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82:渔猎包山建农场动物园》 第 809 章 李向东沉不住气 雨下到后半夜,外头的势头已经弱了,只剩檐下的水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淌。 李向东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没过多久,又烦躁地翻了回来。 右腿蹭到粗糙的被角,隐隐有些发酸,他下意识地伸手隔着被子揉了两下。 杨小雨本来睡得就不沉,被他这动静弄醒了,闭着眼皱眉问道:“咋了?腿又不得劲了?” “没有。” “不疼你折腾啥?”杨小雨一把将薄被往自己这边拽了拽,“从躺下你就没消停过。” 李向东仰面躺着,两眼盯着黑乎乎的房梁,没有吭声。 过了一会,又偏了偏头,朝窗外听了听雨声。 杨小雨这下彻底没了睡意,睁开眼没好气地说道: “下雨有啥好听的?你要实在睡不着,就穿衣裳出去坐着,别搁这儿烙饼。” “这场雨要是停了,我得进趟山。” 杨小雨动作一顿,猛地转过身盯着他。 “跟赵凯、田青波他们去打猎?” “嗯,今晚刚在酒桌上说定。” “你是不是吃饱了撑的?”杨小雨一下坐了起来,“你现在收山菜、收鱼收得挺稳当,钱也没少挣,好端端跟着他们瞎掺和啥?” “买卖有大舅替我看着,停不了。” 李向东嘴上回答得痛快,人却仍旧直挺挺地躺在那里。 杨小雨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那点微光盯了他一会,忽然冷笑了一声。 “李向阳上回进山,一趟卖了一千五百五十块。还弄回来几只活的马鹿!你们这帮人,也是眼热,奔着那个去的吧?” “进山的事,谁能保准碰着啥。” “那你还去?” “打不着,就当跟着老把式认认路。”李向东顿了顿,“真要是碰着了,总不能看着好东西白扔。” 杨小雨把散开的头发往耳后拢了拢:“都有谁?” “赵凯、田青波,还有孙福山他们三个老猎户。我跟三舅今晚又硬添进去的,一共七个人。” 听到田青波的名字,杨小雨搭在膝盖上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没有顺着这个名字往下问,反而撇了撇嘴:“你三舅也跟着去?呵,他那个人,听见哪儿有便宜,倒是从来都不落后。” “进深山也得卖力气,你当是谁跟着都能捡现成的?” “但愿他自己心里清楚。” 李向东本来就烦,更不愿意听她数落陈家人,直接翻了个身,拿后脑勺对着她。 杨小雨看他又装死,伸手在他后背上推了一把:“既然人也凑齐了,话也说定了,你还在这翻过来倒过去干啥?” “枪还没着落。” 李向东叹了口气,重新躺平,伸手摸过窗台上的烟盒。 刚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杨小雨便劈手夺了过去,连烟带盒一起扔回窗台。 “大半夜的,别在屋里抽,呛人。” “我又没点。” “拿都拿出来了,还能留着明早闻?” 李向东懒得跟她争,抬起两只手枕在脑后。 “原先人家就是按五个人的火器张罗的。我跟三舅是后塞进去的,手里都没枪。明早我想叫爸陪我去趟三叔家,把他那把鹰牌双管借出来使几天。” “还等明早?” 李向东转头看了她一眼:“现在半夜三更的,你让我去砸三叔家的门?” “这有什么?”杨小雨反问道,“屯子里这阵子惦记着进山的人又不止你们。你能想到你三叔手里有把好枪,别人就想不到?” “谁知道我们啥时候走。” “屯子里屁大点地方,有啥事能瞒得住?你们几个大老爷们在陈宝国家坐了大半宿,真当别人都没看见?” 李向东没接话。 外头的雨声忽然紧了一阵,风也顺着窗缝灌进来些。 杨小雨等了半天,见他还是躺着不动,重新把被子扯了过去。 “行,你愿意等就等。明早要是真让别人抢了先,你可别回来跟我说早知道。” 李向东又硬挺着躺了一会,越想心里越不踏实。 过了片刻,忽然一把掀开被子,利索地下了炕。 杨小雨看着他摸黑套衣裳:“干啥去?” “找咱爸去。” “刚才不还振振有词,说半夜三更不好砸门吗?” “我砸我自己亲爹的门,不行吗?” 杨小雨坐在炕上,看着他套好褂子大步出了屋,略一寻思,也踩上鞋跟了过去。 东屋的灯早已经熄了。 李向东站在门外,在门框上敲了两下,里面没动静。 等了片刻,又加重力气敲了两下。 这回陈金花先醒了。 “大半夜的,谁啊?” “妈,是我,向东。” 屋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摸索声,随后“咔哒”一声,拉线盒拉动的声音。 李昌明拉开灯,披着件衣裳趿拉着鞋过来开门。 “向东?” 他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大儿子,又看见后面还跟着杨小雨,脸色一下紧张了起来。 “咋了?出啥事了?” “没出事,爸。” “没出事,你俩半夜不睡觉,跑这屋来干啥?” 陈金花也从炕上坐了起来,眯着眼往门口看:“是不是收货的钱对不上了?” “买卖没事,好着呢。” 李向东进了屋,杨小雨跟在后面随手带上门。 “爸,我想让你现在陪我去趟三叔家,借他那把鹰牌双管使几天。” 李昌明刚准备坐回炕沿,听见“借枪”两个字,动作顿在了那里。 陈金花也一下清醒了。 “你借枪干啥?” “跟赵凯他们进趟山。” “你又要进山?!” 陈金花连鞋都顾不上提好,几步走过来,眼睛直接落在了李向东的右腿上。 “你这条腿是不想要了?” “妈,这都多久的事了。” “别管多久,你现在腿还有点瘸!” 陈金花说着便弯腰去扯李向东的裤腿。 李向东条件反射地往旁边躲了一步,右腿不偏不倚撞在旁边的木凳上,凳腿擦着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看啥啊?早就长好了!” “长好了你走路还一高一低的?” “我哪样了?” “你自己看不出来,屯子里别人也都看不出来?” 李向东沉着脸,死咬着牙不说话了。 李昌明慢慢坐回炕沿,手掌在受过伤的后腰处按了两下,叹了口气。 “向东,别去了。” “爸,我已经在酒桌上跟人说好了。” “说好了也不能去。”李昌明抬头看着大儿子,“你好不容易才把这点买卖干起来,一天十几块、二十块稳稳当当挣着,还嫌少?别人一个月都挣不了这些!都眼红着呢!” “我跟着去一趟,又不耽误买卖。” “大舅替他看几天。”杨小雨在后面开口说道,“该收的货照样收,该送县里的,大舅也答应替他跑。” 李昌明转头看了儿媳妇一眼:“他要进山,你当媳妇的也不拦着点?” “我拦他,他能听我的?” 杨小雨说完便靠在门边,不再开口。 陈金花听不惯这话,转头瞪了她一眼:“他不听,你就由着他往山里钻?” 眼看婆媳俩又要吵起来,李向东不耐烦地打断道:“妈,是我自己要去,你扯小雨干啥?” “那我就说你!”陈金花猛地转回来,手指都快戳到李向东胸口,“之前你被野猪咬的满腿是血,忘了吗?现在刚挣了几个钱,胆子也跟着长回来了?” 李向东听得愈发心烦:“这回又不是我自己瞎闯。” “那还有谁?” “孙福山亲自领着。” 陈金花嘴里正要往外冲的话一下停住了。 李昌明也有些意外地抬起头:“孙福山?那个老炮手?” 第 810 章 半夜去李昌武家 “嗯。不止他,周满仓、郭小春也在。第一趟就在外围转转,孙福山让往哪儿走就往哪走,不自己瞎跑撵东西。” “赵凯和田青波那两个县里来的,能听他的?”李昌明皱眉问道。 “酒桌上已经当面说死了,不听规矩的就自己回来。” “你三舅呢?” “他也答应听孙哥的。” 陈金花听到这里,重重哼了一声:“你三舅答应得倒是快。他要是真见着值钱东西眼红,你们几个谁拉得住他?” “孙福山不点头,谁追都不行。三舅真要坏了规矩,人家下次也不会再带他。”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陈金花重新坐回炕边,心里依旧不踏实。 可孙福山毕竟在十里八乡跑了这么多年山,是个真正懂行的老把式。 有这么个人领着,跟几个年轻人自己往林子里钻,到底不是一回事。 她沉默了一会,忽然又问:“那你们这一趟,到底奔着啥去?也想打鹿?” “碰着啥算啥。” “李向阳上回那些东西,可是卖了一千五百多块。” “他能弄回来,不代表我们进去也能弄回来。” “我也没说你们一定能打到。” 陈金花嘴上这么说,停了一会,又忍不住问:“七个人去,就缺你跟你三舅手里的枪?” 李昌明一下听出了陈金花话语里态度的变化,皱眉看了过去, “你刚才不还死活拦着不让向东去?” “我拦得住吗我?”陈金花梗着脖子说道,“他自己都跟人家把话说定了。真让他空着两只手进山,要是出了事,后悔都来不及!” “谁说非得空着手去?借不着枪,不去不就完了?” “爸,我今晚过来,不是跟你商量我去不去的。” 李向东这句话说出口,屋里一下安静了下来。 李昌明定定地看着大儿子,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你什么都自己定好了,还来找我干啥?” 李向东也意识到自己刚才话顶得太重了,嘴唇动了动,没能把软话接上。 陈金花刚想替儿子转圜几句,李昌明已经转过身,伸手去够枕头边的旱烟袋。 “你自己主意大,自己去找你三叔借。我跟着去干啥?” “爸……” “别叫我。你都二十七了,什么事都有自己的主意,我也管不了你。” 李向东站在那,脸上一阵发臊。 要是换成别人,他早就扭头走了。 可偏偏那把鹰牌双管在李昌武手里,他无论如何都得想法借过来。 他忍了一会,到底还是低下了头, “三叔要是只看见我一个人过去,肯定不会借。” 李昌明往烟袋里装烟丝的手顿了一下, “不借正好。” “爸,算我求你,你就陪我跑这一趟行不行?三叔要是真骂,让他冲着我骂。你就在旁边坐着,一句好话都不用替我说。” 李昌明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等天亮再去。” 杨小雨听到这里,又从门边直起了身子, “爸,要不还是今晚问吧。真等到明早,让别人抢在前头把枪借走了,再后悔也晚了。” 李昌明抬头盯着她说道:“大半夜为了借把枪去砸自己兄弟的门,你们觉得这事好看?” 杨小雨没有跟他硬顶,只说道:“不好看,也比借不着强。” 陈金花听到这里,已经伸手拿起了炕桌上的老式手电筒。 按了一下开关,还能亮。 “老头子,你跟自己亲兄弟借个东西,有啥好不好看的?又不是拿了不还。” 李昌明坐在那里,没有伸手去接手电。 过了几息,才低声说道:“上回,也是我去借的。” 这句话一出来,陈金花递手电筒的手顿在了半空。 “那回是啥样,你们都忘了?”李昌明声音沉了下来,“回来以后,我伤成那样。现在又让我大半夜去敲昌武的门,我咋跟他张这个嘴?” 屋里没人接话。 煤油灯的火苗轻轻晃着,外头的雨也不知什么时候又小了些。 过了好一会,陈金花才把手电筒慢慢放到丈夫身边。 “老头子,这回到底不一样。有孙福山亲自领着,你过去也别光替向东借枪。你也是当爹的,当着昌武的面,把他们去哪、怎么走、谁领头,都给问明白了,你自己心里不也能踏实点?” 李昌明看了看陈金花,又抬头看向站在面前的大儿子。 “向东,你给我说句实话,非去不可吗?” 李向东这次没有躲开父亲的目光, “爸,我想去这一趟。” 李昌明沉默了很久,终于弯腰提好鞋帮,又把搭在炕头的旧雨衣拿了起来。 “走吧。到了昌武家,你自己说,我不替你兜着。” “我自己说,爸。” 父子俩一前一后出了门。 雨比先前小了不少,可屯子里的土路已经被泡得稀烂。 李昌明打着手电筒走在前面,昏黄的光柱一会扫过院墙根,一会落在脚下的水洼上。 李向东闷不吭声地跟在后面。 走到村子中间那处洼地时,右脚一滑,直接踩进了一摊烂泥里,身子跟着晃了一下。 李昌明立刻停住脚,把手电筒往他脚边照了照。 “慢点走。急这一会干啥?” 李向东费劲地把鞋拔出来,在旁边稍硬些的地面上蹭了蹭泥。 “没事,爸,滑了一下。” 李昌明看了眼他的右腿,到底没再劝,只把手电筒的光往下压了些,把前面的路照得更清楚。 父子俩一路到了李昌武家院门口。 院里拴着的狗先叫了起来。 李向东压着嗓门喊了两声“三叔”,屋里没动静。 等了片刻,抓住门上的铁环,又重重敲了几下。 “谁啊?大半夜的!” 屋里终于亮起了灯。 “三叔,是我,向东。” 李昌武披着衣裳走出来,隔着院门又听见外头大哥李昌明咳嗽了一声,心里一紧,赶紧几步过来抽开了门闩。 “大哥?你咋也来了?” 借着手电筒的光看见站在门外的父子俩,李昌武第一反应就是家里出了急事。 “咋了?出啥事了?” “没咋。”李昌明老脸有些挂不住,偏过头说道,“向东找你有点事。” “有事先进屋说,别在外头淋着。” 李昌武把兄弟俩让进外屋,许小芸这会也披着衣服从里间出来了。 “哎哟,大哥,向东,咋这时候过来了?”许小芸先看了看两人的脸色。 李向东站在门口,湿鞋上的黄泥水还在往下滴。 许小芸赶紧从门后找来一块旧麻袋片,让他垫在脚底下:“你们先坐,我去给你们倒点热水。” “不用忙了,小芸。”李昌明摆了摆手,“说完我们就走。” 李昌武闻言,转头看向大侄子。 “说吧,到底啥事?” 李向东双手下意识地攥了攥褂子边,停了一下,才开口说道:“三叔,我想借你那把鹰牌双管使几天。” 李昌武脸上的担忧一下没了, “给谁使?” “我。” “你要枪干啥?” “赵凯他们几个准备进山,我也想跟着走一趟。” 第 811 章 好了伤疤忘了疼 许小芸刚拿起水壶的手停了下来。 李昌武没有问他们准备去哪,也没有问具体什么时候动身。 先看了一眼坐在旁边不吭声的大哥,随后目光慢慢落到了李向东的腿上。 “向东,你大半夜把你爸折腾起来,就是为了让他陪你来我这借枪?” 李向东低着头,没有说话。 李昌明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昌武,你先别上火,听他把话说完。这回有孙福山领着,不是他们几个自己瞎闯。” “上回我没听你说完?” 李昌武一句话顶了回来。 李昌明一下没了声音。 “上回你也是借这把鹰牌,说去打野猪,我是不是劝过你别去?”李昌武盯着大哥,“结果呢?你让野猪拱成啥样,忘了?” 说完又转头看向李向东, “还有你。想打猎把腿伤成这样,你自己心里没数?” 李向东站在那里,头垂得更低了。 李昌武看着眼前的父子俩,火气到底压不住了。 “大哥,你那腰一到阴天下雨还舒不舒服,你自己清楚。向东现在走路也还一瘸一拐。你们爷俩吃过的亏还不够?” 他抬手指了指李向东,又指向李昌明。 “大半夜的,又为了进山跑到我这惦记这把枪。” 李昌武停了一下,盯着两人问道: “你们爷俩,是不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李向东挨了训,没有像往常那样梗着脖子往回顶。 “三叔,我没忘。” “没忘你还敢来?” “就是没忘,我才得把枪攥在手里。”李向东抬起头,声音低沉,“真进了山,我不能空着手跟在人后头走。” 李昌武眉头立时皱紧了。 “照你这么说,半夜跑来要枪,你倒长记性了?” “昌武,你先让他把话说完。”李昌明站在旁边劝了一句。 李昌武立刻转头看向亲哥:“大哥,你在自个儿家管不住他,大半夜领到我这,让我替你当恶人?” “我没答应让他乱来!”李昌明脸上被顶得发热,“他非要去,我拦不住,这才带他过来让你问问。你要觉得不行,不借就是了。” “你倒挺会把恶人往我头上推。” 许小芸见兄弟俩刚打了个照面就呛起来,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水放到桌上。 “都进屋了,有话慢慢说。昌武,你先问明白,别一上来就发火。” 李昌武没碰桌上的水,眼睛直直盯着李向东: “谁领路?” “孙福山。” 听见这个名字,李昌武脸上的火气稍微往下压了压。 “还有谁?” “周满仓、郭小春。赵凯、田青波,再就是我和我三舅陈宝峰。” “陈宝峰也掺和进去了?” “今晚才定下来的。” 李昌武听到这里,冷笑了一声:“一个赵凯,一个田青波,再添上陈宝峰……你们这帮人凑一块,可真够热闹的。” 李向东知道三叔为什么不放心,解释道: “孙福山说了,进山都听他的。” “嘴上说听,真在林子里瞧见带茸的鹿,还听不听?” “别人我管不了,我听。” 李昌武盯着他:“你们几个到底谁说了算?” “进山以后,孙福山说了算。” “赵凯也认?” “认了。” “田青波呢?” “也没意见。” 李昌武脸色仍然沉着,却没有再像刚才那样劈头盖脸地骂回来。 孙福山是什么人他清楚,在外围林子里跑了多年,胆子未必多大,胜在不逞强。 周满仓话少,枪还算稳。 郭小春年轻,但跟着家里老人学过看兽道。这三个人在队里压阵,总比一帮被鹿茸价钱冲昏头的人自己乱撞强。 “准备往哪走?” “头一趟就在外围转转,顺着水线和兽道踩踩路。今晚这场雨停了,也得等放晴晒一天,看沟里的水退没退。孙福山不说走,谁催都不挪窝。” “这话是谁说的?” “孙福山。” “还算他脑子没发热。” 李昌武拉过凳子坐下,拿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 许小芸在旁边看了看丈夫的神色,知道他不像刚才那么咬死了,便没再插话。 “子弹呢?” “田青波那边备了两盒,没拆封的。” 李昌武抬眼扫向侄子:“子弹都买齐了,才想起来没枪?” 李向东被问得有些下不来台。 “原先是按他们五个人备的,我和三舅今晚才加进去。” “人家前后张罗了大半个月,你俩灌了几两黄汤,脑子一热就要跟着走。山里的钱要真那么好挣,还能轮得到你们去捡?” 李向东听出三叔语气缓了下来,索性低着头由他训。 “我知道没有现成的便宜。三叔,我就跟着走这一次。真不行,往后我也不惦记了。” “你上回让人抬回来,是不是也跟我说过这话?” 李向东顿时答不上来了。 李昌武盯了他半晌,起身往里屋走去。 许小芸一急,跟着问道:“昌武,你干啥去?” “还能干啥?拿枪!” “你真借啊?” “他铁了心要去,我不借,他就能在家里老实待着?” 里屋传来柜门拉开的声响。 李向东两眼一直盯着门口,直到李昌武把那杆鹰牌双管拿出来,紧绷的肩膀才松了些。 枪身擦得干净,木托被常年握持磨得发亮。 李昌武坐回桌边,压下扳手折开枪管,确认膛里空着,这才横着递过去。 李向东伸手去接时,手腕明显僵了一下。 这把枪,他太熟悉了。 李昌武攥着枪管没松手。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李向东抬眼迎上三叔的目光。 “不后悔。” “行,你自己说的。” 李昌武这才松了手。 “明天找个背风坡试两枪,别拿着生枪进林子。枪口朝哪、身边站着谁,时刻给我醒着脑子。孙福山让停就停,让退就退。谁眼红撵东西,你少跟着犯浑。” “记住了,三叔。” “别光嘴上答应的痛快。”李昌武又转向李昌明,“大哥,他二十七了,真要作死咱们拦不住。可你回去也跟他把话挑明了。要是他敢把枪借给别人胡摆弄,或者不听孙福山的,以后别再登我的门借第二回。” 李昌明低声应道:“我看着他。” “你进山啊?” “我不去。” “你不去怎么看?” 一句话又把李昌明堵住了。 李向东赶忙说道:“三叔,我自己守着枪。回来了头一件事先送到你家,不让你上门去要。” “最好是这样。” 父子俩没再多留。 许小芸把他们送到院门外,看着李向东把枪在肩上背稳,到底没提不吉利的话,只叮嘱道:“脚底下多留神。你三叔骂归骂,还是怕你们出事。” “三婶,我知道。” 院门合上,父子俩打着手电沿着泥路渐渐走远。 许小芸回到屋里,见丈夫还闷坐在桌前,忍不住问:“昌武,你真放心把枪给他们?” “放心个屁!” 李昌武端起碗把剩下的水一口灌了大半,碗底往桌上重重一顿。 “我不给,他明早就得找别人借去。真弄把平时没人收拾的破枪进山,哑火炸膛,出事更快。” “可别再跟上回似的……” “等天亮我亲自找孙福山问一句。” 许小芸听他这么说,心里才稍稍定下来。 收起桌上的杯子,忽然又想起什么:“向东不是正收山菜、收鱼吗?这阵子听人说,一天能挣不少。他咋还非得跟着去?” 李昌武回头看了一眼关上的院门。 “挣得越多,心越大。” “前阵子那向阳那一千五百五十块钱亮出来,把屯里不少人的魂都勾进山了。” 第 812 章 再弄一把保险! 外头的雨又轻了些。 李向东背着枪跟在父亲身后,脚下比来时快了不少。 两个人刚拐过村中的土墙,对面忽然晃来一道手电光。 “谁在前头?” 对面的人停住脚,先拿光束照了照。看清是李昌明父子,才把手电压低。 “昌明?向东?” 杜海涛披着件旧雨衣从路边走过来,身上散着一股酒气,脚步倒还稳当。 “你这是从谁家回来?”李昌明问了一句。 “老赵家玩了几把,雨小了刚散。”杜海涛说着,目光立时落到李向东肩头的枪上,“大半夜的,你俩背着鹰牌双管干啥去了?” “跟我三叔借来用几天。” 李向东说得含糊,杜海涛却没有挪步。 他看了看枪,再想想这几天赵凯、田青波在屯里的动静,还租了个小院子! 很快就琢磨出了味儿。 “你是不是也要跟他们进山?” 李向东顿了一下:“嗯。” “赵凯他们那伙?” “是。” 杜海涛顿时来了精神,往前凑了半步:“啥时候走?” “没定,得等雨停了看水情。” “都有谁去?” “人已经够了。”李向东不想站在路中间多扯,扯了扯肩上的枪带便准备往前走。 杜海涛却抢上一步跟过来:“够不够,还不得进去以后才知道?向东,你跟赵凯说一声,把我也带上。” 李昌明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也惦记上山里那点东西了?” “这年头谁不惦记?”杜海涛笑了笑,没装清高, “不过我也不是光跟着吃白食。我以前干屠户的时候,啥牲口没收拾过?真打着东西,放血、开膛、卸肉,我都能搭手。我也跟人进过山打过围,不至于走两步就趴下。” 李向东没有松口:“这事我说了不算。” “你都在队伍里了,递句话还能不好使?” “人是赵凯、田青波张罗的,进山以后听孙福山的。”李向东说道,“你真想去,明早自己找他们问。福山叔点头,你再准备东西。” 杜海涛听他把话说死,也没再硬磨。 “成,我明早过去。” 李昌明提醒了一句:“人家还没答应,你先别满屯嚷嚷。” “我都多大岁数了,还能满嘴漏风?”杜海涛朝李向东肩上的枪又看了一眼,“你们回吧,雨又要紧了。” 回到家时,东屋的灯还亮着。 陈金花和杨小雨谁也没睡。 听见院门响,婆媳俩先后走了出来。 “借着没有?”陈金花话刚出口,一眼就看见了李向东肩上的长枪。 “真借着了!” 她赶紧让开门口,等儿子进屋,伸手就往枪托上摸:“李昌武没难为你们?” “能不难为吗?”李昌明脱下湿漉漉的雨衣,脸色依旧不好看,“把上回的事从头翻了一遍,差点没指着鼻子骂。” “骂几句就骂几句,枪借回来就行!” 陈金花两眼盯着枪,压根没管丈夫的不痛快。 李向东把鹰牌从肩上摘下来,靠墙放好。 杨小雨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开口问道:“向东,明天用不用先试试?” “三叔也这么说。等天气放晴,找个背风坡打两枪。” “那这杆枪……进了山到底归谁拿?” 李向东一怔:“还没定。” “你借来的枪,还能让别人拿去?” “进了山得听孙福山安排,哪能我想拿就拿。” 杨小雨眉头皱了起来。 陈金花也听出味儿来了:“向东,你费劲借出来的枪,要是让宝峰背走,你自己干啥?” “三舅不至于非抢这杆枪。” “他啥脾气我能不知道?” 陈金花看了看墙边的鹰牌,忽然压低嗓子:“李向阳那边不是还有好几把虎头吗?前阵子刚买回来三把新的,守山也用不了那么多。再去借一把,你跟宝峰一人一杆,不就不用争了?” 李昌明刚在炕沿拍打裤脚上的泥,闻言动作猛地僵住。 “鹰牌刚借回来,你又惦记向阳的枪?!” “我惦记啥了?枪是给向东他们进山防身用的!” “有一杆还不够?” “多一杆总比少一杆稳当!”陈金花理直气壮,“那么多人进老林子,真碰上野猪、熊瞎子,手里有枪还能嫌多?” “照你这么说,干脆把人家枪全背走得了呗!” “谁说全背走了?李向阳有四把虎头,借一把咋了?”陈金花越说越觉得占理,“实在不行,他手里不是还有一杆半自动吗?那东西打得又远又稳,借出来不是更牢靠?” 李昌明猛地转过脸来, “陈金花!你可真敢想!那是林场配的枪,是你想借就能借的?!” “护林是进山,打猎就不是进山了?” “那能是一回事吗!” 杨小雨看婆婆越说越没边,开口拦了一句:“半自动不用想了,借不出来。不过虎头要是真能借出一把,倒是够用了。七个人虽说不用人人拿枪,可多一把,更保险。” 李向东站在旁边,显然也听进去了。 低声说道,“半自动别惦记了,虎头双管要是真能借出一把,倒是齐整了。” 李昌明看着大儿子,脸色更难看了, “你三叔那儿我刚替你挨完骂回来,又让我去找向阳?” “我也没说非让你去。”李向东别过脸,“要不明天我自己问。” “你去,他就能借给你?” 陈金花立刻把话接了过去:“向东一个人去不好张嘴,你这个当爹的去不正合适吗?前阵子你在医院陪了向涛那么多天,李向阳回来以后也肯叫你爸了。自家借把枪,有啥张不开嘴的?” 李昌明原本只是闷着气,听到这句,脸色一下沉了下来。 “陈金花,你少拿这个说事。” 陈金花一怔:“我说啥了?” “向涛叫我爸,是因为我是他爸!向阳肯叫我,也是孩子念着骨肉情分!”李昌明盯着她,手直发抖,“不是让你拿这点关系,去算计他们手里有几把枪!” “我怎么就算计了?向东不是你儿子?!” “都是我儿子!” 李昌明猛地吼出这一嗓子。 声音发哑,却硬得像块石头砸在屋里。 屋里一时都没声了。 李昌明在老宅窝囊了半辈子,何曾当着陈金花的面发过这种火。 陈金花脸色变了变,半晌才硬挤出一句: “我也没说白拿……借使几天原样还给他,这也叫算计?” 李昌明没再理她,坐到炕沿上,抓起旱烟袋,低头狠狠捻着烟丝。 “鹰牌双管已经借到了,别再瞎琢磨。” “那是李昌武的枪,进山到底谁使还不知道呢……” “孙福山既然领头,他自然会定。” “他定的时候,还能专想着向东?”陈金花凑近了些,声音放低,“你要不好意思直接找向阳,就先去问问李向涛。李向涛天天在断崖山,哪把枪搁哪他能不知道?他性子实,你当爹的开了口,他还能不应你?” 李昌明捻烟丝的手猛地顿住。 陈金花看他神色不对,立刻催道:“明早你就去。借得着最好,借不着也没人怪你。” 李昌明划着火柴,把烟袋点着,吐出一口浓烟。 “明早再说。” “啥叫再说?你明早到底。。。” “我说,明早再说!” 李昌明直接掐断话头,起身趿拉着鞋进了里屋。 陈金花僵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到底没敢再追进去。 墙边,那把刚借回来的鹰牌双管立在那里。 李向东看了几眼,扯了扯杨小雨,两人也悄声回了自己屋。 油灯熄灭,东屋重新暗了下来。 李昌明躺在炕上,半点睡意也没有。 去找李向阳,他实在张不开这个口。 烟袋锅里的最后一点火星终于暗了下去。 李昌明在黑暗中翻了个身。 明早,先去看看李向涛吧。 第 813 章 杜海涛也要加入 雨下了大半宿,天亮时总算停了。 院里的泥土泡得发黑,房檐还在往下滴水。 李向东吃完早饭,把昨晚借回来的鹰牌双管从墙边取下来,重新检查了一遍背带。 杨小雨坐在炕桌前清点收货要用的零钱,听见枪托碰到板凳,抬头看了一眼。 “向东,这枪你自己背严实了。” 李向东试了试背带长短:“不然呢?” “你三舅手里就一杆老洋炮。”杨小雨低头把几张零票捋平,“真到了山里,他要说自己比你会使枪,你可别脑子一热就给他递过去。” 陈金花正在外屋收碗,听见动静,从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来。 “向东,听小雨的!枪是你跟你爸半夜跑两趟借回来的,谁开口也别给!宝峰自己有枪,旧是旧点,又不是打不响,显不着他拿好家伙。” 杨小雨没再搭茬,手底下把零钱一张张码齐。 换成平时,她当着婆婆的面这么防着陈宝峰,陈金花少不得要替娘家兄弟辩两句。 可今天关系到亲儿子进山,陈金花连一句“你三舅还能害你”都没往外提。 李向东把枪背到肩上,对着墙上的小镜子侧了侧身,整了整领口。 “行了,我心里有数。” 李昌明坐在外屋小马扎上喝稀饭,从头到尾没搭话。 昨晚冒雨走了两趟,他那条老腰今早起来一直发沉。 陈金花给他留的热粥已经有些凉了,他挑了挑筷子,才慢慢喝下半碗。 李向东推着自行车出院时,回头说了声:“爸,我先去屯西头了。” “……嗯。” 李昌明应得很轻,等院门合上,才把筷子放下来。 西头偏房的院子里,四条猎狗已经拴好了。 大狼青单独拴在门边的木桩上,一见有人从院外路过,耳朵便跟着竖起来,嗓子眼里压着低吼。 花狗趴在墙根,两条黄狗在柴垛旁边互相闻着,偶尔低头舔一下被泥水打湿的前爪。 李向东到得不算早。 屋里的炕桌已经挪到了地上,田青波正把新添的咸肉和干粮往油布包里硬塞。 陈宝峰蹲在旁边,伸手捏了捏油汪汪的咸肉块。 “这点肉够七个人吃几顿的?” “进山是打猎,又不是让你去养老林子里养膘。”田青波一把把肉夺回来,塞进包底,“苞米面带得足足的,真饿了多贴两个饼子。” 陈宝峰悻悻收回手:“饼子没点荤腥,吃着烧心。” 郭小春坐在炕沿上整理挎包,听见这话接了一句:“嫌油水少,你自己回供销社割两斤大肥膘背着。爬大坡走不动道的时候,别指望谁替你扛就行。” 陈宝峰朝他斜了一眼,到底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赵凯正坐在窗边亮堂处擦枪。 崭新的虎头双管横在膝头,烤蓝锃亮,没留多少使用过的痕迹。 田青波那一杆也靠在旁边,两把新枪摆在一处,比墙边那几杆用了多年的旧猎枪显眼不少。 李向东把自行车支好,背着鹰牌推门进了屋。 陈宝峰一眼就盯上了。 “真借出来了?” “借了。”李向东随口应着。 “你三叔没骂你?” 李向东把枪从肩上摘下来,靠在自己腿边:“骂不骂是自家的事,反正枪拿来了,耽误不了用。” 陈宝峰干笑两声,刚要伸手拿起来瞧瞧,院里的狼青忽然扑向门口! 拴绳一下绷直,铁环刮过木桩,发出刺耳的声响。 墙根下的花狗跟着窜了起来,两条黄狗也冲到院子中间,四条狗一齐朝门外狂吠! 有人在院门外急忙刹住脚。 “屋里有人没有?!先把狗喝住!” 屋里几个人都听出了杜海涛的声音。 郭小春几步走出偏房,先喝住狼青,又抡着胳膊把两条黄狗赶回柴垛边。 狼青退了两步,前腿仍旧绷着,眼睛盯着门缝。 院门这才推开一条缝,杜海涛侧着身子进来。 他显然没想到院里拴着四条狗,跨过门槛时特意贴着另一侧墙根走,离狼青远远的。 “你们把狗弄院里,也不在门口吱一声!刚才要是没拴着,我后裤腿都得让它扯掉半截!” 孙福山披着件旧褂子从屋里走出来:“真跑山总得见人,早晚得放一块磨性子。你不往里硬闯,它能隔着门扑你?” 杜海涛干笑了两声:“合着我还得夸这狗懂事了?” 他嘴上搭着话,眼睛却已经往偏房里扫了一圈。 李向东跟出来说道:“昨晚我回去的时候,在路上碰见的。杜叔听说咱们要进山,也想跟着去搭个手。” “咋又添人?”田青波把手里的油布包往地上一撂,脸子当场拉了下来,“昨天刚添两个,今天又来一个。照这么凑下去,咱们再等两天,干脆拉一个排进山算了。” 杜海涛听见这话,脸上的笑没消失,也没装没听见。 “青波,我就是过来问问。你们年轻人要真觉得我一点用没有,我转身就走,绝不赖在这讨嫌。” “谁说你没用了?” 赵凯把擦好的枪放到一旁,从屋里走出来。 “杜叔愿意跟着,多个人搭手是好事。真要是放倒了大东西,八个人往回抬,总比七个人磨断腰强。” 田青波看了赵凯一眼,压低嗓门道:“抬是轻省了,回头分钱的时候,不也得多伸出一双筷子?” 赵凯语气很平,态度却很明白:“分钱的事提前定死。真进了深山有人掉队,才是大麻烦。” 见赵凯把话接了过去,田青波没再挡着,只朝孙福山那边扬了扬下巴, “那也得问问福山叔。咱们不是去屯外头遛弯,谁来都能跟着晃荡。” 赵凯点了点头:“福山叔,你问吧。” 孙福山站在台阶下,打量了杜海涛一眼。 “以前进过山没有?” “跟人进去过,早年也放过响。”杜海涛赶紧答道,“这两年跑得少了点,可老山道还能走。” “你自己的枪呢?” “前段时间坏了,一直扔在棚里没修。” “那你空手跟进去,准备干啥?” 这句话问得直截了当,杜海涛脸上的笑收了收。 “我没枪,也不是啥都不能干。我以前干过多少年屠户,你们也都清楚。真要是打着大牲口,放血、剥皮、开膛,我不比别人差。抬肉、背筐、扎窝棚,我绝不偷奸耍滑,不用谁照顾。” 孙福山听完,看了看他的身板和两条粗胳膊。 杜海涛四十多岁,真论认路、找兽踪,他连郭小春的一半都顶不上。 可进山以后真有了大件猎获,队伍里确实缺不了个出力收拾东西的人。 “以前进山,最远走到哪?” 杜海涛毫不犹豫报了两个外围山沟的名字。 孙福山听完,知道这老油条没跟自己吹大话。 那两个地方算不上深,却也不是只在山边捡柴的人能摸到的。 “进山以后,听不听招呼?” “听,您指哪我奔哪。” “见着大东西,叫你别追呢?” “不追。” “让你掉头往回撤呢?” “跟着回。” 孙福山问到这里,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 转头看向赵凯:“应该没问题。你们觉得口粮凑得起,就算他一个。” 赵凯当场拍板:“那就一起。” 第 814 章 猎物的分配方式 杜海涛脸上重新堆起笑:“成!我明天自带三斤干粮拿过来,不能让你们替我垫着。” “口粮等青波算完再说,别一人背一套,最后吃不了全烂路上。” 孙福山说完便掀帘回了屋。 杜海涛跟着进门,外头的狼青却仍没有趴下,一直盯着他的后脚跟。 郭小春把狗绳重新理顺,拍了拍狼青的脖颈,才最后一个进屋。 田青波从炕桌底下扯出一张纸,又找了半截铅笔头。 “既然人到齐了,分东西的规矩今天必须说死。省得真打着了,回头谁心里都犯嘀咕。” 陈宝峰拖了个板凳坐过去:“早就该说。亲兄弟明算账,别咱们在山里累死累活,回来现掰扯。” “你先听着,别急着算自己能捞多少。” 田青波拿铅笔在纸上重重画了一道横线。 “我跟凯哥商量过了。每头东西单独算,卖了钱,先扣掉子弹、口粮和共同花销。谁打出真正放倒东西的那一枪,谁先拿走五成。” 屋里几个人神色都动了一下。 李向东原本靠着墙坐着,听到“五成”两个字,眼皮一跳,身体不由得往前挪了挪。 周满仓问道:“要是几个人一起放的枪呢?” “这就得你们说了。”赵凯看向孙福山,“山里到底是哪一枪把东西放倒,外行分不清。福山叔、满仓哥、小春都懂行,到时候你们三个当场定,别回屯以后再争。” 孙福山没立刻应承,沉吟了一下:“有些看得出来,有些要是乱枪,未必能咬死。” “能看准就按致命那一枪算。”赵凯说道,“真分不出来,开枪的几个人平分那五成,谁也别独吞。” 周满仓觉得公道,点了点头。 郭小春也说道:“东西倒下时啥样,离得近的心里都有数。真看不清就平分,别为了几斤肉翻脸。” “那剩下一半呢?”杜海涛忍不住凑上来问。 田青波低头在纸上划拉名字。 “剩下五成归到一处,分成十份公股。凯哥出枪出本钱,拿三份;我前前后后张罗,拿两份;福山叔是带路的掌盘子,拿一份半;满仓哥、小春各拿一份。” 说到这里,田青波抬头扫了扫后加进来的三个人。 “向东、宝峰叔、海涛叔,你们各拿半份。” 杜海涛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我就半份?” “你今天才来,前头备东西你掏一分钱了?枪也没有。”田青波一点没客气,“给你半份,是算你进山放血剥皮的脚力钱。你要是真打着东西,先拿的那五成谁也不会扣你的。” 陈宝峰原本听到自己也只有半份,脸色也有些难看。 可一听致命一枪能先拿五成,他又瞅了瞅手边的家伙,没急着开口。 李向东直接盯着赵凯问:“不管是谁,只要放倒了,真能先拿一半?” “天地良心,谁打着归谁。”赵凯笑了一声,“我要是打着了,我拿五成;你要是一枪撂倒了,那五成当场姓李!剩下的,你还能再从大份里分你那半份。” 李向东低头看了眼身边的鹰牌,手指在枪托上摸了摸。 基础只有半份,听着确实少。 可真要有一头值钱的大家伙倒在他的枪下,最大的那一块先归他,后头还能跟着分上一份。 真能这样,才值得他把屯里的山菜买卖撂下几天,跑这一趟深山。 杜海涛心里还是不痛快:“我会使枪,就是手头没家伙。真进了深山,总不能让我空手干看着吧?” “枪的事一会再说。”赵凯摆了摆手,“分法就这么定。觉得不合适的,现在挑明。等进了山,谁也别拿东西值钱当借口临时翻脸。” 屋里没人吭声,也没人退出。 孙福山等众人都消停了,才把烟袋嘴往怀里一揣,沉声道: “钱咋分,你们几个拿主意,我不争。但有一条,进了山,走哪条道、啥东西能打、啥时候该收脚往回撤,得听我的。” “真碰上险处,谁拿分钱的话压我也没用。你们要是觉得这个不成,我现在就不跟着凑合。” 赵凯没有丝毫迟疑:“这个早就定好了,福山叔。山外边的事我和青波张罗,进山以后路线、安全,全凭你一句话。” 田青波撇了撇嘴,见赵凯表了态,也只能跟着点头:“只要不是眼睁睁看着大货在前头跑还硬逼着咱们撤,我没意见。” 孙福山平静道:“追不追看的是地势和天色,老林子有老林子的规矩。” 田青波被噎了一下,赵凯已经拍手招呼盘枪,话便没再往下扯。 几杆猎枪被陆续拿到屋子中间。 赵凯和田青波的两杆新虎头自不必说。 孙福山三人的枪虽旧,但撞针和膛线都保养得利落。 李向东那杆昨夜借来的鹰牌,也是里外干净。 轮到陈宝峰,他把靠在墙角的老洋炮抱了过来。 孙福山接到手里掂了掂,看了看药门,随手递还给他。 “这杆平时打个野鸡、狍子还能凑合。山里潮气重,真遇上急事,别指望它顶大用。” 陈宝峰嘀咕了一句:“昨晚那场雨不都停了么。” “林子里的湿气能跟屯里一样?”孙福山道,“进去以后你跟紧拿双管的,别自己往外散。” 陈宝峰嘴上有些不服,但也知道这老洋炮确实比不过双管,只能闷声点头。 杜海涛两手空空,站在旁边看了一圈。 眼神在赵凯和田青波的新枪上转了转,自知要不过来,最后落在了李向东身边的鹰牌上。 杜海涛往前挪了两步,堆起一脸笑:“向东啊,你这杆鹰牌……进山以后借叔使使呗?” 李向东抓着枪管的手一紧,抬头看着他:“借你使?” “叔以前使过双管,比你有准头。”杜海涛说得一副全心全意为大伙着想的模样, “真碰上东西,我端着把握大。你头一回跟队伍走,先跟着看狗、背东西,等把路摸熟了,下回再开枪也不迟。” 李向东眉头一下拧了起来。 出门前杨小雨和陈金花再三交代,让他看好枪,防着陈宝峰开口。 千算万算,陈宝峰还没吱声,杜海涛反倒先打起了这把枪的主意。 李向东把枪往自己怀里揽了揽:“不用,我自己拿着。” “这枪又不是你的,是你从李支书那借来的嘛。”杜海涛打着哈哈,伸手还要碰, “我就是进山替你端一趟,等出了山,还不是你背回去还给你三叔?” 李向东直接把枪托立在脚边,挡开他的手:“谁借来的就是谁拿着,用不着你替我端。” 杜海涛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语气也冲了起来: “李向东,你长这么大打过几回枪?别真见着大家伙,扳机还没扣响,东西早让你吓跑了!” 李向东眼皮都没抬:“跑不跑也是我的事。” “进了山就是大伙的事!你要是放跑了货,少赚钱的可不是你一个人!” 李向东被这话顶得火气也上来了。 一把抓紧枪管,站起身看着杜海涛: “我打不着,枪在我自个手里!退一万步说,我真把枪借给了你,你打中了,是算你的,还是算我的?!” 第 815 章 枪是我哥的,谁都不行 屋里一下静了下来。 几个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杜海涛脸上。 刚才分钱的规矩说得明明白白。 杜海涛前头说得再好听,这时候突然非要李向东手里的枪,任谁都免不了多想一层。 杜海涛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干咳了一声:“你……你把人想成啥样了?我就是图个稳当……得!你爱给不给,好像谁非要求着你似的!” “行了。” 赵凯皱着眉头截断了话头。 “猎物还没见着呢,自己人先争上了。海涛叔,你的枪坏了,回头看看在屯里能不能借到。鹰牌双管是李向东的,他自个愿意拿就自个拿。” 杜海涛嘴动了动,孙福山也跟着开了口: “谁借的枪谁拿,山里别胡乱换手。每杆枪的脾气都不一样,临时换着使,最容易走火出事。” 老猎手一发话,事情也就定了。 杜海涛只能闷声说道:“那我回去问问,看还能不能再弄一杆。” 李向东把鹰牌重新背回肩上,背带勒在肩头。 没再搭理杜海涛,手一直搭在枪托上。 院子里的狼青不知道听见了什么动静,喉咙里又发出一声低吼。 郭小春起身往窗外瞅了瞅。 雨后的天色已经大亮,远处山沟里的水声比往常响了不少。 院里的四条猎狗全都竖着耳朵,屋里的八个人也各有各的心思。 杜海涛站在离李向东不远的地方,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肩头,目光最后又在鹰牌上停了一会儿。 从西头偏房出来时,太阳已经从云缝里露了头。 房檐上的雨水还在滴答往下落,土路让昨夜那场透雨泡得发软黏脚。 李向东把借来的鹰牌双管往肩头紧了紧,小心绕过门前一滩泛黄的积水,跟陈宝峰一前一后往家走。 李昌明这会已经出了屯子。 临出门那会,陈金花一路把他撵到院门口,再三嘱咐道: “去了好好唠。”她把嗓门压得极低,话语里带着催促,“又不是借了不还,别还没张开嘴,自己先把脸耷拉下来。” 李昌明回头瞪了她一眼:“说得轻巧,你咋不去?” “我要能从李向阳手里抠出枪来,还用得着你搭这张脸?毕竟不是我亲生的!” 陈金花一句话把李昌明噎得没了动静。 李昌明闷着头推上二八自行车。 屯外的泥路还软,车轱辘陷进去直打滑,他没骑,扶着车把走出半里地,上了干硬些的垫道,才跨上去蹬了两下。 断崖山上的路比屯里干得快。 他在坡底下把自行车支好,顺着新拓平整的山路往上走。 一路上迎面碰见两拨抬料干活的人,都有人跟他点头打招呼。 李昌明含糊应着,脚底下却越走越慢。 真要叫他直接去找李向阳,他脸上发臊,实在张不开这个嘴。 好在走到临时搭起的棚子附近时,一眼看见了李向涛。 李向涛坐在棚子外头的小木凳上,脚边放着一只铁筐,正低着头把里面长短不一的螺栓挑出来分堆。 郑明生不让他抡锤,也不许他搬沉料,这些零碎轻活倒是随他干。 听见碎石子被踩响的动静,李向涛抬起头。 “爸,你咋来了?” 这一声“爸”叫得相当自然。 李昌明心里那股悬着的拧巴劲儿总算落了点,紧走两步到跟前,眼睛先往二儿子右肩膀上瞟。 “还疼不?” “不咋疼了。” “胳膊能抬起来不?使得上劲了?” “能。”李向涛依言动了动右臂,“师父不让使猛劲,说还得慢慢养。” “那就听你师父的,千万别觉着不疼了就逞能。” 李向涛点点头,低头把两个配对的螺帽拧在一起,随口问道:“爸,你找我有事啊?” 李昌明站在旁边,没马上接茬。 棚里传出推锉刀的沙沙声,不紧不慢。 李向涛等了一会没听见回音,又抬起头看他。 “爸?” “也没啥大事。”李昌明清了清嗓子,拿眼角往左右扫了一圈,“你大哥这几天……要跟人进山。” 李向涛手里的螺帽一下停住了。 “我哥?” “啊。” “我哥啥时候说要进山了?” 李昌明被问得一愣,摆了下手:“不是向阳,是向东。” 李向涛定定看着他,眉头慢慢拧了起来,说道: “爸,我哥是李向阳,我只有这一个哥。” “……”李昌明无言以对。 李向涛继续说道:“你说李向东就说李向东,他不是我大哥。” 李昌明脸上的皮肉顿时僵了一下。 要是搁在过去,他早一巴掌或者张嘴一句“没大没小”训过去了。 可看着面前这个前阵子才从医院回来的儿子,那句训斥堵在嗓子眼,怎么也吐不出来。 父子俩在棚子外头冷了片刻。 李昌明先把目光错开了,含糊应了声:“行,李向东。” 李向涛这才垂下眼,把螺帽丢进另一只铁筐里,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他跟赵凯、田青波他们搭上话了,要进山走一趟。”李昌明继续说着,“同行的有好几个老跑山的,人手是不缺,就是手里正经家伙不凑手。” 李向涛听到这,手上的动作又慢了下来。 “昨晚向东已经从你三叔那儿借了一杆鹰牌双管。”李昌明拿眼角往坡上瞟,“可他们一共七个人,多一杆枪,总归稳当点。” “要借枪?” “也不算啥大事,就使两天。”李昌明索性蹲下身来,伸手在那筐螺栓里胡乱拨弄了两下,像是不经意提起, “向阳那儿不是有好几杆虎头双管吗?平时搁着也用不着那么多。你先悄悄匀一杆给我,等回头……我自个找机会跟他说。” 李向涛手里的活彻底停了下来,一脸凝重的看着李昌明, “爸,那不行。” 李昌明拨弄铁件的手顿在筐里。 “我说了,回头我亲自跟你哥打招呼!” “那也不行。” “就使两天!下了山擦干净就送回来,还能丢了咋的?” “枪是我哥的。”李向涛坐在板凳上没动,半点松口的意思都没有,“他没点头,我不能拿。” 第 816 章 不借就对了 李昌明脸面彻底挂不住了,耳根子跟着发热。 “我是你亲爸!还能坑你不成?” “跟坑不坑没关系。”李向涛看着他,一字一句闷声道,“你要借,就走大路直接找我哥。我不能背着他从屋里倒腾东西。” 棚里的沙沙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这个临时搭起来的铁匠棚子突然安静下来。 郑明生从头到尾没掀帘子出来。 隔了片刻,棚里重新响起敲打铁件的轻响,叮当、叮当,不快不慢。 李昌明听着那动静,更觉得脸上发热。 他没法再待下去了,撑着膝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浮灰。 “行,不难为你。” 李向涛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两句。 李昌明已经转过身,快步往坡下走。 走出去几步,又停住脚,回头撂了一句:“肩膀没养透之前,重的东西别碰。” 李向涛看着父亲的背影,应了一声:“知道了,爸。” 李昌明没再回头,踩着山石路下去了。 李向涛在原地坐了一小会,把筐里剩下的螺栓挑完,又拾起一块需要倒角的小铁片。 手里的锉刀推了两下,手腕便收住了。 郑明生从棚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拎着把火钳。 “咋停了?” “师父,我上院里找我哥一趟。” 郑明生朝坡下扫了一眼,什么都没多问。 “去吧。走路稳当点,别甩着膀子。” “哎。” 李向涛放下物件,起身往主院走。 李向阳正在仓房门口清点刚送上来的几捆大麻绳。 昨夜雨大,码在棚外的木料淋湿了表层,王洪升正领着两个人往油布底下倒腾。 李向阳刚搭了把手,袖口蹭了点黑泥,见李向涛过来,顺手把绳头递给旁边的帮工。 “小涛,不在铁匠棚待着,跑这儿干啥?” “哥,爸刚才找我了。” 李向阳拍打袖口泥渍的动作顿了一下:“找你干啥?” “想拿一杆虎头双管。” “借枪?” “嗯。他说李向东他们要进山,枪不够用。让我先偷着拿一杆给他,回头他再找你说。” “你拿了?” “没拿。”李向涛摇摇头,“你没点头,我不能动。” 李向阳抬眼打量了弟弟两眼,抬手在他没受伤的左肩上拍了一记。 “没拿就对了。” 李向涛绷着的嘴角这才松动下来:“爸走的时候,脸拉得挺长,瞅着不大高兴。” “他不高兴是他自个的事,跟你没关系。”李向阳弯腰拾起地上掉落的一截断麻绳,扔进废料筐,“以后记准了,只要是动枪动弹药,谁来找你都别搭茬,让他们直接找我。” “嗯。” “行了,回铁匠棚去吧。郑师父不让你使劲,你就别偷着逞能。” “我没逞能。”李向涛嘟囔了一句,转过身刚迈出两步,又忍不住扭过头来,“哥,这枪……咱真不借啊?” 李向阳气笑了。 “刚才当着咱爸的面不是挺硬气吗?这会又琢磨啥呢?” “我就顺嘴问问。” “借不借我心里有数,用不着你惦记。” “哦。” 李向涛这才放下心,大步往回走了。 李向阳看着弟弟宽厚的背影拐进铁匠棚,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昨天还只是听说赵凯和田青波在四处划拉人,今儿一早连主意都打到断崖山头上了。 看来这帮人这趟山,是铁了心非去不可了。 临近晌午,李向阳骑车下山去大队部办了点事。 折返回来经过屯西头的岔道口,碰见李昌武扛着锄头从自留地里出来。 昨夜积在垄沟里的雨水还没退尽,李昌武脚上那双老解放鞋裹了一层黄泥,裤腿挽到了膝盖。 “三叔。” 李昌武收住脚,抹了把脸上的汗:“上哪转悠去了?” “去大队办点事。”李向阳把自行车支在路边,看了李昌武一眼,“我爸昨晚找你借鹰牌双管了?” 李昌武眉头登时往上一挑:“咋的,你小子耳朵这么灵?” “今早他又摸上断崖山去了。” “去找你了?!”李昌武把锄头往泥地里一顿, “昨儿半夜三更,顶着大雨敲我家门,我还当屯里出了啥急事。进门张嘴就是借枪。咋的,从我这借走一杆还不够,又奔着你那几杆新家伙去了?” “没找着我,堵的小涛。” “小涛给他拿了?” “没给。” 李昌武哼了一声:“算小涛这小子心里有数。瞅着面憨,骨子里比他亲爹拎得清。” 说着,他掏出腰里的旱烟袋。 手上还沾着湿泥,捻烟丝不大利索。 李向阳摸出火柴,划着了凑过去。 李昌武就着火苗吸了一口,烟锅里的火星亮了起来。 “昨晚我就把他们卷了一顿。”李昌武吐出一口烟,语气又冲又无奈, “上回也是你爸,死乞白赖借走我那杆鹰牌去撵野猪,结果叫野猪拱得在炕上躺了大半个月。这才消停多长时间?兜里刚见点钱,又犯老毛病了。” “那你咋还借了?”李向阳看着他。 李昌武瞪了他一眼,随即叹了口气。 “我能把门板摔他脸上?你爸站在外头,半边膀子让雨水浇得透湿。向东也一口一个三叔,说得信誓旦旦。到底是亲大哥、亲侄子,真要是两手空空进深山出了事,我这心里也过不去。” “三叔,你知道谁带他们去打围吗?” “说是孙福山。” 李向阳神色微动:“孙福山也去?” “没孙福山带队,我能松口?”李昌武磕了磕烟袋锅子, “还有周满仓、郭小春。说头一趟绝不往老林子里钻,就在外围林缘子蹚蹚,而且得等山沟里的水落下去。你爸他们昨晚赌咒发誓,说进了山全听孙福山的。” 李向阳侧过脸,朝远处连绵的山岭望了一眼。 雨后的林子颜色发深,山腰上还缠着几道没散尽的白雾。 有孙福山这个老猎户压阵,按理说,不至于一头扎进老林子里乱闯。 可赵凯那性子,田青波满肚子的算盘,再加上一个见着钱就拔不动腿的李向东…… 真要撞上值钱的大货,孙福山还能不能把人压住,可就两说了。 第 817 章 林场的洋家伙 李昌武见他不吭声,拿锄把碰了碰自行车后轮。 “咋的,你不打算拦一拦?” “我拿啥拦?”李向阳收回视线,“都是三十来岁的大老爷们,腿长在他们自个儿身上。枪有正经手续,进山也有人带,我还能扛着绳子去把他们全捆在炕头上?” “倒也是这个理。” 李昌武笑骂一句,踩着烂泥走了。 李向阳推车回到断崖山脚下,刚上一道慢坡,就见韩德山正站在鹿圈外头张望。 “向阳!可算把你等回来了。” “韩叔,出啥事了?” “大好事!”韩德山伸手接过车把,帮着往坡上推,“咱原来鹿群里那头大肚子的梅花鹿,我估摸着,怕是就在这一两天要下崽了。” 李向阳脚下一转:“哪一头?” “最打头那群里头,肚子垂得最低的那头母鹿。” 两人没回地窨子,径直奔了鹿圈。 雨后的地面还软着,小鹿崽子们挤在干爽的棚底下,唯独那头怀崽的母鹿独自站在靠里头的松木围栏边。 腹部已经明显下坠,后胯也比平时高出不少。 另一头年轻母鹿试探着凑过去,它立刻偏过脑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警告,把同伴逼退开。 等周围安静下来,它才重新靠回角落,时不时回头舔一下后腹。 韩德山在旁边压着嗓子说:“早上的草料一口没碰,光顾着喝水。以前一天到晚不离群,这两天净往背人处躲。” 李向阳没再往前凑,只隔着四五米远看了一会。 “韩叔,你看还得几天?” “不好说,快得很,弄不好就是今夜明早的事。”韩德山眯着眼,“得多盯着点。” “圈门这块先找木板隔开,别叫闲杂人往跟前凑。喂料拾掇也定一个人,别你来看看、他来瞧瞧,把它惊着。” “我正要跟你提这个呢。”韩德山朝坡上扬了扬下巴,“晚晚天不亮就跑来转悠两圈了,挺着小胸脯跟我说,等小鹿一生下来,她非要头一个抱抱。” 李向阳忍不住笑出声:“你没告诉她,她要是敢伸手抱,母鹿能一蹄子把她蹬个仰八叉?” “我说了呀,小丫头嘴硬得很,说暴雪那么大个儿都由着她摸呢。” “暴雪是家马,母鹿护崽可不一样。” 说话间,那头母鹿又在泥地上换了个位置,顺着围栏慢慢走了几步。 李向阳没再耽搁,转身把旁边两个正往这边探头的半大孩子撵走,又叫人搬来几块旧木板,把圈门外最容易围人的一侧挡严实。 等忙活完,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昨夜积在路面的雨水正一点点往下渗。 几辆装石料的车从坡下上来,车轱辘陷进一处软泥坑里直打滑,赶车人甩了几响鞭子,毛驴仍旧憋得直喷响鼻。 李向阳走过去,从后面抵住车帮帮着推了一把。 驴车借力越过泥坑,轱辘碾出两道深沟。 车把式回头连声道谢,赶着车继续往上走。 李向阳站在路边甩掉手上的泥,望着那辆慢吞吞往前挪的驴车,忽然想起前几天来捎话的那个人。 检修所后头有个洋家伙。 大拖拉机,已经趴了好些日子。 李大山让他得空过去瞅瞅,他当时也答应了。 这两天断崖山的事情一件赶一件,差点把这茬拖过去。 李向阳抬头看了看天。 云已经散开不少,照这架势,下午不像还会下雨。 他回院里洗了把手脸,跟迎出来的苏云霞交代了一声,便推着自行车往外走。 “向阳,这时候去林场,晌午还回不回来吃饭了?”苏云霞在围裙上擦着手问。 “不一定,妈!大山叔前几天专门叫人捎了信,我再不露面,他该说我拿他的话不当回事了。” 李向阳跨上自行车,沿着山路往三号林场去了。 到林场大门外时,日头已经开始往西偏。 门卫房里听见车铃声,有人拿着登记本掀帘子走出来。 两人打了个照面,脚底下同时顿了一下。 方凯! 方凯明显瘦了一圈,身上的旧制服还算整齐,袖口已经磨得发白。 胸前原先挂职务牌的位置空着,只留下两个别针眼。 看清来人是李向阳,方凯脸上的神情僵了一瞬,很快垂下眼皮,翻开登记本,跟不认识似的说道: “找谁?” “李大山。” “哪个单位?” “断崖山野生动物临时安置点。” 方凯握着笔,没抬头,一项项往本子上记。 “来干啥?” “他捎了话,让我来看看检修所后头那台拖拉机。”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洇出一小团蓝墨水。 方凯抬眼扫了李向阳一下,没再多问,把登记本往前一推。 “签字。” 李向阳接过笔,工工整整写下名字。 刚把笔放回去,院里便有人喊了一声:“向阳过来了?” 吴长军夹着几页文件,从办公区那边走过来。 一眼瞧见李向阳,脸上便露出了笑意, “大山给你捎的话收着了?” “收着了吴场长。”李向阳笑道,“这不抽出身就过来了。” “大山这几天还念叨呢,说你小子再不来,那洋祖宗身上的草都快把车轮挡住了。” 吴长军朝方凯摆了下手:“开门吧,我带他过去。” 方凯默默收起登记本,转身抬起横在门前的栏杆。 李向阳单手推着自行车,从他身边走过去,脚下没停,也没往旁边多看一眼。 吴长军走在旁边,随口聊着:“听说你前两天还叫市电视台的人堵在山上了?” “哪是堵,林业局开了介绍信的,正规采访。” “正规采访能把半个屯子的人都招过去看稀罕?” “乡亲们图个热闹,我也撵不走啊。” 两个人说着话往检修所走。 宽敞的黄泥坪里停着几辆沾满泥浆的运材车,修理棚里不时传出扳手磕碰铁件的当啷声。 雨后空气潮湿,机油味和湿木头味混在一块。 李向阳放慢脚步:“吴场长,到底是台啥拖拉机?” 吴长军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具体的我也说不上来。进口货,块头不小,车轱辘快赶上一人高了。说明书全是洋文,之前找农机站的人来看过几回,钱没少花,毛病还是没摸清楚。” “哪个国家的?” “不知道。” “啥牌子?” “我要是认得那几个洋字,还用得着大山专门叫你过来?”吴长军摆摆手,“等会自己看吧。” 走到检修所门口的水泥台子边上,正好看见李大山弯着腰在铁盆里洗手。 李大山一抬头看见李向阳,赶紧把两只沾着机油的手往腰间的破棉纱上蹭了两下。 “向阳,你小子可算露面了!” “大山叔,我要再晚来两天,你是不是真得上断崖山抓人?” “抓你干啥?我直接叫人把那洋祖宗给你拉过去,让它天天趴你家门口堵路!” 李大山嘴上数落着,眼里却带着笑。 把抹布往窗台上一扔,也不进屋,直接朝检修所后墙一指。 “走吧。” “我倒要瞧瞧,是啥东西能把你李主任愁成这样。” “先别吹大气,一会别看傻眼。” 李大山背着手领路,熟门熟路绕过主修理棚。 后场堆着几台报废机械,墙根下压着生锈的履带和几个废油桶。 再往里走,荒草渐渐高起来,已经没过膝盖。 吴长军落后半步,边走边说道:“就在最里边棚子底下。前后折腾两年,修一回能动几天,最后局里批不下经费,谁也不敢再往里扔钱了。” 李向阳正要接话,脚步却在转过那截残墙后停了下来。 荒草后头,先露出来的是一只巨大的后轮。 再往上,是蒙着泥垢和锈斑的绿色车身。 哪怕趴在这片荒场里不知道多久,那抹绿依旧扎眼。 李向阳盯着看了两秒,目光一点点落到驾驶室、发动机罩和那副高得离谱的轮胎上。 没再往前走。 这东西,他认识! 第 818 章 约翰迪尔4640 那抹绿色已经被风吹雨淋得有些发暗,车身下半截溅满了干结的泥壳子。 荒草顺着底盘往上蹿,几乎遮住了大半个前轮。 可只瞧见露出来的那半边机罩和那只高得吓人的后轮,李向阳的心口便猛地跳了一下。 这副骨架,他太熟悉了。 李向阳没再跟着李大山慢吞吞地走,大步迈开,几步越过两人,踩着湿漉漉的草丛直接来到车跟前。 走近了看,这东西比远处瞧着还要大。 两只巨大的后轮扎在荒草堆里,黄色轮毂上锈迹斑斑,轮胎表面胶质已经发干泛白,却依旧比成年男人的胸口还高。 向前收拢的绿色机罩又宽又长,驾驶室高高架在后桥上方,大块玻璃蒙着厚厚一层灰土。 李向阳先在车头扫了一眼,随即顺势绕到侧面。 褪色的黄色字迹还留在机罩上: JOHN DEERE。 紧挨在后头的,是几个同样斑驳的数字: 4640。 李向阳抬手抹去上面的浮灰,又仔细看了一遍,嘴角再也压不住了。 还真就是它! 约翰迪尔4640。 前世在大兴农场干活的时候,他见过、开过,也跟着老机务队长把这一系的老约翰迪尔拆成过一地零件。 那时候这些车在国营大农场早不算什么稀罕物,可放在一九八三年的林区,这东西绝对称得上一头钢铁怪兽。 李大山走到近前,拿眼角打量着他的神色:“咋的,你小子真认得?” “约翰迪尔4640。” 李向阳抬手在铁机罩上拍了一记,“咚”的一声闷响,厚重结实。 “正经米国货,迪尔四十系列的大马力轮拖。大山叔,你管它叫洋家伙,可一点儿没叫屈。” 李大山原本只是试探着问一句,听他连洋名字带型号一口报准,眼神顿时变了:“你打哪儿见过的?” “以前翻过进口农机的参考资料,也见过这一系的车。” 李向阳没在这事上多扯,侧身看向那两只巨大的后轮: “直列六缸,七点六升柴油机,动力输出一百五十多马力。真挂上家伙下地,牵引功率也少说一百三十多匹。车重得有六七吨朝上走,跟咱平时见惯的那些拖拉机,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吴长军在旁边听得直发愣。 他在林场待了这么多年,大车小车见得多了。 这台进口拖拉机当年刚分过来时,确实在场里威风过一阵子。 可他只知道这车力气大、吞油厉害,至于到底多大马力、装的啥机头,别说他,连检修所里那帮老技工也没几个能掰扯得这么清楚。 “真能有一百五十多马力?”吴长军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只多不少。” 李向阳抬手指了指粗壮的后桥:“这种车生下来就不是拉一辆小挂车跑短途的。大犁、重耙、大号播种机,凡是地里能挂的重家伙,它都能硬拉着走。” “真要拉进山场拽大木料,只要路基压得实、挂车扛得住,场里现成那几台拖拉机绑一块儿都没法跟它比。” 李大山听见这话,鼻子里哼了一声。 “行了,你小子先别急着给它戴高帽。” 他伸脚拨开底盘下头挂着的枯草: “刚进场那会儿是祖宗,现在趴窝了照样是祖宗。原先还出力,如今光躺这儿吃公家的钱。” 李向阳笑了笑,没接这话茬。 绕到驾驶室门边,踩住登车铁踏板,伸手去拽门把手。 门没开。 李大山走过来,照着门框下沿踹了一脚:“往上提着点儿劲!合页早坠下去了!” 李向阳照着他说的往上一端,再用力往外一拉。 “刺啦”一声,老化粘连的密封胶条硬生生扯开,车门总算松脱开来。 驾驶室里扑出一股陈年灰尘、旧胶皮和废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李向阳半点没嫌呛,踩着踏板几步跨了上去。 驾驶座外面的革皮早裂开了大口子,发黄发硬的海绵露在外面。 方向盘、仪表台和操纵杆上落满了厚灰,下头还乱七八糟垂出几根剥了皮的电线,显然以前有人拆开查过电路。 可整个驾驶室的大架子,全须全尾都在。 大面积玻璃带来的开阔视野,围绕驾驶座齐整排开的操纵杆,还有那根手感极特别的换挡杆,李向阳越看越顺眼。 伸手握住换挡杆,试着前后拨动了一下。 “还是动力换挡的。” 李大山在下头仰着脖子瞅他:“这你搭眼就能摸出来?” “八个前进挡,四个倒挡。” 李向阳手上使劲动了两下,操纵机构虽然干涩发沉,齿位却没卡死。 “干重活的时候能直接推杆换挡,不用每次都踩离合停下来折腾。这套东西要是利索,干上一整天活,可比开普通拖拉机省老劲了。” “动力换挡我能不知道?”李大山叹了口气,“可坏起来也真要人命!拆开全是看不懂的洋阀组,弹簧滑阀一堆,公社配件站连听都没听过,零件上哪儿配去?” 李向阳笑了一声,目光落在驾驶室四周。 “这车真正金贵的地,还不光是马力大。” 他用鞋底蹭开地板上的一层陈年积灰,又伸手按了按座椅减震: “这套驾驶室跟车身之间做了隔振,四周胶条也封得严。隔音、防尘,暖风和空调都有。管路要是通着,空调一打,里面还能保着点正压,地里的灰不容易往驾驶室里钻。” 吴长军站在车下,听得直摘帽子:“啥玩意?一个拖拉机,还带空调?” “正经带着。” 李向阳指了指头顶和仪表台上的出风口:“只是不知道管路烂没烂,现在还能不能使。” 李大山瞅着他那副两眼放光的模样,顿时气乐了: “车都在草坑里趴了整两年,铁块子都快锈死了,你倒先惦记起在里头吹凉风了!” “真干活的人才知道这有多顶用。” 李向阳顺势坐进驾驶位,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左右打量了一圈。 前头视野开阔,左右两个后视镜的位置也正好能照顾到后轮和后方机具。 真要是在地里挂着重家伙干上一整天,带悬挂的座椅、液压助力转向,再加上这个封闭驾驶室,跟现在流行那些铁牛、东方红一比较,那些光秃秃没顶棚、跑上一天能把人颠得浑身散架的拖拉机,根本不是一路货色。 这车的配置放到几十年后都很能打! 更别说原装进口! 李向阳在方向盘上拍了拍,笑着说道: “坐这车里开上十个钟头,跟在露天拖拉机上熬十个钟头,不是一个滋味。” “夏天不用张嘴吃黄土,冬天也不至于冻得手抓不住方向盘,最起码人不受罪。” “当然,除了油耗高一点,都是优点!” 第 819 章 没找到坏的原因 李大山在下头看了他好半晌,咧了咧嘴: “吴场长叫你过来,是让你帮着摸摸脉。你小子倒好,往上一坐就不愿意下来了?” “这么好的大物件扔草里沤着,换谁不心疼?” 李向阳从踏板上利落跳下车,落地以后拍掉手上的灰,回头又瞅了一眼,这才正色问道:“大山叔,说说吧,到底哪儿趴的窝?” 一提正经毛病,李大山脸上的笑意顿时收了。 招招手,带着两人绕到拖拉机另一侧,弯腰扒开贴在底盘上的几缕枯草: “发动机能摇着。刚起步那会儿声响挺正,冷车走道、打方向、起悬挂都行。可只要一下地干上一阵,油温一飙上来……毛病就全出来了。” “最先出问题的是哪儿?”李向阳问得极快。 “方向。” “越来越沉?” “对。”李大山用力一点头,“刚开始只是费点劲,再开一会儿,两只手得挂在方向盘上死命往回较劲!后头悬挂也跟着慢,挂个机具半天抬不起来。后面的外接液压接头连上家伙,也跟没了骨头似的一点劲使不出。” “换挡呢?” 李大山明显愣了一下,没料到他冷不丁挑出这个,随后一拍大腿: “热起来以后,挂挡也发软!挡杆推进去,得在原地发愣个两三秒车才动。再折腾一会儿,干脆就没法干活了。” “放凉以后呢?” “又能好一些。” “发动机热了有敲击声没有?机油压力掉不掉?” “机油压力挺稳,没听见杂音。”李大山仔细想了想,“负荷重的时候冒些黑烟,不过柴油机干重活,谁家烟囱不冒黑烟?我敢拿手艺保,发动机底子没坏。” 李向阳点点头。 李大山手里是真有本事的,不至于因为整车趴了窝,就连发动机总成的好坏都看偏。 “以前都动过哪儿?” “还能动哪儿?最先全奔着前面的液压主泵去的呗。” 李大山抬手往车头一指:“拆过两回!泵里柱塞磨损不算轻,能研磨找平的地方全给人工磨了。滤芯换过,几个阀也用煤油清过。刚弄完那两天确实顶用了一阵,可油一热,照样趴窝!” “主泵换过没有?” “上哪儿换去?!” 李大山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打听一圈,别说整个泵,连一套公差严实点的密封修理包都弄不着!后头全是我拿旧密封比着找替代件。有些尺寸差着一丝半毫的,我只能自己用车床想办法补。” 他说着蹲下身,从底盘下拖出一个满是油垢的旧铁盆。 盆里散落着几个拆下来的旧滤芯和密封圈,还有两块洗得发乌、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旧滤网。 “全在这儿了。我当时总觉得不光是前泵的病,可手头没全套资料,压力表接头也对不上。场里那时候催着用车,只能哪里最像毛病先奔着哪里下手。” 李向阳从铁盆里拎起一块滤网,迎着发亮的天光侧着看了看。 细密的铁网上糊着一层黑油泥,侧着迎光一照,隐约能看见极少量的金属亮点。 他没急着下结论,顺势蹲下身,目光顺着底盘下头盘根错节的油管一路往后捋。 吴长军在旁边等了半天,忍不住追问:“向阳,看出啥门道没有?” “现在光拿眼瞅,神仙也看不出来。” 李向阳把滤网放回铁盆,拍了拍手上的黑油灰:“连机子都没摇着,油压表也没接,光听两句话就敢断定哪儿坏了,那不是修车,是瞎蒙。”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是李向阳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判断! 现在这台车,对于普通的机修工来说还是相当神秘。 但是在后世,人们已经把这辆车研究透了。 面对某些问题,就算受制于条件无法从根源上解决,也发明了各式各样的替代方法。 李大山听了,紧绷的嘴角反倒松下来,点头道:“行,还算你小子没吹过头,是个干实事的路数。” 李向阳站起身拍了拍裤腿,目光直接落在变速箱中后段: “大山叔,这车后头传动泵的充油压力,当年测没测过?” 李大山眉头猛地拧成了疙瘩:“你说后面的充油泵?” “对。” “当时没测成。”李大山摇摇头,“测压口是英制的细牙,机修所的螺纹牙规对不上,车床搓不出那种异形接头。后头也就是把底壳滤网掏出来洗了洗,重新灌了新油。” “驱动泵的那根六方轴拆过没有?” 李大山脸上的神情渐渐严肃起来:“没拆。” “泵端呢?” “也没动。” “那前头的主泵你们修得再多,也解决不了问题。” 李向阳几步走到后轮旁边,抬手在粗厚的变速箱铸铁壳体上“咣咣”敲了两下。 “大山叔,这米国车的设计跟咱老东方红不一样。前面的主液压泵不是自己从油箱里抢油吃的。” “它是个变量泵,全靠后头传动箱里的充油油路源源不断往前面喂油!后头要是断了供,前头就算换成新的,吸不上油,照样没劲。” 李大山盯着他:“可要是后头断了油,冷车的时候怎么能走能抬?” “正因为冷车能用、热车完蛋,后面的供油才更该查!” 李向阳语气笃定,不疾不徐地把话咬死: “冷车的时候油稠,黏度大,间隙漏得少,残存的那点压力勉强能喂饱前泵;车子一下地干重活,温度一上来,油变稀得跟水一样,驱动轴或者泵端只要有一丁点磨损旷量,油压全在变速箱壳体内部打转内泄!” “后头充油压力断崖往下掉,前泵没油吃,方向、悬挂、外接阀自然跟着全趴下。到最后,连动力换挡离合器的压紧力都保不住,直接打滑拖挡,大山叔,你顺着这路子琢磨琢磨,对不对得上?” 吴长军在旁边虽然听得半懂不懂,但他常年在场里抓大局,听话听音的本事还在。 他算是听明白了,机修所这帮老把式折腾了两年,很可能一直把劲使在了前头,真正的病根子压根不在他们死磕的地方! 第 820 章 对约翰迪尔有想法! 李大山没出声。 他蹲在烂草地里,随手捡了根枯枝,顺着记忆在泥地上飞快划拉出整车的液压供油管路。 划到传动箱充油泵那一截时,手里的枯枝停住了。 “要是传动泵本身磨了,热油以后流量供不上……倒真说得通。”李大山喃喃道。 “还有驱动。” 李向阳也跟着蹲到他旁边,捡起一截废铁丝,在他画出的传动泵接口处点了一下: “这类车传动泵的六方驱动轴,还有泵端配合的地方,用久了容易磨。冷车时还能勉强带得动,热起来以后负荷一大,打滑内泄就全露出来了。再加上某处管路内部泄漏,表现出来的就可能是现在这样。” 李大山猛地扭头看他:“你觉得准是六方轴?” “只是怀疑。” 李向阳把铁丝随手扔到一旁,站起身来:“传动泵供油压力得实打实测出来,热车和冷车的数据都要看。滤网、油路、六方轴、泵端磨损,还有高低压系统内部泄漏,都得顺着油路一个个排。” 李大山望着泥地上的那几道线,半晌没站起来。 当初这台车刚出毛病时,他确实怀疑过后头。 可前主泵拆开以后也有磨损,修完又短暂好转过一阵,所有人的注意力便全被带到了前面。 再往后,翻遍了能找到的资料,能换的密封也换了,车修一次坏一次,场里不肯继续往里耗钱,事情也就这么拖了下来。 直到最后,林业局已经把这台花大价钱买来的进口机械,扔在这里晒废铁。 现在让李向阳重新一提,原先那些零散的故障,竟然全被穿成了一条线。 李大山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你说的这几个地方,真要照着查……动静可不轻省。” “我没说轻省。” “真要是六方轴和泵端磨了,上哪儿找件换去?” “先拆出来量尺寸。” 李向阳语气里透着底气:“只是轴和套的问题,未必非得死等进口件。能车削的重新车,能修配的重新修配,回火渗碳也能顶一阵。” “密封按规格划拉,实在没有再想替代办法。干机械最怕的不是配件难找,是连毛病在哪都没弄明白,就一遍遍往前泵上白扔钱。” 李大山盯了他好几秒,嘴角那股机修师傅骨子里的劲儿也跟着起来了,失笑一声: “你小子说得倒轻巧!等真动了大锤,拆开里头要是烂成一锅粥,有你抓瞎的时候!” “大山叔,难修跟修不了,那是两码事。” 李向阳转头看向那台4640。 山风贴着轮胎轻轻晃动荒草,驾驶室玻璃映着雨后发白的天空。 哪怕趴窝了这么久,那庞大的车身往草地里一立,依旧透着一股普通拖拉机没有的厚重。 李向阳走过去,在机罩上拍了两下: “至少现在看,这车还没到判死刑当废品的时候。” 李大山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眼里终于又有了些光。 这台大机车是他的心病。 当初车彻底趴窝,场里决定封存不再拨钱的时候,别人顶多可惜两句,唯独他隔三差五还要背着手过来转一圈。 要不是打心眼里舍不得这堆好钢,他也不会专门让人跑一趟断崖山,把李向阳叫来掌眼。 “真准备查?”李大山问道。 “先把以前的大修底单、换件记录全翻齐。”李向阳利索地掐着手指头,“找车床想办法配压力表接头,能不拆的大件先别乱拆。冷车、热车分别把压力变化测出来,把故障出现的先后顺序记清,拿数据说话。” 李大山用力抹了一把脸:“检修记录我机修所铁皮柜里锁着厚厚一摞呢,一个字都没丢!” “英文说明书呢?” “残本,就剩半截封皮连着前半本。” “有半本也中,先拿给我看看。”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很快从测压油表一路聊到了后桥千斤顶支撑点,连检修所哪块水泥地够平、能停得下这大家伙都给算计进去了。 吴长军在旁边听了一阵,终于觉出味儿不对来了。 “等会,等会!” 他抬手打断两人。 “你俩这架势,是真准备把它修起来?” 李大山斜了他一眼:“人不是你领来的吗?” “我领他过来掌掌眼,没说现在就让你拆车!” 吴长军走到李向阳身边,神情严肃起来: “向阳,这可不是一台废柴油机。以前为了修它,场里前前后后没少搭钱。再动一次,吊车、人工、材料,哪样不是公家的钱?真拆成一地零件合不上,场里问下来,这个责任谁担?” “吴场长,我也没说现在就叫人抬大锤来砸车。” 李向阳神情平稳:“咱说的是先查记录、先测压。连故障方向都没摸清以前,谁动大件谁才是真糟蹋东西。” 吴长军脸色稍微缓了些,哼了一声:“算你小子心里还有点谱。” “不过这车要是真能修起来,扔在这儿确实太可惜了。” 李向阳没接话,目光重新落在那两只巨大的后轮上。 断崖山的生产服务区刚立起骨架,往后东扩区开路、平整场院、运砂运石,再加上后头的水田和各种建设,光靠几头牲口和眼下这点运力,早晚得跟不上。 如果手头真能攥住这么一台能跑、能扛、能出大力气的重型轮拖,他在断崖山的摊子,立刻就能往前迈一大截。 吴长军也是老江湖了,顺着李向阳的目光瞅过去,心里忽然咯噔一下,像是一下回过味来了。 “向阳……你小子不会是想着自己修吧?” 李向阳没马上回答。 他绕着这台4640又慢悠悠转了半圈,在那只巨大的后轮旁边站定。 伸手按了按已经有些发硬的轮胎,又抬头看了看高高的驾驶室。 他刚刚说那么多,完全是看出来林场已经放弃了这台设备! 就算他说出了一条可行的修理思路。 但是面临着未知的结果,还不知道能不能修好,大概率还是不会花大代价修理。 这正是他的机会! 捡漏的机会! 无论是物质条件和人情世故,都有很大的希望!!! 刚认出这台车时那股明显的兴奋已经收了下去,眼里的兴趣却一点没淡。 “吴场长,大山叔。” 李向阳回过头。 “这台车,现在到底挂在谁账上?” 李大山先是一怔,随后看了吴长军一眼,忽然笑了起来。 “咋的?” “你还真打上它的主意了?” 李向阳没说话。 只抬起手,在那台沉寂了两年的绿色大家伙上拍了一下。 没否认。 第 821 章 想要?去找局里! “这车,账可还挂在县林业局呢。” 吴长军一句话,把底子给掀了个干净。 走到拖拉机旁边,顺手拍掉裤腿上沾着的几粒草籽: “三号林场当年是使过,当时的场长还是你岳父,现在破烂也撂在这,可还是作为固定资产在局里压着。我充其量算看摊子的,手再长,也没权处置。” 李大山也接过话茬:“能拆能修是一码事,可我也没那么大脸把它平白划拉给你。你小子真要是眼馋,还是得去局里问问。” 李向阳没有失望,反倒回头又打量了一眼那台卧在荒草里的4640。 有主,有处可查,在他看来反而省心。 这种进口重型机械,最怕的就是归属不清。 今天说是林场的,明天又有别的单位拿着旧账来认领。 等真金白银砸进去,好不容易把车修利索了,再为了归谁扯皮,那才是真麻烦。 何况赵凯那帮人最近已经盯上了山里的动静,他爹赵向杰又在县物资局。 以后断崖山的摊子只会越来越大,能不留手续上的窟窿,就绝不能留。 “局里有往外处理的意思没?”李向阳问得直截了当。 “这我哪敢打包票?”吴长军摇了摇头: “趴在草窝里不是一天两天,局里领导心里肯定有数。早几年大修过两回,真金白银填进去不少,一直没修好。” “后头卡在进口件上,谁还敢往无底洞里扔钱?可知道归知道,真要卖、怎么个卖法,那得局里开会讨论。” 李大山在旁边插了一句:“就算局里肯松口,也绝不可能按废铁论斤卖。当年花了大价钱弄回来的,反正是个吓人的数。” 这个李向阳当然明白。 哪怕现在趴在荒草里,发动机、变速箱和整套底盘骨架还在。 这样一台大马力进口轮拖,一旦重新跑起来,放在一九八三年,绝不可能真拿废铁价衡量。 可现在也有现在的好处。 趴了这么久,修了几回都没去根,又卡着进口配件,局里已经不愿意继续往里投钱。 换句话说,现在正处在最没人敢接手的时候。 李大山拿眼角斜着看了眼李向阳,盯了半晌,忍不住压低声音:“向阳,你小子在这刨根问底半天,别真就跑来饱个眼福吧?” “大山叔,你们叫我来,当然得好好掌掌眼。” “少跟我打马虎眼。”李大山朝4640扬了扬下巴,“就一句痛快话,你到底想不想要?” 李向阳走到后轮旁边,伸手按了按已经有些发硬的轮胎。 想要。 怎么可能不想要? 可想要是一回事,能不能弄到手,又是另一回事。 他如今手里并不是没钱。 能随时动用的现钱还有三千多。 断崖山每天鲜鱼、精品山野菜往外走,三四十块上下的现金还在往回滚,买卖没有停。 可这三千多不是闲钱。 收鱼、收山菜得留周转,鹿群和其他牲口天天都得吃东西,场院日常也有开销。 更要紧的是,四处宅基地已经划下来,接下来真要动手盖房,第一批木料、石料、砖瓦和人工都得从这里头出。 手里有钱,跟能一把全砸出去,是两回事。 真把这三千多掏空,再为了买车把几摊买卖里的活钱往外抽,断崖山眼下确实还能撑一段时间。 可一点余地都不给自己留,那不是胆子大,是不会过日子。 至于这台4640本身,现在也确实有点大材小用。 眼下断崖山真正能给它干的重活没多少。 单拿现有那点地来说,一百五十多马力的大家伙拉回来,根本吃不饱。 可李向阳心里想的,从来就不是眼前这几亩地。 东扩区后面要接着整地、修路、拉木料、运石料。 场院以后还得继续铺开。 再往后水田、农业和别的项目一旦起来,这种重型机械能干的活只会越来越多。 真有闲工夫,甚至还能出去替周边屯子干活挣钱。 最关键的是,这种级别的进口大轮拖,不是什么时候都能买到的。 眼下它坏着,没人敢接,反而是最可能谈成的时候。 真等哪天修好了,他再想伸手,就未必还有这个机会。 李大山见他手按着轮胎半天不吭声,突然乐了。 “咋的?刚才瞅着哪哪都稀罕,一过脑子,开始心疼钱了?” “能不心疼吗?” 李向阳转过身,也笑了。 “大山叔,这又不是花三百五百就能推回去的自行车。我得先问清楚,回去扒拉扒拉算盘。” “我还当你是大款,看一眼就敢拍板呢。” “我可不是散财童子。” 李向阳往后退了两步,刚才围着4640时那股兴奋劲已经收下去不少。 “大山叔,这台车先别拆了。压力,也不用急着测。” 李大山一愣。 “刚才不是你咬死了要查冷热车压力吗?” “刚才是看毛病。” 李向阳语气平静,透着股理所当然:“现在既然知道它是县林业局的固定资产,局里没点头,咱们私下里拆它,算怎么回事?” “就测个压力,又不是要把发动机给卸了!” “那也不行。我既没局里的手续,也不是林场的检修员。真要测出点啥,哪怕是不小心碰漏了一根油管,回头这账算谁的?” 李大山定定地看了他片刻,脑子一转,猛地反应过来了。 “好啊……你小子,该不是怕我真把病根找出来修好了,局里不肯放手了吧?” 李向阳走过去,抬手拍了拍李大山的胳膊。 “大山叔,少套我的话。” 李大山直接被他气笑了。 “猴精!” 吴长军在一旁也听出门道了。 “这车还是林业局财产,不乱动,没错。”吴长军看着李向阳,点了一句, “向阳,真想要,就别在我这磨牙。回去老老实实写申请,递到局里。你拿它准备干啥、愿不愿意按现在这破烂状况接手、修车的钱谁掏,一条条全写清楚。” “递上去就能批?”李向阳紧接着问道。 “我可没给你打这个包票。”吴长军摆摆手: “我顶多能把这车在三号林场怎么用的、怎么坏的、现在怎么闲置的,一五一十往上报。至于局里愿不愿意处理,处理给谁,我说了不算。” 第 822 章 三花之首,去林业局 李向阳点了点头,心里有数了。 “行。吴叔,我回去琢磨琢磨。” 李大山一直把李向阳送出检修所。 眼看走到前场了,他还是憋不住,压着嗓子追问了一句:“向阳,你刚才围着车转半天,真就只看出那么点东西?” 李向阳扶住自行车的车把,回头看着这个满手油污的老技术员。 “李叔,没动扳手拆开前,谁也不能下定论。” “我问的是,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谱?” 李向阳顿了一下。 “有点。” 李大山眼睛唰地一亮。 李向阳却已经长腿一跨,上了自行车。 “等手续真能办下来再说吧。” “要是办不下来呢?”李大山急了。 “那就是你们林业局的车,跟我有啥关系?” 李大山站在原地,看着他蹬出去一截,才笑骂了一声:“这小子!” 李向阳出了三号林场,一路没怎么耽搁。 回到断崖山时,太阳已经往西斜了。 几辆驴车正在往生产场院送石料,车轱辘碾过雨后还没干透的地面,留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辙印。 苏云霞正在院里晾衣裳,见儿子推着自行车进来,随口问了一句:“向阳,那台大拖拉机瞅着了?” “瞅着了。” “能修好不?” “没拆开,现在还不好说。” 李向阳把车靠到墙根,进屋端起搪瓷缸子,倒了满满一缸凉开水。 苏云霞甩着手上的水跟到门口,上下打量着儿子的脸色。 “你今天跑这一趟,不是光瞅瞅觉得好玩吧?” 李向阳仰头正往嘴里灌水,动作一下顿住了。 放下缸子:“咋了,妈?” “你刚才进院那眼神,跟前些日子你看乌骓的时候,一模一样。” 苏云霞把装衣裳的木盆往地上一撂。 “说吧,是不是又惦记上那车了?” 李向阳没憋住,一下乐出了声。 “妈,您啥时候还学会相面了?” “我是你亲妈,你一撅尾巴我都知道你要拉什么屎,还能看不透你肚子里那点算计?” 苏云霞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语气却认真起来: “有些话我得先说在头里,这阵子家里要起房子,还要收货。手头紧不紧,你最清楚。别瞅见啥好东西,就拔不动腿想往家里划拉。” “我这不是还没说要买嘛。” “你要是没动心思买,能一路琢磨到现在?” 李向阳低头瞅了一眼手里的搪瓷缸子,笑了笑,没再嘴硬。 吃过晚饭,他把近期的账本全翻了出来。 煤油灯搁在炕桌一角,账页在灯下泛着黄。 李向阳先把手里能随时动的现钱重新过了一遍。 三千多。 这笔钱搁普通庄户人家,已经是想都不敢想的大钱。 可摊在断崖山现在这个盘子里,也没宽裕到可以随便挥霍。 收鲜鱼每天得付现钱,精品山野菜也不能让人送来以后等账。 四处宅基地可以稍微缓一缓,但是自家的大宅子必须得提上日程! 总不能一直住在地窨子里! 最近的几场雨下完,地窨子里面非常潮湿! 眼瞅着夏天即将到来,不能再拖。 鹿群、马匹和其他牲口的消耗,也不是哪天手头紧就能停一顿。 好在几条生意的现金流都还在。 鲜鱼加上经森铁往外走的精品山野菜,每天三四十块上下地往回进,再就是鱼塘里面的老头鱼已经大量产卵,林蛙也已经上山! 只要不自己把现金全砸死,断崖山这摊子就是越滚越厚。 李向阳拿起铅笔,在纸边上又列了几笔。 真要一口气把手里现钱全掏出去买4640,不值。 更别说车买回来还得修。 可如果林业局真愿意按故障现状处理,价格又能谈下来…… 李向阳手里的铅笔停了一下。 如果还能分期,那这事就完全是另外一个算法了。 不用一次抽干手里的现钱,每年从断崖山不断滚起来的收益里抽出一部分慢慢还,既不耽误眼前的建设,又能把这台大家伙提前攥到手里。 算盘珠子又响了起来。 过了一会,李向阳停下手,抬头看了一眼外面。 外面已经彻底黑了。 这种进口重型机械的机会,错过去一回,下次再想碰见,还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 第二天一早,李向阳去了生产场院那边。 王洪升正带着人分拣刚收上来的鱼,见他过来,赶紧在围裙上抹了一把手上的水。 “向阳,今天咋有空过来了?” “洪升叔,我过来转转。咋样,今早上出没出点稀罕货?” “那你可算是踩着点来的!”王洪升一拍大腿,“赵老憨今早上起了两条大鳌花,真是走了狗屎大运了!还有,咱们那小池子里,还留了条挺肥的牛尾巴。” “太好了,洪升叔,这三条鱼挑出来,帮我装桶里!我得去趟县里。” “得嘞!” 王洪升没多问,转身便招呼人捞鱼。 两条鳌花都在五六斤上下,刚进深桶,大尾巴一甩,水花便撞得哗哗响。 紧接着,那条留在小池子里的牛尾巴也被抄了出来。 个头不小,落进桶底以后连撞了几下桶壁。 李向阳很满意,鳌花作为三花之首,加上牛尾巴鱼也是三花五罗十八子里面的佼佼者。 这份礼物够分量! 李向阳找来湿水草盖好,又把桶捆稳,这才骑车直奔县城。 县林业局大院还是老样子。 几辆二八大杠靠在红砖墙根,办公楼前不时有人进进出出。 李向阳拎着沉甸甸的鱼桶刚迈上台阶,正碰见王守规夹着文件袋从门厅里出来。 “爸。” 王守规脚步猛地一顿,先是抬头看了他一眼,接着目光直接扫向了他手里提着的桶。 “你小子,这一开口叫我爸,我就知道准没好事。” “瞧您说的,我平时没叫啊?” “平时叫是平时叫,拎着沉甸甸的东西堵在门口叫,味儿不对!” 王守规把腋下的文件抽出来换到另一只手,探着身子往桶里瞄了一眼。 两条大鳌花正贴着桶壁转悠,水草缝里还能看见那条牛尾巴的脊背。 “嚯,好家伙,两条这么大的鳌花!” 等他看清桶底那条牛尾巴,眉毛顿时挑得老高。 “牛尾巴!给老于准备的?” “于叔平时就好这口。” “得,我算看明白了。”王守规直起腰,撇了撇嘴,“两条鳌花送给他,牛尾巴还给他,合着我这个老丈人,就是在门口顺便看一眼过过眼瘾?” 李向阳笑出了声:“爸,晚上您去于叔家蹭一顿不就行了?那不就有您的份了?” “那还叫我沾他老于的光?” 王守规嘴上抱怨得厉害,脸上却透着高兴。 伸手接过李向阳手里的鱼桶,往上一提,手底下明显一沉。 “行了,别搁这跟我卖关子了。说吧,到底遇上啥坎了?你小子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李向阳看着他,脸上的笑收了些,说道: “爸,我看上局里一台车。” 第 823 章 公事公办,写申请 王守规刚才脸上还挂着笑,一听这话,神情顿时凝重起来: “什么车?” “三号林场检修所后头瘫着的那台,约翰迪尔4640。” 王守规盯着他,足足审视了几秒钟, “你去看那台车了?” “嗯。” “还看上了?” “看上了。”李向阳答得干脆利落,紧跟着又补了一句:“就是手里钱不够。” 王守规让他这句话噎了一下。 “钱不够,你还敢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眼馋是一码事,掏不掏得出钱那是另一码事。” “你知不知道那是个什么级别的玩意?” “知道。不知道的话,我也不能瞎惦记。” 王守规把手里的鱼桶重新塞回他手里。 “提着,跟我上楼。” 两人没直接去局长于兴业的办公室,而是先拐进了王守规自己的屋。 门一关,王守规随手把文件往办公桌上一扔。 “那台车,是局里挂了号的固定资产。别看它现在烂着,那也不是下面哪个场长点个头,就能让你随便拉走的。你真想买,得打申请、做鉴定、搞作价,最后还得开会研究!” “吴场长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那你还拎着桶跑来找老于?” “我是来规规矩矩走程序的,又不是来抢车的。” 王守规斜了一眼门边那桶鱼。 “拎着两条大鳌花、一条牛尾巴,跑来走程序?” “鱼是鱼,车是车,一码归一码。”李向阳大喇喇地扯过椅子坐下,“我跟于叔认识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就算没这台车,碰见这么肥的鲜鱼,我该孝敬照样孝敬。” “你心里清楚就行。” 王守规拉开抽屉摸出一盒烟,在手里颠了颠,想了想没抽,重新扔了回去。 “我先问你,买这么大一台重型拖拉机回去到底干啥?就你眼下承包的那点地,用得着一百多马力的洋家伙?” “现在确实喂不饱它。但断崖山有地、有水田,往后规模还得扩。再加上修路、搞场院建设,还有对外接农机代耕的活,这车绝闲不着。” “修路、拉石头,那可不全算农业作业。”王守规点了他一句。 “我也没打算全指望干农活。”李向阳直视着他,“车要真能归我,农忙时死磕地里,闲下来该干啥干啥。不然那么大一台车,光翻我那几十亩地,连烧进去的油钱都挣不回来。” 王守规曲起手指叩了叩桌面。 “你小子心里有数就行。一会写申请,少整那些虚头巴脑的词。你有地,有野生动物安置点,还有搞建设的实际需要,这些全能往上写。想替周边生产队做代耕,也实事求是写进去。” “我打算按现状接手。局里不用保证能不能修好。后续的维修、找配件、运输,全由我自己掏腰包,局里不用担一点风险。” 王守规抬眼看向李向阳,有点惊讶的问道: “你有把握能修好?” “只能说摸着点方向。” “到底几成把握?” “没动手拆开前,不敢下结论。” 王守规盯着他深深看了一会儿,没再往下问, “提上桶。走,找老于去。” 局长办公室里,于兴业正埋头批材料。 听见敲门声,他头都没抬,丢出一句“进”。 等李向阳拎着水桶大步进门,他才搁下钢笔。 “向阳,你小子咋来了?” 目光顺势往下一落,于兴业一眼就扫见了桶里的活物。 当即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办公桌快步走到跟前。 “嚯,鳌花?” “早上刚起的。” 于兴业蹲下身子细瞅。 “这两条够肥实。” 正说着,桶底“哗啦”一响。他伸手扒开面上的湿草,眼睛顿时亮了。 “哟,下面还藏了条牛尾巴?” 李向阳笑呵呵地接话:“知道于叔就好这一口,专门给您挑的。” “这东西炖豆腐是绝配啊。”于兴业伸手隔空比划了一下鱼的尺寸,“千万不能放太多大料,就得小火慢咕嘟,那汤才叫一个鲜。” 王守规在旁边绷着脸,没好气地插嘴:“行了,先别搁这研究菜谱了。这小子今天跑来,可不单单是来给你送鱼的。” 于兴业比划的手一顿。 慢慢直起腰,看向李向阳, “怎么?又惹啥祸了?” “没惹事。” “没惹事,你岳父能是这副活像谁欠他钱的脸?” “他天生就长这样。” 话音刚落,王守规抬脚就往李向阳坐着的圆凳上踢。 李向阳腿往边上一撤,躲开了,顺势笑着开了口:“于叔,我看上局里一台拖拉机。” “哪台?” “三号林场后头瘫着的那台,约翰迪尔4640。” 于兴业脸上的笑意一下没了。 低头看了一眼鱼桶,转身走回办公桌后头坐下。 “我就知道,这三条鱼没这么好下嘴。” “鱼是真心实意给您的。” “车,也是真刀真枪想要?” “真的。”李向阳没绕弯子。 于兴业往椅背上一靠, “向阳,别说今天提三条鱼。就是给我抬一整筐鳌花扔这,那台车,我也没权力直接批给你。” “我也没指望拿一筐鱼,跟您换一台进口大拖拉机。” “你明白就好。” 于兴业指了指地上的鱼桶。 “鱼,我收了。你知道我好这口,送两条鲜鱼走动走动不算啥。可车是车,一码归一码,不能搅和到一块!” 李向阳重重点头, “于叔,我明白,今天就是规规矩矩来交申请的。” “去看过车了?” “看过了。” “李大山那边怎么交的底?” “发动机点得着,大底子还在。但只要油一热乎,转向、液压、动力换挡全得趴窝。以前林场修过几次,没去根。” “到底能不能修好?” “谁也说不好。但我愿意按现在的状态接过来。只要办了交接,以后能不能修、砸多少钱修,烂在手里算我自己的,局里不用兜底。” 于兴业没马上给准话,而是把目光投向了王守规。 “老王,这事你怎么看?” “那车在三号林场趴窝确实有年头了。”王守规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开口说道: “继续扔那,短时间内局里配不齐进口件,三号林场更不可能再往那个无底洞里投钱。向阳要是真愿意按原样有偿受让,自己兜一切维修风险,这事……可以上会研究。” “研究归研究,该走的手续一道都不能省!” 于兴业敲了敲桌面。 “那是进口的大型设备!就算瘫了、坏了,也是局里的固定资产,不是仓库里按斤称的烂铁!真要处理给个人,将来上面审账查问,咱得能把话端得明明白白,禁得起查。” “那是必须的。”李向阳干脆应声。 于兴业看向他,继续说道:“向阳,你先写申请。要这车干什么用,以后准备搞什么,按什么烂状态接的手,修车钱谁来掏,一五一十,白纸黑字给我列清楚。” “我这就写。” “你倒是一点不磨蹭。” “好东西就在眼前摆着,我总不能回家坐炕头上,等着它自己长腿跑到断崖山去吧?” 于兴业被他说得笑了一声,随即又把脸板起来。 “少搁这美。申请递上,不代表局里就一定同意卖你。” “我心里有数。” 王守规从桌案上抽出几页稿纸和一支钢笔,一把推到李向阳面前。 “写!” 第 824 章 林业局开会讨论 李向阳把圆凳往桌边一拉,拔下笔帽,低头就写。 申请没有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套话。 申请有偿受让约翰迪尔4640型拖拉机一台。 用于本人承包土地农业生产、断崖山生产建设,并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对外开展农机作业。 车辆按照当前实际技术状态接收。 后续维修、零配件采购、运输及使用中产生的费用,全部由受让方自行承担。 车辆交接后,修复及使用风险由受让方自行承担。 写到最后,李向阳把申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利落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于兴业接过去,没急着落笔,而是逐字逐句看了一遍。 “行啊,倒是没避重就轻把好话全揽自己身上。” “我写的全是实情。” “这份申请,我先正式收下了。” 于兴业把纸压在手边。 “接下来,局里要先查账。让财务把它的固定资产卡片翻出来,对原值、折旧和现在的账面。三号林场那边,得出一份详细的使用、大修和长期闲置证明。检修所的李大山,也得写份技术报告。” 说完抬起眼皮看着李向阳。 “尤其得让他写明白这车现在根本没法稳定作业,进口配件国内没地找,修车费是个无底洞,还不一定能修好!” “那是该写明白,本来就是个废车,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实事求是最好。真要是报告里把它吹成一台挂上犁就能下地的好车,您按好车作价,那我也买不起了。” 于兴业隔空指着他,虚点了两下。 “你小子,算盘打得精!” “不精,谁敢随便惦记这种吞金兽?” “行了,少在我这耍嘴皮子。” 于兴业把申请放进旁边的文件夹里。 “我今天只能答应你,把这事提上组会研究。卖不卖,怎么个卖法,开会定!在这期间,你不许去掺和定价,更别偷偷跑去三号林场跟李大山瞎捣鼓!” “您放心,手续文件没下来之前,那车上的一颗螺丝钉,我都不会碰。” “这可是你小子自己说的。” “于叔,我可是一口唾沫一个钉。” 于兴业这才重新把目光投向门边的鱼桶,嘴角松了下来。 “行了,申请留下,鱼也留下。可以滚了。” 李向阳利索地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叮嘱了一句:“于叔,那条牛尾巴可是极品,您晚上千万别给炖糟践了。” “赶紧滚蛋!”于兴业笑骂道,“鱼都送了,咋吃老子还得听你指挥?” 李向阳拉开门把手,身子探出去一半,又扭过头补了一句:“于叔,要是吴场长和大山叔那边材料送得慢,您记得多催催啊!” “我堂堂一个局长,怎么干活还得你教?” 于兴业抓起桌上一团废纸,照着他就砸了过去。 李向阳一偏头,笑着躲开,反手把门带上了。 门“咔哒”一声关严实。 屋里安静下来。 于兴业脸上的笑也慢慢收了。 重新抽出那份申请,从头又看了一遍。 王守规一直坐在旁边没作声,这会才压低嗓子问:“老于,你透个底,这事到底有门没有?” “有没有门,得先看账本子干不干净。” 于兴业把申请重新压回文件夹里。 “让李大山把那车的真实情况彻底交底!别因为知道向阳想要,就避重就轻;也绝不许为了帮着压价,故意往死里抹黑。” “明白,我去敲打一下他。” “还有老吴那边,必须让他列清楚:这几年大修过几回、账上扔进去多少、究竟停摆了多长时间,每一笔都得翻到明面上来!” 于兴业靠回椅背,目光落到门边那桶还在轻轻晃水的鱼上。 过了一会,才开口说道: “老王啊,这可是一台重型进口设备,真要批给一个十九岁的毛头小子……这里头的手续要是敢有一星半点的不扎实,往后指不定有多少双眼睛,等着在里面挑骨头呢!” 王守规沉声道:“那就一道程序一道程序地走,全给它夯实了。” 于兴业点了点头。 “对,先查账,查得明白再说。” 隔了一天,三号林场的材料送到了县林业局。 李大山把检修记录也带来了。 厚厚一个牛皮纸袋,封口已经磨破,几张纸的边角还留着洗不掉的油印。 局务会开到这件事时,财务负责人才把那张固定资产卡片摆到桌上。 原值、历年的折旧、几次维修支出,一笔笔都有出处,旁边压着机务口拟出的处理意见。 建议按现状作价三万元。 有人把那份意见从头看到尾,迟迟没有放下。 “三万块钱,卖给个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 “当初这是花外汇买回来的。现在坏了,就这么处理出去,万一人家买回去修好了呢?咱们怎么解释?” 李大山坐在靠门的位置,听见这话,把手里的烟掐了,说道: “修好的可能肯定有。要觉得它一点救都没有,也不会一直留着那些修车记录。” 那人看向他:“既然有可能修好,为什么不接着修?” “拿什么修?” 李大山把牛皮纸袋里的几张单子抽出来,递到桌边。 “这几样件,早就报过。没有现货,也问不出什么时候能来。现在还有几个地方值得查,可查出来以后,是能修配,还是必须换件,拆开之前谁都说不准。” “我也想把它修起来。可局里要问我,再给多少钱一定能修好,我没法答应。” 吴长军接过单子,放到那份闲置说明旁边。 “过去每回修,场里都盼着这次能好。结果活排上了,车热起来又动不了,还得临时找别的车顶。现在所里连下一回要多少修理费都不敢报,我这边也没钱继续往里填。” “那也不能光看它坏着。”财务负责人说道,“发动机、车架、后桥这些大件还在。三万的意见,是把账上的情况和机务口的意见放在一起核过的,没按废铁算。” 方才提出异议的人皱着眉,手指压在“三万元”那一行, “不是说一定不能卖。我是怕以后修好了,别人只看见一台好车,不知道今天咱们说的这些。” 于兴业一直听着,到这时才开口说道: “那就把今天的情况留档。修过什么,没修好什么,缺什么件,为什么不再继续投入,都附上。处理的是眼下这台不能稳定作业的车,不能拿将来修好再倒回来算今天的价合不合适。” 他翻到申请最后一页, “李向阳写了,按现状接收,修理的钱自己出。修不好,也不能回来找局里退钱。这一条得写进协议。” 讨论又持续了一阵。 最后,三万元的作价和按现状有偿转让的意见记进了会议记录,技术说明、闲置情况和财务材料一并留档。 第 825 章 分期付款,一年三千 通知捎到断崖山时,李向阳正带着人在量新送来的建房木料。 四处宅基地后头都要陆续动工,断崖山的主宅马上就要开建,李向阳已经开始筹备建房当房梁的木料。 新砍伐的木料不能直接拿来用,需要阴干。 这批木料刚从山下拉上来,粗细长短得先过一遍手。 一听县里叫他过去,李向阳连午饭都没顾上吃,回屋套了件干净褂子,蹬上自行车就往县城赶。 进了于兴业的办公室,于兴业正看材料,抬头瞅了眼墙上的大挂钟,乐了: “向阳,你这是脚底下踩风火轮了?来得倒挺快。” 李向阳抹了把汗,开门见山:“于叔,局里把价定下来了?” “定了,三万。” 李向阳搭在椅背上的手,悄悄松快了一下。 来的一路上,他把几个可能的价码都盘算过。 最怕的就是局里舍不得当年的进口外汇价,真要开出个五六万米元的数,他连张嘴谈分期的底气都没有。 三万块。 只要那台约翰迪尔4640能恢复正常干活,这价就值。 就算不能正常工作,卖零件也赔不了多少! “先别忙着乐,这不是买一台好车的价。”于兴业顺手把李大山写的那沓技术说明推过来, “你自己先掌掌眼。局里按现在的状况处置,后头到底还窝着多少暗病,拉回去全得你自个掏钱排查。” 李向阳没急着坐,接过来一页页翻看。 李大山写得很实在:能启动,冷机状态下可短途行驶,热机后丧失作业负荷,历次大修均未根治。 末尾还有一行压得很重的字迹: 修复所需费用及最终结果,现阶段无法预估。 李向阳看完,把纸平整放回桌上。 “于叔,三万,这数我认。” 于兴业刚要点头,李向阳紧跟着又接了一句: “可我现在一把拿不出这么多现钱。” 屋里一下子静了。 靠窗坐着的王守规本来正拧茶缸盖,手腕一顿,停在了半道上。 于兴业给气笑了,拿笔点了点他: “拿不出来,你应得倒挺脆生!合着跑局里打白条来了?” “价钱公道我才认,可结账的法子,还得跟局里、跟于叔您商量。” 李向阳拉开椅子坐稳,脸上的笑意也收了些。 “我想跟局里申请分十年付,一年三千,三万块钱一分不少。往后修车、买配件的开销我自己另外想辙,绝不从这三万里头扣一分一厘。” “十年?” 于兴业身子往前坐了坐,眉头拧了起来。 “向阳,你小子是真敢张嘴。把车拉走,让局里挂着账等你十年?” “于叔,我不跟您绕弯子。” “断崖山眼下起房子要压钱,收山菜、收鱼的本钱更不能断。我要是把三万块一把全抽出来拍桌上,今天把车拉上山,明天收货的摊子就得断顿,跟乡亲们打白条。” “每年三千,我咬咬牙拿得出;现在一把掏三万,我就是把车弄回断崖山,也是干看着个铁疙瘩,连买配件的钱都没了。再说了,我现在也没这么多钱!” 王守规把茶缸盖“咔哒”一声扣上,放平在桌上。 “自己算过了?” “算瓷实了。” “第一笔呢?打算什么时候给?” “今年年底以前,头一笔准时送到局里账上。” 王守规没再追问,端起茶缸抿了一口。 于兴业把那份作价意见翻过来又合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又有点好笑: “分文没掏先把车弄走,一年给局里结三千……你这算盘打得,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响。” “于叔,车我现在拉回去也是个趴窝的,还得往里搭钱修。” “要是彻底修砸了呢?” “钱照交。” 李向阳没有丝毫犹豫,回得干脆。 “修砸了算我李向阳眼力不济,哪怕真成了一堆废铁,该我认的欠款我也认,每年三千块一分不少。” 于兴业没顺着松口,反倒又问了一句: “那要是你转头倒手给卖了呢?局里上哪儿寻车去?” “欠款没还清之前,我不转卖,更不拿去抵押。这两条,全白纸黑字写进合同里。” 李向阳把能堵的口子都堵上了,没再多说,只坐着等回应。 窗外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铃脆生生响了两声。 王守规这才开口: “老于,我看这分期可以拿回会上议议。车就这么一直趴在场里,局里反倒一分钱都收不回来。让他自己掏钱去修,真修成干活了,这每年三千的欠款才算有着落。” “我知道你的意思。”于兴业拿起钢笔,在信纸边缘记了几行字, “可三万是局务会上定死的,十年分期这么大的口子,不能光咱们仨在屋里一碰头就拍板。” 他把一张空白稿纸推到李向阳手边, “向阳,把你的付款办法落成文字。年限、每期多少钱、首付款什么时候交,列清楚,别留漏洞。能不能过,我可不给你提前打包票。” 李向阳接过纸笔,低头便写。 王守规见李向阳袖子上还沾着两片树叶,放缓了声音问道: “向阳,从山上过来,中午吃饭没有?” “听见信就蹬车过来了,没顾上。” “我就猜着你是个急性子。” 王守规拉开抽屉,摸出饭票递过去,搁在他手边。 “写完去后头食堂瞧一眼,看大师傅锅底还剩没剩口热的。肚皮饿瘪了,也甭指望把十年给你谈成二十年。” 李向阳抬头咧嘴笑了笑。 “哎,谢谢爸。” …… 分期的补充申请再次拿到局务会上,财务负责人第一个提出了防风险的事。 “十年可不是一年两年。这三万咱们局里不加息,但至少每一笔到期的日子得扣住。不能到了年底,人不来,钱也不见影,还得让局里找他。” “按年记账,按期收。”王守规接话道,“连续拖欠,就直接按合同办。这大农机坚决不准他私下转手,必要的时候局里有权直接去山里把车收回来。” 机务口的人也跟着接了一句: “还有后续费用。可不能修到半截没钱换件了,又回头找林场化缘、让局里跟着垫。” 于兴业把那页补充申请递过去。 “这小子条子上已经写得明明白白了。从交接以后,不管是维修、找配件还是运输、燃油,全由他李向阳个人承担。就算是修成了废铁,也一分不免欠款。” 几条限制逐一落下来,把以后最容易扯皮的口子都堵住,这十年分期的办法才算在会上定住。 第二天,李向阳再进县局时,办公桌上已经摆好了正式协议。 总价三万元整,分十期缴清,每期三千元,第一期于一九八三年年底前缴纳。 李向阳拉开椅子坐下,看得比自己写申请时还仔细。 从车辆型号、交接地点,一直看到最末尾的付款约定和违约条款。 中间有拿不准的地方,便当场抬头问旁边的财务人员。 心里早就乐开了花,现在可是1983年,没有利息的分期付款,那可真是太香了! 王守规等他把整份协议看完,才开口叮嘱: “字一签,车交给你,你就能修、能用了。剩下的钱,到点就按约定交。没还清之前,不准私下转卖、更不准抵押。别往后做买卖挣了钱、又看上更大的了,转手就把这台出了。” “爸,这么大的进口家伙,够我可劲折腾好些年了。” “你小子,先把这一台真给修起来再说吧。” 第 826 章 平价柴油!签订合同! 李向阳笑着把协议翻回第一页,手里拿着笔,却没有立即落字。 “爸,于叔,我还有个事想探个底。往后我要是真拿它翻地、开荒,计划内的农业生产用油……能不能申请?” 于兴业刚端起茶缸,闻言乐着直摇头: “好小子,车钥匙还没摸着呢,柴油都惦记上了?” “于叔,这么大的柴油机,总得先问问不是?” 王守规对他这股盘算劲倒是一点不意外,直接说道: “可以申请。你在断崖山有实际的农业生产,也有农机作业面积,到时候就照实往上报。不过批多少得看统筹指标,不能说你小子弄了个大号拖拉机,就得按着你的油箱给你敞开了灌满。” “那我要是给村里别家耕地呢,也能报?” “实际干了多少,就报多少。地在哪、一共多少亩、干的啥活,要记清楚。你要是拿它去拉石头建房、运货,这些柴油,一滴也别往农业用油里头混!” “这个我心里有数。” 李向阳想了想,又追问了一句: “现在的平价油,还是两毛钱一斤上下?” “大致就这个数。要是没指标、用计划外的高价油,那就得五毛来钱了,具体你去领的时候看当月的供应价。” 王守规说完,又点了他一句: “别光在脑子里算差价。先把正经能干的活安排好,到时候真没指标了,该买高价油你也得捏着鼻子买。” “明白!” 李向阳点了点头。 三万块钱不用现在就从断崖山几摊买卖的活钱里抽出来,年底以前只要备好第一笔三千,眼下手里的余钱便能继续留给收货、盖房和后头修车。 至于柴油,农业作业按实际申请,建设和运输另算。 虽然这个时候柴油便宜,平价油2毛左右一斤!高价油5毛左右,这可是斤,不是升! 约翰迪尔4640的油箱300多升,想加满,得500多斤油! 真要卡上平价油,能省不少钱! 这也是这台车趴窝那么久,没人惦记的主要原因! 买得起开不起。 加满一次,就算按照平价油,也要100块钱! 现阶段一个月工资超过100块钱的有几个。 这笔账终于能往下走了。 李向阳重新拿起钢笔,笔尖刚要落到签字栏,于兴业忽然叫了他一声。 “向阳。” 李向阳动作一停,抬头看过去。 于兴业收了脸上的调侃。 “我再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不是不让你这台大家伙,可这么大笔饥荒压在背上,你自己心里得有杆秤。别到时候车趴在那修不上,山上的房子也停了工。回头你妈要是找过来,我和老王的老脸都没处搁。” 李向阳握着笔,脸上的笑意也收了起来,郑重的说道: “于叔,我知道轻重。山上房子照起,买卖照常跑。能咬牙拿下这台车,就是图局里能给分期喘口气。底线在哪我心里有数,不然我今天也不敢坐在这。” 于兴业看了他片刻,见他打定了主意,没再多劝。 李向阳低下头,一笔一画把自己的名字签在了落款处。 协议连同分期付款计划、当前技术状态说明,一份份核对过去。 财务那边办妥转让手续,最后送回来的文件上,盖好了县林业局的红印。 王守规把属于李向阳的那份递给他。 “收好了。到三号林场,照着单子一项项交接。车上有什么、少什么,跟吴长军他们当面核清楚,别过后扯皮。” 李向阳接过文件,先看了一眼那枚印章,再顺着折痕叠好,装进自己带来的牛皮纸袋,塞进挎包里。 于兴业见他隔着挎包又按了按,忍不住失笑: “向阳,这回踏实了?” “踏实了,能动手拆车了。” “一天到晚就惦记着拆车。” 于兴业站起身,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你前天送来那条牛尾巴倒是不赖,炖了一大锅,你爸连汤都没少喝,一点底都没给我留。” 王守规抬头道: “不是你打电话催我过去的?到了你嘴里倒成我抢食了。” “我是叫你来吃饭,我可没叫你连我留着第二天下面条的底汤都给喝净了啊!” 李向阳听着两个长辈拌嘴,忍不住笑起来,起身把椅子放回原处。 “于叔,下回山里有好的,我再单给您留一条。三花五罗十八子,随你挑!” “行了,先顾你那洋拖拉机去吧。”于兴业摆摆手,“真修好了开过来让我瞅瞅,我也想看看,当年花外汇买回来的大铁牛,还能不能像刚来那会一样干活。” “修好了,我一准开过来给您掌眼。” 这回李向阳没再多耽搁,打完招呼便出了门。 六月初的日头已经升得老高,照在院里的自行车大梁上有些晃眼。 李向阳把挎包背好,单腿跨上车座,脚蹬子一发力,直奔三号林场赶去。 他现在是憋着一包劲,只想赶紧把车修好! 主要是靠着重生前的经验,他有很大把握能修好这头性能怪兽! 最最关键的是手续都完全合法合规。 …… 三号林场场部。 吴长军早接到过局里的通知,一见李向阳进门,便知道是为什么来的。 “向阳,手续办下来了?” 李向阳把牛皮纸袋递过去。 吴长军逐页看完,在“三万元”和“十年分期”那几行上多停了一会,才把文件递还给他。 “行,交接的单子我叫人拿过来。现在这洋祖宗真归你折腾了。” 话音刚落,修理棚方向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大山手里还攥着块满是黑油的布子,从修理棚里快步出来,到了跟前对着吴长军问道: “场长,真办成了?!” “章都盖了。” 李大山一把把文件拿过去看了一遍,确认不是来回扯皮的申请,脸上顿时有了笑。 他抬起头看向李向阳: “向阳!这回不拦着我接油压表了吧?变径接头我可都车出来了,就等你一句话!” 李向阳接回文件,重新装进牛皮纸袋扣好,冲着这位老机修咧嘴一笑, “大山叔,现在能拆了!” 第 827 章 找到出问题的原因 李大山把那块油布往肩上一搭,转身就往检修所里走。 “那还等啥?把车挪出来。” 交接单核完,后场的杂物也清出了一条道。 趁着冷车还能走,李向阳把4640慢慢开到修理棚外的平地上。 李大山带着两个工人接好压力表,又把那本缺了半截的说明书压在工具箱上。 前面的主泵暂时没动。 这回先查后头的供油。 刚开始,表针还算稳。 李大山记下读数,朝驾驶室招了招手,示意李向阳继续试。 拖拉机在后场走了几趟,油温渐渐上来,李向阳手里的方向盘也开始发沉。 转过弯时,他往下看了一眼,正好看见李大山弯着腰,盯着压力表不动。 “大山叔,往下掉了?” 李大山没回答,又盯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 “先停吧,别再折腾了。” 李向阳把车停稳,熄火下来。 李大山将刚才记下的两组读数递给他,纸上最后那个数被笔尖重重划了个圈。 “冷的时候还顶得住,热了掉得厉害。” “那就从这边往下查。” 李大山点了点头,把本子合上。 “行,这回前面的泵先不拆,直接拆后头。” 等机器凉下来,几个人便动了手。 拆下的盖板、管件挨着摆在干净木板上,工具箱旁边渐渐多了几只装零件的铁盘。 李向阳帮着拆装,碰到需要起吊的大件,便让检修所的人来,他和李大山在旁边照看。 天擦黑时,那根传动泵驱动轴终于取了出来。 李大山接到手里,拿布把油擦净,凑到灯下看。 轴端原本清楚的六方棱角,已经磨得发圆。 与它配合的泵端也有明显磨损,两个旧件合在一起,晃动的余量让李大山的眉头一点点皱紧了。 来回试了两下,把东西递给李向阳。 “还真让你小子找着了。” 李向阳拿着轴看了一会,没有马上露出笑脸。 “泵端也磨坏了。光做一根新轴塞进去,用不了多久还得打滑。” “我知道。” 李大山用布擦着手,目光还落在那两个零件上。 “以前总觉着是前泵磨了,供油不行。前面修完见点好,就接着盯前面。谁能想到毛病藏在后头这个暗处,一直没拆到。” 旁边的工人端来滤网,网上糊着油泥,拆出来的几道密封圈也已经发硬。 李大山拿起其中一道,稍一翻折,边上便裂开了口子。 他把密封圈扔回盘里,长长出了口气。 “还不止这一处。” “所以热起来才撑不住。”李向阳说,“既然拆开了,该清的清,该换的换。别忙活一回,再留个漏处在里头。” 李大山蹲到工具箱旁,将要处理的地方记下来。 写了几行,忽然停下笔,抬头看向李向阳, “向阳,你以前是不是见过这样的车?光听我说那几个毛病,就能摸到这里来了。” “见过差不多的故障,记得牢。” 李向阳把坏轴放回布上。 “大山叔,先别琢磨这个了。原装件买不着,这两样能不能自己想办法做?” 李大山拿起轴,手指在磨坏的地方捻了捻。 “尺寸倒能量,所里也有车床。可这东西不是拿块普通铁削成这样就能用,料得对,做完还得热处理。软了不耐磨,太硬又容易崩。” 听到这,李向阳想到了一个人。 “明早我带回去,让郑爷掌一眼。” 。。。。。。 郑明生接过坏件时,刚把炉子生起来。 他没问是什么车上的,先把轴转着看了一遍,又看了看泵端磨损的位置,拿锉刀在一处不吃劲的地方试了试。 李向涛在旁边探头看着。 “哥,这就是洋拖拉机上拆下来的?” “嗯。” “这么大个车,就叫这么点铁疙瘩给耽误了?” “关键地方吃劲,坏了就使不上力。” 李向阳把另外几处检查结果说了。 郑明生一直听着,等他说完,才把锉刀放下。 “轴坯能打。套件也能想办法,不过配合的尺寸得跟李大山对好,不能这边打一套,送过去装不上。” “我也是这个意思。车留在检修所,机床、起吊的家伙都在,咱们把能做的做出来,再到那边精加工。” 郑明生将旧件摆在桌上,拿过纸来,招呼李向涛记数。 李向涛应了一声,找出铅笔,把纸压平。 师父量一处,他便在旁边记一处,写到泵端的尺寸时,还把纸转过去让师父核对了一遍。 “师父,这个数没记错吧?” “没错。旁边标明白,别跟轴的尺寸混了。” 郑明生说完,见他又往炉边的大钳子上瞅,便叫住他, “小涛,你把这些数记清,再把小件收拾好。抡锤、搬料的重活,不用你。” “我没要抡锤。” 李向涛低头补上记号,过了一会儿,又问道: “师父,明儿送料去检修所,我能跟着搭把手不?” 郑明生嘴角动了动。 “去!但丑话说前头,到了场里少伸手,我叫你干啥你干啥!” 李向涛这才笑了,拿起旧轴又仔细看了两眼。 次日,李向阳给二蛋套上车,把郑明生和李向涛,还有那些工具送到了检修所。 李大山已经从所里的料架上找出几种料,连同图样一起拿给郑明生。 两个人在工作台边商量了好一阵,郑明生管选料、做坯和热处理,精加工交给检修所,轴和泵端的配合则要等两边都做出来再校。 李向阳没再围着他们转,把所需的油料、密封垫和其他零件列出来,分头去找。 能在本地配上的先配,找不着的,拿着旧件多跑几个地方。 买回来的东西逐样记账,没有往林场的公用料里混。 接下来的两天,修理棚里一直有人忙着。 机床削下来的铁屑卷在脚边,旧轴摆在一旁,新件做好一处便核一处。 李向涛跟着记尺寸、递工具,得空就坐在小凳上磨那些小件,倒也没闲着。 这边加工的时候,车上的旧油路和滤网也陆续清理出来,老化的密封换掉,能查到的漏处挨个处理。 驾驶室垂下来的几根电线重新收拾妥当,门铰链也修过,再关门时,不用像先前那样托着门往上提。 到了第四天,最后一处装配才算完成。 李大山钻到车底看过一遍,出来时,帽檐上全是灰。 没顾上拍,先绕着车走了一圈,又把李向阳叫到跟前。 “油全加好了,你再顺一遍,看看有没有落下的地方。” 两个人检查完,李向阳上了驾驶室。 修理棚里几个干完手头活的工人慢慢围了过来。 有人还穿着沾油的围裙,站在车旁等着。 启动机响了起来。 跟现在国内还需要摇把启动的那些拖拉机比起来,这一台可先进了太多。 电启动。 沉重的曲轴转过几下,排气管吐出一股烟,随即,六缸柴油机低沉的轰鸣声在棚前响开。 车身轻轻振动,机罩上的浮灰跟着簌簌往下落。 第 828 章 车修好了! 李向阳握着方向盘,听了一会发动机的动静。 李大山朝外头比了个手势。 能打着不算本事。 以前它也能打着。 李向阳把车开到后场。 那有一副检修所现成的旧悬挂犁,试车前已经检查过,正好用来试举升。 接上机具以后,先慢慢试了一回。 粗重的犁架离开地面,升得平稳,落下时也没拖泥带水。 李大山站在侧面看着,记了几笔,接着示意他继续。 拖拉机拖着机具在场里试行,发动机的声音比空转时沉了些。 李向阳隔一阵便试试转向和举升,李大山则守着表,时不时记录一下。 刚才围过来的几个工人,有人回去接着干活,也有人一直站在棚边没走。 吴长军得到消息赶来时,已经试了有一阵子。 他刚走到近前,便问道: “大山,热起来没有?” “正跑着呢,还得再磨一会。”李大山说,“以前这车就爱在快成的时候掉链子,得等油温彻底上来。” 吴长军便站在旁边等。 太阳从棚顶移过去一截,发动机仍在低沉地响着。 李向阳额头上已经有了汗,手里的方向盘却始终轻便,前轮随着动作转过去,毫不费力。 过去到了这个时候,已经得用两只手往回拽了。 把车停到李大山能看清的位置,再次操纵举升。 沉甸甸的犁架往上一抬,几只犁铧整齐地离了地。 棚边有人脱口说道: “这回没软!” 李大山没接话,先去看表,又朝车上喊: “向阳,放下去,再抬一回!” 第二回仍旧利落。 他这才站直身子,朝驾驶室喊道: “把犁卸了,再试试走车!” 李向阳把机具放稳,等人解开连接,重新开上后场的路。 低挡起步,往前走过一段,再逐渐换挡,动力接得很实,没有从前那种挂上去还要等一等的迟滞感。 转回来以后,又试了倒车。 车随着操纵稳稳退了回去。 李大山看着那两只缓缓滚动的大后轮,紧绷了半天的脸终于松下来。 “成了。” 他声音不大,离得近的工人却听得清楚。 “大山师傅,真好使了?” “原先热车趴窝的毛病,算是压住了。” 李大山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 一边笑,一边把夹在腋下的本子拿出来,将最后几组读数又看了一遍。 吴长军走到车旁,抬头看着驾驶室里的李向阳。 “行了,下来歇歇吧,也不嫌热。” 李向阳这才把车停稳,熄火下来。 柴油机声一停,周围忽然显得静了不少。 脚踩上地面时,手心里都是汗,接过李大山递来的水缸,仰头喝了好几口。 “向阳,感觉咋样?”李大山问他。 “转向不沉,举升有劲,换挡也顺当。”李向阳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水,转头看向那台大拖拉机,“这回,是真能下地干活了。” 李大山伸手在后轮上拍了拍。 “可算让它正经走一回了。” 几个人围着车说了一阵,检修所的人又过去看新修的部位,有人弯腰看接合处,有人伸手摸了摸,确认没有新的油迹渗出来。 李向阳站在旁边,越看越舍不得挪开眼。 那块绿色机罩还是旧的,黄色轮毂上的锈也没去,可刚才车带着重犁走起来时,已经和趴在荒草里的样子完全不同了。 伸手攀住驾驶室扶手,又忍不住上去坐了一会。 李大山在下面看着,喊道: “还没坐够?” “大山叔,再帮我个忙。” “又咋了?” “轴和套件,照这次的尺寸,再做两份备用。” 李大山仰头看他: “刚修好就惦记着再坏?” “咱们自己做的件,能用多久心里没底,跟原厂的料到底不一样。趁着现在机床和尺寸都准,多备两份,往后真有事不用停工干等。” 李向阳知道这种备用件跟原车件还是有很大的差距,只能说能用。 多备几根没有坏处。 等再下去几年,进口件就容易买到了,到时候就能彻底解决问题。 不过既然知道了问题出在哪,有备用件顶着,隔一年半载换上一根新的,问题也不大! 这话李大山倒没反驳,想了想说道: “做坯的时候郑老哥特意留了料,还够。尺寸也都记着,就是得再花些工夫。” “料钱、工钱都算我的。” “本来就是你的。”李大山笑了声,“行,我去找郑老哥说一声。” 李向阳没急着把车开走,又留了一天。 该除锈的地方都经过了处理。 掉漆的地方也重新补了漆。 备用件做好,他用油纸分别包起,跟记着尺寸的纸一道收好。 旧轴也没扔,包在另一块布里留着。 郑明生和李向涛赶着车先回了断崖山。 李向阳把这几天的材料、工时和油料账结清,又把驾驶室玻璃仔细擦了一遍。 坐上去,前方的场地、棚屋、远处林场的道路,全看得清清楚楚。 李大山帮他把自行车捆好,绕到车前又看了一圈,才抬手示意。 “走吧,路上开慢点,先摸熟脾气。” 李向阳从敞着的车门往下看,笑着说道: “大山叔,过两天我再来。” “车要是好好的,你来就来。可别开着坏车又拖回来找我。” 李向阳笑了,伸手带上车门。 门一合,外头说话的声音便轻了许多。 不得不说,约翰迪尔的这个驾驶室技术,的确厉害! 噪音过滤,除尘,以及座椅的悬挂,还有空调系统。 在这个年代绝对顶尖。 发动机的轰鸣隔着驾驶室传进来,低低地压在脚下,方向盘和座椅都稳当。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操纵杆,挂上挡,慢慢松开制动。 巨大的后轮向前滚动,压过修理棚外那片已经晒干的地面。 原先停在后场时陷下去的轮印还留在那里,车却已经自己走了出来。 李大山、吴长军和几个检修工站在棚边,看着那抹绿色从面前经过。 有人往旁边让了两步,抬头看着高高的驾驶室,直到车走过去才低声说道: “这玩意真开起来,可真够大的。” 李向阳沿着林场里的路缓缓往外走。 路边几名工人听见声音,扛着的工具都往肩上收了收,站到一旁看。 长长的绿色机罩从他们面前驶过,后轮碾过路上的浅坑,车身只是轻轻晃了一下。 到了门岗附近,方凯先听见了声音。 他从登记本上抬起头,隔着窗户看见了那台进口拖拉机,随即站了起来。 4640越开越近。 高高的驾驶室里,李向阳一只手扶着方向盘,正望着门前的路。 方凯站在窗边停了片刻,才拿着登记本走出来。 吴长军那边已经打过招呼,放行的手续也送到了门岗。 他低头核过,合上本子,走到横杆旁。 李向阳把车缓缓停住。 隔着刚擦干净的玻璃,看见方凯抬起了门杆。 李向阳没有任何反应,就像看了一团空气。 前面的县道随之露出来,路面已经干了,远处通往四方屯的岔口就在日头底下。 李向阳轻轻推了推油门。 柴油机的声音沉下去,粗大的后轮向前一滚,那台曾在荒草里趴了许久的性能怪兽,稳稳驶出了三号林场。 第 829 章 路遇打猎归来一行人 李向阳那边在修车的时候,赵凯一行人也在老林子边缘开始了狩猎! 梅花鹿倒下以后,李向东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鹰牌双管,半天没动。 孙福山从侧面绕过去,周满仓和郭小春也赶了上来。 三个人查看了一番,孙福山才直起腰,朝这边招手。 “向东,过来吧。” 李向东走过去时,脚下还被藤蔓绊了一下。 刚才实在太快了。 狗叫声原本在另一边,他伸着脖子往那头看,连鹿在哪儿都没瞧清。 紧接着,前面的草棵猛地一晃,一头公鹿从两棵树中间蹿了出来。 它被人和狗惊得突然变了向,绕开了前面的堵口,偏偏朝他这边来了。 李向东当时脑子一空,慌忙把枪端起来。 枪响过后,那头鹿往前冲出几步,身子一歪,撞进了草里。 他耳朵里还嗡嗡响着,甚至没敢立刻过去,直到孙福山叫他。 这会,鹿就躺在脚边。 两枝还没长成的鹿茸上沾着草叶,肚腹已经不动了。 孙福山看了看周满仓,周满仓点头说道:“前头没打着,就是向东这一枪。” “这头鹿算向东的。” 孙福山说得干脆,李向东却又看了他一眼,像是怕自己听错。 陈宝峰从后头挤过来,伸手便拍在外甥背上。 “行啊你小子!藏着这一手呢?” “我哪有啥藏的。” 李向东终于笑了出来,低头看着那头鹿,脸上还带着刚才没退净的红润, “它突然就过来了,我也没寻思……” 说到一半,他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杜海涛把挎包卸到一旁,拿出收拾猎物的家什。 “向东,让让脚,别踩着它那枝茸。” 李向东赶紧往旁边挪。 杜海涛蹲下去,先把鹿头旁的草清开,目光从鹰牌的木托上扫过。 “你这运气可真不赖。” “是,真没想到能赶上。” 李向东还沉在高兴里,顺手帮他拉住绳头。 杜海涛没再说什么,低头忙起自己的活。 孙福山看过鹿茸,估摸着这头公鹿也就两三岁,年头不算长,倒是正赶上长茸的时候。 他叫人把鹿头护好,别在拖运的时候磕坏,又让郭小春把四条狗拢住。 第一趟进山,走的还是外围那些路。 原本沿着水线找印子、认兽道,能把几处山沟走明白就算没白来,谁也没料到会撞上这么一头鹿。 后面回撤时,四条狗又从一片灌木里逼出一头小野猪。 那猪不过七八十斤,贴着草边往外窜。 周满仓站的位置正好,看准了空当便开了枪。 小野猪冲到一截倒木旁翻倒下去,没再起来。 陈宝峰才把老洋炮从肩上卸下来,前面已经有人过去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枪,嘴里嘀咕了一声,把裹着的布重新缠好。 潮乎乎的林子里,布上都是湿气。 田青波那杆新虎头就在旁边,枪托亮堂,背带也新,往肩上一搭便能走。 陈宝峰盯了两眼,心里越发不得劲。 “宝峰,搭把手。”杜海涛在前面叫他。 “来了。” 陈宝峰应了一声,把老洋炮往后一背,过去帮着收拾小野猪。 等两头猎物都捆好,田青波还有些不想走。 “福山叔,要不顺着前头再瞅瞅?今天这运气,回去怪可惜的。” 孙福山正试着抬鹿的木杠,闻言抬起头。 “青波,你先掂掂这个。鹿加上猪,抬出去就够咱们受的。今儿该看的也看了,再往里走,天黑前都不一定能下去。再说了,打围不能太贪婪,见好就收!” “我也没说走远……” 赵凯走过来,伸手托了一下木杠,肩膀刚往下一沉,便撒了手。 “回吧。东西打着了,还得弄回去。” 田青波看了看他,终于把朝里张望的目光收回来。 “行,回。” …… 出林子的时候,几个人身上的衣裳已经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鹿沉,两个人抬一阵就得换肩。 李向东替下田青波,和杜海涛一前一后抬着,鹰牌斜背在肩上,枪带和木杠挤在一处,硌得肩头生疼。 可他不嫌累。 木杠稍一晃,下面那头鹿便跟着晃一下。 他低头看见鹿身上的斑点,心里就又热一回。 陈宝峰和周满仓抬着小野猪跟在后头。 赵凯、田青波分担了些挎包和东西,孙福山在前面认路,郭小春照看着狗。 狼青的腿上挂着泥,花狗的肚皮几乎瞧不出原来的毛色,两条黄狗也脏得不像样。 走到有水的地方,它们争着低头喝了几口,便又被招呼着往前走。 “这一鹿一猪,七百块钱总能卖吧?” 陈宝峰走着走着,又提起了这茬。 田青波回头瞅了一眼:“茸和皮要能卖个好价,没准能奔八百。回去得好好找找买家,可不能随便叫人收走。” “先把东西完整抬回去。”孙福山说道,“没见着钱,别光往高了算。” “我就说有这个盼头。” 田青波笑了一声,脚下也比先前轻快。 李向东没插话,心里却已经算了不知多少遍。 猪是周满仓打的,不能往自己头上算。 可这头鹿,只要卖出几百块,扣掉该摊的花销,就有一半归他。 剩下那一半里,他还能再分上一点。 他收菜、收鱼,平常一天挣二十块上下。 好时候多些,可再好也得一趟一趟跑,货要收,钱要垫,到了县城还得一家家送。 两百块,得忙上十天。 想着想着,木杠在肩上往下滑,连忙又托住往上送了送。 杜海涛在前头侧过脸:“别光使蛮劲,勒着了就说话,换个人。” “没事,我还能抬。” “前头那块平地方再换吧。” 杜海涛回过头,抹了一把脸。 他袖口上沾着已经发暗的血迹,一擦,脸边也多了一道。 李向东看见了,想提醒他,刚要开口,前方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 那声音隔着林子,厚厚地连在一起,越过路弯往这边压来。 狼青先停了,耳朵一下竖起。 花狗跟着转头,两条黄狗也不再往草边钻了。 “来车了。” 孙福山往前走了几步,朝路弯望去。 先露出来的是一截绿色机罩,随后,一台大得出奇的拖拉机从树影后驶了出来。 陈宝峰刚往前迈出的脚又停住了。 “这啥车?” 没人立刻回答。 绿色车身又长又高,前轮过了弯,后面那两只巨大的轮胎才慢慢转过来。 黄色轮毂在日头下格外显眼,高高的玻璃驾驶室压在车身上方,比他们平时见惯的拖拉机高出一截。 树荫下的路面还有湿土,宽大的轮胎碾过去,留下了两道清楚的深纹。 赵凯原本还站在路中间,瞧见车头越走越近,往旁边退了两步。 “先把狗牵住。” 孙福山招呼郭小春,又朝抬猎物的人摆手:“往这边让,别站路当中。” 李向东和杜海涛把鹿抬到路旁稍宽的地方,慢慢落下木杠。 陈宝峰、周满仓也把小野猪放了下来。 李向东直起腰,刚把枪带从肩窝里扯出来,目光便落到了驾驶室里。 是李向阳。 玻璃擦得透亮,隔着车窗,他能看清李向阳扶着方向盘的手。 那张脸他熟得不能再熟,这会儿坐在那么高的地方,却让他一时没回过神。 田青波也认出来了。 “李向阳?” 柴油机的轰鸣盖住了后半声。 李向阳已经看见了路边这群人。 赵凯站在田青波旁边,李向东刚放下抬鹿的木杠,孙福山和郭小春正拢着狗。 那头公梅花鹿摆在草边,旁边还有一头不大的野猪。 第一趟,还真让他们打着东西了。 这让他心里一动! 李向阳收了些油门,照着路面慢慢驶近,隔着玻璃朝孙福山点了下头。 孙福山也抬手示意了一下。 车没有停。 花狗冲着靠过来的巨大轮胎叫了两声,郭小春将绳子往回一收,把它带到身边。 两条黄狗向后躲,狼青绷着身子,直到车轮过去还盯着不放。 绿色机罩从众人面前驶过。 李向东站在路旁,视线从车窗落到轮毂,又随着那只几乎到了胸口的后轮转过去。 厚重的胎块咬着湿土往前滚,连地面都仿佛跟着轻轻颤了一下。 驾驶室里的李向阳没有再朝这边看。 更没跟李向东、赵凯等人打招呼。 顺着前方的路,将车开过了岔口。 几个人都没说话。 第 830 章 准备盖房子,一层半! 直到那阵轰鸣渐渐远去,田青波才往路中间走了一步,盯着车尾。 “李向阳从哪弄来这么个东西?” 赵凯看着绿色车身消失的方向,过了一会才说道:“进口的吧。” “你认识?” “不认识。” 赵凯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脚边宽大的轮胎印,没有再往下说。 空气里还留着一点柴油味,混着尚未散净的淡烟。 李向东把扯松的枪带重新理好,手指扣在带子上,没有马上动。 刚才他还想着,等回了屯子,把鹿放到院里,爹妈和小雨瞧见了得有多高兴。 自己这一枪,说什么也得值上十几天买卖。 可那台车…… 他连价钱都猜不出。 或者说不敢猜! 几百块钱,肯定连那东西的边都沾不上。 “向东,起吧。” 杜海涛已经重新把木杠搭到肩上。 李向东回过神,弯腰托住另一头。 鹿身随着两个人起身晃了晃,一枝鹿茸险些碰上旁边的树枝。 他赶紧偏了偏肩,让了过去。 鹿茸可不能磕坏。 李向东又低头看了一眼,心里那股热乎劲儿到底还在,只是方才到了嘴边的几句高兴话,没再说出来。 八个人带着四条狗,重新往屯子走去。 。。。。。。 4640驶过葫芦口时,断崖山里面已经有人听见了动静。 郑明生那块独立宅基地上,临时铁匠棚的炉火刚压下去。 风箱靠在炉边,铁砧旁摆着送来修的农具和几件小铁活,郑明生正和李希传坐在棚下说话。 李向涛在一旁收工具,听见声音,东西还没放齐便抬起头。 “大哥回来了!” 郑明生站起来,往山口望了望。 李希传也跟着起身。 他先前听郑明生说那车大,可真见到绿色车头从路口露出来,还是忍不住往前走了几步。 “这么大?!!” 柴油机声进了山口,比外头听着更响。 正在场院里卸料的人停下手,有人扶着车帮往这边看。 韩德山从圈舍那边出来,隔着一段路便看见了高高的驾驶室。 李向阳把车开到场院边上停好,熄了火。 轰鸣声一落,四周说话的声音一下清楚起来。 李向涛已经走到踏板旁,仰头看着他,脸上全是笑。 “哥,这一路开着咋样?” “挺顺当。” 李向阳推门下来,伸手拍了拍弟弟没受伤的那边肩膀。 郑明生也到了近前,先瞅瞅车,再瞅瞅李向阳:“李大山这回该能睡个踏实觉了。” “临走还围着转了好几圈,怕它半道上再坏了。” “他修这东西费的心思多。” 郑明生说完,站到一旁让开。 李希传走近后轮,用手在胎面上比了一下,抬头往上看。 “这要挂上犁,咱那几块地还够它跑不?” “光咱那点地,用不满它。”李向阳笑道,“以后有活,出去给人干也成。” 韩德山绕过长长的机罩,朝拉料的驴车那边望了一眼,走到李希传身旁。 “得给它配个结实点的挂车。咱这些拉草拉料的小车,往它后头一挂,都不成样了。” 李希传听完,跟着他转到车尾,两个人俯身看起了挂车的位置。 苏云霞和李雪听见动静,也从院里出来了。 晚晚跑在前头,到了车旁,仰着脑袋看了一阵,伸手拽住李向阳的衣角。 “大舅,它吃啥呀?” “柴油。” “不是草啊?” 旁边有人笑出了声。 李向阳也笑了:“它要吃草,咱家那点草可不够它吃的。” 晚晚听完,又去看那只大轮子,站在旁边伸长胳膊,够了够上头,没够着。 苏云霞没有跟着围车转,走到李向阳身边,先问了一句:“向阳,花了多少钱?” “三万。” 她原本还伸着手要替他拍掉袖口上的灰,听见这个数,手一下停了。 “多少?!” “三万元。” 李雪也转过头来。 “向阳,你不会又欠了一大笔吧?” “分十年还,一年三千,今年这笔年底前交。”李向阳说道,“修车的钱已经结清了,车的事也办了手续。” 苏云霞望着那台车,好一会才收回目光。 “三千一年,也不是个小数。” “妈,我心里有数。收货的钱还留着,家里的事也耽误不了。” 苏云霞替他掸掉袖口上的灰,目光又落到那台大车上。 晚晚还在轮子旁边比个头,李雪过去牵住她,带着往外站了站。 李向涛最得意,站在郑明生旁边,看谁对哪处好奇,便领着往那边瞅。 说到修车,他指着车身后头说道:“里面有师父做的件,我也帮着磨了。” 郑明生没拦他,听见了还笑了笑。 李向阳把捆着的自行车卸下来,推到棚边。 回头时,苏云霞正拉着晚晚,不让她往车底下钻,李希传和韩德山还在商量该配多大的挂车。 场院里卸料的人重新忙起来,石料从车上搬下,落在地上,发出一声声闷响。 李向阳朝主生活区那块早就定好的宅基地看了一眼。 手里还剩三千多块,鱼和精品山野菜的买卖也在照常回款,平常一天能有三四十块进账,多些少些都有。 各处的周转钱得留着,房子却不能总停在那几根木桩上。 他将自行车支稳,走回李希传身边。 “爷爷,等会您跟郑爷都到院里来一趟。” “啥事?” “咱把盖主宅要备的东西盘一盘。” 李向阳望着那块空地。 “雨水越来越多,不能再往后拖了。” 天还没黑,李向阳便陪着李希传、郑明生去宅基地上转了一圈。 定位置的木桩还在。 他站在两根木桩之间,把正屋的大致长宽比给两位老人看。 李希传来回走了几趟,嫌他留得大,听说上头还要有半层,又催他把图拿出来。 “图在屋里,回去看吧。” 正说着,院里传来苏云霞叫吃饭的声音,三个人这才往回走。 等晚饭吃完,李雪收走桌上的碗盘,李向阳便将几张图铺了开来。 李希传把酒盅挪到一边,郑明生拿起画着房屋侧面的那张,看了看。 “你这是要盖楼?” “一层半。下头住人,上头留个阁楼。” 李向阳将另一张转过去:“大致十二米长,十米宽。下头三米六左右,上头不用起成完整一层,留着放东西。” 李希传指着侧面的楼梯:“从外头上二层?” “嗯,搁旁边。被褥、干菜、山货,还有不常用的家什,都能放上去。” 李雪端着碗往外走,听见这话,又停了一下。 “有地方放东西就好。现在找个东西,得先搬开半炕家什。” “上头可得弄干爽。”苏云霞擦净桌边的水,“被子放进去,别过一个夏天全捂出味。” 李向涛把剩下的两只碗送出去,回来挨着郑明生坐下,也伸头看图。 郑明生将纸往中间放了放,指着房架的位置说道: “这地方还得找木匠细看。上头要放东西,梁和底板都得算着分量,不能光看着宽敞。” “我知道,先把样子定下来,再请人量。” 李向阳早就动过盖两层别墅的念头,可眼下木料、砖瓦、人工都得花钱,冬天供暖也麻烦。 先盖一层半,屋里敞亮,上头能储物,已经够一家人用了。 真想盖别墅,等过几年有的是机会。 第 831 章 烧三四个月的地火龙 李希传放下图,端起酒盅。 “那就先紧着这座盖,我们那边不急。” “您那边,还有韩叔、我姐、郑爷那几处,都照原先的留着。一座一座起,不能几处一块动。” 郑明生笑着摆手:“我有那个棚子就能干活,先顾你这头。” 苏云霞也说道:“你跟小雪亲都定了,总得有个像样的家。山上的事哪天能忙完?也不能一直往后拖。” 李向阳应了一声,将正面的图放到一旁。 苏云霞却伸手压住了下面那张。 “这底下一大片是啥?还要挖菜窖?” “我想做个地火龙,冬天烧锯末。” 李希传刚喝了一口酒,闻言把酒盅放了下来。 “地火龙?” “不是光盘几道走烟的火道,底下还要留装料的地方。入冬前装足,压着火慢慢烧,要是弄好了,想让它顶三四个月。” 苏云霞擦桌子的手停住了。 “在房底下烧三四个月?” “妈,不是敞着火烧,风和烟都有地方走。” “那也是火啊。” 苏云霞将抹布搭到盆沿上,低头又看了一遍图。 李希传伸出手,在李向阳画的范围上比了比。 “早年倒是听老辈人说过,有人家地下烧火,可我没亲眼见过。你这差不多把整个房底都占上了吧?” “得分开做,不能底下全通着。我想冬天屋里也暖和些,省得炕上热,脚一落地就冰凉。” “暖和谁不愿意?” 李希传抬头看他:“可房子还得往上盖呢。这底下怎么撑住,火怎么管,你找谁给你弄?” 郑明生把图拿了过去,先前的笑意也收了起来。 毕竟李向阳的这个想法确实有点惊人! “向阳,这回我也不大赞成。” 郑明生看着图上留出的几个口子,皱起眉。 “炉子就在我跟前,哪边火旺了,哪边不对劲,我能瞅见。你把这么一大片锯末闷在房底下,一边烧空了,另一边还没着,盖上以后怎么办?风大了压不住,又怎么办?” 李向阳往桌边挪了挪。 “我想分成几处,各留能照看的地方,风也分着管。不过怎么盘,我得找真干过的人商量。” 李雪放好碗回来,听了两句,也凑到桌边,说道: “要不做走烟道的那种?比火炕多绕几道,冬天多添点柴。你这个里头还装着料,我听着都不踏实。” 苏云霞点头:“房子盖大点,妈不拦你。可这底下得弄明白,不能住进去以后再出毛病。” “所以先商量,房基还没动呢。” 李向阳将几张图理到一起,没急着收。 “明儿我去丰收屯找我舅,让他帮着问问会盘炕的老师傅。真做不了,再改。” “你三爷爷就会盘炕。”苏云霞说道,“这些年十里八乡没少找他。不过你说的这种,他干过没有,我可不知道。” “那我先问他。” 李希传仍盯着图,过了一会才说:“请人来看看也行。没看明白之前,别带着人去挖。” “爷爷,看您这话说得,我还能今晚就挖啊?” 李向阳笑着将图叠好,李向涛把压在最下面的那张抽出来,递给了他。 郑明生接着说道:“料也先别乱买。底下怎么做,房架怎么排,都没定,买回来不合用还得折腾。” “先盘数,等师傅看过了再定。” 李向阳转向母亲:“妈,也不是几天就得把房子立起来。先备料,慢慢往前盖,留上一两个月工夫,盖好再晾。入冬前搬进去就成。” 苏云霞看了看他手里那几张纸。 “那就一步一步来,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 第二天吃过早饭,李向阳骑车去了丰收屯。 苏大强听说外甥准备盖主宅,连茶都顾不上倒,先问起了用人的事。 “你先定哪天动,我这边好安排。别等到了跟前,才说缺人。” “舅,还没到那一步呢,得先请个人看看。” 李向阳将图拿出来,把地下准备做地火龙的事说了。 苏大强听到后来,也坐了下来,拿着那张侧面图看了半天。 “这么大一片,全在房底下?” “嗯。我妈说三爷爷会盘炕,让我来问问。” “三叔的手艺是没说的。可你这个,他弄没弄过,我也得问。” 苏大强把图收好。 “他这两天给人干活,白天未必在家。我去找他,你先忙你的。要是他得空,我陪他过去。” “那我跟你一块去吧。” “还不知道得上哪找呢。你把山上的事照看好,人找着了,我还能领错地方?” 李向阳没再坚持,留下图,又跟舅舅说了几句,这才骑车回去。 午后,苏大强赶着一辆借来的驴车到了断崖山。 苏三爷坐在车上,手里拿着那几张图。 车刚停稳,李向阳就迎了过去。 “大舅,三爷爷。” 老人扶着车帮下来,抻了抻腿,朝他扬了扬手里的纸。 “向阳,这是你画的?” “画了个大概,细处还得您给看看。” “先找个地方,把这个摊开。” 苏云霞听见声音,从屋里出来,见真把老人请来了,赶紧搬凳子倒水。 苏大强把驴车拴好,回来时,李希传已经坐到了桌边。 郑明生也从铁匠棚过来,拉开凳子坐下。 韩德山这方面不懂,就没凑这个热闹。 苏三爷喝了两口水,将图纸铺平。 李希传指着房底下那一片,先开了口。 “苏老哥,你给瞅瞅。他说这里装锯末,要烧几个月。我听老人说过地下烧火,可谁家这么弄过,我是真没见着。” “我也没见过。”郑明生将那张侧面图转向苏三爷,指着说道: “要是走烟道,我还能跟着看看。他这里头直接装料,这么大地方,我怕火不好管。” 苏三爷看了看两张图,又问李向阳:“向阳,你想做的是长火仓?” 李向阳立刻点头:“对,入冬前装料,慢慢吃火。” “这个我盘过。” 李希传原本还指着图,听见这话,手停在了半空, “你真干过?” “年轻时候跟着师父在外头给一处大屋弄过。那回装料、试火,我都在。盘完没敢走,又守着看了好些天。” 苏三爷用指头点了点纸上的范围, “不过没有你这个大。” 李向阳将旁边的凳子往前挪了一点。 “三爷爷,那回用的也是锯末?” “锯末、碎柴料都有。装一回,能慢慢烧上挺长时间。可这东西费工,烟火弄不好,返起工来更费事。” 李希传看看他,又看看李向阳,终于收回了手。 “我还当这小子不知道打哪听了一耳朵,就敢往自家房底下搬呢。” “法子有,向阳倒也没瞎说。”苏三爷把图拿近了些:“就是要做这么大,不能光照着以前的放大。” 李向阳连忙把自己的打算接着说下去, “三爷爷,林场那边锯末、刨花都好找。我想把底下分开,哪一处吃火快了,能单独照看。清灰、检修的地方也留在外头,不用进屋折腾。” “你底下准备留多大?” “大致十米乘八米,往下做到一米八左右。” 第 832 章 考察地基环境 苏大强听见尺寸,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图纸。 “光这底下要挖的土,就少不了。” “还不只是挖土。” 苏三爷指着图上承墙的位置:“房子在哪,先得定准。这里上头有墙,底下就不能由着火路怎么方便怎么来。” 李向阳拿出铅笔,递到老人手边。 苏三爷没急着画,将另一张图翻了出来。 “还有这里。你留这么宽,一个口照看不过来。要是一头都烧空了,那头还是生料,屋里也热不匀。” 郑明生已经靠到了桌边。 “得分着留口,风门也得能调。” “对,各处得能照看着,烟还得排得顺。” “铁件我能打。”郑明生说道,“可这大小、位置,得你先定。我平时做炉子上的东西,没做过这种。” 苏三爷点头,将铅笔拿了起来。 两个老人对着图说了一阵,郑明生不时问上两句。 说到检修口,郑明生干脆把纸转到自己这边,用手比着位置,让苏三爷看。 苏云霞在旁边听着,茶壶提在手里,好一会才想起给他们续水, “三叔,真要弄,你可得给看仔细了。房子以后全家人住,不能往屋里跑烟。” “那当然。”苏三爷把杯子往旁边让了让, “烟火跟上头住人的地方得隔好。盘完了也得先试,先看烟走得顺不顺,再慢慢试火。有不对的地方,当时就改,不能住进去再凑合。” 苏云霞这才在旁边坐下。 “三叔,有你这句话,我心里还能踏实点。” 李希传先前一直没再插话,这会儿瞅着图,忍不住问道: “照你这么说,弄好了,还真能跟向阳说的那样,三四个月不用添柴?” “得看最后怎么盘,装多少料。”苏三爷抬头看向李希传, “慢慢烧,烧得长,这个能做。可你们家这个还没看地,我现在不能给你应死。再一个,不整天添柴,也得有人看着,风门得管,灰得清,哪不对得早知道。” “那是应该的。”李希传笑了笑:“谁家烧炕,还能填完柴就一点不管?能省下天天抱柴这道工夫,就不错了。” 李向阳也说道:“先照着能管、能修的来。真有不合适的地方,再改。” 苏三爷没再坐着谈下去,将两张图叠到一块,站起了身, “领我去地方上看看。” 苏大强接过他手里的空杯,放回桌上。 “走,我也去瞅瞅。” 李向阳收起铅笔:“地方早定好了,就在鱼塘后面那块高地,不远。” 苏三爷跟着往外走,到门口时,又看了一眼图上标出的深度。 “你要往下做这么深,先得知道底下是什么。到了地头再说。” 出了院子,李向阳领着几人往鱼塘后面走。 那块宅基地早就钉过木桩,几场雨下来,桩上的树皮已经发暗。 旁边低处还有些湿,走到房基地上,鞋底却不怎么粘泥了。 苏三爷没有急着看图,先沿着木桩走了一圈。 后面的山挡住了半边天,通往半山腰的小路从侧面绕过去,并不贴着正屋。 前头隔着几十米,便是那片顺岩石伸展开的鱼塘,水光透过岸边草木晃过来,站在这里,塘边有人说话都能听见。 “这块地不错。”苏三爷用鞋尖拨了拨浮土,又往低处看了看: “刚下过雨,哪存水一眼就能瞅出来。你这比旁边高,后头也没水沟冲着房子来。” 李希传跟到他身边,笑着说道:“当初就相中这地方了。离家里这些活计近,冬天后山还能挡点风。” “嗯,房子朝这边开,日头也好。” 李向阳把图递过去,指给老人看正屋的位置。苏三爷对着木桩认了一遍,走到靠后的一处停下,弯腰捡了块石头,在地上划了个圈。 “先从这探。将来墙也要从这边过,底下是什么土,得看明白。” 苏大强已经把外衣脱下来,搭在旁边的木桩上。 “向阳,锹镐在哪儿?” “郑爷棚里有,我去拿。” “我跟你去。” 舅甥俩去了一趟铁匠棚,带回两把锹、一把镐,连提土的旧桶和绳子也一并拿了过来。 李向涛正在棚里收拾工具,听说要去房基地挖坑,立刻放下了手里的锉刀。 “哥,我也去。” “去呗,镐头不用你动。” 李向阳说着,将卷尺递给他:“拿上这个,一会帮着量深浅。” 李向涛接过卷尺,又从桌上拿了本子和铅笔,几步跟了上来。 郑明生随后拎着铁钎赶到,把东西搁在圈外,先看了看苏三爷选的位置。 “就这一处?” “先看这一处。底下要是全是松土,和碰着石头,往后就是两种干法。” 苏大强没再耽搁,踩下铁锹,把头一块带草根的土翻了起来。 地表这层不难挖。 李向阳从另一头下锹,两个人把坑口放到能转身干活的大小,挖出的土往远处倒,没往坑沿上堆。 没多大工夫,草皮底下的黄土便露了出来。 李希传站在木桩外面,瞧着两个人干活,过了一阵才说道:“大强,你歇歇,让向阳挖。” “我才挖几锹。” 苏大强把一锹土扬出去,笑着说道:“在家也得干活,来外甥这还能光站着看?” 李向阳没有接着劝,等坑深一些,便接过他手里的镐。 “舅,你在上头帮我倒土吧,咱俩挤底下不好使劲。” 苏大强应了一声,撑着坑边上去,接住他递来的土桶。 这一来,两个人倒比刚才干得顺了。 李向阳在下面挖,苏大强提土、倒土,得空便把散落在坑口的碎土往外拨开。 苏三爷蹲在一旁,不时捡起挖出来的土捻一捻。 郑明生把图压在一块平石上,顺着房墙的位置看了半天,招呼老人过去指给他看。 李向涛也凑到师父旁边。 本子摊开以后,郑明生让他照着图,先把探坑的位置记下来。 他画得慢,画完又拿给师父看,确认没记错,才在旁边留出写深浅的地方。 两位老人说话的声音不高,李向阳只听见几句风口和铁件的事,没插嘴,接着往下挖。 苏大强倒完一桶土,见暂时不用接,便在坑边站了一会,问道: “向阳,房架的大料,你问过没有?” “还没定,得先把用多少算出来。前段时间存了点料子,也不知道顶不顶用!” “那我回去替你问问木匠。你这上头还留半层放东西,不能照普通三间房估料。该留多长的梁,趁早说清楚,省得运来了又不合适。” 李向阳把铁锹插进土里,抬头说道:“行,舅,你帮我问问。木料、石料先慢慢备着,河砂倒好办,往后有车,跑几趟就能拉回来。” “红砖也得早问。” 郑明生听见了,在旁边接了一句:“水泥更不好等。别等人都来了,料还缺着。” “我记着呢,郑爷。先把数合出来,该找哪找哪儿。” 李向阳说完,弯腰继续铲土。 房子要盖,收鱼、收山菜的钱也得留着。 他没打算一口气把材料全堆到山里,眼下先把底下摸清,再请木匠看过,钱该往哪花,也就有数了。 坑挖到一米上下,土里带出的碎石渐渐多了。 有些石头夹得紧,锹刃碰上去便滑开。 李向阳换了镐,先刨松,再往桶里装。 头几下还能带起一大片土,越往下,镐尖进去得越浅,提上来的土块也越来越硬。 苏大强蹲在坑口看了看,说道: “向阳,上来换换,都挖半天了。” “这层刨开就上去。” 李向阳将脚边几块碎石拣进桶里,等苏大强提走,才重新握住镐把。 镐尖落下,碎土散开了一点。 他换了个地方,又是一镐。 “当!” 声音陡然变了。 镐头往上一弹,震得手掌发麻。 李向阳收住力,没有接着砸,低头看向落镐的地方。 黄土下面露出一小片灰白色,镐尖划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浅痕。 要知道他的力量可是跟李向涛不相上下。 苏大强听见动静,立刻把空桶放到一旁。 “碰着石头了?” 李向阳蹲下,用锹沿着那片灰白色刮开些土:“嗯,还不知道多大。” 苏三爷已经走了过来,扶着膝盖往下看。 “先别硬刨,往旁边清清,找它的边。” 李向阳顺着石面往外铲。 粘在上面的土不厚,清开一片,下面还是石头。 再往旁边找,仍旧没见着边沿。 他索性把坑底的浮土装进桶里,让苏大强提了上去。 这一回,露出来的石面足有大半个坑底,纹路斜着往一侧延伸,没看出哪儿是个能撬动的缝。 李向阳拿锹背敲了两下,抬头看向坑口。 “三爷爷,底下像是连着的。” 苏三爷看了一阵,说道:“找个梯子来,我下去瞅瞅。” 第 833 章 可能是山根!好消息! “您在上头指给我不行吗?”苏大强问道。 “隔着这么深,我能瞅清啥?去拿吧。” 苏三爷已经把裤脚往上挽了挽。 苏大强知道他的脾气,没再劝,转身去铁匠棚搬来一架短木梯。 李向阳在下面扶稳,等老人一阶阶下来,又伸手接了一把。 坑底腾不开两个人。 苏三爷站稳以后,李向阳便先上去,把铁钎递了下来。 老人没有马上下结论。 先蹲下摸了摸露出的石纹,又用钎尖清开贴着坑壁的几处土。 清到边上,石头仍旧往里面延伸,颜色和后山裸露的山石很接近。 铁钎凿下去。 几声硬响从坑底传上来。 李希传也挪到了近前,往下看着,没说话。 李向涛挨着爷爷站定,手里还捏着铅笔,眼睛一直盯着坑里的铁钎。 苏三爷换了几个地方试过,终于直起腰。 “这一块是山根。” 苏大强愣了一下,随即蹲在坑沿往下看:“不是埋着的大石头?” “不是。你看这边,还往山里连着。”苏三爷用铁钎点了点刚清出来的位置,仰头看向李向阳: “不过眼下只探出来这一处。剩下四角还得挖,不能凭这儿有石头,就断定整个房底子都是山根。” 李向阳点了点头,脸上已经有了笑意。 他很清楚山根的意义! 如果真是山根,那这下面将是一个完整的石头底子! 盖房子那可省了大力气了! “小涛,拿卷尺来,咱量量。” 李向涛早等着这句话了,立刻把本子往胳膊底下一夹,展开卷尺。 李向阳把绳子放下去,让苏三爷帮着压住底端,在坑沿的位置捏住,再提上来交给弟弟量。 两人把绳子拉直,李向涛蹲着看清刻度,抬起头说道:“哥,快两米了!” 原来打算往下做一米八左右的火仓,再往下,正好碰到了这层山石。 李向阳又看了一遍绳上的记号,才抬头说道:“三爷爷,比我原先打算挖的还深一点。” “看见了。” 苏三爷扶着梯子往上走,李向阳赶紧伸手拉住他。 老人出了坑,站在旁边缓了口气,接过苏大强递来的外衣,却没急着穿。 “要是四角也都是这个底,承重就好落了。底下实诚,用不着再把软土全清出去,一层层往里砸夯垫土。” 苏大强一听便笑了:“那可省老鼻子功夫了!” “工夫能省不少,”苏三爷说道,“但火仓里该找平、该防潮隔火的,还得照老规矩做。不能见着石头,就省事省得没了边。” 苏大强笑着说道:“那肯定不能。该咋做还咋做。” 李向涛把量出的深度认真写在本上,又在旁边标了“山根”两个字。 写完递给哥哥看,脸上也带着笑。 家里能省很多,他也很高兴! “哥,这处我记上了。剩下几个点先空着,量完再填。” 李向阳看了一眼:“行,本子你收好,回头还用。” 李向涛应了一声,合上本子揣进衣兜,卷尺也单独收好,没跟地上的锹镐混扔在一块。 李向阳把绳子卷好,往兜里塞了两次,才摸到里面还装着图纸。 他掏出图纸,掸掉上面沾的土,递到苏三爷手里。 “三爷爷,您再掌掌眼。这边要是能照原来的深度做,前头那几处风口,是不是就不用再往高抬了?” 苏三爷没有立刻答话,拿着图走到木桩边,对着地势看了看,又招呼郑明生过去。 李向阳跟在旁边听着,刚才挖坑时他还惦记着底下会不会渗水、土层会不会太松,这会儿心里总算踏实了。 苏大强拎起镐,刮掉镐尖上的泥,低头又朝坑里瞅了两眼。 “真没想到,底下这么整实。” 李希传脸上的笑也一直挂着。 他走到李向阳身边,伸手将孙子外衣后背沾着的一块干泥拍掉。 “你妈刚才还怕往下挖全是水,非让我跟过来好好瞅着。” “这下能跟她说了。” “先说这一处。”李希传看着他。 李向阳笑着看了爷爷一眼:“知道,话不能说满。” 那边,苏三爷在图上掐了个记号。 郑明生凑近看完,伸手比划了一下大致的尺寸。 “这几处铁件我能打。你先把样定下来,我先打一件给你看,合适了再照着做。” “先别忙着下料。”苏三爷说道,“等几个角都探明白,尺寸落准了,咱俩再盘算。” 郑明生应了下来,接过图纸又端详了一会儿。 苏大强见日头还没完全落下,便问:“三叔,趁着还有点亮光,旁边那处今儿还探不探?” “今天先到这吧。” 苏三爷看了看甥舅俩身上的土,又瞅向那个探坑:“先把坑口围一下。家里有孩子,别瞎跑掉下去。” 李向阳和苏大强收拢工具,搬来几根废木料挡在坑边。 李向涛拿着绳子凑过去,等哥哥把木料放稳,就蹲下来帮着缠牢。 松土也被铲着往外清了一圈,免得人踩着滑坡。 忙完这些,苏大强重新穿上外衣,肩头还留着刚才扛梯子蹭上的一道土印。 也顾不上拍,先朝正屋预留的地界望了一圈。 “向阳,这一片要是真盖起来,可宽敞了。” 李向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几根木桩之间还是空地,杂草贴着地皮长,坑边堆着刚翻出的黄土。 可站在这里,前头的鱼塘、侧面进院的路,已经在心里和图上的门窗一一对上了。 苏三爷将房图折好,递还给他。 “地方选得好,底下也有个好开头。等剩下几处全探明白,我再来跟你合计这个火仓。” 李向阳双手接过图,认真说道:“三爷爷,那这房子就得多劳您费心了。” “该我管的,我替你盯着。”老人说完,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坑底, “要都是这样的山根,你这房是真能省大劲。” 李向阳的嘴角一下子扬了起来。 “舅,回去吃饭。今儿您跟三爷爷都别急着走,我妈还等着听信呢。” 第 834 章 七百块! 苏大强把锹上的土磕净,跟李向阳分着拿了工具。 探坑四周已经拦上木料,绳子也绑牢了,李希传绕到靠路的一侧看了看,才跟着往回走。 李向涛收好卷尺,将图纸夹进记录本里,抱在怀里追上郑明生。 几个人刚进院,苏云霞便从灶房门口迎了出来,问:“三叔,下面咋样?” “这一处看着还行,是真山根。”苏三爷说道,“不过才看了一个,另外三处明儿还得探。都看准了才好往下定。” 苏云霞原本已经露了笑,听到后半句,又朝儿子看了一眼:“那就明儿接着看。先洗手吧,饭都好了。” 李向阳放下工具,接过母亲递来的水瓢。 苏大强挽起袖子凑过来,两人就着木盆,把指缝里的泥洗干净。 李向涛没去搬锹镐,先将图纸和本子送进屋,搁到了干净地方。 饭桌上多添了碗筷,苏云霞把热菜端上来,又给苏三爷盛了饭。 老人家刚吃了两口,她到底还是没忍住:“三叔,您以前给人盘的那种火仓,也就是地火龙,上头真能住人啊?” 苏三爷抬头看她:“能住。怎么,一下午光寻思这个了?” “那可不。向阳说一烧就是三四个月,我这心里没底。” “我跟师父给人盘过,装料、试火都在跟前。法子是有,可向阳要盖的比那个大,不能照搬。”苏三爷没把话说满,夹了口菜,接着说道, “明儿先看地底下。房子在哪儿承重,底下留多大空,都得重新合计,不能光凭他图上画的那几道线就硬挖。” 郑明生在一旁点头:“我也是担心这个。地方太大,火要是烧偏了不好收拾。风门和检修口怎么留,也得看底下具体怎么分。” “所以得慢慢合,不能急。” 李向阳听着,拿暖壶给苏三爷添了些热水: “三爷爷,下面该留墙您就留墙。反正房子的架子不变,火仓的尺寸,您看过地基以后咱们再改。” 李希传这回没反对,只说道:“上头还压着房架子和东西,该实诚的地方一点不能省。” “爷爷,我知道。” 苏云霞看看这几个男人,终于端起了自己的饭碗:“你们把这些都弄明白了再干。可别为了省点工夫,往后天天提心吊胆。” 苏大强笑着说道:“姐,柴料倒真不用愁。咱们断崖山挨着林场,锯末刨花好弄,比外头强多了。” “好弄也得按咱们能用的来。”苏三爷说道,“装上一回,争取烧过最冷的这几个月。可往后看火、调风、清灰,一样少不了人。” “那没事。”李希传接过话,“家里又不是没人。真能不用天天往里添柴,就已经省不少工夫了。” 话说到这里,苏大强放下碗,转向苏云霞:“姐,我明早回去一趟,把老二、老三也叫来。” “都来?家里没活了?” “有活就倒换着干。向阳盖房这么大的事,我们当舅舅的能光过来瞅一眼?”苏大强又朝正要开口的李向阳摆了下手, “你也别跟我客气。图我看不太明白,出力的活总能干。明儿我们把工具带齐,省得临时再找。” 苏三爷听见了,抬头说道:“你们要愿意学,明天就跟着看。别光顾着使死劲,拉线、量尺寸的时候都上上手。” “三叔肯教,我们还能不学?”苏大强答得痛快。 苏三爷让他不用抢早动锹,等自己到了地上认准位置再说。 李向涛听见这话,朝放本子的地方看了看:“师父,今儿量的数我都记着呢,明天我还拿那个本子。” “拿着。哪处多深分开记,别混了。”郑明生交代了一句。 吃完饭,苏大强没再提回去。 李雪找出两人的铺盖,苏云霞又烧了锅热水,让他们洗腿上的泥。 苏三爷留在桌边,和郑明生说着图上的几处地方。 李向阳把灯往两人中间移了移,拿起铅笔坐了下来。 。。。 四方屯那头,田青波连饭都没顾上吃,便和赵凯出了西头院子。 鹿已经运回来了,总不能一直放着等买家。 这么热的天,放上一晚上就够呛了! 李向东跟出来时,陈宝峰正在门边拍裤腿上的干泥,见他们要走,赶紧跟上问:“上哪儿去?” “大队部,给老范打个电话。”赵凯说道。 李向东心里一动,奇味斋的范老板。 这人收野味痛快,要是他肯要,价钱低不了。 陈宝国正要关大队部的门,被外甥叫住,听说他们要联系买鹿的人,又把门打开,领着几人进了屋。 电话接到奇味斋,等了一会儿那边才换人。 田青波拿着话筒,声音一下熟络起来:“范哥,忙着呢?” “你跟赵凯这两天跑哪儿去了?还以为你俩又上外头玩去了。” “在四方屯呢。有头梅花鹿,你要不要?” 那边停了一下:“你们还真进山了?多大的,公的母的?” “公的,两三岁。最要紧的是茸正长着,一点没磕坏!”田青波语气里透着股得意,“回来就收拾妥当放在凉地方了,你要是相中了,整头给你留着。” 范思明又仔细问了两句茸和皮毛的情况,田青波有处没看太清,回头刚要问李向东,赵凯已经把话筒接了过去。 “老范,你过来瞅一眼不就完了?头一趟打着的好东西,全给你留着呢,没叫别人看。” “照你们说的这成色,整头七百。”范思明也是个痛快人,“看着没毛病,就这个数。” 屋里几个人一下都静了下来。 陈宝峰原本靠着桌沿,听见七百,腰都挺了起来。 赵凯应道:“行,那你来吧。屯西头那个院子,进屯一问就知道。” 电话挂断,田青波先笑了:“七百,现钱。” 李向东没接话,垂在身侧的手却悄悄攥紧了。 在山里估价的时候,谁都往好处想,可真有人砸下这个数,又是另一种滋味。 第 835 章 李向东到手三百六 陈宝国看了看外甥,嘱咐道:“回去把东西看好,等人验过再说。钱点清了,货再上车。” “大舅,我知道。”李向东应完,出门的脚步都快了些。 范思明来得很快。 吉普车进屯时,几户人家正在吃饭。 有人端着碗走到门口看,见车一路往西头去了,又跟着走出一截。 等车停在院外,门边已经围了几个人。 范思明下车,看见赵凯那双沾满泥的鞋,先笑了起来:“还真进林子了。我前几回叫你出去吃饭,也没见你走这么远。” 赵凯迎上去,伸手拍了拍他胳膊:“少扯,先看货。你再晚点来,青波都该去县里拽你了。” 田青波跟在旁边笑,替他推开院门。 李向东站在门里喊了声“范老板”,范思明朝他点点头,目光已经落到了摆出来的梅花鹿上。 杜海涛把盖着的布揭开,孙福山让人往旁边让了让。 范思明蹲下去,先看茸,再看鹿身上的皮和伤口。 问起是谁开的枪,田青波朝李向东一指:“向东。这回叫他赶上了。” “你打的?”范思明抬头看向李向东。 李向东笑了笑:“鹿正好朝我这边来了,就开了一枪。” “行啊,山菜和鱼没耽误,又给我添了头鹿。”范思明站起身,拍掉手上的草屑,干脆地点头,“货没问题,七百。” 陈宝峰一直在旁边眼巴巴等着,闻言立刻朝田青波看去。 田青波嘴角都快咧开了。 赵凯反倒没急着说话,等范思明从车里拿出皮包,才往屋里让:“进屋点吧。” “就在这点,点完赶紧装车,店里还等着我呢。” 院门边搬来一张小桌,范思明把钱拿出来,一张张往上点。 都是十块的大团结。纸钞在他手里翻动,点够一百便拢成一摞。 桌上的钱越摞越多,门外原先还在说话的人也安静下来,伸着脖子往里看。 陈金花是听见吉普车动静找过来的,进门时刚好瞧见最后一摞钱落到桌上。 “这就给七百了?” 田青波把钱重新点过一遍,笑着说道:“七百,一分不少。” 陈金花赶紧往儿子身边挤,手在李向东胳膊上拍了两下,转头便对旁边的女人说道: “我就说向东行。头一趟,就在外围转转,真让他打着了!” “这一头就七百?” “那还能有假?钱都在这呢,范老板开车来收的。” 范思明没顾上听门口的议论,已经打开车后盖,铺好带来的油布和麻袋。 杜海涛叫上几个人,将鹿抬过去,鹿头另垫了东西,免得茸在路上碰伤。 李向东也搭着手,直到鹿稳稳装好才松开。 车发动起来时,门边的人往两旁让了让。 有人追着问田青波下回还进不进山,陈宝峰在旁边接话:“那不得看天、看路?又不是说走就走。” 吉普车开出一段,几个年轻人还站在路边看。 其中一个盯着车尾,低声说道:“我家那杆枪搁了有两年了,不知道还能不能使。” 旁边的女人立刻扯了他一下:“你先把家里的活干明白。山路都认不全,还惦记上了。” 蹲在墙根的老汉也说道:“这回是碰巧赶上。真要趟趟有鹿打,跑山的人早都发了。” 陈金花听见,忍不住又接了一句:“那也是向东赶上了。八个人去的,偏偏让他打着,你说这运气!” 李昌明站在她旁边,劝道:“行了,少说两句。别整得跟山里的钱等着人捡似的。” “我说咱儿子打着鹿了,还不行?”陈金花瞥了丈夫一眼,又跟身边的人说起那两枝鹿茸,压根没往家走的意思。 …… 院门外还有人在议论,屋里已经把钱重新摆开了。 田青波取出记采购花销的本子,赵凯却先按住了他要翻账页的手:“先把向东那一半拿出来。” 三百五十块点好,推到了李向东面前。 李向东没有马上去拿,先看了一眼孙福山。 孙福山正坐在炕沿上歇脚,见他望过来,说道:“拿着吧。说定了,这头鹿算你的。” “福山叔,我不是……”李向东话说到一半,自己先笑了,伸手把那沓钱拿了过来。 赵凯这才让田青波接着算账:“剩下这些,我看别全分了。这趟该摊的消耗算清,下一趟也留点公用的钱,省得临走再凑。青波,你给大伙说清楚。” 田青波翻开本子,把口粮、枪弹和其他消耗逐项念了出来。 几个人坐在旁边听,碰到不明白的便问一句,留作下一趟用的钱也当面记了下来。 陈宝峰听得最仔细,连买回来还没用完的东西都问了。 田青波将本子递给他,告诉他只算这趟用掉的,剩下的还在墙根放着。 账算清以后,余下的钱才照份子往外分。 李向东又分到十块。 杜海涛坐在靠门的凳子上,等陈宝峰也接过钱,便起身去收拾抬鹿用过的绳子。 进山前就说过,他这一趟先跟着走,不分现金。 往后还跟,再给他定正式份子。 话是自己答应的,可放血、收拾、抬出林子,哪一处也没少使力气。 眼下看着别人手里都有了钱,他握着那截还带血污的绳头,半天才扯开结扣。 陈宝峰拿着钱出来,从他身边经过,嘴里还乐呵呵地说着今晚多买几块肉。 杜海涛没应,只把绳子搓成一圈,搁到了墙根。 李向东仍坐在屋里。 把后来那张十块放进去,将所有钞票拢齐,重新数了一遍。 纸币有新有旧,有两张边角黏在一起,他用指头轻轻捻开,再往下数。 三十四,三十五,三十六。 整整三百六十块。 他平时收货、送货,也经手过成沓的钱,可那些里头有货款,有明天还要垫出去的周转钱。 眼前这一沓,全是他这一趟挣的。 照往常一天二十块上下的进账,差不多得忙上大半个月,晴天雨天都不能耽搁。 这回,只是一枪。 李向东将钱对折,正要往兜里装,脑子里却忽然闪过路上那台大拖拉机。 绿色的车身,高高的驾驶室。 李向阳坐在里面,从他们跟前开了过去,连车都没停。 那东西究竟得多少钱,他到现在也猜不出。 “向东,数明白没有?”田青波在桌子另一头问道。 “数明白了。” 李向东回过神,将钱塞进贴身的口袋,隔着衣裳又按了按。 那沓钞票硌在胸口,厚厚实实的,他的嘴角又扬了起来。 三百六十块。 这才第一趟。 第 836 章 聚餐喝酒打牌 田青波把账本收好,屋里几个人也陆续起了身。 赵凯走到门口,看着院里那头小野猪,朝周满仓问道:“满仓,这头小猪就不往外卖了,野猪肉不值钱,也卖不了多少,晚上咱们吃一顿。你那份咋留?” 周满仓正揉着抬木杠压疼的肩膀,闻言说道:“给我留条后腿,带回去让家里也尝尝。剩下的大伙吃,就不折钱了。” “那可沾你的光了。” 陈宝峰笑着往外走,张罗着找锅。 杜海涛将收好的绳子放下,拿起刀,把给周满仓留的肉分出来,另外包好,才接着收拾余下的。 李向东走出屋门时,陈金花还在院外跟人说话,见他出来,赶紧将他拉到一边。 “小东,分着多少?” “三百六。” “多少?!” 李向东笑了,掀开衣襟,让她看了一眼口袋里的钱。 陈金花伸手摸了摸那沓钞票,眼睛都亮了,回头便喊丈夫:“昌明,你过来!咱向东分了三百六!” 李昌明还没走近,旁边的人已经听见了。 “不是七百吗?” “七百是鹿钱,八个人进山,总得给人家分吧?咱向东自己落下三百六。” 陈金花说着,替儿子把衣襟掩好,又低声嘱咐:“揣严实了,别丢了。” “知道。妈,我晚上在这吃,吃完就回去。” “行,你吃你的。” 陈金花满口答应,走出院门还在跟人说:“一枪下去,三百多块,你说上哪儿找这样的好事去?” 李向东听见了,也没拦,站在门口笑了一阵,才转身回院。 。。。 大锅架起来以后,院里的烟火气渐渐浓了。 杜海涛切出一大盆肉,锅里炖上,才舀水洗了手。 田青波从屋里拿出酒,又让人去添些主食,几张凳子从屋里搬出来,围着临时拼起的桌子摆开。 “我回去叫玉江过来吃一口。”杜海涛说道。 赵凯正拆烟,听见便应了一声:“叫来吧,多添副碗筷的事。” 杜海涛这才出了门。 等肉香从锅沿漫出来,他带着杜玉江回来了。 杜玉江进门时走得慢,过门槛还得停一下。 那条伤腿至今不利索,一只眼看不见,另一只伤残的手也使不上多少劲。 他用还能使力的那只手扶了下门框,才跨进院里。 “往这边坐。”杜海涛替他拉出一张凳子,把碗筷放好,又去灶边看肉。 杜玉江坐下来,看见桌上已经倒了酒,便朝田青波问道:“真卖了七百?” “钱都分完了。你爸没跟你说?” “路上说了,我还寻思他哄我呢。” 田青波笑着给他递了根烟,没再提分钱的事。 肉炖透了,杜海涛用大勺往盆里盛。 陈宝峰先端了一盆上桌,热气扑到脸上,他赶紧放下,甩了甩烫着的手指。 郭小春将给狗留的吃食端到墙根。 四条狗早闻着味了,花狗站起来直晃尾巴,两条黄狗也凑过去,狼青低头吃了两口,还抬头往饭桌这边看。 院门外看热闹的人渐渐散了,桌边的说笑声却一直没断。 野猪肉因为不是大炮卵子,没那么大的腥臊味。 黄毛子野猪的肉质还算是可以的。 李向东喝得比平时痛快。 说起那头鹿,陈宝峰又拍着他的肩膀,把鹿怎么突然冲过来的事讲了一遍。 李向东听到不对的地方,还笑着纠正两句,随后端起酒杯,朝孙福山和周满仓那边敬了敬。 “福山叔,满仓哥,这趟多亏你们带着。” 孙福山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东西打着,钱也拿着了,回去好好歇歇。山路走一趟,明早起来才知道腿疼。” “现在就有点了。” 李向东说着,伸了伸桌底下的腿,自己也笑。 杜海涛坐在儿子旁边,吃了几块肉,又起身往锅里添了些汤。 回来时,杜玉江已经将他那只碗盛满了。 他接过来,闷头吃了几口,听着桌上还在谈那头鹿,便将酒一口喝了下去。 又添过一回肉,陈宝峰把话头转到了断崖山。 “李向阳那边要起大房子了。我刚才在门口听送山菜的人说,下午都挖上坑了。” 杜海涛抬头问道:“真开工了?” “说是先看看底下。房子要盖一层半,还请了丰收屯老苏家会盘炕的老头过去。” 李向东夹着肉,随口接了一句:“听说那房子是不小。” “底下还要弄地火龙呢。”陈宝峰说,“那么大个房子,冬天得烧多少柴。” “他那边找柴还不容易?” 杜海涛说完,拿馒头蘸了蘸肉汤,又道:“就是上头那半层费料。现在有人家盖房,都用县里出的水泥板了。” 赵凯正往杯里倒酒,听到这里,抬头问了一句:“县水泥制品厂出的那种空心板?” “对,就是那种。还得拉回来往上吊,哪一样不花钱。” “那房子底下还挖那么大,水泥也少不了。” 赵凯只说了这么一句,便把酒瓶搁了回去。 这阵子有人到他家找父亲赵向杰,提得最多的几样东西里,就有水泥。 李向阳那座房子上头一层半,底下还有火仓,真动起来,用的料恐怕少不了。 陈宝峰又说起门窗和房架,赵凯却没再追问,端起酒杯,跟旁边的人喝了一口。 孙福山没有一直陪着喝。 吃饱以后,他将杯里剩的那点酒喝完,便先起了身。 周满仓拎上留给家里的后腿肉,和郭小春一道告辞。 赵凯又坐了一阵,也走了。 李向东吃完最后半个馒头,见桌边的人少了,便把凳子往后一推。 “青波,我也回去了。” “急啥?坐会儿,玩几把再走。” 田青波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副扑克牌,在手里拍了两下。 陈宝峰看见牌,刚才还说腰酸腿疼,这会儿又坐住了。 “进屋吧,外头蚊子都起来了。” 杜玉江也跟着站起来,挪着步子往屋里走。 李向东犹豫了一下:“我明儿还得收货呢。” “又没让你玩到天亮。”田青波说道,“坐一会儿,困了就走。” 屋里的桌子已经擦净。 陈宝峰先占了靠炕的一边,杜玉江坐在灯照得着的地方,用手把桌边的碎屑拂开。 李向东站在门口,听见三舅招呼他,终于还是走了进去。 “就玩几把。” 他在桌边坐下,从贴身口袋里抽出五张十块钱,余下的仍旧收好。 田青波看了一眼:“还分着放?” “我就拿这五十玩,没了拉倒。” “行,随你。” 李向东开始想得挺好,只拿这五十,没了就走。 可真坐下来以后,事情就没那么由得他了。 中间最少的时候,身上的钱只剩下一百六十来块。 好在折腾到最后,稀里糊涂又赚了回来,还多了十块。 一直到半夜。 杜海涛在后头站起身,捶了捶坐酸的腰。 “差不多了吧?再坐下去,鸡都要叫了。” 杜玉江也有些熬不住,捂着嘴打了个哈欠:“不来了,我得回去睡觉。” 陈宝峰没拦,开始清点手边的钱。 田青波咬着烟,将散在桌上的牌一张张收了起来。 把牌揣起来,起身去开门。 转过身去时,嘴角闪过一抹冷笑。 第 837 章 继续挖地基,又是山根! 院外静了下来。 杜海涛扶着儿子先走,陈宝峰出了门,还在说自己最后那几把牌拿得好,走到岔口才跟李向东分开。 李向东背着鹰牌双管,独自往家走。 夜风吹在脸上,带走了屋里的烟味和闷热。 走出一段,才觉出眼皮发涩,抬过木杠的肩膀也酸得厉害。 可一想到口袋里的钱,他又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三百七十块。 原先的三百六没少,还多了十块。 刚才只剩一百六的时候,他连回去怎么说都想不出来。 李向东低着头,嘴角又往上扬了扬。 他也知道今晚这样不对,可想着最后钱又回来了,心里那股高兴还是压不下去。 走到屯口那段路时,脚步慢了些。 黑沉沉的路面上已经看不清车辙,可那两只大得出奇的轮胎,连同高高驾驶室里的李向阳,却又清楚地浮了出来。 那台车从他们跟前开过去时,自己肩上还压着抬鹿的木杠。 如今鹿卖了,三百多块也揣进兜里了。 可要跟那样一台机器比起来…… 李向东没再往下算。 将衣襟往里掖了掖,护住装钱的口袋,继续往家走。 快到门口时,心里已经又惦记起了孙福山瞅好的那几条山路。 这一趟能有三百六,下一趟呢? 。。。 天刚亮,苏大强便套上驴车,回了丰收屯。 等日头越过山梁,他又赶着车进了葫芦口。 车上多了苏二强和苏三强,脚边搁着从家里带来的锹镐,车轱辘一颠,几根木把便磕在一起。 苏云霞正在院门口泼水,见三个弟弟一块儿来了,放下盆迎了过去。 “吃过没有?” “吃过了。向阳呢?”苏大强勒住驴,探头朝院里看。 “跟你们三叔先过去了。说让你们来了喝口水再去,不差这一会儿。” 苏二强下车卸工具,苏三强却先瞧见了场院边那台绿色拖拉机。 抱着两把锹走过去,在大后轮旁站了站,仰头看向驾驶室。 “大哥,你光说车大,我还寻思能有多大呢。” “这回瞧见了吧?”苏大强将驴车安顿好,招呼他把东西放下,“先喝水,回来有工夫再看。” 苏三强又摸了一下厚实的胎块,这才跟着进院。 几个人没坐多久,喝过水便拿上工具,沿着鱼塘旁边的路去了宅基地。 昨天挖出的土还堆在一侧,探坑四周围着木料,绳子拦得齐整。 李向涛蹲在旁边,将昨天记的那页纸翻出来,压在一块平木板上。 李向阳正陪苏三爷看地,听见脚步声,转身迎了几步。 “二舅,三舅。” 苏二强应了一声,先走到绳子外头往下看。 坑底露着一片灰色山石,边上还留着昨天清土时的痕迹。 他把镐靠到土堆上,朝苏三爷问道:“三叔,今儿先挖哪?” 苏三爷先让李向阳把图拿过来,又将线绳交给苏大强。 “大强,你拿着这头,往那根桩那儿去。老二、老三也过来看看,先把房子的墙位认清楚,往后放线你们也得跟着上手。” 李向涛收起本子,拿着卷尺跟了过去。 宅基地原先定下的木桩都在,苏大强沿着桩位将线带开,苏三强帮着牵住另一头。 苏三爷拿图跟地上对照,走到第二处要探的位置,才示意他们停下。 “这边一处,后头两处。正屋这几头都得探到,不能光看昨儿那个坑附近。” 苏三强蹲下,将绳子在木桩上系牢,顺手拨开了挡着线的几根草。 “三叔,这线先留着吧?待会儿土堆起来,省得找不着地方。” “留着,别碰歪了桩。挖完还得对一遍。” 苏三爷接过卷尺,跟李向阳重新核过距离,在地上做了记号。 苏二强这才拿起铁锹。苏大强刚将袖子卷好,他已经铲开了最上头那层草皮,连着湿土翻到一旁。 “这上头倒不难挖。” 李向阳接过另一把锹,从旁边下手。 土还带着前些天下雨留下的湿意,锹刃踩进去,一块块翻起来,很快便见了下面颜色稍浅的土层。 几个人轮换着干,坑渐渐深了。 苏三爷没有一直站在旁边催,趁他们往下挖,又去后头看了看余下两处的位置。 苏三强跟着走了一趟,回来时,主动将那边要用的木桩和线绳分开放好。 李向涛拿着卷尺,在坑边报过一次深浅,便蹲回木板旁记数。 把昨天那一处画在图角,今天新探的位置也添了上去,各处都标得清楚。 郑明生从铁匠棚过来时,正看见他放下铅笔,伸手去拿靠在土堆上的镐。 “向涛,那个放下。” 李向涛的手停住了,抬头说道:“师父,我想替二舅挖一会。” “有你哥和几个舅舅呢,哪用得着你急。肩膀再养养,把这几处的尺寸记准了,也没少帮忙。” 正说着,苏二强在坑里喊他递尺。李向涛应了一声,拿起卷尺挪了过去。 坑里已经夹进了不少碎石,铁锹下去常常磕住。 苏二强清了一阵,换过镐来,顺着硬处往下刨。 李向阳在旁边将松开的土石铲出去,两个人配合着,倒比先前各挖各的快了些。 又清出一层土,苏二强一镐下去,忽然发出一声硬响。 他手腕一震,镐头被弹了回来。 “到石头了。” 苏三爷立刻走过来:“先别砸,把上头的土扒净。” 李向阳用锹沿着露出的石面慢慢清开。 先是一小片,随后越露越宽,一直伸到坑壁下面。 苏二强蹲下身,拿铁钎往边缘探了探,没有找到能撬动的地方。 苏三爷沿着留出的土阶下去,接过铁钎,在几处露出的石面上试了试,又叫苏二强看靠近坑壁的地方。 “你往这边瞅,石头一直伸到坑壁里头了。零散石头得找它的边,不能镐一碰着硬的,就当是山根。” 苏二强伸手抹掉石面上的碎土,又看了看旁边露出来的纹路。 “这跟昨儿那块倒是一样。” “嗯,再把这边清清。” 苏三爷让开一点,苏二强便顺着他指的位置继续收拾。 苏三强在上头看着,等两人上来,也下去摸了摸,还拿铁钎敲了两处。 那声音从坑里传出来,闷而结实。 “向涛,量量多深。”李向阳说道。 李向涛将尺垂下去,等哥哥扶稳尺端,仔细看过,才报了数:“差一点到一米九。” 苏三爷站在坑边听见了,朝昨天那处望了望。 “深浅差得不大。先记上,接着看后头。” 苏大强抹了把汗,脸上已有了笑意。 第二处也见着这样的硬底,再拿起锹时,比刚来那会儿更有劲了。 好兆头! 第 838 章 万事俱备,准备盖房 后侧那处土层厚了些。 挖到先前差不多的深度,底下仍旧能出土。 苏三强扶着木杠往下看,见李向阳背上的衣裳已经湿透,便叫他上来歇手。 李向阳将最后一锹土送出去,抬头说道:“把锹头上的泥磕掉,待会儿还得用。这底下黏,铲起来不痛快。” 苏三强接过锹,苏大强已经从另一边下去了。 又清了半晌,接近两米的地方,终于见了整片山石。 苏三强这回没有等人招呼,拿着铁钎下去,先找边,再清面。 苏三爷跟在旁边看,他清到坑壁一处时,老人叫住他,指着石头上延伸过去的纹路,让他跟方才那一处比。 苏三强看明白后,抬头朝另外两个探坑的方向望了一眼。 “三叔,照这么看,下面是不是连着的?” “看着像。还有最后一处,见着了再说。” 苏三强应了一声,把钎子递上去。 等爬出坑,他先到李向涛旁边,看了看本子上的三个记号,又用手指挨着点了一遍位置。 李向涛把纸往他那边转了转。 “三舅,这个是昨儿的,刚才挖的是这儿。” “我知道。我瞅瞅,别回头把哪边深、哪边浅记混了。” 苏大强已经招呼他们先围好坑口。 地窨子那边喊着吃饭,几个人将工具拢到一处,回去吃饭。 苏二强洗手时,才发现指缝里全是细泥,搓了两遍还没洗净,索性拿水又冲了冲。 苏云霞把饭端上来,听说后探的两处也都是山石,心里松快不少。 “那就剩一个了?” “剩一个。”苏大强端起碗,“吃完就去,今儿肯定能看明白。” 李向阳坐在门边,接过母亲递来的馒头,几口便咬下去大半。 苏云霞又往他碗里添了些菜,没再拉着问房子的事。 吃过饭,几个人连院里都没多坐,便又去了宅基地。 最后一处挖到一米八往下,镐头再次碰了硬底。 这一回,苏二强没喊,先将镐递给上头的苏大强,自己蹲下清土。 李向阳跟着把旁边收拾出来,石面一点点露开,仍是先前三处见过的那种山石。 苏三强站在坑边,已经有些压不住高兴。 “又是这个底!” 苏三爷没有隔着坑口就下结论。 他下去看过,又让苏二强把两侧多清出一点,拿铁钎沿着露出的地方试了一遍,才扶着土阶慢慢上来。 李向阳伸手托了老人一把。 苏三爷站稳以后,先拍掉手上的土,又接过李向涛递来的本子。 昨天一处,今天三处,位置和深浅都记在纸上。 老人看了片刻,转身朝那块被几个探点围住的空地望去。 “差不多了。” 苏大强连汗都没顾上擦,等着他往下说。 “几处都是这个底,深浅也差不出多少。向阳,你这正屋底下,多半就是一整片山根。” 李向阳脸上的笑一下绽开了。 他走到坑边,又往下面看了一眼。 昨天只见着一处,他还怕后面碰上的全是软土,原先想好的深浅都得改。 如今四个点摆在这里,心里那点不踏实总算落了下去。 “那咱们这房基,真省不少工夫。”苏大强笑着说道。 苏三爷说道: “对,要是底下还软,就得接着找实底,该换的土、该垫的料,一样少不了。现在不用费那个劲了。以后挖开,把浮土清净,砌墙的地方找平,基础能落到实处。” 苏二强将锹往旁边一靠,走过来问道:“三叔,那底下的火仓,也不用再往深了挖吧?” “大致不用。可山石有高有低,还得等挖开了细看。尤其承重墙下面,得照着房基来,不能为了火仓宽敞,就把该留的地方也掏了。” 郑明生站在旁边,接了一句:“隔火、防潮那几层也省不了。底下是石头,跟能直接点火不是一回事。” “郑爷,这个还按原先说的做。”李向阳说道,“该用的料照样用,不从这上头省钱。” 苏三爷听完,才将本子还给李向涛。 苏大强朝前面那片鱼塘看去,又转头看看房后的山,笑着对外甥说道:“你当初还真选着了。光这房底下,就少费多少事。” “我也是今儿才敢放心。”李向阳笑道,“昨晚上躺下,还想着后头那几处能不能一样。” “我也惦记呢。你三爷爷都打上呼噜了,我还没睡着。” 苏三爷正拍着裤腿上的土,听见这话,回头说道:“那你不早说?我还怕你累了一天,叫你说话耽误你睡觉。” “您睡得倒快,我刚翻个身,您就睡着了。” 苏大强说完,自己先笑了。 苏二强弯腰收拾工具,苏三强却没急着走,又拉着苏三爷到最后一处坑边,指着一侧稍高的石面问了几句。 老人顺手拿过一根木条,搭在坑沿,给他比着往后怎么找承重点。 苏三强听到一半,把苏二强也叫了过来。 李向阳没有插进去。 他去帮大舅围坑,见两个舅舅蹲在那,一个拿着木条,一个听完还要低头再瞧瞧,便将手里的绳子多绕了一圈,系牢。 苏大强拉了拉拦在外头的木料,说道:“我跟老二、老三都说了,往后就跟着三叔干。有不会的当面问,别不好意思张嘴,干错了再拆更费事。” “舅,你们肯学,我也省心。回头我出去跑材料,山上就得靠你们盯着。” “放心吧,自己外甥盖房子,还能给你糊弄?” 苏大强说完,又把一根歪着的木料扶正。 几处坑口都围妥了,他才朝那边喊了一声,让两个弟弟把工具带上。 。。。 回到临时铁匠棚,郑明生没有先坐下歇脚,拿过那张画着火仓的纸,铺在工作台上。 “苏老哥,底下大致有数了,风门能先做个样不?” 苏三爷走过来,与他并排站到桌前。 郑明生指着先前商量的位置,将自己的打算说了。 老人听过,又拿铅笔改了一处,叫他先别往多了做。 “先做一个,拿过来比着看。开关得顺手,人也得够得着。样子合适,再照着往下做。” “成,我也是这个意思。” 郑明生从旁边取了块薄木板,在上头比画。 铁料还没下,先把外形和开合的位置预留出来,苏三爷看着有不合适的地方,随时提醒一句。 三个舅舅都没急着回去,围在旁边看。 苏二强见郑明生在四边都多留了一块,便问道:“郑师傅,这些是要砌进墙里的吧?” “对,得安牢。你们往后给我报尺寸,别光量外头的口子,四边怎么安也得说清楚。不然东西打好了,到了跟前装不上,还得回来改。” 苏二强点点头,又往图上看了一眼。 李向涛已经找出一张干净纸,照着师父说的,把尺寸分开记下。 郑明生核过,没有改,只让他把纸跟木样放在一起。 “这个边,等我做好了,你帮着修。” “行。” 李向涛答得痛快,将纸压牢,又把小锉刀单独放到一旁。 苏三强看着他的动作,笑着说道:“向涛现在倒比我们熟。” “他天天在这,光记数也记了不少。”郑明生说道,“你们往后常来,慢慢就知道了。” 李向涛低头收拾着东西,嘴角却一直翘着。 苏大强在炉边站了一会,忽然想起正事,转头说道: “向阳,底下的情况摸清了,也该张罗料了吧?真等用的时候再去找,咱这些人都得干等着。” “今天就盘出个大体数来。” 李向阳把几张图拢齐,连同记着四处深浅的本子一道拿好。 “先回院里。要多少、从哪儿来,咱们一项项算。该提前订的,不能再往后拖了。” 第 839 章 梅花鹿生崽 回到院里,李向阳将图纸铺在桌上,又拿了张干净纸,专门记要用的材料。 苏大强搬来两张凳子,坐下时才觉得腿有些发酸。 伸直腿缓了一会,见苏三强还站着看图,便往旁边让了让。 “三舅,坐着看,站半天了,不嫌累?” 苏三强挨着他坐下,将那张房屋侧面图拿近了些。 苏二强去洗了手,回来接过李向阳递来的铅笔,准备跟着算数。 李向涛收好卷尺,也在哥哥旁边坐下,将记着尺寸的本子摊开。 苏三爷把房架上几根长料单独圈了出来。 “这些得先挑。门窗上的短料好配,梁、檩的长短粗细都得够,不能等起架子了,再四处找。” “我拿着单子去林场问。”李向阳说道,“能挑出来的先挑,买回来也得找地方放好,买一些阴干好的料子。” 苏三爷报一处,他便记一处。 苏二强跟着数图上的位置,记到上头那半层时,苏三强伸手拦了一下。 “等等,向阳,上面这一层底,你是铺木板,还是用水泥板?” “我想用县里出的空心楼板。以后上头放东西,楼面先做扎实,别用不了几年又得拆。” 苏三爷接过图,看了看几道内墙的位置。 “用板行,那这几间的尺寸还得跟厂里的板合一合。你去的时候把图带上,问问现成的板有多长,能压多少分量。墙、梁的位置对好了,咱再往下定。” 李向阳在纸上另写了一行“预制楼板”,旁边记下县水泥制品厂。 “门窗上头的过梁也一块问。有合适的现成规格,就一道订。” “你问的时候,把出货的日子也问准了。”苏大强说道,“要是得等一个月,咱就得提前订,不能等墙起来了再着急。” 苏二强低头看着图,惦记的却是怎么往回运。 “这板可够沉的。砖能一块块搬,它可不行,到了山上还得往高处安。” “拖挂和卸料的家伙,我去找大山叔问问。”李向阳说道,“先知道板有多大、多沉,再定咋运。” 苏三爷将上半层的图放到一边,单独抽出火仓那张。 “这张也带上。上头的楼板好说,地下这个顶,得另外合计。” 李向阳把两张纸并排放好。 “三爷爷,您看地下哪几处最费事?” “还是这几处压墙、压梁的地方。既得承得住上头,又得把烟火隔住。普通空心板不能直接盖在火上烧,这个我先跟你说清楚。” 苏三爷用铅笔在图上做了两个记号,接着说道: “到时候请厂里懂构件的人过来一趟。烟火这边,承重的地方也叫人家看看。哪儿用梁,哪儿能做砖拱,耐火、隔热的料怎么配,合好了再买。” “行,我进县城时一块问。” 李向阳在地下顶盖那一栏留了些空白,没有急着填数。 郑明生坐在一旁听着,见铁件已经另列出来,便将纸拿过去,在下面补了两笔。 写完以后,他把铅笔交给李向涛,让徒弟照着自己的本子核了核,没有再打断他们算别的。 红砖一项,几个人花的工夫最长。 外墙、里面的承重墙,加上地下要砌的部分,算着算着,苏二强面前已经多了好几行数。 苏三爷让他把门窗洞口扣出来,又指出两处还没最后定下的位置,先按大致用量记着。 苏大强凑过去看了看,说道:“这可不是拉几车就够的。砖窑那边我先去问问,看看人家手里有多少。” “先问价和啥时候能出砖,数还得再核一遍。”李向阳说道,“定下来分批拉,先够眼前用,别一下把家里堆满了。” 李希传从屋里出来,听见他们说拉料,走到桌边看了一眼, “场院里那些石料,你们算进去没有?” “还没往里算,爷爷。得先看看有多少能用,原来修路这些要留的,也不能动。” “那你记着,别多买了。家里这点东西,东一堆西一堆,忙起来就忘。” 李向阳在石料旁边做了记号,接着写下河砂和水泥。 苏大强看着“水泥”两个字,往桌边挪了挪。 “这个你得早点去问。我去砖窑,一眼就能看见有多少砖。水泥能给多少、啥时候有,咱现在可一点底都没有。” “还有板。”苏三强把自己抄的那张纸递过来,“这几样都得去县里。” 李向阳接过纸,将水泥、楼板和过梁挨着圈住。 房架的木料有林场的门路,砂石也有来处。 这几样却不能只算出用量,拿钱过去就认定能拉回来。 “我先带着大概的数去问。供应和规格都弄清楚了,再跟三爷爷合最后的料单。” 苏三爷点了点头,让他把两张图叠好,免得出门时落下一张。 几个人正核着纸上的数字,院门外忽然传来韩德山的声音。 “向阳,过来看看。” 李向阳抬起头,见他走得比平时快,心里便有了数。 “生了?” “生了,那头母梅花鹿,刚下了一只。” 韩德山说这话时,脸上带着笑。 李向阳当即放下铅笔,用本子压住桌上的纸,起身跟了出去。 李向涛也站起来,将手里的东西搁好,跟在哥哥身后。 晚晚原本在屋檐底下玩,听见“小鹿”两个字,立刻跑了过来。 “大舅,我也去!” “来,跟着走,别跑。” 李向阳等她赶上,牵住她的手。 苏云霞从门里探出头,见他领着,没再叫孩子回来。 苏大强几人听到后,也放下了手头的活,跟在后面。 …… 离鹿圈还有一段,韩德山便将脚步放轻了。 那头母梅花鹿待在先前留给它的僻静角落,身下铺着干草。 旁边一只小鹿湿漉漉地卧着,毛贴在身上,背上的白斑已经瞧得清楚。 母鹿低着头,一下一下舔着它的脖颈和后背。 听见有人过来,它抬头朝这边望了望,两只耳朵转动着,没有立刻低下去。 韩德山停住脚,朝李向阳示意,就站在这里看。 晚晚还想往前走,被他伸手拦了一下。 “先别过去,它妈护着呢。” 李向阳也握住晚晚的手,低声说道:“咱在这儿就能看见,别吓着它们。” 晚晚踮起脚,顺着木栏的空隙往里望。 小鹿动了动,细长的前腿往前撑,脑袋跟着抬起来。 使了好一阵劲,前半身刚支起一些,后腿却没跟上,又歪回草里。 晚晚急得扯了扯李向阳的手。 “大舅,你扶它一下呀。” “不用扶,让它自己试试。” 李向阳蹲到她身边,陪着往里看。 母鹿已经低下头,继续舔着小鹿,湿毛被一点点理顺,小家伙晃了晃脑袋,又开始往起撑。 韩德山看得很仔细,却没有进去。 这几天他常往这里来,添草、看食,连旁边几头鹿挤过来都要留意。 如今小鹿落了地,他站在圈外,目光一直没从那四条细腿上挪开。 这一次,小鹿的两条前腿撑住了。 后腿往肚子底下收,试了几回,终于颤巍巍地将身子顶起来。 四条腿岔得有些开,身子也晃,可到底没再倒下去。 李向涛看得眼睛发亮,压着声音说道:“哥,站住了。” “嗯,站住了。” 李向阳脸上的笑一直没收。 晚晚靠在他身旁,连手都不扯了,眼睛追着那只小鹿,生怕一眨眼它又摔回去。 小鹿往母鹿身边挪了半步,前腿一软,险些跪下,晃了晃又撑住。 母鹿侧过身,任它在腹下拱来拱去。 过了一会儿,小家伙总算找着了奶。 韩德山这才舒了口气,朝李向阳笑道:“吃上了。” “可算等着了。” 李向阳站起身,又看了好一会,才低声问道:“韩叔,另外两头还得过几天吧?” “瞅着还得等等,我都看着呢。”韩德山说道,“这一头先让它清静待着,吃喝我给备好。” “韩叔,这两天还得您多上点心。家里这边我说一声,别都听见信儿跑过来看。” 晚晚还舍不得走,李向阳牵着她退开几步,她又回头望了一眼。 “大舅,明天还能来看吗?” “能,明天再来。今儿先让它好好吃奶。” 晚晚这才跟着往回走。 走出一段,还悄悄跟李向涛说:“小舅,它的腿一直抖。” “刚站起来,慢慢就好了。” 李向涛说完,也回头朝鹿圈望了一眼。 其他几人都没说话,在那饶有兴趣的看着这一幕。 屯子里生个小猪小羊不稀罕,生梅花鹿,还是头一遭。 第 840 章 拉沙子 回院后,苏二强将刚才算过的砖数重新过了一遍,苏三强拿着另一张纸,把需要问价、问规格的几样分开抄了出来。 郑明生回了铁匠棚,先前定下的风门木样还等着他收拾。 晚晚一进门,就跑到苏云霞跟前,说小鹿站起来了,还吃上了奶。 苏云霞听着她连说带比画,也跟着高兴,拉她到一旁洗手。 李向阳回到桌边,苏大强将抄好的纸递过去。 李向阳接过来,发现最下面还记着锯末,便在旁边添了“入秋再备”几个字。 “这个先不拉。现在才六月,堆上几个月,赶上雨天又湿又占地方。” “我寻思都记上,省得往后忘了。”苏三强说道。 “记着就行,来源我先问好。等火仓做妥了,临近入冬再往回运。” 苏三爷在旁边接过话:“房子得晾,火仓也得先试。先少放些料,看烟路、看火,哪不合适还来得及改。装满了再往外掏,可就费事了。” 李向阳应下,将锯末留在单子最末,重新往前看。 木料还得挑,红砖要问窑上的出货,水泥和预制件更得带着图去算。 石料的用量已经往下减了一些,场院里现有的还要清点。 河砂却可以先往回备,用量不小,放着也不怕这阵子的雨。 再就是石灰,用的量也不少。 李希传在桌边站了一会,提醒他们先把堆料的地方留好。 “门前这条路得让开,收菜收鱼的车天天走。别东西拉回来了,再现找地方卸。” “往宅基地边上放,不往收货那边堆。”苏大强说道,“我等会再去瞅瞅,找块平地方,装卸也方便。” 李向阳记下这件事,又添了一笔借拖挂,准备趁着天还早,去找李大山问一趟。 家里的马车、驴车各有各的活。 那台4640要往回拉料,也得先配上合适的拖挂,不能见着什么车都往后头挂。 苏三爷将图纸重新拢齐,交给李向阳。 “你把这几张拿好。厂里要是有合适的规格,就让人家给你记在边上,回来咱们再对。” 李向阳接过图,从头核了一遍清单,将它们一道夹进本子。 苏大强已经站起来,招呼两个弟弟等会儿去看堆料的地方。 苏二强活动了一下坐酸的腰,转头问道:“向阳,那咱明儿先弄啥?” 李向阳抬头,目光越过院门,落在场院边那台绿色拖拉机上。 长长的机罩停在日头底下,两只大后轮还沾着开回来时留下的泥。 “先拉砂。” 李向阳合上本子,起身看向场院边的拖拉机。 长长的机罩停在日头底下,两只大后轮还沾着开回来时留下的泥。 “明早去河边。” 趁着天还没黑,李向阳把4640开去了三号林场。 吴长军听说他要拉砂,倒没为难。 “检修所后头有个大拖斗,这两天没安排它的活,你先借去用。场里要使的时候,给送回来就行。” “成,吴场长,我用完就送回来。” “也不用来回折腾,先紧着你盖房。不过得让大山给看看,那斗改过,跟你这车能不能配,还得问他。” 李向阳到了检修所,李大山领他绕过后墙,在一排旧车架旁停下。 拖斗比家里的牲口车大出不少,前后两根车轴,四只轮子,车厢边板上留着一道道磕碰的凹痕。 李向阳弯腰往底下瞅了一眼,先看见粗实的车架,随后便瞧见了斜卧在车厢下面的油缸。 “大山叔,这斗改成自卸的了?” “前段时间改的。”李大山说道,“原先拉土,卸一车得好几个人围着干,后来才加上这个。你拉砂,用它省事。” 说完绕到前头,把盘着的油管解开,看过接头,又去瞧4640后面的接口。 “接头不合适,得换。你把车往前挪挪,我找东西把接头换一下。” 李向阳依言把车倒过来,停稳以后,下车帮着干活。 李大山挨根查看油管,发现靠近车架的一根外皮已经磨伤,索性一道换掉。 旧接头卸下来以后,拿到工作台上比量,又从柜子里翻出几个接头,挑了合适的改配。 李向阳在旁边递工具、搭手,等油路收拾妥当,太阳已经落到了检修所屋檐后头。 李大山又核过举升压力,才让他上车。 “慢点试,我在这边看着。” 发动机低低响着,车厢前端缓缓离开车架。 那只油缸越伸越长,大拖斗一点点仰了起来,车厢里剩下的几块干泥顺着底板滚到后头,磕得挡板咚咚响。 李大山站在侧面看了一阵,又示意他落下。 空斗升起、落回,来回试过两遍,接头没渗油,回落也顺当,他才收起手里的棉纱。 “能用了。” 李向阳从驾驶室探出头:“那我拖走了,大山叔。” “头一趟别装太多。” 李大山走到车旁,抬手拍了拍拖斗边板。 “先拉个四五吨。别看车厢还空着,就一个劲儿往里添。你这车有劲,可拖斗受不受得了、路上能不能走,都得顾着。” “我走大路,沟边那条近道不走。” “对,宁可绕点。重车别赶,到了地方,找平地停稳了再卸。” 李向阳应下,这才慢慢把车开出检修所。 身后的大拖斗空着,走过坑洼时,边板偶尔响上一声。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几回,嘴角不由得扬了起来。 明天拉砂,有这么个自卸车斗,那可省了大劲了。 。。。 第二天一早,苏大强套好驴车,苏二强和苏三强往车上放铁锹、镐头,又拎了一桶水。 苏三爷也要跟着去。 “头一回,我领你们认认地方。砂好不好,装车以前就得看,别拉回来了才挑毛病。” 李向涛从铁匠棚抱来两个水壶,放在桶旁边,又绕着大拖斗看了一圈。 “哥,回来叫我,我也瞅瞅这车能拉多少。” “行,你先跟师父干活。” 郑明生已经在棚里支好了木板,等着他过去量尺寸。 李向涛把水壶塞稳,又替大舅将车上的锹把顺了顺,便回了棚里。 苏三爷临走前,指着宅基地侧面交代道: “砂回来就放那边,离木桩远着点。中间这条道留出来,后头拉砖、拉木料都要走。” 苏大强记下位置,扶老人坐好,赶着驴车先出了山口。 李向阳发动4640,拖着大斗跟在后面。 到了河边,几个人刚把铁锹拿下来,苏三强便往近处一片细砂上试着铲了一锹。 这里平,离路也近,看着最省事。 苏三爷叫住他,弯腰抓起一把砂,在手里搓开。 砂粒散下去,掌心里却糊了一层泥。 “这片不行,泥太多。” 苏三强将锹上的砂倒了回去,跟着老人往前走。 走到一处略高的砂脊,苏三爷拨开表面的枯草,又抓起一把,摊给几个人看。 这一把颗粒粗细都有,手上却没像刚才那样粘着泥。 苏三强也抓了一把,在手里来回捻着。 “三叔,刚才那片看着比这个细,我还当那边好呢。” “不能光看细不细,还得看里面掺了啥。今儿先拉砌墙用的,挑这片,回去还得过筛。” 第 841 章 电视节目要播出 苏三爷说着,拿脚拨开砂脊边的一团草根:“这些别铲进去。挑着费事,回去还得挑。” 苏二强已经拿锹清起了表面的杂物。 苏大强顺着老人指的位置往外看了看,把这一片记牢,才招呼两个弟弟动手。 李向阳将车挪到旁边的实地上,熄火下来,接过一把铁锹。 苏二强本想让他先歇一会,话还没出口,李向阳已经铲起一锹砂,送进了车斗。 砂子打在铁皮底板上,哗啦一响。 “二舅,您在那边,我从这头装。” 苏二强应了一声,转身也干了起来。 刚开始,空车斗里还响得脆。 铺起一层以后,铁皮便不出声了,只剩下一阵接一阵的沙沙声。 苏三强干得快,一锹接着一锹,没多大会,额头上便冒了汗。 他把袖子往上卷了两道,换个位置接着铲。 苏二强在另一侧,专挑清过杂物的地方下锹,碰上石块就顺手甩到旁边。 李向阳站在车斗靠后的位置,铲起砂来送得又稳又准。 偶尔砂堆偏到一处,他便停下来,把上头拢平些。 太阳渐渐高了,几个人的背上都洇出了汗。 苏大强直起腰,拿肩头搭着的毛巾擦了把脸,朝两个弟弟说道:“换换手,别光往一边使劲。累了就喝口水,不用抢。” 苏三强把铁锹插在砂里,甩了甩手腕,朝车厢里望去。 “这斗可真能装,忙活这么半天,才到这儿。” 李向阳把水壶递给他,自己也停下来歇了歇。 大拖拉机停在旁边,遮出一块阴凉。 几个人轮换着过去喝水,苏三爷也没催,只等他们缓过来,再指一指哪些地方混着泥,别顺手一锹都铲了。 车厢里的砂渐渐厚起来,最后在中间拢出一道低脊。 李向阳绕到侧面看过轮胎,又瞧了瞧车里的分量,叫住大舅。 “差不多了,先拉这些。” 苏大强将最后一锹送进去,问道:“向阳,这些就够了?” “估摸着五六吨了。大山叔交代过,头一趟别多装。” “那就走。” 苏大强把锹上的砂抖净,招呼两个弟弟收家什。 苏三强把水壶捡回驴车,又站到大拖斗旁看了看,伸手拍掉边板上搭着的一绺草。 车厢还没装满,四只轮子却已经明显吃了分量。 李向阳上车发动,待几个人退开,才缓缓挂挡起步。 牵引处绷紧的一瞬,后头的拖斗微微一顿,轮胎将脚下的砂土压实。 紧接着,两只巨大的后轮稳稳往前滚去,把整车河砂带出了河滩。 苏三强拎着铁锹,跟着走了几步。 原本还等着听一声猛轰油门,结果车已经上了实路,发动机的声音仍旧沉沉的,并没怎么变。 “这么一车,它还真拉得动。” “向阳都开走了,你还瞅。”苏大强在驴车上招呼他,“上来,回家了。” 苏三强这才把铁锹放好,坐到车后头。 回程没走沟边的近道。 4640拖着满斗河砂,沿着大路往断崖山走。 到了有车辙和积水的地方,李向阳便放慢些,稳稳压过去。 路旁干活的人听见动静,纷纷抬头。 有人见过这台绿拖拉机,却还是头一回见它真正拉东西。 目光跟着长长的车身挪到后头,落在那一大斗河砂上,半晌没收回来。 等苏大强的驴车跟上,一个站在路边的汉子忍不住问道:“大强,这一斗得顶你们几车?” “好几趟呢。”苏大强说道,“要套小车往回倒,今天大半工夫都得耗在道上。” “这家伙可真能拉!” 苏三强听见了,忍不住又朝前头看。 刚才四个人干出一身汗装起来的砂,如今都在那个大斗里,没落下一点。 在斗里看起来也不起眼。 …… 到了宅基地旁,苏三爷先从驴车上下来,指着早晨说好的地方,让李向阳把车摆正。 苏二强拿着铁锹绕到拖斗后头,苏三强也解开了衬衫上头的扣子,准备接着干。 李向阳下车看过位置,朝两人说道:“舅,锹先放下,这斗能自己卸。” 苏三强刚抬起锹,听见这话,又放了下来。 李向阳指了指车厢下面:“底下有油缸,能把前头顶起来。你们往旁边站,别在车后头。” 后挡板松开,几个人都退到了侧面。 李向涛听见车声,从铁匠棚过来,正赶上李向阳重新坐进驾驶室。 他站到苏大强身边,也朝拖斗底下看去。 片刻后,车厢前端动了。 粗大的油缸缓缓伸出,大拖斗离开车架,一点点向后倾斜。 最初,砂面只是裂开几道口子,随后,贴着底板的砂开始往后挪。 苏二强下意识又往旁边退了一步。 紧接着,哗啦一声,整片河砂顺着抬高的车斗滑了下来! 砂子冲开后挡板,在车后迅速堆起。 车厢越抬越高,里面的砂成片往下落,刚才四个人一锹一锹装进去的东西,转眼便倒下去大半。 苏三强手里还握着铁锹,直到车斗几乎见了底,才忍不住说道:“向阳,这就卸完了?” 李向阳从车窗里探出头:“剩那一点湿砂,等斗放下来,再给刮刮就成。” 苏三强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锹,笑出了声。 “我还寻思,又得干半天呢!” 苏二强也乐了。 走到砂堆侧面,拿铁锹将散到路边的砂往回收了收,再抬头时,车厢已经缓缓落回了车架。 苏大强长出一口气,把搭在肩上的毛巾取下来,擦了擦后脖颈。 “那下午还能再拉一趟。向阳,你借的这个拖斗可真是借着了。” 李向阳熄火下来,笑着说道:“大山叔知道咱拉砂,也说这个合适。下午接着使,趁天好先多备点。” 苏三爷一直站在木桩外头,看着眼前新添的砂堆,这时才开口: “以后运料能这么快,就不用老耗在路上了。后头的砖、木头要是都能按时候到,咱这房子能省不少工夫。” 说着又叫苏二强:“二强,散下来的拢一拢就行,别往里摊。那边还得留地方放砖。” 苏二强答应一声,把砂堆边沿收齐。 李向涛看完卸砂,已经跑回去拿水。 郑明生也从棚下过来,在放平的拖斗旁看了看,听苏大强说起河滩上的活,便顺手接过他拿着的铁锹,靠到棚边。 “先歇歇,饭也快好了。” 几个人这才找地方坐下。 苏三强端起李向涛递来的水碗,喝完以后,将两只手放在膝上摊开。 掌心被锹把磨得发红,他搓了几下,却又朝那堆砂望去。 “下午还是那片吧?刚才还有好些干净的。” “不换地方。”苏大强说道,“吃完饭歇一会,再去。三叔认过了,咱也知道从哪装,不用叫他跟着跑第二趟。” 苏三爷听见这话,点了点头,把放在驴车上的图纸拿下来,准备趁他们吃饭前,再看看堆料的地方。 …… 下午,第二车砂也拉了回来。 两堆河砂并在宅基地侧面,原先空着的地方终于有了备料的模样。 苏三爷拿着图,在旁边同苏大强说以后木料往哪里放,苏二强和苏三强收拾着车边的工具。 李向阳刚把粘在斗角的湿砂清下来,吴维国便骑着自行车进了山口。 还没到近前,他就喊了一声:“向阳,市电视台找你!” 李向阳扶着锹把抬起头:“吕记者?” “对,叫你给回个电话,号码我记下了。” 吴维国把车支住,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你那个节目,好像定下来要播了。” 李向阳把锹交给二舅,去水桶边洗了洗手,抹掉脸上的汗,便骑车跟他往大队部去。 电话转接了一回,话筒里才传来吕小青的声音。 “李向阳?” “是我,吕记者。刚才在山上拉砂,没赶上你的电话。” “准备盖房了?” “刚备料,还没开工。” “那你今晚上可别忙得太晚。”吕小青说道,“上回答应你,播出时间定了就告诉你。现在定下来了,今晚七点四十。” 第 842 章 录像带稳了 李向阳握着话筒,问道:“就今晚?” “对,吉通市台的晚间节目。你跟家里说一声,提前把电视打开。” “有多长一段?” “五分钟左右。采访、山上拍的那些东西,都剪进去一些。” 李向阳应了一声,随即问起一直惦记的事。 “吕记者,我上回说那盘录像,有信没有?” “有。我跟台里反映了,台长说了,给你一卷。” 李向阳顿时笑了起来:“那可太好了!空白带我上哪买?你告诉我一声,我给送过去。” “不用你买,也不用你出翻录的钱。” 吕小青说道:“原带台里要留档,另外给你翻一盘。不过还得等几天,弄好了我再通知你,别急着跑来。” “行,那我等你的信。谢谢吕记者,也替我谢谢台长。” “好,我给你带到。”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吕小青停了一下,笑着说道:“具体怎么剪的,就不在电话里给你讲了,晚上自己看。” “七点四十,我记住了。” “对,别错过。” 李向阳相当高兴,其实他答应采访和录像的最终目的就是能留下影像记录,现在目的达到了。 挂断电话,李向阳还没转身,吴维国已经问了起来。 “向阳,真是今晚上播?” “七点四十,五分钟左右。” “五分钟?” 吴维国放下手里的账本,连忙拿过刚才记号码的纸,翻了个面。 “那可得告诉大伙一声。洪升那天守着秤,摄像机没少冲着他拍,说不准里头也有他。” 说着,将时间写在纸上,递还给李向阳。 “你快回去跟家里说一声。你妈要是知道,肯定高兴。” 李向阳接过纸,看了一眼上头的字,折好放进兜里。 “你也跟洪升叔说,今天早点收工。七点四十,别忙过了时候。” “放心吧,这事谁能忘。” 吴维国嘴上这么说,还是拿铅笔在自己本子上又记了一遍。 李向阳回到断崖山时,苏云霞正在灶前烧水。 把自行车支好,进门便说道:“妈,晚上早点吃饭。吕记者来电话了,七点四十,市台播咱们上回的采访。” 苏云霞正往灶膛里送柴,听见这话,手停在了半道。 “真定下来了?” “嗯,我刚跟她通完电话。” 苏云霞把柴送进去,起身便往外走:“大强,你们仨晚上别急着回!向阳那回的采访,今儿要播了!” 苏大强正蹲在院边洗手,闻声扭过头来,还没开口,苏云霞已经往李希传那边去了。 李向阳没来得及进屋换衣裳,晚晚便跑过来,拽住了他的裤腿。 “大舅,电视里有我吗?” “我还没看过,得等晚上才知道。” “那个姨拍我了。” 晚晚说得很认真,伸手朝自己脸上比了一下:“就冲着这儿拍的。” 李雪跟在后头,听见这话便说道:“拍了也得等晚上看。先松手,让大舅洗洗,干了一天活了。” 晚晚松开手,没走,仰着脸等李向阳说话。 李向阳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晚上大舅陪你找。” 晚晚这下满意了,转身便往地窨子里跑。 那台十四寸黑白电视还没开,屏幕灰蒙蒙的,映出她小小的身影。 她把自己的小板凳拖到前头,坐下试了试,回头朝门外喊:“妈,我坐这儿!” “还早呢,先吃饭。” 苏云霞已经将锅重新坐好,又让李雪去叫人吃饭。 李希传进院,先找到正在洗脸的李向阳。 “向阳,练刀的那一段也播?” “播,吕记者说练刀、骑马都留着。” 老爷子听完,笑了笑,转头招呼郑明生:“老郑,晚上你也别回棚里忙了,一块看看。” “那得看。”郑明生说道,“拍的时候我就在边上,也不知道电视里看着是啥样。” 李向阳把脸擦净,进屋换了件干净衣裳。 等再出来,桌上的饭已经摆好。 。。。 吴维国到鱼塘边时,王洪升还在忙最后几筐鱼。 “洪升,七点四十,市台播向阳,别赶不上。” 王洪升手里还提着秤,把分量报给旁边的人,等鱼倒进筐里,说道: “成,我把这几筐过完就收秤。胜利念叨好些天了,总问那回拍的啥时候能看着。” 旁边等着结账的人也听见了。 “就在向阳家看吧?” “电视在那呢。” “那我回去吃口饭也来。那天拍的时候,我正好在山上,说不准还能瞅见自己。” 另一个人笑道:“你可别光顾着吃,到时候早播完了。” 王洪升将秤砣挪好,接着过下一筐,嘴里还问吴维国:“老吴,七点四十,没记错吧?” “错不了,向阳刚接完电话。” 这话顺着收鱼、送山菜的人传回了屯子。 李昌武下午从大队部出来,又叫住几个熟人,叮嘱了一遍时间。 还没到晚饭时候,已经有人端着碗往邻居家门口去,问对方夜里去不去断崖山。 “去啊,咱屯子的人上电视,咋也得瞅瞅。” “那吃快点,带上板凳,去晚了就得站后头了。” 陈金花听见消息时,正站在自家院门口。 跟她说话的女人顺口问道:“金花,今儿晚上你家向东也能看着吧?前几天就听你说记者拍他了。” “拍了,咋没拍。” 陈金花把挽起的袖口往下放了放,话一下多了起来。 “那天我跟向东在路上把人叫住。收啥山菜、往哪儿送,人家问了老些,镜头一直冲着他。” “你也说了?” “我就站旁边,能不说吗?镜头都对过来了。” 女人笑道:“那你们娘俩今晚可得早点去。” “这还用说。” 陈金花朝屋里瞅了一眼, “向东这阵子也忙,鱼和山菜两头跑,一天挣个二十来块。前两天进山,那头鹿又分了三百六。你说赶巧不赶巧,电视也挑这时候播。” “他那头鹿是真卖了七百?” “钱当场点的。范老板亲自开吉普来的,你那天没瞅见?” 女人点头,说车进屯子的时候,自己正在别人家。 陈金花又说起那是儿子头一趟进山,只在外围转了转。 直到对方惦记着灶上的饭告辞,她才回屋催李向东。 “小东,收拾好了没有?早点过去,别叫人把好地方都占了。” 李向东已经换好衬衫和裤子,正对着小镜子梳头。 的确良衬衫洗得干净,领子翻得齐整,鞋面也擦过。 将一绺翘起来的头发抿下去,说道:“还早呢,妈。” “早也得过去。你没听外头说?今儿去的人少不了。” 杨小雨坐在炕沿穿鞋,听见这话便催道: “走吧,到了坐会。别等人都坐下了,咱几个只能站着瞅。” 李向东把镜子放下,出门去推自行车。 李昌明吃完最后两口饭,将碗搁到桌上,也跟着站了起来。 。。。 断崖山这边,饭桌还没完全撤净,就已经有人来了。 先来的熟人站在门口,笑着问苏云霞:“婶子,吃上了?我们来早了吧?” “不早,马上吃完。先坐。” 苏云霞说着,便想放下自己的碗。 李雪接过她面前的空盘:“妈,你先吃,我收。” 李向阳端着碗往外看了一眼,路上又来了几个人,有拎小凳的,也有两个人抬着长条凳的。 把剩下的饭吃完,起身说道:“电视搬外头吧,屋里肯定坐不下。” 苏云霞顺着他的目光瞧过去,也点了头。 “用咱吃饭这张桌子,等你姐收完,擦干净。” 苏三强已经吃完了,过来帮着收碗。 等桌面擦净,他和苏二强把桌子抬到地窨子门外,挑了块平整的地方放稳。 李向阳把电源断开,同三舅一道将电视搬出来,转向前面的空地。 电源线和天线引线从门边牵出来,理到一旁,不横在来回走人的地方。 刚才还在屋里找位置的人,见电视出来了,也纷纷搬着凳子往外走。 “外头好,坐着还凉快。” “往这边挪挪,别全挤桌子跟前。” 十四寸的电视放到空地上,显得更小了些。 谁也没嫌弃,整个四方屯就这台电视。 不像后世几十寸,上百寸的电视满大街。 前头坐下的人主动往两侧让,后来的便挨着空当安置凳子。 晚晚端着空碗回来,一眼瞧见电视不在原处,连忙跑出来。 “妈,我的凳子呢?” “在屋里,你自己搬过来。” 她把小板凳拖出来,直奔电视前头。 李雪叫她往后一点,她抱着凳子不肯放。 “我得看里头有没有我。” “坐后头也看得见,别贴这么近。” 第 843 章 村民汇聚,断崖山的大事 晚晚不情不愿地退了两步,刚坐下,王洪升和吴维国领着孩子过来了。 两个孩子凑到一处,很快说起那天拍摄的事。 “我看见拍豆包了。” “豆包也能上电视?” “拍了呀,我就在边上。” 晚晚立刻插话:“也拍我了!” 王洪升叫他们坐着说,别挡着后头的人,自己转身去帮忙摆长凳。 李昌武带来一条长凳,先往电视那边望了望,随后招呼人让开一点,将凳子摆到侧面。 “这边还能坐几个,别都站着。” 苏三爷和李希传坐在前头的成人一排,郑明生身边留着位置。 李向涛帮着摆好几个搪瓷缸,正想往后头站,师父便叫他过来。 “向涛,坐这。你肩膀还没好,别跟他们挤。” 李向涛应了一声,坐到郑明生旁边。 他人高腿长,凳子又矮,坐稳后把两条腿往回收了收,免得绊着过路的人。 韩德山来得稍晚,裤腿上还沾着草屑。 李向阳问了一句鹿圈那边,他摆摆手:“都看过了,小鹿也好着呢。我就在旁边坐,真有动静,过去也近。” 晚晚听见“小鹿”,刚要扭头,又被身边的孩子拉住,接着说起豆包来。 空地上越来越热闹,电视却还黑着。 王洪升瞅了一眼,说道:“向阳,先打开看看。别等到时候,台还没找着。” 李向阳过去拧开开关。 屏幕渐渐亮起来,先是一片细密的雪花,伴着刺啦刺啦的声音。 可能是从地窨子里搬出来的关系,信号有点不稳。 旋过频道旋钮,画面里总算隐约有了人影,却拖着重影,声音也时断时续。 刚才说话的人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咋不清楚呢?” “调调天线就行,先别急。” 王洪升说着,绕到地窨子侧后的天线杆旁。 吴维国站在电视边,看着屏幕冲他喊:“洪升,再往东转一点!” 外头应了一声,画面晃了晃,人影忽然清楚起来,可没等看稳,又开始翻动。 “过了过了!往回一点!” 王洪升松开些手,扬声问道:“这样呢?” “再回来点……哎,停!” 旁边几个人跟着喊:“别动,就这儿!” 晚晚也伸长脖子,喊了一声:“别动了!” 王洪升被这一阵乱喊弄得不敢再挪,扶着杆子问:“维国,你说,现在到底咋样?” 吴维国朝身边的人摆摆手:“都先别喊,让他听我说。” 李向阳又调了调旋钮,人影的重边慢慢收拢,刺耳的杂音也轻了,播音员的话终于听得清楚。 吴维国这才喊道:“行了!固定住,别再转了!” 王洪升将天线杆重新绑紧,松手前又确认了一回。 等他说着话从后头绕出来,王胜利已经替他占好了位置。 “爸,好了,快来坐!” 王洪升先往屏幕上看了一眼,见画面没变,这才坐下。 凳子还没坐稳,路边便传来陈金花的声音。 “在外头看啊?这倒好,省得挤。” 她拎着小凳走在前头,见了熟人便打招呼。 李向东把新二八停到一旁,随后跟杨小雨一道过来。 有人抬头瞧见他那件干净衬衫,笑着招呼道:“向东,来得挺早。我们一会可就等着看你了。” “谁知道人家咋剪的。”李向东笑着说道。 “记者不是问你买卖了吗?这要是在电视里一播,以后去县城送货,人家没准都认得你。” 旁边又有人提起范思明开吉普车收鹿的事,说他如今认识的人越来越多。 李向东说都是做买卖认识的,站在那里没急着往前走。 等杨小雨在长凳上找到位置,朝他招手,他才从几个人中间过去。 杨小雨听着那些话,也笑着说道: “县里本来就有几家常跟他拿货。这阵子一早出去,回来都不早了。” “忙点好,越忙越挣钱。” 陈金花听见,立刻接着说道:“可不是。前几天记者问他的时候,他还惦记着送货呢。要不是我把人叫住,差点就错过去了。” 李昌明走在最后,手里还拿着那条凳子。 李向阳看见他,叫了一声“爸”,往李希传旁边指了指:“那还空着,您过去坐吧。” 李昌明应了一声,走过去时,看见坐在郑明生旁边的李向涛。 李向涛也喊道:“爸。” “哎,坐着吧。” 李昌明将凳子放稳,挨着李希传坐下。 前头几个孩子还在说话,晚晚正给别人指哪边是豆包待的地方,他听了一会,目光便落到电视上,没再开口。 苏云霞和李雪收拾完碗筷出来,看见空地上坐了这么多人,都有些意外。 刚才还只是门口一小片地方,如今凳子已经排出去好几行。 来晚的人找不着座,就在后头站着,偶尔有人喊一声名字,招手让熟人过来挤一挤。 李向阳拎来水壶,苏云霞接了过去。 “你坐着吧,歇会。刚吃完饭又忙到这会儿。” 李向阳应下,在靠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电视里放着市台的节目,眼下还没到那段采访,大家便一边看,一边低声说话。 陈金花旁边的女人问起那天记者都问了什么,她便从收山菜说到往县城送货,连自己插了哪些话也讲了几句。 “人家问得细,我娘俩在那儿说了好一阵。拍的时候,摄像机就对着,向东想走都没走成。” “那今晚得有你们一大段吧?” “具体多长我不知道,反正拍得可不少。” 坐在斜后方的汉子听见,朝李向东问道:“向东,记者没告诉你能播多少?” “没说。”李向东答道,“回去还得剪,又不是拍多少播多少。” 说完又朝电视上瞧了一眼,将坐下时压住的衬衫下摆抻平。 杨小雨把小挎包放在膝头,挨着他坐着。 有人从面前经过,她便收一收腿,等人走开,视线又回到屏幕上。 陈金花仍在跟旁边的人说:“别的我不懂,他收山菜那些话总得留下吧?记者特意问的,还问了不止一句呢。” “那一会好好瞅瞅。” 刚说完,前头几个孩子忽然一齐站起来,挡住了她的视线。 她赶紧招呼:“前头那几个,坐下看!你们一站,后头啥也瞅不着。” 晚晚被李雪按回小凳上,仍旧扭着头找李向阳。 “大舅,你坐那么远,能看见我吗?” “能。”李向阳笑着说道,“你先坐好,真有你,大舅不会看漏。” 她这才转回去,双手扶着凳边,盯紧了电视。 七点三十多,天色渐渐暗下来,屏幕上的人影也比先前显得清楚。 空地上的说话声低了些,有人问几点,旁边的人便答一句“快了”。 陈金花说着话,也开始时不时朝电视上看。 李向东坐得端正,听身旁的人又拿他上电视打趣,仍旧笑着应两句,只是没再转过身去。 电视里接连播过几条本地消息。 李希传将搪瓷缸搁到脚边,郑明生也收住了同苏三爷的话头。 吴学兵还想说话,被吴维国轻轻拉住,让他看前头。 七点四十,屏幕上的画面一转。 熟悉的山口出现在那块不大的黑白屏幕里,道路从两边山石之间穿过,向里延伸。 吴维国一下认了出来。 “来了!” 前后几排人顿时收住了声音,后头站着的也往前探了探身。 晚晚的小手攥住李雪的衣角,眼睛睁得溜圆。 陈金花还没说完的半句话停在嘴边,身子往前倾了倾,紧紧盯住了电视。 第 844 章 节目播出,上电视了 镜头顺着山口往里,拍到了新修的道路。 接着是沿山石伸展开的鱼塘、围起来的鹿圈,还有正在场院里进出的几辆牲口车。 都是大伙天天能见着的地方,可从电视里看见,还是有人忍不住往前探身。 “这是从哪边拍的?咋瞅着跟咱平常看不一样?” 旁边的人刚指了个方向,电视里的画面已经转到了动物安置区。 豆包趴在地上,听见动静,懒洋洋地抬起头。 镜头靠近了一些,那颗硕大的虎头几乎占满了屏幕。 前头的孩子立刻认出来了。 “豆包!” 晚晚也想喊,被李雪轻轻碰了碰肩膀,便只伸着手指给身边的小孩看。 电视里传来吕小青的声音,介绍这里安置的动物,也介绍负责照料它们的李向阳。 “……今年十九岁的李向阳……” 听见这个名字,苏云霞不自觉地坐直了些。 紧接着,李向阳出现在屏幕上。 站在围栏旁边,袖口挽着,身后能看见走动的梅花鹿。 吕小青没有入镜,问话的声音却很清楚。 “这些动物以后都会留在这里吗?” 电视里的李向阳朝身后看了一眼,接着说道:“这些都是安置点登记过的动物,会在这一片范围活动。” 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比平时听着稍闷些。 苏云霞一直望着屏幕,等说完,轻轻碰了碰李雪的胳膊。 “小雪,你看,还真跟平时一个样。” 李雪笑着应了一声。 坐在边上的李向阳听见了,也笑了笑。 还没来得及说话,前头的晚晚忽然喊起来。 “姥姥!我!” 画面里,苏云霞正牵着她从院边走过。 小丫头原本还在往旁边瞧,发现摄像机对过来,脚步慢了下来,仰起头,不知道跟姥姥说了什么。 镜头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晚晚差点从凳子上蹦起来,李雪赶紧扶住她。 “看见了,看见了,你先坐好。” “大舅,我出来了!” 她扭头去找李向阳,李向阳朝她点了点头。 等她再回头,电视里已经是韩德山往鹿圈里添草的画面。 晚晚有些舍不得,眼睛还盯着刚才自己出现的位置。 旁边的孩子却已经凑过来,问她那时候说了啥。 她想了想,没想起来,只好小声说道:“我忘了。” 后头有人笑了一声,又很快收住。 画面转到了收货的场院。 一筐筐山野菜摆在地上,鲜鱼在桶里甩着尾巴,王洪升站在秤边,正弯腰挂起一只筐。 镜头拍得近,连他提秤时手背上绷起的筋都看得见。 “爸!” 王胜利猛地扭过头:“是你!” 王洪升原本还在看秤上的筐,听见孩子喊,才留意到屏幕里的自己。 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 “还真给照着了。” 旁边的人拿胳膊碰他:“你那天就顾着称,也没往摄像机这边瞅一眼。” “那么些筐等着,我哪顾得上。” 话还没说完,画面里的王洪升报了个分量,紧接着便拍到了坐在桌边的吴维国。 账本摊在他面前,铅笔在纸上写下一行数。 他抬头核了一遍,又低头接着记,旁边的李雪正在点钱。 吴学兵也喊了起来,伸手去拉父亲。 “爸,你也在!” “我看见了,坐好,别挡着人家。” 吴维国嘴上这么说,也笑了起来。 这年头能上电视,可是一件相当值得骄傲的事。 他往前坐了坐,想看看自己刚才究竟写的是哪一笔,可镜头已经随着搬筐的人移开了。 后排忽然有人站了起来。 “我!快瞅,我也上电视了!” 电视里,一个汉子抱起装好山菜的筐,转身送到车旁。 正是后头站起来的那个人。 他身边的人连忙扯他衣角:“坐下!你一站,我们啥也瞅不着了。” 那汉子赶紧坐回去,笑得合不拢嘴,还低声跟旁边的人说:“我当时压根没瞧见拍我。” 这边刚静一些,李向阳的声音又从电视里传了出来。 这一次没有拍他的正脸,仍旧是场院里收货、装车的画面。 “收上来的东西得挑好,放好,送到人家手里还得新鲜。不能这回卖完,下回人家就不肯要了。” 画面里,李向阳接过一把山野菜,翻着根部看了看,递还给筐边的人。 随后才回到他的采访。 吕小青问道:“山里的东西多,往后打算一直做这个?” “有合适的就做。山菜年年都得采,不能连根都刨走,这一回收得多,明年啥也不剩了。” 李向阳说着,抬手朝场院外指了指。 “大家都是靠山吃饭,把山糟蹋了,往后上哪找这些东西去?” 前头有个正在拍蚊子的女人停下手,低声说道:“这话倒在理。” 她身边的人还没接话,晚晚又看见了自己。 镜头扫过收钱的桌边,李雪刚把一摞零钱理齐,小丫头从旁边探出脑袋,看了看桌上的东西,又抬脸朝镜头笑。 “又是我!” 这回不用她指,旁边几个孩子也认出来了,叽叽喳喳地喊着。 李雪把她往身边拉了一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还真没想到,女儿会给拍进去这么多。 陈金花跟着笑了两声,眼睛却始终没离开屏幕。 场院、冷库、山野菜,一样样都出来了。 该到向东了吧? 电视里的旁白正说到附近村民做起了山货买卖,画面一转,李向东站在一筐山野菜旁的身影便出现了。 “向东!” 有人喊了一声。 陈金花一下坐直了,抬手碰了碰旁边的女人:“瞅,咱向东。。。” 杨小雨也抬起头,李向东搭在膝上的手动了一下,嘴角已经出现了笑容。 电视里的他正对着记者说道:“收上来,往县城饭馆送。” 话音刚落,画面便切走了。 李向东还没来得及看清自己说话时是什么样子,电视里已经换成了李向阳从冷库门前走过的身影。 陈金花搭在旁边女人胳膊上的手停了停,随后收了回来。 “后头应该还有。” 像是说给旁边的人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李向东没接话。 那天记者问了不止一句,他也答了不止这一句。 刚才这一段,说不准只是先放在前头。 节目没停。 李向阳从收货场走过,同王洪升说了两句话。 吴维国拿着账本站在一旁,抬手指了指装车的东西,前面那个搬筐的汉子又从画面边上走了过去。 后排有人忍着笑,碰了碰那汉子。 “又有你。” 汉子这回没站起来,只往前伸了伸脖子,脸上的笑却比刚才还灿烂。 坐在陈金花旁边的女人也看见了,侧过脸问道: “金花,你不是说你娘俩拍了老半天吗?我咋就瞅着电视里向东就刚才那一个镜头?” 陈金花眼皮跳了跳。 “这不还没播完呢吗?后头还有。” “妈,先看吧。”李向东低声说道。 陈金花便没再往下说。 电视里的画面已经转到了拍摄当天围在场边的人群。 王洪升站在外侧,吴维国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两个人都朝同一个方向看着。 晚晚站在李雪身边,也伸着脖子往那边瞧。 摄像机转过来,她先是一怔,随后抿着小嘴笑了,眼睛弯得细细的。 镜头没有立即移走。 前头的小丫头又忍不住了。 “妈,我又出来了!” 周围响起一阵笑声。 有人朝李雪说道:“你家晚晚可没少照。” 李雪一边笑,一边让女儿坐稳。 晚晚却已经顾不上听了,看着电视里的自己,也跟着笑,连嘴角翘起来的样子都差不多。 陈金花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紧接着,屏幕上出现了一截刀身。 笑声渐渐低了下去。 摄像机沿着刀身慢慢移过,螭龙纹在黑白画面里露了出来。 刀刃随着角度变化泛起一道亮光,随后镜头拉开,那柄长刀完整地出现在李向阳手里。 郑明生向前倾了倾身。 刚才看见自己认识的人上镜,他也跟着乐。 这会儿,那只搁在膝上的手却不动了,眼睛紧紧落在屏幕上。 “螭龙刀,通长两米二,重三十六斤……” 电视里的介绍还没说完,李向阳已经握住刀柄。 第 845 章 李向东的失落 刀头离开地面,长长的刀身随之抬起。 这一下没有突然换画面。 大伙看得清清楚楚,李向阳只用了一只手。 那柄远比他身高还长的刀,随着手臂发力一点点立起来,最后稳稳停住,刀锋斜映着光,另一只手始终没有搭上去。 空地上彻底静了下来。 有人原先只听说过那天的单手立关刀,说的再多,也比不上亲眼看见来得震撼。 盯着李向阳那只握刀的手,嘴微微张着,直到刀立稳了都没合上。 李向涛没有像几个孩子那样出声。 他坐在师父身边,眼睛跟着那柄刀往上抬,放在膝头的手也不自觉地握紧了些。 那天他扶过刀。 刀头稍一偏,分量压过来是什么滋味,他记得清楚。 电视里的大哥却还站得稳稳当当,连肩膀都没晃一下。 郑明生也没说话。 屏幕上的刀柄、刀身,都是他熟得不能再熟的东西。 镜头转到刀上,他便跟着看刀。 转到李向阳手上,他又去看那只手。 脸上满是欣慰,祖上传下来的东西总算没有埋没。 前头的孩子也安静了下来,连晚晚都忘了继续找自己的镜头。 随后,乌骓被牵进画面。 哪怕隔着一台小小的黑白电视,那匹马的高大也看得出来。 李向阳站在它身侧,抬手顺了顺颈侧的鬃毛,乌骓便稍稍偏过头,站定不动。 “这马……” 后排有人刚开口,就被旁边的人轻轻碰了一下。 “看着,别说话。” 电视里,李向阳已经上马。 坐稳以后,先带着乌骓慢慢走了一段。 马蹄落在平地上,踏得有节奏,随着缰绳的动作转过来,再转回去。 长刀稳稳握在手中,刀身随着马步微微起伏。 镜头一直跟着。 马的前胸、四条腿,李向阳在马背上的坐姿,都拍得明白。 乌骓走到场边停住,李向阳侧过身,调整了长刀的位置。 吕小青的声音只简单提了一句,这匹马平日也由李向阳自己训练。 随后,旁白停了,电视里只剩下现场的马蹄声和说话声。 一棵早已枯死的杨树出现在画面里。 苏云霞的手落在李雪胳膊上,没有挪开。 电视前的人几乎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谁也没转头去问坐在旁边的李向阳。 乌骓动了。 起初还是稳稳向前,随即蹄声渐密。 镜头稍稍拉开,骑在马上的李向阳、垂下的长刀,还有场边那棵枯杨,全都落在画面里。 刀身掠过地面,带起一点碎土。 马往前冲,李向阳的身体随之转动,原本拖在身侧的螭龙刀猛地扬起! 亮光在屏幕上一闪。 一道沉闷的声响从喇叭里传出来,长刀已经从树干间带过。 乌骓继续向前,枯杨的上半截却停了那么一瞬,随即朝旁边倾斜下去。 树枝扫过画面,整棵枯树轰然倒地。 从马跑起来,到刀过树干,再到枯杨倒下,镜头没有断。 前头一个孩子猛地叫了出来。 “倒了!” 这一声像是把周围人的声音都叫了回来。 “真给播出来了!” “我那天就在那,看着小把头砍的!” “这回瞅清楚了,一刀就过去了!” 后排有人忍不住站起身,又被旁边的人拉住。 孩子们兴奋得直扭身子,有的去找自己的爹,有的伸着手还在指电视,空地上一时间全是说话声。 画面里,人群正朝枯杨那边涌。 一个坐在后头的年轻人忽然笑着喊:“快看,是我老娘!” 他这一嗓子又惹出一阵笑。 有人去认电视里正往前挤的妇人,也有人还在比划那棵树到底有多粗。 郑明生没有跟着比划,盯着屏幕,把刚才那一刀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低声说道:“拍得还挺明白。” 李希传坐在旁边,两只手压在膝上,许久没吭声。 电视里已经是李向阳勒住乌骓,回身看向枯树的画面。 老爷子仍旧望着,等旁边有人同他说话,才慢慢应了一声。 苏云霞这时松开了李雪的胳膊,回头看了看坐在边上的儿子。 李向阳迎着母亲的目光笑了一下。 “妈,没事。” “我知道。” 苏云霞说完,又转回去看电视。 镜头从倒下的枯杨上移开,节目并没有就此结束。 李向阳重新出现在画面里,这一次没拿刀,也没骑马,身后就是断崖山的道路和圈舍。 吕小青问他,往后准备把这里做成什么样。 电视里的李向阳想了想,说道:“先把路和圈舍拾掇好。人进出方便,动物也有地方养。眼下还有不少活,能干多少先干多少,慢慢往好的地方弄。” 周围的议论声低了些。 有人还想接着说那一刀,被旁边的人提醒:“听听向阳说啥。” 李向阳说完,画面转向鱼塘。 水面贴着山石,映着天光。 韩德山从圈舍边走过,李雪牵着晚晚往住处去,小丫头走出几步,又扭头朝摄像机看。 晚晚立刻拉住母亲的手。 “妈,你看!” 李雪已经看见了,握着女儿的手轻轻晃了一下,没有再出声。 最后的画面里,李向阳牵着乌骓,顺着那条路慢慢往回走。 马头微低,长长的身影从地上移过去,远处是山,是鱼塘,也是刚才反复出现在电视里的那些人和地方。 陈金花还在等。 李向东那天说的话,她记得比谁都牢。 收山菜怎么收,鲜鱼往哪儿送,记者问了那么些,哪能只有开头那一句? 她盯着屏幕,连身边的人重新说起话来都没顾上接。 电视里的旁白收了尾。 画面一转,换成了播音员。 下一条消息已经开始,地点和人物都变了。 陈金花仍旧没动,过了片刻,才压着声音问了一句: “这就没了?” 旁边的女人又伸头看了看电视。 “都播到别的厂子里去了,这就完事了吧?” 陈金花没接话。 屏幕里换成了县里的厂房,播音员正介绍着生产情况。 陈金花盯着又看了一会,才慢慢坐回去。 后排那个搬筐在电视里闪过的村民还在高兴,听见前头动静,凑着身子笑了一句: “金花婶子,我那天可没抢着找记者,就搬筐从边上过了两趟,人家倒给我照进去两回。” 旁边有人跟着搭腔:“可不是,向东费劲说了一句就过去了,你倒来回晃了好几趟。” 陈金花嘴角动了动。 “上了就行。向东又不是管事的,人家当然得冲着向阳拍。” 她端起手里的搪瓷缸喝了口水,没再往下说。 前头的晚晚早不看后头的新闻了,正拉着李雪的手,一根一根掰着手指头算账:“跟姥姥一回,跟你一回……” 数到一半,想起大舅练刀的那段,赶紧又竖起一根大拇指。 李雪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最后牵着马顺着路走那趟呢?你不是还回头看人家镜头了吗?” “那就是四回!” 晚晚把四根手指撑开给母亲看,自己先乐得晃了晃。 旁边两个孩子立刻挤过来,非争着说谁先在电视里认出了谁,几句话没对上,又吵吵起来。 陈金花握着搪瓷缸的手指紧了些。 李向东坐在原处,把这些动静全听在耳朵里,眼睛一直看着前头。 身旁先前夸过他的年轻人撞了撞他胳膊:“行啊向东,好歹也是上电视了。往后去县里送货,保不齐人家一眼就能认出你。” 李向东笑了笑说道:“就那么一下,谁能记住。” 刚才电视里闪过他那张脸时,旁边人的目光还没转过来,画面已经切走了。 那天记者问了不少。 怎么收货、往哪儿送、买卖做得顺不顺,他答每一句之前都在肚里掂量过,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妥帖。 电视里最后只剩下一句往县城饭馆送。 李向东低头理了理衬衫下摆,将坐出来的褶子往两边抻平。 心里多少有点失落,自己这个当大哥的,终究是连绿叶都没算上。 杨小雨正好侧过脸,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李向东攥紧拳头,心里的那个念头更加坚定! 第 846 章 市电视台的电话 前头已经有人站起来,绕过长凳往李向阳跟前凑,打听刚才那一刀。 还有几个人围着郑明生,问那把刀的来历。 “郑叔,那刀真有三十六斤?我看小把头拿着,咋跟没多沉似的?” “三十六斤。”郑明生说道,“你拿长杆子挑个十来斤的东西试试,跟贴着身子抱是两码事。” 李向涛在旁边听见,忍不住插了一句:“我那天帮着扶过刀,刀头一往外偏。。。” 话没说完,旁边一个大嗓门已经盖了过去,冲李向阳喊:“向阳,那棵树搁哪呢?我明儿一早得去瞅瞅切口。” 李向阳在人群中间应道:“还在场边放着呢。” “我那天没赶上,光听村里传,还当夸大了。刚才从起马到树倒,我可一直盯着呢,中间一下都没换!” 几个当天在场的人马上把话接了过去,争着说树倒时自己站在哪,摄像师扛着机器怎么跑。 李向阳坐着听,谁问到跟前就应两声。 有人说自己在电视里只露了半张脸,他也跟着笑笑。 他裤脚上的灰还没拍干净,袖子卷到胳膊肘,跟白天在河边干粗活时没什么两样。 李向东隔着几个人看了他一会。 今天出门前,他特意换了衬衫,梳了头,连鞋帮上的灰都仔细擦过。 先前那几个年轻人把话说得热闹,他还怕真播出来没那么多镜头,回头叫人笑话。 真正留给他的,就那么一下。 一头鹿分了三百六十块的时候,他是真觉得自己走在前面了。 那沓大团结拿在手里,父亲多看了他两眼,母亲更是走到哪儿说到哪儿。 这会儿大家还围着李向阳。 一把刀,一匹马,一棵倒下的枯杨,话头接了一个又一个。 李向东垂下眼,拇指顺着裤缝擦过去。 县里那几家饭馆,还是太少了。 天天二十块、三十块地挣,光守着眼下这点买卖,啥时候才能叫人也这么围着自己说话? “昌明,俩儿子都上电视了。” 有人从后头过来,跟李昌明搭了一句。 李昌明正看着人群里的李向阳,听见声音回头应道:“嗯,拍得挺清楚。” 说完,往李向东这边看了一眼。 电视还在播着后面的消息,前排几个老人接着看,后排的人已经大多转过身聊了起来。 有人干脆将凳子挪了个方向,坐成一圈,说着刚才谁露了脸,谁的声音在电视里听着变了调。 王胜利拽着他袖子问:“爸,你明天还上不上电视?” 王洪升让这话逗乐了:“你当赶集呢,天天有我?” “可你今天出来两回!” “那是人家先前拍好的。” 王胜利听懂了半截,又扭头去跟吴学兵争。 两个小孩扯着嗓子辨认到底谁的爹露脸时间长,谁也不服。 吴维国站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你们俩刚才光顾着喊,电视里说啥都没听清吧?” “听清了!” 两个孩子异口同声,惹得旁边的人又笑起来。 有人从人缝里挤到李向阳身边,拍了拍他胳膊:“向阳,这回可真出名了。以后市里人也知道咱们有断崖山这么个地方了。” “借您吉言。”李向阳笑着递过去一支烟,“哪天从这边过,进来坐坐。” “那肯定得坐,你那匹马,我还没近处摸过呢。” 三两句话,话头又绕回了乌骓身上。 李向东在凳上坐了一会,见周围有人起身收凳子,也跟着站起来。 他没急着走,同刚才说话的年轻人聊了几句县里的买卖,问对方明天还去不去县城,又打听哪家饭馆平常用鱼多。 杨小雨站在一旁等着。 陈金花放下手里的搪瓷缸,走过来叫他们回去。 到了自行车旁,她还在跟相熟的人抱怨: “人家记者问了那么多,也不知道后来咋剪的。下回要是再来,我得问问。” 李向东把车撑子踢起来,低声说道:“妈,别说了。” “我就是这么一说。” 陈金花看了儿子一眼,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李昌明拎着凳子走在后头,临走前跟李希传说了一声,又朝门口送人的李向阳点了点头:“回了,你们也早点歇着。” “爸,路上慢点。” 李向阳应了一声,回身去接苏云霞递过来的空水壶。 李向东推着新二八,跟杨小雨顺着路往外走。 身后场院里又响起一阵年轻人的笑声,不知道是谁还在拿上电视的事说笑。 车轮碾过路上的细石子。 走出去一段,李向东握着车把的手慢慢紧了些。 …… 不得不说,上电视绝对是整个四方屯的大事! 等晚间的节目彻底播完,场院里的人才陆续散开。 带凳子的拎凳子,带孩子的拉孩子。 几个人走到路口还没说够,又停下来比画那棵倒下的枯杨究竟有多粗。 王洪升一手拎着小板凳,一手拉王胜利,刚走几步,王胜利就回头朝晚晚喊:“明天我还来找你!” “来吧!” 晚晚站在李雪身边,脆生生地应了一声。 吴学兵跟在后头,还在跟王胜利争:“我爸写字那块你看见没有?都照着了!” 声音顺着山路传出去很远。 苏云霞笑着将最后几只搪瓷缸收进盆里:“这帮孩子,今晚怕是睡觉都得念叨。” 晚晚已经困得直揉眼睛,嘴上还不肯消停,拉着李雪问:“妈,明儿电视里还有我不?” “这得问你大舅。” 李向阳正帮着苏三强往屋里搬电视,听见后回头说道: “晚晚,大舅也不知道明天还播不播。吕记者只告诉我今晚上有。” 晚晚跟着走到门口,看他们把电视放回原处:“那以后就看不着了?” “你大舅不是说,电视台答应给留一盘带子吗?”李雪蹲下身,替她掸掉裤腿上的灰土,“等带子拿回来,往后有地方放了,再带你看。” 晚晚这才伸出手,让母亲牵着去洗脸。 李向阳把电视摆稳,回头见李希传和郑明生还坐在外头说话,聊的依然是那把刀。 苏云霞端着水盆从他们旁边经过,催道:“爸,郑叔,都这么晚了,还不进屋歇着?” 李希传摆了摆手:“这就进。” 李向涛把桌边几只搪瓷缸收起来,也送进了屋。 李向阳在门边站了会。 心里想着到时候那盘录像得好好留着。 等晚晚长大,拿出来给她看看。 到时候她未必还记得,自己这么点大时,能为在电视里多露几回脸高兴一晚上。 “向阳,桌子往哪抬?” 苏二强在外头喊他。 “二舅,还放回吃饭那儿。” 李向阳出去搭手。 桌子抬进屋,几张凳子顺着摆好,门前顿时空了下来。 苏大强将明天要用的铁锹拢到一处,顺手晃了晃其中一把的木柄: “向阳,你看看这个。柄有点松,早晨得楔一下,别装半车砂,锹头再掉了。” 李向阳接过来试了试:“行,大舅,一会我找块木楔子弄紧,省得早上忘了。” 。。。 天刚亮,河砂堆上的潮气还没退,场院里便响起了拖拉机的轰鸣。 李向阳绕着车身查了一圈,又到后头看拖斗。 昨天卸过砂,车厢边角还留着些没滑净的细砂,苏二强拿锹背敲了敲,将粘在铁皮缝里的砂刮下来。 苏大强往驴车上放水壶和铁锹,苏三强蹲在旁边系鞋带。 李向涛从铁匠棚那边过来,把昨天带出去的水壶递给大舅,随后走到驾驶室旁问: “哥,今天还拉两趟?” “先拉一趟回来。”李向阳说道,“看看三爷爷那边地基咋安排,真缺得多,下午再去。” 李向阳拉开车门,脚刚踩上踏板,吴维国便骑着自行车进了场院。 车还没刹稳,就朝这边挥手:“向阳,先别走!市台又来电话找你了。” 李向阳从踏板上下来:“吴叔,还是吕记者?” “对。”吴维国说道,“让你过去回个电话,说有要紧事。” 第 847 章 省台要播、建筑队的设想 苏大强听见了,转头问道:“向阳,那咱们等你接完电话再走?” “不用,大舅,你们先走。”李向阳说道,“我到大队部接完电话,就去河边撵你们。” “那行,我们先走。” 吴维国调转自行车头,在前面引路。 李向阳重新上车,开着空拖车出了葫芦口。 三个舅舅赶着驴车跟在后头,到了岔路那边便先往河滩方向走。 到了大队部外,李向阳把车停在路边,熄火下来。 吴维国已经等在屋里,桌上放着记好的号码。 电话通着,他把话筒递给李向阳,自己往旁边让了让。 “吕记者,我是李向阳。” “你可算来了,我还怕你一大早就进山了呢。”吕小青的声音比昨天轻快,没等他问,便接着说道,“昨晚的节目看了吧?省台那边来电话要片子了。” 李向阳停了一下:“市里昨晚才播完,省里今天就来要了?” “不是我们往上推,是人家自己要的。”吕小青笑了一声, “成片要,采访和刀马那几段的原始素材也要。尤其是你骑马斩枯杨那一段,他们专门打电话核实,问拍的时候中间到底断没断。” “当时不是从头录到尾的吗?” “对啊,所以我跟他们讲,原带就在台里,送过去一看就知道。” 李向阳靠着桌沿听她说了几句,问道:“吕记者,那省里准备啥时候播?” “这个还没定,得等他们拿到片子重新看。有准信了,我再通知你。” 李向阳又问:“原素材送过去,答应给家里留的那盘带子,是不是得往后等?” “给你记着呢。”吕小青笑着说道,“省台要素材归他们要,答应给你翻的那份不会少。你练刀、骑马、砍树那几段,都给你留着。” “那就好。昨晚家里人都看了,拍得挺清楚,尤其那棵树倒下那段。” “我们剪的时候看了好几遍,摄像师自己都舍不得剪掉。”吕小青说道,“带子弄好了我给你捎信,你过来取。空白带台里给你备好了,不用你自己找。” “那谢谢你了,吕记者。” “先别忙着谢,省台那边要是问起什么情况,到时候说不定还得找你。” “成,找不着我,就往大队部打,吴叔能找到我。” 两人又说了几句,外头苏大强已经在喊了:“向阳,还去不去河边了?” “去,大舅,马上!” 李向阳朝门外应了一声,又对着话筒说道:“吕记者,我这边还等着去拉砂。有信再联系。” “行,你忙你的。” 李向阳挂了电话。 感受到吕小青的态度变化,之前来偷拍的时候,明显带着敌意和一丝不可告人的目的。 这次来则是友好了很多。 不得不说,随着身份地位的变化,周围的人往往也会改变态度。 吴维国在旁边早听了个大概,问道:“向阳,省台真要播?” “还没定。”李向阳说道,“现在是来要片子,什么时候播还不知道。” 吴维国咧嘴笑了:“好家伙,省台都来要片子了。那俺们岂不是要跟着上省里的电视了?!” 李向阳笑了笑,转身出了大队部。 苏大强正靠在车斗旁等他,二舅、三舅赶着驴车已经走到了前头的大路边。 车上的铁锹挨在一起,随着驴子挪步,轻轻碰出几声响。 李向阳踩着踏板跨进驾驶室。 拖拉机重新发动起来,空拖斗随着车身轻轻一振。 他推开车窗,朝前面招了招手。 “走,大舅,先去拉砂。” 拖拉机出了屯子,沿着土路往河边开去。 李向阳将车窗推开些。 到了下河滩的岔口,先减了速,沿着昨天压出来的车辙慢慢往下走,一直停到那片硬实地面上。 苏三爷也跟着来了,从后面赶到的驴车上下来,没急着往车旁走,先顺着河边看了一圈。 苏大强把铁锹递给李向阳,问道:“向阳,今天这斗还卸昨儿那边?” “往旁边接着卸,别把进料的道占了。”李向阳接过锹,又朝正在河边蹲下来的苏三爷喊道,“三爷爷,您看这儿的砂行不行?” 苏三爷扒开上头一层,抓起一把湿砂,在手心搓了搓,又走出去几步,换个地方抓了一把。 苏三强拎着锹跟了过去。 “三叔,昨天就在这边装的。这两处看着也差不多啊。” “你自己抓一把比比。” 苏三强蹲下来,照着老人刚才的样子抓了两把。 砂撒掉以后,一只手掌心留着些黄泥印子,另一只手上却干净得多。 他把两只手凑到一处看了看,又往砂里翻了一锹。 “这边底下也干净。” “嗯,今天从这块装。那边掺泥,装的时候还得挑。”苏三爷指了指旁边带草根的薄层,“上头这点先拨开,别一锹全带进去。” 苏二强把表面的草根和杂物拨到旁边,几个人便放妥拖斗后挡板,分开站着往车里装砂。 铁锹铲进湿砂时有些发沉,扬起来落进车厢,先是砸在铁板上响,渐渐便只剩下扑簌簌的声音。 苏三强装了一阵,见近处已经起了个尖,自己便绕到另一边去,把砂往空处摊。 昨天还得等别人提醒,今天已经知道该怎么装了。 李向阳站在车厢侧面,袖子挽过胳膊肘,一锹接着一锹。 砂堆慢慢高起来,几个人说话也少了,只有换地方时才互相招呼一声。 等装到差不多,苏大强先直起腰,将草帽摘下来扇了两下。 “向阳,还添不添?” 李向阳绕到后头看了一眼:“够了,还是照昨天四五吨的量拉。” 苏二强把锹往地上一插,过去检查挡板。 苏三强则将车帮上挂着的一块湿砂推了进去,免得半路颠下来。 苏三爷坐在岸边石头上,水壶就放在脚旁。 见几人停手,他将水壶提起来,递给走过来的苏大强。 “大强,回去卸完,你们跟我把房线再看一遍。砂也别光顾着往回拉,砖和木料都得留地方。” “成。”苏大强喝了两口,又把水壶递给弟弟,“先把这一车送回去,缺多少再算。” 李向阳用搭在车边的毛巾擦了把脸,等三个舅舅把东西收拾好,才重新上车。 装满砂以后,拖斗沉稳了许多。 出了河滩那段软地,他也没急着加速,宽大的后轮沿车辙往前压,车窗外的杨树一棵棵退到后头。 。。。 回到断崖山,前场那边还摆着几筐山野菜。 王洪升正帮着把最后一筐抬上车,见拖拉机过来,隔着老远便扬手朝旁边指了指。 苏大强先下去看卸砂的位置,李向阳照着他的手势,将拖斗慢慢倒了过去。 苏二强绕到后面处理挡板,等他走开,车厢便随着液压升了起来。 湿砂顺着倾斜的底板往下滑,落在昨天那堆旁边,渐渐堆成一座小丘。 这回没人再围着看车斗。 苏三强等车厢落稳,就拿锹去拢边上散开的砂。 王洪升把货车送出去,回来顺手也拿了一把,两个人将压到路边的砂往里收了收。 “洪升,你这边忙完了?”苏二强问道。 “这一批送走就差不多了。鱼那头待会再看。” 苏二强把锹换到另一只手,朝他笑道:“这几天来,回回都见你在这。自家的活顾得过来?” “家里那点地有人照应。”王洪升铲起一锹砂,“我拿着向阳的月钱呢,不能这边有事还总往家跑。” “一个月多少?” “五十。老韩、维国跟我一样。” 苏二强下意识看了眼李向阳。 五十块一个人,三个人一个月就是一百五十。 这个钱数多少有点震撼。 吴维国从桌边过来,正听见后半句,笑着说道:“二强,你可别以为向阳这钱好拿。鱼、菜、冷库,再添上盖房,我这本子都快记满了。” “谁说好拿了。”王洪升朝砂堆另一侧抬了抬下巴,“那边还缺个人呢。” 吴维国把本子夹回胳膊底下:“等我把这趟记上。” 说着走到桌旁,记下今天拉回来的砂,又将本子压好,拿了把锹过来。 李向阳刚从驾驶室下来,几个人已经将车轮旁那点散砂收拢得差不多了。 “先喝口水,待会儿再弄。”李向阳说道,“又不是今天就把这些砂全用上。” 李向阳看了一眼三个五大三粗的舅舅。 心里已经有了隐约的计划! 再过上几年,大基建时代即将到来,要不要组建个建筑队让三个舅舅管理! 三爷爷也是个不可多得的技术人才! 正好拿自己的这个院子练练手,还有爷爷他们四个的宅基地。 话又说回来,建筑质量的好坏,只要结构不是太复杂,凭的就是用料和良心! 再就是四九城的四合院! 李向阳摇了摇头,现在想这些还是有点早了。 第 848 章 摸老虎 “把道让出来就完事。”王洪升接过他递来的缸子,朝铁匠棚那边看了看,“向涛,边上那根木头也得挪挪,回头车一倒又碍事。” 李向涛刚从棚里出来,听见后便走了过去。 那是一截碗口粗的干木料,横在料堆外侧。 他先扶着一头掂了掂,随后弯腰将整截木料抱起来,往旁边空处搬。 郑明生坐在棚口,手里拿着一件试做的铁件,目光跟着徒弟转了过去,没开口拦。 木料不算轻。 李向涛走了几步,俯身将它稳稳放下,没有往地上扔。 直起腰后,抬了抬右臂,又慢慢转了一下脖子。 “师父,现在搬这个不疼了。” 郑明生将铁件放在膝上:“肩膀里头也不扯着?” “不扯,跟刚才一样。” 李向阳走过去,看见弟弟又试着活动了一下胳膊,这才放下心来。 这些日子,李向涛看别人抡锹、搬木头,总要在旁边多站一会。 如今真使上了劲,反倒没急着去搬第二根,先回头等师父的话。 这个弟弟经历那次的意外之后,虽然受了这段时间的罪,智商是真的提高了! “那就先这样。”郑明生说道,“今天别一下搬个没完,歇过来再看看。明早也不疼,再往上加。” “哎!” 李向涛答得痛快,转过脸来看大哥。 李向阳拍了拍他左边胳膊:“听郑爷的,慢慢加。等真养好了,后头有的是活。” “我知道。” 李向涛嘴上应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握紧又松开,脸上的笑一直没消失。 郑明生这才收回目光,把手里那件铁件递给苏三爷。 前面定过尺寸的几样地火龙用件,他已经试做出了模样,两位老人凑在棚口看了看,商量后头随施工再调。 李向阳没往里挤,捡起地上的锹,跟三个舅舅一道将卸砂的地方收拾出来。 快到晌午,葫芦口那边忽然响起了孩子的喊声。 “爹!” 苏二强刚将锹靠到料堆旁,一回头,便看见狗剩跑在前头,乐乐跟着他,后面还有铁蛋和小石榴。 他媳妇推着小车走在最后,车上放着一袋苞米面,上头压了个装衣裳的布包。 “跑慢点,前头有车!” 她喊了一声,四个孩子这才放慢脚步。 铁蛋仍不住往那辆大绿拖拉机上瞅,狗剩已经绕到父亲跟前,仰头看了看高大的后轮。 “爹,你们就拿这个拉砂啊?” “嗯,刚拉回来。”苏二强擦着额头上的汗,“你们几个咋都来了?” “在家念叨一早上了,非说昨晚没看着电视,今天得过来。”二舅妈将小车停稳, “正好今下午学校放了半天假,给你们送换洗的衣裳,就一道领来了。来前都说好了,不许往挖坑那头跑,也不许动你们的家什。” 狗剩的目光还黏在拖拉机上,听见这话,忙应了一声。 苏云霞从屋里出来,先去接弟媳妇手里的车把。 “来就来,还往这边拿面干啥?家里够吃。” “咱娘让带的,说几个孩子过来,也不能光带几张嘴。” “她就是惦记得多。”苏云霞笑着将布包抱下来,又朝几个孩子说道,“都吃饭没有?进屋坐会,别在太阳底下站着。” 乐乐刚要往屋里走,晚晚已经从门边跑了出来。 她先拉住小石榴,见铁蛋、狗剩也在,眼睛顿时更亮了。 “你们咋才来?我昨天上电视了!” “听我奶说了。”铁蛋问道,“向阳哥骑马那块,真给播了?” “播了!还有砍树!” 晚晚伸出四根手指,几乎举到他眼前:“我出来四回!” 狗剩马上凑过去:“你还出来四回?” “嗯!” “不能吧,向阳哥才是上电视那个。” 晚晚急了,转头便朝屋里喊:“妈!你跟他说!” 李雪正往外拿缸子,听见以后笑了: “晚晚没骗你们,是出来了几回。就为这事,昨晚洗完脸都不肯睡。” 有了母亲这句话,晚晚立刻将腰挺直,拉着小石榴往屋里走。 “电视就在这,我领你们看。” 四个孩子跟进去,没一会便全围到了那台十四寸黑白电视前。 昨晚那么多人一起看过的电视,此时安安静静摆在原处,屏幕黑着,映出几张凑近的小脸。 狗剩偏过脑袋,从侧面看了看旋钮,又想绕到后头去瞅接线。 铁蛋伸手碰了碰他:“别乱弄。” “我看看。” “你们几个,光看,别乱动。”苏云霞端着水进来,正瞧见狗剩的手碰到旋钮。 狗剩赶紧缩回来,往旁边让了半步。 “姑,我没拧。” “没拧就好。想看,等有节目了再给你们开。” 小石榴却没顾上旋钮的事,拉住李雪问道:“姐,昨晚那段还能再放一遍不?我想看向阳哥砍树。” “这可放不了,昨天台里播过去了。” “拧回去也不行?” “不行,台里放啥,咱们才能看啥。”李雪把水递给她, “你向阳哥倒是跟人家要了一盘录像,还没拿回来呢。以后找着地方放,再领你们看。” 几个孩子听完,都有些失望。 铁蛋还站在电视前,想了想才回头问晚晚:“那豆包上没上?” “上了。” “常威呢?” 晚晚被问住了。 她昨晚只顾着数自己和大舅,记得有豆包,却想不起常威到底在哪一段。 狗剩见她不说话,刚要追问,门外忽然挤进来一个黄乎乎的大脑袋。 来福在门口闻了闻,没进屋,把前爪往门槛旁一搭,趴了下来。 几个孩子顿时顾不上电视了。 狗剩先蹲过去,伸手摸它的脑门。 来福抬了下眼皮,鼻子在他袖口蹭过,又将脑袋放回爪子上。 “它又长大了吧?” 铁蛋也蹲下来,将手掌放到来福前爪旁边比了比。 乐乐从小石榴身后探出头,见两个哥哥都敢摸,也小心往那片厚实的黄毛上碰了一下。 来福被几只手摸来摸去,终于起身,慢悠悠往门外走。 几个孩子跟着出了屋。 晚晚走在前面,嘴里还在说昨晚的事,刚绕过门旁,便看见豆包从屋后那片阴凉处出来。 虎尾垂在身后,随着步子轻轻晃着。 它走得并不快,可一颗宽大的脑袋迎面转过来,狗剩的脚步一下停住了,没再往前凑。 毕竟在东北孩子的印象里,家里的老人动不动就拿老虎吃小孩这类的话吓唬他们。 真正的大老虎出现在面前,不害怕是不可能的! 铁蛋没退,手却下意识往旁边伸了伸,拦住了还在往前走的乐乐。 晚晚已经喊了一声:“豆包!” 她跑过去,两只手抱住虎头,在脑门上揉了揉。 豆包低下头,鼻子挨着她身前闻了一下,便又朝前迈步。 “等等我呀。” 晚晚跟着走了两步,见它在门旁停下来,便熟门熟路地抱住它肩背,抬腿往上爬。 狗剩看得连话都变了调:“你上它身上干啥?” “骑呀。” 晚晚还嫌他问得奇怪,趴稳以后,伸手朝小石榴招了招。 豆包驮着她慢慢往院边走。 小姑娘两条腿垂在虎身两侧,身子随着它的步子轻轻晃着,一只手仍搭在那片厚实的颈毛上。 铁蛋站在原地,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 身后苏云霞端着刚洗过的菜出来,见几个孩子堵在门前,只朝旁边让了让。 “晚晚,待会下来洗手,饭快好了。” “知道啦!” 小姑娘答应得响亮,还不忘回头催:“你们来呀!” 小石榴终于松开了攥着乐乐的手,往前挪了两步。 狗剩看看晚晚,又看看正往灶边去的姑姑,忍不住追着问道:“姑,她真能天天这么骑啊?” “豆包愿意驮就驮两步呗。”苏云霞将菜盆搁下,“你们几个先跟它熟一熟,别上来就往人家背上爬。” 铁蛋这才走过去。 豆包在院边停住,低头嗅了嗅地面。 晚晚伏在它背上,侧着脸看他,见他伸出来的手半天没落下,便伸手拍了拍自己旁边那片虎背。 “可以摸呀。” 铁蛋的手掌终于落了上去。 毛比他想的硬一些,下面却热乎乎的。 豆包耳朵转了转,没有回头,只有尾巴从他裤腿旁轻轻扫了过去。 铁蛋赶紧收手,隔了一会,见豆包仍旧不动,又摸了一下。 狗剩忍不住凑到他肩旁,小声问道:“咋样?” “你自己摸摸。” 铁蛋脸红彤彤的,已经在想象回到丰收屯,跟小伙伴们说自己摸过老虎,小伙伴们该有多么震惊!!! 第 849 章 带小伙伴看动物 狗剩挨着铁蛋蹲下来,也伸手在豆包背上摸了一下。 他本想摸完就收手,偏偏豆包这时候转过头来,湿润的鼻尖凑近他手背闻了闻。 狗剩胳膊一僵,连呼吸都放轻了。 晚晚趴在虎背上,伸手揉了揉豆包的耳根。 “它闻你呢。” 豆包很快又转回头,朝树荫底下走去。 狗剩跟了两步,见豆包没有理会自己,这才松了口气,回头冲铁蛋笑着说道: “鼻子还是凉的。” 小石榴也想摸,可还没走近,屋门口已经传来李雪的声音。 “都回来洗手,吃饭了。晚晚,你也下来,别让豆包驮着你转了。” 晚晚有些舍不得,抱着豆包又蹭了蹭,才顺着它身侧滑下来。 落地以后,还拍了拍虎背,让豆包自己去,转头便拉着小石榴往屋里跑。 豆包走到阴凉处卧下,前爪往前一伸,下巴搁在上头,很快便眯起了眼睛。 几个孩子洗手时还不住往那边看。 狗剩把手伸到水盆里,搓了两下便捞出来,凑近鼻子闻了闻。 “也没啥味。” 二舅妈拿笤帚疙瘩扫着门前的土,听见这话,抬头瞅了儿子一眼:“刚才谁站那儿不敢动?” “我那是让铁蛋先摸。” 铁蛋正甩着手上的水,听见以后立刻回头:“谁用你让了?” 苏二强已经端着饭碗坐下,朝两人招呼:“行了,都挺能耐,先过来吃饭。” 两个孩子这才收住话,挨着坐下。 只是吃到一半,狗剩还要从门口往外瞅一眼,生怕豆包睡醒走了,下午就找不着。 李向阳将一碗菜往他们跟前推了推。 “吃完再玩,它又不出远门。” “向阳哥,那晚上我们能留下看电视不?”铁蛋马上问道。 “能,跟你爹商量好就行。” 苏大强还没说话,儿子已经转过脸来盯着他。 他夹了一筷子菜,笑着说道:“我晚上又不早走,急啥?先把饭吃了。” 。。。 饭后,二舅妈帮着收拾过碗筷,便推着小车往回走。 临出门前,又叮嘱了几个孩子两句,狗剩答应得好好的,等母亲一走,立刻跑去找晚晚。 晚晚已经在树荫底下坐下了。 常威靠着树根窝在那里,肚皮随着呼吸慢慢起伏。 晚晚挨着它坐,一只手搭在那层厚毛上,另一只手正往来财颈下搂。 来财才从旁边过来,被她搂住以后,耳朵往后转了转,没有挣开。 小石榴蹲到跟前,先摸了摸它的背,又忍不住顺着那片软毛往下抚。 “晚晚,它让抱不?” “让。” 晚晚两只胳膊都伸过去,想把来财往怀里拢。 来财却在她腿边站了起来,从几个人中间挤出去,一纵身便上了旁边的木垛。 小石榴的手还悬着,乐乐已经仰起头。 “上去了!” 来财踩着木头往高处走了两步,找了块平稳地方趴下,只将半张脸留在外面。 晚晚叫了两声,它也没下来。 “它待会还下来。” 晚晚靠回常威身旁。 常威被她挤了一下,换了个姿势,将一只前爪搭到肚子上,继续眯着。 树根另一边,坦克正埋头拱土。 狗剩和铁蛋过去看了会,狗剩伸手摸了一把,立刻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这个毛咋这么硬。” 坦克根本没理他,鼻子往下一扎,又掀起一小块湿土。 狗剩索性找了根小木棍,蹲在旁边拨弄刚翻开的泥。 李雪从门口经过,瞧见几个人散在树荫里,便将手里晾衣裳的木杆往肩上换了换。 “别拿土互相扬,下午还得穿这身衣裳。” 狗剩赶紧把刚挑起来的那点土抖了回去。 这时韩德山提着空草筐从旁边经过,晚晚一下从常威身边站起来。 “韩爷爷,小鹿睡醒没有?” “早醒了,刚吃过奶。” 几个孩子呼啦一下都围了过来。 韩德山笑着让他们跟上,到了鹿圈外,又抬手往后压了压。 “就在这看,别一窝蜂往跟前挤。刚生完,还不爱让人围着。” 几个人沿着栏边蹲下来。 小鹿已经能跟着母鹿走了,细长的腿落在地上,走得还有些小心。 母鹿低头吃草,它便在旁边站一会,见母鹿往前挪,又赶紧跟过去。 乐乐看得入神,连说话都不自觉放轻了。 “它腿好细。” “刚生下来都这样。”韩德山把草筐放到一边,顺手将栏边一根搭歪的木条扶正,“过些日子跑起来,你们就撵不上了。” 小石榴一直看着小鹿身上的白点,等它从母鹿身后露出来,便轻轻碰一下晚晚,示意她快看。 晚晚也跟着蹲在栏边。 李向阳洗过脸,从后面过来,见几个孩子都蹲得老老实实,便站到韩德山身旁。 “韩叔,另一头咋样了?” “开始找清静地方待了,估摸也就这两天。” 韩德山朝圈里另一边看了一眼。 那头肚子沉下来的母梅花鹿独自站着,对这边的孩子没什么兴趣。 “剩下一头还早些。马鹿那头吃草也正常,眼下稳当,不像这两天就要生。” 李向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点了点头:“您多费心,需要啥就跟我说。” “现在不缺啥,别断草料就行。” 旁边马栏里的乌骓忽然抬起头,朝这边打了个响鼻。 铁蛋马上站起来:“晚晚,昨晚电视里就是它吧?” “就是它,大舅骑的。” 乌骓隔着栏杆往这边看了两眼,又低下头。 后面的暴雪还在吃草,白色的尾巴不紧不慢地甩着。 小石榴满脸遗憾:“我昨晚真该来的。” 李向阳笑了笑,还没应声,远处苏大强已经喊他过去看房线。 李向阳答应一声,临走前又朝几个孩子说道:“看完就在这边玩,别往工地里钻。” “知道了!” 几个人应得齐整。 韩德山还要去忙,晚晚这才拉着小石榴往回走。 到了鱼塘旁边,她顺嘴喊了一声:“鬼脚七!” 水里没什么动静。 狗剩也跟着往水里找:“哪儿呢?” 话音刚落,远处水面便冒出一个圆脑袋。 鬼脚七拨着水游到近岸,从平常上来的地方钻出来,湿漉漉的身子刚站稳便猛地一抖。 水珠一下甩开。 狗剩偏头躲了躲,小石榴拉着乐乐往后退,晚晚已经笑出了声。 “甩我脸上了!” 狗剩抹了把脸,再抬头时,鬼脚七已经从王洪升腿边绕过去,又滑回水里,只留下一圈水纹。 “又没了。” 王洪升正在给木桶添水,听见以后笑道:“它一天来来回回不知道多少趟,你们还真准备在这儿守着啊?” 几个孩子这才往回走。 第 850 章 合计盖房材料 主宅那边,苏三爷已经将旧图摊开,压在一块平整木板上。 四处探坑的位置都留着记号,前头几次看过的山根情况也记在上面。 老人没有再绕着地块挑地方,只将正屋原先定下的那条边找出来,让苏大强站过去。 “大强,你守着这头。二强拿桩,三强把尺展开,别斜着拉。” 三个舅舅各自过去,李向阳接过线团,跟着将线拉直。 地面高低有些不平,绳一绷起来,哪里该清、哪里要让,便看得更清楚了。 苏二强在指定的位置打下木桩,苏三强低头检查了一下尺子上的数,又站起来沿着边线瞧。 “这回看着挺正。” 苏三爷没有接他的话,拿过尺,让他去拉对角。 两边量完,苏三强先皱起了眉。 “咋还差这一点?” 说完又蹲下去看尺头,确认没有压错地方。 苏三爷走到一根桩旁,示意苏二强先别往深处打。 “这一头偏了。光顺着边看,看不出来,得把对角合上。” 苏二强将木桩拔起来,按老人指的位置重新放。 苏大强仍守着另一端,等弟弟挪好,才把绳重新绷紧。 “现在改容易。”苏三爷说道,“等墙砌起来再看着不对,就不是挪根桩的事了。” 苏三强这次没急着下结论,主动拿着尺往对面走。 “大哥,你再帮我拉一遍。” 两条对角重新量过,他将数记在图纸空处,又跟先前的边长核了一遍,才抬头朝苏三爷看。 老人接过来瞧了瞧:“这回行了。” 苏三强脸上有了笑,这才低头把尺卷起来。 正屋轮廓定下来,李向阳站在留门的位置往里看,几间屋子大致的分隔已经能看出来。 先前只在图上商量,如今真拉出十二米长、十米进深的一片地方,再想到上头还有半层,连苏大强都来回走了两趟。 “向阳,这屋子住着是宽敞。” 说着走到另一头,抬眼比了比将来墙起来的高度,又回头问苏三爷:“三叔,砖得准备多少?” “几万块跑不了。” 苏二强正收拾用剩的木桩,听见这个数,手里停了一下。 “得这么多?” “外墙、里墙,上头还得起半层,底下也吃料。”苏三爷拿手在图上比画了一下,“先把墙厚、门窗这些算准,再往细里盘。不是光围四面墙就完了。” 苏大强看着地上那几道线,半晌才笑着摇了摇头。 “这房子是真吃料啊。” 苏云霞恰好提着水过来,听见“几万块”,也停下来问: “光砖就得这么些,那一共得花多少钱?” 李向阳接过水壶,先给老人倒了一缸。 “现在砖价、板价都没问准,报个数也不顶用。先把眼前要用的备起来,后头分着买,不用一下全堆到家里。” “可别买到一半,手里没钱了,鱼和菜那边还等着收呢。” “那头的钱得留着。”李向阳说道,“边挣钱边盖,也不差这几天。” 年底拖拉机还有头一笔三千块分期,平常收货、工钱、草料也不能断。 房子能盖,手里的钱不能一下全投入进去。 要是全用上的话,三千多块应该是足够用了吧! 主要李向阳除了这些,还得考虑剩下的三个契约名额! 加起来将近一万! 要是不用,年底刷新,就相当于浪费了! 苏云霞点了点头。 “你自己算着来。房子盖结实点是正经,可别啥都一口气往里添。” 吴维国拿着本子过来,正好听到这句话。 “嫂子,这回我给他另起一本建房账。砖、砂、木料、人工,花一笔记一笔,月底一翻就知道花哪儿了。” 李向阳说道:“吴叔,就这么办,别跟收鱼收菜的账混。订金和后头结的尾款也分开记,省得隔些日子记岔了。” “我知道。今天这趟砂先挪过去。” 吴维国翻开本子,在新页上记了几笔。 苏三爷端着搪瓷缸喝了一口,等他写完,又问附近几家砖窑最近出砖怎么样。 这事王洪升比旁人熟。 他从鱼塘回来,听见以后便说,有两家送鱼的人跟砖窑那边来往,可以先托着问问,哪家能接下这份量,再抽空过去看。 “先问,别急着交钱。”苏三爷说道,“价钱合适,还得看砖结不结实。去的时候叫上我。” 苏三强正在旁边收尺,顺口问道:“三叔,到时候我们也去?” “去。以后你们自己动手砌砖,总不能连拿到手里的砖咋样都不知道。” 苏大强笑着接道:“那就一起去。要是分批拉,咱们这边也好腾地方,别全堵在一处。” 李向阳应了下来。 林场借来的大拖斗还停在砂堆外侧,卸完这趟以后,车厢已经放平。 他朝那边看了看,暂时没有再上车的意思。 苏三爷也说,眼前这两堆砂先放着,等真用起来再拉。 后头还要进木料和砖,挖出来的土也得有地方堆,不能只图料进得多,把干活的地方挤没了。 吴维国将这些记下,翻到本子后面空白的一页。 “向阳,楼上用的板,我下午先去大队部打个电话?县水泥制品厂那边,得先问问人家都有啥规格。” “问吧。价钱、得等多久,一块问清楚。” 苏三爷将图纸递过去,指了指上头的几间屋。 “把常用的长度记回来。这几道里墙还没落死,能用现成的板,就按现成的合,省得专门等人家另做。” 吴维国认真看了看,把要问的几样都记好。 “这板是铺上头半层的,底下火仓还得另按您说的来,是吧?” “对,别给问混了。底下那套,我跟老郑再合。” 李向阳将图上的压石重新放好,免得被风吹跑。 他现在最头疼的还是水泥。 现在盖房子,水泥不是有钱就能买的,买的多的话得有配额! 吴维国把本子揣进怀里,过去推自行车,王洪升也跟着往前场走,要先找人打听砖窑。 几个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正蹲在离房线远一些的空地上捡小石头。 狗剩找了块平整木片,往两排石头上一搭,刚松手,一头便塌了下去。 铁蛋嫌他摆得不齐,将木片拿开,重新扶那几块石头。 苏三强看见,忍不住笑了。 将用过的尺收好,又低头瞧了瞧自己方才打偏过的那根桩,把桩旁松动的土踩实了。 第 851 章 陈宝峰借钱 断崖山忙得热火朝天,李向东这边也没闲着。 李向东在县城第三家饭馆门口停下自行车时,里头刚送走一桌客人。 门旁放着两只空酒瓶,一个系着围裙的男人端起桌上的盘子,见他从车后解筐,便问了一句:“送啥的?” “鱼,还有点山野菜。” 李向东把筐放到门边,没急着往里搬。 “您这平常用鱼不?我往县里送货,路过这边,过来问问。” 男人将盘子送进后厨,出来掀开筐上的湿草,看了看剩下的两条鱼。 “就这两条?” “今儿带来的都送出去了,特意留了两条,让您看看货。要多少可以提前说,我隔天来一趟。” 李向东说完,又把旁边那一小捆猴腿拿出来。 前头两家没谈成。 一家有亲戚送鱼,根本不缺。 另一家倒是问了价,压得太低,他算了算,送过去还不够自己折腾的。 眼前这家门脸不大,里头摆着几张桌子,墙上的菜牌已经被烟熏得发黄。 不过刚才那桌人走时,他看见桌上有个盛鱼的盘子。 男人翻了翻猴腿,又问鱼价。 听李向东报完,他摇了摇头:“再让点。” “您一回要多少?” “我这小馆子,还能一回要一筐?也就十来斤。” 李向东没有立刻回话。 蹲下去,把筐边压住鱼尾的草挪开,才抬头说道: “十来斤,我是真没法再便宜了。不过能给您挑挑个头,大小差不多,您下锅也省事。” 男人听到这句,又看了他一眼。 “太大的我不要,一桌两三个人,点条大鱼也吃不完。” “那就按您这能用的挑。大鱼我有别处送,不往您这塞。” 后厨有人喊了一声,男人应着进去端了盆水,倒进门边的桶里。 李向东往旁边让了让,等他忙完,才继续说道:“头几回少送点。卖得快,咱再加,别压在您手里。” 男人拿围裙擦了擦手。 “那先隔一天送十五斤。可得赶上午来,别等我灶都烧热了,你鱼还没影。” 李向东心里一松,脸上也有了笑容。 “这个您放心,我一早就往县里走。您这边先送。” “菜呢?” “您先瞅这捆。以后有好的,我顺路带过来,您看中了再拿。” 男人将猴腿拎起来看了看,连同那两条鱼一起留下,拿秤称过,进屋取了钱。 李向东把钱接到手里,又将送货的日子确认了一遍,才把空筐捆回车上。 骑出街口,他还回头看了眼那块招牌。 隔一天十五斤,算不上多少,可总算又多了一家。 昨晚那个熟人给他指的几处地方,还有一处没去。 他摸了摸兜里折起来的纸,没再往那边拐。 今天货已经空了,明天带着东西来,比空着两只手说话强。 。。。 回到家,陈宝峰正坐在屋里跟陈金花说话。 听见院里的车铃声,他先站了起来,问道: “向东,今天咋回来这么晚?” “多跑了两家。” 李向东支好自行车,将空筐从后座解下来。 陈宝峰顺手接了一下,朝里看了看。 “都卖了?” “嗯,又添了一家小馆子。” 杨小雨端着水盆出来,听见这话,问道:“一天要多少?” “隔一天十五斤。山野菜还没定,先带去让他看。” 陈宝峰等他们说完,才将凳子朝前挪了挪。 “向东,三舅有个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李向东放下缸子。 “啥事?” “我想换杆枪。” 杨小雨数钱的手停了停,抬头看了过来。 陈宝峰没看她,接着对李向东说道: “有人给我捎了个话,说有杆旧双管要出手。我寻思,要是真能用,就把它拿下来。” “谁的?你看过了?” “还没看。也是托人打听的,刚递过来这个信。” 李向东靠回椅背:“没看咋知道能不能用?” “所以得去看嘛。” 陈宝峰说着,忍不住提起了上一趟进山。 “我那杆老洋炮,平常打点东西还能凑合。真碰上那鹿蹿出来,稍一耽误,它就过去了。你那天那一枪,我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 李向东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那一枪打出去时,他也没想到,最后能分三百六十块钱。 鹰牌双管李昌武没要,李向东也没还回去。 陈宝峰显然还惦记着那回事。 他那杆老洋炮平常还能凑合,真到了山里抢那一下,慢一点,东西也就过去了。 “人家要多少钱?”李向东问道。 “还没往准了说,得见着枪再谈。”陈宝峰顿了顿, “我手里不大够,真看中了,你先给三舅挪点。等下趟进山分了钱,就还你。” 屋里静了一下。 杨小雨把数好的钱拢到一处,没有继续往下数。 “家里这钱还得收货呢。” 陈宝峰这才转过脸:“也不是全拿走,差多少借多少。” “差多少现在也没个数。”杨小雨说道, “向东刚添了个送货的地方,明天就得多收鱼。底下收货都是现钱,不能到时候跟人家说,钱借出去了,先欠着。” 陈金花原本一直坐在炕沿上,听到这里,插了一句: “收货留够不就行了?你三舅又不是借了不还。” “妈,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啥意思?又没说白拿。”陈金花看向儿子, “借吧,又不是不还!你三舅把枪换好了,往后进山也能多挣点。” 李向东没有马上答应。 往桌上的钱看了一眼,心里有些舍不得。 陈金花见他不说话,又道: “你那三百六不是还在手里吗?也没见你这两天要买啥大件。” “那也不能一下都花出去。”杨小雨接道,“收货得用,家里也得留。下趟进山能分多少钱,谁能说得准?” 陈宝峰脸上的笑收了些,多少有点没面子, “我又没说非得等分了钱才能还。三舅还能赖你的账?” “不是说您赖账。” 杨小雨没松口, “要是您到时候手里也紧,我们急着用钱,还能天天上门要去?” 陈金花刚要说话,李向东先开了口, “妈,先别说借多少,枪都没见着呢。” “三舅,你先问清是谁的枪,手续咋办。咱得能拿回来用,不能买完又有别的事。” 陈宝峰点头:“这个我肯定得问。” “枪也得找个懂的看看。别光听人说是双管,就觉得比你那杆强。买回来再修,又是一笔钱。” “那就请孙福山帮着看看,他懂这个。” “先看看枪吧。” 李向东端起水缸,喝了一口,才把后半句说出来。 “真合适,差多少再说。” 陈宝峰顿时放松下来, “成,有你这句话就行。我回头再去找那人,先把枪问准。” 杨小雨看了李向东一眼,将桌上的钱收了起来,没接话。 陈宝峰来了精神,又说了一阵那杆老洋炮在山里多不顺手。 陈金花跟着问旧双管有没有准数,他便将听来的几句话重新说了一遍。 李向东听着,没再往借钱上接。 等陈宝峰起身到院里去,杨小雨才低声对他说:“向东,先别答应,别到时候人家真拿着枪来了,你又抹不开脸。” “我没应。” “你三舅可觉得你应了。” 李向东朝门外看了一眼。 陈宝峰正摸着新买不久的二八大杠,问陈金花这车骑着是不是比旧车轻快。 李向东收回目光,声音也压低了些, “先看枪,到时候再说。” 第 852 章 都想进山,猎枪不好买 歇了一阵,陈宝峰说要去屯西头看看,李向东便跟着一块出了门。 租来的院子里晾着几条麻袋,绳子一头拴在窗旁,另一头系着木柱。 郭小春正把挤在一起的麻袋扯开些,免得里头潮气散不出去。 孙福山蹲在墙根下,一只手托着黄狗的前爪,低头看它的脚垫。 李向东一进门便问:“孙叔,下趟啥时候走?” 孙福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这买卖不忙了?” “忙归忙,进山也得去。日子定下来,我把送货的事安排安排。” 田青波坐在门边,听见这话,立刻接着说道: “我刚才也问呢。东西都在,收拾收拾不就能走了?” “咱们没事,这些猎狗还没休息过来!” 孙福山将狗爪放下,黄狗往旁边挪了挪,重新趴下来。 “上趟回来才歇几天?这会赶进去,头一天还能跟,后头呢?真碰见东西,狗跑不起来,你替它追?” 田青波探头看了一眼,没再催狗的事,问道:“那咱这回还走上回那片?” “路线我还在琢磨。” 孙福山站起身,掸了掸裤腿。 “上回走过的地方心里有底,可以再往里探探,可不是闭着眼往深处钻。天气也得看准,别进去了,连着下雨,人狗都困在里头。” 赵凯从屋里出来,听到这里,朝田青波说道:“听孙叔的。” 田青波将手里的草茎扔到地上:“我就是问问,也没说非得明儿走。” 赵凯笑了笑,没接他这句,转而问孙福山还缺什么东西。 几个人正说着,杜海涛从屋里搬了张凳子出来。 陈宝峰看见他,问道:“你那枪咋样了?” “还没准信。” 杜海涛坐下,手掌在膝盖上搓了一把。 “找人看去了,说能不能修还得再瞧。我今儿又问了一家,想先借杆用用,人家自己也要使。” 陈宝峰叹了口气:“这东西就是不好找。再加上这段时间一个个的都想进山碰碰运气!” “你最起码还有杆能响的。”杜海涛说完,往屋门里看了一眼。 周满仓坐在桌旁,正在看自己的枪,听见这话,抬头问道:“旧的没打听着?” “打听了。要么人家不出,要么就只听说有,问到谁手里,又说不清。” 杜海涛眉头拧着,显然已经问了不止一处。 陈宝峰坐到他旁边,说起自己打听到的旧双管。 “还没见着,先去看看。” 杜海涛立刻问:“还有别的没有?” “这杆都没问实呢。” “那你去的时候也替我带一句,有别的信,给我捎个话。” 陈宝峰答应下来,又朝孙福山招呼:“孙老哥,等我问准了,你得帮我瞅瞅。我怕花了钱,再买个不顶用的回来。” 孙福山点了点头。 “能帮你看。不过先把来路问明白,别光听个便宜价就急着掏钱。” “这个向东刚才也说了。” 陈宝峰顺口接了一句,李向东没往下说,只拉了张凳子坐在旁边。 杜海涛又问起枪没修好怎么办,孙福山想了想,说道: “你接着找,先别着急定死。真没找到,到时候再商量。可别为了赶这一趟,拿杆有毛病的往山里背。” 杜海涛闷闷地应了一声,他是真眼红李向东上次的收获,在他看来,纯粹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可恨的是当时他手里没枪! 院里那条黄狗翻了个身,晒着肚皮。 郭小春把最后一条麻袋挂开,走过来蹲下,顺手挠了挠它的脖子。 话头渐渐转到了下一趟要带的东西上。 李向东听得比上回仔细,谁提到一样,他便在心里记一样。 直到郭小春说粮食还得重新备,才问道:“大概带几天的?” “等路线定下来再说。”孙福山说道,“不会让你们临出门才知道。” 李向东点了点头。 县里新添的那家馆子后天开始送货。 他得先连着送上两回,把这个门路固定下来。 进山的日子一旦定下来,原先几家的货也得安排好,不能人往山里一走,外头全断了。 陈宝国那边也要说好,要不然杨小雨一人忙不过来! 陈宝峰已经拉着杜海涛,商量到哪儿再打听旧枪去了。 李向东坐了一会,起身告辞。 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说道: “孙叔,定了日子就给我捎个信,我这边能腾开。” 。。。 断崖山这边,几个孩子已经在空地上摆出了一片小房子。 铁蛋蹲在地上,想学苏三爷那样,给屋里再隔出两间。 木片一搭上去,底下的石头就晃,扶着这头,又顾不上那头,急得朝狗剩喊: “你先别撒手,等我垫上!” 狗剩两手托着木片,催他快点。 晚晚在旁边看了一会,将自己捡来的石头放进去,正好堵住了留出来的门。 “这块不能放这。”小石榴把石头拿开,“你都给堵上了,咱咋进去?” “那放哪?” “给我,我这边还缺一块。” 铁蛋伸手接过去,垫在底下试了试,总算稳住了。 小心松开手,狗剩也慢慢撤了胳膊,几个脑袋凑在一起,盯着那块木片看。 这回没塌。 “再往上盖。”铁蛋来了劲,“向阳哥家要盖一层半,咱也盖。” 狗剩马上去找合适的石头,乐乐跟在后面,捡一块便拿回来问能不能用。 晚晚见豆包从旁边经过,起身喊了一声,追过去抱住它的脖子。 铁蛋听见动静,抬头瞅了瞅,又低下头摆弄自己的石头小屋。 等晚晚骑着豆包回来,他才空出一只手,往虎背上摸了一把。 “你别从这走啊,好不容易才盖起来。” 晚晚伏在豆包背上,回头看了看那几间小房子,伸手朝另一边指:“咱们走那边。” 豆包慢悠悠绕了过去。 狗剩跟着走出几步,见来福趴在不远处,又跑过去找来福。 铁蛋喊他回来帮忙,他嘴上应着,手还在来福脑袋上揉。 苏大强笑骂了一句:“这几个小家伙,干不了多大一会,就剩铁蛋一个了。” “三叔,咱这边真挖起来,也得再添几个人吧?”苏大强转回身,对着苏三爷说道。 老人用脚拨了拨坑旁的浮土,朝拉好线的地方望过去。 “得添。你们几个又得拉料,又得跟着我干别的,光这底下的土,就够忙一阵。” 李向阳站在另一头,听见后走了过来:“三爷爷,您看找多少人合适?” 第 853 章 准备去县里问水泥 “先别急着定数,我把这几处再分一分。”苏三爷说道, “人来了,也不能都挤在一处。大强、二强,你俩到时候各照看一头。哪儿先动、哪儿先留,我先领你们走一遍。” 苏二强往线里看了看,问道:“三叔,深浅还是您给看着?” “我跟三强拿尺量。你们拿不准就叫我,别闷头往下挖。” 苏三强手里的尺子还没收,听见老人叫他,便又凑过来看地上的线。 王洪升提着收拾好的鱼筐从旁边经过,李向阳叫住了他。 “洪升叔,回屯里的时候,帮我问问谁这几天有空。等这边开挖,按天给工钱,愿意来的,先跟您说一声。” “成。”王洪升说道,“工钱你们商量好,我一块跟人家说。先问着,定下来哪天干,再去叫人。” 苏大强点头道:“这样好,省得把人叫来了,还得在这等咱们量。” 几个人沿着房线又走了一圈。 苏三爷指到哪处,苏三强就往图上找,碰见拿不准的,当场问清。 苏二强跟在旁边听,李向阳蹲下来替他们按着图纸,免得让风掀起来。 远处铁匠棚里响了两声锤响,郑明生放下活,喊苏三爷过去看看。 老人应了一声,将这边交代完,才背着手往棚口走。 李向涛正把棚边散着的工具收回去,见他过来,给他让出了地方。 李向阳刚直起腰,韩德山便从鹿圈那头找了过来。 “向阳,那头母鹿今儿不大愿意往群里凑了,老找清静地方待着。我瞅着,今晚到明儿都有可能。” “您说第二头梅花鹿?” “嗯,肚子沉得很。我一会再过去看看。” 李向阳跟着他往那边望了一眼。先前出生的小鹿正挨着母鹿站着,走动时已经稳当多了。 另一头母鹿独自待在边上,韩德山说话的时候,还在留意它的动静。 “剩下那头梅花鹿还早一点,马鹿那头也稳。”韩德山说道,“这两天先顾着它。” “韩叔,等会儿先回来吃饭。那边有啥动静,您叫我。” “知道,吃饭不耽误。” 韩德山说完,又往鹿圈去了。 晚晚看见他,隔着老远问小鹿睡了没有。 韩德山回了一句,几个孩子便又想往那边跑。 李雪正在门前收东西,朝这边喊道:“都回来,马上吃饭了!瞅瞅你们几个手上,全是土。” 狗剩将两只手往裤子上蹭,刚蹭了两下,就被李雪看了个正着。 “你倒省事,连水都不用了。” 铁蛋在旁边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也没比狗剩干净多少。 他起身招呼小石榴和乐乐,临走还不忘嘱咐晚晚,别叫豆包踩了他们的房子。 。。。 吴维国骑车回来时,苏三爷和郑明生已经从铁匠棚挪到了桌旁。 图纸摊在桌上,两位老人还在商量地火龙底下的几处安排。 吴维国支好自行车,拿着本子走过去,李向阳也跟了过来。 “吴叔,电话打通了?” “打通了,问着管这事的人了。” 吴维国翻开本子,递到苏三爷面前。 “三爷,这是他们常做的几种板。厂里手头有一些,咱们这边要得多,得早点把数量定下来。” 苏三爷将本子拿近些,对着图看了看,又叫苏三强把尺拿来。 “价格也问了?” “问了,记在后头。”吴维国说道,“咱们到底要哪些、各要多少,先得算清楚。我在电话里没敢跟人家把日子说死。” 苏大强凑过来,先看了一眼本子后头的价钱,又转头去瞅图。 “那咱得早点定了,别墙都起来了,还在等这个。” “就是这个意思。”吴维国说道,“向阳,我看你还是去一趟。有些话当面问清楚,省得来回打电话。” 李向阳正要答应,苏三爷已经把尺压在图上,指着其中一道内墙说道:“这边得动一点。” 苏三强往前凑了凑:“三叔,下午不是刚量准吗?” “外头的线不动,动里头这道墙。”苏三爷将尺挪给他看,“照这个尺寸,这儿往里收一点,正好能用。” 苏三强顺着老人指的位置看过去,又往放好线的地方望了一眼。 “那这屋就小点了。” “小不了多少。”苏三爷看向李向阳,“向阳,你咋想?要是还照原先那个尺寸留,就得再去问问人家。” 李向阳俯身看了看。挪动的是屋里的分隔,外头那一圈仍旧照原样。 “三爷爷,就按您说的调吧。屋里够使,不为这点地方再折腾。” “那我改在图上,明早把里头的线挪过来。” 苏三强把图纸往自己这边拉了些,跟着老人看他落笔。 苏二强站在旁边,看到一半,又去地上找那根对应的木桩。 吴维国等老人改完,才说道:“还有个事。板这边得早点定,咱盖房用的水泥也得抓紧问。” 苏大强皱了皱眉:“水泥也不好买?” “我在电话里顺带问了一嘴,对方也没敢给准话。”吴维国说道,“咱们用得多,最好明天去县里一块问清楚。” 苏大强原先只顾着盘算砖和木料,听到这里,问道: “咱又不是白要,拿钱买也这么费事?” “少量兴许好找,咱这边用得多。”吴维国说道,“到底能拿多少、什么时候能拿,还是得去问。” 苏云霞过来叫吃饭,正听见这几句,也站住了。 “那底下还挖不挖?” “挖。”苏三爷说道,“该干的先干着,料也得往前找。向阳明天先去问问,心里有个数,后头才好安排。” 他将图上的改动补好,又看向李向阳。 “今晚上我再算算。你明儿带着去,省得到人家跟前,问你要多少,你还答不上来。” 李向阳笑着应了:“那得麻烦您今晚再费点心。” “这有啥,早晚都得算。” 屋里忽然传来狗剩的声音:“姑,电视能开了不?” 苏云霞回头喊道:“先把凳子放好,别全堵在跟前!” 说着进了屋。 铁蛋正把凳子往后挪,乐乐想占中间的位置,小石榴拉着他坐下,晚晚嫌狗剩挡着自己,伸手拽他的衣裳。 外头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王洪升从鱼塘边回来,问还有没有活。 李向阳叫他洗手吃饭,话音刚落,塘面上便起了一道水花。 鬼脚七露出脑袋,往岸边望了望,又钻了回去。 豆包已经在门边趴下。 李雪从它身边走过,朝鹿圈那头喊韩德山回来吃饭,铁匠棚里的声音也停了。 吴维国将材料本递给李向阳。 “向阳,明天我跟你去?有几样我记下来了,省得漏问。” “一块去,吴叔。” 李向阳翻了翻本上记着的规格和价钱。 “明天去县里,把水泥和板一块问明白。” “成,我把这个本子带上。” 第 854 章 繁盛的老头鱼苗! 屋里的电视响起一阵声音,铁蛋忽然喊道:“有影了!” 几个孩子一下凑了过去,晚晚从凳子上站起来,急着让前头的人往旁边让让。 “都往后坐!”苏云霞的声音紧跟着传出来,“刚说完,咋又贴上去了?” 苏大强站在一边笑了一声,冲屋里喊狗剩坐好。 苏二强听见,笑着接道:“先管你家铁蛋吧,快把脸伸进去了。” 李向阳也朝屋里看了一眼,把材料本合上,招呼几个人进去吃饭。 吃过饭,苏三爷又把图纸摊开,叫三个侄子过来一块算料。 李向阳在旁边听了一阵,正要搬张凳子,狗剩从屋里探出头,朝晚晚招手。 “咱再去鱼塘看看呗,鬼脚七这会儿还出来不?” 晚晚立刻从电视前站起来:“我去喊它!” 铁蛋本来还坐着,见小石榴和乐乐都跟了出去,也有些坐不住。 李向阳笑道:“走吧,我也过去瞅瞅。” “向阳,你领着他们点,别往深水边跑。”李雪正在收碗,见晚晚已经跑到门外,又喊了一声,“等你大舅,着啥急!” 晚晚在门边停下来,脚下还来回倒腾着。 等李向阳走到跟前,便拉住他的手,催他快走。 来福也从屋旁起身,跟在了后头。 六月天黑得晚,鱼塘那边仍看得清清楚楚。 几个人还没到水边,晚晚就喊起了鬼脚七。 喊了两声,水面上静悄悄的,狗剩沿岸望了望,又往前跑了几步。 “是不是到那头去了?” “你别来回跑,蹲下等会。”铁蛋说着,自己也朝水草里找。 李向阳走到岸边,脚步缓了下来。 水草底下,有一股熟悉的感应。 顺着那处看过去,一条粗壮的老头鱼从石头旁游了出来,宽大的脑袋贴着水草,尾巴轻轻一摆,便到了近岸的浅水里。 铁蛋先瞧见了,蹲下来指给狗剩看:“老头鱼!这么大一条!” “哪儿呢?” 狗剩挤到他旁边,看清以后,也顾不上找鬼脚七了。 那条鱼就在眼前,身子比旁边游过的普通老头鱼粗了不少,脑袋尤其大。 李向阳蹲下身,晚晚跟着弯腰,两只手扶在他膝盖上。 “大舅,这个好吃不?” “好吃。煮熟了,肉一瓣一瓣的,鲜得很。” “那抓回去呀。” 李向阳让她逗笑了:“刚吃完饭,你又惦记吃了?这条得留下,不能抓。” 他当初收鱼,碰见个头好的老头鱼,总要挑出来留着。 攒下来的那批母鱼也都不错,自己爱吃,也都忍着没动。 眼前这条契约过的公鱼,比刚留下时又粗壮了一截。 老头鱼凑近了些,晚晚伸手想碰,袖口差点浸到水里。 李向阳替她往上卷了卷,旁边的乐乐忽然扯住小石榴。 “姐,你看那底下,动了。” 小石榴顺着他指的地方瞧,起初只看见水草晃。 等岸边倒影散开,草根下那些细细小小的东西便露了出来。 “是小鱼!” 她这一声,把铁蛋和狗剩都叫了过去。 浅水里,一群鱼苗正贴着草根游动。 稍远些的石头缝旁也有,细小的尾巴一摆,便从这片水草钻进另一片。 狗剩刚数了几条,前头的游开了,后头又挤出来一群。 “向阳哥,这底下咋这么多?” 李向阳已经看见了。 不止他们蹲着的这一处。沿岸望过去,凡是水草稍密的地方,都有小鱼活动。 他原先只是顺路来看看,这会索性蹲稳了,仔细往水里看。 那些若有若无的感应,也渐渐清楚起来。 最明显的仍是那条公鱼,离他很近,稍一招呼,便会朝他这边游。 鱼苗身上也有一点,却淡得多,混在一起,细细密密地散在这片浅水里。 李向阳试着分辨其中一条。 刚留意到,那尾鱼苗便钻进草底,一点淡淡的感觉也跟着混了回去。 他又试着招呼了一下。 公鱼摆着尾巴靠了过来,小鱼们仍旧各游各的,有的往石头缝里钻,有的停在草根旁,根本不理会他。 李向阳望着水里,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这批鱼苗,竟然也跟他有了联系。 “大舅,这些都是它生的?” 晚晚指着那条大老头鱼。 李向阳回过神,笑着说道:“它是公的,母鱼生的小鱼。不过你说它们是一家的,也没说错。” “那它家小鱼真多。” 晚晚趴在他腿边,伸着手指点来点去,很快便弄不清自己刚才指的是哪一条了。 乐乐跟着她看,两个小脑袋越凑越近,李向阳伸手扶住晚晚,让她坐到自己身旁。 铁蛋沿岸挪了几步,回头喊道:“这边还有,比那头也不少!” 李向阳起身过去看了看。 当初留下那些大个头做种,如今草根底下到处都是鱼苗。 沿着岸边看了一处又一处,连狗剩在身后喊鬼脚七,都迟了片刻才听见。 塘面上冒出一颗脑袋。 鬼脚七嘴里叼着条小杂鱼,浮在水上朝岸边看。 晚晚赶紧招手,刚喊了个名字,它便摆动身子,朝这边游来。 狗剩马上盯住水草底下。 “向阳哥,它不吃这些小鱼吗?” 李向阳也留意着鬼脚七。 水獭从那片水草边游过,带起的水纹将鱼苗推散了一些。 几条小鱼就在它嘴边晃,它仍旧叼着自己那条鱼,径直游到了岸旁,前爪一搭,爬了上来。 狗剩低头看看水里,又去看它嘴里的鱼。 “它抓的是别的鱼,不是老头鱼。” 鬼脚七伏在岸边吃鱼,晚晚刚想凑过去,小石榴已经拉了她一把:“等它吃完呀。” 几个孩子蹲在那里,看得比刚才电视里的节目还认真。 鬼脚七吃完,抖了抖身上的水,乐乐往后躲了半步,让它从旁边钻了过去。 晚晚跟着转身,鬼脚七已经重新下了水,游出一截,又露头朝他们这边看。 “鬼脚七,你还来不来呀?”晚晚冲它喊。 水面晃了几下,那颗脑袋又不见了。 李向阳看着岸边重新聚起来的鱼苗,心情好得很。 在这里待了有一会儿,那些老头鱼苗,鬼脚七一条都没碰! 这绝对是违反天性的行为。 看来不光契约动物之间不会互相伤害,就连契约动物的后代也不互相伤害! 第 855 章 林蛙和梅花鹿 “向阳哥,这么多,长大了得有多少斤啊?”铁蛋问道。 “现在可算不出来,得慢慢养。” 李向阳站起身,又朝水里看了一眼。 照这条公鱼的长势,后头这批小的要是也能跟着长快些,倒不用像普通老头鱼那样熬上许多年,才能长到一个合适下锅的个头。 越看越舍不得走,直到来福从腿旁绕过去,鼻子往另一边草丛里探,才想起旁边还有一处该看看。 “走,去那边瞅瞅蝌蚪。” 。。。 原先蛙池那一带水浅,岸边洼地里长着草,水流到了这里也缓。 来福先跑过去,低头闻着草根。 狗剩跟在它后头,刚蹲下,一只林蛙便从旁边蹿了出来,扑通落进水里。 “这么大!” 他伸出去的手还悬着,林蛙已经游开,蹲到了另一处露出水面的石头上。 铁蛋顺着看过去,认出了那是只林蛙,也想往前凑。 李向阳叫住了他:“就在这儿看吧,你过去,它又得跳。” 那只公林蛙蹲在石头上,两条后腿收着,身子饱满。 李向阳一到,它便转了个方向,远远朝着这边。 熟悉的感应从这只林蛙身上传来。 李向阳蹲在岸边,拨开挡在眼前的几根草叶。 还没看仔细,狗剩已经喊了起来:“都长腿了!” 水里聚着一群肥壮的蝌蚪,摆动尾巴时,后头那两条小腿也跟着动。 有的腿还短,有的已经长得颇齐整,贴着水底一蹬,便往前蹿了一小截。 狗剩指着其中一只让铁蛋看,铁蛋的目光追着它走,追到另一片草根旁,又看见一只前头也冒出了腿。 “瞅这个,这个前头也有了!” 小石榴和乐乐绕到他旁边,晚晚仰头看了看李向阳,急着问:“大舅,哪只呀?我没看着。” 李向阳扶着她往自己跟前挪了挪,指给她看。 那只蝌蚪还拖着尾巴,前肢已经显了出来,模样跟旁边那些圆脑袋、长尾巴的同伴有了区别。 晚晚顺着他的手指找了半天,总算看见,立刻回头叫乐乐。 “在这儿呢,你看它的腿!” 乐乐本来已经看见另一只,被她一喊,又凑过来看她指的这个。 两个孩子头碰了头,各自揉了一下,仍不肯把地方让开。 李向阳笑着将他们往两边分了分。 “这么大一片地方,非得挤到一块看。” 说完,目光重新落回水里。 这些蝌蚪身上,也有那种很淡的联系。 和刚才鱼苗给他的感觉一样,一只只分不清,聚在一起却能觉出来。 石头上的公林蛙最清楚,水里的幼小后代则弱得多。 不远处的草丛里,也有淡淡的联系闪过! 是那些发育的快的,已经上岸的小林蛙传过来的。 李向阳望着那些已经长出腿的蝌蚪,心里渐渐有了底。 契约带来的变化,确实能传下去。 而且长得也快。 水里多数还是蝌蚪,发育快的那些,已经能瞧出小林蛙的模样,只是尾巴还拖着。 再养上一阵,这些也应该陆续往岸上爬了。 李向阳看得出了神。 这些日子,豆包、常威长得快,乌骓、暴雪也一天天有了变化,他天天见,反倒习惯了。 眼前这一池大蝌蚪,还有刚才那些鱼苗,让他忍不住又往石头上的公林蛙看了一眼。 当初只契约了那么小小一只,如今后头已经跟着这么多。 契约老头鱼大多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林蛙可不一样! 在李向阳眼里,这密密麻麻的全是钱! 到了秋冬季节,这些林蛙肯定会带来丰厚的回报! “大舅,笑啥呢?” 晚晚仰着脸问他。 “高兴呗,养出来这么多。” 晚晚听完,也跟着咧嘴笑,又低下头去找那只长着前腿的蝌蚪。 找了半天,那只早不知道游到哪儿去了,旁边另有一只更大的摆着尾巴过来,她便又招呼乐乐看。 铁蛋已经沿着浅水看了一段,回来跟李向阳说,别处也有不少。 说话的时候,狗剩仍蹲着,用手比画那只公林蛙刚才跳了多远,小石榴在旁边纠正,说他比得太远了。 李向阳听着他们争论,手里仍扶着晚晚的胳膊。 院里渐渐传来收拾东西的声音,水边的光也暗了些。 “向阳,领孩子们回来吧!” 李雪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 晚晚先响亮地答应了一声,答应完还蹲着不动,非得再看一眼水草底下。 “明天再来看。”李向阳牵着她起身,“再等会儿,天黑了,你想看也看不清。” 几个孩子这才陆续站起来。 回去的路上,狗剩还在说老头鱼苗多,铁蛋跟他说蝌蚪也不少。 小石榴牵着乐乐走在后头,乐乐一边听,一边回头,想看看鬼脚七会不会再冒出来。 晚晚跟着李向阳走,快到屋前时,看见豆包仍趴在原处,松开他的手跑过去,搂住虎头摸了两把。 李雪迎出来,先去看几个孩子的裤脚。 狗剩主动抬起脚给她瞧,说自己这回没踩进水里。 刚要让他们去洗手,韩德山从鹿圈那边走了过来。 “向阳,跟我过去瞅瞅,那头母鹿开始生了。” 李向阳马上转过身:“已经开始了?” “嗯,刚才就有动静,这会更明显了。” 几个孩子一听,都围了过来。狗剩顾不上洗手,跟着便要往鹿圈走,李雪伸手将他拉住。 “你们几个先在这待着,别都过去。母鹿正生小鹿呢,围着吵,它哪能安生。” “姐,我们不吵。”铁蛋赶紧说道。 “那也不能全去。等生下来了,再让你们看。” 晚晚从豆包身旁跑回来,拉住李向阳的衣角:“大舅,生下来你叫我呀!” “行,你先跟着妈妈,别自己往那边跑。” 李向阳应下,随韩德山往鹿圈走去。 身后几个孩子还在跟李雪商量,晚晚的声音夹在里头,一遍遍提醒母亲,等会得叫她。 进了鹿圈,韩德山脚步便放轻了些。 朝安静的角落指了指,示意李向阳在旁边等。 那头母梅花鹿卧在那里,肚腹起伏着,已经顾不上他们。 李向阳停下脚步,将声音压低:“韩叔,瞅着还顺当吧?” “眼下还算顺当。” 韩德山蹲下来,目光始终留在母鹿身上。 李向阳也在一旁守着,等着小鹿落地。 第 856 章 双胎鹿崽 母鹿卧着缓了一阵,又开始用力。 李向阳站在韩德山身后,见他往前俯了俯身,也跟着屏住了气。 过了一会,一只湿漉漉的小鹿终于落了地,细腿蜷着,脑袋动了动。 “出来了。” 韩德山低声说了一句,留意着小鹿的动静。 母鹿已经回过头,伸出舌头,一下一下舔在幼崽身上。 李向阳往旁边挪了些,给它腾出地方。 小鹿身上的毛被舔开,斑点渐渐显了出来。 挣了几下,想把脑袋抬高,细长的腿在地上蹬动,看着让人恨不得伸手帮它一把。 韩德山看了一阵,脸上的神色松了些。 “还挺有劲。” 李向阳也笑了。 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他回头一看,李雪拿着灯过来了,在圈外轻声问道:“向阳,生了没有?” “生了,正舔着呢。” “晚晚还在门口等,非让我过来问。” “让她们先等会儿,待会儿能看了,我去叫。” 李雪应了一声,将灯放妥,探头看了看那只小鹿。 母鹿舔得认真,小家伙身子一扭,两条前腿撑了撑,又伏了回去。 “跟先前那只刚生下来一个样。”她小声说道,“腿这么细,还想站起来。” 李向阳看着,也想起前头那只小鹿如今跟着母鹿走路的模样。 刚直起腰,韩德山忽然抬了下手。 “向阳,先别走。” “咋了,韩叔?” 韩德山盯着母鹿看了一会,说道:“肚子里怕是还有一个。” 李向阳愣住,重新蹲了下来:“还有?” “你瞅母鹿,还在使劲。” 母鹿刚停下一阵,这会儿肚腹又有了动静。 韩德山朝李雪说道:“先别让孩子们过来,等它生完再说。” “哎,我去跟他们说。” 李雪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李向阳留在原处,看看已经落地的小鹿,又去看母鹿,嘴角刚扬起来,想起还没生完,便又紧盯着不放。 没一会,苏云霞听女儿说可能是双胎,也过来了,站得远远的,连问话都压着声音: “老韩,真有俩啊?” “瞅着像,再等等。” 这一阵比李向阳想的长。 先落地的小鹿已经能把脑袋抬起来,母鹿低头舔了它几下,接着又顾不上它了。 等第二只小鹿终于落下来,李向阳立刻往前探了探,苏云霞也忍不住轻轻叫了一声:“哎呀,还真是俩!” 新落地的鹿崽动了动,母鹿回头去舔。 先前那只伏在旁边,两只湿漉漉的小家伙挨得很近,细腿偶尔碰在一起。 韩德山看清它们都有动静,这才笑了出来。 “向阳,你这运气真好。梅花鹿一胎两个,可不是常有的事。” “韩叔,我刚才还当您看错了。” 李向阳说着先乐了,目光在两只小鹿身上来回挪,怎么看都高兴。 这一回,真是碰上好运气了。 苏云霞站在外头看了一阵,笑着说道:“先前一个,这回又添俩。几个孩子知道了,今晚上更不肯走了。” 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晚晚的声音:“姥姥,生了没有?” “生了,俩!” 苏云霞回了一声,立刻又朝那边摆手:“别都跑过来,在那儿等着!” 李雪拦住几个孩子,晚晚踮着脚往鹿圈里望,隔得远,什么也看不清,急得直拽母亲的手。 李向阳回头朝她笑了笑:“等一会,大舅没忘。” 。。。 等母鹿安顿下来,两只幼崽也都有了精神,韩德山才让孩子们在外头远远看了一眼。 晚晚紧贴着李雪,伸着脖子往里瞅。 铁蛋个子高,站在后面也能看见,狗剩想往前挤,被父亲叫住,只好老老实实站着。 小鹿身上的毛仍有些湿,一只伏着,一只正试着撑起身子。 后头的腿刚跟上,前腿又软了,晃了晃,重新伏到地上。 乐乐看得着急:“它咋老站不起来?” “刚生下来,慢慢就会了。”韩德山说道,“明早再来看,跟这会就不一样了。” 晚晚记住了这句,马上转头跟母亲说:“妈,我明早就来。” “明早再说,今晚上该洗脸睡觉了。” 几个孩子还舍不得走,苏云霞跟两个弟弟商量了一声,索性把几个孩子都留了下来。 铁蛋听见能在这里过夜,连电视都顾不上惦记,只问早晨能不能早点起来。 苏大强听得直笑:“你自己能醒,就早点起。可别人家还没起呢,你先跑出来闹。” “我不闹。” 铁蛋答应得痛快,跟着李雪往屋里走时,还回头看了两眼。 院里的说话声渐渐散开,苏云霞也回去收拾。 李向阳留在圈边,看着两只小鹿陆续站起来,又晃晃悠悠地往母鹿身旁挪。 韩德山盯得仔细,等它们都吃上了奶,才真正放下心,起身活动了一下蹲得发麻的腿。 “这两个还行。” 李向阳说道:“韩叔,您先歇会儿,我在这儿看着。” “也没多累,我再去那边瞅瞅。” 韩德山往圈里另一头走,刚走出几步,便停住了。 李向阳见他站在那里,也顺着望过去。 剩下那头还没生产的母梅花鹿独自待在边上,低着头,过了一会儿卧了下去,很快又起身换了个地方。 韩德山往前走近些,看了半晌,回头朝李向阳招手。 “向阳,你过来。” “咋了,韩叔,它也要生?” “怕是也快了。”韩德山又瞧了瞧母鹿,“下午看着还没这么急呢,这会也赶上来了。” 李向阳走过去,站在他身旁看了一阵。 那头母鹿找了个清静角落,重新卧下,状态跟刚才那头发动时有些相像。 “那今晚咱就一块守着。” “你明早还得去县里,先回去眯一会吧。”韩德山说道,“有事我再叫你。” “韩叔,您也忙一天了。我这会不困,等它生完再睡。” 李向阳回屋说了一声。 几个孩子已经躺下,晚晚听见他的声音,迷迷糊糊问小鹿站起来没有。 李向阳说站起来了,小姑娘咕哝了一句,头往李雪身旁靠了靠,很快又睡了过去。 苏云霞跟到门口,听说第三头也有了动静,朝鹿圈那边望了望。 “怎么都赶一块了?你们缺啥就叫一声,我先不睡。” “妈,您歇着吧。韩叔说现在还顺当,我们俩看着就成。” “那也别硬熬,真有事回来叫人。” 李向阳应下。 回到圈边时,韩德山已经找了个不碍母鹿的地方守着,他也在旁边坐下。 灯光照着的地方,两只幼崽已经伏在母鹿身旁,偶尔动一动耳朵。 李向阳看着,心里相当高兴,这可都是钱啊! 就这么守着,竟也没觉得有多难熬。 第 857 章 又见双胎!订水泥板 后半夜,第三头母鹿的第一只幼崽顺利落了地。 韩德山照看过小鹿,仍留意着母鹿。 李向阳这回也不急着起身,蹲在旁边等。 过了一阵,见母鹿又开始用力,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朝它身后看去。 韩德山先开了口,语气里满是意外。 “向阳,这头怕是也有俩。” 李向阳转过头看了韩德山一眼,随即又盯回母鹿身上。 “韩叔,要真再来一个,今晚上那可就是四只了。”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运气好得有些过头。 韩德山顾不上接话,往前挪了挪,目光紧跟着母鹿的动静。 圈里很静,只听得见牲口起卧和呼吸的声音。 又等了一阵,第二只幼崽真的落了下来。 李向阳眼睛一下亮了,往前凑近些,看见小家伙动了动腿,忍不住笑道:“韩叔,还真有!” 韩德山也笑了,眼角的褶子都挤到了一起。 “这一晚上,接连碰上两窝双的……向阳,你这回是真捡着了。” 他低下头看着刚落地的小鹿,笑意一直挂在脸上。 母鹿转过身舔幼崽,先出生的那只在旁边轻轻动着。 李向阳蹲了这么久,腿早有些发麻,此时往旁边换了换姿势,眼睛始终舍不得离开。 四只。 一晚上就添了四只小鹿。 加上先前那只,如今三头母鹿身旁,已经有五只幼崽了。 他想起傍晚几个孩子围着第一只小鹿不肯走的样子。 等明早醒来,看见这里又多出一对,还不知道得高兴成什么样。 “韩叔,等会都稳当了,您赶紧回去睡一觉。早晨我先过来。” “先把这两个看好。” 韩德山嘴上这么说,往旁边那对已经安静下来的双胎看了一眼,笑着说道:“这一晚上,算是没白守。” 两个人又待了好一阵。 等这两只幼崽也缓过来,韩德山挨着看过几头母鹿,才准备回去歇歇。 走到马鹿那边,他仍停下留意了一会。 那头怀孕的成年母马鹿还安稳着,见人过来,抬了抬头。 李向阳跟在后面,轻声问道:“韩叔,这只还没动静吧?” “还没有,照常观察着就行。” 韩德山说完,又回头望了一眼那几只小鹿,这才跟李向阳出了鹿圈。 。。。 第二天一早,晚晚听说夜里又添了两只,急着往脚上套鞋。 “大舅,不是说生两个吗?” “你睡着以后,另一头也生了两个。” 李向阳站在门口,狗剩已经从后头挤了过来:“那不就是四个?” “嗯,昨晚四个。” 铁蛋赶紧去叫小石榴和乐乐。 李雪让他们先洗脸,几个人嘴上答应着,动作比平常快了不少。 晚晚洗完,脸上的水还没擦干,就急着要往外走。 苏云霞看得好笑,拿过东西替她擦了擦。 “昨晚上还说困得睁不开眼,这会倒有精神了。” 等几个孩子跑到鹿圈外,韩德山已经先到了,正留意母鹿和幼崽的状态。 听见孩子们的脚步声,回头说道:“都在外头看,别围近了。” 铁蛋赶紧停住,伸手把还想往前凑的狗剩拦了一下。 早晨看得比昨夜清楚。 新添的四只幼崽各自挨着母鹿,有的趴着,有的已经试着往前走。 腿还不大听使唤,迈出去几步,身子便跟着晃。 晚晚拉着李向阳的手,一只只找过去。 刚数到第四只,先前出生的那只小鹿从母鹿身旁走了出来,比这几只走得稳当得多。 “还有一个!” “那个就是你昨天看的。”李向阳笑着说道。 小石榴蹲在外头,看着其中一只幼崽抬起脑袋,忍不住轻声叫乐乐:“你看它的耳朵,还会转呢。” 乐乐盯得认真,刚想再挪近点,便想起韩德山的话,又在原地蹲住。 狗剩还在找昨晚上看见的那一对,铁蛋指给他看,两个人说着说着,又把旁边那只认错了。 晚晚非说自己认得,三个人争了一阵,最后全去问李向阳。 李向阳让他们逗得直笑,蹲下来,将两头母鹿的位置指给他们看。 韩德山在旁边听着,等他们分清,才说道:“往后来得多了,自然就认得。今天先别老围着,让它们好好歇着。” 晚晚点了点头,嘴上答应了,目光还舍不得收回来。 吴维国拿着材料本过来时,李向阳正准备带几个孩子回去吃饭。 “向阳,三爷昨晚算的用量,我都带上了。板的规格和数量也重新对过。” “成,吴叔,吃过饭咱就走。” 李向阳起身,朝鹿圈里又望了一眼。 那只最先出生的小鹿已经跟着母鹿走开,新添的幼崽还挨在各自母亲身旁,晨光落在身上,一点点斑纹看得清楚。 他牵起晚晚,招呼另外几个孩子回屋。 “韩叔,您也来吃饭,吃完多歇会。这边让家里帮着看一阵,我从县里办完事就回来。” 韩德山笑着应了,将鹿圈里又看了一遍,跟在他们后头往回走。 吃过早饭,李向阳和吴维国骑着自行车出了葫芦口。 材料本里夹着苏三爷重新算过的用量,预制板的规格、数量也都记在上头。 两人到了县城,先去了水泥制品厂。 厂院里堆着做好的预制板,板端的孔洞一排排露在外头。 吴维国把自行车推到旁边,找人问过,便带着李向阳进了屋。 “同志,昨天是我打的电话,四方屯的,问过盖房用的预制板。” 桌后的人抬起头,听他说完,便想了起来: “哦,说要的量不少,是你们吧?尺寸带来了?” “带来了,昨晚又让家里师傅算了一遍。” 吴维国翻开材料本,将夹着的图一并取出来。 李向阳等对方看过,才指着上头说道: “主要是这半层要用板,您看看,照这个数能不能给排上。” 那人先看规格,又核了一遍数量,从桌上的记录里翻到对应的几项。 “都是常用的。你们这房间尺寸倒合适,省得另做。” “昨天您报了规格,家里师傅把一道内墙往里收了点。”吴维国说道,“图上是改过的,照这个算。” “那就行。” 对方将图放到旁边,又看了看本上的用量: “不过,这么多现在拿不齐。有一部分现货,剩下的得排着做。昨天电话里也跟你说过。” 李向阳点头道:“这个吴叔跟我说了。我们底下还没开始挖,板不用今天就拉,可也得提前有个着落。” “那你们先定下来,交一笔订金。我照这个规格和数给你排,什么时候能齐,到时候再通知你。” 第 858 章 半路偶遇 吴维国把本子往回拉了些,拿出笔,将对方说的现货情况记在旁边。 价钱也重新核对过,在纸上算了一遍,递给李向阳看。 李向阳看过,问道:“要是分批出来,能不能等凑齐了再拉?我们从屯里过来,一趟也不近。” “可以先这么说着。到时候有多少、哪天能拉,你们过来前先问一声,别空跑。” “成,那就先订。” 话定下来,李向阳按说好的数交了订金。 吴维国接过收款凭据,将上面的规格和数量又看了一遍,这才夹进材料本。 李向阳等对方忙完,顺口问道:“同志,我们盖房还得用不少水泥。您这边能不能一块给想想办法?” 那人朝吴维国的本子看了看:“水泥要多少?” 吴维国翻到后头,将苏三爷估的用量指给他。 对方看过便摇了摇头:“这我可匀不出来。几袋还能想想办法,这个量,你们得去县物资公司,找建材供应那边。” “就是物资局底下那个?” “对。我们厂自己做板也得等水泥,哪还有这么多往外匀。你们去那把要的数报上,问问后头哪批能给。” 李向阳道了谢,吴维国将图和凭据收好,两人才起身出去。 到了院里,李向阳又朝那几排预制板看了一眼。 吴维国已经推上自行车,笑着说道:“这头总算定下来了,回去也能跟三爷说了。” “还得再跑一处。吴叔,先把水泥问了,省得赶上人家中午歇着。” 两人出了厂,往县物资公司去。 。。。 找到建材供应的地方,吴维国先把来意说了。 工作人员听到用量,抬头问道:“你们哪个单位用?什么时候要?” “自家盖房,我买。”李向阳说道,“四方屯的,正准备动工,想先把料备起来。” “自己家盖?”工作人员接过用量看了看:“那你这房子可不小。” “一层半,底下还得做地火龙。家里师傅把几处要用的合在一块儿算,不是一下就全用上,能分批拿。” 对方听完,翻开手边的记录,说道:“分批倒好办些。你要是今天就想提齐,肯定没有。最近的货已经有安排,后头陆续到货,你们可以先把需求登记上。” 李向阳说道:“下一批到了,能先给一部分也行。我们先干底下的,后头用的可以再等。” “那就先记着。到货以后看能给你多少,能有配额,我再通知你。” 吴维国在旁边说道:“同志,我们离县城有段路,平常也不好天天过来问。有了信,能不能往四方屯大队部打个电话?” “留个号码。找谁?” “吴维国,找不着我,找李向阳也行。” 工作人员将姓名、住处和需求记下,吴维国凑过去看了一眼,确认写清楚了,又把大队部的电话号码留下。 李向阳问道:“钱是等通知以后来交?” “对,能给你多少定下来,再交钱。钱在公司这边交,开了单子去仓库提。” “那仓库是哪?我也记一下,回头来拉料好找。” 对方给他说明了提货的地方,吴维国在本上添了一笔。 李向阳接着问:“接到信以后,得几天内过来?我好提前把车腾出来。” “哪天提,通知的时候会跟你说清。你们照说好的日子来,有事来不了,提前捎个话。” 李向阳点头:“行,省得我们不明白,回头耽误了。” 工作人员将登记的内容又核了一遍,把他们带来的用量递回来。 吴维国收好,临走前说道:“那就麻烦您了。有信打大队部电话,我们接着就安排。” “成。” 从屋里出来,吴维国又把刚才记下的几处看了一遍,夹好本子。 到了门口,问道:“向阳,要不要再去零买的地方看看,先弄几袋回去?” 李向阳想了想:“先不急,回去跟三爷爷商量。要是前头用得少,咱就先零买些,别耽误干活。大头还是等这边的消息。” “也是,底下那些土还得挖一阵。” “洪升叔正在问人,回去把哪天开挖定下来。砖那头也得接着问。” 两人说着出了院门。 日头已经升高,李向阳看了看街上,正想找个地方吃口饭,斜前方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笑声。 “向东,你快点,吃完还打牌呢!” 田青波站在奇味斋门口,正朝外招手。 李向东刚把二八大杠支好,车后还捆着送货用的空筐。 听见催促,回了一句:“总得让我把车放稳吧。” 黄胜元也在,站在门边笑着接道:“今儿还说输五十就走不?你上回那事我可听说了!” “上回真走了,那不就白输了?” 李向东说完,自己也笑了,正要往里走,目光落到了街上的李向阳身上。 兄弟俩隔着一段距离看见彼此,李向东的脚步停了一下。 田青波在里头又催,他收回目光,跟着黄胜元一道进了门。 李向阳扫过那几个人,推着自行车继续往前。 赵凯也在门旁。 他站得稍靠后,刚才便看见李向阳和吴维国从物资公司的院门出来。 此时两边视线碰上,谁都没有开口。 吴维国手里的材料本还没收起,夹在里头的图纸露出一角。 赵凯的目光在那上头停了停,又往他们来时的方向看了一眼。 李向阳已经转回头,问吴维国:“吴叔,前头找个地方吃点?” “行,吃完早点回。三爷他们还等着听信呢。” 吴维国将材料本收好,推着车跟上。 他刚才也看见了奇味斋门口那几个人,见李向阳照常说着家里的事,便接着问起了开挖以后人手怎么安排。 “还是听三爷爷的,先把大舅、二舅手上的活分好。”李向阳说道,“料往哪堆,土往哪出,得给他们留开,别忙起来再来回挪。” “那下午回去,咱再沿着房线走一遍。” 两个人推着自行车往前走,话声渐渐远了。 奇味斋里,田青波见赵凯还在门外,探头叫了一声:“赵凯,进来啊,都等你呢。” 赵凯应了一声,抬脚往里走。 跨进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李向阳和吴维国已经走出一段,仍在说着话。 吴维国伸手比画了一下,李向阳笑着点了点头,两人转过街口,连自行车也一同被挡住了。 赵凯收回目光,嘴角玩味的往上一挑,进了奇味斋。 第 859 章 王雪来断崖山 吃过午饭,李向阳和吴维国骑车出了县城。 回到断崖山,又马不停蹄的投入了挖土大业,地基位置要挖的土可不少! 从村里找了几个人,让几个舅舅领着干。 下午四点多,丰收屯小学的学生陆续出了校门。 王雪收好手里的本子,从屋里出来时,徐丽丽已经把自行车推到了门旁。 “你可算出来了,我还当你今儿不去了。” “刚把东西收拾完。”王雪走过去推车,见小石榴和乐乐背着书包站在旁边,笑着说道:“你俩还真等着呢?” 小石榴他们四个早上在断崖山吃过饭,就被苏大强送回丰收屯上学。 小石榴和乐乐早就听说王雪下午要去断崖山,还跟黑蛋他们说好了,让他们回家帮着说一声。 “王老师,我爹和二叔都在那儿干活。”小石榴往车后座看了看,“我们跟你们一块去,行不?” 徐丽丽扶着车,朝乐乐招手:“过来吧,你坐我这辆。到了那边先找你爹,可别自己往挖地基的地方跑。” 乐乐赶紧点头,抱着书包爬上后座。 王雪等小石榴坐稳,也上了车。 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出了学校,沿着去断崖山的路往前骑。 出了屯子,路上的人渐渐少了。 小石榴坐在后头,过坑洼时便搂紧王雪的腰,等车稳下来,又忍不住往前头看。 “王老师,前边过了弯就快了。” “我认得路,你坐稳就行。” 徐丽丽骑在旁边,听见后笑道:“小石榴,你王老师比咱俩还盼着早点到呢。” 王雪转头白了她一眼:“你带着乐乐还不专心骑。” “我骑得好好的,你问他。” 乐乐在后座上坐得端端正正,听见说到自己,赶紧应了一声。 徐丽丽笑起来,王雪也没绷住,脚下踩着车蹬,目光重新望向了前面的山口。 到了葫芦口,两人便听见了铁锹和推车的声音。 王雪放慢车速,骑进去一看,扶着车把的手顿了顿。 上回来时,那片地上还是几根木桩、几条绳,探开的坑也只在几处。 如今一大片土都翻了起来,十来个人分在两边干活,装满土的车刚推出来,后头又有人把空车送了进去。 河砂堆在另一侧,拖拉机停得远些,腾出来的地方成了出土的道。 铁匠棚里传来两声锤响,苏三强拿着尺,从这边坑沿绕到另一头,低头跟苏三爷说了句什么。 徐丽丽让乐乐下了车,站在旁边看了一阵。 “这到底是盖房,还是先往底下挖一间房出来?” 说完,碰了碰王雪的胳膊。 “小雪,这就是你以后的大房子啊?” 王雪的脸一下热了,低声说道:“小点声,人家都干活呢。” 嘴完目光又回到了那片地上。 李向阳正弯着腰装土。 锹上的土送进车里,抬头看车装了多少,这才瞧见站在上面的两个人。 “小雪,徐丽丽,你们来了?” 将手里的锹往旁边一靠,从留出的道上走了出来。 王雪等他到了跟前,看了眼他沾满土的裤腿:“向阳,一直在这干呢?” “嗯,自家活不干谁干。”李向阳低头拍了拍衣裳,浮土落下来一些,贴在汗湿处的仍旧粘着,“刚放学?” “刚放学就过来了,顺路把小石榴和乐乐带来。” 两个孩子早已望见了父亲,隔着坑槽喊过一声,又被从屋旁跑来的晚晚拉住。 三个小脑袋凑在一起,晚晚说得急,小石榴一边听,一边往鹿圈那边看。 徐丽丽往旁边让了让,给推土车的人腾出路。 苏三强正好拿着尺走过来,听见她叫自己,脚步慢了一下。 “三强哥,你们今儿就挖了这么一大片?” “人多,干得快些。” 苏三强说完,见她还看着自己,又补了一句:“还得往下挖,现在刚开个头。” 徐丽丽点点头:“我刚进来,差点没认出来。” “这边刚翻过土,你站那头吧,那头没挖。” 指了指王雪身旁的位置。 徐丽丽看见他脸上泛着红,笑了下,依着他指的地方挪了两步。 苏三爷在另一边叫人,苏三强赶紧应了一声,拿着尺过去了。 李向阳跟两人说了几句话,见大舅那头又在装车,便回身想去拿锹。 苏大强在下面看得清楚,直接朝他摆手。 “向阳,你还下来干啥?这么多人,差你一把锹啊?小雪好不容易过来一趟,你领着她们转转去。” “大舅,这边正干着呢……” “干着咋了?离了你,还不会装车了?” 王雪忙说道:“大舅,没事,我们就是过来看看,让他忙吧。” 苏大强笑着朝她说道:“小雪,你别替他说话。先领你看看房子,看看还有啥想改的,趁现在都能说。” 李希传原本在苏三爷旁边,听见这边说话,也走了过来。 王雪叫了声“爷爷”,老人笑着点头,转而对李向阳说道:“去吧,人家小学放学过来看你,还真让人家站这看你抡半天锹?” 李向阳让两位长辈说得有些不好意思,笑着把铁锹递回大舅手边。 “那我可真走了。” “去吧,晚饭前记着回来就行。” 苏大强接过铁锹,往车里又添了一铲土,招呼推车的人往外走。 苏云霞端着水从屋里出来,见两个姑娘到了,先叫她们过去歇歇。 王雪快步迎上去,伸手帮着接水壶。 “妈,我们自己倒,您别忙了。” “刚骑过来,喝两口再转。”苏云霞把缸子递给她,又朝李向阳说道, “你也洗洗,手上都是泥,别往人家衣裳上蹭。” 李向阳洗过手,又把脸上的汗擦了擦。 王雪和徐丽丽在旁边喝水,苏云霞问了两句学校里的事,听说她们晚上还得回宿舍,便说道:“不耽误,吃了饭再回,先在家好好玩一会。” 徐丽丽笑着答应:“那我们可就等着吃了,苏姨。” “到家还跟我客气啥。” 晚晚在一旁等了半天,终于挤到王雪跟前,拉住她的手。 “舅妈,我领你看小鹿去,五个!” 王雪低头笑道:“这么多啊?” “昨晚生的,还有今早……” 晚晚说到这里有些分不清,转头去看李向阳。 “反正就是五个!” “对,是五个。”李向阳笑着说道,“先陪你舅妈看一眼房子,等会咱们一道过去。” 第 860 章 骑马转转 李向阳领王雪站在地基绳线外,指着里面给她看。 “外头这一圈还照原先的。屋里的墙动了一点,县里做的板有现成规格,三爷爷重新算过,往里收一点正好能用。” 王雪顺着他的手望过去。 地上深一块、浅一块,几个人正在往外出土。 李向阳说到哪儿,她便往哪儿看,有时要等一辆土车过去,才能看清他指的位置。 “门还是开在这边?” “嗯,就这边。往里进才是正屋,上头还留半层,先放东西。” 王雪往他指的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望向后面的范围。 “站在这看,比图上大多了。” “等墙起来就更好认了。现在满地都是土,我自己刚下来时,都得找找哪是哪儿。” 徐丽丽在旁边听了一阵,忽然问道:“那小雪住哪间?” 李向阳顺手往一侧指了指:“这边。” 王雪转头瞪了李向阳一眼,李向阳才觉出徐丽丽话里的意思,忍不住笑了。 徐丽丽也跟着笑。 “我问问还不行?这么大地方,总得认认门。” “你就是话多。” 王雪说完,自己也有些想笑。 重新看向那一侧,脚下还踩着翻出来的碎土,苏二强带着几个人在那里干活,锹起锹落,空车进去,满车出来。 等结婚以后,她就住在这儿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又往李向阳身边站近了些。 李向阳正跟晚晚说别踩绳子,转过脸来,见她仍望着那边,便问:“还想过去看看?” “就在这儿看看就行,别挡着大舅他们干活。” 说着,伸手将李向阳肩上的一小块土拍掉。 那块土粘得牢,轻拍两下才掉下来,指尖也沾了灰。 李向阳低头看见,笑道:“我都没瞧见这还有。” “后背上也有,待会儿回去再拍。” 王雪收回手,听见晚晚又在旁边催着看小鹿,便握住小姑娘的手,跟着往鹿圈去。 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苏大强正拎着锹换地方,见她望过来,笑着朝他们摆了摆手。 …… 鹿圈那边安静些。 晚晚到了跟前,声音也放低了,指着挨在母鹿身旁的小家伙给王雪看。 小石榴和乐乐早晨见过,这会儿又蹲下来,想找出自己先前认准的那只。 新生的小鹿比早晨精神了些,一只刚从母鹿身旁站起来,迈出去几步,腿一软,又伏在地上。 母鹿低下头,在它背上舔了一下,它便仰起脑袋往母亲身上靠。 王雪弯腰看着,脸上的笑一直没散。 “昨晚上才生的?” “嗯,两头母鹿,各生了两个。旁边那只走得稳的,是先前生的。” 徐丽丽听见,也往那两对小鹿身上看:“一晚上添四个,你这以后可热闹了。” “韩叔也说难得,昨晚守着的时候,比我还高兴。” 韩德山正在旁边照看草料,听见后笑着接道:“连着碰上两窝双的,谁瞅见都得高兴。” 李向阳在旁边听着,直到徐丽丽转过头,他才发现她的目光已经落到了不远处的乌骓身上。 黑马抬着头,朝他们这边望,尾巴甩了甩。 徐丽丽看了片刻,又往前走了两步。 李向阳跟过去,笑着问道:“徐丽丽同志,还想上去骑一会儿?” “想骑啊,上回是我没准备好。” “不过,你先给我牵一段呗。” 王雪在旁边笑了起来。 徐丽丽回头看她:“你笑啥,等会你也骑,咱俩一块儿。” 李向阳应道:“行,先慢慢走一段,找找上回的感觉。” 韩德山见他们过来,便把手里的草料放下,去棚里取马鞍。 “还是照上回那样骑?” “嗯,小雪骑暴雪,徐丽丽骑乌骓。”李向阳接过他递来的东西,笑着说道,“韩叔,您帮我搭把手,趁这会凉快,领她们往林边走走。” 听见要出门,晚晚立刻拉住了他的衣角。 “大舅,我也去。” 小石榴和乐乐站在她后头,虽然没开口,眼睛却都望着他。 李向阳低头看了一圈:“都想去啊?” 三个孩子连忙点头。 “那就跟着。可先说好了,进了林子得在我后头走,瞧见啥也别自己追过去。” “大舅,我不乱跑。” 晚晚答应得最快,又转过头去催另外两个。 小石榴和乐乐也赶紧应下,生怕慢一点,就没自己的份了。 李向阳让他们在这儿等着,回屋取了虎头双管背上,又拿了勃朗宁SA-22和装猎物的布袋。 李雪听见几个孩子也要跟去,便过来接走小石榴和乐乐的书包,替晚晚把松开的鞋带重新系好。 “走累了就跟你大舅说,别光顾着玩。” 晚晚低头看着母亲打好结,脚一落地,便又往马棚那边跑。 两匹马已经备好了鞍。 李向阳搬过棚旁的矮凳,先扶着鞍子,让王雪上了暴雪。 她坐稳以后,低头摸了摸白马的脖颈,暴雪耳朵朝后转了转,仍站在原处。 徐丽丽走到乌骓身旁,抬头看了一眼,又朝王雪望过去。 “在底下看着就够高了,你坐上去还高一截。” 王雪笑道:“你上回又不是没骑过。” “上回是上回。” 徐丽丽嘴上说着,脚已经踩到了凳子上。 李向阳在旁边扶住马鞍,等她坐稳,才将缰绳递过去。 乌骓刚往前挪了一步,徐丽丽的腰便跟着绷直了,手也一下收紧。 “放松点。”李向阳牵住马,回头说道,“不用攥得这么死,先让它慢慢走。” “我没使多大劲。” 说完还是将指头松开了些。 王雪骑着暴雪跟在旁边,也不催她。 两匹马沿着空地往前走,起初徐丽丽还总往脚下看,走出一段,才慢慢把目光抬起来。 主要是这两匹马太高了,要是一般肩高一米三四的马,徐丽丽也不至于这么紧张。 乌骓的步子很稳。 马背一起一落,她跟着晃了几回,身子总算不像刚上来时那样僵着。 “这样还行。”徐丽丽说道。 李向阳抬头笑了笑:“那就照这么走。咱们去前头林边转一圈,赶晚饭点回来。” 来福原本趴在屋旁,见李向阳背着枪往外走,早已起身跟了过来。 晚晚刚追上它,豆包也从树荫底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慢悠悠走到李向阳身边。 徐丽丽坐在高处,看见豆包从自己腿边经过,多少有点害怕的往旁边瞧了瞧。 豆包没理她,鼻尖在李向阳垂下的手边碰了一下,便朝前走去。 “豆包也跟着啊?” “让它出去溜达溜达。” 李向阳说着,抬手在豆包背上拍了一下。 豆包甩了甩尾巴,走在了来福旁边。 第 861 章 灰狗子和飞龙 出了干活的地方,铁锹碰车斗的声音渐渐远了。 李向阳牵着乌骓走在前头,遇到稍窄的地方,王雪便让暴雪落后半步,等前头宽敞了,再慢慢跟上。 徐丽丽走过最初那一段,终于有空往四周看。 树叶间漏下来的日光落在马颈上,随着步子一块块往后移。 路旁有枝条伸出来,她还没碰到,便先低了低头,过去以后,自己倒笑了。 “上回光顾着怕摔,别的啥也没看着。” 王雪在旁边说道:“现在能看了吧?” “能了,你别老笑我。” “我还没笑呢。” 两个人说着,都笑了起来。 李向阳回头看了一眼,见徐丽丽已经能坐得稳当,便松开牵着的缰绳,让她自己跟着走。 前头来福忽然停了一下。 草叶晃动,来财从旁边钻出来,轻巧地越过路面,往树根边一蹲。 乐乐认出了它,刚要喊,来财已经抬头望向树上。 李向阳也听见了动静。 一只灰狗子正抱着树干往上蹿,到了分杈处,停下来转了转脑袋,大尾巴蓬松地翘在身后。 李向阳朝后抬了抬手。 “先停一会。” 王雪收住暴雪,徐丽丽也跟着停下。 三个孩子站在两匹马前面一点,顺着他的目光往树上找。 小石榴先看见,伸手指了过去:“在那。” 李向阳已经将SA-22拿到手里。 其实打灰狗子用弹弓更好,可惜没带。 小口径也凑合。 灰狗子往横枝上跑了几步,刚停住,枪声便响了。 树枝轻轻一颤,那团灰褐色的影子落进草里。 来福立刻跑过去,低头找了找,叼着猎物回到他身旁。 乐乐一下睁大了眼睛,跟着往前挪了两步,又想起出门前答应的话,站住了。 李向阳接过灰狗子,见他眼巴巴地望着,便说道:“过来看看吧。” 乐乐这才跑到跟前,小石榴也凑过来,先瞧猎物,又仰头看刚才那根树枝。 “向阳哥,那么高,你都能打着?” “停住了,就好打些。” 晚晚站在旁边,伸手指了指大舅怀里的枪。 “我大舅打得可准了。” 说这话时,她还朝小石榴看了一眼,像是早就等着她问这一句。 徐丽丽在马背上看得清楚,忍不住说道: “我才刚找着在哪,你就打下来了。” “这才哪到哪。”李向阳将灰狗子装进布袋,顺手摸了摸来福的脑袋。 再往里走一点,这条路离断崖山不远,树木也没密到遮天的地步。 隔着林间的空隙,还能瞧见外头亮堂的坡地。 李向阳拣着平缓处走,两匹马跟在后面,马蹄踏过干叶,发出轻轻的碎响。 晚晚走了一阵,开始往豆包身旁凑。 豆包停下来闻树根,她便抱住它的肩背,抬腿往上爬。 李向阳在旁边托了她一下,等她趴稳,才松开手。 “坐一会就下来,不能光让豆包驮着。” “知道啦。” 晚晚把脸从虎颈旁抬起来,朝小石榴招了招手。 小石榴早已敢摸豆包,走过去将手掌轻轻放在豆包背上,跟了几步。 乐乐本来还想问晚晚坐着啥感觉,路旁忽然一阵响,来福已经转过了头。 一只野兔从草丛底下蹿出来,贴着地面往前跑。 李向阳叫住来福,等那只兔子跑过前头的空处,才抬起枪。 枪声过后,野兔翻倒在草边,蹬了两下便不动了。 乐乐这回连声音都忘了出,只顾着看。 直到来福把兔子叼回来,才指着前头说道:“向阳哥,它刚才还跑着呢!” “看见了,差点让它钻回草里。” 李向阳将兔子收好,回头见王雪正望着自己,便问道:“咋了?” 王雪笑着摇摇头:“没咋。就是刚才还在想,你到底看没看见。” “从眼前过去,还能看不见?” “我哪知道,你又没吭声。” 李向阳走到暴雪旁边,抬手替王雪拨开垂在前头的一根细枝。 王雪低头从枝下过去,等他松了手,又回过脸来朝他笑了一下。 徐丽丽在后头瞧见,刚要说话,常威已经从路旁探出脑袋,慢吞吞地走回他们身边。 鼻尖上沾着点土,乐乐看着新鲜,往旁边跟了几步。 常威低头闻了闻他的裤腿,便继续朝前走,根本没管他一路说了什么。 李向阳走到前头一片稍宽的地方,回身等两匹马过来。 徐丽丽自己牵着缰绳,已经走了好一阵。 乌骓稍稍加快步子时,她虽然还会挺直腰,手上却没再一下抓紧。 李向阳看了看前面的平地,朝她说道:“徐丽丽,还想不想让乌骓走快一点?” 徐丽丽看了一眼路,又看向王雪。 “小雪,你先来。” 王雪笑着应了,轻轻催着暴雪往前走。 白马迈开步子,沿着平坦的路小跑出去一小段,又在前头缓了下来。 徐丽丽看得心动,等李向阳走开些,也试着让乌骓往前。 马背一颠,她下意识收了收腿,眼睛却始终望着前方。 这回没有猛拽缰绳,也没有叫人,跟着那几步起伏坐下来,竟比自己想的容易。 乌骓走到暴雪旁边,她才长长出了口气。 王雪看着她:“这回咋样?” 徐丽丽脸上已经有了笑。 “这回可没让人扶。” 话刚出口,她便觉出王雪的眼神不大对,赶紧又补了一句:“我是说,没像上回那么慌。” “我也没说别的呀。” 徐丽丽伸手想挠她咯吱窝,隔着两匹马又够不着,只好笑着收回去。 李向阳带着孩子赶上来时,正听见两人在说上回的事。 接下来这一段,小石榴和乐乐都留心起了树上。 有两回只听见枝叶响,等他们抬头,灰狗子早就跑没影了。 李向阳也没追,带着他们沿路慢慢走,碰上两只停在枝头的,才又打下来。 后来草坡边又蹿出一只野兔,跑出去没多远,也进了他手里的布袋。 乐乐一路惦记着数,等李向阳将袋口拢好,便凑过去问:“向阳哥,三个灰狗子了吧?” “三个,还有两只兔子。” “那咱晚上吃啥?” 徐丽丽在旁边听见,先笑了:“你这就惦记上吃了?” 乐乐有点不好意思,嘴上却没改:“我就是问问。” “回去看看你姑咋做。”李向阳说道,“走,到前头就往回转,不能让家里等咱吃饭。” 晚晚已经从豆包背上下来,正跟小石榴手拉手走。 听见要回去,她朝前头瞧了一眼,也没说还想玩,只问大舅能不能把来财叫过来。 来财刚才还在路边,这会却不知道上哪棵树去了。 李向阳正要抬头找,前面的灌木里忽然响起一阵扑棱声。 两只鸟几乎贴着枝叶飞起来,一前一后穿过林间的空隙,落进了前方的树丛。 徐丽丽只瞧见两道褐色的影子,忙朝那边望。 “啥鸟?” “飞龙。” 李向阳停下脚步,目光追着落鸟的地方。 一只就停在前头的横枝上,身子被叶子遮住了半边,脑袋却露在外面。 另一只落得稍远,隔着枝杈,只能看见一团斑驳的羽毛。 李向阳示意后头的人先别往前走,自己往旁边挪了两步。 王雪收住暴雪,低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晚晚。 小姑娘已经安静下来,紧挨着小石榴,眼睛顺着大舅手里的枪往前找。 枪声响过,近处那只飞龙从枝上掉了下来。 另一只受了惊,猛地扑起翅膀,穿过两棵树,又往远处飞了一截。 李向阳没有急着开第二枪。 往前走了几步,绕开挡在面前的树干,直到重新看见那只落在枝头的,将枪托抵稳。 第二声枪响传出去,远处的枝叶跟着晃了一下。 来福已经跑了过去。 小石榴这回忍不住了。 “向阳哥,又打着了?” “打着了,等来福叼回来。” 第 862 章 闺蜜要变舅妈? 乐乐探着身子朝前看,过了一会,果然见来福从草里钻出来,嘴里叼着一只飞龙。 李向阳接过,又让它去找另一只,三个孩子便全围到他身边。 飞龙身上的羽毛细密,灰褐色里夹着深浅不一的斑纹。 小石榴蹲下来,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翅膀。 “它就叫飞龙啊?” “嗯。” 晚晚也蹲在旁边,看了半天,抬头问道:“大舅,这个好吃吗?” “吃,炖汤可鲜了。” 乐乐一听,立刻转头去看正在跑回来的来福。 王雪也下了马,将缰绳交到李向阳手边,弯腰看那两只飞龙。 刚才在枝叶里,她连落在哪都没看清,这会摸到柔软的羽毛,才真正瞧清了模样。 “这么小,藏树上还真不好找。” “它要是不动,隔远了就跟树皮差不多。” 李向阳将另一只也拿给她看。 王雪接到手里,翻着看了看羽毛,徐丽丽坐在马背上伸长脖子,终于也待不住了。 “给我看看。” 王雪笑着走到乌骓旁边,将飞龙托起来。 徐丽丽低头瞧了一阵,又往刚才落下的地方望过去。 “这么远,你眼睛也太好使了。” “在林子里待得多了,见着动静就爱多瞧两眼。” 李向阳接回猎物,装好以后,把布袋往肩上提了提。 “行了,够吃了,回家。” 三个孩子这回答应得都很痛快。 乐乐还想接过去帮着拿,李向阳让他提了一下。 布袋刚离开地,两只胳膊就往下坠,李向阳赶紧接回来,笑着说道:“行了,太沉了,我来。” 小石榴在旁边笑,乐乐甩了甩手,倒也没恼,转身跟着来福往回走。 回去时,徐丽丽已经不用李向阳牵马了。 走过来的一段路认得,哪儿有树根,哪儿宽敞,心里也有了数。 到了林外那片平地,她与王雪并着马,慢慢往前走了一段,见前头开阔,便又让乌骓小跑起来。 暴雪跟在旁边,白色的鬃毛随着步子轻轻起伏。 徐丽丽起初还顾着坐稳,走顺了,便转头看王雪,脸上全是压不住的高兴。 晚晚在后头追了几步,发现越追越远,赶紧喊道:“舅妈,等等我!” 王雪回头看见,笑着将暴雪放慢。 “别跑,等着呢。” 远远听见干活的声音时,日头已经往西落了不少。 苏三强正从坑边往外收尺,听见马蹄声,抬起头来。 乌骓从前头走过,徐丽丽坐在马背上,瞧见他便笑着招呼了一声。 “三强哥,这回我可没吓着。” 苏三强看她坐得稳稳当当,也跟着笑了。 “那就好,骑惯了就不怕了。” 说完,见她准备下马,便放下手里的尺子,过来帮着牵住乌骓。 徐丽丽踩着镫下来,落地以后,扶着马鞍站了片刻,又伸手摸了摸乌骓的脖子。 “刚才回来,我还让它跑了一小段呢。” “我瞅见了。” 苏三强接过她递来的缰绳,目光碰上她,又有些不自在地往马身上移。 徐丽丽没急着走,问道:“三强哥,你们还没干完?” “今儿快了,收拾收拾就歇。你们出去以后,又往下挖了一截。” 徐丽丽朝坑边望去,果然比走时更深了些。 苏三强指给她看,她便站在旁边听着,没有跟着王雪往屋里去。 三个孩子早已跑到了苏云霞跟前。 晚晚急着说飞龙,小石榴补上灰狗子,乐乐又在旁边强调还有两只兔子,三个人一块儿开口,苏云霞听了半天,才弄明白到底带回来多少东西。 “行了行了,都听见了。”她笑着说道,“一个个说,也没少你们的。” 李向阳将布袋放下,把两只飞龙拿出来。 “妈,这两个炖汤吧。” 苏云霞接过去看了看,转头叫李雪:“把家里晒的猴头拿些出来,先泡上。正好小雪和丽丽都在,晚上炖一锅。” 王雪刚走过来,听见以后便要进屋帮忙,被苏云霞叫住。 “先歇歇,骑马颠了这么一路,不累啊?” “不累,走得慢。”王雪笑着说道,“妈,猴头放哪了?我去拿。” 李雪从屋里应了一声,让她进去帮着找盆。 乐乐还蹲在布袋旁,盯着那三只灰狗子看。 李向阳瞧见,便将它们提出来,朝几个孩子笑道:“这个给你们烤着吃,一人一只,别抢。” 晚晚立刻伸出一根手指,又挨个指了指小石榴和乐乐,数得比谁都认真。 “正好三个!” 苏云霞把盆往旁边一放:“还数啥,先洗手去。” 这回不用再催,三个孩子已经挤到了水盆跟前。 三个孩子洗完手,仍不肯往屋里去,挨在一旁看李向阳收拾猎物。 李向涛从铁匠棚出来,见盆里放着三只灰狗子,蹲下来帮忙。 晚晚立刻凑到他身边,把刚才大舅说的话又讲了一遍。 “小舅,一人一个,烤着吃。” “听见了。”李向涛笑着说道,“你先往后站站,这会还早呢。” “得等多久?” “收拾干净,还得上火烤。你要是一直在这问,可快不了。” 晚晚往后挪了半步,没走远。 小石榴拉她去看泡在盆里的猴头菇,她这才跟着进屋,没过一会,又探出头来瞧。 李向阳将两杆枪送回屋,出来时,地基那边已经收工了。 几个屯里人把锹上的泥磕净,拎着家什往外走。 李向阳迎过去说了几句话,将人送到前头,回来的时候,苏大强和苏二强正在把留下的推车归到一处。 “大舅,先洗洗去,剩下的我来。” “没啥了,把这辆靠过去就完事。” 苏大强把车停好,直起腰捶了捶后背,往屋旁看了一眼。 “出去这一趟,还真没空着手回来。” “正好碰上了,今儿晚上多吃点。” “那还用你说,闻着味我都饿了。” 苏大强笑着往水盆边走,苏二强把最后一把锹靠好,也跟了过去。 灶边已经忙了起来。 李雪切着萝卜,王雪换过泡猴头菇的水,将盆重新放好,又过来帮她拿碗。 徐丽丽洗完手,也挽起袖子,端着收拾好的鱼往灶边送。 苏云霞看见便接了过去。 “搁这就行,你们俩出去坐着,跟着忙啥。” “苏姨,我们也不能进了门就等着吃呀。”徐丽丽笑着说道,“下午骑马、进林子,都是向阳陪着,回来总得干点活。” “洗几个碗还能累着我们。”王雪接着说道。 苏云霞听她俩一唱一和,也笑了:“行,那你们帮忙把碗筷拿出去。今儿人多,屋里坐不开,叫向阳把桌子搬外头。” 李向阳刚好走到门口,听见以后,招呼大舅一道抬桌。 两张桌子并在院里,凳子从屋内搬出来,长短高矮都有。 苏三爷洗过脸,坐在旁边歇着。 刚才还响着的铁匠棚也静了下来,郑明生收好工具,走过来说话。 天边的日头一点点往下落,灶上的热气却越来越足。 兔肉炖萝卜先咕嘟起来,酱焖老头鱼盛出来时,浓浓的酱香顺着风飘到了桌旁。 李向涛守着另一边的火,慢慢翻动架在上面的灰狗子,烤出的油落下去,发出轻轻的响声。 三个孩子原先还在院边玩,这会又全围了过来。 乐乐蹲得最近,盯着已经变色的肉,忍不住问:“向涛哥,这个是不是快好了?” “还得再烤一会,里头也得熟。” 李向涛将手里的木棍转了半圈,晚晚便跟着歪了歪脑袋,想看看底下那面。 李雪出来瞧见,赶紧把她往后领了领。 “站这么近,脸都烤红了。” “妈,我想吃。” “谁不让你吃了?熟了自然给你。” 晚晚不再说话,挨着小石榴坐到凳子上,眼睛仍朝火边望。 来福从旁边经过,她伸手摸了一把,大狗在她脚边停住,卧下来等着。 最后那锅猴头菇炖飞龙还在慢慢炖。 苏云霞掀开盖子看过一次,拿勺舀了点汤,吹了吹尝味。 王雪正好端着碗出来,闻见香气,也停了一下。 “妈,行了吗?” “再炖一会,肉烂些好吃。” 李向阳刚把一张凳子放好,见徐丽丽去了水盆边,便靠近王雪,低声说道:“小雪,待会儿让丽丽坐我三舅旁边。” 王雪手里的筷子停了停,抬眼看他。 “你又想干啥?” “没想干啥,坐一块说说话呗。” 王雪往苏三强那边看了一眼。 多少也看出来两人之间有点那个意思。 王雪收回目光,小声笑着说道: “向阳,你不提醒我都没看出来,这要是成了,徐丽丽不成咱们的舅妈了!没挑明前你可别当着大家瞎说。” “我这不是只跟你说吗!” 第 863 章 飞龙炖猴头 李向阳也笑了起来,刚想再说一句,李雪在门口叫他端菜,便赶紧过去了。 等韩德山从圈舍那边回来,饭菜也陆续摆上了桌。 苏云霞端着汤盆出来,李向阳接过去,放在两张桌子相接的地方。 热气往上一涌,连坐在另一头的苏大强都凑过来看了看。 “姐,猴头也搁里头了?” “家里有现成的,泡些一道炖,正好。” 苏云霞说着,先拿过两只碗,给王雪和徐丽丽盛汤。 徐丽丽刚端着最后一盘菜出来,王雪便朝身旁的空处招了招手。 “丽丽,坐这,碗给你放好了。” 苏三强已经坐在旁边,听见这话,赶紧往外挪了挪。 徐丽丽看看空出来的位置,又看了一眼王雪,也没往别处去,放下盘子就坐了。 “够坐了,三强哥,你别再往边上挪了。” “我怕你坐着挤。” “不挤,这不挺宽敞吗。” 苏三强应了一声,将手边的碗往里放正,坐得比刚才直了些。 李向阳在王雪另一边坐下,晚晚搬着自己的小凳子过来,非要挨着王雪。 李雪见她都把凳子摆好了,也没再叫她走,只把装烤肉的小盘子放到她跟前。 三个孩子一人一份,乐乐接到以后先看了看小石榴的,又看自己的,终于满意地坐稳了。 “先别上手,烫。”苏二强替他将盘子往里挪了些,“刚才在火边守半天,这会忍不住了。” 乐乐收回手,凑过去吹了吹。 那边苏云霞已经把两碗汤放到姑娘面前。 “小雪,丽丽,你们先尝尝。今天打回来的飞龙,趁热喝。” 王雪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汤入口很鲜,猴头菇吸足了汤汁,咬下去软软的,又还有一点嚼头。 她本来只想先尝尝,喝过一口,便又低头喝了一口。 “妈,这汤真好喝。” “好喝就多喝点,锅里还留着呢。” 徐丽丽原本还想跟苏三强说下午骑马的事,接过汤以后,也顾不上了。 吹着热气喝了一阵,才抬头笑道:“苏姨,这可比我们食堂强多了。” 苏云霞听得高兴。 “那你往后晚上就跟小雪过来,给你们改善改善伙食。放了学过来,吃完饭再回去,也不耽误。” “那我可记住了。” “记着吧,来了就添双筷子,有啥吃啥。” 李希传在旁边笑着接道:“都别光顾着喝汤,吃菜。这一下午又骑车又骑马的,肚子早该空了。” 李向阳把酱焖老头鱼往王雪跟前挪了挪。 王雪夹了一筷子,酱汁下的鱼肉轻轻一拨便散开,白生生的,像剥好的蒜瓣,入口又嫩又香。 晚晚在旁边举着撕下的一小块烤肉,非要先递给她。 “舅妈,你吃。” “你吃吧,我这儿有鱼呢。” “这个也好吃。” 小姑娘手举着不肯放,王雪只好低头咬了一小口。 晚晚这才满意,把剩下的放进自己嘴里,又去看小石榴吃到哪了。 李雪端着饭碗过来,见母亲正忙着给老人盛汤,便直接叫道:“小雪,帮我接一下。” 王雪放下筷子,把几只碗接过来,顺手一碗碗往旁边递。 递到李向阳面前时,他接过碗,又替她把面前那只空盆往外挪了挪,腾出地方。 苏云霞回头看见王雪又在忙,便说道:“行了,你也吃吧,一会儿菜都凉了。” “妈,我吃着呢。” 王雪坐回来,碗里已经多了块兔肉,李向阳正低头扒饭。 王雪看他吃得快,便把手边的汤碗往他那边推了一点。 “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中午吃完,一直到这会,真饿了。” 说着,又夹了一块炖透的萝卜。 王雪看得想笑,也跟着低头吃起来。 桌上说话声一直没断。 苏大强吃着饭,还在跟苏三爷说下午挖到的那片硬土。 老人让他明早先别急着往一处下镐,过去看过再说。 郑明生听了两句,伸手去够远处的菜,李向涛便将盘子往师父跟前推。 另一边,徐丽丽喝完汤,才又跟苏三强说上话。 “三强哥,你们明天还挖?” “还挖。” 苏三强答完,见她在等自己往下说,便又接道: “今儿才开了这一层,明儿还得往下走一截。人还是这些人,能比今天多干一阵。” “那也够累的。我下午看你拿着尺,两头来回跑,都没怎么歇。” “我还好,抡镐的才累。我跟着三叔量,量完再去搭把手。” 说到干活,他的声音自然了些。 徐丽丽听着,又问了两句他跟苏三爷学盖房的事,苏三强便慢慢说起来,讲到自己现在还看不全图,得让三叔指着地上一处处对,自己也笑了。 “早着呢,现在就是跟着学。” “那也比光站着看强。” 徐丽丽说完,伸筷子去夹兔肉。 苏三强见她有些够不着,便把盆往她那边挪了挪。 “这块没啥骨头。” “我够得着,你也吃呀。” 等徐丽丽夹过那块肉,苏三强这才重新端起碗。 李向阳恰好朝这边看过来,王雪在桌下轻轻碰了他一下。 他转过脸,她已经低头喝汤,只是唇边还带着一点笑。 李向阳也没吭声,拿起勺子,把汤盆里一块猴头菇舀到她碗里。 晚饭吃得比平时慢。 院里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几个孩子吃完烤肉,嘴边都是油。 李雪拿湿手巾挨个给他们擦过,又看着他们各吃了几口饭,才让下桌。 乐乐还舍不得走,端着碗把剩下的汤喝完,才跑去找小石榴。 晚晚跟在后面,走到一半打了个哈欠,自己却不肯认困,听见屋里开电视,又抢着往门口去。 说实话,今天晚上的饭菜真够奢侈的,飞龙在县里酒店,一只能卖十来块钱。 还有猴头菇。 算得上顶配小鸡炖蘑菇了。 这道菜也是最先被吃完的。 …… 等碗筷收得差不多,王雪抬头看了眼天色,便朝徐丽丽说道:“丽丽,咱们也该回去了,明早还有课。” 徐丽丽应了一声,帮李雪把最后几只盘子送进去,出来便准备推自行车。 李向阳拦住她们:“车先放这,今儿我送你们回去。” 王雪以为他也要骑车,便说道:“不用,你都忙一天了,我们俩一块回去就行。” “这会路上黑,我开拖拉机送。” 徐丽丽顺着他的目光往旁边看,愣了一下。 “开那个啊?” “就它。你俩还没坐过,正好上去坐坐。” 第 864 章 萌生养飞龙的想法 徐丽丽抿着嘴笑起来,转头看王雪:“那我今儿还真得跟你沾个光了。” 王雪没理她,转头问李向阳:“向阳,那自行车咋办?明天还得用呢。” 苏大强正从旁边经过,听见便接着说道: “明早我跟你二舅一人骑一辆,把小石榴和乐乐也带过去。车给你们送到学校,省得再套车送孩子了。” “那麻烦大舅、二舅了。” “顺路的事,麻烦啥。” 苏云霞也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两块旧坐垫,让李向阳带上。 “去吧,把人送到地方再回来,路上开慢些。” 李向阳答应下来,先去把林场借来的拖斗支稳,卸开连接。 等拖拉机单独往前挪出一段,才熄火下来,将坐垫放进驾驶室。 王雪和徐丽丽站到车旁,再看那高大的后轮。 徐丽丽扶着扶手,先踩上一阶踏板,回头望了一眼地面。 “站底下看着高,爬上来更高。” “扶好了,里头有地方落脚。” 李向阳在旁边照应着,等她进去,才伸手扶王雪上车。 驾驶位两边地方不宽,两人垫着旧坐垫,一左一右侧着坐下,腿脚收妥,给他留出操纵的位置。 王雪挪好以后,肩膀仍挨着他的胳膊,徐丽丽倒没嫌挤,正隔着玻璃往外看。 “在这儿看,比底下清楚多了。” 李向阳关好车门,回头看过两人,这才发动机器。 六缸柴油机的声音响起来,脚底下也随之一阵轻颤。 徐丽丽原本还等着更大的轰鸣,听了一会,却发现隔着驾驶室,外头那股响动明显闷下去一层。 “坐里头还没站外面吵。” “门关上就好多了。” 李向阳说着,打开车灯。 前面的路一下亮起来,连地上的车辙和小石子都看得清楚。 晚晚从屋门口跑出来,隔着老远朝他们挥手,李雪跟在后面把她拉住,没让她往车旁来。 王雪也朝窗外挥了挥手。 拖拉机缓缓往前走,宽大的轮胎碾过院边的土路,车身轻轻晃了一下。 徐丽丽扶稳身旁,王雪的手则下意识搭到了李向阳胳膊上。 李向阳偏头看她一眼,笑着说道:“坐稳就行,慢慢走。” 出了葫芦口,院里的灯光被甩到身后。 李向阳没有开快,沿着白天走过的路往丰收屯开。 车灯照出去,两道土辙一直伸向前头,遇到弯道,路旁的草木便随着灯光一点点转过去。 下午骑自行车时觉得有些颠的地方,这会坐在车里,感觉又不一样。 高大的车身缓缓起伏,两人挨着他坐着,偶尔碰一下肩膀,便又自己稳住。 徐丽丽看过前头,又转头看侧面的玻璃。 “下雨坐这也淋不着,比我们骑车省事多了。” “赶上雨天,你们就别往这边骑了。”李向阳说道,“路一湿,全是泥。” 王雪接道:“我们又不是非得挑下雨天过来。” “你们要来,提前带句话也行。” 徐丽丽听着笑了:“你就惦记小雪过来吧,我跟着蹭顿饭就行。” 王雪隔着李向阳看她:“别光说我,你今晚还没吃够啊?飞龙汤好喝吗?” “那还用说,太香了,真想天天喝。” 两个人笑起来,李向阳听着,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李向阳心里一动,今年还有三个契约名额,是不是可以考虑契约一只飞龙! 繁育飞龙,既能自己吃,也能卖钱! 十块多一只! 什么概念! 不过这玩意气性大,得好好谋划一下。 驾驶室里除了机器的气味,还隐约混着姑娘身上的香气。 王雪坐得近,发梢偶尔随着车身轻晃,从他肩旁擦过去。 李向阳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灯光照亮的路上,忽然觉得这一整天的忙碌都舒坦了。 这才叫过日子。 前头有一段车辙深些,他收了些速度,等车轮稳稳过去,才又往前开。 王雪看他认真望着路,便没再跟徐丽丽逗嘴,只侧着身子坐好,陪他看前方。 路旁的树影一棵棵往后退。 到了丰收屯,远处零零散散的灯火亮着,有人家门前还坐着乘凉的人,听见柴油机的声音,都转过头来看。 李向阳放慢速度,沿着路一直开到小学附近,找了块不挡道的地方停下。 发动机一熄,四周顿时静了许多。 宿舍那边有人听见动静,推开门朝外看了两眼。 徐丽丽先扶着把手下车,脚踩到地面,又回头仰望了一眼驾驶室。 “刚才坐里头还不觉得,下来一看,真大。” 王雪也下了车,李向阳在后头跟下来,将车门带好。 徐丽丽往宿舍门口走了两步,回头说道:“我先去开门,你们慢慢说。” “谁要慢慢说了。” 王雪嘴上回了一句,人却没跟过去。 徐丽丽笑着摆摆手,拿着钥匙往宿舍去了。 学校门旁安静下来,路上没什么人。 李向阳站在车边,看见王雪伸手理了理被坐乱的衣襟,便问道:“坐着累不累?” “不累,比骑车省劲。” 说完,往宿舍那边看了一眼,又回过头。 “向阳,下午我刚进去的时候,真没想到能挖成那么大一片。” “你走的时候,又比刚来深了些。等过段时间,又不一样了!” 王雪想起他下午站在房线旁,指给自己看的那一处地方,满脸期待, “我现在都能想出点样子了。” “那等盖好了,你再看看,跟你想的一不一样。” 王雪望着他,过了一会,才轻声说道:“向阳,你也别光顾着干活,累了就歇歇。” “知道,家里这么多人盯着呢。” 李向阳笑着伸出手,将她拉近了些。 王雪没躲,抬手抱住他的腰,脸轻轻靠在他肩上。 李向阳的手落在她背后,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就这么站了一会。 宿舍那边响起开门的声音,王雪才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回去慢点开。” “嗯,你进屋吧。” 她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李向阳还站在车旁,见她望过来,便朝宿舍方向扬了扬下巴。 王雪这才笑着转身,进了门。 李向阳重新登上驾驶室,发动拖拉机。 大灯照亮前面的路,绿色的大车缓缓掉过头,朝断崖山的方向开去。 王雪走到宿舍窗边时,正好看见车灯转过路口。 徐丽丽坐在床沿,已经脱下鞋,揉了揉小腿。 “小雪,人都走了,还看呢?” “就看一眼。” 王雪没有马上转身。 灯光沿着土路慢慢远去,柴油机的声音也渐渐轻了。 她隔着窗子望了一会,脑子里又浮现出下午那片翻开的黄土,还有李向阳站在身旁,抬手指给她看的那间还没盖好的房子。 徐丽丽在后头叫她倒水,她应了一声,这才离开窗边,唇角仍微微翘着。 第 865 章 输了二百,上门借钱 “这两天送货的钱呢?还有上次分到手的那三百多呢!” 早饭刚过,杨小雨将记着收货数的本子翻到前头,抬头看向李向东。 李向东正往外走,听见这句,停在门边, “待会给你,我先去看看今儿有多少货。” “拿钱出来能耽误你多大会?昨晚问你,你说累了,今早又要往外走。” 杨小雨把本子放下,伸出手等着。 李向东在门口站了片刻,才从兜里掏出一沓钱,走回来搁到桌上。 里头大多是十块的,也夹着几张零票,叠得有些乱。 “先拿着吧。” 杨小雨将钱拢齐,数过一遍,又翻了翻本子。 李向东已经转过身,她在后面叫住他:“向东,剩下的呢?” “啥剩下的?” “你说啥剩下的?”杨小雨抬起头,刚才还算平静的脸已经绷了起来, “这两天送出去多少货,我又不是不知道。几家的钱你都收回来了,就给我这些?” “花了点。” “花哪了?” 李向东站在桌边,半天没接上话。 杨小雨看着他,将钱重新放到本子上: “你这两天没往家里买东西,也没添啥家什。收鱼、收菜的钱,哪笔不是从我这拿的?你倒说说,还花哪了?” “昨天跟田青波他们吃了顿饭。” “吃顿饭能花掉将近二百?” 她声音一下高了。 李向东朝门外看了一眼:“你小点声。” “钱少了,还不许我问?” 杨小雨盯着他的脸,忽然想起他昨晚回来说过的几句话。 田青波,黄胜元,还有赵凯,几个人在奇味斋吃饭。 她将本子往钱上一扣,站了起来。 “你又跟他们打牌去了?” 李向东皱着眉,没有吭声。 杨小雨的手还按在本子上,指节一点点绷紧。 “输多少?” “没多少。” “我问你输多少!” “二百来块。” 屋里静了一下。 杨小雨看着他,像是还想等他再说点什么。 李向东避开她的目光,伸手去拿桌边的帽子,她一把将帽子按住。 “你还出去干啥?” “收货啊,不收货拿啥挣钱?” “你还知道挣钱?” 杨小雨的声音陡然拔高,连门外的陈金花都听见了。 “咱俩忙这些天,你一下午就给人送出去二百!这里头还有收鱼的本钱,你知不知道?” “我又不是故意输的。” 李向东也来了气,将手从帽子上收回来。 “昨天就是点背,赶一块了。” “你还委屈上了?谁按着你的手,让你非得往牌桌上拿钱?” 陈金花快步走到门口,先看了看桌上的本子,又朝儿子问道: “向东,你俩说啥呢?啥二百块?” 杨小雨转头看向陈金花,没好气的说道: “你问他,问问你儿子干的好事!” “我问他呢。”陈金花进了屋,站到李向东跟前:“你拿钱干啥去了?” 李向东让两个人堵在桌旁,脸色越来越难看。 “打牌输了点。” “输了二百?!” “嗯!”李向东不耐烦地应了一声。 陈金花抬手就往他胳膊上拍了一巴掌。 “你是不是钱多了烧的?才挣了几天钱,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 这一下拍得响,李向东往后让了让。 “妈,你跟着吵啥?” “我还不能说你了?你那头鹿才分了多少钱,这一下就往外扔二百!前几天我走到哪儿都说,你现在知道干正事了,你就给我干这个?” 杨小雨站在桌边,胸口起伏着,听婆婆也骂了起来,才松开按着帽子的手。 李向东拿过帽子,却没往头上戴,攥在手里说道: “上回我不也输到二百?后来全赢回来了,还多赢十块呢。” “那这回的钱呢?”杨小雨问道。 “这回没赶上。” “啥叫没赶上?” “我说了,昨天就是运气不好。再有一回,我能赢回来。” 杨小雨怔了一瞬,随即把手里的本子重重摔回桌上。 “李向东,你还想去?” 李向东被那一声响惊得皱起眉,刚要说话,陈金花已经又骂了起来。 “你还嫌输得不够?再把剩下这些也给人送去,你就舒坦了?” 李向东索性转身往外走。 杨小雨紧跟着出了屋,尖声喊道:“李向东,你去哪?话还没说完呢!” “我上院里待会也不行?” 李昌明已经听见动静,从院子另一边走了过来。 他看看儿子,又看看跟出来的两个女人,问道:“到底咋回事?” 陈金花正一肚子火,张口便说道:“你儿子打牌输二百,还惦记着下回赢回来呢!” 李昌明停在了原处。 李向东攥着帽子,想往旁边让,李昌明却一直看着他。 “向东,你咋又沾上这个了?” 声音不高,李向东听着却越发烦躁。 “就是吃完饭玩几把,你们至于吗?” “至于吗?” 杨小雨一步追到他跟前,指着屋里说道: “你把那二百块给我拿回来,我就不跟你吵!县里收回来的货款,你当都是白挣的?明天拿啥收鱼,拿啥收菜?” “家里又不是一分钱没了。” “所以你就能接着往里输?” 两个人的声音越吵越高,陈金花在旁边听见儿子还顶嘴,也忍不住插进来骂。 李昌明想让他们先回屋说话,刚开口,声音便被盖了过去。 陈宝峰就是这时候进的院。 他走到门口便听见了动静,进来后见几个人都站着,脚步也慢了下来。 “姐,咋了?在外头就听见你们吵吵。” 陈金花转头瞧见弟弟,气得朝李向东一指。 “老三,你来的正好,你外甥有能耐了,打牌输二百!” “二百?” 陈宝峰看向李向东:“向东,你这玩得也太大了吧?” 李向东嘴角绷着,连三舅都不想理了。 陈宝峰原本走到跟前还想说话,见外甥这副样子,又看见杨小雨正盯着自己,便把到了嘴边的话放下,站到李昌明身旁。 陈金花骂了半天,嗓子有些发干。 往门旁坐下,抚了两下胸口,朝陈宝峰问道:“老三,你今儿过来有事?” “有点事。”陈宝峰看看院里几个人,“要不你们先说,我待会再跟向东唠。” 李向东听见,终于朝他看了一眼。 杨小雨也转过脸来。 陈金花却已经想起了前头那回事:“你是为枪来的吧?看妥了?” “看妥了。” 提起枪,陈宝峰往前走了两步。 “没找那杆旧的。供销社有新的虎头双管,二百八十六,我去瞅过了。手续也问了,能正常办。” 又看着李向东说道:“上回你不是让我先把枪看准吗?这回准了,新的,省得买杆旧的,回来还得修。” 李向东看了眼杨小雨,含糊地应了一声。 陈宝峰接着说道:“我自个能凑一百多,还差一百四五十。先把枪拿到手,下一趟进山也好使。老洋炮装一回太费事,真碰上东西从眼前过去,干着急。” “不借。”杨小雨忽然开口。 第 866 章 婆媳大乱斗 陈宝峰的话一下停了下来,转头看向杨小雨, “小雨,我这也是想。。。” “想啥都不借。”杨小雨直接打断,“三舅,不是我说话难听,他刚输了二百,哪还有闲钱往外借?” 陈宝峰脸上的表情僵了僵。 “我又不是借去吃喝。买了枪,进山挣上钱就还你们。” “那也得等你挣着了再说。” 陈金花从凳子上抬起头,不高兴的说道: “小雨,咋说话呢?你三舅是借,又不是白拿。上回就说过的事,枪都看好了,你一句不借就完了?” 杨小雨转头看向陈金花。 “妈,你刚才不还骂向东乱花钱吗?这会又有钱了?” “打牌能跟买枪一样?你三舅买枪也是进山挣钱!” “他要挣钱,就拿他自己的钱买。” “差着钱才来借,不差钱还来找你干啥?” 陈金花说完,又朝儿子说道:“向东,借吧,又不是不还。你三舅有了好枪,打着东西,还能少了你的?” 李向东站在中间,刚才被骂的那股烦躁还没下去,听见母亲把话递过来,一时也不知道怎么接。 杨小雨笑了一声, “呵,合着向东在外头扔了二百,回来还得再拿钱给你娘家弟弟买枪?” 陈金花脸上的神色一下变了。 “杨小雨,你什么意思?!啥叫给我娘家弟弟?那不是他亲三舅?” “亲三舅就得给钱?” “我说的是借!” “拿谁的钱借?” 杨小雨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比刚才更高。 “向东一趟一趟往县里送货,我在家收、在家算,挣回来的钱还没捂热呢。你一张嘴就借出去,问过我没有?” 陈金花扶着凳子站了起来。 “你管着几个钱,这个家就都得听你的了?” “那也不能都听你的!你说借谁就借谁,往后收货没本钱了,我找谁要去?” 陈宝峰夹在旁边,脸色也难看了。 “小雨,你别一口一个借出去了就没影。我还没拿你们的钱呢,你咋就知道我不还?” “三舅,你也知道还没拿,那就别拿了。” 杨小雨回完,目光又落到李向东身上。 “李向东,你也给我听清楚,谁想借都不行。先把少的这二百怎么补上说清楚,再惦记别的!” 李向东让她当着三舅的面这么一喊,脸上也挂不住。 “有话不能好好说?三舅又没抢你的钱。” “你倒替他说上话了。刚才问你钱哪去了,你咋不这么痛快?” “行了,小雨!”李昌明终于插进话来,“枪的事先不说,先把向东这事说清楚。” “我一直就在说他,是谁非得这时候提借钱?” 杨小雨的目光从陈宝峰脸上转到陈金花身上。 陈金花听得火起:“你冲我来啥?他出去打牌,又不是我让的!” “可不是你让的。”杨小雨冷笑道,“他现在敢拿二百去赌,还不是你天天护出来的?前脚骂完,后脚又替他做主,钱想怎么拿就怎么拿!” “你少往我身上赖!” 陈金花一下冲到杨小雨跟前。 “刚才谁骂他的?我没骂?他输钱,你不去找他,倒拿我说上了!” “你要不惦记着把钱借出去,我拿你说啥?” 李向东赶紧伸手挡在两人中间:“妈,小雨,你俩都少说两句。” 杨小雨将他的手拨开。 “你起开!一说到你们家的人,你就有话了。刚挣几个钱,你们老陈家这个来借,那个来惦记,还让不让我们过日子了?” 陈宝峰的脸也沉了下来。 “小雨,你这话过了啊。谁这个来、那个来了?今儿是我来借,你有话冲我说,扯上别人干啥?” 陈金花已经抬手指到了杨小雨面前。 “杨小雨,你再说一遍!啥叫我们老陈家?你还没进这个门的时候,向东他舅就。。。” “那你找他舅过日子去,别盯着我们手里这点钱!” 这句话一出来,李向东都变了脸色。 “杨小雨!” 陈金花伸手去扯杨小雨的胳膊,杨小雨正在气头上,甩了两下没甩开,抬手便推了她一把。 陈金花往后踉跄半步,随即扑了回来,一把抓住杨小雨的衣领。 “小贱人!你敢推我!” 杨小雨被扯得往前一歪,伸手就攥住了陈金花的头发。 院里一下乱了。 陈金花也揪住杨小雨的头发,两个人扯在一处,谁也不肯先撒手。 李向东赶紧去掰杨小雨的手,李昌明从另一边拉住陈金花的胳膊,连喊了几声,也没能让她松开。 “妈,你先撒手!” “杨小雨都敢打我了,你还叫我撒手!” 陈金花喊着,又往前拽。 杨小雨让她扯得头皮生疼,手里也攥得更紧。 陈宝峰冲过来,一把抓住杨小雨的胳膊往后拉。 “咋跟我姐动上手了?撒开!” 杨小雨一条胳膊被扯住,头发还攥在陈金花手里,整个人跟着往后仰。 “陈宝峰,松开我!你让她先松!” “你先把手撒开!” “凭啥光拉我!” 杨小雨正在气头上,陈宝峰拉偏架让她直接恼了! 猛地转过身,另一只手朝陈宝峰脸上抓了过去。 陈宝峰只觉得脸颊上一阵火辣,下意识松了手,往后退了一步。 杨小雨挣开以后又扑向陈金花,李向东赶紧横到中间,肩膀被撞了一下,衣领也被扯得歪到一边。 “三舅,你往后站!妈,小雨,你俩别打了!” 李昌明气得手都在抖,仍死死拽着陈金花,朝儿子喊道:“把你媳妇拉开!往屋里拉!” 院门口已经站了人。 隔壁先过来一个女人,见状赶紧进院,帮着李向东拉杨小雨。 后头又有人来劝陈金花,几个人乱作一团,喊谁的都有。 陈宝峰退到一旁,摸了摸脸,指尖沾了点血,脸色一下更难看了。 “我来拉架,你倒往我脸上挠!” 杨小雨被拦在屋门前,头发散下来一半,听见这句,隔着人就骂: “陈宝峰你那叫拉架?陈金花攥着我头发,你光拽我,我凭啥站着让她打?” “谁打谁了!” 陈金花还要往前挤,李昌明赶紧将她拦住。 “还嫌不够丢人?” “我丢人?杨小雨都骑到我头上拉屎了!” 第 867 章 支书、主任全到了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多。 有人伸着脖子往里看,有人问出了啥事,还有人见劝不住,转身往大队部方向跑,去找李昌武。 旁边的人听说陈宝峰也伤了脸,又让人把陈宝国叫来。 这年头,有这样的事,都往跟前凑,看热闹。 李向东站在杨小雨跟前,喘着粗气。 杨小雨还想往外走,被他一把拉住, “小雨,你先进屋行不行?” “进去让你们在外头商量借钱?” “这都啥时候了,谁还说借钱!” “那你刚才咋不说不借!” 李向东被她顶得胸口发闷,刚要回嘴,陈金花的声音又从后头传过来。 回过头,陈金花正指着杨小雨骂,散下来的头发贴在脸旁,衣襟也扯歪了。 李向东往哪边说话,另一边的声音就更高。 “都给我停下!” 李昌武进门时,杨小雨正挣开旁人的手,还要往院里走。 他几步到了中间,先朝李向东喝道:“向东,站这儿,别让她俩再凑一块!” 李向东赶紧应了一声。 李昌武又转头对李昌明说道:“哥,你把嫂子往那边带。门口这么多人,还要闹到啥时候?” 陈金花看见李昌武来了,张口便要说杨小雨先动手。 李昌武抬手止住:“先分开,有话等会儿说!” 陈宝国跟在后头进院,见弟弟站在墙边捂着脸,脚步顿了一下。 “老三,你也动手了?” “我拉架让杨小雨挠的!” 陈宝峰将手拿开,脸上几道新鲜的红印露了出来,其中一道还渗着血。 陈宝国的脸顿时沉下去,先把弟弟往旁边推了推,随后走到妹妹跟前。 “金花,坐下!” “大哥,你听听她刚才说的啥。。。” “我让你先坐下!” 陈金花让亲大哥喝了一声,总算停住,坐回门旁的凳子上,气得直喘。 杨小雨也被拦在了另一边。 她将散到脸前的头发拨开,衣领往上拉了拉,脖颈上露出一道红痕。 有小媳妇上前低声劝她,她咬着嘴唇听了片刻,目光一直盯着院里的李向东。 两个干部一到,方才乱成一团的院子终于算是熄了战火。 门口仍有人往里涌,想看热闹。 陈宝国朝外摆了摆手,转回身来,才看清外甥那副样子。 李向东衣裳被扯皱了,领口歪着,正弯腰捡起不知什么时候掉在地上的帽子。 “向东。” 陈宝国叫住他。 “先别忙别的,你说,到底为啥闹成这样?” 李向东捏着帽沿,嘴动了动。 杨小雨站在屋门前,声音又响起来。 “大舅,你问他,问问他那二百块钱哪去了!” 李向东的手一下攥紧了。 吴维国从大队部出来时,李家门前已经围了好些人。 他骑到近处,听见院里有人说起二百块钱,又听见陈宝国的声音,便下了车,朝门里看了一眼。 陈金花坐在门旁,头发乱着,一只手还攥着衣襟。 杨小雨站在另一边,旁边有人劝她,她只顾着盯李向东。 再往里看,陈宝峰正拿手背碰脸,碰了一下,疼得皱起眉。 吴维国把自行车支到墙边,走了进去。 “昌武,这是咋了?” 李昌武刚让门口几个人往外退,回头见是他,便低声说道: “向东家里为钱吵起来了,婆媳俩还动了手。” “咋还闹到动手了?” 李昌武朝屋门那边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向东打牌输了钱,小雨问出来的。偏偏他三舅又过来借钱买枪,几句话没说对付,就成这样了。” 院里,陈宝国已经听李向东认下了输钱的事,脸色越发难看。 杨小雨还要往下说,陈金花听见她提陈家,又抬起头来,被李昌明拦住了。 “还没说够?先别说了。” 吴维国站在一旁看了片刻,问道:“李叔知道没有?” 李昌武摇了摇头。 “还在断崖山呢。” 李昌明听见提父亲,转过头来,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别让老爷子跟着生气了。” 吴维国看了他一眼。 门外仍有人探头往里看。 刚才听了半截的人正拉着后来的人说,声音压得不低,院里听得清清楚楚。 “昌明哥,这动静,李叔早晚得知道。” 李昌明低下头,抬手抹了把脸。 吴维国也没再劝,跟李昌武说了一声,便出门推起自行车,往断崖山赶。 …… 断崖山那边,土还在一车接着一车往外送。 苏三爷站在坑边,让苏三强把尺重新放到另一处。 昨天留下的那片硬土已经刨开一些,几个人换着抡镐,李向阳和苏二强在旁边往车里装。 李向涛推走半车土,回来时没有立刻接着推,先在旁边站了一会,活动活动肩膀,才拿锹去铲散土。 李希传帮着把挡路的几件家什往旁边归了归,正要到苏三爷跟前去,便听见葫芦口那边有人喊自己。 “李叔!” 吴维国骑得急,到了近前才捏住车闸。 下车扶住车把,朝老人招了招手。 李希传走过来:“咋了,维国?” 吴维国看了眼坑里干活的人,把自行车往旁边推了几步,等老人到了跟前,才压低声音。 “老宅那边出事了。向东他妈跟小雨吵起来,动了手,昌武和陈宝国都过去了。” 李希传脸上的神色沉了下来。 “还打着呢?” “已经拉开了,我出来的时候都分开了。” 李向阳刚好把一锹土送进车里,抬头看见爷爷站着没动,吴维国的神色也不对,便将锹递给旁边的人,走了出来。 “吴叔,啥事?” 吴维国将刚才的话又低声说了一遍。 李向阳听完,先看向爷爷。 李希传已经转身去拿靠在一旁的拐杖:“我回去一趟。” “爷爷,您等会,我套车送您。” 老人应了一声,握着拐杖站在原处,目光朝屯子的方向望着。 李向阳朝大舅招呼:“大舅,我陪爷爷回趟老宅,这边您先看着。” 苏大强听出有事,走到坑沿问了一句。 李向阳只说那边吵起来了,三叔已经过去,苏大强便没再细问。 “去吧,这有我们。” 李向阳去牵二蛋,韩德山见他拿车套,过来搭了把手。 苏云霞也听见了动静,从屋里出来,见公爹已经准备上车,走到旁边扶了一把。 “爹,您慢点。” “没事,你们忙你们的。” 李希传坐稳,把拐杖放在腿旁。 李向阳又朝吴维国说道:“吴叔,您在这接着忙,我送爷爷过去。” “成,有啥事再让人捎话。” 车子出了葫芦口,身后抡镐、铲土的声音渐渐远了。 李向阳坐在前头赶车,李希传一路没怎么说话。 平常碰上路边有人干活,老人总要瞧上两眼,今天只握着拐杖,望着前面的路。 到了车辙深的地方,李向阳让二蛋走慢些。 还没到老宅,已经能看见门前的人。 有人听见骡蹄声回过头,认出车上的李希传,碰了碰身旁的人。 “看,老爷子来了。” 第 868 章 你们凭啥说我! 门口的人往两边让了让。 李向阳将车停到路旁,下去扶住爷爷,等他站稳,才回身将二蛋拴好。 李希传拄着拐杖进了院子。 陈金花抬头看见李希传,到嘴边的话停了下来。 李昌明从门旁走过来,低低叫了一声:“爸。” 老人没有立刻答应,目光从几个人身上扫过去。 陈金花已经把头发拢了些,耳边仍散着几缕。 杨小雨扯正了衣领,脖颈上的红痕还露在外面。 陈宝峰脸上那几道指甲印最显眼,他见李希传看过来,把按在脸上的手拿开。 李向东站在屋门边,帽子夹在胳膊底下,伸手抻了抻被扯皱的衣裳。 李希传将拐杖往身前一拄。 “咋回事?” 陈金花动了动嘴,李昌明已经走到父亲身旁,侧过身,挡住门口往里看的目光。 “爸,是向东。” 他声音压得很低。 “这两天去县里打牌,输了将近二百。小雨今早问钱问出来的,金花本来也在骂他。后来宝峰来借钱买枪,小雨不肯借,金花又劝,两个人越说越急,就……” “赌钱?” 李希传的声音骤然高了。 李昌明抬头,见父亲已经越过自己,朝李向东望去。 拐杖重重捣在地上。 “向东,你现在还学会这个了?” 李向东抬起头,先看见爷爷,又看见跟在后面进来的李向阳,脸上绷得更紧了。 “爷爷,就打了几把牌。” 李希传还要开口,李昌武走过来,扶住他的胳膊。 “爸,先进去说。” 说完,他转身朝院门走去。 “行了,都散了。架也劝开了,别堵在这儿了。” 陈宝国也跟着过去,朝门前的人说道:“没啥看的,各回各家。该干啥干啥去,别都搁这站着。” 先前进院帮着拉架的人也往外走。 李昌明过去道了声谢,将人送到门口,等最后几个看热闹的退开,李昌武才把院门关上。 院里终于静了一些。 李向阳走到爷爷身旁,叫了声“爸”,又朝李昌武叫了声“三叔”。 李昌明应得有些发闷,伸手去扶父亲进屋。 杨小雨让开门口,站到旁边。 屋里的桌上,本子还压着那沓钱,最底下两张票子露出边角。 她过去把本子往里挪了挪,将桌前的位置让出来,没有把钱收走。 李希传坐下以后,拐杖仍握在手里。 李昌明倒了水端过来,老人抬手让他搁着,目光一直落在李向东身上。 陈金花进屋坐到一侧,低头理着衣袖。 杨小雨与她隔开些坐着,两人谁也不看谁。 陈宝国和李昌武在桌旁停下,陈宝峰最后进来,找了个不挨着杨小雨的位置坐下。 李向阳搬了只凳子,坐在靠门的地方。 李向东往他那边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站在桌前。 “向东,”李希传开了口,“你跟我说说,啥时候开始赌钱的?” “爷爷,我没成天赌,就是跟他们吃完饭,凑一块玩几把。” “玩几把能输二百?” 李向东嘴唇抿了抿。 李希传等着他回答,见他不说话,便又问道:“那钱是哪来的?” “送货和打猎挣的。” “刚挣的钱,你就拿去跟人赌?” “手里正好有,又没想着能输这么多。” 杨小雨听见这句,气得又要开口,李昌武朝她抬了抬手,示意先让李向东说。 李希传盯着孙子。 “你没想着输,钱就能不往外走了?向东,你做买卖才多长时候,收回来的钱里有多少本钱,你自己不知道?” “我知道。” “知道还拿?” 李向东让爷爷问得发闷,垂下的手动了动,最后攥住了裤缝旁的衣料。 “爷爷,昨天那回就是没赶上。上回我们进山回来,我也输了二百,后来不都回来了?最后还多赢了十块。” 李希传握着拐杖的手紧了紧。 “还有上回?” “就这两回。” 李向东抬起头, “上回我要是半道就走,那二百不也没了?后来接着玩,钱才回来的。昨天是没赶上,再有一回,我还能赢回来。” “你还想有下回?” 李昌明实在是忍不住了! 站在父亲身旁,刚才一直低着头,这会看向儿子,脸上那点疲惫都被怒气顶了上来。 “早上说到现在,你就还惦记着这个?” 李向东张了张嘴:“爸,我是说那钱。。。” “钱已经输了!” 李昌明打断他,声音比刚才更重。 “你还拿啥往里填?再从送货的钱里拿?这回二百,下回呢?” 杨小雨终于忍不住了,朝李希传说道: “爷爷,您听见了吧?我今早问他,他就是这么回我的。我这边着急钱少了,他那边还惦记再去,我能不跟他吵吗?” 陈金花本来还低头扯着袖口,听到这里,也抬起头骂道: “向东,你咋就说不明白了?我刚才骂你那些话,你一句没听进去?还惦记翻本,你把家里翻没了才算完啊!” 杨小雨朝她看了一眼。 陈金花没接她的目光,仍盯着儿子。 她头发被揪得生疼,衣裳也让人扯得不成样子,想到这一早晨的事,声音又高了些。 “要不是你拿钱去赌,今儿能闹成这样?” “妈,你俩打架也都赖我?” 李向东终于顶了一句。 “钱是我输的,我没说不是。可三舅过来借钱,你们几句话就动手,我拦都拦不住,这也成我的事了?” “不是你输了钱,能有后头这些事?”杨小雨马上接着说道。 “你少说两句不行?” “我说你哪句说错了?” 两个人又顶起来,陈金花刚要插话,李希传手里的拐杖往地上一顿。 “行了!” 屋里静了下来。 老人看也没看两个女人,仍朝李向东问道: “借钱的事先放一边。我就问你,这牌,你往后还打不打?” 李向东站在桌前,额角已经出了汗。 门窗开着,外头偶尔还传来人说话的声音。 他不用往外看,也知道刚才那帮人没走远。 大舅、三舅、三叔都在屋里,爷爷坐在跟前,李向阳还靠着门,裤脚上沾着没拍净的土。 他今天本来该去收货,跑县里的饭馆。 帽子到现在还夹在胳膊底下,却被堵在屋里,连句完整话都说不下去。 “爷爷,你们别一口一个赌钱。”李向东抬起头,声音也硬气了些,“就是吃完饭打几把牌,田青波他们不都玩?怎么到我这儿,就跟干了啥见不得人的事一样?” 李昌武皱起眉:“向东,你先把你爷问的话答了,别往别人身上扯。” “我不是扯别人。” 李向东看向他,又转向陈宝国。 “大舅,你自己不也打过牌?” 陈宝国正要开口,听见这句,脸色一下变了。 李向东又朝陈宝峰看过去。 “我三舅也玩,又不是就我一个人摸牌。你们玩的时候都是消遣,到我这儿,就一个个这么说我?” 陈宝峰按着脸的手停在了半空。 李向东站着没动,目光在两个舅舅之间转了一圈。 “大舅,你说,我说的是不是实话?” 第 869 章 撕破脸 陈宝国看着外甥,脸上的神色沉了下去。 心里相当不爽! 来拉架,拉到自己身上去了! 没好气的说道: “我打过牌,可我啥时候一回往里扔二百块?向东,你拿这个跟我比啥?” “我也没想着输二百。” “那钱是自己跑人家兜里去的?” 李向东嘴唇一动,陈宝国已经接着说道: “你挣点钱不容易,家里人说你,是想让你把买卖好好干下去。你倒好,说一句顶一句,还把我跟你三舅扯进来。” 陈宝峰本来就憋着火,听到这里,也放下了按着脸的手。 “向东,我是玩过,可我没拿家里做买卖的钱。你今儿把我拉出来,能把那二百块钱说回来?” 杨小雨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陈宝峰转头看她,话到嘴边,又被脸上的疼劲扯得停了一下。 李昌武一直站在桌旁,这时候才开口: “向东,你别把‘打牌’俩字都往一块儿抹。人家闲着凑一桌,散了也就散了。你输了二百还惦记着接着往里拿,就为了把前头的钱赢回来,这叫玩吗?” “三叔,我就是不甘心,那钱……” “谁输了钱甘心?不甘心就接着往里填,多少够你填的?” 李向东攥着帽沿,目光往旁边挪开。 窗外有人经过,说话声断断续续传进来。 虽然听不清但总感觉说的是自家的事,脸上更热了些。 陈金花看李向东这副模样,气得又朝他指了指。 “你咋就听不进去呢?人家李向阳也做买卖,天天往家里挣,你倒好,上赶子往外送。” 说着,转头看向门旁。 “李向阳,你也说说你哥,这么玩能行吗?” 李向阳抬起头,平淡的说道: “爷爷和三叔都在呢,轮不到我管。” 说完,便收回目光,坐在原处没动弹。 李向阳心里清楚,自己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沾上赌瘾,要是不赶紧戒掉,下半辈子怕是完了! 多少家庭因为这个家破人亡。 赌狗不得好死,从来不是一句空话! 李向东朝他看了一眼,攥在手里的帽子越捏越皱。 陈金花还想开口,李希传已经说道:“别找旁人。向东,话是跟你说的,你自己听着。” “听着呢。” “听着,你就知道自己该干啥。你那点买卖才有点起色,别觉着钱来得容易,就啥都敢沾。” 李向东站了一会,将帽子换到另一只手里。 “行了,爷爷,我知道了。” 李向东这句话里面根本听不出改过自新的意思,李希传盯了他片刻。 握着拐杖的手慢慢收紧,最后也只把杖头往膝旁靠了靠。 杨小雨没打算就这么算了。 伸手掀开桌上的本子,将压在底下的钱拿出来,一张张拢齐。 “那我也当着大家把话说明白。往后去县里送货,收回来的钱当天就拿回来,别再揣着过夜。我问了两回,你还拿话糊弄我。” 李向东看着她手里的钱,眉头一下拧了起来。 “我自己挣的钱,身上还不能带点了?” “收鱼、收菜用多少,拿多少。路上吃饭用钱,我也没说不给。不能收回来一大沓,交给我就剩这些,问你,还嫌我多嘴。” “那我往后出去,花个钱都得先问你?” “你要花哪,说出来。正经用的钱,我少过你的?” “做买卖,谁能出门前把啥都算死?” “算不死,你就能拿去赌?” 两个人又顶了起来。 杨小雨把钱往手心里一攥,望着李向东说道:“李向东,你别把送货、做买卖都拿出来说。今天少的这二百,跟送货有啥关系?” 李向东被堵得一时接不上话。 陈金花在旁边听着,忍不住说道: “小雨,你管钱归管钱,也不能让向东出去兜里连点钱都没有。一个大男人,在外头跑着。。。” “妈,我哪句话说不让他带钱了?” 杨小雨转过脸,看着陈金花, “吃饭的钱留,收货的钱也留。我说的是剩下的交回来。还是钱都在我手里,你以后不好往外借了?” 陈金花一下坐直了,语气不善的说道: “杨小雨,你还拿这话刺我?刚才没说够是吧?” “我不说清楚,回头三舅又来,我还得再说一遍。” 陈宝峰的脸也拉了下来:“小雨,你不借就不借,没完没了提我干啥?我到现在拿着你一分钱了?” “行了!” 李希传沉着脸,将几个人的话压了下去。 他先看向杨小雨,又转向李向东。 “你们两口子的钱怎么管,回头自己商量。做买卖该用的钱得留,日子也得过,别坐在这儿一句一句顶。” 杨小雨抿着嘴,把手里的钱重新叠了一遍。 李希传的目光落回李向东身上。 “但有一条,向东,你给我记清楚。再拿做买卖的钱上牌桌,让我知道了,打断你的腿!” 屋里静了下来。 李向东低着头,过了一会,才闷声说道:“听见了。” 桌上那本账还摊着,几行收货的数被杨小雨压出了折痕。 杨小雨把书页抹平,将本子合上,钱仍捏在自己手里。 陈宝峰的目光跟着那沓钱动了一下。 李向东刚才说得再硬,这会儿也只能站着看。 杨小雨将钱揣进兜里,连同本子一起拿到身旁,坐回去以后,才又将散到脸前的一绺头发别到耳后。 手指碰到脖颈,她疼得皱了下眉。 李希传看见了,转头又望了望陈金花。 “再说你俩。有话不能好好说?一个当婆婆,一个当媳妇,揪着头发在院里打,像啥样子?” 陈金花等了半天,终于等到说这件事,立刻抬起头。 “爹,您是没听见她说啥。她一口一个我们老陈家,宝峰来借点钱,还没借着呢,就让她说成一家子都盯着她的钱了。” “她话说错了,你就揪着她打?” “是她先推的我!” “你不抓我,我推你干啥?”杨小雨马上接道。 陈金花刚要回嘴,李希传便说道:“又来了!刚才还没打够,现在还要接着吵?” 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老人看着陈金花:“金花,你是当长辈的。劝不住,先分开待会儿也行,非得凑到跟前去扯?闹得一院子人来拉,你脸上好看?” 陈金花偏过头,抬手摸了摸被揪疼的头皮,嘴里仍低声念叨:“她都说到那份上了……” “小雨说得不对,我也没说她对。” 李希传转向杨小雨。 “小雨,你心疼钱,问向东要个说法,这都没错。可钱是谁输的,你找谁去。借钱不愿意借,你就说不借,扯上整个陈家骂啥?” 杨小雨攥着本子,过了片刻才说道:“爷爷,我不是平白无故要骂谁。我都说了家里现在不能借,她还非得替三舅说话。” “那你就把家里的难处说明白。” “我说了,她不听啊。” 陈金花又要开口,陈宝国先叫住了她。 “金花,你也少说两句。早上到现在,都说了多少遍了?” “大哥,你还替她说话?” “我替谁说话了?我让你少说两句!宝峰那钱借不借,先放着,谁也别再提。就为了这点事,还非得再打一回?” 陈宝峰坐在旁边,脸色更不好看了,也没法说啥。 杨小雨抱着本子靠回椅背,陈金花低头拽了拽袖口。 两人隔着几个人坐着,谁也不肯先看对方一眼。 这对婆媳今天算是撕破脸了,之前还多少有点面子上的客气。 第 870 章 猎队集结 李希传端起李昌明先前倒的水,喝了一口。 水已经不热了。 他将缸子放下,坐在那里缓了一阵,才朝儿子说道: “昌明,你也别光站着。往后有话,趁着能好好说的时候说,别总等闹成这样,再到处叫人。” 李昌明应了一声。 “爸,我知道。” 他脸上的倦色越发明显,走到一旁坐下,手搭在膝盖上,半天没动。 屋里几个人一时都没再出声。 外头日头已经升高,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李向阳沾着土的鞋面上。 他挪了挪脚,见爷爷扶住拐杖准备起身,便站起来走到跟前。 “爷爷,回去吧。” 李希传看了李向东一眼,撑着拐杖站起来。 “向东,该说的都跟你说了。往后咋过,你自己掂量。” 李向东低低应了一声。 李昌明起身送父亲,走到儿子身旁时,脚步停了停。 “向东,你这买卖好不容易刚做起来。” 李向东抬起头。 李昌明看着他,过了一会,才把后半句说完。 “别给自己折腾没了。” “爸,我……” 李昌明已经转过身,扶着李希传往门外走。 李向东剩下的话堵在嘴边。 杨小雨从他身旁经过,抱着本子进了里屋。 李向东看见她兜里鼓起的那一块,想叫住她,门口却又传来三叔的声音。 “向东,听进去点。别我们前脚走,你后脚又顶着劲干。” “我知道了,三叔。” 李昌武看他一眼,跟着出了屋。 陈宝国也起身往外走,经过妹妹跟前,低声让她先洗把脸,把头发拢好。 陈金花坐着没动,直到哥哥出了门,才慢慢站起来。 陈宝峰落在最后。 朝里屋看了一眼,又望向李向东,嘴唇动了动。 李向东还在整理帽子,瞧见他看自己,也只回望了一眼。 里屋传来挪东西的声音。 陈宝峰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起身走了出去。 …… 院门打开,门前还剩两个人站着。 李昌武朝他们看过去,两人打了声招呼,顺着路往别处走。 先前堵在这里的人已经散开,只是稍远处还有人朝这边张望。 李向阳去解二蛋的缰绳,白骡子抬起头,在他手边拱了一下。 顺手摸过骡颈,将车往前牵了几步,停在爷爷好上车的地方。 李昌明扶父亲坐稳,手还搭在车沿上。 “爸,您别气坏了身子。” 李希传看了他一眼。 “把你们自己的日子过明白,比啥都强,你以后得支棱起来,这个家得有个主心骨。” 李昌明低头应着,松开了车沿。 李向阳上了车,等爷爷把拐杖放稳,才牵动缰绳,让二蛋往前走。 他跟父亲、三叔招呼了一声,驾车离开。 李希传坐在车上,没有回头。 李昌武与陈宝国在门前站了一会,也一道往大队部方向走了。 陈宝峰跟着出了院,却没跟陈宝国走远,只在路边停下,抬手碰了碰脸上的伤。 李向东随后出来。 屋里闷得他待不住,刚走到门外,便看见三舅还站着。 陈宝峰朝院里望了一眼,往旁边走了两步,压低声音叫他:“向东。” “咋了,三舅?” “那枪咋整?” 李向东脸上的神色又沉了些。 陈宝峰看着他,声音压得更低:“枪我是真看好了。上回你让我先看,我也去看了,东西没毛病。今儿赶上这事,我在屋里也不好再张嘴。” “三舅,我现在……” 李向东说到这里停住,伸手往兜里摸了一下。 兜里只剩几张零票,送货的钱刚才全让杨小雨收走了。 陈宝峰等着他往下说。 隔了一会,李向东才把手拿出来。 “你让我想想。” “那你抓点紧。供销社那边可不给我留多久,真有人拿钱去买,人家就卖了,你也知道,最近有多少人瞅着山里的那些鹿。” 李向东望着路面,没接话。 陈宝峰又站了片刻,见他始终不吭声,只好说道:“我先回去了,你有准话了,跟我说一声。” “嗯。” 李向东看着三舅往前走,视线落在他脸侧那几道抓痕上,随后又移开了。 院里传来水响,母亲正在洗脸。 杨小雨仍在屋内,不知道是收钱,还是又在翻那本账。 他站在门外,攥着帽子,忽然觉得耳边还全是方才那些话。 二百块。 要是昨天没输,这一早晨哪会有这些事? 他低头又摸了摸兜,指尖碰到那几张薄薄的零票。 上回也是二百,后来还不是全回来了。 要是再赢回来一回呢。 。。。 隔了两天,李向东再到屯西头那处偏院时,院门已经敞着,里头说话的声音一直传到路上。 他推着自行车进去,墙根那条狼青先抬起了头。 上回一道进过山,狗认得他的气味,望了两眼,又卧了回去。 花狗和两条黄狗拴在稍远处,郭小春正蹲着看其中一条的脚爪。 田青波站在屋门口,见他来了,笑着说道: “向东,听说你又添了两家馆子的生意,我还当你忙得顾不上来了。” “哪能顾不上。” 李向东支好车,刚要问下趟进山的事,目光便落到了陈宝峰手里。 三舅坐在窗下,膝上横着一杆虎头双管。 李向东走过去:“三舅,买回来了?” “买了,今儿才拿着。” 陈宝峰将枪朝他这边递了递,脸上带着笑。 李向东接过来看,枪托握在手里,跟三舅先前那杆老洋炮完全是两样东西。 “就供销社那杆?” “就是它,二百八十六。手续也都办妥了。” 田青波从门旁过来,看了一眼便认出来了。 “跟我那杆一样,镀铬的!你这回可不用再抱着老洋炮慢慢装药了。” “上回是真吃亏。”陈宝峰说道,“东西都过去了,我这边还没倒腾利索。你们那双管打完一枪,还能接着来,我只能干看着。” 说着,将枪重新接回去,手掌沿着枪托摸了一下。 杜海涛原本在屋里,听见他们说话,也走到了窗前。 “宝峰,这钱你还真凑齐了?” “自己手里有点,向东借了我一百,差的又找我大哥借了些。” “那也不少。” “先把枪拿着再说,总不能回回都差在家什上。” 陈宝峰说完,朝李向东看了一眼。 李向东站在旁边,正听着院里孙福山跟周满仓说话,见三舅望来,便问道: “都看过了吧,没啥毛病?” “看过了,好着呢,供销社的能有啥问题。” 杜海涛的目光从新枪上移开,又问:“宝峰,你原来那杆老洋炮呢?” “在家放着,没拿来。” “既然不用了,匀给我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