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爱朕了》 1、第 1 章(修) “郡主,你真的决定好了吗?一旦将蛊毒渡到你身上,你将……” 热。 苏姝感觉自己被一个火炉包围,那火炉仿佛长出了四肢,牢牢将她禁锢住。熊熊烈火,烤得她口干舌燥。 她下意识想翻个身,腰先是一酸,像被人折过,腿心更是火辣辣地疼。 这种痛—— 苏姝猛地睁开眼。 昏暗的山洞,洞顶灰黑色的岩石,凹凸不平。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泥土混着腐朽枯叶的气味。 这个山洞。 在她的生命里只出现过一次。 那是多年前,任堰身中奇蛊,命在旦夕,而当时他身边空无一人。她为救他性命,将他身上的蛊毒渡到自己身上。 而渡这蛊毒,需要两人阴阳交合。 只是,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郡主,您好了吗?”洞外传来凝紫刻意压低的声音。 苏姝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正被一个人紧紧抱在怀里,背脊贴着他的胸膛。 一双结实的双臂环在她胸前。 借着洞外透进来的微弱的光,可以看到那手臂上肌理分明,青筋微微凸起。 鼻息间萦绕着冷冽的松柏香。 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因为她爱了他很多年,几乎不需要看到他,只嗅到那一缕气息就知道是他。 陌生是因为,自被幽禁在冷宫,她就没再见过他。 苏姝转过头。 昏暗中,男人睡得很沉。 洞口透进一线天光,灰蒙蒙的,恰好落在他挺直鼻梁处,印出立体俊逸的轮廓。好看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是年轻时候的任堰。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皙纤细,没有冷宫岁月留下的粗粝冻疮。 她这是,重生了? 苏姝想摆脱他的束缚,却发现他将她抱得很紧,就像是要将她嵌进自己的血肉里。 苏姝挣扎了一会挣脱不了,便低头一口咬在他小臂上,她用了最大的力气,恨不得咬下一块肉来。 他的肌肤很硬,像铁板,磕得她牙痛。但她仍没有松口,直到嘴里弥漫出血腥味。 他仍一动不动,甚至肌肉都没有颤动一下。 苏姝松开口,看着他手臂上那个带血的牙印。 她累了。 小声唤:"凝紫。" 很快凝紫走了进来。见到石床上相拥着的两人,她脸上一红,别开眼。 “凝紫,快帮帮我。” “郡主,渡蛊还没有完成,还差最后一步。没完成,他不会松手。” “什么?!” 凝紫耐心解释:“这渡蛊一旦开始,过程中蛊主会牢牢锁住新宿主,直到蛊毒全部渡完。” 苏姝这才想起来,前世她是咬着牙完成了最后一步,生生痛得晕过去。 醒来已是三天后。 迎接她的,是所有人都在说:任堰喜欢的是她庶姐。 她不信。 强忍着虚弱的身体跑去找他,看到的却是,他牵着庶姐,冷眉警告她,不许再不敬庶姐分毫。 “郡主,天快亮了,您快些完成最后一步吧。” “就到此为止。” 这一世她都不会再为他痛晕过去。 前世她生生痛了那一次,往后数年身体都虚弱不已,每到冬天便浑身冰凉。 这一回,她不想再那么傻乎乎的了。 只可惜,她重生得晚了一些,若是能早一天,她一定不会将蛊毒引渡到自己身上。 就算任堰身为太子不能死,不是还有她的好庶姐苏晚吗? 若她没有记错,前世苏晚也来了这山洞,只是她是什么时候来的,她就不知道了。 前世等她醒来,关于山洞的所有事,都被人抹去了痕迹。 “可是郡主,这蛊毒没渡完,谁也不知道,最后会发生什么。” “我意已决。凝紫帮我把他拉开。” “……好。” 凝紫拿出一根银针在任堰手臂上扎了一下,他圈着她的力道瞬间松了。 苏姝连忙将他的手从自己身上拿来。 突然耳朵一疼,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扯掉了。 苏姝没有回头,起身,接过凝紫递来的衣服,快速穿好。强忍着全身的酸痛,由她搀扶着往山洞外走。 “郡主,我们就这么走了,太子殿下他会不会有危险?” “放心死不了。” 苏姝走了两步又停下。 她不确定前世苏晚当皇后,是不是跟这次山洞之行有关。但没关系,她就是不想让苏晚如愿。 便让凝紫去折了些青松叶来,在洞口不远的地方,烧起了缕缕青烟。 她相信,以东宫暗卫的本事,很快就会找到他。 不过,若是最后是那群给他下蛊的人先找到了他,那也是他自己倒霉,命不好。怨不得她。 苏姝被凝紫扶上马车。 在进城时,突然心脏猛地一紧,像是被大锤重重锤了一下,那痛自心脉深处炸开,瞬间抽干了她全身的气力。 紧接着眼前一黑,意识沉了下去。 - 苏姝再醒来,胸口处还残留着密密匝匝的痛。这痛,与前世蛊毒发作的痛有些不同,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 距离远了,那根绳子绷紧,拉扯到了心脏。 苏姝抬手抚上胸口。 这难道就是蛊毒没渡完的后遗症? 苏姝直愣愣地盯着藕荷色鲛绡帐的帐顶。 这顶帐子,是她在国公府闺房里的那一顶,是她及笄那年母亲亲自去挑的料子,说藕荷最是衬她的肤色。 又特意选了鲛绡,轻薄透气,夏日里也不闷。 后来她住进冷宫,那里只有灰扑扑的房梁和蛛网,连一顶像样的帐子都没有。 “姝儿,你终于醒了。” 苏姝转过头。 母亲崔氏坐在床沿,一只手还握着她的手。 大约是守了她许久,发髻微松,鬓边散下几缕碎发。 可那一身海棠红的锦缎褙子依旧纹丝不乱,通身的气度还是那个雍容华贵的镇国公夫人。 苏姝看着她眼角尚未被苦愁刻下深纹的模样,喉头忽然有些发紧。 前世,她最后一次见到母亲,是母亲跪在冷宫外,哭着求那时已是皇帝的任堰,求他许她出来看一眼。 任堰没有出现。 只派了一个太监来将母亲赶走。 她趴在窗户前,看着头发花白的母亲,佝偻着身体,一步步走远。最后再也看不见。 不久后就传来母亲离世的消息。 “你说说你,一个贵女,天天往外面跑像什么样子?” 苏姝在城郊有庄子,会时常去住几天。是以崔氏只以为苏姝这一夜是宿在了庄子上。 苏姝鼻尖一酸,扑进崔氏怀里。 崔氏被扑得一愣,随即笑起来,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别以为撒娇,阿娘就不说你了。” “你可知道,你昏迷着被送回来,阿娘险些被吓得三魂没了七魄。好在,大夫说你只是受了些寒气。” 听着母亲的絮絮叨叨,苏姝从没有哪一刻觉得,这些琐碎的唠叨,竟比世间任何乐曲都叫人安心。 “今儿好好歇息,养好精神,明儿去宫里。” 苏姝下意识排斥:“我不去。” “你以前不是最喜欢去宫里吗?天天追在太子的屁股后面跑。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你跟太子闹别扭了?” “我……” 没待苏姝说完,崔氏又道:“不过太子应该没在宫里,听闻他这几日都在上林苑那边。” “你也别想着不去,这是我跟皇后早就约好的。” 苏姝知道推脱不掉,只得点头。 她与他的婚约是太后定下的,太后已在两年前过世。她知道皇后不太满意自己,或许自己可以借机试探着跟皇后提提。 看能不能解除他们的婚约。 - 次日,天色刚亮,太阳还没出来。 苏姝就被崔氏叫起来,洗漱后穿戴整齐。又被按在梳妆台前,用了些胭脂水粉遮去脸上的病弱。 两人进宫,刚走到椒房殿门口,就碰到了从里面出来的任堰。 他脸色有些苍白,唇色淡淡的,眉宇间带着些病容,背脊却挺得笔直。步伐不徐不疾。 苏姝浑身一震。 他怎么会在宫里?母亲不是说,他在上林苑的吗? 任堰穿着太子特有的玄色蟒袍,眉目冷峻,秋日的晨光落在他脸上,将他深邃的五官勾勒得格外分明。 只是那双眼眸,冷清得没有一丝温度。 让与他对视的人,忍不住背脊发凉。 “臣妇见过太子殿下。” 崔氏欢喜地躬身行礼。见苏姝仍愣着,用手扯了扯她的衣袖。苏姝只得跟着福身行礼。 “崔夫人不必多礼。”任堰神色淡淡道。 “看殿下脸色不好,可是身子不适?” 任堰抿着唇没有说话。 崔氏又笑着道:“殿下是刚给皇后娘娘请安出来?不知皇后娘娘今儿身子可好?前儿些日子,臣妇进宫时,瞧着皇后娘娘似有些身子不适。” “还好。”任堰说完便抿了唇,再没有多一个字。 苏姝交叠在身前的手指紧了紧。 以前她只当他是性子冷淡,后来见了他牵着苏晚的手,低头听她说话时的神情,才知道他只是面对的人不同。 崔氏见苏姝并没有像以往那样,见到任堰便眉眼弯弯地凑上前去,甜甜地喊太子哥哥。 给她使了好几个眼色。 苏姝低着头一动不动,装没看到。 任堰自然将母女俩的小动作看在了眼里,疏淡的目光在苏姝额前的小漩涡处停留了一息。 收回视线:“孤还有事先行一步。” “恭送殿下。” 待他走后,崔氏没好气地揪了下苏姝的衣袖,压低声音问:“你今日是怎么回事?” “母亲,我想……” 退婚两个字还未出口,殿内便走出一位穿女官服饰的嬷嬷,笑吟吟道: “镇国夫人来了?娘娘正念叨着呢,快请进。” 说着,她又看向苏姝,笑意更深: “娘娘说了,年轻人定不愿拘在长辈跟前,郡主便不必进去了。正好殿下也刚回宫。” 苏姝还没来得及开口,崔氏已笑着接话: “娘娘说得是。姝儿,你去吧。”说着,手在她背上轻轻一推。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母亲是想让她去寻任堰。 苏姝自然没有去找任堰,她百无聊赖地在椒房殿附近的园子里转,等崔氏。 秋日的园子,花事已经疏了,只几丛耐寒的金菊还开着。风拂过来,凉意里裹着枯叶干燥的气息。 苏姝沿着石径慢慢走,脚下的落叶被踩出细碎的脆响。 她也不在意走到了哪里,反正不往东宫的方向去就是了。 正走着,见到前面转角处的亭子里,任堰站在那里,似在吩咐着什么人。 苏姝的目光突然顿住。 他手上拿着的那只藕荷色耳环,苏姝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她的。 苏姝下意识摸向耳垂,她今日戴的是一对珍珠坠子。可她明明记得,前世这耳环没有丢。 苏姝想到那日耳朵的那一痛。 难道是那时…… 苏姝脸色煞白。 就在这时,任堰锐利的目光直直朝她看过来。 2、第 2 章(修) 隔着簇簇金菊,她能清晰地捕捉到,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厌恶。 苏姝心脏猛地一缩,她忙低下头,原路返回。 回到椒房殿时,崔氏还没有出来。苏姝不想再在宫里呆了,有任堰的地方,她总觉得空气都稀薄了。 大约是前世被幽禁在冷宫的那些年,磨灭了她那十年的痴念。 如今再见到他,心里已没有了悸动,只有一种说不清的闷涩。 苏姝交代了宫女几句,便独自出了宫。 她没有坐马车,只想走走。 长街两侧,铺子鳞次栉比,檐下悬着的青布招子在秋风里轻轻晃动。 她瞧着,竟觉出几分陌生。 前世困在冷宫那些年,日日见的只有四方的天,斑驳的墙。 她都快要忘记,这人间烟火是什么模样了。 她走得很慢,目光从一家家铺面前掠过。 忽然,那目光停住了。 她又瞧见了任堰。 他坐在马车里,换了一身玄色常服。轻薄的纱帘被风撩起,露出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 以及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柔色。 他的对面坐着一个女子,身着淡青裙衫,看不清面容。 即便没看清脸,苏姝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苏晚。 长街熙攘的人声,车马声忽然间都隐去了,四周安静得只剩下风吹动那纱帘的声音。 这样的画面,她前世见过不止一次。 心脏还是猛地抽紧了,一阵阵闷涩的痛意从心口蔓延开来。 她分不清。 究竟是那未渡完的蛊毒在作祟,还是她这颗心,原来还是会痛的。 这一眨眼的功夫,纱帘重又被风吹得垂落下来,遮住了那一角光景。 “郡主就这般喜欢太子?” 苏姝回头。 几步开外,韩邑一身绯色织金锦袍,金冠束发,秋日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映得衣袂流光。 手里摇着折扇,端的是一副骄矜华贵模样。 “怎么这般看着我?可是觉得本公子又俊美了?” 苏姝没忍住,对着他翻了个白眼。 韩邑是任堰的伴读。 与苏姝打小就不对付。 不过前世,她被幽禁在冷宫后,只有他来看过她几次,苏姝觉得他是来笑话自己的,一次都没理过他。 “郡主这暗送秋波的本事,可不怎么样啊。” 苏姝被前世冷宫磨没了的锐角,这一下又被韩邑激起来了。 “你究竟想说什么?” 韩邑折扇一收:“不想说什么,只是想提醒郡主,太子是不会喜欢你的。莫要再做没脸没皮的事。” 苏姝拳头捏紧。 若不是看在韩邑前世去看望过她的份上,她定会一巴掌扇过去。 难怪在长安城里他名声不好。 这张嘴,能好才怪。 “韩侍从放心,以后不会了。”苏姝说完,转身大步离去。 话音刚落,马车正从她身侧驶过,那句话随风飘进车里,落在任堰耳中。 马车内,任堰掀了掀眼皮,透过纱帘看向那道远去的鹅黄身影。 “妹妹定是瞧见了我,这才故意说气话的。殿下莫要往心里去,我代妹妹向殿下道歉。” 苏晚垂下眼帘,纤细的手指轻轻捏着帕子,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安。 任堰收回目光,转过头看向苏晚,神色温和。 “无妨。时候不早了,我先送你回国公府。” 苏晚抬起眼,柔柔一笑:“多谢殿下。” - 苏姝没有被这一段插曲影响,她又在街上转了一圈,直到日头开始西斜才回国公府。 问了门房,母亲崔氏还没有回来。正欲离开,门房递来一封信。 是凝紫给她的。 凝紫的母亲是苗疆人,她自小便跟着学了些苗疆蛊术。 苏姝与她相识纯属意外,后来两人成了好友。 这次也是凝紫看出任堰身中奇蛊,危在旦夕。苏姝再三哀求,她才将这渡蛊之法教给了苏姝。 苏姝拆开信。 凝紫在信上约她明日巳时在城东天仙楼见面,说要当面告诉她关于身上那一半蛊毒的事。 苏姝收好信,回了闺房。 她拿起梳妆台上的妆奁盒子打开,里面是那只藕荷色耳环。 这耳环是她十岁那年,母亲着人给她打造的。 天下仅此一对。 虽然她很少戴出门,知晓她有这么一对耳环的人不多。但为了保险起见,她还是得尽快将这只耳环处理了。 她知道,如果她现在拿出这只耳环,或许任堰会信她。 报答她的救命之恩,娶她为太子妃。 然后呢? 任堰那个人她清楚。 喜欢一个人时,可以把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不喜欢一个人时,便是见着了,都觉得碍眼。 前世,他不就是如此。 不顾天下人的流言蜚语,硬是将庶出的苏晚立为皇后。 长安城多少女子羡慕苏晚,恨不能取而代之。 所以她前世才会那么不甘心,她觉得苏晚是抢了本属于自己的。为了这份爱,她将自己变得不人不鬼。 她甚至不惜搬出已故的太后,硬是逼着任堰娶了她。 她如愿成了太子妃,可结果呢? 大婚当日,任堰甚至都没有露面,让她,让整个国公府成为长安城最大的笑话。 这一世,不会了。 其实最万无一失的办法,是将任堰手里的那只耳环偷偷拿走。可普天之下,没有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从东宫里拿走东西。 更何况她根本不知道任堰将那耳环放在了何处。 苏姝敛了敛神,拿起耳环,走到后院。环顾了一下四周,见没有人,便扬手将耳环扔进池塘里。 她没有看到,她离开后,一个穿粗使丫鬟服的小丫鬟从角落里钻出来。 小心翼翼地来到池塘边,悄悄潜入水中。再上来时,手里攥着那只沾了些淤泥的耳环,正是苏姝刚扔下去的那只。 她双眼放光,捂住嘴:“发财了,发财了。” 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池塘。 苏姝回房后,又干脆将屋子里所有藕荷色的东西全换了。 秋日的天,暗得有些快。 到了傍晚,估摸着母亲应已从宫里回来了,便起身往主院走。 主院灯火通明,廊下挂着两盏羊角风灯,将青石台阶照得雪亮。小丫鬟们垂手立在两侧,见苏姝来了,忙掀帘通传。 “母亲。” 崔氏坐在临窗的软榻上,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一盏燕窝粥,没有动几口。 “来了。”崔氏抬手示意她坐过来,“用过膳了?” “用过了。” 崔氏点点头,让下人再去端一盏燕窝粥来。 “听说你将屋子里的帐子都换了?” “嗯,用久了想换个新的。” 这时下人端来燕窝粥,苏姝接过,却没有吃,只是用勺子一下一下拨弄着粘稠的燕窝粥。 “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崔氏问。 苏姝将粥碗放到一旁的案几上,抬眼看向崔氏,认真道: “母亲,我想跟太子退婚。” 崔氏端着粥碗的手一顿,瓷勺碰在碗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去,将最后一丝天光也吞没了。 崔氏将粥碗放下,拿帕子按了按嘴角,才缓缓开口: “是不是因为今日在椒房殿门口,太子没有跟你说话,你生气了?” “我听皇后娘娘说了,太子在上林苑出了些事,许是心情不太好。姝儿,你长大了,不可再小孩子心性。” “母亲,太子他不喜欢我。”苏姝说。 “又说瞎话。”崔氏嗔了她一眼,“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也不害臊。” “母亲,我说的是真的,太子他喜欢的是苏晚。” 崔氏脸色骤变:“你说什么?” 随即又觉得苏姝这是捕风捉影。 以往她也有过因为吃醋,说太子喜欢上了谁,最后证实都是莫须有的。 崔氏安抚地拍了拍苏姝的手背。 “不要多想。你以前不是一直帮着苏晚吗?还让母亲不要为难她。那孩子安安静静的,又是庶出,太子怎么可能喜欢她?她长得也没你好看。” “我……” “好了好了。”崔氏摆摆手,不让她多说,“天色不早了,快些去睡吧。过段时日就是中秋节了,你父亲会回来。” 说到国公爷,崔氏情不自禁地笑了。 苏姝垂下眼眸,前世盼着父亲回来,以为他会给自己撑腰。 却没想,父亲为了讨好太子,在中秋宴上当众训斥了她一顿。后来更是将兄长的世子之位,也给了苏晚八岁的弟弟。 苏姝捏紧拳头。 这一世,她绝不允许。 - 次日,下起了濛濛细雨,天地间像是笼了一层薄纱。 苏姝简单用过早膳,便出了门。 管家来禀:马厩里的马出了些问题,需去别处调马过来,得等半柱香时间。 苏姝见时间还早,也不想再回屋子枯坐,便撑着雨伞,带着丫鬟春雨,在园子里散步。 秋雨中的园子,草木被洗得发亮,空气里弥漫着清冽的湿意。 转过回廊,迎面走来一个穿着绿色比甲的丫鬟,正是苏晚身边的夏冬。 她对着苏姝敷衍地行了一礼。 “郡主这是又要去东宫呀?奴婢说句不中听的话,太子殿下根本就不喜欢您,您何必自讨没趣呢。” 说完似才觉察到自己这话不好听,便道:“郡主知道的,奴婢一向心直口快,郡主莫要气恼。” 苏姝面无表情:“说完了?” “春雨,掌嘴。” 春雨本以为郡主会像从前那样,看在苏晚的面子上不与夏冬计较。 毕竟夏冬每次都用“心直口快”当幌子,说些诛心的话。次日苏晚再登门道歉。 久而久之,苏姝也就只能忍了。 春雨早看不惯夏冬,只是主子不计较,她也不好说什么。如今,主子终于立起来了。 她立即上前,扬起手就是一巴掌。“啪”的一声脆响,重重扇在夏冬脸上。 夏冬被打得一个踉跄,捂着脸,满眼不可置信。 “你……你打我?” “放肆!竟敢置喙郡主的话。” 春雨反手又是一巴掌。 夏冬被打懵了,再不敢多说一句。 这时管家带着马车来了,看了一眼脸上红肿的夏冬,没有说什么。 对着苏姝道:“郡主,马车备好了。” 苏姝点头,登上马车。 她挑开车窗帘子,瞟了一眼躲在假山后的一截淡青裙衫。 苏晚,你还是这般。只敢躲在阴暗处,挑拨人来对付她。 自己也是愚笨,竟一直以为苏晚是个好的。 还处处护着她,生怕她被欺负了,不但让母亲将她的待遇一切比照自己。 还因为她哭诉说,庶出身份被人瞧不起。她就说服母亲,要将她记在母亲名下,成为国公府的嫡出大小姐。 苏姝眼眸冷下来。 幸亏没成,不然她得呕死自己。 苏姝到了天仙楼,刚踏上二楼的最后一级台阶,靠近楼梯的那间雅间的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韩邑从门里出来,见到苏姝。先是一愣,随即了然。 “郡主是来找殿下的?” “不……” 话没说完,韩邑已反手推开了身后的门。里面的说话声便传了出来。 “……殿下,听说您要娶国公府的大小姐?” 这句话落下时,苏姝刚好被韩邑推进了雅间。 屋内静了一瞬。 任堰坐在窗前,半面侧影浸在秋光里,几个伴读围炉而坐。 他微蹙了下眉,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便淡淡收了回去。 “嗯。” 雅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凝住了。 一个伴读看向呆立在门口的苏姝,小心地问:“那小郡主怎么办?” “与孤何干。” 3、第 3 章(修) 满室寂静。 几个伴读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韩邑的折扇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那些目光落在苏姝身上,或怜悯,或幸灾乐祸。 二楼栏杆下,桂树被风摇得簌簌作响,碎金一般的细蕊纷纷扬扬洒落。 所有人都以为苏姝会伤心地捂着脸,哭着跑开。然而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袖中手指微微捏紧。 “郡主,这里。” 凝紫在走廊另一头朝她招手。 苏姝扬手回应,转头直视着任堰,平静道:“殿下所言极是。” 说完转身便走,步子轻快,头也不回。 雅间内一时无人说话。 任堰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 一瓣金桂飘落在桌上,他修长的手指微微一拂,将那花瓣扫落在地。 半晌,才有人讪讪开口:“这小郡主……莫不是伤心过度了?” “还用说,指不定躲哪儿哭呢。” “殿下也是无情,这般美人竟不知怜香惜玉。若是我等……” 任堰抬眼,凉凉地睨过来。 那人立时噤声,余下的话全咽了回去。 任堰搁下茶盏,起身。 走到门口时,目光淡淡瞥向走廊尽头。苏姝正走进房间,鹅黄的裙摆一闪,便被门遮住了。 他收回视线,转身走下楼梯。 - 走廊尽头的雅间内,窗棂半开着,桂花的香气从外面飘进来,甜丝丝地浮在灰濛濛的天光里。 雨还在下,只是下得更轻了。 “等久了吧?”苏姝拉开椅子坐下。 “没有,我也刚到。”凝紫觑了觑她的脸色,“方才那屋子里……是太子?” 她见到了站在门口的韩邑,韩邑是太子的伴读。 苏姝没有隐瞒:“嗯。” 凝紫拿起桌上的茶壶,斟了一杯,递到她面前。 “那些传闻,你不要当真。那些人都是乱说的。” 传闻? 苏姝垂下眼眸,看着白瓷杯盏里碧色的茶汤。 是了。 这个时候,城中应该已开始流传他们在一起的消息。那是他在为苏晚铺路。用不了多久,苏晚的外祖家也会被陆续启用。 凝紫道:“你与太子早有婚约,那日又……若他知晓了,定会……” “不,我不想告诉他。” 凝紫不解:“为何?” 苏姝指尖微微蜷起。 前世大婚前她被验出失了身。她还记得,当验身嬷嬷说出那句话时,他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他看向她的眼神—— 就像她是什么肮脏的东西。 她想解释,可他根本不给她机会。 后来即便被幽禁冷宫,她还是不死心,想尽办法想见他一面,告诉他事情的真相。然而,直到死,她仍没能见他一面。 既然前世他不愿听,那今生她也不必提了。 更何况,这一世她求的是:与他再无瓜葛。 见苏姝不愿回答,凝紫也没再多问。 转而道:“我给你把把脉。” 苏姝点点头,将手伸出去。 凝紫手指轻搭在她腕上,柳眉微微皱起,摇头:“还是诊不到。” 苏姝收回手淡道:“没事。” “我只跟母亲学了一些,我对蛊术不是很精通。不过,我已经写信给师兄了,他得了母亲的真传,蛊术比我强。” 苏姝好奇地问:“你还有师兄?” “是啊,我母亲的徒弟。长得很好看的,说起来跟太子殿下还有几分相像呢。你要不要换一个?” 苏姝瞪了她一眼:“别胡说。” “好了,不说笑了。我先按压制蛊毒的方法,给你针灸。其他一切待师兄来了再说。” “好。” 凝紫给苏姝针灸完,已到了午膳时间。 用过午膳,雨已经停了。 凝紫推窗看了看天色,回头道:“城西菊园今日有场游园会,去瞧瞧?” 苏姝靠在引枕上,刚针灸完,身上还有些懒懒的。 “不想去。” 凝紫挨着她坐下,抱着她手臂轻轻摇: “去吧去吧。闷在这里,容易胡思乱想。我听说这游园会可是你兄长发起的,请了许多世家子弟。” 苏姝垂了垂眸。 重生回来这些天,她还没见过他。 要保住兄长的世子之位,她一个人努力可不够。而且她想退婚,也需要兄长帮忙。 “走吧。” - 菊园的门楼不算高阔,却建得极为精致。 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菊圃”二字,笔意疏朗。 门前几个迎客的小厮见了苏姝,忙不迭行礼: “郡主来了。世子念叨好几回了,说您怎么还没到。” 苏姝脚步微顿:“兄长知道我要来?” “知道知道,凝紫姑娘一早递了话来的。” 苏姝侧头看了凝紫一眼。 凝紫冲她笑笑,小声说:“我出门前让人递的。你难得来玩一趟,总得让你兄长好好安排安排。” 苏姝没说什么,收回目光,跨进了门槛。 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满园菊花,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 白的如雪,黄的如金,紫的如墨,还有那碧玉般的绿菊,一朵一朵,在雨后初晴的天光下,显得格外鲜润。 园中已聚了不少人。 锦衣华服,珠翠摇曳,三五成群,或赏花,或品茶,或低声说笑。 苏姝看了一圈,没见到兄长的身影。 “郡主先逛着,我去找找世子在哪。”不等苏姝回答,凝紫已跑远了。 苏姝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寻了处人少的角落,在石凳上坐下。 不远处,几个世家女围在一株金菊前,声音不大不小地飘过来。 “你们听说了吗?太子殿下有意苏大小姐。听说今儿一早将锦绣阁最珍贵的两匹孔雀金云锦买了,送给了她。” “天呐,哪个苏家小姐?”语气中是掩不住的艳羡。 “还能是哪个?镇国公府那位庶出的。” “可太后娘娘当初定的不是郡主吗?” “定是定了。可你瞧瞧,郡主追着殿下跑了这么多年,殿下有哪一次理过她?别说什么孔雀金云锦,怕是连块布都没送给过她吧。” “我听到小道消息,是因为那苏大小姐对殿下有救命之恩。” “真是好命。一个庶出的,竟能得太子殿下青睐。” “嘘,以后可不要说什么庶出。说不得啊,人家以后还会是太子妃呢。” …… 突然一声爆喝:“放你娘的屁!” 几个世家女吓了一跳,回头看去。 苏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身后,手里还握着个咬了一半的柿子,脸色黑得吓人。 “老子的妹妹,轮得到你们在这儿嚼舌根?” 他往前逼了一步,那几个世家女连连后退。 “告诉你们,这是老子的地盘。谁再敢说我妹妹一句不是,老子管你是哪家的,直接扔出去。” 没人敢吭声。 苏恪咬了口柿子,含混不清地吐出一个字: “滚。” 那几个世家女哪见过这种,当即吓得花容失色,提着裙摆慌慌张张跑了。 苏恪看着坐在石凳上小小一团的苏姝,方才还凶神恶煞的表情,立马变得温柔起来。 他扔掉柿子,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妹妹,你怎么一个人坐这儿?不去玩玩吗?那边可好玩了。” 苏姝抬头。 看着面前的兄长,一身竹青色暗纹锦袍,玉冠束发,秋日的阳光落在肩头,端的是意气风发。 全然没有前世后来的颓废绝望。 苏姝鼻尖一酸,眼泪抑制不住地在眼眶里打转:“兄长……” 苏恪脸色一沉:“是不是那些人欺负了你?敢欺负我的妹妹,老子定……”卷起袖子,要去干架。 苏姝摇头:“不是,与她们没关系。” 前世什么样的流言蜚语她没听过,这些,算什么。 而且兄长已骂跑了那些人,若再去教训,不但堕了他世子的名声,还会得罪那些人背后的家族。 于后面他们想保住兄长的世子之位,不利。 “那是太子欺负了你?” 他这个妹妹,打小便围着太子转。几乎所有的喜怒哀乐都与太子有着间接或直接的关系。 “走,我们去找他。他还没做皇帝呢,就敢欺负我妹妹。” 说着,拉着苏姝就要往外走。 前世,兄长得知任堰与苏晚在一起后,气得冲到东宫与任堰打了一场。 虽然没打过。 因为这事惹得皇后不喜。 后来兄长的世子之位被夺走了。 自此意气风发的兄长一蹶不振,后来更是在一次骑马时摔下马,成了残疾。 再后来,她被幽禁冷宫,听说兄长在母亲灵堂公然凌辱良家女子,被判腰斩。 思及此,苏姝忙道:“兄长不用了,我不找他。” 苏恪眉头皱起。 以往苏姝不管多大的气性,只要他提出找太子,她就会立马跟上,还会嫌他走得慢。 这会儿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兄长,我不想嫁给太子了。” 苏恪惊得瞪大眼,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还夸张地掏了掏耳朵。 “妹妹说什么?我方才没听清楚。” 苏姝又说了一遍。 苏恪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挠了挠头。 “是不是方才那些娘们乱说,那些都是流言蜚语,妹妹你别当真……” 话还没说完,园子门口传来一阵喧哗。人群骚动起来,三三两两往那边跑。 “怎么了?” “不知道,去看看。” 苏恪皱了皱眉,伸长脖子望了望,只看见人头攒动,什么也看不清。 “妹妹你等着,我去瞧瞧是怎么回事。”他说着就要往那边走。 凝紫拉住他的袖子,眼睛还盯着门口的方向。 “是太子殿下来了。” 苏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人群自动往两边让开,露出一行人来。 领头的男子,玄色锦袍,腰佩玉带,步履从容。阳光落在他肩上,像笼了一层淡淡的光。 是任堰。 他身侧稍后,跟着一身淡青衣裙的苏晚。 树上的一缕红绸飘落下来,正巧飘向苏晚头顶。 他抬手,抓住红绸。 袖袍下滑,露出白皙的手臂,和小臂上一个鲜红的牙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轰地一下,聚焦在那牙齿印上。 任堰似毫无所觉,手落下来,袖袍重新遮住手臂。 但那一刹那已足够众人都看清,那牙印稍小。 一看就是女子咬的。 太子素来不近女色,这是满长安城都知道。偶尔有胆大靠近的,也都被苏姝打跑了。 是以,所有人的目光又不约而同地落在他身边的苏晚身上。 韩邑将折扇一合,"啧啧"两声,目光意味深长地在苏晚和任堰身上打了个转。 “殿下这伤,瞧着牙印入肉三分,咬的人下了狠劲儿啊。也不知是哪位小娘子,牙口这般好。” 苏晚低下头去。耳根泛了薄薄一层红,瞧着像是羞极了。 袖袍底下,指甲已深深陷进掌心。 几个伴读见状,更是笑得挤眉弄眼。 任堰撩起眼皮,不咸不淡地扫了韩邑一眼。 “多事。” 韩邑知他没有生气,笑嘻嘻地道:“臣这不是挂心着殿下么。” 苏恪忍不下去了,他本就是个暴脾气,当即冲上去。 “任堰,你对得起我妹妹么?” 四周一片死寂。 任堰眼眸冷了下去。 他身后的两个禁卫军上前,一左一右将苏恪按在地上。 “放肆!胆敢冒犯殿下!” 苏姝脸色刷地白了。 想到前世兄长满身是血被抬回来的样子。她想也没想便扑了过去,跪在任堰面前。 “殿下,求您饶了兄长。” 任堰垂眸,看着苏姝那双蓄满泪水的杏眼。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4、第 4 章(修) 那画面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想抓住时,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任堰眉峰微微蹙起。 众人都以为他是厌恶苏姝。 苏姝也以为是这样。 她默默垂下眼眸,看着地上一只蚂蚁努力想翻过一块凸起的小石块,却怎么也翻不过去。 风吹来,花圃里一片金菊齐齐伏低,又立起,像金色的波浪在翻涌。 苏晚压下眼底的得色,盈盈起身,跪到苏姝身旁。 “兄长不懂事冲撞了殿下,苏晚代兄长给殿下道歉,还请殿下能饶过兄长和妹妹。” 苏恪面色像吞了苍蝇一样。 他明明没错,苏晚却代他认错。但他也清楚,再闹下去,于他于苏姝于国公府都不利。 众人纷纷赞许。 “还是苏大小姐识大体。” “到底是镇国公府养出来的,这份气度不是谁都能有的。” 都集体眼瞎,忘记了第一个冲出来为兄求情的苏姝。不,他们不是看不见,只是投上位者所好。 任堰从不做无谓的纠缠。既然想不起来,那便不想了。 他收回视线,眉峰舒展开来。 “都起来吧。” 这下众人更是笃定了苏晚在他心里的分量。 苏姝跪了那么久,殿下视若无睹。苏晚才跪下,他就心疼了。 这不是偏爱是什么? 恐怕用不了多久,苏姝这未来太子妃的头衔,就要落到苏晚头上了。 “多谢殿下。” 苏晚盈盈起身,站起来时身子晃了晃,一旁的丫鬟夏冬忙扶住她。 夏冬扶稳了自家姑娘,目光往苏姝身上一溜,嘴角往下撇了撇。 “姑娘就是心太善了。” 她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周围几人都听得清楚。 “别人冲撞殿下,您扑通跪下替人求情。跪得膝盖都青了,也不知道人家领不领这个情。” 这话听着像是心疼自家主子,字字却都往苏姝身上扎。 苏晚低声喝斥:“不可胡言。” 随后转向还跪在地上的苏姝,抱歉道: "妹妹别往心里去,这丫头被我惯坏了,嘴上没个遮拦。快起来吧,殿下已经让咱们都起来了。" 说着就要伸手去扶她。 苏姝避开了。 苏晚面上的笑僵住了。 这时,苏恪已被禁卫军放开。他快步冲过来,小心地将苏姝扶起来。 “妹妹,怎么样?还好吗?” “腿有些麻。” “兄长扶着你走。” “好。” 凝紫走过来扶着苏姝的另一边,三人慢慢地走远。 从头到尾,兄妹俩都没再看苏晚一眼,就好像她不存在。 这种无视,让苏晚难堪极了。 更让她不安的是,任堰始终没有开口。没有斥责那对兄妹的无礼,也没有替她说一句话。 他只是看着。 袖袍下,苏晚的指甲死死攥进掌心。 面上却丝毫不显。 她转过身,对着任堰盈盈下拜。 “殿下,兄长与妹妹并非有意失礼,苏晚代他们向殿下赔罪,请殿下不要责怪他们。” 众人纷纷附和。 心中皆想:这对兄妹也太过无礼了,难怪殿下不喜。同是镇国公府出来的,差别怎得这般大? 任堰看着那道鹅黄的背影走远,淡淡收回目光。看向苏晚。 “嗯。” - 另一边,三人进了一间屋子。 凝紫拿出药瓶,对苏恪道:“世子,你先出去,我给郡主上药。” 苏恪点头,转身便走。 “不用。”苏姝按住凝紫的手,“我没受伤,方才只是脚麻了一下,现在好了。” 凝紫看了她一眼,没有坚持。转过身,对苏恪道:“世子,我来给你上药。” 苏恪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痕,是方才被禁卫军按在地上时磕破的。 他自己没有注意。 听凝紫这般说,他拿袖子胡乱抹了一下,留下淡淡一道红印子。 “不用了。凝紫姑娘,你先回去吧。” 凝紫知他们兄妹有话要说,点点头,将药瓶放在桌上,带上门出去了。 门轻轻合上,脚步声渐远。 屋内安静下来。窗外的菊花香气从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苏恪在苏姝对面坐下,双手撑着膝盖,嘴唇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开口。 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妹妹,腿还麻不麻?” “不麻了。” 苏姝看着他嘴角那道红印子,起身走过去,拿起桌上凝紫留下的药瓶,倒了点药酒在指尖。 “别动。” 苏恪往后缩了一下:“真不用……” 苏姝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苏恪便不动了。 她将药酒轻轻揉在他嘴角的淤青上,动作很轻。 苏恪垂着眼,方才在菊园里那股子要跟人拼命的狠劲全不见了,乖得像只被顺了毛的狮子。 若是以前,妹妹见太子与别的女子在一起,早闹腾起来了。可现在她却平静得完全不像她。 他不是个能藏得住话的,终没忍住问出口。 “妹妹,你先前说的不想嫁给太子,是在说气话?还是……” “不是气话。” 苏恪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为什么?你从小到大追着他跑了多少年,真能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了?” “兄长,你方才也看到了,他喜欢的是苏晚。我何必为了一个不喜欢我的男人,将自己弄得那般轻贱?” “我可是镇国公府的小郡主。” 这句话说到了苏恪心坎里。 他一直觉得自己妹妹金尊玉贵,是天底下最最好的姑娘。任堰是太子又如何?只有他配不上他妹妹的份。 当即一巴掌拍在桌上。 “好,若你真的想好了,兄长支持你。” 苏姝泪水滚落下来:“谢谢兄长。” “一家人谢什么谢?其实我一直都不赞成你嫁进皇家。那皇宫里头,看着光鲜,吃人不吐骨头。” “我们国公府虽说现在落魄了,再怎么也曾是开国元勋。你是我们国公府的小郡主,千娇玉贵,要什么郎君没有?” 苏姝连连点头:“兄长说得是。” 她抬手擦了一把眼泪,没擦完,倒把自己擦笑了。 苏恪看她笑了,豪气直冲头顶,当即拍着胸脯保证。 “那好,回去我就跟母亲提,妹妹放心,这事包在兄长身上。” “只是兄长,若是我退了与太子的婚事,恐怕与你的世子之位,没有助力了。” 苏恪没好气地曲指敲了一下苏姝的额头。 “难道在你眼里兄长就这般无用?连个世子之位都保不住?好了,别胡思乱想。放心,兄长的事,不用你这小丫头片子操心。” - 有了兄长帮忙,苏姝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下来。 他们出来时,任堰已经走了。 苏姝难得来菊园,苏恪便带着她与凝紫将菊园玩了个遍。 投壶、射覆、行酒令,但凡园子里有的,他全拉着她们试了一遍。 苏姝投壶连中三矢,苏恪比自己赢了还高兴,就差敲锣打鼓满园子嚷嚷“看到没有那是我妹妹”。 凝紫在一旁笑弯了腰。 待到日头西斜,苏姝才依依不舍地回到国公府。 用过晚膳,苏姝倚在窗边的美人榻上,手里翻着一本游记。 烛火映在纸页上,摇摇曳曳的。 春雨挑帘进来,嘴角下压,满脸的不乐意:“郡主,大小姐来了。” 苏姝翻书的手微微一顿。 来得倒快。 她将书翻过一页,淡道:“让她进来吧。” 春雨应了声是,转身出去。不多时,苏晚便带着夏冬进来了。 她没有穿常穿的那件淡青裙衫,而是换了件孔雀金云锦裁的褙子。 烛光落在衣料上,墨绿的底子隐隐泛出金丝的光泽。 孔雀金云锦。 那些世家贵女提到的,太子送她的那两匹。 这么快便裁成衣裳穿上了,这是来她这儿炫耀来了? 可惜,她打错算盘了。 她不会再像前世那样,被一刺激就发了疯似的不管不顾,最后不但没伤到苏晚分毫,还成就了她的好名声。 她的好庶姐啊,从来都是踩着她往上走的。 “妹妹,白日是姐姐做得不好。没有管住夏冬这丫头,让妹妹受了委屈。我已经罚过她了。” 夏冬扑通跪下来。 “这丫头跟了我多年,旁的都好,就是心直口快说话永远不过脑子,但她的心是好的。妹妹若还生气,怎么罚她,姐姐都绝无二话。” 以往苏晚这般说了,苏姝就也不好再追究,至多斥责两句便罢了。 可这回,苏姝不会再让她如愿。 “既然姐姐都这般说了,那我不罚,岂不是辜负了姐姐一番好意?春雨,掌嘴二十。” 苏晚面上那抹温柔得体的笑,裂开了。 夏冬跪在地上,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 春雨挺直了腰杆,唇角一翘,挽起袖子便朝夏冬走去。 夏冬吓得全身发抖,求助地看向苏晚。 苏晚脸色很难看:“妹妹……” 苏姝打断她:“姐姐方才不是说任我怎么罚都绝无二话的吗?怎么?姐姐以前说的话,全都是哄骗我的?” 苏姝重重地将书卷放在案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晚脸色白了青,青了白。 她没想到苏姝竟会拿她的话来堵她的嘴,更没想到苏姝会当着满屋子下人的面,连一丝体面都不给她留。 她袖袍下,指甲深深陷进肉里。面上笑着宠溺温和。 “自然是一切依着妹妹。” 那语气神态,不知情的,还以为她是无奈纵容妹妹任性胡闹的好姐姐。 “春雨,打!” 春雨一把揪住夏冬的领子,抡起胳膊便扇了下去。 啪! 夏冬被打得整个人歪向一边,发髻散了半截。 啪!啪!啪! 春雨左右开弓,一掌接一掌。 夏冬的脸很快肿了起来,嘴角渗出血丝,连哭都不敢哭。 “十四、十五、十六……二十。” 最后一掌落下,夏冬整个人瘫在地上。 “好了,姐姐回去先好好教教她怎么说话,再放出来。我还有事,就不送姐姐了。” 出了苏姝的院子,苏晚眼眸里的阴狠再压不住了。 见四周无人,她一脚将夏冬踢倒在地。 “废物!” 夏冬咬着唇,连痛呼都不敢出声。 “明日见到殿下,该怎么说,可清楚?” “奴婢明白。” - 许是出了这口恶气,苏姝一夜好眠。醒来时,窗外已是日上三竿。 她坐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的自己。 梳头丫鬟手脚麻利地为她绾了一个长安时下流行的双髻。又从妆奁盒里取出那支梅花形金簪,稳稳插进发髻里。 梳好妆,苏姝起身欲去主院给母亲请安。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春雨打帘快步进来。 “郡主,世子来了。” 苏姝微微一怔,随即想到兄长应是为退婚一事而来,便快步往厅堂去了。 刚转过回廊,远远便见苏恪站在厅堂门口,来回踱步,不时朝她的方向张望。 见到苏姝,他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妹妹,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没待苏姝说话,他又道:“母亲同意你退婚的事了。” “真的?” “当然是真的。走,母亲正等着你呢。她说,若你心意已决,还是想要退婚,她便带你去椒房殿,与皇后说。” 5、第 5 章(修) 翌日清晨,天色还未大亮,苏姝便被春雨叫了起来。 她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尚带睡意的脸。 春雨替她绾发时,手劲比往常轻了许多。 苏姝从镜中看她:“怎么了?” 春雨抿了抿唇,欲言又止,半晌才小声说:“郡主,您真的要去跟皇后娘娘说退婚的事吗?” “嗯。” 梳扮妥当后,苏姝起身稍稍站远了些,打量着镜中的自己。 一身鹅黄绣折枝花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素净得像朵初开的秋菊。 “郡主,会不会太素了些?”春雨问。 “就这样吧。” 素便素吧。她又不是去讨谁喜欢的。 出了院门,母亲崔氏已经在垂花门处等着了。 今日她穿了件黛青色织锦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通身的气度端端正正,是要去宫里说正事的架势。 苏姝走过去唤了一声“母亲”。 崔氏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素净的打扮上停了一瞬,却什么也没说,只点了一下头。 “走吧。”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 街面上已有零星的小贩支起了摊子,卖蒸饼的笼屉冒着白茫茫的热气。 苏姝挑开车窗帘子看了一会儿,又放下了。 崔氏坐在她对面,手里捻着一串碧玉佛珠,一直没说话。 直到马车驶上宽阔的朱雀大街,行人一下变得少了,也没有了先前街上的吆喝喧闹声。 快到宫门了。 崔氏再一次问:“姝儿,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崔氏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手中的佛珠捻过一颗又一颗。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母女二人递了牌子,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便有内侍引她们往里走。 走到一半,崔氏突然哎呀一声,说有东西忘在马车上,需回去取。内侍也是个脾气好的,二话不说便陪着崔氏又折返回去。 叮嘱她在此处等一等,不要乱走。 八月初的日头还有些毒,苏姝便想寻个阴凉处坐着等。刚走到凉亭,便听到一阵欢呼声。 “殿下好生厉害,又是正中靶心。” 苏姝循声望去。 凉亭下面居然是个射箭场。 任堰一身玄色骑射服,手里握着弓。不远处的靶子上,一支箭正扎在红心中央,箭尾的白翎还在晃。 变上围着几个世家子,在连声喝彩。 苏姝脚步一顿。 她下意识就想走。 还没来得及转身,有人眼尖瞧见了亭子里的苏姝,叫了一声: “哟,那不是小郡主吗?追殿下追到宫里来了?” 众人的目光齐齐投了过来。 “还真是。昨日菊园闹成那样,今儿又追到宫里来了。” “这叫什么?这就叫阴魂不散。” “也不容易,大清早的便进宫来守着。殿下,您就不过去说两句?” 任堰将弓箭递给侍从,接过帕子,不紧不慢地擦着手指。自始至终没有往她这边看一眼。 苏姝后悔不已,早知道会遇见他,还不如就站在路上,晒太阳也比这好。 便朝着那边微微福了福身,转身欲走。 “郡主留步!”韩邑三步并两步地赶到苏姝前面,张开折扇一拦,笑嘻嘻地道,“来都来了,怎么又要走?” 苏姝停住脚步,皱了皱眉:“让开。” 韩邑晃了晃扇子:“郡主若是不好意思,臣替您通传一声便是。” “不必。” “真不必?郡主大清早进宫,不就是来找殿下的?” “不是,我是随母亲进宫来给皇后娘娘请安的。” 韩邑扑哧一声笑出来:“郡主这借口找得可不怎么高明。” 苏姝懒得理他,越过他出了凉亭,走到路边。没一会儿,崔氏就回来了,几人朝着椒房殿的方向走去。 韩邑嘀咕一声:“真的不是来找殿下的?” 又凑到任堰跟前:“小郡主居然说,她不是来找殿下的。莫不是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任堰正要再去取一支箭,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抬眼看去。 宫道上,苏姝走在崔氏身侧,微微侧着头,不知在说着什么。 晨光落在她一身鹅黄的衣裙上,像是给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淡淡的金。 任堰收回目光,搭箭拉弓。 一箭射出,正中靶心。 他将弓递丢给侍从,看着韩邑,冷声问:“你很闲?” - 母女二人跟着内侍穿过几道宫门,终于到了椒房殿外。 内侍进去通传,不多时便出来引她们入内。 殿内焚着淡淡的沉水香,皇后倚在凤榻上,穿一身家常的石青色褙子,发间只簪了一支赤金凤钗,神态瞧着还算和气。 “臣妇携小女给皇后娘娘请安。” 崔氏带着苏姝行了跪拜大礼。 皇后笑着抬手:“夫人快请起。来人,赐座。” 待母女二人落了座,皇后寒暄了几句,又问了些镇国公的身子骨如何之类的家常话。 崔氏一一答了。 茶过一盏,崔氏放下茶盏,起身跪了下去。苏姝也忙起身跪在母亲身后。 “娘娘,臣妇今日来,是有一事相求。” 皇后眉梢微微一动,目光在苏姝身上扫过,又落回崔氏身上,屏退左右。 待殿内只余下心腹宫人,方道。 “夫人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说话。” 崔氏没有起身。 “臣妇斗胆,恳请娘娘解除小女与太子的婚约。” 殿内静了一瞬。 皇后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她没有立刻说话,端起茶盏慢慢地撇了撇浮沫,啜了一口,方才开口。 “夫人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臣妇知道。” “这婚约,是太后她老人家定下的。太后驾鹤西去不过两年,夫人这是要让本宫背上不孝的罪名?” 皇后将茶盏搁在案上,声音不轻不重。 崔氏伏下身去。 “臣妇不敢。只是臣妇思虑再三,小女性子顽劣,实在担不起太子妃的尊位。与其日后……” “姝儿。”皇后打断崔氏的话,“你自己说。” 苏姝伏在地上,额头抵着手背,知道成败在此一举。 “回娘娘,臣女蒲柳之姿,性子粗疏,实在不配侍奉太子殿下。恳请娘娘成全。” 这话说出口,心里那压了多日的大石忽然落了地。 前世,自己也曾跪在这里,求的是与任堰成婚。 当时皇后没有同意,没过几天,皇帝就下了圣旨,定下了她与任堰成婚的日子。那时,她以为皇后是喜欢她的。 直到后来,才知道。 是母亲后来又来了一趟,将国公府的百年积攒交出大半,才换来那道圣旨。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母亲用那些东西来换她的一厢情愿了。 “本宫记得,姝儿前不久还心心念念想着嫁给太子,怎么这才几日就变了?” 苏姝咬了一下舌尖,痛感传来,让她稳住了声音。 “臣女不敢。只是太子殿下的心不在臣女身上。臣女不想再做那个被他讨厌的人。” 这话说得十足恳切。 像极了一个满心满眼都是太子,宁可自己受委屈也要成全他的痴心人。 皇后没有接话。 她其实并不满意苏姝,不为别的,只为苏姝这个性子,担不起母仪天下的责任。 只是这婚约是太后在世时,定下来的,她不好多说什么。 她想皇帝也应是不满意,不然为何苏姝都及笄一年了,这桩婚事还一直拖着没有办。 现在镇国公府能自己提出来,倒也是不错。 不过苏姝这孩子,对太子的一片痴心倒是难得。 特别是对于他们这些,身处高位的人,看多了人心的黑暗。对着苏姝这般的赤子之心,倒是喜欢得紧。 “都起来吧。想当年太后还在时,甚是喜欢姝儿这丫头,本宫瞧着也是欢喜得很。一直盼着你能早些嫁进宫里来。” “不过,本宫也知道感情的事,强求不得。” “堰儿那孩子,从小到大,什么都闷在心里。本宫这个做母亲的,也常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只是这桩婚事到底是太后定下的,本宫不能作主。这样吧,待陛下得空了,本宫与陛下说说。” 母女两再拜:“多谢皇后娘娘。” - 从宫里出来,一向唠叨的崔氏,竟一句话都没说。 苏姝知道母亲是不高兴了,在生她的气。可即便是生她的气,母亲还是陪她去找了皇后,还是替她开了那个口。 “母亲,对不起。” 崔氏摸了摸苏姝,长叹一声:“姝姝,母亲没有怪你。只是,若你与太子退了婚,你以后……” 话没说完,前面一阵喧闹,马车停住了。 崔氏皱眉:“去看看怎么回事。” 车夫去了片刻,回来禀道。 “夫人,前面宋家的铺子开张,请了舞狮的班子,围了不少人。已经让人去疏通了,怕是得等上一会儿。” “宋家?” 外面的说话声,飘进马车里。 “……你们还不知道吧?宋家老二调回京了,入户部。” “哪个宋家?” “还能哪个?镇国公府那位庶出大小姐的外祖家呀。这二房先前在外头做了多少年的小官,这说调就调回来了,还进了户部。” “啧啧,攀上太子就是不一样。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谁说不是呢。听说那位苏大小姐如今在府里的待遇,比嫡出的小郡主也不差什么了。你说那小郡主心里能好受?追了太子那么多年,到头来让一个庶出的姐姐抢了先。” …… 崔氏脸色铁青。 苏姝倒是面色无常。 前世后来这位宋家老二,苏晚的亲舅舅,一路高升,成为了户部尚书。 为废黜兄长的世子之位,出力不少。 也是后来苏晚的最大依仗。 “母亲,你没事吧?” “我没事,只是没想到,太子殿下会这么打我们脸面。也罢,这婚退就退了吧。” 正说话,车外响起凝紫的声音。 “郡主,是你吗?” 苏姝打开车窗帘子,凝紫对着车内的崔氏规矩地行礼。 “这路也不知要堵多久,你们年轻人去玩吧。” 两人去逛了一下午,直到日头渐西,才分别。 回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斜挂在国公府的飞檐上,将门前的石狮子染成了暖融融的金色。 苏姝在门口下了马车,正要跨进门槛,身后传来一阵辘辘的车轮声。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一辆东宫的马车正停在府门外。 车帘掀起,苏晚从马车上下来。 淡青的裙衫被晚风轻轻拂动,鬓边一支红宝石金簪在夕照里闪着耀眼的光。她抬起头,对车内柔柔一笑。 “今日的事,多谢殿下。” 马车内响起任堰清冷的声音:“无妨。” 苏姝收回目光,转身便往府里走。 “妹妹。” 苏姝脚步未停。 “妹妹留步。”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一声“哎哟”。苏晚追得急,绊到了裙角,整个人摔在地上。 苏姝停住脚步,转身。 苏晚跌在地上,一手撑着地面,眉心轻轻蹙起。 恰在此时,车帘被人从里面掀开。 任堰下了马车,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苏晚摔在地上,苏姝站在几步之外,冷眼旁观。 他眉头微微皱起,走过去。 “可伤着了?” 苏晚摇了摇头,借着丫鬟夏冬的手站起来,冲任堰柔柔一笑。一副坚强又脆弱的样子。 “不碍事,是我自己不小心,不关妹妹的事。” 这话听着像是替苏姝开脱,却反而坐实了什么。 苏姝没有辩解,只是看着苏晚,神色淡淡。 苏晚转过头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责。 “妹妹,是我不好,不该追得那样急。你别生气,我只是想与你说几句话。” 说着,伸手去牵苏姝的手。 苏姝退后一步,避开了她的手。 苏晚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滞了一瞬,然后落寂地低下头。 任堰看着苏姝,眉眼冷峻下来。 “她是你姐姐,你该敬重她。” 6、第 6 章(修) 这句话他上辈子也说过。 那时她刚醒来不久,体内渡来的蛊毒在凝紫的帮助下才堪堪压下。她却等不及,拖着虚弱的身体便去找他。 见到的却是,他与苏晚站在一起。 那一幕刺得她眼睛发痛。 那些醒来后听到的,关于他与苏晚的传闻,她曾以为是谣言,此刻却全都涌了上来。 一句一句,将她绷紧到极致的理智—— 生生拉断了。 她不记得自己当时说了什么,只记得,他的眼眸冷下来。 “她是你姐姐,你该敬重她。” 一模一样的话,连语气都没变。 苏姝交叠放在前腹的双手蓦地收紧,指节因为太过用力泛着冷白。几息后,又缓缓松开。 心口处还泛着一丝没有散去的密密匝匝的痛,她没有理会。 抬起头,看着任堰的眼睛。 那双眼睛一如既往的好看,也一如既往的冷漠疏离。她曾以为,他是生性如此,不懂表达。 后来才知,是自己太傻。 没有看出,那双眼里从头到尾,都没有她。 也好。 这一世早早看清了,便不会再傻了。 苏姝嗤笑一声,语气平淡:“殿下哪只眼睛看到我欺负她了?” 苏姝的反应出乎苏晚的意料。 在她的预想里,苏姝应该伤心欲绝,口不择言地骂她才对。 然后自己再宽容大度地不计较。 那样才好,让殿下亲眼看看,谁才是温婉懂事,值得他另眼相待的那个。 任堰没有回答苏姝的话,只是看着她,像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人。 带着审视,还有一丝疑惑,好奇。 苏晚知晓苏姝生得比她美。以前苏姝只是个空有美貌的草包,可近来,她似乎变得不一样了。 她心里涌上来一股强烈的不安。 眼里迅速蓄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却倔强地咬着唇不肯让泪落下来。 “妹妹,你误会我了,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只是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只是什么?你方才的话,哪一句不是在说我欺负你?”苏姝没忍住暗戳戳地添了一句,“也只有某些心盲眼瞎的听不出来。” 任堰的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苏姝自然看到了任堰的反应,不过那又如何?反正他们就要退婚了,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她讽刺一两句,为自己前世出出气怎么了? 若不是他是当朝太子,未来的皇帝,得罪不得。她定会…… 苏晚红了眼圈,委屈哽咽道:“妹妹,你怎能这般想我。” 袖袍下,她狠狠掐了一下夏冬的胳膊。 夏冬会意,对着苏姝愤愤道:“我家小姐方才追你的时候都摔倒了……” “这般大个人了,连个路都不会走,怎么?摔倒了,怪我喽?”苏姝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鄙夷。 夏冬气结,语无伦次地道:“分明是你推了小姐,小姐才摔倒的。” “啧啧,我可记得,方才你家小姐说了,是她自己不小心,才摔倒的。怎么?现在又来讹诈我?” 夏冬见苏晚脸色不好,才知自己情急之下说错了话,忙道。 “是……是你不停下,小姐才追你的。” 苏姝冷笑:“呵!我为什么要停?她要杀我,我也停下来让她杀啊?我又不傻。” 这话一出,四周静了一瞬。 任堰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没有说话。 苏晚在心里暗骂夏冬废物,这点事都办不好。 “妹妹知道的夏冬那丫头心直口快,不会说话。你别跟她一般见识,我只是想为那天的事向妹妹道歉。” 夏冬在苏晚说话时,已跪下磕头。苏姝没有理会她,只淡淡看着苏姝。 “哦,道歉啊,那你道歉吧。” 苏晚噎住了。 她原以为,自己都这般低声下气了,又有殿下在场,苏姝怎么也该顾着在殿下面前的体面,顺水推舟地轻轻放过。 那样自己便能在殿下面前显出几分姐妹情深,也好抵消那日传出来的那些不好的流言。 苏晚心里暗恨,面上却笑得温柔亲热,她瞥了一眼任堰,咬了咬唇,盈盈曲膝,就要下拜。 这时,任堰说话了。 “此事不必再提。” 苏晚心中大喜,她最怕的就是任堰会因那日之事,对她心有隔阂。所以她才会想当着他的面向苏姝道歉。 如今听他这般说,心里悬着的一颗大石头终于落了下来。 苏晚泪水盈盈地看向任堰:“殿下……” 苏姝在心里冷笑一声,不想再看他们浓情蜜意的画面,转身就走。 身后,苏晚的声音隐隐传来:“妹妹她是不是在恨我了……” 然后是一声低沉的“莫要多想”。 她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停。 她没有看到,身后那道玄色的身影,目光一直落在她背上。 直到她转过街角,再也看不见。 - 此后的几日,苏姝便待在国公府里,等皇后那边的消息。 这日是八月十三,再过两日便是中秋了。 她坐在闺楼的窗边,看着花圃里开得正盛的一朵朵兰花。 春雨挑帘进来。 “郡主,夫人让您一道去门口迎一迎……” “可是皇后娘娘有消息了?” 苏姝霍地站起来,没待春雨说话,她已快步出了门。 到门口时,母亲崔氏已经等在那了。 她今日穿了件黛青色蹙金绣云纹的褙子,发髻梳得比平日更高些,簪了一支赤金衔珠凤钗。 从发髻到鞋尖,无一处不精致得体。 母亲这般重视,难道是退婚的圣旨下来了?应该就是这样。 苏姝只觉那压在心头的石头被搬开了,心头骤然一松。 快步走上前:“母亲。” 崔氏没有像往常那般唠叨她要规矩,只匆匆看了苏姝一眼,就又看向门外。面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期许盼望。 苏姝心中疑惑,正欲开口问。 苏晚也来了。 她穿着一件淡青裙衫,对着崔氏与苏姝行了一礼,就站在苏姝旁边。 “妹妹今儿这般早,也是来迎父亲的?” 父亲? 苏姝一怔。 抬眼望去,只见薄雾中一辆马车徐徐行来。青帷油壁,四角悬着的鎏金衔环随着车行的节奏轻轻晃动。 是国公府的马车。 马车在府门前停稳。 车帘掀开,一只玄色缎面的靴子先踏了出来。 镇国公苏正弯腰出了马车,一身藏蓝色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瞧着比离京时还要精神几分。 “老爷。”崔氏快步上前,“一路辛苦了。” 苏姝与苏晚跟在后面行礼。 苏正的目光在崔氏脸上匆匆掠过,点了点头:“夫人辛苦了。”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身后。 宋姨娘从车上下来,穿了件水蓝色折枝兰的褙子,发间簪着一支白玉兰花簪,耳上坠着同色玉珠。 乍一看,倒不像个姨娘,像是哪家的正头娘子。 她怀里抱着一个七八岁的男童。 苏正伸手接过男童抱在怀里,对着众人道: "辛苦了,都回去吧。" 说完,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眼,沉下脸。 "那逆子呢?又去哪鬼混了?"问的是苏恪。 崔氏忙道:“恪儿他……” 苏正生硬地打断:“好了,别跟我提那逆子。听说他还胆大包头,居然敢当众顶撞太子殿下。我看他是反了天了。” 越说越气。 苏晚走过去,摸了摸男童的头,柔声道:“女儿看弟弟似是累着了,舟车劳顿,父亲要不先去洗簌?厨房已做好了饭食。” 苏正脸色好了些:“还是晚儿孝顺。”说这话时,目光扫过一旁的苏姝。转向崔氏,问。 “阿韵的院子可着人打扫好了?” 阿韵是宋姨娘的闺名,苏晚的生母。 崔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道:“都让人打扫好了。” 苏正点头,没再理会崔氏,与苏晚说着话,往府内大步走去。 “晚儿最近如何?” “女儿一切都好,父亲与姨娘在外,可好?” …… 宋姨娘走向崔氏,正欲行礼,腰还没弯下去,那边男童扯着嗓子喊:“娘!” 苏正回头看向这边:“阿韵快来。” 宋姨娘为难地看向崔氏,崔氏只得笑着道:“去吧。” “抱歉夫人,待安置好后,妾身定会带孩子来给夫人请安。”说完,匆匆追了上去。 看着那一家四口离开的背影,崔氏脸上的笑再维持不住了。 “母亲,你没事吧?” 崔氏摇头:“没事。还好有晚儿那孩子,不然你兄长又要惹老爷生气了。” 看向苏姝。 “你是怎么回事?不知道上前去跟你父亲说话吗?平时看你也能说会道,怎么到了你父亲面前,就跟锯了嘴闷葫芦一样?” “你看晚儿,多会讨你父亲喜欢。你啊,该跟晚儿,多学着点。” “还有你兄长也是。我都说了,叫他来迎一迎,也不知又去哪鬼混去了。” 苏姝没有接话,只默默走在崔氏身侧。这些话,她自小听得多了,早习惯了。 - 次日是八月十四,中秋节前一天。 苏姝一夜没怎么睡好。清早起来洗漱时,眼下还泛着淡淡的青。 按习俗,今日要去庙里上香祈福。 苏正临时有事没有去,去的是崔氏,苏姝,宋姨娘,苏晚以及八岁的庶弟苏显宗。他们一家去的五帝庙。 五帝庙建自汉代,历史悠久,坐落在长安城北。 因着临近中秋节,来上香的人比平日多了许多,山门前排着长长一队马车,都是长安城里叫得上名号的人家。 上完香,宋姨娘带着苏晚和庶弟去偏殿求签。 崔氏有些乏了,苏姝便扶着她去了后院禅房歇息。 禅房外是一方小小的院子,院中一棵老银杏,金叶子落了满地。墙角几丛野菊开得正好,黄澄澄的,在秋阳下格外鲜亮。 苏姝扶崔氏在榻上坐下,替她掖了掖膝上的薄毯。自昨日起崔氏的精神就不好,眉宇间笼着郁色。 “你出去玩玩吧。年轻人,莫要拘在屋里。” 苏姝知道母亲是想一个人静静,便点点头。 “……好。” 轻手轻脚出了禅房。 回廊下很安静。 秋日的阳光从老银杏的枝叶间漏下来,在青石地面上铺了一层碎金。 她站了片刻,才漫步走着。 拐过一道月亮门时,隐隐有说话声传来。 “……殿下这笔字愈发精进了。” “可不是。方才那阕词,起笔便不俗。” 苏姝脚步一顿。 这一顿,正好一个韩邑从里面出来,见到苏姝眼睛一亮。 “郡主也是来参加诗会的?” 没待苏姝反应,韩邑又道:“郡主要不要一起过去?里面可是有好多熟人呢。你兄长也在。” 兄长?! 从昨天起,兄长就没回过家,原来是在这。 想到母亲的念叨,苏姝抬步跟上去,走了两步,又想到先前听到的,迟疑了。 “里面都有些什么人?” “太子殿下,郡王府的……” 一听到那个名字,苏姝立马打起了退堂鼓:“我还有事,我就不去了。” “怎么了?你来这里不是来找殿下的吗?” 苏姝瞪着他:“不是,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是来找他的?我跟他没有任何关系,还有以后有他的地方,别叫我。” 说完,怒气冲冲地离开了。 韩邑一脸愕然:难道她真的不喜欢殿下了?还是……这是另一种欲擒故纵? 一窗之隔的屋内,众人听着外面的对话,面面相觑谁都不敢说话。 诺大的厅堂,安静得没有一丁点声音。 风吹来,一片金黄的银杏叶从窗口飘进来。 任堰端坐在上座,面前摆着学子刚写好的诗句,修长的手指在纸张上轻轻捻着。 乌黑的眸子透过窗棂,落在廊道上那道远去的鹅黄身影上。 久久不动。 7、第 7 章(修) 苏晚坐在他旁边,将他的神情看在眼里,心里恨极了苏姝的阴魂不散。 面上笑得温婉,低声唤道:“殿下。” 任堰收回目光,视线落回诗稿上。 “嗯,写得不错。” 被点评的学子欢喜谢恩,众人又都热闹起来,仿佛方才那一幕不曾发生过。 苏恪坐在角落里。 他本就不喜这些诗词歌赋,之所以跟来。 一是躲家里的老爷子,不想挨骂; 二是那日到底得罪了太子,便按捺着性子来赔礼。太子虽未搭理他,但也未驱逐他。 苏恪伸长脖子看向窗外,那鹅黄身影已看不见了,心里有些担心苏姝。 虽然方才听她那番话,对太子已无意。也去找了皇后娘娘退婚,但说实话,他到现在还是有些怀疑。 妹妹是不是因为太子喜欢上了苏晚,才忍着伤心主动退让的? 说不定,她放出那番豪言壮语后,又躲在角落里偷偷抹泪呢。 一想到这个画面,特别是见苏晚坐在太子身边,俨然一副未来太子妃的模样。再看周遭人对她的阿谀奉承。 苏恪彻底坐不住了,起身从后门离开。 任堰看了一篇诗稿后,便没再看其他的。众人也都识趣,没敢再上前打扰。 “殿下可是乏了?”苏晚轻声问。 任堰抬手捏了捏眉心:“嗯。” 苏晚其实想陪在他身边,但见他一副生人勿近的神情,也知他并无留自己的意思。 心里盼着他能开口留下她。 可直到她起身告退,走出门去,他也没有多言一句。 韩邑摇着扇子,坐到苏晚先前的座位上,笑着道: “殿下今儿怎么这般冷情了?一点都不怜香惜玉。” 任堰缓缓掀起眼皮,冷眸睨过去。 韩邑立马道:“我开玩笑,开玩笑。” 任堰这才收回视线。 韩邑安静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道: “殿下,您说,郡主是真的不喜欢您了,还是又在玩欲擒故纵的把戏?” 没待任堰反应,又自顾自地道。 “我觉得郡主是以退为进,想吸引殿下的注意。反正我是不相信一个人的感情,能说没就没。郡主可是自小就喜欢殿下……” 任堰指尖细微地动了动,淡道:“你很闲?” “我……我这不是关心殿下吗?” 任堰问:“蛊毒的事可有眉目了?” “还……还在查。” 这时,后院传来一阵喧哗声,韩邑立即跳了起来: “我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说完,快步往后院去了,就像是有洪水猛兽在追他。 没一会儿他又回来了,脸色有些古怪: “殿下,你知道方才那些女人在比什么吗?她们在比谁的牙齿更整齐,这也能比?” “还有殿下可知道苏大小姐的牙齿,居然是最不整齐的。” 任堰手指隔着衣服按在小臂上。 他记得咬在他身上的那个牙印,很整齐。 - 另一边,苏恪从后门出来,沿着回廊快步往外走。 想追上苏姝。 可还没走几步,刚转过转角,迎面便碰上了从大门口进来的苏正。 苏恪暗呼一声倒霉,猛地刹住脚步。 想趁他不注意溜走。 只是他才刚转过身,身后就传来一道熟悉威严的声音。 “你又想去哪?” 苏恪苦着脸,只得转过身,嘻嘻一笑。 “爹,你怎么来了?” 苏正本就因昨日回京时苏恪躲着不见他,窝了一肚子火。如今见这副嬉皮笑脸吊儿郎当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这两天又在哪鬼混了?” 苏恪低着头,小声嘀咕:“我就算鬼混,也比你老不羞强。” “你说什么?”苏正虽没听清,却知道定不是好话,眼睛一瞪,“你个兔崽子!你看看这长安城,哪家儿郎像你这般。一无是处。” “是,我是一无是处。在父亲眼里,我这个原配生的儿子,哪比得上你那漂亮小妾生的……” 话还没说完,“啪!”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扇在苏恪脸上。 “混账!” 宋姨娘不知何时已站在回廊那头,见苏正动了手。忙快步赶过来,一把抱住苏正的胳膊,声音又急又软。 “老爷息怒,世子只是一时糊涂,您莫要跟孩子置气。” 苏恪被打得脸偏向一侧,耳边嗡嗡作响。 他抬手抹了一下嘴角,低头看着指尖那一抹红,忽然笑了。 “滚开!少在这里猫哭耗子假慈悲,本世子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小妾插嘴。” 苏正怒不可遏:“来人!把这个逆子给我绑回去,免得在这丢人现眼。” 两个长随上前押着苏恪往外走。 宋姨娘望着苏恪远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她转过身,柔声抚慰着苏正:“老爷消消气。世子年纪小,往后慢慢教就是了。” “还年纪小?算了,不说这逆子了。”苏正摆摆手,转而问道,“宗儿怎么样,可还好?” 提到小儿子苏显宗,他语气不由自主地放柔了几分。 “宗儿方才就念着爹爹呢。”宋姨娘柔声道。 苏正满脸欣慰:“还是你养的孩子孝顺懂事。哪像……”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重重叹了口气。 宋姨娘觑着他的脸色,轻声道:“宗儿那孩子,旁的倒不指望,只是……” 她说到这里,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没有再说下去。 苏正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宋姨娘心中微微一沉,旋即又笑着道。 “今儿太子殿下也来了五帝庙呢。” “太子也在?”苏正神色一动。 “是晚儿说的,她正跟着殿下在那边举行诗会。妾身本不想让晚儿去的。毕竟郡主才是与殿下有婚约的那个,我们总不能对不起郡主。” 苏正不以为然地摇头。 “是苏姝她自己没本事,留不住殿下的心。晚儿能得殿下的喜欢,是镇国公府的福气。苏姝该谢谢妹妹才是。” 宋姨娘听出了苏正话里的意思。 他没有要将这桩婚事换到苏晚身上的打算。他是想让姐妹两人都嫁进东宫。可那样,苏晚就只能做妾。 这怎么可以? 她自己做了一辈子的妾,绝不能让女儿也被崔氏的女儿压一头。 她垂下眼帘,将眼底的情绪遮得干干净净。 从宝殿上完香出来,苏晚也正好从诗会那边过来,一家子便张罗着回府了。 因着先前押送苏恪用了一辆马车,眼下只剩两辆,丫鬟仆妇们挤作一团,好一阵忙乱。 马车辘辘驶出山门,扬起一阵薄薄的黄尘。 从头到尾,谁也没有提一句:崔氏和苏姝,还在后院的禅房里等着。 - 苏姝发现她们母女俩被遗忘,已是一个时辰后。 禅房里的光线暗了下来。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毛毛细雨,老银杏的叶子被打湿了一片。 她沉默了片刻,没有告诉崔氏,只吩咐春雨去告知庙里。 她们要在庙中歇息一晚,明儿再回去。 苏姝坐在窗边,看着檐下的雨珠一颗一颗地往下坠。 细雨如丝,密密地斜织着,将远处的山峦笼成一幅灰蒙蒙的水墨画。 突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响起,紧接着门被大力推开,春雨一脸惊慌地进来。 “郡主,夫人晕过去了。” 苏姝猛地站起来,膝盖撞上窗边的矮几,茶盏晃了两晃,她没有低头看一眼。 几步冲出门,进到隔壁崔氏的禅房。 崔氏歪在榻上,面色苍白。她腕间那串碧玉佛珠散落在地,珠子滚了一地。 苏姝的呼吸骤然停了。 前世冷宫里那个太监尖细的嗓音,忽然在她耳边响了起来。 “……崔夫人……昨夜殁了。” 一时间苏姝分不清前世今生。 她几步抢到榻前,颤抖着伸出手,探向母亲的鼻息。 还好,还活着。 苏姝双腿一软,跪坐在榻前,双手紧紧握住母亲的手。 那只手是温热的,脉搏在掌心微弱地跳着。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母亲的手掌里,肩膀克制不住地发抖。 好一会儿,她才缓过来。 抬起头时,眼眶是红的,声音却已经稳住了。 “怎么回事?母亲怎么会突然晕过去?” “奴婢……奴婢不小心说漏了嘴。夫人知道老爷来过了,还带走了宋姨娘……”春雨哭着狠狠扇了自己一嘴巴,“都怪奴婢!都怪奴婢!” 苏姝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母亲苍白的面容,手指轻轻替她拢了拢鬓边散落的碎发。 窗外雨声沙沙,银杏叶子在雨中瑟瑟发抖。 “去问庙里有没有马车。” 春雨跑出去,片刻后带回来一个灰衣小沙弥。 小沙弥不过十来岁,一见榻上昏迷不醒的崔氏,吓得结结巴巴。 “施,施主,庙里原先是有马车的,可今儿香客都走了……后院的骡子也,也被借走了……” “庙里可有大夫?”苏姝打断他。 小沙弥摇头,想了想又道:“不过太子殿下兴许带有随行的太医。” 苏姝站起来。 “你守着母亲。” 她对春雨道,又看了一眼榻上的崔氏,转身推门出去。 雨还在下,比方才更密了些。 她沿着回廊往北苑走,步子很快,裙摆拖过湿漉漉的青石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北苑的院门虚掩着。她伸手推开。 院内空空荡荡。 苏姝转身往回走。 回到禅房时,春雨正守在崔氏榻前,见她一人回来,愣了一下。 苏姝没有解释,只弯腰替母亲掖好被角,低声道:“守好母亲。我去城里请大夫。” “可是……” “没有可是。” 她直起身,向小沙弥借了把伞,推门走进了雨里。 山门外的石阶被雨水冲刷得发亮,两旁的银杏叶子落了一地,铺成一条金黄的湿路。 她撑着伞,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走。 绣鞋很快被泥水浸透,裙摆沾满了泥渍。这些她都没有在意,她只有一个念头:走快些。再快些。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苏姝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 雨幕中远远地亮起两盏灯,昏黄的光晕一摇一晃。她踮起脚尖,攥紧了手中的伞柄。 马车越来越近。 是东宫的马车。 那一瞬间,苏姝心里那簇刚刚燃起的小火苗,被一盆冷水浇灭了。 马车缓缓停在她面前。 驾车的是韩邑。 他见到苏姝,吃了一惊,连忙跳下马车:“郡主怎么淋成这样?快些上车!” 苏姝没有多想,踩着车辕便登了上去。 车厢内,光线昏昏。 任堰一身玄色常服,端坐在锦垫上,手里执着一卷书。 帘子掀开时带进一阵冷风,烛火晃了两晃。 他抬起眼皮,看了过来。 苏姝半蹲在车辕上,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边,雨水顺着下巴滴落在车板上。 她还维持着掀帘的姿势,手指攥着帘角,指节泛白。 两人的目光就这样撞在了一起。 8、第 8 章(修) 他怎么会在?! 苏姝攥着帘角的手指一紧,身子下意识想往后缩。可想到还在庙里的母亲,又生生顿住了。 烛火晃了两晃,她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清清楚楚地映在他那双墨色的眸子里。 雨水打在车顶,噼啪作响。 任堰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掠过那双湿透的眉眼,最后停在她攥紧帘角,微微发颤的指节上。 几息后,他收回目光,视线又落回到书卷上。 苏姝本该依礼道谢,但见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便也咽下了那声“多谢”,只弯腰钻进车厢,在离他最远的角落坐下。 她尽可能缩着身子,侧过脸看向窗外。 秋色在雨幕里不断倒退,搅成一片模糊的青黄。 狭小的车厢内,女子身上若有若无的幽香混着雨水的潮意,丝丝缕缕地浮动。 任堰捏着书页的指尖顿了顿。 这香气…… 他抬起眼。 一滴水珠正沿着她湿透的发尾往下滑。 它贴着她的后颈,顺着那道纤细的弧度缓缓淌下去,在白皙的肌肤上拖出一道亮晶晶的水痕,落入微凹的颈窝里。 他的视线跟完了那滴水,喉结微动。 他垂眼,却撞见她身上的薄衫被雨水浸透,紧贴着背脊柔美的线条,在腰际收窄,又散开在堆叠的裙裾里。 指尖倏地收紧,纸张被捏出一道细褶,“嚓”地一声轻响。 苏姝感觉到那落在她身上的视线,整个背脊都绷直了。 任堰皱了皱眉,收回目光,从手边的暗格里抽出一张织锦毛毯,抬手丢了过去。 毛毯兜头落在苏姝身上。 她怔了怔,低头看着膝上的毯子,又抬眼看他。 烛火映在她眸子里,那双被雨水洗过的眼亮了一瞬,唇瓣微动,半晌才低声道。 “……多谢殿下。” 任堰垂眸翻了一页书,淡道:“你不必如此。” 苏姝抬起头:“什么?” 他抬起眼皮,视线从书卷上方不冷不热地投过来。 “你这招对孤无用。” 苏姝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 薄衫贴身的模样在烛火下一览无余。湿透的布料几近透明,将身段勾勒得清清楚楚。 她猛地拉过毛毯裹紧自己,耳朵腾地烧了起来。 他竟然以为她是故意淋了这一身来……勾引他? “殿下想多了。”她咬着牙,声音里压着火,“我没那个心思。” 任堰看着她。 那张被雨浸过的脸因为羞恼而泛着薄红,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水珠,在烛火里一眨一眨地闪着。 他喉结微动,目光却钉在她脸上,没有移开:“有过。” 什么? 苏姝怔了一瞬,随即,那些被她压在记忆最深处的画面哗啦一下翻涌上来。 十五岁那年,及笄礼刚过。 她满心以为他会来迎娶,可他不闻不问,仿佛那桩婚约从未存在。 她急了。 在苏晚的怂恿下,当着他的面跳进湖里。 她想,他总该下水来救她吧?只要他碰了她,她就有了逼他娶她的清白由头。 结果他只让侍女下去捞她,自己转身就走。 她气不过,浑身湿淋淋地从水里爬起来,朝他扑过去,最后连他衣角都没碰到。 那件事传出去,她被笑了大半年。 苏姝的脸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又羞又恼,恨不得把当年的自己打醒。 那时候也不知中了什么邪,眼里心里只装得下一个任堰,为了他,什么荒唐事都做得出来。 “那是以前,现在……” 话没说完,车外传来韩邑的声音。 “郡主怎么一个人冒雨走在这山道上?可有什么急事?” 苏姝顿了顿,如实道:“我母亲生病了,我去请大夫。” 韩邑掀开车帘,半个脑袋钻进来,脸上满是庆幸。 “郡主一片孝心,实在难得。这雨山路滑的,还好郡主碰到了殿下,不然可有得受了。” 苏姝抿了抿唇,没有接话,只侧过脸望向车窗外。 雨势越发大了,噼里啪啦地砸在车顶上,天色又暗了几分。 她心里发急,终于忍不住开口:“韩大人,可否劳您驾快一些?我想尽快赶去城里。” “这……”韩邑迟疑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往任堰看去。 苏姝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下一刻,任堰不紧不慢的声音响起:“不去城里。” 苏姝猛地转过头。 他靠在车壁上,手里握着书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方才说的只是一句“天要下雨”那般轻巧。 不去城里? 苏姝胸口猛地涌上一团火。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劳烦殿下了。停车!” 话音未落,她掀开毛毯,弯腰起身,一手掀开车帘就要往下跳。 韩邑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勒住缰绳。 马儿嘶鸣一声,车身猛地一顿。 苏姝被那股力道带得整个人往前倾去,眼看就要一头栽下马车。 一只大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干燥滚烫的掌心贴合在她冰凉的腕骨上,五指收拢,将她稳稳地拉了回去。 那一瞬间,两人肌肤相贴的方寸之间,像有什么东西猛地撞在了一起。 苏姝的心跳漏了一拍,紧接着疯狂地擂起来,擂得她整个人都在发麻。 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灼热得像烙铁,从腕间一路蹿到心脉深处,又密密麻麻地蔓延到四肢百骸。 任堰的呼吸也顿了半息。 她腕间的皮肤冷得像冬日的溪石,那截细瘦的腕骨轻轻硌着他的指腹,微微颤抖着。 他想松开,手指却不听使唤地收紧了一瞬,才缓缓放开了她。 待她坐稳,他收回手,转向车外,声音平静无波。 “去别庄。” 苏姝还僵在座位上,手腕上那道灼热的触感迟迟没有散去。方才心脉处的异动,让她觉察到自己的身体不对劲。 心中一沉。 难道是那渡了一半的蛊毒的原因? 任堰没有看她,只翻了一页书。 “庄子上有御医。” 这时,车帘被拉开,韩邑的脑袋再次钻进来。 “殿下说得没错,别庄的御医可比城里的大夫强多了,而且现下雨下大了,路上根本没有人。郡主要走到城里,恐怕还没到,城门就关了。” 苏姝将拒绝的话吞回去,垂下眼眸:“……多谢殿下。” 任堰淡淡“嗯”了一声,目光仍落在书卷上。 袖袍下,他刚刚松开她的那只手,拇指缓缓地捻过食指指腹,像是在回味着什么。 - 马车终于在一处庄院前停下。 苏姝不等车停稳,掀帘便跳了下去。雨水砸在青石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她顾不得避,转身就要问御医在何处。 身后,任堰不紧不慢地下了车,内侍撑伞迎上去。 一路走到厅堂门口,苏姝再按捺不住了。 "殿下,御医在何处?可否许我带御医去五帝庙一趟?" 她压着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婉有礼。 任堰在厅中站定,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目光从她湿漉漉的裙摆移到她紧抿的唇上,停了一息,没有答话,转身朝内堂走去。 苏姝愕然。 他这是什么意思? 说好的给她请御医,骗她的? 自己也是蠢,怎么能还相信他?上辈子被骗得还不够吗? 韩邑看了一眼任堰的背影,上前解释道。 “郡主,您这一身湿淋淋地站在这儿,殿下是怕您自己先倒了。先去换身干爽的衣裳吧,不然待会儿御医给您母亲瞧完病,还得给您瞧。” 苏姝抿了抿唇。 她知道自己急了。 深吸一口气,压住胸口那团焦灼,朝韩邑福了一礼。 “多谢韩大人。” 韩邑跟苏姝吵吵闹闹习惯了,见她这般一本正经地道谢。清咳了一声,有些不自在地别开了眼。 “郡主现在怎么这般生疏?以前可都是喊着殿下太子哥哥,喊我阿邑的。” “那是以前不懂事。” 话音落下,内堂方向的脚步声似乎顿了一息,随即又恢复了从容,穿过月亮门,转了个弯,听不见了。 苏姝换了身干爽的衣裙,从厢房出来。 任堰没有在,韩邑带着御医侯在厅堂内。 苏姝上前再次道了谢,与着御医登上马车,出了庄子。 马车渐渐远去,直到整个融入雨幕里,再看不见。 韩邑走到内室门口,双手抱胸,歪在门框上。 “殿下,人走了。” 屋内燃着烛火,任堰端坐在灯下,就着光看一卷书,没有出声。 韩邑走到他对面坐下:“殿下,其实郡主挺好的。” 任堰捏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模样好,性子也直率,高兴不高兴都写在脸上。以前那些事儿吧……也没坏心。说来说去,不就是因为心里有殿下么。” “殿下,难道你真的没有一点心动?”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任堰终于抬起眼皮:“没有。” 韩邑“啧”了一声,靠在椅背上:“得,殿下铁石心肠,郡主一颗芳心算是白给了。” 任堰翻了一页书,淡声道:“她提了退婚。” 韩邑:“??!!” 他惊愕地瞪大眼:“真的假的?” 任堰没有答话。 韩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忽然就明白过来。 “……所以殿下让郡主搭车,是因为她提了退婚?” 任堰沉默。 “殿下是因为苏晚?” 任堰终于开口,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她到底是苏晚的妹妹。顺路捎一程,不过举手之劳。” 韩邑怔住。 他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道:“……原来如此。” 他安静了一会儿,重新抬起头,脸上又浮起那层没心没肺的笑。 “殿下既然不喜欢郡主,那我可以追求郡主吗?” 轰隆! 一道惊雷在屋顶炸响。 四周骤然一黑,然后雪亮的电光将任堰的脸照得惨白。 他下颌绷紧,眉骨的棱角被光影削得锋利,瞳孔森冷凌厉。 雷声滚过天际,窗棂微颤。 屋里重新暗下来,只剩下烛火摇曳,在任堰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韩邑。 那双暗沉沉的眸子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可韩邑没来由地觉得后颈一凉。 9、第 9 章(修) 韩邑缩了缩脖子,忙干笑着道:“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任堰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屋外雨下得更大了,噼里啪啦砸在屋顶,一声一声,震得韩邑胸腔里那颗心咚咚地撞。 他正想再找补两句。 任堰已经淡淡收回了目光,接过内侍递来的茶盏,揭开盖子,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沫,抿了一口。 “随你。” 韩邑一愣。 他跟在任堰身边这么多年,自然听得出这两个字底下压着什么。 越是轻飘飘的,越不能当真。 皇家的人,不要的东西搁在那里落灰,也不许旁人伸手去碰,这是他们骨子里早就默认的规矩。 “是小臣失言。不过,殿下……郡主能主动提退婚,对殿下来说,也算一桩好事。” 他这话说得小心,一面说一面拿眼角的余光去觑任堰的脸色。 任堰没有接话,垂着眼看茶汤里浮沉的叶片,不知在想什么。 韩邑便不敢再多言了。 他记得第一次见到苏姝,小姑娘穿一身藕荷色裙子,头上绑着一对小铃铛。走路蹦蹦跳跳,连着那铃铛也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 她眨着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仰头看着他们。 清清脆脆地唤他们:哥哥。 殿下低眸看着她,一向老成没有表情的脸,露出了一个笑。 后来太后赐了婚,殿下面上没有说什么,只是再见到苏姝,眼神已只有冷色。 殿下那样的人,最是不喜旁人替他做主,更何况是终身大事。 如今郡主自己退了婚。 殿下心里那根刺,大约也该拔了吧。 屋内安静下来,只剩雨声敲着瓦片。 任堰修长的指尖轻敲着桌面,一下一下,声音与屋外的雨声缠在一起。 “你找个机会,拿到苏晚的牙印。” 韩邑一怔,还没从方才那番心事里抽出来,乍听到这话,一时没转过弯来。 苏晚?怎么突然提到苏晚? 他抬眼去看任堰,后者面上没什么表情,指尖仍不紧不慢地叩着桌面。 韩邑的脑子慢慢转了起来。 今日在庙里,他提过一嘴苏晚的牙齿不甚齐整。而殿下小臂上的那个牙印,齿痕细密,排得整整齐齐。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都压低了。 “殿下,您是怀疑那日在山洞的人……不是苏晚?” 任堰的指尖顿住了,目光落在窗外濛濛的雨幕里。 “没有。” 声音淡得像是随口接了一句,隔了一息,才又慢慢道。 “只是有些疑问,想弄清楚。” 韩邑应诺:“是。” 任堰道:“莫要让她觉察,可慢慢行事。” - 另一边,苏姝带着御医终于赶到五帝庙。御医给崔氏把过脉,开了方子,庙里连夜煎了药。 崔氏服下后不久便醒了过来。 到了次日清晨,人已无大碍,只是精神还倦着。 送走御医,崔氏道:“这事多亏了太子殿下,姝儿,你寻个时间定要去当面谢过殿下。” 话音刚落,春雨推门进来。 “夫人,郡主,国公爷着人来接夫人了。” 崔氏眼睛一亮,扶着榻沿站了起来,快步走到门口。 到门口时,又停下来,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裙,随后才快步出了门。 苏姝跟上去:“阿娘,您身子还没好全,走慢一些。” 崔氏脚下不停:“你爹这般忙,还来接我们娘两,可不能让他多等。” 院子里停着一辆马车,苏正没有来,只派了一个府里的小厮来。崔氏面色微微变了变,嘴硬道。 “今儿中秋节,你爹定是在忙。” “是啊,忙得连自己的妻女留在庙里一夜都忘了。” 崔氏瞪了她一眼: “怎么说话的?没规没矩。你父亲能着人来接我们,可见,他心里还是有我们的。你得体谅他。” 苏姝知晓母亲的思想不是一下能掰过来的,张了张嘴,终是什么都没说。 - 回到国公府,苏正已与盛装的宋姨娘在府门口迎接来客。 见到面容憔悴的崔氏,苏正沉下脸,开口便是诘问。 “怎么现在才回来?” 苏姝抬脚要上前,崔氏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轻轻摇了摇头。 “是妾身耽搁了。”崔氏低声道,“妾身这就回去梳洗,马上过来。” 见崔氏看过来,宋姨娘像这才察觉自己越了界,忙低下头,有些局促地道。 “妾身是看夫人还未回来,老爷一人忙不过来,这才……” 苏正冷声打断:“不用跟她解释,是她自己有错在先。” 苏姝再忍不住了。 “母亲有什么错?母亲昨日生病了,在庙里险些丢了性命,父亲可知道?昨日你带走了全家,唯独把我与母亲忘在庙里。” 苏正脸色铁青,袖中的手紧了紧,却没有发作。 府门口还站着宾客,他不能在此失态。 崔氏一把攥住苏姝的手腕,声音都在发抖,压低了几乎是哀求道。 “姝儿,娘求你,别说了……” 苏姝看着母亲眼里的恳求,满腔的话忽然堵在了喉咙里。 她觉得满心疲惫,再没有力气看任何人,松开手,转身往府里走去。 苏姝只觉满心疲惫,丢下那一众人,独自进了府。 府内已张灯结彩,到处都是节日的喜庆。 红绸挂满了回廊,灯笼一串一串地亮着,有人从她身边经过,笑着说“郡主回来了”,她也没有听见。 她回屋洗漱了一番,坐在窗前,到底还是担心母亲的身体。 拿出以前太后赏的一支百年人参,让春雨拿去厨房炖了,给母亲送去。自己则提了一个食盒,往祠堂去了。 她有问过下人,得知昨日兄长回来后,就被父亲关进了祠堂里。 祠堂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幽暗的光。 苏姝推门进去,一股沉沉的檀香混着旧木的气息扑面而来。 苏恪跪在蒲团上,背脊挺得笔直,听见动静也不回头,只哑着嗓子丢过来一句。 “我不饿,端走。” 声音干涩,硬邦邦的,还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 “兄长一夜未吃东西,不饿吗?” 苏恪猛地回过头,又惊又喜:“妹妹?你怎么来了?” 苏姝走过去将食盒放在旁边的案几上,揭开盖子,将里面的饭食一碟一碟端出来,在案面上细细地摆开了。 她没有提母亲昨日生病的事,只忧心地问:“兄长可还好?” “妹妹放心,你兄长我可壮实着呢。别说一夜,就是三天三夜不吃不喝,我也是可以的。” 说着,把胸膛拍得咣咣直响。 拍了两下,见苏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不接话,也不笑。 他手上那点力道便慢慢弱了下去,摸了摸鼻子,声音也矮了半截。 “而且……我昨夜有偷偷让人送了吃食来,妹妹不必担心我。” 苏恪低头扒了两口饭,终于把饿劲压下去了,忽然想到什么,忙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又咕咚灌了一口水。 “昨日父亲去了一趟宫里,好像是关于妹妹与太子的婚事。” 苏姝呼吸一紧,袖袍下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我听父亲那意思,好像并不赞成退婚。不过妹妹放心,不管爹怎么想,我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苏姝其实并不意外。 这段时间,她想了很多。 这么些年,任堰即便再不喜欢自己,也没有提出要退婚。 是因为这桩婚约是已故太后定下的,皇室不想背负忤逆,不孝,的名声。父亲呢,自然是更不想失去太子这棵高枝。 他不阻止苏晚接近任堰。 因为他看出了任堰不喜欢自己,他想的是,自己成为太子妃,苏晚做侧妃。 这样镇国公府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苏姝犹豫了一下,道:“兄长,你可想过,若我与太子退婚,你的世子之位恐怕会不利。” 苏恪把筷子一搁。 “妹妹你想到哪去了?” “若是我这个世子之位需要用妹妹的幸福来换,那我宁可不要。妹妹,兄长知道自己没本事,但兄长希望你过得开心。” 苏姝鼻尖一酸,垂下眼:“嗯,我知道了。” 她记得前世最后促成父亲决定废黜兄长世子之位的原因是。 兄长被牵连进了三公主之死里。 若她没有记错,再过两日,三公主就会遇到一个男人,为那男人做尽了荒唐事,最后死在那男人手里。 苏姝不由又想到了自己。 她们的故事何其相似。 若她能改变三公主的悲剧,是不是就能保住兄长的世子之位? - 从祠堂出来,已近午时。 苏姝带着春雨去了宴客的正厅。 苏正与宋姨娘坐在一起,正与宋家人说着话。母亲崔氏一脸失落地坐在角落里。 苏姝走过去,在崔氏身旁坐下,握住了她的手。 “母亲。” 崔氏勉强地笑笑:“姝儿来了。” 这时,门外传来内侍尖细的嗓音:“太子殿下中秋贺礼到——” 满堂说笑声骤然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门口望去。 只见一位穿着青灰色圆领袍的内侍迈步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一口描金漆木箱。 箱面上系着朱红绸花,一看便是宫里出来的规制。 苏正已经站起身,面上浮起一层热络的客气,迎上前去拱了拱手。 “有劳公公跑这一趟。” 内侍笑着回了一礼。 “国公爷客气了。殿下说了,中秋佳节,特备薄礼,聊表心意。” 他说着,目光往厅内一扫,落在角落里的苏晚身上,脸上的笑纹又深了些。 “殿下特意吩咐了,说苏晚姑娘上回提过喜欢那套雨过天青的茶具,便让奴才一并带过来了。” 苏姝呼吸一紧。 她以为自己早不在意,可当听到内侍那句话。肺腔里还是像竖起了刀片,每呼吸一下都刮得生痛。 她感觉自己要喘不过气来,起身快步朝外走。 耳边是宾客们的贺喜声。 “国公爷真是好福气,生了一个好女儿,竟能得殿下如此看重。” “殿下对苏晚姑娘,还真是上了心。” …… 外面的日光白晃晃地落下来,刺得她眯了眯眼。 她站在廊下,胸口起伏了几下,嗓子里像堵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原来你在这里。” 苏姝回头。 苏晚站在廊下的阳光里,身上淡青的裙衫被日光映得近乎通透,像一汪被风吹皱的浅水。 “我们聊聊吧。” 苏姝没有说话。 “你不要总是一副被我抢了男人的样子。今日你也瞧见了,殿下给我送了贺礼,从头到尾提都没提你。殿下喜欢的是我,他从未喜欢过你。” 苏晚紧紧盯着苏姝的脸,等待着她或伤心落泪,或勃然大怒。 然而没有。 苏姝淡漠地看着她:“所以呢?” 苏晚走近两步,在苏姝耳边低声道。 “你就这么不要脸?明明知道殿下不喜欢你,还追到殿下的别庄去,出来时还换了身衣服。你以为用身体……” “啪!” 苏姝抬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苏晚被打得脸歪向一侧,脚下踉跄了两步,跌坐在地上。 廊下的风忽然停了。 “你这逆女!住手!” 苏姝回过头,只见身后,苏正站在门口,满面怒容,一张脸气得铁青。 他的身边,任堰一袭玄色锦袍,袍摆上的暗纹在日光下泛着幽沉的光。 他不知何时到的,也不知站在那里看了多久,面上没什么表情,目光从地上的苏晚身上,慢慢移到苏姝脸上。 那一瞬间,苏姝看见他的眉心极轻地动了一下。 10、第 10 章(修) 他这是自己打了他的心上人,心疼了呢。 苏姝在心里嗤笑一声,漠然地移开视线,不再看他。 苏正一向要面子。 如今因着苏晚的关系,太子降尊纡贵,肯屈驾国公府送礼,这简直是天大的体面,他岂能让苏姝当众毁了? 他当即指着苏姝厉声怒斥: “你这逆女,竟敢当着殿下的面,对你姐姐动手?还不快跟你姐姐道歉。” “你怎么不先问问,她对我做了什么?” “你姐姐素来温婉知礼,岂会与你一般见识?” 苏姝觉得自己也是傻,明知道他偏心苏晚,为什么还要想着跟他讲道理? 她别过头,不再看苏正。只是背脊仍挺得直直的,昭示着她最后的倔强。 任堰的视线在她挺直的背脊上停留了一瞬,缓缓移开。 宋姨娘闻声赶过来,一眼瞧见苏晚脸上的红痕,当即尖呼着扑了过去: “晚儿!哪个天杀的把你打成这样……” 苏晚就着她的手缓缓站起来,半边面颊已浮起清晰的指印。 她眼睫轻颤,蓄了满眶的泪,却死死咬住下唇,半晌才转过脸,声音细弱却字字清晰: “爹……不怪妹妹,是女儿言语无状,惹恼了她……” 苏姝见不得苏晚这副矫揉造作的样子,但她知道男人都爱这种。于是,她笑了一下,截断她的话。 “既然知道是自己言语无状,那就道歉吧。” 苏晚被这话堵得一口气哽在喉间,吐不出,也咽不下。 一张俏脸几乎都要憋青了。 “郡主您怎么能这么说,晚儿脸上还有你打的巴掌印。就算晚儿有言语不当,她身为姐姐说两句,郡主何至于出手这般重?” 苏正本就觉得这事让他在同僚面前失了面子,见苏姝还不依不饶,更是怒火中烧。 当即扬起手,带着风声朝苏姝扇来。 苏姝没有躲,甚至连眼睫都没颤一下。背脊挺直,像一棵宁折不弯的竹子。 但那只手在半空中被截住了。 苏姝转头。 任堰已松开了手,苏正躬着腰惶恐地退到一边。 日光下,任堰身姿挺拔,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下颌微微收着,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此刻像压着一片薄薄的阴云。 他在生气? 苏姝心里泛起一丝荒谬的念头。 随即她听见他开口:“道歉。” 她冷笑一声,果然。 廊下一片寂静。 宋姨娘先是一愣,随即眼底浮起狂喜,下意识攥紧了苏晚的手臂。 她没想到女儿能这么争气! 不但攀上了太子,还能让太子亲自登门送礼,如今更是连苏姝这个未婚妻的脸面都不顾了。 当众替女儿撑腰。 这是宋姨娘以前连做梦都不敢想的。 苏晚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的喜色。 苏姝心中冷笑,挺直背脊,一动不动。 苏正脸色沉下来,就要发怒。 崔氏拨开人群冲出来,将苏姝护在身后。 “姝儿不懂事,冒犯了太子殿下,妾身代她向殿下赔罪。” 说着就要曲膝下拜。 苏姝大骇,忙伸手去扶。 任堰没料到崔氏会如此,微微一惊,伸出手欲阻止。 他的手与苏姝的手碰触到了一起。 肌肤相接的瞬间,一股奇异的悸动从指尖传至心口。 两人俱是一震,对视了一眼。 又匆匆移开视线,各自收回了手。 韩邑将这一切收入眼底,他失落地垂下眼帘,袖中的手指骤然攥紧。 下人来报膳食已备好,苏正笑着招呼众人去正厅用膳。 众人都说笑起来,好似方才那一出从未发生过。 - 午膳刚撤,便有人张罗着游湖。 苏姝没有理会那些热闹,径直往府门外走。 她今日得去碰碰运气,看能否遇上三公主,再去寻凝紫。 才过穿堂,苏晚便迎面上来,声音拿捏得恰到好处。 “妹妹,我们要与殿下同去游湖,你去么?” 不等苏姝开口,跟在苏晚身后的一位宋家公子便嗤地笑了一声,抱臂斜睨着苏姝,话却是对苏晚说的。 “表妹,你就是太好心了,她都那样对你了,你还邀请她。” 苏晚叹了口气,温温柔柔。 “表哥莫这般说。姝姝是我妹妹,姐妹之间哪有什么仇怨?何况何况妹妹素日里没什么朋友,我这做姐姐的,得多关照她些。” 她说这话时,目光若有若无地朝廊下那边掠了一眼。 苏姝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不远处,任堰正与韩邑说话。他侧身站着,日光落在肩头,眉目冷淡如常,像隔了一层薄薄的霜。 他似觉察到什么,侧头看过来。 苏姝在他侧头的瞬间,已先一步别开了眼,转身往外走。 苏晚迎上那道目光,眼波微动,怯生生地招了招手。 任堰的视线浅浅滑过苏姝逐的背影,落在苏晚身上,微微颔首,随即转了头,继续与韩邑说事。 苏姝很快出了府,一路往宫门方向去。 午后日头正烈,宫门前没什么人,她寻了个僻静的角落站着等。 等了一会儿,终于等到一个相熟的嬷嬷出来。 苏姝眼睛一亮,忙迎上去。 “郡主可是来找太子殿下的?” 苏姝摇头:“我找三公主,能否请嬷嬷帮忙通传一声?” “三公主不在宫里,去了昆明池。” “多谢嬷嬷。” 苏姝并不知道,隔街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车帘掀开一角,韩邑探出半边身子,远远瞧见这一幕,不由低呼。 “咦?那是郡主?她应该是来找殿下的。这次昆明池游湖,殿下怎么不邀郡主一道去?我记得郡主从前最爱凑这种热闹的。” 任堰抬起眼皮,视线掠过宫门方向,在苏姝身上停了一瞬,随即收回。 “走吧。” - 昆明池在长安城西南郊,从宫门过去要穿大半个长安城。 苏姝到昆明池时,已是未时三刻。 日头开始偏西,湖面上铺了一层碎金,风裹着水汽迎面扑来,将她一路奔波积下的燥热压下去几分。 她站在岸边,抬手遮了遮日头,远远便望见湖心一艘三层画舫。 彩幄锦帆,丝竹声渺渺地从水面上荡过来,隔着一整片湖水,听得不太真切。 也不知三公主是不是就在那艘画舫上。 是自己想办法上去,还是等她下来?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声笑。 苏姝回头,苏晚那位宋家表哥不知何时也到了岸边,正抱臂看着她,脸上挂着一点意味不明的笑。 “郡主不是说今日不来么?怎么又追到这儿来了?” 他身旁一个年轻公子接口笑道:“这还用问?殿下来了,自然就追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笑了一声。 苏姝看着他们,没有动怒,只淡淡说了一句:“我来找三公主。” 苏姝话音刚落,那边一个声音插进来。 “你找我?” 苏姝转头。 三公主任宁站在几步外,一袭粉红窄袖襦衫,系着同色高腰长裙,肩头搭了一条浅绯披帛。 她手里捏着一枝枯瘦的莲蓬,歪着头看她。 “我认识你,你是皇祖母给太子哥哥定下的太子妃,可惜,太子哥哥不喜欢你。你注定成不了太子妃。你来找我,是想我帮你追太子哥哥?” “我告诉你死了这条心吧,我是不会帮你的。” 说完转身就走。 苏姝皱了皱眉,追上去:“三公主……” 三公主不悦地瞪着她:“喂,你这人怎么讨厌?难怪太子哥哥不喜欢你,喜欢苏晚。” 苏姝胸口一闷,很想立即转身就走。 可是不行。 她深吸一口气,直接了当道。 “明日三公主是不是打算去渭河?” 三公主震惊:“你怎么知道?”这个想法是她方才游湖时,临时想起的,还没有跟任何讲。 “三公主可否借一步说话?” “……行。你如果敢故弄玄虚骗我,我要你好看。” 两人走到一处水榭,站定。 “说吧,你是怎么知道的?” 苏姝没有回答,转而道。 “明日,公主会在渭河落水,还会被刮伤脸。有一个书生会跳下湖救你。自此你会对那书生情根深种。” “实则,这一切都是那书生的阴谋。他故意让你落水,而且他救你起来时,手里拿了刀片,划伤了你的脸。” 三公主想到,幼年时道长算到,她在十六岁这一年,命中有一劫难。弄不好,会带来死劫。 道长也说,若能遇到贵人说破,或可破劫。 她心里信了八分,嘴上仍道。 “荒谬!你以为本公主会相信你?” “公主信不信,一查便知。” “好。若是假的,本公主定禀报父皇,治你的罪。” 三公主离开后,苏姝又站了一会,便转身往回走。 “郡主。” 苏姝抬头。 韩邑正迎面走来。 他穿了件绯色织金锦袍,金冠束发,脸上带着灿烂的笑,手里摇着一把折扇。 苏姝微微蹙了一下眉。 “有事?” “郡主这是追殿下追到昆明池来了?” “若韩侍从是想问这个,那我告诉你:不是。” 苏姝说完,转身就走。 韩邑连忙侧身,虚虚拦了一下:“不是就不是,我相信你。哎哎,我找你是真有事。” 苏姝停步,侧过身看他。 “不过我还是觉得你是来找殿下的。”见苏姝面露不耐,忙道,“好好好,我就是想告诉你,若你真的喜欢殿下,就不要做那种的蠢事。” 苏姝眉头皱起:“什么意思?” “你不是说,你要跟殿下退婚吗?结果这才过了几天?你就又反悔了。你可知道殿下最是讨厌出尔反尔的人。” “我没有反悔。” “你父亲都把婚帖要回去了,还说没反悔。” “听清楚了,我只说最后一次。这辈子,我苏姝都不会喜欢太子,更不会跟他成婚。” 话音刚落,一个玄色身影从一棵老柳树后的阴影处走出来。 是任堰。 11、第 11 章(修) 苏姝的心脏蓦地一紧,下意识移开目光。 自己又没说错,干嘛怵他? 便重新抬眼与他对上。 他站在几步外的树下,日光透过枝叶筛下来,在他脸上落了一层明明暗暗的光影。 那双眼睛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情绪,只有一点极淡的冷光从眼尾透出来。 四周的空气像是凝住了。 “殿下,您怎么来这了?没去船上玩?”韩邑问道。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凝住的空气终于重新流动起来。任堰的目光从苏姝身上移开,转向韩邑。 淡道:“无趣。” 两人都没有再看苏姝,就好似没有她这个人。苏姝也不想杵在这碍人的眼,便轻手轻脚地快步离开。 她转身的那一刻,任堰状似无意地侧过头,淡淡瞥了一眼她的身影,又收了回去。 “你呢?怎么下船了?”任堰问。 韩邑心头一紧。 他明白殿下并不是在问他为何下船,而是问他与郡主说了些什么。 “我……我就是想去问问郡主,那婚帖的事是不是她自己的意思。”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拿余光觑了觑任堰的脸色。 后者面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既没有打断,也没有催促。 韩邑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道:“原来真不是郡主自己要拿回婚帖,是镇国公自己……” “韩邑。”任堰忽然开口。 韩邑立刻闭了嘴。 “你管得太多了。” 韩邑心下一慌,忙跪下:“下臣知错,请殿下恕罪。” 半晌,任堰才淡淡道:“起来吧。阿邑记住,莫要有其他心思。”说完,任堰转身离开。 “是。” - 从昆明池出来,苏姝直接去了天仙楼。 出门前她已让春雨去找了凝紫,约好酉时在上回那个雅间见面。 因着今日是中秋节,长安城家家户户都在家中团圆。 是以,天仙楼比往常冷清了许多,一楼大堂只零星坐了两三桌客人,二楼更是静悄悄的。 苏姝踩着木梯上了二楼,沿着回字廊走到尽头,推开那扇雕花木门。 凝紫已经到了。 她坐在窗边,伸手去够那支探进窗来的桂枝。葱绿的枝叶间,零星点缀着几粒金黄的桂花。 见到苏姝进来,她收回手站起身,笑着道:“郡主来了。” 苏姝点点头,吩咐春雨去楼下点些膳食,自己则走到凝紫对面坐下,面上浮起一层忧色。 “我这两日身体有些不对劲。” 凝紫唇边的笑意淡了些,微微坐直了身子:“怎么了?” 苏姝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小声道: “我发现……与太子有肢体接触时,身体……会有反应。” 后面那几个字她吐得有些艰难。说完,耳根已晕上了一层薄红。 似是怕凝紫误会,又慌忙解释:“我能肯定我对他已经死心,可我的身体……凝紫你说,这是不是那蛊毒引起的?” 期盼地看着凝紫,像是要从她这里得到答案。 凝紫没有立刻接话。 她伸出手,轻轻搭在苏姝的腕脉处。指腹按了片刻,又换了个位置,细细探了许久,眉头微蹙。 苏姝屏着呼吸等她开口。 凝紫缓缓收回手,沉吟道: “脉相上……仍旧看不出什么。不过,我记得书上有记载,渡蛊时,主蛊会牢牢锁住宿主,以保证能顺利渡完。” “而那日渡蛊只完成了一半。应该是残留的那一半蛊毒在作祟。” 苏姝闻言,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原来真的是蛊毒。 不是因为她心里对他还留有情意。 虽然她嘴上说,自己已经死心。可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仍忍不住胡思乱想。 是不是她还爱着他,只是她自己以为不爱了。 可若是那样,那前世今生得多悲哀可笑? 而且若她真的放不下,那她这一世,真的能改变前世母亲和兄长的结局吗? 还好。 不是。 “郡主放心,我已收到师兄的来信。他对郡主身上的蛊毒很感兴趣,已经动身启程。算算日子,过不了多久就能到长安。” 苏姝点点头。 端起面前的茶,低头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 “那便劳烦你师兄了。” 凝紫笑道:“郡主客气什么。他那人,旁的事未必上心,但遇上稀奇古怪的蛊毒,不用人请他自己就跑来了。” 苏姝被她这话逗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连日来眉心间那点郁色也散了些。 凝紫看着她,笑意微微敛了敛,声音低了几分: “不过郡主,在师兄来之前,郡主尽量不要与太子有肢体上的接触。以免彻底激活了蛊毒。” “嗯,我晓得的。” “郡主也不必太担心,师兄蛊术高明,定能替郡主将身上的蛊毒拔除。” “好。” 这时,春雨领着几个店小二进来,各自端着菜肴,一一摆到桌上。 秋日的天黑得早,用完膳,天色已暗沉下来。 一盏盏灯光亮起,远远看去,像是有人沿着长街撒了一把碎金子。 苏姝让马车先送凝紫回去,亲眼见凝紫安全进了家门,才吩咐掉转车头往国公府去。 按原路返回,本赶得上在宵禁前到家,谁知半路遇大理寺捉拿凶手,马车被拦住了。 等放行时,宵禁的鼓声已经响了。 “那边谁家的马车?宵禁时间还在街上逗留,带走!” 紧接着,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逼近。 “是巡街的金吾卫,郡主,怎么办?”春雨害怕地抓紧苏姝的手臂。 苏姝安抚地拍拍她的手,挑开车窗帘子看出去。 车夫正对着那领头的金吾卫点头哈腰说着好话。 只是显然没什么用。 稍远一些的屋檐下,一人骑在高头大马上,手里握着马鞭,似在吩咐什么。 只这一眼,那人便敏锐地转过头来。 目光如冷箭般刺过来。 屋檐下透出的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的脸。 是他。 苏姝手指一抖,车窗帘子垂落下来,遮住了对方的视线。 “郡主,是太子殿下,我们有救了。”春雨欢喜地道。 苏姝没有答话,只盯着那垂落的帘子,像是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还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不多时,车外响起马蹄声,有人驱马靠近。 “怎么这么晚还在外面?” 他,是在跟自己说话吗? 苏姝等了会,没有听见马蹄离开的声音,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便捏住车窗帘子,轻轻掀开一小片缝隙。 暗沉的天色下,任堰骑在马背上,一身玄色劲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见他这副装扮,苏姝心里咯咚一下。 该不会是在处理什么机密的事吧,那现在被自己撞上了,他这般过来,是不是要杀人灭口吗? 她要不要赶紧说一句:我什么都没看到? “在想什么?吓成这样?” 任堰的目光在苏姝脸上缓缓滑过,修长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缰绳。 “没,没什么。” 任堰定定看了苏姝一会,道:“晚上不安全,早些回去。” 转头点了几名金吾卫护送,便策马离开了。 - 回到国公府,苏姝的心脏还在突突地跳。不知道是不是被吓到了,这一夜她睡得极不安稳。 次日起床,眼下挂着两缕淡淡的乌青。 用早膳时,崔氏来了。 见到苏姝面上的倦色,想到昨天发生的事,她先是一阵心疼,随即又泛起愧疚。 “昨晚没睡好?” 崔氏在她身旁坐下,伸手替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 “嗯,有蚊子。” 崔氏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只顺着话头嗔道。 “丫鬟们是怎么伺候的?竟让郡主的房间进了蚊子。待会去我那取一些驱蚊的熏香来,点上。” 苏姝“嗯”了一声,低头喝粥。 待苏姝吃完,崔氏犹豫了片刻,道:“前日陛下召见你父亲,问了关于你与太子婚事的事。” 苏姝抬头看她。 崔氏目光闪烁了两下,移开视线。 “你别怪你父亲。你们的婚事是太后娘娘定下的,陛下不愿让太后娘娘在地下也不安宁,所以……” “姝儿,退婚的事,就罢了吧。” 苏姝指尖轻颤了一下。 “母亲,您昨儿也瞧见了,太子不喜欢我,他喜欢的是苏晚。” “母亲知道。可是姝儿,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有时候人啊,是犟不过命运的。得认命。” “即便太子喜欢的是苏晚,那又如何?你终究是太子妃,谁也越不过你去。” 崔氏又说了一会,见苏姝始终不说话,轻叹一声。 从袖兜里掏出一张大红色的婚帖放在桌子上。 便起身离去了。 苏姝抬头看着窗外蔚蓝的天空。 认命吗? 不。 - 又过了几日,转眼就到了八月底。 一场秋雨过后,闷热的天骤然凉了下来。 府里的桂花开到了最盛的时候,金黄的细蕊密密匝匝缀满枝头,风一过便簌簌落下一地碎金。 空气里浮动着甜腻的桂花香,浓得几乎化不开。 苏姝用过早膳,正坐在窗边看书,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郡主,三公主来了。” 话音未落,门帘已被人一把掀开,紧接着,一个粉红的身影急风般旋了进来。 一进来便噼里啪啦地说开了。 “苏姝,你救了我,你知道吗?” “那日我出门时,特意带了几个暗卫。结果真的在渭河边抓到了你说的那个书生。他袖口里藏了一块刀片。” “这几日,狱庭在查那人的底细。结果你知道吗?那人竟真的包藏祸心。” “他秋闱落榜了,眼看就要发配回乡,就动起了攀高枝的心思。竟然把主意打到了本公主的头上。” “为了让我对他死心塌地,竟想趁我落水时划花我的脸。” 一想到若不是苏姝提醒,她恐怕真的会落入那书生的圈套里。 毕竟那书生虽人品不好,却生了一副好样貌。 若是自己当真落了水,被他救起,还毁了容,有一个这样的男人对自己好,自己定会陷进去。 三公主越想越后怕,心中更是感激苏姝。 苏姝见她一番话说得都不带喘息的,沏了一杯茶递过去。 三公主接过茶盏,一饮而尽。 喝完才想起,还有正事没办。将茶盏往桌子上一搁,攥起苏姝的手,风风火火就往外走。 “走,母后要见你。” 皇后? 苏姝犹疑了一下,跟着三公主进了宫。 - 椒房殿内,摆在香案上的鎏金香炉正袅袅地吐着细烟,室内弥漫着好闻的沉水香。 苏姝欠身坐在下首的绣墩上。 低垂着眼,目光落在地砖繁复的金线纹路里。指尖轻轻抵着掌心,等着上座的人开口。 皇后端坐在上座,手里端着一盏茶,却没有喝。 她隔着氤氲的烟气看了苏姝一会,才不紧不慢地将茶盏搁在一旁的案几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响。 “宁儿虽不是本宫亲生的,但她自小就养在椒房殿。你既然救了宁儿,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 终于等到了。 苏姝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来,走到殿中央,跪下。 “请皇后娘娘准臣女与太子殿下退婚。” 这句话一落下,屏风后响起一阵细微的响动。 皇后侧头看了一眼,再次看向苏姝。 脸上没有一丝意外。 就好像早料到苏姝会这么说。 “这事陛下已有定论,太后的遗旨,忤逆不得。好了,你回去,好好想想,你想要什么赏赐,想好了,再来找本宫。” 皇后说完,端起茶盏,垂眼抿了一口,不再看苏姝。 “臣女……遵命。” 苏姝叩首,起身,退出椒房殿。 苏姝走后,任堰缓缓从屏风后走出来。他先瞥了一眼苏姝离去的方向,才转向皇后,剑眉微微皱起。 “母后此举,是为何意?” “听到苏姝放着这大好的赏赐不要,也要与你退婚。你心里是何想法?” 12、第 12 章 任堰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淡道:“没有想法。” 皇后斜睨了任堰一眼:“怎么?心里不舒服了?” 任堰微蹙了下眉:“没有。” “你是我生的,你什么想法我还不知道?你性子傲,不喜太后定的婚事,连带着苏姝也不喜了。如今知道她真不喜欢你了,心里不是滋味吧?” 任堰睫毛极轻微地抖动了一下,淡道:“随你怎么想。”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站住。”皇后叫住他,语气收了几分随意,“我话还没说完呢。” 任堰顿住脚步,侧过身来。 “任宁的事,你知道吧?” 任堰微微颔首。 皇后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一下。 “当年道长说她今年有一劫,凶险无比。具体是什么,谁也不知道。可苏姝却能提前知晓。你说,她是怎么知道的?” 任堰眉心皱起,没有接话。 皇后也不等他答,自己接了下去。 “不管她怎么知道的,这桩婚事退不得。太后的遗旨,你父皇不会松口。” “至于苏晚……若你真喜欢,日后两个都娶了便是。待你登基,立谁为后,还不是你说了算。” 说到这里,皇后似突然想到什么。 “对了,你大皇兄来信了,他下个月就回长安。” - 殿内这段母子对话,苏姝不知道。 她走出椒房殿,身上萦绕的沉水香淡去。阳光从云层里斜斜洒下来,落在肩头。 八月底的秋阳,薄薄一层,带着将尽的暖意。 三公主任宁正站在廊下焦急地来回踱步,见殿门开了,双眼一亮,欢喜地迎上来。 “怎么样怎么样?母后是不是赏赐你了?”话说到一半,见苏姝脸色不太好,“怎么了?母后说你了?” 苏姝摇头:“没有。” 三公主松了口气,笑了。 “那就好。你救了本公主,本公主不是忘恩负义的人,说吧,你要什么,本公主都满足你。” 心里盘算着。 哪怕是苏姝让她帮忙追求太子哥哥,她也答应。大不了以后多拉着太子哥哥往国公府跑。 可转念一想。 现下都在传太子哥哥喜欢苏晚,若是去了国公府,他见着苏晚可怎么办? 正胡思乱想间,苏姝说话了。 “我没什么想要的,就希望三公主能好好的,长命百岁。” 三公主闻言,愣了一下。 她虽贵为公主,皇后也从未苛待她,但到底是个没有娘的孩子。在这深宫里,只觉得孤寂,没有人是真正的关心她。 她眼眶一红,一把抱住苏姝:“苏姝姐,你真好。” 心里暗暗想:苏姝姐待我这样好,太子哥哥那边,我一定要帮她。 苏姝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一怔,手在半空悬了一瞬,才轻轻落在三公主背上,拍了拍。 “公主言重了。” “不言重不言重,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书上说,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 苏姝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辞别三公主,出了宫。 她没有立即回国公府,马车便漫无目的地走着。她静坐在车厢里,拉开车帘,看着街上的行人。 脑子里好似想了什么,又好似什么都没想。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喧闹声。 苏姝抬眼望过去。 只见不远处,两个衙差正架着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穿过人群迎面过来。 那书生衣衫不整,半边袖子空空荡荡地垂着,袖口洇着暗褐色的血迹。 人群纷纷散开,四周安静得没有一个人出声。 两个衙差面无表情地将那书生拖进一间挂着红绸的楼里,扔在地上。 其中一个掸了掸手,冲着里头道: “以后他就是你翠红楼里的小倌,待一个月后,我等再来接他去流放。” 说完,两个衙差头也不回地走了。 人群哄地一下炸开了锅。 “那书生是犯了什么事?判得这般……简直比千刀万剐还……” “听说是太子殿下判的。这书生科举失利,心生怨恨,想刺杀三公主。” “不对不对,我听说的可不是这样。”旁边一个胖子凑过去,压低声音,“他是想制造公主落水,自己英雄救美的机会,好在下水时拿刀片划花公主的脸,再装出一副爱慕公主的样子。好在公主身边带了暗卫,当场就把他拿住了。” “天呐,这简直畜生不如。还好没得逞,不然公主一辈子就毁了。” 有人为那书生说话:“虽然这书生行为让人不齿,但也不至于这般……太子殿下太过狠了,非仁君所为。” 话音刚落,立刻有人啐了一口。 “我倒觉得判得好。三公主虽不是皇后亲生的,却是在皇后跟前长大的,与太子殿下兄妹情深。殿下这是为妹妹出气,有何不可?” 苏姝慢慢放下帘子,靠回车厢里。 对于任堰对那个书生的判决,她并不意外。 任堰就是这样一个人,睚眦必报。 对他认可的人,极为容忍大方;而谁若敢欺负他的人,他便雷霆手段,让那人生不如死。 前世,她就是那个被他用雷霆手段对待的人。 只因她有过对付苏晚的念头,甚至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他便将她丢进冷宫,自生自灭。 母亲,兄长,也都惨死。 这就是他给她的代价。 - 回到国公府。 苏姝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沉下去,从亮白到灰蒙,再到模糊的昏黄。 春雨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点燃烛台上的蜡烛。 暖黄的光晕在屋子里慢慢漾开,把苏姝的影子拉长在身后的墙上。 “郡主,这婚帖……” 苏姝回头,见春雨手里拿着一张大红帖子,是那日母亲过来留下的。 “奴婢担心磕碰坏了,要不要送回到夫人那去?” 苏姝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摆摆手让春雨送走。春雨应了一声,转身要走,苏姝却忽然开口。 “等一下。” 她走过去,从春雨手里接过那婚帖,打开。 上面写着:她与皇子的婚约。但没有写明是哪一位皇子。 苏姝怔了一下,指尖微微一缩。随即心脏猛地跳了起来,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 她拿着婚帖快步往外走。 “郡主,您去哪?” 苏姝没有回头,脚步不停地穿过回廊,径直往母亲崔氏的院子去了。 到崔氏院子时,天已经黑了。 檐下悬挂着的风灯被点亮了,光照下来,落在廊下新摆的几盆秋菊上,花瓣边缘镀上一层淡淡金黄。 苏姝掀帘进去。 崔氏正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本账本,见她进来,微微一愣。 “这么晚了,怎么过来了?” 苏姝走过去,甚至来不及坐下,就将手里的婚帖打开,递到崔氏面前。 “母亲,你看。”她的语气有些急,“这婚帖上写的婚约,并没有指定是我和哪一个皇子。” 崔氏低头看了一眼婚帖,没有丝毫意外。 “嗯。” 苏姝举着婚帖的手僵了一瞬。 “……娘,您知道?” “嗯。” “娘您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苏姝的手指微微收紧,婚帖的边缘在她掌心压出一道浅痕。 崔氏轻叹了一声,将账本合上,搁在案几上。又伸手将苏姝手里的婚帖接过来,放在一旁,这才抬眼看着女儿。 “太后当时定下的就是你与太子的婚事,只是因为一些原因,没有将太子的名字写上去。” “那是不是我跟其他皇子也是可以。” 崔氏噎了一下道:“陛下是有几个皇子,但他们……” “母亲,既然这个婚约退不了,而婚帖上又没有写太子的名字。那这个婚约是不是可以是,我与其他皇子。” 崔氏张了张嘴,在苏姝的目光下,终是点头。 “是,是可以,但……” “母亲,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苏姝说完,快步出了门。 - 次日,匆匆用过早膳,苏姝便出门去找三公主。 刚到门口,正好碰到三公主过来,便带着她回了自己院子。 进了屋,春雨上了茶和点心,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三公主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苏姝。 “苏姝姐,你找我什么事?” “公主,你能跟我说说几位皇子的情况吗?” 三公主眨了眨眼,有些意外她怎么忽然问起这个,但还是点了点头。 “几位皇兄啊。大皇兄温文儒雅,喜欢游历山河,常年不在长安。三皇兄嘛,就是个书呆子,整天只知道写诗作画。至于五皇兄……” 她撇了撇嘴,脸上闪过一抹嫌弃。 “性情暴虐,不是好人。” 苏姝一一记下,没有接话。 三公主看了她一眼,又道。 “其实父皇几个皇子里,太子哥哥长得最好看,性子也好。虽然有时冷冰冰的,但熟了就知道,他其实……” “三公主,”苏姝打断了她,声音平静,“我想约见三皇子一面,你能帮忙吗?” 三公主愣了一下:“三皇兄?” 莫不是苏姝姐想用三皇兄来刺激太子哥哥,让他吃味? 这么一想,她眼珠转了转,没再多问,只笑着点头。 “行,包在本公主身上。” 三公主走后,春雨支支吾吾地道:“郡主,您真的要选择其他皇子吗?”在她看来,那些皇子跟太子差太远了。 “我只有这样才能不嫁给任堰。” 才能摆脱前世的悲剧。 - 第二日,三公主就带来了消息:约好了三皇子在城南溪山郊园见面。 转眼到了约定的这日。 苏姝与三公主来到溪山郊园,八月底的园林,花期已过,草木间染上一层浅浅的枯黄。 “若是春日来,这满园的桃花落英缤纷,最是好看。以前太子哥哥也常来的,后来就不再来过了。” 说话间,两人到了约定的地方。 三皇子还未到。 三公主性子急,虽还没到巳时,已经坐不住了。 “苏姝姐,你在这歇息一会,我去看看三皇兄到哪了。” 说完,一阵风似的走远了。 四周静下来。 苏姝坐了一会儿,发现右脚底有些刺痛,像是被什么扎到了。 她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便撑着石桌站起来,单脚跳到最近的一间屋子里。 她在凳子上坐下,掀起裙摆,脱掉鞋袜,才看清脚底扎进了一根细小的木刺,白皙的皮肤上渗出一点殷红。 苏姝怕疼,看着那根木刺犹豫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拔。 指尖刚碰到伤口,她忽然觉得后背一凉。 有人在看她。 她猛地扭过头。 屏风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任堰正站在那儿,外袍半敞,腰带松松搭在腰间,像是刚换好衣裳还没来得及拢好。 见她回头,他的动作顿住了,视线从她的脸慢慢往下滑,最后落在她裸露的脚踝上。 那双幽黑的眸子沉沉地压下来。 苏姝脑子里嗡的一声,慌忙想要将脚盖住,手忙脚乱下,整个人往后仰去。 任堰上前一步。 滚烫的大手握住她微凉的脚踝。 一瞬间,一个画面毫无预兆地撞进他脑海里。 修长均匀的腿像一块无暇的白色丝绸,软软地搭在一只强有力的臂膀上…… 13、第 13 章 “啊!你放松!” 苏姝感觉到那被他握住的地方,灼烧得厉害。那火苗顺着筋脉往上,眼看就要将她淹没。 她狠狠咬了一下舌尖,脚上蓄力,用力蹬在他坚硬的胸口。 那力道于任堰而言很轻,轻得像是在挠痒痒。可却让他呼吸一滞,手指下意识收紧。 “啊,痛!” 任堰的呼吸骤然粗重,黑沉的眸子深邃得像两团化不开的墨。 绷紧的手臂上,青筋微微鼓起,虬结有力。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那个被他手指锢出的红印上。 细细一圈,嵌在白皙的脚踝处,红得刺眼。她皮肤薄,稍微用些力就留下了痕迹。 宛若雪地上落下的一瓣梅花。 苏姝咬着唇,脚踝在他掌心里细细地颤,想抽又抽不回来。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 几息后,他缓缓松开手,退后半步,将手反到身后。袖袍下,拇指指腹压着食指指节轻轻摩挲。 面上却是一片清冷,淡淡问:“你为何在这?” 苏姝慌忙放下裙摆,将脚藏进裙下,弯腰去捡鞋子。 这时,屋外传来三公主的声音。 “苏姝姐,我带三皇兄过来了。” 任堰眉头轻蹙了一下,脚下状似无意地走了一步,刚好将苏姝的身影遮住。 门被推开,三公主探进半个身子,身后跟着一个青衫身影。 “苏姝姐,我把三皇兄带……咦?” 她话说到一半,看见屋里的人,愣了一下。 “太子哥哥?你怎么在这?” 她身后的青衫身影也跟着停了脚步,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往里望了一眼。 苏姝不想让人看到她与他在一室,徒添不必要的误会。 她想,他遮住自己,定也是不想被人误会的。 便连鞋子都来不及穿好,忍着脚底的刺痛,悄悄往另一侧的侧门挪去。 任堰将她的动作看在眼里,黑眸沉了沉,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换衣服。” 他面色淡淡,抬手拢了拢衣襟,慢条斯理地走了一步。 他这一动,便将身后正要溜出侧门的苏姝暴露了出来。 “苏姝姐,你,你们……” 三公主的目光在任堰与苏姝之间来回转了几圈,最后落在苏姝那只还露着半截脚踝的鞋子上,眨了眨眼。 莫非……苏姝姐真的用三皇兄来刺激太子哥哥,然后现在两人,和好了? 跟在她身后的三皇子显然也误会了。 苏姝赶紧开口。 “不是的。我鞋子里进了石子,硌得厉害,便寻了间空屋进来想倒掉。没想到会碰上太子殿下。” “是我失礼了,请太子殿下恕罪。”说着,她朝任堰欠了欠身。 任堰指尖动了动,目光在苏姝身上停留了几息,长睫垂了垂,才淡淡开口。 “无妨。” 三公主恍然大悟,她快步跑过去扶住苏姝的胳膊:“哎呀,那石子倒出来了没?” 苏姝摇头。 “走,我们去里面。这鞋子里硌了石子可难受了,把脚磨出血来就麻烦了,得早些倒出来。” 三公主扶着苏姝往屏风后走去。 任堰收回视线,看向三皇子,语气不冷不热:“三皇兄,出去说话吧。” 三皇子点点头,两人一道出了门,站在院子里。 “见过太子殿下。”三皇子行礼。 任堰淡道:“三皇兄无需多礼。三皇兄来此是为何事?” 三皇子心中微微惊讶。 太子从来就不是一个多管闲事的人,甚至可以说是淡漠。 今日竟会过问这等小事。 他忽然想起近来坊间那些传言,说太子殿下心悦苏晚,对苏姝极是不喜。 可方才看太子从屋里出来时那副神色……倒不像是对苏姝全无在意的样子。 莫非那些传言是不实的? “回太子殿下,臣来此……是见这秋季落叶甚是美妙,想画几幅画。” “是吗?那孤便等着看三皇兄的画了。” “是。” 任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往院门方向走去。 三皇子踌躇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屋内。 苏姝和三公主还在里面,隐约能听见三公主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抿了一下唇,默默跟在他身后离开了。 - 待苏姝与三公主从屋内出来,院子里空空荡荡,已不见了两人的身影。 只有一个小黄门垂手候在廊下,见她们出来,上前禀道。 “三皇子有事先行告退了。” 三公主气得不行:“三皇兄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了约在这见面的吗?怎么都不等一等我们?” 苏姝站在廊下,望了一眼空荡荡的院门,垂了垂眸。 她直觉三皇子的离开与任堰有关,便没有接三公主的气话,只轻声说了一句。 “许是有别的事。” “能有什么事比约好的还重要?三皇兄平日看着老实,怎么做事这般不靠谱。” 三公主嘟囔完,越想越觉得对不住苏姝,有些心虚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像想起什么,一拍脑门。 “哎呀,我差点忘记了。今早去给母后请安时,听她说大皇兄就要回来了。” “大皇子?” 苏姝听说过。 大皇子母妃出身不高,在任堰被立为太子后,他就离开了长安。前世今生,苏姝与他都不熟悉。 以前是因为她眼里心里只装得下任堰,旁的人一概看不见,便是见着了也不在意。 只听说他是个温文儒雅的人,名声不错,比其他几位皇子都好。 后来任堰登基,封了他为贤王。 “是啊,大皇兄为人很好的,长得好脾气也好,还守约。只要他答应了的,就一定会做到。” 三公主越说越觉得,大皇兄与苏姝姐简直是天生一对。 打定主意,待大皇兄回来,定要将他介绍给苏姝姐。 两人觉得来都来了,这般秋日好风景,不看难得,便在园子里逛起来。 直到侍女提醒该用午膳了,两人才恋恋不舍地回到阁楼。 两人刚坐下,还未传膳,便见三皇子匆匆进来。 “郡主,对不住。先前是我的错,我失约了。”说着,朝苏姝深深作了一揖。 “三皇子客气了。” 若说开始时苏姝心里还有几分不舒服,如今见他这般诚恳,那几分不快便也散去了。 三公主双手环胸,看着三皇子,哼了一声。 “三皇兄,你方才去哪儿了?让我们等到现在。你自己说,该怎么办吧?” 三皇子被三公主这一问,脸上愧色更浓。 “是我的不是。方才……被太子叫去说了几句话。我本想先回来跟郡主说一声的,可太子走得急,我不好推脱,只得先跟了过去。” 三公主听完,脸色这才松了下来,招呼三皇子入座。 很快,下人便将菜肴端了上来。 几人安静用过膳,下人将碗筷撤下,摆上茶水糕点。 三公主知道该谈正事了,便找了个借口起身离开。 她走后,阁楼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三皇子坐在苏姝对面,手搁在膝上,像是不知道往哪里放。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茶盏,又抬头看了苏姝一眼,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苏姝先开口。 “此番约三皇子前来,不知三公主可有与三皇子提过?” 三皇子耳根红了红,点头:“三妹有说过。” 苏姝微微握紧手里的茶盏,抬眼看向三皇子。 “不知三皇子是什么想法?” 苏姝本就生得好看,被她这般看着,三皇子只觉心脏砰砰直跳,面红耳赤,一双眼更是飘忽,不知该看向哪里。 “我……我愿意。” “好,既然三皇子同意,那过几日,我就去找皇后,说我们的婚事,如何?” “都听你的。” “多谢三皇子,事成之后,我国公府一半的财产会作为嫁妆嫁过去。若三皇子以后有心怡的人,可与我说,我一定成全。” 三皇子张了张嘴,终是只说了句:“郡主不必客气。” - 与三皇子谈妥后,苏姝感觉压在胸口的那块大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些。 次日,她去给崔氏请安,本想与母亲商议去椒房殿请旨的事。 可一进门,便见崔氏神色恹恹,想来仍为庙中被父亲独自抛下一事伤心未愈。 苏姝话到嘴边转了一圈,终究没有说出口。 母亲如今自顾不暇,她的事,便自己去办吧。 独自一人到了椒房殿。 皇后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在她面前缭绕,模糊了她的神色。 她沉默了一会儿,心里转过许多念头。 若是从前,一个女子要退婚,她不会阻拦。 可苏姝有预知能力,她不想就这么放手。但任堰的性子她也清楚,勉强不得。 她最后拿定了主意:让苏姝自己去找任堰,由任堰来定。 也算是她这个做母亲的,给两人最后一次机会。 过了许久,她才慢慢开口: “郡主是属意三皇子了?那太子在你心里,又算什么?” 苏姝慌忙跪在地上,双手交叠在额前,深深叩下去。 “娘娘恕罪,臣女并非此意,臣女只是……” “好了。”皇后打断了她,语气听不出喜怒,“虽然婚帖上并未写太子的名字,但满朝上下都知道太后定下的是你与太子的婚事。” “现在要想换成其他皇子,你若能让太子点头,这桩婚事,本宫便不再过问。” 苏姝伏在地上,沉默了一瞬,才低声道: “……臣女领旨。” - 从椒房殿出来,苏姝抬头看了一眼天幕。 秋日的阳光斜斜铺下来,明明看着亮,照在皮肤上却是凉的。 “郡主,你怎么在这?可是来找殿下的?”韩邑的声音突然响起。 苏姝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竟走到了东宫附近。她想摇头,转身回去,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 “殿下可在?可否请韩侍从通报一声。” 韩邑脸上的笑沉了下来。 “你还真是来找殿下的?殿下平日事务繁忙,未必有空见你……也罢,你自己过去吧,殿下在那边。” 他扬了扬下巴,示意二楼的方向。 苏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二楼的栏杆旁倚着一个玄色身影,正低头望着这个方向,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上了楼。 到二楼时,任堰已坐在厅堂里,手上端着一盏茶。 茶汤的热气从盏口袅袅升起,在他面前蒙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何事?” “臣女知道殿下心里觉得这桩婚事是负担,臣女亦然。既如此,不如这婚事就作罢,殿下以为如何?” 任堰捏着杯盏的手微微收紧,他抬眼看向苏姝。 “负担?郡主觉得,与孤的婚事,是负担?” 14、第 14 章 这话说的,倒像是她先负了他似的。 分明是他想娶苏晚,分明是他厌弃这桩婚事在先,如今却反过来质问她。 苏姝不想与他分辨这些,多说无益,反倒显得她还在意。 “是。”她抬眼,稳稳地应了一声。 任堰的眸光微不可察地暗了一瞬。 他盯着她看了几息,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出一点犹豫或迟疑来。可苏姝只是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眼神坦然,纹丝不动。 他忽然笑了,笑意极浅,只在唇角停了一瞬就散了。 “所以你选了三皇兄?” 苏姝没有否认。 任堰垂下眼,指尖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 厅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过树梢的声响。 过了片刻,他偏过头去,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将落的梧桐树上,声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好。” 他顿了顿,“待你嫁给三皇兄后,也算是孤的皇嫂了。”转头吩咐宫人,“去库里挑几件像样的东西送过去,就当是孤送与你们的贺礼。” 宫人应诺退下。 苏姝起身谢恩:“多谢殿下。”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脚步声沿着木梯一级一级往下,渐渐远了。 韩邑走进来,觑了眼任堰的脸色,小心道: “郡主是不可能喜欢上三皇子的。这世上,与殿下相处过的人,哪里还看得上旁人?更何况三皇子那般性情,哪一点及得上殿下一分?” 他见任堰没搭话,又补了一句。 “不过我倒觉得,郡主说不定是以退为进。想以此引殿下注意呢。” 任堰眉心细微地动了动,起身走到栏杆处。 楼下那道鹅黄身影正穿过院门,走得很快,裙摆被风掀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直到她彻底消失在那一角青灰的墙后,他才收回视线。 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旋即松开。 “她的事,与孤无关。” 他侧过脸,语气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牙印的事,如何了?” “已经拿到了。” 韩邑从袖袍中取出一枚梨子模样的东西,那上面有一个浅浅的咬痕。 他买通了苏晚身边的人,将这枚假梨子混在一盘真梨子里送到了苏晚面前。 苏晚并未起疑,咬了一口觉得太硬,便皱着眉吐了出来,只当是下人粗心,把玩物混进了果盘。 事后韩邑将东西换了出来,不过他还听到另一件事: 苏晚中秋节后犯过牙疾,连着跑了几趟医馆。 韩邑只觉兴许就是咬那假梨子时硌伤了牙。 这等小事,便没有提及。 任堰淡淡扫了一眼,抬手撩开衣袖。 右手小臂上,一道牙印只剩下一圈极浅的痕迹,若不仔细看,几乎已经看不出什么了。 韩邑仔细比对了片刻,低声道: “回殿下,齿痕的间距和深浅……瞧着确实相近。” 任堰垂眼看着自己小臂上那道印痕,没有说话。 过了几息,他放下衣袖,将那道痕迹重新遮住。 “嗯,此事就罢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苏姝消失的方向,转身进了屋内。 - 从东宫出来,苏姝长长呼出一口气。这才发觉指节一直攥着,指尖早已发白,便慢慢松开了。 她抬头,日头依旧挂在天上。 不过小半个时辰的功夫,再看这秋景,竟不在再有丝毫荒芜,只觉处处皆是明媚。 连那落了满地的枯叶,都被日光镀了一层暖金,看着像是铺了一地的碎金子。 她退婚成功了。 从今往后,与任堰再无干系。前世那些噩梦,再不会重来了。 脚下的步子不由轻快了起来。 回到国公府,没多久,东宫的赏赐就到了。 送东西来的还是上回送中秋贺礼的那个太监,他指挥着小太监们将一箱箱系着红绸的檀木箱子抬进院子。 “郡主,这是殿下吩咐送来的贺礼。” 苏姝看着堆了满院的箱子,她没有推辞。就当他是为他的前世赎罪。 “多谢公公。” 太监走后,春雨忍不住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郡主,殿下怎么突然给您送这么多东西?是不是殿下心里还……” “不是。”苏姝打断,“是我主动退婚了,这是他的谢礼。” 春雨一下子张大了嘴,脸色失落地垮下来。 “啊?郡主真的跟太子殿下退婚了?” “嗯。” 院门外,苏晚正站在廊柱后头。 她原是大老远听闻太子又往国公府送了东西,且这回竟是往苏姝院子里抬的,心里一紧便赶了过来。 这会儿听见是因为苏姝提出退婚,太子才送的,提着的心便落回了肚子里。 那天她寻到山洞没多久,任堰就醒了,醒来后认错了她。 她并不觉得自己有做错什么。 他本就不喜欢苏姝,是苏姝厚颜无耻,总借着当年太后定下的婚约霸占着他。 没有爱的婚姻不会幸福,自己也是为了苏姝好。 当然,她也不会觉得他对自己的好,全是因为认错了人。 他应是早就对她有好感,就像她对他一样。 苏晚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低声在夏冬耳边吩咐了几句。最后瞥了一眼院内,转身走了。 - 苏姝与太子退婚的消息很快在府里传开了。 崔氏急匆匆赶来,脸上还带着病容,苍白得没什么血色,被婆子搀扶着进了院子。 她一进院子,目光就落在还没搬完的那几口檀木箱子上。 “这都是太子殿下送来的?” 嘴上这样问着,心里却已先替自己找了个解释。 想必是传闻错了。 太子若真与女儿退了婚,又怎会送这么多东西过来?定是下人们以讹传讹,把事情传走了样。 只是苏姝的回答,让她心里最后一丝侥幸破裂了。 “嗯,我与太子退婚了,他觉得我很识时务,一高兴就赏了这些。” 苏姝这话说得风轻云淡,非但没有半分难过,隐隐还带着几分欢喜。 崔氏见状,到嘴边劝慰的话便全都咽了回去。 “罢了,都这样了,退就退了吧。” 顿了顿,她又蹙起眉来。 “只是,你们的婚约是太后定下的。陛下不会逆了太后的遗旨,我们国公府也担不起抗旨的罪名。” 她看着苏姝,声音压低了些:“姝儿,你与太子退了婚,要嫁哪位皇子?” “三皇子。” 崔氏眉头皱起来,显然是不满意。 “姝儿,你真想好了?三皇子为人过于懦弱老实,他担不了事。这样的男人,给不了妻子庇护。” 苏姝细声宽慰。 “母亲想想,当今太子地位稳固。这种情况下,三皇子这种人反而是最安全的。而且,母亲不觉得,这种人才好掌控,不怕被背弃。” “话虽如此,可是,三皇子差太子差太远了。” 一想到宋姨娘的女儿能嫁给人中龙凤般的太子,而自己的女儿,却要嫁给一个无权无势、懦弱无能、毫无存在感的皇子。 崔氏的眼泪便滚落下来。 苏姝握住她的手,语气平静而笃定。 “母亲,女儿倒觉得三皇子挺好的,比太子好。” “……我就是怕你以后后悔。” 苏姝摇头:“我不会后悔。永远不会。” - 除了崔氏,兄长苏恪也来了一趟。 不过他不像母亲那般忧心忡忡,反倒是专程来恭贺她脱离苦海的。 只是对三皇子,他也一样看不上眼,走的时候还扬言要去考察考察那人到底配不配得上自家妹妹。 话音未落,人已一阵风似的刮了出去。 至于父亲苏正,从头到尾没问过一句。 大约在他眼里,苏姝与太子退了婚,正好腾出位子来让苏晚顶上。 于镇国公府而言,这个女儿嫁不成太子,那个女儿照样能嫁,左右没什么损失,也就没什么好过问的。 日子安安静静地过着,转眼就到了九月初。 天气一日比一日凉了,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日光从枝桠间漏下来,碎金似的洒了一地。 苏姝坐在廊下翻着账册。 春雨在一旁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苏姝头也不抬:“想说什么就说。” 春雨凑过来,压低声音。 “郡主,奴婢听说……宋姨娘那边已经开始张罗二小姐的婚事料子了,说是宫里传了话,陛下有意将太子殿下的婚事在新年后正式定下来。” 这个时候的新年是在十月,距离现在还有一个月。 苏姝翻账册的手停顿了一瞬,随即翻过一页,平静道。 “预料之中的事。” 她合上账册,抬头看了看天。日光淡淡的,秋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三皇子那边呢?有消息吗?” 春雨摇头:“还没动静。” 苏姝眉头微微皱起,心里浮起一丝不安。 “要不,奴婢再去三公主那打听打听?”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丫鬟跑进来。 “郡主,老爷让您去正厅。太子殿下跟三皇子一道来了,好像是关于您跟大小姐的婚事。” 春雨惊住了:“太子殿下怎么与三皇子一道来了?难道是陛下定好了,太子殿下与大小姐,以及三皇子与郡主的婚期?” 丫鬟道:“不知道,老爷只说是与婚约有关,让郡主与大小姐都去。” 春雨还想问什么,苏姝制止了她,起身往外走。 15、第 15 章 他们怎么会一起来?难道真是两道赐婚的圣旨一并下来了? 苏姝在心里转着念头,走到垂花门时,正好撞见从另一条路上过来的苏晚。 苏晚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 一身崭新的淡青色锦绣襦裙,腰间系着双环如意绦,发间簪着数支赤金衔珠步摇,流苏在秋阳下细细碎碎地晃。 只是她五官偏柔,这般浓妆往上堆,反倒压住了眉眼间那股天生的清致。 苏姝看她时,她也在看苏姝。 苏姝出门匆忙,只穿了一件家常的鹅黄素面褙子,脸上未施脂粉,素净得几乎寡淡。 可即便如此,那张脸依旧让人移不开眼。 苏晚眼里快速闪过一抹妒忌。 她比苏姝年长一岁,只因为是庶出,从小到大,什么都是苏姝的。 太后的婚约是她的,郡主的封号也是她的。 自己这个姐姐,倒成了陪衬。 不过,这些都快要过去了。 苏晚想到正厅里坐着的那个人,心里的不甘便散了大半。 她垂了垂眸,将最后一丝妒意压下去,面上弯起一个温和柔善的笑。 “妹妹来了。” 苏姝淡淡瞥了苏晚一眼。 她实在有些不明白。 她们之间,早就撕破脸了。 苏晚怎么还能跟个没事人一样,亲亲热热地唤她妹妹,仿佛她们真是什么姐妹情深的好闺秀。 前世,她还真被这副面目骗过,甚至还反思过是不是自己太小心眼。直到后来,她付出惨痛的代价才明白过来。 苏姝在心底冷笑一声,淡淡收回目光,不再看她。 抬脚先一步迈过了垂花门,春雨狠狠瞪了苏晚与夏冬一眼,快步跟上去。 别以为她看不出来,这小姐就是想又像以前那般哄骗郡主。 苏晚见苏姝如此不给她面子,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初,她笑着跟上去。 “妹妹怎的也不换身衣裳?今日好歹是妹妹与三皇子订婚的日子,这般素面朝天的,不知道的,还当是妹妹对这门亲事不满意呢。” “与你何干?” 苏晚脸上的笑再也挂不住了。 她抿了抿唇,袖袍下的指节紧紧掐进掌心。随即,她微微偏过头,给了夏冬一个极轻的眼神。 夏冬会意,上前一步,声音拔高了几分。 “郡主,您怎能这样?我家小姐也是一片好心,您不领情便罢,何必……” “春雨。” 话音未落,春雨已经上前。 她抬手作势要打,夏冬下意识往后缩。却没想到春雨那一巴掌是虚的,真正的力道全在脚上。 一脚踹在膝弯,夏冬闷哼一声,扑通跪倒在地,脸色煞白,半个字也不敢再说了。 苏晚望着那主仆二人扬长而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抹恨意。 随即,她想到了什么,唇角慢慢弯起来。那恨意还在眼底,嘴角的笑却已温婉如初。 她走过去,弯腰扶起夏冬。 夏冬被她攥住手腕,长长的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但她跟了苏晚多年,知道这时候该说什么。 “她……她也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时。待会儿小姐与太子的赐婚下来,小姐就是太子妃了。” “住嘴。” 苏晚嘴上斥着,掐着她手腕的力道却松了。 夏冬暗暗吁出一口气,知道自己说对了。 这里是外面,人多眼杂,她不敢再多言,只低着头跟在苏晚身后。 几人一前一后到了正厅。 正厅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屋子中央立着一座半人高的三角香炉,镂空的铜盖里袅袅吐出几缕青烟,沉水香的气息幽幽地弥漫开来。 苏正坐在主位上,面上带着讨好的笑,有些战战兢兢。 任堰坐在左侧上首,穿了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袖口收得利落,腰间系着白玉蹀躞带。 姿态闲适地靠在椅背上,右手端着茶盏,正低头用碗盖拨着茶沫。 三皇子坐在他下首,整个人缩在椅子里,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头。 对上苏姝目光的一瞬,他眼底浮起浓重的愧疚,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想说什么,随即又低下头去。 苏姝心里咯噔一下。 这副模样,不太对劲。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苏晚已经从她身后款款走出,先一步上前,盈盈行礼。 “臣女苏晚,见过太子殿下,见过三皇子。” 声音温软,姿态柔顺。 那身淡青色锦绣襦裙在她屈膝时微微曳地,步摇的流苏垂在耳侧,衬得她脖颈修长。 苏姝也跟着行了礼,只是动作简洁得多。 “见过太子殿下,见过三皇子。” 语气平淡,没有苏晚那种刻意放软的调子,也没有任何刻意的冷淡。 任堰拨茶沫的动作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连碗盖都没有磕出声响。他抬起眼,目光在苏姝身上落了落。 鹅黄褙子,素面朝天。头发只用一根玉簪随意绾了个髻,耳垂上连耳坠都没戴。 看来她并不重视与三皇子的婚事。 他收回目光,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茶。 “坐吧。” 苏正坐在上首,听见这一声“坐吧”比方才与自己寒暄时柔和了不少,心里微微一动。 他顺着太子的目光看过去。 苏晚正站在厅中,那身淡青色襦裙衬得她温婉可人。 太子果然中意晚儿。 即便这次陛下没有给他与晚儿赐婚定下日子,想来也是不会远了。 他提着的心放了下来,干咳一声,朝任堰拱了拱手。 “殿下,三皇子,小女们都到了。不知殿下今日要与臣商议的,究竟是……” 任堰轻轻放下了茶盏,瓷底磕在红木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不重,却让整个厅堂都静了下来。 “苏国公不必着急。” 任堰的声音很淡,目光在苏姝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转向三皇子。 “三弟,你自己来说。” 三皇子身形一震,脸色白了白。 他坐在那里,膝上的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过了好几息才慢慢站起来。 他面向苏姝,目光却落在她面前的地毯上,始终不敢抬上去。 苏姝看着他,心底那丝不安一点点扩大。 “郡主,对不起,我不能娶你。” 三皇子这句话一出口,整个厅堂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声音。 香炉里的沉水香还在幽幽地燃着,青烟袅袅上升,在横梁下散成一片极淡的雾。 厅堂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 苏正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看看三皇子,又看看任堰,嘴唇翕动了两下,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苏晚垂着眼,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苏姝以为被太子抛弃了,她就能凭着那张脸攀上三皇子? 真是可笑! 她也不想想,就凭三皇子那胆子,怎么敢捡太子的东西? 哪怕是太子不要扔了的。 她还真以为她那张脸,能让人家不顾性命啊? 苏姝震惊地瞪大眼,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为什么? 他们明明说好了的。 这场交易:他帮她脱困,娶她为妻;她给他半数国公府财产作为报答。 那天在溪山郊园,他也是亲口答应了的。 她原本以为这个计划万无一失。 三皇子在朝中无权无势,半数国公府的产业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 而她需要的,只是一个名义上的夫婿,让她挣脱任堰这个漩涡。 各取所需,互不相欠。 可他现在说,不能娶她。 难道是他有别的原因? 苏姝想了想,问:“三皇子可是有心上人?” 若他有心上人,那便算了。 她再想别的办法,四皇子虽听说性子暴虐,不是上选,但总好过……重蹈上辈子的覆辙。 苏正脸黑了。 他觉得苏姝在丢镇国公府的脸,都被人拒绝了还巴巴地追问,简直是恬不知耻。 他想呵斥,余光瞥见任堰的脸色不知何时也冷了下来,便将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三皇子脸上的愧色更重了,他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挤出两个字。 “我没……” 叩。 一声极轻的脆响。 任堰的指尖落在桌面上,不重,却像一粒石子投进了死水里。 三皇子身子一抖,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那根手指不紧不慢地又叩了两下,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三皇子的脊梁骨上,他的脸色一分一分地白下去。 终于,他攥紧了膝上的拳头,鼓起勇气看向苏姝。 “对不起,郡主,是我没有遵守承诺。郡主要怪就……” “既然如此,那便算了。”苏姝打断了他,语气平静,“我们本也没有婚约,只是口头约定,三皇子不必如此。” 说完,她转向主位上的苏正,微微福身。 “父亲,我还有事,就先回去了。” 不等苏正回应,她直起身,转身离去。 厅堂里静了一息。 苏正回过神来,脸色一沉,张口便要斥骂。 任堰忽然起身。 他漫不经心地弹了弹袖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扫过苏正,淡声道: “耽搁了这么久,孤也该回去了。” 苏正一肚子的话全卡在了嗓子眼里,慌忙起身行礼:“臣恭送殿下。” 任堰没有看他。 他迈过门槛时,秋阳正斜斜地铺在回廊上,那抹鹅黄已经快走到月洞门了。 苏晚脸色变了变,咬了咬牙,追上去。 “殿下,我们……” 她想问,他们的婚事呢,陛下有没有定下时间。 任堰轻蹙了一下眉,待到那鹅黄身影再看不见了,他才缓缓收回目光,看向苏晚。眼神里带了丝责备。 苏晚心里一紧,知晓是自己心急僭越了,咬了咬下唇,曲膝就要下跪。 “妾身知错……” “在孤面前,不必如此小心。”一只大手虚虚将苏晚扶起,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 “殿下……” “你好好在府里呆着,莫要多想。”停顿了一下,又道,“再过几日就是母后的生辰,会在上林苑举行千秋宴,你好好准备。” 按规矩,苏晚是没有资格参加千秋宴的。 而现在,他却要带她去。 他这是要带她去见皇后娘娘,是要正式定下他们的婚事么? 苏晚心中欢喜,脸上飞起两片红霞,一颗心跳得又急又乱,怎么也压不住。 “到时,你与郡主,你们姐妹一道过去。” 苏晚那颗方才还怦怦跳着的心,突然停住了。像是有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来,从头凉到了脚。 “……是。” 任堰没有注意到苏晚的神色异常,转身离开了。走了两步,他看到不远处池塘里的开得正盛的粉色莲花。 猛然想起,被他锁在书房抽屉里的那只藕荷色耳环。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苏晚。 “你喜欢什么样的耳环?” 他是要送自己耳环吗?长安民间有个习俗,男子送女子耳环,一般代表是定情。 他…… 苏晚的心脏再次砰砰地乱跳起来,一下一下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红着脸抬眼看他。 太阳斜斜照在飞檐上,投下的阴影落在他眼睛里,像两团看不见的深潭。 16、第 16 章 苏晚微微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臣女……臣女喜欢素净些的。” 任堰眸色里有什么一闪而过:“喜欢什么颜色的?” “殿下送什么,臣女都喜欢。” 任堰的目光从她耳垂上那对青玉耳坠淡淡滑过。 “嗯。” 他应了一声,转身走了。玄色的背影绕过回廊,没有回头。 - 另一边,苏姝出了正厅,没有回院子,而是屏退了春雨,自己一个人在府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秋日的国公府有一种别样的萧索。 回廊边的菊花开了几丛,金灿灿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晃得人眼热。 三皇子这条路,断了。 她并不怪他。 一个没有母族庇护的皇子,能在深宫里平安长大,靠的就是不争不抢,不惹是非。 她选他,正是因为他懦弱,好掌控,不会给她带来麻烦。 可现在看来,懦弱是一把双刃剑。 苏姝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住脚步,抬手按在粗糙的树干上,慢慢收紧手指。 这一切,都是他做的吧。 可他不是同意与自己退婚了吗? 还是说,他男人的自尊作祟,觉得自己跟他一退婚,就要嫁给别人。 让他失了面子? 还是说,他就是在单纯给苏晚出气,要将自己的所有后路全部截断,好看着自己在绝望里挣扎。 如果是别人她不会这么怀疑。 可任堰。 前世她见过他前一刻还在笑着赏赐,后一刻就冷声下令灭了人家的九族,只因为那位大臣上折子骂了苏晚几句。 苏姝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转身往回走,刚绕过假山,便听见前面的花架下传来几个丫鬟凑在一起嚼舌根的声音。 “……真的假的?三皇子当真说他不娶?” “千真万确!我听夏冬姐姐说的,她可是大小姐跟在身边伺候的,她说的话还能有假?听说,三皇子当着太子殿下的面说的,不能娶咱们郡主。” “天爷……郡主这下可怎么办?” “能怎么办?要我说,也是郡主自个儿太心急了些。哪有姑娘家上赶着去跟男人提亲的?这不,被人当面回了,往后这府里的脸面往哪儿搁?” 苏姝眉头皱了皱,又是苏晚。 抬步正欲往那边去,忽然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响起。 “你们在说什么?” 花架下瞬间鸦雀无声。 苏姝侧头看去,三公主大步走了过来。 她穿了一身粉色襦裙,发间的步摇随着脚步叮叮当当响,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目光扫过那几个丫鬟,带着一股天家公主的威势。 “方才谁说郡主去提亲了?站出来,让本公主瞧瞧。” 几个丫鬟吓得脸色煞白,扑通扑通跪了一地,谁也不敢吭声。 三公主哼了一声:“敢说不敢认?本公主记住你们了。春雨……” 春雨从她身后站出来,狠狠瞪了那几个丫鬟一眼。 “去问清楚名字,回头禀了苏大人,该打该罚,一个也不许少。” 几个丫鬟瘫软在地,连求饶都不敢大声。 三公主不再理会她们,提着裙摆快步走到苏姝面前。 方才还绷着的小脸,到了苏姝跟前就垮了下来,眼圈泛着红,一把抓住苏姝的手。 “苏姝姐,对不起。我不知道三皇兄他会做出这种事。” 苏姝摇头:“没事,与你无关。” “是我介绍三皇兄给你认识,我……” 苏姝反手握住三公主的手,轻轻拍了拍。 “真的没事。三皇子有他自己的考量,我不怪他。这桩事本就是你情我愿的交易,他不愿,便罢了。” “可是……”三公主咬了咬下唇,声音里带着几分愤懑,“他明明答应了的。那天他亲口跟我说的,怎么转头就变卦了?这不是欺负人吗。” 苏姝没有接话。 她心里清楚,三皇子变卦十有八九与任堰有关。 “三皇兄也太过分了。“三公主又愤愤地说了三皇子一通,末了,担忧地问,“苏姝姐,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其实在她心里,苏姝嫁给太子才是最好的归宿。 她一直觉得这两个人很配。 可想到昨日在母后那儿听到的消息。 父皇似乎已经有了成全太子心意,让苏晚做太子妃的意思。 若苏姝姐再嫁太子,恐怕只能做侧妃了。 她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 等以后失去了苏姝姐,太子哥哥定会后悔的。 苏姝不知三公主心里这些想法,想了想道:“我会再想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要不,等我大皇兄回来?大皇兄人最好了,绝不会像三皇兄那样反悔。而且大皇兄长得也好看,虽然没有太子哥哥好看,但比三皇兄强多了。” 三公主滔滔不绝地说着大皇子的好。 苏姝有些无奈地弯了弯唇角,正要开口,三公主忽然道。 “苏姝姐,你等着,我回去问问母后,大皇兄何时回来。”说完,也不待苏姝反应,就风风火火地往外走。 经过三公主这一搅和,苏姝心情好了很多。 回到院子里,刚坐下,春雨就进来了。 她一进门便眉飞色舞地说起那几个多嘴丫鬟的下场。 “全被赶出府去了。那夏冬也挨了十杖,听说现在躺在床上下不来呢。老爷还训斥了大小姐几句,说她御下不严。” “父亲这般处理了?” “那是。三公主带来的人可是宫里的,我们押着人过去时碰上了韩公子,他跟着一道去了。” “本来老爷想息事宁人,可韩公子三两句就查出了夏冬,老爷这才从严处置了。” 原来是韩邑。 正想着,丫鬟来报:“郡主,夫人让您过去主院一趟。” 苏姝微微颔首,示意知道了。 丫鬟退下后,她整理了一下衣襟,便往主院去了。 崔氏的院子她来过千百回,闭着眼睛都能走。走到门口,听到里面有争吵声,是母亲与兄长。 苏姝脚步顿了顿,掀帘进去。 屋里的争吵声在她掀帘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崔氏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眼圈微红,手里攥着一条帕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苏恪站在屋子中央,一身竹青色暗纹锦袍,玉冠束发。 他梗着脖子,昂着头,像一只坚持己见,不肯认输的斗鸡。 苏姝一眼便看见了他嘴角那道新鲜的淤青,在烛光下泛着暗紫色的光泽。 她心里咯噔一下。 “兄长,你的脸……” 崔氏飞快地侧过脸去,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还带着几分没来得及压下去的哽咽。 “姝儿来了。快坐下。你兄长他……他做的好事,你让他自己说。” 苏恪别过头去,方才对着母亲那副梗着脖子不肯低头的架势,到了妹妹面前却莫名软了几分。 他的声音闷闷的:“没什么,就是跟人打了一架。” “跟谁?” 苏恪没有回答。 崔氏替他答了,声音发着抖:“跟三皇子。他方才跑去堵三皇子,把人给打了。” 苏姝愣住了。 “哥,你打了三皇子?” 苏恪猛地转回来,方才那点心虚被愤怒冲得干干净净。 “打了,怎么了?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你下不来台,我还嫌打轻了呢。你是没看见他当时那副德行……” “苏恪!” 崔氏霍然起身,帕子落在地上也顾不得捡,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他是皇子。你打皇子是大不敬。若不是三皇子自己不敢声张,你现在已经在刑部大牢里了。你还嫌事情闹得不够大?你父亲正在气头上,若是让他知道……” “让他知道又怎样?” 苏恪冷笑一声。 “他还有脸生气?三皇子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不能娶姝儿,他苏正坐在那里连个屁都不敢放。他有一点当父亲的样子吗?你们不替姝儿出头,我来出。出了事,我自己担着。” “你担得起吗?” “担不起也要担。”苏恪梗着脖子,一字一顿,“我就这一个妹妹。谁欺负她,我就打谁。皇子也好,太子也罢,大不了一命抵一命。” 屋子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苏姝站在原地,看着兄长嘴角那道淤青,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前世也是这样。 兄长只身闯入东宫,打了任堰一顿,结果不敌,他自己则被打断了三根肋骨,抬出来的时候满身是血。 见到她的第一句是咧着嘴笑:“妹妹,兄长给你出气了。” 苏姝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眼底那股涩意逼了回去。 “兄长,疼不疼?” 苏恪愣了一瞬。 方才对着母亲吼的时候底气十足,被妹妹这么轻轻一问,反倒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不疼。这点小伤算什么,老子当初……” “以后别这样了。” 苏姝打断他,抬眼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他从未见过的认真。 “我不要你替我出头,我要你平平安安的。听见没有?” 苏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别过头去,闷闷地应了一声。 “知道了。” 崔氏看着这一双儿女,长长叹了口气,眼眶又红了。 “行了,都少说两句。阿恪,你回自己院子去,这几日不准再出门。三皇子那边……娘想办法去探探口风,看他是怎么个态度。” 苏恪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走过苏姝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极快地往她手里塞了一个东西。 一个小纸团。 苏姝抬眼看她,苏恪朝她眨了眨眼,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凝紫给的。 然后大步出了门。 苏姝不动声色地将纸团藏进袖兜里,面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 崔氏没有察觉兄妹俩这点小动作,只是拉着苏姝坐下,细细问起正厅里发生的事。 苏姝一一说了。 崔氏听完,沉默了片刻,没有多说什么,便放她回去了。 苏姝回到自己院中,屏退左右,这才从袖兜里取出那个纸团。 是凝紫的笔迹。 信上说,她的大师兄回长安了。 她已经将苏姝体内的蛊毒告知大师兄,大师兄很感兴趣,约苏姝明日巳时在天仙楼一见。 - 次日,苏姝早早就起来了,简单用过早膳,便带着春雨出了门。 在国公府门口等马车时,见到斜对面树下停着的一辆低调奢华的靛蓝色马车。 是东宫的,任堰常用的那辆。 这么早就来等着苏晚了,还真是上心。 苏姝在心里嗤笑了下,便移开了目光。 一个内侍小跑过来,朝她行了一礼:“郡主,太子殿下请您过去一趟。” 苏姝左右看了看:“请我?” “对,请郡主。” “不去。” 内侍似乎早料到她会这么回答,不急不缓地补了一句。 “郡主,昨儿苏世子打了三皇子的事,已被御史呈了折子,这折子今早刚好送到了殿下手里……” 苏姝的目光终于落回他身上。 内侍垂着眼,面上带着恭敬的笑,没有再往下说。 苏姝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到那辆靛蓝马车旁,停下。 “殿下想如何?” 车内传出任堰的声音,清冷而平淡:“上来。” 苏姝没有动:“孤男寡女,于礼不合。殿下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 车帘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缓缓拨开。 任堰那张俊美无俦的脸露了出来。 17、第 17 章 任堰淡淡地看着她:“你确定要在这说?” 苏姝左右看了看,发现不远处已有行人驻足朝这边张望。她蹙了蹙眉,很想转身离开。 可那封折子。 想到前世兄长浑身是血被抬出来的那一幕,苏姝压住了想要逃离的冲动,深吸一口气,抬步上了马车。 不管他什么目的,她都不能让兄长有事。 马车里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 苏姝挑了个离任堰最远的位置坐下,背脊挺得笔直,侧头透过偶尔被风吹起的车窗帘子看着外面。 表情淡漠,只是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不安地紧紧绞着。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把细微又尖锐的刮刀在她裸露的皮肤上一寸寸刮过去。 冷意顺着皮肤渗进骨头缝里。 她呼吸滞了滞,僵直着背脊,一动不动。 任堰姿势悠闲地微微往后,靠在大迎枕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羊脂白玉佩,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穗子。 他的目光凝在她白皙圆润的耳垂上。 靛蓝色的车帘将晨光滤成一层薄薄的暗色,投在他脸上,将那本就深邃的眉眼衬得愈发看不分明。 马车里安静得有些压抑。 这时,车外传来苏晚的声音。 “那是殿下的马车,殿下。” 苏姝心下一慌,下意识就要起身,可兄长的折子还在他手里。 “怎么?怕了?” 怕? 她有什么好怕的。 苏姝重新坐稳,朝他伸出手:“折子给我。” 任堰幽深的目光落在那只纤白的腕子上,薄唇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孤说过要给你了?” 骗她! 苏姝怒瞪着他,噌地一下站起来就要下马车。 恰在这时,马车猛地一动,她整个人往一侧栽去。仓促间她伸手抓住窗沿,勉强稳住了身形。 任堰袖袍下微微抬起的手,落了回去。拇指指腹与食指指节细细地碾磨着。 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苏姝朝外看。苏晚站在路边,被马车远远抛在了后面。 她转过头,对上那双清冷的眸子。 “殿下不是来接苏晚的?” 话一出口,她便觉得多余。他是来接谁的,跟她有什么关系。 任堰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一种让她极不舒服的东西,像是在审视着什么。 苏姝移开眼,语气冷了几分:“折子到底给不给?殿下若是不给,臣女这就下车,不耽误殿下的正事。” “正事?”任堰淡淡开口,“孤确实有正事要办。既然郡主急着要折子,不如替孤办一件事。” “什么事?” “替孤挑一对耳环。” 苏姝以为自己听错了。 “孤要送一对耳环给苏晚。郡主与她是姐妹,知道她的喜好。”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无关紧要的公务。 “挑好了,折子便给你。” 苏姝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她刚退了他的婚,他便让她替他的新欢挑耳环。 这是什么?羞辱?试探?还是单纯觉得她好使唤? 大约是三者都有。 她垂下眼,沉默了几息。 也好。她来挑。 只是苏晚若是知道了这对耳环是她挑的,不知还戴不戴得住。她突然很想看到那个画面。 “可以。”她抬眼,语气平静,“挑好了,折子给我。殿下说话算话。” “孤从不妄言。” - 马车在东城一间最大的首饰铺子前停下。 马车一停稳,苏姝就率先掀帘下了车,动作利落得像是多待一息都会要了她的命。 任堰跟在她身后下来,姿态闲适,不紧不慢。 掌柜早早在门口迎接。 入了内,素日里人头攒动的店铺空无一客,只有数个小二规矩地立在一旁,眼观心,心观鼻。 苏姝哪还不知道,这是清场了。 还真是财大气粗,为了给苏晚挑件首饰,把整个铺子都包下来了。 苏晚喜欢清雅简单的样式,却最讨厌荷花。 只因小时候,母亲崔氏夸过一句“藕荷色最衬姝儿”,从那以后,凡是跟荷花沾边的东西,苏晚便碰都不碰了。 以前苏姝没有多想,只当是各人喜好不同。 如今想来,苏晚哪是讨厌荷花,分明是讨厌她。 苏姝眼底冷了冷,目光扫过柜面,停在一对荷花样式的耳环上。 粉嫩的花瓣层层叠叠,跟她丢失的那只藕荷色耳环有几分相似,却又不是同一对。 她指了指:“这对。” 掌柜连忙取出来。 任堰垂眼看着那对耳环,修长的指尖捻起一只,目光微微顿了一下。 “你姐姐喜欢这种?” 苏姝以为他是在怀疑自己。 毕竟苏晚及笄后总穿淡青衫子,将自己装扮得像一朵清雅无辜的白莲,与眼前这对娇嫩的荷花耳环格格不入。 “嗯,”她面不改色,“她小时候很喜欢。” 任堰看了她片刻,没有追问。 “那就这个吧。” 掌柜连忙应了一声,将耳环小心放入锦盒,又用一块绛色绸缎包好,双手捧了过来。 “殿下,郡主,请。” 心中狐疑:坊间不是都说,殿下不喜欢郡主,还跟郡主退了婚,要娶镇国公府的大小姐吗? 怎么,殿下竟还陪着郡主来买首饰? 苏姝没有接。 她只是看着任堰,等着他兑现承诺。 任堰也没有失言。从袖中取出那封折子,递到她面前。 苏姝接过,翻开确认了一遍。 确实是那封御史弹劾兄长的折子,没有掉包,没有缺页。 “郡主自个挑一件吧,当作谢礼。” 苏姝看也没看那些首饰一眼:“不用了。” 任堰眉头细微地皱了皱。 他本就不是个好性子的人,此番被当众拂了面子,眸色也冷了下来。 周身散出的气息,让一旁的掌柜骇得脸色都白了。 苏姝却似毫无所觉。 她将折子仔细收好,规矩地朝任堰微微福身,转身便快步出了铺子,像是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她微微眯了眯眼,深吸一口秋日微凉的空气。 铺子里那股沉闷的檀香味终于被风吹散了。 她觉得自己像是从一片深水里浮出来,重新呼吸到了空气。 春雨在马车旁等着,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来,满脸都是担心。 苏姝朝她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看看时辰,快到巳时了。 苏姝快步往另一条街走去。 拐过街角时,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是他从铺子里出来了。 “殿下,您怎么在这?”是苏晚的声音。 “给你买了个礼物。” “真的吗?” …… 声音被抛在身后。苏姝脚下没有丝毫停留。 待到走远了,春雨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郡主,太子殿下他……没为难您吧?” “没有。” “那就好。” 春雨长舒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又走了一会儿,她压低了声音。 “郡主,您知道吗?您上殿下马车的时候,大小姐就在门口站着。奴婢看到她的脸色,好可怕。” “奴婢偷偷跟在她后面过来的。郡主,您与太子殿下……” 难道是太子殿下终于不眼瞎了,瞧见了郡主的好,要跟郡主旧情复燃?春雨心里冒出一丝火苗。 苏姝接下来的话,将那一丝火苗浇得透透的。 “他要给苏晚买礼物,让我帮忙挑。” “什么?”春雨瞪大了眼,“太子殿下也太过分了,他怎么能这么对郡主。” “没事,一场交易罢了。” 苏姝带着春雨拐进另一条街,很快便到了天仙楼。 天仙楼是东城有名的茶楼,三层高的木楼临街而立,飞檐翘角,门前悬着一块鎏金匾额。 此时尚未到午时,楼里客人不多,只有几个散客坐在一楼大堂里喝茶听曲。 苏姝在门口扫了一眼,便径直往二楼走廊最后面的雅间走去。 是她与凝紫时常见面的那个雅间。 刚走到雅间门口,凝紫便已迎了出来,“郡主快请进。” 进到屋内。 一眼就瞧见临窗的茶桌旁坐着一个男子,约莫二十三四岁的模样,穿一身灰布长衫,脸上戴着一块面具遮住了大半边脸。 从露出的轮廓,可以看出,他面容清瘦,鼻梁高挺,一双眼睛温润柔和。 他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册子,手边搁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显然已经等了些时候。 “郡主,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大师兄。他蛊术尽得我母亲的真传。”凝紫道。 男子站起身来,朝苏姝拱了拱手,姿态不卑不亢。 “在下沈渡,见过郡主。” “沈公子不必多礼。”苏姝在茶桌另一边的椅子上坐下,“我身上的蛊毒,想必凝紫有跟沈公子提过吧?” 沈渡点点头。 “具体情况还需把脉,不知道郡主……” 苏姝已将手放在桌子上,拉起衣袖,露出白皙纤细的手腕。 沈渡看了苏姝一眼,伸出手指,指尖轻轻搭在她的脉博处。屋内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他们没有看到,楼下那棵桂花树下。 一辆靛蓝色的马车不知何时停在了那里。 车帘被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拨开。 “咦?那不是郡主吗?她怎么跟一个男人在一起?”韩邑指着二楼的某个窗口道。 任堰眸眸看去。 一眼便瞧见了二楼某个窗口,临窗而坐的苏姝。 她对面坐着一个灰衫男子,戴着面具,看不清面容。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两人的手都放在桌面上,似乎在……交握着。 那男子不知说了什么,苏姝对着那男子嫣然一笑。 那一笑,就像是春日里绽开的第一朵牡丹花。 昳丽得让人移不开眼。 韩邑心里泛起了酸水,轻啧了一声:“三皇子那边刚黄了,转头就跟别的男人在这儿私会。” “还对他笑得这么……浓情蜜意。” “咔嚓!”是布匹被撕裂的声音。 韩邑回头。 只见任堰一张俊脸笼在阴影里,那双素日里波澜不惊的黑眸,此刻沉得像两汪看不见底的寒潭。 他修长的指间攥着那块靛蓝色的车帘,已被扯下半幅。 撕裂的豁口像一道狰狞的伤疤,露出外面明晃晃的日光。 18、第 18 章 韩邑心下一惊,再不敢多言。 他性子肆意,在任堰面前偶尔也会出格一回。那是他知道,任堰没有真的动怒。 但方才那一下,任堰显然是动了真怒。 韩邑在心里啧了一声。 郡主虽与殿下退了婚,到底曾是殿下的未婚妻,又是青梅竹马长大的。 殿下的东西,哪怕不要了,旁人也碰不得。敢觊觎他的人,那不是找死是什么。 任堰将撕下的半幅布帛攥在指间,过了两息,才随手一扔。 淡道:“回宫。” 坐回马车里,微微阖上眼。仿佛方才那个几乎失控的人,只是韩邑的错觉。 “……是。” 韩邑看了眼地上的破布,又抬头看了眼那二楼窗口。 窗户已被关上了,再看不见那鹅黄身影。 他收回目光,跳上车辕。 扬起马鞭,马儿走动起来,马车也徐徐动起来,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那半幅撕裂的车帘随着颠簸轻轻晃荡,一下,又一下。 韩邑终究还是没有忍住,扭过头看着车内,小心地提议: “殿下,要不要臣去查查那个戴面具的家伙?脸都不敢露,定是在哄骗郡主。” “你看着办吧,她的事孤不关心。”任堰眼皮都没抬一下。 韩邑嘴角抽了抽。 不关心?不关心您撕帘子?不关心您让查? 但他不敢说,只应了一声:“……是。” - 楼上雅间里,苏姝并不知道楼下的这一幕。 她紧张地看着沈渡。 沈渡的指尖在她腕上停了片刻,随即收回手。 他沉默了一息,才缓缓开口。 苏姝的心随着那沉默一寸一寸地提起来。 “凝紫说得没错。渡蛊之时,蛊虫会死死压制新宿主,以确保渡蛊顺利完成。但郡主只渡了一半,便中断了。” 苏姝心下一沉。 难道当初中断渡蛊,是自己做错了? 凝紫也变了脸色。 沈渡看了两人一眼,摇头温声道:“不,你们做得对。” “当初若是渡完整了,蛊虫彻底扎根,虽不会伤及性命,也能慢慢祛除,但身体根基必会受损,往后的寿数也会折损。” “如今中断得及时,蛊虫不完整,才陷入了沉睡,没有伤及郡主的根本。” 苏姝与凝紫闻言,均大松了一口气。 沈渡顿了顿,语气转为凝重。 “只是半蛊之症,比完整的蛊毒拔除起来更为棘手。这半条蛊与母蛊之间仍有气机牵引……” 苏姝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 “……不能离母蛊太远,远了便会躁动,攻击心脉;但也不能太近,太近便会被母蛊牵动,甚至激活。一旦激活,再想拔除,就更难了。” 两人的心随着这几句话又沉沉地落下去。 凝紫急急地问:“那怎么办?师兄,郡主身上的蛊能拔除吗?” 苏姝也抬眼期盼地看着他。 沈渡被她那双清澈的杏眸望着,到嘴边的话顿了一顿。 那目光里的期盼太沉,沉得他心头微微一窒。 沈渡垂下眼,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移开了视线,耳根泛起一层极淡的红。 但很快,他便将那一丝不自在压了下去,再抬眼时,目光已恢复了医者的沉静。 “郡主不必太过忧虑。半蛊虽棘手,但也并非毫无办法。在下先为郡主配几副药浴,让体内半蛊完全沉睡。” “沉睡了,便不会再受母蛊牵引。之后再从长计议,寻彻底拔除之法。” 苏姝心头一松,起身郑重行礼:“多谢沈公子。此恩苏姝记下了。” 沈渡虚扶了一把,待她直起身才道。 “郡主不必如此。说来惭愧,在下对蛊毒虽有研究,但这半蛊之症,确是头一回见。要如何彻底拔除,眼下尚无头绪。” “往后为郡主诊治,免不了要摸索试探,只望郡主不要怪罪。” 他神色坦然,目光清正,没有邀功之意,也没有半分心虚。 苏姝摇了摇头。 “沈公子愿尽心医治,苏姝只有感激。不管最后能不能拔除,这份心意,我都记着。” 沈渡沉默了一瞬,郑重道:“承蒙郡主信任。在下必竭尽全力,为郡主拔除此蛊。” 春雨领着小二送了菜肴进来。 用过午膳,沈渡便起身告辞了。 - 此后数日,沈渡每隔三天来一次国公府,为苏姝施针配药。 苏姝每日认真进行药浴。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原因,她感觉身上那如影随形的沉重感,似乎真的淡了些。 日子过得快,转眼就到了千秋宴。 这日一早,天还没亮,春雨便领着几个小丫鬟端着铜盆,捧着衣裳鱼贯而入。 苏姝坐在梳妆台前,由着她们折腾了半个多时辰,才算收拾停当。 镜中人穿了一身鹅黄暗银云纹的广袖襦裙,发间只簪了一对羊脂白玉兰花簪,耳垂上坠着两颗米粒大小的南海珍珠。 春雨左看右看,总觉得不够,又从妆奁里取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往她发间比了比。 苏姝抬手挡住了。 “就这样。” “郡主,今日是千秋宴,各府女眷都去了,您这也太素了些……” 苏姝站起身,抚了抚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淡声道: “无妨,今日的主角不是我。” 昨日三公主递了话来,说皇后很可能在千秋宴上,将苏晚与任堰的婚事定下来。 春雨一愣,眼眶倏地红了。 “郡主……” 她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吗?郡主不需要。替她委屈吗?那是自然。可委屈又有什么用。 苏姝看她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弯了弯唇角,伸手替她正了正歪掉的衣领。 “哭什么?这是大好事。” 春雨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那点酸涩硬生生憋了回去。 “奴婢没哭。奴婢就是……就是替郡主不值。” “没什么不值的。” 苏姝转身往外走,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春雨跟在她身后,看着自家郡主那截笔直的背影,忽然觉得郡主好像比从前更瘦了些。 - 与往年一样,千秋宴设在上林苑。 九月的上林苑,枫叶正红,银杏正黄。 远远望去,层林尽染,像是谁把一整盒胭脂都泼在了山间。 曲江池畔搭了数十座锦帐,彩绸翻飞,觥筹交错。丝竹声隔着水面飘过来,混着桂花香,醉人得很。 苏姝扶着崔氏下了马车。 “姝儿,待会儿若有人说什么不好听的……你别往心里去。” 苏姝握了握母亲的手:“女儿知道的。” 崔氏还想再说什么,前方的苏正已经回过头来,目光越过她们母女,落在崔氏身上,眉头微皱。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些跟上。” 崔氏连忙松开苏姝的手,快步跟了上去。 苏姝站在原地,看着母亲小碎步追着父亲的背影,垂了垂眸。 远处宴席尚未开始,只有几个宫人穿梭其间。她收回目光,转身往另一处园子走去。 刚转过一道月洞门,便听见前方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苏晚正被几个贵女簇拥着站在芙蓉池畔,不知谁说了什么,她掩唇轻笑,耳垂上那对荷花耳环在秋阳下晃晃悠悠。 “晚姐姐今日这身打扮好生华贵。这料子是今年锦绣坊的新款吧?听说只出了三匹呢。” “你这不是废话?单看这绣工就知道是宫里的东西。晚姐姐,这又是殿下送的?” 苏晚抿唇一笑,微微低下头,抬手抚了一下耳垂上戴着的荷花耳环。 “殿下说今日是母后的千秋宴,不能让我失了体面,便着人送了几身衣裳来。我本说不必这般破费,殿下却非要……” 她话没说完,几个贵女已经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笑得更热络了。 “殿下待晚姐姐可真上心。” “那是自然。殿下与晚姐姐心意相通,送几身衣裳算什么?你看那苏姝,追着殿下跑了那么多年,殿下可曾看过她一眼?” “你们别这么说,妹妹她……” 苏姝没有再听,转身往另一侧偏僻的池塘走去。 春雨看着自家郡主孤独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被贵女们簇拥着满脸春风的苏晚,心里那股火再也压不住了。 她咬了咬牙,转身朝苏晚那边走去。 “殿下对大小姐自然是上心,这不,连送给大小姐的那副耳环,也是郡主帮忙挑的呢。” 春雨这话一出,贵女们全都愣住了。 苏晚脸上的笑僵住了。 春雨也不看她们,说完转身就走,步子轻快得像出了一口积压了许久的气。 “这丫鬟说的话,该不会是真的吧?”其中一个贵女惊道。 “那日我瞧见了,殿下与郡主从马车上下来,进了城东最大的首饰店……” 苏晚一张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只觉得周遭那些贵女们的目光像一根根针扎在她身上,每一道都带着窥探与窃笑。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她却不觉得痛。 “春雨那丫头向来向着妹妹,大约是听岔了罢。殿下待我的心意,我心里明白的。她不过是替妹妹出气罢了。” “晚姐姐说得是,一个丫鬟的话怎么能当真。” “就是就是,那丫鬟定是替她主子不平,故意来膈应人的。” 贵女们纷纷附和,只是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虚浮的客气。 苏晚笑着点了点头,转过身去。 她望着苏姝远去的方向,面上那抹温婉的笑意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渐渐凝成了一层薄冰。 - 苏姝漫步走在池塘边,看着水里游来游去的鱼。 阳光透过柳枝在水面上筛下细碎的光斑,鱼儿穿行其间。 她正看得出神,忽然背脊一寒。她下意识往一旁闪去。 与此同时,一只手从她身后伸出来,指尖擦过她的袖口,扑了个空。那只手的主人收势不及,踉跄了一步,险些栽进池中。 苏姝站稳身形,回过头。 苏晚正站在她方才站的位置后方半步,一只手还维持着向前推的姿势。 “苏晚,你是想推我下水吗?” “妹妹说什么呢,姐姐怎么会有那种心思。” 她弯起嘴角,往前走了半步,凑近苏姝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不过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妹妹。” “殿下说,他每次去国公府,最怕的就是碰见妹妹。他说妹妹看他的眼神,让他觉得恶心呢。” 说完,她指甲狠狠掐住苏姝的手腕。 苏姝吃痛,又被那句话刺得心头一缩,下意识猛地一推—— “啊!” 苏晚惊呼一声,跌进了池塘里。 水花尚未落尽,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你这逆女!你怎么可以这么恶毒,要害死自己的姐姐!” 苏姝转过头,苏正怒气冲冲地大步走来。 他的身后还跟着一大群人。有皇后,有任堰,有几位宗室命妇,还有方才在芙蓉池畔围着苏晚的那几个贵女。 所有人都看着她。 皇后微微蹙着眉,目光里带着审视与失望。 那几个贵女掩着唇,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任堰站在人群中,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双黑沉沉的眸子落在她身上,看不清是什么神色。 他们的目光汇集在一起,像一张无声的网,将她钉在原地。 苏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被苏晚设计了,这么拙劣的陷害,却很奏效。 几个婆子跳下去将苏晚救上来,身子单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即便如此,她开口的第一句话是。 “不怪妹妹,是我自己没站稳。” 皇后拍了拍她的手:“你这孩子,就是太心软了。”方才苏姝推苏晚的那一幕,她们都看见了。 任堰走过去,解下身上的披风,罩在苏晚湿漉漉的衣服上。 “别怕。” “殿下,真的不关妹妹的事。” “嗯,孤知道了。” 苏晚嘴角的笑微不可察地凝滞了一下,她走到苏姝面前,带着丝恳求道:“妹妹,可以帮我煎药吗?” - 最后,皇后命苏姝留在偏殿,为落水的苏晚煎药。 苏姝无法反抗,只得安安静静地煎药,药煎好后,端到苏晚面前。整个过程,她都认真盯着没有假手她人。 苏晚接过药碗,低头闻了闻,忽然脸色一变。 “妹妹……你便是再恨我,也不该在药里做手脚。我只是让你来煎个药,你为何要这般害我?” 苏姝还没反应过来,门就被大力推开。 任堰大步走了进来。 他扫了一眼苏晚泛红的眼眶和矮几上那碗药,一把攥住苏姝的手腕,指骨收紧,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的腕骨捏碎。 “我没想到你竟是这种人。” 苏姝想挣脱,却怎么也挣不脱:“我没有。” “没有?韩邑。” 韩邑应声快步进来,接过苏晚手里的药碗,闻了闻,脸色微变,看向苏姝的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 “这里面下了□□。” 苏姝也惊得呆住了。 苏晚脸色煞白,流着泪不敢置信地看着苏姝:“妹妹,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我没有下药。” “你还不承认?好。” 任堰从韩邑手里夺过那碗药,捏着苏姝的下颌,灌了进去。 苏姝被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任堰冷冷看了她一眼,将碗丢到地上,走到苏晚面前,温声道: “走,孤送你回家。” 苏晚怯怯地点头。 三人走到殿外,韩邑忍不住道:“殿下,郡主她中了药,那药极是厉害,若无人解恐会……” 任堰手指蓦地收紧。 “你若不放心,你便去帮解药她吧。” 韩邑知道自己不该答应,可他还是没管住自己的腿,不受控制地往殿内跑。 任堰眼眸微微眯起,里面有凌厉的杀气一闪而过。 苏晚不安地唤他:“殿下?” 任堰黑眸动了一下,他没有理会苏晚,转身大步流星往殿内走去。 殿内,韩邑小心地走到苏姝面前,哑着声音唤她:“姝姝……” 苏姝药效已发作,只觉得五脏六腑灼得厉害,她的神智已被那团火烧得模糊。感觉面前有一团清凉的东西。 她下意识地伸手抓住。 韩邑浑身一震,就在他忍不住想要反握住那只手时。 突然,后背一阵剧痛,整个人被一股大力踢得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墙上,眼前一黑,再没了意识。 苏姝不知道她抓着的人已经换了。 她像是沙漠里快要渴死的旅人,拼命抱住眼前唯一的一点清凉。 她改而抱住那人精瘦有力的腰身。 仰起头,睁着那双水润的杏眸,努力想看清面前的人,却怎么也看不清。 只觉得他身上的味道很熟悉,很好闻,让她忍不住想要更多。 “哥哥,我热……” 任堰瞳孔骤缩,身体里有什么不受控制的东西炸裂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