼,就看不出深浅的。沈七看着像个走货的脚夫,可那双眼睛,深得像口井,真正的小人物不会有那样的眼睛。 她不是动心。她血手姜,从刀口上滚了半辈子,从不信男人。 她只是被勾起了性子——这人不对劲,不把他看穿,她心里不痛快。 而沈七那头,回了客栈,没有立刻盘算投名状。他站在窗前,望着清河的方向,想起李清竹夜里温着的那碗粥,想起苏若雪替他缝的衣角。 他这一生,从马槽里爬出来,能走到今日,靠的就是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护住。血手姜是个变数,可他不打算让这个变数,搅了他护家的心思。 三日后,沈七如约来到血莲庄。 三日前,他还是那个在清河给人喂了半辈子马的老马夫。 谁也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马夫,有朝一日,能让血莲教的副教主,亲自给他倒茶,还想拉他当护法。人这一辈子的际遇,谁说得准呢。 副教主崔坐在主位,看着他空手而来,笑了:“沈七,我要的人头呢?” “人头没有。”沈七慢悠悠道,“但我带了一件,比人头更值钱的东西。” “哦?” “因为她是我的人。” 副教主崔笑容一凝。 沈七趁热打铁:“副教主大人,您让我杀林秋,是试探我。可我沈七既然敢来,就不怕您试。 您要的是养寿法的正法精髓,我能给您。可您总得让我知道,血莲教到底要用养寿法,干什么?” 这话一出,堂下教众一阵骚动。 堂下的教众,原本是来看这位“新护法”的。 听沈七这么一说,登时交头接耳起来,有人皱眉,有人冷笑,也有人偷偷去看副教主崔的脸色。 血莲教上下,本就是被教主“噬气续命”的淫威压着的。如今教主败走,这姓崔的副教主上台,一开口就是纳投名状、杀人、搜养寿之物,教众心里早就不安了。 沈七那句“血莲教到底要用养寿法干什么”,正戳中了这层不安。 副教主崔没想到沈七敢当众问这个,一时没接上话。 就在这当口,沈七眼角余光,扫到了堂下那道身影——血手姜。 她站在人群里,趁人不注意,几不可察地,朝他微微摇了摇头。 那意思是:别急,我帮你拖住他们。 沈七心里有数了。 副教主崔到底老辣,很快稳住:“沈七,你既然来了,我就让你看看,血莲教要养寿法干什么。” 他起身,带着沈七,往后院走去。 后院地下,竟是一方巨大的血池。池水殷红,腥气冲天,池底隐约可见森森白骨。 “这就是血莲教的'大事'。”副教主崔站在血池边,声音平静,“养寿法的正法,以自身精血为引,纳天地精气。可那是笨办法。血莲教的法子,是直接取别人的气血,一池血,能抵千百年的修炼。 这血池,沈七一眼就看出了门道——池子底下,铺着一层白骨,是这些年血莲教害死的人。 池水殷红,却不是血的颜色,是泡久了人骨染出来的。 他听水伯提过,水宫养寿法的正法,是“以自身精血为引”。可眼前这方血池,分明是把养寿法练反了——不去养自己的血,专夺别人的命。 副教主崔说要炼“长生丹”,沈七心里冷笑:哪有什么长生丹,这就是一池子,拿人命堆出来的邪物。” 沈七盯着那方血池,没有说话。 “你带我来看这个,就不怕我不愿意?” “你愿意的。”副教主崔看着他,缓缓道,“因为我要的,是你身上养寿法的正法精髓。有了它,这池子里的血,才能真正炼成'长生丹'。” 他拍了拍沈七的肩:“沈七,从今往后,你就是血莲教的护法了。这方血池,往后也归你管。 沈七心里清楚,这姓崔的副教主,把他引到血池边,是要他亲眼看看血莲教的本事,也好让他这个“新护法”,收下这份“诚意”。 可副教主崔不知道的是,沈七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要看的,正是血莲教的底牌。 只有摸清这方血池、这池长生丹的路数,他才知道,该怎么把血莲教连根拔起。” 沈七没有答话,只望着那池殷红的血水。 池水深处,隐约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池水深处,那道翻身的东西,又动了一下。 沈七凝神去看,只见池底,隐约露出一截白骨森森的手臂,像是被什么困在池底,还在挣扎。 那不是错觉。这方血池底下,困着活物。 散场时,血手姜从沈七身边走过,擦肩的一瞬,压低声音说了句:“别信那池子里的东西。它困着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像是从没开过口。 沈七望着她的背影,这个冷艳的坛主,正一点一点,从副教主的刀,变成他这边的变数。 第56章 拿他当药引 沈七走出后院时,血手姜那句“别信那池子里的东西”,还在他耳边回响。 他刚要翻出院墙,身后忽然传来副教主崔不紧不慢的声音:“沈七,留步。” 沈七脚下一顿,没有回头。 “本座方才说了,你就是血莲教的护法了。”副教主崔负着手,慢悠悠道,“可这世上,哪有让人空手当护法的道理?你既然入教,总得先交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身上那枚旧主的私印。”副教主崔放低了声音,“还有你那一身,被旧主认了主的血。” 沈七手指一紧。 他转过身,看见副教主崔站在月光下,脸上挂着一个看不出深浅的笑——那眼神,分明是在看一件志在必得的东西。 “你要拿我的血,做什么?” “炼药引。”副教主崔一字一句,“养寿法的正法精髓,加上旧主的私印,再以你的血为引,长生丹就齐了。” 沈七没有答话。他握紧手中的刀,刚要退开,却发现脚下,像是陷进了泥里,丹田里那团髓液,竟微微一滞。 “别费力气了。”副教主崔道,“这血莲庄的地底下,埋着旧主的一截枯骨。你身上认了旧主的血,就注定,走不出这座庄子。” 沈七试了试,果然丹田里那团髓液,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怎么也使不上力。 “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当护法。”沈七盯着他,“你要的,是我这条命。” “命?”副教主崔笑了,“我要的是你的血。” 他抬手,示意手下把沈七押到血池边。 “养寿法的正法,以自身精血为引,纳天地精气。”副教主崔站在池边,看着沈七被押到血池边缘,“你能让水宫的玉简认主,说明你那一身血,早就浸透了正法的根基。这样一具现成的药引,我怎么能放过?” 沈七被按在池边,垂着头,没有说话。 沈七能感觉到,那方血池,像一头活着的巨兽,正张着血盆大口,等着吞他的血。 池里的血气不是死的,是活的——那些年被害死的人,气血都被困在池底,化作一股股粘稠的邪气,专噬活人的气血。 他越是运功抵抗,那股邪气就缠得越紧,像是要顺着他的经脉,钻到骨子里去。 他早该料到,血莲教能传承百年,靠的就是这一方吃人的血池。副教主崔敢把他往这儿带,就没打算让他活着出去。 他这辈子,从马槽里爬出来,刀尖上滚了半辈子,见过多少吃人的嘴脸,却头一回,见人吃人,还吃得这么理直气壮。 “抽血。”副教主崔挥了挥手,“把他这一身药引,给我放干净了。” 血莲教的弟子,提着一柄银针,上前来,对准沈七的手腕,就要刺下去。 沈七抬起头。 他看着那柄银针,忽然说了一句:“副教主大人,你练了这么多年血莲教的邪功,有没有想过,你拿别人的血炼成的'长生丹',到底,是续命,还是催命?” 副教主崔脸上的笑,淡了几分。 “你话真多。” 银针,刺进了沈七的手腕。 血,顺着银针,一滴一滴,淌进那方殷红的血池。 银针刺进手腕的刹那,沈七只觉一阵钻心的疼,从伤口处,顺着整条手臂,一路烧到心口。 那血不是慢慢流,是被血池“吸”出去的,像有无数张嘴,咬着他的血管,把他一身的气血往外拽。 他眼前阵阵发黑,耳边的声音,都变得忽远忽近。 起初,沈七还能撑着。 可那血池里的邪气,顺着伤口往他身体里钻,一寸一寸地,把他体内的气血往外引。 他浑身发冷,脸色一点点白下去。那张脸从泛白到惨白,再到没有一丝血色。 铁蛋不在,林秋不在。这庄子里,没有一个人会来救他。 他垂着头,看着自己手腕上不断涌出的血,忽然想起,临出门那夜,李清竹站在门口,抱着平安,说“等你回来”;苏若雪替他缝的那枚护身符,还贴在他心口,被血浸透了半边。平安才满月,眼睛跟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答应过她们,要回去的。 “想家了?”副教主崔在一旁,慢悠悠地开口,“你放心,等你这一身血放干,我会派人,把你那位妻小,也一并请来,好让你们一家子,在血池里团圆。” 沈七猛地抬起头。 那双血红的眼睛里,陡然翻涌起杀意。 他这一生,从马槽里爬出来,能忍的,他都忍了。 可这人,不该拿他的家人,来威胁他。 “我劝你,”沈七声音沙哑,“别打她们的主意。” “哦?”副教主崔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一个快放干血的药引,还能拿我怎样?” 沈七没有答话。 他闭上眼,不再看那方血池,也不再理那副教主。 他只是在丹田深处,一点一点重新握紧了那棵续命青藤。 青藤的根须,在他血脉里,一圈一圈地收紧,像是要把最后那点精血,死死地箍住。血池抽走多少,青藤就替他从别处补回一丝——不是补充,是守,守住他那条命不该就这么交代在这里的根。 它像是明白,沈七不能死。 不是为他沈七一个人,是为清河那一整个家。 他不让血池,抽干他的命。 “你还能撑多久?”副教主崔看着他,“我等着。” 沈七在黑暗中,忽然想起水宫玉简背面那句话:“养寿之法,在于血”。 他从前以为,这是说养寿法要用血。 此刻他才明白,那句话说的是,真正的长生,不是掠夺别人的血,而是守住自己的血、自己的根。 眼前这方血池,拿千万人的血炼一颗丹,是邪道。 而他沈七的路,从来都是用自己的血,护自己的根,护自己的家。 沈七没有睁眼。 他忽然觉得,自己丹田深处,那棵青藤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他的错觉。 青藤的根须,顺着血脉,往极远处探去,那是清河的方向。 就在这时,血池深处,那具一直困着的白骨,忽然动了一下。 “哗啦——” 池水翻涌,一道森森的白影,从血池深处,缓缓浮了上来。 副教主崔猛地回头:“什么东西?” 沈七也睁开了眼。 他看见,那具浮起来的白骨,竟是一副完整的骨架,周身泛着一层极淡的、诡异的青光。 那具白骨,周身的青光,越来越盛。 它缓缓抬起头,如果一具白骨还有“头”的话,那两个空荡荡的眼窝,直勾勾地盯着他,仿佛看穿了沈七,又仿佛看穿了这副教主。 它盘坐在血池正中,像是一尊,等了不知多少年的神。 第57章 旧主认了个马夫 那具白骨盘坐在血池正中,青光大盛。 沈七只觉,一股温凉的气息,顺着那青光,涌进自己体内。先前缠着他的血池邪气,像是碰到了天敌,一层一层地退了开去。 他浑身的血,仿佛也随之一轻。 “这是……”副教主崔脸色骤变,后退一步,“旧主遗骨?!它怎么会在这儿?!” 沈七撑着池沿,缓缓直起身。 他能感觉到,那具白骨上传来的气息,与自己丹田里的续命青藤、与那枚水宫养寿法的玉简隐隐共鸣,是同一脉的气息。 水宫旧主的遗骨。 “你困了它多少年?”沈七问,“血莲教从水宫叛出来,还偷了旧主的尸骨,困在这血池里,替你镇着邪?” 副教主崔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又压下去,冷声道:“是又如何?一具死透了的骨头,能翻出什么浪来?” “它认主了。” 副教主崔一愣:“什么?” 话音未落,那具白骨周身的青光,忽然凝成一线,顺着沈七的手腕,钻进他体内。 沈七只觉丹田里那棵续命青藤,猛地一颤,像是久旱逢甘霖,根须疯长。被血池抽走的那些气血,竟一寸一寸,重新涌了回来。 水宫旧主当年,把毕生的养寿法,刻进了玉简,也把最后一点正法精髓,封进了自己的遗骨。此刻,这份精髓,顺着那青光,尽数灌进了沈七体内。 【获得:水宫旧主·养寿法真意!遗骨传承,正法精髓】 沈七能感觉到,那股灌进体内的正法精髓,正沿着续命青藤的根须,一寸一寸,融进他的骨髓。 旧主当年没走完的路,如今,像是要借他的身子走完。 他早年听水伯说过,水宫旧主是水行一脉真正的掌灯人,一生只求把水宫的道传下去。 血莲教偷了他的尸骨,困在血池里,却困不住他那份“传下去”的心念。 如今,这份心念,落到了沈七身上。 沈七低头,看着自己重新泛起血色的手掌。 他笑了。 “副教主,”他抬起头,“你困了旧主一辈子的骨头,想用他的正法,炼你的邪丹。可你没算到,他等的,从来就不是你。” 副教主崔恼了,猛地抬手,一道血色掌印,朝沈七当头拍下。 “那就连你,一起炼了!” 沈七不退反进。 他迎着那血色掌印,一步踏出,续命青藤的根须在丹田里盘根错节,旧主的正法精髓在血脉里奔涌。他没有花哨的招式,只一记直拳,迎着掌印砸去。 “轰——” 血色掌印,被那一拳,生生打散。 副教主崔连退三步,一口血涌上喉头,被强压了下去。 “不可能!”他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你一个马夫,哪来这么大的力气?!” “我不是力气大。”沈七收拳,“旧主认了主,一身正法,专克你这门邪道。” 副教主崔惊怒交加,转身就要走。 沈七正要追,眼角余光,却瞥见堂下的血手姜,她不知何时,已经被几个血莲教弟子围住。 “副教主大人,”一个弟子低声道,“血手姜……她方才,是不是在帮沈七?” 副教主崔脚步一顿,回头,看向血手姜。 眼底,杀机毕现。 “好哇,”他嗤道,“本座当你是刀,你却想当别人的刀鞘。” 血手姜的脸色,白了一瞬,却咬牙没有求饶。 堂下,血手姜被三四个血莲教弟子按住,脸上却没什么惧色。 她只是远远看着沈七,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沈七看懂了,她说的是:快走。 她不让他救。 她血手姜,从来都是一个人扛惯了,不想连累任何人。 沈七却摇了摇头。 沈七心口一紧。 他一步踏出,却被副教主崔反手一掌逼退。 “沈七,你今日走运,得了旧主遗骨。”副教主崔哼了一声,一把抓住血手姜的衣领,往后退去,“可这叛徒,本座得带回去,好好审一审。” “放了她!”沈七一字一句道。 “你追得上,就尽管来。”副教主崔抓着血手姜,身形一闪,没入夜色。 沈七追到庄外,只来得及看见,一道黑影,抓着那道纤细的身影,消失在夜色尽头。 他站在原地,握紧了拳。 血手姜,是为了帮他,才暴露的。 他若不去救她,她落到副教主崔手里,凶多吉少。 沈七站在原地,望着血手姜被带走的方向,心里却难得的,生出一丝愧疚。 他来沧州,本就是来对付血莲教的。 血手姜放水帮他,是她的选择,可到头来,替他的冲动担风险的,却是她。 他这个人,最重的就是一个“情”字。 对家人是,对朋友是,如今对一个才认识几日的冷艳坛主也是。 他不能看着她,因为他而死。 沈七低头,看着自己怀里那枚,不知何时开始隐隐发烫的漆黑玉令。 那是水宫旧主的私印。 方才旧主遗骨认主时,这枚私印,也跟着亮了。 沈七握住那枚玉令,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旧主既然把一切都留给了自己,那这枚私印里头,是不是也藏着些什么? 那枚漆黑玉令,在他掌心,越来越烫。 沈七忽然想起,旧主遗骨认主时,这枚私印也亮了。旧主既然把毕生都留给了他,养寿法、遗骨、私印。 那这私印里头,多半还藏着些什么。 也许,就是旧主当年,随身的一件宝贝。 他握紧玉令,往庄外走去,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无论如何,他要救出血手姜。而救她的法子,或许就藏在这枚私印里。 “等我。”他望着夜色深处,低声道,“血手姜,等我去救你。” 夜色里,沈七沿着血手姜被带走的方向,一路追去。 那枚玉令,在他怀里,像心脏一下一下地跳着。他知道,等把血手姜救出来,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弄清楚,这枚旧主私印里,到底藏着什么,以及它能不能护住一个刚被他连累的女人。 他知道,副教主崔抓走血手姜,多半是要拿她当筹码,或是泄愤。 无论哪一种,血手姜都凶多吉少。 可他也知道,自己手里这枚旧主私印,可能是救她的关键,旧主留下的宝贝,不该只是块死玉。 他握着它,脚步越走越快。 他不知道的是,副教主崔早已带着血手姜,折回了庄子里。 此刻,她正被按在后院那间柴房的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