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1. 浴水重生 大齐王朝天启三年春,夜色正浓。 王府里某个院落,传来琦王黎元琦撕心裂肺的呼号。只是他的声音刚冒出来,便被桑榆一颗哑药塞了回去…… 黎元琦想伸手去抓床上的铜铃喊人,桑榆却红着眼,接连往他的要害刺去。 一下、两下、三下……锋锐的钗尖刺破皮肤,温热的血溅在桑榆苍白的脸颊上,也溅到了她的浅绿色嫁衣上。 当最后一次刺进黎元琦身下的时候,他的眼睛瞪得几乎要掉出来。 只见他眸子里的恶毒、暴戾一点点变成了恐惧,喉咙嗬嗬响着,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只是拼命地往远离桑榆的方向爬。 桑榆眼中满是恨,当眼角的泪滑落滴到地上时,连带着关于刘烁十六年的美好记忆,仿佛也一同消散了。 今早被带着坐上软轿时她便已生疑,为何她身在刘府、嫁到刘府,却还需到门外坐软轿。 待上了轿子,她被抬着走了整整三刻钟,只听得周遭的叫卖声渐渐淡去,感觉抬轿子的人踉跄着跨过了一道门槛才停了下来。 她被人扶着缓缓走下轿子,却闻到空气里飘起一股奢华沉滞的香——不是她熟悉的刘府味道。 直到盖头被一戴着墨玉扳指的手伸过来掀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堆满横肉的脸,她才知晓,自己这是被刘烁送给琦王做妾了。 还记得黎元琦掀开盖头时,眼睛被肥腻的赘肉挤成了细缝,嘴边的胡茬沾着酒渍,盯着她的眼里满是贪婪。 她身子一僵,却也立即反应过来,从袖口翻出两颗药——那是她当刺客多年常带在身上的哑药。 小心藏在左手指缝间,桑榆连连后退坐到了床上。 黎元琦看她的眼神里火光越烧越盛,他迫不及待冲过来,伸出粗粝的手,“刺啦”一声撕开了她身上的嫁衣。 他身上浓重的酒气味往桑榆鼻子涌来,湿腻的嘴唇蹭过她的皮肤,那股恶心感直冲她天灵盖。 桑榆猛地一个激灵,迅速抬起左手从发间拔出金钗。 金钗高高举起,稳稳落下。 当钗尖刺入黎元琦的皮肉,她有一瞬晃神——或许,从三年前,她便已开始意识到刘烁变了,只是她一直不愿意相信罢了…… 连续将两颗哑药塞到黎元琦口中,他便立即不能言语,被桑榆又刺了几下后,彻底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桑榆跳下床,握着去年生辰礼上刘烁亲手给她戴上的金钗,站在一片狼藉的血泊里,回身看着床上的黎元琦,嘴角缓缓扯出一抹冰冷的笑。 那模样,如地狱阎罗。 她轻蔑一笑——黎元琦,那个年过半百、仗着大齐皇帝黎文启皇叔的身份欺行霸市,府里妻妾但凡稍有不顺意就被他折磨得尸骨无存的恶鬼,这下永远不能用他的臭嘴说话,也不能用他那脏东西染指其他女子了! 可事到如今,她已无退路…… 抬手把脸上的血珠抹掉,桑榆脱下染了血的破烂嫁衣,从柜子里拽出一套素色衣裙换上。 轻轻推开房门,院外静得连虫鸣都听不到。 原来黎元琦为了今夜的欢愉,早就把所有仆从护卫都支开了半里地,整个后院只剩满院的海棠树影,还有一地细碎的月光。 “哈哈哈!” 桑榆尖利的笑声刺破沉夜,带着滔天的恨意和无尽的悲凉。 等到巡夜的护卫听到动静提着灯匆匆赶过来时,那抹素白的身影早已足尖点地,轻巧跃上数丈高的院墙,转眼就消失在沉沉夜幕。 桑榆把染了血的金钗攥在手心,运转轻功往刘府的方向疾奔。 夜晚的风很凉,刮过她的脸颊。 她不敢想象,今日这场婚礼,竟是出自她爱了十多年的男人之手,而这个男人,曾毫不犹豫跳进秋日冷河里,把刚出生没多久的她救起。 在过去十多年,不顾春夏秋冬,他握着她的手教她练剑、习武。 而她也成了他身边最优秀的女刺客,为他挡暗箭、入深山取毒药原料,过着刀上舔血的日子。 于她而言,他是救命恩人,更是藏在心底数年、不敢宣之于口的爱人。 思绪混乱,可她心头还剩最后一点渺茫的奢望——她想当面问他,是不是被黎元琦逼得没办法才会如此,曾经许诺过的话可有半句是真的。 然而,当她落在刘府院墙上时,眼前的景象像一盆冰水,将她从头浇到脚。 整座刘府张灯结彩,大红色的绸缎从大门口一直挂到内院的正堂,烫金的“囍”字贴满了每一根廊柱,红烛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把整座府邸照得亮如白昼。 可这不是为她准备的婚礼,而是为刘烁那今日迎娶新的夫人。 桑榆的脚步像被钉在了地上,心脏似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要窒息。 她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前挪,踏上正堂前的台阶,视线死死落在窗纸上那两道相互依偎的影子上。 挑开那扇窗,却看见红烛光晕里,刘烁手里拎着那柄象征着吉利的喜秤,轻轻挑起了新盖头的垂落的红绸,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和从前无数次替她拂去肩头落花的动作一模一样。 她像失去了全部力气,身子软软滑了到地上。 周围隐匿的护卫早就围了上来,冰冷的刀刃抵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死死架在原地,可她浑然不觉,只是看着那个男人,撕心裂肺地哭号出声:“刘烁,你竟然骗我!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屋里的挑盖头的动作顿了顿,接着传来一道漫不经心的轻啧,刘烁低头对着身侧的新妇说了句什么,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紧接着门被缓缓拉开,刘烁一身大红喜服站在门口,清俊的眉眼依旧是她刻在心上模样,可看向她的眼神,却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死人。 桑榆望着他,想起前些日子他对着明月许诺,说这辈子都会护着她……每一个眉眼都如此鲜活,柔情蜜意不似作伪。 可眼前这双看向她的眼睛,却寒凉得没有半分温度。 她正要开口质问,可锋利的剑尖却猛然从她心脏穿过。她低头看着刺入身体的剑——这是半年前她为刘烁到南岭,好不容易寻到的万年玄铁所制。当时他握住那剑笑着拉住她的手不放,心疼她跑去那么远的地 方…… 看着胸口不断涌出的鲜血,桑榆的视线渐渐模糊。 只听得那个她爱了十多年的男人,冷冷地说了一句:“林清家人,该杀!” 恍如惊天轰雷,桑榆抬眼看向他,喃喃问道:“林清家人?什么意思?” 就在今早,御史林清一家因贪腐案都被皇城司武德使严松带走,而她的软轿正好路过现场。 三年前她便知晓,林清与他刘烁间有弑父之仇。可刘烁却从不让她参与刺探林清的任务。 她与林清家有何关系?难道这十多年的相伴,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骗局?在刘烁眼里,她只是一枚可有可无的棋子吗? 当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口腔里,桑榆最后看了一眼刘烁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恨意像野草一样在她心底疯狂生长。 她突然像发了狠,手里握紧的金钗,往那负心人飞速击出。 可刘烁也正死死盯着她的动作,他太知道眼前这个女子的性子了,当刺客多年,几乎从未失手。更何况,她的武艺还是出自他手。 就在金钗就要扎入胸口前,他侧身一避,桑榆却迅速弯了弯手腕,金钗便往刘烁左肩胛骨位置没入半寸,他瞬间便觉得伤口处由酥麻变成了刺痛,不由得发出了一声闷哼,直直往后倒去。 “呵呵”桑榆发出了一声冷笑,金钗击中他那便够了。 这是你送给我的金钗,钗里有我最新研制的毒,一起死吧,刘烁! 桑榆口中无声说道。 屋内的新婚夫人,眼见新婚丈夫倒下,立刻从里间跌跌撞撞地奔了出来,连手上持着的圆扇也给扔到了身后。 她扶着刘烁,恶狠狠地盯着桑榆,那眼中似有火光,要把桑榆焚烧殆尽。 “叫医官,快给我滚去叫医官!”她指着一个护卫厉声叫喊。 “剩下的人,给我杀了她,立刻!立刻!”撕心裂肺的喊叫声刺破了整个刘府的天空。 这人是!?原来如此,原来是她! 周遭的护卫有些还是桑榆的旧识,低声和桑榆说了句“抱歉”,接着数柄长剑都穿透了她的身体,痛感从四肢百骸传上来。 在最后的一瞬,桑榆看着那躺在别的女人怀里的男人,运功将她在金钗上沾上的毒药从指尖排了出来,喘着气一脸淡漠地看着她。 她扑哧一笑——对啊,刘烁三年前曾到南疆跟着一术士学了这排毒之法,他还曾教过自己…… 桑榆慢慢往后倒去,留下了最后一滴不甘心的泪。 闭眼的那一瞬,她心里暗暗发誓:黄泉路上,奈何桥边,她定然不喝那碗孟婆汤,她要永远记住这两个人、这滔天的恨意,若有来世,今日二人加诸在她身上的所有痛楚,她定要他们百倍千倍地,血债血偿! 光影交错,桑榆并没有等来她要拒绝的孟婆汤,只等来了那水漫口鼻的窒息感。 她猛地睁开眼,但见自己身在水中。 抬头望去,视线模糊间,一个妇人装扮的影子一闪而过,那人的右手中指指腹似是有一圈白。 好冷啊,我这是死了吗,投胎到哪儿了? 2. 桑榆秦榆 只觉得冰冷的水寒气直直往身体里钻,桑榆意识瞬间清明。 周围都是水,她下意识屏住呼吸,铆着劲往水面上游。 她拼命划动手脚,可很快便发觉往日里练出的矫健身手此刻全然不听使唤,胳膊每划一下都像坠着巨石,脚踝更是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拖拽着,无论她怎么蹬,身体都只能在原地打旋。 身上有重物! 桑榆艰难地抬手往左边手腕上摸去,指尖触到的是几个硬物——四五只镯子牢牢箍在她腕子上,赤金刻花镯、暗银缠丝镯、还有两只翡翠镯。 一看右手腕上,同样带着三只镯子…… 头上也沉重得很,她抬手往头上探去,满头的珠钗步摇,这每一件都沉得像块小秤砣,直把她的身子往水底下拽。 可身子却是软绵绵的,哪有半分从前她习武底子? 桑榆眼底闪过一丝狠劲,死死咬住下唇,往腕子上撸,那些镯子此刻在水里摘着狠是费劲,她使出蛮力,把金镯子、银镯子挨个硬勒下来,全都沉进了池底。 她又摸向发髻,把那些插得满满当当的簪钗往下薅。 哆嗦着解开身上的织金袄子盘花扣,褪下袄子身子才终于轻了大半。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划动手脚,就在意识快要模糊的前一秒,她终于破水而出,新鲜的空气猛地灌进喉咙里,呛得她剧烈地咳起来。 浮上水面她才看清自己身在一池塘里,池边的太湖石堆叠着,几株开得艳红的秋海棠斜斜探在水面上,远处飞檐翘角的亭台楼阁掩映在郁郁葱葱的榕树后面。 这是个非富即贵的深宅大院,只是她游目四周,半个人影都没见着。 她挣扎上岸,整个人无力地瘫在草地上,湿透的衣料紧紧贴在皮肤上,春风拂来,把她混沌的意识吹得瞬间清醒了。 看着天上慢悠悠飘过去的云,桑榆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不是被那负心汉刘烁一剑穿心了吗?难道没死成?可这里又是哪里? 抬起手瞧了瞧,这是一双白嫩纤细的手,不似她从前那样有斑驳细纹。 她心中一沉,立马爬到池边往下看,却见这倒映在池水里的影子,竟是大齐当朝丞相秦岚的千金——秦榆! 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成了丞相千金了! 她猛地咳嗽起来,寒意顺着后脊往上爬,她连着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 撑住膝盖,桑榆刚要扶着旁边的石头站起来找地方避避寒,就听见池塘东侧游廊传来说笑声,那来的脚步声听着像是有七八个人。 “梅儿,你说海棠阁这边的秋海棠昨儿个开了花儿,可前儿我路过西院的时候,那些秋海棠还打着骨朵呢,怎么偏生海棠阁这边的就开了?”一个温温柔柔的中年女子声音飘过来,带着点笑意。 被唤作梅儿的丫鬟声音脆生生的,带着邀功的劲儿:“夫人,当真开了,秋海棠可好看了,梅儿知晓您最喜欢花了,特地带您来瞧瞧。” 旁边另一个女子的声音也跟着笑起来,语气娇媚:“这丫头倒是对夫人你当真上心呢,不枉你这么多年疼她……” 几人边说边往这边走,脚步声越来越近,刚刚娇媚说话的女子突然慌慌张张的呼喊起来:“哎,小环,你走慢点,别摔着了!” 听得不远处一行人边说边笑地正往这边池塘走来,桑榆眼睛滴溜一转,现在情况不明朗,还是先静观其变才好。 她果断闭上眼,躺在草地上装晕。 “呀!夫人您看!那边岸边躺着个人!”梅儿眼尖,最先看见草地上的身影。 另一个丫鬟惊呼起来:“夫人,是大小姐!” 那夫人惊慌问道:“怎么回事,榆儿?榆儿怎么了!” 桑榆只听得人群里一阵慌乱。 其中一个老妈子眼疾手快,立马从怀里掏出早就预备好的毛毯,那是出门时怕夫人吹凉特意备着的,此刻赶紧铺开来,把桑榆裹得严严实实。 一夫人的声音哭得发颤,回头冲着梅儿就喊:“梅儿,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寻老爷!不……不对!先去请莫医官,就说大小姐落水晕过去了,让他赶紧过来,晚一刻都不行!” 梅儿哪儿敢耽搁,应声之后,提着裙摆就往府门方向跑。 没一会儿,桑榆就被人小心翼翼抬着,绕过假山、穿过游廊,进了一间暖阁,轻轻放在铺着鸳鸯锦褥的拔步床上。 她闭着眼,能闻见帐子上熏的兰花香。 床顶悬着的香云纱帷幔缀满了金铃、各色宝石串成的流苏,下人替她换下湿衣将她放上床,那动作晃了一下,上方的坠饰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碰撞的细碎声,听着热闹得很。 “踢踏踢踏”,外头的脚步声越来越急,伴随着丫鬟高高扬起的通报声:“夫人!莫医官来了!” “莫医官,快!快看看榆儿怎么样!”是刚刚那个一直叫她榆儿的夫人在说话,想来这位应该是秦榆的母亲——王琴。 “夫人,别急,莫医官医术远近闻名,大小姐平日里心善,肯定是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另一个女子娇声安慰道。 这时,一个肃然的男子声音响起:“榆儿怎么样了?” “官人,今天怎么这么晚下朝啊!榆儿全身湿透躺在那海棠阁池边,不知怎么回事,现下莫医官正在诊治……”王琴边说边抽泣。 桑榆躺在床上睫毛轻颤,心中暗道:官人?这男子应是秦岚了。 听得秦岚开口道:“劳烦莫医官了。” 他顿了顿,又沉声吩咐:“舜生,你带两个可靠的人,把海棠阁附近所有的奴仆丫鬟全叫过来,问清楚今日大小姐落水前后都有谁在附近,看见了什么事,把这事查明白,回头立刻来回我。” 护卫舜生抱拳应了声“是”。 桑榆闭眼听着身旁的人说话,忽然感觉有人坐在了床边,应是太医院的莫医官——莫淇晚。 莫淇晚指尖温润微凉,轻轻搭在了她的手腕上——男子的手让她不禁想起了那负心人刘烁,她全身不受控制地抖了抖,连睫毛也颤了两下。 感觉莫淇晚立即将指腹抬了抬,片刻后才再次稳稳地探上桑榆的 脉门。 这次莫淇晚诊脉的时间很长,还不轻不重地按了按,这动作让桑榆不由得心跳加速——莫淇晚怎么搭脉这么久,不会是发现自己在装晕了吧…… 又过了一会儿,莫淇晚才收回把脉的手,桑榆听得他在一旁悉悉索索地弄着什么,接着便感觉额角上被一块浸了清凉药膏的纱布轻轻覆了上去,微凉的触感顺着破皮的伤口漫开,额头上原本那股隐隐的刺疼瞬间消了大半。 莫淇晚站起身,温柔平稳地道:“秦大人、王夫人,不必过于担忧。大小姐只是呛了凉水又受了风,染了风寒才晕了过去,并无性命之忧。我开一剂祛风散寒的方子,每日早晚煎服,吃上半月就能彻底痊愈。只是大小姐额角伤得较重,不过我已经给她敷上了秘制的膏药,此后每日换一次药,用上一个月,连疤痕也会消得干干净净……” 王琴闻言,啜泣着连连道谢:“多谢莫医官!多谢你了!” 秦岚刚下朝回来,官袍都还未换下便匆忙跑来,他缓缓开口道:“菊儿,把药方拿一下,带莫医官去正厅那边稍坐一会儿。” “夫人,咱们先出去,让榆儿好好休息吧。”秦岚伸手拍了拍身旁秦夫人的背道。 屋里伺候的人都轻声退了出去,周遭终于彻底安静下来,桑榆这才缓缓睁开了眼。 她脑子有点混沌:我成了秦榆?就是说原来的我已经死了,然后重生到了一个被淹死的丞相千金的身体里? 秦岚是大齐当朝宰相,也是圣上黎文启的老师,圣上刚登基三年,传闻平日里处理政务还会征询秦岚的意见。秦岚其下门生无数,权势可谓滔天。 要说秦榆,印象里便是个喜欢穿金带银、整日穿得花红柳绿的娇憨千金。桑榆曾见过秦榆几次,每次她都穿戴得金光灿灿。 从前桑榆便不理解,秦榆贵为丞相千金,怎么会品味如此豪横,直到后边见到她的母亲王琴,才知道这便是女随其母了。 王琴是江南著名富庶纺织商王越之女,这王越所经营的王氏纺织遍布整个大齐,听闻他还经营古董行。 当年,王琴对还是贫穷书生时期的秦岚一见钟情,非要嫁给他,王越终是劝不过。只是他们都没想到,秦岚并非池中之物,后来官职越做越大,成了万人之上的中书侍郎。 这么多年,坊间传闻秦岚待夫人王琴很好,而且特别宠爱女儿秦榆。 说起来,这秦家和刘烁家还是靠秦榆搭上线——秦榆对刘烁是一见倾心,常以各种名目让刘烁来秦府赴宴,刘烁倒也乐得与秦府往来,一来二去,便攀上了秦岚。 如今自己穿到秦榆的身子里,这人的娇憨劲儿与她女刺客的风格完全不同,除了都瞎了眼喜欢过刘烁这点一样。 想到之后至少还要坚持一段时间学着原来的秦榆穿金带银,还得装娇憨可爱以免别人生疑,桑榆便一阵头疼。 桑榆盯着头顶那挂着的花篮发呆。 说起来,为何秦榆会落入海棠阁的池塘里?而且穿戴的首饰比之往日夸张太多,还有,她在水里见到的那妇人会是谁呢? 3. 翠玉扳指 桑榆翻了翻身,发觉身下有个东西膈着手臂,她掀开铺盖,瞧见是一枚翠玉扳指。 将扳指捡起,她疑惑地看了看,只见那玉扳指内侧刻着个模糊的“日”字。 这玉扳指的材质看起来像是普通老百姓会用的水玉,绝不会是丞相千金会用,怎么会在秦榆的床上? 桑榆思考片刻,想起在水里瞧见的模糊妇人身影——对了,那妇人指腹有一圈白! 可扳指一般是男子才会使用,妇人怎么…… 桑榆摩挲着那枚扳指,口中喃喃道:“或许,这扳指与秦榆落水有关?” 她按了按眉心,脑中闪过刘烁刺死她时说的那句“林清家人,该杀”,不由得皱了皱眉。 林清府,应该被查抄了吧…… 而此刻前院的正厅里,莫淇晚纤细的指尖正拖着一个玉瓷杯,里面是上好的龙井,但他手指悬在半空中,并未将香茶送到嘴边。俊朗的面容此刻因为略有疑惑而皱了皱眉。 今日这秦大小姐有些奇怪—— 在他印象里,她体弱多病,常寻医问诊,怎么刚刚被搭脉时那般颤抖,像是害怕被人接触。而且她的脉象比起往日更平稳,完全不像是刚刚从水里捞出来之人。 平日里她喜爱作一些夸张打扮,为人却是比较和善,收养了一些猫猫狗狗在院子里。这么个万千宠爱、随心所欲的大小姐,怎么好端端就掉进了那偏僻的海棠阁池塘里?莫不是这落水的事,另有隐情? 一夜未睡好,莫淇晚忍不住揉了揉眼。 昨夜琦王府出事,太医院医官被紧急调去诊治,恰好刑部侍郎刘烁又被人用带毒的金钗刺伤,他深夜被喊到刘府里救治,好歹救回了刘烁的命。不过,有消息称琦王和刘烁都是被同一个人弄伤,那人还是个女子,身份与林府有关…… 思及此,莫淇晚不由得皱了皱眉。 “莫医官,此次多谢你了。榆儿病弱,多亏你给她调理,近来身体好了不少。” 秦岚从门外走入落定在主位上,见莫淇晚盯着茶杯出神,他都坐下了,莫淇晚也没反应。 莫淇晚猛地回过神,看见秦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对面,连忙放下茶杯站起身拱手作揖,脸上恢复了温和的笑意:“不敢当,这都是下官分内的事,谈不上‘多谢’二字。” 寒暄了一阵,莫淇晚才道别离府。 秦岚背着手站在大门口,看着那身青色医官袍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街角—— 这莫医官是八年前前御史林清在游历川西时遇到,这事林清还曾跟众人讲得绘声绘色——那日大雨倾盆,林清的车架路过一座山,遇上了正在挖着坟坑的莫淇晚。 一个只有八岁的男孩,在大雨里专注地一铲一铲挖着泥,旁边还躺着一具早已僵直的男子尸体,场面十分诡异。 林清见状,停下车招呼他来到身前,一问才知晓莫淇晚是个孤儿,正在埋葬自己的医师师父。因觉得他可怜,林清便将他带回了京城,寻了太医院的老友尚好尚医官,说得了个学医的好苗子,让尚医官培养他长大。 八年了,物是人非。 林府府邸虽还在,里面的人却因为卷入贪腐大案都已被下大狱,就待明年秋后问斩,和莫淇晚一路平顺的仕途比起来,林府境遇实在是让人唏嘘。 秦岚叹了口气——今日早朝圣上龙颜大怒,因听闻昨夜琦王被新纳的小妾在洞房里刺成重伤,医官们忙活了一晚才保下他命来,只是琦王以后可能都不能言语和行房…… 伤琦王的小妾是刘烁府里送去,昨晚已死在刘烁剑下。而刘烁早朝说起,那小妾也是林家人,潜伏刘府多年他也是昨日才发现,没想到她有谋害皇族之意,已经将她就地正法。 可秦岚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拍了拍身上的常服,秦岚步履沉稳地踏进府门深处。朱红的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把满院的秋风和藏在阴影里的暗流,全都一同关在了这座深宅大院里。 接近傍晚时分,桑榆被在一旁说话的人声吵醒。 秦岚与王琴来看桑榆,悄悄说起今日听到的传言。 琦王正在家里闹,他口不能言,只能拿起笔一股脑地写了一堆胡言乱语的话,一会儿要让林家人立即问斩,一会儿要把那小妾从乱葬岗里拉回来鞭尸,还有要让圣上狠狠责罚刘烁遇人不查…… 接着又说起秦榆落水之事,只查出来是秦榆一早故意甩开众人自个儿往那儿海棠阁跑,可能是在岸边玩,失足落下池塘里。 秦岚对这调查结果很不满意,秦榆怎么会独自到偏僻的海棠阁,那丫鬟婆子怎的没远远跟着?还有秦榆盒子里大量首饰不见了,仆人在池塘下边捞了半天捞了足足有七八只镯子,还有各种头饰,这又是为何? 他亲自出面狠狠责罚了照顾秦榆的丫鬟婆子,罚了月银又打发了几个人出府,又吩咐王琴要给秦榆配多几个可靠的丫鬟婆子。 王琴连连应声,又让秦岚派几个得力的护卫看着秦榆…… 两人在那商量如何全方位保护自己的女儿,最后叹了叹气,终于停下说话声。 桑榆听得七七八八了,便适时睁开了眼,小声喊道:“爹、娘,你们来看榆儿了吗?” 王琴听得桑榆醒来,赶紧招呼外间的丫鬟进来给她梳洗。 秦岚则站在床边温声开口问道:“榆儿,感觉如何?” 看着两个陌生的、热切关心自己的人,桑榆有点不自在。 她从未享受过来自长辈的真心关爱。从前在刘烁府上,只有利用、没有真心,那所谓的长辈她都没见过几个,见过的也只会冷眼相待。 “感觉好多了,只是全身有点无力,估计是在池塘里用力挣脱那些个手镯、珠钗,脱了力……” 秦岚和王琴听了,互相对视一眼。 秦岚忽地问起:“榆儿,那些首饰,足足有七八个镯子,还有重金打造的珠钗,难道是你自己戴上的?记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落水?” 桑榆哪里知道秦榆为何戴着沉重的首饰落水,只是觉得就算是秦榆也不可能会自己戴着一大堆首饰在府里招摇,还傻乎乎地一个人往池塘边跑。 这极有可能是有人给她戴上,为的就是让她沉到池塘里无法自己游上来,最好就那样溺死在塘里。 她“哎呀”了一声,假装头痛按了按额头,身子虚虚地往侧边一歪,一副柔弱无骨的模样,然后轻声道:“榆儿不记得了,但这首饰应当不是榆儿自个儿戴上去的,那多重啊……”她悄悄在背后用手指掐了掐自己的大腿,硬是给挤出了两滴泪,仿佛满是委屈。 秦岚和王琴面面相觑,桑榆脸上已经恢复淡淡粉色,看起来气色不至于柔弱至此啊?这一套动作怎么看着十分别扭……< /p>秦岚咳了两声,道:“榆儿放心,爹爹必会查清这事儿,给榆儿一个公道。” 王琴在一旁连连点头。 二人又安慰了桑榆一阵,便吩咐丫鬟婆子安排好清淡的饭食还有准时喂药,说完这些这才离开了卧房。 桑榆被丫鬟服侍着穿衣,坐定在饭桌边。 不得不感叹,这秦榆可当真幸福,父母有权有钱,还如此爱护她,还有除了屋内这个丫鬟,门口来来往往的丫鬟婆子,做事看起来井井有条,这排场真是夸张。 只可惜把秦榆推落水里的人至今没查出来。 不过,说不准那人以为秦榆未死成,还会策划下一次谋害。或许,可以来个引蛇出洞…… 桑榆手肘撑在桌子上捧着脸,思绪万千。 忽地想起秦岚两夫妻说起琦王果真现在是不能言语和行房了,这对他而言肯定是生不如死了,还有他打算找刘烁的麻烦,若是当真这俩人狗咬狗,真想去看看笑话! 思及此处,桑榆呵呵地笑了出声。 一旁正在舀着粥的丫鬟兰儿忍不住道:“小姐,真少见您如此开心的笑。” 桑榆收了收笑容,捧起粥静静地喝了起来。 见自家小姐不言语,眉眼间少了以往的懵懂清澈模样,倒是变得深沉又冷静,甚至有些让人不敢靠近打扰的气场。 兰儿心中奇怪:难不成自家小姐像话本里写的,主角撞了脑袋便换了个性子?她摸着下巴想起了前几日看的一本话本情节。 桑榆吃完粥,又咬了几口点心,接着面不改色地喝了那碗莫淇晚开的药汤。 兰儿摸着下巴的手瞬间顿住,眼睛都睁大了,更觉得自家小姐肯定是变了个人,从前的小姐喝一小口药就寻蜜饯,这会儿竟然面不改色地把药一口闷了,还仿佛没事儿人一样。 她默默观察桑榆的脸色,眼睛瞟了又瞟的。 桑榆见这丫鬟神情古怪,马上摆出了无辜状,眼睛一眨一眨问道:“兰儿,你这是什么表情?” 兰儿看着桑榆这眨巴的眼和刚刚那副冷静模样,一时语塞,连忙道:“奴,奴婢只是觉得小姐落水后起来好像变得,变得成熟冷静了,有些奇怪。” 桑榆一时无言,自己对秦榆不是十分熟悉,按照以往经验,秦榆应该平日里是比较娇滴滴、我想要就得到的千金大小姐吧? 她咳了咳,试着用娇娇的声音道:“我这不是落水撞伤了脑袋吗,还没彻底清醒呢!有些事甚至都记不太清楚……”说着一边虚虚指了指自己的额角。 兰儿捂着嘴笑道:“小姐看着脸色红润,精神倒是还好,莫医官明日还会来,到时再给小姐看看脑袋。” 桑榆见周遭无其他人,也懒得演娇憨模样了。 还是先熟悉秦榆的生活环境还有通过这小丫鬟了解各种人脉关系吧,省得之后麻烦。 她擦了擦嘴道:“兰儿,带我去逛逛吧,消消食。” 兰儿扶着她迈出了卧房,往外走去。 傍晚夕阳的暖光洒满了这阁楼的松木地板,把桑榆的影子拉的很长,桑榆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那立在外头的榆树,想到了自己上一世的身子,是被扔在哪个乱葬岗了呢,明日找个时间去看看好了……不过,看了又能如何呢? 只是她不知,自己的身子已被藏在了某处,并不在乱葬岗上。 4. 夜探林府 夕阳洒在桑榆身上,显得她整个人显得沧桑又悲凉。 不紧不慢地逛了逛这秦榆的院落,直到明月高悬,才堪堪逛完一圈。 这秦榆的院落当真一应俱全,已经可以算是一个独立的宅子了。卧房、厅堂、花园、菜园、小厨房……关键是她竟然有一个院子,院子里还养了许多猫狗,而且各个都养得肥肥胖胖的。 走进那小院子,猫猫狗狗们便纷纷跳过来蹭着她的裙角,还有跳到她肩膀上的。 从前她也想过在自己的小院里养猫,可她过着刀刃舔血的日子,万一自己哪天没了,小猫无人照顾岂不可怜…… 桑榆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一只橘猫的绒毛,没想到这秦榆竟然那么喜欢小动物,倒真是个善良的孩子。 好容易把猫猫狗狗们从身边撤开,桑榆身上、脸上都沾了些毛,这才回到房里。 刚准备踏入卧房,便听得有人喊道:“大姐姐,太好了,你醒来了!” 只见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女子,穿得粉粉嫩嫩,步履轻盈地走了过来,左手还牵着个奶呼呼的男孩子,那男孩此刻正左顾右盼,不知在找什么。 秦岚正妻是王琴,王琴只生育了一个女儿秦榆,而秦岚另外纳了三个妾氏,包括今日那说话娇媚的女子陈曦陈姨娘,此人颇受秦岚宠爱。另外有个何秋何姨娘,育有一女秦霜,还有个温蔷温姨娘,暂未有孩子。 这十二三岁的女子便是陈曦的女儿秦纹了,那奶呼呼的男孩,正是她的儿子秦环。 桑榆听闻二人声音,便灿烂一笑,道:“纹儿、环儿怎的这个时间过来?” 那秦纹展颜,手从后背翻出,只见拎着个木食盒。 “姐姐落水受惊了,晚上估计没吃什么吧,纹儿特地去小厨房做了点姐姐最喜爱的桂花糕,姐姐可以拿来当宵夜吃。” “那就多谢妹妹了。” 桑榆吩咐兰儿把那食盒拿了过来打开,她指尖往那桂花糕探去,在周围人不经意间,用银针扎了扎那桂花糕,但见银针无异常,便捻起一小块尝了尝,赞叹秦纹手艺不错。 “榆姐姐,你的猫猫们睡着了吗!”秦环突然窜到桑榆跟前,眨巴着大眼睛问她。 桑榆有点哭笑不得,这秦环得有七八岁了吧,看起来还像个三四岁的小团子一样白白胖胖的。 已经很晚了,还是不要让这小团子去闹猫儿狗儿们了。 她马上一副为难的样子,双手捧着自己的脸嘟着嘴道:“可是猫猫狗狗们都睡着了,我……我们还是不要吵他们了吧,要不,环儿明日下午再带上肉干儿过来,咱们一起去看?” 秦环听了,乖乖点了点头,突然似是看到了远处池塘里有什么,飞也似地往池边窜去。 “小心着点,环儿!大丫,去,跟着看住点环少爷。” 秦纹见那秦环一会儿便泡了个没影,又气又急,见丫鬟跟了上去才松口气。 瞧了瞧桑榆,想到了什么似的捂着嘴笑道:“姐姐,若是从前,你估计早就拉着环儿跑去看猫了,从前你可最喜欢给别人炫耀你养的小猫小狗,一聊起来就没个完!” 桑榆听了,暗暗心道:秦榆还有此癖好?她娇娇地笑着回应道:“这也夜深了,总不能老像以前一样贪玩。” 两人又不深不浅地唠了一小会儿,期间秦纹似是不经意地提了提那刘烁娶了皇城司武德使严松之女严霜,如何如何恩爱,一边说还一边观察桑榆的脸色,但桑榆听了却只是用帕子碰了碰眼角说那也没办法了如何如何,整个看起来敷衍得很。 秦纹只觉得奇怪,往日提起刘烁,秦榆便会眼神迷离,痴痴的问这问那的。 此前听得刘烁要娶严霜,甚至在家里闹了足足半个月,直到秦岚让人狠狠打了她手掌心才消停了点,可后来只要她再说起刘烁嫁娶,秦榆总要哭哭啼啼的。 可怎么今日,秦榆听了刘烁的事如此淡定? 她当然不知,此时的秦榆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大小姐,而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对刘烁和严霜只有恨毒的桑榆。 秦纹越聊越觉得今日的秦榆不似往日般憨憨,甚至有些看不透,实在奇怪。 见秦环也回来了,秦纹便拉着他离开了桑榆这暖阁。 另一边,莫淇晚离开秦府后,还没走到宫门,便又被刑部侍郎梁安家的仆人叫住,说是梁安的母亲梁老太太突然咳嗽得厉害,莫淇晚只得又往他家去。 诊治完毕,莫淇晚一人走在街上,看着这路上仍灯火通明。 大齐没有宵禁,街道上正值夜市,人来人往热闹得很。完全不似当年他在川西时,只有月光和满山的虫鸣鸟声却无半个人影的样子。 他形单影只的模样与眼前这暖洋洋的景象似是有些格格不入。继续往前走,他默默拐入了另一条街。 在一个府门前站定,春风拂来,吹起了莫淇晚额间的碎发。他抬眼看向那昔日繁荣的林府,久久不语。 林府已经被贴上了封条,那“林府”的牌匾,也被敲得脱落了半边,此刻歪歪斜斜地挂在上方。 八岁那年,林清将他从川西带回,又让他师从尚医官,对他确有救命之恩、再造之德。 近八年里,莫淇晚偶尔会到林府里为林家人诊治,林家人总是很热情感激地和他道谢,说当年林清做了件天大的好事,给大齐带来了个医官天才。 在他看来,林府里一应摆设都不像其他高官家里那般奢华,选取的补品药材也是中规中矩,可怎么就涉贪污受贿了呢? 按大齐律例,普通官员涉贪贿尚且可有一命可存,但若是御史,便是罪加一等,一旦查处就是死路一条…… 瞧着周遭无人,鬼使神差地,莫淇晚悄悄拍开了那扇府门,可他感到奇怪的是,这门竟然如此容易便打开了。 入门便见,那平日里立在正门处的一块石匾,已经被砸了个稀碎翻到在地上,石匾上隐约可见“上为天子,下为百姓,监察百官,问心无愧…… ” 对来查抄贪腐的人而言,这块石匾应当是过于碍眼了。 他抬脚正要往正厅里走,却听得西边传来“哐当”一声轻响,然后有人小声碎碎念:“害,这副身子当真够虚的!视力也差!明日开始要锻炼!” 有人在那边! 莫淇晚收回抬出去的脚,静静摸到西边的廊柱旁边,眯着眼看那是何人。 只见一个穿着黑色服饰,围着黑帽兜的人举着个油灯往西边那林清从前住的院落走去。 火光闪耀间,莫淇晚看到,那是一双灵动又警惕的杏眼,整个人体型娇小。 竟是个女子!深夜来此作甚? 他小心地跟上那女子,见她在那林清的屋子里左摸右摸,寻了半天,似是要放弃地轻轻叹了一口气。 但就在她往后靠着那书案的时候,似是摸到了什么,听得一声重物磨动碎石的声音,地上的一块青砖竟然缓缓打开了! 站在那块打开的青石砖旁的女子不是别人,正是桑榆。 上一世,刘烁不让桑榆参与林家相关的事,美名曰这林家的水太深,怕她受到牵连。桑榆只听他说与林家有弑父之仇。可她记得刘烁的父亲刘稳在任京兆尹是突然在自己卧房中暴毙,那林家能对刘稳的死做什么手脚呢? 桑榆立在青砖旁,听那地里的动静,未听得有异响,便握紧手里的油灯往里走去。 走了将近三丈深的石梯,桑榆才稳稳站到平地上,只听得才在地上有“唰唰”声响,她抬起油灯一看,这地上竟是铺满了稻草。 地下通道的空间堪堪容得下两个人并肩行走,桑榆闻着那空气里若有若无的艾草香味,皱了皱眉头,继续向前走去。 莫淇晚悄悄走进了林清的卧房,听得桑榆走远,从身上掏了火折子点燃,也往那青石门里探去。 越往里走,那股子药香味儿便越浓,里头还蕴藏这丝丝的草红花味。 桑榆不由皱起眉头,这两味药草搭配,主要是调理妇人身体如暖宫止痛,或是治疗虚寒之症,这里边,难道是有人? 捏了捏那盏油灯,桑榆步履放得更轻。 只见不远处有个房间,烛光正在里头闪烁,她还未走到那房门口,便听得里头传来了一阵老人说话的声音。 “林大人,两日了,我以为你终于打算把我饿死在这儿,呵呵……”这人话未说完便开始猛烈地咳嗽起来。 桑榆皱了皱眉,待踏入那房里,但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正躺在木床上,那床上的被子铺了两层,这老人家正在喘着粗气。 老头未听得来人说话,疑惑起来,睁开眼却见来人不是林清,而个穿着全身黑袍的小个子。 他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警惕地盯着桑榆:“你是何人,林清呢?” 桑榆环视了一圈周围的情况,见已无通道往其他地方去,便开口道:“林家昨日上午因涉及贪腐案,全家都被皇城司抓走了,你是何人,怎会在此?” 5. 床下偷听 老头瞬间呆住了,片刻后开始哈哈大笑。 “林清?林大人贪腐?是哪个人用脚判的案子?”一边说一边喘气,看起来气若游丝。 看这老人家的气色,估计命不久矣。 桑榆从袖子里掏出两块山楂糕,放到老人家枕边的小桌子上,拉过床边的一个椅子坐下,沉静的目光看着眼前的老头。 老头瞧了瞧那山楂糕,摇摇头,只是抬眼看着上方的石壁,缓缓开口:“这双腿,在二十一年前被毁后,我便被林清放在此处,现在林清终究也是摊上那个人了,这下肯定九死一生……小姑娘,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亥时。” “你深夜到此,是为何故?” 桑榆暗暗思考起来,这林御史特地把老头藏在此隐秘之处,想来是有什么关系重大的秘密,只是不知这秘密是什么。 “我与林府有渊源,来此是为了调查林御史贪腐案的真相。”她顿了顿继续道,“我和你一样,相信林御史贪腐案,必有冤情。” 老头盯着桑榆的眼睛看了片刻,叹了口气:“虽不知你是何人,可,你确实不是那人的手下……我陈案活了五十有三,曾经也风光过,但这二十一年里却像个废人一样缩在这里……林大人,我成了累赘多年,你也未曾抛弃,现在那人是想要你一家人的命……” 说着,他又喘了喘,眼中满是坚定:“小姑娘,在我床下第三块板处有个盒子,待我归西,你便拿出来吧……救救林大人,他有心怀天下的大义,绝不会为了钱财低头!这是有人,不,肯定就是那个人要害他!” 老头眼睛瞪得大大的,终于,最后一口气没上来,彻底摊在了床上。 桑榆静静听完老人家临终遗言,轻轻合上了老头的眼。 上一世,她见过很多人的死亡,甚至亲手送了许多人上路,眼见这老头在面前去世,眼中并无多少波澜——谁没有死的那一天呢?留下的人,除了传承他们的遗愿,便不能再做些什么了。 桑榆正打算把老头搬下床,掀开那块床板。 忽然,入口方向传来了一阵兵器“哐当哐当”的碰撞声,她正要反应,便见一着青衣的男子快步往自己走来。 这不是莫医官吗,他怎么在此?! 莫淇晚神情严肃,二话不说一下按灭了桑榆的油灯,抱起桑榆便往床底下滚去,还顺手把那几块山楂糕掏了过来,扔到床底角落里。 桑榆正要开口询问,却被他一把捂住了嘴,只得睁大了双眼抗议,莫淇晚微微摇摇头示意先别说话,桑榆只得与他大眼瞪小眼地趴在这床下。 莫淇晚这下认出来了,身上这人可不就是早上刚去诊疗过的秦府的大小姐秦榆吗。 他眼睛眨了眨,微微一笑,无声地说了句:“冒犯了,秦大小姐。” 桑榆此刻趴在莫淇晚身上,没想到这莫医官看起来斯斯文文的,身上肌肉却十分紧实,像是常年习武之人。 这姿势尴尬得很,二人几乎是脸贴着脸,桑榆甚至能闻到他发梢沾着的淡淡药香。她心里有些忐忑,可现下又不是询问莫医官的时候,只得狠狠地咬了咬牙,趴在他身上静静听着外边的声音。 二人躲在床下,听到外面打斗声越来越近了。 桑榆不由得开始屏住呼吸,这是她的习惯。 上一世在外寻药、调查时,常有躲藏刺探的情况,有些内力深厚的高手能听人的呼吸声判断是否有人躲在周围,哪怕只是极轻的一丝喘息,都能暴露所有行踪。 莫淇晚见桑榆这反应,心中很是奇怪。 这秦大小姐,竟然懂得在这种情况下屏住呼吸,甚至连心跳声都慢慢平复下来了,如此上道,莫不是常有偷听的习惯? 思及此,他忍不住暗笑,但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不得不说,她这个反应是十分正确的,来人内力非同小可,每一步落地都没有半分多余的声响,难保能不能通过听呼吸声辨人,但凡漏出半点儿动静,俩人藏在床底下的事就会彻底暴露。 不一会儿,只见外边有两个人跑进来,其中一人开口说话:“啊?不是吧,这么辛苦进来,结果人归西了?”这声音颇稚嫩,像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另一人粗着嗓子回道:“我的天,不就饿了两天吗,陈老头这点都撑不住,当年是怎么入到三阶的!”接着又抬了抬下巴,语气狠了几分,“找找,仔细搜,翻遍整个石室,有没有什么东西留下来了。必须要把那东西找出来,不然我们回去没法交差。” 桑榆心中紧了紧,与莫淇晚对视了一眼,莫淇晚立马了然,他摇了摇头,然后抬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示意若是待会儿被发现了,这二人要杀他俩,他会出手。 桑榆挑了挑眉,想不到这莫医官如此深藏不露。 外边的两人开始翻来翻去,把那老头抬到地上,被子都抖落下来了,也没发现什么东西,二人用剑扫了扫床底下,莫淇晚贴紧墙壁,抱着桑榆的手臂往上拖了拖。 就在二人正要将手里举着的油灯往床底下探时,通道入口方向又响起了轻轻的说话声,又有一拨人找来了。 “嘿,今晚真热闹!先来的一波抢功,后头还有一波躲着捡漏呢。”那年轻的少年道,手指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看来东西应该还在林清那里,陈老头死了,回头和上边说一下,再探探林清那边的私宅,走!”粗着嗓子的男子发话,语气里满是谨慎。 说完,二人便往入口方向奔去,随着“叮叮当当”和几人闷哼的声音落下,周遭终于安静了。 可以呼吸了,桑榆闷闷地喘了喘,憋了太久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只见眼前的男子正好笑地看着自己,桃花眼、薄唇,此刻笑得都弯了弯,指尖还饶有兴致地戳了戳桑榆那因呼吸而起伏的罩巾。 薄唇,和那个负心汉刘烁一个死样!桑榆见着这人的样子,刚刚那被护着的好感瞬间降了降,伸手一把拍开那爪子。 对这调侃的目光视而不见,她抖了抖身上的黑袍,淡定地从他身 上爬了下来,直直往那老头说的第三块床板摸去,果真摸到一个硬硬的小盒子。 期间,莫淇晚紧紧地盯着桑榆,还适时抬手摸在桑榆头顶上的床板处,免得她撞到床。 桑榆抱着盒子往床外爬去,两人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尘,桑榆借着莫淇晚手里那点火折子的微光往他身上一看,不看还好,这一看,莫淇晚的青色医袍,沾了不少黑泥,后背还被剑尖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头发上沾了两根干稻草,颇有些惨不忍睹。 瞧着莫淇晚身后肩膀处还有不少泥灰沾着,桑榆忍不住抬起袖子甩起来给他拍了拍,动作自然得很。 莫淇晚有一瞬呆愣,不自在地挠了挠太阳穴,忍不住问道:“堂堂秦府大小姐,深夜不睡觉,怎会来这地下偷听?” 桑榆听得他已经认出了自己,便也不遮遮掩掩了,把脸上的黑色罩巾解了下来,露出那张白皙娇嫩的脸。 她今年十四,脸部尚未长开,还有点肉嘟嘟的婴儿肥,但此刻那眼神却波澜不惊,沉静得如天上的冷月,不似往日里莫淇晚所见的秦榆那般娇憨。 “堂堂的太医院天才医官,不也深夜不睡觉来此偷听吗?”桑榆回声揶揄。 莫淇晚晓得这秦榆必然有些不可告人的隐秘,藏在那双沉静的眼睛后头,就像他自己也藏着不能说的过往一样,此刻也不好追着问到底,他立刻转移话题:“不打开看看?说不定里头的东西还能热乎着,咱们一人拿一半。” 见他指尖往自己手里拿着的木盒子指了指,桑榆知晓他这是在变相让自己打开盒子给他看呢。 想起那老头提到的盒子涉及隐秘,而这莫医官也不知是敌是友,便开口道:“莫医官,这东西事关重大,此地也不宜久留,待明日你来秦府我们再看吧。” 莫淇晚见这小姑娘想留一手,他还不至于无耻到去抢一个十四岁小姑娘手里的物件,便点了点头,指尖比划了个“都听大小姐安排”的手势。 二人把那老头放回床上,此时才看到这老人家的大腿以下,被人用剑干脆利落地切断了,那深深的疤痕,连见惯大风大浪的莫淇晚也忍不住皱了眉,他给老人盖上了被子,便示意桑榆往外走。 离别前,莫淇晚意味深长地道:“大小姐,那明日见了?” 桑榆又系上那黑色罩巾,杏眼十分真诚地看着他点了点头。可心里想的却是:今晚先瞧瞧里边有什么,明日挑着跟他说便是。 话毕,二人分别往不同方向离去。 桑榆回到暖阁,待换下一身黑色衣袍,便端坐在藤椅上摸着那盒子发呆。 暖阁里点着淡淡的牡桂香,烛火在轻轻跳动,把盒子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这盒子看起来像是沉香木打造的,触手温润,角落刻着一个极小的“稳”字,像是有人用匕首硬生生刻上去的。 桑榆指尖拂过那个字,忽然想起老人刚才说的,林清被那人盯上,要林府一家子的命,可那人会是谁呢? 而这个“稳”字,难道和他有关? 6. 木盒隐秘 窗外的老榆树上,有个人手里拿着个小小的望远镜,青色衣袍上,还有浅浅的泥印。 多年后,桑榆和莫淇晚坐在塞北一个沙丘上,两人静静地望着天上的星辰大海,莫淇晚忽然轻笑,说起这天蹲在桑榆卧房外的树上偷看的事,果然喜提桑榆一顿打还有“登徒子”称呼,不过他却是眯着眼笑着一副甘之如饴的样子…… 窗内的桑榆指尖摸着沉香木盒表面深浅交错的纹路,上方没有锁孔。 她拾起一把小剪刀,指尖轻巧一转,只听“咔哒”一声轻响。 树上的莫淇晚不由得脚滑了一下。 这秦大小姐果然深藏不漏,偷鸡摸狗的事干得无比纯熟。 桑榆垂眸望去,只见里面有两封信,信的底下还有半块黑色的玉珏,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外力硬生生磕成了两半。 桑榆把那半块玉珏她翻来覆去左右端详了好半天,上边刻着的字只剩下半个了,但越看越觉得像“青”字缺了右半部分的模样。 放回那块玉珏,桑榆细细前后翻看这第一封信。信封空白,她小心捏着信笺边角展开,泛黄的纸页在烛火下微微颤动,只见上方写道:“青宗主,京中上层近期将有重大变动,但六部中仍有我们的人,琦……子已安排在……部,如有重要信息,会适时向我透露,届时安排传递。另,京兆尹……昨日已在家中暴毙,其所掌握的信件均已销毁,其中有一份关键书信,请宗主过目后决断……” 信上好几处关键位置都被人用墨点厚厚盖住,桑榆摸了摸那墨迹,又将信纸凑到光下细看,无法辨认底下原本写了什么。 她心中疑惑,这“青宗主”不会是江湖里流传的青流宗吧?“琦”这京中便只有那琦王了,难道和他有关?京兆尹暴毙,刘稳也是京兆尹…… 此处提到还有一份关键书信? 她不敢耽搁,立刻探到盒子里,把第二封信取了出来,抬眼扫过信封封面,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四个字——“林清亲启”。 竟然是写给林御史的书信! 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展开这封更薄一些的信,入目更是密密麻麻的墨点,只剩下寥寥几句尚可辨认:“林兄,当你打开这封信时,或许我已不在这世上。这几个月来我寝食难安,因那青……案,我发现这案子绝非表面所见那般简单,它与当前大齐和大漠……战有关,北伐将……被……所害,整个……都没了,也与那……有关。林兄,你担任御史多年,此事只有你来揭露最为适合,只是需要一个时机。记住,千万要防……。” 但见右下方留了个“稳”字和“大齐天坊二十五年”。 看了这两封信,桑榆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这里的林清必然是林御史,信中留下一个“稳”?大齐天坊二十五年,不就是刘烁五岁那年? 看来,此书信人应是时任京兆尹的刘稳了…… 桑榆想起上一世在刘府时,刘烁每次提起他的父亲刘稳,眼里满是崇敬。 在他的描述里,天坊八年状元出身的父亲刘稳,在京兆尹任上从不徇半分私情,当时京城里谁不道一声刘青天。 而林清,则是素来以刚正不阿、闻名朝野的监察御史。 可,刘稳与林清两人私交甚好,最后刘烁说林清害死了刘稳,这个判断依据到底是从何而来? 桑榆之前百思不得其解,此刻看着这两封残信,头绪反而越来越乱。 额头骤然传来一阵隐隐痛意,桑榆连那信都抓不稳,她看着那信上的黑墨,暗道:糟了,墨有毒! 她手指一软,信纸便落在了地上。闭上眼,她努力回忆当时刘烁教她的那套排毒之法…… 窗外树上的莫淇晚也看遍了那盒子里的东西,此刻眉头紧皱,也满是疑惑。 瞧着屋里的女子扶着她的额头,额角边冒出阵阵细汗,十分有八分不对劲,信上那浓黑的墨汁!难道? 眼见桑榆身子晃了晃就要往前栽去,莫淇晚顾不上藏在树里,二话不说从树上跃下,脚步轻得未发出一丝声音。 此刻夜深人静,秦家后院的丫鬟婆子早都回了耳房歇息,周遭连半个人影都没有。情况紧急,他犹豫片刻便跃上那走廊,在一瞬挑开了桑榆卧房的窗棂,轻巧落定在房里。 桑榆此刻脑袋混混沉沉,但还是在朦胧眼神中看到了来人是那莫医官。 她有气无力地道:“你,你怎么会来?” 莫淇晚一手稳稳扶着桑榆几欲倒下的身子,另一手指尖探向她的手腕。 这脉象跳得又快又虚,果然是中毒了。 刚刚他在榆树上看到那信里面黑墨染上的字迹便觉得不对,寻常墨色无法染的如此均匀,可若添加了乌头草汁,便会不一样了。 而乌头汁液含有剧毒…… 可这乌头草汁入墨,还是他三年前发明的,难道多年前就已经有人在用这方法了? 莫淇晚从身上掏出一个小袋子,从里面倒出了一颗细小的红色药丸,另一只手轻轻托住桑榆的后颈稍一用力,把药丸喂进她嘴里,又顺手拎过桌上凉了半盏的茶,凑到她唇边喂了两小口。 桑榆忍着那药丸的苦涩,抿了抿唇边的冷茶,身子还是无力的摊在莫淇晚臂膀间。 莫淇晚从桑榆身侧摸了块细绢,给她擦了擦唇边的那冷茶的水渍。 桑榆忍不住身子抖了抖,下意识就想往旁边躲开,那反应就像上次莫淇晚给她把脉的时候一样。 莫淇晚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语气里带着点调侃:“有点力气了就躲,这么讨厌被人触碰?” 他觉得这秦榆落水后当真变了不少,从前那么多次来给她把脉,可从来没见她这样过,现在像只一碰就炸毛的小猫。 桑榆推开莫淇晚,靠在桌边缓了好半天,胸口那股闷胀的感觉才慢慢散了些。 她暗自叹气,莫淇晚竟然又折返回来,看来这人是压根不放心把藏着秘密的木盒交到她手上。 她抬手指了指地上的信纸,莫淇晚了然,弯腰拾起那信,还特意装出一副才瞧见这些物件的模样,指尖捏着边角,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 桑榆手肘靠在一旁的桌子上,看着莫淇晚的反应。 只见他用那擦过她嘴角水渍的细绢夹着信纸,十分专注地瞧着上边的内容,眉头微蹙,毫无刚才玩味的样子。 接着他又仔细摩挲了那块玉珏,不知在思索什么。 或许,莫医官知道些隐情? 见他发呆许久,桑榆不由问:“如何?莫医官,可是瞧出什么端倪了?” 莫淇晚回神,他顺手拉过桌旁一把雕花梨木椅子坐下,坐在桑榆对面。 学着桑榆方才的样子,一手撑着下巴,眼底又浮出温柔笑意,但眼中却满是探究:“秦大小姐,对于这两封信,我确有些想法,但我不知你,到底为何会去林府,是否能先告知我呢?” 兰儿曾给桑榆大概说起过,莫淇晚被林清从川西带回的事,或许,这人也是想查明林清贪腐案真相到底如何…… 思虑片刻,桑榆放下那撑着脸的手,正襟危坐地看着莫淇晚:“我与林府有些私事,这次林清贪腐的案子,我是觉得十分可疑的,今晚本意是去查探一下林府是否有些线索。你,既是跟在我后边,想来也知道我只是意外发现了那地下密室。” “我与林府的私事就不便告知莫医官了,想来莫医官夜探林府本意应当是和我一样的,这下,能告知我你知道的吗?”桑榆说着,指尖点了点桌上那盒子。 莫淇晚摩挲着下巴,这秦大小姐毕竟是中书侍郎之女,她的父亲……不过,就林御史这个案件,秦大小姐与他目标应是一致。 “听说过‘青流宗’吗?” “有所耳闻。” 莫淇晚说起了二十五年前一个惊动全国的灭门惨案,那案子上一世桑榆也曾听闻。 二十五年前,先皇黎元轩执政,当时在距离京城 六百里外的文城,县令陈鲁全家近四十口人,上到八十老母,下到妾氏刚生下来未足月的婴儿,都在一夜之间被灭。 灭门灭得悄无声息,周围邻里都未曾听到陈府那夜有惨叫或是其他异动。 直到次日应上衙了,一名捕头上前敲开那陈府大门,才见到里面挂满了陈家人的尸体。 那铺头当场被吓得晕倒在地,醒来时仍心有余悸。一直磕磕巴巴地说道:“只剩……半……脸。” 不久后,捕头便带着全家人离开了文城,从此杳无声息。 县丞的刘唐听闻县令家的情况,立即携一堆人马到陈府清理现场,足足清了三日才收拾完。 据传,当时有人看到那陈府内的石壁上,用鲜血写着大大的“青流”二字。 此后,大齐境内不时便会发生杀人惨案,许多朝廷命官或是与官员有牵连的百姓,都死于非命,这些人他们无一例外的,房子内均留下了“青流”的血字。 江湖上传闻,这留下“青流”字迹的,便是那青流宗,此江湖门派悄无声息地出现,无人知晓他们的驻点在何处…… “这么说,这第一封信,‘青宗主’,极有可能是青流宗的杀手给他们宗主写的?”桑榆听完莫淇晚的陈述,指着那第一封信轻声问道。 莫淇晚点了点头,然而他们俩都未曾想到,如信上所言“六部中仍有我们的人”当真,说明这青流宗与朝廷牵扯极深。 桑榆疑惑地往信上一处指了指。 “此处的‘琦……子已安排在……部’这里‘琦……子’你能想到是何人吗?能够传递重要信息,有可能是极要紧的官职了。” “暂时不确定,只是这‘琦’,不知与琦王有无关联,后续得再查探一番。” “这第二封信,刘稳提到的案子,你能推测是什么吗?” “刘稳暴毙的时间,大概是再二十一年前,这里提到了‘青……案’。” 他思考片刻,“我们可以试着往他暴毙前一年内审理的有关‘青’的案件查一下,还有这里的‘大漠……战’,我推测很可能是指二十三年前大齐与大漠雁门关外的战役有关,你看‘北伐将’,当年北伐将军蒋栾曾率领二十万大军驻守雁门关外,为大齐抵御大漠军的袭击,可,后来却突然传回了蒋栾将军被人砍下头颅,战死了的消息……” 对于大漠雁门关之战,桑榆知道的情况与莫淇晚所说差不多,后人都很奇怪,为何当时几乎战无不胜的北伐将军蒋栾会被轻易砍杀阵前。 可这战役与远在京城里刘稳审查的一个案子,能有何关联? 两人都沉默了。 烛光微微闪动,暖光打在眼前这尚有些稚嫩的十四岁姑娘脸上。莫淇晚瞧着眼前这学着他用细绢裹着那信,紧紧盯着信的内容的姑娘,觉得好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要不!” “要不?” 二人异口同声,不由得对视一眼。 桑榆淡淡一笑道:“莫医官,日后但凡有关这林府、青流宗、刘稳案的消息,我们都互相透露如何?” “求之不得。”莫淇晚爽快应下。 “对了莫医官,明儿来的时候,给我带一下这些药草。”桑榆从枕头下摸出了一张纸,上面写着些药草名字和数量。 莫淇晚略略看了看,便知这药草不对劲,他用探究的目光看着桑榆,桑榆懒得解释,只是道:“自保用。” 她被人推落水中,自保也可理解吧,便听得莫淇晚爽快道:“行,明天带给你。” 此事暂告一段落,那盒子莫淇晚表示还是先交给他放比较合适,那信上的乌头毒,他也有办法祛除。 桑榆思量,她这边还未揪出那害秦榆之人,而这丞相府……也不算十分安全。 把盒子交给莫淇晚,二人道别。 此时,刚刚莫淇晚立在榆树上的那个位置,有一男子正饶有兴致的看着屋里的两人,微微一笑。 7. 梦遇秦榆 莫淇晚走出桑榆的卧房,抬眼往那榆树看了一眼。 “哗啦”一声,一只乌鸦从叶子缝里飞出。 他回首和桑榆对视一眼,便轻轻一跃,出了墙外。 桑榆不得不感叹,这外表人畜无害的小医官,果然是武功深藏不漏。 回身关上那扇门,把门外的风声和月色一一挡下。 莫淇晚停在一个街角偏僻处,等着后面那懒懒散散走过来的人。 “阿遥,在那树上都看到了?用这个,不,用你的衣服包着看吧。” 莫淇晚本想把那刚刚在桑榆房里顺手拿的细绢给眼前的男子,想想还是收回来了—— 这细绢不小心给带了出来,还是改天还给秦大小姐吧。 眼前的阿遥便是那三王爷荀王黎元甚的儿子,黎元遥世子。 他绕着莫淇晚身侧走来走去,还不时啧啧感叹。 “哎哟,刚刚在屋里那股子紧张劲儿,少见,真少见!”一副兴致盎然的样子。 “我看你是好贱,赶紧的,干点正事。” 莫淇晚抬脚就是一踹,黎元遥嬉皮笑脸地侧身一躲。 待展开那两封信,黎元遥玩味的神情便也收了起来,他神情专注地盯着那刘稳的信上写着的“青……案”还有“北伐将……” 他立马抬眼,严肃道:“难道是‘北伐将军’!这个,可得好好查查了。” 莫淇晚点了点头:“没想到我们找了这么久都没有实质进展,反而今日跟着这秦大小姐,还能有此收获。对了,这个‘青……案’,看看还能不能找到当年的卷宗,尽快调出来给我看看。” 黎元遥轻轻点了点头。 莫淇晚收回盒子,二人对视一眼,分别轻点脚尖,便消失在夜空里。 次日,辰时未到,桑榆便从睡梦中惊醒。 梦里那刘烁和严霜手上都拿着一把小刀,从一个没有阳光的屋子门外走进来,桑榆被他们绑在一根柱子上,他们两人站在桑榆左右,眼里满是嘲讽和冷漠,不断往桑榆身上割,那寸寸的疼痛钻入她脑中,无论她如何尖叫、咒骂,二人都不为所动…… 桑榆难受地在床上挣扎,却突然有个娇娇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醒醒,桑榆,桑榆!这只是梦!” “你是谁?”桑榆问道。 “我是秦榆……那日,是有人,有人把我推下去池里的,桑榆你要帮我……帮我查出来!不要放过他!”秦榆在梦里急急道。 “你是秦榆,怎么会在我脑海里?”桑榆奇道。 “我也不知,可能上天也想给我还个公道吧……”她低落的声音悠悠传来。 桑榆想了想问道:“那你为何戴着那么多首饰?还特地跑到池塘边?” “我不知道,记得……出事前晚,我迷迷糊糊就睡着了,睡着的时候我……我感觉有人把我扶了起来,对了!我还用力挣扎了!好像还扣到一个人的手,那人‘嘶’了一声,接着我脖子一痛,就彻底昏过去了。”秦榆结结巴巴地说。 她好像在努力回忆,一直哼哼唧唧的,然后突然又道:“对,那个人,他推我下池塘的力气特别大!应该是个男子!” 说完,秦榆便忍不住哭了。 是啊,原本应当是衣食无忧的千金大小姐,却不知何故被人推到偏僻的角落里沉塘。 桑榆尚在襁褓时也被沉塘,那窒息感她是明白的…… “放心,我原本便是要寻那害你之人……这人以为我是你,看你落水未死,必然还会设计第二次!我一定会想办法在他伤害这身子之前,揪出他!”桑榆坚定地安慰道。 “嗯嗯!”秦榆停止哭声,“谢谢你桑榆,还好……还好你来了,不然我真的冤死了!” 兰儿和香儿两个丫鬟听到桑榆的喊声,急急走到床边,用力拍了拍桑榆的肩膀,她这才从睡梦中惊醒。 丫鬟见她面色不虞,互相对视一眼。 兰儿开口问:“小姐,是做噩梦了吗?别怕,现在老爷今日会给咱们院里增加四个护卫,一定会护着咱们的。” 桑榆呆愣地任由俩丫鬟扶着自己坐起,那秦榆的呜咽声已经从脑海里散去了,但她悲伤委屈的情绪还久久停在桑榆心底里。 这害你之人,我定要他付出代价! 兰儿挑了一件淡黄色的罗裙,道:“小姐,今日是府里秦老太太六十大寿生辰,咱们穿这一身裙装,搭配那黄色步摇,很是喜庆呢!” “什么,今日是秦老太太生辰?怎的不早说!”桑榆惊得从床上一下跳了下来。 既是大户人家长辈,生辰总是办得极其隆重的,更何况是六十大寿,除了生辰礼还有一堆繁琐的礼节。 想想上一世那刘烁的祖母刘老太太梁泠六十岁生辰,刘烁特地在两个月前便准备了生辰礼物,那礼物还是她从南海寻到的珍珠。刘烁命人打造城一支金钗,作为生辰礼送给刘老太太。 礼节方面桑榆倒不十分担心,但这生辰礼,还是不能随意糊弄。 “小姐,你这是怎么了?秦老太太生辰你早就知道了,还准备了礼物呢。”香儿和兰儿对视一眼,感觉十分奇怪。 桑榆反应过来,咳了两声道:“对对,礼物拿过来吧,待会儿我要亲自递给祖母。” 兰儿从那架子上捧出一个大盒子,放到桌面上。 桑榆不看不知道,一看几乎吓得晕过去。 这满盒子的黄金首饰,着实太亮眼了点,确实贵重,但秦老太太喜欢这满盒子黄金吗? 桑榆忍不住出声问道:“兰儿,去年祖母生辰,我送了什么给她来着。” 兰儿思索了一下道:“一盒子翡翠首饰!” 桑榆嘴角不由得抽了抽:“那祖母当时收到是什么反应?” 香儿在一旁乐得轻声笑道:“老太太当时整个人都呆住了,看了一眼小姐,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额哼”兰儿拍了拍香儿的手,示意她别说了。 香儿立马噤声,两人静静地瞧着桑榆的脸色。 “小姐,老太太平日里在梧桐苑礼佛居多,但只要是小姐送过去的礼物,她都知道是你用心选的,不会不高兴的。”兰儿试图安慰桑榆。 桑榆这下知晓什么情况了,她摆了摆手示意二人无事,只是吩咐先替她更衣。 换上一 身淡黄色的罗裙,兰儿问道:“小姐,今日想戴哪几支步摇或钗?” 桑榆点了点那盒子里一支流苏金步摇,戴上后,立在那铜镜前,看着整个人显得青春又灵动。 只是那额头上的伤口还是比较触目惊心。 她挑了块和衣裙一般颜色的祥云图样抹额系上,挡住了那块伤口。 思索片刻,桑榆还是让兰儿多戴了一支制成小扇子一样的金色发钗,这样装扮显得略略夸张但又不失体面,符合秦榆以前的半分样子。 “仪式还没那么快开始吧,咱们最晚可以何时到场?”桑榆轻声问道。 香儿不知自家小姐问此作甚,回道:“咱们最晚可以巳时三刻过去。” “好,去套马车,去‘忘返阁’。” 桑榆想起了半月前在那京城里古董店瞧见的一副过两百年前名家王释所抄写的《金刚经》,正适合给秦老夫人做生辰礼物。 不论如何,给礼佛的老太太送一整盒黄金做礼物,估计老太太会十分心堵。 而且,这金子翡翠,留着以后还大有用处…… 坐上那马车的软垫,闻着一股悠悠的兰香,桑榆便往那忘返阁去。 京城的海棠花开得真好,从前都没有真正欣赏过。 桑榆掀开那马车窗帘,春风拂来,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 街道不远处,一男子穿着墨色华贵长袍骑在马上,夹了夹马背停了下来。 看着这秦家大小姐坐在马车上,此刻神情淡漠又有些悲伤。 从前他在各种宴席上也曾见到的秦榆,她总是娇憨天真、无忧无虑的样子,不时还会闹出些有趣的笑话。 他可从未见过这样的秦榆。 见秦榆的车架往那忘返阁方向去,他鬼使神差地拍了拍身下的马,远远跟在后边。 桑榆踏入那忘返阁,便直直往二楼去。 那王掌柜的早已看到这秦大小姐,心中不由得一乐。 见她径直往二楼而去,便热情地招呼道:“秦大小姐光临本店,小店当真荣幸至极,不知小姐相中二楼的何物?” 瞧着那二楼挂着琳琅满目的字画,桑榆遥遥一指那不远处挂在墙上的王释所抄写的《金刚经》,娇声开口道:“王掌柜,只要这个。” 王掌柜暗忖,这王释的字画确实珍贵,不过最多不到也不到八百两。 他听闻秦府今日可是给秦老夫人办寿辰,京城里不少权贵都去凑热闹,连带着他生意也好了点。这秦榆向来买东西都十分豪横,相中的东西那是一掷千金在所不惜…… 他摩挲着手,一副谄媚的样子,笑着开口:“秦大小姐当真有品味,这王释乃是两百二十年前大周时期名动天下的大师,他所写的小楷更是冠绝古今,这副《金刚经》几乎可说是咱们店里最有韵味字画了,在别人那儿我可能得出价五千两,您今儿特地前来,那只需五折,两千五百两便可带走!” 桑榆挑了挑眉,正想出声戳穿这掌柜的假话,却听得身后响起一阵朗朗笑声。 “哈哈,王掌柜,你这吹嘘的功夫又见长了啊,我怎么不知道王释真迹已经可以到五千两之高了?” 8. 元遥世子 只见来人着一身墨绿色缎面罗服,上方绣着金丝云纹,腰间佩了一块玄玉,整个人俊逸潇洒,正悠然地走过来。 这是? 荀王世子黎元遥。 他怎么来了?桑榆不由心中奇怪。 王掌柜立即紧张起来,战战兢兢地朝着世子行礼,道:“拜见元遥世子,这,这王释的字画确实名贵……” 桑榆也微微福了福身:“拜见元遥世子。” 元遥世子摆了摆手。 见这掌柜的仍不老实,他往那仆人扶着的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继续道:“家父曾在江南寻得王释创作的山水诗,还有王释所画的《青绿山水图》,此原创字画尚且只需不到八百两,你这里的手抄《金刚经》竟然卖到了三倍之多,你看看,这合理吗?” 兰儿在一旁听了忍不住走到桑榆耳边愤愤不平道:“小姐,这王掌柜肯定不老实,您此前来这儿,也不知是不是被骗了!” 那香儿也看着桑榆连连点头,朝着王掌柜开口骂道:“你这掌柜的,明明只要八百两不到便可卖的字画,竟然敢开价到两千五,真是大胆,回头咱回禀了秦大人,砸了你家招牌!” 王掌柜听了,吓得腿都软了,赶紧跪下求饶。 元遥世子瞧着那王掌柜直冒冷汗的样子,微微一笑,脸上一副掩饰不住的戏谑,他悄悄给桑榆递了个眼色。 桑榆会意,娇娇地笑了笑,立即开口道:“好啦王掌柜,今日是我祖母生辰,我还赶着回去参加寿礼,便给你八百两,这次不跟你计较,再有下次,可不会就这么算了!” 王掌柜连连应声道好。 赶紧把那副《金刚经》取下来仔细包好,还让小厮寻了个古朴的盒子装了进去,这才恭恭敬敬地把盒子递给桑榆。 兰儿一把抽过那盒子,对着王掌柜冷哼一声。 香儿则眼睛狠狠地剜了那王掌柜一眼。 桑榆有点哭笑不得,没想到这俩丫头还能如此凶狠。 几人走出店铺,桑榆便拱手朝元遥世子道了声“多谢”。 元遥世子听得桑榆提起秦府今日举办秦老太太的寿礼,想起父亲荀王是得了那么副帖子,不过当时随手便放到桌边了,今日他可没带帖子来。 眼睛滴溜一转,元遥世子把手里的折扇“啪”地一合,便道:“秦大小姐,可否让在下赏光,去参加你家老太太的寿礼?” 桑榆默了默,不知这元遥世子瞎凑什么热闹,礼貌回道:“不耽误世子时间的话,便随我到秦府吧。” 乘上马车往秦府归去,世子穿得墨色长袍,神采奕奕地坐在马上,跟在桑榆车架后,身后带着七八个护卫。 这一行人引得街上百姓忍不住侧目。 莫淇晚正走在去秦府的路上,但见这一行人浩浩荡荡,觉得奇怪。 那元遥世子见莫淇晚驻足在街道旁,乐呵呵道:“莫医官,这是去哪儿呢?” “到秦府去给秦大小姐看诊。”莫淇晚给他使了个询问的眼色,眼睛瞟了瞟那马车。 还未等元遥世子开口说话,马车里的桑榆便悠悠道:“莫医官,既是去秦府,便一道走吧。” 几人来到秦府,已经快巳时了,那仆从把元遥世子引到正厅,莫淇晚则随着桑榆来到暖阁。 桑榆屏退丫鬟仆从,端坐在雕花椅子上伸出手给莫淇晚探脉。 莫淇晚指尖仍是带着凉意,按在桑榆的手腕上。 这人终于没有再发抖了。 “恢复得还可以,只是昨晚那乌头毒,还需要服用一段时间这药丸,此处有三颗药,你每日服用一颗,三日后我会再送药过来。”莫淇晚柔声说道。 桑榆点了点头,“对了,莫医官,昨夜我说要的东西,带过来了吗?” 莫淇晚从药箱里将放着桑榆交代的药草纸包递给她,桑榆伸手要取,他却突然死死攥着。 桑榆疑惑地看着他,一脸“这是什么意思”的表情。 “我说,秦大小姐,这些药你可得小心着点用,万一用不对可是要出人命的。” 桑榆听着忍不住在心里直叹气,这些药草上辈子她都不知用了多少百回了。 “放心吧莫医官,出事也不会找到你的。” 莫淇晚瞥了瞥嘴,这才松开手。 可递过药后他还静静地坐着。 桑榆抬眼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耐着性子,歪了歪头询问道:“莫医官,可是还有什么要交代?” 莫淇晚瞧着那床幔,轻声道:“你这兰香草,是每日都更换吗?” “应该是的,有何问题吗?” 桑榆上一世也是懂得用毒,并不觉这兰香草有什么问题,觉得这莫淇晚问得奇怪。 “兰香草本身没有问题,可长期闻着新鲜的兰香草味和你房里的这香炉里的香,会影响你的心神,甚至让你产生幻觉……” 他沉声说道,那眼眸瞧了瞧不远处的香炉。 闻言,桑榆站起身便往床边走去,踮起脚尖将床幔上挂着的花篮取下,摸出里面的兰香草——果然是新鲜放上去的,闻起来只有兰香草本身的味道。 至于这香炉里的香,桑榆也曾拨出一点闻过,无非是一些沉香类用物,兰儿说这个叫“牡桂香”。 每日夜晚睡觉前,都是兰儿往那香炉里面添置新的香粉,不过这牡桂香的来历…… 桑榆摸着花篮沉默了片刻,便抬脚往外走去,吩咐兰儿把那香炉撤走,还让把剩下的牡桂香扔了。 手里的花篮也让另一个丫鬟青儿拿出去处理。 兰儿听着桑榆的吩咐,觉得十分奇怪,问道:“小姐,这牡桂香是老爷从西域寻回来特地给你当安神香用,这用了也有两年,都要扔掉吗?” 桑榆点点头,指了指那床帐上挂着眼花缭乱的东西道:“这些也全部撤掉吧,以后都不用挂了。” 兰儿似是已经适应自家大小姐落水醒来后的奇怪行径,只应声退下,不一会儿便带着香儿、桂儿把那写床上的东西都收拾干净。 “对了兰儿,这些药草现在就帮我拿去全部碾成粉,喊多几个人 帮忙弄,去寿礼之前分开装好给我。”说着,桑榆把莫淇晚带过俩的药草包递给兰儿。 她干脆利落地吩咐下边的人把这一连串的事儿都安排好。 这才回身坐回桌子旁。 莫淇晚见这桑榆雷厉风行,越来越惊奇。 若是从前,秦大小姐知道了自己可能被人下毒,估计会马上害怕得发抖,红着眼找秦夫人哭哭啼啼去了。 现下不仅没有半分觉得害怕,还一人冷静地把东西清了,怪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对了,莫医官,那你先过去正厅吧,我这边还有点事要处理。” 桑榆这才想起来还有个人坐在屋里,回身便干脆地赶人了。 莫淇晚一时无言,本想推脱过去寿礼,却想起那元遥世子也在这里,还有些事得问问他,便跟着丫鬟桂儿往正厅方向去。 走过一处廊道转弯出,他眼角瞥见一女子的背影,那女子似乎正将刚刚秦榆吩咐扔掉的篮子捡了起来。 她肩背开阔,走起路来几乎无声,极有可能是习武之人。 他随口问起旁边的桂儿:“桂儿姑娘,那边的姑娘是何人?” “嗯?哪个?”桂儿回头走了几步探出头瞧了瞧,“那是小姐专门雇来养猫猫狗狗的阳儿,怎么了莫医官?” 莫淇晚笑了笑,摇摇头:“无事,我们走吧。” 阳儿这一身武艺,怎会只来此做个养猫猫狗狗的活儿,秦府真是大材小用…… 这边兰儿给桑榆换上了另一套淡黄色罗裙,收拾停当,却见桑榆转到床后不知弄了什么,很快又走了出来。 待出门前,那些药草也捻成粉末了。 兰儿满脸疑惑地看着自家小姐小心翼翼地将三个淡绿色、黑色和淡黄色的粉末混在一起放到瓷瓶里,揣进袖子。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吩咐兰儿携着那副王释的《金刚经》,桑榆二人便离开暖阁往正厅方向而去。 在她走后,有个人将那本应撤走的兰香草攥在手里,死死盯着她的背影。 秦老夫人六十大寿,因着老夫人礼佛,希望尽量从简,秦府此次布置得很简单。 “叮——叮——” 正厅寿堂外挂了些红色的灯笼和铜铃,铜铃随风轻轻摇动,响起了清越的声音。 桑榆提起裙摆踏入那门槛,但见那正中的墙上挂上了《寿星图》,两侧贴上了寿联“身安意顺度花甲,岁久年长登百岁”。 秦老夫人着一身金丝绣墨色袍子端坐在上方,整个人显得沉稳又贵气,下方左侧是秦岚和王琴,他们身后是秦纹和秦环;右侧座上宾则是黎元琦,还有礼部、刑部等官员。 此刻大家都朝着秦老夫人说些吉祥话,一派其乐融融。 那莫淇晚噙着一杯香茶,坐在最后一排,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瞧见桑榆来了,微笑着点了点头。 桑榆正要往前走,却听得一女子清脆的说话声从后边传来:“小榆,今儿怎么这么晚来!我都在外边逛完一圈,正要寻你呢。” 9. 寿礼挑衅 闻言桑榆转身一看,原来是秦榆的好友——北副侯余庆开的独女余怜儿。 虽然这余怜儿的名字里有“怜儿”二字,像是北副侯期盼她长大后会是我见犹怜的气质,但显然预期落空了。 余怜儿一整个大大咧咧的性子,此刻正朝着桑榆爽朗天真地笑着。 桑榆娇娇地捂着嘴笑道:“这不选衣服给耽搁了!”她小幅转了转裙摆。 “你今天有些不一样啊,头上的钗黛都简单了许多,怎得穿得如此朴素,还是以前那样好看。”她绕着桑榆转了一圈,点评起来。 桑榆默了默打量着面前的女子,穿金带银讲究恰到好处,这余怜儿,还怂恿秦榆装扮夸张些才好,不知是何居心…… 余怜儿见她不回复,疑惑地看着她。 桑榆甜甜一笑:“祖母寿辰,总不好抢了风头,好了,咱们进去吧!” 说着,顺手搭上余怜儿的腕入了厅堂。 桑榆向秦岚、王琴行了行礼,便走到秦老夫人跟前福了福,柔声开口:“祖母,孙女来迟了,在这祝您岁岁身安康且泰!” 老太太见着这嫡孙女,看起来没有多大的欢喜,只微微一笑道:“榆丫头有心了。” 桑榆招了招手,兰儿便捧着一个长长的盒子走了过来。 秦老太太眼皮跳了一下,不由得与秦岚对视一眼,都担心这大孝孙女给送了什么惊世骇俗的寿礼。 桑榆见状嘴角忍不住翘了翘。 那坐在一旁的元遥世子,一副看热闹的模样。 他自然知道这秦老太太和秦岚的表情是何意味,此前秦榆也曾给他的妹妹黎元侨送过礼物,记得妹妹当时打开那礼物盒子一整个呆住的样子,都给他笑弯了腰——那是两把金灿灿的折扇,在纸扇的扇面上洒满了金粉。 他当时拿起来扇了两下,金粉随风往他脸上洒,呛得他咳了半刻钟…… 这次秦榆送的礼物应该是那王释的《金刚经》了,不过,待会儿秦老太太估计又得一惊…… 这边桑榆抬了抬手,示意兰儿打开那古朴的盒子,将那副王释所写的《金刚经》展开给秦老太太观赏。 众人一瞧,纷纷忍不住赞叹王释笔力稳健,所书内容《金刚经》看起来当时抄经文的心十分从容。 秦老夫人呆了呆,脸上浮现了满意的笑,她点点头道:“榆儿这副字,祖母很是喜欢!” “咦?这不是……” 众人抬眼往声音方向看去,原来是秦家二小姐秦纹在说话。 她见众人都看向自己,立马抬手捂着嘴,脸上染上了淡淡薄红,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秦岚眯着眼问道:“纹儿,‘这不是’什么?” “没,没什么……”秦纹更加欲盖弥彰的样子。 “纹姐姐?”坐在秦纹旁边的秦环奇怪地看着她,连手里的九连环也不玩了。 “是呀,妹妹,话怎么说了一半,我也想知道你后半句话想说什么?”桑榆歪了歪头,一副天真的样子看着她。 坐在后排的莫淇晚扶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秦大小姐这副烂漫的样子,是又要演起来了? 秦老夫人轻声开口:“纹儿,是这个礼物有何奇怪之处吗?” “嗯,没什么的,祖母,只……只是,这个王释的《金刚经》传闻……传闻不大吉……吉利……”秦纹结结巴巴地说,见众人脸上一副探究的样子,便急急道,“此前,孙儿也去过忘返阁想为祖母寻寿礼,当时瞧着这王释的《金刚经》笔力遒劲,很有韵味,可那道夫子恰好在旁边,他说这是王释在过世之前所著之作……不宜用作礼……礼物的,但这是姐姐的心意,她应不是有心如此……” “胡说八道什么!”王琴的脸色瞬间暗了下来,狠狠地瞪着秦纹。 秦岚伸手拍了拍王琴,提醒她注意场合,回首意味深长地瞥了秦纹一眼。 “道夫子?不就是大齐闻名的字画收藏大师吗?何时来了京城啊,我正好有字画要给他……哎哟……”那说话的男子是礼部侍郎牛时开,他收了收脚,抬眼瞧了瞧坐在一旁的妻子刘诗刘夫人。 刘夫人脸上满是尴尬的笑意,心里暗骂自己丈夫没个眼色。 余怜儿抬手指着秦纹,正要开口骂道:“你……”身旁的北副侯妻子温荞便硬是把她按了下来,还摇了摇头。 莫淇晚一如既往温润地笑着,仿佛在看什么好戏。 这下桑榆便知晓怎么回事了,秦纹这是公然挑衅啊。 不过这字画来历,她可清楚得很,虽是王释过世之前所作,但是…… 气氛一片尴尬,秦老夫人脸色顿时十分难看,桑榆见状不紧不慢道:“祖母,您看过榆儿要送给您的另一个礼物,便都知晓了。” 桑榆伸手探入袖口,忽地一个翠色的东西掉了出来——正是那枚落在秦榆床上的翠玉扳指。 扳指掉在地上发出“叮当”一声脆响,然后慢慢滑到秦老夫人面前。 桑榆脸红了红,连忙弯腰捡了起来,窘迫道:“这个不是……” 秦老夫人眼尖,那扳指显然不是他们这些世家等级的人会用的东西。 “榆丫头,刚刚那是何物?” “祖母,没什么……” “别怕,拿过来给祖母看看。” “祖母,回头……回头拿给您瞧,我本……本来就是想待会给爹爹看看的……” 坐在一旁的秦岚闻言,皱了皱眉:“榆儿,什么东西这么宝贝?” 桑榆脸泛着薄红,看着周围的人娇声道:“爹,不是什么宝贝,是,是……” 秦岚见自家女儿一副欲言又止,与秦老夫人对视一眼:“如此,便晚点给爹爹看看吧。” 此时,一站在廊柱后的妇人死死盯着桑榆握着扳指的手,紧紧抓着袖口,手心里都是冷汗。 桑榆又往袖子里探去,这才慢悠悠地掏出了一封信,递给秦老夫人。 “这是?”老夫人展开那信,但见上方写着“南方大旱,百姓饥寒交迫,京城来了不少流民。四月十六日,秦老夫人为给流民充饥,特安排在西城门口施粥……” 桑榆特地寻了秦榆的手稿,写了这么一封信——上一辈子做刺客,模仿笔迹那是必备的手艺,学秦榆的字迹学个八九分还是能手到擒来的…… 桑榆微微一笑,轻声开口:“祖母,孙儿想以您的名义在京城西门口 施粥,一是为流民充饥;二是能广施恩德,显得咱们行善大义;三是孙儿相信善有善报,‘爱出者爱返,福往者福来’,既是祖母施恩,必然会有福报的……” “好,好,榆丫头有心了!”秦老夫人闻言立马乐了,招呼桑榆到跟前,轻轻摸着她的头,“我老了,可榆儿也长大了。” “而且,祖母,这《金刚经》虽是王释去世前所作,可您想想,王释可是难得活到百岁的老人,那必然是有福之人,有福之人所著字画怎么会不适合做礼物呢,孙儿不觉得!” 桑榆往秦老夫人怀里挤了挤,拼命演着那股撒娇委屈的模样,差点给自己恶心坏了。 那边的秦纹见状,咬了咬牙死死盯着桑榆。 余怜儿看着乐呵呵道:“就是就是!”还适时给秦纹丢了个“恶心不死你”的表情。 莫淇晚抿着嘴偷笑,这秦大小姐才刚演了一出“不小心”掉了翠玉扳指,立马又演一出委屈送礼的戏码,真是比那台上的戏子还厉害…… 只是那撒娇模样真是越看越别扭,昨晚那清冷模样和这个,到底哪个是真正的秦大小姐? 气氛又恢复其乐融融,众人纷纷递上了生辰礼。 桑榆对这场面可没什么兴趣,她安静地坐着,抬手摸了一块山楂糕送到嘴边,仔细观察厅里人的反应,眼角瞥见有个躲在廊后的人时不时偷瞄她。 桑榆悄悄问旁边的兰儿:“兰儿,那人是谁来着?” 兰儿疑惑,小姐的脑袋还没好吗? “是秦老夫人的仆从,秋妈妈。” 暗暗记住着这人,桑榆敲了敲坐得微微麻了的大腿,准备抬脚往外散散步。 走到门口,她的脚步却顿住了,整个人僵直无法动弹。 他竟然来了?! 桑榆眼里愤恨的火星几乎要压不住,她连忙低头,死死捏着自己的裙摆。 但见前方地砖上,一穿着双银纹蓝靴的人在自己面前几步站定,轻声开口:“秦小姐,这是要走了吗?” 咬了咬牙,桑榆眼里红血丝都泛了起来,她忍住心里的恨意,抬起头眯着眼微笑着礼貌回道:“刘烁哥哥来了!没有,出去散散步而已。” 眼前是熟悉的眉眼,只是少了那晚刺杀她的冷漠,此刻显得温柔又俊雅。 刘烁默了默,拱手道:“如此,便不打扰了。” 站在原地看着秦榆那有些“落荒而逃”意味的背影,刘烁微微挑了挑眉,想来是顾及他新婚吧,否则按秦榆从前的性子,肯定会一边喊着“刘烁哥哥我们一起”一边拉着他往外逛。 他瞧了片刻,回身便是粲然一笑,给那座上的寿星送上了祝福和贺礼。 桑榆走得极快,兰儿见她一脸严肃,不敢出声,只紧紧跟着。 待走了半炷香,桑榆这才走进在西院里一个小亭子里坐下,瞧着那一池平静的春水,心中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没想到重生后这么快就见到刘烁,知道刚刚她内心的恨意还在如野草般疯狂滋长。只是可惜了,这次什么都没做成,竟弄了个落荒而逃。 不过,来日方长…… 就在她闭上眼之际,远处有个人慢慢走近。 10. 绑架危机 “大小姐,这是前院送来的珍馐阁点心,老夫人刚刚瞧着您脸色苍白,特地吩咐奴婢拿给您的。” 这是,秦老夫人身边的秋妈妈。 桑榆眼睛瞥了瞥她的手,那手爬满了浅浅的皱纹,却未见到中指指腹有任何白色痕迹或佩戴扳指。 她淡淡一笑,指尖轻轻往身前指了指,示意秋妈妈将食盒放在跟前的小桌子上:“噢,秋妈妈有心了,放在这儿吧,我待会儿吃。” 秋妈妈闻言,轻轻把那食盒放在了桌上,放完便站在一旁看着桑榆默不作声,额间似是冒出了薄薄细汗。 “秋妈妈还有事儿?”桑榆抬了抬眼,睨着她。 “哦哦,无事无事,那奴婢先回寿堂去,大小姐好好歇息,这点心热着好吃。”秋妈妈一副憨厚为主的模样,行了个礼便退下。 桑榆瞧着那桌上的点心不动声色,秋妈妈这么刻意提醒,莫不是这点心有何猫腻,可如此粗劣的手法难免有些瞧不起人了吧! 她摸着那食盒的盖子,只是揭开了一点点,瞬间便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气息飘了出来。 这是,迷蜜香?! 她立刻敛气屏息,把盖子盖了回去。 看来是有人坐不住了……不过,这迷蜜香可不太好寻,只是想害她的人会是谁呢?是不是淹死秦榆的那人,到底有何目的? 桑榆思量片刻,侧身招呼兰儿,在她耳边低语了两句,然后便递给她一个用细绢包着的东西。 兰儿连忙握紧那东西,奇怪地看着自家姑娘,却见桑榆眼神十分正经,兰儿点了点头,便匆匆往正厅方向离开。 这下,池上亭子里便只剩下桑榆一人。 她摸了摸身上莫淇晚给的药草制成的粉末,确认放好了,便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探手轻轻揭开了那食盒盖子。 片刻她就眼神迷离,假装被迷香迷晕一般彻底倒在了桌子上。 就在这时,亭子上方两人穿着秦府仆从打扮的男子一跃而入,确认周遭无人,其中一人弯腰背起了桑榆,二人对视一眼,便往西院后门奔去。 两人脚步轻快、内力沉稳,看来武艺不会太差。 桑榆趴在一人身上,这人是个肩膀宽厚的壮汉,身后另一个人步履轻盈紧紧跟着,从呼吸节奏来听,应是个高瘦的男子。 二人选择从小径、假山等隐秘处疾走,一路都没有停下脚步,看来必是对这秦府十分熟悉之人! 走了越半炷香,桑榆闻到了一股竹子清香,几人到了一片竹林里。 不一会儿,听得“吱呀”一声开门声音,桑榆被慢慢放到了地上,腕上立刻有人绑上了绳结。 一阵陈年普洱茶香飘了过来,桑榆被人用茶水洒到脸上,她假装迷迷蒙蒙睁开眼,但见眼前是两个穿着秦府仆从打扮的男子,一人身材纤瘦,一人壮如斗牛,二人脸上都挂着罩巾。 自己身处在一竹舍里。 “你们是何人?是秦府下人?”桑榆缩了缩腿,一脸紧张,全身颤巍巍地问道。 “秦大小姐,多有得罪,你不需要知道我们是何人。只需把那扳指,给我们,便可放你回去。” 那壮汉扯过一旁的竹凳坐下,温声开口。 “什么扳指,我没有这东西。”桑榆决定装作不知道。 “你这,装什么傻,刚刚寿堂上……”纤瘦的男子不耐烦道。 “闭嘴!” 那壮汉忽地出声打断,语气重起来,“秦大小姐,不必在这假惺惺,你乖乖配合交出那翠玉扳指,我们就离开,否则……折磨人我们可有的是手段!” 桑榆眼角微红,几欲落泪,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可,我真的没有这翠玉扳指,怎么给你们啊?” 壮汉与那纤瘦男子对视一眼,抬了抬下巴,那纤瘦男子便往桑榆走过来。 他们要搜身! 桑榆手上的绳子,进来被绑上后便开始用藏在指缝间那磨得锋利的小刀割开大半。 她一边说着“你别过来”一边往后挪动,趁着肢体晃动之际,加快割绳。 割好了! 桑榆嘴边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就在纤瘦男子蹲下伸手摸来之际,桑榆飞速从袖口摸出一纸包,往探过来的男子脸上洒出了一片灰黑色粉末。 纤瘦男子猝不及防地被洒了一脸粉,还未反应过来,瞬间觉眼里传来猛烈的辛辣刺激,他捂住脸往后倒去。 一直“啊啊”地痛苦叫喊着。 壮汉以为桑榆只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大小姐,哪里会防着她反击,本捧着一杯茶正要往嘴里送,却听得纤瘦男子“啊”了一声。 他心道不好,瞬间站起往后踢开了竹凳,拔出腰间的剑就要往桑榆身上刺来。 桑榆眼中闪过一丝狠劲,正要往前甩出刀片。 门口方向却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竹舍的门被人从外边一脚踹开,灰尘漫天。 屋内的几人都被吓了一跳。 桑榆定睛一看,门外站着的竟是元遥世子! “哟,有好戏看,怎么不叫上本世子?” 他嘴角微微上扬,拉过那壮汉刚刚踢翻的竹凳坐下,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元遥世子怎么来了? 传闻他只是琴艺高超,可武功不怎么样吧,来凑什么热闹…… 思及此,桑榆轻啧一声,暗道这世子真是多管闲事。 但她还是立马收起了手上的利刃,脸上摆出一副被吓到的泫然欲泣娇滴滴模样。 拼命挤出两滴眼泪,桑榆颤声道:“世子,救救我!” 那壮汉闻言眼角不由得抽了抽。 这秦大小姐,刚刚那股子狠劲可不是假的,现在竟又换了副样子,当真演技一流啊,他冷笑一声。 可眼下……元遥世子到访。 他往后看了一眼地上还在捂着自己眼睛嚎叫的废物,心中暗骂:就说不要随便从外面招些阿猫阿狗入宗门,真耽误事! 壮汉死死盯着桑榆,咬牙道:“秦大小姐,后会有期!” 他狠狠一脚踢向那纤瘦男子的胸口,便翻出窗外。 只是他翻出窗外没跑多久,藏在角落的人便飞快地朝他射出两枚银针。 他未设防,银针深深扎入他的脖子,只觉得一阵酥麻,转身看向银针射来的方向,却见正是那玉面医官莫淇晚! 他眼中闪过一丝震动,没想到医官的武艺如此厉害,眼下绝不能再在此处耽误。 壮汉忍着晕眩之意,捂住脖子继续往前加速奔去。 “哟,功夫不错啊……”后面的莫淇晚轻轻发力,几乎瞬 间便追到壮汉身后,扬起温润的笑意,抬起左手就是猛地一击。 壮汉立马翻身出剑,莫淇晚却侧身轻巧避开,收回左手虚掩一下,右手就已再次射出另两枚银针,精准无比扎中壮汉的睡穴。 壮汉只觉头晕,他立马咬了咬牙,那藏在舌下的毒药瞬间就溢满整个口腔。 不到半刻他便已黑着脸倒在地上,死了。 “啧,竟是死士。” 莫淇晚捏着壮汉的下巴,用银针挑了点他口腔里的毒药闻了闻——原来是鸩毒。 银针沾到皮肤上还有灼烧的感觉,竟是来自川西的川鸩! 他仔细翻了翻这壮汉的身,却没有翻到任何东西,不过,此人胸口却有纹着只三寸大小的青色麒麟…… “难道是他们?可为何他们要关注翠玉扳指?” 默了默,莫淇晚面无表情地掏出袖子里的小刀,将壮汉胸口那块纹着青麒麟的皮轻轻揭了下来…… 竹舍里—— 纤瘦男子被壮汉踢到的瞬间便闷哼一声,彻底倒地不起,但见那胸口处的布被踢得爆裂,露出的部分可见肋骨已塌,心脏的位置凹陷了不止半寸。 这人彻底死了…… “咦?” 桑榆瞥见那纤瘦男子胸口露出的皮肤,有一点青色纹路,疑惑起来。 她立马蹲下用手撕开那衣料,但见那胸口上赫然是一只约莫三寸大小的青色麒麟图样,麒麟纹得栩栩如生。 这个不是青流宗的东西吗!怎么回事? “这是?” 元遥世子已经蹲在桑榆旁边,适时发出疑问。 “不知道呢……” 桑榆压下心底的震动,波澜不惊地道。 真不想搭理这人,若不是他,她完全有把握把那壮汉撂倒,甚至可以在保证两人活着的状态下,探听更多的消息。 都怪这元遥世子,瞎凑什么热闹。 桑榆忍不住叹了口气。 察觉到桑榆似是不太高兴,元遥世子挑了挑眉,“喂,大小姐,我是来救你的,怎么连句感谢也没有?” “呵呵呵,多谢世子呀!”桑榆立马满脸堆笑地道谢,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敷衍。 说完便在那纤瘦男子身上摸来摸去。 “你这,怎么还对人家上下其手,啧啧。”元遥世子语气里满是鄙夷。 摸到一个小小的硬物,桑榆指尖顿了顿,立马悄悄翻了翻手把那东西藏到袖子里,然后拍拍手站起来。 就在准备站起身之际,纤瘦男子袖口传来一阵幽香,桑榆翻了翻那袖口,但却未发现有东西。 只是这香气,好像在哪里闻到过……桑榆一时想不起来。 调整了一下脸色,桑榆马上又恢复了娇娇的声音,道:“世子,走吗?” 元遥世子觉得这秦榆好像有病一样,一时冷漠无情,一时又娇娇的。 他眯起眼本想再问两句,想起还有事,便收起探究的目光,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一把扇子,在手里摇啊摇:“你先回吧,外面有我的随从,他们带你回去。” “世子。”一女子声音从门外响起。 桑榆闻言立马抬眼看去,待看清说话的女子模样,眼中的惊讶一闪而过:这人是从前和自己一样呆在刘烁身边的?怎么现在却跟着元遥世子? 11. 扳指之谜 收起惊诧之色,桑榆保持镇定跟在那女子身后。 待桑榆离去,躲在竹舍后的莫淇晚走了出来,手上不紧不慢地正把那揭了人皮的小刀用细绢擦了擦。 “淇淇,这秦大小姐,很不对劲啊。” 元遥世子一手摸着下巴,一手压在莫淇晚肩上:“她藏东西了,我可是瞧见了!” 拍开肩上那手,莫淇晚淡淡道:“确实,自从她落水醒来后便很奇怪,行事乖张、性子变化多端。昨夜去林府,今日故意在献礼时露出那玉扳指,洒了别人一脸的毒粉,还淡定地摸男人的身子……” 莫淇晚几乎要怀疑,这个人到底是不是秦榆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她藏着的东西,无妨,晚些我找她问问。” 想起里边还有个死了的男子,莫淇晚缓缓走到他身侧仔细查探。 “又是青色麒麟纹,看来青流宗的已经潜入丞相府了……”莫淇晚皱了皱眉。 “是啊,不知怎的,盯上了秦榆。这下惨了,青流宗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元遥世子摇着的扇子一顿,“噢,某些人岂不是要担心死了?” 懒得搭理这胡言乱语的傻子,莫淇晚忽地问道:“这两男子绑了秦榆,为的是刚刚在寿宴上的翠玉扳指,你知道那扳指是怎么回事吗?” 元遥“啪”的一声合上扇子,摇了摇头。 莫淇晚沉默着继续探了探纤瘦男子的身上,没有发现其他异物。只是除了桑榆洒下的毒粉味,他还闻到了从男子袖口处散出的一丝香粉味。 这味道昨日秦榆落水他救治时,在她房里某个人的身上闻到过…… 对了,是她! 莫淇晚眼神暗了暗,起身给元遥世子丢下一句“你收拾,外面还有一个”便扬长而去。 “你这臭小子!”元遥世子在他身后骂骂咧咧,但看着他的背影,还是叹了口气,“好吧,是我欠了你的。” 他转身喊了句“夹竹桃!” 屋檐上便立刻跃下两名暗卫。 “小夹,抬这个;小桃,抬那个!”元遥世子扇子指了指竹舍里外的俩男子。 这边,桑榆缓缓跟在那女子身后,一阵沉默。 只见女子扎着利落的马尾,身穿红色的紧身衣裙,腰间配着一把弓弩……一如当年跟在刘烁身边一样。 从前桑榆叫她岑苗,她也是桑榆几乎无话不说的好友。 想起之前她也劝过桑榆,说刘烁此人心思深沉、做事阴狠,绝非良配。可当时桑榆未能醒悟,一味地沉溺于刘烁编织的谎言里…… 自己被刘烁刺死,也曾想过好友岑苗回到刘府知晓后,不知会有什么反应。 思及此处,桑榆心中一阵苦涩。 不过,半个月前岑苗被刘烁派出去一直未归,为何现今却会出现在元遥世子身边? 桑榆眼神忽明忽暗,继续慢慢地走着。 突然她“哎哟”了一声往右侧摔下,前面正在走着的女子闻言立马回身过来扶着她,速度飞快。 “谢谢,嗯,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桑榆一副刚刚劫后余生的惊恐样。 女子轻声开口:“秦大小姐叫我‘裳羽’便可。” 桑榆特地往裳羽右耳耳坠处看了看——果然,右耳耳坠上有一颗黑色的小痣。 这人就是岑苗! “‘裳羽’名字真好听!裳羽姐姐,谢谢你了,不过之前我好像没见过你,是最近到世子身边的吗?” “是的,”裳羽微微一笑,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心事,“半个月前,我在彭城的燕子岭上晕倒,是世子将我救回,不过,我不记得之前的事了,世子说我晕倒的时候一直喊着‘裳羽’,估计我名字就是这个。” 裳羽一边扶着桑榆往前走一边解释。 桑榆暗忖:半个月前,刘烁有派她去彭城燕子岭?当时岑苗只和她提过任务是去彭城。 对了,燕子岭!不就是御史林清的老家吗? 她悄悄用眼角瞥了瞥裳羽的神色,裳羽说的话不似作伪。只是,裳羽既然跟着元遥世子,外表未刻意隐藏反而十分招摇,怎么会没有被刘烁看到,刘烁也没反应?还是说,这是刘烁故意为之? 看来刘烁当真有不少秘密…… 她们两人一路聊了些无关紧要的事,裳羽原本觉得秦榆会是个高高在上的千金大小姐,没想到说起话来那么娇憨可爱,不由得对这大小姐心生好感。 告别裳羽,桑榆回到秦府便立马找到兰儿,取回翠玉扳指。 记得当时只是让兰儿去找秦岚,怎么招来的却是元遥世子? 桑榆不由扶额。 “小姐,还好你没事!”兰儿一边说一边哭哭啼啼,“我还以为……” 桑榆拍了拍兰儿的肩膀轻声安慰。 原来兰儿往正厅跑去求救的路上,遇到了元遥世子和莫淇晚,世子见兰儿行色匆匆,截住问了问,听得有人抓了她,便带上人马过去寻。 兰儿说本想找秦岚再多派些人去救她,但秦岚一时不知道跑哪里去了,连王琴和老太太也不见人。 兰儿心急如焚,只得这正厅外等着秦岚他们,盼着元遥世子能平安带回她。 桑榆不由奇怪:莫淇晚和元遥世子一起吗?刚刚怎么没见到他?秦岚他们,寿宴不主持抛开作甚? 兰儿突然想起了什么,扯了扯桑榆袖子:“对了小姐,香儿刚刚才跟我说,老爷安排的护卫已经到了,就在咱们院里,”说完她又低声抱怨,“不过怎么不早点安排,不然……” “好啦,我被人带走这事儿不用再跟爹爹说了,走吧,先去正厅,晚点再回暖阁看看。” 桑榆走到寿宴现场,却见秦岚、王夫人和秦老太太都不在,宾客们都坐着说话,似乎主人不在也未受到影响。 抬眼看了看,莫淇晚也在,见她看过来,还朝她温柔一笑。桑榆看着这笑十分不自在,天知道这人温柔皮囊下在想什么。 刘烁则保持着他那副谦谦君子之容,左右之人都十分热情跟他说话。这下好了,结亲攀上了皇城司皇城司武德使,以后前途更是一片光明。 看着刘烁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桑榆觉得十分恶心。 跟着刘烁这么多年,虽说近三年他渐渐减少了指派桑榆去执行任务,可桑榆还是知晓他许多事。 桑榆捏紧凳子把手,心中暗道:刘烁,来日方长,你磨利的刀,终有一日会朝着你心脏狠狠扎过去! 坐了一会儿,秦岚和王琴才扶着老太太才进来,三人脸色都不太好,尤其是秦老太太,脸色十分苍白。 桑榆正向上前问问,余怜儿又不知从哪里突然窜了过来,拉着桑榆的手道:“榆儿,是不是还在生秦纹的气,怎的去散步那么久?” 桑榆眼睛眨了眨道:“没生气,不过你怎知我是去散步了?” “刘烁哥哥说的,我见你出门时跟他说了 一会儿话,他告诉我你是去散步了,”余怜儿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拉着桑榆坐下,“对了这个送给你。” 余怜儿从袖口里掏出了一个雕刻精致的小盒子,打开便看到一枚镶嵌着蓝色琉璃的指环,她取出那指环轻轻放到桑榆手里。 “你生辰也快到了,到时我没时间来,喏,这个给你了。”余怜儿大大方方道。 “这是?”桑榆指尖捏着那枚指环左右瞧瞧,这琉璃不好得,蓝色的更是难得,原来余怜儿待秦榆这么好的吗? 余怜儿见桑榆一副没见过这东西的模样,骄傲道:“这是我爹爹之前北伐时的战利品。对,就是北伐将军蒋栾战败后他带着十万大军力挽狂澜的那次!这个应该是大漠那边的东西。” “北伐将军?” 是了,当年蒋栾大将军离奇身首异处,传闻正是北副侯余庆开杀到雁门关把大漠人逼退。 她小心地将指环放入盒子,收到袖子里。 一旁的兰儿无言,从前不是都会交给她们这些丫鬟收好的吗,最近小姐怎么那么喜欢往自己袖子里放东西…… 一阵觥筹交错,宴会开完已经是临近申时。 待宾客散去,秦岚把桑榆叫到身边坐下,秦老夫人脸色好了一些,但却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坐在上方。 “爹爹,何事?”桑榆娇声开口。 “榆儿,爹爹已经派了四个护卫给你,待会儿回去你就能见着他们了。今早你掉出的那翠玉扳指,给爹爹瞧瞧吧。”秦岚轻声道。 桑榆从袖口摸出扳指递给秦岚,秦岚仔细看了看那扳指,待看到玉扳指内侧刻着个模糊的“日”字,眼睛闪了闪。 秦老夫人此刻也打起精神了,秦岚将玉扳指递给她,她眯着眼瞧了瞧。 “这东西,怎么会在榆丫头手里?真是不吉利啊,阿弥陀佛……”秦老夫人边说边让秦岚拿回扳指。 桑榆奇怪问道:“爹爹、祖母,这扳指是何来历?” “榆儿,告诉爹爹,这东西你从哪里得来?”秦岚探究地看着桑榆。 想起秦榆在梦中所言,她被带到池塘前挣扎时扣到了一人的手,而自己重生在水里看到了一个妇人中指指腹一圈白色,这扳指极有可能是秦榆挣扎时从那人身上弄下来…… 不过这些只是她的推测。 她轻声道:“我昨日在床上下午醒来时,感觉这东西隔着我的手,翻开被子就看到它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到我床上的,”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急急道,“对了爹爹,我想起来了,我是被人推到池塘里的!当时我看到那人穿着妇人装扮,中指指腹一圈白色!说不定就是戴这扳指的印子!” 说完桑榆用力眨了眨眼,眼眶瞬间变红,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闻言,秦岚和秦老夫人都皱了眉头,秦岚斩钉截铁道:“若是有人推你下池塘,爹爹定会给查个水落石出!” 他抬起手上的扳指,继续道,“只是……榆儿,这扳指非同小可,是二十五年前,先皇执政期间,文城县令陈鲁陈大人之物……他们家遭青流宗灭门,生前他曾戴着这扳指,到过我们府里。” 桑榆心中一惊,怪哉,可这扳指她仔细看过了,材质不属上乘,而且内部还刻坏了,不像是什么贵重东西。 可秦岚竟是如此重视,今日绑架她的两个青流宗之人,目标也是这扳指。 为何秦岚和青流宗的人对它都如此宝贝? 12. 再闻幽香 “爹爹,这个扳指和青流宗可有什么关系?难道是因为它,陈大人家才遭灭顶之灾?” 秦岚沉默着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这扳指,爹爹还得查查,自当年陈家一夜间被灭开始,多年来死于青流宗之手的官员数不胜数。” 秦老夫人沉吟片刻,看了一眼秦岚,悠悠开口:“岚儿,这东西不要放咱们手里,不吉利……既是要查,要么便交给圣上吧。” 秦岚看着母亲一副疲惫的样子,道:“是,母亲。母亲受累了,先回去歇着吧。” 说完,秦岚便朝秦老夫人福了福身走出门外,正巧王兴王管家走到门外。 秦岚一边把翠玉扳指往右边袖口里放,一边招呼王管家到跟前:“王管家,备马车,我要进宫。” 王管家瞧着秦岚右手袖子,眸子闪了闪,沉默片刻才回道:“是,老爷。” 说完便招呼另一个仆从去安排。 不久,秦岚乘上马车,径直往宫门去。 这边桑榆见秦老夫人已经没什么精神的样子,便也起身福了福,和兰儿一起回暖阁。 回去的路上,桑榆瞥见王管家不知为何匆匆忙忙地往府外走,脸色还十分难看。 但见,他右手中指指腹竟呈白色! 桑榆死死瞪着那手,立马朝着正跨出门槛的王管家大喊一声:“王管家!来一下!” 王管家听得桑榆的声音,敛了敛紧张难看的神色,朝桑榆疾步过来,满脸堆笑问道:“大小姐,有何要事吩咐?” 王管家约莫三十岁上下,长得斯斯文文,看起来一副谦逊稳重的样子。 不过,能在这般年纪就做到丞相府的管家,想来颇有些能力。 待王管家走近桑榆才看清楚,他右手指腹上白色,实际是缠了一圈白色的纱布…… “我有些事找你,呀!王管家,你手怎么了?”桑榆故作震惊,指着王管家右手中指道。 王管家立马用左手挡住右手,低眉顺眼道:“吓到大小姐了,实在抱歉。是小人前几日做活的时候不小心割伤了,这才包起来。” “噢?什么时候受的伤,我还有些事想拜托你弄,你受伤了我都不好交代你呢。” 王管家有点无语,这点小伤小姐是不是有点大惊小怪…… 他敛了敛尴尬神色,道:“就是两日前受的伤,不碍事的,只是小伤,不知小姐寻我是为何事?” 桑榆从袖口里摸出那封四月十六日施粥的信,娇声开口:“五日后,我要以祖母的名义在京城西门搭棚施粥,嗯,预计在两千两内吧,回头去我那儿取银子准备一下。” 王管家点了点头道:“是了,秦老夫人早些时候特地交代,到时从她那儿拨出两千两给小姐办施粥的事,还有刚刚老爷出门前也交代说拨两千两给小姐。” “如此甚好!”桑榆笑眯眯将信递给王管家。 就在王管家走上前来接过信之际,桑榆再次闻到了那股和纤瘦男子袖子里一样的幽香。 不过王管家的身上味道更重。 眸子暗了暗,桑榆立刻满脸堆笑道:“好了,去办事吧。” “是。” 王管家应声退下,立马急匆匆地往府外跑去。 这幽香味,有问题……到底在哪儿闻到过? “两日前?小姐,我前日还见过王管家,右手还好好的啊……”兰儿在旁边嘀咕。 “噢?是吗,可能他记岔了吧。” 桑榆暗暗记在心里,这幽香混着栀子、茉莉和一点点檀香,还有些别的东西,很是特别。昨日似乎在哪里闻到过…… 她叹了口气,今日繁琐的礼节、遭绑架,秦榆这千金之躯都受累了,桑榆捶着腰往暖阁方向走去。 东院属内宅,秦岚和王琴住在东院的梧桐阁,位于东院之西;陈曦姨娘则住在曦香园,在东院北部,秦纹和秦环随陈姨娘住。 另两位姨娘一同住在云英园,是靠东院以东的较偏远之地。 秦榆所居的暖阁,位于东院的西偏南,回去路上会路过梧桐阁门口,想起王琴今日护犊子骂秦纹的样子,她正想着给王琴请个安再回去。 “你怎么教你女儿的,竟然敢当众给榆儿使绊子!”远远地听得梧桐阁传来了王琴愤愤之声。 “夫人,都是……都是我的错,您打我就行,不要再打纹儿了!”一个娇弱的女子哭声传来。 这是陈曦陈姨娘的声音? 桑榆立在门外,观察了一会儿才慢慢走进去,一脸懵懂的模样。 王琴见桑榆来了,立马把手里的戒尺递给身旁的刘妈妈。 笑呵呵道:“榆儿,怎么还没回去歇着吗?”她尴尬地往后看了看,“没事儿,娘这就是替你打抱不平,今日寿堂上,纹儿太不懂规矩了。” 素日里秦榆最是心善,不喜欢打打杀杀的,见着路边的野猫野狗也会施舍一番,更何况王琴打人这种事。 一直以来王琴都尽量避免在秦榆面前责打下人。 桑榆探了探脑袋,瞧着陈曦抱着秦纹跪在地上,衣袍凌乱、眼角通红,身上微微颤动,心下了然。 “母亲,只是小事,不必如此。妹妹也只是担心我送礼不合适失了秦府的体面。” 她盈盈步入厅内,轻轻扶起陈曦和秦纹二人,继续道:“是吧妹妹?” 秦纹抹了抹眼角的泪,有些奇怪地看着桑榆,但还是微微地点了点头。 陈曦眉眼神情不大自然,不敢直视桑榆的眼睛。 “不过,纹儿,这种事确实私下说便可,你如此大庭广众道出,若真是不合规矩的礼物,我丢了脸面是小,秦府丢了脸是大。”桑榆盯着秦纹一字一句道。 “纹儿,只是一时着急,没想那么多。”秦纹红着小脸,声音越说越小。 王琴已坐下,听得她这句话,冷哼一声,道:“寿堂上那么多宾客,你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在场的人都听到,只是着急?” 她疾言厉色,继续道:“纹儿,下月月例全免了,陈姨娘,你的月例减半。这半个月你娘俩就呆在云英阁好好思过!” 闻言,秦纹眼眶又红了,低着头眼中闪过一丝怨恨,但还是低低回了句“是”。 陈曦原本还想再说两句,王琴一道剑目 扫过来,她便住了嘴。 桑榆靠近陈曦两步,正想说话,鼻间却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幽香——这正是纤瘦男子和王管家身上传来的味道! 她严重闪过一丝精光。 收起汹涌好奇心,桑榆保持镇定,微笑着又劝了劝王琴,王琴这才点点头放过了陈曦和秦纹。 桑榆和她俩一道往外走,摸了摸袖子,仿佛很是紧张地问起:“哎呀,陈姨娘、纹儿,你们瞧见我那枚翠玉扳指了吗?今早在寿堂上还有的,怎么这会儿就不见了?” 秦纹满脸疑惑,摇了摇头,眼角的红痕还在,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陈曦则一脸尴尬地笑了笑,声音拔高道:“什么翠玉扳指?榆儿,我们没瞧见。” “噢,想起来了,扳指爹爹已经拿走了!唉,落水后我记性都变差了。”桑榆嘟着嘴,一脸落寞的样子。 “是吗,”陈曦呵呵笑了一下,继续道,“那榆儿,你早些歇息,我们也回院里了。” “等会儿,陈姨娘,您用的是什么香粉,这味道很是特别。”桑榆凑到陈曦身边闻了闻,一脸天真。 陈曦立马往后闪了闪,道:“没,就是普通的香而已,不值什么钱的下等香,大小姐用不上的。” “这味道我今日在王管家身上也闻到了,原来男子也会用香粉,还正巧姨娘的一样。”桑榆似是恍然大悟。 陈曦眼中瞬间有些惊慌,连忙道:“是啊,好巧,可能王管家去哪里采买得了。” 秦纹闻言疑惑道:“娘,那香不是从你老家……” 陈曦立马扯了扯秦纹的袖子让她闭嘴,又说了两句便拉着秦纹,匆匆往云英院走。 桑榆立在原地,看着她一副落荒而逃的背影,不由冷笑。 好个欲盖弥彰。 这边陈曦扯着秦纹急匆匆往云英阁走,秦纹从未见过母亲如此慌张的神色,不由开口问:“娘,姐姐说的那扳指和香粉,是有什么古怪吗?” “少打听!”陈曦瞬间停下脚步,一脸厉色。 秦纹又是奇怪又是委屈,用力搅了搅手上的帕子。 陈曦叹了口气,道:“纹儿,有些事不知道的还好,咱们回去吧。” 她抬手轻轻摸了摸秦纹的头,一脸慈爱。 回到房里,陈曦便关上了门走到窗台旁,扭了扭那放在上面花瓶,随着“唰唰”的微微响动,后方一块不到两尺宽的墙缓缓打开。 她立马蹲下伸手把里面放着的一个黑色小盒子掏了出来。 拨动机关打开盖子,赫然是一枚翠玉扳指,与秦岚手上那枚一模一样。 陈曦取出扳指仔细看了看,暗暗松了一口气:还好,弄了个赝品放在外头。 “哼,好个王兴,居然敢偷我的东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陈曦低声咒骂了几句。 她想起秦榆刚刚说的话,想必秦榆已经怀疑她和王管家有什么牵扯了。 而且那天她在西院做的事,秦榆肯定是看到了。 秦榆,必须死! 秦府的东院里,千娇百媚的妾氏陈姨娘,眼中满是狠毒之色。 13. 秦岚遇袭 忙碌了一天,桑榆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回暖阁。 远远看见两个身材高大的男子立在榆树下边,不知在争吵些什么。香儿站在他们旁边,开口劝着。 桑榆还未走近,二人便停止争吵垂手站定,一脸恭敬地看着桑榆。 待桑榆行至他们身前,二人恭敬地开口介绍自己。 “大小姐,我们是奉命过来护卫您的,我是梁浅。” “大小姐好,我是魏文。” 桑榆打量了一会儿这两人,看起来都是年纪不到二十的男子,梁浅一身黑色皮衣,腕上扣着个银环,方脸,一派周正模样。 魏文则身着灰色袍子,皮肤白皙,像个柔弱的书生。 刚刚在距离近二十丈外,二人虽在吵架,但已察觉她过来了,看来警惕性还算可以,就是不知功夫如何。 “你们二位擅长什么功夫呢?” 兰儿和香儿搬来了一张藤椅,桑榆悠然落座,轻声问道。 “我擅长拳脚,还有暗器。”梁浅立马开口一本正经道,手里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三把匕首,听得“呼呼”风声,距离十丈以外的三株郁金香应声而落。 “啊,你!把小姐辛苦种的郁金香给毁了!这可是皇上特地赏给老爷的西域产物!”兰儿指着梁浅一顿臭骂。 “这!梁浅该死,小姐责罚!” 梁浅哪里认得什么郁金香,知道毁了秦大小姐的花,赶紧下跪赔礼。 桑榆无言,忍不住开口:“就一朵花……” 忽地想起秦榆大概很喜欢这些花,不然怎么养得那么好,传闻郁金香可不好种。她连忙捂着脸改口道,“都得要了我的命啊,你,去,把那朵花给我埋起来,好好安葬。” 桑榆抬手指了指梁浅,还适时从袖子里摸出了张细绢擦了擦干干的眼角。 “您让我‘葬花’?” 梁浅心中震动,满脸的不情愿——自己从小练家子,干的都是打打杀杀的粗活,今日竟然被喊去葬花,简直是大材小用! “怎么,不愿意?”桑榆抬眼看他,眼中满是冷意。 与刚刚的矫揉造作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桑榆最讨厌推脱、懒散之人,天知道从前因为这种人,自己收拾了多少烂摊子。 梁浅见状与一旁的魏文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惊讶,他们也事先了解过这新小主人是什么性子,可完全没想到竟然如此跳脱,可刚刚所见秦榆的眼色满是威压,不似作伪。 “是!” 梁浅应声后便匆匆行至对面,哼哧哼哧地开始刨土。 “小姐……”魏文正想开口说话。 疲惫困倦袭来,桑榆抬了抬手止住他的话头,道:“今日我也乏了,对了,明日你们,还有另外两个护卫再到这里说话吧,兰儿香儿,他们住的地儿,你安排就好。” 说着,桑榆悠然站起身往阁里走回。 兰儿和香儿在她身后福了福,应了声“是!” “另外两名护卫去哪儿啦,怎么没见?”兰儿四周瞧了瞧,奇怪问道。 “对啊,一直没来,怎么回事?”香儿也疑惑起来。 魏文与刚埋好土的梁浅面面相觑,摇了摇头。 他们二人是同村人,曾一起在京城开封府做捕快,一身武艺,因闻得丞相府里招募护卫,瞧着待遇不错便来了。 另外两名护卫不是和他们一道,他俩也不知是谁。 此时,西院冷池里,浮起了两具男尸,把路过的丫鬟吓得失声尖叫。 西院的刘管事匆匆赶来,见躺在地上的两具泡得发白的尸体,外衣都被扒了,全身只剩单薄的白色里衣。 他冷着脸问道:“这俩是什么人?如此面生?” 一仆从走上前来捂着嘴低声道:“是,今日新派到大小姐房里的护卫。” 刘管事冷哼一声:“刚来就被人杀了,这水平当大小姐护卫?回头禀告老爷重新寻人吧。” 同一时间,京城一条暗巷里—— 秦岚坐在马车里,摸着手里的翠玉扳指,脸上却是一阵抑制不住的兴奋。 二十五年了,终于找到这枚扳指了,没想到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不负圣上重托……只要销毁它,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秦岚正高兴,却听得外面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兵器碰撞声,他立马将扳指放到了坐着的垫子下。 “怎么回事?”秦岚冷声道。 “大人!一拨人马突然出现,拦住了我们去路,其他护卫都已经在和他们周旋了!”车夫一边往前继续疾驰,一边回答。 秦岚揭开帘子一角往外看去,但见十多个穿着普通百姓服饰的精壮男子,脸上都罩着黑色粗布,正往自己的车架奔来,秦府的护卫冲杀过去,暂时牵扯住。 秦岚喊了一声“舜生!” 远处一着紧身黑袍的年轻男子刚抹掉一人的脖子,闻声立马奔到秦岚车架旁。 “大人,有何吩咐!” 秦岚大喊道:“这是我的令牌,还有这个东西,你一起带到宫里,立即奏请圣上调禁军过来!” “是!”秦岚把令牌和一个袋子交给了舜生。 舜生立即轻点脚尖跃上了旁边的房檐,往宫门方向奔去。 后方的刺客闻言,立即分拨两批,其中一批跟着舜生方向追,另一波则继续留在现场。 秦岚回首吩咐车夫:“还有一里多地就到宫门了,快,先离开这暗巷!” “是!”车夫应声掉转马头往旁边街道口冲出。 “嗖嗖”几声,三四支利箭不知从哪里飞出,车夫随即被击中心口,闷哼一声跌落车底。 马车瞬间失去掌控,左右翻动撞到墙上,把里面的秦岚撞得头晕眼花。 片刻后,车架才彻底停了下来。 一柄银色的剑身掀开了帘子一角。 秦岚抬眼一看,却是禁军副统领梁汶。 “秦大人,您没事吧?”梁统领恭敬道。 梁汶?怎会在此?秦岚心中闪过一丝疑惑,面上不动声色。 “无事,多谢梁统领搭救。” 秦岚从马车里走出来,门外还扎着一支箭,梁汶伸手抽出箭递给身后的随从,亲自过来扶秦岚下车架。 在秦岚不经意间,梁汶扫过了他的袖子,发现并无扳指在身上,他眸子暗了暗,心中思忖:难道真的在那逃走的人身上? “有抓到活人吗?”秦岚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凌然问道。 “我们正好巡逻,闻得这边动静便过来,待来时,那些刺杀您的人都逃了或是死了。您带 的护卫也全灭” 梁汶一脸可惜的模样,见秦岚恼怒之色,连忙继续道,“我们立即派人去追捕!” “大人!”喊出去的舜生回来了,还带着十多名禁军人马,领头的正是禁军统领王纶。 王纶见梁汶也在此处,皱了皱眉,道:“梁副统领,你怎么在这儿?” 梁汶呵呵一笑,说是巡逻路过,听到声响过来。 “这里交给我就行。”王纶冷哼一声,脸色不大好看。 梁汶闻言心中愤愤,但脸上仍是带笑,应了声“是”,便带着人马往他身后的巷子走,离开前眼睛往舜生身上瞟了瞟。 “王统领,”秦岚缓步走到王纶身前站定,“我还有事要回禀圣上,还请统领护送一番。” 王纶点点头,招呼人马一前一后护着秦岚车架。 舜生立马扶着秦岚上马车。 秦岚坐定,指尖摸了摸身下的垫子,确认那扳指还压在下方,这才揭开,轻轻将扳指放到袖子里。 他脸色不大好看,刚刚梁汶悄悄搜他身,他立刻便已察觉,只是装作不知。想必他是要寻这玉扳指,梁汶是在帮谁做事?不过,事关玉扳指,极有可能是那个人…… 冷哼一声,他稳稳坐定,车架终于驶入宫门。 这边梁汶带着人马离开,行了一段路,梁汶便指挥后面的人马分成两队,往东西两个方向继续巡逻。 见军士们都离开了,梁汶翻身下马,走到一处客栈,将马交给小厮,便往客栈里走去。 客栈院子里,一个男子正坐在一棵梧桐树下,静静喝着杯中茶。 闻得身后有脚步声,男子侧首看过来。 这人正是秦府的王兴王管家。 “如何了?” “失手了,秦岚身上没有那东西,估计已经让人另外送进宫里了。” “啪”的一声,王兴手上的杯子在石桌上应声而裂。 他满脸怒意:“好不容易到手的东西,飞了,你让我怎么回禀青宗主!” 梁汶不由得腹诽:可笑,还不是自己弄那秦大小姐失手丢了扳指,不然怎么有今番折腾。可惜这人偏偏是二阶,自己的小首领,还不能反驳…… 这真是有苦说不出。 “兴爷,要不,调动一下宫里的势力?把那扳指弄出来?”梁汶满脸堆笑建议道。 “哼,你知不知道,这东西不止我们盯着,二阶的坤爷也出手了,就在今日,秦府里!” 王兴捏紧拳头冷哼一声,继续道,“不过,不知道是谁把他的人收拾掉了。看来,秦府里还有其他高手。” “什么?他们竟然也出手了!”梁汶震惊片刻,又笑眯眯地走到石桌旁,拎起茶壶,又重新倒了一杯茶,推到王兴面前,道“至少,既然秦岚都拿着扳指,不就说明他们也失败了嘛,而且死了岂不更好。” 王兴闻言沉默不语。 梁汶自斟了一杯茶喝下去,这才缓过那股子喉咙里的干涩。 他轻咳了一声,开口道:“兴爷,要我说,就派宫里的人,偷偷地把扳指弄走,然后咱们这边送到宗主那儿,就是头功!” 王兴皱了皱眉:“现下也只有这个办法了。你告诉甲子,今晚就动手吧。” 梁汶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客栈。 14. 假玉扳指 回卧房休息了半个时辰,桑榆终于恢复了精神。 “兰儿?”桑榆轻声喊了喊。 兰儿缓缓推开门,问道:“小姐,要起了吗?” 桑榆点了点头:“兰儿,你替我去寻一把长剑,对了还有一把短刀,大概这么长的。” 她抬手比划了一下道:“嗯,三寸长就行。然后再拿些纸过来。” 兰儿一边记一边点头。 “小姐,咱们不是有护卫了吗,还要这么……这么防备?” “傻兰儿,护卫也不是一天一夜盯着咱们的,还是得自保。去吧,寻到了拿到这里。” 兰儿应声离开。 桑榆伸了个懒腰,随手拿了件蓝色的罗裙穿上,踏出卧房,听得后院传来微弱的“喵喵”声,桑榆眉眼弯了弯。 喊来香儿找了些肉干、鱼干,拎着一坛子清泉水,便往那猫狗院子走去。 这两日她给那猫狗院子起了个名字——喵汪居,特地让人做了个牌匾挂在院子里。 还未走到那院子,猫猫狗狗们就像闻到了香味一样,叫得欢腾。 “呵呵,知道小姐要来给你们喂好吃的,这么高兴?”一个低沉嗓音的女声传来。 桑榆泛起了一丝疑惑,问一旁的香儿:“说话的人是谁?” “小姐,是您一个月前捡回来的陶儿啊,您当时还说‘刚好猫狗院子需要人打理’,便派她过来了。前几日她有事离开秦府,您就没见到她。” 香儿抬眼看着桑榆,不由叹气——果然如兰儿所说,小姐落水后脑子不大行了。 桑榆默了默,抬脚继续往前走。 但见一个肩背开阔的壮实女子,正蹲在地上安抚着猫儿狗儿们,一副很熟练的样子。 桑榆见状,不由心道:这陶儿,像是练武之人啊……怎会来这里做个管理猫狗的活儿。 陶儿见桑榆来了,立马站起身,拍了拍手恭敬道:“小姐来了。”她嘴角翘起,看着像是秦榆来了,她很是高兴的样子。 桑榆点了点头,往里走去。 让香儿把喂狗的肉干分出来,拿去隔壁喂狗儿们,桑榆拎着装着小鱼干,撒在猫猫吃饭的石槽里,又把那肉干掰成小块,撒了进去。 一旁的陶儿见状也蹲下来,学着桑榆从袋子里取出肉干掰碎喂猫。 桑榆眼角余光一直看着陶儿,她手劲儿很大,这肉晒得七八成干,寻常人掰开一块的时间,她已经掰开三块。 瞧着她乐呵呵的憨厚模样,桑榆轻声开口:“陶儿,我好像没问过,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陶儿掰肉的手停了片刻,道:“以前在大官家里做事,后来……后来因为做事不合大官的意,就被赶出来了,还被打折了腿。若不是小姐寻了大夫救了奴婢,奴婢可能一个月前就冻死了。” 见陶儿神色黯然,对秦榆的感激不似作伪。桑榆微微一笑,道:“没事,以后就待在这儿,猫儿狗儿,比那些人可干净多了。” 陶儿点了点头,脸色恢复了那乐呵呵的憨劲儿。 猫儿们吃饱了,便慢慢凑到桑榆脚边用脑袋一直蹭着她的腿,桑榆伸手摸了摸那跳到肩膀上油光水滑的白猫,它身上肉肉的,白猫被摸得舒服了“喵喵”叫着。 桑榆不由得笑了出声。 回到暖阁,桑榆简单吃过饭,便捧着书坐在窗边细细看起来,面前摆着的是一柄宝石镶嵌的长剑,还有一把磨得锋利的小刀。 兰儿去找秦岚要剑的时候,听得跟着秦岚的护卫提起,今日秦岚去宫里路上遇刺,好在没有受伤也没有丢东西。 要说秦岚进宫,就是为了送翠玉扳指,可才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就有人安排好刺杀了?而且竟然敢在距离宫门不到两里地的地方行刺,这些人当真胆大包天。 不过可想这枚扳指是有多重要了…… 桑榆捏着眼前的那柄长剑,心中闪过一丝无力:自己刚刚重生,还是身无长物,无论是林清贪腐、刘稳暴毙还是报复刘烁严霜,她的力量都还不够啊…… 她紧紧握着长剑,兰儿说这剑是秦岚今日在宫里得的赏赐,还没摸热乎,秦岚听得是秦榆为了自保用,转头便给了兰儿,还特地从书房里寻了两本剑谱,一起给兰儿带了回来。 这长剑很漂亮,桑榆站起身,拔出长剑,“唰”的一下往前刺去,按照书上剑谱,舞起剑来。 桑榆微微一笑,至少,先把武艺练起来才是,这副身子没有半点功夫底子,舞剑只得其形,不得其势。 不过若是一般人看到桑榆舞剑,也会觉得她身形飘逸、游刃有余,像戏台上的剑舞一般锋芒毕露又不失美感。 “谁!”外头响起一个凌厉的男子声音,像是梁浅在说话。 “怎么了?”桑榆把剑放下,走出门外问道。 梁浅走过来抱拳道:“小姐,刚刚榆树上好像有人。” 桑榆走到榆树下,发现若是站在树上,正好可以透过窗户,看到里边的情况——若是刚刚这里有人,岂不是看到她在里面舞剑? “梁浅,守好这里。”交代了一句,桑榆转身回到房里。 想起白日里在纤瘦男子身上还搜出了东西,她回到床上,揭开了那块包裹的绢布。 是一块普通的石头,只是上面刻着个“鲁”字,不知是何意味。 入夜,皇宫里—— 大齐皇帝黎文启坐在书案前,思绪翻涌,那秦岚送进来的翠玉扳指,此刻正摆在他面前,只是扳指被劈成了两半。 “假的,呵呵。”黎文启喃喃道。 突然,他大手往前一甩,扳指、奏折、砚台被翻下地上,一片狼藉。 他双手捂住自己的额头,眼中腥红,呼吸突然重了起来—— 登基三年了,每个日夜因为想到还有这个翠玉扳指的存在,他都无法入睡。 这位大齐掌握着至高无上的权力和地位之人,此刻却有些魔怔地喊着:“为什么!父王你要留下这个东西呢!” “皇上,您没事吧?” 一老太监匆匆奔进来询问,脸上满是急色。 黎文启瘫倒在椅子上,抬手指了指那地上裂成两块的扳指,麻木地开口:“去,寻工匠将它修复好……” “是”老太监收起探究之色,躬身捡起地上的扳指,顺带把摔落的东西都收拾好放在一旁的凳子上。 门外,一个巡夜的侍卫远远看着老太监疾走,跟了上去。 此刻,宫中一隅—— 莫淇晚沐浴过后坐在床边,单薄的素衣贴在尚有湿意的皮肤上。 他低着头,墨发垂落,发尖的水珠顺着发丝滴下,落到他手里捏着一枚指环上。 抬起指尖擦了擦水渍,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瞧着那指环。 红色琉璃珠指环,在烛火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轻声道:“父亲、母亲,我好像离真相又近了一步……” 四月的天,风尚有微微凉意,窗外明月高悬,洒 了一地的白。 又是谁一夜无眠…… 次日,桑榆再度从噩梦中惊醒。 昨夜她梦到自己独自一人跑到秦府西院的一处假山,抱起了一只狸花猫,小猫冷得瑟瑟发抖,连带着声音都哑了,她连忙将猫儿包进狐裘衣里,从袖中掏出了一根小鱼干递给它,猫儿吃完了蹭了蹭她软软的皮毛。 正要抬脚往外走,可外面传来一阵男女子争执的声音。 女子小声道:“你知道这个东西一旦现世会引起多大的风波吗,我不能让你拿走!”语气里有些愠怒。 “那个人已经开始行动了,与其放在你身上,还不如扔出去给他们,我真不明白,你们陈家为何要坚持保守这个东西。”男子叹了口气。 接着是一阵沉默,男子又劝了几句让女子把一个东西交给她,但女子却不愿意。 桑榆听着那女子的声音,有五六分像陈曦陈姨娘的声音,她正要走出去看看怎么回事。 “喵。” 怀里的狸花猫有力气叫了,声音不大不小,外面的男女子瞬间便噤声。 待她走出假山,已经没有看到任何人了。 “小姐!”兰儿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廊道尽头传过来。 她迈着步子,往东院走,却瞥见刚刚站定的假山那边,似乎有个影子…… 额间都是细汗,桑榆被兰儿扶了起来。 “小姐,您怎么了?又做梦了吗?”兰儿焦急地问。 “我没事……”桑榆有些无力道。 这个梦非常真实,秦府西院的假山,是不是生前秦榆去了那边救国狸花猫呢? 香儿也款步走来,带着屋外的桃花香。 “小姐,您怎么样了,要不要去请莫医官来瞧瞧?开点安神药之类的。” 桑榆眼睛一闪,对了,还有事问莫淇晚。 “去吧香儿,替我寻莫医官来。” “什么时辰了,兰儿,护卫已经在外边了吗?”穿戴好的桑榆抬头问道。 “嗯,不过另外两个护卫一直没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兰儿点了点头奇怪道。 两个护卫不见了? 跨出门外,梁浅和魏文仍是站在榆树下,瞧见桑榆出来了,便拱手一拜。 “大小姐。” 桑榆与二人简单交流了一会儿,这才知道他们两人是一块从衙门出来的捕快,另外两个护卫他们也不认识,从昨天开始就没见到。 “兰儿,你去前院,问问爹爹是怎么回事。” 兰儿应声离开。 桑榆这才开始让魏文也展示武艺——魏文擅长剑和轻功,他拔出软剑,脚尖轻点轻盈落在池中一块太湖石上,听得“噌噌”几声利剑飞出之声,水面上便泛起阵阵波纹,鱼儿也甩起尾巴拼命游走,但见他轻拢慢挑、以柔克刚,剑锋刺出之处,能裂叶片也能破坚石…… “很好!”桑榆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魏文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没想到舞起剑来如此厉害。 “魏文,以后就由你教我练剑了,不是软剑,也可以吧?”桑榆一下蹦到他面前,娇声问道。 魏文看着眼前突然放大的脸,不由吓得往后退了半步,耳尖泛起了薄粉,他连忙拱手道:“小人能教的……只是小姐从未练过武,怕是要吃点苦……” 一旁的梁浅也走了过来,乐呵呵道:“大小姐要学暗器吗,这个包教包会啊!” 桑榆扑哧一笑道:“那就请二位多指教。” 15. 暗中设计 下午,莫淇晚提着熟悉的药箱来了。 但见他眼皮下的青色有些明显,像是昨夜未休息好。 桑榆指着一旁的椅子示意他落座,让兰儿出去外间守着,不许他人来打扰。 “秦大小姐,还请伸出手我看看。”莫淇晚声音淡淡道。 桑榆将手放到桌子上,趁着莫淇晚探查之际,她轻声开口问道:“莫医官,林御史那木盒,有什么消息吗?” 女子眉眼灵动,一边问一边谨慎地瞧着外间,像林子里警惕的小鹿一样。 莫淇晚看着,不由得笑道:“别急,还在查,有情况我会与你说。”他抬起把脉的手,继续道,“脉象平稳,除了乌头余下的微毒,其他没什么问题了。对了,昨日你被绑架了?” 桑榆点了点头,从身上摸出了一了小锦囊递给莫淇晚。 “昨日绑我的,是两个青流宗的人,其中一个人身上带着这个石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你瞧瞧。” 莫淇晚神色微变,打开锦囊,却见是块普通的石头,只是上方刻着个“鲁”字。 “对了,昨日寿宴上,我掉落的那枚翠玉扳指,青流宗的两个人就是为了那扳指而来,我看过扳指,材质很普通,内部刻着个小小的‘日’字,没有其他特别之处。” “那枚扳指呢?”莫淇晚昨日也听到两个男子和桑榆在竹舍里的对话,知晓那扳指估计非同小可。 桑榆却摇了摇头:“扳指给了我爹,估计已经送到宫里了。失策了,我本以为那扳指只是跟把我沉塘的人有关,结果,竟然还牵扯到青流宗,昨儿不应该那么轻易拿出来的……” 她嘟囔着,脸上满是懊悔。 莫淇晚见状柔声道:“别担心,回头我再查查。” 桑榆点了点头,奇怪道:“说起来,听我爹说,那翠玉扳指是二十五年前,被青流宗灭门的陈鲁所有之物,只是,不知青流宗为何要寻它。” “陈鲁之物?”莫淇晚面色沉了沉。 他曾查过青流宗历年来的刺杀案件,最早被杀害的便是陈鲁一家。 之后被刺杀的官员上到京城开封,下到边远山村小吏,数不胜数,他直觉这些被杀的人之间肯定有些关联,只是江湖上也有其他人打着青流宗的名号行事,所以真真假假的刺杀案件之间,一直无法查明牵连的线索…… “对了,”莫淇晚忽道,“你要留心你陈姨娘,昨日黎世子将青流宗的尸体带回,我发现其中一人身上,有陈姨娘的香粉味道。” 桑榆沉默地点了点头开口道:“我府里的王兴王管家,也有陈姨娘的香粉味儿……” 莫淇晚微微一笑,一手撑着脸看着桑榆轻声道:“既是盟友秦大小姐有难,我又怎能见死不救呢?” 桑榆挑了挑眉,也一手撑着脸与他对视:“还请武艺高强、绝顶聪明的莫医官指教一二。” 莫淇晚摆摆手,一副“不敢当”的样子。 片刻后从袖子里掏出一物递给桑榆。 “这里有两副药,一副毒药、一副解药。若是必要之时,服用此毒可至假死之状,足以以假乱真,”他神色肃然继续道,“不过切记,服用毒之后要立即服用解药,否则……” 桑榆收下两副药,点了点头。 闻了闻那副毒药,她神色微变,这药至少汇集了数十种毒虫躯体之物,就是从前自己用毒最厉害的时候,也未曾试过这样猛烈的毒…… 抬眼看了看莫淇晚,她不由得有些发怵。 却见莫淇晚看着她摆在窗边的长剑和短刀,一脸意味深长道:“长剑,很适合你。” 待临走前,莫淇晚回首问起了桑榆屋里是不是有个肩背开阔的女子,桑榆想了想才道他说的应该是陶儿。 莫淇晚沉默片刻,这才告辞离去。 留下桑榆一脸莫名。 接下来两日,梁浅和魏文都对这秦府大小姐刮目相看—— 桑榆学习剑术招式飞快,而且姿势标准,每一个剑招刚学没几下便可使得像模像样。 这不仅仅是记性好了,更是证明她异于常人的悟性。 梁浅不知说了多少次“大小姐真棒”“大小姐太厉害了”…… 魏文的冷脸也不时露出笑容,对这新收的“弟子”很是满意。 二人一副“发现学武奇才”的模样,弄得桑榆都有些尴尬——毕竟她从前学剑术学了也有十多年了,刻在心里的东西即使换了副身子也不会那么容易忘记。 秦榆这副身子虽然柔软,但千金小姐之躯长期受温补调养,实际体质很好,这副身子若是能坚持练练,到了十六岁或许能比桑榆从前还厉害些。 像是不知疲倦,桑榆回到房里也回忆着从前的剑法,舞了许久,她很喜欢这种挥剑击出的感觉—— 自由、潇洒。 次日一早,秦岚便叫人传话,说另外两个护卫来不了了,却是未说缘故。 四月十六日,原定的施粥日如约而至—— 一大早,王管家便等候在暖阁外。 “王管家,施粥那边准备得如何了?”桑榆今日着一身利落的紧身碧落色罗裙,发间只戴一支沉香木簪,极少见的素雅。 王管家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惊诧。 他福了福道:“是的小姐,施粥的食材都在门外备好了,东西门的粥棚也已经搭好。” “好,你们都先出去,待我到门外再出发吧。” 王管家垂手离开后,桑榆关上房门倒腾了片刻才出来。 桑榆走到门外,却见一个身着浅粉色罗裙的女子站定,见她出来了,便高高兴兴的跑过来,拉着她的手。 “姐姐!太好了,可以和你一起出门。” 是何秋何姨娘的女儿——秦霜。从前与刘烁来秦府,曾见过她,听闻这秦霜身子骨不好,经常躲在房里养病,前几日秦老夫人寿宴,她也未来。 “妹妹,你也一起施粥吗?”桑榆娇娇一笑问道。 “是啊姐姐,爹爹说今日施粥是行善之举,让我也去帮帮忙。” 桑榆拍了拍她的手道:“那咱们出发吧。” 在她们身后无人看见的角落里,有一人在冷笑。 今日需在东西两个门施粥,东门有一条流民街,桑榆打算先到东门去。 她低声吩咐魏文,带着另一拨人马去西门。 两路人马浩浩荡荡地朝东西方向去。 桑榆与秦霜坐在马车内,秦霜不时问这问那儿,念个没玩,起初桑榆还笑呵呵地应答,到后来干脆闭目养神了。 行至曾经住了十多年的刘府门外,桑榆掀开了车帘,见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她嘴角牵起一丝冷笑。 果然,刘烁来了。 如此彰显行 善之举,对于他刘烁的大好前程自是锦上添花——不仅让他可以进一步笼络当朝丞相秦岚的心,还能借着这波势,在百姓和百官面前提高个人名誉,一举两得之事,他怎会错过…… 这些年他借着秦榆的势攀附秦岚都不知几回了,这次自然也不例外。 前日桑榆特地写了两封信,其中一封信给刘烁,请他一起施粥,他次日便回信过来说十分乐意。另一封信则是用来混淆视听,她正是要利用刘烁多疑的性子…… 桑榆心中冷笑:刘烁,今日我可不能让你白来! 刘烁远远看见秦府的车架,那辆装饰华贵的马车,便是秦榆所在。 他朝着马车拱手朗声道:“秦大小姐,刘某愿一道前往施粥,还请让刘某也跟随。” “夫君,”严霜从府里走了出来,一副笑容满面模样道,“这披风带上吧,晚点怕是要起风。” 桑榆见到这对夫妇一派新婚燕尔的幸福气氛,几欲作呕,但还是忍住难受,命停下马车,换上了一副娇羞的模样。 她捏了捏喉咙,揭开帘子,娇声道:“刘烁哥哥,你有心了,就跟在榆儿后面吧!” 抬眼看了看严霜,桑榆甜甜开口:“严霜姐姐,你也可以和我们一道儿啊。” 桑榆心里想的却是,来了待会儿一起“杀”。 严霜轻轻摇了摇头,道:“这几日身子不适,就不去耽误你们了。” “可惜了……”桑榆娇声道,满脸的惋惜。 一旁坐着的秦霜看着桑榆那副娇滴滴的模样,不知怎的起了鸡皮疙瘩。 刘烁跟在马车后,一行人来到东门—— 东门的粥棚前,面黄肌瘦的难民们排了七八条队,后面还不少走得慢的老人、小孩,有些人饿极了,蹲在地上,连互相推搡都没力气。 看见桑榆的马车来了,人群里立马响起了嘈杂的声音。 桑榆跳下马车,看着面前的一群人,想起那年夏季,骊山城暴雨不断,山洪暴发,多少人死在泥石流里,那些活着的人也无家可归,只能携家带口一路北行。炎炎夏日不少人连城门都没摸到,就热死在半路上。 天地为炉,人间疾苦。桑榆心中生出一丝悲悯,比起他们,自己好歹被刘烁衣食无忧地养大了…… 开始派粥了,桑榆也站在一条队伍前,温柔地给一个小女孩递去一碗粥和两个馒头。 女孩忽闪着大眼睛,小声道着谢:“姐姐,谢谢你。” 桑榆伸手摸了摸她凌乱的头发,轻声说着“不客气”。 一旁的刘烁沉默地观察着她,不知怎的,他觉得此刻的秦大小姐有些不一样了,稳重又温柔,神态好像那个陪着他十六载的女子……他闭了闭眼,赶紧收回这种荒谬的想法。 临近午时,粥和馒头都快分发完了,桑榆也连续站了快两个时辰,她捏了捏发酸的手,将手里的勺子递给一旁的仆从,走到椅子上歇着。 抬眼看着还站在粥锅前的刘烁,他仍保持着淡淡的笑意将手里的粥一碗一碗地递给难民们。 看起来是个乐善好施之人,但内里却也做了不少腌臜事。 桑榆不由得冷哼一声,摸了摸袖子里带来的那包东西,正要悄悄靠近刘烁洒在他脚边。 就在这时,距离她不到半丈距离的一条队伍里,突然窜出几名男子,手持短刀朝她冲了过来。 16. 施粥风云 桑榆立马将东西放回袖子里,掏出了短刀架在身前。 “小姐!”梁浅在离得远的队伍处施粥,他扔下勺子,奔了过来。 “啊!”秦霜连忙往外跑开,一边跑一边朝着桑榆大喊,“姐姐,快跑!” 一男子抬起掌就劈到秦霜颈部,她瞬间便晕倒在地。 香儿想冲过来,但又是一掌被劈晕了。 周围的难民们一阵惊慌失措,四处奔逃,有些人腿脚不便,摔倒在地,秦霜、香儿此刻瘫在地上,就要被人踩到,桑榆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她朝着身边的兰儿道:“兰儿,先带香儿去旁边,不要过来!” 身边的几名仆从也赶紧放下东西,跑过来护着桑榆。 她朝着几名仆从大喊:“你们给个人去救三小姐!另外几个去把难民扶起来带到安全的地方!” 朝她冲过来的男子足足有十个,剩下六名仆从挡在桑榆身前,却几乎挡不住对方的阵阵杀招。 桑榆举着短刀一直往后退去,那些男子却是死死盯着她,她去哪儿他们便举着刀砍到哪儿。 这些人很明显是冲我来的!桑榆心里暗骂了一句。 一男子避开仆从,窜到了桑榆身后,举起手里的短刀就要扎下来。 桑榆急忙往右边一躲,反手就把短刀插了回去,那男子看着刀刃没入心脏又拔出,瞪大眼满脸不敢置信。 接着右边的竹帘后一把剑直直插了过来,桑榆欲躲却来不及。 刘烁见状一脚踹开身旁的刺客,闪身而来,拎起勺子砸歪了那柄剑。 桑榆立马弯下腰,喊了一句“刘烁哥哥,我害怕!” “哗啦哗啦”竹帘被人用剑砍烂了,又有五六个男子冲杀进来。 此时梁浅也已过来了,和刘烁二人将桑榆护在中间。 一片混战。 不久一群官兵奔了过来,把这片区域团团围住,为首的是京兆尹章恒,莫淇晚也在他身侧。 几名刺客见状,互相对视一眼,立马闪到对面的街道里。 章恒抬手一挥,官兵们便分成两拨,其中一拨往逃跑的刺客追去,另一波往桑榆这边冲杀过来。 桑榆见刺客们大势将去,趁一个刺客朝她猛冲过来之际,她抬手就往刘烁腰间插去,短刀几乎整个没入了他的腰身。 她心里冷笑,面上却是惊慌失措,连连道歉:“刘……刘烁哥哥,对不起,我是想扎那个人的!” 刘烁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他三下两除二把面前剩下的三个人抹了脖子。 跪在地上忍着痛意,反手将那柄短刀生生拔出,不由得闷哼一声。 他有些疑惑地看着那正在往莫淇晚跑过去的小身影——她眼中闪着泪光,似乎很是焦急紧张,扯着莫淇晚的袖子指着他这边。 章恒走下马车,上下大量了桑榆,见这丞相的宝贝女儿没受伤,连忙走过来道:“下官来迟了,秦小姐,还好您无事!” 桑榆轻轻摸了摸眼角的泪,道:“我没事,就是刘烁哥哥受伤了。” 说着她扯了扯站在一旁的莫淇晚的袖子。 “莫医官,你赶紧去看看吧!” 莫淇晚快步朝刘烁跑去,轻轻将刘烁的外衫脱下,但见那柄短刀插出的伤口正汩汩流出鲜血,周遭的衣服都已染上了红色。 撕开染血的布料,伤口整齐、深可见骨,目测有两寸半深,可见秦榆是十分快准狠地扎入…… 他用纱布包裹着金疮药按了上去,刘烁整个人抖了一下。 莫淇晚眼角瞥了瞥丢在一旁的短刀,三寸长。不由得抬眼看了看身旁一脸焦急的秦榆,有些哭笑不得—— 这秦大小姐,怕不是跟刘烁有仇吧! 他沉默着给刘烁包扎好,轻声开口:“刘侍郎,伤口比较深,这一个月切忌动武骑马,需每日更换纱布和敷金疮药……” “多谢莫医官。”刘烁脸色苍白,礼貌地道谢。 “刘烁哥哥,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桑榆低着头,努力挤着眼泪,心里却是冷笑。 一个月不得动武,刘烁便不能参加宫中那场围猎了,桑榆知道他可是为了在这场围猎捕获圣上欢心,准备了许久。 刘烁抬起手想摸摸她的脑袋——想起四年前,他带着桑榆出去遇上了刺客,他为了护她替她挡了一箭,当时桑榆也是这么低着头,一直说着“对不起”。 可抬手抬到一半,刘烁就顿住了,慢慢将手放了下来。 柔声开口:“秦大小姐,没事,小伤养养便好了。” “真的?”桑榆闪着她圆溜溜的杏眼,又道,“回去我就找人给你送些补品!” 对,最好补到你七孔流血而死…… 做戏能力愈发炉火纯青,一旁看着的莫淇晚都要忍不住在心中为她这番作态鼓掌了…… 他忍不住咳了咳,道:“不可,秦大小姐,养伤期间不能大补。” “无妨,我府中有医师替我调配膳食,大小姐放心。”刘烁撑着膝盖站起来。 街道拐角处—— 王管家见刺杀未成,暗骂“废物”,瞧见官兵把两三个自己人给抓了,他脸色一沉,指尖瞬间甩出三枚刀片。 莫淇晚耳朵抖了抖,忽然侧首看向那拐角方向,看到了一个人的衣摆闪过。 王管家连忙闪到墙内。 刀片“嗖嗖”飞出,就要扎到那三个刺杀的男子脖子上了,电光石火间,莫淇晚袖子里射出三枚银针,随着“叮叮叮”三声,成功挡下了那刀片。 躲在暗处的王管家耳朵动了动,听到刀片被击落的声音,他也被惊到了,没想到竟是有高手在! 此地不宜久留! 王管家毫不犹豫地往暗巷深处跑去,然后在另一处角落里跌跌撞撞地往桑榆身边跑。 “小姐,您没事吧,我……我本想跑去搬救兵……可……”他弯着腰喘着粗气跟桑榆道歉。 桑榆擦了擦眼角的泪站了起来:“王管家,我没事,就是刘烁哥哥受伤了,你赶紧安排把这里收拾好,将剩下的粥和馒头发下去,回去我寻些药给哥哥送去刘府。” 莫淇晚余光扫了扫王管家,见他指尖有些许薄薄的刀片割出的白痕,还有如桑榆所说的,右手指腹上绑着一圈白色细绢。 魏文施完粥,正往东门这边走,远远瞧见粥棚一片狼藉,提着软剑便匆匆跑来,看到桑榆无事才松了一口气。 桑 榆缓缓走到刘烁跟前,娇声开口:“刘烁哥哥,你先坐我那辆马车回刘府吧,回头他们再接我就好了。” 刘烁正要开口拒绝,桑榆已经拉着他的袖子往车架旁边走。 在马车里坐定,刘烁捂着伤口,看着外面那个眼框尚带红痕的女子,神色有些复杂—— 刚刚官兵已至,秦榆完全没必要再惊慌得出手刺人。更何况她刺入自己身体时,那力道之重……可要说她故意刺伤自己,为何要如此? 马车平稳向前走,刘烁扶着下方的垫子,琢磨了许久。 突然,他眸中闪了闪——一种可能是因爱生恨,此前秦榆对他的情意他不是不知,自己婚礼的帖子送到秦府,秦榆还闹腾了许久……可若是另一种可能……那就不得不防了! 刘烁带着伤回到府里,严霜远远瞧着,发现刘烁捂着腰,脸上的笑容立刻垮了下来,她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急急问道:“怎么回事?” 刘烁摆了摆手:“先进去吧。” 她上前一边扶着刘烁,一边眼睛狠狠扫过刘烁身边的护卫们,眼中满是责备。 听得刘烁说已经处理过伤口,严霜才稍稍安心下来,将他送到卧房躺着,安抚了一下走出门外。 刚关上门,严霜便眼神示意刘烁的贴身护卫,让他们到书房说话。 “事无巨细,说说怎么回事,左方。”严霜冷目扫过去一高大男子身上。 左方拱手一拜,说今日施粥有刺客,丞相千金在混乱中刺伤了刘烁,三寸长的刀刃几乎整个没入…… “三寸几乎没入?哼!这个秦榆,怕不是故意的!”严霜眼中闪过怒意。 她思虑片刻,屏退左右,抬笔便给父亲严松写了封信。 这边躺在床上的刘烁,原本闭着的眼缓缓睁开,撑着床坐了起来,看向东面窗户外——那里种着一棵山楂树,他想起一年前,山楂树结果的时候,有个姑娘飞身上树,摘了许多山楂,还开心地说可以做糖炒山楂给他吃,那姑娘的灵动鲜活的眉眼,还那么清晰…… 他叹了口气,喊了一声:“幽庆!” 门外一男子应声便推门进来,拱手道:“大人有何吩咐?” 刘烁眯着眼道:“去查一下这半年来秦榆见过些什么人,有什么动向。” “是!”幽庆应声离开。 东门这边—— 桑榆坐在粥棚旁边的藤椅上,看着不远处的仆从收拾,现场被那些刺客弄得一片狼藉,不过还好食物和难民们都没事。 “大小姐,”莫淇晚给桑榆的仆从们包扎好,便缓步走了过来,他挑了挑眉,轻声问道,“刘烁的伤,你故意的?” 桑榆神色微变,瞬间便恢复那副天真模样:“莫医官说笑了,小女子才练武两日,只是不小心。” 莫淇晚微微一笑:“原来如此。” 他抬了抬下巴,看向不远处被抓到的三个人道:“知道这些人是谁吗?” “不知道,”桑榆摇了摇头,说着便站起身,“一起过去看看吧。” 二人往三名刺客那边走。 章恒正准备将几人带回衙门,却听得身后一个脆生生的女子说话。 “章大人,且慢。” 17. 未来夫君? 章恒回头一看,原来是丞相千金,连忙满脸堆笑道:“秦小姐,还有何事?” 桑榆娇声道:“大人,我……我想问问,他们为何要刺杀我。” “小姐不用担心,下官这就带他们回去,一定给您问个水落石出!”章恒一副十分自信的模样。 沉默片刻,桑榆迈着步子靠近那三个男子,原本三人都低着头,听得桑榆正缓步走来,其中一眼角有刀疤的男子眼里瞬间闪着狠戾。 桑榆一边走一边观察这几人,见刀疤男突然抬起头,她立马停下脚步,却见男子张开嘴,似是有颗东西从里面飞快射了出来! 莫淇晚指尖转了转,银针随即飞出砸向那颗东西,射出的轨道瞬间偏移,而桑榆此刻也已微微闪身躲避了开来。 “塞住他们的嘴!”章恒吓了一身冷汗,厉声喊道。 却见桑榆面不改色,几步就跑到刀疤男面前,抬起手“啪”地一声甩了他一巴掌。 他脸上立刻浮起了红色掌印,桑榆扯住他的衣服,红着眼框质问:“你们……你们为何要这样对我!” 她低头假装抬手抹了抹泪,眼角却往男子扯松的衣服下胸口处看了看——没有麒麟纹。 刀疤男眼睛滴溜一转,“呸”了一声,冷冷道:“回去问问你爹吧!” 秦霜此刻才迷迷蒙蒙地苏醒过来,她揉了揉眼睛,正巧看到桑榆扯着刺客怒吼。 她急急跑过来,拨开桑榆的手,大声道:“姐姐,不要靠近这些人!太危险了!” 桑榆正想站起来,便扶着她的手坐到一旁的凳子上。 章恒尴尬地咳了咳,道:“大小姐放心,下官必会给您一个交代。”他摆了摆手,那三名男子便被官兵拉走了。 “秦大小姐,没事吧?”莫淇晚凑了过来,柔声问道。 桑榆沉默着摇了摇头。 秦府送刘烁的马车回来了,施粥这边也已收拾好,王管家跑过来说可以回府。 桑榆站起身走到莫淇晚身侧轻声说:“回头我让章大人再探探,看那几人是不是青流宗的,刀疤男子身上虽没有麒麟纹,但他的身法有点像之前绑架我的那两人,我总觉得不对劲。” 莫淇晚闻言点点头。 王管家低着头,余光却是瞥了瞥莫淇晚,眼里忽明忽暗。 桑榆回到府里,王夫人的丫鬟梅儿来传话,让晚上一块儿吃饭。 吩咐兰儿让小厨房做些山楂糕、桂花糕,桑榆这才缓缓移步到梧桐阁。 远远瞧见只有王琴一人在,正瞧着面前的一帖子发呆。 “娘?在看什么呢,这么入神?”桑榆轻声开口。 王琴这才回过神,放下手里的帖子微笑道:“榆儿来了。” 但见王琴脸上笑意有些勉强,桑榆落座,便轻声开口问道:“娘,出什么事了吗?怎的好像有些不开心?” 王琴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问:“榆儿,今日施粥顺利吗?” 桑榆和她说起遇刺和刘烁救她受了伤的事,王琴立马神色紧张起来。将桑榆前前后后看了看,确认没事才道:“最近府里不太平,你爹……派给你的护卫,也出了事,放心,你爹爹会再寻两个厉害的进来。” “娘,不用担心,我最近也在学使剑,护卫魏文和梁浅都说我天赋异禀,我能保护好自己的。”桑榆摸着她的手,脸上满是骄傲。 王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抬起一根手指,戳了戳桑榆的眉心,温声道:“榆儿,这段时间发生了许多事,你爹爹前几日遇袭,再加上那扳指……唉,他心情也不好,这会儿还在书房处理事儿。” “娘,那扳指怎么了?”桑榆奇怪道。 王琴左右瞧了瞧,才轻声道:“扳指是假的,圣上对着你爹爹发了好大脾气呢。” “还有这种事!怎么会是假的呢?”桑榆满脸震惊。 她心中不由得疑惑起来:况且圣上怎么知道那扳指是假的呢? “具体怎么回事,你爹爹也没告诉我。好了,咱们先吃饭吧,别管他。” 王琴拿起筷子,给桑榆夹了两块牛肉继续道,“这段时间你都瘦了些,多吃点。” 吃过饭,王琴招呼桑榆到一旁喝茶,把那帖子递给桑榆,道:“这是琦王妃送来的帖子,说后日她府里小公子周岁礼,让咱们赴宴,想来会办得很是隆重,请了不少人。” 桑榆看着帖子,心中冷哼一声,琦王?这怕是他最后一个小公子了吧,可不得隆重点…… 王琴拉起桑榆的手,笑着道:“虽说琦王………不过下个月你就及笄,也该给你物色未来夫君了,这次赴宴就好好瞧瞧,别再盯着刘烁哥哥了,知道了吗?” 听到刘烁,桑榆有些哭笑不得,内心想她恨他还来不及呢,表面还是假装娇羞地道:“娘……” 娘俩又絮絮叨叨了一阵。 桑榆第一次感觉到,母爱女则为之计深远——王琴摸着她的头,说到时要选择一个她喜欢又待她好的,不用太大官职也可以,还能让对方入赘…… 待桑榆走后,王琴走到书房,告诉秦岚今日施粥桑榆遇刺的事。 “什么!刺客都是何人?王管家怎么都没来报?”秦岚放下笔,沉声问道。 王琴摇摇头:“今日章恒府尹及时赶到,抓了三个刺客,估计这两天有消息吧。对了,那个官人啊,今日刘烁刘侍郎救榆儿的时候受了伤……” “刘烁怎么也在?”秦岚奇怪道。 她瞧着秦岚疑惑的脸色道:“这我就不知了,不过既是救了咱们榆儿,还是得慰问一下人家吧。” 秦岚沉默着坐到一旁的松年椅上,抿了一口茶才道:“夫人安排就好。” 他感到有些不对劲,两日前自己因扳指被刺杀,今日女儿又被刺杀,怎么这么巧?还有出了这么大的事,王管家居然都不禀告! 秦岚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桑榆走在回暖阁的路上,看着池塘里被风吹得细碎的月光,有些恍惚。 她回想着王琴说的话—— 未来夫君啊…… 谁承想,几日前她还以为自己能嫁给那个爱了十多年的男人,即使是当他的妾呢……她还记得当时抚着那件浅绿色嫁衣,心里 是多么雀跃。 轻轻叹了口气,从前她从未想过嫁给刘烁以外的男子,其他男子在她眼里都是白色的,而刘烁,是彩色的。 这一世,若嫁人在所难免,自己会想要嫁给哪种人呢…… 脑子里突然闪过了那玉面郎君莫淇晚的温柔笑脸,桑榆心中微微震动,停下了脚步,又甩了甩头,才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兰儿和香儿面面相觑。这段时间她们都默契地在桑榆面前尽量保持沉默,她俩都多少看出来,小姐落水后不一样了——时而安静、时而娇憨,而更多时候是脸上挂着淡淡的悲伤。 梁浅和魏文静静地跟着,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前面那背影单薄的女子吸引。 回到暖阁,泡在浴桶里,桑榆长长舒了一口气。 烟雾缭绕间,她看着远处镜子里那秦榆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夺走了本应当属于秦榆的身子和命运。 夜里,桑榆沉沉睡去,秦榆出现了。 桑榆问她为何喜欢刘烁,除了刘烁,还喜不喜欢其他人。 秦榆摇了摇头,指尖相对戳了戳,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其实知道,刘烁哥哥心性很复杂,可他曾救过我,我很感谢他,也只喜欢他,不过我与刘烁哥哥也没有机会了……” 桑榆不由得叹了口气,她沉默片刻,第一次向秦榆说起自己和刘烁的渊源和死因。 闻言秦榆却是低头默不作声。 她突然抬起头,直视这桑榆的眼睛道:“桑榆,我已经死了,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不会对你的决定指手画脚。我现在只希望,你能找到杀害我的人,还有替我好好照顾我爹娘……” 看着秦榆悲伤的眉眼,桑榆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微笑道:“秦榆妹妹,你说的这些我都会努力做到的,我也会替你这身子选天下最好的夫君,比刘烁还要好一万倍!” “你啊……”秦榆听了忍不住吃吃笑了起来。 桑榆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这样和秦榆聊天,这一夜二人仿佛有聊不完的话。 次日一早,王夫人便派人给桑榆送来明日参加宴会的服饰,桑榆抬眼一看,镶了金边的浮光锦百迭裙,金钗、金步摇……全都金灿灿的,闪得桑榆眼睛都有些疼。 纵是兰儿和香儿从前见惯了,看着这阵仗都不由得目瞪口呆。 兰儿笑着道:“夫人待小姐真好,一个周岁宴都这样了,到时及笄礼的服饰估计不得了。” 香儿走到那浮光锦面前,看着锦袍在日光下当真浮光跃金,不由赞叹:“小姐,这浮光锦真好看啊,洒了金子一样,您穿上肯定很漂亮!” 桑榆瞧着这阵仗心里有些感动又有些无奈:王夫人是娘家有金矿不成?估计她是觉得这样才能艳压群芳是吧,可要是她真的把这些穿上,别人怕是都不敢靠近她了。 “香儿,先收起来吧。”桑榆摆了摆手,继续道,“兰儿,帮我束发。” 抬眼看了看放在书案左侧的那封信,外观看起来是一封未拆开的信,可桑榆却知道有人将它拆开过。 她眸子闪了闪,心中暗道:那就把水再搅浑些…… 18. 相约刘府 她太了解刘烁了,刺伤刘烁他很容易察觉到她是故意为之,可若是她再弄了另一封信——写着有人让她主动邀请刘烁施粥,并趁着施粥之际伤他,却又不写明伤他的原因。 只要刘烁看到这封信,必会怀疑她是受别人指使。 桑榆写信时犹豫了半晌,最后还是在信的末尾写了个“青”字,为的便是引导刘烁往青流宗去想。 可她万万没想到,正是这个“青”字后来差点坏了事…… 今日无事,桑榆到窗台旁取下剑,寻了魏文和梁浅,勤勤恳恳地开始练剑。 暖阁里的丫鬟婆子一边干活,一边偷瞄着小主人,她们从未见过女子舞剑还能舞得如此灵动好看。 “小姐,莫医官来送药了。”兰儿脆生生道。 桑榆的剑正要刺向魏文,眸子里满是冷意,闻言立马顿住,脸上挂上笑意对魏文道:“待会儿再练,你也歇歇吧!” 魏文收剑放到身后,瞧着桑榆带着笑意转身的背影沉默着,直到梁浅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回神。 莫淇晚站在桑榆卧房外看着不远处的魏文,微微皱了皱眉。 “莫医官,怎么了?进来吧。”桑榆见莫淇晚站在原地不动疑惑道,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却是在看魏文。 “没什么。”莫淇晚挂上了标志性的温柔笑意,抬脚跟着桑榆走入房里。 桑榆身上的乌头毒已经基本散去,莫淇晚将剩下三颗药递给她,轻声交代每日服用一颗便可。 抬眼看了看桑榆额头,莫淇晚又翻了翻药箱,把一小罐药膏放在桌上,轻声道:“大小姐的额头,还是得再敷敷这个药膏,直到疤痕完全消除……” 莫淇晚视线瞧了瞧四周,桑榆立马会意,让兰儿和香儿到门外候着。 他这才悄声道:“调查林御史和青流宗的事,出了点岔子,可能还要点时间才有消息。” “好,你……你不会有事吧,小心一点。”桑榆不太习惯关心人,磕磕绊绊地说着。 莫淇晚眼中亮了亮,微微一笑:“大小姐不必担心,我无事。”不知他想到了什么,忽然神色微变继续道,“主要是刘稳生前的卷宗近期大部分都被销毁了,可能有人在故意不让我们查这件事,不过,有一份卷宗应该还在刘烁府里。” “有人故意不让我们查?会不会是陈案提到的‘那个人’?”桑榆想起了林府地下老人说的话。 莫淇晚摇了摇头。 “可怎么卷宗会在刘烁府里?”桑榆奇怪道。 “刘烁是刑部侍郎,听闻他最近在查燕山县一个陈年案子,特地去刑部档案宗调了一份刘稳之前审过的卷宗。”莫淇晚给桑榆和自己倒了一杯茶,抿了抿,继续道,“我打算这两日去一趟刘府。” 桑榆听得莫淇晚要去刘府,立马警惕起来。 从前自己在刘烁手下做刺客,深知这个人防备之心极甚,他本人武功高强,身边也有不少厉害的帮手。 不过,以她对刘府的了解,有一条密道可以直接通往刘府后院,此密道不知是何时修建,只有她和刘烁知道,说不定能用得上。 可若是她直接对莫淇晚说这密道,他应该会怀疑自己吧…… 桑榆看着莫淇晚思绪万千,面色阴晴不定。 莫淇晚一脸莫名,问道:“怎么了,这么严肃?” 桑榆往前凑了凑,轻声道:“刘烁城府极深,武功也十分厉害,身边的高手至少有四个,你……你是自己一个人去寻卷宗吗?” 莫淇晚点了点头。 桑榆思考了片刻,叹了口气道:“或许我可以协助。” 她将刘烁身边的高手情况、密道以及卷宗可能藏匿之处都告诉了莫淇晚,与他约定,后日巳时她可以以探望刘烁的名义上门,引开刘烁等人的注意力,莫淇晚便可趁机入府查卷宗。 “你怎么连刘府的密道都知道?”莫淇晚挑了挑眉,满眼探究地看着桑榆,“施粥那日我便觉得奇怪,秦大小姐,你与刘烁到底有何关系?” 果然……桑榆已经在心里想好说辞。 她脸上立马挂上了一副哀怨之色:“我从前痴迷刘烁,为此借着爹爹的势打探了不少他府里的事,从前他答应过我要和我在一起,可到底是骗了我……”她顿了顿,又换上一副愤恨的面容,继续道,“所以,我施粥时才会那么做,我要报复他!” 桑榆现在对自己的做戏功夫很是自信,她努力维持脸上的愤怒表情,只是不知莫淇晚信了几分。 但见他盯着自己沉默不语,脸上的探究意味似乎没有减多少。 桑榆咳了咳,沉声问道:“我报复他,会影响到你的计划?” “当然不会,”莫淇晚这才眼波微转,微微一笑道,“那咱们便约定后日到刘府。” 莫淇晚忽地提醒桑榆道:“你们府里的王管家,那日施粥刺杀,我怀疑有可能是他的安排。” “怎么说?”桑榆放下卷宗问道。 莫淇晚将那日银针挡下杀被抓刺客的刀片,瞥见角落身影,还有王管家的指尖刀片印子提了一下。而且正常情况下,主人被刺杀王管家不护着或是找人帮忙,却是在事情都了结了才出现,举止和说辞都十分可疑。 桑榆点了点头,静默了一会儿喃喃道:“王管家、陈姨娘、扳指……我现在有点怀疑,她俩和扳指有牵连。” 按照桑榆的推测,此前梦中西院对话的二人,其中一人肯定是陈姨娘,另一个人可能便是王管家,王管家想要扳指陈姨娘不给,后来王管家便悄悄取走了。可因为他弄晕秦榆时,秦榆挣扎将他身上的扳指弄了下来掉到了床上,还扣伤了他的手,所以他才会裹着细绢在右手指腹上…… 莫淇晚静静地听着眼前的女子眉飞色舞地做着推测,不由得笑了笑,感觉认识秦榆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见她如此鲜活的模样。 “对了,我娘说,我爹送进宫里的扳指被圣上查出来是假的,若是假的,那真的在哪里呢?”桑榆捧着脸皱起眉来。 “假的?”莫淇晚皱了皱眉。 两人沉默了片刻,桑榆先开口道:“还是先查查刘府里那份卷宗吧,扳指这边,我会盯着陈姨娘和王管家。” 莫淇晚点了点头。 临走前,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精致的小木盒递给桑榆,淡淡一笑道:“这是西门新开的点心铺子做的,想来你会喜欢吃。” 桑榆接过来打开盖子,竟是三枚做成小猫小狗模样的山楂糕,很是可爱。 眼睛亮了亮,没想到莫淇晚还会给自己带吃的,还是她爱吃的山楂糕。 她眉眼弯了弯,笑着说了声“谢谢”。 “那我先走了。” “好。” 莫淇晚待在桑榆房里得有半个时辰了,兰儿和香儿都忍不住探着头往里瞧。 待莫淇晚离开,桑榆便坐到窗边,开始写信给刘烁,她思考片刻才落笔。这段时间她学着秦榆的字迹抄写了不少诗词古文,现在落笔已经有九成像秦榆本人字迹。 只是有一点让她稍稍担忧…… 抬头看了看放在角落里秦榆曾经所作的画,之前桑榆有悄悄模仿过秦榆的笔锋,可始终不得要领。 从前做刺客的时候,桑榆只需简单画一些器物、草药等东西,像秦榆所作的山水画大作,她只是见过却从未画过。 “看来,还得找个师父来指导我画画了……”桑榆瘫在椅子上,抬头看着屋顶,不由得揉了揉眉心。 次日一早,王夫人那边便来人催促,今日得早些起床。 桑榆伸了个懒腰,由着兰儿和香儿给自己穿上那件浮光锦百迭裙,看着面前的一堆首饰,桑榆眨了眨眼,还是硬着头皮挑了两支金钗,一支步摇,让兰儿给插进发间。 她再取了一副珍珠耳环挂上,略施粉黛后,整个人看着显得娇俏又有些许成熟,金饰虽显得累赘些,却也不至于夸张到喧宾夺主, “小姐今日很是好看,容光焕发。”兰儿和香儿在一旁由衷赞叹。 桑榆很适时地娇羞了一下,笑道:“走吧。” 王琴今日穿得金光闪闪,站在阳光下桑榆都有些睁不开眼,她忍不住道:“娘,您穿得这么珠围翠绕的……会不会待会儿抢了人家风头……” “怎么会,她们都习惯了!无妨无妨,咱们出发吧。”王琴摆了摆手,牵着桑榆便往马车走。 琦王府很是热闹,远远地就听到敲锣打鼓声…… 府门外站着的是琦王世子——黎文琉。 今日文琉世子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袍,发冠鎏金,面上戴着一副银质面具,遮住了半张脸,但仍难掩谦谦君子的气质。 桑榆远远瞧着,不由感叹:这儿子跟爹,真是千差万别。 见到秦府车架来了,文琉世子立马微笑着走下台阶,迎了过来。 “文琉世子,恭喜弟弟满月啊。”王琴乐呵呵道,指尖抬了抬,身后的仆从便将贺礼递了过去。 桑榆在一旁福了福身,浮光锦在她的微微动作间流光溢彩,配着发间的珠钗和弯弯的杏眼,整个人带着灵动的光。 文琉世子眼波微动,让人接过贺礼笑着道:“王夫人、秦小姐,里边请,今日正好有西南特供的普洱茶和玫瑰饼,记得秦大小姐喜爱甜食,可以多尝尝。” “多谢文琉世子。”桑榆微微福身道谢。 步入琦王府,桑榆有些许恍惚,想起当时自己嫁入府里,连正门都不配走…… 但见地上铺着红色的绸缎,一路延伸到正厅,来往的宾客众多,此刻一群人围着不知在看什么。 “哎呀,你瞧瞧,真可爱……” “是啊,白白胖胖的,像个小团子一样。” 夫人们的声音传来,欢声笑语嘈杂得很。 桑榆迈着步子跟上王琴,往人群走去,待走进一看才见原来是在抓周。 琦王的小公子黎文成穿着金丝锦袍,戴着个虎头帽,趴在一块精致的毯子上,正盯着面前的苹果、笔、《诗经》、金元宝和弓等物呆了呆,片刻后便朝着一个方向爬了过去。 19. 赴琦王宴 琦王本人虽令人憎恶,可他这小公子长得却是粉嫩可爱,桑榆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但见小公子捧着金元宝爱不释手,乐呵呵地笑着,众人瞧着都有些忍俊不禁。 “哎呀,喜欢金灿灿的元宝啊,这小家伙……”琦王妃满脸娇嗔地让人抱起地上的黎文成。 待人群散开,她看到了王琴和桑榆。 “琦王妃安,小公子长得真可爱!”王琴笑着道,桑榆站在一旁行了礼。 “王夫人来了,”琦王妃满脸笑意,看了看桑榆,赞道,“今日秦小姐很是不一样呢,这身浮光锦当真让人眼前一亮。” 桑榆娇羞地抚着脸,道:“娘亲自挑选的,榆儿也很是喜欢。” “进里边儿吧,王爷说今日有个游戏很有趣,正适合你这样的小姑娘参加。”琦王妃脆生生道,领着她们二人跨步走进殿中。 桑榆抬眼看去,坐在殿上的琦王,仍旧是满脸横肉,眼睛眯成一道缝,正和一旁的荀王黎元甚交谈。 琦王被桑榆喂了哑药后,不知是那路名医把给他喉咙治好了,不过现在说话的音调十分沙哑怪异,说几句便要休息一下,想来日日带着这种声音说话,反而让他更加痛苦。 思及此桑榆嘴边牵起一抹淡笑。 抬眼看向那坐在一旁的荀王黎元甚——大齐闻名在外的闲散王爷,身材颀长、举止优雅,最喜爱品字画古董。此刻正将一杯冒着淡淡雾气的茶往嘴边送。 “秦大小姐!” 桑榆本看着不远处的两个王爷发着呆,却不知是谁窜到她的身边,把她吓了一激灵。 她眼中本有些许愠怒,待看清是元遥世子后立马换上了一副乖巧的表情:“原来是元遥世子。” 元遥世子“扑哧”一笑道:“秦大小姐,有没有跟你说过,你变脸这块很是有趣?” 懒得搭理他,桑榆换上标志性的装傻模样:“是吗,世子高兴就好。” “榆姐姐,听说你前两日施粥,还遇上了刺客?你没事吧?”户部侍郎千金温灵走了过来,手里还捏着一块糕点,口中含糊道,“是哪里来的刺客?敢在京城行刺。” 桑榆摇了摇头,道:“我没事,章府尹还在查。” “灵儿,秦大小姐贵体无恙,倒是我姐夫为了救她,受了重伤,现在还……”另一个女子缓缓走过来,看着桑榆的眼神有些意味不明。 “锦儿!”严良冷声止住严锦的话,朝着桑榆拱手作揖道,“妹妹不懂事,还请莫要放到心上。” 桑榆定睛一看,原来是皇城司严松的小女儿严锦,身后是她的哥哥严良。 见到严家人就烦,但桑榆脸上还是挂着浅浅的笑意道:“不会放到心上,刘烁哥哥确实救我受伤,明日我正打算去他府上探望。” “谁知道你安的什么……”严锦颇有责备之意,声音不大不小传到王琴耳边,王琴立马冷目看了过来。 严良连忙拉着她离开,她嘴上还喃喃道:“哥哥,你拉我做什么!” “闭嘴吧!”严良语气里带着些怒意。 温灵一脸莫名其妙,嘴里还不忘啃着糕点。 桑榆心中冷笑,看来刺伤刘烁的事严霜还特地告诉了严家人,还明里暗里说她是故意为之,不然这个愚蠢的严锦怎会知道,还对她如此大敌意。不过,既然严霜怀疑她是故意,估计会让严松查她。 最近行事,得小心着点…… 桑榆感觉得到严锦时不时投过来不怀好意的视线,她拍了拍腿,起身便往外走,打算透透气。 不远处正在说话的琦王瞧着桑榆的背影,眯了眯眼,连杯中茶都忘了喝。 站在后边的元遥世子刚刚一副看热闹的样子,见桑榆要走,便也摇着扇子跟了上来。 “秦大小姐,散步吗?这里我熟啊,带带你。” “榆姐姐,等等我,我也去!”温灵转身拎了两块糕点,也迈着小碎步跟过来。 几人一边说话一边往琦王府花园走。 期间桑榆问起元遥世子裳羽姑娘的事,倒是与当时裳羽所说的分毫不差。从前裳羽还是刘烁身边的岑苗,常以面巾遮脸,很少人知道她的真面目,但刘烁还是晓得的,可他却至今都没有寻回裳羽,这让桑榆百思不得其解。 花园里的牡丹、月季开得正盛,桑榆不由得停下脚步,想起一年前还在刘府的时候,刘烁曾在他院里那棵山楂树下,栽下几株月季花种子,说等到今年便可以和她一起赏花了…… 他知她爱山楂,她晓他爱月季。 恍如昨日,桑榆眼中泛起了丝丝悲伤。 元遥世子见她神情黯然,未作声,只是轻轻摇着扇子看着她。 “啊!”温灵惊恐的叫喊声传来。她的丫鬟急急将她扶起来,带着哭腔道:“小姐,你的腿!” 桑榆回过神,却见温灵晕倒在地上,身边一条长着红色斑纹的蛇正吐着信子,丫鬟又怕又急。 是赤链蛇! 桑榆迅速抬手摸下一金钗,“嗖”地一下利落地扎到那条蛇身上,金钗没入不深,那蛇仍能动,抬起身子就要再朝温灵咬过去。见状桑榆毫不犹豫拔下另外一支金钗冲过去狠狠地扎到那蛇头上。 在场的人都被她迅速大胆的动作惊到了。 元遥世子瞪大眼,连扇子都忘了摇,赞叹道:“大小姐功夫不错啊。” 桑榆吩咐一旁吓到呆住的仆从赶紧叫医官来瞧瞧,转身便看到元遥世子一脸探究,立马呵呵一笑道:“这段时间跟着家里护卫学了不少。” 她正说着,眼角瞥见廊道尽头琦王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脸色却是有些阴沉。 身后站着的是荀王,此刻微微笑着。 他们后面跟着不少人,嘀咕道:“怎么了,前面出事了吗,王爷怎的不走了?” “不知道啊,王爷说赏花,还有个游戏在这边办来着……” 桑榆见来了一大群人,把手里的金钗收到袖子里,福了福道:“琦王,花园里有蛇,还请尽快派人来救治温小姐。” 琦王看了看躺在地上的的温灵,摆了摆手,几名丫鬟婆子便过来将她抬走,只是看着桑榆的脸色有些奇怪。 “什么,有蛇?” 跟在琦王身后的众人一阵惊恐,提起袍子就匆匆往回跑。 王琴听得是桑榆的声音,喊道:“榆儿,快过来啊,别在那儿待着了!” 桑榆连忙提起裙摆便往外走,经过琦王时,琦王忽地开口:“秦大小姐,待会儿本王会 做个有意思的游戏,你若得空可以参加。” “是,王爷。”桑榆表面乖巧应答,心里却是想着待会儿赶紧跑,什么劳什子游戏,肯定不是好东西。 见琦王盯着桑榆离去的背影久久不语。 荀王奇怪道:“二哥,怎的如此关注这秦大小姐?” “我直觉她与之前我认识的一个女子,很像。”琦王冷冷答道。 刚刚桑榆金钗利落扎到蛇头上的动作、表情,都让他想起了那个夜里,穿浅绿色嫁衣的女子,用锋利的金钗带给他蚀骨疼痛…… 身上的痛意隐隐传来,琦王粗着嗓子喊了声:“药丸!” 一旁的仆从连忙递上一颗红色的药丸给琦王,琦王吞下后才慢慢缓过劲来。 他眼中的阴毒毫不掩饰,咬着牙狠狠道:“都是那个贱人的错,不然我怎么会……” 恼怒愤恨的声音发出更是怪异,琦王听得自己的声音怒上心头,却又不能再说话,他扶着一旁的柱子喘了喘。 荀王呵呵一笑道:“二哥,若是说那女子,尸骨不是都被你挫骨扬灰了吗?医官们让你静心修养,你就放宽心,再多寻些名医来治治便是。”他顿了顿,忽地想起什么,继续道,“说起来,听圣上说,藏莱国那边这两个月会派使者来访,到时他们的名医汶药师也一道过来,可以请他给你瞧瞧。” 说着荀王往琦王身下看了看,道:“说不定二哥还能恢复从前雄风啊。”他一边说一边哈哈大笑。 琦王闻言点点头:“元甚弟说得对,可惜了,当时不能亲自杀了那贱人,事后就是鞭尸她一百遍也觉得不解气。” 文琉世子站在不远处,听着这边的说话声面不改色,温声道:“父王,前院那边都准备好了。” 一行人这才往前院踱步。 花园一旁的松树林里,刘烁缓缓走了出来,看着琦王一行人远去的背影,怒从心来,手里的松果被他捏成了齑粉。 琦王妃与刘家是远房亲戚,他受王妃邀请过来,这次王妃本是为了让他和琦王的关系稍作缓和,可他现在却不想看到琦王那张恶心的脸。 抬手一扬,刘烁看着松果的粉末飘散在空中,自嘲地笑了笑——事到如今,他有什么资格为琦王口口声声里的“贱人”抱不平,造成这一切的不就是他吗…… 琦王府前院—— 桑榆刚要落座,严锦便笑着走过来,为刚刚的无礼道歉,还拉着桑榆的手说琦王弄了个游戏,胜者可得琦王一个许诺,任何要求都可以…… 看着严锦殷勤的样子,桑榆心中满是狐疑:这人刚刚可还在骂我,这会撺掇着让我参加的游戏,能安的什么好心! 王琴见严锦一副诚恳道歉的样子,对桑榆道:“榆儿,去吧,病了这么久也好久没出来玩了,尽兴玩便是,小心着些。” 严锦把自己的名字和桑榆的名字分别写在纸上,将纸揉作一团放到一个用红布盖着的箱子里。 这是个什么游戏,琦王和严锦都这么积极地让自己去参加,桑榆倒是有些好奇起来。 可当琦王府的侍卫将十个穿得衣衫褴褛、戴着锁链的人架着过来时,桑榆才不由得睁大了眼,看着不远处笑得开怀的琦王,忍不住心中暗骂:真是畜生不如! 20. 王府风波 十个人都是年轻男子或女子,琦王只随口说了一下是从邻国乌机国抓过来的奴隶。 他吩咐侍卫将这十人的手脚都绑着,放到一个三丈宽两丈高的铁笼子里,每个人头上都绑了一个苹果、蒙着眼睛…… 让桑榆惊讶的是,这些人都不会说话——她不由得揣测:难不成是被喂了哑药?还是被拔了舌头! 桑榆死死盯着笼子里的人,发现他们张开嘴,舌头还在。她压住怒意,带着好奇的口吻问道:“琦王,为何这些人都不说话?” 闻言,琦王眯着眼看了看桑榆,接着便咧开嘴笑着答道:“放心秦大小姐,只是喂了点药,免得他们吵闹而已。” 桑榆心中顿时冷意升起:她后悔了,当初就应该直接杀了他!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大家看到琦王让人准备弓箭,便知晓他要做什么了。 有些人饶有兴致地瞧着,有些人则于心不忍却又不敢劝诫,只得摇着头离开人群。 王琴见状皱了皱眉头,走到琦王妃身侧悄声道:“王妃,不是说只是将苹果吊起来射箭么?怎么还弄这出……” 王妃摇了摇头,眼角瞥了瞥站在不远处的琦王。 元遥世子见桑榆死死攥着袖子,凑过来道:“大小姐,这还是小场面,你不知道从前琦王还……” 桑榆白了他一眼,迈着步子走开。她知道元遥世子想说什么——对于他们权贵而言,虐待这些奴隶只图取乐,人命如草芥般根本不值一提! 元遥世子满脸委屈,指着桑榆对一旁的侍卫道:“我话还没说完呢!夹竹桃,她刚刚是不是给我翻了白眼,你说说……” 小夹和小桃两个护卫互相对视一眼,淡淡道:“属下未看清楚。” “肯定是,好啊,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对我……喂,秦榆!”元遥世子抬脚就往已经走远的桑榆那儿跑去。 琦王妃见周遭的人议论纷纷,忍不住凑到琦王身边道:“王爷,原本不是这个游戏啊,怎的……” 琦王一记冷目射了过来,琦王妃立马噤声。 王妃低下头,美目里闪着泪——她入府两年,很清楚这位琦王是什么性子,若不是她一直委屈求全、顺着他的意,怕是早在入府没多久就…… 为了孩子她只能强迫自己忍着,看着身旁被奶妈抱着安睡的儿子,她轻声道:“王妈妈,带着小公子去房里吧。” 站在不远处的文琉世子,向琦王妃投来视线,琦王妃抬头正好看到那目光,她轻轻摇了摇头,嘴边只剩一丝勉强的笑。 琦王府一隅—— 莫淇晚正为温灵挤出被蛇咬伤之处的淤血——赤链蛇虽无毒,可伤口若是不及时处理干净,也会腐烂留疤。 一旁的温夫人紧张地看着女儿,急急问道:“莫医官,这蛇当真无毒吗,灵儿怎么还不醒啊?” “夫人不用担心,蛇是无毒的,温小姐只是被吓到,待会儿便会醒了。”他一边柔声安慰,一边将裹着药粉的细绢仔仔细细地包好温灵的腿。 一旁的丫鬟轻声道:“夫人,还好秦大小姐及时用金钗刺死了蛇,不然真是……” 莫淇晚心中微动,嘴边牵起一抹笑:秦榆来了?才练武几日就敢杀蛇了,真是够大胆的…… 他刚刚急匆匆地从围观的人群后走过,未曾注意到秦榆也在。 收拾好药箱,他便离开往前院走去,可还未走近,便听得人群爆发出一阵阵议论声。 “没想到啊,这秦大小姐还有如此身手……” “这么看,怕是全部都要被她射中了!” “哼,怕不是哗众取宠,逞强罢了。” 他凑近一看,却见一个巨大的笼子里,有十个被绑住手脚和眼睛的人,头上顶着一个苹果,因着腿不能迈开步子,只能一跳一跳的挪动,不时有人撞到笼子铁架上,可他们没有任何一人发出声音。 见状,他心中立刻了然,皱了皱眉,不由泛起一丝恶心。 但见笼子两丈开外,站着那个眉眼熟悉的女子,此刻脸上满是从未见过的冷意——她目光专注地盯着笼子里的人,抬起手中的箭,正在瞄准…… 这女子便是桑榆。 不知怎的,莫淇晚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他捂着自己的心口,眼光却是不自觉地盯着桑榆。 桑榆站在这里,目光淡淡扫过周围一副或是事不关己、或是看热闹,又或是无奈之人,觉得自己似乎也如笼中囚者一样,成了被观赏玩弄的可怜人…… 她的心如泡在寒潭,覆上了寒霜,可更多的却是一股酸涩。 记得琦王取纸时,瞧着自己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焉知是不是在箱子中做了手脚,特地选了自己。 她身旁还站着两名女子和一个男子,都是被琦王从盖着红布的箱子里抽出名字参赛的人。 但见那男子——兵部尚书明番之子明云,脸上闪着兴奋的笑意,抬起箭“嗖”地一下便射出,笼子里一男子头上的苹果被射中,可也因此被箭的劲风带着撞到笼子铁架上,可男子连闷哼一声都做不到。 他连连射箭,其中有些箭射中笼子里男子的脸颊,鲜血瞬间涌出;对着女子,他便射到她们腰身侧,堪堪刮破她们的衣物,皮肤若隐若现露了出来。 周遭有些人忍不住指责道:“这兵部尚书的公子故意的吧,真是不要脸……” 有些人则兴奋道:“明公子,箭术真高超啊!” 另两名参与的女子分别是琦王妾氏所生的黎文怜、工部侍郎之女田笙。 黎文怜颤巍巍地摸着箭,却是连弓都拉不起来。 田笙则一副敷衍的样子,射出的箭堪堪落在笼子外。 桑榆看了心中暗笑,这田笙搭箭的姿势,她明显是会射箭的,可能她只是不想伤了那些人才如此作态。 可若是连桑榆也不射苹果的话,笼子里的人都会被明云刚猛的箭射伤甚至射死。 看着笼子里那些被绑着眼睛的人,脸上满是惊恐和无助,桑榆强忍心中的怒意,闭了闭眼,睁开眼时已是满目清明。 抬起指尖连连取箭,指尖划了划弓,神情专注地不断往笼子里颤抖着的人头上苹果射过去——她用秦榆这副身子练箭的时间没多久,可现下高度专注,反而让她忽视了周身的嘈杂,行随心动。 额间冒着细汗,她全然不在意;指尖因连续射箭已经有红血丝冒出,她也不在意。 她故意射偏了几支箭, 这样才不会显得与原来的秦榆差别太大。 终于,在射出第十二支箭时,象征游戏结束的锣声响起。 还好,射中了八个苹果,是她胜利了! 桑榆这才抬眼看了看四周的人,却见众人都目瞪口呆,看着她的眼神好似第一次见她一样。 见状,桑榆不由得苦笑起来:怎么这反应?秦榆之前的箭术如此差劲的吗? 她立刻换上一副娇憨模样,一边摸着头一边谦虚道:“近日爹爹请了个箭术十分厉害的护卫,不过我这技术还是差强人意……” “怎么会呢,秦大小姐这箭术很是有技巧,射中苹果箭风却不会弄伤人。”田笙嗞着牙笑着走过来,拍了拍桑榆的肩膀。 不远处的琦王眼睛眯成一道缝,看着桑榆憨憨的笑,觉得十分刺眼,与他恨极的女子面容重叠在一起,像却又不像…… “哈哈哈!” 听得身后传来笑声,桑榆转身看去,果然是琦王。却见他脸上闪过一抹兴奋,道:“秦大小姐,识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没想到你的箭术如此突飞猛进,说吧,本王可以实现你一个愿望,你想要什么?” 琦王饶有兴致地看着桑榆,像是发现了什么宝物。 桑榆沉默片刻,福了福身道:“琦王,若是我这愿望稍有冒犯,还请不要介意。” 闻言琦王反而来劲了,道:“噢?是什么,但说无妨。” 周围的议论声瞬间灭了,竖着耳朵听桑榆想说什么。 “我的愿望是,琦王永远也不要蓄奴,笼子里的人我带走了。”桑榆微微一笑,一字一句说道。 众人听得桑榆对着这颇受圣上重视的琦王许下了这么个奇怪的愿望,一时不知怎么评论,有些人摇了摇头,觉得当真是浪费机会。王琴却是笑着点了点头。 见琦王没反应,她目光沉静地看着琦王,又重复了一次自己刚刚的话。 琦王眼中闪过冷意,可眼睛滴溜一转,又牵起一抹笑,说了声“可以”。 话音刚落,桑榆立马招呼秦府的仆从把笼子里的人带出来,解开绑着他们的绳子布条,让带到自家马车附近看好。 她可不知这变态琦王会不会待会儿发神经变了主意。 让琦王永远不蓄奴估计他是办不到的,可至少她能先救下这笼子里的人,还能恶心他一下。 笼子里有个额头上刻着黑色刺青的男子。古铜色的皮肤,眼下乌青很重,眼睛却是亮亮的,在路过桑榆时他微微笑了笑,无声地说了句“谢谢”。 桑榆也无声地回了句“不客气”。 这个男子她有印象,刚刚在笼子里明云射过去的箭他微微闪避躲开了,可她射箭的时候,他却站得笔直。 人群里的莫淇晚看着桑榆那紧张劲儿,忍不住笑了。 待人群散去,他抬脚走到桑榆身边,轻声调侃道:“秦大小姐,今日可是大出风头啊。” 桑榆见是莫淇晚,脸上顿时满是喜色,拉了拉他的袖子道:“你怎么在?正好,跟我去瞧瞧!” 莫淇晚被桑榆拉着踉跄了一下,瞧着她把自己的医官袍子拉得都快变形了,却未开口阻止。 他大概知道她想做什么。 21. 登门刘府 果然就听得她皱着眉道:“我看过这些人的情况,琦王给他们喂的应该是混着凡霜子的烈性麻痹毒药,可我闻着又像是还夹杂着点别的苦涩之物,你再瞧瞧,看看怎么治……” 莫淇晚微微一笑,却是没有动作。 桑榆这才反应过来扯着他的袖子,立马松手拍了拍皱巴巴的袖袍,满脸歉意道:“抱歉啊,诊金我会另外给你的,这个你放心!” “不是,我大概知道琦王用了什么药,在想应该回去取哪些药材,可没担心过秦大小姐不给诊金。”莫淇晚抿了抿嘴,似是有些无奈地开口。 他眨了眨眼,继续道:“不过,若是秦大小姐要谢我,便答应实现我一个愿望。” 桑榆想了片刻才道:“只要不是伤天害理,我能做到的,可以!” “那就一言为定。”莫淇晚微微一笑。 “什么什么,淇淇,你怎么可以对秦大小姐许愿,我也要许愿!”元遥世子突然从府里窜了出来,看着桑榆和莫淇晚一脸高兴道。 莫淇晚抬手把他蹭过来的脑袋推了推,道:“没你的份。” “你怎么这样,淇淇!”元遥世子一脸幽怨。 桑榆瞧着这二人,扑哧一笑,紧张的情绪这才松了松,她笑着道:“需要什么药材,我可以去药铺买回来。” 莫淇晚点点头,便走到那额头有刺青的男子身侧,说了声“冒犯了”,抬手撑开他的嘴巴瞧了瞧,又看了他的眼睛,发现眼球泛着浊黄色。 他又看了看其他坐在地上的人,才握笔写了一张药单递给桑榆,桑榆立刻吩咐兰儿拿着药单去药铺,元遥世子说叫上小桃陪着去抓药。 那叫小桃的男子,便突然从天而降,桑榆定睛一看,原来小桃竟是个男子,身材高挑、长得粉粉嫩嫩,长得好像从前在营城见到的那个小弟弟啊…… 小桃伸手替兰儿拿过她手里的篮子,径直往前走,兰儿拎起裙摆跑了过去。 桑榆目不转睛地盯着小桃的背影,莫淇晚身子却忽地凑了过来遮住了她视线,脸上还挂着温柔假笑,桑榆皱着眉正要开口说话,却听得一个女子声音传来。 “小姐,夫人喊你进去呢!”王琴的丫鬟梅儿走了过来。 桑榆收回目光,对莫淇晚道:“那我待会儿再过来。” 元遥世子轻轻摇着扇子道:“这秦大小姐怎么目光灼灼地盯着我家小桃,难道她彻底放弃刘烁,现在喜欢小桃那款?”他边说便捂着嘴偷笑。 莫淇晚翻了个白眼,调侃道:“少些胡说八道,瞧见她刚刚射箭的模样了吗?小心哪天给你射一箭……” “你怎么咒我!”元遥世子“啪”地一声收起扇子,忽地又道,“对了,之前说查的林清那边的卷宗,有些眉目了。” 桑榆抬脚往正厅走,却总觉得有一道目光死死盯着她,她四周张望,却未见到人影。 刘烁闪避在一转角处,心中微动——刚刚秦大小姐每次射箭前都划了划弓,这个射箭习惯是从前桑榆特有的!秦大小姐此前射箭并不会如此…… 他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才悄悄往府外走,走出门外便对着一个墨色衣袍的男子说了几句话,之后才坐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莫淇晚冷冷地盯着刘烁离开的马车。 “淇淇,听到我说话了吗?”元遥世子用扇子在莫淇晚眼前摇了摇。 “听到了,怎么说?”莫淇晚神色淡淡。 “林清贪腐案那事儿,是武德使严松查的,我悄悄让小夹去看了卷宗,说是林清自五年前便开始收受来自燕山县一个官员的贿赂,累计受贿有一百万两,银两还是在他家后院地里搜出来的!有人证和物证,估计板上钉钉了。”元遥世子边说边摇了摇头。 “燕山县的官员?如此偏远之地的官员,贿赂林清做甚?”莫淇晚奇怪道。 “还得再查查,不过说起燕山县,不就是那年洪灾闹得特别厉害的地方吗?”元遥世子思量片刻道。 二人又聊了一会儿,兰儿和小桃带着药材回来,元遥世子找到文琉世子,寻了处地方煎药。 莫淇晚忙活了半日,好在毒药喂进去的时间不会太久,几个奴隶已经可以嘶哑着声音说话了,那刺青男子声音低低地和莫淇晚道了声谢。 秦府的仆从们把这些奴隶带到一阴凉处坐着,递给他们馒头和粥。 莫淇晚看着他们发了会儿呆,却不知哪里跑来了一只油光水滑的三花猫,抬头看着他“喵”了几声,眼睛扑闪扑闪。 他微笑着伸手摸过去,小猫警惕地往后一退躲开了,可片刻后却又凑过来闻了闻他的指尖,才慢慢开始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 “知道我是什么人吗?就敢凑过来?”莫淇晚轻轻地将猫儿抱了起来,小声道。 “什么‘什么人’?”桑榆杏眼弯弯走了过来,“辛苦你了莫医官,这个给你。”说着,给莫淇晚递了个食盒。 明日就要去刘府查卷宗了,桑榆总是觉得心神不宁。 她抬手摸了摸莫淇晚怀里的三花猫,轻声道:“莫医官,明日千万要小心啊。若是不对劲,还是保命要紧……” 莫淇晚抬眼看着她微微皱起的眉眼,笑道:“从前有人说过,若是遇到难事了,便可在夜里对着月亮说三次‘遇难呈祥’,便可事成。” 桑榆摸着猫儿的手顿住,不由得摇了摇头:“哪里学的这些奇怪的话……” 琦王府宴总体安稳度过,桑榆掀开帘子,看了看后面慢慢跟着走的十个人,吩咐让马车走得再慢些—— 倒是满载而归。 王琴摸着桑榆的手,道:“榆儿,今日……唉,下回他们府里要是再宴请,咱们便推说不去了,眼不见为净。” 桑榆笑了笑,却是没有回复。 回府让王管家安置带回来的十个人,管家抬眼看了看,目光却在那额头上有刺青的男子身上停留了一瞬。 夜深了,桑榆把明日去刘府要带的东西放在桌面上,看着那烛光下一闪一闪的金丝云纹锦囊,久久无言。 月光洒在池塘里,桑榆想起莫淇晚的话,对着月亮说了三次“遇难呈祥”。 说完却是自嘲起来:“被莫淇晚带得有些神神叨叨的了。” 一早,桑榆穿戴整齐陪着秦岚和王琴吃早饭。 “榆儿,今日是去探望刘侍郎是吧?”秦岚取过丫鬟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嘴角问道。 “是的爹爹。”桑榆放下筷子答道。 秦岚摆了摆手,一仆从便拿过来两个锦盒递给兰儿。 “爹爹,这是?”桑榆看着包得精致的盒子疑惑道。 “前些日子刘仕郎为了救你受伤,这些是给他的,你带过去便好。”秦岚交代完,便抬脚离开。 桑榆瞄了瞄盒子,只见还留了一封信,不知写的是什么。 王琴咳了两声,有些不自然道:“本来我说我来准备送礼,你爹爹却告诉我他备好了,估计是些补品吧。” 桑榆心中疑惑,但脸上还是挂着憨憨的笑道:“好,我待会儿一 并带过去就是。” 吃过饭坐上马车,桑榆抬眼看着秦岚给的那些盒子,忍不住悄悄地掀开了盖子。 第一个锦盒是一些人参类的补品,桑榆轻轻盖上,又打开了第二个盖子,这下她就不理解了。 只见第二个锦盒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张白纸和一个木鱼。 “爹爹这是何意?”桑榆低声嘀咕,有些哭笑不得。 还有一封信,从前她当刺客时也曾刺探密信,她从袖子里掏出短刀,小心地刮开信件,打开一看。 可上面并无什么特别之处,只是说道多谢刘烁救了秦榆之类的…… 马车快到刘府了,桑榆将信件和锦盒恢复原状,顺了顺裙摆,静静坐回软垫上。 扶着兰儿下了马车,桑榆抬眼望去,有一瞬的恍惚——林府牌匾依旧是她熟悉的模样,可她与刘烁,却已经不再似从前。 小厮通报过后不久,刘烁便从打开的门扉不远处,迈着沉稳的步子走来,一副玉树临风的模样。 站在一旁的严霜笑得温柔宁静,二人站在一起,好个郎才女貌! 桑榆扯了扯嘴角,试图让自己显得温柔娇俏,脆生生地喊了句:“刘烁哥哥!霜姐姐!” 刘烁微微一笑:“秦大小姐,今日特地来探望实在是刘某之幸。” “秦大小姐,进来吧。”严霜缓缓走过来牵起桑榆的手,可眼眸里闪着的别扭嫌弃,桑榆却也看得明白。 瞧着正厅外站着两个桑榆熟悉的刘烁贴身护卫——左方、幽庆,那另外两个护卫友声、凌云会在哪里?若不是被刘烁派出去做事,就有可能还在府里了。 桑榆不由得替莫淇晚捏一把汗,还不知道莫淇晚进来了没有…… 她慢悠悠地走,严霜不由得问道:“秦大小姐,这是腿受伤了?” “唉,昨日在琦王府玩了个游戏,有些累着了,走得慢些,姐姐还请莫要介意。”桑榆脸上浮现一丝赧然。 走在前面的刘烁闻言,也渐渐放缓了脚步。 坐定下来,桑榆便嘘寒问暖地客套了一会儿,刘烁只道伤口恢复得还可以。 可当桑榆提起十日后宫里要举办的围猎时,他捏着杯子的指尖都有些发白,她能明显感到刘烁有些忍住怒意。 想起秦岚的礼物,桑榆让兰儿将带过来的东西交给刘烁。她很想知道刘烁看到秦岚赠的东西会是什么反应,这样她也能猜测秦岚的用意。 她故意笑眯眯道:“刘烁哥哥,这两盒是我爹爹特地交代让我带给你的,里头还有一封信,他说让我给你现场看看,你看过后有什么话,也可以让我带回去。” 刘烁正抬手抿了一口龙井,闻言抬眼看来过来,轻声道:“秦大人的赠礼?既是如此,刘某便盛情难却了。” 他让左方展开了第一个盒子,见是一些补身子的药材,表情依旧。又让打开第二个盒子,在看到那张纸和木鱼的瞬间,他的笑脸虽仍挂着,可桑榆知道,他只是皮笑肉不笑,实际是很生气。 “刘烁哥哥,你没事吧。?”桑榆柔声问道,语气里满是关心。 严霜坐在一旁也看到了刘烁的神色,她连忙道:“左方,既是看完了,便将东西收好吧。” 刘烁又看过那封秦岚写的信,却是摆了摆手,轻声道:“无妨,”他转身看向桑榆,继续道,“秦大小姐,刘某有些话,也想请你回给秦大人,待刘某写好信件,便交给你,还请稍……” 桑榆眸子闪了闪,立马开口打断刘烁要说的话。 22. 查卷见尸 “不必写信了刘烁哥哥,我人都来了,直接帮你带话便是……唉,我怎么感觉头有些晕晕的……”话音刚落桑榆便要往前倾倒。 她闭着眼飞速思考怎么办,可不能让刘烁回书房写信,那莫淇晚就糟糕了。 兰儿见状凑上前稳稳拖着桑榆的肩膀,将她扶好,紧张道:“小姐!” 刘烁和严霜走到桑榆身侧,严霜轻声问道:“大小姐感觉怎么样?” 桑榆摆摆手,示意兰儿不用扶着她,软声道:“无妨,可能之前头受伤还没彻底好过来。” 刘烁走到门口,吩咐寻个医官过来。 桑榆虚虚扶着额头,微笑着开口:“谢谢刘烁哥哥,我应该没什么事,待会儿回去休息一下就好,哥哥你有什么话要让我带给爹爹?” 刘烁沉默了半晌,才道:“那便请大小姐告诉秦大人‘刘某明白秦大人的意思了,此后定会谨言慎行’。” 闻言,桑榆脸上的笑意顿住了——“谨言慎行”?秦岚到底是什么意思,刘烁有做让他不满意的事不成? 她还想再问问,门外却忽然有个人像风一样转了进来。 是刘烁的另一个护卫友声! 桑榆目光瞬间闪过冷意,心中暗道:该不会莫淇晚那边被发现了吧? 三刻钟前—— 莫淇晚戴上面具,进入了桑榆提到的密道里。让他意外的是,一般常年不使用的密道,霉味、湿气都会十分重,可这条密道却出奇的干爽。 密道弯弯曲曲,还好只有一条路一直往前延伸,他花了一刻钟 的时间跑到了桑榆指示的那个垂着山楂树根的出口,喘了喘气,正要伸手往外探。 却听得上方有人说话。 “公子怎么忽然叫我们把这些月季挖了?他不是天天都在这里瞧上半刻钟的吗,我还以为他很喜欢……” “估计又是和‘那位’有关系了。” “唉,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要我说,榆姑娘比夫人,好太多了,可惜红颜薄命啊……” 声音渐渐远去,莫淇晚带着满眼的疑惑轻身翻上地面,直直往桑榆说的可能藏匿卷宗之处跑去——刘烁的书房。 关上书房门,他先搜了搜桑榆提到的那个柜子,却见柜子里有个黑色的木盒,上了锁。 这是来自北疆的古老锁扣,莫淇晚思考片刻,擦了擦额角的细汗,才掏出银针往锁孔探去,探了半刻,“滴答”一声,盒子打开了。 可他却没看到卷宗,只看到一枚冷玉还有一堆书信。 他取出那月牙形状的冷玉左右瞧了瞧,心中微震——这不是林清大人的东西吗?不对,林清那枚冷玉不是“榆”字而是“清”字!他又打开信件看了看,却见第一封信上写着刘烁身边一个叫“桑榆”的女子,是林清的血脉。 莫淇晚记得琦王出事、刘烁受伤那晚,有个女子被刘烁刺死,而且刘烁还说她是林家人,所以,那名女子便是叫“桑榆”? 他又看了看下方的信件,有十多封信封面都写着“桑榆亲启”,最近一封信是写在三日前。 “桑榆……”莫淇晚喃喃道,眯着眼回忆是否见过这个女子。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石头砸到地面的声音,之后便是一男子生气道:“喂,凌云!你怎么挖泥把石头都挖了出来……” 莫淇晚连忙将手里的东西回归原处,弯着腰往另一处桑榆提到的地方摸过去。 终于在一个盒子里摸到了印着刑部档案宗的印记的卷宗,他立马展开卷宗细细查看。 却见里头写着的时大齐天坊二十四年,也就是二十一年前的案子——青松案。 莫淇晚有些奇怪,这个案子并不是轰动京城的要案,怎么刘烁会特地调出来查看? 眼角瞥见刚刚取出卷宗的下方还有一个卷宗,莫淇晚又将那份卷宗拿了出来展开,但见上方写道:“燕山县百年未遇之洪灾,此后枭贼肆虐……” 他正要细看,耳边突然传来“轰隆”一声,便见书房的门被人踹开,两名精状的男子直直往他奔了过来。 莫淇晚丢下卷宗,反手甩出四五枚银针,那边的男子闪身躲过,莫淇晚却已踢开窗户,翻身而出。 两名男子紧追不舍,莫淇晚抬手一挥,灰色粉末便散在空中,其中一男子未来得及退开,吸入粉末立刻剧烈咳嗽起来。 “友声,你退后!快去找公子!”另一个闪身避开粉末的男子冷声开口。 正在呛咳的友声点了点头,立马往前院跑。 莫淇晚银针蹭蹭飞出,这边的的男子却瞬间弹了两块石头,堪堪打偏了银针轨道。 莫淇晚眯了眯眼暗道:好身手!果然和秦大小姐说的一样,面前这个人应该是刘烁最厉害的那个护卫——凌云。 他稳稳站定,从身后拔出了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向凌云。 凌云反手取出身后的双刀。 二人就在院子里“叮叮当当”地打了起来。 拖得越久对自己越不利,莫淇晚微微一笑,往凌云脖子射出两枚银针,凌云抬刀砸落。 可莫淇晚忽然身法变得莫测起来,不知何时闪到了他身后,两支银针只轻轻扎了他两下,凌云便觉得意识模糊起来。 莫淇晚露出狡黠的笑意,银针里有鹤潭之毒,相较普通麻痹药物的同等量,这毒有十倍之重! 片刻后,凌云倒下。 莫淇晚毫不犹豫地跳回了来时的密道里,他一路狂奔,走到一半才停下来扶着墙壁喘了喘。 就在他准备继续启程,却抬眼看到这洞壁的灯跟别处的有些不一样——灯火朝着南边,远处的灯则朝向东边。 只有一个可能,这面墙里面还有通道! 他摸了摸那面墙壁,看到一个浅浅的凹陷处,便伸手按了按。 果然,墙壁缓缓打开了,可打开的一瞬,一股入寒冬腊月的冷意便飘了出来。 竟是一个地窖? 莫淇晚踮着脚走进去,远远瞧见有个人躺在一张冰床上。 凑近一瞧,他才看到竟然是个女子——女子面容清冷,眉眼覆着霜,穿着一件红色的嫁衣,发间插着金钗…… 这女子莫淇晚有些印象,从前刘烁出行有一次他见过是这女子陪同,还记得当时她和刘烁说话的样子,眉眼清冷却颊泛桃花。 她是怎么死的呢?莫淇晚有些好奇。 却见嫁衣里的白色内里,胸口处泛着淡淡的血迹——这女子竟是被剑刺穿胸口而死。 他目光闪了闪,道了声“惊扰阁下,就此离去”便快步退了出去。 一路疾奔。 刘府这边正厅里,友声贴着刘烁的耳边说了两句话,刘烁冷目忽然射了过来。 桑榆一激灵,疑惑道:“发生何事了,刘烁哥哥?” 刘烁又带着皮笑肉不笑的神色道:“秦大小姐,刘某身子有些不适,便由夫人陪你说说话吧。” 桑榆有点紧张,想来是莫淇晚那边出了什么事,但刘烁说得那么明白,她再拦着更会适得其反。 “好,哥哥好好修养,榆儿改天再来,便不打扰你们了。”桑榆乖巧道,虚虚扶着一旁的兰儿站了起来。 刘烁点了点头,快步往外走。 “我送送你吧,大小姐。”严霜凑过来柔声道。 待送走桑榆,严霜便往后院奔,却瞥见刘烁书房外的那棵山楂树下,月季都被挖空了。 耳边传来了刘烁冷冷的说话声:“你是说,你们两个一直在这里,都被 他窜进来,还看了这些东西!而且连人家的正脸都没看到?” 书案前的友声摸着眼角,莫淇晚洒下的粉末还有些残余,隐隐发痒。他身旁站着的凌云默不作声,只是死死捏着两柄刀。 “左方!给我狠狠地打他们每个人二十闷棍!”刘烁语气里满是怒意。 左方连忙应了声“是”。 片刻后,三人便在院子里开打。 严霜缓缓走进来,脸上难掩冷意,她轻声道:“不觉得奇怪吗,秦榆来了,刺客也来了。” 刘烁将那青松案和另一份卷宗裹好,放到那柜子里黑色盒子上,正要回答严霜的话,可看到那黑色盒子的锁扣有被人打开的痕迹,他瞬间指尖发颤,这正是他怒极的表现。 严霜见状,想要说出口的话噎在喉咙里。 片刻后,刘烁才停止指尖的颤抖,面色恢复冷静。他冷冷道:“幽庆,之前查的,有什么进展?” 护卫幽庆走入,拱手道:“除了秦大小姐书案上的那封写着‘青’字的信件,近两日并无其他新情况。” “你给我死死盯着秦榆,若是这刺客和她有关,他们二人一定会再联系!”他一字一句的吩咐,忽然想起什么,继续道,“派到秦府的人,怎么样了?” “昨日已经随着琦王府的奴隶混进去了,公子放心,他很机灵。”幽庆沉声道。 闻言,刘烁摆了摆手。 严霜关上书房门,才轻声道:“夫君,你觉不觉得,秦榆有些不一样了……对了,我爹说,林府有被人进去过的痕迹……” 刘烁未回答她的话,只是背着手朝窗外看去,思绪不知飘向何处。 严霜看着他直直望向窗外的那棵山楂树,美目里闪过恨意。 桑榆坐在马车里,心中暗暗为莫淇晚捏把汗,忽然听到马车窗边发出“咚咚”两声,是被小石块砸中的声音! 她脸上立马洋溢着笑意——成了! 昨日和莫淇晚二人说过,若是成了,莫淇晚便会这样提醒她,不过他当时也告诉她不能立刻来找她,难保刘烁的人会不会暗中盯着。 桑榆不由得感叹莫淇晚的机敏,刚刚在刘府正厅,刘烁冷目射过来的时候,她感觉他肯定是怀疑自己了。 不过,既然施粥那日还备着那封她被人指示的信件,便就由着刘烁往她背后的人查去吧。 桑榆冷笑了几声。 今日算是满载而归,除了秦岚给刘烁盒子里的白纸和木鱼,不知道什么意思外。 桑榆静下心来,等了三日。 入夜—— “啪嗒”一声轻响,桑榆卧房后面的窗打开,翻进来一个人,她定睛一看,莫淇晚穿着一身黑袍站定。 只是莫淇晚进来后神色微变,让桑榆走过去他那边。 桑榆不明所以,还是缓缓走了过去。 他这才轻声道:“你这里有人盯着!自己要小心点。还有,刘府那边的卷宗涉及两个案子,一个是“青松案”,还有一个是“燕山枭贼案”,我这边还要另外查查,回头再弄好卷宗给你。” 桑榆正想开口说话,莫淇晚摆了摆手,淡淡笑道:“别急,我还会来的,今日长话短说。”说完,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盒子,递给桑榆。 接过盒子桑榆都还没来得及看,莫淇晚就跑没影了,弄得桑榆站在原地都有些莫名其妙。 打开盒子,桑榆不由得看乐了。 这次盒子里放着的是做成小剑的山楂糕,剑的形状跟她现在使的剑几乎一模一样,十分精致。 桑榆边吃着糕点边思量起来——青松案似乎是二十一年前的案子?“燕山枭贼案”也有十多年了,刘烁为何要查这两个案子?案子和刘稳之死、林清贪墨案又有何关系? 23. 书信生事 等待莫淇晚消息的日子里,桑榆琢磨的第一件事便是怎么给刘烁使绊子——她又写了一封信放在书案旁,内容是落款为“青”的人指示她以探望为名拖住刘烁,他则派人入刘府盗取卷宗。 桑榆琢磨的另一件事,便是怎么练练画技,她和秦榆的画技实在是天差地别,她作的画连她自己都不忍直视…… 此刻拿着一副秦榆的画作,桑榆不得不感叹,秦榆在作画上真是极有天赋。她只是看起来娇憨,可却是难得的内心纯真,所作的画也干净,别有一番韵味。 桑榆现在拿着手里的这副水墨山水画,提按顿挫、线条勾勒和留白都恰到好处。 叹了口气,桑榆缓缓坐在书案前。 昨天夜里做梦时,她特地请教了秦榆画画的事,秦榆挥了挥手,教她如何落笔、布局,她当时似乎事顿悟了,可一旦看着白纸,便完全不知如何下笔…… 这个问题必须想办法解决,否则若是有心人设套让她作画,肯定会立即怀疑她不是秦榆。 待到中午,桑榆便寻了秦岚,撒娇说自己的画技退步担心被别人取笑云云,让秦岚给她找个画师授课,还说不要之前的画师——她可不想被之前的画师看到现在这作画水平。 秦岚第二日便给桑榆找了岑夫子——去年辞去京城书院传授国画的夫子之职,之后只选择合眼缘的学生教学的慈祥老先生。 岑夫子来到桑榆的暖阁,对秦榆从前的画作高度赞赏。夸得站在一旁的桑榆连握笔的姿势都有些不自信了,她可没有秦榆那般画画的天分啊…… 折腾了三日,直到把一脸慈祥的老先生都气得满脸焦黑,桑榆才堪堪入了山水画的门。 昨日,在老先生探究的目光下,她双手一摊,说自己的手在落入池塘里磕伤了,画技才会退步至此…… 这番说辞让老先生对她产生了一丝同情,但当他看到桑榆握笔的姿势便直摇头,觉得桑榆懒惰懈怠可能性更大,不然怎的连笔都忘了怎么拿。于是他恨铁不成钢道:“世间才子,若不勤加苦练,终有一日仍会泯然众人!” 桑榆尴尬一笑,只得硬着头皮诚恳回道:“是啊是啊,还请老先生多多指教。” 今日一大早,桑榆特地带着兰儿香儿出门买了上好的笔墨纸砚,准备大干一场。 可在她勤勤恳恳地画完一副画后,老先生又是一脸焦黑地指着她的画各种批判…… 这会儿入夜,桑榆坐在书案前,本想模仿秦榆之前的山水画作,可看着秦榆的画却渐渐犯起困来,她指尖动了动,毛笔不小心在那画上点了个黑点…… 还好只是在名字旁边点了一下。她连忙放下笔,瘫坐在椅子上,正想小憩一会儿。 “小姐,菊儿来了,说是老爷让您现在去一趟梧桐阁。”兰儿走进来轻声说道,后边跟着王琴身边的丫鬟菊儿。 闻言桑榆一个激灵,立马坐直奇怪道:“现在?菊儿,爹爹有说是什么事情吗?” 菊儿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声音毫无波澜道:“小姐过去便知晓了。” 走进梧桐阁的院子,桑榆便觉得气氛有些奇怪。 王琴给她使了个眼色,桑榆看了看,见陈姨娘也在,正低着头,而秦岚负手看着她,眼里却是有些冷意。 “爹爹,”桑榆福了福,轻声问道,“发生何事了?” 秦岚缓缓落座,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扔到地上,沉声道:“榆儿,我不是说过许多次,不要私下与刘仕郎通信吗?怎的就是不听!刘仕郎也是,我送的纸和鱼不明白?真是不识好歹!” 纸和鱼? 止……榆! 桑榆这下明白过来了,秦岚这是警告刘烁不要再靠近秦榆!可她不明白,难道是担心秦榆迷恋刘烁做出格的事,所以不希望刘烁再联系秦榆吗? 她疑惑地看向地面,那是三封信。 桑榆默默弯腰将信拾起来,却见其中一封正是刘烁之前给她送来的回复愿意跟着她施粥的信件。 另外两封信她没见过,她皱了皱眉,打开一看,这才明白秦岚为什么那么生气—— 两封信看起来都是秦榆的字迹,一封落款时间是秦榆落水之前十日,另一封却是昨日。 其中落水前十日的信写着秦榆对刘烁如何如何思念,希望能再和他私下见一面…… 另一封落款时间则是昨日写的信,上面写道桑榆是故意将假的翠玉扳指给秦岚,真的扳指还在她手里,而且她觉得这个东西十分重要,约刘烁明日在西门的樊楼里亲自给他。 桑榆捏着信件脸色微变。 秦榆落水前有没有写信她不确定,但她能确定自己昨日根本就没写信,更何况是涉及到真假翠玉扳指的信! 这是有人故意陷害,可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桑榆抬眼扫了扫站在角落里的陈姨娘,心中十分疑惑。 若信件是陈姨娘所写,这段时间陈姨娘被罚禁闭,秦岚肯定不会告诉她假扳指的事,可她偏偏在信上提了真假扳指!她肯定是知晓真扳指不在自己这里,那是不是意味着,她知道真扳指在哪里…… 可她到底是为何要提到扳指呢? 桑榆压下满腔的疑虑,未直接回答秦岚,而是看着陈姨娘疑惑道:“陈姨娘,你不是禁足期间吗,怎么会在这里?” 陈姨娘嗫嚅:“我……老爷让我。” “好了!”秦岚重重拍了拍桌子,道,“榆儿,你犯这种傻不是第一次了!暖阁还有多少这种信,全都给我拿过来!还有那枚扳指,也拿过来给爹爹!” “爹爹,若我说我从没写过这信,您信吗?”桑榆神色微冷,摊开上方落款是秦榆的信,指着其中一处道,“榆儿半个月前养成了个书写习惯,写自个儿名字的时候,会在此处画个小黑点。” 她走到秦岚身侧,指着那写着“秦榆”名字解释起来。 秦岚拿过信,仔细看了看,确实没有小黑点。 桑榆见他仍是不信,把兰儿喊了过来,吩咐她现在就去取她半个月以来的几副书画来。 她抬手捏了捏兰儿的衣袖,兰儿会意。 桑榆转身继续道:“至于扳指,我只有之前给您的那一枚,不信您也可以派人去我暖阁搜搜。” 秦岚盯着桑榆那张淡漠的脸,目光沉沉,不知在思考着什么。 不到半炷香时间,兰儿回来便带着两副秦榆近十多日所作的诗画——其中一副便是刚刚桑榆犯困滴了墨的山水画。 秦岚接过画作,看了一眼确认是秦榆所作,又看了看作画日期,是在半个月前。而落款“秦榆”的二字旁边,确实有一个极小的黑点。 另一副诗作也是如此。 秦岚抬眼看向探着脑袋瞧过来的陈姨娘,眼中的寒意如冬日冷霜。 陈姨娘吓得立马跑到他跟前跪下,娇声抽泣起来:“老爷,这些信千真万确是大小姐写的!而且今日若不是我碰巧在曦香园门外,远远瞧见大小姐房里的桂儿鬼鬼祟祟地拿着这些信准备烧了,信件就不可能到您手里啊!” 她上前抱着秦岚的腿:“老爷,您可以喊桂儿过来当面对峙!” 秦岚冷目扫了过去,陈姨娘便噤声了。 他沉声开口:“舜生,去,在小姐房里找找,有没有翠玉扳指!”他抬起头看着桑榆冷声道,“榆儿,你落水后身子还没好全,就在家养半个月吧。还有,不许和刘烁再有书信往来!” 桑榆低着头,心道:这秦岚,还是不信这些信件不是她写的,他自然不可能在暖阁里搜到翠玉扳指,可若是没搜到,秦岚也可能怀疑我把东西转移走了。 这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很难拔除了。 软禁半个月对她影响倒是…… 桑榆看了看正在抹泪的陈姨娘,她眸子闪过一丝得意。 “是,爹爹。”桑榆干脆利落回应道。 不知陈姨娘到底想做什么,现在先顺势而为瞧瞧看便是。 “之后的事交给夫人处理吧。”秦岚扫开陈姨娘扒拉他袍子的手,站起来便往外走去。 秦岚前脚刚走,王琴就彻底闹开了。 她上前甩了陈姨娘重重一巴掌,才气喘吁吁地坐下骂道:“好啊,陈姨娘,这段时间你娘俩儿竟是如此活跃!你这么喜欢出来挑拨是非是吧,那就罚你禁足两个月!这两个月月例也免了!” “夫人!我只是……只是怕桂儿她做出对大小姐不利的事,这才请老爷的啊,我冤枉啊!”陈姨娘趴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 “滚回你的曦香园,别在这儿丢人现眼!”王琴指着门口怒斥。 陈姨娘灰溜溜地爬起来,颤巍巍地往外走,只是经过桑榆的时候,她冷冷地笑了,眼里都是狠毒。 桑榆却是宠辱不惊地回应:“姨娘慢走,两个月后见。” 待陈姨娘离开,桑榆款款走到王琴身边,一边轻轻拍着她的背,一边柔声安慰道:“娘,不要生气,这点伎俩女儿也不怕她。” 她愤愤不平道:“那陈姨娘,从前也就耍些狐媚子术在你爹爹身上。从未像近来这般蹬鼻子上脸,想来就是仗着你爹爹不会把她怎么样,真是气死我了!” 桑榆又轻声安抚她。 王琴心疼桑榆被罚了禁闭,她拍了拍桑榆的肩膀,道:“我会劝劝你爹爹,况且你及笄礼就在十日后,怎么能给你关禁闭啊,你爹真是!” 桑榆看着门外的月色,叹了口气…… 这段时间还不知陈姨娘会做些什么,她得小心着点,可别未等到及笄礼,人就没了。 这夜,桑榆没有睡好,先是听到秦榆一个人默默哭泣的声音,后来又梦到了秦榆被推落池塘,在水里无助挣扎,那股窒息和无助感就像是一撮火苗,烧得她十分难受。 清晨,几声悠悠的“喵喵”叫,把睡梦里的桑榆喊醒了,她揉了揉眼,想起陶儿前日说的事,这才开心了一些。 伸了个懒腰,桑榆披了件袍子提着些肉干鱼干就往“喵汪居”跑——前日陶儿来了,说想要些羊奶,有只母猫这两日就要生了。 她哼哧哼哧地跑到喵汪居,见陶儿蹲着,眼睛炯炯有神,认真盯着屋里的动静。 桑榆蹑手蹑脚地走到陶儿旁边蹲下,无声问道:“是大胖橘在生了吗?” 陶儿滋着牙笑着点了点头。 蹲了半炷香,桑榆腿脚有些发麻了,才听到里面传来极其微弱的“喵呜”声音。 陶儿轻轻揭开帘子,看到大胖橘正轻柔地舔着三只肉色的小猫咪。 桑榆不由感叹这些猫儿真可爱,见陶儿正准备用一块粗布去擦大胖橘的身子,桑榆连忙掏出了几块柔软的细绢递给她。 看着大胖橘静静地注视着三只小猫咪,桑榆不禁想到自己的母亲,在她的脑海里母亲一直是没有脸的模样,她偶尔也会想,自己的母亲会是怎样的一个人,可尚在襁褓中的她就被扔到了秋日冷池,从未有人寻过她,或许……母亲也觉得她没那么重要是吗? 桑榆神色黯淡下来。 留下了肉干和鱼干,桑榆正要抬脚离开。 陶儿却忽地拉住她,神色严肃道:“小姐,小心香儿。” 桑榆想要问问怎么回事,陶儿便已经回身往院子里走了。 她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想起了昨晚的书信之事,喃喃道:“我以为只是桂儿,难道还有香儿的事?” 若是如此,香儿藏得还挺深啊…… 24. 揪出内贼 回到暖阁,香儿便迎面走来,还唠叨道:“小姐,怎么不喊我们服饰,您穿得太单薄了……” 见桑榆面色不虞,香儿便止住了话头。 “香儿,叫桂儿过来吧。”桑榆吩咐后,头也不回地往屋里走。 香儿看着屋里的兰儿,指了指桑榆,无声问道“怎么回事”。 兰儿摇摇头,香儿便转身出门去找桂儿。 “小姐,是为了昨晚的事?”兰儿帮着桑榆褪下有些晨雾濡湿的外衣,换上了另一身淡粉色的罗裙,又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鹅绒毯子在桑榆腿上。 “嗯,兰儿,你知道那些信为何会在桂儿手里吗?” “兰儿不知,只记得小姐将信件放到了那边的盒子里……”她突然捂住了嘴巴,急急道,“小姐,不是我,我没有把信给桂儿!” “别担心,我没有怀疑你。只是这事儿还是得问问桂儿才好。”桑榆指尖摸了一块山楂糕,放到嘴里。 不一会儿,桂儿来了,她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嗫嚅道:“小……小姐。” “桂儿,昨晚的事,你来说说,怎么回事。”桑榆不紧不慢地啃着山楂糕,眸子里毫无波澜。 “昨夜……昨夜什么事?” “噢?你不知道吗,昨夜陈姨娘说,她看到你鬼鬼祟祟地去烧我的信,这才把信件截了,”桑榆轻轻用细绢擦拭指尖上的糕饼碎末,厉声道,“还要装傻不成!” “可不是小姐吩咐我去烧了吗?我也不知道,陈姨娘会在身后出现,还抽走了信然后……对不起小姐,是我不小心误了事。”桂儿慌忙跪下,一边书一边开始落泪。 “等会儿,我什么时候吩咐你去烧东西了?”桑榆奇怪道。 “昨日上午,香儿姐姐……” “胡说八道!”香儿冲过来怒斥桂儿,“我昨日随着大小姐出门买东西,哪里有时间跟你说话!” 桂儿急急爬过来跪到桑榆面前:“小姐,就是你们出发前,香儿姐姐把信给我的,我哪里知道您的信件在哪啊!” “香儿?”桑榆冷目扫了过去。 香儿便立马跪下,磕了两个响头。 “小姐,香儿发誓,从未做过此事,这肯定是桂儿做了错事故意攀扯!”她又怒又气,眼眶都红了,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桂儿朝着桑榆一直摇头一直哭,只念叨着“不是我”。 桑榆沉默了片刻,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 兰儿和香儿是她的贴身丫鬟,桂儿并不怎么进到她卧房,若说知道桑榆物品摆放,必然兰儿香儿是更清楚,但也不能排除桂儿进来翻过她的东西。 可桂儿所说的也可能是真的,更何况,陶儿早上提醒她“小心香儿”,也就是说,香儿或许是对她做了些什么不利的事,陶儿发现了…… “好了桂儿,此事暂且揭过,以后我的东西,没有我的吩咐,不许乱动,听懂了吗!”桑榆冷声继续道,“桂儿,你这个月月钱减半!” 声音传到门外,外间的丫鬟婆子们面面相觑,梁浅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魏文则看着暖阁门口方向,久久沉默。 桂儿抹着泪低头往外走,瞧着香儿的眼里满是幽怨。 香儿却是一副面不改色的样子。 此刻,曦香园的某个角落—— “下一次动手是什么时候?”陈姨娘扶着额头,眉毛紧蹙。 “等香儿那边的消息过来吧,没想到,大小姐身边高手如云,现在是越来越难弄了。”王管家愤愤道。 想起宫里的翠玉扳指这么多日都没消息,王管家内心有些焦灼。 “那日在西院被秦榆偷听到扳指的事就算了,我没想到你竟然敢伸手到我房里,真把扳指偷走!要不是你,现在哪里来的这么多事!”陈姨娘指着王管家,言辞激动。 “你小点声!”王管家拉着她的手往里又往角落里走了走,才继续道,“我早就说了扳指就该扔出去给他们争去,你保管在手里,迟早要出事!” “现在怎么弄嘛?”陈姨娘甩开王管家的手,媚声道。 王管家又凑过来,笑得柔情蜜意:“别急,我都会安排好的。对了,这个药你拿着,有机会弄给大小姐,我跟你说,这个可是好东西,杀人于无形!” “噢?怎么说?”陈姨娘来了兴趣问道。 王管家凑到她耳边说了几句,陈姨娘立马高兴起来,道:“好!昨晚信件的事,秦岚已经怀疑大小姐了,还把她软禁在暖阁,到时候你再那样,然后再让香儿用这个药,让大小姐神不知鬼不觉地……” 二人商量着后面的对策,说得越来越兴奋。王管家瞧着陈姨娘面容姣好、身姿曼妙,说着说着便将美人拥入怀中,忍不住摸上了她的腰…… 待回到房里,陈姨娘冷笑一声,秦纹坐在窗前绣着帕子,听得她笑声,问道:“娘,发生何事?” 陈姨娘走到里间换了一身海棠粉色衣裙款款走出,看着秦纹微笑道:“纹儿,两个月后可以去参加宫宴了,到时便可去瞧瞧你的文琉哥哥。” “娘!”秦纹脸上立马染上了淡淡的粉色,她叹了口气道,“可是最近文琉哥哥都不怎么来信了,上次来信,他突然提到了姐姐那日在琦王府射箭,说什么没想到姐姐如此‘深藏不露’,您说,他是不是看上姐姐了啊,是不是不喜欢我了……”她语气里满是失落,带着哭腔。 “纹儿莫急,大小姐那些都是小把戏,你的舞艺才是京城一绝!这段时间虽不能出门,正好可以练练你的舞艺,到时宴会献艺,我儿必能惊艳四座,不怕你文琉哥哥不喜欢!” 两个月后是大齐的百花节,宫里也会举办宴会,庆祝风调雨顺、百花盛开,皇族和臣子的女眷都可献艺表演,最优者还能求得圣上一个赏赐,每年大家都会踊跃参与这场盛事…… 秦纹今年十之有三,也到了暮春之年,她瞧着手里绣着的槐花,想起了半年前遇到文琉世子的事—— 半年前,秦纹、陈姨娘随着王夫人去寺庙里求平安,一行人准备在寺庙过夜。 秦纹收拾好东西,瞧着不远处有个白塔,白塔旁白是一株槐树,槐花开得正好。 她带着大丫往白塔走,待走到附近,便看到槐树下有个身材颀长的男子,男子戴着银质面具、身着华服,瞧见秦纹便微微一笑,道:“姑娘也是来赏花儿?” 秦纹点了点头。 他们说了一会儿话,秦纹才得知这人正是琦王世子——黎文琉。 文琉世子说话温柔、眉眼含笑,他说本想着独自在这里清 净,没想到有佳人也想赏花儿,真巧。 那日,秦纹捧着装满槐花的锦囊,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槐花是文琉世子摘给她的…… “宫宴啊……,娘,您说大姐姐会表演什么呢?”秦纹眼中闪过一丝不自信,“大姐姐书画很是厉害,之前文琉哥哥便是被她的一幅千里江山图给吸引了,可这些纹儿只能望其项背。” “纹儿,不必妄自菲薄,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事,你舞蹈、容貌都好,不怕不出彩的。”秦纹坐到秦纹身侧拍了拍她的肩。 母女二人聊着天,突然听得外面传来了一阵骚乱。 “哎哟,我的小祖宗!” 是林妈妈的声音,秦环不知从哪里拿到了几支上好的翡翠镯子,把玩的时候,不小心摔到地上。 陈姨娘走出来远远瞧着那些镯子眼熟,连忙让秦环把镯子给她看看。这才发现镯子是秦榆的,还是之前沉塘时戴着的! “哪儿来的镯子?环儿!”陈姨娘捏着镯子,脸色难看得很。 “大姐姐给我的!”环儿说着,一把拽过陈姨娘那几个镯子,就要往外跑。 “给我!”陈姨娘跑过去用力扯着镯子,一时没注意,差点把秦环都扯得要摔倒。 “娘,这是大姐姐让香儿姐姐给我玩的!”秦环生气道。 陈姨娘带哄连骗地劝住了秦环,让林妈妈和小丫鬟带他出去逛逛,这才拿着镯子回房里。 “娘,弟弟又怎么了?”秦纹无奈道。 可陈姨娘却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手里的镯子,不知在想什么。 秦纹也沉默了,自从上次问扳指被怒斥后,她便不敢随便问话了,想来知道越多对自己越不好。 陈姨娘心中暗道不好——既然秦榆送来这些沉塘之物,想必是知道些什么了,看来还是要先下手为强,她摸着袖口,里头放着王管家给她毒药。 夜里,香儿摸黑来到曦香园门外一处角落,学者鹧鸪的声音叫了两下,里面的陈姨娘便走了出来。 “如何了,香儿?”陈姨娘面色不愉。 香儿叹了口气:“曦姐姐,出事了,今早桂儿说是我指示她去烧信件,我立马就撇清责任了,可我觉得大小姐还是怀疑上我了。” “是她让你把那些镯子给环儿?”陈姨娘问道。 香儿点了点头。 陈姨娘沉默了片刻,从身上摸出了一支簪子递给香儿,道:“这簪子是我按照秦榆的一支簪找人做的仿品,里头放了东西,你……” 她悄声交代香儿接下来的事。 却不知有个女子正躲在她们身后不远处的云杉后,静静地看着她们,拳头捏得紧紧的。 桑榆正独自坐在暖阁里,今日章恒大人来秦府了,还送来了卷宗,可卷宗直接给了秦岚,她白日问秦岚那卷宗的内容,秦岚说他先看看,回头再跟她说…… 秦岚的行为让她感觉有些奇怪,或许他事先知道了什么?想瞒着她一些事吗? 闲来无事,已经画了一天画,她现在看到笔就烦,便将案上的纸收了起来。 抬手展开放在一旁的剑谱,桑榆开始用手开始比划。 就在这时,身后的木窗“吱呀”了一声,一个身影利落地跃了进来,悄无声息。 25. 两卷卷宗 桑榆立马回身看过去,但见正是莫淇晚,她顿时无语——梁浅和魏文,道行还是太浅了,若真有个高手,怕是自己死半日了他们才发现…… “我真的很好奇,你这么多次是怎么躲开我护卫进来的?”桑榆站起身缓缓走过去。 “就这样,然后那样,就可以了。”莫淇晚嘴边噙着笑,十分自如地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物放在桌子上。 就在他准备说话之际,门外一个女子急急的声音传来:“小姐!我有急事要禀!” 桂儿?怎么会这个时间来? 桑榆盖上剑谱,给了个眼神莫淇晚,他立马会意,收起桌子上的东西躲到床旁边的帘子后面。 打开门,只见到桂儿气喘吁吁,脸色十分焦急。 她喘了两口气,道:“如小姐所料,香……香儿姐姐去找陈姨娘了,就在刚才。” “噢?”桑榆饶有兴致地看着桂儿,点了点身旁的椅子,“坐下说话吧。” “桂儿不敢,”桂儿摆手,想起刚刚的事,又道,“小姐,我远远跟在香儿姐姐后面,听到陈姨娘跟她说,弄了您簪子的仿品,里面还放了东西,可,我没听清楚她们后面说的是什么了……” 桑榆倒了一杯茶,推到身前示意桂儿喝,桂儿唇焦口燥,这才抿了一口。 她眼睛亮亮地盯着桑榆,满是信任的模样。 今日桑榆说完扣她月钱,便悄摸找到她,告诉她不会真的扣月钱,桑榆还会另外给她两倍的月钱,但她需要帮忙盯着香儿的一举一动。 她本以为自己从此就会被慢慢移出大小姐的近身丫鬟行列,心中十分郁闷,没想到大小姐只是做戏。 当时她就点头,答应一定会死死盯着香儿,只是没想到香儿晚上便有行动。 簪子仿品?桑榆沉思片刻,既然是放了东西,八九不离十应该是毒了…… 只是投毒这种伎俩是不是太过明显了些? 桑榆心中冷笑,表面却保持微笑道:“辛苦你了桂儿,夜深了,先回去歇着吧,回头也要小心着点。” 桂儿乐呵呵地点了点头,福了福身便轻轻带上了门离开。 “怎么?你陈姨娘打算动手了?”莫淇晚挑了挑眉,缓缓从帘子里走了出来。 桑榆捏着杯子,轻声开口:“我在想,为何陈姨娘三番五次想要害我,从前却也没有这样……” 莫淇晚在椅子上悠然落座,思考片刻道:“这种情况,基本上只有一个可能,你知道了她的秘密,这个秘密涉及到她切身利益。” “她的秘密?”桑榆眉头紧皱陷入沉思。 “你得小心,簪子里放毒,上个月宫里的刘贵人就是这么死的。”他脸色忽然变了,继续道,“死状极其可怖。” 桑榆一脸淡定地点了点头,问道:“找我何事?是那两个案子有消息了?” 莫淇晚这才将袖子里的东西放出来——是两卷卷轴。 桑榆沉默着打开卷轴,看完内容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这,确定消息来源可靠吗?”桑榆脸色有些难看。 “自然。”莫淇晚自信道。 第一卷卷宗记载了二十一年前京兆尹刘稳审理的一个案子——“青松案”,涉案的是个叫刘青的商人,他将大齐名贵的黄山松运往北方,打算贩卖到大漠。刘青一行人从筝云城出发,沿着燕山、鲁河还有竹及古道一路走,到雁门关外,就快要运到大漠边境了,才被官兵发觉扣留下来。 “可这个案子,与刘稳之死、林清贪墨,有何关系?”桑榆奇怪道。 “你看这里,”莫淇问指尖点了点卷轴上的一处敲了敲,继续道,“当时这黄山松运输所走的路径,可是闻名在外的山匪枭贼出没之地燕山。你想想,为何刘青可以安全地将东西从这段路经过,顺利到达雁门关?” 他停下话头,看着桑榆,桑榆愣了愣然后尴尬一笑。 莫淇晚叹了口气,朝着桑榆无声地说了句“笨”。 桑榆眯着眼咬着牙诚恳地道:“还请莫医官不要嫌弃,多说点。” “知道二十三年前,燕山曾有一场百年未遇的洪灾吗?” “知道,当时朝廷还拨款二百万贯和五十万石粮食过去赈灾之用。” “对,民间有传闻,这些钱后来有一大半,落到了燕山的山匪枭贼手里,我之前没有想到青松案会和燕山枭贼有关,直到在刘烁的书房里,看到这两个案子卷宗放在一起……” 桑榆道:“你的意思是,刘青与燕山枭贼,有牵连?” 莫淇晚点了点头,肃然道:“我现在怀疑,赈灾款大半落入燕山枭贼,极有可能是当时有人从中作梗,而因为枭贼得了这些财物,与那个人达成合意,比如:只要是他的人,便可以畅通无阻地通过燕山路段……这次在刘烁府里看到的那份“青松案”卷宗,实际是残卷,我这两天再去查了查,刘青绝非只涉及私运黄山松,他还运送了不少东西……” “你的意思是,刘青顺利将黄山松在枭贼出没的燕山路段经过,是因为他是‘那个人’的人?” 莫淇晚摸着另一份卷宗,道:“对,至于这个人,我暂时还没有头绪。” “我明白了,你想想,结合之前林清地下发现的木盒里头那封刘稳写的信,刘稳很可能发现了‘那个人’是谁,所以让林清御史弹劾他?”桑榆脑中灵光一闪。 莫淇晚微笑道:“大小姐真是聪明绝顶。” 桑榆抬起拇指就放到嘴边咬了起来。 莫淇晚瞧着她那水葱般的手,正想劝她别啃了,却见她眼睛一亮道:“我想起来一件事,三年前,刘烁也曾路过燕山办事,最终在枭匪手里艰难脱险,虽说这些年打击山匪的力度加大,但他们的残余势力仍非同小可。刘烁当时告诉过我,其中有个武功特别好的寨主说过‘你们若是像以前一样给我们一大笔钱,我们可以跟你们约好,只要是你们的人,都可以平安从这儿过去’,想来,这寨主所说的‘像以前一样’很有可能就是指你说的振灾银子!” 她说得轻快,却一时忘记自己现在是秦榆而非刘烁身边的桑榆了。 莫淇晚面上不动声色,只是静静地看着桑榆说完这件事。 桑榆目光停在卷宗上,脑子飞快转动,沉默了许久。 莫淇晚也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她。 “啪啦”一声灯花爆开的声响传来,桑榆才回 过神。 “啊,抱歉莫医官,一时看入神了。对了,另一份卷宗是什么内容?”她尴尬地道歉。 “是青流宗零零散散的一些作案记录,你可以先看看。”莫淇晚将卷宗递给她。 桑榆点了点头,打开卷轴细细看了起来,饶是她当刺客多年,也被这卷宗上的内容吓了一跳。 上方写着青流宗自二十五年前灭陈鲁一家开始,至今已经杀了近百名官员,京城内的六部尚书、御史等大小官员,连莲花县这种偏远地方的小官也不能幸免…… 桑榆轻声读出上方关于陈鲁案的内容:“陈鲁,文城县令,一家四十一口人,除送至外宅命带孤煞的两岁幼女,无一生还……” 莫淇晚淡淡道:“这幼女若是还活着,现在应是二十七。” 闻言,桑榆沉默了许久。 莫淇晚忽然想起密道里的那具女尸,便问道:“对了,你从前在刘府的密道,有见过一具女尸吗?穿着红色嫁衣,胸口被剑刺穿而死,眉眼清冷然后……” “嫁衣?胸口被剑刺穿而死?”桑榆杏眼睁得圆圆的,一时间震惊得无以复加。 “对,还有,刘烁特地给一个黑色的盒子锁上锁扣,里面有一枚冷玉,刻着‘榆’字,玉的下方是十多封写给一个叫‘桑榆’的姑娘信件,我看最近一封还是五六日前写的。其中一封信写着桑榆是林家血脉……”莫淇晚看着桑榆的脸色不对劲,轻声道,“大小姐,你怎么了?” 冷玉?信? 桑榆这下整个人像是被冻住般,一动不动。 她心中不由得暗骂:刘烁啊刘烁,你这是在做什么呢?为何要冻住我的尸体,还要在我死后写信给我,是不是过于惺惺作态了! 她眼中闪着泪,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情绪,可能是伤心、可能是悲愤…… 莫淇晚看着桑榆,眼中满是疑惑,可他没有出声询问,只是掏出了一块细绢,走过来,轻轻拭去桑榆眼角滑落的泪。 桑榆回过神来,眼眶早已红透,她抬手取过莫淇晚手里的细绢,捂着脸轻声哭了起来。 哭了片刻,桑榆才恢复过来,不好意思道:“抱歉莫医官,我想起了一些事情,你……不要介意。” 明月高悬,更深露重。 莫淇晚柔声道:“没事的,在我面前,你不必勉强自己,想哭便哭。” 桑榆点了点头,待平复心情,忽然觉得有些尴尬。 莫淇晚似是看懂了她的局促,他慢慢收回卷轴,微微一笑道:“这些事情暂且也想不明白,慢慢来就是。你自己小心一些,有事便给我传信。” 桑榆轻声道:“你也是。” 莫淇晚嘴边牵起一抹淡笑,本要转身离开忽地又走到她窗边桌子,翻开了剑谱指着那一页的剑法,笑了笑道:“对了,这一套,最适合你。” 桑榆擦了擦眼睛,朝他摆了摆手:“知道了,你快回吧。” 看着莫淇晚轻盈地跃到窗外,瞬间便消失在夜幕里。 桑榆走到窗边看向桌上那页剑谱,是“流星玄狐剑法”,立马化悲伤为愤怒,暗骂了一句:好小子,之前梁浅说的榆树上有人,肯定就是他,站树上偷看我练剑了! 26. 是暮生引 次日一早,桑榆睡醒睁眼,便看到身旁站着的香儿。 香儿见桑榆睡醒了,脸上带笑走过来扶着道:“小姐,您醒了,兰儿去取早膳了,我来服侍您梳妆。” 桑榆微微点了点头,坐在梳妆镜前打了个哈欠。 昨夜秦榆进到梦里,桑榆问了问香儿的事—— 秦榆回忆了一下,只道:“我记得香儿是孤儿,在十年前入府,你问的香儿奇怪之处……” 沉默片刻,秦榆才道:“对了!她对制香很是熟悉,我房里两年前开始用爹爹送过来的牡桂香,半年前开始在床上挂兰香草,便是她建议的。当时她说,这样搭配可以安神助眠。” “擅长制香?可莫医官说过,牡桂香和香兰草,长期闻着这两种香味入睡,久而久之便会精神不济,还会生幻觉,甚至渐渐成痴傻之人……”桑榆沉声道。 秦榆吓得脸都青了,带着哭腔问:“可香儿为何要这么做?” 忽地桑榆脑中闪过西院假山,急忙问:“你是不是在西院假山听到过像是陈姨娘的声音和一个男子的说话,提到过扳指?记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的事?” 秦榆哽咽了一下才道:“西院假山?我不怎么过去那边,最近一次应该是去年十一月这样,我有只猫儿不见了,去那边找过,嗯……当时是听到有人说话。”她吸了吸鼻涕继续道,“不过你说的扳指,我不太记得了。” “十一月,正是半年前……香儿也是半年前开始弄兰香草!”桑榆拍着大腿道,“我做了个梦,梦里就是你去西院假山寻猫,然后听到像是陈姨娘的声音提到了扳指,你不知道,就是那枚扳指,现在弄出了不少风波。” 二人聊了许久,才把一些事串联起来…… 此刻,桑榆看着铜镜里倒影着的香儿身影,沉默许久。 就在香儿伸手摸向首饰盒子里的一支簪子时,桑榆忽地开口:“香儿,我自己来吧。” 香儿指尖顿了顿,应了声“是”才收回手,她轻声道:“小姐今日着天青色罗裙,配那支坠着墨玉的银簪会更好看。” “是吗?”桑榆娇娇地一笑,内心想的是——看来仿造的簪子便是那支了。 桑榆忽然指了指门外的郁金香,道:“香儿,去帮我摘几朵郁金香进来吧。” 香儿眼中闪过疑惑,却未反问,福了福身子往门外走去。 桑榆伸手将那支墨玉银簪拿起来,仔细观察了片刻,。 但见簪子顶端有细微的裂纹,她隔着帕子扭了扭,顶端竟能拆开,里头放着黑色的粉末,她倒出一点凑近闻,这是一股极淡的香味,她这才恍然大悟—— 竟是“暮生引”! 暮生引别称“日暮往生”,这种毒药从前她在南疆有所耳闻。听当地疆医描述,但凡沾到此毒之人,毒药便会顺着他经脉流转,人慢慢变得嗜睡直至昏迷,在第七日的日落之时,静静地死在睡梦里,死亡的状态完全看不出是中毒,医者诊察也只会说这是弱疾之症。 桑榆眉头紧皱,想到那晚书信的事。 看来陈姨娘和香儿是想先让秦岚疑她、困她,再让她在孤立无援之下,被这种毒,悄无声息地弄死了啊…… 此计虽险,但事成之后却难寻踪迹! 桑榆看着手里的簪子眼波微转,突然冷笑:“那我岂不是应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她将粉末洒入一杯子里,倒了两杯茶,再将簪子藏匿于手中,坐在桌子旁边,静静地看着外面的香儿。 此时,梧桐阁里——坐在书案后的秦岚,眼中满是厉色,面前是铺章恒府尹送过来的卷宗…… 香儿把花放到一个小盘子里,便往卧房走,她轻轻放下盘子,正要开口说话。 桑榆微笑着招呼道:“香儿来坐下,有件事我要拜托你。” 香儿放下盘子笑道:“小姐,我站着便好,您有什么尽管吩咐。” 桑榆站起身走到她身边,轻轻牵起她的手把她拉到椅子上坐下,将一杯茶递到她面前道:“香儿,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香儿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道:“小姐,奴婢不渴,奴婢跟着您有十年了,十年前您将奴婢从京城西街的乞丐窝里带了回来,奴婢感激不尽……” 桑榆沉默地看着香儿,手却是未收回来。 香儿愣神片刻,眼中似有一闪而过的疑惑,她拿过杯子闻了闻,抿了一小口。 暮生引入水,无色无味,香儿必然闻不出来…… 见香儿将茶喝了下去,桑榆便缓缓站起身,抬手将一个东西插到了她头上。 “小姐这是?”香儿瞪大眼奇怪道。 桑榆打量着香儿,轻声道:“香儿,这些年你做事稳妥,合我心意,今年你也十七了,到了可以嫁人的年纪,我想了许久该送你些什么,瞧着那支墨玉簪子,特别适合你。果然啊,很适合呢!” 此刻,桑榆嘴角牵起一抹笑,可眼中却毫无笑意,表情不像祝福贴身丫鬟出嫁的主人,却像自地狱来人间勾魂的恶鬼…… 香儿想起刚刚那一阵刺痛,和那句“墨玉簪子”,震惊不已。 她颤巍巍地抬起手摸向那簪子,连声音都带着点颤意:“小姐,为……为何突然提到我嫁人的事?我……我还想跟着小姐做事,不想嫁人的。” “可我看你不仅不懂得感恩,甚至是不喜欢我啊,不然怎么会弄药给我……?”桑榆眼中怒意渐生,口里无声地说了三个字“暮、生、引。” 香儿脸上满是震惊,站起身往后踉跄了两步:“您……您怎么知道?” 桑榆走到门外,指着外面一处空地厉声道:“过来跪下!” 兰儿和桂儿正拿着早膳走过来,见气氛奇怪,兰儿连忙问道:“小姐,发生何事了!” 桑榆举目四周,却未见到梁浅和魏文,她心中忽然觉得不对劲起来,冷声问兰儿和桂儿:“梁浅和魏文去哪儿了?” “小姐,一早王管家过来,说老爷找他们俩,他们便过去了……小姐,这是怎么了……”兰儿紧张道。 王管家? 糟了!前几日才跟秦岚说了不用再派新护卫过来,现在院子里梁浅和魏文都不在…… 这难道是什么连环计不成? 桑榆立马转身死死盯着香儿的动作。 香儿低着头,伸手将头上的簪子摘了下来放到手里,这才发现,簪子根本就不是那支墨玉簪,而是另一支银簪! 她沉着脸松开手,簪子掉在了地上,慢慢站起来往门外走。 待走到桑榆身侧,她忽然抬起右手,但见手里竟亮出一柄短刀,刀上占着乳白色液体,猛地就要扎到桑榆身上。 桑榆立马往后躲,香儿却是身法灵巧,踮起脚尖就要冲过来! “哐当”一声,兰儿和桂儿扔下手里的东西,匆匆跑过来,大喊:“小姐!小心啊!” 香儿面色阴沉,高高举起短刀,一下又一下地刺过来,桑榆左闪右避,连连后退,眼角瞥见身后有个廊柱,她连忙往另一侧躲去,香儿趁此间隙身法微变迅速袭来。 桑榆脚尖发力,正想试试这段时间练的轻功,突然,身子被人用力往右侧推开,她抬眼看去,竟是桂儿冲了过来把她撞开了。 听得“哇”的一声,桂儿的脸瞬间便被香儿的刀划伤! “桂儿!”桑榆眼中闪过一丝狠意,她冲入房里,径直奔往窗边,拔出剑便是往后一刺。 香儿立马往后一退,冷笑了一声又猛地冲了过来。 屋内空间狭窄、杂物众多,桑榆的剑不时便会划到帘子、桌子。 只是她没想到香儿身手竟然这么好…… 桑榆一边舞剑一边往门外探,香儿死死盯着她,像是知晓桑榆想要做什么,手中动作不断,让她几乎寸步难行。 突然,香儿抬脚狠狠踹了过来,桑榆也瞬间将剑刺入她的肩上,桑榆被踹中了肚子,往门外摔了出去。 兰儿原本正扶着晕倒在一旁的桂儿,见状立马冲了过来抱住桑榆,边哭边道:“小姐,怎么办呀!出去叫人的齐妈妈几个人还没回来……” 香儿捂着肩膀又冲了过来,桑榆大喊:“兰儿快走开!” 兰儿摇了摇头,张开双臂挡在桑榆面前,看向香儿,带着哭腔道:“香儿,小姐将你从乞丐窝里带回来,一直都对你很好,你为何要如此恩将仇报啊!” 香儿抬起刀的手顿了顿,片刻后只小声道:“我必须要这么做,不然曦姐……”,她止住了话头,将短刀直直刺了过来。 桑榆用力推开兰儿,抬剑往香儿肚子方向刺去,却见香儿突然脸色变得铁青,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砸歪了! “小姐!”一个低沉的女子嗓音传来。 桑榆侧首看去,竟是陶儿! 陶儿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拳便砸向香儿肚子,接着 右手一记手刃狠狠劈中香儿的脖子,左手则紧紧抓住香儿那只拿着刀的手腕往后一掰,香儿的手腕瞬间扭曲,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香儿却仍不死心,一掌劈开陶儿抓着她的手,退到几步之外,喘着粗气死死盯着陶儿。 秦岚带着一行人正往暖阁走来,远远听得这边打斗,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和警惕。 梁浅和魏文急急飞奔过去,香儿见状立马往院子里奔走,正要踮脚跃上老榆树,再跳到墙外。 梁浅甩出几枚石子,击中香儿的脚腕,香儿吃痛地喊了一声,可脚步仍不停,魏文运起轻功跃至她身后,举起软剑便往她身下扎了过去。 秦岚这边抬了抬手,身后的两名护卫便立刻轻身飞向香儿身侧,一人手里握着剑往香儿肩膀上刺入。 两把剑,一前一后刺穿香儿肩膀、大腿,她这才闷哼一声,脱了力。 片刻后香儿手腕被绑着按在地上跪倒,肩和腿上鲜血汩汩流出。 桑榆见秦岚来了,手里还拿着一卷卷轴,她神色微变,带着委屈哭腔喊道:“爹爹!香儿想投毒害我!桂儿被弄伤了!” “投毒?榆儿,你怎么样?”秦岚转头吩咐道,“去叫莫医官!” 桑榆一边啜泣,一边把桂儿发现香儿联合陈姨娘、弄假簪子害人之事和秦岚一一道出。 桂儿此时躺在门外的青石上,陷入昏迷。 陶儿不知何时已离开了院落,无影无踪。 秦岚眼中难掩怒意,“去,把陈姨娘带过来!” 仆从领命匆匆跑开。 桑榆让兰儿进屋里把墨玉簪子用细绢包了起来,递到秦岚手里,秦岚隔着绢布扭了扭,发现确实能拧开,他抬眸看着香儿,目光带着沉沉威压。 香儿低着头,额间都是汗,她的手被绑着,肩膀在冒着血,此刻正微微颤抖着。 桑榆让人取了两张椅子,和秦岚坐定在走廊上,看着下方跪着的香儿。 感觉肚子被踹中的地方仍隐隐作痛,桑榆轻轻摸了摸,估计是香儿踹得太用力了,她看着下方跪倒的香儿,面上满是冷意。 不一会儿,陈姨娘哭哭啼啼地被架着过来了,她看到跪着的香儿,立马反应过来,大喊道:“老爷!这是何意啊?” 她抹着泪跪在香儿身侧。 秦岚指着陈姨娘厉声道:“陈姨娘,说!为何要害榆儿!” 王管家这时也走到秦岚身后,桑榆眼角余光瞧着他,但见他给陈姨娘使了个眼色,还比了个“三”的手势,不知何意。 “老爷,我不明白您的意思……”陈姨娘一副无辜委屈之状。 秦岚翻开簪子,忽然指着香儿道:“兰儿,搜她的身。” 兰儿听得喊自己,满脸惊恐,连忙应了声“是”,急急走到香儿身旁,探了探她身子,片刻后从她身上摸出了另一支墨玉簪子。 “舜生,拿着这个去京城里的首饰铺子查查。”秦岚摆了摆手。 一旁的舜生立马会意,拱手一拜便往外走。 闻言陈姨娘身子颤了颤,虚虚扶着地面才跪稳。 秦岚抬了抬眼,站在香儿左右的护卫便一把抓住香儿的手往外掰,香儿瞬间脸色苍白,但仍是死死咬着下唇不说话。 秦岚示意再用力,护卫便加重力度,香儿的手腕几乎要扭曲,疼得龇牙咧嘴,鲜血已染满了衣襟。 身旁的陈姨娘低着头,却是盯着一旁的香儿,眼中满是心疼,她袖子里的手死死攥着,额头的细汗也止不住地冒。 不一会儿,莫淇晚来了,他瞧着现场一阵肃杀,默默走到秦岚身前道:“秦大人。” “莫医官,你来瞧瞧,这是什么东西。”秦岚说着,将手里那带毒的银簪递给莫淇晚。 莫淇晚将药箱放下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张纸,将簪子里的药粉倒到纸上,银针挑了些凑到鼻子闻了闻。 却见他神色微变,眼睛扫了扫坐在旁边的桑榆,小心翼翼地裹好那张纸,这才和秦岚道:“秦大人,这是来自南疆的名为‘暮生引’之毒,中此毒之人,七日内会呈现弱症之状,在第七日日落之时便在睡梦中死去,无其他明显症状。” 秦岚闻言,啪”地一声拍凳而起,怒道:“将她们带到我院子里,除了榆儿和护卫,其他人都在这里等着。” 他经过王管家身侧的时候,眸子暗了下来,道:“王管家,你也跟上。” 27. 秦岚生疑 桑榆凑到王管家身侧,忽地娇声道:“呀!王管家,你今日又用了和陈姨娘一样的香粉吗?到底是在哪里买的,我也喜欢这个味道,可以告诉我吗?” 王管家连忙道:“只是在京城街口买的小玩意,不是什么贵香……” 闻言秦岚神色却是暗了暗。 他转身便朝莫淇晚道:“莫医官,还请在正厅等候片刻。” 莫淇晚拱手应了声“是。” 香儿和陈姨娘被护卫架着,王管家默默跟在后面。 桑榆突然开口道:“爹爹,先让莫医官救救桂儿吧!桂儿是为了救我才……” 秦岚点了点头,带着一行人先行离开。 桑榆让人将桂儿放到一张床上,莫淇晚站在她身侧,银针往桂儿脸上的伤口探,仔细闻了闻,道:“大小姐不必太过担心,桂儿中的是流花之毒,但只是被刀尖轻微擦伤,中毒不深,我先为她扎针,吃过药后好好休息,不会有事的。” 流花之毒?桑榆心中一凛,这毒是极强的麻痹类毒物…… “是吗,谢谢莫医官!”桑榆松了口气。 确认桂儿没事,二人这才抬脚往外走。 桑榆悄悄开口道:“我爹拿着个卷轴,不知是不是章大人送过来施粥那日的卷宗。” 她一边说一边忍不住摸了摸肚子。 莫淇晚立马扯了扯她袖子,皱着眉低声道:“你受伤了?我给你把一下脉看看。”说着便要抬起桑榆的手。 桑榆轻轻推开他,道:“只是被香儿踹了一脚,应该……没什么事,先处理梧桐阁的事再说吧。” 莫淇晚眸子暗了暗,沉默片刻才跟着仆从往正厅走。 桑榆来到梧桐阁院子里,便见秦岚让护卫将香儿单独带到耳房问话。 看着香儿身上带血、脸色灰白、双眼空洞,桑榆心神微动——难以想象,前些日子在忘返阁里,为自己出头骂王掌柜的那鲜活姑娘,如今变成了这副模样。 秦岚应该有的是办法让她开口吧…… 王琴坐在秦岚身旁,看着地上的陈姨娘冷笑了一声。 陈姨娘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起来,她能感觉到满屋子的人向她投来的视线。 片刻后,舜生回来了。 他朗声开口道:“大人,查到了,东门的玲金阁金掌柜的说,三日前府里有个眼角带小痣的姑娘曾带着一张图纸,让他们店里打造一支类似这样的簪子。” “眼角带小痣?”王琴疑惑,瞬间冷目刺向站在不远处的梅儿,喊道,“梅儿!” 梅儿惊恐地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急急道:“夫人,不是我!不是我!” 可她未料到舜生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幅画像,递给秦岚开口道:“这是金掌柜店里人对那日定做簪子的姑娘做的画像,请大人过目。” 桑榆也探过头来瞧了瞧,竟真是梅儿! 秦岚的脸色阴沉,怒道:“滚过来自己看看!”一甩那张纸便掉落在地上。 这下众人都看清楚了,正是梅儿。 梅儿瞧着画像,脸色瞬间青白,她指着陈姨娘大喊:“是陈姨娘,陈姨娘叫我去定做的,可……可我不知道她是要用来放毒药的!饶命啊!” 桑榆忽地出声问道:“梅儿,那日我落水,是你带着夫人一行人到海棠阁的?” 梅儿被问得呆住了。 王琴满脸震惊,指着梅儿道:“是梅儿!官人,那日一早梅儿便说海棠阁的秋海棠开得艳,让我过去看看!” 她思考片刻,看了看桑榆的神情,仿佛恍然大悟般开口道:“官人,莫不是榆儿落水,也与陈姨娘有关?” 这下,陈姨娘彻底瘫倒在地上。 那边耳房的护卫也走了过来,轻声在秦岚耳边说了几句话。 秦岚眼中的怒火渐渐升起,他站起来,举起手便往陈姨娘脸上狠狠地扇了一巴。 “说!为何要非要置榆儿于死地!”秦岚沉声问道。 陈姨娘整个人被扇得摔到另一侧,她捂着右脸,满脸泪水,默不作声,桑榆在她眼中看到了委屈之下的隐忍。 她到底在隐瞒些什么呢? 之后,陈姨娘只是说看不惯秦榆如何如何,可这番说辞在场有多少人信呢? 反正桑榆是不信的——陈姨娘此番作态已经远远超过内宅争宠手段,她为了扳指杀人,怕才是真! 桑榆静静地看着陈姨娘,脑中闪过了一个想法,待会儿若是秦岚要陈姨娘死,她可得拦住先…… 秦岚冷目审视陈姨娘,叹了一口气才道:“打三十闷棍,送去田管庄子。” 田管庄子,是秦府在京城十里外的山庄——秦府最偏僻、破败的庄子,送到那里基本等同于弃了陈姨娘。 在场的人都没想到,秦岚竟狠得下心,毕竟陈姨娘曾经颇得他宠爱,更何况她为他生育了一儿一女,秦环还是秦岚唯一的儿子…… 众人心里也因此判断,秦岚对秦榆的重视非同一般,看着秦榆的眼里闪着些意味不明。 “老爷,我……我再也不敢了,求您就饶了我这次吧!纹儿和环儿还小,还要我照顾啊!”陈姨娘扑到秦岚脚边,苦苦求饶。 可秦岚却是一脚踢开她,冷哼一声,道:“你或许还有不少事瞒着我啊,陈曦!” 他的目光忽然刺向站在角落的王管家。 王管家脸上还是挂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神色,一副与他毫无关系的样子。 秦岚从手里展开那份章恒送过来的卷轴,沉声喊道:“王管家,施粥那日,你可是做了件大事!” 王管家笑了笑道:“不知老爷此话怎讲……” “自己过来看看吧。”秦岚将卷轴放到桌子上,指着它让王管家过来。 王管家却纹丝不动。 秦岚抬了抬下巴,给舜生使了个眼色,舜生立刻冲向角落里站着的王管家。 王管家神色一变,抬脚就往院子外奔走,却见章恒正带着官兵把院子外已经团团围住。 王管家调转方向,脚尖轻点跃上高墙往外飞了出去。 舜生立马飞身追上。 “魏文!追上去!”桑榆喊了声,魏文也点了点头也跟了上去。 秦岚朝着章恒道:“章府尹,还请把他追回来。” 章恒点了点头,带着人马往外奔去。 现场安静下来,秦岚让仆从离开,这才对着跪在地上的陈姨娘道:“我以为你和王管家是两条线,可榆儿说你俩的香粉味道一致,这倒是提醒我了……你可跟我说过,这香粉是你老家文城那儿特产的栀丹……或许,伤害榆儿的事,便是你二人的杰作?” 他眯着眼看着眼前的女子,眼中毫无半点情意。 陈姨娘没有作答,她美目看向东边,那是她儿女住着的曦香园方向。 她忽然扑哧一声笑了:“没想到,经营那么多年,居然毁在一个小姑娘手里……” 抹了抹泪,陈姨娘朝着秦岚磕了三个头,才道:“老爷,这些事是我干的,至于王管家……这些年您待我很好,我很是感激。” “那你知不知道,王管家……可是青流宗的人?”秦岚冷笑一声,继续道,“你对得起你爹娘,对得起你的亲人吗?” 闻言,陈姨娘整个人呆住了,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的!”她睁大眼看着秦岚,大声道:“您怎么知道!所以您一直知道我是……” 此刻,曦香园里—— 秦纹和秦环还在惴惴不安,母亲陈曦被父亲的护卫带走了,迟迟未归,他们想出去,可门口有两名护卫拦着。 林妈妈摇了摇头,知道事情只会比想象中更严重,她看着秦纹和秦环站在门口等待的背影,叹了口气。 梧桐阁里,陈姨娘一脸不敢置信—— 陈姨娘被带走了,是被拖着走 的,嘴里还一直说着“不可能”。 香儿估计已经断了气,被抬出去了,不过沾了暮生引,也不会活太久了。 桑榆拿起那份章恒递过来的卷宗细细看了看。 果然,莫淇晚推测的没有错,施粥那日的刺杀,是王管家安排,可让她未料到的是,王管家竟然也是青流宗的人! 不过,秦岚刚刚说的陈姨娘“对得起爹娘吗”是何意? 她看着这位大齐万人之上的丞相,或许他对陈姨娘早就有所怀疑了? 此刻,王琴正推着一杯茶给秦岚,他脸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严肃,轻轻抿了一口热茶。 桑榆静静地坐在一旁,秦岚喝完茶才轻声开口:“榆儿,近来你受了不少苦,前两日书信的事,爹爹也查清楚了,禁足就免了吧。” 他忽然微微一笑道:“四月二十三,宫里举办芍药宴,爹爹带你去赏芍药吧,去年你可是流连忘返。” 听得还有这回事,桑榆立马装作很兴奋的样子:“太好了,谢谢爹爹!” 桑榆从未进过宫里,倒也有几分好奇。 可她更好奇的是,陈姨娘和青流宗,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秦岚说的那句“对得起爹娘吗”…… 一炷香后,京城一客栈门口—— 王管家顺着人群走入客栈里,直直奔向后院,里面有个男子见到他开口道:“兴……” 王管家立刻抬手让他闭嘴,闪身到一土坯房里,出来便已换上小厮的服饰,就连脸也变了,整个人看起来只是个普通在客栈打工的伙计。 舜生和魏文从外面奔入,找了半天都没找到王管家,这才走、跑到后院。 他们环顾四周,只看到两个伙计,一个正在喂马,另一个在打井水。 舜生走到那打井水的伙计身侧,问道:“劳驾,有没有见到一个大概这么高,脸方方的,穿着蓝色袍子系黑色腰带的男子?” 魏文插了一嘴:“大概三十岁上下。” 那伙计刚打上来一桶水,放到地上,洒了一些出来,道:“客官,这里一直就只有我俩,没见到你们要找到这人啊。” 舜生和魏文对视一眼,道了声“打扰了”才离开。 走到客栈门口,舜生脚步顿住了,忽道:“不对,那个喂马的人,穿着的鞋子是秦府的!” 二人又往院子里奔,可到了院子,喂马的伙计早就不见了,连带着打水的伙计也已消失。 秦府正厅里—— 莫淇晚看到章恒带着人马进府没多久又匆匆出去,觉得奇怪,不一会儿,秦岚便拍了拍袖子走了进来。 “莫医官,久等了。” “无妨,大人家事倒是复杂得很。” 秦岚淡淡一笑,看了看门外,问道:“莫医官,这段时间,我有一个问题,想请你指教。” 莫淇晚奇怪道:“不知大人有什么想问?” “可曾听过一个人落水后便会性情大变这种病例。”秦岚抿了一口茶,轻声问道。 莫淇晚神色暗了暗,难道秦岚在怀疑秦榆? 他温声道:“从前在川西时,也曾见过这样的病患,那个病患因为坠崖,脑子磕碰,醒来后不仅记忆丢失,性子还变得易怒……” 秦岚沉默片刻,问道:“那可有治疗之法?” “脑部损伤治疗本就是疑难杂症,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治好的。只是不知秦大人,说的可是秦大小姐?”莫淇晚试探性地问了问。 “是,也不是。”秦岚回答得模棱两可,他笑了笑道,“今日多谢莫医官解惑,这段时间多有麻烦,小小薄礼,还请收下。” 说着,便到门外喊了个仆从,将一个盒子递给莫淇晚。 莫淇晚收下这才告辞。 秦岚站起身,往梧桐阁走,远远瞧着秦榆和王夫人,正其乐融融地说着话。 他停下来看了片刻,才抬脚了过去。 28. 田管山庄 桑榆回到暖阁,先去看了看桂儿,见她气色还好,这才放下心来。 吃过午饭后,她让兰儿把陶儿叫了过来。 看着面前低着头神色如往日般憨厚的女子,桑榆开口道:“陶儿,今日谢谢你救了我。这些是送给你的谢礼。” 桑榆指了指桌子上的用红色巾布盖着的东西,笑眯眯地看着陶儿。 陶儿拱手作揖,道:“奴婢只是做了应做之事,小姐不必放在心上的。” 桑榆站起身,走到陶儿面前,柔声道:“陶儿,除了管‘喵汪居’,你想跟在我身边吗?你的武艺不在梁浅他们之下,他俩毕竟是男子,有些事做起来不方便,我一直都想要个女护卫……” 桑榆一脸期盼地看着她:“你愿意吗?” 陶儿沉默了半晌,抬起头目光灼灼道:“若小姐不嫌弃陶儿无用,陶儿愿意的。” 一番交流之后,陶儿说她擅长用刀,桑榆立马吩咐兰儿去前院寻了把好刀,陶儿便在院子里耍了起来。 听得“噔噔”几声呼啸,陶儿的刀锋刺破长空,那干脆利落的身影,引得梁浅和魏文都频频点头。 桑榆坐在走廊上,看着陶儿的眼神渐渐从木然变得闪闪发亮,整个人都鲜活、潇洒,她也跟着笑了起来,仿佛第一次认识陶儿这个人。 “很好,陶儿、魏文还有梁浅,你们来一下。”桑榆神色微变,她现在亟需为晚上的事做准备。 坐在房里,桑榆看着面前的三人沉默了片刻,才问起今早魏文和梁浅跟着王管家离开的事,听得二人说王管家把他们叫到梧桐阁门口,便独自走进去说了几句话,出来一脸尴尬地说秦岚这会儿在忙,让他们在此处等等。 之后秦岚出来,他们二人拱手作揖,秦岚却只是点了点头,带着人往暖阁走,结果他们根本没有跟秦岚说上话。 果然如此! 桑榆轻声道:“今日出了很多事,王管家、香儿和陈姨娘,明显是一路人,王管家将你们二人喊出去,然后香儿在这边下毒或是之后刺杀都能更顺利……王管家是青流宗的人,你们应该听说过,他们都是不择手段之人。” 她叹了口气,继续道:“今晚我们要出门,会很危险,你们准备一下。” 梁浅和魏文脸上都闪过疑惑之色,见桑榆不想多说,沉声应了声“是”便退了出去。 陶儿则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陶儿,可是有话要说?”桑榆问道。 “小姐,是要去寻陈姨娘吗?”陶儿温声问道。 桑榆点了点头。 “奴婢有一物……” 陶儿边说边从袖子里掏出一物,可还未递给桑榆,却见她脸色变得铁青起来,还捂住肚子,整个人弓着身,额头直冒冷汗。 “小姐!”陶儿冲上前抱住桑榆,朝门外喊道,“快,快去寻医官来!” 闻言魏文连忙往前院奔走。 待桑榆睁开眼已是申时—— 感觉肚子暖暖的,她抬手摸了上去,耳边传来一个声音:“大小姐,没想到你还挺能逞强啊……” 是莫淇晚的声音? 桑榆想撑着床坐起来,可她刚要坐起,不远处的莫淇晚立马快步走了过来,将她按了回去,神色有些愠怒道:“你可是中了寒井软毒,再歇会儿吧!” “寒井软毒?”桑榆心中一惊。 寒井软毒,是一种慢性毒药,它会慢慢侵蚀人的五脏六腑,中毒之人起初只觉得身子有麻痹之感,待到发作起来便会痛苦至极。 可是她何时中的毒?香儿不是只踹了自己一脚吗? “估计是你那丫鬟踹你的时候脚上放了什么尖锐的东西,刺入你皮肤里,起初你只觉得是被踹得隐隐作痛,实际却是寒井毒开始发作……”莫淇晚看出来桑榆的疑惑,耐着性子解释。 “无妨,这个毒我之前中过,知道怎么……”桑榆语气里满是不在乎,可看到莫淇晚不似往日那般挂着温柔假笑,脸色反而越来越黑,她的话头便止住了。 莫淇晚的手搭上桑榆的腕,沉默片刻,而后神色变得缓和,瞧着桑榆调侃道:“那我是不是该恭喜大小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不敢不敢”桑榆尴尬一笑。 她静静躺在床上,忽然想到一件事,看着莫淇晚沉声道:“今日陈姨娘被拖走前,爹爹跟陈姨娘说了一句话‘你对得起你爹娘吗’,后来我一直在想爹爹到底是什么意思,这才想起来,陈姨娘今年正是二十九岁!” 闻言,莫淇晚眸子闪过一丝了悟,道:“陈鲁那命中带煞的女儿若是还活着便是二十有九,你的意思是,他女儿很可能是陈姨娘?” 桑榆点了点头道:“今晚我必须要去田管庄子寻陈姨娘才行,王管家是青流宗之人的身份已经暴露,他肯定还会找陈姨娘的,陈姨娘若是陈鲁的女儿,极有可能知道扳指和青流宗的事……” “好,那今晚我与你一起去!”莫淇晚指了指桑榆的肚子,淡淡一笑道,“为了你今晚能出门,我可得下点猛药了。” 接着桑榆算是真正体会到他口中的猛药是什么了——那是桑榆两辈子吃过的最苦最辣的药…… 临走前,莫淇晚跟桑榆说起秦岚问过他,人脑部损伤后性情大变是否可能的事。 桑榆闻言,心下了然——秦岚这是怀疑她了…… 待莫淇晚从窗户走了后,桑榆嘴里的苦辣味道又涌上来,她连忙让兰儿给她灌了一大壶水,这才把那股又苦又辣的味道压了下去,但肚子上的痛感也确实散去了许多,现在能轻松坐起。 兰儿说下午莫医官给她诊疗后,秦岚和王琴都来看过她。 桑榆抬头看了看那扇莫淇晚进出的窗户,心中有些好笑:她似乎已经习惯了莫淇晚这不走寻常路的模样了,想来他刚刚是诊疗完又悄摸着折返回来瞧她…… 心中生出一点暖意,桑榆却是自嘲地摇了摇头。 兰儿将一旁的山楂糕递给桑榆,说是秦岚和王琴来的时候,一起带过来的,他们说这个她爱吃。 桑榆指尖摸到一块山楂糕,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忽然问道:“兰儿,我从前喜欢吃桂花糕,对吗?” 兰儿顿了顿,眼中有些情绪翻涌,沉默着点了点头,转身去到茶水。 看着身旁给她倒水的兰儿,桑榆轻声道:“兰儿,你替我去寻辆马车,我待会儿要出门,可能明日才会回来,若是爹爹娘亲问起,你就说我需要静养不想见人,知道了吗?” 闻言兰儿神色微变,却是没有过问,只点头应了声“是”。 趁着城门未关,桑榆穿上束身衣裙,便带着陶儿、魏文和梁浅,从秦府后门乘上马车往田管庄子奔去。 却不知,秦岚在她离开后,静静地瞧着她远去的马车不语,片刻后,他抬了抬手,又有四马四人跟了上去。 < p>田管庄子在城外十里的田岚山,梁浅一边驾着车一边观察四周情况,魏文则按着放在腿上的软剑,视线飘向半山坡的那间屋舍。 桑榆和陶儿坐在马车里。 陶儿掏了掏袖口,将一用白色粗布包着的东西递给桑榆,道:“小姐,这个给您防身用。” “这是?”桑榆接过,打开来一瞧,眼中满是惊讶道,“陶儿,这个可是传说中的‘刺陵软甲’”? 陶儿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小姐果然见多识广!” 这刺陵软甲,可是她从前当刺客时梦寐以求的东西——软甲取的是这世间最坚硬的金刚石所制,刀枪不入…… 桑榆对软甲爱不释手,可心里也不由得对陶儿的身世愈发好奇起来。 她瞧着陶儿,心想来日方长,或许有一天陶儿会愿意告诉她的。 她笑着和陶儿道谢,把软甲穿上。 没想到这软甲穿上竟然不觉辖制行动,轻若无物。 “小姐!前面有人!”梁浅的声音从车外传来,接着他便勒停了马。 前方的人“踢踏踢踏”骑着马奔了过来。 “是,莫医官?”魏文皱了皱眉道。 桑榆心中了然,揭开马车窗帘,便见到莫淇晚骑着一匹白马缓缓走了过来,朝着她点了点头。 “无妨,梁浅继续走吧!”桑榆沉声吩咐。 此时,田管庄的屋舍内—— 陈姨娘正用那双素手,抓着掐住自己脖子的男子的手,想要用力扯开。 她眼中满是愤怒,披散着头发,完全不似在秦府时那般娇媚可人。 “王……兴,你骗得我好苦啊!这么多年,你……你竟然一直说自己家人也被青流宗所害!”陈姨娘眼角的泪滑落,边喘着粗气边艰难道,“若不是那年你提……提着一个胸口有麒麟纹的人尸体到我面前,我……我怎么会信……你!” 王管家冷笑道:“呵呵,可惜啊,我不叫王兴……”他眼中发了狠,手上力气加重怒道,“贱人!你倒是摆了我一道,好不容易把扳指从宫里弄出来了,结果宗主说是假的!贱人!竟敢用假扳指糊弄我!” 他用力将陈姨娘举了起来,狠狠地往地上砸。 “啊!”陈姨娘的脑袋磕到墙壁上,瞬间鲜血涌出,可她动弹不得,全身几乎都要散架了。 王管家半个时辰前便来了,先是甜言蜜语哄着她,让她把真玉扳指交出来。 可听得她说“死也不会给青流宗的人”,王管家的脸色立马冷了下来,接着便是接连不断地拷打、逼问。 陈姨娘瘫在地上,睁大了眼——窗外夕阳晚霞染红了整片天,可惜这么美的晚霞,以后没机会再见了…… 王管家正要抬手扇陈姨娘巴掌,却听得外头的人说:“兴哥!有人来了!” “是谁?”王管家站起来跑到门外往山下看去。 先是看到坐在白马上的莫淇晚,然后是他前方的马车。 “是秦府的马车!”王管家眯着眼冷冷道,“先躲起来!” 王管家和四名男子立即闪身往山上的密林里躲去。 桑榆一行人来到屋舍,却见门外一老头躺在地上。 莫淇晚已经跳下马迅速跑到老头身边探了探,片刻后却是朝着桑榆摇了摇头。 “是来晚了吗?” 桑榆皱着眉走下马车,立马抬脚便往屋舍里奔去。 29. 姨娘之托 还没进到屋舍,桑榆便闻到了重重的血腥味,魏文和莫淇晚立马拦在桑榆身前。 残阳淡淡的橙光洒进屋里,只见一女子靠着墙壁,艰难地喘息着。 “陈姨娘?”桑榆不敢相信地问出声。 陈姨娘艰难转了转眼珠子,眸子里闪过惊讶之色。 “莫医官!”桑榆沉声道。 莫淇晚点点头,立马来到陈姨娘身侧,给她把脉。 桑榆凑过来,却见陈姨娘满身是血,脖子上的青紫痕迹十分可怖,她眼神有些空洞,仿佛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谁干的?”桑榆眼中闪过愤愤之色。 “青流宗!王……兴,该死!爹娘……我对不起你们!”陈姨娘喘着粗气,口齿不清地说着,眼角的泪不断滑落。 莫淇晚神色很是严肃,看了一眼桑榆,从药箱里掏出一颗药给陈姨娘喂了进去。 喂了药,陈姨娘的脸色却仍是苍白无血色,莫淇晚叹了口气。 桑榆心下了然,轻声道:“姨娘,你若还有什么要说,便告诉我们吧……” 陈姨娘原本稍有些微光的眼眸,瞬间暗淡下来。 她呵呵笑了一声,看着桑榆道:“大小姐,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闻言桑榆已经大概料到她想说什么了,点了点头轻声道:“是替你照顾好纹儿和环儿吧,你放心,他们是我的弟弟妹妹,不用你说我也会关照他们的。” 陈姨娘勉强扯出一抹笑意,看向屋顶,断断续续地说起了一段往事—— 她的父亲便是二十五年前被青流宗所杀的陈鲁,她出生时算命先生算过她生辰八字,说她煞气过盛,到及笄之前都要尽量避免随父母而居。于是,她便被送到了乡下外宅里…… 但陈姨娘与父母并不生疏,陈鲁只要有时间便会携着妻子来外宅看她,直到她四岁那年,陈鲁命一妇人带着银两和枚扳指来到她身边…… 此后,妇人带着她四处飘荡、艰难度日。在她十五岁那年妇人去世了,期间妇人不止一次告诉她,一定要守护好扳指,里面藏着事关皇位的秘密,陈鲁一家子是被青流宗人所杀,有机会一定要报仇…… 她带着满腔的恨意和忐忑,只身一人来到京城,认识了香儿,她二人四处碰壁,她渐渐发现根本无法只靠自己找到青流宗线索,更谈何报仇! 对自己的失望和为家人复仇的念头时时刻刻侵蚀着她,她也曾想过干脆便带着扳指就这样销声匿迹,苟且偷生,可上天垂怜,秦岚出现了…… 秦岚知晓陈鲁有扳指的事,更清楚陈鲁是被青流宗所害——这些年来,陈姨娘常常明里暗里提醒秦岚青流宗有多危险、需要尽早铲除,甚至不惜制造过自己被青流宗之人绑架的谎言,可秦岚似乎没有对铲除青流宗的事有多上心。 就在陈姨娘绝望之际,王管家出现了…… 听到此处,桑榆和莫淇晚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震惊。 扳指竟还涉及皇位!而且,看秦岚之前一拿到扳指便往宫里送,那他极有可能知晓扳指藏着皇位的秘密! 桑榆忽然理解了秦岚为何重视这枚扳指,可让她更疑惑的是,青流宗又是为了什么要因着这枚扳指对陈鲁赶尽杀绝? 桑榆疑惑着问起陈姨娘。 却见陈姨娘闭了闭眼摇了摇头。 当她睁眼时,里头满是悲伤:“大小姐,是我对不住你,沉塘虽是王管家做的,可与我脱不了干系……还有香儿,她是我认的妹妹,她……能不能帮我好好安葬好她,对不起,我也不想如此的……” 她手指动了动,估计是想抬起来擦擦眼泪,可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将手抬起。 桑榆沉默着从袖子里掏出细绢,伸过手去轻轻替陈姨娘擦了擦眼泪。 “陈姨娘,扳指在哪里呢,你能告诉我吗?或许我可以帮你报仇。”桑榆看着陈姨娘,眼中满是坚定。 闻言,陈姨娘脸上满是纠结之色,片刻后她重重地喘了两口气,说:“大小姐,东西在我……房……里。” 话音刚落,陈姨娘便断了气,死不瞑目。 桑榆抬手将她的眼睛盖上,正准备让梁浅和魏文用床单把她的尸体裹了起来。 莫淇晚却忽然神色变冷,甩手便将银针往窗外飞了出去。 听得外面一声闷哼。 桑榆跑到门外,见到一黑衣男子倒在地上,夜幕降临,在月光下桑榆只瞧见林子里似乎有三四个身影。 她让陶儿几人追了过去,正待转身,忽然眼前一黑。 莫淇晚在屋里点燃蜡烛,转身却发现桑榆不见了。 他心中一惊,连忙抬脚了奔了出去,大喊了一声:“大小姐!” 可林子里只剩幽幽蝉鸣,无人回应。 他眼眸里闪过冷意,瞧见地上的一抹亮色,抬脚便朝着林子里跑了过去。 桑榆闭着眼,感觉有人背着她正在往前疾奔。 刚刚她站在门外,突然有人飞身过来,她抬手挡住,却被甩了一脸迷药,屏住呼吸前吸入了一点便晕过去了,没想到这迷药如此厉害。 桑榆微微动了动手指。 耳边便传来背着她的男子冷笑声:“大小姐不必装了,我知道你已经醒了。” 桑榆猛然睁开眼,果然,是王管家! “你抓我做什么?王管家!” 带过来的剑不见了,桑榆往袖子里探去,袖子里的短刀也不在,不过至少还有几包东西。 桑榆抬手就要给王管家脖子挥去一记手刃,眼前却突然一阵天旋地转,接着便感觉后背狠狠撞到了一树干上。 寒井毒尚未好全,加上这一下撞击,桑榆五脏六腑瞬间都传来阵阵痛意。 还好刺陵软甲抵冲了一下。 桑榆冷目射向正慢慢走过来的王管家,却发现这人的脸竟然和原来的王管家不太一样了。 “你是王兴?”桑榆疑惑道。 王管家面无表情道:“是,也不是,大小姐还是叫我‘王管家’吧,这么些年我也习惯了。”话音刚落,他便举着一把短刀,迅速扎了过来。 桑榆侧身往草丛里跳,短刀未扎中,可刀尖却也划伤了她的侧脸。 “大小姐,告诉我陈姨娘跟你说得扳指所在,等我的人取了东西,便放你回去,如何?”王管家手指把玩着那把短刀,脚步不停地继续走过来。 桑榆瞟了一眼后方,确认逃跑路线,扶着一旁的树缓缓站了起来,满脸厌恶地道:“人都说王管家最是温和善良、八面玲珑,却未料还有如此心狠手辣、畜生不如的一面……你为了扳指,杀了陈姨娘、还多次害我,当真恶心至极!” “陈姨娘是我弄的,可若是我说,把大小姐沉塘的不是我,你信吗?”王管家迈着步子走到桑榆面前两丈外,微微笑着,眼中闪烁着嘲讽之色。 “不是你又是谁?我出事后几天,你手上裹着白色细绢,便是被我抓伤的!”桑榆一边怒声训斥,一边退到一旁的矮草丛边。 她心中却是有些疑惑,确实除了手指白色,并无其他直接证据指向是王管家,若是说还有其他人对她有敌意……</p >桑榆眯了眯眼,脑中飞快回忆落水后的经历,突然想起确实还有——寿宴那日秋妈妈举止是有些古怪,当时是她将有迷蜜香毒的点心送过来的,而且送过来后两个青流宗的人就来绑走她…… 王管家目光闪烁,冷笑道:“对,我的手是被你挣扎时所伤,后来我发现有人来了就立马跑了,推你进池塘的可不是我,我到池塘边时你已经被扔下去了,大小姐要报仇可别找错了人!” 他突然脚下动了动,冲了过来。 桑榆从袖子里掏出一包东西,往他身上甩去。白色的粉末散在空中,也飘进了王管家的眼里,他立即咆哮起来。 “好痛!竟是硫炆粉!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他一边用袖子擦眼睛,一边抬手朝桑榆飞出刀片。 桑榆侧身堪堪躲开,拼命往前奔走。 王管家脚步踉跄,可追赶速度仍极快,他轻点脚尖便飞身到桑榆前面,桑榆立马往另一条道奔去。 身后的刀片又甩了过来,桑榆捂着头,左闪右避,手臂、大腿都被划伤了好几道,血珠沿着伤口溢出,不一会儿便染红了衣襟。 手脚传来隐隐痛意,可远不及肚子里五脏六腑的痛,桑榆咬着牙加快步子往山下奔走。 期望能与莫淇晚和陶儿他们汇合…… 思索间,王管家闪身过来,带着一股劲风,桑榆立马转身,甩出另一包药粉。 王管家眯着眼,狠声道:“还想来这招!” 却见他脚下身法忽变,瞬间躲开了粉末闪到桑榆的左侧,短刀猛地扎了过来。 “叮叮”几根银针在月色下闪着微弱的银光,射了过来。 王管家立马收回短刀,往后躲开。 桑榆心念微动,迅速往银针射来的方向跑,匆忙间脚下勾到什么东西就要往前摔,她连忙把手挡在身前。 月色朦胧间,有个黑色身影飞速奔来,桑榆还未看清来人,便已扑到了那人怀里。 抬头看去,果然是莫淇晚! “谢谢你,莫医官。”桑榆撑着他身子站起来,却见莫淇晚阴沉着脸色看着她的左脸还有手臂。 他沉默着将桑榆拉到身后,拔出腰上的剑。 “又是你!”王管家咬牙切齿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莫医官握紧剑柄,聚精会神地盯着周围。 “小心!”莫淇晚将桑榆拉着往前走了一步,抬剑在黑暗里舞了几下,听得一阵刺耳的金属碰撞声,竟是有近十多二十片刀片飞了过来。 看来刚刚王管家还留了情,不然桑榆早就没命了。 桑榆捂着肚子,痛意袭来,几乎让她无法站立,她艰难开口:“莫医官,我……感觉寒井毒好像扩散了。” 莫淇晚走到桑榆身侧,抹了她手上的血迹闻了闻,沉声道:“糟了,刀片上有毒!” 他听得阴影处的动静,甩出了五六根银针,听得那处传来一声闷哼,他低头递给桑榆一把短刀,轻声道:“在这儿等等。” 闪身被冲向刚刚声音传来之处。 只听得“叮叮当当”的兵器碰撞声,接着便是有人“啊”了一声,有人脚步往外奔走,不到一刻钟时间只剩一片寂静。 “莫医官?莫医官!”桑榆声音带着点颤抖。 安安静静的,好像只剩下桑榆一个人和满林子的蝉鸣冷月。 桑榆握着短刀艰难站起来,扒开草丛往莫淇晚离开的方向迈开步子,蝉鸣之声一阵一阵又急又响,就如她此刻的心跳一般。 终于在距离十步外,看到了莫淇晚的身影。 30. 他受伤了 莫淇晚靠着树干艰难喘息,肚子右侧还插着一把短刀,但见他抓着那把刀,猛地用力往外一拔,鲜血瞬间喷出。 他“嘶”了一声,身子有一瞬抽搐,脸上都是冷汗。 桑榆立马奔到他身侧,用帕子捂着他正汩汩流出鲜血的伤口,心中泛起了一丝酸涩,颤声问道:“你的药箱在不在?里面肯定有药,我去拿来!” “在……那边。”莫淇晚微微笑着,抬手指了指左侧的林子。 桑榆立马站起身跑过去,中途她感觉踩到了什么,低头一看,竟是一人的左臂!这上边是黑色的衣服料子,应是王管家的。 她继续抬脚奔走,终于找到了那个熟悉的箱子。 回到莫淇晚身侧,桑榆擦了擦额角的汗,打开药箱,却见里头躺着七八个瓶子,她抬头问道:“哪瓶是金疮药?” “蓝色瓷瓶,你先……”莫淇晚想伸手过来。 “我来吧!”桑榆立马取出蓝色瓷瓶揭开盖子,可奇怪的是这里边不是粉末。 她疑惑道:“你的金疮药怎么是药丸?” “不……你吃了……它,是寒井毒的……”莫淇晚笑了笑喘着粗气。 桑榆手顿了顿,神色复杂地看着莫淇晚,取出几颗药丸喂进嘴里。 吃过解毒药,她这会儿感觉肚子没那么难受了,却见莫淇晚伸手拿出一瓶白瓷瓶,正要打开。 “你别动!” 桑榆从他手里夺过那白瓷瓶,放在身旁地上,抬手就要褪去莫淇晚的衣服。 “我……我自己来吧。”莫淇晚抓住桑榆伸过去的手,表情有些不自在。 “你怎么来?”桑榆语气里带着些愠怒,轻轻推开他的手,沉默着把放在伤口上那染了血的帕子取出,绢帕早已染满血迹,她扔开帕子,轻轻揭开莫淇晚的衣服。 莫淇晚侧过头看向一旁,手指却是紧紧攥着下身袍子。 桑榆将白瓷瓶抓在手里,看着那血肉模糊的伤处,慢慢将粉末倒了上去,药物接触伤口那刻莫淇晚整个人抖了抖,连呼吸都停滞了片刻。 撒上药粉,桑榆小心地把瓷瓶放到一旁,站起身把裙摆撕扯了一大片下来,准备给莫淇晚包扎一下伤口。 莫淇晚均匀喘着气,胸膛微微起伏,桑榆眸子闪了闪。 没想到莫淇晚还藏着这一身腱子肉,皮肤还挺白的,然后…… 桑榆抬眼看了看莫淇晚的脸,却见他仍侧过头不看自己,耳尖在月光下隐隐泛着红。 她忍住笑意,用撕开的裙子给他的腰上包了起来。 二人的身子几乎贴在一起,桑榆忍笑的肩膀轻颤,莫淇晚终于忍不住道:“大小姐,想笑便笑出来吧。” 桑榆抬起头,笑意消失,眼睛亮亮地看着他道:“我没笑啊!” 那语气里满是无赖,莫淇晚不由得气笑了。 给莫淇晚穿上衣袍,桑榆在旁边捡了点柴,熟练地打火,不一会儿火堆便烧得旺盛。 桑榆坐到一旁,看着火光,一阵沉默。 莫淇晚忽然问道:“秦大小姐,我有一问题,想问你已久。” “什么问题?”桑榆抬手把一根木柴往火堆里扔了进去,火里传来“啪啦”一声轻响。 莫淇晚瞧着桑榆的侧脸,轻声开口:“你与刘烁,是有何仇怨吗?为何要故意刺伤他,还有那具地窖里的女尸,是你认识的人?” 桑榆拾到一根细长的木棍,在地上轻轻画了起来。 却见她写了一个“榆”字,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起头视线透过火光望向远处,缓缓道:“莫医官,你觉得一个人可以扮演喜欢另一个人多少年?” 莫淇晚闻言愣了愣,最后只是说:“我不知道可以扮演多少年,不过,一个面具带久了,可能连他本人都信了那面具便是真实的自己也不一定。” 桑榆轻笑了两声,道:“是吗,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了,别人又怎么会知道呢……” 莫淇晚见桑榆情绪有些低落,只是静静地瞧着她,她的身影在火光里闪动着。 “就如从前我对你说过的,刘烁负了我,这并不是假的,他伤我至深,我至今无法原谅他。”桑榆语气淡淡的,但眸子里闪过明显的愤怒。 “你想如何报复?或许我可以帮你递把刀?”莫淇晚微微一笑,语气虽是调侃,但却像是庄重的许诺。 桑榆笑着摇了摇头,道:“莫医官,有没有人跟你说过,带着你这张玉面郎君的脸,说着杀人的话,比那凶神恶煞的人说出来更可怕些?” 莫淇晚闭了闭眼,仿佛在思考,片刻后才笑着道:“大小姐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我就当是夸赞了。” 桑榆嘴角抽了抽,满眼的鄙夷看着他。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抬手用那根棍子把地上那“榆”字轻轻扫散,用自嘲般的语气道:“我曾听过一个故事,从前巫山有个女子,自襁褓被另一个男子从冷池救起养在了身边,男子对那女子百倍呵护、千倍关心,女子心中渐渐生出对男子的喜爱,男子说有一日会娶她,可……转头便将她送给了想笼络的权贵那儿,最后女子逃了回他身边,却是被他一剑穿心而死。” “一剑穿心?”莫淇晚疑惑起来,他突然想到那具地窖女尸胸口上的剑伤。 桑榆没有解释,突然眸子闪着冷光,嘴上却是噙着笑意道:“你知道吗,后来那女子身体死了,可灵魂却经过了水狱,复活了!然后把那负心汉大卸八块,过上了纸醉金迷的生活……” 说完,桑榆便吃吃笑了起来,继续道:“如何,莫医官,这个故事是不是很有意思?” 桑榆眼中有些莫淇晚看不懂的悲凉之色,她说的这个故事,莫淇晚从未听说过。他微笑着点了点头:“是很有意思,若是真的,那便更有意思了。” 闻言,桑榆看向莫淇晚的目光沉沉,片刻后笑了笑,道:“怎么可能是真的,莫医官真会开玩笑。” 桑榆的影子在火光里闪动,暖光下的她沉静、美丽。 莫淇晚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心中很疑惑——疑惑这女子为何落水前后会经常有两副面孔?为何对刘烁如此了解还带着恨意?又为何会让他……移不开眼? 他靠着树干,静静 地望向正在发呆的桑榆,不知何时闭上眼睡着了。 桑榆侧首一瞧,便看到莫淇晚闭着眼,她走到他身侧仔细瞧了瞧,看着他均匀绵长的呼吸着,心中也安稳了许多。 对莫淇晚,桑榆其实不止一次好奇他的来历,一个八岁从川西被带回来的孩子,为何这些年医术和武术都能如此厉害…… 桑榆打开了莫淇晚的药箱,想找找有没有一些粉末可以洒在四周防止野兽靠近,可却一无所获,就在她准备盖上盖子时,手指却突然顿住了——她瞧见箱子侧边有块细绢,露出了一点里头包着的东西,桑榆瞧着像是干了的金灯草,产自大漠,而那块细绢上绣着一个“麒”字,字的旁边还有一点朱红,像是被血液染的…… 想来这是莫淇晚十分珍视之物吧,不然为何随身携带在药箱里? 桑榆默默将那金灯草重新用细绢包好放回箱子里。 过了半个时辰,莫淇晚睁开眼,只见桑榆正在和一个男子说话,男子身后还站着三个人,黑暗中看不清是谁的脸。 他立马警觉,摸着剑就要站起来。 桑榆听到动静,跑到莫淇晚身侧,皱着眉道:“你受伤严重,可别随便乱动!” “他们是?”莫淇晚眯着眼看向那四个男子。 瞧着他神色微冷,桑榆展颜一笑道:“不用担心,那是舜生,我爹爹派过来的。” “秦大人?他知道你要来?”莫淇晚疑惑道。 桑榆扶着他坐下,有些无奈道:“看来,我爹一直盯着我呢……” 她顿了顿,继续道,“陶儿他们几个不知情况如何,现在还没找过来。” 见莫淇晚醒了,桑榆便让舜生几人背着他往田管屋舍走。 回到屋舍,却见外头的男子和陈姨娘的尸体都已经不在了,连此前留下的血迹也被清理得一干二净。 桑榆神色暗了暗:没想到舜生几人如此麻利就收拾好这一切了。 将莫淇晚放到床上,桑榆对舜生几人道:“舜生,你让两个人去找找我的人吧。”说着指了指陶儿他们离开的方向。 舜生点了点头,带着一人提剑便往外奔去。 莫淇晚很虚弱,半夜还发起了烧,他口中一直小声地喊着“爹娘,我错了……我不该……” 桑榆抬手抚了抚他轻轻皱起的眉头,心念微动:莫淇晚八岁时被林清带回京城,从未听过关于他爹娘的消息,他爹娘会是谁呢…… 莫淇晚的额头烫得吓人,桑榆走出门外吩咐一男子寻了些泉水,浸湿毛巾给他擦了擦脸,待擦到脖子,她的手顿了顿,片刻后还是轻轻掀开了他的衣袍,避开伤处,给他擦了擦上半身。 又在莫淇晚药箱里寻了一味清热解毒药,慢慢喂了进去。 折腾了好一会儿,莫淇晚的烧才慢慢退了下来。 已经是子时,桑榆枕着手臂趴在桌子上,瞧着莫淇晚已经舒展开来的眉眼,困意不知不觉袭来。 另两个男子站在门外,往屋里看了又看,桑榆也没理会。 想来秦岚已经怀疑上她了,回头再想想怎么应对便是…… 31. 梦里寻亲 莫淇晚知道自己在梦里,可他真不愿醒来—— 这是两岁的莫淇晚,离他十丈外站着的是他的爹娘,他们二人拉着手,手指无名指处都戴着个指环,坠着琉璃,一蓝一红。 冬日暖阳下,琉璃随着二人轻轻摇晃的手,一闪一闪。 小莫淇晚带着哭腔大喊:“爹爹,娘亲!”他边哭边往前面的两人奔去。 前方二人闻声转过头来,男子看着他笑了,蹲下来张开手等着小莫淇晚跑过来。女子眉眼含笑,不掩英姿飒爽。 “蒋将军,你家小娃娃又撒娇啦!才离开一小会儿,真是个爱哭鬼!哈哈哈!”一个爽朗的笑声从旁边传过来。 另一个人呵呵调侃道:“人都说北伐大将军蒋栾自小没哭超过三回,天生的铁血硬汉,可偏偏生了个爱哭的娃,估计是要把他爹的份儿给哭回来!” 稳稳抱着小莫淇晚的,不是别人,正是北伐将军蒋栾,那个大齐百战百胜的战神,此刻他笑意温柔,眉眼间却是锋芒毕露。 他身旁站着的是小莫淇晚的母亲——温玉。可她的性子与温润如玉完全不沾边,一上战场便是神采奕奕的女将军,一下战场便是打砸锅碗瓢盆、霍霍厨房的女魔头…… 温玉用手指戳了戳小莫淇晚的团子脸,嘲笑道:“麒麒啊,多大个人了,还老是哭哭啼啼,惹人笑话。” 小莫淇晚低头趴到蒋栾肩上,擦干净满脸的泪水鼻涕,转过头咯咯笑道:“我没哭啊!” “你这臭小子!”蒋栾语气里的轻责满是宠溺,大掌轻轻拍了拍小莫淇晚的屁股。 小莫淇晚一边笑一边挥起小拳头砸着蒋栾的肩膀…… 夜幕降临,小莫淇晚在房里睡着了,迷迷糊糊间,听到一旁爹娘的说话声。 “最近军中的瘟疫算是稳住了,真多亏了那川西来的莫常医官,只是他一直说不需要诊金,而是要寻个人,也不知到底寻什么人……”温玉说着话,手里正用针线缝补一件蒋栾破了的里衣。 蒋栾坐到温玉身侧,看着她缝得歪歪扭扭的补丁,忍不住道:“娘子,我来吧……” 温玉白了他一眼,手上却是未停下来。 蒋栾轻轻咳了两声道:“那莫常医官只是说想寻个人继承他医术,可咱们这里都是军汉,基本都大字不识一个,总不能让军医跟着他去川西吧。” 二人叹了口气。 突然门外传来了一阵骚乱,接着有个人喊道:“大将军,大漠人来了!他们挖了地道!” “什么!来了多少?”蒋栾立马站起来往外走。 温玉走到床边对着微微睁开眼的小莫淇晚说了一声:“麒麒,好好睡就行啊,别怕。” 等小莫淇晚醒来,便听到外面都在喊“大将军战死了!大家快跑,大漠人都进来了!” 小莫淇晚懵了,他跌跌撞撞地往门外跑,只见远处城门上,挂着两颗鲜血淋淋的脑袋,待他看清那熟悉的眉眼,瞬间一口酸水便吐了出来,他逆着人群往城门跑,嘴里一直喊着“爹爹、娘亲”,眼里的泪水挡住视线,他用力擦却擦不干净。 大漠人的铁骑奔踏而来,百姓们疯狂逃窜,口中呼号着“救命”,小莫淇晚的腿抖着,被人撞了一下跌到地上,尘土飞扬间,他看到了一枚红色的指环,挂在一条断臂的手上…… 小莫淇晚忍住胃里翻涌而出的恶心感,爬了过去,取出上面的指环,他麻木地看着周遭的一切。 人间炼狱,不知何时死亡便会降临。 突然感觉自己被人抱了起来,他呆呆地抬起头看了看是谁,却见是个约莫三十岁的男子,男子轻声安慰道:“小娃娃别怕,叔叔带你走……” 小莫淇晚被他稳稳地抱在怀里,手中紧紧攥着那枚指环,发起烧来。 意识模糊间,他瞥见远处大漠军队里,有个骑着马的男子——那人脸上挂着笑,此刻正抬手指着城门上的脑袋,那张脸像是蒋栾两个月前从大漠人手里救回来的俘虏,似乎叫“穆园”…… 再次睁眼,小莫淇晚看到的便是陌生的装潢——这是一间客栈,而此刻有个男子正背对着他“咚咚咚”地敲着什么。 小莫淇晚撑着手坐起来,那男子转过头,走到床边,摸了摸他的额头,微微一笑道:“你叫‘蒋麒’对吧,我是给你们军中治疗瘟疫的莫常医官,还记得我吗?” 小莫淇晚轻轻点了点头,瞧见自己衣服被换掉了,他突然一阵惊慌失措,往身上床上到处摸。 “是找这个?”莫常医官尾指挂着一枚红色琉璃指环,正是小莫淇晚要找的东西。 小莫淇晚满脸欣喜地伸出手要那枚指环,可莫常医官的笑脸却渐渐阴沉起来,道:“你是我选定的人,待有一日你能超越我,我便把它,还给你吧……” 两岁到八岁,六年的时光,小莫淇晚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过来的了。 当看到莫常医官躺在地上的尸体时,他内心没有多大波澜,他伸出手,从那具冷冰冰的尸体手指上,取下了红色琉璃指环。 大雨里埋尸,别有一番风味呢…… 莫淇晚拖着尸体来到山上,开始刨坑,一辆马车从大雨里冲了过来,他麻木地抬起头看向来人,跟着那人走到车架前。 一位二十多岁的男子掀开了帘子,奇怪地看着他。 那是御史林清…… 此刻躺在田管庄子里的莫淇晚,眼角滑下了几滴泪,嘴边却噙着淡淡的笑,可片刻后又开始皱起眉头。 桑榆迷迷蒙蒙间,看到莫淇晚竟然哭了,她立马坐起来抬脚走到床边。 莫淇晚一边喊着“我不去,放开我”一边摇着头,满脸痛苦,然后又突然道“大人,带我走吧”。 “莫医官?莫医官!莫淇晚!醒醒,那是梦而已!”桑榆坐在床边,轻轻摇了摇莫淇晚的手臂,脸上满是忧色。 莫淇晚忽然睁开眼,死死盯着屋顶。 “你没事吧?莫医官?”桑榆满眼担忧之色。 莫淇晚这才转过头看着桑榆,眼神渐渐清明,他抬手擦了擦眼睛,又挂上了那副温柔笑脸,道:“没事,做了个奇怪的梦而已。” 见他神色恢复如常了,桑榆眉眼舒展开,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帕子递给他,忍不住调侃道:“擦擦吧,流鼻涕了。” 莫淇晚愣了愣,接过帕子的有些不自在道:“多谢……” 桑榆坐回凳子上,看向窗外,月亮藏在云里,若隐若现。 “你的护卫们还没回来吗?”莫淇晚轻声问道。 “嗯,可能遇上什么事了。”桑榆点了点头。 莫淇晚本想再问问,但外面的两男子实在太显眼,他叹了口气,闭上了眼。 一大早,桑榆睡眼惺忪,直起腰转了转睡僵的脖子,转头一看莫淇晚已经不在床上。 听得门外传来了说话声,桑榆走到门口。 却见莫淇晚捂着肚子指了指地上的人,跟一旁的舜生说话,桑榆走过去,才发现地上躺着的竟是陶儿和梁浅,二人昏迷不醒,身上有大大小小的伤,鲜血染红了衣袍。 魏文正靠在旁边一棵树下低着头坐着,一副极度疲惫的模样。 “这是怎么回事?舜生?”桑榆问道。 舜生吩咐后面的两个男子几句话,转头拱手作揖道:“昨夜我 们在山的东侧一个地洞里寻到他们三人,当时陶儿和梁浅便已经这样了,魏文也奄奄一息……” 桑榆沉默片刻,凑到陶儿身边,轻轻扒开她的眼睛瞧,又看了看她身上的伤,大腿上的伤口很深,但至少不是中毒之状…… “他们仨都是失血过多昏迷,金疮药已经敷上去,我让人去城里再寻几味药。”莫淇晚慢慢走到桑榆身边,继续道,“听闻你们这田管山庄有一片药草园子,或许会有药材能用得上,大小姐可否一起去看看?” 桑榆抬眼看了看莫淇晚,他脸色虽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应该还好。 她点了点头,交代舜生几人将他们抬到房里,这才和莫淇晚一道往药园子走。 田管庄子东侧单独开垦了一片山坡,作为药园子使用,桑榆手里拿着兰儿给她的一张地图,走在莫淇晚身侧。 “你感觉如何?”桑榆抬手将头上的发重新绑好,侧首看着莫淇晚道。 莫淇晚轻轻摇了摇头回道:“还好。” 桑榆点了点头,沉默着往前走。昨夜莫淇晚做了好长的梦,难得瞧见他情绪波动如此大,估计这会儿心情不会多好。 不久二人便来到一个药院子,里头有个草舍,炊烟袅袅,空气里传来一阵悠悠的药香。 草舍里住了一对四十岁上下的夫妇,还有个女娃娃。 桑榆道明来意,夫妇二人给他们弄了点早饭,便带着他们去采了些止血药草。 回程路上,桑榆瞧见树上结了不少杏子,眸子亮了亮,她想起从前听过南疆那边一个治疗外伤的土方子,于是轻快地跑到树下,正要爬上去摘。 莫淇晚见状笑道:“大小姐是属猴的?我用小石子打下来便是。”说着便要弯腰去捡石头。 “你别动,坐着就行!”桑榆瞧见他捂着肚子艰难弯腰的模样,跑过来扶住他,往一块大石头走,把他按到石头上,道:“上去摘快一些!” 她利落爬上树,把杏子摘了满怀才下来,擦了擦一颗杏子递给莫淇晚,乐呵呵道:“很甜,你试试!” 桑榆满脸灿烂的笑意,莫淇晚眼波流转,接过来啃了一口,微微一笑道:“确实很甜。” 小心将杏子包到一块布里,桑榆才抬脚往前走,她轻声道:“传闻南疆那边会用杏子入药治疗跌打损伤,你有试过吗?” 莫淇晚轻声道:“杏子果肉食之润肺生津,杏仁却是有微毒,二者都没有治疗外伤的药用之说。” 听得桑榆低低地说了声“噢”,莫淇晚忍不住笑道:“不过,这杏子甜,伤者吃了也会舒心一点,舒心了病自然也好得快些。” 闻言桑榆眼睛亮了亮,把怀里的杏子又擦干净两颗,递给莫淇晚,道:“那你多吃点。” 莫淇晚愣了愣,将杏子接过,却是吃了一颗,另一颗悄悄放到袖子里。 回到田管庄屋舍,莫淇晚给陶儿三人敷上药,桑榆绑着包扎好陶儿,见魏文也睡了过去,不由得叹了口气。 不知他们遇上了什么事儿,还是等几人醒了再问吧。 一行人往城里回,桑榆让人把莫淇晚送到宫门附近,他慢慢走下马车,悄声叮嘱桑榆一切小心,才抬脚往宫里走,还好他今日休沐,可以多休息一阵。 桑榆看着莫淇晚缓缓挪动的步子,身影渐渐隐没在宫门投下的阴影里,仿佛身上压着些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她叹了口气,坐上马车,瞧着一脸憔悴的陶儿,心中闪过一丝不安,总觉得事情似乎越来越复杂,她像是摸到了什么,却又抓不住。 扳指在陈姨娘房里,可待会儿秦岚若是问起来,她该怎么回复呢…… 32. 山雨欲来 回到秦府,秦岚却是不在府里。 桑榆安顿好陶儿他们三人。 接下来几日,桑榆琢磨着何时去探探陈姨娘房里,确认一下是否真有涉及皇位的扳指…… 一大早,桑榆便坐在书案前发着呆。 “小姐,这是江南新进的碧螺春,夫人给您送来的,可以尝尝!”兰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桑榆看着兰儿的背影,探究起来。 “兰儿,我前几日出门田管山庄的事,是你告诉爹爹的?”桑榆问道,语气里带着些轻责。 兰儿的倒茶的手顿了顿,待转过头来,眼眶已经红了。 她走到桑榆书案前,跪了下来,颤声道:“小姐,对不起……我……” 桑榆静静地看着她,道:“除了昨晚的事,你还跟爹爹说了什么?” “没……没什么了,就是……就是说小姐落水后,喜欢上了习武……然后,偶尔比较冷清……而已。”兰儿急急解释道。 桑榆皱了皱眉,心中暗道:莫淇晚说过秦岚质疑她落水前后性子变化,估计已经让兰儿给他报备了许多她异常的举动了。 不过,就算秦岚发现了,似乎影响也不大,毕竟这副身子当真是秦榆的,他总不能做什么。 思及此,桑榆心中一乐,坦然了许多。 兰儿看着自家小姐坐在那儿,一时表情严肃一时又乐呵呵的,满脸诧异,片刻后听得桑榆声音传来。 “兰儿,我理解你的处境。” 桑榆站起身,踱步走到兰儿面前,脸色阴沉道,“只是,兰儿,你是我身边的人……你也应该知道我不似从前那般好说话,我最讨厌的,便是不忠之人……所以,以后你应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兰儿愣了愣,脸上闪过惊恐之色,连忙拜了三拜道:“是,小姐!” 下午,舜生过来喊桑榆过去秦岚书房。 桑榆款款而至,面上带着一副惊慌之色。 “爹爹……” 秦岚转过身,脸上并无甚情绪,道:“坐吧榆儿。” 桑榆坐下,秦岚走过来坐在另一侧,沉声开口:“榆儿,昨晚的事,是怎么回事?” “爹爹,我……我是因为陈姨娘走之前,让我到田管庄,我才会去的……而且我昨晚差点就被王管家给……榆儿都后悔过去了!”桑榆手指攥着绢帕,看起来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秦岚沉默片刻才道:“那陈姨娘跟你,有没有说什么?” 桑榆暗暗思索,秦岚这是想问扳指的事吧…… “我去到屋舍的时候,陈姨娘已经奄奄一息,她说让我照顾好纹儿和环儿,好像还想说什么,可刚张开嘴便断了气。”桑榆一边说一边抹泪,抬眼看向秦岚道,“爹爹,您说,陈姨娘为何要叫我去屋舍啊?” 秦岚脸色有些不虞,看向桑榆的眼里,有探究也有诧异。 桑榆心中好笑,秦岚本想兴师问罪,她将事情都往已经死去的陈姨娘身上扯,他自然无话可说。 果然,过了一会儿,秦岚便道:“好了榆儿,以后这种事先和爹爹商量了再去办,还好这次没出什么事。” “是,爹爹。”桑榆点了点头,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 秦岚叹了口气道:“五月十日宫里举办芍药宴,你好好休息一阵子,到时一起进宫吧,这次见到文宁公主你就躲着点,知道了吗?先回去吧。” 待桑榆走后,舜生走入书房。 秦岚沉声道:“昨晚莫淇晚也在?” “是,莫淇晚救了大小姐,还受了重伤。大小姐身边的三个护卫,也受了重伤……”舜生答道。 “是王兴带的青流宗干的?”秦岚摩挲着手里的两封信,问道。 “应该是,现场留下了一条断臂,小姐说是王兴的。”舜生皱了皱眉,想起当时桑榆轻描淡写地说着这件事。 “这两封信,你觉得是青流宗的人写的吗?”秦岚递给舜生两封信。 舜生看了看内容——一封“青”的人让大小姐在施粥日刺伤刘烁,另一封信是让大小姐以探望为名拖住刘烁,伺机盗取卷宗…… 这正是桑榆为了迷惑刘烁伪造的信件。 舜生皱着眉道:“此处落款人是‘青’字……但这字迹与我所了解的青流宗文书,都不一样,无法确认到底是不是青流宗的人所写。” “盯着点大小姐吧,还有刘烁那边。”秦岚沉默片刻道。 “是!”舜生应声退了出去。 秦岚拿回信,盯着上面的内容喊道:“荀良!” 一精瘦男子走了进来,道:“大人有何吩咐?” “把两封信放回原处吧……”秦岚捏了捏眉心,满脸疲态。 王琴端着一碟子点心走了进来,看向秦岚,柔声道:“怀疑亲生女儿,你这又是何苦……” 秦岚扯出一抹笑:“夫人,榆儿现如此行事,连我也看不透她想做什么了。” “总归不会害了咱们秦家的,我相信榆儿。”王琴坐下,轻轻把点心推到秦岚身前,那是几块山楂糕,这段时间桑榆喜欢吃,连带着他们夫妻二人也好上了这口。 桑榆一路往暖阁走,却是在回想秦榆与文宁公主到底有何纠葛。 文宁公主是当朝天子黎文启的一母同胞的幼妹,千般宠爱、十分骄纵。 一个左相贵女,一个天子幼妹,怎的就不和了? 她想了许久,可怎么都想不起来秦榆和公主之间的纠葛,或许只是小吵小闹? 夜里问问秦榆才好。 院子里的榆树树叶茂密,像个巨大伞盖一样,压着暖阁院落的上空,此刻叶子被春风吹得沙沙作响。 桑榆远远瞧着,想起了莫淇晚说的刘府密道中那具女尸——那肯定是她上一世的尸体,可刘烁保存她尸体到底是为何?有机会还是得亲自去刘府密道查探一番。 不过,这会儿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 桑榆回房里取了些银两,让兰儿准备了一些点心,径直前往曦香园。 陈姨娘被带走,想来秦纹和秦环应该会惊慌失措吧……听王琴说自昨日陈姨娘被带走,他们二人便闹腾得厉害,一直要找陈姨娘,秦岚命护卫看着曦香园,他们也没法出来。 只是陈姨娘殁了,他们知不知道呢?不管怎么说母亲犯的错不应连累稚儿,他们都是无辜之人。 不过,即使陈姨娘过世,只要扳指还在,事情就没有那么快了结…… 桑榆轻叹一声,远远瞧见护卫们守在曦香园门外,待走近一些,护卫们便朝着桑榆拱手道:“大小姐。” “二小姐和少爷怎么样?”桑榆轻声问道。 “二小姐这会儿……在房里,少爷被林妈妈带到东厢房,应该还在睡。”一护卫低头回答,语气里有些不自在。 桑榆眸子暗了暗,抬脚就要往里走。 另一护卫走上前挡住去路,道:“大小姐,大人吩咐不许外人进入……” 闻言桑榆愣了愣,道:“我是外人?” 秦岚说不许外人进入,可她怎么算是外人。 那拦着她的护卫们面面相觑,一边尴尬道“不是”一边闪到一旁。 桑榆冷着脸走进秦纹房里,却见她正坐在镜子前发呆。 “纹儿?”桑榆柔声叫了她名字。< /p>秦纹转过头看向来人,见到是桑榆,原本苍白麻木的脸上立马染上怒色。 “你……是因为你!我娘才……”她哀嚎着冲向桑榆。 兰儿急忙挡在桑榆面前急急道:“二小姐,不关大小姐的事!陈姨娘是被别人害了!” 桑榆眉眼扫过兰儿,收回那一丝探究神色,缓缓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把袖子里的钱袋子轻轻放到桌上,沉静地道:“纹儿,你也十三岁了,有些事我不说你也明白。陈姨娘……斯人已逝,旧事提起来也没什么意义。你和环儿都是她的骨肉,我也会尽力替她照顾好你们。” 秦纹喘着气一副憔悴之色,无力地从兰儿身上慢慢滑下来,低声啜泣。 桑榆站起身在房里踱步,指尖轻轻拂过墙上挂着的一幅仙鹤图,举目望去,屋里陈设其实不算花里胡哨,反而有种古朴之感。 这是陈姨娘住过的地方,也就是她说的扳指所在之地,只是不知她将东西放到了哪里。 抬眸看向窗台,但见一个白瓷花瓶,里头插着几株木槿干花…… “姐姐,我饿了……”门口传来秦环的声音。 桑榆走了过去,便见到秦环揉着眼,眼角还有些泛红。 “环儿,来,大姐姐给你带了吃的。”桑榆走过去拉起秦环的手,示意兰儿把点心盒子打开。 环儿满脸欣喜,正要伸手去拿起一块杏仁酥,一只手却拍开了他的小手。 “别吃!”秦纹冲了过来,拉开了秦环。 秦环满脸疑惑道:“姐姐,你为何拦我?” 桑榆沉默地看着秦纹,却见她只是一副愤愤之色,桑榆心下了然,随手拎起一块山楂糕啃了起来,微微笑道:“刚做好的,可好吃了。” 秦环见秦纹的手松了松,这才跑过来拿起一块山楂糕,吃了两口便去拉秦纹,秦纹一脸不情不愿地走了过来。 桑榆站起身便往外走,只道:“回头再来看你们。” 她得另外寻个机会,好好找一下房里的东西…… 次日一早,桑榆刚还在和秦榆聊着文宁公主的事,迷迷蒙蒙间,听到有人叫她。 “小姐,夫人喊您梳洗过去一趟呢!”似乎是桂儿的声音。 桑榆揉了揉眼睛,确认是桂儿,她掀开被子下床,满脸带笑问道:“桂儿,感觉怎么样?” 桂儿笑嘻嘻道:“小姐,奴婢没事,太好了,现在我和兰儿姐姐一同贴身照顾您了!” 桑榆看着她脸色虽然还略有苍白,但精神头好了许多,点点头道:“好,待会儿梳洗好了你便再去歇会儿,顺便帮我看看陶儿他们几个人,给他们带点吃的就成。” 桂儿脆生生地应了声“是”。 穿戴整齐,桑榆便往梧桐阁走,远远瞧见秦岚和王琴都皱着眉,不知在忧愁些什么。 今日连常年闭门礼佛的秦老夫人也在。 “祖母、爹爹、娘亲,榆儿来了。”桑榆提起裙摆走上前福了福。 秦老夫人满脸慈爱地点了点头。 秦岚淡淡一笑道:“榆儿,来,先吃早饭吧。” 王琴温柔笑道:“榆儿,今日这燕窝很是嫩滑,你多尝尝。” 他们三人沉默着吃饭,桑榆也未出声,见他们快吃完了,桑榆才擦了擦嘴,小心翼翼地问道:“爹爹,是出了什么事吗?怎么你们看起来不太开心的样子?连祖母也是满脸忧色……” 秦岚放下筷子,看着桑榆道:“榆儿,五月底便是你及笄礼了。” 桑榆点了点头道:“是,有什么需要榆儿做吗?” “今日早朝,圣上问起了你……”秦岚缓缓开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