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来的瞎子是疯批权臣》 1. 捡人 秋日渐冷,微风已经带着几分寒意,迎面拂来,凉意透骨。 清溪镇东侧的深林中,野兽蠢蠢欲动,都想赶在入冬前加紧囤积食物。 溪水潺潺,从悬崖上跌落而下,一路蜿蜒,流向了清溪镇最边上的桃安村。 深林里的溪水,要比别处冷上许多,未至深秋,却已是刺骨的冰寒。 在这人迹罕至的荒野深处,竟有一个身影静静地躺在溪畔。 冰冷的溪水从他脚面缓缓淌过,他却毫无知觉,仿佛与这溪石枯木一般,失了生气。 如墨的长发凌乱地覆在面上,遮住了容颜。偶有几缕发丝被风撩开,透出几分玉白的肌肤,让人一看便知是养尊处优之人。 他月白色的长袍被血浸透,分不清原本的颜色,左肩到胸口的位置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外翻,露出里面白森森的骨茬。 一截树枝贯穿他的小腿,露出的断茬锋利如刃,触目惊心的模样看得人心头一紧。 溪水不断冲刷着他腿上的伤口,血丝缕缕散开,将清冽的水流都染成了淡淡的粉色,转瞬又被冲散。 他就那样躺在溪边,看不出是生是死。 不知过了多久,深林的小道上传来一阵铃铛的响动,叮叮当当,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清脆。 铃铛声中,还伴着一个女子略带愠怒的呼喊。 “大黄!大黄!你怎么跑得那样快?!再这样,我就不带你进山打猎了!” 女子清脆的声音在山林间回荡,惊起了枝头的几只山雀。 可那铃铛声非但没有慢下来,反而愈发急促了,叮叮当当响成了一片,像是故意在同她较劲。 村里养的大土狗大多没什么特别的名字,一般是按着毛色随意取的。那带着铃铛的生物,既然唤作“大黄”,想来应是条黄狗罢。 听这铃铛的急响,怕是早已窜出去老远,将主人远远地甩在了后头。 铃铛声与呼喊声交叠着传来,忽远忽近,在这幽深的山林中荡开一层层回响。 那躺在溪畔的身影,不知是被声响惊动,还是在昏沉中挣扎了许久,终于有了片刻清醒。他的手指缓缓颤动,指尖陷入潮湿的泥土里,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痕迹。 终于,那戴着铃铛的身影出现在了小道尽头。 只见它身姿雄健,一身的皮毛橙黄如焰,间着乌黑的横纹,额上那道道斑纹隐约形成了一个“王”字,目光炯炯,自带威仪—— 那唤作“大黄”的生物,赫然是一只被称为百兽之王的老虎。 它一路飞奔而来,直奔那溪畔躺着的身影而去。 到了近前,在那人身旁急切地转了几圈,鼻翼翕动喷出团团热气,又低下头去,用鼻尖轻轻地拱了拱那人。 “大黄,我可真要生气了!以后不给你糖葫芦吃了……” 又一阵急切的脚步声传来,那女子也出现在了小道尽头。 她身上穿着一身靛青色的裋褐,袖口紧束,腰间系着一条兽皮围裙,脚蹬麂皮靴,身后背着一把长弓,弓梢打磨得光滑发亮,瞧着便是山间猎户的打扮。 衣裳虽然已经洗得发白,却十分干净,只是在打猎时却难免会蹭上污脏。 与身上的洁净不同,她脸上却是左一块右一块抹着灰土。倒像是为了遮掩本来面目,故意涂上去的。 可纵是如此,那双杏眼却如何都藏不住,明亮得像山间映着月色的清泉,笑起来眉眼弯弯,让人心头不由得胜出几分好感。 芸娘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大黄,气喘吁吁地怒骂道。 待气息稍稍平稳,她才终于瞧见溪边躺着的身影,不由得愣怔片刻,才缓缓走了过去。 “大黄,你又要随便捡人了?” “嗷——” 大黄这时才委委屈屈地低低叫了一声,尾巴也垂了下来,轻轻地扫走地面的石块。 它不过是一只喜欢捡人当宠物,心软的老虎罢了。 这片深林的上方是一处悬崖,虽然地势险要,却是许多人绕路的捷径。 但因着常有山匪出没,所以每年都要从上面坠下几个人来。 有的一落地便断了气,有的被饥饿的野兽吃得尸骨无存,却从来没有一个掉下来的人能活着走出这片深林。 芸娘看着自己费尽心思救回来的人,一个个死在了自己的面前,心里头有说不出的低落。 她想着,既然救不活,那往后干脆别再救人了。 可奈何大黄是只心软的老虎,每回来林子里打猎,都非要带着她去找那些将死未死的人。 芸娘忽然想起两年前,大黄才三个月大的时候,桃安村不知从哪里来了个游方和尚。 那和尚见了大黄,曾断言说,这是只有神性的老虎。 芸娘当时只当他说的是疯话—— 毕竟大黄吃肉吃得比谁都欢,哪里来的什么神性? 可不知道大黄是不是听懂了那和尚的话,自打跟着她进山打猎起,便养成了捡人的癖好。 两年来,光是那些半死不活的人就捡了六个,更别提那些受伤的小动物了。 芸娘在那人身旁蹲下,只见他身上的衣裳料子十分华贵,织工精良,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所有。 上回她在城里的布庄见过类似的料子,一匹就要二十两银子,她连着打猎一年都赚不到这么多银子。 只是如今这衣裳被砍得稀烂,沾满了泥和血,就算洗干净也卖不出去。 她抬手撩开披散在这人脸上的发丝,露出一张如玉的面容。 纵使脸上满是血污,还带着几处伤口,却仍掩不住那般清隽出尘的俊美。 他眉眼修长,一双凤眼紧紧闭着,眉间紧蹙,隐约透着几分痛楚。 也不知道那双眼睛睁开时,该是何等的风姿。 竟是这样好看的人—— 芸娘愣了一瞬,才缓缓伸出手去探他的鼻息。 气息微弱,却到底还活着。 她垂眸打量着那人,只见他肌肤白净如玉,手指骨节分明,纵使手上有长年握笔握剑磨出来的薄茧,但终究与他们这些山野之人不同。 他的身上血迹斑斑,还有几处刀伤,想必是在山上遭了山匪拦路,被逼得跳落山崖,才流落至此。 这样好看的人,芸娘从前也救过一个…… 只是那一个,终究没能活下来。 只怕这一个,也不活下来…… 芸娘伸出手指,轻轻地戳了戳那人的脸颊,触感莹润,竟如丝绸一般。 她转头看向大黄,眼底不由得浮起几分哀伤。 “大黄,救不活的……你忘了从前那些人了么?” “嗷——” 大黄似乎也感受到了芸娘眼中的哀意,低低地叫了一声,却仍然不肯离开。 它低头拱了拱那躺在地上的身影,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求她救他。 芸娘正要回应大黄,那人却好似被拱醒一般,眼睫微微颤动,缓缓睁开了双眼。 只是那双凤眸里一片茫然,瞳仁涣散,像是什么都看不清楚似的,只空洞地望向不知名的远方。 他应当是听见了方才芸娘与大黄的对话,抬起了满是血污的手,凭着直觉摸索着,一把抓住了芸娘的袖口。 那手指骨节分明,此刻却半分力气也无,只是虚虚地抓着,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他张开惨白没有血色的唇,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 清楚:“救救我……求你……救救我……” 应是许久未曾开口,他喉中瘀血未散,那声音呕哑嘶哑,在这幽静的林中听来,说不出的难听,却又透着让人心头发紧的可怜模样。 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是凭着求生的本能,死死攥住芸娘这根最后的救命稻草。 话音刚落,他又猛地咳出一口鲜血,溅上芸娘的袖子,顺着唇角蜿蜒滑落,衬得那张如玉的脸,说不出的凄楚,又有些莫名的好看。 芸娘未曾料到他竟然还有所反应,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不由得往后缩了缩。 待她回过神来要回应的时候,那人却已撑不住,手一松,又沉沉昏了过去。 大黄见那人吐了血,尾巴甩得更急了,围着那人来回转圈,爪子在地上刨出几道浅痕。 它仰起头,哀哀地望着芸娘,那双琥珀色的虎眸里,哀求之外竟然还带着几分埋怨,像是在控诉她见死不救。 “好了大黄,别转了,转得我头晕。” 芸娘被它转得头昏脑胀,无奈地拍了拍额头,轻声叹道:“我只说了他救不活,又没说不救他……” 便是大黄不求她,她终究也是要救的。 她从来做不到见死不救。 大黄听了这话,终于停下了步子,仰头望着芸娘,眼中竟然浮起几分笑意来。 也不知怎的,从一只老虎的眼睛里,竟能让人读出这般分明的欢喜。 “大黄,你在这儿守着他,我去把板车推过来。” 说起那板车,原本是芸娘带大黄上山打猎用的。有大黄帮忙拉车,倒是省了她不少力气。 谁知方才取了猎物,她还未将拉车的绳索套在大黄脖子上,它就风也似地跑了过来,害得她一边推车一边追,最后索性将板车扔在半道上,才总算追上了它。 想到这里,芸娘气不打一处来,弯下腰狠狠地拍了大黄脑袋一巴掌。 只是老虎皮草肉厚,这一巴掌下去,无异于给它挠痒痒。 大黄也不恼,反倒吐出舌头,把毛茸茸的大脑袋往她手心里蹭了蹭。 “嗷~~” 若不是披着这一身老虎皮,这副模样活脱脱就是一只大黄狗。 芸娘摸着掌下柔软厚实的皮毛,气也渐渐消了,只得认命地转身,沿着来路去找那被她扔在半道的板车。 大黄静静地守在那人身旁,那人却再也没醒过来,仿佛方才片刻的清明与挣扎只是回光返照。 不多时,芸娘推着板车回来了。 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那人连拖带拽地搬上板车。 她心里不免嘀咕:那么大一只老虎,此刻倒是一点忙都帮不上,明明是它要救的人。 “大黄,”芸娘站直了身子,叉腰看着它,语气认真起来,“若是……若是这个人也救不活,那以后再也不许你胡乱捡人了。听见了没有?” 她心想,若不是这爱管闲事的老虎,她才不给自己找这些麻烦呢。 大黄低低地“嗷”了一声,尾巴垂下来,算是答应了。 芸娘再次弯下腰,将那人掉在地上的荷包拢进怀里。 按理说,这算是不义之财,但她救了他的命,收点钱不过分吧。 再说了,这人伤成这样,不知道要养多久,药材,吃食哪样不要钱? 想到这里,芸娘低头看着车上那人轻声说道:“但愿你能活下来……” 因着怕大黄跑得太快癫着车上的人,反倒伤得更重,芸娘只好推起板车,一步一步走得稳当。 于是一人一虎,推着板车上那不知生死的人,朝着山脚下的桃安村缓缓走去。 嗯,大黄是一只心软的老虎,芸娘也是一个心软的人。 2. 瞎子 夕阳西下,日色渐暗。 芸娘与大黄轮换着拉车,带着板车上那人缓缓往山下走去。 山路不好走,尤其是秋日夜里露水重石头滑,芸娘踩空了好几次,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呲牙咧嘴。 “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她冲着前面的大黄喊道,“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为什么要救这个人!” 奈何大黄是只不会说人话的老虎,只是回头看了她一眼,呼哧呼哧喘着气,又继续往前走。 芸娘的家在桃安村的山脚下,离村子中心有些远,周围只零星散着几户人家。 门前用篱笆围了个小院,院中种着一颗歪脖子枣树,一到白露时节枝头便密密地挂满了枣子,青红相间,压得枝丫都垂了下来。 屋后是一条小河,水声潺潺,终年不断。 若是闲来无事临窗而坐,便能望见窗外清凌凌的河水,还有远处层层叠叠的树林,倒也算得上一处清净安生的地方。 到家的时候,月亮已经爬上枝头。 芸娘艰难地把那人拖到了床上,那人被放上去的时候闷哼了一声,眉头皱得很紧,但没有醒。 大黄累得趴在床边直喘气,舌头伸得老长。 芸娘也累得瘫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把油灯点上。 “你看着他,别让他死了。”她拍了拍大黄的脑袋,转身去灶房烧水。 大黄很认真地趴在床边,下巴搁在床沿上,两只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人的脸。 偶尔那人动一下,它的大耳朵就跟着抖一下,尾巴尖轻轻摇晃着。 芸娘端着热水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画面。 她轻轻地揉了揉大黄柔软的皮毛:“你先出去吧大黄。” 纵使大黄是只十分通人性的老虎,骨子里却难免有兽性,闻到更浓烈的血腥味只怕会躁动不安。 “嗷——”它只是低低叫了一声,便听话地走了。 大黄出去后,芸娘坐在床头,用布巾擦掉这人脸上的血污。 他的脸全然露了出来,面如冠玉,眉眼修长疏朗,鼻梁高挺,即使脸上有几道伤口也遮不住他骨子里的清冷贵气。 芸娘在镇上见过的最好看的男子,都不及他一半。 “长得好看了不起啊,”她嘀咕着,“长得好看又不能当饭吃。” 吐槽归吐槽,正事还是要做的。 如今天色已晚,去城里请顾辞来给这人医治已经来不及,芸娘只好自己动手。 此时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了,虽然她阿爹从未教过她这些,倒是青姨时常念叨,她却从未放在心上。 眼下救人要紧,她伸手就去解那人身上的衣裳。 月白色的锦袍已被血迹浸得斑驳,芸娘小心翼翼地剥开黏在伤口上的布料,再一层层褪了下来。 忽然有什么东西从衣襟间滑落,轻轻掉在床上。 她伸手去摸,指尖触到一片温润,原来是一枚双鱼戏莲的羊脂玉佩,洁白如凝脂,隐隐透着油脂般柔和的光泽。 一看便知道价值不菲,少说也值几百两银子。 芸娘眨了眨眼,十分顺手地将玉佩收进了怀里,心里暗暗想道:这便算是定金了。待你醒了,若是知恩图报便罢,若敢赖账……哼,有这块玉佩在手,也不怕你跑了。 她轻轻抿唇,才继续手上的动作。 待衣裳尽数除去,她不由得怔住了。 这人看着清瘦,衣衫之下却并非她想象中那般单薄。 肩宽腰窄,线条流畅而结实,像是习武之人常有的身骨。 肌肤白净如玉,与常年在山间风吹日晒的猎户截然不同,在灯火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只是那玉白的肌肤上纵横着几道狰狞的刀伤,血迹未干,衬得周遭的皮肉愈发白皙,触目惊心。 芸娘重新端来一盆水,用布巾擦掉那人身上的血污,再用烈酒擦拭伤口,最后撒上金疮药。 “唔……” 那人疼得颤栗,偶尔发出含糊的呻吟,却始终没有醒来。 芸娘取出一柄薄如柳叶的小刀,学着她爹教她的模样,在火上细细考过后,沿着伤口边缘小心划开粘连的皮肉,将那截树枝缓缓抽出。 饶是她早已习惯打猎、处理猎物,但面对人的时候还是不免觉得一阵肉疼。 鲜血顿时涌出,她迅速用棉布按住,压了片刻,待血势稍缓,才撒上金疮药,用布条一圈圈包扎妥帖。 那金疮药是她阿爹留给她为数不多的东西,药方虽也留了下来,但配一瓶便要好几两银子,平日里她轻易舍不得用。 这一下子便用去了大半瓶,芸娘心里不免隐隐作痛。 她咬了咬唇,暗暗想着:这人伤得这样重,明日还是要请顾辞过来瞧一瞧,只怕又要花上许多钱,日后定他加倍偿还才是。 处理完那人的伤口,芸娘又利落地翻出一床干净的被子换上,将被血染脏的被子丢进盆里,打算明日再洗。 床被那人占着,芸娘怕自己睡熟后不小心压到他的伤处,只得趴在床边凑合一宿。 她枕着手臂,迷迷糊糊地想:待这人伤好了些,定要他把床换回来,总归不能白白占了她的地方。 夜愈发深了,万籁俱寂。 那人似乎伤口疼得厉害,半夜里竟发起烧来。 他的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脸色潮红,嘴唇翕动着,含糊不清地说着:“水……” 芸娘被惊醒,又折腾了半宿,替他擦汗、喂水、换药,忙了许久,那热才稍稍退了些。 她这才得了空,眼皮沉沉地合上,只想歇那么一小会儿。 … 天色渐晓,院子中传来几声鸡鸣。 床上的人似是被这声音惊醒,指尖微微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入眼确实一片黑暗。 那眼神像枯井一般空空荡荡的,半响没有焦距,又像是还未从昏沉中回过神来。 “这是哪?”他他哑着嗓子喃喃道,试着动了动身子,却牵动了伤口,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嘶……” 他伸手在床榻上缓缓摸索,指尖竟触到一片莹润温热的肌肤,当即像被烫着一般,猛地缩回了手。 芸娘迷迷糊糊间觉着有人摸自己的脸,懒懒地睁开了眼。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她瞧见那人醒了,一时有些欣喜:“你醒了?” 床上的人听见一个全然陌生的女子声音,不由得愣了一愣。 随即他便想起来昨日遭受的一切,那群人对他撒了毒粉,又将他逼落悬崖…… 原以为再无回生的可能,可他到底命不该绝,活了下来。 那群人……又是谁派来的呢? 他在朝中树敌众多,竟一时不能知道是谁想置他于死地。 如今又突然出现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叫人如何不怀疑。 “你是何人?”他不顾身上的伤,伸手扣住了芸娘的脖颈,“是谁派你来的?”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出来,让他更加警惕。 “咳咳咳……”芸娘一时没有防备,挣脱不开。“放……放开我……” 她使劲地拍打着扣在她脖颈上的手,浓重的血腥味在屋子散开。 “咳咳……我是桃安村的猎户,是你求我救你的。” 芸娘话音落下,他恍然想起他昏迷时,确实听到了一个女子的声音。 那时他只想活下来,便扯住了她的袖子,求她救救他。 如此说来,这女子应与那群人无关。 他松开了手,芸娘瞬间摸着自己的脖子,后退了几步。 “是你救的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语气里除了感激,还隐隐带着几分审视。 “咳咳咳。” 芸娘粗声喘息着,用力拍着自己的胸口。 她怒目瞪着面前恩将仇报的人,恨不得将他给丢回林子里去。 “自然是我。我好心好意救了你,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要不是我,你早就喂了林子里的野兽,连尸骨都没有。” 芸娘只觉得他的语气十分欠揍,生气地朝他怒道, “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见你衣着不凡,必定不是寻常人家,待你伤好全了,可一定要好好报答我呀!” 他似乎没料到芸娘会说得这般直白,一时有些语塞。 从前在上京时,因着他的身份,从未有人敢这般与他说话。也曾有人故意施恩于他,想着挟恩图报,只是那些人最后的下场都不大好。 “那是自然。”他缓了缓神,语气谦和下来,“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我往后必定相报。” 芸娘知晓他掉落悬崖差点死了,又突然出现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才如此警惕。 她见他的态度这般恭谨,心里才舒坦了些。 “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掉下悬崖?” “ 穆渊。”他沉吟片刻,缓缓道,“我本是上京人士,家中有些产业,便想着来此处做些生意,不想半道上遇上了一伙强盗。我不愿交出货物,便被他们逼落悬崖。” “原来如此。”芸娘点点头。 鹰愁崖上确实有强盗出没,她从前捡到的那些人,许多便是被他们逼下来的。 “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你唤我芸娘便好。” 穆渊应了一声,又四下望了望,只见依旧是一片黑暗。 “芸娘。” “咳咳咳……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为何不点灯?” 咳嗽间,屋里的血腥味更加浓重了,想来是穆渊身上的伤口裂开了。 芸娘有些疑惑地看了看窗外,他们说话间天又亮了几分,晨光正透过窗户照了进来,屋内虽然算不上明亮,却也并非伸手不见五指。 她想着应当是他伤势太重,眼神昏沉,看东西不真切。 于是她摸出火折子轻轻一吹,将一旁的油灯点着。 昏黄的光晕慢慢漾开,映着穆渊苍白的脸,也映着芸娘一双清亮的杏眼。 “喏,灯点上了。”说着,她又将油灯挪近了几分。 穆渊闻到了火折子燃起的硝石气味,耳畔也听见芸娘点灯的细微响动,可眼前却迟迟没有光亮出现。 他怔了一怔,死死盯着一个方向,眼睛睁得酸涩难忍,直盯得眼眶发红,落下泪来。 可眼前仍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他——竟成了一个瞎子。 瞎子。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好几遍,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让人想呕吐的味道。 他是穆国公世子,三岁开蒙,五岁习武,十岁就能在朝堂上应对自如。父亲说他天资过人,皇帝夸他沉稳早慧。 凭着世子的尊贵身份与郎艳独绝的容貌,他是上京多少女子的深闺梦里人。 可如今,他却成了一个瞎子。 一个连一碗水都端不平的瞎子,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瞎子,一个需要被人搀扶着去茅房的瞎子。 屈辱感从胃里涌了上来,比伤口更疼。像是有一团火从胸腔烧到喉咙,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从一个天之骄子沦为一个瞎子,这般落差,叫他如何能接受? 他尚有满腔谋划未曾完成,朝中多少人对他虎视眈眈,只等着他们露出破绽,便一拥而上,将他们撕碎吞尽。 从前的他凭着过人的心智,尚能在波诡云谲的朝堂上游刃有余,辨得谁是真心、谁是假意。 可此时他连近在咫尺的人都看不清,又如何去分辨那些藏在笑脸背后的刀锋呢? 这双眼睛已瞎,他便成了废人。 一个废人,还谈什么护佑家人、筹谋天下…… “喂……” 芸娘见穆渊许久没有动静,只死死地盯着某一处,那双凤眼却空洞得没有半分焦距,仿佛什么都看不见。 她有些疑惑,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可她的手从左移到右,又从右移回左,那双眼睛却纹丝不动,连眨都不曾眨一下。 芸娘心里咯噔一声,脱口而出:“你不会……是个瞎子吧?”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不妥,可已经来不及收回了。 她瞧见穆渊的表情骤然僵住,那张苍白如玉的脸上,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寸碎裂。 她辛辛苦苦救回来的人,竟是个瞎子? 这人方才还好好地与她说话,如今这般模样,分明是才知道自己失明了。 “瞎了就瞎了嘛,至少还活着。” 芸娘见穆渊面如死灰,那张脸上半分生气也无,心里便觉着不对劲,忙出声劝慰道:“人生在世,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了。你是我救回来的人,可不许你颓废寻死。”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中带着几分山野之人的直率。 “我在这山里见的死人多了去了,那些掉下悬崖的,有的当场就断了气,有的被野兽吃得骨头都不剩。你能捡回一条命,已是天大的福气了。你是我救的人中唯一活着的一个,你的命是我的,要由我定夺。” “噗——”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见穆渊的身子猛地一颤,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溅在被褥上触目惊心。 芸娘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慌忙上前查看。 3. 气性 “幸好,还有气息。” 芸娘探了探穆渊的鼻息,这才微微松了口气。她没想到这人竟有这么大的气性,生生把自己激得吐了血。 看他仪表堂堂,想来出身不凡,该是锦衣玉食养大的天之骄子。 一朝跌落,从云端坠入泥底,不仅满身是伤,连眼睛也看不见了。 从此以后,什么都看不见,什么事都做不了,换作是谁怕都接受不了。 芸娘低下头,看着穆渊苍白如纸的面容,暗暗想道:管你从前是什么身份,如今是我费尽千辛万苦把你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你这条命便该由我定夺。 她想让他活,他便得活着;想让他死……不,她不会让他死的。 她可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好不容易救回来的人,就这么颓废寻死。 这一闹,穆渊身上的伤口又裂开了,殷红的鲜血缓缓渗出来,将刚换上的被子又染上了点点血迹。 芸娘叹了口气,只得重新替他清理伤口,撒上金创药,又翻出家中最后一条被子换上。 “这可是我最后的被子了。”她一边忙活,一边忍不住念叨,还朝着床上的人挥了挥拳头,佯装凶巴巴的模样,“你要是敢再弄脏,我可要揍你了。” 床上的人却半点反应也无。 他面色苍白如纸,眉心紧蹙,似乎连昏迷中也带着满腔的痛楚和不甘。 芸娘瞧着他这副模样,那点佯装的怒气便也散了,只余下一声低低的叹息。 “唔……” 床上的穆渊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那声音短促而压抑,带着几分隐忍,却显得愈发煎熬。 芸娘听到动静,忙伸手探了探他的头,掌心触及一片滚烫。 她心头一紧,看来非得去请顾大夫来一趟不可了。 可她若走了,这里便无人照看。 她想了想,扬声唤道:“大黄——” 大黄从门外探进来半个脑袋,睡眼惺忪的,像是刚从打盹中被叫醒,它懵懵懂懂地走进来,尾巴懒洋洋地摇了摇。 “你过来看着他,”芸娘指着床上的人,又叮嘱道,“别让他死了,知道吗?” 大黄歪了歪脑袋,乖巧地在床边卧了下来。 芸娘这才放心,匆匆梳洗了一番,又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推门往外走。 刚出院门,她就瞧见同是猎户的邻居赵守义从山上走了下来,他的背上背着一只竹篓,篓里装着几只猎物,沉甸甸的压得竹篾微微作响。脖子上还挂着两只野山鸡,长长的尾羽在胸前晃荡。 他一身猎装被露水打湿了半截,瞧着便知是起了个大早进的山。 赵守义为人正直善良,见芸娘孤身一人,便时常与娘子一同接济她,是村里难得的热心人。 “赵叔,今日怎么这么早就打猎回来了?”芸娘迎上去问道。 赵守义笑呵呵地走过来,憨厚的脸上带着几分得意:“这不是年纪大了睡不着嘛,索性早些上山,打几只猎物回来做腊味,留着过冬吃。” 他见芸娘一副要出门的模样,便问道:“你这是要出门?” 芸娘这才将实情道出:“昨日我进山时恰好捡到一个人,我见他还有气息便救了回来,这会子正要到镇子上去请顾大夫呢。” 赵守义听了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眉头微皱,语气里带着几分忧心:“芸娘,你怎么又捡人了?你一个孤弱女子,如果遇到坏人怎么办?” 身为猎户常年入山,自然是见惯了那些落下悬崖半死不活的人,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等着他们咽气,再给他们挖个坑埋了,就算是做一桩善事了。 可芸娘却偏偏要将捡到的人带下山救治,还说什么万一能救活呢。 芸娘知道赵守义是为了她好,也不恼。 “我见他一个人躺在山上,还伤得这样重,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她吐了吐舌头,眉眼弯弯地笑道,“再说了,就算他是坏人也打不过我呀,更何况我还有大黄呢。” 赵守义无奈地摇了摇头,叹气道:“你啊……” 他怜惜芸娘孤身一人,却也拿她这副爱救人的性子没办法。 芸娘想着从桃安村到镇子上,走路要走半个时辰,屋里那人不能没有人照看。赵叔家里有牛车,想必能快上许多。 于是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赵叔,不知能不能麻烦你去镇子上替我请顾大夫来瞧瞧?” 赵守义向来热心,当即拍了拍胸脯:“当然可以,我这就去。”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想起什么,折返回来,将脖子上挂着的那两只野山鸡取下来,递到芸娘手里:“这是我在山上打的野山鸡,正好给你救的那个人补补身子。” 芸娘也不推辞,爽利地接过来:“多谢赵叔了。” … 趁着赵叔去请顾大夫的工夫,芸娘一刻也没闲着。 她先将早上吃的粥煮上,又翻出阿爹留下的旧衣裳,替床上那人换上。 那衣裳洗得发白,料子也粗糙,穿在他身上却莫名显出几分清简的味道来。 接着,她又将赵叔送的两只野山鸡收拾干净,炖了一锅鸡汤。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热气氤氲,满屋子都飘着鲜香。 做完这些,她才想起换下来的脏被子还没洗,便抱到屋后的小溪边,就着清凌凌的溪水搓洗干净。 等她晾好被子回来,日头已经高高挂起了,明晃晃地照着院子里的歪脖子枣树,落下一地碎金。 而顾辞早已背着药箱在院中等候了。 想来是叩了门却无人应声,便也不擅自闯入,只在院子里静静立着。 芸娘虽未锁门,顾辞却向来温和有礼,从不逾矩半分。 阳光斜斜地洒下来,将他的身影映在土墙上,长身玉立,影影绰绰,衬着院中那棵歪脖子枣树,倒像是一幅淡墨勾勒的画。 芸娘急忙上前开门,有些歉疚地说道:“不好意思,让顾大夫久等了。” 顾辞转过身来,温和地笑了笑:“无妨,救人要紧。” 两人一前一后地进了屋。 “嗷~~” 芸娘与顾辞早已相熟,从前她救的那些人,大多也是经顾辞的手医治。 大黄对他也不认生,非但没有凶他,反而围着他转了两圈,尾巴高高翘起地甩了甩,又用毛茸茸的大脑袋去蹭他的膝盖。 “大黄还是这般粘人。” 顾辞笑着摸了摸大黄柔软厚实的皮毛后,才在床边坐下,先为那人细细地把了脉,又俯身查看他身上各处伤口。 他抬手撩开那人散落在脸上的墨发,正要翻开他的眼皮细看,手指却蓦然顿住,整个人愣在那儿,像是认出了什么。 “这人……怎会在这里?”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惊疑。 芸娘耳尖,闻言问道:“顾大夫认识这人?” 顾辞回过神来,缓缓摇了摇头,未再多言。 他继续翻看那人的双眼,又查看了舌苔,眉头渐渐蹙起。 “此人伤得不轻,身上多处刀伤,虽未及要害,却因失血过多,又浸了溪水,已有几分热毒入体的征兆。小腿上被树枝贯穿了皮肉,已经伤了筋骨,幸好你处理得及时,不然这条腿只怕要废了。” 他转头看了芸娘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你此次处理得不错。” “他可有醒来过?” 芸娘点了点头:“早上醒了一回,只是他的眼睛……好像瞧不见了。” 顾辞闻言,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有些震惊地重新看向那人的眼睛。 既非自幼失明,也不见刀剑伤痕,这般情形,十有八九是被毒粉所伤。 他原本还想着这人若是醒了,认出自己该如何应对,没想到如今竟瞎了,倒是省去了许多麻烦。 只是这人的身份…… 罢了,他也不能见死不救。 顾辞收回思绪,从药箱中取出纸笔,走到桌边写下两张药方,又拿出一包上好的金创药,一并交给芸娘。 “这是外敷的药,先用着。这一张是治他身上伤势的,你回头随我去镇上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服一次。” “另一张方子是治他眼睛的,每日煎好放凉用来冲洗眼睛,只是能不能好,要看他的造化了。” 他顿了顿,又恢复了寻常大夫的温淡模样。眼下他自己的事还未办完,身份也不便表明,只当这人是普通的病人便是了。 芸娘接过药方和金疮药,小心收好:“多谢顾大夫了。” 她转头看着床上紧闭着双眼的那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顾辞,你说这一个……能活下来吗?” 顾辞似是有些心不在焉,过了片刻才缓缓合上药箱,目光凝重地落在床上那人身上。 他沉吟片刻,方开口说道:“这人能被你捡到,也是他的命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必能活下来。” 那语气里,像是笃定了什么似的。 听到顾辞这话,芸娘不由得笑了起来。 这一次,总算不是桩亏本买卖了。 瞧这人身上穿的戴的,样样都透着富贵气,待他好起来,定要让他好好报答自己才是。 至于是让他给她几百两银子,助她早日攒够去上京的盘缠,还是干脆让他留下来给她当牛做马、任她使唤,她一时倒未曾想好。 … 穆渊是被一阵药味呛醒的。 苦涩又浓烈的草药味,混着柴火的烟熏气,直往鼻子里钻。 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想要抬手捂住鼻子,手指刚动了一下,左肩就传来一阵钝痛,而左腿也没有了知觉。 他闷哼一声,咬住了牙。 “唔……” “别乱动。”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要是伤口再裂开,我可不会再给你处理了。”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清脆得像山涧里的石子相击,叮叮当当的,带着山野间独有的爽利劲儿。明明说着不耐烦的话,听在耳中却并不让人觉得生硬,反倒有几分烟 火气的鲜活。 穆渊怔了一怔,忽然想起了早上发生的一切,他真的成了一个瞎子,可到底也活了下来。 这个女人,好像说她唤作……芸娘。 “这里是何处?”他哑着嗓子问道。 “这里是清溪镇桃安村,我的家。”芸娘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我是这村里的猎户,上山打猎时捡到的你。” “所以你从此以后就是我的人了。”芸娘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霸道,“我要你往东,你就不能往西。就算现在成了瞎子,也不许给我寻死觅活的,知道了吗?” 她向来是这样的性子—— 该是她的,便一定是她的,从不与人商量。 从前在上京,从没有人敢这般与穆渊说话。 可如今呢?他只是一个瞎子,一个连腿脚都使不上力气的废人。 活着,又有什么用? 可奇怪的是,他竟没了寻死的念头。 “知道了吗?” 芸娘见穆渊半天没有反应,只一双眼睛空洞地盯着某处,目光涣散,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她便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苍白的脸颊,指腹触到一片微凉的肌肤。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如今他只能靠着这个山野丫头过活,又如何能与她计较?他只得闷声应道:“知道了。” 芸娘这才满意,嘴角扬起一丝得意的笑,转身走到桌边,端来了药碗。 因着眼睛看不见,穆渊的听觉与嗅觉反倒比平日更加敏锐。 他听见了一阵脚步声,不是闺阁女子细碎的莲步,是踩实了地面带着力道与利落的步子,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 “张嘴,喝药了。” 芸娘将药碗端到他面前,本想着让他自己喝,又想起他眼睛瞧不见,便舀起一勺药喂到他嘴边。 “不必……”穆渊刚想推辞,一口苦涩的药汁已被喂了进来。 他被那浓烈的苦味呛得剧烈咳嗽起来,药汁顺着嘴角淌下,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芸娘没料到他反应这般大,慌忙掏出帕子替他擦拭流下的药汁。 “把药给我,我自己喝。”穆渊的声音平静了些,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你……”芸娘犹豫了一下,看他那双空洞的眼睛,担心他看不见会把药碗打翻。可见他态度坚决,还是将碗递了过去。 穆渊摸索着接过药碗,指尖不可避免地触到了芸娘的手。 那是一双长着薄茧的手,指腹和虎口处覆着一层细密的硬茧,是常年拉弓磨砺出来的痕迹。 可那手却又生得纤细修长,骨节匀称,茧子与柔韧的肌肤交织在一处,有种别样的好看,像是山间的野花,不娇贵却有股子蓬勃的生气。 穆渊收回思绪,仰头将碗中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苦得他眉头紧紧拧成一团。 芸娘接过空碗,看着他那张因苦涩而皱起的脸,心想下次去镇上抓药时,定要给他捎上一包蜜饯。 那药光是闻着就苦得叫人受不了,也不知他是怎么生生灌下去的。 见穆渊喝完药,大黄才敢摇着尾巴凑过来。 它也是一只怕喝药的老虎。 两年前被芸娘捡回来时,为给它治病,不知被灌了多少苦药,直灌得它如今一闻到药味儿就忍不住打颤,远远地躲着,直到药碗空了才敢近前。 穆渊喝完药,正要躺下歇息,忽然听见身边传来一阵粗重的喘气声,像是大狗发出的,却又比狗沉稳厚重得多。 “大黄,别打扰他。”芸娘的声音从旁传来。 穆渊听她唤“大黄”,只当是一条大黄狗,便伸手去摸,掌心触到一片柔软厚实的皮毛,毛茸茸的带着暖烘烘的温度。 “嗷~~” 一声低沉的虎啸在耳边响起,不是凶狠的咆哮,倒像是被摸得舒服了,懒洋洋地哼了一声。 穆渊却是浑身一僵,猛地缩回手,身子往旁边挪了挪。 这哪里是什么大黄狗? 分明是……分明是一只老虎啊! 大黄抬起头,打了个哈欠,露出满口尖牙,然后用湿漉漉的鼻子凑过去闻了闻穆渊的手。 穆渊僵住了。 “别怕,”芸娘忍着笑,“它不吃人。至少……不太吃。” 大黄闻够了,满意地把大脑袋搁回那人腿上,还蹭了蹭。 那人的表情从僵硬变成了困惑,但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了下来。 “你……养了一只老虎?”他的声音像是难以置信,又像是在确认一件匪夷所思的事。 “对啊,它叫大黄,”芸娘理所当然地说,“小时候被我捡到的,养了两年多了。” 大黄听到自己的名字,尾巴摇得更欢了。 穆渊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似笑非笑,又像是带着几分无奈。 养老虎的女子? 他活了二十一年,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人,倒是让他对芸娘生出了几分深深的好奇来。 4. 同眠 穆渊坐在床上,背靠着冰凉的土墙,左侧窗扉半开,远处是苍翠的深林,隔着一条清浅的河流。 秋日的风穿林渡水而来,拂在脸上,带着林间草木清冷的气息与丝丝寒意。 他眼前是一片无尽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却能听见灶膛里柴火噼啪爆开的脆响,锅铲碰着铁锅的叮当声,水从瓢里倾入盆中的哗啦声。 还有芸娘踩在地上那带着劲儿的脚步声,一会近一会远,像是不知疲倦。 她似乎总有做不完的事,喂完了鸡又去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的闷响一下接着一下。 劈完了柴,她又蹲在井边刷洗着什么,刷子在石板上磨出沙沙的声响,混着水声十分动听。 穆渊静静地听着,心里竟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宁。 在上京的时候,朝堂势力盘根错节,同僚间皆是暗藏机锋的试探,宴席上觥筹交错也尽是虚与委蛇的虚词,何曾能有如此松懈的时候。 他自嘲地弯了弯嘴角,或许是因为成了瞎子,看不见那些勾心斗角,如今反倒是清净了。 可他尚有未完之事,不会永远如此下去。 穆渊手指无意识地摸索着身下粗糙的被褥。 昨日他尚卧于锦绣丝绸堆出的软榻上,如今便出现在这间破旧的小屋中。 人生无常,不过如此。 可他从来都不认命。 他必须想办法治好眼睛,回到那个波诡云谲的朝堂上。 就算……就算眼睛治不好,他也不能留在这无人问津的山野中做一个废人。 只是现在还不行,他的腿还使不上力,身上的伤口还没有愈合,眼睛也看不见。 他需要芸娘,需要这个天真烂漫、浑然不知世道险恶的山野女子。 穆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了下去。 来日方长,何必急于一时。 院子里又传来了芸娘说话的声音:“大黄你又偷吃!那是给病人的鸡腿,你一只老虎吃什么鸡腿,你该去吃生肉才对!” 她似乎真的将大黄当成了一个不知事的孩子。 “嗷呜……”大黄委屈地叫了一声。 “还嗷呜,你当你是狗呢?再偷吃我也把你炖了!” 穆渊听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下。 这个唤作芸娘的女子,连凶老虎都是这般鲜活。 他忽然想起她方才那段不讲道理到近乎蛮横的话语。 她说他是她的人,他的命要由她定夺,不许他寻死觅活。 这话若是从上京的那些人口中说出,他只怕会冷笑一声,随后让他们付出惨痛的代价。 可这话从芸娘口中说出,却莫名地让人不想反驳。 大概是因为她救了他的命,也可能是她说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算计,没有讨好,只有一种坦坦荡荡的理所当然。 日头渐渐西斜,阳光从窗棂一寸寸地退了出去。 穆渊虽然看不见,却能感受到屋子里的温度在一点点降低,就连窗外的声音也变得安静了些。 芸娘终于忙完了院子里的活,端着晚饭走了进来。 “吃饭了。” 她将饭菜放到了床上支起的矮桌上,又像是想起什么,抬头看向眼神空洞的穆渊:“我忘了你的眼睛看不见,不如我喂你吃吧。” 芸娘虽然也没有喂别人吃过饭,但大黄小时候生病时,倒是尝尝被她喂过。 “不必了。”穆渊说道,声音有些干涩,“你将饭菜的位置告诉我便好。” 他想试试,自己是不是从此便如一个废人一般,连吃饭都不能自主。 若是在从前,依照世家大族的规矩,穆渊从未有过在床上用饭的经历。 可如今,哪里还由得他挑拣。 芸娘看了他一眼,虽然眼神带着怀疑,但还是照做了:“米饭在你左手边,菜就在面前,汤……等你吃完再给你盛。” 穆渊在黑暗中伸出手,指尖沿着桌沿缓缓移动,先碰到了碗沿,又顺着碗摸到了筷子。 芸娘已经与他说了菜的位置,他缓慢地伸出筷子想要夹菜,却戳到了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他微微调整角度,再次探去却碰到了碗壁,便顺着碗壁往中间探去,试图夹起什么。 可筷子在碗里拨弄了几下,始终没能夹住任何东西。 他听见筷子碰撞碗沿的声音,一下又一下,空荡荡的,像是敲在他的心上。 从前在上京时,哪怕闭着眼睛他都能从容进食。可这里的一切都如此陌生,他连芸娘做的饭菜是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不会这样放弃…… 他伸出筷子又探了一次,这一次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他连忙夹住,却在提起的瞬间掉落在碗里,溅出一点汤汁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明明是温热的触觉,却比烈火还要灼人。 穆渊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抿了抿唇。 他又试了一次,这一次夹得紧了些,可到了半路,那东西又从筷子间溜走,掉在了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啪嗒。” 芸娘原本一边吃饭一边悄悄观察着穆渊的动作,不过一会儿没注意,就看见他面前的桌面上多了一块鸡肉。 穆渊的手还悬在半空中,筷子微微发颤,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面无表情,可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却像是压抑着什么沉沉的东西。 芸娘心里一紧,正想开口,穆渊已经收回手,将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麻烦你,”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沙哑的干涩,“帮我将菜夹到碗里吧。” 他说话的时候,下颌绷得很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是在咽下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 芸娘知道,他们这些富贵人家的公子哥,总是有些莫名其妙的自尊,轻易不愿麻烦被人,更不愿让人瞧见自己狼狈的模样。 她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夹起桌子上的菜和肉,放进穆渊碗里。 “喏,这个是今早赵叔上山打的野山鸡,最是滋补。你多吃些,身上的伤才能好得快点。” 穆渊没有应声,只是缓慢而沉默地吃着碗里的菜。 即使双目失明,他吃饭时不紧不慢的从容模样,依旧透着世家贵族的风范。 芸娘怕他想着失明的事心里难受,便自顾自地说起一些趣事。 “你可不知道,大黄小时候可蠢了。我刚捡到它的时候,它还不会自己吃东西,我就把肉剁碎了喂它。结果它吃得满嘴满脸,还往我身上蹭,蹭得我一身都是肉渣。我那时候以为养只老虎多威风啊!谁知道跟养条笨狗没什么两样。”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笑:“还有一次,它追一只野兔,追着追着把自己绊倒了,从山坡上滚下去, 滚了一身泥,站起来还一脸懵,好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在旁边笑了好半天,它还冲我嗷嗷叫,像是在怪我为什么不帮它。” 芸娘絮絮地说着,也不管穆渊有没有听进去。她的声音清脆得像山间的溪水,十分动听。 “嗷——” 大黄吃完肉懒洋洋地走了进来,似乎听出芸娘在讲自己小时候的糗事,不满地叫了一声,却被芸娘直接忽视了。 穆渊静静地吃着,耳边是芸娘清亮的嗓音,间或夹着窗外的鸟鸣和风声,竟让人有一种说不出的心安。 那些琐碎而鲜活的趣事,一句一句落入他的耳中,倒让他觉得眼前的黑暗,似乎没有那么难熬了。 … 夜渐渐深了,芸娘忙完手头的活走进了屋里。 她看着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的穆渊,又看着床边那张腿脚都伸不开的矮榻。 家里只有这一张床,这一床被子了。早上那两条被穆渊弄脏的被子还没有干,新的那条已经用上了。 昨夜她是趴在床边睡着的,结果今天腰酸背痛了一整天,她实在是不想趴着睡了。 芸娘再次看了看床上占了大半位置的穆渊,又看了看那张矮榻,一下便做出了决定。 “喂,往里面挪挪。”她推了推穆渊的肩膀。 穆渊一怔:“做什么?” 芸娘说得理直气壮:“睡觉啊。家里只有一张床,我总不能睡地上吧。” 穆渊的脸上有些难看:“男女授受不亲……” “什么亲不亲的,我又不亲你。”芸娘打断他,“我都不在意,你在意什么?你一个瞎子,我又不怕你做什么。再说了,你的命都是我救的,同睡一张床怎么了?” 穆渊张了张嘴,竟找不到反驳的话。这个女人的逻辑,跟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往床里面挪了挪。 芸娘毫不客气地躺了下来,拉过被子盖住自己。 被子不大,两个人盖着,难免会触碰到。 她的肩膀贴着穆渊的胳膊,隔着薄薄的里衣,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穆渊的身体有些僵硬。 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与他人同床共枕。 而如今在一个陌生的山野间,他的身边却躺着一个全然陌生的女子。 他能感受到她身上传来的温热,还有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混着她身上独特的气息,像山野间的草木,干净而鲜活。 芸娘倒是没有别的心思,躺下后没多久就开始犯困。 她打了个哈欠,含糊地说了一句:“你可别半夜掉下去,掉了我可不管。” 说完翻了个身,面侧朝外,不一会儿呼吸就变得绵长均匀,竟已是睡着了。 穆渊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心里那点不自在慢慢消散了。 芸娘睡得毫无防备,像只小猫一般,蜷缩在床的另一边,被子被她扯去了大半。 他伸手拉了拉被角,将自己的身体盖住。 黑暗中,他什么也看不见,却能听到她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像她这个人一般,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窗外的虫鸣一声接着一声,衬得这个夜晚愈发安静。 穆渊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最后的意识里,耳边是芸娘浅浅的呼吸声,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的草木清香,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宁。 5. 舅娘 “芸娘!芸娘!你给我出来!” 穆渊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上京,站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上,满朝文武都在看着他。 有人对他笑,却是笑里藏刀;有人侧目相对,眼里却是含着恨意。 他的姐姐坐在帘后,声音颤抖地问他:“你终于回来了,你知道这些日子,我和珩儿是如何过来的吗?” 他想回答,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想走过去,却发现自己的腿动弹不了。 他低头一看,自己的腿被一根粗壮的藤蔓缠住,藤蔓的另一头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穆渊猛地惊醒,眼前依旧是一片黑暗,额上沁出了冷汗。 他还在那间破旧的农屋里,身边还是那个不知世事的小猎户。 芸娘还在睡着,姿势已经从蜷缩变成了四仰八叉,被子被她蹬到了脚下,整个人横在床上,一条腿还搭在了穆渊的腿上。 幸好他受伤的左腿在里侧,不然被芸娘踢到,伤势只怕会更重。 穆渊感受着右腿上那条沉甸甸的腿,有些哭笑不得,这个女人连睡着都跟醒着一般不讲道理。 他没有推开她,只是静静地躺着,听着窗外渐渐响起的鸟鸣声,迷糊间又睡了过去。 … 天刚蒙蒙亮,门外就传来一阵急切的拍门声。 “芸娘!芸娘!你给我出来!” 一道尖锐的女声穿透了清晨的宁静,带着几分咄咄逼人的气势。 芸娘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她揉着眼睛嘟囔道:“谁啊?大清早的……” 待她回过神听出了来人是谁后,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穆渊早已醒来,他睁开眼睛,听着木门被拍得砰砰作响,眉头微微皱起。 “是我舅娘,她肯定是见大黄到山上打猎去了,才敢过来找事。”芸娘见穆渊也被吵醒,低声解释道,“你安心睡着,我出去看看。” 她披上外衣后翻身下床,又从锅底蹭了一点锅灰,随手往脸上抹了抹才往外走去。 她也不照镜子,像是早起时便做惯了的。 芸娘打开木门,门外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一身靛蓝色的衣裙,头上戴着一根银簪,一双吊梢眼微微上挑,嘴角往下撇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刻薄劲儿。 “舅娘,你怎么来了?” 芸娘靠在门框上,语气不冷不热。 “哼!我怎么来了?”王秀春冷哼一声,斜着眼睛看向芸娘,“我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啊,你一个人住在山脚下,我怎么放心得下?” “我过得挺好的。不用劳您费心。”芸娘知道舅娘今日来另有目的,自然也不会给她什么好脸色, “好什么好!”王秀春上下打量着芸娘,“你看看你,早上起来脸上的灰都不擦干净,还有身上穿的什么衣裳?一个姑娘家家的,整天上山打猎,像什么样子!也不怕嫁不出去!” 说起来,王秀春每次见到芸娘,她的脸上总是摸着一层锅灰,让人看不清楚面容。 要不是为了她儿子的终身大事,她才看不上这么邋遢的丫头呢。 芸娘笑了笑:“嫁不出去就不嫁呗,我能打猎养活自己,一个人挺好的。” 王秀春瞪了芸娘一眼:“胡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你也快十七了吧,再拖下去就成了老姑娘了!” 芸娘没有说话,只是抱着胳膊看着王秀春。 她这个舅娘从来都没有那么好心,今日怎么好端端地关心起她的终身大事来了,必定还有别的目的。 果不其然,王秀春眼珠子一转,又换上了一副笑脸,朝着芸娘凑近了些:“芸娘啊,舅娘跟你商量个事。你看你表哥今年也二十了,还没说上亲。你俩从小一块儿长大,知根知底的,不如……” “打住。”芸娘抬手打断了她,“舅娘,你不会是想让我嫁给表哥吧?” 王秀春讪讪地笑了笑:“你看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直白呢?我就是这么个意思,你表哥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人老实,你嫁过来我们家,舅舅和舅娘肯定不会亏待你的……” “老实?”芸娘冷笑一声,“表哥整天招猫逗狗游手好闲,上个月还在镇上跟人打架,把人家腿都给打断了,赔了五两银子,这事全镇都知道。舅娘,您管这个叫老实?” 王秀春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这是什么话,那是别人先动的手,你表哥不过打回去而已!” “是么?”芸娘自然不信,她不为所动,“那表哥为什么不去找个正经事做?整天在街上晃悠,早晚要出事的。舅娘,你心疼儿子我能理解。但你别打我的主意,我不会嫁给他的。” “你——”王秀春气得脸上的肉都在抖,“你这个死丫头,我好心好意来跟你说亲,你倒嫌弃起我儿子来了!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一个没人要的野丫头,要不是我可怜你,还有谁会娶你?” 芸娘的脸色沉了下来,眼中闪过几分怒意。 “舅娘,我叫你一声舅娘,是看在我青姨的面子上。但我青姨已经去世三年了,你跟我也没有血缘关系。我的事,就不劳您费心了。请回吧。” “你、你竟敢赶我走?!”王秀春气得跳脚,“你就不怕我把你的丑事说出去?你一个姑娘家,独自住在山脚下,谁知道你有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你想说就说吧。”芸娘淡淡地看着她,“我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倒是你,还是好好管教你儿子吧,别某天就要去牢里看他了。” “你敢威胁我?” “不敢,只是提醒舅娘罢了。你好好回去过你的日子,我也过好我的日子,谁也不碍着谁,不是挺好吗?” 王秀春见芸娘不肯答应这门亲事,还出言羞辱她的儿子,顿时恼羞成怒。 她猛地推开芸娘,大步闯进屋里,一眼便瞧见了床上半坐起来的穆渊。 只见穆渊脸色苍白,头发披散在肩上,一双凤眸空洞地望着前方,目光涣散,像是看不见任何东西。 可纵使一身狼狈,也掩不住骨子里的清冷贵气。 她活了几十年,还从未见过这般俊美的男子,一时竟看呆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我说呢,你怎么死活不答应跟你表哥的婚事,原来是家里藏着个野男人!”王秀春尖声叫嚷着,唾沫星子飞溅,“你说你要不要脸?十几岁的姑娘,天天从山上捡野男人回家,也不嫌躁得慌。要是被你爹娘知道,该有多痛心。” 芸娘原本不想把穆渊牵扯进来,可如今已被舅娘撞见,索性也不再忍让。 她冷冷一笑,声音带着怒意:“舅娘别忘了,我和我阿爹也是青姨从山上捡来的。要不是青姨,我阿爹怎么会这么多年心甘情愿地给你们家当牛做马?” 若不是青姨是他们父女的救命恩人,芸娘根本不会给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舅舅舅娘半分好脸色。 “哼,说起你那个爹我就来气!”王秀春双手叉腰,嗓门越发高了,“你十岁那年他说有事要出镇子,结果一去就不回来了,我看他要么是死在外面了,要么是被外面的花花世界迷住了眼,不肯回来。” “都怪你爹,我小姑子才会那么年轻就病死了。这几年要不是我们接济你,你一个孤女怎么活得下来?” “我阿爹出镇子之前,明明给青姨留了很多钱!”芸娘一字一句说道,“要不是你们借着各种名义把钱骗走,我和青姨怎么会过得那么苦?我不过是看在你是青姨嫂子的面子上,才一直忍让。不然,我早就让大黄把你们赶出去了。” 王秀春听到“大黄”的名字,脸色骤变,心有余悸地朝院子里瞟了一眼。 见到院子里空空荡荡,不见那只老虎的身影,她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今日正是瞅准了大黄进山的空挡,才敢上门找事。 不然往常就算要路过芸娘家门前,也只敢绕路而行。 可输人不输阵,王秀春很快又挺直了腰板,嗓门重新拔 高: “你、你少拿那只畜生吓唬我。我是你舅娘,是你长辈。你一个晚辈敢这样跟我说话,传出去不怕别人戳你脊梁骨吗?再说了你一个姑娘家,屋里藏着个来路不明的野男人还有理了?我看你就是不知好歹。” 她说着,又朝床上的穆渊瞪了一眼,见他虽然长得好看,但脸色苍白,一看就是活不久了,便又添了几分底气: “也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捡来的病秧子,你还当成宝了。我儿子再不济,好歹是个健全人。你嫁过来吃穿不愁,不必守着个半死不活的废物强?” 芸娘气得咬牙,正要反驳,却听见床上传来一阵低低的咳嗽声。 穆渊缓缓开口,声音虽然有些虚弱,却带着一股不疾不徐的清冷: “这位夫人,您方才说您儿子‘好歹健全’。我倒想请教,一个二十岁的男人整天招猫逗狗、游手好闲,连自己都养不活,还要靠老娘上门替他抢媳妇,这算哪门子‘健全’?您儿子手脚完好,却连个正经营生都寻不着,怕不是废得比我更彻底?” 王秀春你被气得脸色铁青,嘴唇直哆嗦。 穆渊却不给她插嘴的机会,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 “再者,您口口声声说芸娘嫁过去‘吃穿不愁’,方才您连儿子赔了五两银子都心疼得要命,可见家底也不富裕。您儿子又是个只会花钱不会挣钱的,真把芸娘娶过去,怕是连她那点打猎的进项都要一并吞了。 这哪是娶媳妇,分明是找个会干活、能养家的冤大头。您这算盘打得,我在床上都听见响声了。” “你、你——”王秀春被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穆渊,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穆渊微微偏头,空洞的眼神望向她的方向,嘴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哦,还有,您儿子连个媳妇都娶不到,还得劳动您这位亲娘上门撒泼,连脸面都不要了。我要是您,早把门关紧,连家门都不出了,省得丢人现眼。” “咳咳……”说完,他轻轻咳了两声,像是耗了太多气力,却还是不忘补上最后一句,“夫人好走不送,记得看路,省得摔了跟头。” 王秀春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算什么东西!一个野男人也敢教训我!” 芸娘没想到穆渊会出言相护,更没想到这个看似清冷的男子,怼起人来竟是这般犀利。 句句不带脏字,却字字戳中舅娘痛处。 她心里暗想,自己怕是再练个十年,也赶不上他这张嘴。 一时之间,她眼中满是佩服。 过了片刻,芸娘才回过神来,她抄起墙角的棍子,往王秀春面前一指:“舅娘,你要是再不出去,可别怪我手里的棍子不长眼了。” 王秀春心里清楚,芸娘自幼跟着她爹习武,手上确实有些本事,不然她一个孤女独自住在山脚下,也不会安然无恙到现在。 她见芸娘动了真格,知道再纠缠下去也讨不到便宜,便不敢再硬顶,只是狠狠地跺了跺脚才转过身去。 她嘴上依旧不依不饶,一边往门口退去,一边骂骂咧咧: “你个没良心的死丫头,忘恩负义的东西。这几年要不是我们接济你,你早饿死了。如今倒好,胳膊肘往外拐,护着个野男人,还敢拿棍子指着你舅娘。你也不怕天打雷劈,活该你爹跑了,没人教养的东西……” 王秀春越骂越难听,脚下却不敢停,踉踉跄跄地跨出门槛。 快出院门的时候,忽然又想起什么,转身跑到鸡窝前,弯腰掏出几枚刚下的鸡蛋,麻利地揣进怀里。 她嘴里还不忘嘟囔着:“这几只鸡蛋就当你孝敬我的,养你这么大,吃你几个蛋怎么了?” 那群母鸡被她吓得扑棱着翅膀四处乱飞,咯咯直叫,一时间院子里鸡飞狗跳。 王秀春才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衣襟扬长而去,院门被她摔得砰砰作响,远远地还能听见她骂了一句:“死丫头,早晚有你后悔的一天!” 6. 叮嘱 王秀春摔门而去后,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晨风从门外吹了进来,带着山林间草木的清冷气息。 芸娘站在屋门口,望着那道被摔得歪斜的篱笆门,半晌未动。 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像山涧里一棵经惯了风雨的小树。 可穆渊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她的呼吸重了些,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你没事吧。”他见芸娘许久未动,朝着她的方向问道。 “没事,已经习惯了。” 芸娘回过神来,将手里的棍子放回原地。 习惯了。 这三个字芸娘虽然说得轻描淡写,可穆渊一向洞悉人心,自然能知道其中压抑着多少不为人知的酸楚。 方才从王秀春的口中,他零零散散地拼凑出了芸娘的身世。 芸娘如今十六岁,十岁那年她爹出了远门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后娘青姨在她十三岁那年也撒手人寰,留下她一个孤女。 从此,她便一个人生活,直到两年前养了大黄。 而那个与她并无血缘关系的后娘,还时不时上门寻衅惹事。 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独自住在山脚下,活到今日又岂是容易的事? 若她没有她爹教她的一身武艺防身,没有大黄这只老虎相伴,只怕早就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穆渊总算明白了芸娘这副天不怕地不怕、霸道又爽利的性子,究竟是怎么养出来的。 芸娘缓缓说道,语气确实十分笃定:“我阿爹没有抛弃我和青姨,他肯定是被什么事绊住了,才没能回来。” 她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相信终有一天能再见到阿爹。 穆渊沉默了片刻,才问道:“你阿爹为何会离开你们?” 芸娘回想起来,小时候她爹常常会看着她,莫名其妙地叹着气。 她不知道他的眼神中藏着怎样的情绪,也总是不明白,为什么阿爹不愿让她跟别的孩子一起玩。 阿爹总是说:“你跟别的孩子不一样。” 芸娘想不通大家都长着两只眼睛一个嘴巴的,有哪里不一样? 后来阿爹教她武艺,却不许让她轻易在人前显露。又让她读书习字,说女孩子也该知书识礼。 她虽然喜欢书生模样温润如玉的人,自己却实在不喜欢读书。 好在随着她渐渐长大,阿爹越来越忙,便也顾不上抓她念书了。 直到十岁那年,阿爹郑重其事地对她说:“芸娘,我要出远门一趟。若我一直回不来,你也不要去找我。若是想知道关于你身世的事,就等到你年满十八岁再去找我。 又或者,你在这里找到了想要相伴一生的人,那便永远留下,过着清贫快乐的日子也好。” 那时候芸娘还小,听得懵懵懂懂,却也从阿爹眼中的郑重看出了此事非同小可,便也认真地点了点头。 芸娘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苍翠的山林上,声音淡淡的:“他说他有要事要出远门一趟。他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早晨,我记得他背着青姨新缝的褡裢,摸着我的头,跟我说他会回来的。” “然后呢?” “然后他再也没有回来过了。”芸娘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等了他一个月,两个月,半年……后来青姨告诉我,阿爹不会回来了。我问她为什么,她只是哭,她也相信阿爹抛弃我们了。” “青姨是个好人。”她继续说道,“我和阿爹就是她从山里捡回来的,就像我捡到你一样。青姨说,阿爹被她捡到的时候浑身是伤,而我尚在襁褓中,饿得昏了过去。后来我阿爹伤好之后便留在了这个村子里,而她成了我的后娘。” “她对你很好?” 芸娘的眼睛有些发红,但她没有哭:“很好。我从小到大的衣裳都是她亲手做的,晚上还给我讲故事,哄我睡觉。我生病的时候,她整夜整夜地守着我,眼睛熬得通红。可惜……” 她声音有些哽咽,没有再说下去。 穆渊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你舅娘说的那些话,”他斟酌着开口,“你不必放在心上。” 芸娘嗤笑一声:“我才不放在心上呢,她那个人就是欺软怕硬。以前青姨在的时候,她三天两头来借钱,借了从来不还。青姨心软,每次都会给她。 后来青姨走了,她又想打我的主意,可我有大黄,早就不是那个好欺负的小丫头了。” “看来大黄帮了你不少忙。” 穆渊见芸娘又恢复了那副张扬的模样,说话时也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笑意。 芸娘笑得眉眼弯弯,眼神中带着几分得意:“那是!大黄还小的时候,有一回舅娘带着她儿子来闹事,想抢我家的东西。大黄冲出来一吼,把他们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跑了。 从那以后,她就不敢轻易上门了,今日她是瞅准大黄进山才敢来的。” 穆渊听着她说话的语气,嘴角不自觉跟着微微上扬。 这个山野女子说起大黄的时候,眉飞色舞的模样,像是说起自家养的一条小狗,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倒是有几分可爱。 “对了。”芸娘忽然想起什么,“你的药还没煎呢,我去煎药。你好好躺着,别乱动。”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穆渊,想了想,补了一句:“方才的事……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帮我说话。”芸娘的声音轻了下去,“你是第一个……帮我说话的人。” 从小到大她爹不许她跟别的孩子一起玩,所以她并没有什么朋友。 她阿爹和青姨走后,她便一直是一个人。 就算有赵守义和她婆娘偶尔接济她,但他们都怕了舅娘那张犀利的嘴,所以都不敢光明正大地帮着她。 而今日穆渊不仅帮了她,还将她舅娘怼得哑口无言,狠狠地帮她出了一口恶气。 说完,芸娘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灶房里。 穆渊靠在床头,听着灶房里传来生火的声音,心头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药煎好了,芸娘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走了进来。 “喝药了。”她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不容拒绝的霸道。 听到要喝药,穆渊的眉头微微皱起,但还是伸出了手:“我自己来。” 芸娘没有坚持,把碗递给了他。 穆渊摸索着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苦得他眉头紧皱,却是一声未吭。 … 午后,日头正盛。 院子里晒着的被子已经干透,散发着阳光的味道。 芸娘将被子收进屋子,叠好后放进了柜子里。 “你睡会儿午觉吧。”她对着穆渊说道,“我去山里看看陷阱,傍晚前就回来。” 可穆渊眼睛看不见,对时间的感知也弱了许多,他不知道要多久才能等到芸娘回来。 “你一个人去?”他皱了皱眉。 “有大黄跟着我,你怕什么?”芸娘笑着说,“怎的,你担心我?” “嗷~~” 大黄晨起独自进山打猎,在王秀春离开不久便回来了,吃饱喝足后就懒洋洋地晒着太阳睡觉。 此时听到芸娘提起自己,也跟着嗷叫了一声,算是应和了。 虽然它今日已经打过猎了,但芸娘的要求它向来不会拒绝的。 穆渊没有回答,只是沉默了片刻,才说道:“小心些。” 芸娘愣了一下,弯了弯嘴角:“知道了。”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阿爹进山打猎前,青姨也是这般叮嘱他的。 那时阿爹总会笑着亲一亲青姨的脸颊,再弯下腰揉一揉她的头发,说一句“芸娘乖,阿爹晚上给你带好吃的回来”。 可自从阿爹出了远门,青姨也走了以后,她一个人进山打猎时,从来都没有人这样叮嘱过她。 今日穆渊随口一句“小心些”,不过是最寻常不过的关心,却让她的心头涌 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说不清那时什么感觉,只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有点甜,又有点酸,像是青姨从前给她腌的青梅,酸甜交织。 “你一个人在家也要小心些,若是舅娘再来找事,不要给她开门。” 芸娘背上弓箭,带着大黄出了门,一人一虎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山林里。 穆渊一个人坐在屋里,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声和鸟鸣。 他伸出手,在空气中慢慢摸索,触及的是粗糙的墙面、简陋的木桌、还有那床芸娘重新换上的暖烘烘的被子。 他忽然很想站在,很想知道自己如今是不是真的成了一个废人。可他的腿脚使不上力,一动就牵扯伤口,疼得他额上冒着冷汗。 穆渊咬了咬牙,扶着床沿一点一点地挪动。脚踩在地上的那一刻,一阵剧痛从小腿传来,他闷哼了一声,险些摔倒。 不行。他的伤还没好,腿还不能用力。 他如今只能坐在床上,等着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等着芸娘和大黄打猎回来。 明明时间还没过去多久,他却开始想念那个清脆鲜活的声音。 … 傍晚时分,芸娘带着大黄回来了。 她的背篓里装着一只大猎物和两只野兔,还有一捆柴火,脸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被她随手抬起袖子擦去。 “今日运气不错,”芸娘一进门就兴致勃勃地说道,“一进山就逮了两只兔子,晚上做红烧兔肉吃。” “嗷——” 大黄跟在芸娘身旁也神气地嗷叫起来,一副邀功的模样。 日头将落未落,屋内已是一片昏暗,寂静无声。 芸娘走了进去,只依稀看见穆渊坐在床上,好似雕像一般,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见芸娘的声音,他才有所反应地转过头来,只是眼神空洞。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映在他脸上,随后隐去。 不知为何,芸娘总觉得此时的穆渊身上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悲凉。 他眼睛看不见,手脚也动弹不得,像个废人一般被困在床上。 她知道,或许他只是将那些苦楚都死死地压在了心底,不肯露出半分脆弱。 “是芸娘回来了啊。”穆渊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积分不易察觉的阴沉。 似乎有什么在悄然改变,但芸娘说不上来是什么。 不过一个下午过去,穆渊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孤寂,那是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 纵使从前在上京时,他从未有过与人交心的时刻,却也不曾这般孤寂。 失去了眼睛,便等于失去了对世界的感知。 他本能地不再信任任何东西。 有朝一日,他一定要回到上京,一定要让害他变成瞎子的人,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 “一个下午没有吃东西,你一定饿了吧。” 芸娘把背篓放下,洗了手就开始忙活晚饭。 灶膛里的火又燃了起来,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她脸上,将她那张被日头晒成蜜色的脸照得格外生动。 她手脚麻利地处理着兔子,手起刀落,干净利索,一看便是做惯了的。 不多时晚饭便做好了,红烧兔肉的香味弥漫了整个屋子。 芸娘把菜端到床上的桌子上,照例帮穆渊将菜夹到了碗里。 这次穆渊没有拒绝,只是摸索着一口一口慢慢吃着。 芸娘问:“好吃吗?”她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期待。 “嗯。”穆渊点了点头,“很好吃。” 虽然不及国公府的厨子,但也没有到难以下咽的程度,穆渊知道自己沦落到如今境地,也没有挑拣的资格。 芸娘满意地笑了,她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着。她吃饭的模样跟她的性格一般,风卷残云,毫不做作。 穆渊虽然看不见,却能想象她吃饭的模样,好似一只小松鼠,腮帮子鼓鼓的。 他嘴角微微弯了弯。 7. 养你 吃完饭,芸娘收拾了碗筷,又烧了热水。 她端着一盆水进来,放在床边:“擦擦身子吧,擦完我给你重新上药。” “不必,我自己来就好。” 虽然眼睛已经看不见,但穆渊还是不习惯跟别人这般亲昵。 “嘶……” 他接过帕子,本想自己擦拭,只是刚抬起手臂就牵动了左肩的伤口,疼得他眉头微皱,只得无奈作罢。 “还是我来吧,你自己擦不到。”芸娘利落地将帕子拿回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反正昨日的伤口也是我帮你清洗的。” 她说着,也不等穆渊再推辞,便将帕子浸入温水中拧干,小心翼翼地避开他肩上的伤口,沿着脖颈、脊背一点点擦拭。 她的动作不算轻柔,却意外地细致。 穆渊僵硬地坐着,感受着温热的帕子在皮肤上游走,还有芸娘指尖偶尔触碰到的微凉触感,心里那股不自在渐渐地被另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取代。 昨日穆渊昏睡着,芸娘替他擦拭伤口时,倒也没有什么别样的感觉。 可今日他是醒着的,那双看不见的眼睛虽然空洞无物,却总像是落在她身上似的。 不知为何,芸娘心头忽然生出了几分不自在来。 她只得赶紧寻个话头,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别扭。 “你的伤好得很快,顾大夫说若是恢复得好,两个月后就能自然地走路了。” “嗯。” “到时候我给你做根竹杖,你就可以撑着在院子里走走,晒晒太阳,也能恢复得快一些。” “好。” 芸娘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只是默默帮着穆渊换完药,又将水端出去倒掉,随后回到屋里关了门。 夜又深了。 床还是那张床,只是多了一床被子。 芸娘躺下来,拉过被子盖住了自己。 这次她倒比昨天自然多了,没有扭捏,也没有犹豫,大大方方地躺在穆渊身旁。 穆渊也没有像昨晚那样僵硬,只是静静地躺着,听着她的呼吸声。 “芸娘。” 过了许久,芸娘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正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穆渊忽然开口。 “嗯?” 芸娘的声音带着几分刚要入睡的慵懒,尾音上扬,听起来软绵绵的,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勾人心动。 穆渊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少有的犹豫:“你说,我的眼睛……会好吗?” 若是旁人的争斗算计,他尚有十足的把握去应对。可如今,他不过是一个不知道能否重见天日的瞎子。 今日芸娘上山打猎时,他一个人想了很多很多。 他想到了自己尽心竭力、鞠躬尽瘁,到头来却落得这般下场。害他成了这般模样的人是谁,他心里隐隐有了一个不敢相信的答案。 只有等眼睛恢复,回到上京后,他才有机会查清真相。 “会好的。” 听到穆渊的话,芸娘彻底清醒了。她睁开眼睛,转过身去看着穆渊。 月光从窗棂里透进来,浅浅地落在他的脸上。 那双凤眸虽是空洞无物,却掩不住天生的清冷贵气。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下颌线条利落分明。 纵使苍白憔悴,依旧俊美得不想着山野间该有的模样。 芸娘看着,心头忽然跳了一下,赶紧收回心神,认真地说道:“顾大夫说了,你只要坚持喝药,再用他开的药水清洗眼睛,必有重见光明的那一日。” “是吗?” 芸娘说得那样笃定,穆渊也分不清她是为了安慰他,还是真的那般坚信。 “但愿吧。”他低声地叹了口气。 “若是你的眼睛一直不能恢复,大不了……大不了我养你一辈子。” 芸娘这话虽然说得随意,可黑暗中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片。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只是方才看着穆渊那副落寞的模样,心里忽然就软了一下,便脱口而出了。 穆渊愣怔了片刻,那双空洞的凤眸微微睁大,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他从未想过,与芸娘不过相识两日,这个山野女子竟会说出“养他一辈子”这样的话。 在上京时,多少人对他说过“愿为世子赴汤蹈火”之类的话,可那些话里藏着的都是算计与图谋。 而芸娘这句随口而出的话,没有半分斟酌,没有一丝犹豫,却比任何山盟海誓都要珍重。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胀。 “只是,往后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芸娘又开口说道,声音里带着几分狡黠,像是为了掩饰方才片刻的失态。 穆渊回过神来,哑声问道:“什么事?” “往后再说,你只要答应我便好。”芸娘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 穆渊沉默了片刻,他能感觉到芸娘正望着自己。 他垂下眼睫,指尖在被褥上微微蜷缩,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好。” “睡吧,不要多想了。” 芸娘打了个哈欠,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真的困了。 不一会儿,她的呼吸便变得绵长均匀,沉沉地睡了过去。 穆渊却久久都没有合眼,他听着芸娘安稳的呼吸声,心里翻涌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说不清是感动,还是某种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悸动。 … 时光飞逝,转眼间已是深秋。 院子中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叶子落了大半,金灿灿地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山里吹来的风一天比一天冷瑟,拂在脸上已经有了几分刺骨的寒意。 穆渊身上的伤好了许多,腿脚也能慢慢挪动了。 芸娘还特意为他削了一根竹杖,打磨得光滑顺手,让他撑着走路,至少能在院子里活动。 只是他的眼睛,总不见好。 穆渊总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话也少了许多。 芸娘看在眼里,心里着急。 她几次想去请顾辞再来给穆渊瞧瞧眼睛,奈何顾辞纵使有事推辞,始终不肯登门。 她虽然觉得有些蹊跷,却也无可奈何。 芸娘也曾依穆渊所言,去镇上打听过上京的消息。 可清溪镇地处偏远消息闭 塞,镇上的人连省城的事都未必知晓,更何况千里之外的上京呢? 茶馆里的说书人倒是偶尔会提几句朝廷大事,可那都是不知传了多少道的旧闻,真假难辨,做不得数。 芸娘把打听到的那点零星消息说与穆渊听,他只是沉默地听着,末了淡淡地应一声“知道了”,便再无多话。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觉得他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虽然伤好了,却永远都飞不起来。 今日一早,芸娘要去镇上卖猎物,顺道给穆渊抓药。 穆渊荷包里的银子这些日子已经用得差不多了,好在芸娘还能靠打猎赚些钱,暂且能够维持两人的生计。 “我今日要去镇上,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芸娘一边将昨日打来的几只野兔和狍子装进背篓里,一边随口问道。 穆渊坐在床上,面朝着窗户的方向。 窗外那片林子已经枯黄了大半,寒风吹了进来,吹得他面容冰凉,却始终不肯转过头来。 这样黑暗的日子,他已经过了一个多月,眼睛却始终都没有好转。 他试过闭上眼睛再用力睁开,可无论如何,眼前都是一成不变的黑暗。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小山村里,打听不到上京的消息,也无法得知朝堂的动静,他甚至不知道贵妃姐姐和侄儿是否安好。 他如同一个废人,每日只能坐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鸟鸣声。 偶尔芸娘忙完了手里的活计,会进来与他说几句话。 可她也有自己的事要做,进山打猎、洗衣做饭、劈柴喂鸡。 每当芸娘带着大黄进山打猎,这间小屋便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四壁萧然,万籁俱寂,只剩下风声和心跳。 这般的孤寂,让他的日子像一潭死水一般,波澜不惊,也毫无生趣。 他更想回到上京,回到那个熟悉的地方,回到属于他的位置上去。 可如今还不是时候,他必须想个办法与他的下属取得联系。 “你去吧,路上小心些。”穆渊顿了顿,又不了一句,“顺便帮我打听打听,有没有上京来的消息。” 芸娘点了点头:“好。” “你旁边的木桌上有我给你留的粥,只是放到中午怕是已经凉了,你勉强凑合着吃些。要是实在不想吃凉的,就喊隔壁赵婶帮你热一下,我跟她打过招呼了……” 芸娘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边检查背篓里的东西,生怕漏了什么。 “大黄就留在家里陪着你,要是我舅娘敢过来,就让大黄咬她。还有,你若是想走走就在院子里,屋后就是河流,你眼睛看不见,可别走太远,当心掉下去……” 穆渊听着芸娘没完没了的叮嘱,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我不是三岁小孩。” 芸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也不与他争辩。 她只是见他这几日越发阴沉,怕他做傻事而已。 芸娘蹲下身去,双手捧住大黄毛茸茸的大脑袋,用力揉了揉,认真地叮嘱道:“大黄,你要好好照顾他,不许去玩水知道吗?” “嗷~~” 大黄甩了甩尾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呼噜声,也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在敷衍。 8. 搜查 从桃安村到镇子上,要走半个时辰的路程。 恰好同村的李大山也要去镇上,芸娘便付了几文车费,搭上了他的牛车。 李大山是个爽快人,一路上扯着嗓子哼唱起粗犷的山歌,调子高亢嘹亮,在这空旷的山野间显得格外豪迈。 日头渐渐升高,虽是秋日,但阳光晒在脸上也有些火辣辣的。 芸娘随手摘了一片大大的叶子,遮在脸上挡住日头。 她躺在晃晃悠悠的牛车上,车身一颠一颠的,耳边是李大山的歌声和车轮碾过土路的吱呀声,不知不觉间,她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醒醒,芸娘,到镇子上了。” 李大山见芸娘还睡着,便伸手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 “啊……到了?” 芸娘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面前赫然立着清溪镇的石碑,上面三个大字被日头晒得发白。 她揉了揉眼睛,一骨碌坐了起来,利落地跳下牛车,把背篓背好。 “多谢李叔了。” 李大山笑着摆摆手:“咱们分头走,等快日落的时候,我再来这儿接你。” “好。” 芸娘点点头。 两人要去的地方不同,自然得分道扬镳。 她先去了皮货铺,把背篓里攒了半月的兽皮卖了,店主是她的老主顾,价格还算公道。接着又拐进肉铺,将野兔和狍子一并卖了。 最后,她才背着空荡荡的背篓,往顾辞的药铺走去。 那药铺名叫“济世堂”,是顾辞在一个老大夫手上盘下来的,在清溪镇主街的拐角处,门口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 药铺门虽然开着,门口却放着一块“暂不接待”的牌子。 芸娘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进去,一股浓重的药香扑面而来。 店内陈设古朴,靠墙放着一排黑漆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着工整的药材名,柜台擦得锃亮,上面放着算盘、药臼和几盏青瓷茶碗。 两个伙计正在柜台后头忙活,一个在抓药,一个在包药,手脚十分麻利。 见芸娘进来,两人赶紧迎了上去。 “芸姑娘来了。” “大夫说了您今日会来取药,喏,我们正在为您包着呢。” 那活计往柜台上一指,果然放着好几副包得方方正正的药。 芸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笑着点了点头,有些不自在地说道:“多谢了。你们唤我芸娘便好。” 顾辞的这两个伙计好似是他从家里带来的,言行举止也如他一般温和有礼,客客气气的。她每次来,他们都“芸姑娘”“芸姑娘”地叫她,,叫得她浑身不自在。 她转头四下望了望,却没有瞧见顾辞的身影。 “顾大夫呢?” “哦,顾大夫今日说是身子不大爽利,想歇一歇。他知道姑娘会过来,便嘱咐我们等姑娘到了再去喊他。” 一个机灵些的活计笑着回道,一边麻利地倒了碗茶递了过来。 走了半日芸娘正渴着,她接过茶碗一口饮尽,凉茶入喉,浑身都舒坦了些。 那活计见她喝完,转身便要往后院去请顾辞,芸娘连忙拦住:“不必了,我取了药便走,别打扰顾大夫歇息了。” “芸娘何必如此见外。” 芸娘话音未落,顾辞已经从后院走了出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衬得脸色愈发清隽,只是眉宇间确实有一丝倦意,想来是当真身子不适。 芸娘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啊……顾大夫醒了?” 见顾辞出来,两个伙计极有眼色地悄无声息退到了内室,将前堂留给了他们二人。 “你来了,我自然要出来的。”顾辞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却十分笃定。 这下芸娘更不好意思了,她也不是什么贵客,哪里值得他这般费心? 说起来,她对他的恩情,无非就是那时免了他被狗咬罢了。 那时一年前的事了。 彼时顾辞刚来清溪镇,芸娘正背着猎物到镇上卖,半路上恰好撞见他被几只大狗追赶。 村里的狗都是散养的,看家护院惯了,见了生人就龇牙咧嘴,成群结队地吓唬人。 顾辞面生,又一身斯文打扮,自然成了它们的目标。 幸好芸娘手快,捡起几块石头扔过去,把那群恶狗赶走了。 后来她才知道,顾辞似乎在找什么人,路过清溪镇时暂作停留。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日的事,他索性在镇上留了下来,开了这间“济世堂”。 自那以后,顾辞总说芸娘对他有救命之恩,对她便个格外关照。 每次她来抓药,他都要亲自过问,有时还免了她的药钱。 芸娘推辞不过,心里却总觉得受之有愧,她只不过赶走几条狗罢了,哪里就当得起“救命之恩”四个字? “这是包好的药,你且收着,还是同之前一样的煎法。” 顾辞也看出了芸娘的不好意思,便将包好的药递了过去。 芸娘接过那几包药,仔细地收进背篓里。 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碎银子,递给顾辞:“顾大夫,上回的药钱还未结清,这回的一并算上吧。” 顾辞看了一眼银子,却没有伸手去接。 “不急。”他淡淡地说道,目光落在芸娘脸上,像是在斟酌什么,“你那病人……眼睛可有好转?” 芸娘摇了摇头,叹气道:“还是老样子,什么都看不见。顾大夫,你真不能再去看一眼吗?他虽然嘴上不说,心里怕是急得很。” 顾辞沉默了片刻,垂下眼睫,声音轻了几分:“他的眼睛不是寻常的药能医治的,我开的那方子继续用一阵试试。过些时日,我再去给他看看。” 芸娘觉得他话里有话,却又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点点头:“那行,我先回去了,多谢顾大夫。” “芸娘。”顾辞忽然叫住了她。 “什么事?” 芸娘闻声回头,顾辞正要开口,却被一阵嘈杂的马蹄声打断,接着一队队官兵出现在了道路的两旁。 他们一边将站在路边的行人都推搡开,一边进周围的店里搜查着什么,态度十分嚣张。 “喂,你店里近日有来过什么生人吗?” “没有,没有。” 四周的百姓无不惊慌地摇着头,有的甚至话还未说完就被推开了。 “若是私藏生人却知情不报,到时候等着你们的就不是一顿板子那么简单了。” 顾辞的药铺也被搜查了一番,那些官兵应当是见顾辞气度不凡,便多看了两眼,又从怀里掏出画像仔细比对了一番,确认不是他们要找的人,才转身离去。 芸娘心里正想着,不知他们找的人是不是穆渊,正想凑近些瞧一眼那画像,却被其中一人瞪了回去。 想来那画像实属机密,不愿让外人瞧见。 那群官兵走后,芸娘才从周围的百姓口中得知,原来是刺史府上丢了什么要紧的东西,才这般兴师动众地到处找人。 芸娘听了倒是松了一口气,幸好穆渊那副模样一看就不是会偷东西的人。 看着那群官兵远去的身影,顾辞的神情愈发深 沉。 他转头看向芸娘,嘴唇动了动,似乎有话要说,却又有些犹豫。 “芸娘,”他终于开口,“你救的那人,一看便知道身份不一般。待他再好一些,就送他离开吧,不然只怕会招来麻烦。” 芸娘听得一怔,眼中浮起几分疑惑:“不一般?难道顾大夫从前认识他?” 顾辞却摇了摇头,没有多言。 芸娘心中纳闷,自从救了穆渊之后,顾辞就总是跟她打哑谜,话只说一半,问也问不出来。 她见问不出什么,也不愿再纠缠,背起背篓便要告辞。 谁知还未转过身,一道尖利的女声便从身后传来。 “哟,这不是芸娘吗?怎么不留在山里跟畜生待在一起,反倒是到镇子上来了?” 来人正是桃安村村长家的孙女,周依依。 她穿着一身水蓝色的袄子,头上簪着两只银簪,脸上敷着薄粉,打扮得比镇上大多数姑娘都得体。 可那副目中无人的模样,一看便让人生厌。 她身旁站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虽然面容清秀,却透着一股子怯懦。 他微微低着头,目光闪躲不敢看向芸娘,像是只牵线木偶乖顺地跟在周依依身后。 这人叫陈逸远。 周依依自幼便喜欢陈逸远,可陈逸远偏偏看上了芸娘。 芸娘那时年纪小,也最喜欢书生模样的人,所以两人曾有过一段懵懵懂懂的情愫。 可惜陈逸远家境贫寒,连赴考的路费都凑不齐。周依依便趁机许以重金,让他和老娘搬到镇子上,还供他读书。 于是情窦初开的芸娘便理所当然地被抛弃了。 如今周依依和陈逸远的事已是人尽皆知,只差一纸婚书,一场婚事了。 可周依依知道陈逸远心里曾有过芸娘,所以心里始终扎着一根刺。 于是但凡遇见芸娘,她便总要刺上几句。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自己赢了。 芸娘转过身,看清来人后,脸色淡了下来。 她瞥了一眼周依依,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个低着头的陈逸远,嘴角微微一弯,不咸不淡地回了句:“我来不来,与周姑娘有什么干系?周姑娘怕是搬来镇上住久了,连自家门槛朝哪边开的都忘了吧?” “你——”周依依被噎了一下,脸色涨红,正要发作时看到陈逸远正在偷偷抬眼看芸娘,更是火冒三丈,猛地转头瞪了他一眼,“看什么看!” 陈逸远慌忙低下头,耳根却悄悄红了。 周依依更气了,转回头瞪着芸娘,冷笑道:“我劝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你一个姑娘家,整天跟野兽打交道,连个正经人家都不肯要你,有什么好得意的?” 顾辞似乎想帮芸娘说话,又似乎相信芸娘能够自己解决,便没有出声。 芸娘听了这话,嗤笑一声:“周姑娘操心我做什么?还是好好看着你的人吧,别一个不留神,又跑到别人跟前去了。” 陈逸远既然能为了银子抛弃她投向周依依,谁又能保证来日他得了功名不会抛弃周依依呢? 这样的人,最是恶心,也最是可恨。 芸娘这话说得轻飘飘,却像一把刀子,一下子戳中周依依最痛的地方。 她的脸一下子白,又一下子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竟说不出话来。 芸娘懒得跟她纠缠,转头看向顾辞:“顾大夫,我先告辞了。” 说完她背起背篓转身就走,身后传来周依依尖利的骂声,又很快被顾辞制止了。 芸娘充耳不闻,将那刺耳的声音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9. 寻死 陈逸远站在原地,朝着芸娘离去的方向张望,脸上带着几分懊悔的神情。 走出巷口时,芸娘停在原地愣了一下,却是未曾回头。 往事已过,她从不回头。 只是心头尚有几分可惜,可惜那个曾经满口诗书说要考取功名、说要给她一个好日子的少年,终究选择了另一条比较容易走的路。 世上真心转瞬即逝,她只想牢牢抓住自己能抓住的,其他的一概不在意。 芸娘摇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大步朝清溪镇东头的茶馆走去。 她没有忘记今日穆渊让她打听上京消息的事。 清溪镇不大,拢共就一条主街,茶馆倒是开了两家。 芸娘常去的是“老槐树茶馆”,因为门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而得名。茶馆的掌柜姓钱,是个消息灵通的人物,镇上谁家出了什么事,他准是第一个知道的。 门外的秋阳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芸娘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看街上的人来人往,随后掀开茶馆的布帘子走了进去,一股热腾腾的茶香混着人声扑面而来。 这会儿正是午后,茶馆里坐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嗑着瓜子喝茶聊天。 钱掌柜正趴在柜台上算账,抬眼见是芸娘,笑着招呼了一声:“哟,是芸娘来了?好些日子没见你了。” “钱叔。”芸娘笑着走过去,从背篓里摸出一小包干蘑菇放在柜台上,“山上采的,给您下酒。” 钱掌柜与芸娘的爹从前是旧相识,将她看作小辈,对她也颇为照顾。 他也不客气,笑眯眯地收下了,压低了声音问道:“又来打听消息?” 芸娘点点头,四下看了一眼,凑近了些:“钱叔,最近镇上有没有什么新鲜事?尤其是……上京那边来的消息?” 钱掌柜眼珠转了转,捋了捋胡须,慢悠悠地说道:“你倒是问对人了。昨儿个晚上,镇上来了一拨人,住在悦来客栈,听口音是上京来的,出手阔绰得很。今儿一早就在街上转悠,逢人就打听,说是在找什么人。” 芸娘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哦?可有人知道他们找的是谁?” “谁知道呢?”钱掌柜摇摇头。 芸娘知道钱掌柜是个精明人,也不好多问,便换了个话头:“那他们打算在镇上待多久?” “这个嘛……不好说。听说是要往山里去找。”钱掌柜压低了声音,“芸娘,你常在山里走动,可曾见过什么可疑的人?” 芸娘笑了笑:“山里除了野兽就是树,哪来什么可疑的人。钱叔您别多想。” 钱掌柜哈哈一笑,话锋一转:“不过芸娘你怎么也开始打探起上京的消息了?莫不是……想去找你爹?” 想起昔日好友,钱掌柜也不知道芸娘她爹为什么一去不复返了,他看起来并非会抛妻弃子之人。 芸娘神色一暗:“是有这个打算,只是阿爹让我十八岁之后才能去找他。” 钱掌柜见自己勾起了芸娘的伤心事,也不再追问,又跟她扯了几句闲话,便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芸娘在茶馆坐了一会儿,又听了几句旁人的闲谈,大多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没什么有用的消息。 她起身告辞,走出了茶馆,站在街上发了会儿呆。 难道钱叔说的那些人……是来寻穆渊的? 芸娘见穆渊气度不凡,应当不会是他口中的商人那般简单,只是如今他却成了一个瞎子。 那群来找他的人是敌是友,她也不知。 她攥紧了背篓的袋子,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点奇异的情绪压了下去。 芸娘又去了一趟杂货铺,买了一包盐巴和一些日常用品。 路过卖糖的摊子时,她想起了穆渊喝药时紧拧的眉头,又买了一小包糖块和两串冰糖葫芦。 买齐了东西后,芸娘背着沉甸甸的背篓,往跟李大山约定的地方走去。 日头已经渐渐西行,离日落还有一阵子,李大山还没来。 她便蹲在路边的石头上,一边等一边掰着手指头算账。 今日的兽皮卖了二两四钱银子,野兔和狍子卖了五钱银子,买药花了一两二钱,买杂货花了三钱……刨去这些,还剩下一两二钱银子。 加上之前攒的钱,倒是能好好过个冬了。 只是……离治好穆渊的眼睛还远着呢。 她其实还攒着去寻她阿爹的银子,不过不到万不得已,她是不会动的。 芸娘正出神,忽然听见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抬眼一看,几个骑马的人从另一边的小道上过来,为首的是个穿着玄色劲装的年轻男子,面容冷峻,腰间开着长刀,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芸娘下意识地低下头,把脸藏进背篓的阴影里。 那几个人从她面前进过,马蹄扬起一阵尘土。她听见其中一个人说:“明天进山,仔细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另一个声音应道:“是。” 马蹄声渐渐远了。 芸娘慢慢抬起头,望着那几个远去的身影。 难道他们就是钱叔说的上京来的人?他们找的人是穆渊? 又或者,找的是穆渊的尸体。 清溪镇虽小,周边却绵延着十几个村落,村村背靠着深山,层层叠叠的林子望不到尽头。 要想在这茫茫林海中找出一个人来,谈何容易。 芸娘不知他们是敌是友,不能轻举妄动,否则可能会让穆渊陷于万劫不复之地。 她咬着唇,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芸娘!芸娘!” 李大山的喊声从远处传来,牛车吱呀吱呀地停在她面前。 “等很久了吧?走,回家!”李大山笑呵呵地说。 芸娘抬起头,挤出一个笑,跳上牛车。 回去的路上,她没有睡着。 秋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她抱着背篓,看着天边那一轮慢慢沉下去的太阳,把半边天烧得通红。 到了村口,她跳下牛车,跟李大山道了别,一个人沿着小路往家走。 远远地,芸娘看见自家的篱笆门开着,院子里却是没有看见大黄和穆渊的身影。 她心里没来由地一阵发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大黄……穆渊……” 芸娘走进屋里,话说到一般便卡在了喉咙里。 屋里空荡荡的,床上的被褥掀开着,竹杖也不见了踪影。 大黄不在,穆渊也不在。 她的心猛地一沉。 难道是舅娘趁她不在,把人带走了? 不对。 有大黄在,舅娘绝不敢踏进院子半步。 那……难道是穆渊自己做了什么傻事? 芸娘脑子里“嗡”的一声,各种不好的念头蜂拥而上。 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全,眼睛又看不见,就算想走,也走不了多远。 她来不及多想,匆匆放下背篓,转身往外跑。 跑出两步,她忽然想起今日出门叮嘱过穆渊不要走太远,当心掉下河里的话。 芸娘心口一紧,脚步更快了,朝着屋后的河岸奔去。 果不其然,她刚转过屋角,便瞧见了河边的身影。 穆渊站在河岸上,手里握着那根她做的竹杖,长身玉立。 夕阳尚未完全沉落,天边铺着一层暖橘色的光,将他整个人笼在其中。 他微微仰着头,那双空洞的眼睛朝着远 方,面容冷峻,唇线紧抿,浑身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孤傲。 晚风吹起他墨色的长发和月白的衣角,衬得面前的山林和粼粼的河水,竟像一副遗世独立的画,清冷决绝,仿佛下一刻便要乘风归去。 大黄正安静地趴在他的脚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 芸娘看得呆住了,这似乎是她第一次真正看清穆渊站起来的模样。 原来他这样高,自己大概才堪堪到他的肩头。 她愣了一瞬,随即猛地回过神来,心口一阵狂跳。 他站在河边做什么?她今日出门前特意叮嘱过,不许他靠近河边的! “穆渊!你在做什么!”芸娘慌忙跑过去,声音都变了调,“不许寻死!” 听到她的喊声,穆渊和大黄同时愣了一下。 大黄还没反应过来,尾巴已经先一步兴奋地摇了起来。 芸娘哪里还顾得上这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拦住穆渊,不能让他跳下去! “我就说这几日看你状态不对劲!”她一边跑一边喊,“你的命是我的,不许寻死!” 大黄见她跑过来,欢快地起身迎了上去,毛茸茸的大身子正好横在芸娘脚前。 芸娘被它一绊,整个人失去了平衡,惊呼一声,直直朝穆渊扑了过去。 “啊啊……” 穆渊只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一股力道猛地扑中。 他眼睛看不见,脚下又是湿润的河岸,哪里站得住? “我不是要寻——唔——” 话音未落,两个人便“扑通”一声,齐齐栽进了河里。 河水冰凉刺骨,穆渊看不见又不会水,只觉得口鼻猛地灌进几口水,呛得他眼前发黑。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抓不住,只感觉到一双温热的手死死地攥紧了他的衣襟,怎么也不肯松开。 水花四溅,冰凉的河水瞬间没过两个人的头顶。 芸娘自幼在山里长大,溪涧河流都走惯了,水性虽不算精熟,却也不至于慌了手脚。 落水的一瞬她便屏住了呼吸,一只手死死地攥紧了穆渊的衣襟,另一只手拼命划水,想要浮上去。 “嗷~~” 大黄在岸上来回踱了几步,见两人迟迟没有上岸,只想着主人让它不要玩水,自己却在河里玩得开心,便按耐不住地纵身一跃,也扑进了河里。 于是两人一虎一同落在了水里。 看着大黄兴奋地跳到水里,芸娘此时只想给这只憨笨的老虎几巴掌。 老虎是会水的,虽然算不上多擅长,但刨起水来比人有力得多。 大黄四爪划水,朝两人的方向游过去,一口吊住穆渊的后领,拼了往岸上拖。 芸娘趁机蹬了几脚,借着力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传奇。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跟大黄一起托着穆渊的肩膀,连拖带拽地把人弄到了岸上。 于是三个人…… 不,两人一虎狼狈不堪地倒在河岸上。 芸娘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淌。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缓过劲来。 穆渊躺在一旁,脸色苍白,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好几口河水。 他浑身都在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气的。 大黄甩了甩身上的水,溅了两人一身,然后若无其事地趴在旁边,伸出大舌头舔了舔爪子。 芸娘缓过气来后,翻身坐起,瞪着穆渊,脸都气红了:“你——?” 她的声音又急又气:“我出门前怎么跟你说的,让你别去河边!你倒好,自己不知道地方,还让大黄带你过来,你是不是存心想气死我?” 10. 沐浴 “咳咳咳……”穆渊还在咳嗽,却还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所以你以为我要跳河寻死,便干脆把我推进了河里?” 听着穆渊的质问,芸娘愣了一下,却依旧理直气壮:“你没有要寻死?那你站在河边做什么?” 穆渊终于止住了咳嗽,他躺在地上,胸口还在起伏,脸色十分苍白,嘴唇被冻得发紫。 “我只是……想来河边吹吹风。”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疲惫,“屋里太闷了,我想听听水声。” 芸娘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这才想起,方才穆渊好像真的没有跳河的迹象,只是自己先入为主地以为他要寻死,便急急忙忙地赶过来,将人一起推下了河里。 她忽然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去,揪着湿漉漉的衣角,小声嘟囔了一句:“那……那你也不能去河边啊,你眼睛看不见,万一掉下去了怎么办?” 穆渊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朝着芸娘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嘴角似乎弯了弯,又似乎没有。 芸娘被他这一眼看得有些发毛,心里那股心虚劲儿更甚了。 “是我太过心急了……”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泥,走过去将穆渊的竹杖捡起来,又走回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能起来吗?”她问。 穆渊试着撑起身子,只是手臂一软又跌了回去。 他浑身湿透,伤口虽然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可这一番折腾还是牵动了旧伤,正隐隐作痛。 芸娘叹了口气,弯腰抓住他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使劲地把他扶了起来。 穆渊咬着牙,借着她的力慢慢站了起来。 两人浑身湿漉漉的贴在一起,衣裳上的水混在一处,分不清是谁的,似乎还能感受到彼此若有似无的体温。 大黄也站了起来,抖了抖毛,甩了两人又一身的泥水。 芸娘被甩了一脸,气得踹了大黄一脚:“大黄!你肯定是故意的!” 大黄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尾巴左右摇晃,像是在说:我不是,我没有。 穆渊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意极淡,只是轻轻一声,却好似将他脸上惯有的冷峻与阴郁尽数消解,露出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容来,连那双空洞的眼睛都仿佛有了几分光彩。 他的笑声像是从喉咙里漏出来的,带着几分无奈和几分好笑,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芸娘有些愣住了,这好似是她第一次看到穆渊的笑。 “走吧。”她板起了脸说道,“回去换身衣裳,再喝碗姜汤。你要是敢生病,我可真不管你了……”但忽然想到穆渊今日落水是她害的,声音便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穆渊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将一部分重量靠在芸娘的肩上,由她扶着一步一步往回走。 大黄跟在他们身后,尾巴高高翘起,走得悠然自得。 夕阳终于沉了下去,天边的云彩从橘红变成了深色,暮色四合,山风渐起。 芸娘扶着穆渊,踏着暮色,慢慢地走回了那间温暖的小屋。 进了屋里,芸娘先递给穆渊一条干布巾,让他擦拭身上的水珠,而自己快手快脚地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裳,这才转身去了灶房烧水。 灶膛里的火很快燃了起来,她往锅里添了水,又往一旁的小炉子添了柴,煮上姜汤。 灶房里渐渐暖和了起来,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她的脸上,将她的脸照得柔和了几分。 芸娘蹲在灶前,用火钳拨了拨柴火。 她想着这些时日因着穆渊身上有伤,都没有好好地洗过一个澡,便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旁边的柴房拖出了一只浴桶。 那是她阿爹亲手做的,桶身用的是山上砍的老杉木,箍了三道铁环,打磨得光滑细腻,一点都不扎手。 阿爹的手艺极好,这浴桶用了这么多年,竟没有一处松动漏水。 说来也奇怪,山野之人大多都不讲究,洗澡不过随意冲洗一下,或是等到夏日炎炎之时跳进河溪里洗个痛快。 可芸娘阿爹似乎过不惯这样的日子,他在桃安村落脚没多久,就寻了木头做成了这只浴桶。 每每闲来无事,他便要烧上一大锅水,痛痛快快地泡上一个澡,泡完还要在院子里作者,一边晾头发一边哼上两句不知名的小调。 青姨总笑他矫情,他也不恼,眯着眼笑道:“人活着嘛,总要过得像个人样。” 芸娘那时候还小,觉得阿爹说得对,便也学了他那副爱干净的模样。 后来阿爹走了,青姨也走了,家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这个习惯却留了下来。 忙完一天的活计,舒舒服服地泡上一个热水澡,便觉得日子也没那么难捱了。 芸娘把浴桶拖进屋里,放在床边的空地上,又来回跑了好几趟,把灶上烧好的热水一桶桶地倒进去。 热水腾腾地往上冒,屋里很快便氤氲着一层白雾,带着淡淡的木香。 “水好了,”芸娘直起腰,抹了一把额上的汗珠,“你过来洗吧。” 穆渊循声走到芸娘身边,伸手摸到了木桶的边缘,不由得微微一怔:“你家里还有浴桶?” 穷人家一般不太讲究这些,浴桶这东西,多是城里有些积蓄的人家才会备着的。 他没想到芸娘这山脚下的人家,竟还置办了这样一件东西。 这些日子他因着身上的伤不能痛痛快快地洗上一个澡,只能拿着布巾沾水擦拭,身上黏腻难受了许久。 芸娘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是我阿爹自己做的,用了好些年了。” 穆渊闻言,心里对芸娘那个从未谋面的阿爹有了几分好奇,一个山野猎户还如此讲究,倒不想寻常的粗鄙之人。 “你自己能洗吧?”芸娘往灶房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叮嘱道,“我再去烧些水,你慢慢洗,洗好了喊我一声。” “嗯。” 穆渊正想着自己如何好意思在芸娘面前宽衣解带,芸娘便已识趣地走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门扉合拢的声音轻轻响起,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站在浴桶变,缓缓抬手解开衣襟,衣裳一件件褪下,搭在一旁的椅背上。 深秋的夜风从未关紧的窗户钻了进来,吹在他裸露的肌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寒栗。 穆渊摸索着抬起腿跨进浴桶,热水浸过脚踝、小腿,一路往上,直到整个身子都没入水中。 热水包裹住身体的那一瞬,穆渊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喟叹。 “唔……” 他靠在桶壁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桶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带走了这些时日积攒的所有疲惫与压抑。 水汽氤氲,在昏暗的屋子里弥漫开来。 水渐渐有些凉了。 穆渊正想着要不要喊芸娘,门便能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 “水烧好了,我给你添些热的?” 芸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像是怕撞见什么不该看的。 “好。” 门开了一条缝,芸娘侧着身子挤进来,眼睛盯着地面,手里提着一桶热水。她走到 浴桶边,也不抬头,将热水慢慢地到进去。 热气腾地涌上来,水温又恢复了适意的温度。 “还要不要?”芸娘问,却依旧没有抬头。 但即使屋内烛光昏暗,她还是瞥见了穆渊玉白的肌肤和肩上那道已经愈合的伤口。 “够了,多谢。” 穆渊靠在桶壁,重新闭上了眼睛,任由热水漫过了胸口。 芸娘给穆渊添过热水后,又坐回灶前烧水。 她已经许久没有舒舒服服地泡澡了,正好趁着今日也好好地舒服一番。 灶膛里的火映得她脸颊发烫,她一手托腮,一手拿着火钳拨弄着柴火。 眼皮渐渐有些沉了,正当她迷迷糊糊快要打瞌睡时,忽然听到屋里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摔到了地上。 芸娘猛地惊醒,慌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推门进去。 “发生什么事了?” “不要……过来……” 穆渊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话还没说完,芸娘已经闯了进去。 只见穆渊半躺在地上,身上只裹着那条她方才递过去的布巾,堪堪遮住了半边身子。 他应当是沐浴完起身时,因着眼睛看不见,脚下一滑踩到了地上的水才摔倒了。 他身上的布巾虽然有些散落,却恰到好处盖住了要紧的地方,芸娘其实什么都没瞧见。 芸娘松了口气,蹲下身子去扶穆渊:“你没事吧?” 穆渊咬了咬牙,耳根微微泛红:“无事。” 他一手借着芸娘的力摸索着站起来,一手攥紧布巾慢慢挪到了床边坐下。 芸娘这才想起自己方才只顾着给他备水,竟忘了拿换洗的衣裳给他。 “你等着,我去给你找衣服。”她转身打开柜子,从里头翻出一套干净的里衣,递到他手边。 穆渊接过衣裳,手指碰到拿粗糙的布料,脸上的红意还没褪尽。 芸娘看着他那副强装镇定耳根子却红透的模样,忍不住露出狡黠的微笑,故意补了一句:“你先换着,我去换水。放心,我不会偷看你的。” 穆渊被她这话一噎,半晌才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芸娘忍着笑,转身去倒水。她来回提了好几趟,把浴桶里的水换了个干净,又添上热水。 忙完这些,她回头一看,见穆渊已经换好了衣裳,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床上,背对着她面朝着墙壁的方向。 芸娘看了看浴桶,又看了看穆渊的背影,有些犯难。 她也想洗个澡,可这屋里只有一张床,一个浴桶,穆渊就在床边坐着,总不能把人赶出去吧? 反正……他什么都看不见。 芸娘咬了咬牙,心一横,伸手解开了衣襟。 她侧身跨进浴桶,热水漫过腰身。 水声哗啦,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穆渊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方才还在庆幸芸娘没有追问他摔倒的事,此刻却忽然意识到她就在这屋里洗澡,想避开却已经来不及了。 他眼睛虽然看不见,耳朵却比平日里更加灵敏。 水声一下一下地响着,时而急促时而轻缓,间或夹杂着她撩水擦洗的细碎声响。 穆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褥。 他告诉自己,什么都看不见,不必多想。 可那些声音却像是有了方向,一丝一丝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勾起心头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痒意。 屋里沉默得只剩下水声,一下一下,像是敲打在两个人的心上。 11. 甜意 芸娘起初还有些不自在地洗得飞快,可渐渐地热水泡得浑身舒坦,她也就放松了下来。 她闭着眼睛靠在桶壁上,长呼一口气,一天的疲惫仿佛被热水泡散了。 空气里弥漫着水汽和皂角的清香,两人的体温似乎也在缓缓上升。 过了许久,水声终于停了。 芸娘站起身来,手忙脚乱地套上衣裳,她一边系衣带一边偷偷瞄了穆渊一眼。 他还坐在床上,面朝着墙壁一动不动,像是老僧入定。 “我洗好了。”芸娘清了清嗓子,声音不自觉地放松了几分。 穆渊“嗯”了一声,声音有些低哑。 芸娘动作麻利地把桶里的水倒掉,将浴桶搬回柴房。 回来时,她手上端着一碗姜汤。 “喝碗姜汤,驱驱寒。”她把碗递到穆渊手里。 穆渊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姜汤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芸娘这才想起角落里正在乖乖舔毛的大黄。 它身上的水珠已经被甩得七七八八了,但皮毛还沾着湿漉漉的泥点子,瞧着灰扑扑的,没了平日里威风凛凛的模样。 她转过头,对穆渊叮嘱道:“你喝完药把碗放在旁边的桌子上便好,我去给大黄擦擦毛。灶上闷了饭,现在太晚了,晚饭只能随便吃两口,等下吃完你还得喝一帖药。” 穆渊点了点头:“嗯。” 芸娘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干布巾,大步朝大黄走去。 “大黄!差点把你给忘了。” “嗷~~”大黄拖长了调子叫了一声,那声音又低又软,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埋怨芸娘才想起它。 芸娘蹲下身子,把布巾盖在大黄毛茸茸的脑袋上用力地揉搓起来。 她一边擦一边拍了它的脑袋一下,力道不轻不重,清脆地响了一声。 “嗷?你还给我嗷?我还没找你算账呢!”她手上动作不停,嘴里数落着,“说!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绊倒我的?好趁机一起下水玩?” 大黄被她揉得脑袋左右摇晃,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眨巴眨巴,表情无辜到了极点。 “嗷……” 它又“嗷”了一声,这次短促而委屈,像是在喊冤:我不是,我没有,是你自己没看路! 芸娘停下擦拭的动作,双手捧住它的大脸,左右晃了晃:“你少来这套!每次犯错就装无辜,上回偷吃鸡腿你也是这副表情,上上回踩烂我晒的菜干也是这样装无辜。你这老虎演技太差了,也就骗骗你自己。” 大黄被她晃得头晕晕的,却也不躲,反而伸出大舌头“啪”地舔了一下芸娘的手背。 “哎呀,脏死了!” 芸娘嫌弃地缩回手,在大黄头上蹭了蹭,可虽然嘴上骂着,眼里的笑意却是藏不住。 她又拿起布巾,仔仔细细地给大黄擦起后背和肚子,连四肢爪子都没落下。 大黄舒服得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整个身子往芸娘腿上靠,活像一只撒娇的大黄狗。 “行了行了,别蹭了,我刚洗好的澡,等一下把我衣服都蹭脏了。” 芸娘嘴上嫌弃,手上却把它翻了个面,把另一侧的毛也擦得干干爽爽。 大黄配合得很,一会儿翻身一会儿抬腿,乖得像只小猫。 不多时,大黄的皮毛被擦得蓬松干爽,金黄与乌黑的纹路在昏暗的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它站起来抖了抖浑身的毛,甩了芸娘一脸细碎的绒毛,随后若无其事地走到门边趴下,舔起了爪子。 芸娘抹了一把脸,气鼓鼓地瞪了它一眼,可还是忍不住笑了。 穆渊就坐在床上,静静地听着芸娘和大黄一人一虎的拌嘴。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在眼睛看不见的黑暗中,只要芸娘一出现,周遭的一切都变得鲜活起来。 她的脚步声、说话声、甚至是骂大黄时佯装的怒意,都好似一盏灯火,将他眼前的黑暗一寸一寸地照亮。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不曾察觉的时候,悄然生根发芽。 晚饭芸娘做得很简单,灶上早就焖了一锅米饭,还有中午剩下的半碗炖菜,她又切了几片腌萝卜,便对付了一餐。 她把穆渊的饭递到他手里,自己蹲在灶台边,就着锅巴和菜汤呼噜呼噜地吃了两碗。 吃完后,她摸摸肚子打了个饱嗝,又看了一眼炉子里煎着的药。 药煎好后,芸娘端着碗走到穆渊面前。 “喏,药好了,喝了再睡。” 穆渊照例接过碗,仰头一饮而尽,这回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想来是这些时日苦惯了。 他口中的药汁刚咽下去,嘴里忽然被塞进什么东西,舌尖微微一抿,丝丝甜意在唇齿间化开。 芸娘温热的指腹不经意间触到了他柔软的嘴唇,只一瞬便匆匆离开了。 她把手背在身后,指腹悄悄捻了捻,脸上不自觉地浮起几分红晕。她原本只是想让他尝尝甜味,谁知会碰到他的唇。 那触感……十分柔软,一时心跳如雷。 穆渊问道:“这是……” “今天刚买的糖,怎么样,还不错吧?”芸娘清了清嗓子,语气故作轻松,“以后你喝药就不会那么苦了。” 穆渊不嗜甜,但喝了那么久的苦药,突然尝到这一丝甜,倒也不错。 “嗯,很甜。”他说。 他说的明明是糖,芸娘却不知为何,脸上更烫了些。 她偷偷抬眸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如常,才悄悄舒了一口气。 也不知怎的,见他点了头,她便也跟着笑了。 芸娘从背篓里翻出那两串搁了一下午的糖葫芦,走到大黄面前。 深秋天凉,糖葫芦还是稍稍有些化了,糖衣黏糊糊地往下淌。 “大黄快看!”她蹲下身,笑眯眯地将糖葫芦在大黄眼前晃了晃,“你最爱的糖葫芦!” “嗷——” 大黄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顿时亮了,蹭地站起来,在原地欢快地转了好几个圈,尾巴高高翘起,甩得像只大黄狗。 “只可惜有些化了……”芸娘故意叹了口气,伸手戳了戳它的脑袋,“都怪你,害我们掉进河里。” 大黄耳朵一抖,尾巴讪讪地垂下来,可眼睛还是死死盯着芸娘手中红艳艳的糖葫芦,一副无辜的模样。 芸娘忍不住笑了,也不再逗它,蹲下身将整串糖葫芦喂到它嘴边,等它咬住后再按着它的大脑袋,小心地把竹签抽出来。 大黄三两下就把糖葫芦囫囵吞了,塘渣沾了一嘴,兴奋地仰头嗷嗷叫。 “怎么样?好吃吧。”芸娘笑着揉了揉它的耳朵,将另一串糖葫芦也喂它吃下。 “嗷~~” 大黄这一声嗷叫拖得长长的,又有些软绵绵,仿佛在说:好吃,下次还要。 夜愈发深了,芸娘简单地收拾了一番,吹灭油灯后在穆渊身边躺了下来。 今日又是去镇上,又是落水,折腾了大半天,她早就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 眼皮刚一阖上,困意便像潮水般涌上来,意识渐渐模糊。 就在她本梦半醒之际,穆渊忽然开了口:“芸娘……” “嗯?”芸娘含糊地应了一声。 “你今日到了镇上,可有打听到什么?” 穆渊的话让芸娘瞬间清醒,她睁开眼睛盯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今日在镇上见到的那些官兵,还有茶馆钱掌柜说的那些话。 “今日在镇上看到官兵了,”她斟酌着 措辞,“他们好像拿着画像在找什么人,只是那画像他们藏得严实,不让旁人瞧见,我也不知道他们找的是谁。”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后来我去了茶馆,听钱掌柜说好像还来了另一拨人也在打听什么,但具体找的是谁,他也说不清楚。” “是吗?”穆渊睁开眼睛,黑暗中看不清他的神情,但他的声音明显沉了几分。 两拨人? 他失踪的这些时日,自然有人着急,可竟有两拨人在找他,这倒是他没有想到的。 如今他眼睛尚未痊愈,不知来者是敌是友,若是贸然行事暴露了行踪,只怕是羊入虎口,白白送了性命。 可若是继续藏在这里,时日一长,穆国公府和长姐那边……也不知会陷入怎样的境地。 他必须想办法与上京取得联系。 可在这离皇城几千里远的山野之地,他一个瞎子,又能做什么呢? 如今只能依靠着芸娘了。 芸娘听他语气有些不对,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他们不会……是在找你吧?” “我不过是一介商户之子,”穆渊摇了摇头,语气平淡道,“怎么会劳动官兵出驾呢?” 芸娘听出了他话里的敷衍。 纵使她生长于山野之间,也并非迟钝之人。 穆渊那副身处山野间依旧从容不迫的气度,即使身上穿着粗布衣裳,眼睛看不见,却如何都掩不住骨子里偷出来的矜贵与清冷。 这哪里是普通商户之子能有的? 他分明是在撒谎。 芸娘张了张嘴,想要问些什么,可见他那副不愿多说的样子,终究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翻了个身,面朝外侧,不再追问。 屋里一时安静了下来。 穆渊察觉到了芸娘的沉默,过了片刻,才缓缓说道:“我让你去打听消息,只是想看看我家里有没有派人来寻我。你今日所说的那两拨人,应当都不是来找我的,虽然我家里有些家底,却也不会兴师动众到这个地步。”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几分:“往后你便不用替我打听消息了。” 芸娘没有说话,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 “只是我眼睛未好,这些时日还要麻烦你照顾。”穆渊继续说道,“待身上的伤再好一些,我便离开这里。你的救命之恩,待我回到家中,必定百倍千倍奉还。” 百倍千倍奉还…… 芸娘听他说完,心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失落。 她确实说过要他报答的话,可那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 这几年她救的那些人,除了穆渊没有一个活了下来,若她真的奢望他们报答什么,只怕早就饿死了。 可如今听他亲口说出要走的话,她才发现自己竟有些不舍。 她强撑着笑意,声音故作轻快:“这可是你说的,不过你也不要忘了,那天晚上你说过往后要答应我一件事。” 穆渊一愣,忽然想起自己一个多月前确实给过芸娘承诺。 他在黑暗中点了点头:“嗯。” 他不是忘恩负义之人,答应过的事自然会做到。 只要……芸娘不太得寸进尺。 穆渊生于上京,长于上京,自然知道在这世道里,女子的贞洁意味着什么。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与一个外男同塌而眠这些时日,便是清清白白,传到外头也说不清了。 他心里不是没想过这一层,。 若是将来他回到上京,芸娘以此为由要他负责,他也不会拒绝。 一是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二则……经过这些时日与芸娘的相处,他也并非毫无触动。 只是这话他从未说出口,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12. 表哥 冬日渐深,朔风如刀,刮得人脸上生疼。 山间枯枝被风吹得咔嚓作响,连鸟兽都蜷在巢穴不敢出声。 山上猎物早已储足冬粮,各自寻了暖处蛰伏,预备熬过冬日苦寒。 芸娘背着长弓在林间缓缓走着,身后跟着懒洋洋的大黄。 今日是她最后一次进林子,待把布在几处兽道上的绳套铁夹一一撤了,她就不打猎了。 年关将至,也该准备过年的东西了。 更何况,今年还有穆渊陪着她,更应该过一个好年了。 穆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能撑着竹杖在院子里缓缓走着,只是那双眼睛依旧看不见。 顾辞给他换了一副方子,让芸娘每日三次为他敷上药膏,再用白纱缠上眼睛。 因着穆渊偶尔会坐在院子里枣树下的石椅上,脸朝着风吹来的方向,听枝头落叶簌簌落下的声音,所以芸娘并未锁门。 屋里生了炭火,窗户只留了道缝透气。可那风却好似长了眼似的,偏偏从那窄窄的缝隙中透了进来,冷得人忍不住瑟缩。 穆渊坐在床沿,指腹缓缓摸索着自己的眉骨眼眶,又落在眼前缠着的白纱上。 他往下轻轻按了按,再睁开眼,眼前依旧是沉沉的暗色,就算摘下白纱也什么都看不见。 他嘴角微动,没有出声,只是默默把手收了回去,搭在膝上。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两个人的说话声,顺着风传了进来,时断时续。 “阳哥,你说的真是这儿?怎么偏成这样,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一个又尖又细的声音传来,听起来十分胆怯,跟缩着脖子似的。 “就是这儿,我还能记错?”另一个嗓子比较粗,带着吊儿郎当的劲儿,“虽然很多年没来了,但我姑母住的就是这一带。我那表妹——嗷,也不真算表妹,她和她爹就是被我姑母救了,才结了亲。” “现在我姑母和她爹都死了,这房子里就剩她一个人了。” “你不是说要带我上赌坊吗?来这里找她做什么?”那道尖细的声音疑惑地问。 “做什么?”田瑞阳嘿地一笑,“她一个姑娘家,守着这么一座房子,听说这些年还靠着打猎攒了些银子。虽然说我姑母没了之后,这亲也不算亲了,可到底有过往来,我上门探望探望,她总不能把我撵出去吧。” 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下。 穆渊坐在暗处,侧了侧耳。 风把木门吹得吱呀一晃。 他没有动,只是把搭在膝盖的手,悄悄抓紧了身旁的竹杖。 那两人推开院门,继续往里走过,冷风吹过,冻得人发抖。 刘顺缩了缩脖子,又扯住田瑞阳的袖子:“阳哥,真要这样?万一她要是瞧出咱们不怀好意,翻脸了可咋办?” 田瑞阳甩开他的手,嗤笑一声。 “翻脸?她一个孤女,无依无靠,能翻出什么浪?更何况我姑母当年可是救过她和她爹的命,这份恩情摆在这儿,她敢不认?” 刘顺仍有些犹豫:“可她常年在山里打猎,听说箭法准得很……” “再准也是个女人。”田瑞阳满不在乎,“等我娶了她,她那些打猎的银子和几间屋子,还不都是我的?至于她那张脸,从小到大就没见她洗干净过,我也懒得看。要不是我娘说她一年能攒下不少银钱,我才不会到这山脚下来。” 刘顺听罢,眼珠一转,又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阳哥说的是。不过我上回远远瞧过她一眼,虽说脸上脏,可那腰身……嘿,真勾人。” 田瑞阳斜了他一眼,嘴角一撇。 “怎么?瞧上了?等我把她弄到手,少不了你的好处。” “那敢情好!多谢阳哥!”刘顺顿时眉开眼笑,连方才的怯意都散了。 田瑞阳拍了拍他的肩膀:“自家兄弟,客气什么。” 说话间,两人已经站在院子中间。 院里空荡荡的,只有屋檐下吹着几串干辣椒在风中晃荡,连鸡都待在鸡窝里不愿出来。 “阳哥,好像没人。”刘顺四下张望,什么都没看见。 他走到门口,见木门上开了一条缝隙。 “竟然连门都没锁。” “没人最好,省得费口舌。”田瑞阳径直朝正屋走去,伸手一推,门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的热气顿时往外涌,又被呼啸的风吹了回去。 穆渊耳力极好,一字不落听了个清楚。他们话里的轻贱与恶意,比窗外的风雪更加刺骨。 他面上不动声色,却攥紧了竹杖。 芸娘生活在这深山里,独自撑了这么多年,也不知遭受过何等恶意。 田瑞阳撩开帘子踏进屋里,刘顺缩着脖子跟在他后面。 屋里光线昏暗,炭火将尽,只靠床边一点日光映出一个侧影。 一个身着陈旧青衫的男子正襟危坐,眼睛上缠着层层白纱,闻声缓缓将脸转了过来。 那白纱虽然遮住了眼睛,却遮不住底下那张脸的轮廓。 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干净利落,薄唇紧抿,即使面色苍白,也掩不住一股清冷贵气。 田瑞阳和刘顺同时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这荒山破屋里还能坐着这么个人物。 穆渊听出来两人脚步迟疑,便冷声道:“你们是何人?此处是芸娘的屋子,不便待客。” 田瑞阳回过神来,换上一副笑脸。 “哦,我们是芸娘的表哥,今儿顺道来看看她。” “芸娘不在,她山上去了。二位请回吧。” 穆渊神色不变,语气却更冷了几分。 刘顺站在田瑞阳身后,眼珠子却黏在穆渊脸上挪不开。 他扯了扯田瑞阳的袖子,压着嗓子问:“阳哥,这……这人是谁啊?怎么住在芸娘屋子里?” 田瑞阳没有立刻答话,脑子里猛然想起那日他娘回家后骂骂咧咧的情景。 他娘说芸娘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山上捡了个男人,应当就是这个了。 刘顺见他出神,又凑近了低声问:“阳哥,你想什么呢?这人到底是谁啊?” “这个应该就是芸娘从山上救的野男人,没想到细皮嫩肉长得人模狗样的。” 田瑞阳哼了一声,斜睨着穆渊。 “她一个姑娘家,还没出嫁,就让野男人睡在她的床上,实在是不要脸。难怪这么多年,能养活自己,都不知道是被多少人睡过的破鞋了。” 刘顺一听,反倒来了兴致,一双鼠目在穆渊脸上身上来回扫了好几圈。 他咽了口唾沫:“阳哥,你方才说想娶那芸娘,我没二话。可……这个男的,能不能给我?” 田瑞阳一挑眉,转头盯着刘顺:“给你?你要个瞎子做什么?” 刘顺搓着手,嘿嘿一笑,眼睛还忍不住往穆渊那边瞟:“阳哥你看他这样,比镇上的最俊的戏子还好看几分。这深山老林,玩一玩怎么了?实在不行,把他卖去清风馆,那些好男风的阔爷,能出大价钱呢!” 田瑞阳愣了一瞬,随即嗤笑出声,拍了拍刘顺的肩膀。 “行啊你小子,平日里畏畏缩缩的,倒有这心思。成,要是真把芸娘弄到手,这瞎子就赏你了,随你处置。” 两人虽然说得小声,却 一字一句清楚地灌进穆渊的耳朵里。 他们的话,一句比一句不堪。 不仅辱骂芸娘,还将主意打到了他的身上。 从前在上京时,也有个不长眼的东西,不知道他的身份,借着醉酒对他动手动脚,满嘴污言秽语。 后来那人被他做成了人彘,就养在自家府后的一口缸里。 每日都有人喂食,死不了,也活不好,就那么挂着皮肉,任人观赏,以儆效尤。 那时他双眼还没瞎,手上沾满血腥。 如今落到这山野间,眼睛看不见了,竟又遇上了这样的货色。 穆渊缓缓吐出一口气,将竹杖横放在膝上,指尖轻轻拂过杖身竹节,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 “两位既然不走,那便坐着等吧,芸娘大约日落前就回来。” “等什么等?!” 田瑞阳直到穆渊说的话,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 他看着日头将落,芸娘就快回来了,心头难免着急。 刘顺凑到他跟前,凶狠地说,早已没了刚进来时的畏怯。 “阳哥,直接动手吧,不要跟他废话了。” 窗外风声又紧了,天色按下去,屋里的炭火噼啪一声裂开,溅出几点火星。 田瑞阳见穆渊一脸自在,没有半分害怕,便恼怒地朝刘顺一抬下巴。 “把他拖下来,扔出去。” 刘顺得了令,壮着胆子上前,伸手就要去拽穆渊的胳膊。 就在他指尖将要碰到穆渊衣袖的刹那,穆渊猛地翻动手腕,竹杖如蛇出洞,杖尖精准地点在刘顺手腕麻筋上,刘顺只觉得半条手臂一麻,痛呼一声缩回了手。 “哎哟!” 田瑞阳见状再也按捺不住,低吼医生猛地扑了上去。 穆渊虽然听见声音,堪堪躲了过去。 他反手挥动竹杖,但因为双眼尽盲,到底失了准头,又被炭盆绊了一下,踉跄后退两步,后背撞上了床柱。 “快!他眼睛看不见,围住他!” 田瑞阳一击落空,反倒来了劲,朝刘顺吼道。 刘顺方才被竹杖点了麻筋,正捂着手腕龇牙咧嘴,一听这话也壮起胆子,随手抄起桌上一只粗瓷碗就朝穆渊砸了过去。穆渊偏头一让,碗擦着耳廓飞过,撞在墙上碎成几片。 “再砸!别让他站稳!”田瑞阳一边喊,一边自己抓起窗台上的针线笸箩,连筐带线一股脑掷了过去。穆渊挥杖格挡,动作顿时迟滞了几分。 刘顺见有机可乘,又抄起灶台边一只陶罐,朝穆渊头上抡去。 穆渊听得风声,勉强侧身,那陶罐却还是擦过额角,砰的一声闷响,碎片四溅,鲜血登时从额上淌了下来,顺着眉骨流进纱布,渗出一片暗红。 他身形一晃,脑中嗡鸣作响,眼前仿佛炸开无数金星。 穆渊咬着牙,将竹杖死死拄在地上,才勉强撑住没有倒下。血顺着脸颊滴落在青衫前襟上,洇开点点深色。 田瑞阳见他摇摇欲坠,面露喜色,上前一步就要夺他竹杖:“瞎子就是瞎子,骨头再硬也白搭!” 穆渊虽然头晕目眩,却凭着最后一丝清明猛地将竹杖往上一挑,杖尖直戳他的咽喉。他猝不及防,慌忙后仰,脚下踉跄,一屁股坐在地上,惊出一身冷汗。 “去你的!还敢还手!”田瑞阳恼羞成怒,爬起来就要再扑上去。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大黄一声急促的吼叫,紧跟着是一阵急切的脚步声。 “你们在做什么?!” 芸娘愠怒的声音传来,接着“嗖”的一声,一道箭矢飞来,钉在了田瑞阳的身旁。 13. 落泪 穆渊原以为今日要丧命于此,额上的血还在往下流,眼前的黑暗越发浓烈。 听到芸娘的声音,他忽然松了力道,整个人顺着田瑞阳拽他衣领的势头往后一倒,闷响一声甩在地上。 竹杖脱手滚了一圈,他仰面躺着,呼吸急促,额上的鲜血沾湿了半张脸,看起来毫无还手之力。 田瑞阳一愣,随即大喜,弯腰揪住他衣襟,将他上半身拎起来些许,恶狠狠道:“装死?老子让你真的死!” 从芸娘的角度看过去,分明是田瑞阳揪着穆渊的衣领将他狠狠掼倒在地。 芸娘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的,她搭弓射箭一气呵成,将箭射在了田瑞阳的身侧。 随后又取出一箭,箭头稳稳对准田瑞阳眉心,箭尖纹丝不动。 “松手。”她冷冷地对田瑞阳说道。 田瑞阳回头,看见芸娘面沉如水的模样,先是一惊,随后咧嘴笑了。 他慢慢松开穆渊的衣领,站起身来,两手一摊:“芸娘,你可看清出来,是他自己摔的,跟我没关系。” 即使方才被芸娘射来的箭吓到,却不相信芸娘有这个胆量敢将箭射在他的身上。 “我刚才亲眼看见你把他推倒的。”芸娘一字一句道。 “那是他自己站不稳!”田瑞阳嗤笑一声,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地上的穆渊,“一个瞎子,磕磕碰碰不是常事么?你可不能把账算在我头上。” 芸娘没接话,箭尖却往左偏了三分,对准了他的眉梢。 田瑞阳脸上的笑僵了僵,但嘴上仍不饶人:“芸娘,我实话跟你说吧。今儿我来,是给我娘捎句话。我们的这门亲事,是她老人家点了头的,我这才登门提亲的。你倒好,屋里藏了个野男人,还拿箭对着我,传出去你还要不要脸面了?” “亲事?”芸娘冷冷地重复了这两个字,“谁点的头,谁嫁去。我没许过的事,轮不到你娘替我做主。” 田瑞阳脸色沉下来:“你别不识好歹,要不是看在咱们两家有旧的份上,谁会娶你一个山野孤女?你也不照照镜子……” “少废话!”芸娘打断他。 “嗖”的一声,羽箭脱弦而出,带着疾风从田瑞阳耳畔擦过,钉进了他身后窗户上,箭尾嗡鸣震颤。 田瑞阳只觉得耳侧一凉,随即一阵火辣辣的刺痛,抬手一摸,指尖沾了黏腻的血。 若是这箭再偏一寸,射中的就是他的脑袋。 田瑞阳的腿一下子就软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手上的血,脸上刷地白了下去,嘴唇哆嗦了几下,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刘顺更是这个人贴在了墙上,大气也不敢出,眼睛死死盯着窗框上那支还在轻颤的羽箭。 过了一会儿,田瑞阳才回过神来,脸上褪尽的血色又涌了上来,指着芸娘破口大骂:“你!你这个死丫头,竟敢对我放箭!我姑姑当年可是救了你爹和你的,你能活到现在都是我姑姑的功劳。你欠我田家一条命,你就是这样报答的?” 芸娘缓缓放下弓,目光平静:“青姨的救命之恩,我自然记得。要不是不想青姨在天上伤心,我这一箭射中的就会是你的脑袋。”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却更冷然:“至于所谓亲事,根本就是无稽之谈。从小我爹教我打猎,可不是为了让我被人欺负到头上还忍气吞声。你要是再敢踏入这间屋子半步,我就让大黄吃了你。” 田瑞阳被她堵得说不出话,脸上的伤痕还在渗血,狼狈不堪。 芸娘不再看他,转头对着院子里的大黄道:“大黄,送客!” 大黄早已拱起脊背,压低了脑袋,喉咙里发出呜噜声。 它往前迈了一步,露出半口獠牙,肩背上的毛炸开来,看着真让人害怕。 田瑞阳这才看清了大黄的个头,方才只顾着跟芸娘吵嘴,竟忘了院子里还蹲着这么个大家伙。 他吓得往后一所,腿肚子直打颤。 “嗷——” 大黄猛地一吼,声音浑厚。田瑞阳和刘顺魂都废了半截,连滚带爬地往门口窜。 田瑞阳被门槛绊了一跤,手脚并用地往外爬。 刘顺紧跟其后,慌不择路,脑袋咚地装在门框上,捂着额头嗷嗷叫。 两人跌跌撞撞跑出院子,在雪地里踩出两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田瑞阳跑到院门口才敢回头,隔着半个院子的风雪,朝屋里喊:“你……你给我等着!我娘不会放过你的!你等着!” 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色厉内荏。 “大黄,吃了他!” 听了芸娘的话,大黄“嗷”了一声追了上去,吓得田瑞阳和刘顺魂飞魄散、屁滚尿流。 芸娘向来不许它伤人,它也知道芸娘不过是让它吓唬他们。 收回目光,芸娘低头看向还躺在地上的穆渊,一时有些无措。 这件事归根到底还是因她而起。 田瑞阳那混账,若不是惦记她这些家当,也不会找上门来,更不会牵连穆渊挨这一遭。 穆渊半天没有动静,脸朝着屋顶的方向,额上渗出的血已将缠在眼上的白纱洇湿成了触目惊心的红色。 那一瞬间,芸娘仿佛又回到了自己第一次在林子里捡到他的模样,他那时也是这般毫无生气地躺在溪边。 “穆渊!穆渊!你怎么了?” 芸娘连弓都忘了收,快步走到穆渊身旁蹲了下去,手指颤颤巍巍地探向他的鼻下。 指尖触到一丝微弱的温热气息时,她悬着的心才堪堪落回原处。 她差点以为,自己辛辛苦苦从阎王手里捡回一条命的人,又要当着她的面再死一回。 就在芸娘怔怔地蹲在那儿时,穆渊终于动了。 他缓缓偏过头,那张缠着血纱的脸精准地朝着她的方向,像是能看见她似的。 芸娘松了一口气,鼻尖却陡然酸了,声音里也压不住地带上了一丝哽咽:“幸好……幸好你没死。” 她低下头,眼泪不受控地滚落下来,一颗一颗砸在他沾血的脸上。 “都怪我……我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屋子里的,至少该让大黄陪着你。谁知道那两个混账会突然跑来惹事……” 芸娘越说越自责,泪珠断线似的往下掉,打湿了他额上干涸的血迹。 穆渊感觉到脸上有凉意落下来,先是微微一怔,过了片刻才意识到,那是芸娘的眼泪。 她在为他而哭。 他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像是有羽毛轻轻拂过他的胸口,带来一阵酸涩胀意。 又好似有人在他平静无波的心里,投入了一颗石子,无声地漾开一圈又一圈涟漪,久久未能平息。 原来这就是被人护着的感觉。 他从前也曾体会过。 那时姐姐还在府里,他尚且年幼,受了委屈都有人挡在他跟前,摔了跤也有人将他扶起来拍掉他身上的灰尘。 姐姐入宫那日,他站在宫门口看着那顶小轿消失在朱红的甬道。 后来他才知道,从此他与姐姐只有君臣之别,再无姐弟名分。 姐姐在宫里并不受宠,却从未在信里提过一个字 每每捎出来的家书,都是“一切安好”“勿念”。 姐姐走后,偌大的国公府便只剩下他和年幼的弟弟,那时候他还尚年少,手里攥着父亲留下来的爵位和那点残存的家底,身旁都是妄想分一杯羹的人。 那些世家贵族表面上客客气气,私底下却盘算着如何将他吞得骨头都不剩。 他吃过亏,也栽过跟头,后来慢慢地学会了冷脸、学会了狠心,才将那些人一个一个踩了下去。 至此再无人敢欺辱他,却也无人敢真心待他。< /p>满朝上下见了他都要礼让三分,可高处不胜寒。 皇帝信任他,却也忌惮他。 他不知道自己沦落到这山野间,是否有皇帝的授意。 如今他成了一个瞎了眼的废人,躺在荒山野岭的屋子里,被一个猎户女子从深林里就出来,灌汤喂药,替他把伤口一道道清理干净。 他随口编出来的身世漏洞百出,芸娘却从未打探他真实的身份。 他在这山野间,遇见了一颗许久未曾见过的、干干净净的真心。 从前那些算计、提防、谋算、权衡,都不过是过眼云烟,只有真心是眼前能够抓住的东西。 无论前路如何,他也当以真心相待。 芸娘不知道穆渊在想些什么,她心里发虚,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你……你没事吧?” “咳咳……无碍。”穆渊轻声咳了两下,一手撑地想要坐起身来,却臂力不支,刚撑起半个身子又种种跌了回去,闷哼一声。 “唔……” 芸娘心头一紧,连忙扶住了他的胳膊:“怎么了?可是伤到了别处?”她懊恼地咬了咬嘴唇,愤恨道,“早知道方才不该放箭那么客气,该直接射穿他的腿。” “当真无事……”穆渊喘了口气,借着芸娘搀扶他胳膊的力道坐起身来。 她半扶半架着他,将他扶到了床沿坐下,这才松了口气。 芸娘点上油灯,小心翼翼地摘下穆渊眼前的血纱,空洞的眼睛沾了血迹,看起来好不凄凉。 她端来一盆热水,小心翼翼地用布巾擦掉穆渊额头上的血迹,又轻轻撒了一层金疮药,再用白纱包好。 正要转身去倒水,芸娘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穆渊的肩头,那青衫上成了一片灰,肩线处微微鼓起,像是里面肿了一块。 她眉头一蹙,二话不说,伸手就要去解他的衣带。 穆渊浑身一僵,反应快得出奇,一把揪住自己的衣领,整个人往后缩了半寸:“你……做什么?” 他眼上缠着白纱,什么都看不见,苍白的嘴唇紧抿着。 那张平日清冷自持的脸刺客竟透出几分慌乱,活像受了惊的雀鸟,模样看起来竟有几分可怜。 芸娘被他这副模样弄得一愣,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穆渊攥紧衣领的指节,忽然自己活像是个强抢民女的匪徒。 不,是强抢良家男子的女匪徒。 芸娘讪讪地收回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揪了揪垂散下来的发尾:“我……我就是看看你身上伤找了没……”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方才那两个混账动手的时候,我瞧见他们拿东西砸了你好几下,隔着衣裳看不出来,万一伤着骨头就麻烦了。” 自从上次穆渊身上的大伤养好之后,搽药、擦身这些事都是他自己摸索着做的,从来不让芸娘沾手。 芸娘平日里也识趣地避着他,此刻心急之下动了手,反应过来才觉得不妥,耳根微微发烫。 “你……你眼睛不方便,身上要是伤了你自己也瞧不见。我就是看一眼,不碰你……”她声音越说越小,目光飘向别处,不敢看他。 屋里静默了好一会儿。 穆渊面上神色几经变换,最终像是认命了一般,缓缓松开了攥住衣领的手指,垂落在膝侧。 芸娘暗自松了口气,还好他没把她当登徒子赶出去。 她小心翼翼地伸手,慢慢拉下他肩头的衣衫,指尖尽量避开他的肌肤,只捏着布料往下褪。 穆渊的肤色本就偏白,这些日子养伤不见天日,更是苍白得近乎通透,肩背的线条流畅匀称,竟像上好的羊脂玉雕出来的。 只是那玉上旧伤新痕交错着,最重的一道从肩胛斜贯到后背,虽已愈合,仍可窥见当初伤得有多凶险。 14. 别躲 芸娘眉心微拧,转身将桌子旁的油灯端了过来,凑近了些,将灯火举到他肩侧。 橘黄的光落在他肩上,光晕流转间,竟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穆渊僵直着脊背坐在那里,像一根绷紧了的弦,一动不动。 芸娘目光扫过他肩背和腰侧,果然看见好几处新添的淤青,紫红乌青印在苍白的肌肤上,看着十分扎眼。 “该死的田瑞阳。”她低声骂了一句,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穆渊身上最大的一块淤青,“疼吗?” 芸娘的力道轻得像是羽毛拂过,穆渊的身子却猛地绷紧了一瞬间,喉结上下滚了滚,缓缓摇头:“不疼……唔——” 话音刚落,芸娘便并起两根手指用力地按了下去,他猝不及防,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尾音微微发颤。 “瘀血要用力揉开才能散,光看着好不了。” 芸娘一边说着,一边放下油灯,从床头柜子里摸出一只小瓷瓶,拔了塞子倒在手心,两只手掌合拢搓热了,药酒的气味带着微微的辛辣散开。 她将掌心覆上他肩头的那块淤青,不轻不重地揉按起来。 温热的掌心贴上来的一瞬,穆渊像是被火烫到一般,整个人往旁边挪了半寸。 芸娘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另一侧肩膀将人拉了回来:“别躲,越揉越不疼。你这么大个人了,真的还跟小孩似的怕疼?” 她说着,自己倒先轻轻笑了一声,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穆渊被她按着,挣脱不得,张了张嘴想要反驳,话到嘴巴却又咽了回去。 他想说自己不是怕疼…… 他从前受过比这重数倍的伤,连眉头都未曾周过一下。 可是此刻芸娘的手掌带着药酒的温度贴在他肌肤上,那股热意仿佛透过皮肉渗进了骨缝,让他的心跳一声重过一声,鼓噪得几乎要盖过窗外的风声。 他忽然不确定自己到底在躲什么。 “好了。”芸娘收回手,又将油灯端近了些,低头检查他肩上的淤青,确认揉开了大半,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昏黄的光晕漾开一圈暖意,落在穆渊那张苍白的脸上,将他的轮廓映得格外分明。 白纱覆在眼上,只露出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薄唇。 火光在他下颌投下一小片暖黄的光影,明明灭灭地晃着。 他偏着头,脖子微微仰起,那截喉结上还挂着方才忍痛时渗出的薄汗,在灯火下泛着一点润泽的光。 芸娘本来要将灯盏搁在床头小几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多停留一瞬。 穆渊的眉眼,在烛火明灭间仿佛被覆上了一层金色,说不出的勾人心动。 她心想,这人真是…… 真是…… 芸娘搜肠刮肚也找不出来合适的词来形容,只好把油灯放回桌上,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去收拾药瓶。 她将沾血的纱布扔进簸箕里,脑子里却忽然浮起从前在老槐树茶馆听过的一句话—— 那说书人一拍醒木,摇头晃脑念道:“公子如玉,举世无双。” 是了。 真真是如玉一般的人。 火光在穆渊脸上明明暗暗地跃动着,光与影交错,将他缠着白纱的半张脸笼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里。 屋里的空气仿佛忽然变得粘稠起来,连烛火噼啪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两人之间的那片寂静空间里无声地发酵,一片旖旎暧昧。 穆渊虽然看不见,却分明察觉到了什么。 他唇角动了一下:“你在看什么?” 芸娘动作一僵,耳根顿时热了。 她将药瓶胡乱塞回柜子里,假装在掸手上的灰,嘴里含糊道:“没、没看什么。” “那怎么站在那儿半天不动?” 穆渊的语气很淡,嘴角却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芸娘被他问住了,一时答不上来,只好硬着头皮走回床边,端起那盏油灯往他脸上晃了一下,理直气壮道:“我看看你伤口有没有再渗血,不行么?” 穆渊没有拆穿她,只是微微仰了仰脸,任由灯影在他脸上流动。 片刻后他低声说:“那你看出什么了?” 芸娘被他问得一愣,耳根又烫起来。 举着灯盏的手顿在半空,灯芯噼啪爆了个灯花,一粒火星溅出来,落在她手背上,她竟也没躲。 她垂眼看着穆渊,火光在她眼中摇曳,半晌她才小声嘟囔道:“看出……你这人长得确实是好看。” 说完她就后悔了,几乎是立刻把灯盏往桌上一搁,转身去拨弄快要熄灭的炭火,添上了几块新炭。 芸娘留给穆渊一个背影,可耳朵尖尖那抹嫣红,在火光照耀下根本藏不住。 穆渊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唇角那丝若有似无的弧度彻底漾开,变成一抹极浅的笑意。 世人的爱慕,大抵皆起于皮相。 这一点他从来都清楚。 年少时便因为这张脸找来过太多目光,有人爱慕,有人觊觎,有人愤恨。 他从来都是不屑一顾。 后来他权势渐大,再无人敢对他放肆,可那些目光依旧跟随着他,不过是换了一层恭敬的壳子罢了。 如今他落到这山野之间,一双眼睛废了,一身本事也使不出半分,靠着一个猎户女子过活,连一碗热水都要人递到手里。 若说身上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应当也只剩下这张脸了。 芸娘能看上他的皮囊,倒也算是他的幸运。 可穆渊心里清楚,皮相是最浅显的,看一眼便过去了。 真心才是世上最难得的东西。 那东西藏不住,也装不出来。 他的眼睛虽然看不见,可心没有瞎。 他能感觉到芸娘待他的那份真心,干干净净,没有算计,没有图谋,就是单纯地想让他活着、好起来。 至于她长什么样,他从未想过要去探究。 好看也好,普通也罢,于他而言都没有分别。 他在意的,是那一颗赤诚坦荡的心。 忽然有一个念头从他心里浮起。 他想带芸娘回上京,许她锦衣玉食,许她一生无忧。 把她从这件破旧的小屋,这座孤零零的山头里带出去,再不必冒着风雪进林子打猎,再不必对着那些难缠的相邻亲戚忍气吞声。 穆渊想着,等她到了上京,他什么都给她。 黄金千两、绫罗绸缎、仆从成群…… 可她最想要的东西是什么呢? 他竟一时想不出来。 屋里的炭火静静地烧着, 红光照在两人之间那一小片地上,暖融融的,像缠绕的丝线将他们连接起来。 谁也没有再说话,可沉默中却好似有什么在悄悄蔓延。 窗外的风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光从云缝中洒落下来,映照在窗台上,让屋里的火光显得更加温暖。 “芸娘。” 芸娘正蹲在炭盆旁,犹豫着要如何打破这一场沉默,就听到穆渊的声音传来。 她回过头,见穆渊蒙着白纱的脸正在“看”着她。 隔着那层白纱,她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却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与平日不同的意味。 “嗯?什么事?” 穆渊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措辞,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今日,你又一次救了我。” 芸娘闻言,低头将拨火的火钳搁下,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不必把这事放在心上。说到底,田瑞阳是因为我才来的,若不是我,他也不会上门误伤了你。” 穆渊轻轻摇头:“若非你当日从林子里将我救回来,我早已死在了不知名的深山里。今日也好,那日也罢,都是你救了我的命。这份恩情,我不可能不放在心上。” 他顿了顿,语气又认真了几分:“上次我许你的那个承诺,无论你让我做什么,我都会答应。这句话,至今有效,永远有效。” 这一次,无论芸娘想要什么,他都会去做,他绝无二话。 芸娘愣住了,她没想到穆渊还记得那件事。 那时他刚醒过来不久,不能接受眼睛失明,整个人每日都沉默地坐在床上。 她怕他一时想不开,又怕他们在心里憋出病来,就随口说了那句话。 那话不过是她随口说的,事后连自己都忘记了。 可他竟一直记得,还在这时认认真真地提了出来。 芸娘张了张嘴,想说“我那是逗你玩的”,可看着他那副端正郑重、一丝不苟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芸娘站起身来掸了掸衣摆,看着穆渊道:“那个承诺……我还没想好要你做什么,你先把伤养好了再说。” 穆渊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一丝回避,没有追问,只是微微颔首:“好。等你想好了,随时告诉我。” 芸娘这时才想起来方才顾着照看穆渊身上的伤,那些被田瑞阳和刘顺扫落在地的东西还没有收拾。 她将被仍在地上的东西一一归位,又取来簸箕,将地上的碎陶片扫干净。 “芸娘……” “啊,还有桌子没有擦……” 听到穆渊的声音,芸娘立刻大声说道,似是为了说明自己并没有听清他的话。 她背对着穆渊,拿抹布擦了擦沾了灰的桌面,手上动作麻利,心里却乱糟糟的。 她心想,这人怎么这样,一句随口说过的话,也值得他郑重其事地翻出来再提一遍。 可那念头冒出来的同时,胸口某个地方却悄悄地软了一下。 “芸娘……” 穆渊又唤了一声,芸娘却好似听不见似的往门外走去。 “大黄!我让你去追人,你怎么又弄得一身乱糟糟的就回来了?你难道不怕挨揍吗?” 见芸娘没有再与自己说话的意思,穆渊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只是感觉天日已晚,想问问她什么时候吃饭。 15. 手凉 夜色渐深,窗外的风声早已停歇,只余下屋檐上残雪偶尔坠落的轻响。 一声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暗处轻轻叩着窗棂。 芸娘方才一直顾着给大黄擦洗身子,也顾不上穆渊要对她说些什么。 那老虎随她进林子的时候就在雪地里滚了一身泥浆,回来后又追了田瑞阳和刘顺一路,四只爪子踩得脏兮兮的。 她拿热水浇了,用布巾一遍一遍地搓,大黄倒是舒舒服服地眯着眼睛任由她摆弄,尾巴摇得欢快。 芸娘忙完这一通,才发现晚饭都错过了时辰。 灶台上的饭菜温着,她与穆渊将就地凑合了一顿。 夜已深重。 油灯里的油快要燃尽了,火苗缩成豆大的一粒,在灯盏里颤巍巍地晃着,将屋里的影子拉得很长。 穆渊合衣躺在床上,眼前的白纱还未摘下,一圈一层地缠着,将他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他便那般仰面躺下,下颌微抬,脸朝着屋顶的方向,嘴唇轻轻抿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白纱底下透不出半点眸光,整个人便像一尊被蒙了尘的玉像,清冷、安静,透着一种不合时宜的温润端方。 芸娘在灶台上把手里的水渍擦干净,将布巾搭上了木架,犹豫了一瞬,才掀开帘子走进里屋。 她的脚步声很轻,可床上的穆渊却听得分明,他没有转头。 芸娘一整晚都没有怎么跟穆渊说话。 自从那句“你长得真是好看”脱口而出,和她要他答应的承诺再被提起之后,她就像做贼心虚似的。 吃饭时只闷头往他碗里夹菜,收拾碗筷时绕着床走,连大黄凑过来曾她腿都被她心不在焉地拍了拍脑袋打发走了。 她自己其实也说不清楚自己在躲什么,只是每次想开口说话,脑子里就先冒出那句话来,然后耳根一热,话就咽了回去。 她也有些害怕。 害怕穆渊那般郑重其事地提起那个承诺,不过是为了报答她的救命之恩,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再不相欠,也再无瓜葛。 芸娘怕自己多说一句,就会戳破他们之间那层摇摇欲坠的薄纱。 可此刻看着穆渊一个人躺在床上,眼睛看不见,脸上覆着白纱,朝着空荡荡的屋顶,看起来仿佛置身无边的孤独之中。 她又觉得自己这样躲着实在有些不像话。 芸娘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手指攥着衣角搓了两下,终于开口:“你……我替你将这白纱摘了吧。晚上戴着睡觉,闷得慌。” 穆渊早在芸娘掀开帘子的时候就知道她进来了,只是没想到她会主动开口说话。 方才她吃饭时只夹菜不搭腔的模样,他还以为她打算一直躲到明天去。 “好。” 穆渊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撑着手肘缓缓半坐起来,微微倾身,将脸朝着她的方向递了过去。 芸娘见他这般配合,反倒紧张起来。 她刚洗过手,指尖还带着生水的凉气,小心翼翼地触到穆渊耳侧时,他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那凉意陡然覆在他温热的皮肤上,激得他肩头微耸。 可下一瞬,他又将自己往前送了回去,像是怕芸娘觉得自己嫌弃似的。 芸娘立刻意识到了,连忙缩回手,对着自己冰凉的指尖哈了几口热气,又搓了搓直到指尖微微泛红透了暖意,才重新抬手轻轻探到他脑后,将那白纱的结扣缓缓解开。 一圈又一圈,白纱从额头绕过而后,从颧骨拂过鼻梁,一寸一寸剥离下来,露出底下那张如玉的脸来。 平日里被白纱遮住的部分,终于完完整整在昏弱的灯光下露了出来。 那是一张极好看的脸。 眉骨生得高而挺,眼窝深邃,下颌线条干净分明,从耳根到下巴收得毫无赘余。 皮肤是冷的白,可唇色此刻却微微泛着一点薄红,像是被屋里的灯火映出来的。 额头上的伤口已经止住了血,新肉嫩红的一道,横在眉梢上方,不但不损他的容貌,反而添了一丝脆弱的,让人忍不住想要碰一碰的意味。 与芸娘刚从林子里救回来那会儿的模样相比,穆渊明显圆润了些。 那时他两颊深凹,下颌尖利,整个人形销骨立,像是随时都会被风吹走。 如今经过芸娘这些时日的精心调养,那凹陷的两颊终于撑起来了些许,虽然仍旧偏瘦,却已有了活人该有的莹润。 灯影在他脸上缓缓地流淌,将他那些起伏的轮廓描得柔和而分明。 芸娘就这么拿着接下来的白纱,站在他面前,忘了放下,也忘了移开眼。 这人——怎么就这样好看。 这已经是今日芸娘第二次看着穆渊发呆了。 穆渊静静地“望”着她,虽然他的眼睛仍是看不见的,但能感受到那道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 他等了一会儿,见她仍没有动静,终于忍不住微微弯了弯唇角,低声开口:“怎么?芸娘,可是有什么不妥?” 芸娘猛然回过神来,像是被人从梦里摇醒一般,浑身一激灵。 她快速地摇了摇头,手上的白纱布条都被她攥皱了:“没、没有。什么都没有。” 语气慌乱,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心虚的意味。 话音落下后她自己都觉得这否认得太快了,快得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于是又补了一句:“就是……看看你伤口长得怎么样了。” 穆渊没有拆穿她,只是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一些,温声道:“那你看得如何?” 芸娘被他问得接不上话,只好沉默不回答。 谁知他仍然穷追不舍,继续追问:“怎么不说话?” 芸娘再次攥紧手上的白纱,掩饰般地别开视线,却忘了穆渊是看不见的。 她往后退了半步,脚下绊了一下,身子微微晃了晃。 穆渊忽然伸手,准确无误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指腹是热的,掌心干燥而沉稳,隔着薄薄的袖口布料,将那一点温度妥帖地烙在她腕间地脉搏上。 芸娘被他拉得站住了脚,整个人却先被点了穴道一般僵住了。 “你在躲我。”穆渊说道,语气平淡,没有质问的意思。 芸娘张了张嘴,想要否认,却发现自己找不出一个像样的借口。 她低头看着他握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力道并不大,松松地圈着她,仿佛她轻轻一挣便能挣脱开来。 可她没有挣开。 穆渊没有戳穿她。 他只是松开手,掌心顺势滑下来,掠过她的指尖,在她手背上停了一停,随后收了回去。 那短暂的触碰像是一片羽毛扫过水面,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可留下的痒意却绵延不绝。 芸娘的睫毛轻颤,她垂下眼看着自己被穆渊碰过的手背,那一小块皮肤像是着了火,烫得她整条胳膊都在发软。 她不知道自己要说些什么,只好干巴巴地含糊吐出一个音节。 便转身将那团白纱放到穆渊床头的小柜上,又蹲到炭盆边拿着火钳拨弄了一会儿,将几块烧得发白的炭灰夹到一边,添了新炭进去。 火苗又重新窜起来,噼里啪啦地炸开一连串细小的火星。 她又走到床边,将那条漏风的缝隙推紧了些,手指在窗框上摩挲了几下,确认只能透出丝丝冷风。 做完这一切,她仍觉得手脚没处放,便背对着穆渊站着。 “芸娘……” 穆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缓慢。 芸娘几乎是他开口的同时便抢过了话头:“天色不早了,该睡觉了。” 她说得又急又快,像是怕自己多听一个字就真的走不开了。 话音未落,她便走到桌边,噗地一声吹灭了油灯。 灯火骤灭,带起一缕青烟,满屋顿时沉入黑暗之中。 炭盆里残余的红光映着屋顶,将一切都笼罩在一层朦胧而暧昧的暗红色里。 芸娘摸黑走到床边,悉悉索索地脱了外衫,在床的另一侧躺了下去,背对着穆渊,拉过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后脑勺。 动作一气呵成,可她绷得紧紧的肩线分明在黑暗中出卖了她。 屋里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蹦出一丝声响。 芸娘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被子被她裹了又松,松了又裹,身子侧了左边又翻向右边,连炭盆那点红光都被她翻身的动静搅得明灭不定。 她数着自己的呼吸,数到一百又从头开始,可脑子里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却像冬日里被风吹得四散的枯叶,满屋子乱飞,怎么也聚拢不起来。 她停了动作,竖起耳朵听身侧的动静。 穆渊那边静得出奇,他躺下后便再也没有翻过身,呼吸也放得极浅,可她就是知道他也没有睡着。 两人就这么隔 着黑暗,各自醒着,谁也没有开口。 芸娘的指尖在被子里绞着被角,绞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离开。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透出来:“穆渊……要是,你的眼睛一直好不了,怎么办?” 话说出口,她便有些后悔了。 她其实知道穆渊并非他口中描写的行商之人。 他说话时从容端方,坐姿永远端正,即使要眼睛看不见,吃饭时却很少发出声响。 他终究不是属于这里的人。 芸娘只是想让这偷来的时光再长一些,再长一些,最好能长到年后,长到檐下的冰凌化尽,山上的春雪消融。 穆渊沉默了许久,久到芸娘以为他不会回答。 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就算我的眼睛一直好不了,我也要回到属于我的地方。” 他没有骗芸娘,也没有含糊其辞。 芸娘的心往下沉了沉,她将被子往脸上拢高了些,遮住了半张脸。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她问,声音尽量压得轻松一些,可尾音到底是颤了颤。 穆渊沉吟片刻:“至少开春后才会走。” 芸娘悄悄送了口气。 开春……还有两三个月呢。 “你的救命之恩,”穆渊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方才低了些,“我永不相忘。” 芸娘在黑暗里眨了眨眼睛,鼻子忽然有些酸。 她不在意什么救命之恩,她救他的时候根本没想过真的要他报答什么。 自从青姨走后,她独自一人在这山里住了太久、太久了,久到她已经忘了有人陪着吃饭是什么滋味,忘了夜里醒来身边有一道呼吸声是什么感觉。 如今穆渊在这里,她才知道从前那些年月的寂静有多冷。 可既然注定要分离,那便珍惜眼下,日子还得一天一天过下去。 就算他终要走,起码这几个月里,他还在。 屋里沉寂了片刻。 芸娘忽然动了。 她把手从自己暖烘烘的被窝里伸出来,横越过两人之间那一臂的距离,探进了穆渊的被角下。 指尖先是碰到了一截粗布衣袖,再往前探了探,触到一条温热的手臂。 她顺着那手臂往下摸索,先是腕骨,再是掌根,然后她寻到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将他的手掌轻轻握住。 穆渊愣了一瞬。 那只伸过来的手很小,掌心带着一点薄茧,是常年拉弓握刀留下的,此刻却微微发着抖。 他没有收拢手指,也没有回握,就只是让她牵着,任她的手心贴着自己的掌心。 芸娘牵着他的手,心里咚咚地跳着,耳朵尖烧得滚烫。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可那只手已经伸了出去,再缩回来反而更尴尬。 她只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握着他的手指,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他指节上那道薄薄的茧。 因着眼睛看不见,穆渊原本白皙柔嫩的手指上添了许多细小的伤痕,那是他摸索时留下的。 “你的手……”她低声开口,想找句话来化解这份让人心跳过速的沉默,“倒是暖的。” 穆渊终于动了。 他的拇指慢慢抬起来,极轻地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随后他的手掌收拢,将她那只手整个包进了掌心里。 “你的手凉。”他说,声音在黑暗里低哑了几分,“我给你捂着。” 芸娘整个人从耳根红到了脖子,幸亏黑暗里谁也看不见。 她没有抽手,由着他握着,感觉到他的体温正顺着交握的掌心一寸一寸地渡过来,暖融融的。 她轻轻侧过身,面朝着他那边,手没有松开。 黑暗里,她能感觉到他也微微侧了过来,两人之间的那段距离在这一动之间又缩短了些许。 呼吸声从各自的方向交错着浮起来,在炭火的余烬与窗外的月色之间轻轻缠绕,像两根看不见的线被风系到了一处。 过了许久,芸娘低声道:“穆渊。” “嗯。” “你走的时候,能不能……告诉我一声。” 穆渊握着她手的力道紧了紧。 片刻后他说:“我会的。” 芸娘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把额头轻轻抵在枕边,朝着他的方向。 窗缝里不知何时渗进来一线月光,映照在暖黄的炭火上。 16. 等待 隆冬腊月,山间红梅开得正盛,一簇一簇缀在覆雪的枝头,像谁在素白宣纸上蘸了朱砂,浓艳得几乎要滴落下来。 昨夜落了一整夜的雪,到今晨倒是放了晴。 地上的积雪泛着细碎的银光,踩上去咯吱作响。 鹰愁崖山脚下的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只剩几根光秃秃的枝丫伸展着。 因着下了一夜的雪,细密的雪粒挂在枝桠上,厚厚地覆了一层。 偶尔一阵风吹过,便有簌簌的雪沫子落下来,纷纷扬扬地飘散。 几片雪落在树下坐着的那人身上,又滑过他眼前的纱布边缘,如轻羽般拂过眉骨,他却浑然不觉。 穆渊今日穿着一身月白长袍,外面披着一件雪白的狐裘。 那狐裘柔软蓬松,毛色纯白如新雪,一丝杂色也无,触手生温,竟是连上京那些千金难求的珍品都比不上的。 这是前些日子芸娘翻出她阿爹留下的那些皮料,又添上她这些年猎来的几张白狐皮,一针一线缝制而成的。 那皮料是她阿爹从前积攒下来的,原是打算等她长大后做一件世上绝无仅有的狐裘给她。 因为山里女儿出嫁时总得有一件体面的东西。 可她阿爹还没来得及凑够,便动身去了上京,再也没有回来。 那些皮料便被压在箱底,一年一年地攒着灰,芸娘从不敢轻易翻动。 她害怕一打开箱子,那些关于阿爹的记忆便会随着尘埃一起消散。 也怕自己会忘记对阿爹的承诺,在她未满十八岁之前便忍不住踏上前往上京的路。 前些时日芸娘翻出那些皮料来比了比,竟刚好能做一件合穆渊身量的狐裘。 她常年打猎,身子骨结实,倒是不怕冷。 穆渊身子弱底子薄,经不起山里的寒气,穿着正好。 她便熬了几个夜,在油灯下一针一针地将那些白狐皮拼起来,缝得密密实实,领口处还衬了一层细棉布,免得狐毛扎脖子。 那狐裘穿在穆渊身上,确实好看极了。 这些时日有了芸娘一日三餐地调养,穆渊的形销骨立渐渐褪去,下颌的线条有了温润的弧度,整个人像一块温暖莹润的白玉,从内里透出光来。 他此刻坐在枣树下,青衫白裘,身姿端正,头顶的雪偶尔落下来沾在他的肩上,他也不抬手拂落,只是静静地坐着。 远远望去,竟像一个误入凡间的玉人,清冷得不似真人。 芸娘今日并不在家。 早间天刚亮她便背着竹篓搭了李大山的牛车一同去了镇子上,说去采买些过几日除夕要用的东西。 大黄原本乖乖地趴在穆渊脚边,将那毛茸茸的大脑袋搁在他靴面上,像一只热乎乎的暖炉,隔着靴子都能感到它身上散发的融融暖意。 它的皮毛厚实,又因常年跟着芸娘在山林里四处奔走,晒足了冬阳的皮毛烫得几乎要灼手,伏在脚边时,连带着穆渊的膝盖都被那股温热烘得松快了几分。 只是它跟着芸娘野惯了,骨子里到底拴不住。 没过多久,它那伏着的耳朵忽然动了动,像捕捉到了什么远处传来的动静。 它猛地抬起头来,鼻尖朝空中嗅了嗅,尾巴倏地一扫,便腾起身子四爪蹬地头也不回地往山间奔去。 一溜烟蹿进了林子深处,在雪地上留下两串深陷的爪印和一溜扬起的雪末,撵也撵不回来。 穆渊眼睛看不见,只好由着它去了。 于是这院子里便只剩下他一个人。 一个眼睛缠着白纱、什么都看不见的瞎子,孤零零地坐在枯树下,身边只有风声和偶尔坠落的雪。 穆渊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了。 久到肩上飘落的雪积了一层。 他闭着眼睛又或者睁着,其实没有粉笔,眼前始终是那一成不变沉沉的黑暗。 过了这么久,他的眼睛依旧没有起色。 他曾经以为,只要耐心养着,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可一天又一天过去了,那层黑暗没有丝毫淡去的迹象。 穆渊是个耐心极好的人,当年在上京与人周旋时,能为一件事布局三年不动声色。 可如今成了瞎子被困在山野间什么都做不了,这不是他能用算计和耐心扳回来的棋局。 此时没有芸娘的声音,没有大黄的吠叫,甚至连鸟雀都不来这院子里落脚。 天地间只剩下风穿过枯枝的呜咽和他自己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虽然这些时日芸娘不再打猎,却会偶尔去做些零活散工,又或是去镇子上采买东西,没有时时陪伴着他。 他总是抑制不住地去想,若是芸娘不再管他了,他待如何。 又或是忽然某一日,便有一队官兵冲进来扣下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将他抓走。 芸娘—— 芸娘若是能日日陪伴着他便好了。 那些被穆渊强行压下许久的念头又浮了上来。 上京那些人知晓他失踪了这么久,定会趁他落难时迫不及待瓜分他手中的势力。 也不知姐姐和穆国公府,如今落到了怎样的局面。 穆渊攥紧了膝上的手,长袍袖口的褶皱被捏得发皱。 他恨不得此刻就回到上京,回到那个他一手撑起来的国公府,将那些趁火打劫的人一个一个踩回泥里去。 让他们知道,就算他瞎了,也照样能把他们碾碎。 戾气从他周身漫出来,比冬日的风雪更刺骨。 那棵枣树上的雪依旧簌簌往下落,一片一片,无声无息地坠在他肩上与发间。 忽然一阵急切的脚步声从山上方向传了下来,踩在冻硬的雪地上,咚咚咚咚地响。 紧接着是大黄四脚着地的嗒嗒声,由远及近,像一只小鼓在雪地里敲打着欢快的节拍。 大黄嘴里显然叼着什么东西,嗷呜嗷呜地叫,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在兴奋地呼喊穆渊,又像在邀功。 那声音冲散了院子里的沉寂,也让穆渊身上那股沉沉的戾气消散了大半。 穆渊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指尖渐渐恢复了血色。 他微微侧过脸,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大黄?”他唤了一声。 “呜呜——” 大黄的脚步声更近了,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嘴里呜呜地叼着什么,四只爪子踏过雪地。 它扑到穆渊脚边,用毛茸茸的大脑袋蹭了蹭他的膝盖,又退开半步,将嘴里叼着的东西往他手里塞。 穆渊伸手去接。 指尖触到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温热柔软,带着湿漉漉的水汽,还在微微发抖。 竟是一只小兔子。 那兔子被大黄叼在嘴里跑了一路,从山 上奔到山下,颠得七荤八素,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此刻落入穆渊掌中,它蜷成一团,小小的身子抖得不成样子,拼命地往他指缝间钻,像是要把自己藏进一处安全的地方去。 可穆渊的掌心拢着它,那兔子无处可逃,只能把脑袋埋进自己毛茸茸的前爪里,瑟瑟地缩成一团。 大黄坐在一旁,歪着脑袋,尾巴扫着雪地,一双黑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穆渊手里的兔子,又看看穆渊的脸,像是在等待他的夸奖。 它似乎完全不明白,以它的个头和那一声闷雷般的吼叫,这山上的兔子见了它只有逃命的份儿,哪里还敢把自己送到跟前? 可它偏就这么叼了一只回来,小心翼翼含在嘴里跑了一路,连皮都没咬破。 穆渊轻轻握住那只兔子,指腹覆在它颤抖的背脊上,感受着兔子极急促的心跳透过皮毛传上来。 “这是……”他愣了一下,许久才开口:“怎么是只兔子?” “嗷——”大黄邀功似的昂起脑袋,脆生生地叫了一声。 那只小兔子被这声吼吓得猛地一窜,直往穆渊怀里拱,脑袋顶着他的胸口,四只小爪子乱蹬,恨不能钻到他衣襟里去躲起来。 穆渊下意识用另一只手护住它,掌心贴着它抖得不停的身子,像是在安抚它。 “为何把它给我?”穆渊低声问,脸转向大黄的方向。 大黄听不懂,只歪着脑袋,舌头耷拉在嘴边,尾巴摇得更欢了。 它蹲坐在雪地里,黑亮的鼻尖微微翕动,看着穆渊的样子,像是满心觉得自己做了件顶了不起的大事。 穆渊愣愣地坐在那里,掌心里托着一只瑟瑟发抖的兔子,耳边是大黄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他一身的戾气和满心的郁结,不知怎的,就这样被搅得七零八落。 他忽然想,大黄是不是看出了他这些时日心情不好?所以才叼来兔子安慰他。 穆渊低下头,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兔子的耳尖。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方帕子来,将兔子轻轻放在膝上,一手拢着它,一手捏着帕角,缓缓地擦拭它身上沾着的大黄的口水。 那兔子起初还绷着身子不敢动,渐渐地似乎感觉到掌心的温度没有恶意,便不再挣扎了,只把脑袋往穆渊的指缝间又拱了拱,安安静静地蜷了下来。 大黄蹲在旁边看着,尾巴扫来扫去,终于忍不住凑上前来,拿鼻子拱了拱穆渊握着帕子的那只手。 穆渊停了动作,偏过头来,虽然看不见,嘴角却浮起一丝笑意。 “你啊,”他低声说,“也不知道是从哪家的窝里偷来的。” 大黄听不懂,只是把脑袋往他胳膊底下拱了拱,舒舒服服地趴了下来。 穆渊坐在树下,怀里一只兔,脚边一条老虎。 掌心的兔子渐渐不再发抖了,温温软软地缩成一团,把小小的脑袋枕在他的拇指上,仿佛已经认定了他这里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慢慢把兔子拢进袖中,只露出一个小小脑袋。 过了一会儿,穆渊侧耳听了听院门口的方向,脸朝着大黄轻声问道:“她呢?她怎么还未回来?” 大黄当然不会回答。 它只是把脑袋往上拱了拱,然后忽然竖起耳朵,冲着院门外“嗷”地叫了一声,尾巴摇得更欢了。 穆渊便知道,是芸娘回来了。 17. 归来 “阿渊,我回来啦!” 芸娘清脆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带着满满的活力,顿时冲散了山间的寂静。 穆渊虽然看不见,却是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将脸转向了院门的方向。 他嘴角微微扬起,分明透着笑意,如何都藏不住。 “嗯,你回来了。” 芸娘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厚实的袄裙,外面罩着一件陈旧的靛青斗篷,头上戴着兜帽,帽檐压得低低的,两只耳朵上裹着毛茸茸的耳罩,浑身上下裹得圆滚滚的。 可那双眼睛露在外面,笑得眉眼弯弯,有细碎的日光落在她的眼中,说不出的鲜活灵动。 她身后背着一只大背篓,里头塞得满满当当的东西,全是置办回来准备过年的东西。 红纸裁的对联、花样繁复的窗花,还有用油纸包得方方正正的糖块、糕点,几颗青白菜叶从篓口探出来,旁边还斜插着一卷粗布。 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挤挤挨挨地叠着,透出一股热热闹闹的年味来。 背篓压得她的肩膀微微斜着,可她脸上却是盈盈笑意,像是揣了一路的欢喜,终于赶回来与穆渊分享。 许是走得急了些,她说话时还带着浅促的喘息,说话间呼出的气息在冷风中散成袅袅白雾。 芸娘脚步轻快地穿过院门,一边走一边摘下兜帽,让冻得微红的脸露了出来,鬓边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额角,她也顾不上捋。 刚踏了进去,她便看见了坐在树下的穆渊。 穆渊穿着那件雪白的狐裘,端正坐在树下,长袍白裘,身姿如松,整个人被雪光和日色映着,清冷温润,当真如玉人一般。 而他掌心里捧着一只小小的雪白兔子,那兔子被他双手拢着,缩成一团毛茸茸的雪球,间或颤动一下长耳朵,模样十分乖顺。 如玉的公子,抱着如玉的兔子。 这样的画面,真真好看。 芸娘停下脚步,站在几步开外,忽然忘了要往前走。 她心里悄悄冒出一个念头来。 要是这如玉的公子,往后能一直是她的就好。 哪怕他眼睛看不见,哪怕他终有一日要回上京,能多留一日便是一日,能多看一眼便是一眼。 她反应过来后,低头偷偷吸了吸鼻子,又用温热的手背贴了贴发烫的脸颊。 那点微红却是压不下去,从耳根一路烧到脖子根,连呼出的白气都仿佛带着热意。 大黄远远瞧见芸娘的身影,立即甩着粗壮的尾巴,屁颠屁颠地跑过来,毛茸茸的大脑袋往她跟前一凑,那双铜铃似的眼睛亮晶晶的,一副讨好又谄媚的模样。 它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芸娘身上的背篓,活脱脱在问:主人,你这次有没有给我带糖葫芦回来? “大黄啊!”芸娘笑着唤了一声,微微弯下腰去,双手捧住大黄那张厚的大脸,又是揉又是捏,指尖陷进它浓密的皮毛里,玩得不亦乐乎。 大黄皮糙肉厚,被她这么一通揉搓,舒服得喉咙里直发出呼噜呼噜的闷响,整个身子都快歪到她腿上了。 芸娘手上动作不停,嘴里打趣道:“你笑得这么谄媚,准时惦记着糖葫芦是不是?” “嗷~~” 大黄拖长了调子,低低地应了一声,大脑袋还往她怀里拱了拱,算是承认了。 芸娘越过树下的穆渊,将身上的背篓放在屋里,弯腰把对联、窗花和糖块一样一样掏出来搁在桌上,眼角余光却瞥见门槛外探进来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大黄早就蹲在门口了,尾巴摇得像一柄小扫帚,在雪地上扫出一道弯弯的弧线。 它压着前爪趴低了身子,又猛地站起来,两只前爪扒在门框上,脑袋歪过来歪过去地望着芸娘,湿漉漉的鼻尖微微翕动,显然是闻到了什么香甜的气味。 芸娘从背篓底部摸出两根裹着晶亮糖衣的冰糖葫芦,红艳艳的山楂串在竹签上,在昏淡的屋里泛着一层琥珀色的光泽。 她拿着糖葫芦转身朝门口走去,大黄便迫不及待地退开两步,后腿一蹬在雪地里蹦了一下,又稳稳落地,尾巴转着圈地甩,连耳朵都被甩得扑棱扑棱响。 “急什么,少不了你的。”芸娘蹲下来,将一根糖葫芦在大黄面前晃了晃。 大黄的鼻尖追着那根红果子动,脑袋跟着左右摇摆,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噜声,像一个馋极了的孩子。 它往前凑了凑,又不敢直接用嘴去叼,只用湿漉漉的目光巴巴地望着芸娘,嘴里哼唧个不停。 芸娘被它那副样子逗得笑出声来,抬手把糖葫芦凑到它嘴边。 大黄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那层糖衣,尝到甜头之后便再也忍不住了,叼住第一颗山楂“咔嚓”一声咬碎,脆脆的糖壳裂开来,露出里面酸甜的果肉。 它三两口嚼完一颗,又急急地去够第二颗,鼻尖沾了一点糖渣,粉红的舌头伸出来舔了舔,意犹未尽地冲芸娘打了个响鼻。 芸娘伸手抹了一把它的鼻尖,把糖渣擦干净,又把另一根递到它嘴里,拍了拍它的脑袋:“吃完了去院子里守着。” 大黄含着一嘴的山楂,耳朵扇了扇,像模像样地“嗷”了一声算是应了。 它叼着另一根糖葫芦欢快地跑到院子角落,趴在雪地里,两只前爪捧着竹签,啃得一脸满足,尾巴还时不时悠悠地扫一下。 芸娘这才拍了拍手上沾的糖渣,站起身来,朝着树下走去。 穆渊仍坐在那儿,肩头又落了几片新雪,狐裘的白与雪地的白几乎融在一起,衬得他整个人仿佛也成了这冬景中的一部分。 他手里还拢着那只兔子,大约是渐渐安下心来,兔子不再乱钻了,只乖乖地缩成一团毛球窝在他掌心里,偶尔动一动粉嫩的鼻尖。 芸娘在他面前蹲下来,仔细地看了看他掌心里那团白色,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兔子的耳朵尖。 那耳朵薄薄的,带着一点凉意,在她指腹下微微颤了颤。 “哪里来的兔子?”她仰起头看他,眼里带着笑。 穆渊 微微侧过脸,朝着她声音的方向:“你问大黄。” 芸娘扭头看了一眼院子角落里正埋头啃糖葫芦的大黄,那家伙浑然不知自己闯了什么祸。 她转回头来,挑了一下眉:“它定是去谁家窝里偷的。” “那我可不知道,”穆渊的唇角弯了弯,“它叼回来就往我手里塞,许是想让我养着。”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方才你不在的时候,它……应当是看我一个人坐着太闷,才跑去叼了只兔子回来哄我。” 芸娘低下头,目光落在他掌心里那一小团白色上。 兔子安安静静地蜷着,偶尔动动耳朵。 她伸手覆上去,指尖轻轻拂过兔子的背脊,然后停在他的手背旁。 “那便养着吧。”她低声说,“过年了,家里再添个伴也好。” 穆渊没有说话,只是把掌心里的兔子往她的方向轻轻送了送。 芸娘伸出手将兔子接过来,那小家伙落入她掌心的瞬间,竟没有逃窜,反而微微拱了拱脑袋,在她的虎口处蹭了一下。 芸娘低头看着它,又抬眼看穆渊。 他坐在树下,狐裘上落着细雪,一张脸被雪光映得清透如玉。 风从枝头穿过,抖落几颗碎雪落在他的发间,他浑然不觉,只是微微弯着唇,像在听她的声音。 芸娘把兔子揣进怀里拢着,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拂去了他肩上那层薄薄的雪。 穆渊微微一怔,随即仰起脸来,朝着她所在的方向。 芸娘将兔子轻轻放回穆渊的膝上,那小家伙蜷进狐裘的绒毛里,缩成一团暖乎乎的雪球。她的手空出来后,顺势覆上了穆渊搭在膝边的手。 “你的手怎么这样凉?” 她低声说着,温热的手掌严严实实地包住他冰凉的手指。 她常年拉弓的手心带着一层薄茧,摸上去微微粗糙,可却暖烘烘地贴着他的皮肤。 自从那日夜里,她悄悄将手探进他的被窝牵住了他的掌心,而他没有抽开之后,两人之间便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穆渊被她那双暖烘烘的手包着,心跳骤然快了几分。 凉意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她掌心源源不断的热度,在他的指节留下融融的暖意。 片刻后,他的手指动了动,缓缓将她的指尖收拢进自己的掌心里,回握住了她。 芸娘的手确实暖。 她自幼在山里长大,身子骨比寻常女子结实许多,常年跑跳打猎,气血旺得像火炉一般。 平日里除了刚碰过冷水那一阵指尖会凉片刻,不多时便又腾腾地热起来。 此刻她双手拢着他的手,指腹压在他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 “往后出门记得戴手套,”她低着头,盯着两人交叠的手,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心疼,“你这底子本就薄,再冻下去,入春了也养不回来。” 穆渊没有应声,只是将她的手又握紧了些,拇指顺着她掌心的纹路缓缓滑过去,停在她虎口那道薄茧上。 18. 除夕 转眼已是除夕。 天光还未大亮,村子里便零星响起了鞭炮声,噼里啪啦的,一阵接着一阵,从东边传到了西边。 空气中浮着淡淡的硝烟味,混着各家灶台间飘出的腊肉香,一派热闹祥和的景象。 芸娘天没亮就起了,推窗一看,外头落了薄薄一层雪。 檐下新挂了两盏红灯笼,微弱的烛光从红纱中透了出来,暖融融地映在雪地上。 她麻利地梳洗妥当,系上围裙走入灶间。 到了门口转身朝着屋里的穆渊轻声喊了一句:“阿渊,今儿除夕,该起了!” 穆渊早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听着芸娘的动静,听见她喊自己便慢慢坐起身来,摸索着拿起床头叠好的新衣。 那是芸娘前几日从镇子上买来的,她怕穆渊会冷,还在领口缝了一圈兔毛。 穆渊一件件穿上衣裳,他虽然眼睛看不见,动作却是不慌不忙。 芸娘这边早已忙开了。 她搬了张条凳到院门口,一手端着一碗浆糊,一手拿着对联,利索地贴好对联后,回头冲着屋里喊道:“大黄!把窗花拿出来!” 大黄正趴在灶台边烤火,听见芸娘的使唤,立时支起耳朵屁颠屁颠地跑过去,用嘴叼起桌子上用布包好的那叠窗花,小心翼翼地递到芸娘的脚边。 随后兴奋地摇着尾巴,期待芸娘的夸奖。 芸娘弯腰摸了摸它的大脑袋,夸道:“真乖。” 大黄得了夸奖,越发得意,竟绕着条凳来回转圈,不时用大脑袋蹭蹭她的小腿,蹭得芸娘差点站不稳。 贴好对联和窗花,院子里顿时添了许多喜气。 芸娘退后两步瞧了瞧,满意地拍拍手,又转头去看穆渊。 他穿着一身新衣站在廊下,虽然白纱覆眼,却身姿挺拔,像一株立在雪里的青松,清冷又好看。 芸娘变戏法似的从屋里掏出一条红绸围脖,上面用绣线绣了个小小的“福”字,不由分说地套在大黄粗壮的脖子上。 大黄被勒得愣了愣,低头瞅了一眼胸口那团红艳艳的东西,竟有些不好意思地把大脑袋往芸娘怀里一埋,闷闷地“嗷”了一声。 芸娘笑得前仰后翻,拉着穆渊的袖子让他摸大黄的大脑袋:“你摸摸,咱们大黄今日当真是虎头虎脑,喜庆得很!” 穆渊顺着她的手探过去,指尖触到毛茸茸的虎头和它脖子下那圈滑溜溜的绸布,嘴角不由弯起来:“倒也配它。” 正说着,村头又传来一阵响亮的鞭炮声,连带着几声犬吠和孩童的嬉笑。 简单吃过早饭后,离做年夜饭还有好一阵子。 院子里正好又落了一层新雪。 芸娘忽然来了兴致,挽起袖子招呼着大黄一道在院子里堆起雪人来。 大黄不知道芸娘在做什么,便在她身边兴奋地窜来窜去。 “大黄!不许捣乱!”第三次被大黄拱塌堆好的雪人身子,芸娘愠怒地对着它骂道,“你要是再敢捣乱,我就把你做成雪老虎,埋在雪里,挖都挖不出来!” 大黄被芸娘凶巴巴的语气唬住,听懂了她话里的威胁。 它耳朵往后一压,耷拉着脑袋,拿一双黑亮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瞅着她,呜咽了一声,像是在认错。 穆渊就这般静静地坐在树下,手里碰着一只粗瓷茶杯,杯口袅袅地浮着热气,那是芸娘方才给他沏好的茶。 他听着院子里一人一虎的打闹声,眉眼含着笑意。 岁月如此,莫过于此。 他的膝上卧着那只渐渐养熟了的白兔,脚边趴着安分下来的大黄,耳朵里是芸娘哼着小调往雪人身上拍雪的声音。 穆渊忽然想,若是能一直这样下去呢? 不再想上京的事,不再想那些阴谋算计,就在这山野间,一屋、一狗、一兔、两人,日日听风看雪,年年如此过下去。 他其实知道答案。 他不属于这里,永远都无法在这里扎根。 可这份安宁,又实在太好了。 好到他偶尔会生出一种奢望来。 哪怕只是偷来的、借来的,能多一日便是一日。 穆渊正端着茶盏出神,耳边忽然响起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他还没有从思绪中抽身,芸娘已经拍了拍手上的雪沫,兴冲冲地朝着他走来,脚步踩在雪地上咯吱作响。 “阿渊,你快来看看!我堆好雪人了!” 话音未落,芸娘已经不由分说地抽走穆渊手里的茶盏搁在石桌上,另一只手将蜷在他膝上打盹小兔子捞起来揣进怀里,又腾出手来牵住他的掌心,拉着他往院子中央走去。 芸娘的动作利落又自然,像是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牵着穆渊走路,连脚步都可以放慢了半分,让他能跟上她的步伐。 “到了。”芸娘在雪人面前站定,轻轻握住穆渊微凉的手腕,引着他的手向前探去,“你摸摸看。” 他们的面前是两个并肩而立的雪人。 左边那个身量高挑清瘦,雪白的肩头被芸娘仔仔细细拍得圆润舒展,随意捏出的衣褶垂落而下。那雪人微微垂首,怀里抱着一只玲珑的雪兔子,兔子小小的脑袋贴在它的胸口,长耳朵往后撇着,乖顺得如同真的一般。 整个雪人立在灯笼微弱的红光里,清冷中透着一丝柔软,竟真有几分像穆渊抱着兔子站在树下的模样。 站在它身旁的雪人身量娇小些,肩背挺拔,身后斜斜地背着一张用雪捏成的弓。那雪人衣摆微微扬起,透着一股飒爽利落的劲儿,眉眼鲜活如真,分明就是芸娘自己。 在这两个雪人身后,蹲着一只体型比它们都打的雪老虎,前爪稳稳落在雪地上,昂首蹲坐,威风凛凛又憨态可掬。 芸娘特意翻出了自己幼时戴过的那顶虎头帽,歪歪地扣在雪老虎的脑袋上,毛茸茸的缨穗垂在老虎的鼻尖前,被风一吹便悠悠地晃动。 那雪老虎的模样栩栩如生,还将自己幼时最喜欢的帽子都给了它,可见芸娘将偏爱都给了大黄。 大黄自从被芸娘训斥过不许捣乱之后,一直老老实实地趴在穆渊脚边。 方才它看到芸娘过来牵穆渊,才跟着站起身来。此刻看到院子里立着堆好的雪人,它竖起耳朵颠颠地跑了过来。 它绕着三个雪人转了两圈,歪着脑袋左看看又看看,鼻尖凑上去嗅了嗅那雪老虎,又退后两步端详了一番,尾巴猛地甩了两下,像是认出了那雪老虎是自己,高兴得连蹦带跳,在雪人和芸娘、穆渊之间来回跑了好几趟,四只爪子踩得雪沫乱飞。 “嗷~~” 大黄跑到雪老虎面前蹲下来,仰面看着它头上戴着的虎头帽,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哼唧声,像是在跟它打招呼。 芸娘被它那副模样逗得忍不住笑出声来,弯腰揉了一把它的脑袋。 随后又站直了身子,再次牵起穆渊的手。 小小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引着他缓缓向前,指尖贴着雪人的眉眼,带着他一点一点描摹那雪人的轮廓。 穆渊摸到了雪人怀里抱着的雪兔子,一时有些犹豫地问芸娘:“这是我么?” “是啊,是你抱着兔子在树下发呆的样子。” 芸娘转头看着穆渊,说话时呼出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耳后,带着丝丝痒意。 “对了,这雪人还差了一样东西!” 芸娘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要紧事一般,猛地一拍手,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 穆渊微微侧过头:“什么东西?” 他话音未落,便感觉到芸娘微凉的指尖触上了自己的脸颊。她的手指带着方才捏雪人时留下的寒气,凉丝丝地贴在他温热的肌肤上,激得他眉心几不可察地懂了一下。 “你将头低一些。”芸娘说。 穆渊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顺从地微微垂下□□。 他身量极高,平日里坐在床上时,芸娘替他换药倒也还算顺手,可此刻两人并肩立在雪地里,她伸直了手臂却无法解下他耳后的白纱结扣。 穆渊低头的那一刻,芸娘的呼吸忽然断了半拍。 他的脸俯了下来,鼻尖几乎要与她的额头齐平,隔着那层白纱,他的燕窝微微凹陷下去,却仍旧能看出底下精致的轮廓。 芸娘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后踮起脚尖,手指探到他脑后,缓缓拉开那个细细的结扣。 白纱松开的一角垂落下来,穆渊的半张脸露了出来,纤长的眼睫在眼瞎透出一道阴影,一下一下微微颤动,似乎拂在了芸娘的心上,让她的心里也透着丝丝痒意。 芸娘忽然不敢看他,她退后半步,将白纱系在雪人的眼睛上,随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这样雪人才真正像你的样子。” 说完,她再次牵起穆渊的手去摸雪人的眼睛。 穆渊偏了偏头,唇角浮起一道清浅的弧度,指尖在雪人眼睛上的白纱摩挲了一下,随后朝着一旁的另一个雪人探去。 既然这个雪人是他,那必有另一个是芸娘的雪人。 没有芸娘引着,他摸索了片刻,才摸到了另一个雪人的轮廓。 穆渊的手指顺着轮廓往下滑,触到一截细长又微微弯曲的雪条,那是一把搭在雪人身后的弓。 他的手指从雪人的肩头缓缓往上移,掠过它微仰的下颌,最后停留在眉眼的位置。 他的指腹轻轻覆在雪人微微弯起的双眼,来回摩挲了几下,像是要从这冰冷的雪人脸上描摹出芸娘真实的眉眼。 芸娘站在穆渊身后,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雪人脸上极慢极慢地游走,忽然间连呼吸都放缓了。他的指尖划过雪人眉心,最后停留在它微扬的嘴角上,像是要把芸娘的样子嵌进记忆里去。 一时心跳如雷。 芸娘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声有些大了,大得快要打破这院子里的寂静。 “这一个……”穆渊缓缓开口,带着一丝试探的温柔,“是你?” 芸娘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如常:“是啊,背弓的那个就是我。后面还有一只大老虎,那是我们家大黄。” 穆渊温柔应道:“嗯。” 冷风从檐下吹过,吹得红灯笼轻轻晃了晃,却如何都吹不散院子中的暧昧氛围。 院子中的两个雪人并肩立在光影里,交叠的影子落在雪地上,分不清谁挨着谁。 芸娘站在穆渊身侧,只觉得心头暖意涌起。 过了片刻,她才朝着穆渊说道:“阿渊,天色将晚,咱们该做年夜饭了。” “嗯。” 穆渊依旧温和回应。 日头渐渐偏西。 灶膛里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火光映着芸娘红扑扑的脸。 她把一早发好的面团搬上案板,撒了把干粉,用力揉起来。 面团在手里翻来覆去,渐渐变得光滑白胖。 她揪下一小块,擀成圆片,又舀了一勺剁好的白菜猪肉馅搁在中间,手指一捏一合,一只圆鼓鼓的饺子便立在托盘上了。 穆渊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手里攥着几根葱,慢悠悠地择着。 虽看不见,手指却灵巧得很,一根根码得整整齐齐。 大黄趴在灶口,时不时用爪子拨一下掉出来的柴火,红围脖在火光的映照下忽明忽暗。 芸娘包完一屉饺子,抬头看看外头渐暗的天色,又扭头瞧了瞧穆渊安静的身影,心里忽然满满的。 她擦了擦手上的面粉,走到他身边,挨着他坐下,轻声说:“阿渊,这是咱们头一回一块儿过年。” 穆渊停下择葱的手,微微侧过脸来,白纱下面容柔和。 “是啊。” 外头的鞭炮声渐渐密了起来,暮色四合,家家户户点亮了红灯笼。 芸娘站起身来,揭开锅盖,白腾腾的蒸气一下子涌出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舀起一勺饺子汤,尝了尝咸淡,满意地点头,回头冲着屋里喊:“开饭啦——大黄,去把你的碗拿来!” 大黄一个激灵爬起来,红围脖甩得虎虎生风,颠颠地往自己的窝里跑去。 芸娘将年夜饭一样样端到屋里的矮榻上,榻心搁了一张矮脚方桌,桌上摆满了碟碗。 红烧鱼、酱肘子、醋溜白菜、一盆热气腾腾的饺子,外加两碟子腌萝卜和花生米,满满当当挤了一桌子。 她把碗筷摆齐,又转身从墙角摸出一只灰扑扑的小酒坛,坛口封着黄泥,上头还贴着一张泛红的“福”字。 那是她爹早些年埋在枣树底下的青梅酒,算来已酿了将近七八个年头。 她拿刀背轻轻敲开泥封,一股清冽甘醇的酒香顿时漫了出来,混着梅子的酸甜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穆渊坐在榻的另一侧,鼻翼微动,偏过头来:“怎么有酒味?” 芸娘嘿嘿一笑,把酒坛搁在桌上,又取了两只粗瓷碗,稳稳地斟满,一碗推到他面前:“今日是咱们头一回一块儿过年,自然该喝一杯。”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往后……也不知道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 穆渊闻言,垂了垂眼,白纱下的面容看不出什么波澜,片刻后却微微颔首,伸手端起了那只碗。 他酒量向来浅,在上京时便极少沾杯,今日却破例没有推 辞。 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他心里清楚,过了今夜,便该着手打点回京的事了。 上京那边不知已成了什么局面,他躲在这山里清静了这么久,终究是要回去的。 思及此,这碗酒,确实该喝。 他仰头抿了一口,青梅的酸甜裹着酒液的辛辣滚入喉中,呛得他轻咳了两声。 芸娘赶紧递过一块酱肘子:“慢些慢些,又没人跟你抢。” 自己也端起碗来,小口啜了一下,眼睛顿时亮起来:“我爹酿的酒就是好,不烈,喝着顺。” 两人就着满桌菜,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 窗外爆竹声一阵密似一阵,不时有零星的烟火在夜空里炸开,把窗纸映得一亮一亮。 芸娘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的肉,搁进穆渊碗里,嘴里絮叨着:“这鱼我烧了两刻钟,入味了,你尝尝。” 穆渊依言夹起送入口中,细细嚼了,点了点头,唇角隐隐浮出一丝笑意。 芸娘的酒量也并不好,不过几杯下肚,脸颊便泛起薄薄的红晕,连鼻尖都染上了一层绯色。 她端着碗的姿势渐渐松散,眼神也朦朦胧胧起来,像是隔着一层水雾看人。 穆渊就要回上京了,她却没有半分名分能开口留他。 许是心里头压着事儿,越想越堵得慌,于是她又斟了一碗,仰头灌下去大半。 酒液顺着嘴角滑下一滴,她也不擦,只愣愣地盯着桌面上摇曳的灯影发呆。 在她再一次探手去够酒坛时,穆渊的手准确地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温热:“你喝太多了,别喝了。” 芸娘怔住,缓缓抬眼看他。 穆渊面上也浮着一层薄红,没有白纱覆眼,平日里那股清冷如霜的气质被酒意冲淡了大半,倒平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灯烛的光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温润的轮廓,唇色比平常深了些,嘴角微微抿着,透出几分清浅的温柔。 芸娘呆呆地望着他,望着望着,脑子愈发昏沉起来,只觉得眼前这个人当真是好看,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的冲动,伸出另一只手,指尖轻轻触上了他的脸颊。 穆渊微微一僵,却没有避开。 他的脸颊温热,指腹触到的地方微微绷了一下,又慢慢松弛下来。 他就那么安静地坐着,任由她带着薄茧的指尖从颧骨缓缓滑到下颌。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含含糊糊的,像是说给自己听:“你怎么……要走呢。” 酒意上头,平日里那些压在心底的念头也跟着浮了上来,如何都按不下去。 芸娘此时脑子里晕乎乎的,分不清东西南北,只觉得眼前那张脸好看得紧,离得又这样近,便由着醉意趋势,干脆撑着桌面倾身越过半张桌子,凑到了穆渊面前。 带着青梅清甜酒气的呼吸,热热地拂在他脸上,留下一片细密的痒意。 穆渊尚未来得及反应,芸娘微烫的掌心已经捧住了他的脸颊,随后低下头印上了他的唇。 青梅的清香在两人鼻息之间缠绕着,清冽中带着一丝酒的醇甜。 芸娘的嘴唇柔软温热,生涩笨拙地贴着穆渊,像是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便在他闭着的唇上轻轻舔舐了一下。 那触感极轻极软,像是羽毛轻抚在他的心上,一时心跳如雷。 穆渊整个人僵在那里,却没有推开她。那只原本搁在膝上的手缓缓收紧,指节攥紧了衣摆。他就那么坐着,任由芸娘捧着他的脸,任由那温软的唇笨拙地在他的唇角辗转。 一抹淡红从他清冷的面颊上缓缓洇开,从颧骨漫向耳根,又沿着脖颈一路向下蔓延。那层淡粉在他苍白如玉的皮肤上格外分明,脸耳尖都泛了薄红。 他的心口像是有什么要溢出来。 过了许久,又或许只有几息,芸娘终于松开了捧着穆渊脸颊的双手。 她的呼吸急促而凌乱,唇上还残留着青梅酒的甜味,与穆渊唇上的味道交融,竟比方才更加醉人。 芸娘嗅到穆渊身上惯有的那股清冽的冷香,平日里被药味掩盖着,此刻却格外分明地钻进她的鼻子里,混着青梅酒的余味,将她的思绪搅得更加模糊。 芸娘盯着穆渊淡红未退的唇,忽然觉得自己应当是醉得厉害,不然怎么会觉得他唇上那抹被她吻出来的颜色,竟比窗外的红灯笼还好看。 见穆渊的嘴唇紧紧抿着,纹丝不动个,更是没有半分回应她的意思,芸娘心头顿时涌起几分不满。 酒意让她的胆子变大,她索性再次捧住了穆渊的脑袋,不管不顾地狠狠吻了上去。 这次不用于方才那般轻轻的试探。 芸娘的嘴唇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劲紧紧地贴着穆渊,舌尖抵在他紧闭的唇缝间,想要撬开那道防线。 可穆渊的唇抿得紧,她如何都不得其法,急得鼻尖都微微沁出了博涵,唇齿间只剩下她一个人笨拙而执着的厮磨。 她越急越乱,舌尖在他唇角乱撞,却始终都无法撬开。 芸娘几乎要泄气了,她微微推开些许,喘着气,唇上沾着一层莹润的水光。 可就在这时,穆渊动了。 他似乎说服了自己,微微张开了唇。 芸娘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连带着眼尾都弯出了一道弧度。 她重新覆上去,舌尖探进他温热的唇间,触到了他微颤的齿沿,又往里轻轻滑了过去。 穆渊的手不知何时抬了起来,落在她的后颈上,掌心温热而微微发着汗,贴着她细腻的皮肤,没有用力,只是松松地拢着,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逃走。 唇齿交缠之间,青梅酒的清甜与穆渊身上那缕幽幽的冷香混在一处,被彼此的体温烘焙得愈发浓郁。 芸娘的舌尖扫过他的上颚时,她感觉到他的肩头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搭在她后颈的手也跟着微微收拢了些许。 她像是得了什么奖赏一般,又缠着他多绕了一圈,笨拙却执拗,将他唇间的凉意一点一点地染成了和她一样的温热。 到最后,两人是怎么分开的,谁也不记得了。 等芸娘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退回了自己的坐席上,双手搁在桌面,指节紧紧攥着桌沿,呼吸急促。 她垂着眼,不敢抬头看穆渊,唇上还残留着他唇间那一点微凉的触感和淡淡的冷香。 可她的心跳却擂得又重又急。 桌上那半壶青梅酒还温着,红灯笼的光透过窗纸落在两人之间,将一片沉默映得温热而晃眼。 19. 玉佩 春寒料峭,檐下的冰凌已经化了大半,滴滴答答往下淌水,落在屋旁的水缸里,留下清脆的响声。 自除夕那夜之后,芸娘和穆渊谁也没有提起那个醉意朦胧的吻。 就好似不曾发生过。 其实芸娘那时并非全然醉了。 青梅酒后劲虽大,但她的意识仍然还留着几分清明,不过是借着三分朦胧酒意想要试探穆渊的心罢了。 酒壮怂人胆,芸娘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捧着穆渊的脸吻上去的感觉,也记得他从一开始的僵硬,倒后开微微张开唇回应她。 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醉得更深了。 这些时日来,她总是忍不住地想:既然穆渊回应了她,那是不是说明他心里也是有她的? 可她却不敢相问。 芸娘虽然生长在山野间,却不愚钝。 她知道穆渊绝非寻常行商之人。 他有他的来处,那时一个比她这一方小院阔大百倍千倍的地方。 待开春暖透,他终究是要回去的。 就算得到他的回应又如何,他会带着他一同回到上京吗? 芸娘曾听说过,上京那些高门大户里的规矩繁复得很,除了明媒正娶的正室,还有侧室、姨娘、通房丫鬟。 她不知道穆渊有没有那些,也不知道他若带她回去,会把她放在什么位置上。 从小生长在山野间,芸娘自有自己的一身本事,她自能让自己活得很好,无需依靠男人过活。 纵使她大字不识几个,也绝不愿意为人妾室。 她不愿意与旁人共享一个男人。 哪怕那人长得再好看,对她再好。 她对穆渊的心,也尚未到一辈子放不下的地步。 芸娘忽然想起她阿爹从前说过的话。 阿爹还在的时候,常常端着酒碗坐在门槛上,望着远山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念叨: 人生在世,活着就要有一个念头。遇见喜欢的人,就要紧紧抓住。就算往后终究要分离,至少有过一段真心相待的日子,那便算是圆满了。总好过一辈子畏手畏脚,到头来什么都没抓住,空留遗憾。像那两个人一样…… 阿爹说这话的时候,好似透过芸娘尚且稚嫩的脸,看到了关于别人的故事。 那时芸娘虽然不理解阿爹话里的深意,但却始终记住了那句话:喜欢一个人就要紧紧抓住,就算最后分开也没有关系。 她坐在门槛上,望着院子中那棵开始冒出新芽的歪脖子枣树,慢慢呼出了一口白气。 没错,阿爹说得对。 即便穆渊最终不属于她,即便他终有一日会头也不回地回到他的世界离去,至少这段时光是她的。 这些时日,穆渊也想不明白那夜自己为何会回应芸娘。 或许是在某些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时刻,悄悄地动了心。 他……他要如何对待芸娘呢? 是否要带着她一同回到上京? 可上京风诡云谲,他眼睛未曾恢复,一回去不知道要陷入何等境地,他不能连累芸娘。 他有时会“望”着芸娘,唇微微一动,像是有话要说,又在开口之前咽了回去。 其实就算穆渊开口,芸娘也不会答应的。 她是想去上京,但她是为了去寻她阿爹,她独自一人撑了这么些年,就是因为这个念头。 若真的与穆渊回去,她不知道自己会落到何种境地,不如一直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穆渊不提,她也不问。 院子里那两个雪人和雪老虎已经化了大半,虎头帽歪歪地落在雪水里。 芸娘站起身来拍了拍手,准备清点一下开春后头一批猎来的野物。 她将几只肥硕的兔子,两张剥得齐整的狐皮,还有一串用草绳穿好的山鸡都放在背篓里。 她盘算着今日把这些都那道镇上去卖了,再去济世堂瞧一眼,看看顾辞回来了没。 顾辞留在清溪镇将近三年,每年一入腊月他便要回上京一趟,直到开春后才慢悠悠地回来。 三年皆是如此。 芸娘也隐约觉得,顾辞不只是一个治病救人的大夫这么简单。 不过她没有窥探旁人隐私的爱好,所以她从来不追问他的来历。 顾辞的医术在方圆百里内无人能及,却不知道为何从前芸娘几次三番请他再来看看穆渊的眼睛,他都以各种由头拒绝了。 可这回,无论顾辞如何推脱,哪怕搬出三年前所谓的“救命之恩”来要挟他,芸娘都一定要让顾辞亲自前来替穆渊诊治一回。 正想着,芸娘听见了床边传来极轻的布料摩擦声,是穆渊起身了。 他穿着一身素白中衣,外袍还未披上,正微微垂着头。晨光从窗外透进来,映在他的脸上,为他添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天色还早,你怎么就起来了?”芸娘朝着穆渊说道,“再睡一会儿吧。” 穆渊却是摇了摇头:“等你出门了,我再睡。” 他的语气平淡,芸娘的心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温温软软从胸腔一路漾开。 每当芸娘带着大黄进山打猎,又或是去镇子上卖猎物,无论时间多早,无论穆渊在做什么,他都会等到芸娘离开后,再继续做自己的事。 他们这般模样,就好似做了多年夫妻一般。 芸娘压下心头那股酥麻的痒意,转身去拿搭在椅背的外衫:“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糕点。” “嗯。”穆渊轻轻应了一声,又忽然开口,“芸娘,你可曾见过一枚玉佩?” 玉佩? 芸娘的动作猛地顿住,她忽然想起来,她是见过那枚玉佩的。 那日她替重伤昏迷的穆渊清理身上的伤口时,从他衣襟里滑落出来一块温润的白玉,雕着双鱼戏莲,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触手生凉。 她当时想着若是穆渊往后不认她的救命之恩,那她便将那玉佩当作是他的谢礼。 她隐约觉得那玉佩对穆渊来说一定极重要,又怕她不在的时候会被舅娘或是表哥偷偷拿走,于是便一直贴身放着。 如今那玉佩放在她胸前衣襟的暗袋里。 芸娘本想着等穆渊提起就还给她,只是后来…… 后来见他没提起,她便没有拿出来。 此时穆渊忽然提及,倒是让她有些意外。 芸娘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些什么。 也许只是觉得,若她将那玉佩还给了穆渊,他便随时都会离开她。 她私心里想让那玉佩在她怀里多留一阵子,哪怕只是一阵子。 她一定会还给穆渊的。 “我……”芸娘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硬生生拐了个弯,“我没见过,那玉佩……对你很重要吗?” 穆渊沉默了片刻:“那时我母亲留给我的。” 他母亲留给他的。 芸娘攥着外衫的手收得 紧了些,指尖陷进布料里。 可话已经说出去了。 “原来是这样。”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她自己都觉得明显的心虚,“说不定是掉在你摔下去的那处地方了。等我过几日进山打猎,帮你去鹰愁崖底下找找。” 穆渊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不必了。丢了,便丢了吧。” 可芸娘心里却更虚了,她也不好立刻改口。 若她过几日真的拿出一块在鹰愁崖下寻到的玉佩回来,穆渊会相信吗? 那鹰愁崖下面溪水湍急,冬日深雪覆地,春暖解冻化水。 一块小小的玉佩掉落在那里,要么已经被冲走,要么被深土埋住,怎么可能过了这么久还好端端地等着人去捡?这谎话说得连她自己都圆不上。 芸娘怕穆渊再多问些什么,也怕自己一不留神说漏了嘴。 她不敢再待下去。 “我、我去镇上了!”她匆匆将外衫套上,一把抄起背篓背到肩上,连腰带都没来得及系紧,“回来给你带好吃的,你好好歇着!” 话音未落,她已经迈出了门槛,脚步踩在院子里的湿泥上啪嗒作响,飞快地朝着院门外走去。 大黄原本蜷在廊下打盹,见芸娘风风火火地要出门,它便抖了抖耳朵,也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却又被芸娘赶了回来。 “大黄,我今天不是去打猎,你不用跟着我,你就在这里陪着阿渊便好。” 芸娘一手将大黄的大脑袋推进去,一手关上了院门。 “要是有坏人敢来欺负阿渊,你就咬死他们,知道吗?” “嗷——” 大黄明白了芸娘的意思,冲着她晃了晃脑袋,嗷叫一声,算是应下了。 它又走回廊下,继续趴在那里打盹。 穆渊也听见了芸娘和大黄的对话,他站在屋里,面朝着门口的方向,那张如玉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听芸娘远去的脚步声。 纵使他双目已眇,却始终心思玲珑。 芸娘的心思单纯,从来没有算计害人之心,太好看透。 穆渊又如何不知道她在撒谎骗他呢。 那玉佩是他母亲送给他的东西,他一直贴身放着。 若真的丢了,那定是他身上的衣裳被撕得破烂。 可他落下悬崖被冲到溪边,直到昏迷之前,明明还摸到过。 他是芸娘所救,芸娘为他清理伤口时,必定看过那枚玉佩。 只是不知道她为何要说谎。 在穆渊幼时,他的母亲曾为他定下过一桩婚约,那枚玉佩便是他母亲留给他未来妻子的,只是后来与他定下婚约的贵女幼年夭折,那枚玉佩便一直留在他身上。 如今留给芸娘…… 便权当是自己对她救命之恩的谢礼吧。 坐在李大山的牛车上,芸娘只觉得自己心里堵得慌,将玉佩从怀里拿了出来细细地看着。 那枚玉佩裹在一方旧帕子里,被她放在怀里,她偶尔睡不着时便会翻出来摸一摸,玉面温润细滑,触手生凉,一看便是上品。 芸娘想还给穆渊的,可每次拿起又放下,总觉得还回去之后,就真的留不住他了。 “唉……” 芸娘轻声叹了一口气,在前面赶牛车的李大山转过头,乐呵呵地说道:“芸娘你年纪轻轻的,叹什么气呢?” 话音未落,他便看到芸娘手里的那枚玉佩。 20. 请求 那玉佩通体莹润,雕工精细,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幽幽的光泽。 李大山一愣,手里的鞭子都慢了下来,扬起的鞭梢在空气中蹲了一顿:“咦,芸娘,你这玉佩是哪儿来的?” 他虽然是土生土长的山里人,可年轻时没少跟着商队走南闯北,走州过府,见过的好东西也不少。 这玉佩一看就知道不是寻常物件,成色极好,上头的纹样也不像是民间常用的花样,倒像是旧时官宦人家的东西。 李大山心里暗暗想着,这等品相的东西,就是放到州府的当铺里,也够换一间铺面了。 芸娘下意识将玉佩攥紧,眼神有些闪躲,随口答道:“我……我在山里捡到的……” 李大山半信半疑地摸了摸下巴:“山里能捡到这么好的东西?”他顿了顿,又忍不住好奇,微微探过身,“能让我瞧瞧么?” 芸娘犹豫了一瞬,指尖在玉佩的边缘来回摩挲了两下,终究点了点头,伸手递了过去:“好。” 李大山双手捧着玉佩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嘴里啧啧称奇,眼睛里却干干净净,只有欣赏之意,没有半分觊觎之心。 他看了一会儿,便小心地将玉佩递还给芸娘,正了正神色,压低声音道:“芸娘,这玉佩你可要收好了,千万别随便拿出来给人瞧见。咱这山里虽然偏僻,可保不齐真有识货的人路过,露了白总归不是好事。” 芸娘接过玉佩,低头将它妥帖地藏回怀里,才轻轻点头:“我省得。” 李大山见芸娘不欲多言,也不再多嘴,转过身去重新甩起鞭子,马车晃晃悠悠地继续前行。 到了镇子上,芸娘先将背篓里的猎物都卖掉,又拐去杂货铺买了几样日常用的东西,零零碎碎地塞进空了大半的背篓里,这才转身朝着济世堂走去。 到的时候,芸娘正瞧见药堂的伙计将一块黑底白字招牌从门内搬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到门口,上面写着今日刚煮好的各种凉茶苦药。 “芸姑娘来了?” 那伙计眼尖,老远就看到芸娘,笑着招呼了一声。 “是啊。”芸娘望着那块招牌,也笑着回应。 顾辞在清溪镇开了这家济世堂,里头请了好几位大夫轮值坐镇,他自己反倒不常常露面。平日里只在后堂看些疑难杂症,轻易不出手。 是以就算他每年腊月要回上京,一去便是两三个月,这药堂的门也照常开着,生意从未断过。 “顾大夫回来了么?” 芸娘将背篓卸下来,伙计连忙伸手接过,一边引着她往里走。 “姑娘来的正巧。”伙计侧身替她掀开帘子,笑着答道,“顾大夫昨日傍晚刚到的,还问起您来着。他留了话,说若是您来了,直接去后堂找他便好。” 芸娘微微一怔。她没想到顾辞还特意交代了伙计,心里那份悬着的期盼又踏实了几分。 于是她便也不推辞,朝着伙计点了点头,越过前堂那排高大的药柜,拐进廊下那条窄窄的甬道,往后堂走去。 后堂的院子里种着一颗老桂花树,枝头生长着嫩叶,一到秋天枝叶繁茂,能遮出半院阴凉,还能闻到浓郁的桂花香。 芸娘掀开帘子走出甬道,迎面便看到顾辞立在院中,他身上只穿了一身素白中衣,手里握着一柄长剑,剑柄上系着一缕红缨穗,随着他收势的动作轻轻一晃。 他像是刚练完一套剑法,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被汗水贴在鬓角,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未平息的急促。 听见脚步声,顾辞侧过头来,见芸娘正站在门口。 他顺势腕间一翻,将那柄剑问问归入墙角的剑架上。 又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身上衣裳不整,连忙从椅背上扯过外袍披上,低头系带时耳根竟微微泛着一层不自在的薄红。 “芸娘,你来了。”他系好衣带转过身来,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只是额上的汗珠还未拭去。 芸娘倒是不觉得有什么。 她自幼在山野间长大,夏日里见惯了河边的汉子赤膊下水摸鱼,早就不把这种事放在心上,不然也不会任由穆渊与自己同睡一榻。 一个穿着中衣的顾辞在她眼里根本算不上失礼,他穿得再少,也比那些人齐整多了。 芸娘只是看着顾辞已经放进墙角架子上的那柄剑,想得入了神。 既然顾辞会剑法,三年前他们初见那次,他为何会被几条猎狗追得狼狈不堪,还要她出手赶走? 莫不是在那之后他才狠下心来练的?怕再遇到那种境况,堂堂一个大夫反倒被畜生欺负了去。 芸娘心里胡乱琢磨着,也没打算开口询问。 顾辞已经穿好外袍走到她面前,见她出着神,便微微俯身凑近了些,含笑问道:“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芸娘回过神来,抬眼对上顾辞那张温润的脸,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没想到你还会用剑。” 顾辞倒也没有被人撞破的不自在,只是淡淡地道:“只是练着玩的,不成章法。” 芸娘见他方才收剑时那般利落,怎么瞧都不像是“练着玩”的水准。不过她也没打算追问,便由着这个话题轻轻揭了过去。 顾辞走到桌边,为芸娘斟了一杯热茶,抬眼问她:“你今日来,为的什么事?” 往常芸娘来济世堂,多半是为穆渊取药。伙计按房子抓好了药包,她接过来便走,从不耽搁。 偶尔顾辞让伙计传话叫她到后堂坐坐,她也总有各种由头拒绝,总要找些话来搪塞过去。 今儿她倒是一声不吭地自己走进来了,顾辞心里便有数,她此次多半还是为了那个穆渊。 芸娘果然犹豫了片刻,她低着头拨弄了一下腰间的荷包,才开口道:“我今日来,是想让你亲自去瞧瞧穆渊的眼睛。” 她顿了顿:“你开的药方他一直喝着,药水也天天敷着,可这些时日下来,总不见好转。若不是他的眼睛实在不方便,山路又不好走,我便带他来找你了。” “我想着,还是要你亲自跑一趟,当面瞧一瞧才能放心。可你年前去了上京,我又不好催你……” 芸娘抬起头 看着顾辞,目光里带着几分恳切。 话说到这里,她没有继续往下说了。 喝了这么多汤药,也敷了这么多药水,穆渊的眼睛却始终没有好转。芸娘害怕耽误了最好治疗的时机,也怕他这辈子再也看不见了。 顾辞端着茶盏没有立刻答话,他垂着眼,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似是在想些什么。原来他告诉芸娘他唤穆渊…… 既是穆国公世子,叫穆渊倒也符合常理。 他此次回了上京一趟,确实听到了不少消息。 朝堂上的风声想来紧,即便他从不参与朝堂之争,却也能从其中平凑出几分轮廓来。 穆国公府的世子爷失踪了好一阵子,明面上说是养病,可暗地里那些觊觎他位置的人,早已蠢蠢欲动。 既然能在这山野间相遇,便算是缘分。 顾辞向来不信命,却也不得不承认有些事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只是没想到穆渊恰好跌落这荒僻的山崖被芸娘所救。 他们的关系…… 顾辞本不想掺和朝堂上的权谋争斗,可为了芸娘,却肯出手救治穆渊。 相识多年,芸娘从来没有求过他什么事,唯独这一回,她如此恳切地看着他,他便没有理由推辞。 看在芸娘的份上,他无论如何都会治好穆渊的眼睛。 至于会不会被穆渊认出自己的身份来…… 那便是往后的事了。 他未回到上京之时,便对穆国公府的穆世子早有耳闻,听闻他自有聪慧过人,三岁能识文断字,五岁便能当众驳倒府中的清客先生。 只是后来穆国公府遭逢变故,他年纪轻轻便独自撑起了整个国公府的门楣,又一路将自己的亲姐送上了贵妃之位,让穆国公府在波诡云谲的朝堂上重新站稳了脚跟。 这等心思玲珑之人,即便如今瞎了眼睛,怕是也瞒不过他太久。 不过顾辞也不打算隐瞒。 他想,若是穆渊问起,他便答;若是穆渊不问,他便当什么都不知晓。 顾辞将那杯已经凉掉的茶一饮而尽,随后看向芸娘:“好,午后我便过去。” 芸娘愣了一下,像是没有料到顾辞会答应得这般干脆。 随即她笑了起来:“那我等你一同走。” 顾辞却是摇了摇头:“不必了,你先回去吧,待我收拾好东西,便过去。” 芸娘心头那块压了许久的势头终于松动了依稀恶,连眼眶都微微发热,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好,那我和穆渊在家里等你。山路不好走,你小心些。” “嗯。你回去时也小心一些。”顾辞点头应下。 芸娘也不再多留,她转身掀起帘子走了出去。 出了后堂的门,她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满鼻子都是药草苦香的味道。 她忽然觉得今天的日头格外暖和,晒得人浑身都松快了几分。 她摸了摸怀里的玉佩,心想着等顾辞看过穆渊的眼睛之后,若他的眼睛真有好转的希望,便把那玉佩送还回去,再也不藏着掖着。 21. 诊治 芸娘推开院门的时候,穆渊正在那棵歪脖子枣树下。春日的日头透过新发的嫩芽洒下碎金似的光斑,落在他青色的衣襟上。 他微微低着头,修长的手指捻着一片菜叶,递到怀里那只雪白的兔子嘴边。 芸娘为它取名小白,倒延续了大黄名字的风格。 小白已经比初来时长大了一圈,毛色蓬松如一团新雪,它此刻正安安静静地窝在穆渊的膝盖上,粉嫩的鼻尖一翕一动地嚼着菜叶,长耳朵软软地垂在两侧。 大黄不知道又跑到哪座山头撒野去了,院子里少了它那毛茸茸的身影,竟显得格外安静。 芸娘远远看见这副光景,脚步便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 她走到院门口,还未跨进门槛,先扬声唤道:“阿渊,我回来啦!” 在捡到穆渊以前的多年里,芸娘早已习惯推开院门时满院子的空寂。 即便有大黄相伴,却总是少了属于人的声音。 自从他来了之后,这间空寂的屋子里便有了等她的人。 芸娘每次上山打猎或是从镇子上回来,都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她那一声呼喊总能将山里的孤寂冲散得一干二净。 穆渊听见芸娘的声音,抬起脸来朝着院门的方向:“嗯。今日怎么回来得这般早?” 芸娘三两步走到他面前,弯腰将他膝上的兔子一把捞起来抱紧怀里,使劲地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背脊。小白被她揉得耳朵都压扁了,却也没有挣扎,只是缩着脑袋乖乖窝在她臂弯里,粉色的鼻尖翕动着。 “顾大夫终于答应亲自前来给你看眼睛了!”芸娘声音雀跃,眼睛十分明亮,“阿渊,你的眼睛有救了!一定能好起来的!” 穆渊闻言,微微一愣。他垂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收拢来一下,感觉空落落的,才发现小白已经被芸娘抱走了。 在黑暗中熬了这么多日子,他的心绪早已被磨平了许多。从前刚清醒时还盼着不日便能重见光明,后来日子一天天过去,眼睛却始终都没有好转,于是他便渐渐不敢再抱太多奢望了。 被芸娘救下的前几个月他伤重未愈,即便心里再想回到上京也动弹不得,只能在这山野间一日一日地熬着。 幸好有芸娘相伴,她总能让处在绝境之中的人看到一丝希望。 后来他伤势渐好,可眼睛始终不见起色,他也不敢轻举妄动。便是回了上京又如何?那满朝上下虎视眈眈,他一个瞎子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只是他的眼睛却是再拖延不得,他也迫切地想知道上京的局势,所以才会与芸娘说他开春便回上京。 穆渊正想得出神,忽然感觉芸娘的手轻轻覆上了他的手背。 她的掌心还是那般温暖,带着一点薄茧的粗糙,缓缓摸索着他的指节,似是在安抚他。 “阿渊,”芸娘的声音低了下来,听起来十分认真,“顾辞是从上京来的大夫,他的医术我是信得过的,这方圆百里,若他说治不好你的眼睛,那便真的没人能治了。他今日既然答应来为你诊治,便说明他应当是有把握的。” 上京的大夫怎么会到这偏僻的山野来? 顾辞之事,芸娘曾与穆渊说过。 那时他昏迷不醒时,正是这位顾大夫替他诊治,将他的命从阎王手里救回来的。可奇怪的是,自从他清醒后,顾辞便再也不肯亲自来为他诊治,只是依着芸娘的描述,为他换了几张方子和敷眼睛的药。 即使芸娘去请过顾辞几回,却被他以各种由头推了回去。 穆渊嘴上不说,心中却始终存着一丝疑虑,若顾辞只是寻常医者,何故要这般躲着他? 芸娘曾提过,顾辞三年前来到清溪镇开了济世堂,此后每年腊月都要回上京一趟。一个医术如此了得的人,放着上京的锦绣前程不走,偏偏要窝在这山野小镇当一名普通大夫,若说没有缘故,谁都不会相信。 可这个念头刚浮起来,便被他按了下去。 他虽然看不见,却听得真切,芸娘提起顾辞语气里只有熟稔和感激,并没有半分旁的旖旎之情。而若顾辞当真心悦于她,又怎会三年都不曾迈出那一步? 这些念头穆渊终究没有对芸娘提起。 他只是想着,今日终于能捡到这位传说中的顾大夫了,无论对方避着他的缘由是什么,只要能让他的眼睛重见光明,旁的什么都不重要。 若真的有好转的余地,那他回上京的路便会好走许多。 若顾辞也束手无策……那他只能另做打算了。 芸娘顿了顿,将怀里的兔子又塞回到他膝上,顺势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所以,你别怕。” 穆渊低低地笑了一声,那声音沙哑而柔和:“我没有怕。” “那便好。”芸娘将头靠在他的肩上,望着远处的青山,没有再说话。 小白从穆渊膝上跳了下来,蹦到一旁去啃新冒出的草芽。院墙根那丛迎春花不知道何时开了,几点嫩黄缀在枝条上,被风吹得轻轻颤动。 春意已经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渐渐掩盖了冬日的痕迹。 … 顾辞是午后到的,他搭了同村农户的牛车,还未走到院门口,芸娘便听见牛蹄清脆的嘚嘚声,不紧不慢地悠悠走着。 她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掸了掸衣摆,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说来也怪,从她认识顾辞的第一天起,便知道他绝非寻常乡野之人。他的双手干净修长,不像常敢粗活的样子,说话时也不带半点当地的土音。 可此时他背着一只半旧的药箱,端坐在晃晃悠悠的牛车上,拢着袖口看两旁的春草新芽,竟没有半分违和。 这人在哪儿都能自行融入进去。 “顾大夫来了?”芸娘在院门口停下,扬声道。 “嗯。”顾辞听见她的声音,从牛车上直起身来,朝着她点了点头,利落地翻身跳下车,又回身从腰间摸出几枚铜钱,递给了赶车的农户。 那老农笑呵呵地接过,吆喝一声,赶着牛车慢慢悠悠地沿着来路晃了下去。 按理说,请人前来看诊,这车钱该是芸娘来付。可她刚才出来得急,荷包还放在床边的柜子上,她此时身上连一个铜板都没有。 她张了张嘴,正要解释一句,顾辞已经将药箱换了个肩背,抬眼望着她身后的院子,淡淡地问道:“人呢?” 芸娘见他浑然没有把车钱放在心上,也便不再多提,侧身为他让开院门:“阿渊还在屋里坐着呢,你随我来。” 阿渊? 听见芸娘如此自然地唤穆渊的名字,顾辞的脚步顿了一瞬。他转头看去,芸娘笑得眉眼弯弯,清亮亮的眼睛里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爱意。 他心里便有了数。 芸娘应当已经对穆渊动了心。 顾辞垂下眼,将药箱带子往肩头拢了拢,跟着她跨进门槛。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考量着什么。 他从上京一路辗转到这山野之间,原本就是受人所托来寻芸娘。 他迟迟没有开口对芸娘说出真相,一是怕搅乱她平静的生活,二来也是顾忌她的想法。 若她不愿,他也绝不会勉强。 可如今看来,芸娘已经将心 思放到了穆渊的身上。 想到穆渊的身份,还有上京那尚且未明的局势,顾辞的眉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顾辞比芸娘更加清楚穆渊的身份,他那样的人注定是要回到上京的,回到那些朱门高墙、权谋倾轧之中。 芸娘如今不过是一个山野女子,若真心陷了进去,将来要面对的东西,怕是比她想象的更为复杂。 她愿意为了穆渊留下来吗?又或者说,穆渊愿意为了她留下来吗? 说起他们二人的关系,倒像是斩不断的缘分,或许此生注定纠缠。 只是芸娘的身份尚未明了,与穆渊并不相配。就算芸娘当真随着穆渊回了上京,即便穆渊有心护他,也未必护得住。 顾辞只盼着芸娘不要在这份感情里栽得太深,深到将来抽身时痛不欲生。 芸娘引着顾辞走了进去:“阿渊,顾大夫来了。” 顾辞踏进屋里,目光越过芸娘的肩头,落在那个坐在窗边长榻上的人身上。 穆渊穿着一件浅青色的旧衫,身子端正,脸朝着门口的方向,应当是早已听见他们走近的脚步声。 听见芸娘的话后,他只是微微颔首。 他的脸藏在午后日光的斜照里,清隽苍白,眉眼沉静,自有一股疏冷又端方的风骨,让人移不开眼。 看起来与从前在上京时的意气风发十分不同,眉间多了几分郁郁的神色。 也是,本有锦绣前程的人却因遭人陷害落到这山野间,眼睛还看不见了,且无法知晓上京的消息,无论如何都让人开心不起来。 顾辞站在桌边并未开口应声,他明知穆渊的眼睛看不见,也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他心知此人心思玲珑剔透,即便如今眼睛看不见,耳力与感知却比常人更为敏锐。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能被穆渊听出端倪。 多说多错,不如不说。 纵使顾辞字进门起便没有出言回应,穆渊心中的疑虑反倒越发深了。 这位顾大夫为何连一句寻藏寒暄都不肯说出口?是生性寡言至此,还是……怕他听见他是声音认出他来? 穆渊面上不动声色,芸娘早已手脚麻利地拉过他的手腕搁在桌面上,又替他捋起袖口,露出底下那截清瘦的腕骨。 “顾大夫,你先为阿渊诊脉吧。”芸娘的声音轻快却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紧张。 顾辞先用两指搭上穆渊的脉门,凝神诊了片刻,又抬手翻开他的眼睑,凑近了仔细察看那双空洞无光的瞳仁。目光在那黯淡的瞳孔上停留了好一阵子,又换了另一只眼,反复翻看了两遍。 过了半晌,顾辞终于收回手,直起身来,开口说了进门以来的第一句话。 “你这眼睛,并非无法医治。” 穆渊闻言,微微一怔,却并非因为知晓自己眼睛尚有复明的可能。 芸娘一把攥住穆渊的手来回摇着,声音里满满当当全是压不住的欢喜:“太好了!阿渊,你听见没有?你的眼睛真的有救了!” 穆渊却仍没有露出半分喜色来,他反手轻轻握了握芸娘的指尖:“芸娘,我有些渴了,你能替我去灶上烧些热水来么?” 芸娘一愣,随即知道是穆渊有话要与顾辞说,才特意将她支开。 她点了点头,松开他的手:“好。我去烧。”转身出门时,脚步没有多停,只是走到门口时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穆渊,又看了一眼顾辞,才掀帘出去了。 待芸娘的脚步声远去,穆渊转头用空洞的眼睛看向顾辞,脸色凝重地缓缓说道:“你的声音,我曾听过……” 22. 身份 从顾辞答应芸娘前来为穆渊诊治的那一刻起,他便料到穆渊会认出自己。 只是他没有想到,穆渊远远比他想的敏锐。 他进门之后已经尽可能的少开口了,没想到他拢共不过说了一句话,便被穆渊认了出来。 “在下不过是一个乡野大夫,”顾辞缓缓打开药箱的铜扣,“许是你认错了。” 穆渊微微偏了偏头,似是透过眼前的黑暗看到了顾辞的模样。 他向来记性极好,见过的人从未忘记。纵使双目已眇,耳力却是不曾废退。即使顾辞方才刻意压着声线,他从前也极少与顾辞打过交道,声音听起来有几分陌生,但他真切地记得自己必定曾在上京见过顾辞。 “我见过的人,从未忘记。”穆渊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即使从前与你不过见了寥寥数面,连话都未曾说上几句,可你的声音……我记得。” 自从他清醒之后,顾辞便一直避而不见。一个医术了得的大夫,肯在他昏迷时替他诊治,却在他清醒后再也不肯露面,这本身就是一桩说不通的事。如今见了面,又刻意压着嗓音不肯多说一字,桩桩件件凑到一处,便都有了解释。 顾辞听见穆渊这般说,便知道再如何遮掩也无用。 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浅淡,带着几分被人戳穿之后无可奈何的坦然:“穆世子当真好记性。” 从前顾辞确实不常在上京。 这些年来,他也只在每年腊月替义父往京中送礼时才会短暂停留一些时日,事情办完便走,从不逗留。 他与穆渊不过是在上京的几场宴席上打过照面,只能算是陌路之人,如何都算不上相识。 彼时顾辞还是永宁侯府一个不起眼的义子,既无生母庇荫,又无嫡子名分,只能坐在席间最不起眼的角落。而穆渊那时正是皇帝跟前炙手可热的臣子,满座都是对他阿谀奉承的人。 他们之间连正眼都不曾对上几回,话也没有说上几句。 没想到穆渊竟然连他的声音都记得,实在让他无话可说。 “你既然认得我,为何一直避而不见?”穆渊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他猜不透顾辞的目的。 此人从一开始芸娘捡到他的时候就认出了他的身份,这段时日却始终不动声色,按兵不动,便显得更加蹊跷了。 顾辞既没有趁他目不能视落井下石,也没有将他身在清溪镇的消息传递出去,招来那些对他虎视眈眈的仇家,亦未曾借着医者的身份趁机攀附什么。 这般沉得住气,反倒让他有些拿不准顾辞的意图。 顾辞垂下眼,取出药箱中的几样药瓶,指腹在药瓶上慢慢滑过一圈:“世子能在这山野间被芸娘捡到,本就是命不该绝。而我留在这里,也不过是一个替人看诊的大夫罢了。济世救人,本就是医者的本分。至于旁的什么,世子从前是谁,眼睛好了之后要回到哪里去,都与我无关。” 他抬眼看着穆渊那双空洞的眼睛,声音平静:“我替你医治眼睛,是受芸娘之托。旁的闲事,我不插手,也不想沾惹。” 穆渊并不相信顾辞的话,他缓缓说道,字字分明:“若你真的不想插手,大可回绝了芸娘,又或者直接告诉她我这双眼睛无药可救,任由它从此不见光明……可你没有。” 他的嘴边勾起一段极浅的弧度:“你若不想被我认出来,自有其他的办法。或是咬死了不开口,或是诊断完便走,何必还要多说一句,让我听出了你的声音。如今你被我认出来后,又坦然承认了身份,那便是已经做了决定。你——已经改变了主意。” 顾辞的手搭在药箱边缘上,听着穆渊的这番话,竟一时没有接上话来。他垂着眼看着药箱已经磨得有些发亮的边角,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这位穆世子的心思,当真比他料想的还要细密几分。他方才那番推拒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没想到穆渊还能从他的话里听出他真正的意图。 顾辞确实改变了主意。 自从腊月回到上京后,他曾修书与义父细说了穆渊之事。 他的义父本不愿涉足上京的权谋争斗,所以这些年始终冷眼旁观、置身事外。可若能得穆渊相助,倒能让他多年筹谋的棋局,多上几分胜算。 若能在穆渊落难之时伸手拉他一把,待他来日东山再起,这份恩情便是一本万利的买卖。穆渊此人心思深沉、手段狠辣,可也从不无端害人,且极重恩义。 他若承了谁的情,必定百倍奉还。 这也是为何上京那些人,即使冒着极大风险,也要让穆渊欠下他们恩情的原因。 顾辞最初在穆渊清醒后不愿意前来为他诊治,一是怕被穆渊认出惹上麻烦,二是也不想让芸娘与穆渊扯上关系,所以才会在芸娘到济世堂为穆渊抓药的时候,劝她待穆渊伤好后便送他离开。 只是芸娘不仅没有听进去他的话,还对穆渊动了心。 他今日前来,不仅是因为芸娘相求,也是因为他义父的吩咐。 况且……顾辞自己心里也清楚,穆渊落难至此,那双眼睛若当真就此废了,未免太过可惜。 他虽然不喜欢上京那些权谋倾轧,可对一个本就身处其中的人见死不救,也不是他能心安理得做出来的事。 “世子说的不错,”顾辞抬起眼,“我确实改变了主意,至于为何会改,世子不必多问。你只需要知道既然我答应了替你医治眼睛,便会全力而为。至于旁的,等你看见了再说。” 穆渊心里清楚,顾辞此番愿意出手,绝非单纯的医者仁心。 这世上之事,有来有往才能走的长久。他一向不介意与人谈条件,却最是讨厌被人蒙在鼓里,更厌烦那种事到临头狮子大开口的把戏。 他宁可将在桌上将所有筹码摊明,一条一条摆在眼前,彼此看得清清楚楚,再落子不迟。 不然他宁愿自己的眼睛看不见,又或是在顾辞治好他的眼睛治好后,演一出掀翻牌桌的戏码。 思及此,穆渊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不容转圜:“我做事,向来喜欢先将条件摆在台面上谈清楚。你若只是闷头替我治好了眼睛,将来再提什么我不愿意答应的条件,反倒让彼此都难做。” 顾辞闻言微微一怔,他没有想到在得知自己这双眼睛尚有复明希望之后,穆渊最先在意的不是如何治好它,而是要先问清楚代价。 其实就算 等顾辞治好他的眼睛之后,穆渊再赖账不承认这份恩情,他也别无办法。 顾辞看着穆渊片刻,似是在斟酌该不该将义父送来的那封信里的意思和盘托出。 他还没有开口,穆渊已经缓缓接上了话:“永宁侯所谋之事,我能帮他。” 其实在顾辞与他说第二句话的时候,他就已经认出了顾辞便是永宁侯义子。 永宁侯如今戍守边关,没有皇帝的诏令无法回京,只能每年将近年关之时派来义子回京送礼。可他的义子不仅在这偏僻山野的清溪镇开了一家医馆,还对旁人隐瞒自己的身份,若说没有缘由,谁会相信? 若非芸娘告诉他,顾辞是在三年前到清溪镇开了济世堂的,他都要怀疑自己此番落崖、眼睛瞎掉,是不是与永宁侯有什么关系了。 闻言,顾辞的指尖在药箱边缘顿住了,心头微微一动。 穆渊微微侧着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顾辞,声音十分笃定:“我知道永宁侯想要的是什么。只是有些事,要等我眼睛复明回了上京之后,再着手去办。” 不知为何,他的眼睛里明明什么都没有,顾辞却能从其中看到几分认真。 穆渊为何会知道他义父所谋之事? 顾辞飞快思索着,随即又慢慢停住了。 也是,穆渊虽然落难至此,可毕竟曾经自幼待在上京的权谋争斗中,上京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边关与朝堂之间的暗流,他必然早已了然于胸。 更何况,那件事……也与穆渊有关。 说起来,芸娘也牵扯其中……只是如今不能让穆渊知晓芸娘的真实身份。 若让他在此时知道芸娘的来处,以他的心性会做出什么事来,顾辞不敢赌。 更何况,芸娘如今什么都不知道,至少也要先告诉芸娘她的身份之后,再做打算。 他抿着唇,将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一言不发地垂着眼。 “此事,我要与义父先做商议。” 穆渊点了点头,也并未追问,只换了另一个问题:“我的眼睛,要多久才能好全?” 顾辞取出药箱中的上层木格,从底层取出一只细长的布袋。那布袋是深蓝色的粗棉布做的,边角已经被磨得微微泛白,两根细绳在袋口松松地系着。 他解开绳结,将布袋在桌面上缓缓摊开,里头并排插着十几根银针,长短不一,从寸许到三寸有余,针身泛着冷白的光泽。 随后他才看着穆渊缓缓说道::“每隔三日施针一次,快则三个月,慢则半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已经是快的了。你伤的是眼睛,不是皮肉,急不得。” 穆渊闻言,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垂下眼,手指搁在膝上慢慢收拢又松开:“我要尽快回到上京去。三个月亦或半年……太长了。” 顾辞难得地抬眼直视穆渊那双空洞的眼睛,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少见的不容商量的沉色:“如今上京的局势尚未明朗,你落崖失踪这么久,却为传来死讯,京中那些人只当你失踪了,觉得你必有回去的时候。可若是你这样一双瞎了的眼睛闯回去,连路都看不清,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不过是成为刀俎上的鱼肉罢了。” 23. 晚归 穆渊知道顾辞所言极是,如今他也知道了自己的眼睛尚有复原的可能,倒没有了前些日子的焦灼。 在为穆渊施针满了一个月后,顾辞忽然说要回上京一趟。他只简单交代芸娘:“我去些许时日便回,归期不定。他的眼睛依旧是每隔三日便要换一副药敷着,只是应当要再晚些时候才能好了。若是你有什么急事,去镇上济世堂给我留话便是。” 从前顾辞都只在年末才会回上京,这一次却是刚到清溪镇不久便要再次回去,实在有些奇怪。 芸娘本想问明缘故,但见顾辞面上淡淡的,没有要细说的意思,便只是点了点头应下了。 她知道那日顾辞上门诊治时,穆渊是刻意支开了自己,却不知道所为何事。 难道穆渊与顾辞竟是旧日相识? 可若是如此,她刚救下穆渊那日,顾辞为何不及时说明? 若说他们不相识,芸娘也不相信。 在顾辞上门为穆渊施针的这一个月里,穆渊有时也会将她支开与顾辞聊些什么。 不过芸娘向来心思简单,并没有特意探听什么的喜好。 她知道穆渊的眼睛有复明的可能之后,便更加卖力地盯着他喝药、施针。 每次顾辞上门施针时,她都会站在一旁关切地看着,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施针了一个月后,穆渊那双空洞的眼睛比以前多了一层润泽的光。 眼见着穆渊的眼睛渐渐好转,芸娘的心中又欢喜又酸楚。 欢喜的是穆渊告诉他,他应当会等到眼睛好全再回去,酸楚的是无论如何穆渊都会离开。 在这些时日的相处中,芸娘渐渐明晰了自己的心意,却无法得知穆渊的想法。 他是上京来的贵人,纵使一时蒙尘落难,骨子里始终带着只有珠玉堆里浸润出来的气度。而她不过是这山野间一个猎户出身的姑娘,闻惯了草木烟火,走惯了泥路雪地,连那上京城门朝哪边开的都未曾亲眼见过。 他们之间横着山高水远的身份之差,犹如天壤之别。 可日子还是一天一天地过着。 芸娘依旧天不亮便背着弓推门出去,带上大黄踩着露水未干的草径钻进山林深处寻找猎物,再将打来的猎物带到镇子上卖掉。 她的脚步从来都不会为了谁而停留。 即使知道穆渊终有一日会离开自己,也不知道他们之间会是什么样的结局,芸娘都会过好自己的日子。 她自幼在山里长大,阿爹从去上京之后便没有回来过,青姨也去世多年,这些年她都是靠着自己生活。 她并非那种将一腔心思全都系在一个男人身上,离开了某个人便活不下去的女子。 日头照旧东升西落,檐下的风穿过枣树枝叶,把新发的嫩芽摇得沙沙作响。 “芸娘,你今日怎的回来得这样迟?” 芸娘刚走到院门口,还未说话,便听到穆渊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听起来有些沉闷阴郁,带着几分疲惫的微哑。 他的声音比平日多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似是不满芸娘今日回来得这般迟。 纵使心里清楚自己这双眼睛终有一日能重见天日,但这无边的黑暗实在太长太远。 知晓光明滋味的人,一旦堕入长久的黑暗,心绪会日复一日地淤积着,难免会生出一种挥之不去的阴郁和焦躁。 穆渊心性虽然向来沉稳坚韧,但在这几个月的暗无天日里,也被磨得将要失去棱角,变得沉郁起来。 换作旁人,或许早就垮了。 被芸娘救下的这几个月里,穆渊能日日接触到的人,从头到尾都只有她一个。 起初早出晚归,只有晚上睡觉前的时候会与他说说话,与他相伴的时日算起来并不长久。 后来冬日大雪封山,芸娘日日都在家里,他的耳边是她劈柴时落下的声音,或是她与大黄、小白絮絮叨叨地说话时那副又凶又软的腔调,亦或是偶尔兴起时哼起的不着调的山歌,所有种种,都落在了他的耳中,满满当当地填补着那段在黑暗中十分难熬的日子。 他在不知不觉间早已习惯了那些声响,习惯了芸娘自己身边的所有动静。 可如今雪化开春,芸娘依旧进山打猎,又恢复了从前那般早出晚归的作息,她背上长弓,带着大黄,一出门便是一整天,直到日影西斜才风尘仆仆地推门回来。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鸟鸣。 穆渊开始盼着芸娘回来,一遍一遍,从不厌烦。 他又回到了那种漫长的等待里,坐在树下听着远处山路上有没有传来芸娘的脚步声,猜算着院门何时会吱呀一声被推开。 可近来一个月,芸娘去镇子上回来的时辰越来越迟了。 从前她纵使日头偏西便到家,可如今有时会等到暮色四合,甚至天色已经暗透了,才听到她的脚步出现在院门口。 穆渊坐在枣树下,在黑暗中一点一点地算着时间,感受着日光从自己脸上缓缓移开,听到大黄上山又叼着骨头下山,他便知道天要黑了。 他忍不住猜想:是什么绊住了芸娘的脚? 是镇子上来了什么新奇的人或物,让她多看了几眼?或是芸娘有了什么意中人,不愿早些回来?亦或是她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什么危险? 每当想到这里,他的指尖都忍不住收紧,掐进掌心。 即便每一次芸娘都安然无恙地回来了,笑着唤他“阿渊”,将从镇子上带回来的包在油纸包里的糕点塞进他的手里,他也依旧会在下一次芸娘出门的时候,猜想着那些可能。 听了穆渊的话,芸娘心头一跳,没由来地涌上一阵心虚,竟生出一股荒谬的错觉来,仿佛他们都成了话本里的痴情怨偶。 她成了那个在外头流连忘返、迟迟不肯归家的丈夫,而穆渊则是那个安安静静坐在家里,一盏灯从黄昏守到深夜也不肯歇息的妻子。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却偏偏不哭不闹,连一句重话都不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 芸娘垂下眼,手指下意识地绞了绞腰间的衣带,脑子飞快地转着。 她确实回来得越来越晚了,却并非穆渊猜想的那般,她没有什么别的意中人,也不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脚。 而是镇子上那家老槐树茶馆,前些日子来了位说书先生。 听说那先生曾在上京说过书,醒目一拍,开口便是一口利落圆润的官话,说的 都是上京城里时兴的话本子。 什么才子佳人的风流韵事,高门府邸的秘闻旧案,还有那些芸娘听都没听过的繁华光景。 清溪镇这样的小地方,几时有过这等新鲜东西? 消息传开没几天,茶馆便日日都挤满了人,连窗台上都挤着人。 芸娘也是偶然路过听了一耳朵,便再也挪不动脚步了。她起初只是站在茶馆外头听着,后来实在忍不住,便挤进去坐在角落的位置,一坐便忘了时辰。 她听得入迷,连日头偏西都浑然不觉,等到说书先生拍下醒目,茶馆里散了场,她才猛然发觉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于是她一路慌慌张张地赶回家,有时大黄会跑出大老远来接她,可到底还是回来得迟了。 芸娘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每次因为听书回来迟,看到穆渊坐在枣树下的身影时,心里都会无端涌起一阵心虚,仿佛自己因为听书而忘记他是多么天理不容的事。 穆渊脸上分明什么表情都没有,芸娘却觉得他有些落寞,那种落寞比生气更让她心慌。 于是她别开目光,弯腰拍了拍裤腿上沾到的泥,又顺手捋了捋散下来的碎发,才含含糊糊地说道:“啊……是回来的时候,李大哥的牛车半路上坏了,耽搁了好一阵子,所以才回来得晚了些……” 话音未落,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牵强。李大山那牛车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每次出门前都要拿干草把车架擦得锃亮,车轴也时常上油保养,哪里说坏就坏。 穆渊没有应声,他静静地坐在树下,脸朝着芸娘的方向,白纱覆着的眉眼纹丝不动。 也许芸娘自己并不知道,她说谎时的小动作太过明显。手指下意识地绞着衣带,目光飘向远方,声音会不自觉地提高半度,话说得又急又碎,像是生怕别人再多问一句就要露出破绽来。 这些细枝末节,落在穆渊的耳朵里,更加分明。 心思玲珑如他,如何不知道芸娘在说谎? “嗯。” 穆渊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垂下眼,摸索着将膝上的小白捞进怀里,拄着竹杖缓缓站起身来。 他的动作很慢,竹杖在地上点了两下才找准方向,一步一步朝着屋里走去,背影落在暮色里,像是永不弯折的竹。 芸娘愣了一下,随即忙不迭地放下手里的背篓,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一把拿过他手里的竹杖,另一只手顺势牵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暖烘烘的,贴着他微凉的腕骨,像一团小炭火覆了上来。 穆渊微微顿了一下,没有挣脱,任由芸娘牵着自己的手,又微微收拢手指,轻轻反握住她的手。掌心贴着掌心,她的粗糙温热,他的干净微凉,严丝合缝地扣在一处。 芸娘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以为这件事就这么揭过去了。 然而并没有。 晚饭时穆渊沉默着喝完了粥,芸娘烧了水让他洗漱,又轻轻摘下他眼前覆着的白纱。等到吹灭油灯,两人都躺到床上,屋子里陷入一片沉默的时候,穆渊沉沉的声音忽然从黑暗中响起。 “芸娘……你如今回来得越来越晚了。”他停顿了一下,“可是镇子上,有什么人绊住了你的脚么?” 24. 话本 芸娘侧躺着,背对着穆渊,手指悄悄攥紧了被角。 原来他还是没有忘记今日之事,只等着到了晚上她无法找寻借口时,再来问她。 穆渊没有等芸娘回答,便接着往下说,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自嘲:“若你真的有了什么意中人……不必瞒着我。是我连累了你,你这般年轻,不该被一个瞎子拖在山里,日日为我奔波劳碌。”说到这里,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像是在压抑自己真实的情绪,“你放心,待我回了上京,你的恩情我必当加倍奉还,绝不会让你白白辛苦这一场。若你心里真的有了喜欢的人……我也会替你高兴的。” 说道最后,他的尾音微微颤动,随即又被掩盖过去,可芸娘却听得分明,这比任何指责都更让她觉得心口发堵。 向来坚忍之人,偶然流露出来的脆弱让人更加心疼。 芸娘有些僵住了,过了半晌她才开口,声音哑哑的:“你在胡说什么……我哪里有什么意中人。这些时日我回来得晚了,只是因为镇上的老槐树茶馆来了个说书先生,说的都是上京时兴的话本子,我听得入了迷才忘了时辰,并非刻意忽视你……” 她转过头来看着穆渊,窗外有一线月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斜斜地落进来,正好落在他没有光亮的眼睛上,为他苍白清隽地面容度上了一层银白的寒色,他整个人似乎都笼在一层若有若无的落寞里。 因着穆渊向来是沉静端方的性子,如今陡然展露出来的脆弱、不安,与怕被遗弃的忐忑,让芸娘觉得心口又酸又疼。 芸娘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除了你,我哪里还有什么别的人。” 这近乎表白的话让穆渊怔愣了片刻,脸上也带上几分愕然,他原本故意流露出脆弱不过是为了试探芸娘,却没想到她竟然这般直白。 这些时日他与芸娘都没有提及除夕夜那个醉意朦胧的吻,可谁也不能当作未曾发生过。 在这几个月的相处之中,穆渊渐渐明晰了自己的心意,可上京局势未明,他不能轻易许诺芸娘。 再过些时日……再过些时日,等顾辞带着消息从上京回来,无论局势如何,他定会给芸娘一个明确的交代。 穆渊暗自下定了决心。 芸娘不经思索脱口而出的话,回味过来后不免有几分脸红,她也无暇顾及穆渊是何反应,只得急忙转移话题。 “我以后若是还要到镇子上听话本,定会提前与你说的。” 穆渊不置可否:“不过是听话本而已,为何前些日子不事先与我说明?” 芸娘愣了一下,垂下眼睫,声音有些含糊:“那上京来的说书先生说的话本都是我们这个偏僻小镇未曾听过的,却是在上京已经流传了千遍百遍的,想来你早就听过许多遍了。我……我怕我这般兴兴头头地去听,听到连回家都忘了,会被你取笑我没见识……” 若是从前,芸娘必定不会在意自己在他人面前有无见识,可她知道穆渊是在上京长大的富家公子,见识必定比她高出不知多少,她也不免在意起来。 人在爱的人面前难免会有些自卑,即使芸娘有着能养活自己的本领,却仍觉得自己只认识山涧草木、山野兽物,对旁的东西一概不知,不知何为时兴的花式图样,不知何为钟鸣鼎食世家的举止规矩。 她不想穆渊看轻自己,不想让他以为自己只是一个耽于话本故事的村野丫头,所以便不敢与他说起自己这些时日的事情。 听了芸娘的话,穆渊哑然失笑,他没想到一向心思简单的芸娘竟有如此扭捏羞怯的时刻,转念一想,便也知晓了芸娘的心意,她不过是怕他借着爱听话本故事的名头取笑她,轻视她是一个山野丫头罢了。 芸娘自幼生长在山野间,自然对这些新鲜事物好奇。 她有自己生存的本领,还救他于绝境之间,穆渊如何会看不起她? 况且,人生于世,本就有擅长与不擅长之事,若有人因为芸娘爱听几篇话本故事便轻视她,那不过是尘世之中的大俗人罢了。 穆渊轻笑着说道:“话本里的许多故事,或是编撰、或是抄录,都比现实中日复一日了无趣味的劳作精彩,你自然会感兴趣,不过是当成消遣罢了。只是入夜后山路难走,你不应该这么晚才回来。” “便是你要晚些回来,也应在出门前便与我说明,免得害我苦等一日……” 他的话说得半真半假,芸娘听见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落,心中更加愧疚,她忘了穆渊眼睛看不见,每日也只能干坐在那里,什么都做不了。 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日复一日地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等着她出门打猎,等着她到镇子上卖猎物买东西,等着太阳下山,等着她踏着轻快的脚步回来。 可她只顾着自己,却忘了家里一直有一个灯她回来的人。 芸娘的脸上浮现出万分懊恼:“对不起阿渊,我以后真的不会了……” 穆渊没想到芸娘会如此诚恳地道歉,他原本只是想勾起她心头几分愧疚,再让记得自己一直在等着她回来,却猝不及防被一颗真心触动。 芸娘啊…… 芸娘虽然生于山野之间,却有一颗谁也不及的真心,这真心如此真挚,让他也不得不以真心相待。 “我不过是想让你知道,无论你走到何处,家中都有一个人一直在等着你。” 虽然穆渊看不见,但芸娘还是郑重点头,她以后不会再忘记家里还有人等着自己。 穆渊偏了偏头,语气里带着一点少见的松快:“芸娘你可知道,上京那些朱门绣户的夫人小姐们,平日里最大的消遣便是传看话本。一本新的故事出来,能从外宅传到内宅,从这家传到那家,连宫里的娘娘都让人誊抄了去看。便是我,也看了不少……” 他忽然想起来,从前姐姐还在家中时极是痴迷话本里的故事,最喜欢的便是让他四处买来新印的话本,有些精彩的故事,连他也被强按着头看了一遍又一遍。 姐姐入宫太久,他也快忘了从 前在家中的时光了。 若不是突然与芸娘提及,他怕是永远都不会再想起。 芸娘听了穆渊的话,眼睛顿时明亮了几分,原来上京的公侯小姐也爱看话本里的故事,原来穆渊自己也看了许多这样的故事。 只是不知道穆渊看过的是不是自己曾经听到的,这或许是他们从前人生中午唯一的交集。 “阿渊真的吗?你也喜欢听话本里的故事吗?可惜我不太识字,不然也能去镇子上借些话本子来看了……” 芸娘说着说着便低下了头,从前阿爹在家的时候,她也曾跟着他学过一些字,自从阿爹走后便搁置了。 青姨也曾说过要将芸娘送到村里的刘书生家里继续识字,只是芸娘不想青姨太过操劳便拒绝了。 她看着眼前的穆渊,想来他在上京也并非一般人家,自幼便能识文断字,定然与她这乡野丫头不同。 往后…… 往后若有机会,她也想学文识字,至少不当个目不识丁之人。 穆渊闻言侧头“看”芸娘,那双没有光亮的眼睛仿佛能看到芸娘莹润的脸。 原来芸娘竟不识字。 想来也是,在这山野间,芸娘孤身一人生活多年,能勉强维持生计度日已是不易,又何来闲暇时间识文习字呢? 她不过是一介孤女,不仅要负担自己的生计,还要防范时不时上门找事的舅娘,若不是有大黄这只通人性的老虎,只怕已经被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如今他也成了她的负累。 待他双眼复明,带着芸娘回了上京,定要教她识文习字,做一切她想做的事情。 想到这里,穆渊愣了片刻,原来他心头已经决定带着芸娘一同回去了。 芸娘并不知道穆渊心头所想,她只是复又扬起明亮的双眼看着穆渊:“阿渊,从前你看过的话本有没有那种特别好看的?不如你与我讲一讲你从前听过的故事吧!看我有没有听过。” 穆渊向来过目成诵,那些长姐硬塞给他看的话本故事,他自然全都记得。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擅长讲故事的人,如今芸娘要他给她讲故事,倒不知从何说起。 “我看过的那些话本,十有八九都是旁人硬塞给我的,什么才子佳人、什么公侯秘事,翻来覆去也不过就那些花样,与现实中的侯门深宫大相径庭。我也不知……你喜欢听什么样的故事。” 芸娘也觉得自己提出这个要求是在为难如今已经成了瞎子的穆渊,哪有人过了这么久还能记得那些话本子的故事啊。 她正失落着,却忽然听到穆渊继续说道:“不如你先与我讲一个你在镇子上听到的故事。” 芸娘也并非一个擅长讲故事的人,但她不久前刚在镇子上听了那个故事,正是兴致最好的时候,不免想要与旁人分享。 她抿了抿唇,到底没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那我说了,你……你不许笑话我。” 穆渊轻轻笑道:“不会笑话你的。” 25. 说书 “咳咳咳……上回书说到,那杨府的二小姐,在花园里撞见了翻墙进来的少年郎——” 既是要讲故事,芸娘不免学起了说书先生的腔调,她清了清嗓子,学着那说书先生的样子,拿腔拿调地一拍膝盖,娓娓道来。 穆渊没有想到芸娘讲起故事来,竟连那说书人的语气也学了起来,不免被吓了一跳。 他没有光彩的眼睛睁大了几分,正在拉被子的手也停顿了片刻,随后又失笑地轻轻摇了摇头。 那上京的高门世家,哪一个不是府邸深深,隔着重重院墙?便是寻常的殷实人家,也要围上几道高墙,养着看门的家庭护院,寻常人尚且进不去,何况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年郎? 翻墙入院本就是无稽之谈,更不必说他还能再花园里撞上府里的小姐了。那些世家贵女身边随时跟着丫鬟婆子,前呼后拥的,怎么可能独自一人出现在那种地方? 可穆渊听着芸娘讲得兴致勃勃,并没有开口纠正她。 话本子本就是编来哄骗人的,图个热闹好看罢了。听的人高兴,讲的人高兴,旁的都不重要。他只是默默把那些与实情不符合的桥段都咽回肚子里,让芸娘讲得尽兴。 芸娘倒是没有留意,自顾自地往下讲:“那少年郎一身青衫,翻墙时被蔷薇刺刮破了袖子,那二小姐本想喊人,可一看他那张脸,竟愣在原地,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来。你猜怎么着?那少年郎也没有惊慌,只是拍了拍衣摆上的土,朝她作了个揖,说‘小姐莫怕,在下是来还书的’。” 她讲得眉飞色舞,时而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时而又陡然拔高了声调,将到那少年郎被刺扎了手,二小姐忍笑替他挑刺的那段,芸娘还伸出手在穆渊的手指上比划了一下,指尖对着指尖,勾得他指尖有了几分痒意,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 穆渊从始至终都安安静静地听着,他起初只是觉得芸娘讲得有趣,偶尔听到那些明显杜撰的桥段,也只是嘴角勾起浅浅的笑意。 后来他便渐渐沉浸在芸娘起伏的语调声中,感受着她的息怒哀怨,连她讲的事什么样的故事都没有记住。 “……后来那二小姐才知道,这少年郎是隔壁新搬来的邻居,家里并不富裕,只有一个寡母和一个腿脚不便的老仆。可他偏偏读了满腹的诗书,写的字被杨府老爷练练夸赞,也同意他时常入府看书、借书。二小姐便日日假装去花园里赏花,实则等着那少年郎前来借书、还书,一来二去便渐渐相知相恋……” 讲到这里,芸娘忽然顿了一下,她发觉穆渊已经很久没有出声说话了。 她抬眼看去,见他微微抬着头,用空洞的眼神看着她。 芸娘心里咯噔了一下,声音也低了下来:“怎么了?这个故事不好听吗?” 穆渊回过神来,嘴角勾起隐隐笑意,轻轻摇了摇头:“你继续说,后来呢?” 不知是不是错觉,芸娘竟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几分宠溺,鼓励着她继续说下去。 “后来……” 芸娘看着穆渊这副样子,觉得方才眉飞色舞讲着的故事都失了味道。 话本后面讲的是什么杨府夫人嫌贫爱富看不上清贫的少年郎,什么少年郎金榜题名后见异思迁,什么二小姐苦等三年却未等来心上人…… 芸娘忽然不想讲下去了,她不知道为何故事里的话本也总是不得圆满。 她如今活了不过短短十几个年头,阿爹在时日子虽然过得清贫,但到底算是幸福圆满,可后来阿爹没有回来,青姨也离她而去,她成了孑然一身之人。 在穆渊没有出现在芸娘生命里的时候,芸娘独自一人过了许多个年头,仿佛这世间除了大黄这只通人性的小老虎外,她再也没有了可关联之人。 如今穆渊还没有回到他的世界里去,她还能假装他们是一个世界的人,所以她不想讲那些不完满的故事。 但芸娘心头尚有疑惑未解,便只能继续说下去:“其实后面的故事我没有听完。那说书先生说的这话本子到后面就不怎么好看了,中间好大一段都是侯府里那些勾心斗角的事,什么嫡庶相争,什么攀附权贵的事,连那二小姐的婚事都差点被拿来换了锦绣前程。我听着听着就觉得没有意思……” 穆渊没有接话。 门外枣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偶尔想起几声虫鸣。 芸娘看着他,忽然问:“阿渊,你们上京那些高门大户里,是不是真像话本里讲的,连女儿家的婚事都要用来换锦绣前程?” 其实芸娘还想问,那你呢?是不是你自己的婚事自己也无法做主? 穆渊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话本里的故事大都是真假参半,写书的人添油加醋、移花接木,将几桩不相干的事揉到一处,再编上些风花雪月,便成了话本。若是真的身处其中,便会知道有些真事比话本里写的还要离奇十分……” “原来如此……”芸娘的声音又低落了几分。 听出了芸娘的失落,穆渊继续说道:“可也有那至情至性之人,宁愿背负不孝不悌的骂名也坚持本心,至死不渝。” 芸娘想,那必定十分艰难,说不定还要自我牺牲,才能成全彼此的情意。 穆渊见芸娘许久都没有说话,便偏头“望”着她,那双空洞的眼睛仿佛想知道她此时的神情。 “怎么不讲了?” “不想讲了……”芸娘转过头去,不再看穆渊。 讲着这样的故事,仿佛也预示着自己与穆渊的结局一般,可她有什么资格将他留在这山野间呢? “我忽然不喜欢这样的故事了,好像永远都不会有完满的结局。” 穆渊听着芸娘翻身的声音,他知道芸娘这短短十几年过的日子并不美好,便总是希望话本里的故事能够完满,所以她不喜欢这样的结局。 可人世之中,哪有事事完满的时刻? 不过穆渊愿意给芸娘编出这样的完满。 他摸索着轻轻扯动芸娘的被子,朝着她靠近了几分:“芸娘, 你要不要也听一听我看过的话本故事?”他循循善诱,顿时勾起了芸娘的好奇心。 “你方才不是说,你不知道要讲怎样的故事吗?” “听了你方才讲的,我忽然想起一个差不多的故事……”穆渊的声音不紧不慢,“比你说的那个长一些,也好看一些。你要不要听?” 芸娘果然又有了兴趣:“真的吗?!” 她兴奋地转过身子,却不想穆渊竟贴得那样近,她的额头猝不及防地擦过他温热的嘴唇,顿时热意从耳后蔓延至脸颊,她的脸好似着火一般烧了起来。 幸好此时已是深夜,穆渊的眼睛也什么都看不见。 穆渊只觉得自己嘴唇擦过一片温热,随后又快速离开,好似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他缓缓抬手摸着唇角,好似还能感受到那柔软的触感。 “咳……”芸娘轻轻咳嗽一声,“阿渊,快些讲一讲你的故事吧。” 穆渊轻轻笑了一声,微微仰起脸,缓缓讲了起来:“那也是一本讲才子佳人的话本子。说的是江南一个书香门第的小姐,对方是当地一个富裕人家,门当户对,人人都称好。小姐没有见过那富户家的公子,只知道他家里有田有铺,嫁过去便是当家主母,一世不愁吃穿。” 芸娘侧着头,将手压在脸颊下面,安静地听着故事,穆渊的声音清润,带着一种娓娓道来的调子,让她不自觉听入迷了,仿佛自己也成了话本里的人。 “可有一日小姐去庙里上香,路上遇到大雨,虽然带着伞,路却泥泞难行,便到一处亭子躲雨,正好碰见了一个进京赶考的书生。那书生穷得连把像样的伞都没有,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躲在亭子角落里避雨。小姐却瞧见他袖子底下掖着一卷湿了大半的书,他正拿着帕子缓缓一页页地擦拭。” 芸娘忍不住插嘴:“那小姐是不是瞧上那书生了?” “那时尚未。”穆渊说,“那小姐只是觉得他爱惜书卷的样子有些意思,便让丫鬟将自己的油伞借给他。书生道了谢,问了她家住何处,说改日定当登门换伞。小姐没当回事,回了家便把这件事给忘了。” 芸娘十分好奇:“后来呢?” “后来书生果然来还伞,还附了一封信,心上没写旁的,只抄了一首诗,写着那日亭中避雨之事。小姐看了,觉得他不仅字写得好,诗也写得有些意思,便回了一封书信。两人便这么一来一往传起书信来,大半都是说些诗词,偶尔也提一提春日花开满园,檐下燕子归巢之事。” 芸娘听得入了神,随口说道:“那不就是跟我说的那个二小姐一样,也是一来二去,便……” “倒也有些不一样。”穆渊打断了她,“那小姐和书生通信大半年,却连对方长什么模样都记不清了。她只记得那日亭子里他低头擦书的样子,记得他信上端正得体的字。后来富户家催婚,小姐的爹娘定下日子,小姐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都没出来。” 芸娘着急地追问:“那她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