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娇气了》 1. “自由万岁!” 《你别娇气了》 顺愉/文 chapter1 应书君女士一通电话打来时,应由惜还在日本富士山上。 铁轨闷燥的气流将头熏得晕晕,下车的腿都自带马达般发颤,尤其是还背着沉重的旅行装备。等她终于碰见家便利店,掏掏兜…… 咦?怎么是国王的口袋。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确实可能。 ——她的钱包被偷了。 南来北往的旅客匆匆从她身边闪过,每个人都像是系统设置下待完成任务的NPC,而她却脱离主线剧情。小小的人儿啊如同乌龟背着大大的壳,孤独地站在原地,焦灼又无奈。 应由惜忽然有股想哭的冲动。 这才离家出走第一天,她是不会先低头做小狗! 反正不是梁静茹给的勇气,让她直接下一秒掐断了电话。 后知后觉这行为跟作死没两差。 但幸运今日天清气朗,蓝白穹顶之下,雪山被照耀得剔透晶莹,于是便短暂让她忘掉忧烦。 没来得及与天鹅互动,下一秒就被一群训练有素的黑衣保镖团团围住。 不知其解的路人还以为在拍黑.帮少爷追妻的戏码,纷纷瞪大眼睛,张大嘴巴“斯国一”。 打头的吴迪(应由惜赐名无敌哥)是应书君最忠实狗腿。 他态度恭敬,话语却不容置疑:“大小姐,您别让我们为难。配合一点,对大家都好。” 应由惜整个人气如PU球,迫于强权压迫与随时可能停用信用卡的超有效威胁下,滚回国的速度一秒没耽搁。 ——气成性价比高的PU球也是为了方便滚。 于是在全程犯人般的“压制”下,成功登上最近一趟回国班次。 三万英尺高空,应由惜整个人生无可恋在脑海中描摹着舷窗外的云。 好想从这里跳下去……保险公司能赔多少? 天际在遨游,应由惜的思想也云游到四海八荒。现下这会儿,已经做上钞票堆满富士山的美梦了。 无敌哥严肃整待:“听说您的信用卡被应总停了。” “小嘴巴。”应由惜笑容含刀地看向他。再多说一句,都能小应飞刀上线,擦擦擦,给你扎成窟窿眼子。 过了一会儿,他又没忍住问:“所以是真的?” “……” 盯着那身矫健结实的腱子肉,应由惜在脑中思量几招PK下来会没了气息。 最终选择蒙上头呼呼大睡。 梦里头来得更实在些。 专家预言富士山将在近五年完成最大程度爆发,作为关心民生政事的应由惜一直等候着。 结果没等来它的喷发,应书君的怒气倒抢先一步。 这位日理万机的大总裁生气原因也格外好猜测。 ——她不就是一不小心将与言家的婚书掉进水里,又一不小心扔进火堆里,最后将烧毁的尘渣扬起随风飘去。 边扬边嗨皮地大跳。 “自由万岁!”“共和国万岁!”…… 虽然过程略显丰富,但总结起来,核心思想就一个:都是不小心的。 她只是犯了每个渴望自由的笨蛋小仙女都会犯的错而已。 揪~ “亲爱的旅客,您乘坐的航班已抵达新兴机场,期待下次旅途再会。” 昨日登机时,也是听着差不多的播报。结果国门都没溜达热乎,狗屎估计还热腾腾,就咻地一下被拽回原点。 应由惜态度乐观,给予自己安慰:“舒服,这风里一闻,全是火锅咕嘟冒泡的味道。” 无敌哥:“夫人叫我稍一句,家中来客了。” 闻言,应由惜嘲讽地扬唇。 这下马威行为对她无任何杀伤力。 墨镜遮挡下的半张脸,几乎是巴掌大小,肤色细腻白皙到如同过分曝光。 高跟鞋踏出清脆哒哒哒声音,长发被风吹拂过脸颊,应由惜骨感的手指穿梭其中,只抹唇留下一句: “回家。” 吴迪的确没说错,宅子里确实停有一辆黑色宾利,全车上下透着低调二字。 下车后,应由惜甩上车门,无言地扫过。 端抚了下脸上墨镜,她没立即进去,而是靠在车门旁,从风衣口袋里翻出一块薄荷口香糖。 吴迪:“夫人估计在等您……” “遮遮烟味。” 吴迪先进屋了,这是打定她不敢再出逃。也是,都讨上门来要说法,应由惜再怎么作也还是要在海市圈里混。 不如就今日将事情摊开讲个明白。 没十来分钟时间,应由惜吐掉口香糖,摘掉墨镜。 一进门,只见大厅内三位长辈端坐,气势如长虹逼人。 看起来都不太像是准备迎接她“凯旋”而归。 除了应书君,还有两位。分别是应老夫人,另一位…… 应由惜看见后倒吸口凉气。 是那个与她有婚约的言家少爷……的母亲。 女人面容经过岁月洗礼,端雅文婷。与应书君雷厉风行不同,平静状态之下,面色都是温和带笑的,至少是很会蛊惑人心的气质。 一下车就直奔回家,衣服还没来得及换,依旧一缕蓝色挑染大波浪,拉风大衣加黑皮靴的组合。 连徒奔波,外加小日子的食物被她礼貌退而避之,不用应由惜照镜子,都知道自己现在什么一副鬼样。 她战战兢兢坐到三位长辈对面,下意识翘起的二郎腿在应书君动感光波一样嗖嗖嗖的扫射下,乖巧放下。 并规矩地并拢起来。 言文殊不愧是见识过大场面的女人,无论眼前看见什么场景,嘴角的笑容始终没有下来过。 她感慨:“珍珍都长成大姑娘了,跟她妈妈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珍珍,是应由惜小名。 当初应书君生她时,在手术台上差点大出血昏厥,幸好抢救及时。 因此长辈们才会感慨,她是倍加珍惜得来的缘分跟礼物。 名字里占了一个“惜”字,后来应老太太觉得还是不够福气笼罩,干脆地小名取为珍珍。 应书君淡淡来了一句:“别拐弯抹角的。” “?” “看不惯我直接骂出来就行呢。” 呵。 应由惜默默翻了个白眼。 …… 应由惜独自对抗三位长辈,面上淡定如老僧入定,实则后背的冷汗已经能浇花了。 僵持率先由应老太太打破。 “珍珍下飞机还没吃东西,快!把厨房那锅佛跳墙先端来,孩子瘦了。” 呜呜呜…… 应由惜瞬间破功。 她就知道,这个世界上只有小老太疼她! 泪,就这样从嘴角流了出来。 内疚感刚刚冒出个泡泡,就被亲妈应书君冷飕飕的话戳破: “饿什么饿,我看她在国外逍遥快活得很。” 哼。 应由惜梗着脖子喊:“……外婆,我不饿!” 言文殊笑劝她们,又递来一个丝绒盒子。 “上一次见珍珍还是18岁成人宴的时候,今日来得匆忙,只带上一份小礼物,珍珍不要嫌弃。” “她敢嫌弃?!”应书君一瞪眼, 应由惜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言文殊嗔怪:“书君,你别总吓孩子。” 她又转向应由惜,笑容能融化北极冰川:“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作为典型吃软不吃硬(主要看礼物贵不贵)的人格,应由惜瞬间被勾起了好奇心。 打开盒子,一只清透水润的玉镯躺在里面。 看起来就……很贵! “谢谢言姨!您眼光真好。”应由惜瞬间笑成朵花儿,拿起镯子就往手腕上套,“这颜色真衬我。” 她手腕细白,碧玉镯子一套,确实好看。 言文殊抚掌笑道:“果然合适!这镯子呀,是我外婆传给我妈,我妈再传给我的,说是要给言家未来的儿媳妇戴。” “咳,咳咳咳——!” 应由惜正美滋滋欣赏手腕,闻言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过去。 应老太太低头猛喝茶,假装没听见。 “这、这太贵重了,言姨,我不能……”应由惜手忙脚乱地想摘下来。 “别动别动,”言文殊亲切地按住她的手,“瞧,多合适,简直像为你量身定做的。” 应由惜用力拔镯子,脸都憋红了。 那镯子却像长在她手上一样,纹丝不动。 怎么肥事儿?明明刚才很轻松就戴上了。 看穿她的困惑,言文殊捂嘴笑:“摘不下来了?这说明什么?缘分天定!” “?” 应书君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既然戴上了,就好好戴着吧。婚书的事,小孩子胡闹,过去就过去了。这镯子,就当是个新‘信物’。” 信物?! 应由惜如遭雷击,终于明白了这场“送礼”的真相。 ——这哪是礼物,分明是高端定制版手铐。 还是她自己亲手戴上的! “不是…妈,言姨,这镯子它……它卡住了,取不下来。” 应由惜急了,咬牙切齿,开始用另一只手拼命朝外拽。 “那是缘分深。”言文殊笑盈盈,“珍珍,别费劲了,这镯子认主。” 认主?这尼马还是个神器? 应老太太终于看不下去,小声说:“珍珍啊,这镯子,据说言家祖传的,戴上容易,想取下来……得等结婚后,由丈夫亲手取。” 什么封建糟粕,还带强制绑定的。 她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抹翠绿,此刻只觉得它像个美丽的耻辱圈。 上面仿佛刻着四个隐形大字:“言家预订”。 “所以,”应由惜抬起头,目光呆滞地在三位长辈脸上扫过,“这其实不是接风宴,是套圈仪式。” 言文殊掩嘴轻道:“这孩子,真幽默。” 应书君放下茶杯,发出决定性的一声轻响,“意思明白就行,以后别再任性了。” 应由惜低头看看镯子,又抬头看看三位一脸欣慰的长辈,猛地举起戴镯子的手,一脸视死如归。 “妈,言姨,外婆,看来言家儿媳的身份是认镯子而非人——” 她一狠心,“你们给我胳膊切了吧!让那个言家少爷抱着我的断臂过一辈子,也是某种天意。” 客厅里陷入一片诡异的沉默。 应老太太的佛珠不捻了。言文殊完美的笑容僵了一瞬。 “虽然我对姑姑过儿的故事不甚感兴趣,但既然缘分已天定,与其赌个胳膊好比堵上半辈子强。” “……” “……” “……” 片刻后,应书君额角的青筋,欢快地跳了一下。 “应、由、惜!” 亲妈的声音,再次冷得能掉冰碴子。 2. 你…是谁? chapter02 二楼最顶头那间屋子,是应由惜的卧室。 屋内只有一张低矮的云灰色软包床,铺就同色系的长绒地毯,窗帘是透光的米白纱幔,跟梦幻屋似的。 舒软的单人沙发处,应由惜抱着枕头,脸上敷着面膜大力敲手机。 神情堪比世界奇迹,罕见的严肃非常。 -疯德堡在逃珍公主:【速!我一不小心将自己给卖了。】 -仔珊仔珊:【你不是逃婚了嘛?小珍珍啊,逃到日本还是泰国啦?】 -疯德堡在逃珍公主:【我在家[害羞]】 计仔珊:!!! 下一秒,手机铃声响起,伴随着虐恋神曲一声声“/弄丢了自己幸福的猪/”,应由惜及时接听电话。 计仔珊声音炸在耳侧:“搞嘛啊小姊姊?!你不会以为自己很搞笑吧?” “没骗你。”应由惜仰躺着,搭起的两条腿一晃一悠。 “我刚落地日本,钱包就被不知道哪个瞎眼的玩意儿给偷走,富士山上没逛一圈,就被应书君女士亲自培养的暗卫大军给逮了。” 说出去都拿不出手的逃婚经历,但放应由惜身上…… 好像又有些合理了。 “合着你这逃婚逃了个寂寞呗。”计仔珊是真觉得挺搞笑,“不过你刚才说的将自己卖了,什么意思?” “我他妈被设计,一不小心戴上了人家给未来准儿媳准备的玉镯子!”应由惜已接近崩溃边缘,“那言夫人还告诉我,我现在年轻不想结婚很正常,但没关系,言家会一直等着你!” 听到这儿,计仔珊拍腿大笑:“小珍珍啊,人家这是认定你,实在不行就嫁了吧!” “怎么连你也背叛我!”应由惜隔着手机大吼,“我连那个言家少爷面都没见过!” 计仔珊:“你得这样想,咱们这些世家子弟,既然生来就享受到了家族给予的富贵与荣光,为了家族的延续,婚姻就是牺牲品。” “况且你那儿还是老一辈子定下的,全世界估计都知道言应两家的亲事,你逃婚的事一传出去,两家都会没面的。” “……” “你家的应女士能答应这场联姻,一方面这是件合作共赢的事,另一方面,肯定是她考量过对方值得依靠,才放心将你交出去啊。” 道理是有那么几分。 应由惜难受地皱巴起脸,面膜在脸上已经发干,她这才想起来一把扯下。 婚姻不能做主,她一直都有所准备,也打算听从父母之命。 可是现在不行……她有了她的苦衷。 身体在沙发一角蜷成小小一团,应由惜小声地开口:“…你也知道我的心思在谁那儿。” “梁研修?” “……”应由惜默认。 计仔珊真没想到小姑娘如此纯情丫头火辣辣,并语含难掩的嫌露:“长得确实挺帅,但一副标准小白脸的模样,不像你能瞧得上的。” “嘿,不是小白脸好吧!他性格很倔强的,我给他花钱他都舍不得!”应由惜不服气。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那是放长线钓大鱼……” “…滚。” “那你给我解释一下,他去参加恋综什么意思?” “他是刚出道的新人嘛,”应由惜小声唧唧,“资源找上门,哪里有拒绝的道理。” “得了,说出上面那一番话,估计自己都不信吧。” 要不说好闺闺呢,就是心有灵犀一点通,一鼓嘴都知道放屁还是打嗝。 应由惜感觉脑内小人集体跳崖式罢工,系统陷入一团乱码。 “珍珍啊,我不是看不上你的眼光,只是你经历的还不够多,我就觉得有必要提醒你——”计仔珊顿了下才出声,“你为婚姻抓狂这段时间,梁研修有问过你一句吗?” “……” 两侧都陷入一段长久且诡异的沉默。 某人破防。 “你们正式在一起也三个月了,见面次数超过三次了吗?” 某人继续破防。 计仔珊简直快气死自家孩子毫不争气的模样了,“我从前怎么没发现你有挖野菜这项技能呢?大姐,脑子不要瓦特了好么!” 应由惜完全没听懂她的梗,只本能地为他辩护,声音细若蚊蚋:“他是事业上升期,新人不易,天天熬夜赶通告连轴转……” “事业?”计仔珊像是被这个词精准地按下了某个开关,语气陡然变得犀利,“呵,你这么一说,我倒觉得比喻还不够贴切。人家宝钏姐姐苦守寒窑,挖的是野菜,等的是心上人,虽然凄凉,那份情总还是真的。” “……” “您不一样啊,您付出了真心,付出了金钱、人脉,给人家事业铺路,相比之下,还是您技高一筹啊!” “你真冒犯了。”应由惜头痛地捂上脑袋,“咱们要不结束这个话题?” “行,给你时间让你考虑清楚。”计仔珊说,“赶紧琢磨明白吧,趁现在一颗心还没完全陷进去。” “…呐。”应由惜生无可恋应了一声。 计仔珊说不谈了,就是真不想再刺激她。 毕竟死丫头这两天经历的大起大伏实在太多了。 “她们把镯子戴你手上又能证明什么?她们能怎么着你吧?”计仔珊放狂言。 应由惜摇摇头:“我当时被她们整的头晕目眩,脑袋卡壳,说了我再考虑考虑……” “不是吧…手段这么厉害?” 说到这里,应由惜就最破防! “她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还有一个小老太专攻心理防线,我辣个石头缝蹦出来的小卡拉米能跟这三尊大佛斗!?” 计仔珊劝她别激动,安慰几句,也叹息:“反正现在的局面,已经演变成你和言寂差不多必婚的事实,那何不随波逐流,走一步看一步?万一那种言情里先婚后爱的剧情就降临在你身上了呢。” “啧……虽然你这样说,但我还有个问题。” “准奏。” “言寂是谁?” “……” ??? 到这里,计仔珊才是真佩服到五体投地了。 一脸折服地大吼: “大姐,他是你老公啊!” * 同是海城圈里从小厮混到大的狐朋狗友,应由惜这人,稍微有点复杂。 总结起来也需要点篇幅。 抽烟喝酒纹身,不良嗜好她挨个盖章认证,疯起来是真不要命。 可神奇的是,浪迹天涯这么多年,在各路长辈嘴里,她依然是“应家那个乖巧懂事的小女儿”。 计仔珊真的很惊奇,这家伙究竟是怎样做到的? 被问的那位当时正对着镜子补口红,闻言转过脸,笑得一脸纯良无害,话却欠得让人手痒: “天赋吧,可能。” 刻意拖了点懒洋洋的假港腔,字字往人神经上踩: “珊仔啊,如果好似我这样,天生丽质、家底丰厚、性格又索,随便撒撒娇就什么都有,人生字典里根本没有‘得不到’这三个字……那你大概就能明我的感受啦。” 计仔珊当场送了她一记白眼,愤然离场。 临走时甩下一句:“应由惜,你能平安活到今天,全靠法律保护。” 别看应书 君这位大总裁杀伐果断,冷面冷情,但对女儿,那真是刀子嘴豆腐心。 要月亮,不成,但可以给你摘星星。 所以对于应由惜嫁给言家一事,反倒没必要那么担心。 该担心的,恐怕是言家才对。 今夜,应由惜注定失眠。 给梁研修打过去的三通电话,都毫无疑问被挂断。 难受倒没有,她惯不会让自己在任何感情中委屈。 只是难免心里一角空落落的,好像期待已久的礼物,到头来发现是一场空。 打开微博,前排热搜几乎全部被《心动指数》占据了。 应由惜不免好奇地点进去。 《心动指数》是一部恋爱观察类综艺,邀请三男三女住进恋爱小屋一个月,邂逅绝美相遇,展开奇妙缘分。 原来是节目公布了嘉宾名单。 包括有新晋流量小花、知名网红、体育运动员……全都是有一定粉丝基础且具备讨论度的。 而梁研修在其中,毫无疑问档次是最逊色的那位。 出道到现在,拿出手的代表作还是出道首部青春剧里的温柔男二角色。 但抛开其他不谈,这张脸却是之中最好看的。 应由惜手指放大梁研修的宣传照,定定看了几秒。 还是一阵铃声将她拉回现实,看清备注,应由惜就满眼惊喜,“研修,你终于……” “是我。”一个女人打断的声音。 应由惜笑容敛下,“王姐。” 王琼,梁研修的经纪人。 “你和研修的事我不了解,但还是给你一句忠告,他现在事业上升期,绝对不能爆出来。” 梁研修的背后是寂星这个大公司,资源砸得毫不心疼,甚至这位经纪人也颇有名头。 应由惜眼神里没什么情绪:“爆出来什么?” “都是聪明人,我不跟你绕弯子。”王琼声音冷傲,像是个性冷淡的人,“他参加这个综艺,炒cp是必须的,大火也是必然。” “女人那点小心思我都懂,别看他火了就嫂子瘾大发,我打这通电话,也是希望你到时候不要瞎蹦哒出来。” “嫂子瘾?” 应由惜在嘴边默默重复这三个字,随后像是真被逗笑了,几度无语地抬头望天花板。 “你这通电话里的警告,也是他想对我说的吧。” 王琼:“他还在拍摄,并不知道这件事。” 装啊,还装。 她应由惜是露水浇灌,温室里娇养长大的花,却也不是什么风雨都没淋过的天真傻子。 她最后深呼吸一口:“我们间的事情不需要第三个人来传达,他是个成年人,有能力来直面我们间的问题。” 夜已深沉,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应由惜揣着一肚子无处发泄的怨气入睡。 或许是怨气太盛,招来了不干净的东西,她做了一个惊恐万分的噩梦。 梦里头,梁研修没进娱乐圈,而是与应由惜谈起真正的恋爱,一直到步入婚姻的殿堂。 梦里的一切都太虚幻了,恍若站在绵密云上一般飘飘然。 婚礼的步骤琐碎而繁杂,应由惜只记得自己那时是很开心的。 到最后一项仪式,交换完对戒,司仪兴高采烈地欢祝:“让我们恭喜应由惜女士与言寂先生喜结良缘!” “……” 嗯? 是谁??? 应由惜恍若大梦惊醒,手里的铃兰捧花直接摔到地上。 她看向身边身穿黑色西装的男人,努力凑近,努力睁大眼睛去看…… 你到底…是谁? 3. 逞娇斗媚 chapter03 雨势渐小,鹤唳的风声却充斥寒意,呼啸般将全部雨点打在黑色西装男人的身上。 他站在昏黄且不时断电闪烁的路灯下,像是在等人,全然不顾飘零的雨滴。 这是一个长相堪称漂亮的男人,眉眼优越挺直的眉眼,瞳仁比拟夜色。他与雨夜与夜色融为一体,不声不响带上更阴郁的气质。 很快,一个身穿紧身裙的女人就小跑过来。 高跟鞋发出清脆声响,比啪嗒啪嗒的雨点更能颤进人心里。 女人将雨伞打到他头顶,像是有些拘谨和紧张,握伞柄的力道不自觉加重。 “看你在这儿站了很久,我的店就在马路对面,要不进去坐会儿?” 雨声淅沥,掉落下来漾开一圈涟漪,像是女人期待的心声。 昏黄的光在雨下晕染一片,拉出两道长影。 半晌过后,男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果你愿意当第三者的话。” “……什么?” “我有个未婚妻——” 男人视线忽地扫到她的脸上,然后缓缓下移。目光裸露大胆,像是要将她剥皮刮取干净。 他背光站立,高大身躯必须使之仰头看,女人渐渐有些站不住了。 男人笑得充满诱惑,用磁性嗓音步步引诱着:“不过我知道你一定不会介意。” “……” 女人果断在下一秒选择溜之大吉。 大师算她今日红鸾星动,天喜照命,或遇真命天子。 结果他妈的是坑人的?!还她二十块钱!!! 女人离开下一秒,一俩黑色宾利便毫无预兆地打闪开过来,停在男人面前。 驾驶座的奇景手忙脚乱地下车,打开副驾车门。 “您给我发消息的时候,我正在载夫人回老宅的路上,下雨堵车,就来迟了。” 顺着后驾打开的车门,言寂坐上车。身上满是潮意,他也没什么情绪,闻言,也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倒是奇景话多,边打转方向盘,边道:“夫人今天是去了应家,听说应小姐为了逃婚直接逃到日本,结果还是被抓了回来。” 言寂闭眼假寐,听此,不由冷笑一声:“那看来逃婚的意志还不是很坚决。” “怎么说?” “逃到距离不到2000公里的地方,顶破天飞三个小时就能到。”言寂缓缓地睁开眼看向窗外。 雨势已经停下,只留有一个个水洼地。 他干脆地降下车窗,声音沉静:“生怕逃得远了,别人找不到她。” 奇景莫名觉得搞笑:“那还真是有贼心没贼胆啊。” 言寂目光欲沉:“确实是只毛贼。” 这话奇景倒是没听清,他对着车窗外,像是将话告诉了风,又瞬间被吹散。 “不过少爷,您见过这位应小姐吗?我看夫人的态度很坚决,好像是认定了这位准儿媳。” 言寂:“见过。” 奇景稍显惊讶,“少爷觉得她这人怎么样?”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车俩即将驶入老宅,身后的言寂依稀淡淡地说了四个字。 “逞娇斗媚。” … … 昨晚下了一场雨,架势不小。 在夜里翻来覆去也不知道是何时睡着的。 但睡得就不那么香了,今天早上醒来时,应由惜只感觉浑身上下都要散架。 还有那个梦……光怪陆离至极! 梦见梁研修也就算了,怎么最后结婚的人成了言寂? 难道是某种预言??? 啊不不不不……不能再胡思乱想了! 简直太惊悚了。 因早上这一遭,吓得应由惜早饭都多吃了三个小笼包。 应老太太看着乖孙鼓嘴吃东西的模样,简直像只乖顺的小仓鼠,越发喜欢。 “我们珍珍真是小宝藏。” 那是您没看见过您口中的小宝藏在酒档扯着人拼酒的飒爽。 应由惜小声唧唧,觉得是个好时机:“小宝藏就要嫁人了,一点也不开心。” 谈到嫁人,伤心的何止应由惜一人。 应老太太握上她的手,这位年轻时曾在商界纵横的女人,也只是同万千老人一样,只是一位疼爱孙女的外婆。 “你妈妈和我,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希望你幸福的人。” 应由惜没有点头,也没有再说话。 为什么都这样确定,她嫁人了就一定会幸福呢? 她的幸福难道要靠交给一个男人来定? 饭后,应由惜不想再待在这沉闷的家中,莫名流浪到了附近公园。 雨后的空气十分清新,泥土与青草的气味很浓厚。她晃晃悠悠地来到了一条街区,在家咖啡厅坐了会儿,捧起时尚杂志无聊翻阅。 “诶,听说你担上了个恋爱综艺,你这是要失恋啦?”隔壁桌一个女声传来。 应由惜无意偷听的,可毕竟耳朵不能如眼睛那般,不想看或者不想听就自动闭上,隔绝世界之外。 另一道女声响起:“这你就不懂啦,除了我的男神梁研修,还有女神苏临熙也会参加,我这叫双厨狂喜。” “苏临熙我听说过,不就最近热播仙侠剧的女主吗?她竟然也会参加?!” “……” 后面的话没听完,应由惜就买单离开了。 -疯德堡在逃珍公主:【出来,喝酒。】 给计仔珊发完这条消息,应由惜就熄灭手机屏幕。 坐在公园长椅上,人群熙来攘往,但都好像跟她没什么关系。她越想逃,那些人却如同恶兽梦魇一般紧随其后,逼近悬崖的边缘。 然后张大血淋淋的倾盆大口吞噬入腹。 时间不知到了何时,耳边突然一下子热闹起来。 但见前方有三五成群聚堆的,不知在热议些什么。 应由惜好奇凑近去看,原来是个算命的摊子。 八卦阵铺地上,大师搬了个小马扎缩腿稳坐阵眼,戴着个小圆墨镜。 < p>旁边立有帆旗,上头几个大字“看得准乃缘分,看不准那就加个vx再给你看看(男女不忌)”。 应由惜勉强挤进去,谁料一看见她,大师就惊奇面庞,大声疾呼:“这位小姐——” 应由惜惊一跳,注意到周围人的目光,她犹疑地指了指自己,“叫我?” “就是你呀!!!”大师四个字转十八个弯。 实则是注意到她手边挎着的限量版爱马仕小羊皮包包,两眼瞬间就跟看见大财主一样。 “我从未见过如此标准的红鸾星动命格了,今日或将桃花开呦!” 什么红鸾星动?还桃花开,信不信本小姐揍你个菊花开! 应由惜毫无兴致:“那真是我的不幸。” 大师递来支付码,猥琐挑眉:“卜卦费20元,倾听我为你细细道来。” 应由惜直接一个毫不留恋的转身。 大师尔康伸手,“今日不留下,来日你还是会找我哒!” 神经病,一个神棍还在这里装上故弄玄虚了。 从公园里出来,就和计仔珊回合上。 骚红色的敞篷车,计仔珊单手转着方向盘,打远看见应由惜,流氓地吹了个口哨。 “这位漂亮的小姐,上车吧。” 一成功会面,计仔珊就被她手腕上那biubiu光芒四射的大玉镯子给闪瞎狗眼,急忙忙掏着墨镜护眼。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武林秘器,杀人于无形。” “……”应由惜说,“这个就是言家硬给我戴上的镯子,摘都摘不掉。” “哦——就是人家给未来准儿媳准备的那个。” 哪壶不开提哪壶。应由惜扯开话题:“我昨晚上做了个梦。” “如果是关于梁研修的,那就别说了,不是很感兴趣。” “是关于他的…但重点不是他,”应由惜纠结地组织言语,“我梦见我跟他结婚了。” 墨镜下,计仔珊翻了个大大白眼。 应由惜:“重点来了,婚礼上司仪宣读我们的名字,莫名其妙的,新郎名字成了言寂。” 正巧红灯亮了,停下的车内稍安静一瞬。 反应过来后,计仔珊拍着方向盘笑到前仰后合。 应由惜皱巴着眉头:“很让人无语对不对。” “不,不是无语。”计仔珊压根停不下来,泪花都笑了出来,“这究竟是老天在为你做决定,还是你内心深处已经有了想法?” “我能有什么想法!”应由惜瞪大眼睛,“我连他人都没见过,就算有也是图他的钱!” “那也得让你有所图才行啊。”绿灯亮起,计仔珊稍加收敛,“像梁研修那种,很有钱吗?没有。长得很帅吗?比他更帅更年轻的男人就像地里的韭菜,一茬接一茬。性格很温柔吗?对你冷暴力的又是谁?” 应由惜受教般地点点头。 心烦意乱间,她干脆不去想。 “去喝酒,让我们短暂的忘记忧愁。” 计仔珊加快车速,“走着。” 4. 他叫,时伶 chapter04 清水林会所,是应由惜常来的地方。这地隐私性好,布置华贵,只有注册的专属会员才能进。 想当初,梁研修也带她进来过一回。 他不知道应由惜真正的身份,只是根据日常穿衣打扮,猜测是个家境还不错的小暴发户,一定没来过这等场所。 路遇几个服务员皆明显认出她,应由惜摇头示意。要不说顶尖会所,连服务员都眼色超绝,明显瞧出什么,却也没露出任何马脚。 当时梁研修牵着她的手在一楼隔间吃饭,应由惜从没待过的一楼。 虽然有小提琴独奏渲染氛围,但还是不习惯。 毕竟往常都是被领去专属包厢,现下只能眼巴巴地喝酒。 “唉,这健康食品吃惯了,肠胃太营养觉得不行,非得来一包耗子药,作一作才觉得心安。”计仔珊啧啧称奇。 读出她话语里的含沙射影,应由惜也没反驳,躺在沙发上,光怪霓虹的灯打在她脸上,一簇一簇。 “吃一包耗子药,活下来已经很神奇了。既然活下来,那就长教训一辈子。” 刚说完,就蒙头干了一杯酒。 “喝慢点儿,没人跟你抢。”计仔珊皱眉看她,“珍珍,你别是搞真的喜欢上了。” “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应由惜喝酒是上脸的那种,歪着脑袋,脸上微泛红光,“而是你这么多年四处留情,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打算献出自己那一颗真心时,结果发现人家是纯玩你的。” “自始至终,这就是一场游戏你明白吗?谁先动情谁就输,结果我非他妈不要脸的想着真情这玩意儿。” 计仔珊夺走她手中的酒瓶。 任应由惜不满地骂骂咧咧了好一大会儿,最后也累了,干脆不挣扎。 瘫在沙发上,红着眼睛开口:“我这辈子没被人骗过,没人敢这么对我过。” 计仔珊深叹气。 她明白了。 这完全是自尊心受挫。 不经人心险恶的大小姐第一次看清楚人心复杂,一时接受不了。毕竟从小到大生长的环境里,谁不是宠着她,惯着她。 “外面的风雨就是这么多,被露水滴灌的娇花是很容易被摧残的,所以啊,就在自己的温室里面好好待着吧。” 这是计仔珊最后给她的忠告。 … … 去完卫生间后,应由惜寻了个拐角通风的窗口,靠着墙,划过打火机,点燃一根烟。 薄薄烟雾从嫣红唇里吐露,被缱绻的风卷起,缓缓升腾,又渐渐弥散开。 言寂刚打完一通电话,再抬起头,对面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人。 周围灯光陆离昏暗,隔着一块花纹磨砂样式的玻璃板,属实看不太清晰。 但他还是第一眼认了出来。 “/如果爱情的路还可以再铺/我不会让你再为我哭/如今剩一个没用到不可原谅/弄丢了自己幸福的猪/”一阵铃声响起,满脸红意的应由惜猛吸一口烟,点亮了屏幕。 “谁?” “是我,珍珍。” 烟灰啪嗒掉落手心,阵痛几乎使应由惜脑袋即刻清醒过来。 梁研修的声音一如既往,平稳柔和,好像万事掀不起一点风浪。 应由惜垂下眼,盯着香烟猩红的火星出神,“有事?” “我不知道经纪人会背着我跟你讲那些话,只是想要告诉你,那绝对不是我的本意。”梁研修说,“我知道这段时间你受尽了委屈,但经纪人和公司都在逼我,你也看到了,他们会控制我的手机……” “你解释这么多,是因为还在意我吗?”话语被打断,应由惜问。 对面几乎不假思索:“我当然在意你。” 应由惜笑出了声:“你一连几个月没有消息,我不追责;经纪人对我毫无尊严的辱骂,我也没劲在乎……” 她举着手机,情绪莫名激动起来:“那你上恋综,是想让我把这只当是工作吗?我没那么大度的,梁研修。” 面对质问,梁研修平静地强调:“只是工作。” “……” “我是新人,有工作机会就很难得,况且只是为了打开知名度,我肯定会注意与女嘉宾的距离。所以珍珍,不要那么大小姐脾气了。” 大小姐……脾气? 应由惜恍若自己听错了。 “你总是这样,好像我们之间所有的问题,都来自我的任性与妄为,你就一点错误都没有。” “我的错误在哪儿?”男人也极不理解,“我只不过在工作,在为未来奋斗,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我喝酒喝到吐。” 他说:“你这样的人,似乎永远没有办法理解我们从底层爬上来的普通人。” “梁研修,你告诉我,我是你的什么人?”应由惜没扯皮的功夫与耐心了。 “…珍珍。” 应由惜没想哭的,她真的,只是单纯,手心烫疼了。 逼仄的角落空间里,传来一声很轻的抽噎。没人注意的身后,一道身影好似僵了一瞬。 隔着电流音,梁研修说:“珍珍,我说我会娶你,你信不信?” 将烟掐灭后,应由惜甩了甩手,暂将痛感缓解。她反唇相讥:“你又凭什么觉得我会嫁给你?” “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但给我时间,等我站得足够高,我一定……” “我不会等你,”应由惜说,“因为我已经先你一步到达终点了。” “……” “忘了跟你说,我要结婚了,新郎不是你。” 梁研修呆了好片刻,才干笑道:“别闹,珍珍,这玩笑不好笑。” 应由惜说:“两方的家长已经见过面了,都很满意,而且他还是个富二代,家里巨有钱,长相嘛秒杀一众小鲜肉是没问题。” “最最关键的是,他对我很好,不会动不动就冷暴力,什么都顺着我来,我往东他就不敢往西!” 梁研修完全没当真,甚至配合着笑了下:“你在编故事吗?” 应由惜压根不搭理他,自顾自地说:“我原本是不想这么早就结婚的,结果他妈妈认定了我这个准儿媳,说除了我谁也不要。” “听你的话好像不怎么信嘛,那我告诉你,他叫——言寂。” “听说过这个大名没有?没错!就是京城言家的言寂!我未来的老公!” “他长得比你帅,身材比你好,还比你有钱,我就是要嫁给他!” “……” “滴”一声,电话被掐断了。 上一秒莫名其妙就激动疯癫起来的应由惜也渐渐回神。 举着手机站在原地接受空气的凌迟。 她刚才口嗨说了什么??? 她说,她要嫁给言寂。 被人瞧见刚才的一幕,她努力二十四年才装得像模像样的乖乖女人设岂不塌房了?! 真是缺了个大德! “没事儿,”应由惜整理乱掉的刘海,“世人皆清醒,唯有我疯癫。” 烦躁的思绪让她又重新点燃了一根烟,这次换了个口味,香甜的葡萄味。 太烈的烟她会抽不惯,像这样甜腻腻的,她就很喜欢。 斜对面的隔窗传出动静,起初,应由惜还以为打搅到谁家公子哥的风月事,拿上烟盒正打算离开。 没走两步,还是不由好奇地扫过去一眼。 只一眼,便像是活生生定在了原地。 高级会所,室内空气中氤氲着湿气与淡淡香水味,直叫人闻之欲醉。 头顶的灯光摄得人目眩神迷,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入眼便是干净到一丝不苟的白衬衣,很高的身形。 男人斜靠着墙,模样谈得上精雕细琢,五官轮廓在光影下显得格外清冷。 她发神间隙,叼进嘴里的烟却还在默默燃着。 一抖落,那烟灰又生生落在手心方才同样的位置上。 应由惜不由一颤。 操!她简直快服了,没憋住地爆了声粗话。 应由惜不是颜控,所以她的首先反应便是—— 刚才的囧样被一览无余了。 但看着这个人,不像是会替自己惹事的。面相这一玄学问题,应由惜也拿捏不准。 只是尝试的,掏出一根烟,迟疑地递过去。 “来一根不?” 男人的目光落在她那双手上,“不会。” 语气真诚到有些坦然,应由惜莫名有种自己是在教坏小朋友的错觉。 她抬眼,被迫地仰头才能对上他的眼睛。 好高的小朋友…… 她有些无所适从地收起烟,顺带着将自己只抽了半根的香烟给灭了。 应由惜再度打量,目光直勾勾的,毫不加掩饰。 男人简简单单的白衬衣黑裤子,看不出品牌,额发有些长,依稀半遮住那双狭长眼眸。 无人注意的拐角,泠泠香气熏绕,楼下的音乐淡淡环绕,俊男靓女毫无情欲的对视。 异常美丽的场景。 如果不是下一秒就被一声嘶吼而破坏掉氛围的声音。 “不听话?!这么简单的事还需要我教,平时干得少了?男的压制不住?一帮废物!” 一道沉硬的男声堪称清晰地在廊道3D环绕。 “你们听好,到时候红白黄的全掺一块儿给我往死里灌他!灌出别的毛病另说,再制不住就下药!” 最后啐骂一句:“小贱蹄子,老子不信今日治不了你。” 透过单面的玻璃窗,应由惜原先站的位置被一个油头滑面的中年男人占据。 西装扣紧的裤子感觉随时都能蹦开二里地。 瞄准的话,一击毙命不是问题。 应由惜觉得这东西作为暗器使不错,不仅实用又极有杀伤力。 “行了,别给我把脸伤了。那个时伶,我玩过多少男男女女都没见过这么带劲一张脸,今天晚上必须看见他在我的床上!” “……” 男人走远了。 没了耳边骂骂咧咧的“谋划”,瞬间清静不少。 应 由惜轻扬眉,“看来有人今晚要惨咯。” 一系列对话格外明显,就是这油腻胖男人要睡那个名叫“时伶”的男孩儿。 估计人家不从,就打算来硬的。 她对面男人动也没动一下。 应由惜便自顾自说:“刚刚那个老头,名字叫别洪荣,是行业里有名的制片人,也是个名副其实的大变态,爱玩潜规则那一套,男女不忌,花样更是恶心人。” “……” “看来今晚那个叫时伶的男孩,是逃不掉了。” 男人终于出了声,他看向她,眸色不变:“你怎么知道?” 应由惜不混迹娱乐圈,各种八卦秘闻对她而言如穿堂风。 这样的事,当然是梁研修讲给她听的。 起初听闻,应由惜还直呼衣冠禽兽,人面兽心,甚至心惊胆战梁研修会碰见这种事情。 他却笑着说:“要是有资源混得好的话,这样的人就不敢招惹你了。” 哦,继续让自己砸资源的意思是么。 现在回想起来,除了溢上心头的无语,就是怒极反笑的程度了。 “自然是因为我神通广大,手眼通天。”应由惜说。 男人没理她。 “你呢?”应由惜看向他,“来这里吃饭的?” 男人看他,目光中似有所想,“你不认识我?” 应由惜微微蹙眉,这位帅哥,虽说你长得有点好看,但我应该认识你吗? 努力在脑中回想,对应起这张脸仍旧是一片空白。 “你莫非…是个艺人?” 这样就通了,面前这位火不火未知数的小明星面对竟然不认识他的素人,对自身知名度产生怀疑,不免得生气。 加之这张脸说是娱乐圈的,也极有说服力。 不知道是不是脾气不太好,男人对她可谓冷眼相待。 应由惜纳闷,现在的大明星都这般小心眼? 但漂亮的人嘛,性格上都会有些小缺陷,这个道理,应由惜熟谙。 既没反驳自己的猜疑,应由惜就继续说:“来这里是陪投资方吃饭的吧。” “话说你叫什么名字?长得还挺帅,应该很火吧。你告诉我,我回头就关注你!” 男人的目光依旧冷漠,转身离开之际,薄唇吐了两个字。 “时伶。” 他走远了,身影超出视线之外。 应由惜怔怔地反应过来,不由自主重复了遍这两个字:“时……伶。” 桥豆麻袋! 他说,他叫,时伶! * 计仔珊在房间里等了半天没见人,打电话也不接,生怕刚开导完这人脑子又犯浑,做出啥事儿来。 胆战心惊地到外头去寻了一圈,结果就找见她捧着手机坐在楼梯口。 “大姐,捧着手机都不接我电话?”计仔珊走过去。 应由惜敲敲点点,“忙着呢。” 计仔珊扫向屏幕,页面停留在梁研修上一秒新发出的一条博文。 标题:晚饭吃了小龙虾,嘴唇辣到肿肿的[哭惹]最近天气转凉,大家都要多喝热水,不然我会心疼哦[Wink] 下头还跟了两张怼脸自拍,嘴巴又肿又红的。 可把底下粉丝们迷的五荤八素,各种天花乱坠的形容词不计其数。 计仔珊粗口还没爆出,就见应由惜愤恨敲字的内容: @珍妃娘娘(重生黑化版):【二旬老人装嫩时刻[Wink]嘴唇辣到肿肿,像只可爱的鸭嘴兽,性感超man~谁想亲?臣妾暂退,交给真正的勇士[抱拳]】 @珍妃娘娘(重生黑化版):【好心疼哥哥呀!哥哥是天,哥哥是地,哥哥是我心中不灭的长明灯[比心]ps:长明灯是点给死人的。】 @珍妃娘娘(重生黑化版):【花花世界迷人眼,修修的颜值,你,低,攀,不,起!】 @珍妃娘娘(重生黑化版):【人间正道是沧桑,我叫梁研修你记住,我为伟哥代言!】 @珍妃娘娘(重生黑化版):【好狗不挡道,好的鸭嘴兽要学会低调,而好的鸭子要学会时刻散发魅力!很明显,修修的魅力已经到达了神的境界!谁敢反驳!?放修修,啄死他!】 身边的计仔珊止不住疯狂叫绝。 “从前怎么没发现你这张小嘴跟淬了毒一样?有你的啊小珍珍,本来我还担心你因为这件事一蹶不振,现在看来完全是我多虑了!” “一蹶不振?”应由惜呵一声,“这个词,一辈子也别想跟我搭上边儿。” “不行,你说他是鸭嘴兽,我越看越搞笑。”计仔珊两侧脸颊都笑酸了,“你还光明正大在人家微博底下发,粉丝没集体群殴你?” “只要我的目的能达成不就成了。” 计仔珊没听懂这句话,不过下一秒,她就恍然大悟了。 一阵电话铃声在安静楼梯间显得有些刺耳,应由惜向计仔珊示意来电名字。 梁研修。 应由惜不屑轻笑,直接反手就是一个挂断。 5. 言·装逼哥·寂 chapter05 天幕坠落,亮着柔和的蓝墨色。晚风轻轻吹过河畔,泛起圈圈涟漪,层层荡漾开。 城市的小夜街道,在这个季节,总是稍显清冷。 行人三两,车俩依稀。 计仔珊开着红色拉风敞篷车,漫无天际地绕着大桥转了一圈接一圈。 应由惜裹了裹身上风衣,已经吸了一路子冷风,一副老身子骨表示实在受不住。 “计师傅,我申请将车篷关起来。” 这要再吹会儿,直接风干成优雅标本送往博物馆得了。 计仔珊“嗐”一声,打转方向盘,“这不趁机吹吹你那恋爱脑子,看能不能吹清楚。” “清楚不能再清楚了,快关起来。”应由惜揉着自己太阳穴。 “我看可没吹清楚。” 下了桥,计仔珊将车停在路边,位置正对全海市最大的商场地广,正轮流放着《恋指》的官宣照。 要不说大公司出品就是舍得砸钱,宣传位一波接一波。 这原先不曾察觉,现在认清事实才惊觉,怎么逃到哪儿都有那个人的身影。 像是渗透到生活角角落落,越不想回忆,现实都会给你血淋淋猛的一击。 计仔珊的做法直截了当,逃避不是方法,偏要应由惜逐渐对这个人、这张脸脱敏。 “都蔫巴一路了。”她说。 应由惜手撑起下巴,一头卷发像是不受驯服,被晚风呼呼吹得凌乱,那几缕蓝色挑染在浓夜之下看不太清楚。 “我蔫巴又不是因为他。” “怎么?刚走一个梁研修,不会又来了一个赵研修吧?” “去你的。” 应由惜也觉得莫名,那股心烦意乱的感觉像鱼刺堵在嗓子眼,硬生生地咽不下,也吐不出,甚至来得堪称突如其来。 “今天在清水林,我碰见个人,是名糊穿地心的小艺人,估摸没太大名气的那种,因为我刚才百度压根搜不出什么代表作来。” 应由惜有些心不在焉地把玩头发。 “他能出现在会所,也是陪制片方吃饭,里头就有那个变态别洪荣,我甚至亲耳听到他欲今晚对那个小艺人下手……” “我不认识他,他就莫名其妙生气,看来,平时是个心气很傲的人。” “这样的人……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落到那种境地,好像……都有点可惜。” 车篷终于缓缓合上,冷气被隔绝在外头,瞬间有所回温。 耳边也没了鹤唳风声与人流嘈杂的交织乐。 别洪荣的名头,计仔珊略有耳闻。 她叹道:“早知道不该把你带来这儿的。” 应由惜自顾自苦闷。 那个人亲耳听见别洪荣的算计,也听见应由惜对这个老变态的评价。 只要脑子里的逃生警报没坏,下一秒就该夺路狂奔。 对,这才是标准答案,一个正常人应该的反应。 他应该会成功脱身……的吧? 昨个夜里回到家已经是凌晨的事,一路谨慎小心翼翼不敢让人有所察觉。 经历一路重重险阻,最终安全抵达卧室,倒是出奇没有一丁点困意。 电话铃不间断的响,全都是来自梁研修。 短信也滴个不停。 【你今晚是受到刺激了,有什么事坐下来好好谈,不要在网上发疯。】 【王琼姐那通电话,你如果还是怪她,我可以要求她向你道歉。】 【珍珍,网上不是你发疯的地方……你也知道,我是公众人物的。】 长久没有答复,被逼迫无奈,他留下最后一句: 【你到底要什么?】 要什么? 老娘被你玩这么久,当个小丑一样耍团团转,资源感情全付里头,最后你拍拍屁股走人,留我在原地像傻逼一样。 从信息发来的频率来看,这人还是淡定。 也是,笃定了就算应由惜主动爆出什么,也丝毫不会影响他的事业。 想到这里,那股子憋囊火气又升了上来。 应由惜恶恨恨地戳点屏幕。 【劈腿男,大傻逼,分手吧!】 【记住,是老娘甩的你,爱上啥恋综上去吧!这种患得患失的恋爱,老娘再不伺候了!!!】 然后成功拉黑他,只当是自己瞎几把眼。 躺下身子时,不小心被手腕上的镯子硌到,应由惜“嘶”吸了口气,揉着发痛的额角,一边抬起手。 将腕子举到眼前,对着朦胧的夜光细打量。 质地剔透得近乎虚幻,比最上乘的翡翠更通明。 静静圈在她腕上,像凝固了一泓月光。 今夜在清水林惊鸿一瞥的那张脸,毫无预兆地撞入脑海。 当时第一眼,就想用一个物件去形容他。却迟迟抓不住那缕飘忽的感觉。 此刻,指尖触着这微凉的玉石,她蓦然明白了。 ——就像这只玉镯。 冷淡到一靠近就有些硌人,但是……足够漂亮。 可只是太漂亮,没有背景。 就会招来很麻烦的事情。 一夜无眠的后果,就是太阳打早升起,她还躺在被窝睡得酣香。 就这样睡姿混乱地躺到下午两点,床上的人影终于有所动静。 应由惜捞过一旁手机打算看眼时间。结果一溜烟的未读电话属实将她眯愣的双眼都搞精神闪烁了。 她揉着眼睛坐起,头发睡得乱糟糟,胡乱抓了几下。 怕错过什么重要消息,顶着困意翻滚,她还是给计仔珊回过去电话。 结果刚接通,那端却挂断了。 ? 供血不足的大脑尚还反应不及,下一秒,对面就蹦来一则短信: 【快看热搜,昨晚在清水林,顶级制片人急性酒精中毒,当日凌晨被拉去抢救。】 抢救……哦,抢救。 等等!谁拉去抢救了? 应由惜乏困的眼睛一下子清醒,后知后觉地加快了呼吸。 昨夜的热搜早已经被顶了下去。取而代之的,则是别洪荣早期嫖.娼证据,以及受他潜规则艺人的发声。 窗台有只鸟雀煽动翅膀,声响弄得清晰。 点进一条文章内容,手指慢慢下滑,时间也随之缓缓流淌。 应由惜喘着粗气的胸膛也平静下来。 意外的事故谁也没办法预料到,她肯定没有丝毫的怜悯,干了这么多恶事,也算是老天睁眼罪有应得。 只是昨夜还在自己眼前不可一世的人,说着什么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做出违法犯罪事情的人。 如今可能已经成为一具冷冰冰躺在手术台上的尸体。 倒是有些戏剧性了。 急性酒精中毒…… 在这出神的空当里,她莫名想起这个人昨夜的话语来。 — —“到时候红白黄的全掺一块儿给我往死里灌他!灌出别的毛病另说。” 害人先害己,谁也没料到,意外的口嗨,却引火自焚地自食其果了。 看来,那个人…应当是逃过一劫。 孙苍现在比谁都要焦灼不安。 昨夜的局是他凑的,请的人也全是他邀来的朋友,只为给新任的小言总接风洗尘。 但听言总的意思,是不愿意在第一次会面就暴露身份,他也只能配合着。 可宴上,这个别洪荣就格外不知轻重,将平常那一套拿到席上,每一步都逼近作死边缘。 孙苍实在看不下去,趁着言寂刚巧出门时,挡住他欲紧随其后的脚步,明里暗里地告诫他收敛。 可能是神情难得端的严词厉色,别洪荣也敛起笑意,面上顺和着他的话,实则出门下一秒,就打电话开始细致谋划。 他是真不知自己招惹的什么人。 接下来的宴,言寂全程坐在角落,漫不经心地把玩打火机。 男人衬衫扣子解开两颗,领带也有些松松垮垮,在这不正经的氛围里,略显玩世不恭。 明眼人都能瞧出男人没了兴致,也就没瞎眼的玩意儿去打搅他,只有一人除外。 别洪荣主动坐到他斜对面,推过去满满一杯酒,里头掺了几颗冰块,颜色像是各种杂牌酒混杂在了一起。 男人眯起的眸子带着危险气息,可能常居高位,平常的对话都带着呵令语气:“喝掉它。” 啪—— 打火机的光亮了,火管中迅速窜出一条橙红烫灼的火焰。 室内的温度足够高,还能听见外头寒冽风声,可就是这样,孙苍还是吓出一身冷汗。 他向前,充当隔板挡在两人中间,对着别洪荣斥道:“你喝多了是吧,小扬,还不赶紧扶你荣哥回车上休息。” 从前孙总从不会管这些事,都是任由别洪荣,只要求别太过。 但今天这氛围,纵是助理小扬也瞧出来什么。 “哥,咱回车上吧。” “滚开!老子需要你来管?” 别洪荣甩开手臂,直接将小助理推向酒桌,哗啦一下酒瓶全部扫荡在地,液体当即浸湿了地毯。 别洪荣是真有些酒劲上头了,没经历过被人冷视,也没人敢不服从他。 所以当下,征服欲彻底上来,就像从前对待那些个小明星一样的手段就行。 孙苍抵住他:“别洪荣,看着点场合,今天不是你闹的时候!” “操他娘姓孙的!你找死是吧?给脸不要脸的东西,真当老子不敢动你?!” 这话讲得难听,孙苍脸被憋得红一阵黑一阵。 身后,骤然响起一道平稳的声响,语调慵慵然的。 “吵。” 孙苍转过身,只见男人翘腿稳稳端坐在沙发一角。额发半遮住漆黑狭长的眼眸,薄唇抿着锋利的弧度,冷漠又疏淡。 也压根不管外界如何为他疾风骤雨,这人始终沉静如海。 好像万事万物都掀不起一点情绪。 算是他进屋开口的第一句话,那股气质,全程都劲到不行,别洪荣简直牙痒痒厉害。 “来你荣哥手底下,我让你一步登天。” 言寂抬眼,懒洋洋地支起脑袋,微微侧头。 即便坐着,可在这心里博弈的战场上,却毫不失色。 忽地,他竟然笑了:“我可以送你登天。” 6. 辣手摧花 chapter06 言寂的话让别洪荣表情出现一瞬僵硬,反应过来下一秒,立马怒不可遏。 他强占的那些人迫于强权压迫,即便誓死不从,也没敢用看烂肉一样纯粹的表情。 居高临下,又带着桀骜的不屑。 “你知道老子是谁吗!碾死你就像碾碎一只蚂蚁简单……” 话语里底气越来越不足,别洪荣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言总。”孙苍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恭敬叫了声,“今日组局是我考虑不周,您看,时间也不早,我亲自开车送您回去。” “你们还想走?!没人能从老子手底下全身而退!” 默了几秒,被酒劲冲昏头脑的别洪荣迟钝地反应过来,依旧一副不清醒的模样,轻声重复,“言总…言……” “各位,介绍一下。这位,是寂星新的当家人,姓言。”孙苍巡顾一圈,开口道。 此话一出,包间内几乎陷入一片长久的沉寂。 久到根本不曾察觉时间流逝,言寂站起身,目光看向先前摔地上的小助理,他还躺在湿漉漉的酒气之中,迷茫着眼睛。 “你——”言寂敛唇开口,“去开瓶酒。” “……” 孙苍催促道:“小扬,快去啊!” “啊…好。” 名叫小扬的助理跌跌撞撞起身,到酒柜前开了瓶红酒,他不识货,也不知道这时候让他开酒的目的。但男人身份既不简单,他就没有不听从的道理。 “时……言总,好了。” 言寂站到别洪荣的面前,他比男人高出不少,这样的俯视使他极具压迫感。 随着一声轻啧,语气依旧如同闲谈般不咸不淡,声线毫无起伏:“我特地准备的surprise,别总觉得好玩吗?” “不……”别洪荣牙关打颤。 “不好玩?”言寂扬眉,语气宛如受了伤,“别总还真是辜负我的一番诚心啊。” “我错了。”别洪荣往后退几步,这会儿,已经气焰全灭,不见一点方才的嚣张,“我该死啊,真不知道是言总您,如果提前得知,今日这种意外一定不会发生。” 言寂掏了掏耳,“不想听啊。” 别洪荣提心吊胆,一颗心惶惶不安地上蹿下跳,眼睛临近崩溃边缘地闭起。下一瞬,像是下定某种决心,猛地抬起手扇了自己响亮的巴掌。 巴掌声接连不断,渐渐有所规律的响彻在寂静屋内。 言寂没喊停,甚至什么也没表态。 别洪荣就只能心乱如麻地继续抬手,也不知最终打了几个,手臂再抬起酸疼至极,一张脸不用看就知道肿得有多厉害。本来就一身肥膘,现在这幅样子,更显油腻滑稽。 他硬着头皮停下,“言总,您看消气了没有。” “别总该治的不是脸,而是那张为自己惹下事非的嘴啊。”言寂侧头,一双如幽潭般的眼睛深不见底。 他颔首示意那瓶启开的红酒,声音不大,却在无形之中强降下了压迫感。 “喝掉它。” 没人敢说话,正如没人敢反驳。除了一地狼藉,一瓶接一瓶的酒堆了满地。 小扬瑟在一旁,努力在这零点的屋子里降低自己存在感。 在一阵鬼哭狼嚎之际,他终于偷偷地抬起了头。 顺着地上的影子视线不断往上移,男人背光而立,形成一道鲜明的剪影。 面部隐匿于昏暗之中,只能依稀看见冷峻的轮廓。 … … 为了让应由惜更快速地走出失恋的痛苦,作为好闺蜜的计仔珊苦思冥想多日,终于得出个绝妙点子,那就是——追星。 追星,能够让你短暂身处那自知虚拟的乌托邦内,自愈与疗伤,让缺爱者寻求爱人与爱我的能力。计仔珊翻阅典籍记载,这样对应由惜科普道。 听闻,应由惜当即婉拒:“我从不追人,都是别人追我。” “别闹。”计仔珊说,“这两个‘追’的意义不同,我是想让你疗愈自己内心的伤痛。” 应由惜咬断燕麦巧克力,边嚼边含糊不清说:“可我内心很健康。” “瞧瞧,嘴硬了吧。” “……” “在我面前放肆哭吧,姐妹儿是不会嘲笑你的。” “……”应由惜艰难扯唇,“我真不想哭,我也不难受。” “走出上一段恋情的方法,就是开启下一段恋情,可你都是有未婚夫的人,这个办法显然走不通。” 计仔珊表情渐渐从“好心当成驴肝肺”升级成“别给脸不要脸啊”的警告。 “所以这可是我为你想到别出心裁的点子,多棒的idea!” 好歹是一番心意,应由惜还是有点仅剩存的良心,如今全奉献出去,“我审美要求可是很高,一般的瞧不上。” “得了,梁研修那货都能瞧上,要求也不是很高嘛。” 应由惜:“……” 早已习惯这种处处噎怼,应由惜已经能够面无表情承受下。只是深吸一口气,坐回到椅子上。 “来看第一个。”拿出第一张照片,计仔珊郑重介绍,“和心染,21岁,比你还小三岁,奶狗弟弟类型哦。选秀节目出身,但没出道成功,演了部校园网剧成功飞升,收获一大波女友粉。” 应由惜摇摇头:“不喜欢比我小的。” “那咱再看第二个。陈逸,硬汉酷man风格,小麦肤色非常性感,男友力爆棚哦!” “肌肉块太大,我害怕一拳给我KO掉。” 又接连说了三四个,不是被脂粉气太重就是被脸不达标的话术谢绝掉。女嘉宾接连灭灯,让计仔珊都快没了成就感。 “看来,是时候拿出我的杀手锏了。” 计仔珊邪魅一笑,从手机壳后头取出镇宅使的照片。 “当当当当!崔真欧巴,应该印在韩国国旗上的一张脸,神颜的代名词,打仗都该捂着脸跑!” “啧,怎么说呢……” “这我担,说话小心点。” “是帅的,但不是我的style。” “哎呀!”计仔珊真累了,“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风格,你跟姐妹说,我还真就必须找出来一个符合你审美要求的男人出来!” “我审美从小到大好像都挺统一的。” 应由惜认真想了想,无论从学生时代偷摸暗恋的学长还是梁研修这个款式,好像都是—— “漂亮、高、劲劲的。” 计仔珊默默重复了遍,然后脑子灵光一闪:“你这样说,我好像还真想起来一人。” 一顿翻床倒柜,终于从手机的某个犄角旮旯里搜刮出一张照片,“看!保准是你的菜。” 眼神好奇扫去,只一眼,便让她刚吞进嘴里的水全喷了出来。 “蛙趣!”计仔珊灵巧闪躲,“你至于吗。” “不好意思。”应由惜擦擦嘴,真诚道,“被丑到了。” “哪儿那么夸张呀,这不就是段彦司嘛。” “这么骚包 的造型,也只能是他了。”应由惜说,“看这照片上又老了几岁,莫不是最近的。” “哈哈是啊,人家在芝加哥还特地发过来照片,就是怕咱们忘了他。” 照片上的男人,坐在敞篷车驾驶座,生一双桃花眼,此刻视线正玩味盯着镜头。即便是西装革履的打扮,浑身却散发着混不吝的恣意。 如果说应由惜是那种只敢背地里偷摸叛逆的纸老虎,实则一顿修理就能将她搞废。那段彦司,就是个典型纨绔,家教束缚礼义廉耻对他而言通通算狗屁。 三人的关系怎么说呢,铁定够不着发小的高度,却也谈得上是从小一起浪迹一起被逮一起被小鞭条抽打的革命友谊。 段彦司比她和计仔珊大三岁,小孩子嘛,总是喜欢跟比自己大的孩子玩,其中认大哥的游戏最难以忘却。 段彦司,就是应由惜和计仔珊共同认的大哥。 可把这家伙牛逼哄哄死了。 每天放学后,身穿初中校服的男生就一脸雄赳赳气昂昂,如model走秀一般迎接四周艳羡的目光,只因身后紧跟着两个粉团子一样随行的保镖。 “大哥大哥,等等我!”小应由惜捯饬着两条小短腿紧追慢赶。 “呜呜呜大哥珍珍,你们不要走那么快,我跟不上。”计仔珊的腿更短,落在后头都快哭了。 一想起这段回忆,就是应由惜和计仔珊最不愿提及的。 且这人是个实打实叛逆的鲁路修,毫无身为大哥的担当。 明明是三人惹的祸事,他给自己寻得退路,被抓前一秒溜得赛过闪电驾驶员的车速。只剩下原地呆滞的应由惜和计仔珊,被迫承受着原本属于三个人的责罚。 可以说,不是大哥,更是个强权压迫家。一想起这个人,那股童年时期遗留下来的阴影仍旧消磨不去。 “他都已经在国外待五六年了,期间没多少联系,怎么突然给你发来照片。”应由惜皱眉,“别是要回来了吧。” 想到这里,她就直直摇头sayno。 计仔珊打响指,“bingo!恭喜你猜对了,不仅是要回来,还是要回来结婚的。” “哈?!” “听老爷子的意思,不想让孙儿再浪迹下去,希望他赶紧寻个门当户对的人安定下来。” 应由惜连连咂嘴:“也不知道谁家好姑娘要落到他手里,这家伙,一点不带怜香惜玉的,跟了他,简直就是辣手摧花。” 计仔珊没吭声。 “不过珊仔,段彦司在国外几年好像混得还挺风生水起的,老爷子让他放弃国外醉生梦死的生活,回国踏踏实实过日子,他能听?” “不听能有什么办法,以老爷子的雷霆手段,削他一条腿不是说说的。” 嗯,毕竟是有过先例的。 应由惜毫不怀疑。 “诶,他就发来一张照片,没捎话?”应由惜问。 “话,倒是有一句……” “赶紧让我听听这狗放出的屁是响的还是臭的。” “其实也不是什么主要的话,你听不听都无所谓。”计仔珊道。 应由惜觉得奇怪,“干嘛啊,还遮遮掩掩的,快让我瞅瞅。” 行吧,计仔珊干脆破罐子破摔,手机给她递过去。 段彦司:【哦~我远在海对岸的珊珊妻子,我将即刻启程,准备你我的婚事——未婚夫司。】 应由惜忽然有股自戳双目的冲动,她看向计仔珊,惊恐地大吼: “合着被摧的是你这朵花呀!?” 7. 珍妃娘娘(重生黑化版 chapter07 犹记上个月,面对逃婚的应由惜,计仔珊的原话是—— “你得这样想,咱们这些世家子弟,既然生来就享受到了家族给予的富贵与荣光,为了家族的延续,婚姻就是牺牲品。” 是的,可不牺牲品嘛。 时至今日,应由惜将话语原封不动地还回去。 并附赠一句安慰:“看开点,至少你和段彦司是知根知底,深知这家伙的德行,我呢?连言寂面也没见过,是个什么人都不清楚呢。” 知根知底?这个根,还不如不知呢。 “大哥不嘲二弟。”计仔珊麻木开口,“咱俩也算是荣辱与共上了。” 于是,大哥与二弟就这样举杯畅聊到了天明。 … … 最近,梁研修整个人都快被应由惜整疯了。电话不接短信不回,只每日在微博发些不足轻重的话语。 删评根本来不及,只因对方好似有组织,一条接一条,删的快,我发更快。 顶着个“珍妃娘娘(重生黑化版)”的id,算是在圈里掀起一波浪潮。 【靠!这女人是个疯的吧[/发抖]】 【跪求整治网络环境,这样的喷子就是现实生活不如意。】 【小修修黑粉路过,珍姐骂太爽了,每日发八百条不带重复,简直可以组成骂人合集,小弟膜拜膜拜。】 【……】 宽敞明亮的会议室内,气氛僵冷。一把将手机摔到桌上后,王琼气极反笑。 “这个女人,在网上不间断的发疯只是初期症状,下一步,就该是向你敲诈勒索一大笔。” 梁研修始终皱着眉,沉思道:“如果真是那样,倒是好打发。” “……” “只怕她不满于此。”他另行补充一句。 王琼不耐问:“你没有打电话先将她安抚下来吗?” “打了不止一通,甚至换了手机号继续打。”梁研修摇摇头,扯出个不怎么好看的笑,“她一通也没接。” “行了,明天就要正式的节目录制,现在当务之急,是将你和苏临熙的CP炒热。” 梁研修道:“我明白,无论是拍摄现场还是综艺剧本,无非都是考验演技。” “但你却不能让人一眼看出是演的,”王琼说,“公司给你打造的深情暗恋人设,是最吸女友粉的一种,而她们只是你吸粉的工具,方便粉丝代入。记住这个再加热度宣传,靠综艺飞升,不过时间问题。” 不能让人看出是演的。 梁研修低笑一声,这方面完全不用担心。毕竟他的演技,是可以演到时时刻刻,成功欺瞒过所有人的。 - 隔日,便是段彦司回国的日子。一见面,便给了计仔珊一个大大的拥抱。 “几年不见,小短腿成了野性辣妹嘛。” “……”计仔珊勉强扯笑,“听你夸怎么还是觉得不夸好呢。” 段彦司大笑。 接下来轮到应由惜,段彦司却忽然停下动作,连连比叉,“哒咩哟,你现在有未婚夫,而我有未婚妻,还是注意距离比较好。” “……”应由惜说,“你又变老了。” “你也变秃了。” “滚啊!” 就这样,相爱相杀杀杀杀杀杀杀的三人又齐聚了。 回程时,计仔珊那辆扎眼的红色跑车再度闪亮登场。段彦司随手把背包往应由惜怀里一丢,自己则长腿一迈,抢先占据了副驾驶座,还回头对应由惜眨眨眼。 “后头宽敞,适合睡大觉。” 应由惜怀里突然多出一只背包,目瞪口呆看着眼前这个猪皮厚成墙的人,宽容大度如她,不与老年人一般计较,钻进了后驾。 对着窗外飞驶而过的景色,男人感慨连连:“几年了,国内变化还真大,想当初我离开那会儿你们才上高中……” 又开始了,老年人忆往昔。应由惜不由哼笑出声。 “诶,珊珊,你听见没有?”段彦司突然抬头,像是在空气中找寻什么。 “…什么?” “猪叫的声音。” 应由惜:“……” “唉呀,小珍珍啊。”位子局限,放不下段彦司那双长腿,整个人没骨头架子似的斜倚着,“大哥我远在北美都听说了你的光荣壮举,一日逃婚体验很刺激吧,报的哪个旅游团我避雷一下。” 应由惜:“你听到的是哪个版本?我是去打卡濒临爆发的富士山的。” “噢。”段彦司将信不疑地点点头,话锋一转,“那被渣了是事实吧。” 哇靠! 这个人,怎么能,一个劲的,往人伤口上戳!戳!戳戳戳!!! 段彦司偏头往后看,朴拙问:“所以是真的?” “不是。”应由惜说。 “哦?” “我是打卡了渣男丰碑,没谈。” “你这当代打卡机啊。” “滚,有意见?” “那没有。” “只是吧……”段彦司顿了下,才接着说,“身为你们大哥,看见有人敢欺负我小弟,我这暴脾气一下上来了。” 难得听他说句人话,还挺悦耳的,应由惜“呦呵”一声:“怎么,你要替我报仇啊?” 段彦司咂嘴:“但你也知道,我这人向来没脾气,气儿在下一秒已经全消散啦。” “……” 应由惜早该知道他这臭德行,不指望他能做什么,但求他别做些什么。 在计仔珊的公寓里头简单小聚之后,准时准点的,应由惜打开了电视。 起初以为只是个普通综艺,等梁研修那张大脸骤然出现在屏幕上时,计仔珊猛然一个激灵。 “靠,今个不是中元节啊,我怎么会见着鬼。” “是直播。”应由惜拿出手机,注册了个直播账号,ID依旧是自己打响出去的名号,“今儿个可是节目录制日子。” 段彦司瞥见她的动作,“你干嘛?” 电视瞧着不得劲,应由惜问:“珊仔,你那平板呢?” “卧室床上。” “行。”应由惜拿上薄荷糖起身,“我去你卧室看了,你俩聊吧。” “啊!?”计仔珊当即支楞起来,看看段彦司,就莫名升腾起一股尴尬,“你在这陪我呗。” 应由惜:“我留这儿不当电灯泡嘛,给你俩私人相处时间,可别回头说我没眼力劲。” 计仔珊咬牙,还真是“贴心”的好闺蜜。 她挠挠眉,一回头,不小心与段彦司对视上。 “……” 操。 - 计仔珊的卧室同她选车审美一样骚包,正对大床的屋顶上方有一圈灯,彩色光线随意调节变化,情调拉满。 死丫头平常玩挺花。 落地窗外,蓝紫色的天空上镶嵌着密集繁星。 卧室内,应由惜坐在地毯上,平板立在一旁放着直播,手机捧在手上不时敲敲点点。 屏幕上,嘉宾依次抵达恋爱小屋,靓男俊女的综艺简直就是视觉盛宴。 梁研修一身笔挺的休闲西装,模样矜贵不凡,自一登场,就招来一大波关注度。 【朕的敬事房小太监请三秒钟打包好这个男人的详情资料,我是真 喜欢5555】 【我要爆灯!!!这届男嘉宾各类风格齐全,真是好难选。】 【研究生来报道啦!新人演员梁研修,代表作品《他的温柔陷阱》,请大家多多关注哦~】 【……】 最后压轴出场的,是流量小花苏临熙。 个人介绍环节,梁研修同苏临熙挤在一张沙发上,镜头一转,就是一副堪称绝色的画面。梁研修肩宽腿长,苏临熙女神十足,溢出屏幕的般配感。 【理智告诉我这才第一天,但帅锅美铝贴在一起的画面真是太养眼了。】 【没人注意他俩距离超近嘛,完完全全贴贴在了一起!】 【两个人明明在前年的颁奖礼上见过,这会儿怎么跟个陌生人一样局促不安呢,我都瞧见梁研修紧张搓手了hhh】 【勾起我的回忆了,颁奖礼结束后的采访,梁研修是不是说了苏临熙一直是他很喜欢的演员。】 网络世界,信息都是自己躺平了任君采撷,更别提还有人早就把自己摊开了晾在搜索引擎首页。 【快看热搜!那年采访花絮放出,小狗的眼神亮晶晶,直说了苏临熙是他的女神。】 【我滴妈呀,所以这梁研修来参加节目的目的不纯啊,小狗完完全全是奔着姐姐来的!】 …… “真狗啊。” 应由惜无语地骂出声。 这热搜买得自己不心亏吗? 正式进入战斗模式。 屏幕内的梁研修在做自我介绍。 @珍妃娘娘(重生黑化版):【他的名字叫修修,欠一顿修理的修修,如果你不认识他,那你真就out了![呀呼]他来参加这节目,目的是来炒CP,但你要说他心机,请问:修修是小处男吗?】 梁研修余光偷瞄苏临熙,屏幕一溜烟的表示磕到了。 @珍妃娘娘(重生黑化版):【《论间歇性斜视形成过程》】 开始收拾行囊,梁研修主动展现男友力帮苏临熙搬行李。 @珍妃娘娘(重生黑化版):【哇,修修好man!修修进圈前是货拉拉来着,这会儿职业病犯了,多多见谅。】 晚餐环节,梁研修看见苏临熙同其他男嘉宾相聊畅欢,面容变得沉闷。 @珍妃娘娘(重生黑化版):【为什么修修难过我的心也跟着一揪一揪的疼呢?报桑心了,演技退步我感觉你要笑场[无辜]】 真心话大冒险游戏,梁研修输掉抽中真心话,大家起哄让苏临熙想个问题。 思索一阵,苏临熙问他:“谈过几段恋爱?” 梁研修盯着苏临熙的眼睛,直勾勾的,眼神真诚,“没有。” @珍妃娘娘(重生黑化版):【who信?我不信,苏临熙不信,现场嘉宾也不信,但是粉丝信呀~】 …… 【又来了又来了,这个女人她虽迟但到!】 【突然哪冒出来的小喷子,果然是看我哥要火了,对家下黑水急了吧。】 【这完全已经可以告了吧,各种没证据的黑水张口就来,来活了@梁研修工作室。】 【……】 温水煮青蛙,应由惜不急这一时。只是梁研修出道作品没两部,粉丝粘度倒是出乎她意料。直播间观看人数不断往上涨,她的评论很快就被吞了下去。 应由惜干脆带着图片转发到微博上,很快前方一大波僵尸即将袭来。私信直接呈现五彩斑斓的黑。 退回主页后发现热搜第一竟然是:#梁研修苏临熙# 这才节目首播第一日,梁研修就这般着急,恨不得迅速飞升。 还真是急不可耐呢。 8. 我听听怎么个事? chapter08 应由惜离开后,客厅里骤然空落下来,只余电视荧幕明明灭灭的光,映着两个相对无话的人影。 计仔珊一阵没来由的局促,她随手拈起一串冷掉的玉米粒,有一搭没一搭地啃起来。 段彦司则姿态散漫地窝在另一角的单人沙发上打游戏,长腿交叠。 说来也奇怪,明明从前计仔珊和段彦司的关系就如同现在的应由惜与段彦司一样。处处噎怼,处处气死人不偿命,好像谁少说一句就甘拜下风。 可如今,同样的人,同样的空间,甚至同样无言的僵持,滋味却全然不同了。 总不能是因为各自转换身份,对方成了自己的未婚夫,就开始束手束脚、注意起分寸来了?计仔珊在心里否定这个猜测,却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释,只剩下一团理不清的烦闷,堵在胸口。 开导应由惜的时候简直是个专家,当轮到了自己,才知风水轮流转。 临走前,应由惜没关电视,上头还播放着兀自热闹的综艺片段。 计仔珊心中装着一箩筐事,内容看得断断续续,应当是刚刚结束真心话大冒险。 “这男的就是珍珍以前那位?”段彦司冷不丁开口。 计仔珊看向屏幕,点点头。 “他俩之间,具体怎么回事?” 段彦司终于按熄了屏幕,将手机丢到一旁,眼神里似乎有了点谈兴,又或许只是想找个话题打破这令人不适的寂静。 计仔珊下意识朝应由惜离开的卧室方向瞥了一眼,门紧闭着,听不见里面任何动静。 她心里迅速盘算开来,梁研修这人,心思深沉,手段也多……若他真能想出什么切实可行的法子,帮珍珍过了眼前这一关,倒也不失为功德一件。 这个念头一起,她斟酌着,“说来话长。” “长话短说。” 计仔珊憋了两秒,面无表情地吐出五个字:“她瞎,他渣,完。” “……” 段彦司抬手捏了捏眉心,“倒也不必。” 计仔珊耸耸肩,一副“是你要短说的”模样,不过看在可能还需要他出主意的份上,还是屈尊降贵多解释了两句。 “他们认识是在大一的时候,那时候珍珍刚脱离应女士掌控,整个人终于痛快撒了欢,看什么都新鲜,交朋友也爽快,梁研修就是那时候凑上来的,鲜花早餐风雨无阻的……啧啧。” “要说这人吧,也有点小聪明。”计仔珊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嘲讽,“察觉珍珍没那意思,居然能按捺住,消停了半年。” “等大二他又卷土重来,方式更含蓄,也更难拒绝,珍珍那时候……确实有些动摇,是我拦住了。她回头就去找梁研修摊牌,将自己从小定亲的事情说了个明白,让他死心。” “你猜他怎么着?”计仔珊扯了扯嘴角,“他说,我尊重,也理解,我不求别的,只希望还能做个纯粹的朋友,能偶尔关心你就好。话说到这份上,还能怎么拒绝?” 段彦司鼻腔里哼了一声,没说话。 “就这样,大学四年,他们维持着这种所谓的‘好朋友’关系。珍珍性子直,重感情,看他失意,反而生了补偿心理。 她带他融入我们的圈子,给他介绍人脉,甚至……一度真心实意想帮他铺路,觉得他有才华,只是缺机会。” 计仔珊的声音低了下去,“毕业后,梁研修一头扎进娱乐圈,没背景,非科班,撞得头破血流。珍珍看不过去,主动去求了陈楠——你知道的,陈家那个影视公司——梁研修第一部剧的角色,是珍珍舍了脸面求来的。” 段彦司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低声骂了句:“操!这玩意儿脑子咋长的,怪我这个当爹的没教好。” “再近一点,就是今年了。梁研修小有成就,在庆祝宴上,大概是真的高兴,也可能是觉得翅膀硬了,喝了酒,对珍珍吐露心声,说他这么多年,心里一直只有她,只是从前不敢高攀,现在终于觉得自己有点资格了……” “人家那可正儿八经演员,眼泪跟装了开关似的,说掉就掉,美男落泪……”计仔珊撇撇嘴,“虽然我不想承认,但确实很有迷惑性。这要换个段位低的,魂都能被勾走,更别提咱们家那实心眼子的傻珍珍了。” “没有如前两次那般的果断,珍珍心里憋着家里催婚的窝火,一堆乱麻的。就那么稀里糊涂地……点了头。” “可是婚姻这件事始终是隔阂,梁研修看出她的忧虑,便撺掇不过一纸婚书,毁掉就好了。” 段彦司皱眉:“她不会真干了吧?” 这问题相当于白问,不然为何应由惜怎么怕死地逃出国,那是明晃晃知道自己干了错事。 “后来,不就被摁着头抓回国。再等来梁研修的消息,就是他要上恋综炒CP。” 段彦司已经对此做不出任何评价。 “但凡他梁研修是个爷们儿,给句痛快话,说‘我不爱你了,我们完了’,这也成,可他非得既要又要。” “既享受着珍珍曾经带来的资源和人脉余温,又要在镜头前收割流量和热度,这副嘴脸,才是最恶心的!” 计仔珊最后没忍住的立下结论:“男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这我可就无辜了。” “哼。” 屏幕上,恰好播到发送心动邮件的环节。 梁研修拿到节目组提供的手机,专注而深情,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选定他要收件的那个人。 节目刻意制造悬念,直到片尾彩蛋才揭晓答案。 镜头转向另一边。 苏临熙收到短信,屏幕上只有一行精心设计过的句子: 你是一个值得珍惜的宝藏,只是不知,我能否荣幸成为藏宝的人——梁研修。 * 《心动指数》在网络上掀起的浪潮巨大,节目首播便创下在线人数破亿纪录,此后几期更是屠榜热搜。 梁研修与苏临熙组成的“修熙”CP成功破圈,成为现象级话题。 相关的剪辑、分析、同人创作铺天盖地。 应由惜的工作忙碌,已经有段时间没上网关注了。 是的,你没听错呀,工作。 我们应大小姐绝对不是“一事无成百不堪”的纨绔。 手握顶尖美院的毕业证书,时尚界权威杂志《VISION》正儿八经的资深策划编辑。 VISION,“时尚界的最高法院”。 其是衡量公众人物商业价值与业界地位的硬通货,一线大咖也需主动争取。凭借敏锐的嗅觉和大胆的企划,已经成为年轻一代风潮的风向标 。 这不,眼下正值秋冬新款上市季,又到了各大高定品牌卷生卷死的时刻。 国际A类电影节、颁奖礼、品牌晚宴,以及慈善首映礼都在这几个月。 杂志主编Elena,也是应由惜多年的好友。 刚结束一上午高强度对接会议的应由惜,正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就被Elena神秘兮兮地拉到了一旁。 “就刚才走的那位新晋小生,”Elena压低声音,眼睛发亮,“有料。” 应由惜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神瞬间聚焦,“什么料?快说快说!” Elena没好气地白她一眼:“刚才听财报分析时眼皮都快黏一块了,这会儿倒精神了?” “亲爱的最好啦,”应由惜从善如流地奉上一个敷衍的飞吻,催促道,“快说,他怎么了?” “早年刚冒头的时候,就因为长相出众上过热搜,结果被‘那位’盯上了。”Elena做了个意味深长的表情,“你知道的,就是那个臭名远扬的别洪荣。” “结果这小生骨头硬,死活不从,大好前途,硬是被雪藏了好几年,差点就查无此人了。” 骤然再听到“别洪荣”这个名字,应由惜怔了一下。 近期信息过载,她硬是花费了半秒钟才从记忆角落里翻出这个令人不快的名字。 她定了定神,追问:“我后来没太关注,只听说别洪荣当天凌晨送去急救,后来呢?怎么样了?” “还在ICU躺着呢,”Elena语气带着几分快意,“身上捆着束缚带,神经方面据说出了严重问题,医生判断很难恢复了。警方已经介入,后续就是法律程序了。” “便宜他了!” 应由惜轻嗤一声,对于别洪荣那些龌龊勾当,这个结局在她看来已是轻饶。 “反正恶有恶报,持续关注就行。”Elena转而想起什么,“对了,你刚才翻艺人资料库,是不是在找什么人?” 工作室长久弥散着清雅的木质香薰味。 阳光穿过窗枢,在堆满策划案的办公桌上投下一片光斑。 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平板屏幕,闻言,嗯了声才道:“你听说过一个叫‘时伶’的艺人吗?” E蹙眉思考:“没什么印象,新人还是小糊咖?” 糊……确实挺糊的。 应由惜舔了舔有些干燥的下唇,掩饰住一丝不自然:“没什么,只是偶然看到,觉得他身上的某种特质,和我们下一期的主题概念很契合感。” “契合也没用啦,”Elena摊手,“封面和重点内页的人选上周就基本敲定了,你现在才提,黄花菜都凉了。” “这样啊……” “不过,”Elena看她那样子,又起了逗弄的心思,“人选倒是刚定下不久,你前两天请假,正巧错过,想知道请到的是哪两位‘缪斯’吗?” 应由惜兴趣不大:“你选人向来不看流量热度,肯定是有什么特别之处。” Elena微微一笑:“苏临熙。” “?” “外加一位最近风头正劲的新人,梁研修。” 空气似乎静默了一瞬,应由惜看着Elena带着几分邀功意味的笑容,瞬间感觉两眼一抹黑。 塌天了!!! 9. 拯救‘失足少年’ chapter09 最近海市猝不及防的降温,一场秋雨过后完全陷入了怪天气。 连绵的雨符号让人看了心头都泛起潮意。 一大清晨,风里像是裹了碎冰,携带着细密雨点,轻易穿透轻薄的衣衫,激起一阵细微战栗。 连带着心情,也被这湿空气晕染,沉甸甸的提不起劲。 长久的心血反为死对头CP热度添了把柴,即便在应由惜严词厉色的小发雷霆之下,拍摄进度还是有条不紊的进行。 没事儿,退一万步来讲的话…… 算了,退这么远怪累的。 生活给你一拳,那就美美躺下睡一觉吧,因为真正足够你破防的事情还没有发生。 “告诉你个坏消息。”计仔珊淡然作色。 应由惜自知已经没任何事物能掀起她的情绪。 “最新的三丽鸥人气评选出来了,你的Kitty依旧没进前三。” “!” 够了! 这个才是真破防。 “但是你得换个方位想,虽然你不开心了,但第一是我的布丁狗,我很开心呀。” “……” 应由惜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下想顺着网线爬过去飞揍这人一顿的冲动,一脸平静隔着手机下令:“老地方见。” * 清水林会所,晚十点半。 事件始终计仔珊都听说了,虽然很不想笑,但这样抓马的戏份她属实是第一次瞧。 未泯灭的人性还是没让她大笑出声,将周年限定版Kitty挂件送过去安抚下这人心情,岔开话题:“梁研修现在这咖位,真能摸到VISION的门槛?” “这不流量为王么,尤其两人CP热度都快赶上拍一部爆剧了,怪不得那些个明星都爱炒作呢,确实是来流量够快。” 应由惜将挂件装饰成手机链,自顾自欣赏一番,“可以啊,仔珊小姐,眼光不戳!” “那你现在要怎么办?”计仔珊问。 “……” 光影与烟雾模糊女人的轮廓,令应由惜现在的模样有些失神,她手肘搭在沙发侧,指尖燃着一点猩红的光。 一口旺仔一口烟,生活赛过活神仙。 “出去透口气。” 熟悉的通风窗口,外头的雨还未停,似乎无穷无尽。 应由惜俯瞰雨幕当中的城市夜景,思绪渐渐有些放空。 缓解焦虑情绪的妙招,就是不能憋着,而是要学会外放。 坏情绪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生活平平淡淡,骂两个梁研修粉丝玩玩。 这样想着,应由惜将烟叼嘴里,已经拿出手机。 【爸爸快看!这是谁?@苏临熙】 @珍妃娘娘(重生黑化版):【我来替修修回答,是我成功路上的垫脚石呢~】 【你小子隐藏太深了吧,原来早对我家熙熙有别的感情了,大胆追爱吧少年!】 @珍妃娘娘(重生黑化版):【点一首《追爱的少年》送给修修,哦我忘了,这首歌原唱是不是出轨来着?(1)】 【今天的直播很不对劲,两人座位距离那么远,@梁研修不要惹你老婆生气!】 @珍妃娘娘(重生黑化版):【因为修修很苦恼,修修的小心思被发现了腻。】 …… 手指正啪嗒啪嗒敲得起劲,屏幕却骤然一跳,鲜红的提示框弹出:「您的账号异常,现将封号七日留待观察。」 操! 梁研修确实有点伎俩,但不也间接证明对方急了? 这块风太大,应由惜重新寻了处靠窗但避风的角落,通讯录一直下滑到底,接通了电话。 “喂?小珍珍,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那头传来段彦司懒洋洋的声音。 “正事儿。”应由惜把玩着金属打火机,咔哒轻响,“号被封了,给我解决一下。” “给?”段彦司尾音上扬。 “帮、帮我一下。”应由惜能伸能屈,声音甜了八度,“好姐夫,我回头一定在珊仔面前大赞您的伟岸形象!” “真是会给我找麻烦呢。”男人低笑,“称呼我收下了,你也正好接机消停几天。” “我就这点发泄途径,你还要给我堵死?”应由惜不满。 “实则不然,属实是你家应书君女士我不敢招惹。” 听见这名字,应由惜心头一跳,果真消停了,“她……不会知道我和梁研修的事儿了吧。” “真聪明,果真是遗传到了我的脑子。”段彦司夸奖得十分欠揍。 应由惜心一揪。 “而且是我告诉她的哦。” “……” 短暂的死寂后,“轰隆”一声,怒火霎时从脚底板喷至天灵盖,什么淑女形象,什么大家闺秀,此刻都被滔天震怒烧得一干二净。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珍珍一怒,有人的耳朵要遭了殃。 “你贱不贱啊段彦司——!!!!” 应由惜隔着手机破防大吼: “跟人沾边的事你是一件不做,癞蛤蟆装青蛙长得丑爱蹦跶,还死装!我告诉你,我可是打了狂犬疫苗,我不怕你!下次让我逮着了,看我不咬死你!!!” “我顺便再警告你,脸不要了可以当肉卖,就你那厚度加上猪肉涨价,包你财富自由!你简直好吃懒做一事无成自私自利尖酸刻薄……就你这种人,我保佑你性无能!” “滴——” 忙音传来,电话被挂断了。 “操!”应由惜气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我造了什么孽?全天下极品男全搁身边儿,逮我一人霍霍是吧!” 越想越气,无处发泄,甚至想卸下纱窗直接飞蹿出去。应由惜去掰扯那紧固的纱窗,结果用了十分力——纹丝不动,反倒硌得手疼。 算了,那不死了。 她窝窝囊囊地收回手,一转头,却定住了。 不远处的窗前,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几乎隐在昏暗的光线里。 只见那人伸出净白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拨弄了一下窗扣,然后微微用力…… “咔哒”一声,那扇应由惜徒劳尝试过的纱窗,竟被轻松推开了一条缝隙。 应由惜:“……” 男人侧影轮廓优越,声音透过雨幕传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凉意:“那就跳价。” 声音还怪低沉好听的……还隐约有股熟悉感。 不过…他刚说啥?跳啥? 跳——他要跳楼?! 我去,应由惜刚才也只是气头上的胡思乱想,惜命如她也只敢耍耍嘴皮子,但怎么还真让她碰到这种事儿了。 应由惜不是什么咸吃萝卜淡操心的性子,但好歹面对生死大事,且今日莫名感性,她就想多说几句。 “兄弟啊,你说这是何必呢。” 交相沉默无言,应由惜轻叹口气。 “你看我吧,被人骗了感情,又被家里头逼婚,事业还反为仇人做嫁衣,刚还被朋友背刺,”她越说越觉得心 酸,简直闻者伤心听者落泪,“可这点挫折算什么,未来……” “啪嗒。” 男人又把纱窗关了回去,动作干脆利落。他微微侧首,声音清晰地传来:“你说什么?” 应由惜:“……” 合着人家根本没想跳楼,就只是开窗透个气,或者……真的在谈什么“跳价”的商业条款。 她自顾自叨叨一大堆,声情并茂,心里话全掏了出来,说书人都没她感情丰沛的,自己都快被这悲惨总结涕零了。 结果纯属自我感动的独角戏。 应由惜挠挠头,略显尴尬地一笑而过,抬手举了举手机,急中生智,“你在和我说话吗?我刚才一直在打电话,没听见。” 这时,男人似乎才注意到她。 他抬手,慢条斯理地摘下了脖子上挂着的无线耳机,对着耳麦那头低声说了句:“回头再说。” 接着,才缓缓将目光,落在应由惜身上。 说来奇怪,应由惜有点脸盲,且并不是个记性多么好的人。 但见了第一面,男人的脸就如同烙印般刻在脑袋中,名字连同长相,全都记了下来。 ——时怜。 又是同样的地点,同样有些意外的相遇。 “是你啊,又见面了。”在她没反应过来,嘴巴已经打上招呼了。 男人并不打算回她。 观他神情,也可能是没认出她。 应由惜并不伤心,仍旧笑脸眯眯:“我叫应由惜,自由的由,珍惜的惜。前段时间,咱们在这里见过面。” “记得。”男人声音懒洋洋的。 “你叫时伶,我也记得。” “嗯。” “……” 应由惜只能硬着头皮将戏演全套,“那个……我刚刚就是想问个路,你在打电话啊,怪不得没听清,你知道10号包厢怎么走吗?” 偌大的会所,盘旋上空的灯光迷离缠绕,确实容易走错,应由惜甚至故意装得无措又委屈。 男人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抬手指了个方向。 “谢谢!”应由惜如蒙大赦,转身欲走,脚步却又顿住。她回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真是个艺人?” 时伶的视线掠过她指间尚未完全散去的烟草气息,很轻地蹙了下眉,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那你签了哪家公司?”应由惜追问。 应由惜方才又琢磨一番,面前男人即便是新人没有流量,但毕竟硬条件摆在这儿。堪比模特的身材比例,以及独特的气质,现在的娱乐圈很难找出第二个。 她是不能就这样轻易放过的。 “你别误会,我是拍时尚杂志的,”她没有直接亮出VISION的名头,“觉得你条件非常特别,想问问有没有合作意向?可以留个联系方式,或者我跟你团队接洽。” 在她看来,工作主动找上门,尤其是来自时尚杂志的邀约,对任何艺人而言都该是值得兴奋的机会。 然而,时伶的反应再次出乎她的意料。 男人脸上依旧是那种淡淡的倦怠,仿佛听她说话都是件耗费精力的事情。 “说完了?”他问,语气平淡。 应由惜拿捏不准他的态度,莫非觉得她是骗子?谨慎度还挺高,最后迟疑地点了点头,“完了。” “那就——” 他掀了下眼皮,冷淡又清晰地吐出四个字。 “离我远点。” 应由惜:“……?” 10. 离、我、远、点 世界仿佛静音了一瞬。 离我远点。 离、我、远、点。 每一个字都不陌生,但连在一起,应由惜却像是没听明白。 字字都带着冰碴,清晰无比地砸进耳朵里,甚至带着回响,不间断在重复。 活了二十四年,应由惜从未被人用如此直白且毫不掩饰嫌恶的语气对待过。 从未! 没!有!人! Nobody!!! 所以当下这一刻,“天子一怒”在线返场。 “你什么态度?!” 对着这样一张脸又莫名说不出什么过分气话来,更难听的措辞在嘴边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应由惜实在是憋得肝疼。 “我好好在跟你讲话,你这么不礼貌,是不是…是不是……” 话音未落,男人忽然朝她走近了一步,倒是吓了应由惜一大跳,以为是来揍自己的。 但气势仍旧不输,只是咋咋呼呼的音量小了下去,“有点凶了啊。” 心里却想,真是运气好碰到的是她。 这会所里出现的人物,全是不能轻易招惹。但凡换个圈内某大佬来,这小明星未来坦荡的星途在今夜过后就能够瞬间坍圮。 言寂当然不是要动手,他只是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耳廓,眉头微蹙:“震得耳朵疼。” 这是实话。 但在应由惜听来,这无疑是火上浇油,不仅嫌她烦,还嫌她嗓门大! 她在这里气到跳脚,对着这个人忿然作色,而这个人呢?像个局外之人悠闲看她发疯。 这样的对峙,莫名就让她想起自己与梁研修。 也是这样,一人乱了阵脚,另一人默不作声。 她习惯跟人讲道理,因为没人不顺和着来。只是面前这个人显然不会通情达理,甚至还蹬鼻上脸。 应由惜声音更大了:“我就是这个嗓门儿!” 要不说受不了冷暴力呢,也没人能受得了应大小姐的热暴力。 言寂指了指,然后淡淡道:“你的烟,呛到我了。” 如果应由惜长了对兔耳朵,那刚才瞬间因炸毛支楞起的两条耳朵在这会儿,一定又萎蔫下去了。 “啊……”应由惜看着手中还冒着猩红光的香烟,“烟啊。” 她吞了吞口水,赶紧掐灭了扔垃圾桶内,又觉得不对,此地无银三百两似的。 “先来后到的道理懂不懂?是我先站在这儿,你是后边来的,也不算我呛到你。” 言寂没说话,只是微抬下巴,示意她看向身后墙壁。 应由惜回头,只见光洁的墙面上挂着一个设计感十足的黑色标语牌,上面刻着一行娟秀的字:「健康的生活,从禁烟开始。」 她彻底哑火。 她算是发现,面前这个人对她极有意见,又或是对她抽烟这种不礼貌行为的强烈不满。 “我自省,我不该在公共场所做出不文明行为。” 应由惜向来能伸能屈,只是自尊心强,现下这种情形,已经是她做出最努力让步。 但又不免小声嘀咕了一句:“谁知道这犄角旮旯还有禁烟小卫士巡逻。” “骂我?” “没、没有。”下意识反驳倒显得十分刻意,应由惜反应过来后立马心虚觑了眼对方,才继续道,“你的行为非常正确,是我自命不凡了。” “是自以为是。” “……”应由惜点点头,“对,你说都对,我是个…自以为是的讨厌鬼。” 这下总行了吧。 男人望向她始终不满而愤恨的目光,终于是没再说出什么话。 两人各退一步,这才没导致第三次大战。 今日浪费的口舌尤其之多,前有不要脸混蛋渣滓,后有查岗小警察,应由惜已经完全没了出来放松的兴致。 刚才一阵冷风吹得难受,尤其是刚抽完一根烟的喉咙发干。 长久站着腰酸,她朝墙边靠了靠,将身体大半平衡支点都斜在墙壁上。然后拉高了外套的领子,咳了两声后就不由自主整个人往里埋了埋。 虽然被指责一通,但应由惜却丝毫没有因丢脸而感到的羞耻。 她这人心大,你要说“豁达”?不,顶多是个没心没肺、没头没脑的。 “正式介绍一下,我是VISION杂志总监,这是我的名片,很想与你深度合作。” 言寂接过名片,在指间转了转,忽地,没什么预兆地开口:“刚刚,我没想跳楼来着。” “嗯?” “但你的热情安慰我收下了。” 应由惜忽然觉得大可不必在此浪费时间。 因为这人就是成心故意的。 她甩上衣服,留下了潇洒背影决绝离去。 ——其实就是落荒而逃了。 直至她的身影彻底消失,言寂才淡淡收回视线,将卡片揣进了衣兜了。刚要离开,地面阴暗的一角似乎有道银光一闪而过。 言寂停下脚步,不由若有所思盯着脚底的东西。 在暗沉的黑理石地板上,静静躺着一只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兔子装Kitty猫挂件。 * 应书君女士已经清楚掌握她方敌情,当晚,内心天人交战了八百回合的应由惜,还是硬着头皮回了家。 一开门,就见一脸深沉严肃的应书君正坐客厅主位。 小老太估计被打发走了,不见人影,应由惜心中更紧。没了兜底的人,那将是彻底完蛋啦。 应书君问她:“去哪儿了?” “和仔珊在一起。” “最近工作有什么不顺心的?” “工作中遇到挑战很正常,我自己可以处理好的,妈妈。” 这回答不知是好还是不好,但应书君还是点了下头。 应由惜擦拭额头冷汗,嗓子痒痒有些不舒服,一声咳还没出声。 “我不管梁研修是谁,也不管你之前是怎么被人耍得团团转。男女感情上的糊涂账,你最好尽快给我处理干净,别让人看笑话。” “咳咳……”应由惜这回真被自己的口水呛着了,咳了好几下才顺过气,脸涨得微红,急着辩解,“我没有被耍团团转,我也是有脑子的,没有陷进去。” “出了钱出了人情出了交际圈,这些全给人家,别告诉我你什么也没得到,就得到了爱。” “……” 其实爱也没有。 应书君继续嘲弄:“我在生意场上大杀四方,买卖不成便成仁,从未一次亏本。你倒可以的,一次亏本买卖直接输了个精光,我该夸你天真烂漫,还是没心没肺呢?” 没了自欺欺人的借口,所有的遮羞布都被摆在明面上,直白而了当地向她展示那点傻逼事儿。 她今天受到的委屈已经够多了。 那些情绪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就这样泛着苦。 难以言喻又委屈的情绪涌上心头。 爆发没有征兆点,它只是满满堆积,直到超出心脏这个铁盒子的承载空间。 而“嘭——”的一声,炸裂开。 鼻尖凝起一股酸涩的情绪,然后发展就开始不受控了。 应由惜嘴唇下撇,明明极力控制,空旷的房间内还是响起一道轻轻啜泣。 说来奇怪,应由惜小时候是很爱哭的。 因为只要一哭,就能够解决很多麻烦的事情,也可以轻易得到一些心心念念的东西。 只要她掉眼泪外加上撒泼打滚,外婆就第一个没招,即便是再无理的要求,也会立马向她妥协。 所以哭,应该是个很好解决问题的方法。 再长大一点,她就开始觉得哭鼻子有点子丢人,可泪失禁的体质还是为她带来不少苦恼。 小学的时候被几个小团体排挤,当众撕毁掉了她的作业本,应由惜就被吓到哇哇大哭。 全然不顾眼泪、鼻涕泡在脸上纵行。 这时候的哭,是没有用的,甚至还会激发他们的欺凌欲。 那点小小的无助,也成了他们举着手机拍下难看而滑稽场景的乐呵声,然后指着她骂“娇气包”、“做作女”。 那时候不懂校园霸凌的概念,只是再回忆起来,才知道自己当时是受了委屈的。 但已经成年的她,再谈及那些不回首的回忆就显得没意思了。 更大一点,她学会讨好每个人的喜欢。她嘴甜、会撒娇、笑起来尤其好看,每个接触过的长辈或同辈都很难不喜欢她。 尤其再加上身份之便,所以只要受了哪怕一丁点委屈,都会有人前仆后继地来哄着她。 所以她娇气得正大光明。 可大多数时候都是故意惹人心疼装模作样地嚎叫几声,以至于,都快忘记真正的难过是什么样子的了。 像那年被撕毁作业本的孩子一样,无助又委屈。 视线毫无预兆地模糊起来,然后,大珠的眼泪就这样啪嗒啪嗒摔在地面上。 眼睛鼻尖红成一片,抽噎着哭泣。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短短几十秒,但对应由惜来说却足够漫长难捱。 对面女人缓叹一口气,还是没法做到不完全溺爱。 “不哭了,珍珍。”应书君声音压得轻缓,“告诉我,需不需要妈妈来为你解决?” 应由惜点点头,而后又摇摇头,泪嗒嗒道:“我自己来……” “嗯,好。”应书君给她递过去纸盒,“成小哭猫了,丑得很,快擦擦。” 应由惜不满地抬头,刚哭过的嗓音还带着哑意,声线也不平稳:“我才不丑!” 这样子就算是好了,应书君嗯了声:“没有人真的指责你,吃一堑才会长一智。” “…我知道。” 小家伙还是有点别扭情绪在的。 应书君摸摸她的头,“快上楼去休息,这么蔫蔫巴巴的,一点也不像应由惜了。” 应由惜吸了吸鼻子,攥紧了手里的纸巾。 11. 悬着的心,啪叽,死了 自那日清水林分别以后,计仔珊都不太敢去找应由惜。 一方面,是对方正陷入深深的痛苦泥泞之中;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段彦司这条不知廉耻的狗! 她简直悔青了肠子,当初怎么就鬼迷心窍,把应由惜和梁研修那堆陈年烂账倒给了段彦司? 原指望这厮好歹能出点靠谱的主意,结果呢?! 大错特错!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举着不锈钢大汤勺(菜刀太危险,她怂)就怒气冲冲翻进男人家,踹门而入。 人未至,声先到,嚎叫了一嗓门:“姓段的!老娘我今天让你断尾!” 卧室里,段彦司正靠在床头看财经新闻。 身上那件酒红色真丝睡衣大敞着扣子,从脖颈到腹肌露出大片紧实精壮的线条,几乎要怼到人眼前。 男人闻声慢悠悠地抬起脸,故意挺了挺胸,笑得像只开屏的孔雀:“早啊珊珊,这么急着欣赏你男人的晨间风景?” 计仔珊冲进来的步子一个急刹,汤勺差点脱手,“你你你——大清早穿件衣服能死啊?快给我扣上!辣眼睛。” “自己家还要拘束,多不自在。”段彦司遗憾似的叹了口气,“以后少跟应家那大小姐混,看把这暴脾气学的。” “你还有脸提她!?” 计仔珊更怒,挥着汤勺就冲了过去,目标直指他那张招桃花的脸。 段彦司一个利落的侧翻下床,顺手端起茶几上还冒着热气的黑咖啡,抿了一口。 “少女,一大清早肝火就这么旺,我这儿有上好的菊花茶,要不要来一杯降降火?” “我降你妹!”计仔珊的汤勺差点戳到他鼻尖,“我把珍珍的事告诉你,是指望你能保密,或许能帮上忙。你倒好,转头就卖队友,直接捅到她妈那儿,你还是人吗你!” “昨天晚上抱着手机跟我哭诉了半宿,嗓子都哑了,明显就是被教训惨了!你还这儿岁月静好喝咖啡?” 段彦司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拨开几乎贴到脸上的凶器,平静地问道:“梁研修这个心结,你能保证给她解开吗?” 计仔珊气势一滞:“当、当然可以,我这最近一直在想办法呢,什么追星、兜风……都是为了让她走出来。” “你这也算法子?”他道,“这个世界上唯一治得了她的人不还在呢。” “……” “被骂了一顿,又哭了一通,这家伙再不满血复活那就真是没招了。” 计仔珊看向这张笑得春风荡漾、胸肌还若隐若现的脸,憋了半天,“……先把衣服穿好再讲道理,变态!” 段彦司低笑出声,眨眨眼,“不过说真的,菊花茶还泡不泡?清热降火,对暴躁少女特~别~有~效~” “……” 对于段彦司那套“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歪理,计仔珊将信将疑。 接下来几天,她都战战兢兢地守着手机,生怕错过应由惜的“遗言”。 电话终于响了,一接通,对面传来一阵嚎叫:“珊珊……我要死了……我不活了呜呜呜……” 计仔珊心凉了半截,“发生什么事了?” 应由惜吸着鼻子,声音悲痛欲绝:“你送我的周年限定版Kitty猫挂件不见了,我找遍了所有地方都找不到,哇——” 计仔珊:“……” 悬着的心,啪叽,死了。 哦,不是心死,是白担心了。 她面无表情地说:“哦,那你节哀顺变吧,需要我帮你订购花圈吗?蝴蝶结要粉色还是白色?” 应由惜在电话那头哭得更大声了。 计仔珊默默翻了个白眼,挂了电话。 行,段彦司那狗东西,这次算他蒙对了。 … … 满血复活不是说着玩玩,痛哭一场,发泄完毕,应由惜觉得堵在胸口的那团郁气散去大半。 不就是给死对头拍杂志么?专业点,应总监。 隔日,她准时出现在《VISION》杂志社位于市中心的写字楼。 高跟鞋哒哒哒的声音清脆利落,一身剪裁得体的米白色西装,衬得她肤色如玉,除了眼底还残留一丝极淡的倦色,整个人已然恢复如常。 《VISION》作为“天马”旗下最具影响力的时尚刊物,是应家外婆应盏女士亲手为应由惜选定的历练之地。 这里竞争激烈,节奏飞快,合作对象非顶流即新贵,对执行者的眼光、魄力和资源协调能力要求极高。 穿过艺术长廊,应由惜径直步入会议室,进行了两个小时的讨论与预留方案。 会上唯一的小插曲是,恋综的导演希望能在杂志拍摄现场进行一些幕后花絮的直播,作为节目素材和宣传联动。 “直播?”应由惜漂亮的眉毛立刻拧起,“提前说好,别拍到任何涉密内容,也别影响我们的正常拍摄进度。否则,我有权随时要求中断。” “放心,应总监,”对接的导演连连保证,“我们绝对配合,只拍些轻松有趣的边角料,绝不影响你们正事。” 在Elena的首肯和其他编辑的附议下,应由惜这才勉强点了头。 会议结束后,应由惜坐茶水间内就开始处理自己百来封邮件。 时装编辑景佳恰巧端着咖啡晃悠过来,靠在桌沿,打量她几眼:“啧,惜惜,看你最近几天这气压低得……失恋了?” 应由惜头也没抬,“比失恋惨点。” “哦?” “被渣了。” 景佳八卦雷达全开:“展开细说!” “你找个渣男谈一场,深刻体会一下什么叫真心喂狗,就懂了。” 景佳立马豁一声:“我当然体会得到。” “嗯?” “每次忙前忙后无偿加班才重新敲定下来的方案,结果被主编一锤定音要回第一版,这种感觉就像被渣男渣了一样。”景佳一脸老成,“我每天都在经历这种‘职场失恋’,已经麻木了,宝贝。” 应由惜仔细想了想,竟觉得颇有道理,“这么一比……还是方案被毙更让人崩溃些。” “是吧。” 两人背后冷不丁传来一道声音:“谁是渣男?” 回头看,正是 Elena,手里拿着个空保温杯,显然也是来茶水间摸鱼的。 景佳立马嬉皮笑脸:“没谁,说惜惜之前遇人不淑的事儿呢。” “哦?”Elena挑眉,“怪不得前几天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说来听听?本主编今天心情好,或许可以大发慈悲,附赠两句价值千金的安慰。” 应由惜扯了扯嘴角:“又不是什么光彩事迹,不说。” “不说?”Elena脸色一变,“那还有闲心在这儿聊天?你俩,现在、立刻、马上,去给我把这次拍摄的最终版全案企划书整理出来,今晚下班前,我要看到确认无误的方案发到艺人团队邮箱!” 应由惜、景佳:“……” 果然,主编的安慰,代价高昂。 * 周六,是杂志拍摄时间。 杂志拍摄的主题为“霓虹下的旷野”。 两位艺人是直接从恋爱小屋抵达场地,外景已提前勘察过,他们需提前出发,确保道具和器材到位。 E主动提出:“载你们啊。” 景佳重度晕车,闻见车味就吐,想想到时候吐老板车上的美丽画面,连连摆手婉拒。 E看向应由惜,她立马晃了晃自己手中的车钥匙,“新提的跑车,第一次开出来,谁也别跟我抢驾驶位。” “你有驾照了?”景佳好奇问。 “刚到手,热乎着。” “所以这是你……” “嗯,第一次上路。” 景佳默默后退半步,决定还是去扫一辆共享单车,环保又惜命。 三十分钟后,拍摄点。 艺人团队到了,时间紧迫地开始试妆,应由惜只站在场外,没进去,但从工作人员的三言两语中不难猜测出里头情形。 “操,那综艺摄像机刚才差点怼我脸上,直播着呢,万一拍到什么不该拍的,打码都来不及!” “刚刚我跟苏临熙不小心同框,同穿的蓝色系,好家伙,直播间立刻有人截图,标题‘白雪公主与她的素人助理’,我招谁惹谁了?” “现在网络环境跟有病似,拿化着十几多万妆造的明星跟怨气成结的打工人比,咋,比赢了还有奖品?” “但别说,那个梁研修是真帅,不怪乎最近能爆火呢。” “人还特有礼貌,我递卷发棒时不小心蹭到他,还安慰我没事,就是直播间粉丝差点没集体群殴过来。” “……” 应由惜舔舔牙,莫名想抽烟,倒不是烦躁。 而是可惜。 这次的主题从无跟到有,应由惜几乎付出了心血,如今全操蛋的毁了。 找地哭都以为她见到偶像太激动了。 毕竟签下合同,努力呈现最好才是重中之重,她也不能拿全杂志社上下百来人的努力开玩笑。 拍摄间隙,应由惜压低了帽檐并带上口罩,与摄影师一起回看拍摄素材。 中途有几点光线与表情管理的问题,与艺人协商沟通下来很顺利。 殊不知,应由惜全程有条不紊的工作画面,都在直播镜头之内。 12. 咯咯哒同嘎嘎讲 由于拍摄内容机密,恋综的摄像机四处打转,最终镜头一晃,就确认到了目标。 镜头里,女人皮衣、长靴,俯身站在监视器前。 浓密微卷的长发简单梳了个侧马尾,棒球帽口罩掩去大半面容,独留一截流畅下颌。 她指尖轻点屏幕,与摄影师低声交流,一身沉敛,从容掌控感压得人移不开眼。 【哇!工作中的姐姐好飒!这气场!这专注度!】 【这就是我梦想中长大后的样子!结果现在蹲在工位偷偷吃辣条……】 【镜头别移开!我要看这个姐姐!摄像老师快去采访一下!】 【+1!感觉是个有故事的小姐姐!】 摄像老师显然看见这条滚动的评论,目光示意随行副导演,在得到准确的眼神后,他主动向前。 “您好,这位老师,打扰一下,方便跟大家打个招呼吗?” 应由惜正全神贯注地与摄影师讨论一个光影细节,闻声抬头,看到几乎怼到眼前的镜头和收音麦,眉头下意识蹙起。 “不方便。” “是这样的,”摄像老师说,“很多观众对时尚杂志的幕后工作很感兴趣,您看能不能简单介绍一下自己,或者分享一下此刻的感受?” 应由惜最后向摄影师交代完一句,便转身离开。 “老师,老师请稍等!”摄像师立马亦步亦趋地跟上,“听说您是本次拍摄的创意编辑之一,能不能从您的专业角度,简单评价一下梁研修和苏临熙两位老师今天的表现呢?” 应由惜脚步顿住,回过头。 口罩上方露出的那双浅色眼眸,在厂房顶灯下显得清凌凌的。 她没什么情绪地看了摄像师一眼,语调平平:“如果实在没事做,可以去帮那边的同事搬设备。” 暗讽他多余又挡路。 但这人明显没听明白,反而咧着大白牙笑:“那等我拍够了素材就帮你们搬。” “……” 应由惜怜悯心泛起,忽然觉得自己不该这样为难一个打工人。 “我是VISION的时尚编辑,很开心这次能与两位艺人合作,希望大家能够多多支持。” 【声音好好听!虽然看不清脸,但感觉是个大美女】 【放心吧,我们CP粉会让你们见识到什么是恐怖如斯的购买力。】 【一小时了,杂志能上市了嘛?@VISION主编E】 “请问您平常有关注过我们恋综吗?” “没有。” “那强烈推荐您去看看!最近热度很高的,特别是梁老师和苏老师……” “没兴趣。”应由惜打断他,语气依旧冷。 摄像师愣了下,下意识追问:“能……能问问为什么吗?” 应由惜轻轻抬头,目光像是透过缠绕的路径落在了一个人身上,然后发出一声不屑轻笑。 “假。” 声音不大,却因着麦克风的收音,清晰地传进了直播间。 这话一出,在副导演疯狂的手势下,摄像老师连忙调换镜头。 应由惜一转头,也看见了E,对她做出一个抹脖子动作。 嘿嘿。 应由惜无辜耸肩。 * 现场的布光是门学问,加上主题“霓虹”的设定,彩色又绚美的光彩一打,带上了一种复古迪斯科的味道。 看着监视器里初步合成的样片,景佳摸着下巴:“两人硬件条件没得说,配合也算默契……但总觉得,差了点什么味道。” “岂止是差了点味道,”应由惜环抱双臂,眼神看向屏幕,“根本就是方向错了,主题‘霓虹下的旷野’,眼神里要有故事,有张力,可你看看他们……眼里全是恋综里还没散干净的粉红泡泡是啥意思?” 景佳一点即透:“没错,眼神太甜了,这就是问题根本!软绵绵的,没有力量,压不住这么硬核的主题和造型。” “等着啊,我同摄影师前去沟通一下。”景佳立即叫停了拍摄。 在与艺人与摄像师的沟通下,景佳很犀利地指出问题所在。 在意料之内的,苏临熙神情突然变得羞涩。 眼神飘向旁边的梁研修,声音娇软:“啊……我也不想的呀,可是,一看到研修哥的眼睛,我就忍不住想笑……” 梁研修配合地弯腰,“哦?为什么想笑?” “哎呀,你好讨厌~”苏临熙娇嗔着轻轻推了他一下。 “啊……好,”景佳努力维持着专业笑容,再次强调,“两位老师都是演员,现在需要更贴合主题的专业表现,请两位尝试调整一下,好吗?” 苏临熙继续她那含羞的笑,梁研修则保持他45°标准弧度的勾唇笑,这个角度,最是展现他优越的下颌线。 显然,沟通无效。 直播间里,弹幕却是一片欢腾: 【啊啊啊甜死我了!杂志拍摄要求眼神不能太甜?可热恋期的小情侣怎么控制得住嘛!】 【如果这都不是爱情,那什么是爱情?!我宣布我磕到真的了!】 【这个工作人员好凶啊,梁研修是新人演员,苏临熙也不常拍杂志,所以有很多不明白,迁就一下怎么啦嘛。】 【同感,也太拽了吧,看不起人的感觉。】 【不管!你们就保持这个眼神!我们爱看!rps就是最叼的!】 【……】 景佳挫败地回到应由惜身边,肩膀垮下来:“没救了,鸡同鸭讲。” “别急。”应由惜拍拍她的肩,顺手将手机递过去,“看完这些评论后再急。” 景佳大致扫了下,差点两眼一抹黑晕过去。 她一个牛马打工人,兢兢业业选主题、定场地、写宣传……指出拍摄问题,就因为多说了那一句话,被哥哥姐姐的粉丝骂出十八层楼。 本来领导就抠,现在更破防! “我不说话了,我闭嘴。”景佳投降,“爱咋地咋地吧。” 应由惜同情地拍拍她的肩。 助理小羊突然挤她俩中间,一脸的正颜厉色:“真是看不惯,想谈恋爱回他们恋综谈去,来我们这儿拍杂志耽误个毛线?一堆人还等着下班呢。” 景佳找到了组织,“嘴替。” 小羊:“景佳姐,你也别在乎网上的话,那些粉丝都是除了自家哥哥姐姐,一通乱杀的。” “我现在晓得,明明粉丝是衣食父母,有些个明星还是会说‘你们少管我’。”景佳感慨,“粉丝心疼你让你好好吃饭,你要真肥成猪,算是完球了。” “那是看得明白的人,被粉丝惯成傻子的,”应由惜朝向那边抬了抬下巴,“是听取不到别人意见的。” 拍摄完成后,运营团队进行幕后专访,这段肯定是暂不能公开,不会同步直播。 工作人员开始密切配合收拾场地,应由惜跑到空地处,点了一根烟。 微凉的晚风拂过,带走白日的喧嚣,她深吸一口,再缓缓吐出白烟。 耳朵里塞着的无线耳机,传来不远处临时采访间里的对话片段。 主持人问:“梁老师,你认为一段感情的开启需要什么机遇吗?” 梁研修的声音一如既往温柔:“不需要很确定的时机,只要当下那一刻,我的心动了,那就奋不顾身选择这段感情。” “很浪漫的回答呢。那么,梁老师,听说您大学时期非常专注于学业和表演,真的从来没有对哪个女孩子动过心,或者展开过追求?” 耳机里,梁研修的声音似乎微妙地停顿了半秒。 应由惜夹 着烟的手指,也轻轻颤了一下。 她抬眼,霓虹灯牌在厂房边缘明明灭灭,映亮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紧接着,耳机里传来男人笃定真诚的回答:“这个问题我已经回答很多遍了,无论怎样问我,我都是一样的回答——没有。” “所以你的真心,除了苏临熙,就没有过其他人是么。” “是的。” …… 应由惜掐灭烟,最后两个问题在释放出来时肯定会剪辑掉,但他说出来,一切都足够了。 又迎风站了一会儿,她扯下耳机,随手塞进外套口袋,准备去化妆间拿自己落下的保温杯。 摄影棚侧后方,有一条相对僻静的小道,连接着几个独立休息室和杂物间。灯光比主棚区暗淡许多,应由惜打算抄近路穿过这里。 当她经过艺人休息间的门时,里面隐约传出对话声。 她脚步缓缓顿住,是结束采访后的梁研修。 但不同于刚才耳机里经过设备修饰的温和醇厚,此刻嗓子压得有些低。 “行了,别唠叨了,我知道分寸。刚才那主持人怎么回事?临场加那种问题,差点给我问住。” 另一道清亮的女声响起,应由惜辨认出是经纪人王琼:“可能是想挖点猛料,不过你反应快,回答得滴水不漏。” “本来也没说错,大学时候?呵,那时候年轻,玩玩而已,算什么追。” 门外的应由惜,耳膜嗡嗡作响,身体瞬间僵硬,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停止了流动。 王琼:“你脑子一直清楚,不过话说回来,你这招冷处理逼她先提分手,确实走得漂亮。” “且时间掐得准,正好在你官宣参加恋综前一个月。就算以后被人翻出来,也可以说是‘和平分手后空窗期才接触新感情’,主动权全在你手里,粉丝只会心疼你情伤后努力搞事业。” “不然呢?”梁研修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得意的嘲弄,“我稍微忙一点,不回消息,顺便约会再放两回鸽子,她就憋不住来质问我。” “那位大小姐太骄纵了,依她那个脾气,肯定主动提分手。看,结果不是如我所愿?” 王琼哼笑:“这样一来,你上恋综就是清清白白的单身人设,过往情史也是‘被分手’的深情男,舆论怎么都站你这边,就是以后……” 梁研修似乎点了支烟,深吸一口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 “没有以后,我现在的目标是苏临熙,她背后的资源和人气才是实打实的。那位大小姐……早就是过去式了。” 两人的声音逐渐低下去,似乎在商量接下来的行程。 走廊里,应由惜一动不动地站着,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昏暗的光线笼罩着她,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手指深深掐进了掌心。 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哦,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呢。 那些没有回复的信息,永远在忙的借口,越来越敷衍的对话……不是她太敏感,不是他真的日理万机,更不是什么感情进入平淡期。 人家那是正儿八经在上“如何优雅逼人分手”大师速成班呢,就等着她这个“骄纵大小姐”按剧本爆发,人家再一脸无辜地戴上“被甩受害者”的小红花,转身奔赴钱途。 她还搁那儿伤春悲秋,反复琢磨是不是自己太作、要求太多。 甚至于分手后某个月黑风高的晚上,还对着聊天记录缅怀过三秒“当初他好像也挺好的”…… 现在回想起来,哪儿是缅怀青春,缅怀自己还差不多。 应由惜没哭,连眼眶都没热一下。 她只是特别平静吸了一大口气,凉飕飕的冷风直冲天灵盖。 离去的背影挺直,脚步稳稳当当。 13. 避雷珍珍同款驾校 chapter13 拍摄比预期拖长了近一个小时,等应由惜最后检查完现场,拎着包走出厂房时,天色已彻底沉了下来。 层层叠叠的乌云极具压迫感地逼近,世界晦涩、阴暗,泥土的纤尘味混杂枝条石子乱飞的风声。 应由惜下意识地裹紧脖子上的羊绒围巾,又从包里翻出保暖口罩严严实实地戴上。 她的车就停在离厂房外不远处的机动车道边,此刻走近才发觉,两边贴合的车距堪称紧密,令应由惜忽然发现一个不怎么好玩的事情。 ——她不会倒车出库。 “……” 这岂不就很令人尴尬。 当初考驾照时,教练那句“以后找男朋友第一标准是得会停车”的调侃,此刻无比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她对着那逼仄的车距发了会儿呆,正思忖着是厚着脸皮打电话求助,还是硬着头皮自己尝试时,“啪嗒”一声,一颗冰凉硕大的雨滴砸在她的额头上。 大雨霎时间倾盆泻下,雨珠啪啪作响,四下迸溅开层层水花。 应由惜手忙脚乱地拉开车门钻了进去,试图回忆教练的口诀,慢慢转动方向盘。 可越是紧张,手下动作越没有条理,车身笨拙地挪动了一点。 “轰隆——!” 一道闪电划过云层,光芒在刹那照亮暗沉的夜空。也是在这时,应由惜注意到了前方公交车站牌站立的那道人影。 车外的世界狂风加暴雨,应由惜压根不敢开车门,可那道身影就如同雕塑一般挺直地站在那儿。 一动不动。 如同一个孤独无依的旅人,就这样一个人站了很久。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应由惜也看了很久。 因为他的背影,很像一个人。 不,不会是他,她随即否定。 那个人……骄傲得很,怎么会允许自己沦落到如此狼狈的境地? 然而,又一道刺目的闪电划过,她彻底看清楚男人的脸。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应由惜抓起副驾上备用的折叠伞,推开车门,顶着狂暴的风雨冲了过去。 “你疯了吗?!” 她踩着积水跑到站牌下,努力将摇摇欲坠的伞撑到两人头顶,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促和恼怒。 “这么大的雨,站在这儿等雷劈?!” 听到她的声音,言寂缓缓抬起头。 他太狼狈了。雨水顺着发梢不断滴落,面色苍白,应由惜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清他的眼睛。 他黑色的眼睛很漂亮,似一潭幽深的泉水,根本琢磨不透。 可此时此刻,泉水变成寒潭,眸色阴骜,冰冷如薄刃。 看见她,也没有遮盖浑身的戾气。 如果说,以前见到的时伶只是平静翻不起一丝波涛的水面,如今这个,便是被黑色彻底拥裹的潮汐,带着窒息的攻击性。 应由惜不自觉地退了半步。 可等她反应过来的下一秒,视线落在他唇角破损的伤口上。 一看便是没有经过细心消毒与处理,一块鲜红血痂挂在上面,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 应由惜心一颤,目光再往下,他垂在身侧的手背和手腕上,布满了细小的划痕和淤青,有些甚至还在微微渗血。 这还只是能看见的…… 一股说不清是惊愕还是揪心的情绪猛地攫住了她。 “怎么回事?”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你打架了?还是……遇到什么事了?” 言寂盯着她,薄唇紧抿,一言不发。 “你是哑巴吗?说话啊!”应由惜终于控制不住地朝他吼了句。 “……” 在只有两人的狭小站台内,上方的挡板避不了多少雨,啪嗒啪嗒全部摔在伞面上。 一把单人伞,也压根罩不住两人,狂风助威下,身上衣衫几乎湿了个透彻,几度模糊应由惜的视线。 她也就能清晰感知男人移开她的伞,唇角掀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声音不大,却格外刺耳。 “少管我。” 交相沉默间,应由惜握着伞柄的力道不自觉加重,紧紧盯着男人狠厉的眼神。 谁也没有率先退步。 狂躁的雨声仿佛成了背景音,应由惜深吸一口潮湿冰冷的空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有人来接你吗?” 言寂袖口下的手收紧,手背的青筋微微凸起,像是在极力遏制着什么。 他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应大小姐,收起你那点泛滥的同情心,我不需要。” 三言两句的好话哄着玩,偏偏还这样一副谁欠他的模样,应由惜可从没受过这样的委屈。 “放心吧,你还配不上我的同情。”应由惜将伞扔他身上,语气格外不顺,“撑着啊,举半天累死老娘了。” 言寂被伞柄撞了一下,下意识接住。他眯起那双墨黑的眸子,下颌线绷紧,看得出在咬牙忍耐火气。 应由惜才不管他忍不忍,直接抛出下一个问题:“会开车吗?” “……” 或许是觉得这个说法有歧义,应由惜又问了一句:“有没有驾照。” 言寂皱眉:“干什么。” 应由惜直接抛过去车钥匙,这是压根没留商量的余地。 “帮我车出个库。” 相比应由惜的仓惶无措,言寂的开车技术显然高上一个档次。成功解救出来之后,应由惜拉开车门,钻进副驾。 言寂皱眉看她。 应由惜点亮了车内的照明灯,从储物格里抽出几张纸巾,擦拭着头发和脸上残留的雨水,头不抬地说:“别光看着美女,看路。” “你这意思是……” “出发吧,时师傅。”应由惜忽地抬起头,打断他的话,一双浅色的眼睛在昏黄灯下,闪烁着亮晶晶的光。 “拿我当司机”后五个字没说出口。 言寂自始至终绷着一张脸,关节攥得咯咯作响,最终,咬着后槽牙吐出一个“行”字。 车窗外的雨滴密布,哗啦啦不加收敛。 车内的两人皆噤了声,世界好似在此刻格外安静,唯有前方挡风玻璃上的雨刮器来回工作。 言寂的车速就如同长久开惯了赛车的人,即便前方出现浅坑或水洼地也不加停留的飞驰而过。 与之相反着,应由惜就格外惜命。 在转 到第三个路口时,后方一辆嚣张的超跑轰鸣着加速,猛地从他们车旁窜过。 车轮碾过积水,掀起一片巨大的水幕,劈头盖脸地泼向前方挡风玻璃。 应由惜正有些出神,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闭上眼睛低呼一声。 看着那辆瞬间远去的超跑尾灯,或许是找到刺激点,针对这有意无意的挑衅行为,驾驶座上的言寂笑了。 “喂!你干嘛?” 应由惜敏锐地察觉到了车速的变化,惊恐地瞪大眼睛,双手死死抓住头顶的扶手。 “你要跟他飙车?玩命啊,停下!我要下车!” 她一边喊,一边作势解安全带,一副随时准备跳车逃生的架势。 言寂余光瞥了她一眼,看到女人吓得惊恐的模样,那点刚刚升起的,恶劣的玩心忽然就散了。 感受着车速慢慢平稳,应由惜也彻底松下一口气,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 “吓死我了……你这人,看着冷冷淡淡,怎么还有路怒症潜质。” “……” 或许是劫后余生的松弛,或许是车内暖风太足,又或许是外头打在车窗上的雨声太催眠,应由惜竟不知不觉地升腾起困意。 她打了个哈欠,将脸埋进尚带湿意的柔软围巾里,迷迷糊糊地想: 就阖眼五分钟,不睡着的…… * 应由惜是被身上湿冷粘腻的触感难受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迷茫地转头四顾,车辆应当停在某高级住宅区的地下车库,四周昏暗连成片。 驾驶座上,言寂还坐在那里。 车窗开了一条小缝,他修长的手指来回把玩车钥匙,侧脸隐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透出一种事不关己的怠倦。 应由惜揉了揉眼睛,坐直身体,“我睡了多久?” “四十五分钟零三秒。” 那还不算太长,她现在浑身刺挠一样难受,问:“这是哪儿?” “住宅区。” “…啊?谁家?” “我家。”言寂终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透出的意思也很明显:不然呢? “?” “你这司机当的……”应由惜不敢置信自己耳朵,“不该送你家大小姐回家吗?” 言寂还在脑中反应了三秒她口中“大小姐”的指代,然后才无言以对地选择不看她。 “或者,”应由惜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看在我陪你淋了场雨的份上,请我上去喝杯热水,不过分吧?” “过分。” “……小气鬼。” 应由惜本来也没打算真留在这儿,只是全身上下都被大雨浇透,现下这会儿只想赶紧回去泡个热水澡。 “行,算你狠。”她解开安全带,冲着男人扬起下巴,“你等着,早晚有一天,你得求着我留你家!” 说完,她甩上车门,发动引擎。 车子缓缓驶离,尾灯在昏暗的车库里划出两道红色的轨迹。 言寂站在原地没动,直到那辆车彻底消失在转角,他才慢悠悠地掏出手机。 屏幕的光照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看了眼时间,然后,点开倒计时。 14. 吃帅哥不吐骨头 chapter14 过了约莫不足五分钟,地下车库里又亮起一束光,同样的车像是开了半倍速徐徐而来。 停在位置上后,应由惜冒出了脑袋。 打量四周,她也注意到了言寂未离开的身影,似乎是觉得难为情,她扭捏了一阵,还是鼓足勇气下了车。 车库极宽敞,暗色高级的装修风格,标志线带着自动发亮功能,所以即便天光昏暗也看得清晰。 大理石的墙身,言寂正斜靠在那里,抄着兜。 另一只手好整以暇地划动手机,此刻的屏幕上,倒计时已经归零,正好显示00:00。 应由惜身上只剩下件黑色打底,潮乎乎的外套被她抱在怀里,随后磨蹭地走到他面前。 “那个……” 应由惜清了清嗓子,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 言寂缓慢地掀起眼皮,方才的戾气一扫而空,已经回到惯常的漠然疏离。 “能不能请求你,”尽管觉得难以启齿,应由惜还是慢腾腾补充道,“收留我一会儿。” 男人抿了下唇线,腔调散漫:“哦?” 上一秒的那句大话还犹在耳侧,打脸就是来得如此迅猛,比今夜暴雨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应由惜闭了闭眼,自暴自弃地说:“我车没油了。” 男人沉默稍许,“出门不看黄历?” “……” “主要吧,”应由惜说,“今天是我拿驾照来第一次上路,稍微那么紧张了点,就真没注意到。” 也有点背的成分在。 但应由惜推责道:“况且回来的时候一直是你在开车,中途路过加油站你就应该喊醒我!” 男人哦了一声,要笑不笑地看着她:“是吗?我也没注意。” “……”应由惜打算讹上他,“所以你就得对我负责到底,外头下着大暴雨打车半天都接不上单,还这么冷,我衣服甚至是湿的,要求喝杯热水不过分吧?” 车库里的温度确实比外头暖和一些,但应由惜遭了雨,手和脚都是冰凉凉的。外套被她拎在手里,身上只剩下件贴身的打底衫,迫切急需那点温存。 “而且你别忘了,我是因为谁才淋了雨。” 对上她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后,言寂胸腔倏然漫出一声笑。 至少在应由惜听来,绝对不是被她说动了,而是被她厚颜无耻的功力的折服。 应由惜微微撇嘴,放软了声音:“我好冷哦,时伶。” 所以就不能收留我一下嘛…… 言寂终于神情微动,薄唇冷淡地吐出两个字:“娇气。” “……” 许久后,男人转身便走,与此同时紧随着他的声音。 “跟上。” 言寂的房子同他给人的感觉一样,整体是深灰色,家具多是低饱和度的哑光,显得空旷而有序。 应由惜跟着他迈进玄关,换上明显过于宽大的男式拖鞋,她倒是没太拘束,跟来了自己家一样四处打量。 “这天气……现在点外卖,还会有人接单吗?” 窗外,暴雨依旧滂沱。 这架势,不像下雨,倒像谁触怒了龙王,准备将攒了一年的量在这一天内全部下完,达不到绩效就绝不罢休的目的。 应由惜忧虑说:“算了,这鬼天气也怪不安全的。” 可是……温的问题解决了,饱的问题又重新迎上来。 午饭本就吃得潦草,下午又是高强度工作,此刻胃里早已唱起了空城计。 应由惜笑嘻嘻地看向言寂:“你家……” “没有。” “…我都还什么也没说。” “你的眼睛已经全抖出来了。”言寂道。 “……” 好吧,被看穿了。 看男人的态度,邀自己上来都算是挑战底线,她要再贪得无厌,隔着窗户被抛尸都有可能。 就当强制减肥吧,她有些阿Q地安慰自己。 言寂径直走进主卧,去换掉那身湿透的衣衫。 他一离开,偌大的客厅便只剩下应由惜一人。身上的黑色皮衣是防水材质,内里的针织打底衫幸运的没怎么湿透,只是裤腿和鞋子遭了殃。 她下弯腰,小心地将湿漉漉的裤脚一层层卷上去,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脚踝,以及线条流畅的小腿肚。 闲着也是闲着,又不好乱逛,应由惜便背过手,在这间充满禁欲的客厅里慢悠悠踱步。 然后,她的视线,倏地定格在岛台上。 那里摆着一个深色的陶制果盘,里面盛着满满当当的青提,颗颗圆润饱满,在头顶射灯的照耀下,泛着诱人的翡翠光泽。 应由惜的眼睛亮了,舌尖下意识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做贼似的瞄一眼主卧紧闭的房门,又竖起耳朵听了听。 报告长官,确认环境安全,over! 应由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一颗青提塞进嘴里,清甜的汁液瞬间在口腔中迸开,果肉细腻无籽,带着恰到好处的微酸,好吃! 幸福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主卧的门把手,就在这时,轻轻转动了一下。 应由惜如同一只受惊的兔子几步窜回沙发,随手捞起茶几上一本硬壳外文书,装模作样地发出拍案叫绝的声音:“好!写得真好!” 写得真是看不懂。 言寂换了身居家的灰色棉质长裤和宽松的黑色针织衫,湿发随意擦过,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多了些罕见的居家的气息。 只见言寂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开放式厨房,打开冰箱门,拿出瓶装的纯净水。 仰头喝水时,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滚动,侧脸线条流畅干净。 然后,他拿着水,走向沙发。 应由惜赶紧把书举得更高,几乎遮住整张脸。 身旁的沙发垫微微下陷,属于另一个人清冽的雪松气息,丝丝缕缕地飘过来。 “书,”言寂低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拿反了。” 应由惜:“……” 她僵硬地将书往下移,露出一双因为心虚而格外明亮的眼睛,哈哈一笑:“这本书的装帧艺术,别说呢,确实够漂亮。” 言寂仰头又喝了口水。 应由惜清了清嗓子,道:“我刚给司机发了消息,雨太大,路况不好,就算现在出发,过来可能也得不少时间。” 言寂坐在沙发另一端,眼皮都没抬。 不过他平日里也总是一副对万事万物提不起劲的冷淡模样,应由惜倒也习惯了。 她再接再厉,语气带上了一点试探性的得寸进尺:“所以我可能不止要喝一杯热水了。” 言寂的视线落在自己手中的水瓶上,言简意赅道:“水很多,管够。” “……” 应由惜噎住:“这句话重点不是量词,而是副词。” “?” “我可能不止待一会儿了。” “然后?” “然后哪里能让我吹个头发。”应由惜十分无辜地眨眼睛。 “……” 言寂盯着她单纯的目光,目光很沉静。 眼见说服不成,应由惜酝酿片刻后打了个喷嚏,甚至还难受地抽抽鼻尖,瞧着模样当真是可爱又可怜。 “你知道么,我是早产儿,当初我妈妈怀我的时候差点死在手术台上,这也导致我从小就体弱多病,今天淋了雨,明天就可能发烧,万一……我是说万一啊,病情恶化,那我可能就……” 她适时地停顿,抬起湿漉漉的眼睛。 “而这一切的始因,就是你呀!最重要一点就是我已经记住你家的路了,变成鬼魂之后,我就会飘呀飘,飘你家床上去。” “你有没有听过,越美的鬼越危险。”应由惜故意模仿扮鬼脸的Kitty表情包,吐出舌头,“吃帅哥不吐骨头嗷!” 言寂:“……” “你别因为我夸了你是帅哥就暗爽。”应由惜小脸蛋一本正经,“如果你让我留下来,我还可以夸你是大帅哥!” “不需要……” “大、帅、哥,三个字全占了哦。” 言寂终于听不下去这段胡言乱语,怒视她,“你如果再说话,我可以让你的女鬼KPI提前,不用等到后天。” 听罢,应由惜乖乖抿嘴,但也消停了不足半分钟,“这样算下来的话,还是在你家做个免费全套洗剪吹比较划算吧。” 言寂没吭气。 应由惜就又尝试着柔声开口:“头发湿着真的好不舒服哦。” “……”言寂咬牙切齿抬手指了个方向,“尽头,左手边。” 应由惜立马站起,标准1°鞠躬,“您真是个大好人!” 还怪有礼貌的嘞。 15. 躲雨 chapter15 言寂指的方向是客卫,应由惜对上墙面的装饰镜,终于能认真打量自己当下的模样。 发丝凌乱,半湿,眼睫上水汽未干,脸颊被刚才的情绪蒸得泛红,看起来……倒不算太糟。 头发终于吹得七七八八,她刚想俯身洗把脸,倏地,动作定住了。 目光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缓缓移向镜柜与墙壁的夹缝处。 她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又凑近了些,甚至伸手将那东西捏了出来。 是一只穿着兔子装的Kitty猫挂件! 同她丢失的那个,一模一样! 不!应该说,就是她的那一只! 怎么会出现在他家的客卫镜柜旁?像是被主人随意放置,又像是暂时被“收留”的。 一个大胆到近乎荒谬的猜测不受控地荡开涟漪。 时怜他……该不会是…… 暗恋她吧??? 这个念头窜出来的瞬间,应由惜感觉自己的头皮都麻了一下。 操操操。 我操操操操操! 冷静,应由惜!冷静!她深吸一口气,试图用理智压住那点荒谬的雀跃。 她承认,自己从小到大确实不缺追求者,温柔可爱、家境优渥、长相也算上乘……但是!时怜?那个眼神能冻死人,浑身上下写着“莫挨老子”的时伶? 怎么看也不像是会玩暗恋这种纯情戏码的人啊! 可万一呢? 万一他冷漠如冰的外表下,内里其实是个闷骚又隐忍的痴情种? 这种“外冷内热隐忍深情”的款式,在她二十四年被直球和鲜花包围的人生里,确实是头一回遇到的新鲜品类。 “不会吧……” 应由惜捏着那个小小的挂件,来回踱步,感觉脑子里有一万个小人在尖叫奔跑。 “满打满算才见了三次面诶,三次!他就已经……爱我爱到要偷偷收藏我的挂件?我的魅力已经大到这种地步了吗?” “啊哈哈哈,但如果是我,也不惊讶了。” 她忍不住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傻笑了两声,但很快又板起脸,严肃地自我批评。 “等等应珍珍!你在想什么?这个世界能不能少点自恋的人!” 应由惜开启人格分裂模式。 “可是如果他不喜欢我,那收藏我的Kitty猫干甚么?” “我的小Kitty就是我的乖女儿,他偷我女儿是想和我一起抚养嘛?” 这个联想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脸颊瞬间爆红。 “天天天天天!他想和我组建一个家?!” “干什么!干什么!”她对着空气挥舞了一下拳头,也不知道是在抗议谁的痴心妄想。 “……” 注意看,这个女孩叫小珍,别看她一会儿晴空万里一会儿忧愁满面,一会儿薅头发一会儿爱的华尔兹……那是因为她已经完全陷进自我的世界。 … … 时间十点半,窗外的暴雨丝毫没有减退趋势。 言寂刚从厨房里出来,就听到一阵清脆的手机铃声响起。 位置来源是应由惜随手扔在沙发上的手提包。 他脚步顿了一下,走过去,目光扫过手机屏幕。看清备注的那一瞬,神情似乎更冷淡了几分。 铃声执着,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有些刺耳。即将结束,言寂划开了接听键。 那端没等他说话,就先开了口:“珍珍,你在做什么?” 没有得到回复,梁研修也不急,语气更加宠溺。 “还在生气?好啦,你发的话我都看了,既然决定分手,我觉得我们以后还能做朋友……” “……” 自顾自讲了一通,半晌没有回应,梁研修迟疑开口:“在听么,珍珍。” 稍许之后,电话里传来一道低沉冷冽的男音:“她在卫生间。” 说完,不等对方有任何反应,言寂干脆利落地按下挂断键。 然后,将手机丢回沙发上,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 等应由惜磨磨唧唧地从浴室里出来,已经过去半个小时。 出来后,就闻到一阵很浓郁的香味。 上一秒空荡荡的肚子在此刻就又被诱惑住,应由惜实在没忍住被香气一路勾过去。 厨房内,言寂站在烹饪区,高大的背影遮挡着却也隔绝不了那股四溢香气。 应由惜咽咽口水,努力探头,“你在煮什么呀?好香。” “下面。”言寂言简意赅。 应由惜很有自知之明的没进去捣乱,只是趴在岛台桌前,发觉新奇事物地问道:“你还会做饭?” 盖上锅盖焖煮一会儿,言寂打开冰箱门,正好趁这个时间段处理配菜,随口回复了一句:“一般。” 冰箱里满满当当的存货,好像是真怕末日来临而存的物资。 “诶?”她歪了歪头,指着冰箱,像是抓住了什么证据,语气里也带了点小小的指控,“你刚才还说什么都没有。” “我说是凭空出现的,信吗?” “…信。” 她现在是寄人篱下,不敢不讨好呀。 言寂做什么,应由惜就只是乖巧地趴在了中岛台的边缘,双手托着下巴瞧。 似是这道灼热的目光久久不散,言寂终于受不了,硬生生转移话题:“吃什么菜。” “我不挑食。”应由惜立刻回答,随即又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哇……居然还有我的份?我都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看着你吃,我在旁边喝凉白开默默流泪了,您今天真是人帅心善!” 言寂假装没听见她后半段的浮夸赞美,从冰箱里拿出青菜和里脊肉。 “能多加个荷包蛋吗?”应由惜继续得寸进尺地提道,“溏心的。” “不能。” “……哦。”应由惜很识趣地缩回手。 雨点啪嗒啪嗒摔在玻璃窗上,像豪放的狂想曲,愈来愈猛烈。 而此刻屋内的时间,却像是开了享受拾光的慢倍速。 刚出锅的面条热气腾腾,应由惜目光紧盯着,生怕它长腿自己跑咯。 应由惜情绪价值拉得很满: “哇塞!这一看就不是普通面条,而是帅哥特制版,连手下的面条都熏染上了几分姿色呢,还比五星级酒店更加有人情味。这样的面条,究竟是谁有福气吃到呢?……” “过了。”言寂把汤碗放到餐桌上,打断她这滔滔不绝、越来越离谱的吹捧。 “没过!” 应由惜笑嘻嘻地凑近一点,眼神真诚,“句句都是我的肺腑之言,真心实意,童叟无欺。” 餐桌上,只放了一个比应由惜脸还大的白瓷碗,里面盛着一碗汤色清亮、配菜诱人的面条。 应由惜站在桌边,愣了一下,看看那个独一份的大碗,又看看空空如也的对面,下意识脱口而出:“……真没我的啊?” 明明刚才还问“吃什么菜”,她还以为…… 言寂瞥了一眼桌上那碗孤零零的面,语气平淡无波:“不吃喂狗。” 应由惜眨了眨眼,反应两秒,才明白过来——这碗是给她的? “吃吃吃,我吃。” 面刚出锅,烫得很,表面还浮着细小的油花。应由惜吹了吹气,小心地挑起几根,送入口中,面条煮得软硬适中,吸饱了鲜美的汤汁。 “哇……”她咽下这口面,眼底着实被惊艳到了,“这真是一碗有内涵的面!” 言寂隔着岛台看她,暖黄的灯光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似乎比刚才缓和了些。 他想了想,还是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不至于。” “嗯?”应由惜咬着筷子,不明所以。 “不至于,嫉妒一碗面。” “……” 哈?!应由惜这辈子都不懂“嫉妒”这两个字咋样写。 这是暗嘲她这个人没内涵? “我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这碗面和你人一样,不是徒有虚表。”应由惜胸襟宽广,不与他计较这些,“仔细了解过后,才发现其暗藏的内涵与格调。” 言寂没接话,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应由惜也不在意,心情颇好地继续享用她的“内涵面条”。 吃到一半,她用筷子随意地在碗底搅了搅,轻轻一挑,一颗溏心荷包蛋。 应由惜愣住了,盯着那颗蛋看了好几秒。随后,不自觉地唇角上扬。 她小心地夹起那颗蛋,咬了一小口,一边咀嚼,一边状似无意地朝着客厅方向问:“你就煮了一人份啊,你不吃晚饭吗?” “不吃。” 应由惜嘴巴里塞得鼓鼓的,像只小仓鼠,她从小肠胃就不算强壮,习惯了只吃七分饱。 但奈何言寂给她盛得实在太多,连汤带面都很好喝,她也舍不得浪费掉,就慢腾腾地继续塞进肚。 用勺子舀起一勺汤,她再次悄悄抬眼,望向沙发上的男人。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线朦胧,他半靠在沙发里,长腿交叠,面前的电视开着,播放着某个财经新闻节目,声音调得很低。 但他的目光并没有聚焦在屏幕上,更像是在出神想着什么。 应由惜叫他的名字,他也只是不咸不淡地应一声。 再叫他的名字,男人问什么事,应由惜就好看的笑,说你煮的面真好吃。 男人就不搭理她了。 第三次叫他的名字,言寂彻底有些不耐烦,“觉得外面的雨大吗?” 应由惜乖乖答:“大。” “把你扔出去和它交朋友怎么样?” “……” 应由惜装傻地嘿嘿一笑:“你真幽默。” 说完,立刻埋头,努力把碗里最后几片肉和青菜消灭干净。 16. 顺丰珍珍上线 chapter16 其实她刚才只是在观察,男人唇角的破皮一看就没有得到细致的处理,在车站见到他时环境太昏暗,也就没有看太清。 此刻在室内清晰的灯光下,应由惜才发现,他额角处还有些细碎的擦伤。 偶尔回她话时,似乎牵动了伤处,眉头会极其轻微地蹙一下,虽然很快松开。 是因为伤口疼,所以没胃口吃饭吗? “时伶。”应由惜又轻声叫了下他的名字。 这两个字,其实并不怎么顺口,但应由惜不知道是不是玩趣,很乐意喊出口这个名字。 言寂确实没将她扔出去,面对她,好像是在一次次挪动界限,放大对她的承受度。 “什么事。” “面太多了,”应由惜很苦恼地说,“我真的吃不完。” “那就剩下。” 应由惜点点头,放下了筷子。 时间不知不觉已经很晚,听声音,雨似乎小了些,这让应由惜开始觉得心安。在手机上催促完司机后,她习惯性地下滑状态栏,结果就发现几条未接电话。 全部来自同一人的。 应由惜有些困惑地去翻电话簿,发现其中一条一分钟的通话记录。 “他说了什么?” 言寂看她。 应由惜勾唇示意手机,“他没话让你传达吗?” 电视屏幕上的灯光弥散,言寂懒懒躺在沙发上,整个人若有所思地垂眉,然后忽而摇头道:“接听之后我还没来得及讲话就被莫名其妙骂了一通,随后实在听不下去就挂断掉了。” “操。”一听,应由惜就没忍住低骂了一句,“这狗逼玩意儿,竟然还有脸骂我。” “……” “所以他是谁?”言寂问。 “无关紧要的人。” “嗯。” 不太想继续讨论梁研修,应由惜静静站在阳台边,望着外面世界依旧阴沉的天幕。 客厅里过分安静,只有电视机里财经频道主持人平稳无波的播报声,像另一种形式的白噪音。 “喂。”她似有若无出了声,“你今天咋回事,失恋了?” 不确定言寂会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但应由惜就是凭着好奇去问。也很想知道,什么事情会导致他这样的伤心。 “没有。” 他在回答她第二个问题。 应由惜轻轻噢了一声:“那脸上的伤又是怎么来的?” “……” “瞧着,”她顿了下才继续开口,“还挺严重。” 言寂靠在沙发上,或许是环境使然,让他身上的攻击性褪去了不少。 他说:“打架。” “打赢了吗?” 言寂神情明显一怔,因为已经做好大小姐会带着优越感长篇大论抨击这种行为的冒失与粗鲁,但压根没料到,她的关注点与众不同。 言寂如实说:“赢了,只是稍微挂彩。” 应由惜垂眼笑,他是稍微挂彩,那对方怕是住院的地步了。 还想再说什么,突然一阵铃声赶巧的响起。 言寂注意到她在看清备注的瞬间变得迟疑与沉默,大概猜出对面是谁。 唇角似有若无扯出一抹嘲讽的弧度,语气里像是掺了冰:“看来即便是无关紧要的人,某人也会放在心上。” 应由惜突然好笑地看他,旋即将手机屏幕亮给他看,“是来接我的司机呢。” “……” “我没有给他备注,刚才只是在想这个号码是谁的。” 言寂转过身去,沉默不言。 应由惜笑了,起身,“那我就不打扰了,感谢你的收留以及一顿爱的面条,以后有机会再请你吃饭。” 言寂欲启唇反驳,但应由惜已经接听电话,边穿外套边道:“不用上来,在下面等我就行。” 开门前,应由惜特地再看向沙发上的人,想了下,还是开口:“脸上的伤处理一下吧,不然会毁容哦,对于你这样一个靠脸吃饭的人来说就彻底完蛋了。” 没等男人回应,“咔哒”一声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门内外两个世界。 不知是不是错觉,屋子里的空气仿佛骤然变得清冷空旷。 某种鲜活与闹腾的气息被抽离,只剩下他独自一人熟悉的寂静。 身上的伤口,在彻底安静下来后,开始散发着绵密的痛楚。但这样的痛,已经渗透到骨子里,到习以为常的地步,压根不值得上心。 幕帘紧闭,房间又彻底陷入了黑暗。 他没撒谎,身上的伤确实是跟人打架。 跟他的父亲。 周出盛和言文殊离婚之后,再娶了一个小女人。这个女人,是言文殊的闺蜜。 故意做出这么一遭,明晃晃的恶心人。 连带着卷走的那部分公司股份与外部虎视眈眈的豺狼捆绑,企图联手夺取公司的控制权,上下一通乌烟瘴气。 言文殊被气出一身心病。 今天是周出盛与那个女人订婚的日子,言寂目的也格外简单,纯去放一把火,让他们不好过而已。 四方来宾,名流云集,举杯畅饮,媒体灯光轮流交转闪烁不停。 突然一则响动,悠扬的钢琴曲停下,身后精致的LED大屏放着今天的男主角在不同声色场所流连的身影。 现场哗然一片。 这样的社会名流私下里什么样大家都心知肚明,但觥筹交错的灯光下,不还是装的高知人士吗? 被这样大喇喇地拿到明面上来,还是当着本人的面,场下众人也只懵了一瞬,便变成了侥幸看好戏的态度。 最后在婚礼结束后的候场厅内,周出盛插兜站立,笑不见底地看着倚在高窗上的男人。 他道:“不愧是我儿子,隐忍又有手段,随我。” 外面的天色不知何时阴云密布,是将要下雨的节奏。 言寂指间的威士忌冰块已悄然融化,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漠然俯瞰,仿佛一切悲欢都与自己无关。 “怎么,出气了?”周出盛继续问他。 言寂缓缓抬眼,薄唇吐出两个字:“还行。” “既然出了气,那就随我出去认认你小妈。” 这话一出,男人周身气质像是遭了冰,瞬间降至零点。 周出盛拿捏他的刚刚好,知道他的逆鳞在哪里,能够毫不废话的像戳刀子般一击毙命。 许久,屋子里突然响起一声冷笑,充斥间,全是嘲讽的不屑。 周出盛微微蹙眉,看向对面的男人。言寂轻抵上颚,勾起的唇角还未落下。 “你笑什么?”周出盛问。 言寂道:“笑所有人都成长了,只有你还在原地。” “周先生,我不是八岁,也不是十八,那点口头上的便宜愿意占你就占吧,就当是……我关爱老年人。” “……” “身子骨还行不行了。”言寂突然靠近,居高临下对上他的眼睛,“还能不能抓紧时间给我造个弟弟出来了——” 一道风声破空而来,周出盛的拳头毫无预兆。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言寂下颌微收,头向另一侧偏转。 没料到他敢躲,周出盛拳出空,因惯性不由向前踉跄半步。 言寂眼疾手快,没半分犹豫,侧身、拧腰、抬膝,精准狠辣地踢中周出延的胸腹。 沉重的闷响声中,周出盛身体蜷缩,痛苦地弓下身子。 惨叫尚未出口,言寂已借势贴近,左手如铁钳扣住周出盛挥拳的那只手的腕部,猛地锁住其肘。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周出盛终于控制不住的骂骂咧咧:“操你妈的兔崽子,老子当初生你的时候就该一巴掌呼死你,言文殊也是个不要脸的——啊啊啊啊!别拧!!!” 没让他说出后边带的脏话,言寂手下动作猛地用力,臂弯几乎打出诡异的弧度。 他冷声道:“说啊,继续说,我不介意给你整条胳膊卸下来。” 周出盛迟疑一秒,还是决定先不占口头便宜,却也吞不下这口气,咬牙切齿道:“外面全是保镖,你今天送上门来就别怪老子不留情面。” 没搭理他这茬,言寂 警告他:“我妈已经转院,如果你再做出带着小三去‘看望’她的事,下次,废的就不是手臂了。” …… 蹭了蹭唇角上的伤口,那是在挣逃脱外头团团保镖围困住时负的伤。 当拖着一身伤漫步目的游走在街上时,果真不出预料的下雨了。 雨势来得迅猛,身上的伤沾了雨水,刚忍过去的痛意又泛起丝丝缕缕麻木的疼。 他躲在站牌下,发了个位置让奇景来接自己。 恍惚之间,上次也是这样的雨夜,他一个人静静等了好久才等来车。 所以这次,估计也要耐心一点了。 但这样想着,却骤然响起一道清脆的声音。 穿透过层层叠叠的雨帘,闯进了他的世界里。 “你疯了?!” 是应由惜。 狂风太盛,她那把中看不中用的单人伞在风雨飘摇下显得危在旦夕。 所以她两只手拼命抓着。 白色帆布鞋被泥点浸了个脏,她来到他面前,关切地询问他出了什么事。 当言寂的视线从她的白鞋移上来,却没有吭声。 “你是哑巴吗!” 她吼了句。 对啊,这才是应由惜。 目光落在她半个肩膀湿透的外套上,言寂想也没想,推开她的伞,故意说: “少管我。” 她在生气,应由惜的各种情绪太显而易见。 本以为这样她就会走,可在对峙中,没有想到她会主动退却一步。 “有人来接你吗?” 她平静问。 言寂愣了,袖口下的手不自觉紧握成拳,事件没有按自己预料那般发展,他开始烦躁。 “应大小姐,收起你那点泛滥的同情心,我不需要。” 应由惜冷笑,说他还不配,然后直接扔给了他伞和钥匙,不容置疑地道: “帮我车出个库。” 或许是真看出她的窘意,言寂虽迟疑,却意外的答应了。 当他启动车子时,忽然就在脑中想,若是直接开着车撞向那面墙,爱车报废,应大小姐会不会又哭鼻子。 可下一秒,她便打开副驾车门坐了进来,小鹿般透彻的眼睛看向他。 “出发吧,时师傅。” 哦,忘了自己现在的身份不是言寂。 故意开快车、故意开进一处常待的房子,醒来面对他的行为,还有理有据的质问。 搞笑,你又没和时伶说你家在哪儿。 若是特地想出此法送男人回家,那看来应小姐的经验很足。 那真是格外抱歉了,因为在你睡着的时候故意多绕了两圈才到家。 … … 叮铃—— 门铃响了,像是石子落入平静水面,敲碎屋内平静。 言寂翻了个身,重新埋头,并不打算起身。 可铃声持续不断,就像是知道他在家中,执拗又顽固地摁着铃。 低声骂了一句,言寂故意又晾了门外五分钟。这期间,如同催命一般的门铃仍旧在不间断响起。 忍无可忍之下,他起身,扯开门。与此同时先闯入的,是熟悉的雨打栀子花香。 紧接着,从门后露出那张好看的笑颜。 “先生,您的快递到了,请签收。” 言寂疑惑地皱起眉。 女人笑得更开心。 “我就知道你不会听我的,喏,药和创可贴我亲自给你买回来了。” 有些人,很讨厌。 笑起来讨人厌,说话讨人厌,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也惹人厌恶。 但偏偏,这样讨厌的人,就是阴魂不散。 像是要渗进你生活中的方方面面。 言寂想拒绝,想连药带人一起拒之门外,控诉自己不需要那点怜悯,那点对所有人都好的善意。 但他犹豫了,趁着发神间隙,应由惜直接将药塞进他手里。 故意用激怒他的方式说:“涂点药吧,不然毁容了,会丑到我。” “……” 17. 尊贵的堤提猫小姐 chapter17 《恋爱指数》第六期评论区,俨然成了“修熙”CP粉的狂欢圣地: 【这几期节目属实看得老夫胰岛素biubiu升高,果然恋爱还得看小年轻谈才有意思[欣慰摸须]】 【每日三问:修熙何时官宣?修熙何时结婚?修熙何时生孩子?】 【小生愿终生大鱼大肉,保我CP白头偕老!】 【……】 梁研修欣慰划过评论区,眉眼轻佻,是万分轻松自如的状态。 自节目播出以来,刨除刚开始应由惜那点不痛不痒的小意外,事件的发展一切都很顺利且在掌握之中。 与之相反的,王琼则盯着骤然飞窜的热搜皱起眉。 #梁研修西装杀# #梁研修说苏临熙是自己追的第一个女孩# #梁研修微博第一关注人是苏临熙# #…… 梁研修看她神情,就觉得太过警饬了。 “琼姐,现在热搜几乎全部被恋综霸占,不少商务找上门来,这不是好事嘛。” 王琼却隐隐觉得不对,语气严肃:“热搜虽然好看,但一下子霸占这么多高位,风头太盛了。树大招风,未必是好事。” 梁研修沉浸在自己新拍摄的商务大片中,闻言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琼姐,你太谨慎了。现在恋综热度正高,我的CP话题讨论度断层第一,低调?现在正是乘胜追击的时候。” 王琼摇摇头,刚想再说什么,手机突然急促地震动起来。她瞥了一眼推送,差点没拿稳手机。 “又怎么了,琼姐?” 王琼深吸一口气,将手机屏幕重重拍在桌上,“你自己看!这下……想低调都难了!” 梁研修点亮屏幕,一眼看见热搜上巨大显眼的爆字。 #梁研修追的第一个女孩不是苏临熙# … … 珍妃娘娘(重生黑化版):【终于,经过姐的不懈努力,号也是找回来了。@梁研修,修修啊,封我的号是没有用的,狗急跳墙更没有用。因为惹了我,你算是踢到铁板了^_^】 @珍妃娘娘(重生黑化版):【事件起因[图一],证据[图二][图三]】 @珍妃娘娘(重生黑化版):【咱们温水煮青蛙,慢慢来哈。】 评论区: 【蛙趣,今天刚上梁研修追第一个女孩是苏临熙的热搜,不到半小时就被打假,关键俩热搜还连一块,替人尴尬的毛病又犯了……】 【有高清照片和视频,这……我还能说啥,果真是男人追你的时候嘴里没一句实话。】 【原来这个珍妃娘娘是真嫂,我说咋在梁研修上恋综之后疯狂跳墙呢,但姐姐,你们都分手了,不至于毁掉人家好日子吧。】 【不是真有人信呀,照片可以ai聊天记录可以p,况且这女人发疯也不是第一天,实锤出的证据没一件有说服力的。】 【信的人这辈子有了[比心]】 【还是我哥太火,牛鬼蛇神全过来蹭热搜,凡是信这些爆料的人我老了卖你们保健品。】 不消一小时,评论区风向几乎被调转。 【纯路人,感觉梁研修这把像是被做局了。】 【这顶多算个道德小问题,男人追人的时候不都爱嘴里说点好听的话,倒不算塌房吧……】 【……】 精挑细选之下,应由惜选了个说她是真嫂的评论回过去。 @珍妃娘娘(重生黑化版):【我不承认他追上过我。】 这话一出,底下评论粉丝才是真炸了,比刚才的爆料还要迅猛。 【哇塞大妈,发来照片瞅一瞅啊,还没追上你,感觉显摆起来特有面是不是。】 【我看明白了,这姐纯炫耀啊,是不是梦女到极致疯癫啦?】 【梁研修长得帅有钱性格稳定,他还没追上你,真以为自个是天仙?】 【……】 当然了,梁研修现在风头这么盛,难免不会触及到一些人的利益。正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也有那么一两个替她讲话的。 【纯吃瓜,这聊天记录上确实是女方一直在婉拒,反倒男方步步紧逼,有待观瞻。】 【吵什么吵?@梁研修_正主出来走两步回应一下不就完了?】 正主的回应没等来,私人电话先到了。 “珍珍,你在干什么!”对面传来梁研修压抑暴怒情绪的嗓音。 应由惜将手机拿远了些,低头欣赏着自己新做的渐变穿戴甲,语调慵懒:“没干什么呀,最近闲着无聊,发了条微博玩玩。怎么,梁大明星,有指教?” “玩?你这是玩吗?!你这是要毁了我!” 梁研修的声音几乎是在低吼,却又不得不压着,显得扭曲: “你总是这样,我行我素,高高在上,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从来不考虑别人的感受。你知道我走到今天有多不容易吗?就因为你一时任性,就要把这一切统统毁掉?!” “任性?”应由惜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梁研修,我发的哪句话不是事实?哪张图是伪造的?”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冰冷地传过去:“还是说,你需要我再帮你回忆一下?” “也请你搞清楚,不是你不承认我的身份,而是你梁研修从来都没有追上过我应由惜。” “……” 长久的沉默以对方挂断而结束。 封号警告毫无作用,这个女人简直像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又臭又硬。 梁研修后援会官博立刻发布了严正声明,表明一切子虚乌有,并将请代理律师起诉梁先生的名誉权。 从事件发酵到结束一切发生不过两小时,属实是精妙绝伦。 应由惜盯着手机屏幕发神,看着私信里不间断冒出的辱骂,整个人静若一尊雕塑。 那些往事幕幕在脑中闪过,像是记忆中的老照片,有着它独属的味道,而最好的保存方式,是将它封存起来。 “梁研修——” 安静至极的房间里,应由惜默自开口。 “我要真想毁掉你,就不会一开始发这么low的铁证,我给过你机会的。” 是你自己没有珍惜。 … … 几日后,在计仔珊和段彦司那场备受瞩目的订婚宴前夕,应由惜拉着几个从小玩到大的姐妹,为计仔珊举办一场告别单身的终极狂欢party。 派对选址在一家私密性极好的高端俱乐部,灯光迷离,音乐带劲,香槟塔在镭射灯下折射出炫目的光。 狂欢只是假象,计仔珊久久不能平复心情。 应由惜端着酒杯蹭过来,故意用肩膀撞了她一下:“喂,准新娘,开心点!今晚你是女王!” 计仔珊瞥她一眼,叹了口气,语气带着点难以置信的恍惚:“珍珍,说真的,我以前一直以为,咱们几个里,最早结婚的肯定是你。毕 竟你身上还挂着个古董婚约……谁知道,居然被我抢了先。” “感谢祝福,敬谢不敏。”应由惜对她抱拳,“这种殊荣,您尽管拿去,我绝对不跟你抢!” “……我谢谢你啊。” “不客气!”应由惜笑嘻嘻地搂住她的肩膀,“不过说好了啊,不管咱俩谁先跳进婚姻的坟墓,我都必须是你未来孩子的头号干妈,谁抢我跟谁急。” “不然你还想当谁的干妈?”计仔珊挑眉。 应由惜眼睛一转,露出一个贼兮兮的笑容,压低声音:“比如……段彦司的?” 计仔珊:“……他可能会先打死你,然后再自杀。” “哇!殉情,好浪漫。” 应由惜又戏精上身,假装捧心。 计仔珊被她的样子逗笑,没好气地推她一下。 应由惜立马抓住她的手,泫然欲泣:“珊珊啊,我的好珊珊,感觉昨天我们还在幼儿园为了抢一块草莓蛋糕互扯头花,怎么一眨眼,你就要成为别人的未婚妻了?呜呜呜……时光时光慢些吧……” 计仔珊一脸无语:“我是订婚,不是壮烈牺牲,麻烦收一收你的悼词,谢谢。” “呔!真没情趣!”应由惜立刻收起国王的眼泪,不满地嘟囔,“人家是舍不得你嘛……以后就不能随时随地去你家蹭吃蹭喝蹭睡了。” 计仔珊被她蹭得没脾气,无奈道:“纠正一下,只是订婚,距离结婚,以及你所谓的失去自由,早八百年呢。” “那也是迈向坟墓的重要一步。”应由惜立刻来了精神,凑到计仔珊耳边,嘴角勾起一抹神秘又暧昧的坏笑,“所以,我亲爱的仔珊小姐——” “嗯?” “今晚,蹦迪池的绝对C位,给你留着呢!” “所有人,不嗨到天亮,不准回家!!!” 迎来满屋的欢呼尖叫。 海市最有名的俱乐部,如同一个永不疲倦的巨型生物,在城市的深夜吞吐着喧嚣与欲望。 中央舞池上一群穿紧身衣的人跳着妖娆婀娜的舞姿,瞥去一眼,才发现是群男人。 修身的紧致衣服几乎没有隐私而言,结结实实勾勒出来,随着舞乐,相当有料。 诡谲迷离的彩色灯球不断闪烁,伴随着带感的DJ歌曲,应由惜直接将身上的薄纱外套随手一扬,扔向台下,立刻引起一阵小小的哄抢和更热烈的欢呼。 她挤到舞池最中央,对着旁边还有些放不开的计仔珊大喊:“珊仔啊,怎么还拘谨上了,你的天堂呀!” 计仔珊被音乐震得头疼,又在应由惜第一百零一次像树袋熊一样黏上来时,终于忍无可忍,精准地揪住她一只耳朵,警告道:“狗嘛你是,自己玩去。” “嗷呜。”应由惜去咬她,“人家分明是只尊贵的堤提猫。” 怎么能说是狗呢! “我说错了,”计仔珊了然地纠错道,“辱狗了。” “……” 舞池边缘,一个穿着妆容精致的陌生女人,目光好奇地追随着被簇拥包围的应由惜和计仔珊,低声问旁边的同伴:“那两位……是谁啊?排场不小。” 正巧路过的林家小少爷闻言停下脚步,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嘴角勾起一抹了然又带着点玩味的笑。 他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她们啊,两个海市最野的女人。” “左边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应家独女;右边那个一脸无语的,富商计家大小姐。碰见了得绕着点走。” 18. 躲命 chapter18 台池上。 有人艰难地挤到应由惜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对耳朵大吼:“惜姐,电话!你的电话!” 应由惜正跳得投入,一脸茫然地掏了掏耳朵:“啊?你说什么?大点声!” 那人咆哮:“电——话——!你的call!有电话找你!” “电话?”酒精让应由惜的大脑运转缓慢,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谁啊?这么没眼力见儿,这时候打过来……” “不知道!你就存了个感叹号。” 应由惜晕乎乎地接过来,也没看屏幕,直接贴到耳边,“喂,摩西摩西~哪位呀?” 震耳欲聋的动次打次音乐毫无缓冲地冲入听筒,对面的人沉默了好几秒。 随即,一道压抑着怒火的声音,穿透嘈杂的背景音砸了过来:“应由惜!你给我立刻、马上滚回来!” 这声音太有辨识度了,应由惜迟钝的大脑运转了三秒,终于对上了号,“妈咪呀,我在舞池C位上,下不来呢。” 要不说酒精是个好东西,找死都替你铺好了路。 “别逼我现在过去扇你。” “妈咪,你好凶哦。”应由惜撅起嘴,对着电话撒娇,声音拖得长长的,“你再凶,我就要哭咯……” 应书君:“……” 电话那头传来明显深呼吸的声音,显然在极力控制情绪。 “你旁边还有清醒的人没,把电话给他。” 喝醉酒迷迷瞪瞪的应由惜也是乖乖听妈妈话的好宝宝,她戳了戳旁边男舞伴的胸肌,暗爽手感真不错,口水差点流出来,却也没忘了正事,“我妈找你。” 男舞伴一脸懵逼地接过这个烫手山芋,小心翼翼地将手机贴到耳边:“……喂?” “应由惜和谁在一起?” 男舞伴老实回答:“和计小姐一块,好像是来举办单身party的。” 期间,还伴穿插着应由惜兴高采烈的嚎叫:“单身万岁!耶——!” “拿杯冷水,把她泼醒。”应书君冷声下令。 男舞伴:“……啊???”泼这位大小姐,他怕不是不想在海市混了! “出了任何问题,我负责。” 男舞伴拿着手机,进退两难,额头冒汗。 幸好这时,计仔珊发现了这边的状况,及时挤了过来。她先一巴掌给应由惜扇成旋转小陀螺,上空直冒小星光,然后从男舞伴手里接过手机,走到稍微安静一点的角落。 “阿姨,是我,珊珊。” 应书君语气稍加收敛:“告诉应由惜,家里头来了贵客,让她以平均每秒八十迈速度且收拾人模狗样滚回家来。” “……我传达给她。” 挂了电话,发现应由惜已经歪倒在卡座的沙发上,正揉着太阳穴,眼神比刚才清明了一点点。 “谁打的电话?” 计仔珊给她倒了杯冰水,“你的地狱。” 应由惜倒吸一口凉气,“我应该没说啥吧。” 计仔珊哼笑:“没有。” 应由惜一口气还没松下,计仔珊接着慢悠悠地补充:“但她让你现在、立刻、马上回家。说家里有贵客到访,需要你亲自接驾。” “贵客?”应由惜的脑子还没完全转过弯,“什么贵客这么大架子,需要我三更半夜回去迎接?” 话一出口,一个猜测浮上心头,能在深夜被母亲称为“贵客”,且需要她必须到场的…… “阴魂不散!”应由惜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又是言家,又是那该死的婚约,这座五指山压了我这么多年还不够?!” “你气归气,但先松手……” “?” “你他妈掐的是我胳膊!” 最终,在“回家面对五指山”和“继续当鸵鸟”之间,应由惜果断选择了后者,像条小尾巴一样追随来了另一个庇护所。 计仔珊刚洗完澡出来,身上还裹着浴巾。 擦拭着湿哒哒的发丝,余光看见心安理得霸占她床的应由惜,整个人呈“大”字瘫着,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直接将毛巾扔她身上。 “毛病,有家不回,待在我这儿寻什么安全感?” 毛巾以标准投篮姿势正中某人大脸盆子,应由惜抬起手将它扯下来,叹息道:“我现在回去不找死嘛。” 又使出必杀技撒泼打滚求抱抱:“我不管,我是陪你出来的,你得收留我。” “还强迫人收留你?也就我,不然谁还惯你这臭毛病。” 留下这样一句话后,计仔珊就坐去化妆镜前。应由惜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噤声般静静盯着天花板,半天也没瞧出一朵花。 等计仔珊都上床了,分割开界限,“睡觉的时候不许越过这条三八线,不然逼急了别怪我踹你下去。” 应由惜的睡姿尤其差,一夜下来,能跟秒针打PK绕床榻n圈,计仔珊深有体会。 应由惜何其无辜。 “这又不是我能控制的事情,有时候发现自己不是从地板上就是从沙发上醒来,也压根回忆不起来昨晚上发生了什么。” 是的,应由惜还有两个致命缺点——说梦话和梦游。梦游的程度仅限于房间内,说梦话的则是到了能够完美对话的程度。 应书君以前在家庭聚会上讨论过一件很有趣的事情,那就是应由惜半夜说起梦话,结果和小度聊得火热。 这要被半夜飘来赶KPI的鬼瞧见,能吓死鬼了。 “我这算不算天赋异禀?”应由惜对此不无得意,“自带镇宅buff,连鬼都不敢近身。” 计仔珊凉凉地补了一句:“比起鬼,我觉得你半夜突然冒出一句‘我好像还是忘不了梁研修’,更让人毛骨悚然一点。” 应由惜:“……” 手机被调成静音,世界仿佛终于彻底安静下来。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最后一缕城市的光也被隔绝在外,房间陷入沉睡的黑暗。 * 午夜时分。 计仔珊睡得迷迷糊糊,隐约听到房间里有细微的窸窣声,她艰难地掀开一丝眼皮,借着窗外极微弱的光线,看到应由惜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床,正安静地站在紧闭的窗户前。 长发披散,白色睡裙,在深沉的夜色里,确实有几分……索命女鬼的即视感。 不过计仔珊早已见怪不怪,她睡前特意检查过窗户,不仅锁死,外面还有坚固的安全网,绝对飞不出去。 于是她只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别闹了……赶紧回来睡觉……”翻了个身,准备会周公。 应由惜嘴里嘀嘀咕咕:“我是自由的鸟儿。” “再自由也得睡。” “……我要飞向属于我的高空。” “飞你妹,别说话扰我被186男模环绕包围的美梦。”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计仔珊的呼吸渐渐平稳,意识再次沉入梦乡的边缘。 就在她几乎要彻底睡着时—— “他斯kei忒—卡密撒嘛—!!” 一声凄厉的日式呐喊,猛地划破了卧室的宁静。计仔珊被吓得浑身一激灵,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 她“唰”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惊魂未定地看向声音来源。 应由惜依旧站在窗前,双手不知何时扒在了玻璃上,背影微微颤抖。 计仔珊迷瞪着睡眼,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墙上的夜光时钟——指针不偏不倚,正好指向午夜零点。 难怪……阴气最盛的子时,这家伙,怕不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上身了? 计仔珊下床期望能与她友好交流:“你的神明大人告诉你,现在,立即,马上,躺床上去睡觉。” 应由惜却摇摇头,嘴里咕哝一堆也没听清楚。 计仔珊目光瞧着平静,实则是没法了。 这世界,包括她这位闺蜜,都有点疯得不讲道理。 她决定放弃治疗,抱着自己的枕头和被子,去客卧凑合一晚。惹不起,总躲得起。 身后,应由惜梦呓般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起来:“暗恋是没有结果的……” 计仔珊脚步一顿,耳朵竖了起来。 紧接着,应由惜的声音又变了个调,“你别诱惑我了!贫僧乃出家人,四大皆空,六根清净,不动心念,不起贪爱……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计仔珊转头扔掉枕头,好奇打探:“who!哪家小儿郎暗恋还诱惑你?妈呀刺激!” “……唔。” “口舌捋清楚,我没听见。” “时!伶!!!” 喊完之后,应由惜倒头便趴下了。 “……” 留有计仔珊若有所思。 19. 言姨住院了 chapter19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户毫不吝啬地撒进来,被窝里的身形努力挣扎,终于逃离了床的掌控。 应由惜是被通电话吵醒的,铃声默自响了半天,她也没敢摁下接听。等偃旗息鼓,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逃过一劫。 下床时,发现屋子里已经没了计仔珊的身影,也不知是何时不见的。 她也没放心上,用冷水扑了脸,混沌的脑子总算清醒几分。 等她擦着脸走回卧室,那催命的铃声竟又卷土重来。 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备注,应由惜头皮一阵发麻。 算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她心一横,划开接听,脸上瞬间堆起最乖巧甜美的笑容,声音软得能掐出水:“喂,妈咪呀~哦嗨呦!” 预想的惊涛骇浪并未袭来,电话那头平静得让应由惜心里发毛。 “你言姨住院了,半小时后,跟我一起去医院探望。” “啊?”应由惜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应道,“哦,好,好的。” 文殊阿姨住院了,虽说这门婚事她一百八十个不愿意,但在她有限的接触记忆里,对方却是一位极和善的长辈。于情于理,她都该去探望。 只是……去了医院,会不会碰到那位传说中的“言家少爷”? 对于他的印象,已经不能用模糊来形容了,那是压根想不出一点鸡毛片段。 首先在应由惜有记忆起,随着院里狐朋狗友一起混迹的时期,这个时候言寂就被送去国外,唯一对他的了解,还是每次聚会上言文殊偶尔的提及。 在计仔珊的衣帽间里挑了身当季新款的香槟色针织连衣裙,款式简约大方,试了试,很合身,直接穿走。 家里上下找了一圈都没见计仔珊人影,眼看时间不多,她匆匆发了则短信,抓起手包就出了门。 黑色卡宴沿一条林荫道盘旋而上,绕过一片静谧的人工湖。 应书君坐在副驾,侧影一如既往地优雅高贵。应由惜安静地坐在后座,脸贴着微凉的车窗,看窗外飞速倒退的树木和偶尔掠过的飞鸟。 车子即将驶入地下车库,应书君忽然开口:“昨天,家里来了位客人。” “喔。” “客人特地来看望我,很是关心我的身体状况,”应书君继续说道,“瞧着,倒是个踏实稳重的孩子。” “等等。”应由惜敏锐地抓住关键词,琢磨出不对,“孩子?您说的客人该不会是……” “小言那孩子,在国外待了几年,倒是没沾染上什么不好的习气。听说自己经营着一家公司,做得还不错,人长得也周正。” 应由惜:“……” “不好的习气”几个字,怎么听都像是一语双关,精准地内涵了某个姓应名由惜,字珍珍,号疯婆子居士的人。 她是真没猜到,昨日的客人竟然是未婚夫本人。 等等! 应由惜忽然迟疑地反应过来。 先不管客人究竟是谁,现在应当警惕的是——昨晚她喝醉对着手机撒泼打滚、鬼哭狼嚎的一幕有没有透过电话被这位“踏实稳重”的未婚夫听去一星半点? 想到此,应由惜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一方面,若是在未来可能的结婚对象面前先丢了这么大的人,她堂堂应大小姐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另一方面……如果那位言少爷是个极度注重礼仪教养,喜欢温婉淑女的正经人,得知自己未婚妻私底下是这副“疯癫”模样,会不会立刻、马上、坚决地要求解除婚约? 两个念头在她脑海里天人交战,难分胜负。 与其说是私人医院,不如说是隐逸的疗养会所。 进入住院区没有刺鼻的消毒水味道,空气里弥散着淡淡的香氛。 在护士小姐的轻声引领下,应书君敲响了038号病房门。 “请进。”里面传来言文殊温和的声音。 病房宽敞明亮,大片阳光倾泻进来,落在暖调的木棕色大理石地砖上。言文殊靠在床头,面前还架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都住院了,怎么还不好好休息?”应书君斥责又不忍心看她这副模样,“吃饭了没?” 言文殊笑了笑,合上电脑屏幕。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周有淡淡的青黑,看到了后面的应由惜,“珍珍也来了?工作不忙吗?不用特意跑这一趟的,我没什么大事。” 应由惜将怀里一路小心抱着的淡雅花束插进花瓶,语气真挚:“不忙的,文殊阿姨,听说您不舒服,我心里着急,一定要来看看才能安心。” “好孩子。”言文殊脸上笑容真切,“你们来了,我就不孤单了,平常一个人呆在这里简直快闷死了。中午留下来陪我吃饭吧,这里的营养师手艺一绝,不输外面的五星大厨。” 早在来的路上,应由惜就拐弯抹角向母亲打探过言姨的病情,得到的答案却有些模糊,只说是“心病”。 应由惜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第一个念头就是—— 该不会是被自己逃婚的事给气病的吧? 所以这趟探望,她多少带着点请罪的复杂心理。此刻见言文殊态度如常,对她依旧亲切,那份隐忧才稍稍放下些许。 应书君细心地将带来的水果切成小块,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不知不觉又转到了言寂身上。 “平常就你一个人在这儿?小言不来陪你?”应书君问。 应由惜正往嘴里塞着大颗剔透的青提,听此,也不觉竖起耳朵。 言文殊轻轻叹了口气:“我现在这样,公司那边实在放心不下,总得有人坐镇。不过他前天倒是来过,陪了我好一会儿。” 接下来的对话,简直就是围绕言寂的一整个花式夸赞。从学业事业到品行为人,言文殊语气里的骄傲几乎要满溢出来。 应由惜听着,心里暗暗咋舌:这到底是真这么优秀,还是当着她这个“准儿媳”的面,特意说给她听的? 或许是早上没吃什么东西,又空腹吃了些寒凉的水果,应由惜小腹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绞痛。她皱了皱眉,见两位长辈聊得投入,便溜出病房。 这间私人医院确实极大,且异常安静。 偶尔有护士穿着软底鞋走过,被厚实的地面吸了进去,只留下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过了片刻,应由惜从女卫里出来。洗手台安置在男女卫中间,四个感应水龙头,每个旁边还有一个出皂液的感应孔。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她仔仔细细地打湿双手,挤了泵洗手液,认真揉搓关节。她正低着头,完全没留意到,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直到一阵低沉带着点慵懒笑意的男声,清晰地钻进她耳朵里:“特地推了工作来陪您,既然今天有客,那我就先不奉陪了。” 这声音仿佛近在咫尺,又十分熟悉,应由惜一愣,几乎是下意识顺着声音看去。 四个洗手池,应由惜使用右侧的那个。而此刻,最左边的水龙头下,水流正洗着一双骨节分明、修长干净的手,冲刷掉上面的白色泡沫。 时怜微微弓着身,侧脸线条清晰利落。他戴着耳机,应当是在与什么人打电话,也不知对面人说了什么,他浅勾起唇笑了声。 “原来是‘贵客’,那我就更加不奉陪了……行了,您注意身体,我先回了。” 说话间,他似乎察觉到了旁边那道过于专注的视线。 洗手的动作停下,他直起身,一边扯下耳机,一边自然而然地转过头。 目光,就这样毫无预兆的,与镜子里的应由惜,直直撞了个正着。 四周安静得能听见通风口细微的气流声,光线明亮而均匀,将洗手台区域照得纤毫毕现。 应由惜手上那圈泡沫很快冲洗干净,她扯了张手纸,慢吞吞地擦拭干爽。 言寂已经挂断电话,目光落在她身上,扬了扬眉。 交相沉默间,应由惜的视线不自觉瞟向他的唇角,疤痕已经消失,不仔细看压根就没有痕迹,看来她送的药,这人有在乖乖使用。 她将用过的纸巾团起,以一个标准的抛物线投进纸篓。 “怎么,”言寂的声音打破了安静,“几天不见,就不认识了?” 应由惜瞪大无辜的眼睛,在脑中思索一番,仍是天真问:“你是谁啊?” “……”言寂接得自然,“哦,无关紧要的人。” 应由惜扯了下唇角,还是没控制住笑出声。 言寂的目光落在她含笑的眼睛里,唇角也弯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20. 他家有秃头基因?! chapter20 五楼,一家装潢雅致的咖啡厅。 空气里弥漫着现磨咖啡豆的醇厚香气和烘焙甜点的焦糖芬芳。两人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医院精心打理的中庭花园,绿意盎然。 “你怎么来医院了?”应由惜捧着温热的拿铁,小心地抿了一口。 他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浅灰色卫衣,难得的闲适。 “复诊身上的伤。” “喔。”应由惜了然地点点头,没再多问。 她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搅拌勺轻轻敲击着杯壁,眉间发愁,整个人像株缺水蔫巴了的小花。 言寂:“你这副样子,真该去负二层待着。” “嗯?” “太平间。”言寂表情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 应由惜:“……” 她磨了磨后槽牙,骂她一副死人脸就不能委婉点吗?这人嘴毒的功力真是日益精进。 应由惜很疑惑:“不都说混迹娱乐场的人都是高情商且能说会道,你这样的,真不怕惹到金主?” “所以,我还没出道,就被软封杀了。” “……” 应由惜张了张嘴,想说点诸如“是金子总会发光”、“别气馁”之类的安慰话,但大脑在飞速运转后,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却是——罪有应得。 连平常最会对碟下菜、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应由惜都一时语塞,安慰显得虚伪,附和又太残忍。最终,她选择了最安全的做法,沉默是金,低头猛喝咖啡。 “时伶,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的人生,一直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往前走?不管你自己愿不愿意,想往哪边走。”来了,文艺女上线。 应由惜糖勺敲打着咖啡杯壁,沉重地叹气:“我现在就处于这样的状况中,她们非逼迫我嫁给一个我不喜欢的男人,即便各种方法用遍了,一哭二闹三上吊,也无济于事……” 时伶等她说完,才道:“所以你是因为有喜欢的人,才不愿意嫁给那个男人?” “……我把你当成好姐妹,就实话和你说了吧。”她一口气将剩余咖啡饮净,一抹嘴,“我只是觉得做为结婚对象来说的话,那个未婚夫绝对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言寂挑了下眉梢,“怎么说。” “你想啊!”应由惜掰着手指头开始细数,“首先,他从小在国外长大,大学学的是商业管理,标准的理性资本家思维,跟我这种在国内土生土长、学艺术的人,能有共同语言吗?肯定鸡同鸭讲!” “其次,”她竖起第二根手指,“我追求的是自由刺激有趣的生活,他要是把我娶回去,指望我洗手作羹汤、相夫教子……那对不起,我狗屁不会!” 她越说越觉得有理,竖起第三根手指:“而最最最最关键的一点是——” 言寂配合地微微倾身,“是什么?” 应由惜用手掌半遮住嘴型,一字一顿地开口:“我听说他家有秃头基因,绝对不能忍、受!” “?” 应由惜很真诚地点了点头。 “谁瞎造的……”言寂话说到一半,卡住了,忽然改口,“看来应小姐平常很关注养生学……以及遗传基因方面。” “可不,这段日子我天天跟着外婆打太极,还研究《黄帝内经》呢!” “这样想来,你们确实不合适。” “你也这样想对不对?”应由惜知音难觅地看着他,“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硬凑在一起,那是互相折磨!” 言寂无所谓地开口:“那就计划一次逃婚好了。” “你以为我没?但我一只小吗喽,斗不过奸诈的商人。” 言寂平静道:“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法子没用,还可以想想别的。” 应由惜尝试问:“比如?” 言寂向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再靠近些。应由惜不疑有他,立刻将耳朵凑了过去,准备聆听高人指点。 期间,应由惜的脸色一会儿变得发黑又一会儿通红,最后变得发绿,跟霓虹灯球一样变化多彩。 等言寂说完,缓缓靠回椅背,应由惜还保持着凑近的姿势,僵在那里,好半晌没动。 过了片刻,她抬起头,很诡异地开口:“你这个办法……能行得通吗?” 言寂耸耸肩,表情无辜又坦荡:“试试又不吃亏,反正……”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也不会因此秃顶,你还怕什么?” 一听,应由惜就哼了一声。 不亏? 怎么能不亏!!! 这个计划一旦实施,她在江湖上的传说少说也被背后私议个十几年。 倒……倒也不是下不来面子这个问题,而是她左想右想,这个计划处处透着“不靠谱”三个字。 言寂补充道:“只是还需要一个打配合的女性。” “这个,”应由惜抬手,“完全不是问题,我有不少演员朋友。” 下一秒,应由惜嘶一声,看向言寂的目光多出一丝审视和狐疑:“不过……你为什么要这么热心肠地帮我出主意?”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总不会是因为我喜欢你。”他嘴角的笑容尤其坏。 应由惜立刻扬起下巴,不甘示弱地回敬。 “那最好,因为算命的说过,我的真命天子可不姓‘时’,你如果喜欢我,那注定是单相思了。” 临分别时,应由惜硬是扯着人加上微信,美曰其名如果计谋得逞就请他吃饭,计划残败则继续拜师求教。 似乎是被她千言万语道得有点烦,言寂最终还真妥协了。 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应由惜才点开手机,欣赏新鲜出炉的聊天框。 男人的头像很简单,一张色调昏黄模糊的夕阳照片,像是刚下过一场小雨,处处泛着清冷孤寂。 鬼使神差间,应由惜点开自己的头像。 映入眼帘,便是一只后驾驶座冒头的柴犬,酷拽又可爱。照片前方的女孩只露出半张脸,一只眼睛笑得弯弯的,亮晶晶地对着镜头。 时间还是在高中,所以那时候她还穿着规整的校服,留着厚厚的齐刘海,弯起眼睛对着镜头笑。 原是某天放学坐上私家车时的随手一拍,一不小心从注册微信起,就一直长情地没换过头像了。 那条柴犬在她大三时也自然而然年岁到了,包邮费打包去了汪星。 透过窗户缝隙,一阵清凉的风刮到她的身上,应由惜深吸一口气,脑中不仅开始思考起方才时伶的出谋划策。 这样……真的行吗? … … 在医院里待了半天,和文殊阿姨一起品味了这里的营养餐,鲜香并茂,应由惜直接吃了两大盘。 饭后,趁应书君在阳台回工作电话的空当里,应由惜挪到言文殊床沿边,甜甜地笑着。 言文殊精神状况好了不少,也盯着她笑:“怎么了,珍珍?” 应由惜竖起一根手指,“我想向您请教个问题。” “你说,阿姨一定知无不言。” “是关于言寂的……” 言文殊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表明一切她都心知肚明:“问,你问。” 她是不是误会了? 应由惜眨巴眼,问道:“他本人没有大肚腩吧?” “哇塞!八块腹肌哦!”言文殊格外兴奋,朝她伸出一个“八”的手势。 真的假的?她咋那么不信呢。 不过母亲都对自己儿子有股莫名的滤镜存在,应由惜想想也该知道得不到什么真实有效的信 息来。 之后几天也没过安生日子,全在为那个可行方案做出努力。 只是偶尔晚上躺床上时,应由惜会翻动手机,盯着与时伶的聊天框,虽然全是自己单方面的“骚扰”。 不行,今天实在受不了了。 晚上洗完澡之后趴在床上,两条腿一晃一悠,眼珠子也灵活一转。 有了! 手指在屏幕上疯狂啪嗒啪嗒敲字。 -疯德堡在逃珍公主:【别躺平了!我给你介绍活来了!】 -疯德堡在逃珍公主:【你不是说你惹了圈内某个大佬以至于没工作嘛,恰巧你惜姐有点手段,送你一份工作呀!】 等了好大会儿仍旧没动静,应由惜干脆发去一个勾引的表情包。 只是平常跟计仔珊斗图斗习惯了,收藏里全是两人P的各种丑照,划拉半天也找不着一个稍微合适点的表情包。 再加上计仔珊的消息滴个不停,一条接一条不间断,赫然是遇见什么烦心事,正召唤她。 应由惜随意扔给她一个表情包应付。 又上百度保存了一张超萌猫咪的表情包,返回到与时伶的聊天页面,手指戳上表情包给人发过去,并编辑一条:【装高冷吸引我注意力是没有用的,男人。】 OK!点击发送。 稍停片刻,同时来了两则消息。 珊仔珊仔:【?】 一匹孤独的雪豹:【?】 应由惜才要:“?” “两人商量好的吧。” 一边嘀咕,一边重新划亮屏幕。 应由惜率先点进与计仔珊的聊天框,惊奇地看见,本该是发给时伶的表情包与消息出现在了这里! 反复眨眼比对之后,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因为后缀那两个字“男人”,所以她才发出疑问。 眼神出现片刻凝滞,应由惜急忙返回去。 果不其然的,对计仔珊犯贱使的表情包发给了时伶……配字:死鬼,勾引谁呢? 但重要的不是附带文字,而是,这是一张,应由惜的——照!片!! 还是计仔珊的偷拍,当时应当是被什么气笑,整个人呈现一种邪魅一笑的表情与神态,下面的配文还是计仔珊加上的,平常也是两个人犯贱使。 可是!现在!太他妈羞耻了!!! 平常不见你回复信息,还以为你将我屏蔽了,我一错发你倒是闻味赶来了!狗吗是,应由惜很想发出这样的呐喊。 时伶那头尚不知做出何种回应,先安抚下计仔珊。 -疯德堡在逃珍公主:【我的意思是,别跟个男人是公公爸爸的,大女人不会那些拐弯抹角的,直接说事儿。】 行,成功稳住这人。上方显示“正在输入中…”,估计是在编辑自己的千字小作文。 应由惜没有语文老师的耐心与沉着,只知道自己胡乱抓把头发也没想出goodidea来敷衍时伶。 硬着头皮敲字“哈哈这样糊的照片也不难看出我精致的容颜吧,请你看美女,别客气”,摁了发送,然后对方又没影了。 应由惜成功要被气炸了! 说这人不是故意的谁信? 谁!信!!! 一直等着计仔珊的小作文发来,结果这人打打删删改改,整两个小时过去了,也如同消失掉一般。 一个两个都怎么回事儿?! -疯德堡在逃珍公主:【就是一泡屎憋这久也该拉出来了吧。】 -珊仔珊仔:【靠,你还能再恶心点不?】 应由惜毫不谦虚:【能啊。】 应由惜:【你到底有事没事?快点启奏,朕要就寝了,想过来侍寝直说。】 又挣扎五分钟,计仔珊发来个“晚安”,都快给应由惜整气笑了。 21. 掉马 应由惜几天没关注,VISION杂志梁研修与苏临熙的那一期刊的杂志已经放出了预告片。 怪最近正事太多,倒是把这孙崽子搞忘了。 多让这小子过了两天安生日子,妈呀,气! 应由惜的老朋友姚木与梁研修一样,同是寂星的艺人,讲不清到底是第几线艺人,但肯定比梁研修高一线,也是自己的大计最合适人选。 当即敲板,拎着漂亮下午茶就去慰问杂志拍摄的姚木大明星。 “木木姐,几天不见,漂亮加倍!” 应由惜戴着闪钻的全套蒂芙尼珠宝,穿件复古黑衣长款外套,搭配顶相得益彰的贝雷帽,小模样精致漂亮极了。 即便在云星闪烁的娱乐圈,也有独一份的明艳娇憨。 颠颠着脚步就跑了过来,双手奉上爱的下午茶:“wood姐~想死我了。” 看见她,准确来说是她手中的珍珠奶茶,姚木仿佛如临大敌,地道战般扫视一圈,除去那吭哧吭哧给饭碗刨坑的小助理,四周安全十分,心中警铃立即放下。 松下一口气后,才道:“咱大忙人应小姐也是来看望上我了,还知道对症下药带我心头爱过来,奴家三生有幸啊。” 做为顶尖的娱乐公司,寂星的发展方向目前主要集中在IP改编化的浪潮之下。位居市中心黄金地段,整栋大楼气派又贵气,公司内部设计也极有格调。 四楼往上是核心管理层与经纪人的办公室,往下就是打工人在其位谋其职朝九晚五的工位和艺人的休息室、健身房、录音室…… 应由惜对这里好奇,只可惜她是被小助理带上来的,不能随意打量,不然肯定要到处逛一逛。 “你今天不是有拍摄活动么,怎么还把我约在你们公司?” 姚木牙齿被珍珠黏住了,小助理愤恨不平地说:“还不是因为我们木木姐代言被抢走了,都已经约好了拍摄时间,结果被放鸽子。” “多嘴。”姚木终于舔干净。 姚木拿下新代言的事,应由惜略有耳闻,一款老字号国民级果汁。 应由惜很惊奇:“抢代言?事先如果签了合同不就算对方违约了嘛。” “也不能算,因为是公司与产品方一拍而合,决定换同公司艺人拍摄。” “…谁啊?” 应由惜很小心也遮不住好奇地询问,毕竟姚木的脾气在圈内也是出了名不好惹。 虽说背景没到一手遮天的地步,但她本人却见惯狂风巨浪。曾经有个秃顶老总想要对她潜规则,直接反手一巴掌,正手两巴掌,反手正手降龙十八掌…… 哪家没眼色招惹她,是真敢二巴掌呼过去。 所以应由惜是真奇特了,哪个不惜命的竟敢强姚木的代言? 姚木支开小助理,休息室内只剩下两人。 应由惜忽然有股凉意从脚底窜上来,同时右眼皮咚咚跳了两下子,预感告诉她接下来不太妙。 只见姚木哼哼一笑:“还能谁呢,黑化版的珍妃娘娘。” 应由惜一挑眉:“哇塞塞!” 姚木:“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现在抢代言,一辈子就做小偷藏头露尾过一辈子去吧!” “以你的咖位,不该能抢你的啊。”应由惜认真问。 “天真。”姚木珍珠奶茶喝出酗酒气势,朝她冷讽一笑,但好似是笑自己的,“男演员升咖已经到你瞠目结舌之速了。” 应由惜揣摩下巴,低头若有所思。 “做个交易吧,我替你噎他一道,你帮我一个忙。” 姚木支着下巴有趣打量她,抹唇道:“惜啊,我可不是计仔珊,一声朋友闯江湖。寻我做事,友情价也不便宜。” “这次的交易——”应由惜深邃地笑着,透着十足把握,“包您满意。” * 姚木的生日临近,今年特地为粉丝准备了一首单曲,两人聊完之后她就赶去录音棚了。被经纪人发现之前,将珍珠奶茶的包装塞给她,扔远点。 “今天周日公司没多少人,你要是待着闷,这几层楼随处走走,我争取快点出来。” 留下一句话,姚木就踩着恨天高气势汹汹地走了。 看来梁研修抢她资源这事儿属实将人气得不轻。 应由惜漫无目的,楼道两侧墙壁一面挂着公司出品的影视化作品,一面则是公司艺人的海报。尽管逛完一圈也没几个真正认识的,但也看得饶有趣味。 突然一个眼熟,应由惜停下了脚步。看见墙面上姚木的海报,静静欣赏一会儿美女神颜,拿出手机打算合影留念一张。 恰巧此时,旁边的电梯门毫无征兆的打开了,从里头下来几个身穿黑色西装的男人。 无形压迫感的脚步声响起,中间还簇拥着低声的汇报声。 “……是的,收购案的尽职调查本周内会出最终报告。” “海外发行渠道那边,王总希望您能亲自打个电话。” “下午三点,流光项目的主演人选需要您最终定夺。” “……” 应由惜这点眼力劲还是有的,后头几位看着职位不低,也是被她赶了个巧。 空旷的楼道也没个拐角,应由惜莫名的心虚,只能压低帽檐尽量贴近墙边,让道的同时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那些人离得越来越近,错身从她身边走过,谁也没看她,恍若真就是空气一般。应由惜抬手拨开杂乱的碎发,不经意地抬眸,却撞进一双熟悉的眼睛里。 她一时怔住,周遭所有的声响瞬间褪去,被拉长为一片模糊的白噪音。 世界仿佛被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唯一清晰的,只有几步之外,那个正向她相对走来的身影。 在当下这个场合,应由惜不能确保自己没有认错人。 虽然如今这个身穿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的男人有着与时伶一模一样的脸,对她而言却处处陌生。 他微微侧耳听着汇报,神情专注而淡漠,偶尔简短地颔首,声音低沉,听不真切。 他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是带着漫不经心的闲适,但似乎所有的人都在顺应着他的脚步。 不知是不是应由惜的错觉,男人的目光好似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开,仿佛只是掠过一片无物的空气。 应由惜呼吸蓦地一窒。 擦肩的刹那, 男人扫到了她手中还停留在拍摄界面的手机屏幕,再度抬眼,应当是看到了什么,嘴角扬起一抹讽刺弧度。 那群人径直走入她身后的光晕里,随之最后连交谈声都渐渐消失,应由惜才反应过来喘息。 刚刚那个人……是时伶吧。 那个住着顶层公寓、会煮一碗藏着溏心蛋的热汤面、疑似偷偷收藏她Kitty挂件、外表冷漠内里或许闷骚的“十八线小明星”时伶?! 不,不对! 方才那个人,被如此多人前呼后拥、恭敬以待,又怎么会是一个被软封杀的娱乐圈边缘人物? 一定是看错了。 最近太累,眼花了。 应由惜沉着眉若有所思,毫无准备地抬头就猛然对上一张大脸,吓得她一哆嗦。 “哎呦我去,鬼啊!” 姚木旁边,赫然挂着梁研修的西装海报,目光柔和仿佛穿透过纸张。 方才是真没看见,应由惜连连暗道一声“晦气”,忙不迭逃离这里。 恋综进度条拍摄到第十期,官博早早官宣将在今晚开通直播间,与恋友们深切交流。 应由惜早打听出来,直播间没有主持人控场,而是现场连麦素人粉丝以问答形式玩把大胆的。 毕竟以这位恋综导演的惯性,玩的一向就是“真实”二字。 应由惜第一步就是从这里落脚。 好歹混迹圈子也是小有名气,加上偶尔才能派上用场的身份之便,拿到专属号码牌并不难。 晚上10:30直播准时开启。 姚木围坐在一旁,道:“几十万人观看的直播,你悠着点。” “放心。”应由惜向她招招手,“我要的东西呢。” 姚木将一枚小巧的银色装置递过去:“微型变声器,最新款,声线模拟度高达99%,几乎没有延迟和电磁杂音。” 应由惜边研究开关边说:“别忘了交易,我噎他一道你就得过来给我帮忙。” 操着梁研修的心,倒是真给忘了这一趴,姚木尝试问:“你让我帮的忙到底是个啥?违法犯罪我可不干啊。” “真要违法犯罪,我还挑你个公众人物这不自己找死嘛。” “……” 粉色背景的直播镜头内,男女嘉宾各坐一排,由咖位最大的苏临熙率先打招呼。 “直播间的恋友们,大家晚上好,很开心这次与大家的见面……” “亲爱的研究生以及恋友们,我是演员梁研修,祝我们有个愉快难忘的晚上。” 姚木实在恨得牙痒痒,“我要捏爆这玩意儿!” “女神别爆粗口。” 一出声,姚木就惊呆了:“天,这变声器也太真了,一点电磁音都听不见。” “高级女人当然配高级货。”应由惜扬眉道,“低级货就不配入我眼了,譬如某个low男。” 前面的游戏环节看得应由惜与姚木白眼挨个翻,若不是以防错过采访环节,这张脸多看一遍都是视觉犯罪。 终于,全国解放,人民当家做主了! 她们也挨到了最终环节,应由惜忽然有股眼泪纵横的欣慰。 22. 直播事故 chapter22 苏临熙读出截屏上的粉丝id号。 “恭喜我们的‘修熙我pei一脸’宝宝,你荣获一次连麦机会可以随机向一对热门cp采访。” 读出这个ID时,苏临熙自然而然地将其转换为汉字,就成为了“修熙我配一脸”,惹得她又是含羞一阵。 姚木转头问她:“这你?还取这个名?” “不是四声,那是一声。” “……” 话落,她摁下连麦按钮:“我好兴奋啊!能够抽到我还是不敢置信!!!” 梁研修笑容加深,语气更加柔和:“不要紧张,是想采访哪位老师呢?” “你你你,你这个老登……哦不,老师!” 因为太过激动而口误,引起直播间一阵善意的哄笑。 梁研修也笑了,镜片后的眼睛弯起:“很幽默的小朋友,原来是我的粉丝。那么,请问吧。” “哥哥,我是你的老粉了!”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从你拍第一部戏的时候就关注你了,当时我还经常偷偷去接你上下班,不知道你对我还有没有印象……” 梁研修恰到好处地停顿,恍然:“啊……那时候我还默默无闻,确实总能看到一个身影,只是不敢相信自己会有粉丝。现在想起来,仍旧是很感动。” “哥哥你不用感动!其实我当时粉你,是因为我是你的同校学妹哦。” “哦?”一旁的女嘉宾和兴言嗅到了话题的味道,“看来有故事呀,学妹快展开说说。” “当时新生入学,行李好多,是学长你好心帮我提了一小段路……我一直记到现在。” 声音里染上恰到好处的羞涩和怀念。 “学长你那么好,那么耀眼,而我太普通了……只能偷偷关注你。在食堂故意打和你一样的菜,记住你在图书馆常坐的座位,还有……看着你和应校花在一起的背影,自己一个人难过……” “应校花”三个字像一颗冰珠坠入滚油。 直播间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秒。 梁研修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虽然只有一瞬,但足够高清镜头捕捉到他嘴角细微的抽搐。 连麦对面似乎也意识到说漏了嘴,声音戛然而止,随即是明显的慌乱:“啊!对不起对不起,我说这些干嘛,都是过去的事了,不耽误大家时间!我其实是想问……” 不管是屏幕前还是屏幕后的人,妥妥读出了“虚心”二字。 应由惜看向屏幕前梁研修后槽牙咬紧的模样,心里铁定在咒骂这个“不懂事”的粉丝,却又不得不维持风度。 弹幕早已炸开了锅。 【应校花?哪个应校花?X大那个?】 【卧槽大瓜!梁研修不是一直立单身努力专注事业人设吗?公司声明写过无数遍“目前单身,过往亦无暇恋爱”啊!】 【“看着背影难过”……这描述好有画面感,感觉粉丝真情实感了。】 【粉丝慌成这样,感觉不像空穴来风啊!】 【所以是校园情侣?金童玉女?那为什么梁研修出道后把自己历史抹得这么干净?怕影响人气?】 后采导演试图拉回流程:“看来我们这位粉丝朋友真的很喜欢梁老师呢,连校园往事都记得这么清楚。那我们来问下一个问题……” “哎!别急着下一个问题啊。” 另一位以犀利著称的男嘉宾尚谷却不打算放过这个爆点,他身体前倾,眼中闪烁着八卦的光芒,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梁老师,这‘应校花’听起来像是很有故事的人啊?既然是误会,那正好澄清一下嘛,也免得大家瞎猜。那位应学姐,现在还有联系吗?” 这个问题看似随意,实则刁钻。 否认得太彻底,万一将来被扒出实据,就是打脸;承认有联系,又会引发更多追问。 梁研修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但又不得不维持着得体的笑,镜片后的眼神已有几分发冷。 “都是很多年前的同学了,毕业后各有发展,联系自然少了。” “当时大家都年轻,可能有些接触让学妹们产生了美好但不太准确的想象,也很正常。” “我很感谢这位学妹还记得那些小事,也感谢所有一直支持我的人。过去的美好就留在回忆里,我们现在应该更关注当下和未来,对吧?” 他看向其他嘉宾,寻求认同。 苏临熙在这时笑着打圆场:“校园时代的青涩回忆最美了,朦朦胧胧的。梁老师这么温柔优秀,当年有女生暗恋太正常啦!” 然而,就在气氛看似要缓和之际,那个连麦的“粉丝”声音又响起了。 “学长说得对,过去的美好……确实该留在回忆里。不过,我最近整理旧物,倒是翻出一些很有意思的老照片和聊天记录的截屏呢。” “学长当年安慰失恋的我时,说的那些关于‘纯粹感情’和‘讨厌功利’的话,真的给了我很大力量。没想到学长进入娱乐圈后,还能保持这份初心,真好。” 梁研修的脸色彻底难看起来。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个“粉丝”来者不善。 但众目睽睽之下,他不能发怒,更不能承认任何事。 【纯粹感情、讨厌功利……哈哈哈现在听着好讽刺啊梁老师!你现在立的单身人设算不 算功利?】 【评论区好多人偏离了重点吧,不是他谈过恋爱,而是谈过却没担当,利用粉丝真情实感为自己铺路。】 “……那些都是年少时的想法了,人是会成长的。”梁研修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勉强笑了笑,“至于照片和记录,既然是美好的回忆,自己珍藏就好。直播时间有限,我们是不是……” 【所以梁研修真的和应校花谈过,然后不承认?】 【可能是为了事业吧,娱乐圈很多男艺人都立纯情处男人设啊,没办法,粉丝喜欢嘛,但这样直播间明晃晃揭穿的,还真是……挺尴尬。】 【难怪粉丝意难平,都找上门了!】 【人设崩了!】 梁研修如坐针毡,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就在导演强行切断连麦时,那个“粉丝”的声音再次响起。 “今天打扰大家了,也打扰学长了。我只是想告诉学长,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不提,就不存在了。” “最后,祝学长星途坦荡。” 说完,不等任何人反应,主动挂断。 只剩下“嘟嘟”的忙音,回荡在死寂的直播间里。 接下来的环节,所有嘉宾都有些心不在焉,观众更是完全失去了兴趣,弹幕全在讨论刚才的连麦。 直播勉强又进行了几分钟,便在一片混乱中仓促结束。 而网络上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梁研修应校花# #心动指数直播事故# #…… 等话题迅速冲上热搜。 粉丝咬死是“过度脑补”。 【陌生人轻飘飘一句不足以构成你@梁研修,我深知你为人,也坚决信任着你。】 【他为什么否认那段恋情,又为什么瞒着粉丝?不过是因为他爱我们,不想让我们吃醋罢了。天呐,这个男人我更爱了!!!】 【我们哥哥究竟是挡了谁的道啊,黑水一波接一波,我永远疼惜这个二十四岁小男孩!】 【……】 应由惜关掉了电脑,室内陷入一片黑暗。 她走到窗边,看着城市的灯火,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胸口那股郁结多年的闷气,似乎消散了一些。 姚木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 “你的‘忙’,现在我有兴趣听了。” 应由惜转过身,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清亮的笑意:“那么,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姚木握住她的手,“不过,你得先告诉我,你手里到底有没有那些‘老照片和聊天记录’?” 应由惜眨了眨眼:“你猜?” 23. 我性取向有问题 计划太过复杂,应由惜也是硬拉着姚木废半天口舌,她才勉强且犹豫地点头。 “得,我名声全砸里头了。” 应由惜立马提高三分警觉:“你说要帮忙的,可不能说话不算话。” “行了,你以为我是你?” “……” “不过,”姚木很疑惑,“这忙你怎么不去找计仔珊?宁愿欠我人情。” 应由惜模样认真:“找珊子?我这计划还没启动,就能扼杀在摇篮里。” “也是哦,毕竟你俩知根知底的,怎能瞒过你家大boss的法眼。” “所以呢,”应由惜甜蜜小嘴上线,抬手捏了捏姚木的肩,“专业事儿还得专业的人来,演戏,我们wood姐是专业滴!” “平常怎么教你的,”姚木啧了声,“这话不能线下说,要线上散播出去。” 应由惜敬礼:“明白!我即刻带三千兵马,也就是买三千水军,在网络上大夸特夸我们姚木姐姐的演技。” 知她是玩笑,姚木也极为受用地笑了声。 “不过木木,”应由惜坐直了身子,“我还有个事儿想问你。” “对啊,最近是做医美了。” “不是这个。” 此刻,应由惜大大的眼神里充满了罕见的困惑。 “先前你去录歌的时候,我在四楼遇见一群人,西装革履气势沉着的,中间那个……好像是他们的领头头,是谁?” 姚木被她问得一愣,恍然:“哦,你说我们新上任的大老板吧?” “大老板?”应由惜重复,“他是你老板。” “嗯,至于名姓嘛,尚没从非正规渠道打探到。” “那他……有没有什么兄弟,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在娱乐圈发展的小十八线?”应由惜追问。 “娱乐圈发展……”姚木失笑,“他本人就是圈内顶尖的资本方,多少明星想巴结都巴结不上,就算有兄弟,还在十八线荡秋千?” 应由惜揉了揉额角,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有点神经质了。 “难道我真的认错人了?” 姚木:“嘀嘀咕咕说啥呢?” 应由惜舔了舔唇,试图理清思绪,“我认识一个没什么名气的小演员,叫时伶。他长得和你们大老板,非常像。” “时伶,”姚木在娱乐圈人脉广博,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我大脑里查无此人,你确定没搞错名字?” “他还没出道,就被封杀了,你搜不到很正常。” “原来如此。”姚木道,“但你确定不是自己看错了?其实世界上长得很像却没有血缘关系的两个人也一抓一大把的。” “不是普通的像。”应由惜摇头,那种源自直觉的强烈违和感挥之不去,“身高体型,气质感觉……尤其是那种生人勿近又自带焦点的气场。我认识的时伶也是那样,只是他处境似乎……没那么显赫。” 姚木看着她苦恼的样子,放下手机,认真起来:“宝贝,你详细说说那个时伶,怎么回事?你们怎么认识的?他是什么情况?” 应由惜深吸一口气,将在清水林的初遇细致讲了出来。 姚木听完,摸着下巴,眼神变得锐利而充满兴味。 “偶遇,潜规则,气质容貌绝佳却自称十八线……现在你又告诉我,他长得和我们寂星的大老板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站起身,在休息间踱了两步:“这事有意思了。” 交相沉默片刻。 猝不及防的,应由惜猛然从椅子上站起,眼神坚定:“我知道了!” 姚木一脸懵:“……你晓得什么了?” “或许,你有没有看过一部古早日漫,名字叫《明日的娜嘉》,其中男主角是对双胞胎兄弟,哥哥霸道,弟弟温柔,黑玫瑰与白玫瑰。” “女主起初并没有分清他们二人,在对弟弟一见钟情后,初吻献给了假扮弟弟的哥哥,最后好像是个开放式结局,我也忘掉她究竟和谁在一起了,毕竟记忆太古早。” “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时伶和大老板也是一对双胞胎呢。” “……” 姚木真诚给她建议,“咱去看看脑子吧,乖宝。” 从寂星传媒大楼出来后,那股强烈的违和感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应由惜的心神。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瞎猜下去。”回到家,她对着空荡荡的客厅自言自语。 被梁研修欺骗过的经历,让她对“表象”产生了本能的警惕。 她需要确凿的证据,而不是虚无缥缈的直觉或分析。 她拿起手机,翻找通讯录。 得益于她这些年“应大小姐”的身份和广泛的人脉,她认识几位办事利落、口风极紧的私家侦探。 …… 将一切安排妥,她才后知后觉疲惫地躺在了沙发上。 客厅的水晶吊灯亮得有点晃眼,她捂住了眼睛。听见楼梯间传来的动静后,她睁开眼,正是应书君。 应由惜舔舔唇,指尖不自觉捏紧。 应女士瞅也没瞅她一眼,正优雅地端起骨瓷杯,小口啜着红茶,语气轻描淡写,内容却石破天惊。 “下周和小言去吃个饭。” 应由惜如五雷轰顶地张大嘴巴“啊”了一声。 应书君指尖在杯沿轻轻一点:“你们年轻人,多接触接触。” 应由惜坐直了身体,板着小脸装模作样正经道:“首先,我承认,我这个人是个没什么眼光的东西,其次,我觉得社会主义国家应该民主一点,你这样专制是无法捕获民心的。” 应书君眉头都没动一下:“就去吃个饭又不会掉根头发,去看看,万一人家是你的菜。” “可我要的不是菜,而是主食!”应由惜道,“毕竟是以后过日子,合适比喜欢重要得多,我与他怎么想都不合适!” 应书君疑惑了:“你都没见过,也没了解过人家,怎么就知道不合适了?” “就是不合适!” “给我个理由。” 应由惜猛地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表情视死如归:“妈!我不能去联姻,因为……” “因为什么?”应书君步步紧逼。 “因为我性取向有问题!” “…你再说一遍。” 似乎是不敢置信自己听见了什么,应书君支棱起耳朵再度询问。 应由惜深吸了一口气,狠狠一咬牙,几乎是吼出了声: “我喜欢女的!” 空气凝固了三秒。 应书君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死丫头又在作什么妖”慢慢过渡到“……啥?” 应由惜趁热打铁,语气沉痛:“是真的,妈。我挣扎了很久,才决定告诉您,我不能欺骗言公子,也不能欺骗我自己。” 她适时哽咽了一下,手指抚上心口,戏很足。 “而且,现在是新时代了,你那套已经不流行,真正的爱情是不分性别,你就别再逼我嫁给不喜欢的人了。这是对我、对言公子、对爱情本身的三重不负责!” 应书君低下头,盯着地毯上繁复的花纹,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期间,应由惜拼命挤吧眼睛,揉得通红,甚至偷偷用手沾了点唾沫抹在眼下。 沉默了足足三分钟,长得应由惜腿都有点站麻了。 最后,应书君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声调问:“你现在有对象了是吗?” “目前没有,”应由惜说,“但是已经有心中的那个她了。她是个演员,在娱乐圈很出名的,甚至还演了好几部戏的女主戏。” 应书君看她:“故意找计仔珊演戏?” “不是,怎么可能是计仔珊!她叫木木,非常优秀,你见了一定会喜欢的。” 应书君前思后想,左思右想,也琢磨不出这么些年培养应由惜的方式是哪儿出了错漏。 唯一可能出问题的环节……应书君想起应由惜小学时因为性格太软被扯辫子欺负,她一怒之下直接给女儿转去了本市最好的私立女校。 之后的初中、高中,考虑到安全、学风和社交圈层,也顺理成章的延续女校路线。 身体与心理迅猛发育的青春期,身边朝夕相处的全是女孩子,连个像样的异性同学都没几个…… 长期处于这样的环境,确实有可能催生出一些难以言喻的亲密情感。 看她神情松动,应由惜紧追不舍。 “我从小到大,身边就没几个正常的异性朋友,我也不是没尝试过和男生交往,但结果您也知道的。” “我不是因为被男人伤了才选择逃避,而是这段经历让我更清楚认识到,我对男的,可能就是没感觉。” 她捂住胸口,表情痛苦而真诚。 良久,应书君哀叹一口。 正当应由惜以为进度条即将事半功倍时—— “行了,别演了。”应书君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眼泪太假,下次想装哭,提前切点洋葱。” 应由惜:“……” “不过,”应书君话锋一转,“既然你说得这么情真意切,连心上人都有了着落……” 她抬眼,看向瞬间僵住的女儿,嘴角勾起一个让应由惜后背发凉的弧度。 “那这样吧,下周四的饭局照旧。” “啊?!”应由惜傻眼。 “不过,不是让你单独去见小言了。”应书君慢条斯理地说,“既然有了在意的人,那就带她一起来。也让妈妈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优秀演员’。” “妈,这……这不太好吧!”应由惜彻底慌了,“人家很忙的,而且我们还没确定关系,这样太唐突了。” “没确定关系?”应书君不为所动,“那更好,就当普通朋友吃个便饭,我也顺便帮你们掌掌眼。” “……” “云端餐厅,七点,我会通知言家那边,你们年轻人正好凑一桌,热闹。” 说完,不给应由惜任何反驳的机会,起身,优雅地整理了一下披肩:“我累了,先去休息,记得通知你的‘木木’。” 望着反派上楼的猖狂背影,应由惜如遭雷击,瘫在沙发上。 完了。 这下彻底完了。 24. 魔鬼特训 chapter24 躲回自己房间后,反锁上门,应由惜颤颤巍巍地摸出手机,点开姚木的对话框,手指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疯得堡在逃珍公主:【木木…在吗?】 疯得堡在逃珍公主:【出大事了!!!】 疯得堡在逃珍公主:【我好像把我妈,和我自己,都踹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里】 疯得堡在逃珍公主:【现在需要你江湖救急!可能还需要你……贡献一点点清白名誉。】 Wood:【?说人话。】 应由惜发过去条60s语音条,磕磕绊绊将故事原委讲清楚。 Wood:【……】 Wood:【…………】 Wood:【应珍珍,你真是我见过最有种的怂包^_^】 Wood:【你玩这么大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剧本里没这段啊!】 Wood:【人设呢?片酬呢?天价精神损失费呢?】 疯得堡在逃珍公主:【临时加的番外篇!姐妹,生死存亡在此一举!】 疯得堡在逃珍公主:【剧本你定!人设你挑!片酬…我未来三个月的零花钱都归你。】 Wood:【等着,我现在就给你编一个“痴心女演员苦恋豪门千金,不惜陪她勇闯相亲宴”的绝美且不狗血剧本。】 Wood:【对了,你妈喜欢什么类型的儿媳妇?啊不,女媳妇。】 疯得堡在逃珍公主:【…端庄,稳重,有才华,最好还能管住我。】 Wood:【收到。下周,请欣赏影后姚木的史诗级表演——《如何优雅掰弯闺蜜并说服她妈》】 应由惜看着姚木的回复,眼前一黑。 她现在只想穿越回十分钟前,狠狠捂住那个胡言乱语的自己。 计划还没成形,光听到应书君让去吃个饭就慌不择路,一点没按标准线路走。 这下好了吧。 不仅要和言家吃饭,还要带个暗恋女神,更要在妈妈和可能存在的“联姻对象”面前演一出百合情深…… 这剧情,连最狗血的编剧都不敢这么写! 接下来的几天,应由惜过得水深火热。 一面要应付私家侦探那边云山雾罩的反馈,另一面,则要接受姚木魔鬼般的“特训”。 姚木对此事展现了惊人的热情和创作欲,美其名曰“艺术来源于生活且高于生活”。 “听着,应由惜——” 姚木在白板上写写画画。 “我们的人设核心是‘她逃,她追,她插翅难飞’的暧昧拉扯感。” “我是那个对你一见钟情、温柔体贴、才华横溢但面对你家世有点自卑的深情女演员,你是那个被我打动、正在勇敢直面内心、但暂时还不想完全公开的傲娇大小姐。” 应由惜抱着一桶冰淇淋,眼神发直:“木木,我们只是吃顿饭,不是去拿奥斯卡……” “错!任何场合都是舞台!” 姚木用马克笔敲了敲白板,“尤其是你妈那种级别的观众,普通演技根本糊弄不过去。” 于是,在姚木不容置疑的导演权威下,应由惜被迫开启了地狱般的专项训练。 第一课:欲说还休的眼神艺术。 真正看向恋人的眼神,要含着三分欣赏,三分挣扎,四分情难自禁。 轮到实践,应由惜转过身,努力调动面部所有肌肉,试图凝聚出这样高难度眼神。 效果就是大大的眼神聪明又睿智。 姚木扶着额头,不忍直视地评价: “停!别瞪了宝贝,你现在的眼神像在盯着一个欠了你八百万巨款且拒不归还的世纪仇人。” 第二课:不经意的肢体接触学。 “亲密感往往滋生在看似无心的触碰间。”姚木示范着,“递一杯水时,指尖‘恰好’轻擦过对方的手背。并肩坐下时,膝盖或手臂‘自然而然’地靠近。” 应由惜如临大敌,每次按照指令靠近姚木时,身体都僵硬得像块冻了三天三夜的死鱼肉。 姚木感受着身旁这具硬邦邦的躯体,无奈吐槽:“放松点,我的大小姐。” “我们现在是准备谈情说爱的情侣,不是即将登上擂台进行自由搏击的对手。” 第三课:心有灵犀的对话默契修炼。 为了应对饭桌上可能出现的各种考题,姚木精心设计了几组看似平常却暗藏玄机的对话“暗号”。 例如,当姚木望向窗外说“今天的云看起来真特别”时,应由惜就该脉脉含情地接“是啊,像极了我们初遇那天的天空,让人心动”。 然而,应由惜那平常还算灵光的记忆力,一到关键时刻就选择性掉线。 练习时,姚木刚抛出引子,应由惜苦思冥想三秒,脱口而出:“特别像你吃撑了的肚子”。 换来姚木一顿“爱的捶打”。 除了内在演技的打磨,外在形象的塑造亦被姚木视为重中之重。 她毫不留情地驳回了应由惜“随便找条得体连衣裙应付”的偷懒想法,亲自上阵担当造型总监。 她在应由惜衣帽间里穿梭,拎起又放下无数衣物,最后摸着下巴,目光如炬地分析: “你不能穿得过于柔美,那样会和我本身的角色气质重合,缺乏视觉上的张力与对比。” “但同时,也绝对不能走向极端中性化,免得你妈观感过激,真以为你要去变性。” 经过反复斟酌,姚木最终为应由惜敲定了一套剪裁极佳、设计简约的米白色阔腿裤套装。 而为她自己备的,则是一条质感柔软的藕粉色抹胸长裙,裙摆摇曳,尽显动人风情。 两人一同站在穿衣镜前,一柔一刚,一粉一白。 姚木对着镜中并立的影像,露出满意的笑容,打了个响指:“瞧,这就叫高级的视觉语言,和谐互补,天生一对的暗示,不言而喻。” 应由惜嘴角抽了抽。 … 很快,周四当天。 姚木准时赴约,从头到脚无懈可击。 “别紧张,”姚木挽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记住,我们是为‘真爱’而战,气势不能输。” < p>应由惜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云端餐厅位于本市最高建筑顶层,环境静谧奢华,俯瞰全城夜景。 她们被侍者引至预定好的靠窗位置时,应书君已经到了,正姿态优雅地坐着看菜单。 “妈。”应由惜稳住心神,打招呼,然后介绍道,“这就是我经常向你提及的姚木。” 姚木立刻进入状态,笑容温婉:“阿姨好,我是姚木,惜惜的……朋友。” 她声音轻柔,那个短暂的停顿和微微泛红的脸颊,简直绝了。 应书君只淡淡道:“坐吧。” 二人落座,座位恰好临窗。 气氛有些许微妙,应由惜如坐针毡,姚木则扮演着细心体贴的角色,轻声问她要不要喝水,帮她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餐巾。 点完菜,应书君率先打破了沉默,话题却直接跳过了寒暄:“姚小姐是演员?最近在拍什么戏?” 来了! 应由惜神经一绷。 姚木放下水杯,态度不卑不亢,笑容无懈可击:“是的,伯母。刚拍完一部都市情感剧,正在后期制作。最近刚上映的电影也有我的身影,是部文艺片,讲女性自我追寻,我觉得很有意义。” “哦?文艺片。”应书君点点头,“演戏辛苦,尤其是女孩子在这个行业,不容易。” “谢谢伯母关心,其实任何行业想做好都不容易,主要是喜欢,也就觉得值得。” 说完,她还很自然地看了一眼应由惜,“而且,惜惜很支持我,给了我很多鼓励。” 应由惜接收到信号,赶紧接话:“嗯,木木她很努力,也很有想法。” 这话说得自己都觉得有些干巴巴。 一阵提示音从应书君的手包里传来的。 只见她神色如常地取出手机,垂眸看了一眼亮起的屏幕。 “刚收到消息,小言路上遇到点意外,耽搁了,让我们不必等他,先用。” 应由惜说不清什么情绪,只是莫名其妙松下一口气,又拉高了警线。 开胃菜是精致的鹅肝冻,配着酸甜的莓果酱。 “伯母,”姚木抬起眼,声音放得轻软,“这道鳕鱼好像是今天空运来的,您尝尝看。” 她说着,很自然地用公筷为应书君布了一点。 应书君:“姚小姐很细心。” “应该的。”姚木模样极其乖巧,“惜惜平时总跟我说,伯母您品味高雅,对饮食也很讲究。” 应书君没接这话,只是拿起手边的水晶杯,抿了一口清水。 放下杯子时,她才缓缓开口:“姚小姐最近那部电影,我听人说了,反响不错。” “只是小成本制作,承蒙观众厚爱。主要是剧本写得扎实,导演也给足了创作空间。” “演员自己也得有悟性。”应书君道,“特别是感情戏,演得不到位,观众看着也假。” 姚木的笑容丝毫未变。 应由惜听得心惊肉跳,又不得不暗自佩服。 这定力,不愧是专业选手。 25. 电话查岗 主菜上来了,是嫩煎的羊排,配着薄荷酱。 应由惜吃得有些心不在焉,注意力全在另二人无形的交锋上。 姚木聊起拍戏时的趣事,语气活泼了些,眼睛弯起来。 应书君大多时候只是听着,表情始终如一,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餐后甜点是舒芙蕾,蓬松柔软,配着一点淡奶油。应由惜戳着那团云朵似的甜点,没什么胃口。 “不合口味?”应书君忽然问。 “啊?没有。” 应由惜连忙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化开,她却品不出滋味。 应书君目光又转向姚木。 姚木正小口品着甜点,动作斯文,察觉到目光,抬头回以一个微笑。 “姚小姐,”应书君放下小银勺,“这孩子被我惯得有些任性,说胡作非为也不为过。” 姚木坐直了些,看向应书君,眼神清澈而认真:“伯母,惜惜她其实心思很细腻,也很重感情,只是有时候不太会表达。”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我觉得,这样挺好的,真实。” 应书君静静地看了她几秒。 良久,她才极轻地叹了一声。 “你们年轻人的事,我现在是越来越看不明白了。” 应书君拿起手边的餐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语气听不出喜怒。 “路是自己走的,以后别哭着回来找我说后悔就行。” 姚木道:“谢谢伯母,我们会好好相处的。” 饭局终于接近尾声,侍者撤走杯盘,送上清香的热茶。 应书君没有多留的意思,她拎起放在一旁的手包,站起身。 “我还有个会,先走了。”她看向应由惜,“账已经结过,你们……自便吧。” 说完,她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走廊尽头。 包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应由惜和姚木,以及窗外愈发浓稠的夜色。 姚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笑得有些发僵的脸颊。 “我的天……这气场,比面对导演试镜压力还大。” 应由惜也卸下心防:“谁说不是。” “你妈最后那句,”姚木转过脸,“算不算半默许了?” 应由惜望着应书君离开的方向,空无一人,只有走廊暖黄的光晕。她心里乱糟糟的,像是打翻了的调色盘,各种颜色混在一起,辨不分明。 默许吗?或许是。 但那默许的对象,究竟是姚木这个人,还是她所代表的“另一种选择”? 她不知道。 窗外的城市已经完全点起了灯,璀璨如倒悬的星河。 只是无论如何,事件好像确实按着应由惜预期的方向在发展。 “我原本以为,”应由惜支着下巴,声音有些飘忽,“以我妈的性格,为了她那套‘体面’和‘规划’,反应会激烈得多。甚至可能立刻联系什么专家,将大逆不道的取向扭转过来。” “想什么呢?”姚木刚去补了个妆,此刻回来,脸上又是明艳照人的神采。 她拿起自己的手包,语气笃定:“一个母亲,说到底,最大的愿望不就是希望儿女平安顺遂,过得幸福吗?形式、面子,在真情实感面前,有时候没那么重要。” 应由惜闷闷地叹了口气。 回程的路上,应由惜收到了私家侦探发来的新消息。 只有简短一句话。 【应小姐,有初步发现。那名大老板名下一处极少使用的私人公寓地址,与您之前提供的时伶,可能出没的区域,有重叠。】 与此同时,她收到了来自时伶的一则讯息。 一匹孤独的雪豹:【成功了?】 应由惜望向车窗外倒流的城市夜景。 率先给侦探先生发过去: 【不用调查了,钱会照付。辛苦。】 然后,再退回主页,手指在时伶的头像上方犹豫很久,还是点了下去。 电话接通的瞬间,听筒里传来轻微的电流杂音,还有一丝风声。 “喂?” 隔着屏幕,男人的声音比平日听到的要低沉一些,背景里隐约有汽车驶过与鸣笛的声响。 他不在室内。 “那个,”应由惜开了口,这才发现自己喉咙有些发干,她清了清嗓子,“刚吃完饭。” “听上去战果不错。” “还行吧,我妈没说什么,吃了顿饭,就走了。” “伯母是聪明人。”时伶的话意味深长,“有些事,点到即止,比撕破脸好看,也留有余地。” “可能吧。”她含糊地应道,不想在这个问题上深入。 应由惜握紧了手机,忽然问:“你呢,你在哪儿?背景好像有点吵。” “在外面,”时伶回答,语气没什么异常,“有点事,刚处理完。怎么,查岗?” “谁、谁查你岗了!随口一问而已。” 应由惜顿了顿,还是没忍住,轻声补充:“就是觉得……你好像总在晚上比较忙。” “赚钱糊口,不容易。尤其是我们这种没什么名气的,机会更得自己争取,时间也就不那么规律。” 应由惜“哦”了一声,一时不知该如何继续。 那件事,她不知道隔着电话是不是最好开口的时机。 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看什么都像是浇灌它的养料。 两人又随口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大多是应由惜在说今晚餐厅的菜式,时伶偶尔回应一两句。 应由惜咬了下牙关,“时伶”的名字还未脱口而出,手机提示就蹦出则来自计仔珊的通话。 那件事临到嘴边,还未出声,又生生被她吞了下去。 “好了,不耽误你忙了。”最后,是应由惜先提出的结束,“路上注意安全。” “你也是。”时伶顿了顿,“早点休息。” 挂断电话,车厢内重新陷入寂静。 她终究也是没能开口。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屏幕再度亮起,来电铃声在寂静的车厢中格外突兀。 来电显示仍旧是,计仔珊。 “怎么了?”应由惜划开接听。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计仔珊平日里那副爽利干脆的语调,一声极轻的啜泣隔着屏幕传入耳朵。 带着压抑颤抖的呼吸声。 应由惜立即提高心防,慌乱问:“出什么事了?告诉我位置,我马上过来。” “别,你先别过来。”计仔珊急声阻止,又顿了顿,似乎在平复情绪,“我没事……人没事,就是……遇到点麻烦。” “什么麻烦?”应由惜眉头锁得更紧。 能让计仔珊称之为“麻烦”的,绝对不是小事。 “我被人跟踪了……” 应由惜心里一沉,“什么人?” “星煌的王总。今天来花盘是和他谈合作,期间察觉到头晕脑胀,应当是酒里被加了料,我察觉不对,借口去洗手间,从消防通道跑出来了。” “手机和包都没来得及拿,用身上藏的备用机打的电话……现在在巷里躲着,具体位置不清楚。” “待在原地别动!把共享定位打开,我马上到!” 应由惜立马叫师傅在前方红绿灯处掉头。 引擎轰鸣,撕破夜色,朝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闪烁的定位点疾驰。 “报警了吗?”应由惜焦灼地问她。 “报警?”计仔珊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嘲讽和无奈,“珍珍,那是‘花盘’,王德发的地盘。没有铁证,警察来了能立刻抓他吗?他反手告我诬陷、炒作怎么办?我的工作室刚起步,经不起这种‘丑闻’纠缠……我不能赌……” 应由惜听不懂,又急又气:“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些!人安全最重要,你等着,我报!” 定位终点在城西一片老街区,毗邻着几家看似高档实则鱼龙混杂的私人会所。车子胡乱停在巷口,应由 惜推开车门就冲了进去。 巷子狭窄潮湿,堆着杂物,只有尽头一盏昏黄的路灯苟延残喘地亮着,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珊珊?”应由惜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角落里,一堆废弃的纸箱后面,传来极轻微的窸窣声。 应由惜快步走过去,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心猛地一揪。 计仔珊蜷缩在那里,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定制小礼服裙摆被勾破,沾满了污渍。 她脸上精致的妆容早就花了,头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和脖颈。 听到声音,她迟缓地抬起头,看到应由惜的瞬间,一双眼睛顿时委屈地蓄满泪点。 “我来了,没事了。”应由惜立刻脱下自己的外套,裹住计仔珊冰冷发抖的身体,“能站起来吗?我们走。” 就在她半扶半抱着计仔珊离开这个肮脏角落时,杂乱的脚步声和男人粗嘎的调笑由远及近。 “妈的,那妞跑哪儿去了?” “肯定没跑远,这附近巷子多……” “王总可是说了,今晚一定要请到计小姐好好聊聊……” 三个穿着花衬衫、流里流气的男人堵住了巷子口,不怀好意的目光在应由惜和虚弱的计仔珊身上扫来扫去。 “哟,这还有一个,买一送一?”为首的黄毛吹了声口哨,目光淫邪。 应由惜将计仔珊护在身后,冷冷地看着他们。 “滚开。” “脾气还挺辣。”另一个光头嗤笑,晃着膀子逼近,“我们请计小姐回去喝杯‘醒酒茶’,关你屁事?识相点,赶紧把人交出来,不然……” 他话没说完,应由惜动了。 她目光飞快地扫过旁边堆着的杂物,眼疾手快地抓起一个不知谁丢弃的空啤酒瓶,猛地往旁边的砖墙上一磕。 “砰——!”一声刺耳的碎裂声。 半截参差不齐的玻璃瓶口被她紧紧握在手中。 昏黄灯光下,她脸颊沾染了灰渍,眼神却狠厉得像头被激怒的野狼。 “再往前一步试试?看看是你们的肉硬,还是这玻璃快。” 那三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狠劲镇住了一瞬,他们显然没料到这个看着娇气的女人,动起手来这么干脆泼辣。 “妈的,吓唬谁呢!”黄毛啐了一口,仗着人多,率先扑了上来。 应由惜没练过什么正统格斗,但胜在毫无章法可言。 她侧身躲开黄毛抓来的手,手里的破酒瓶子毫不犹豫地朝他胳膊划去。 “啊——!!!” 黄毛惨叫一声,捂着瞬间见血的手臂后退。 另外两人见状,骂骂咧咧地一起围了上来。 应由惜一手紧紧护着身后几乎站立不稳的计仔珊,一手胡乱挥舞,全然不顾自己疯癫四蹿的头发。 狭窄的巷子里,破碎的酒瓶反射着混乱的光,女人的低喝与男人的咒骂交织。 在应由惜气息微乱,感觉快要撑不住时,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闪烁的光芒瞬间照亮了巷口。 “警察!” 那三个混混脸色大变,也顾不上抓人了,扭头就想跑,却被迅速冲进来的民警堵了个正着。 跟随在这些警察身后的,还有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 男人穿着一身与这混乱肮脏环境格格不入的黑西装,几乎是跟着警察同时冲进了巷子。 段彦司脸色沉得能滴出墨汁来,扫过一片狼藉的现场,最后定格在应由惜和计仔珊身上。 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他没说话,大步上前,一把夺下应由惜手里那危险的凶器,“哐当”一声扔进旁边的垃圾堆。 然后,看也没看应由惜,直接越过她,将身后的计仔珊打横抱了起来。 “你……”应由惜喘着气,还想说什么。 “闭嘴。”段彦司冷冷地打断她,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抱着计仔珊转身就往外走,丢下一句,“跟上,去警局。” 26. 警局风波 警局询问室里,灯光白得刺眼。 应由惜和计仔珊并排坐在硬邦邦的长椅上,与对面一身冷肃的段彦司相视而坐。 两个多小时过去,该做的笔录已经做完,那三个混混和王总那边的人也暂时被控制。 计仔珊体内的药物成分需要进一步检测,她的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只是脸色依旧苍白。 而应由惜…… 她现在的模样,实在称不上好看。 精心打理的头发彻底乱了,价值不菲的米白色套装上沾了污迹和不知是谁的血点,高跟鞋跟断了一只,被她踢在椅子底下。 光溜着脚丫,看上去既狼狈,又带着一股豁出去的蛮横劲儿。 段彦司修长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打破令人窒息的沉默。 “计仔珊,”他先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我记得我告诉过你,‘花盘’那地方,姓王的不是什么好东西,让你离远点。” 计仔珊头垂得更低,没吭声。 段彦司又转向应由惜,眼神更冷了几分:“还有你,应由惜——” “单枪匹马,拎个破酒瓶子就敢往那种地方冲,你以为你是古惑仔?还是觉得自己身手了得能一人对打三个?” 应由惜本来心里就有火,又累又疼,听他这教训人的口气,顿时炸了毛,梗着脖子顶回去: “不然呢,眼睁睁看着珊珊被那群人渣带走?正好,你再晚来一步,给我们俩收尸得了。” “你还有理了?”段彦司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火,“遇到这种事,是让有能力的人来处理,而不是自己逞匹夫之勇!你看看你们两个现在像什么样子?!” “你,应大小姐,明天要是被哪个好事者拍到这副尊容,你妈能饶了你?应家的脸往哪儿搁?” “你,计仔珊,平时不是挺能算计挺精明么,怎么就能着了那种下三滥的道,你的警惕心呢?你的备用方案呢?” 他的质问一句接一句,砸在安静的询问室里。 被这架势一吓,应由惜和计仔珊谁也不敢回话。 段彦司看着眼前这两个灰头土脸、惨兮兮的人,胸口的怒火与后怕交织翻腾。 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语气终于稍微缓和了一丝。 “今天算你们运气好,下次呢?” “计仔珊,你的工作室,你的抱负,不是靠迎合这种垃圾货色实现的。”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 “还有,为什么第一时间不是报警?” 计仔珊抽了抽鼻头,还是没抬头。 没回答便是再好不过的回答了,段彦司嘲讽一笑:“又是为了你那些所谓的‘面子’与‘光彩’吧。” 注意到旁边人僵直的身体,应由惜噎怼回去:“你也知道药物影响判断力,她当时挣扎着逃跑已经是本能驱使了,怎么能够做到冷静权衡最优救助方案呢?” “没问你,闭嘴!” 应由惜被一噎,瞬间火气不敢往外冒。 憋屈地哼了一声。 “我当时,只是想打给一个绝不会批判我,又会不顾一切来帮我的人……” 计仔珊蜷了蜷身子,说话的声音打着颤:“却完全忽略了以珍珍风风火火的性子,反而会让她身陷到与我一样的困境当中。” “说什么呢,”应由惜拍拍肩,“姐妹儿我一雌战三雄不是问题,就算来一百个,我也能扛着酒瓶子咣咣给他们一路开瓢。” 行,上一秒的教育半点没起效,也没说进这人脑子里。 段彦司头痛地揉揉脑袋,“这件事,警方会处理,王家那边,我也会打招呼。” “你们俩,”他目光沉沉地扫过她们,“现在,立刻,跟我去医院检查,然后回家,闭门思过。” “在事情彻底解决之前,在你们脑子清醒之前,哪也不准去,什么人也不准见,听明白了?” 应由惜与计仔珊皆不敢造次。 - 笔录做完,初步处理完毕,已是凌晨。 深夜的警局大厅比来时安静了许多,旁边羁押室的铁栅栏门被打开,民警正押着那三个鼻青脸肿的混混出来,准备送往拘留室。 窄窄的过道,避无可避地打了个照面。 狭路相逢。 为首的黄毛脸上还带着应由惜留下的血痕,瞥见脸色苍白的计仔珊,他嘴角歪了歪,露出个讥诮又恶意的笑。 “呵,有些女的自己心里没数,就爱往那种地方凑。出了事哭哭啼啼,怪谁?还不是自找的。” 他旁边的光头跟着嘿嘿怪笑两声。 一句话,轻飘飘的。 却像一根极细的冰针,顺着计仔珊的耳膜,悄无声息地滑进去。 她整个人倏地僵住了,脊背不受控地发抖。 “你他妈再说一遍?!” 应由惜猛地甩开计仔珊的手臂,像个被点燃的炮仗,转身就朝旁边值班台上的玻璃瓶冲去。 “应由惜!” 段彦司的声音比她动作更快,先一步攥住她的手腕。 “松手!”他低喝,“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警察就在这儿,你想干什么?” “我要撕了他的嘴!” 应由惜拼命挣扎,右手手腕被攥得生疼,另一只手还想往前够,“我真要弄死他们。” “冷静。”段彦司手臂用力,将她牢牢控住,“别在这儿犯浑!” 他回头,厉声对有些发愣的民警道:“还不快把人带下去。” 民警反应过来,赶紧推着那几个还在嬉皮笑脸的混混快步离开。 大厅重新安静下来。 段彦司感觉到应由惜不再拼命往前挣,才缓缓松开手。 他没再看应由惜,转过身,目光落在依旧僵立不动的计仔珊身上。 他什么也没说,伸出手,轻轻按在她单薄微颤的肩上,推着她,也护着身后兀自气得发抖的应由惜,沉默地走出了警局大门。 - 从医院做完一系列检查出来,已是后半夜。 段彦司一路沉默地将她们送到公寓楼下,隔着车窗丢下一句:“锁好门,别乱跑。” 说罢,便扬尘而去,大概是去处理那些更棘手的后续。 “先洗澡,我去给你找衣服。”应由惜把计仔珊按在客厅柔软的沙发上,转身去卧室翻找。 计仔珊没力气回应,只是蜷在沙发里。直到应由惜拿着干净的睡衣和毛巾过来,轻轻碰了碰她。 “水放好了,去泡个澡,会舒服点。” “……好。” 等她擦着湿发走出浴室时,应由惜也已经在楼下快速冲了个澡,换上睡衣。她正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摆着两个马克杯,里面是热气腾腾的牛奶。 “过来。”应由惜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递给她一杯牛奶,又拿起从医院买回来的冰袋和药膏,“手伸出来,还有膝盖。” 计仔珊依言坐下,伸出胳膊,白皙的手臂上,除了擦伤就是几道抓痕和淤青。 应由惜的动作很轻,最后用冰袋轻轻敷在几处明显的淤青上,微凉的触感让计仔珊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 疼吗?”应由惜指尖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 计仔珊摇摇头,鼻子却莫名一酸,“对不起,珍珍。” 她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把你卷进来,还害你受伤……你明天这样,怎么跟你妈交代。” “说什么傻话。”应由惜头也没抬,继续处理她膝盖上的伤,“你有事,我不来谁来?”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才该说对不起,我出现得不是时机,害我们被那些人发现踪迹……” “别说了。”计仔珊打断她,“你来了,我就知道,我安全了。” 应由惜刮了刮她的鼻头,“就是啊,我们现在也已经劫后余生,就不要互相担责任。” 计仔珊笑,极其轻微地勾了下嘴角。可下一秒,她就笑不出了。 手机铃声响了下,备注,爸。 应由惜显然也瞥见了屏幕,眼神关切地望向她。 计仔珊的家庭关系,有些复杂。 外人称一句计大小姐,是卖她著名富商父亲的面子。可任谁也知道,计大小姐的亲生母亲是靠不正规手段爬上的床,这才有了她,有了她如今的身份与地位。 三年前,这对自一开始就是阴谋的婚姻走向尽头,她母亲拿着分到的财产定居英国,父亲则另娶了一位门当户对家庭的女儿。 尤其是一年前,她同父异母的“弟弟”出生。她在计家的地位,顿时变得尴尬起来。 如今打来电话,估摸也是听到了风声。 计仔珊深吸了一口气,直接将手机关了机。 应由惜权当做没看见,试图让气氛轻松点,“段彦司那家伙,骂起人来还是那么讨厌,一句好听的都没有。” “他那是气的,也是怕的。”计仔珊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马克杯的把手,“我知道,他一直都不喜欢王德发那人,也提醒过我……是我自己,太想拿下那个本子,也太自信了。” 应由惜握上她的手。 计仔珊吸了口气,继续道:“我以为我能周旋,能把握分寸……结果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你还在意出警局时那些混混的话?”应由惜盯着她。 计仔珊这次沉默了更长的时间,牛奶的温热早已散去,指尖却依旧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应由惜突然握紧了她的手,力道之大,让计仔珊吃痛地轻吸了一口气。 “珊仔,看着我。” 应由惜的声音不高,暖黄的光晕洒在她脸上,目光异常清亮坚定。 “你听好,并且记住——” 应由惜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 “你答应去谈合作,是因为你有事业心,有追求;你选择得体的着装,是出于对场合和他人的基本尊重;你喝酒,你笑,是因为你是活生生的人,有正常的社交能力,这更是天经地义。” “说出那种话的人,要么是愚蠢,要么是恶意,要么就是共犯!” 她放缓了语气,“况且,你今晚已经很勇敢了。察觉苗头不对就立刻想办法逃离,极度不适的情况下还记得联系我,在巷子里即使害怕也没有放弃反抗。” 她伸出手,轻轻擦去计仔珊眼角的泪痕。 “你已经在做对的事了,为什么还要用别人的错来惩罚自己?” 计仔珊深深吸了一口气,反握住应由惜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珍珍。”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颤抖,“我不能用他的罪恶来惩罚自己,错的永远是施暴者。” “这就对了。” 应由惜露出欣慰的笑容。 27. 心碎碎掉 天亮得悄无声息,应由惜先醒了过来。 昨晚到家都已经凌晨一两点,收拾折腾一番,生物钟早已乱了个套。看眼窗外天色,估摸时间也已经是午后。 脑袋还有些昏沉,身上细小的伤口带着钝感的疼。她侧过头,计仔珊还在睡,呼吸均匀绵长,这让她稍微安心了些。 应由惜轻手轻脚地起身,先去厨房烤了两片面包,又热了壶牛奶。正犹豫要不要叫醒计仔珊,卧室里传来轻微的响动。 计仔珊推开门,头发睡得有些乱。 “醒了,感觉怎么样?”应由惜将牛奶端到餐桌上,“头还晕吗?” 计仔珊摇了摇头,扯开餐桌的椅子,“好多了。” “警方早上联系了段彦司,”应由惜在她对面坐下,喝了口牛奶,“王德发那边暂时咬死是误会,说只是‘热情过头’,那三个混混也改了口,证据……有点麻烦。” 计仔珊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沉默了几秒:“嗯,猜到了。” “不过,”应由惜话锋一转,“王家不止这点烂事,就算这次不能钉死,也能让他脱层皮。” 计仔珊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问段彦司会怎么做。只是抬起眼,看向窗外明亮的阳光。 “今天……天气真好。” “是啊,等会儿吃完,我们出去走走?就楼下花园,晒晒太阳。” 计仔珊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头:“好。” 走出公寓大楼,阳光就毫无遮拦地洒下来,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花园里很安静,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和推着婴儿车的保姆,她们找了个有树荫的长椅坐下。 不远处的喷水池溅起水珠,折射出了一道细小的彩虹。 “珍珍,”计仔珊声音很轻,“我工作室那边……堆积了一些事情。下午,我可能得回去一趟。” 应由惜不赞同地皱起眉:“不多休息两天?” “不了。”计仔珊目光落在水池那道彩虹上,“躺在家里胡思乱想更难受,找些事情做,忙起来反而好。” “我陪你一起去。”应由惜立刻说。 “不用。”计仔珊对她笑了笑,“你也有你的事。” “……” 计仔珊道:“真的,我没那么脆弱的,给我点信心好吗?” 知道自己抵抗不过这人执拗的性格,应由惜也放弃挣扎:“有事随时打电话。” 计仔珊笑:“嗯。” 又待了一会儿,从幼儿园的糗事一不小心聊到段彦司高中时被自家老爷子打断腿的经历。 应由惜靠在椅背上,很好奇:“当时咱俩还在上初中,所以到底是发生过什么事情值得老爷子如此动怒?” 计仔珊摇了摇头:“向人打探过,但消息封锁得很彻底。” 反正根据她们所知,段彦司高中时期谈过一段结局不怎么美好的恋爱。 至于怎么个不美好,就不大清楚。 只是估摸大少爷自那就被伤了心,这才同意家里出国的要求。 … … 期间,察觉出计仔珊情绪好转不少,两人正挽手打算离开,一道熟悉的黑色轿车几乎是贴着路沿停下。 车门打开,段彦司手里拎着与周身冷硬气质极不相符的粉蓝色保温桶,还有医院的纸袋。 看见她们,眉头轻蹙了一下,“不是让你多休息?” 计仔珊愣了一下才道:“我正准备上去……” 应由惜心情不错地打了声招呼:“段总,早上……啊不,下午好啊!东西挺多,需要帮忙吗?” 段彦司瞥了她一眼,将其中一个印着医院标志的袋子递过去:“你的,消肿止痛。” “受宠若惊。”应由惜接过,眼神笑眯眯的,“那你们慢慢聊,我先回了。” 说完,便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进了楼。 喷水池的水声哗哗,衬得这片角落格外安静。 段彦司走过去,将保温桶和另一个纸袋放在两人之间的椅子上,然后在应由惜方才待的位置上坐下。 “医院开的营养粥。”他开口,“袋子里是换的药和敷料,用法护士写上面了。” “谢谢,其实不用这么麻烦。” “顺路而已。” “…哦。” 注意到他眼下极淡的青影,计仔珊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昨晚没休息好吧?” “我不打紧。”段彦司只道,“你才是该好好休息的那个,工作室的事,不急这两天。” “躺不住。”计仔珊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忙起来,脑子才不会乱。” 听她打定决心的语气,段彦司沉默了片刻,忽然道:“那个本子,丢了就丢了。我这边有几个不错的项目在筹备,班底靠谱,你要是有兴趣,可以让助理把资料发你。” 计仔珊诧异地看向他。 段彦司向来不插手她工作上的具体事务,最多只是提醒风险。这样直接提供资源,还是第一次。 “不用……” 她下意识想拒绝,并不想依赖这种关照。 “不是白给。”段彦司打断她,“要评估,要竞标,只是给你一个入场机会。能不能拿下,看你自己本事。” 他看着她,眼神坦荡:“计仔珊,你是有能力的,别把路走窄了。” 男人这话,与其说是提供帮助,不如说是一种认可和指引。 “好。”她最终点了点头,这次没有犹豫,“资料发我助理吧,我会认真看。” 段彦司颔首,站起身,拿起那个粉蓝色的保温桶,拧开盖子,确认了一下温度,然后递到她手边。 “趁热喝。” “谢谢。” “我下午还有个会。”段彦司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恢复了一贯的简洁,“有事打电话,药记得换。” “嗯。”计仔珊捧着保温桶,也跟着站起来。 段彦司没再多说,转身朝车子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计仔珊,”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在午后微暖的风里显得清晰,“要是下次你能先给我打电话,或许是一种质的进步。” 说完,不等她反应,便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楼上的公寓里,应由惜扒在窗边,偷偷瞧着楼下花园里那意味深长的一幕。 直到车子开走,计仔珊还捧着保温桶站在原地发呆。 “总算有点进展了……” 应由惜 小声嘀咕着缩回身子,准备离开窗边去给自己倒杯水。就在她转身的刹那,目光无意间掠过阳台上擦得铮亮的装饰镜—— 镜子里的人是谁?! 应由惜眼睛瞪得溜圆,几乎要贴到镜面上。 只见她左脸颊靠近颧骨的位置,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嗯,细细的、大约两厘米长的、泛着淡淡红痕的划伤。 估计是昨晚在巷子里混乱时,被哪个不长眼的指甲或者砖墙糙边给蹭的。 清洗时没注意,上了点药也不明显,这会儿在明亮的天光下一照,那淡淡的红痕便清晰起来。 但在应由惜此刻高度敏锐的视觉和脑补下,这道小小的划伤被无限放大。 “我的脸——!” 她倒抽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 手指颤巍巍地摸到红痕上,仿佛那是多么恐怖的创伤。 “这这这……怎么这么长,这么深,会不会留疤?!” 她猛地凑近镜子,鼻尖几乎要戳到镜面,开始全方位、多角度地检视这道“重伤”。 “完了完了完了……”她哀嚎,表情悲痛欲绝,“昨天光顾着打架和害怕,都没注意。” “这位置,这形状,以后怎么上镜?”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应由惜猛地站直,对着镜子握紧拳头,眼神坚毅。 “必须立刻!马上!进行紧急修复。冰敷、药膏、祛疤膏、美容仪…有什么上什么!” “呜呜呜,宝贝脸蛋,你要坚强,妈妈这就来救你!” … … “珍珍,我回……” 门开了,计仔珊话说到一半,瞬间卡壳。 客厅内,此刻脸颊上贴着个歪斜的敷料,还拿着个滚轮在脸上不间断地滚来滚去的人。 正是应珍珍。 “你……”计仔珊走过去,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迟疑道,“你脸上……这是?” 应由惜立刻转过身,指着自己脸颊,语气沉痛:“珊珊!你看,我的脸,昨晚光荣负伤了,这么大一道!” 她用手比划了一个夸张的长度,“会不会留疤?会不会影响我以后的幸福生活?” 计仔珊凑近,仔细看了看那道其实不凑近几乎看不清的红痕,再看了看她手里那闪着冷光的玉石滚轮,以及旁边盘子里一堆瓶瓶罐罐…… 计仔珊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赶紧用手捂住嘴,肩膀抖个不停。 “你还笑!”应由惜悲愤,“这是很严肃的事情!” 计仔珊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伸手轻轻碰了碰她那块“补丁”边缘。 “我的大小姐,你这‘伤’……再晚发现半小时,估计自己就愈合了。你至于吗?这阵仗,我以为被人划了一刀呢。” “哪里不严重了?红着呢,细看很明显的!” “是是是,很明显。” 计仔珊忍着笑,帮她轻轻揭下那块贴得毫无美感的敷料,用干净棉签擦掉多余的凝胶。 “放心,这点小擦伤,注意别感染,过两天印子就淡了,不会留疤。你那些贵妇护肤品完全够用,别再瞎折腾了。” 虽是这样说,应由惜小心尖还是不免一阵一阵的泛疼。 28. 美女挂彩 翌日下午,商场里人流如织。 应由惜顶着一张“不能见人”的脸,戴着能遮住大半张脸的黑色口罩和同色系渔夫帽,逛完美妆区后,特意嘱托购物员一定要按时尽快送达。 反正时间还早,她就又猫猫祟祟地溜达到家居层,想着找一款能助眠的香薰再好不过。 正对着满架子琳琅满目的瓶瓶罐罐犯选择困难症,指尖在一款标注着“午夜雪松”的深蓝玻璃瓶上犹豫,身后冷不丁响起一道清冽熟悉的嗓音。 “这款前调偏冷冽,中后调会有皮革和烟熏感,不适合睡前用。” 应由惜手一抖,差点没把瓶子碰倒。 她倏地转身,帽檐下的眼睛瞪圆了。 此刻在她面前活生生站着的,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家后院的男人,不是时伶还能是谁。 “你怎么在这儿?”应由惜脱口而出。 “买杯子。” 男人此刻正抱臂站在两步开外,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香薰瓶上。 “你这是,”他视线转向她脸上严严实实的装备,眉梢微挑,“准备去打劫银行,还是刚从银行打劫完回来?” “要你管!”应由惜没好气地顶回去,“过敏而已。” 言寂已习惯她这带刺的反应,反而更靠近一步。 男人身上那股气息淡淡的,类似雪后松林的味道,格外清冽好闻,即便隔着口罩,应由惜还是没忍住多嗅了两口。 “我管不着,”他语气平淡,目光却在她口罩边缘逡巡,“但至少知道,没人会因为‘过敏’就把自己包成恐怖分子。” 他忽然伸手,指尖靠近她耳际。 应由惜反应迅速,及时一避,“你干什么!” 男人低声道:“头发被挂绳压翘起来了。” 这猝不及防不打商量的动作,应由惜吓一跳,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向后仰头,抬臂就去拍他的手。慌乱间,另一侧的挂绳被她自己大幅度的动作挣得滑脱。 口罩瞬间歪斜,掉了下来,露出一张不装粉末的脸。 额角嘴角的淡青色淤痕与划痕在商场明亮的灯光下无处遁形。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言寂的目光凝在她脸颊的伤痕上,先前那点戏谑的神色倏然褪去,眉头蹙起,眼神沉了下去:“怎么回事?” 一股火腾一下就冲上应由惜的头顶,她手忙脚乱地想捂脸,又想扯回口罩,动作都无措了。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挂彩啊。”她破罐子破摔,干脆不捂了,仰起脸瞪他,“对啊,我就是不小心毁容了!丑死了,你看吧,一次性看个够!” 她越说越气,越想越委屈,这几天积攒的烦躁不安全化作了对眼前人的迁怒。 抬起手就朝他结实的小臂上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又一下。 “都怪你,莫名其妙出现吓我一跳,害我口罩都掉了。” 她毫无逻辑地指责着。 言寂没躲,任由她那点小猫挠痒似的力气落在自己手臂上,垂眼看着她又凶又委屈的样子。 “别打了,”他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无奈的叹息,“手不疼?” “要你管,疼死我算了!” 言寂抓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将她歪斜的口罩重新戴好。 “丑什么。”他一边调整着口罩,一边低声说,“贴几个创可贴,过两天连印子都不会有。” 他顿了顿,补充道:“再说,真毁了容,也挺好。” “嗯?”应由惜猛地抬眼,难以置信地瞪他,火气又上来了,“你什么意思,幸灾乐祸是不是?” “省得总有人不安分,到处乱跑,还专挑危险的地方去。” 确认挂绳稳妥,他才松开她的手腕。 “你!”应由惜被他这话堵得一口气上不来。 仔细品了品,又觉得这话里似乎……不大对劲,什么危险的地方? “我什么我?”言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香薰挑好了?” “要你管,我买什么关你什么事。” 应由惜气呼呼地转身,转念又想起言寂身上的味道,她又别扭地转身,“喂!” 言寂挑眉看她。 应由惜咳了咳,继续开口:“你用的哪款香薰,推荐个链接。” 言寂道:“私人定制,没有链接。” 呵。 装鸡毛啊大哥。 还私人定制,跟谁没有一样。 应由惜哼了一声:“改天我也去定制一款,绝对比你身上的好闻一百倍。” 话落下,她便转身就走,背影写着大大的“不想理你了”。 走出店铺,她加快脚步想甩掉后面的人,却发现那人腿长步子大,轻易两步就跟了上来。 “跟着我干嘛?”应由惜没好气。 “顺路。”言寂面不改色。 “顺什么路?你知道我去哪儿吗就顺路?” “电梯在那边,”他指了指方向,“难道应小姐打算飞下去?” 应由惜:“……” 走出电梯,踏入商场一楼的中庭,应由惜心里的火气还没完全消。她手里拎着个纸袋,步伐不自觉地放慢了些,眼角余光瞥见那个高大的身影还真不紧不慢地跟着。 “喂,”她开口打破沉默,“我这样子很吓人吗?” 言寂侧头看她一眼,语气平淡:“还行,比某些张牙舞爪的时候顺眼点。” 应由惜被他这拐着弯的“夸奖”噎住,随即又哼了一声,莫名起了点炫耀的心思,“吓人就吓人吧,反正这是‘勋章’,懂不懂?” “勋章?”言寂挑眉,“什么勋章,摔倒勋章?” “什么摔倒,是打架的勋章,英雄救美的勋章!” 口罩也挡不住她语气里的那点小得意。 “我可是一个人,对付三个混混!厉害吧?” 言寂脚步顿了一下,看向她的眼神深了些:“哦?为了谁?” “为了谁你别管。”应由惜来了劲,“反正那天晚上,月黑风高……不对,是灯光昏暗的小巷子,美人被几个坏蛋堵了。我一看,这能忍?直接就冲上去了!” “我抓起一个啤酒瓶,砰地往墙上一磕。”她空着的手做了个狠砸的动作,“然后就这么拿着,指着他们,那气势,直接把那领头的黄毛镇住了。” 言寂默不作声地走着,听着她绘声绘色,显然添油加醋的描述。 “结果那黄毛不信邪,还敢扑上来!” “我就这么一躲,再一个旋风拳,瓶子就划他胳膊上了。当场见血,他叫得跟杀猪一样。” “后来另外两个也一起上,但我多机灵啊,一边护着美人,一边挥着瓶子,愣是没让他们占到便宜!虽然……负了点伤,但关键是,我把美人护住了!等到了警察还有段彦司那家伙。” 说到这里,她似乎才想起旁边听众的身份可能不一般,声音戛然而止,偷眼 去看男人的反应。 言寂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这沉默让应由惜刚才的得意洋洋稍微收敛,她嘟囔道:“……反正,事情就是这样,厉害吧?” “嗯。”言寂终于应了一声,“是挺厉害。” 应由惜觉得他这反应有点没劲,撇撇嘴,正想再找点别的话题,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她语气轻松起来,带着点真诚的谢意,“说起来,还得谢谢你之前给我出的那个馊主意。” 言寂转回视线:“什么主意?” “就是让我跟我妈说,我喜欢女的啊!” “……” 应由惜眨眨眼:“虽然过程有点惊险刺激,但效果好像还不错。” “我妈最近真的没再那么紧逼着我去见什么言家公子了,态度也缓和了好多。” “不管你那主意初衷是啥,反正阴差阳错,算是帮了我个大忙,谢了啊。” 她说得坦荡,甚至还抬手拍了拍言寂的手臂。 男人低头,看了眼她拍在自己小臂上的手,又抬眼看她。 现下女人摘掉了帽子,露出的额头光洁饱满,眼睛在口罩上方弯成可爱的月牙。 沉默了两秒,言寂才缓缓开口:“不用谢。” “害呀,谢一声显得我真诚嘛。” “如果真要谢……”他顿了下,才补充道,“以后,别再做这么危险的事。” “知道啦知道啦,”应由惜摆摆手,没太在意他后面那句,“我这么机智,肯定不会有事啦。” 她忽然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你说,我妈那关,算是暂时过了吗?她会不会哪天反应过来,又抓我去相亲啊?” 她靠得有些近,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隐约飘过来。 言寂能清晰地看到她睫毛的颤动,和口罩边缘露出的白皙皮肤。 他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伯母是聪明人,她怎么想,取决于你后面怎么做。” “如果你真想让她放心,或许该考虑……找个合适的‘挡箭牌’,一劳永逸。” “啊?还找?”应由惜垮下脸,“一个已经够我演的了,再来一个,累不累啊。” 言寂没接话。 两人已经走到了商场门口,午后的阳光倾泻而下,有些刺眼,应由惜抬手遮了遮眼睛。 应由惜的车在地下车库,现下还需要绕路到C口,她看了看言寂,“我现在要去C口,你不会还要跟着我吧?” 行动代替了他的回答。 “……” 应由惜慢腾腾地跟了上去。自己心里那个憋了几天的问题,像只不安分的小兔子,又开始蠢蠢欲动。 她看向身边人,清了清嗓子,装作不经意地开口:“喂,问你个事儿。” “嗯。”言寂应了一声,步伐从一始终都很慢。 “前几天,我去朋友公司找她,在四楼电梯口……”应由惜斟酌着词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反应,“看见一群人,中间那个,跟你长得……挺像的。” 她故意用了“挺像”这个词,留有余地,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点。 男人没有回答。 应由惜只能梗着脖子把话接下去:“我就是随便一提,你别多想……” “不是挺像——” 他突然开了口,语气平静。 “那就是我。” “……” 29. 私人赠予 猜测被证实,却没有预想中“果然如此”的尘埃落定感,反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闷。 她设想过很多种他可能有的反应。 否认、狡辩、转移话题、甚至继续用那种疏离的态度让她别多管闲事。 可偏偏就这样干脆的承认了,让她准备好的后续质问都显得有点无力。 “你……” 应由惜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先说什么好。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化作了一句没什么杀伤力的指责。 “你骗人!” 言寂停下了脚步,因为遮挡,他的视线,只能够看她因生气而瞬间瞪圆的眼睛。 简直像只愤怒的小猫。 他微微俯身,盯着她的眼睛,“应小姐,指控别人骗你,需要证据,我骗你什么了?” “……” 应由惜猫耳朵耷了下去。 脑子像被按下了快速回放键。 从最初的相遇,男人蹦出的字比金子还金贵,只有两道疑问——“你怎么知道?”以及“你不认识我?”,再加上最后勉强朝她丢下的名字。 那些从开始自言自语、大胆猜测,且自来熟的,是她。 男人从来没有白纸黑字,亲口承认过“我是十八线糊咖时伶”。 所有关于他身份的认知,全是她脑补,然后自己安在他头上的。 怪不得,怪不得面对别洪荣那个老变态的淫邪想法,这人还能淡定如老僧入定。 因为按照他寂星背后当家人的身份碾死对方好比碾死一只蚂蚁。 想到这里,应由惜突然灵光闪现:“别洪荣是……” “应小姐。”男人突然出声打断了她,神情依旧一副淡若自如的模样,“平常喝酒吗?” “……” 应由惜吞了下口水,脖子僵硬地朝左右摆了摆。 这算什么? 青天白日之下明晃晃的威胁? 她应由惜……还真吃这招。 到了通往地下车库C口的通道入口,光线霎时间暗了下来,空气带着它独特的潮湿。 应由惜闷头走在前面,鞋跟嗒嗒的回声在空旷空间里格外清晰。 身后那道沉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地跟着。 身世之谜揭开,应由惜脑中不由开始自我控诉。 当初还因为心疼这个人想着给他介绍资源,现在想想,简直一完完全全大蠢蛋! 没人能比她更蠢! 言寂盯着那个背影。应由惜再没主动说话,二人间的氛围,也就一度如同陌生人。 他轻垂下睫毛来,三步并两步地赶上她。 没等应由惜开口,只听男人先叹了口气,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类似解释的意味。 “不算骗,自始至终都是我。” 应由惜像是终于找到了突破口,声音提高了些:“一个是大老板,一个是小糊咖;一个前呼后拥,一个查无此人!这差别比马里亚纳海沟还深好么!” 回声阵阵荡漾开。 应由惜越说越觉得有理,越想越觉得这人可恶,仗着腿长个子高就俯视她吗? 她踮了踮脚,试图在气势上找补一点,可惜效果甚微。 “你知不知道我……”她顿了下,才改口,“我差点以为我有脸盲症,或者精神分裂出现幻觉了,还怀疑你们是双胞胎,被姚木笑了好久!” 言寂静静的听她说完这一长串控诉,没有打断。 应由惜不想再搭理他,掏出车钥匙,“嘀”一声解锁。拉开车门,正准备弯腰坐进去—— “应由惜。” 言寂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比平时似乎更低沉些。 她动作顿住,抬起帽檐下的眼睛看他,没什么好气:“时总还有何指教?” 言寂似乎对她这个带刺的称呼不以为意,他没说话,将那个看起来质感极佳的深色手袋递过去。 应由惜满眼狐疑和警惕,“这什么?” “香薰。”言寂言简意赅,“助眠使。” “你不是说,这是你的私人定制,没有链接吗?” 言寂沉默了两秒,指尖在冰凉的玻璃罐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所以,私人赠予,不是商品链接。” 私人…赠予? 应由惜心头那点残余的气恼,忽然间变得有些无处着力。但这么容易被哄好,又显得她很没有面子。 依旧板着小脸,只是语气硬邦邦地转化轻了几分,“为什么送我?” “助眠使。”言寂补充道,“这款掺了些佛手柑和一点橙花,尾调是淡淡的琥珀和乳香,很温和。” 应由惜接了过来,拎在手心沉甸甸的。 她低头看着那简洁的包装,灰绳的结打得不算特别精致,甚至有点随性,但还是有些不确定地问:“这……真是你用的那款?” “配方一样。”言寂收回手,插回裤袋,“浓度按适合卧室的调整过。” “那我就……勉强使用一下吧。”她小声说,别开了视线。 “嗯。”言寂应了一声,紧接着目光掠过她的脸颊,“伤没好全之前,老实点。” “啰嗦。”应由惜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心里想的却是:我哪天不老实了? 系安全带时,她将那罐香薰小心地放在了副驾驶座位上。关门前,犹豫了一下,看向车外依旧站着的男人。 车库顶灯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将他挺拔的身影勾勒得有些寂寥,又有些难以接近的高大。 “喂。” 她叫了他一声,等他看过来,才飞快地说:“那个……谢谢。” 言寂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道谢,眉梢微挑。 说完,她马不停蹄驶出停车位。后视镜里,那个高大的身影一直站在原地,直到拐弯,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应由惜握紧了方向盘,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副驾上那罐安静的深蓝。 私人定制。 私人赠予。 她甩甩头,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去。 脚下一踩油门,跑车加速,汇入车流之中。 … … 几日后的网络平台,一则澄清迅速飙升至热搜。 【梁研修工作室关于近期网络传闻的声明】: 近日,网络平台出现大量关于我司艺人梁研修先生的不实传闻与恶意揣测,为澄清事实,以正视听,我司特此声明如下: 经与梁研 修先生本人确认,其在大学期间确有过一段真挚的恋情。出于不愿将私人情感暴露于公众之下的简单初衷,故而在过去的相关询问中选择了低调处理,并非有意隐瞒,对此前回应可能造成的误解,我们深表歉意。 大学时期的梁研修,家境普通,勤工俭学,却对戏剧充满热爱。而那位“前女友”(为保护其隐私,以下简称“Y女士”),则是家境优渥、备受瞩目的校园风云人物。 两人因戏剧社结缘,有过一段真挚美好的时光。然而,随着毕业临近,现实压力显现,“Y女士”及其家人对梁研修“尚未明朗的前途”和“普通家境”表达了不满。 最终,“Y女士”在“更优越的选择”出现后,主动结束了这段关系,甚至被暗示在分手过程中存在“不当言行”,给年轻的梁研修带来了情感与尊严上的双重打击。 也是他一度不愿多谈此事的缘由。 梁研修先生始终专注于演艺事业,以作品回馈大众,针对各平台不实信息已取证并委托律师处理。 梁研修先生感谢多年来粉丝及公众的支持与陪伴,对于这段早已翻页的往事,他本人已淡然处之,亦衷心祝愿Y女士一切安好。 我们恳请广大网友停止对Y女士个人信息的挖掘与传播,避免对其现有生活造成不必要的困扰。 梁研修先生将一如既往,以更好的作品和角色回报大家的关注。 谣言止于智者,清者自清。愿以坦诚,换取一份宁静。 梁研修工作室敬上 …… 评论区: 【看完整个人都在发抖……原来他那么早就尝过被现实和人性伤害的滋味。哥哥,以后有我们陪你走花路。】 【终于等来真相!所以根本不是什么美好的校园爱情,是某个“风云人物”把他当跳板用完就扔了呗?现在看研修火了又想来蹭?恶心!工作室告得好!】 【楼上真相了!Y女就是典型的利己主义者,当年嫌贫爱富,现在看前任发达了又想搞事情,其心可诛!支持维权!】 【呃……如果声明是真的,那Y女士和她家人确实挺……现实的。不过感情的事外人也不好评判,但女方因为男方前途未卜就分手,还找了“更优越的选择”,这做法……难怪梁研修这么多年不想提。】 【抛开粉丝滤镜说两句,这声明其实挺刚的。梁研修从普普通通的学生走到今天,全靠自己打拼,当年被那样对待,如今还能保持体面不撕破脸,修养真的可以。反倒是那个Y女,这么多年过去了,还要被翻出来“鞭尸”,怪谁呢?】 【现实版莫欺少年穷,早年拜金女嫌贫爱富,其实现在后悔死了才出来作妖,我甚至怀疑这是一场局。】 【醍醐灌顶,现在才发觉直播时那个口口声声的“粉丝”太奇怪了,原来我们自始至终都在被牵着鼻子走!】 【#心疼梁研修#他做错了什么?不过是真心错付,被嫌贫爱富的人狠狠上了一课!】 【抵制一切造谣!那个不敢露面的Y女,午夜梦回不会心虚吗?】 【哥哥的真心当年被当作草芥,如今我们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他!专注作品!支持研修!让那些眼红跳脚的人继续在阴沟里发烂发臭吧!】 …… 30. 当面八卦 应由惜发现脸上“重伤”纯属虚惊一场后,一边对着镜子仔细涂抹精华,一边听着计仔珊刷手机时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嗤笑。 “这梁研修的脸……是城墙砌的吧?” 计仔珊把手机屏幕转向应由惜。 应由惜越看眼睛瞪得越大,到最后气极反笑。 “哈!姐嫌贫爱富?为了保护前女友信息才撒谎?他怎么不干脆去写。” 果然,这份声明一发出,原本因直播事故有些动摇的舆论风向,立刻又被引导了回去。 【原来是这样!哥哥太善良了,被伤害了还想着保护那个拜金女!】 【我就说哥哥不是那种人,大学时肯定被伤得很深吧,所以后来才不敢轻易谈恋爱。】 【那个什么应校花,听名字就不是省油的灯!现在看研修火了又想蹭回来吧?】 【心疼哥哥,抱走研修,我们不约!】 【工作室硬气!支持维权,告那些造谣的!】 梁研修的形象,从一个“可能隐瞒恋情立人设”的艺人,瞬间变成了一个“曾被虚荣前任伤害、依旧保持善良”的深情隐忍大男孩。 口碑不降反升,甚至虐出了一批更死忠的粉丝。 “真行。” 应由惜把瓶子重重放在梳妆台上。 她胸口堵着一股气,倒不是因为自己被污蔑,而是因为这种被人扣上屎盆子的憋屈感。 “黑的都能说成白的,还能赚足眼泪。娱乐圈这套,真是被他玩明白了。” 计仔珊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气了,为这种人生气不值当。他这回应,看似高明,其实漏洞百出,后患无穷。” “嗯?” “第一,他坐实了确实有过一段校园恋情,只是‘版本’不同。这就给了真正知情人站出来对比、反驳的空间。” 计仔珊冷静分析:“第二,他把自己塑造成完美受害者,姿态摆得太高,摔下来只会更狠。” 应由惜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 “他不是喜欢演‘被拜金女伤害的纯情男孩’吗,”计仔珊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那就让他继续演。” “人设越丰满,等到真相揭穿时,反弹才会越剧烈。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跟他隔空对骂,帮他维持热度,那样正中他下怀。我们需要耐心和一击必中的机会。” 对,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自己失去冷静。 梁研修这波操作虽然恶心,但确实也暴露了他的急切和心虚。 他越是想快速平息事端、巩固人设,留下的破绽就越多。 “对了,”计仔珊想起什么,“你妈那边……最近好像真没再提相亲的事儿了?连电话都少了很多。” 说起这个,应由惜神情就有些不自在。 “嗯,自打上次大戏之后,她确实没再直接安排见面。电话里也多是问些日常,不怎么提言家了。”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 “但我昨天偷听到她和外婆对话,好像是在发愁怎么跟言家那边解释……总得给人家一个过得去的说法,不能太失礼,好像还挺为难的。” 计仔珊想象了一下应书君女士那样强势的人,居然要为了女儿编的瞎话去跟世交家里赔笑脸解释,心情顿时有点复杂。 “那你怎么办?真让你妈一直这么为难着?谎言总有戳破的一天。” “我知道……”应由惜烦恼地抓了抓头发,“可我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啊。难道跑去跟我妈说‘妈我骗你的,其实我喜欢男的,但我不喜欢你们安排的那个?那估计下场更惨。” 她倒在沙发上,“而且现在还有梁研修这坨臭狗屎,哪有心情想什么联姻不联姻的。” “船到桥头自然直吧。”计仔珊也靠过来,“说不定,转机很快就来了呢。” 别说,时伶私人定制的这款香薰一点燃,不知是不是心理效应,反正应由惜一觉睡了个大通明。 即便心里满载一箩筐的事,心情还是难得明朗。 连上班路上都哼着跑调的小曲。 应书君女士不止一次,或明或暗地觉得她这么些年来的锻炼有效果,要正式接触董事会与管理层面的事宜。 可应由惜那颗心,从前飘在自由散漫的云端,近来又陷在个人情感的迷宫里,始终没真正将那沉重的“责任”二字靠身上。 每一天这样潇洒混日子也挺好的。 况且应书君女士正值壮年,正是奋斗的好年龄!哪里需要她? 摸鱼时间,应由惜端着杯子晃进茶水间,想给自己续杯咖啡。景佳也在,正对着手机屏幕啧啧有声,抬眼看到她,打趣道: “哟,我们应大小姐今天气色不错嘛,前几天看你总是心事重重的,还以为为情所困呢。” “我能为什么情所困?”应由惜按下咖啡机按钮,醇厚的香气弥漫开来,“困也是被工作困的。” 景佳凑近了些,眼神瞟向自己的手机屏幕,“看到没,梁研修那事儿,又有新进展了。” “哦?”应由惜搅拌着咖啡,“他工作室不是都发声明澄清了?” “澄清?”景佳撇撇嘴,语气带着些许不屑,“那声明,哄哄粉丝和不明真相的路人就算了……” “你仔细品品那措辞,还‘带来情感与尊严双重打击’。要我说,粉丝真的就那么笃定,他们哥哥是会被轻易骗财骗色,完了还默默舔舐伤口的纯情小可怜?” 应由惜倚在料理台边,挑眉看向她:“听你这意思,有不同见解?” 景佳左右看看,确定茶水间暂时没别人,才一脸深沉地开口:“我入行比你早点,听过些边角料。梁研修这个人,大学时期是不是纯情男我不知道,但绝对懂得利用一切能利用的资源向上爬。” “当年能搭上那位‘Y女士’,人家家里的背景和资源,恐怕也是他考量的因素之一。后来分手,是不是因为‘嫌贫爱富’两说,但肯定跟利益前途脱不了干系。” “他现在这声明,既洗白了过去,又固了一波死忠粉,虐粉效果一流。高,实在是高!” 她喝了口水,继续道:“而且你注意到没,他那档炒得火热的恋综,昨天刚好播完最后一期。” 应由惜点点头,这她知道。 景佳道:“最后一期有个环节,是嘉宾回顾参与节目的心路历程。梁研修那段,简直了。” 应由惜扒拉手机,找出对应的片段。 视频里,男人对着镜头,眼神那叫一个真诚又带着恰到好处的黯然。 男人深切开口:“通过这个节目,我好像又重新学习如何坦诚地面对情感,虽然过去的经历让人变得谨慎,但依然相信美好。” 弹幕全是“哥哥别哭”、“心疼”、“你值得最好的”…… 这时间点卡的,声明刚发,综艺收官,深情人设无缝衔接,话题度、同情分赚得盆满钵满。 景佳信誓旦旦:“我敢打赌,接下来他的商务代言和剧本邀约,不但不会受影响,可能还会涨一波。” 对此,应由惜最后只是淡淡评论了一句:“娱乐圈嘛,真真假假,看个热闹罢了。” “也是。”景佳耸耸肩,收起手机,换了个 话题,“对了,跟你说个正事。” “什么?” “咱们下个月的重头戏,不是要和寂星合作,拍一组他们新生代潜力艺人的群像大片嘛,企划案初步定了,主题是‘破晓·新生代’。主打青春、野心、未加雕琢的质感,寂星那边很重视。” 应由惜有所了解。 “初步名单也发过来了,里头有个叫林涧的男生,听说是前两年艺考第一,照片看起来特别干净,挺符合主题意象的,主编很看好他。” 陌生的名字。 “那挺好的。”应由惜顺着话头说,“方案什么时候最终确认?我们需要提前和寂星那边开协调会吧?” “估计就这几天了。”景佳看了眼日程,“到时候肯定要碰头的,说不定还能见到那位传说中的大老板本尊呢。” 应由惜捏杯子的手指一顿。 景佳丝毫没注意她的愣神,自顾自道:“圈内顶级资本方,年轻有为,还神秘得要命,照片都没几张清晰的,我可真是太好奇了。” “……” 午后,应由惜被景佳拖出来透气,美其名曰治愈工作狂,实则两人溜达到了一家藏在老街区的私房甜品店。 店面不大,装修是清新的原木风,空气里弥漫着甜滋滋的奶油和咖啡香气。 她们坐在靠窗的位置,应由惜点了这里招牌的栗子蒙布朗和绿豆沙牛乳。 下一秒,就听见门口风铃轻响。 应由惜下意识抬头,嘴里还含着景佳刚塞过来试味的巧克力脆珠,然后就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推门而入。 时伶。 他今天没穿正装,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下身是休闲长裤。 他似乎是独自一人,目光在店内扫过,精准地落在了她们这一桌。 更准确来说,是落在了应由惜还鼓着一边腮帮子的脸上。 四目相对。 应由惜愣了一瞬,然后快速嚼了几下巧克力珠,吞咽下。 “巧合。”言寂走到她们桌边,语气平淡。 巧合就巧合,你解释什么? “可不是么,时总也来体验民间疾苦?”应由惜弯起眼睛,笑得格外甜美。 言寂眉梢微挑,看向景佳,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景佳眼神落在俊秀的男人身上,一脸的惊艳,“惜惜,这位是?” “时总,”应由惜意味深长地介绍,“开公司的大老板。” 景佳心领神会地回了句:“时总好。” “不介意拼个桌?”言寂虽是询问,但人已经自然而然地拉开了应由惜旁边的空椅子。 应由惜:“介意有用吗?” 言寂坐下,叫来服务员点了杯美式,然后悠然自得地看向应由惜。 “脸上的‘勋章’看来是好得差不多了。” “托您的福,没留疤,不然真没法见人了。” 应由惜抿了一口牛乳,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向景佳,兴奋地开口道:“对了佳佳,你上次不是好奇寂星那个大老板长什么样吗?” “对啊对啊,你见过?快说说,是不是像网上传的那般帅气逼人?” “唉,别提了。”应由惜放下杯子,表情变得有点一言难尽,“真是……见面不如闻名。” “啊?”景佳捂住嘴,“难道不好看?” “何止是不好看,”应由惜皱起鼻子,仿佛回忆起了什么不堪的画面,“我跟你说,简直……长得有点抱歉。” 言寂整理袖口的动作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31. 渣男真香 chapter31 “真的假的?”景佳惊呼,“不是都说年轻有为吗?” “年轻有为是真的,就是那长相吧……”应由惜咂咂嘴,“我跟你说,估计是整天操心公司,头发都有点稀疏的趋势了。” 言寂翘起的腿默默放了下来。 “还有那脸,活生生像谁欠他几个亿。最关键的是气质,我的天,坐在那儿就跟一座移动冰山似的,空调钱都省了。” “而且我怀疑他有点身材管理失控,那西装绷得哟……啧啧。” 她摇头晃脑,一副“你懂的”表情。 言寂全程面无表情地听着,直到她说完,才缓缓端起服务员刚送来的美式,喝了一口。 景佳已经陷入男神见光死的崩溃中,难以接受。 “原来在应小姐眼里,寂星的总裁是这副尊容。”言寂出声。 “可不是嘛。”应由惜无辜地眨眨眼,“时总你别介意啊,我这就是客观描述,可能……每个人审美不同?反正不是我喜欢的款。” 言寂静静看了她几秒,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他慢悠悠地说:“应小姐的观察力,一如既往的独特。” “过奖过奖。” 应由惜假装没听出他话里的揶揄,笑嘻嘻地舀了一大勺蒙布朗塞进嘴里,甜得眯起了眼。 言寂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了句:“香薰用完了?” “还没呢,时总定制的东西,当然得省着点用。”应由惜故意拖长语调,“毕竟,可不是谁都能拿到‘私人赠予’的,对吧?” “用完了说。” “那我可记住了。”应由惜晃了晃小勺子,“到时候别嫌我烦。” 阳光透过玻璃窗,暖暖地洒在木桌上,空气里的甜香似乎更浓郁了。 景佳看着对面一个明目张胆调侃还一脸“你能拿我怎样”,另一个被调侃了却好像并不怎么生气的两人,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几天后,工作上的交集再次不期而至。 首日拍摄地点选在了郊外一个废弃旧厂区,应由惜作为项目总负责人,一早就到了现场。 她穿着利落的工装裤和马丁靴,长发扎成高马尾,手持对讲机,在各个点位间穿梭,忙得脚不沾地。 今天要拍摄的是“破晓·新生代”主题下的五人群体互动镜头,以及部分单人特写。除了林涧,还有另外三位寂星力推的新人,以及——梁研修。 作为目前风头正劲的流量小生,梁研修能加入这个顶级杂志与寂星合作的重量级项目,无疑是对他商业价值和圈内地位的认可。 他今天打扮得格外用心,妆发精致,在一众青涩新人中显得游刃有余,甚至带着点隐隐的优越感。 尤其在看到被主编和寂星高层都颇为看好的林涧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拍摄开始。 前几个镜头进行得还算顺利,林涧虽然年轻,但镜头感极佳,那双带着韧劲的眼睛在特写下很有故事感。 应由惜紧盯着监视器,不时与摄影师低声交流。 下一组拍摄需要五人共同站在一处废旧铁架下互动,铁架锈蚀,且空间较为狭窄。 安全员反复检查,才安心艺人们上去拍摄。 五人按照既定的走位和动作开始表演。 梁研修此刻应当与林涧错身而过,但拍摄过程中,他似乎脚下被绊了一下,手肘恰好撞在了林涧身侧松动的锈蚀栏杆上。 “嘎吱——砰!” 那截松动的栏杆竟然应声向外歪倒,靠在上边的林涧重心瞬间偏移。 幸好旁边的安全员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但脚踝还是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别了一下。他闷哼一声,脸色霎时间白了。 现场一片哗然,拍摄骤然中断。 “怎么回事?!” “快!医护!” 人群瞬间围拢过去。 梁研修慌乱道:“林涧你没事吧?我不是故意的,这栏杆怎么会……” 周围不明真相的工作人员纷纷出言安慰: “研修哥,意外,别太自责。” “是啊,先看看林涧伤得重不重。” 一片混乱中,一道冷静的女声清晰地响起:“所有人,待在原地,不要乱。” 应由惜不知何时已经从监视器后大步走了过来,她拨开人群,径直蹲到林涧面前。 “林涧,看着我。”她说,“告诉我,除了脚踝,还有哪里不舒服,头晕吗?想吐吗?” 林涧疼得额头冒汗,但还是强忍着摇了摇头,“脚……脚踝很疼,其他地方……还好。” 应由惜点了点头,小心地检查他肿胀的脚踝。她的指尖微凉,触碰到皮肤时,林涧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疑似韧带严重拉伤,可能有骨裂,需要立刻拍影像CT。”她抬头对赶来的医护人员说。 林涧躺在硬质担架上,被小心地抬起。男人视线最后看到的,是女人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 阳光勾勒出她高挑的背影,在如此混乱狼狈的环境里,一身衣裳沾了灰尘,额头带着汗,周身却像是闪着光。 直到林涧被送往等候的车子,应由惜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几步之外的梁研修身上。 那一刻,梁研修看清了女人的面容。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脸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不会认错。 是应由惜。 她怎么会在这里?! 还是以……项目总负责人的身份?! 梁研修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他知道《VISION》与寂星有个重要合作,但他得到的消息是,这个项目由一位资深总监负责,他万万没想到,这个人会是应由惜。 那个他以为早已被甩在身后,或许正躲在哪里黯然神伤的前任。 眼前的应由惜,与他记忆中那个骄矜的女孩截然不同。 她站在那里,周身散发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强大气场。 指挥若定,有条不紊,甚至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个……普通人。 没有怨恨,没有委屈,没有他预想中任何旧情难忘或愤懑不平的情绪。 这让梁研修感到一阵莫名的难堪。 “梁先生,”应由惜走过去与他平视,淡然开口,“关于刚才的意外,请配合现场安全员和后续调查。” 她叫他“梁先生”。 这个称呼,梁研修从未从她口中听到过。 男人强迫自己扯出一个笑:“珍……应总监,这真的是意外,我很抱歉影响到拍摄,也担心林涧的伤势 。我愿意全力配合调查,也愿意承担……” “承担什么,等调查结果出来再说。”应由惜打断他,“现在,请先配合工作。” 她转身拿起对讲机,“各部门注意,拍摄计划紧急调整。” 梁研修被请到了旁边的休息区,他坐在那儿,看着不远处那个从容指挥的身影,再也不是记忆中围绕他转的应由惜。 阳光依旧透过破窗照射进来,尘埃飞旋。 梁研修盯着应由惜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他原本,只是想给那个碍眼的新人一点教训,却没想到,撞到了最不该撞见的人。 应由惜完全无视了休息区传来的黏着视线。 “调出现场所有机位的监控,尤其是靠近出事铁架的那几个辅助机位。”应由惜低声吩咐身旁的现场制片,“再去查一下,今天开拍前,梁研修和他的助理有没有接近过那片布景区。” 现场制片心中一凛,立刻应下。 另一边,言寂在接到紧急汇报后,很快赶到了现场。 抵达后,没有惊动任何人,视线在应由惜指挥的侧影上停留片刻。 了解情况之后,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句:“全力配合《VISION》调查,林涧的医疗和后续康复,公司全权负责。” 随即,他迈步走向应由惜,“情况怎么样?” 女人刚结束一轮通话,正揉着眉心,“医院那边发来诊断,应当是踝关节韧带撕裂。拍摄调整按B方案进行,进度会受影响,但能保住大部分内容。” 言寂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略显疲惫的眼睛上:“你处理得很好。” 应由惜抿了抿唇,没接这个话茬,转而道:“时总,事故发生在双方合作项目上,无论原因为何,寂星方面是否需要就安全监管给出一个初步说明和后续保证?我需要向杂志社和投资人交代。” 她的话公事公办,甚至带着点问责的意味,言寂并不意外。 “当然,寂星会成立内部调查组,与贵方完全共享信息。”他顿了顿,“另外,作为补偿,寂星会提供一位替补艺人,确保企划不受影响。” “替补人选?”她挑眉。 “姚木。” 应由惜先是一愣,随即绷不住笑出声,“时总,姚木姐可是拿过最佳女配的前辈,影迷覆盖老中青三代,跟‘破晓·新生代’的主题……气质上恐怕不太搭吧?” 言寂似乎早料到她会这么说,语气却依旧平稳:“概念可以调整,‘破晓’不止于年龄,也可以是突破固有形象。成熟演员的破局与焕新,同样有话题度。” 应由惜扬唇:“确定因为这个原因?” 言寂顿了顿,如实道:“她是你朋友,沟通成本低,配合度高,能在最短时间内进入状态,弥补时间损失。” 这才是真实原因啊。 应由惜笑出声,却也不得不承认,“不愧是时总,效率就是杠杠的。” 这夸赞,言寂勉为其难应承下。 应由惜眼神笑眯眯凑过去:“棒棒哒!” 言寂移开目光,“过了。” “没过,我可是真心诚意呢。” “另外,”言寂目光投向不远处被隔开的休息区,“在结果明确前,梁研修的所有公开活动和新工作接洽,暂停。” 32. “时总,来一口?” 夕阳西下,拍摄终于告一段落,工作人员收拾完器械,现场逐渐空旷下来。 旧工厂的后面,是一地人迹罕至的河滨公园,只有风声掠过芦苇的荡起的轻微沙响。 应由惜卸掉一身疲惫之后,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扯下发圈,及肩的微卷长发没了束缚,被风毫无章法地撩拨。 脸色虽有两分憔悴,但红唇依旧明艳。 她靠在一棵老树的树干上,从精致的手包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 猩红的火光在昏暗中明明灭灭。她吸了一口,薄荷的凉意混合着烟草的辛辣滑过喉咙。 风更大了,卷起她的衣摆猎猎作响,她站在那里,身高腿长,姿势并不刻意,甚至有些漫不经心。 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应由惜没有回头,只是将烟送到唇边,浅浅吸上一口。 果然,那股清冽的雪松气息,随着夜风,先一步萦绕过来。 风声、水声,和她偶尔吸吐烟雾的细微声响。 一支烟快要燃尽,应由惜弹了弹烟灰,盯着指尖明灭的火星,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念头来得猝不及防,甚至有些好玩儿。 只见她侧过头,杏儿眼好看地一弯,借着远处路灯昏黄的光晕,将那支还剩一小截的烟,递到男人面前。 “时总,来一口?” 她的眼睛里带着一点挑衅的笑意,像只蛊惑人心的女妖,危险又迷人。 言寂终于转过脸,目光落在她含笑的眼睛上,然后缓缓下移,停在那支递到他唇边的香烟上。 烟嘴处,还留着一点她口红的淡痕,和些许湿意。 眼见他没动,应由惜就继续引诱:“这滋味,时总没尝过,怎知不是一念天堂……” 她话语还未说完,男人忽然有了动作。 他没有接那支烟,而是就着她的手,微微俯下身,薄唇精准地含住了她指尖的烟嘴。 那个位置,恰好覆盖了她残留的口红痕迹。 应由惜唇边的笑意瞬间僵住,眼睛蓦地瞪大。 白色的烟雾被他吸入,然后,男人微微偏头,将烟雾吐向另一侧的夜空,侧脸线条在烟雾中显得格外清晰而……性感。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却让应由惜大脑一片空白,心跳漏了好几拍。 他……他怎么敢?! 应由惜完全没料到男人会这样堪称“配合”的接招。 挑衅者反被将了一军。 言寂吐完那口烟,目光再次落回她脸上。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沙哑了些,带着烟草浸润过的质感,“味道还行。” 他说的是烟,目光却意有所指,轻轻扫过她的唇瓣。 应由惜猛地回过神,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手,连那支烟都差点掉在地上,被她手忙脚乱地接住。 却也没了继续抽下去的勇气。 “你……”她憋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谁让你真抽了!” “不是你让我来的?” “我那是……” 应由惜语塞,总不能说“我那是逗你玩看你出糗”吧?现在出糗的明明是她自己! 不再逗她,言寂问道:“心情好点了?” “本来挺好的。” 被你这么一吓,现在全乱了。 言寂低低笑了一声,他望向暗沉的河面,过了片刻,才道:“白天的意外,你怎样想?” 她看向男人,“时总的态度呢?” “寂星不会包庇任何毁坏规矩的人,无论他是谁,有什么价值。”言寂语气平静,却带着冰冷的质感。 又是一阵沉默,夜风更凉了。 “这里太冷,走了。” 没管那个人,应由惜的身影很快融入夕阳。 … … 卧室。 清冽的雪松气息混合着温润的琥珀乳香,丝丝缕缕弥漫开来,逐渐充盈了整间屋子。 应由惜已经换上舒适的睡衣,靠在床头。 床头灯晕开暖黄的光,手机屏幕亮起,是时伶发来的信息,只有两个字:【晚安。】 她回复:【嗯,梦里见。】 然后放下手机,滑进被窝里。屋子里充盈的雪松气息让她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将她带入沉沉睡意。 窗外,夜色正浓。 * 林涧的康复比预期更快。 医生说年轻人身体底子好,韧带恢复能力强,加上他积极配合复健,不到两周,已经可以拆掉石膏,借助拐杖小心行走了。 出院前一天,应由惜带着最终定稿的拍摄方案和一小部分粗剪样片来看他。 病房里阳光很好,林涧正靠在床头看书。听到敲门声,他立马抬起头,眼睛亮了起来。 “应总监。” “感觉怎么样?”应由惜将带来的东西放在一旁。 “好多了,明天就能出院。”林涧合上书,视线却一直跟着她,“听经纪人说,拍摄很顺利,新方案反响特别好。” “多亏姚木。”应由惜微笑,“当然,你之前拍的单人部分也保留得很好,等你能正常行走,我们补几个站立或慢走的镜头,就能完美收尾了。” 林涧点点头,沉默了几秒,忽然说:“应总监,那天……谢谢您。” “嗯?” “出事的时候,你第一时间过来。”林涧看着她,目光清澈而认真,“我那时候其实很慌,但你一出现,就莫名安心。” “这 是我的工作,应该的。” “不只是工作。”林涧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能感觉到。” 透过玻璃窗的阳光很好,好得有点过分,林涧觉得这光线简直是为偶像剧准备的,氛围到位。 他鼓足勇气,脱口道:“应总监,我有话想对您说。” 应由惜心头微微一跳,隐约预感到什么。 林涧深吸一口气,他想说,他见过很多漂亮的女人,圈内的,圈外的,精致得像橱窗里的娃娃。 但从未有人,像那时的她一样,闪着比任何华服珠宝都更耀眼的光芒…… “林涧!” “咔哒”一声,按下了紧急暂停键。 林涧的话卡在喉咙里。 应由惜看着他,大脑CPU飞速运转。 卧槽,这孩子要表白了? 眼神太清澈,杀伤力堪比道德绑架。 我说啥啊,必须一击毙命,且不能给孩子留下心理创伤,毕竟还要合作…… 电光石火间,一个绝妙的灵感劈中了她。 应由惜对着面前的孩子尬笑了声:“你是个非常出色的年轻人,未来可期。但是吧……有些情况可能和你感知到的不太一样,我有未婚夫了。” 这三个字一出,瞬间让林涧雷劈般定住了。 “未婚夫?”他茫然重复,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她光秃秃的手指。 “对,未婚夫。”应由惜面不改色,“他定居在爱尔兰,我们也马上结婚了。” 林涧干巴巴地问,纯粹是宕机后的本能反应:“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应由惜睫毛都没颤一下:“搞金融的,性格比较稳重。” “哦……金融。” 他几乎能想象出一个穿着高定西装,发际线稳健,手持计算器的模糊身影,正隔着次元壁对他露出胜利者的微笑。 “所以,”应由惜趁热打铁,语气恢复成前辈式的鼓励,“你的未来有无限可能,要专注事业。等我的婚礼……咳,等你的作品大爆的时候,说不定还能来喝杯喜酒。” 林涧终于缓过神来,巨大的失落感底下,竟然诡异地冒出一丝庆幸。 还好,是被不可抗力打败的,不是因为他不够好。 “我明白了,应总监。”他扯出一个有点像哭的笑,“祝您和未婚夫幸福,那个……补拍我会好好表现的,绝对不影响工作。” 应由惜端起已经凉透的美式咖啡喝了一大口,苦得眯起眼。 造孽啊…… 幸好“未婚夫”不是编排的,不至于让她道德层面不厚道,且效果一流。 少年尊严保全,工作关系清清白白,她的良心也暂且寄存。 啊哈,她简直就是个小聪明蛋! 33. 我啪叽啪叽——两巴掌 chapter33 医院走廊的灯光白得晃眼,应由惜一刻也不敢多待,寻了个借口便离开了。 刚关上病房门,那口气还没舒到底,耳畔就落下一个低沉的声音。 “所以,你爱尔兰的未婚夫稳重低调到什么程度?” “啊——!” 应由惜整个人一颤,猛地转身,后背撞在门板上,抬眼就撞进言寂近在咫尺的眼眸里。 他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这儿,目光不紧不慢地锁在她身上,像看好戏似的,眼尾轻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 “卧槽,你鬼啊!”她心脏狂跳,下意识抚住心口,“怎么突然出现在这儿?!” 言寂晃了晃手中那份她已经签过字的文件夹,“文件,有个细节忘了确认。” 应由惜强迫自己挤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哦?什么细节,我刚签的时候没注意到。” 言寂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她强作镇定的脸上停留了一秒。他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得低,只能够他们两人听清。 “细节就是,我比较好奇,你那个低调未婚夫——” 他刻意停顿,紧盯她瞬息万变的面容,眼底那丝玩味更深了。 “知不知道,他未婚妻正在用他的名头,在病房里,婉拒别人的好意?” 嗡—— 应由惜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听到了。 他全都听到了! 血液一下子冲上脸颊,她感觉自己的脸此刻一定精彩纷呈,红白交替。 活了二十多年,从未有如此社死……不,是如此被当场拆穿还无处遁形的时刻。 “当然,如果这位未婚夫恰好也‘为人比较稳重’,那他大概不会介意被临时征用。毕竟,”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效果看起来很不错。” 应由惜:“……” 她此刻只想原地挖个洞,或者让走廊的灯全灭,再或者,时光倒流到她决定用这个烂借口前! “时总,”她终于找回了点自己的声音,“这是个策略,纯粹的工作策略,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尴尬和后续麻烦。” “嗯,策略。”言寂从善如流地点点头,“听起来效率很高。” “……” 言寂继续道:“所以,用这个未婚夫当挡箭牌,是你惯用的方式?” 应由惜的指尖微微蜷缩,她当然不是第一次用这招,但这绝对是第一次被人当场逮捕。 “特殊情况,特殊手段。”她偏过头,“时总如果没其它细节确认,我先回公司了。” 从男人身边擦肩而过的瞬间,手腕被一股力道轻轻握住,她动作不由一滞。 应由惜愕然转头看他。 言寂的侧脸线条在冷光下显得有些疏淡,“搞金融的,为人稳重,描述得这么笼统,是怕说多了,自己都记不住细节穿帮?” “……” 这人怎么回事儿?拆穿就拆穿,还要做理解吗? “下次需要道具,”他忽然松开手,同时将那份文件夹轻轻拍在她怀里,“记得把基础人设做得再扎实点,至少,该有个戒指。” 说完,男人转身朝着与她相反的方向走去。 挺括的黑色大衣下摆划开利落的弧线,很快消失在走廊转角。 应由惜抱着文件夹,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戒指? 她低头看看自己光洁的手指,又想起林涧当时下意识瞟她手的动作。 ……好像,是有点不够逼真。 不对!重点不是这个啊!重点是男人到底什么意思? “我拿未婚夫当挡箭牌他吃味了?” 应由惜甩甩头,连同这想法一起打包甩出地表。 补拍进行得出奇顺利。 林涧果然如他所说,面对镜头格外专业,对应由惜的态度也很恭敬,仿佛那场未遂的告白只是一个短暂的梦魇。 只是偶尔,在镜头转换的间隙,应由惜能捕捉到少年人炽烈的目光。 …… 收工那天,团队聚餐。 林涧以茶代酒,特意敬应由惜:“应总监,这段时间给您添麻烦了,谢谢您的指导。” 语气诚恳,姿态端正。 应由惜端起酒杯,心里松了口气,“是你自己表现好,期待成片。” 气氛正融洽,包厢门被推开,制片主任笑着迎进来: “这不赶了巧,研修他们剧组也在隔壁,听说咱们今天庆功,非要过来敬杯酒,沾沾喜气。” 下一秒梁研修走进屋,一身当季奢侈品牌休闲装,面容英俊,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他目光扫过全场,同样发现坐在应由惜身侧的林涧,略带惊讶:“林涧也在?恢复得怎么样?年轻人就是身体好。” 他走到林涧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天真是意外,我脚下一滑,还以为你稳得住,下次可要当心点,不是每次运气都这么好。” 林涧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低声道:“谢谢梁老师关心。” 梁研修转回身,重新面对应由惜,脸上是惯带的和煦笑意:“珍珍,看到你现在这么能干,我真是太欣慰了。” 包厢里彻底安静下来,任谁听到这句话,都反应过来二人间关系不简单。 应由惜缓缓放下手中高脚杯,抬眼,“梁先生言重了,况且我与你——”她平淡地打量面前的男人,“很熟吗?” 梁研修意味深长地笑了下,没再与她交流。 接下来的聚餐,应由惜饮了不少酒。这种名利场下的虚伪盘旋她早已手到擒来,但一杯杯的灌酒到后面难免让她有些天旋地转。 寻了个离席的借口,便跑到洗手间扑了两捧冷水。 缓过来劲后,她才长舒一口气。 看来无论怎样身居高位,只要身为女性,在操蛋的酒桌文化上,就是容易被当成盘菜。 大致处理好后,她整理了一下微湿的鬓发,走了出去。 昏暗的廊道延伸向尽头的露台,那儿好似站了一个人,身影极为熟悉。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男人倚在窗边,身影半明半暗,嘴里咬了根烟。 他模样清俊,谈吐不俗,是很会讨好女孩子的一类性格,不知曾几何时,却掉入了娱乐圈的漩涡之中。 仍旧一样的面貌,却让应由惜感到陌生。 梁研修曾经不抽烟,纯粹是被应由惜“带坏”。 听见声音,他忽然垂睫盯着手中的烟,尚燃着猩红的光。 “怎么办呢,珍珍。”他扯了扯嘴角,笑意苦涩,“你让我染上的瘾,我试过戒,但好像,一辈子都戒不掉了。” “——就像你一样。” 应由惜胃里翻滚,有些泛恶心,她走过去,透过窗望向城市的霓虹。 见她不吭声,梁研修声音放柔:“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抛开工作,就像以前一样。” “以 前?”应由惜终于转过头,眼神里却是难掩的嫌露,“以前的我,眼睛可能真的瞎了。” 梁研修脸色一变,不过很快,便已恢复如常,他叹道:“珍珍,你现在坐在这个位置,是靠你自己?” 应由惜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知道,你现在做的一切,拼命坐到这个位置,拿下这个项目,甚至……”他瞥了一眼包厢方向,“那么关照那个新人,都是为了做给我看,对吗?你想向我证明。你也确实不负众望,我再次被你吸引到了。” 应由惜懵了,“我向你证明什么了?” 梁研修轻笑:“因为我说过你只是个一事无成的大小姐,可如今,你却拿着完美的项目向我证明了,你是有实力的。” “……” 哈?! 应由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非常不礼貌地嘲笑出声。 “梁研修,我给你指条明路,你去申请吉尼斯纪录,项目名称我都想好了——‘论面部材料的卓越抗震性与耐酸碱度’。” “…什么?” “骂你脸皮厚呢,傻逼!” “……” “证明自己?”应由惜笑意冷冽,“我需要向谁证明,向你?一个靠踩着旧爱绯闻上位、离了营销号拉踩就活不下去的三十六线?证明我离开你之后,眼界开了,智商恢复了,比跟你在一起时活得更像是个人?” “梁研修,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你在我这里,早就馊了,臭了,连当垃圾回收都嫌污染分类桶了!懂吗?” 梁研修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紧攥的双拳看得出在忍耐:“珍珍……那些公司的回应,都不是我的本意,我只是个身不由己的小艺人,你明知道这个圈子的规则……” “林涧的事,是你故意的吧?”应由惜打断他的话,眯起眼神审视,“怎么,这个你也想说不是你的本意?” 梁研修被噎住,脸色变了变,“你这么关心他,他是你的新下家?” 应由惜宁愿自己听错了,也不敢相信这种话会亲自从面前这幅丑恶的嘴脸中说出来。 “我以前以为,是这个圈子染黑了你,让你变得和我认识里的梁研修不一样,可我错了,大错特错!你这个人,从骨子里,就特么恶心!” 看她自始至终淡然的神情,却因为提到“林涧”而暴怒,梁研修心里抽了一下,忽然古怪地笑起: “被我戳中啦?从饭局开始,我就看出来了。他给你挡酒,看你那眼神……啧啧,英雄救美,年轻就是好啊,热血冲动,是不是让你特感动?” 他凑近了一点,气息带着残留的烟味,令人作呕。 “怎么,我这个旧的刚去,他这新的,就这么迫不及待要上岗了?应总监,口味变得挺快啊,还是说,你就好这口,喜欢养成系,享受被人仰慕的感觉?”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走廊。 应由惜甩了甩震得发麻的手,胸口剧烈起伏,不是因为被污蔑的愤怒,而是因为极致的恶心。 她看着梁研修脸上迅速浮现的指印,眼神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殆尽。 “这一巴掌,是替当年那个眼瞎心盲、把你这种人渣当宝贝的应由惜打的。” 她声音冷得掉冰渣,再没有任何波动。 仿佛多看一眼都会玷污视线,应由惜转身就走,背影决绝,没有丝毫留恋。 廊道尽头,窗外的霓虹依旧闪烁,映着零星飘散的烟灰,冰冷而喧嚣。 34. 爱妻男人最好命 chapter34 夜风劈头盖脸涌来,带着初冬的料峭,瞬间吹散了身上沾染的酒气。 应由惜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肺叶都冻得发疼。 手机忙音响了好久,对面才接听,背景音很安静,应当是还在加班。 “庆功宴结束了?”是计仔珊的声音。 应由惜轻轻耸动了下鼻尖,“不,我提前离场。” 察觉出来她声音的不对劲,计仔珊愣了两秒,“碰见梁研修了?” “嗯,刚叙完旧。” 计仔珊在那头很轻地“啧”了一声,像是意料之中,又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然后呢,这人又犯病了是不是?” 应由惜抬起头,看着对面高楼巨幅广告牌上闪烁的光污染。那光变幻着,落在她眼里,一片冰冷的凌乱。 她想起两人在一起时,也是类似的光影下,梁研修拿着棉花糖,笑得眼睛弯起来,说珍珍,以后我的广告牌也要挂满这条街。 “珊珊,你以前总跟我说,对付这种人,急不得。” 应由惜出了声,比她想象中更加平稳。 “要等,等他爬得足够高,站得足够显眼,然后再看着他摔下来,那样才够疼,够解恨。” 计仔珊嗯了声:“但你当时不是嫌麻烦,说懒得为这种人浪费精力,眼不见为净吗?” “是,我那时是这么想的。”应由惜抬起头,眼神一点点变得锐利,“我觉得把自己从他那种烂泥潭里拔出来,洗干净,往前走,就是最大的胜利。” “——但我错了。” “我发现我忍不了,我看着他今天还能人模狗样地站在我面前,用那种恶心的、自以为是的语气跟我说话,甚至敢把脏手伸向无辜的人……我他妈一秒都忍不下去了!” 话语到最后,她几乎是低吼出了声。 因为她发觉,只要她闭上眼,就是梁研修最后那个扭曲又恶毒的笑容。 “我等不了让他爬得更高,忍耐不了让他再多过一天好日子。” 她的眼睛被冷风瑟得布满红色的血丝,尽管泪水纵横,也无暇顾及,恨意已经将她刺麻了。她一字一句,几乎是咬牙憋出最后一句话: “我现在就要他,从哪儿来的,滚回哪儿去。” …… 挂了电话之后,应由惜意识渐清,她抹干脸上的泪水,深深喘气。 前方是一家便利店,透过玻璃窗应由惜看清了自己现在的样子。鼻尖眼角通红一大片,唇角残留一点艳色,眼眶下因为熬夜泛着遮瑕都遮不住的青紫,大衣领子竖着,衬得脸颊愈发尖削。 看起来,更像是个失魂落魄的游魂。 她对着玻璃窗里的自己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就在此刻,玻璃窗发出两声轻响。 “叩!叩!” 应由惜一愣,视线聚焦,才发现玻璃窗内侧,靠近货架的那排简易餐椅上,坐着一个人。 男人正侧着头,屈起的手指还停在玻璃上,目光穿过透明的阻隔,安静地落在她身上。 应由惜温吞地眨了两下眼睛,确认自己没认错人。 言寂只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深灰色羊绒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暖白的灯光落在他身上,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温顺。 他面前摆着一个未拆开的饭团,手里拿着半个还没吃完的三角饭团。 应由惜有些懵,隔着玻璃与他对视。 言寂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朝店内微微偏了下头,示意她进去。 鬼使神差,应由惜推开了便利店的门。门上的风铃叮咚一响,暖气混杂着关东煮的香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外界的寒冷。 那一列餐桌上,只有言寂一道身影,应由惜在他旁边的位子坐下。 “时总。”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好巧。” 言寂咽下口中的食物,拿起旁边的咖啡喝了一口,才应道:“不巧,看到你在外面站了半天。” “……” 应由惜不由回想自己方才的行为,应该没哪儿傻不愣登吧。 怎么每次失意时,就能够碰见这个人。 难道是专门来克自己的? 应由惜脑子里的胡思乱想,言寂一概不知,只是目光扫过她的脸,吐出的话依旧不好听。 “你的庆功宴,还包括深夜街头流浪?” “……”应由惜扯了扯嘴角,“比不上时总,深夜还体验民生,亲自考察便利店饭团的市场占有率。” 言寂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他拿起另一个未拆封的饭团,推到应由惜面前:“尝尝?味道还行。” 应由惜看着那个包装朴素的饭团,没动,“没想到时总会吃这个。” “习惯了。”言寂的回答很简单,他低头看着手中剩下的饭团,垂睫道,“小时候,能有口热乎的,就不错了。” 因他这话,应由惜不由一怔。 言寂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疏淡,“我父亲,脾气不好。” 他没有详细描述“脾气不好”到什么程度,也没有细致自己面临的那些窘迫。 但就是这样轻描淡写的几个字,配合着他此刻平静无波的侧脸,却让应由惜想起自己刚才对着玻璃窗自怜自艾的样子。 应由惜紧了紧手指,被灌了不少酒精的胃至今空空如也,于是她沉默地拆开饭团包装,咬了一口。 味道简单,就是海苔与肉松的咸香混合着温热的米饭。 但至少,胃里确实舒服不少。 两人就这样并排坐着,安静地吃着各自手里的饭团。便利店的广播放着当下流行音乐,店员在柜台后打着哈欠,偶尔进出一两个顾客,也都是沉默着买单,然后离开……这种场景,怪异得不像真实世界。 “所以,”言寂道,“你刚才站在那里,一副要跟全世界同归于尽的样子,是因为什么?” 应由惜吃完最后一口饭团,将包装纸团了团。 她并不想倾诉,尤其是对他。 但或许是这个深夜,这个奇怪的场景,又或许是他刚才那句不经意流露的话,与她此刻灰暗心境隐隐共鸣,让她喉咙有些发堵。 “时总。” 她看着他,眼睛在便利店的白光下显得格外清亮,也格外直接。 “我记得您说过,寂星不会包庇任何毁坏规矩的人,无论他是谁,有什么价值。” 脑中回响的,是上一秒计仔珊挂断通话时的嘱咐。 她提醒道:“珍珍,梁研修再不堪,目前名义 上还是寂星旗下的艺人,你的报复,势必会波及到他们的利益。” 所以应由惜在试探。 言寂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像是蒙着一层薄雾,让人看不清真实的情绪。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又喝了一口咖啡。 便利店安静的背景音里,只有他吞咽时极轻微的喉结滚动声。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就在应由惜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会给出一个冠冕堂皇的官方答案时,言寂好似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应由惜以为自己听岔了。 “应由惜。” 他叫她的全名,声音低沉,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你不需要用我的话,来试探我的态度。” 他侧着身,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淡淡阴影。 “用我当初的话当令箭?行啊,箭给你了,至于能不能射中靶心,别到时候箭掉地上,还得我弯腰帮你捡。” 这话说得…… 应由惜愣住了。 “用不着您捡箭。”她抬眼,迎上他的目光,眼底恢复了平日里的一些亮色和锐气,“我怕箭太利,溅您一身血。” 言寂眉梢动了动,看着她重新亮起来的眼睛,没再说什么,只是拿起自己空了的饭团包装纸,起身走向垃圾桶扔掉。回来时,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 “走吧,”他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简洁,“送你回去。” 应由惜站起身,跟在他身后。推开便利店的门,风铃声再次响起,冷风重新包裹而来,但她却觉得,好像没那么冷了。 两人前一后走在凌晨空旷的街道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 … 车程很快,应由惜到家收拾好后已经是深夜。 洗完澡后,她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客厅中央,打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调出几个加密的文件夹和联系人列表。 那些曾经她不屑使用的“资源”和“手段”,此刻在她脑中飞速组合,形成一个清晰而冷酷的行动轮廓。 梁研修最近在争取一个轻奢品牌的代言,她记得那品牌的中国区市场总监,是她哥们的发小。 还有他主演的那部网剧正在争取平台S级评级,巧了,平台内容采购部的副总,上个月还欠她一个不小的人情。 还有他那个最近营销“纯情敬业”人设攒起来的口碑……那些被压下去的黑料,真当互联网没有记忆吗? 不是喜欢玩阴的吗?不是觉得她还是当年那个被爱情冲昏头脑、只会使小性子却毫无还手之力的大小姐吗? 那就看看,在规则之内,她能把他碾压到何等境地。 这样出神想着,应由惜对上了装饰镜,镜面映出她清晰的身影,妆容依旧精致,唯有眼神已截然不同,深黑的瞳孔犹如深不见底,淬满了冷静的寒意。 她同时拨通了另一个电话。 “李哥,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有件事,需要您那边帮我查一下,比较急……” “对,越详细越好,尤其是近半年的所有行程、接触的项目方、以及……非公开的财务往来。酬劳按最高标准结算,明天下午我需要看到初步报告。” 电话那头利索应下。 35. 黑子:疯狂输出情绪 chapter35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应由惜照常上班,处理公务,甚至抽空去盯了林涧补拍镜头的后期剪辑,她看起来一切如常。 梁研修那边似乎也没察觉到什么,他最新一条微博,是九宫格健身照,配文“专注自我,心无旁骛”。 下面粉丝一片“哥哥好帅”“专注事业”的欢呼。 他甚至还点赞了一条粉丝整理的他当年和应由惜“疑似恋爱”的考古博文,引发了一小波CP粉的唏嘘和“意难平”猜测。 应由惜看到这条点赞时,正在会议室里听项目汇报。她只是极轻地冷笑了一声,端起手边的美式咖啡,抿了一口。 既苦又提神。 变故发生在第五天。 先是“NovaEssence”品牌方突然对外释放消息,称新一轮代言人将“更加注重代言人与品牌内核的契合度及个人品行”,并搁置了与梁研修团队的深度洽谈。 圈内小道消息流传,据说是品牌高层某位重量级人物亲自过问,对梁研修的“私下品行”提出了质疑。 紧接着,《浮光掠影》剧方传出消息,平台评级遇阻,从预期的S级降为A级,播出档期也可能后移。原因语焉不详,只说是“综合评估考虑”。 有嗅觉灵敏的营销号开始暗指,可能是主演近期口碑波动影响了项目风险评级。 这两记闷棍,还没等梁研修团队完全消化,互联网上开始渗漏关于他过去的黑料。 原由是零星几个自称是梁研修和应由惜大学校友的账号,偶然在相关话题下提起往事,语气起初还算含蓄: “当年在学校,他俩确实是一对,金童玉女似的,没想到后来……” “我记得应学姐那时候对梁学长特别好,经常带着他参加各种活动。” 这些言论混杂在越来越多的黑料讨论中,并不十分起眼。直到一个粉丝数不少的某时尚杂志编辑校友,发了一条长微博,标题赫然是:【聊聊当年学校那对“意难平”,有些事可能和你们想的不一样。】 博文没有直接点名,但指向性极强。 文中提到,当年女方是系里乃至学校的风云人物,家境优渥,才华出众,对当时还籍籍无名的男方可谓尽心尽力,不仅在学习生活上照顾有加,更利用自己的人脉,为男方介绍了不少珍贵的实践和展示机会。 “可以说,男方早期的很多关键机遇,都离不开女方的牵线搭桥。” 笔锋随即一转。 “但后来,两人的关系似乎出现了问题。最后的分手,据说是男方单方面冷处理,不了了之。没想到,多年后,在某些传闻里,竟成了‘女方嫌贫爱富’……” 这条长微博如同引信,瞬间点燃了火药库。越来越多当年的校友开始匿名发言,细节越扒越多: “我可以作证,梁学长那时候为了争取一个话剧男主角,求应学姐帮忙引荐导演,学姐熬了好几个通宵帮他改人物小传和试戏片段。” “有一次应学姐生病住院,梁学长当时明明没课,却说在排练走不开,是学姐室友们轮流照顾的。” “什么嫌贫爱富啊,应学姐家条件一直就很好,要嫌弃早嫌弃了,还用等到那时候?分明是某人利用完了,找到更好的跳板,就玩冷暴力逼女方自己走人,还要倒打一耙立深情人设!” “……” 梁研修从开始的视之不理,到紧急发布律师函,宣称“恶意诽谤”“已取证报警”。 粉丝也在拼命控评洗广场,但律师函这招在如今的互联网早已效力大减,更致命的是,开始有合作方“出于谨慎”暂停了与他的接触。 风暴眼似乎正在形成,而梁研修本人,在最初的沉默后,终于坐不住了。 应由惜收到梁研修短信时,正在言寂的办公室里汇报下一季度的品牌战略。 【珍珍,我们两个见一面吧。】 她面色无波,甚至没有停顿,继续指着PPT上的数据流图,声音清晰平稳:“所以,我们认为下一阶段的投放重点,应该向短视频渠道倾斜,尤其是契合品牌调性的KOL深度合作……” 言寂坐在办公桌后,食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打断她,语气如常:“这部分数据,跟市场部最新的调研报告核对过吗?” “核对过,误差在允许范围内。” 言寂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汇报结束,应由惜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应由惜。”言寂叫住她。 她转身。 言寂从办公桌后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高楼林立的景致,背对着她,“小心反噬。” 只有四个字,一如既往的简洁,甚至带点冷眼旁观的意味。 但应由惜轻轻眨了下眼,认真道了谢。 “我明白,时总。” 走出总裁办,她才重新拿出手机。梁研修又发了几条,语气从哀求到焦躁,最后一条甚至带上了隐隐的威胁: 【应由惜,你别逼我。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没人知道?我们好歹在一起过,非要闹得这么难看?】 应由惜看着这条信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她动了动手指,没回复,而是直接拉黑了这个号码。 令应由惜没有想到的,是对方的反击,会直接给自己开了户。 舆论发酵第三日,计仔珊焦急地赶来她的公寓,网络上关于应由惜的照片传播量惊人。 有学生时代青涩的,有国外时期参加派对的,更多是则她工作后出入高级场所,与各界名流的合影。 他们挖出了她外婆是“天马”时尚杂志创始人。天马,在时尚圈的地位无可撼动,拥有巨大的商业价值及影响力。 以及她看似从基层做起,实则一路绿灯的“开挂”职业生涯。帖子极力渲染她“衔着金汤匙出生”、“手握顶级资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形象。 利用大众的仇富心理,舆论开始急剧分化。 “原来如此!我就说普通女孩子哪来这么大能量,能把一个当红明星黑成这样,原来是天马的小公主啊!” “细思极恐,当年分手说不定就是大小姐玩腻了,现在看前男友混好了心里不平衡,动用家族力量毁掉他。” “呵呵,有钱人谈个恋爱都像施舍,给点资源就是恩赐,不给就是冷暴力?真当我们普通人是傻子?” “看看这些照片,出入都是顶级场所,结交的都是大佬,难怪看不上当年穷小子。现在还要赶尽杀绝,太狠了!” “P她遗照的都省省吧,人家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我们这些平民。散了散了,资本的游戏,我们看个乐子就行。” “……” 应由惜坐在家中,看着电脑屏幕上各种不堪入目的言论和扭曲的图片,突然勾唇笑出了声。 “狗急跳墙,也只能用这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了。” “手段不上台面,但效果达到了。”计仔珊关切地看向她,“他成功把你从‘受害者’,变成了‘特权阶级’。” “他以为把我打成仗势欺人的大小姐,就能洗白他自己?”应由惜扯了扯嘴角,笑意冰冷,“他错了。” “……” “舆论可以引导,可以煽动,但真相和规则,不会因为我的身份而改变。他利用我的身份攻击我,那我就用这个身份,做点更符合资本该做的事。” 她点开平板,调出另一份文件,那是“蜘蛛”刚刚发来的,关于梁研修及其团队涉嫌税务问题。 “他不是喜欢玩‘平民对抗资本’的悲情牌么,那我就让他看看,真正的资本,是怎样来制定规则的。” “……” 正午时段,流量高峰期。 应由惜注册了一个全新账号,名字叫作“Yoki-应”。 更新了第一则博文,是九宫格照片。 有她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面向城市璀璨夜景,背影清冷;有身穿简单白衬衫和牛仔裤,素颜在剪辑室盯着屏幕的专注侧影;也有她窝在自家沙发里,抱着一只胖乎乎的布偶猫看书 ,阳光洒在睫毛上…… 每一张都美得毫不费力,又带着她独有的、鲜活的气质。配文也极其简短:【工作】【爱好】【生活】 这波操作,堪称在沸腾的油锅里又浇了一瓢热油。 黑子和喷子们瞬间炸了: “卧槽!她居然还敢发照片,还发这么骚的照片?!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有钱是吧?” “真是服了,这心理素质,不愧是资本家培养出来的,脸皮比城墙还厚!” “笑死,这是在炫耀吗?以为我们骂她是嫉妒她有钱有颜?普信女天花板!” “姐妹们举报走一波,传播不良价值观!” “……” 然而,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条微博下面,除了戾气冲天的辱骂,也开始出现一些不一样的声音: “呃……只有我觉得她真的好漂亮吗?气质绝了……” “这身材这脸这穿搭…我要是长这样我也嚣张……” “虽然但是,她这组图真的拍得好高级,那种‘老娘最美你们随便骂’的劲儿,莫名有点带感怎么回事?” “弱弱说,她好像也没做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吧,不就是分手后锤了渣男?这年头锤渣男也有罪?” “说真的,比起某个一边立深情人设一边冷暴力吃软饭的渣男,我宁愿看漂亮姐姐晒照片……” 应由惜仿佛就等着这些评论,她没有关闭评论区,反而饶有兴致地翻看着。 面对满屏“靠妈的废物”“吸血家族”的咆哮,她选中了一条,平静回复:【承蒙夸奖,家庭确实为我建立了一个不错的平台,让我有幸站在上面,看清哪些是杂草,哪些是人。显然,你不是后者。】 有人锲而不舍地攻击她的照片“假面”“全靠PS”,她也很冷静回复:【真实长这样,让你失望了。不过,比起纠结我的脸,或许你更该关注一下自己言论里的逻辑硬伤,它们可比我的黑眼圈明显多了。】 有人出来阴阳怪气:“这么高高在上,难怪当年觉得男朋友配不上你咯?” 应由惜回复:【评判一段关系的维度,如果只剩下‘配不配’,那你的情感世界未免贫瘠得令人同情。我当年选择离开,是因为价值观不再同频,而不是用尺子去量谁更高。当然,以你的理解能力,可能无法区分这两者的区别。】 也有人诅咒她“迟早家破人亡”的极端言论。她贴出了一张匿名资助的山区儿童艺术教室的照片,配文:【我的财富能创造更多价值,而你的恶意,除了污染你自己的心灵,还能带来什么?】 她甚至还有闲心“纠正”错别字和语法错误,在一条情绪激动的长评下回复:【建议你先重修小学语文,第七行的‘的、地、得’用法全错,看着头疼。骂人都骂不利索,就别出来显摆了。】 围观群众的情绪,逐渐从最初的猎奇看戏,转向了一种微妙的叹服与娱乐。 “这语言艺术…这精准打击…姐姐是修过辩论还是学过心理学?” “黑子:疯狂输出情绪。大小姐:冷静分析,精准打击,附带语法纠正。这根本是降维打击!” “我居然在认真学习她怎么骂人……还记了笔记……” “笑死,黑子们快被气疯了吧?最气的是对方根本不屑跟你对骂,只是优雅地指出你是个蠢货。” “路转粉了怎么办?这智商,这情商,这心理素质,活该她是大小姐!” 战况发酵得如火如荼时,一位资深考古网友一路扒到了一个尘封已久的账号名——珍妃娘娘(黑化版)。 石锤了。 这个带着中二时期印记、却又精准预示了未来的ID,正是应由惜本人。 “卧槽!本体掉马!‘珍妃娘娘’竟是她自己!” “从‘黑化版’到真·黑化复仇女神……这是什么顶级爽文人设照进现实!” “所以那些怼人神功是多年修炼的结果?这养成系也太带感了!” “黑子们怕了吗?你们在骂的,是一个早就给自己预订了‘黑化’剧本的狼人!” 36. 《弃犬》 chapter36 第二条博文,应由惜没有配文,只有九张长截图。 第一张,是微信聊天记录。 对话里,女生的声音关切而积极:“我妈朋友的公司有个暑期实习生项目,我觉得特别适合你,推荐信我已经帮你弄好了,你准备一下简历和作品集哦。” 男生的回复隔了十多分钟,且很简短:“知道了,谢谢。” 第二张,依旧是聊天记录。 女生:“今晚的话剧排练我不能去看了,教授临时找我有事。你自己加油,别忘了吃晚饭。” 男生同样隔了很久才回:“嗯,忙你的。” 第三张、第四张……直到最后两张,时间接近他们分手前后。 女生发了一长段话,似乎是在努力沟通,询问两人之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男生的回复依旧只有冰冷的几个字:“我最近压力大,各自冷静下吧。” 然后,是长达数周的沉默。 互联网一片哗然。 锤得太实了,实到连最死忠的粉丝都无法再闭眼。 话题热搜榜瞬间被相关词条屠榜:#梁研修冷暴力##梁研修聊天记录##被嫌弃的究竟是贫富还是真心#…… 舆论彻底倒戈。 梁研修的个人微博评论区彻底沦陷,不再是粉丝控评的彩虹屁,而是铺天盖地的质问和唾骂。 合作品牌方纷纷悄悄删除了与他相关的宣传微博,业内开始流传他将被多个项目“换掉”或“无限期搁置”的消息。 天台上,刚开完会议。 应由惜在这里约谈了言寂,她意有所指地开口:“言总,寂星作为他的经纪公司,对这些潜在的法律风险,恐怕也需要重新评估吧?” “公司的法务和风控部门,会立刻跟进。”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关于你个人信息的泄露,我已经让技术部门追踪源头,并联系了合作的律师事务所。该追究的违法行为,一个都不会放过。” “谢谢。”应由惜轻声说。 言寂没回应这句感谢,只是看了看她被风吹得苍白的脸,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下去吧,”他转身,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甚至带了点嫌弃,“病了还得耽误工作。” 说完,他率先朝楼梯口走去。 应由惜看着他的背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抬步跟了上去。 脚下的城市依旧喧嚣,网络上的污言秽语仍在肆虐。 回到办公室,她关掉那些不堪入目的网页,打开了一份新的空白文档。标题是:《关于近期网络谣言的澄清与律师声明(草案)》。 同时,她给计仔珊回了一条消息:“珊珊,帮我约一下张伯伯,对,就是那位退休的老检察长。就说……我想请教一些,关于经济犯罪举报流程的问题。” … … 应由惜的公寓住址一向保密性很高,所以在楼下看见梁研修的那一刹那,她是真有些吃惊。 距离锤定他已过去三天,看来男人这段日子过得并不怎么舒心。 精致的妆发不见了,胡茬青黑,原先深邃俊俏的一张脸如今眼窝深陷,身上的衣服还是几日前公开亮相时穿过的那套,皱巴巴的,估摸连着几天没换过。 看见应由惜的身影,他几乎是弹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她面前。 “珍珍——” 应由惜脚步未停,径直从他身边走过。梁研修拦住她,嘴唇抖了抖,眼眶竟然红了。 “珍珍,对不起。” 应由惜挑了挑眉,没说话。 “我是来道歉的。”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刻意的哽咽,“这几天我想了很多,我知道自己错了,错得离谱。我不该那样对你,不该让团队发那些东西……我、我当时是鬼迷心窍,被舆论裹挟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是一份手写的道歉信。字迹工整,洋洋洒洒写了满满一页。 应由惜施舍般扫了一眼。 “尊敬的应由惜女士”开头,正文罗列了七八条“深刻反省”的过错,措辞诚恳,态度卑微,最后是签名跟手印。 诚意十足。 她看完,把信纸方方正正折好放进手提包里,男人在看完她一系列动作之后眼睛一亮。 “写得很认真。”她点评道,“找公关润色过吧?这个措辞水平,不像是你自己能写出来的。” 梁研修的脸僵了一瞬,又迅速换上更深的悔恨表情:“是我自己写的,真的!我这几天觉都睡不着,一直在反省……” “梁研修。”应由惜打断他,声音不轻不重,“你来找我,到底想要什么?” 梁研修愣住了。 应由惜看着他,眼神里再没半点情绪。 “是想让我撤诉?还是想让舆论平息?还是说,”她弯了弯嘴角,“你听说了一些事情,觉得我这个‘天马的小公主’,或许还能再给你一点资源?” 梁研修的脸色变了。 “珍珍,你误会了,我真的只是来道歉——” “行了。” 应由惜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的道歉我收到了。信写得不错,我会留着,万一以后打名誉权官司,还能当个证据。”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轻得像在掸灰,“回去吧,外面风大,别感冒了。” 她转身要走。 “应由惜!” 梁研修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和怨毒。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你到底想怎么样?我已经道歉了,我写了道歉信,你还想怎么样?非要毁了我才甘心吗?!” 应由惜低头看了眼被他攥住的手腕,又抬眼看他。 那目光太冷了,梁研修下意识松开手。 “我想怎么样?”她一字一顿,像是在咀嚼这个问题,“我想让你明白一件事。” 她抽出自己的手,退后一步,与他拉开距离。 “你之所以来道歉,不是因为你觉得自己错了,是因为你发现我‘不好惹’了。如果我只是个普通女孩,你现在会在哪里?在接受采访,在对着镜头卖惨,顺便再踩我几脚,说我‘拜金’、‘势利’、‘当年看不上穷小子现在又来蹭热度’。” 梁研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你从来就没变过。”应由惜说,“当年你觉得我给不了你资源,所以冷暴力分手;现在你觉得我能毁了你,所以跑来道歉。你的世界里只有‘有用’和‘没用’,没有‘对’和‘错’。” 她拿出手机,闪光灯“咔嚓——”聚焦在梁研修那张可怖的面庞上。 梁研修下意识伸手去挡:“你干什么?!” 应由惜没理他,低头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几秒钟后,梁研修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他掏出来一看,瞳孔骤缩。 应由惜刚发了一条微博。 照片是他刚才站在她面前,神情憔悴又姿态卑微的样子。配文只有六个字: 【谁的狗?牵走。】 评论区已经炸了。 “哈哈哈哈哈哈卧槽!!!” “狗:我招谁惹谁了?为什么要和渣男并列?” “救命,我要是梁研修现在就想原地去世。” “太狠了太狠了太狠了,但我好爱。” “我服了,这张照片,比爆出道德性问题杀伤力更大,姐妹们,我是女友粉我撑不住,先脱了。” “呜呜呜我接受不了,我花了好多钱打榜,买了那么多代言,结果粉了个什么玩意……” “打榜的钱就当给他烧纸了吧,趁早跑路。” 更甚者回踩的粉丝,怨气正无处撒泄。当年跟着梁研修南征北战,别的没学会,网络喷子这一块,暂没有对手。 “你乃乃的六舅姥爷的爸爸的大姑姑的大表姐的太爷爷的给老子滚,什么玩意?丑的钥匙你眼睛看不到吗,长得跟个亚瑟一样,人山人海的脸。” “恶心不?这人谁啊,我认识吗????滚。” “八字弱的看完直接圆寂于此。” “……” 梁研修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脸上青白交错。 他甚至看到几个眼熟id,曾经一口一个“宝宝”、“男神”、“亲爱的”……如今竟将最刃的刀尖,对向他心口,猛戳猛戳。 “应由惜!”他的声音都劈了,“你、你……” “我怎么了?”应由惜歪了歪头,神情无辜,“你不是来道歉的吗?我只是帮你扩大一下影响,让更多人看到你的诚意。” 她收起手机,从他身边走过。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对了,忘了告诉你。我那几条怼人的微博,涨了三百万粉丝。天马旗 下的杂志,已经给我发了特邀专栏作者的邀请。至于你——” 她弯了弯嘴角,笑容灿烂。 “谢谢你送的热度。” 梁研修站在原地,宛如一尊雕塑。 应由惜走进电梯,按下关门键。电梯门缓缓合拢,将他那张扭曲的脸隔绝在外。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 言寂发来一条消息:【请客。】 应由惜回复:【时总差这一顿饭?】 言寂:【差你这一顿。】 …… 这张照片,在被转发出第十万次的时候,有了一个正式的名字。 起因是一个营销号发了条微博: “家人们谁懂啊,这张图越看越有味道。梁研修这表情、这姿态、这眼神里的三分哀求三分怨毒四分不甘,简直是渣男忏悔的标准模板。建议收入当代艺术博物馆,标题就叫《无效的忏悔》。” 评论区瞬间歪楼: “笑死,你别说,还真有那种宗教画的感觉。” “救命,我回不去了,现在看这张图总觉得背后应该加个圣光。” “建议命名为《狗的忏悔》。” “楼上夺笋啊哈哈哈哈!” 最后,一个高赞评论一锤定音: “别争了,就叫《弃犬》。” 于是,梁研修那张姿态卑微的照片,被正式冠以“神图”之名,在互联网上疯狂传播。 网友们纷纷二创: 有人给他P上了狗耳朵和狗尾巴,配文“摇尾乞怜.jpg”; 有人把他放进名画《最后的晚餐》里,位置刚好是出卖耶稣的犹大; 还有人做了表情包,配字“主人,我错了,汪”; 甚至有人把这张图做成了NFT,标题就叫“TheAbandonedDog#001”,居然真的有人出价。 梁研修的职业生涯,在这张“神图”的狂欢中,彻底宣告死亡。 但他的忠实粉丝,居然还没有放弃。 “姐妹们!我们不能就这么认输!哥哥还有公司!寂星娱乐那么大的公司,不可能不管他!” 梁研修的超话里,一个死忠粉发了条置顶帖。 “对!@寂星娱乐出来说话啊!你们是哥哥的经纪公司,现在哥哥被网暴成这样,你们就眼睁睁看着?” “@寂星娱乐法务部是吃干饭的吗?告那个贱人啊!” “大家一起去艾特!让公司看到我们的诉求!” “保护哥哥!寂星娱乐必须给个说法!” 成千上万条艾特,如潮水般涌向寂星娱乐的官方微博。 粉丝们疯狂刷新,希望等待公司的回应,等待能够扭转乾坤的官方声明。 然后,他们等到了。 寂星娱乐的官博上线只发了一句话: 【意外看到,恶心毁了,弃养了。】 配图是那张“神图”。 九分钟,转发十二万,评论八万,点赞五十万。 评论区彻底疯了。 “卧槽卧槽卧槽!!!” “亲自下场锤自家艺人???” “哈哈哈哈哈哈‘恶心毁了,弃养了’,这措辞,和大小姐‘谁的狗’遥相呼应啊!” “梁研修粉丝:@寂星娱乐快出来管管!寂星:好的,出来管了,弃养了。” “救命,资本家说话都这么直接的吗?” “什么叫杀人诛心,这就叫杀人诛心。” “粉丝还在等公司给说法,公司直接把狗扔了哈哈哈哈!” “笑死,梁研修现在是真的无家可归了。” “建议粉丝们众筹给哥哥买个狗窝,毕竟被弃养了。” 高贵的寂星,只回复了一条关于梁研修和公司后续合约的问题。 “法务在处理,该赔的赔,该解的解。” 梁研修的超话,彻底瘫痪。 管理群最后一次消息:“姐妹们,散了吧。公司都不要他了,我们还能怎么办?” “我真的好难受,我粉了三年的人,被老板亲自盖章‘恶心’……” “别说了,我也难受,但我更难受的是,我突然觉得应由惜说得对。” “什么意思?” “我们喜欢的那个梁研修,是不是从来就不存在?” 没人回答。 超话在沉默中渐渐沉寂。 37. 海市寂寞小王子 chapter37 梁研修的倒台,快得像一场精心计算过的雪崩。 尘埃落定那日,夕阳的余晖将城市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应由惜站在衣帽间的落地镜前,慢条斯理地系上最后一条细细的珍珠项链。 镜中人一袭剪裁极佳的珍珠白丝绸长裙,衬得肤色愈发莹润,乌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边,妆容精致却不浓艳。 她没有预约,直接开车到了寂星总部楼下。 正是下班时分,一楼大厅人流穿梭。她踩着细长的高跟鞋,步履从容地穿过自动门,对前台略一点头,径直走向高层专用电梯。 电梯门在顶层打开,走廊尽头那间最大的会议室门刚好被推开,一群人鱼贯而出。 为首的赫然是言寂,他身后跟着几位公司高管,眉宇间全是惯有的专注与疏淡。 应由惜一出现,像颗坠入平静湖面的珍珠,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只因她这打扮与严肃的商务环境分外格格不入,却又漂亮得让人无法忽视。 言寂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微微顿了一瞬。 应由惜仿若未觉那些目光,她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走到言寂面前。 她抬起眼,笑意盈盈,“晚上有时间吗?”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几位高管的表情变得有些精彩。 言寂平静开口:“有约。” 应由惜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减,甚至加深了些,“哦,那你推了吧。” “推了,”言寂语气依旧平淡,尾音却微微拖长,“去跟你吃饭?” “sure!” 应由惜眼睛更亮了,回答得干脆利落。 就在这时,一位助理模样的年轻人拿着一份文件,小心翼翼地穿过略显凝固的人群,走到言寂身边,低声道:“言总,这份文件比较急,需要您过目签个字……” 言寂抬手,正要去接。 应由惜却忽然笑了,很轻的一声。 “他刚才叫你‘言总’。” 言寂伸向文件的手,在空中几不可察地停滞了半秒。 “所以——” 应由惜向前极轻地迈了半步,拉近最后一点距离,她仰着脸,看着他。 “言寂先生,现在,能去吃饭了吗?” - “言总。”应由惜落座,姿态优雅自然,“多谢赏光。” 侍者上前,斟水,递上菜单,又悄无声息地退下。点完餐,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隐约流淌的爵士乐。 言寂端起水杯,目光落在杯中摇曳的水光上,“事件算是了结了?” “至少在我这里,了结了。”应由惜应道,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杯壁,“所以,这顿饭,是谢宴。” 言寂这才抬眼看向她,灯光下,女人妆容得体,笑容标准。 “谢我什么?一切都是你自己的手笔。” “谢你……”应由惜故意拖长了音调,身体微微前倾,隔着桌子,距离拉近,“默许我的行为啊。” “我是寂星的总裁,维护公司利益和基本规则,是分内事。” “是吗。”应由惜笑里多了几分狡黠。 穿着笔挺制服的侍者推着银亮的餐车进来,开始有条不紊地上菜。 两人开始用餐,刀叉与瓷盘接触,发出轻微而规律的脆响。 侍者准备退下,应由惜却忽然开口:“对了,请教一下,这种吉拉多生蚝,是不是以‘外壳粗粝平凡,内里却藏匿着意想不到的鲜美’而著称?” 侍者专业回答:“是的,应小姐。” “吉拉多生蚝的外壳确实不如某些品种光滑美观,但正是这种外壳和其独特的养殖环境,赋予了它内部无与伦比的、层次丰富的风味,被认为是生蚝中的‘深藏不露者’。” “深藏不露……”应由惜慢慢重复这个词,“真是贴切的形容,有些事物,的确不能光看表面,对吧,言总?” 言寂对上她笑盈盈的目光,那眼神分明在说:瞧,又一个表里不一的东西。 侍者不明所以,只觉得这位漂亮女士的问题有些跳跃,但仍保持着微笑。 言寂面色无波,放下刀叉,“谢谢介绍,很有趣。” 侍者知趣地躬身退下。 应由惜拿起刀叉,开始对付自己盘中的鳕鱼。她用刀子轻轻压了压酥脆的鱼皮,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仿佛意有所指。 “这鱼皮煎得真好,看着金黄焦脆,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谁知道底下的鱼肉……嗯,温软细腻,反差真大。” 饭局自一开始到现在,几乎每句话都在意有所指。言寂拿起桌上那杯度数不低的威士忌,轻轻摇晃。 冰球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重新抬起眼,这一次,眼底所有伪装的情绪都褪去了,只剩下些许无奈。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应由惜迎着他终于不再掩饰的目光,笑容越发灿烂,也越发…厚颜无耻。 “大概,从你第一次在病房外,用那种‘抓奸在床’的语气质问我的未婚夫开始。” 她顿了顿,欣赏着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慢悠悠地补充:“况且,我们言总也没有很认真在演啊。作为演员,你真的很失败。” 最后一句够真诚,言寂收下“赞赏”。 … … 在应由惜这儿,一切当然算是尘埃落定。 网络具有迟缓性,对于这件事的讨论,热度不减反增。 计较下来,时光溜去快也不快,转眼间便是除夕。 红灯笼打早摇曳悬挂檐角,小雪央央,铺就一地雪白。红瓦黑墙,朝园一派热络景象。 园子外头,紧靠着一辆黑色宾利,应由惜踏着青石板上的新雪走来,瞧见那熟悉的车影时,已知来客是谁。 果真,等她还未进屋,就听见了应书君与言文殊欢畅的声响。 一进屋,暖融融的空气挟着茶香扑面而来。 应书君与言文殊二人坐在沙发一侧,不知聊到了什么,气氛融洽至极。 而在另一侧,言寂坐在靠近壁炉的单人沙发里。 他姿态放松却并不懒散,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深灰色高领羊绒衫,衬得侧脸线条愈发清晰利落。长腿交叠,一只手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握着一个宽口的玻璃杯。 他没有加入交谈,只是安静听着,偶尔应和或是极轻微地点一下头。 “我们珍珍回来啦?”言文殊一眼瞧见她,脸上的笑意更盛,招手唤她,“正说你呢,言姨带了上好的金骏眉,就等你来品第一杯暖的。” 应书君坐在檀木圈椅上,闻言,看向应由惜,“外头雪大,快过来暖和暖和。” “文殊阿姨好。”应由惜乖巧叫人,脱掉沾了雪粒的大衣,脚步轻快地走过去,挨着应书君坐下。 她捧起言文殊递来的白瓷小杯,茶汤橙红透亮,热气氤氲,抿一口,醇厚的暖意直透心脾。 “嗯,好香!”她满足地眯起眼,毫不吝啬地给出甜甜的赞美,“文殊阿姨选的茶真好喝。” “就你嘴甜。”言文殊语气满满的宠溺,显然很受用,“小言还说你们年轻人不爱喝这些,我看是他自己不懂。” 应由惜这才仿佛刚注意到话题里的男人似的,她转过脸,依旧是那副纯然无害的可爱笑容:“言寂哥哥。” 言寂看向她。 应由惜眼睛亮晶晶的,语气熟稔中带着点妹妹的自然:“你觉得这茶不好喝吗?那真是错过好东西了。” 年夜饭是在开阔的餐厅用的。长条餐桌铺着洁白的桌布,菜式既有精致法式香煎鹅肝,也有葱烧海参和清蒸东星斑,暖锅里浓白的汤底翻滚着,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餐厅里灯光温暖,长桌上菜肴精美,但话题不知怎的,满桌的“环比数据”、“结构性调整”、“长期预期”……应由惜小口抿着鸡汤,感觉那些字眼听得人昏昏沉沉。 她悄悄瞥了一眼言寂。 男人坐得端正,侧耳听着,偶尔涉足几句,见解独到,引得两位长辈频频点头。 不是吧,这么无聊的话题都能参与进去。 应由惜咽下虾饺,目光落在桌上那盘格外精致的松鼠鳜鱼上,糖醋汁亮晶晶的,鱼头微微昂着。 她忽然眨了眨眼,像是想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嘴角控制不住地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妈妈,”她忽然出声,声音清亮,打断了桌上关于盆栽养殖的讨论,“天气这么冷,我给你讲个冷笑话听。” 应书君不理解天儿冷跟听冷笑话有什么关联,但还是配合着她:“嗯,你说。” 言文殊与言寂也看了过来。 应由惜清了清嗓子:“请问——驴讲了个笑话,所有动物都笑了,只有猫没有笑,为什么?” 应书君认真地想了想,试探着答:“这只猫是个聋子。” 言文殊:“是不是猫不在现场?” “都不是!因为——”应由惜嘴角扬起,欢快地唱出了答案,“哈基米难被驴逗。” 唱完,自己先乐不可支,肩膀直颤:“哈哈哈哈……是不是绝了?冷笑话配这冷飕飕的天,完美!” 应书君和言文殊对视一眼,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慈爱又茫然的笑意,显然完全没接收到属于网络时代的信号。 应由惜脸上的笑容像逐渐停止融化的雪糕,僵住了。她摸了摸鼻尖,小声嘟囔:“没道理啊,这个梗最近超火的……” “咳,”她不甘心,决定再试一次,重整旗鼓,“没关系,我存货多!再听一个——从前有个人姓铁,他从小就不长头发,跑遍医院都查不出原因,你们猜他得了什么病?” 餐桌上安静了几秒,应由惜自己揭晓答案,同时配上夸张的手势:“老铁没毛病!哈哈哈……我的天,这个更好笑!” 依旧是满桌温和而困惑的笑容。 应由惜真是失望透顶,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叹气:“确认完毕,我和你们老年人呀,果然隔着深深的马里亚纳代沟。” 应书君没听懂她的笑话,倒被他这副神情逗乐,“哪有那么夸张。” 言文殊也笑道:“果然只要珍珍在,这餐桌上就永远不缺话题讨论。” 应由惜忽然抬眼,飞快地瞟了一下对面一直沉默的言寂,嘴角又勾起那抹狡黠的弧度:“妈,文殊阿姨,别急,我还有最后一道终极谜题。” “哦?” “听好了啊——‘海市寂寞小王子’,打一人物。” “这人我们认识?”应书君问。 应由惜打包票:“认识,你们绝对认识,而且很熟。” 言文殊闻言,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自家儿子。言寂正垂眸用公筷夹起一块剔好刺的鳜鱼,动作自然,仿佛没听见这谜语。 应书君还在琢磨:“海市…寂寞?这说的是谁?” “猜不出来吗?那我可要公布正确答案咯!”应由惜憋着笑。 “咳,”言文殊忽然以拳抵唇,轻轻笑了一声,眼尾纹路舒展,“我猜……是不是在说我们小言?” “答对啦!”应由惜拍手,笑得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就是言寂哥哥!” 言文殊抚掌,笑得开怀:“一个人住在海市,可不就是‘寂寞小王子’?以后啊,有珍珍在,估计想寂寞都难咯。” 这话说得委婉又意有所指,餐桌上骤然安静了一瞬。 应书君脸上的笑容凝了凝,眼神复杂地看了女儿一眼。 应由惜则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研究面前不知何时出现的鱼肉。 38. 最佳爱情助手——沙发 chapter38 晚餐后,雪仍未停。絮絮的雪花在窗外无声盘旋,将庭院染成一片柔软的银白。 应书君和言文殊移步到宽敞的落地窗前,欣赏外头雪景。 客厅这一角,沙发柔软,应由惜和言寂之间隔着一张小小的茶几。 应由惜怀里抱着一个软枕,下巴搁在上面,假装看雪,余光却锁着旁边的人。 言寂安静地剥橙子,他手指修长灵活,不消一会儿,橙皮完整地褪下来,露出饱满的果肉,清甜的香气散开。 “喂。”她忍不住,用脚尖轻轻碰了下他的拖鞋边。 言寂动作没停:“嗯?” “刚才我讲的时候,你有没有笑?”她声音闷在抱枕里。 他掰下一瓣橙子,递过来。应由惜没接,他就那么举着,也不催。 “笑了。”他说。 “我都没听见你的笑声,不算!” “真笑了,”他手臂又往前送了送,橙子几乎碰到她嘴唇,“在心里。” 应由惜下意识张嘴咬住了那瓣橙子,冰凉清甜的汁水在口中弥漫。 她一边嚼着,一边含糊地嘟囔:“…笑要出声才算数的。” 言寂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剥橙子。 “以后我再讲笑话,”应由惜咽下橙子,故意道,“你得配合我,要笑出声来,听见没?不然净我一个人傻乐,多尴尬呀。” 言寂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眼,很认真地看了她几秒,然后真诚地回答:“我不会。” “嗯?”应由惜转过头来,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不会啥?不会大笑?” 言寂点了点头,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 应由惜眨了眨眼,忽然觉得这事有点荒谬,又莫名有趣。 她放下抱枕,坐直了身子,来了兴致:“这有什么难的?笑而已嘛,来,我教你!” 言寂看着她瞬间亮起来的眼睛,下意识想拒绝,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怎么教?” “你跟着我做就行。” 应由惜说着,已经摆好了架势。她深吸一口气,然后—— “哈、哈、哈!” 她刻意放慢,每个“哈”字都字正腔圆,气沉丹田,声音洪亮得窗边正在欣赏雪景的应书君和言文殊都好奇地回过头。 言寂:“……” 他看着她因为用力而微微涨红的脸,默默拿起刚才那瓣橙子,递过去。 “吃点东西,歇歇。” “别打岔!”应由惜一挥手,继续教学,“光有声音还不够,要有肢体语言配合,你看,像我这样——” 她说着,仰起头,用手虚虚捂着肚子,肩膀抖动,“哈哈哈!是不是感觉快乐要溢出来了?” 她演得投入,自己先被这夸张的表演逗乐了,真就咯咯咯咯乐起来,倒在沙发靠背上。 言寂看着她笑成一团的样子,迅速垂下眼,盯着茶几上的木纹,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美景。 “好了,理论结合实践,”应由惜笑够了,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花,充满期待地看向他,“言寂同学,轮到你了。来,把刚才我教的动作和声音结合,示范一遍。” 客厅瞬间安静。 窗边的两位长辈也停止了低语,目光含笑地投向他们这边,显然把这当成了今晚的余兴节目。 言寂像是大学里突然被要求才艺表演,自己却无任何准备。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 应由惜眨巴着大眼睛,耐心等待,还小声鼓励:“别紧张,就像打喷嚏一样,自然释放出来就好。预备——起!” 言寂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呵。” 然后,没了。 他别开脸,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行。” 那模样,活像被逼着当众表演翻跟头的高冷猫科动物,浑身上下都写着“宁死不从”。 应由惜看着他通红的耳根和紧闭的嘴角,忽然觉得自己活像个欺负老实人的恶霸。 她“噗嗤”一下又乐了,这回是真心觉得好笑。 “好吧好吧,”她肩膀直颤,摆摆手,“看来是应老师我操之过急了。第一节课不应该学习这么高阶课程,咱们应该从基础练起。” 言寂抬眼看向她。 “大笑太难了,咱们先练微笑,怎么样?”应由惜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你看我——” 她说着,侧过脸去。等再转头过来,嘴角向上扬起,露出一个标准又甜美的微笑,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 这个笑容和刚才夸张的大笑完全不同,温暖又明亮,像个小太阳。 言寂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笑脸,呼吸几乎滞了一下。 温柔的灯光打在她身上,传来淡淡的果香,混着橙子的清甜。 “就这样。”应由惜维持着微笑,声音轻柔,“很简单对不对?嘴角向上,眼神柔和一点…来,你试试?” 言寂对上她的眼睛,放在膝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客厅里温暖安静,只有壁炉燃烧的轻微噼啪声。窗外的雪光映进来,将两人的轮廓都柔化了。 他看着她唇边那抹温柔的弧度,心底悄然撬开了一道缝隙。 然后他的唇角,一点一点,向上牵动。 是一个属于言寂的微笑。 应由惜看着这个笑容,忘了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 原来他笑起来……是这样的。 好像冰雪初融的第一缕阳光,安静,却足以照亮整个沉寂的冬天。 言寂在她专注的凝视下,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那个微笑也很快收敛,仿佛刚才只是错觉。 但应由惜看见了。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炸开,溅起一片甜丝丝的泡泡。她低下头,把半张脸埋进抱枕里,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看到了。”她小声说,声音闷闷的,“你明明就会嘛。” 还很会。 言寂没有回答,只是把剥好的晶莹剔透的橙子瓣,整整齐齐码在小碟子里,推到她面前。 一切尽在不言中。 窗边,应书君和言文殊相视一笑,又默契地转回头,继续欣赏他们的雪景。 这边的情形,窗前二人全程看在眼里。 应书君看着自家女儿那副模样,忍不住扶额,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这孩子……能不能稍微注意点形象?” 言文殊倒是看得津津有味,闻言笑道:“珍珍这样就很好,开朗鲜活,像个小太阳。小言那性子太静了,他们俩啊,一热一冷,正好互补,说不定能焐出温泉来。” 听此,应书君脸上的笑意却淡了些。窗外雪花纷飞,映得她眼底神色复杂。 有些话,再不说,或许就真的迟了。 “文殊,”应书君转过身,语气是少有的郑重,“有件事,我想了又想,觉得必须得跟你坦诚说一说。” 言文殊见她神色严肃,不由一愣:“怎么了?这么严肃。” “是关于两个孩子的事。”应书君叹了口气,“从前,我觉得珍珍性子太飘,总想让她快点定下来,安稳些。所以对两家的婚事,我心里是乐见其成,甚至推波助澜过。” “可后来我才慢慢明白,我好像一直在按自己的期望去塑造她,却忽略了她自己真正想要什么。待我发现时,她已经悄悄长大,有了自己的想法,自己的主意。”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所以两家的婚事……” 她话未说完,客厅那头突然传来“哎呦喂!”一声急促的惊呼。 话语戛然而止,两人同时转头看去。 只见早早上楼歇息的应老太太不知何时下了楼,正站在楼梯口,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指着沙发方向,眼睛瞪得老大,下巴都快掉了下来。 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沙发上,原本隔着一张小茶几对坐的两个人,此刻姿态全然不同。 应由惜不知怎得整个人栽进了言寂怀里,而最要命的是,她的嘴唇,不偏不倚,正紧紧贴在言寂的……唇上。 时间倒回几分钟前。 应由惜成功指导言寂完成了一个史无前例且迷人的微笑,正得意洋洋,觉得自己简直是个教学天才。 她伸手戳了戳男人脸上那昙花一现的梨涡位置,言寂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偷袭弄得耳根更红,偏开头,低声让她吃橙子。 应由惜笑嘻嘻地又塞了一瓣橙子到嘴里,汁水丰沛,甜得她眯起眼。 很快,耳朵一动,好像从文殊阿姨口中听见了自己与言寂的名字。 紧接着,应书君那些似有若无的声音飘过来,都在彰示一件事情。 ——她要退婚了。 如果是以前,她一定蹦起三尺高,扯着计仔珊酒过三巡后再畅聊个天昏地暗。 欢祝自己在与资本的抗争中取得全面胜利! 可如今……她能不能说,她反悔了。 虽然听起来有点招打。 但她确实,开始觉得这次婚事也没有那么令人抵触。 她想大叫一声“妈!”结果天不遂人愿,许是坐得太久腿麻,许是沙发过于柔软,更许是她动作太急—— 就在她起身刹那,支撑重心的膝盖一软,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俺滴妈呀!”一声惊呼,直直向前扑倒。 言寂正在此刻出神,瞳孔倒映出一个越来越近的影像,冷不防看见应由惜整个人朝自己栽过来,他下意识伸出手臂想要去接住她。 然后—— 世界安静了。 应由惜只觉得天旋地转,下一秒,脸撞进一个带着干净皂角香和淡淡橙子清冽气息的怀抱,坚硬又温热。 而嘴唇上传来的柔软微凉的触感,以及骤然放大的深黑眼眸,让她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她、她好像……亲到他了? 不是脸颊,不是额头,是…嘴唇。 言寂也完全僵住了。 怀中是女人温软馨香的身体,唇上是她柔软湿润的触感,鼻尖萦绕着她发间甜暖的果香。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超出了他所有冷静自持的应对范畴。 他扶在她腰侧和肩膀上的手,僵硬得如同化石,动也不敢动。 四目相对,近得能看见彼此眼中清晰的倒影,和那里面同样盛满的震惊、无措。 以及,一丝丝飞快蔓延开的、令人心悸的陌生热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住了。 直到—— “咳!”楼梯口传来应老太太惊天动地的呛咳声。 这声音瞬间令沙发上两人清醒过来,应由惜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弹跳起来。 力道之大,差点再次失去平衡。 她脸颊爆红,一直红到脖子根,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看,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根本不乱的衣角,嘴里语无伦次:“我…那个……腿麻了!对!沙发太软了!我…我不是故意的!真的!” 言寂在她离开的瞬间,手臂还维持着虚扶的姿势,几秒后才缓缓放下。 他垂下眼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 声音低沉沙哑:“…没事。” 窗边的应书君和言文殊脸上表情皆各异。 “珍珍,没事吧?怎么这么不小心?”应书君上前拉住女儿,上下打量。 “没、没事!妈,我好得很!”应由惜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眼神飘忽,就是不敢看言寂,也不敢看任何人。 “哎呀,年轻人嘛,”应老太太终于顺过气来,眼神在两人之间逡巡,“沙发软,容易摔,正常,正常!说明这沙发买得好啊!是吧,小言?” 言寂:“……” “对了,书君,你刚才想对我说什么来着?”言文殊突然想起。 应书君慢腾腾反应过来,视线里,应由惜却连连对她比叉,眼神悲切恳求。 应书君咬牙说:“两家的婚事——可以提上日程了。” 39. 少女心事 chapter39 当晚,送走客人后,朝园里的热闹气氛仿佛也被一并带走。 应由惜像只预感不妙的猫,磨磨蹭蹭地挪到客厅,还没来得及溜回房间,就被应书君一记眼神定在原地。 “坐下。” 应书君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自己则揉了揉眉心,在客厅里缓缓踱起步来。 新春佳节本该是一派热闹景象,客厅里,却安静得掉一根针都清晰无比。 应由惜乖乖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无比。 “说说吧,”应书君停下脚步,“今晚是怎么回事?还有你跟言寂,你现在到底是怎么想的?” 来了来了,终极审判。 应由惜心里的小鼓敲得震天响。 她耷拉下脑袋,声音细若蚊蚋:“妈,我承认错误。” 应书君没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我可能……是个三心二意的女人,我好像没办法一直只喜欢同一个人。” 应书君人生第一次被这套理论打了个榔头,她气笑了:“你前段日子不是还信誓旦旦跟我说,你对姚木的感情日月可鉴、至死不渝,这辈子非她不可?” “当时的感情是真的嘛。”应由惜小声辩解,“可是感情它就像天气,说变就变,我有什么办法?” 她越说声音越小,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理直气壮:“我现在就是变心了,不行么?” “你……” 应书君被她这论调噎得一时语塞,指着她,半晌才道:“那你现在对言寂又是怎么回事?” “妈妈,您之前不说过,没见过的人不能随便下定论,不能把话说死吗?”应由惜一下子坐直了,“我觉得您说得太对了!” “……” 她双手捧心,语气变得梦幻起来:“他真的好帅哦……冷冷的,静静的,又干净又好看,让人一看见就觉得心里怦怦跳。” 她越说越来劲,完全没注意到母亲逐渐僵硬的表情。 “而且他好有趣哦,笑起来好看,耳朵还会红……哎呀,我今天不小心亲到他的时候……”她猛地捂住嘴,脸颊爆红,“反正我就是把持不住我自己的小心心了嘛!” 应书君看着女儿那副春心荡漾、毫无出息的模样,太阳穴突突直跳。 “应由惜,你能不能稍微矜持点?” “矜持是什么?能当帅哥看吗?” 应由惜理直气壮地反问,随即又软下声音,蹭到母亲身边,拉着她的袖子晃了晃,撒娇道:“妈,我知道我以前不懂事,让您操心了。但现在我懂了呀,我看清了,婚约……咱们就别退了吧?嗯?” 她仰着脸,大眼睛眨巴眨巴,里面满是期待的光,哪里还有半分之前提及婚约时苦大仇深的样子。 应书君看着女儿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态度,再想起今晚亲眼所见那两个孩子之间流动的气氛,一时间心绪复杂难言。 搞了半天,她这边好不容易说服自己,要下定决心为了女儿的“自由意志”去退婚,结果队友不争气,已经一头栽了进去。 应书君扶住额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 半夜十二点。 卧室里,应由惜翻了个身,仰面看着天花板朦胧的暗影。 又过了一年,她正式向二十五岁迈进了。 二十五岁。 以前总觉得这个年龄遥不可及,是“大人”世界的入门券。少女时期和闺蜜们挤在被窝里畅想未来,曾信誓旦旦地宣告:我要在二十五岁这个刚刚好的年纪穿上最漂亮的婚纱,挽着爱人的手,建立一个温暖的小家,最好再有个软乎乎的小宝宝…… 那时说起这些,仿佛一切理所当然,触手可及。 可当这一天真的近在咫尺,她站在这个被自己曾赋予无数浪漫幻想的节点上,却茫然地发现,自己好像……并没有完全准备好。 心理上,她依旧觉得身体里住着那个十八岁时为了一场偶像演唱会就能尖叫整夜的女孩; 情感上,她刚刚才经历了一场自以为轰轰烈烈的“失恋”,转头又猝不及防地被一个完全不同类型的人搅乱了心湖; 而对“婚姻”、“家庭”这些沉甸甸的词汇,她所有的认知,或许还停留在童话书的结尾和社交媒体上精心修饰的九宫格照片里。 积雪压断枯枝,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 应由惜忽然感到一种微妙的恐慌,像是一脚踩在看似坚实的冰面上,却隐约听见了底下流水的声音。 她再次拿起手机,屏幕的光映亮她有些怔忡的脸。 指尖无意识地滑动,掠过那些热闹的群聊祝福和朋友们晒出的年夜饭,最后停在了和言寂那寥寥数语的对话框上。 她点开输入框,犹豫了很久。 想问问他安全到家了吗,想解释今晚的意外…但最终,她也发任何试探的话。 从床上爬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靠墙的旧书柜前。 书柜最底层,堆着一些看似无用却舍不得扔的旧物。她蹲下身,手指拂过一个扁平的硬壳纸盒上,打开盒盖,里面安静地躺着一本日记本。 封面是淡雅的浅紫色,印着烫金的蒲公英图案,边角已经有些磨损。这是幼稚园时应书君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p>厚厚的页数,记载了她前八分之一年人生的少女心事。 她盘腿坐在厚厚的地毯上,将日记本放在膝头,缓缓翻开硬质的封面。 第一页的字迹稚嫩,有点鬼画符: 「今天,我5岁了!」 「幼儿园的李小明揪我辫子,讨厌!我告诉老师了。」 「草莓冰淇淋最好吃!比巧克力好吃。」 「妈妈带我去学了钢琴。手指好痛。但弹完《小星星》,妈妈亲了我一下,好像没那么痛了。」 「……」 「王浩把得的巧克力奖牌分给了别人,哼,我不要喜欢他了!」 「为什么我会长痘痘?烦死了。同桌张丽丽说她姐姐用了一种药膏,明天去问问。」 「今天在图书馆看到一本书,里面说每个女孩都是一颗星星。那我一定是……嗯,最亮的那颗!不对,是第二亮,把第一亮留给妈妈。」 十五岁,有了第一篇真正意义上的“少女心事”。 「他今天打篮球的样子……好像会发光。」 「我悄悄把酸奶放在他课桌上了,他会不会知道是我?」 「他好像喜欢隔壁班的班花。算了,酸奶明天还是自己喝掉吧。」 「……」 “他”是谁?应由惜早已忘掉,只是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 十七岁,字里行间充满了青春的张扬和烦恼: 「月考砸了!被妈妈念了整整一晚!人生无望!」 「和计仔珊吵架了,因为她说我喜欢的偶像唱歌难听。绝交三分钟!」 「……」 「十八岁,我是大人了。许愿:1.考上理想的大学!2.变得超级漂亮!3.遇到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 直到最近的一页,停留在三个多月前,字迹有些潦草,透着烦躁: 「又和梁研修吵架了。永远都是鸡同鸭讲。累。」 「……」 点点滴滴,好的坏的,傻气的认真的,都是可爱的应由惜。 她拿起笔,笔尖悬在新一页上。 窗外的天空,墨黑中已透出极淡的蟹壳青,预示着黑夜将尽。 她落下笔尖,墨水在泛着象牙光泽的纸面上晕开: 「25岁倒计时:1天」 「忽然有点害怕。」 「怕自己不够好,怕担不起‘大人’的责任,怕只是一时兴起,却要承诺一生。」 「可是,想到如果是和他一起面对这些‘害怕’……好像,又没那么怕了。」 「哦,‘他’是言寂。不要再忘掉这个名字。」 「……」 40. 言寂=暖气片 春节后的城市还沉浸在节日的余韵里,商场却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应由惜挽着计仔珊的胳膊,两人一路炸街式逛街。 计仔珊个子高挑,穿一身干练的驼色大衣,妆容精致,走起路来像T台超模。应由惜今天难得没犯懒,也拾掇了一番,奶油白的针织裙外面套了件雾霾蓝的羊绒外套,衬得她整个人温软又明丽。 “所以你昨晚就为了一个‘橙子很甜’,在床上翻来覆去到两点?” 计仔珊斜眼看她,语气里满是嫌弃。 “哎呦!”应由惜脸一热,用力掐她胳膊,“你能不能抓重点,重点是橙子吗?是吻!” “那也叫吻?”计仔珊笑着躲她的手,“就是意外撞到了,跟手碰手、背撞背一个概念。” 应由惜被戳中痛处,小声嘟囔:“人家不管嘛,就是吻。” 计仔珊道:“你这恋爱脑开花的程度,我建议立刻去医院挂个号。” “我就算大胆承认我自己是恋爱脑,那也不犯法呀?毕竟,遇见属于自己的暖气片本身就是件很难得的事。” 计仔珊停下脚步,一脸问号:“什么玩意儿?” “你想想嘛,暖气片,”应由惜认真地比划,“看起来冷冰冰的,摸上去其实是热的。你靠近他,他就暖你,安安静静的,也不张扬,但你知道他一直在那儿。” 计仔珊沉默了两秒,捂着脸笑出声:“应由惜,你是真的完了。” “我认真的!” “我知道你认真的,所以才可怕。”计仔珊戳她脑门,“你前两天还在跟我哭诉包办婚姻不人道,现在跟我说暖气片,你变得也太快了!” 应由惜被戳得往后仰,心虚地笑:“这叫及时止损,调整战略方向。” “你这叫见色起意,无缝衔接。” “计仔珊!” 两人笑闹着拐过中庭,应由惜一个锁喉,计仔珊灵活闪避,正要反击,脚步却忽然顿住。 脸上的笑意也像被按了暂停键,瞬间凝固。 应由惜闹她:“干嘛,怎么呆住了?” 然后她顺着计仔珊的目光看过去—— 二楼扶梯旁的一家咖啡店外,一个高挑修长的男人正微微侧身,替身旁的女孩拉开玻璃门。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衬得肩宽腿长,侧脸线条利落干净,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正低头和那女孩说着什么。 那女孩背对着她们,看不清脸,只露出一截纤细的腰肢和一头乌黑柔亮的长发。她仰头看那男人,姿态亲昵又自然。 段彦司。 看清男人面容的下一秒,应由惜下意识去看计仔珊的脸色。 她面容自始至终平静至极,仿佛只是偶遇一位路过的朋友。应由惜脑子里已经上演了八百集狗血剧,她咬咬牙,率先迈出步子,抢在计仔珊前面冲了上去。 “段彦司!” 男人闻声回头,看见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恢复了温和的笑意:“珍珍?这么巧。” “是啊,好巧哦。” 应由惜笑得天真无邪,目光却已经越过他,精准地锁定在那个长发女孩身上。 女人正好转过身来。 她身形清瘦,眉眼生得极淡,五官没有一处凌厉,干净得像月光落在身上,自带一种不染尘俗的清冷感。 “这位是——”应由惜拉长声音,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转,脸上依然挂着甜甜的笑,“不介绍一下?” 段彦司稍停顿片刻,随后伸手揽过女人的肩,介绍:“许轶甯,我的…朋友。” 应由惜微微一笑:“好漂亮的姐姐啊。” 叫许轶甯的女人主动伸出手,“你就是珍珍吧?” “哦?” “你最近网上的热搜比较火爆。”她一笑,“只要上网都有所耳闻。” 应由惜与她浅浅握手,笑容不改:“那些个营销号最喜欢夸张,姐姐不会当真了吧?” “当然不会。”许轶甯收回手,目光若有似无地扫了一眼她身后。 应由惜这才想起,计仔珊还在后面。 她回头,看见计仔珊正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段彦司。” 男人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仔珊。” 计仔珊目光落在许轶甯身上,微微点头:“你好。” 许轶甯也点头,“你好。” 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应由惜站在中间,感觉自己像被夹在两块磁铁中间的铁屑,哪边都有引力,哪边都危险十分。 “那什么,”她清了清嗓子,打破这诡异的沉默,“我们还要去逛下一家,就不打扰你们了。段彦司,你好好陪许姐姐逛,别怠慢了人家。” 她说完,一把拽住计仔珊的胳膊,转身就走。 走出十几步,她才压低声音问:“怎么样?看出什么了?” 计仔珊没说话,只是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步子依旧稳稳的。 “喂,你倒是说话啊,”应由惜急了,“你就不生气?” “有什么好生气的。”计仔珊莫名其妙问。 “什么叫有什么好生气的?你未婚夫,跟别的女人,单独逛街!还搂肩膀!”应由惜越说越激动,“这要是言寂,我早就——” “你早就什么?”计仔珊斜她一眼。 应由惜噎住了。 她想说“早就冲上去降龙十八掌”,但转念一想,她和言寂连关系都没确认,她有什么资格质问?最多就是在心里把暖气片砸了。 “我…我就在心里骂他。”她蔫蔫地说。 计仔珊轻轻笑了一声:“走吧,预定的那家日料就在前面,我好饿了。” “你别转移话题!” “没转移。”计仔珊拽着她走,“吃完再说。” 应由惜被她拽着,一步三回头,总觉得背后那两个人的影子还粘在视线里。 * 咖啡店里,段彦司替许轶甯拉开椅子,又替她把围巾叠好放在旁边的空座上。 “你未婚妻?”女人坐下,端起服务员刚送来的咖啡。 段彦司沉默了一会儿,在她对面坐下:“……家里安排的。” “挺漂亮的,”安静了片刻,她忽然说,“那个珍珍也很有意思。” 段彦司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许轶甯抬起头,冲他笑了笑:“我就是路过,顺便看看你,明天就回去了。”< /p>“这么快?” “嗯,工作忙。”她放下咖啡杯,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看到你过得不错,就行了。” 段彦司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窗外商场的灯光落在他眼底,明明灭灭的,像很多说不出口的话。 许轶甯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脸,目光落在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上。 “她看起来是个好女孩,”她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你好好对人家。” 段彦司沉默了很久,久到许轶甯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低低的声音: “我知道。” 她站起来,拎起包:“行了,我该走了。” “轶甯——” “别送,”她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大,“我自己打车走。”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阳光从玻璃穹顶落下来,照在她的头发上,亮晶晶的。 “段彦司,”她叫他,语气里带着一点点俏皮,“道歉的话现在说好像有点晚,但我还是衷心祝你幸福。” 说完,她笑了笑,转身推门出去。 玻璃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将咖啡店的暖光和冬日的寒风隔成两个世界。 段彦司坐在原位,看着那个纤细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很久很久,没有动。 海市的天,像这座城里行色匆匆的路人,喜怒无常,转身就变了模样。 前一日还裹着厚外套,在料峭风里缩着脖子,不过一夜,南风悄无声息地漫过黄浦江,气温猛地往上蹿,阳光变得软乎乎的,洒在身上暖得人犯困。 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远处还能看到未化的积雪。 言文殊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环顾四周,眉头微蹙。 “你这房子,住着不冷吗?” 言寂动作顿了顿,“有地暖。” “我说的不是温度。”言文殊看着空荡荡的茶几,连本杂志都没有,“你看看你这客厅,跟样板间似的。住了三年,一点人气儿都没有。” 言寂没接话,在她对面坐下。 言文殊这次来,说是“顺路看看”,但言寂知道没那么简单。果然,安静了片刻,言文殊开口了。 “年前在朝园的饭局,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 “就‘挺好的’?” 言寂垂下眼,拿起茶几上的水壶给母亲续了杯茶:“嗯。” “你是不是觉得,这门婚事是我们大人安排的,你只是配合?” 言寂抬起眼。 “没有。” 她放下茶杯,靠进沙发里,看着天花板上的灯,语气轻松了些:“你小时候就是这样,想要什么从来不开口,就闷在心里。五岁那年想要一只狗,憋了三个月,最后还是我发现你每天蹲在宠物店门口看。” “……” “后来我把狗买回来了,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我还以为我猜错了你的心思,”言文殊转头看他,“结果你每天晚上都抱着它睡。” “珍珍那孩子,也算我看着长大的。”言文殊笑得意味深长,“她那种性格,不会放过你的,你好好准备。” “……” 41. 仔珊仔珊 chapter41 车驶进计家别墅的车库,计仔珊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没有急着下车。 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很老的俄文歌,唱的是什么她没听进去,脑子里还是昨天在商场看到段彦司和许轶甯的那一幕。 在心里堵着。 她叹了口气,关掉音响,推门下车。 计家的房子是栋三层的欧式别墅,外墙爬满了藤蔓植物,夏天的时候郁郁葱葱的,很好看。但现在,藤蔓只剩光秃秃的枝干,趴在墙上像一张张织开的网。 推开门的瞬间,暖气和笑声一起涌过来。 “珊珊回来了?” 继母周芸从沙发上站起来,她穿着一件香槟色的真丝家居服,头发挽成松松的发髻,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实际年龄。 她旁边坐着的计浩翘着二郎腿在玩手机,听见她回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阿姨。”计仔珊点了点头,换了拖鞋往里走。 “吃饭了吗?厨房给你留了汤。” 周芸的语气热情得恰到好处,像一个称职的女主人。 “吃过了,不用麻烦。” 计仔珊径直往楼梯走,经过客厅的时候,计浩终于抬眼看了她一下,嘴角扯了扯,算是打了招呼。 她已经习惯了。 在这个家里,她从来都不是家人,而是一个需要被客气对待,但不需要被真心接纳的存在。 周芸嫁进沈家的时候,计仔珊才十岁,正是如今计浩的年纪。那时候她还不懂什么叫“继母”,只知道妈妈搬走了,家里多了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和她飒杳的妈妈一点也不同,千金贵妇说起话来说话温声细语,从不会凶她。 在楼上待了一会儿,计仔珊端着水杯下楼接水。走廊很安静,经过父亲书房的时候,她听见里面有交谈的声音。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她本来没想探究的,但下一秒,她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仔珊那边,你还是要多上上心。” 是周芸的声音,压得有点低,但在这个安静的走廊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因为某种直觉和已经习惯了的不安,计仔珊的脚步停顿住。 “我知道。”父亲计志远的声音。 “不是我说你,”周芸的语气听起来很温和,“仔珊今年也二十五了,再不抓紧,好人家都被挑完了。” “她才二十五,不急。” “你不急,我急。”周芸叹了口气,“公司今年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王总那边催了好几次了,说如果下个月再拿不到那笔融资,之前谈好的项目就要黄。现在能搭上线的,就只有段家那条路……” 计仔珊站在门外,手里的水杯微微收紧。 “如果两个孩子能成,融资的事好商量。”周芸的声音顿了顿,“这不就是顺水推舟的事吗?仔珊嫁过去,公司活过来,两全其美。” 沉默了几秒。 “仔珊愿意吗?”计志远的声音有些疲惫。 “她有什么不愿意的?”周芸轻笑了一声,“段家什么门第,她嫁过去是享福。再说了,女孩子嘛,迟早要嫁人的,嫁谁不是嫁?” 计仔珊的手指攥紧了水杯,指节泛白。 “跟仔珊谈过了?”沈志远问。 周芸的语气轻快起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找个机会跟她说说,仔珊这孩子懂事,会理解的。公司现在这个情况,她要是知道,也不会袖手旁观吧?” “公司的事,我不想让她操心。” “我知道你心疼女儿,但这不是没办法嘛。”周芸的声音软下来,“志远,浩浩还小,以后这个家还是要靠他。咱们现在不把公司稳住,以后他怎么办?” 计仔珊听到这里,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她经历的太多,早过了莽撞的年龄,故而不会冲进去,也没有质问,就只是端着杯子,隐与黑暗中。 * 计仔珊的退步,没有换来平静。 翌日下楼的时候,一家人已经侯在那儿了。 计志远看见她,颔首道:“过来坐,我有话对你说。” “您说。” 周芸语气依然温和:“你和段家的孩子也算是一块长大的,如今婚事已说定,婚期就可以定下。” 计仔珊嘲讽轻笑,反问:“我驳斥有用?” “你父亲与我,都是为了你好。”周芸意味深长地说。 “为我好?”计仔珊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度,“是为你儿子好吧。” 周芸面容一下子僵住了:“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很清楚。”计仔珊道,“公司的融资出了问题,需要靠联姻来换,嫁的是我,受益的是你们。这笔账,你们算得挺清楚的。” 计浩站起来,个子低她两个头,仍旧眼神轻蔑地看着她,“计仔珊,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的,你在我家白吃白住这么多年,现在家里需要你了,你倒端起架子来了。” “白吃白住?”计仔珊被这四个字刺得笑 了一声。 周芸赶忙拉了拉计浩的袖子,示意他坐下,然后转向计仔珊,脸上的温和已经褪了大半。 “浩浩说得也不是不无道理,计家养你这么多年,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学,现在家里有难处了,你却置身事外,这像话吗?” “行了!一家人吵什么吵?”计志远声音沉闷,带着一种疲惫的威严。 周芸立刻换了语气,像是受尽了委屈:“志远,我就是提了一下段家的事,谁知珊珊反应这么大。” “我没有闹脾气。”计仔珊看着父亲,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我只是想知道,你们是不是已经商量好了,要把我嫁出去换融资。” 计志远的眉头皱起来,没有说话。 计仔珊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沉甸甸压得她踹不上气。 “父亲,”她的声音有些哑,“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如果我妈在,你会这么做吗?” 这句话像一颗子弹,打穿了客厅里所有的伪装。 因这质问的语气,计志远面上瞬间显露出一种被戳到痛处的恼羞成怒。 “你拿你妈说事?”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当初我们离婚她可是连抚养权都没争,就是预料你是个白眼狼!” 话落下,屋子陷入一股诡异的宁静。 计仔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宁愿相信自己听错了,也不敢信,自己一直以来愈合良好的伤口,就这样被最亲密的人撒上一把盐。 计志远的理智在她那双蓄满泪水眼睛的注视下断了一根弦,他抬起手—— “啪——!” 清脆的响声在客厅里回荡。 计仔珊的脸偏向一边,左脸颊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慢慢把脸转回来,看着面前这个——她的父亲。 计志远的手还停在半空,微微发抖。 他似乎也没有预料到自己会真的打下去,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可他还是咬着牙,“你太不像话了,这个家什么时候亏待过你?你从小到大,要什么没有?现在家里有事,你不帮忙也就算了,还在这儿闹!” 左脸已经肿起来了,颧骨那块皮肤发烫,碰一下都疼。计仔珊没再看任何人,转身离门而去,拉开门,风灌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你去哪儿?”身后传来计志远的声音,带着一种色厉内荏的强硬。 计仔珊没有回头。 “回家。”她说。 这里从来,都不是她的家。 42. 与珊仔感天动地的母女情 chapter42 应由惜从便利店出来,手里拿着一瓶电解质水,低头看眼手机。 计仔珊发了条消息问她现在在哪儿,她正要回复,忽然觉得背后有一道目光。 她抬起头,街对面站着一个男人。 他站在一棵还没发芽的梧桐树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口竖起来,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男人遮挡得太过严实,看不出具体年龄,但目光却是准确无误落在自己身上,黏腻且阴鸷,盯得人头皮发麻。 应由惜自小被保护得太好,平常看过鬼片都能吓得三天不敢睡,更别提这种湿冷得像蛇信一般的视线。 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四周全是人流,这让她稍稍安心。这片地方不能停车,李叔发消息车子已经到了,在另一条道上。 应由惜潜入人流,拐过街道,透过玻璃的反光偷偷看过去,发现那个男人也有所动作。他站在了一根路灯柱子旁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还在持续靠近。 他就是在跟着自己!! 应由惜大脑“轰隆”炸了一声,手心开始冒汗,决定正面面对。 “你个鼻涕虫黏着我干嘛!” 男人慢慢从路灯后面走出来,声音沉得像是卡了三年老痰。 “你,就是应由惜。” “……” “我认识你妈妈。”他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 “我不认识你。”应由惜往后退了一步,手指已经按在手机侧面的紧急呼叫键上。 “你当然不认识我。”他笑声略显飘荡,“她不会跟你提起我。” “废话少说,再跟着我,我可就报警了!” “替我跟你妈妈问好。”他的声音在风里飘过来,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笑意,“告诉她,老熟人很想念她。” 应由惜不再犹豫,转头便跑过街角,见那个男人没有追上来,她才靠在柱子上,大口喘气。 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手机在手里震了一下,是计仔珊的消息:「人呢?」 应由惜:「别提了,见着一个精神病,吓死我了。」 应由惜:「你怎么了?」 计仔珊:「被扫地出门了。」 一句话,那点方才的惊悚就被抛之脑后。 应由惜:「?」 应由惜:「那个死周芸!?还有那个计浩,是不是!」 计仔珊:「最让我难受的,其实是我爸。」 她恨那个家,恨周芸笑里藏刀的嘴脸,恨计浩理所当然的白眼,最恨的,不过父亲的那一巴掌。 应由惜:「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 … 朝园。 应书君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的时候,门铃正好响了。她擦了擦手,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半,掐得真准。 开门的时候,应由惜站在前面,笑靥如花:“妈,我们回来了!” 计仔珊站在后面,微微欠身:“阿姨好,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应书君拉着她进门,上下打量了一下,“瘦了。上次见你还圆乎乎的,这才多久,下巴都尖了。” 计仔珊笑了笑,“最近好忙,都没怎么吃饭。” “那今晚得补回来。”应书君瞪了应由惜一眼,“你也是,不知道带人家吃点好的?” “我怎么不知道?我带她去吃日料了。”应由惜一边换鞋一边叫屈。 “那东西能吃?” “妈你是不是我亲妈,怎么还胳膊肘往外拐——” “你什么时候有过胳膊肘?”应书君头也不回地进了厨房。 应由惜被噎住,转头看计仔珊,她正在换拖鞋,很礼貌地没笑出声。 “行,你们娘俩合伙欺负我。” 应由惜气鼓鼓地走进餐厅,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伸手就要去抓排骨。 “洗手!”厨房里传来应书君的声音。 应由惜的手停在半空,缩回来,乖乖去洗手。计仔珊跟在后面,两个人挤在水龙头前,应由惜故意把水溅到她袖子上,计仔珊弹了她一脸水珠。 “计仔珊!” “不谢。” “我谢你个头!” 两个人闹成一团,应书君一人给她们一榔头。 “还不过来吃饭!?” “…喳。” 吃饭的时候,应由惜像固定任务的NPC,给计仔珊疯狂夹菜,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吃啊,”应书君也说,“今日阿姨特意露了一手,可别嫌弃。” “那怎么会。”计仔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咸甜适中。 “怎么样?” “好吃。”计仔珊一口一口,把那一碗菜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应由惜瘫在沙发上消食,计仔珊要帮忙收拾,被应书君赶出来了。 “去歇着,让珍珍洗。” 应由惜从沙发上弹起来:“?” 应书君眼神示意她,“吃了三碗饭,别撑着了,还不找点事儿做。” “哦,刷碗……刷刷刷,我这人刷碗最干净了!” ——实则从小到大进厨房的次数不超过三次。 厨房水声哗哗,夹杂着应由惜哼歌的声音,跑调跑得离谱。 “珊珊,”应书君忽然开口,“家里的事,珍珍跟我说了一些。” “……” “她说得不太清楚,就说什么‘被人欺负了’‘太气人了’,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把自己都快气哭了。”应书君笑了笑,“这孩子,是个傻的,生气也生不对地方。” 计仔珊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珍珍今晚特意把我带家里来,我就猜到了她的用心。” 应书君攥上她的手,“你也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受了委屈,就跟珍珍受欺负一样使我心里难受。” “如果以前,我估计得寻死觅活。”计仔珊牵唇笑道,“可现在都这么大了,哪能还跟小时候一样,碰一下就哭鼻子。” 应书君看着她,却深深地叹了口气。 “幼儿园那会儿,你俩为一块小蛋糕打得不可开交。老师叫了家长,珍珍一见到我们就哇哇大哭,一群人围上去哄。你呢,缩在角落里不声不响,我当时就跟你妈说,这孩子,太懂事了,得受欺负的。” 计仔珊耸了耸鼻头,没吭声。 厨房里的水声停下,应由惜哼的歌也止住了。 “聊什么呢?”她褪下围裙,走出厨房,在沙发另一头坐下,顺手捞了一颗鲜艳欲滴的草莓,塞嘴里。 应书君瞪了她一眼,“没规矩。” “我都刷完碗了,还没规矩?”应由惜嚼着草莓,含混不清地说。 “你刷那碗,一会儿还得重洗。” “别对我那么不放心,每个碗我都跟牛舔一般溜光水滑。” “啥形容词儿,”应书君站起来,把毯子往计仔珊膝盖上拢了拢,“我去给你们切点水果。珊珊,你今晚就住这儿。” “不……”计仔珊刚要推脱。 “好呀好呀好呀!”应由惜狂点头,毛茸茸脑袋往她那边蹭了蹭,“今晚咱俩睡一张床上。” 计仔珊被她蹭得完全没了脾气,无奈应:“好啦,陪你。” … … 夜已深,暖黄色的光落在那床新晒的被子上,把浅蓝色的被面照出一层毛茸茸的边。 应由惜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没吹,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她穿着一条粉色的睡裙,裙摆上印着一只小草莓。计仔珊也已经换了睡衣,靠坐在床头,手里翻着一本应由惜搁在床头柜上的杂志,翻了半天,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你头发没吹。”计仔珊头也不抬。 “懒得吹。”应由惜一屁股坐到床边,床垫弹了两下,计仔珊手里的杂志跟着晃了晃,“自然干,对头发好。” “会头疼。” “我头不疼,就是脚疼,今天走了一天,腿都快断了。”应由惜说着,把腿伸到计仔珊面前,“你帮我揉揉。” 计仔珊看了她一眼,把杂志合上,放在床头柜上,“臭死了,挪走。” “计仔珊,你有没有良心?” “没有,被你吃了。” 应由惜哼了 一声,把腿缩回来,自己揉了两下,又觉得没意思,翻了个身,趴在床上。 下巴搁在枕头上,两只脚翘起来,晃来晃去。 计仔珊笑了一下,从床头柜上摸到手机,打开相机,对着她拍了一张。 应由惜挡住脸,“干嘛,人家刚卸妆,快删咯!” “不删。这张好看,像瞪眼的小青蛙。” 计仔珊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 灯已经关了,只剩床头那盏小夜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个暖融融的洞穴。 两个人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计仔珊。”应由惜先开口了。 “嗯。” “我想出一个主意。” “什么主意?” “当然是替你出气的主意了,”应由惜乐呵呵,“秘密,我先不跟你说。” 计仔珊踢她一脚,又躲开一招无敌旋风踢,“好啦好啦,睡觉了。” “唔,晚安。” …… 明晓的日光漫过城市楼宇,街上车水马龙川流不息。 厚重的雕花木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包间内静谧雅致。 包间在一家高档粤菜馆的二楼,计志远坐在主位,周芸坐在他旁边,妆容精致,笑容得体,殷勤地夹菜。 计浩靠在椅背上玩手机,枪声不时传出。 气氛算不上尴尬,毕竟这个家最擅长的就是把所有裂痕都粉饰成墙纸上的花纹。 菜上了一半,一个年轻女人出现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黑色连衣裙,头发烫成精致的大波浪,妆容浓淡恰到好处。 服务员:“女士,请问您有预约吗?” 女人没理她,目光在圆桌上扫了一圈,像猎食者在数猎物,最后落在计志远身上。 “计总!”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熟稔的娇嗔,“您怎么不回我消息呀?” 计志远夹菜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这个女人,眼神里全是茫然:“你谁啊?” 女人踩着高跟鞋款款走过来,经过计浩身边的时候,男孩下意识往旁边缩了一下。 她径直走到计志远身边,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俯下身,凑到他耳边。 这个姿势持续了三秒足够周芸的脸色从红润变成惨白。 “计总,您上次塞的房卡,我都准时赴约了,那个项目…什么时候能给我个准话呀?” 计志远整个人僵住了,下意识想推开她。 “您可不能翻脸不认人呀,人家可是把什么都押在您身上了。” 周芸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计浩终于反应过来,猛地站起来,“爸,她谁啊?” 女人转过头看他,目光从上到下慢慢扫了一遍,“你就是计总的儿子吧?长得真像你妈。”她的目光意味深长地飘向周芸,“不过气质差了点。” 周芸的脸已经白得没有血色了。 她死死地盯着计志远,嘴唇在抖,声音也在抖:“志远,这……这是谁?” “我不认识她!”计志远终于找回了声音,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翻倒。他指着女人,手指在发抖,“你谁派来的?你想干什么?” 女人被他的反应逗笑了,捂着嘴笑了一声:“计总,上次在酒店,您可不是这么说的。” 她歪着头看他,“您忘了?您说那个项目只要我配合,什么条件都好商量。” 周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计浩绕过半张桌子,想去拽那个女人,被她轻巧地闪开了。 “别碰我,”她的声音忽然冷下来,像换了一张脸,“你碰我一下,我告你骚扰。” 计浩的手僵在半空,脸涨得通红。 那个女人已经退到了门口,临走前还不忘回头补一刀。 她看着周芸,语气忽然变得温柔:“姐姐,您别怪计总,男人嘛,逢场作戏而已,您想开点。” 她看向计志远,笑容妩媚:“计总,我等您消息哦。” 包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周芸盯着计志远,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43. 撒娇珍珍最好命 chapter43 “咯、咯、咯——” 借着大厅吊篮里的虎皮兰遮掩,不时传出鸡鸣声。 计仔珊立马“嘘”一声,捂住她的嘴,给人拖回来,“小点声,别被人发现。” 应由惜乐得直打滚,“怎么样?精彩不精彩?哈哈哈哈我花了大价钱请的专业演员!你有没有笑,你是不是解气了?你快夸我!” 计仔珊戳了下她的脑袋,“那个项目是什么意思,我爸真有问题?” “放心吧!我让她说的都是模棱两可的话,真要查起来什么都没有。就是恶心恶心他们,谁让他们欺负你!” “你可真是胆大。”计仔珊捏她的脸颊肉。 “为博美人一笑,也值得呀。” “不是胆大,是缺根筋。”忽然出现一道声音,悠哉悠哉地传来。 两人同时转头,段彦司不知何时坐到了对面,一套玫红西装外套,胸口处还别着一支花儿。 应由惜怒起,“姓段的,你什么意思!” “这么欠八倍的法子,也只能是你能想出的。” “嫉妒我比你聪明、伶俐有脑筋直说。” “哼——”男人冷笑,“我嫉妒你蠢成这样还能活得这么自信。” “找架打啊?!”应由惜挥拳跃跃欲试,“来啊,谁怕你!” “事先说好,先签生死状,哭鼻子也就不赖我。” “生死状?你干脆去签生死簿吧!阳寿将尽,死期将至啦!”应由惜吐舌头略略略。 “好好好,”计仔珊手动止住,“海阔天空,海阔天空。” “切——” “哼——” 计仔珊看向段彦司,咳了咳:“你怎么突然出现在这儿?” 段彦司道:“路过,你们两个狗狗祟祟的样子实在扎眼。” 什么叽叽喳喳的鸟叫飘进耳朵,应由惜掏了掏耳朵,无趣翘腿。 反正这里也没什么自己的事儿了,她跨上包起身,“你们聊,我去忙我的正事了。” 计仔珊下意识问:“你有什么事?” 还能什么事。 当然是她的暖气片啦! 很难猜吗? … … 长街喧闹,人声熙攘。 出了餐厅,应由惜拨通言寂的号码,嘟了好几声,对面才接通,只不过没有任何动静。 愣是安静了好片刻,应由惜才咬了咬唇,主动打破寂静:“阿言呀。” “咳咳——” “……” 应由惜嘴角的笑容撇下,委屈嘟唇:“什么意思嘛,人家难得嗲一回,你竟然这么不配合。” 男人嗓音低哑干涩:“什么事?” 应由惜手捧着手机,愣了一下,“你才起床呀,声音听上去有气无力的,还是生病了?” 隔着通话,对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应当是起身了。 男人又低咳一声,“我没事。” 到这里,应由惜才听出来不对劲:“是不是感冒了?你等着,我立马买药送到你家。” “不用。” “我当然知道你用,放心,我很快的!” “……” 电话被挂断后,言寂慢慢看着手机直至黑屏,无声地叹了口气。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拉得严实,光线被尽数挡在外面。四下陷入一片沉暗,连空气都透着几分沉郁,昏暗得让人辨不清周遭。 他现下脑袋昏沉发涨,像被人开了一瓢,眼前一阵阵发虚发花。撑不住倦意,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门铃不休止的响,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怨气大。 他被吵醒,面色显露不虞,但还是挣扎着起了身。 门外探出应由惜怨气冲天的脑袋瓜,一双小眼神里含冤负屈。 言寂眸色一滞,眼底掠过明显的错愕。 应由惜现在除了满头乌云飘荡的哀怨,还有浑身被雨水浇得湿透的惨容。长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与脖颈处,眉眼湿漉漉的,一副无措又委屈的模样。 “你怎么……” “外面下雨啦!”应由惜嘟囔道,“好多药铺都关门,我为了给你买药,愣是跑了三条街。” “……” “还不快请我进去哦,冻傻了你负责!” 言寂侧身让开。 进了屋,应由惜一边掏出袋子里的东西,一边碎嘴子唠叨不停: “你先测体温,然后我再打私人医生的电话,看需要吃什么药。哦对,你吃午饭了嘛,现在才起,估摸是没吃,我还买了些蓝莓与猕猴桃,百度说补充维C……” 言寂这才注意到,窗外的雨势不算小了。 豆大的雨点砸落,敲得玻璃窗噼啪作响,将窗外的世界晕成一片朦胧水色。 他有些摇摇晃晃地回到沙发,面色透着一股不正常的潮红,顺从地接过体温计。 应由惜叹了口气,瞧男人憔悴虚弱的模样,心头那点哀怒也顷刻消失不见了。 测出的体温直逼40℃,应由惜没见过这阵仗,立马给自己的私人医生打电话询问了解。听见对方焦灼的语气,医生还以为朝园谁出了意外,急救箱已经挎上冲出50米。 仔细听下去,才无语起来。 说了点注意事项又交代两句,挂了电话后,应由惜翻出退烧药,倒好温水,一样样摆在茶几上。言寂半阖着眼靠在沙发里,呼吸又沉又烫,吐出的气息像一小团火。 “先把退烧药吃了。”应由惜坐在沙发边沿,伸手托住他的后颈,把人扶起来一些。 言寂皱了皱眉,似乎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却还是微微张开嘴。应由惜把药片送到他唇边,他含住了,就着她递来的水杯咽下去。 应由惜把退热贴撕开,啪叽贴在他额头上。言寂被冰得一激灵,终于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与他平常完全不同,有点茫然,像个没睡醒的孩子。 “看什么看,”应由惜把毛毯盖在他身上,“躺好。” 言寂没反驳,竟真的又闭上眼。 窗外的雨越下越密,噼里啪啦地敲着玻璃,室内却安静下来。 她低头看着男人因为发烧而泛红的眼尾,忽然想起他平时那副清冷自持、油盐不进的模样,再对比眼下这个病恹恹靠着她、连拿水杯都手抖的人…… 是一个吗? 她把毯子拉上来盖住他,指尖划过他的肩线时顿了顿,最后轻轻拍了拍,“睡吧,我守着呢。” 男人呼吸渐渐平稳下去,额上的退热贴映着灯光,像一小片薄薄的月光 。 … … 这一刻,恍惚回到了上一次来到这里。 也是同样的滂沱大雨,只不过,完全不一样的心境。 言寂睡着了。 应由惜就那样蹲在沙发边沿,腿有些麻了,可她还是支着脑袋怎样也看不够似的。 这人平时端着的那副淡漠疏离,此刻全然褪了个干净,额前的碎发湿漉漉的贴着皮肤,嘴唇却白得没有血色。 ——脆弱、乖顺、毫无攻击性,像个被人随手丢在沙发上的大猫。 应由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刮了刮男人乱颤的睫毛,极轻地开了口:“你这个人…平时不是挺能的吗。” “也就睡着的时候老实,醒了就知道摆脸色给我看。” 她的指尖顺着他的额角往下,落在鼻尖的位置上,虚空点了点。 窗外的雨势不间断,室内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橘黄色的光晕柔柔地拢着沙发这一角。 应由惜收回了手,把自己身上披着的小毯子也搭到他身上。他肩膀很宽,一条毯子盖得勉勉强强,她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叠了叠,垫在他颈侧。 做完这一切,她看着男人安静到有些乖的睡颜,忽然轻轻哼了一声。 “你可是我第一个伺候的男人,要记得还我这个人情。” 她就这样趴在他身边,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和窗外渐渐停息的雨,不知不觉也闭上了眼。 … “轰隆——”天际闪过一道亮光。 应由惜眯了没片刻,就睁开眼睛。 外头的雨没有丝毫减退趋势,应由惜打开冰箱看了看,决定自己尝试做些东西。 她虽没下过厨,但毕竟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况且现代社会我们有什么?手机这个高智能,搜个美食教程的事儿。 手机推送一个名叫“姜一岁”的美食博主,她翻了翻主页,决定就做这个吧! ——青菜瘦肉粥,补充蛋白质,恢复体力。 看教程很好上手嘛,她决定一试。 屋内暖黄的灯光温柔洒落,一室静谧温馨,与外头冰冷汹涌的雨夜形成鲜明对比。 厨房里丁里咣当的声响与外头的雨声相应和,像某种古老又安心的节拍,这一觉,言寂睡得出奇安稳。 他也不知休憩了多久,意识才逐渐像从深水里慢慢浮上来。 退烧药的药效似乎起了作用,额上的冰凉退热贴还在,贴着皮肤微微发紧。他恍惚间闻到了一缕味道,带着米油香与果蔬甜。 入眼的第一幕,不是灰白色的天花板,也不是空荡荡的客厅。 而是那道在厨房里的背影。 厨房的灯开着,暖黄色的光将那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柔软的边。应由惜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挽在脑后,露出白净的后颈。 她正低着头,手拿勺子在锅里慢慢搅动,水汽从锅里升起来,袅袅地散进灯光里,模糊了她的侧脸。 言寂半阖着眼,闭上,又睁开。 背影还在。 不是梦。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响着,窗外雨已经停了,偶尔有水珠从檐角滴落,啪嗒一声,不紧不慢。 言寂忽然觉得,这屋子不一样了。 冰冰凉凉的缝隙,就这样被填满了。 44. 艹。 chapter44 注意到后边的动静,应由惜惊奇地“哎呦”了一声:“你醒啦?刚好这个粥也快好了,先吃点东西再睡,不然没有体力恢复。” 言寂披上外套,看眼窗外天色,“几点了?” “你才睡没多久,不过看脸色好了些,”看他恢复,应由惜也精神起来,“看来我充满爱的退烧药,很有用嘛!” 言寂扯开话题,看她盛出的粥,“你会下厨?” “这种东西,看一眼教程不就融会贯通了,毕竟我是谁呀,”应由惜点点自己的小脑袋瓜,“IQ140的天才少女。” 言寂扯了下唇:“天才,失敬。” 应由惜嘿嘿笑:“不敬不敬。” “喏,快尝尝这个粥吧,不然一会儿该凉了。我是按照教程一步步跟做的,那个美食博主讲得详细无比,卖相有,味道肯定也不差。” 应由惜给盛了两碗。 两人对坐,应由惜先喝了一口,抿嘴咂摸。 毕竟是她第一次下厨,剂量方面没有把控好,她抿嘴道:“好像有点重口了,生病的人是不是得吃清淡的?算了,你还是别喝了,我给你点外卖吧。” 海市人口味整体喜清淡不嗜重口,少油少盐,第一次能够做到这种程度,应由惜对自己很满意,只怕言寂会吃不惯。 哪知,言寂舀了一勺,喝下去,眉眼轻轻挑起,然后又喝了一口。 应由惜逐渐没了信心,“要是不合你口味…可以不喝的。” “是天才。”言寂打断她的话。 “嗯?” 男人轻声道:“味道很好吃。” 真的很奇怪,应由惜一路的长大,是伴着鲜花与赞美的康庄大道,多到数不清。 可今日,一声普通的“好吃”,这让她心里比得了任何褒奖更欢喜。 她笑眼眯眯,真诚又爽朗地笑出声:“锅里还有呢。” 餐桌这一方天地,灯光暖黄,两人皆不语喝着粥,显得温馨至极。 期间,应由惜小心抬头看了男人一眼,然后舔了舔唇,“对了,你刚才睡着的时候,我用了客卧的吹风机吹头发。” “嗯。” “就…觉得需要跟主人家说一声。” “没所谓。”男人手肘轻搭桌边,指尖松松捏着勺子,漫不经心舀粥送入口中。 “这样啊…”应由惜目光落在碗里晃动的粥面上,无意识地轻咬了咬勺沿,“暗恋很苦吧。” “?” 言寂略显懵逼地抬起头,不明白话题怎么转折得这么生硬。 应由惜道:“没有回应,没有奔赴,所有欢喜与心酸都只属于自己,最后要么慢慢释怀,要么体面退场,你真能甘心?至少像你这般高傲的人,一定要告诉那个人你的心思,说不定会结出令你意想不到的硕大果实。” 一碗粥喝了个净光,言寂抵住椅背,静静看她抽风。 应由惜很苦恼,她都暗示这么明显了,就差把“你快表白吧,我说不准真能一个激动答应你”写脸上。 收藏她的Kitty猫挂件,对她的关心与暧昧的举止,难道还不够说明你爱我爱到刻骨铭心、矢志不渝、寤寐思服…… 应由惜服死他这个榆木脑筋了! 她努力示意,“我说了这么多,你就没什么话想对我说。” “有一句。” 应由惜眨巴眼,兔子耳朵啵灵一下竖了起来。 “——我觉得该吃药的不是我。” “……” 应由惜微微侧过头,舌尖轻抵了抵后槽牙,沉默两秒,才慢悠悠舀起一勺粥。 连眼神都懒得分给对方,摆明了懒得再争辩。 * 吃完饭后再测了个体温,烧没退,但脸色看上去好了大半。 吃个药,男人愣是磨叽了老半天,做足心里建设才一口闷下,咣咣干了两杯水。不知道的,还以为吃了毒药,连应由惜都看不下去,没憋住心里话说出来:“你怎么那么娇气。” “?” 言寂抬起眼,显然没料到这两个字能跟自己划上等号。 “我虽然害怕打针,但这药又不苦。”应由惜恍然大悟,“你是豌豆王子,对不对?” 言寂没接腔,他垂下眼,动作慢条斯理地接了杯热水。 “我开个玩笑。”应由惜察觉气氛不对,声音矮下去半截,“你不是真生气了吧?” “没有。”言寂冷静自持地开口。 应由惜道:“其实这个词也不是贬义啊,我小时候被人骂‘娇气包’的时候还会哭鼻子,可现在,我反而觉得会娇气的人,是有人宠、自己也懂得善待自己。” 言寂抬眼,“你讨厌这个称呼?” “小时候当然讨厌啦,不过现在再有人这样说我,已经完全不会放在心上了。” 言寂收回目光,极淡地点了下头。 应由惜刮了刮鼻头,突然发出一声做作的“阿秋——”打破了各自的沉默。 言寂:“……” 应由惜揉着鼻子,模样有些委屈巴巴:“完蛋,我是不是因为淋雨受凉了。” “呜呜呜——可怎么办呀,外面还在下雨,就这么出去了,病体哪遭得了?” “可是这里是一个单身男性的公寓,我住在这里,姐姐怕是要吃醋的。” 言寂重复:“…姐姐?” “对!”应由惜眼睛一亮。 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从左耳绕到右耳,再从右耳吸回去,在脑内呈现3D环绕效果,好听极了。 她分外羞涩扭捏,“是姐姐。” 哼,当着长辈面,喊了他那么多次“哥哥”,如今也是让她赚回了。 言寂没接她的戏,“你淋了雨,我又在生病,是应该注意些。” “那太好了!”应由惜抚掌,格外开心,“咱俩凑一对病号,你咳一声我打个喷嚏,谁也别嫌弃谁。” “……”什么歪理?听都没听过。 言寂吸了口气,开口:“况且这么晚了,你一个女孩子回家也不安全,不如我…” “你这是在担心我吗?”应由惜激动得眼睛都亮了,“怕我路上遇到坏人,所以想把我留在眼皮底下保护起来。” “呜呜,你早说嘛,我这就把鞋脱了——今晚就麻烦你保护了!” “开车送你”四个字,到底是没补充说完。 男人咬牙说:“那你先在这儿缓一缓。” 应由惜立刻歪头,“‘缓一缓’是多久?一个小时,一晚上,还是…一辈子?” 见男人怔住的神情,应由惜笑眼眯起,“开玩笑的嘛,一晚上就够了。” 临了,她又补充:“不过你要是想续期,欢迎哦~” 说完,右眼还打了个wink。 言寂:“……” * 回到客房后,察觉鼻头痒痒,应由惜酝酿三秒钟,一声中气十足的“啊切——”,终于打了 出来。 这一声出,房屋仿佛都颤了三颤。 她偶像包袱地捂住嘴,心道屋子隔音应当很好吧。 还有,她方才那声做作的“阿秋”,应当很自然吧? … … 夜色沉落,白日里的喧嚣尽数散去,唯有窗外的雨,细碎绵长,轻敲着窗沿,簌簌作响。 言寂坐在书桌前,上头摆了一排的Bearbrick,他看眼窗外暮色,面上没什么表情显露。 即便浑身被酸痛包裹,他还是强撑着回完两份邮件,又听见外头传来的拖鞋摩擦地面声音,不由沉了沉眉。 果不其然,声音在他门前停下。紧而接之,“叩叩”两声轻响。 应由惜的声音隔着门板穿进来:“阿言,我看你屋内还亮着灯,要早点休息才能好得快。” 这样的叮嘱万分陌生,言寂垂下眼,出奇应下:“知道了。” 没听见拖鞋离去的声音,他又补充了一句:“你也早点睡,晚安。” 小姑娘立马脆声道:“晚安!” 言寂几乎能透过门板,想象出她此刻的模样来。定是眉眼灵动,唇角轻扬,连离去的脚步声都稍显轻快了。 他慢慢眨了下眼,然后嘴角无意识勾起弧度。 夜色愈发深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渐渐稀疏,风也轻了。 雨势趋于停歇,只剩零星几点轻叩窗棂,归于一片朦胧的静谧。 屋内光线昏沉,男人平躺在床上,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紧蹙起,额间沁出薄汗,似是坠入了纷乱压抑的噩梦,呼吸时重时轻。 他梦见多年前,那个阳光如同裹尸布的午后。 周出盛的恶癖好,是先把他揍到连哭都哭不出声,然后一转身换上另一张写着温和、担忧、舐犊情深的脸。 私家医生是周出盛的“演员”,白大褂、听诊器、消毒棉签,一切道具都精心准备。 熟练而漠然地处理着他身上的伤口,他那时太小,还不懂什么叫表演性人格,他只是恐惧这种天差地别的切换,仍旧深陷在父亲扬起的粗粝虬结的鞭子阴影中。 他避开尖锐的针头,一次次打翻药液,换来的是一个迟迟不落,却绝不会缺席的巴掌。 他被打到彻底驯服之后,周出盛才亲自示范喂药。 小时候不懂吞药片,他便把药碾碎兑水硬灌。 他被捏着鼻子仰头,苦味呛得喘不上气,液体流进气管剧烈咳嗽,几秒钟的窒息感让他以为自己要死了。这种濒死体验,让他长大后的每次吞咽药物都像重温那一刻。 那种被掐住咽喉的窒息感,像一根看不见的鱼线,一头系在他喉管深处,另一头永远攥在那个人的手心里。 “轰隆——” 惨白的闪电划破沉黑的夜空,沉闷的雷声自天际滚滚碾来。 言寂猛地从床上惊坐而起,胸口剧烈起伏,后背与额前布满冰凉黏腻的冷汗。 他抚平心绪,缓慢地吞吐呼吸。看眼窗外天色,一把掀开被子下床,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出卧室。 打开冰箱门,冰水饮下,那点惊魂未定好像也逐渐平复。 想睡着是不可能了,他手中捏着水瓶,想去书房待会儿。刚走到落地窗前,一道闪电恰好劈亮,借着转瞬即逝的雷光,他瞥见灯旁,突兀立着一道黑影。 影子一动不动,静得诡异。 瞬间,他浑身僵住,方才褪去的寒意再度袭来。 艹。 45. 梦游客厅厮耳畔 chapter45 僵持—— 还是僵持。 人影率先有了动作,它慢慢地、慢慢地转动脖颈,乌黑长发如水草般垂落,遮掩住了面庞。 头颅扭过来,露出应由惜那双呆愣、幽深的眼眸。 言寂:“……” 几乎是瞬间,他才敢吐出那口气。下一秒,就联想到上一次同样的情形,应由惜第一次来这里时说过的话。 ——“你知道么,我是早产儿,当初我妈妈怀我的时候差点死在手术台上,这也导致我从小就体弱多病,今天淋了雨,明天就可能发烧,万一....我是说万一啊,病情恶化,那我可能就.….” ——“而这一切的始因,就是你呀!最重要一点就是我已经记住你家的路了,变成鬼魂之后,我就会飘呀飘,飘你家床上去。” ——“你有没有听过,越美的鬼越危险,吃帅哥不吐骨头嗷!” 言寂顿时冷嘶一口气,这所谓的“报复”,时间线是不是拉得太长了些。 所谓“瑕疵必报”,可谓如此了吧! 他平复心情般喝了口水,随后镇静合上冰箱门,淡然开口:“不是说要飘床上去,站窗前是计较老天爷下了几斤雨?” “……” 没回应,倒是有所动作。 她脚步迟缓,像是试探前方障碍物般谨慎行走。 ——朝向落地窗的方向。 即便知道窗子紧闭,且加固完好,言寂在当下还是预料之外地慌了一下。三两步跨过去,抵在了女人面前,垂眸看她。 “梦游呢?这是梦到什么了,逮着窗户跳。” “唔……” 她嘴唇蠕动一番,言寂没听清说的什么,只得微微俯身,侧耳贴近。 女人潮湿的呼吸拂过耳廓,痒痒的。 “再说一遍。” 话音刚落,耳廓上便猛地一热—— 随后,细密的疼痛从耳尖蔓延开来。 像被什么小动物叼住了要害,不重,却咬得死紧,丝毫没有松口的意思。 言寂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股力道与痛感,不用他猜,都知道是什么在作祟。 “…应由惜,”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松口。” 像是回应他的话,女人咬合力又加重了一点点,温热的舌尖若有似无地蹭过他耳垂上细细的软骨。 言寂额头青筋跳了跳。 他试图偏头躲开,她立刻像护食一样“嗯——”了一声,含混而固执,双手不知何时攥住了他T恤的前襟,整个人软绵绵地挂过来,重量全压在他胸口。 言寂几乎能确定了。这个女人,八成是淋雨着凉,昏昏沉沉地梦游,把他耳朵当成了什么能啃的东西。 但疼是真的。 那点濡湿温热的触感也是真实的。 他垂眼,只能看见她露出来那一小截白皙的后颈,无奈吐气。 “……狗吗你是。” 他深吸一口,空着的那只手慢慢抬起来,扣住她后脑勺,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应由惜,松口。否则——”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几乎贴着那咬住他耳朵的嘴唇说的。 “我就当你是在撒娇了。” 这一次,女人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被这句话刺到了某个梦境中的弦。 她含混地“唔”了声,终于微微松开牙关,嘴唇却还贴着那片微红的耳廓,慢吞吞吐出一个字: “咸。” 言寂:“……” 女人目光依旧涣散空洞,甚至没有看他一眼,慢腾腾地转过身去。 言寂捂着隐隐发烫的耳朵,眼睁睁看着她绕过茶几,避开沙发角,精准地飘进了自己的房间。 门没关。他看见她摸到床边,直挺挺地扑倒下去,扯过被子把自己卷成一个毫无灵魂的春卷,从头到脚盖得严严实实。 言寂站在客厅中央,耳朵上还留着浅浅的牙印和湿意,沉默了足足五秒。 “……咬完就跑。” 语气充斥着压抑与愤懑不平。 “果真是狗。” * 原本以为自己会认床,但这一觉,应由惜睡足了,浑身舒坦。 就是被一通电话吵醒回笼觉时,也没半点脾气,反倒是身心舒畅迎接雨后新春。 划开接听键,应由惜拉开窗帘,雨后的阳光温软明媚,落在泥土与草木上。 计仔珊的声音传出:“昨天你先离场,到家也不记得发条消息,我还担心你呢。” “这年头,法制社会,我还能遭遇意外不成?”春光明丽,却不刺眼,应由惜还是下意识眯了眯眼睛。 她道:“就是昨晚上睡得早,或许是雨声催眠,我做了个十分奇怪的梦。” “说来听听。” “有点变态,”应由惜陷入回忆,还十分不太好意思,“我梦见我成了一只哈士奇,主人是……”她用气声说出口,“言、寂。” 对面沉默了两三秒,随后爆发出轰隆般的笑声:“死珍珍、坏珍珍、羞死人的珍珍,竟然隐瞒了自己二十五年的masochism人格。” “那我成了狗,”应由惜破罐子破摔,一股脑全吐了出来,“肯定得舔他……” “不止吧。” “咬他啊……” 对面尖叫。 应由惜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红得像火烧,没脸见人了。 电话那边还在审判:“应由惜,你就是想当人家的狗!” “我就是想当他舔狗,行了吧?!”愤恨地挂断电话,应由惜挣扎出了被窝。 走出卧房,刚进客厅,看见沙发上蜷着一个人。 男人陷在宽大的沙发里,长腿随意舒展,脊背松垮靠着软垫,整个人漫不经心又松弛。 她愣了一下,继而皱起眉:“你怎么躺在这儿?!” 半眯眼休憩的言寂懒懒应:“嗯?” 应由惜快步走过去,登时急了,“生病了还不好好回房休息,躺在这里做什么?” 男人抬了抬眼,里面还漾着淡淡的惺忪睡意,随后上身慢慢撑起,长腿一收,坐了起来。 “心有余悸啊。”他悠哉道。 “?” 轻薄的晨光勾勒出他利落的肩颈线条,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余下的轮廓显得清隽挺拔,带着刚睡醒独有的散漫性感。 应由惜下意识屏住呼吸,觉得好笑又好气地说:“生个病还把自己吓成这样?” “昨晚上碰见只鬼。” “鬼?” 男人沉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反应了两三秒,应由惜顿时大悟。 只见她弯下腰,笑眼盈盈:“怕是只如我这般好看的艳鬼吧。” 言寂撇开视线。 “真被我猜对了?”应由惜憋笑说,“忘了提前打报告,我这人会梦游,还会说梦话。” 说完,自己先笑了,弯着眉眼去看言寂,“没吓到你吧?” 言寂慢慢抬起手,指腹蹭了一下自己左耳耳廓上缘,盖住了那处红痕,淡淡开口:“没有。” 正好点的早餐也已经配送上门,应由惜简单去刷了个牙,就坐在餐桌前。 有佛跳墙、辽参小米粥与鲍汁凤爪、蟹黄汤包,还有最后一点花胶奶冻,琳琅满目铺了一桌子。 餐前,应由惜特别关注,“阿言,你觉得怎么样,还难受吗?” 难受倒是其次,内心受到的暴击比较大。 但他还是摇了下头。 餐桌上,应由惜口味大起,吃得津津有味。 期间,她还小心抬头看了一眼,男人恰好正在低头喝粥。 他吃东西的动作不紧不慢,勺子舀起一勺辽参小米粥,薄唇微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晨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浅淡的金色,衬得那几根垂落在额前的碎发都像精心打理过的。 应由惜的目光不自觉多停留了两秒,然后迅速垂下眼,认真对付一只凤爪。 随后慢吞吞反应过来。 ——不对,她在心虚什么? 又没做亏心事。 …应该没做吧? 她咬着凤爪的软骨,脑子里忽然闪过今早跟计仔珊通电话时说的那个梦。哈士奇,被主人抱在怀里,然后……咬住。 咬住什么来着? 那触感太真实了,还有舌尖碰到什么温热柔软的东西……应由惜不敢再想,赶紧灌了一口汤压惊。 “屋子里这么热?” 言寂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陈述语气。 应由惜差点被呛到,抬起头,正对上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镇定自若,“确实,屋子里不大通风。” 言寂没有反驳。 应由惜不服气地瞪了他一眼,目光却无意间扫过他的左耳。耳廓上缘有一小块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或者咬过。 她愣了一下。 言寂注意到她的视线,抬手,指腹不着痕迹地盖住了那个位置。 “看什么。” “你耳朵怎么了?”应由惜歪了歪头,试图绕过他的手再看清楚一点,“红了一 块,过敏了?” “…蚊子咬的。” “这个季节有蚊子?” “有。”言寂面不改色,“很大一只,而且很凶。” 应由惜“哦”了一声,完全没有多想,继续低头喝粥。 过了大概十几秒,她忽然顿住,勺子悬在半空中。 等等—— 言寂耳朵上有红印+他说自己有梦游。 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转了两圈,像拼图一样,咔嚓咔嚓地拼出了一个完整的、令她头皮发麻的真相。 应由惜缓缓抬起头,看向对面那个正若无其事吃汤包的男人。 “阿言。” “嗯。” “你说的那只鬼…是我吧?” 言寂咬开汤包的皮,鲜美的汤汁溢出来,他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抬眼时,目光既控诉又幽怨。 应由惜整个人石化了三秒。 “我…咬了你耳朵?” “……” “我真的咬了你耳朵?!”应由惜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手忙脚乱地放下勺子,整个人往前倾,凑过去要看他的耳朵,“我看看严不严重——” “不用。”言寂偏头躲开。 但应由惜已经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他的手腕,硬是把他的手掰开了。 那枚牙印不大,但整整齐齐,弧度完美地嵌在耳廓上缘,清清楚楚地标注了“应由惜到此一咬”。 应由惜盯着那枚牙印,脸上的表情五彩缤呈。 在应由惜看来,拥抱、亲吻都还属于正常亲密行为的范畴,哪怕是过分了,也能用暧昧、冲动来解释。 但“咬”这个动作带着动物性、攻击性与不可控的原始本能,比亲吻更私密!更奇怪!更让人羞耻!!! 所以她完全无法接受自己做出这种变态举动。 为什么偏偏是咬呢?!如果是亲一下,哪怕是梦游,至少…至少听上去没那么变态。 等等! 这个想法更不对劲了。 她为什么会产生“如果是亲一下就好了”这种念头? “我……”她松开他的手,慢慢缩回自己的座位上,双手捂住脸,声音闷闷地从指缝里传出来,“我真的对不起,我梦游的时候完全控制不住自己,你当时怎么不推开我啊?” “推了。”言寂淡淡地说,“没推动。” 应由惜觉得自己脸烫得已经可以煎鸡蛋了。 人证物证俱在,她想狡辩、想逃脱罪责的机会都没有了,只能当堂画押这份判决。 古有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今有应珍珍梦游客厅厮耳畔。 她迫切地需要一个转移话题的契机,于是抓起一个蟹黄包,咬了一大口,含混地说:“那你当时可以直接把我叫醒啊!” “你确定?”言寂挑眉,“你当时的状态,我怀疑叫醒你会发生更可怕的事。” “……” 什么意思,显得她这么饥不择食嘛?! 她虽有点流氓做派,但也绝对干不出强抢民男这等事的! 言寂又开口,语气半分感慨半分阅历:“男孩子不要留陌生人在家,血的教训,教训。” “……” “那…”这件事说到底是她理亏,内心纠结成麻花,应由惜犹豫了一下,冒出句,“要不你也咬我一口?咱们扯平。” 言寂抬头,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到耳朵上,停留了片刻。 应由惜被他看得汗毛都竖起来了,赶紧捂住自己的耳朵,小兔尾巴都蜷了起来。 “算了算了,当我没说。” 言寂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小,转瞬即逝。 “你吃完再休息一会儿吧。”应由惜低下头,假装专心致志地对付碗里最后一勺粥,“生病了就别硬撑,沙发哪有床舒服。” “沙发挺好的。”言寂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意味,“至少在沙发上,我的耳朵是安全的。” 应由惜:“…………” 没什么前因后果的话,都能被他扯到这上头来,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她忿忿地喝完最后一口粥,忽然觉得人生有点完蛋。 不是因为咬了人完蛋。 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好像并不介意跟言寂发生点什么。她介意的,只是品种不对。 她想当的是艳鬼,绝对不是哈士奇啊喂! 真要当狗,那也是哥哥的舔狗! 斯哈!!! “下次我要是再梦游咬你,你就直接踹我!” 言寂看她。 应由惜小声补完后半句话:“…我不告你家暴。” “……” 46. 你推不开一个梦游的女人? chapter46 早餐吃完,应由惜已经把“咬耳朵”这件事强行归类为“已翻篇的历史遗留问题”。 回到客厅,蜷腿窝沙发上,安安静静地侧过头,看向厨房的方向。 言寂背对着她,黑色T恤因为动作而微微绷紧,勾勒出宽阔的肩背线条。从肩膀到腰际,像山脊一样利落地收束下去。 她见过许多男人宽厚的背,有从健身房里练出来的如铠甲般僵硬的肌肉,有久坐教室的松散疲惫。 但言寂不一样。 高大、沉默、稳妥,像守着她卧室的那扇纯实木门,缺了它好似就没了安全感。 应由惜觉得这个比喻太矫情了,赶紧埋进靠枕里蹭了蹭脸。 言寂已经走出来,在沙发另一端坐下。 “诶,”应由惜心里还压着股劲儿,“你今天不去上班吧?” “怎么。” “闲着也是闲着,来玩个游戏。” 言寂抬眼。 “掰手腕。”应由惜说着已经把右肘杵上茶几,手掌摊开,挑衅似的朝他扬了扬下巴,“别看你个子高,我劲儿可不小。” 言寂看了眼她的手,扬眉,“你确定?” “确定肯定以及一定。”应由惜催他,“快点的,你是不是怕输?” 言寂没接话,慢慢把右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干燥,指节分明。 应由惜深吸一口气:“三、二、一,开始!” 话音落下的同时,她铆足了劲儿往左边压。 纹丝不动。 言寂的手像焊在桌面上一样,任凭她脸都憋红了,愣是没晃一下。 “……”应由惜咬着牙,整条胳膊都在抖,“你倒是动啊!” 言寂看着她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的指关节,还有那根因为较劲而微微蹙起的眉毛,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手腕轻轻一压—— “啪。” 应由惜的手背被按倒在桌面上,干脆利落,一点反抗余地都没有。 “……” 应由惜盯着自己被压住的手,沉默了一秒,然后猛地抽回来,“不算不算,我刚才没准备好!三局两胜!” 言寂靠回椅背,没有拒绝。 第二局。 应由惜这次学聪明了,一开始就用全力,整个人倾斜过来,左手还扒着桌沿借力。 言寂的手终于晃了一下。 正当应由惜心中大喜,才知是对手虚晃一招,因为她眼睁睁感受自己的手臂以无力阻挡之势被压向桌面。 应由惜急了,脑子一热,把另一只手也搭上来。 “你给我——过来!” 她咬牙切齿,两条手臂都在发抖,青筋都快从手背上蹦出来了。 然而言寂的手,固若磐石。 “你作弊。”甚至还抽空向空气裁判举报。 “我没作弊,这叫战术性增援!”应由惜咬着牙,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言寂轻轻摇了摇头,手腕微微加了一分力。 应由惜的两只手连带整条胳膊,被一起压向桌面,完全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啪。” 又一局。 2:0。 应由惜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椅子上,自顾自嘀咕“这不科学”。 言寂活动了一下手腕,语气平淡:“还来吗?” “…不来了。”应由惜有气无力地说。 等劲儿回够了,也不再喘,应由惜才扯到她想说的正事上:“所以你刚才说,昨晚推不开我。” 言寂的动作顿了一下。 应由惜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绕到他身边。 “你这么高的个子,这么大的力气,”她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硬邦邦的,“掰手腕两秒钟就把我秒了,你告诉我你推不开一个梦游的女人?” 言寂抬眼看她,神色坦然:“推不开。” “逗谁呢?”应由惜急了,“你用你刚刚掰手腕的力道,一推我就飞出去了好吧!” “你确实会飞出去。”言寂点头表示同意。 “那你说推不开?!” “我说的是推不开,”言寂不紧不慢地纠正她,“不是没力气推。” 应由惜愣住了:“这两者有区别吗?” “有。”言寂说,“没力气推是能力问题,推不开是——” 应由惜瞪着眼睛等他往下说。 “是选择问题。” 这话一落地,客厅里忽然安静了。 空气中的微尘在光线里都停止了浮动,像被按下慢放键。 应由惜盯着言寂的眼睛,试图从那片幽深的黑色里读出点什么。 但她语文理解能力显然垃圾,没能读出半分作者想表达出的思想感情。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组织不出来。 最后,憋出了一句:“…你这话说得好像你舍不得推开我似的。” 说完,她就后悔了,这句话的暧昧程度,不比咬耳朵低。 言寂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慢慢抬起右手,用指节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还要再试一局吗?”他问。 应由惜深吸一口气,大脑飞速运转了三秒,然后一屁股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把双手都压在屁股下面。 “不试了。”她说,声音小了很多,“你这人说话比掰手腕还可怕。” 言寂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应由惜低头假装整理桌上的碗碟,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她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言寂这个人,生病的时候也好,不生病的时候也好,都不是她能打赢的对手。 掰手腕赢不了,打架赢不了,连斗嘴…… 她以为自己在进攻,结果人家轻轻一句话,就直接给她将死了。 而且最过分的是,他看起来根本没用力。 应由惜忿忿地想:这个人肯定是属狐狸的。 那…属狗的是她? ……越想越气。 * 雨停了,私人医生上门给言寂挂两瓶消炎药,这里也就没应由惜啥事。 扎留置针的时候,她看言寂一动不动,原本松松垮垮靠在沙发上的身体悄悄坐直了一些,右手还无意识地攥着沙发垫的边缘。 她默默从沙发另一头走到这头,一只手捂住男人眼睛,语气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的安抚。 “吃药怕,扎针你也怕,你可真是个娇气包。” “……” 言寂一动不动。 她的手掌覆在他眼睛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眼皮渗进来,顿时驱散了那些涌上来的回忆片段。 前后不过一分钟,医生打开滴管,调好滴速,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有人盯着滴壶呢,我就不留了。”他说完,自认为极有眼力劲儿地拉开门走了。 应由惜反应过来的时候,门已经关上。 “……” 她转过头,对上言寂的目光,立刻声明:“我没在盯着。” “我自己也可以。”言寂道。 应由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也放弃了,闷闷地挪到了离输液架更近的位置坐下来。 本来也没她啥事,可大傻闺女愣是盯着那两瓶药液输完,拔了针,才磨叽离去。 回程路上,她想着这两天与言寂的相处。 她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每一步都走得拖泥带水,每一个“就走”后面都跟着一个“再留一会儿”。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她有一点害怕。 应由惜把脸埋进臂弯里,闷闷地吐露了一句:“完了。”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姑娘,你说什么?” “没什么。”应由惜声音闷闷的,“师傅,您有没有那种感觉——就是明明该走了,但就是走不掉,像被下了降头一样。” 司机沉默了两秒,斩钉截铁地说:“ 你这是恋爱了。” 应由惜猛地抬起头,“我没有!” “我开了二十年网约车,”司机师傅语气笃定,“你这种一上车就开始傻笑、叹气、自言自语的客人,我一年至少拉二十单。嘿呦,巧得很,全都是恋爱了!” “……” 车子行驶到半道,应由惜往窗外一看,打远便瞧见那熟悉帆旗与人影。 她立马喊司机:“停下停下,就停着儿,我要下车!” 司机一个急刹,后视镜里应由惜已经解开安全带,车门一开,连蹦带跳地跑下去。 她认得这个人。 准确来说,是认这摊。 那帆旗上仍是最亲切的话术:“看得准乃缘分,看不准那就加个vx再给你看看”。 只不过原先后缀的“男女不忌”,已换成了“仅限女子版”。 应由惜在那张红布摊前站定,颇为好奇:“你这后缀咋改了,原先不挺好,人人平等。” 老神棍正低头扒拉饭盒,闻言抬头,眯着眼看了她两秒,“社会新闻粉红大爷没看?无论啥行业——”他意味深长地咂摸了两口,“险呢!” “……”应由惜不知作何回应。 原来外头情势严峻到连男孩子都得护好自己。 改天她得加强下言寂的安全教育意识,不然那副样貌,不知道被谁惦记呢。 “诶,你还记得我不?” 老神棍嘿嘿一笑:“记得,上回说你有桃花运,翻我白眼那个姑娘嘛。” 应由惜:“……” 原来记得这么清楚。 她在马扎对面的小折叠凳上坐下来,先扫码过去二十块钱。 “你再算算。”应由惜压低声音,表情严肃,“这次我不翻白眼了。” 老神棍捋了把自己的羊须胡,晃着脑袋,话语耐人寻味:“你刚才从哪儿来的?” 应由惜犹豫了一下:“…朋友家。” “什么朋友?” “就…普通朋友。” 他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了点她的耳朵:“你先摸摸自己的耳朵,再跟我谈‘普通’两个字。” 应由惜条件反射地捂住耳朵。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不她咬言寂的同款位置嘛,顿时有些恼羞成怒:“你到底会不会算?!还是坑钱的?” “姑娘,别急嘛。钱我都收了,不给你算两句实在的,那不成诈骗了?” 神棍拿起保温杯,呷了一口枸杞水,终于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正了正身子,闭上眼,又睁开。那一瞬间,他浑浊的眼睛里竟然有了几分认真。 “你命里带金,不愁吃穿,但你这人有个毛病——犟。” “嘿!你哪只眼睛看出来的?” 老神棍一笑:“你就说是不是犟种吧。” 应由惜:“……” 他伸出食指,隔空点了点她的眉心偏下、两眼之间的位置,“这儿,叫‘夫座’,平滑饱满,说明夫缘不浅。” 应由惜这幅认真求教的模样,高中数学老师看了哭晕厕所。 “还有呢?” 他伸出手指,在她眉尾外侧虚虚一划。 “你这里有一条暗纹,叫‘迟婚线’。” “迟婚?” “就是告诉你,正缘不会太早出现,二十岁出头那些追求者,都是过客。你的夫妻宫,配的是晚成的格局。” “那个人一定是在你心智成熟之后才出现的,早了,你接不住;晚了,你等不了。就在这个时间节点——不早不晚。” 应由惜盯着他,忽然觉得这个老头不像在胡说八道。 “最后送你一句:星河滚烫,你是人间理想。” 说完,他抬起右手,做了个“请起”的手势,目光深邃而悠远,仿佛不是蹲在摊前吃盒饭的算命先生,而是某个绿江文学城身负使命的情感NPC。 “公主殿下,别犟了,这一犟,就是一辈子了。” “……” 47. 照片上的人—— chapter47 回到家,正碰见应书君笑盈盈地送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女人出来。 两个人推让了一番,最后车门关上之前那女人还回头说了句:“应总,改天再约”。 应由惜跟那个车身擦肩而过,进了门,换了鞋,随口问了一句:“谁啊?” “公司新任副总,过来谈点事情。” “哦,送礼的。” 应书君登时冷嘶一口气,戳着她脑袋瓜子说:“你这小嘴怎么跟棉裤腰似的,松松垮垮啥都往外漏。” “那盒子上写的‘特级西湖龙井’,不就是过来送礼的。”应由惜无辜眨眼。 “你还说!” “好好好,shutup!”应由惜举起双手投降,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嘴角一咧,露出一个让应书君后背发凉的笑容。 “应总,您要是让我彻底闭嘴呢,就得答应我一件事。” 应书君脚步一顿,回过身来,眯起眼睛:“你在威胁我?” 应由惜作势上楼,已经跨出两个大步,扯着嗓子喊:“外婆!我妈她——” “唔——”话未落,就被人捂住嘴给扯了回来。 应书君愤懑不平去揪她耳朵,几乎是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说。” “妈,我想要那个。” “哪个?” “就是我跟您说了八百遍的那个,Messential今年秀场的刺绣提花连衣裙,限量款,我抢了两个月都没抢到。” “你那间BarbieDreamCloset还不够大?” BarbieDreamCloset,芭比梦幻衣橱。 “好看的裙子我就想拥有嘛!”应由惜开始摇她妈的胳膊,“您看啊,您要是不给我买呢,我就只能跟外婆聊天了。外婆最近不是一直在问您年轻时候的事吗?我上次还翻到一张老照片,里面有个叔叔我从来没见过……” “够了!”应书君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宛如在做一个艰难的商业决策,“什么码?” 应由惜差点没跳起来,“M码!我已经试过了!刚好能穿!” “多少钱?” 应由惜报了个数,应书君的眼皮欢快地跳。 捧着手机,看着“待发货”三个字,应由惜激动得原地转圈。她一把抱住应书君,“啵”了一口。 “妈!我爱你!你是全世界最好的妈妈!” 得,这笔买卖她还搭进去不少。 上楼前,应由惜想起那天遇见的奇怪男人。 脚步收了回来,语气尽量装得很随意,“妈,你年轻的时候……有没有什么风流债啊?” 应书君缓缓转过头来,眼神山雨欲来风满楼。 那一刻,应由惜立刻意识到不妙,但话已经出口了,只能硬着头皮往下接:“我前两天遇到个人,他说认识你,我就随便问问……” “你过来。” “我不。” “过来。” 应由惜吞了吞口水,往前挪了一小步,后脑勺“啪”挨了一记不轻不重的巴掌。 “你妈我清清白白一辈子,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个词?是不是又在网上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应由惜捂着后脑勺,委屈巴巴:“就是问问嘛…” 没有就没有咯。 那她妈年轻时候的魅力还是不如她。 * 晚饭,应书君女士的眼神不停如刀子般搜刮着应由惜。应由惜夹菜的手都在发抖,一顿饭,堪称吃得胆战心惊。 小老太看不下去:“孩子都不敢吃菜了,干嘛呢?” “她吃她的,”应书君目光纹丝不动,“我看我的,犯法了?” 应由惜夹在中间,赔着笑:“不犯法不犯法,您随便看。” … 好不容易熬到饭毕,小老太撂下筷子,擦了擦嘴,一锤定音:“珍珍,陪我去书房坐会儿。“ 手机页面还停留在计仔珊发来的一条今晚八点准时开黑消息,她默默锁屏,认命跟过去。 书房在二楼走廊尽头,推开格栅门,有一股旧书和樟木混合的气味,像进了私人图书馆。 “坐。”外婆指了指书桌前的蒲团椅,自己走到书架前,开始翻找什么东西。 应由惜乖乖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乖学生。 外婆从书架最底下拖出一个旧皮箱,边角已经磨得发白,锁扣也锈迹斑斑。她蹲下来,拍了拍箱子上的灰,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有些年头没打开了。” 应由惜好奇地凑过去,“这是什么呀?” “你的。”外婆抬眼看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从小到大,你妈给我发的照片,我都洗出来存在这儿。” 她打开箱子,里面满满一沓子相册。 应由惜随手挑出一张。 ——一个皱巴巴红彤彤的婴儿躺在襁褓里,正张着没有牙齿的嘴哇哇大哭。 应由惜下意识张口:“好丑!” 外婆戴上老花镜,凑过来一起看,“你看你这小胳膊小腿,跟藕节似的。你妈当时还说你丑,我说你刚出生比这还丑。” “……” 有点羞耻,应由惜火速翻到下一页。 三个月,半岁,一岁,时间都记载在了照片下方,每一张都精准地捕捉到了她最不堪的瞬间——流口水、打哈欠、哭得鼻涕冒泡、吃得满脸米糊。 “…外婆,您到底存了多少张这种照片?” “不多,也就几百张吧。”外婆云淡风轻。 她继续往后翻,终于来到了相对“体面”的阶段——照片从“光屁股”进化到了“穿衣服”。 有一张她穿着白裙子站在幼儿园门口,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拿着小红花,笑得大眼睛都没了。 “这张,是你第一次参加钢琴比赛。”外婆指着那张照片,眼神温柔起来,“你当时紧张得手心全是汗,结果拿了第二名,哭着不下来,非要再弹一遍。” 应由惜捂脸:“我不记得了。” 她继续往后翻。 十岁、十二岁、十五岁。照片里的她慢慢长开,从圆滚滚的小团子变成了瘦高个的少女。脸上的婴儿肥退了,眼神也从天真变成了青春期特有的叛逆。 “这张是初中毕业旅行。”外婆又翻过一页,指着海边一张照片,“你晒黑了好多,回来你妈差点没认出你。” 应由惜笑着摇头,一张一张看过去。 那些轻松,纯粹,无忧无虑,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的时光,全都被人用相机和相册认认真真地留了下来。 两张照片的夹缝中掉下来一张,落在了地板上,应由惜随手将它捡起,看清照片内容的下一秒,她的手忽然顿住了。 那是一张合影,边缘微微泛黄发卷。 十来岁的应由惜站在中间,左边是计仔珊,扎着喜庆的双丸子头,笑得门牙呲出,右边—— 右边是一个男孩,却绝不是段彦司。 他穿着一件稍显宽松成熟的古巴领衬衫,双手随意插在兜里,脑袋轻扬,眼神冷淡又带着小少年特有的倨傲。 下颌线已经初见棱角,嘴角故意压得很平,让他看起来不太好接近,耍着一股酷劲儿,个子比两个女孩高出大半截。 应由惜盯着那张脸,瞳孔猛地一缩。 她认识这张脸,她太认识了。 ——这是言寂。 “外婆,这张照片……”她的声音有点发紧,“什么时候拍的?” 外婆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一动,然后笑了。 “这个啊,你十三岁那年,你妈带你去参加一个什么夏令营,好像是市里组织的。你那时候跟这个男孩一个小组,回来之后一直念叨人家名字。” 应由惜整个人僵住了。 “我…念叨他名字?” “念叨了三天。”外婆表情笃定,“‘阿言又考了第一名’、‘阿言下棋赢了老师’……” 应由惜脑子里“嗡”的一声。 十三岁,那个夏天的夏令营。她好像确实去过这么一个地方,有山,有湖,有一群不认识的孩子。 她当时跟一个高个子的男孩分在一组,他话不多,但什么都会,下棋、解谜、搭帐篷,样样拿第一。 …… 夜色沉落,屋内只余下窗外透进来的淡淡微光,轻轻落进木盒一隅。 盒中精致的洋娃娃踩着细碎无声的节奏,提着裙摆旋转起舞,应由惜脑袋趴在木盒前,凝望着,眸色逐渐柔和涣散。 思绪在这片柔和里慢慢翻涌开来,一桩桩心事浮上心头。 夏天的夜,不时眨烁着点点星光,伴着汀香。 营地宿舍的灯早就熄了,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偷偷掀开帘子一角,看见月光把整个湖面照得亮晶晶的。 河边坐着个人影,仰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月色沉在他身上,像是画上的美少年。 “阿言哥哥。”她披着毯子溜出去,蹲在他旁边,声音小小的,怕吵醒别人。 他没回头,也没应声。 应由惜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挨着他坐下,把毯子分了一半过去,“你不睡觉呀?是不是也睡不着?我跟你说,我隔壁床那个女生打呼噜好响,像外婆养的那只老猫……” “你能不能别说话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夜风还凉。 应由惜眨了眨眼,一点都不生气,反而笑眯眯捂住嘴巴,又凑近了些。 “哦,好。” 又过了一阵,她学着他的样子仰头,“你在看什么呀?” 夜空像块深蓝色的绸缎,铺展开来,上头还有人撒了一小把碎星星。 她把脖子仰酸了,余光里忽然亮起一点绿莹莹的光。 她差点没跳起来,“萤火虫!” “小声点。” 应由惜立刻捂住嘴,眼睛却瞪得圆溜溜的,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忽明忽暗的光点。 一只萤火虫悠悠地飞过来,她屏住呼吸,慢慢伸出手,指尖刚碰到那点微光—— 它就从指缝间滑走了。 她童年听过那些童话故事,仙女棒,精灵灯,都不及眼前这一半好看。 “它飞得好慢呀。”她小小声地说,“我小时候以为萤火虫是天上掉下来的火星子,外婆说不对,那是提着灯笼的小精灵,我现在觉得外婆说的对。” “……” 她支着脑袋,天真问:“阿言哥哥,你说它们为什么会发光呀?” 他看了她一眼,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回答,最后还是说了:“求偶。” “求偶是什么意思?” “……” “找朋友的意思吗?” “差不多。” “哦。”应由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又指着不远处两只在空中追逐缠绕的萤火虫,“那它们肯定是一对好朋友。” 风把头发吹起来,她专注地追着一只萤火虫跑,凉鞋踩在湿漉漉的草地上。 48. 绑架。 chapter48 夏令营第三天,是定向寻宝的环节。小孩子嘛,也不用太为难,其实就是穿过一片小树林。 可当爬山坡的时候,一根横出来的枝杈在她小臂上划了一下。 血珠都还没来得及从那道浅浅的白痕里冒出头,应由惜就已经“哇——”的一声,嚎亮得整片林子都安静了半秒。 眼泪说来就来,啪嗒啪嗒往下砸,嘴巴张得能看见扁桃体。 随行的老师第一个冲过来,“珍珍怎么了?伤哪儿了?” “手……呜呜呜手……” 旁边同组的计仔珊也围过来,“哇!你要死了!” 应由惜哭得更大声了。 周围人全在安抚她情绪,甚至还有两个小男孩凑过来,一个递纸巾,一个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肩。 “你别哭了,我把我明天的巧克力给你。” 应由惜一吸一顿,鼻尖通红,瞧得人心头发紧。 其实再晚一些,伤口该愈合了。可是被这么多人哄着,有点上瘾。 就在这时,人群被拨开一条缝。 言寂居高临下站在她面前,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行为。 应由惜委屈巴巴:“好痛…” “应由惜。” 男生声音冷冷的,又或是单纯看不惯她。 “——你能不能别那么娇气。” … 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 应由惜关掉芭蕾音乐盒,有些苦恼地把自己困在窝里。 好像不出来,就不用思考那些高深莫测的问题,也得不出一个令她期待落空的答案。 除去梁砚修这个变量,她的生活,回归了最开始的正常平静。 VISION运营稳妥,跟寂星的单方面合作,更是达成互利共赢的局面。 唯一一点,则是她“天马”创始人外孙的身份曝光出来后,总觉得无法再像普通同事相处。经过应书君协商,也觉得她历练够了,塞来总部的宣传部门。 负责集团对外公关、媒体对接与舆情,时忙时闲,主要是体面。 不觉间,已到了盛夏七月。海市的热属于闷热,空气里裹着梧桐树荫的潮气,穿过老弄堂,卷着栀子花与糖水铺的甜香。 那件限量款裙子经过半月纯手工制定,再飞越大半地球,终于落在她手心上。 是件晴空蓝刺绣提花收腰裙,蓬松的大摆裙摆灵动俏皮,腰间束着宽版黑色蝴蝶结腰带,缀有细碎闪钻,掐出纤细的腰线。 应由惜忠爱珍珠耳饰,总觉得珠光配内敛的人温润,配张扬的人娇贵。 在糖水小铺与计仔珊谈天说地,不知不觉,又扯到了婚恋话题上。 一口桂花酒酿软酪入喉,绵密的奶香混着清甜酒酿漫开,淡淡的桂花香萦绕舌尖,软糯清甜。 应由惜心情愉悦:“你跟段彦司最近怎么样了?” 计仔珊拿勺子戳了戳面前那杯爆珠芋泥,像在戳谁的脑袋似的,“他家老爷子找我谈过了。” “嗷?我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 “就你为扳倒梁研修忙前忙后那阵,”计仔珊白了她一眼,“整个人愁得跟霜打的小白菜似的,我再拿我的苦给你添道凉菜?” “咱俩谁跟谁,有福同享,有苦同吃,你那苦我还能嫌苦呀?” “还能说些什么,一大堆备婚事宜、挑选个合适的日子、以后要管住那混小子……”说到这儿,她有些讽刺地勾了下唇。 应由惜抿着小勺子,听此不由一怔,小声试探着问:“你不想嫁啊?” “我说不想就能不想吗?”计仔珊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这事就跟面前这颗芋泥球一样,做熟、装杯、插上吸管、放到我面前,轮不着我想说不吃。” “…可是点单的人是你,”应由惜道,“想吃哪个也是由你自己来定的。” 计仔珊顿了顿,把勺子里那团芋泥慢慢按回去,“来都来了,总不能腆着脸进来蹭空调,却不点单吧。” 应由惜真是不懂她:“你呀,想来想去,就告诉我一个答案——你想不想嫁?” “…想过。” “你这句话……过去时态?” 计仔珊轻笑:“对,过去想过。” 她聊起老爷子给她讲了个故事,一个混不吝的大魔王被女孩儿收服的故事。 如古早味言情的开展,人们都听烂的故事桥段。混世魔王偏偏栽在一个安安静静、成绩优良的姑娘手里,为她收敛脾气,为她好好念书。 应由惜眼睛一亮:“甜宠文。” “后来有人抓住了他们早恋。女孩品学兼优、前途无量,男生呢?坏学生一个,烂泥扶不上墙。于是男生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说是他死缠烂打、是他带坏了她。女孩站在旁边,一句话也没说。” 应由惜的笑容僵在嘴角。 “后来啊——”计仔珊垂下眼,拇指摩挲着勺柄,“男生被家里揍个半死,皮开肉绽那种,然后连夜打包送出国。” 桌上安静了两三秒,应由惜小声问:“…没啦?” “故事后面,咱俩都是书中人,也不需要讲了。” 迟钝了两三秒,应由惜反应过来:“那个男生,是段彦司。” 那乖乖女…… “那女孩儿叫许轶甯,听说是当时的校花呢。” 应由惜惊得合不上嘴:“那天咱们撞见和段彦司在一块的女人?!” 这信息量有点炸裂,她得好好缓一缓,再捋一捋。 计仔珊笑问:“我现在这位置,是不是特憋屈?” 应由惜摇摇头,想反驳,却被打断即将脱口的话。 计仔珊道:“他对我的那些好,一半是童年旧情,一半是将就。我就觉得,自己好像成了别人主角世界里的恶毒女配,这感觉可真是够糟糕的。” …… 因为要去见个客户,聊完后,计仔珊便先一步离开。 看她一如往常没什么情绪外露的面容,应由惜除了担心还是担心。 这个人就是如此,喜欢与否,难过与否,都憋在心里头。应由惜不明白这种行为,却能理解她。 结了账走出糖水小铺,夜风迎面扑来,带着盛夏晚风的热气,扑了个满怀。 没心思想得太多,她的车还停在海滩那边商圈的地下车库,经过几次上路的锻炼,即便是低速跟车、拥堵蠕行,也不在话下。 车库里头的蓝色光带一簇一簇,空旷阴冷。 应由惜踩着一双高跟鞋,清脆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她指尖捏着车钥匙,刚要准备摁。 忽然,一阵轻极的脚步声,毫无预兆地从身后不远处响起。脚步声轻飘飘的,听节奏,还在不断靠近。 她正要回头去看—— 一道极具压迫的黑影袭过来,来不及她尖叫、挣扎,后脑传来一阵尖锐的钝痛,眼前骤然发黑,天旋地转。 意识如同被掐灭的烛火,瞬间陷入无边的黑暗。 身体一软,整个人直直栽倒。 * 嘶—— 脖子落枕了。 这是应由惜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念头。她整个人呈粽子式被束缚在沙发上,每一根绳子都勒得紧实,全都被系上了死结。 完全没半丝活动空间,像是不给她留活路。 只要动弹,娇嫩的皮肤立刻被麻绳割刺出一道火辣辣的红痕。 后脑的钝痛已经转换成一跳一跳的闷疼,即便被憋出了生理性眼泪,应由惜也在谨慎观察着这个地方。 她被绑着的沙发是真皮的,靠背上搭着一块刺绣披毯,这里不像囚禁人的地方,倒像是某个旧时豪宅的储藏阁楼。 四周没有霉味与酸臭,房间陈设简洁干净,空气流通,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消毒气息,并不像废弃阴暗的囚室。 她手脚被缚,意识还带着被打晕后的昏沉,这些环境,非但没有让她放松,反而让心底的不安愈发浓重。 一般的绑架,必不会费心营造这样体面的环境。 那么绑走她的人,目的或许根本不是求财,也不是单纯的报复。 应由惜深吸一口气,打算赌一把:“你出来吧,我们谈谈条件。” 话音落下的几秒里,周遭静得可怕,半晌之后,沉重的脚步声愈近。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推开暗门,缓步走入。 看清面容的下一秒,应由惜就呼吸一滞。 ……是他。 正是那日紧随她,还说自己跟她妈妈相识的变态。 现下男人褪去那份裹束,身姿挺拔,周身气场冷沉克制,粗鄙的戾气与久居上位的疏离感掺杂一块,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格外矛盾。 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那张脸莫名有些眼熟,像是在哪见过。 男人垂眸看向被缚的应由惜,扬眉,“倒是比我预想的,冷静得多。” 应由惜不想承认自己是装的,实则背后已出一身冷汗。 “你说你认识我母亲,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仇恨,但你抓了我,她一定会发疯,也一定——”她刻意停顿,咬着牙开口,“不会放过你的。” “我觉得你误会了,小姐。”男人往前迈了半步,似是察觉出她眼中警惕的目光,善解人意地收回了脚,保持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 他说道:“我只是想见见我未来的儿媳,可文殊却斥责我痴心妄想,我很伤心,也难受得吃不下饭。” “作为我最疼爱的儿子,他未来的婚事,作为父亲的我,怎么能够缺席?” “你是…”应由惜微微睁大眼睛,难以置信,“言寂的父亲?!” 她呆愣地反应过来,面前这个第一面给她熟悉感的男人,可不就是与言寂有三分相像。 他口中的与她母亲相识,指的也不是应书君,而是言文殊啊。 49. 阁楼。 chapter49 男人看穿她的恍然,歪着头,用食指轻轻抵住自己的嘴唇,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他们现在大概已经发现你失踪,你猜,他们能不能想到是我?又要花多长时间找到这里?不如我们就此打个赌。” 应由惜平静道:“我不想与你赌,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已经说了,只是认识认识,对你这个人格外好奇。”男人阴鸷地笑着,“第一次见面,还是你满月宴的时候,过了这么多年,你要进言家,我总得把把关。” “把关?”应由惜脸上没什么表情,觉得自己此刻就是案板上供把赏的鱼肉,这令人非常不爽,“你又是个什么身份,你跟文殊阿姨已经离婚,言寂也不认你,不必来我这儿找存在感吧。” “对!我就是在找存在感,只要是让他们母子不高兴的事,我顺手做了。” “你个疯子!” 被呵斥后,男人不仅不收敛,反而瞳孔眯起,露出几分狰狞。目光落在她身上束缚的绳子时,古怪地勾唇:“知道这根绳子的来历吗?” “……” 深褐色的绳身粗糙又狰狞,周身布满了经年累月施暴留下的痕迹。 男人眼底闪过一丝病态的痴迷,没等她吭声,便自顾自说了下去:“这根绳子,是我专门为一个小男孩定制的,原先表面还有密密麻麻的木刺,只不过被磨平了。什么?你问被什么磨平的——当然是一次一次的鞭打。“ 应由惜眼神一沉:“你什么意思?” “他没跟你讲过我的事?”男人双手紧紧抱在胸前,反问。随后像是反应过来,连连摇头,笑得脸颊发红,“对啊,他那样一个自尊心极度的人,怎么会讲自己小时候被父亲关在阁楼鞭打的经历呢?我真是愚蠢,没想到这一点。” 应由惜瞳孔猛地一缩,嘴唇轻轻翕动,半天发不出一点声音:“你…你打他!” 那些曾经被她遗忘角落的细节,全部蜂拥般灌入脑海。 ——“小时候,能有口热乎的,就不错了。” ——“我父亲,脾气不好。” 还有那日,她遇见他时,浑身累累的伤痕,整个人像是失去了魂魄。 应由惜明白了,他所有的伤痕,全是拜面前这个人所赐。 她恨不得现在就咬死对方,可她唯一能做的,是拖住时间,拖住这个人。 男人眯着眼纠正她:“不是打,是玩。” 应由惜听不下去了,“呸!死变态。” “我姓周,周出盛。” “原来是周——”她刻意停顿,加重了音,“畜牲啊!” “……” 女人的反应不出所料,这种把所有龌龊、窥视与疯狂强制投喂出去,承接对方的恐惧、作恶与愤慨,令他异常兴奋。 他继续如毒蛇吐信般喋喋不休:“你想听这个故事吗?我可以讲给你。” 应由惜不想听,一点也不想。 可她怕面前这个魔癫的男人对自己做出什么。 她深吸一口,翘起腿,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更加镇静:“好啊,跟我讲讲吧。” 男人走到窗边,像是在回忆一件值得炫耀的往事,语气里甚至带着某种愉快的怀念。 “言寂小时候,可不是现在这副冷冰冰的模样。”他对着窗,比了比高度,“这么高的时候,还会哭,还会求饶。你知道吗?他越是咬牙不出声,我就越想看看他能撑到什么时候。” 应由惜的手指悄悄攥紧了身下的披毯,面上却尽量不露声色:“你把他关在阁楼?” “阁楼?”男人笑了,“不,一开始是地下室,后来他觉得地下室太潮湿,我才换了阁楼。你看,我这人其实很讲道理。” “你?” “当然。”男人转过身,慢悠悠地踱步回来,像在课堂上授课的讲师,“我说过,那不是打,是玩。既然是玩,就要有规矩。” “每次之前,我会让他自己选——选绳子还是皮带。他每次都选绳子,你说傻不傻?绳子勒得深,皮带痛更散,他偏偏选那个留痕迹久的。” 应由惜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 男人蹲下身,与她平视,声音忽然放轻:“第一次用这根绳子的时候,他才六岁,我数他掉下来的眼泪,一共二十三滴。” “够了!” 应由惜的声音在发抖,原本柔和的眉眼覆上了一层冷霜,怒视面前的人,恨不能够咬上去,“我不想听。 “二十三滴之后,他就不哭了,改成数数,你知道为什么吗?”男人歪着头,自问自答,“因为他发现,只要不出声,我就会打得更重,所以故意数出声来,让我知道他还能撑住。六岁的孩子,就有这种心机。” 男人直起身,低头看着应由惜通红的眼底,目光里竟有一丝近乎慈爱:“所以我后来才那么认真培养他,你们女人不懂,男孩子,不打不成器。” 应由惜牙关无声咬紧,她抬起头,直视着那个男人。 “所以你妻离子散,落得孤家寡人,现在只能靠绑架我来吹嘘、来发泄,你真可悲。” 男人的笑容僵了一瞬,只一瞬,他便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在她面前晃了晃。 刀刃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冷光,他用刀背轻轻挑起应由惜下颌。 “赌局还没结束呢,小姐。” 望着那双不肯服输的眼睛,他忽然道:“你跟他养的那只小狗很像。” “……”应由惜猛地撇开头,刀刃在她皮肤上划出一道极浅的红痕,“你才是狗!” “一样的天真,一样的护主,一样的不知死活。” 男人退后两步,斜靠在墙上,目光却始终黏在她身上。 “那条小狗,还是言文殊买给他的,也不知道什么品种,瘦成皮包骨,偏偏眼睛亮得很。” “他每天偷偷把自己的牛奶省半杯给它,养了一个多月,居然养得有模有样了。那狗也怪,只认他,见了我就叫。” “后来——”男人弹了弹刀刃,发出一声清响,“我把那条狗带走了,在地下室里,我花了三天时间,一点点把它剖开。” 男人的声音充满蛊惑性,配上那副面容,应由惜的胃翻涌了一下,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 “他发现后,没哭,也没叫,就只是蹲下来,用校服裹住那只狗,埋了。” “所以你就要毁了一切他拥有的,”应由惜道,“你不怕遭报应吗?” “这世上最有趣的报应,是你恨我入骨,却动不了我分毫。” 男人背对着她,双手比划,已经陶醉在演讲式的自我狂大中,“所以你看,报应这东西,不过是懦夫编出来安慰自己的,真正强大的人,从来不怕……” 话音未落,脑后一阵劲风袭来。 “砰——” 一只青花瓷瓶精准地砸在他的后脑勺上,碎瓷四溅。男人的身体猛地一晃,眼前发黑,踉跄着往前栽了两步,伸手扶住了墙。 “什……么?”他艰难地转过身,瞳孔骤然紧缩。 应由惜已经站了起来,身上那根所谓的“特制绳子”像死蛇一样瘫在她脚边。 她活动着手腕,冷笑又可怖地着看他。 “大哥,你绑人前都不事先检查一下?”她抬脚踢开脚边的绳子,一脸鄙夷,“都多少年前的老物件了,跟人老皮松一个道理,我一挣就开了。” “……” 应由惜掏了掏耳朵,“听你狗吠这么久,可让我逮着机会了。” “你……”男人捂着后脑,掌心摸到黏腻温热的液体,比他锤女人那一下狠了不止十倍。 应由惜摸了下自己的后脑勺,仇恨的怒气一点即燃,她弯腰捡起绳子,在手掌上绕了两圈,然后猛地一抖,“啪”地一声脆响,空气中炸开一道凌厉的鞭花。 “绑架我?”她歪着头,一步一步逼近,“是姑奶奶我平常太低调了,让你们全都忽略我跆拳道黑带的实力了。” 男人下意识后退,后腰撞上了桌角,他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慌乱。 “谁给你的胆子,用刀挑我下巴,嗯?” 应由惜高高扬手,鞭子划破空中轨迹,再重重落下—— “啪!”绳子精准地抽在男人手臂上,闷哼一声,袖口立刻洇出一道红痕。 “还解剖小狗?还关阁楼鞭打?” “啪!啪!” 又是两鞭,一鞭落在肩膀,一鞭扫过腰侧。 男人蜷缩着往墙角躲,原先 的疯癫早已碎了一地。他根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娇娇气气的女人,手腕上的力道竟如此狠辣。 应由惜一鞭接一鞭地抽下去,毫不手软。 那个多年前被关在这里的小孩,比这痛苦十万分,她不会产生一丝怜悯。 “别……别打了!” 男人声音惊恐得变了调,额角被花瓶砸破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比阴沟里的捞出来的老鼠还要丑态百倍。 应由惜甩了甩绳子,“怎么不继续说了?刚才不是挺能讲的吗?什么报应不报应的——你看,这不就来了?” 男人又顾涌着又往前蹭了半寸,像条蛆虫,指尖指向她,“你、你这个女人……如此粗俗,言寂是不会喜欢你的!” 应由惜一脚踹在他命根上,鞋底碾了碾:“再叫?” “啊啊啊啊——!”男人的惨叫声陡然拔高。 “不叫了不叫了!别踩!要废了…真的废了!” 应由惜甩了甩绳子,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刚才还夸夸其谈的男人,心里只觉得恶心又可笑:“姑奶奶我没那方面的癖好,只不过你,我必须千倍百倍还回来才能出气。” 男人咬着牙关,几乎是低吼出来:“还看什么好戏!快出来救我!” 话音落下,应由惜忽然听见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一根木棍带着风声朝她身后抡下来,她几乎是本能地往旁边一闪。 “砰——”木棍砸在吊灯上,玻璃罩应声裂开,碎屑飞溅。 应由惜猛地回头。 男人手里握着那根断成两截的木棍,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深色外套,像是刚从河里捞上来的,整个人透着一股落魄又阴鸷的气息。 应由惜不敢置信:“……是你。” “好久不见,珍珍。”梁研修咬着牙,眼睛里翻涌着浓烈的恨意和疯狂,“你毁了我的前途,毁了我的一切!让我在这个圈子混不下去,可你却高枕无忧,凭什么!” 应由惜瞬间明白了。难怪老变态能这么顺利地把她绑到这里,清楚她的一切,合着两个人臭味相投,一拍即合。 “你们两个联手了?”她冷笑着站起来,“行啊,挺会挑队友的。一个变态老畜牲,一个人品不行能力更不行的废物,绝配。” 梁研修脸色铁青,举起手里的半截棍子又要砸过来。 像驱赶苍蝇一般,应由惜十分烦躁,连躲都没躲,抬腿就是一脚,正踹在他的肚子处。棍子脱手飞出去,撞在墙上弹了两下,滚落在地。 这人就是一个从小被家里惯的“太子”、进入娱乐圈被粉丝追捧的“男神”,更是从没真正吃过苦的巨婴,现下遇上点风浪就得翻船。 梁研修捂着肚子跪倒在地,腹部痉挛剧烈,不受控地干呕起来。 应由惜居高临下欣赏这厮,内心没有一点波动,曾经在镜头前的光鲜亮丽的人,此刻像条丧家犬一样躺在地上嚎叫。 “哭什么?”她淡淡地说,“这才哪儿到哪儿啊,要把你搭档那几招使你身上,估摸撑不了三回合。” “你——”他声音都变了调。 “你什么你?!” 应由惜没给他喘气机会,上前两步,一记干脆利落的侧踢,让他整个人横飞出去。 身子撞向墙体,发出一声巨大闷响,半天爬不起来。 周出盛见状不妙,强忍着裆部的剧痛往门口,应由惜大步走过去,一脚踩住他的脚踝。 “还想叫谁出来帮你啊?”应由惜低头看着他,笑得又甜又狠,“放心,他才是那个次要,你才是我主要解决的人。” ——“小时候,能有口热乎的,就不错了。” ——“我父亲,脾气不好。” 这两句话,不断在她大脑里萦绕。 “我现在真的很想,”应由惜反手将手里的绳子甩了出去,绳梢精准地缠上脖颈,猛地一拉,“杀了你。” 力道控制得极好,绳子上的力猛地收紧又松开,他脸朝下摔了个结结实实,鼻血当场飙出。 应由惜看着地上两个狼狈不堪的男人,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语气轻飘飘的: “就这?还联手绑架我?” “啧啧,俩人脑瓜子没一个好使的。畜牲配渣男,我都有点磕你俩了!” 50. 完美受害者 chapter50 擂台胜者的感受,今日应由惜一□□悟了两次。 肾上腺已经飙至顶端,她正享受着自己的胜利时刻,忽地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周出盛猛地从地上翻过身来,脸上露出狂喜的表情。 “来人了!我的保镖团队到了!哈哈哈,应由惜,你完了!你知道我请的保镖多少钱一个吗?一个月两万!全是退役特种兵!一个能打你十个!” “来就来呗,”应由惜一脸嫌恶,“至于跟个回光返照的病人突然坐起来交代遗产一样么。” “……” 梁研修也扬起一抹痴狂的笑,“应由惜,你听到了吗?你现在跪下还来得及……” “现在微博上还有替你说话的,你不如去跪跪她们,让那些受你蛊惑的小姑娘们清醒过来。” “……” 应由惜贴近门板,侧耳细听。 狗屁的保镖,这不还有阵阵警笛声呢。 算了,先不揭穿这俩夯货,一会儿警察进门的时候再给他们一个暴击。 真好玩儿。 很快,她就觉得不好玩了。 因为她听见,除了密集、整齐有序的脚步,中间还夹杂一道低沉压抑的声音。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整个房间,有两个狼狈不堪的男人……还有她自己,衣冠整齐,毫发无伤。 这可不行! 受害者哪能这么体面? 她目光一落,精准锁定梁研修汩汩往外冒的血珠子。新鲜出炉!童叟无欺! 她二话没说,往衣服上蹭了点。 ——说到底是嫌弃,没让它直接接触皮肤。 梁研修疼得嗷嗷直叫:“你干什么!疼疼疼疼疼!” “啧,借点血用用,别那么小气呀。” 梁研修看着好不容易才止住一点的血,因方才的挣扎,又如喷泉般踊跃而出,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这、这是我的血!你知不知道我贫血!” “哦,那你更该多流点,最好把你这黑心肠的血流光。” 梁研修:“……???” 他的面容,已经如同在看一个地狱女罗刹。曾经也完全不知,那个依偎在他怀里的娇气美人,还有如今这副面孔。 应由惜做完这一切,飞快找到了最佳位置瘫那儿,身边散落着碎瓷和绳子,灯光刚好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的面庞映得又憔悴又可怜。 她深吸一口气,把表情调整好。 三、二、一—— 门被一脚踹开。 手电筒的光柱交错扫进来,四五名警察鱼贯而入,言寂紧随其后。 他一眼定在墙角,应由惜蜷缩在那儿,身上全是触目惊心的血迹,眼眶通红,嘴唇微微发抖,整个人看起来就是遭遇了难言的折磨。 “珍珍——”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声音压得很紧:“我来了,没事了。” 应由惜看见他的那一刻,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决堤而出。 她扑进他怀里,声音又细又颤:“你好晚才来…我一直在等你,他们有两个人,我好怕,好怕……” 她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整张脸埋进言寂胸口。 言寂将自己彻底当成她的安全盾牌,护着她的身体,不断安抚:“我在,没有人能伤害你了。” 应由惜试图让自己冷静,试图让自己戏不要太过,可她憋不住。 如果她不够侥幸,如果换个人来绑架她……这些可能性,几乎将她吞噬,没有劫后余生的松懈,只有后知后觉的恐惧。 演着演着,就逐渐真情实感,却任由这种情绪释放。 言寂的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裹进怀里,指节捏得发白。 他抬起头,目光如冰刀一般射向地上的两个男人,声音低得像是从地狱深处传上来的:“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梁研修被警察控制,想说那是他的血,那全是他的血!当对上言寂那副要杀人的表情,又默默闭上了。 周出盛缩在墙角,比梁研修更懵。 他的保镖呢? 他上个月刚续费的两万一个月的保镖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裤腰歪到胯骨,额头破了个口子,裆部还在隐隐作痛,整个人像被十几个大汉轮番践踏过一样。 他再看了看应由惜,哭得梨花带雨,说一句凌乱美也不过分,活脱脱一个完美的受害者。 突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 两个叫唤自己“冤枉!”的男人被压制上车,警察在提取现场证物。 应由惜仍旧缩在男人怀里,她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狼狈模样,也一定很丑陋。想到这儿,眼泪不决堤地啪嗒啪嗒砸在面前男人的白衬衫上。 哭到嗓子发疼,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抬起头,睫毛上还挂着碎掉的泪珠,鼻子也红红的。 “阿言…”她的声音哑哑的,还在轻轻发颤,“你身上脏了。” 她想伸手去擦,又怕越擦越脏,手指悬在半空中,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她想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声音越来越小:“你离我远一点…我身上全是血,好脏的……” 言寂低头看着他,慢慢抬起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重新拢进怀里。他低下头,堵住了她胡言乱语的嘴。 这个吻,来得猝不及防。 应由惜的脑子里“嗡”了一声,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她忘了挣扎,忘了哭,甚至忘了呼吸。唇瓣上传来温热的触感,带着他惯有的清冽气息,不容拒绝,又出乎意料的温柔。 他的手指插进她被泪水打湿的发间,轻轻收拢,指腹为她蹭干泪痕。 她终于回过神来,眼泪又涌了出来,倒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难过。 她伸手攥住他衬衫的前襟,把那块布料弄得皱巴巴,也脏兮兮。 她破罐子破摔地想:反正已经脏了。 …… …… 私人疗养会所,038号病房。 应由惜耳后位置有些碎瓷片崩溅的伤口,有的部分,露出肉粉的真皮层。 护士在为其消毒擦药过程中,整间病室飘荡着她杀猪一样的嚎叫。 应由惜眼泪当场飙了出来。 “麻药!麻药!我要全身麻醉!” 护士手下动作没停,面无表情地说道:“要是这种情况都需要上麻药,那我们医院的麻药储备量得翻二十倍。” “……” 楼道内,中年男医生拿着报告单,对着面前男人道:“CT显示脑部没有明显异常,出血骨折都没有,颅内结构完整。从影像学上看,一切正常。” 言寂皱眉:“会不会有后遗症之类?” “嗷嗷嗷嗷嗷嗷嗷——” 又一声嚎,男医生格外语重心长:“您也听到了,真有事的,喊不出这个动静。” 倒是另两个被压制来的,紧急送往手术室的绑架犯,一个贫血加多处软组织损伤、一个重度颅脑损伤加全身骨折。 但这话他没提。 “……” 言寂拿着病案报告推门进来的时候,应由惜仿佛一下子瞧见了主心骨,神情可怜巴巴:“这个消毒酒精是什么新式刑法,我一口干了也是一样效果,真别弄了。” 护士道:“再点把火,您要是想自燃,我也不拦着。” “呜呜呜呜——” 她默默地转头看向言寂,眼神里写着“她怼我你管不管”。 言寂靠在诊察床边的墙上,双臂交叉,显然没有要插手的意思。 “伤口别沾水,明天就能结痂,要是还疼的话——忍忍就好了。” 护士收拾完托盘,端起那瓶“罪魁祸首”的酒精,临走前又补了一句:“说实话,我从业三年,处理过骨折的、缝针的、拔指甲的,您这个音量能排进前三。但论伤口严重程度——倒数第一。” 门关上,言寂走了过来,捧着应由惜的脑袋不停观察伤口。 “还行,没划着脸,不然哭得该更猛烈了。” 应由惜凶了他一眼,随后肩膀垮了下来,嘴里小声嘀咕:“从业三年……倒数第一……有必要这么直接吗……” 她想反驳,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好反驳的。 刚才那一声嚎,整层楼都听见了,这是事实。 顺着这个姿势,她伸手攥住男人的衬衫领口,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你以后还是别带我来这家医院了,我丢不起这个人。” 言寂任由她攥着,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好,下次换一家。” “换一家就不丢人了吗?” “换一家你就不是倒数第一了。” “……” 应由惜狠狠在他胸口捶了一拳,力道不大,更像是在撒娇。 51. 喂蛋糕 chapter51 可能是因为小时候是医院里的常客,扎针抽血……不计其数,导致言寂对这所神圣的地方,天生带上了点“敌意”。 因为只要一来,就代表某种麻木痛苦的开端。 换好药后,应由惜躺也躺不得,整个人呈王八一样趴在病床上,被子裹成春卷垫在下巴处。言寂怕她无聊,电视屏幕上还在放着《小猪佩奇》。 声音自然传来:“佩奇喜欢在泥坑里跳来跳去。” 应由惜极自然地接上后半句话:“——大家都喜欢在泥坑里跳来跳去,哈哈哈哈!”轻轻耸动鼻头,“哼!” 沙发上正处理手头工作的言寂抬起眼来,瞳孔里倒映出她的身影,将她所有的小动作与无聊尽收,眼底悄然漾开一层柔光。 他有意思道:“学得还挺像。” “?” “那声猪叫。” 应由惜绷着脸,小嘴嘀咕:“我都成这样了,正是急需安慰的时候,某人还在工作。” “告我状呢?” 应由惜立马急冲冲:“是控诉!是弹劾!是声讨!” 言寂放下手头工作,朝床边走来,看着她这副趴着动弹不得的模样,眼神稍暗,忽然蹲下身来,与她平视。 “那控诉成立,想要什么安慰?” 应由惜眨了眨眼,被他突如其来的顺从弄得有些发懵。往常两个人你来我往地拌嘴惯了,他突然认真起来,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 “我挺好安慰的啊,你就…说点甜话,给我唱首歌,或者抱抱我……”她小心翼翼觑了一眼言寂,蹬鼻子上脸,“亲亲我。” 言寂:“这样你就不疼了?” “你也没做出其中一项,我怎么知道。”应由惜苦恼哀怨。 “没做吗?”言寂一瞬不瞬牢牢盯着她,带上几分危险的慵懒与侵略,让人忽略不得。 他慢条斯理地说道:“那一小时前的吻算什么?” 一句话,强拽着她的思绪,扯回到当时的场景。 应由惜瞬间憋红了脸:“那种氛围下的吻,根本不算数!” 血淋淋可怖的画面,与她幻想中浪漫晚霞下,又或是摩天轮顶端,不能说毫无关联,只能说天上地下! “怎么不算?”言寂微微歪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困惑,好像真的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应由惜急了,撑着胳膊想从床上翻起来,结果牵扯到后背的擦伤,“嘶”了一声又趴了回去。 她像个翻不过身的乌龟,扑腾了两下,最终放弃。 “旁边还有警察在拍证物,你知不知道那个年轻警察偷偷看了我们好几眼?!我都能想象他回去怎么跟同事说了——今天出警遇到一对神经病,现场接吻!” 言寂面无表情:“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应由惜瞪大了眼睛,“你是不是对浪漫有什么误解?你知道我想象中的接吻应该是什么样的吗?夕阳西下,微风拂面,你轻轻捧起我的脸,眼睛里倒映着晚霞,然后慢慢的、温柔的……” 她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因为她发现言寂正用一种极其微妙的表情看着她。 他道:“你想过和我接吻。” “……” 应由惜彻底气闷了,把枕头一股脑抛过去,自己则没脸见人埋进臂弯里。 察觉到男人灼热且片刻不移的视线后,她干脆破罐子破摔:“对!我就是痴迷你,喜欢你,想过和你接吻!你知道就知道啦,还要一下揭穿,我不要面子的吗?!” 言寂静静听她说完,然后伸出手,轻轻拨开她耳边的碎发。 应由惜的抱怨声一下子戛然而止。 “夕阳西下,微风拂面。”他磁性的嗓音复述她刚才的话,拇指指腹摩挲着她的颧骨,那里的皮肤因刚才的激动还泛着粉色。 应由惜的呼吸乱了半拍。 “眼睛里倒映着晚霞。”言寂的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瞳孔深邃而专注。 窗外的灯光映在里面,确实像碎了一池的星星。 虽然不是夕阳,但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他俯下身,距离近到呼吸交缠。 然后她听见他在极近的距离轻声说了最后一句:“慢慢、温柔的——” 呼吸缠绕得愈来愈紧,应由惜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预料的吻没有落下来,反倒是门板猛然从外推开,像把剪刀,“咔嚓——”一声把两人间那暧昧缱绻的氛围一剪即断。 “珍珍!!!” 两人动作同时卡住,转头看向病房门的方向。 是应书君与言文殊,两人显然是一路小跑赶过来的,还在不停小喘气。 四目相对……不!八目。 空气整整静了十几秒,应由惜率先反应过来,脑子炸开了一朵乱七八糟的烟花,暗道她妈进来的可真是时候,又委屈巴巴喊了声:“妈——” 氛围被拽回正轨,应书君凑过去,看到她捧在手心里的宝贝成了如今这幅模样,眼神里全是心疼:“怎么样?严不严重?” 言寂将医生的话复述一遍,这才让她们稍稍安心。 言文殊站在门口外,朝他招手:“小言,你先出来,我有话对你说。” 应由惜还颇有些依依不舍,被她妈一记眼神警告,留恋道:“那你一会儿去买个青提蛋糕,喝完药嘴巴都是苦苦的。” “好。”言寂允诺。 屋内两人出去后,病房门带上,应书君才戳着她的脑袋瓜——又不敢戳太狠,焦急又庆幸地说道:“知不知道快吓死妈妈了,你外婆差点发动直升机展开全城搜寻。” 应由惜一噎:“…啊?倒也不必这么夸张吧。” “谁知道你是被谁绑架,对方目的又是什么,再晚一点接收到小言找到你的消息,我也准备这么干了!” 应书君挨着床边坐下,“听说,这次的合谋还有那个梁研修。” 应由惜点点头。 “那个混账东西,”应书君皱着眉,“分手了还不消停,居然跟周出盛那种人搅和到一起,简直是臭味相投。” 应由惜趴在枕头上,下巴垫着叠起来的被子,还有力气贫嘴:“你是没见着他的惨状,被我一脚踢飞,就开始撒泼打滚喊妈妈。” 应书君嘴角抽了一下:“…真这么说的?” “真这么说的,我当时就想问他,你妈来了能怎样?给你喂奶吗?” 应书君一巴掌轻拍在她后脑勺上:“嘴上没个把门的。” 应由惜嘿嘿一笑,扯到脸上的小伤口,又“嘶”了一声,乖乖趴好。 应书君看着她这副又皮又惨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 “周出盛这个混蛋!” 言文殊不见柔顺,痛恨地骂出口。 她很少说脏话,这声骂出来,连走廊里的护士都侧目看了一眼。 言寂眼里也一片冰冷,他倚着墙身,“他就是个疯子。” 言文殊转头看向儿子,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以前你小,我没能护好你。但现在,他动了我未来的儿媳,新仇旧恨一块算,我不会再让他跑了。” 应书君迅速联系了她的律师团队,在大厅会议室开会,病房里头只剩下应由惜一人。 她趴在床上,眼神还盯着电视里跳泥坑的佩奇,脑子里乱糟糟的。 门再次被推开。 言寂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白色纸袋,上面印着某家知名甜品店的logo。 应由惜的眼睛“唰”地亮了:“蛋糕?!” “嗯。”言寂把纸袋放在床头柜上,先看了看她,“还疼吗?” “不疼了,蛋糕来了就不疼了。”应由惜恨不得从床上弹起来。 言寂看着她这副馋猫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打开纸袋,取出一个透明盒子,里面是一块精致的小蛋糕,顶层铺着新鲜青提,奶油洁白如雪。 应由惜想去拿勺子,言寂却没有把蛋糕递给她,而是拆开盒子,用附带的小勺子挖了一小块,送到她嘴边。 应由惜愣了一下,耳尖微红,张嘴吃了。 青提的清甜和奶油的绵密在嘴里化开,她满足地眯起眼睛,含混不清地说:“嗯…好吃……” 言寂看着她这副样子,眼神柔和下来。他又挖了一勺,这次是奶油最多的部分,再次送到她嘴边。 “你喂上瘾了?”应由惜嘴里还嚼着,含含糊糊地问。 “嗯。”言寂面不改色。 应由惜:“……” 她默默张嘴,吃了第三勺。 应由惜含着一嘴奶油,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拍了拍床边,“你坐下。” 言寂坐下。 “这件事我想了想,还是有些后怕,”她舔了舔嘴角的奶油,认真地看着他,“不是怕我自己会受到什么伤害,而是当我真的手无寸铁的时候,也没有你更及时发现我,那我真的陷入绝望了。” 言寂指腹蹭掉她唇边的奶油:“不许胡思乱想。” 应由惜摇了摇头,“我只是想说,不可以因受害者受到的伤害小,就减轻他们的罪责。” “我是有这个能力、也有靠山,这才免于一难,可换做其他人,一定挣脱不了他们的魔爪。” 言寂望着她严肃的眼神,也郑重地给予她回应:“好,他们两个,一个都不会轻饶。” 应由惜盯着他看了两秒,也笑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她又张嘴,“再来一勺,要带青提的。” 言寂低头,挖了一勺带青提的奶油,送到她嘴边。 窗外,夜色渐浓,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 走廊里,应书君和言文殊并肩站着,隔着病房门上的玻璃窗,看着里面一个喂一个吃的两个人。 “你家言寂,平时也这么……细心?”应书君问。 言文殊微微一笑,眼角的细纹里全是温柔:“我也是第一次见呢。” 两人对视,心知肚明地相笑。 52. 吃蛋糕,还是我? chapter52 一小盒青提蛋糕,要是言寂不制止,应由惜真的能一人吃干抹净。 她举着叉子委屈巴巴:“再多来一口都不行?” 言寂:“解腻可以,奶油难消化,少吃得好。” 这人就是上天派下来专制自己的,胡作非为、天不怕地不怕的小恶霸也有了命定克星。 应由惜垂头丧脑:“好吧。” 言寂摸摸她的头,递过去手机,“想吃什么,我来订餐。” “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她手指戳着屏幕,几乎要把屏幕戳出个洞来,“蒜香排骨、清蒸鲈鱼、上汤娃娃菜,再来一盅松茸鸡汤!对了,主食要腊味煲仔饭,锅巴多一点那种!” 言寂看了一眼她点的菜,沉默片刻:“不能吃太油腻。” “排骨不油,排骨是瘦肉!”应由惜振振有词。 “炸过的。” “那就……换粉蒸排骨?”她眨巴着眼睛,语气里带着试探的谄媚。 言寂嘴角微微一动,没再说什么,低头在手机上确认了订单。 应由惜立刻眉开眼笑,趴在枕头上晃了晃小腿,“言寂你最好了!” “刚才收你小蛋糕的时候可不是这幅表情。”言寂收起手机,语气平淡。 “一码归一码嘛。” 言寂没接话,但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应由惜捂着额头,夸张地“哎哟”一声,然后笑成一团。 言寂紧张她,“别乱动。” 这话显然说晚了,应由惜“嘶”了一下,笑容和痛呼同时挂在脸上,表情管理彻底失败。 言寂看着她这副又笑又疼的模样,默默将枕头又给她垫高了些。 半个小时后,餐送到了。 VIP病房的小桌板前,菜一道道摆上来,热气腾腾,香气扑鼻。应由惜趴在床上,伸长脖子闻了闻,幸福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好香好香好香——” 言寂早已经换了件宽松的纯黑短袖,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他给她夹了一块粉蒸排骨,剔掉多余的肥肉,把精瘦的部分放进她碗里。 应由惜嘴里还塞着他刚挑好刺的鱼肉,话语含糊不清:“你喂猪呢?” “嗯。” 应由惜鼓着腮帮子嚼嚼嚼,盯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咕咚咕咚喝了两口松茸鸡汤,嘴边沾了一圈油光。 言寂看了她一眼,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应由惜没接,把脸凑过去,仰着下巴,意思很明显。 窗外夜色沉沉,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落在她脸上,把那道小划痕映得几乎看不见。 湿纸巾的触感很柔软,男人动作也极轻,划过嘴角,应由惜的呼吸轻了一拍。 四目相对,灯光暧昧,空气里飘着松茸鸡汤的热气和他身上清冽的气息,两种味道搅在一起,像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暗示。 言寂先移开了目光,“你这次的意外,我应该对你道歉。” 应由惜还没缓过来。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 “——对不起。” 望着他沉默的侧脸,应由惜手里那啃了一半的排骨“啪”地摔回碗里。 她没料到他会道歉,更没想到,会在他的眼底读出某种名为“自责”的情绪。 最关键是,她心底压抑的情绪,全部因这句话迎来一个爆发点。 “你觉得我受伤是因为你?”应由惜艰难地吐字,“所以你喂我小蛋糕,对我的关照与关心……全部是出于愧疚吗?” 他没有任何反驳。 “我说你今天怎么这么殷勤呢!还以为大冰山终于为我开窍,结果是因为你觉得对不起我?!” 她气死了气死了快气死了! 面前这个男人能不能有一点开窍? 一点点! 应由惜撂下筷子,倔强地瞪着他,声音又急又脆:“我应由惜才不稀罕你因为愧疚对我好呢!你如果是因为觉得亏欠我才做这些事,那你现在就给我出去——我不需要!” 男人没动,她就抓起枕头朝他扔过去,枕头软绵绵地砸在他胸口,落在地上。 “你听不懂我的话是不是?我说让你——” “不是因为愧疚。” 男人低哑的声音截断了她后面的话。 眼前是顶上撒下的明亮光线,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来。 风掠过纱窗,满树枝叶轻轻晃动,沙沙声此起彼伏,像是情人凑近耳边的低声絮语。 他站在床边,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轮廓。 “你知道吗,”他轻轻叹了口气,像羽毛被风吹歪了一瞬,又执拗地飘回来,“我有时候觉得,你是真没发现。” “发现什么?” 男人眸色比夜深,一字一顿地说:“我以为自己的行为已经代替了言语,替我回答,你也明白。” “……” “可是有些话,总得说出口才行。也可能,”他低眼看她,“这辈子只说一次,也仅会对一个人说了。” 应由惜神情难得讷住了。 “我不信生命永恒,爱意长存,但如果是你——” 男人稍稍俯身,面容绷得端正,眼底翻涌的情愫直白又浓烈,像是把整颗真心都掺进这双眼睛里。 他的话像轻轻飘落的羽毛,不偏不倚,降在最不经碰的心尖,连空气都在微微颤动。 “我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风息叶静,四野无声,羽毛置地,不带声响。 徒留被羽毛挠过的心脏砰砰乱跳,跳得连她自己都嫌吵。 她这个人啊,活得像个没有锚点的风筝,没有人牵线,飘到哪儿就歇在哪儿。 她浪迹人间,想看海往南走,想淋雪朝北行,旁人或道潇洒,她自己也不晓得是不是无意义。 她把日子过成一阵风,裹挟着好看的云,任意东西,浪费在漂浮不定里。 故而浪了这么多年,见过身边形形色色的人来、人去,自以为刀枪不入、百毒不侵,心里早被磨出一层铁锈来。 可偏生这片羽毛啊,他落在一个她自己都不知道还留着的地方。 遇见他之后,她才慢慢发觉—— 她浪迹在花上,浪迹在云里,浪迹在没有尽头的路上。 但如果浪迹的尽头有一个人在等她,她这朵漂浮无依的一片云,也就可以落下来。 被人妥帖的,稳稳的,接住了。 …… 应由惜被这些话挠得心口发痒,想说出点什么,却觉得喉咙被人轻轻掐住了,半个字挤不出。 “怎么?”言寂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哄人的意味,“说得太多了?” 应由惜摇摇头,又点头,自己也搞不清。 她的全部思绪在今时今刻,显得过分迟钝,连自己都有些无言以对,迫切需要在这段“交锋”中占据上位。 或是冲动上头,又或是内心憋了许久的话,她突兀冒出句:“那你会劈腿吗?” 问出口,她就开始后悔,心中只剩忐忑。 用词不该这么直白的,至少,也不应当破坏掉这好不容易攒起的暧昧氛围。 “那就杀了我。” 应由惜一愣,抬起头来,正对上男人漆黑的瞳孔。 “如果我劈腿,你就杀了我。” 他的声音显得掷地有声,连多余 一丝一毫的犹豫,都没有。 “和我在一起,我不会说‘永远’,但我想告诉你——” 他已悄悄凑近,声音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连窗外的风都偷不走。 “今天我很喜欢你,明天依然。” 是“很”喜欢,“最”喜欢,“唯一”喜欢。 你从小到大,被那么多的爱包围,他不想区分自己与其他人给她的爱。 这个世界待你不薄,我也替你觉得幸运。 被人爱着,和被人“只”爱着,本来是两码事。 他只希望,她永远被这些爱簇拥包裹。 而他所有的爱,也只给她一个人。 “那我,”应由惜伸出一根手指,“现在能不能多吃一口小蛋糕?” “等出院。”这事儿完全没得商量。 “我刚刚还说很喜欢我!”应由惜控诉他。 “……” 眼见男人神情出现片刻松动,应由惜立马乘势而上:“我现在就很想吃,一小口,一小口就好!” 言寂看向床头那盒剩下大半的青提蛋糕,再低头看她揪住自己袖口的手指,稍加沉默,“想吃?” 应由惜疯狂小兔点头。 “以前管着你,因为你是病人,现在管着你,”言寂道,“因为你是我女朋友,更是职责所在。” “女朋友”三个字一出,应由惜还有股不真实感。 言寂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是很满意这个效果。 他微微俯身,声音低下去,含着缱绻的笑意:“亲一下,给你吃一口。” 这一愣神瞬间,应由惜像没了感知。 她的一切——呼吸,心跳,节拍……全部被面前这个男人所占据,所掌控。 这人…到底是谁? 那个连笑都很少,那个言语三两极度冷淡,那个原先对她冷言相向的言寂呢? 被谁给掉包了? 快还她的言寂!还她的海市冷峻小王子! “你,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应由惜有些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以前不是我女朋友。” “所以前后差距像变了个人?”她还是不敢相信。 言寂敛唇轻笑:“毕竟以后是要负责一辈子的,恐怕应珍珍小姐得适应下我这种改变了。” “……” 适应…唔,适应! “所以,”男人好整以暇地紧盯她,“亲还是不亲,吃或是不吃?” 应由惜试图装傻充愣躲过去:“啊?啥意思?” “没听清?”言寂挑眉,“那我再重复一遍。” “等等等等!”应由惜扯住他的手腕,脸一路羞到了耳根,“我记起来了。” 她咬着唇,内心天人交战。 问题不是一小块蛋糕的事儿,而是她应由惜什么时候被人拿捏成这样过?可偏偏对着这张脸,这个人,她愣是硬气不起来。 出去打听打听,谁家女朋友不亲自家小娇郎的? 就是,亲一口,又不违反《婚姻法》,亲就亲! 她飞快凑近过去,在男人脸上啄了一口,似轻轻点水般。 “好了!”她坐回来,想去夺叉子。 男人长臂一抻,应由惜扑了个空。 “……”她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干净,“你干嘛?” “我怎么说的?” “…亲一下,吃一口。” “嗯。”言寂眼神里多出意思她从未见过的促狭,“亲完了,可以吃了。” “那你不还我叉子。” “吃一下,”他慢条斯理地解释,“可没说吃的是蛋糕,还是我。” “?” 53. “你、算、老、几?” chapter53 应由惜的大脑宕机了足足三秒钟。 她瞪着面前这个平日里冷得像冰山、寡言得像哑巴的男人,此刻眼底分明带着腹黑得逞,又坏心眼的笑。 应由惜彻底投降了。 她往后一仰,倒在枕头上:“我要心律不齐,一定是被你气的。” 被子外面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音确确实实地落进了耳朵里。 应由惜从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看见言寂正站在窗边,逆光的身影被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 他侧对着她,表情看不太清,但耳廓边缘那一抹淡淡的红色,却被光线出卖得一干二净。 原来他也不是完全游刃有余。 应由惜忽然就不害羞了。 甚至想把这一刻的言寂拍下来,存进手机,设置成壁纸,每天拿出来看一百遍,让全世界都知道——这个平日里冷得像冰块的男人,有多可爱。 她掀开被子,朝他伸出手:“言寂。” “嗯。” “你过来一下。” 他走过来,把脑袋往她那儿蹭。 “我特别喜欢你,你知道吧?” “知道了。” 应由惜不满意:“就‘知道了’?” 言寂表情愣了两瞬,片刻后,才道:“我应该怎么回。” “你就不能也说点什么?”她瞪着他,“我说了喜欢你,你至少回一句‘我也是’吧?一个字都不多给,你当是签收快递呢?” 言寂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评估她这套逻辑。 然后他开口了:“应由惜。” “嗯?” “我特别喜欢你,你知道吧。” 应由惜又笑出了小猪叫:“知道啊,知道啊。” 伤口恢复速度惊人,连应由惜一天忧心忡忡八百遍的疤痕都没有留,老太太说是她阿弥陀佛祷告的效果,应由惜非要争辩——明明是爱的滋润下的效果! 应书君戳着她脑门,不知羞。 出院那天,应由惜眯着眼仰头感受了一下来之不易的自由空气,感慨道:“终于出院了!我要吃火锅、烤肉、烧烤、小龙虾——” “不行!”身后三个声音同时炸开。 老太太说:“佛曰不行。” 应书君说:“你敢我就打死你!” 言寂说:“回去给你做清淡的。” 嘿!以前管她的是两个惹不起的祖宗,现在多出一个,我还治不了你? 应由惜怒气只敢发泄到一个人身上,一下一下戳着他的胸口肌肉,“你、算、老、几?” 言寂箍住她作恶的手,亲了下手背,“算你男人。” 应由惜:“!!!” 小霸王被制服了。 制服得妥妥帖帖。 在国外被业务绊住手脚的计仔珊,马不停蹄,珊不停脚地来家里探望应由惜时,她哼唱着小曲,姿势怪异地瘫在沙发上。 整个人肥溜了不止一圈。 “应由惜呢?你快把她吐出来!”计仔珊晃着她的肩,泪眼婆娑,“珍珍~妈妈的乖珍珍!” 应由惜快吐了:“我就是……应珍珍……” “胡说!我们珍珍可是90斤有胸无脑小仙女,你,顶多是个应良子。” 言寂端着煲好的粥走出来,淡声:“她真的是应由惜。” “我不就胖了十斤,你能别那么夸张?”应由惜说,“再说了,我这叫幸福肥。” “十斤?”她捏着应由惜的脸颊往外扯,“起码得二十斤的肉,十斤的脸,还有十斤藏哪了?说!是不是塞胸里了?” “滚。” 言寂把粥放在茶几上,顺手把应由惜从计仔珊的魔爪里捞出来,语气平平:“她上周体检,比上个月重了五点三公斤。” 计仔珊笑到一半突然收声:“五点三公斤……珍珍,你怕不是怀了?孩子个头不小。” “怀你个头。”应由惜气炸了。 计仔珊乐得咯咯笑,看了眼言寂,又看向被他伺候的大小姐,忍笑道:“啧,兜兜转转,费劲巴拉,逃婚逃个寂寞,到头来还是得参加你们两个人的婚礼。” 应由惜一羞:“哎呦!我们都年轻,想得哪有那么远。” “应珍珍,你摸着你的良心说,逃婚那天是不是信誓旦旦说‘我这辈子不嫁言寂’?” 应由惜立马缩进言寂怀里,还贴心捂住他的耳朵:“……那时候年轻不懂事。” “现在懂事了?” “现在……”应由惜小声嘟囔,“现在觉得他煮的粥还挺好喝的。” 言寂拽下她的手,端碗吹了吹白汽:“粥里放了山药和红枣,补气血。你上次说头晕,我问过医生。” 说完,一口一口喂到她嘴边。 计仔珊夸张地捂住眼:“eyes要瞎掉了。” 应由惜吞下粥,哼出声:“我就是爱死他了!” 计仔珊看着应由惜乐得跟个奶奶似,窝在沙发里,被男人一口粥一块苹果地喂着。 这副模样,跟那个半夜哭得话都说不囫囵,从祖宗十八代骂到梁砚修家的猫,最后抽抽噎噎地问:“我是不是特别傻?”的人。 完全成了两个人。 这家伙,是个记吃不记打的。 吃过亏,上过当,被人骗过眼泪,却还是敢把自己交出去。 计仔珊在心里叹了口气。 傻珍珍,你可长点心吧。这次要是再栽,我可真不骂你了,直接把你绑回来关家里。 我是真的希望,你能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也找到了对的人。 在应由惜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被老佛爷似伺候的第三个月,体重飙至110+,应书君拿着小皮鞭,啪叽啪叽赶驴上磨。 叫嚣着:“没有人的生活会一直围着你转,要是自己再不闯出点名堂,我就撤回你应家大小姐的身份牌,改认珊珊为亲女儿!” 应由惜人前痛斥她的薄情冷面,人后转眼切换小恶魔邪笑。 “桀桀桀,我要闯荡娱乐圈!” 应书君的小皮鞭停在半空:“一条狗的使命拍第二部了?” 计仔珊听闻,冷不丁冒出句:“你说一个月瘦二十斤更有说服力些。” 言寂听完她的豪言壮志,将牛奶端到她手边,摸摸头:“乖,喝完 就去睡觉。” 应由惜没有深受打击,她当然不是心血来潮,更不是鲁莽行事。 “你们可真夸张,我就是去参加个采访,上杂志的那种。” “采访?”三人大惊失色。 倒真不是应由惜不靠谱……好吧,确实是因为她不够靠谱。 就怕这个人醉醺醺接受采访,喝了大酒般胡言乱语、语出惊人,什么话都能往外秃噜。 “对呀,谁叫我最近风头无两,呃…虽然风评一般,但为我们天马造了势,也是我身为应家的一员,该担的责任。”应由惜挺起胸脯。 说的好!你说了一大堆,我没怎么听懂! …… 现在走在大街上,应由惜再不能像之前肆无忌惮地游逛,毕竟有时候偷溜出来,当街被人缉拿。 “你是应由惜吧!天呐,我是梁砚修的黑粉儿。” 应由惜逐渐反应过来一个规律: 讨厌梁砚修=喜欢应由惜 所以当和言寂出门来个小约会时,她总得全副武装。 要么扮成老太婆,“孙砸!一会儿去吃啥”; 要么女扮男装,拍屁股打招呼“嘿bro!”; 要么把自己裹成一颗巨型玩偶服,见面第一句是:“您好,我是言寂先生预约的‘匿名拥抱服务’,请问现在可以抱了吗?” 言寂觉得这样还挺好,他的小女友总是沉迷各种cospy,让他有一种拆盲盒的惊喜。 今天她扮成外卖员,小电驴风驰电掣,扬起一阵尘土,停在他跟前。小黄头盔往上一推,露出那双熟悉的水汪汪的眼睛。 “先生,您的外卖,麻烦签收一下。” 言寂接过袋子,从里面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您的女友已送达,请给五星好评。” 他抬眼:“差评。” “啊?” “没亲到我,怎么好评?” 应由惜劈手将头盔抛进他怀里:“少废话,上车。” “……”言寂低头看了看那辆小电驴。 应由惜下巴一扬:“快点,墨迹什么。” 言寂人生头一回坐上了小电驴的后座。 拧动把手,小电驴“嗖”地窜出去,他被惯性带着往前一倾,整个人贴上了应由惜的背。 应由惜被他贴过来的体温弄得背脊一僵,凶巴巴地回头:“别占我便宜。” “……珍珍。” “干嘛?” “你腰好细。” …… 夜风灌进头盔的缝隙里,城市的霓虹在两侧流淌成一条光河。 应由惜开得越来越野,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有几缕扫在言寂脸上。 他闻到洗发水的味道,混着夜风里不知名的花香。 “美眉,开心伐?”前方小姑娘的声音被风吹得散了一半。 言寂贴着她后背闷声笑:“开心。” “下次还坐不坐?” “坐。” 路灯、车流、海浪、花香,车子碾过树影,天地间只剩耳边呼呼的风声。 浪漫、霓虹、两个人……喜迎交警罚款二十。 54. ‘蝇油稀’?这名字—— chapter54 交警撕下两张罚单,语重心长:“带男朋友送外卖,这个情况我们确实不多见。行车不规范,亲人两行泪,真要有事哭都来不及!这二十,就当买个教训。” 小姑娘的头低得恨不得钻进言寂怀里。 自那之后,心爱小电驴便被应书君无情扣押,气得应由惜在自家马场养了头小毛驴,起名“二十块”。 二十块是头老年驴,毛色灰不灰、褐不褐,像一块被虫蛀过的破毯子,是从马场后门的排水沟边上捡来的。 她喜欢驴。 自然不是因为驴肉好吃,更不是因为小时候爱看驴友阿凡提,既没马威风,又没羊讨喜,耳朵动一动,尾巴耷下去,偏生就是温良讨喜得很。 应由惜的“减肥大业”来得像阵风,气势汹涌地打过来,又呼呼刮走。但她长得白嫩,模样可爱,身上又有健身痕迹,愣是比先前还要多出几分玉润珠圆。 就是上镜,模样也不吃亏。 受邀采访的杂志叫《毛线团月刊》——一本专门采访“不务正业人类”的小众杂志。 采访地点约在马场。编辑扛着录音笔和相机来的时候,应由惜正蹲在地上,给“二十块”梳毛。 老驴在午后的阳光下直打鼾,身上的皮肤病经过诊治也初步大好,毛发锃锃亮。 招呼寒暄过后,架好相机,镜头正中的应由惜端坐得松弛大气。 采访者:“您好应小姐,很开心接受我们杂志社的专访,向镜头介绍一下自己吧。” “应由惜,25岁,职业混日子人。” “哈哈,应小姐很幽默。相信大家认识应由惜这个名字,是与某位曾经辉煌过的退圈男艺人关联,那么应小姐避讳大家谈论这段过去吗?” 应由惜摆弄边角的碎发,听完这个问题,突然朝镜头玩味地弯唇:“避讳?梁砚修这玩意儿可是我的流量密码,不懂得掌握流量的人怎么玩转互联网?” 发言这般大胆,还直言名讳,饶是采访人都一愣,老驴打了个鼻息,她回过神来。 “您知道有个超话叫做‘蝇油稀’吗?主持人为梁砚修的真爱粉,每日打卡您何时糊穿地心、破产流落街头,他们好放鞭炮,迎哥哥杀回内娱。” “‘蝇油稀’?这名字——”应由惜嗤一声,“我突然想到了螺蛳粉,我爱吃。” “……” “不过放心,往后数祖宗十八代我家都不会破产,希望你的十八代能亲眼见证。” 应由惜道:“还有,鞭炮受潮了你家哥哥也不会回来,想知道为什么?V我50私发你家哥哥在大牢里的独家照片儿。” 采访者:“想对那些饱受梁砚修荼毒的粉丝说些什么?” 应由惜朝向镜头,轻轻地眨眼:“追星是取悦自己,不是积攒恨意,多读书、多喝水、睡饱觉,好好生活。” 采访结束,编辑一边关录音笔,一边对她说:“效果非常好,感谢您的配合!” 事先在网络营销号那儿刷了几篇应由惜的高赞帖,还以为是个被惯坏、闯天入地的大小姐,白磷型人格,脾气说燃就炸。 今日一番相处,才发现自己误解很深。对有意无意往梁砚修引入的话题,她有问必答,甚至言之有物,实乃意外惊喜! 一阵扬风而来的车鸣,应由惜望过去,一个漂亮的手刹甩尾,车门打开,男人从越野车上跨下。 肩宽腿长,冲锋衣,发型凌乱中透着点不羁,一眼望去像是秀场的model。 编辑下意识举相机:“应小姐,那位是——” 应由惜“噌”地站起来,打翻胡萝卜篮子,洒落一地,老驴瞬间惊醒,嚼得吧唧响。 “这、这是我家的司机!”应由惜嘴比脑子快。 言寂拢着外套,闻言脚步一顿。 “不是让你晚些再来接我?” 应由惜冲过去,压低声音,急得要唱段rap。 “我说晚点来,你偏要现在来,现在好了全场都看见你装逼,我名声本就烂,网上那帮人正愁没料把我埋,要是知道你是我男朋友,死得绝对很难看!” 叽里咕噜一串儿,言寂直接揽上肩:“宝宝,结束了吗?” 费尽唇舌结果前功尽弃的应由惜:“……” “结束了去吃饭吧,我订了餐厅。”言寂说。 “应小姐,这位……”编辑不太敢置信地打听,“是您的男朋友?” “不够明显?”男人抬眼看过来,一双眼睛很粹了寒冰似的。 “一脸的夫妻相!一看就很般配!!!” 应由惜cos假面超人,嘴角一抽一抽:“对,男朋友。对,是的……呵呵。” - “喂,你能不能明白我的良苦用心?” 言寂叉了块牛肋条塞入她口中,应由惜一边嚼巴一边说:“我的特殊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梁砚修的粉丝专门逮我的过错放大再放大,你掺和进来,除了陪我一块被造谣还能干什么?” 言寂吹了吹汤,搁到她跟前:“别噎着。” 应由惜咕咚咕咚灌了两口,狠狠抹嘴:“还有啊,你的身份迟早会被扒出来,他们会说什么应由惜联合寂星的总裁一块做局,梁砚修是被陷害的阿巴阿巴,你有没有想过?” 言寂熟练地拆蟹肉,道:“我们不就是一块做局?” “……”应由惜哑口两秒,“对,这个确实,那也是他该的。” 应由惜不喜欢吃螃蟹,蟹肉递到嘴边又被她烦躁推开:“哎呦,你听我讲。” “嗯,我在听。”言寂将蟹壳拼成个完整的图形。 “我是怕你被我连累,我一个人挨骂又没什么,反正我皮实,又不在乎。” 她没看他,撇了撇嘴:“但你不行。” “…珍珍。” “你不许解释,就是不行!”她莫名急了。 言寂握上她的手,出了声:“你扛得住,是因为没得选,现在你有得选了。” 应由惜一愣。 “你选择,把一部分的重量交给我。”他刮了刮她有点涩的鼻头,“况且那个怒怼黑粉的‘珍妃娘娘’去哪儿了?看不顺眼骂回去不就行了,我有后台,保管你不会封号。” 应由惜破涕为笑。 后半场晚餐在你喂我、我喂你的亲昵中度过,回程的车上,应由惜忽然问:“阿言,你喜欢在公众面前露面吗?” “陪你。” 应由惜惊讶:“你怎么知道我的阳谋?” 言寂笑:“你这个人太好懂。” 应由惜当成是褒义,打开微博,以“Yoki–应”的大号发了条动态。 文案:【我决定重新信任一个人类,Goodluc ktome!】 配图是救“二十块”那天,滂沱大雨,排水沟那处泥泞地里,毛驴奄奄一息。 男人屈膝跪在湿冷的泥地中,手中那把旧伞摇摇欲坠,他半俯身子,正在为毛驴接上断腿。 雨水沿着他的发梢、下颌淌落,侧脸线条冷硬,手下的动作却温柔到极致。 这个账号在这之前统共三条。 第一条:【工作】【爱好】【生活】的分享照。 第二条:澄清自己的九张聊天截图。 第三条:【谁的狗?牵走。】 几乎都与梁砚修有关,往事就该烟消云散,不正确的人也要及时丢弃。 应由惜将这三篇帖子隐藏,只留下与言寂有关的这一条。 晚上泡完澡,应由惜就接到了计仔珊的电话。 “啧啧啧,啧啧啧,啧啧啧……” “一会儿舌头该抽筋了。”应由惜说。 计仔珊标准播音腔,一字一字,饱含深情:“我决定重新信任一个人类,Goodlue!” “你要是闲的蛋疼就抓紧挑选自己订婚服去,倒计时中,新娘子。” “……” 此言一出,计仔珊迅速开溜。 应由惜抱着手机在床上打了个滚。 一把捞过抱枕,下巴抵在上头,微博早已攻池掠地,沦陷了。 【来了来了来了!她又要害人了!】 【建议直接改名“我决定重新送一个人类进去”,姐你这文案比判决书还吓人。】 【上一个被她信任的人类,现在在搁大牢踩缝纫机。Goodluckto这位帅哥^_^】 “嘿!”应由惜真是不喜欢他们的说话方式,“搞得跟我谈恋爱,是值得一级防控部署的危险任务似。” @吃瓜不吐葡萄皮:【不是,这谁啊?之前完全没出现过。姐你什么时候认识的?干什么的?多大?哪儿人?你倒是说啊,发张照片就完事了?】 @Yoki–应:【查户口呢?】 @路人甲不配有姓名:【尼马的,真帅。】 @Yoki–应:【你说驴?】 @梁砚修什么时候还钱:【你发张糊照出来,让全网怎么睡?你负责吗?】 @Yoki–应:【矜持是美德,可惜你没有。】 切,她都还没睡呢,你们这群黄丫头想的真美。 @今天也在等梁砚修杀回内娱:【打卡,破产倒计时第301天。顺便,这位先生,如果你被绑架了就眨眨眼。】 @Yoki–应:【顺便附赠我的迷人wink一枚~】 @蝇油稀超话主持人:【蹭我家哥哥热度!现在又拉个素人炒深情,恶心!】 @Yoki–应:【滚。】 @哥哥我陪你去踩缝纫机:【我说句难听的,她锤梁砚修那次,证据是真是假谁知道?说不定就是做局。现在又来这套,换个男的继续演,反正流量吃饱。】 @Yoki–应:【你也滚。】 @梁砚修全国后援会:【打卡。今日份蝇油稀炒作实锤:发素人照片蹭热度②“重新信任”文案抄我家哥哥当年采访③故意挑哥哥生日周发,其心可诛。】 @Yoki–应:【你可以滚去法院门口,因为我将告你^_^】 后援会:??? 55. #应由惜新男友# chapter55 联系完律师,应由惜美美入睡。 殊不知,在她酣睡中,网络已再次为她瘫痪,微博服务器开始抽搐。 第二日是个多云转晴天,应由惜哼吟小曲儿,迎着晨光,伸了个懒腰。 藕粉提花的真丝吊带裙下,肌肤细腻白皙,如是沾了晨霜的瓷玉,红唇巧鼻,面若玉盘,曾被算命先生评价过的天生富贵相。 不是脂粉堆出的好看,而是素颜闪闪亮的大小姐! 窗帘拉开一半,角度调好,光线刚好打在侧脸。应由惜睡觉不老实,半张脸薄红的睡痕。 恰好显得随性慵懒。 迎着晨露的半个小时,应由惜拍了一百八十一张自拍,删了一百八十张。 P图、搜文案、隐藏地址……一溜熟练的流程做完,应由惜边嘬一口咖啡,一边发了条微博。 【早,糊涂的人类们!】 三秒后,评论区涌入第一条。 【闺蜜,祝你和闺蜜夫99,@JI-言】 “噗——” 应由惜一口咖啡喷出,惊悚地望向屏幕,不敢置信地重看了五六遍。 “靠,这群家伙又搞什么阳谋?他们竟然会说人话?”语气比2+2=5还不可思议。 她继续往下翻。 【闺蜜,替我们跟闺蜜夫问个好。昨天语气冲了点,别往心里去@JI-言】 【打卡,第302天。唉,最后一天打卡了,挺没意思的,你家破产不破产关我什么事,我又分不到一毛。@JI-言】 【闺蜜,以前说你又矮又胖是我不对。今天这张照片我放大看了,你皮肤真好,怎么养的?能不能出个护肤教程?@JI-言】 【接大小姐美貌+身世,Goodluck!@JI-言】 【Goodluck!】 【Goodluck!】 【……】 … … 应由惜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看了十秒。 又拿起来,终于点开那个疯狂被人艾特的“JI-言”账号。 头像:雨夜救驴图。 简介:无。 关注:1。 粉丝:两万三。 全部微博:1条。 @JI-言:“老驴救治回来,勿念。” 底下评论:【言先生,请问你是真人还是特型演员。】 @JI-言:【你见过不领工钱,反倒上交银行卡的演员?】 【可真是全套做足,这个选拔条件是不是蛮苛刻的?】 @JI-言:【首先得资产过亿,入门条件186+】 【原来再帅的男人也有捡破鞋的爱好(挖鼻孔sjb.)】 @JI-言:【我不认为被人欺骗受过伤害的女性,是你口中的侮辱性代称,遇人不淑不是她的过错。我爱她,她选择我,是我的荣幸。最后,我这边已委托律师,言语侮辱涉嫌侵权。】 一段话,应由惜反复读了两遍,生怕漏掉一个字。 她一直觉得,言寂这样高岭之花的人,是不屑下场,也懒得与蠢人打辩论赛。 他就该站在他高高的金字塔顶端,俯瞰凡人为了名流欲望、碎银几两争夺到你死我活。 这感觉就像是,天神为她落了尘。 【闺蜜夫,能和我闺蜜在一起,是你的福气知道吧?】 @JI-言:【我曾无数次庆幸自己的幸运。】 热搜词条炸了。 #应由惜新男友是寂星当家人# #寂星总裁来头# #梁砚修寂星# 【尼马,比应由惜天马小公主更值得破防的来了。】 【人家男朋友是总裁!】 【还资产过亿。】 【还186+】 …… 时隔热搜爆了的半小时,在圈内一贯以“冷艳”著称的天马官方,发布了有史以来的第一条微博。 @天马Magazine:【@Yoxi–应掉一滴泪,我屠一座城。】 【?】 【?】 【?】 【?】 【天……马?】 【我高贵冷艳、绝无仅有、遗世独立、风华绝代的天马妈妈?】 【蓝V。认证。天马Magazine。】 【尼马的,应由惜什么后台,这谁惹得起……】 @Yoxi–应:【妈妈,不要乱抄网上的非主流文案,过时又尬。】 @天马Magazine回复@Yoxi–应:【喔。】 沉寂许久,没有大瓜吃的娱乐圈,终于迎来属于它们的风暴。 史称——“天马屠城,寂星收尸”。 往后经年多少岁月,都没这么爽得一批了。 一番火急火燎,渣浪瘫痪的服务器终于抢救回来。比起应由惜微博底下多出几十万“Goodluck!”的词条,更刺激的则是冒出一个更恐怖的群体。 “珍言CP”超话,成立了。 离谱的是,热度一路窜升CP榜前三。 更离谱的是,CP榜前三里,只有“珍言”是真的!!! 【拉个屎的功夫,广场怎么被屠了o_O】 【高岭之花×人间富贵花,此设定我先吃!】 【楼上的,该是:寡言帝×作精】 【也可以是:隐忍克制冷面哥×脑补成瘾娇气包】 【更可以是:舔狗与忠犬!】 【《舔狗与忠犬》主演:应由惜、言寂,20xx年9月10日上映,祝票房大卖!请大家来支持!!】 【我是民政局,我来了~】 【我是婚庆公司,我来了~言总,婚礼策划了解一下?】 【我是珠宝店,我来了~】 【我是婚纱店,我来了~】 【我是月子中心,我来了~】 【我是幼儿园,我来了~】 【我是xx区监狱,我来了~】 【我是马尔代夫亲子旅行团,我来了~】 【……】 不对,刚刚什么划过去了。 xx区监狱??? 【干嘛,梁砚修先生表示他也很想参加。】 【丫够躁的!】 这四个字,是应由惜的回复。 【来了来了,正主下场抵制邪门CP粉,我们珍言党吃得很好!】 这条,“Yoxi–应”点赞过。 当今网友追求“好运头像”“锦鲤头像”“能力头像”……不得不说,玄学与磁场,越来越有考究。 而锦鲤体质的应由惜,赫然已成为期末四六级大学生、 霉运缠身打工人、相亲市场百战百败者的上上签。 许上岸、许桃花、许好运。 与“二十块”对着蓝白天空的大头贴合照,憨态可掬又喜庆大方,莫名掀起一股换头像浪潮。 “Yoxi–应”与“JI-言”的情侣取名方式,也获取大批竞相追随。譬如,“Jiba-段”“Wocao-王”“Baby-贝”“WiFi-魏”。 而鸡蛋缝里挑恐龙蛋、欲加之罪且妖魔化的人: 【Yoxi谐音日语“呦西”,这是潜移默化影响国人思想,其心可诛!】 【朋友圈全换成了一个头像,就是一种神秘组织举办的献祭仪式,你们还甘愿被当成祭品!】 【细思极恐,果然世界是有钱人的游戏。】 人才啊人才,应由惜如是想。 我发现了别人发现不了的东西,天呐,我这双眼睛看得有多透彻吧! 还能咋?捧场扔俩臭鸡蛋吧。 正午日头好到鬼出没,乌云积压,铅灰色的天沉了一片。 风刺啦刺啦地刮着,应由惜待在言寂的公寓里,窝在男人怀里追《武林外传》。 经过一段时间泡健身房,效果显著,成功减掉了20……15……10……5,整整五斤的肉! 得知这个结果,应由惜差点泪奔,为自己感天动地的努力哭到不能自已,没人比她更心疼自己。 “咯咯咯——”应由惜甜得疯狂锤沙发,“我天我天我天,男鬼追妻!白蘸糖和香芋就是最般配的一对儿!” 言寂:“…珍珍。” “啊?” “我有点疼。” 应由惜低头,才发现自己过度兴奋,一顿爆锤的是言寂的小腹。 她有点羞赧地收回手:“磕CP就是这样,兴奋过度就会控制不住自己的肾上腺素与多巴胺释放。” 说完,她安抚地摸了摸,极为熟练得吃了一把嫩豆腐。 斯哈~手感真硬! “咳,咳,”言寂缓过劲儿,“我不知道,我没体验过。” 应由惜的手还搁在言寂小腹上,隔着一层薄薄的居家T恤,腹肌的轮廓清晰得让她想吹口哨。 “那你的人生乐趣何在?”她说,“不嗑CP,不看同人,不刷超话,你平时靠什么分泌多巴胺?” “珍珍。” “可别告诉我是工作,且自己清心寡欲,我不信。” “想珍珍。” “哎呦,你老叫我们名字做什——” 应由惜戛然而止。 等等…… 她迟钝地眨了眨眼,又嘎巴一声响咬碎嘴里的薄荷糖,凉意“蹭”一下蹿至脑门,刺儿得她打了个激灵。 “阿言,你这算开车不?” 言寂轻笑:“我喝酒了。” 噢。 喝酒不开车。 言寂拿掉她手中的平板,夺取她的全部注意,半委屈地说:“珍珍,你刚锤我那一下,现在还疼。” 应由惜愧疚感重新上线:“啊,那要不要我给你揉揉?” 说着,她手又伸过去,被男人一把攥住手腕。他掌心干燥微热,力道根本挣不开。 “别揉了。”他说,嗓音有点低,“再揉就真的……” 后半句没说完。 应由惜盯着他,忽然福至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