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配请不要抢戏[快穿]》 1、校园 十月初的滨青,暑气刚消。 三中门口。一群混混穿着奇装异服,在送别游岁。 身为五中混混头子的游岁,前几天忽然决定转学到三中。混混们无不惋惜,他们猜测,老大可能是被家里制裁了。 “老大。”为首的红毛眼泪汪汪,“虽然您从此就走进了三中,但我们永远会把您当作五中的人。” 游岁:“……” 他在脑海里问系统:【能开口骂他们吗?】 【可以,符合你的人设。】 游岁问:【我的人设是什么?】 【校霸,关系户,人傻钱多】 游岁:“……算了,我走了。” “壮士一去兮!”红毛想赠诗一首,但苦于上课没听,只得问周围人:“下一句是什么来着?” 系统:【……】 * “这是从五中转来我们班的新同学,游岁。” 不少同学从高考模拟题中抬眼,看向讲台上,班主任身旁的人。 半秒后,齐齐“嘶”了一声。 这个新同学,竟然是个黄毛。 班主任显然也也注意到了,不忍直视似的移开视线,落在了教室后排的角落,学渣专属区。 再看眼前这个学生,一头不符合仪容仪表的黄毛,长相也像是未来督查组的常客,听说在五中还是个不好惹的刺头……挺适合坐在这里的。 黄毛游岁歪歪扭扭写好了自己的名字,转过身,右耳耳骨处还叮铃挂着两个环,挺晃眼。 班主任闭上了眼。 三秒后,她睁开眼,尽量平和地说:“游同学,不然你先坐在……” 游岁伸手指了个座位,指尖所过之处活像阎王爷点卯,“老师,我想坐在那。” 班主任看清了那是谁,又闭上了眼。 靠窗第三排,被钦点到的幸运儿这才从习题册中抬头,跟游岁对上了眼神。 游岁在脑海中召唤系统。 【目标人物来了!给我再调一遍剧情大纲。】 提醒完系统,他侧目,与刚睁开眼的班主任对视。 一片沉默。 他偏了偏头,重复问:“可以坐在那边吗?” 班主任:“……” “可以。” 没等班主任表态,幸运儿收起笔,拉开旁边的座位,“请。” 游岁点点头,迈下课堂。 【这个班主任耳朵不好吗,刚刚都没听清我说话。】 系统沉默了会:【……我觉得那并不是没听清。】 【那是为什么?】 【老师是觉得你会带坏她的好苗子。】 【?】 与此同时,剧情大纲终于加载出来。 【这是一本校园文,主角叫作祝捷。祝捷从小便对电脑编程感兴趣,但周围无人理解他的爱好。直到他高中时期,在校园论坛上找到一名网友,这名网友跟他兴趣相投,两人相互切磋较量,也惺惺相惜。】 【而你,是祝捷的一名追求者,表白被拒之后,你得知祝捷有一名一直在联络的网友。】 【这名网友是一位文弱书生,你十分瞧不起他,于是决定接近这名网友,妄图诱导其出轨,拆散二人,却最终被识破。】 【不过正因为你的助推,两人终于决定见面,互表心意,携手考取了a大。】 【而你荒废学业,没有考上大学,家里不幸破产,最后流落街头。】 三两步间,游岁通读了剧情,看向面前的人。 季青临,这次的任务目标。 系统面板上,是他简单记的几个词。 【特招生,班长,家境贫穷】 季青临替他把椅子拉开后,就将自己埋进了习题册。笔尖摩擦纸页发出沙沙声,像是用白噪音给周围蒙了层结界。哪怕游岁已经偏头盯着他看了一分钟,也丝毫不受影响,连一分眼神也没给。 讲台上,老师讲解起了月考的化学试卷,游岁偏头,视线先落在季青临眼下的黑眼圈,随即向下走,经过瘦削的肩膀,定在他落笔处,一张物理卷。 收回目光,眨眨眼,思索一番,他在系统面板上添加了个词。 【特招生,班长,家境贫穷,目标明确,非典型好学生】 除了主动要求坐在季青临身旁,游岁一整天并未跟他搭话。放学铃响,同学鱼贯而出,教室内只留下了值日生。季青临说了声“借过”,走上讲台取了拖把,走出教室。 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游岁起身,将课桌上的本子揣进兜里,系统瞄了一眼,上面是它看不懂的鬼画符,整整一页,这个宿主一整天就在写这个。 【你准备怎么行动?】 系统不免催促。它是第一次做任务,而这个新人宿主似乎同样没有经验,它有些着急。 游岁走到讲台前,看了眼值日表,眨了眨眼,颇有成竹之势。 【以己之长,攻彼之短。】 系统没听懂:【……什么?】 游岁翻开小本,扉页上写了几个字,给系统展示——追爱三十六计。 游岁有些得意:【这是我实习时期的案例,带我的前辈给我总结了这些计策,每一条都有成功案例。】 系统很惊喜,按要求,宿主在单独接任务前要有一段实习期,但即便如此,新人做任务时也错误百出,而游岁居然在第一次就有详细的计划表。 它的机械电子音仿佛开了倍速:【效率这么高,你在成为宿主之前的实习工作一定也完成得很好吧。】 游岁却愣了几秒:【我好像……不太记得了。】 他只记得自己是个宿主,需要做任务,并且有一本可依靠的实习笔记。 系统也没在意:【那你现在要怎么接近他?】 【你能定位到季青临吗?】 【……能量不足。】 系统给宿主开金手指,但宿主也需要完成任务,给系统提供能量维持其运行。而初始系统自带的能量,不足以支撑强大的数据分析。 好吧。游岁接受了一个事实:他的系统并不给力。刚到这个世界时,系统存储的居然只有一份剧情大纲,就连主角攻的姓名都是游岁自己扒出来的。 不过…… 【问题不大。你注意到季青临的右手了吗?】 季青临在做题时,总是写完几行字就要停顿,轻轻松一下笔杆,再继续写下一行,字迹也越写越轻。刚刚趁着给季青临让路,游岁碰了他的右臂,听见他极轻的一声吸气声。 他确定了一个事实:季青临右手有伤。 一个家境贫寒的优等生,为什么会在学校内受伤呢?其实很好猜。游岁只用了半天就问到了答案。 几天前,班里有个女生被三班的男生骚扰,季青临为了帮这个女生,跟三班的混子团体起了冲突,且把这个男生打得挺惨。游岁推测这群混子近期一定还会行动。 【为什么我没注意到?】 【……你当时在休眠。】 【……】系统转移话题:【所以我们要等他们行动吗?】 它看到游岁的本子上写着“英雄救美”。 【对。】 季青临洗好拖把回到教室,经过讲台时,对游岁说了第三句话:“借过。” 他的声音很淡,客气疏离,身为班长,却并不对这个新同学和新同桌投入更多关注,仿佛没有身为班长的责任感。 游岁侧身让位,季青临经过他时投下一片阴影,从他的视线,只能看见季青临的下颌,稍稍抬眼是平直的嘴角,不做表情时显得冷漠。 【对付这种人,首先要先让他的情绪产生波动。】 游岁走出教室。 【我们设一个局。】 * 做完值日,天已经擦黑。 季青临最后走出教室,锁了门,在脑中条理清晰地列了晚上的任务表。 走到学校对面的巷子口时,背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叫:“站住!” 季青临脚步一顿,转身,五六个精神小伙在他身后,头发五颜六色,能凑出一组交通信号灯。不知为何,他忽然联想到了今天新转来的那个黄毛学生。 为首的红毛松了松手腕,“知道我们是谁吗?” 季青临心里并不意外,他之前把三班的人打得不轻,肯定会被报复。而选择他值日时堵人,是最方便的,周围学生很少,且值班室的保安也下班了。 他把书包摘下来一丢,懒得废话,“来。” 说完直接拎起红毛的领子,一拳揍了出去。 一墙之隔。 系统汇报:【打起来了!】 刚刚它的宿主找了自己的兄弟来堵人,还写了一整页的台本。 系统看着面板上的台词:【这样真的可以吗?】 游岁很自信:【相信我,这都是从以前的成功案例中摘取的精华版。】 “啊!” 不远处传来一声痛呼,而后再无声息。 游岁奇怪:【怎么没声音了?】 系统:【不会是把季青临打昏了吧!快去!】 说完直接将游岁闪现在巷子口。 游岁下意识开口:“住手!放开我的人!” 下一秒,穿着奇装异服在地上翻滚的、穿着校服站立在中间的,都朝他看了过来。 不过与游岁和系统所料相反,地上是他的好兄弟们,捂着身体的不同部位,均匀地在青石板上瘫成了烂泥,而中间唯一站着的季青临,浑身清爽,连衣角都没脏。 游岁瞳仁震颤:【他不是个好学生吗?】 怎么能把社会人士按在地上摩擦? 系统也懵了,按照原来的剧本,游岁会如神兵降临,一拳揍倒红毛头子,再拽着红毛的领子发狠话,给季青临出头。 现在……他看了眼毫发无伤的季青临。 这人不仅双拳能敌四手,和宿主在一个平面时,明显游岁才是那个“柔弱无力”的“美”啊! 系统也着急了:【现在怎么办?】 游岁咬牙:【硬着头皮演吧。】 季青临把地上这堆报废的交通信号灯看了眼,又看了眼半路杀出来的黄毛游岁。 “放开我的人”。 游岁是来跟他打架的? 虽然并不想和同学起冲突,但如果新同学想找事,他自然奉陪。 季青临把校服的袖子挽上来一截,等着游岁下一步的动作。 然后就看见这人顶着一头黄毛,脚步也气势汹汹,却不是朝着他的方向。 游岁精准地找到刚刚的红毛,抬脚就踹,踹完指着季青临,“知道他是谁吗?” 地上的红毛对上他的视线,很委屈地捂着胃,用眼神示意游岁——你也没说过他这么厉害啊! 游岁挤了挤眼,快点演! 红毛断断续续开了口:“他……是……你的人?” “对!”游岁斩钉截铁,“我的人!” 季青临:“……” 红毛说完这句话,面带不甘地盯着季青临,“算你狠,竟然能找到靠山!” 周围的混混也喘着气附和,“算……嘶啊……算你狠……” ……没让你们加戏! 游岁心里崩溃了,以前怎么不觉得这台词这么尴尬! “知……知道就好。”游岁险些没绷住,为做掩饰又抬脚踹了一下红毛,“给他道歉!” 季青临就看这人一声令下,周围已瘫痪的红绿黄灯纷纷开始强撑着爬起来,像僵尸一样缓缓向他围过来。 而交通指挥员游岁走路活像个街溜子,双手插兜溜溜达达到他面前。但不知为何,面前的男生耳根处微微泛红,明明是对他说话,眼睛却不往他身上放,只抬头看向天空,活像对天发誓。 季青临听见他说:“以后被欺负了就报我的名字……没人敢动你。” 游岁被这台词尬得脚趾抠地,强撑着把最后一句话讲完:“记住,这个人,我罩的!” 一片静默。 不对啊,系统有些疑惑。 怎么没反应? 这时候不应该很感动吗? 它仔细观察着任务对象,几秒后,季青临皱了下眉,表情似乎有些一言难尽。 系统报喜:【表情出现变化了!】 果然有用! 游岁松了口气,还好有用,不然真是自损八百。 他觉得自己的精力已经被这场戏消耗殆尽。 僵尸们七嘴八舌地道着歉,红毛骂骂咧咧地喘着气,单手捂着胃,把地上的书包拎起来了。红毛一瘸一拐走过来,恶狠狠递出书包:“还给你!” 季青临沉默了一会,视线在游岁和混混之间走了几个回合,没说话。 几秒后,季青临接过书包,看向游岁。 红毛捂着胃,也看向游岁。 系统翻了翻面板,没词了啊,这场戏到此为止了啊。 又沉默了一会,红毛小声开口,语气竟然有些委屈,“我能走了吗?” “哦哦。”游岁还没回神,下意识接了句,“你……” 他急忙刹住车,稳住了人设,“滚吧。” 红毛如蒙大赦,冲身后的人一招手,五六个人立刻撤退几米。眼看着都要走出巷口,红毛居然又扭过头,灵机一动似的说了句:“你等着!我们还会回来的。” 季青临:“……” 游岁:“……” 混混走了。 游岁硬着头皮说:“不用谢哈,都是……都是同学。” 没人回复。 “以后再有人欺负你,你就说……说我是你的靠山。” 季青临沉默了一会,还是没忍住,“你……” 他看着面前这个男生,初步估计,游岁全身可能只有那副耳钉具有攻击性。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要不要去看一看?” 2、校园 游岁坐在课桌前,已经走了一会了。 系统安慰:【他主动跟你说话了,证明你的计策还是有用的。】 游岁气若游丝,喃喃道:“以后一定要因地制宜。” 切忌照搬照抄标准答案。 他面前放着笔记本,第一页上的“英雄救美”被打了个大大的叉,第二页…… 【苦肉计?】 系统不解,这怎么实施? 游岁给系统看本子上的笔记:【苦肉计的核心思想是通过自我伤害或主动示弱的方式骗取敌方信任,进而实施计谋。】 他将目光放在书桌右侧的一摞试卷上,攻略对象是班长,且是一个学神,那他身为一个学渣,什么才是合理的示弱方式? 当然是做题。 只要他把老师布置的作业写完,并且昭告天下,他是因为班长才臣服于作业的,这难道不是一个学渣能拿出的最高的诚意吗? 系统沉默了会:【这对吗?】 游岁斩钉截铁:【对。】 笔记上有案例记载,他实习期那会,跟过一个校园世界。当时,前辈就是通过不懈做题,打动了勤奋的主角。 系统暂且相信了:【所以你当时跟他要试卷是为了这个?】 时间倒回傍晚。 小巷中,季青临委婉表达完让游岁去看病的建议,当即要转身走人。 游岁急中生智,“等等!你有东西没给我!” 季青临回头,眼神有些不耐,仿佛在问“你到底有什么事”。 游岁脑子一抽:“我要你的卷子。” 季青临:“……” 游岁硬着头皮,搬出理由:“我想学习。你是班长,老师说可以找你帮忙。” 季青临大概被这离谱的请求震住了,顿了片刻才说:“哪一科?” “化学。” “我化学不好。你该找辛晓。” “不要。”游岁拒绝得飞快,并给出一个自认为绝妙的理由,“不想麻烦学习太好的人,我会……有负担。” 季青临:“……” 游岁一头倒在笔记本上,自我反思:【不想麻烦学习太好的人……他会不会以为我在挖苦他?】 【为什么?】 游岁盯着面前这份试卷,字体不蔓不枝,除开答题区域也没有多余的勾画,跟季青临这个人一样,简洁利落,只是分数确实不高。 游岁取出手机,点进了一个网页,那是他们学校的论坛,有个帖子是他在前几天发的。 【请问谁知道一班季青临的具体消息?】 除开调侃之语,他从回复中大致拼凑出季青临的高中生活。 季青临中考是滨青区的状元,本应该被一中录取,但他却来了三中,原因很简单,三中给他免除学杂费,并奖励他五万元奖学金。 有说法是宁当鸡头不当凤尾,季青临高一的成绩在三中一骑绝尘,与一中的尖子生相比也毫不逊色。只是不知为何,到了高二,季青临成绩突然下滑,现在也只堪堪维持住了一本线的水平。自此后,以往成绩在他之后的人,或惋惜或看戏,甚至“伤仲永”等言论也不断流出。 系统猜测:【应该不会,他好像没把你放在心上。】 游岁:“……” 说的也是。 【既然决定用苦肉计,你不如早点写完作业。】 游岁艰难地把目光移向那一沓子试卷,几秒后,点开了【五中混混交流群】,发布了一条招募消息。 【游岁】:六科作业,六个人,一人一科,报酬跟上次一样。 不多时就有人回复。 【铆钉】:老大,写不动了。你们班好学生打得我现在胃好痛。 【子弹】:你还不让我们打他手!我们被按在地上揍啊! 游岁:“……” 他在群里发了个红包,关掉了手机,默默叹了口气。 还是靠自己吧。 * 翌日清晨。 化学课代表辛晓收作业收到后排,习惯性跳过学渣特区,来到班长的位置前,却发现桌面空空。 她正疑惑着,旁边响起一个带着浓重倦意的声音:“他的作业在我这里。” 游岁从书包内取出来递给她。 辛晓诚惶诚恐地接过,“谢谢。” “不用。”游岁正在写一张纸条,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课代表收不完作业是不是会被骂?” 辛晓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但还是如实回答了,“老师会说两句。” 游岁点点头,他一张口说话就想打哈欠,太困了,“那你可以等我两分钟吗?我还有道题没改。” “哦,哦。可以。”辛晓懵了一下,她本来已经把这个转学生纳入“学渣专属区外嘉宾”了,没想到还能额外收到一份作业。 游岁改的题目很简单,她凑近了一点,“这道题选d,没有标准状况。” “谢谢啊。”游岁抬头对她笑笑,又递给她一张纸,“另外可以拜托你把这个给老师吗?” 辛晓:“可、可以。” 她取走试卷,忽然觉得新同学那头黄毛也不是很可怕了,毕竟他笑起来还有颗小虎牙,并不吓人。 【你纸条上写了什么?】系统问。 【给班长大人的投名状。】 【那为什么要给老师看?】 游岁打了个失败的响指:【这叫,声东击西。】 季青临在大课间时被老师叫到了办公室,每次考试后找他谈话,这几乎算是常规操作了。 他主动道歉:“对不起老师,这次错了很多基础题。” “这次叫你来不是要说这个。”老师把卷子递给他,温和地问:“你妈妈最近身体怎么样?” 季青临眼神几不可察地闪动一下,但是很快便答:“挺好的,谢谢老师关心。” 老师笑笑,也不多说了,她知道这个孩子不愿意多吐露自己的事情。 “这次主要是想跟你讲一下你同桌的情况。” 季青临想起昨天傍晚巷子里那个身影,其实从班主任排座位的态度也能猜出他是什么人。 不学无术的转学生,人傻钱多,家长说不定还捐了钱,所以能在学校横着走,班主任也不敢做什么。 季青临说:“我明白,不会让他影响我的学习的。” “嗯,原本是打算观察一个月,不行的话就给他换座位。”老师从教案下抽出一张纸,推过来,“不过,看了这个,我觉得换不换座位,或许可以让你自己决定。” 季青临微怔,接过那张纸。 老师轻轻叹了口气,“至于考试,你自己注意就好了。” 他看向老师,这位老师对他一直很好,最初成绩下滑时,更是真心为他着急。 “我总觉得,你多少是被三中耽误了。” 她带了这个学生两年,高一拿下了一整年的第一,当班长时又给班级做了很多事,她总有些偏爱。 季青临沉默片刻,“老师,放心。高考,我会考好的。” 这是他很少给出的,明确的承诺。 离开办公室,季青临在安静的楼梯间展开那张纸。 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来自昨天刚到班级的转学生。 他先是快速扫描了一遍,几秒后,皱起眉头,像是没看懂一般,从头又看了一遍,紧接着眉越皱越紧。 这是一张“忏悔录”,不得不说,结构还是清晰的,总体遵循了“错误、转变、改过”的三段式逻辑。 第一段,向班主任阐述了自己过往的错误行为。 【班主任亲启:我怀着无比愧疚的心情写下这封悔过书,向您深刻反省我的错误。之前我在五中时,以不写作业为荣,并且组建了“学渣互助小组”,企图依靠金钱来获取答案。甚至在昨天,我拿着您亲自印刷的作业,也仍然想着投机取巧。我此时并没有意识到这件事的错误,直到一件事情改变了我。】 第二段,叙述了思想的转变,其中重点夸赞了转变之路上的贵人。 【幸运的是,昨天我偶遇了班长。班长昨天被流氓围堵,慌乱之中也不忘保护自己的书包,这给我极大的震撼。等混混离开之后,班长还主动关心了我的身体,问我需不需要去看病。本以为人世凉薄的我,竟在班长身上感受到了温暖。于是我抱着一丝希望询问班长,可否将作业借给我拜读。班长同意了,并且几乎是立刻将卷子递给我。他离开了,但他伟岸的身影将我衬托得好渺小。晚上,我主动退出了“作业互助小组”,因为我意识到一点:逃避作业是对自己的不负责,同样也会影响班级的荣誉。】 第三段,表明改正的决心,并且表达了对贵人的追随。 【在此,我向您郑重承诺。未来一定自己做作业,以班长为榜样,每天都向班长请教问题,以囫囵吞枣为耻。我愿意誓死追随班长,为了班长,我愿意每天皱着眉头做作业,我愿意承受精神上的痛苦。我永远拥护班长大人,誓死追随班长大人。 此致,敬礼。】 季青临:“……” 纸张在他指尖被捏出轻微的褶皱。 这人的脑回路到底是怎么长的? 【系统,能远程观测季青临的表情吗?】 【呃,他在打开那张纸之前是笑着的。但是之后就笑不出来了。】 游岁被满卷子的化学方程式折磨疯了,【为什么不笑了呢?】 系统猜测:【是不是被你感动到了……他来了!】 过道一侧,季青临在游岁身侧压下一片阴影,游岁抬头,“班长好!” 季青临:“……” 他默了默,“借过。” “哦哦。”游岁站起身,“我正在改作业,用的是你上节课借我的卷子。” 季青临沉默地盯着他片刻,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游岁耸耸肩,也坐下了,继续改卷子。 这套卷子上的字密密麻麻的,看得他犯困。 两分钟,有支笔在他试卷右上角敲了一下。 游岁抬头。 季青临伸手取过他的卷子,圈了几个题,“先做这几个,比较简单。” 游岁愣了一下,随即眼底亮起光:“好!” 系统“叮”一声:【看来苦肉计也有用!】 游岁也振奋了一些,嘴角悄悄弯起一个很小的、得逞般的弧度。 如果这个计谋见效如此之快,那让他每天多做两道题,他也是愿意的。 3、校园 游岁自认和季青临相处尚算和谐,一条三八线划过,井水不犯河水。 课间,游岁会趁着难得的课间昏睡,而季青临则仍旧保持着上课时端正的姿势,写着一本本习题。 只要游岁不说话,两人间就是大写的沉默。 除了某些时刻。比如现在。 辛晓趁着发试卷的空隙,问季青临:“班长,今天可以和我换一下值日吗?我晚上有点事。” 季青临停下笔,“我有事情。” 一旁趴着的游岁忽然抬头,“你晚上有什么事?” 季青临没回,继续写题。 游岁以为他没听见,稍稍凑过来一些,“你晚上有什么事?” 他那颗头颜色亮眼,毛茸茸的,像一只蓄势待发的大芒果,季青临不习惯这样的距离,他向窗边挪开几分,面无表情:“回去。” 游岁识趣地把脑袋缩了回去,嘴角却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 系统也觉得奇怪:【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这种只知道学习的好学生,晚上有事,还能是做什么。】 很有可能是去跟网友聊天。 而他的任务是什么,阻止这两位网友牵手成功。 【有可能只是去做自己的事情呢?】 【赌不赌?】 【怎么赌?我的权限查不出来他去哪。】 游岁转了转笔,【我们,侦察一下。】 …… 【所以你的办法,就是,跟踪吗?】 游岁跟在季青临身后,两人隔了一条街。 【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既然无法直接从季青临口中得到答案,那当然是自己动手。 季青临出了校门选了一条窄路,游岁一路跟着,越来越眼熟。 【这是去网吧那条路!】 没有人比他们更熟悉这条路了。 最初,为了搞懂大纲里“网友”的真实身份,游岁花了大量时间搜寻校园论坛,终于顺藤摸瓜,找到了“网友”的发言记录,他对祝捷讲过,自己有时会在这个网吧上网。 那几天,游岁每天往这边跑,不仅是网吧的常客,就连这条街上有几家小吃店他都知道。 街尽头,季青临走进了网吧。 【怎么样,我说的果然没错。】 【好吧。】系统认输,【那现在怎么办?】 【偷偷潜入。】 游岁并不喜欢网吧内的环境,烟雾缭绕,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脚臭味,但此地显然是小道消息的生发地,里面有不少“滨青百晓生”,比如网管。 他之前找人时来得频繁,网管显然也记得他,“哟,小帅哥又来等人?” 游岁竖起食指“嘘”了一声,凑近柜台,压低声音:“哥,刚才进来那个穿三中校服、个子很高的男生,坐哪了?” 网管叼着烟,朝他身后努努嘴:“不就在你后头站着呢么。” 游岁脊背一僵。 系统宣告:【我们好像被发现了。】 转过身,季青临站在他身后不足一米的位置,拧着眉看他,他个子高,沉下脸时就很吓人。 游岁:“……” 季青临目光在网管和游岁两人之间走过一番,“你找我?” “……路过。”游岁干巴巴地说。 网管看热闹不嫌事大,“不是你问他在哪吗?” 游岁:“……” 季青临向前台走了几步,游岁下意识后退,但季青临却径自绕过了他,对网管说:“取一下身份证。” 网管拉开抽屉,“自己找吧。” 游岁余光瞥了一眼,抽屉里各种杂物,钥匙、耳机、花花绿绿的卡片…… “这是什么?” “都是别人落下的东西。”网管说。 游岁这才注意到,季青临连书包都没有卸,似乎并没有开机的意思,只是来取回遗失的证件。 季青临将身份证收进书包内侧口袋,然后对一旁发呆的人微微颔首,转身走向门口。 【要不要跟上?】系统问。 游岁迅速回神,跟网管说了声“再见,但是下次不要坑我”后,就追了出去。 巷口,季青临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你还要跟到什么时候?” 游岁放弃抵抗了,“我……我找你要之前那份卷子。” 他一通胡编:“是因为我爸,我说我在好好学习,还借了我们班好学生的试卷。他不信,觉得我是抄的答案,我特别生气,跟他打赌,如果今天我拿不出卷子,他就要断我生活费。说不定还会打我。” 季青临看着他,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蹩脚的谎言。就在游岁以为会被彻底拆穿时,季青临却只是说:“卷子在家。” “我能……跟你去拿吗?”游岁问得小心翼翼,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季青临沉默了几秒,最终转身:“随你。” 【那就是可以的意思!】系统很惊喜。 【……我知道了。】游岁忽然说。 【知道什么?】系统不懂。 【等我试验一下。】 一路走来,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五米、三米、一米,游岁此时开口,还是小小声:“能不能稍微慢一点啊?” 前面的人没说话,两秒后,步伐却稍稍慢了些。 在他背后,游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总结出一条经验,和攻略对象相处时要示弱,说话要小声。 应该要多展示自己的弱点,等人来帮助才对。 季青临家在一条小巷尽头,楼层不高,只有四层。旁边挨着片烂尾楼,影响了采光,青苔就凝在土缝中,久而久之就染上霉味。这里地势矮,居民用石灰在楼道口砌了个缓坡,防止下雨进水。 “低头。”季青临在前面提醒。 “什……啊!”话没说完,咚一声,游岁撞上了石灰板。 季青临正在开门,闻言转身,“这里的层高很矮,小心碰到头。” 游岁捂着头,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进来吧。” 锁与门框并不适配,拽开时需要用力,像是拔开酒瓶的木塞,连带着楼道间都震动了一下。 游岁“哦”了声,低下头走进来。 房间内有些暗,尚未看清房间布置,游岁就嗅到了一股烟酒味。 季青临扫了一眼,语气冷了下去:“你又喝酒了?” 游岁适应光线,看见了沙发上瘫倒的人,烟酒味的来源,季青临的父亲,面色涨成了猪肝色,没说话。 季青临也不再管,准备向自己房间走去,游岁连忙跟上。 沙发上的人忽然问:“你是谁?” 见季青临没说话,游岁看向沙发的人,“叔叔好,我是他同桌,来找班长借份卷子。” 季文康眯眼看了会,从地上拾起罐子,掂了两下。忽然,小臂绷紧捏瘪罐子,哐啷一声,朝着季青临丢了过来,“你也配当班长,看你现在的成绩,老子脸都让你丢尽了!” 变故太快,游岁下意识想拉季青临,季青临却更快地侧身半步,挡在了游岁前面。游岁的视线里只有他肌肉绷紧时,有力的线条。 冰凉的啤酒泼溅出来,大半淋在季青临的袖子和裤脚,空罐子哐啷落地。 季青临的声音比刚才更冷,字句清晰:“捡起来。” “你他妈跟谁说话?!”季文康被激怒,挥起手臂。 季青临往前一步,明明身形不似醉汉膀大腰粗,气势却骤然压人,“我说,捡起来,然后,滚出去醒酒。” 他的眼神太吓人,季文康举着的手僵在半空,嘴里不干不净地骂咧着,却真的趔趄着弯下腰,捡起罐子,摔门出去了。 “砰”一声,隔绝了噪音。 室内瞬间安静得可怕。只有劣质啤酒的味道弥漫着。 季青临站在原地,垂着眼,看着自己湿漉漉的袖口。侧脸线条绷得很紧。 游岁眨眨眼,在这之前,他只隐约说季青临有个生病的母亲,对这位任务目标的印象也只停留在“家境贫寒”这样简单的形容词上,这是第一次真正身临其境。 季青临先动起来,走回房间,拿出一张卷子,“给,不用还了。” “谢谢。”游岁接过卷子,看到季青临鞋子上也湿了一块,“你的鞋……” “没事。”季青临打断他,“你的清理费,多少钱?” 游岁摆手,“不用不用。” 季青临取出手机,眼神坚持:“多少钱。” 游岁明白,这不是客气,而是季青临一贯处理问题的方式。他报了个很小的数目,“这个……送洗一下就好了。” 季青临利落地转账,走向门口,“我送你出去。” 楼道里依旧昏暗。两人前一后沉默地下楼。走到巷口,季青临说:“右转走一条街,你就认识路了。” “好。”游岁说了再见,却没挪动脚步。他看着季青临的侧脸,神色如常,好像并没有被刚刚的事情影响。 【就这么走了?你要不要问问他晚上要去做什么,继续跟着。】系统提醒。 “还有事情吗?”季青临问。 “我就是想问……”游岁那句台词在舌尖滚了几遭,最后脱口而出:“你晚上是不是没吃饭?” 季青临似乎愣了一下。 游岁立刻从书包中拿出买来加餐的饭团,为了维持要好好学习的人设,他强忍住没有在上课时吃。 他把东西塞进季青临怀里,也不等人回复,转身就走。 走过一段路后,游岁才回头,季青临还站在阴影处,灯光将他影子衬得沉默且长。他盯着那份食物良久,终于撕开包装,尝了一口。 系统不由问:【想什么呢?】 【系统,你说他会去哪。】 【……你刚刚怎么不问。】 游岁无奈道:【不是真的要知道,我只是在想……】 他有一个生病的母亲,为什么没在家里看到母亲的身影,这样的时间点不回家,能是什么事呢? 游岁这么想了一路,回到家,打开门,房子挺大的,不过只有他一个人。 他说害怕被父亲打,当然是编的。在这个世界里,他有个忙着赚钱的父亲,自然是顾不上孩子的学习情况。 游岁又翻开了计划本,开始对上面的计策进行排除。 【这个为什么要划掉?】 游岁盯着纸上的“美人计”,【实习期时,前辈假扮过女生来攻略任务对象,但这个对他来说不适用吧?】 系统却说:【我觉得不一定。】 【前几天我对你的笔记进行了系统深入的学习。美人计的核心在于唤醒被攻略对象内心深处的渴望,不一定是真的“美人”。】 游岁很惊奇:【你还能自主学习?】 【……】 游岁:【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们只需要找到他最缺少的东西,以此攻之。】 系统笃定:【任务目标缺钱。你可以加他好友,然后给他打钱。】 【一上来就打钱,会不会太冒昧了?】 【那你可以找个理由。】 【有道理。】 两分钟后,游岁翻出了刚刚季青临给他的转账页面,输了个数字。 同时,医院里,季青临正在走廊上取药,手机震动。下一秒,到账提示音响起。 一分钟后,游岁的蓝色软件上多了个私聊框:? 系统有些惊奇,它第一次见季青临单发一个问号。 不过对此,游岁早有对策。 【我爸对你很满意,特邀请你做我的家教,让我给你按照市场价三倍来开,这是预付款。】 掌握相处基本法的游岁还另外加上一句。 【不要退回来,不然他会骂我的。】 …… 季青临盯着那条消息和亮眼的黄色头像,第一次,没有立刻关闭或拉黑。他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顿片刻,最终,按下了保存联系人。 4、校园 医院。 走廊被消毒水腌入了味,脚步声、咳嗽声或近或远,被隔绝在钢质门内。 一门之隔,等着探病的家属正排着队签到,队伍不长,但不识字的老人居多,写字缓慢,人越积越多。 游岁从队伍中间拨开一条路,径自走向钢质门,“借过,借过。” 队伍里有人不服,“为什么他不登记?” 游岁掏出密码卡,“滴”一声,门开了。他回头冲着那人笑,“不好意思,我小叔在这里工作,我来给他送饭。” 医院走廊狭小,前边转角处停了辆清洁车,游岁侧过身,【主角叫什么来着,我又忘了。】 系统服了:【祝捷!祝捷!】 【对,祝捷。】 转角处第三间就是307,主角祝捷的病房,游岁尚未靠进门口,就险些被屋里男人的大嗓门震聋。 “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游岁尚未进门,先叹了口气。 昨晚,他在医院工作的小叔忽然发消息来,说:“你之前跟我打听的那个孩子,住院了,家里闹得还挺凶。” 祝捷父母意外去世,跟着舅舅一家生活,舅舅家拿了父母去世的赔偿金,却只想让祝捷上完高中打工,供家里的表弟读书。 没想到前几天祝捷偷偷跑去外地参加了个什么计算机大赛,竟然还拿了奖,奖金足有五万元。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事被舅舅知道,本想据为己有,没想到祝捷早已将钱安置好。表弟一时冲动,把祝捷推到马路上,被一辆电车撞了一下。 游岁奇怪道:【我的任务不是攻略季青临吗?怎么还有主角受的事情?】 【可能是显得你更加情根深种?】系统猜测。 【……】行吧。 【装备上我量身定做的台词,上。】 为了提高沟通效率,游岁连夜参考了系统空间中的《高情商语言艺术》等书,并从中摘取了一些台词,以备不时之需。 病房内没有其他人说话,只充斥着暴怒男人的独角戏咆哮:“把你养这么大,有点心眼全使你弟弟身上了,让你学习就学会这些,以后别给老子上了,滚回来干活!” “喂,大叔。” 门外的声音打断他,男人下意识回头。 隔着玻璃窗,游岁弯了弯眼睛。下一秒,他哐当一声踹开房门,房顶的陈年老灰噼里啪啦抖搂下来,门轴吱呀吱呀晃着。 游岁抱臂走进来,“公共场所注意素质,别吵着病人休息。” 男人火气才发了一半,被迫中止后倒逼上头,“你谁啊!” 游岁看向病床上的主角,果真如剧情大纲所说,沉默寡言,眉目阴郁。祝捷也看见了他,但并没说话。 他抬抬下巴,“我?我是追他的人。” “什……”男人反应过来,“你们两个男的……恶心,有病!” 男人立刻指着病床上的人,“我就说你不正常!正好,精神病院……啊!” 游岁上去就是一脚。 系统大喊:【照着肚子!肚子!那里有脂肪,安全!】 男人未出口的脏话被喉咙涌上来的一阵酸打断,他捂着肚子,瞠目欲裂,作势要冲上来,“我草……” 他动作忽然顿住了。 游岁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一把蝴蝶刀,手指翻飞,“咔哒”一声,刀刃弹出,寒光一闪。 “现在,能好好说话了?”他声音很轻,“刚才想送谁去精神病院?再说一遍我听听?” 男人脸上愤怒瞬间被恐惧取代,冷汗涔涔。 游岁转头问祝捷:“你想怎么处理?故意伤害,够他喝一壶了。” 男人立刻出声:“我们是一家人!” “现在想起来是一家人了?你占人家父母赔偿金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呢?”游岁念着系统提示的台词。 “我来跟他说。”祝捷打断游岁。 “你回去吧。”祝捷盯着男人看了几秒,“让祝斌来给我道歉。钱,我一分也不会给。” 见男人没说话,游岁用刀尖指了指门口,“听见了?以后嘴巴放干净点。滚吧。” 男人不服气又不敢怒,原地憋成了只大水牛,灰溜溜离开了。 “等等。”游岁瞥了眼他手上的小动作,“别想着搞什么花招,先去查查我家干嘛的。看你自己惹不惹得起。” 砰。门关上了。 游岁在心里长吐出气,有了上次失败的经验,他昨晚在家里苦练很久,总算是没露馅。 【我刚刚装得挺像的吧!】他呼叫系统。 【像啊,简直是一回生二回熟啊,果然菜就得多练!】 【……^_^】 游岁不想搭理系统了,他切换到“高情商语言艺术”的笔记页面,悄悄靠近了祝捷。 他匆忙复习了下准备好的话术,关和地问:“看你手背都青了,没关系的,坏人已经被赶跑了,这几天就让我来照顾你吧?” 祝捷:“不用。” 游岁早有预料,即答:“我们不是约好做朋友吗?这是我应该做的,不接受的人要支付一个笑容作为违约金哦。” “……” 祝捷皱眉,“我之前就拒绝过你了,我很感谢这次你来帮助我,但是我是不可能答应你的。” 被人拒绝后应该怎么办? 前辈曾言:转移话题,留出气口。 游岁照做:“说这么多话,你肯定口渴了吧?这样,我先去给你倒一杯水,让你冷静一下,再聊这个话题,可以吗?” 说完这句词,游岁夺杯而出。 【他好冷酷。】游岁说。 【毕竟是主角。】 【但是。】游岁提出疑问,【主角攻也是这样的性格,两个冰块能互相捂热对方吗?】 系统猜测:【摩擦生热?】 游岁取纸杯打好水,啧啧,把水往自己嘴里送,“磨化了也还是一滩冰碴子,哪里有热水……嘶,好烫。” “游岁?” 身后有人叫他。 游岁轻声呼着气,扭头看见一双熟悉的眼睛。 【他怎么也在这儿。】游岁震惊。 【他跟踪你?】系统不解。 “你跟踪我?”季青临问。 游岁:“。” 季青临脸色并不好,像是熬了好几天夜,他眉头紧锁,眼底一片冷然,“你到底想做什么?” 游岁百口莫辩,他算是知道什么是狼来了、烽火戏诸侯、欺骗消解信任了,这怎么解释。 这明明是主角之间惺惺相惜的引力,波及了他这颗微不足道的行星,他也很冤枉。 “走廊尽处有两间房间,一间是卫生间,另一间也是卫生间。我的小叔是医务人员,我只是来送个饭。”游岁绝望道:“这次真的是巧合。我也很无力。” 不知过了多久,季青临朝他迈出一步,游岁立刻后退,心想不会吧,刚刚还装作黄毛英雄揍人,难道风水轮流转,眨眼间就要被人按在开水间暴揍,蝴蝶刀有用吗? 系统提醒他:【那是假的。】 【……】 游岁绝望闭眼,预想中的暴力场面并没有到来,只是脸侧有轻微擦触感。 他睁开眼,季青临越过他,取走了他身后饮水机上的杯子。 最终,季青临没再追问,只是绕过游岁去接热水,动作间有些微不可察的僵硬。 游岁在旁边观察:【我觉得他今天太沉默了。】 【他不是一直话很少吗?】 游岁摇摇头,他也说不上来,就是直觉这个人心情不太好。 “阿姨也在这个医院吗?” 季青临又偏头看他。 游岁内心暗道不好,他应该是不知道季青临母亲住院的,“我听别人说的。” 但季青临没有继续发问,而是说:“嗯。” 他接完水就要走,游岁跟上去,季青临听见脚步回头。 “那个……”游岁眨眨眼,“当我家教的事,我们聊一下?” 季青临沉默片刻,似乎真的把这句话听进去了,他转过身,“昨天你……” 此时,走廊尽头传来护士急促的呼喊:“303!谁是303家属!” 季青临握着杯子的手指狠狠一紧,立刻转身冲了出去。 游岁愣了片刻,也立刻追上。 “303突发紧急状况,现在正在抢救,先签署这几份同意书,然后去缴费。” 游岁追上来,季青临正握着笔签字,和平日做题时不同,手指捏着笔杆摁出了青筋,走笔并不平稳。 事发突然,游岁自然想不出什么高情商安慰,只能简短地说:“别怕。” 季青临签好字,看了他一眼。快步走向缴费处。 游岁没凑上去,系统却能看见,【这次的钱交完,他应该没剩多少积蓄了。】 季青临交完钱,握着缴费单,在抢救室门口靠着墙坐下来,比平时更加沉默。 游岁等了会,默默坐在距离季青临一个人的位置。他等了会,问系统。 【有主角buff加成,一般都会没事的吧。】 【也不一定。】系统回复,【毕竟主角的标配也是逆境中成长。】 【……嗯。】 不知道等了多久,抢救室的灯光灭掉,医生走出来,宣布答案。 季青临起身,但好似还没把感官的敏锐度收回,偏过头问游岁:“医生刚刚说什么?” 游岁听到答案放松下来,“医生说没事了!” 季青临点点头。 没多久,抢救床被推出来,医生扫视一圈,“你们是家属吗?” 季青临:“我是。” 医生跟季青临交代着注意事项,医护人员把病床推回病房。游岁跟上去。 医护人员:“你也是家属?” “呃,不是。”游岁短暂停顿了下,“那我……先走了?” “等等。”季青临叫住他,“谢谢你。” 他把刚刚被打断的话说完:“昨天你转的钱我会转回去。” 游岁“啊”了声,“那……” “但教你学习这件事,我会考虑。” 晚上,游岁继续翻阅笔记,试图搞清楚由金钱关系维持的合作关系是否牢固。 系统问:【得出什么答案了?】 【金钱只是关系牢固的必要不充分条件。而要达到真正的牢固,需构建“金钱+情感+发展”的金三角。】 【什么意思?】 【意识是,只维持金钱关系是不够的,还是得让他喜欢上我。】 游岁又阅读了《如何攻略男人》和《高情商话术pro版》,准备归整出一套更合适的笔记。等事情全部做完已经是深夜,游岁躺平,缓缓入睡。 系统忽然觉得有些不对,【我们今天是不是忘了什么事情?】 【没有吧,季青临都没拒绝教我学习了,这不是大获成功吗?】 【但是……我们好像不是为了他去的医院啊。】 游岁:“……” 三秒后,游岁弹射而起。 我靠! 祝捷还在等我给他倒水呢! 5、校园 第二天,游岁又来了医院。 当然不是为了给祝捷倒水。 他来探望季青临的母亲,系统称之为“擒贼先擒王”——抓住对方命门及核心需求。 季青临的母亲叫项柔,两年前生病,从此后就成了医院的常客,据说目前正采取保守治疗。治病钱就是无底洞,有多少都担心不够,游岁猜测,季青临翘掉晚自习,就是在想办法赚钱。 游岁等在门口,抬腕看表,七点五十八。 昨晚,游岁主动表示,要和季青临一起带着项柔去“秋游”,医生小叔说了,适当的运动有助于病人恢复。 季青临并没拒绝,但是说:【八点门口见。】 游岁花了一点时间确认是北京时间早晨八点。 季青临的回复看起来十分理所应当,【嗯,下午我有事。】 游岁起了大早,哈欠连天:【这个任务到底给我带来了什么。】 【健康的作息和饮食。】 【……】 八点整,季青临推着辆轮椅,准时出现。他左肩处背着一个包,分量不轻。与平时不同,今天他的鼻梁上架了副平光眼镜,抬头看过来时,眼里的情绪也被遮挡了一部分,就显得没那么冷。 游岁哈欠打到一半,顺势冲他笑了下。 季青临自然看见了游岁,稍稍有些意外。 游岁今天穿了校服,头上戴了一顶棒球帽,遮住了叛逆的黄毛,考虑到家长的审美,还摘下了耳钉,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乖巧的学生。只有少数金色的发丝顽强地施展出来,让人想起他“五中混混头”的身份。 轮椅上的项柔有些好奇,还没等她出口询问,眼前这个小孩先开口了,“阿姨好,我是季青临的学生。” 项柔听罢,似乎颇感意外,看了季青临一眼,“学生?” 游岁露出单边虎牙,“是呀。我请季同学当我的家教老师。” 事情还没拍板,他决定先斩后奏,先在季青临的母亲面前摆明身份。 这样季青临总不能不教了吧? 季青临没否认,只是补充:“我同桌。” “喔。”项柔明白了,皱眉问季青临,“人家问你几个问题,怎么还收费呀。” 游岁连忙说:“阿姨,按季同学的成绩,帮人辅导功课,大家都抢着要,是我给他添麻烦才对。” 他递出拎了一路的杯子,“阿姨,您尝尝这个。” 项柔接过,“这是什么?” “阿游手作。”游岁即答,“我自己做的奶茶。” 前辈曾言,吃人嘴短,料理即爱。从忘记给祝捷打水这件事中,游岁获得了灵感,决定自制奶茶两杯,以示关怀。 见季青临看过来,游岁让他放心:“问过我小叔了,里面的东西阿姨都能喝。” 季青临推着轮椅向门口走了几步,“谢谢。” “不用谢,季同学,你只需记住一句话即可。” 季青临朝游岁看过去,“什么?” “吃水不忘打水人。” “……” * 他们去的地方是滨青公园。 气温刚有下降的趋势,但公园的草都还绿着,不少人搭了帐篷露营,主干道旁的树叶落了不少,露出枝干,上面还挂着去年春天的风筝。 “阿姨,这是滨青最舒服的季节了。”他们在一处草坪上停了脚步,游岁在一旁充当导游,“这里划分得很清楚,左中右就是山、路、湖。” 他把外套丢在地上,盘腿坐了下来,正好凑在项柔身边。季青临则是选了颗树,靠坐下来。 游岁凑上前,正好看见季青临的屏幕,上面是密密麻麻的鬼画符。 “你在写代码吗?” 季青临停下敲击键盘的手,颇为意外地看了游岁一眼,似乎是在说:你还知道代码? “嗯。” 游岁没觉得意外,第一次在网吧找到季青临的时候,他就在写代码,也是因此,游岁彻底确定了季青临就是他们要找的那个“主角受的网友”。 游岁啧啧:【我猜测季青临会卖程序赚大钱,然后送他的恩人,也就是我一辈子花不完的钱。】 系统督促他:【我猜测你不尽快攻略,等他飞升后你就会任务失败含恨而终。】 好吧。 游岁瘪瘪嘴,调出自己用心整理的高情商话术,专心跟项柔说起话来。 季青临又敲了两三行,思路稍稍卡住,键盘一停,耳边就是游岁喋喋不休的说话声。 他喜静,并不喜欢这样吵闹的人,但他知道母亲喜欢。项柔自生病开始,大部分时间都只能卧床,身边亲友渐渐疏远,就更没有人可以说话。他又过于独立和寡言,陪护项柔的大部分时间也只是沉默坐着。 而游岁显然不是这样,他正用夸张的语气讲着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项柔却被逗得轻声笑起来。 季青临抬起头,透过镜片看向那边。 母亲笑得很放松,那是她生病后很少露出的、不带忧虑的笑容。而游岁盘腿坐在草地上,手舞足蹈,金色的发丝从帽檐下跳出来,在晨光里亮得晃眼,看起来毫无阴霾。 季青临垂下眼,视线重新落回屏幕,却一时打不出下一个字符。 游岁那边不知道说到哪个笑话,把自己笑倒在草坪上。他索性躺平在草上翻了个身。草根处还带着些未干的露珠,摸在掌心中触感很奇妙。不多时,游岁觉得额头处也有同样的触感。 他抬头,一滴水刚好砸到他额头。 项柔手背处也滴了一滴,“下雨了。” 但太阳刚升起来不久,还在雨雾后镶着金边,是太阳雨。 季青临立刻起身,脱下外套罩在项柔身上,“找个地方避雨。” 项柔笑笑,“不用,这雨不大。一会就停了。” 很小的雨,落在发顶时也只像蒙了层露水,项柔是北方人,对这种雨并不畏惧。 季青临却拒绝:“不行,我去买把伞。” 项柔无奈地看着他。 季青临垂下眼睛,他知道项柔不想让别人把自己当成病人,并以此为理由,剥夺她感受一场雨的乐趣。但他却不敢放松,可能又会让她失望了。 一片沉默中,游岁“诶”了声,摘下帽子,“阿姨,你戴上我的帽子。” 下的雨并不冷,如果挡住头部,大概率也能降低生病的概率了。 项柔:“好。” 她戴上帽子,对季青临说:“这下放心了吧?我的身体我自己是知道的。” 季青临轻轻给母亲调了宽松度:“好。” 游岁没了帽子,伸手把额头的碎发往后一捞,再抬眼时,项柔正盯着他看。 系统:【你的黄毛露出来了!】 游岁身体微微一僵。 大概没有长辈会喜欢自家小孩跟黄毛混混一起玩,游岁不确定项柔对他的态度会不会转变。 他磕磕巴巴地解释:“阿姨,我那个,天生营养不良,头发就黄了。” 季青临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不知是无奈还是好笑。 项柔咳嗽一声,唇边是温和的笑,看起来没产生意见,她抬手摸了摸游岁的发尖,“好看的。” 游岁松了口气,【他妈妈真温柔。】 项柔轻声对季青临说:“帮妈妈拍张照片好不好?” “嗯。”季青临取出手机,拍了几张,并不满意。 游岁眼尖,不远处的帐篷处,有一个长发马尾女孩正拿着相机拍雨景,“姐姐,能不能帮我们拍几张照片?” 长发女孩伸手晃晃相机,“当然可以。” 她跑过来,“怎么拍?” “给这位棒球帽女士。”游岁刚说出口,忽然又改了主意,“姐姐,你教一下他拍照吧。” 他指着季青临。亲手给母亲拍的照,含义应该是不同的吧? “行啊。”女孩给季青临演示屏幕中的参数,“我教你。” 季青临:“好。” 季青临在一旁学着相机的参数,他是好学生,无论学什么都足够专注,项柔看着他的背影,仿佛又想起他在小团子时期认真写作业的画面。 项柔问游岁:“他现在教你学习吗?” 游岁:“对。” 项柔点点头,只说:“挺好的。” “怎么了阿姨?”游岁觉得有些不太妙,连忙保证,“我不会影响他的学习的。” “没有。”项柔笑了,“当然不是因为这个。” 季青临并没察觉到自己成为两个人的话题,他从女生那里接收到一套新知识,上手实验了两次,勉强算是记住了,于是握着相机走回来。 游岁似乎和项柔聊得很开心,凑得很近,小声说着话,看见他回来,游岁把地上的外套拾起来穿上,却被项柔握住衣角,“我帮你弄干净。” 游岁低头看,衣角处沾上了苍耳。 季青临举起相机时,项柔正低头给游岁摘身上的草屑。 照片里,母亲的侧脸弧度是柔和的,只是生病后消瘦下来,骨头就凸显出来。季青临不想再看,轻声对游岁说:“你过来一下。” 游岁不明所以,走到他身边。 季青临的视线放在他身上,游岁头发上沾着细碎的水珠,他抬手一摸,就渗透进发丝里。他们身后是湖,那里和空中的雾连成一片白色,只有游岁的发丝颜色最扎眼。 游岁下意识向后一躲,发梢上轻微的触感震得他头皮发麻,“怎么了?” 季青临捻了下空荡的手指,“有草屑。” “哦。”游岁也上手撩起发帘,轻轻拨弄几下,“没有了吧。” “嗯。”他的头发被弄得乱糟糟,季青临强迫症发作,有些看不下去,想帮他整理一下,但最后只是说:“明天放学后,我们试讲一下这周的作业。” 游岁的动作停下,有些疑问地“诶”了一声。 【你成功了!】系统很开心。 但游岁关注的却是另一句话:【他刚刚说讲什么?作业?】 他没说话,季青临问:“你有事?” “当然没事。”游岁不得已说出违心的话,答应得十分爽快:“好啊。” 下一秒,他点开微信,搜寻“学渣互助小组”。 系统很疑惑:【你不是把这个群解散了吗?】 游岁:“……” 游岁嘴角抽搐。 那他怎么办,作业可是一个字没写呢啊。 6、校园 次日,十五个闹铃轮番响了一遍。游岁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 脚刚落地,一阵酸软顺着脚踝向上蔓延,他差点跪下去。 “我草……” 系统:【怎么了?】 游岁感觉周围像是有层雾,脑子也被糊住了,“不知道,头好疼。” 系统扫描过游岁的身体,给出答案:【你发烧了。】 游岁伸手触摸额头,“……啊?” 温度计显示,三十九度。 游岁忽然腿发软,脚下走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找不到着力点。他艰难爬回了床,捂好被子,“我这应该是劳累过度引发的。” 系统默了默,【……你劳累什么了?】 没记错的话,这人昨晚只抄了答案。 游岁为自己辩解:【你熬到半夜两点试试看呢。】 季青临这个人将来一定是工作狂,昨天他听项柔说,季青临以前也做过家教,只是因为没有签合同,最后没拿到钱,所以他当即让系统拟定了一份合同给季青临发过去。 可惜好心没好报,签完合同的下一刻,季青临就要他把作业发过去,并说自己可以“早日备课”。 游岁自然没写,于是季青临依照合同里采取强制措施,给游岁开了个会议视频,监督他写试卷。游岁无语,只得夸一句季青临对工作有责任心。 系统忍不住说:【是啊,人家也陪你写到两点了。怎么只有你生病?】 【那谁知道。】 游岁也很绝望,季青临的精力似乎不同常人。昨晚,游岁在这边绞尽脑汁写题,季青临那边键盘敲击声也没停,游岁猜测他应该还在写代码。可尽管如此,在游岁尝试暗度陈仓的时候,季青临还是能及时发现,然后对他说,“答案放下。” 可能是眼睛里安摄像头了。 他们家距离学校并不远,游岁平时都是步行上学,按现在的时间,赶到学校也来得及,但他今天实在是撑不住了。 游岁对系统说:【今天不去上课了,晚安。】 系统大惊:【你不做任务了?!】 【我现在连高情商话术都记不住,万一我一顿操作猛如虎,转头进度负十五怎么办?】 【……好吧。】 【你帮我跟季青临说一声。】 【说什么?】 【就说我殚精竭虑,为写作业死而后已,不幸感染风寒,让他把讲题延后,容许我秋后发落。】 【……好的。】 系统调出定时设置,忽然感觉自己的页面有些陌生,【宿主。】 游岁已经快要见到周公了,【嗯……】 【我好像……在更新?】 游岁强撑着精神睁眼,系统的界面上多了个进度条,【任务更新进度10%……】 游岁呢喃:【你是不是升级了。】 系统有些惊喜,【我要升级了吗?】 【嗯嗯,太厉害了我先睡了。】 【……】 它觉得宿主并没有很真心。 游岁确实。 他头疼得要命,这一觉睡得并不舒服,意识似乎游离在某个地方。直到傍晚,床边的手机才忽然震动一声,吵醒了游岁。 游岁神志不清,眯起眼仔细辨认着屏幕界面。 上面一段,是系统发给季青临的。而季青临可能没带手机,直到现在才回复。 【好,知道了。】 游岁随手摁了个表情包过去。他以为按照季青临的性格,这段对话应该就结束了,没想到季青临竟然在下一秒回复了,问他现在怎么样。 游岁估摸了一下。 【还可以,没烧到四十度,刚不烫手。】 等了两秒,季青临没再回了。游岁又瘫倒在床上,头晕肚子也饿,他快速点了个外卖,“系统,一会外卖到了喊我一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系统轻微的震动声把他叫醒,游岁睁眼,【外卖吗?】 系统:【季青临,嘿嘿。】 游岁:“?” 他一骨碌翻身起来,捂着头,“好晕……他为什么来,不会是来看着我做作业的吧?” 推开门,季青临还是一身校服,单肩背着一个沉甸甸的包。 游岁疑惑道:“你怎么来了?” 一开口,嗓音都是哑的。 季青临皱眉:“你吃药了吗?” 游岁脑子比早晨那时候更晕,闻言崩溃道:“我不想看资料。” 季青临:“……” 游岁拒绝:“不行,今天真的写不了作业。我连饭都没吃,快昏过去了,我现在渡秒如……” 说到渡秒如年的时候,游岁顺势趴在门边,缓缓闭上了眼,看样子十分安详。 季青临盯着他的鸡窝头看了几秒,叹了口气,说:“算了,你还能自己走吗?” 游岁蔫答答的,点点头。 季青临“嗯”了声,“转身,向左走。” 游岁下意识完成了这几个动作,向左走出两三步后,后知后觉回头,很疑惑:“干什么?” 季青临没回,下了第二个指令,“躺下。” 游岁照做,面朝下趴在沙发上,下巴抵在沙发扶手处,侧着头看季青临,等待下一步指示。 季青临右手搭上了把手,后退半步,看样子要走。 游岁有些疑惑,不知道这人背着书包来一趟是要做什么,又觉得人来都来了,总要做点任务吧,他叫住人,“喂。” 季青临握着把手:“嗯?” “别着急回去,写会作业再走吧。” 季青临:“……” 两秒后,游岁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啪”地一掌拍在自己脑门上,他无力地摆摆手,“算了,我烧糊涂了,你还是先走吧。” 说完把头转向沙发,不再看季青临。 “我现在不走。” 游岁疑问地“嗯”了声,把眼睁开一点。 季青临又走了两步,已经退到门外了,只有一句话随着关门声传进游岁耳朵里,“我先去买个药。” 【好学生啊,一直想着买资料。】游岁喃喃。 系统:【……】 游岁不知道季青临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他对外界的感知十分模糊,只能在朦胧间听到季青临的声音,是简洁的指令性语言。他拖着尚存的意识,跟随季青临的指令,喝药、躺平、盖上被子。直到浑身发汗后,才睁开了眼。 钟表时针指向数字五,游岁整整睡了一天,浑身清爽,也算是满血复活了。他翻身下床,脚终于有了触地的实感。 “系统,帮我点个早饭好不好,我要吃顿好的犒劳一下我的身体。” 【……你昨天十一点才喝了三碗粥,现在又饿了?】 游岁脚步顿住,站在原地眨了眨眼睛,试图搜寻出昨晚的记忆,他完全没有印象。 系统接着说:【你真的不记得了吗?昨晚季青临给他妈妈熬了一锅粥,本来要带到医院里去的,但是你半夜忽然醒了,大喊着自己要吃饭。】 游岁:“……” 【人家分了一碗给你,你两口喝完了,说好吃再给我满上。】 【最后,整整一锅粥都被你喝完了。】 游岁:“……” 他终于想起来了。 可能是因为母亲经常生病,季青临很会照顾人,熬的粥味道十分好,生病时喝着也舒服。游岁还记得自己喝碗粥后,沉睡之前,邀请人家每天给自己做饭,还说可以付三倍薪水。 游岁瘫坐在桌前,“神智不清醒的时候不能工作。” 【但我看他心情似乎还不错。你吃完饭之后他还写了好几张作业呢。】 游岁半信半疑:【是吗?】 【是啊,我建议你可以邀请他开办一个小餐桌业务,这样不仅你每天有饭吃了,还能增进感情。】 有道理。游岁点点头,顺势翻出一本习题。 这本习题就是害他生病的元凶,因为季青临的眼光毒辣,游岁抄答案抄得极其困难,还不小心抄错了几道选择题。之前游岁只用修正带遮掩了答案,现在时间还早,他决定稍作伪装。 翻开习题。一张便签纸贴在第一页,上面用红笔写了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是季青临的字迹。 【抄的。重写。】 游岁:“……” 季青临把他抄串行的那几道题都勾了出来,并把游岁遮遮掩掩的修正带痕迹给抠掉了,露出了原本的答案,整整两列,下一题的括号里是上一题的答案。证据充分。 游岁:“所以他心情好是因为抓包我抄作业……吗?” 【……】 反正都被抓包了,游岁也懒得改作业了,把习题册放到一边,准备复盘。 复盘主题一。 游岁问系统:【你说他为什么会来看我?】 【因为他发现你抄作业,来制止你?】 游岁:【……】 好吧。 第一个问题解决得如此之快。 游岁在草稿纸写了个对勾,随后又想到一件事。 【你为什么升级了?】 昨天游岁的大脑过载,根本没细想,但系统总不可能无缘无故升级。果然,刚刚点开系统界面,那段简短的剧情大纲,居然又多加载出来一段情节。 【一般来说,升级跟自身的能量有关,你最近有吸入什么能量,感觉自己神功大成吗?】 系统:【……没有。】 【好奇怪……】游岁忽然想到,【难道是因为我的能量变强了,所以你跟着沾光?】 【凭什么你的能量就变强了呢?】 【当然是因为我任务完成得很好。】 【合理。】游岁越想越对,【那回到上个问题,季青临为什么会来看我,如果第二个推论成立的话,为什么我的任务完成得很好呢?季青临一定已经快被我攻略下来了。】 【所以他来看我,绝对不是因为要抓包我抄作业,而是因为。】游岁一拍手,【他,担心我。】 【哦!】系统大悟,【有可能。】 【太好了,鱼快要上钩了!】 【接下来我们要继续徐徐图之吗?】 【不。】游岁竖起一根手指,【我们打草惊蛇一下。】 7、校园 季青临到教室的时候,班里只剩下了值日生。 辛晓跟他打招呼:“班长,早读怎么没来啊?” 季青临只说:“有点事。” 昨晚照顾病人又熬了两次粥,到医院已经很晚了,怕影响项柔休息,直到早晨才写的作业。他喜欢安静的氛围,想着与其在教室里忍受噪音,还不如在医院补完,索性请假了。 季青临抬脚拨开游岁挡路的凳子,正要放下书包,愣了下。 他的书桌上,放着一个饭盒,上面还贴了张便利贴。 季青临皱了皱眉,问辛晓:“刚刚有其他人来找过我吗?” 辛晓:“没啊。怎么了?” 季青临推开饭盒,“没事。” 辛晓倒是看见了,“有人来送爱心早餐啊?” 高中生嘛,表达好感的方式大多也都是从吃的入手,今天来给你递一包酸奶,明天邀请你吃个午饭,逢年过节偷偷在抽屉里塞巧克力和苹果。季青临对这样的示好并不见怪,尤其他以前还是“好学生”的时候,经常能在抽屉里发现彩蛋。 客观来说,这是对他的认可,他理应感到高兴,但对季青临来说却是困扰和压力更多。在他看来,这背后的逻辑很奇怪,一个人对他有好感,最终却使得他不得不花费精力去处理这些事情。 刚开始,季青临还会找到送东西的人,礼貌地表示不需要。后来,越来越多人效仿,季青临耐心耗尽,懒得管是谁送的,统一将这些东西扔进了垃圾桶。正巧被人看见并添油加醋地传播,说他浪费心意,后面他就没有再收到了。 季青临拾起饭盒,走向垃圾桶。 身后的辛晓“诶”了声,“我知道了。这个应该是游岁带给你的。” 季青临听见,脚步微顿。 这时候那张便利贴颤颤悠悠地飘到地上,季青临把它捡起来。 便利贴有些眼熟,就是他昨晚用的那张。游岁重复利用,在另一面写了字,然后用胶棒粘上了。话术还特地和他昨天的四字留言形成对仗。 ——热的,请吃。 辛晓解释:“早读的时候我就看到了,游岁不准我吃,说这是给他救命恩人准备的。班长,你做什么了,今天迟到难道是去当超人了?” 季青临:“……” 他没再走向垃圾桶,带着饭盒转身回了座位,“没有,昨天教了他几道题而已。” 辛晓奇怪道:“昨天他不是没来吗?” 转而恍然大悟,“哦!所以班长你昨天晚上下课去找他了吗?” 季青临一向不上晚自习,昨天却破天荒留了一节课,第一节晚课课间才收拾东西。 “嗯。” 辛晓点点头,猜想这位黄毛前桌可能真的要痛改前非、认真学习,不由感到一阵压力,准备立刻学习,“不过他这脑回路也挺奇怪的,非要送你早餐,搞得像表白一样。哈哈。” 季青临:“……” “你们在说什么呀?”游岁刚好走进教室,听话只听了个音,也不影响他插话。 季青临先开口了,“不用给我送这个,我不需要。” 游岁“诶”了声,“为什么?味道不喜欢?” “不是。” “那是为什么?” “……” 一片静默中,辛晓小声背诗的声音格外突兀,“我本将心向明月。” 游岁:“……” 季青临:“……” 游岁把头枕在手背上,他的嗓音还有些鼻音,说话时有点像在撒娇,“班长,这句诗是什么意思呀?” 辛晓听到了,抢答:“郎有情妾无意的意思。” “哦。”游岁叹气,似乎感同身受,“郎有情妾无意啊。” 辛晓问:“你怎么了?” “我有点感性。”游岁说。 “?” “你看,像这样一盒饭。”游岁敲敲饭盒,“里面有肉蛋奶,按照食物链来说吧,不知道需要多少生产者和消费者的共同努力,再加上多少劳动力,才能产出这样一盒饭,它可能觉得自己唯一的价值就是被人吃掉,但它却没想到,自己在有些人眼里竟然没有任何意义,也不会得到珍惜……” 他把辛晓给说饿了,辛晓抬头,“你说的好像单相思一样。” “本质差不多吧。”游岁抬手撞撞季青临的胳膊,“班长,你觉得呢?” 季青临打断他,“这是你自己做的?” 游岁“呃”了声,其实这只是外卖,游岁付出的唯一劳动力就是把饭装进了饭盒里,但他仍然点头。 “对啊,虽然它比不上外面的饭漂亮,但是它是我认真做的。” 游岁伸手抚摸着饭盒,看起来像一个母亲在安慰自家的丑孩子。让季青临觉得,如果今天自己不吃掉这一盒饭,就是对天地自然中的生产者与消费者的蔑视,甚至还忽略了人的劳动成果。 但是,“土豆丝也是你自己切的吗?” “……对啊,怎么了吗?” 季青临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刀工精细啊。” 游岁:“……” 他一把夺过饭盒,“算了,不吃就不吃嘛。” 游岁转头问辛晓,“你要不要吃?” 系统大喊:【你在做什么!怎么能把饭给别人!】 “呃,我……”辛晓摆摆手,她原本是很想吃的,但听完游岁那一段话,总觉得这顿饭是她不能承受之重。 季青临伸手按住了饭盒。 游岁转头,“干嘛?” 季青临皱眉:“这不是给我的?” 游岁轻轻“哼”了一声,“你不是不要吗?” 游岁嘴上这么说着,但还是在系统的催促下,身体力行地把饭盒送到了季青临桌子上,“别管它是哪个厨子做的,都是我这个外卖员送的,是不是?” 季青临闭了闭眼:“……嗯。” 三易其主的盒饭终于找到了归宿,游岁放下心来继续改作业,忍不住跟系统炫耀。 【没有人阻挡早饭的魅力。】 【你直接送早餐是不是有些明显了?】连辛晓都觉得游岁做的有些奇怪。 【这可是有成功案例的,我连台词都模仿了,肯定没问题。】 * 游岁把两人的第一次试讲定在他家,家里没人,清净得很。 季青临决定先讲数学题,相对来说更加容易上手。 “你哪道题不会?” 游岁视线在试卷上搜寻一番,指出了一道题目,“这个。” 季青临看了眼题目,是今天上课时老师都懒得讲的基础题,难道游岁是听不懂基础题,所以没办法进阶? “求观众视线和影院屏幕的正切值,套公式就可以,你哪里有问题?公式不熟悉?” “不是,这个符号念什么?” 季青临:“?” 他看了眼自己带的参考书,为了找到适配游岁的资料,他把自己最基础的几本习题册都带了过来,但如果游岁连符号都不认识的话。 那可能得从高一入学开始教起。 季青临默念了两遍两人签署的协议,绝对不能讲“你怎么这个都不知道”之类的废话,更不能表现出不耐烦。他很平静地开口,“找出你的数学必修一。” “不要。”游岁拒绝,“其实基础一点的题目我还是会做的,三角函数什么的……” 季青临半信半疑,就着这道题问,“那如果观众的眼睛到屏幕的顶部之间的仰角不超过30度,你求一下座位离屏幕的最小距离。” 游岁在草纸上写写算算,圈出一个答案。 季青临有些意外,点点头,说对了。 他奇怪道:“所以你只是记不住符号吗?” “对。”游岁猜测,“可能我需要一些实操?帮助我联想记忆。” “比如?” “不然我们去看电影?这周末。” “……” 季青临收了笔,翻页,“下一题。” 游岁:“好吧。不如先讲讲物理题?” “嗯。” 游岁找出一道题,“这道我不会。” “你这个公式是没问题的,速度代错了。用乙速度减去甲速度代入。还有问题吗?” 游岁转了转笔,“有。” 季青临嗯了声,示意他请说。 “这个答案我算出来,乙同学过不了多久就会追上甲同学,但是我觉得不太合理,你觉得呢?” “……” 季青临停下笔。 今天一整天,游岁似乎都在若有似无地放射出一些暧昧信号,他姑且称之为暧昧。比如送早餐的行动和语焉不详的话,又比如上课时手要刻意过线,下课时要帮他打水。 他问:“什么意思?” 游岁眼前一亮。 上钩了! 根据大量的材料,有不少宿主都会在推进关系的节点处使用这一招,将自己的好感以及追求的态度明晃晃表现出来。此招虽险,胜算却大。一旦攻略对象问出类似于“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你想做什么”之类的话,就距离胜利不远了。 这才是打草惊蛇的核心,表面上过早暴露自己的想法,是占了下风,实际上却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让其自乱阵脚。于是就能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我就是觉得,这个乙同学到底那么快就能追上甲同学,好像不太合理。” 季青临:“你还挺有探究精神。” “我比较好学。” “知道这个做什么?” “你是我老师啊,我总要知道你的看法嘛。” “我的看法很重要吗?” “当然了。” “为什么重要?” 游岁耸耸肩,用那种“你明明知道的”眼神看他,但是具体为什么,他又不说。 系统还在状况外,【你们在说什么啊……】 季青临懒得兜圈子了,拿出来以前处理类似事件的态度,直白地问。 “我不知道,也看不明白,你到底要做什么,说清楚。” 【这真的可以吗?我怎么觉得他在生气?】 游岁安抚系统:【别怕,这种时候,只需要……】 游岁摆出个惊讶的表情,说出的话好像十分理所当然,“你看不出来吗?我在追你啊。” 8、校园 气氛又一次凝固住了。 系统有些不安,【真的不会搞砸吗?他不给你讲题了怎么办?】 【放心,应该不会。】 游岁转向季青临,“讲下一道题?” 果然,季青临点头,“嗯。” 游岁刚要故技重施,但话没说出口就被季青临打断了,“游岁,我希望我讲的东西对你来说也是有用的,否则你付钱找家教也没有意义。” “如果你只是想用这种方法帮助我,那就不必了。” 系统赞叹道:【哇塞,他第一次说长难句诶。】 【嘿嘿。】 【……你到底在笑什么。】 游岁问他:“‘不必了’,是什么意思?” “我不再当你的家教,但你平时有问题,依旧可以问我。” 游岁把笔往桌上一放,“那你也不缺钱了?” “缺。但是不需要。” 游岁有些无奈,【这人真难搞,怎么有赚钱的机会还不要?】 他觉得季青临有些莫名其妙的责任心,明明只是传授知识的人,被传授者听或者不听,应该都和他无关,需要管那么多吗? 游岁妥协了,“好吧,我会认真起来的。” 季青临这才翻开试卷,“嗯。” 游岁叹了口气,把笔拾起来,这下倒是真的花了几分心思在题目上,不过大部分的精力还是用来观察季青临。 关于季青临的标签,游岁又增加了一个。 【责任感。】 没了游岁的插科打诨,这次试讲似乎格外顺利,季青临擅长从一道题目入手,反推出游岁的薄弱点,再带着他逐一攻破。 “你的情况其实是最容易提升的。”季青临把这句话作为结束语。 游岁眼睛亮起来,是发自内心的高兴,“是吗?是不是因为我很聪明?” “……嗯。”季青临仿佛又重温了之前给初中生讲课时的心态,“你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没有人被老师夸奖能够不高兴。 虽然刚刚被强迫做题很不爽,但看在季青临夸人的份上,游岁决定忘记这件事。 【……他是在夸你吗?】 【不然呢?】 【他的意思难道不是说,你的初始水平太低了吗?】 游岁:【……你闭嘴。】 季青临收好东西,“我先走了。” 游岁忽然想起来,“直接去医院吗?” 季青临否认,“先回家一趟。” “回家?回家做什么?” “做饭。” 游岁这才想起来,季青临每晚都会提前做好项柔的早饭,他昨天还恬不知耻蹭了顿饭。 “你直接用我家的厨房吧,平时没有人用。” “我不……” “不麻烦不打扰。”游岁连连摆手,并且搬出已经酝酿一天的说辞,“你做饭真的很好吃,不然我们商量一下,你做饭时多做一点给我,我额外付你餐饮费,可以吗?” “……” “你知道的,我从小父母就不在身边,一直吃的就是外卖,身体现在已经变成了外卖的调料瓶……” “不对。”季青临打断他这离谱的发言,这个人撒谎都不把逻辑圆清楚的,“你之前说的是,你爸要你好好学习,不然就要打你。” 游岁一愣:“呃。” 随即他一拍手,“你听错了,他当时说的是……要是我不好好学习,他就在过年的时候跟我打麻将,要打出个杠上开花,让我狠狠输一把。这……这不比打我一顿还难受啊。” “等等。”季青临打断他。 “不要。”游岁继续给自己狡辩,“而且当时我不是为了得到你的关注嘛,我不那么说的话怎么接近你呀。我只是,为爱不择手段……” 季青临觉得自己都要气笑了,“闭、嘴。” 有那么几个瞬间,季青临真切地感到了迷茫,他真的想掰开游岁的脑袋研究一下,为何会有如此奇葩的人。 游岁又把话题引了回来,季青临不想再装作无视了,缓了几秒,他问。 “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游岁虽然染了头黄毛,但眼睛却是很纯的黑色,此时很亮地看着他,好像真的对他产生了喜欢的情绪。此时他眨着眼睛,小幅度点点头,眼睛里似乎带着一点期待。 但嘴上却拒绝回答:“不能告诉你。” “……” 季青临旁观过其他暗恋者与被暗恋者的相处模式,一般而言,暗恋者大多是在等待垂青的角色。与之相比,游岁的态度不免有些敷衍,仿佛刚刚的表白只是随口一句玩笑。 季青临拿不准他真心几何,但还是开口,“刚刚……” “别着急。”游岁打断他,“刚才的事情,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的态度而已。” 他又露出自己的虎牙,“不用急着给我回应。” 季青临:“……” 游岁的两三句话,就把他要挑明的态度堵了回来。游岁似乎在刻意营造一个无压力的环境,似乎这样就能够让他毫无顾忌地接受游岁的种种优待,但季青临却不认同这样的观点。 季青临不喜欢承担责任,同样的,他也拒绝依靠他人的偏爱,来得到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仍旧坚持:“刚刚的事情我会尽快给你答案。借厨房就不必了,我可以做完饭后给你送来一份,不用给我钱,确实是你帮了我。” 说完,季青临背上书包,准备离开。 游岁看着他的背影:“不是,等等……” 【怎么跟案例上的不一样呢。】 案例上显示,大部分被攻略者到这一步都会默认接受这样的示好了,怎么还一直拒绝呢? 游岁有些怀疑自己的业务能力了。 他此时有点后悔打草惊蛇了,季青临根本不按套路出牌啊。 他堵住季青临,伸手揪住季青临的书包带。 季青临回头,等着他开口。 游岁觉得揪书包带的动作有些奇怪,刚要松开,松到一半,忽然想到,这里是他家,他既是雇主也是同桌,于情于理,扯这个带子都是合适的。于是更紧地攥住了带子,把季青临往他的方向扽了扽。 同时在脑内搜寻着成功案例,分析他们是怎么说的。 “首先,节省下来的时间,你还能多做很多题。其次,你能早点去医院,阿姨也能早点休息。最后,你在这里做饭,我也能尽快吃到。”游岁精准打击对手薄弱之处,“你在我家做饭对我们两个都有好处,这难道不是互利互惠吗?” “……” 季青临最终还是留了下来。 【可以啊,你说话竟然这么有逻辑。】系统观战了一场辩论赛,最不看好的辩手竟然获胜了,它很惊喜。 【全靠宝书传授经验。】 趁着季青临做饭的空隙,他摸出一支烟,深吸一口,游岁发现自己的灵魂得到了升华。 【季青临不喜欢烟味,你尽量避开一些。】系统提醒道。 【是吗,你怎么知道的?】 【新增的那段剧情里有小字提示啊,他爸喜欢的烟酒,他都深恶痛绝。】 游岁这两天只顾着和作业斗争了,还没仔细研读剧情。 【那我避着他点。】 【你就不能不抽?】 游岁思考了下,【好像不太行,我好像有瘾。】 【……奇怪了。】系统疑惑道:【你明明没有以前的记忆,竟然还能记得自己喜欢抽烟。】 它猜测:【没准你以前是个大烟鬼。或许是个烟酒贩子也说不准。】 【……】 另一边的厨房里,季青临正在做饭。他是做事很认真的人,一般只会专注做一件事,心思绝对不会乱飘。但今天,或许是环境比较陌生,或许是叫的食材还在路上,需要他时刻关注门外的声音。总之,他今天做饭并不十分专心。但要说他在想其他事情,那倒也没有。 非要说的话,他像是处在一种半悬浮的状态里,整个人悬置在空中,没有落地,但也不至于飘起来。 这种状态很少见,尤其是在季青临身上。 其实致使他产生变化的原因十分清晰,无非是因为他在忽然之间得到了一份好意。这份好意的起因可能是多样的。而其中最有可能的,就是一个富家公子因生活太过无趣,于是试图找一个需要帮助的人,充当救赎者的角色,以此来满足自己的征服欲。 至于对受助者来说的一些好处,对他们来说,也不过是抬抬手就能给出的,也不算损失什么。 季青临当然不认为游岁有多认真,但他此时不想多去深究。 项柔昨晚还对他夸赞游岁,身上并没有富二代的习性,秉性良善,对此,哪怕季青临知道游岁的不着调,他也同意。 深究游岁对他是什么样的感情似乎并没有意义,他无法像之前一样,快刀斩乱麻地将别人的好意丢进垃圾桶。 有可能因为他现在确实需要这份帮助。而给予他帮助的这个人,也确实是个很不错的人。 他做好饭,回到游岁的卧室,刚刚还喊着饿的人已经趴在了桌子上,呼吸很轻很匀,好像睡着了。 季青临轻轻把碗放在桌上,轻声叫他的名字,“游岁?” 没人应。 季青临再次去看游岁,视线却只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很短的时间,就立刻移开了。 打量背后隐藏的是探究欲,季青临认为这样的行动有些危险,于是很快制止了自己。 腕上的手表又走过几圈,游岁仍然没醒,但季青临在这里等的时间已经很久,需要出发去医院了。他朝房间外走去,走到门外时回头,游岁还趴在桌子上。 他等了几秒,走过去,将外套披在了游岁身上,顺手带上了门,离开了。 9、校园 接下来几天,游岁仍然保持着热切的态度,尽心尽力扮演着一个追求者。课上做笔记,课下问季青临题,哪怕是不讲题时,游岁也要求季青临“护送”他到家门口,美其名曰“吸纳一点学霸的阳气”,差点连祝捷都抛之脑后,还是系统及时提醒,游岁才想起来有任务要做。 【你今天要去趟祝捷的家里。】 【……为什么?】 系统:【?】 【不是你自己定下的任务吗?】 系统调出大纲面板,上面显示,祝捷上次从医院回家后,就准备自己搬出来了,如今找到了适合的房子,正准备搬走,但舅舅一家又从中作梗,跟祝捷大闹一场。剧情大纲里写的是,有位好心的路人帮助了祝捷,得到了祝捷的感谢。自从升级之后,时不时就会有新的内容补充进大纲里,游岁当时看见这行字,一合计,觉得这正是一个天大的好机会,他决定亲自扮演这位好心的“路人”。 却没想到这几天扮演好学生太过于投入,险些忘记了自己的正规工作。 【我回家放一下书包就去。】 【……应该来不及,你自己看。】 面板上,一行剧情提示小字。 【傍晚放学时,舅舅决意要把事情闹大,在他必经的路堵住他,当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曲解他。祝捷一时无措,但此时这位好心的路人出现了,帮他一起解决了麻烦。祝捷很感谢这位路人。】 提示中显示了“傍晚”,游岁抬头。 现在白天的课程刚刚结束,校园内,值日生正拎着水横穿操场。校园外的小巷中,夕阳的光一点点落下,马上就是傍晚了。 游岁脚步一顿。 季青临在他前面几米,也停下来,回头看他,“怎么了?” “呃。”游岁掂了下书包,“我好像有东西没拿,不然你先走?” 季青临:“什么没拿?卷子、练习册……我检查过了,都在。” 游岁:“……” 他要求季青临每天给他检查书包,保证他的东西全部带全。 “哦哦,哈哈。”游岁又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又顿住,“我……我想回去找一下辛晓。” 季青临回头看他。 游岁多解释了一句,“我有件事情问她。” 季青临:“……辛晓今天请假了。” 游岁:“……” “怪不得,我说今天怎么没听见她的声音。” 游岁心下懊恼,早知道就不像鬼一样缠着季青临了,搞得他现在居然连个合适的借口都想不出来。 游岁只好继续往前走。 【你真要先回家再去?来不及啊!】 游岁欲哭无泪:【我有什么办法,我现在也走不开啊!】 【直接跟他说你不跟他一起走啊。】 【不行。】此话出口,游岁自己都愣了一下,不过他很快找到了原因,【我现在在追他,怎么可能放过缠着他的机会。这也不合常理吧?】 【……那现在怎么办。】 游岁也没想出来,只是顺着惯性继续往前走。 撞上了一堵人墙。 游岁抬头。 季青临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正拧着眉看他。 游岁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就听见他问,“你有事情?” “嗯……也不是……”游岁不知道如何开口了,“我就是忽然想,我要去做一件好人好事。” 系统:【……】 他的宿主,为何说话水平忽高忽低。 游岁也察觉到了,小声弥补道:“做好人好事确实挺重要的,但是……” “那你去吧。” “啊?” “我说。”季青临稍稍低头,看见他的眼睛。游岁心口不一时,眼睛总是乱瞟,“你去吧。我就不送你了。” “……哦。”游岁的回复刚说出口,就看见季青临转过身,速度之快,背影之不留恋。 游岁又不满了,上前攥住他的手腕,“走这么快做什么,你很高兴吗?” 季青临脚步又被迫停下来,他低头扫过游岁攥着他手腕的指尖,没开口,也没让他松手。 两个人之间又沉默起来了。 系统觉得莫名其妙:【不是,你快去做任务啊?】 【我有点不爽。】 【哪里不爽?】 【就……】 就在这时,季青临开口了,“没有。” 游岁问:“没有什么?” 季青临叹了口气,“没有高兴,如果你不需要我送你,我就直接去医院了。” “昨天我母亲说,有个表哥过来,让我早点去一趟。” 游岁“哦”了声,手渐渐松开了。 “去哪儿啊?我让你去了吗?”有一道声音横插进来,打断两个人的交流。 两人下意识看过去,转角处走出个伤疤脸,目露凶光,手上拎着个铁棍,像是来打家劫舍的。 盯着季青临看了几秒,伤疤脸开口,嗓音像是在福尔马林里泡过,要死不活的。 “你就是那个小白脸?” 季青临没回。 伤疤脸拖着铁棍往前走了几步,金属在水泥地上划拉出刺耳的噪声。 “不敢说话了?抢我兄弟的女人,问过我的意见吗?” 系统:【这又是你找来的人吗?】 【不是啊。】 游岁上前挡在季青临面前,看着伤疤脸,“兄弟,好好说话呗,你混哪里?” 同时,他悄悄打量着周围,他确实有一点混混buff,如果这里只有伤疤脸一个人,勉强倒是能打过,但就怕…… “你算老几?配和我称兄道弟吗。”伤疤脸拎着棒子在地上一敲,身后又走出几个人。 游岁悬着的心终于死了,果然,没有单打独斗的混混。 “行吧。”游岁解下书包,装作要打斗的样子,“那就……” 下一秒,他“欻”一下把书包丢出去,攥着季青临的手,“跑!” 明知道打不过还偏要上,不是傻是什么?游岁又不傻。 他拉着季青临调头,三两秒间就跑到了季青临前面,两人速度差不多。跑起来时视野受限,季青临就只能看见游岁的校服衣领,兜着风劈起、压落,反反复复。 刀疤脸在他们身后穷追不舍,但他们手上拎着东西,体力也不如游岁他们,渐渐就快要追不上,刀疤脸青筋暴跳,在身后喘着粗气,说着污言秽语。 游岁充耳不闻,继续跑。 但是身后一直跟着的人却不动了。 游岁使劲拽,没拽动,他回头。 季青临抿着唇,身后的刀疤脸一众人都跑的大喘着粗气了,他尚且能维持呼吸的平稳,脸色看上去也十分平静,甚至还略带安抚性地对游岁说:“没事。” 游岁还没反应过来,季青临就抽出了他的手。他们一路跑下来,手心都出汗了,游岁没能攥住他。 季青临转身,刀疤脸那堆人也追了上来,“妈的,老子看你往哪跑!个狗娘养的!” 季青临拎起书包。 “怎么?同样的伎俩还想再来一遍?” 几句话的时间,刀疤脸的同伙已经围了上来。 已经跑不了了。 游岁心想算了,被打就被打吧,不过不能在季青临面前输得太丢人,怎么也要展现一下他的男子气概。 但是季青临轻轻拨开了他的手。接着他把书包轻轻放在地上,上前走了几步,在刀疤脸拎起棍子之前,率先扯住刀疤脸的领子,狠狠朝着他的下巴打了一拳。 刀疤脸“草”了一声,手里的棍子脱力,周围的跟班们见状立刻涌上来,游岁瞄准一人,朝着他的膝窝狠踹一脚。 场面顿时失控。 游岁打架喜欢使巧劲儿,他趁乱捡起地上的铁棍,专攻对手的下盘,可尽管是这样,双拳难敌四手,也渐渐落了下风,腹部中了好几拳。 系统觉得不妙,【你看着点季青临!】 游岁分神去看,着实吃了一惊。 季青临打起架来有股不要命的狠劲儿,目标明确,拳拳到肉。哪怕周围一圈人都在拉扯他,他也只薅着刀疤脸一个人打。动作之间季青临吃了几记闷拳,一时不慎,被七手八脚压在了地上。 “小心刀!”游岁脱口而出。 刀疤脸呕出一口酸水,踉跄着起身,咬着牙,在身后摸出来一把折叠刀。 这场乱斗似乎要见血了,慌乱间巷子口忽然出现一个人,抬脚就向着刀疤脸扬起刀子的手踹去,刀子脱手落了地。 “住手!我报警了!” 这一句话让混混们立刻停住了动作,游岁背上没了禁锢,喘着气起身,看向这个陌生人。 “带刀杀人未遂,我都录下来了,再不滚,等警察来了,小心送你们去坐牢!”陌生人举起手机。 不知道是不是被“警察”两个字震慑到了,刀疤脸抬手挥了挥,周围的人放开季青临。季青临挣开束缚,往他这边走了几步。 游岁一口气没松下来,就看见这人弯腰拾起了地上的棍子。 特么还要打! 游岁连忙上前抱住季青临,“别动手了!” 真要是弄出人命,他们就算防卫过当了! 那个陌生人也制止道:“小季!” 系统奇怪道:【他认识季青临?】 季青临拧着眉盯着突然闯入的人,表情疑惑。 不远处有警笛声,刀疤脸色一变,连忙带着人走了。 不多时,这里恢复了平静。 陌生人松了口气,“小季,你不认识我了?” 他笑了一声,“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我是表哥啊。” 游岁:“?” 哪里来的表哥? 【主角什么时候有哥哥了?】 游岁这下子是真的有些困惑,详细的大纲里,对主角攻身世的概括明明是“举目无亲”,怎么凭空冒出一个表哥,看起来还很亲切的样子? 【……可能出现偏差了?】 季青临终于意识到了来人的身份,嗯了声。 游岁知道了,这就是季青临的母亲要他见的亲戚。 “我正好放假,想着回来看一下阿姨。阿姨说你还在学校,我就想来看一下你,没想到正好遇上了。” 季青临不善言辞,但表哥毕竟是母亲要他见的人,也礼貌寒暄了几句。 表哥倒是善解人意,知道季青临正在给游岁当家教之后,主动说不需要管他,他先回季青临家里。几人就在转角处分开了。 游岁转身向另一条路走去,季青临问:“去哪?” 游岁奇怪道:“回家啊。” 不然还能做什么? 游岁看见季青临从地上拾起书包,立刻明白了,这是在观察他记不记得刚刚把书包丢出去了!这是一个好学生对他的考验! “不过呢,在回家之前,我要去做一件更加有意义的事情。”游岁表示,“我要先去找到我的书包,果然知识就是力量,刚刚如果没有那一书包的书,咱们现在可能已经变成幽灵了。” 季青临:“……” 系统:【我觉得他想说的好像不是这个呢。】 季青临也开口:“你不是要去见义勇为?” 游岁:“啊?” 见义勇为!祝捷还在跟家里人吵架呢! 但此时天已经擦黑,肯定不是什么“夕阳时分”了,游岁完美错过。 系统已经释然了,【没事,你上次也忘了。】 【哈哈。那怎么办。】 系统看得很开:【无所谓啊,你的主线任务也没有偏离。】 只要主角攻受见不了面,主角受就算和好心人认识一下又如何? 也有道理。 他继续往回走,“不去了。刚刚打架已经耗费了我所有的力气和手段,我要回去学习,补充能量。” 季青临:“……” 这一片错综复杂,一道路口能拐出去好几个弯,但游岁刚刚拉着他跑的时候却十分娴熟。 “你很熟悉这里?”他问游岁。 游岁即答:“那当然了,我提前摸排过,这叫有备无患。” “摸排这里做什么?” “当然是……呃……”游岁及时住嘴,不然险些要把,“当然是为了堵你”这句话说出口了。 不过季青临产生怀疑也正常,明明之前就有人堵过他一次,这次又来,明显和之前不是同一拨人,自然奇怪。 “总之,总之。”游岁好像忽然忙起来了,眼神四处寻找起来,“总之我的作业被丢在哪里了呢?” 身后的人沉默了下,游岁隐隐有些不安。 “第一次堵我的人,是你找的人吧?”季青临在游岁身后,静静地问。 游岁僵住了。 他回头,对上季青临的眼神,刚刚带着狠劲儿的眼神已经重新回归无波无澜,语气却十分笃定,没有多少被欺骗的愤怒,只是很冷静的确认。 【他什么时候知道的?】系统问。 【可能……】游岁呵呵两声,【可能第一天就知道了。】 10、校园 游岁无话可说,决定沉默以对。看起来也没什么好解释的,证据充分,可能他在季青临眼里已经是一个可恶的变态了。 他继续往前走着。 季青临却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游岁后背一紧,莫名的酥麻感顺着经脉延申至大脑皮层,让他整个人都炸起来了。 他下意识挣了下,“做什么。” 季青临攥着他的手愣了下,放开了。 “你受伤了。” 游岁:“?” 他抬起手腕,右小臂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伤口,像是被刀子划过的,长长一条口子,血已经结了痂,只是游岁皮肤白,显得十分可怖。 痛觉神经忽然被激活了似的,游岁“嘶”了声,呲牙咧嘴道:“受伤,男人的勋章。” 季青临:“……我送你回家,包扎一下。” 游岁眨眨眼,“我家里没有包扎伤口的东西嘛。这里离你家近诶,不然去你家。” 以防季青临再次说出诸如“我去附近的医院买”之类的话,游岁未雨绸缪道:“而且我今天出门看了黄历的,说我今天不适合去医院。应该也不适合用新鲜的、从医院买回来的东西。” 他叹了口气,“如果你也不愿意带我回家,那我该怎么办呢?” 游岁神情有些低落,似乎是真的在为自己的伤口发愁。 季青临知道这人不是真的脆弱,他应该拒绝的。 但是他听见自己开口说:“好。” 游岁悄悄松了口气,果然有用。 伟大的攻略手册中有言,产生身体接触之后,应当要乘胜追击。方才他在情急之中抱了季青临,虽然是计划之外,但也同样是很好的机会。季青临难得无法保持冷静,心理防线也会更低。 两人往季青临家的方向走。 系统提醒:【你书包还没拿。】 游岁想了想,说不着急,等一会再说自己没拿书包,让季青临多跑一趟。毕竟手册里说,让对方付出更多的精力,才能让记忆更深刻。 【这可行吗?】 系统觉得游岁简直想要蹬鼻子上脸了。 “喂。”游岁轻轻叫了声季青临的名字,快走两步追上他。 “虽然我之前不是真的救了你,但是这次也算是……假戏真做了……吧?” 季青临无语:“别乱用成语。” 游岁撇撇嘴,小心地朝着伤口吹气,“好吧。” 他小声说话时尾音似乎带着钩子,总让人觉得委屈。而朝着伤口吹气的样子看起来又很脆弱,季青临没话说了,只能恢复了沉默。 游岁主动问:“你对自己打架的水平很自信吗?是练出来的吗?” “嗯。” 尽管回答了问题,但是游岁并没有把视线收回,似乎仍然在等待他补充。季青临只好简略地概括了一下,“不是自信。以前也遇到过故意找事的人,要比他们更厉害才行,不能跑。” 季青临打架用的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手法,一群人之中就瞄准一个狠打,重伤一个比轻伤一群人更能震慑对方。就是不知道得打多少次架才能摸索出这种办法。 【唉,算了吧。】游岁忽然说。 【算什么?】 【我一会自己去拿书包好了,挺惨的主角,折腾他我于心不忍啊。】 【……】它就知道。 打开门时,沙发上有一团阴影,是季青临的表哥,正瘫在沙发上玩手机,见他们回来,很惊讶的样子,不过很快就主动让出了沙发。季青临家里果然有包扎伤口的用具,游岁在沙发上坐下,这是上次来时,季文康酩酊大醉的地方,今日酒鬼分明不在,但刚刚这个表哥坐在这里时,姿态竟然和季文康别无二致。 游岁刚要接过药箱,季青临却先他一步蹲下,找出碘伏,似乎要主动帮游岁上药。游岁抬头,季青临的表哥正抱着臂盯着他们,挑了挑眉,面色惊讶。 游岁连忙把碘伏接过来,“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季青临没坚持,“好。” 游岁觉得自己颇为善解人意,正要顺势让季青临夸他两句。对方却先他一步开口,“今天季文康不在,你先上药,我去拿你的书包。” 说完率先走了出去,没让游岁上演一番推辞大戏。游岁捏着棉签有些呆愣,惊讶这人居然记得。 【那我刚刚的体贴算什么?】 系统:【算你良善?】 游岁:“……” 季青临出了门,房间内只剩下游岁和季青临的表哥。 游岁总觉得不太舒服,这个表哥,似乎从刚刚开始,就在审视他,眼神一直若有若无地飘在他周围。 【这表哥知道季青临的性取向?】 【为什么这么说?】 游岁回视了这个表哥,也学着他的样子,把这个人从上到下审视了一遍。 【他刚刚看我的眼神,让我不舒服。】 表哥神情僵硬了下,继而扯出个笑,“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游岁拧开药瓶,又取了一支棉签。没说话。 既然自己都不喜欢被人观察,为什么要这么看别人? “我叫项泽,在c大读书。”这个表哥开口了。 游岁点点头,对这个表哥热络不起来了,随口问:“高材生啊。” 项泽笑了笑,没否认,“刚刚听你说,小季给你补课?” “嗯。” “小季的成绩挺好的吧?都能用这个赚钱了。” 项泽这话细究有些奇怪,不过游岁赞同他的说法。 “嗯,他很厉害。” “……你们找家教的市场价是多少呀?我这阵子也想帮人补补课。” 游岁拿着棉签轻轻蘸着伤口,“你们不是只放假几天吗?” “嗯。但是这阵子学校没什么事情,就可以多待一段时间,还能照顾一下阿姨。” 游岁点点头。 “下午我听阿姨说,小季最近在参加一个计算机比赛?”这位表哥大概是个话痨,嘴上一直没停过,游岁分神听他讲话,阴差阳错达到了止疼的效果。 比赛?前一阵子季青临确实总对着电脑敲敲打打,似乎确实是在赶一个任务。 他没说是或者不是,“表哥,你是什么专业?” 项泽没料到被反问,但还是说:“……计算机。” 游岁点点头,“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游岁笑了下,露出一颗小虎牙,看起来纯良无害,“怪不得你这么关心计算机的比赛。你不会也要参加吧?” “没有,我当然不参加……我就是……觉得小季现在挺不容易的,要忙着照顾阿姨,还要给你补课。居然还能抽出时间来参加比赛,挺厉害的。” 【他好关心主角啊。】系统有些奇怪,【剧情提示不是说他举目无亲吗,还有表哥这种漏网之好人啊?】 “你好关心他啊。”游岁说。 项泽愣了一下才回答,“毕竟我是他表哥嘛。小季家里的事情我多少知道一些,这次我回来,也会帮忙劝一劝叔叔的。” “你人真好。” “唉,没事的……” 话题到这里就尬住了。 【你的高情商回答呢?】 游岁还在处理伤口,没了噪音,他专心对抗着伤口的疼痛,手上渐渐用了力气。 【太疼了,已经不会说话了。】 【……】 系统看着他的动作。刚刚在季青临面前一直喊疼的人,现在下手好像丝毫不留情,直接把蘸了碘伏的棉签往伤口上怼。 你疼难道不是你自己作的? 项泽从药箱中找出绷带,“我帮你包扎一下吧?” 游岁起身,胳膊的伤口蛰得他太阳穴都一阵一阵地跳,烦人,“不用,我先去季青临房间了。” 游岁接过绷带,径自拎起季青临的书包,远离了沙发。 游岁直觉:【这个表哥不对劲。】 系统:【怎么了。】 游岁打开季青临的房间门,先在门口观察了一番。 房间内墙壁确实已经老旧,已经有墙皮脱落,家具也年久失修,在岁月中褪成暗沉的颜色,但果真房如其人,哪怕在这样的环境中,桌子上的书本依旧理得整整齐齐,规整地像个样板间。 游岁走向书桌,把季青临的书包放下。桌上是季青临的电脑,游岁晃了晃鼠标,黑屏消失,是输入密码的提示。 【这个表哥说话跟我一个风格。】 【?】 【嘴上是在关心表弟,但是感觉心机很重啊。】 【……你心机很重吗?】系统问。 他怀疑这个表哥也是那种会在背地里看很多《如何攻略男人》的课外书的人。 不过最奇怪的倒不是这个。 【我们刚刚跑了那么远,季青临都差点不认识路,他从医院往学校走,怎么能恰巧遇见我们?】 【是哦。】系统也觉得不对,【但他说会劝季青临的父亲。】 【这就更奇怪了啊。】 【?】 【这对他有什么好处吗?】 今天季青临见到这个表哥的时候,尚且一时间不能辨认出来,怎么萍水相逢的亲戚,忽然之间就要插手别人的家事了? 他觉得这个表哥不是个好人。 季青临没多久就回来了,游岁先是听见了开门声,然后是渐渐接近的脚步声,停在门口,顿了几秒,推门而入。 游岁正在写作业。嗯,是季青临的。 季青临把书包递给他,“东西都没丢,你……你写你自己的就行。” “……” 游岁觉得自己被嫌弃了。他完成了作业的交接仪式,“你表哥刚刚问我你是不是要参加比赛。” “嗯。”季青临没否认。 “是你之前码的那串代码吗?” “对。”季青临开了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你要看看吗?” 游岁摇摇头,反正也看不懂,索性放弃了。 “就是这个。”季青临解释,“这个比赛没奖金,但是如果中标,对以后比较有用。” 游岁明白了。 要论比赛,要么为了钱,要么为了含金量。这次比赛,一定会有许多本行业的大佬出场,这关系到季青临能否凭借着这次比赛在众人面前亮相,让人记住这个带有主角光环的高中生,如果成功,季青临也能积攒下不少人脉,以后再进入这个行业,能更加顺利。 “你的电脑在家里安全吗?” 季青临握着鼠标的手停住了,不明所以。 “或许有没有可能,你爸会把你的电脑转卖二手?” 他语气担忧道:“不然你还是把电脑寄存在我家里吧?” 季青临:“……” 11、校园 不管季青临有没有把游岁的胡扯当真,好在他在去医院前,是把电脑带上了。 项泽也要跟着去,季青临却拒绝了,并且给出了自己的理由:医院看守只有一个位置,人多挤不下。项泽似乎是听进去了,紧接着便表示要把他们送到巷子口。 游岁有些惊讶,【这难道不是季青临的家吗?】 还能有客人送主人的道理? 游岁摆摆手,“您先回吧,我正好有道题想在路上问问他。” 项泽愣了下,转头看向季青临。季青临也轻声“嗯”了下,对游岁说:“今天放学那道题?” “对对对,就是那个。你还没有给我讲诶……” 不知道是不是金钱关系更加稳固,他们两个人说起话来,项泽就插不进去了,那两个人三言两语中就互通了信息,游岁还说“表哥你在的话我会不好意思”。 话已至此,项泽只好回去。 游岁跟着季青临走出楼道,天色已经完全黑沉,前几天下的一场小雨在青苔处积了水,地面坑坑洼洼,并不好走。 “放学时有题没讲完吗?我怎么不记得?” 季青临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游岁明白了,学霸明显知道他在找借口,但居然还顺水推舟。 他悄悄问:“你不喜欢这个细心的表哥啊?” 当然没得到回复。 游岁撇撇嘴。 季青临找出手机,把手电筒打开,游岁忽然说:“别开手电筒。” “?” “诶。”游岁没话找话,“你昨天是不是给我讲过一个题?” “什么?” “月光下积水,什么什么的……” 季青临握着手机,回过头,游岁站在他后面三步左右,他把手电筒向游岁照过去,落点在游岁右臂处,那里缠绕着丑陋的绷带,是游岁自己的手笔,似乎还洇出一些血迹。 “你的手……” “哎呀没事!”游岁先一步打断他的询问,表情真诚,“我是真的要问你题,麻烦你尊重一下我们学渣。” 好吧,季青临还是关掉了手电筒。人造光源消失,今天只有月光。地面上亮暗相间,积水难辨。 “判断地面是积水,可以通过观察光线来确定。”游岁照搬了季青临讲题时说的话。 季青临点头,“对的,那现在,哪里是积水?” 游岁往前走了几步,两个人彻底并行,“我们现在迎着月光走,那应该……这里。” 他大跨步往右前方一跳,那里是亮面,季青临看清他的动作,瞳孔骤然一缩,下意识伸手要把他拽回来。 “啪嗒”一声,溅起来一股浓厚的草腥味,水花打湿了游岁的校服裤脚,连累了季青临。 游岁没有洁癖,丝毫不在意脏了一圈的帆布鞋,“我果然答对了。” 没人说话。 几秒后,游岁求助场外。 【呃,怎么回事?他不应该对我大为赞赏吗?】 【可能是因为,他有洁癖?】 【呃……】 游岁这才注意到,刚刚因为季青临拉了他一把,于是他似乎,不小心,踩了季青临一脚。 “哈哈,不好意思。”他小心地、恭敬地把自己的鞋子从季青临脚上挪开。 季青临忍耐了一会,闭了闭眼,“把手也放开。” 游岁的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袖子,像是要竭力在他的校服上留下如来佛祖的掌印。 【不能放!维持肢体接触!】系统督促他。 “这个不要。”游岁拒绝,“是你先牵我手的。” “我那是。”季青临咬牙道:“扶你一下。” “好好好。”游岁从善如流地改口,“那你继续扶着我吧,我鞋已经湿了,谢谢你嘛。” “……” 游岁右手的手腕被人握住,像是要把他推开,但停顿几秒,又松开了。于是他依旧保持着保持着八爪鱼的手势,跟着季青临往外走。 系统看呆了,【这也行?】 游岁嘿嘿一笑,对自己右臂的伤口投去赞赏的一眼,攻略手册诚不欺我,愧疚也是增进关系的一大动力。 这段路并不算很长,走到分岔口不过两分钟,那一截校服袖子被游岁揉出了崎岖的褶皱,松开时比另一只袖子短了几公分。 游岁用手指抻了抻袖口,努力装修。 “不用管。”头顶的人发话了,“这两天伤口不要碰水。” 游岁欣然应下,抬起没受伤的左手,“明天见!” “……”季青临“嗯”了声。 * 但他以为的“明天见”是指的第二天,在课堂上见。因此,当听到推门的声音,在医院醒来时,季青临一瞬间是在状况之外的。 游岁拎着果篮,旁边有桌子,他当没看见似的,哐当一下放季青临腿上,伸手从里面掏出个苹果,“吃吗同桌?” “……” 项柔已经醒了,在床边微笑着看着他俩。 “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看我舅舅,顺便等你一起上学。” “是啊。”项柔也附和道:“小游的舅舅是我们之前咨询过的主任医师,很负责的。” “嗯。”季青临对游岁说:“谢谢。” 他起身,时间不早了,他把电脑关掉,“妈,电脑这几天先放在这边。” “哦,好。”项柔想起什么,“昨天说的……” “嗯,可以。” 走出病房,游岁小声问,“什么可以?” “昨天我妈说,想让我表哥跟我一起组队。” 系统立刻警觉,【果然这个表哥不是好人。】 游岁皱眉,“你自己愿意吗?这不是你自己的成果吗?” “第一负责人是我。只是加个合作团队。”季青临多解释了一句,“之前他们家帮过我妈。” 好吧,游岁无话可说了,“什么时候去?” “这周六,去容西。” “好啊好啊。”游岁语气十分理所当然,“那我们买周五晚上的票吧。” 季青临觉得莫名,疑惑地给了游岁一个眼神,那意思很明显,你也要一起去吗? 游岁即答:“阿姨同意了啊。” “……什么时候?” “刚刚啊,你睡觉的时候。”游岁觉得这叫先下手为强,最近他简直已经把三十六计烂熟于心,甚至都能举一反三了,“你去那里,肯定会遇见很多优秀的人。我当然要跟着了。不然你被人拐跑了怎么办。” 这话不假,如果所料不错,祝捷也一定会参加这个比赛。那么,不论是从他追求季青临的主线任务来看,亦或者是扮演祝捷身边男配的任务来说,去容西都是正确的、合理的。 “容西最近很好看,你去比赛,我去旅游,放心,我不会影响你的。” 季青临盯了他几秒,摇摇头,“我觉得你应该去不了。” “凭什么?” “你能请上假吗?” “……” 三中管理并不严格,但像游岁这种请假去旅游的过分要求,应该也是不会准的。 “……” 季青临的假倒是好请,阐明缘由后,班主任不仅欣然同意,甚至还在自习课上单独把季青临叫出去谈话,游岁猜测这类似于“战前鼓舞”。 班级内没了老师和班长,本就躁动的学生越发失控,不少人都偷摸把书箱垒高,偷玩手机。 游岁刚用手机来了一局紧张刺激的蜘蛛纸牌,结束后切换到红毛兄弟的聊天框。 【昨天有人堵我,带头的是个刀疤脸,帮我查查?】 想了想,他又加了一句。 【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你还记得你要当好学生吗?】 不久前写了忏悔书要争当好学生的游岁,此时联系红毛兄弟的话却充满了江湖气,疑似将自己的誓言抛之脑后。 游岁一句“那咋了”的豪言壮语还没出口,背后忽然一凉,有人用笔戳了戳他,游岁心脏险些跳出嗓子眼,立刻把手机塞进桌肚里,后背都起了层薄汗。 这就是上学时的应激反应,哪怕你是个黄毛混混也不能幸免。 游岁意识到是辛晓在叫自己,松了口气,“怎么了?” 辛晓递过来一张纸,是上次小测的成绩单,“下课你帮我贴在黑板上吧。” 游岁:“!” 他立刻接过来。 课代表的动静很快引起了全班人的注意,游岁手中的纸很快成了焦点,虽然还在上课,但大家已经控制不住向这边偏移的脑袋了。 游岁作为劳工,享有优先知道自己成绩的权力,于是顺着排名找自己的名字,有些等不及的人开始往他这边递纸条。 【快帮我看看我第几。】 【哎呀第二张呢,我要第二张成绩单!】 渐渐的,消息辐射面越发大,游岁被迫成了好心的电报,别人发来名字,他回以名次和分数,班级内随机解锁“哇塞”和“哇靠”两种回复。 纸条越堆越多,在回复了第十个人的成绩之后,游岁手都写酸了,砰一声把成绩单拍在桌子上。 【……你又怎么了?】系统莫名。 【我想到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游岁以迅雷之势取出季青临的手机。早晨,他刚刚以查找题目的名义,坑骗到了季青临手机的密码。 【你做什么?】 【把成绩发到班群里,不就都可以看到了?】 他们班带手机的是大多数,每个区域只要有一部手机,就能轻松解决查看成绩的问题。 【那你为什么用人家的手机?】 游岁飞快向窗外张望一眼,借着人群的遮挡,咔嚓一声,给成绩单拍了张照片,点开班群,发送。 【我是让同学们记住他的大恩大德。等着看吧。】 几秒后,班级窃窃私语声响起。 “看群里……” “班长发的……” “卧槽……” “牛……” 游岁自觉此时自己十分帅气。帮助同学们早日知道成绩,这可是大功一件,班长虽然不在江湖,却处处留下了他的传说。这下季青临总该感谢他了吧? 游岁欢快地转了下笔。 “喂……”辛晓又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 游岁示意她请说。 借着一本书的遮挡,辛晓艰难地把话补完,“班群里有老师啊。” “……” 与此同时,班主任正在和季青临谈心。 “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比赛,不要紧张,多看几遍注意事项,不过老师对你一直很放心……” 手机忽然一震。 她解锁,查看消息。 几秒后,她放下手机。 “我刚刚……说到哪来着?” 旁边工位的老师笑着接话,“你说这是你最放心的学生,你瞧,这孩子多规矩呀。哎呀,真给你争气啊!” 班主任:“是啊,哈哈。” “不过也要注意这个……这个……”班主任又拿起手机看了两眼,“信息安全……” 季青临面露不解,“老师,您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我就是有点不理解。”她把班群的聊天记录展示给季青临,最新一条消息,顶着“班长”备注的人往班群里发送了一张成绩单。 可班长就规规矩矩站在她面前,不可能玩手机。 季青临:“……” 班主任猜测:“难道你给自己的手机设置了定时发送吗?” 12、校园 因为游岁自投罗网且连坐了队友,于是班主任的励改为申饬,当即把游岁叫来对簿公堂,季青临也跟着挨了班主任一顿痛骂。两人把手机上缴,并且做出“以后再也不带手机”的保证之后,终于被放回来了。 季青临只说了四个字,“我的手机。” 游岁却听出了明晃晃的问罪态度,有些无地自容,“我赔你一部新的,今天就赔。” “不用。”季青临拒绝,“你把我的手机还给我。” 差点忘记他是个多固执的人了,游岁只好叹气妥协,“好好好,要要要,我下次一定帮你把手机赎回来。” 班主任恩威并施,先是夸赞了游岁微小的进步,下一秒就没收了季青临的手机,并给出了赎回手机的条件:下次考试游岁要脱离排名表的第二页,晋升入第一页的行列之中。 第二页有十个名额,下次考试在下周三。也就是说,在一周内,游岁至少要打败班级的倒数第十一名。 “你觉得有可能吗?” 季青临客观评价,“你们差了二十分,如果每科都提升三四分,是有可能的。” 他参考了许多学渣考砸时的口头禅,我只是比谁谁谁低了五十分,平均到每科才十分不到,以此来获得安慰。 果然,游岁听见被稀释的分数后,立刻松了口气,“好,那我会继续好好学习的。” 继而他大言不惭地表示:“不过我的成绩进步也是有目共睹。” 季青临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能对自己如此宽容,不过是从倒数第一变成了倒数第三,前后浮动在排名表上的距离不超过两厘米。竟然还能与“有目共睹”沾边? 但眼前的人已经一锤定音,“我决定庆祝一下。” “我决定今天奖励自己去一趟游乐园。” 季青临心想我决定让老师把你的手机没收。但没等他嘲讽出声,游岁又发布了第三个决定,“我决定你要跟我一起去。” “……” “按平时补课的费用来算。” “……” * 游乐场整体偏闹,而季青临本身喜静,哪怕是在玩大转盘这类活动时,表情也十分严肃,跟周围吱哇乱叫的同行者形成鲜明的对比。游岁带着他玩了几个项目,仍热无法调动他的情绪,难免有些挫败。 “我第一次来游乐场。”游岁环顾四周,“你之前来过吗?” “嗯?”游岁追问。 又过了几秒,季青临简单回答:“来过。” “那好啊。”游岁虚心求教,“你之前喜欢玩什么?” “不记得了。” 游岁不死心,“……你有什么想玩的项目吗?” 季青临摇头。 呃。游岁有些头疼。 攻略对象一问三不知,也不知该如何下手讨好。周围人欢声笑语,只有他们两人之间形成了一个寂静的小圈,气氛略有些尴尬。 游岁一句“那不然我们回去吧”还没出口,忽然被“嘟——”地一声长鸣打断了。他们看向声音源头。 广场中央是用钢架撑起来的简陋舞台装置,侧边堆着音响麦克风等设备,几分钟前还一片寂静,但不知是哪家小孩偷摸打开了设备,嘟嘟几下后,音响无知无觉地播放起了“今天开始我要自己上厕所”。 游岁:“……” 莫非不是季青临不喜闹,只是因为他们误入了儿童剧场? 要只是宝宝巴士的育儿频道倒也还好,但可能是设备老旧,音响故障,每句歌词的尾音都会爆掉,沉钝地砸在地面上。 噪声引起众怒,监管人员尚未赶到,周围已经簇拥了一圈游客,对着调音台发出不满。 “把电线拔了吧。” “吵得我家孩子都哭了。” 游岁下意识看了眼季青临的脸色,感觉也是山雨欲来。 “我们回去吧。” 季青临耳膜被震得发疼,缓了几秒,“没事,继续排队吧。等音响关掉就好了。” 游岁目光向下移,季青临双臂垂在身侧,但右手轻轻攥成了拳。 他觉得季青临在这里并不放松。 游岁转身往门口走。 “这里跟我想得不太一样。不想玩了。” 游岁的想法诡谲多变,季青临一瞬间都要怀疑他在生气了。 莫名的情绪蔓延到胸口,令季青临颇觉古怪,“你……” 游岁回头:“嗯?” 游岁当然没有生气,甚至夸张地“欸”了一声,那是他灵机一动时的专属音效,“在走之前……我给你唱首歌吧。” “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什……”季青临话都没说完,身侧的人直接拨开人群,三两下爬上了舞台,关了宝宝巴士的歌单。随后拎起麦克风,“各位游客!” 又是一声啸叫,刀片一样尖锐,险些捣进游岁的中枢神经,杂音不绝于耳,听得人头皮发麻。 游岁把话筒拿远了一点,“稍等一下我给大家断电,麻烦大家给我一分钟,让我给我朋友唱首歌好吗?”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季青临在人群之中,只能听见游岁的杂音,游岁也没看他,自顾自说着,“今天他生日,我想祝他生日快乐。” “……” 季青临心狠狠一跳,不知道是被哪个关键词戳中了,他下意识抬头。 游岁冲他眨眨眼。 早晨,季青临没醒时,项柔小声向他请求,今天是季青临的生日,希望他能带季青临去趟游乐园。小临小时候总想去,我之前都没答应过他。可惜现在去不成了。她这么说。 游岁答应了,这毕竟是一个母亲对孩子的补偿措施,但他现在觉得这并不是一个很好的主意。 毕竟所有带着“园”的地点,都是家庭集聚的常见之地,或许小时候季青临家庭幸福,尚且希望能够家人团聚。但现在…… 旋转木马上的父女、路边野餐的母子,周围手握甜筒往来的家长,都可能是痛苦回忆的来源。 不过总不能白来,游岁做出今天的第四个决定,唱首歌再走。 他用手指轻拍麦克风头,“咚咚”的闷响从音响传出。他似乎天然不怕尴尬,哪怕已经有摄像头对准了他,也能大方比个“耶”,他放轻了声音,确定不会扰民后,开了口。 “祝你生日快乐……” 当众表演是很丢脸的事情,但人在某种特定氛围之下,表演和从众的欲望会压过羞耻感。而游乐园就很适合给予游客这种氛围。所以游岁开口时,甚至有一两个外向的游客“呜呼”一声,用力帮忙打着拍子,慢慢的,有更多人被带动着打节拍。 季青临被这一套丝滑连招整懵了,被簇拥在一众游客之间。直到游岁唱完歌、关掉音响、跳下舞台,都没能反应过来。 游岁伸手在季青临眼前一晃,仔细瞅了瞅他的表情,“你居然真不记得生日了啊!” 他的语气之惊讶,给季青临一种错觉,似乎所有小孩都应该准确记住自己的降生日。 “看来你真是学习学傻了。” “走。”游岁故技重施,又拽住他的袖子,自从上次季青临没有明确表示拒绝之后,时不时对他的校服动手已经成了游岁的拿手好戏。 “去哪?” “去门口一趟。有东西给你。” 虽然项柔只请求了他一件事,但是精读过高情商手册的游岁,当然明白,过生日还有几项必不可少的环节,尤其是一个蛋糕和一个愿望。 游岁报了名字,保安取出一个小盒子,游岁递给季青临。 季青临接过来,是个手机,生日礼物吗? “我不用……” “知道知道,但是你总不能一周不和阿姨联系吧?先拿着备用,等手机回来你再还给我。” 在被班主任霹雳一般闪现、抓进办公室的前一分钟,游岁紧急给红毛兄弟发送消息,让他帮忙买个手机,送到游乐园的保卫处。算是赔罪,勉勉强强也能算个礼物吧。 紧接着,游岁继续等待。 保安也等了几秒,没人说话,准备关上窗。 “等等。”游岁小声问:“不是还有一个东西吗?” “啥?”保安翻找一番,“没了啊。” 季青临问:“还有什么?” 【你还买了什么?】系统也问。 【蛋糕啊。我买给季青临的生日蛋糕啊。】 他扒着保安亭的窗户,向里张望,桌子上确实空空如也。他明明写的地址也是这里啊。 怎么没有了呢? “哦。”保安想起什么来,“刚刚有个小伙子,就给你送手机的这个,登记了一下,把一个大盒子拿走了。” 游岁眨眨眼。 大盒子…… 屏幕一亮,是红毛小弟发来的消息。 【哎呀,老大,太客气了,帮您办事是应该的,还给兄弟买蛋糕干什么呀!】 随即附赠一张图,图上是他今天课间冒着风险在网上给季青临订购的生日蛋糕,此时已经流落他乡。 游岁:“……” 游岁:“?” 他不可置信地把图放大,看了又看。随后对着手机界面发了会楞,朋友圈出现一个小红点,游岁下意识点进去。 一秒前,红毛把那张照片发了朋友圈,并配文“感谢老大的馈赠”。 季青临皱眉,“你怎么了?” “呵呵。” 不用感谢,你的老大快被你害得下不来台了。 游岁立刻跳下保安室的台阶,“跟我来。” 季青临不明所以,跟着他走。 游岁步伐由速度a逐渐变成2a,渐渐的,跑了起来。 “?” 他们放学来游乐园,又排了几个项目,现在商家们几乎都打烊了,更遑论是蛋糕这种需要时间制作的食物。 游岁跑了一条街,季青临追着他的目光落点,自然也明白了,“你要给我买蛋糕吗?” 他轻轻扯了下游岁的衣角,拉链头砸到了他的指骨,“别忙了。我不喜欢吃蛋糕。” 游岁停下来喘了两口气,终于轮到他用这种莫名其妙的目光看季青临了。 意思像是在说,那怎么行。 最后他们在一家甜品店找到了一个杯子蛋糕。 勉勉强强也能担得起生日蛋糕的名义了。 鉴于一会儿季青临还要去医院,游岁没带他回家,在路边的长椅坐下。 “得找个东西给你当蜡烛。” 甜品店没给蜡烛,游岁自力更生,翻动着书包。他在寻找东西时表情比较放松,眼睫毛抖动的频率也快于平常,而当锁定目标时,眼珠就会定住,继而眸色变亮,是很惊喜的表情,比如现在。 “找到了。” 游岁翻出来个苹果,在手里上下掂了两下。季青临仔细看了两眼,似乎是早晨递给他的那个。他早晨不太清醒,没及时接过这颗苹果,游岁后来收回了,他就没看到了,原来在这里。 游岁把这颗倒腾过好几手的苹果摆放在椅子上,伸手在裤兜里摸索几下,不多时掏出个打火机。 季青临眉头下意识皱起来,游岁连忙“欸”了两声,“不抽烟不抽烟,放心。” “啪嗒”一声,火苗高高窜起来。游岁举着火靠近苹果梗,像传递接力棒那样,续火。 苹果梗烧起来,驱散了周围一点点黑暗。 “怎么样?”游岁满意地笑。 “我忽然想到一句话。”游岁端起手中的苹果,“you''retheappleofmyeye。” 英语很好的季青临几乎立刻在脑内直译了这句话,是几年前很流行的一句土味情话。 好土。 季青临隔着并不强烈的火苗,对上游岁的眼睛。 一般来说,人们很少能拥有对视的时刻。大多时候所说的“我看见了谁”,也只是双方的视线匆匆撞上一秒,又或者像是此时这样,带有目的性地单方面对着别人打量。 在季青临的记忆中,他与游岁仅有几次“我看见了谁”的时刻。上上次是前几天,游岁生病时,那时候游岁并不像往常一样满嘴胡言乱语,只是安静地躺在床上,睫毛顺从地盖住眼睛,呼吸是浅的,很乖顺。上次是游岁跟他表白时,那时游岁是轻佻的,语气轻佻,对视时的表情也是。 如果要扩大范围的话,上上上次勉强也算,那时是在医院,游岁和他一起坐在医院走廊,手术室的门打开之前,两人都没看向对方,直到季青临跟着母亲病床起身之前,余光看见了游岁。他第一次注意到了游岁的眼睛,并不是纯黑色。 就像现在,烛火映照下,游岁的眸子是浅棕色的,跃动的烛光锁进他的视线中,像虫子被锁进琥珀。 “同桌同桌。”游岁抬手,挥了挥。 “嗯?” “请看。”游岁手指一开一合,一串珠子垂落,晃动,是十八籽。这才是真正的生日礼物。 “新的一年,学习进步。” 季青临接过手串,鼻间甚至能嗅到木质的香气,熏得他有些痒。 火苗越窜越大,被一阵风撩出了几厘米高。 季青临吹灭了火焰。 “许愿了吗?” “嗯。” “什么愿望?算了算了,你别说,说出来就不灵了。”游岁把苹果塞进了季青临怀里,“这以后就是你的幸运果。” 许的什么愿望呢。季青临把那颗苹果握进自己手里,苹果梗已经烧没了,手心接触到的表皮处还带着祝愿人的体温。他没说话,毕竟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13、校园 容西正是桂花季,从下车到酒店的短短一段路,游岁简直从里到外被甜腻的香洇了个彻底。 项泽也跟着一起来了,游岁总觉得此人乃心腹大患,但他此时暂且没顾上提醒季青临。刚到酒店就直奔29楼,祝捷的楼层。 游岁真是佩服主角之间的吸引力,在没有商量的情况下,他们居然定了同一家酒店,还是上下层。 【为了防止他们俩见面,我是不是要每天跟在季青临旁边啊。】 【或者你也可以跟在祝捷旁边?】 反正只需要不让两个主角见面就行。 有道理。 游岁抬手敲门。 房间内有脚步声靠近,游岁连忙给自己凹了个造型,把要送给祝捷的礼物握在手里。 系统多看了几眼,【你为什么要送人俩同样的东西呢?】 游岁手中,又是一串十八籽,跟前几天送给季青临的生日礼物如出一辙。 【他们都需要好好学习啊。】游岁理所当然。 【但是……】系统有些疑惑,【这不是情侣款吗?】 “?” 游岁倒吸一口凉气。 好像确实是。 主角二人手中各一串十八籽,如同定情信物般配对,最关键的,这套手串还是想要拆散他们的人送的。 这叫什么? 小三给原配上供? 简直是在灭自己威风! 游岁立刻把手背到身后。 门恰好在这时打开。 游岁打招呼的台词已经在心理酝酿很久了,“好久不见我好想……呃。” 提前准备好的台本中道崩殂,游岁眨眨眼,看向给自己开门的人,两秒后,后退一步,偏头瞅了瞅门牌。 对啊,没错啊。 他迟疑地接上刚刚的话茬,“我好像……不认识你吧。” 开门的不是祝捷,是一个个子很高的男生,走廊的光线比较暗,他没看清脸。 男生反应过来了,“你是来找艾文的吗?” 艾文?谁? 房间内传来祝捷的声音,“是游岁吗?” “嗯对!”游岁隔空喊话,“我来……” 他顿了下,本来是要来送手串的,临时又改了说法,“来鼓舞一下你,希望你比赛加油!” “哈哈!”门内的男生忽然笑出声,把门缝拉大了些,“放心,艾文的水平一定……你好像有点眼熟。” “?”游岁抬头,室内的光线较为充足,足够让他看清男生的脸,浓眉挺鼻,是很扎眼的长相。 男生给出答案:“我捡到了你的卡。” 游岁恍然大悟,那是今天早晨的事。 这周五是校园检查日,班主任三令五申不准迟到,但游岁昨晚一时不慎,熬了个夜,今早坐公交坐过了一站地,下车时距离预备铃只有十分钟,遂拔足狂奔。 系统十分有眼色,自动播放了一首跑操进行曲,听得游岁怒从心中起。 刚跑过一个红绿灯,身后忽然跟上一串匆匆的脚步,还隐约能听到几声“同学”的呼唤。 游岁没管,继续狂奔。 叫喊声一直没停,还越来越大,不知此时路上是否只有他一个“同学”,游岁感觉周围人的目光都在看向他。 游岁把肺都快跑出来了,他气愤转头,“干嘛!” 没看见这里赶着上课呢吗?! 他看向身后的人,个子很高的一个男生,也是学生,但穿着一中校服。男生体力好像很好,一路跟着游岁跑过来,气都没喘,他扬了扬手中的卡片,“你的卡吧。刚才掉了。” 大检查日,没有校园卡不能入校。 游岁一嘴质问的话梗住了,“卧槽。” “拿好。”男生把卡塞给游岁,赶着最后几秒绿灯跑了,连声道谢都没听见。 事后,游岁自我忏悔,表示他对恩人多有不敬,如有机会,一定要弥补。 此时,恩人在他面前,貌似还认识他“明恋的人”。 这世界也真是小啊。 祝捷走过来,门口的男生侧身给他让位,对祝捷说:“我今天赶车还遇见他了,你们认识?这么巧?” 接着转过身对游岁说:“你也是来参赛的吗?” “我不是选手,陪……朋友来的。”游岁顺势对祝捷说:“正好你也在这,我就来看看你。” 祝捷“嗯”了声,“你不是说找我有事?” “呃。”手串显然已经不适合送了,游岁连忙说:“晚上有时间吃饭吗?” 祝捷愣了下,转向身后的男生。 男生不好意思地笑:“我找艾文有点事,下次吧。” “哦行。” “那我们先忙?” “嗯好。” “拜拜?” “拜拜。” 一场对话高效地结束了。 门关上,游岁愣了几秒,往电梯走,【你有没有感觉有哪里不太对?】 系统:【确实,这个主角居然还有个英文名,刚刚我都没反应过来。】 【……不是这个。】 游岁总觉得,刚刚那个男生和祝捷之间的氛围有些不对,虽然他们好像都没说过几句话。 系统忽然说:【我的进度条!】 【什么?】 【我好像又要更新了。】 系统莫名其妙的更新让游岁也十分疑惑。 【你到底有什么触发机制?】 难道又涨进度条了吗? 进入电梯,按键时手上的触感不太对,是那串没送出去的十八籽。 游岁忽然灵机一动。 走出电梯,他没回自己房间,转身敲响了隔壁的门。 这次敲门很快得到回应,季青临打开门,“怎么了?” 游岁自觉地走进来,“我来保证你的安全。” “?” 游岁语气十分理所当然,“现在最重要的是什么,就是你和你电脑里面程序的安全。一定不能让别人碰你的电脑。” 他不经意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指着电脑。季青临的目光跟随着他的手,被手腕上多出来的那串木质手链吸引了视线。 游岁已经把那串十八籽戴到了自己手上。 他很坦然地看着季青临,似乎在等他问“为什么你自己也戴了一串”。 然后他就可以深情表示,这是因为我非常非常想和你戴情侣款。 不过季青临没给他这个机会。 他目光确实在那串手链上停留了片刻,但并没多说,就移开了视线。 游岁:【?怎么不问一句呢?】 【可能已经被你弄免疫了。】 好吧。 季青临接上他的话,“刚刚我表哥来过。” “什么?”游岁立刻警觉,“什么时候来的,来干什么?有没有碰电脑?” “没。问我要不要吃饭,我说不用。” “他碰过你电脑吗?” “我没让他进来。”季青临合上电脑,“你怎么这么紧张。” 红毛兄弟还正在查这位表哥的大学经历,游岁也没有充分的证据佐证自己对于这位表哥的猜测是否合理,“呃……不管是谁,现在都不要让他动你的电脑吧。” “嗯。”刚刚拒绝了表哥的季青临此时开口,“要不要去吃饭?” “好啊好……等一下。”游岁觉得不放心,“你背上电脑。” “?” “我们没有防火墙,所以要人工建立一道,达成物理阻隔。” “……” 季青临不用电脑包,平时都直接背在书包里,现在书包还放着一堆日常用品,取出来不方便。游岁于是拔了电源,把裸机一端,“走吧。” “……” 端着电脑出来,似乎与出来休闲地吃个晚饭毫不相干,尤其是在旅游度假区,对比周围人的休闲衬衫和大花裤,他们两人穿着校服,背着电脑,有一种小年社畜的紧绷感,显得很有病。 但是没想到有病的竟然不止他们两个。 正赶上饭点,周围的店都坐满了,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吆喝着不用排位的,等进来以后也是人满为患,老板带着他们进来,手指在围裙上一擦,抬手指了个明路,让他们拼个桌。 游岁抬眼往角落的那桌看过去,居然是祝捷和刚刚那个男生。桌上的粥底火锅不知道已经冒了几次泡泡,面前的菜却没怎么动过,两个人一人一台电脑,架起了两堵柏林墙。 老板给出了自己的拼桌建议,“那俩小孩在那摆弄电脑摆弄好久了,饭也不吃几口。”老板看了眼游岁手中的电脑,“我觉得你们挺有缘的。” “……” 游岁总觉得老板想说的是,我觉得你们带着电脑来聚餐,挺有病的。 祝捷他们也听到老板关于“有缘”的断言,抬头对上的游岁的目光,那男生似乎挺自来熟的,没等祝捷说话,他先抬起了手,“嘿!又见面了!一起啊!” 游岁也没想到他们能那么快见面。 祝捷被男生的话提醒了,也忙跟他们打招呼,只是到了季青临这里却卡了下壳,“这个是你的朋友吗?” 这应该是祝捷和季青临第一次见面,游岁无端有些绝望,【我的天,这就是主角之间的磁场吗?】 不期而遇的巧合让游岁觉得后背发麻,他想,莫不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哪怕他无论如何阻挠,总是阻挡不了他们见面? 这也太让人绝望了吧。 偏偏系统此时还雪上加霜。 【剧情又更新了!】 游岁看了眼任务面板,系统还解锁了一句提示语。 【祝捷和网友终于见面,彼此兴趣相投,相见甚欢,两人关系靠近。】 游岁闭上了眼睛。 14、校园 一家粥底火锅店内,角落里坐了四个人,其余三人都在对着电脑敲敲打打,只有游岁拾着筷子,尽职尽责消灭食物。 系统不免着急:【你倒是做点什么啊。】 游岁能怎么办呢,他又夹起一片海螺肉,【你觉得他们聊的我能听懂吗?】 从他们落座开始,祝捷二人手上就没停过,几分钟后,那个男生向季青临求助,于是把季青临也拉入了战场。 季青临此时开口,“应该就是这个问题。” 旁边的男生:“原来如此,多谢兄弟,我叫魏审。” 季青临“嗯”了声,收起了电脑。 终于有人陪游岁吃饭了,游岁十分感动,把旁边的碗推给季青临,里面已经堆满了肉,“公筷夹的,请您放心吃。” “嗯。” 季青临另取了一只碗,慢慢夹着吃。 两人吃饭时的烟火气要更浓一些,也更容易诱发周围人的食欲。 祝捷和魏审事情解决过半,精神不紧绷了,于是自然而然地……饿了。 游岁听见祝捷的肚子叫了一声。 【快行动啊,这可是大好时机啊!】系统呐喊。 【啊?】 【喂饭啊,主角都饿了!】 游岁瞅了瞅旁边的祝捷,【……怎么喂?】 直接喂嘴里是不是有点太超过了? 而且祝捷看起来也不像是能吃别人筷子上食物的人啊。 但系统这么指令,一定有他的道理。 他还是按照系统的指示,取了祝捷的筷子,夹出来一块肉,递到祝捷嘴边。 祝捷好像被这番动作搞懵了,敲键盘的手都僵持在半空中,“你做什么?” 游岁语气十分贴心:“你不是饿了吗?” 他们身后那桌是一对情侣,此时,其中一人忽然大声说:“亲爱的,喂我一口!” 对面的季青临和魏审也注意到他们的动作,停下来看他们。 气氛忽然有些尴尬。 祝捷浑身一僵,立刻接过了筷子,“谢谢。我……自己来就好。” 【系统,你害我,我就说行不通吧!】 【谁让你喂嘴里!你给他夹碗里不得了,你刚刚给季青临夹菜不是挺顺手的!】 那怎么能叫喂饭!系统这个不通人情世故的机器! “呵呵。”游岁只能尴尬地收回手,“互帮互助一下。” 季青临没说什么,继续动了筷子。反倒是魏审“哎”了声,“互帮互助好,兄弟我也要!” “……好的。”游岁又给魏审夹菜。 忽然间,夹菜所具有的旖旎感似乎消失了,游岁觉得比起为心上人夹菜,自己更像主角们的服务员,一令一动,就差再对顾客说一句“欢迎光临”了。 莫名其妙的一顿饭,似乎只有魏审得到了快乐。经过这顿饭,游岁感觉自己的进度条倒退百分之五十,不仅主角打了照面,甚至十分自来熟的魏审还主动加了他们好友。 游岁坐在房间叹气。 季青临正在给他受伤的手臂上药,听见游岁叹气,他停下手中的动作,“疼吗?” 游岁的伤口其实已经结痂了,但他皮肤白,看起来总觉得疼。 游岁有气无力地摆摆手,“不是因为这个。” 涂好药膏,季青临伸手去拿药箱里的纱布,游岁拦住他,“别裹了,像那个木乃伊。” “但是你穿长袖衣服,会蹭到伤口。” “那也不要裹纱布了。”游岁又真情实感地叹口气,“今天把袖子撸起来的时候,都把人吓到了。” 季青临沉默了一会,似乎是在回想,而后轻声“嗯”了一声,收起了纱布。 游岁说的是今天饭桌上发生的事情。 他今天去找祝捷的时候,穿的衣服刚好遮住了伤口,因此并没让祝捷看见。但吃饭途中,他觉得有些热,直接把袖子挽到了手肘,缠绕了半个手臂的纱布就露了出来,把桌上的另外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当时祝捷十分关切,问游岁是怎么受伤的,还担忧地问他,是不是又跟人打架了。 系统不懂了,【祝捷主动关心你,这不是好事吗?】 【哪里是好事啊,好学生会喜欢一个每天都在打架的追求者吗?】 游岁无比冤枉,他觉得自己在祝捷心中的形象又一次大打折扣,越发往不学无术的黄毛混混标准模板发展而去。可是他又没办法辩解,难道对人家说,那天我鸽了帮你搬家,其实是因为我被人堵在半路,打架没打赢被人划伤了? 而且裹着纱布,像他打架惨败一样,英雄气质何在。 药水慢慢凝固,伤口处紧绷起来,有一点难受。游岁甩了甩胳膊,准备回去调整一下策略,现在两个本应该王不见王的主角已经狭路相逢。而且还有慢慢变熟的趋势,他觉得有些难搞。 他放下了拿了一路、哪怕上药也没松手的电脑,叮嘱季青临,“一定要看好它,这是我们最珍贵的宝贝。” 他的语调有一点独特,抽象到了十分认真的地步,仿佛这个电脑是什么爱情的结晶,是历尽艰辛才孕育出的宝物。 季青临没忍住笑了下,“嗯。” “好吧,我回去写作业了。”游岁忽然想起什么,准备先打探一下,“祝捷加你好友了吗?” “没有。”季青临放下药箱,取出手机,屏幕上只弹出了魏审的好友申请,他点了通过。 游岁松了一口气,谢天谢地,两个人还没加上好友。 他满意点头,决定也造一下祝捷的谣言,人为阻挡一下两个人认识的进度,“祝捷比较内向,可能是见到生人不好意思加好友吧,而且他说过他不喜欢不熟的人直接加他好友……” 游岁那句“所以你也不要直接去加他了”还没说出口,季青临就出声打断了他。 “他们跟你认识很久了吗?” 游岁:“……” 游岁半句话还没说出口,忽然感觉自己不仅手很疼,命也很苦。 季青临知道他并不认识魏审,这句问他们是不是跟你认识很久,其实可以省略为一句,“祝捷是不是跟你认识很久了”或者“你是不是很了解他”。 季青临从来不关心不熟悉的人,这还是他第一次问出这样的问题。 【系统,果然我来一趟是正确的!】 季青临才见到祝捷第一面,居然就对他产生了好奇。反观他呢,刚开始接触季青临时,使出三十六计,都只能得到“你要不要去看一下脑子”之类的回复。 【他竟然如此区别对待!这就是命运的力量吗?】系统很震惊。 是的,区别对待! 他一时间没有回复,季青临竟然又说了一句,“而且他们对你挺好的。” 只是见面第一次,竟然还称赞起了对方的人品。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游岁有些无语,“对啊。他人挺好的。怎么了?” 他虽然说的是“对啊”,但是听起来像是在表示“那又怎样呢”和“这跟你有关系吗,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季青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他只是觉得游岁和那位朋友的关系很好,而且两个人相处起来……十分自然。但好像这个问题游岁并不想继续,语气也比较冲。 于是他只简单地“嗯”了声,也没了后文。 两个人都没说话。 游岁没搭理系统“你们这是怎么了”的吱哇乱叫,翻起了手机。 季青临沉默地盯了他一会,“我……” 游岁抬头,“莫非你也想认识一下他?” 季青临面露不解:“什么?” 游岁:“。” 夸人家很贴心,不是表达想要当朋友的意思吗? 游岁很不满意季青临说话打暗语的习惯,“祝捷啊,你不觉得他很……阳春白雪高山流水吗?” “?” 敲门声在这时响起,打断了两人的交谈。季青临暂且搁置了对游岁语文成绩的担忧,走过去开了门。游岁瞥了一眼,觉得今天真是没一件好事,尤其是门口那个看起来就很能惹事的表哥。 项泽站在门外,“青临,伯父好像在找你,要你现在给他拨个电话。” 季青临“嗯”了声,“我知道了。” 他嘴上答应着,但是并没有要行动的趋势,甚至也没有让门口的人进来的意思。 “不让我进去坐坐?”看季青临没回,项泽又催了一句,“伯父好像有什么急事,你最好立刻问一下吧。” 季青临皱了下眉,终于还是走进房间,取了桌上的手机。 项泽跟在季青临身后,十分自然地溜进了屋子,伸头向内望,看见游岁,“你也在这啊。这么晚了,不回去休息?” 游岁“嗯”了声,暂且放弃了回房间的想法,“还不困,我在这里玩一会。” 项泽笑:“这里有什么好玩的?不然我们出去转一下?” “不了。手机挺好玩的。”游岁沉浸地看着手机,专心做网瘾少年,“而且感觉这里的网速快一点。” “……” 季青临经过他身边,视线在他屏幕上停留片刻,走出房间的脚步转了个弯,折回桌上,取过了电脑,给电脑解了锁,递到游岁怀里。 季青临问:“你用电脑玩吧。看起来会更舒服一些。” 游岁没说话,默默接过来,在脑内和系统吐槽。 【可恶的主角,竟然利用我喜欢玩游戏的弱点。】 【?怎么了呢?】 【看似好心帮助我,但其实是要我帮他看电脑。】 游岁腹诽一番,点开了游戏界面,【但是果然电脑屏幕更舒服。】 【。】 季青临看他打开游戏界面,起身走出去拨电话,房间就只剩下了游岁和项泽两人。 项泽主动凑近搭话,“刚刚没找到你们人,你们出去了?” “嗯。” “做什么了?” 游岁简短回答:“吃饭。” “我刚刚看见你们在楼下和别人打招呼,他们是谁啊?也是参赛的选手吗?” 游岁盯着屏幕,“是吧,他们还说期待初赛现场见呢。” “对了,我正想跟青临说这个事呢,这次来这边也是沾了他的光。但我总不能白占一个名额,不然……初赛的时候我来负责汇报吧?你帮忙传达一下?” 游岁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是这样分工的吗?但一般汇报的都要是主创吧?不是自己做的东西也讲不清楚吧?我不知道诶。” “……” 游岁等了会,没人说话,他继续埋头到电脑里。 “玩什么呢?这么投入,连话都不愿意说了。”项泽问。 “呃……”游岁手指在触控板上滑来滑去,“一局紧张刺激的四色蜘蛛纸牌?” 项泽凑上前,绿油油的屏幕上,红黑两色的纸牌成列排布。他嘴角抽了抽。 “原来你们平时喜欢玩这个啊。” 游岁一个分心,走错了一步,屏幕上立刻弹出:【没有有效移动步数。】 服了。 问问问,就知道问。 游岁觉得此表哥像是问题挖掘机,只要给一个开口就能凿个不停。他不想搭理害自己输了游戏到罪魁祸首,转而翻看起了手机。 红毛兄弟不久前才发来信息。 【老大,你让我查的这个人是坏蛋啊!】 【?】 看来是项泽的事情有消息了。 他抬头看看项泽,悄悄把手机亮度调低。 【我潜入他们的校友群里,看到了这个!里面全是他的瓜!】 随即附赠一份文件。 游岁点开了红毛发来的pdf。 真稀奇,现在吃瓜都做ppt了。 文件被命名为“xx级本科生项泽,为争取交换名额,窃取男友成果,始乱终弃!” 长达三十六页的ppt,详细梳理了时间线。 项泽的男友是研究生会主席,跟老师关系很好,有个出去交换的项目,就顺势推了项泽。但被项泽挤下去的那个人不服,反手揭发他学术不端,拿了男友的成果。 据说,项泽是拿着男友的策划参加了某个比赛,还得了奖,学校查明之后,就取消了项泽的名额。 本来事情可能到这里就结束了。但项泽忽然在论坛里面鸣不平,说自己是被冤枉的,想要上诉,事情越闹越大,他在论坛里的发言看起来有理有据,有不少同学都信了项泽,评论的风向都变成了要帮他伸冤。 却没想到这时,对方又甩过来一沓聊天记录,里面不仅有详细的时间证据,还有一段项泽喝醉后吐槽男友的视频,说男友也是剽窃他人成果才保研。 这下事情真闹大了,就连男友的论文也被重新审查了,项泽在学校待不下去了,这学期又没选课,自然能有时间回来。 这个瓜吃得真是跌宕起伏。 游岁连自己在不爽都忘记了,他小心地合上电脑,当即决定,让此危险人物立刻远离。 项泽觉得他的动作有些奇怪,“怎么了?” 游岁打了个哈欠,“表哥,没事的话你不然先回去休息吧。我有点困了,准备赶紧写作业了。有什么事明天你再跟季青临说吧。” 对于学生来说,没有比写作业更好用的借口了,项泽也不好再久留,只能先回去。 于是等季青临再回来时,房间就只剩下游岁一个人,还是在玩四色蜘蛛纸牌,如痴如醉,不亦乐乎。 他在旁边看了会,“你这一步错了,应该先移动黑桃k。” 游岁听见了,但他没撤回,继续随意点着。 果然,很快,屏幕又一次显示无有效移动步数。 游岁撇了撇嘴,关上电脑,觉得今天牌运十分不好。 “按照你的方法走,最后能赢吗?” 季青临回想了一下,“能。” 可恶的聪明人们。 游岁“哦”了声,点开新的一局,不说话,安静地玩着。中途季青临又提醒了一次,但被游岁以“不要影响我”为缘由,打断了。 房间又诡异地陷入沉默。 系统摸不着头脑了,【玩这个游戏还需要保持沉默吗???】 【保持沉默才是明智之举。】 【?】 游岁决定在找出如何正确阻止两个主角接近的方法之前,都要努力保持沉默。 【不然可能一不小心又推进主角感情的进度条了。】 【?】 新的一局游戏也很快走入死局。 季青临先开了口:“你喜欢玩这个游戏?” 虽然只是一句很普通的问话,但是有了前情提要,游岁总觉得在这句话里听出了一点点别的味道。 “是啊。我又不会玩别的。”游岁觉得这些有光环的主角们真是太过分了,“你瞧不起我们普通人的爱好?” “……我什么时候说过?” “没有吗?” 系统忍不住为主角辩解:【他刚刚确实没说,而且还帮你出主意,你自己没听而已。】 【。】 “没有最好,我要回去写作业了。” 他起身,把电脑物归原主。 “你的东西忘记拿了。”季青临说。 “嗯?” 季青临从床上捞起来一串手链,刚刚上药的时候摘下来的,游岁自己忘记了。 他递过来,好像丝毫没有对游岁戴着同款手链表达出不解。 游岁觉得自己心里奇怪的感觉忽然减轻了一些。 他接过手串,戴到手上,安慰自己,虽然主角见面了,但起码他攻略的进度还是有的。 游岁决定回去好好复盘一下自己的任务进度,于是带着自己的八局蜘蛛纸牌的败绩,回了自己房间。 15、校园 论坛在第二天下午,参赛者在当天上午要进行签到。 游岁熬了个大夜,没能及时起床,是被季青临叫起来的。 游岁觉得奇怪,以往都是系统把自己早早叫起来。 他问:【系统,你还在睡吗?】 系统没有回答。 游岁先没管系统,问季青临:“你表哥呢?” 季青临正要跟他说:“他今早忽然给我发消息,说自己回滨青去了。” 游岁奇怪:“回去了?” “嗯。” 游岁昨天半夜还在和系统讨论表哥会使出什么招数,有可能是在上午签到的时候把他自己的名字签到前面,并且理直气壮地称自己才是这个项目的核心人员,也有可能会在下午的时候找人来阻止他们参加比赛。但是却没想到,他竟然连夜回去了? 【系统,你说他为什么会回去?】 系统仍旧没有回复。 游岁又叫了几声,【你是又去更新了吗?】 “好吧。不管他。我们准备去签到。”游岁艰难地离开床,“一会去见一下祝捷他们。” 季青临正要说话,被震动的手机提示音打断。 “谁的电话?” “不知道,没有备注。” 换了手机后,他只存了两个电话。 季青临按下接听。 “青临!”电话那头竟然是项泽的声音,语气焦急,似乎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伯母这边出事了!” 说完这句话,电话便挂断了。 季青临立刻回拨,但直到手机自动挂断,对面都一直是忙音。 “没接。” 游岁连忙呼叫系统。 【阿姨现在是什么情况,你那边能查到吗?】 奇怪的是,从早上开始,一直以来就叽叽喳喳的系统都没有说话,此时也没有反应。 【系统?系统?】 系统仍旧没有回复,安静地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游岁心重重一跳,最近系统时不时更新,不会是剧情又出什么问题吧? * 祝捷和魏审从签到处回到酒店,电梯门打开,正巧遇上游岁二人。 魏审率先打招呼:“我们刚签到回来,正要找你们呢。” 祝捷却是看见了两人背着包,奇怪道:“你们要去其他地方吗?” “对。”游岁没解释太多,“我们要先回滨青一趟。” 魏审还在状况外,“回去?比赛下午就要开始了。” 祝捷拿手肘碰了魏审一下,转身对他们说:“是伯母那边的事情吗?” “嗯。”游岁没说太多。 祝捷轻轻拍了下游岁的手腕,“那还是那边重要,别慌,一定没事的。” “嗯。” 汇报在当天下午进行,祝捷他们汇报结束后,主持人顺着名单念,“项泽。” 有人走了上来。 展示面板上显示出汇报内容,祝捷和魏审对视一眼,他们昨天和季青临聊天时谈及过彼此的项目,面板上的明显是季青临的内容。 祝捷立刻要站起来。 魏审拉了他一把,“稍等一下,先听听他能讲出些什么。” 台上的项泽开始发言了,“在给大家展示这个程序之前,我先来简单介绍一下它。我毕业于xx大学,是一名快毕业的学生,这个软件是我前一阵子刚刚完成的,除此之外,我在校内还获得过以下荣誉。” 魏审:“这是来参加学生会答辩的还是来比赛的?” 不是说介绍软件,怎么全在介绍自己。 祝捷举起手,“这个是你在大学期间独立完成的吗?” 项泽愣了下,立刻回复道:“是的。” “除此之外,在大学期间,我还热衷于……” 评委举了下手中的牌子,“差不多了,开始展示吧。” 项泽看了眼自己的ppt,还有十几页没有读,不过评委开口,他还是顺从地开始展示。 台上的项泽准备运行软件,流畅的代码呈现在屏幕上,他点下开始。 下一秒,画风突变。 先是不堪入目的图片,而后是报错声。 弹窗接二连三弹出来,糊满了整个屏幕。 被放大后的照片以一种歹毒的方式进入了评委的眼中。 全场哗然。 台上的项泽完全愣住,手忙脚乱试图去把电线拔掉。 电脑黑屏,投影上从黄色内容恢复到了健康养眼的绿色草原页面。 “……” 祝捷也看愣了,和魏审对视几秒,都在对方眼中读到了“这是什么行为艺术”的意思。 后排有两个人语气也十分不解,“这人是有什么暴露癖吗,专门写个程序来让大家看床照?” 项泽慌忙解释,“这是别人给我的程序中了病毒!” 他慌忙之间搬出前几秒屏幕里一闪而过的前男友,“有人嫉妒我,所以故意弄这个来害我。” 演示过程中允许台下的嘉宾进行沟通,魏审便举手示意:“参赛流程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在比赛开始前选手应当再次检查自己的程序,以便比赛能更高效地进行。请问你是没有照做还是根本不知道?” 这话前后都是坑,项泽这下明白自己中计了,他恨得牙痒痒,眼睛都被气红了,大脑离线后,不受控制地喃喃自语,“我明明检查了……” 他明明在上场前运行过一次的,那时候没有任何问题,为什么现在会这样! “评委。”祝捷还是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我们和这个组的成员接触过,这个程序的主创并不是他。” 项泽气极:“你胡说!” 现场立刻有人窃窃私语,评委们商量了一番,给出一个方案。 “你简单修复一下这个程序吧。” 项泽:“我……” 评委等待了他几秒,明白了,“好了,你下去吧,那这次……” “等等!” 游岁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能喊出这句堪比“刀下留人”的台词,这简直是拯救软件计划里最热血的一句词。 此台词还是系统昨天给的,据说参考了很多经典影片。 他于是顺着系统给的台词继续说:“这个程序确实不是他编写的。他是开发者的表哥,从我们这边偷出程序来,还想着冠上自己的名字。” “他自己都不懂编写程序,怎么可能写得出来,应该让真正的开发者来写。” 一波三折,来这里的学生也不少,大多还是喜欢看热闹的年纪,此时不少人都将视线定在他们身上,等着一场好戏。 评委商议了一番,同意了。 “去吧!” 游岁推了推季青临,冲他眨眨眼。 季青临看了他一眼,“嗯。” 是否有真材实料一看便知,季青临演示至中途,评委们基本心里已经有数。 不过稍顷,程序顺利运行,覆盖掉了刚刚那抽象的界面。 评委点头,“不错。” 项泽早趁着没人注意偷偷溜走,临到出口,却被游岁几人拦下。 “你们怎么会回来?”项泽胸腔起起伏伏,满目猩红盯着游岁。 “我们可没有被你骗到。”游岁刻意用了会把人气死的轻蔑语气,“只是将计就计。” 昨晚季文康来电,只是语焉不详说了几句让季青临赶快回去的话,具体问项柔身体如何,又只说“医院还说要交钱”之类的废话。 正要去联系项柔,游岁便将项泽的文件发送过来,听闻此事,致电了医院的小叔,顺便还被小叔揭了老底。 小叔被扬声器放大的声音从听筒中传出来:“你又要来追人啊?我明天可不在这边,没办法让你进来。” 当事人就在旁边听着,游岁只想死去。 不过好在对齐了颗粒度,他们预想项泽会有什么动作,只是在这之前不知道季文康也参与其中罢了。 之所以睡得晚,也是因为季青临在听了游岁的计划之后,花费一些时间,做出了这个病毒。 魏审听了啧啧称奇:“你真会出损招。” 游岁:“……” 实则是系统的主意,系统说此招早有前人使用,虽然下流,但胜在爽。 不知是否系统也感受到了召唤,一直沉寂的系统在此时终于出声。 【这是哪里?你们在干什么?】 脑内久违地传来电子音,游岁不得不承认,这时候听见系统的声音,真是太有安全感了。 【刚刚那个表哥过来说季青临他妈出事了,我来问你,你又不在,我还以为这个剧情又出bug了,吓死我了。】 一上线就被迫处理长难句的系统:【哈?】 【你怎么掉线了?】游岁问。 系统的电子音断断续续传来,试图用卡顿感传递出委屈的情绪。 【我那是休眠了!你昨天半夜不是让我加班加点赶工,我也需要休息啊!】 超负荷打工谁也受不了! 说得也对。 游岁挑眉问项泽:“偷拿别人的东西,好意思吗?” 项泽此时已经口不择言了,“偷拿?这个可不是我拿的。你不如去问问他爸?” “你猜猜我是花了多少钱从他爸那里买了这个软件?” 项泽哈哈大笑:“三千!就值三千块钱!” 三千块钱,一个父亲就把儿子写的软件卖了。 魏审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他第一次听到这么可笑的话。 “他自己的软件,版权不在他爸手上,你们这种行为属于非法交易,不怕打官司吗?先把自己摘清楚吧。”祝捷说。 法律意识这么淡薄,难怪偷东西成了惯性。 “我有什么怕的?”项泽反而笑了,“你们要是不怕我说出来气到阿姨,就尽管把事情弄大。” “毕竟在医院的可不是我妈。” 游岁也是被他这副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气笑了,“就算我们不说,你以为你能躲得过?” 刚刚一定有人录下来比赛的视频,就是不知道是否会上传到网上了。 “少惦记着别人的东西,有空多担心担心自己吧。”游岁最后对他说。 * 项柔的电话是在二人抵达滨青后才打来的。 回程的路上,他们并没有和祝捷二人一起,魏审说要带着祝捷在这附近转转,让他们先回。 “青临,汇报怎么样了呀?” “还可以。”季青临果然没有提项泽的事情,“今早打电话,怎么没接?” “我也奇怪呢,刚刚手机一直没找到,最后发现掉床底下了,还给摔得关机了。” “嗯。” 项柔转而问道:“小泽不在吗?” “阿姨!”游岁立刻插话,“他昨天说自己学校有事情,就回去了,没有跟着我们一起。” “这样。”他的语气自然,项柔也没有怀疑什么,转而关心起了游岁。 游岁左耳听着项柔说话,右耳听着系统啧啧: 【这个爹也是神人,在他眼里儿子就值三千块钱啊。】 【这次过后,他们两个肯定连表面关系都维持不了了。】 季青临虽然不说一定知道季文康的动作,但是他能从只言片语中推断出来真相。以往还能生活在一个屋檐下的人,后面应该也未必了。 【你说不然我干脆让他住到我家怎么样?这样一来方便我找人去报复这个爹,二来也能增进感情。】游岁忽然说。 系统大为称赞:【你进步了。】 他们坐在路边的躺椅上,电话挂断后,游岁往季青临旁边挪了挪,握住了他的手,将手指伸进他的指缝中。 对上季青临疑惑的眼神,他抓得更紧了。 “我有点冷。”游岁小声说。 “?” 季青临看了眼天边高悬的太阳,此时还是夏天的尾巴,说冷是万万谈不上的。 “同桌。班长。”游岁叫他。 “嗯。” “我忽然想起个事情。” 游岁把声音放得很轻,季青临不得不低下头听他讲话,很偶然地蹭到了一缕金黄色的发丝。他的眼睛因为做出可怜的表情而变得很圆,像是在撒娇的猫。 季青临下意识摸上他的后颈,轻轻揉了揉,“什么?” 游岁因为他这个动作僵硬了一瞬,酥麻的感觉从后颈一路蔓延至尾椎骨,带起了皮肤的颤栗。好半天,他才想起自己要说什么:“班主任不是让我在下次考试的时候,考到成绩单第一页吗?但是我好像还是学不会。” “哪里有问题?” 游岁摇摇头,“就是吧,我现在发现我的自制力很差。所以需要你时刻在我身边,那个,辅导我。” “不然”,游岁图穷匕见,说出自己的真实目的,“你来我家里住吧?” 16、校园 游岁是被一条消息提示音叫醒的。 居住在他家里的季同学果然早早起床了,此时正在向他询问早餐事宜。 【早饭买三明治,可以吗?】 游岁翻了个身,回复他,都好,你看着办。 放下手机,游岁在床上翻了个身,再次感叹,跟季青临合租简直太舒适了。 季青临是很有条理的人,游岁又是都行人格。所以季青临自发接过了掌管一日三餐的大权,游岁都不需要思考点什么外卖。 每天早晨,季青临都会早早去一趟医院,游岁则是不紧不慢爬起来,两人会在巷子口相遇,然后游岁将得到他的早餐。甚至,在路上都可以闷头玩蜘蛛纸牌,只需要牵着前面人的书包带,便能获得导航服务。 此人简直太居家了。 但是今日游岁并没有点开蜘蛛纸牌,他在思考另一件事。 如今,季青临已经和他住在一起,监视主角动线的目的已经达到。 是不是不需要再让季青临帮忙补课了。 昨天他们周考,成绩估计会在今天下来。游岁这几天高强度学习,自觉能够进步。如果可以把季青临的手机拿回来,就顺便跟他说自己不再需要辅导吧。 不过这个愿望没有实现。 晚自习上课前,老师找到了游岁,很遗憾地通知他,虽然这次成绩有进步,但还是没能迈进第一张,让他在下周的考试中继续努力。 游岁看了眼自己的排名,觉得不太对,“老师,我应该是可以进第一张的。” 他拿出上次考试的排名表,上次第一张上面有四十个名字,而他这次是三十八名。但是这次的成绩单,不知是否教务处不再节约用纸,第一张上面竟然只有三十个名字。 “我们当初说的是第一张,不是具体的多少名哦。”老师好脾气地解释。 游岁眨眨眼,这对吗? “那……手机呢……”游岁饱含希望地问。 “不行哦。”老师笑着说。 “……” “班长,他怎么了?”辛晓看着在桌上摊成一滩的游岁,问季青临。 季青临正要收拾东西,他食指在游岁桌边轻轻敲了敲,“你……” “……我被做局了。” 季青临叹了口气:“你觉得累的话,那就先不学了。” 游岁猛地把头转过来:“你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也瞧不起我?” 季青临:“……” 游岁又把头扭回去了。 辛晓戳戳游岁:“你要不要运动一下,来缓解一下压力?” 游岁转身:“什么意思?” “报个运动会项目什么的?” 几天后,学校要举办一场运动会,体委正在四处捞人,辛晓作为说客,来说服游岁,试图让他报个名。 运动会。 游岁心里敲响警钟。 剧情提示,这次运动会是两位主角感情飞速进步的契机。 似乎是祝捷报名参加项目,但是在比赛途中发生了意外,另一个人出手相助,直接促成了两个人感情升温。 游岁思考片刻,“可以,但我要确定一下报什么项目。” 他要先问一下祝捷报什么。 只是阻挡主角的接触当然不够,身为祝捷的追求者,自己直接出手相助,岂不是更符合人设? 祝捷上学也会带手机,游岁偷偷给他发送了一条消息。 没想到这次祝捷回复很快。 【跑步。】 跑步……游岁设想了一下,跑步会发生的意外无非就是摔倒,他跟祝捷报一样的项目,到时候近水楼台,直接把人背到医务室! 游岁:【好巧呀,我也报名了跑步哦。(*^_^*)】 他转身对辛晓说:“报个跑步,谢谢。” 辛晓很惊喜:“多少米?” “呃。”忘记问了。 游岁又问祝捷:【你是多少米?】 祝捷:【400米】 那边又发来一条。 【你现在还在学校吗?】 “四百米,谢谢。” 游岁边说边回:【在。】 报完名,一抬头,季青临停下了收拾东西的手,正在看着他。 游岁下意识退出和祝捷的聊天框,“……怎么了?” 季青临离他很近,应该是看到了他的手机屏幕。 游岁下意识想要挡住手机,但仔细一想。 自己问心无愧,有什么好遮掩的! 于是坦坦荡荡把自己的屏幕往季青临眼前凑,“我关心一下同学,问问人家报什么项目而已。” 季青临扫了一眼屏幕,“嗯”了一声,问他:“你不走吗?” “走。但是以后……能不能不讲题了?” 主要是学习真的很累。 “以后都不讲吗?”季青临沉默了会,问:“为什么?” “我可以把你推给其他有需要的学生……” 他还有好几个兄弟,成绩还一塌糊涂呢。 “游岁,有人找你。”辛晓戳戳游岁。 “嗯?谁?”游岁在这学校除了季青临,应该只认识一个人。 祝捷来找他了? 晚自习没有老师,大家本来就心浮气躁,加上祝捷学习好,长得也好看,在年级中也算是有名,游岁走出教室时,能听见几个同学在轻声议论祝捷。 “上次在医院谢谢你的帮忙。之前事情多,上次见面也太匆忙,都没来得及谢你。” 祝捷拿出一盒点心递给他,是前两天买的特产。 游岁接过来,还没等他说话,衣领被人扽了一下,他回头,是季青临,手里拿着他的书包。 “走吧。”季青临说。 “哦。那我们……先走了?”游岁朝季青临走了几步,回头对祝捷说。 祝捷自然没什么异议,向他们挥手道别。 他们一路走到楼梯口,今天季青临的脚步有些快。 “你怎么走那么快……” “你给他的备注,是什么意思?”季青临打断他,问。 游岁愣了下,“什么?” 他这时才想起来。 当初接到任务时,游岁没少找祝捷聊天,但祝捷的首字母是z,在列表中并不好找,所以游岁特地给他名字前添加了一个a,方便查找,后来也一直没有改回来。 “就是……方便找他啊。”游岁说。 “你所有朋友都有吗?”季青临好像对他这个回答不满意,继续问他。 那倒不是。 只是要做任务,所以祝捷是必须要联系的,像是红毛,想到了再联系就可以了。 季青临从他的沉默中知道了答案,片刻后,他叹了口气问:“我没有吗?” 游岁卡了下壳,这个真没有。 虽同为任务对象,但最初联系季青临都不是从聊天软件上,也因此,游岁并没有给他设置。 “你……”游岁不知为何此人要纠结这一个备注,他想说,我们俩都住在一起啊,有什么事情直接嚎一嗓子不就能听到吗? 也不需要在手机上发消息啊。 但是直觉告诉他,这并不是季青临想要听到的话。 所以他打哈哈说:“你要是想要,当然也可以有啦。” 他承诺:“我回去就给你加上。” 季青临没说好或者是不好,接着往前走。 游岁快步走了几步,正要说话,眼前却突然一黑,几秒后,是各个教室传来的嘈杂声。 停电了。 游岁一只脚踩在台阶上,不上不下,眼前还是漆黑的。 “季青临。”游岁喊前面那个人,“我有点害怕。” 这次不是演的,他真的害怕。 游岁也是第一次意识到,他原来怕黑。 “别怕。”游岁只听到他的脚步声,然后是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我带你下去。” 游岁紧紧抓着季青临,像是要把看不见的恐慌也传递过去,“你要慢一点,我看不见。” “放心。” 他们往下走了几步,过程略显艰难,很久才下了一层楼,还没等他松口气,身体忽然一空。 “我抱你下去。”季青临解释。 游岁下意识揽上他的脖子。 季青临不愧是能够跟人打群架的人,他比游岁高不少,体力也强,抱着个人下楼竟毫不费力。 又走了两层,游岁的视力恢复了一些,戳戳季青临,想让他放自己下来。 “别动。”季青临正走到拐角处,怕维持不住平衡,只好先往扶手上一搭。游岁觉得胳膊里空了一块,有些恐慌,连忙把自己凑上去。 慌乱中,嘴唇不知道扫到了哪里。 两个人都是一愣。 一股触电般的感觉顺着神经末梢传输至大脑皮层。 游岁瞬间头皮发麻。 他刚刚……不小心蹭到的……是季青临的嘴巴吗? 我草。 抱着他的人显然也僵住了。 游岁感觉自己耳朵要烧起来了,他把头埋进季青临的肩膀处,小声说:“对不起。我只是想说我可以自己走了。” 季青临默然一会,没有立刻回复,继续抱着游岁,把剩下的两层走完了。 直到走出教学楼,才把游岁放下来。 游岁有些不知所措,揉了揉自己的耳垂,那里有一枚耳钉,反射着月亮的光。 “我有两句话想跟你说。”季青临说。 “啊。”游岁被他这正式的语气搞懵了,“你……你说啊。” 季青临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本来没想这么早说的,他不是个心急的人,此时也不是开始一段感情的好时机。 但是,他意识到自己对游岁的占有欲。可能,没办法再等很久了。 他拉过游岁的手,轻轻揉着他的指骨,他手指细长,真是养尊处优的小少爷,会有这样跳脱的性格,也会有害怕的东西。 他会努力给游岁最好的东西。 “我喜欢你。”有些人开口就是王炸。 游岁此时只会:“啊?” “我们在一起吧。” 17、校园 运动会开始前,班级的氛围异常浮躁。 在游岁前面两排,兴起了一股掰手腕浪潮。始作俑者是体委,此人声称自己掰手腕无败绩,要和各位来者都较量一番。 一传十,十传二十,形成了几个掰手腕小团体。 辛晓跃跃欲试,他邀请游岁加入战斗,“你的手好小啊。” 一头黄毛的混混,手居然如此婉约,辛晓觉得他的手劲可能还没有自己大,“我们比一下?” “啊?”游岁以为这是什么运动会战前文化,“可以啊。” “他手受伤了。”一直没说话的人插嘴。 游岁看向自己的同桌,眨眨眼。 季青临说的是他手臂上的伤口,但是那点伤早就好了,何况,胳膊上的伤也不影响掰手腕吧。 “没事。”游岁当即表示,“我换另一只手跟你比。” 一只手在课桌底下握住了他的手腕,轻轻向后一扯。 季青临话是对游岁说的,眼睛却看着辛晓,“我和你比。” 辛晓莫名打了个寒战,连忙表示:“您二位先请!” 莫名其妙,变成了游岁和季青临两个人掰手腕。 这个倒是没什么悬念了。季青临力气比他大不少,不然也不能把他平地薅起来。 游岁在心里不满地哼一声,还是把手搭上了。 他的手比季青临也要小一圈,腕骨相触时,指尖才能碰到对方的第一个指节。 “开始!”裁判说。 无非是输一把游戏而已! 游岁闭眼,奋力一按,竟然把对方的手压在了桌子上。 他不可置信地盯着自己的手掌看,总不可能是自己这几天神功大成。 那就是被人放海了。 辛晓已经看呆了,称赞游岁:“你的力气这么大啊!” 游岁有些心虚地接受了这声称赞。 与此同时,在课桌的遮掩下,季青临的手指滑进了他的指缝中。 十指相扣。 这个动作在他们之间已经不算罕见。 他们确立关系已经有两天了,虽然游岁回想起那晚还是懵的,不知为何一不注意,任务就完成了。 但他们的相处倒是没什么不同,如常地上学、吃饭、写作业。 唯一有区别的是,在他们之间,牵手成了固定项目。这个动作起源于确认关系的第二天,等红绿灯时,趁着游岁玩游戏的空闲,季青临将牵手的动作更正为十指相扣。 系统说这是确立关系后的常规操作,游岁就顺水推舟,因为他发现,牵手或是拥抱,确实是很舒服的事情。 辛晓没发现他们的动作,还在感叹游岁的力气,进而话锋一转,问放学后是不是能去搬运动会的零食。 游岁只好答应。 而罪魁祸首季青临,在去医院之前,被他勒令一道跟随。 刚到操场门口,游岁搬的东西少,视线没被阻挡,隔着铁丝网瞥见一个熟悉的背影,“祝捷!” 祝捷回身,他身边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魏审。两人主动过来帮忙。 游岁觉得奇怪,“你怎么进来的?” “翻墙进的。”魏审一笑,“听说你们过两天办运动会,我来观摩一番。” “就为了看运动会?”游岁不解。 他侧身,又和季青临对视上了,季青临也往祝捷和魏审身上看了一眼。 “那当然不是,主要是来找他的。”东西送到,魏审搭上祝捷的肩膀,“那我们先走了?” 游岁点点头,看来竞赛还真是能极大促进男生之间的友谊啊。 这倒是提醒了游岁,搬到内场,剩下的就是分发。季青临包揽了这个工作,游岁便找了个角落,再次打开了学校的论坛。 果然,游岁又一次在论坛上看到了季青临的名字,但这次却是一水的夸赞。竞赛结果在两天前公布后,以往说出伤仲永言论的人似乎又改了话术,说着果然人还是有差距。 打脸果然爽,更别说这里面还有自己的一份功劳。 游岁有些开心,矜持地替当事人回复:【谢谢你们哦。】 这奇怪的回复成了帖子里的异类,楼主很快注意到,并问。 【?你是哪位?本人?】 【不是啦,我是他男朋友嘿嘿。】 【……】 【?】 游岁收起手机,季青临刚好搬完最后一箱。 一旁的辛晓莫名呛咳起来,她眼神游离在游岁和季青临之间,最终我草一声。 她悄悄走到游岁身边,指着手机屏幕小声提醒,“你要不要把你的回复删掉?” 游岁一惊:“你怎么知道这是我?” “……你是实名上网啊哥哥。” “……”游岁立刻删了。 但似乎为时已晚。 这两天运动会,学生都把手机偷渡到身边了,不知道有多少人会看到。 他有些无措地看着季青临,“……怎么办?” 季青临接过手机,很快搞清来龙去脉。 “班长,你们……”辛晓犹豫地问。 “对,我们在谈恋爱。”季青临把手机还给游岁,说。 游岁:“……” 完蛋了。 是不是……搞大了呢? 这算什么,公开出柜吗? 辛晓脚步飘飘地离开了。 只留下他们两个人。 先说话的是季青临,语气如常,“不走吗?” 游岁在脑内呼叫系统,【这是正常的吗?】 【……是吧。确认关系的下一步不就是公开吗?】 这样吗。 游岁“哦”了一声。 【你不昭告天下,别人怎么知道你们在一起了?那你的小三身份又有谁知道呢?】 居然还有这一茬! 对哦,原剧情里面,最后是两个主角在一起,他是被驱逐的小三! 游岁不爽地眯起眼。 “怎么了?”季青临察觉到他的异常,轻声问他。 “我要看你的聊天记录。”游岁忽然说。 他这话说的堪称理直气壮,但也理应如此! 那天在季青临的注视下,游岁已经将祝捷的备注删掉,然后将唯一的a给了这位学霸。所以,他的查岗也是合理且有必要的。 虽然不知道游岁为何有此脑回路,但是季青临早已习惯,拿出手机开了机,递给他。 游岁在论坛和社交软件中翻找一圈,没发现异常。 但是不能放松警惕,跟这样会编程的人在一起,只看电子数据肯定是不行的。 “你有没有聊的好的网友?” 游岁决定给他一个坦白的机会。 “嗯?”季青临正在清理手机中的短信,分心回答他的问题,为保持严谨还认真思考了一下,“没有。” 游岁:“?” 骗子。 “我不信。” “?”季青临无奈只好缩小关键词,“要好到什么程度?” 什么程度? 两个主角的话,关系至少要比祝捷和魏审之间更熟吧。 “就是,跟祝捷和魏审的关系一样好。” 季青临蹙眉:“你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吗?” “什么关系?”游岁不明所以,他有点累了,往台阶上一坐,托腮看着他。 季青临叹了口气。 似乎是想说他很笨,但是最后又没说出口。 他同样蹲下,在游岁身前,语气很温和地问他:“你觉得朋友和恋人之间有什么不同?” ……不同? 这也是游岁这两天没有搞明白的事情,据他观察,恋人之间经常出现牵手和拥抱。 但是,在他和季青临确认关系之前,他也会刻意让两个人进行肢体接触。难道区别在于,有了这一层关系,两个人的肢体接触就变得更加自然平常吗? 还是说会在进行接触的时候,会连带着引发心理波动呢? 比如,他觉得最近在牵手时,总感觉有电流穿过肢体,从指尖的位置延申至胸腔。 他摇摇头。 季青临抬手,用指腹捻了捻游岁的耳钉。 “……”游岁任他动,“不扎手吗?” “闭眼。”季青临忽然说。 游岁不明所以,下意识闭上眼睛。 少顷,一片阴影压下来,熟悉的感觉从唇上蔓延。 游岁悚然一惊,猛地睁开眼睛,撞入眼帘的是对方近在咫尺的眼睫。 他手指发麻,像是触电的人忍不住握住导电体一般,搭上了季青临的手臂。 此人不讲武德,竟然擅自亲了他。 不同于上次的误触,游岁发现,真正的亲吻是绵长的,但也是恶劣的,像一场氧气争夺战,对视的眼神就是宣战。一旦投入其中,忍不住互相攀比,并从对方口中汲取氧气。 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的。两个人技术都不怎样,游岁觉得自己要呼吸不过来了。 接着,他感觉自己的头发被人摸了一把。 季青临摸完后顺势捏了捏他的后颈,告诉他:“这就是区别。” 游岁还保持那个姿势坐着,点点头。 “我马上要去医院,今晚应该不回来。你自己可以吗?” 游岁点头。 接着耳边又传来什么不用担心他会解决之类的话,但直到季青临离开,游岁还是恍惚的。 一定有人在他脑子里安装了弹簧,震得他太阳穴不停跳动。同时,左胸腔像是闯入了一只蝴蝶,不由分说,想要破壁而出。 游岁拿手背蹭了蹭脸颊,感觉要被这个十月份的太阳烤化了。 应该是缺氧了。 【……系统。】他有些迷茫。 这也是……我们应该做的吗? 18、校园 次日,操场上,主持人正慷慨激昂地念着鼓励语。游岁一晚上没睡好,被这个声音震得耳膜疼。 他是自己从家里来的,今天没有早读,便直接来了操场。刚到班级的区域处,游岁就明显感受到投射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实在是太多了。 这几天运动会,正是表白墙的工作高峰期,游岁昨天直接实名承认恋爱关系,今天就有不少人跟风发帖,比如“xx班的xx可以做我对象吗嘿嘿”、“我有对象了谢谢哦”等。 也算是引领新风潮了。 游岁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走到半路先被班主任拦截。 班主任说:“你和季青临,运动会结束后,找我一下。” 周围同学对视后,心照不宣地朝游岁投来赞许的一眼。更有甚者,还冲他竖了大拇指,意思是,牛啊兄弟,敢在班主任眼皮子底下身先士卒。 这些游岁统统没有在意,他脑子里全是昨天的事。 昨天,游岁翻来覆去一整晚。 每次要合眼,眼前就自动播放季青临亲他那一幕。 如假似真,如梦似幻。 想不明白。 按照原剧情,主角之间应该还保持着联系,日渐亲密后,他们会发现对方的身份,最后会打倒他这个恶毒男配。 昨天从季青临口中,游岁没问出来两个人之间联系是否紧密。 今天要从另一位当事人入手。 班主任离场后,游岁悄悄摸出手机,给祝捷发送消息。 【你最近有没有玩论坛?】 祝捷先发了个问号,然后说:【不怎么用了。怎么?】 游岁想了想。 【你之前是不是在论坛上加了个好友?】 【嗯。】 【你们现在联系得多吗?】 【还可以吧。】 果然。 明明两个人还有联系,看这样子频率还不低,昨天季青临为什么要骗他? 游岁心里很不爽,电光火石间,他做了个忤逆系统的决定。 【今天比赛结束后,我们见一面吧,我有事情跟你说。】 过了一会,那边回复。 【好。】 系统不解:【你这是要做什么?】 当然是加快剧情的进展。虽然不知道未来的剧情要如何发展,但他只是一个小小的男配啊。 要是等到两个人自己发现,不知道还要多久。难道还要让季青临再来亲他几口? 做梦! 昨天亲完,把他的嘴唇都咬破了,还让他睡不好觉,简直荒谬。 如果两个主角注定要在一起,那不如早些捅破,结束他这种状态! 他给季青临发消息,语气就不那么客气了。 【比赛结束,操场,见面。】 他发送的内容是约会,语气却像是在邀架。 那边很快回复。 【好。】 接着又发。 【心情不好?】 游岁顶着大大的冷脸,回复他。 【挺好的啊。】 他在心里给季青临打了个大大的叉,只会用亲人来转移注意力的家伙,等着进他黑名单吧。 辛晓向后看见他的脸色,“你还好吗?” 她小声宽慰着游岁:“班主任应该也就是多督促你们学习,不会拆散你们的。” “……”游岁哼了一声,语气不怎么好,“没事,可能不用等班主任拆散,我们自己就散了。” 辛晓不敢说话了。 游岁刚清净没多久,屏幕上突兀地弹出来电提示。 竟然是季青临。 他点了挂断。 几秒后,再次弹出来。 微信也有消息提示。 【接电话。】 游岁还是接了,“喂?” 季青临压抑着声音问他,“你要分手?” “?” 游岁明白了,“辛晓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你要跟我散了,劝我最好哄哄你。” “……” “你要分手吗?”那边的声音很轻。 搞得游岁也不好再发火,他垂了垂眼睫,“现在没有。” 以后说不准。 那边叹了口气,“发生什么事了?因为我亲了你?” 游岁没好气:“不是。” 是你自己啊大哥,凡事多找找自己的原因,哪怕是主角也是不能脚踏两条船的。 “见面再说吧。可能你见面就知道了。” “……好吧。” “那我挂了。班主任会巡逻。” “你还会怕班主任?” “……”游岁觉得自己是被嘲讽了,他强调:“我不能怕吗?我也要做好学生的!” “不是那个意思。”季青临对他似乎很没有办法一样,“不管是什么事情,我都先道个歉好不好?” 游岁没说好不好,撇了撇嘴,说那一会见,挂了电话。 * 季青临被挂断电话后,站在开水间愣了许久,内心有些隐隐的烦躁。 游岁要和他说什么? 说他发现两人的进展太快了,还是发现他并不喜欢自己这样枯燥的人? 其实和游岁在一起,他是不安的。 第一次在医院见到游岁,也是在开水间。他嘴上说着离奇的话,闯入这样枯燥的地方,实在是太引人注目了,应该没有人会不喜欢他。 但不论游岁说什么,他都不会放手的。 季青临先回到病房收拾东西。 项柔刚做完检查,此时精神还不错。 回到滨青后,他们找了时间将项泽的事情跟母亲说了,毕竟无法一直隐瞒。母亲听闻后也只是愣神许久,最后还是接受了。 担心项柔的心情,游岁前两天都会跟着来医院,陪项柔说话。 在他的示范下,季青临也会比平时多说一些话。 项柔看着他的神色,“有事情?” “嗯。回学校一趟。” “挺好,你现在也知道多跟同学走动了。真要谢谢小游。”项柔语气里满是欣慰。 季青临不置可否,他只学会了跟游岁一个人走动,“我和他……” 他甚至想要将两人的关系先告知母亲。 当初游岁不也是这样的手法?他借鉴一下也没什么吧。 “怎么?” “没事。”但他最终还是没说。 再等等吧,还是要等另一个人愿意。 他将接好的水放在床边,上面摆了个个本子,“这是什么?” 项柔看了一眼,“可能是小游的本子吧?上次没有拿回去。” 季青临以为是游岁的笔记本,取了过来。 翻开本子的扉页,一行字龙飞凤舞。 ——爱情三十六计。 * 游岁枯坐到比赛项目结束,收拾东西去祝捷的班级。 操场上的人很快散了,游岁到时,那两个人影就显得很突出。 “什么事情?我能听吗?”魏审厚脸皮地问。 真奇怪,最近祝捷身边似乎总能看见魏审。 “有关……”游岁侧目看向祝捷,“感情生活。” “感情?”魏审误解了他的意思,“你想说你跟季青临在一起了?” “啊?”游岁没过脑子,下意识问:“你怎么也知道?” 没想到这事情居然还能传到他们的耳朵里。 “兄弟,我们也上网啊。”魏审觉得好笑,“你别说,我们挺有缘呢。当初我也是在这个论坛上遇见祝捷的。” 此处的类比好像有一种更深层的含义,但是游岁此时没听出来,他的脑子乱成了一团浆糊,闻言只哦了一声,“你们都知道了?” 祝捷也点点头,“恭喜啊。” “我们上次就发现端倪了。我还跟他打赌你们什么时候能在一起,没想到这么快。”魏审用手肘撞撞祝捷,“是我赢了吧?” 祝捷:“少贫。” 另一位主角此时发来短信,很简洁。 【我到了。】 “不然一会咱们几个再吃个饭?”魏审看见了这条消息,“你先去接他。” “哦。”游岁梦游一般往外走了一段距离,猛然惊醒。 不对啊,现在祝捷已经知道他和季青临在一起了,还亲口祝福他们,那等发现真相之后不是更惨烈吗? 这个饭不能吃啊。 他立刻往回折返。 但刚刚还在台阶上的两人此时竟然不见踪影,游岁目光逡巡一周,在看台的下方,两个人靠得很近,他刚要过去,就见魏审凑近祝捷,两人吻在了一起。 游岁立刻定在原地,而后立刻转身回避。 这是……为什么? 他们在做什么!!! “系统……”游岁嘴唇颤抖,“为什么两位主角都在和别人亲嘴?” 双双出轨吗这是? 这还是校园纯爱文吗? 【……宿主。】系统此时终于出声。 【刚刚提示,主角攻受已经在一起了。】 游岁:“啊?” 主角在一起…… 等等。刚刚吻在一起的人。 主角是……魏审和祝捷吗? “那我是找错人……了?”游岁略显呆滞,说。 游岁尚未反应过来,身后有人叫了他的名字,简洁的风格,很熟悉。 他回头看,刚刚被他挂断电话的人正站在他身后。 两人之间有一瞬间的空白。 “我刚刚看见……”许久,游岁开口。 “你才发现他们在一起了?” 这话熟悉,原来昨天他的话是这个意思。 猝不及防想到昨晚的场景,游岁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怔了怔才说:“嗯。” 季青临走了几步,到他面前。 他被迫和对方对视,听到季青临开口:“你想跟我说什么?” “我……”游岁卡壳了,他要怎么说? 把事情全盘托出,还是继续隐瞒着? 思路很快被打断。 季青临拿出一个本子,游岁一眼认出来,那是他写下那些抽象的攻略计划的本子。 “你的东西。” “……”游岁宕机了。 “你想说什么?”季青临居然笑了下,他笑的时候很少,在这种情境之下竟然有些瘆人,“说你其实追错了人?” “你喜欢的不是我吧?游岁。” 季青临知道了。 游岁无法回答。 他说不出一句话。 19、校园 辛晓觉得后面的两位陷入了旷日持久的冷战。 今早入场,两位一前一后坐在了她后排的位置,而后,再无交流。 感谢二位给十月的操场带来一丝凉意。 但是拜托能不能别冷战了。 怪吓人的。 今天要进行的项目是四百米,先四人接力,后单人竞速。 祝捷的班级距离他们不算远,游岁看见他从观景台走下来换上马甲。 是的,祝捷报的是接力四百米,游岁报的则是单人四百米。 呵呵,连比赛都没有报到一起。 这就跟他的任务一样,努力努力白努力。 游岁绝望地闭上眼。 这场比赛也并未出什么差错,第三人顺利地把接力棒递到祝捷手中。 而后,祝捷开始最后一百米冲刺。他们班现在是第二名,和第一名之间差距不算太大,祝捷跑得很快,经过他们班级前时,有人吹了口哨,喊兄弟加油。 游岁也跟着鼓了鼓掌。 旁边传来水杯被扣在地上的声音。 游岁悄悄瞥了他一眼,冷淡的侧脸,没什么表情。 但他现在应该不能凑上去,若无其事地要求他给个好脸色了吧。 辛晓悄悄递过来一张纸条。 【你们怎么了?】 游岁在纸条上写:他发现我不喜欢…… 笔尖顿了顿,把那张纸撕了,重新取了张便利贴。 【他觉得我不喜欢他。】 添加了一句。 【而且我觉得他现在也不喜欢我了。】 辛晓:? 【这难道不该是你们在一起之前就要确定的事吗?】 【而且你跟他掰手腕,他都放水成那样了,我不信他不喜欢你。】 【……一言难尽。】 游岁心想,我现在可能是他的仇人了。 他决定喝口水冷静一下。 矿泉水是旁边的人搬来的,所以可能客随主便,也要和他作对,拧都拧不开。 一只手出现在他面前。 游岁动作一顿,把矿泉水放上去。 几秒后,拧开的水递了回来,但人还是没有正脸看他。 前方观察员辛晓:“……” 她忍无可忍,再次递过来的纸上,字迹力透纸背。 【他要是不喜欢你我把这张纸吃了!】 【你现在应该确定自己的心思!然后直接说!!!】 三个感叹号。 游岁摩挲了一下纸面上的字。 收起纸条,游岁询问系统。 【什么是喜欢?】 系统迟疑了片刻,【喜欢这种事千人千样,我只能给你一些参照。】 【心理上的话,会有占有欲。比如看见他和别人在一起会不开心。】 【不喜欢让他和别人身上有相似之处。】 游岁用手搓了搓自己手腕上的十八籽。 【如果心理分不清的话,最直观的身体接触,牵手、拥抱,都会让你高兴。不喜欢的话,可能是一种负担。】 游岁:“……” 【那我都有诶。】 系统翻阅了储存的一些案例,得出结论。 【所以按照大数据的结果来看,你应该是喜欢他的。】 游岁愣住。 他喜欢季青临。 原来是这样。 做任务,然后喜欢上自己的任务对象吗? 这也太不敬业了。 而系统此时却夸赞他:【这是很正常的,你不喜欢一个人怎么能演出来喜欢的感觉呢?】 【动了真感情做任务才是正确的!】 游岁:“……” 接力比赛成绩统计完成,广播里开始召唤单人运动员入场。 游岁起身,班级同学都在跟他说着加油,只有旁边的人没有说话,他默不作声穿上马甲,下了场。 现在的关系真是有些尴尬。 【系统,我应该怎么办?】 现在才察觉到自己的心意,是不是晚了? 【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哨响吹起,周边的人唰一下飞出去了,游岁也连忙跟上。 跑到一半,系统忽然说。 【看我的吧。】 游岁一声疑问还没说出口,眼前的塑胶跑道忽然变形了,他哐当一下摔了下去。 “我草!” 在看台上的同学看得清楚,有几人发出惊呼。辛晓也下意识嘶了一声,还没等她作出反应,身后的人立刻冲了下去。 系统在他摔倒的下一刻就为他屏蔽了痛觉,痛感只有一瞬,要不是系统这次出手,游岁都不知道它还有这等功效。 虽然不疼了,但他还懵着,还好他在里道,顺势滚落在了草坪上,没有影响其他人。 【系统……你做什么?】 【我把英雄救美的戏码留给你,自然会有人来救你嘛。】 【什……】 带着焦急意味的喘息从他耳侧传来,游岁尚未看清来人,就被人一把薅到了背上。 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在去医务室的路上了。 宽而薄的肩膀,游岁也熟悉他的气味,是刚刚还和他冷战的人。 【系统,你就不能选一个温和的方式吗?】 自己真是,胳膊和大腿轮番上阵,简直牺牲太多了。 【抱歉,下次注意。】 【但起码效果是好的。】 效果是好的吗? 已经走出了操场,但两人谁也没说话。 这不还是在冷战吗? 游岁低下头,将脑袋抵在季青临的肩胛处,轻轻蹭了蹭。 季青临的身体僵了僵,“很痛?” “不是,有点痒。” 季青临皱了皱眉,不知道他这说辞从何而来。游岁的眼睫毛扫过他的皮肤,才是真的痒。但他此时焦急的心思更多,已经无暇思考其他。只能尽力安慰受伤的人,“马上就到。” 脚步又加快了几分。 “哦。” “医生也会给我上药吗?”游岁尝试用之前的语气说话:“我怕痛。” “会上药,但不会很痛。” “如果痛呢?” 季青临答应他,“那我给你上药。” “好。”游岁缓慢趴了回去,季青临的校服t恤被汗洇湿了一片,他向前摸,果然额头处也有汗,他鼻子忽然一酸,小声唔了一声,眼眶里积攒了一点点泪水,悄悄抹在季青临的衣服上,和汗水混杂在一起。 “你是不是很累?” “不累。”医务室在楼上,他背着游岁上楼,气息已经有些不匀,“不要哭。” 20、校园(完) 游岁的伤口并不严重,但季青临给他处理时动作却很小心,先用生理盐水进行清洗,再用棉签来揭裱,让他误以为自己其实是一幅待修复的字画。 专注的手艺人并没有注意到周围的环境。 游岁便闲不住,伸手玩对方的头发,最后把他额前的发撩起来,凑近和他贴在一起,试了试他的温度,“你有些热。” 班主任闻讯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她的太阳穴狂跳,“你们跟我到办公室!” “……” 鉴于有个伤员,老师并未让游岁站着,让他在一旁的审讯椅上坐下。 “说说吧,怎么回事。” 老师宣召,询问两人是否在谈恋爱。 一人玩着手中的棉签,一人把目光心虚地落在天花板,没人说话。 尬尴的沉默中,游岁用余光看季青临,不知道对方对这段关系作何指示。 两人的视线却猝不及防撞在一起。 季青临似乎也没有开口的打算,手中的棉签被他折断一根。 嘎巴一声,很有震慑作用,游岁悄悄移开目光。 班主任敲敲桌子,转向这位好学生,“你说。” “不知道。”被点名的人淡淡开口,把难题抛给另一人,“问他吧。” 游岁:“……” “你这是什么意思,恋爱是能靠一个人谈上的?”班主任皱眉:“你们现在都成年了,连自己做的事情都不敢承认吗?” “谈了就是谈了。这点担当都没有吗?” 被教训的人不但没有生气,反而赞同道:“您说的对,是该有担当。” 游岁觉得自己的膝盖中了一箭。 他立刻开口:“在谈在谈。” 季青临将折断的棉签扔进垃圾桶,默认了游岁的说法。 恋情被发现,两个人既不像大难临头各自飞的乖学生,也不像要和老师抗争到底的倔驴,反而有几分顺其自然的淡然意味。 班主任叹气,按道理来说,发现学生早恋,应该要叫家长的。但是这俩人,一个家长生病,一个家长在外地,请无可请,真是无可奈何。 “你们还年轻,有些事情要等到有能力之后再来考虑。”老师只得搬出固有说辞,“鉴于你们的情况,我先不请家长,但是,不允许在学校做出格的事;另外,拿成绩说话,否则下次换座位要把你们分开。” 最后又要给两人下达处罚措施,游岁本以为应当是回家反省或者是全校通报,不曾想居然是抄写错题。 班主任特地强调自己会亲自检查,不允许他人代抄,堵死了游岁最后的路。 两人就领着一箩筐的错题任务出了办公室。 走到楼梯口,游岁伸手扯了扯季青临的衣角,想让季青临扶一下自己。 季青临没有拒绝,朝他递出手臂,掌心向上,指尖微蜷。游岁刚搭上,身体一空,竟然又被他抱起来了。 “老师说不能做出格的事。”游岁提醒他。 季青临想笑,背也背了,抱也抱了,现在倒是知道把老师的话当作圣旨了。 他面无表情地解释:“问就说是在帮助受伤的同学。” “?”被帮助的同学表示不满,“那你会帮助其他同学吗?” 季青临没理他,继续往下走着。 “你背我到医务室,也是这个意思吗?”游岁继续说。 “什么?” “就是……欲擒故纵。让我离不开你之后,再把我甩掉。”游岁趴在他肩膀上,腿踢了他两下,觉得他很不厚道。 季青临立即想到他那本荒谬的笔记,登时被他气笑,“当我跟你一样?” 游岁:“……” 昨晚,他们在家里都是零交流,一个在生气,一个在心虚。现在扯到这个话题,不免还是有情绪。 正好人在自己手里,季青临拍了拍他,“说说吧,你是怎么想出这计划的。” “我之前以为你是他的网友。我就灵机一动。” 灵机一动。 “想得到一样东西,办法是搞破坏。”季青临评价他:“你还挺有创意。” 游岁扯了扯嘴角,笑不太出来。 他觉得季青临一定是在嘲讽他。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笨?”游岁小声问。 季青临没回答这个问题,反而说:“先说说你怎么看上他的。” 他没用喜欢这个词,不想用。 “呃……”游岁回想了一下,感觉自己在追求祝捷时做的还真是不够好,“就是帮他打架……” “英雄救美。”季青临打断他的话,意味不明。 “……” “和你当初追我的时候一样。” “哦,也不能算作是追,应该是你计谋里的一环。” “不许说了。”游岁被他的话刺得有些难受,要求他闭嘴,“你都要把我骂哭了。” 不知是情绪抒发结束,还是被他这句话震住了,季青临果真不再说话,沉默地盯了他一会。 拿他很没办法。 连说都说不得。 “你现在……还想和他在一起吗?” 这个他代指的是谁自然不必说。 游岁摇摇头,“我想和你在一起。” 无法挽回的剧情,就随它去吧,还是自己开心比较重要。 他反省自己,“虽然我有点坏,但我也有些优点的。比如……” 比如了半天,竟想不到一些优美的词。 “算了,我好像也没什么优点。”他有些受挫,只好承诺:“但是我会努力补偿你的。” “你怎么证明?” “……嗯?” 游岁疑惑,要证明什么? “你对我做的事情,好像对其他人也可以。我应该怎么相信你呢?”抱着他的人这么说,手上却不肯放松。 这话简直强词夺理! 先不说追人的手段就只有那些,他对待祝捷,那根本没有多上心,否则也不会忘记去帮祝捷打架。 但是他理亏,最终只能说:“那你先……放我下来。” 他们已经出了学校,游岁想,应该可以做一些出格的事情了。 季青临将他放下,手虚虚在他腰后扶着,此时他们距离学校不过一条马路的距离。运动会的播报声穿透力极强,只有他们两个此刻游离于学校之外。 游岁将手抵在季青临身后的墙上,单腿向他跳了一下,像只受伤的兔子。 季青临没忍住偏头笑了下。 他伸手扶住这个人,“慢点。” 游岁借鉴着仅有的经验,在季青临的唇侧落下一个吻,一触即分。 他耳根有些发热,移开后视线不敢向上看。 直到头发被人揉了一下。 “这又是你的哪一计吗?”季青临轻声问。 “不是。”游岁有些生气了,“是我在证明。” 他威胁道:“你快点相信我。” “遵命。” 对面的人握住他的手,变成十指相扣的姿势,而后,以更大的力道,再次吻了上来。 * 自那天之后,亲吻在他们之间就成了常事。 最严重时,讲完一道题的间隙,仅仅是一个对视,就可以吻到一起。 可能因为接吻会产生多巴胺,能够抵消学习的痛苦,游岁的成绩也在缓慢进步。 最终,如愿在下次考试中,考到了成绩单第一页,然后将季青临的手机换了回来。 他春风得意,跟季青临说要在晚上买一个蛋糕,庆祝手机的回归。 虽然不理解为什么他们之间过的第一个节日居然是手机纪念日,但是无所谓,季青临只需要得到他的指令,然后完美地执行。 他买了一个蛋糕,比之前两人深夜仓促找到的那个要精致许多,甚至还贴心地配了蜡烛。 游岁煞有其事,关了灯,准备点蜡烛,活像是要给手机上供。 他命令季青临:“把眼睛闭起来。” 季青临知道他在黑暗里不太看得清,因此想要把点蜡烛的重担接过来,但是被狠狠拒绝。 游岁按动打火机点了蜡烛,微弱的暖光中,他让人睁眼,季青临的视线落在对面,游岁点亮了他的手机屏幕,上面是播放器的界面,音频的时长是个很常见的数字,过节时发红包不写自愿赠予会被要回去的那种。 接着,游岁将耳机塞进他的耳朵里,点了播放。 季青临一怔,心跳声都变得聒噪起来。 音频里是独属于少年人的音色,柔和的,话尾处像是有小钩子一般。 对不起。喜欢你。 这是从班主任的处罚方式中得到的灵感,他把“我错了”和“喜欢你”循环录了好多遍。 游岁双手合十,作出许愿的样子:“对不起嘛。” 系统不靠谱了这么多次,终于给出一条有用的建议,它建议两人之间有个正式的仪式,用来道歉。 不过给别人道歉的蛋糕,还需要别人亲自来买,这种脑回路也不是谁都能有的。 但游岁觉得这也算是合情合理,毕竟他需要时间来录制很重要的两句语音。 季青临笑了下,问他:“为什么不说另一句。” “说另一句有用吗?” 季青临给他肯定:“比这句更有用一些。” 那还不简单,游岁清了清嗓子,字正腔圆:“我喜欢……唔。” 他被塞了口蛋糕。 “那我们和好没有啊。”游岁催促。 对方轻轻用拇指触摸他的嘴唇,“都亲你了。你觉得呢。” 至此,所有隐患终于清除干净,游岁将这天拟定为他们真正的纪念日,这个纪念日是从一个蛋糕开始的。 游岁准备将自己罪恶的笔记本销毁,但是受害者表示并不介意,再次检阅那个笔记本时,甚至夸赞了他其中几条计策等合理性。 不过也对其中一些提出疑问。 “美人计?”他想到什么,质疑游岁:“你那个也算是美人计?” 游岁虚心求教:“那应该要怎样?” 季青临轻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要这样吗?”游岁很震惊,他以为当初他的想法就已经是巅峰了,没想到山外有山。 “对。”季青临拿出讲题时那种笃定的语气说:“你可以重新在我身上试验一下。” 游岁脑内有了画面,他脸颊有些发烫,“……现在吗?” 在游岁这里,债主是不能着急的,需要有比做题更甚一百倍的耐心,所以季青临表示:“等以后。” 具体要多久,他们其实不太清楚,但是他们至少可以约定以后。 两人谈恋爱已经是班级默认的事情,好在成绩没有后退,因此也一直被放任到了高考。 高考时,季青临果然实现了对班主任的承诺,成绩重回巅峰。 他们去了距离滨青很远的城市,自然将项柔接了过去。在等待成绩的暑假,他们跟项柔公开了关系,读大学时顺理成章住在一起。 季青临在大学期间就与人合作,仍然是高精力人群的典型代表。 而游岁拒绝理工类,一不小心入了新媒体大坑,毕业也不想工作,最后决定跟同学合作开一个摄影室。此时季青临已经设计出一款游戏,拿到的钱令游岁咂舌,顺势主动入股摄影室,成为了大股东。 他们虽然早早同居,但直到大学快要毕业时才发生关系。 季青临觉得自己的爱人比较懵懂,他有责任引导,因此需要更加慎重。 不过游岁持不同意见,他认为要趁着年轻时多体验,不然等以后成为社畜只会有心无力,还为此定下了一个ddl。 很抽象,在学业上从来卡线完成的人,此时居然迸发出了惊人的动力。 总之,在他们二十岁时,游岁的美人计,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床边开着一盏小灯,但光线照亮的范围很窄,只能让他们看清楚彼此。好学生也实在是有生疏的时刻,比如季青临需要学会如何应对游岁的眼泪,在某些并不悲伤的时刻。 第二天,季青临送了游岁一款游戏,通关类的,灵感有部分来自那个笔记本,只对他一人开放。 游戏设计得十分和他心意,但游岁只喜欢在游戏里跑酷,对解谜的部分深恶痛绝,尤其这个游戏独有的机制,解谜出错还会扣除积分。 每次到了解谜环节,他总要寻求研发者的帮助。 这也是季青临的目的,将单人游戏变为双人合作,有利于维持家庭和谐。 但游岁对此颇有微词:“假如你不在家,我自己想玩了,岂不是只能自己一个人解谜,还会被扣分?” 季青临想了想,为他改动了程序,然后告诉他:“只有你的话,直接大喊我要通关就可以了,它会自动为你跳过这部分。” 这是只属于他的游戏,因此他也拥有允许所有错误发生的特权。 为了让他有游戏体验,季青临还专门为他设置了提示音。 这个改动大大契合了玩家的心意。 所以,每晚睡前,都能听到游岁捧着游戏机大喊。 “我要通关!” 接着会收到这样的提示。 “恭喜玩家,您已经完成解谜任务。” “请进入下一个副本。” (世界一,初恋,完。) 21、约会 丛飞的电话是在回酒店的路上打来的。 “宁少爷。”丛飞向来八卦,此通来电只有一个目的,“听说岑岳把你拒绝了?” 宁枞,他在这个世界的名字。 要是有好友在场,肯定要说丛飞不会看脸色,前些日子宁枞大张旗鼓地追岑岳,现在说这些,不是触这位少爷的霉头吗? 宁枞冷笑一声:“消息传得倒是快。” “宁导演为心上人筹备新电影,不料却在选角前被人拒绝。”丛飞感叹了一声,又怕自己真惹毛了这位,连忙找补道:“这也不一定。我听说他也去试戏,你把这个角色暗箱操作一下,没准人家就同意了呢?” “……”宁枞面无表情锁了屏。 他的房间在漏风走廊的尽头,刚转过拐角,一个黑影就猛地从侧边窜了出来。 宁枞呼吸骤然一滞,下意识后退两步。 堵住他的是个男生,见到他时先愣了一下,才说:“导演。” 宁枞刚结束一场酒局,脑子还不太清醒,他下意识问。 【这又是哪个角色?】 没有回复。 宁枞这才想起,系统在这个世界没有出现过。 他看向面前这个局促不安的男生,“找我有事?” “宁导。”男生向前挪了一步,“我叫常乐。不知道宁导愿不愿意……多跟我交流交流?” 宁枞恍然大悟。鬼敲门是假,走后门才是真。 在这个世界里,他是花心草包导演。某次,他看上了主角受,想强制占为己有,被拒绝后就给主角受使绊子,却没想到刚好无意中成全了他和主角攻,最后,主角攻受携手登上领奖台,而自己这些腌臜事则被捅了出来,身败名裂。 但此时,他还是宁家的小少爷,虽然是私生子,但仗着雄厚的资金背景,在娱乐圈混得如鱼得水。 虽然他只拍过两部电影,质量也遭了观众诟病,但他身份噱头在这里,不少小明星就盯上了这块肥肉,想捞个主角当当。 宁枞挑了挑眉,顺着他的话茬笑了笑,“我有喜欢的人了。” 他当纨绔的经验够足,拒绝人时也眉眼含情、语气暧昧。 常乐呼吸一滞。 他来之前还唾弃自己毫无底线,但此时看见宁枞的脸,好似也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想要搭上他了。 实在是,太好看了啊。 常乐这次是真心实意的:“您喜欢什么样的?我努力去学。” “我喜欢的啊……”宁枞拖长尾调,目光还没落下,身后就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音色醇厚,像是舞台腔的底子。 “借过。” 宁枞转过身,才发现他和常乐横在走廊中间,竟挡住了别人的去路。他说了声“抱歉”,侧身想让开,常乐却突然伸手搭上他的手腕。 宁枞头皮一麻,“等等。” 前方那人回头,目光落在他们纠缠在一起的手臂。 常乐也回看过去,心里不由吃惊了一下。黑色t恤配深色长裤,身形挺拔,宽肩直颈,连皱眉时的幅度都不大,仅眉尾微微下垂,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淡。 他看看这人,又看看宁枞。 我草,好配。我是不是有点多余。 宁枞顺水推舟拨开常乐的手,轻轻搭上那人的肩,语气带着点戏谑:“我喜欢这种高岭之花,原汁原味的。” 这话着实有些冒犯,可对方竟没什么过激反应,只冷声道:“松开。” 宁枞顺势松手,他眼尾微微上挑,桃花眼自带三分多情,轻笑一声问:“有没有兴趣和我聊聊?” “不必。” 那人言简意赅,转身便走,背影都透着疏离。 常乐在一旁小声抱怨:“这不是故意为难我吗?您就没有其他要求?我做什么都可以。” 宁枞收回目光,慢悠悠开口:“我选演员,只看贴合度和创作理念。你的风格太外放,和我片子里的调性不合。” 常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讷讷地说不出话。 宁枞没再理他,等常乐走后,也迈步向房间走去。 如果常乐回头,则会看到,宁枞跟刚刚那个男人进的是一间房。 * 宁枞走进房间时,室内的空调已经打开了。 七月的天气实在太热,他解了扣子,露出锁骨,方才有蚊子趁着几句话的功夫咬了他一口。 这番动作做完后,才问早已等到室内的人,“刚怎么不打个招呼?” 陈砚深视线先是在他领口处停留片刻,也还给他一个笑,语气听不出咸淡,“不是你说的,在外面要装不认识?” 说完这话,陈砚深暗自思忖了一下,其实也不需要装不认识。 除去宁枞的名字和职业,他知道的未必比刚刚那个小明星多。 他们的唯一联系是,目前,宁枞正在“包养”他。 “是哦,我忘了。”宁枞不甚在意地笑了笑。 他身上能找到一个富家少爷该有的任何标签,轻佻、对任何事情似乎都不在意的松弛。 还很擅长使唤人。 比如每次洗澡,水流声停后,无论陈砚深在做什么,都能听到宁枞的要求,“帮我拿一下浴巾。” 但宁枞说话比较礼貌,所以陈砚深每次都会照做。 陈砚深敲门,想从门缝递过去,宁枞却忽然将门打开。 “要进来吗?”宁枞笑眯眯地问。 听到这话,陈砚深蓦地皱眉,不过他表情管理很好,再加上浴室的雾气缭绕,因此宁枞并未看见这些微动作。 宁枞接过浴巾,只听到面前的人吐出两个字:“不必。” 他说完就要转身。 “先别急。”宁枞当着他的面将浴衣披上,“帮我抹点药。” 听到这话,陈砚深倒是愣了愣,用眼睛将他全身扫了一遍,“你受伤了?” “没有啊。”宁枞很莫名,他活蹦乱跳的,看起来像是刚从夜店过来,哪里像是受伤的样子,“我耳洞发炎了。” 陈砚深:“……” 宁枞坐在床边,等着陈砚深研究怎么涂药。他伸手揉了揉耳垂,“刚刚喝酒时就发痒。你看是不是有点肿。” 他的耳洞是不久前刚打的,不能取耳钉,上药也只能假借他人之手。 陈砚深先取了药水,“低头。” 宁枞听话地将脑袋送到他面前。他系浴袍很潦草,此时大剌剌敞开,从陈砚深的视角,能看到他胸口的一片红,他本人还若无所觉。 “这是不是全世界最小的海?”宁枞打趣道。 陈砚深没理他天马行空的想象,专注地把药水滴好。 宁枞还不满意,他低下头,要求道:“你要从耳朵后面再滴一下。” “别动。”陈砚深伸手将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向下按了几分。 宁枞的视线从虚空中的一点挪到了某个地方,接着立刻转向地板。 第一个念头是,这个姿势可真糟糕啊。 第二个念头是,哇塞,可观。 “在做什么?” 陈砚深已经按照宁枞的要求上了药,面前的人却仍旧保持着刚刚的姿势,一动不动。 上完药还不起来? “真厉害。”宁枞称赞道。 “?” “咳,没什么。”宁枞起身,忽然想到什么,“你是不是有个老师来着?” 陈砚深知道他说的是怀越,怀老师曾经也指导过他的母亲,算是对他有恩,“嗯。” “他知道你跟我的关系吗?”宁枞好奇。 “不知道。” “那他要是知道你被包养了,会不会痛心疾首?” 陈砚深还真顺着他的话思考片刻,“大概不会,他会让我抓住机会。” “你怎么这么好玩。” 宁枞乐不可支,把自己一倒,就陷入在床上。 那本就半遮半掩的浴衣更是无力维持。 只看画面,活像是要大.做一场。 但两人都没有这个心思,衣带半解,其他心思却并未冒头。 陈砚深把宁枞的衣带提起来,“衣服穿好。” “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选你?”宁枞由着他系。 陈砚深自然听到宁枞刚刚对那人的胡言乱语,不过对于宁枞为何选他,“不感兴趣。” 他将一杯水递到宁枞嘴边,是刚刚让酒店送来的,试图堵住他的嘴,“醒酒的。” 宁枞接过来,舒服地叹口气,“有心了。” 他很快把醒酒汤喝完,而后便翻脸不认人,朝陈砚深伸手。 “不过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放过你,快来抱我。” 若用包养来定义也未必准确。 一般金主要求包养对象提供肉.体,而宁枞则不是。 宁枞对陈砚深的包.养要求是,抱着他,哄他睡觉。 陈砚深单膝跪到他身侧,将宁枞搂在怀里,一令一动,话说得少,动作却做得到位,能将自己调整到最适合他的姿势。 宁枞抱住他,脑袋如此这般在他颈窝里蹭了蹭,发出几声舒服的哼唧,不一会就睡熟了。 等他睡着后,陈砚深才小心地活动了下自己的手指,肩膀稳稳托着宁枞,变成了平躺。 宁枞平时很会折腾,但睡着时却很安静,陈砚深比较喜欢安静,所以此时才会多看一会宁枞。 要说他比那个小明星多了解宁枞多少,也不过两点。 第一,宁枞的睡眠质量很差,需要人陪着才能入睡。他目前就充当这个人形玩.偶。 第二,宁枞刚刚所言非虚,陈砚深知道宁枞有个喜欢的人,那人也是个演员。 不知道这富家少爷的脑子是否都不好使,宁枞喜欢那人不得,想到的方法居然是跟其他人传绯闻。这就是他目前的第二个作用,当宁枞的烟雾弹。 宁枞一周约他一次,正式见面的日子其实是明天,今天纯属意外。 几日后,宁枞将为新电影《沉落》选角,而陈砚深则是来试戏的。 网传剧本是导演亲自写的,于是还未宣发便引来嘲声一片。 但陈砚深正是看了剧本后,才决定来试戏。 不过据他所知,宁枞喜欢的演员也会在试戏片场,那这个角色几乎已经内定了。 虽然没有可能入选,但他还是决定再复习一下剧本。宁枞睡觉喜欢留一盏小灯,这点亮度也刚刚合适。 他伸手将床头的剧本拿出来,轻轻翻动起来。 房间内只有白噪音,声音很微弱,但宁枞还是被惊动了。他将脑袋往枕头下侧埋了埋,嘴里发出不满的呓语声。 陈砚深知道他要什么,将自己的手掌递了过去。 手掌带动的气息被浅眠的人察觉,宁枞将手搭上他的掌心。 私人空间最容易培养默契,他们认识不过两个月,居然在很多事上都能做到心照不宣。 正如他知道宁枞会看他试戏,宁枞也知道他为了试戏而来,但是他们都没有提起。 这一页看完,陈砚深没急着翻页。占用自己一只手的人睡得正熟,手指偶尔会微微蜷缩一下,带来一点点触感上的痒意。 在决定来试镜时,陈砚深将宁枞之前导演的片子翻出来看了。 片子质量暂且不提,但这双手骨肉匀停,确实是一双适合拿摄影机的手。 漂亮的手适合做的事情很多,陈砚深思路临时劈了岔,无端想起,宁枞会玩乐器吗?倒是很适合。 陈砚深凑过去看他的耳洞,嘴唇与宁枞的脸侧只有一个呼吸的距离。 宁枞一向很敏感,蹙了下眉,将头偏过去几分,距离又拉开了。 陈砚深并未挪开位置,两个人不小心擦边吻了一下。 他们之间并未发生过这样的亲吻,这是第一次。 宁枞约他一周见一次面。 他们躺在一张床上,只睡觉,不做别的。 22、吻戏 次日清晨,宁枞醒来时,房间只剩他一人。 陈砚深有些洁癖,也十分擅长归纳和整理。每次宁枞睡醒时,房间永远被重置成来之前的样子。 宁枞翻滚了几下,起身穿好衣服。这段时间他要做开机准备工作,也不会轻松到哪里去,因此丧失了赖床的权力。 在这个世界里,没有给他发布任务的系统,宁枞只好自己主动一些。 今天岑岳要参加一场拍卖会。 这场拍卖会在城西的聚宝斋举办,除了书画,也会有一些明星捐赠的物品,拍卖所得将用于公益活动。 路上,宁枞先是给陈砚深发去了消息。 【晚上见。】 那边很快显示正在输入。 【晚一些,九点。今天有事。】 宁枞有些不满,但还是大发慈悲地回复。 【好吧。不许迟到。】 【嗯。】 宁枞很喜欢自己新打的耳洞,为了和耳钉相配,他特地戴了副墨镜,上面有十分张扬的碎钻。 他坐在岑岳后面两排的位置,没让人发现。 拍卖很快开始,前面几件东西都是明星旧物,大多是粉丝拍下珍藏,价格也中规中矩。 第五件展品是一幅画,这画是多年前一位画家捐赠的,只是画家并不算有名,起拍价两万,加价一千。 第一个出价的人竟然是岑岳。 宁枞知道岑岳是为了这幅画来的,这是岑岳的母亲所作,母亲去世后,这画便成了为数不多的遗物。 这画收藏价值不高,岑岳叫价五万,本应毫无悬念。这时却有个声音打断,“我出十万。” 宁枞看向说话的人,是他不熟悉的面孔。 岑岳应当是认识这人,闻言皱了皱眉,很是嫌恶的样子。听到加价后,也再次跟了价,但那人似乎就是要追加到底,两人一来一往,加到了二十万。 这下看不出这人是故意的就有鬼了。 岑岳咬着牙,却是没办法再叫价了。 “三号男士出价二十万。还有人要加价吗?” 此时,宁枞举了牌子,“一百万。” 一锤定音。 此番暗流涌动本应到此截断,宁枞却在此时笑了笑,补充了一句:“东西不用给我,麻烦直接转赠给第一次举牌的先生。” 这阵仗摆明了是要给人撑场子。 跟价的那位这次没了话音,一是他不会花一百万拍一幅画,二是真的跟不起了。 这番颇像为情人豪掷千金的好戏,吸引得不少人往他们这里看。 也有人认出了事主的身份。 “那个是关肆吧?他怎么非要跟岑岳争这个?” 说话的人坐在陈砚深前排,是他的学妹。 另一位学妹小声说:“可能是有什么情感纠葛吧?” “出一百万那个是宁枞吧?他和岑岳也有关系?” “不然呢?你是冤大头花钱拍这个?” 陈砚深听到她们窃窃私语。 坐在陈砚深旁边的是他的老师怀越。 怀越不知是否也听到了,转而问起陈砚深:“你明天要去试他的戏?” “嗯。” 怀越点点头,“为什么想去?” 陈砚深如实说:“看了剧本,比较喜欢。” 怀越便笑了笑,表情总算没有那么严肃,“这是对的。” 陈砚深知道老师的意思,他担心自己是为了走捷径而选择去试宁枞的戏。 昨晚跟宁枞所说的自然是瞎编,大概没有老师能接受自己的学生去走后门。陈砚深倒是真的分神去思考,如果老师知道自己和宁枞的关系,反应会怎样? 怀越自然不知道自己的得意门生在想什么,他只是欣赏地对陈砚深说:“一会带你见一个导演。” 陈砚深其实是舞台剧演员出身,不久前才转来了当演员。怀越也是他母亲的老师,知道陈砚深是为了钱才去转行演员,此时也愿意帮学生铺路。 见的那位导演姓沈,是国际上拿过奖的,与怀越算是旧相识,半年后要筹划一部电影,承诺到时给陈砚深试镜的机会,又问他是否签约。 “嗯。”陈砚深也并未想隐瞒,“签的星帧。” 沈滨还惊讶了一番,“挺难签的。” “是吗?”怀越也看过来。 陈砚深只说:“运气好,有人帮我搭了个线。” 这个人自然是宁枞。 宁枞提供钱,提供签约的机会,而他需要付出的仅仅是每周一次的哄睡服务。 简直算得上为数不多的好金主。 他们说着就走到了电梯口,沈滨还有约,不与他们同行,陈砚深按下按键。 打开电梯时,宁枞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眼眸。 岑岳站在他旁边,率先认出了怀越,主动打招呼,“怀老师。” 宁枞也收敛了自己那份张扬的气质,此时他看起来十分乖巧,跟着说:“老师好。” 此处唯独只有宁枞不是学生,也不认识怀越,他倒是一点也不觉得尴尬。 宁枞如无所觉,将自己的墨镜摘下,露出一双笑眼,“早就听闻怀老师大名,希望以后能有机会得到老师指点。” 陈砚深明白了,这位外界传言的草包导演,原来并不是在谁的面前都是一副花花公子的模样。至少也是能伪装成一派无辜的样子。 陈砚深收回视线。 一行人出去,另外几人进来。 陈砚深和宁枞擦肩而过,自始至终没有交换一个眼神。 装不认识而已,无论是导演还是演员,这都应该是基本功。 “不舒服?”怀老师瞧着他的脸色,关心了一句。 “没有。”陈砚深按下按键,他另只手里多了件东西,刚刚擦肩时宁枞递给他的墨镜,碎钻有些扎人,“昨晚没休息好,有些累。” 怀越说:“需要的话,我可以组个局,晚上你和沈滨吃饭,聊一聊。” 陈砚深不知在想什么,半晌,他道:“多谢老师的好意,但我明天要试戏,今晚想再看看剧本。” 走出一段距离后,宁枞察觉岑岳已经明显有不耐烦的倾向,于是识趣地告别。 与陈砚深约定的时间尚早,他还有时间去附近的花店订购一种鲜花。 刚坐上车,手机震动,有一则新消息。 竟然是陈砚深发来的。 【不改时间,八点见。】 宁枞皱了下眉,陈砚深这人时间观念很强,定好的时间一般不会改。 他猜测:【你晚上有事?】 【没有。】 【我可以来接你。】 宁枞了然,陈砚深本意应当不是催促,只是知道他在拍卖会,觉得他过去会迟到。 宁枞算了下时间,回复。 【我还有事,你先去。】 为了彰显自己的靠谱,他还添了句。 【放心,能到。】 那边就没有再回了。 宁枞还是决定去一趟花店。 他在花店订了些绣球花,约好明天送到片场。临走时,宁枞无意间相中了另一款花,但老板说那花已被人预订,如有需要得稍等片刻。 宁枞问了花的保质期,决定等一等。 这一等就是二十分钟。 这里离酒店比拍卖会场要远一些,宁枞取花上车时天已经暗下来,正好遇上晚高峰,他运气又不太好,一路卡着红灯,抵达酒店时恰好整点。 宁枞停了车,向酒店走去,电梯倒是刚好停在一楼。 他上了电梯,刷开门时,房间内还有冷风存留,但却已经空了。 宁枞看了眼时间,八点零三分。 差了个红绿灯的时间。 陈砚深时间观念果然很强,没等他。 * 次日,宁枞到达片场,助理已经将他昨晚订的绣球均匀涂抹在片场,光秃秃的草坪此时花团锦簇,试戏的演员们穿着正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婚礼现场。 宁导演如同某种巡视领地的哺乳动物,借着看花的名义,将犄角旮旯都查看一番,不动声色地观察各路演员的特征,最终满意点头,对助理鼓掌,“布置得很好啊。” 他的嗓音有些沙哑,昨晚在酒店贪凉,空调吹了一夜,有些感冒。 助理察觉到了,问他:“要不在室内试戏?一会可能刮风。” 宁枞用破锣嗓音开口:“不用。” 随即翘着二郎腿一坐,看起了名单。 助理悄悄拿出手机,宣告。 【选秀3.0即将开始。】 把片场布置成秀场,也是宁导演的怪癖之一。他将之称为走花路,网友却并不买账,嘲讽他是内娱选秀第一人,看上的赐花一枝,意思是您收拾收拾准备升咖吧!没看上的就说不好意思欢迎下次光临,左边请咯。 但宁枞心态十分好,对这些言论充耳不闻。 嘿嘿,下次还选秀。 宁枞试戏比较搞人心态,选一片光秃秃的草地,让演员在大庭广众之下表演,并且允许所有人围观,这就是筛选的第一步,不少人在这一步就被他筛掉了。 他选人的速度也快,不到半天,名单上便过掉一半人数,正要中场休息,平地起风了。 西市变天很快,前两分钟还晴空万里,现在风里都裹着硬沙,跟这片粗粝的土地一脉相承。 宁枞不由打了个喷嚏,搓了搓胳膊,他穿的短袖,此时是真有些冷。 助理再次问:“要不要转到室内?” 宁枞摇摇头,视线掠过那些等候试戏的人,“不休息了,速战速决。” 助理便继续叫人:“岑岳。” 半天,没有人应答。 “没来?”宁枞提了提嘴角,要笑不笑的,他将手中的纸册翻了一页,“那就下一个。” “陈砚深。” 被叫到名字的人站到台前,选角导演的眼神一下子亮起来,朝宁枞使了个眼神。 宁枞饶有兴趣地将面前的人上下审视一番,像是见到合心意的新人演员那样。 没人猜到他们昨天还躺在一张床上。 他用指尖在纸上轻轻点了两下:“说说最近令你印象比较深的一件事?” 没有只看一眼就让人左转,这就是有戏! 助理又将陈砚深瞧了瞧,内心评价。 很坚硬的帅,可以赐花一朵。 习惯了导演这类柔和的美,也要来一点冷硬的帅才可以。 刚柔并济,此乃剧组文化。 被问到的人神色自如,语气没什么变化,“有人在酒店的电梯朝我搭讪,还将手里的东西递到了我手上。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这话说的含糊,不知道内情的还以为是说房卡。 周围有人小声嚼着舌根,宁枞听到她们说,还能怎么回事,艳遇呗。 “可能是不小心落下了吧。”不过宁枞倒是很想知道:“你打算怎么处理?” “物归原主吧。毕竟金额不小,可以告盗窃罪了。” 周围又是一片笑声。 宁枞也弯了弯嘴角,“挺好。” 他思索片刻,朝陈砚深歪了歪头,指了指几米外的空地:“换种方式试戏,从这里开始跑,直到我喊停。” 陈砚深沉默了两秒,没问为什么,径自脱下外套,里面是黑色t恤,露出的小臂青筋隐现,好似蕴藏着随时可以爆发的力量。 事实也的确如此。 园区空旷,能卷起尘土的风,自然也卷起他黑色t恤的下摆。宁枞看着他奔跑的背影,肩背绷成一条流畅的线,步幅均匀,呼吸节奏控制得极好。 第三圈时,宁枞喊了停。 他施施然走上前,“累不累?” 陈砚深的声音低沉,清晰地传到他耳里:“不累。” 宁枞评价:“你的表演痕迹很重。” 他这番询问也未能让陈砚深紧张,“我以为你想要那种感觉。” 宁枞没说话,名单被他卷成筒,在手心一敲。 接着,他问了个离奇的问题,“你看过我的电影吗?” 这问题看似常规,但是放在他身上显然不合适。一个纨绔子弟,出来玩票的,大家看在你老爹和哥哥的面子上称你一声导演,也不能飘了啊,自己拍的什么东西没点数? 打工人助理默默共情了这位演员。 故意找茬吧,要说没看,少爷肯定不高兴,要是恭维着说看了,万一导演突发奇想要跟你讨论一番,再被拆穿,那不是当众打脸吗? 助理眼观鼻鼻观心,准备看这位演员如何在死亡选项中二选一,他也学着点。 出乎意料地,陈砚深说:“看了。一共三部。” 助理内心哇了一声,下了大功夫啊这是,连拍了几部都知道。 宁枞一怔,显然也是没料到他真的看过,不过他很快便问:“觉得怎么样?” “哪一部?” “第二部。” “难看。” 助理倒吸一口凉气。 勇士啊这是。 宁枞却惊叹而欣赏地看了他两眼,抬起手敷衍地鼓了两下,称赞道:“有眼光。” 助理怀疑导演已气疯。 谁知道宁枞的下一句话更是一个深水炸弹。 “会吻戏吗?” “展示一下?” 一片静默。 宁导演的话让周围五米寸草不生。 被要求展示吻戏的演员此时双眸微微一沉,嘴角平直,周围的气场似乎不太友善。 选角导演也察觉不对,不知道为何两个人就在这尘土飞扬的天气里对视起来,好似要看到天荒地老。 他手机上收到一条消息,此时趁机靠近宁枞,小声说:“导演,岑岳来了。” 宁枞本来正和人玩木头人,听到这消息却是真的惊讶,竟然会来? 昨天,岑岳明确表示不会接受他的好意,也说了今日不会来试戏。 那现在过来,是跟他那经纪人有关? 不远处的确有两个人影正向这里走来。 宁枞凝眉深思,目光不由自主转向对方,忽然被人手动刹车。 “?” 陈砚深双手捧着他的脑袋,强行改变了他的行进轨迹,将他的目光牢牢钉在原地。 宁枞愕然抬头。 陈砚深捧住面前人的脸,直接吻了上去。 23-30 第23章 香烟 直到差点被人撬开牙关时, 宁枞才反应过来。 陈砚深为拿到角色的勇气可嘉,但技术实在是太差,只会生啃。宁枞觉得此人的牙齿像磨盘,不得其法偏偏又十分用工, 以至于要反复磋磨。 两人实力悬殊, 宁枞只好任人施为, 心里却觉得自己根本不该受此折磨。 他本意只是开个玩笑。 却没想到这位尽职的演员竟然真的亲了上来。 昨晚没等到人,哪怕是自己有错在先,心里也不爽,找个时机发作而已。 平心而论, 难道他今天感冒,就跟陈砚深没一点关系吗? 有点过分了。 宁枞腹诽。 但他在行动上倒是没有抵抗, 经过一阵摸索后, 陈砚深无师自通了一些要领, 撬开宁枞的牙关,在他上颚处轻轻一勾。 宁枞“唔”了声, 伸手锤了他一拳, 对方纹丝不动。 他的五感被面前的人强行封印,模糊地听到有人在说, 这演员为得到角色也太努力了,这才想起来他们还在片场。 不对,等等, 难道岑岳也在看着吗? 这会不会崩人设啊。 宁枞下意识向候场的人群中看去。 同时分心地宽慰自己,有试戏这层关系在,而且也不是他主动, 应该不算崩人设吧? 勉强理解为,刻意在白月光面前展示自己, 想让对方吃醋,可能也说得过去? 陈砚深自然察觉到他的不专心,手掌用力将他的头位置摆正。 宁枞还没来得及呼痛,太阳穴被人按住了。 那人的手指颇有威胁姿态,好似大有你不专心我就弄疼你的意味。 陈砚深第一个吻在前两天不小心给出去了,对方还毫不知情。 所以现在让对方还回来,合情合理。 他将手从宁枞的脸颊旁移开,抓住宁枞不安分的手,向后一折一按。 哇哦,一手可绕他两只手腕一圈。 真了不起啊。 练擒拿的吧,这么会格斗。 宁枞动都动不了,要气死了,忍耐两秒,狠狠咬了对方一口,制止了这场试戏。 分开时,两人的气息还交织在一起。 其实气息的交缠要比唇齿相依要更令他熟悉,偶尔宁枞会在半夜醒来,旁边便会有轻而缓的呼吸声,跟随着沉稳的心跳落在他的耳侧,似乎只有重新入睡,呼吸的频率才能跟对方保持一致。 “满意吗?导演。”陈砚深不知想到什么,眉眼依旧凛冽,但竟短促地笑了下。 说完这话,眼见宁枞没有回答的意思,他弯下腰,拾起外套。 外套倒拎在手上,口袋中滑落一件塑料制品,助理定睛,是一副墨镜。 陈砚深拾起来,放在桌上。伸手将衣服往宁枞身上一罩,用给他系浴巾的手法,利落地把两只袖子打了个结,好端端的外套变成了披肩。 而后没等结果宣判,径自离场了。 助理目瞪口呆,立刻翻起名单,找到了这个小明星的名字。 他发誓,从此他要将陈砚深视作打虎第一人! 冒犯完导演就算了,竟然还敢挑衅! 天娘嘞,差点把片场变成银帕了。 他小心上前:“导演,咱们……” 宁枞神游天外,把打的结解开,将外套规矩地穿好,袖子太长,他向上挽了两折,若无其事地说:“继续。” 看似十分平静。 实则。 助理猜测,可能已经被亲懵了。 他们导演平时嬉笑怒骂都显在脸上,如今面色沉静,连指导时说的话也一板一眼。 宁枞其实是线条流畅的鹅蛋脸,只是平日表情太丰富,一双桃花眼总显得凌厉,但他不做表情时,骨相里的软就显现出来,单手支颐时,乌黑的齐肩发散落在眉眼边,侧脸轮廓柔和。 助理觉得此时的导演竟然有一种母仪天下的气质。 唾液交换的能力如此强大吗? 宁枞的确被亲懵了,幸好他在试戏前就将人选物色了七七八八,如今尚能一心二用,用本能筛选着演员。 不就是让他跑了两步,至于吗。 他心里嘀咕着。 好在大家都不会在明面上表现出什么,试镜还是顺利完成了。岑岳被顺延在了最后一位,客观来讲,他的演技还算可塑,但毕竟最后是当导演的人,演技没那么练家子。 试镜结束,宁枞点了支烟,选角导演来蹭了一支,配角都已敲定,问他要选哪个当主角。 其实陈砚深出现后,选角导演就没再考虑其他人,但是他对宁枞的边角料也有所耳闻,如果导演拍板定下岑岳,他也只能扼腕叹息。 宁枞疑惑:“这还需要问?” “当然选最贴合的。” 选角导演这次是真的惊讶,从他听到的情报来看,宁导演应当为博美人一笑,将人物贴合度都放在第二顺位才对,何况其实岑岳也并不差。 想来只能是,那位试戏的演员凭借精湛的技术力挽狂澜,竟让宁枞改了主意。 他冲宁枞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 宁枞看出他在想什么,没说话,摆摆手示意他滚蛋。 又一轮选秀结束,被选中的角色手中各自拿着一捧绣球,宁枞倚在墙边等人群渐渐散去,不知道今晚过后,他金光闪闪的战绩册上是否要再添一笔。 组里的场务妹妹正在清场,见到他,迟疑片刻,将手中的唇膏递给他。 宁枞:“?” 场务用手指比了个手势,“嘴都干裂了。” “……” 宁枞怔怔然,取出烟,烟头处沾了一点点红色。 刚刚陈砚深竟然把他的嘴唇亲破了。 * 傍晚,陈砚深结束了身体训练,一身大汗。 黑匣子剧场里只开了周边小灯,有些暗。他坐在第一排观众席,没急着走。 几小时的身体训练也没能让他平静下来,在心里的想法即将脱轨时,运动确实有发泄作用,但无法治本。 一闭上眼,脑海中全是昨日的画面。 宁枞身形清瘦,但抱起来居然是软的,想要将其死死按进怀里,让他不能挣扎,陈砚深都不知道自己竟然有这样的破坏欲。 昨晚老师问他试戏结果如何,陈砚深说在等结果,但心里却十分清楚,白萝卜坑也不是青萝卜能跳进去的。 他们没可能。 想到这里倒是冷静了些。 与其在这里胡思乱想,不如早些把欠宁枞的还了,然后大家体面地分开。 陈砚深找出自己的外套,准备去洗澡。 值班的学妹看见他一身汗,“需要纸巾吗?” “不用。”陈砚深礼貌拒绝。 学妹点点头,“刚刚有人找你,说在东门等你。” 陈砚深没在意,“谁?” 学妹:“不认识,是个男人,说自己是拍电影的。” 陈砚深顿了顿,立刻朝外走,等电梯时忽然想到什么,又折回来,“有香水吗?” 学妹拿出来递给他,疑惑道:“你还用香水?” 陈砚深只说:“去谈合作。” 学妹了然:“哦哦。” 陈砚深远远看见那招摇停靠在校门口的车,他们学校车辆非登记不能进,不知等了多久。 他走近时,车上的人走下,却不是宁枞。 陈砚深神色一静,脚步慢了下来,“找我有事?” 那人却好像认识他,“导演说你可能在这,让我来接你一趟。” 能在这个语境里出现的导演就只有一个人。 陈砚深蹙眉:“宁枞?” “是啊。”来人自报身份,“晏蒙,剧组的制片人,找你签合同。” 陈砚深薄唇微抿,过了几秒后才问:“他选了我?” 晏蒙点点头,“上车吧。” 陈砚深抬了抬眼,“已经确定了吗?” “当然了,导演亲自拍板的。”他察觉出陈砚深语气中的惊讶,调侃道:“怎么?对自己的演技没信心?” 陈砚深笑笑。 倒也不是。 只是没想到萝卜坑也能让别人挤进去。 合同已经拟好,宁枞的剧组办事效率出奇的快,从得知消息到签合同只用了几分钟。 签完合同后,晏蒙发动车子,告知后座的人,三天后进组,今晚导演定了包厢,要演员相互熟悉,立即出发。 陈砚深不解:“这么快?” 一般在定下角色后,都会有一两个月的筹备期。 “场地早找好了,进组后再准备一样的,不差这一两天。”晏蒙补充道:“导演原话,我只是转述。” 陈砚深笑了下,这话听起来就很有宁枞的风格,他甚至能想象到宁枞说话的表情。 “对了。”晏蒙指了指后座,“那是导演要带给你的东西。” 陈砚深这才注意到,旁边是个长方形礼盒,边角处扎着白色蝴蝶丝带。他拆开,里面是一束花。 晏蒙:“那天你提前离场,没拿到。” “嗯。” 陈砚深垂眸,盒内并不是那天在片场内看见的蓝色绣球。 颜色鲜艳,是一支玫瑰花。 * 宁枞拍戏向来是演员确定就开工,剧本围读都要往后靠。总之,他信奉一个观念,距离产生演技。先把演员攒到一起,剩下的进组再说。 他今日有事,卡着时间才到,晏蒙一见他就开玩笑,“导演今天怎么穿着如此朴素?” 宁枞身上还是那件从陈砚深手里顺过来的外套,没有任何缀饰纹样,确实不像他的风格。 “掩人耳目。”宁枞答得煞有其事。 晏蒙一惊:“你做什么了,找人私通?” “大概吧。”宁枞将外套摘下,递给服务员,施施然落座在陈砚深旁边,“穿成这样不会被发现。” 晏蒙把他俩一瞧,“你们俩这个风格倒是很一致。” “心有灵犀。”宁枞赞同。 可不一致嘛,同一个衣柜里出来的。 其他人若有似无地向这边看,晏蒙表示大家随意,咱们组里不整那些敬酒文化。 宁枞比一些演员都年轻,还没到在饭局上畅聊前半生的时候,专心地捡了只梭子蟹开始拆。他旁边有制片人周旋,只负责时不时接过几句与电影相关的话茬,其他人也渐渐熟悉起来。 陈砚深话也不多,有问才答。他吃不惯这类席面,余光里宁枞拆蟹十分熟练,很有饭张力,这才多动了几下筷子。 餐后环节,在场都是年轻人,纯粹爱喝,主动点了酒,有人提议玩些游戏。 宁枞无异议,“玩什么?” 晏蒙不能喝酒,但不妨碍他凑热闹,“对视游戏。” 由他来做主持人,每人都可以观察其他人,但当他喊停时,所有人要指出当前正在观察的人,被观察最多的人喝酒。 宁枞觉得不妙。 果然,第一局喊停时,他喜提最高票。 好吧,他身为导演,受到的关注多一些也是正常的。 他愿赌服输:“你们要我做什么?” 众人七嘴八舌聊起来,其中一个人提议:“不然导演把头发染个颜色吧?” 获得一致赞同。 宁枞无所谓:“行啊,什么颜色?给我染成绿色的都行。” 各个演员互相让贤,最终:“不如让男主角来定吧。” 众人的视线落在陈砚深身上。 陈砚深想了想:“金发吧。” 宁枞筷子停了下,他嘴角略显僵硬地抿了下,是笑的动作,但是没有笑的神态。 他轻轻问:“为什么是金色?” 陈砚深如实说:“觉得你很适合。” 他第一眼见到宁枞时,就觉得他应该有一头张扬的发色。 宁枞吞下蟹肉,“行啊,没问题。” 众人却是不太满意,这个发色太寻常,失去了惩罚的意味,纷纷喊着主演还没开拍就偏心导演。 导演本人很受用:“我的演员,不偏心我偏心谁?” 为平息众怒,晏蒙灵机一动:“导演不如再给大家个福利吧。” 宁枞说可以,要什么。 晏蒙想了想:“能让你闭嘴的禁言卡一张。” 宁枞:“?” 他无语:“我说话也不多吧?” “说的又不是现在。”晏蒙和宁枞合作了两次,此时语重心长地对演员说:“这可是很有用的,不然等开拍了被骂会很惨哦。” 有个女生不信,“导演还会骂人啊?” 宁枞坦然承认:“会。” 要么说第一印象最重要呢,哪怕宁枞自己承认,大家也都认为他在开玩笑。毕竟他那双桃花眼招人,平时几乎没有不笑的时候,好意不要钱一样泼洒出来,哪有进了组就换了个人的道理。 丛飞一看就知道他们心里所想,不由扼腕,宁少爷在工作状态是真把人骂哭过。 那还是宁枞拍第一部电影时。 当时不比现在,没人知道他是少爷,拉赞助、找演员,全是宁枞费劲攒起来的班底。 那个演员带资进组,觉得自己是“低嫁”,第一天上工就迟到,大牌刚起了个范,被宁枞叫停了。宁枞说您明天不用来了,慢走不送。 有钱有人脉又怎样? 宁导演冷笑,照样骂你。 晏蒙再问一遍:“真没人要吗?” “不要,不如还是给男主角吧。”有个大胆的主动说:“毕竟他得罪过导演。” 众人笑作一团。 大家都目睹了陈砚深试戏片场那勇猛的行为,觉得导演少说也要报复一下的。 晏蒙为人求情:“导演,你可不能公报私仇啊。” “呵呵。”宁枞又想起自己嘴角的伤口是拜谁所赐,杯子往桌上一磕,找准陈砚深的方向,在他鞋上狠狠踩了一脚。 陈砚深眉毛轻蹙,但没说话。 宁枞总算满意了,弯起眼睛笑,脚尖又碾了两下,嘴上却说着大度的话。 “当、然、不、会。” * 散场时,西市的天空飘下一点雨。 几局游戏下来,宁枞喝下不少酒,他没急着走,到了露台处,刚点了支烟,身后便传来脚步声,一听就知道是谁。 他开口问:“来要你的外套?” 陈砚深的外套软塌塌搭在宁枞身上,长度刚好能玩下衣失踪。他只扫了一眼,“穿着吧。” “那来做什么?” “看你现在清不清醒。” 也不知道这人是心大还是怎样,顶着破锣嗓子喝了整场酒,现在还要来吹风。 这话落在宁枞耳中,分明是在嘲笑他输得多。 那怎么了,你不也输过? 宁枞提醒他:“别忘了,你的耳洞归属权在我这里。” 除导演外,受关注最多的就是主演,陈砚深首当其冲,宁枞作为首个落败者,获得了向他提要求的权力。 宁枞想了想,要求对方也去打个耳洞,毕竟自己的头发都染色了,给对方留个耳洞也不过分吧。 “抽烟能醒酒。”不知陈砚深酒量如何,他取出烟盒,“要吗?” 陈砚深作势要接。 宁枞惊讶,“你会抽?” 对方接过来后,坦然道:“不会。” 宁枞:“……?” 他没好气:“怎么,还要我教你啊?” 陈砚深敛下眉目,好脾气地问:“不能吗?” 宁枞受不了他这语气,只好叹气,“可以。” 他站起来时只到陈砚深的肩膀,点烟需要微微抬头。 “你轻轻吸一口,注意不要呛到自己,好吗?” 这语气像是在叮嘱不懂事的孩子,陈砚深觉得好笑,“嗯。” 一口烟吸进时,陈砚深遵从宁枞的话,用口腔吸气。 “这样是对的。”宁枞喜欢蹲着抽烟,示范结束后把自己缩成一团,外套拉链撞在地板上,咔哒一声。 宁枞夹烟时食指与中指微微蜷起,将烟搭在指缝间,陈砚深只能看见宁枞的发旋,乌黑色也被白雾柔化了。 如果变成金色呢? 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干嘛?”宁枞好端端被人撸了一把,莫名其妙。 “有东西。”上方的人解释。 宁枞半信半疑:“哦。” 陈砚深收敛心思,适应烟雾在口腔流动,这感觉很陌生,并不舒服。 宁枞忽然叫了他一声:“喂。” “嗯?” 宁枞仰头,用口腔送出烟雾,“给你展示我的独家绝活,吐烟圈。” 陈砚深眸色深了深,没说话。 他用舌尖顶出一个小小的圈,眼尾勾起一个柔软的弧,有些得意,“漂亮吗?” 陈砚深一瞬间忘了宁枞的叮嘱,吸了两口气,烟雾趁机钻进他的鼻腔。 他猛地呛咳起来。 宁枞不可置信:“你不是学会了吗?” 他急忙站起来,帮人拍了两下背,等他恢复,骂他:“不会抽就别浪费我的烟。” 陈砚深又咳了一声,“抱歉。” 宁枞并不满意,“你需要道歉的不止这一个吧?” 手上又用力拍了两下,不满地指控,“我嘴现在还痛。” 陈砚深丝毫没有为这件事道歉的觉悟,“那就少说话。” “你管天管地还能管我说话?”宁枞冷笑。 但随即一想,哦,他现在好像还真能管。 陈砚深不置可否:“明天星帧跟我签合同。” 宁枞看了他一眼,他当然知道。 “你去吗?” 谁知宁枞却说:“尽量。” 陈砚深皱了皱眉,“你有其他事情?” 宁枞不说话,默认。 “见谁?”陈砚深语气不咸不淡,“岑岳?” 没等宁枞回答,陈砚深行使让人闭嘴的权力,“明天,你禁言。” “?”宁枞震惊:“你疯了?” “没有。”陈砚深重复道:“明天禁言。” 宁枞仔细把他瞧了瞧,“你是不是喝醉了?” 他好脾气地说:“明天真的不行。” 但无论宁枞如何晓之以情,动之以理,陈砚深始终不为所动。 “求你,好不好。”宁枞软下声音,伸手扯他的衣袖。 酒精源源不断侵蚀大脑,陈砚深垂眸望着宁枞,伸手将他颊边的碎发收拢在他耳后。 这个人将声音放软时看似很好欺负,谁都能把他说服,头发摸起来也是软的,嘴唇也是软的,脾气却是硬的。 果真只适合接吻,不适合说话。 陈砚深嘲讽似的弯了下嘴角,给出条件,“可以。但是你进组后要一整天不能说话。” 宁枞眼睛都睁圆了:“你让我一个导演一整天不说话?” 他不可置信:“请问你是要取而代之吗?!” 陈砚深自有一套标准:“不答应就不可以。” 宁枞:“……” 他没招了。 宁枞深吸了几口烟,最终决定妥协,“好吧。” “……” 轮到陈砚深不说话了。 许久,他语气不明地问:“一定要去?” 宁枞呼出一口烟,这烟可能受潮了,他掐了烟,“嗯。” 按照剧情,明天他要去给岑岳下.药,必要情节,不得不去。 但等陈砚深不理他了,宁枞又不舒服。 他主动凑近陈砚深的领口,用鼻子嗅了嗅,“什么味道。” 陈砚深怕那香水作用不大,往后撤了一下,没撤走。 “不许躲。”比他矮一头的人说。 手中的肌肉紧绷,宁枞趁人不备戳了戳,之前只觉枕起来舒服,现在才发现,“你身材挺好的,平时怎么锻炼?” 他顺着胳膊向上一寸寸摸,在领口处,修长的指尖一挑,向下拉。 还没等他看得更仔细,手就被人抓住了。 灼热的手心包裹住他的指节,用和昨天一样的手法,把他控制住了,宁枞无法施展,只觉得自己的手腕被攥疼了,他刚要骂人,失重的感觉蓦然传来。 下一秒,宁枞便领悟一个道理,不能跟喝醉的人开玩笑。 因为对方真的会当真,甚至可能演示一遍。 陈砚深一言不发,直接把他抱起来了。 他们本就在护栏边,被他一抱,宁枞上半个身子都探出去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给自己寻找第二个支点,薄的料子遮挡不住触感,宁枞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蹭到了对方衣物上的装饰品,可能是扣子。 本来这天就黑黢黢的,玻璃看起来也不经磕碰,被人丢下去都不知道。 “我恐高我恐高!”宁枞魂都飞了,只好更加用力,像蜉蝣一样依靠大树,也顾不得这是个什么诡异的姿势。 “请求降落!” 喝醉的驾驶员听不懂指令一般,有些恶劣地托着他,往上颠了颠,在他炸毛的瞬间,又稳稳接住他,将他放下来了。 宁枞不敢惹他了,咬着牙骂:“醉鬼。” 酒量这么差,喝了酒就拿他练举重,真是惯的。 陈砚深摇头:“没有。” “醉鬼当然不会承认咯。”宁枞无语,悄悄翻了个白眼。 “……” 等了会,那人还没说话的意思。 他很不满:“跟星帧签约,都不用谢谢我?” 陈砚深没口头道谢,直接问他:“你要什么?” 宁枞不答:“你猜。” 陈砚深猜不准他的心思,也不想猜,轻轻按住宁枞的后颈,安抚地捏了捏,偏头吻上去,尝到宁枞喝的那款酒。 “我也不是这种导演。”宁枞嘴角还疼着,没让他亲太久,朝旁边一避,“试戏的时候没亲够啊?” “……那你要什么?”他捏了捏宁枞的耳垂,观察那里的恢复情况。 “口头道谢怎么够。”宁枞哼笑一声,“不如捧个奖回来,报答我的知遇之恩。” ==========作者有话说:========== 前面还有一章免费章哦。 第24章 下药 酒店服务的敲门声响起时, 宁枞还没爬起来。 他在睡梦中听到有人说话,心生不满,掩耳盗铃把自己翻了个面,往旁边的热源凑过去。手也不老实, 指尖下意识要顺着那流畅的线条一路滑下去。 被一只手拿开。 陈砚深将他乱动的爪子放回被子, 又用边角将他整个牢牢裹住, 将他变成毛巾卷,这才起身取了门外的东西进来。 宁枞迷迷糊糊睁了眼,本想揉自己的肩膀,两只胳膊却被困住, 左右翻动了几下,才把自己解脱出来。 这下是真清醒了。 宁枞记忆回笼, 张口就把站着的人骂了一顿, 只是语言系统还没跟上, 听起来像是呓语。 昨晚,宁枞本来要顺路将陈砚深送回学校, 但这人酒量过分差劲了, 上车后靠在他肩上就闭上眼,怎么都叫不醒。宁枞无奈, 只好让司机把他一起带到酒店。 下车时,这人更是紧紧圈着自己,全身重量都落在他身上, 宁枞费了好大劲才把他扯到房间。 骂了半天,都快要词穷了,嘴边递过来一杯水, 宁枞接过来喝了两口,被骂的人却没有一点反应。 “你不会不记得了吧?”宁枞问。 陈砚深没说话。 他昨晚当然是有记忆的, 只是失去了一点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而已,不过是找借口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所以此时装傻是最好的。 宁枞当他真的喝醉,开始诓骗,“昨天你喝醉了很可怕。” 陈砚深想听听宁枞的视角,“嗯,怎么了?” “你昨天抢我的烟,要我教你抽烟。还威胁我,如果不教你抽烟就要把我丢到楼下。” 陈砚深:“……” 他倒是不知道自己竟然对烟这么痴迷。 宁枞意犹未尽:“等到要回去了,你一点意识都没有。还好我大人不记小人过,不然你要在马路上过夜了。” 陈砚深一笑,“好,多谢你。” 宁枞这人吃软不吃硬,现在没脾气了,“好吧,扶我起来。” “这么早?”陈砚深告诉他时间,“你还能多睡会。” “今天要去……哎呀干嘛!”宁枞呼痛,扶着他的人在半路居然用力在他腰上捏了一把。 他撩开衣服瞄了一眼,还好只有一点点红。 “不好意思,可能我酒还没醒。”陈砚深说。 宁枞不再跟他计较,拿起来刚才送来的西装。 今天他要去参加的是一位导演的生日宴,故而特地找了套正式的衣服。 他没避开人,反正以往陈砚深总会自行躲避,他便没在意,直接背对着他换起了衣服。 陈砚深这次却没躲开,站在宁枞身后,盯着那人的背影。 宁枞的西装裤很服帖,一路滑上去,柔软的布料遮盖住笔直的长腿,却勾勒出一道优美的曲线。 他盯着某处看了很久。 宁枞穿戴整齐了,若有所感回过头来,怔了怔,不知道为何今日这人竟然突发奇想,围观了整场换衣秀。 他很少穿这类的衣服,想得到一些意见。 “这身西装如何?”宁枞在原地转了个圈,给他展示。 他背薄腰细,还没染成金色的黑发刚刚及肩,忽略他的脾气,此时真像是哪家性格温润的小公子。 但陈砚深探究的目光上下游走一番,定论道:“不好看。” 宁枞:“?” “不会啊。”宁枞照照镜子,他确定自己很有审美,镜中人盘靓条顺,是很吸睛的。 陈砚深在一旁沉默不语。 从不穿西装的人,怎么去参加一个生日宴,就开始西装革履了。 他觉得宁枞哪怕是站上领奖台,都只会穿那些花哨又招摇的衣服。 不是因为他自己,那就是因为别人了。 他笃定道:“不好看。” 宁枞被噎了一下,觉得自己真是遇到一个不可理喻且不听劝解且不懂风趣的演员! 气死了。 他深吸两口气,“给你一次机会,重新说。” 他生气时眼睛会比平时要亮一些,嘴角微微向下绷着,很可爱。 抱臂的动作使得西装将腰线勾勒得更明显,陈砚深的目光在他身后停留片刻,“只是说衣服,又没说你。” 也有好看的地方。 “哼。” 勉勉强强吧。 宁枞接受了这个解释。 “去酒会穿这么正式。”陈砚深状似好心地提醒他,“等到喝得烂醉如泥可没人扶你。” “你以为我是你?我当然不会醉。” 陈砚深冷笑:“是吗?” “对。” “我酒量很好的。”宁枞很自信,“那种喝醉酒就给人打电话,让人来接的事情绝对不会发生在我身上。” 陈砚深反唇相讥:“但愿。” 两人不欢而散。 * 和星帧签合同的速度很快,宁枞作保,并不用担心阴阳合同。 丛飞仔细打量了他,“本来我手上正巧有一部戏,想推荐你去试试,可惜时间撞了。” “跟着宁枞挺好的。” 他一口一个宁枞,丛飞以为他们之间关系很好,想来也是,不然宁少爷怎么还请他帮忙。 思及此,他也开玩笑道:“宁枞说你是个好苗子,我不签你会后悔。” 宁枞嘴里的话十有七八都是假的,不可信。 但陈砚深的嘴角还是稍稍扬起一些。 “他今天怎么没来?”丛飞问。 哪壶不开提哪壶,陈砚深的嘴角上扬的趋势暂停,“去参加顾导演的生日宴。” 丛飞来了兴趣,了然道:“那应当不是为了顾导演去的。” 陈砚深默认。 或许是宁枞一向大张旗鼓,此时没人觉得宁枞是因为迫切要为导演庆祝生日,都默认他是要去追人。 丛飞大概是学不会看脸色的,继续问:“说起来,你和岑岳不是一个学校的吗?他这个人怎么样?” 他本以为这样的谈话会拉近关系,毕竟八卦是人的天性,但眼前这个新签约的演员眉眼冷淡,嘴角平直。 “不熟。” 看来这人不是爱八卦的性格。 丛飞没起疑心,安抚道:“没事,可能以后就熟悉了。” 这话陈砚深不爱听,蹙眉问道:“为什么?” 丛飞有些惊讶,以为是宁枞忘记说了,很贴心地解释:“你们那部戏是在甸江拍。” 陈砚深想到什么,“岑岳也在那里?” “是啊。”丛飞以为他口中的不熟只是托词,没想到是真的不知道,“他刚接了部综艺,离你们的拍摄地挺近的。” “……” 对面的人许久不说话,丛飞主动问:“在想什么?” 陈砚深话锋一转,却是提了件不相干的事,“我试戏的时候,岑岳也在,我还以为这角色到不了我手里。” 丛飞想了想,“这不会。他虽然在其他事情上没轻没重,拍电影还是很认真的。肯定是综合考虑,觉得你更合适。” 陈砚深微提了下嘴角,却笑不出来。 更合适吗?是更合适他拉着自己在岑岳面前演戏? 陈砚深眯了眯眼,忽然站起身。 丛飞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怎么了?” “有事要找一下宁导演。”陈砚深打断,他懒得跟这种一句话一个雷的人讲话,“先走了。” * 宴会厅灯火辉煌,西装革履的成功人士侃侃而谈,宁枞跟顾导演聊了几句后,便在甜品区从容地取了几块甜点,旁观这些社交小团体。 不远处忽然发生意外。 “不好意思。”失手打翻红酒的侍者说。 “没事。”这声音耳熟,宁枞看过去,不小心被泼了红酒的人正是岑岳。 “我给您换杯酒吧。”侍者说。 岑岳点头:“好,谢谢。” 宁枞瞧见了这边的动静,也端着酒杯踱步过来。 “真巧,又遇见了。” “是啊。”岑岳身旁的经纪人连忙打招呼,“宁导演最近如何?” “挺好。”宁枞敷衍,眼神却盯着岑岳身上的酒渍。 他递出一张卡,“房间里有备用的衣服,可以去换。” 岑岳正要拒绝,经纪人却率先一步把卡收下,塞进岑岳的手中,“那就多谢宁导了。” “不打紧。” 经纪人继续说:“导演今晚如果有时间,岑岳想约您讨论一下剧本。” 这话说得无理,既然不是他的演员,怎么好说出和他讨论剧本?这分明是看出来宁枞对岑岳的态度,想要顺着杆子向上爬。 “不必。”宁枞从别人那里学来了这句口头禅,他说拒绝也总有一股欲拒还迎的意味,“我一会还有事情,今日就不麻烦了。”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不过走之前,不知能不能和岑先生喝杯酒?” “这是自然。”经纪人催促岑岳。 岑岳面色不快,未置可否。几番隐忍之下,还是举起了酒杯。 “不急。”宁枞笑吟吟地提出新的要求,“我想尝尝岑先生杯里的酒。” 这属实就是调.戏了。 经纪人的脸色有些尴尬,“酒不都是一样的?” 岑岳搭上宁枞是经纪人喜闻乐见的,但不知为何,他这时倒是维护起来。 宁枞面上不显,“怎么了?不合适?” “……没有。”的 经纪人只好推了推旁边的人。 宁枞转了转杯沿,将酒杯送到岑岳嘴边,瞧着他抿下一口,这才凑近了岑岳手中杯子, “一会避开你的经纪人。”宁枞借着酒杯的遮挡,对岑岳说。 岑岳愣了愣,看着他。 宁枞面不改色,将岑岳杯的酒一饮而尽。 将手中的杯子推开,他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经纪人,“有劳。” 能看出他对岑岳有意思的人不少,其中自然包括岑岳的经纪人。 经纪人暗中早就动了心思,想要将岑岳主动送到他的床上来。不止是朝他邀功,还想着顺势拍下宁枞的丑闻,以作要挟。这件事是宁枞前两天查出来的,岑岳那杯酒里,是加了料的。 不愧是主角,想给他下药的就不止一个人。 他让岑岳喝过一口的那杯也有药。 不过是他随身带着的安眠药。 毕竟,系统只说了下药,又没说是什么药。 岑岳往那个房间走,会碰见那位传说中的主角攻,特地来见岑岳的,应该也能照顾好他。 祝他们今晚做个好梦。 宁枞的潇洒姿态只够他维持到走出宴会厅。 避开人群,他在花园的露台处坐下,山里的风应当是凉的,但宁枞身上却越来越热。 缓了几分钟,刚要起身,一股热.流自躯.干向四周蔓延,宁枞无意识地哼了一声,又跌了回去。 这药这么猛吗。 早知道刚刚不装了。 非得喝完,可把你显着了。 宁枞意识到一点。 他可能自己没办法走出这里了。 他拿出手机,指尖还有些抖,好不容易才把消息发出去。 他给陈砚深发送了两个字。 【过来。】 第25章 领带 刚发出去, 宁枞就嘲笑自己脑子真是不清醒了。 别说陈砚深能不能找到这里,自己能坚持多久都是个问题。 司机就在外面等着,最好的解决办法当然是强撑着出去。宁枞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挣扎着起身。 还没走两步, 有人从身后一把搂住他, 密不透风, 像一堵人墙。 宁枞愕然回头,刚刚被他勒令过来的人此时正在他背后,他一时没想清这人怎么来的,“你……会瞬移吗?” 自然不会。 得知陈砚深要来见宁枞, 丛飞便说要跟他一起来,正好有机会跟顾导演攀谈几句。 两人刚进入宴会厅, 就撞见了宁枞跟人喝交杯酒的场面。 想到刚才的场景, 陈砚深手上的力道重了几分。 “在想我是怎么来的?” 先别管怎么来的了。 宁枞任由自己卸掉力道, 往陈砚深怀里一倒,“我好难受。” “……” 陈砚深固定住他, “你要什么。” “我要酒店。”宁枞欲哭无泪地补充:“……还要脸。” 这里太陌生了, 他觉得自己随时可能颜面不保。 “……” 怀里像是抱了块暖手宝,陈砚深只好先让自己冷静下来, “抬手。” 宁枞听话地将手举过头顶。 陈砚深顺势脱下他那件自我感觉良好的西装外套,往他头上一罩,尽力保全他的颜面, 抬腿就往外走。 宁枞从来没觉得在车内的时间如此漫长,隔板升起来,后座已经是私密的空间, 他的动作也比刚刚要大胆些。 陈砚深垂下眼睛看枕在自己腿上、不停翻滚的人,伸手将他的脑袋扣在原地, 这才发现他的头骨很小,怪不得身体的比例好。 宁枞不满他的动作,作势要挣脱。 “导演,要脸的是你。”陈砚深凑近他的耳边,“反正我是不介意在这里帮你的。” 宁枞像是被这句话震慑住了,毕竟司机也是熟人,他虽然开放,但显然还没到这种地步,一瞬间不敢乱动。 陈砚深嗤笑一声,发现这人张牙舞爪,却原来是纸做的,他把西装的袖子团起来,一塞,“那就安静一会。” 宁枞被抱进房间时,那西装早就不成样子,被人随手丢在一旁。 “不喜欢。” 宁枞嘴上还要挑剔,“这个床单太粗糙了。” 陈砚深伸手试了下,他是觉得没什么,不过人和人的感知程度不一样。 好在此时宁少爷已自顾不暇,没时间再去发出更换布料的指令。 陈砚深叹了口气,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但这力道明显不够,宁枞脸颊也有些热,恰好面前的手掌有降温之效,便抵着他的掌心,用力地蹭,把自己柔顺的头发搓成了几撮毛团。 “……” 陈砚深将他的头发撩到耳后,冷静地审视他,从旁边的衣物中翻找出一条领带。 宁枞那一身工整的西装,如今也只有这条领带得以幸免了。 但马上就不是了。 这领带的质感很好,比起床单确实要精致许多,应该是不会被人嫌弃的。 他用这根带子轻轻盖上宁枞的眼睛,遮住对方怔愣的眼神,利落地打了个结。 宁枞眨眨眼,嘴巴也因惊讶微微张开。 不是,哥们,我是让你来救我的!!! “你做……做什么。”但他此时说话只能用气音,显得很没有气势。 平时巧舌如簧的人,如今竟然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好可怜。 宁枞也察觉到了,他不说话了,紧紧咬着牙,转而要往陈砚深怀里缩。 陈砚深将食指卡进去,把宁枞的唇解救出来。 接吻这件事有一有二就有三。 陈砚深回想着试戏时和昨晚触摸的角度,再次吻了上去。 宁枞口中还有着酒精的味道,提醒别人他今天这杯酒是如何喝下去的。 思及此,陈砚深心气郁结,轻轻掴了他一巴掌,“别乱动。” 宁枞面对一片黑暗控诉道:“你打我。” 娇气。 那力道跟拍灰差不多,但有人呼痛也合情合理,毕竟绸缎只能精心对待。 他只好道歉:“对不起。” “没关系。”宁枞不得不跟他讲礼貌,然后发出请求,“你快帮我啊。” 没有宁枞的允许,陈砚深自然不会有下一步动作。 此时明确的指令已经下达,何况发出指令的人正在用脑袋轻轻撞击他的手心,是在释放友善的信号。 像是在邀请。 但是有人看不懂。 也未必不懂,可能只是装不懂。 宁枞此时无暇思考,只是在跟随本能。 许久,他终于听见那人说:“嗯,我帮你。” 陈砚深说的帮真的只是单方面的帮。 他穿戴整齐,几乎可以就地与导演展开一场讨论会。 而导演却被人把持着。 宁枞咬牙切齿,努力适应黑暗给予他的某些感官上的增益。 他苦中作乐地想,此时就算是有人趁机给他喂毒药,他也是分辨不出来的。 不知过了多久,才重见天日。 陈砚深一视同仁地将领带丢在外套旁,用手指替他遮了遮灯光,过了会才移开。 宁枞的视线适应光线后,先无意识地环视一周,又闭上了。 还不如不看。 “喂。”宁枞轻轻踢了他一脚,觉得他也不好受,“你……要不要去……” “嗯。”陈砚深在宁枞眼皮上抹了一下。 宁枞本能想躲开,因为有印象那只手做了什么,觉得不干净,但他一偏头,沾了枕头,顺势就闭上了眼。 接下来宁枞就没印象了。 他身心俱疲,直接睡过去了。 * 次日天光大亮时,宁枞才睁开了眼。 令他惊奇的是,在他醒来时,旁边居然还有热源。 宁枞翻了个身,抱住了陈砚深,一抬头却正好对上一双如墨般的眼睛。 “你早就醒了啊。”宁枞打了个哈欠,“你昨天怎么解决的?” 陈砚深没回话,他懒得讲废话。 “手工劳动者啊。”宁枞笑他。 “你现在要想帮我,我也不会拒绝。”陈砚深瞥了他一眼,语气很淡。 “算了。我好累。”宁枞很清楚自己几斤几两,没有金刚钻绝对不揽瓷器活,更何况他的手现在还没力气。 但是他很守信用,于是给出承诺,“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我再帮你吧。” 陈砚深没在意导演画的大饼,“你昨天怎么不直接顺水推舟?” 宁枞正在找人收拾那个经纪人,“强迫多没意思啊。” 陈砚深嗤笑一声,难道宁枞自觉当时和自己保持关系不算是强迫。也对,毕竟是你情我愿的。 宁导演没注意到他表情的变化,继续下达命令,“今天陪我去片场。” “不是明天?” “我要今天去,有事。” 陈砚深只好答应。 他们磨蹭着吃了饭,到片场时已经是凌晨。 可能这个药的后遗症就是犯懒,宁枞今天没骨头一样,下车时,宁枞又打了个哈欠,顺势伸出手,陈砚深只好又抱起他来。 陈砚深笑他懒,“你这个时候倒不怕被人看见。” 宁枞理所当然道:“明天下午开工,现在凌晨哪有什么人。” 两人一步跨进片场。 和里面的一群人大眼瞪小眼。 “导演,您……”工作人员面露吃惊,“这还劳您亲自来一趟?” 话说到一半,这才察觉他们导演并不是一个人来的。 而是和另一个人叠着来的。 凌晨时候,导演和主演同乘一辆车,来剧组,其中一人抱着另一人。 问两人是什么关系。 同事。 上下级。 情侣。 怎么看都有标准答案。 “你们在做什么?”宁枞怀疑是自己没睡醒。 “准备开机典礼的东西。”工作人员抖搂了一下大红布,往桌上一铺。 “哦哦。” “哈哈。” “……” “导演?”工作人员先开口了。 宁枞终于长出骨头,从主演身上下来了。 “不是说不弄这些吗?”宁枞不太在意这些仪式性的东西,明日计划中按理说也没有才对。 “哦。”工作人员解释,“是刚刚丛总特地来交代我们的,说为了项目顺利进行,最好还是办一下,就当辟邪了。” “辟邪?” 他们也不拍什么古人题材,也不需要去扫墓,怎么还需要辟邪? “对,丛总特地交代的。” “哦哦。那你们继续吧。”宁枞松弛地摆手,“我们就是来逛一下。” “好的。好的。”打工人很体面地回答。 宁枞拽着陈砚深的袖子,三步并作两步,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这次拍摄自然也有丛飞入资,他整这么一出确实有情可原,但…… “是不是你跟他说什么了?”宁枞问。 陈砚深似乎也有些无语,点开手机的聊天记录。 【你们人去哪了?】昨晚丛飞问。 【导演有事,让我帮他。】 【哦,他怎么了?】 【中邪。】 【?】 “……” 宁枞心累道:“我说真的,在剧组里,我们还是保持点距离。” “保持距离?”这个人真是翻脸不认人,陈砚深毫不留情,“昨天晚上你怎么没想着保持距离?” 宁枞不说话了。 “……”他难得有些理亏。 “这不是……情难自抑。”许久,他终于憋出一句。 更可笑了。 “一动情就情难自抑,连跟别人上.床都做得到,三心二意。” 陈砚深讽刺他,“喜欢也不是这样喜欢的。” 宁枞看了他一眼,“那应该怎样?” 陈砚深懒得跟他说这个。 所以这成了宁枞的最后一句话。 零点到了。他要被禁言了。 * 次日的开机典礼上,沉默的导演站在一旁,等主持人把又臭又长的剧组文化讲解完毕后,一把薅下了摄像机上的红盖头。 丛飞也来了,站在人前,用期盼的眼神望着他。 宁枞不知道昨晚的事情会传成什么样子,此时只想把那块红布盖到自己头上,眼不见为净,但却不得不沉稳一笑,带头鼓掌,给大家发红包。 他此时很想大骂丛飞,但不能说话简直是抓心挠肺。 “认输吗?导演。”陈砚深倒跟没事人一样,还有心思问他。 宁枞眨眨眼,满怀期待地看着他,意思是还可以认输吗? “当然。”陈砚深很大度地给出条件,“只要你不去找岑岳。” 宁枞把眨眼撤回去,坚定地摇头。 有些事情只能自己一个人扛。 油盐不进。 陈砚深懒得和他说话,“那你自求多福。” “……” 下午便开始拍第一场戏。 宁枞这次拍摄的是一部公路片,主角是一个青年男人和一个小孩。 拍摄的部分都好说,虽然无法直接和摄像沟通,但宁枞有自己昨夜画的分镜草图,比直接讲解要更易理解。 他的画工其实一般,但好在十分直观,很有镜头意识,从一个主镜头出发,再延伸出相应的分镜头,排布出来也算清晰,总算没有因为哑巴而耽误工作。 难题出在演员这里。 有一场戏是青年抱着小孩在一片山地上跑,却不小心从山坡上滚下来,宁枞特地将这场戏放在第一天来拍,但小孩可能还没适应,拍摄的状态不太对。 小孩的演员才八岁,且这场戏又有些危险,总不好一遍一遍拍。 宁枞示意暂停,正要将这场戏推迟,小演员却开了口。 “哥哥。”小男孩对宁枞说:“你给我示范一下应该怎么摔,我学习一下就会了。” 小演员很懂事,宁枞十分满意,往土坡上一坐,正要滚下去,另一位演员却开口了。 “我跟你一起吧。这样更清楚。” 宁枞尚未作出应答,眼前人就擅自将他倒挂着扛起来了。 没错,是扛,当时青年萌生了拐卖小孩的心思,是把小孩扛起来的。 小孩察觉到青年的异常,想要奋力挣脱,两人扭打之间,青年脚下失去平衡,两人一起从山坡滚落。青年虽然一时萌生了歹心,这时却下意识护住了小孩。 这片土坡的土质很松软,平地走尚且不太稳当,何况是扛着一个成年人。因此,当扛着他的人松开手时,宁枞一时也分不清到底是意外还是演戏的一部分。 他只感觉自己整个人后心一空,然后是软着陆到地面的触感。宁枞毕竟比小孩大,将他完全护住并不现实,滚落时宁枞只觉得有一只手垫在自己脑后,土地松软,倒是不怎么疼。 但滚这么一趟也挺累,他索性顺势在地上翻了个面,冲小孩眨眨眼。 陈砚深替他给男孩讲解:“要摔得自然一些。你并不知道我们会摔倒,不能手先着地。” 男孩若有所思点头,“我试试看。” “摔疼没有?”陈砚深趁那边正在准备,问他。 宁枞失笑,心说不至于。他正要起来,腹部却被人趁机摸了两把,虽然隔着衣服,但还是很奇怪。 动手的人自然也有理由,“沾了点灰。” 宁枞不信。 不信也得信。 宁枞起身时,整个人确实灰扑扑的,因此一下戏便急着回去整理。 偏偏有人来碍事。 下戏后,刚要回酒店,片场入口的围栏外,有三个举着长焦相机的男人,见他们走近,立刻围上来。 宁枞摆摆手,示意他们此时不接受采访。 那几人还不死心,大声问:“宁导演,之前您两部作品都没能获得大众认可,这次为何又决定拍摄?跟您私人的情感关系有关吗?” 这问题问得犀利,宁枞甚至想象到自己的小道消息将会传得怎样沸沸扬扬。 宁枞很想开口骂这个狗仔,但迫于嘴巴被封印,只好给他比了个二的手势。 几人不明所以,不知道为什么他要比个耶。 正要追问,导演旁边的演员竟然率先讲话了。 “导演最近嗓子不好,没办法说话。”陈砚深开口,“但他说有两点要告诉你们。” 记者连忙将长枪大炮举起,对准发言人。 “第一,要拍什么,为什么要拍。关你们什么事。” 几人一愣。 陈砚深接过他们的名片,随手往道具箱上一拍,“第二,电影相关问题会在发布会上回答。” 提及此,陈砚深好笑,反问他们,“你们今天拍了这么久,什么都没拍到?取景不好?要不要我给你们找个方便偷.拍的坑?” “……”几人脸色一变,没料到早就被发现。 宁枞惊讶且赞赏地看了他一眼。 随即立刻点头,意思是,他说的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几人走后,围观了一会的丛飞乐得不行,“二位这是玩什么呢?你画我猜?” 宁枞深沉地摇头,意思是你不懂我的无奈。 “故意装深沉吧,行。”丛飞有几分看笑话的心思,“岑岳来找你了,这下你总不能沉默了吧。” “……” 岑岳前几天在经纪人的逼迫下,被迫来参加了宁枞的试戏,最后没被选上,经纪人便又要求他去顾导演的生日宴。他也没想到,自己会被宁枞帮助。 片场出来了两人。 宁枞仍然是哑巴一个,只好带着翻译家陈砚深上前迎接。 岑岳道谢:“多谢你那天帮我。” 宁枞摆摆手,意思是这都是自己应该做的,不用放在心上。 陈砚深替他翻译:“他说只有口头道谢还不够,你这么做太没诚意了。” 宁枞:“?” 他捶了陈砚深一拳。 用眼神示意他:怎么说话呢,刚刚不是好好的吗! 陈砚深嗯了声,加上了请求:“他说请你认真一点道谢,最好要更有诚意一点,谢谢。” “……” 岑岳笑了笑,“这也是应该的,你需要什么?” 这句式十分熟悉,陈砚深皱了皱眉。 宁枞眨眨眼,指了指岑岳,又在手心上比了个小人走路的动作。 意思是岑岳可以经常来看他。 陈砚深面色不变地继续翻译,“他说需要你尽量少出现在他面前,运动太累了,他现在只想多休息。” “这样啊。”岑岳若有所思,“你那天喝了那杯酒,怎么解决的?” 宁枞不知如何回答。 翻译官率先开口了,“不用担心,他度过了一个美好的夜晚。” 宁枞微笑,将手搭在陈砚深背后,用力拧了一下。 陈砚深面色不改,问岑岳:“还有其他事情吗?他说他困了。” “……” 岑岳想了想,问道:“听说你们在这里不会待很久,是很快就要迁场吗?” 宁枞摆摆手,说不要紧,你可以多来看看我。 陈砚深翻译:“对,我们拍摄任务比较重,而且很快就要走了,拜拜。” 全程不能说话的宁枞:“。” 岑岳走了。 宁枞气结于胸,这才体悟到能够随心所欲骂人是一件多畅快的事。 等到十二点一解封,他立刻说话。 “你到底要做什么!” “评价一下我的翻译工作?”陈砚深放了杯水在桌子上,“先喝口水,你嗓子都是哑的。” “很差!”宁枞给出定论。 “翻译的不对吗?”陈砚深笑了下,“还是怪我打扰你们的好事?” 没等宁枞开口,他继续说:“但那天是你自己非要去的。” 言下之意,现在也是活该。 宁枞看了眼他的脸色,默默喝了口水,“算了。其他时候还挺满意的。” 他顺了毛还要故意挑刺。 “但你有一点翻译的不对。” “嗯?” “那个手势不对。”宁枞解释,“那个在国外是骂人的词。” 手心向内是竖中指的意思。 “……” 还不知道对面人的心情如何,有没有哄好,宁枞的手机弹出一条消息。 他点开查看。 是岑岳发来的好友申请。 他觉得自己此时竟然有些心虚。 随即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发了条消息出去。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的营养液,所以今天努力多写了点。 第26章 妹妹 他们原定在甸江停留二十天, 但这里毕竟是影视基地,他们因为要抢拍摄周期和场地,仅用了两周便完成了拍摄任务,其余大部分的拍摄工作将在州山进行。 检验成果后, 宁枞大手一挥, 说休息一天, 明日转场。 这天恰好是周六,他们约定的见面日。 不过自从进入一个组之后,似乎为了避嫌,宁枞再也没有约他私下见面, 他们的沟通一般只会发生在拍戏时,下戏后, 宁枞经常不见身影, 像是真的在践行那句“进组后保持距离”。 又或者是宁枞离喜欢的人更近了, 便不再需要他。无论是怎样,陈砚深都不至于主动凑上去。 这天天气不好, 宁枞放假的消息刚刚公布没五分钟, 天上就积压起乌云,一场大雨落了下来。 陈砚深没接到宁枞的消息, 正要准备回房间休息,却在路上接到了一则电话,来自他妹妹的班主任。 他妹妹今年刚刚高二, 据老师说,她在周四请了一天假,周五却并未按时返校, 联系家长时才发现拨过去的电话都是空号,还是找了陈砚深当时的班主任, 这才联系上了他。 老师在那边声音焦急,让他尽快帮忙一起找。 陈砚深心中一紧。 他父母早年离婚,妹妹陈彦珺跟着父亲,双方联系并不密切。 直到几个月前,他父亲在开出租车时偶遇一起抢劫事件,见义勇为,不料却失手将那人打死,对方家属要求赔钱,否则就要他父亲坐牢,陈彦珺无法应对,只得找到了陈砚深。 陈砚深出面后,对方顺势挖到了他的学校,在造谣之下,陈砚深失去了原定毕业项目的参演名额,便转到了电影领域。 只是如此对方仍觉不够,最后竟然找人围堵在他妹妹放学的路上,险些将他妹妹抓走。没有得逞是因为宁枞,他早早安排了人保护陈彦珺。 陈砚深这才真正见过这位导演,之前只听说过他的名字,不知对方为何会注意到自己,又为何做了这些事。 他问宁枞需要他做什么,宁枞半开玩笑地说不然我包养你一段时间,陈砚深默了默,说可以。 两人才开始了这段关系。 父亲如今尚在候审阶段,陈彦珺和父亲关系一般,大概率也不会去见父亲。 他立刻往外走。 * 宁枞不算太喜欢下雨天。据他了解,大部分人讨厌的是小雨,因为像钝刀子,下个不停又不给人痛快。但宁枞对梅雨季节尚能忍受,最不喜大雨,噪声吵得人睡都睡不安稳。 他这几天睡得不是太好,好不容易睡着也总是做梦,拍戏时顾不上什么,大家都累,总不能让演员下工后还继续到他这里打工,但今天……他有些犹豫,不知是否要行使一下自己的金主权力。 前往项目组的途中会经过一道长走廊,走廊侧边是宽阔的落地窗,可以将楼下风景尽收眼底。 片场外,下工的剧组成员鱼贯而出,下着大雨也闲不住。 宁枞正要收回视线,身后却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他有些惊讶地回头,陈砚深发梢带着微微的潮,像是冒雨来的。 “我妹妹不见了。” 宁枞皱眉,“是之前的人?” “应该不会。” “嗯,之前我已经找人收拾过他们了。不会平白无故再凑上来。”宁枞想了想说。 “对。”陈砚深说:“她可能是去找我母亲。” 宁枞一怔,这下雨天,“在哪儿。” 陈砚深说了个地址,是一片墓地。 但宁枞却并未露出惊讶的神色。也对,宁枞既然以前能未卜先知到他妹妹可能遭遇危险,知道自己全部的家庭情况也并不奇怪。 宁枞瞧了瞧天色,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一般咬咬牙,“先说好,一会在路上,我要是没办法开车,你立刻替我。” 甸江在西市的郊区,距离这片墓地倒不算远,但雨天堵车难行,又是一个红灯,宁枞缓缓踩下刹车。 要么说雨天就是烦人呢。 他抽空瞥了眼副驾驶的人,轻轻握了握他的手,“别太担心。” “嗯。” 话虽如此,但陈彦珺的学校位于西市市区,距离墓地很远,乘坐地铁也无法直达。 兄妹两个也没那么了解彼此,他也不知道找到陈彦珺的概率有多大。 “我有个干妹妹。”宁枞似乎看出他的想法,“不是宁家的小姐,是我妈妈的学生。” 宁枞基本不讲自己的事情,如果他只是来做任务的,那这些人际关系于他而言也不过是世界的一串数据。以往他总是克制着不去细想,但此时却忍不住开了口。 “有一次我母亲从学校回来,待的时间比较久,她等不到我母亲,自己硬生生跨省走到了我家。”宁枞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手,“十几岁的小孩是很厉害的,他们也许比我们想象的要更成熟。” 到达墓地时,雨渐渐小了,但由于积水浸泡,前方一片泥泞,很难再前进。 宁枞取了车内的伞,直接拉开车门,“开不进去了,走吧。” 他率先下了车,但那把伞跟摆设一样,也不撑开,只拎在手里。 旁边有一条碎石路,地势稍高,但这种路不平稳,难免要踩脏鞋子,陈砚深作势要抱起他,宁枞却拒绝了。 “没事,不用。”他摆了摆手,往旁边一退,干净的帆布鞋就被泥水洇湿了,宁枞没顾上看,只说:“你在前边带路。” 陈砚深来这里的频率不低,很快便找到了母亲墓碑的位置。 果真有个女生坐在墓碑前的台阶上。 陈砚深紧绷的肩膀终于卸了力气。 他走上前,语气掺杂在雨中,听起来仍旧平静,“你来这里多久了,怎么来的?” 陈彦珺回头,有把伞遮在了她的头上,打伞的是一个很好看的青年,站在他哥哥旁边,这把伞不算大,只遮住了她,青年自己的眉目也被这淅沥的小雨濡湿。 陈彦珺没有很惊讶,一扫而过后,将目光定在了她哥哥的身上。 “两天,有个人骑摩托带我来的。” “……” 陈砚深嗤笑一声,“你倒是胆子大,什么车都敢坐。” “……只是有件事情想征求妈的意见。”陈彦珺说。 “什么?” “我本来想一会去找你的,没想到下雨了。”陈彦珺开了口,“我不想上学了。” 陈砚深一愣,“为什么?” “不喜欢。” 陈彦珺把自己缩成一团,她对自己这个哥哥有些本能的怕,“我可以自己先工作嘛,学历又没什么了不起的。” 又想到这个哥哥从小成绩就很好,叹了口气,“你不会懂我的。” 陈砚深一时不知如何回复。他确实不擅长和妹妹聊天,也不清楚她是为何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学历确实没什么了不起的。” 出乎意料的,是哥哥身边的青年先开了口。陈彦珺愣了愣,看向他的眼睛。 宁枞想了想,告诉她,“如果你能够承受辍学的代价就可以。” “会有什么代价吗?” 身边也有同学早早开始工作,他们能够有稳定的收入,不会像她一样面对家庭的变故如此无力。 “当然。在你的还不够成熟的时候,选择进入社会,要面临的考验大概率会更严苛一些。”宁枞为了方便讲话,便摘了外套垫在台阶上,在她身边坐下。 “有概率会遇到一些不太好相处的人,会看你年龄小,故意为难你。”宁枞掏出一颗糖果,是前几天买烟时的赠品,“在这个多数人都会上完本科的时代,要考虑自己以后的竞争力如何。想好这些就可以。” “你又没辍过学,怎么还信誓旦旦。”陈彦珺拆开那颗糖。 “谁说没有。”宁枞好笑地指了指自己,反问道:“你看我像是正规院校出来的学生吗?” 这下不仅是她,连陈砚深都有些惊讶了。 他只知道宁枞是宁家的小少爷,却不知道宁枞的身份是私生子,在十几岁的时候才被宁家认回来,也不过只是个小镇青年。 “我高二就没读了,过了两年才考的大学。” 陈彦珺此时是真的在考虑了,她那些同学有时也会羡慕地说希望自己还是学生,她之前只当他们在炫耀。 “那如果我选了,又后悔了呢?” 宁枞像是没理解这个问题,“重新考回来不就好了吗?” “你也是因为后悔,重新考了大学吗?” “不是。”宁枞总结一下,“是有人觉得我太不成样子了,命令我去上个学。” 他退学退得随意,无奈后面还是被这个世界里名义上的父亲勒令去上学,给他重新入了学籍,宁枞复读了一年,提前批走了一所艺术院校。令宁家惊讶的是,这个不争气的儿子,竟然能考上业内数一数二的专业院校。 宁枞撑伞累了,把手中的伞递给了当事人的哥哥。自己起身掏了掏裤兜,他拍戏时不好在组内抽烟,便改成了电子烟,此时身上的烟盒竟然空了。 附近没有垃圾桶,他就没急着扔垃圾,而是将香烟的壳子拆了拆,叠了个烟标出来。 “要不要玩?” 陈彦珺盯着那烟标看了几眼,还是接过来了,“谢谢哥哥。” 宁枞许久没听到有人喊他哥哥了,他对上陈砚深的眼神,用口型说:你妹妹跟你一样可爱。 回去的路上雨基本停了,宁枞的车技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他开了车载音响,能够缓解压力的音乐潺潺流出。 后座的陈彦珺似乎知道这首歌曲的由来,“是谷光的歌吗?” 谷光是台北的一位音乐制作人。 “对。”宁枞有些欣喜,“他是我最喜欢的音乐人。尤其是这首,如果我以后要排一部舞台剧,我一定要选择它来当谢幕曲。” 陈彦珺刚刚悄悄搜索了宁枞的资料,“你不是拍电影的吗?” “对啊。”宁枞理所当然地回答,“这不是拍电影总被人骂吗?干脆以后转行去排戏咯。” “学校没有教你怎么拍电影吗?” 宁枞被逗得直笑,他还是希望为自己的学校正名,“我觉得技能都不是在学校学习的。” “那你是怎么学会拍电影的?”陈彦珺好奇。 “非要说的话……”宁枞想起上个世界自己的职业,应当还是有所助益,加之在这个世界的习惯使然,“平时看电影比较多,自然而然就会了。” 陈砚深想到什么,“你的第一部电影,跟你母亲有关吗?” 宁枞讶然:“你还看了原片?” “嗯。” “这么认真。”宁枞看了眼陈砚深,笃定道:“我妈应该会喜欢你这样的学生。” 陈砚深笑了笑,“她在哪里教学?” “现在不教了。” “为什么?” “生病了。”宁枞没细说。 可能是为了让这个世界的逻辑自洽,宁枞作为私生子,之所以被认回来,是因为母亲生病。他有一个挑大梁的哥哥,宁家老爷子也就不再反对将他认回来,反正他一个没有正事的少爷,也不会影响什么。 “我以为你只是在平台上看了故事简介。”他打了方向盘,“考试的时候不就这样糊弄吗?” “这也能撒谎吗?”陈彦珺问。 “当然了,但是需要小心编造。”宁枞主动提起自己的笑话一则,“之前有个老师问我看没看过《夜.店》,我说我不仅看过,我还经常去。” “然后呢?” “然后老师骂我没文化。”宁枞解释道:“后来才知道人家导演拍的夜.店是一家客栈。” 陈砚深嘴角勾起一点笑。 宁枞看向后视镜,陈彦珺闭上眼睛躺在后座,似乎是准备睡了。 他关了音乐,车内重新恢复安静。 旁边的人伸出手,取了宁枞放在仪表台上的东西,“这个送我吧。” “电子烟,你又不抽,拿来做什么?”宁枞看了一眼,“你还不如去打耳洞,我送你一副耳钉。” “可以。”陈砚深嘴上这么说,却依旧将东西收纳进自己的口袋。 宁枞还没跟他斤斤计较,他却先开了口,“你的头发什么时候染?” “报告组织,可以立即执行。”宁枞跟他贫嘴。 “那等送她回学校,就去染。” 陈砚深的执行力果然很强,宁枞倒是无所谓,便点点头。 一路行驶平稳,导航提示目的地已到达,宁枞小声问旁边的人。 “是这里吗?” 此时,陈彦珺恰巧睡醒,慢悠悠睁开了眼,看向窗外,“到了。” “我就不进去了。”宁枞指了指自己,“我这副样子跟学校的气质不搭。” 陈彦珺却坚持,“没关系。哥哥。你陪我一起进去吧。” “呃。”宁枞猝不及防被萌了一下,“好啊。” 宁枞对高中的记忆会少一些,满打满算他也只读了一年多,提起高中,更多的反而是第一个世界的记忆,但那也已经是很久之前了。 也许得不到的就会遗憾,此时看见这些穿着校服的学生,他心中也会有一点点的羡慕。 陈砚深率先去办公室找老师说明情况,宁枞则陪着陈彦珺等在外面。 自己的奇装异服难免招致一些目光,宁枞自觉离女生远一点,陈彦珺却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 宁枞凑近她,“怎么了?” 陈彦珺犹豫片刻,还是说了:“哥哥,我见过你。” 宁枞这次是真的惊讶,“在哪里?” “在甸江的酒吧。” 陈彦珺刚到甸江时,最先去的其实是陈砚深拍戏的剧组,当时剧组在赶工,她只远远看了一眼,在纠结是否要去找母亲时,陈彦珺走进了附近的一家酒吧,却看到了那天下戏后,在他哥哥身前,率先走出片场的宁枞。 陈彦珺抿了抿嘴,“我当时看见,你和另一个人在一起喝酒。” “是吗?” “你和我哥哥,是情侣吗?”陈彦珺在车上并没有睡着,她听到了他们之间的对话。 她哥哥的态度十分明显,但宁枞的表现却让她摸不清。他们之间的关系……陈彦珺无端想起了自己初中班级上的一对情侣,他们关系也很稳定,却在考试结束当天便分了手。 后来,陈彦珺思考了一下那种关系,比起情侣,更像是某段时间的搭子。 出乎意料的,宁枞正面回答了这个问题,“是啊。” 陈彦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但我和其他人见面的事情。”宁枞笑了笑,轻轻揉了揉女孩的脑袋,“先别告诉你哥哥好不好,不然我又要哄他。” * 来回开车实在太累,两人决定索性在这边留宿一晚。宁枞将自己那干妹妹的联系方式推给了陈彦珺,说我这个妹妹可能比你成熟一些,有事情可以问她。 稀里糊涂的,两个人又过了一个见面日。 宁枞染了发,自然把打耳洞的事情提上了日程,学校附近倒也不缺这些小店,他突发奇想,决定自己上阵,他是会手穿耳洞的,从店里买了用具,回到酒店便要动手。 陈砚深坐在床边,宁枞站在他两腿之间,先给他消毒。 “你右耳垂后有颗痣诶。”宁枞发现了新大陆,“你自己知道吗?” 陈砚深想摇头,但宁枞不准,他只好开口,“不知道。” “哼哼。那这里是我第一个发现的,要用我的名字命名。”他又提出无理的要求。 “可以。”陈砚深答应,转而嘴角轻轻一提,“如果我发现了你身上的东西,是不是也要由我来命名。” 宁枞:“?” 他眨眨眼,“我耳后也有痣吗?” “不是。” 宁枞将他两边的耳垂揉搓到发热,用针穿刺时,陈砚深只感觉到一点微微的痛。 “好了。”宁枞说。 他继而端详起自己的作品,“其实我手法还算是不错,怎么样,感觉还好吧?” “嗯。” “你发现我身上有什么东西?”宁枞继续刚才的话题。 “腰窝。”陈砚深面不改色道:“平时没有,要发力时才能看见。” 宁枞:“……” 在什么时候看见的当然不用说了。 这几天睡不着时,宁枞偶尔也会反刍一下那天的场景,不过他对待这种事情坦荡是一回事,被其他人用言语提醒又是另一回事。 他没什么好脾气地将手中的药膏一丢,抱臂道:“你自己涂吧。” 陈砚深没管自己的耳洞,倒是先轻轻拉开宁枞的耳垂,“还痛吗?” 宁枞翻了个白眼,“先管好你自己吧。” 陈砚深又摸了摸他的脑袋,几小时前的黑发已经变了颜色。宁枞觉得长发和金色不适配,又把头发剪短了几分,相较于之前的触感,倒有几分扎手。 宁枞在镜子里看自己,总觉得有些陌生,但是又跟上个世界的自己有些相似。 他往床边一坐,“好看吗?” “好看。” 宁枞追问:“那之前不好看?” “之前很漂亮。”陈砚深如实回答,“现在更帅一些。” “……” 宁枞满意了,他今天很认真地帮忙找陈砚深的妹妹,这时候当然要多哄哄他,他把腿往旁边一搭,示意对方可以进行服务了。 他的脚腕也细,按照以往的计量单位,依旧是一只手就能攥住,陈砚深轻轻从下到上揉按起来,宁枞可能真的很累,没多久就睡着了。 闭上眼时,他的左眼皮末端有颗痣,那是陈砚深在宁枞身上发现的第一颗,痣的位置很靠近眼睫,因此只有睡觉或者哭泣时才能看见。 前者他已经见过,后者似乎没有。 两人是次日赶早回的剧组,众人惊讶地发现,前一天还是黑发的导演,已经成了一头金毛。 各组将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时间控制得刚刚好,稍作休息便迁场前往州山。 州山距离西市有半天车程,但天气却极相似,一路上乌云积压,又是一场蠢蠢欲动的雨。 这里的条件要更简陋一些,最近的宾馆距离拍摄地都要半小时。等迁场结束,赶到宾馆时已是深夜,却只看见大门紧闭。一问才知道,此地最近严打黄赌毒,这一片的宾馆在昨晚被一锅端了,正闭门整改,归期不定。 制片助理十分为难地告诉他们,在几公里外联系到一家宾馆,但房间不够,有可能需要两人暂时挤一间,等到明天再去解决这个问题。 剧组难免有突发.情况,宁枞倒不会刻意为难他们,想了想补充道:“明天优先去拍摄地附近询问,看是否能租下当地的民宿,这样也能增加效率。” 他请求大家暂时委屈一晚,并承诺会给出相应的补偿。而后率先垂范,问摄像是否愿意和他一个房间。 摄像平时跟他关系很好,本应十拿九稳,此时竟然没搭话,眼神却往陈砚深身上瞥去。 宁枞略感离谱,“你瞧人家做什么?想跟男演员一个房间啊?” “不是不是。”摄影连忙摆手,“我是觉得……导演和主演住一起,晚上还能……对个剧本啥的,简直两全其美。” 周围不少人都附和,宁枞甚至听到了几声赞美的笑声。 宁枞组里的氛围向来好,他也不避讳和别人打成一片,因此多少能猜到一二,今日之所以有这番场景,可能是拜那天陈砚深抱着他进组所赐,不少人私下里已经将他和陈砚深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 他觉得好笑,“你倒是替我打起算盘了,但我只给人家发一份薪水,不能做无良资本家。” 片刻后,他想了想,“算了。我和助理一个房间……” “我愿意。” 还没等宁枞强势要求,他说到一半的话就被另一名当事人打断。 “嗯?”宁枞回头看他。 “我愿意。”陈砚深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顿了顿补充道:“和你一个房间。” 宁枞:“……” ==========作者有话说:========== 这是昨天和今天的!前两天没顾得上,今天补一下~ 第27章 雨天 这年头, 有拼饭的,自然也能有拼床的。既然对方明确表示愿意,工作为先,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不过两人私下里如何都好说, 在全组人的目光前, 一起进入房间, 多少还是有些抽象了。 私底下见面那是偷.情,光明正大,那还算是偷.情吗? 宁枞率先洗了澡,之前行事大张旗鼓, 次次要陈砚深送浴巾,今日却十分安静, 甚至在洗漱后换上了长袖睡衣才出了浴室。 天气不佳, 把陈砚深也赶去洗澡后, 宁枞先拉上了窗帘。 外面的雨一直没停,雨水溅落在窗前, 和浴室中的水声混杂在一起, 充盈着整个房间,似乎连床缝都带着潮意。 他环视四周, 有预感今晚可能入睡困难,认命地从行李箱取出投影仪。 针对自己的睡眠问题,在找到陈砚深陪睡之前, 宁枞尝试过很多方法。在入睡稍显困难时,有两种较为有效,其一, 看某法国导演的代表作,其以意识流闻名, 他每次定时十五分钟,必能入睡,年底阅片总结显示,观此电影六百分钟,实则一次都没看完。其二,看一些轻松无脑的片子,颇受宁枞青睐的是他年少时看的某部动画片。 于是,当陈砚深从浴室走出时,赫然是这部动画片在播。 陈砚深只花了几秒就接受了这个设定,好笑地问:“你睡前是不是还要听童话故事?” “对。”宁枞十分坦然,“解压又哄睡。” 他调试好设备,邀请道:“要不要看?” 这间房的床只有一米五,对于他们来说稍稍有些紧凑。 宁枞挑选了远离窗边的位置,率先坐下来,很快他发现一个事实。 这个宾馆的条件不太好。 起码床称得上一句年久失修了。宁枞试探性一坐,床板竟然有些松动,幸好只有轻微的摇晃,并不影响使用。 陈砚深顺从地坐在另一边,床板承载一人尚可,两个人似乎就超重了,终于发出无力维持的嘎吱声。 宁枞想让出一部分位置,往旁边挪动几分,又是嘎吱几声,床板摇晃的幅度也变大了,仿佛在经历一场车震。 “……” 不敢深想这张床到底经历过什么,如果深究,恐怕自己的睡衣也要扔掉了。 明天一定不要住这间房了,好吗? “导演。”在这样的氛围之下,陈砚深竟然率先开口。 “嗯?” “要和我讨论剧本吗?”敬业的演员主动询问。 “?”宁枞今天只想罢工,“不讨论。” 他顽强地用睡衣隔绝自己和被单的接触,功败垂成,陈砚深反手将他一捞。 用嘴严严实实堵住了他的呼吸。 毫无征兆的一个吻,宁枞此时有些摸不透对方的行为逻辑,但可以总结出来的一点是。 这么久了,对方的吻技进步十分有限,仍旧只会生啃。 宁枞作势要推他,床板又兢兢业业地响,他一瞬间不敢乱动,生怕其他人误以为这里有什么情.色交易。 但现实是真的有。 他只好伸出舌尖,轻轻探进去,陈砚深经验不足,搭在他腰上的手猛然收缩,从他身上退开了。 宁枞觉得此地海拔有些高,让他有些缺氧,“你发什么情?” “昨晚没有亲到。” “……” 所以呢,此人今天和他一个房间,就是为了亲他一口? 宁枞把对方拍开,背景音还是十分违和的动画片,他觉得跟室内的场景十分违和,点了暂停,“你也是不怕别人传八卦。” 他难得站在导演的角度提醒,“新人演员沾上这个名声可不太好。” 陈砚深笑了笑,没说话,伸出手臂,搭在宁枞的枕下。 宁枞极力忽略床板的挣扎声,重新给自己找了个较为舒适的姿势,准备换部片子,“看什么?” “不如看你的电影?” “不要。”宁枞没有被人公开处刑的恶俗癖好,“拍得不算好。” 陈砚深没问他为什么这么说,而是先开口:“我看过。” “是啊。”宁枞奇怪道:“你昨天不就说了?” “在我们学校看的。” 宁枞手上的动作一顿。 他的第一部电影叫做《童谣》,用了伪纪录片的手法,拍摄一位乡村支教的女教师。 那时陈砚深对电影涉猎并不多,恰好这部电影上映时,学校邀请导演来开放映会,他正好有时间,便去看了。但当时距离台上的人太远,并未看清那导演的样子。 陈砚深想到怀老师对这部电影的评价,题材已经有些烂大街,镜头语言不那么精致和成熟,但胜在情感的表达很抓人。 这也是之前他对这部电影的全部印象。 在试戏之前,他去搜了这部电影的评价。顺着时间线捋下去,有很有意思的现象。 最初上映时,平台上的短评大都是正面的,转折发生在宁枞的富二代身份被曝光之后,风向便急转直下,低星评论逐渐增多。 站在观众的视角,一个富二代怎么可能真正了解到支教生活呢? 陈砚深想到昨天宁枞在车上说的那番话,并没有询问,只是说:“我以为你不会在意别人的看法。” 宁枞笑了笑,有段时间或许是在意过的。 “现在是真的不在意。” 他翻了个身,直到自己半个侧脸埋在了枕头里,才把遥控丢给陈砚深,“不说这个,找个电影。” 宁枞不习惯和人聊这些,这对他来说有些私密。 两人的气氛从刚才开始就莫名其妙有些尴尬,很微弱,但是弥漫在空气中,与呼吸搅和在一起后,就有些不容忽视。 陈砚深没说什么,手背轻轻试了试他单侧脸颊的温度,比之前的温度要稍高一些。 这样的人竟然也会不好意思,真可爱。 宁枞存的基本都是些经典电影,陈砚深随手点开一部,安静在他旁边躺下,陪他一起看。 主灯全部关掉,房间只留了一盏小灯,投影仪工作时会有嗡嗡的白噪音,蛮适合休息的环境。 和陈砚深在一起的时候,宁枞入睡会很快,但他今日显然不属于“轻微入睡困难”的范畴。 直到那部《油炸绿番茄》播到一半,身边的人呼吸都变得平缓时,宁枞仍旧毫无睡意。 心烦意乱地翻身,床又嘎吱嘎吱响,他终于意识到在这个房间不能太为所欲为,不知道有没有吵醒对方。 他关掉投影,心想爱睡不睡吧,太阳穴附近却被轻轻触碰了一下。 一阵颤栗从尾椎骨处传导至天灵盖,宁枞扣住歹徒的手,“你没睡?” 方才陈砚深一直没出声,宁枞误以为他已经入睡,此时遭到偷袭,难免惊骇。 “嗯。”陈砚深说:“按这里会容易入睡。” 手没有收回去的意思,看样子是想要给宁枞做个深度理疗。 别的不说,此演员服务的态度确实是不错的。 陈砚深的手法刚正不阿,又给出理由:“否则明天工作效率不高。” 宁枞不再拒绝,既然对方主动要求加班,自己当然不好拒绝。 他把自己的脑袋摆正几分,方便对方动手。 陈砚深想起自己在学校经常见到的,那些女生哄猫时常用的手法。 先是顺着眉心向上揉捏,渐渐到天灵盖的位置,最后来到耳朵处,据说这里神经比较多,陈砚深轻轻捏了捏他的耳尖。 宁枞这里比较敏感,耳尖立刻一抖,睁开了眼,用眼神控诉他。 “哄小孩的手法。”陈砚深说。 宁枞又闭上眼。 “露丝为什么要向后躲?”陈技师非要和顾客聊天。 他说的是方才的电影,艾姬为露丝取蜂蜜,但当她把蜂蜜罐递给露丝时,露丝第一反应却是远离艾姬。 宁枞刚要说话,室内蓦然一亮。 极亮的闪电毫无预兆地从窗帘缝隙劈进来。 轰。 紧接着,雷声也滚了过来。 那声音似乎来自天边深处,巨大的能量碾进房间,余音拖得很长,宁枞只觉耳边仿佛有一万只蜜蜂振翅。 宁枞等雷声消失后才开口,他觉得这个问题好笑,并没有直接回复,用另一部电影举例,“在海滩边,女孩面对邀请她跳舞的摩托手,第一反应也是后退。” 向后退是因为担心沉溺进某件东西。 陈砚深沉默片刻,“你也会吗?” “我不会。”宁枞连眼睛都没睁开,“我会开着叉车撞过去。” “好勇敢。”陈砚深双手从他腋下穿过,将他的手扣入掌心,“但你一直在抖。” 宁枞一怔,“……” 他的指尖刚刚有些颤抖,只是幅度很轻微。 “你害怕打雷啊?”陈砚深的嗓音中竟然还有一些笑意。 本来不想让陈砚深知道的,但是知道也无妨。 宁枞低低“嗯”了声。 这毛病是在这个世界才有的,也是他讨厌大雨天气的原因。 本来自己隐藏得很好,都怪这人非要聊天。 “那怎么了。”他立刻开始责任外包制,“人有害怕的东西很正常。” “对。”陈砚深捂住他的耳朵,“不听就好了。” 他的手指足够长,捂住耳朵的同时,手指插进宁枞的发中,固定时像耳罩。 被严严实实捂住耳朵的宁枞不满,“我聋了。” 此人的掌心似乎也要厚一些,“你们平时身体训练会练手掌的厚度吗?” “不会。”陈砚深怕他听不清,凑近他的耳朵回答:“出厂设置就是这样。” “好吧。”宁枞轻轻嗅了嗅他身上的味道,“做得不错,以后派你每天来做我的耳塞。” 他这话说得随意,自己都没往心里去,也许是折腾累了,又或者耳朵上盖了个铜墙铁壁,宁枞竟然真的久违地感受到了困意。 等了十几分钟,外面的雨势渐渐小了,宁枞呼吸似乎比刚刚要均匀一些。 陈砚深移开了一只手,悄悄凑近他的耳朵,趁着人睡着便肆无忌惮。 不会向后退。 那就试试看吧。 他轻声说:“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第28章 八卦 宁枞睡得久, 却不是特别安稳,也许是睡前的思绪太杂,梦中全是与任务有关的片段,七零八碎, 等终于摆脱时, 窗外太阳已经高悬。 换好衣服后, 他将投影仪收起来,从窗外看,州山与他在这个世界前十几年生活的环境很相似,可能也正因如此, 雷雨天才让他应激。 但州山的雨和阳光都给的足,楼下的地面已经干透, 这么一看, 昨晚的雨似乎没有留下痕迹。 房间的另一人此时正在楼下和摄像交谈, 摄像代号小黑,自称剧组百晓生, 特长是逮着谁都能聊满一百八十分钟。宁枞打了个哈欠, 正准备靠窗观察,陈砚深却如有所感一般向上看, 和他对上了视线。 宁枞冲他挤了个媚眼。 下一秒,他手机弹出一条消息。 【救我。】 宁枞一笑,带上相机出门去捞人。 小黑话痨的功力才发挥出一半, 视线里忽然多了个人。 导演伸手搭在演员的肩膀上,宣布道:“这个人我先带走了。” 小黑和宁枞合作以来,就只见过他黑发的样子, 此时一头金短发,似乎和刚认识他时气质都大不相同。 他一时没适应过来, 目光直愣愣地盯了几秒。 哐当。 视线里的金发被一顶帽子遮住了。 小黑一愣,身旁那道存在感强到几乎溢出来的气息猛地撞过来,他慌忙收回视线,一转头就撞进陈砚深的眼底。方才与他交谈时态度平和谦逊的演员,此刻眉眼间已经有不爽的味道。 宁枞感受着头顶上多出来的重量,陈砚深给他戴上帽子后,手也不移开,微微用力,压着他的脑袋。 他不满道:“不许压我脑袋。” “遮阳。”陈砚深收回手,垂落在身侧后却总觉得那触感还有残留,没忍住搓弄了下手指,还想再摸。 没达成的欲求只好化作如有实质的视线,仗着宁枞的视线被遮挡,肆无忌惮地俯视他。 嘴上却没露出分毫,“走吧。” 两人走出一段距离后,回过神来的小黑“卧槽”一声,似乎明悟了新的剧组八卦。 宁枞主要目的是买烟和觅食。 好不容易找到家小卖部,却没有他常抽的那款,宁枞退而求其次,买了款蓝莓爆珠,烟价比西市要便宜三块钱。 “不会是假烟吧?”他晃了晃盒子。 这是一句反话,宁枞希望有人接他的话茬,说当然不是,这里的烟物美价廉,不如直接买一整条回去好了。 他满怀期待地冲陈砚深眨眨眼。 但旁边的人却不解风情:“那你别抽。” 抛媚眼给瞎子看。 宁枞觉得早上那个媚眼也给错人了,于是补了个白眼,自顾自叼出一根,“我偏要以身试险。” 他觉得有必要记录一下这款便宜烟,遂拿起相机拍摄一张,放下相机时,前方刷新出两个小孩,直愣愣地盯着他的相机。 两个小孩方才蹲在街上玩弹珠,穿着短裤,膝盖上沾了一层薄薄的土。 宁枞主动问:“需要给你们拍张照片吗?” 其中一个小孩刚想说话,被另一个伸出手拉住,跑了。 跑得飞快。 宁枞:“……” 他自我审视,“我像人贩子吗?” 陈砚深闷笑一声,摘了他的帽子,趁机又摸了一把那撮金发。将他推到玻璃门前,示意他自己看。州山这里居住的大多都是老人和小孩,整条街的氛围也相对黯淡,放眼望去只有他一人的发色极为亮眼。 “好吧。”宁枞戴上帽子,找了家店进去,点了些当地的菜。 端上来几个蒸碗,有荤有素,宁枞面前是一碗肉,盛在小碟子里,看着像梅菜扣肉,但肉质似乎要更肥一点。 他把木筷交叉地剃了剃,这才尝试着吃了一口,眉头立刻皱在一起,他对肥肉的接受度不高。 陈砚深看一眼就知道他不喜欢,递了碗汤过去,“这边重油重盐,可能不合你的胃口。” 宁枞喝了好几口汤才缓过来,“你来过这边?” “我母亲以前来过。” 宁枞点点头,陈砚深母亲以前是文工团的演员,州山也是地方戏的发源地,来这里也不奇怪。 过些天好像就是陈砚深父亲开庭的日子,他想了想,“阿姨是因为结婚退出文工团的吗?” “嗯。”陈砚深将他那份肉取过来自己解决,“再加上当时外婆生病。” 姜兰当年是文工团的好苗子,但当时文工团面临缩编的风险,在选拔的关键时期,因母亲重病,姜兰主动退出,选择了结婚。 太过细节的宁枞没有查,只知道陈砚深并不是西市人,但中途放弃的演员身份成了姜兰的心病。也因此,在陈砚深很小时,便带着他来到西市求学,让他走上了这条路。希望这个儿子能够代替自己,站上领奖台。 等宁枞查到他们的信息时,姜兰的病情已经十分严重,她的愿望最终还是没能实现。 他夹了根鸡腿放进陈砚深的碗里,“这次就能拿奖了。” 这话从宁枞嘴里说出来,可信度似乎格外高。 “真的?” 宁枞很自信地回答:“当然,已经有人托梦给我。必然不能让你空手而归。” * 下午的拍摄进展顺利,几场戏后,宁枞订的几箱雪糕正好运到,示意大家稍作休息。 宁枞低估了雪糕的凉,将整根塞进嘴里后,立刻“嘶”了一声,牙都差点被冰掉半截。他只好转变策略,改成轻轻地舔,但这样也有弊端,比如舌尖稍有不慎便会被冰霜粘到,只能试探性地上下挪动,等它融化。 这动作实在是…… 陈砚深的视线一直逡巡在他的唇边,盯了片刻后,手又有些痒,刚刚休息下来的大脑还算活跃,几乎是自动联想到了一些其他的场景。 宁枞自然接收到他的视线,疑惑地“嗯”了声。他还在和雪糕作斗争,脸颊处鼓起一小块,声音含糊地问:“有事?” 陈砚深立即撤开视线,“没有。” 宁枞嘟囔道:“莫名其妙。” 腰上一沉,宁枞低头,主演小孩星星拿着根棒冰抱住他,说有个小孩想问他个问题。 宁枞歪歪头,他们组里就一个小孩啊。 “好呀。”宁枞好笑道:“你这么快就交到朋友了?谁呀?” “他叫小浩,说想来看我怎么演戏。” 星星指了指不远处的人,宁枞看过去,竟然是上午见到他就跑的小孩。 “哥哥。”星星小声帮男孩问:“他想问,你的相机多少钱?” “相机?”宁枞蹲下,从旁边取出相机,冲小孩招招手,“你也会玩这个?” 小孩没说话。 宁枞思考片刻,轻轻将相机放在小孩的手里,“那先给你用,你们可以一起研究怎么拍好看。” 小黑正要和宁枞沟通一会的拍摄任务,旁观了他哄小孩的场景,冲旁边人递出一根烟。 陈砚深皱眉拒绝,“不抽。” “你不抽?”小黑很惊奇。 “不。”陈砚深想到什么,“你一直和他合作?” “是啊。”小黑展示自己的手臂,“咱这扛摄像机的能力可是导演亲自认可的。” 陈砚深没看他那晒黑的手臂,只盯着他指尖那还在燃的香烟。 也许就是剧组里默认大家都会抽烟的恶习,再加上随时都能给人递烟的幕后黑手,才让宁枞在生病时也烟不离手。 陈砚深轻飘飘看了小黑一眼,仿佛宁枞有烟瘾全怪这些罪魁祸首。 小黑没看见他的眼神,全神贯注看宁枞将相机里的SD卡取出,换了张新的进去。 小黑啧啧称奇,“这台机子现在差不多十万,导演说给就给了。” 然后他更惊奇地发现,刚刚一直面无表情的人,不知被哪个关键词打动,嘴角竟然勾起一点笑。 ……什么毛病。 给完相机的导演回到这边,“聊什么呢?” 小黑开玩笑,“导演,你今天可是容光焕发。” “可不是嘛。”宁枞立刻接了话茬,顺带将陈砚深也拉入谈话内容,“多亏咱们男主角昨晚的助力。” 他夸的是陈砚深的哄睡手法,但这话在外人耳朵里显然变了意思。 小黑大彻大悟,来回将二人看了几遍,心说导演助理所言非虚,刚柔结合乃剧组文化,也是大势所趋。 “虽然今晚不用住双人房了。”他立刻表态,“但还是祝你们晚间愉快。” 只想开玩笑的宁枞:“……?” 玩笑当然不是能随便开的,因为有人会当真,更有甚者还会曲解。 剧组最终定下在拍摄地附近的民宿落脚,宁枞的房间在二层,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他和陈砚深的房间紧挨着。 虽然陈砚深提供了第三种快速入睡的方案,且宁枞很满意他的服务,但今天艳阳高照,宁枞自认没昨天那么严重的睡眠阻碍。 因此,当陈砚深拿着东西敲开他的房门时,宁枞是真的在状况之外。 偏偏面前的人振振有词,“昨晚不是说需要我一直陪你睡?” “……” 这剧组是不是辟邪仪式没做好,听不懂人话呢? “我还不知道自己说话这么管用。”宁枞气笑了,“那不如干脆你每天再给我讲一篇睡前故事?” “可以。”陈砚深答应得十分干脆,只是多问了一句:“这是命令还是请求?” 宁枞愣了愣,没想到这人连这个都能当真。 他有种招惹上老实人的两难之感,语气有些无奈,“有没有可能,这是一个玩笑。” “是吗?”陈砚深垂下眼睛,很轻微地笑了笑,“什么都能开玩笑吗?” 宁枞总觉得此人在含沙射影,但是他的良心一瞬间有些痛,“呃……” 陈砚深叹了口气,继续说:“我东西都收拾好了。” “你先进来。” 陈砚深摇摇头,“不用勉强。你不需要我就回去了。” 宁枞向他大开着门,还给他让了路,示意他先进来,但这人纹丝不动,就抱着自己的东西留守在门口,仿佛把掌握权都交给了宁枞,只要宁枞不需要,他立刻就能回到自己的房间,十分谦逊,十分卑微。 但是,宁枞额角一跳。 这人到底知不知道,就这样大张旗鼓站在他房门口,有多显眼。 况且这里又不是宾馆,院子外边、楼上楼下,但凡出来个人,估计都能目睹他们这场大戏。 再加上大嘴巴的小黑。 八卦会怎么传? 导演要求主演和他住在一起。 导演和主演睡了一觉之后好像就闹掰了。 我看见主演拿着行李去找导演,却被导演拒之门外。 …… 等等。 一瞬间,各种会流传在剧组大小群的八卦从宁枞脑子里飘过。 如果注定要传八卦,那也要几害相权取其轻。 他咬咬牙。 算了,来都来了。 又不是没一起住过。 宁枞一闭眼,“进来!” ==========作者有话说:========== 一只眼睛麦粒肿了,睁着1.5只眼睛,保持着o.0这样的姿势写了这一章…… 第29章 愿望 拍摄仍旧在有条不紊地进展着, 州山一连几天都是晴天,光线条件也有利拍摄。 宁枞每天的生活变得单调,白天拍摄,晚上睡觉, 这大多要归功于陈砚深。此人跟长在他房间一样, 以往一周见一次的作用尚且不明显, 但如今天天待在一起,硬生生把宁枞的作息调好了。 第一次见两人从一间房出来时,助理还险些将镜头摔了,但日日如此, 不到一周,便适应良好。 剧组重新变得风平浪静。 起码表面上是这样的。 但私底下。 【昨晚主演又进导演房间了。】 【晨昏定省中。】 【两个人在做什么呢?好难猜啊。】 【总不可能是真的在讨论剧本。】 【嗯呢, 自从住到一起, 导演就只穿长袖长裤了。^_^】 【而且今天嗓子也是哑的!】 此时, 咽炎发作的宁枞又一次给自己全身喷了驱蚊水,忽然鼻尖一痒, 打了个喷嚏。 来到州山后, 只有两件事比较苦恼。 第一,这里蚊子太多, 宁枞只好把自己的衣服全部换成了长袖长裤,以求遮挡得严严实实。 第二,这几天在剧组里吃的都是盒饭。盒饭里面的肉做法大都与那天在街道上的吃食一样油腻。宁枞挑挑拣拣, 又不好浪费粮食,最后被嫌弃的食物都到了陈砚深的碗里。 基于此,在拍摄进度过半时, 小演员因事需要请假,宁枞借机给全组放假几天, 并在酒店订了桌席,宣告今日下工后聚。 跟对人走对路,工作效率大有提升,天色还没暗下来,片场已经空了。 宁枞却没急着走,他不知从哪翻出两个黄蓝色的麻袋,邀请陈砚深去附近摘果子。 名为摘,实为偷,去酒店的道路右侧有一片果林,是当地人种植的应季水果。 几次经过时,车窗外都是一片艳丽的红,宁枞眼馋很久了。 等终于踏足这片土地时,他四周逡巡一番,看上了一颗橘子树,上面的果子青翠似绿宝石,看着个大又清爽。 “我要那个。”他阎王点卯。 树枝的位置对他来说有些高,还好他带了帮手,陈砚深伸手一摘,那颗青皮橘子就到了宁枞手里。 宁枞剥开皮,撕下一小瓣,率先咬了一口。 酸气直冲天灵盖。 那股酸在宁枞口腔内打了个滚,五官痛苦移位。 陈砚深挑选了一颗桃树,正在对比桃子的软硬,没看见他的微表情,听见咀嚼声后问:“好吃吗?” 宁枞用力眨掉被算出来的泪水,眼睛一转,计上心来。 他夸张地“嗯嗯”了两声,似乎在充分回味那甜腻的感觉,“好吃好吃。” 而后拍拍劳动者的肩膀,十分慷慨地递出一瓣,向询问者分享,“尝一口?” 陈砚深摘下颗桃子,转身,盯着他手中那橘子看。 这颗橘树孤零零地立在桃树群中,一看就是野生的,青皮,怎么看都不像好吃的样子。 宁枞以为被看穿了,手指心虚地往回缩,“不吃算了。” “吃。” 陈砚深低头,咬上了他手中那瓣橘子,嚼了嚼,“嗯。” 吃到酸橘的人并未露出宁枞期待看到的表情,眉眼沉静,咀嚼的速度均匀,好像真的好吃一样。 “诶?” 宁枞犹豫片刻,怀疑自己只是不幸吃到了一瓣酸的,其余的难道都是甜的? 他试着掰下另一瓣,放进嘴里。 酸水四溢! 橘子杀人事件! 宁枞“哇”一声把橘子吐掉,明白自己是上当了,刚要张口骂人,嘴里被人塞满,甜软的汁水遮盖掉唇间的酸涩。 “这个不酸。”陈砚深用一颗红色的软桃堵住他的嘴。 这颗桃子果然多汁,宁枞一咬便流出来,所幸有人眼疾手快,刚落在嘴角便被人用拇指揩掉。 宁枞盯着他,目送他将那口汁水卷进了口中。 浅尝辄止的人评价,“甜的。” 宁枞:“……” 你不会有什么异食癖。 宁枞嚼嚼嚼,终于还是没忍住,“你吃点好的吧!” 吃他的剩饭也就算了,以前也不是没吃过,但汤汤水水就不必了吧。 这简直头皮发麻! 陈砚深笑了笑,凑近宁枞,呼吸停留在他唇侧,暗示的意味明显。 宁枞本想后退,但贴上来的人动作很轻,似乎有些示弱的意思。 最近总是这样,两人最近待在一起的频率升高,总是搂搂抱抱,难免会擦枪走火,虽然他会帮宁枞解决,不会让他累着,但有时宁枞明明想要冷处理,这人却偏要用这样的眼神看他,然后……就只好抒发出来了。 宁枞动作上没躲开,嘴上却假装没看懂,“你又要做什么?” 陈砚深思考片刻,从两人这些天培养的默契中,认为这句话可以理解为一种纵容和允许。 他得到命令,吻了上去。 * 今天是陈砚深的生日。 他今天一共收到了两条消息,都来自妹妹陈彦珺。 第一条是早上发来的,祝他生日快乐。当时陈砚深在拍戏,没有及时回复。 第二条是下工后不久,告知他父亲开庭顺利。 难得松快的情绪让他想要和宁枞多待一会。 可惜今晚还要和其他人一起吃饭。 因此,他在亲吻时,偷偷用了点力道。 两人卡着点到了饭店。 这次吃饭,相较于破冰时期,大家更加熟悉,没有了冗长的开场白,落座就是吃喝。 酒是小孩的外婆送来的,号称是自家酿的,没什么度数。 众人信了,决定当果酒敞开了喝。 陈砚深坐在宁枞身边,看他喝了好几杯酒。 有这么好喝? 他尝了口自己杯中的酒。 酒入口很辣,不算是他很喜欢的味道。 宁枞略显惊讶,“你也喜欢喝这个?” “也”这个字不错,似乎在说明两个人的爱好是共通的。 陈砚深沉默了会,“嗯。” 宁枞被他勾得酒瘾犯了,又端起一杯,仔细品尝。 陈砚深也端起一杯。 两个人就这样一杯接着一杯喝酒。 旁边的人莫名其妙。 【这是在搞什么?】 【不是说咱们组没有敬酒文化吗?怎么拼起酒了?】 【我看未必,两人说不定是在喝喜酒。】 哈欠会传染,喝酒也会。 一时之间,桌上的人除了两个小孩,全都不约而同举起了酒杯。 两个小孩正喝着果汁,周围的酒杯此起彼伏,视线绕过一周后,落在了宁枞身上。 小孩的声音疑惑,“哥哥,你对酒精过敏吗?” 他在自己的脖子处点了点,“这里都红了。” 此话一出,立刻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宁枞自己看不到,最近陈砚深总喜欢往他身上凑,有时接吻后也会埋在他脖子处蹭,他们之间接吻成了常态,一时不查便忘记遮了。 宁枞面不改色把领子扯了扯,“对,我一会吃点药。” 成年人心照不宣,默默点头。 八卦小群却开始出动。 【怪不得两个人一起来的!】 【卡点到的,这么长时间不知道做了什么……】 【亲了抱了啃了,后面不知道了!】 陈砚深手机亮起,是宁枞的消息。 风轻云淡的人悄悄打开了手机前置,看清了自己脖子上的景象之后,终于忍不住在手机上质问他。 【以后不许这样!!!】 陈砚深的心情又轻快几分。 【下次注意。】 陈砚深手指打出“今天我父亲开庭”几个字,想了想,又删掉了。 【一会有时间吗?】 他最终打下这行字。 但宁枞却好像没看到这条消息,恰巧页面弹出一通电话,他似乎等这电话很久了,立刻起身。 众人看着他。 宁枞摆摆手,“你们先玩,我接个电话。” 说罢,便离了席。 这接电话的动作平平常常,只是导演离席足足半小时,仍旧没回来。 小黑悄悄问:“导演是和人从开天辟地开始聊呢?” 陈砚深手机上收到了宁枞迟来的回复。 【刚刚一不小心走远了,一抬头快回片场了。】 【账已经记好了,你帮我看着点他们,一会一起回来。】 然后才引用了他问的问题,回复道。 【晚上见。】 陈砚深放下手机。 一不小心走了几公里,这通电话不仅聊得久,看起来也挺投入的。 小黑瞧着他的脸色,“怎么了?” 陈砚深摇头,转达了导演的意思,“他不回来了。” 宁枞走后不久,两个小孩也吃饱喝足,便出门去附近玩,此时桌上只剩下了成年人。 话题逐渐走向百无禁.忌。 这次不整那些虚头八脑的游戏了,被酒瓶指到就回答问题,什么都能问,不能说就主动喝酒。 问题也比上次开放得多,内.裤颜色、性取向……大多还是情感问题。 陈砚深也没说玩不玩,只是旁边看着,终于,酒瓶指到了他面前。 众人拿不准他的意思,小黑摆摆手正准备跳过。 陈砚深先开了口,“要问什么?” 这就是要玩了。 小黑低下头看手机中的消息。 八卦的人玩着游戏也没闲着。 【两个人怎么不一起走?刻意避嫌?】 【暧昧期吧,不好意思。】 【都住在一起了还暧昧?】 【欲拒还迎,你不懂。】 小黑犹豫片刻,问了个相对温和的问题,“你和导演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要蒙混过关也很简单,耍赖一点,回答工作关系,也不能算错。 陈砚深思考片刻后,才意有所指地笑着问:“这个还需要问吗?” 这话颇有引导性,暗含的潜台词是我们当然不是一般的关系。 但他又偏偏不答,只说:“我喝酒。” 有时候不回答是一种默认。 此话一出,几乎是有意地引导众人想歪了。果然,有几人低声惊呼,陈砚深还看见几个女孩两两对视,眼睛都发亮了。 他喝了口酒。 就这样吧。 用语焉不详的话就能把两个人捆在一起,而且无论如何,两个人在短时间内都不会解绑。 他的行为并没有经过另一个人的同意,是不是有些卑鄙? 但是他今天喝酒了,那做些超出自己控制的事情,也合理吧。 喝酒的环节持续到很晚,散场时,众人才知晓农家酒的威力,脚步虚浮走出酒店,叫了几辆车。 这里车来得慢,众人也不着急,等在酒店门口,顺便醒醒酒。 两个小孩早转了一圈回来了,身边又多了个小姑娘,据说是小浩的妹妹,手上还提着个袋子。 大家都喜欢这种乖巧的女孩,有几人主动搭话,“小姑娘,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呀?” “我挑了两条很漂亮的鱼。”小姑娘拿起挂在脖子上的相机,“借我相机的那个哥哥,你们认识吗?” “认识啊,我们导演。” “喔。”女孩把那充氧的袋子递出来,“这是我买给他的,你们帮我送给他吧。” 导演人不在场还能得到小女生的青睐,属实是令人羡慕。 其他人连连摆手,故意逗这个小孩:“那个哥哥职位比我们都要大呢。我们可不敢送。” “没有人和这个哥哥一样大吗?”小孩问道。 “有呀。你看见了吗?那边那个板着脸的。”小黑搭话,指了指陈砚深,“他是有资格和哥哥说话的。你敢不敢去啊?” 小孩远远瞧见陈砚深那张脸,无端想起自己在托管班总是冷着一张脸的老师。但是为了给哥哥送礼物,她还是鼓起了勇气,走近了那个冰雕。 冰雕正在拨电话,屏幕上的那一串数字是桃园主人的,电话写在木牌上,方便联系。 陈砚深拨通后说明来意,今天他误入桃园,摘了不少桃子,希望能付点钱做补偿。 那边的人听了却有些疑惑,“你不是早就联系过我吗?” 陈砚深皱眉,“什么?” “是啊。不是你前几天找我,说今天要带你朋友去摘桃,让我提前给你开门。”说话的人远离了话筒,好像才注意到来电人的身份,“诶,好像不是你。” “你是不是今天过生日?”那边的人问。 陈砚深难得愣了愣,说是。 “那就对了,你朋友说今天想带你体验一下。我本来不想答应的,他说你好不容易过个生日,这边什么都没有,我才答应的。” “你摘就行了,你朋友付了钱了。” 陈砚深一愣,说了声“好”便挂了电话。 他的手机几分钟前收到一条新消息,来自他的父亲,内容是祝他生日快乐,看来是已经拿到了手机。 不知道宁枞到底对他了解多少,在父母还没离婚时,他家里也有这样一片果园,但那记忆太久远了。西市的发展太快,很少有这样的果园,久而久之,连他自己都不太记得了。 陈砚深回复了这条消息,手指停留在和宁枞的聊天界面,没有动。 “你……你好。” 陈砚深垂下眼,眼前站了一个小女孩,“怎么?” 女孩递出手中的东西,“你可以帮我把这个给导演哥哥吗?” 袋子里是两条孔雀鱼,长长的尾巴呈扇形,在水中游动。 小孩觉得面前这个人不好搞,主动提出条件,“我可以给你一根棒棒糖。” 这谈判技巧倒是有些熟悉,陈砚深罕见地笑了笑,“可以。” * 陈砚深回到下榻处时要晚一些,宁枞的房门并未上锁,轻易便打开了。 室内被黑色笼罩着,宁枞竟然连小灯都没开,但很快陈砚深便明白为何如此,他打开了投影,正在播放上次他们看的那部电影。 但这人也奇怪,放电影竟然没有声音,只在白墙上演默片。 借着投影的光,陈砚深只能看清宁枞半躺在床上,长腿支撑在地上,一只胳膊搭住眼睛,似乎在浅眠。 一看时间,还不到十二点。 宁枞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唔”了一声,睁开了眼,旁边有一团阴影压下来,有人坐在了他旁边。 “你怎么才回来。”他用有些困意的声音说。 “路上耽误了一会。”他解释。 陈砚深起身,准备开灯,被人拦住了。 “不急,等我适应一下。” 宁枞软塌塌地坐起来,摸出烟,还没放进嘴里,手腕被人握住,宁枞往旁边看。 “咽炎就别抽了。” “以毒攻毒嘛……唔。” 宁枞嘴里被塞进一根棒棒糖。 嘴边的烟没叼紧,被偷走了。 宁枞好笑地把糖嘬了两口,柠檬味的,还挺甜,“什么时候买的?” “有个小孩给的。” “净给我这些小孩吃的东西。”宁枞咕哝两句,把糖往旁边一顶,脸颊鼓起来一个小包。 他朝陈砚深伸伸手,这个人刚刚就拿着他的烟在吸,“不会抽就还给我。” 陈砚深避开他的手,“不给。” 宁枞觉得他这个动作有些好笑,没打算理他,陈砚深又开口了,“给我吧。” 宁枞眨眨眼,“可以可以,给你抽。” 他很大方的把自己的整盒烟都丢给他,顺带看了眼时间,“刚好,还没到十二点。” “你先闭眼。”他捂住了陈砚深的眼睛,伸手摸索着灯的开关,“三、二、一。嗯可以了。” 再次睁眼时,室内的灯光大亮,照清了全景。 宁枞打了个响指,示意他看,桌子上放着一块蛋糕。 宁枞只给母亲庆祝过生日,他想了想,便学着上个世界的样子,安排了一块蛋糕。谁知道这里外卖居然送不到,电话打来时蛋糕出发了,他也要出发了。 “你记得我生日?” 陈砚深这话问得奇怪,似乎导演不能记得演员的生日一般。 鉴于他今天生日,宁枞不想跟他计较,耐心地说:“不然呢,你看这是杀青蛋糕吗?” 也是有些阴阳怪气的。 陈砚深猛地抓住了宁枞的手,“谢谢。” 没脾气了。 宁枞说:“好吧。原谅你。” 他点了蜡烛,“你今天可以许一个愿望,我会尽量满足你的。” 心脏从刚刚开始就不安分,有可能是酒精或者是别的原因,总之陈砚深清晰地认知到自己今天是喝多了,理智再次失控,按照他的计划,应该是徐徐图之。 这几日的相处,他在观察宁枞,宁枞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放松,似乎格外敏感,要慢一些,不能操之过急。 但他此时说的话却一反常态,他问:“什么都可以吗?” “比如呢?你说说看?”宁枞不接招。 陈砚深没说话,默不作声把烟放进嘴里,也没抽,等着烟自燃。 宁枞让投影仪继续播放。 在这里放投影需要将桌子挪动位置,再取掉墙上的一幅画,宁枞刚刚挪动时不小心碰落了桌上的文件袋,他起身拾取,文件袋下还多了件本不属于他的东西,最近那小孩总来写作业,应该是他的圆规。 宁枞盯着圆规看。 陈砚深灭了烟,接过这只圆规,放回桌上,开始分蛋糕。 只剩下一点结尾,两个人沉默地嚼着蛋糕,等到了片尾。 “你喜欢……”最先开口的是喝酒更多的人。 没等宁枞回答这个问题,询问的人率先放弃了,“算了。” 他转而说了另一句话:“我喜欢你。” 没有人说话。 白墙上有颗钉子,不偏不倚在默片中人物的嘴唇边,于是沉默好像也有了理由。 但陈砚深允许他沉默,却偏偏要剖白自己的心意。他伸手搭上宁枞的手腕,以拙劣的把脉手法寻找宁枞的心跳,还要重复,“我喜欢你。” 宁枞无奈地想,可能像陈砚深这样固执的人,表白风格就是沉默的重复。 他避开陈砚深的眼睛,“这是你的生日愿望吗?” “不是。”陈砚深想了想,用了更确切的词语,“是怕你不知道。” 这并不是我的愿望或者要求,也并不需要你给我回答,我只是想要现在告诉你。 宁枞靠近陈砚深,和他呼吸相闻,鼻子轻轻嗅了嗅,像是在确认他身上的气味。 陈砚深猝不及防被这他这动作可爱到,偏开头一笑,语气有些无奈,“还满意吗?” “嗯。”宁枞又检查了几秒,“满意。” 他十分双标,自己虽然抽烟喝酒,但并不是很喜欢在亲近的人身上闻到烟酒的味道。好在陈砚深身上很清爽,他检验之后表示不错。 “把投影关掉吧。”宁枞要求,“我感觉我喝的酒有些多。” 他的手轻轻一勾,“忽然想做一些事。” 当晚他们上了床。 至于原因,宁枞归结为酒后乱性。尽管没有人醉。 * 女孩带来的两条鱼还放置在那袋子里,但应当问题不大,因为鱼似乎不太在意活动空间的大小,维持生存的必要条件是水分和…… “呼吸。” 两个人刚接了一个长长的吻。 陈砚深在他脖子处蹭蹭,问他:“要怎么做?” 宁枞:“?” 他这次是真的震惊:“你不会?” “嗯。不会。”陈砚深拿出拍戏时那副谦逊的态度,“导演,你教我一下吧。” 宁枞惊奇地看着他,心想莫非在这个世界里,这人的相关知识全部清零? “那要不算了?咱们不然还是……” 话没说完,就又被人堵住了嘴。 这次的力道比之前要大不少,宁枞吃痛地向后瑟缩了一下。察觉到他的动作,陈砚深伸出手掌住他的后颈,用温热的掌心摩挲着那块皮肤。 “你刚刚想说什么?”陈砚深第二次发问。 但这语气明显不是在疑问。 宁枞只好给他想要的答案,他牵起陈砚深垂落在身侧的另一只手,牵引着环住他。 那只手终于有了动作,“是这里吗?” 宁枞无语了。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个人哪里是不会,纯粹只是想来逗他的。 “对对对,你真是无师自通。” 他干脆闭上眼睛,准备摆烂,“接下来你随意发挥吧。” “遵命,导演。” 陈砚深手臂收紧,用力,两人之间最后一点间隔也消失了,现在是零距离。 宁枞打了个轻微的寒.颤。 他敏锐地察觉到,在这句话之后,周边的氛围好像不一样了。 随即,天旋地转,宁枞被陈砚深抱起来,轻柔地放置在床上。 白皙的脸上晕染了一点点的粉色,耳朵尖也是,很漂亮的颜色,像是今天在桃园里见过的、不太成熟的桃子。 “正面,好不好?” 宁枞咬牙,“都可以。” 听不懂什么叫随意发挥吗! 他忍无可忍,踹了那人一脚,忽然想到什么。 “先等等。”宁枞伸手制止了他进一步的动作,“为什么之前不跟我做?” 他说的是下了药那次,当时只有宁枞一个人的独奏,宁枞之前并没说什么,但显然此时气氛正好,也适合翻一翻旧账。 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陈砚深很快给出答案,“当时你不是清醒的。” “嗯?”宁枞轻轻一笑,提出质疑:“我们现在难道是清醒的?” 陈砚深反问:“你觉得呢?” 这问题不好回答,否则容易引发许多事端。宁枞收回了手,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可以继续了。 “少说话,多做事。” 陈砚深揽住他,用行动表达认同。 宁枞很瘦,可能尤其是这里。 身材好的话,穿衣好看,不穿也好看。 陈砚深手指稍稍用力,宁枞动作倒是很配合。 他的腿型很好,这点陈砚深前几次就知道,某次也隔着衣料感受过,但显然这次的触觉更清晰。 陈砚深摸了一把,意味不明,“你好熟练。” “一般般吧。”宁枞不想与人论长短,只想求个痛快,此人动作十分之慢,已经惹怒了他,他故意挑衅道:“比起你那当然是。” 陈砚深眸色深了深,没回他这句话,手上的动作一顿,猛地抬身。 “唔!”宁枞咬着嘴巴,脚趾受惊般蜷在一起,被迫远离了床面,将身体绷成一条流畅的曲线。 宁枞以前只知道有游走性的疼,此时发现这个词与痒也适配,有人好像在他身上寻找什么东西,如石子投入水中,引起圈圈涟漪,此起彼伏。这打扰的手指最终在某个地方停下,拇指和食指一按,向他展示,“果然,用力就能看到。” 宁枞……宁枞拒绝用力。 他的懒惰成了习惯,此时自然也提不起精神来。 但是拒绝的态度在此时似乎是无效的,他只好闭上眼睛安静感受着。 他在橘子和烟草的味道中,慢慢放缓了呼吸。 “宁枞。”陈砚深忽然叫他的名字,宁枞迷糊之间只能“嗯”了声。 他听到陈砚深说:“可以不可以?” 宁枞没有回答,心想都到这时候了,为什么还要这么礼貌地询问,不知道是从哪里学到的先礼后兵的手法。但是他不回答,陈砚深又的确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好像真的要得到他的许可才行。 “我不说你就不会动了吗!”宁枞咬了咬牙,亲了他一口,又用最后的力气给了此人一拳。 陈砚深十分坦然地接受了这个吻,同时为自己辩解,“怕你痛。” 他的手指轻轻擦过宁枞的眼睫处,指尖上的触感很奇特,眼睫扇动时,像是蝴蝶降落在手心。 宁枞被迫无奈,只得开口,“可以。” 陈砚深仔细听着,宁枞说话时很小声,还有一些出人意料的羞赧,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误判。 又或者的确如此。 …… “还好吗?” 陈砚深的手指轻轻擦掉他眼角的泪,像是对待需要精心呵护的瓷器。 宁枞艰难地开了口, “嗯。” 呼吸像清风一样攀附在耳侧,宁枞听见有人在夸他。 “好乖。” …… * 次日,宁枞醒来时,眼神先放空了许久,等待着身体归位。 一只手轻轻摸索过来,强行改变了他视线的落点,宁枞眨眨眼,开口时嗓音比昨天要更哑。 “我昨天喝多了。” 喝多是一个很好的借口,可以用来回避一些事情。 他的态度似乎和之前每次醒来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嗯。”陈砚深摸了摸他的头发,照旧亲了亲他的脸颊,“我也是。” 宁枞这才安心闭眼,顺势往他手心一倒,“那你酒量真的很差。” “嗯。” 宁枞缓了一会,终于有了点力气,掰过他的脸,左右看了看。 “怎么了?”陈砚深任他摸。 “长得个渣男脸,你技术怎么这么差?”宁枞语气中颇有些嫌弃。 都是同一个灵魂的话,怎么性经验不能一起转移过来呢? 陈砚深吻了他的耳廓,“不好意思。” 痛苦的人会反复抱怨,“你平时都不看那什么电影的吗?” “没看过。” 怪不得一点长进都没有! 宁枞无奈道:“那我以后每天都要在投影上放小电影给你看。” 陈砚深皱了皱眉,手上的力道大了些,将宁枞的眉毛揉成了一条线,“不许。” 宁枞眼中两个大大的问号。 陈砚深亲他眼睫,认真承诺,“我会学的。” 会学。 你怎么学。 影视工作者不通过电影来学习知识,难道要从知网上搜索论文来学吗? 宁枞腹诽。 但他此时懒得讲这些,桌面上多了一点东西,宁枞定睛,“那是什么?” 塑料的杯子成了简陋的鱼缸,里面有两条鱼。 陈砚深讲了昨天的事情,宁枞来了兴致,“抱我去看。” 两条鱼显然是漂亮的,身体是淡淡的蓝色,尾巴处却带着些许红色,如傍晚的火烧云。 宁枞看两条鱼游得十分欢畅,不由想到了自己。 “腿好痛。”宁枞作势歪倒在陈砚深肩膀上,“导演今天要坐在轮椅上了。” 陈砚深拍拍他,“导演要吃什么?” 这几日休息,剧组没有订盒饭,陈砚深早上刚把两条鱼安顿好,不知这位导演何时醒,没敢走太远。 宁枞真的厌倦了这里的特色菜,想念西市的某种菜品,这里倒是也有,只是距离稍远,但他无赖地提出要求,要对方去买。 等房间就剩自己一个人时,宁枞仍旧在床上躺着,手机电量告罄,但充电线不够长,他又不想起身充电,便想借用一下陈砚深的充电宝,陈砚深的东西都规整地码在行李箱里,宁枞打开箱子。 快要没电的手机忽然一震,是他母亲的电话。 娄枝很少主动在他工作时联系他,宁枞一惊,手机差点脱手。 他连忙按下接通,另一只手在箱子里摸充电宝。 娄枝那边说了几句话。 宁枞嘶了一声,手指似乎被什么东西刺伤了。 他搓了下手指,在陈砚深的行李箱中小心摸索了一番,终于发现了罪魁祸首。宁枞将它取出来,是一支光秃秃的植物花茎。 这一支花很眼熟,是当初他在花店挑来的,专门用来送给那位主演,不过后续去了哪里宁枞就不太清楚了,他猜测可能会被人扔掉,但没想到却能够被好好保留着,直到现在被他发现。 但是这支花被放的时间已经太久,上面的叶子全部掉光了,只剩下直愣愣的刺。 怪不得扎人。 第30章 知晓 宁枞直到十几岁才知道自己是来这个世界做任务的。 在这之前, 他只有作为宁枞这个人的记忆,跟这个世界的其他人一样,以为自己只是个普通人。 他的母亲叫做娄枝,娄枝出生在大山之中, 是受人资助才有了上学的机会, 所幸她十分争气, 靠着自己的努力考上了很好的学校,成为了一名老师。 娄枝在学校时和宁宏谈恋爱,直到毕业谈婚论嫁时,娄枝才得知, 宁宏竟然是宁家的少爷,但宁家真正掌权的是宁宏的父亲, 两人的婚事没有得到同意, 宁家反而为宁宏安排了一位妻子。 宁宏性格太软, 只想拖延,却并没有反抗, 娄枝看出了他的懦弱, 选择了离开。 但不久后,娄枝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选择将宁枞生下来独自抚养长大。等到宁枞十几岁时,娄枝认为他已经有能力独自生活,便决定去支教, 因为她自己是从山中走出的女生,所以想要反哺这片土地。 母亲的工作十分忙碌,经常没办法在家, 宁枞在放学之后,会自己去网吧里打工, 空闲的时候就看电影,看得多了,自然就会了。 他一直以为,这就是自己以后的生活,做一个无所事事的小镇青年,和自己的母亲一起生活下去。 直到娄枝发生意外,她在支教时为了救学生受伤,伤到了腿,没办法站起来了。 为了照顾母亲,宁枞退了学,本来他对于学校的知识也不感兴趣,索性直接赚钱。 但娄枝的情况却越来越差,又过了一年,见母亲越来越痛苦,他无奈之下去求了自己的父亲,希望他能帮自己的母亲一把。 当时宁宏新娶的妻子已经过世,宁家只有一个孩子,宁老爷子此时想将外面的血缘认回来,便给出条件,若想娄枝得到医治,宁枞需要回到宁家。 宁枞答应了。 与那位哥哥相比,他似乎毫无可取之处,在行为处事上都是纨绔子弟的做派。最先受不了的是宁宏,他不满宁枞的吊儿郎当,要他继续去上学,宁枞寄人篱下,不得不从,想了想便说,那我去拍电影吧。 在入学通知下来的那天,宁枞做了一个梦,在梦里,宁枞听到一个陌生的电子音对自己说,他其实是来这个世界做任务的,此时,他看到了自己上一个世界全部的记忆。 醒来时,这个世界变得陌生起来。 他最初怀疑自己是有精神病,可能是看哲学电影看多了,宁枞很乐观地想。 但是同样的梦日复一日出现,好像不让他从内心认同便誓不罢休,宁枞的睡眠质量急速下滑,开始整夜与之作斗争,同时,他也开始按照上个世界的记忆去查那些地点、人物,但一无所获。 察觉到他态度的松动,梦的内容开始变化,宁枞更细致地看到了自己在这个世界要做的事情,做一个阻碍主角的炮灰导演,而神奇的是,这个世界竟然真的有梦中那几个人。 更不可思议的是,在某次去找岑岳时,宁枞无意间遇见了陈砚深。尽管外貌和性格有差距,但他的直觉在此刻告诉他,这个人就是他上一个世界的爱人。 此时,宁枞开始选择相信梦中的记忆,尝试接纳自己作为任务者的身份。 但是,如果这个世界是虚假的,他的出现只是为了完成任务,那其他人呢,她母亲的遭遇只是为了铺垫他的背景吗? 宁枞曾经问过母亲,为什么自己姓“宁”,母亲当时并没有给出确切的答案,难道只是这个世界的设定吗? 后来他会主动回想起第一个世界,并且尝试在梦中向那个电子音询问,你是第一个世界的系统吗? 这次得到了明确的回复,电子音说,不是。 那第一个世界的系统去哪里了?宁枞想起,自己第一个世界的任务其实是并没有完成的,是因为任务没完成,系统才消失的吗? 他这时开始正视自己需要做的任务,他想到自己的身份,一个草包导演。 他开始拍摄电影,第一部影片的原型来自娄枝,这部电影最初的风评还不错,直到观众知道他的富二代身份,话锋一转,变成了嘲讽,说他拍得十分悬浮,一点也不真实。 宁枞并不在意被人评价,但他有些迷茫,我的电影是否真实,其实与我是否目睹了这些事件无关,只跟我的身份有关吗?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他接下了第二部电影,做这个决定时多少有些自暴自弃的意味,因为剧本很烂,果然,成片是一部很烂的片子。结果与他预想的也相差不多,观众以一种笃定的语气,说他果然拍不了好电影。 原来如此。 宁枞觉得这样也没关系,正好和他的草包人设很适配,他其实也不想辩解,正准备继续这样下去。 但此时娄枝跟他说,以一种很少出现在她身上的强硬态度,“如果他们说,你就要证明给他们看,而不是顺着他们的心意。” 许多事情是无法和母亲开口的,宁枞也不再需要向其他人证明自己,但他仍旧决定重新拍一部电影。他查到陈砚深的事情,递出了橄榄枝,至于报酬,他想要睡个好觉。 在剧组工作时,娄枝一般不会打扰宁枞,此时她来电是告知一个消息,他那位名义上的哥哥,发生意外去世了。 葬礼办得突然,宁枞匆匆赶到参加,有些日子没见了,娄枝坐在轮椅上,而那位名义上的父亲则面容憔悴。 可能在他的世界里,失去的是一位很有前途的儿子,但在宁枞的认知中,在这个世界多一个人或者少一个人,本质也只是一串数据,人们不知为何自己会被安排上这条路,失去亲友的人也只能将之归咎于意外。 回到州山时,好天气似乎不再眷顾,转而又是大雨。 剧组将在明日开工,宁枞去的时候着急,只来得及告知大家自己有事,却没有向任何人解释具体原因。 陈砚深的消息在这三天也会时不时发来,宁枞大多会回复一两句,只是太忙,没那么走心。 深夜,剧组的人大多都已经歇下,宁枞开了手电准备摸黑上楼,灯光范围尽头有一团影子,是人的形状。 宁枞心重重一跳,手机差点脱手,光线向上几寸,终于照出全貌。 “吓死我了。” 认出来人后,他快走几步上了楼,重重往陈砚深身上一拍,“搞什么午夜惊魂!” 陈砚深顺势将他抱住,“身上好凉。” 不说还好,这话一出口,宁枞倒真觉得这雨水凉得刺骨,他往人身上一趴,让人抱着走,“专门等我啊?” “嗯。”声音停顿片刻,“为什么不回消息?” “我回了啊。”宁枞莫名,他点亮手机,确实有几条未读消息,“在开车,没看到。” 其实说的不仅是今晚,这几天陈砚深给他发的问候消息,宁枞也只会避开关键的,回复一些有的没的。 不过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头顶的人思考片刻后开口,“我以为你是对我不满意。” “……” 算起来,这应该是他们做完后第一次见面。 刚做完就消失,似乎却是像是验货后不满跑路。 “满意,满意。”宁枞哄他,“你超级厉害。” 人叠着人走到了门前,他双腿一松,滑下来,在人开口前主动说:“我回房间了,你也早点休息,晚安。” 说完就要往房间走。 陈砚深脸色是真有些不对,这人现在做得倒真是有要跑路的意思,他一把拦住宁枞的动作。 宁枞看出他心里所想,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冲他抛了个媚眼,“今天先不要了。” 并给出自己的理由,“我太累了需要休息。明天见吧。” 把手捋开,进门,关门,一气呵成。 等关了门后,宁枞终于松了口气。 太累不是托词,几天的面具生活已经把他的精力消耗殆尽,他现在迫切需要独处。 外面的雨声敲在窗沿上,宁枞先在桌前坐下,房间果然已经被收拾干净,看不出几天前两人厮混的痕迹。 他趴在桌上,简易的塑料杯子已经被替换成了鱼缸,两条鱼在里面游,轨迹混乱。 只有在面对自己时,宁枞才会承认,他-其实是害怕死亡的,直面死亡带给他的冲击很大。 这几天的事情发生得密集且不谈,他这位名义上的哥哥与剧情似乎毫无关联,为何要多此一举,难道也是剧情里不可缺少的一笔吗? 几声很轻微的敲门声。 “宁枞。” 宁枞不想搭理,权当自己睡着了,没听到。 敲门声又断断续续持续了一会,停下了。 继而响起的是另一种他不喜欢的声音。 天边似乎有几声闷雷,宁枞手指攥紧,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一切症状其实可以找到源头,宁枞对雷雨天的厌恶源自于回到宁家那天。 在娄枝去外地时,宁枞的生活会有些无聊,很偶然的一次,他在自家门前捡到了一只小猫。母亲不在时,小猫是他唯一的玩伴。 宁家派人来接他们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宁枞背母亲下楼,有人未经允许进入了他们家,在房间中搜寻着什么东西。那只习惯居家的小猫受到惊吓,冲了出来,被人从窗外扔下去了。 因为雷雨声,宁枞没有听到猫的声音。 他的手不受控地在桌上摸索起来,抓握住了某样东西。 雷声越来越大,似乎要炸开在耳边,就在此时,一声巨响。 这里的门大多有些年头,锁也陈旧,陈砚深竟然直接破门进来了。 宁枞目瞪口呆,进来的人目标明确,直接按住他的胳膊,用一种质问的语气问他:“这是什么?” 宁枞看向自己的右手,是前两天在那家人的婚宴上,被抓周小孩丢弃的圆规。 这态度应该不只是简单的询问,似乎是在洞察了某些事实之后,才会出现的严厉语气。 宁枞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陈砚深是怎么知道的? 自从他的睡眠质量下降之后,在一些无法入睡的夜晚,他会对自己产生一种厌弃的情绪。后面,他尝试用疼痛缓解这种焦虑,寻找身边能找到的,尖锐的,能够带来痛感的工具。尖锐的物体划过皮肤时,宁枞能够得到片刻的放松。 后来被娄枝看到了,抱着他哭,宁枞不忍心母亲为他伤心,就改成了抽烟。 现在娄枝身体不好,宁枞又故态复萌。 但他每次都会好好的把衣袖拉下来,确定没有任何一次暴露在其他人面前,不然早就传遍整个剧组了。 陈砚深的眸色很深,凛冽的态度让宁枞第一次有些害怕,他的语气压抑,第二次问。 “你要用这个做什么?” 30-40 第31章 坦白 被人攥住手腕之前, 宁枞甚至想要蒙混过关,万一这人只是觉得他的状态不对,才多问一嘴,那他可以说自己突发奇想决定在深夜画个分镜, 虽然这话听起来十分荒诞。 但当自己的袖子被人以笃定的态度慢慢折上去时, 宁枞心里的侥幸瞬间灰飞烟灭, 取而代之的只有一个念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折他袖子的人回答,“很早。” 宁枞的异常其实早有端倪,从二人结识最初, 陈砚深便发现他对天气的变化十分敏感,而后的接触中, 便越发确定他对雨天的不喜。 至于发现宁枞会伤害自己, 则是在迁场那天。 宁枞对雷雨天的反应比较强, 按理说本应提出更多琐碎的要求。但宁枞却一反常态,不会要求他帮忙拿浴巾, 也没有撩闲, 反而规规矩矩换了长袖的睡衣。 那时陈砚深隐隐察觉不对,但那晚宁枞本身心情便不算好, 最初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直到宁枞睡着后,在他无意识翻身时,借着一点微弱的光, 陈砚深才看见他撩起的衣物下,隐藏的那些痕迹。 陈砚深心头重重一条,屏住呼吸去看。 睡着的人察觉到细微的动作, 只有眉头轻皱,是完全不设防的样子, 看起来岁月静好。 但他身上却不是这样。 长款的衣物只是遮盖掉了那些痕迹,但是宁枞的皮肤很白,腿上结痂的伤痕就显得触目惊心。 那些斑驳的痕迹长短不一,并不像是意外伤到的,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是他自己弄的。 陈砚深第一反应是不解,他不明白为何这样的伤会出现在宁枞身上。 第二反应便是阻止。 他知道宁枞工作多、睡眠质量差,这都有可能成为压力的来源。既然问题已经出现,强势的质问并无意义,反而会给对方带来压力,最要紧的应该是帮助对方疏解。 既然宁枞在他的帮助下能够睡个好觉,那他便主动增加相处的频率。 因此前些日子,每晚在宁枞睡熟后,陈砚深都会小心查看他身上的痕迹,看是否有新添的伤,来推断自己的陪伴是否有效。 不知是他的哄睡服务起了作用,亦或者是担心被他发现,宁枞那几日确实没再做伤害自己的事情。之前的疤痕在日复一日的观察中慢慢变淡、变浅,皮肤重新恢复成光滑白皙的样子,似乎从来没被人粗暴地对待过。 但现在,他轻轻挽起宁枞的袖子,几天不见,这人的手臂上又多了些细小的痕迹,大多是月牙状的掐痕。 宁枞任他动作,脑子也是乱的,对方的一句“很早”,让他不知该接一句什么话。 他没想到自己竟然这么早就被人发现,但是这件事单拿出来挺不好意思的,“你干脆去做侦察兵好了。” 侦察兵没有接话的意思,这些月牙状的伤口并不美观,他轻轻摸过,用嘴唇吻了上去。 刚认识宁枞时,这个人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在他面前总是表现得很娇贵,会喊痛喊累,让别人总害怕会伤害到他,却原来自己都不知道爱惜自己。 宁枞觉得这样的动作太过于诡异,硬生生打岔道:“喂,你做什么呢?” 陈砚深勉强笑了下,违心地用开玩笑的语气回答他,“侦察组在搜集证据。” 证据正明晃晃摆在面前,宁枞放弃狡辩。 “哦。那你看出什么来了。” 陈砚深心想,看出你是个逃兵,嘴上说不会躲,遇到事情就只会自己缩起来。 但他没说这句话,“这几天压力很大吗?” 宁枞说:“还好吧。” 陈砚深叹了口气,摸出桌上的烟盒,递给他。 宁枞接过来,是前几天他给陈砚深的那包,少了一根,“你自己抽了一根?” “嗯。” 能把不抽烟的人带会,宁枞故意开玩笑道:“是想我才抽的吗?” “嗯。”陈砚深很坦然地承认,“还因为担心你。” “……” 外面的雨砸在铁板上,噼啪作响,吵得人心里发慌。 宁枞把烟放下了。 “你不想知道我去做什么了?”宁枞开口问。 当然是想的。 想知道为何他会形成这样的恶习,想了解他经历的所有事情,但是这一切都只能在宁枞愿意开口的前提下。而在这之前,陈砚深唯一需要做到的是,让宁枞放松下来,别再伤害自己。 他将宁枞抱进怀里坐下,很认真地开口,“不想说就不说,没有人逼你。” 宁枞垂下眼睫。 在几天前,他看到了陈砚深收纳起的那支玫瑰,他送的随意,也没想到能被人留下来。 这个人表露感情比他要更坦荡。 宁枞对他吐露了一点事情,“我去参加了我大哥的葬礼。” “嗯。”陈砚深摸着他的背,递给他一杯水,“先喝点水。” 宁枞接过水,抿了一口,“我有一点……害怕。” 他第一次对其他人说出这个词。 跟母亲相处时,他自觉将自己摆在了保护者的位置上,所以不会说这个词。 而在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里,宁枞接受了自己上一个世界的记忆,但是这并不代表他能将那个人与自己视为一体,甚至有时也会将二者进行比较。 毫无疑问,上一个世界的自己,在他看来,简直太过幼稚了。 自己身为一个成年人,也多了一辈子的记忆,理应更成熟一些才对。 所以,他很少将自己心理袒露出来。 “这很正常。”听他倾诉的人这么告诉他,“每个人都会有害怕的东西。” 他意有所指道:“不要因此责备自己。” “……”宁枞反手抓住此人的脸,上下瞅了瞅,“你真的没有记忆吗?” “什么?” 宁枞摇摇头。 这人表面上和上个世界的性格大不相同,但熟悉之后的行为模式倒是十分一致。 “安心睡。”比如此时他把手一路顺上来,捧住他的脸哄他,“我陪着你。” 跟之前一样腻歪。 宁枞把头往人怀里一埋,气若游丝,准备原地睡觉。 脸被人轻轻拍了下,“还有句话要跟你说。” 宁枞抬头,“什么?”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陈砚深拍了拍他的胳膊,“除了这样。” “怎样都可以?”宁枞转移话题,“吊着你也可以?” “没有。”陈砚深不认同他的说法,“我单方面的追求,什么时候回应当然是你的自由。” 他先说了喜欢,主动权当然是在对方手里。他也不介意陪宁枞演戏,若非察觉宁枞想要伤害自己,他不会过早便将事情挑明。 宁枞撇开头,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的表情,许久后才开口,“但我是很难追的。” “知道。” 从这人之前追岑岳大张旗鼓的姿态就能看出来,一定很有经验。 但比起岑岳那样的人来说…… “不过我更适合你。” 宁枞不知道他从何而来的比较,“啊?” “比起岑岳,我觉得我更能保护好你。” “你可以考虑放弃他了。” “……” 宁枞无语了,为什么在这样的时刻,竟然会扯到第三个人,最近他似乎没有再提到岑岳了吧。 到底是谁更在意岑岳啊! 宁枞很疑惑:“你为什么要和他比?” 暧昧的氛围被这句话破坏了,陈砚深手上的动作停下,不知宁枞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都到此时了,连对比一下都不可以? 宁枞真是不知道这人悄悄吃了多少醋,他用很不满的语气开口,“我可没有让他这么抱过我。” 悬着的心松了下来,虽然理智上也知道,真论相处,肯定是他和宁枞更易生情,但还是不免为了他的态度揪心。 “嗯。”陈砚深吻他一口。 宁枞眨眨眼,“不是追人呢吗?你追人也要和人接吻吗?” “不知道。我只追过你。”陈砚深请教他,“所以可以吗?” “……” 宁枞深思片刻,此人的技术好不容易有所进步,如果不持续加强,真是罔顾他的一番指导,所以网开一面,“可以吧。” “导演。”陈砚深没忍住笑了下,“你真好说话。” 自从这人上次在床上喊过之后,宁枞便决定,在非工作场合,拒绝此称呼,“不要叫我导演。” 陈砚深却想趁机得寸进尺,“那可以用其他的称呼叫你吗?” “比如呢?” “宝宝。”他想要尽可能多的在宁枞这里得到一些特殊对待,“可以叫吗?” 宁枞:“。” 还不如导演呢。 “不要吧。” 虽然第一个世界也会叫,但在这个世界中,连母亲都没这么叫过他。 宁枞觉得这跟目前自己的人设不符,“感觉有点怪。” “好吧。”陈砚深很温柔地笑,只有眼中有些失落,被很擅长捕捉情绪的导演看见了。 演员说:“没关系。等你觉得可以的时候再说吧。” “……” 宁枞其实是知道他在演戏的,但他有些摸不清这句话里面到底有几分真的情绪。 算了,也不是不行。 宁枞一步一步让开自己的底线,“叫吧,只要别在其他人面前。” 被允许的人立刻说:“好的,宝宝。” “……” ==========作者有话说:========== 昨天看见有宝宝给我发了新年祝福,谢谢~ 第32章 预兆 抛开两人实质性的关系不谈, 宁枞觉得州山这段时间称得上是他们的热恋期。 刚刚改变称呼的两个人还不太适应,最初几次,宁枞听到时总会头皮发麻,后面叫的次数多了, 才慢慢适应过来。陈砚深刚开始也不是很熟悉, 但他显然很擅长学习, 会将此称呼不定时刷新在各个地点,势必要在重复中掌握技巧。 陈砚深没有多问宁枞的经历,但有时会在他和母亲的通话中略知一二。 或许是为了向陈砚深展示自己良好的心理状态,宁枞不再避开他接听母亲的电话, 但无一例外,每次和母亲通话后的宁枞, 在陈砚深眼中, 都像是一颗蔫掉的树。 在他察觉到宁枞心情不好时, 便会强制拉着宁枞走出房间。常来剧组的小浩会和星星一起捕蝴蝶玩,州山的夏天刚刚过去一半, 花草开得正艳, 一般是黄昏时,蝴蝶穿梭而过。 小孩捕蝴蝶的方式简单而古老, 用捕虫网追着蝴蝶跑,陈砚深尝试改造装置,他将网罩兜在吊杆话筒末端, 将花瓣放置在麦克风上,等蝴蝶自投罗网后,会拿去给宁枞看。 宁枞也会很捧场, “哇,我以前从没见过。” “蝴蝶?”陈砚深疑惑, 两个小孩捕到的蝴蝶少说也有一篮子了,不是都见过。 “非也。非也。”宁枞煞有其事地解释,“这是在麦克风上停留的蝴蝶。在你开始表演之后。” “我刚刚查了,这可是一只报喜粉斑蝶,看来这个电影必定大爆啊。” 然后他们会趁着小孩不注意的间隙,偷偷接吻。 “宝宝好乖。”陈砚深一般会这样叫他。 州山的夏天仍然多雨,晚上宁枞仍旧会开投影,然后被人抱着入睡,不过后续的拍摄任务较重,两人基本只是互相解决。 整体可谓是平淡而毫无波折。 唯一值得一提的只有一件事。 那是他们在州山拍摄的后半段,需要拍摄一个行驶的长镜头。 空旷的公路上,摄像正在路边架机器,陈砚深趁着这空隙在宁枞身边看剧本,宁枞带了监听设备,示意他准备开始。 陈砚深放下剧本,正要往拍摄地走去,行至路中,一阵刺耳的引擎轰鸣撕裂空气,不远处,一辆车疯了似的狂飙而来,车头直直对准他,没有减速刹车,像一头失控的野兽。 宁枞瞳孔骤然一缩,好在陈砚深反应及时,立即侧身躲去,车带起的劲风几乎将他掀翻,冰冷的金属气息擦身而过。他重心失控,翻下路边滑坡,顺着土坡一路翻滚,重重跌进下方的田野里。 众人连忙赶去查看情况,距离最近的小黑连忙说:“没事!没受伤!欸,这是什么……” 宁枞也飞快向那里跑去,几乎是下意识叫了陈砚深一声,“陈……” 话到嘴边,却蓦然停住。 陈砚深站起身时,分毫不差地捕捉到了他的声音,抬起头和他对视,托了托手上的一团东西。 “喵。” 一声脆弱的哀嚎从收音设备中传来。 一瞬间,几乎是所有人同时看向这声音的来源,是一只蜷缩的小猫。 小猫肚子有血,不知是不是被过往的车辆伤到了,连叫喊的力气都没有,要是没有陈砚深这一摔,可能也不会被人发现。 小孩被这只猫吓到了,问宁枞:“这怎么办?” 早有工作人员围了上去,其中一位似乎有些经验,说这只猫应该是难产了。宁枞走上前,猫咪小幅度地抖着,眼睛里饱含水光,似乎忍耐着极大的痛苦。 宁枞赶在思绪滑坡之前中断了自己过分敏感的想象力,稳下心神,“搜搜看附近有没有医院。” “别怕。”一只手越过宁枞的衣领,衣袖的用料质地偏硬,擦过他时宁枞觉得耳垂有些痛。他知道那是谁的声音。 陈砚深将手中的猫递给其他人,用另外一只手轻握了一下宁枞的。刚刚发生意外的人此时却如此冷静,依旧紧紧握着他的手,是带有安抚意味的。 拍摄计划中断,最近的宠物医院距离也有十公里,几人开了车连忙过去,索性小猫的情况不算十分严重,几小时后,在医生的帮助下,顺利完成了生产。 宁枞只跟着到了医院,等要下车时,被陈砚深拦住,他轻轻捏了下宁枞的耳朵,像是在说别担心。 小猫再次被抱上车时,陈砚深用掌心托着它,“它还活着。” “别怕。”陈砚深将猫凑近他,“可以摸一摸试试看。” 宁枞记得猫咪的手感,是软软的,掌心一不注意便会滑落进柔软毛发中,像是陷入了一片草丛,被暖烘烘地包围着。 他轻轻张开了手。 猫被放进他的手心,细小的绒毛蹭着他时,表情乖巧又可怜。 宁枞轻轻摸了下猫的耳朵,触感很熟悉,让他想到很久之前,自己曾养过的那只猫。 “多亏你摔那一跤,不然可发现不了它。”小黑发动汽车,感慨地对陈砚深说,“那车也是奇怪,咱们都报备过了,居然还能开进来。” 宁枞皱眉,他刚刚已经在问,明明拍摄的路段已经报备,为何会突然出来一辆车。他心中有些担忧,掌心中的毛茸茸却动了动。 “可能是需要人来救它吧。”陈砚深也轻轻碰了下小猫的脑袋,“它自己活不下来。” “嗯。”宁枞收敛思绪,温柔地问宝宝怎么自己在这里。猫不会回答,但是知道是谁救了它,朝他们生疏地撒娇。 “猫可是招财猫。”小黑开着车也不忘插话,“这说明咱们剧组福泽深厚,这电影票房要大卖啊。” “听到没有,宝宝,你是剧组的小福星。”宁枞小声对着小猫说。 猫咪蹭了蹭他的掌心。 一旁的陈砚深捕捉到了宁枞口中的某个词,也凑到小猫面前,看似是对小猫说话,眼睛却盯着宁枞,“宝宝,你好可爱。” 宁枞:“……” 陈砚深见他喜欢这只猫,“要不要我们自己养着?” 宁枞顿了顿,似乎是思考片刻后说:“算了,小心它把那两条鱼吃了。” 鉴于二人已经有了两条鱼,那自然没办法再养猫。组内有很多细心温柔的小姑娘,宁枞放心交给她们。后面的拍摄中,他们在下工后又多了一项活动,陈砚深会带些食物去投喂,宁枞则在一旁帮他分析猫对食物的喜爱度。除此之外,宁枞非不要不上前,只在一旁观看,与刚见到猫时的态度相差甚远。 可能小猫真的是保护神,后续的拍摄尤其顺利,州山的拍摄结束后,剩余的便都是行车镜头,一路向北,最后一场戏是在草原上拍摄的。 此时已经是十月中了,有牧民知道他们来拍摄,邀请他们在这边停留几天,说按照以往的天气,要是不出意外,可能过两天会有一场大雪,如果不赶时间可以慢慢拍,留下来看看。 宁枞盘算了一下,几日前在查看素材之后,他决定补拍几个镜头。如果大雪封路,拍摄完工的日期还要延后,但按照剧情进展,岑岳此时应该已经和主角攻的关系更进一步了,他想尽快同步消息,将任务彻底解决,便婉拒了牧民的邀请。 剧组便抢着天光拍完了最后一场戏,太阳落山后路不好走,众人决定停留一晚便启程。 陈砚深似乎很喜欢这里的风景,语气里似乎有些不舍,“这么着急吗?” 宁枞有些惊奇,当他舍不得这里的雪景,“你喜欢看雪?” 陈砚深并不想结束这次拍摄,他心中总有不好的预感。想来可能是因为等回到西市后,宁枞难免要忙其他工作,还可能会遇见一些他不太喜欢的人。 但怎样也不能以个人的名义影响对方的工作,他只好默认了这个说法,“嗯。” 他尝试换一种问法来遮盖自己的占有欲,“明年可以一起来这边看雪吗?” 宁枞更奇怪了,“西市不是每年都会有雪?” 陈砚深继续找理由,“太普通了。” “行啊。”宁枞不以为意,他算了算时间,自信地保证:“不用等到明年,两个月之后就可以。到时候陪你看三天三夜。” 这话倒是让陈砚深放松不少,“嗯。” 可能是他表现得对自然景色太过痴迷,宁枞忽然开口:“我读大学的时候,差不多到了十月底,桂花的香气是酸甜的,像是杏子的味道。” 他问陈砚深,“你有没有闻过?” 陈砚深摇摇头,他很小就跟着母亲去了西市,那里并没有桂花树。 “等到拍完这部片子,十一月底的时候带你去我的学校喝酒。” 这个约定只到了十一月份,陈砚深觉得并不满足,还要追问:“后面呢?” “后面当然要看你什么时候去拍戏啊。”宁枞好笑地开口,觉得这位演员还没有自己会红的自觉。他顺势躺了下来,澄蓝的天空高悬在上,围栏、警示牌,都带着明亮的颜色。 他开口:“或者你到时候如果没有电影拍,可以继续来做我的演员。” “我有一部作品可以给你拍。” 那部作品构思于宁枞的少年时代,是他最困惑的那段时间写出来的,只是没找到合适的人来演。 他又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太过于霸道,思忖道:“但是可能你有更好的资源。” “什么是更好的资源?” 宁枞不明白他为何有此困惑,他试着回答:“取得更好的成绩?比如能带你拿个影帝?” 陈砚深只是笑了笑,“我会来当你的演员的。” 秋草轻轻荡漾,形成一道金色茧房,将他们包裹,一时无话。 陈砚深又问,“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合适。” “这次都没有试镜,就觉得我合适吗?” “嗯。”宁枞又补充道:“这是来自导演的直觉。” 还要追问,“只有我合适吗?” “大概吧。” 在这阳光灼灼的方寸之地,他们毫不费力地听懂了对方。 过了一会,宁枞闭着眼,重复道:“嗯。” 只有你合适。 次日,他们赶场去补拍最后几场戏,在离开之前,宁枞回头看了看这片草地。 金黄的绒毯,雾气朦胧,可能几天后真的会迎来一场雪。 第33章 噩梦 在拍摄日的最后一天, 宁枞久违地做了梦,梦中景象照例是未来剧情发展的演绎。 在岑岳发来好友邀请时,宁枞和他约了个时间在酒吧见面,完成了他身为配角的另一项任务, 打脸岑岳的前男友。这件事结束之后, 岑岳的阻碍彻底消失, 而后一路顺风顺水,很快便接下了一部戏。 岑岳拍摄的那部电影耗时很短,宁枞尚未收工时,便已进入后期阶段, 不过片子质量不错,正好赶上参加年底的一个电影节。 梦中便是他们参加电影节的画面, 台上的主持人故意卖关子, 拖长声音准备公布名单。 下一个画面应该是岑岳上台领奖的画面。 这场景在宁枞梦中出现多次, 几乎毫无悬念。 但是,出乎意料的, 下一秒, 主持人念出的名字并不是岑岳。 宁枞有些困惑,情节走向在他梦中出现多次, 为何这次不一样? 像是感知到他的疑惑,画面开始闪回,宁枞知道了原因。 在之前的剧情中, 岑岳被人误打误撞下了药,和主角攻春风一度。主角攻暗恋岑岳,但是最初的方法有误, 只知道给对方资源,因不想让对方拍感情戏, 便给了对方导演的资源。而岑岳误以为对方是想要包养自己,也有些自暴自弃,便在对方的帮助下拍了一部电影,却阴差阳错得到了认可,很早就拿到了奖。 但由于宁枞的干预,那天晚上,只喝下安眠药的岑岳并未和主角攻发生身体接触。相反,岑岳在第二天很感谢这个救他的人,两人先从做朋友开始接触,那部片子自然没有拍成。 但此时,拍摄结束的宁枞主动找到岑岳,表明自己不再喜欢他,两人退回了陌生人的关系。而后,岑岳决定多花费一些时间去探索自己,自然是没有参加这次的电影节。 闪回结束后,情节顺着这条支线往下推演。 在三年后,岑岳终于确定了自己想要走的路,放弃做演员,转而做了导演。他拍摄了一部电影,凭借这部片子站在了领奖台上。三年后,同样是那位主持人,此时终于念出了岑岳的名字。 这里的剧情与宁枞所熟悉的一样了。 岑岳在主持人的祝贺声中上台领奖,谈及来路时,他说自己确实遇到了很多阻碍,也有过不被人认可时。台下顿时鼓掌,下一秒,镜头给到了宁枞,似乎是在影射当初试戏时宁枞没有让岑岳通过的事情。 宁枞只好在镜头面前笑着为他鼓掌。 新人导演换旧人,暗流涌动的时刻是最精彩的。 前面有两人低声开玩笑,说宁枞当年错过好苗子,如今也应该后悔了。 宁枞心想我有自己的演员,后悔什么,但随即便听见另一人开口说,“他还是有眼光的,后来选的那个演员也不错,就是可惜了,唉……” 宁枞心中一跳,“你说什么?” 他语气不太妙,那两人没料到宁枞能听到他们说话,连忙道歉,“抱歉,不提了,不提了。” 可惜,这样的词为什么会跟陈砚深联系在一起? 宁枞压下心绪追问道:“……不好意思,你刚刚说的是谁?” 那人见他是真的在疑惑,一时间也在状况之外,“就是之前在你组里出意外的那个演员啊。我看过他表演的片段,也是挺有灵气的……只是可惜了。” 这句话中的信息量有些大。 宁枞心跳如鼓,一瞬间竟然不知是梦是醒。 这时,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在梦中过了这么久,居然没有出现陈砚深这个人。 随即,他立刻告诉自己,这只是个梦而已,是不合逻辑的噩梦,只要等它醒来即可,梦中的消息是不准确的。 可是哪怕他这么想要睁开眼睛,仍然无法逃脱,他的意识仍旧被钉在座位上,台上的岑岳依旧在发表获奖感言,而宁枞抖着手点开消息框。 他整体翻找了一遍,没有陈砚深的消息框,他的列表里甚至没有这个人。 随即,他立刻问丛飞,之前我不是说要你签一个明星,那个人现在在哪? 丛飞正在输入中的提示显示了很久,才回复他,你不要太自责了,发生意外也不是你的原因。 意外。 宁枞立刻回想起现实中,在救下小猫那天,突然出现的车辆,后来他也查过那辆车的来源,但一无所获。 难道…… 在梦中,那个意外真的发生了? 他开始查阅网络上的消息,又翻遍了手机中的消息,终于拼凑出了前因后果。 三年前,在他的剧组里,主演意外去世,这件事情上了热搜,众人纷纷指责导演为何不能做好安全监督工作,观众似乎也无法再忍受这样的富二代占用资源,让他滚出娱乐圈,宁枞身败名裂。 心灰意冷之下,宁枞将这部戏的版权卖了出去,接到这部戏的导演水平不错,重新招募了个演员,最终,这部电影获得了很好的成绩。 而宁枞不再涉足娱乐圈,选择了直接出国,这次也是听闻颁奖典礼上有业内大佬参加,这才赶来。 本来他是要被拒之门外的,但是正巧撞见岑岳,岑岳感念他当初帮过自己一把,找人把他放进来了。 而此时,宁枞依旧是原定结局中那个曾经嚣张,最终下场落寞的导演。 故事以宁枞未曾预想到的方式,达成了原本的结局。 台上岑岳的发言已经接近尾声,他直言能取得今日的成绩要感谢自己的爱人,一片惊呼之下,周围的场景开始扭曲、变形,身边的人面孔模糊,声音忽远忽近。 下一秒,宁枞骤然睁眼,大口喘着气,惊惧的汗水从额角滚落,这才从梦中逃开。 手机被调至最低亮度,屏幕上的时间是凌晨四点,按计划今天他们将会补拍最后几场戏,完成杀青。 心跳一直慢不下来,宁枞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在心里默念,这里才是真实的,刚刚只是在做梦。 但那是……什么梦。 他想起那出现在他梦中的电子音,告诉他,梦中的便是他要走的剧情。 他哑声道:“系统。系统。” 仍旧没有回复。 第一个世界的系统为什么从来不会出现…… 是因为没有帮助他完成任务,所以这次更高维的统领者出现了吗? 之前捡到那只猫时突然出现的车,真的只是意外吗。 亦或者是这位统领者察觉到他想要改变剧情,给他的警告呢? 如果不按照剧情来呢,会怎么样。 像梦中一样吗。 宁枞确实在试探自己做任务的自由度,系统要求他给岑岳下药,那他就去下药,但是至于是什么药,既然没有明说,他就随心所欲。 他以为自己这样是可以的。 加上这段时间没有做梦,他甚至以为自己即将摆脱了。 但是原来,比他更高维的系统早就察觉了他的意图,然后警告他,你这样是不行的。 至于后果,也摆在他面前了。 原来他只是一个做任务的人。 “做噩梦了?” 旁边刚刚在熟睡的人听到他的呓语,翻身将他严丝合缝地搂住,闭着眼亲了亲他的耳尖。 等了会没等到他的回答,声音比刚刚清晰了些,继续追问:“嗯?” “没有。”宁枞轻声说:“在想一些事。” 很显然,由于他擅自改动了剧情,岑岳得奖的剧情似乎也被延后了,而在这之前,他的人设是岑岳的追求者,不能和陈砚深在一起,否则便是违背人设。 “嗯。”不知情的人接受了他这个解释,“在想什么?” 宁枞闭了闭眼。 在想,如果他不完成自己的任务,这个人会怎么样? 宁枞开口:“在想你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世界?” 做任务的只有他自己,那你呢,为什么两个世界都在呢? 这话说得太像是情话,陈砚深沉吟片刻,笑着接他的话,“可能是为了你来的吧。” 宁枞弯了弯唇角,把对方的脑袋推远一点,“你的呼吸太近了,离我远点,然后睡觉。” 被推开的人也不恼,顺势抓住他的手,握紧,呼吸声比刚刚要更轻微,但还是不容忽视。 等身边的人再次入睡后,宁枞终于从混乱的思绪中抓住了那唯一的解。 想清楚了。 如果在一起只能达成那样的结局,那就分开吧。 宁枞用指尖摸上旁边人的鼻梁,这里是脸的骨架,有了这道中轴线,哪怕闭上眼,面部轮廓也能清晰显现。 他要多趁现在摸一摸,过段时间就摸不到了。 * 补拍的戏并不算难,傍晚时,宁枞的剧组正式杀青,这部电影从初夏开始,踩着夏天的尾巴结束了。 杀青宴定在当晚,州山十月的天气倒是难得舒适,宁枞问陈砚深要不要去附近走走,陈砚深自然毫无异议。 两人沿着一条小河边散步,宁枞从兜里掏出个东西,“要不要?” 那东西是圆环形状,小小一个。 陈砚深完全没料到是这个展开,虽然这段时间他们已经是心照不宣的恋人相处模式,但他没想到,宁枞竟然这么快会表态。 “怎么能让你先送。”他第一次有些无措,“你收回去,我立刻准备。” “……”宁枞把手中的东西丢过去,无奈道:“这又不值钱。” 陈砚深把戒指接过来,这才看清楚,戒指虽然是戒指,不过是用草编成的。 宁枞解释说:“两个小孩喜欢编花环,我跟着学了一下。编不成大的,就给你个小的吧。” 哪里不值钱,这东西的意义明明比花环要重。 陈砚深心跳有些快,“……没有别的含义吗?” 宁枞笑了声:“给你留个纪念吧。” “纪念什么?” “纪念这是唯一没被我弄丢的东西。” 宁枞用完东西习惯随手放置,这阵子不知道弄丢多少东西。 陈砚深则不同,他所有东西都归纳得井井有条,几个月的时间过去,剧本竟然连缺角都没有。 宁枞某次拿错了陈砚深的剧本,密密麻麻的批注,但排布整齐,每个字都像是一座楼房,鳞次栉比。 而他的剧本则是乱作一团,尤其是他喜欢在剧本空白处勾画分镜草图,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沓草稿纸。 思及此,他忽然感慨,“咱们的生活方式还是太不一样了。” 陈砚深并不认为这算问题,“任何生活方式都可以磨合。” “说得也是。” 两人的相处需要磨合,一群人的相处也是。 经过几个月的磨合后,剧组中的众人也找到了彼此之间舒服的相处方式,只可惜没等充分实践便杀青了。 杀青宴是喝得最畅快的一次,一向不讲规矩的众人,这次倒是说了祝酒词,大多是希望对方前途似锦之类的。 到了宁枞这里也是如此,小黑问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嘱托要告知男主角,宁枞想了想说:“希望他能当个好演员,事业顺利。” 小黑纳罕道:“只是事业顺利吗?” “就是。”众人附和道:“你们两个的事情又不是秘密了,没什么不好意思讲的。” 陈砚深便接话,“感情也顺利。” 宁枞愣了一下,附和道:“有道理。” “导演有信心拿奖吗?”有人问。 宁枞说出很符合自己人设的话,“当然。” 陈砚深没察觉到他短暂的停顿,附和道:“嗯,我们会拿奖的。” 杀青宴结束后,一群醉鬼各自解散。 宁枞也没少喝,刚进房间,便学着树袋熊一样,把自己挂在了陈砚深身上,不停往他身上蹭。 陈砚深托住他,“我先开灯。” 宁枞拦住他的动作,带着酒气的吻悉数落下,毫无章法,似乎是醉得很厉害。 陈砚深便先停下了开灯的动作,和他缠吻在一起。 两人接了个长长的吻,陈砚深正要抱起他往床边走,宁枞却忽然推开他,自己摸着黑朝里走。 陈砚深怕他看不清摔倒,立刻开灯,转过身时,宁枞已经把自己摊在床上,成了薄薄一片。 他摇摇头,往床边走去。 床上的醉鬼率先发话,“你先去洗澡。” 单听他说话,陈砚深判断他的意识还清晰,只好照做。等再次从浴室出来时,床上的人又换了个姿势,正盘着腿抽烟,烟雾斜斜地从他的嘴边向上升腾,整张脸也朦胧在烟雾之后。 “要不要做?”见他出来,宁枞吹了个口哨。 “先等等。”陈砚深敏锐地察觉到他的不对劲,这人今天实在是有些亢奋了,“你怎么了?” 他几步走到床边,捧起那张烟雾中的脸,宁枞发出一声疑问的“嗯”。 “眼睛怎么红了?”陈砚深捧着他的脸,皱眉。 “哦。这个烟呛到我了。”宁枞扭开脸,嫌弃道:“不喜欢这种粗烟。” 他手上这根烟是刚刚别人递的,比他平时抽的那几款要瓷实许多。 陈砚深仔细瞧着他脸上的表情。 宁枞任他看,片刻后,很不满地骂他,“看什么看,很好看吗?” 这话要怎么接,不能否认,但如果真的说好看,这人应该会更生气。 “你觉得呢?”陈砚深反问。 宁枞挣开他的手,双腿圈住他的腰,把人往床上带。 但他的重心没有站着的那人稳,被人伸手一揽,直接腾空而起,趴到了人肩上。 宁枞不满,仍旧要带着人往后走,但对方纹丝不动,宁枞气极,踹了几脚。 一番动作下来,两个人都起了反应。 “要不要做?”喝醉的人继续问。 不是说喝醉的人硬不起来吗,难道人的体质不同,有些人喝醉就会撒娇? 陈砚深无奈道:“你到底喝了多少。” 宁枞不想跟他废话,还是要往他身上蹭,像一条柔软的蛇,努力给自己寻找落点。 陈砚深叹了口气,搭上他的腰,“我帮你。” 他顺势把人放到床上。 宁枞背后软着陆,这才瞅他一眼,“你不做?” 陈砚深叹气,他其实不太喜欢趁着宁枞喝醉时动手,主要是怕自己没轻没重,“等你清醒一点。” 好烦,不想做了。 宁枞从他手上滑落,往旁边一滚,说话也像挑刺,“这么规矩啊,你干脆等结婚后再做好了。” “宝宝。”陈砚深这次是真觉得他醉了,无奈地阐述现状,“我倒是想,但目前来看,我们要结婚只能去国外。” 他把结婚这个词放在嘴边咂摸了几下。 这词从宁枞嘴里说出来,很新奇。 宁枞拒绝:“不想去国外。” “好。”陈砚深在宁枞身侧躺了下来,不和醉鬼理论,什么都顺着他,“那就不去。” 但是完全把自己的路堵死也绝非明智之举,他又补充道:“在国内的话可以办个婚礼。” 他抱着宁枞哄了哄,“好不好?” 宁枞闭了闭眼,不想让陈砚深看见自己的表情,“好吧。中式还是西式?” 见他同意,陈砚深已经开始在脑内构思,宁枞穿西装其实很好看,“西式吧。” 西式婚礼会有戒指,还需要有人帮忙拿一束鲜花。 陈砚深和他商量,“我们找那只猫来送花怎么样?” 他们救的那只猫连同猫崽子全都送给了剧组中的小姑娘领养,到时还需要联系一下那些人,但这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旁边这个人只喝了几杯,但此时的亢奋完全不作假,没有平时的稳重,说的话也很幼稚。 但宁枞还是设想了一下那场景,他希望小猫不会很笨,“嗯,可以。” 也许是这场景很有趣,宁枞主动问:“走完过场之后呢?” 陈砚深回想自己参加过的婚礼,“会说誓词吧。” “那我们要说什么?”没等人回答,宁枞已经率先给出了自己的猜测,“阐述我们的恋爱过程,再播放一点苦情歌。” 陈砚深不赞同宁枞用这样轻飘飘的语气提起婚礼,但他还是捧场,“那跳过这个环节吧,你直接说我愿意,这才像是结婚现场。” 宁枞沉默了会,忽然又笑了,说:“是啊,听起来还是泪流满面的那种。” 陈砚深赞同他的话,“嗯,是很经典的大团圆结局。” 宁枞好像被这个老掉牙的字眼呛了一下,他笑着提出质疑:“不止有好的方面吧?” 陈砚深顺着他的话想了下,一起生活的恋人,在幸福之余,两人也需要互相帮助,走过一些比较难过的时刻。 如果是和宁枞一起的话,他是愿意的。 他并不擅长安慰人,但是比较擅长陪伴。 宁枞可以在他的陪伴之下,一起经历身边的失去、别离、死亡。 “我会陪着你的。” 宁枞翻了个身。 陈砚深把他刨出来,非要问:“你不相信我吗?” “倒也不是。”宁枞偏开头,“我只是跟你确认一下。不要到时候跑路了。” “好的。那我可以亲吻我的爱人了吗?” 宁枞的睫毛如蝉翼般颤动,他极力压抑自己的感情,若无其事地说:“可以。” 陈砚深偏头吻了宁枞的侧脸,“我愿意。” ==========作者有话说:========== 谢谢营养液! 第34章 分手 十一月底, 天气转凉时,陈砚深去了趟陈彦珺的学校,不知宁枞那位干妹妹如何劝解的,陈彦珺一改之前对上学的排斥态度, 甚至隐隐有了上进心。 他以开玩笑的语气跟宁枞讲述了这些事。 意料之内, 没有很快得到回复。 进入后期环节后, 宁枞回消息的频率骤然减少,有时一面屏幕竟然能有三四个时间提示条。 陈砚深见过宁枞的工作,并不比拍摄阶段轻松,回消息的频率低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原本数月都腻在一起的两人, 近来一个月的联系突然变淡,心里难免有落差。 但这是他自己的课题, 需要自己解决, 陈砚深并不想去要求宁枞, 这样可能会给对方带来困扰。 宁枞回复的消息在三小时后才发来,回复了一个表情, 陈砚深问他忙不忙, 那边又消失不见了。 他轻轻摸了摸宁枞的头像。 “想到什么了?”怀越见他心不在焉,颇为好奇地问。 “没事。” 怀越今日在学校办讲座, 陈砚深来做助教,散会后,怀老师关心地问他这几个月收获如何。 以往提起收获, 陈砚深大约会从知识积累和实践能力几方面分别归纳总结,但这次,他最先想到的居然是一个人。 热恋期的人总是冲动的, 某一瞬间,他甚至想要跟老师表明自己的恋爱情况, 好在被理智及时压下。他心想倒也不急于一时,总要先问问宁枞的意见。 怀越还在等他回答,陈砚深只好按照以前的模板生搬了一套说辞,不过怀越并未察觉,还算满意。 临走时,陈砚深忽然想到什么,问老师是否知道岑岳最近的动向。 怀越有些惊讶,不知为何这位学生突然开始关心同学了,但还是回答,“前几天在排练室见到他,好像是要跟一位德国导演去新加坡排练。” 去新加坡,短期内应该不会回来,陈砚深对这个答案比较满意。 走出校门时,却被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拦下了。 陈砚深看向关肆,“你有事?” 他和关肆的关系并不好,当初关肆在校内散播他的家庭信息,陈砚深不认为这人能有什么好消息带给自己。 关肆说:“我这里有份录音,关于一个导演的,你要不要听?” 无聊。 陈砚深越过他,“不必。” 关肆以为他没明白,说得更清楚,“是宁枞的,你不想知道?” 陈砚深还是说:“不劳费心。” 他不明白为何关肆如此自信,认为他会想从外人口中得知宁枞的消息。 恋人之间,若想要知道对方的事情,当然要自己问,不能劳烦第三方插手。 见他油盐不进,关肆咬咬牙,“他根本不喜欢你!” 随即直接点开了录音,强买强卖。 陈砚深听到那句“不喜欢”时脚步一顿,趁这几秒的空档,他听到了录音的内容。 录音的质量并不好,能听出所处的环境嘈杂,关肆说这是一场酒局,录音时众人应该已经喝醉,开始胡言乱语。 最初是有人问宁枞,现在有没有喜欢的人。 宁枞回答得很快:“有啊。” 众人起哄,连连问他喜欢的是谁。 宁枞没透露具体的名字,只是笑着推辞,“没必要,又不准备在一起。” “哇,不准备在一起,那生理需求怎么办?” 另一人反驳,“有需求的时候找个人不就好了?” 两个喝得酩酊的人就性和爱是否能分开展开讨论,可惜大脑空空,只好求助场外。 “宁少爷,你觉得呢,能分开吗?” 这次宁枞思考了一会,“可以吧。” 录音到此结束。 关肆一脸得逞的表情。 陈砚深并不觉得这段录音能代表什么,“什么时候录的?” “不久前吧。”关肆取出手机,给他看照片,“他还经常和岑岳见面呢。” 这张照片陈砚深倒有些眼熟,无他,里面宁枞穿的那件衣服,是在进组后才买的,他十分熟悉。 照片上,宁枞和岑岳坐在酒吧吧台前,看起来相谈甚欢。 关肆紧紧盯着陈砚深的表情,“应该就是你们拍摄的那段时间呀,你不知道吗?” 不应该因为外人的一面之词便对自己的恋人产生怀疑。 这是陈砚深一贯遵循的理念。 他觉得自己目前还算理智,主动联系了宁枞,让他在空闲时回个电话,他有些事情要问。 宁枞的电话直到深夜都没拨过来,陈砚深先一步接到的是丛飞的电话,丛飞说帮他接了一个新的剧本,好导演好本子。 “演了就能火。”丛飞说。 陈砚深之前并未和这位老板沟通,此时略感抱歉,“我要预留出时间拍其他戏。” “什么戏能比这个好?那可是沈导演的戏!” 陈砚深只说:“宁枞。” 他本以为这样便能拒绝对方,谁知那边听后反而大松一口气。 “那你放心吧。这部戏就是他帮你搭的线,你就安心接吧!”丛飞乐滋滋地说。 陈砚深皱眉,不知为何宁枞会在此时替他谈下这样一部戏,“我先和他沟通。” 迟迟等不到宁枞的回复,次日,陈砚深不想再等,主动来了宁枞工作的地方。 看见他来,宁枞丝毫不意外,面色如常招呼他,“来了啊。坐。” 完全没解释为何没回复消息。 但这并不是当前的主要矛盾,陈砚深开口,“丛飞联系我……” “对。”宁枞知晓了他的来意,“我帮你接了沈导的那部电影。” 这并不是陈砚深最终想问的,“之前你说的那部戏,是要延后吗?” 宁枞转笔的手停下来,没回答这个问题。 敲门声不合时宜地响起。 宁枞:“进。” 来人显然有正事,怀里抱了一沓资料。 宁枞点了点桌子,“放这边就行。” 陈砚深让开位置,和来人对视片刻后,从脑海中搜寻出此人的身份。他也见过,宁枞的选角助理。 他多嘴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选片助理显然也认识他,没多想,“这是下一部戏的人选。” 说完这句话,助理敏锐地发现周围的气氛有些不对。 “怎么了?”助理问。 “没事。”宁枞摆摆手,“你先出去吧,我找时间看。” 宁枞正要把这沓碍事的资料推开,陈砚深先他一步取了桌上的报案表,上面有这部戏预计开机的时间。 他很快便下了判断,“这部戏和沈导那部撞了时间。” 宁枞承认,“对。” “那你……”陈砚深说到这里顿住了,“你要找其他人?” 宁枞低着头,陈砚深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见他说:“嗯。准备找其他人来演。” 说完话,宁枞静静等待,不知道此人会作何反应。 他手边有杯热咖啡,要是泼到身上好洗吗? 宁枞不着边际地想。 但陈砚深听后,点了点头,并没说什么。沉默了一会,把那沓资料拿起,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宁枞预想过,他可能会被质问,为何不回消息,为何出尔反尔,为何要耍着人玩。 但陈砚深处置事情如此温和,竟然只是顺走了几张破纸。 宁枞一口气堵在胸口,对方不发泄出来,反而让他难受。 他伸出手,将那杯咖啡全部浇在了自己身上。 “我天!”见陈砚深离开,助理刚要进来,便看见这惊悚的一幕。 助理连忙抽了几张卫生纸,“怎么搞的?!” 隔着面料,皮肤只是有微微的红,过段时间灼烧感才会上来,这样断断续续的痛大约会维持几小时。 宁枞这才觉得心里舒服一点,“不小心碰掉了。” 他拒绝对方帮忙的动作,重新下达任务,“资料需要重新打印一份。” 两个小时后,丛飞那边给了他回复,说陈砚深同意参演。 后面几天,陈砚深没有再发消息。 直到周六,他问,晚上要不要见面。 宁枞刚结束了一个会,讨论影片要怎么删,删多少,舌战群儒之后,他十分心累,看到这条消息时心神松动片刻。 “做什么呢?导演?”跟着出来的人问他。 “回个消息。” “恋爱真好。回消息都是笑着的。” “是啊。”笑着的宁枞打下几个字。 【不了,太忙。】 那边过了几分钟回复。 【是今天忙,还是以后都忙。】 【说不准。】 自此后,他们的聊天框再也没有出现新的消息。 一场冷战开始了。 日子还是一天天过,宁枞着手准备出国事宜,还要忙着交接这边的工作,焦头烂额时,他会静坐一会,然后通过丛飞来打探陈砚深的消息。 丛飞这才察觉到两人的关系非同一般,“你们在一起了?” 宁枞不知如何回答,定义一段关系需要两个人的共识,只有他一个人是不能完成的。 他要出国的消息渐渐传开,没几天,能解决他困惑的人出现了,时隔两个月,陈砚深再次来找他。 此时能见到陈砚深,宁枞无疑是惊讶的,沈导的组管理严格,不能随意批假。 “不是在拍戏?” “午休。”来的人说话简短。 宁枞知道他是赶着时间来的,停下手中的动作,等他先开口。 “你去哪里?” “你在问我吗?” 其实意思是,消息已经放出去了,你还需要来问我吗。 陈砚深只是低眉笑了一下,“你要出国?” “嗯。” 成年人说话讲究点到为止,出国背后代表的是什么含义自然不必多说。 “我不分手。” 陈砚深咬牙,一字一句,“我不分。” 宁枞得到这段关系的定义了,他们之前是在谈恋爱,二人对这段短暂的恋爱关系达成了共识。 他叹了口气,“宝贝,你想要什么,我可以补偿你。” 这个称呼第一次从他口中说出,居然是用来哄人分手,宁枞觉得自己真是很过分。 为什么这种时候还能若无其事地这样说话? 陈砚深第一次懒得与这人费口舌,他心火太大,力气也毫不保留,强硬地把宁枞扯过来,资料散落一地,宁枞一个趔趄,再回过神时,他的胳膊已经被折到身后。 此时,陈砚深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让宁枞再也说不出话。 这是他们之间最粗暴的一个吻,以往刻意压制的占有欲在此时统统冒头,如果温柔的言语不能让对方记住,那就换成另一种极端。 宁枞一动不动任他啃咬自己的唇舌,他从这痛中得到了安慰,也觉得畅快。 开始一段关系需要两个人的心意共通,但结束只需要一个人冷淡下来。 宁枞是个导演,自然知道一段关系不能够结束得太突然,他们之间的感情如同许多从热恋走到相看两厌的恋人一样,从时刻都要报备的通话,到逐渐得不到回复的聊天框,再到最后那句“分手”,一切都顺理成章。 这是宁枞给他们编排的剧本。一个俗套的大众故事。 独角戏实在是没意思,还很让人难堪,陈砚深得不到回应,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他的情绪似乎全部抒发殆尽,此时连表情都欠奉,沉默时便成了一尊空心的木偶。 攥着宁枞的手将要松开时,反被人一把握住,宁枞没管自己被攥红的手腕,径自上前抱住了他。 这个拥抱很紧,紧到宁枞误以为自己有两个心脏,正在一左一右跳动。 但时间很短。 已经想好,怎样都不会分手。 而此时他却不清楚了。 他当然可以求着不分手,或者要求宁枞给出一个理由。 但是他竟然不忍心。 因为宁枞承受的好像比他还要多,陈砚深清楚地从他的眼中看到了痛苦。 他没再说话了。 没说话就是默认。 宁枞用指腹轻轻在陈砚深眼眶擦了一下。 陈砚深用力眨了一下,再抬头时,又是那张没什么表情都脸。 “一定要走?” 宁枞不回话。 “什么时候回来?” 这次得到了回答,“……过几年吧。” “电影也不拍了吗?”陈砚深最后只问。 “回来后再拍。” 宁枞想。 等回来后,再拍属于他自己的电影。 《沉落》也许并不算他的电影。 如果一部电影是注定会火,谁来拍都可以,那他就不要了,他只认他自己。 他们之间的最后一句话是宁枞说的。 宁枞甚至觉得分手的氛围还算是平和,便以一种开玩笑的语气问:“舍不得我啊?要不要打个分手炮?” …… 以往,他的每句话陈砚深都会回复,唯独这次,陈砚深没有说话。 陈砚深只是沉默地看了他一会,然后离开了。 但这句话把宁枞自己恶心得不轻。 他当晚回去后,又哭又笑,吐了半夜。 所幸影片的后期进展顺利。 登上飞机前,宁枞接到的最后一通电话,对面告知他,电影通过审核,准备上映。 “嗯。”宁枞给出自己的祝愿,“一切顺利。” 三天后,电影在西市首映。 首映礼开始前,西市不紧不慢下了一场雪。 陈砚深走下车时,天上的薄棉絮被风吹散,空中几点碎白。 今年的第一场雪很吝啬,只有薄薄一层,都没把红毯铺满。 但不可否认,这确实是个好兆头,《沉落》于当年春节档上映,票房在一众商业片中竟然扶摇直上,成绩十分亮眼。 之后两个月,这部电影成为文青们饭后谈资的同时,也有人注意到了那位主演,演技略显生涩,胜在与故事极度适配。顺藤摸瓜发现,这人还是科班出身,早有舞台剧演出经验,只是第一次出演电影,连几位影评人都发了几篇文章,讨论度便越来越高。 趁着这风口,制作将这部戏被送去参加新人电影节,拿回了一个最佳演员奖。 而后,陈砚深一炮而红。 第35章 重逢 #陈砚深解约# #星帧陈砚深# 宁枞点进热搜。 娱乐博主称陈砚深已和星帧到期不续约, 并已经成立自己的独资工作室。 评论区大致分为两派。 【拿了影帝就忘本啊,这么急着出来单飞。】 【陈砚深这些年给星帧赚了多少钱了,现在是合约期限到了,别恶意揣测。】 宁枞点开丛飞的聊天框, 打了几个字, 又悉数删去。最后还是关掉页面, 将目光转回室内。 临时搭建的摄影棚里,导演已经慷慨激昂讲了半小时,情之所至,还拿出烟派了一圈, 宁枞接过来一根,抬头时, 和自己的工作伙伴小武对上视线。 导演派烟完毕, 给自己取了一支, 讲述的话题终于从剧组文化聊到了具体任务。 “另外,这次《云雾》重新排演, 我们还请到了团队来拍摄幕后纪录片。”导演将烟夹到耳后, 生动形象地补充道:“咱们在工作的时候,脑子一定要竖起根敏锐的天线。知道人家要拍什么……” 这里导演给了个气口, 应当有捧哏,但宁枞抽着烟,懒得说话, 周围五六个人接到了信号,纷纷点头。小武替他开了口,“这是当然。我们一定会把剧组的好面貌展露出来。” 周围再一次会意地感谢。 导演此时把目光放在宁枞身上, “宁枞,我请来拍摄幕后纪录片的导演, 这次朋友搭线才请来,能给我们做宣传。” 宁枞笑了笑,“宣传谈不上,还是借了您的光。” “哥。”小武轻声对宁枞说:“听说这次演员的阵容很豪华。” 这件事宁枞倒是听说过,《云雾》最初的剧本只是一出舞台剧,由陈砚深修改成为沉浸式戏剧,初演便得到了很好的反响,于是成为了常演剧目。里有个角色就是为了陈砚深定制的,算是这出戏的一个隐藏福利,只有福利场能看到。没想到这次让他遇上了。 导演听到了这话,似乎要刻意卖个关子,“确实算是有名,主演不久前刚拿了奖。” 不久前。宁枞把弄打火机的动作顿了下,没等想清楚这个不久是多久,就听见小武问:“影帝啊?拍过什么?” “上半年拍的那部,《迁徙》,听说过吗?” 啪嗒一声。宁枞捡起打火机,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手滑。” 《迁徙》这部电影不算大众,不过宁枞不经意间在公众号上见到影评人推荐这部电影,因此知道那部电影的主演。 扛摄影机的人不怎么关注这些消息,也只有一个人有些印象,“是不是叫陈……” 导演给出答案,“对,陈砚深。” 这个名字大家倒是有所耳闻,此刻才恍然大悟,纷纷哦哦啊啊地附和起来。 唯有宁枞没跟着附和,导演特地关照了他,“没听说过?” 宁枞笑笑,“没有。大影帝嘛,谁不知道。就是没想到您能请到他。” “嗨。”导演就等着宁枞这句话,“这部戏最初就是给他定制的剧本,只是刚开始那边没接,最后又提出要求,把剧本改了改,这才接下来的。” 按照导演三纸无驴的性格,本应顺着影帝的话题延申半小时,但下一秒有电话打进来,导演一看就说不好,今天还有些演员要进场,顾不上这边了。只说了句先去下榻处等消息,便匆匆走出房间。 一行人才算是解放了。 日暮时分,天边起了火烧云,一捧金红将锦元巷分割为繁华和寥落的两处。 巷子前半段是青砖黛瓦,被包装成了旅游区,正赶上旺季,人声鼎沸;后方则是居民区,隐没在繁华背后,了无生气。他们所在中间半段,是《云雾》的表演场地。 快走出场地时,对面的车上下来一个人,应该是新进组的演员,导演站在他旁边,与他交谈。 那人戴着口罩,以小武的审美只看得出这个人长相优越,问宁枞:“这就是影帝啊?” 宁枞轻飘飘看了一眼:“应该是。” 他没多看,略微加快脚步。 导演正跟陈砚深说着没营养的场面话,面前人却忽然一笑,“不是说这次请了纪录片导演,不跟我介绍一下?” “啊,好。”导演余光捕捉到宁枞的身影,立刻叫住了他,“宁导!” 宁枞只好转身。 导演正要拿出刚刚那一堆定语来介绍宁枞,旁边的人却已经率先开口:“宁导,好久不见。” 导演愣住了,忽然意识到:“你们之前认识啊?” 陈砚深摘下口罩,轻轻笑了下,“之前一起拍过戏。” 他又问宁枞:“不记得了?” 宁枞于是也笑,“哪能呢,就是没想到陈老师现在还能记得我。所以没敢冒昧打扰。” 手机震动一声,宁枞看了眼屏幕,“二位慢聊,我去处理些事情。” 这段对话似乎就到此为止了,宁枞自认比较礼貌地结束了这次聊天,正要转身,却听见身后的人以一种轻松的语气说:“明天见。” 他装作耳朵聋,没回。一脚踏出分割线,和那群人错身而过。 迈进嘈杂的区域后,火云如烧,热浪里还有些香甜气。宁枞在火烧云的余韵里伸了个懒腰,点开手机再次确认,十月,桂花的季节。 他凝神算了算,有好几年没闻过这种甜腻的味道了。 “老大,刚刚谁给你发消息啊?” “你慧语姐。” 在他身后的小武想说些什么,对上宁枞的脸色,一愣,“老大,你不舒服吗?” 宁枞收回思绪,胸腔有些发沉,他不露声色地呼出口气,嘴边是温和的笑,“没有。” 他惯性地笑笑,摸出烟盒,“抽吗?” “我不抽。你嗓子怎么了?这么哑。” “可能咽炎快犯了。”宁枞一边说着,一边取了根烟叼在嘴里。 小武纳罕道:“咽炎还抽烟啊?” “嗯。烟瘾大。”宁枞右手在裤兜一拍,皱了皱眉。 “怎么了?” “打火机落在屋里了。” 小武乐了,“回去拿一下呗。” “不了。麻烦。”话虽这么说,但他却迟迟没把烟收回盒子,视线放空。 小武伸手在他面前挥舞:“老大,想什么呢?” 宁枞在心里叹了口气。取出手机,给颜慧语发消息,方才颜慧语问他工作如何。 宁枞打字:【我的好妹妹,就不该帮你接这个工作。】 但他嘴上对小武说:“在想今天是不是不适合抽烟。” 宁枞夹着烟蹲下来,西边的云烧过来,他高举起二指。 “……这是干嘛呢?” “祈祷。向老天爷借火。” 得,抽个烟这么虔诚。小武感叹,“您还不如跟导演借火,我看他刚刚差点要把打火机也夹耳朵上了,就差脸上贴个条,用者自取。” 这句话戳到宁枞笑点,他弯着腰笑了好半天。 小武又说:“不过这个导演除了动作抽象,其他还行吧。” 宁枞笑笑,“导演确实挺好,挺难得的。” 这年头,遇到一个能够清晰表达自己诉求的甲方实属不易,宁枞回国后,虽然只是在妹妹的工作室工作,但已经多次面临客人提出的无理要求。 小武深表赞同,“是啊,现在导演也不好当,遇到大牌还要哄着。” 宁枞想了想,“大咖确实得哄着,但对小演员来说,导演的权力还是挺大的。” “比如呢?” “比如我以前……”宁枞不知想到了什么,轻咳了声。这里光线条件一般,他又低着头,小武看不清他的神色,“在选角的时候就为难演员,让他绕着片场跑步,不满意就不许停。” 小武惊讶:“早就不流行导演中心了吧!你这种独裁的导演要引起公愤的。” “是啊。那就得用烟贿赂他,逼迫他和我统一阵营。” “要是人家不抽烟呢?” “那也很简单,教会他不就好了。” 小武沉默了一会,被他这种事在人为的态度震惊到了,“别说,你这个样子还挺像导演的。” “是吗?” “对,但是得小心,要是有朝一日小明星混成大牌,你小心风水轮流转。” 宁枞意味不明地笑了声。 与此同时,颜慧语发来回复。 【他乡遇仇人?】 宁枞回:【前任。】 那边过了段时间才回:【哪种前任?】 宁枞想了想:【表面上是和平分手。结果上是老死不相往来。现实是人家现在成了大明星。】 【……】 【那没事。你正好可以多往人家面前凑。】 宁枞没懂:【?】 颜慧语给出自己的解释:【对方理你,说明他没放下你,你赢了。对方不理你,你正好趁着这个机会蹭蹭热度,你又赢了。怎样你都不亏。】 言之有理。 宁枞划掉消息,朝着小武又是莫名一笑。 小武越发纳罕。 他虽然叫宁枞“老大”,但他们这个班底组建也才一个月,只听慧语姐讲,面前这个长得可以去当明星的人,是她的一个哥哥,出国游荡几年,回来要跟她一起做项目。 “老大,你跟影帝认识啊?在国外拍戏认识的?” 宁枞想了想,“挺久之前了。我还在国内的时候。” 天色逐渐变暗,嘈杂声隐去后,依稀能听见几声拿捏着嗓子的唱腔,对面的戏曲馆门前立着牌子,五十一位,附赠茶饮一杯。 宁枞闭着眼听了会,跟着哼了几句。 “老大,你还会唱戏啊?” “哪呢。”宁枞把仅会的几句哼完,“学过一点皮毛,稍微深点的就不知道了,能把四郎救母说成四母救郎。” “那你直接工作多好,出国做什么?” 宁枞还是闭着眼,打了个哈欠,语气半真半假,“疗愈情伤。” “得。”小武当他扯淡,“这戏讲的啥故事啊。” 宁枞出神地听了一会,“渣男为功名抛弃原配,最后又要和原配团聚,一夫二妻大团圆。” 至此,他忽然长叹一声,“封建糟粕啊,渣男竟然还能得到原谅,这戏改得不好。” 宁枞把烟收起来,准备到宾馆再抽,“走了。” * 宁枞这支烟没能很快抽到。 小武在车上收到了一条消息,一直盯着,像是要把手机盯出洞来,宁枞十分稀奇,问他入定这么久要做什么。 小武面色奇异,犹豫片刻后说:“好像是说今晚房间不够。让我们两人住一间,凑合一晚。” 宁枞一怔,不知想到什么,偏头向车窗外看了一眼。 啪嗒,一滴水打在车窗上,缓缓滑落成一道痕迹。此时天彻底暗下不过半小时,才飘过火烧云的天空,竟然能飘起雨来。 “离宾馆还有多久?”宁枞问。 “大概二十分钟。” 宁枞点点头,“咱们挤一挤?” 小武挠了挠头,表情不太情愿,“不然咱们干脆回工作室吧。挤一间房怪尴尬的。” “也行。”宁枞也顺着他的话说,“我不习惯跟人合住,我搭个车回去了。大床房留给你独自享用吧。” 小武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宁枞示意在路边停车,同时给颜慧语发送他们晚上回去住的消息。 车刚停靠在边,小武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有些抱歉,“哥,不然你自己回去?我刚想起来在这边有点事,我自己在这边住得了。” 宁枞还是很好脾气地说:“行啊。” 下了车,雨还不大不小地下着,他先拐进便利店买了只打火机,最普通的塑料那种。老板见他手心空空,特地问要不要拿把伞,宁枞说不用。 撩开厚重的塑料帘,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宁枞轻轻舒了口气,手机上收到条消息。 颜慧语:【我来接你?】 宁枞回:【不用,我打个车就行。】 宁枞看到聊天记录里“和平分手”几个字,又想叹气。 他伸了个懒腰,踏入雨中。晚间起了风,雨丝乱撒,刀削一般劈向行人,两三分钟就把他的衬衫淋了个透,黑色的发丝却还不受控制地飞着。 宁枞再次东施效颦,哼起了那几句唱词。刚起了个调,天空忽然打了个闪,不远处有车按下喇叭,宁枞不自觉哆嗦了一下,又想抽烟了。 但人是防水的,烟可不防水。宁枞往路边凑了凑,勉强找了个避风的地方,咔嚓,把那根一直没抽的宝贝烟点了。 他发语音把那段戏曲故事讲给颜慧语,并问道:“如果有个抛弃你的渣男想跟你复合,你什么感觉?” 颜慧语先发:【又抽你那个宝贝烟?】 【嗓子都成啥样了,我掐指一算,你今天这根烟抽不到嘴里!】 宁枞乐不可支,刚准备发“诅咒无效,我看今天十分适合抽烟”就看见颜慧语的回复。 【深思熟虑一下要不要复合。】 宁枞莫名,没想到颜慧语的性格能说出这个词,【?】 【理由?】 颜慧语回答的话很有禅意:【好事多磨。】 宁枞把打好的字删掉,深吸一口,薄荷的味道膨胀在口腔,没等他有什么情绪抒发,又是几声喇叭,这次更近。 他一回头,得了,挡路了,他摆了摆手,示意不好意思,连忙往旁边靠,给颜慧语发语音:“小姐,我不太赞同你的观点,好马不吃回头的草。” 车子转过了方向,沙沙地跑起来,向前运行不过十米,宁枞听到刹车发出的声响,正正好停在他身侧。 宁枞若有所动,抬眼望过去,挡风玻璃降下来,他猝不及防对上一双眼睛。 大概是几年前,在做饭的间隙,宁枞不小心读过国内的一篇三流影评,小编称陈砚深摘得影帝桂冠,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有一双辨识度极高的眼睛,并给出几张的眼部截图,让大家猜测,宁枞拉到结尾点开投票链接,没想到弹出的却是一则美瞳广告。 宁枞点了举报,当此人放屁,就继续搜索留子生存指南。 不过此时,他却对那个小编的话产生了几分认同。得益于影帝的高辨识度,哪怕很久没见,宁枞也依然在车窗刚降下时就辨认出来人。 只是他拿不准此时应该说“好久不见”还是应该象征性地问一句“您近来还好吗”。 这里的天气的确诡异,一道银光闪过,宁枞差点以为又是闪电,但那光亮范围太窄,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度,落点在他的站位处,宁枞下意识伸手接住。是他落在桌上的打火机。 “宁枞。”陈砚深的普通话依旧标准,宁枞觉得自己以前的判断也没错,这声音确实很适合舞台剧。 他主动问宁枞:“去哪?要不要我送你一程?” 那根还没咂摸出味的烟不小心脱了手,估摸着是要遂了颜小姐的愿望,化作春泥了。 行吧。 宁枞不得不承认。 今天可能确实是个不适合抽烟的日子。 第36章 关心 在得知陈砚深有可能和他在一个剧组后, 宁枞很短暂地思考过一个问题。 前任见面应该怎样相处,寒暄合适吗?不闻不问合适吗? 车子平稳行驶后,陈砚深打开了车载音乐,率先开了口。 “好久不见。” 好在陈砚深已经给宁枞起好了调子。 宁枞顺势说:“好久没见。真巧。” 音乐有些耳熟, 宁枞总觉得以前在哪里听过, 但他没细究, 因为有人打断了他的思绪。 “看着瘦了。”陈砚深问,“国外的饭不合胃口吗?” 寡言的闷葫芦这几年可能在娱乐圈大染缸里面滚了几圈,现在不仅功成名就了,说起话来竟然学着中医那套, 开始望闻问切了。 “还好。” “嗯。”陈砚深随口应了声,“下午你说要去处理的事情, 解决了吗?” 宁枞差点忘记了自己找过这个理由, 他索性直说了, “我下午没有事情要处理。” 后面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只是觉得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但陈砚深好像没听出这层意思, “那怎么不多留一会?” 他们这场景,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多年没见的老友互诉衷肠。 “这不是看您发达了。”宁枞不想讲话时话很少,回复时也多为敷衍, 只是顺嘴恭维了一句,“不敢高攀啊。” 短促的沉默,对方没有反应。 一个红灯, 车辆缓慢地停下,宁枞降下车窗,细小的雨丝飞落。 “这里红灯的时间挺长的。”陈砚深说。 纸盒打开的声音, 宁枞回头,陈砚深递了一盒烟给他。 宁枞有些懵, 尚未搞懂他们怎么忽然变成了可以递烟的关系,手却下意识接了过来,半空的烟盒。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这句话险些就要问出口,还好宁枞及时制止住自己。 那枚打火机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他沉默了一会,“谢了。” “不是要你现在抽的意思。”陈砚深指了指他这边的储物盒,“那里有润喉糖,你可以趁现在含一片。” 宁枞眨眨眼,没去拉储物盒,刚刚在颠簸中摔倒了一个摆件,他顺手摆正了。 是一个陶瓷小猫,与整辆车的风格十分不符,眼尖的人一眼就能注意到。 陈砚深注意到他的动作,“你喜欢这样的摆件?” 宁枞回神,有些疑惑,“一般吧。” “我觉得挺可爱的。”陈砚深伸手摸了摸小猫的耳朵,“我妹妹给我的。你记得她吗?” “记得。”宁枞算了下她的年纪,“还在上学?” “对。两年前送她去德国学戏剧了。” 宁枞点点头,总算真心实意说了句话:“挺好的。” “嗯。”红灯转为倒数,陈砚深重新发动车子,“最近在忙什么。” 宁枞废话文学,“拍点东西。” 一股强大的推背感传来,车子猛地加速,宁枞惊愕抬头。 他从上车后便一直摆弄着手机,或许是他的话太过于敷衍,陈砚深此时提醒他:“少看手机,会晕车。” 宁枞想笑,划掉和颜慧语的聊天页面,“你把车速提快之后跟我讲这个?” “没有。”陈砚深看他收起手机,又将车速降下来,“我只是担心误了你的事情。你一直在给人发消息,看起来很急。” 此时车速确实是贴心的慢下来了,却慢得有些离谱,刚刚卡上限速。 这人到底会不会开车? “只是跟人说一声。”宁枞说。 “说什么?” “说按这个车速,我可能要半夜才能到家。” 开车的人浑然不觉,“很慢吗?” 宁枞抬抬下巴,示意他自己看。 屏幕显示器上,附近的车遇到他们都自动闪避,这忽快忽慢的车速,还开着雨刷器,看起来危险系数极高。 宁枞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刚刚避开高速,现在又在这里踱行。我担心上了黑车被人拐走,提前和人报备一下。” 这话本来十分阴阳,但鉴于他们以前的关系也不怎么正当,负负得正出一点暧昧的味道。 不过宁枞没让这话发酵,立刻问他:“你是怎么知道房间出问题的?” “经纪人说的。”陈砚深没多说这个话题,“这样的情况倒是挺熟悉的。” 可不是,又是房间不够,又需要人挤一挤,一模一样的剧本。 他们周旋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主动有人提起以前。 宁枞沉思片刻,很抱歉地给出答案,“不太记得了。” 陈砚深嘲讽似的弯了下唇角,“贵人多忘事。” “不敢当。” “哪里不敢当。”陈砚深语气十分平静,“多亏导演帮我,不然我哪有今天?” 这话倒是让宁枞不知如何回复了。 “我手上有些资源。”陈砚深又开口。 宁枞莫名看他一眼。 前脚刚吵过,后脚就要给前任介绍资源,怎么看都像是杀猪盘。 继续听这人说:“把你的联系方式给我,我可以给你推。” 宁枞收起手机,“不好意思,刚刚没电了。” 他敲了敲车窗,“到了。” 车子平缓停靠在路边。 宁枞拉车门,没拉开,回头瞅驾驶座那人。 陈砚深才发现一般,“不好意思。” 他开了锁,没等宁枞反应,先一步往这边凑过来,比平时快一些的呼吸洒在宁枞的脖颈处。 宁枞往后一避,但这地方太逼仄了,无处可躲。 他把车窗按到底,“不想,不做。” 咔哒一声,安全带的扣子打开,陈砚深若无其事撤回身子,“别多想。” 宁枞径自下了车。 “明天见。” 这是今天第二次听见这句话了,这次后面还跟了一句,“好友不加,连回复都不说吗?” 宁枞脚步一顿,在合上车门前回复了。 “明天见。” * 次日,宁枞上工前照了眼镜子,眼下一圈乌青。 《云雾》作为一出沉浸式戏剧,宁枞还是决定将幕后拍摄的重心放在采访上,他将自己修改后的脚本给了导演,导演查阅后,赞赏地看了宁枞一眼,并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小武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在备忘录上打字:这是不是夸你脑子聪明,像是有根天线。 宁枞将主创的采访部分交给小武,自己来负责其他。 刚交接完任务,正准备离开,乌压压一片人走进来,导演立刻拍了拍宁枞的肩头,向众人夸赞他,说他做事认真,熬夜改脚本。 这话纯属杜撰了,宁枞哭笑不得,众人连忙跟着夸,话说得越来越离谱,宁枞上前一步想要打断。 而这时一直沉默的陈砚深忽然插了句嘴,“昨晚失眠了吗?” 众人刚准备的夸赞之语被他这句饱含关心的话堵住了。 四下静默。小武和另外一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为何影帝大驾光临,还要额外关心宁枞昨晚的休息情况。 宁枞倒是应对自如,得体一笑,向周围人解释道:“昨晚我正要回去,但是雨一直不停,车也不好打,正不知道怎么办呢,遇见陈影帝,载了我一程。” 导演了然,双手一拍,“这也是咱们剧组的人文关怀啊!” 没人说话。 导演却浑然不觉,还问陈砚深,以前和宁老师合作是否也很愉快。 “对,很愉快。”陈砚深这次倒是附和了,“宁老师一直这样,做事很认真。” 这一聊就走不开了,工作人员正在搬道具,导演招呼着大家在室内坐下。 “随便聊聊吧。大家也好互相了解一下。” 几人分别找位置坐下,宁枞递给小武一个眼神。 意思是,你来跟我坐一起。 小武眨眨眼,冲他挤了个收到的表情,刚想往宁枞身边走的脚步立刻转向,坐到另一边去了。 宁枞:“……” 只有他身边还空着,最后一个没有座位的人在他身侧坐下。 导演说起话来是滔滔不绝,其他人也多多少少自来熟,只有他们这一边没怎么接话。 这场面让宁枞想起自己上学的时候,众人扎堆坐在一起。不想大声说话的人会抱团取暖、窃窃私语,但宁枞跟旁边的人也没什么好说的。 无聊起来嘴就痒,他没带电子烟在身上,本来不想在室内抽,但有这个导演开先河,也叼了根烟,还是昨晚顺的那盒。 他的咽炎经过一晚上的沉淀,不仅没有痊愈,反而愈演愈烈,到今天说话都有些困难。 “我不喜欢烟味。”陈砚深忽然说。 宁枞一愣,拿开了烟,“抱歉。” 手上的烟已经点燃,没有安身之处,他刚想说出去抽,陈砚深先一步把手边的烟灰缸推过来。 宁枞只好灭了烟。 “哎呀,不好意思。”导演也连忙把嘴边的烟拿下来,“不抽烟好,像我们这种老烟枪不健康。” “没关系。”刚刚严厉制止宁枞的人,此时说出的话却十分体贴,“您那边离我远,可以抽的。” 导演又把烟放进嘴里,受宠若惊,“哎好好好。” 宁枞心疼地瞅了眼自己那根烟。 “不好意思。”陈砚深似乎也觉得自己的做法不太礼貌,立刻给出补救措施,“这款烟我认识,你加一下我的联系方式,我还你一盒。” 说罢没等宁枞拒绝,先递出了手机。 影帝主动要加好友,哪有拒绝的道理。 视线的焦点处,宁枞嘴角抽了抽,“滴”一声,两人加上了好友。 “你们不是合作过吗?”导演有些奇怪,“之前没见过好友?” 陈砚深主打一个沉默,把皮球丢给宁枞。 宁枞解释道:“前几年在国外,换了联系方式。” 导演明白了,估计是两人关系好,所以才能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见陈砚深知道烟的牌子,也不像是完全不抽的。 “是啊。联系方式能丢,但是交情不会丢啊。”导演感慨道:“再合作还是这么默契。” 被称作很默契的两人都没接这话。 陈砚深翻了下脚本,“谁来拍我的部分?” 宁枞指了指小武,“我已经和摄像沟通过了,你这边有什么具体要求再和他对接吧。” 陈砚深翻了翻手上的纸页,不表态。 导演察觉到主演对这安排似乎有不满,便提议道:“宁老师,你负责这部分好了,正好你们也熟悉,省去了磨合的过程。” 宁枞接了个烫手山芋,“也行,给我推一下你经纪人的联系方式。” 陈砚深和星帧解约,经纪人应该是跟着出来了的。 “没事,现在她手上事情多。”影帝十分体恤员工,“反正你有我的联系方式,直接和我沟通就行。” “……” 第37章 试探 联系方式是加上了, 但是整整一周,两人都没有发过消息。 宁枞这几日的工作就是跟随陈砚深拍摄,两人的相处十分得体,拍摄前公事公办讲清楚流程, 拍摄后礼貌道谢各回各家, 任谁都看不出来他们曾经躺过一张床。 最后一天, 整体排练结束后,宁枞比了个手势,示意他们这段已经拍摄结束。 小武这边在拍几位配角,宁枞的部分早早结束, 便跟过来看。 几位演员正在镜头前互动,整个过程就是一个大写的尴尬, 宁枞站在摄像机旁, 看向另外的两个年轻演员, 他们在面对陈砚深时还有些拘谨。 宁枞语气温和地对面前的两位演员说:“别紧张,深呼吸。” 小演员真的放松了些, “不好意思, 一时间不知道从哪里聊起。” 宁枞想了想,“我看你在这个戏里是记者, 可以聊一聊你对这个人物的看法” “啊。”演员有些惊喜,“您怎么知道?” “总要看看脚本的。”宁枞没说他昨晚睡不着把剧本通读了一遍,只说:“你现在也带入角色, ” 小演员真的放松了些,顺着宁枞的思路聊了聊,这条顺利过了。 他感激地看着宁枞, 见宁枞正在回看素材,有些不好意思, “我专门选了左脸面对镜头,我这边上镜好看一些。” 宁枞赞同道:“左脸确实好看一些。” “是吗。我也看看。”旁边的人接话,声音很淡。 小演员没想到自己随口的自嗨之语,竟能被影帝注意到,尤其影帝还用审视的目光端详他的脸,看得他心里发噱。 他欲哭无泪地向同伴求助。 同伴连忙插话道:“说起来,陈老师也是戏剧专业的吧。” 那边宁枞检查了素材,关掉了机器,陈砚深这才移开目光,“对。” 小演员似乎也想转行到电影,想要请教陈砚深几个问题,其中一位提到目前只能找到一些配角戏份,对自己的毕业有些担忧。 “大部分人都是从小角色拍起。”陈砚深说。 “对,我们老师说,演员和角色其实是双向选择。能匹配上也多少需要一点运气。”小演员赞同。 “那以后我每次去试戏都要去拜一拜佛祖。”另一人打岔道。 “说起运气。”陈砚深似乎想到什么,“我第一个角色也是捡漏才拿到。” “啊?”演员有些惊讶,“您不是第一人选吗?” “对。”陈砚深顿了一下,“导演看中的是另一个人,但那个人试戏迟到了,才选了我。” 两个后辈不知道陈砚深还遇到过这种情况,尤其是这位影帝还说:“导演可能对我也不是很满意。” “啊?那为什么……”小演员及时住口,否则怎么问:那为什么当时还能选上您? 小演员的灵魂已经冲着菩萨磕了几个响头,祈祷这位影帝耳朵暂时不灵光。 但为时已晚,陈砚深猜到了他想问什么,但是似乎并未被冒犯到,而是顺着他的思路,用一种猜测语气说:“可能对于导演来说,最想要的演员不参演,那剩下谁来演都是一样的。” 最想要的演员。 小演员愣了愣,从这几句话里品出几分意有所指,就像是……他想起自己在学校时,对那些独得老师偏爱的学生,总是存着一点绵里藏针的怨。 好在陈砚深几乎是立刻将情绪收了起来,他微微笑了下,“这个角色可以被任何人拿走,只是我运气好,刚好出现在导演面前。我其实很感谢他。” 宁枞盯着摄影机取景框,被口罩遮住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这话对小演员可能有安抚作用,毕竟大部分暂时没有出头的演员就是在等待一个机会。 这段拍摄结束,宁枞取了支烟,到室外抽,顺便回了颜慧语刚打来的电话。 “今晚回来吗?”那边问。 宁枞扯下口罩,“为什么这么说?” “这不是看你工作结束,怕你有其他安排。” 宁枞哭笑不得,“我能有什么安排?” 颜慧语猜测道:“跟那天送你回来的人一起过?” “拜托,搞清楚。”宁枞喷.出一口烟雾,“要不是房间出问题,根本不可能见到。” 颜慧语:“……” “希望今晚也是。”宁枞意有所指道:“房间别再有什么问题。” 颜慧语“呃”了一声,语气有些心虚,“你都知道啦?” 宁枞笑了笑,没接话。那天小武莫名其妙的态度,加上这过分的巧合,猜不到才怪吧。 “我说真的,那天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颜慧语说。 宁枞想了想,“今晚可能不回。” “嗯?” 宁枞吊足人的胃口,才说:“拍完就跑路。” “啊?跑去哪?”颜慧语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对,有工作没解决,可能先隔一段时间不回来。”宁枞前言不搭后语。 颜慧语在那边没搞懂情况,喂喂喂了几声,电话就被挂断了。 宁枞不爽地向身后瞥了一眼,收起手机,没说话。 * 《云雾》的正式演出定在晚上七点半,宁枞被小武塞了张工作票,他在国外时也排演过舞台剧,便抱着学习的心态来看看。 进场的展板上陈列着剧目手册,他顺手拿了一份。 《云雾》是一部民国戏,民国二十六年冬,卢城被东洋军占领,成为孤岛,更大的战役即将爆发,地下党必须将东洋兵力部署情报传递出城。潜伏者景明表面上是勾结东洋的洋行经理,实则在暗中收集情报。战争开始的两天前,各方势力卷入博弈,最终,情报被有惊无险地传出,危机解除后,卢城得到了解放。但景明却因特殊身份被误解,最终成为公审对象。 作为国内口碑不错的沉浸式戏剧,《云雾》的置景确实下了功夫,锦元巷按照民国时期的样貌进行装潢,一间屋子便是一个舞台,十二场故事会在这些房间内依次展开。除去几场主线之外,不同角色还有其相应的前情故事,观众可自行发现戏中的彩蛋。 晚上七点半,场铃准时响起,观众被带入第一个房间。 这是一家酒馆,名叫Gitane,吧台中央是演区,观众入场后,暗红色的灯光猛地打下,第一场戏开始上演。 光圈的中心,陈砚深饰演的景明正在酒桌上与东洋人周旋。 东洋人称最近得到消息,有内鬼泄露他们的情报,问景明是否知情。 下一刻,灯光一闪,聚集在景明身上,像是一双凝视的眼睛,等待他的回复。 处于视觉中心的人面不改色,端起一杯酒抿下,而后起身,竟然是要向台下走来。 演员主动下台,观众向两边让路,景明从腰间取出一把枪,巡视的目光扫过观众。一阵急促紧张的音乐,观众的心也高高悬起,景明冷峻的目光扫过人群,眼睛一眯,手枪向上一指。 光线蓦然变暗,短促的枪响传来,有观众惊呼出声,再亮起时,他从观众群中拽出了一位路人。 “别动。” 被拽出来的宁枞后背一僵,演员手中那坚硬的物体此刻正抵着他的后背。 这是互动环节吗? “手。” 宁枞配合地举起手。 后背的枪口挪移几寸,长官此时开口了,“例行检查。” 沉浸式戏剧的乐趣就在这里,如果遇到一个合拍的观众,能给整部戏增色不少。 宁枞敛下神色,温和道:“好的,长官。” 他张开手臂,做出配合的姿态。 这位检察官做事十分认真,他的手重重按在嫌疑人的肩颈,一寸寸搜寻下去,上身检查过,到了最容易藏东西的腰部和腿部,那双手没有丝毫避讳,摸索的细致程度只增不减。 宁枞感受着身上游走的那双手,时轻时重的动作弄得他有些痒,更别提那双手在腿.根处检查后,似乎还要蹭到前面来。 “长官!”被怀疑的人的语气颇有些气恼,对这莫名其妙的羞辱表示不满。 “嗯。”长官用枪身在他胸膛上点了两下,又凝视着他的面孔,似乎想要探寻他是否慌张。 离得近时,宁枞闻到了一股酒气,这人刚喝下的并非全是水,此时身上是沾了些味道的。 在这样的天气,穿着厚重的西装,但是这人竟然没出汗,他似乎本身就比其他人要沉静一些。 沉静的长官评判这位嫌疑人,“勉强通过。” 而后走回了演区。 东洋人还在等他回答,问他是否发现了什么,景明说没有,刚刚搜查了一番,这里一切正常。 台下的宁枞觉得腰间有些痒,伸手一捞,有人给他塞了张纸条。 上面写着,演出结束后见。 宁枞沉默片刻,将那纸条揉了揉,塞进裤兜。 第一场戏演完,观众被引导至下一个房间,宁枞看过零星几个片段,知道大致剧情,不想跟着人流走,便找了条小路。 “先生,要来一盒烟吗?”沉浸式的戏细节果然到位,烟贩子拿着匣子向他展示。 这种戏自然不允许买卖,匣子里也只有被剪下来的烟标。 宁枞说:“不用了。” “好的,先生。”烟贩似乎是随口一说,“如果不忙,也可以去广播站那边转转,听说不久后会有一场精彩的演出。” 广播站设在巷子的尽头,应该是最后一场演出的场地,但烟贩的话引导性太强,宁枞猜测可能是隐藏的人物彩蛋,便率先去了那边。 或许是为了逼真,巷子尽头还停了几辆黄包车,有一个小孩坐在旁边。 见到他,小孩问:“你见过我妹妹吗?” “你在找妹妹?”宁枞问。 但是这次小孩没有回答,沉默地离开了。 宁枞找了个地方坐下来,角落里的车夫在窃窃私语。 “他妹妹还没找到?” “这么多年了,早不可能了。” 没等宁枞上前去问,方才沉默的广播此时开始播放,只是传播范围有限,尚在室内看戏的观众并不知晓。广播中,女声播放了一则寻人启事,呼吁大家为走失的小孩提供帮助。 宁枞更加确定这是彩蛋,便上网查询。 【在宏大的叙事之外,更想看到一些普通的小事。】 这是一篇推荐帖,博主说由于自己入场晚了,阴差阳错解锁了一个隐藏的支线,在广播站那个场景中,会有一个小孩,叫小石头,他是个拉车夫,在整场戏的演出中都会枯坐在小巷尽头,因为在前些日子的战乱中,他的妹妹不见了,而这里的广播每隔十分钟会播放一则寻人启事,他坚信里面有一条是妹妹的。 戏中并没有给出更多的细节,只是呈现了普通人的生活切片,让人窥探到当时生活的一角。 这条支线已经走完,但宁枞脑子有些乱,不想去探索新的剧情了,便一直在这里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广播的寻人启事播报停止,那些车夫起身离开。 下一秒,最后一间房的门被打开,观众们一涌而出,被带领着来到了这里,宁枞站起身,这是最后一场公审戏,也是整部戏的高.潮。 废弃的戏台被当作了公审台,不多时,方才在酒馆中面对东洋人侃侃而谈的景明被带上来,此时他的神色黯淡,押解他的人在他面前放下两个投票箱,一个是有罪,一个是无罪。 审判台上,众人面前是一堆资料,不同的声音响起,有人说这人通敌叛国,也有人主动举证,希望能为景明洗清冤屈。 整场戏中,观众有可能因为进入不同的房间,而有不同的视角,此时,他们对这位公审台上的人的认知都是片面的。 天色彻底暗下来,广播的声音响起,观众可以根据对故事的了解,自由投票。 初始数值,认为景明有罪的票数呈压倒性,而随着观众上前投票,计数器的数字不停变化,最终实现了反超,各位观众帮助景明扭转了结局,他最终被判处无罪。 结局,景明被释放,他没有立刻走下台。公审台背后是一面墙,景明爬上高墙,天下的乌云慢慢移开,月亮重新冒了出来,他坐在墙上,张开了手臂。 戏台上的幕布落下,广播在昏暗的天空尽头响起:“感谢今夜每位前来的观众,祝您好梦。” 台下观众沉默片刻,齐齐鼓掌。 在一阵一阵的鼓掌声中,观众准备离场,广播中的谢幕音乐响起,最初是纯音乐的旋律,几秒后,哀婉的歌词出现,十分耳熟,是几天前宁枞在陈砚深车内听过的那首。 不对,可能耳熟并不是因为这个。 “这个音乐是不是抄袭啊,跟谷光那首歌那么像……” 宁枞听到旁边的小姑娘这么说。 她哼了几个调子,“是不是一样。” “你居然能听出来!”另一人回答,“当然不是抄的,不过确实是买了那首歌的版权改编的。你不觉得这歌的调性跟这场戏很适配吗?” 那人了然:“哦哦,怪不得。” 宁枞握着纸条的手蓦然一紧。 谷光那首音乐,他也在车上放过,并且是他说的,如果以后要排一部舞台剧,一定要选择它来当片尾曲。 * 散场后,宁枞没管那张纸条,又折回Gitane,平时不演出时,这里就是真正的酒馆。 老板惊讶于这时候竟然有人,问他要不要喝明星同款,方才演出时的那种酒,宁枞说行,要了几杯,自己一个人慢慢地喝。 喝到第三杯时,手机弹出小武的消息,问他是不是已经离开了。 宁枞回了个:【嗯。】 那边没再回话。 下一秒,他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来自那位塞纸条的影帝。 空白的对话框终于被人打破。 【在哪。】 宁枞提了提嘴角,回道。 【小武不是在你旁边?当然是离开了。】 那边隔了段时间才发,还是在问。 【要去哪。】 宁枞垂下眼睫,这次终于回。 【骗你的。】 【我在Gitane。】 他发了条语音。 “你来接我一下。”宁枞轻声说。 两人距离不远,宁枞发完消息,正要去趟洗手间,刚走到门外,猝不及防被人从后面掀翻,一股蛮力把他抵在墙上。 来人似乎经过了一场焦急的赶路,此时呼吸粗重地落在他的脸侧,嘴唇离他很近。 未能及时判断此人的动作是本心还是酒精驱使,不过就算醉也只是三分,于是宁枞只是轻轻提醒了一下,“你确定要在这里?” 陈砚深将宁枞困在这逼仄的一处,“你今天就走?” 宁枞这次很疑惑,“你下午不是听到我讲电话了吗?” 陈砚深的呼吸有些乱,他偏开头平静下来。 宁枞垂下眼,终于还是问出口:“我刚刚听到了谢幕曲。” 陈砚深视线落在他身上。 宁枞幅度很小地笑了下,“是你买下来的吗?” 陈砚深沉默了,就是默认。 见宁枞没答,他带着酒气轻笑了一声,“吓到你了吗?” “这首歌的版权是什么时候买下来的?”宁枞勉强挤出一个笑,问他。 其实是分开的第二年,陈砚深就找人谈了这个版权。当初他在一则采访中听到宁枞说,未来有排演舞台剧的想法,就把版权买下来了。 但他改了个说法,“不久前。” 宁枞了然般点点头,“为什么?” “为什么要问为什么?”陈砚深嗤笑一声,捏起他的下巴,一边端详一边反问,“你一直都很清楚。” 宁枞毫不避讳地回视,坦然道:“嗯。你不也是吗?” 这几天,他们之间表面的相处十分平静,但波澜全在看不见的地方。 更确切一点说,从再见面的第一眼开始,身体就产生了反应,只是他们在忍。 宁枞知道剧组没有房间是陈砚深安排的。 陈砚深也知道他那时候的推拒是在说反话。 但两人都没再更进一步。 所以这些天欲擒故纵,只抛钩子,语焉不详,双方都想让对方先开口。 直到今天,宁枞见到陈砚深在听他电话,故意说要立刻走,而陈砚深找人给他送票,让他结束后稍等。这场拉锯结束了,跟之前一样,仍旧是陈砚深率先打破了沉默的对话框,问他今晚要去哪。 而宁枞会给出相应的回复。 他抱住陈砚深,小声说:“去哪都可以,随便你怎样。” 第38章 补偿 街景掠过窗外飞逝而过, 宁枞被安置在后座,哪怕是在路上也不安分,嘴里模糊不清地嘟囔着,骚扰驾驶员。 陈砚深将车载音乐关闭, 仔细听着醉鬼说话。 “怎么一直是绿灯?”后排的人很不满。 “嗯。”他耐心地问:“怎么了?” 是命令的语气:“等下一个红灯, 我要找你说话。” 前方还是绿灯, 陈砚深靠边找了停车位,“现在可以了。” “还没到酒店吗?” 窗外环境十分陌生,宁枞觉得不对,酒店距离拍摄场地明明不远。 “不去那边。” “不去?”宁枞身上都起反应了, 心想这人不会又不做吧,“那去哪?” “我家。” 宁枞一怔, “你在这有房子?” “嗯。” “那你前几天为什么住酒店?” “你刚刚要说什么?”陈砚深提醒他。 宁枞挣扎着把身体往上移了两分, 力竭又滑下去了, “我说我难受。” 陈砚深猜测他的想法,“要烟?” 宁枞瞥了他一眼就拒绝:“不要。” “好。”陈砚深也没多想给他, 闻言立刻把烟收回去。 宁枞更加不满, “你为什么不能强势一点。” “……”陈砚深叹气,“那你要什么?” 宁枞从后座爬起来, 扒拉住靠背,连带着人一起抱住,在他的脸侧落下一个带着酒气的吻。 “这个。” 陈砚深问:“这是什么?” 前戏还是邀请? “补偿。”宁枞说。 补偿刚见面时没完成的那个吻。 他觉得自己很有诚意, 但陈砚深却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用拇指蹭过被吻的那块肌肤,“这就算是补偿吗?” “不够吗?”宁枞喃喃问:“那你要什么。” “坐回去, 系上安全带。”后视镜中,驾驶员的眼神更加幽深, 他沉沉开口,“马上你就知道了。” …… 车子在夜色中飞驰,车上人的心更为焦灼。 陈砚深的火气已经积攒多年,从前还能靠排练宣泄,但后来越来越忙,就只能依靠一些不可言说的梦。 而现在,梦里的对象就在他的车后座,距离他不足半米的位置。 停车,下车,开门,动作一气呵成。 房门一甩,两个人几乎是立刻黏到了一起,他们的身体还保留着对彼此最深的记忆,贴近时第一反应是颤.栗,但哪怕如此,拥抱在一起的动作也十分娴熟。 这本该发生在见面第一天的事,硬生生被拖了七天。 他们忍了太久了。 也许重逢后的第一场性,本可以是温柔缱绻的,但是他们亲手斩断了这种可能。 以往耐心的前.戏统统不见,两个人从最原始的撕咬开始,替代了刚刚那个半成品的吻。 一路走一路脱,皮肤早就在摩.擦中生起了热。 最后齐齐摔在床上。 好在这床质量不错,这样大的动静竟没有分毫移动。 陈砚深把垫在宁枞头下的手拿开,紧接着,拽着他的衣服,毫不吝惜地扯。 顷刻便将莹白的玉从壳子中剥出来。 陈砚深将手伸.进宁枞的发间,用力一抓,“怎么换了颜色?” 前几天两人还维持着社交距离,此时凑得近了,宁枞才发现他的耳洞竟然没有长住。不过宁枞的头发却早已长了许多,剪了几次就没剩下了。 他随口说:“补色很麻烦。” 骗人。 陈砚深心中冷笑,嘴上却很温柔地说:“是吗?” 将人按进胸膛,床足够大,陈砚深带着宁枞在床上滚了三圈。 宁枞刚要动作,就听见这人问。 “我们是不是分手了?” 宁枞呼吸一滞。 “谁提的分手?”还在问。 “……我提的。”宁枞只好说。 “我们为什么分手?” 宁枞不知道他为何会在此时问出这样的问题,但他还是回答:“是因为我们感情变淡……唔。” 陈砚深堵住他的嘴,吻了他很久。 宁枞呼吸不畅,想要扯他的胳膊,被他一把抓住手腕,力道很大。 陈砚深顺势把他翻身压下,“是这样啊。” 他轻轻拍了拍那雪白的团子,动作怜惜又温柔。 “那这次你要小心些。”陈砚深给他打预防针。 强势一点吗,如果这是宁枞想要的,他当然可以做到。 陈砚深欺身而上,用指尖掐起宁枞的脸颊肉,腰身靠近他。 冰凉的触感是皮带。 宁枞的耳廓泛起了薄红色。 陈砚深捏捏他的耳朵尖,是有些微微的烫的。 没其他人触碰过的那块区域被人捏在手里。 宁枞神经紧绷,脚趾微蜷起来,想要微微向后撤开身体。 察觉到他的用意,陈砚深胳膊一紧,若有若无的触感消失,变成更紧的贴合。 “嗯。”宁枞先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是记忆中熟悉的触感,很像今晚在他背后的那杆枪。 这时候应该抛掉大脑,用下意识的动作。 “我们为什么分手?”竟然还在问。 宁枞偏过头不说话,他永远是这样,不想说的话一句都别想问到。 陈砚深摩挲着手边莹白的玉。 之前一直遵循着要在清醒的时候做,但是现在,既然对方不在意,自己还需要忍耐吗? “好吧。不说也可以。” “但是你要记得。”他凑近宁枞耳边,语气带着些狠,“这是你欠我的。” 在一片酥麻中,宁枞极力翻阅自己的记忆,试图找到自己是否确实欠了这么一笔。 他的两条长腿挂在腰侧,像蛇绕着树干,缠得很紧,仿佛要榨出树身里所有汁液。 “痛吗?”陈砚深抹掉他眼角处生理性的泪水。 “嗯。”宁枞的注意力此时都在另一个地方,完全听不清他在问什么。 陈砚深胸腔起伏,自认还算清醒地瞧着身下人的表情,调整他的动作,他应该要比之前更加用力,不要哄人,让这个人知道怎样的待遇才是好的。 知道自己曾经错过了什么,让他后悔。 这个人有可能后悔吗? 为什么都到现在了,还是连分手的原因都不说? 言语无法完整表达的话,就用动作好了。 他忍了这么久,此时再也不想继续抑制下去,他猛地拉开那一双长腿,摆成一个更加美妙的形态。 宁枞只好用力咬自己的手腕。 但是那人连这样的动作也不允许他做,有手指卡进了他的齿间,阻止了他的动作。 宁枞只好用自己的手抓人,这次没有被阻止。 背上的手指先是紧绷,用力到指甲都泛白,后面慢慢失了力气,虚浮地搭在一处,直到最后,又用尽最后的力气一挠一掐,彻底脱离。 宁枞眼睛蓦然睁大,他意识到,“你怎么没戴……” “嗯。”陈砚深亲吻他额前被薄汗打湿的碎发,“家里没有。” 其实是有的,和刚刚使用的另一样东西一起买来,按照计划要在一周前使用的。 但此时尚未回神的人自然想不到这一层,他只是小声“哦”了一声,眼皮一翻,想要歪头睡去。 只是身体劳累,深思依旧活跃,太阳穴处的神经砰砰直跳,宁枞只是暂时没有攒下力气去管那边,他脑内种种纷乱复杂的感触全部纠成一团毛线球。 他先是被人抱着冲淋,温热的水很舒服。不多时身上被有些粗糙的毛巾擦过,最后好像被裹了层触感柔软的衣服。 再然后,有略显厚重的被子压过他的身体。 有人点了点他的太阳穴。 宁枞眼睫轻颤几下,还是没力气睁开眼睛。 接着,陈砚深把他的头发掖到耳后。 宁枞感觉到有气息在缓慢靠近,气息并不十分平稳。 五秒后,手掌捂住了他的耳朵,隔绝了他纷乱的思绪。 * 宁枞睁眼时最先感受到酸,然后是胀和麻。 麻是从大.腿传来的,旁边的人将手搭在他的胯骨上,许久未动作,压得他险些失去知觉。 罪魁祸首的脸近在咫尺,还在闭目养神。 宁枞缓了两分钟,掀开被子的一角,准备下床。 刚直起身,凭空出现一双手,紧紧锢住他的腰身,一把将他扯回去,宁枞的背后是一面有力的胸膛。 下巴在他颈间蹭得有些扎人,含糊不清的语气,“去哪?” 宁枞目前的嗓音比咽炎时还要沙哑,他用气音说:“你醒了啊。” 陈砚深没回:“要去哪里?” 宁枞愣了下,“卫生间。” 腰上的手放松了几寸,但是人还是没离开,“昨晚都清理好了。” 宁枞:“……” 哪里是昨晚,分明是今天早晨。 宁枞多少有些印象,他最初入睡时不过凌晨两点,当时他周身清爽,也穿了衣服。但在天色微亮时,却忽然觉得身上粘腻,半梦半醒间,不自觉睁开眼,衣服消失不见,只有一层被子遮盖着他,这人竟然还在弄,也不知道是第几次。 隔着被子,陈砚深似乎没发现他醒了,动作虽然相较于之前轻微,但实在是扰人清梦。 不过宁枞没有力气骂,实在太累,眼皮一阖,又睡了过去。 然后再睁眼,就到了现在。 好在是他意志力顽强,没有在睡着的时候做出什么更加丢脸的事。 他拍了拍腰上的手,“我要上厕所。” 手腕上的力道松懈下来,“嗯。” 宁枞脚步虚浮,在镜子前要撑着洗漱台才能站稳。 他身上的睡衣扣子系错了一个,宁枞解开,正要重新系上,这才发现最下面那颗已经阵亡,木质扣子只剩下一半,虚弱地留在衣服上。 “……” 到底多大力气。 解决完个人问题后,面朝下把自己撂在了床上,发了会呆,这才意识到,窗外竟然还是昏暗的光线。 他还在状况之外,“我睡了多久?” “到下午了。” “……” 把夜熬穿的时候,宁枞也很少一觉睡到天色擦黑。 他无意义地晃晃脑袋,试图重启大脑,失败了。 后背被人拍了拍,“先吃点东西。” 陈砚深的床品确实不错,事后环节算得上细致,除去这次前面有些磨人,其他时候体验倒是与几年前别无二致。 他被人半抱起来靠在床上,没有支撑点的头如同麻雀啄米一般,上去下来。 再睁眼时,一只很大的手出现在他眼前,手心是两颗白色的药片,示意他吃下去。 吃东西,吃这个吗,这个是什么? 宁枞一时有些迷茫。 这个场景……宁枞曾看过一则广告,美妙的夜晚过后,男生取出一粒药片递给女生,女生满面惊喜地吃下,并说出“选xx,我放心”这样的台词。 宁枞开始觉得这个早晨也有些荒诞了。 几年不见,难道这人变成随手给人递避孕药的渣男了? 虽然昨天确实弄进去了吧…… 但问题的关键是…… 宁枞有些懵:“我是男的……” “什么?”陈砚深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宁枞不知道是他疯了还是自己疯了,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我又不会怀孕。” “……” 陈砚深好像也无语了,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消炎药。你的嗓子。” “……哦哦。” “……” 宁枞吞下药片,绝望地闭上眼,在枕头上蹭了两下,把自己瘫成一块煎饼。 陈砚深也坐下来,“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那双手轻轻抬了下他的下巴,端详他的眼神,了然道:“你是不是被我弄傻了。” 宁枞也有些后悔自己昨晚的挑衅之语,未曾想此人以前拿出的只是部分功力,鼎盛时期实在是让人无法招架。 可人偏偏还要问:“导演还满意吗?” 宁枞欲哭无泪,“满意,满意。谢谢你的药。” “不客气,顺手。”陈砚深问:“一会喝粥好不好?” “有事。”宁枞摇摇头,“我回去再吃。” 陈砚深动作一顿,“回哪里?” 宁枞有些莫名,当然是回颜慧语那边,不然还能去哪。 “在国内待多久。”陈砚深似乎是想错了,还在问他昨天的问题。 “不清楚。” 按照剧情发展,再过几个月岑岳就可以得奖了。 “为什么不待在国内。” 宁枞随便找理由,“我没有房子啊。” 这话说的好笑,宁少爷竟然没有房子,但是宁少爷也有话说。 “我现在很惨的,只能跟妹妹住在一起。要是不好好给她打工,我就要流落街头了。” “好可怜。”陈砚深摸他的头。 “嗯嗯。”宁枞很顺从地回答。 “我帮你好不好?” 宁枞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陈砚深把他圈在怀里,很温柔地笑,但宁枞总觉得那笑里藏刀。 果然,他提出自己的条件,“只要你待在我身边。” 宁枞抱紧他,拖长尾音深思熟虑后,才缓慢摇摇头,轻轻叹了口气,“算了,我还是自己来吧。” 第39章 危险 宁枞说自己有事并不全是托辞, 次日落地西市后,便约了一位朋友见面。 朋友名叫贝维,是他在国外做戏的搭档。贝维也是中国人,只是本科便在美国读书, 一路读到了硕士, 不久前刚刚毕业回国, 说要和宁枞一起合作。 宁枞正要拍摄一部民谣纪录片,预计在明年开机,即将前往岭阳踩点。 贝维查看了宁枞搜集的资料,语气颇有些疑惑, “这次还是准备拍纪录片?” “对。”宁枞笑着问他,“怎么?看不上我们纪录片啊?” “哪能。”贝维拒绝这一口大锅, “不过你之前不是有部想拍的电影?要不要也准备起来?” “先不用。”宁枞知道他也很期待那部电影, 不过只能说声抱歉, “可能要等很久后才能拍。” 贝维了然,心下却有些遗憾。 他和宁枞相识于国外的一场工作坊, 教授找人上台表演, 选中了他们两个,后面在交谈中, 贝维觉得这人的观点和他十分合拍,便主动邀请他一起做戏。贝维一直以为宁枞是本专业的学生,后来才知道人家以前是拍电影的, 只是很久没拍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宁枞再次拿起了摄像机,开始拍摄纪录片。贝维很奇怪, 问宁枞难道没有什么想拍的电影吗?宁枞想了想,说当然是有的, 但是合适的人不在,所以不打算拍。 贝维理解了,有些导演对自己的镜头很挑剔的,没遇到缪斯就不拍的大有人在。 不过贝维觉得审美是需要积累的,太过松懈会导致技能荒废,便拉着宁枞开了社交账号,让他将随手拍的东西放在上面。 宁枞采纳了这个建议,开始在社交平台上发布一些很短的作品,后面两人也做了几部戏,积攒了一些粉丝。 贝维读过宁枞那个剧本,问他要不要改编成戏剧,宁枞拒绝了,说要等到回国后拍,没想到现在的开展似乎并不顺利。 但他不愿意给朋友压力,贝维拿着宁枞整理的资料,说回去仔细查看。 宁枞送走贝维,没等喘口气,又来了一通电话,来电人是丛飞,可能是得知他落地西市,特地发来慰问。 电话一接通,丛飞便约他见面,说有要事。 宁枞没想通与丛飞之间有什么要事需要沟通,不过他正想问星帧与陈砚深解约的事,便顺路去了一趟。 许久未见,见到好友第一眼,丛飞将一串银质光泽的东西抛到宁枞手里。 定睛一看,丛飞给了他一把钥匙。 宁枞:“这是什么?” “不是在电话里说了,有钥匙啊。” 所以说的真的是钥匙。 “……” 行吧。 宁枞拎着一把钥匙,莫名其妙,“给我这个做什么?” “听说宁少爷无家可归。”丛飞感慨道:“所以有人特地伸出援助之手。” 他说的玩笑话也只能是从陈砚深那传出来的了,宁枞往旁边一坐,“你们解约是怎么回事?” “和平解约。”丛飞口径倒是和网上传闻一致。 宁枞稍微放下心来。 “放心。”丛飞笑道:“人家给我赚了不少好处,现在单飞意志强烈,那肯定要放人家走啊。” “他为什么要解约?” “可能是想要自己话语权大一些吧。”丛飞倒是很看得开,“能接什么戏也能自己做主。” 宁枞起身,把钥匙递回去,“走了。” 丛飞不解:“一把钥匙也不接受啊?” “我开玩笑的,你听不出来?” “你是开玩笑的,人家也知道你是开玩笑的。”丛飞话锋一转,“但是这也可以理解为不是开玩笑的,有人就这么理解了,你说是理解能力强还是理解能力差?” 宁枞这才意识到,房子恐怕不是丛飞给他的,“这钥匙谁给你的?” 丛飞一脸看好戏的表情,“你觉得还能是谁?” 宁枞递钥匙的动作收了回去。 果然,丛飞开了口,将钥匙的前世今生娓娓道来。 “自然是你的前男友同志。虽然此人现在和我解约了,但是看在你的面子上,这时候也得好声好气跟我说话,还得求着我给前男友递钥匙。” “……” 宁枞把钥匙接过来了。 坐上车,司机问他去哪,宁枞沉吟片刻,报了丛飞给的地址。 但听闻影帝最近的通告不少,估计是没时间回来的。 他没去过陈砚深家里,但几乎闭着眼都能想到他的装修风格,他不知道密码,只好用那把钥匙开了门,门内景象果然与他所想大差不差,房间整体走的简约风,放眼望去,最有生活气息的是客厅里的鱼缸,里面的鱼来回穿梭,欢快地吐着泡泡。 宁枞盯着看了会,试图从中找出记忆中的两条鱼,但还是失败了。 他坐在沙发上,落地窗外天色逐渐暗下去,催促着他思考,如果男主人晚上不回来的话,他是否真的要在这里住。 虽然给了他一把钥匙,但擅自进入他人私密空间终归不太好。 贝维在此时发来消息,问他临行前晚上如何安排。 宁枞接收到了他的暗示,在国外时,二人在正式工作前往往要通宵一晚,用来喝酒、玩牌,总之把精力抒发殆尽,然后从零开始,在排练中充电。 果然,贝维问他要不要去酒吧,可以来接他,两人进行一场最后的狂欢。 宁枞也没想好自己晚上去哪,随手回了个好,并报了个地址。 解锁的密码声在此时响起。 宁枞有些惊愕。 房子真正的主人回来,手里还拎着一袋子食材。 陈砚深看见沙发上的人也未表现出意外,将手中的东西放下,“怎么躺在这里?” 他站在宁枞身前,背后是那个不算小的鱼缸,宁枞指了指,“感觉这个房间只有那些鱼还有生活气息。” 陈砚深笑了笑。 宁枞问:“这是之前那两条鱼的后代吗?” “算是。” 宁枞不明白,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怎么血缘关系还有一半一半的回答? 陈砚深公布答案,“当初那两条鱼是公的。这是他们各自的后代。” 宁枞:“……” 原来如此。 “之前那两条在哪?” “……” 宁枞疑惑抬头,身前的人凑近了些,告诉他:“不在了。” 他很惊愕:“你把他们养死了?” 面前的人忽然沉默了。 一口大锅从天而降,导演罔顾生命周期,竟然试图让两条小小的鱼跳出轮回规律。 陈砚深无奈解释道:“自然死亡。” 宁枞一怔,他们分开的时间算下来也只有三年,居然能把两条鱼熬死。 陈砚深伸手摸了摸他的眼睫,“在想什么?” “没事。”宁枞伸手抱住他,将他的身体往下带,光想不太充足,需要凑近才能看见陈砚深的耳洞,“就是在想,当初说要送你一副耳钉,后来居然忘记了。” 上次提到耳钉应该还是在床上。 两个人对视片刻,接收到彼此的信号,吻在了一起。 这次的动作要轻柔很多,陈砚深半跪在沙发上,用嘴唇浅啄着他的。 宁枞搭上他的脖子,用舌尖挑开他的唇缝,纠缠在一起。 两个人很久没有真正的接吻了,之前那几次也并非专注在其上。 他们重新学着用舌尖去触碰彼此,再次适应与对方亲吻。 陈砚深用舌尖在他上颚处擦过。 宁枞伸手去扯陈砚深腰间的衣服。 被人扣住。 “现在不行。” “?” “今晚还有工作。” “?” 宁枞有些摸不着头脑,“工作没结束你回来做什么?” “吃饭。” “……” 宁枞:“那怎么办?” 陈砚深蹲下,“我帮你。” 宁枞的腿上还有些痕迹没有消散,尤其是胯骨上的指印,仍旧明显。 那双手蹭到他前面,“之前没问,找过其他人吗?” “……” 这话宁枞现在没办法说真话,说了可能人设就要崩了。 他只能装死。 陈砚深也并不是非要听答案,他低下头。 宁枞抬臂挡住了眼睛,把自己的头埋进靠枕的缝隙,半晌,忽然意识到什么一样弹射起来。 “你这里……安全吧?” 毕竟是大明星,总觉得有人盯着。 他下意识要往窗外看。 在这种时候都在想这个,真是很不识趣。 陈砚深手上的力气大了些。 宁枞随波逐流,重新倒了回去,再也没有闲暇去想。 这人的技术倒是没有丢。 宁枞的脸颊都泛着红,他屏住呼吸的时间有些长,略微有点缺氧。 “怎么样?”陈砚深问。 “很好。”宁枞伸手摸着陈砚深的鼻梁,“需要我帮你吗?” “不用。”因为分开的时间够久,陈砚深对付这样的情况已经有了经验,现在让宁枞来帮忙只会适得其反,他压下呼吸,只在他耳根处吻了一下,“放着就好了。” 宁枞瞧了一眼,“……好吧。” 有时候也会对人体的承受极限产生深深的钦佩。此时听闻陈砚深不需要,宁枞确实是松了口气,毕竟他手腕的承受力应当没有那么强,不过…… 陈砚深直过身,宁枞也跟着起来,顺势环住他的腰,“你要不要试试看别的?” “不要。”宁枞的呼吸离他太近,陈砚深把他捞起来,“你先离远一点。” “好吧,热衷于手工活的陈师傅。”宁枞半跪起来,称赞他,“真是心灵手巧。” “……” 陈砚深轻轻在他身后掴了一巴掌,“晚上要吃什么?” 提到这个,宁枞蓦然发现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事。 他从沙发缝里捡出手机,两分钟前,贝维发来消息,说他已经快要到了。 “……” 刚刚亲的上头,竟然忘记提前和贝维说了。 “怎么了?”陈砚深垂眸看向他的屏幕。 “呃……”宁枞只好解释,“本来约了朋友晚上一起喝酒。” 他很少爽约,但是此时却主动说:“下次再约好了。” “不用。”陈砚深似乎很会站在他的立场上思考,并很快给出一个双全的答案,“你可以问他要不要一起吃饭。” 贝维的视频电话在此时打来。 宁枞硬着头皮点了接听。 “宁,出来喝酒!” 宁枞有些尴尬,他刚和陈砚深搞了一半,因为人家晚上有工作没搞完,现在自己又要去喝酒,显得不太仁义。 贝维发现了他旁边的人,“这位是?” 宁枞只好说:“这是我一个朋友。我刚好在他家。” 陈砚深接话:“你好,他刚回来,我很久没见到他了,就抽出时间和他见一面,没想到和你们的约会撞了。” “没事啊。”贝维没觉得有什么问题,问陈砚深,“要一起喝酒吗?” 陈砚深说:“今晚我还有工作,不如你过来,可以和我们一起吃饭。” “可以吗?”贝维还是在国外生活的时间久了,脑子里不太有礼貌这个概念,以为对方是诚挚邀请,正巧他饿着肚子,十分兴奋,“当然!” 陈砚深:“……” 挂断电话,宁枞直觉此时不妥,他自己都是客人,来主人家里第一天,就邀请朋友来吃饭,还是主人做饭,这不太好吧? 他抬头看向陈砚深的眼底,影帝此时神色自然。 宁枞觉得有必要为自己这个朋友解释一下,“他可能在国外待久了,比较自来熟。” “没事。”陈砚深又弯下腰,趁机吻了他几口,才松开他,“他喜欢吃什么,你知道吗?” 宁枞多少有点印象,便报了几个菜名,陈砚深“嗯”了一声,拿着食材进了厨房,很厉害的一点是,还硬着。 真的没事吗? 宁枞起身,仔细瞧了瞧缸里的游鱼,又暗中向厨房那边盯了几眼。 应该没事吧? 贝维虽然在国外生活的时间够久,但还是遵循基本的礼数,半路选了瓶酒当作伴手礼。 宁枞和陈砚深吃过饭,和贝维也吃过饭,但三人一起吃饭,且另外两人在这之前完全不认识彼此,宁枞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还好贝维的话够多。 “宁,你现在是和你朋友一起住吗?”贝维问。 宁枞正在摆弄贝维带来的那瓶酒,“不是啊,只是今天凑巧过来。” 贝维:“嗯?” 他的视线悄悄在宁枞和这位东道主之间来回几遭。 宁枞忙着开酒,没注意到贝维有些奇怪的表情,但是另一人却看到了。 陈砚深问:“怎么了?饭菜不合胃口?” “没有,没有。”贝维连忙说:“你很了解我的口味,做的都是我爱吃的。” “喜欢就好。” 饭菜是喜欢的,只是这动筷子时却总觉得不对,贝维转念一想,大抵是自己占便宜太多了,良心发痛,于是立刻端起酒,作势要给东道主倒一杯。 东道主捂住杯口,语含歉意,“我不喝,一会还有工作。” “这样!”贝维当即表示理解,“对对对,当演员是这样的。跟我们的习俗不一样。” “嗯?”陈砚深语气轻飘飘地问:“你们是什么习俗?” “哈哈哈,就是在开工前喝酒啊。”贝维把酒一饮而尽,“所以今天没去成酒吧,我也带了瓶酒过来。” 说到这里,贝维忽然想到什么,将头转向宁枞,“宁,你这次去,能不能帮我要一个签名?” “签名?”宁枞疑惑道:“你有喜欢的民谣歌手?” “当然了。”贝维说自己很喜欢一位小众歌手,他的家乡就在那边,如果能够遇到,一定要帮他要一份。 “知道了。” “如果你真的要到签名,我就把这个发布在平台上。”贝维指责他,“而且,劝你最好也多发几条,你太久没更新了,别人前几天还问我你是不是出事了。” 自宁枞回国后,就不怎么更新外网的状态了。 “太忙了,没来得及。”宁枞敷衍道。 话刚说完,宁枞注意到有道视线一直盯着自己,这才想起,自己忘记说明天的行程了。 “去岭阳,明天出发。”他立刻开口,有些心虚地夹了一块肉进碗里。 那地方一片荒凉,陈砚深皱眉,“要拍什么?” “不一定会拍,只是先去踩点。” “什么时候回来?” 宁枞尝了口肉,皱起眉头,“还不确定。” 刚刚只顾着说话了,不小心夹到了自己不爱吃的菜。 不过他此时对食物的忍耐力大有提升。 在国外的饭大多更难吃,更何况有时要给娄枝吃一些难吃但是有营养的食物,一般都是由宁枞先以身试毒,然后哄着娄枝吃下去。 他面不改色地继续将食物送进嘴里。 “不喜欢吃就给我。”陈砚深开口。 一旁的贝维再次:“嗯?” 不分餐的时候,大家吃饭都这样亲密吗? 宁枞也抬起头,筷子上夹着的是他最不喜欢的那类油腻的肉。 “你不是吃不惯这个?” “谢谢。”宁枞思考片刻,还是决定将难吃的饭菜递出去。 “宁不喜欢吃这个吗?”贝维有些惊讶,以往自己请客,还邀请宁枞去吃过这种中餐,当时也并未发现不对。 “嗯。他吃不惯。” 贝维点点头,不说话了。 这不符合好友的性格,宁枞有些疑惑。 吃完饭,宁枞正要送走贝维,但贝维似乎跟陈砚深相处甚欢,问可不可以和陈砚深说几句话。 宁枞便率先将碗筷收拾进洗碗机。 等到客厅只剩下两人时,陈砚深收敛起了刚才的表情,问这位宁枞的好友有什么事。 “你刚刚一直在看我。”贝维指出吃饭时那些视线,他猜测道:“是想要问我关于宁的事情吗?” 贝维取出了手机,问他需不需要宁枞的社交账号,上面有很多宁的动态,可以自己去查询。 陈砚深一怔,过了会才说不需要。 贝维以为自己猜错了,刚刚的种种迹象,让他以为这位朋友对宁枞是有着特殊的心思,更何况…… 他又抬头向厨房那边张望。 宁枞正巧收拾好东西出来,“怎么?” 贝维不再多想,打消了念头,“没事。” 宁枞起身送他,两人刚走到门口,陈砚深开口,“贝维。” 他递出贝维落在桌上的物品,“你的东西。” “哦哦好。”贝维伸手接过,却有些疑惑,他有跟面前这个人介绍过自己的名字吗? 可能是宁跟这个人提过吧。 他不再多想,跟着宁枞走到了电梯口,问宁枞,“这个是你当初找的男主角?” “对。”宁枞也没想隐瞒。 “现在人就在你面前,怎么不拍?”贝维不理解。 “不能着急。”宁枞只说。 “确实。”贝维赞同宁枞的说法,但他对这些事情还是有直觉的,“我有预感,这部电影很快就能拍。” 宁枞笑着说:“那借你吉言了。” “不过。”进入点提前,贝维指了指宁枞的脖子,“最好还是注意一点。” 宁枞:“……” 电梯门开,借着里面的镜子,宁枞才看清自己脖子上的景象,他就带着这么明显的吻痕吃了顿饭吗? 送走贝维,宁枞一进门便发出质问,“为什么不提醒我?” 陈砚深对此表示无奈,“我做完饭时他已经来了,我根本没时间提醒你。” 好吧,有道理。 宁枞瘫倒在沙发上。 “要看电影吗?”陈砚深拾起衣服,准备去工作。 也是刚刚,宁枞才得知,陈砚深家里竟然有一个单独的影音室。 宁枞眨眨眼:“我可以用吗?” 陈砚深觉得他这问题有些好笑,“你知道给你钥匙是什么意思吗?” 宁枞眨眨眼,“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可以一直在这里住。” 这不就是同居的意思? “合租室友?”宁枞偏偏要换种说法,“要不要我给你租金?” “不用。”陈砚深说:“当初你在我身上花的钱也不少。” 虽然算账不是这么算的,但是宁枞还是夸赞了自己有眼力,“选了个潜力股,没办法。” “不然你再给我点。”宁枞不要脸地说:“我现在没钱。” “可以。”影帝的脾气实在太好,“所有钱都上交。怎么样?” 这个就有些隆重了。 “……那还是有点太超过了。”宁枞觉得没必要,这人真是不能开玩笑,“你赶紧工作去吧。” 送走陈砚深后,宁枞独自去了影音室,实在是豪华,星空顶、炫彩灯,活脱脱一个小型电影院。在这个硬盘横行的时代,影帝仍坚持收纳,侧边柜子上满满摆着电影碟片。只不过这位影帝看起来没有自赏的习惯,收纳了不少影片资源,却没有他本人出演的。 不过令宁枞意外的是,他找到了自己每次睡不着都会点开的那部电影。 他播放了这部电影,索性直接在影音室睡了一晚。 次日出发时,还算神清气爽,不过这份清爽没能维持太久。 岭阳太过偏远,常用的交通工具无法直达,只得中转几趟,一路颠簸到了岭阳,宁枞脚步虚浮下了地,第一时间先给母亲报了平安。 母亲这次也跟随他回了国,回到了西市疗养。 不想让母亲担心,宁枞每次去外地拍摄都会主动报备。 娄枝回复说知道了,注意安全。 给他带路的人见他拿着手机发消息,好心提醒他尽量趁现在把消息发完,再往里面走一段路,信号就不那么好了。 宁枞想了想,又点开陈砚深的聊天框,给他发送了自己的位置,并说自己已经安全到达。 陈砚深那边回得很快,没有让他一路顺风,而是问。 “我查了那边的天气不是很好,需要去陪你吗?” 但是这条消息宁枞没看见,消息转了几圈,艰难发出去后,果然没信号了。 后面几天,宁枞都没有发来消息,两人的对话还停留在报备那天。 陈砚深下了戏,先接过手机查看了一番,然后又切其他的浏览器,不知道都在忙些什么。 来探班的丛飞以为这人又在写备忘录,这位很有规划的演员习惯将所有事情记在备忘录上,丛飞见过一次,密密麻麻的字,看得他脑仁发晕。 等看清他在做什么,又是连声啧啧。 “这才几天,你就魂不守舍。”丛飞见他抽空便拿着手机在那里查消息,遂嘲笑,“一天天的就知道看那个小道新闻。” 这几天,陈砚深在拍摄之余,先是会刷新几遍宁枞的聊天框,再点开某个社交软件,试图从上面找到宁枞的踪迹,最后是看新闻。 此人阅读新闻时不分大小,连犄角旮旯里的乡镇通告都能找出来。 丛飞摇摇头,“除非宁枞现在连乡长的生意都做,不然你能在这样的小报里面找到?” 陈砚深没理他,继续搜索着岭阳当地的新闻,主要是浏览天气相关报告。 前几天便有预报,岭阳最近强降雨来袭,需重点防范。 这样的天气并不算稀奇,只是这几天他总是隐隐有些不安。 也许正如丛飞所说,太久没见到宁枞,此时骤然相见,还没等身体适应又分开,所以会产生应激反应。 只是手上动作不停,依旧机械地划动着天气预报。 但和之前几次不同,这次他点开手机上的预报,标识竟然变了颜色。 陈砚深眉头一皱,几分钟前,有一则短新闻推送到他的首页。 他浏览片刻,心脏重重一跳。 上面称岭阳多地发生泥石流滑坡事故,有部分人员伤亡。 ==========作者有话说:========== 不要锁我了! 第40章 承诺 宁枞所在位置地处偏远, 本就难行,此时受天气影响,飞机停航,要去那里就更需要花费一番功夫。 陈砚深并不知道宁枞具体的位置, 只好联系了贝维, 贝维很惊讶陈砚深能够找到他的联系方式, 知晓前因后连忙安慰,说灾难发生地距离宁枞所在的乡镇还有段距离,可能只是信号不好,可以耐心等待几天。 但他并不能完全放心, 仍旧决定前往。 陈砚深于得到消息的一天后抵达。 岭阳的十一月初与西市完全不同,空气中已经有了冬天的肃杀气息, 陈砚深从还带着暖意的西市赶来, 一脚踏进了初冬。 除却温度骤降, 宁枞所在地区确实没有被波及。 陈砚深的心稍稍安稳一些。 他找了一位当地人询问,当地人恰好对宁枞有印象, 说那个俊俏的年轻人此时正在后山拍东西。 这片土地刚经过秋收, 光秃秃一片,因此土地中那一抹身影格外显眼。 宁枞身上是一件蓝色的薄棉衣, 他没带围巾,似乎有些冷,风一吹就要把脖子往领口中缩。 他正在和一位农民低头交谈, 陈砚深看见他从兜里掏出一盒烟,递过去,接着搓了搓手, 指尖泛起微微的红色。 农民接了烟,轻咳两声, 便开始唱,是这片地区的民歌。 架起的机器等身高,宁枞站在田间摆弄着机器,低头时有些长的黑发散落下来,浅色的衣物衬得他温柔又亲和,平日里的那股子劲完全消失不见。 陈砚深的心脏重重跳了几下,庆幸后知后觉涌上来。 在分开的那段时间,陈砚深睡不着时会打开宁枞推荐的那部电影,如他所说,确实足够意识流,戏中人喋喋不休地盯着镜头,不知道在对谁说话。 陈砚深在这时便会想,在他和宁枞拍戏的那段时间,他在扮演角色时,每次看向镜头,又是在找谁呢? 其实答案很简单,他只是在看那个拿着摄影机的人。 他想要的不多。 宁枞一直和现在一样,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就够了。 宁枞呼出一口气,搓了搓手,等大爷唱完后说:“您唱得真好听。” 大爷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摆手,掏出盒烟问他要不要。 宁枞道谢,接过来却没抽,他不爱这种粗烟,现在兜里备着一盒,也只是为了遇到这边的老乡时能拿出来当礼,请人家赏嘴唱两句。 他说这天可真冷,和我们那边完全不一样,大爷笑着说,这天看着阴沉,过几天还得再下几场雨才行。 宁枞若有所思,准备掏自己常抽的那盒烟,手指在冷天中的灵敏度不高,在口袋里摸索半天才分辨出来,准备往外掏时,啪嗒掉地上了。 有人率先一步帮他捡起,宁枞下意识要道谢,一抬头,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一瞬间没想通,为何会在此处见到陈砚深。 在他想明白之前,事情更加扑朔迷离,陈砚深一步向前,紧紧抱住了他。 宁枞被这一套丝滑小连招搞懵了,这个拥抱太急切了,他品到一些焦灼的气息。 过了一会,宁枞才问:“你怎么来了这里?” 陈砚深不答反问:“给你发消息,为什么没回?” “有可能没信号。”宁枞此时是真惊讶,他猜到这句话并不是凭空问的,“发生什么事了吗?” 等宁枞掏出手机来一看,何止没信号,已经没电自动关机了。 “新闻报道说,这里有意外发生。”很简短的回答。 宁枞明白过来了。 怪不得这么着急。 “这是你朋友啊?”抽根烟的工夫,偌大的田野里突然冒出个小年轻,还把人一下子搂住,大爷没见过这抢人的阵仗,纳罕道。 宁枞:“呃。” 他没想好要怎么跟老乡说,实话实说肯定不可能,但又无法用朋友这个词去介绍陈砚深,说不出口,况且他脑子现在还乱着。 最后,宁枞只能如实说:“这是我之前那部戏的男主角。” “哦哦。”大爷了然,“大明星啊。” 他听了一耳朵,“特地来找你的啊,你们关系真好。” “嗯。”宁枞说:“大爷,今晚他可能要跟我一起住,麻烦您多双筷子。” “行。”大爷一笑,“天也不早了,你拍完我就回去做饭了。” 等人走后,宁枞试图抽走自己的手,从刚刚开始,就一直被陈砚深握着。 宁枞笑了声,“担心我啊?” 陈砚深叹气,“嗯。” 怎么可能不担心。 宁枞的心跳不自觉地有些快。 被人惦记的第一反应是欣喜,第二反应是要确认,所以哪怕人都闪现在他面前了,他也偏要问。 “你现在好些了吗?”宁枞小声问他。 “嗯。” 得到肯定的回复,宁枞作势将手抽出来。 陈砚深手心一空,心脏也空了一下。他下意识回握,却晚了一步,宁枞已经率先将手抽了出来。 接着,抽出手的人向后撤了几步,和陈砚深拉开了一点距离,但是不远,大约两三步。 陈砚深看见宁枞笑了下,他被冻的泛白的嘴唇此时终于有了一点血色,是陈砚深目光所及之处唯一的嫣红。 宁枞率先张开了手臂,是个拥抱的姿势。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张开怀抱。 也给出了相应的理由:“过来抱我一下,这里的天不好。快要下雪了。” 哪里是要下雪,这里距离下雪的天气也还早。 陈砚深刚刚自然听到了大爷说的话,也只有这个人能面不改色,把人家的雨天说成降雪。 但因为说这话的人撒娇的意思太明显,他还是抱了上去。 “吓到啦?” 陈砚深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因为是废话。 “放心。”宁枞放轻声音,“我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嗯。”这话给了陈砚深一些安慰,他圈着宁枞的腰,这人比前几天见面时还要瘦些,让他连拥抱都不敢用力。 只好伸手在他头上摸了一把。 “嗯?” “叶子。” “哦。” 从重逢开始,他们的顺序是先做再吻,最后才拥抱。 因为少见,所以两人抱完松手时,隔了一会才敢对视。 两个人的心绪都不太稳,连吃的是什么饭都不太记得了。 等回到房间后,手机的信号还是时断时续,只好相对无言地坐着,宁枞说,这里晚上的娱乐活动很少。 晚上娱乐活动少显然有弊端。 虽然不算许久没见,但这次是如假包换的他乡遇故知,还是另一个人主动跑过来的。 顺理成章就又吻到一起。 扣子都解开了一半,气氛正好,宁枞却忽然想到什么,制止了他的动作,“等等。” “嗯?” “今天……先不做。”宁枞给出自己的理由,“这里隔音不好,不想被人听到。” “嗯。”被中途打断显然不是一两回,陈砚深早已习惯,并接受了这个说法,他松开宁枞裤子的带子,“那我帮你。” “不要。”宁枞并起腿,很抗拒的样子,“这样也会有声音啊。” 宁枞拿开他的手,扣在手心,像是在要求对方,接吻时要专心。 陈砚深听从他的指令,手上不再有动作,先吻他的额头,一路向下抵达唇角,再轻啄两下。 宁枞渐渐放松下来,闭上眼睛,正要投入进这个吻时,陈砚深忽然用手拨开他的裤管,向上一捋。 他的睡衣还是只有一层单裤,很轻易地被人掀开,露出了下面的皮肤。 宁枞作势要去遮挡,但有人比他更快。 陈砚深摸上那块皮肤,手心的触感并不光滑,是被留下的粗糙证据,也是宁枞刚才拒绝亲密接触的原因。 “怎么弄的?”他把宁枞的裤脚重新放下来。 刚刚的氛围瞬间消失不见,凝固起来。 其实两个人都对答案心知肚明。 怎么弄的,鉴于宁枞的前科,很容易便得出答案,是自己划伤的。 “上次还没有。”陈砚深语气冷静,似乎只是在陈述他所看见的事实,“是最近才开始的吗?” 说的是上次做时,宁枞身上并无这些痕迹,看起来一切正常。 宁枞有些心虚地“嗯”了声,能被发现的恶习当然并非偶然,只是因为他怕陈砚深看见,那段时间刻意克制了而已,但是显然无法应对这样的突击检查。 陈砚深并不相信这套说辞,用虎口卡住了宁枞的下颌,力道不小,“你在国外时也这样?” 一言不发跑很远,但是连基本的爱惜自己都做不到。 陈砚深想笑,“你找的那些人,都没有阻止你吗?” 宁枞拒绝回答问题,握着他的手,尝试跳过这个话题,“我们继续做好不好?” “好啊。”陈砚深接纳了他的试探,反握住他的手,还轻轻揉了揉他的拇指关节,半晌后才开口,“没有人管你的话……” “那我来教你吧。” “什么……” 话还没说完,宁枞被人拦腰抱起。 宁枞以为这个话题揭过去了,刚要松口气,肌肉记忆立刻驱使着他凑上去。 谁知道陈砚深竟然将他调了个身,搁置在腿上。 这个姿.势是尚未探索过的,宁枞有些新奇,扭头正要问,腰部下方却忽然一痛。 宁枞微微张开嘴,一瞬间游离在状况之外。 趁着他发懵之时,同样的痛感再次传来。 空中回荡着清脆的声音。 此时他终于明白了陈砚深的用意。 “你放开我!”宁枞回头,耳朵已经泛了红色。 “小声点。”陈砚深延用了他说过的话,冷声道:“可能会被人听到。” 这话真的有作用,宁枞神经紧绷起来,两枚腰.窝又不受控地露了出来。 在国外时,他曾看过几部狗血短剧,贝维总结过此类剧目的爽点,被辜负的人先凑上去,先负心人以为对方余情未了,然后再狠狠报复,使其身心饱受折磨,追悔莫及。 宁枞设身处地思考了一下,觉得自己做好准备接受一切报复的形式,因此很坦荡地登上了回国的飞机。 此时他却觉得,自己想的真是太表面了。 宁枞咬了咬牙。 报复是可以的,但大家都是成年人,就算是他做错了什么,也不应该用这种家长教训小孩子的方式吧? 这不合理吧?! 实在是有些痛,他伸手向后,企图制止对方。 陈砚深截住了他,那只比他大不少的手,稍微用力便把他钳制住。 “唔。”宁枞不想发出声音,用牙齿紧紧咬住自己的嘴唇。 “张嘴。” 陈砚深将虎口卡进他的嘴巴,解救出他的唇,同时也让他一并沉默。其他动作倒是一直没停。 宁枞:“……” 久违的耻辱感涌了上来。 刚刚就是这只手打的他。 他面朝下,头发轻轻垂落遮住了眼睛,陈砚深停了下来,轻轻撩开他的头发,露出那双眼睛。 刚刚动作的那只手轻柔地在他后颈处揉了揉,“很疼?” 废话!你试试看呢! 宁枞瞪他。 陈砚深把左手拿开,那里多了一个齿印,但他没在意,径自找到宁枞的手握住,又变成了十指相扣,大拇指在宁枞的掌心轻轻安抚。 这算什么,打一个巴掌再给一个枣吗! 他忍无可忍,“你到底要做什么!” 宁枞很少有这样的表情,他以前无论如何也要撑住面子,只有很少数时会露出有些无助的表情。 陈砚深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宁枞蓦然睁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盯着他,这个人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 他把禁锢着宁枞的手松开,揉了揉宁枞的头发,软软的。 “不信就试试看。” 宁枞:“……” 腾出两只手后,他把宁枞翻过来,轻轻抱起来,侧着塞进怀里,在后背处轻轻地拍。 哄小孩睡觉的手法。 要不是前几分钟做的事情,宁枞倒真要以为这是多温柔的一个人了。 他心中有愤恨,但还有一些无法言说的情绪,因此骂不出口,把自己憋得很难受。 “就这样吧。”陈砚深若有所感,“以后你有类似的需求,不用自己动手,直接来找我。” 宁枞:“?” 他有些崩溃,“我没有这种癖好!” “是吗?”陈砚深轻轻戳了戳他某处,“看着不太像。” 宁枞:“……” 他一下子撇开脸,耳尖被羞成了红色,充血一般。 “真的不喜欢?”陈砚深跟他确认。 宁枞不说话了。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你这一套是跟谁学的?” 他是真的不理解,之前也从来没被这个人如此对待过。 “是你要我强势些。”陈砚深给他揉,“说话不管用,只好上手了。” “……” 没了衣物后,他那些伤更加明显,陈砚深轻轻摸上去。 “我不喜欢你这样。” 宁枞垂下眼睛,许久后才嗯了一声。 身后的人弄得他有些痒,宁枞拨开那双手,半跪起来捞自己的衣服,动作不太稳,险些摔了,陈砚深连忙扶住他。 宁枞哼了一声,对这种事后当好人的行为十分不屑,无意中向下瞥了一眼,心里总算得到了平衡。 这么一趟下来,也不知道是在折磨谁。 他故意问:“今天不做了吗?” “嗯。”陈砚深声音有些哑,他伸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那边,“你今天不行。” “那我要睡觉了。”宁枞挣开他的怀抱,用被子把自己裹住,一点边角都没给对方留,“很困很累。” “嗯。” 丧失被子使用权的人没有异议,何况他也感觉不到冷,径自往旁边一躺。 许久没等到人说话,宁枞还以为对方睡了,他松开被子,拎着一角,往旁边的人身上搭。 下一秒,他连同被子被人抱进怀里,脑袋正好抵在对方的胸口,闷笑时会有轻微的震动。 陈砚深像抱紧一只心爱的猫一般,把头埋在对方的领口处,狠狠吸气。 宁枞都快窒息了,“你又发什么疯?!” 不睡觉闭什么眼睛!!! 陈砚深摸他微红的脸颊,他身上有几处地方都是这个颜色,和他很适配。 “你怎么这么心软。”陈砚深夸赞他,“好可爱。” 宁枞艰难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冷脸给了他一巴掌,力度不重。 “可以再用力一些。”被打的人觉得这是自己该受的,“都没有我刚刚用的力气大。” “……” “好了,睡觉。”陈砚深调整了抱他的力度,他做起这些还是很熟练,与以往如出一辙。 宁枞心里忽然一松,“喂……” 他刚起了话头,下一刻就有些后悔,想要终止这段对话。 但是一般来说,陈砚深是不会给他机会的,“你说。” 宁枞只好把这个话讲完,“之前我不是要拍一部电影……” 他后背的手停了动作,陈砚深淡淡“嗯”了一声,没有打断他。 宁枞扯住他的衣角,“你还要不要跟我一起拍?” 40-50 第41章 报备 丛飞是在第二天赶来的, 此人担心兄弟,干脆把家里的直升机摇过来了。 听闻宁枞在这边的踩点差不多完成,当即表示要把他们安全护送回去。 两人来岭阳时舟车劳顿,回去却方便很多, 登上直升机, 宁枞刚要坐下, 陈砚深扶了他一把,找丛飞要坐垫。 “?”丛飞觉得宁少爷似乎没有矫情至此,“倒也不必吧。” “怎么出国几年,身体还变娇弱了。”丛飞开玩笑, “这些年在国外坐冷板凳坐多了?” “……” 陈砚深插话:“他昨天太累了。” 丛飞:“……” 没想到自己来当司机都能被秀到,丛飞把坐垫往人怀里一扔, 决定当一个沉默寡言的人。 宁枞:“。” 他狠狠瞪了陈砚深一眼。 若非拜这位罪魁祸首所赐, 他也用不上这个坐垫。 今早检查时, 他后面两团还有些指印未消,体感有些麻胀, 倒也不是多难受, 只是让人无法移开注意力,连带着记忆也随时会回到昨晚。 他之前就知道陈砚深的手大, 几乎一只手就可以实现全覆盖,但第一次明确感受到手大的人力气也大。 那掌心的触感也很明显,先是隔着衣料, 后面就…… 宁枞坐好,不说话了。 没人聊天,丛飞只好主动搭话, 先是询问自己的好兄弟是否平安无事,得到肯定回答后, 又问他的事业近况。 “你不知道啊,刚听到你这边出事的消息,我都快吓死了。” “但是没办法啊,出动直升机需要时间审批,还是没有土办法快啊。” “还是咱们陈老师靠谱,比我还早到,诶对了你们昨天……” 宁枞烦死了,“闭嘴。” “少说废话,不如给点实际的东西。”陈砚深补充。 两个好友沆瀣一气,竟让司机无言以对,丛飞只好说:“没问题。这个项目什么时候开机?给你追加一笔钱。” 好兄弟婉拒了他,“不用。我准备先开另一个项目。” “哪个?” 宁导演话只说一半,故意吊着人,丛飞向一旁求助。 陈砚深给出答案,“没拍成的那部。” 丛飞一时没想起是哪个,先说了两句挺好,等脑子在线后,忽然卧槽一声,“你们俩……又合作啊。” 影帝语气稀松平常,淡淡道:“嗯。” 丛飞一眼看穿他极力掩饰的好心情,不屑揭穿这人,嘴上敷衍,恭喜恭喜。” “不是说先拍这部吗,怎么又变卦了?宁少爷做决定真是一天一个样。” 宁枞全程装睡,直到换了载具,丛飞开了导航,语音提示定位已完成。 他才睁眼,“这是要去哪?” “送你们回家啊。”丛飞输入了陈砚深家的地址,“别告诉我回来第一天你要去工作。” “……” 那倒不是。 宁枞只是没想好是否要住在一起。 但后视镜里,陈砚深表情自然,没提出异议,似乎觉得理所当然。 也行吧,反正快要开机了,短暂待一段时间倒也没什么,怎样都行。 他最终还是没说什么,任由丛飞把二人送到了陈砚深家。 这一住就是好几天。 最初几天,宁枞和这间房子不太熟悉,加上工作多,一忙到了晚上,也想不起来自己要回这里。 陈砚深耽误了一点拍摄进度,也需要补拍到很晚,每次下戏后,干脆顺路来接他。 几次下来,怕对方走空,宁枞养成了提前报备自己行程的习惯。 就这样相处了大半个月,到十一月中,宁枞终于闲下来一些,带了束花去医院探望母亲。 他上次来是回西市第二天,娄枝的身体比之前要好些,听闻他在忙,让他少来看她。 宁枞把花给母亲摆放好,才陪了不过一会,又被赶回去工作。 他无可奈何,只好遵循指令,出疗养院时却遇到个熟人,不久前刚刚拍了电影,市场反响还不错的青年导演岑岳。 岑岳没开车,宁枞知道他要去影视基地,说顺路带他一程。 快到下车时,岑岳才开口,“前几天就听说你回来了,但没找到时间约你。” 剧情走到这里,岑岳应该已经和主角攻在一起了,几年过去,岑岳说话也明显更有底气。 “在国外就听说你风生水起,感情也顺利。”宁枞维持自己的人设,“随时恭候。” “不用说这种客气的话,有时间出来聚聚,有几个导演挺想见你的,认识一下?” “可以啊。”宁枞说:“随时联系,之前那个号我会重新用的。” “怎么联系?”岑岳觉得好笑,“咱们当时也没加好友。” 宁枞这才想起,那时他和岑岳沟通,连岑岳的好友都没加,是在认证消息那边发的消息,十分神经。 “一会加上。”宁枞也笑,心道怪不得之前的任务会崩,自己这人设也太不稳了。 车里面有隐隐的香气,岑岳好奇道:“买了花?” “对。”宁枞顺便订了束桂花,马上要过季,再不买就没有了。 他扶着摇摇欲坠的人设,多解释了句,给自己找了个正当理由,“送给下一部的男主演。” 岑岳闻出这是什么花,轻轻皱了眉,“送给陈老师?” “嗯。” “他好像不喜欢这种花。”岑岳说。 “是吗?”宁枞正在停车,手上的动作一顿。 “应该是吧。” 岑岳某次去参加了一个综艺,嘉宾之间互相了解时,有人说到自己花粉过敏,陈砚深提了一嘴,他也有不喜欢的花。别人问是什么,他想了想说是桂花吧,因为很腻,不太喜欢。 宁枞眨眨眼,“哦”了一声,“这样。” 岑岳猜想自己这话可能说的不太对,“怎么了吗?” “没事,马失前蹄,正好选了人家不喜欢的花,看来是送不出去了。”宁枞下了车。 他今天没和陈砚深说自己去哪,本想来探班,顺便接人回去,没想到顺手买的花成了累赘。 附近也没有垃圾桶,西市倡导大家少扔垃圾的方式是拆垃圾桶。 宁枞加上了岑岳,“能不能请你帮我解决?找个地方扔掉就可以。” “可以啊。”岑岳接过了花,跟他告别。 送走岑岳后,宁枞打开陈砚深的聊天框,问他在哪。 * 一条街之隔,楼上的咖啡厅中,有人将方才的景象尽收眼底。 过去几天,宁枞的报备消息总会在中午发来,但今天并没有。 而没有告知自己行踪的人,此时出现在影视基地,车上下来两人,看样子相谈甚欢,还交换了联系方式,最后,对方拿走了一束花。 应该是一束花,隔得比较远,陈砚深看不清具体的样子,但那花被人抱在怀里时,外侧的包装纸,是宁枞送礼物的风格。 手机上终于收到宁枞的消息,问他在不在影视基地。 这句话问得很突兀。 对面的经纪人递来合同,是他们即将开拍的那部戏。 陈砚深忽然开口问:“如果你丈夫突然发消息,问你在不在某个地方,是什么意思?” “这个地方有什么特殊含义吗?”经纪人不解,“或者有什么前情提要吗?” “比如他刚送了另一个人到这里,转头问你在不在。” 经纪人冷笑一声,“男人这个德行,肯定是做了亏心事,怕被发现呗。” “这跟合同有什么关系?”经纪人不明白自家艺人一直在向外看什么,“不想签吗?” 陈砚深收回视线,说没事,而后拾起笔,利落地签下名字,起身离去。 * 宁枞同时收到了两条消息,一条是工作通知,说主演的合同已经签完;另一条来自陈砚深,说自己在家。 还在等人的宁枞一愣,刚想问陈砚深今天是不是下戏早,那边就发来消息,问他是否能早些回来。 宁枞本就没事,回复说好。车子启动时,车内还存留着一点桂花的香味,心想若早知接不到陈砚深,便不那么快把花送出去了,这花后面不一定买得到,自己放办公室里养几天也是好的。 他以为陈砚深所说的在家是指下戏早,没想到进屋后粗略扫了一圈,却没发现人,只有卧室半掩着门。 宁枞轻轻推开了门,平时相当自律的人此时躺在床上,连外衣都没换。 躺着的人发现他回来,开口时嗓音很哑,“你回来了。” 宁枞被这嗓音吓了一跳,连忙上前,“你生病了?” 陈砚深低低“嗯”了声,很随意的说:“可能吧。” 宁枞半蹲下来,用手试探他额头的温度,很奇怪,温度倒是正常的,“头晕不晕?” “有点。”嘴上是这么说,但是却一把将人搂进怀里,“陪我睡一会。” “等等。”宁枞拍拍他,“先去医院。” 他的提议没有被采纳,生病的人可能会把本性中固执的一面放大,陈砚深充耳不闻,把他压进被子里,撩开他的衣服,把头埋进去,紧贴着他的肚皮。 可能是到了晚饭时间,人也饿了,神志不清的人就开始咬。 宁枞张开手臂任他动作,有些疑惑,生病的人会更需要肢体接触吗? 陈砚深一路向上,到了他胸口,宁枞身上是件白色的薄衫毛衣,弹性还是有的,只是衣服下面塞进一个脑袋,触感也是有些奇怪。 不知道碰到哪里,宁枞低声唔了一声,作势要蹬他,但想到此人还在生病,中途又收了力道,最终只是轻轻搁在对方的腿上,这可能被误解为一种默许。 “好像还肿着。”他们这些天也没怎么节制,衣服里面的人给出诊断。 真好笑,自己生着病还想要当医生。 宁枞“嗯”了声,“那你给自己看出是什么病了吗?到底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哪怕声音依旧很沙哑,影帝仍然对自己的身体做出了判断,“我躺一会就好了。” 但是这里的躺一会应该是把他的肚子当枕头。 “……行。”看在他是病人的份上。 “明天有庆功宴,你要去吗?” 《云雾》表演结束已经将近一个月,直到现在才准备庆功,宁枞时常感叹,戏剧这边还是太松驰了。 “明天应该没时间。”宁枞在他的动作中费力思考,临近开机,他要做的事情挺多的。 “嗯。” “你要去?” “可能吧。”陈砚深开口时,呼吸落在宁枞的皮肤上,“欠了人情。” “你还能欠人情?”宁枞很惊讶,“我以为你的工作风格是划分界限、互不干扰。” “嗯。”陈砚深说:“一般来说是这样。”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也没有人开灯,天色暗下来后,宁枞感受着肚子上的热源,比病人率先睡过去了。 结局就是两个人都没吃饭。 等宁枞清晨醒来时,旁边的人已经不见了,手机上是他发来的消息,说今日上戏早。 生病也需要上工,宁枞正要心疼一下对方,又想到自己的处境也没好到哪里去。 按照计划,他今天也要和各方签合同,简单收拾了下便去工作,等到有时间看手机已经到了中午,助理称下午原定的一项事情有事推迟,整个下午就空出来了。 他本想给陈砚深发一条消息,说自己下午没事,可以去探班,编辑完了才想起来,病人可能未必想看消息,于是作罢。但陈砚深以往并不生病,宁枞还是不放心,便决定去一趟庆功宴。 难得空下来,他终于有了时间来捋一捋两人的关系。 这本应早早开始思考的问题,被他硬生生拖了许久。 当时分开时,宁枞是真的做好了未来不在一起的准备。毕竟自己斩断关系又不给理由,哪怕有冥冥之中的缘分,换一个世界也不一定说得准。 但重逢之后,两个人竟然可以无缝衔接上以前的相处模式,好像隔阂不存在一样。 且不论这样是否合理,最需要考虑的一点是,等到任务完成,两个人要恢复成怎样的关系? 他们之前那段,严格说来,能算是恋爱吗? 不过宁枞想,既然前几日陈砚深能去岭阳找他,且答应出演这部戏,两人应该还是有发展的可能。 只是如果想要长久在一起,还是要建立如第一个世界一样健康的关系才行。 至于怎么做,他暂时还没找到破解之法。 宁枞按时赶到了庆功宴的酒店。 刚落座,之前拍摄时见过的两个演员跟他打招呼,两人一直在聊天,因为提到陈砚深,宁枞便听了一耳朵。 一个说陈砚深今天竟然来了,也是给脸面。 另一个说刚刚还看见他和星帧老总在一起呢,本来以为两人解约会闹得不愉快呢,没想到是自己人。 丛飞居然会出现在这里,宁枞有些意外。 “他们在哪?”宁枞问。 “刚刚一起出去了吧。”一人给他指路,“你去看看。” 宁枞便起身出去了。 * 走廊的拐角处,丛飞正在抽烟,看见来人,“你又不抽烟,跟着出来做什么?” 未曾想,跟过来的这人伸出手,是讨烟的动作,丛飞一怔,递给他一支。 “多谢。”陈砚深说。 不知道这声谢是谢方才那支烟,还是谢他在宁枞回国时帮忙牵线搭桥。 “不用不用。”对于兄弟的幸福,丛飞乐见其成,“恭喜啊。” 陈砚深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反问道:“恭喜什么?” “嗯?”丛飞有些意外,他回想着前些日子两个人的相处模式,更加疑惑。 “你们现在不是修成正果了?” 这次陈砚深倒是没有回答了。 他低头看着烟雾不知道在想什么。 如果修成正果指的是身体上的依赖,那也算吧。 只是除了这个,他们二人之间的联系就很弱了。 哪怕住在一起,手机上的消息栏依旧是空的,之前还会报备,但自从宁枞见到岑岳之后,连这样的消息都没有了。 那要怎么做,继续装生病、装可怜、求关注吗? 不谈爱,不谈以前,只在乎身体。 算什么复合? 他把烟放在嘴里,屏住呼吸抽了一口,现在没有外界因素干扰,自然不会被呛到。他抽烟的次数很少,一包烟一年都抽不完,平时就放在一旁,直到烟嘴处的烟丝都放潮。 丛飞观察了片刻,陈砚深夹烟的动作其实和宁枞很像,应该是刻意模仿过。 自己这位好友的脾气实在是让人摸不透,这两人的关系也让他很莫名,他也搞不懂啊! 不过出于朋友的关心,他还是多嘴问了一句,“那你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 陈砚深嗤笑一声,眉眼压得很低,能看出他心情十分不妙。 他对这段关系做了个总结。 “炮.友吧。” 第42章 查岗 知道陈砚深会抽烟是一回事, 但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倒是颇有些新奇。 陈砚深的动作比三年前要熟练不少,夹着烟的姿势乍一看也能唬人。 宁枞的脚步停下,没有急着走, 顺势靠在墙边。他所处的位置隐蔽, 那两人毫无察觉, 只顾着交谈,但声音却清晰地传到他的耳中。 说完那句话后,陈砚深将烟重新含在嘴里,吸了一口, 又取出来,似乎对这味道颇为勉强。 “早说你只抽两口啊, 我就不给你了。”丛飞语气无奈, “真是浪费。” 不知想到什么, 陈砚深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他点开备忘录, 在上面敲敲打打, 这番动作做完,又点开了聊天框。 几米开外, 宁枞收到了一条新消息。 距他仅有几步之遥的人先告知了自己的位置,说来参加庆功宴,问他晚上何时结束工作, 需不需要去接。 宁枞敲下一行字,本想告诉对方自己已经到了,又想问他身体好些了没有。可就在按下发送的前一瞬, 手指忽然顿住,转而先切出了聊天框, 划出去看其他的消息。 小武今天也没来,发消息说正在跟颜慧语一起拍外景。既然如此,大约也没人知道他今晚来过,直接中途离场也未尝不可。 宁枞的手指悬停在页面片刻,将刚刚那句话尽数删除,返回了主页面。 他没有惊动二人,折身回了餐厅。 两位演员见他拿自己的衣服,疑惑道:“这都还没开始,就要走吗?” “嗯。”宁枞随口糊弄,“有点突发的事情要处理,就不参加了。” 他来得干脆,走得也利落,两个演员全程都没反应过来。 直到宁枞消失在视野,其中一位沉思片刻,突然说:“你不觉得他有点眼熟吗?” “?”另一人奇怪道:“帅的人都大差不差吧。” 拍摄纪录片的时间本来就短,宁枞大部分时间还戴着口罩,看不清脸。刚刚有机会仔细一看,那演员总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位导演。 “他叫什么来着?” “听导演叫过他,应该是姓宁吧……” “我想起来了!”另一人终于在脑海中得到答案,“不就是拍《沉落》的那个导演吗?!” * 声称自己有事的宁枞很闲地在街上绕了几条街,最后还是定位到了陈砚深家里。 马上就要进组,宁枞本意是想问问贝维要不要出来喝酒,但第一次被贝维拒绝了。 贝先生正在焦头烂额忙碌中,知道他要着手拍摄电影,便开始欣喜地忙着后勤工作,但显然快乐是短暂的。 “你倒是闲下来了。”贝维的声音颇有些痛苦,“我这边的工作还有一大堆。” 贝维领悟到了真理,之前能找时间喝酒纯粹是因为不忙,真进了电影剧组,松弛也没有了,休息也没有了,只剩下昼夜颠倒。 宁枞笑了一声,“那算了,我回去睡觉。” “非要这么快开拍。” “嗯。等太久了。”宁枞打了个哈欠,“不想再拖了。” “理解理解。”任劳任怨的贝维决定要死个明白,“你和那个演员之前有没有关系?” “怎么?” “这次你去岭阳失联,我看他比我都要着急。” 贝维阐述证据,“先是不知道从哪里联系上了我,后面答应拍摄就算了,档期还这么合适。之前我就觉得他对你有意思。你们真的是刚搞在一起吗?” “以前就在一起搞过。” 丢下这个炸弹,宁枞断了电话。 对于贝维的看法,宁枞表示认同。陈砚深确实对他有意思,但与之前相比,两人的相处也有细微的差别。 到了陈砚深家,宁枞不知道密码,用钥匙开了锁,抱臂环绕四周后,莫名其妙走到了厨房。 他以游魂的形态飘到了冰箱前,取出了一只橘子,靠着料理台剥开,送入口中,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无意识地滑,消息都没过脑。 直至口感不对,他才低头。 脱了水的橘子只剩下纤维,虽然外表完整,内里已经失去了水分,口感干涩寡淡。 算起来,这个橘子已经屈居冰箱很久,是他刚过来的那天,心血来潮,对陈砚深说,我听说吃些橘子可以补充钾元素,你要记得吃。 陈砚深也还算给面子,买了不少,一天一只,剩下两只,因为去外地找他,没来得及吃。 此时,没得到回复的人发来了第二条消息,还是问他在哪里。 橘子已经有了轻微的酒精味,宁枞咧咧嘴,随手回复。 【在喝酒。】 那边输入提示显示了几秒,才发来:【不是在忙?】 【有点事情,不忙了。】 那边就不再发消息了。 宁枞继续机械地嚼着干瘪的橘子,面无表情地吃完了。 * 陈砚深百无聊赖,听着饭桌上喝嗨的导演吹牛。 导演说这次复排十分成功,一会去唱K,还订了蛋糕,可以跟家里报备了。周围的人喝酒不知道喝了几轮,大着舌头说好啊,纷纷拿出手机。 这样的聚会属实无趣,他早说过不去唱歌,却也跟着其他人一起摆弄着手机,宁枞几小时前回复的消息只表明自己在喝酒,却没提到具体地点。 他也学着周围人发了一条。 【我也在喝酒。】 丛飞调侃他是不是也在被查岗,陈砚深没说是不是,只是高深莫测地笑了一下。 不知道是谁感叹了一句,“咱们这次的纪录片拍的不错。” “是啊。”导演跟丛飞搭话,“那这得多谢丛总,出钱还帮忙搭线。” 最初决定复排这部戏时,并没有拍幕后纪录片的打算,还是陈砚深的经纪人主动提出,说可以加大宣传力度,资金也自有背后的公司解决,导演直接实现躺平。 “也不难。”丛飞指了指旁边的人,“都是自家兄弟。” “对,你们本来就合作过,也是得心应手。”导演接话。 听了这话,有人奇怪,“之前也合作过?那个导演不是刚回国吗?” “是啊,好多年的交情了。”丛飞信誓旦旦,“宁导出国前的收官之作。” 他拍了拍陈砚深的肩膀,“给了咱们这位主演。” 单论名字可能没印象,但如果换种说法,三年前小火过的一部文艺片,那多少还是有所耳闻。不少人这才对上了宁枞的身份。 听了这话,方才两位演员却是奇怪地对视一眼,当初陈砚深谈到自己拍的第一部戏,语气并不怎么好,他们还以为他与导演之间有嫌隙。 但丛飞的话却否定了这一点,“两人可是情比金坚啊。” 众人哈哈大笑。 陈砚深抬起眼睛。 丛飞冲陈砚深挤挤眼,“炮友情怎么不是情呢。” 又一轮新的敬酒环节,有个演员借着酒劲鼓起勇气,来到陈砚深身前。 “我很喜欢您的第一部电影……”演员开口说,“您能不能帮我要一个宁导的签名?” 陈砚深:“……” 丛飞扑哧一笑,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只听身旁这位影帝先淡淡“嗯”了一声,随即缓缓蹙起眉,沉声开口:“不好意思,恐怕不行。” “宁导演最近比较忙,我可能没有机会见到他。”他这么解释。 那位演员连忙说了解了解,识趣地退下了。 一旁的丛飞摇摇头,俩人分明是天天见,此时却要把话说得这么凄惨,真是造作。别的不说,这位演员的基本功还是很硬。 替宁枞拒绝签名后,陈砚深也没什么不好意思,不过还是给宁枞发了条消息。 【刚刚有人找我要签名,我没有给。】 隐去主语,这句话怎么解释都行。 宁枞似乎没仔细看这条消息,回了个“嗯”。 【在哪喝酒,我结束了,去接你。】 宁枞那边的消息输入了一会,很犹豫的速度,看得出不想让他知道。 最后只发来几个字:【不用了……】 陈砚深皱了皱眉,问他是几个人喝酒。 最后又发送了两个字。 【定位。】 发完,他当即起身。 身边的人莫名其妙起身,丛飞拦了下,问他为什么这么早就要走,这位影帝只说了两个字——“查岗”。 丛飞眼睛睁大,“哎呦”一声,小声说:“还说没在一起呢,都有人查岗,这还不算在意啊?” 陈砚深对这番阴差阳错拍到马腿上的恭维不作回应,拎了外套就走。 他说的喝酒只是托词,刚上车,宁枞的消息发来了,没说自己在哪,但给了回复。 【一个人啊,贝维今天不在,我早就喝完了。】 陈砚深呼出口气,一直有些不安的心情终于放松下来。 【喝得多不多?】 【一点点。】 【需要我去接你吗?】 【不用。】那边多解释了句,【我找司机吧。】 陈砚深没得到想要的消息。 【你今天回家吗?】 愣了愣,陈砚深修改了一下措辞。 【你今晚在哪睡?】 【你家啊。】 那边的人好像从他的用词中会错了意。 【怎么,昨晚没做成,要今天补上?】 宁枞忽然提到这个,陈砚深不确定他是不是来算账的。 但他昨天确实有些不管不顾。 【抱歉,昨晚你不舒服吗?】 【没有啊,挺舒服的。】那边毫不吝惜肯定的回复,【都习惯了。】 【那今晚继续。】陈砚深回。 习惯也许是个好词,毕竟如果性是维持关系中不可缺少的一环,那他要先维持住这一边,让宁枞哪怕从心理上有游离的念头,身体上也离不开他。 只是想要这个人留在自己身边。 怎样都可以。 * 密码提示声响起时,宁枞在沙发上躺得很平。 室内没有开灯,待机的电器散发出微弱的光,大致能让人看清沙发上有个人。陈砚深停下开灯的动作,放轻脚步走过去,刚要蹲下把人抱起,那一团竟然说话了。 “回来了?”一团人慢慢展开,“我没睡着。” 他作势要站起来,重心不稳,啪嗒一下又摔回去了。 陈砚深扶了他一下,以为他是醉的,但没闻到酒味,“在哪里喝的酒?” “呃……”宁枞不想承认自己刚刚在口嗨,但是今晚确实滴酒未沾。 陈砚深当他不想说,不知道是什么酒吧,让这个人三缄其口,他想起什么,皱眉道:“晚上吃饭了吗?” 这话一出,宁枞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进食了。 不仅是晚上,从昨晚开始,他唯一吃下的东西应该只有那个橘子。 但是他面不改色,“吃了。” 话音刚落,他的肚子发出抗议,轻轻叫了一声。 宁枞:“……” “空腹喝酒?”陈砚深把他按在沙发上,语气一沉。 宁枞刚刚浅眠了一会,中途醒来就胡乱回复着消息,脑子一直有一层雾,没等他适应了刺眼的灯光,一连串的问题就砸下来。 “你今天去了庆功宴,中途为什么又走了?”陈砚深尽量放平自己的语气,“谁约你喝酒?让你连饭都不吃?” “啊?”宁枞尚未回过神,不知道先回哪个。 还没等他理清思路,问问题的人率先离场,往厨房走。 “喂……”怎么两句话都说不到就要走。 “别动。”一句话把他定在沙发上,“先给你找点东西吃。” 那边,忙完的贝维终于有时间轮番轰炸,他希望宁枞能够详细说明一下前尘往事。 宁枞简单概括了一下,并问他怎么看待目前他们两个目前的关系。 贝维与宁枞在回国前的思路基本保持一致,先是问对方有没有可能是在报复,这话刚打出来就被撤回了,贝维自己否定了自己,说应该不会。 【不过我对你所说的“和平分手”表示怀疑。】 【怎么说?】 【吃饭那天,他看你的眼神,可不像是有一点“和平分手”的样子。】 但他转而提醒道。 【你要小心他。】 宁枞觉得好笑,【不是说不会报复我吗?】 【情感报复应该不会。】观看过一些狗血短剧的贝维给出推测,【但你要小心他发疯。】 发疯? 这个词似乎在宁枞的认知范围之外。 他抬眼,陈砚深简单煮了一碗面,从厨房出来,放在桌上,他的表情很淡,做的事情也很妥帖,叹了口气说先吃点东西,那语气似乎是在担心不听话的小孩。 宁枞设想了一下,像短剧里面那种掐腰红眼的情况,应该不会出现吧? 【应该不会。】他转而问道:【你觉得为什么他会这样定义我们的关系。】 【一般有两种。】 【一是对方在之前那段关系中受到伤害,不想再恢复成更亲密的关系,害怕重蹈覆辙。】 【二是对方想跟你建立关系,但你给的反馈太少,让对方心里没底,只好退而求其次。】 【你觉得你们是哪种?】 宁枞下意识觉得是第一种,毕竟他们最近的相处并没有矛盾,甚至一直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但陈砚深定义他们的关系居然是炮友。 猛然听到这句话,他也是有些难过的。 既然对方想要做炮友,那就做好了,但是对方偏偏又给了很多额外的关心和担忧。 他抬头看向陈砚深,察觉到他的目光,那人问他怎么了。 宁枞说没事,吃了口面,胃重新变得舒服。 不过关心总不能是假的。 宁枞给贝维发过去消息。 【可能有我不知道的事情,我再观察一下。】 第43章 生日 临近拍摄, 宁枞较为费力地空出来一天的时间,母亲昨晚忽然发来通知,让他今天去医院一趟。娄枝没有必要的事情并不会打扰他,宁枞刚要问具体情况, 但被轻飘飘堵回去了。 这莫名的态度让宁枞提心吊胆一整晚, 连觉都没睡好。 进入初冬后, 西市连续几天是雨夹雪,但少了雷声的干扰,宁枞最近的睡眠状态还算不错。 他们还会在睡前做,像是某种约定俗成的习惯一般, 睡前一起看一部电影,然后是接吻和抚摸, 第二天在对方的拥抱中醒来。 如果两个人的相处模式也呈周期性变化的话, 宁枞认为这段时间与他们刚认识时很相似, 很有默契地躺在一起,但不会干涉对方的工作。 贝维说他们显然不是走狗血短剧的剧情, 似乎要往细水长流的方向发展, 相处模式堪比老夫老妻,相敬如宾。 收到这条消息时, 宁枞正穿着衣服,他换下来的是那件因动作激烈少了半颗扣子的睡衣,地板上还有昨晚的战绩, 怎么看都觉得和相敬如宾没有半毛钱关系。 相敬如宾的炮友。 好抽象的词。 另外一人也睁开了眼,问他今天什么安排。宁枞刚说要去见母亲,那边就发来消息, 娄枝说自己临时改了主意,说要来这里找他, 并说自己带了护工,让他不用担心。 “怎么了?”陈砚深看他猛然皱起眉头,问道。 “我妈说要来找我。”宁枞不知有什么要紧的事情,需要娄枝自己过来,“可能有什么要紧的事。” 奇怪的是,以往总能很快安慰他的人此刻并没有开口,语气反而有些奇怪,“你不记得?” “记得什么?”宁枞更疑惑了。 “没什么。”陈砚深叹口气,“不是给了地址,我送你过去。” “你今天没工作?” 陈砚深无奈地看他一眼,“没有。” 陈砚深负责开车,宁枞坐在副驾驶,心绪难安,还联系了疗养院,问了娄枝最近的情况,得到的回复只说没有异常,才稍稍放下心来。 一旁的人始终保持沉默,等快到时,见他仍然没有反应过来,才开口,“你就没注意到那地址吗?” 说到这,宁枞才分神看了眼导航,娄枝给的地址是一家餐厅,“为什么约在这?” 车子停靠在路边,宁枞一眼看见了轮椅上的娄枝,娄枝口中的护工他也认识,是颜慧语。 旁边的人揭晓答案,伸手在他头发上摸了一把,因为着急出门,他的发顶上还翘了一缕小小的呆毛。 他感慨似的笑了下,“生日快乐。” 宁枞这才明白为什么要折腾这么一遭。 原来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他不太记得自己的生日,在国外时,每次都要娄枝提起,才能想起来,但当时娄枝的身体要差一些,宁枞也没心思出去吃饭,没想到第一顿饭竟然是回国后吃的。 打开车门,宁枞下车前,驾驶位上的人却还一动不动,“怎么不下来?” 陈砚深觉得好笑,猜测这位导演是不是相关的家庭聚会参加的太少,不明白带一个外人出席的含义,“你要我跟你们一起吗?” “啊,不然呢。”宁枞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不过你要是有事也可以先……” 话没说完,驾驶座上的人已经解了安全带,先他一步下车。 娄枝那边在等儿子,没想到等来两个人,她怔愣片刻,目光和陈砚深有一瞬间的交汇,陈砚深先问好,娄枝点头,目光又转向宁枞,面带疑惑。 宁枞介绍,“这是我下一部戏的主演。我借他的车来的。” 娄枝更疑惑了,“你们住的很近吗?这么早还能借到车?” 宁枞:“……” 他倒是不准备瞒自己的恋爱情况,但之前因为娄枝身体的原因,确实没有说过这一段,此时依他们这不清不楚的关系,自然更不能明晃晃告诉母亲,他是寄住在别人家。 好在娄枝没有多问,只对陈砚深道谢,便邀请他一起进餐。 陈砚深说好,主动从颜慧语手上接过轮椅。 好像谁都没发现有什么不对。 直到那两人走进去,颜慧语扯了扯宁枞的衣角,“你不觉得奇怪吗?” “嗯?”宁枞还以为她在说自己的头发,简单理了理发型,“哪里?” 颜慧语觉得他还没睡醒,“哥,我推轮椅是因为那是我干妈,你的同事来推,是什么意思?” 宁枞:“……” 颜慧语摇摇头,安慰他,“没事,反正迟早也要知道。” “……” 率先落座的二人话都不多,有一瞬间的寂静。 陈砚深先给娄枝倒了水,“阿姨。” “谢谢。”娄枝瞧了他几眼,语气笃定,“我以前见过你。” “是。”陈砚深也承认了。 是在宁枞出国期间,很偶然的机会,陈砚深去了一趟美国,虽然没有见到宁枞,但是却阴差阳错来到了娄枝所在的疗养院。他以宁枞朋友的身份短暂见了一下娄枝,当时娄枝的状态没有现在好,陈砚深方才也拿不准娄枝是否记得自己,所以才主动试探。 娄枝回想了当时的场景,了然道:“你和小宁之前谈过恋爱吗?” 陈砚深并不喜欢这样过去式的用词,只轻轻“嗯”了一声。 “但是他好像不知道你去过美国。” “阿姨。”陈砚深想确认的就是这件事,他几乎没怎么思考就开口,“我想请您先不要告诉他。” “嗯?”娄枝疑惑,她深知自己的儿子,绝不会向只是合作关系的人提及家事,“我以为你们现在已经在一起了。” 陈砚深总不能在人家母亲面前乱讲话,只得认下,“对,只是我们的关系还不够稳定。等时机成熟,我想自己和他说。” 娄枝一时有些疑惑,但转念设身处地一想,便立刻懂了,只轻轻点头,“放心,我不会说的。” 另外两人进来时,饭桌上恢复一片沉寂,宁枞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应该留这两个完全不熟的人在一起。 “你怎么约了这家餐厅的?”宁枞问娄枝。 这家餐厅是最近才开的,做螃蟹最出名,但娄枝应该不知道才对。 “你妹妹推荐的。” 颜慧语“嗯”了声,视线又往陈砚深身上瞟,“之前有朋友说过这里的螃蟹好吃。” 陈砚深也“嗯”了一声,“我也略有耳闻。” 宁枞心里咯噔一声,大概知道是谁推荐的了。 但娄枝的表情却无丝毫异样,她“嗯”了声,说挺好的。 这顿饭吃的有些诡异,娄枝和陈砚深都是话少的人,宁枞也不怎么开口,只有颜慧语想开口却不能,等结完账,率先推起娄枝的轮椅,说既然饭吃完了那就先告辞了。 刚坐上车,还没系好安全带,丛飞的电话又打过来了,约他今晚喝酒。 不知是否是错觉,今天找他的人也有点太多了。 他转向旁边的人,“你安排的?” 陈砚深没有否认,“嗯。” “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宁枞疑惑道:“我并没有告诉过你吧。” 何止如此,除了亲近的人提醒,他自己都记不得生日。 陈砚深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点了点。 宁枞确实没有跟他说过,是他自己查到的。 在宁枞出国的那段时间,陈砚深找到了他在外网的社交平台,虽然近乎荒废,但偶尔还是能从中窥探到一点动态,去年的这个时候,贝维祝宁枞生日快乐。 但既然决定连曾去过美国的事情都不说,陈砚深自然不会主动提到这些。 好在宁枞已经有了猜测,“我妹妹告诉你的?” 陈砚深认下这个说法,“嗯。” 宁枞查了,这家餐厅是近几年才开的,自然不是娄枝打听到的。 “餐厅也是你选的?” “是。”陈砚深当他误会,为自己辩解,“但我只给出了提议,并没有要求出席。” 也没有人在意这个。 宁枞在心里轻声说。 但他开口只是问,“这个也需要还吗?” “什么?” 宁枞看向窗外,“你算得好细,我给你过生日,现在你也要还我。” “不是要还你。”陈砚深否认这个说法,“之前就想带你来这边,只是当时……” 他换了个用词,“没赶上而已。” 没赶上。 这句话轻轻扎了宁枞一下。 当时他们已经分开了。 “那现在要去哪?”宁枞轻轻问。 “马上要进组了,前几天不是只能一个人喝酒?”陈砚深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怪可怜的,给你补一个。” 目的地似曾相识,以前宁枞经常跟丛飞那群富家子弟喝酒,来的就是这家。 一进去,更是眼熟,丛飞叫的正是之前那些狐朋狗友。 “好久不见宁少爷,出国镀金归来,感受如何?” “快来玩游戏!不醉不归啊!” 宁枞看向旁边的人,“怎么想到要带我来这里?” 陈砚深用单手圈了他一下,“丛飞说,以前你跟他们在一起会开心一点。” 宁枞身形微顿,他这几天的状态不对,陈砚深并非毫无察觉。 两人落座,酒桌上正玩着游戏。 “你不敢叫,喝酒喝酒!” 那边的人招呼他们,“还带了位新朋友,幸会幸会啊。” “玩什么呢?”丛飞刚从卫生间回来,问。 他们三个到齐了,那人才宣布,“你们仨互相喊爸爸,谁不喊谁喝。” 丛飞惊讶:“玩这么大?” “这才哪到哪?” “对,不喊不准落座,要么就自罚三杯。你们选吧。” 这就是宁枞之前那堆酒肉朋友,关系不近不远,看见有不认识的人也懒得问,核心目的就是喝酒。痛苦的时候,跟这些人交朋友确实合适。 丛飞打了个哆嗦,心想他可不跟情侣一起玩游戏,率先喝了三杯酒,“我可不陪着,让这俩人互相喊吧。” “哈哈哈哈!” “行啊!” 宁枞翻了个白眼,正要端起酒杯,身旁的人轻轻扯了扯他,端起酒杯对其他人说:“我先来吧。” 没想到这人看起来冷,玩起游戏来还挺放得开,这些人最喜欢玩得开的,顺势起哄。 众目睽睽之下,陈砚深贴近宁枞的耳边,说了句话,然后移开,“我叫了。” 众人并不买账。 “这不是作弊吗?喊这么小声,我们也听不见啊。” “是啊,俩人不会一块骗我们吧?” “哪可能,你觉得宁少爷有这么好心?”丛飞不知道这俩人说什么悄悄话,但总比一言不发好,他帮人解围。 “不然问问当事人。”陈砚深问宁枞,“我刚刚叫得让您满意了吗?” 此话一出,众人的目光便放在宁枞身上。 “满意。”宁枞对众人说。 陈砚深喊的不是“爸爸”,他说的话很轻,带有缱绻的意味,是回国后没有被喊过,但是以前经常出现的一个称呼。 “宝宝。” 几人看他神情不作假,这才放过了陈砚深,又对宁枞说:“那宁少爷,该你了。” “行啊。”宁枞也学着刚刚陈砚深的动作,在他耳边叫了声,抬起眼睛看陈砚深,也问道:“满意吗?” 陈砚深表情不变,“满意。请坐吧。” 把几人糊弄过去,这一轮才算过去了。 等到下一轮,有人随口说:“中场休息一下吧,还是处男的喝。” 本以为没有人中招,但全场只有丛飞拿起了酒杯,几人先是惊愕,然后开启了嘲讽模式,说他这么多年还吃素。 有人问陈砚深,“当演员做这些是不是比较麻烦,一不小心就被拍了。” 陈砚深笑着说:“也还好,放在家里,被发现就公开。” “金屋藏娇啊。” 被藏的宁枞:“……” 他轻轻点了点陈砚深的手腕,“什么意思?” “没什么。”陈砚深凑近他耳边,“你刚刚说的那个称呼,今晚可以再叫一遍。” 丛飞见他们光明正大秀恩爱,也怒了,轮到他的时候使出了杀手锏,“没做过别人小三的喝。” 这招堪称天地同寿,所有人不约而同举起酒杯,只有一个人,面前的杯子岿然不动。 宁枞震惊地看向陈砚深。 丛飞同样惊讶,他使了个眼色,你们当时搞在一起,不会还有道德问题吧?! 有人讷讷开口:“不是,哥们……” 当演员还需要扮小三吗?门槛这么高啊?! 陈砚深这才端起酒杯,“开个玩笑。” “吓死我了……”丛飞拍拍自己的胸口。 有个这个开头,后面的越来越刁钻,几乎需要所有人同时举杯,几轮之后,众人索性放弃玩这个游戏了,进入了贤者时间,有人问起宁枞出国后的事业发展,宁枞随口应付了几句。 “出国这么久,谈过恋爱没有啊?”也有人问。 “你这话说的,宁少爷是缺恋爱谈的吗?” 宁枞不着痕迹往旁边看了一眼,陈砚深刚刚的态度让他决定试探一下,便抿了口酒,“以前谈了一段,比较伤心,后来就不谈了。” 这话模糊了时间,应该不算违背人设。 众人以为他是在国外谈的,安慰了几句反正现在也回来了,异国恋也持续不了多久。 但知道更多内情的丛飞却提取出了关键词,以前谈的,比较伤心,这不就是和陈砚深那段吗? 在当事人还在的时候说这个,能是什么意思,他连忙给那边使眼色,这不是妥妥的暗示他还没放下吗? 他正要半场开香槟,却意外发现陈砚深的脸色不太好。 那听到的,仿佛是老婆在别人面前说自己和别人的恋爱经历一般。 不应该吧。 难道宁枞说的那段恋爱不是和陈砚深? 丛飞看看宁枞,也没喝醉啊,不像是能在前任在的酒桌上说出这话的人啊。 不管怎样,他还是连忙救场。 “那伤心的恋爱可要不得,干脆忘了,尝试再谈一段美好的覆盖掉不就好了。” 他明知故问,示意陈砚深开口,“咱们陈老师这么多年也没谈过恋爱,不就是因为上一段太美好了,现在也放不下吗?” 谁知道陈砚深竟然摇了摇头,否认道:“没谈过。” 宁枞握着酒杯的手一紧。 问出这个问题的丛飞想要给自己一巴掌。 他发誓以后再也不管兄弟之间的恋爱事宜了,不知道这人忽然之间发什么疯。 众人自然也回想起刚刚玩的游戏,喝酒时可是把什么都明说了,没有谈过恋爱,但是什么都做过了。 这背后的原因,是他们能听的吗? 不会是影帝自爆黑料吧? 这时候,陈砚深倒是没想着吊人胃口。 “之前是有稳定的关系,但是后来我才知道那不算谈恋爱。” 不论是在这群花花公子之间还是在娱乐圈,这事情并不稀奇。 “懂。”一人开口,“互相解决生理需求呗。” 稳定的关系,说的那么好听,众人心里嗤道,不就是解决生理需求的另一种说法吗。 “不是。”陈砚深却否认了。 “?” 接着听见那人说:“是和我喜欢的人。” 宁枞眼睫一颤。 第44章 生病 宁枞这次拍摄的电影叫《游鱼》, 讲述的是一位话剧演员因意外受伤,被迫退出舞台后经历的种种故事。 审批流程在三年前便已经走完,只是重新组建班底需要一段时间。那天喝完酒后,丛飞自觉说错了话, 加了份投资做赔礼, 最后赶在十二月开了机。 开机前几天的任务较重, 全组都处于高压状态,直到几场重头戏拍完,终于有了空闲。 这天下了夜戏,众人便围在一起吃夜宵。 大家正七嘴八舌闲谈时, 听了半晌的导演忽然打了个喷嚏,身旁的主演几乎是下意识拿起手边的大衣, 轻轻递了过去。 “谢谢。” “不客气。” 导演又静坐了会, 起身打破沉默, “你们聊着,我先回去了。” 话音刚落, 主演也跟着站起身, 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情绪,“我也有事。” 两人没有对视, 也没有多余的交流,只一前一后,安静地朝着住宿方向走去, 一路沉默。 目送两人离去后,新进组的人忽然感叹了一声,“这两人的交流感不足啊。” “没有吧。”有人反驳他, “沟通挺顺利啊,这几天拍得还蛮快的。” “不是这种沟通。”他抬手指了指前面那两道背影, 简直像一条鸿沟。他听说这是两人的第二次合作,本以为他们私下必定相谈甚欢,可谁曾想…… “一起回去都隔着这么远。” 第三次跟宁枞合作的小黑高深莫测地喝了口水,“你们不懂。” 交流感不足的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同一部电梯,又先后踏入同一个房间,灯光亮起的刹那,两人下意识靠近,唇瓣猝不及防贴在了一起。 刚进组的工作堪称连轴转,没有亲密接触的时间。且考虑到陈砚深此时已是影帝,自然不能像以前那般张扬,宁枞便照搬了老办法,在人前装不熟。陈砚深也很快领会了他的心思,心照不宣地配合着。 拍摄步入正轨,宁枞终于闲下来一些,所以主动发出了信号,在电梯里,轻轻勾住了陈砚深的小指。 只是宁枞今日脑子昏昏沉沉的,浑身透着不适,他不想费力气,索性直接把自己挂在陈砚深身上,双眼轻阖,借着对方的力道闭目养神。 陈砚深觉得他今日有些不对,“你是不是热?” 哪里热,宁枞倒是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寒,他催促道:“是你身上凉,快点。” 陈砚深揽着他的腰托住,“这里没有东西。” “那就不要了。” 陈砚深“嗯”了声,又要凑过来,宁枞轻轻抬手捂住他的嘴,“今天没刷牙,先不亲了。” 陈砚深没说可不可,几秒后,抱着他朝床边走去。 正巧这时,宁枞手机响起,手机在床沿,稍有震动就要滚下去,宁枞皱眉,不得不分神往那边瞧。 但有人比他更快,只瞥了一眼,陈砚深便毫不犹豫地挂断。 等宁枞看过去时,只看见通话记录上的名字,好像是岑岳,他一怔,陈砚深按下他的肩膀,把他钉在原处。 陈砚深在戏中演哑巴太久,说话时嗓音都变得艰涩,漆黑的眸光盯着他,“太吵了。” 而后伸手一推,手机被直接扔在毛毯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倒是没有第二通来电了,岑岳没有再打过来。 室内重新恢复寂静。 只是两个人都冷静下来,方才的情绪与氛围早已消散,没有做下去的氛围了。 刚起来的热没有持续住,脱了衣服要比进房间时更冷,宁枞没忍住,偏头咳嗽了下。 陈砚深眉头微蹙,方才心底隐约察觉到的异样此时愈发清晰,开口问道:“你感冒了?” “没有吧。”宁枞略有猜测,这几天的工作量有些大,只是累的话也有可能。 宁枞的话在陈砚深这里并无信誉值,陈砚深径自伸手摸向他的额头,方才情动,身体难免会热一些,但现在还热着,那就不正常了。 他用额头与宁枞的一碰,立即把脱下的衣服给他穿回去,给他扣好扣子,“量体温。” 说完便起身去找医药箱。 宁枞也伸手探了探,“啊?不至于吧?” 哪里不至于,体温计显示,这个人低烧。 宁枞“啊”了一声,承认了,“温度是有点高。” “我吃点药就好了。”他没把这个当回事,只是很想遵从身体本能,便又抱住陈砚深,要吻他的脖子。 动作没有被回应,宁枞略有些不满,刚要质问,自己的手腕被人用力攥住。 “你在发烧。”陈砚深的声音听起来咬牙切齿。 宁枞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不是说发汗就会好吗?” “谁跟你说的这个?” 他说的话足以激起陈砚深的怒气,但此时对病人发火显然是不理智的,陈砚深压下自己的脾气,用手掌穿过他的发根,那里已经有了汗,“别动。” 见他没有发火,宁枞反而安静下来。 陈砚深捞起旁边的羽绒服,又严严实实给他裹上一层,“去医院。” 宁枞张了张嘴,这次是真的想说不用这么隆重,但他看着陈砚深的表情,怎么也开不了口,只好任人动作。 他本以为自己只是无伤大雅的感冒,没想到在去医院的路上渐渐烧了起来,昏沉的感觉慢慢加重,等到医院,竟然烧到了39度。 等医生做了检查,陈砚深无视宁枞吃药的请求,直接让医生给他挂了个水。 吊完一瓶水后,宁枞状态稍微好了些,靠着旁边的人,还有心情开玩笑,“上次你发烧,就能自己挺过去。怎么换我就需要来挂水了?” 陈砚深那次是装病,也没立场说什么,他轻轻揉了揉宁枞的脑袋,“抱歉。” “嗯?”宁枞没懂,“抱歉什么?” “没早点发现。”他说。 这态度让宁枞都有些无措了,“这是我自己的身体,你也不能以身代之啊。” 其实想说的不仅是这次,陈砚深叹了口气,终于还是开了口,“你对自己这么不上心,在……” 他卡了下壳,“生过很多次病吗?” “还好。”宁枞摇摇头,当时因为要照顾娄枝,他反而不敢生病。 “嗯。” 这个话题到此结束。 但陈砚深想问的不止这个,还想问,有没有找不到人帮忙的时候? 不喜欢吃外面的菜,那生病的时候怎么办? 到底是什么事,才值得你一个人跑那么远? 但这话说不好就有指责的意味,他不想让病人听见这个,只好搁置,安抚地拍了拍他。 宁枞比较受用,“这么担心我啊?” “不应该吗?”陈砚深以笃定的语气道:“你又照顾不好自己。” “干嘛这么说我……”宁枞不满他在自己生病时还要这样说,“我只是……” “所以你以后要跟我说。” “跟你说什么?” “去哪里,做什么,等等。”陈砚深觉得自己有些无耻,打着为他好的名义,其实也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 他想到今晚那通电话,心中不满。 关系要多亲近的人,才会在凌晨直接打电话来。 他眉眼压得很低,没有让宁枞看见,语气是关切的,“其他人靠不住。” 宁枞眨眨眼,“知道了。” 西市的温度神一天鬼一天,昼夜温差也大。 挂完水出来时,外面刮着风,钝刀子一样。宁枞手指都是僵的,陈砚深把他的手揣进自己的兜里取暖。 宁枞单手打着消息,准备告知助理,取消明天上午的拍摄。 门口距离停车场就一段路,陈砚深还是坚持给他戴好帽子。 得到病人的抗议,“我好热,你不要捂着我。” “现在不行。” “那什么时候可以?” “之后。” “之后是什么时候?” 他以为回答会是什么等病好之后,没想到这人显然更严谨,“等冬天过去。” “不好看。” “我陪你一起。” “好吧。”宁枞接受了这个条件。 宁枞的两颊烧得有些红,身上没有力气,陈砚深把他抱起来。宁枞抬头看了看医院门口的招牌,又把头埋下去了。 “怎么了?” 宁枞戏瘾犯了,问他,“你这要是被拍到了可怎么办?” “公开。”陈砚深立刻接戏,觉得这问题很好回答。 暂且不论能不能公开两个男人的关系,但就说公开,公开两个人的什么关系呢? “那也不能在这里被拍啊,这里是儿科。”宁枞继续说:“你猜会怎么传?” 陈砚深把他裹好,“怎么传?” “说我为你诞下一子。”宁枞说着自己笑了起来,“那你的职业生涯还要不要了?” 抱着他的手臂紧了紧,“不要了,我立刻退圈,全职照顾你。” “?”宁枞想要抬头看他,但是被人按着起不来,“你有病吧?” “嗯。”陈砚深拍拍他的屁股,“别乱动。” “你喜欢孩子?”宁枞知道他没有这个意思,还是要说:“早跟你讲过我不能生。” 有些人生着病也不老实,陈砚深冷笑一声,“我喜欢你。” 怀里的人静音了。 “知道你不能生。”陈砚深顺着他的话思考,“不然你早该怀上了。” “……” * 等把他安顿好,陈砚深才看见明天取消拍摄的通知。 宁枞的烧已经退了,陈砚深也和医生确认过,不需要再去挂水,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他也有件事还没跟宁枞说,此时不得不开口,“后面几天我不在剧组。” 宁枞疑惑地“嗯”了声,还带着鼻音。 拍摄计划上,后面几天本就没有陈砚深的戏,但他一般都会留在剧组,“你有事情?” “嗯。”陈砚深承认了,但没说是什么事。 宁枞也没再问了,轻轻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旁边的人又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记得穿好衣服。” 无论说什么,宁枞都是,“嗯。” 次日,等他清醒时,旁边的人早就走了。 宁枞醒了会神,拿起沉默了一晚上的手机,旁边这个人昨晚给他静音了,一大堆消息弹出来,让宁枞立刻闭了闭眼。 他先选了重要的消息回。 贝维和岑岳两人的消息挨着,都是为了同一件事。 陈砚深的上一条消息则是在今早凌晨,叮嘱他要按时吃饭,后面没有新消息来。 宁枞知道是为了什么。 过两天是这个世界的大剧情点,岑岳获奖,陈砚深出演的一部电影也被提名最佳演员,同样要去参加。 岑岳发来消息,邀请宁枞一起参加,同时为昨天深夜的叨扰抱歉,因为没注意到时差,误以为这边是白天。 宁枞回复他没关系。 贝维不跟组,前几日就到了那边,问他什么时候过去。 宁枞简单描述了一下。 【你觉得为什么他不提前告诉我?】 贝维先是问了他另一个问题。 【宁,忘了问,你来这边是为了什么来着?】 宁枞总不能说是要走剧情被人打脸,思忖片刻。 【我要过去找一个人。】 【哈?谁?】 【岑岳。】 贝维此时对宁枞当年的事已经有所了解,立刻发现了其中的关窍。 【他可能也知道这个人也要去,提前预防吧。】 宁枞皱眉,他回国后便没和岑岳有什么接触了,他想到昨晚那通电话,当时陈砚深的反应确实有些大,但随后便立刻收敛好了自己的情绪,也没有太多异常。 上次酒局也是,他那句试探是说的陈砚深,哪知道本人似乎并不这么认为…… 因此酒局结束后,两个人在回去时很沉默,谁也没多说一句话。 宁枞敏锐地意识到有些不对,两个人之间可能存在什么误会。 并不只是因为分手那件事,是在这之外,可能还有误会。 烦人,这个人说着让自己发消息报备,但自己去哪里也不提前说。 双标的人,很可恶。 宁枞默默地想。 “等我查清楚之后,再跟你算账。” 第45章 雕塑 宁枞卧床一整天, 第二天时已经大好,只是有些轻微的咳嗽。 陈砚深昨晚在落地后发来消息,只说自己一切顺利,接着便问他身体如何, 让他好好休息。 宁枞回了个好, 但好好休息显然不可能, 就在今晚,他也要坐上参加电影节的航班,刚好赶上明晚的颁奖典礼。 他没跟陈砚深说自己也要去,因为暂时还拿不准, 在这样的场合,陈砚深是否想看见自己。 倒不是怀疑两人之间的感情, 但第一部戏首映时他没出现, 导致陈砚深不想在这样的场面下看见他, 也是有可能的,都可以理解。 况且不知道剧情如何发展, 也许到时候陈砚深忙着领奖, 宁枞也有任务在身,两人或许不会碰面。 哪怕给剧组放了假, 但今日注定是没办法休息的,在出发之前,宁枞需要处理之前遗留下来的一些事情。 昨天有位学弟联系到他, 说正在写一篇论文,研究青年导演的创作风格,举了他当作例子, 问他能否提供几张《沉落》拍摄时的草图。 宁枞没想到自己还能作为案例被研究,但他那些分镜草图大多画了就随手一搁, 又容易丢东西,早就七零八落了,什么也没剩下。 他以开玩笑的语气跟陈砚深提了一嘴,并说自己以后一定要时刻注意留痕,现在能被当作案例研究,未来也许就能出自传,那些草图本能成为史料,却白白被自己丢掉了。 对面静了一会,只敲来几个字。 【我这边倒是有一些。】 【?】宁枞缓缓打了个问号,【你怎么会有?】 对面没有接这个话头,只是告诉他。 【需要的话,我让经纪人给你。】 宁枞接着追问,【我还以为是我不小心弄丢的,居然是被你藏起来了。】 【没有。】那边解释,【我只是帮你收着。】 【只是帮我收着,那怎么杀青后都不还给我?】 对方一时无言,只回了一串省略号。 宁枞勾起嘴角,眼底漫开一丝暖意,十分大度地表示,自己并不会追究他侵犯版权一事,但是需要他尽快把东西还回来。 陈砚深的效率很高,不到半小时,他的经纪人便打来电话,约宁枞下午见面。 待办的事情少了一件,宁枞心头松快一些,转而着手处理另一件事。 开拍前不久,原定用作插曲的歌曲突然出现版权问题,必须临时更换。音乐总监先后发来十几首备选曲目,宁枞听后都不满意,最后尽数否决。 和陈砚深聊天时,宁枞灵光一闪,想到可以请谷光来写一首歌。既然陈砚深能买到歌曲的授权,自己多花点钱,应该也不成问题。 他托那边去问,看能否联系上谷光老师,那边很快回复,说谷光这几年已经半隐退,早就不接这类商业工作了。 那只要改编权呢,宁枞不死心地问。 改编更不可能,音乐总监告诉他,谷光早几年就明确说过自己的歌不开放改编。 宁枞心想,不可能吧,难道谷老师对电影和舞台剧还区别对待? 他当即联系上《云雾》的导演,问他那首谢幕曲是如何获得的授权,自己也好取取经。 导演听了之后也有些诧异,“这首歌的授权这么难拿吗?我不太清楚。” 他向宁枞解释道:“这首歌在第一版排演时就有了,是陈老师那边定的。我只是负责复排,音乐没有动过。” 宁枞觉得时间似乎对不上,眉头轻轻蹙起,“第一版是什么时候排出来的?” 导演思考片刻告诉他,“两年前吧。” 两年前。 那时就买下这首歌的版权了吗? 但是,当初他问陈砚深时,得到的回答是,最近才要到这首歌的版权。 宁枞回国之后、接下那部纪录片之前,中间隔了一段时间。陈砚深想必早就从颜慧语那里得知他回国的消息。宁枞原本还以为,陈砚深买下这首歌,是刻意向自己示好献殷勤。 现在看来显然不是这样。 可他为什么不肯说实话? 宁枞僵在原地好一会,许久没有反应过来,电话那头的人以为他这边网络卡顿,连声唤他。宁枞这才猛然回神,应了一声“好”便挂断了电话。 他们明明还处在分手的状态。宁枞知道自己会回来,但在陈砚深当时的视角里,甚至连以后有没有机会再见,都是未知数。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还要那么早就买下这首歌的版权? 没等他想太多,他定的闹钟便响了,和陈砚深经纪人约好的时间到了,宁枞起身往外面走去。 经纪人将手里一叠整理好的纸张递到他面前。宁枞大致翻了翻,当初他画这些分镜时十分随性,有的画在剧本背面,有些则是在随手抓来的草稿纸上,顺序杂乱无章,现在却被理得很整齐。 一页页翻看下去,仿佛又将整部电影重新回味了一遍,只是中间难免缺了几页。 不过少了几页也无妨,并不打紧。 宁枞没在意,把东西收下了。 “他去领奖,你不跟着一起吗?”宁枞有些诧异,这样的场合,经纪人极少会不陪同。 “我打算带新人,让别人跟着他去了。”经纪人随口解释了一句,并未提及自己是受人叮嘱,要留在这里,盯着这位导演的一举一动。 宁枞点点头,他正巧有问题要问,“他接《云雾》这部戏是两年前吗?” “嗯……对。”经纪人顿了顿,回想片刻,“应该是两年前夏天。” 她之所以记得清楚,是因为当时还有个不错的电影剧本找上他,可是陈砚深推了,选了这个。 “他为什么会接这个本子?”宁枞心里也有些不解,这个剧本本身并不算出彩。 “大概是那会儿刚好找上他吧。”经纪人给出自己的猜测,“毕竟他一直想演舞台剧。” 宁枞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经纪人以为这场对话已经结束,正要起身告辞,宁枞终究没忍住,还是开口叫住了她。 “排这部戏时,是你帮他谈下的歌曲版权吗?” 经纪人神色微微一滞,问他说的是谷光那首歌吗,宁枞点了点头。 “他没告诉过你吗?”经纪人面露惊讶,语气也有些怪。 “告诉我什么?” “没什么。”经纪人若有所思,“只是觉得奇怪,我还以为,他费了这么大力气拿到的东西,得跟你大张旗鼓地邀功,好向你讨一点好处。” 宁枞意识到事情可能并不简单,手指不自觉蜷缩起来。 细想也是,谷光那首音乐是他写给自己的妻子的,自然不是那么容易拿到授权的。 但他之前竟然没想到。 “我以为是你帮忙联系的。” “哪有那么好找。”经纪人向他解释,“人家看不上钱,又跟我们没什么交情,版权一向是不给的。” “那是……怎么拿到的?” 经纪人轻嗤一声,“他托了自己的老师,联系上了台北那边的一个制作人。这才搭上了关系。” “可只有这层关系也不管用。”经纪人有些无奈,“因为他不仅想要这首歌,还想要改编权。” 说到这里,经纪人顿了顿,似乎不确定是否要讲给宁枞听,但最后,她叹了口气,还是说了,“他最后写了封手写信。你也知道,谷光那首歌是写给妻子的,他在信里写了为什么要用这首歌,写的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之前我以为,我手上这个演员只会演戏,没想到……” “没想到人家还有这种笔杆子功夫。” 宁枞完全没想到这么多,他的手不由得有些颤抖,险些将纸面揉皱。 “不过好在是拿到了版权。”经纪人说。 “我反正没见过那阵仗,跟写情书似的。不过人家这次倒是松了口,不仅给了授权,还说有机会可以见一面。只是后来事情太多,没见成。” “他在信里说的什么?”宁枞勉强维持住了神色,轻声问道。 “具体的用词我记不太清了。”经纪人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导演,只想感慨年轻真好,那些太腻歪的话她是说不出来的。 “大概意思是说以后想要和你一起排吧。” * 送走经纪人后,宁枞点开聊天框,想要给陈砚深发消息。 但最后打了一堆字,又删掉了。 直到宁枞回到家时,仍然没有回过神。 既然分开了,为什么…… 在分开时还要这样做? 他想起询问陈砚深时,那人回答的语气很轻松,像是随手得到的一般不值一提。 出发在即,今天耽误的时间也不少,宁枞本应立刻收拾东西,却鬼使神差拿着这沓草图去了影音室。 之前他找过一遍,这里没有《沉落》的资源,但宁枞现在却觉得,或许没有碟片,但硬盘中会有也说不定。 他这么想着,拉开了一旁储物柜的抽屉。 他不太会随意翻动别人的东西,因此待了这么久,也只会拿表面上的碟片,并没动过这个储物柜。这个从未被拉开的抽屉里有几张碟片,宁枞拨开,本想找一找有没有硬盘,视线随意一扫,却定住了。 随即,他紧皱眉头,取出了抽屉角落里的一个象牙形状的雕塑。 他担心自己看错,发消息给贝维确认。 【你看这个眼熟吗?】 【什么?】贝维莫名:【这不就是咱们那部戏的道具吗?你怎么还留着?】 宁枞将这枚象牙雕塑攥进手里。 这是他在国外排演过的一部舞台剧,改编自萧伯纳的《皮格马利翁》,一位傲慢的教授和卖花女打赌,声称自己能在三个月内按照自己的心意塑造卖花女,谁知女孩被改造之后却觉醒了,不愿意再做他的作品。 皮格马利翁是一位雕刻家,也因此,他们准备了这枚月牙项链,在戏剧的高潮部分,卖花女会将这枚象征自己的月牙吊坠从脖子上扯下,向台下扔去,也许会有幸运的观众拾取到。 这枚吊坠用石膏雕刻而成,并不值钱。作为一次性道具,它有可能被人拾取、判断价值后扔掉,最终出现在垃圾桶;有可能被一些看戏的观众当作周边收起来,过段时间跟票根一起被遗忘。 怎么会在陈砚深手上? 这部戏只在国外演出过,如果没有在现场,如何能拿到呢? 他几乎是立刻想起了几天前,陈砚深和娄枝对视的那一眼。 宁枞立刻拨通颜慧语的电话。 颜慧语接的很快,似乎早有预料,“我总觉得你要给我打电话,想问什么?” 宁枞先试探,“你知道他去过美国吗?” 这个“他”指的是谁自然不必多说。 “知道啊。”颜慧语坦白,“是我告诉他的。” “他是去找我?”宁枞问。 “不然呢。”颜慧语莫名其妙,“你怎么发现的,他让我不要说来着。” 宁枞没说自己发现了这些,只提到了上次见面吃饭时,娄枝和陈砚深的相处模式,有些奇怪。 “可能因为他们两个见过面。”颜慧语回忆道:“当时他应该是来找你的,不过你在参加电影节,刚好错过了。” 提到这件事,宁枞印象比较深,当时娄枝的病情反复加重,他忙得焦头烂额,是很不想回忆的一段时光。 但自己参加电影节时,这部戏仅仅是在编排阶段,那他去过不止一次吗? 挂断电话,宁枞的手还是在细微地发抖,他下意识想要找到一个尖锐的东西握在手里,但他想到什么,立刻制止了自己。 起码在这里不行。 他用另一只手握住了自己的右手腕,深吸几口气。 这枚雕塑下面还有一张纸,宁枞取出来,用对待蝉翼般谨慎的态度,轻轻将它打开。 上面有一行字。 【我的创造者,请你做我的爱人。】 第46章 缪斯 宁枞的航班因事延误了几小时, 抵达会场时已经很晚。 贝维在场外等他,见他走来,冲他挤眼,“你猜有谁来了?” 宁枞急着进会场, 心不在焉, “谁?” “伊森!”贝维露出身后遮挡的人。 宁枞这才有些欣喜, 伊森是他们在国外排戏时合作的演员,一位美籍华裔,“你怎么来了?” “来谈合作,正好来看看你们。” 几人往内场走, 签名板处的岑岳看见他们,主动上前来打招呼, 他身边无人作陪, 宁枞有些不解。 “没人陪你来吗?” 按照剧情, 宁枞还以为今晚会有领奖后示爱的场景。 “没必要吧。”岑岳觉得这问题好笑,“又不是上台领奖状, 还需要家人在台下鼓掌。” 这话倒也没错。 也许剧情又有变动也说不准, 不过岑岳能拿奖就行。 宁枞在寒暄时下意识用余光向四周瞥去,他本意是想在典礼开始前见陈砚深一面。 一抹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右后方, 宁枞道歉,“抱歉,我有些事。” 他说话时, 那抹身影越来越近,走到他身后,没有停留, 似乎要继续往前走。 “喂……”宁枞赶忙叫住他。 被叫住的影帝才发现他一般,转过身, 眼神轻飘飘在他们几人之间掠过,“有什么事?” 宁枞被这句话提醒了,要说的话全被堵在嗓子眼里,现在也许并不是一个说话的好时机,“没事。一切顺利。” 他这话说完,影帝的眉头比刚才皱得更紧,旁边的助理看了眼时间,悄悄在他耳边提醒,但这人“嗯”了声,却丝毫没动,还在等着他说话。 宁枞也不知如何是好了,往旁边让了让路。 旁边的伊森连忙上前搭上宁枞的肩膀,“不好意思,我们马上走。” 接着用力把宁枞一带,往侧后方走去,还给贝维使眼色,示意他也快一点跟上。 贝维:“……” “怎么了?”伊森不解好友的神色。 “……没事。”宁枞费劲地扒开伊森的肩膀,回头看时,方才站在那里的人已经入场了。 宁枞在飞机上便攒了很多想问的话,憋得很痛苦,但也只好等到典礼结束再说。 他们赶着典礼开始前落座,主持人先介绍着嘉宾和奖项背景,预热阶段没什么好期待的,宁枞打开了手机,尝试给陈砚深发去一条消息,问他何时有空。 典礼有实时直播,此时弹幕上早已经活跃起来,纷纷讨论着花落谁家。 镜头逐一扫过台下的观众,有眼尖的观众发现了陈砚深。 【马上要领奖了,还在玩手机。】 【松弛感拉满。】 【有什么重要消息非要现在发。】 【嗯嗯,在给嫂子发信息呢。】 宁枞自然看不见弹幕,手机里,陈砚深没说自己的时间,反倒问他结束后是否有和其他人的约会。 宁枞皱眉,不知道为何他会这么问,那边的回复就再次发来。 【我没有其他安排,你说。】 【那和我见一面吧,有事想和你说。】 【可以。】那边好像也很闲,一直延伸话题,【刚刚为什么不说?】 【人有点多,不方便吧。】 【是吗。】 没等宁枞从这声“是吗”里面品到什么,台上的主持人抑扬顿挫的声音抢先落了下来。 “接下来是最佳导演!”主持人照旧给足悬念,镜头在各位入选者身上依次扫过,宁枞也不免有些紧张,希望剧情顺利发展,岑岳在今晚获奖,他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 “获得最佳导演的是……岑岳!”主持人终于念出那个名字,“恭喜!” 弹幕上是一水的鲜花和“实至名归”。 镜头里,岑岳从容道谢,起身上台,其他没有获得奖项的入选者也为他鼓掌。 主持人照例问一些问题,“大家都知道,岑导是从演员转行做了导演,请问是什么促使你做出这个改变呢?” 岑岳接过奖杯,聊起自己最初的演戏生涯,“当初还以为自己很有演戏天赋,后面试了几次镜,却总是被拒绝。” 弹幕纷纷附和。 【哥们当导演确实更合适哈。】 【不过他长这张脸,也不应该被拒绝吧。】 弹幕上确实有人知道岑岳入圈最初时的经历,便接话。 【当然是暗箱操作啦。】 【那种导演还是不沾为好吧。】 不止是弹幕,台上的主持人也跟着调侃,“那当初拒绝过你的导演肯定要后悔了。” 【不是,你们到底在说谁啊?】 镜头像是为了解答弹幕的疑惑一般,在主持人话音刚落时,切给了宁枞。 宁枞刚编辑完约陈砚深见面的消息,丝毫没注意到这边,镜头移过来时,伊森赶忙戳了戳他,他收起手机抬头,露出一个假笑。 出现在镜头上的脸精致程度丝毫不输明星,齐刷刷的弹幕停顿一瞬间,接着扑面而来。 【就是他暗箱操作吗?】 【是啊,他还对岑岳爱而不得呢,所以最后恼羞成怒,没把主角给人家。】 【那是人家的电影,人家爱给谁给谁。】 【不过这个人居然能长成这样啊……岑岳连这样的都看不上吗?】 【主要还是人品不好吧。】 【他怎么也在玩手机啊。】 【因为人家没有奖要拿啊。】 【怎么双标啊,人家就不能是给对象发消息吗?】 【不然他去当演员吧,完全可以靠脸吃饭了。】 【风水轮流转,现在新一代导演换人了。】 【这个镜头切的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不知道这位导演看见岑岳得奖是什么心情。】 大家都在紧紧盯着宁枞的表情,试图从他脸上找到难堪,可出乎意料的,宁枞在短暂的怔愣之后,立刻挂上得体的微笑,眼睛里柔和的笑意不似作假,细看时,还带着欣赏。 【嘶……】 【不对……】 【这眼神……不会是余情未了吧?】 没等他们细看,下一秒,镜头切到了陈砚深脸上。 艺人一般总要反应两秒才能对上镜头的视线,但他仿佛是一直在紧盯镜头,切过来便是正脸。 与宁枞相反,他的脸上没有一点笑意。 【他怎么冷着脸啊。】 【羡慕人家拿奖呗。】 【人家提名的是最佳男主……】 【说实话你又不乐意,那我说人家在镜头里看见旧情人了,不爽,这样你满意了吗?】 【情人?谁?宁枞啊?】 【喂喂,需要我提醒一下吗,俩人现在还在合作呢。】 【接炸组。】 【你们都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当初岑岳没被选上的那个角色,宁枞给了陈砚深啊。】 【是啊,不是早有传言两个人有一腿吗?】 【怪不得,人家这完全是见导演对其他演员笑,不爽了。】 宁枞在屏幕上看见陈砚深,也有些惊讶,他的脸色怎么那么差? 他悄悄给陈砚深发消息。 【你不舒服吗?】 岑岳仍旧在台上感谢众人,最后,他停顿了一下,说:“也要感谢一位导演,我从他身上学到了不少东西,也明白了电影应该是什么。” 弹幕开始猜测这位导演是谁。 宁枞略感惊讶,没料到剧情会这么发展,主角拿奖不仅没打脸他,反而还得谢谢他呢。 听到这话,陈砚深脸上的表情险些维持不住。宁枞发来个地址,约他在距离会场几条街外的店里见面。 和岑岳聊得倒是开心,也并不顾及其他,现在倒是知道远离别人的视线了。 他神色更冷。 【不用,就在门外。】 他对宁枞说话很少这么强势,但只要避开人群,在门外也没什么,宁枞回了个好。 “接下来是最佳男演员……” 主持人还在卖关子,弹幕上可不管那么多,纷纷刷起同一个名字。 果不其然,主持人宣布:“陈砚深!” 宁枞放下手机,把目光投向前排站起身的人,那人身形颀长,穿着正式的礼服,跟周围贺喜的人礼貌道谢,视线不经意往这边一瞥,跟宁枞对视片刻,而后转身向领奖台走去。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陈砚深登台领奖的样子。 陈砚深拿了奖,照旧开始致辞。他以往获奖时的致辞都很简单,把该谢的人谢过,就不再说话。 弹幕上显然有知道这一点的观众。 【欢迎收看此次的报菜名环节。】 【没有感情的朗读机器。】 但这次却出乎意料,在把要感谢的工作人员名单报了一遍之后,陈砚深忽然话锋一转,谈到了自己为何会成为一名演员。 主持人适时接话,问他是不是有什么艺术理想,陈砚深坦然摇头,说选择这条路是因为自己的母亲,而最终让他决定在这条路上坚持下去的,则是一位导演,这位导演十分信任他,帮助他很多,是他的贵人。 弹幕却不买账。 【怎么都搞代称啊,这个那个的,到底是哪位导演啊?】 【这导演……不会是……】 【嗯……】 【……】 【他们两个……不会……】 台上的人继续说:“我很感谢这位导演,希望以后还能和他继续合作。” “能够互相信任,彼此依靠,可能已经超越了合作的关系。”主持人找到一个合适的词,“导演和缪斯。” 陈砚深没有否认,这个词倒是很不错,似乎可以象征某种只属于彼此的关系。 * 典礼结束后,宁枞跟着人流出来,贝维暂时有事,只有伊森在他身边。 伊森这次过来找宁枞还有事情要确认,“宁,我们之前合作的那个项目,有位德国导演想要复排。你是否还会回来?” 宁枞想了想,“不一定。” 伊森不解,“你未来就留在这里了吗?” “我认为是的。” 伊森开玩笑,“看来我们那里没有吸引你留下的东西了。” “倒也不是。”宁枞坦白,“只是这里有我想要的人。” 伊森很惊讶,“宁,你找到了你的爱人吗?” “对。” 伊森想起方才和他交谈的人,“是跟你说话的那位吗?” 那两句话哪能算得上说话,但宁枞没纠正他这点,余光向四周搜寻,说好了在外面见一面的,怎么哪里都找不到人? “是的。”宁枞只好如实回答,“我就是为了他而来的。” “明白。”伊森表示理解,他也奉行爱情为上,“那祝你好运。” “宁枞。”身后的呼唤毫无预兆地响起。 熟悉的语调促使宁枞立刻回头,一直在找的人就站在他身后。 宁枞眼睛一亮,转回去正要和伊森告别,身后的人却抢先一步走到他身侧,目光落在两人身上,语气带着审视,“你们要去哪。” 哪里来的们? 宁枞想说我正在等你,嘴巴还没张开,手腕便被猛地攥住。力道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下一瞬,他已被拉到了对方身后。 会场前面人还没有散尽,他们的动作太过惹眼,几道探究的目光悄然投了过来。 宁枞意识到这人状态不对,连忙把胳膊搭在陈砚深肩膀上,试图缓和气氛,“那我们先走。” 他的手却被人抬手拍开,那人用掌心牢牢扣住他的手,从随意的搭肩变成了十指相扣,半拉半扯地带着他离开。 宁枞都想着这人是不是拿了奖之后飘了,但他也不像是这种性格啊,“喂……” 两人走到停车处。 “进去。”很简短的指令。 宁枞看了他一眼,坐上了副驾驶。 陈砚深也坐上驾驶位置,车门关闭时用了些力道,砰的一声。 “如果我没叫你,你现在会去哪?”陈砚深没发动车子,直接问。 宁枞没参透他这句话背后的含义,“不是约了你见面?” “见到他们,还能想起我吗?”陈砚深冷笑一声,“宁枞,我忘了说,现在我的要求是,不允许有别人。” 宁枞没听懂,“什么别人?参加一个典礼关别人什么事?” 他意识到这个人在生气,但暂且不清楚缘由,声旁连声的质问已经到他耳边。 “不关他们的事吗?”陈砚深问他,“那为什么要为他们得奖鼓掌,还要和那个伊森去国外排戏?” 宁枞渐渐搞懂了,“你刚刚在吃醋?” 陈砚深没否认。 吃醋?谁的? 岑岳?贝维?总不能是伊森? 宁枞觉得今日有些荒谬,“我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但他忽然意识到什么,陈砚深知道伊森?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什么?知道你和他排过戏,还是知道他是你的演员?” 宁枞说不出话来。 他才从颜慧语那里知道陈砚深去找过他,但以为陈砚深只是恰好看到那场演出,没想到他竟然连伊森的名字都知道。 “生着病还要过来见面,真用心啊。” “不是,我是来找你的。”宁枞不喜欢这句话的语气,皱眉否认。 他准备先把正事说了,缓了缓呼吸,“我在你家里看见了……这个。” 宁枞拿出那条项链,“你……” 陈砚深看一眼便明白了,他扯了扯嘴角,“原来你是为了这个才来约我。” “对。”他回答的倒是干脆,“我是去找过你,很多次。” “为什么……” 为什么还要去找我,在我那么狠心地分手之后。 “能因为什么呢宁枞?”陈砚深自嘲一声,“总不能是因为我时间太多。” 他一连串的话砸下来,“因为我还想跟你在一起,还是放不下你,还是不甘心。你想听哪个?” 宁枞左胸处忽然有些钝痛,这些话里藏着不甘和埋怨。 “宁枞。”刚刚拿了奖都能谈笑自如的人,在这人面前却总是绷不住情绪,可能这个人就是天生来克他的。 我不能满足你吗? 陈砚深想,为什么在今天,你的眼睛,还是会看着别人呢? “你喜欢演技好的吗?”他开口,细数自己的优点,“我现在成绩很好,拿了最佳演员。” “我也能做你的缪斯,能不能也看我一眼?” 第47章 道歉 “……” 宁枞一时语塞, 竟不知如何回应。 陈砚深也没有给他任何开口的余地。 他猛地攥住宁枞的手臂,将人狠狠按在座椅上,俯身覆了上去。 那双在领奖时都堪称平静的眼睛,此时一瞬不瞬锁着他, 像是老鹰盯着自己觊觎已久的猎物。 “我后悔了。” 宁枞瞳孔骤然一缩, “后悔什么?” “后悔和你分手。” 当初分手时, 他一时心软松了口,后来有很多次都在后悔。 他用手擦过宁枞的眼睛,这双眼睛笑起来很漂亮,也很能迷惑人。 难道就不能不对别人笑吗? 不能只看见自己吗? 他轻柔地将宁枞的一缕发丝别在耳后。 这样的人, 也许只能靠强制,才能留在怀里。 他盯着宁枞的眼睛, 缓缓低下头, 嘴唇与宁枞的耳后贴合, 动作轻柔不过几秒,而后, 咬住他的耳垂。 宁枞被他压着, 根本无法动作。 他今日没带耳钉,这里的皮肤除了恋人也没人会触碰, 因此格外脆弱,对痛感的感知也会强一些。 按照他以往的性格,早就要骂上几句, 但此时却只是伸出手,轻轻搭在陈砚深的脑后。 陈砚深动作一顿,等着被他推开, 但宁枞却只是将手往下移,同样找到了他的耳垂, 摸了摸他的耳洞,这也是几年前宁枞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 “长好了吗?”宁枞问。 陈砚深撤开片刻,终于停止折磨他的耳垂,换下一个目标。 这次是嘴唇。 宁枞被迫承受着来自上方的亲吻。 陈砚深丝毫不吝惜地从他身上汲取着亲吻,仿佛要用唇齿交缠来弥补之前的遗憾。 车里面很安静,只有亲吻的声音,宁枞任他动作,仿佛什么都可以被允许。 可这份安静很快被打破,宁枞的手机在动作间掉在车底,正嗡嗡震动着,显示有一则通话。 陈砚深率先伸手,迎着宁枞的目光,拿起了手机。 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指尖滑过他的嘴唇向下,精准找到某处。 “唔。”宁枞的手扣住座椅边缘,动弹不得,只得用眼神示意他挂断电话。 陈砚深的指尖轻轻一滑,不知是按下了接听键,还是有别的操作,随后便将手机随意一丢。 饶是宁枞自认见惯了风浪,此时也难得愣住,用眼神追问他电话接通了没。 “你猜猜有没有人在听?”陈砚深读懂了他的意思,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宁枞惊愕抬眼,想要去看手机屏幕,却被他用力按回去,只好压低声音怒斥:“你发什么疯?” “对。”陈砚深承认自己的行为,“以后不如这样,你的手机归我保管,和谁通话都需要经过我的同意。” 宁枞蹙眉,心想自己这是找了个秘书吗,他刚要说话,这人又开口了,“电影也只能和我拍,让你见不到其他人就好了。” 他的呼吸落在耳侧,让宁枞后背发痒,偏头一躲。 陈砚深凑近他的耳边,“害怕了?那也没办法。是你先招惹我的。” 这离奇的走向让宁枞想起一句台词,是你把我逼上这条母亲不是母亲,情.妇不是情.妇的路。 “所以,你现在只看着我就行。” 不等宁枞开口,他又吻上去。 宁枞先是任人动作,但当那双手摸上他的扣子时,他猛然一惊,意识到这次的吻带着股前戏的味道,那人用舌尖在宁枞上颚处一挑,让他身子猛地一绷,不受控制地泄出来一点声音。 陈砚深用手指卡在他的齿间,阻止他想要咬唇的动作,膝盖抵在对方腿间,微微用力,将那双腿分开。 再怎样宽敞的车容不下两个人,这个姿势实在是很不舒服,宁枞想要调整一下,这动作被人察觉,在他腰下掴了一掌,似乎带有惩戒的意味。 宁枞用委屈的目光控诉他,他又没有说不做,只是不是很喜欢这狭窄的空间。 转念间又放弃了抵抗,无所谓了,随便怎么样吧,哪怕被人听见又怎么了。 他虽然这么想,嗓间却突然涌上剧烈的痒意,他忍不住偏头咳了一声。谁知这一咳只是个引子,根本停不下来。痒意源源不断蔓延,眼泪都被逼了出来。 陈砚深立刻停下动作,单臂将他揽进怀里,轻拍他的后背。 又咳了几声,宁枞终于停了下来,他本想示意自己没事,却没力气说话,只得伸手搭在陈砚深的肩上,给了他一个眼神。 对上他泛红的眼睛,陈砚深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他想起自己面对的是一位刚生过病的人。 他在宁枞颈侧深吸一口气,随即立刻撤开压着宁枞的身躯,将方才敞开的衣领扣好,堪堪遮住了那片痕迹,接着从后座拿起衣服盖在宁枞身上,便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我送你回去。” “?” 宁枞都被他撩起反应了,这人又莫名其妙地停下,只给他盖了一件被子,他把那被子拿开,“开着暖风呢,我都要热死了。” 车内的玻璃上都起了雾,宁枞伸手一揩,轻点在陈砚深的脸侧,“你自己感受一下。” 陈砚深没回他这话,似乎也不肯和他对上视线,“抱歉。” 宁枞在后视镜里看了看,他脖子上全是留下来的痕迹,“是啊,我后面几天只能穿长领了,你是该道歉。” 但这话同样没能得到回复,旁边的人仍旧固执地不肯看他,双手握着方向盘,等待发落的样子。 刚刚宁枞的咳嗽才让陈砚深冷静下来,随即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以往对于宁枞的占有欲,他并不会这样直白地表露,但这次他没能忍住,将自己这样的一面暴露在了对方面前。 对方会怎么看呢?会害怕吗? 他解了车锁,“下车的话穿上外套。” 旁边传来窸窣声,是衣料摩.擦的声音,陈砚深猜测对方可能听从了他的建议,正准备离开。 视线内却出现了一只手,那手指莹白修长,是最适合拿摄像机的手。 宁枞轻轻摸上他的手,用自己的手指强硬塞进对方的指间,变成了十指相扣。 陈砚深的手不自觉用力,宁枞“嘶”了一声,他立刻松开。 宁枞不满地抱怨,“怎么还要夹我手指啊。” 他手指抵押在人这边,自己也只好摸着扶手箱过来,把自己放在陈砚深的腿上。这是一个危险的姿势,尤其是方才那人还口出狂言,对自己强势至极,可他却毫无防备一般,把自己塞进了陈砚深的怀抱里。 背后的手迟疑片刻,随即紧紧地抱住了他。 宁枞试探性地扯了一下他的衣角,“你偷偷关注过我在国外的动态?” 这件事情不难猜,冷静下来一想便知,他能很快联系上贝维,还知道伊森的存在,要说他不知道自己这几年在国外的经历,宁枞也根本不信。 “嗯。”陈砚深怀抱被人填满,用双臂静静感受着这人的体温,心中有一些庆幸。 某段时间,他以为永远没有这个机会了。 “我和他没有关系。”宁枞耐心地解释,“我只是和他合作排戏,他和贝维一样,都是朋友。” “嗯。”陈砚深轻轻用嘴唇蹭着他的发旋,没有反驳。 “你真的很能吃醋。”宁枞小声说。 “嗯。”陈砚深没有否认,“我看过一篇报道。” “嗯?”宁枞疑惑抬眼。 “上面说,你们两个合作非常愉快,他是你的缪斯。”他说出了最在意的事,他预想过宁枞在国外会有新关系,却难以接受。 “什么?”宁枞有些惊讶,“哪里的报道要害我,我可没有对其他人这么上心过。” “之前。”陈砚深给出佐证,“你也说过,之前有段关系比较伤心,后面就不谈恋爱了。” “是啊。”这话确实是宁枞自己说的,怕违背剧情,他特地用了模糊的说法,但没想到竟然连本人也没有和他对上脑回路,“你以为我在说谁?” 陈砚深没说话。 “怪不得你当时说没谈过恋爱。”宁枞之前的不爽烟消云散,“我说的是你啊。” 陈砚深呼吸一滞,搁在他腰侧的手更加用力,直到宁枞拍了他一下才放开。 宁枞本来抱怨,却终究不忍心,轻轻叹了口气。 “这么爱吃醋就不要忍了,有什么事都跟我说。”宁枞靠近他,亲昵地蹭着他的脸侧,“给你个机会,你想问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吗?” “嗯。”宁枞给出准确的答复。 宁枞本以为陈砚深会问他和岑岳的关系。 谁知道这人沉默片刻,开口时却问,“我们为什么会分手?” 听到这个问题,宁枞短暂沉默了一下。 这句话他听过不少遍,好奇的路人问过,颜慧语问过,陈砚深也问过,而他统一回复,感情淡了。 其实不是。 宁枞闭了闭眼:“是因为……是因为……” 不是那些理由,只是因为,我下定决心,要跟你分手。 “是因为我的原因。” “嗯。” 宁枞不知道如何跟他解释自己莫名其妙的离开,他不想欺骗,但是似乎又无法将这堆事情厘清,“我……” 他开口如此艰难,好像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陈砚深似乎听懂了他的未竟之言,选择谅解他,于是低头碰了碰他的嘴唇,“那就不说了。” 陈砚深继续问出第二个问题:“你现在喜欢谁?” 宁枞立即回答:“你。” “好。” 陈砚深抱着他,思考片刻,“跟我道个歉。” “什么?”宁枞第一时间没听清,他有些心疼这个人,心脏怦怦跳,震得他有些耳鸣。 缓了一会,宁枞才短暂地回过神,陈砚深要他道歉。 他吸了口气,开口:“我……” 陈砚深把他没说出口的话阻断在唇齿间,“嗯,听到了。” “别再有下次了。” 第48章 相信 宁枞是被人用衣服裹好抱到后座的。 他跨坐在陈砚深身上, 这个姿势不太常见,需要一点时间适应,在给他适应的间隙,两个人又开始接吻。 这次总算是温柔的。 两个人像是刚接触这种事的情侣, 带着试探, 先去轻轻触碰对方的嘴唇和鼻尖。 陈砚深伸手挠了挠他下巴。 手法还算不错, 宁枞闭上眼睛,任由他摸。 被挠得舒服了,宁枞撩起自己的衣角,准备把上衣脱掉。 “不用。”陈砚深阻止他, “病都没好全,衣服穿好。” “可是我……” “知道。”陈砚深给出解决办法, “只要下面就好。” “……” 行吧, 一半一半, 也不失为一种解决问题的方法。 宁枞任由他动作,视线向下时, 觉得陈砚深的手十分好看, 手指很长,却有种力量感, 他试着轻轻触碰了一下,捏了下他的拇指骨节。 陈砚深反手握住了他的手,带着他搭在了车门边的车窗锁上。 “你做什么?!”宁枞又一次被这个人的做法震惊到。 这个人几小时前才拿了奖, 会场就在附近,外面还不知道有没有记者,这时候打开车窗?! “被人拍到就公开怎么样?”陈砚深抹开玻璃窗上的雾气, “要不要赌一下?” 宁枞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两个人上半身虽然还算体面, 但姿势可不一般,这要是被拍到也是够丢人的,估计除了公开也没有解释的余地。 “吓你的,胆子这么小。”陈砚深安抚他,“早就锁好了,这里开不开的。” “我才不怕这个。”宁枞也学他,在玻璃窗上抹开一个心形,带着凉意的手指轻轻给了他一巴掌,“可以啊,被拍到就公开。” 陈砚深动作一顿,“真的?” “不然呢?”宁枞用指腹揉开他紧绷的眉心,“早晚都要公开的,随便你。” 陈砚深观察他细微的表情变化,半晌,终于撤开手,下一秒,重新握住他的。 宁枞被他这么一打断,也没了力气,跌坐下来。 等到最后,宁枞刚要休息,却被人用小臂将他一揽,翻过了身,拍了拍他屁股,“腿。” 宁枞把腿并起来。 “我没力气了。”宁枞小声说。 一双手修正好他的姿势,陈砚深的呼吸吐在他耳边,“不劳你费心。” 很陌生的感觉,这是他们第一次用这样的方式。 宁枞更喜欢能够看到脸,显然今天不太允许。 他自己是没有力气维持,好在有人帮他调整,但这个人帮忙好像也要收取报酬,在动作时手也没停,还要时不时落下一掌,间隔和数目都毫无规律,让他爽一下痛一下。 “你手在抖。” “冷的。”宁枞咬牙。 这话显然是搪塞,车内暖气够足,他的上半身还被衣服紧紧裹着,现在掌心都源源不断冒着热,哪里会冷。 “是吗?”他用手捏了捏宁枞的后颈,撸猫一样轻轻划过脊背,“我以为是爽的。” 等结束时,宁枞又设了一次。 陈砚深捞他半跪起来,拨开那块布料,用手覆上那触感极好的地方,轻柔缓慢地揉着,此时那里有些微微发烫,他猜想可能泛着粉红色,很漂亮。 “你总要给我一个理由吧?”宁枞重新跨坐在他腿上,骂他:“否则你这算是家暴。” 陈砚深仔细端详了下宁枞的表情,确定他不是不喜欢,这才凑近他耳边,轻声说:“这是你欠我的。” 宁枞十二分的不解:“我什么时候欠你这个了?” 他刚刚不就轻轻打了一下? 虽然这个人下手也不重吧,但是很磨人,如果只是作为“还债”,没有必要这么折腾他吧。 “这个理由不通过。”宁枞驳回,“你换一个。” “好吧。”陈砚深轻声笑,“那当作我们之间的情趣吧。” 他凑近宁枞耳边,放柔声音哄他,“法官大人,有很多伴侣之间也会有这样的行为。” 宁枞微微偏开头,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 两人胡闹的时间也不短了,陈砚深开始收拾残局,他从车底下捞出那串月牙项链,正要随手放在某处。 宁枞“喂”了一声,叫住了对方,他抬了抬头,修长的颈线顺势展露,“给我戴上吧。” “……”陈砚深愣了片刻,半晌才开口,“我送你一个更好的吧,这个不值钱。” “那你为什么留了这么久?”宁枞反问他,“难道当时你误以为这是白玉雕琢而成的,价值连城?” “……” 价值当然不是这么算的。 他明白了宁枞的意思,将项链解开,给宁枞戴上,月牙形状倒是很适合他。 “不错。”宁枞审视片刻,毕竟这道具当初也是自己挑的,哪有嫌弃的道理。 “什么不错?”陈砚深正在给他穿衣服,没看见他的动作。 还能是什么? 宁枞的声音带着倦意,“夸你的,说你技术不错。” “谢谢。”但这人听了夸奖的话还不满意,顿了片刻又问:“和其他人比怎么样?” 又开始了。 为什么总要这样比较? 宁枞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陈砚深笑了笑,语气如常道:“不能问还是不能比?” 话刚说出口就被人用不轻不重的力道敲了下颚。 宁枞用手掌托起这人的脸,这里的光线还是太暗,他看不清这人的脸色,但大概知道这人又在吃醋。 “不用问也不用比。”他把自己塞进陈砚深怀里,“我喜欢你。”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对陈砚深说喜欢。 陈砚深身体一僵,没料到这话竟然能在一天之内听到两次,“嗯。” “快点抱住我。”宁枞不满他这次迟缓的动作,命令他。 “嗯。”陈砚深听从指挥,紧紧把他圈在怀里。 “我刚刚就说过,你有什么事都要跟我讲。”宁枞无语道:“你怎么又搞这一套?” “抱歉。”陈砚深习惯性先道歉,哄人的话还没说出口又被打断。 “不用总是道歉。”宁枞深吸一口气,“等你真的觉得自己错了再道歉!” 车内彻底安静了,另外一个人不敢说话。 “你怎么总是这样。”宁枞继续控诉,“我对你不特殊吗?” “我……” 宁枞犹豫了半天,眼睛一闭,终于还是决定把话全说出来,不然这个人时不时就要抽风。 “当初我选演员,其他人都是绣球花,我只给你送了玫瑰。” “我这个电影的主角只选了你来演,不论是之前还是之后,就没有定其他人选。” “好吧,你这些都可以说因为我看中你演技好。”宁枞顿了顿,“那……” “我都让你打了。”宁枞只好举出案例,“你觉得我会让其他人这样对我吗?” 背后那双手渐渐松开,陈砚深把下巴搁在宁枞的肩颈处,“嗯”了一声,这次听起来真诚许多了。 “抛开我的行为不谈。”宁枞继续控诉他,“你的做法就很好吗?” 肩上的下巴挪开一瞬,陈砚深似乎想要抬头看他的脸,宁枞拒绝,“继续抱着我!” 刚松开的手只好再次抱紧他。 没人和他对视,这些话说出口倒还简单一些,“你打完我,你说要管着我,我好像也没否认你吧?” “然后你转头说我们是炮友。” 陈砚深没想到这个,“那天你在?你听到了?” “听得很清楚,简直是让人过耳不忘。”宁枞用牙齿磨了磨自己的舌尖,想阻止自己说出更毒的话,但是失败了。 “后面你又说以前没谈过恋爱。”虽然这个误会解释清楚了但不妨他拿来一用,“那你刚刚还说后悔和我分手,还要公开,咱们没名没份的,你可别赖上我。” “我……”陈砚深想要插话,名分这件事还是比较重要,但他刚开口就被人手动闭麦了。 宁枞没看他,伸手盲选中了他的嘴巴,堵住,反正这个人以前也这么做过,活该。 “说了可以公开,你又不相信,那你问我做什么呢?” “做什么事情都没办法做绝,放狠话说要我只能看见你。我拒绝了吗?”宁枞狠狠捶他一拳,“后面又要我下车,被人拍到报道上会怎么写?昔日缪斯终于觉醒,一刀斩断和导演的孽缘!” 被禁言的人伸手拍了拍他的腰侧,对这句话中的某个词表示不认同。 说起这些简直是没完没了,但宁枞也是不吐不快,“还有我回来之后,你回想一下你怎么叫我的?” 怎么叫的? 其实那几个核心的称呼是不变的,但是唯独少了一个很亲昵的,是他当初拒绝过的,这个人强势要求的称呼。 那为什么又不叫了呢? 本来就分开了三年,宁枞作为先提分手的人,本就拿不准他的态度,之前的称呼没有了,也难怪他当时会多想吧? “你喜欢我,你会难过。” “我也喜欢你啊。”宁枞这时真的有些委屈,“我就不会难过吗?” 以上是他的总结发言。 “好了。”他吸了吸鼻子,松开手,宣布道:“你可以说话了。” “你之前好像不喜欢我这么叫你。”陈砚深解释:“我怕你不喜欢。” “猜到了。”宁枞回答,他毕竟在之前那段关系中得到的安全感要更足,也因此才敢去想另一种可能。 说到这里好像也就不忍心再去指责了,“算了,暂时扯平。” “没有。”陈砚深立刻把他抱进怀里,“是我错了。” 他知错就改,“宝宝。” 陈砚深依次解释,“我之前对岑岳说我们没谈恋爱,是因为……那天我看见你跟岑岳见面。” 宁枞抬头,反应过来了,“那天你在片场?” “嗯。”陈砚深承认了,“当时我在签剧组的合同,就在你们对面的楼上,看见你送他来影视城。” “我那是来看你的!”宁枞正要发作一番,却被他下一句话打断了。 “当时你还给他送花。”陈砚深用很平淡的语气描述当时看到的场景。 但他抱着宁枞的手臂力度却十分大。 宁枞没说出口的话被这么一勒,也尽数丢掉了,他只好顺着陈砚深的话仔细回忆。 “……”好吧。 好像确实有这么一段。 “没有。那是不要的东西而已,我拜托他帮忙丢掉。”他简单解释了为何会遇见岑岳,“再说人家都谈恋爱了,我凑上去干嘛啊?” 这话听起来有歧义,宁枞又多解释了一句,“没谈恋爱也不可能。” 听了这句“不可能”,陈砚深才稍稍放松力度。 宁枞察觉到不对,皱眉,“那天你不是生病?” “……” “嗯?”宁枞逼问他,“趁着自己生病还弄我,我看你可怜,没跟你计较。” “但原来你是骗我的。”宁枞眉骨微压,漂亮的桃花眼微微眯起,有一就有二,这种靠着演技骗他的事情,这个人到底做过多少次?! “从实招来!”他恶狠狠地在陈砚深的肩膀上咬了一口。 陈砚深生生受着,反正不疼,他拒绝招供,也担心堵死自己的后路。 “但是……”陈砚深继续说:“后面他很晚了还给你打电话。” “那是因为有时差。”宁枞想起这回事了,逼问的气焰消了下来。 带入陈砚深的视角,几件事连在一起看确实挺让人误会的,何况自己的态度也不明不白,也难怪他会多想。 “你以后有事当场跟我说行不行?”宁枞叹了口气,“不然您在那里要被气死了,我这边什么也不知道。” 说完这话,宁枞审视了一下自己,发现他本身也有这个毛病,不过他坚持宽以待己,“好不好?” “好。”陈砚深从善如流,“你也一样,好不好?” “我尽量。” 发泄完了,宁枞后知后觉有些不好意思,他用手背贴上自己的脸颊,想要把热意镇下去,偏偏身上还挂了个热源。 他把人挥开,“先松开我。” 但没了支撑也不行,他腿一软,又跌坐回去,“嘶”了一声。 “还好吗?”陈砚深连忙来扶他。 宁枞狠狠拍了下他的手心,“我身上还痛着,现在来装什么好人?” 他艰难探出身子,找回自己的手机,翻到通话页面,方才来电的人是伊森,怪不得刚才又要发作一番。 “你怎么随便是谁的醋都要吃?”宁枞觉得好笑,“刚认识贝维的时候,不会连他的醋也要吃吧?” 陈砚深没有否认。 “你真是……” 宁枞想说这个人的占有欲太强,但转念一想,他并不介意,甚至还挺喜欢的。 但是有些问题确实是要改掉的。 “跟我做的时候还要接别人的电话,我给你指条明路吧,不然你干脆录个音呢?”宁枞冷笑,调出手机的录音界面给他展示,“这样万一分手了还能威胁我,说我以后要是跟别人在一起就曝光……唔。” “不要乱说话。”陈砚深捂住他的嘴,皱眉道:“不许提那两个字。” “怎么可能接别人的电话,我只是很讨厌在属于我们的时间里看见其他人的名字。” “就算……也不可能录音。”他吻了吻宁枞的眼睛,“我怎么舍得。” 没脾气了。 宁枞垂下眼睛“嗯”了一声。 “那以后我们两个人相处的时候,我干脆把手机关机好了。”宁枞征求他的意见,“怎么样?” “不用。”陈砚深不需要他做出让步,“我知道你不在意他们就好了。” “那我再说一遍。”宁枞满足他的要求,“我只在意你。” “陈砚深。”宁枞抱住他,再次重复道;“这里太远了,也没有我熟悉的人。” “我就是为了你才来的。” “你能不能也多相信我一些呢?” 第49章 漫漫 自从放了几天假后, 剧组的人惊奇地发现,导演和主演的关系和以前不一样了。 最主要的佐证有三点。 第一点是,导演刚回来时嗓子是哑的,说自己咽炎犯了, 暂时没办法说话。本应沉默的主演却主动告知大家, 自己会代替导演和其他人沟通。 果然, 当天拍摄时,每当导演摆出一些结印般的手势,工作人员看不懂时,陈砚深便会开口传达, 两人配合默契,这在剧组被称作双簧事件, 象征着导演和主演关系步入合作新篇章。 第二点是, 当晚拍摄结束后, 刚刚拿奖的影帝主动示好,托经纪人送来了一车花, 把片场团团围住, 说是借此感谢导演的栽培,其他人也跟着沾了光, 被请客吃饭。 最后一点,也是最直观的,在饭局开始不久后, 两人竟然同时离场,影帝说自己有些事情要单独请教宁导演,宁导演也没有拒绝, 跟着他一起回了拍摄现场。 饭桌上的众人目送他们离去。 半晌,有人纳罕开口:“我漏看了几集吗?他们的关系怎么忽然这么近了?” 这份近是可视化的, 以往一直分开行动的二人,此时恨不能贴到一起。 “拍戏的时候,两人之间的氛围都能拉出丝来。”另一人开口,“热恋期也不过如此吧?” 这话提供了新思路,“我今天倒是看到个帖子,说他们在一起了,不会是真的吧……” 有人向小黑求证,“你之前不是和他们合作过?也是这么相处?” “是啊,他们的相处模式一直都这样。” “那可能是高阶艺术家的相处模式吧,我们凡人不懂……” “倒也未必。”小黑高深莫测地说:“也可能是追忆往昔,想起了往日的种种。旧情复燃了。” * 旧情复燃的两人维持矜持的表象,走出饭店后,宁枞环视四周,圈着手抵在唇边咳了两声。 很刻意。 陈砚深也很惊讶地关心了导演的身体情况,一边说一边把身上的外套摘下来给他。 宁枞接过来,往自己身上一披,衣服很宽大,从背影看过去,他整个人都被外套挡得严严实实,只能看见一截裤管。 而在衣服之下,陈砚深把宁枞的手握住,放进了自己的兜里。 “不是想要公开?怎么还想遮遮掩掩。”宁枞笑他。 陈砚深并不多说,网上早有风言风语,这时大张旗鼓反而显得坦荡,倒不如欲盖弥彰更引人遐想。 片场已经被各种花围住了,陈老师这番操作刚刚也顺利登顶热搜。他订花的那家店主动来认领,众人顺势扒到了影帝的成交订单,比对片场路透,各种花都对得上,但唯独缺少了一种。 有一则报道这么写:【在影帝手中消失的玫瑰?即将花落谁家?】 这有幸登上绯闻边角料的玫瑰正端端正正摆在休息室的桌上,宁枞上前拨弄了一下花瓣,“这枝花会扎人吗?” “不会,比你送的那枝要温顺一些。” 他仔细一看,这枝花的刺都被去掉了,遂满意点头,往边上的小沙发一坐,正要和人来个热吻,但他留的那个空位却迟迟不见人来坐。 宁枞疑惑地抬头,陈砚深绕过空位,走到他面前,半蹲下来。 “导演,听说您想单独指导我?”演员开口时语气谦逊,仰头看向导演。 这是演上了。 宁枞微微挑了下眉,想清其中关窍后立刻入戏,“是啊,你现在人微言轻,劝你还是多听我的话,路才能好走一点。” 演员低下头,语气颇有几分忍辱负重,“嗯,我明白的,您要我做什么?” “这样吧……”宁枞想起第一次试戏时的场景,提了个更过分的要求,“我早就觉得你条件很不错。” “不如……”宁枞卖了个关子,“你自己做给我看?” 小演员需要看人脸色,面对强权毫无办法,于是不得不答应了导演的无理要求,“可以。” 但他似乎还对这些事一窍不通,万般无奈下只得请教导演,“不过……能不能请您帮我一下?” 宁枞闻言瞥了眼门外,还好这间休息室是专门给陈砚深用的,不然真是有辱斯文。 “行啊。”他语气嘲讽,“怎么帮你?硬不起来?是不是中看不中用啊?” “那我就来帮帮你吧。” 宁枞起身,走到角落的纸箱旁,这里面是一堆不用的道具,宁枞翻翻找找,拎出来一双兔子耳朵。 随后,他拨开自己细软的黑发,将兔子耳朵戴上。不过这道具确实有些劣质,只有一只耳朵还垂着,另外一只已经软软地垂下来了。 不影响发挥就行。 宁枞把垂着的那只耳朵往后一弹,露出很亮的眼睛,他把自己的嘴巴咬得嫣红,“你想选哪里?我教你。” 陈砚深屏住呼吸,视线灼灼,紧紧盯着他的脸。 “这不是挺好的吗。”宁枞略有些得意地看向陈砚深某处。 他率先出戏,冲陈砚深伸出细白的手指,索要报酬般往某处轻轻一点,感受到温度后又收回一点,“你输了。” 谁要和你比这个。 陈砚深按住他的手,按回去,仍旧紧紧盯着他。 “原来你喜欢这种啊。”宁枞见他一直盯着自己,拽了拽垂下的那只耳朵,“我买一点类似的道具?” “不用。”陈砚深搓了搓他的耳尖,“我更喜欢原生的。” 行吧。 “为什么要把头发染成黑色?”陈砚深像是随口一问,用手搓着他的头发,发质很软,在手里面像是细沙一样。 “不喜欢。”宁枞半开玩笑道:“有点影响我的心情。” 金色的头发在记忆中占的篇幅太大了,总能让他想到很多事情,尝试回避都不太可能。 “你很喜欢金色?”宁枞问他,“我再染回来?” “随你开心。”陈砚深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要求他,他从只言片语中提取到一些信息,指腹轻轻划过宁枞的下眼睑,“睡得好吗?” “嗯?”宁枞不知道为何话题跳得这么快,“昨天不是一起睡的?” 说到这里,他有些不满,不是睡在一起,他的嗓子也不会哑,现在还要费力气陪他演戏。 “在国外,是不是睡得很差?”陈砚深换了种问法。 宁枞回国后,他在一众工作人员面前问的话,并不只是为了宣示主权,他那时很想知道,这个人当初在国外,一个人到底有没有把自己照顾好。后来发现,这个人对自己的身体很不上心。 宁枞抿唇,给了他句实话,“嗯,不太好。” “不过你确定又要在这种时候问问题?”宁枞有些无语,他们的对话总是发生在这种相看两硬的时刻,估摸着今天一时半会也做不成。 这么想着,他拿一根烟出来,动作才到一半,又放回去了,他有想过戒烟。 “没事,忍不住就抽。” 宁枞这才继续,但等他点了烟,这个人竟然还蹲在他面前。 “离远点。”宁枞无奈道:“这是二手烟。” 陈砚深“嗯”了声,不过没挪位置,他不介意这点烟雾,“你好像在国外抽烟比之前要凶。” “连我抽烟也要问?”宁枞好笑道,这个人一如既往管的多。 “嗯。”陈砚深抬起眼睛,没有像以往那样用笑来掩饰,目光是直白的认真,“能问吗?” 宁枞下意识要躲开他的目光,心尖一颤,指甲在掌心留了几个印子之后,终于强迫自己对视回去,他说话有些小声,是很久没见到的很乖的样子,“可以吧。” 因为这个人一直不挪位置,宁枞只好把燃了一半的烟掐灭。 其实现在抽烟对他来说更多是无聊时的一种惯性的消遣,但在国外时,却是他较为依赖的一种放松的方式,在烟雾充盈进鼻腔时,宁枞喜欢那一段时间的放空,能让他短暂忘记很多事。 但千头万绪,他不知道怎么去说,只好先用眼睛看着对方。 宁枞的眼睛在灯光下很漂亮,像是琉璃,静静看着他,就足够让陈砚深心头一颤。 “没事,慢慢来。”陈砚深终于坐到他身边,“先告诉我,压力很大吗?” 宁枞闭上眼睛,放任自己靠在他怀里,宁枞在他持续的行为中,总结出一点,这个人是很想和他分担压力的。 哪怕他什么也不知道。 “嗯,有段时间压力很大。”宁枞终于开了口,他似乎久违地感受到了被人托着的安稳感,这能够支撑他聊起在国外的事情。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值得一提的。 在国外的日子有些无聊。不过好在宁枞是一个很擅长给自己找事情做的人,在照顾娄枝之余,他会去拍点东西。有时会组一个剧组,但是大多时候,只是他一个人。 刚出国时,宁枞也曾经尝试过拍摄故事片,本子都写好了,但最终没拍成。一是取景问题,二是他似乎对拍摄故事片有些应激。 不过他最初拿起相机,也只是为了消磨时光,而后在这里找到了快乐和一点点的意义,已经算是意外之喜,不能再苛求什么,倒也没有多遗憾。 他索性只将相机对准娄枝,去记录自己母亲的生活,不过娄枝并不满意。 “也不要总是拍我,你也得找点事情做呀。不想拍故事片,可以试着写剧本,可以拍纪录片,总要尝试过,你才知道是否能从中得到快乐嘛。” 这话宁枞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没太在意。 但彻底动了拍摄的念头是在一个雨天。 宁枞看着娄枝入睡,走出医院时,天上滚起一阵闷雷,他的身体率先做出反应,僵硬感从后背蔓延到指尖,身体都在细微的颤抖。 这是他在国外见到的第一个雨天,内心颇有些自嘲,来了这里后,连枪击案都有幸目睹过,没想到还能对雷声应激。 伴随着颤抖到来的,是一种若有若无的触感,可能是之前停留在他记忆中的某双手,轻轻抚摸过他的脊背、捂住过他的耳朵。宁枞不知道怎样形容自己这一刻的感受,只是忽然产生一种冲动,想要将其记录下来。 让他去拍摄的话,这些天娄枝说过多次,但这时宁枞却是认真考虑了。 因为他意识到,记忆实在是太脆弱了,人类需要一些东西来记录它,可能是文字、可能是影像。 他重新拿起了相机去拍纪录片,但是会避免拍雪景。 久而久之,贝维都意识到他好像很不喜欢冬天,尤其是下雪的时候。 当时有一出戏排在圣诞节演出,演员提出在台上使用雪花机,营造出下雪的气氛。 但宁枞极力回绝了。 他给出的理由是难以清理,这理由确实说服了演员,获得了一致同意。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纯粹是不想看见雪。 每次下雪时,宁枞都要借此提醒自己,做决定时切勿自大。正如当初在拍摄时,他忙着杀青,没在意那可能到来的一场雪,他自信地以为,不过一场雪而已,总有时间和陈砚深一起看的,但是这么久竟然都没能实现。 这是在太讽刺了。 三年时间不长也不短。 他在这边交到了几个朋友,零零碎碎拿了几个奖,岑岳在国内拍摄的电影也受到了好评,算了算时间,似乎要回去了。 回去必然要见到一个人,一个他没有对其他人提起过的人。 以往他只会搜索一些陈砚深的工作消息,会尽量避免搜国内的热搜和八卦。 但在回国前,他终于找了一个朋友来查陈砚深的信息,主要是想问这个人最近在做什么。朋友办事效率很高,很快便把陈砚深最近的工作安排发给宁枞。 “他这几年也挺拼命的,可能是事业上升期吧,工作确实排得很满。” “嗯。”宁枞不觉得意外,那人本来就勤奋,倒也不意外,他决定,等影帝休息时,找到一个机会见面。 最后,那个朋友还主动提了一句,“不过他一直没有绯闻,也没有恋爱。” 宁枞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好,我知道了。” 他踏上了回国的飞机,长途飞行中,他久违地梦见自己这充实忙碌也小有所成的三年。 梦中的三年时光很快,实际却是磨人的,他很想念这边的人。 知道宁枞回国后,颜慧语主动找了他,听闻他暂且不准备组新项目,便说可以来她的工作室帮忙,宁枞接受了。 他待了一段时间后,颜慧语说,有个工作,帮个忙。看到本子时,得益于朋友查到的那些资料,宁枞知道这是谁的戏。 还没等他出手,另外一人先找到了机会。 他接受了拍摄的任务,自己也有些忐忑,不知道再见面,两人之间会怎样发展。 后来…… 后来他睁开了眼睛,被人抱进怀里。 “做噩梦了?”身后的胸膛贴上来,有力的臂膀紧紧圈住他,声音还很清明,好像一直没睡。 宁枞低低的应了一声,”嗯。” 他声音中是满满的倦意,非常不理解这种运动之后还能保持高精力的人,“你一直没睡?” “有预感你要醒。” 陈砚深重新把他翻过身,面对面抱住,用两根手指从他后颈处向下捋,安抚受惊的人,手法已经十分熟练,“不怕。” 宁枞刚要笑他这动作幼稚,视线忽然天翻地转,陈砚深直接抱着他滚了一圈。 宁枞莫名其妙被裹挟着翻了个身,原本盖在他身上的被子彻底把他包裹住,厚实地在他身上叠了两层。 他感觉到自己的另一边耳朵也被人亲了一口。 “换个方向睡,这次做个好梦。” 第50章 绯闻 进入到深冬, 《游鱼》也开启了前期的宣发工作,宁枞本没准备在这部戏的宣发上花大价钱,但令他没想到的是,电影似乎饱受关注, 下工时总能见到不少人来到他们剧组蹲点, 甚至时不时还能蹭上热搜。 宁枞刚开始以为这是影帝自带的流量, 直到一条热搜登顶,他终于明白,受关注的不单只有陈影帝,还有他自己。 因为率先登顶的是他们两人的绯闻。 这条热搜起源于一条视频的爆料。 爆料人只在陈砚深的超话中发布了一条视频, 连文字都没有配。 众人最初点进视频时,颇感莫名, 视频切片的是不久前一个糊糊乐队在酒吧驻唱的直播回放。 【在超话里放这个什么意思?】 【等等。有点眼熟。】 【这不是游鱼的取景地吗?】 有人认出了视频的拍摄地, 这个乐队正是在《游鱼》剧组路透图中出现的酒吧中进行驻唱。 有了不久前玫瑰花落谁家等等通稿, 大家直觉这视频不简单,纷纷戴起放大镜去看。 有认得这个乐队的人, 透露他们已经穷到揭不开锅, 每次开唱前总要询问大家是否有意向包养他们,而后才开始唱歌。 视频是路人视角在拍台上唱歌, 整段视频一直平平无奇,直到中间部分,乐队主唱走下台, 冲台下的一人举起酒杯。 “金主,有没有兴趣喝一杯?” 乐队开玩笑开习惯了,周围人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不过没等这位“金主”开口,旁边戴着墨镜的人便冷冷开口:“他有男朋友了。” 说话的人戴着墨镜看不清脸, 但是不妨碍听得出他声音的人。 【这不是陈砚深吗……】 【视频是什么情况……】 【视频里有一个男性a,跟另一个男性b说,他身边的男性c有男朋友了。】 【谢谢翻译,不过“他有男朋友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能是什么意思?】 【很显然,这里面的三位男性产生了情感纠葛。】 【那旁边的人是谁……】 站在影帝旁边的人同样戴着墨镜,侧面拍摄的视频只能看见他嫣红的嘴唇,一时间辨不出身份。 但是穿搭眼熟。 很快,有人晒出了两张图,一张是背影模糊的牵手照,另一张是陈砚深某次参加活动的高定服装。 这两张照片没头没尾,但信息量十分大,因为那件高定正穿在视频中那位没露脸的男子身上。 【这种什么都不说发个图片的人最狠了……】 【牵手照和视频中是同样的两人,完毕。】 【那这个人不会是……】 【嗯嘟。】 有人不相信:【不是在拍摄期间吗,可能是合作伙伴吧……爆料一下老板的恋爱情况……】 很快被人反问。 【那牵手是……?】 【合作伙伴?你是真不懂还是没看过之前的爆料啊。】 【是啊,你们没听说过那俩人的惊天一吻吗?据说是在选角的时候,俩人就亲一块儿去了。】 随着这句话来的是一篇帖子。 #娱乐圈选秀节目再添辉煌一笔,演员需要试吻戏向导演投诚?# 帖子已经是几年前的,爆料某位青年导演仗着家里有权有势,在新人演员试戏时强吻对方的事。 几年前、家里有权有势,这马甲太好扒,很快便有人根据时间线对上了宁枞,但《沉落》试戏时,强迫谁和他接吻? 答案简直是写在题面上。 【……】 有了前情提要后,有人更不理解了。 【这也能磕?】 【当然啦。】 【莫着急,当初这帖子爆出来,大家都是这种反应,口风一致嘲讽这个草包导演,但是转折点应该是《沉落》幕后纪录片播出来之后……】 【嗯对,在纪录片之后我就垂直入坑了……】 【这电影还有纪录片?】 【是呢,当初导演拍完电影就出国,大家觉得他担心自己捧出个影帝,后面会报复他,所以决定出国避避风头……】 【嗯这时候们影帝做监制的幕后纪录片就出来了……】 【言尽于此,你去看吧,看了纪录片谁不觉得他们俩谈过啊?】 【大家也是这时候才惊觉,哦哦原来当初两人是在恋爱啊,出国只是因为分手了嘿嘿(^_^)。】 【可怜的产品姐这时候才意识到,原来刚刚吃的是过期糖啊?!】 【感谢颁奖典礼直播,时隔多年又有糖吃了。】 【要说能磕起来自然不是毫无理由的。请看大屏幕。】 有人转发了一则短视频,发布视频的是《云雾》的工作人员。 配文是这样的:【影帝居然没有一点架子,主动关心我们工作人员。】 视频很短,却清清楚楚记录下了,在准备拍摄的第二天,陈砚深当着一众人问宁枞睡没睡好。 【还是那个问题,以前的合作伙伴会问对方睡没睡好吗?】 【……】 一排沉默。 不过也很快有人提出质疑。 【这俩人在选角之前真的没有见过面?我怎么感觉俩人早就暗度陈仓了呢。】 【你这么一说也对,陈砚深出道这么多年,别说吻戏了,你见过感情戏没?演技好这我不反驳,但是我看他可不是真能为艺术献身的人啊。要不是心甘情愿,怎么可能对只见了一面的导演献吻?】 【而且,据说他试镜结束后可是连结果都没等啊。端的是不拿到这个角色我就不罢休的狠劲儿,真为艺术献身之后又人淡如菊了……】 【到底要的是嘴唇还是角色你自己心里清楚……】 【太好了。大家在家产是一见钟情还是早就偷偷谈起地下恋之间二选一吧。我作为他们的女儿是都可以的!】 【初次见面,请多指教,我先亲为禁。】 【产品姐以后翻阅家史,都得觉得是野史吧。】 【陈砚深你害得我们好苦啊。你问了宁枞一句睡没睡好就不管了。我天天睡不好啊。】 【这俩人的关系还不够清楚吗?】 【没看见吗。主唱叫人家金主的时候陈砚深脸色都黑了。】 【也是没忘记自己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不忘来时路。吃水要做掘井人。】 【?】 【别的不说,这俩人也太大胆了。】 【这位导演是这样的。】 …… 宁枞只简单翻看了热搜,问陈砚深怎么处理,陈砚深说随便,宁枞也就没再管了,后续衍生出的八卦他一概不知。 自拍摄后,他便过上了几点一线的生活,拍戏时跟打仗一样,下戏后又和陈砚深一起忙,根本没时间去看网上的评论。 临近过年,剧组都笼罩在忙碌的烟云中,只能给大家放一天假回去吃个团圆饭。 宁枞以往都会和娄枝过节,这次自然也不例外,但他给母亲打电话时,对方竟然主动问起陈砚深的安排。 宁枞收到这条消息时有一瞬间的怔愣,他不太清楚为何母亲会特地提起,虽然两人在娄枝那里确实已经算是公开了。 这问题的背后可能暗藏着一层意思,娄枝想要再见一次陈砚深。 不过他们这段时间本就处于热恋期,拍摄之外的时间也都要腻在一起,难得的放假也不给对方一点空间,会不会太黏糊了? 而且陈砚深可能也会有自己要做的事情,成年人之间最害怕的就是自以为的心照不宣,宁枞决定还是先观望一下。 于是,直到离开片场前,处于观望的宁枞还是没能知道陈砚深的安排。 奇怪的是,以往都会主动告知的陈砚深,这次竟然也没提。 这份僵局一直持续到两人上了车。 宁枞本以为他们要跟以往一样回家,正想怎么开口说自己明天的安排,路边的风景却越来越陌生。 “要去哪啊?”他问。 “都上了车才想起来问?”驾驶座上的人嘲笑他安全意识薄弱,“不怕我把你拐走?” 这话一出,宁枞惊讶地看着他,“要拐你现在才拐,之前干嘛去了?” “之前以为你不喜欢这款,不敢造次啊。” “现在就敢了?” “嗯。”陈砚深接话道:“现在有恃无恐。” 宁枞无语,这个人越来越能说,“到底去哪?” “我妹妹回来了。”陈砚深笑着问,“你要不要见见她?” 宁枞表情凝固片刻。 没想到先和对方家人见面的竟然是自己。 “行啊。”宁枞除了几年前拍摄时见过那个女孩一眼,后面就没机会了,都有些想不起那女生的样子了。 等接到陈彦珺后,对方一上车便提了地址,说自己约了个饭局,问他们要不要一起过去。 陈砚深说行。 兄妹俩三下五除二安排好了今晚的工作,车上的另一个人就这么被莫名其妙带到了饭局上,和他的妹妹面面相觑。 “你怎么在这?”宁枞问。 “好朋友约我见面。”颜慧语笑着说,“那你现在是什么身份来的?” “我哥,还是……”颜慧语停顿了一下,使用了超长定语,“我朋友的哥哥的男朋友?” “随便你。”宁枞这才意识到什么,看向身边的人,“又是你安排的?” “嗯。”陈砚深给他拉开座位,“先斩后奏,不好意思。” 能说出这话来,显然今晚不能只有他们几个了。 “别闹,是我妈联系你的?”宁枞疑惑,“他想要见你?” 在给娄枝发消息前,他也有一瞬间的念头要带陈砚深去见母亲,几番思考后还是作罢,他本想等拍完戏后缓一下再提,这样比较稳妥。 “没有。”陈砚深坦白,“我鼓起勇气主动问的,能不能有个机会跟你们一起吃顿饭,以正式的名义。” 还鼓起勇气,宁枞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把你能耐死了。” 对面的两人咳嗽一声。 “给阿姨安排的车应该马上到了。”陈砚深朝他示弱,“我有点害怕,你去接吧。” 宁枞翻了个白眼,正要起身,陈彦珺叫住了他,跟自己的哥哥要了车钥匙。 “我跟你一起去吧。”陈彦珺主动开口,“我想拿一下我的小猫摆件。” 宁枞这才想起陈砚深车上那只陶瓷小猫,“好啊,那你和我一起。” 两人走后,桌上就只剩下了颜慧语和陈砚深。 “上次见面太仓促了,没有时间和你聊天。”陈砚深主动搭话,给这位男友的妹妹、妹妹的朋友倒水。 “嗯。”颜慧语喝了口茶,默默打量着面前这个人。她从陈彦珺的口中听到过这个人不少次,却很少从宁枞的口中听到。 她才第二次见到这个人。 “你把我哥支走,是有话要对我说吗?”颜慧语问。 “对。”陈砚深笑笑,“我觉得我跟他之间最近出现了一些问题。” 颜慧语一愣,“我哥他人很好的,你自己反思一下。” “嗯。”陈砚深没否认,不过以一种略微疑惑的语气拖长语调继续问,“我不太清楚,可以举一些例子吗?” 似乎是在对宁枞的人品表示怀疑。 “?”颜慧语莫名其妙看着他。 这个人在宁枞出国时拐弯抹角找陈彦珺和她搭上线,就为了问宁枞的动向。在他回国后还拜托她帮忙一起搭线,跟人在一起后就是这样的态度? 她有些不满,很想冷嘲热讽一顿,但话到嘴边还是住了嘴,开始细数宁枞的好。 “你听过我的事吗?”颜慧语问。 “嗯。”陈砚深回想到,“你是他妈妈的学生。” “对。” 颜慧语说,自己当初是娄枝的学生,后面被娄枝收养,成了宁枞的干妹妹。她本以为这个没见过几次面的哥哥会不喜欢自己,因为她分走了娄枝的注意力,却没想到收养她这件事是宁枞主动提的。 她是将宁枞当作哥哥来看待的,“你要对他好一些。” “嗯,我会的。”陈砚深露出一个笑。 “你逗我呢?”颜慧语终于意识到。 “抱歉。”陈砚深立刻道歉,“我只是想听你多说一些。” “有时候我也不太了解他。”他索性直接问道:“他回到宁家之后,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陈砚深直觉当初分手的原因在这里。 “当初……”颜慧语知道的比他多一些,“他以前有一只猫,你知道吗?” 陈砚深眉心狠狠一皱,“后来呢?” “在他回到宁家之后,我就没见过那只猫了。”颜慧语喝了口水,叹气道:“我没敢问,但他当时的状态很不好。” “那段时间,我每次和他打电话,他总是要装出很开心的样子来安慰我。但我能感受到,他压力很大。” 陈砚深缓缓摸着杯壁,陷入沉思,“他有个名义上的哥哥。你知道吧?” “嗯。” “那个人怎么去世的?”陈砚深问。 “车祸。”颜慧语也只听娄枝提过两句,“不过很突然,那辆车像是突然出现的,谁也没想到。” 说到这个,她还想起一件事,“那段时间他也莫名其妙的,还去测了自己的八字,我问你什么时候信这个了,他说担心那个人去世是因为他。” 陈砚深动作一顿。 “怎么了?”颜慧语瞧着他的表情。 “没事。”陈砚深摇头,遮掩住自己的情绪,“这些事他没跟我讲过。” 最近的情况已经好了些,宁枞偶尔也会提起在国外做的事情,但他总觉得还不够。 原来是这样。 颜慧语的态度终于缓和几分,“他出国那几年,刚开始我也联系不上他。你要了解他,最好的途径应该是去看他拍的东西吧?” “可能在作品里面表达得足够多,平时就不太会和人倾诉。” “你看过他的电影吗?”颜慧语问。 她说这话时没有深想,但随即意识到,当时这两个人已经分手,估计是会回避对方一切信息的。 出乎意料的,陈砚深说的是“有。” 他说:“他所有的电影,我都看过。” ==========作者有话说:========== 预警一下,下一章应该是陈的回忆视角,大家慎重购买么么~ 50-60 第51章 去年【回忆,慎买】 颜慧语的话让陈砚深在半夜来到影音室。 他今天没控制住, 有些凶,导致宁枞睡得很熟,都没察觉他起身的动作。 一般他不会留宁枞一个人睡觉,只有今天, 他想趁着后半夜尽快确认一些事情。 陈砚深从抽屉中取出碟片, 是他经常会看的电影, 他点了播放,坐在沙发上,翻阅宁枞的词条。 第一部电影是《沉落》,而后他顺着往下面滑, 是《沉落》的纪录片,他下意识点进去。 在介绍页面下方是一个视频选段。 那是他们在片场休息时拍摄的, 宁枞和剧组里的两个小孩坐在草地上, 正在跟着他们学习用草编织东西, 他将青草放置在腿上,动作很轻柔, 在拿起前还会轻轻吹一口气, 像是在安抚。 这一段宁枞可能不知道,因为是他偷偷拍下来的。 【导演身上怎么有一种神性的气质……好有感觉……】 【好像这段是主演拍的, 你细品……】 【这么说两个人还真有可能是情侣,毕竟喜欢你的人会把你拍的很好看。】 陈砚深因为这话勾了下唇角,退出这个界面, 继续翻找宁枞在国外拍摄的影片。 他确实去过国外不少次,在宁枞刚出国不久,他便托妹妹去联系颜慧语, 尝试得到更多的消息。但当初宁枞断联得彻底,连颜慧语都联系不上, 直到一年后的某天,陈彦珺发来消息,问他能不能陪她去美国玩几天。 陈砚深对着这条消息愣神很久,最后回复,好。 陈彦珺在德国学习戏剧,所以何必多此一举去美国? 两个人都知道,这番旅行意不在此。 在选择航班时,陈砚深选择了最早的一班。于上午九点抵达洛杉矶,而他知道,宁枞会在十一点离开,前去丹佛参加电影节。他们会在同一个城市,如果更幸运的话,也许能够在机场中听见广播宁枞的名字,毕竟他经常拖延。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他选择的航班延误三小时,抵达洛杉矶时已经过了中午,阴差阳错下,还是错过了。 在美国的最后一天,陈彦珺带他来到了比弗利山,这里是宁枞母亲的疗养院所在之处。 第一次见到宁枞母亲,陈砚深难免有些无措,不过病房中的女人脾气很好,主动问他。 “你是小宁的朋友吗?”娄枝躺在病床上,笑容依旧是温和的,与宁枞擅长露出的笑容如出一辙。 “嗯。这是我妹妹。他去丹佛参加活动,我就来看看您。”陈砚深说。 娄枝对他笑了笑,陈砚深无法判断她在看他时能看出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在面对那双酷似宁枞的眼睛时,所有的情绪都不好遮掩。 但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握住陈砚深的,轻轻拍了拍,说好,谢谢。 这是他对于那次旅行为数不多的记忆。 回国后,他从和娄枝聊天的只言片语中知道了宁枞的一些近况,顺藤摸瓜找到了他的社交帐号,默默关注。 将宁枞和他朋友的动态都浏览一遍后,陈砚深知道宁枞最近在排戏,那来自一则采访,陈砚深会格外关注这则采访,纯粹是主笔者在标题中使用了“缪斯”这个词。 采访中的老外说,我觉得宁遇到了懂他的缪斯。 那个演员是东方面孔,陈砚深知道他们一起参加工作坊,兴趣相投,而后将工作坊的成果汇编成一出完整的舞台剧。 “他们兴趣完全一致,工作氛围也很好,这是我羡慕的合作关系。” 他不可避免地与那个演员比较起来,陈砚深回顾自己的合作关系,跟他合作的导演也会夸他,因为他演技好、效率高、不耍大牌。 那他和宁枞合作也很合适。 在一种莫名的情感驱动之下,他在这场戏演出时飞过去看。 他坐在前排的位置,头一次以近乎苛刻的方式审判那位男演员的一举一动。快到结尾处,演员要扯下项链丢下舞台,但出了一点意外,项链和耳麦似乎被胶带贴在了一起,扯不下来。 音响里是耳麦断断续续的摩擦杂音,此时灯光忽然全暗,在观众反应过来之前,又是一束红色的顶光打在女演员身上,但她身侧却多了一个人,本应在幕后的宁枞这时上台,红光中,他拿着剪刀利落地一剪,说“你可能需要一点帮助”,而后握着演员的手腕,将项链扔下台。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剧情本身的设计,但陈砚深听到旁边的观众小声说,之前没有这个设计,应该是失误。 但这没影响后续的表演,扔掉项链的演员继续说着台词,陈砚深看向自己掌心。 刚刚那枚项链不偏不倚落到了他的脚下。 他将那枚项链收了起来,却不知道如何处理,只好将它收了起来。 好在现在已经物归原主。 在国外这几年,宁枞不再拍摄电影,有可能是还没找到更为心仪的人,依据私心,陈砚深也希望这一天会来得更晚一些。 他在影音室里跟随着宁枞的拍摄足迹,追完了他的几部纪录片。 刚刚他播放的是宁枞拿去丹佛参加电影节的片子,叫做《雨天》,在采访时,有人说灵感来源于导演某天在看天气预报,预报称今晚会有一场大雨,导演便灵机一动,记录下了在暴雨到来前的两个小时,花店老板、桥上行人、站台游客等人的活动。 这部片子国内并未上线资源,点开词条,只有寥寥几条评论,但竟然有两人发帖讨论。 陈砚深点进去,第一个帖子是博主在向人询问。 【影片结束的时候,导演说的那句话是什么啊?听起来是法语。有没有人翻译一下?】 下面有人回复。 【导演哪有说话?】 【看原版啊,最后五分钟,导演出镜了,中译版的是删减了一些的。】 【没有删减吧,不是一百分钟吗?】 【原版应该是一百零五分钟。】 在这条回复下,网友附带了一串链接。 陈砚深清晰地记得,他看的版本是一百分钟。 他点进链接,更新了版本。 新的版本没有翻译,英文部分尚可,但偶尔出现的法语让他有些费力,不过好在他记得大致内容,总能辨别个大概。 影片刚开始时,天色只是稍显阴沉,路上的行人急匆匆赶路,有一位轮椅出行的女士,在经过一段上坡路时有些困难,镜头跟随着这位女士,问需不需要帮忙。在交谈过程中,这位女士说自己是法国人,这次是来美国参加活动,为表示感谢,便说可以教导演几句常用的法语。 导演乐意之至,顺势用上新学的法语和人搭话,但大家都在躲雨,很少有人和他搭话。 影片行至中段,暴雨如约而至,铺天盖地。在暴雨中,公交站台旁有借机搭讪的,有主动用手中的伞换取一支香烟的。有一对情侣发现了他,主动和他交流起来,情侣还纠正了导演的口音。 两小时的影片只能占据三分之一个深夜,很快就到了结尾,果真如发帖人所说,这一版的结尾,有一段宁枞的出镜片段,因和前面的风格差异过大,在传播时可能被理解为花絮删减掉了。 这段是手机拍摄,画质没有那么清晰。从画外音,陈砚深认出拍下这段的是刚刚出现的那对情侣。 “我们遇到了一个导演。他刚刚在观察我们。那我们现在也来观察一下他吧。” 导演用了两小时来观察别人,在最后五分钟,也成为了被观察的对象。 这是一场大雨,直到影片末尾,雨势也没有变小。 雾气固执地将公路、树木并入天际线,混成一团模糊的灰。雨也混杂其中,飘洒而至。宁枞的睫毛被濡湿,面目也变得模糊,但即使如此,在影片里的宁枞依旧漂亮,但他拿着相机时背影很沉默,像一道影子。 这和他记忆中的那个人不太一样。 那时候宁枞并不缺钱,不用考虑票房等原因,他应当是无忧无虑的,却又抽很多烟,看起来并不开心。 影片结束前两分钟,情侣走上前,跟宁枞打招呼,两方的世界此时重合在一起。 作为结束语,那对法国的情侣问他从今天的拍摄中得到了什么。 宁枞笑着说有很多感悟,还提到方才教他法语的女士,并说,如果没有那位女士,我也不可能用法语和你们打招呼。 情侣赞同这一点,同样问导演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灵感。 宁枞讲到,自己是第一年在这里生活,他发现每个地区的节气都有自己的特色,就拿下雨来说,这边的雨很吝啬,但有的地方下雨就很粘腻,可能整个夏天都不停。 那对情侣听出他的言外之意,问他是不是想到家乡了。 宁枞笑了下,说也不算,只是想到去年的夏天,也是经常下雨。 “去年夏天?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吗?”情侣好奇。 陈砚深听到宁枞的声音,可能是以一个观察者的身份存在太久,不习惯成为戏中人。也可能是因为他法语不太熟练,总之,他的嗓音有些滞涩。 “去年夏天,我找到了我的爱人。”宁枞笑着回答。 第52章 全部 钟表的时针已经指向四点, 影片早已播完,陈砚深却没意识到一般,仍旧沉默地坐着。 过了很久,他点开手机, 找到尚在国外的岑岳, 连时差都没算, 发了条消息过去。 他问岑岳,当初在《沉落》拍摄时,为何会与宁枞一起出现在酒吧。 上次和宁枞坦白时,他没有将这件事说出来, 那时他想,既然两人总要往前走, 就没有必要再提几年前的事, 现在却觉得另有隐情。 岑岳倒是回了:【你怎么知道?】 可能是意识到这话不大合适, 他又解释了一句,【别误会, 只是当时他说要瞒着你, 我觉得应该不是他告诉你的吧?】 【嗯。】陈砚深提了个他们都知道的人名,【关肆。】 岑岳:【……】 【怪不得。】 【是这样, 关肆想要曝光我的私生活,借此要挟我给他资源,宁枞知道这件事后, 主动来帮我。】 岑岳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放心,我那时跟他连好友都没加。】 陈砚深皱眉:【没加好友?】 【是啊, 他说可能不太方便。】岑岳补充:【这件事之后,直到他回国, 我们都没什么联系。】 【他对我并没有想法,我能感觉得到。】 “……” 对话结束后,陈砚深划掉和岑岳的聊天框,思绪依旧很乱。 他从桌上摸出一盒烟。 今晚吃饭时,不知是谁率先提起抽烟的危害,引发其他人的一致认同,风口浪尖的宁枞顺势表示自己会努力戒烟。为表决心,他把烟交给陈砚深来保管。 陈砚深取出一支烟,夹在指间,另一只手点开了备忘录,记录下今天的日期。 顺着备忘录往上翻,全是很简单的数字,是他每次抽烟的日期和数量。 第一个被记录的日期是几年前,宁枞教他抽烟的那天。 他对烟没有瘾,备忘录滑两下就能到底。一众数字中只有零星的几个汉字,某个日期后跟着一个“猫”字,颇为扎眼。 那是在宁枞出国后的某天,他托人联系上了当初把猫带走的那个女生,问是否能将猫接回他这边养,女生同意了。 但他工作多,家里又养着鱼,这只猫大部分时候被养在丛飞家里,目前宁枞还不知道这件事。 陈砚深本想今晚找个时间和他提一下,但颜慧语所说的话却让他犹豫了。 * 可能是劳累过度,宁枞又做了个梦。 他出现在一片白茫茫的世界中,周边是数据代码的滴答声。 “宿主。”有道电子音叫他。 这声音…… 宁枞猛地回头,“系统?” 他有许久没听过这声音,但因为实在是耳熟,几乎是立刻辨认出来对方的身份,在第一个世界的系统。 “是我,好久不见了。”系统祝贺他,“恭喜你完成任务。” “你……为什么这个世界没有出现?”宁枞压下心中种种疑问,先问自己最在意的。 “是我安排的。”另外一道声音横插进来。 这是多次在梦中对他下达命令的声音,宁枞眉心狠狠一皱,立即戒备起来,不知它又想做什么。 “抱歉。”出乎意料的,那个很强势的系统先道了歉,“看来我的安排好像并不是很完善。” 宁枞懵了,“什么?” “我刻意让系统不要在这个世界出现,想借此观察一下……”电子音说,“没想到会让你产生这么大的压力。” 宁枞捕捉到字眼,“观察什么?” “观察你们在这种情况下还会不会在一起。” “我们?”宁枞反应过来,“你是说……我和他?” “是的。”电子音道:“结果与我预想的一致。” “我和他是不是之前就在一起?”宁枞心里有了猜测,“在我成为任务者之前?” “是的。” “那你为什么要让其他人卷进来?”宁枞质问道:“就如你所说,如果只关乎我们两个,为什么可以随意抹杀掉其他人的存在?” “你说的是你那位哥哥吗?” 宁枞没否认。 “因为我和他做了交易,这也是交易的一部分。” “交易?”宁枞一怔,“他是谁?” “以后你会知道的。” “现在你不受限制了。”电子音最后说:“去过你们自己的生活吧。” 没等宁枞继续发问,那道白光温柔地笼住他,轻轻将他推了出去。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这还是他第一次在梦见系统后,能以近乎平稳的心情中醒来。 宁枞下意识往身旁凑去,伸手想揽住枕边人的腰,却第一次扑了个空。身侧的被子早已凉透,宁枞收回手,撑着身子坐起来,心口不自觉一紧。 他放轻脚步走下床,步子却微微有些凌乱,客厅没开灯,只借着一点微光,能看清空无一人。 影音室的门半掩着,灯光是从门缝里倾泻而出,等看到人,宁枞终于松了口气,如鼓的心跳终于慢慢平息下来,推开门走了进去。 他的动静不算小,声响足以让沙发上的人回头,可陈砚深却浑然未觉,依旧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做什么?”宁枞走上前,抱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摆出一副审问的姿态。 陈砚深这才发觉他来了,手上动作一顿,连忙掐灭了烟。 没事抽什么烟? 宁枞皱眉凑近,轻轻在他周遭嗅闻起来。 陈砚深侧头避开,身子往后缩了缩。 “躲什么?”宁枞不满。 “没有,我身上味道难闻。”沙发上的人嗓音沙哑,显然是熬了许久。 “不难闻。”宁枞偏要凑过去。 陈砚深只好由着他动作,单手将他揽进怀里,“是不是做噩梦了?” “没啊。”宁枞单腿跪上沙发,说话时还有几分刚睡醒的软,“我好不容易做了个好梦,想跟你分享,可你居然偷偷跑来这里看电影?” “什么电影还得半夜偷偷摸摸看啊?”他随意瞥了一眼,看清画面的瞬间,语音猛地顿住,耳尖瞬间烧了起来,“啊……你在看这个啊。” “嗯。” 宁枞脸颊发烫,他当然记得自己在这个片尾说的那些话,现在被对方当面撞见,难免有些不自在,“我没想到你会看到。” “所以只敢用这种方式说吗?”陈砚深忽然问,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抑的颤。 不等宁枞理清思绪,他又低声追问,“之前分手,你说……是因为不能说的理由?” “……嗯。”宁枞拽拽他的衣角,“怎么突然问这个?” 这话听着确实敷衍又不坦诚,宁枞开口,“对不起,我向你保证……” 话没说完,陈砚深突然失控般将他横抱起来,天旋地转之后,宁枞被他按在沙发上,对方整个人埋进他的肩窝,力道大得像是怕他再次消失。 睡衣的面料很薄,颈间很快传来一片湿热的潮意,带着微微的颤抖。 宁枞整个人都僵住,双手不知所措地悬在半空,愕然轻声问,“……你哭了?” 他只在他们分手那天见过这人落泪,但也没有像现在这样,连呼吸都带着压抑的哽咽,声势浩大,好像再也撑不住似的。 “你……” “你喜欢的是我。”陈述的、笃定语气。 “是。”宁枞毫不犹豫地回答他,他耐着性子解释,“我讲过很多次了。” 难道这人哭是因为听见他的表白……至于这样吗? “喂……”宁枞戳戳他。 那人还是不动。 “出国的时候也是喜欢的吗?” “是。”宁枞甚至想说,可能比你预想的都要早。 可他这番话好像不仅没有安慰的效果,反而成了催化剂,肩膀处的湿意更加明显。 “我喜欢你啊。别哭了。”宁枞小声说,他总是被哄,因此哄人的经验很匮乏,也很笨拙。 陈砚深没有应声,灼热又潮湿的呼吸洒在他颈侧,沉默许久后,才闷闷地“嗯”了声。 “先去洗个脸。”宁枞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不然明天拍戏眼睛肿着。” 等人走后,宁枞叹了口气,准备去接杯水哄一哄男友,他懒得开客厅的灯,好在也勉强看得清。 接完水,在折回影音室的途中,路过客厅的鱼缸,宁枞多看了两眼。 陈砚深大概是洗漱结束,正在叫他名字,问他在哪。 宁枞收回目光,应了声,脚步不自觉加快,没注意脚下的地毯边缘卷了起来,脚尖一蹭,整个人重心一歪,直直往前跌去。 “嘶。”膝盖磕在地板上,有一些迟缓的痛。 急促的脚步声瞬间响起,影音室的门被猛地拉开,陈砚深快步走到他面前蹲下,“摔到哪里了?” 宁枞说:“没事,打翻了杯子而已。” 陈砚深立即伸手握上他的脚腕,“受伤没有?” “先起来。”陈砚深不等他反驳,把他捞到沙发上,细细查看了他的脚,确定没受伤后才松了手。 “没事,先回卧室吧。”宁枞说。 他刚要起身,又被人打横抱起,“没穿鞋。” 两人往卧室走时,宁枞要他停一下,“我们分开的时候,你看这几只鱼,是不是也会想我?” 陈砚深低头看他,“嗯。” 他的生活其实一直很寡淡,宁枞出国后,为了延长两条孔雀鱼的寿命,陈砚深搜寻过很多办法,有人说孔雀鱼需要懒养,于是他克制住自己过分焦虑的心情,尝试对这两条鱼做到视若无睹。 但是鱼的寿命总是有限,于是陈砚深想,能够繁殖出来也是好的,只是可惜两条鱼竟然都是公的。 “那时候,我会想,如果是你的话,看见这两条鱼会说什么。” 陈砚深学着他的语气说话,“你也许会觉得这不算什么大事,可能会说,无非是找几只母鱼来嘛,你记不记得课本上讲的,一只雄果蝇做濒死时重振雄风,留下了后代。” 他温柔地笑,问宁枞,“我学得像不像?” “为什么要提到这个,你在嘲笑我学历不高?”宁枞不满,“而且你怎么知道我当学生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陈砚深轻轻把他放在床上。 “我做了个梦。”他忽然说。 宁枞动作一顿,“什么?” “梦见你的以前。”陈砚深吻他的眉心,“还有我们的以前。” 宁枞彻底呆愣在原地,许久没有反应过来。 系统已经让他知道了? 宁枞的表情有瞬间的慌乱,陈砚深一看便了然,“看来是真的了。” 他抚摸宁枞眉眼的手现在也不太稳,“原来你是因为这个,才提的分手。” “……你都知道了啊。” 陈砚深用目光一寸寸描摹他的五官,从眉峰到眼尾,目光缱绻又不舍,再次回答他方才的问题,语气很认真,“之前是很想你。” “现在是很后悔,不应该让你一个人。” 无论是之前还是现在,陈砚深的心脏仍旧会因为这个人而难受,以前是因为想念,现在是因为心疼。 “我爱你。”他忽然说。 宁枞猝不及防听到这一句话,浑身一颤,“……你说什么?” “我爱你。”陈砚深重复给他听,“怪不得我第一面见到你就喜欢。” “……” 宁枞张了张嘴,却很久都没说话。 “你明明也哭了。”陈砚深拨开他额前的碎发,点点他的鼻尖,“还说我。” “我没有!”宁枞拒不承认,立刻反驳道:“是你身上的烟味,呛到我眼睛了。” 这话听起来倒是很熟悉。 “是吗?我看看。”陈砚深捧住宁枞的脸,小小的,猫一样。 宁枞偏头躲了一下,顺势埋进他怀里,不给他看。 “别哭了。”陈砚深吻掉那些泪,“真厉害,辛苦了,我们宝宝。” 他把人抱进怀里,不知道怎样才能设身处地地安慰,为什么这个人要吃这么多苦,还要承担被误会的风险? 怪不得分手时,宁枞眼中的痛苦一点也不少,当时他不知道原因,现在知道了,总觉得太晚,没能当时陪在对方身边。 “我以后不会离开你身边了。”他向宁枞承诺,“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陈砚深眼里巨大的悲伤让宁枞颇有些无所适从,委屈却从心中一点点升了起来。 在知道自己的身份后,他被迫扮演着自己不喜欢的人设,又总是让自己在意的人伤心。但是这些都没有人能讲,本来也没有什么的,只是这人非要提出来,让他发现自己也是委屈的。 其实宁枞很需要信任和偏爱,陈砚深之前没有上个世界的记忆的,却无师自通一般学会了这些。 宁枞抬起头,凑过去轻轻吻了陈砚深一口,“你也很厉害的。” “都是假的。”他终于可以坦白一切,不再对自己的恋人隐瞒,“从来都没有别人,只有你。” ==========作者有话说:========== 后面可能会再改一下 不过这个三月终于过去了,三月对我很不好 第53章 正主 他们在剧组时的相处模式和以前一样。 不仅拍戏时要在一起, 拍完戏后也要形影不离,晚上入睡时更是要紧紧挨着对方,侧躺时要拥抱,陈砚深把他抱在怀里哄他睡觉。 而某些时刻, 宁枞会比较累, 懒得翻身, 他们就会保持着平躺的姿势,陈砚深会主动找到宁枞的手扣住,他们会牵着手入睡。 陈砚深与之前有些微妙的不同,宁枞很难描述出来, 但依稀能在他身上看见一个更加成熟的影子。 成熟是各方面的,那方面也是。 陈砚深身上多了些掌控感, 他以更熟稔的语气引导着宁枞, 宁枞只得照做, 然后……听他叫自己宝宝,夸自己做得好。 这样的模式多少让宁枞有些难为情, 不过抛开这些, 他倒是也乐在其中。 岑岳在某天找到宁枞,让宁枞意外的是, 岑岳提起了他们当年在酒吧和关肆的事。宁枞当初查到关肆背地里放出陈砚深的流言,便借机警告了这人。 但陈砚深怎么会知道他们当初见面的事?想来是关肆背后搞的鬼。 宁枞查到关肆最近又跟了一位金主,但好像染上了一些不好的习惯。宁枞找人搜集了证据, 把这些事透露给了那位金主,剩下的便没再管了。 这件事算是一个小插曲。 有件事倒是值得一提,宁枞正式准备减少自己抽烟的频率, 他一向能忍,戒烟对他来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 但陈砚深却总担心他会难受, 搜寻了很多莫名其妙的替代物,在剧组里随时能掏出糖和果干,种类还日渐增加,搞得他要戒烟的事人尽皆知。后来一个演员的新助理刚进组,尚不清楚组内轶闻,见导演这么大张旗鼓地戒烟,轻声问导演这么年轻就要戒烟备孕了吗。 这天下戏吃完饭后,宁枞和其他演员聊了会,陈砚深率先回到房间,等宁枞打开门时,一股香甜的味道扑面而来。 “你又买了什么糖?”宁枞抽抽鼻子,空气中的味道跟他嘴里的果干一样,甜中还有些酸,但细细闻起来,却并不像食物的味道。 “香水?”宁枞疑惑开口,陈砚深身上总是清淡的味道,跟这样的甜也不匹配。 “闻出来了?”陈砚深背对着他,好像在摆弄着桌上的什么东西。 “嗯,什么香水?”宁枞往前走,总觉得这个味道很熟悉。 陈砚深转过身,身后被遮挡的东西露了出来,他如实说:“桂花。” 宁枞一怔,“怎么忽然……” “我问了岑岳,上次你准备送我的是桂花。”陈砚深靠在桌沿,轻描淡写,将宁枞之前顺口一提的“不重要”的花说了出来。 “……” “我把那束花要回来了。”陈砚深继续说。 “嗯?” “好在岑岳没丢掉。他说料到以后我会来问,为了避免做恶人,还是没当那个垃圾处理员。”陈砚深给他展示,“只是放成了干花。” 桌上的花被人从包装纸中取出来,原本饱满的花瓣褪了水分,皱缩在一起,轻轻一碰便会簌簌落下,需要小心对待。 宁枞见他拿起那束花,皱了下眉,要伸手接过,被人避开,陈砚深提醒他,“你动作要小心一些,这是属于我的东西。” “?”宁枞莫名其妙,“这不是我买的?” “不是要送给我?”陈砚深和他辩论,“送给我的东西,当然是我的。这也是你亲口承认的,不能反悔吧,宝宝。” “……”好端端的,在这种时候叫什么宝宝,因为这些天陈砚深的一些行为,宁枞都要对这个称呼应激了,一时不察,忘了反驳对方,反倒让窃花贼占了上风。 “抱歉,没能陪你闻到它的香气。”陈砚深托起那束花,小心地让干枯的花瓣凑到宁枞的鼻尖处,“但我根据你的描述,补了一些香水。” “啊……”宁枞觉得倒也不必对这些事情如此较真,更何况,“你不是讨厌……” “不是。”陈砚深知道他要说什么,温声打断他,解释道:“我只是有点应激。” 宁枞眨眨眼。 “可能跟你不拍雪景是一样的道理。”他和宁枞额头相贴。 “谁说是因为你。”宁枞反驳他。 “不是吗?”陈砚深用指尖将桌上散落的花瓣收集起来,眼睫垂下,语气中有些失落,“好吧。” “……”虽然知道这个人又在演戏,但宁枞咬咬牙,还是承认了,“是。” “这么乖啊宝宝。”陈砚深果然在演戏,得逞后的神色都藏不住,他捏了捏宁枞的脸颊,赶在把对方惹怒之前开口,“你闻闻是不是这个味道,好不好?” “……嗯。”陈砚深的手腕上还残留着些香气,宁枞决定把发脾气暂且搁置,先从记忆中搜寻桂花的味道。 桂花在十月左右是香甜的,但到了初冬,甜腻过了头,街上残存的味道更像是杏子,有一点点的酸。 “差不多吧。”他说。 “好。”陈砚深对这个答案很满意,给这束标本拍了照片,在手机上敲敲打打一番。 宁枞刚要问他在做什么,下一秒,手机震动,一则关注的艺人发新微博的提示弹了出来。 正在拍摄电影的影帝莫名分享了一束干花,更何况是几年前本人曾明确表示不喜欢的种类,这让大家十分摸不着头脑。 【又咋了?】 【昭告天下,以前是自己有眼不识桂花,此刻已经深深被桂花俘获……算了编不下去了下一个。】 见宁枞一直没说话,陈砚深笑了笑,问他,“不可以吗?” 宁枞抬眼看陈砚深,沉默地和他对视了一会,“你低下来一点。” 陈砚深放低一点身段,和他平视。 这个角度方便宁枞动作,他伸手在陈砚深头顶拍了拍。 他们的关系早就不算秘密,两个人都没有遮掩的意思,虽然按照宁枞的想法,不需要这么急着公开,但陈砚深要发什么微博,他当然也没意见。 陈砚深暗中发问的习惯一时半会也改不了,不过宁枞懒得和他计较,只好每次都说:“可以。” 然后再轻轻打他一下,以示自己听得耳朵都起茧子的不满。 但力度太小,大部分时候被误认为是抚摸。 “你没有意见就好。” 虽然两位当事人没有意见,但是没被提前通知的经纪人显然有一些意见,当天,陈砚深拍完自己的戏份,便找了时间去和经纪人商议后续。 他们晚上约了丛飞吃饭,丛飞被指派来当宁枞的司机。 下午拍摄顺利,直到下戏时,不知是谁率先惊呼了一声,引发了连锁反应,大家同一时间拿出手机,睁大眼睛。宁枞觉得莫名,点开微博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久前刚流拍一部待播剧的关肆在网上实名爆料,称宁枞以前一直包养小明星,利用自己的权利来胁迫其他人,还煞有其事地列了份名单,并配上了一条录音。 录音里是宁枞的声音,在一张饭桌上,有人以调侃的语气问宁枞这么久包养过多少人,宁枞随口便列了几个人名出来,振振有词,似乎十分真切。 这并不是全部,关肆又透露以前在剧组时,宁枞因追求岑岳不得而故意刁难对方,让对方在试镜中出丑。 那说的有头有尾,如假包换。 宁枞大致看了几眼便切回和陈砚深的聊天框。 一旁来探视的丛飞也看完了全程,“怎么说?” “嗯?”宁枞想了想,“吃粤菜?” “不是!”丛飞无语了,“我是问你这件事怎么说?!” “啊。”宁枞没在意,“爱怎么说怎么说。” 他转而劝起丛飞,“正好剧组缺宣传呢,这不是泼天的富贵。怎么不要?” 丛飞无语了,“这是正经的富贵吗?” “怎么不算?也要允许有些容错嘛。不管怎么说,流量到手了。” 宁枞叹口气,“我先解决主要矛盾,其他的容后再议。” “什么容后再议?” “怎么收拾这个人,容后再议。” 丛飞:“……那你现在是在?” “如你所见。”宁枞有些发愁,“哄人。” “……”丛飞提了提嘴角,“哈哈。” 宁枞懒得管他,当下肯定要先安抚好陈砚深,虽然这人会相信他,但难保他看到这样的爆料不会难受。 皇帝不急,急死太监。丛飞摇摇头,决定放平心态,一则推送弹出来,他点进去看。 丛飞只看了两眼,便呵呵一笑,一脸看戏的表情,“容后再议不成咯。” 宁枞莫名其妙地看着他,那表情似乎在问他说什么疯话? “少爷,您自己看看吧。”丛飞把手机递给当事人,“另一位当事人亲自给您澄清了。” 宁枞:“?” 宁枞点开微博。 排名第一的词条赫然是: #陈砚深我们一直在一起。 #他不喜欢。 陈砚深连着把那条爆料微博转发两条。 第一条,他配文反问:我们一直在一起,你说的这些我怎么不知道? 第二条则更简洁和直白:他不喜欢。 此话引起轩然大波。 【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一直和我在一起”?这是官宣吗……】 【我猜测可能有另一种意思,比如可能是说他们当时一直在一起拍戏,所以发生什么事情都知道……】 【你自己信吗……】 【所以之前的爆料是真的吧?!这俩人早就搞在一起了,现在只是旧情复燃……】 【谁能告诉我这个“他不喜欢”说的是什么?】 【“他”为代词,指代男性或性别不明的人,但结合前文,指的是文中多次出现的宁姓导演。】 【“他不喜欢”是省略宾语的主谓句。但在语境里,宾语实际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也就是另一位演员。】 【……】 【结合整体来分析,很可能是正主来宣示主权了。】 评论区热评第一的语气满是震惊。 【当初看他演戏的时候不是告诉我这是一款高岭之花吗?是不是诈骗啊?】 ==========作者有话说:========== 我有罪啊!!! 第54章 求婚 难得的一个休息日, 宁枞睁眼后,一动不动仰望天花板。 枕边人的手臂如藤蔓一样缠绕在他身上,想动也动不了,只能沉默。 “喂。”宁枞冷冷开口, “你又压到我头发了。” 他头发并不长, 只是两人离得太近, 总是不能幸免。为了减少此类情况发生,宁枞在昨晚用发圈绑了头发,只是后面又被人弄散了。 “不好意思。”罪魁祸首在他发尾吻了两下,“向你的头发道歉。” 在休息日也没有得到休息的宁枞并不想给人好脸色, 他捞起手机查看消息,剧组的拍摄即将杀青, 制片助理来和宁枞核对后续工作。宁枞简单回复了几句, 确定好时间节点便放下手机, 把目光移向枕边人。 他发消息时,陈砚深便一脸严肃地监工, 此时仍没什么表情, 宁枞奇怪道:“你怎么了?” 宁枞把头发扎了个小揪,余光瞥见陈砚深的眉眼, 细细端详,这人眼下竟然有一层浅浅的乌青。 宁枞伸手在他的黑眼圈区域点了点,“没睡好?” “做了个梦。” “什么梦?” 陈砚深双臂一圈, 在他发旋处蹭了几下,才开口,“忘了。” 他揽住宁枞, 两根手指绞住宁枞的无名指,很突兀地开口, “这里戴一枚戒指好不好?” “好啊。”宁枞打了个哈欠,在床边摸索一圈,找到自己的一根碎发,反手在这人的中指上绕了几圈,“给你也戴一个。” 陈砚深抬起手,仔细端详了会,拿起手机就要拍照。 “等等。”宁枞制止他的动作,看他的样子就知道是分享欲上来了,只怕他一时兴起直接发到微博上,“让你经纪人省点心吧。” 身后的人不说话了,把宁枞圈进怀里,下巴仍旧在蹭他,嗓音喑哑,很有暗示性地开口,“宝宝。” “呵呵。”察觉到这人身上的变化,宁枞拒绝他的求欢信号,“我看你没睡好是因为劳累过度。” “嗯。有道理。”陈砚深没有为自己辩解,反而用很随和的语气和他商量,“将错就错一下吧?” 宁枞连忙爬起来,拒绝招惹欲求不满的人。 天气转热,他从冰箱中拎出罐橙汁,准备给自己做杯冰咖啡。 微凉的触感让他的头脑清醒了几分,宁枞重新咂摸了下陈砚深方才的话,微微皱眉。 陈砚深这几天的状态似乎不太对。 一开始,宁枞以为是工作使然,毕竟哪里有人在工作时能保持好心情。不过后来……宁枞直觉这件事可能还是跟他有关。 把咖啡打发后,宁枞作势去取冰块,中途被人无情拦截。 “早晨不要碰冰的。”身后跟来的尾巴发话了。 “已经夏天了。”宁枞辩解。 “不行。” “……” 此人放在古代高低也是个起居郎,形影不离地跟着他,并且严格监视他的衣食住行。 宁枞只好把橙汁倒进常温美式里。缺少冰块,口感差了很多,他只抿了一口,便嫌弃地放在一旁,准备重新做个拉花。 他的动作熟练,陈砚深在旁边盯了一会,“什么时候学会做咖啡的?” 宁枞语气未变,“在国外。” 这些话题以前还要斟酌着说,但最近陈砚深却一反常态,总是见缝插针地问他在国外的生活,事无巨细,力求与他共享那几年的记忆。 果然,陈砚深继续追问,“为什么要学这个?” “找点事情做。” “给其他人做过吗?” 宁枞正在拉花,这人还一直唧唧歪歪,他越发不爽,故意说:“有啊。” 陈砚深的表情一变。 “给你。”宁枞做好拉花给他,端起自己那杯难喝的东西,作势要走。 “给谁做过?有人去过你家?”陈砚深没顾得上节那杯拉花,先问出更要紧的问题。 迎着对方的目光,宁枞抿了个笑,用轻佻的手法勾起陈砚深的下巴,目光一寸寸从他的鼻梁滑落到嘴巴。 陈砚深乖乖任他动作。 “这么好奇啊,那我们来交换问题。”宁枞提出条件,“你昨晚梦见了什么?” “……” “不能告诉我?”宁枞的语气不可置信,“这就有秘密了?” “……不是。” “说。”宁枞轻轻踢了他一脚,这个人未免有些双标,自己在想什么不跟别人讲,但是又对他指手画脚,“不然我要生气了。” 导演很会断章取义,莫名被扣了锅的人叹了口气,“梦见我们分开的事。” 宁枞眨眨眼,果然是和他有关。 “可能是马上要杀青了。”陈砚深抿出个笑,揉了揉宁枞的头,“不用担心,我会调整好的。” 宁枞这次没计较他弄乱自己的头发,眼神软了下来,重新端起咖啡递到他嘴边,“试试看?” “这次杀青送你个东西吧。”等人接过杯子,宁枞另起了一个话题,“我准备拍一颗宝石,你想要袖扣还是耳钉?” “都可以。”陈砚深不忘初心,“你先说给谁做过咖啡。” 宁枞拖长声音“嗯”了几秒,语气一停,揭晓答案,“我妈。” “……你逗我?” “是的。但是你很诚实。”宁枞在他唇角落下一个轻盈的吻,如羽毛一样,“所以奖励你。” 片场很空,宁枞端着常温咖啡进了工作区,今天要和人签署一份版权合同。 负责项目的人有些眼熟,宁枞花费了一些时间,终于记起来,这是之前拍戏杀青时,把他们捡的那只猫领走的那个女生。 签完自己的名字,宁枞多寒暄了几句,问那只猫怎么样了。 “宁老师不知道吗?”女生有些惊讶,“那只猫现在现在是陈老师在养。” 宁枞轻轻“啊”了一声,“什么?” 女生以为他没听清,再次解释,“杀青后不久陈老师就找到了我,问能不能把那只猫给他养,我当时职业变动,确实没精力,就给陈老师了。” 女生走后,宁枞靠在桌边放空,直到丛飞来时还没回过神。 “什么事?忽然叫我过来。”丛飞从桌上拿起矿泉水,拧开。 “陈砚深养了一只猫?”他问。 “没有吧。他哪有时间。”丛飞说完想起来,“不过听说他妹妹倒是养了一只。” 宁枞点头,片刻后冷不丁开了口,“你觉得求婚要怎么做?” “噗……”丛飞一口水喷了出来。 “什么?!”他再次发问。 确定不是他的耳朵出了问题,面前这位导演严肃重申,“我准备求婚。” “……” 缓了好久,丛飞才捋清楚目前的进度,“求婚啊,那也简单,什么时候?在哪?” 宁枞已经决定好了,“杀青宴上。” 上次杀青时,他给人留下的记忆实在不算美好,希望这次能用一些美好的东西,覆盖掉之前那些。 丛飞的接受能力十分强悍,“那也简单啊,到时候你订个蛋糕,把戒指藏蛋糕里。” 宁枞眉心嫌弃地纠在一起,埋在蛋糕里的戒指,这也太土了吧。 不过。不过。 宁枞点头拍板,“先作为预选吧。” “……行。”丛飞忍不住嘴欠,“您的审美终有一天也要落地了。” 求婚的决定做得有些仓促,眼下的时间也不算宽裕,但这件事需要认真对待,宁枞只好一边瞒着陈砚深,一边布置,忙得焦头烂额。 最棘手的是戒指。设计师提供的几版草图,宁枞都不是很满意。后来设计师建议他找一些有意义的物品作为灵感来源,宁枞不由想起之前那枚随手编成的草戒指。 但他在剧组走不开,只得求助于妹妹,颜慧语没有钥匙,向陈彦珺问了密码后,瞒着户主本人登堂入室,找到了那枚戒指。 杀青当晚,剧组照例订了餐厅,但这次的地点十分高级,市中心的餐厅,江景位,星空顶,包厢还摆着一架钢琴。 众人问为何这次如此隆重,制片人高深一笑,说这次由导演自掏腰包,当然选址高级。 陈砚深倒没多想,这家餐厅有几道菜是宁枞平时爱吃的,倒也不奇怪。 刚落座,几声零落的琴声传来,众人循声望去,钢琴边却空无一人。 有人喃喃道:“我是不是该补觉了,不然怎么听见幽灵弹钢琴了……” 正在众人心里发毛时,又是几下琴声,这次的节奏比刚刚稍快一些,而后,一道毛茸茸的影子在空中闪过,跃下琴凳。 原来是一只小猫。 众人立刻大松一口气。 “原来是只小猫啊。” “吓死我了,以为熬夜熬多了见鬼了。哈哈。” 小猫站在凳子上盯了他们一会,又跳到钢琴上,灵活地用四指在琴键上弹奏。 “小猫真的会弹钢琴。” “是这家餐厅的隐藏节目吗?” 小猫倒是没有把钢琴曲演奏成汉尼拔小曲,整体听下来还算轻快明亮。猫自顾自演奏完一首原创曲目,而后在注视之下迈着优雅的步调,一路走到了宁枞这一桌,轻盈地跃上桌面,高高翘起尾巴,似乎在等人夸他。 陈砚深皱眉,凝神盯着猫看。 “想养?”宁枞问他。 “没有,只是有些眼熟。” 何止有些眼熟,若不是清楚陈彦珺不会出现在这里,陈砚深真要怀疑是他交给妹妹养的那只猫。 猫凑近陈砚深,在他身边嗅闻几秒后停下脚步,趴下不动了。 “这么可爱,不摸一下吗?”宁枞凑近他,笑着问他。 陈砚深听从指令,抓住宁枞的手,在他手心摸了一把,“有一只就够了。” 旁人听见了,“陈老师家里也有猫啊?” 陈砚深轻轻颔首,淡淡地“嗯”了声。 这人也是装起来了。 宁枞挣开他的手,伸手在猫耳朵上点了点,“这猫别是走丢了吧?” “有可能。说不定是其他客人的。” “这猫脖子上还戴着项圈。”有人提醒,“说不定上面有主人信息。” 定睛一看,猫脖子上确实戴着一个宽项圈,猫此时距离陈砚深最近,宁枞示意他,“你看看。” “嗯。”陈砚深找到项圈的安全扣,轻轻一扯。 项圈取下来后,猫小幅度甩了两下脑袋,跳下餐桌去了,陈砚深没去管猫,将项圈凑到眼前,身份铭牌背面的确有字,上面写的是…… 陈砚深动作一怔,猛地将项圈完全展开,动作有些急促,原本挂在一旁的圆环叮铃一声,顺着重力掉在桌上。 周围人不知何时已全部安静下来,陈砚深下意识捡拾起那摊亮晶晶的东西,是一枚戒指,而刚才的撞击声,正来自指环上镶嵌的宝石。 闪亮的光泽映出他微微紧缩的瞳孔。 陈砚深扭头看向宁枞:“……这是什么?” 他立即想到宁枞曾说过的那颗宝石,只是没想到,它会被打磨成一枚戒指。 “之前答应你的戒指。”宁枞瞧着陈砚深的表情,眉眼间颇有些得意,看来自己的保密措施做得还不错,连影帝都能瞒过,“说到做到。” “是……”陈砚深卡了下壳,“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是的。”宁枞托着腮,笑盈盈地看他,“订婚戒指我负责,结婚的就轮到你了。” 原来真是求婚用的。 陈砚深心脏重重一跳,整个人被幸福感砸懵了,许久后才开口,声音听起来仍不是很稳,但是很认真,“好。” 他握住了那枚戒指,立即要往自己手上套。 宁枞被他这一套丝滑的动作搞懵了,连忙伸手阻止,否则再晚一秒就要套上去了,“慢着。” 陈砚深察觉到他抢夺的动作,握住他的手腕,低声道:“给了我的就不能收回去了。” “?”宁枞眼睛微微睁大,不明白他这些荒谬的话作何解释,“谁要收回去了?你别血口喷人。” 他简直要气笑了,反问道:“你见过有人是自己戴戒指的吗?” 陈砚深“嗯”了一声,手上还是没松开。 宁枞只好先取出自己那枚丢给他,无语道:“那你先给我戴,这总行了吧?” 两枚戒指都到了陈砚深手里,他端详片刻,辨明两者确为一对后,这才满意地放开了宁枞的手。 饭还没吃,周围人看着他们在这交换戒指,从这人手里传到那人手上,还以为误入婚礼现场,“到底谁求婚啊?给个准话呗。” “我来。”陈砚深握住圈口较小的那枚,起身半跪在地,倾斜的月光从窗外漏进来,给宁枞脸上镀了层柔光,他在光晕中微笑着等爱人开口。 “我……”在镜头面前侃侃而谈的影帝又一次卡壳,他确实擅长应对突发情况,也能在焦灼的心情中处理好工作,但显然,并不是很擅长在巨大的欣喜中组织语言。 想说的话或许很多,如果只有他们两个人,陈砚深大概会说,希望你以后多信任我一点,多依赖我一些,我想帮你解决所有事情。 但现在注视着他们的眼睛有些多,这些话,他更想留到只属于彼此的时候。 “我会让你快乐的。”他只好给出最擅长的承诺,“相信我。” 戒指被一推到底,宁枞的无名指许久没有戴过戒指,有些轻微的不适。 他用自己的指环碰上另一枚,轻轻的撞击声,带起一点微微的震感。他在习惯另一个人和他分享以后的生活,戒指也在习惯自己的伴侣。 “好的,相信你。” ==========作者有话说:========== 我下次一定要存稿!!! 第55章 官宣 杀青后, 宁枞没急着准备下一个项目,按照他的计划,应该要先留出时间,安排陈砚深正式和娄枝见上一面。 不过这件事被一拖再拖, 两个人杀青后的档期满得很, 凑不出一个见面的机会。 先是陈砚深需要集中处理一些合作, 好不容易等他忙完,宁枞又需要负责电影的宣发,这部电影宁枞还投了电影节,宣发工作刚要告一段落, 入围电影节的消息又到了。 两个人还没来得及多待一会,就要一起飞去参加电影节。 宁枞有些累, 在休息室里靠着陈砚深睡了过去, 等醒来时已经快到红毯时间了。 这个电影节没有严格的Dress Code, 宁枞没穿得很正式,反观陈砚深倒是西装革履, 宁枞有些担忧, “一会走红毯我是不是要被你比下去?” 陈砚深给他整理衣服,“不会, 今天是你的主场。” 宁枞点头点到一半,目光一顿,注意到了, “你戒指呢?” 自从求婚之后,陈砚深恨不得把戒指镶在身上,哪怕要拍戏, 下戏后第一件事就是戴上戒指。 但最近他们的活动实在很多,戒指脱脱摘摘很麻烦, 宁枞找了两条项链,一人一条,需要摘下戒指时就挂起来。 宁枞睡前还见他戴着,这时手上却空空如也,中指上只有一层浅浅的印子,应该是刚取下来不久。 “暂时摘下来了。” 陈砚深方才说的话是真心的,今天是宁枞的主场,关于他们二人的传言纷纷,这时戴戒指可能会喧宾夺主,他更希望今晚受到关注的是宁枞本人。 宁枞的目光落在他的领口,这人一身西装,板正的领口下竟然带着一条项链,不伦不类的。 他用小指勾起他脖间的链子,评价道:“狗链一样。” 说完这个,他伸手一拽,把那条链子据为己有,“先没收了。” “好过分。”陈砚深没料到这人竟然还能使出这样的招数,“送出去的怎么还能要回去?” “那又怎样?”宁枞有恃无恐,忽然有了主意,“你求我,我就还给你。” 陈砚深轻声喊他:“宝宝。” 宁枞环顾四周,这里不会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人,便受用地眯了眯眼睛,继续提出要求,“嗯,继续。” 陈砚深正要开口,余光瞥向门口,霎时一怔。随后,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小声提醒:“回去再说吧。” “不行。”宁枞不满地催促,“你不说我要生气了。” 陈砚深:“……” 没有办法,完全被人拿捏。 陈砚深闭了闭眼,只好做出取舍,但嗓音乍一听很有些心虚,声音也比刚刚低了一个八度,“求你,还给我吧。” 宁枞总算满意了,点点头,给了他一个乖巧的微笑,“不好哦。” 背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宁枞背后一僵,他认识这道声音。随即,他意识到什么,几秒后,慢慢扭过头。 娄枝和颜慧语就在后面看着。 陈砚深率先打了招呼,“……阿姨好。” “……”宁枞原本服帖的头发缓缓炸起来,喃喃道:“你们什么时候进来的?” “刚刚。”颜慧语面无表情,给出一个模糊的用词。 宁枞已经不愿去想他们那番话被听去多少,只想迅速找个地洞钻下去。 陈砚深面上不显,寒暄了几句便找了个借口,带着手里僵硬成提线木偶的宁枞出了房间。 两个人缓慢离场。 宁枞走路都有些发飘,压低声音抱怨道:“你怎么不提醒我?!” 简直是冤枉,“……我提醒了。” 宁枞张了张嘴,竟然无法反驳,不过找茬还是很简单的,“都是你先起的头,要不是你我也不会说那么多话。” “……” “算了。”宁枞很快看开了,“正好,等典礼结束约顿饭,提一下咱们的事情。” “……是不是太快了。”陈砚深的表情不怎么好,“刚刚……阿姨会不会觉得我太……” 谈恋爱私下里怎样腻歪都好,但在对方家长面前这样不庄重,实在是有些无礼。 宁枞颇有些惊奇地看着他,“你还会在乎这个?” 陈砚深无奈地笑,“不然呢?” 不论怎样自信的人,在爱人的长辈面前都自觉矮了一头。 “不会。”宁枞想了想,嘴角抿出一个笑,“她应该会为我高兴吧。” 宁枞拉着陈砚深的手坐上车,“好啦,你也算是见了家长,接下来咱们走红毯去。” 那枚戒指直到典礼开始也没有归还给他的主人,宁枞把那枚戒指套在了自己手指上。 台上的主持人已经开始致辞,宁枞心情平缓地听着,还抽空悄悄给人发着信息,两人像是上课偷传纸条的学生。 不久前,宁枞在国外摄制的一部纪录片又得了一个奖,此时面对这样的场面已经是得心应手。因此心情十分平缓。 镜头扫过台下,正好抓到他们低头回消息的瞬间,观看直播的观众立刻发送弹幕。 【注意看,此处有两位男性正在暗渡陈仓。】 【我上课就这样偷偷玩手机。】 【他手上反光,是不是戴了戒指啊?】 【可能只是电子屏幕反光……谁在这种场合戴戒指……】 前面的奖项颁发完毕,大屏幕上播放入围最佳导演的影片片段。 【有奖竞猜环节。宁枞能不能拿奖?】 【不能吧,这几年也没混出什么名堂啊……】 【不好意思不久前刚得了纪录片奖哦。】 【啊?什么时候?】 【这两年人家在国外而已,你去搜搜对拍纪录片的人来说,拿这个奖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拿了一个奖。】 【接。】 【不过有一说一,这部电影确实好看。】 【他这部电影拍得多工整啊,一看就是奔着电影节来的吧……拿奖也不奇怪吧……】 【我觉得他只有第一部电影好看……】 【这个倒是同意。他的第一部电影,感情浓度太强了。】 【等等,刚那个是不是辱追啊,首页还挂着人家电影的影评呢……】 【请大家把马甲捂好再说话!】 【原来你对宁枞也有真感情……】 【实则是毒唯来的。】 【……】 【不是。】 【是这样。】 【本来我对他是很期待的。只是他第二部电影,实在是……】 【原来是粉转黑啊哈哈哈。】 【你早说啊。】 【后来呢?】 【那部和陈砚深一起拍的还行吧。我刚准备动摇。】 【结果。】 【特么去国外了。】 【所以现在是来……?】 【观望一下。】 【得奖了我就爬回来。】 主持人照旧吊人胃口,一句话顿了三次才说出答案。 “最佳导演。”主持人笑了下,宣布道:“宁枞。” 宁枞立即在镜头面前露出一个很得体的微笑,拥抱了众人,走上台。 他没穿很正式的西装,但有型的便衣倒是更符合他的气质,显得风流倜傥。 聚光灯下,宁枞讲着自己的领奖词,他大致讲述了自己的创作思路,到了感谢环节,宁枞先是提到了自己的剧组成员,而后提到了自己的母亲和妹妹,最后,他语气稍一停顿,举起自己的左手握住了话筒。 他手上戴着大了一号的戒指,是刚刚从另一位主人那里顺来的。 方才镜头就捕捉到了这枚戒指,弹幕中正议论纷纷,此时主人却毫不避讳地举起手来,向众人展示。 台下的陈砚深心脏跳得更快,紧紧盯着宁枞的动作,没想到他会在这样的时刻提起自己。 此起彼伏的快门声中,宁枞却若无所觉一般,微微一笑,说出最后一位感谢的人,“谢谢陈砚深,我的第一个男主角。” …… 当晚,二人再次荣登热搜。 在各路人员对他们的关系议论纷纷时,陈砚深一锤定音,转发了宁枞得奖的那条微博,并附文:【谢谢我的导演。】 【……】 【得奖的不是导演吗,他到底在感谢什么?】 【感谢自己终于有了名分吧。】 【我的导演是何意味?】 【就是他的导演,表示一种宣誓主权。】 【告诉大家,宁枞已经不是大家的共有的导演了!他不属于娱乐圈,只属于我!】 【我要笑死了……】 【这什么中二文案……】 【我是串戏了吗?官宣不已经是很久前的事情了吗?】 【不是啊,只是他的导演现在险些变成大众导演了,有些危机感罢了。】 【分开很久的人是这样没安全感的。】 …… 床边,宁枞放慢脚步,凑近陈砚深,猛地往他身上一扑。 陈砚深伸手向后一揽,托住他,反手把他捞进自己怀里,脑袋在宁枞脖颈处蹭,轻轻闻着宁枞身上的味道。 宁枞被他蹭得有些困,打了个哈欠,猜测这个人又在看微博,伸手夺走他的手机,双眼漫不经心往屏幕一扫。 屏幕上显示的却并不是微博的界面,宁枞凝神一看,推了推身上的人,“喂。” 瘫倒在他身上的人不动,宁枞薅起对方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看屏幕,怕他看不清楚,还专门把屏幕往他面前怼了怼,“这是什么?” 页面是备忘录,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看起来是日期,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日程规划。 宁枞往前翻,有一个日期很眼熟,是求婚那天,这一天的日期被特别加粗,后面还带了一个戒指的符号。 看起来像是恋爱日记。 情侣之间记录一些重要的日期,这很正常,都没问题。 但是…… 宁枞往前翻,越来越不对,以前的日期这么多,总不能都是纪念日吧,这些都是在记录什么? 陈砚深只看了一眼就继续趴在他身上,任凭他继续猜测。 宁枞的思维一滞,不知想到什么,默了默,用力推坚持埋在他脖颈处的人,“你……是不是有点……” 变态了。 这不就是记录他们那个的日期吧? “怎么?”陈砚深忍俊不禁,“你想到什么,怎么这副表情?” “?”宁枞把手机丢给他,“你做都做了,还不能让人想吗?” 陈砚深笑够了,终于抬起头来,观摩了一下宁枞的面部活动,声音都带着揶揄,“你想到哪里去了?” 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猜错了,宁枞语气淡淡:“我合理担心我的男友平时是不是太压抑了。” “容我提醒,我现在是未婚夫。” 陈砚深纠正他的不规则用词,一代新身份换旧身份,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好吧,未婚夫。”宁枞从善如流,“我认真地问你,你是不是太压抑了?” 以至于在备忘录里记这些东西? “冤枉。”陈砚深思考片刻,“不是那个日期,不过确实跟你有关。提示一下,你翻到第一个日期。” 不知为何,听他说这句话后,宁枞的第一反应是有些紧张,毕竟情侣之间需要牢记一些重要的日期,而这样的对话一般就是以“你猜猜看今天是什么日子”开始的。 宁枞咳了一声,不确定自己是否能顺利通过考核,故作镇定地把翻到最上方的日期。 他读了一遍,那行字颇有些熟悉。 “这不是……” 这不是陈砚深家里的密码吗? 当时颜慧语还问陈砚深家里的密码有什么含义,宁枞觉得不过是随机组合的一串数字,却没想到好像真的有意义。 但是,呃。宁枞根本不记得是哪一天,更遑论记得当天都做了什么。 他状似轻松地点点头,要把手机还给对方,“好的,我有点困了,我要睡觉了。” “不可以。”陈砚深拦住他,追问道:“有印象吗?” 宁枞悄悄睨了一眼陈砚深,脑内疯狂运转,这时候他们俩还没在一起啊,总不能是第一次见面纪念日。 不管怎么,还是不要答错吧。 他故作胸有成竹地咳嗽一声,“这个日期我记得的,这不就是……嗯,我们那什么的时候嘛。” 具体是什么,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攻守之势异也。 这下需要解释的另有其人。 谁理亏谁努力,宁枞率先打破沉默,“不如这样,你告诉我,然后今天……” 他凑近陈砚深耳边,提出一个丧权辱国的条约。 “可以啊。”陈砚深倒是很爽快的答应了,但是依旧不开口。 “好啦。”宁枞笑了笑,主动往他身上蹭了蹭,哄人般亲了对方一口,“快揭晓答案。” 陈砚深没和他计较,主要也是没什么好计较的,毕竟这个日期可以算是平平无奇,“是你教我抽烟的那天。” 这是宁枞完全没料到的答案,“记这个做什么?” “我以前很讨厌抽烟的人。”陈砚深把人揽在自己的臂弯,用讲故事一样的哄睡语气说:“之前我看见所有抽烟的人都很讨厌,当时我以为这是我的底线,不管是交友还是恋爱。” 他无奈地笑,吻了吻宁枞的耳鬓,宁枞明知故问道:“结果呢?” “结果发现也不是不行。”陈砚深说。 他最初对烟雾深恶痛绝,却能接受一个人在自己面前抽烟,甚至还学会了抽烟。 那时他第一次意识到,底线是可以退让的。 这件事很重要,所以被他记了下来。 但当时写下这个日期,是想留作后续复盘,督促自己不要再犯,只是没想到,随着两个人的接触增多,备忘录上的数字反而越来越多。 于是他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和烟一样,会让人上瘾。 宁枞哼笑一声,觉得自己被人顺毛顺得很舒服,“那还是因为我有魅力,能让不抽烟的人学会抽烟。” “能学会,但还是不习惯。”陈砚深坦白道:“可能只是因为你才短暂地接受了一下。” “好吧。”宁枞又和他轻轻接吻,“那你是备忘录型人格。” “嗯,谢谢你让我意识到……”陈砚深顿了顿,“还有很多值得记录的日期。” 宁枞暗道不好,刚刚说的话不会给他提供思路吧。 “我开玩笑的啊,你可别当真。” 陈砚深笑了笑,半真半假道:“以后的事情谁说的准呢。” “你不会吧。那你就真是变态了啊陈砚深。”宁枞跪起身,扯住他的衣领,试图让他清醒一点。 睡衣的衣领本来就松松垮垮,这么一扯,瞬间溃不成军。 陈砚深握住他的手腕,制止了他接下来的动作。 这个话题结束,陈砚深轻轻在他身下一拍,“刚刚你自己提出的条件,兑现承诺吧,言而有信的导演。” “唔。”宁枞想要赖账,“这个日期记不住情有可原,不然你问我其他的,我肯定能记住……唔!” 为了不让导演继续指导自己,只好堵住导演的嘴巴了。 第56章 回信 天气转凉后, 宁枞之前踩点的那部纪录片也正式提上拍摄日程。 陈砚深本想陪着宁枞来拍摄,无奈之前答应了丛飞的人情,接下了一部戏,刚好在这几个月也要进组。 影帝只好将自己的陪伴尽数体现在电话中。 回国之后, 这还是宁枞难得清净的拍摄时光, 不过他还是更喜欢之前的模式, 毕竟两人的工作时间不能凑在一起,真是不利于心理健康。 助理进来,“导演,外面有人找你。” 宁枞比了个手势, 轻轻叹了口气,只好结束和陈砚深的通话, 心想, 与其像现在这样异地恋, 还不如人在这里。 “只能听见声音真是不爽。” 他嘟囔了句。 电话那边的人也笑着叹气,“过些日子休息的时候去看你。” “嗯。” 果真恋爱还是要在闲着的时候谈, 有工作的时候真磨人。 宁枞走出摄影棚, 要见他的是一位中年男子,戴着墨镜, 看起来颇有艺术家气质,宁枞一时认不出来,只是觉得眼熟, 等走到对方面前,那人把墨镜一摘,似乎是台北的一位作曲家。 宁枞一时间摸不清状况, “您找我?” 来人介绍了自己的身份,果然是那位作曲家。接着精确地报出了宁枞的名字, 并说自己最近正好来这里游玩,听人说宁枞在这里拍摄,特地过来一趟。 这不是重点,宁枞有些懵,“……您认识我?” 男人笑了笑,“听说你是谷光老师的歌迷?” 宁枞点头承认,“对,我从小就听谷老师的歌。” “听说我要来这边,谷老师托我把一件东西给你。” 男人递出一件东西,宁枞接过来,是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掂了掂,轻飘飘的,里面好像是一封信,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是什么?” “我也不是很清楚。”那人笑着说:“不过谷老师说的是,物归原主。” 宁枞捕捉到了关键词,一封信,物归原主,他有些明白了,手里的信件忽然有了重量,“我大概明白了,我的男友在之前确实给谷老师写过一封信。” 宁枞回到片场时,助理见到他的表情就“哟”了一声,“有好事发生?这么高兴?” “当然。”宁枞方才已经把那封信仔细看过,此时心情美好,所以挥挥手,大赦天下,“今晚不加班,下戏后请你们去城里吃饭。” 众人欢呼,很快把工作收尾了。剧组中有几位小姑娘,应该正在读大学,身上还有些学生的天真和活力,听闻导演要请客,便盘算着吃完饭后顺便在城里逛街。 宁枞抱着杯子在一旁听了墙角,啧啧称奇,不得不佩服年轻人的生命力。 他们所处的地段骑车也要两个小时才能到镇上,恐怕也只有这些年轻人还有劲头。 她们商量了半小时,最终敲定去镇上的时光邮局寄信,据说这是这里的旅游特色。 宁枞被这个关键词吸引过去,“什么信?” “时光信件。”女生解释,“在旅游的时候给未来的自己写一封信,等回到家很久之后才能收到,以此来纪念之前的那段旅行。” 女生见导演感兴趣,主动发问:“导演,需不需要我们帮你也寄一封信?” “嗯?”宁枞确实有些感兴趣,他喝了口水,思考片刻。 “我自己去寄吧。”宁枞放下杯子,“走吧,吃饭前就寄出去,我开车带你们。” 发动车辆时,坐在后排的女生们是真的好奇了,“导演也是给自己寄吗?” “不是。”宁枞给出模糊的回答,“给家里人寄。” 后座的几个小姑娘互相对视一眼,“家里人”这个称呼可进可退,前些日子网上轰轰烈烈的八卦她们也是知道的,只是不知道宁导演口中的“家里人”是不是她们脑子里想的那个。 好在导演此时心情不错,她们才敢暗戳戳问一句,“这个家里人是不是对象的意思?” 宁枞觉得好笑,但是答的很果断:“是。” 几个小姑娘不约而同捂住了嘴巴,宁枞在后视镜中观察几位女生的表情,可能她们脑子里早就脑补了几场大戏。 其中一个比较大胆,问:“是不是……给一个演员寄的。” 导演有问必答:“是。” 宁枞继续放出炸弹,他也确实没什么好在意的,只觉得逗这几个小姑娘实在好玩,“还是不久前刚刚合作过的演员。” 放完炸弹,心态如常地启动车辆,却没忍住放起了一首歌,是陈砚深改掉的那首谢幕曲。 摄影基地有摄影师趁着休闲时间开始摆弄起无人机,此时刚好飞到宁枞的车辆正上方。 宁枞在前几天将车子喷了红色的漆,此时在无人机的镜头中十分显眼。 显示器上,蜿蜒的小路中有一个红色的小点,缓慢向前移动,行至大桥,镜头一转,车辆映在水面,波光粼粼处,像是一尾红色的游鱼。 陈砚深的电话就是在此时打来的。 真黏糊,距离上一个电话挂断才两个小时,宁枞暗中吐槽了一句,不过心情却比刚刚更轻快了。 他嘴角带笑地接通电话,语气上却听不出半点高兴,要是看不到他的表情还以为在嫌弃这通电话麻烦,“喂,有什么事?” 好在电话那边的人情绪稳定,并没有被宁枞的态度劝退,透过表象看穿了这位导演的真实心情,声音中的笑意依旧,“我拍完一场戏,你在做什么。” 陈砚深查岗的电话流程很固定,先报出自己在做什么,然后再问宁枞的动向。 宁枞早就习惯这样的模式,也没什么意见,不过以往他总是很快报出自己的动向,这次却沉默了会,像是遇到了难回答的问题。 “嗯?”此时电话那边的人笑意少了些,“不方便说吗?” 倒也不是不方便,只是…… 宁枞在后视镜中瞥了眼其他人,身后那些人正屏息等着他说话。 算了。还是按时汇报比较重要。 宁枞假装没发觉,亲昵地对着陈砚深说:“给他们放了个假,现在准备去给你送一份礼物。不过到的会有些晚,能等吗?” 陈砚深低低笑了下:“当然。” “那就行,别到时候没人签收,又要和我玩什么不许说话的游戏。” “嗯。” “对了。”宁枞以轻飘飘的语气问他,“你可以快点来见我吗?” 他压低声音小声道:“我想你了。” 电话那边的人也一瞬间没回话,过了几秒后才说:“很快。” “嗯,等你。” 后面的话就不适合他们听了,宁枞又简单说了两句,挂了电话。 车内安静许久后,刚刚那位女生再次发问:“导演是给刚刚通话的人寄吗?” “对。” 车后几人倒吸凉气。 这里的经济全靠旅游业带动,寄信处有整整一面墙,上面贴满了明信片。 宁枞也挑选了一张明信片,他想,这样勉强能算作那封信的回礼吧。 只是落笔时没想好要写什么,他没有给人寄过明信片,只好向人借鉴经验。 几个小女孩说大家会在信上写下祝福、心愿、期望。 “如果是给家里人写,也可以写下对方想要的东西。” 宁枞搜罗了一下他们目前的状况,倒没什么很想要的东西,于是摇了摇头。 女生“诶”了一声,建议他不然干脆写下想要得到的奖项,明年拿个大满贯。 宁枞笑了笑,却没有接受这个建议,“这要多久才能寄到?” “差不多三四个月吧。正好我们结束拍摄,回到家里,收到三个月前自己的来信。这真是太浪漫了。” 三四个月。 宁枞计算了一下,那时候差不多刚好是冬天,他有了想法。 想要的那些东西都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一点点达到,倒是不需要作为心愿。 最后,他只写下了一句短短的话。 “希望收到这张明信片的人可以陪我一起看雪。” 非要说的话,真正想和对方说的是,能不能陪我看一场雪。 他们还没能一起见到一场真正的雪。 这个心愿不大不小,但是很适合写在信件上,当作情书。 客观来讲,这件事情也未必能顺利完成,他们居住的城市,一年四季不下雪也是常态,但是那也没关系。 毕竟这个世界虽然很大,但是也很近,能容得下两个人再次相遇。 而人生长长长,总少不了一场雪。 (世界二,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这个世界到这里就完结啦,最后收尾是现实世界。 后面可能会有一点番外,不过要等写完现实世界之后啦。 感谢看到这里的读者,感谢你们的陪伴,鞠躬。 第57章 前世 贺悬第一次见到凌樾是在高中。 在高中时, 凌樾在年级也算是有名,一是因为他的成绩稳坐第一宝座,板上钉钉的名校选手;二是因为显赫的家世,舞蹈家的妈、作家的爸, 学音乐的姐姐, 天之骄子的他。 不过这些都与学习很差的穷学生无关, 不足以引起贺悬的注意。 最先引起贺悬注意的是凌樾糟糕的性格。 贺悬认为凌樾眼高于顶,为人处事时一直端着那副高傲的嘴脸。 呵呵,假清高。 贺悬面无表情和凌樾擦肩而过,转头就在空中抛了个白眼。 对于一个富家子弟来说, 这样的脾气当然不算什么,只是贺悬才不管你的身份, 不爽就是不爽。 看得他总想撸起袖子和人干一架。 不过两人的第一次交锋是贺悬占据下风, 这位年级第一不仅是他们班的班长, 还兼任查纪律的红袖章。 贺悬因没戴校徽,被他记下一笔。 面无表情在记录册上写下贺悬名字时, 凌樾开口还是那副平淡的语调, “同学,有意见吗?” 客观来讲, 没有意见,校徽确实是没带。 昨天跟人打架的时候,贺悬的校徽不小心掉了, 被人狠狠一踩,就此牺牲。 但是贺悬显然不是客观的人。 他把校徽残骸从兜里掏出来,“这不是在这里?这样总可以了吧。” 别人向红袖章求情时, 总是低伏做小,姿态放得很低, 怕是没有人像他一样,求情说的像是宣战。 其实贺悬根本不在意记不记名字,毕竟就算叫家长,也没人来,他只是很想惹一惹这样的人。 “不行。”凌樾丝毫没有被他不客气的态度激怒,平静地解释,“学校的要求是佩戴。” 名字被端端正正写下来,贺悬多看了两眼,没想到自己的名字有一天能被写得这么潇洒。 “另外,校徽不能损坏,你可以再申请一枚。”凌樾的目光落在那堆残骸上,多余解释了一句,便离开了。 贺悬轻佻地盯着这人挺拔的背影,内心冷笑,果然很傲慢。 是他最讨厌的那类人。 这类人在他心中有一套通用的模板,行为上仗着自己拥有的权利为所欲为,举止中看不惯像他这样不务正业的学生,言语间又最擅长踩一捧一,借此突出他们的能力。 他认定凌樾是其中一种,但懒得去想究竟是哪个分支,毕竟也不同路。毕竟,贺悬可以肯定,凌樾对自己的初印象也绝对不好。 “好吧。”贺悬耸了耸肩膀,“那随便你。” 从那天打交道开始,两个在班级从未说过话的人竟然开始频繁交集。 先是班级换座位,吊车尾的贺悬被安排坐在班长大人的身侧,彼此看不惯的两人竟然要朝夕相见,简直是精神折磨。 何况,班长大人对自己要求严格,贺悬不仅没人说话,更有甚者,他被班长过分认真的态度敦促,竟然某次在课间放弃睡眠,翻开了作业本。 写了两道题后幡然醒悟,质问自己这是在做什么,随后立即放下作业安心补觉去了。 除了朝夕相伴,他们每天早晨还会在校门口见面,如同打卡一般。 这可能要归因于贺悬的外婆,因身体原因,外婆不得不住院治疗,作为外婆唯一的亲属,贺悬那段时间下课就往医院跑,早读前又要赶到学校,因此迟到成了常事,自然与红袖章同学交集激增。 当然,每次见面都很简短,凌樾写下迟到人员名字,再说出几句人机一般的语句,诸如“按照校规,应该在早读铃三分钟前赶到”、“不允许在校内奔跑”。 两人虽在一个班,但是不会同路,有时是贺悬快走两步到前面,凌樾不急不缓的步子缀在身后;有时是凌樾收了本子转身,贺悬刻意放慢脚步。 简而言之,没有接触的必要。 这样的平静在某一天早晨被打破。 凌樾照旧记下了贺悬的名字,正要抬头说校规时,忽然短暂怔愣了一下。 贺悬的眼皮有些薄肿,眼睛布满血丝,看起来不久前刚刚哭过。 贺悬很坦然地任他瞧,丝毫不怕被他看见,一是早晨医生的话实在是有些打击人,他现在没心思想别的。二是凌樾这人如同NPC,估计脑子里都没有容量存他的档。 他点了下头,率先迈开步子。 几秒后,沉稳的脚步声照常响起,但是随后,竟然稍稍急促了些。而后,贺悬的肩膀被人轻轻一点。 一张创可贴递过来,递给他东西的人没说话,点了下头,迈开步子反超了他。 贺悬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愣愣接过这枚创可贴,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今早不小心磕到了额角。 这是贺悬第一次对他讨厌的那类人对态度产生松动,也许傲慢的人有千百种面孔,并不能以一套模板推而广之。 贺悬接受了凌樾一张创可贴,不太好意思总迟到了,从医院出来后,便会跑着赶往学校,两个人早晨的固定会面便断了一段时间。 贺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 直到几天后,做完课间操后,贺悬回到教室,发现他的桌子上摆着一个新的校徽。 “……这是?” “刚刚班长放在你桌子上的。”同学说。 贺悬抓了抓头发,不知道班长此番意欲何为,他叫住一个同学,“最近有新的纪律要求吗?” 那人说:“不久前说过要加强学生的发型管理,你这个头发可能会被约谈。” 贺悬觉得自己明白班长的意思了。 第二天,他很给面子地把自己那头黄毛染成了黑色,踩点到达校门口时,特地在凌樾身边转了一遭,示意,头发已染黑,不欠。 之前他顶着一头黄毛,倒不是因为他喜欢,只是这样看起来不好惹,能帮他减少一点麻烦。 凌樾静静盯着他几秒,率先移开了眼神。 青春期的学生刚刚拥有性别意识,开始和成年人一样,为对视附赠上意义,比如他们每次眼神交锋,贺悬都单方面将其视为一场战争。 这是贺悬第一次在这场对视游戏中获得胜利。 临近期末,学校确实开始彻查纪律情况,班主任趁着晚课找经常违纪的同学进行约谈。贺悬本以为自己榜上有名,但直到晚自习结束,也没被点名。 “班长。”贺悬问他,“我迟到了那么多次,一共扣了多少分啊?” 凌樾终于从题目中抬眼,给他解释:“改了规则,在打上课铃前到教室,就不会记名。” “是啊,你没注意吗?”旁边的同学解释:“红袖章后来只在教学楼蹲守,抓上课还没到教室的人。” 贺悬:“?”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同桌,那这个人每天还守着校门口,图什么? 贺悬觉得自己最初对此人的印象可能有误,或许他属于第三种傲慢人群,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责任感。 他给凌樾写了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你真是个好人。 收到那张纸时,凌樾正在做题,随意看了一眼内容,便将纸端正折了起来,继续做题。题目写到一半,笔尖一顿,贺悬看见他又把纸展开,用红色的笔在上面写了一个工整的问号。 贺悬不由笑出声。 和这样的人相处还挺有意思。他心想。 贺悬难得在艰难的生活中得到一点乐趣。 不过两个人确实是不同路的。 比如凌樾问过贺悬,是否需要他帮助贺悬的学习,对此,贺悬十分感动,然后表示拒绝。 实在是没那个精力,说实在的,他在医院陪护完之后,能够在课堂上保持精神就已经不错了,课间只想睡觉。 不过他还是很感谢同桌,便又写了一张称赞凌樾的纸条,同样又得到了一个红色的问号。 但这样的日子也没有持续很久。在一个还算普通的早晨,外婆去世了。 贺悬沉默地坐在医院走廊,一时间不知自己要做什么。他昨晚熬了太久,暂时没有力气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肩膀被人轻轻触碰了一下。 贺悬以为是医务人员,准备强撑着精神起身,又被人按压着肩膀坐下了。 他抬头看,是自己那位两天没见到同桌,“你怎么来了?” 凌樾话很少,此时没回答他这句话,“你休息一会。” 贺悬开口:“我……” “我知道。”凌樾似乎对什么都清楚,“你先休息,我来准备需要的东西。有事我叫你。” 或许是好学生说话具备让人信服的能力,贺悬莫名对他很信任,强撑着的精神终于松懈下来,几乎是立刻便陷入沉睡。 最后,贺悬在凌樾的陪伴之下送走了外婆。 凌樾话少,不会主动问他父母在哪,为什么这种时候不在,也不会用怜悯的目光看着他,让他没有太多负担。 直到领到了外婆的骨灰,贺悬依旧觉得自己的心情还算平静,直到凌樾拿着纸巾给他擦眼泪,他才意识到自己哭了。 凌樾可能是第一次安慰别人,动作也不熟练,不过却很真诚,“想哭的话可以靠着我。” 贺悬凑近他,把自己埋在了对方的肩膀处。 凌樾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间,但很快恢复如常,甚至生涩地抬手在贺悬后背轻拍了两下。 这个动作有些亲密,但贺悬此时无力去想,顺势离他更近一些,小声说:“好累。” 凌樾照旧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给他提出解决方案,“你先休息,我会带你回去。” …… 过了很久,贺悬才敢回忆那天的事情,他很感激凌樾,但同样对凌樾的反应有些不解。 这超脱了贺悬固有的认知,最后他只能归结为,班长大人确实是很负责任的人。见到班级的同学平白无故旷课,也会出来寻找。 回到学校后,两个人的相处照旧。只是贺悬很快发现自己身上的异常,他开始有些期待和凌樾见面了。 在荷尔蒙旺盛的青春期,这可能是一个不太妙的信号,贺悬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情,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他一直没有想清楚这件事,直到高二退学。 退学这件事的原因也很简单。 外婆去世后不久,有人找到了他,自称是外婆那边的亲属,问他要不要跟着去南方。 说实在的,贺悬并不是崇尚读书能改变命运的那类人。 在他看来,喜欢什么就去做什么。或者有一天他对读书产生兴趣的时候,会再回来读的。 退学之前,他数了数身上的钱,除去必要的花销,还能剩下一些。 高中这一年,虽然需要考虑很多生活上的事情,但和同学相处时过得还算开心,他决定最后买几枝花感谢这些同学。 花是从熟人那里买的,友情价,剩下的钱刚好够用。他趁着同学去做课间操时在每个同学桌上都摆了一支,然后离校,踏上了去南方的火车。 同学做完操回来,面对满教室的芬芳发出阵阵惊叹,老师走进来宣布了贺悬退学的消息。 花朵五颜六色横陈在桌上,没什么规律,看起来是随机分配的。 凌樾听完沉默许久,终于把目光放在了自己的桌上,那是同桌送给他的第一个礼物。 他得到了一枝玫瑰。 第58章 前世(二) 再遇到凌樾是很多年后。 贺悬先是去了南方, 在一个剧院当场务,当时有个工作坊需要素人演员,他就阴差阳错走上了这条路。后面遇到一位心仪的老师,重新捡起学生身份, 考了一所艺术院校。 与凌樾再见时, 贺悬刚从德国回来。 贺悬组了一个团队, 准备做一部戏,当时正在寻找投资方,有位制作人朋友帮忙搭线,说给他找到一个游戏开发的大老板, 贺悬心怀敬意赴约,饭局上的甲方大人是凌樾。 不过他们分开的时间比较久, 贺悬倒不认为凌樾还能记得自己, 没有尝试寒暄往事拉近距离, 公事公办介绍了自己的背景。 凌樾确实好像并不记得他,整场饭局也不多话, 饭局结束后, 也没提具体合作的事情,只说自己要拿着项目书再看看。 场面话嘛, 贺悬认为此事八成是凉了。 没想到两天后,凌樾给他打电话,说自己目前就在剧场外, 问是否能进来详细了解一下剧组情况。 贺悬当晚正好有场演出,正在剧场核对走位,接到电话后立刻飞奔下台, 迎接金主大人。 凌樾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他演出的地点,竟然还亲自赴约, 甚至一身西装革履,看起来十分商务。贺悬瞧着甲方这身西装,猛然意识到,自己如今的穿着丝毫没有饭局那日的工整,担心冒犯对方。 好在甲方大人跟年少时一样品行端正,并不以貌取人,一贯黑沉的眼眸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并未有过多计较。 甲方来得巧也不巧,演出即将开始,贺悬顺势问对方是否要观看今晚的演出。 “嗯。”凌樾回答道:“我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贺悬便决定先带甲方去跟他的演员们打个招呼,一进门,他的演员们四仰八叉躺在地板上。 贺悬过去踢了踢他们,“起来,准备拜台了。” 演员很好奇地看着他身后的人,贺悬给他们介绍,“想要和我们合作的甲方,放尊敬点。” 演员们立刻端正了态度,天杀的,实在是没钱啊,再不来点甲方,都要倒贴了。 众人鞠躬道:“您好。” 贺悬找人踹了一脚,“贫的。” 凌樾依旧很沉默,只是看着他们打闹,没说话。 音控台上的人看大家都到齐,打开音响,振奋人心的音乐放了出来。 这是准备演出前的热身了,贺悬正想让凌樾先在预留席位上坐下,没想到他在这时开口了。 “我可以和你们一起拜台吗?”凌樾主动提出。 贺悬先是惊讶于凌樾竟然知道拜台这个概念,后来转念一想,可不是嘛,不然哪能跟他们合作呢? 像凌樾这样的性格,肯定是早早做足了功课,这也给了他一些信心,既然做好功课才来找他商议,那这个项目多半能成。 吃饭问题解决! “当然了。”他毫不见外地把金主拉到队伍中间。 热场环节的音乐很炸,第一首是法语歌,一部音乐剧里面的,众人跟着音乐进行热身活动,贺悬热身时智商不占领高地,见凌樾凝神听歌,下意识嘴欠,“听懂了吗?” 祸从口出,这句话刚说完,贺悬便意识到自己似乎是在对甲方大不敬,只想把自己摁死在舞台上。 但凌樾居然点了点头,解释了上一句歌词的意思,并且附上自己的理解,“这首歌的意思好像是在表达爱情。” “……”贺悬惊讶,不是,真听得懂啊? 他竟然还会一些法语?! “不愧是学霸啊。” 这话说出来,贺悬自己先愣住了。 他说漏嘴了。 本来他想要装作不记得对方的。 但转念一想。 说漏嘴就说漏嘴咯,记性好又不丢人。 贺悬以为凌樾会先皱眉,然后问自己“为什么会叫这个称呼”,但是凌樾又用那漆黑的双眼盯着他。 “你还记得我。”凌樾说的是陈述句。 贺悬猛然从这句回答中提取出一个信息。 凌樾同样记得他。 贺悬恍然大悟,可能正是因为记得这层关系,凌樾才决定投资他们,不然怎么看,大老板都不会来投资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团队。 他从制作人朋友那里得知,凌樾在大学时就自己创业,没有拿家里给的钱,自己去拉投资赞助,开了一家游戏公司。 毕业时,他制作的一款游戏爆火,也因此成为了大老板。 真是。 贺悬当然知道凌樾的能力,从高中短暂的接触就能看出来,凌樾对自己未来都规划清晰,认识明确,这样的人未来不可能差的。 果然,再见面时,人家果真成了大老板,而自己居无定所,就差要去领低保来养活自己这个团队了。 没想到大老板居然还记得自己。 “当然了。”贺悬承认,“好歹我们做过一年同桌呢。而且你还那么优秀。” 凌樾似乎是笑了下,“优秀吗?” “不然呢?”贺悬朝他打了个响指,“年级第一的学霸,查纪律很严格的红袖章老师。” 对于他们这种没什么交情的旧同学,能拿出来说两句的也就那么些话,几句寒暄结束,贺悬不再多聊,拜台的吉时已到,他拉着金主大步跳下舞台。 贺悬给凌樾讲了大致的话术,不知是否有大神加持,当晚演出十分顺利,简直是大获成功。 谢幕时,贺悬往台下扫了一眼,属于金主大人的位置此时空空如也,可能大人物太忙,看到一半就溜走了。 贺悬觉得也正常,写代码也许会觉得他们的戏出格,只是不知道会不会影响他们的合作,本来还想在庆功宴上再给金主上上眼药,现在只好作罢,他振臂一呼,“喝酒去!” 庆功宴结束后,他才看见手机上的消息,凌樾给他发了消息问他在哪里,时间居然是两小时前,贺悬刚喝了不少酒,脑子不太清醒,忘记了社交的规则,在凌晨回了甲方的消息。 贺悬说自己刚参加完庆功宴,目前正独坐酒吧,准备再喝两杯酒。 那边很快回复。 【你现在醉着?】 看来码农的作息也不健康,跟他一样,都是熬大夜的类型。 贺悬单手回了消息。 【对啊,你要不要来喝两杯?】 那边回复:【好。】 贺悬眉头一挑,似乎没想到对方居然真的答应了,下一秒,凌樾直接拨了一通电话过来。 “你在哪里。”凌樾似乎学不会客套,一开口就直奔主题,明明是疑问句说出来却像陈述句一样平淡。 贺悬不明所以,只答:“不是说了吗,我在喝酒啊。” 话说到这里,其实并没有给对方接话的余地了,但凌樾似乎并没有听出来,而是继续问。 “哪个酒吧?” “……你还真打算来啊?”贺悬懒得思考,索性报了名字。 “好。” 电话挂断。 酒吧老板跟他也熟悉,见机过来八卦,“谁?” “高中看不惯的人。”贺悬挑眉,含了口酒用舌尖慢慢卷着玩,口齿不清道:“现在的甲方爸爸。” “哟。”老板乐了,“甲方这个点来打电话关心你啊?” “嗯呢。” “他八成对你有意思。”老板笃定道。 “可能吧。”贺悬摇了摇酒杯,“但是他没说,应该就是没有吧。” 老板觉得好笑,“别说你看不出来。” “看不看出来的,跟我有什么关系?”贺悬问。 老板愣了。 但是这就是贺悬的心里话。这件事情既然没有被直接表明,那他也无需提前预支困扰。 贺悬的人生信条就是,车到山前必有路。 “行。”老板转身给客人调酒,临走前忽然一笑,“不过我看,未必和你没关系。” 贺悬一怔,觉得这话确实有点意思,他想了想,也拨了通电话过去,电话很快接通,那边的人嗓音即使在深夜也依旧清晰。 “什么时候喜欢上喝酒了?”贺悬笑着问。 “不喜欢喝酒。”凌樾实话实说,“只是想见你。” “好啊。”贺悬再次说:“那你过来吧。” 通话一直没有挂断,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有彼此的呼吸,顺着网络传递过来。 贺悬喝下最后一杯酒,准备离场。那边的凌樾应该还在路上,贺悬也不着急,就这样把手机放在膝上,倚靠着门框慢慢等着。 入秋昼夜温差大,他身上就一件薄衬衫,一阵冷风吹过,没忍住打了个“嘶”了一声。 电话那边终于开口:“你在门口?” “嗯,我想醒醒酒。” “先进去。”凌樾开口,“五分钟。” 凌樾说话果然算数,五分钟后,他打开车门走下车,迈开长腿快步走来,将手中拎着的厚外套盖在贺悬身上,“不是说好去里面?” “我不想动嘛。”贺悬刚叼了根烟,被兜头而来的温暖糊住了双眼,整个人蒙在衣服里,声音带着浓浓的醉意,听起来像是在跟人撒娇。 他把头钻出来,请教道:“再等我五分钟?” 以往来说,贺悬是很会照顾这些“恨烟人士”的,但这次他问眼前这个因为他当初不遵守校规而跟他产生过无数次争执的好学生。 “我可以抽烟吗?” 虽然是请问,但说完之后,他也没等凌樾回答,径自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和烟盒,但是很不幸的,烟只剩下了一根。 贺悬挑眉,把烟含住,心想也不打紧,反正一根就够了。 打火机的火光“噌”地亮起,被携着雨的风吹得四散,贺悬伸手拢住火,眼皮向凌樾那边一撩,猜测此人表情一定不好看。 出乎意料的,凌樾此时的表情竟然没有不耐,几秒后,烟雾升起,贺悬有意识地向后撤退一步,伸手赶烟。 凌樾竟然也向前走了一步。 “你会抽烟?”贺悬看他不仅不躲,反而离这么近,颇有些惊讶。 “不会。” 贺悬乐了,“上赶着抽二手烟啊?” 凌樾无异议,在他身边坐下。 贺悬想了想,眼睛一弯,“那你想试试吗?” 过了好久,凌樾开口:“好。” “还是算了。”贺悬顿了顿,他状似无意地补充,“不是你的习惯,别硬学。” 说着就要背过身,走到下风口去。 手腕却被人拉住。 力气倒是不大,是随意就能挣脱的那种。贺悬扭头,就听见凌樾开了口,“我也想试试看。” “……什么?” 凌樾说:“烟。或者别的。” 贺悬眼睛眯了眯,这是今晚他第一次正眼看凌樾,打量了几眼之后,倒是多了点兴趣,把手中刚点燃的烟往旁边一递。 他们两个最后还是在路边分了一支烟。 等烟捻灭时,两个人的距离已经缩至方寸。 贺悬先闻到了一阵花香,“好香,是什么?” 凌樾低眼,“我买了一束花,但现在开的状态不是很好了,明天再挑一束新的。” “啊。”贺悬懵了,“……什么?” “演出结束后不是要给演员送花,抱歉,今天来得急,没有买。”凌樾说:“在演出途中我去选了一束花,预估错了时间没有赶上。” “你提前离场是为了去买花?”贺悬惊愕。 “嗯。” 贺悬笑了,“我还以为是金主大人看我们的戏不满意,不跟我们合作了。” “不会。”凌樾解释道:“合同我已经拟好了,你可以现在看一下,没问题的话,等你清醒的时候我们签一下。” 这工作效率也太高了。 “好的好的。”贺悬诚惶诚恐,忽然笑了,“这也不合规,按理来说,您是甲方,哪有给乙方送东西的。” “不是以甲方的身份。”凌樾解释。 贺悬:“哦。” 贺悬站起来,把衣服披在身上,再次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番,确定自己就是好这一口,反正不亏,“去不去酒店?” “听人说你住在附近。我可以送你回去。”凌樾跟着起身,“你喝醉了,住在酒店可能不安全。” “?”贺悬挑眉,没忍住,“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他逼近对方,直到距离足够呼吸相闻,“我是在邀请你和我一起入住。” 一片寂静。 这话说的轻佻,好像贺悬在这方面很有经验一般。 凌樾想起自己在热场时听到的音乐,其中一句的歌词是。 他是个花花公子,但我想尝试。 “好。”凌樾说。 “好是什么意思?”贺悬再次确认,害怕自己变成误人子弟的那类人,“你真的明白吧?” 凌樾垂下眼皮,给了他一个很生涩的吻,“明白。” 第59章 前世(三) 客观来说, 贺悬最初和凌樾开始这段关系时,其实没打算谈很久。 倒不是因为他是渣男,而是贺悬难得从实际出发思考,毕竟两人的爱好不同, 对于凌樾这样的人来说, 另一半的眼界一定是很重要的, 总要有人听得懂他那一堆代码吧。 贺悬则不然,从小就不爱学习,对那堆代码也丝毫不感兴趣。如此看来,不谈心只谈身体十分合适。 再者, 他认为一段美好的感情应该要匹配一个良好的开始。客观来看,他们两个好像不在这个范围内。 至于之后为什么会结婚, 源于一个意外事件。 在那时, 他们的关系已经维持了一段时间, 大多时候,他们会挑选彼此都空闲的时刻, 约一间酒店, 只有少数时候会到凌樾家里。 但那段时间,贺悬因为要筹备新戏, 在凌樾家里多住了一段时间。 凌樾其实很少说他的家庭,但在三言两语中,大致能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印象, 在贺悬看来,凌樾和家人的关系较远,彼此之间很独立, 短时间在凌樾家里居住,应当没什么问题。 但很突然的, 他们在凌樾家里被凌樾姐姐抓包了。 当时他们前一晚刚刚做完,贺悬听见门铃,平时一向醒得很早的凌樾那天没有醒。 贺悬想着可能是外送,直接往大门走。门铃响了几声后,随后是密码输入的声音。贺悬没反应过来时,门便打开了。 贺悬和门外的女士面面相觑。 “你好,我是凌樾的姐姐。请问您是?”女士率先发话,打破沉默。 贺悬猜到了来人的身份,但被证实时还是难免脚趾抠地几下,“您好。……我是他朋友。” 女士目光往他身上一扫,对面的男生只穿了一条短裤,露出了大腿处的一些痕迹,似乎刚和人打了一架……怎么看也不像是朋友。 贺悬“呃”了一声,往后退了几步,连忙转移话题,“他还没醒。” 在衣冠不整的前提下,猛然撞见对方的姐姐,无疑是惊愕的。这让贺悬狡辩的话语统统无法说出口。 总不能说,你好啊,是凌樾的姐姐吧,我和他是朋友,昨天不小心喝了酒来借宿一晚,没想到不小心睡错床了,早上刚起来就看见您来了,未曾迎接远客,你瞧这事闹的。 不妥不妥。 所以他若无其事地挠了一下脸颊,准备以不变应万变。 凌樾的姐姐不愧有一脉相承的强大心理,短暂的怔愣过后,立刻开了口,“你是他的男朋友吧?” 说的是“吧”,而不是“吗”。 这时候否认就有些困难了。 何况,如果说不是的话,不知道会不会有损凌樾在他家人眼中的形象。毕竟,他们家看起来是很守规矩的人家。 见贺悬沉默,姐姐也没多问,在沙发上坐下。 “你帮我叫一下凌樾吧。”姐姐发话了。 “嗯。”贺悬胡乱点了点头,进了卧室把凌樾喊起来,“喂喂喂!” 他放轻声音,做贼心虚一般,“你姐姐来了!” “嗯。”刚睡醒的人依旧沉着冷静,似乎完全没被这个消息震惊到。 凌樾扫了一眼他身上的衣服,捞了一件外套搭在他身上,“穿好衣服。” 贺悬手忙脚乱把衣服穿好,差点没系好扣子,凌樾没着急去看自己的姐姐,接管了给他系纽扣的工作,一丝不苟地给他把衬衫穿好了,这才走出卧室。 贺悬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呆,准备借机先退场,环顾四周,他只取了手机,准备装作出门买早餐,趁机溜之大吉! 贺悬摆出云淡风轻的样子,刚走出卧室,一句“我想起来我家里的猫快生了”还没说出口,那位姐姐先从沙发上站起来了。 凌樾的姐姐温和地笑,问他有没有时间聊一聊。 坐在客厅的时候贺悬还是发懵的。 姐姐那双酷似凌樾的眼睛扫过他们。 凌樾心理素质比他好不少,哪怕贺悬说了他们被姐姐撞见,也只是睁眼之后冷静地“嗯”了声,似乎就这样接受了。 他们三人正襟危坐,凌樾把主位留给了姐姐,于是他们二人就只能挤在另一边。 严肃正经地像是要参加什么会议。 但是…… 贺悬怀疑自己还在做梦,毕竟……他对这片场地的记忆,可能只有和凌樾昏天黑地、颠鸾倒凤。 真是……略有一些羞耻。 姐姐开口了,第一句话却先是给凌樾说的,“怎么交了朋友也不先跟家里说。” 贺悬不好插嘴,准备根据凌樾的回答来随机应变。他以为凌樾会说两人刚谈不久所以还没有规划之类的话。 谁知凌樾竟然全然不解释,只是道歉,“我的疏忽。” “嗯。”姐姐喝了口茶,沉吟片刻,转向贺悬,“你最近有时间吗?” “嗯……?”贺悬思考片刻,大致说了个时间段。 “那这周日?和我们家人见一面怎么样?” 贺悬:“……” 贺悬:“啊?” 等到见面的时间都敲定好,姐姐起身告辞之后,贺悬才发觉整件事的荒谬之处,严格来说,他们应当算是炮友吧? 炮友见面?合适吗! 送走凌樾的姐姐后,贺悬立即拉住凌樾。 “你们家难道秉承的家风是,不允许有婚前性行为?”所以只要是发生关系,都要带回去见家长?贺悬惊愕地问道。 凌樾:“……” 他沉默了几秒,承认了,“嗯。” 贺悬震惊地松开了手。 家风纯正,这是挺好的,不过…… 同性恋也需要遵守吗? 这是不是就有点保守了?! “你刚刚怎么不说?”贺悬问他,“直接告诉你姐……” 凌樾似乎也没反应过来,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用一种“你以为呢”的眼神。 贺悬也把自己说服了,心说好吧,要是在这样的家风之下,估计承认自己有个炮友,后果可能更严重吧。 “那你们家是真的很守规矩了。”贺悬最后只感叹道。 好在也不是无法挽回,毕竟同性之间也不结婚,见了面无非就是认识一下,过段时间等分开了再说不合适就行。 想明白这一点,贺悬也不再费心思了。 周日,贺悬被凌樾接到了他们家。路上,贺悬还有些疑惑,“不是去餐厅?” “算是家宴。”凌樾解释道:“我父母更喜欢家庭里的氛围。你喜欢在餐厅吃饭?” “不不不。”贺悬不敢有要求,“你们的主场,不用在乎我的想法。” 凌樾的家确实很大,也很有格调,花园里种满了精致的花卉和地被植物,不过贺悬对此没有研究,说不上那些花的名字,但足以见得主人的用心。 两人刚进门,管家过来帮贺悬拿东西。贺悬问了凌樾家长的喜好,准备了一些简单的礼物。 他把东西递出去,一位妇人也走了过来,“小贺。” 贺悬微笑,“阿姨好。” 凌樾的母亲倒是跟贺悬所想的很相似,礼貌温和的贵妇人,她收了贺悬送的小丝巾,挽着自己的丈夫,温婉地笑。 他们在路上稍微堵了会,餐厅的菜似乎都备好了,贺悬刚落座,管家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是一道清蒸鱼,鱼头冲着他。 “听凌樾说,你们那边好像有这个规矩。”凌樾的母亲这样说。 说的是鱼头朝向问题,贺悬得体地笑,心下却有些奇怪,这些事只是和凌樾相处时的一些small talk,就没必要跟家长说这些了吧? 不过他面上不显,规规矩矩夹了一筷子鱼肉,准备走流程,等待凌樾家长盘问。 他以为会被问到很多问题,并早在心里盘算好了一些谎话草稿,但凌樾的父母只简单问了他的事业,倒是凌樾的姐姐对戏剧有点了解,后面主要是他们两人在聊天,其他人倾听为主。 没有人来找贺悬问东问西,他乐得自在,正好和那个鱼头大眼瞪小眼。 凌樾的姐姐听完他在国外的一些项目,点头道:“你的能力很不错。我身边也有一些朋友,有机会的话介绍你们认识,可以合作一下。” 贺悬眼睛亮了起来,姐姐说的几个人他也早有耳闻,没想到居然还能搭上线,“好呀,姐姐。” 他主动出示二维码,加上凌樾姐姐的好友。 凌樾的母亲忍俊不禁,给他盛了碗汤。 这场饭局快到了尾声,贺悬一直很放松,夹了一口鱼肉,专心致志用嘴巴分拣鱼刺。 “那不然婚事定在下个月?”凌樾的父亲擦了擦嘴,开口。 这辈子没被鱼刺卡住的贺悬,第一次在吃鱼时呛咳起来。他连忙看向身边的凌樾。 不是,他也没听漏啊,怎么就扯到结婚了? 凌樾似乎没接收到他的视线,只是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看向自己的父亲。 “国内现在能结婚了吗?”凌樾的母亲接话。 “我前几天查了,希腊、加拿大、瑞士,这几个国家都可以登记结婚。”凌樾的姐姐回答。 “可以。”凌樾的父亲点头,“这个季节也适合在那边旅行。” 贺悬又没忍住咳嗽一声。 凌樾的母亲看见他的脸色,微微一怔,轻声劝住了丈夫,“主要是看孩子们的意愿。” 几双眼睛朝贺悬看了过来,似乎在等他表态。 贺悬:“?” ……啊。 如此离谱的对话中,贺悬第一个想法是。 这就要结婚了?居然不要求门当户对? 第二个想法是……他对“守规矩”这个词有了新的认知。 怪不得同性恋也要遵守规矩,原来是真的要结婚啊。 众人注视之下,贺悬先把鱼刺分拣好,思考片刻后开口,“那您家里,是不是还需要……孩子啊?” 贺悬猜测,凌家是一个很封建的家庭,偏偏自己的儿子却是一个同性恋。但同时,由于高道德感,他们无法强迫自己的儿子去和异性结婚。 所以“网开一面”,允许儿子和自己的同性伴侣结婚。 不过呢,家族的底层代码发力了,他们接下来一定会软硬兼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请求儿子的伴侣同意,让儿子为家庭留个后…… 这种思想未免有些老旧了,贺悬心想,算了,不陪你们玩了,干脆直接说清楚。 “啊?”凌樾的母亲被问住了,反问他,“你喜欢孩子吗?” 贺悬脑内的幻想被这句话打断:“啊?” 凌樾的母亲很快给出解决方案,“不用担心,如果你喜欢孩子的话,可以领养一个,我们都没问题的。” “不领养。”凌樾先开了口。这是他在这个话题上说到的第一句话,“我不喜欢小孩。” 不仅是凌樾,以前两人偶然聊到这个话题时,贺悬也说过,自己最讨厌的就是小孩,叽叽喳喳的,烦都烦死了。 “问的是人家。你还替人家做上决定了?”凌樾的父亲打断他说话。 “在一起这么久了,你都没有和家里说一声。”凌樾的父亲继续说:“如果不是你姐姐看到,你就这样跟人家相处?” 中年男人轻轻敲了敲桌子,眉目间颇有些不怒自威,“不负责任。” 凌樾沉默,似乎没有为自己辩解的意思。 贺悬却在一旁微微皱起眉,思索片刻后,还是开了口,“叔叔,这是我们两个的事情。” 他并不是很喜欢家长对他的情感状况进行干涉。 “何况。”贺悬忍不住说:“不跟家里人说,是我们双方都认同的相处模式,并不能够怪凌樾。我们确实也需要更多时间来接触一下彼此。” “小贺,不用为他说话。”凌樾的母亲也开了口,“他这样本来就是不对的。” 贺悬有些奇怪,他明明是在和凌樾的父亲争论,为何会被简单地理解为帮助凌樾说话?不过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凌樾的母亲转向丈夫。 “你也少说几句话。” 凌樾的父亲点点头,不再开口。 “是否要领养,肯定是听你这边的意见,你不用考虑他。”凌樾的母亲再次转向贺悬。 贺悬连忙表示:“我不喜欢小孩。” 凌樾的母亲被他逗笑,“既然如此,我们就只考虑结婚的事情好了。” “嗯。”凌樾的父亲也缓和了语气,“我们尊重你的意愿,有什么想法直接和他姐姐提,意见不一致,不用为了他妥协。” 贺悬:“……好的。” 直到这场家宴结束,两人驱车回去时,收到凌樾姐姐的消息时,贺悬才意识到哪里不对,怎么一顿饭的功夫,自己和凌樾就要准备结婚了? “你家人都这么雷厉风行吗?和你一样的风格。”贺悬哭笑不得,“你姐都开始问我要去哪里结婚了。” “让你不舒服了吗?”凌樾问。 “那倒没有。”贺悬闭上眼,“只是这种体验还挺新奇的。三言两语就能把结婚的事情定下来。” 凌樾沉默很久,“如果你不想的话,我会跟他们坦白。” “不用那么大张旗鼓。”贺悬还是满不在乎的样子,毕竟结不结婚的也只是一张纸,在国内有没有法律效力还两说。 “我只是怕你吃亏。”贺悬还是听说过,这样的富人家结婚应该叫作联姻,需要双方在工作上互相帮助吧,他不由提醒道:“我对你们家可没什么帮助。” 凌樾“嗯”了声,却将贺悬的话理解为了另一种意思,“我向你保证,他们不会干涉你的生活。” 贺悬觉得这个人找错重点了,“……你真没意见?” “不会。”贺悬本以为凌樾会沉默以对,没想到凌樾很快便接话,“我很期待。” 那还说啥了。 “行。”贺悬耸耸肩,“结。” 就这样,贺悬在凌樾全家人的陪同之下,去瑞士领了证。 说是全家人的陪同,丝毫不夸张。也许他们家从小注重培养家族意识,一些重大场合必须要出席,参与家人的重要时刻。凌樾的姐姐甚至推迟了国外的工作,邀请了一位摄影师跟拍,将他们领证的全程都纪录下来。 贺悬甚至猜测,如果某天他和凌樾有一场婚礼的话,这个纪录片也许会在婚礼现场播放。 不过贺悬不太理解这张结婚证的用意,这东西在国内就是一张废纸,只有国外有用。 唯一让他有了结婚实感的,是在领证后,贺悬立刻被拉进了几个不同容量的微信群,正式成为了其中一员。 贺悬没进过这样的家庭群,颇有些新奇,仔细一琢磨,倒是真有些家的感觉。 “你家有什么规矩吗?”贺悬问。 “没有。”凌樾严谨地补充,“我们的家人还算尊重彼此的爱好和界限。” 这似乎话里有话,贺悬挑眉,“比如?” “比如抽烟、喝酒,只要是你的爱好,我们不会阻止,这一点你可以放心。”凌樾以保证的的语气向他说。 贺悬倒是曾经想过,如果凌樾寻找未来的伴侣,大致会按照怎样的流程,以怎样的模式。 在他的想象中,确实就是这样,理性地阐述好彼此的需求,为对方做出适当的让步。 但是没想到对象会是他啊。 随便吧,都行,人生重在体验。 毕竟在这之前,贺悬从没想过自己会结婚。 他不喜欢这样的模式,强行绑定的关系,让他觉得不安全。 但客观来讲,这段婚姻对贺悬来说没有利益上的损失,反而多了一些情感上的支撑。 凌樾的家人甚至都没要求贺悬改口,主动提出让贺悬用叔叔阿姨称呼他们,说可以慢慢来。 但与之相对的,对方对待贺悬却很用心,给的关爱也并不是虚假的。 比如,群里的每个人都清楚地知道他每一场戏的安排,甚至是每次排练的时间。 当他排练结束后,群里可能会有人艾特他,问他累不累,有时也会出现一些面向全组人员的投喂,极大的缓解了贺悬的经济压力。 贺悬并不习惯接受别人的好意,但凌樾的家人十分擅长拿捏尺寸,给的关心很适当,不会让人反感,也不会让人觉得亏欠。 这对于惯常倒霉的贺悬来说,这可以算得上是掉馅饼的一件事了。 奇怪。贺悬有时会想,凌樾的家人明明这么开明,为什么当初会以几乎说服的态度让他们尽快结婚呢? 思考无果,他最终归结于东亚家长的底层代码发力。 结婚之后,作为他的爱人,凌樾的行为也有所转变,没在一起时,他只做自己分内的事,并不会过多参与贺悬的私生活。但自从有了结婚证后,凌樾却如打通任督二脉一般忙前忙后,甚至主动联系起了贺悬的朋友。 短短时间,凌樾便在贺悬的核心朋友圈中混了脸熟,周围人哪怕是不知道贺悬结婚,也都知道他有稳定关系了。 贺悬的演出需要全国跑,但不论多忙,凌樾总能挤出时间来参加,一场不落。 贺悬有时觉得他会累,“你那么多事情要做,不一定要抽出时间来陪我。” 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不需要过多迁就对方,如果对方的领域是你不感兴趣的,那么倾听即可,不需要事必躬亲。 “我能做到。”凌樾的回答总是这个。 后来贺悬才知道,此人“能做到”之后的另一种含义,是“我愿意”。 他会主动把自己的时间分配给伴侣,却不要求贺悬也同样付出。贺悬猜测,这可能是凌樾与生俱来的责任心。负责的态度会让人觉得安心,至少作为伴侣,称得上是标杆了。 凌樾也会介绍自己的朋友给贺悬认识,不过与贺悬不同,凌樾的社交圈比较窄,和朋友间的相处也淡,他习惯有事自己消化,并不会和朋友倾诉,是很成熟的交友关系。 贺悬则不然,朋友遍天下,五湖四海,抽烟喝酒,堪称狐朋狗友。 由此可见,他们两个的生活习惯和行为模式可以说是背道而驰。 贺悬的朋友有时啧啧,断言他们两个性格差异过大,可能无法长久和谐共处。此人认为,对贺悬来说,凌樾这样寡淡的性格,会让他觉得无聊。 但出乎意料的,两人关系十分稳定,一直和谐相处,甚至没有吵过架。 直到第七年。 第60章 前世(四) 俗话说三年之痛七年之痒, 大概不是虚的。 两个人一起生活,在最初的磨合期时,会不断产生新鲜感,因发现彼此生活中的习惯而感到惊奇, 但这段探索期并不长, 逐渐习惯彼此的生活方式后, 便会开始习惯。 两人同居的七年中,对彼此的生活都已经了如指掌。 凌樾几乎是三点一线的生活,公司、家里、贺悬的排练室,没什么新意。 贺悬的工作却经常变动, 巡演可能去全国各地,在他们结婚的第七年, 贺悬的工作比之前更加忙碌, 刚开始只是演出期间无法回家, 但到了后面,整个排练期都会待在剧场。 某次, 他昏天黑地忙了几周后, 终于结束了演出,贺悬散场后本想和以往一样, 跟凌樾回家,却忽然意识到,演出前几天, 凌樾说自己没有时间来,似乎是要去国外参加一个会议。 他顺着这件事往前面想,才猛然意识到, 这次排练时,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凌樾了。 忙碌起来时, 他不太顾得上热切地回消息。翻看和凌樾的聊天记录,两人之间发消息的频率越来越低。 贺悬手就这么滑动着,顺势点开了家族群,这才发现,群里几人一小时前艾特了他们,祝他们周年快乐。 他下意识看了下日期,猛然一惊,说起来,今天居然是他们领证的纪念日,从领证至今,满打满算有七年时间了。 天呐,时间过得这么快吗? 贺悬的第一反应是。 两人并不是会特地过节的,贺悬也没有特别关注过这些节日。有时全靠凌樾的家人提醒,才猛然发现“哦原来今天是xx节啊”。 不过因为他们大多时候都在一起,日常和节日做的事情也都差不多,模糊掉了这种差异,使得今天显得尤为特殊。 这不太对。 几年以来,凌樾难免会遇到事情冲突的情况,也发生过纪念日和其他工作撞时间的情况,但他不论如何都会来看贺悬演出,这次却没来,这个行动的背后似乎代表了什么。 贺悬咬了咬指甲,没想通。 “喝酒去?”身后来了个人,揽住贺悬的脖子。 说话的是温峋,前几年在德国当导演,不久前捧回了新人电影奖,如今算是衣锦还乡。人倒是还是那副吊儿郎当样,推掉了一堆学校的讲座邀请,被贺悬拉过来一起做戏。 贺悬没心情,“我要回家。” “行吧。”温峋挤眉弄眼,“知道家里有人等你。” 谁知贺悬却耸了耸肩,“没有。人家出国开会,我独守空房。” “那还不去喝酒?!”温峋质问他,“你不是每次都要开庆功宴喝酒?怎么到我这里就免了?” 贺悬翻了个白眼,打开天气预报给他看,“哥们,没看天气预报吗?马上台风要登陆了。我要回去睡觉!” “好说,好说。”温峋立刻想到解决办法,“正好你家里没人,去你家里喝。” “……” 贺悬最后还是把人带回了家。 他先是给在国外开会的凌樾发去了消息,说明自己今晚要带朋友回家喝酒。几个月前贺悬决定适度戒酒,邀请凌樾监督,此时便主动表明立场,称自己不准备喝,并问凌樾今天能不能赶回来,但凌樾那边却一直没有回复。 温峋自带了几瓶德式小麦,四五杯下去,趴在客厅桌子上,毫无形象地催促,“快喝啊!” 贺悬摇头,“说了不喝。” “就我一个人喝多没意思。”温峋不满,“你一点也不在乎我!” 要是平时,贺悬自然乐意,只是今天他心思全在手机上,三五分钟就要看一眼手机消息。酒喝到后半程,手机终于发出一声闷响,半死不活的。 心情不好。 贺悬开了罐酒,违背了方才的保证。 温峋开始叨叨自己在国外的经历,不过一会,两人又喝了好几罐。 贺悬上了头,脑子有些发懵,往沙发上一靠,手机屏幕一亮。 【飞机延误了。】凌樾发来这么一句话。 贺悬抽出手机,只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向下一撇,哼了一声。 “哟。”温峋知道他在等人回家,此时瞧着他的表情,懂了,这是结果不如人意。 他随口安慰了句,“这天气,能回来才怪。” 窗外,劈里啪啦的雨撞上玻璃窗,几声滚雷炸开。 梅雨季来势汹汹,明城连下三天雨,势头越滚越大,彻底浇灭了贺悬心中的侥幸。 看来今天是真回不来了。 贺悬觉得口中的酒都没了味道,暗叹口气,动了动发麻的腿,靠着沙发背,放空。 温峋纳罕道:“你们好了七年了吧?还没过热恋期?” “不是。”贺悬摇头。 “不是?”温峋皱眉,“那是感情出问题了?” “……” “?”温峋来了兴趣,把拳头举到他嘴边,“说说?” 贺悬简短概述了一下,沉吟道:“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温峋皱眉,盖棺定论:“七年之痒。” “……” “开玩笑的。”他觉得这很正常,“来看了这么多次,肯定觉得无聊了呗。这也挺正常的。” “不是很对。”贺悬仍然坚持,他的直觉很准,至少在他看来,凌樾这次不来看他的演出,应该并不是因为厌倦。 “不管怎样,等他回来和他聊一聊吧。”温峋说。 “嗯。”贺悬也是这个想法,毕竟在他们的相处过程中,有问题就协商解决,已经是他们惯常的处理方法。 “诶!”温峋有了主意,“下次我们做戏,就做这个主题吧?七年之痒。” 贺悬无奈地笑,“行啊。” 一场酒断断续续喝到了傍晚。 天色昏暗下来,天边变成了深黄色,似乎裹了一层泥沙,光线很快便暗淡下来。 贺悬喝了不少酒,起身去卫生间,客厅只剩下温峋。 门铃响了。 “喂!”温峋起身一个踉跄,冲着卫生间嚎,“有人敲门!” “那你开一下!”贺悬正在洗脸,“可能是快递。” 温峋脚步虚浮,门打开半扇,感觉外边的雨丝都被风裹挟进来,他侧头“呸”了一声,抬眼,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眼眸。 温峋学表演出身,对情绪感知十分明显,他捕捉到,门口的人本来的表情十分平淡,没有情绪。但是一看见开门的人是他,眉眼就立刻冷下来了。 似乎很不乐意看见他出现在这里。 温峋过载的脑子还在猜测男人的身份,没想到却先被叫了名字,“温峋。” 温峋这下子是真的有些意外,“你认识我?” 脑子也迟钝地想到答案,“……凌樾?” 面前的人点头,算是默认。 温峋啧啧称奇,他没见过凌樾,只从贺悬的口中听过此人,如今一看,下意识便觉得这两个人真是,怎么看怎么适配。 不过…… 温峋脱口而出:“你不是不回来了吗?” 话说出口就想给自己一巴掌——人家回自己的家,需要跟他一个外人汇报吗? 果然,凌樾皱了皱眉,“让一下。” 温峋的肩膀忽然被蹭了一下,刚刚还在门口的人此时已经擦着他的身子进了客厅,还不小心撞了他一下。 “哦,哦。”温峋连忙让开位置,刚才在贺悬面前趾高气扬的神态消失不见。 无他,凌樾的气场太强大,总让他想到当初给他上表演课的老师。 可能这就是成功人士吧。该死的优绩主义还在追我,温峋默默吐槽。 凌樾先一步踏进客厅,就敏锐地闻到酒味,问:“他喝酒了?” 能不能别用像是“他出轨了”一样的语气质问我啊!!! 温峋移开目光,有些心虚:“小酌,小酌。” 话还没说完,凌樾已经快步走到茶几面前,目光不着痕迹地在堆叠的酒瓶上扫过,眉峰微挑。 温峋读出他的未尽之意:这是小酌? 温峋决定不说话了,定在原地,等好兄弟来救场。 “……谁啊?”迷迷糊糊的声音。 恰好贺悬这时候走到客厅,温峋用眼睛快速示意,你家那口子回来了,快帮我说几句好话,别让我感觉自己像是那种把人带坏的狐朋狗友啊! 他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见兄弟的眼睛忽然亮了,比刚刚和他喝酒时亮得多,他听见贺悬惊喜地说:“你回来了?” “嗯。”在温峋的视角来看,凌樾用刀削般的目光把他的好兄弟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仿佛探照灯般,在扫描贺悬的身体状况。 贺悬向前走了几步,身体有些不稳,凌樾伸手一扶,宽厚的手掌稳稳地落在贺悬的腰上。 贺悬顺势把身体放软,躺在凌樾身上,“你怎么还按门铃?” 回自己家还按门铃? “忘记带钥匙了。”凌樾说。 这话显然不成立,没有钥匙总有密码,但显然贺悬此时的脑子无法辨别他话的真伪。 “你居然也会忘记带钥匙?”贺悬很惊奇。 “出门的时候比较着急。”凌樾解释。 一旁的温峋:“……” 是否,还曾记得,这里还有他一个人呢? 他轻轻咳了一声。 凌樾率先“发现”了他,语气平静道:“今天天气不好。你可以住在客房。” 温峋快速眨眼,询问贺悬怎么安排。 贺悬没捕捉到他的信号,疑惑地“嗯”了声,“你眼睛进沙子了?” “是的,哈哈。台风卷着沙子吹进我眼睛了。”温峋咬牙切齿,“所以我晚上住哪里啊?” “不是说了给你腾出一间卧室?” “会不会……不太方便?”温峋持续示意,你的伴侣看起来根本不想让我住在这里啊!快说其实你今天不方便留宿然后让我直接离开啊! “有什么不方便的?”贺悬纳罕道:“你居然还知道客气两个字?” 呵呵,算了。温峋心想,住就住吧,反正他脸皮厚。 “好啊。谢谢哈。”眨眼间,凌樾的眼刀又落在他身上一次,温峋面无表情,选择无视。 “不客气,你把桌子给我收拾好就行。” “……”温峋震惊,“使唤我这么顺手?” “不然呢?”都是朋友,贺悬也没跟他客气,“把垃圾收一收,明天记得带走。” “行吧。”温峋叹气,“少爷,您还真是连吃带拿啊。” 他默默开始收拾桌子,自此发誓,他再也不要来小情侣家里喝酒了。 贺悬躺在人怀里哈哈大笑,给他指了个房间,“收拾完了就滚吧。” 温峋耸耸肩,“得嘞。” 三两下把桌子一收拾,温峋快速把自己缩进客房中。 客厅就只剩下他们两人。 失去了最能说话之人,偌大的房间里安静了一会,贺悬脑子还不太清醒,感官上只有喝酒后兴奋,至于“他为什么能够在飞机晚点的情况下,还能赶回来”这种问题,不是他此时能够想明白的。 于是他就只好冲凌樾笑。 凌樾沉默地看着他。 贺悬凑在他身边,看见他的眉毛皱起来,小声问道:“你不高兴吗?” “没有。”凌樾否认了这点,但手上的动作却不是这样,他捏住贺悬的鼻子,在对方即将表示不满时才松开。 一句话就让贺悬定在原地,“味道很大。” 贺悬吸了吸鼻子,低头朝自己身上嗅了几下,忽然意识到什么般愣住了。 果然,他听到头顶上有道声音传来,一板一眼地说:“你答应我的,今晚不喝酒。” 60-64 第61章 前世(五) 但是显然跟酒鬼是聊不了这些的。贺悬的眼睛很亮, 似乎没听懂,或者是听懂了,但是试图撒娇躲避质询,他靠在凌樾肩膀上胡乱地蹭, 嘴里嘟嘟囔囔的, 听不出个所以然。 凌樾垂眸, 指节弯曲,勾住贺悬的下巴,把那张脸抬起来,和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对上。 似乎眼里只能看见他一个人。 凌樾跟他对视了一会, 败下阵来,不再追问为何忽然又开始喝酒, 准备动身先去厨房, 给这个酒鬼做一个醒酒汤。 贺悬察觉到自己的靠垫有了移动的心思, 不让他走,伸手抱着他的腰。 “不是说飞机延误了。”贺悬思考后说:“我还以为你今天回不来了。” 凌樾亲亲他脖子, “我改签了。” 贺悬“嗯嗯”两声, 脑袋一点一点的。搭在他腰间的手一用力,将他整个人悬空抱起来, 再回神时,贺悬已经被安置在沙发上,刚才抱他的人进了厨房。 贺悬总觉得自己有什么话要说, 是什么…… 哦对了,他猛然想到,自己还没有跟凌樾正式介绍给温峋! 刚刚居然忘记了! 他一拍脑袋起身向厨房走去。 凌樾听到脚步声:“怎么?” “刚刚那个朋友是我在国外认识的。”贺悬靠在门边, “他不久前才回来,还没介绍给你, 你是不是不知道他叫什么?” 凌樾垂眸盯着灶台上慢慢煨着的汤,“嗯。” 贺悬简单介绍了温峋的身份,并说对方目前会跟他一起做戏,提这个难得还有些兴奋,“我很相信他的审美!虽然他长得也就……唔。” 他的嘴巴被人捏住了,修长的手指像鸭嘴夹一样无情,手动让他闭麦,“难受就少说话。” “哦哦。” 不多时,贺悬捧着醒酒汤,小口慢慢啄着,稍稍缓解了难受。 他又想到和温峋的聊天。 从面前一片升腾的雾气中,贺悬悄悄抬眼观察着坐在他对面的人,面色如常,并没有显露出别的情绪。 需不需要问一下? 他并不会在这些事情上纠结的人,既然已经有了疑问,那还是说出来吧,“我想问一下。” 他起了个话头,凌樾的目光便立刻看过来,贺悬直接问道:“你觉得我们最近的相处,需不需要改变一下模式?” 这句话让凌樾蹙了下眉,“比如?” 贺悬举例:“比如前一阵子我们的相处,你会不会觉得……不舒服?” “不会。”很斩钉截铁的回复。 贺悬点头,那可能就是他想多了……? “那你呢。” 贺悬一怔,“嗯?” 凌樾忽然开口,反问他,“……你有觉得不舒服?” 贺悬刚要否认,就听对面又开口,“或者你想说的是另一个词。” 贺悬抬头看他,凌樾似乎轻轻笑了下,说出了两个字,“无聊。” 无聊。 听到这个词的时候,贺悬的心脏不可避免跳动一下,他想问的,可能就是这个词。 凌樾道:“你觉得无聊吗?我们之间的相处。” 贺悬嘴巴微微张开,想要说话,却一时间没想好该怎么回,要说无聊,和他丰富多彩的工作生活相比,确实是这样。不过他同样很享受这种无聊。 这让他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他是一个兴趣导向的人。做任何事情,都凭借着一时兴起,而且三分钟热度。 如果放在几年前,他完全没办法想象自己能够接受一段“无聊”的感情。 果然人生重在体验和改变。 贺悬尝试描述,“就是和平常差不多……” “你的意思是,我们之间的相处大部分时候很无聊?”凌樾提取出他话中的信息。 贺悬:“……” ……这话乍一听起来怎么像是在挑衅? 贺悬皱眉,哪怕是喝了酒再迟钝的脑子,也能察觉到不对了。 “你今天心情不好。”他笃定地说。 凌樾手上的动作一顿,“抱歉。” 他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今天我可能不适合谈论这个话题。” 贺悬点头,放下手中的杯子凑上前,“是在外面太累了吗?” 他起身跨坐在凌樾身上,像一团棉花一样把自己完全塞进对方怀里。 “嗯。”凌樾默认了他的猜测,偏头在他鼻尖落下一吻,“我先抱你去休息。” “嗯?”贺悬感受到他身体上的变化,“真的吗?” 他挑开对方的衣领,一路顺着往下,“感觉你身体不是很累啊。” 凌樾眼疾手快,按住他的手指,阻断他向下游走,不过呼吸明显变快一些,“还有人在。” “。”贺悬这才想起来,自己那位好兄弟确实今晚要留宿他家,在这里确实不妥。 但是他也来感觉了! “可恶的温峋,早知道赶紧让他回去了!”这人不分青红皂白,似乎完全忘记是谁让对方住下来,又给对方安排好了房间,看起来热切极了。 “刚刚怎么不说?”凌樾拦住他的腰,手上用了点力气,“我以为是你很想要他在这里多陪你一会呢。” 贺悬小声“嘶”了一下,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懂,也确实没听懂,这话到底什么意思? 还没等他想清楚,方才说不想聊天的人,此时手上的动作没停,嘴上竟然也开始主动问了,“刚刚你说,后面还要和他合作?” “是呢。温大导演现在身价高了,差点请不动呢。”贺悬提到这个多少还有些得意,“多亏我可是和他有旧交情,总算让我体会到什么是苟富贵勿相忘了。” “有计划了吗?要多久?” “刚才聊出来一点点眉目,主题是关于……”说到这里,他卡了下壳,没把话说全,“时间的话大概就是后面几个月吧。” “嗯。”凌樾一边听他讲话,手上的动作一直没停,力度忽大忽小的,撩拨得贺悬浑身痒,在他仰起头要抗议时,卡住了他的下巴,把他往上颠了颠。 “快一点……”贺悬催促道,“你今天好奇怪……唔。” 凌樾很快便如他的意,抬头看他此时的表情,轻轻咬着下唇,紧闭着双眼,是比较容易套话的时机。 “什么时候回德国?”他问。 贺悬感官过载,连脚趾都舒爽地蜷缩在一起。软软趴在凌樾肩膀上,过了会儿才找到自己的舌头,“可能不回了吧。温导演说学成归来,要干一番大事业……嗯,去楼上!” 贺悬说到一半,忽然想到此时并不是完全二人空间,他也暂时没有让好友围观的癖好。 “没事。”凌樾轻轻一笑,“这里隔音很好。” 虽然隔音效果确实好,房间离得也很远,但万一客人突发奇想要出来转两圈,这和社会性死亡有什么区别?! 他强烈抗议,“不行不行不行……” 贺悬作势要爬起来,但显然此时已他的意识没办法做到,双腿一软,啪嗒掉回去了,刺激得他登时睁大了眼,一股难以言说的感觉顺着脊背直冲天灵盖。 下一刻,他整个人悬空起来,凌樾稳稳地抱住他,起身往楼上走,用平淡的语气问他,“怎么这也信?” “……”贺悬咬牙,嘴唇打着哆嗦,又说不出话来,恶狠狠地想,还不是因为喝了酒,等意识清醒了,一定要找个时机找回来。 这人有电梯不用,非要走楼梯,贺悬觉得背后没有支点,只好用双腿紧紧扒着凌樾,希望能快一点到卧室,但此人偏偏不如他的愿,甚至故意放慢了脚步。 “做的戏是什么主题?”凌樾继续问。 “嗯……七年之痒……”贺悬迷迷糊糊开了口。 凌樾语气如常,“他提议的?” “嗯。” “怎么想到这个主题?” “就是……忽然……” “有感而发。”凌樾接话。 贺悬点头,“嗯嗯。” “你觉得怎样的人会面临这样的问题?” “不知道……”贺悬有点微微的崩溃,怎么一直在问话。平时不怎么说话,大部分时候都在埋头苦干的人,今天的话却多到说不完,也不知道底是谁喝了酒。 “说说看。”抱着他的人一直在鼓励他。 “嗯……”贺悬只能顺着指令思考,“平淡的……可能时间长了,难免会遇到这类问题……” 贺悬以前跟其他人讨论过关系的热恋期和平淡期,当时他持有的观点是,两者都是一段关系中必须要经历的阶段,不论是友情还是爱情,身处平淡期也不会影响感情的厚度,只需要找到合适的方式。 而另一人对他的观点只表示部分认同,“话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但说白了,无非是厌倦了呗。” 也就是俗话说的,得到了就不珍惜。 朋友擅长推而广之,最后得出结论,“所以不论是选择朋友还是伴侣,都需要慎重考虑,不能过分热情,否则会显得太容易得到,这样会减少热恋期的时间。” 从楼下到卧室的跋涉终于结束,贺悬被放在床上,身体陷进柔软的被子,身体感觉到安全后,他迅速把自己身上碍事的衣服扒掉,同手同脚往人身上凑。 凌樾用指腹摸了把贺悬的鬓发,触感很软。他们并没有分开很久,但贺悬的头发比之前要长了。 “头发长了,这部戏你还当演员吗?” “不了吧。”贺悬脱完自己的,开始给对方解扣子,“我准备做导演,他来当演员吧。” “挺合适的。”凌樾笑笑,“他不是几个月前还当了一部戏的演员。” 贺悬脑子蒙了层雾一样,经过凌樾这么一提醒,倒是确实想起,似乎前几天确实听到有人夸赞温峋,说他不久前出演了一场舞台剧的演出。 温峋演戏倒是并不多么令人惊讶,真正让贺悬惊讶的是,“你怎么还知道这些?” 难道温峋已经出名到这个地步了? 凌樾简短回答:“偶然看见的。” 贺悬点头,精英不愧是精英,掌握的演出信息,竟然比他还要准确。 “到时候试戏看一看吧……顺利的话,这个戏应该会好看。” 凌樾没说话,垂眸审视着贺悬。 他不喜欢自己的男友,在半梦半醒之间,跟他谈论,其他人。 贺悬随口说完,没听见答应,撇了撇嘴,缩回凌樾怀里了,把对方的衣服脱掉时,似乎捏到一块东西,贺悬疑惑地“嗯”了一声,“什么东西,咯到我了。” 凌樾把着他的腰,让他的脑袋稍稍偏离,“给你买的礼物。要看吗?” 贺悬了然地点头,“明天吧。” “好。”凌樾便不再多说。 …… 诡异的一阵沉默。 贺悬闭上眼睛,似乎进入了冥想模式,嘴角微微向下,看起来有些不爽。 “在想什么?”凌樾发问。 “在想……”贺悬想到之前和朋友的聊天,心想我果然还是脾气太好了,在这种时候都对你有问必答,他哼哼几句,嘴里嘟囔:“我还是太好追了。” 他顺从地被凌樾折腾着翻身。 不知道是酒后过分敏感,还是凌樾今天格外用力,贺悬央求了好几次,也没能早点得到休息。硬生生挨到后半夜。 最后结束时,几乎是沾床就睡,迷迷糊糊间,感受到了有人的指尖在摸着他的眼睫,贺悬听见有人在说话,只是听不真切。 他用力去听,似乎说的是。 “没有,你很不好追。” 第62章 前世(六) 次日, 贺悬顶着大大的黑眼圈下楼,和温峋对视。 彼此都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既然把客人留下了,次日的早餐自然也在一起吃了。 做饭的阿姨只有上午来,因为凌樾不喜欢家里有其他人。阿姨把贺悬要吃的小汤圆端上来, 又给他倒了一杯杨枝甘露, 看向温峋时, 不知道这位客人吃什么,顺势也要给他倒一杯。 温峋推辞道:“谢谢,我不用这个。” 阿姨听了他们几句闲聊,知道这是个演员, 以为他要控糖,便说:“这个不要紧的, 都是我自己做的, 比外面的要健康。” “不用, 阿姨,给他上杯牛奶就行。”贺悬又打了个哈欠, 补充道, “他对芒果过敏。” 凌樾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松了力道, 手上的刀叉在餐盘上划出一道声响。 温峋喝了口牛奶,“真难为你还记得。” 他跟另一位主人解释,“之前误食过沾了芒果汁的东西, 直接进医院了,当时还在演出呢,差点都没办法上台。” 贺悬嗤笑一声, “别说上台了,差点就要下地了。” 凌樾对此似乎没什么兴趣, 很简短地“嗯”了声,示意自己在听。 贺悬看了眼天气,一晚上过去,风似乎小了些,“一会你什么安排?” “今天约了一个之前的朋友也是个演员,要不要介绍你们认识一下?” “可以啊。”贺悬来了兴趣,“他是什么风格?和我们要做的戏适配吗?” “就知道你会问这个。”温峋找出“候选人”照片,把手机递给他,“我猜是你想要的。” 贺悬果然很满意,当即决定,“那一会儿就去,我和你一起。” 三言两语间,他们已经把今天的行程安排好,温峋比较健谈,越发衬的旁边的凌樾沉默。 直到此时他才开口,只是对贺悬说话,“几点结束?我去接你。” 贺悬刚要开口,旁边的温峋用腿碰了碰他的,他转头看过去,温峋给他使眼色,挤眉弄眼的,那意思是让他先拒绝,贺悬了然,“不一定,到时候再看吧。” 凌樾不知有没有看到他们的神色,只说,“好。” * 出了门,贺悬才问,“你刚刚要说什么?” “关于你昨天说的事儿啊。”温峋问:“你们找机会聊了没?” “算是吧。”贺悬也不清楚昨晚那算不算聊了,“我本来以为他是忘记纪念日了,就跟我一样。但他似乎记得,还准备了礼物。” “这不挺好吗?”温峋说。 “就是这样才不对。”贺悬揉了揉太阳穴,开始分析,“如果不记得的话,他去国外开会是很正常的。但他是一个很有责任心的人,如果他记得……” 温峋点头,听懂了,“听起来确实有一些问题。就是不知道根源在哪里。” “不过别担心。”他很讲义气,特别把朋友的话放在心上,仅仅一晚上便想到了对策,“刚刚没让他来接你,就是我保留的后手,我们正好可以趁今天这段时间来进行侦查。” 贺悬无语,举双手投降,“饶了我吧。” “你真的不想知道?”温峋握住他的肩膀前后摇摆,“我在国外吃到的瓜很多,这种例子我也见得多了,一般来说,对伴侣不上心,只是第一步。如果不能在此时多加预防,很可能会更加严重。” “……” 总之,和演员见完面后,贺悬还是和温峋来到了凌樾的公司,那位演员听说后,也执意要跟来,三人的穿着一个比一个非主流,来到精英云集的地方,颇有些格格不入,端着咖啡经过的高级牛马们,总要回头看他们几眼。 其中一位目的地似乎是凌樾的公司,目光却在贺悬身上流连几番,像是看到以往见过的人,却又有些犹豫,不能确定身份,因此也并未上前打招呼。 虽然他名义上是这个公司的“老板娘”,但贺悬的工作比较忙,又常年在四处飘着,几年间,来到这里的次数屈指可数。 另一位演员叉腰,他对白领过敏,浑身不适地打了个哆嗦,“你们这日子怎么过到一起的?” 温峋白他一眼,“怎么个意思?” “没有没有。”演员颇为敬畏,“我有精英恐惧症,总感觉如果踏入这栋大楼,身为学历最低之人,我会立刻被投放进垃圾桶。” 他语重心长地拍了拍贺悬的肩膀,“之前我也谈过一个类似的,后面他跟我说我的脑子还没核桃仁大,只是一个四肢发达的莽夫。” “……” “所以你叫我们过来,接下来呢,你要做什么?”贺悬心好累,问温峋。 手机上,不久前凌樾已经发来了消息,问他什么时候结束,在温峋的煽动下,贺悬还没回复。 温峋示意:“就现在。说你可能还需要几个小时,问他在哪、是不是已经回家了。” “这还需要问?肯定是公司啊。”贺悬看了看天色,“才这个时间,他不可能下班的。” 果然,凌樾那边的回复与贺悬的猜测一致,凌樾说自己正好也在公司开会,差不多也需要几个小时,如果到时候时间合适,可以再去接他。 温峋点头,径自冲到前台,“我今晚和你们老板有预约,请问怎么上去?” 前台打了个电话,对面的秘书接起来,“凌总已经下班了,您出示一下个人信息,我来核对一下。” “不用不用。我就随口一说。”温峋连忙摆手。 前台的目光十分不对,似乎正在怀疑他是什么可疑人士,眼看都快要叫来保安了,贺悬连忙走近,接过电话表明自己的身份,“别担心,他是我朋友,是我今天工作正好结束得早,想顺便和他一起回去。” 前台也认出了他,神色终于放松下来。 电话那边的秘书了然,“原来是这样,不过这两天凌总走得比较早,您下次想来的话可以早一些。” 贺悬明显愣了一下,“最近你们不忙?” “前一阵子刚结束了一个项目,目前事情确实不算多。” “这样啊。”贺悬思考片刻,“我说昨天他怎么下班挺早的,还以为又把什么会议推后了呢。” 秘书知道昨天是他们的纪念日,附和道:“是,凌总挺用心的,昨天下午没安排工作,应该是为您挑选礼物去了。” …… 挂断电话后,他们找到了一家清吧,贺悬叼了根烟,思考。 温峋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演员兄弟也跟着拍了拍贺悬的肩膀,“这都是必经之路。” 贺悬瞧了他一眼,似乎这位小哥在感情中已经备受折磨。 演员兄弟继续问:“你们是怎么在一起的。” 贺悬隐去了具体的情节,只说了个大概。 “哦,懂了。” 酒店这个关键词一出现,基本给这段关系的走向定了调子。 “所以你们是酒后乱性?”演员问。 贺悬笑了,“差不多吧。” 演员立刻明白了。 说不好听一些,刚开始的这两人之间应该没有几分暧昧的氛围,只是在荷尔蒙激素的催化之下,一不小心滚在了一起。彼此发现还很合适。 “你们迟早要出问题。”他下定论,“现在发现也好。” 温峋也附和道:“虽然看起来并不像这么回事儿,但你最近还是多注意些,如果真的有问题的话也好早解决,毕竟你们现在是结婚,可能还涉及到财产什么的……” “结婚?!”演员震惊地问。 “是啊。”温峋补充,“七年,堪比金婚了吧。” 演员不可置信地摇头,“要是这么说,我还真的要劝你慎重考虑了,毕竟大家都是过日子,眼睛一闭一睁也就过去了,这么多年的感情要放下也不容易。” “不过?”温峋又发出疑问,“如果你们离婚的话,需要分割财产吗?那个协议在国内似乎也不适用吧?” “对哦。”演员也说:“要是这么看的话,那你们其实根本没结婚呀。” 凌樾给他拨了通电话,贺悬挂断了,说自己在外面喝酒,晚点回。 “都闭嘴吧,让我安静会儿。”贺悬服了,两位真是太为他的感情生活考虑了,这都已经考虑到后面那么多步了。 这通电话倒是提醒了两位狗头军师,演员提出了另一种可能,“其实也有可能,他是在给你准备什么惊喜?” “也是。”温峋和凌樾接触的时间不算多,但是他也能多少感受到一点,总觉得这人不像是渣男,“再想想办法,获取更多的信息。” 拜和他们的聊天所赐,回到家里,贺悬先去了趟书房,鬼使神差搜索了离婚报告,打印了一份,开始仔细端详。 随即又觉得这件事情很荒诞。 毕竟这报告没什么卵用,他也只是本着好奇的心思,毕竟国内的离婚协议跟国外结的婚有什么关系。 和他们不同,贺悬并没觉得只是一个隐瞒的行为就能宣判对方死刑,但显然这证明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他们之间一定出现了一些问题。 盯着那份离婚协议看了会,贺悬随手塞进抽屉里,凌樾似乎还没回来,偌大的房子一片寂静,他转身出了门。 过了会,房间二楼的灯光亮起,贺悬远远看见,知道是凌樾回来了,很快,他收到了凌樾的消息。 “在哪里。” “楼下。”贺悬单手发信息给他,“在抽烟。” “上来。”凌樾回复很简洁,“外面冷。” 他带着一身稀薄的凉意回到了房间,见到凌樾后,刚要和对方说话,忽然鼻尖发痒,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凌樾一言不发,伸手将他捞起,带到了浴室,从里到外用热水淋了一遍。 关心的含义很明显,贺悬闭着眼享受对方的服务,忽然想到了很久之前的一件事。 某次巡演时,贺悬因为刚到那个地方水土不服,第二天便有一些低烧,他没跟别人说,吃药硬扛了几天,熬到了最后一场演出。 因为演出时他和演员住在一起,所以凌樾也并不知道他上台时正发着烧。 强撑着演出结束,贺悬谢了幕,等观众退场后,正要下台,一个不稳,腿一软差点摔下去,周围的同事正收着道具,被他这副样子吓到了,连忙过来。 凌樾似乎提前察觉到他的不对,预判了他摔倒的方向,一双手把他稳稳地托住了,贺悬没摔倒正要爬起来说自己没事,凌樾却没听,径自伸手抱起他。 这人虽然看起来沉闷,但是该有的锻炼似乎一直没少,力气很大,手也很稳。贺悬身上软软的,无力抵抗,只好任由他动作。 他发晕的头脑拒绝思考,往凌樾颈窝一搭,“还有好多事情……” “嗯。不用担心。我会解决。” 他说出口的话就一定会做到,因此受到承诺的人就可以放心。 这时候,贺悬不合时宜地想起高中时同学对凌樾的评价,说这样的人很靠得住。 原来是这个意思。 真有魅力啊,贺悬啧啧称赞,随后遵循自己的意愿睡了过去。 想到这件事,贺悬下意识笑了下,凌樾给他吹好头发,贺悬甩了几下脑袋,扑进了对方怀里。 凌樾此时的表情并不好看,皱着眉,“为什么在外面待着?” “积攒一些勇气。”贺悬瓮声瓮气地回答。 凌樾的声音低沉,“为什么?” “因为……”贺悬心里想,可能害怕真的会失去你。 他做事还算果决,遇到事情第一反应是问清楚,但刚刚,他竟然有些想逃避。 好在,刚刚在回忆中,凌樾的人品很好,给他增添了一些安全感。 “你今天累吗?有个事情要和你说。” 凌樾手上的动作一顿,“很着急?” “嗯。”贺悬说:“是有点。” “好。”凌樾给出一个时间,“明天吧。” 贺悬点头。 明天也行,都差不多。 “那等我排练结束吧,下午,你约一个餐厅?” “好。”凌樾摸了下他的脸颊,“但我可能无法给你满意的答复。” “嗯。” 不论到底是为什么,贺悬想,都要先把前几天的事情搞清楚,之后,他也要让凌樾发问,如果对方对他也有不满,他也可以做出改正。 可惜他没有等到这个机会。 第二天,贺悬在去剧场时,不小心出意外了。 第63章 凌樾视角 某段时间, 凌樾公司的一个工作室做了一款问卷,几十道相性问题,最终会测出你的恋人是哪种动物。 如果让凌樾来作答,他可以省出测试的过程直接给出结果——他的恋人是一只猫。 有以下几点原因。 第一点, 不喜欢运动。 虽然是舞台剧演员, 平时会有很多身体的训练, 但在工作之外,贺悬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懒洋洋的姿态。在外面待人活泼且热情,但一旦回到家里,立刻就会变得安静。平时喜欢窝在阳台的吊篮上, 像一只猫一样,在傍晚时分闭上眼听歌, 或者看电影来打发时间。 就连□□时也懒得动, 软软的依靠在他身上, 经常到一半就疲惫地闭上眼睛,某些时候甚至喜欢关灯, 似乎视力像猫一样好, 不需要灯光也能清楚地感知爱人。 第二点,独立。 办公室有几个女生很喜欢养猫, 她们对猫有着无限的赞美,但有时也会对猫的一些特征表示无奈,例如, 凌樾经常听到她们抱怨,自家的猫不是很依赖她们,一不小心就会从家里溜走, 仿佛要抛下人类独自去打猎,丝毫不留恋铲屎官。 贺悬也有类似的特征, 比如外出时没有报备的习惯。 他们刚在一起没多久时,贺悬刚好在跟一个项目,每次遇到出差,总是不告而别。常常是前一天两人还在一处缠绵,第二天贺悬就登上了去外地的飞机。 贺悬有比较严重的拖延症,总是第二天要走,前一天晚上才会临时收拾好东西。 如果那天晚上凌樾在家,很可能是在两人做完之后,贺悬猛地弹起,嘴里一边念叨着“晚了晚了”一边收拾行李。 这时候凌樾会顺势问他去哪,贺悬就不设防备地回答,凌樾会顺手帮他收拾行李,第二天再把他送上飞机。 但如果恰巧凌樾在加班,那么贺悬也不会特意告知外出的消息,直到凌樾第二天回家,发现贺悬不在,或者是贺悬抵达目的地后,才会有一个迟来的信息。 “我到了。”配上一张图。 这时候,凌樾才知道贺悬去了哪里。 总之,贺悬在生活中确实有些神经大条,且像猫一样独立,决定出门之后说走就走,绝不在意同一屋檐下人的感受。 凌樾猜想这可能和他过早独立有关。 贺悬的亲人离开得太早,他被迫过早承担起照顾外婆的责任,也过早地习惯了和家人报喜不报忧。于是当他进入亲密关系时,便不自觉沿用了这套模式。 比如在外地工作,贺悬并不会抱怨,每次通话时也只会对他说,这里的景色很美,饭很好吃,下次要带你一起来。却只字不提他一次次排练时面临的压力,由于方言障碍而带来的难度。 最初,凌樾也并没有想过强制他改变这样的模式。反正贺悬也只是懒得报备且不擅长抱怨,而并非刻意隐瞒,他想,只要他多问几句,也一样能够挖掘出爱人的真实想法。 这样的相处模式一直持续到他们结婚第二年。 那次,贺悬又结束了手上的一个项目,于是趁着休闲时间挖掘了登山的爱好,并且认识了一帮网友。突发奇想,在某一天径自飞到了蒲南。 那段时间凌樾正忙,直到第二天才收到姗姗来迟的消息,“我在这。” 配了一张登山图。 凌樾看过,顺手将那里的气温添加至桌面,回复“玩得开心”。没有得到回复,他猜测可能是因为贺悬正在忙碌,于是继续工作。 直到下午,手机突然弹出消息框,是一则新闻报道,上面说,浦南发生地震。 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好消息是,贺悬的消息此时也给他发过来了,他说自己并不在那里,希望凌樾不要担心。 贺悬详细解释了他们一行人的路线,几人见天气不好,变推迟了计划,只短暂在浦南停留,而后在一位驴友的提议之下,向西环线自驾,刚好躲过了意外,只是在路上正巧贺悬的信号不好,这才没能及时联系上。 家庭群聊中的人也十分担心,远在国外的家人正准备买票回来,贺悬同样安抚了他们,称自己下次一定会注意。 那次之后,凌樾第一次对贺悬提出了要求,无论去哪里,都要提前报备。 很难想象这居然是他会提出的要求。 自小家庭的教育便告诉他,和人相处时需要遵守一定的社交规则,不能够太失礼,对对方提出过分的要求。 而他也一直是这样做的,和人相处不必过于亲密,关系尚可的人主动求助,他会帮忙,但不会主动伸出手。 从高中开始,开智的同学有人会说他高傲,不屑和人共处,他也从不争辩,毕竟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事实。 贺悬大概是个意外。 凌樾只擅长处理数据,在人际交往方面并没有很费心思。当时,班级中的同学在他脑海中都没有留下什么印象,但贺悬实在是太鲜明,让人无法不注意。 他知道贺悬最初看不惯他,与之相同的,他也并不赞成贺悬的一些行为——主动打架,不爱学习,甚至每天早晨会主动迟到,风风火火地赶来,用自以为挑衅的话和他问好,但张牙舞爪的,实则根本没有一点威慑力。 凌樾觉得他这副样子很新奇,也很生动,是在其他时候看不到的。渐渐的,他开始逐渐期待每天的早晨。 他最初以为贺悬是那种很典型的混混学生,直到某次考试,贺悬没有来。虽然身为班长,但凌樾一般来说并不会给自己揽事,但那天,他主动询问了班主任,也因此从班主任口中得到了一些消息。 出乎意料的,他那天第一次翘了自习,找到了班主任所说的医院,也见到了贺悬的另一面。 那时候凌樾才知道,原来贺悬那些无法上早读的日子是在做什么。 那可能是他第一次体会到难受这种情绪,这种情绪的来源似乎并不在于他本人的身体,而在于另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 后面他想过跟对方道歉,但是又怕影响贺悬的心情,很难得的,一向擅长解决问题的他,选择暂时将这件事搁置,不过这也让他在后面体会到了一种新的名为后悔的情绪。 贺悬的退学是突如其来的,似乎没有任何预兆,他做事太随性了,在别人完全没有预料时,便已经跑到了很远的地方,轻盈的如同一阵风。 后来凌樾去问过班主任,是不是因为经济原因,并主动表示,如果是因为经济原因,他想尽力帮他。 但是,班主任说,并不是的,他跟我仔细谈过,关于未来,完全有自己的想法。 那时候他知道了,贺悬比他想象中要厉害很多,班级里有一些同学对贺悬的评价是:“哇,听起来很酷。” 是的,做法也很酷。凌樾同样这么认为。 什么时候喜欢上对方的并不好说。至少在他意识到之前,他就已经在行动了。 再次见到贺悬纯属是意外。 当时他刚忙完一个项目,事业初有成绩,于是恰好买了一张机票,飞往国外。 他第一次没有对行程做出攻略,刚落地,在本地人的推荐之下,买了一部戏的演出票,据说是一群很年轻的人做的戏,很有青春的风格,让他不要错过。 直到演出开始后,演员登上舞台的那刻,凌樾听见自己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立刻打开了方才随手拿的节目单,上面有演员介绍,主演确实是许久没见的贺悬,宣传册上拍的照片会显得成熟,和他记忆中的那张脸有微妙的不同。 他心不在焉地看完了那场戏。 演员谢幕时,贺悬上台致辞,说这场戏的反馈还算不错,以后有可能也会回到他的家乡去演出。 这场演出结束后有接演员下班的环节,但凌樾没有参加,长长的队伍整齐地排列,人群中大多是小姑娘,队伍尽头是刚刚在舞台上的人。 离场前,凌樾听见几位观众在闲聊,似乎是在磕cp,毕竟是做游戏的,他对这些文化当然也有所了解,因此不太费力地便听懂了他们所讲的内容。 据说台上的两位主演关系深厚,同样是中国人,惺惺相惜,平日里的关系也很好,实在是很好磕。 凌樾翻看了演出册,这才发现还有另一位主演,他记住了对方的名字,温峋。关系应当是很不错的,因为在签名时,贺悬都能抽空和旁边的人闲聊几句,大部分时候是笑着的。凌樾不知道贺悬能否认出自己,但他猜想,自己在对方的视角里可能只是一个讨人嫌的老同学,便没有冒然过去。 不过他开始关注这部戏的消息,后来在国内的巡演,他同样都去看了,一场都没有落下。 他虽然没有恋爱的经验,也没有喜欢过别人,但种种异常的现象均指向了一个既定的事实,他喜欢贺悬。 但断联的人想要重新联系难如登天。不过比较幸运的是,当时贺悬准备回国发展,组建了自己的班底,很缺钱。恰好当时他的事业蒸蒸日上,取得了不错的成就,找人暗中搭线后,他获得了和贺悬再次见面的机会。 之后的发展看起来是顺理成章的,他们在一起了,不过凌樾渐渐不满足于这样浅的关系,他希望能有正规的理由进入对方的生活,这可能只有婚姻关系能做到。 凌樾请了自己的家人帮忙,先是找到了他的姐姐,希望姐姐能够在某天突然拜访,借机把这件事公之于众。父母则负责口头的催促,推进他们结婚的事宜。 虽然父母曾说过强求来的关系不一定健康,但他固执的不想听取意见,父母只好同意帮他的忙。 这件事情做得并不是很道德,好在,这次他也比较幸运,同样成功了。 贺悬是外热内冷的,交付真正的信任需要很久,但在相处的七年中,贺悬逐渐对他表露出了依赖,似乎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如果他那位搭档不回来就好了。凌樾心想。 他对温峋的了解远比贺悬以为的要多。他看过一些贺悬的采访,知道他们的关系很好,在国外最穷的那段时间,两人还是合租的室友,关系十分密切。 温峋回来不久后,凌樾就从共同好友口中听到了这个消息,贺悬邀请对方进入他的组内,给予对方提意见的权限,并将重心便完全放在了工作上,在演出前,贺悬也兴奋地表示,自己要临时加入一个片段,让一位好友出演,作为最后的小彩蛋。 凌樾知道,却不清楚自己要以怎样的立场去阻止他们见面。但他不想看两人相处的过程,所以没有去看那场戏。 他不喜欢贺悬那些很亲密的朋友。虽然理智上明白,他已经很幸运了,至少目前两人已经是合法的伴侣,不应该再贪恋太多。 但是当贺悬对别人笑的时候,他还是难以抑制的,会产生嫉妒的情绪。 而贺悬和温峋相处时,这种情绪便会达到巅峰。 他不喜欢这个人。 这个人太过于张扬和明媚,是贺悬的同类人,应该很容易能够和他有共同的话题。他们两人的兴趣领域相同,可以聊很多的东西,不需要迁就和退让。 他则完全不同,平淡、无聊、让人没有探索的欲望。 或许对需要新鲜感的贺悬来说,这段关系维持七年已经十分不易,现在已经想要通过一张离婚协议书结束这段关系。 父母的劝告是有道理的,强求的关系不能长久,尽管他努力在延长这件事发生的过程。 他告诉贺悬,我可能没办法给你想要的答案,毕竟他想不到自己能够以怎样的姿态放手。 第64章 前世(完) 贺悬失去意识后, 再次睁眼时,只能看见自己的身体躺在病床上,医生说他成为了植物人。贺悬想要回到自己的身体,但哪怕再努力, 他都无法成功, 只得旁观着下面发生的一切。 出事后不久, 贺悬的一堆朋友纷纷来到医院,为他伤心和难过,许多人在医院痛哭。相较之下,凌樾的情绪十分稳定, 他会用平直的语气向贺悬的好友说明情况,而后, 一言不发。 表面看起来没有什么异常。 但贺悬注意到, 自从他出事后, 凌樾晚上便无法入睡,他会整夜坐在书房, 也不处理工作, 就只是在发呆。或者是躺在床上,睁眼看着白茫茫的天花板, 甚至有几次,贺悬以为自己要和凌樾对视了,但无论他怎么呼喊凌樾的名字, 对方都没有反应。 后来,凌樾的家人建议他暂时放下工作,凌樾同意了,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整日守在贺悬的床前, 做医生交代的各种事项,试图唤醒他,医生给出的结论并不乐观,但凌樾却没有放弃。 贺悬想要告诉凌樾这一切,尝试进入对方的梦境,但是没有成功,可恶的世界,既然都能让人变成灵魂,为什么不能托梦! 最终他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着凌樾一天比一天沉默。 凌樾寻求了各种办法,但都没有效果,于是,他开始求助于其他手段,比如招魂。 身穿奇形怪状服装的人摆弄着道具,试图把贺悬的灵魂召唤回来,但半空中的贺悬却没有丝毫感觉,只觉得这一切十分荒谬。 毕竟,他从来没把“玄学”和凌樾联系在一起。 一个坚信唯物主义三十年不动摇的人,最后居然开始求仙问道,这在外人眼中都是奇怪的,更遑论亲近的人。 凌樾的家人自然注意到了这点,但他们也毫无办法。毕竟,凌樾不排斥任何的帮助,凌樾的姐姐给他找过心理辅导,凌樾也应允去看,但这些外界的帮助对他丝毫没有作用。 不要这样。贺悬有些难过,凌樾不应该是这样的,有什么办法能够帮助他吗?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很久,直到某天,凌樾回到母校做演讲,演讲结束后独自一人来到了学校的湖边,盯着水面发呆。 贺悬绕到他身边,试图用一阵风环抱住他,却听见这人开口,“如果我现在跳下去,能见到你吗?” 贺悬猛然一惊,抬头却见凌樾表情沉静,似乎是深思熟虑后才说的这话,他不会是真要跳下来吧?! 不要啊啊啊啊!!! 快来个人阻止他!!! 好在,此时,有人及时发现了凌樾,叫住了他。 那人应该是这个学校的学生,问凌樾是不是会代码,说自己的专业课遇到困难,想向他寻求帮助,并说也会为凌樾提供相应的帮助。 只是不知为何,在和凌樾说话时,那人的目光从时不时往半空中看,贺悬甚至觉得他好像能看见自己。 但好在这人阻止了凌樾的下一步动作,贺悬刚要松口气,就听见对方下一句竟然问凌樾:“你是要招魂吗?” “你可以叫我系统。”那个学生对凌樾说:“我可以听见你的愿望。” 贺悬:!!!没想到这个学生居然也是个骗子啊!!! 没事。贺悬心想,之前的那么多次失败已经足够让人意识到这是骗局,凌樾应该不会真的信了吧? ……凌樾竟然真的信了! 凌樾甚至没有吸取之前的教训,很简单地便将全部的信任交付给面前这个学生模样的人。 贺悬听见他问对方:“……他现在在哪?” “其实……”系统抬头,往半空中看去,“他就在你身边。” 凌樾立刻抬头,和虚空中的一点对上视线。 半空中的贺悬猛然一惊,惊觉这个自称系统的人竟然真的能看见他! 系统又说:“不过你现在暂时还看不到他,我可能很快就会把他投放到位面中了。” “位面?”凌樾捕捉到一个名词,“类似于副本?” “是的。”系统说:“你可以理解为平行世界。你希望的平行世界中是怎样的,有没有什么要求?可以提出来,我会尽量满足你。” 说完,他抬头,对上半空中贺悬的视线。 贺悬刚要尝试和系统对话,却见系统冲他比了个“嘘”的手势,而后,他的记忆便戛然而止。 * 人们总有着很多愿望,但很多都无法靠自己的能力实现,于是便产生了执念。 当人们从现实世界无法再求得帮助后,便会寄希望于所谓的神明。 系统每天都会感知到来自各个位面、数以万计的“愿望”。 祂会认真分析这些人的愿望,筛选掉那些“我想要一夜暴富”之类不切实际的请求,留下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人。之后,再结合这个人过往的经历来判断,是否要和此人做交易。 凌樾就是这样被系统选中的。 当时,系统刚完成了阶段性的任务,正以人的身份在这个位面度假,不过很不凑巧,他的身份是一个学编程的大学生,并且即将面临期末周,满屏幕的数字和代码让他想要抓狂。 系统不堪其扰,给自己抽了一张指示卡牌,牌面指引他往东南方向走,系统便遵循指引,一路走到了学校的小湖边,这里只有一个人站在那里,看起来孤零零的。 系统不明所以,但是牌面指示他来到这里,一定有其说法,莫非这个人能教他写程序? 系统正要走上前,湖边的人察觉到他的存在,一回头,刹那间,系统便“听见”了那人强烈的愿望。 那人开口:“有事吗?” 系统问他:“你会写代码吗?” 说完后,系统有些后悔,毕竟这个人类看起来空空的,似乎正沉浸在悲伤中,现在说这话好像有些不礼貌。 “我会。你有什么问题吗?”但这个尚在痛苦中的人类仍旧维持着礼貌,回答了他的问题。 系统思考片刻后开口,“我确实有一些问题需要你的帮助。不过你看起来也并不是很开心,这样吧,你可以先给我讲讲你的事。也许我能够帮忙呢?” 那人摇了摇头,“你没办法帮助我的。” 他惨淡一笑,又说:“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解决。” 系统不再废话,径自读取了他的愿望,知晓了前因后果,“你的愿望是……招魂,你是想要让爱人回来吗?” 那人一愣,“你认识我?” 系统解释:“我是读取到的。或许,我可以帮你。” “你也会这些?”那个人问。 “算是吧。”系统说:“不过我需要先调查一下。” 经过查询后,系统发现,贺悬是为了救人而出意外的,并且在之前做演员时,每次收入的一部分都会拿出来捐献给公益活动,符合好人的标准。 系统决定帮助一下这位人类,毕竟他看起来那么的伤心。 他向凌樾解释道:“我可以创造一些类似平行世界的空间,把他受损的灵魂投放进去,他在完成任务的过程中,灵魂便会得到修复。” “但需要注意的是,因灵魂受损,最初的世界中,他可能没有任何记忆,只有完全恢复后才会想起来。” 凌樾同意后,系统照例问他有什么愿望,“我会尽量满足你的。” 类似的任务系统做过不少,大多数祈求为爱人重塑灵魂的,都会提出同样的要求,希望自己能在平行世界中陪着对方。 而令系统比较意外的是,凌樾并不像其他任务者一样,说什么请让我陪在他身边之类的话。 他的要求甚至很简单。 “如果可以的话,请让他多一些和母亲相处的时光。”他说。 系统刚刚读取了贺悬的经历,自然知道贺悬年少丧母,但他没有想到凌樾的要求竟然是这个,这很简单,系统说:“可以问一下为什么吗?” “如果有可能的话。”凌樾思考后说道:“我希望他的年少时光轻松一些。” 而后,凌樾提到,他本人过于无趣,在平行世界中,可能无法吸引贺悬的注意。他说希望这次能让贺悬自由选择,无论是否能在一起,希望贺悬的灵魂都能得到修复。 系统若有所思,再次细致地读取了他们的记忆碎片,以上帝视角观看了他们之间的故事。 有趣的是,在系统看来,他们的相处并不总如同凌樾说的那样无趣,也不乏一些有趣的桥段。 某次,贺悬在排练结束喝醉后,晕晕乎乎被凌樾带回家中,本来应该要早些休息,但贺悬突发奇想,拉着凌樾来到阳台。入秋的天气,一个酒鬼拉着一个工作狂在阳台吹凉风。 贺悬经常会提出一些天马行空的设想,那时,他毫无形象地趴在凌樾怀里。 “我们有没有可能在学生时代就在一起?”他嘟嘟囔囔的,嘴里说出的话都不成段落。 但是不等凌樾回答,贺悬先将自己的假设推翻,“应该不会。我当时不可能和你这样有钱的学生谈恋爱。” 凌樾沉默一会后问道:“如果我没钱呢?” 贺悬有些惊讶:“你在听啊。” “嗯。”凌樾摸摸他的脑袋,把话题引回来,“假设我没有钱,你有钱,你会跟我谈恋爱吗?” 贺悬拧着眉毛沉思片刻,煞有介事地接话道:“如果我是有钱的校霸,你是没钱的学霸,我就巧设连环计,引诱你进入我的圈套里。正所谓‘校霸巧设连环计,学霸误入断头台’。” 说完,他先是自顾自笑了好一会,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可惜没办法实现。” 凌樾“嗯”了声,继续做出假设,“如果你当时没有做舞台剧演员,你会做什么?” 贺悬还真凝神想了想,“没有当舞台剧演员的话,可能会去当导演吧。” 他说这话也是有依据的,他来到南方后偶然参加过一个电影夏令营,险些入行,但后来阴差阳错地出了国,便没有去。 凌樾垂下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贺悬继续说:“当导演的话,我会拍电影,那我选男主角的标准肯定会很严格。” 凌樾笑了笑,问他:“那应该是怎样的人?” “应该是……”贺悬闭上眼,一向活跃的思维却停滞住一般,脑海里只能描摹出一个人的样子,过了许久后,他顺势躺在凌樾身上,像是睡着了。 “贺悬。”凌樾轻声叫他。 “……嗯。”过了很久,贺悬才轻声哼。 “你现在是跟我在一起。” “嗯。废话。” 贺悬蹭了蹭他的腰侧,寻找更舒适的位置,不动了。 又过了很久,久到系统觉得贺悬都要睡着了,这段回忆也要结束了,凌樾再次开口,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在夜晚中只随着一缕风来到怀里人的耳边。 “什么关系能够把两人绑定在一起呢。” “唔?”贺悬晕晕乎乎,意识已经游离了,闻言迷迷糊糊地说:“结婚吧。” 凌樾垂下眼,继续问:“我们可以结婚吗?” “嗯?”贺悬挣扎着动了动,“至少从政策层面应该不行吧。是我醉了还是你醉了,你到底在说什么?” “……” “如果能结婚的话,你是不是那种禁止婚前性行为的人啊?”贺悬用仅剩的脑细胞设想了一下,要被笑死,“看不出来啊,你还是先婚后爱那一挂的,喜欢婚后培养感情啊?” 凌樾伸手,把他快要滑落的脑袋扶住,向上一捧,手指轻轻搓着他的唇瓣。 “我只是觉得这样的联系会更紧密。” “那想不想要更紧密的,嗯?”贺悬轻咬一口,带出酒精般暧昧的气息。 后面系统就看不到了。 在得知这段感情的更多细节后,身为旁观者,系统认为这两个人很相配。 毕竟爱情又不是只能发生在性格相同的人之间,互补的人也是很适配的。只不过两人似乎都没有意识到这点,或者他们不那么自信。 为什么互相喜欢的人还要错过呢? 系统不是很明白。 系统思考了一下,决定给予他们发现对方的机会。他参照两人的经历,做了一些相应的投射。 第一个世界中,他改变了两人的身份,按照贺悬设想的生活,给他安排了任务。 虽然凌樾没有提,但系统还是决定帮他一把,它特例给凌樾开了一个内部通道,并告诉凌樾,他可以用配角的身份进入位面,不会影响贺悬的自由选择,但在任务发布上,系统做了点小改动,并未明确指出攻略对象。 第二个世界中,按照凌樾的要求,系统选择了暂时隐身,能够让贺悬从出生便和母亲一起经历。同时,系统还在这个世界中设置了阻碍,让两人无法顺利地在一起。 如果二人在这样的情况下,仍旧能够被对方选择,总能对自己多些信心了吧? 系统希望他们能够从这段经历中真正意识到,哪怕并没有那些事情的发生,他们也仍然会在一起,有人的相遇也许是命定的,是必然的,不只是所谓的巧合。 * 贺悬的灵魂被投放进位面中,从毫无记忆的懵懂,逐渐变得成熟。 直到此时,在历经了两个世界后,他终于睁开眼睛,在一片白茫茫的空间里,他想起了自己的名字。 消失的系统终于再次出现,“宿主,好久不见。” 贺悬接收到了所有的记忆,微微一笑,“好久不见……他在哪里?” “他已经回到现实世界中了。他的灵魂没有受损,会比你快一些。”系统解答他的疑惑,“不过恭喜你,灵魂的修复过程已经完成。我正在启动程序,很快便能把你送回现实世界。” “谢谢。” “不客气。”系统说:“如果真的要感谢的话,以后多做一些好事吧。” “我会的。” 等到进度条的过程中,系统主动问:“你有什么想要问我的事情吗?” 贺悬沉思片刻,想到进入位面之前和系统的对视,“你当时能看见我的存在?” “是的。在我们眼中,你们的灵魂都是‘气’。” “原来是这样。”贺悬说:“谢谢你,让我再次见到了我的母亲。” 系统挥挥翅膀,“不是我哦。” 贺悬眨眨眼,神色有些意外,“什么?” “你当初既然看到了我和他说话,那你知道他当时唯一提出的要求是什么吗?”系统问。 贺悬一怔,意识到什么,心脏跳动的速度也加快了。 系统解释道:“他只提过一个要求,希望你能有和自己的母亲相处的机会。” 贺悬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还以为……”贺悬开口:“我还以为,你们只是根据我的记忆,给我制作了类似的位面。” “是的。一般我们安排的世界,确实是从宿主的记忆中提取的。”系统解释道:“不过,我们并不会做太多改动,如果按照你原本的记忆发展,第二个世界中,可能不会有你的‘母亲’这个角色。” “我看到你们的记忆,猜测你们可能有一些误会,便问他是否需要借此机会增加和你相处的机会。”系统向贺悬解释,“但他拒绝了我,他说希望你可以自由选择。” “……居然是这样。”贺悬勉强笑了笑,“好的,我知道了。” 电子提示音在空间内突兀地响起。 “啊,时间到了。”系统说:“恭喜宿主,现在可以回去了。” “希望你们生活幸福。”系统真心祝福道:“有时间了我会去看你们的。” 白茫茫的一片中,一道台阶蓦然出现在他面前,从面前延伸至天边。 从台阶出现的那一刻,白茫茫的世界被覆盖掉,取而代之的是现实世界中的景象,黄昏时分,斜穿过云朵的光柱落在台阶上,浮尘沉落在均匀的暮色里。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他一步步走上台阶。 再往上走,那就是人间了。 系统滴滴滴作响,他停下脚步,在台阶上转过身,“在我们回到现实世界后,这段记忆会被保存吗?” “这个要看概率。”系统如实回复,“大部分人都能保留记忆,但在之前的任务中,确实也会出现无法回想起位面任务的情况。” “好吧。”贺悬点点头,随后无奈一笑,“希望不是只有一个人记得吧。” 他忽然想到一些事情,其实在多年前和凌樾再次见面时,他也并不是毫无波动的,也许之前他也在某个时刻想过,希望他们能一直在一起,直到现在才有了实感。 可时光给予答复的时间终究太长,林林总总,竟浪费了这么久的光阴。 “宿主,再见。” “再见。”贺悬说。 他拾级而上,落日的斜晖洒照在他身上,距他以上,不足三步的人间喧闹声不绝。 “宿主。”系统忽然叫住他,“临走前,我想告诉您一件事情。” 贺悬转身,“什么?” “严格来讲,在第一个世界中陪伴你的系统,算是我的分身。”系统说:“在做任务之前,凌樾在我原有的程序上稍作修改,使之变成了适配于你的系统。” “在这个过程中,他曾修改程序数次,有一版废掉的方案,不过被我保存下来了。” “……什么方案?” “大体上和现在没什么不同,只是最初设定时,他设置了一段通关语音。”系统作为旁观者可是清清楚楚,“只不过后面经过再三思考,他还是把那段话删掉了。” 贺悬眉眼怔松。 “但这个版本被我保存下来了。”系统的声音有些得意,“我可以为您播放这段通关语音,就当是我送您的礼物吧。” 贺悬安静地听着。 “恭喜玩家顺利通关。”电子音沉默片刻后继续说道:“在我眼里,你是一个灵动的、迷人的、才华横溢的演员。我希望你能快乐。” 电子播报中,他口中那个不解风情的木头男友用着难以置信的夸张词语形容他。 贺悬忽然想起,某次他问过凌樾,每次都来看他演出,不会累吗?毕竟,在写代码的人眼里,可能对他排练的东西并不感兴趣。 凌樾只和他说:“我能读懂。” 原来是这个意思。 凌樾当时的意思是,他在努力读懂贺悬的演出,同时,也希望爱人读懂他的代码。 “如果你能听到这里,我想对你说……” “欢迎回来,我的爱人。” 第65章【全文完】 第65章 现实生活 贺悬睁眼时,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白茫茫。 他看到病床边有人在和他说话,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嘴巴一开一合,但贺悬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自然也无法回话。他还处于意识朦胧的状态, 眼睛黑漆漆的, 盯着凌樾的方向, 但细看连视线都没聚焦。 他静了很久,安静地看着病房内人来人往,直到很久后,他恢复了一点感知, 脸颊久违地感受到一丝凉意。 有人坐在他身旁,很轻地触摸着他的脸颊。 贺悬缓慢抬起眼睛, 用力地张开嘴巴想要说话, 但始终无法成功, 最终,只能很轻微地眨眼, 向对方示意。 “你醒了。”凌樾弯下腰和他对视, 语气放得很轻,问他:“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水?” 贺悬很缓慢地摇头, 他似乎除了脑袋全身都无法移动,最终只得将视线缓慢落在自己身上,盯着自己的双腿。 凌樾察觉到他的视线, 以为他是在担心自己以后无法表演,“我刚才问过医生,等过几天会给你的身体进行评估。不过只要认真复健, 应该不会有影响。” 听到这里,贺悬的心脏处率先传来一阵刺痛。而后, 他眼睫动了动,毫无所觉的,眼泪就流下来了。 贺悬在流眼泪,这眼泪在凌樾眼里变成了另外一种意思,凌樾很快又说,“不会有影响的。我保证。” 他用指腹轻轻把贺悬的眼泪擦掉了。 略微粗糙的皮肤擦过贺悬的眼睫处,沾上了晶莹的泪珠。 不是因为这个。贺悬闭上眼,轻微地摇头,想要否认,他其实是为了别的事才哭的。 但体力不支,他很快便再次睡了过去。 凌樾把他重新安顿好,眼神复杂。 医院病房内,清晨稀薄的阳光照进室内,穿过空中的细小灰尘,落在病人苍白的脸上。 凌樾抬头给贺悬挡了下光。 走廊的脚步声、咳嗽声混作一团,足以扰人清梦,但他却丝毫没有醒过来的意思。凌樾凑近去听他的呼吸,很缓,一下一下。 几分钟后,听闻消息的医生连忙过来查看病人情况,凌樾的家人也纷纷放下手中的事赶了过来。一时间,病房中挤满了人。 “……怎么样?”凌樾的母亲率先问道。 “病人没有大事,等醒来后再检查下有没有其他后遗症。”医生说。 凌樾“嗯”了声。 “那就好。”凌樾的母亲瞧着他的脸色,不免担忧,“这里有我们看着,你也先去休息一下。” “嗯。”凌樾应答,却迟迟没动,仍旧在床边坐着,轻轻攥住病人的手,贺悬无名指处本该有一枚戒指,但是现在被取下了。没有摸到金属的冰凉质感,他有些不适应。 凌樾的家人见劝不动他,也只好随他,大家一同在病房中焦急地等候。 大约过了一小时,凌樾手中的指尖才轻轻挣动一下,凌樾几乎是立刻看向床上的人。 贺悬再次睁眼时,身边围满了人,他环顾一周,最终又把视线落在凌樾身上,同时,指尖在对方的手心轻轻一划。 他费力地张开嘴,凌樾猜他是有话要说,主动靠近他,“慢慢说,不着急。” 贺悬艰难开口,用几乎耳语的方式把自己方才要说的话说出来:“谢谢你。” 这才是他哭的原因。 凌樾一怔。 贺悬说完这句话后,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一般,再次脱力,倦怠地把自己的脑袋往凌樾手心一靠,睡了过去。 他这短暂的两次清醒,对医生来说却是一个巨大的好消息,毕竟按照之前的判断来看,他醒来的概率很小了。 后面几天,贺悬总是断断续续醒来几次,但时间一次比一次长,有时甚至能说几句话,直到几周后,情况逐渐稳定,能说出连贯的话,甚至逐步恢复了行动的能力,医生例行来查询情况时,总是难免提出赞赏。 医生大致检查了贺悬的身体状况,说一切都在好转,并且给出自己的评价,“你能醒来真是个奇迹。” 病房里,凌樾正在喂贺悬吃饭,贺悬慢慢吞下一口饭,嘴角轻轻一提,“谢谢。” “也多亏了你家人的悉心照顾,饮食结构也合理。”医生再次感慨。 终于能吃点正常东西后,几人迫不及待给他买了各种补品,希望能快马加鞭地让他把身体养好。 “是。”贺悬同意医生的看法,“如果不是他们,我可能也没办法醒过来。” “也不能这么说。和你自己的意志力也有关的。”医生询问他,“你在昏迷时能感知到自己的意识吗?” 贺悬下意识往凌樾的方向看去,对方恰好也在看自己。 他总不能开口便将自己穿越到平行世界的事情说出来,只模糊地回应,“我记不得了。” 贺悬的话音刚落,目光便不经意落在凌樾的右手上,那只手极轻地蜷缩了一下,指节微收,很快又松开了。 等医生走出病房,凌樾继续给他喂饭。 贺悬慢慢吞下一口饭,若有所思。 这些天凌樾的行动,让他有些区分不出来,这人还有没有位面中的记忆。 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暂时不吃了。等凌樾放下餐具,贺悬开了口,“你……有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他的暗示很明显,但凌樾只给他擦了擦嘴巴,语气没有丝毫波动,“醒了就好。” 贺悬心思一转,眨眨眼,“那我来问问你吧,在我昏迷这段时间,有发生什么事吗?” “没有。”凌樾沉默片刻,说:“一切都好。” 语罢,他又送了一勺饭,“再吃一些。” 贺悬皱眉,难道凌樾真的不记得了? 他推开勺子,“不想吃了。” “好。”凌樾端起果盘,“那吃些水果。” 贺悬仍旧摇头:“也不想吃。” 凌樾轻轻叹了口气,手掌落在他的发顶,帮他捋了捋翘起的发丝,“好吧。” 凌樾收起食物,说自己今天下午有些事情处理,可能会来晚一些,嘱咐他要记得吃饭。 直到凌樾走出病房,一切如常,完全没有提及任何与位面有关的话题。 贺悬目送着对方的背影,略感绝望,心想不是吧,真的只有他一个人记得啊。 他没什么事情可做,便躺在床上发起了呆,以至于下午凌樾姐姐过来时,他都没发现。 见贺悬在沉思,凌樾的姐姐开口问:“小贺,在想什么?” 贺悬触电一般弹起,看到来人后才松了口气,摇头,“没有,只是在想和凌樾的一些事情。” “……这样。”许久,姐姐开了口,“小贺,我……” 贺悬疑惑,“怎么了姐姐?有事就说啊。” “我是想问一下……”姐姐终于开了口,“之前,你和凌樾是准备离婚吗?” 贺悬一怔,“什么?” “不好意思啊。”凌樾的姐姐开口,“之前我给凌樾拿文件,正好看到了一份离婚协议书,是……几年前就有这个想法吗?” 贺悬这才想起多年前那份文件,“啊”了一声,“……不是。” 他解释道:“是我当时在排练一场戏,为了找灵感随手下载的。” 姐姐点头,“这样吗。” “……”贺悬忽然想到什么,“那凌樾也知道这件事?” “不清楚。但这几天他的心情并不是很好,我还以为……”姐姐叹了口气,“是我想多了就好。” “……” 凌樾姐姐走后不多时,温峋得知他醒来的消息,拎着大包小包就过来了。 许久不见,一见面,温峋哭得老泪纵横。 贺悬没力气笑了,但实在是哭笑不得,“开心点,我这是大难不死,别跟我好像怎么了一样。” “这么久啊!!!”温峋哭着说:“你什么都不懂。” “好吧。”贺悬道歉:“我错了,不应该这样,你随意哭好吧?” 温峋的哭声撼天动地,贺悬不胜其烦,却毫无办法,直到几分钟后,短促的敲门声响起,下一刻,凌樾走进来,瞬间,温峋闭上了嘴。 “我来送个水果。”凌樾放下盘子,“你们聊,不用在意我。” 他似乎毫不在意房间的客人,只在起身时随意看了一眼。 等等,贺悬立刻捕捉到,这眼神好熟悉。 和他一起生活了两辈子,贺悬对凌樾的微表情可谓了如指掌,这人现在的心情…… 应该很不爽吧?!!! 等等,对温峋不爽? 贺悬心中立刻有了猜测,他决定做个实验验证一下。 “等等。”他叫住凌樾,而后对温峋说:“你暂时转身一下。” 温峋不明所以,但照他的话转过身面壁,贺悬示意凌樾走近一些,在对方低下头准备听他讲话时,扯着对方的衣领,把人拉到自己面前,而后,在凌樾的脸颊轻轻吻了一口。 凌樾握着他肩膀的手一紧。 亲完凌樾后,贺悬紧紧盯着对方的表情,惊讶的表情一闪而过,而后,微不可察的,凌樾向温峋的方向看了一眼,同时,嘴角比方才放松了些,向上挪动了一点点。 虽然表面看起来没有丝毫变化,但是,贺悬百分之百确定这个人的心情比刚刚好了不少。 原来如此。 “好了。”贺悬对温峋说:“你转过来吧。” 温峋以为两人说完悄悄话了,便转过身,随即一愣,面前两人一坐一站,彼此都没说话,但氛围实在太和谐了,他难得长了心眼,觉得自己应该早些告退,“你没什么事就好了,我看过你就先走了。” 贺悬摆摆手,片刻后,房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贺悬轻咬了下嘴唇,抬眼。凌樾顺势揽住他的腰,凑近贺悬,两人轻轻吻了一会。 等唇齿分开时,贺悬已经完全确定了,这人,肯定有位面里的记忆,亲得这么熟练。 很好。贺悬心想,居然还装失忆,等我抓住你的尾巴。 凌樾面不改色,帮他顺气,“为什么亲我?” 贺悬故意说:“我想在温峋面前秀恩爱。” 不知话中哪个词让凌樾微微皱眉,但最后,凌樾只“嗯”了一声,说好。 还说好,明明心情看起来不怎么好。贺悬暗想。不过,他好像真的发现了一件离奇的事。 同时,他敏锐察觉到,凌樾刚才一定想开口说什么话,但是话到嘴边突然又止住了。 能是什么话? 肯定是想阴阳怪气两下,但又发现不符合现实世界的人设,所以收回了呗。 贺悬呵呵,你等着。 又过了些日子,贺悬终于出院,许久未接触到新鲜空气,再次躺在家里时,他感到劫后余生。 凌樾在一旁收拾衣物,贺悬坐起来,“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凌樾停下手中的动作,“你说。” “其实我这几天一直在想要不要告诉你。”贺悬咳嗽几声,“说起来呢你可能不信,在我昏迷的这些天,我做了很久的梦,经历了很多事情。” “在梦里,我好像也和人结婚了,不过很可惜,我只记得一些大概,没有记住具体的形象……”贺悬故意卖关子,“本来我以为那个身形模糊的人是你,可惜你居然没有印象……” 凌樾立即抓住他的胳膊。 贺悬脸露迷茫:“怎么了?” “……没事。” “既然没事,那我就继续说了。”贺悬立刻转移话题,“其实我想跟你谈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 “你记得我昏迷前,想要和你聊一聊吗?” 凌樾的手指一僵,心跳渐渐平复下来,他坐下来,语气平静,“嗯。” “当时,我觉得我们的相处方式出了些问题。”贺悬坦白道:“所以,我下载了一份离婚协议。” 凌樾不置一词。 贺悬更加肯定,“你看见了,对不对?” “是。”凌樾的声音很低。 “我想和你谈的就是这件事。”他从枕头下掏出那份离婚协议,“要不要签字?” “……” 凌樾下颌的线条收紧了,手掌落在身侧缓缓攥紧,贺悬一直在盯着他,但他却无法转过头去看。 沉默蔓延开来。 一片寂静中,凌樾只听见耳边有很轻的一声叹息,而后,干燥的掌心轻轻覆盖上他的手背,带着微微的暖意,凌樾的指节猛地一蜷。 “所以你根本不愿意签。”贺悬笃定道。 他凑近凌樾,“看着我。” 凌樾终于抬起眼睛,和他对视。 “是不是?”贺悬问。 “是。”凌樾终于承认自己并不是一个高尚的人,甚至连心甘情愿地放手都做不到,“我不愿意。” “但你也从不跟我说。”贺悬说:“所以我也从不知道你不愿意。” “……” “包括。”贺悬冷笑一声,“其实你有记忆,但还是无视我的暗示,我倒真以为你是想要分个干净呢。” 凌樾想要开口,被他堵回去,“再骗我。我们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只是一时间不知道怎样面对你。抱歉,我都记得。” “我之前一直以为我们的沟通很到位,直到后面才发现,原来很多事情,你都不会来问我。”贺悬松开手,抱臂向后靠,“为什么?” “抱歉……”凌樾开口,却被贺悬强制打断,“如果要道歉的话就不必了。毕竟这么算下来,你还是我的救命恩人呢。” “……” “算了。”贺悬说:“给你个机会,开始陈述吧。到底为什么要装不记得?” 凌樾勉强提了下嘴角,“我怕其他位面的记忆会影响你的判断。” 贺悬:“。” 他几乎要气笑了,“什么意思?影响什么判断?影响我想要和你分开的判断?” 凌樾沉默。 贺悬睁大双眼,“你觉得我想要和你分开的想法是有多强烈,以至于让你如此拼命地维护?” “不是这样。”凌樾握住他的手,“你出事当天,要找我谈的就是这件事。我感觉到了,但是不想承认,所以一直拖着。直到你出事。” 贺悬“嗯”了声。 “后面我在想,如果我早些同意,可能你就不会遇到意外。” “停!”贺悬无奈道:“你不要把意外怪在自己的身上好不好?再说了,我现在不也活生生地在这里?” 凌樾不再说话,却用一副无法琢磨的表情看着他。 贺悬居然看懂了,他又要气笑了。 “所以你就单方面决定了,也不问一下我的意愿?”贺悬莫名其妙,“你怎样笃定地认为我不愿意和你在一起呢?” 这话中包含着另一层意思,凌樾神色一怔。 “今天先聊到这里。”贺悬把旁边的枕头丢给他,“你把我惹生气了,要想办法把我哄好,在这之前我不会主动跟你说话的。” 他指了指卧室门,“你可以出去了。对了,我想吃兔子形状的苹果。” “……” * 次日,凌樾的姐姐登门拜访时,凌樾正在客厅练习削苹果,贺悬下楼喝水,和姐姐打了个招呼,目光直直地从沙发掠过,上楼了。 凌樾的姐姐一看便知,“你惹到人家了?” “……” 姐姐更加震惊,“你惹到人家居然也不追上去哄一下?” “我的缺点太多,怕贸然行事的话,会让他更生气。” “所以你就在这里什么也不做?”姐姐属实无语了,“那对方才真是要让你气死了。” “你们相处那么久了,就算没有生气过,那他开心的时候呢你都做了什么?复刻一下呗。”凌樾的姐姐叹气,“你也要多一点信心啊。事情都还没有做,就在这里质疑自己,你似乎也不是这个性格吧?” 贺悬喜欢什么? 凌樾在小世界中其实搜集了很多数据,可以用来分析。 在那些世界中,凌樾偶尔会对自己的坦诚感到惊奇。 但是……这真的有用吗? * 贺悬无聊地躺在床上。 医生建议这段时间先不要进行排练,无事可做,也没人说话,真是难得清静。 房门被敲了三下。 贺悬小小地“哼”了声,“进来。” 凌樾终于出现了,带着满满一盘子兔子苹果,有长耳朵、短耳朵、大眼睛、小眼睛,不过大部分有点丑。 贺悬:“……” 这是要把它吃成兔子吗? “这就是你道歉的方式?” “不是。”凌樾否认:“这只是你想要的东西。” 他在贺悬身旁坐下,坦白道:“我不喜欢你身边的朋友。” 贺悬一不小心咬掉了兔子的半边耳朵,可怜的兔子命丧铁齿铜牙之下。 他面不改色的继续问:“嗯,然后呢?” “也不喜欢你和过多人接触。抱歉。”凌樾很真诚地道歉,“我想让你只属于我。” “……”贺悬嘎嘣嘎嘣咬着苹果,心想原来你居然是这款,果然是这款。他回想着小世界中凌樾的表现,“怪不得,原来早有预兆。” 他点点头,“可这些我都不知道。我之前以为你很满意我们这样的相处方式。” “不是。”凌樾承认自己的自私,“只是我不想过多干涉你的交友,毕竟你不能只属于我。” “还有。”凌樾继续坦白:“当时是我找我的家人来说服你跟我结婚的。我骗了你。” 说完后,他低下了眼睛,不敢和贺悬对视,害怕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丝毫的厌恶。 没想到,贺悬的语气轻飘飘的,“我早就知道了。” 凌樾神色有些错愕,“你……” 贺悬冷笑,“你觉得我是傻子吗?” “在你眼里,我们学渣是不是智商不行啊?”贺悬没好气道:“我们一起生活了七年,再怎么样也该回过味来了吧?” 凌樾家里的家风,家长对他们的态度,肯定做不出那样的事情。 贺悬叹了口气说:“班长,同桌。” 他用上了如此久远的称呼,成功让凌樾抬起头,眼眸一瞬不瞬盯着他。 贺悬叹气:“我本来以为你很聪明的。现在我要怀疑这个观点了。” “那你觉得,我答应和你结婚,是因为什么呢?” 他倒是真的很想知道凌樾的想法。 “……是我比较幸运。” “这话让我有点伤心。”贺悬低下头,小声说。 此话一出,凌樾顿时怔在原地,他的动作颇有些手足无措,“我……” “你不相信我喜欢你。”贺悬断定。 “……” “那你以为我喜欢谁?”贺悬猜测道:“温峋?” 凌樾眉头猛然一皱。 果然猜对了。 但是…… “不是吧???”贺悬莫名其妙,“你真以为我喜欢他啊?” “你们认识了很久。”凌樾阐述自己的理由,“他曾经也是你的室友,没有钱的时候你们住在一起。” 等等,贺悬皱眉问:“你怎么知道的?” “……你们在国外排练时,我见到过你。” “哇哦。”又发现一个大秘密。 贺悬问:“原来你那时候就见过我啊。” “嗯。” “所以……你很喜欢我?想到我就忍不住?所以才想办法和我见面?”贺悬提出一连串猜想。 “是。”凌樾承认自己当初的卑劣,“和你见面是我故意的,我没有告诉你,怕你知道会后悔。” 贺悬真的想了想,说:“倒真有点。” 握着他的手紧了紧,贺悬安抚性地拍了拍凌樾,“早知道当初硬气一点了。” 凌樾抬头看他。 “当时我以为你是甲方,都不敢大声说话,早说你对我有意思呀。”贺悬冲他挤了挤眼,“正好我跟你多要点投资了。” “好。”凌樾语气认真,“以后排戏别这么累了好不好?” “……闭嘴,我们还在吵架!”贺悬比了个暂停,“禁止擅自跳跃到赛后阶段。” “……好。” “我猜猜看,”贺悬继续猜测,“所以你觉得我和他关系很好,还一起排戏,一定感情深厚?” “……嗯。” “……”哇哦,贺悬真是长见识了,心想如果我不是本人,可能都信了。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贺悬不解,“他有你认识我久吗?” “但我们分开太久了。”说出这句话后,凌樾终于像是卸下了重担一样,这才是他一直想要说的话。 也许他耿耿于怀的,其实是他们分开的那段时间。 凌樾想到自己高中时期的样子,“我有时在想,如果我当初不那么骄傲,有没有可能……” 贺悬打断他,“你是想问,我们当时有没有可能在一起?还是想问我会不会为了你留下?” “……”凌樾回答:“都有。” 贺悬思考片刻后说:“我当时也喜欢你。” 凌樾心脏重重一跳,看着他。 “不过我们的规划不同,我应该还是不会留下。”贺悬直接说出了自己当时的想法,“但我们不还是见面了吗?” “当初……”凌樾声音有些发涩,“是我刻意谋划的,否则我们没有机会再见了。所以……如果不是我强求,我们是没机会在一起的。” 好严谨的推理。好吊诡的逻辑。 “那好学生我问你。”贺悬没想到有一天还能当这位优等生的导师,“你这个推测在平行世界中成立吗?我们哪次没有在一起?” “……” “在另外两个世界里,我们互相说过那么多次喜欢了,你觉得那都是假的吗?” “你……喜欢那两个世界的我吗?”凌樾问:“我一直不敢问。” “不然我和你过两辈子是在过家家吗?”贺悬几乎想要翻白眼,“我又不傻。我分得清我喜欢谁。” 凌樾突然紧紧抱住他,贺悬没反抗,听着对方的心跳,声音实在是太大,几乎要和他的胸膛产生共振。 “原来是这样。”凌樾笑了笑,“醒来后,我总是担心,我在小世界中的表现并不好。” “哪里不好?”贺悬惊奇道:“你是不是对自己有什么误解?我觉得小世界中的你比现在会说话多了!” “……”凌樾说:“那我努力改正。” “嗯。”贺悬思考后放宽了限制,“按照你的方式来就可以,反正我也没想过和你分开。” “嗯。” “你也是这么想的吗?”贺悬说。 “是。”凌樾同样如此,“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贺悬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我的戒指丢了。” “我们再买一对新的。” “好。” “……”贺悬忽然说:“其实那段时间,我也有短暂怀疑过你的感情。” 没等凌樾说话,他又很快补充,“你应该感谢系统,他给我放了你设计的通关语音。” 凌樾没想到这个会被他看到。 “怎么,不想让我知道啊?” “没有。”凌樾揉了揉他的脑袋。 “既然没有,那以后要多说。” “好。”凌樾向他保证,“我会的。” “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贺悬亮晶晶的眼睛盯着凌樾,“我在想,我们在一起都这么久了,忽然发现你和我想象中的不同。” “什么不同?” 贺悬摇摇头,“比如呢,每个世界里都是你,但是性格方面又会有着小小的不同,像是不同的切面,这让我觉得很新奇。” “就像发现新大陆一样。”贺悬笑着说:“所以哪怕在一起这么久,你还是能带给我新鲜感的。你可以不用怀疑自己。” 凌樾的心脏跳得更快,紧紧抱着他,不让他抬头。 “你一定很喜欢我吧?”贺悬故意逗他,“嗯?说实话?” “嗯。”凌樾只好承认,“我爱你。” 贺悬没忍住轻轻一笑。 “好吧。”他也给出了自己的回复,“那我也是。” …… “要不要抱我?”贺悬忽然说:“我最近恢复得不错。” “再等等。”凌樾制止了他的动作,“过段时间吧。” “要等到什么时候?”贺悬不满。 “等到你身体恢复好了。” 贺悬不满地撇嘴。 这表情很熟悉,凌樾参考小世界中获得的经验,哄他,“乖。” 贺悬浑身一激灵,这话还是第一次从“凌樾”嘴里听到。 哇塞,好爽。 他上下看了凌樾几次,这不是很会说话吗? 凌樾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你喜欢这个称呼?” “倒也不是。”贺悬咳咳两声,“就一般喜欢吧。” 凌樾忽然笑了下,“好。我知道了。” 贺悬被他带动地也笑,但是他还要刨根问底,“你知道什么了?” 一般喜欢就是喜欢。凌樾掌握了贺悬未说出口的潜台词,不过他没说出口,而是说道:“我觉得以前没有掌握基本原理。” “什么基本原理?” “养猫的基本原理。”凌樾举一反三,凑近贺悬,低声开口,“宝宝。” “……”贺悬“啊”了一声,把头埋进凌樾脑袋里,只露出了泛红的耳朵尖。 按照惯例,没说不喜欢就是喜欢。 * 等后面几个月,贺悬的身体彻底好了之后,凌樾的家人安排了一个计划,想要为他们重新举办一场婚礼。 凌樾想到了当初小世界中的那场戏,他和设计师描述了那一枚项链的材质,设计师找到了灵感,同一种质地温润的石头制作了两枚戒指。 在结婚第八年时,贺悬和凌樾终于举办了一场小型婚礼,身边只有他们的朋友,在众人的注视下,凌樾为贺悬戴上了戒指。 婚礼上播放了领证那天的录像,大屏幕上,画质已经稍显模糊,但新人的证词却字字清晰。 宣誓结束后,录像中的新人交换了戒指。 在屏幕之外,主人又各自得到了一枚新戒指。 贺悬低头端详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心想,所谓新鲜感,大概就藏在这些细微的日常里。即使朝夕相处这么多年,仍旧能在对方身上发现新的习惯、新的表情,像是重新认识了对方一遍,好新奇。 接下来,他们还要一起度过很多个七年。 下一个七年会有怎样的故事被发现呢? 他也很期待。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