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她》 1、第 1 章 元熙六年春,肇京。 春景熙熙,惠风和畅。 薄暮时分,承天殿前一派喧阗,京中三品以上朝官及命妇,立候在殿前广场上,恭迎太子南巡回朝。 许皇后如众星拱月般站在前排最醒目的位置,素丽面庞上难得流淌笑意。 众所周知,许皇后生了个好儿子,便是太子昭临。 许皇后与元熙帝是少年夫妻。许皇后十四岁便嫁给了尚是端王的元熙帝,拢共生下一女一子——长女永徽、次子昭临。 公主永徽平平无奇,而太子昭临的不同凡响,早在婴孩时期便可见一斑。 昭临出生不久,恰逢皇祖父建武帝的寿辰,一帮子皇子皇孙入宫贺寿。当时尚在襁褓之中的昭临,亦被急于献宝的端王带去赴宴。席间,任周遭如何谈笑风生,昭临始终不曾啼哭一声,建武帝观之称奇,遂亲自从端王手中接过昭临——这一瞧可不得了,怀中婴孩睁眼打量面前老人,继而仰头咧嘴,发出极为爽朗的笑声。 笑声在大殿回荡,建武帝龙颜大悦,当即夸赞:“好圣孙。” 长到三岁,昭临进入尚书房开蒙,从“三百千”学起,他的早慧很快凸显出来,于是转而与较他年长的堂兄们一同学习经传、史书,不过三年,再度脱颖而出。 负责教授皇孙的翰林院讲官惊讶于此种罕见的天赋,在建武帝面前称赞昭临的聪颖超群。听者有意,建武帝寻机亲自考问昭临。 面对考问,昭临沉着应答,声音尚且稚嫩,回答却言之有物。自此,建武帝越发钟爱这个孙子,不仅亲自为昭临挑选大儒作为讲官,还长年将昭临带在身边教养,此种言传身教一直延续到建武帝薨殁。 有传言说,正是因为想要传位昭临,建武帝才最终立了资质平庸的端王为太子。 建武帝高寿,做皇帝足足做了四十三年,直到六年前龙驭宾天。建武帝厌恶享乐,他在世时,做儿子的不敢造次,一旦山陵崩,元熙帝紧绷多年的神经终得已放松,丧期一满,他不顾皇后劝谏,广采淑女入宫——贵妃肖氏,便是在这个时候入宫的。 贵妃今年堪堪二十有三,小了许皇后整整一轮,正是丰姿冶丽的岁数,打从元熙一年入宫以来,凭借美貌与机警宠冠后宫,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膝下只养育了一位小公主。 此刻,贵妃站在皇后身侧,明艳若春日海棠。在元熙帝的长年偏宠下,贵妃在宫中的日子着实过得很滋润,可当她瞥见皇后唇边那一抹矜持自得的微笑时,心头还是不自觉地泛了酸:不就生了个儿子么?有什么好显摆的。 心中不舒坦,表面丝毫不显山露水,反而越发笑靥如花,这便是久在深宫的修炼。 几息后,趁皇后与命妇说话的空当,贵妃别过脸,招手唤来贴身宫女银絮,低声问:“沈偲呢,沈偲去哪儿了?” 银絮被她问得一愣,左右环顾:“女史,方才还在这附近呢……” “赶紧去找呀。”贵妃瞋目,这节骨眼上,这丫头又跑不见了。 - 与此同时,女史沈偲正混迹于广场角落的女官队伍之中。 一眼望去,女官们的装束乏善可陈,一水儿的乌纱帽、圆领袍、革带皂靴,颇有些雌雄莫辨的意味。不过沈偲身处其中却是极好辨认的,她的肌肤更白皙,眉眼更分明,嘴唇也更红润,同她的贵妃姨母一样,是个难得的美人。 银絮寻到沈偲时,沈偲正缩在犄角旮旯恹恹欲睡。 银絮心口发闷:娘娘这位外甥女,好看归好看,就是少了股心劲儿,比娘娘初进宫时可差远了…… 银絮紧走几步,笑吟吟道:“女史,娘娘这会儿正四处寻你呢。” 沈偲抬眼,微笑,不慌不忙:“多谢姐姐提点,我待会儿便过去。” 话是应下了。人,依旧稳如老狗。 银絮早已熟悉她的伎俩,扯住她的袖口,压低声音说:“女史,娘娘这几日心里头都不太舒畅,你晓得吧?” 言下之意,莫上赶着给娘娘找不痛快,以免惹火烧身。 沈偲点头如捣蒜:“好啊好啊,我这就随你去。” 唉,姨母最近的脾气越来越坏了,若再不现身,等欢迎典礼散后,不知有多少人要跟着遭殃。 - 果不其然,见沈偲快步赶来,贵妃微冷的面色立马缓和三分,待沈偲在她身边站定,贵妃目视前方,幽幽道:“去哪儿了,眨眼功夫便不见人,忘了今晨我嘱咐你的话?” 沈偲小声说:“裙角污了,正预备去换下。” 此话倒也不假,方才人挤人,也不知是谁狠狠踩了她一脚。 贵妃睃了一眼,还真是,裙边缀了一枚黑乎乎的脚印,声音软下来:“就快进殿了,不去计较这些细枝末节……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 话说到这份上,沈偲只得规规矩矩杵在姨母身边,把自己当作一尊吉祥摆件。 只是这尊吉祥摆件,浑身散发一股不合时宜的疏离之气。 贵妃实在没忍住,悄声提醒:“脸上稍微,带点笑。” 沈偲立即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是让你带笑,不是带孝。” 贵妃呼吸一滞,正欲耳提面命一番,忽听前方鼓乐齐鸣,赶紧收拾表情挺直腰杆,摆出皇朝贵妃的矜贵气度。 沈偲得以逃过一劫,很是感激地看向东华门——门外缓缓踱进一匹白马,马上端坐一人。 周遭的喧嚣倏然止住,除了风声,只剩下得得马蹄声,在场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被独自御马回宫的太子吸引。 沈偲也不例外。 她微眯双眼,远眺不断移动的一人一马,在慵懒婉转的春风中,太子身姿挺拔,衣袂随风飞扬。沈偲看不清他的长相,但从来人纵马徐行的泰然自若中,她敏锐地嗅出了一丝凌厉肃杀的气势。 太子昭临,便在韶光淑气的这一日,结束了半年之久的南巡,回到肇京。 白马行到下马碑,太子翻身下马,快步流星朝欢迎人群行来,步伐略蹒跚。 朝官命妇皆俛首回避,太监宫女则齐刷刷跪倒一片。 托贵妃姨母的福,沈偲不必跪在冰凉坚硬的青砖地面上——她目前只是女史,是最低阶的女官,照规矩得跪,可她站立的位置实在是太靠前,若贸贸然跪下,倒显得突兀了。 太子目不斜视地从沈偲身前经过,停在了许皇后面前。 沈偲垂眸,余光窥见一双风尘仆仆的皂靴,耳边传来太子淡淡的问安。 “儿臣拜见母后。” 皇后难掩激动:“太子脚伤未愈,怎可行礼?” 太子道:“区区脚伤,不碍事。”仍坚持跪拜四次。 礼毕,皇后双手扶起太子,端详片刻,哽咽道:“半年未见,太子黑了、瘦了。” “母后言重,儿臣其实是壮了。” 皇后被哄得破涕为笑:“太子,快些进殿拜谒你父皇。” 片刻后,天底下最尊贵的一对母子,一面低声交谈,一面并肩朝承天殿行去。 直至二人及拥趸行出十余丈,留出了足够彰显天家威仪的距离,欢迎人群才开始跟随进入承天殿。 作为贵妃的女官,沈偲也在其中。 承天殿是本朝举行大典、朝会的大殿,正中高台放置御座,御座由赤金打造,盘踞十三条形貌各异的蟠龙,御座下东西两侧分设皇后、贵妃的座位。 待众人站定,元熙帝升座。 他是位眉长目秀、相貌端正的中年男子,性情隐忍随和,不似他的父皇建武帝那般杀伐果断。也因如此,元熙帝在即位后渐渐感到力不从心——臣子们时常拿棘手问题刁难他,还一口一个“请陛下圣裁”。 元熙帝果断做了圣裁,他火速将昭临立为太子,理所当然地将那些难题交给他处置,美名其曰:太子年幼,尚需历练。 自此,有昭临替他看管前朝,元熙帝顺理成章地把精力放在他真正感兴趣的享乐上。不过,毕竟已人到中年,肆意放纵的代价便是,他的脸上时常呈现出一种挥之不去的疲态和麻木。 入宫两月,沈偲在姨母宫里见过这张脸数回,回回如此。 与倦怠空虚的元熙帝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十五岁的太子。 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太子,已换了身更为正式的绛色朝服,鲜衣少年,蓬勃如冉冉旭日,当太子开口时,臣子们的脸上争先恐后地浮现出欣慰之色。 “启禀父皇,儿臣代父皇南巡而还,恭请圣安。” 太子躬身行礼,端正似松柏独立。 元熙帝颔首:“太子南巡劳苦,回宫可喜。” 又问:“太子一路可有新鲜见闻?” 太子稍一思索,拣了些沿途所见娓娓道来,他似乎有一种化寻常为神奇的能力,寥寥数语便将那些当地人看厌烦了的景致描绘得别致瑰奇、引人入胜。 太子提到有“天下粮仓”之称的临清,提到临清的繁华、富庶不亚于江南,提到临清出产的贡砖专用于修筑皇城,提到临清家家户户都会做的进士糕。 “那是何物?”元熙帝问。 太子笑回:“实为发糕,是临清一道名点,旨在激励当地举子‘清白做官’。” “倒是有心了。”元熙帝赞道。 沈偲注意到,当太子提到临清时,堂下有位臣子频频含笑点头,沈偲猜,这位定是临清出身。 可巧了,临清也是沈偲出生和长成的地方。 不仅如此,她的双亲及小弟,至今仍在临清生活。 这还得多亏了姨母的照拂,他们一家子如今在临清过得很体面:有两进的宅子,有足够过活的田产铺面,有可供差遣的丫鬟小厮。再不用像过去那样,仅靠父亲在富贵人家做西席维持生计。 所以,当姨母写信要沈偲进宫做女官时,沈偲和家人虽为难却无法回绝。 沈偲离家前,母亲一再叮嘱,“你姨母这些年在宫里不容易,身边缺个知根知底的人,你去帮帮姨母,当作咱们家报答她这些年的关照。等过一两年她又有了皇子,你再出宫成亲……唉,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只是苦了你。” “朕记得,贵妃也是临清出身?”元熙帝忽道,随即,目光朝这边看来。 姨母含笑称是:“太子殿下所言,与臣妾记忆中的故土分毫不差,果真如陛下所说,殿下博闻强识、学贯古今。” 明晃晃地向太子示好。 太子亦有来有往:“临清是个好地方,毓秀钟灵,人才济济。” 元熙帝开怀:“太子平安归来,朕心甚慰。今日设宴,为太子接风洗尘,朕与诸位同乐。” 话音未落,座下臣子们下跪叩首,山呼万岁千岁。 在响彻大殿的呼号中,沈偲头皮阵阵发麻。 她能感到,元熙帝的目光已轻飘飘地越过姨母,径直朝她投来。 她心头一颤,手指不自觉地蜷紧。 2、第 2 章 欢迎筵席设在华英殿,筵开十桌,寓意十全十美。 筵席一直排到殿外的长廊,品阶低一些的朝臣与家眷,便安置在此处。只有与天家同出一脉的宗亲王公或是肱股之臣,才有资格在殿内入席。 能够坐在元熙帝一臂以内的,今夜只得皇后、贵妃、太子三人而已。 沈偲垂眸静立在姨母身后,想起元熙帝方才投来的一瞥和姨母的嘱咐,心一点点下沉。 欢迎典礼前,姨母特意屏退左右,单把沈偲叫到跟前:“沈偲,姨母给你一个一步登天的机会,你可得好生把握。” 说着,姨母抬起她的脸,在日光下细细审看:“你很美,可天底下美人多如过江之鲫,大多数人终其一生,也未有觐见天颜的机会。” “沈偲,你千万莫让姨母失望。” 让她作为女官,堂而皇之地出现在皇帝面前,便是姨母所说“一步登天”的机会。 沈偲也是近些日子才回过味来的:入宫做女官根本是幌子,姨母分明把她视作笼络圣心的筹码。 所谓两年后出宫成亲,不过是母亲与她一厢情愿的想法。 姨母不知道的是,沈偲早已有位青梅竹马,那人听闻她要进宫为姨母做事,亲口对她说,愿等她期满出宫,他要娶她为妻。 期满、出宫、成亲…… 沈偲轻轻呼出一口浊气:等今晚筵席散后、在事情变得无法挽回之前,她必须说服姨母打消这个念头,姨母希望她做的事,她做不来,一样也做不来…… 她正忧心忡忡,腰际忽然被人掐了一把,角度刁钻,力道过分,让她瞬间回到现实。 沈偲抬眼,正对上姨母笑里藏锋的一双凤眸。 姨母这是在提醒她,得笑,在外头、在陛下面前,无时无刻都得笑。 沈偲无奈牵动唇角。 - 筵席从傍晚一直延续到月上枝头。 酒过三巡,许皇后称醉先请离席,元熙帝允了。 太子亦起身相送。 两人走后,一直严阵以待的贵妃旋即唤沈偲上前奉茶。 本来,元熙帝身后便站着心腹曹公公,按理是轮不到沈偲奉茶的,可贵妃既然开了口,曹公公自然乐得清闲。 沈偲便端了参茶近前。 贵妃柔声说:“陛下醉了,快用些参茶压一压。” “不,朕,没醉。” 元熙帝摆手,眼皮微微掀起,染上醉意的幽深黑眸直勾勾钉住沈偲:“朕认得你,你是贵妃宫里的女史——你叫什么来着?” 沈偲抠紧托盘,“回禀陛下,奴婢名叫沈偲。” “如何写的?” 贵妃笑盈盈拿过元熙帝的手,在他手心写划。 “原是这个偲。与人倒也相配。” “沈,偲。” 元熙帝又重复了一遍,觑了贵妃一眼,笑道:“朕就说没醉,你宫里的人,朕一向记得很清楚。” “陛下没醉,原是臣妾醉了。”贵妃扶额娇笑。 趁两人说笑,沈偲赶紧将茶盏呈到元熙帝手边。 元熙帝并未接过,只含笑拿眼睇她,目光从莹然玉润的小脸游移到盈盈不堪一握的腰肢,喉头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说不清是醉意催生了欲念,还是这些年任情恣性惯了,总之在这一刻,元熙帝对眼前清莹秀澈的女官,生出了绮念。 他欺身靠近,只手扶住茶盏,意味深长道:“沈女史,今年几岁了?” 离得太近,男人口中浓烈的酒气以及周身馥郁的熏香,熏得沈偲晕头转向。 她刚要作答,下一瞬,在茶盏和袖筒的掩饰下,男人暗暗捏住了她的手心。 根本来不及震愕,手指已得寸进尺地在她手心画圈。 沈偲大骇。 元熙帝依旧在笑:“还没回答朕,你究竟几岁了?” 沈偲到底还是将此种与羞辱无异的撩拨强忍下来了。她顿了顿,尽量用稀松平常的语气说:“回禀陛下,奴婢年十六。” 不亢不卑,不俗不媚,出乎元熙帝意料。 他本以为沈偲会像之前他逗弄过的任何一位女子那般,含羞带怯地回应他,或是干脆大胆直白地引诱他,没想到,这小小女官予他的,竟是这般公事公办的态度。 到底是这诱饵不够,还是,这条小鱼儿还没开窍? 元熙帝大惑不解。 他怔忪片刻,最终把原因归结于后者:毕竟才十六,比他的长女还要小两岁,不通人事,也说得过去。 慢慢来,急不得。 反正,他有的是耐心和时间。 元熙帝甚至觉得,在这个不解风情的女官面前,他仿佛回到了莽撞热烈的年少时。 元熙帝的征服欲,陡然上升。 他笑着松开了手。 得以摆脱桎梏,沈偲如逢大赦,脚步虚浮地飘回姨母身后,后背早已是冷汗涔涔。 太子在此刻安静回席,目光淡淡朝这边瞥来。 “太子。”元熙帝揭开盏盖,吹散热气:“你也喝杯参茶,散散酒气。” 话是对太子说的,眼光仍停留在贵妃身后。 曹公公从旁观察着,殷勤地为太子奉茶。 太子呷了口参茶,微笑道:“谢父皇赏茶。儿臣酒量浅薄,今日这酒,着实过量了。” 元熙帝虽觉得意犹未尽,还是体谅道:“既如此,筵席便散了吧。”顿了顿又道,“太子脚伤不便行走,即日起,在宫中以步辇代步。” “儿臣谢父皇恩典。” 离开时,元熙帝婉拒了贵妃的搀扶,在曹公公的陪同下离席而去,太子则率群臣起身恭送。 直到元熙帝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太子仍保持恭敬姿态,低眉敛目,看不清面上是何种神色。 - 从姨母的反应来看,沈偲知道自己闯祸了。 筵席散后,姨母独自在前头走得疯快,她一路小跑跟在后边。 两人如角力般你追我赶回了长春宫。 前来应门的银絮一眼看出贵妃脸色不对劲,心道不妙,往后睨了沈偲一眼,无声质问:我的姑奶奶,又怎了? 沈偲咬唇不语,只灰溜溜进门、关门,越发证实了银絮的判断。 银絮赶紧差人去请容姑姑。 等容姑姑赶到时,贵妃正劈头盖脸地数落沈偲。 “我当年进宫时,可没人手把手地教,我如今对你,可谓是倾囊相助,我走过的弯路,绝不叫你走,你还有什么不甘愿的?一整晚板着一张臭脸,沈偲,我是让你在陛下面前露脸,不是叫你上刀山下火海!” 沈偲跪地反省,头埋得很低。 “哎唷娘娘,莫动气,女子动气,易损容貌。” 容姑姑快步走进,一面打岔,一面招呼身后的银絮关门关窗。 贵妃也知方才那番话的声量委实高了些,立马压低声问:“外头……没人听见吧?” 容姑姑道:“外头都是些嘴巴紧的,即便听见了,也不会声张。” 容姑姑是女官出身,贵妃之所以能步步高升,半是倚仗容姑姑从旁指点,容姑姑是贵妃身边最信得过的人,没有之一。 贵妃便一手拉着容姑姑,把沈偲今日的“斑斑劣迹”从头到尾细说一遍,忿忿道:“这样糊弄我,我真后悔当初挑你进宫,旁的不说,你那些堂姐表妹们,哪个不比你听话懂事力争上游,你就仗着生了副好相貌。” 连珠炮似的说完,贵妃继续逼问:“沈偲,你今日就给我个准话,你究竟是怎样想的?你,你先给我抬起头来——” 沈偲抬头,眼圈微红,楚楚可怜。 贵妃见状更是无名火起,嚷道:“你就当着容姑姑的面说清楚,你到底要怎样!” “……我也想知道,姨母为何偏要我进宫……” 沈偲只说出这句,便哽咽着说不下去。 倘若姨母一早说明进宫是以美色笼络圣心,哪怕是拼着得罪姨母,她也绝不会答应进宫的。 她抽噎了好一会儿,还是鼓足勇气道:“姨母也说,家中姐妹不乏心怀大志者,姨母不妨另外……” 她话还没说完,贵妃已然怒不可遏:“你是说,让我事到如今再去临清换个人来?” 沈偲忍泪嗫嚅:“如今看来,这姑且算是两全其美的法子,姨母亦能安心……” “你,你,你!” 盛怒之下,贵妃径直将手边的茶盏朝沈偲掷去,只听一声脆响,茶盏粉身碎骨,茶汤四下飞溅。 沈偲浑身颤抖不止。 贵妃连连捶榻:“沈偲,你今日存心要气死我!” “哎唷,都是亲姨甥,怎闹得如此难看。”容姑姑赶忙为贵妃抚背疏通:“娘娘,息怒,息怒,小公主才刚睡着……” 回头见沈偲面前一片狼藉,容姑姑又过来扶沈偲起身,拉到一旁好言相劝:“偲姑娘,娘娘素来是最心疼你的。娘娘对我说起过,过去在临清时,想方设法拉下面子去求人,好不容易让你父亲去做西席,让你家四口人有了落脚处,是与不是?娘娘进宫得了陛下眷顾,在陛下耳边说尽好话,让你父亲有了官职,是与不是?你怎可转眼忘了娘娘的好?把娘娘的真心话当耳旁风呢?” 所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只要一提到姨母对家里的恩惠,沈偲便无话可说。 父亲临清主簿的位子,全家住的宅子,母亲名下的田产铺面,弟弟念的好私塾,哪一样不是承姨母的情,沾姨母的光。 沈偲全家对姨母,就该感恩戴德。 眼瞅着沈偲眼神黯淡下去,容姑姑见好就收:“今儿个就这样吧,偲姑娘也累了。” 她悄悄朝贵妃递眼色:“毕竟头一回走到陛下跟前,年纪小,露怯也是自然,娘娘莫心急,偲姑娘是个懂事的,定不会让娘娘难做的。” 贵妃捏着眉心一言不发。 容姑姑代为做主:“银絮,先陪偲姑娘下去歇着吧。” 沈偲走后,贵妃埋怨道:“姑姑你说,我怎就偏要了她,这丫头脾性和她爹一模一样,犟骨头,烂泥扶不上墙,当初害苦了我姐姐。” 容姑姑劝:“论相貌身段,那一屋子姑娘里边,也就属偲姑娘出众,选她也是必然。再说了,娘娘不是还夸过偲姑娘心眼实么……若要真选个太玲珑的放陛下身边,对娘娘来说,也不是件好事。” 贵妃点头又摇头:“可沈偲的心思,压根不在这上头。” 她还留了半句没对容姑姑说——陛下对沈偲,显然是动了心思的,她看得很清楚,一整晚,他都在留意沈偲。 这就更不好办了,换人行不通,还就得是沈偲…… 她一时间对这位外甥女的感情很复杂,怎地别人上赶着讨好不来的,她不费吹灰便得了?偏还不惜福。 容姑姑道:“也怪进宫前没与偲姑娘细说,她一个小姑娘,怎会料到娘娘会把这天大的福分给到她,侍奉陛下,多少人盼也盼不来的……不过,奴婢还想着,偲姑娘她,该不会,还有旁的心思吧?” 贵妃诧异:“这话是什么意思?” “按理说,偲姑娘也到了说亲的年纪,娘娘不妨遣人去临清打听打听,偲姑娘她,可别是心里有了人。” 贵妃蹙眉:“前年回临清省亲我专门问过姐姐,她斩钉截铁说没有,还让我做主为沈偲挑门好亲事……” 容姑姑道:“我的娘娘,那时偲姑娘才十四,可这不又拖了两年吗?两年时间,有多少变数,谁说得准。” “也是。”贵妃叹气。 起初她也不想走出为陛下觅新人这一步,可惜她去年怀的龙胎终究没保住。她进宫好些年了,深知色衰爱弛这个道理,近来陛下对她已有些厌倦,若真失了陛下的宠爱,她与瑞蕊在宫中,还不知会受到何种磋磨。 她也后悔年轻时锋芒太过,埋下了不少隐患,只能趁现在尽量找补。 贵妃当机立断:“姑姑,你立即派人去临清好好打听打听,若沈偲真有意中人,一定得想法子断了她的念想。我要沈偲,这辈子都安安心心留在宫里。” 好好帮我留住陛下,保我和瑞蕊一生平安。 3、第 3 章 银絮送沈偲回房。 沈偲的房间,是长春宫除了主子和容姑姑外最好的一间,南北通透,两面采光,连进宫就跟着贵妃的大宫女银絮,也没有这样好的待遇。 沈偲一进屋便取水濯面,还拿胰子洗了三遍手。 银絮看她眼尾犹红,禁不住开口劝:“女史,我知你不爱听……” 沈偲打断:“既知我不爱听,姐姐莫要提了。” 银絮一时语塞,暗道,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这丫头便是个不知好歹的,连亲姨母都顶撞。 “那女史好生歇息,我走了。”银絮扭身便走。 没走出几步,听得背后一声带了哭腔的央求,“絮姐姐……” 银絮脚步一顿,却还沉着脸,故意冷冷问:“女史可还有什么吩咐?” 一听这话,沈偲才洗干净的面上又滚落一串泪珠子。 “我说错话了,我不该对絮姐姐这么说话,絮姐姐你别恼我。” 哎,这丫头…… 银絮也知沈偲入宫时间短,在宫里没什么可说话的人,心软回身,摘下手绢为她抹眼泪:“眼下女史既还是咱们长春宫的人,那银絮斗胆把女史当妹妹看,女史与我怎么说都无所谓,我又不会与女史置气。” “不过话说回来,”银絮正色道:“娘娘那边儿,女史方才那样说话,属实是有些犯浑了。” 见沈偲垂眸不语,银絮直言道:“娘娘是你亲姨母,难道还能害了你不成?娘娘方方面面都为你考虑周全了……” “让你以女官而不是宫女的身份进宫,论出身便高了旁人一等。” 银絮话里不自觉带了一丝艳羡:“今日还把你带进承天殿。承天殿是什么地方,我进宫六年,连承天殿前的广场也一步也未曾踏入过,更别说在陛下跟前露脸了……这等好事,别人是做梦也不敢想的。” 沈偲看着银絮:“絮姐姐,你也觉得,这是好事?” 与姨母一起,侍奉自己名义上的“姨丈”……那个人,比自己父亲还要年长,他还有数不清的妃嫔。 沈偲不觉这是好事。 “绝无仅有的好事。”银絮认真道:“有娘娘为你铺路,你起码一开始就能封个才人。” “才人……” 银絮以为沈偲不懂,扳着指头解释:“封了才人,你就是有正经位分的主子了,每年可得岁禄,日常用度更是不在话下。贵妃又是你亲姨母,若得了陛下首肯,说不定你就不必搬去位置偏远的宫殿,能留在长春宫——别忘了,咱们前院还有一处偏殿是空着的,名字也很吉祥,承禧殿。” 沈偲不知银絮已私下为她打算得如此周全,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所以我的好妹妹,你究竟在犹豫什么呢?” 这话似曾相识,姨母方才也问过她好几遍,到底要怎样。 可她,压根就没想过要怎样。 她不过是进宫做女官、报答姨母恩情。 沈偲轻声道:“我原以为,我会过寻常人的日子,嫁一个寻常人,生一两个寻常孩子……” “得了女史,你再这么寻常下去……”银絮忍不住笑了,她比沈偲大三岁,又是穷苦人家出身打小进宫,人人鬼鬼都见了不少,深知这世道艰难。 “你以为,嫁个寻常夫君就不用担心他三妻四妾了?”她一针见血道:“这寻常人兜里既掏不出银两,又生得面目可憎,还三心二意寻花问柳的大有人在。你以为,嫁给这样的寻常人,徒有一个正牌娘子的名声,这辈子就能活得松快?” 沈偲没接腔,心道,旁的寻常人可能薄幸寡廉,可世君哥哥,绝非这样的人。 想到崔世君,沈偲心内一阵绞痛,经过今夜,她好怕再也回不到临清,再也见不到父母小弟和世君哥哥……怎么进宫才两月,一切都变了呢? 她也知与银絮说不明白,勉强笑笑:“絮姐姐的话,我记住了,我会好好思量的。” 银絮也笑,附在她耳边说:“我也知你其实是害怕应付不来,别怕,咱宫里的人都会帮你的。再说了,咱们陛下春秋鼎盛相貌堂堂,你能跟着他,是上辈子,上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要惜福。”银絮语重心长道。 - 许皇后听宫女来报,华英殿筵席散得早,寻思昭临兴许会来,命人提前备好了解酒汤和热水。 果然,半个时辰后,太子换了身常服前来请安,已然是沐浴过了,身上还带着澡豆和胰子的清香。 许皇后注意到,太子甫一进门,近处几位年轻宫女的脸上,都微妙地流露出羞怯的神色。 许皇后没有点破,颇为大度地忽略过去了。 知慕少艾,人之常情,何况,她的昭临,郎艳独绝,世无其二,思慕者众,理所当然。 只要守着奴婢的本分,不去招惹她的昭临,就好说。 “先用热帕擦擦手,再喝些解酒汤。” 许皇后坐在太子身旁,看着太子那双明亮的、与皇帝如出一辙的深邃眼眸,不由得想起过去她与夫君,也是有过一段蜜里调油的和美日子。 只可惜,夫君成为皇帝后,一切都变了。 早年她也是怨过恨过的。怨夫君变心变得太快太早,恨贵妃妖媚惑主,她的怨恨无处排解,一度令自己寝食难安缠绵病榻。 直到娘家母亲来探病,一席话说得她茅塞顿开。 “糊涂,昭临可是先皇钦点的皇太孙,有昭临在,你还怕往后没好日子过?你只管守着昭临长大成人,你在夫君这里得不到的体面,到时昭临全给你挣回来。” 一语点醒梦中人。 母亲走后,许皇后开始收拾心情重整山河,开始对夫君与贵妃的一系列缠绵悱恻的故事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只孜孜不倦地做到一位皇后应尽的本分。她的贤名得到前朝后宫的一致夸赞,甚至她的夫君也不得不承认,她是当之无愧的中宫之主,德行堪配母仪天下。 过了许久她才知,当初母亲在她病榻前说的那番话,竟是昭临教的。 此后,许皇后彻底放弃了对夫君的无用幻想,将所有心思皆放在昭临身上。 夫君不是她的天,儿子才是。 “酒没喝多少,这醒酒的汤汤水水,今晚倒是喝了不少。” 昭临小口啜饮手中的醒酒汤,笑着对母后说:“筵席前小山为我备了牛乳,席间父皇赐了参茶,到母后这儿,又有解酒汤喝。” 许皇后莞尔:“得了便宜还卖乖。”等反应过来时,问:“听你这口气,出去半年,酒量见长了?” 昭临并未否认:“这一路各地官员迎来送往,虽不曾好酒贪杯,日积月累下来,也练出了几分酒量。” 许皇后提醒:“酒色须得节制。” “母后放心,孩儿有分寸。” 许皇后也知这话多余,比起令人操碎了心的永徽,昭临从不曾让她操心过,一次也没有。 也说是母子连心吧,昭临旋即问道:“皇姐又是怎么了?我一回宫就听说父皇把她打发去了西五所,也不许旁人探视。” 西五所是位于皇宫西北角的偏僻宫殿,等同冷宫。 许皇后叹气:“你也知她与长春宫素来不睦,上元那日又出言顶撞了长春宫,长春宫气得卧床不起……你父皇这回是铁了心要她嫁人,发话若她不从,就一辈子呆在西五所。” 昭临想象皇姐作闹起来的景象,亦不觉头疼:“她也是,我走时专门叮嘱过她,莫要再去招惹长春宫,怎记不住。”只须再等上两年,长春宫这桩麻烦就彻底解决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性子,油盐不进,你在时还好,你不在,根本没人压得住她。” 永徽与长春宫的恩怨由来已久。 起初是元熙帝一味偏宠长春宫,永徽护母心切,常为许皇后打抱不平,与长春宫时有龃龉。去岁长春宫又有了身子,肚尖嗜酸,宫里纷纷传说是位小皇子,元熙帝对此满怀期待——他膝下只得两女一子,昭临是仅存一线的独子,多个儿子自然更好。 谁知,怀胎五月时,长春宫忽染上风寒,小皇子直接胎死腹中,长春宫哭得死去活来,元熙帝亦是伤心不已。而那段时间,与长春宫有过接触又咳疾未愈的永徽,便猜测成了害长春宫染疾、间接害死小皇子的罪魁祸首。 永徽听闻矛头居然指向自己,当即冲入长春宫一通哭闹…… 还是昭临查到证据证实永徽的咳疾并非风寒所致,才救了永徽。 不过从那时起,永徽与长春宫的梁子,就结深了。 “是得抓紧时间为她招个驸马了。”昭临道:“就她那个脾性,非得寻个大度宽宏的才行。” “听你的口气,是有了合适人选?”许皇后奇道。 昭临卖起关子:“母后容我再观察一二,毕竟是皇姐的终身大事,也不急于一时。” 许皇后听他说话老气横秋,又是心安又是好笑,试探道:“那你自己呢,可有心仪之人?你父皇十五岁业已成婚了。” 今日在殿外等候昭临时,好些命妇围着她闲话家常,许皇后心里门儿清,这些命妇家中都有女儿。 昭临还是那句话:“母后放心,孩儿有分寸。” 对这个自小极有主意的儿子,许皇后也是束手无策,只得作罢。 解酒汤喝完,昭临起身告辞,临行前轻描淡写说了句:“像今日这种场合,母后以后还是在殿内等候为宜。” 许皇后一愣。 “孩儿知许久未见母后思子心切,可礼法规矩不能乱,母后毕竟是一国之后……实在不必像有些人那般,抛头露面。” 语气平和,可话里的意思字字千钧。 昭临是在提醒她,身为一国之后,藏锋守拙,谨小慎微,方是正道。 许皇后面红耳赤。 原来,昭临今夜来此的目的,是为了对她说这番话。 在堪堪十五岁的太子身上,许皇后仿佛看到了建武帝的影子——冷血淡漠,没有多少凡人的情感。 她一时间欣慰又无奈。 4、第 4 章 银絮走后,沈偲锁上房门,闷坐榻上发呆。 姨母是铁了心要拿她笼络元熙帝。沈偲十分肯定,不光姨母,姨母身边的容姑姑、银絮,一早便知情。 怕是在前年,姨母回临清省亲时,便有了这谋划。 也就是说,在长春宫里,没人会帮她脱身。 想清楚这一点,沈偲越发沮丧,恨不得伏榻大哭一场。 世君哥哥告诉过她,哭泣是最没有用的东西。除了浪费时间和宣泄情绪,对解决她当下的困境于事无补。 沈偲揉了揉眼睛。 既然无法从内部化解,那便只能,寻求外力。 沈偲认真思考,姨母贵为贵妃,这皇宫之中,唯一可能压制姨母,且不乐见姨母招兵买马的,有且只有皇后一人。 向那位看起来颇为温和的皇后陈情出宫? 不可。 沈偲立即否决了这个念头。 且不论她与皇后地位悬殊、根本没法靠近皇后,她甚至不了解皇后为人,只听说是位与世无争的恬淡女子。再者说,向皇后陈情与出卖姨母,本质上没有区别,姨母虽强迫她做不愿做的事,可毕竟她们才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沈偲拍拍自己的脸颊,暗道:沈偲啊沈偲,你急归急,切不可病急乱投医。你的目的只是出宫,可不能害了姨母。 还能怎么办? 沈偲望着案几上的文房四宝怔怔出神:在今日前,姨母从未禁止她与临清家人通信,如果,如果让母亲知晓自己进宫的真正缘由……母亲与姨母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自幼感情甚笃,若母亲开口求姨母的话,说不定,姨母会打消这个念头…… 母亲,一向是极希望她嫁给崔世君的。 沈偲拿定主意,立即伏在案几奋笔疾书,匆忙写成一稿,仔细琢磨后又觉不妥,斟酌再三复写一篇,如此一来,竟折腾到三更天,草草洗漱后上床就寝。 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经历了这极煎熬的一日,沈偲睡得极不安稳,一会儿梦见元熙帝笑着逼近,一会儿梦见姨母掷杯怒斥,迷迷糊糊中,魂魄仿佛从这具憋屈的肉身脱离,晃晃悠悠飘回临清,回到当初寄居崔府时…… 那时,父亲乡试三度落榜一蹶不振,一家子又没有别的营生可以过活,眼看就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还是姨母可怜一家人日子难过,托闺中好友崔家大姑娘为父亲谋了个差事——在崔家做西席,负责教授崔家二公子。 在临清这个地方,崔家是如雷贯耳的存在。即便后来肖家因出了位贵妃,在临清高门大户中有了一席之地,可要论根基底蕴,始终难以与崔家相提并论。 父亲当然感激涕零,带着一家老小连夜搬进崔府,这才有了栖身之所。 崔家人丁单薄,这一辈只得两位公子,年长那位早年已通过科举入仕,年幼的便是崔世君。沈偲认识崔世君时才九岁,崔世君十三岁…… “咚,咚咚” 房门叩响三声,沈偲睁眼,天已大亮。 “女史,”银絮在门外喊话:“娘娘派你去办件急差事。” “来了。”沈偲一面披衣应门,一面将案上干透的纸笺对折后揣入袖中。 “好些了吗?”银絮也不进屋,只站在门外仔细打量沈偲:“眼皮子还稍微有些肿,出门前记得拿凉井水敷一敷。” “姐姐是说,有差事要办?”沈偲请银絮进来坐。 银絮摇头:“就不进来了,过来传个话,立马还得回去呢——娘娘昨儿一晚上没睡好,眼皮子比你还肿呢。” “姨母……是因为我的缘故吧。” 沈偲有些愧疚。 银絮忙说:“哎呀,我就这么随口一说,你千万别挂心。喏,娘娘吩咐你把这盒东西送去西五所,给玉嫔。” “西五所?” 沈偲问:“那是什么地方,我从未听说过。玉嫔又是谁?” 银絮顿了顿:“在宫里西北角,离这儿还挺远,约莫得走小半个时辰。你去了便知。记住,东西,须亲手交给玉嫔。” 说着,便把一只四层提盒递给沈偲。 沈偲简单梳洗后,连早膳也顾不上吃,一路打听着往西五所去。 三月间,春阳渐盛,暖烘烘的春阳洒在人身上,怪惬意的。 沈偲走在甬道上,刻意放慢脚步,享受这难得的阳光,和难得的自在。 - 散朝后,太子步辇从华英殿出发,径直向西五所去。 昭临已向父皇请得圣旨,被准允前去探望已禁足两月之久的永徽。 步辇行至西三所时,沿途已鲜有宫人,等穿过西四所外的矮墙,便到了西五所的地界,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冷宫。 昭临便在这时,远远望见春阳笼罩下的碧衣女官。 她一手拎提盒,脊背挺直,革带系在腰间,浅浅勾勒出女子的曲线。伴随行走,乌纱帽的帽翅轻微扇动,像蛾子的翅膀。 步辇轻快地越过她时,昭临瞥见了她的脸,白得有些晃眼,仿佛光是从她身上发出的,他不自觉阖上眼,等再睁眼时,步辇已将她远远甩在后头。 身为太子,一举一动皆被人看在眼里。昭临没有回头。 不多时,步辇停在西五所前,昭临在小山的陪同下步入宫门。 说是宫殿,其实就是一处三进院落,前院、中院是“正房、东西厢房”的格局,后院则只有一间正房。 永徽被禁足的地方,便是后院。 穿过前院时,昭临见院中尚有住人的痕迹,随口问道:“除了皇姐,此处还住了其他人?” 小山回:“玉嫔也在此居住。” 见太子面色微沉,小山赶忙补充:“她的疯症好些年未再发作了。院与院之间,有侍卫全天把守着。” 昭临不再言语。 两人来到后院,只见一位蓬头少女正大喇喇地蹲在杂草丛生的空地上。小山当即背转身去。 “皇姐,”昭临一步步走到永徽面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原是在观看蚂蚁搬食,问:“看这个,有意思?” 永徽扑哧一笑:“没意思。但被拘在此处多时,总要给自己找点乐子。” 她拍拍手上的尘土,仰脸看昭临:“你出去一趟怎晒得这么黑?我何时能出去?” 昭临弯腰拉她起身:“那得看你是否愿意听我的。” “我自然听你的。” “那就嫁人吧,我替你物色好了。”昭临道:“全照着你的喜好选的,既不是倚仗家世的酒囊饭袋,亦不是空有皮囊的绣花枕头。” “关键是,生得好看么?”永徽问。 “以我的眼光来看,算是千里挑一的俊朗。” “比起你呢?” “这世上,有几个能与我相提并论?”昭临反问,“不过崔世充这胞弟真心难得,此次春闱,他必中。” “……原是个读书人。”永徽撇嘴:“我当面瞧瞧再说。” 昭临无奈:“你可听过榜下捉婿?”顿一顿,“罢了,你一贯不爱读书。总之,此人我是替你相看好了,我亦问过崔世充,他胞弟尚未定亲,等到春闱放榜,我安排你偷偷见上一面,否则,等到殿试后,此人正式露了脸,想把他招为东床快婿的,可就不止咱们了。” “这等好郎君,我自然留给你。” “姑且信你一回。”永徽被说动了心,绞着手指头问:“那他会喜欢我吗?” “这是当然。”昭临微微诧异:“你怎会这样想?” “长春宫那狐媚子说,我若不是顶着公主的名头,这辈子都嫁不出去。” 昭临眉头一皱:“她当着父皇面说的?” “怎会,她惯会在父皇面前装可怜了,她是私底下,趴在我耳朵边说的。” 原来如此…… “她拿话一激,你就动手了?”昭临明知故问:“然后,她告状,父皇把你禁足了。” 永徽“嗯”了声:“我也不亏,把她推了个大屁墩儿。” “你再等些日子,”昭临安慰她:“等父皇气消得差不多了,崔家那小子榜上有名时,我再与父皇说,也让父皇在殿试时帮你相看。” “昭临,你回来我就有主心骨了。”永徽可怜巴巴道。 “我再派人送些胭脂水粉来,”昭临扫了一眼姐姐散乱的头发:“你也得注意仪容,你是公主。” “知道了知道了。”永徽不耐道:“在这里拘着,我再怎么打扮也没人看啊。” 该说的话说了,昭临转身离开,行至前院照壁处,刚好看见被守卫拦在外头的女官。 女官指着手中提盒小声解释什么,守卫摆手不为所动。 “去问问,是怎么回事。” 昭临对小山抬了抬下巴。 小山去去就回:“有位长春宫的女官,说是奉了贵妃懿旨,前来为玉嫔送东西,被守卫拦下了。” 昭临嗤笑:“肖氏还能与玉嫔有交情?” 小山道:“毕竟是同年进宫的,许是动了恻隐之心。” 昭临又问:“守卫为何拦人?” 小山回:“担心惊扰了殿下,让她改日再来。” 昭临说:“哪有这么容易惊扰,放她进来吧。” - 沈偲挎着提盒守在西五所门口,听那位去而复返的圆脸内侍对守卫说:“殿下口谕,其余人等予以放行。” 守卫恭敬道:“奴才遵命。” 得了太子殿下开恩,沈偲总算进到前院,与迈步出门的太子打了个照面。 太子身量很高,乍然出现在沈偲面前,顷刻挡去了大半光线,沈偲只来得及看见微黑清癯的面庞上,一双亮如黑曜石的深邃眼眸。 “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沈偲慌忙低头行礼,动作幅度太大,连帽翅亦被带动得轻微颤动起来。 太子一言不发,大步从她身畔走过。 沈偲也是才从守卫那里听说,太子今日是来探视被禁足在此的永徽公主。沈偲依稀记得,公主禁足与姨母有关,越发小心谨慎。 直到余光瞄见太子上了步辇,沈偲才直起身,开始四下打量这处院落。 这处从外面看起来古朴雅致的院落,是大名鼎鼎的冷宫。 沈偲照守卫指引,轻轻敲正房的门:“玉嫔娘娘,奴婢奉命,为您送些吃食布料。” 提盒已经过守卫验看,四层提盒,只底层放了些能久存的糕点,另外三层皆是寻常布料。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只瘦骨嶙峋的手腕伸出:“东西给我。” 沈偲双手呈上。 那人接过提盒便迅速退回房内。 房门虚掩着,沈偲见她迫不及待地打开提盒翻看,口中念念有词:“都是要紧的,哦,还有糕点,纨素有心,有心了。” 纨素正是姨母的闺名。 想不到,姨母与玉嫔竟如此亲近。 东西既已送到,沈偲行礼离开,哪知才走下两级阶梯,正房房门大开,玉嫔扶着门框冲沈偲喊:“下回来,记得带一顶蚊帐。” 又喊:“蚊帐,要蚊帐。” 沈偲回头,在日光下看清了玉嫔,形销骨立一个人,稀疏干枯的头发整整齐齐挽在脑后,分明是位上了年纪的憔悴妇人。 见沈偲发怔,玉嫔唇角抽动几下:“天渐渐热了,蚊虫也多了,这屋里的蚊帐老朽,实在挡不住蚊虫。” 说完,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咧着没剩几颗牙的嘴。 沈偲吓了一跳,还是勉强笑回:“是,娘娘。奴婢下回来时,一定记得带上蚊帐。” 即将走出西五所,沈偲悄悄回头张望,玉嫔还站在原处,整个人似乎与冷宫融为一体。 沈偲不忍再看,快步离开。 5、第 5 章 步辇行出十丈开外,太子抬手叫停。 “殿下有何吩咐?”小山屁颠屁颠上前听令。 太子道:“今日这阳光,不错。” 小山不明所以,习惯性附和:“确是难得的艳阳天。” 太子斟酌片刻:“在此曝晒,甚好。” “啊?”小山环视四周,除了甬道宫墙,并无值得欣赏的景致,硬着头皮道:“好啊,御医也说经常曝晒驱寒祛湿。” “便晒晒吧。” 太子发了话,步辇旋即落地,抬辇的内侍退避路旁,小山立在太子身边,陪晒。 这日阳光正好,昭临仰靠在椅背上,目视远处宫殿金色琉璃瓦上折射出的粼粼银光,一手挡在眼前,裸露在外的肌肤已感受到了融融热意。 从来脑瓜子算不得灵光的小山,后知后觉地觉察到太子此刻心境开朗。 这是颇为难得的。 毕竟太子操心的事太多。就拿此番回宫来说,不仅要处理离宫期间堆积如山的棘手问题,与大他几十岁的老狐狸们斡旋,还要腾出手考虑公主的婚事。 小山想想就觉得可怕。太子也才十五,只比小山大一岁。 小山故作老练地叹了口气:这便是所谓的能力愈强责任愈大吧。 正胡乱想着,一阵又轻又密的脚步由远及近,在身后倏忽刹住。 小山侧目:是先前在西五所遇见的女官姐姐,人正停在步辇后方踯镯不前,立即小声禀告:“殿下,是位宫人。” “谁啊?”太子漫不经心地翻看手背。 “就是方才,给玉嫔送东西的那位长春宫女官。” 小山又瞄了一眼,嘿嘿直乐:“看样子,她在等您先走。” 通常,宫人们在路上遇见贵人,须立即靠边回避,待贵人走后再行动,若擅自从贵人面前经过,那叫冲撞,是要受责罚的。 “孤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太子闷闷道,“你把她带过来。孤有话要问。” - 从西五所出来后,沈偲预备立刻找负责采办的王内侍把信送出去,赶得及的话,数日内,信就能送到母亲手中。 再加上昨日她怠慢了陛下,猜想姨母短时内亦不会再安排她出现在陛下面前。 稍微理清思路,沈偲没昨晚那么慌了,又想起玉嫔的样子,太阳穴突突跳个不停——既是妃子,为何会拘在冷宫?又如何变成了那副样子? 总而言之,这宫里的日子,难熬! 她只顾埋头快走,一抬头,太子的步辇就端端挡在路正中,路边俛首排着一队内侍,一群人似乎是在……晒太阳? 沈偲立即停步。 入宫两月,旁的本事没学到,规矩倒是学了一箩筐。譬如路上远远见着贵人,须提前回避等贵人先走。若实在躲不开正面相冲,便要立时磕头求饶。 沈偲如梦初醒:方才在院中撞见太子时,就应当磕头啊。 说来汗颜,沈偲至今未能掌握磕头的技法。偏长春宫的宫人们个个磕得一手好头,尤其以银絮最为突出,甭管什么地面,青砖也好金砖也罢,只管把头磕得咚咚作响,磕完一抬头,额头上啥事都没有。相比之下,她可太寒碜了,一磕脑门上就是一个红印子,关键还疼。 因此,尽管着急送信,沈偲还是耐住性子等太子先走,以省掉磕头的流程。 可左等右等,非但没等到太子离开,反而等来方才传达太子口谕的小内侍。 “女官姐姐,太子有请。” 小内侍嘴倒挺甜,可太子为何唤她过去? 沈偲有些懵,惴惴不安地随他走到太子面前。 “太子殿下千岁。” 行礼问安完毕,沈偲不敢抬头,只躬身等待太子发问。 “你是长春宫的?” “回禀殿下,奴婢是长春宫的女史。” “你时常为玉嫔送东西?” 沈偲不清楚太子问话的目的,只言简意赅答:“回禀殿下,奴婢也是头回来。”想了想,觉得这回答似乎不够谦卑有礼,又补充道:“殿下仁厚体恤,奴婢不用再跑一趟,奴婢谢殿下开恩。” 算是为方才之事道谢。 太子“哦”了声,“长春宫离这儿,约莫要走半个时辰吧。” “是。” 太子说:“去吧。” 沈偲行过礼,慢慢退后几步,这才转过身,贴着宫墙朝前走。 有点莫名其妙啊。 这番问话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太子在向她打探姨母和玉嫔的关系? 唉……宫里主子们说话总是拐弯抹角的,底下人只好玩空心思去猜。她反思自己的回答,聊胜于无,太子并没有从她嘴里听到什么有用信息。 沈偲也知姨母在宫里树敌不少,永徽公主明摆着讨厌她,至于太子……她直觉太子也不喜欢姨母。 这一点,无论生在天家或寻常之家都一样,做嫡子的,势必会厌恶父亲的小妾。 沈偲不禁为姨母捏了一把汗。 她旋即意识到,姨母之所以公然向太子示好,以及迫切需要拿她笼络皇帝,也许是因为,姨母在宫中的处境,其实很微妙。 在后宫,姨母明面上是一人之下,可她和瑞蕊能倚仗的只有皇帝,而不像皇后,既有业已成年的公主,又有地位超然的太子,并且,皇后自己在前朝后宫也颇具贤名。 姨母她,却是在孤军作战。 - 昭临目送女官恭谨离开。 宫人们都这样。 垂首,躬身,在主子们面前,永远抬不起脸,直不起腰。 若想看清楚她们长什么模样,就须得说一句,“抬起头来。” 昭临私以为这句话用在宫人们身上,简直是一种昭然若揭的暗示。尤其是那些自诩有几分颜色的宫人,她们无比渴望被看到。但真正能抓住这种机会的人实在是少之又少。首先,要足够美才行。 譬如像方才那位女官。 昭临从不曾对宫人们说过类似的话。 在这一点上,他完全不像自己的父皇,深谙此道。 昭临的皇祖父建武帝,很早便有意识地把他塑造为冷血无情的帝王。妲己,褒姒,郑袖,建武帝用许多美丽却导致君王昏聩、国家颠覆的名字反复告诫他清净寡欲。 建武帝曾毫不避讳地教导昭临,“床笫之欢不过是繁衍子嗣的功课,等你登上帝位你便会晓得,唯吾独尊才是人间至乐。” 昭临有自己的判断。他毕竟才十五,还不曾体会男女之事,他打算先尝试一番。尝试后才会知道喜不喜欢,即便是喜欢,他也自信足以驾驭。他不愿像父皇那般,早些年被拘得太狠太过,以至于人到中年了,还总是一副欲壑难填的样子。 昭临从不轻易在人前暴露喜恶,只因他身边围绕的人,实在是一个赛一个的精明,昭临讨厌心思被人揣摩,更讨厌那些远不如他却试图洞悉他、拿捏他的人。 相比之下,跟了他五年的小山,虽然不够灵光,但口风紧,人又实诚,正合他意。 昭临望着越走越快的女官:“去,悄悄打听一下,她叫什么名字。” 领命去打听的人,显然是小山。要打听的内容,也显然不止人名。 小山愕然。 纵然他脑瓜子不灵光,可这道命令从太子口中说出,多少有些违和。 他结结巴巴确认:“是刚走那位……长春宫……” 昭临斜睨他。 “奴才立即去办。” 小山闭嘴。 - 碧色身影彻底消失在了甬道尽头。 昭临收回视线。 “回重华殿。” 晒饱了阳光的内侍们通红着脸,重新抬起步辇。 昭临闭目小憩,想起前一日自己瞧见这女官三回,回回令他琢磨许久。 第一眼望见她时,她正亭亭立在欢迎人群的前排,周围全是金妆锦砌、翠绕珠围的华服女子,她一身碧色官服甚为醒目。 然而比起装束,更为醒目的是她面上的神情。明明做出了一副欢欣的样子,可眼里没半分光彩,那笑就显得假了。 假不要紧,在宫里,真心实意反倒危险。 只是,昭临见过足以乱真的假,从没见过如此浮于表面的假。 似乎在明目张胆地告诉别人,我极不情愿出现在此,但来都来了,只好敷衍一下了。 昭临腹诽,这是哪家的女官,如此不懂事,真辜负了一副好相貌。 他才留意到她是紧挨贵妃站的,应是贵妃的人。这就更怪了,贵妃是惯会钻营取巧的一个人,怎教出这样自负清高的奴婢? 昭临径直从她面前走过。 在承天殿拜谒父皇时,昭临又看到了她。 她立在贵妃身后,清微淡远,像一尊没有人气儿的白玉雕像。 如此淡漠的神情出现在鼎沸喧腾的大殿,本身就是一种不合时宜…… 刚好父皇问起沿途见闻,昭临便捡了些印象深刻的随意说说,提到临清时,他瞥见她蓦然抬眼,很认真很期盼地听他讲述,眼神里分明有什么,他看不透的浓重情绪。 昭临把自己所知晓的,有关临清的风土人情说了个遍,眼看着那张凛若冰霜的脸上有了鲜活细腻的转变,当说到临清的进士糕时,她眸光暖如春阳,仿佛一息之间自云端跌落人间。 她真心笑起来,原是这样子。 若不是父皇提起,昭临甚至忘了,临清是贵妃的故土,他一向,恨屋及屋。 晚些时候在华英殿举办的筵席,一如既往的无趣。 昭临本打算找机会溜之大吉。 偏那女官又跟来了,依旧站在他所厌恶的贵妃身后,害他在席间连带着多看了几眼贵妃。 筵席上,偷偷观察她是稍微有意思的事,可不知为何她又焉耷耷的了,满脸写着心不在焉。不久之后,连贵妃也注意到了她的懈怠,趁没人注意偷偷掐了她一把。 昭临偏偏注意到了。 这一掐定是极为狠辣,因她先是蹙眉忍耐,片刻之后,才重新假模假样地笑起来。 昭临忍不住笑出了声,不得不装作被酒呛到。 这时候母后对他说:“我先回宫歇息。” 昭临便起身送母后出门。 回来后,他明显感觉她不太对劲,头埋得更低了,似乎在躲避什么。 昭临淡淡移开目光,心头无端有了猜测:她莫不是,发现我在看她? 昭临太子的心,如同春风拂过燕雀湖,泛起涟漪,经久不散。 6、第 6 章 沈偲紧赶慢赶,总算在午膳前把信交给了王内侍,为确保万无一失,还塞给他一两碎银作为酬谢。 王内侍不是长春宫的人,这一回她又刻意不通过宫人转交,信被拦下的可能性极小。 即便真被姨母拦下了,信的内容,表面看来也没有异样。 送完信,沈偲直端端回长春宫复命。 “差事办好了?”银絮推开隔扇门,侧身引她入明间。 “送到了。”沈偲悄声问:“那个玉嫔,究竟是什么人?” 银絮不肯多说,朝内努努嘴:“娘娘醒着呢,只是还未起身。” 沈偲便知姨母在专门等她。 只身行到西次间,浓香扑面袭来,门窗又皆是紧闭,连一丝风也放不进来,沈偲只觉要被香晕过去。 撩开用作隔断的珠帘,珠子碰撞,发出哗哗声响。 “沈偲回来了?”贵妃面朝里侧卧床上,一改昨日的强势,有气无力道。 “姨母,您吩咐的事办妥了。” 房内除了她俩没旁人,沈偲又有意缓和两人关系,亲昵地唤了声姨母。 “见着玉嫔了?”贵妃转过身来。 “见着了。”沈偲想了想,把玉嫔索要蚊帐的事也一并说了,毕竟能否再去玉嫔处,还得姨母点头。 “玉嫔她,也学会开口求人了啊。”贵妃表情变得有些复杂,“得空派人给玉嫔送去。你就不必去了。”毕竟派她去西五所,也是为了吓吓她,让她知道这宫里易时有多易,难时有多难。 贵妃接着问:“你觉得,玉嫔现今是什么岁数?” 看起来,至少五十开外了。 不过话可不能这么回。既然称呼玉嫔,那便是皇帝的妃子,今上如今尚不到四十,玉嫔怎么着也应与他差不多岁数。沈偲往年轻了猜:“应该,三十七八吧。” 贵妃叹气:“玉嫔她,就只比我虚长一岁。二十有四。” 沈偲惊讶。 “元熙一年,我与玉嫔一同进宫。她是我们一群人之中,公认出身最好、最有才情的女子,也是我们一群人之中,第一个获宠,第一个被册封为嫔的。”贵妃顿了顿:“可她今时的样子……” 沈偲隐约猜到姨母命她去西五所的用意。 “她之所以变成这样,只因私下与贴身宫女的一句感慨。她说,‘以色侍君,岂能久长’。” “本是句无心之语,没成想隔日便传到陛下耳中……有心之人将此话解释为玉嫔暗讽陛下贪色……陛下在盛怒之下,将玉嫔打入冷宫。玉嫔于是疯癫了好些年,直到近年才稍微好转。” 贵妃虚弱地从床上撑坐起来,沈偲赶忙上前搀扶,离得近,她清楚地看到,没了胭脂水粉的遮盖,姨母面容素淡,颧骨上几处斑点明显,和平素柳娇花媚的模样迥异。 贵妃转过脸,撑着略浮肿的眼,直直看定沈偲:“姨母的用意,你晓得了吗?” 沈偲思忖片刻,回答:“隔墙有耳,人心叵测。姨母要我提防。” 以及,不能说出口的一句——伴君如伴虎。 贵妃点头:“你说到一点。在宫中,防人之心不可无,若诱惑足够大,身边人照样会出卖你。有时候,哪怕只说了一句欠妥当的话,一旦被有心之人利用放大,照样成为攻击你的利器。” 沈偲想起昨日在筵席上面对元熙帝的种种,隐隐感到一丝后怕。 “不过,姨母今日要教你的,却是玉嫔没说完的那句,也是姨母的切肤之痛——以色侍君,色衰爱驰。” 贵妃伸手,轻轻笼上沈偲的脸颊:“哪怕在两年前,姨母的肌肤也丝毫不逊于你。” “可自从去年落胎后,姨母仿佛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贵妃的叹息夹杂了极为微妙的心思,既有对繁花落去的无可奈何,更有对面前如花少女不能言说的妒意。 对于姨母的惆怅,沈偲没有接腔:“陛下对姨母的宠爱是独一份的,在宫里,没人能与您比肩,往后,也没有谁能。” 沈偲真心希望姨母能振作起来,莫要把主意打到自己身上。 贵妃勉强笑了笑:“可惜花无百日红,这半年,陛下来长春宫的次数屈指可数。即便来了,有一半也是冲着瑞蕊。” 另一半,则是…… 眸光落回沈偲的脸上。 做了元熙帝五年的枕边人,她岂会不知皇帝的心意,皇帝早注意到了沈偲,只是碍于她去年小产,故至今未向她开口索要。这也是她不得不将沈偲正式引荐给皇帝的原因——皇帝的胃口已吊得足够久了,若再不给他亲近沈偲的机会,贵妃不确定,他是否还有耐心玩这种欲擒故纵的把戏? “姨母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姨母知道你的顾虑,可你也该为姨母考虑考虑,玉嫔的今天,难保不是姨母的明天……”贵妃声音放得更软更轻了:“不止本朝,历朝历代,姨甥共事一夫者,数不胜数。” 贵妃那双保养得宜的手,轻柔地覆在沈偲手上:“姨母不觉得委屈呢。” 话就这么挑明了。 沈偲心叹,姨母完全误会了,或者说,懂也装作不懂。 于是,沈偲心里才生出的,对姨母当前处境的一丝丝同情和隐忧,瞬间烟消云散。 在令人眩晕的熏香中,沈偲无比庆幸已早一步把信送出,无论如何,她没有坐以待毙。 对姨母,也只得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沈偲微微垂下眼:“沈偲眼皮子浅又小家子气,没见过什么世面,也没什么本事,恐怕,会辜负姨母的苦心筹谋。” 空气在此刻凝固。 贵妃面色微变,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呼气声,好在没有像上回那样当场发作。 沈偲识相起身,深深一鞠:“姨母,沈偲就不打搅您歇息了,沈偲告退。” 沈偲倒退出房,对守在门口的银絮说:“絮姐姐,又对不住你了。” 银絮一头雾水。 须臾,室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紧接着是一声呵斥:“银絮,进来。” 银絮当即面如死灰,连瞪沈偲的气力也没了,咬牙扭身进了房。 - 又惹姨母动怒,还连累了银絮。 沈偲颇为歉疚。 还是先出去避避风头吧。沈偲心说,再厚着脸皮待在长春宫,就是招人嫌。 她快步穿过游廊,经过空置的承禧殿,径直出了宫门,在门前稍作停顿,朝南继续走。 此时正值午后,各宫各殿皆是用膳的时候,甬道上只有寥寥宫人。沈偲一口气走出好远,脚步渐渐放缓。 饿,好饿。 接连两顿没吃上,肚子饿得咕咕叫。 沈偲把手按在小腹前,不禁想到银絮对她说过,贫苦人家的女儿选择做宫女,大多数是冲着一句话,“在宫里至少能吃上一碗饱饭”。 沈偲微哂:可她现在却是在饿肚子。 眼下又能去哪? 她漫无目的地四下张望,皇宫之大,数十座宫殿星罗棋布,亦没有令她心安的栖身之处。 这场景好似回到七年前:先是家中意外走水,屋舍财物统统付之一炬,紧接着父亲乡试失利,举家投奔母亲娘家未果,一家人只好挤在破庙之中,惶惶如丧家之犬…… 她眼眶热起来,随即瞅见玉芝宫外一排不起眼的矮房,沈偲知道,那是初等宫女的聚居之所。她不假思索地走近,找了个僻静角落,拿手帕铺在地上,席地而坐。 这时候,若是来一盘香香软软的进士糕就好了。要知道,世君哥哥的乳母就做得一手好糕。只是当着世君哥哥的面,她从来只拿一块,在他面前矜持的、一点一点的掰碎了放入口中,生怕他笑她不够端庄持重。 这样想着,眼前便现出那张疏朗清俊的脸,永远带着令人心安的笑。 崔世君是个坦荡荡的君子。他出身好、样貌好、才学好,样样皆好,在临清,他是所有待字闺中的姑娘们都想要嫁的如意郎君。也因此,虽是他先开口说钟情沈偲,沈偲也觉得是自己高攀了。 哪怕后来父亲在姨母的一再提携下做到临清主簿,家中境遇转好,面对崔世君,沈偲骨子里仍存了几分自卑…… 一年前,崔世君向沈偲表明心迹,等春闱后,便正式向她父母提亲。 没成想,还没等到春闱,她便先被姨母一纸书信召进宫中。 说起来,春闱放榜就是这几日了。 她还能盼到那一纸婚书吗? 脸埋进臂弯,膝盖和手肘内侧的布料很快濡湿了一片。 好想回临清。 好想母亲,父亲,小弟和垂珠。 好想,世君哥哥。 - 昭临回到书房,紧闭房门,从博古架的最上层翻出一只书箱。 这是父皇在他去年生辰那日,秘遣曹公公送来的。 随箱送到的,还有一位貌美宫人以及父皇口谕,“太子,箱中奥妙,朕十三岁便得以勘破。” 尽管曹公公的转述平铺直叙,昭临仍品出父皇话里的得意。 皇子们大多十四五岁成婚,婚前会有通晓人事的宫人言传身教。父皇此举,于昭临而言,是另一层含义的“开蒙”。 当着曹公公的面,昭临留下了那位宫人和书箱,不过昭临并未让她侍寝,只安排她洒扫庭院。书箱亦束之高阁。 还不是时候。 他当时如此想。 此事距今已一年有余,昭临突然想看看,那些奥妙,究竟该如何勘破。 昭临打开了书箱。 果然,内里全是父皇搜罗的奇书春画。攒了满满一箱。 昭临随手取出一只卷轴——在这方面,书册当然不如画卷来的直观。 卷轴推开,平铺案上。 画师技艺精湛,人物栩栩如生,细微处纤毫毕现。 昭临呷了一口清茶,在袅袅茶香中凝神细看。 一炷香后,手边的茶盏、茶壶悉数见底,昭临又拿起新的卷轴…… 经过一下午,昭临将箱中内容领略殆尽。 逐一翻看后,昭临觉得书册比画卷更有余韵。 只因画中人的脸已生根,无法勾起遐思,可凭借书中描述,却能自行浮想联翩…… 门外突兀地传来叩门声:“太子,晚膳已备好。” 昭临微怔,已过了酉时么。 他迅速合拢手中的书册,揉揉酸胀的额角,起身将书箱放回原处。 “进来。” 小山提食盒入内,将一小碟鱼片、一盘时令青菜和一碗粳米饭摆到书案上。 太子读书入迷时,常在书房用膳、就寝。 趁太子用膳,小山在旁轻声道:“已打听到那位女官的名字和来历。” 昭临一面无声咀嚼,一面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她叫沈偲,两月前入宫,眼下是长春宫的女史。” 太子吐出一根未剔尽的鱼骨,用玉箸接住,置于白瓷碟上。 “还有呢?” “她今年十六岁。”比太子年长一岁。 小山小心看着太子的脸色,继续道:“她,也是临清出身。” “事实上,她是贵妃的亲外甥女,她母亲与贵妃,是嫡亲的姐妹。” 说着,小山将一页写满女官详细背景的纸笺呈至太子面前。 太子淡淡扫看一眼。 7、第 7 章 在太子面前把女官的底细抖落清楚后,小山看不出也猜不透太子到底是什么想法。 太子的心思,深似海,细如丝,尽管伴在太子身边数年,小山依然不得其法,无法像他的师傅曹公公那般,对皇帝陛下的心思了若指掌。 没有揣度上意的机智,老老实实干活也是可取的。太子素来喜静,小山躬身收拾盘碟时,很小心地未发出一丝响动。 有一点他很清楚,太子,厌恶贵妃。 别看太子对谁都淡淡的,其实骨子里是个很护内的人。公主、皇后就是他最在意的人,公主或皇后娘家人每回闯祸捅娄子了,太子训斥归训斥,终了还是默默收拾残局,从无怨言。 贵妃最为得宠那阵子,眼中只有皇帝一人,甚至连皇后都不放在眼里,皇后受了不少委屈,一度郁结病倒。太子那时年纪尚小,虽不曾表露半分,想必心头也是恨的。 小山暗忖,太子对这位沈女史,即便生出点什么心思,也不会去沾惹,太子又不是那种拎不清的人,何必在这时候与贵妃扯上关系。 走时太子正立于案前临字,衣衫颇为单薄,小山温声提醒:“殿下,方才来时,一路凉风拂拂,恐今夜有雨,是否需要添衣?” 太子停笔,答非所问:“晚膳的鱼,有些咸了。” - 沈偲在外头捱到天色渐暗,直到宫门将闭,才拖着又冷又饿又乏的身子摸回长春宫。 回房一路遇见不少宫人,皆无人理她,沈偲开始还未发现异常,直到迎面撞见相熟的金香,像往常一样招呼,金香却一低头,快步从她身边跑开。 沈偲只觉奇怪,她还不知道,在她躲开这半日,她的贵妃姨母与容姑姑,早已商量好了接下来的对策。 起初,容姑姑听说沈偲再度拒绝了贵妃的示好,不禁讶异,“没想到,偲姑娘性子如此倔强,娘娘已然放下身段,她还……” “不识抬举的东西。”贵妃恨恨道,“若不是看姐姐的面子,我非罚她提铃。” 提铃是一种极严厉的惩罚。受罚者在入夜后,身着单衣手提铜铃,自中天门一直步行至太阴门,再返回中天门,往返须两个时辰。期间,受罚者还须一步一唱“天下太平”,与铃声相和。 容姑姑也知贵妃说的是气话,“娘娘,除非您真不要她侍奉陛下了。否则,怎能罚提铃,偲姑娘不比那些粗笨丫头,她可是闺阁小姐,连着几夜下来,人便香消玉殒了。” “若没我,她还有闺阁小姐可做?这丫头实在可恶,你没听她当时的话,简直字字锥心。”贵妃学说了一遍,蹙眉道,“她便是知道我手底下没人,已开始拿乔了。” “真把我逼急了,一碗药灌下,照样送到龙榻上去……” “也不至于现在就用这种手段。”容姑姑道:“此番派去临清的张姑姑很得力,奴婢已再三叮嘱她,若发现有什么端倪,无须来信禀告、当即就给了断。只要绝了姑娘的念想,她也就一心一意听娘娘的话了。” “此事势在必行,由不得她。”贵妃咬着手指头:“你也知道,陛下那个人,最是图新鲜的,拖久了怕生变。我过几日再探探陛下的口风,真把她献给陛下,陛下总要顾虑顾虑我的心情吧。” “那是。”容姑姑笑着附和道:“要么给小公主封号,要么,给娘娘进位。总得占一头。” “又怎敢奢望晋皇贵妃。”贵妃慨叹摇头。皇贵妃约等同副后,虽仍居于皇后之下,但在后宫大事上,皇后也须与皇贵妃商议。 容姑姑凑在她耳边说:“上回若不是太子从旁拦着,不就成了吗?” 容姑姑说的是贵妃去年落胎,最开始怀疑是永徽公主动的手脚,皇帝为息事宁人,提出晋皇贵妃以作安抚,不料不久便被太子寻到证据证明与永徽公主无关,进位就此作罢。 经历元熙帝近半年的冷落,贵妃对自己的前景已不抱太大希望:“谁叫我没有皇子傍身呢?这一回,能为瑞蕊争得封号便好。” 容姑姑见她情绪低落,忙把话题拉回沈偲身上:“那偲姑娘这回该如何处理呢?” 贵妃不耐道:“姑姑你觉得呢?” “不略施惩戒恐怕不行。”容姑姑斟酌:“依奴婢看,娘娘不妨晾一晾偲姑娘,也让偲姑娘知道,在宫里之所以日子好过,是娘娘庇护照应着,离了娘娘,她什么也不是。” 这番话简直说到了贵妃心坎上,贵妃急问:“怎么个晾法?” “之前受的优待全部取消掉,即日起搬进值房住,普通女史该干的活儿一样也不能少干。” “不错。”贵妃缓缓点头,“顺带放消息出去,就说,她压根不是我外甥女,我不过是看在同乡情谊上对她多有照拂罢了。” “不是骨头硬吗?我倒要看看,没我这个姨母当靠山,她能在宫里撑多久。” - 沈偲回房时,发现房门就这么大喇喇敞开着,她的所有物品全胡乱堆在门外地上。 “这是怎么回事……”沈偲上前察看,一眼便看到昨晚用过、还未来得及清洗的砚台正压在她的一包衣物上,砚台倾斜,把底下的干净衣物统统染上墨渍。 “谁干的?”沈偲环视一圈,声音微微发抖。音量虽不高,但在一片死寂之中,仍显得格外清晰。 “到底,是谁干的?” 她又问了一遍,随即蹲下身,心疼地把弄脏的衣物单独拣到一旁。 有小宫女忍不住从隔壁房间探出头来——虽房间毗邻,可她们与沈偲的待遇却天差地别,宫女们是八人挤在一个小房间,房间有多小了呢,除了一个通铺,几乎没有立锥之地,不像沈偲,独享这间南北通透、两面透亮的大房间。 小宫女怯怯道:“姑姑晚膳前吩咐,让人把女史的东西从这房里搬走,从今儿起,女史得搬去正寝旁的值房住了。” 沈偲愣了,良久说:“多谢你了,你叫什么名字?” “回女史的话,我叫倩儿。” 说完这句,倩儿便缩回房内,沈偲听得房里即刻传来另一个稍年长的声音:“……你与她说这些做甚,让她自己问姑姑去。” 倩儿小声辩解:“可女史向来待我们不错……总得有人提醒她一句。” “就你好心,净瞎逞能,你到时可别拖累我们。” 倩儿嘤嘤哭起来。 沈偲听明白了,搬她东西的命令是容姑姑下的。那便是受了姨母的指示。 主子的命令,谁敢不应,除非想当场挨板子。 这原是她忤逆姨母的后果。 只是,她们本可不弄污她的衣衫。 沈偲把东西打成包袱,一时拿不走的,也尽量靠过道边堆着,不至于挡了旁人的路、碍了旁人的眼。 “剩下的东西,我待会儿来取,还请你们,暂且别动。” 她说着便挎上包袱,毫不犹豫地朝值房走。 从今天起,她不能再像副主子一样住在这里了,她得像寻常女史那般,住值房,干杂役,干所有主子交待的活儿。 多好。 这才是女官该做的事。 - 昭临将那页燃烧着的、记载了女官来历的纸笺慢慢投入近旁的香炉。 顷刻间,吞噬纸笺产生的黑烟与线香顶端盘旋而出的白烟,不分彼此的纠缠在一起。 为何偏是那狐媚子的外甥女。 昭临心说。 哪怕只是长春宫的普通女官,也要好办许多。 在宫里,要一个低阶女官突然“消失”,实在是件很容易的事,昭临曾亲眼目睹过。昭临本打算在弄清女官来历后,把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弄进重华殿——从此,长春宫少一位女官,重华殿则多出一位改名换姓的选侍。 可她与贵妃的关系竟如此深厚,她若凭空消失,贵妃怎会坐视不理? 事情便会变得有些麻烦。 有必要为了她,惹出这些麻烦吗? 有必要吗? 食指轻轻叩击桌面,昭临迟迟没有拿定主意。 与此同时,此女的清高自负不合时宜,以及对临清的过分关注也有了说法。 昭临一阵心浮气躁。 少顷,他闷闷起身,一把推开紧闭的菱花窗,带了湿意的空气呼呼灌入。果如小山所说,外头已经起风了,估摸着不多时,新雨将至。 - 殿宇深处,喘息声声。 太子寝宫内,绛纱灯半明不灭,隐隐可以窥见拔步床对面竖立了一面鎏金镀银的铜镜,正映照出两具彼此交缠的身体。 昭临在上,模仿春画的动作起伏挪移,不时侧目察看镜中景象。 他一如既往的学得很快,哪怕是头一回尝试,每个细节亦做到淋漓尽致无可指摘。 他随后便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激奋,那是一种令他全身战栗却又无法抵御的强悍刺激。 他几度在这场惊涛骇浪中活来死去。 在漫天匝地的迷乱中,他紧紧扳住身下人的肩头,想要看看她是否如书册描绘的那般眼迷心荡,可回应他的,是凛若冰霜的一张脸,姣好面容上丝毫不见欢欣。 “笑。” 手抬起下巴,强硬地撬开她紧抿的双唇。 “为我笑。” 女官睁着极淡漠的一双眼,轻轻看他。 “为何不笑?” “为何不笑!” “沈偲!” 女官名字脱口而出的一瞬,昭临蓦地睁开眼。 眼前是熟悉的帐顶。 是梦。 只是这一回梦见的不止背影,连她的脸,她的声音,她整个人,活灵活现得仿佛她此刻就睡在他身畔。 昭临心跳如擂鼓。 直到他被身下传来的不适吸引注意,胡乱探去,一手的冷湿黏腻,极其狼狈。 浑浑噩噩中,他猝然抬头,只见无数细密的雨丝正透过推开的菱花窗斜飞入内,打湿靠窗矮几上的一叠玉版纸,洇开了他在就寝前随意写下的名字。 沈偲、沈偲、沈偲…… 8、第 8 章 尽管已有准备,普通女史的生活还是给了沈偲当头一棒。 首先食住就是个大问题。饮食极不规律,遇上当差跑腿,就赶不上饭点,并且长春宫没人搭理她,也就没人给她留饭,饿了几顿后沈偲也有了经验,学会在放饭时多揣几个烧饼窝头等耐存的干粮。 至于居住就更难了。两名女史住一间阴暗逼仄的值房——听起来倒还好,至少比宫女的罩房好,起初沈偲也是这么认为。等到头晚睡到迷迷糊糊时被人拍醒值夜她就知道了,值房原是守夜用的,两名女史一个守上半夜一个守下半夜,她进宫时日短,自然被排在下半夜,从子正到卯初,正是最冷、最犯困的时候。 白日跑腿当差,到了夜间还不得休息。连续数日下来,沈偲眼下浮出两团明显的乌痕,她本就肌肤白皙,越发显得憔悴。 这日值夜回房,沈偲洗了把脸正预备躺下休息,同屋的彭姓女史把她拉起,“小沈,今日初五,得去御药房开方拿药。” 沈偲眼皮子直打架,小声哀求道:“彭女史,我一宿没睡,能否稍晚些再去。” “什么一宿,明明是半宿,上半夜是我值的夜。” “可下半夜极难熬……” “才值了几回夜,就嚷着难熬,真是小姐身子丫鬟命。”彭女史啐了一口:“不去不行,娘娘常吃那几味补药都见底了。” 说着便塞给沈偲几张药方,生拉硬拽把她推出门,门随即从里锁上。 沈偲深吸一口气,用力揉了揉眼睛,把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揉回去,先去了趟小厨房,拿油纸包了两块马蹄烧饼,随即出发赶往御药房。御药房在承天殿以东,毗邻太子的重华殿。 得益于这几日的疯狂跑腿,沈偲如今对皇宫的布局总算有所了解。 御药房要等到辰时才开门,沈偲摸黑赶到时,从各宫各殿赶来的睡眼惺忪的宫女太监已在御药房门口排成长龙。 沈偲叹了口气,排在最末尾。 “沈偲,沈偲。” 队伍最前面忽然探出半个身子,一个尖下巴宫女冲沈偲连连招手。 这人名叫秦顺顺,是玉芝宫专司跑腿的初等宫女,沈偲新近认识的。 沈偲便过去了。 “沈偲,你怎么也揽上这苦差事了?”顺顺亲亲热热拉她的手:“手还冰着,你是女史,这种活儿哪需要你来做。” 沈偲心道我这女史和初等宫女也差不多,甚至还不如宫女,宫女们惯会抱团,至少相互间有个照应。 顺顺见她不说话,忙岔开话题:“来得这般早,吃过早膳没?” 沈偲心一暖:“带了烧饼。你呢?” 顺顺说:“为了排队,卯时就到了,哪儿顾得上……” 沈偲不假思索地从怀里掏出油纸包,分出一块给顺顺:“喏,给你一块。刚好我带了俩。”有一块本来是当作午膳的。 顺顺接过烧饼,美美咬上一口,手把沈偲往身前送:“你就站这,别回去了。” “这……”沈偲回头问:“会不会不太好?” “没事儿,大家都这么干。”顺顺边啃烧饼边回答:“只要没人闹……” 话音刚落,队伍后方有人嚷起来:“喂,前面的,大伙儿谁不是起早来的,都这么瞎干,那就都不用排了啊。” 附和者众。 顺顺翻了个白眼,压低声音对沈偲说:“起哄的是永和宫蔡天德,人送外号‘蔡缺德’。” 沈偲回头打望,天才蒙蒙亮,只看到一个黑黢黢的矮胖身影在队伍末端探头探脑。 “算了,我回去。”沈偲怂了,毕竟永和宫的主子是永徽公主,沈偲不想惹事。 “怕什么,他之前也没少让人帮忙排队。”嘴上虽这么说,顺顺口气却虚弱起来。 “算了。”沈偲摆手,“反正我也不急。”便去了队伍最末。 看样子,今天就耗这儿了,沈偲叹口气,掏出另一块烧饼。 “喂,你是哪个宫的,怎瞅着眼生?” “蔡缺德”转过身来。 沈偲总算看清了他的样子,短粗眉,肿眼泡,塌鼻梁,薄嘴唇,很像市井之中惯会逞口舌的。 “我是才来的,蔡公公自然眼生。” 沈偲没好气道。 “既是才来的,怎知我姓蔡?”蔡天德咧嘴一笑,又朝沈偲身前凑了凑。 “蔡公公的大名,如雷贯耳,早有耳闻。”沈偲暗讽。她急着吃烧饼,等会天大亮了,就没法当众啃烧饼了。 “倒是个懂事的。”蔡天德理直气壮道:“把你的烧饼给我。” 这算是,明抢? 沈偲慢慢举起烧饼:“可我只有一块。” 蔡天德道:“才夸了你懂事,白夸了?” 他抓起沈偲的手,直接在烧饼上咬了一口,“饼真香。” 又补了句,“小手真滑。” 趁沈偲瞠目结舌,蔡天德夺过整块烧饼,几口吞下,拍拍手上的碎屑:“以后遇上难事,尽管来永和宫找蔡公公。” 沈偲屏气吞声。 - 辰时一到,御药房大门准时打开,队伍开始龟速移动,沈偲也跟着往前挪动了几步。 顺顺很快便拎着大包小包的药材出来了,远远喊了句:“沈偲,我先回了啊,宫里还有事。” 蔡天德见状回头:“你叫沈偲?瞧,白搭上一块烧饼不是?” 沈偲装没听见四处打望,这一望便看见不远处走来位圆脸小内侍,闲庭信步地从队伍最末行到队伍最前,抬脚进门,须臾,两手空空出来了。 “啧啧啧,还得是重华殿,还得在太子跟前当差,小山可真是好命。” 一同打望的蔡天德艳羡不已,很自然地叫着沈偲名字:“沈偲你看,跟对主子就是不一样,同样做奴才,小山不用早起排队,也不自己拎药材,嘿,御药房待会儿亲自给送去。” 又问,“沈偲,你究竟是哪个宫里的?” 沈偲烦不胜烦。 - 小山用过早膳慢悠悠去御药房走了一趟,原是太子近来夜间睡眠不好,想着用些安神药助眠。正好御药房每日派人来为太子脚伤换药,他便先过去打声招呼,让御药房的人待会换药时顺带备上些安神药。 反正近,几步路的功夫,不费事。 路过一眼看不到头的排队长龙时,小山心里很是舒坦,在宫里行走,谁敢不买重华殿的账,这宫里,除了陛下便是殿下。 往回走时,小山听到有人喊“沈偲”。 他如今对这名字很是敏感,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形纤细的女官正端端站在队伍中间,看样子已排了好长时间的队。 小山嘀咕:贵妃的外甥女还要干杂活? 马不停蹄回到重华殿,小山向太子复命:“今日初五,御药房忙得不可开交,胡院使说,手上还有慈延宫的方子要办,忙完就立刻来为殿下诊脉拟方,安神药不可随意吃。” 慈延宫,是建武帝的皇后,元熙帝的生母,昭临的皇祖母懿安太后所居住的宫殿。 昭临颔首,眼眶下隐隐发黑。 “胡院使还说,殿下脚伤好得差不多了,待会儿一并前来为殿下处理。” 因昨夜又没睡好,昭临精神略萎靡:“也好,脚伤痊愈,后日可出外踏青。” 也散一散这满脑子的绮念。 于是吩咐:“你知会表兄一声,让他准备准备。对了,记得叫上崔世充和他胞弟。” 春闱后日正式放榜,昭临已提前晓得结果,崔世充胞弟果然中第。昭临也是在南巡时与这位胞弟有过一面之缘,当时便觉得此人是女子良配,想着在殿试前与他再见一面,以求尽快敲定永徽的婚事。 冷宫凄凉,实在不宜久待。 “殿下……”小山本想告诉太子他看到了沈偲,可话没出口便咽回去了——太子近来已未再过问,他又何必主动提起这茬。 “何事未禀?”昭临已然洞悉他刹那的犹豫:“如实说来。” “奴才,方才见到沈女史了。就在御药房外头。” 小山垂目盯住太子常服的袍角,片刻后,听得太子改口:“胡院使老迈,还是孤亲自去一趟御药房好了。” - 昭临果然在御药房外见着了沈偲。 步辇经过排成长龙的人群时,他一眼便瞧见了她,碧色官服齐齐整整穿在身上。 与梦里玉体横陈的样子,判若两人…… 昭临移开视线,脑子里已不受控地浮现出梦中的场景,场景不断变换,可脸却是同一张脸——沈偲的脸。 没人知道,昭临近来被她折磨得厉害,尽管每晚就寝前都在告诫自己切勿梦见她,可醒来时往往需要换身干净亵衣……至于换下的亵衣,他不欲宫中其他人知晓,交待小山悄悄拿去烧掉。 昭临瞥了一眼呆头呆脑的小山,也不知该笑还是该恼。 若小山有他师傅曹公公一半的心思敏捷,恐怕,早在他打听沈偲名字的那一日,已偷偷把人送到了他床上…… 小山的蠢,极为清澈。 昭临十分清楚这一点,他身边留用的人,大都如此。 或许这么说更恰当,他不需要聪明人,再聪明也没他聪明,他只需要对他绝对忠诚的蠢人。 “殿下,臣先为殿下拆除绑带。” 年轻御医伏跪在昭临身前,恭恭敬敬道。 昭临点头。 揭开层层绑带后,脚背露出愈合后仍显狰狞的刀疤——那是逆贼偷袭留下的纪念,那一刀本该划破昭临的喉咙,经全力一挡,最终落在了他的左脚。 当然,那伙逆贼已为这道疤付出了极为惨烈的代价,连带南巡负责护卫昭临安全的锦衣卫指挥使以及当地大大小小的官员们,丢官的丢官,杖责的杖责,罚俸的罚俸,统统没好果子吃。 毕竟他是太子,是唯一的储君,也是父皇唯一的儿子,父皇非常清楚这一点。 昭临觉得很值,不过挨了一刀,不仅揪出了一伙逆贼,还如愿赶走了对他存有异心的前指挥使。如今的指挥使邓毅是他的人,很听话、很忠心。 在昭临看来,忠臣不应该只忠于父皇,须得在忠于父皇的同时忠于他。或者更直接一点,直接效忠于他。 “殿下,伤口恢复得很好。”御医道。 昭临颔首:“赏。” 小山服侍他穿袜靴的空隙,须发皆白的胡院使上前问安:“老臣听说殿下近来无法安睡。” 昭临道:“夜梦频频,颇受其扰。” 胡院使为他诊脉,少顷:“殿下身体康健得很,只是……” 昭临屏退旁人。 “殿下是君相火旺。” 胡院使低声解释:“心火太盛,压不住欲,相火便冒出头了。” 昭临顿了顿:“还请院使大人说人话。” 胡院使尴尬一笑:“殿下禁欲太甚……欲念不得抒发,以致于心神不宁、夜间多梦……”偷眼看太子面色不变,“这本是寻常,一般男子到了十四五岁,多会如此,娶妻纳妾后自会好转。” 太子颖悟,说到这里,便够了。 昭临若有所思:“可否用些安神药助眠?” “药物毕竟是外力,不如纾解出来。”胡院使实话实说。 昭临未置可否。 临走时,太子摞下一句意味不明的话:“每逢初五,御药房外排队者众,重华殿也跟着热闹了。” 9、第 9 章 太子究竟有何深意? 胡院使懵了,逐字细嚼后一拍脑袋:“都是些榆木疙瘩,还没听明白吗?赶紧想办法驱散门口那些人,以免扰了殿下清净。” “都是各宫各殿开方拿药的,怎么驱散?又驱散谁?” 有人问。 胡院使瞪了一眼发问者,继续一筹莫展。 为太子换药的年轻御医道:“御药房前门正对重华殿前门,不如,明日起改为后门进出,不就刚好避开重华殿了吗?” “改,立时就改,还等什么明日。”胡院使斩钉截铁道。 因太子殿下一句话,御药房大门关闭,须臾后改为后门进出,排队长龙在短暂停滞后,立马作鸟兽散,率先反应过来的宫人争先朝后门冲去。 沈偲属于反应快、脚程慢的那种,没跑几步便被后面人纷纷越过,她的乌纱帽也很碍事,跑起来呼啦作响,干脆摘下抱在怀中。 本已在内侍簇拥下离开的昭临,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吸引了注意,驻足朝这边看来。 蜂拥而上的人群中,奋力奔跑的女官,轻盈得像一缕山间的浓雾。 大庭广众下,这样疯跑成何体统…… 昭临微微蹙眉:“宫人何故疾跑?” 小山探听后回禀:“为免惊扰殿下,御药房方才下令将正对重华殿的前门关闭,即日改为后门进出,故宫人一窝蜂跑去了后门。” 昭临扶额:“孤是让他们想法子增员分流,免去宫人排队之苦……”这个胡院使,不光不爱说人话,也听不懂人话。 小山疑惑:宫人们排队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殿下何故突然看不过眼了。 昭临旋即明示:“传孤口谕,下月起,御药房开方拿药时间由每月初五改为每月逢五,以便利宫人。” - 沈偲摔了。 摔得挺惨。 被落在她后头的蔡天德大力扯住革带往后拽,顷刻失了重心,摔了个狗啃泥。 卧倒后,她手中的纱帽还争气地继续往前翻滚两圈,她则趴在地上当即起不来身了。 唯一庆幸的,是摔倒时她胳膊本能地架在身前,起到了一定的减缓作用。 但还是很痛,尤其胳膊肘和膝盖处,火辣辣的痛。 沈偲狠狠盯住从她身前跑远的蔡天德,半天憋出一句怒骂:“蔡缺德,你忒缺德了!” 路这样宽,她又没挡他的道,为何干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一天之内欺负了她两回,算什么男人! 哼,他本就不是个男人! “混账东西,”沈偲鼻子一酸,和长春宫那些人一样,尽盯着她欺负。 她忤逆姨母,姨母惩罚她,她认。为何那些往日有说有笑的宫人们也趁机欺负她?为何彭女史故意为难她?还有银絮,老叫她“妹妹”的银絮,这些天再也没见过,是在有意避着她…… 她又做错了什么呢? 在这儿,人人都可以欺负她。 她本不该在这儿。 又饿又累又痛又憋屈,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面前的青砖地面上,很快积成两汪小小的水潭。 一双皂靴轻轻靠近。 有些耳熟的声音从头顶飘来:“女官姐姐,这是怎么了?” 听到有人来了,沈偲赶忙拿袖口擦眼泪。 无奈眼泪这种东西,有时越不让它出来它反而出来得更多,她又是趴在地上,行动大为受限,擦眼泪的速度追不上流眼泪的速度,整个人显得凄惨又狼狈。 小山想笑又不敢:“女官姐姐,我先扶你起来。” “是你……” 沈偲记起了他,圆脸小内侍,在重华殿当差,是太子的身边人。蔡天德管他叫,小山。 “女官姐姐,我叫小山。” 在小山的帮助下,沈偲总算站起来了。 “可怜见的,摔真狠。” 沈偲才发现血水已透过两层布料,在手肘处留下两团暗红的印记。 “我带你去御药房包扎。”小山关心道。 “不、不碍事,这只是小伤,宫里有药。”沈偲忍痛道。 小山想了想:“那我送你回长春宫。” “不,不必劳烦你。”沈偲推辞:“差事……还没办完呢。” “娘娘的药还没拿。” 小山露出惊讶的神色:“女官姐姐,你都伤成这样了,还惦记着差事。”果然是贵妃的外甥女,有够卖命的。 小山想起太子的命令:看看她怎样了,有难处就帮帮她。 “那我帮你去拿药好了,你稍微歇息会儿。” 沈偲犹豫:“会不会太麻烦您了?” 小山笑眯眯:得了,都改口称“您”了,这个忙是非帮不可了。 他在宫里待了好些年,难得遇上一个实诚人,又生得如此好看,心里也有些怜惜:“姐姐不必客气,也就几步路的事,不费工夫。” 还得是重华殿啊。 沈偲发出和蔡缺德一样的感慨,“那我在此等您。” 小山搀扶她:“哪能让姐姐站在风里等,我先给姐姐寻处歇脚的地方。” 沈偲被他带去了重华殿。 一看要踏进宫门,沈偲立即拒绝:“我不能进去。我在门口等着便是。” 小山看出了她的顾虑:“姐姐别担心,太子一向宽厚仁慈——只要不去正殿和殿下的居所就好。”顿了顿,“我悄悄带你去前殿外头的庭院角落待着,我保证,在那儿你谁也遇不见,我正好拿金创药给你。” 沈偲浑身疼痛,即便知道以她的身份进重华殿不妥,她还是没法拒绝,她点点头,心中万分感激:“沈偲谢过小山公公。” “沈姐姐叫我小山便是。” - 一切如小山所说,沈偲被安置在前殿庭院一角。小山还细心地为她准备了清洗伤口的清水、金创药、茶水以及一盘精巧可爱的糕点。 对沈偲来说,后者算是意外之喜。 准备好这些东西后,小山说:“我先去为姐姐拿药,姐姐暂且在此休息。” 小山走后,沈偲见四下无人,卷开衣袖,用手帕沾水去擦拭伤口。 嘶,真疼啊。 她咬唇忍痛,一口气把手肘处的擦伤全都敷上一层金创药。 还好,膝盖处的摔伤只是红肿,没有破皮。 处理好伤口,沈偲在水盆里搓洗手帕,可惜沾上了血渍,一时间很难清洗干净。 便暂且把湿手帕晾在了一旁。 做完这些,沈偲看了一眼糕点,眼底有了笑意:“现在,可以享用我的午膳了。” 她兴冲冲地端起盘子,先选了一块栗子糕,咬了一口,赞道:“栗香浓郁,入口软糯。好吃。” 吃一口糕点,喝一口清茶,美哉美哉! 又捡起一块核桃酥,细细品尝后:“酥脆可口,油而不腻,好吃。” 这样边吃边评,也将盘中糕点慢慢吃完。 茶足饭饱,委屈和沮丧消失大半,心情好了许多。 她往后靠在支撑飞檐的檐柱,“重华殿的糕点真好吃。” 不过,还是不如世君哥哥家的进士糕好吃。 后日便是放榜日。 菩萨保佑,世君哥哥一举中第。 算算时间,母亲也该收到信了,但愿母亲能说服姨母放她离开皇宫。 午后阳光暖烘烘的,庭院静悄悄的,沈偲眼皮子越来越沉…… 也不知过了多久。 近处传来几声啾啾鸟叫,意识渐渐恢复。 隐约感到眼前的阳光被什么遮蔽。 沈偲猝然睁眼—— 小山站在她面前冲她笑:“沈姐姐,你醒了?” “你足足睡了两个时辰。” - 小山送沈偲出门,不放心问:“沈姐姐,你能自己回去吗?要不,还是我送……” “好多了,多谢小山,你今日已经帮我够多了。”沈偲举起手里的药材包,笑得很甜。 “沈姐姐跟我客气什么,”小山把那瓶金创药递到沈偲手中:“姐姐把这个拿去。” “长春宫有金创药……”沈偲推辞不受。 “不一样。”小山笑眯眯:“重华殿的东西,和别处不一样。” 盛情难却,沈偲只好收下,郑重其事对小山说:“沈偲定会报答您的恩情。” 随即又补充了一句,“虽然目前看来,沈偲还没这个本事。” 小山笑得更开怀:“姐姐,你太客气了。” 沈偲走后,小山收起满脸笑容,回书房复命。 “殿下,沈女史回去了。” 太子半躺在罗汉床上养神,面上蒙了一方素白手帕,尽管看不见太子上半张脸,但从唇角的弧度,小山觉得他在微笑。 太子微笑的样子…… 小山不是没见过。只是近些年太子的笑容少了许多,即便笑也是带了用意的。 “她吃什么了?”太子问。 小山一愣。 “你给她的盘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 小山恍然:“是,是奴才去小厨房随意取的几样点心。” 太子向来饮食清淡,就像苦修的僧侣,这些甜腻香软的糕点他一向不爱吃,却也不禁止下面人吃。 “哪几样?” 啊? 小山回忆:“栗子糕、核桃酥……还有豌豆黄,每样各一。” “茶呢。” “是寻常白芽。” “孤也要吃。” 小山诧异极了。 - 半柱香后。 昭临盘腿坐在临窗蒲团上,面前的小几上摆了一壶白芽,一盘糕点,与先前沈偲用的一模一样。 小山悄然退出书房。 昭临先拈起一块栗子糕,咬了一小口,眉头微蹙:“太甜。” 啜了一口茶,稍微解了这满口的甜。 接着是核桃酥。 “太油。” 昭临只觉难以下咽。 最后是豌豆黄,他掰开一丁点,放入口中。 “还是有些腻。” 这些都是他素来不喜的甜腻之物,果然,今日一试,依旧不喜欢。 不喜欢便是不喜欢。昭临从不强迫自己去将就旁人的喜好——向来都是旁人顺从他的。 可是…… 昭临垂眸看着手指上沾染的杏黄粉末,怔忪良久:为何方才又不觉得腻? - 昭临是等受伤的女官睡着后,才从檐柱后现身的。女官睡得很熟,他轻轻走到她身前、端详了许久仍未醒。 昭临很快注意到她红肿的眼皮和眼下的乌痕,心里一阵幸灾乐祸:怎么,你这个首恶元凶,也如孤这般夜夜无好眠么? 他想着便伸手,指尖从她面上拭过,杏黄粉末便从她的唇角转移到他的指尖。 昭临凝神注视面前女官的睡颜,缓缓将拭过她唇角的手指放入口中。 他尝到了一丝微微的甜。 目光轻轻落在红润润的唇瓣。 她的唇,尝起来,会不会也是甜的? 10、第 10 章 春闱放榜这天,沈偲醒得很早,或许也可以说,一宿未睡。 彭女史一踏进值房,便看到往常总要三催四请才不情不愿起床的沈偲,竟一反常态地坐在床沿上,已然收拾妥当。 吃够苦头转习性了? 彭女史有些奇怪,一面洗漱一面偷偷从镜中窥视:沈偲一双眼睛清亮亮的,整个人神采奕奕,像是突然间有了什么盼头一样。 可娘娘分明还没解除对她的禁令…… 同住一屋,彭女史知道沈偲前日在外头受了伤,回来时不仅一瘸一拐的,外面那身衣衫还有明显的血污——她趁沈偲值夜时把那身换下的衣裳翻开验看了一番,猜测是摔了跟头。不过她终究没吱声,只当没看见。 沈偲披上一件薄袄就出门值夜了。 所谓值夜,就是守在外头等候主子召唤,几乎没活儿,就是得久站熬时辰。眼下虽是初春,不比严冬冷峭,但动辄两个时辰的站候也着实有些费人。 沈偲今日却是分外精神——按世君哥哥先前的许诺,春闱放榜后,若他得以高中,便派人去沈家提亲。 上回见世君哥哥,已是数月前。那时沈偲已决定进宫做女官,派丫鬟垂珠将消息悄悄传给了崔世君。不成想隔了一日,崔世君便借着拜访恩师的名义来到沈家,寻机与沈偲说了几句话。 “知恩图报,我知你不想欠人恩情。”崔世君如是道。 沈偲微微颔首,心乱如麻:“沈偲做此决定,唯对不住你一人,若不愿……沈偲不怪、不怨。” 她指的是婚事就此作罢。 崔世君只温柔看她,在夜色的遮掩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 “来前我已向父母亲禀明心迹,此生非你不娶。你只须记住,春闱放榜之日,便是世君上门提亲之时。” “不过两年时间,我等你出宫。” “我等你出宫。”这句委婉、克制的低语,令沈偲至今回想起来仍心潮澎湃。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手——那一回,也是世君哥哥第一次握她的手,他的手很烫,像烙印,一直留在了她心上。 依照惯例,礼部衙门外会张贴杏榜,可沈偲人在宫里,出不了宫门半步,要想看榜只得托相熟的宫人帮忙打听,中第名单除了皇帝处理政事的华英殿有,便只得……太子的重华殿。 想到这里,沈偲只觉峰回路转,可不是正正好,重华殿她不是新近认识了一人吗? - 小山接到守卫来报,有位姓沈的女官在宫门口等他。 小山火速奔至太子书房——这个时候,太子通常在书房处理朝务。 “启禀、启禀殿下,”小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昭临正懒散地靠在太师椅上看折子,见状缓缓摇头:“临事之时,当从容不迫,颜色不变。小山,你还得多历练历练。” 缓过劲来的小山一口气把话说完:“启禀殿下,沈女史来了。” 昭临噌的一下坐直,随即又徐徐靠回椅背上:“什么意思?” “沈女史,眼下就在咱宫门口,说是要找奴才。” “找你?” “奴才估摸着,她此番是专程来道谢的,前日临别时她说过,会报答奴才的恩情。” 恩情? 是你予她的恩情吗? 昭临别过脸,看着窗外的葱茏绿树,默默咽下一口气:是孤的恩情。是孤见她当众摔倒动了恻隐之心。是孤命你将她好生安置在孤的重华殿。是孤,都是孤。你不过是准备了些许糕点、金创药而已。怎能把好事都算在你头上? 小山也不知太子为何冷脸,只陪着笑脸道:“那殿下,奴才眼下该怎么办?” “赶紧去受她的谢啊。”太子阴阳怪气道。 - 沈偲一番含蓄说明后,小山总算明白了她的来意。 原来根本不是来道谢的,而是又来找他帮忙的……不过对上她一副感恩戴德的小表情,小山还是颇为受用。 只是在听了她“微不足道”的请求后,小山挠挠头,为难道:“姐姐说的这事儿可难倒我了,毕竟名单都是收在殿下书房里的。哪怕只是看一眼,小山万不敢偷出名单给你看。” 这是实话,太子书房里的东西,未经太子允许,小山一样也不敢碰。 “确实是难为您了,”沈偲一脸羞赧:“上回走时还说要报答您,结果不出两日又来麻烦您,是沈偲太过厚脸皮了……” “小山,我先告辞了。” “沈姐姐,你且等等,”小山叫住她,“我想想法子,你先别着急走,你千万别走。” 小山一溜烟跑了。 - “她想看此次春闱的贡士名单?”目光从书房角落摆放的一盆春兰移开,昭临随即想到她不能出宫,的确无法像寻常百姓那般自行去衙门外察看,问:“那她有没有说要看谁的?” 接连跑了两趟路,小山扶腰喘道:“沈女史,她、她只说是兄长。” “她有兄长么?孤怎么记得她家中只有一个弟弟。”昭临记得很清楚,沈家一共四口人:父亲沈行舟、母亲肖静娴、长女沈偲、幼子沈桐。 “兴许是堂兄表兄之类的吧。”小山猜。 “若是亲戚,她直接找长春宫打听便是,何苦找你?”昭临停顿一息:“该不会,是私藏的情郎吧?” 尽管太子说这话时神色如常,可吐出情郎两字的瞬间,眼底分明是凛寒一片。 小山咽下一口唾沫:“应该,不是……吧?” “女官,不都是未婚之身么?” 昭临垂眸沉吟片刻:“你带她来孤的书房。名单,孤就放在这儿。” 说罢,他直接从抽屉内抽出一页名单,摆在书案正中,拿镇纸压住。 小山目瞪口呆:太子的书房,何曾允许外人进出过,就连永徽公主,也得事先得到太子应允…… 下一刻,昭临起身退后,抱臂认真审视自己的书案,亲自动手把案上随意散放的折子收拾齐整,又摊开一本已批阅好的折子放在醒目位置——这样一来,某人察看名单的时候,正好可以窥见太子殿下遒劲有力的字迹。 归整好了书案,昭临一句一句教持续震惊的小山:“孤待会就藏在屏风背后。你可别犯糊涂。你就告诉她,‘殿下现正在议事厅议事,一时半会过不来’,让她放心到书案前来。” 屏风,便是在书案正后方,可将整间书房一览无遗。 - 半柱香后,房门被轻轻推开,小山先一步迈入书房,殷勤道:“沈姐姐,快进来啊。” 沈偲惴惴不安地立在门口,忍不住再次小声确认:“小山,你上回说正殿不得擅入,我此番随你来,算不算擅入啊?” “啊……沈姐姐你记性真好。”小山已然忘却上回随口撒的小谎,灵机一动,“这回是由小山带沈姐姐前来,自然算不得擅入,姐姐快进来。” 沈偲这才小心翼翼跨进门槛,在适应屋内的充足光线后,她抬头环视一圈,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惊叹:“这间书房可真宽绰!”是她见过最大的书房,比世君哥哥的书房大了足足两倍不止。 再一细看,齐门高的四层书架整齐排列在书房左侧,沈偲大致数了数,竟有九座之多,每一层都塞满了各式经籍书册。 “竟有这么多书。”沈偲不禁问:“太子殿下看得过来吗?” 小山很是自豪:“岂止读过,好多书殿下都是披览数遍,做的笔记比原书还要厚。” 小山指给她看:“你瞧,这些书册摆放是有讲究的,殿下喜爱看的会放远些,不太爱看的则放近一些。” “为何?”沈偲奇道:“为何喜爱的反而要摆得远远的?” “殿下说,喜爱的已看过许多遍,书中内容已尽数刻在脑中,再看便是消磨时间了。” 小山本意是夸赞自家殿下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以及自制力非凡,可在沈偲听来,却多了一层细腻的感触。 她曾在西五所碰见太子一回,太子还问了她两句话,当时,太子修长的身形以及身为储君的冷峻威势给她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后来沈偲才从宫人们的闲谈中得知,太子去冬才满十五,比自己还要小一岁。 可这位养尊处优的太子殿下,连喜爱的书册都无法随心披览,要加以节制…… 沈偲沉默片刻,轻轻说:“想必,太子殿下平素一定十分辛苦吧。” “辛苦?”小山以为自己听错了,怪异地看了沈偲一眼:“殿下天资卓越,对殿下来说,无论读书还是处理朝务都易于反掌,姐姐怎会觉得殿下辛苦?” 小山说着便引沈偲靠近书案,指着书案上的折子介绍:“殿下南巡回宫,只花了几个晚上,便将堆积如山的折子处理完毕,白日还抽空见臣子们,商讨棘手问题……”小圆脸上满是骄傲。 沈偲只得配合地点了点头,心道批折子、见臣子不是皇帝正该做的事吗?怎统统留给太子?何况,太子南巡时还受了伤……这还不算辛苦? 心底对年轻的太子殿下生出一丝怜悯。 “沈姐姐,你想看的贡士名单,刚好太子今早才看过,还没来得及收呢。”小山只觉得自己睁眼说瞎话的功力与日俱增。 “实在是多谢小山了。”沈偲真心实意道。难为他最后竟想出这么个馊主意,不能把名单带出,便索性把她偷偷带进太子书房。小山说了,太子这会儿正在议事厅议事,放心看。 沈偲绕到书案后,尽可能不去触碰太子书案上的物件,只贴近去看那份名单。 林子虚、崔世君、程越…… 她只扫了一眼便看到了崔世君的名字:果然高中,还是第二名。 即便知道这是必然,可亲眼看到崔世君的名字,沈偲仍激动得无以复加。 她咬住下唇,把那三个字看了又看,直到眼眶泛红,视线渐渐模糊。 “沈姐姐,看到了吗?”小山在旁笑问,随即惊讶道:“沈姐姐,你,你怎么哭了?” 沈偲努力控制情绪,飞快用手帕擦了下眼角:“……没考中呢,我那位兄长。” “我怎么找,也找不见他名字……” 原是如此…… 小山安慰她:“考不中也是常事,姐姐就别伤心了,下回再考便是。” 看了眼屏风,小山鬼使神差地问了句:“看姐姐如此伤心,那位兄长,该不会,是姐姐的情郎吧?” 被说中了心事,沈偲猝然一惊,好在手帕挡住了脸,小山看不见她的神情,便匆匆掩饰过去:“小山误会了,这人是叔伯家的堂兄,于我家有恩,仅此而已。” “身为女官,又怎敢有情郎。”她轻声道。 不知怎的,听了她的回答,小山也稍稍松了口气:“是小山胡言乱语了。我只是想着,沈姐姐仙姿玉貌的,怎就来了宫中做女官。” 在本朝,女官须为未婚女子或守寡之人。因入宫期间不得婚嫁,须任职期满才可出宫婚配,故出身高门的未婚女子很少愿做女官,女官大都为普通官家女子出身。 是啊,当初怎就轻信了姨母的话,进宫做这女官。沈偲心道,如果还在临清的话,她眼下,应该在欢欢喜喜地等媒人上门提亲吧。 不经意间,因崔世君中第而生出的满腔欣喜已悄然退去,沈偲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11、第 11 章 再三谢过小山后,沈偲告辞离开重华殿。因在崔世君的事情上撒了谎,心中对小山存了几分愧意。 沈偲清楚,在皇宫这种人精无赖扎堆的地方,容不得她像过去那般随随便便就掏出一颗真心。 交浅莫言深,交深亦言浅,才是宫中的生存之道。 短短几日,她懂了许多上不得台面的规矩,这些规矩是无数宫人用血泪写成的戒律,也许是为了分到更轻松的活儿,也许是为了得到更多的赏赐,也许,只是为了活下去。 小山能两度向她伸出援手,实属难能可贵。沈偲很珍惜这个“朋友”。只是,崔世君是她唯一的盼头,沈偲不想,连这一点秘密也被人知晓。 她驻足回看重华殿的方向,只觉殿外飞檐下似乎立着一人。 那是小山吧? - 昭临凭栏远眺了好一会儿,直到窈窕身影彻底融入柳媚花明的春景之中,才从殿外回到书房,吩咐小山上茶:“仍要白芽。” 小山应声去准备。 白日的书房通透静谧,飘散着一股淡淡的墨香,昭临颇有闲情逸致地在书房转悠,自言自语:“这间书房很大吗?书很多吗?我怎么不觉得。” 他负手而立,好生欣赏了一通自己的书房,也觉得在旁人眼中,这书房的主人应是个博学多识、气度不凡的皎皎儿郎,唇畔便情不自禁浮起一丝浅笑。 想着待会还要出宫踏青,昭临走回书案后,打算把剩下的折子批完。 案上仍摆着那页贡士名单和他刻意摆在正中的折子。 可惜了,她方才只顾看名单,压根没留意到书房的主人还写得一手好字。 昭临很是为她惋惜。 他信手捞起名单,一眼瞧见榜首“林子虚”的“虚”字已被一小团水迹晕开,随即想起女官方才哭哭啼啼说“没考中”。 透过屏风镂空的花纹,昭临得以近距离窥视女官的背影——纱帽边缘偷偷钻出的柔软发丝,雪白细长的脖颈,以及因失望而轻微耸动的肩,窄窄的、薄薄的,她纤弱得连外面那身官服都支撑不起来。昭临忍不住怀疑,他只手就能将她抱起。 到底是哪家的蠢材,连区区春闱也考不中? 昭临一面鄙夷那位不知名的兄长,一面伸手摩挲那一小片已经干掉的水迹,想象着那滴泪是怎样从女官的眼底涌出,又是怎样顺着面颊滴落…… 回想起来,最近三回见着她,她回回都在流眼泪。 假笑虽不在行,哭倒是挺用心。 昭临拉开书案下方的暗格,将名单对折后收入其中,与先前在庭院捡到的手帕收在一起。 刚阖上暗格,小山端茶入内:“殿下,马匹已备好了。” 昭临点头:“你近来懂事许多,办事说话也大有长进,待会儿自己下去领赏。” 意外得了赏,小山受宠若惊,赶忙磕头谢恩,不知自己是哪句话说到了殿下的心坎上。 如果此前小山还不能完全确认殿下接下来的打算,经过今儿这一遭,他总算是看明白了。 殿下他,是真想要沈姐姐。 至于是哪种要法,走明路还是暗路,小山就暂未可知了。 他只晓得一样,往后对沈姐姐,得加倍恭敬了。 - 午后郊外,春光格外明媚。 比春光更明媚的,是崔大人脸上的笑。 二弟世君一举中第,崔世充比自己当年中第还要欢喜。 更令他雀跃的是,放榜当日,太子便邀约他携二弟一同出城踏青。这意味着,二弟虽未正式踏入仕途,已得了太子青眼,有了储君的关照,二弟自有似锦前程。 日后,恐怕他这个三品的刑部侍郎,反倒要沾二弟的光啰。 想及此,崔世充反复叮嘱世君:“若谷,今日与殿下会面定要谨言慎行。” 世君无奈:“大哥,这一路你已说了数遍。”是整整五遍,一字不差。 崔世充讪讪:“殿下虽年纪轻轻,为人处世却极老辣,颇有建武帝之风……大哥担心殿下会细致考验你一番。” 很快,他们便在城外驿站与太子一行汇合。太子拍马在前,太子表兄、东城副指挥许敬紧随其后,十余位黑衣锦衣卫远远跟在后头。 崔世充下马行礼:“太子殿下千岁。臣崔世充参见殿下。” 太子目光淡淡看过来,崔世充介绍:“这是舍弟世君。世君,快来参见殿下。” 世君躬身行礼:“臣参见太子殿下。” 这是他第二回见太子。第一回是年初在临清自家大宅,太子南巡时曾下榻于此。作为本地名门子弟,世君随父亲和临清主官前往拜见太子。 初回见面,世君已被太子超越年龄的睿智和沉稳所折服,寥寥数语后,太子听闻他即将赴肇京参加今年春闱,笑道,“那孤便在肇京静候佳音。” “数月未见了,”太子朝世君点头,随即扬鞭指向前方,意气风发道:“咱们先上马,一气跑到山顶树下,再行叙话。” “谁先到,孤有赏。驾!” 崔世充与许敬对视一眼:看来,太子今日心情很好,极好。 - 赛马最终还是昭临拨得头筹,世君居次,许敬与世充同时到达。 昭临勒马回身,笑道:“怎的,诸位手足健全之人,竟还跑不过孤这副残躯?照孤看来,你们三人之中,也就世君稍微实诚些。” 说着,昭临便把随身携带的玉佩解下抛给世君:“见玉如见孤,你且收着,日后若要进宫,可凭此为信物。” 世君作揖谢太子赏。 崔世充拱手道:“殿下的脚伤如何了?臣心中一直惦念着。” “已全好了。”昭临道:“剿贼一事,你办得不错。” 又转头问世君:“十日后便是殿试,世君准备得如何了?” 世君道:“回禀殿下,该准备的已准备得差不多了,多出这十日,也无法精进更多。臣打算在京中游览一番,以增长见识。” 这番话本是出自本心,但在世充听来却太过自负,忙出言替二弟找补:“殿下见谅,舍弟实在是年少轻狂。” 话甫一脱口,世充发觉自己这话也欠妥,太子比自家弟弟还要小五岁,年少轻狂,岂不是连殿下一起斥了? 世充懊恼不已。 昭临笑而不语,只许敬在旁帮腔:“殿下曾说,‘功课非一日之功,若无吾之天赋,不可荒废一日’,世君老弟,你还是用心备考为好。” 闻言,昭临忍俊不禁:“世充提到‘年少轻狂’已知失言,你倒好,反将孤‘年少轻狂’的铁证双手奉上,表兄,你到底是哪边的?” 崔家兄弟哈哈大笑起来,许敬这才反应过来,闹了个大红脸。 - 四人下马,一览群山叠峦耸翠,不觉心旷神怡,昭临见世君较先前拘谨许多,遂主动勉励:“世君才华横溢,殿试亦会马到功成。” 世君道:“多谢殿下赏识,不瞒殿下,臣当初以为春闱定能夺得头名,不想山外有山,今日看榜才知,是一位林子虚高中会元。” “等到殿试之时,臣定要好生看看,这林子虚是何等人物。” “看来世君不服气屈居第二。”昭临深看他一眼,唇角微勾:“孤记得世君比孤年长五岁,还不知世君打算几时成家?” 话题骤然跳转至婚姻大事上,世君始料未及,嗫嚅道:“心中,心中已有……” “世君心中早已有了成家打算,只是父亲对世君期望甚高,臣当年也是在科举入仕后才安下心来成家的。”崔世充笑着接上话,悄悄扯了一把世君的袖摆。 “那殿试后,世君可以好好考虑考虑了。”昭临微微笑道:“过几日,孤兴许会再出宫一趟。世君既无须闭关苦读,到时便与孤同行吧。” “是,殿下。” 一旁的崔世充偷偷观察太子的神色,心里暗暗乐开了花。 - 辞别太子回到家中,崔世充仍难掩激动,“若谷,你方才可听出殿下的弦外之音?殿下他不久便会启用你。”说不定,世君此番还能留在肇京任职。 世君“嗯”了声,兴致不太高。 崔世充熟悉二弟性情,略一思忖,问:“若谷可是不解大哥先前为何打断你的话?” 世君承认:“大哥既一再提醒殿下心细如尘,我不欲在殿下面前遮掩。我方才是想禀明殿下,我已有心仪女子,欲近日上门提亲……哪知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大哥打断了。” 崔世充正打算与世君细说太子最后那番话的深意,闻言惊道:“你已有心仪女子?为何从未听你提起?” 世君不知大哥为何突然脸色大变,“此事父母亲略有所知,只是大哥常年在外,故未来得及当面告知。” 崔世充急道:“你先认真告诉我,此事究竟还有哪些人知道?” “除父母亲外,只当面与我那心上人提过,她母亲大约也知道一些。”世君奇道:“莫非大哥怪罪小弟未及时告知?” 崔世充勉强笑道:“并非如此,既然还未正式上门提亲,不如暂且押后。” “这怎么成!”世君不乐意了:“我早已应承了她,榜上有名之时便是上门提亲之日。” “若谷,现在说的是你的前程和咱们崔家的兴旺——”崔世充耐着性子解释。他是家中长子,又与世君年龄悬殊,说话间便不自觉带了几分长辈的口吻:“殿下对你器重,你也应该抓住时机表现一番,婚事你且缓缓,待为兄与父亲商议后再行定夺。” “大哥!”世君仍不肯罢休。 崔世充用力将他按坐回榻上,“记住,大哥总归是为了你好,你稍安勿躁。一切,等父亲回信再说。”说罢,崔世充匆匆推门而出。 12、第 12 章 回到正房,崔世充冷脸屏退下人。 夫人孙雪仪迎上来:“出门前还是一派欢喜,怎一回府便面色凝重,莫非今日与殿下见面不顺利?” 世充苦笑:“正好相反,事情顺利得出乎我意料。” “那?”雪仪侧耳倾听。 “以我做兄长的眼光来看,若谷这人耿直有余、圆滑不足,去之前我还担心他这性子惹殿下不喜。” “没想到,殿下不仅赏赐若谷玉佩,临走时还特意提起若谷的婚事。” 雪仪心领神会:“上回你说殿下主动问起若谷婚约,妾便猜测殿下是否在为公主打算。今次又问,想必确有此意了。” “八九不离十。”世充肯定道。 雪仪笑劝:“妾与公主一同长大,深知公主秉性。虽有时任性了些,但总归不是心机深沉之人,夫君实在不必担忧。” 世充直摇头:“你以为我担心的是公主不好伺候?非也。能娶到公主,是若谷之幸、崔家之福……可若谷方才亲口对我说,他已有了心上人,已托爹娘不日上门求娶!” 一阵唉声叹气后,世充又道:“我此前可是当着殿下的面,拍胸口说若谷尚未订亲,如今……唉,此事若不慎传入殿下耳中,便是大大开罪了殿下。”如果可以选,世充宁愿开罪陛下,也不愿开罪殿下。 雪仪沉吟片刻:“夫君可知,我妹子雪宁倾慕殿下已久,父亲亦恳求祖父对太子提起此事。父亲认为,凭借祖父与殿下的师生情谊,只要祖父开口,雪宁即便不为正妃,做侧妃也绝非难事。” 雪仪祖父是大儒孙公正,受先帝所托教授太子多年,与太子关系甚笃。 “可夫人此话有何深意?”世充听迷糊了:“与若谷婚事有何干系?” 雪仪继续道:“父亲费尽口舌,祖父他不愿开这个口。祖父说,殿下若有意成事,普天之下,谁也拦不住。若无心,谁也迫不了。” 世充默然点头:“确实如此。” “依妾所见,若殿下认准了若谷,这门婚事无论若谷还是崔家,皆无力反抗。当务之急,夫君应速与公公禀明实情,趁世君人在肇京,由公公出面与那户人家断绝往来。一则,对若谷有个说辞——就说是姑娘反悔不愿嫁了,教若谷死心。二则,也不至于害了姑娘一家。夫君,您说呢?” “夫人所言极是。”崔世充茅塞顿开:“我这就修书一封,与父亲陈清利害。” 雪仪嘱咐:“事不宜迟,务必一路快马快船,赶在放榜消息传到临清前,把信送到。” - 这厢崔世充为胞弟婚事、崔家前途殚精竭虑。那厢,远在临清的沈家亦被一封信搅得天翻地覆。 沈夫人靠在床头,将信翻来覆去看了数遍,仍难以置信:“妹妹竟要偲儿侍奉皇帝,这怎么成?偲儿才十六!再者说,姨甥共事一夫,这传出去,咱家不是被人戳脊梁骨吗?” 沈老爷无能狂怒:“岂有此理!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你立即去信告诉你那个妹妹,我沈家世代书香,从没有攀龙附凤的念头,让她赶紧把偲儿放回来!” “沈行舟!你一张嘴便得罪人!你也不想想,她如今是贵妃娘娘!我在她面前说得上话吗?我连皇宫的门都踏不进去!”沈夫人急得眼泪直淌:“再说,信是五日前寄出的,立时回信也要再熬五日,真不知偲儿等不等得起……” 事已至此,她只得将另一桩隐秘心事和盘托出:“老爷,偲儿进宫前,崔家二公子已向她表明心迹,等春闱后便上门提亲。” “谁?崔家?世君?!”沈老爷急得跳脚,“夫人啊,你为何不早说!”沈老爷曾做过世君三年的老师,爱极了这位风骨峭峻、才气过人的学生。 在重压和狂喜之下,一向懦弱板正的沈老爷迸发空前斗志:“夫人,立刻替我收拾包袱,我亲自跑一趟肇京。我去找世君,我去求他、还有他大哥想法子救偲儿——这便是救他们崔家没过门的妻子啊!” - 回宫后,昭临换了身常服,随即去了父皇常居的宜心殿。 元熙帝恹恹窝在御座上:“太子——”说着,便打了个长长的呵欠,显然是一宿作乐。 昭临假装没看见,径直走到父皇身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父皇,儿臣求父皇降罪。”扎扎实实磕了个响头。 元熙帝被这突然其来的大礼吓了一跳:“太子,这是有逆贼还是灾殃啊?” 昭临顶着额上一片红痕:“启禀父皇,并非国事,是儿臣做了一件蠢事,特来向父皇请罪。” “……”元熙帝立时松了口气,“你先说来听听。” “儿臣,因一时贪玩,趁春闱读卷之际,将私下做好的答卷混入其中……哪知……哪知儿臣化名的举子竟摘得榜首……”昭临吞吞吐吐道。 “你说,你便是那个林什么虚?”元熙帝对那篇锦绣文章印象颇深。 “正是儿臣。林子虚之名,取‘昭临’的‘临’谐音为姓,‘子虚乌有’的‘子虚’为名。”昭临低声解释道。 “今殿试近在咫尺,又是父皇您亲自主持,届时,无论林子虚现身与否,势必引起一片哗然……还会牵连读卷、提调、监试的一干人等……”昭临膝行几步,抱住元熙帝双腿:“儿臣求父皇息怒,儿臣求父皇解围。” “朕命你督查春闱,你就是这么办事的?简直是胡闹!”元熙帝高声斥责,“你皇祖父便是这般教你的?!你孙太傅也是这般教你的?!” “儿臣对不住皇祖父、太傅,儿臣更对不住父皇的倚重。”昭临以额触地:“儿臣心忧此事,以至夜不能寐,不得不每日服用安神药助眠。” “又胡闹,安神药岂能随意服用。”元熙帝口气稍稍松动:“难怪,朕觉得你近来精神颓靡。”默了瞬,“那你说,此事该如何了结?” 昭临想了想:“林子虚染疾身死,会试头名改为崔世君。” 元熙帝瞋了他一眼:“既已知林子虚为昭临,朕怎能让朕的矜贵太子就此殒命?” 昭临:“……是儿臣失言了。” 元熙帝略一思索,唤过总管太监曹顺德,“传朕旨意,林子虚春闱舞弊,褫夺会元头衔及殿试资格,终生不得参加科举,以儆效尤。崔世君等人依序晋级。” 昭临长舒了一口气,面上泛起笑意:“儿臣谢父皇开恩。” “养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元熙帝轻叹:“还跪着干什么?起来。” “父皇,儿臣还有一事要奏。”昭临说话愈发恭敬:“据儿臣所知,今届会元崔世君,不失为上好的驸马人选。” 一听“驸马”两个字,元熙帝眼前一亮:“你过来与朕细说,究竟是怎么个好法。” - 从宜心殿出来,昭临亲自接永徽回宫——也不枉费他一番惺惺作态,父皇已正式撤销了对永徽的禁足。安顿好了永徽,昭临又前往韶华殿拜见母后告知此事,许皇后闻讯心安。等忙完这一切回到重华殿时,已是月挂中天。 他还不能休息。 走时才清空的案头,已堆积了十几本新的奏折,昭临一本本翻过,件件迫在眉睫,桩桩请君圣裁。 昭临无奈坐下,按了按发胀的眉心,突兀地想起女官今早在书房说的话。 “太子殿下,平素一定十分辛苦吧。” 辛苦吗? 昭临轻轻摇头,他已经习惯了。 处在他这个位置,辛苦是必然。 他是天潢贵胄,从小被皇祖父寄予厚望。可万事都有两面,他攀得越高,跌下来的时候,势必摔得越狠。在许多事情上,昭临不得不精心考虑每一个细节。如同下棋,对方想一步时,他早已想到了十步开外,甚至想到棋局终了、若他赢了棋局,对方会不会就地掀了棋盘,再掀了他…… 昭临一直在小心维系与父皇之间微妙的平衡。父皇再怎么无心朝政,在私是一家之主,在公是一国之君,虽一早给了自己监国之权,可在父皇心底深处,难道就没有一丝不平?一丝不甘? 昭临不信。 所以聪颖如昭临太子也得犯错、也得露出破绽,也得偶尔表现出十五岁少年郎应有的年少轻狂。譬如,一时兴起参加科举。 每每到了这种时候,父皇便可以尽情地展现他的权威——无论是身为父亲的权威,还是身为皇帝的权威。 此种无伤大雅的“错”昭临不时会犯,每一次跪地膝行哀求父皇恕罪,父皇都会很愉快,发自内心的愉快。然后,会更加放心地依靠他。昭临从两年前便发现了。 昭临凝视案上的青玉镇纸,这是皇祖父生前的爱物,他老人家临终前说的最后一番话,至今犹言在耳。 “吾孙昭临,若可以,皇祖父何尝不想跨过你父王,直接把皇位交给你。可皇祖父不能。那样做的话,无疑是把你架在火上烤……你还太小,还有许多人心里面的东西你看不透彻,皇祖父只好让你父王做你的挡箭牌、垫脚石。吾孙昭临,你得快些成长起来,皇祖父希望有一天,你能开创真正的大睿盛世。” 皇祖父薨于南巡路上,去时身边只有昭临陪伴在侧。 昭临唯一的遗憾,便是未能让皇祖父看到他的成长——方方面面的飞速成长。可以说,如今的昭临,在拿捏人心方面,也大有长进。 可是,自诩洞悉人心、不会被任何人左右的昭临,竟因为小小女官的一句话,撼动了内心。 “太子殿下,平素一定十分辛苦吧。” 她对他的评价,不是睿智超群不是材雄德茂,不是一切他所熟悉的溢美之词,她只觉得他辛苦。 眼前浮现出她说话的样子,微微佝偻着身子,双手交叠身前,唇瓣轻轻开合。 “真是循规蹈矩啊。”昭临轻轻说,“不知到了孤的榻上,是否也会这般拘谨。” 他与女官之间,当时只隔了一扇屏风。昭临静静望着那张被日光稀释到五官模糊的脸庞,突然意识到,自己已居高临下太久,久到他未曾发觉,自皇祖父薨殁后,他一直是孤身一人。 “既如此,既然你已看到了孤的辛苦、寂寞,那么,是不是该走出梦境,来孤身边。慰藉孤。深深地,慰藉孤。” 昭临忽然笑了。 13、第 13 章 沈老爷走后第三日傍晚,沈府迎来两位稀客。 正是曾经的东家、未来的亲家,崔家老爷崔护及夫人郑氏。 说是登门拜访,却连一名下人也未带,显然不想被人知道行踪。 沈夫人隐隐觉得不对劲。 将二人迎进厅堂,沈夫人特意吩咐丫鬟垂珠:“用老爷最好的茶。” 崔护轻咳一声:“沈夫人,今日叨扰是有要事相商,茶,就不必了。” 就是说,是几句话就能说清的事。 便不是提亲了。 沈夫人屏退下人,勉力维持笑容:“可不巧了,我家老爷出门未归。” “沈老弟何时返家?”崔护面色凝重:“此事关系重大。” 郑氏已按捺不住,起身朝沈夫人行了个大礼:“沈夫人,我有话直说了,还请你们一家子,放过我儿世君。” 沈夫人诧异起身:“夫人何出此言?” “我儿世君,断不能娶令媛为妻。” 此话一出,从二人进门伊始便盘旋心头的疑云成真,沈夫人颤声道:“可世君对我女儿,对偲儿亲口许诺,要娶她……” 郑氏心虚垂眼:“大丈夫本该信守承诺。” 本该?那便是要反悔了。可偲儿怎么办? 沈夫人一时悲从中来:“若是因为偲儿入宫一事,我夫君出门正是为了解决此事。崔老爷、崔夫人,不妨再多等上几日——至少等世君回来再说。你们做此安排,世君可知?这竟也是世君的意思?” 提到世君,郑氏哑口无言。 “并非如此。”崔护在旁解释:“令媛入宫前,世君不惜长跪求得我们应允,一旦春闱中第,便来沈家提亲。世君,甚至愿意等她两年。” “只可惜缘薄分浅,世君已被天家看中。沈夫人,你亲妹子久在宫中,你也该明白,在天家面前,我们这样的人家与蝼蚁无异。” 怎么又是皇宫,又是天家? 沈夫人只觉头痛欲裂,几乎站立不稳。 崔护见状忙道:“此事终究是崔家对不住沈家,我愿将沈桐收作义子,日后多多帮衬他。” 为避嫌,对世君、沈偲只字不提。 沈夫人已心如死灰,“不必了。两家往后还是不要扯上干系为好。” 两人走后,沈夫人木然走进沈偲的绣房,眼泪簌簌落下:“女儿,世君与你不成了,你独自在宫中又该如何是好?是母亲害了你,害了你。” 她捂嘴痛哭,哭得肝肠寸断不能自已。 敲门声响起,垂珠在门外怯怯道:“夫人,有位自称肇京来的妈妈,要见夫人您。” “肇京?”沈夫人赶忙拭泪,莫不是老爷先一步寻到世君了?莫不是,事情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心中重新升起微末的希望:“请她进来。” 须臾,一位衣着华贵的中年妇人缓缓步入厅堂,冲沈夫人盈盈一拜:“妾身见过沈夫人,妾身奉贵妃娘娘懿旨,前来与夫人叮嘱几句话。” - 白日多方奔走,回宫后又通宵批折子,昭临索性宿在了书房,许是真有些疲累,这一觉睡得甚是香甜,醒后发现身下意外的清爽。 昭临如今已习惯女官夜夜入梦,梦中他既无琐事缠身,又无须顾及旁人眼光,可肆意与她交颈缠绵……也因此,每日晨起后更换亵衣,竟也乐此不疲。 偏偏昨夜无事发生。 昭临一时心下空空。 他下床开窗,惊起停在庭前草地上的金翅雀,雀鸟扑棱起飞,掠过旁边葱蔚洇润的楸树。看着嫩绿的叶片和淡粉色花瓣掩映生姿,昭临只觉这书房外的景致,即便在处处是景的皇宫,也是数一数二的。 如此好景致,也该让女官赏上一赏。 小山听得里间有了窸窣动静,如往常一般捧了干净亵衣入内。 太子正立在窗前,闻声微微侧过脸,面上是来不及收敛的、温柔缱绻的笑意。 小山不禁看呆了。 “今日不必换了。”太子瞥了一眼他手里的亵衣,自行披上外衣朝外间走:“折子多吗?” “不多,也就二十来本。还不及昨日的一半。” “这么说,孤也是有闲下来的时候,也不算‘十分辛苦’吧?” 小山只觉这话好生耳熟,想不起在哪儿听过,但见太子一双黑眸明光烁亮,似星辰坠入碧潭,搅动了一潭的璀璨异彩。 殿下今儿是怎么了。 一直在笑。 “她前几日,是不是说过要报答你。” 小山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悟到太子说的“她”是谁,于是对太子的笑容来源了然于心:“姐姐提过两次,姐姐她……不太喜欢欠人情。” 呵,就叫上姐姐了? 昭临睨了小山一眼:“你让她来重华殿帮你忙,权当报答。” “帮忙?”小山纳闷:“奴才每日只围着殿下转,专心服侍殿下……” 想了想,小山凑上前小小声问:“是要姐姐过来服侍殿下?” “孤暂无此意。”昭临面上一愠又一红:“侍寝还为时过早。” 旋即厉声呵斥:“你怎敢揣测孤的房中事?” “奴才万死不敢!” 小山悚然一惊,立即俯伏在地,觉得自己好冤枉,忍不住一把鼻涕一把泪:“奴才是说,服侍殿下的饮食起居……” 昭临也知是自己误会了,表情不太自然,“总之,日后不准胡乱揣测。” “哦,”小山心有余悸,擦了一把面上的涕泪:“奴才蠢笨,还望殿下明示,奴才该如何开口?” 昭临想了想:“就说,过来帮忙洒扫书房、晒晒书。” 她不是挺喜欢这间大书房吗? - 这半日沈偲过得颇为轻松。 因天气骤暖,姨母带上瑞蕊陪皇帝游湖赏景,容姑姑和银絮一同随行。长春宫没了主子,剩下的宫女太监便各自逍遥:歇息的歇息,串门子的串门子,纷纷偷得浮生半日闲。 沈偲先是美美睡到日上三竿,睡醒后去小厨房取了剩下的粥和小菜,早午膳合在一起,有滋有味地吃下肚。 看阳光实在是好,彭女史又刚好不在屋中,沈偲又去烧水、提水,忙活了好一阵,把头发和身子都洗净了,换了身半新不旧的轻薄便服,揣了把木梳,在后院里披散着头发晒太阳。 过了一会儿,曾与她说过一回话的小宫女倩儿趴在后院门边说,“女史,门外有位宫人找你。” 说完就溜了,和上回一样,不敢与她多说半句。 是谁呢? 沈偲起身,把长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发髻,稍稍整理衣衫,便出门察看。 原是玉芝宫的秦顺顺。 “沈偲。”顺顺今日是刻意打扮过的,一笑便挤出两个小酒窝:“我本来是碰碰运气,没想到你真在。你怎么没跟贵妃出去?” 沈偲不知问话是何意,只笑笑说:“有姑姑和大宫女跟去呢。” “也是,又怎会让长得好看的跟去。”顺顺嘟囔一句,“我们娘娘也去了,只带了姑姑,连一个随身宫女都没带。” 话里很懊恼。 玉芝宫的主位是梁妃,两年前进宫的,生得柔媚动人,颇得皇帝怜爱,可惜身子不大好。 “跟去了也累,不如在宫里歇着。”沈偲淡淡道。 “去了才能见世面啊。”顺顺这才注意到沈偲今日穿了身便服,虽颜色寡淡了些,至少比官服显身段,忍不住拿手在她腰间比划:“你腰可真细,就这么一拃儿。” 还不是最近吃不好睡不好,人都瘦了一圈。 沈偲苦笑:“我倒宁愿粗些。”方才提水桶时,差点没把腰给折了。 “我可眼红着哩。”顺顺说笑几句,便告辞了。 等顺顺走远,沈偲正要转身进门,一人匆忙奔来,急吼吼道,“沈姐姐,我正想找你。” 他一把拽住沈偲的袖摆:“姐姐,这回你可得帮帮小山。” - 隔了几日又偷偷摸进太子的书房,沈偲总算没上回那么紧张了。 小山对她说,太子临走前命他洒扫书房的浮尘,顺带把书搬出来曝晒一番,可他识字不多,生怕弄乱了书册顺序,这才求到沈偲这里。 “我想着,姐姐出身书香门第,整理书册应不是难事。” 沈偲讶然:“你怎知我出身书香门第?”她似乎从未对小山说过自己的出身。 小山一愣,“姐姐是女史,姐姐的兄长又考科举,自然是书香门第了……” “姐姐,你还没说,这晒书又是怎么个晒法?” 沈偲稍一打量:“书实在太多,还是挨个书架整理比较妥当。咱们就先从门边那座书架开始。” 两人说干就干。 小山搬来梯子,将顶层的藏书取出递给沈偲,沈偲接过后将书册摊开,依次摆在书房朝阳的地面上。 沈偲轻声解释:“寻常一般是六月六晒书,只因那时候天气炙热。不过,我父亲也惯常在这个时候晒书。” “咦,为何?” “父亲说,六月天气太热,纸张反而容易晒脆晒裂,选在仲春艳阳高照之时反而更加适宜。”沈偲摊开书:“想不到,殿下除了读书,也是懂书之人。” “那是。”小山双手叉腰,“咱们殿下,什么都懂。” 两人一面说笑一面干活,很快便将三座书架的书册全都取下摆好,书房里顿时满满当当、几乎没了下脚之地。 “姐姐,你先歇会。”小山笑看了沈偲一眼:“我去取些点心过来。” “嗯。”沈偲应了声却没闲着,蹭蹭几步踩上梯子,用湿抹布擦拭书架的隔板。她从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闺阁小姐,过去家中惨淡时,她也要帮母亲料理家事和照顾小弟。此番能帮到小山,能少许回报他的施恩,沈偲很踏实。 擦完顶层隔板,沈偲稍作歇息,她凝神望向半空中飘浮的无数微尘,觉得自己和它们很像——在偌大皇宫中,渺小、卑微如一粒尘埃,茫茫然不知身在何处将向何方。 她静静看着、想着,陡然听见一声问话。 “在看什么呢?” “尘埃……” 沈偲下意识回答,回答完才发觉这似乎不是小山的声音。 她低头,恰巧那人正仰面看她,眼眸幽深隐晦,眼底仿佛有星辰划过。 14、第 14 章 是昭临太子! 沈偲立时呆立当场。 小山明明说过,太子此时不在宫中,怎就突然冒出来了?! 实在是太过惊惶,沈偲连声音都在抖,“太子殿下,我,奴婢,奴婢不知太子殿下驾到,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一身宝蓝便服的太子负手而立,扬眉看她,面上挂着一抹淡淡的、意味不明的微笑。 沈偲条件反射般下跪磕头,手一松遽然反应过来——自己此时正立于梯上,还高出太子一截,顿时惊窘交加。 她急急转身,手脚并用地向下爬,一不留神踩住自己的裙摆,只听呲啦一声,整个人便身不由己地朝后仰倒。 糟了!又要摔了! 脑子只来得及闪过这个念头。 下一刻,预料中的坏结果竟没发生,而是结结实实地跌入一人怀中。 竟比摔了还糟—— 沈偲惊惧睁眼,正对上太子的嘴唇,线条极干净利落,上唇当中含了一粒唇珠,微微上翘,勾勒出几分少年郎的意气飞扬。 这双唇在沈偲的紧张注目下轻轻开启:“你是何人,为何会在孤的书房?” 太子嗓音清润,只话尾带了一丝沙哑。 “奴婢是……”沈偲稍一稳住身子,便急于从太子怀中挣出。 “别乱动。”似乎是察觉到她的意图,太子反而收紧手臂,弯腰将她打横抱起:“小心踩踏了孤的古籍。”顿了顿,“都是孤本,珍贵得紧。” 沈偲大气不敢出,只略微扯住太子的袖摆,以免整个人彻底瘫靠在太子怀中,低声喃喃:“奴婢不动、不动……” 昭临径直将她抱去了外间临窗的罗汉床上,才意犹未尽地放下。 一恢复自由,女官立即丝滑地下床伏跪床前,颤颤巍巍道:“奴婢求太子殿下恕罪。” 昭临瞥她一眼,顺势在罗汉床一侧坐下,随手抓起靠垫挡在身前,“倒是说说看,擅闯孤的书房,该论何罪?” “不过,你首先得告诉孤,你究竟是何人?” 沈偲心道太子也非传闻那般过目不忘,不然怎会忘了他们其实在西五所见过一回、说过两句话。她记得很清楚。 她鼻尖几乎贴在被日光晒得发烫的金砖地面上:“回禀殿下,奴婢名叫沈偲,是长春宫的女史,今日私……”斟酌片刻:“今日误闯殿下的书房,求殿下饶恕。” “误闯?”昭临微哂,觉得此种说法属实新鲜:“怎么个‘误’法?难不成,你不识路,抑或是,连字也不识?你不是长春宫的女史吗?” 沈偲也知“误闯”一说着实牵强,被太子三句话问得乱了阵脚,只想着尽量不要暴露小山,遂硬着头皮辩解:“求太子殿下明鉴,奴婢入宫时日尚短,宫中各处宫殿又颇为相似,奴婢便误打误撞闯进了重华殿……奴婢,求太子殿下饶命!” 即使最怕磕头,眼下,沈偲也不得不拼命磕头求饶了。 “欸,别——”见她头磕得咚咚作响,昭临赶紧叫停:“孤先捋捋此事的前因后果。”再这么磕下去,脑袋可要磕破了。 女官迟疑抬头,额头红印明显。 “才进宫不久啊……”昭临一本正经道:“那姑且算是情有可原。”眼瞅着女官苍白如纸的面容上恢复几分血色,“孤方才见你用心打扫书房,想来,也是个勤快人。” “嗯嗯!奴婢,一向很勤勉的!” 昭临极力将上翘的嘴角往下压:“念你是初犯,此事就此作罢。你回去便是。” 闻言,女官怯怯抬眸,与昭临两相对视后又迅速垂下脸:“太子殿下,”声音轻得似蚊蚋:“您的意思是,奴婢现在可以回去了吗?” “去吧。”昭临颔首。 女官飞快爬起,丝毫不拖泥带水地向他行礼,继而退后几步,脚不沾地朝门外奔去。 呵,想走的心,很是迫切啊…… 昭临抿了抿唇:“慢着——” 离门槛只差一步之遥时,太子开口叫住她了。 沈偲止步、闭目、叹气、睁眼,徐徐转回身,勉强挤出笑模样:“太子殿下,您还有吩咐?” 又来了,这笑一眼假。 昭临宁愿她哭哭啼啼,“书房委实打理得不错,比小山强。从明儿起,你便日日过来晒书,直到把所有书晒好为止。”说完轻咳一声,盯着她道:“长春宫,沈偲,对吧?” 意思是,他记下了自己的名字。 “是……奴婢遵命。”沈偲艰难地应了一声,鼓足勇气道:“殿下,奴婢在长春宫也需当值,奴婢不知,几时过来不会惊扰殿下。”她还不知道,如何找借口每日出长春宫。 “据孤所知,女官午膳后有一个时辰休息。”太子明察秋毫道:“你赶在午膳前过来。孤每日只要你一个时辰。” 这倒是不易引起旁人注意的空闲时段,只不过,如此一来,又赶不上午膳了…… 沈偲再度谢恩行礼,慢慢转身步出书房。这一回,太子没再叫住她。 - 顺利出了书房,提在嗓子眼的心稍微放下,行至庭院时,沈偲险些与一捧花宫人相撞。 “真对不住。”沈偲忙退后一步,先行了个礼。 身穿绯衣的宫人护住手里的春兰,回身好奇打量沈偲。 “你是新来的?”她柔声问:“怎如此莽撞?” “殿下向来不喜行事鲁莽之人。” 沈偲也在默默观察她。这人是个模样相当出挑的美人,看起来,应与自己年龄相仿。 “多谢姐姐提点,还请姐姐见谅。” 沈偲未多做解释,只欠了欠身以示受教。 她亦点头回礼。 “沈姐姐……” 小山便在这时气喘吁吁地赶来了,他瞥了眼那宫女,一把将沈偲拉在角落,压低声音道:“姐姐……方才殿下没吓到你吧?” 见小山一副关切神情,沈偲眼圈一红,嘴巴微撇,忍不住小声埋怨:“小山你方才跑哪儿去了,太子殿下突然出现……问东问西……我差点就露馅了,又怕连累你……” 她一通信口胡诌,也不知太子信了几分,总归是太子仁厚,这事才算揭过去了。 这事儿,本就只有你蒙在鼓里。 小山挠挠头,吞吞吐吐道:“姐姐,事情没你想得那般严重,我来前已把实情禀明殿下,说是我擅自请你来帮忙晒书的,殿下只说了我几句,并无责怪之意。” “当真?”沈偲瞪大眼睛:“你莫不是挨了责罚故意瞒住我吧?” “这点小事,再说,咱们殿下一向宅心仁厚。”小山拍拍胸膛:“我说无事便是无事。” “想不到,你在太子殿下面前如此有分量。”沈偲心上大石这才落地,抚着心口道:“方才真是……”心惊胆战如履薄冰。 “虚惊一场不是?”小山接腔道:“殿下说,等差事办好了,殿下有赏。” 又问:“殿下还问是否需要给贵妃娘娘打声招呼?” “不,不必了。”沈偲赶忙摇头。姨母知道的话,恐会生出其他事端。 “姐姐方才是真吓着吧,我看姐姐额头都红了……”小山指了指沈偲的额头。 沈偲不好意思地摸摸额头,抿嘴一笑:“没事了,如你所说,不过是虚惊一场。” “我送姐姐出门。” 两人走后,绯衣宫人从拐角处走出,定定望着一人的背影:“噢……原是贵妃宫里的。” - 笨。 好笨。 方才那番对话,破绽百出,她竟浑然不觉,还想着替小山打掩护。 很实诚。 很好骗。 很……可爱。 远远目睹女官像离笼的金翅雀一般飞出重华殿,昭临心旌摇摇。 “殿下。”小山上前复命:“刚送走姐姐了。” “殿下交代的话一一说到了。奴才瞧着姐姐她安心多了。” “嗯。”昭临头点到一半,“往后,你还是叫她女史吧。”一口一个姐姐,听起来,怪不中听的。 小山愣了愣:“是,奴才遵命。” 昭临坐回罗汉床,想着女官在他面前噤若寒蝉,却在小山面前谈笑自若,问:“你说,她为何怕孤?” 怕到连看也不敢看,他明明生得一副极好的样貌。 小山也不知太子对沈姐姐说了些什么话、做了些什么事,只遵照以往经验笃定道:“不是怕,是羞。” “姑娘家,难得见着殿下这般惊才绝艳的郎君,一见之下,要么自惭形秽,要么,芳心荡漾。” 这话不假。小山和宫女们一向走得近,这话,便是她们私下常说的。太子玉貌昳丽,风仪出众,谁家姑娘不爱。 “是羞。不是怕。” 昭临默念三遍。 今日这么突兀地现身在她面前,许是有些唐突了。 他也不是存心出来吓她的。 纯属,没忍住。 她今日并不像往常那般做女官打扮,而是挽了个挺别致的发髻,穿了身轻薄明快的青色衣衫,简单的上襦下裙的装扮,每当脚步移动时,裙摆便如同花般散开,极轻灵的样子,让人瞧着便舒心。 昭临本预备像上回那样躲在屏风后偷偷看她,可她一直在书架前忙活,昭临受制于屏风后的方寸之地,实在是看不真切,未及细想便径直走到她面前。 她很专心地凝视前方,连他的脚步声也未听见。 昭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空空如也,自然而然问,“在看什么呢?” “尘埃。” 尘埃? 几息后,她像一只被箭矢击中的鸟儿,惊慌失措地跌入他怀中,昭临反应极快地收紧手臂,将这只振翅欲逃的小鸟牢牢束缚在怀中。 她比想象中还轻、还软。 夜里梦见无数回的人儿,被他头一回真真切切地抱入怀中。和梦中不同,那实在是一副很柔软、很温暖的身体,昭临当时便舍不得撒手了。 他能感到身体在他怀中紧绷乃至微微战栗,可他不管不顾,只一味抱紧。散发着淡淡香气的发丝,轻柔地堆积在他颈窝,痒痒的,一下一下地钩他的心。 他与她之间,当时只隔着两层单薄的春衫,她的体温很快传递至他全身,害他热血沸腾,险些在她面前露出端倪…… 昭临极力按捺住想要把这只鸟儿带去里间睡榻的念头,只把她轻轻放在外间的罗汉床上。 缓缓,再缓缓,袁昭临。 莫吓着她了。 昭临反复提醒自己沉住气。 你在她眼中,不过是见过一回的陌生人而已,慢慢来,你会得偿所愿的。 别忘了,你要她在你身下笑。 15、第 15 章 陪元熙帝游湖回宫后,贵妃喜忧参半。 喜的是,此次交锋她压过了玉芝宫那位病西施,陛下应允晚些时候会来长春宫过夜。 忧的是,陛下并非为她而来。赏景时,陛下见她身边跟来的是容姑姑和银絮,失望之色溢于言表。 贵妃心知肚明,陛下想见的人是沈偲。 贵妃斜倚美人榻上,信手拨弄耳边缀着的金珠耳坠,漫不经心道:“她近来如何了?” 为她捏脚的银絮,手上动作丝毫不乱:“奴婢暗中看了几回。人看着消瘦了,憔悴了。” “就没找你或者其他人诉苦?她不是与你挺要好?” 银絮摇头:“姑娘一回也没找过奴婢。” 贵妃心里憋闷,目光转向容姑姑:“派去临清的人怎还没消息了?” 容姑姑赔笑:“已去了整七日,指不定明儿就有消息了。” 话音刚落,门外有人通传:“曹公公到了。” 贵妃立时坐正,扶了扶发髻:“请。” 须臾,一位双鬓斑白的精瘦内侍无声走入,他便是总管太监曹顺德,元熙帝身边无可替代的心腹耳目,从元熙帝年少时便鞍前马后,已侍奉君王三十余年。 曹顺德笑眯眯表明来意:“禀娘娘,陛下今晚另有安排,就不过来了。” “另有安排?”贵妃也笑,只是笑容掩不住失落:“陛下该不会,是顺路去了玉芝宫吧?”那病西施惯会扮柔弱博怜惜,这半年来,已不知中途截走陛下多少回。 曹顺德笑而不答。 那便是了。 “难为妹妹身子骨羸弱还尽心尽力服侍陛下。”贵妃道:“曹公公赶路辛苦,赏。” 容姑姑随即奉上一只沉甸甸的钱袋。 曹顺德心安理得地收了,走时留下一句话:“梁妃身子不爽利,今儿并非梁妃服侍陛下。” - “曹公公的话,姑姑可听清楚了?”贵妃长叹一口气,“想不到,连这条路子又让玉芝宫抢先了。” “难怪游湖时她一直留心听娘娘和陛下说话。”容姑姑啐了一口:“外面还说玉芝宫纯善,明儿一早我去打听打听,她到底把谁塞给陛下了。” 哪里用得着塞,说不定,是陛下自己…… 贵妃噎得慌,陛下今儿本打定主意要亲近沈偲的,没见着人,玉芝宫又有心拉拢,可不就为他人作嫁衣裳了。 不过也好,反正沈偲还需要些时日磋磨,陛下身边有了新人填补,又能拖上三五月,自己反倒是从容了。非得教沈偲低头不可。 如此一想,贵妃难得的心平气和,“罢了,姑姑你也不必刻意打听,陛下今晚宠幸了谁,宫里不几日便会传遍,姑且让玉芝宫得意一阵子。” 她就不信,那病西施挑出来的人,能比得过沈偲。 - 翌日晌午,沈偲奉命赶到重华殿。 小山领她进书房时,太子正在外间用膳。 沈偲无意窥见,太子的膳食相当简单,一条蒸鱼,一盘香椿拌豆腐,一碟笋丝,一碗赤豆糙米饭,没了。 甚至不如寻常富户的餐食丰盛。 沈偲候在纱隔外,不一会儿听着太子放下玉箸,在内侍的伺候下拿茶汤漱口、金盆净手。 “进。” 一听太子的召唤,沈偲莫名有些紧张,赶紧低头进了外间。 “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沈偲来了。”太子边擦手边问:“用过午膳了吗?” 他叫她名字叫得相当自然,问话时的口气也颇为熟络,仿佛沈偲是重华殿的宫人。 短暂不适后,沈偲老老实实答:“回禀殿下,奴婢来得急,还未及用膳。” “那你怎搬得动孤的藏书?”昭临上下打量她一番,微哂,“这细胳膊细腿的,孤真担心你……毁了孤的孤本。” 太子殿下还真是爱书之人,十句有九句不离藏书。 难怪上一回,宁愿纡尊降贵把自己抬走,也不愿自己踩踏了地上的书册。 沈偲有意避开“抱”字。 想起上回,沈偲耳根子隐隐发烫,说不出心中是何种滋味。羞涩,有,恼怒,也有,但最多的,还是不甘——长这么大,除了孩童时父亲背过,她从未与男子亲近过。她悄悄期盼的、自认为唯一有资格抱她的人,应是崔世君,而不是面前的小太子。 对,比她还小一岁的太子。 她暗自腹诽,忽听太子吩咐:“小山,先带她去用膳。” 于是,匆匆与太子打过照面后,沈偲被小山带去了重华殿的小厨房。 说是小厨房,可比长春宫的饭厅都要宽敞亮堂得多,除了炊具外,小厨房靠外摆放了两张八仙桌和数把长条凳,几位宫女内侍正分桌用膳。沈偲细细观察,宫人们的餐食竟与太子殿下一模一样,甚至还多出一道烩猪肉和各色糕点。 沈偲咽下口水:“宫人们,与太子殿下吃一样的东西?” “正是。”小山笑道:“重华殿规矩与别处不同,殿下从不在吃食上克扣宫人们。殿下常说,吃得饱穿得暖睡得香,才能好好干活。” “如此看来,太子殿下他,人还挺好的……”沈偲小声嘀咕。 “不是‘挺好’,而是‘分外好’,前年有位永和宫的王宫女母亲病重,殿下得知后恩准她提前出宫尽孝,还赏了银两,王宫女千恩万谢,说要日日为太子殿下祈福诵经……” “当真?”沈偲睁大眼:“永和宫的事,太子殿下也管?” “只要殿下想管——”小山不无得意道。 沈偲醍醐灌顶:原来太子殿下如此神通广大。 那么,如果她悉心打理好太子殿下的珍贵藏书,太子会不会也大发慈悲,恩准自己出宫?她愿日日夜夜为太子殿下祈福诵经!不杀生!不茹荤! “沈女史,先用膳。”小山亲自为沈偲端来饭菜:“还想知道什么,待会我一一告诉你。” “你现在就告诉我。”沈偲等不及了:“太子殿下他,究竟……赏识什么样的奴婢?” 小山先是一愣,随即坏笑道:“这还用问,便是女史你这样的。” 沈偲讶然:“莫非是看中我打理藏书的本事?” “对对对,”小山笑得合不拢嘴,“要不,怎叫你每日过来。” 沈偲心里顿时生出新的希望:虽说此番是误打误撞遇上太子殿下,可既然遇见了,许是菩萨指条明路,一定得好好挣表现,万一母亲说情行不通,说不定,她还能求太子开恩放她出宫。 再回到书房,沈偲打起十二分精神,与小山一道,搬书、晒书、拂尘,忙得不亦乐乎。 - 女官与小山在外间忙活,昭临照例在书案后批折子。可自从书房多出一人,昭临发现自己无法像往常那般专心致志——就连丝履踏在地面上发出的窸窣声响,都扰得他难以下笔。 这脚步声其实很轻微,但每一步他都留心听在耳里,然后在心内揣测女官正在做些什么,再然后,仿佛是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昭临忍不住抬眼看去。 碧色身影轻盈地穿梭于书架间,先是接过小山递来的书册,再细致检查书页是否粘连,最后把书摊开放在晒得发烫的地面——今晨昭临专门交代小山,不许她再上梯取书,实在是太不稳当了。 她的侧影比背影更多了几分灵动,大概是因为她线条分明的眼、鼻、嘴,染上了春日温煦的天光。 昭临正沉迷于此种正大光明的窥视,一阵突如其来的脚步声打断了书房的恬谧。 “昭临,”永徽大大咧咧踏进书房,人未到声先到:“不是说好今日出宫吗?左等右等不见你来,便亲自过来了。” 小山急急忙忙跟在后头,慌张解释:“公主殿下突然驾到,奴才在梯上没留意,求殿下恕罪。” 昭临挥手让小山退下,不紧不慢道:“待我批完折子再说。”顿一顿又道:“说了多少回,进我书房须提前知会一声,怎还是改不掉这风风火火的性子。” “日后若是被夫君嫌弃了,可莫要找我哭。” 永徽先是默不作声,一听后半句立即扬声道:“他敢。他敢嫌弃我,我便不嫁了,谁说我定要嫁他?” 昭临莞尔:“只怕见过之后,你哭着嚷着非君不嫁。” 他注意到永徽今日是有好好拾掇过的,连衣裳也特意选了很抬肤色的湖蓝色,若性情再沉稳些,也算得上是位清秀佳人。 永徽装作不在意地甩袖:“谁稀罕谁稀罕,区区……欸,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去了便知。”昭临忍笑道:“不过,去之前,你先把这身衣衫换下。”既是偷偷相看,自然不能大张旗鼓地现身,以免相不中还失了公主的颜面。 随即吩咐小山:“去寝宫找身我以前的便服来,公主穿。” “穿男装啊……那我这身岂不是白费工夫了……”永徽撅嘴坐下,四下随意打量:“昭临,你书房几时添了新人?” 她朝外面默默晒书的女官努努嘴,“之前从未见过她?”长得还挺白净,“总觉得,看着有些面熟。” “新近入宫的,你不认识。”昭临轻描淡写道。 “才进宫就放在你书房当差?”永徽惊讶:“不如用亭兰,亭兰来你宫里也快半年了吧。” 亭兰是元熙帝送给昭临的美人,生得温柔可爱。偏不招昭临待见,一到重华殿便被派去洒扫庭院,难得有接近昭临的机会。永徽见过她许多次,对她印象颇好。 昭临没接腔,只利落阖上最后一本折子,“你速去换装,我们即刻出宫。” 好心被当成驴肝肺,永徽嘟囔道:“我贴身宫女没带在身边,没人服侍我更衣。”随手一指:“让她服侍我好了。” 说罢,她径直招手:“你,你过来。” - 隐约听到公主叫人,沈偲迟疑着从书架后走出。 “对,就是你,你过来。”公主不耐烦地朝她连连招手。 沈偲紧走几步,微微福身朝公主行礼:“奴婢参见公主殿下。” 永徽正要张嘴使唤,身边的昭临忽然开口道:“小山,你去叫谢亭兰进来,伺候公主更衣。” “是,殿下。”小山响亮地应了一声,就说嘛,殿下怎舍得让沈姐姐去服侍旁人,饶是公主也不行。 永徽疑惑不解:“这不是有现成的宫女吗?何须亭兰。” “皇姐既看重谢亭兰,我特意让她来服侍你,不是正合你意?”昭临目光轻轻掠过懵然无知的女官,“至于其他人,我自有用处,就不劳皇姐费心了。” 话虽是笑着说的,可话里的不悦,永徽听出来了,永徽当即噤了声,不忘深看一眼面前的女官:奇怪,这人当真面熟,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16、第 16 章 一会儿工夫,小山将那位名叫亭兰的宫人领进书房。 噢,原是她。 沈偲恍然,是那日在庭院不小心撞上的捧花宫人。 亭兰嘴角噙笑,微微低头,款步走近、行礼:“奴婢亭兰参见二位殿下,二位殿下千岁。” 她的声音甜丝丝的,仿佛说话前在嘴里含了一口蜜糖。 在场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她身上。 亭兰显然见惯世面,迎着众人的目光落落大方地抬起头,眉语目笑恰如其分,真真是位相当讨喜的美人儿。 沈偲自觉做了陪衬,略略垂了脸,趁人不注意,偷偷往小山身边移了两步,好把亭兰完完全全地显出来。 昭临看在眼里,背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永徽亦留意到两女的一举一动,两相比较,自然觉得亭兰更为顺眼合意,当即微笑唤道:“亭兰,你来为我更衣。” “是,公主殿下。”亭兰乖巧应声,从小山手里接过托盘,朝太子盈盈一拜:“殿下,奴婢侍奉公主更衣。” “去吧。”昭临颔首,掠了眼已完全退缩到小山身后的沈偲,“小山,你去趟寝宫,把孤的披风带上。” 须臾,书房内只剩下昭临和沈偲。 昭临环顾满地曝晒的书册,问:“这两日拢共晒了多少?” 沈偲认真回答:“今日晒了三座书架,加上昨日的三座,拢共是六座。” 昭临默了一瞬,“那明日便能完成。” 沈偲点头保证:“奴婢明日定将剩余藏书全部打理妥当。”想了想,觉得不能就这么切断与无所不能的太子殿下的唯一联系,于是尽力谄笑道:“太子殿下日后若有用得着奴婢的地方,只管差遣便是。” “哦?”得到意料之外的回答,昭临不禁低头轻笑:看不出,才来两日,竟已学会说些面子话了。只可惜,此刻她紧紧交握的一双手,已然出卖了局促不安的心。 这人骨子里,仍是清高自矜的。 昭临不动声色:“沈偲,孤暂且记住你今日的承诺,兴许很快,孤便有用得着你的地方。” “到时候,你可得言出必行。” 太子,真有用得着我的地方?难不成,太子还有别的书库要整理? 沈偲不解抬眼,只见太子殿下转身离开的背影。 - 这日傍晚,派去临清的张姑姑如期赶回宫中,第一时间将探听到的内情禀告贵妃。 当是时,贵妃正坐在妆台前试戴元熙帝新赏的首饰,听后慢慢放下手里的金簪,轻描淡写道:“银絮,去把沈偲寻来。” “是。”银絮赶紧应声。今儿贵妃娘娘平静得有些可怕。 容姑姑也察觉出异样,在旁婉言相劝:“果然不幸言中,偲姑娘心里有了人。所幸崔家已先一步斩断了关系,娘娘您不必忧虑。” 贵妃对镜沉默良久,幽幽道:“容姑姑,你也下去,待会儿我单独与沈偲说几句话。” - 收到银絮的传话,沈偲动身前往姨母寝殿。 这还是被勒令搬去值房后,姨母第一回召见她,沈偲不知这一回,姨母又会如何对待她? 经过空置的承禧殿、穿过长长的游廊,沈偲望见天边烧红的云团被迅速攀爬的乌云吞噬大半。 看天色,是要落雨了。 只身进到房内,沈偲默默行礼。 “来,坐到我身边来。”贵妃朝她伸手,示意她上前。 沈偲顺从坐在坐榻的另一端。 “近来,很是吃了些苦头吧?我瞧着似乎清减了几分。”贵妃率先开口,语气平和。 沈偲也未刻意求饶:“姨母说的是,是瘦了些许。” “这段时间,想必是心事重重、寝食难安吧?”贵妃托腮凝望沈偲,了然一笑。 下一刻,贵妃说出的话,险些让沈偲的心漏了一拍。 “想出宫,想嫁人,对么?” 沈偲一凛,惶惶然从坐榻起身。 “姨母……” 贵妃目视前方自顾自道:“临清崔家,百年清流,底蕴何其深厚。祖孙三代在朝为官,更是传为佳话。上一代家主崔盛,官至青州知府,四品大员。这一代家主崔护,官至鸿胪寺少卿,从五品。崔护长子崔世充,现为正三品的刑部侍郎,简在帝心、前途无量,次子崔世君,今届春闱榜首,肱股之臣指日可待。” 贵妃看回沈偲:“不得不承认,你眼光很好。即便在肇京,崔家,也算得上是顶好的人家,崔世君,更称得上是顶好的夫婿人选。你心中放不下,一心想出宫,也是人之常情。” 见姨母已知晓内情,沈偲不欲再作遮掩,她双膝跪地,俯身深深一拜:“沈偲,求姨母成全。” 额头触碰柔软绵密的地毯,有泪珠从眼底滚出,悄无声息地没入地毯之中,沈偲一字一句道:“沈偲,求姨母垂怜。” “你要我成全你与崔世君?”贵妃拊掌大笑:“沈偲啊沈偲,你真是太过天真。” 沈偲膝行几步含泪哀求道:“姨母,沈偲做梦也想报答您的恩情,当年若不是姨母垂怜,我们一家子只会流落街头,姨母对沈家、对沈偲,恩同再造……可沈偲与世君两情相悦,沈偲断不能侍奉陛下,姨母,沈偲求您高抬贵手,放我出宫……” 贵妃安静听她说完,许久,眼中亦渗出一点泪光。 “可是沈偲,你有没有想过,那样的人家、那样的儿郎,本不是我们可以肖想的。” 贵妃轻柔地抚平她凌乱的发丝:“你母亲难道未曾告诉你,姨母当年,也同你一样鬼迷心窍,以至于……惨淡收场。” 沈偲猝然抬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黄粱一梦,何其相似……眼下你有多想嫁给崔世君,当年我便有多想嫁给崔世充,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奈何人往高处走。崔世充春闱高中被孙太傅招为孙女婿,转头将我抛诸脑后……” “什么名门之后清流人家,于我,崔家那些人不过是伪君子薄幸郎……崔世充成婚的消息传回临清,我毅然去选了淑女,这才成为陛下的妃子,哼,如今崔世充见了我,也要行礼叩拜。” 贵妃冷笑。 这一段姨母与崔世充的陈年旧事,母亲从未与沈偲提起。沈偲怔忪片刻,忍不住开口为世君辩解:“纵然崔大人有负于您,可世君哥哥他,他亲口允诺娶我为妻……姨母,世君哥哥他,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贵妃捧起沈偲的脸,怜悯地看着她哭红的眼:“结果都一样。” “三日前,崔护已亲自去过你家,亲口告诉你的母亲,与你家断绝来往。”贵妃顿了下,到底还是将后半句话咽了下去——沈偲心心念念的崔世君,不日将成为天家的乘龙快婿。 “您撒谎。”沈偲眼睫抖动:“您……不过是想诓骗我心甘情愿侍奉陛下罢了。” 贵妃挑眉:“是真是假,你一看便知。”说着便扔出一页纸笺:“这封信是你母亲亲笔所书,你母亲的字迹,你总该认得。” 沈偲捡起信纸,信上只有短短八个字: 婚事作罢,吾女珍重。 ……确是母亲的字迹无疑。 沈偲仍不愿相信。 见她低头不语,贵妃讥讽道:“你太小看姨母了,若只要你留下,我有一千种法子,何苦把崔家搬出来,又何苦自揭伤疤。” “我不过是看你蒙在鼓里着实可怜,要你看清楚崔家那群人的真实嘴脸而已。” 是的,沈偲知道,姨母说的话和母亲的信都是真的。 崔家,毁约了。 世君哥哥,食言了。 沈偲有想过出宫势必困难重重,可她万没料到,崔家会选择在这个节骨眼上毁约,崔世君会自食其言。 这么久以来,她被困在这四方红墙之中,分不清周遭是人是鬼,看不清前方是明是暗,唯一让她撑下去的念想,便是崔世君的承诺——他会等她,他要娶她。 而今,连这承诺亦化作泡影,沈偲不知,她还如何能撑下去…… 她颓然松手,信纸飘落。 贵妃起身下榻,弯腰扶住她不停颤动的肩头:“你也好,我也好,哪怕是我的瑞蕊——许多时候,我们只能认命,这便是我们的命。” 只片刻后,沈偲用力推开她的手:“这或许是姨母的命,但绝不是沈偲的命。姨母要认命便认命,只求,别拖沈偲趟这浑水。” 贵妃久居高位,还不曾被人三番五次拒绝,并且,这人还是她寄予厚望的亲外甥女,耐心已然耗尽:“此事已成定局,崔家断不会要你,崔世君也断不会娶你。” “我再说最后一遍,这辈子,你只能留在宫中。” “我不愿留在宫中,我也不会留在宫中!”沈偲遽然从地上爬起,疯了似的朝外疾走:“我要出宫,我要回临清!” “沈偲!” 贵妃眼疾手快地攥住她的裙摆,却被她回身挣脱,额头正正磕在踏脚上。 沈偲失魂落魄地朝外冲去。 “沈偲,回来!”贵妃仓皇大喊:“来人,拦住她!” 没跑出几步,沈偲便被闻讯而来宫女摁倒在地,拉拽着拖回寝殿。 贵妃额角鲜血直流,容姑姑和银絮拿手帕和金创药为她止血。 沈偲被人推搡着跪在姨母身前,纱帽不知去了哪儿,满头青丝散乱不堪,脸上泪痕满布,哪里还有平日的清莹秀澈。 “偲姑娘,你怎能对娘娘动手!”容姑姑一改往日的温和,大声呵斥:“忤逆娘娘,大逆不道,便是罚你日日提铃也不为过!” 贵妃冷眼旁观,始终未发一语。 沈偲抬头,轻轻嗤笑一声:“是要罚我提铃吗?我认罚便是。” - 霞光消散,暮色渐浓,天边黑云密布,眼看着有雨将至。 肇京最大的德庆楼,楼外绣旗招展、悬灯结彩,楼内人声鼎沸、座无虚席。 位于二楼深处的一间包间,门口伫立数位彪形大汉,一看便知房内客人非富即贵。 昭临正坐主位,许敬、崔世君分坐两旁,三人把酒言欢,言笑晏晏。 “为免世君老弟拘谨,今日特意没叫上你那兄长,咱们只管开怀畅饮。”许敬说着便为世君斟上一杯:“想不到,兜兜转转,世君老弟竟成了今届会元,真是可喜可贺。” “许兄抬举。”世君双手执杯,面上泛着温和的笑意:“得之吾幸,幸甚至哉。” 昭临也笑:“孤也敬会元一杯。等殿试过后,孤便要改口称状元郎了。” “微臣多谢殿下提携。”世君恭敬举杯。 酒过三巡,见崔世君双颊通红醉眼迷离,显然已不胜酒力,昭临示意小宴到此结束:“表兄,你送世君回府。” “是,殿下。”许敬搀扶世君告退。 房门一关,角落屏风后立时蹦出一人,永徽几步奔至窗前,推窗目送许敬将世君扶上马车,罕见地流露出几分小女儿姿态。 昭临不觉好笑,啜了口酒:“如何?若此番没相中,还可以换人。” “昭临——”永徽跺脚嗔道:“别逗我,就他。” “就他了。” 真是女大不中留。 昭临摇头轻笑,既然皇姐终身已定,他也少了一桩烦心事,往后皇姐再如何闯祸生事,就统统交给她夫君去操心了…… 等殿试后他还得好好想想,把崔世君安置在哪处最为妥当…… 昭临又自斟了一杯:如此一来,他也可以抽身去做早就想做的事。 明日,便是她来书房的最后一日……过后要想再见她,又得想出新的法子、新的由头。 怎就对她如此上心? 偏偏她还一无所知。 有一瞬间,昭临也想像永徽那般不懂事,随心所欲地说“就她,就她了”。 从出生到现在,他难得任性一回,就任性一回,不为过。 要不,索性定在明日好了……昭临按住发胀的眉心:反正,这些话,迟早要对她说。 沈偲,孤心悦你,你可知? 沈偲,孤要你,你可答应? 昭临一口干了杯中酒。 17、第 17 章 从酒楼出来,天地间已是朦胧一片,细雨如丝,交汇成密密水帘。 永徽、昭临先后上了马车。 闻到浓郁酒气,永徽忍不住捏着鼻子道:“你今日究竟喝了多少?” “心中畅快。”昭临头靠内壁,眼神迷蒙,显然醉得不轻。 永徽问:“因何畅快?” 昭临轻笑一声:“总算把你嫁出去了,我自然畅快。” 永徽俏脸一红,别过脸去:“你可别光顾我,你自个儿呢?” “我,自有打算。”昭临说着,阖眼缓气。 永徽眼珠一转,又凑了上来:“与我说说你的打算……你觉得,亭兰如何?” 静默几息,昭临道:“不如何。” 永徽有些失望:“就因为是父皇送的,你不喜欢?那我告诉你,亭兰其实是母后送与父皇的,父皇不愿承母后的情,便又送与你。亭兰她,也是个可怜人……”顿了顿,永徽红着脸道:“她……还是完璧之身……” “我知道。”昭临淡淡道。 “你知道?!”永徽诧异。 “你都知晓的事,我又岂会不知?”昭临反问。 去年初母后趁他出外劳军之时,挑选了已故尚书家的女儿亭兰送给父皇,试图通过此种“美人计”劝谏父皇修身养性。可父皇如今最厌恶的便是被母后规劝。父皇并未收用亭兰,而是寻到由头,转手将亭兰送给自己,狠狠恶心了一把母后。 昭临也很无奈,父皇与母后置气,收拾残局的又是自己。 “那……”永徽小心着措辞:“你能不能收了亭兰?她毕竟是尚书府的千金,眼下除了你已无人庇护,做洒扫宫女未免太委屈她了。” “不能。”昭临道,“留她在东宫已是额外开恩,遑论收用。” “……”永徽当场噎住:“亭兰生得玉貌花容我见犹怜,你就不动心?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昭临想着告诉她也好,省得她时常在他面前提起亭兰:“反正不喜欢此种工于心计的女子。你方才说的这番话,不就是她央着你说的?” 永徽猛然住嘴。 还真是……又被昭临说中了。 亭兰为她更衣时,十分委婉地提到这件事,说到伤心处,还落了泪。 “公主殿下,亭兰不知,是否太子殿下误以为奴婢身子不干净了……” “你这话是何意?”永徽压根没明白亭兰的意思。 “……”亭兰满脸通红:“亭兰是完璧之身……亭兰愿侍奉太子殿下,哪怕没名没分。” 连名分都不计较,算什么工于心计? 永徽不赞同昭临对亭兰的判断,她可怜亭兰。亭兰只是个无依无靠的小女郎,为着心悦之人,用些小心思又如何?永徽打算想法子让亭兰代替那位木讷女官在书房侍奉,指不定时日一长,就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呢。 “二位殿下,到了。”小山掀开车帘。 昭临跳下马车,冒雨钻进等在东华门外的一顶小轿:“雨夜路滑,早些回宫歇息。” 永徽轻哼一声:不想我过问是吧,我偏过问。明儿,我又去你宫里,你等着,我非把亭兰弄到你跟前不可。 - 雨堪堪落下时,沈偲已走了一个时辰,两手各提一只铜铃,每行一步,便喊一声“天下太平”。 细雨微濛,不多时,她周身的衣物悉数淋湿,冷湿的薄衫贴在身上,寒意渗入每一寸肌肤。她脚底那双丝履也很不争气,被雨水泡得软塌发沉,滑溜溜的跟不住脚…… 她便趿着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路上走,狼狈、疲累、煎熬。 可与心口传来的阵阵钝痛相比,身体所受的这些折磨,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不同于姨母恨毒了崔世充,沈偲对世君,是失望大于怨恨。 世事便是如此,倘若一开始便不抱希望,当事不遂意时,反倒更容易接受。决定入宫后,沈偲本已做好了此生不嫁人的准备,是崔世君亲自登门,喂她吃下一颗定心丸。 结果,出尔反尔的也是他。 如今,崔世君食言毁约,母亲亦无能为力,她被困宫中,无路可走…… 脚下的宫道漫长得没有尽头,沈偲惝恍迷离地走着,声嘶力竭地喊着……此刻她唯一能做的,似乎只剩下宣泄。 - 小轿在雨夜中快速移动,轿夫的脚步又稳又沉,踩水声与风雨声交织在一起,平白生出融洽之感。 昭临撩开轿帘,借着潮湿的夜风,驱散周身酒气。 隐隐约约,一句听不太分明的“天下太平”随风而至,这意味着,有人正在遭受提铃之刑。 昭临蹙起眉头。 小山在轿外禀告:“殿下,声音是从中天门那边传来的。” “快走。”昭临放下轿帘。这声音凄怆哀切,听着让人莫名不适。 小轿笔直进了重华殿。 - 渐渐,风止雨歇。 昭临照旧宿在书房,只是饮酒过度,总睡得不太踏实,半梦半醒时,他又听见一声接一声的“天下太平”,伴随着清脆的铃声。 显然,受刑人已行至重华殿附近。 “聒噪。” 昭临翻了个身。 然而,那苦涩嘶哑的声音仿似一只只小虫子,持续不断地往他耳里钻。 “天下……太平……天下……太平……” 昭临睁眼,猛地从榻上坐起。 没了风雨声的遮掩,这几声他听得格外真切,那声音,竟与沈偲有几分相似。 怎会想到她。 昭临疑心是自己思慕过甚。 “天下……太平……” 声音又起。昭临滞了一瞬,即刻披衣下榻。 无论是与不是,他得去看个究竟。 - 被太子一巴掌从梦中拍醒,小山提着灯笼、打着呵欠小跑在前。 太子大步紧随其后。 这时候的皇宫尤其阴寒可怖,昏暗中,小山隐隐窥见前方有人,正踉踉跄跄地朝前飘动。 脚步虚浮,恍如鬼魅。 “喂——”小山壮着胆子喊了声,举高了手里的灯笼。 湿漉漉的长发紧贴后背,肩峰突起,瘦骨棱棱。 “天下……太平,天下……太平……” 对小山的招呼,“女鬼”置若罔闻。 小山到底是个胆小怕鬼的半大小子,立时带着哭腔回头:“殿下……” 身后的太子却已箭步上前,伸手抓住“女鬼”的胳膊,稍一用力,将她整个人朝自己翻转过来。 “沈偲?” 昭临低喊一声,只觉手指触碰之处冰凉沁骨。 沈偲耷拉着头,披散下来的发丝半掩住煞白的面颊,看不清面上是何种神情。 “沈姐姐!”小山失声叫道,她此时的模样,真是凄惨极了! “怎么了?”昭临摇头示意小山噤声,一面轻声询问,一面小心将缠在她腕上的长绳解开,长绳另一头坠着一颗硕大的铜铃,随他的动作叮当作响,在寂夜里格外刺耳。 几把扯掉铜铃,昭临旋即脱下外衣,把她整个人紧紧包裹起来:“沈偲,究竟发生了何事?” “告诉我,我为你做主。” 闻言,沈偲睫毛微微一颤,却依旧保持瑟缩的姿态。 她几乎被冻僵了。 昭临也有些紧张,手掌隔了外衣在她胳膊、后背来回摩挲:“你先缓缓,我带你回宫。” 一听这话,沈偲慢慢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呆呆看着眼前人,张了张嘴,只徐徐说出两个字:“天下……” 整晚重复了千百遍的“天下太平”,一时间,她竟说不出其他话。 “别急着说话。”昭临立时明白过来,弯腰抄起她的腿,将她打横抱起:“我带你回宫,我这就带你回宫。” 不,她不回宫,她死也不回长春宫! 沈偲偎在他怀里,急得眼泪直流,“不,我不……”越急,越语无伦次,“我不……” 激动之下,她骤然晕死过去。 - 昭临抱沈偲飞奔回房。 一进门,他立刻吩咐小山,“去,把熏笼支起,还有汤婆子。” 将沈偲安置在自己的榻上,昭临稍一定神,继续道:“速请值夜御医过来。小心,别惊动旁人,就说是孤醉后受凉。” 小山手忙脚乱地支起熏笼,听命赶紧起身。 才跑到门口又被太子叫住。 “罢了,你派个口风紧的去请御医,你亲自去请王嬷嬷过来,记得,让她备几身干净的里外衣衫。” 王嬷嬷是昭临的乳母,深为昭临信任,如今就住在重华殿的一处偏殿。 书房内随即只剩昭临和沈偲。 昭临先是起身将虚掩的窗户统统关严,直到屋里再漏不进一丝风,这才坐回榻前,神色凝重地看向沈偲。 熏笼带来了些许暖意,他的人裹着他的外衣躺在他的榻上,眉头微蹙,小脸惨白,昭临不曾见过她这般脆弱悲惨的模样。 他俯身,小心为她掖了掖锦衾的一角,留意到她外头的衣衫已被内里的湿衣濡湿。 得赶紧把湿衣换下。昭临心道。 想了想,昭临掀开锦衾,果然,锦衾和她身下的褥子均被濡湿。昭临于是一手绕过沈偲颈后,将她上半身稍微抬起,迅速将半湿的外衣剥离。 接下来,便是沈偲自己的衣衫、女子的衣衫。 从出生到现在,昭临不曾与任何一位女子亲近过,尤其,亲近到亲手为她更衣的程度。昭临深吸口气,扯住革带的端头,只听“咔哒”一声响,革带随即从腰间抽离。 少了革带的束缚,她的呼吸似乎平顺了许多,紧蹙的眉头也散开了些。 昭临又解开她肩头的襻扣。 松开襻扣,只须揭开衣襟,便能将她这身官服脱去。 昭临便在这时犹豫起来,手停在她衣襟的上方,迟迟未有下步动作。 古语有云,“男女授受不亲”。还是等乳母过来再说。 思及此,昭临慢慢收回了手。 可她眼下分明很不舒服。淋了雨正是虚弱,湿衣贴身,那滋味很难受。他外出劳军时也曾体会过,很难受。 推己及人,昭临又伸手过去。 对,没错。 古语亦有云,“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他眼下是为救人,何必拘泥成规。以前在军营时,昭临曾眼见有士兵因淋雨受了风寒而丧命,身强力壮的士兵尚且如此,何况沈偲,她是这般柔弱的女子。 这样想着,昭临果断揭开那扇湿答答的衣襟,露出莹白柔嫩的肌肤、柔和清晰的锁骨,以及,一件蜜合色的素稠主腰。 霎时,昭临的心激跳如擂鼓,他能感到,与此同时,身体某处正不受控地发生急遽变化。 18-20 第18章 赤红 昭临略一怔忪, 起身快步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在新鲜涌入的冷风中连连喘息, 直到风将浑身的燥热吹散。 他不由得庆幸,好在沈偲昏过去了, 没目睹他方才的窘态。 他非常不希望给她留下冲动、紧张、急切的印象。他喜欢她用那种仰慕、惊奇的温柔眼神看他, 就像温暖的春光。 重新关上窗, 昭临仍停在原地, 思忖是否应当重新回到榻前。 在近似本能的反应面前,自制力似乎就是一句笑话,昭临担心会重蹈覆辙。 偏他又想。 想立时回到榻前, 想看清她的样子。 在此之前,他只能被迫默默地、迂回地观察她,要么藏身在角落里, 要么隐遁在小山背后,仿佛见不得光似的。 呵, 简直可笑,他可是昭临! 昭临回头看向沈偲, 他难得有机会像今夜这般静静地端详她, 错过了这一回, 不知又要等多久。 当然,这么做确实有损她的清誉。昭临知道。打从抱她进房开始, 他做的每一件事, 都于礼不合。 他本该派人把她送回长春宫, 再不济,交由其他人照看她,而不是孤男寡女独处一室。 但昭临必须这么做。否则, 便对不住这些日子以来,对她的朝思暮想。 本来,他也不是什么克己复礼的君子。所谓的君子约之以礼,不过是管束寻常人的手段而已,他是太子储君,是大睿未来的一国之君,他有权对任何人做任何他想做的事,当然包括她在内。 昭临当机立断,捡起书案上的青玉镇纸,直接从领口处塞进里衣内。 冰凉透骨的玉石,紧密地与肌肤相贴,令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却也暂时地抑制住了他的渴想- 复坐回榻前,目光再度投向榻上之人,昭临恍然大悟,原来女子的贴身衣物竟是如此精致可爱。 一整片柔软的素绸从身后往前包裹住身体,细致地勾勒出纤秾合度的身形,而自心窝处往下,还有三粒小巧的布扣用以固定。 昭临没料到的是,沈偲并非看上去那般瘦削。他原以为她身形纤瘦,多多少少会失掉些女子独有的柔美风韵,不想,官服下的身子竟出落得如此美妙绝伦。 她每一处,都美好得超出他的期待。 好看。 很好看。 却也……很危险。 皇祖父的话便在此刻极其煞风景地响起,“床笫之欢不过是繁衍子嗣的功课,等你登上帝位你便会晓得,唯吾独尊才是人间至乐。” 不,不是这样的。 昭临摇头,至少目前来说不是。他几乎可以断定,若行事的对象是她,那会是另一桩人间极乐。 长久以来空荡荡的心,在见到沈偲的每一刻,皆被填得满满当当。 轻轻叹了口气,昭临不得不承认,他亦是肉身凡胎,他难于抵御沈偲,正如那些亡国之君拒绝不了妲己、褒姒、郑袖的诱惑一样。 皇祖父,今夜,暂且允许孙儿沉溺此种欢愉片刻,好么? 他只想令自己在有限的时间里更快乐一些。 昭临俯身贴近,一手握住她细瘦的双腕,举高至头顶,一手停在她心口位置,有条不紊地解布扣。 一粒,两粒,三粒。 布扣渐次松动,素绸霎时柔顺地滑落至身体两侧…… 再难移开眼,就连胸腔里的那颗年轻的心,也跟着狂乱起来。 十五岁的太子,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到神魂荡漾,似酩酊大醉一般,恍恍惚惚不知身在何处。 几乎要扶住床榻的廊柱,才能稳住自己的心神。 青玉镇纸压根没起到半分作用。 良久,昭临长长吐出一口气:至死,他也会记住这一刻。 飞快去掉她全身的湿衣,昭临用锦衾将她紧紧包裹住。做完这一切,他放下纱幔,将她隔离在自己的视线之外,缓慢调匀自己的呼吸。 只是,有两片赤红,突兀地出现在太子微黑清癯的脸上,久久不褪- 王嬷嬷随小山匆匆赶来。 “老奴参见殿下。” 王嬷嬷是位年近五旬的微胖妇人,从太子尚在襁褓时便一直在旁照料,得到了皇后和太子的共同信任。无他,忠心耿耿且口风紧。 “嬷嬷不必拘礼,入内回话便是。” 王嬷嬷随即悄无声息地进入里间。 “要嬷嬷准备的东西,都备好了吗?”太子轻声问。 王嬷嬷拍了拍鼓鼓囊囊的包袱:“统统照殿下吩咐备好了。” “还额外备了梳洗用具。” 见她思虑周全,昭临不由得点头称赞:“嬷嬷办事,孤向来放心。” 王嬷嬷本来闹不明白太子夤夜传召所为何事,直到小山传话要她备些女子衣物,心里便隐隐有了猜想。进到里间后,见太子竟只穿了身里衣,晃眼又窥见太子身后的榻上似乎躺着一人,心头瞬间明朗。 小殿下这是,悄悄成了好事啊。 按照宫里的惯例,皇子们多在十四五岁成婚,成婚后再成人事。殿下尚未成婚,在这时候先行收用合心意的女子,也不鲜见。 是草率鲁莽了些,不过,也是时候了。 王嬷嬷虽是奴婢,可照料太子好些年了,心底早把他当作自家孩子看待,便暗自怀了份母亲的心思细细打量太子。 太子一身里衣皱皱巴巴,依稀可见几处可疑的水渍,那双往常总是清明淡然的深邃眼眸,此时蕴了一汪春水,满是柔情蜜意,面上则泛着不自然的赤红。 是初经人事的模样。 “殿下,您还未穿外衣。”王嬷嬷悄声提醒。 太子这才如梦初醒,匆匆抓起衣杆上的外衣,随意披上,颇不自在地看着床榻方向,含含糊糊道:“……她昏过去了,孤已派人去请御医前来诊治,想着还需要有人贴身照料,便把嬷嬷请来了。” “是,老奴遵命。” 太子提醒:“此事,不宜声张。” “是,殿下。”王嬷嬷是过来人,没什么逃得过她那双饱经世故的眼睛,她一眼便看穿了,太子这般闪烁其词,分明是害羞了。 毕竟是血清方刚的少年郎,头一回尝到个中滋味,没轻没重的,把人给弄昏过去了。 王嬷嬷心道,这种房内事,请御医过来,未免有些小题大作了。 撩开纱幔,王嬷嬷见榻上女郎被锦衾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头长发和白生生的一张脸儿,双目紧闭,唇瓣泛白,极疲惫的样子。看模样倒是不俗。 “嬷嬷先为她更衣。”昭临道,否则若是御医赶到,亦不便为她诊治。 “是。”王嬷嬷随即掀开锦衾的一角,一掀之下才发现,小女郎竟是寸缕不着,忙又把锦衾盖了回去。 这、这小女郎怎没穿衣服?! 王嬷嬷心里泛起嘀咕:原是个不懂规矩的,在太子的榻上,竟敢如此放浪。 依照宫里的规矩,奴婢们伺候好了主子,须得穿回里衣。不得像外面那些烟花巷柳的下作女子般,只顾谄媚恩客,连半点脸面都不要。否则,好好的主子们,都给教坏了。 注意到王嬷嬷有些错愕,昭临知她误会自己与沈偲,可眼下又不便明说,只叮嘱道:“嬷嬷,若她醒后问起,便告诉她衣衫是嬷嬷帮忙换的。” “是。” 昭临想得很周全,像沈偲这般爱流眼泪又循规蹈矩的,若知道是他替她除去的衣衫,指不定又要哭哭啼啼。 “对了,她姓沈,是长春宫的女史。” 一听这话,王嬷嬷的心更是凉了半截。皇后娘娘素与长春宫那狐媚子不睦,太子怎偏看上长春宫的人,若被娘娘知道了,该有多伤心。 王嬷嬷想了想,小心翼翼道:“殿下,按理奴婢不该置喙主子的事,可沈女史既是长春宫的人,殿下还是莫要将她安置在书房,书房毕竟是殿下处理朝务的地方,若传出去,于殿下、于女史都不好。” 昭临也是匆忙间把沈偲带回书房的,此刻想来也觉得是有些不妥——若沈偲醒转过来,发现被安置在此处,必会生出许多猜测疑问,到时又该如何与她解释呢? “是孤考虑欠妥,嬷嬷所言甚是,孤稍后将她换个地方安置。” 王嬷嬷点点头,主动出主意:“老奴所住的偏殿尚有一间空房,倒是清净,也不招人注目,殿下可暂时将沈女史安置在那处。”那处是她的地盘,她能好好看住这小狐媚子,以免她继续引诱自家殿下。 昭临颔首:“孤待会儿就抱她去。” 听听这话,还亲自抱她去……真是,心疼得紧。 王嬷嬷悻悻拣了身衣衫,很利落地为女郎换上。 昭临立在一旁,猛然窥见沈偲一身莹白肌肤,好不容易才平复下去的躁动又隐隐有了抬头的征兆,慌忙背转过身去。 “殿下,事不宜迟,咱们立即动身。”王嬷嬷催促道。 昭临稍稍平复心绪,弯腰抱起沈偲,一抱之下,那处隐患发作得愈发厉害,他也只得不管不顾,大步流星往前走。 王嬷嬷在前面带路,回头瞥见太子涨得通红的脸,忍不住摇头轻叹:这小殿下,昨儿还是个孩童模样,怎看着看着便长成人了呢。 只是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被长春宫的小狐媚子缠上。 作者有话说: 会设置抽奖感谢各位看官 第19章 君子 马车离崔府还有两个路口时, 世君要下车。 许敬打着酒嗝道:“世君老弟这是醉了,离崔府还有一段路,再说, 外面正在落雨。” 世君道:“我散散酒气。”仍坚持下车。 许敬也知太子对他另眼相待,只得吩咐小厮给他一把伞, 嘱咐道:“世君老弟, 还是快些回府歇息, 莫让世充兄挂念才是。” 世君醉得有些站立不稳, 听言不忘站直身拱手谢过:“世君劳驾许兄了。” 马车走后,世君慢慢转身,迈步朝崔府相反的方向走去。 今日, 世君心里很是畅快。 同榜的林子虚被判舞弊,他顺理成章升为头名,太子殿下亦亲自前来道贺, 还特意只叫上他一人,连兄长也不在邀约之列。今日所发生的一切令世君觉得, 他此后的人生,势必会顺遂无比。 人嘛, 不就图一个平平安安顺顺当当。 他便在此刻想起了沈偲。 若沈偲也在身边, 那他这一辈子, 便再无憾事了。 只可惜,还要再等上一年九个月, 才能与她相守。 世君停住脚步, 仰面望向从遥远苍穹飘下的细密雨丝, 喃喃道:“沈偲,你睡下了吗?做梦了吗?梦中可会否有世君的一席之地?” 如今他二人同在肇京,听着同样的风声雨声, 却偏被一道宫墙阻隔着,见不了面,连书信也无法传递,彻底失去了音讯。 他撑伞在雨中落寞地走,想起初遇沈偲的那一年。 那年他十三,是临清远近闻名的神童,正预备参加次年的府试。为了确保府试顺利,父亲听从二姐的建议,为他聘请了一位住家西席,便是沈偲的父亲沈行舟。 世君对自己颇为自信,他自觉不需要所谓的西席,只是为了安父亲的心,也就随口答应下来,打算府试过后,还是离家去青州书院学习,不再长留家中被父母约束。 彼时,沈家的境况可谓是愁云惨淡。先是家中走水,屋舍财物付之一炬,紧接着沈行舟乡试落榜,夫妇二人带着一对儿女本想投奔夫人肖氏的娘家,不想娘家虽是小官之家,却有些势利,不肯收留一家四口。 辗转来到崔府后,夫妇俩起初颇有些拉不下脸,每日除了为世君授课,几乎闭门不出,只龟缩在崔府拨给他们的一方小院子里。可年仅九岁的沈偲却很豁达,她时常会牵着五岁的幼弟沈桐到院中与崔家族中子弟玩耍,并没有半分不自在。 世君偶尔会在府中遇见这对姐弟,但真正开始留意到沈偲,还是那回撞见她与自己的一位远房表妹起争执。 那位小表妹被宠坏了,见沈偲腕上带了一条茉莉花编成的花环手串,便要沈偲脱下送与她。 沈偲不肯,“东院花田有的是茉莉花,你自己摘来编便是,为何非要我手上这串。若你不会编,我教你,不难。” “别以为我不知道。”小表妹脆生生道:“你叫沈偲,你全家寄住在我世君哥哥家,东院的茉莉花也是我世君哥哥家的,我向你讨是看得起你。你若不给,我就告诉世君哥哥,要他把你们一家子通通赶出去!” 小表妹嘴巴厉害得很。一听这话,沈桐在旁吓得哇哇大哭,紧紧攥住沈偲的衣角:“姐姐,我不走,我不要离开崔家,我不想回破庙,呜呜呜……” “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儿。”沈偲抿了抿唇,伸手捏了一把沈桐的肉脸:“她说了又不算。” “你什么意思!”小表妹尖声道。 沈偲两手叉腰,口齿伶俐地反驳:“你既然说是你世君哥哥家的,便不是你家,由不得你来做主。要赶我们走,自然也轮不到你说了算。你不过是崔家的亲戚,怎可在别人家里作威作福。” 一席话说得小表妹气急败坏,当即抹泪道:“你等着,我这就去找我世君哥哥来收拾你。” “姐姐……”沈桐便又泪眼汪汪。 世君当时正坐在附近的树荫下读书,把两个小姑娘吵嘴的过程统统听了去,闻声从树下走出。他一眼便看到一位皮肤很白、眼眸很亮的小姑娘,穿了身半旧的青衫,正飒爽地瞪他的表妹,毫无惧色的样子。 见世君来了,小表妹哭得更凶了,忙拉住世君一顿告状。 沈偲只在旁听着,一言不发。 还是世君先开口问她:“师妹,你是否有话说?” 沈偲叹了口气,摘下腕子上的手串递到世君手里:“崔少爷,她不过是想要这个,拿去吧。” 小表妹一把将手串从世君手里夺过,欢天喜地的跑了。 留下世君与沈偲面面相觑。 世君说:“你别理她,她自小被家里人宠坏了。方才的事我都听见了,你说得对。还请你不要与她计较。” 沈偲“嗯”了声:“崔少爷,沈偲和弟弟先告退了。” 姐弟俩走出没几步,沈桐挣脱沈偲的手,蹬蹬跑回来,望着世君道:“崔少爷,你能别赶我们走吗?” 世君先是一愣,随即笑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说起来你便是我的弟弟,我不会赶你走。” 他看了眼站在后头的沈偲:“要不,今儿开始,你……你们俩就叫我世君哥哥吧。” 沈桐立刻响亮地喊道:“世君哥哥!” 沈偲却有些张不开嘴,半晌,很轻很轻地叫了声:“世君哥哥……” 和方才与小表妹争执时的模样截然不同。 隔年,世君顺利通过了府试。父亲私下问他是否需要更换另一位西席,父亲嫌沈行舟为人恃才倨傲,世君拒绝了:“我觉得沈老师很好。”当然,他的女儿沈偲,更好。 走了小半个时辰,世君停在了寻常百姓所能抵达的、距离皇宫最近的东华门外,透过重重雨帘,世君默默看向那一道血红高墙——沈偲她,就在里面- 往回走时,因着快到宵禁的时辰,世君稍微加快了脚步。 说来也怪,兄长近来总是有意无意地约束他的行踪,极不情愿他独自出外,出门总是派管家小厮跟着。今儿也是太子派许敬来请,才让他自个儿出门。世君猜想兄长是紧张过头,毕竟,离殿试只剩三日。 快行到崔府时,雨中突然窜出一人,不由分说地抓住他的手。 那人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世君啊,老师可算是等到你了。” 世君吃惊地望着胡子拉碴的沈行舟:“老师,您怎是这幅模样?您又怎会来此?” 沈行舟急道:“长话短说,世君,老师求你了,你可要想法子把沈偲救出来。” “沈偲?”世君急了:“沈偲怎么了?!”- 崔世充等在世君房中,左等右等不见世君回府,自言自语道:“虽是殿下邀约,怎会到现在还没回来?难不成醉了?还是摔了?” 他与雪仪成婚六载,至今尚无一男半女,心思大半放在一母同胞的弟弟身上,于是派人去门外等候,自己则起身在房内来来回回地踱步。 两日前,世充已收到父亲回信,世君提亲之事已办妥,父亲亲自上门,彻底断绝了与那家人的关系。 收到信后,世充高兴得一夜好眠。 如今,只等殿试过后,世君便是驸马爷了,是元熙帝的乘龙快婿,更是太子的姐夫。太子就只有一个嫡亲姐姐。 世充兴奋得搓手。 他已想好了,这期间无论世君怎么问提亲之事,都一个“拖”字诀,父母已动身前往肇京,到时候二老一把鼻涕一把泪,不愁不能说服世君娶公主。世君,向来是个孝顺儿子。 只一点世充没想到,世君心仪的那位沈姑娘,竟是那人的外甥女。便更不能娶了。 想起那段陈年旧事,世充也有些唏嘘,光论美貌雪仪自然比不过那人,可雪仪出身清流之家,知书达礼温和贤淑,颇有大家风范,更何况她祖父孙公正,乃是当代大儒、太子太傅,绝非寻常官宦人家可比。世充觉得自己没选错,即便再选一次,他还是选雪仪。 正想着,房门被人大力推开,伴随一股浓烈的酒气,世君衣衫半湿,面色铁青地闯将进来。 “若谷,”世充赶紧迎上去:“怎么脸色如此难看?究竟发生了何事?是与殿下——” “大哥,”世君急切道:“你要帮我,这一回,你一定要帮我!” 向来荣辱不惊、风轻云淡的世君,此刻焦急万分,就连揪住世充衣襟的双手,也控制不住地颤抖个不停。 “帮我搭救沈偲,帮我把沈偲从宫里救出来。” “沈偲?”世充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是何人?你又是何意?” 世君心急如焚无奈对牛弹琴,甩开世充的手一拳砸在八仙桌上,“沈偲便是我那心上人,她如今人在皇宫,是肖贵妃身边的女官。” 老师方才告诉他,沈偲的姨母肖贵妃根本没安好心,假借思亲之名召沈偲入宫为官,背后却是要沈偲侍奉当今圣上。沈偲不愿,如今正被肖贵妃百般逼迫。 可这些话不能全对大哥说,倘若大哥知道了,他定会、定会看轻沈偲。 果然,世充随即问道:“女官?既是女官,到期自会出宫,何来‘搭救’一说?” “大哥!你便直说你可有本事帮我!”世君冲世充吼道。他又哪里晓得宫中规矩,他眼下心乱如麻,压根不知从何入手。方才送老师回客栈,眼见老师老泪纵横,他除了内心苦痛亦无计可施。从客栈出来,他一路狂奔回府,他知道,此事除了大哥没人能帮他。 “不能。”虽不知事情全貌,可听世君这么一说,世充亦如实说道:“你所言是后宫之事,为兄是外臣。再者说,此事牵涉贵妃,便是我这个正三品的朝臣,见了贵妃也须行礼问安,你叫我如何帮你?” 听大哥这么一说,世君瞬间心如死灰:“依大哥所说,便无力回天了吗?” 他身子一软,随即瘫坐在地。 “若谷!若谷!”见他脸色灰败,两眼发直,世充只得蹲下身好言安抚:“你先别急,别急,你那位心上人的事,容大哥想想法子,想想法子。” “大哥方才已说得很清楚,你也是无能为力。”世君双手捂头,只觉头疼欲裂,下一刻,他一手撑地,剧烈呕吐起来。 “若谷,你别吓大哥。”世充慌了神,高声喊道:“快快,请夫人过来,请夫人过来。”- 亲眼看世君睡下,又吩咐长随带着两名书童彻夜守在他床前,世充这才与雪仪走出房门。 “夫君,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雪仪问,“世君今日不是与殿下见面吗?怎如此狼狈?” “夫人有所不知。”世充将世君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雪仪。 雪仪也有些吃惊:“竟如此离奇?也就是说,世君心仪之人眼下竟在宫里?还是贵妃的女官?” “看他反应如此激烈,我哪里敢告诉他其他事。”世充所指,便是这桩婚事已然作罢。 “世君倒是个痴心种子……”雪仪叹了一声:“退一万步来说,人既已入宫,即便咱们有心帮他,也是无能为力。” “我方才正是此意。”世充道。 两人正低声说话,忽听房内一阵闹嚷,随即便见世君光脚从房中奔出,双手高举着一枚玉佩,状似癫狂地冲世充喊:“大哥,我有法子了!我有法子!我立即去找太子殿下,我立即去找太子殿下救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小人 “不可!万万不可!来人, 给我制住他,不,把他给我捆起来!” 世充惊得青筋暴起:若世君真为了一个女子闹到太子那里去, 他不知道,他这身官服还保不保得住。 世君被反剪双手按在地上, 不断抬头挣扎, 两眼充血煞是可怖:“大哥, 这便是最好的法子!殿下说过, ‘见玉如见孤’,我即刻进宫求殿下救人!殿下宅心仁厚定会成全弟弟!殿下本就有心提携弟弟不是么?我亲自去求他,他会答应的!” “宅心仁厚?”世充冷笑。这恐怕是他所听过对太子最大的误解!他若是宅心仁厚, 便不会诛杀逆党十族,他若是宅心仁厚,便不会对前锦衣卫指挥使赶尽杀绝! “若谷, 你休得胡言乱语!” “你这不是在救人,你是在害人, 你非得要害死我们一家子才肯罢休是不是?!就为了个无足轻重的女子!她——”情急之下,世充险些说漏了嘴。 雪仪赶紧挡在世充身前, 边使眼色边说道:“夫君, 你真是急糊涂了!” 又回头苦劝世君:“若谷, 你大哥并非不帮你,他是怕你慌不择路反而铸下大错。你想想, 眼下已是宵禁, 你贸然出门被巡逻军士发现该如何?此其一。” “其二, 殿下赐你玉佩是寄望你为君分忧、为国效力,你凭此信物深夜闯宫却是为了一己私情,你让殿下如何看你, 殿下又会否帮你?万一惹怒了殿下,反倒对你那位心上人不利。” 一席话说得在情在理,世君亦无可辩驳:“大哥,嫂嫂,我该如何是好?沈偲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她……我决不能眼睁睁看她……” 世君再也说不下去,颓然扑倒在地,豆大的泪珠从眼眶涌出。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雪仪相当动容。 “若谷,事情也许并非你想得那般急迫,”她违心道:“离殿试只剩三日,当务之急,你先得顾好自己的前程。否则,你那位心上人若是知道你为她毁了自己,也是会很难过的。” “沈偲,沈偲她一向希望我金榜题名……”眼前浮现出她笑吟吟的模样——世君哥哥,沈偲祝你放鹤冲天。你若为官,定是个好官,定能造福一方百姓。 世君顷刻泪如雨下。 “若谷,别忘了父亲母亲……父亲年过半百,母亲又身子骨不大好,你若出了什么岔子,你还要不要他们活了?”世充亦声泪俱下。 世君不言不语,只默默流泪。 见他态度松动下来,世充趁机扶他起来,哄道:“若谷,就听大哥一句劝,你先冷静冷静。大哥答应你,大哥散朝后便去求见殿下。大哥先替你探探殿下的口风,啊?” 世君缓缓点了点头:“大哥,你一定帮我求殿下救人。此生若不能娶沈偲为妻,我便再不会再娶任何人。”- 重华殿的一处僻静小院,值夜御医在为榻上之人把脉诊治后,对等在一旁的太子恭敬道:“观这位宫人的脉象,确是伤寒,病邪在表,服用桂枝汤发汗即可,三两日便能痊愈。” 昭临颔首,稍微放下心来。 “不过……” 昭临道:“宋御医但说无妨。” “臣听宫人气息虚短,恐还有气血不足、心脾两虚的病根。还得加服归脾汤、五福饮长期调理。” “宫人身子骨,着实有些羸弱。” 昭临心知这是御医们的惯用说辞,说是羸弱,想必真实情况还要更坏些,叹了口气:“劳烦宋御医立时开方配药,小山,你跟去取。” 少顷,王嬷嬷亲自送宋御医出了宫门,她递过去一只钱袋,嘱咐道:“宋大人权当今夜没来过重华殿。” 宋御医惶恐作揖:“臣对殿下从来是一片忠心,此事定烂在肚子里。”- 回到房中,王嬷嬷见太子端端立在榻前,一手掀帘,若有所思地凝视榻上女子,面上隐隐可见担忧之色。 “殿下,夜深了,明儿还有早朝……”王嬷嬷劝:“就让老奴在此守着,您也得顾惜身子不是?” “嬷嬷也累了一整夜了,先回房歇息吧。” 语气虽委婉,但王嬷嬷听懂了,太子在打发她走,他要亲自守着她。 “是。”王嬷嬷放心不下地应了声,慢慢退出房间。 昭临默默在床沿边上坐下,目光沉沉看向沈偲。 她睡得极不安稳。 两道秀气的眉时而蹙起,时而松开,显然在梦里还在担惊受怕。 “沈偲,你说,你怎把自己弄成了现时这副惨样?”昭临语气竟有些幽怨,边说边抬起沈偲的手,拉开袖筒。 她手上还有着拴铜铃的长绳留下的勒痕,绛紫色的痕迹印在白皙的腕上和手背上,尤为醒目。 “我知道,你在这儿过得不算畅快,你总是笑得很勉强,你还时常哭——光我撞见的,都有三回。背着我时,不知还有多少回……” 指尖挑起些许珍珠膏,一点点涂抹在淤痕处。 “看你强颜欢笑,我憋得慌,看你流眼泪,我更是气恼。” “可今晚,看到你这个样子,我又想杀人了。” “想杀的第一个人,便是我自己。” 他抓起她的手,轻轻贴合在自己的面颊上:“怪我,全都怪我。一开始,我怎就没听出那是你的声音……你分明是向我求救来着……我分明……分明是那么熟悉你的声音……” 昭临很愧疚:“往后,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没人可以动你,谁也不可以。” “我会想法子让你到我身边来,有我护着你,你什么也不用怕。” 没人听见的赔罪和允诺,只有昭临知道,昭临记得。 至于是谁罚的沈偲,昭临心知肚明——除了她那位心肠歹毒的姨母,还会有谁?还能有谁? 昭临怀疑,就连沈偲自己也不清楚,她的那位贵妃姨母,是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阴毒无比。 早在五年前,昭临就认清了她的丑恶嘴脸。 元熙一年,肖氏入宫。起初,出身低微的她在一众美人之中并不出众,父皇青眼有加的,是如今身在冷宫的玉嫔。 但肖氏很快买通了玉嫔的身边人,故意歪曲了玉嫔的话,把玉嫔从宠妃的位子上拉了下来,取而代之得了圣宠。 这还不够。时日一长,肖氏竟对皇后的位子起了觊觎之心,她利用父皇即位后膨胀,巧言令色地离间了父皇和母后。昔日爱侣一夕反目,母后越想把父皇拉回贤明君王的正途,反而把父皇推得越远。母后为此一度以泪洗面痛不欲生。 彼时年方十一的昭临,便是自那时起,切身体会到皇祖父所说的“人心里面的东西”。 人心里面的东西,很复杂,也很丑陋。 可偏偏,那位内心丑陋无比的贵妃,有一位好心肠的外甥女。 昭临一见她,便想到山间流淌的清泉和枝头堆积的白雪。她有一双澄澈的眼眸和不会骗人的嘴。 昭临喜欢她。 越了解越喜欢。 她和自己截然相反,她心思简单,昭临从不必去猜她在想什么。和她待在一起,会很平静,很轻松。 “你这样的性子,又如何能在宫里活下去?”昭临侧过脸,轻轻吻了吻她的手心:“除了指望我,你谁也靠不住。”- 近旁的蜡烛燃烧殆尽。 昭临望着浓稠如墨的天色,打了个长长的呵欠:再过一个时辰,就又该上朝了。 守了她大半夜,与她说了许多心底话,他不得不承认,与她共度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 还是稍微小憩一会儿吧。 这样想着,昭临动作很轻地上了她的榻。 一个不留神,长腿将摆在床沿的珍珠膏扫落在地,顺着地毯滚啊滚,终停在了一处,雪白滑腻的膏体从金色的瓷罐里流淌出来,一会儿便流了一地。 须臾后,昭临挨上了沈偲的枕头,两只脑袋挤在一只枕头上。 在完全暗下来的室内,昭临先是聚精会神地听了好一会儿她的呼吸声,接着伸手,把她的脸朝自己这边拨动,她瞬间软弱无力地转了过来,和他贴得更近了,几乎是鼻尖对鼻尖。 她细弱的吐息轻轻拂过他的脸。与此同时,昭临听见自己渐渐沉重起来的呼吸。 来不及细想,他腰间突然发力,主动把唇凑了过去,蜻蜓点水般碰了碰她微张的唇瓣。 那是一种说不上来但异常奇特的感受。昭临觉得,相比之下,她的嘴唇似乎要更柔软些。 这应是窃玉偷香,属实是小人行径。 但昭临停不下来了。于是,他学着春画上描绘的各色男女那般,指尖钳住她的下巴,再一次、用力地堵住了她的嘴- 沈偲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被人从船上抛下,跌入一望无际的大海之中。海水疯狂地灌入她口中,她无法呼吸,亦无法呼救,只要一张嘴,海水便强悍地涌入她口中,咸咸的,并不令人厌恶,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怪味道。很怪。 即使在梦中她也知道那是一个梦,她想要醒来,可眼皮子太沉,她睁不开眼。听觉和嗅觉却在此刻变得格外灵敏,她听到啧啧水声在耳边反复响起,令她焦躁不安,她还闻到了一股淡雅香味。 有一点像太子书房里的线香。她留意过,很好闻。 被困在梦中的感觉很不好,无力而又恐惧。沈偲攒了许久的力气,把意念集中在眼皮上,终于,她寻到时机一鼓作气,微弱地撑开双眼。 她看到昏蒙蒙的一片,有绛色人影在晃动。 再度闭眼、睁眼,她只看到一张陌生的中年妇人的脸。 “沈女史,你醒了?” 作者有话说: 无 20-30 第21章 请求 已过去了半个时辰, 榻上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王嬷嬷睨了眼和衣坐在榻上,整个人陷入呆滞状态的小女郎——自醒后,她已维持此种姿势将近半个时辰, 一动不动,宛如离魂。 和王嬷嬷想象中的, 矫揉造作的小狐媚子, 大不一样。 王嬷嬷很是纳闷:这人寡言少语, 又有几分木讷, 看起来倒不像是长春宫教出来的人。虽长得倒是与长春宫有几分相似。 小女郎醒后第一句话便是:“这里可是重华殿?”声音哑着,唇瓣有些肿。 王嬷嬷是明眼人,一看便知, 这小狐媚子定是后来又折腾了太子……啐,还真是不要脸! 难怪太子今早匆忙走时,唇角都快压不住了, 又是叮嘱自己好好照看她,又是一步三回头, 对她很是留恋的样子。 王嬷嬷心烦意乱:太子把人交给她,她到底该不该将此事悄悄报与皇后娘娘?虽说太子是个极有主意的, 毕竟是初经人事, 王嬷嬷担心他一不小心着了这小狐媚子的道。就像圣上当年被长春宫那老狐媚子诱惑去了那般。 于是王嬷嬷口气硬起来:“沈女史, 此处正是重华殿的偏殿。等你歇好了,就赶紧把这药汤喝了。” 说着便端来了一海碗冒着热气的黢黑药汤, 摆在榻前的小独凳上:“趁热喝。” “嗯。”小女郎应了声:“多谢姑姑。” 这小狐媚子, 这方面倒还懂礼。 王嬷嬷抬手扶了扶发髻:“什么姑姑, 沈女史说笑了,到了我这把岁数,只能叫嬷嬷喽。” 也就是随口一谦虚, 心里可是得意得很。 “哦……”小女郎若有所思:“嬷嬷贵姓?” 见她改口改得如此猝不及防,王嬷嬷立即泄了气:“我,姓王。” 刻意拉长了“王”的尾音。王嬷嬷露出了矜持的神色,等待对方再主动与她说几句客套话,没想到对话就此戛然而止。没了。 小女郎愣是一个字也没接,转头便抱膝沉浸在自己的伤春悲秋中。连一眼都不瞧她。 王嬷嬷愣了。她进宫三十三年,深得皇后、太子的信任。地位,还是有一些的,日常围着她溜须拍马的,没有九十个也有七八个,就连去年来的、尚书府的那位亭兰姑娘,见着她也是笑意盈盈的,小嘴甜得很。 不想今儿,被这小狐媚子看低了去。 王嬷嬷转过身,换下笑脸,无声地啐了一口:倒是看不起谁啊!这小狐媚子! “我去打水。”留下一句话,王嬷嬷扭身出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沈偲。 昨夜遭了老大的罪,她此刻还是很疲惫,疲惫到就和王嬷嬷说了这几句话,也觉得累。她的嗓子也是火燎火辣的,连吞咽口水也有些难受。最奇怪的,是她嘴皮子疼,手摸上去,唇瓣明显肿了不少,还破了一处口子,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晕倒前的事,沈偲还依稀记得,她最后一眼见到的人,是太子。 她当时整个人浑浑噩噩,麻木地看着太子咿咿呀呀地说了好些话,她只听进去了一句——“我为你做主。” 想起这句话,直到此刻,沈偲的心还怦怦直跳。她再一次意识到,比自己还小一岁的太子,看起来澹然冷峻的太子,在这座皇宫拥有着滔天的威势,只要他愿意,他当然可以跨过姨母决定她的去留。 更关键的是,太子他,是个宅心仁厚的大好人。 他不仅先前宽恕了自己擅闯东宫的罪,仅凭数面之缘,他昨夜纡尊降贵地向她施以援手。她根本连重华殿的宫人都不是…… 沈偲猜测,是她做事勤勉打动了太子,太子可怜她,故救下她,把她安置在此处。包括方才那个笑得一脸和气的王嬷嬷,想来也是太子安排的。王嬷嬷还亲手为她熬了药…… 沈偲眼圈又红了,她忽然下床捧起药碗,大口大口地把药汤喝下——既然受了别人如此恩惠,她也不能长久地沉浸在消沉之中,她要振作,要振作起来! 只是,身体的痛楚会愈合,内心的痛楚却是很难抚平。要彻底割舍掉那些以为永远不会失去的人,还是会很难过- 早朝时,满朝文武惊奇地发现,站在陛下身旁的太子一直在打瞌睡。 起初,太子只不时点头——宛如小鸡啄米,正在上奏的礼部尚书偷眼瞄见,还以为太子极为认可他关于殿试的提议,连脊背也挺得更直了、声量也提得更高了。渐渐,站在前排的几位重臣率先发现端倪,大学士一连咳了几声,除了招来元熙帝的一记白眼,并未吵醒太子。 终于发觉不妙的礼部尚书前额渗出细汗,自觉是自己的奏本过于冗长乏味,以至于太子听得昏昏欲睡,不断加快语速,只求速速了结。 元熙帝靠在龙椅之上,将堂下骚动尽收眼底,眉头皱了又皱,在无数道奇诡目光的提示下,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骚动的源头来自于自己的身畔的太子。 太子斜倚在龙椅旁,微微低头,睡得很是旁若无人。 元熙帝忍笑抬手示意,礼部尚书倏然闭嘴,顷刻间鸦雀无声的大殿上,只听得太子殿下若有若无的鼾声。 元熙帝与群臣静默了足足一盏茶时间,见太子迟迟不醒,反而睡得愈发香甜,元熙帝忍不住抢过曹顺德的拂尘,乐呵呵地将太子捅醒:“昨晚忙什么去了?怎好似整夜未眠?” 元熙帝近来新得了一佳人,正是爱不释手的阶段,时常与之彻夜寻欢,故以己度人觉得太子也是如此,毕竟他曾秘密送与太子一位美人,虽说是为了气皇后,但那美人是真美。 群臣闻言憋笑。 昭临在众目睽睽之下骤然醒转,立时意识到自己竟当众睡去,不禁也有些羞赧:“父皇,儿臣——儿臣当众失仪,求父皇恕罪!” 一时之间,他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心里清楚,昨夜,他确是因一人之故,躁动了整夜…… “太子,”元熙帝笑:“今日早朝便到此结束,你先回宫歇息。两日后便是殿试,天下有识之士集聚一堂,你须得打起十分精神,随朕好好挑选大睿未来的肱骨之臣,以求大睿江山永固。” 在满朝文武“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呼号中,昭临拱手作揖:“儿臣谨遵父皇谕旨。”- 步出华英殿,昭临步伐极快地向重华殿奔去,一则是因为方才当众睡着失了颜面,二则是想要立即见到导致他失了颜面的罪魁祸首。 如今沈偲就在他宫中,只要一回宫,便能见到她。 昭临早已想好了无数个见她的理由,随便每一个,都冠冕堂皇。 昭临疾跑着进了宫门,连小山也赶不上他的脚步,兴冲冲地踏上阶梯,穿过长廊,径直前往那处偏殿。沈偲便是他私藏在此的瑰宝。 越靠近那处偏殿,昭临越想她。 想她白玉样的肌肤,蔷薇色的嘴唇,银河般的青丝,以及被他抱入怀中时,与他无比契合的身体的每一处起伏…… 单是这样想着,昭临眼底眉梢荡漾起缱绻柔情。 下一刻,他一把推开偏殿的房门。 在粲然的天光中,一抹雪色倩影正立在房间正中,青丝披肩,宛如雪山神女。 沈偲转过身,不知所措地望着突然推门而入的太子。 仿佛走得很急、走了很远,太子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紧促而又急切,汗水顺着他饱满的额头,在鬓边爬出一条蜿蜒的细路。 沈偲一惊,忙像往常那般福身行礼“奴婢,参见太子殿下。”礼行一半,太子竟往前一步,伸手将她扶住。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扶住她手肘的时候,热意透过轻薄的春衫传递到了她的肌肤,竟有些发烫。 沈偲轻轻喊了声:“殿下——”微微将脸垂下。 不知是否是她看错了,太子方才投向她的眼神,与崔世君看她时,很像。 大概真是她的错觉,因为太子随后便解释了他看她的缘由:“沈偲,你脸色不好,不宜过早下床走动。” 昭临看着她苍白的面色以及泛白却微微肿起的嘴唇,声音变得愈发温柔。 “可奴婢已躺了许久。” “药喝过了么?” “回禀殿下,奴婢喝过了。” “王嬷嬷呢,怎不见人?” “王嬷嬷出去端药了,奴婢又该喝药了。” “……身子好些了吗?” “托殿下的福,奴婢已经好多了。” 昭临顿了顿,觉得自己这一番追问似乎有些急切了。 她说话分明还有些吃力,嗓音沙沙的、柔柔的,和寻常说话的声音不太一样,他也很喜欢。 只是她眼下是清醒着的,他不能像昨晚那般,随心所欲地去抱她、亲她,哪怕把她的嘴唇亲破皮,也停不下来。 他感到一丝失望,醒过来的沈偲把他二人之间原本已变得十分亲密的距离再度拉开。她又变回那个循规蹈矩、不越雷池的奴婢,也把他变回了高高在上,克己复礼的太子。 可在她面前,他不该是只是太子,而应该是一位男子。 昭临慢慢松开手,却依然和她面对面站着,这是他的极限,他已松了手,便不能再退后。 可手一松,沈偲却很自然地往后连退几步,留出了一人多宽的距离。 昭临定定看她。 沈偲跪了下来,深深地、极其虔诚地一拜,“太子殿下……沈偲知道您是好人,沈偲求您,求您开恩……” 求您像成全那位王姓宫女那般,可怜可怜沈偲,也成全沈偲吧。 她拿出全部的勇气,壮着胆子,向面前的太子倾吐心底最深处的愿望。 “沈偲求您了,让沈偲离开——” 昭临的面色,随即沉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嘴唇 “要走?” “现在?” “打算去哪儿?回长春宫?” “昨儿才受了提铃之刑, 今儿就已全然忘了吗?” “孤原不知,你如此皮实。” 不等沈偲说完,太子的问话已接踵而至, 一句比一句尖锐、冰冷。 沈偲不知是哪里触怒了太子。她分明是趁着太子高兴时提出的请求——太子方才进门时还在笑呢……难不成是她会错了意,太子今儿的心情不好?抑或是, 她不配向太子提出请求? 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瞬间消散大半, 没来得及说出口的“皇宫”二字悬在舌尖, 沈偲默了一瞬, 咬唇道:“奴婢不敢。” 这一咬刚好咬在了唇边那处破口,疼得她急蹙了一下眉头。 “什么不敢?孤是在问你敢与不敢吗?” 太子的声音变得更加淡漠而遥远。 沈偲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忍住泪意道:“殿下,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不知……”不知自己是说错了哪句话哪个字,也不知太子为何突然间怫然大怒。 未曾见过太子发怒的样子, 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的问题,沈偲伏跪在地, 不作辩白,也无从辩白。 “不是什么?不知什么?”昭临垂眸俯视跪在自己脚下的身影, 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 怎能现在就提离开? 且不说人尚在病中。 他悉心照料了她整夜、散朝后便马不停蹄地回来看她, 她便是如此回应他? 重华殿不好吗?他不好吗?她宁愿回长春宫受尽磋磨, 也不愿留下来躲在他的羽翼下,被他百般怜惜, 真心怜惜。 她到底是不信他能让她摆脱长春宫?还是根本不想离开长春宫!?前者是对他的怀疑, 很愚蠢。后者是羊入虎口, 更蠢,简直愚不可及! 昭临胸腔里那团烧了一整晚、直到现在仍无比炽烈的火焰,被她两句话瞬间浇灭。 这没良心的小女子, 此刻只趴伏在地,表面作出一副卑微至极的模样,实则是拒他于千里之外。 想透这一点,昭临怒意更盛,他有些郁闷地扯开领口:“沈偲,孤在问你话。” 沈偲已然被太子问懵,只知自己是如何回答也不能让他满意了,太子究竟要她如何? 她此刻无比需要小山对太子以上言语的深度解读。 太子似乎也嫌她愚钝,抬脚便朝门外走去。 只扔下一句,“就继续这般蠢笨下去吧,孤懒得管你。” 继而房门大开,脚步声远去。 沈偲两手撑地,怔怔抬头。 不料几息后,远去的脚步声重新响起。 太子竟折返回来。 沈偲错愕极了。还好她还没来得及起身,赶紧埋下头去。 须臾,皂靴停在她跟前- 昭临没想到她这般会气人。 他以往只觉得她窝囊,没想到这窝囊人不止自个儿窝囊,还连累他也变窝囊。 昭临有火发不出,看不得她犯蠢,索性一走了之。 脚堪堪踏出房门,吸入新鲜空气,脑子顿时清醒过来——他怎能走?他走,倒显得是他理亏心虚了。 昭临毫不犹豫地转身回来,正对上一张怔忪错愕的脸。 昭临旋即看到她泛红的鼻尖和同样泛红的眼圈,睫毛边缘还挂着一颗泪珠,悬而不决。 怎的,她还委屈上了? 信手撩开袍服下摆,昭临面朝她蹲下身来:“你方才还没回答孤的提问——” 怕她已忘了他的问题,昭临耐着性子重复一遍:“离开孤……的重华殿,你打算去哪儿?” 吐息拂动她额边被天光镀成金色的碎发,昭临情不自禁地撩起挡住她脸庞的一缕发丝,顺势将她的头抬了起来。 那颗泪珠已从睫毛边缘滴落,只在眼下残留一点淡淡的湿痕。昭临紧盯着那两片昨夜他亲了无数回,以至于唇瓣被吮破的柔唇,轻声问:“回答。” 沈偲的心几乎从嗓子眼蹦出来了——太子怎么变回了她所熟悉的好人的样子?莫非他方才真是心情不好,而不是对她不满? 对对对,定是如此! 被太子忽然转好的态度所鼓舞,沈偲用仅存的勇气再一次乞求道:“求殿下开恩,让奴婢离——” “再多说一个字,孤就咬掉你的嘴。”太子笑眯眯道。 沈偲惊恐地发现他果真死死盯住她面上某一处,她下意识地抬手,慌忙掩住了自己的唇- 太子离开前,向沈偲道出了她必须留在重华殿的理由。 “你身子尚未恢复,孤岂能现在就让你离开?传出去岂不是坏了孤爱民如子的好名声。” “孤的书房,可还有整整三座书架的藏书还未曝晒。沈偲,你昨日说过什么你可还记得?你便是这般言而无信之人?” “宫人苦提铃之刑久矣,孤正好借此机会彻底废止这道酷刑,你留在此处,帮孤一把,如何?长春宫那边你不必担忧。孤说过,会为你做主。” 什么话皆已被太子说尽,沈偲还能说什么。沈偲心道,能暂时地靠住太子这棵大树也好,退一万步说,即便不能立时出宫,留在重华殿打理书房也挺好,只要不是侍奉圣上,一切都好说- 暂且劝住了沈偲,昭临也不禁思忖,该如何走明路把她留在重华殿。经过今日这番对话,他对沈偲的性子有了相当的了解,若是走暗路,私下收用了她,她未必乐意。当然,昭临也不愿委屈了她,他既已决心要她,给她应得的名分,理所应当。 不过,走明路的话,长春宫便成了最大的障碍…… 昭临按住额角,强迫自己将思绪从沈偲那处转向案头上的折子上。 面前这本折子已摊开快一柱香时间,他还一字未批。 这时,小山入内禀告,“永徽公主来了”。 昭临眼也不抬:“进。” 闻声,永徽雀跃步入书房,笑嘻嘻道:“昭临,这一回我可是全照着你的要求,先行通传了才敢踏进这道房门。” “可喜可贺。”昭临道:“果然是要成亲的人了,短短一日工夫便长进了不少,早知如此,就该早些把你嫁出去。” 从小到大,永徽与他说话从来占不到一刻上风,脸一红,立马岔开话题,四下环顾后,问:“她人呢?” “就是昨儿在你书房侍奉那个女官,有点呆的那个。” 昭临睨她一眼:“不在。” “不在?”永徽大惊小怪:“身为奴婢,不时时刻刻在主子身边侍奉着,这不是偷奸耍滑是什么?” “懒呆,怎能留在书房……” 昭临没理她。 永徽吸吸鼻子:“要不,换个人吧……换个出身好、有学识见过世面的。” 昭临冷笑:“谢亭兰那样的?” 永徽这回学乖了,不再去夸亭兰的美貌,而是转而夸她的才识:“亭兰素有‘才女’之名,留在书房定能帮你不少,我时常担忧你过于操劳,能有人为你分忧,多好。” “听起来,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昭临颔首:“谢亭兰千般好,留在我这重华殿做洒扫宫女,确是委屈她了。” “是吧。我没说错,亭兰好。”听昭临语气有所松动,永徽更来劲了。 昭临搁笔,冲永徽扬眉一笑:“皇姐好事将近,我再送皇姐一件大礼如何?” 永徽顿时来了兴致:“好啊好啊,你打算送我什么贺礼?” “既然皇姐对谢亭兰欣赏有加赞不绝口,那我便将她送与你,你带她一同嫁给崔世君,可算是遂了你的意。亭兰出身好、有学识见过世面,想必崔世君也会很喜欢,别说通房,妾室也是做得的,你们三人定能将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闻言,永徽笑容尽失,愣在原地。 做了昭临快十六年的姐姐,被小她三岁的昭临处处庇护着、时时提点着,有时她甚至觉得,她二人位置反了,昭临是兄长,她是妹妹。比起父皇母后,她更依赖昭临。她何曾被他如此不留情面地奚落。 “昭临!”她当即哭叫抗议:“你不愿意就罢了,倒也不必如此恶心人!” 昭临丝毫不为所动,长指在案上叩得咚咚作响:“顺带告诉你最后一遍,从今儿起,没孤的宣召,你不得进入孤的书房。” “袁昭临!”永徽彻底崩溃,抹着眼泪便跑出门去。 她一走,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昭临叹了口气,唤过小山,“赶紧跟去看看。” 光顾着哭,当心别摔了去…… 他是从永徽提到沈偲开始,便打定主意要好好教训教训她了——她居然想把沈偲赶走,她怎么敢?! 不过看永徽哭成那样,他也知他方才那番话说得过分了。永徽从来是个心思简单的人,她不过是被有心之人煽动怂恿来的,那些藏在温和笑意下面的弯弯绕绕,她哪里懂…… 也应如此,他必须为她找一位真正的正人君子做夫君。他的眼光向来很毒辣,他看中的人,不会错。崔世君如此,沈偲,也是如此- 书房外没人注意的角落里,亭兰流着眼泪浑身发抖,姣好的面容上满是泪痕。 凭什么。她心道,凭什么要把她送人?她到底做错了什么?皇后如此、陛下如此、太子亦是如此,她不过是想稍稍过得好一些…… 我再也不要,再也不要被当成一个物件那般,被人送来送去。 她含恨看了一眼书房,悄无声息地离开。 作者有话说: 各位姐妹:明日上榜,所以明天的更新时间会推迟至晚11点。(一般是早七点更新)。依旧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23章 沉睡 甫一散朝, 崔世充立即向顶头上司告假一日,着急忙慌地往家赶。 自从昨夜世君醉酒大闹后,世充又是整夜未曾合眼, 料想在府衙呆着更会心神不宁,索性告假回家, 只有亲自坐镇家中看住世君, 才能稍微安下心来。 马车快到家门口时, 长随在外喊了声:“老爷, 二爷在外头等您呢。” 世充忙掀起车帘一角鬼鬼祟祟往外瞧,见世君正眼巴巴立在府门外,管家带了两位身强力壮的护院将他团团围住——世充走时专门嘱咐过雪仪, 一定得看住世君,千万不能让他离开家门 “老天爷,这犟骨头!”世充恨铁不成钢, 轻骂了句,随即跳下马车, 关切道:“若谷啊,你昨日醉得不省人事, 今日应在屋里好生歇息才是, 怎还出门?大哥何须你这般送往迎来。” 要知寅时世充出门时, 世君便强打精神起身相送,为的就是再叮嘱他一句, “大哥昨晚答应我, 散朝后会去探探殿下口风, 定要说到做到。” 见世君一门心思只牵挂此事,世充只好“爽快”应承下来,但他又岂会为了一个可能毁了世君和崔家的女子真去求太子帮忙。太子心明眼亮, 万一觉察出不对劲,他先前所作的一番努力岂不是前功尽弃? 果然,世君上来便问:“大哥见到殿下了吗?可与殿下提起沈偲……” “若谷,求人办事也须得选好时机……”世充压低声音道:“大哥问你,昨晚殿下是否同你一样饮酒过度?今儿不单单是你,连殿下也精神不济,早朝时竟当众……” 世充并未说下去,顿了顿又道:“总之,殿下一散朝便匆匆回宫了,大哥根本没机会与殿下说上话,只得明日再寻找机会……” 他故意不去看世君失望的眼神:“殿试近在咫尺,你安心准备,这事就交给大哥来操办。” “你放心,无论如何,大哥总会给你一个结果。” 世君便在此刻识破了大哥的谋算。 此事若是再寄望于大哥,便是所托非人。 他这般明日复明日,显然是要将一切拖到不可挽回为止。 世君下定决心,他须得自己想法子,闯宫也好,或是,利用其他机会,尽快见到太子陈情。 世君始终未再说一个字- 午膳后,昭临特意召见王嬷嬷,问起沈偲的身体状况。 王嬷嬷回:“脸色瞧着比昨儿好多了,饭食也用了不少。我今日特意吩咐厨房做了玉糁羹,拿粳米做底,山芋压成泥,鸡腿肉撕成丝儿,悉数倒进去,小火煨足一个时辰,羹汤煮得软烂喷香,女史足足吃了两大碗。” 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话,大半是在夸自己,只捎带提到沈偲,还暗戳戳说她食量大。 昭临了然一笑:“孤就说嬷嬷是个细心人,此事重华殿唯有嬷嬷可以胜任。” 心里却忽而想起那一回他躲在角落,窥见沈偲坐在庭院吃糕点的样子,明明前一刻还在流眼泪,下一刻,便端起盘子眉眼弯弯地笑起来了。 昭临唇角轻扬。 “老奴从旁留意着,女史健啖。”王嬷嬷刻意强调。一看便知,并不是什么名门闺秀出身,说不定和长春宫一样,也是从偏僻地方来的破落户。 “如此甚好。”昭临饶有兴致问,“她眼下在做甚?” 王嬷嬷回:“午膳后用过汤药便又睡下了。” “女史今日颇为嗜睡。” 昭临想了想,问:“晚膳后,还有一道汤药对吧?” “是,殿下。” 昭临忽然微笑起来:“既然她能吃能睡,嬷嬷也不必一直守在身边,晚膳后,嬷嬷就自行回房歇息。” 王嬷嬷如逢大赦- 王嬷嬷从书房出来,慢悠悠朝偏殿去。 忽而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 “王嬷嬷好……” 王嬷嬷回头:“原是亭兰姑娘。” 亭兰抱着一盆春兰,笑吟吟道:“这春兰喝过雨水后长势分外喜人,不光花型雅致,香味更是不俗,亭兰想着若是摆在嬷嬷屋里,只怕嬷嬷做梦也能闻到一股淡香呢。” 王嬷嬷也是爱花之人,当即笑着点头:“亭兰姑娘养的春兰果真不俗,那老婆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罢便伸手来接。 亭兰笑说:“哪能让王嬷嬷费力气,亭兰这就随王嬷嬷回屋,把花摆上再走。” “那就谢过亭兰姑娘了。” 两人立时回了偏殿王嬷嬷的屋子,王嬷嬷指挥亭兰在屋里各处摆放,一连换了十余处位置,终觉得满意:“好了,就摆在窗边。” “多谢亭兰姑娘了,”王嬷嬷望着春兰笑得合不拢嘴:“可惜我今日还有事要忙,否则定会请亭兰姑娘坐下喝茶。” 一听这话,亭兰有些失望。她原本想借此拉近和王嬷嬷的关系。王嬷嬷是太子乳母,在太子面前,说话指不定比永徽公主还要有用。 亭兰此前一心指望永徽公主在太子面前为她说好话,为此费尽心思讨好公主,公主倒也受用。今晨公主神神秘秘说要为她谋个好差事,拉她等在书房外头,不多时却大哭跑出…… 亭兰在外头听得清清楚楚,公主不过是提议将她调到书房当差,太子却说要把她送给公主,要她做通房或小妾,伺候驸马。 亭兰恨得咬牙切齿。 倘若父亲还在世,凭她的才貌,再不济也能嫁给门当户对的郎君做正妻,何必受今日屈辱。她当初之所以答应皇后侍奉元熙帝,也是想得到元熙帝的宠爱,夺回家道中落后失去的一切。 “王嬷嬷您忙去,亭兰也该回庭院侍弄春兰了。”她乖巧笑道。 王嬷嬷叹了口气:“你倒好,成日侍弄花花草草多快活,不像老婆子我,都一把年纪了,还得去伺候不知哪儿冒出来的小姑奶奶。” 话出口王嬷嬷也知失言,干笑了两声:“那我先走了。” 亭兰应了一声,磨磨蹭蹭落在后面,远远看着王嬷嬷拐进一间偏房,揉着手腕道: “死老婆子惯会使唤人,手好酸。”- 这日午膳后,沈偲睡了许久,睡到周身舒坦肌肤发光,连心情也好了许多。 自从被赶去值房后,身心都亏空得太过厉害,突然间有了一处能让她稍微安心的庇护所,便有了补偿的心思,非要把之前没睡足的觉睡足不可。 她从午膳后一直呼呼睡至天光黯淡,直到王嬷嬷拍着她的肩膀把她叫醒,这才慢慢披衣起身,洗手靧面,再在八仙桌后坐下用膳。 见她一副养尊处优的样子,忙前忙后的王嬷嬷心里更不是滋味:她入宫以来,一向起早贪黑勤勤勉勉,这才得了主子赏识。这沈女史贪吃爱睡,怎偏还得了太子的青眼有加! 嘴上却笑问:“女史刚才是真听不见我叫你起身?”还是装出来的? 沈偲有些不好意思:“确未听见。沈偲打小就睡得沉,这药汤似乎又有助眠之效,还请嬷嬷勿怪。” 用过晚膳,王嬷嬷照例把一碗药汤端出:“沈女史,这便是今日的最后一道药了。” “热水也备好了,你盥洗后便自行歇息。我先行回房了。” 听出嬷嬷话里的疲惫,沈偲起身相送:“沈偲多谢王嬷嬷照料。”- 盥洗过后,沈偲吹灭蜡烛,靠坐在床上,看着清浅的月光透过菱花窗,柔和地铺在床前。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 她朝那朦胧淡光伸手,只觉心上人如天上月般,皎皎寂寂却无可触及。 她如今知道了,崔世君,从不是她可以肖想的人。 他只短暂地经过了她的身旁,如同月光曾短暂地照拂在她的面上…… 一想到崔世君,想到他的诚挚和食言,白日里装出来的若无其事,又悄悄地碎掉了。 沈偲怀疑,她所认识的崔世君,空有光风霁月的壳,内里是什么样子,她全然不知。 没错。她并没有识人的智慧,她识不破姨母的诡计,也洞悉不了崔世君的内心,到头来,姨母要拿走她的人,崔世君,要拿走她的心。 怎全都在欺负她。 沈偲抿了抿唇,将呼之欲出的眼泪憋了回去。 万幸药效在痛楚发作得更厉害之前先一步发生了效用,沈偲蜷缩榻上,沉沉睡去……- 房门被小心推开、随即关闭。 颀长身形在地面拉出一道斜长影子。 来人脚步轻且稳,直直朝里屋的床榻走去。 几息之后,他掀开纱幔,侧坐在床沿边上,在月光的助纣为虐下,肆意贪看榻上人的睡颜。 昭临如今已相当熟悉这张脸,即使闭上眼睛,也能精准地在脑子里勾画出她的模样。 于是他修长的手指便像真的要画出她的样子般,从她额头的美人尖开始,有条不紊地滑过眉心、鼻尖、唇瓣、下巴,一路滑向心窝处——昨夜实在太过匆忙,他只来得及粗略地观赏一番,还未曾上手触碰过。 所以今晚昭临做了异常充足的准备,不仅雷打不动的酉时晚膳提前了半个时辰,之后的沐浴、更衣也一并提前完成。 书房早早熄灭的灯烛以及每本奏折上字迹凌乱的朱批,都足以见证他的决心。 为的便是此刻。而此刻,他的指尖已停在了他极度想要了解的神秘之所。 “沈偲,你今夜也会睡得很沉是吗?” 昭临缓缓按住她的心跳,轻声道。 “无论刮风下雨或是地动山摇,你都不要醒过来……倘若不小心醒过来,权当做梦好了……” “我不会让你难受……” 他轻车熟路地挑开布扣,捻起一片素绸,俯身便吻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痕迹 良久, 昭临的唇离开这一处。 柔嫩肌肤立时突兀地出现一枚绛紫色的印记。 她的肌肤本就生得格外白皙,一眼看去,犹如雪地上燃起了一小簇火焰, 灵动而又妖冶。 昭临始料未及。 他不过唇舌稍稍用了些力,怎会留下如此明显的痕迹。 他怔怔看了好一会儿, 手指反复在这处他留下的印记上摩挲, 可痕迹并未消退, 反而愈发明显。 不会让她痛吧? 他忙抬手在自己的手背试了一番。 还好不痛。甚至因为他皮肤本身是蜜色, 连一丝多余的痕迹也没留下。 昭临方知原来不光她的嘴唇承受不了过多的怜爱,她的肌肤亦是如此。 十分脆弱,脆弱到令他生出强烈的保护欲。 同时他又很无奈。 如此一来, 他便不能由着性子抚爱这具身体——这本来是他今晚打定主意要做的事。 除了最后一步,他可以对她做许多许多的事,他从春画上学到很多新鲜的招数, 闺中之乐,卿卿我我, 似水如鱼,极乐是也! 可惜得很, 即便无知无觉的躺着, 她亦不遂他的意。 他若背着她一意孤行, 保不准她很快便会发现。 她这般清高自矜的性子,若发现自己被人亵玩过, 还不止一次, 定会恨毒了他。 昭临如今已相当熟悉沈偲的性子。昭临不想被她发现, 不想被她当作偷香窃玉的贼。 他只能在走明路堂堂正正地占有她之前,暂时通过此种方式稍微消解对她极度渴求。 昭临想了想,剥开另一侧的素绸, 尽可能减轻力道,只来回轻舐。 几息之后,他有些紧张地查看这一小块肌肤,除了一团淡淡的水痕,并未留下任何痕迹。 他由此掌握到了最为合适的力道,既能尽可能地满足他,也不至于暴露他。 他翻身上榻,随手放下纱幔。 有微凉的夜风不时透过窗格吹入房内- 无人不知昭临颖悟绝伦。 无论在哪方面,但凡他稍微用些心思,总是能够举一反三,进步神速。 此事亦然。 尤其他还额外费了心、用了功。 他已比前一回要从容、娴熟太多。 他很快会让她也体会到个中滋味,无边的快乐,无边的自由。 昭临瞥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唇边露出一丝苦笑:怎又到了这个时候。 他迅速起身,抄起散在一旁的长袍,随意披在肩头,目光朝四处随意一扫,很快在妆台找到了那罐珍珠膏。 珍珠膏具有淡化痕迹的功效。 临走前,他含笑看了一眼兀自酣睡的女子,将榻上的一切毫厘不差地还原成来时的样子。 做完这一切,他再度俯身,在她的唇角吻了吻,掖好被角,放下纱幔,像来时那般悄然离开- 在窗前趴了太久,脚上的丝履和裙边皆已被夜露打湿。 待颀长身影消失后,亭兰直起身子,稍微活动活动僵直的后背、麻木的脚踝。 她想,她此刻的表情一定难看极了。不用照镜子,她能感到她的眉头、嘴角,以及面上的每一块肌肉,纷纷挤出了憎恶的线条。 亭兰摸黑来此窥视,原本只是想要瞧瞧王嬷嬷究竟在照料谁。 在重华殿,能让太子乳母亲自照料的人,除了太子,她想不出还有谁。 直到看到室内的那个纤细身影。 居然是她! 亭兰曾与她有过两面之缘,她是长春宫的女官,小山唤她“沈姐姐”。 她除了皮肤分外白皙,似乎没有太多惹人注目的地方,她连在主子面前说话也是畏畏缩缩的。 亭兰曾猜测她许是太子派去长春宫的内应,否则如何解释她会出现在太子的书房,又与小山那般要好。 没想到。 与她交好的,竟是太子本人。 太子,是她的入幕之宾。 亭兰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半个时辰前。 亭兰在目睹房中人的真容后,站在窗边暗自揣测了好一会儿她的真实身份,正欲离开之际,忽然瞥见房门被人推开,随即闭拢。 一人步入房内。 空明的月光毫不吝啬地照在来人的面上,亭兰在顷刻间看清那人的模样,下一刻,亭兰不得不紧紧捂住嘴,以免自己叫出声来。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太子昭临。 他穿了身宽松飘逸的月白长袍,长发在身后随意束起,与平时她能见到的冷峻肃然的模样判若两人。 太子轻车熟路地行至榻前。 在窗格后窥视的亭兰心怦怦直跳。 仿佛那一刻,等在榻上的人是她。 虽听不见他们说话的声音,但她站立的位置足以看清接下来太子所做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 亭兰眼睁睁看着太子带着她从未见过的微笑,徐徐脱去外衣,继而俯身而下……隔了许久,方从女子的心口缓缓抬起头来。 染了欲念的幽深黑眸,仿佛要吞噬眼前的一切。 她头一回在太子脸上看到那样的神色:眷恋、欢喜、疼惜,以及一丝惶恐。 是沉迷其中、无法自拔的神色。 亭兰背转身去,不忍再看,因为泪水已经迅速模糊了视线。 事情不应如此。 太子怎会看上她? 这人明明只是位普通女官,既是普通女官,出身想必不会太高,她也并没有美到倾国倾城的程度。 关键是,倘若她可以入了太子的眼,凭什么自己不可以? 在此之前,对于太子看不上自己这一点,亭兰其实并不十分伤心。 太子丰姿隽爽,惊才绝艳,肇京爱慕他的高门女子比比皆是,她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自从父亲骤逝家道中落,亭兰只能将这份爱慕深埋于心,她又拿什么与那些女子挣? 所以之后,她自愿被皇后当作安插在陛下身边的棋子,却很不走运地成了二人置气的牺牲品,陛下顺水推舟将她作为“开蒙”宫女送给太子。 听到这个消息,连皇后都禁不住为她惋惜,亭兰表面失落,心里却喜不自禁。谁能料到,兜兜转转,她能以这种方式出现在太子身边…… 即使负责教养她的姑姑直言不讳地告诉她,作为太子的“开蒙”宫女,太子若是仁慈,大婚后或许会允许她留在重华殿,否则,在大婚前,她就会被送出重华殿,甚至被送去京郊清凉寺。 亭兰不分日夜地祈求菩萨保佑,让她能够得到太子的垂青,哪怕只能维持到太子大婚前。 可惜菩萨没有保佑她。 菩萨保佑的是另一位还不如她的女子- 天快亮时,亭兰回到自己的屋子,那是一间三人同住的屋子,自然比不得她进宫前所住的屋子。 另外两人已起身,正挤在水盆前一面盥洗一面说笑。 亭兰只觉得吵。 见她回来,年长那位关切道:“亭兰,你昨晚去哪儿了,怎现在才回来?我与小凝还出去找了一圈。” “多谢静月姐姐关心,在庭院那边睡着了。”亭兰随口应付。 小凝道:“还以为亭兰姐也丢了呢,静月姐与我担心得一晚没睡好。亭兰姐你听说了吗,长春宫丢了一位宫人,正四处找呢。” “听说贵妃昨日还命人把莲池、水井捞了个遍,说是担忧宫人失足落水,否则怎会不见了踪影。” 静月压低声音道:“怎会是丢了,分明是被贵妃给……”她没再说下去。 宫里主子杖杀奴才的事并不少见,有传闻说,就连素来心慈的皇后娘娘,也曾下令处死过宫女。 “亭兰,你先洗洗,我们先出去用早膳了。” 两人走后,亭兰在原地沉默良久,发出一声颇为怪异的嗤笑。 原是如此。 更可笑了。 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何时成了偷人的贼?- 这一日,为了寻找一夜未归的沈偲,长春宫几乎倾巢出动,宫女内侍们不眠不休,将皇宫内寻常女官可以涉足的区域翻了个遍,也一无所获。 直到宫门将闭,众人陆续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宫,无一有所发现。 贵妃本就磕破了脑袋,眼下心情更坏了:“一群废物,一个大活人能去哪里?容姑姑你也是,昨晚下雨你也不派人跟去看看,沈偲若真有三长两短,我如何向姐姐交代?” 毕竟是她的亲外甥女,置气归置气,贵妃从未想过要逼她死。她只是想推沈偲一把,事关人生关口,必须推一把才能做下正确的决定。 即便崔世君娶了公主又如何,沈偲若成了陛下的新宠,只须在陛下耳边吹几句风,便能让崔世君仕途停滞。 当年她便是如此回报崔世充的薄幸……若不是崔世充后来攀上了太子,借太子的势青云直上,他这辈子就只能是个从六品的员外郎,哪里能爬上正三品的刑部侍郎? 沈偲到底太过年轻,也太过坦荡。 容姑姑挨了骂也不敢吭声,只在旁逗弄小公主瑞蕊。 瑞蕊年方三岁,生得娇憨可爱,穿一身鹅黄宫装,闻言便蹬蹬奔到贵妃身边:“母亲,您还痛吗?” 小手遥遥指了指贵妃的额头,又塞进嘴里啃。 “瑞蕊,不要啃手指。”贵妃笑得眉眼弯弯,弯腰抱起瑞蕊:“母亲不痛了。” “沈女史去哪儿了?”瑞蕊在贵妃怀里道:“她还会回来吗?” 虽是表姐妹,但按照尊卑,小公主是不能称呼沈偲为表姐的。 三岁孩子最是可爱的时候,贵妃看着女儿一双湛清眼眸,心中的烦闷消散大半。 “会回来的。”她亲了亲女儿鼓鼓的面颊,温柔笑道。在某个瞬间,她甚至想到,若沈偲能平安归来,她不再逼她侍奉陛下了- 傍晚时分,亭兰寻到借口溜出重华殿,专门绕路来到长春宫外,趁无人之时,从墙外扔进一只钱袋。 钱袋,是人便会去捡。 捡到,打开,就能看到她留的纸条。 “人在重华殿,速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讨要 次日清晨, 长春宫有宫人捡到了钱袋,正是曾与沈偲同住一屋的彭女史。 她欣喜地打开钱袋,在一堆铜板中发现了一只叠成方块的字条, 看过字条内容后,她如获至宝般立即呈递到贵妃手中。 贵妃看后面色阴郁, 随手将纸条递给身边的容姑姑。 容姑姑同样错愕。 贵妃发问:“纸条是哪里来的?” 彭女史紧张道:“奴婢是今早在靠近宫墙的小路上捡的。” 又补充道:“纸条装在一只钱袋里, 钱袋是常见的式样。” “把钱袋和钱袋里的东西都取来。” 逐一验看后, 容姑姑道:“扔钱袋的人故意要让人尽快发现。” 默了一瞬:“且不论此人动机如何, 事情怕是真的。” 沈偲如今人在重华殿,太子东宫。 贵妃思忖良久。 “此事牵涉甚多。容姑姑,你悄悄带银絮去重华殿走一趟。”贵妃叮嘱:“先打听打听,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有什么情况,你及时禀告。” 容姑姑心知此事棘手,只得硬着头皮应下- 事情果然如容姑姑所料。 她与银絮这一趟, 甚至连重华殿的门都没能进去。 与守卫说明来意后,她二人在门外求了许久。 守卫只道:“殿下上朝未归, 奴才们做不得主,姑姑请回。” 又磨了半个时辰, 容姑姑无奈道:“可否求大人进去通传一声, 即便太子殿下此时不在, 宫里也有做主的王嬷嬷啊?” 守卫不发一语。 容姑姑与银絮悻悻回宫。 将情况一五一十禀告贵妃后,贵妃愕然:“竟连门也进不去?” 更别说进宫找人。 贵妃反复斟酌, 掐着眉心道:“这么说, 人定是在重华殿无疑。” 守卫亦是知情人。 可太子把沈偲扣在自己宫里究竟有何用意?莫非, 他知道沈偲是她用来笼络陛下的棋子,想借此警告她? “太子几时下朝?”贵妃问。 “守卫说,约摸还要半个时辰。” 贵妃当机立断:“银絮, 你带上我的令牌去司簿取沈偲的画像,容姑姑,你把沈偲的牙牌找出来。至少得证明,沈偲确系我长春宫人无疑。” “便只得我亲自走一趟了。”贵妃道,“不过……”怕只怕,她亲自前去重华殿,会被有心之人歪曲来意,这一点,她不得不防。 “把瑞蕊带上,告诉瑞蕊,她不是想见见大哥哥吗?母亲带她去见大哥哥。”- 临上朝前,孙太傅特意找太子说话,有意提醒:“殿下,不知昨儿歇息好了吗?” 昭临略有些尴尬,作揖恭敬道:“太傅,学生今后定不会再犯昨日之错。” 孙太傅捋须一笑:“殿下还是得保重贵体,切勿太过用功。” “学生谨记太傅教导。”昭临心道,太傅已然老朽,岂知那榻上之事定是要勤于用功的。要怪便怪沈偲,是她勾住了我的魂。 想起昨夜,他立时心猿意马起来…… 昭临年幼时,曾随皇祖父围猎、南巡,近些年羽翼渐丰,亦曾去到北地边塞劳军。 他曾见过许多肇京不曾有的好风光。 但都比不上他新近发现的一处好景致。 堪称山峰秀美、清香萦绕,他身在其中失神张望,忽遇骤雨来袭,在微朦细雨中,只见峭壁探出两簇红花尤艳…… 他被那花震荡了心神,不辞辛劳翻山越岭撷了那花,捏在指间轻嗅把玩,爱惜至极。 整个早朝期间,臣子们都能窥见太子精神抖擞,笑意微微- 贵妃亲自出马,亦被守卫拦在殿外不得进入。她冷笑一声,索性等在重华殿前。 不多时,太子疾步而归。 贵妃远远望着,赶紧收起面上的愤懑之色,弯腰指着不远处对瑞蕊笑道:“瑞蕊快看,太子哥哥回来了。” “大哥哥,大哥哥。”瑞蕊冲着那道绛色身影欢叫。 “殿下,贵妃来了。”小山小跑跟在太子身边:“还带了瑞蕊公主。” “孤不瞎。”太子步速不减。 “无事不登三宝殿,她来干什么呢……”小山小心翼翼道。 “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在见到贵妃的刹那,昭临的好心情已破坏殆尽。他岂会不知贵妃为了寻找沈偲,已暗中命人将整座皇宫翻了个遍,除了几处她无法触及的宫殿,她连莲池都不放过。 沈偲对她,就那么重要? “太子殿下。”贵妃一面颔首致意,一面轻轻把瑞蕊推到两人中间:“瑞蕊吵着闹着要见太子哥哥,我便把她带来见见太子哥哥。” 昭临低头打量被当作幌子的异母妹妹,淡淡“哦”了一声。 瑞蕊立时朝他伸手求抱:“太子哥哥,太子哥哥。” 憨态可掬甚是乖巧,昭临隐约在她脸上看到了沈偲的影子。 昭临笑着俯身抱起瑞蕊:“瑞蕊乖,怎今日突然想见哥哥?” 瑞蕊还未回话,贵妃在旁接腔:“瑞蕊早就想见殿下了,我劝了许多回,殿下事务繁忙,不要去打搅殿下,可她不过是三岁孩子,又怎么听得懂大人的话。” “那便请贵妃及瑞蕊,进殿一叙。” 昭临抱瑞蕊走在前头,贵妃朝容姑姑和银絮使了个眼色,随即跟了上去。 进了殿,贵妃立即从昭临手中接过瑞蕊,轻声道:“瑞蕊,太子哥哥这儿有许多好吃好玩的,你在这儿等母妃,好不好呀?” “好!” “银絮,你陪着公主,莫让公主捣蛋。” “是,娘娘。” 昭临冷眼旁观着,哂笑一声:“贵妃,请。”- 半炷香后,昭临与贵妃在厅堂叙话。 “贵妃来此所为何事,不妨直言。”昭临轻轻吹散茶盏上方的热气,淡淡道。 “太子殿下坦率,我也就直说了。”贵妃笑:“我来是向太子殿下讨要一人。” “我的女官,沈偲。” “据我所知,她此刻就身在东宫。” 昭临并未否认。 贵妃亲自上门讨人,想必是有证据。就这一点,他不必与她多费口舌。 “沈偲确在此处。”昭临笑容和煦:“可是,我实在不忍放她回去。” 他的回答出乎贵妃意料,贵妃笑问:“……太子殿下,此话是何意思?” “提铃酷刑乃前朝糟粕,父皇早有废止之意,为何时至今日,长春宫仍用此酷刑折磨宫人?” “前夜我遇见沈偲之时,她已被折磨得不成样子,若我就这么随意放她回去,还不知贵妃会如何待她。” “贵妃也知,父皇向来待人宽厚,昭临不知,若父皇知晓此事,又会作何感受?” 顿了顿,昭临稍微靠近贵妃,压低声音道:“父皇以为贵妃性情柔顺,特许贵妃亲自抚育瑞蕊,若他知道贵妃御下如此狠辣,会否改变初衷?” 厅堂静可闻针。 贵妃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容姑姑在旁听着,冷汗出了一身:瑞蕊是贵妃娘娘的心头肉,娘娘是决不允许有人将瑞蕊从她身边夺走的。太子这番话,无疑是扼住了娘娘的七寸。 她紧张看向贵妃。 贵妃却微微一笑:“太子殿下,沈偲归根结底不过是个奴婢,您如此关切,我还以为,太子殿下是有意要拿此事做文章。” “提铃之刑,充其量只做一时警告之用,暂不会伤及受刑者的性命。宫里头比提铃之刑残酷百倍千倍的私刑,我也是听闻过的。譬如……勒毙。” 她轻轻说出那两个字。 昭临神色丝毫未变,手悬在八仙桌上方,稳稳握住了才加过滚水的茶盏。 老狐媚子说的是元熙二年,母后的韶华殿出的一桩事。母后身边的大宫女盏容,被母后下令当场勒毙。只因她“引诱”父皇一事败露——尽管盏容在死前哭天抢地指天发誓说是父皇酒后强幸于她,她力不能拒,以至于屡次与父皇在韶华殿逾矩。 她的辩解哀求哭嚎并未改变结果。 母后痛恨她的背叛,更痛恨她在自己的眼皮底下与自己的夫君偷欢。 素来仁慈贤明的母后,被触及到了逆鳞,照样杀人不眨眼。 这桩事大多数人只知是宫人犯下大不敬之罪,皇后不得不以儆效尤。只有少数人知晓内情,父皇也是其后再未见过盏容,与母后对质后才知晓的。至于昭临,他亲眼目睹盏容被勒毙的全程,那一日,是他十二岁的生辰。 想不到,父皇还将内情告诉了贵妃。 容姑姑壮着胆子在旁补充:“启禀殿下,老奴斗胆为娘娘说句话,当夜是沈偲冲撞娘娘在先,娘娘额上还受了伤,只罚提铃之刑已是额外开恩。”顿了顿,“再者说,也是沈偲主动提出受刑的。” “住口!太子殿下与我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贵妃转头呵斥:“罚你掌嘴二十——” 在清晰的掌掴声中,贵妃柔声道:“太子殿下一向明目达聪,不妨让沈偲出来对质。” “当日真相如何,一问便知。”- 沈偲睁眼时,已是日上三竿。 这是她入宫以来头回睡到自然醒。 好满足,好快乐。 醒了她仍不想起,先是把自己摆成大字型,继而在榻上来回翻滚,折腾了好一阵,才下定决心起床。 挑开纱幔,往常很守时的王嬷嬷此刻并不在房中。 桌上还放着早膳和汤药,浓郁的药香几乎盖过了淡淡的珍珠膏的味道。 但沈偲还是闻到了。 她的鼻子灵得很。 小弟说,她长了狗鼻子。 她很快发现香味来自自己身上——奇怪,昨晚睡前她分明没用珍珠膏。 她向来不喜欢黏糊糊的膏体糊在贴身衣物上。 她狐疑地拉开衣襟察看,在心窝的右下方,竟突然生出一片绛紫色的印记。 不痒不痛。 怕是被不知名的怪虫子叮咬,沈偲吓得赶紧查看周身和睡榻。 除了在床铺正中发现一根黑亮的发丝,并未有更多发现。 沈偲拈起那根长发,在日光下仔细端详——显然不是她的,她的发丝虽浓密却细软,而这一根却是乌黑发亮,一副气血充足的样子。 应是王嬷嬷的。沈偲猜测。 王嬷嬷说话中气十足,走路步步生风,干活麻利腿脚利索,堪称宫人中的典范! 嗯,定是她的。 那珍珠膏兴许是从地毯上蹭到的。沈偲想起来了,榻前的地毯上便洒了好多。 只剩这红痕不知出处,好在除了这一处,身体也没发现新的痕迹,沈偲姑且认为是主腰上的布扣硌到了这一处…… 想通这一切,她豁达地从榻上起身,才把自己收拾妥当,王嬷嬷突然推门而入。 “沈偲,你随我来。”她急道。 “太子召见你。” 作者有话说: 说明一下~男主是阴湿疯批,可能到后面会有所改变,但目前不会,他的行为还会更坏更恶劣,会实质性伤害到女主~ 顶锅盖飘走~ 第26章 夺走 沈偲随王嬷嬷去到正殿一处会客的厅堂。 王嬷嬷停在外面, 语气颇为可亲:“沈女史,请。” 沈偲迈步入内。 厅堂正中,太子端坐太师椅。今日他穿了身绛色常服, 赤衣、黑发、金冠,貌昳丽而身奕奕, 风度与相貌皆是出类拔萃。沈偲不自觉多看了两眼。 她甚至是稍后才发现与太子一桌之隔的那个人是姨母。 姨母平静地注视着她, 额角还留有一处明显的淤青。 沈偲瞬间焦灼起来。 心乱了, 脚步也乱了, 有关于元熙帝、长春宫、崔世君的记忆齐齐涌入,交叠在身前的双手不自觉地轻颤起来,进屋前的明朗心境一扫而空。 转眼走到二人跟前, 沈偲本能地想把目光投向太子,到底还是忍住了,她惴惴不安地福身行礼:“奴婢参见贵妃娘娘、参见太子殿下。” 两个主子谁也没先开口叫她起身。 沈偲只得维持半蹲的姿势。 “起身吧。”还是太子先开了口。 沈偲收起脚步, 俛首立在姨母和太子中间。 她此刻的样子让昭临联想到引颈受戮的白鹄,即使看不到她的眼睛, 单从她下半张脸,也流露出忧伤和无奈。 她的态度给了昭临莫大的鼓舞:沈偲没他想象中笨, 关键时刻, 她知道她应该留在哪里……他已向她再三暗示甚至明示过, 整座皇宫,只有重华殿才是她的出路, 普天之下, 只有自己才是她的靠山。 他语气轻松起来:“沈偲, 贵妃今日特意前来探望你。”你不用怕,稍后,我便会将她赶走。 听言, 贵妃怪异地睨了太子一眼:“沈偲,我来,是亲自带你回长春宫。” 自沈偲进门,贵妃一直在默默打量她。 她原以为她会看到一张破败消沉的脸——如同她当年被崔世充背弃时的样子。出乎她的意料,沈偲除了面色苍白了些,精神似乎恢复了不少,方才进屋时,她的脚步也是轻盈的……贵妃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放下。 她知道自己是在为难沈偲。她才十六,比自己当年进宫还要小一岁,一天之内又受了那么多的打击,一时失了冷静也是情有可原。或许之前,自己的确把她逼得太紧了。 这样想着,她带了几分怜惜对沈偲说:“沈偲,先前发生的一切,我既往不咎。不过,殿下再怎么仁慈宽厚,你也不应逗留东宫。你可知,你这样做,会给殿下带来多大的麻烦?” 她继续道:“殿下尚未大婚,你作为长春宫人逗留在此,岂不是平白玷污了殿下的清誉,也有损长春宫的颜面。” 沈偲被她一番话说得羞愧无比。许是逃避现实,这两日,她有意不去思考这个问题。 对沈偲来说,太子是无所不能的存在,收留一个无处可去的奴婢对他来说,不过是小事一桩。太子亦亲口说过,帮她能够彰显他的仁慈…… 沈偲相信太子。 可在姨母看来却并非如此,姨母很自然地把她藏身重华殿与男女私相授受相提并论……沈偲突然觉得对不住太子,她还未曾真正报答过他的恩情,便已将他拉入这百口莫辩的尴尬境地。 尤其,她与太子,分明是清白无辜的。 沈偲歉疚地望了一眼太子。 刚巧太子也在看她,二人目光相接,沈偲微微一怔,旋即垂下脸,紧盯自己水红色的裙边和绣了几朵小花的丝履。 她今日这身宫女衣衫还是王嬷嬷为她准备的。 尽管颜色稍艳了些,沈偲也是喜欢的,她总觉得穿了这身衣衫,她就成了重华殿的宫人。 她喜欢重华殿。这里的主子不会逼迫奴婢,奴婢之间也不会盲目相争,她们各司其职,只需要尽到奴婢的本分。 这里还有与主子无异的饭食,明亮整洁的居所,偌大、香气馥郁的庭院……这里的一切,都让沈偲发自内心地喜欢。 可惜她不能留在这里了。 以她的卑微身份,显然无法报答太子的恩情,但至少,可以不再为太子带来麻烦。 她有些难过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太子清润笃定的声音随即在身前响起:“贵妃倒也不必替我担忧,我的名声好得很。” “区区一介奴婢,重华殿,还是收留得起的。” “沈偲,你想留,或是想回。只须听从你自己的心意。孤会为你做主。” 最后一句话是对她说的,为她做主这句话,太子已说了三回。 沈偲眼眶发热,还是忍住了。 贵妃勉强笑道:“殿下地位超然,自然可以不在意名声,可我须得在意长春宫的名声,沈偲也得在意自己的名声。若传出去长春宫的女官赖在重华殿不肯走,只怕到时不仅皇后不悦,连陛下也会诘问我御下不力。” “人言可畏,还请殿下,放长春宫、也放沈偲一条活路。” 贵妃言辞极为恳切。 容姑姑亦捂脸在旁道:“沈女史,当着殿下的面你说句实话,你原原本本告诉殿下,那日是否你主动受刑?娘娘可曾动过罚你的心思?” 沈偲心道,有因才有果,容姑姑的话不过是春秋笔法,若不是她们一直苦苦相逼,她又怎会自罚提铃? 四双眼睛不约而同地盯住沈偲。 沈偲已然听明白了姨母的话,也想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留下来,她会成为护子心切的皇后和更多人的眼中钉,并且,陛下未必会放过她。真到了那时,太子还会留她在重华殿吗?还是顺水推舟将她送给陛下?她不过是个奴婢而已啊。 回去,正如银絮所说,她至少还能有自己的一处偏殿,在不用侍奉陛下的日子里,她还是沈偲。 挣扎到现在,她终究是要认命了吗? 片刻之后,沈偲迎着所有人的目光,抬起头,无悲无喜道:“提铃之刑,确是沈偲自愿受罚。” 顿了顿,“沈偲,愿随娘娘回去。” 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在说出“回去”两字时,声音略有些哽咽。 贵妃长长松了口气。 太子眼里的光,彻底冷了下去- 向太子磕头谢恩后,容姑姑将沈偲搀扶起身。 太子兀自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握着茶盏,只淡淡地笑。 转身之前,沈偲张了张嘴,想谢谢太子的照顾,谢谢他为自己做的一切,终还是未发一语。 昭临目睹一行人走出厅堂。 沈偲没有回头。 小山在旁低声抽泣,因为极力想要忍住,抽泣声变了调,却被昭临听出了撕心裂肺的感觉。 “哭什么?没出息。”他轻声呵斥。 “呜呜,殿下,奴才……”小山泣不成声,他知道,太子一向嫌弃他这副哭哭唧唧不像男子的模样。 他本就不是个囫囵男子,他此刻就是想哭。 “想哭便哭吧。”太子额外开了恩。 小山立刻放声大哭:“呜呜呜,殿下,奴才是担心沈姐姐,不,是沈女史,奴才看出来了,她不想走,她想留下来的……呜呜呜呜呜……” “殿下,您还是让她回来吧……” 小山不懂,殿下明明喜欢沈女史,明明想了那么多法子与她碰面,怎甘心就这么放她走了。 哪怕,哪怕是真闹到陛下那里也不怕,一个女史,只要殿下开口,陛下定会赏给殿下的。 “是她自己要走的。” 昭临缓缓松开手里握了很久的茶盏,茶盏掉落在地,登时四分五裂。 他低头,凝视被烫得通红的手心,在小山无比惊骇的眼神中,漫不经心地揭下手心鼓起的一层薄皮。 嫩红的血肉显出来了。 疼吗? 有一些。但比起方才的切肤之痛,并不算什么。 “殿下,奴才去找御医,找御医。”小山踉踉跄跄地奔跑而出。 昭临起身,大步流星地朝沈偲住过的那间屋子走去。 有声音在心底疯狂叫嚣。 沈偲是我的人!我的人! 别想把她从我身边带走!无论是谁,都别想把她从我身边带走! 否则,我昭临,佛挡杀佛、神挡杀神!- 回到长春宫,沈偲被姨母告知住回之前自己独居的那间屋子。 姨母没与她多说什么,只说需要什么、想吃什么,尽管告诉银絮。 容姑姑脸肿得不行,早早回去歇息了。 沈偲正准备回屋。 瑞蕊在姨母怀里叫她:“沈女史,沈女史,你不想回来吗?你喜欢重华殿吗?” 孩子的眼睛,总是能够看到大人们欲盖弥彰的东西。 沈偲没有回应。她伤寒还未痊愈,又走了这么一段路回来,身心皆有些疲惫。 “瑞蕊,沈表姐累了,让她好好歇息。”姨母止住了瑞蕊。 “母亲,你不是说,不能叫沈表姐,要叫沈女史吗?” 姨母道:“只有我们三人在的时候,可以叫表姐。” 她叹了口气:“沈偲,你安心休养。那件事,姨母暂且不提了,姨母给你时间想明白——总有一天,你会明白姨母的苦处和苦衷。” 沈偲依旧没有回应- 夜深人静,世充亲自守在世君房门口,困顿却不敢入睡:明日便是殿试,这犟骨头可千万别整出幺蛾子。 按照出发时间来算,明日父亲母亲也会抵达肇京,实在无计可施,便让母亲一哭二闹三上吊,非得逼世君就范不可。 万幸这两日世君既没有再苦苦追问他是否与太子会面,也未再折腾自己,只是闭门读书,人看着虽憔悴了些,但心绪似乎已平复下来。 世充感慨万千:到底是崔家的儿郎,在这紧要关头不至于失了常性。 为确保万无一失,世充还偷偷取走了太子赐给世君的玉佩,如此一来,世君想要偷见太子便再无可能。 哎,自己这个做大哥的,也算为了世君殚精竭虑了。 世充还在沾沾自喜,殊不知世君早已打定主意。 他坐在书案后,攥紧手里的一方素帕,用只有自己听到的声音道:“沈偲,明日便是殿试,也是面见太子的最好时机……” “世君哥哥定会求殿下放你出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沈偲 已是三更天了。 王嬷嬷忧心忡忡地守在房门外, 不时捶捶僵硬麻木的腰腿。 自从沈女史走后,太子已在房里呆了大半天,别说用膳, 连口茶也没喝。 小山说,太子手上还有伤。 可太子闭门不出, 御医跑了几趟, 连太子的面儿都没见着。 小山把耳朵贴在门上, 半晌, 冲王嬷嬷无奈摇头,无声道:“听不太清。” 王嬷嬷懊恼极了:没想到,沈女史走了, 把太子的魂儿也勾走了…… 沈女史随长春宫离开时她还暗自庆幸,狐媚子亲自来把小狐媚子领走了,可算是做了件为数不多的好事。 可瞧太子这反应, 还不如把她再留一段日子,留到太子大婚前, 再把人打发走也成啊……眼下太子对她正在兴头上,这么一走, 反倒成了水中月镜中花, 太子怕是对她更念念不忘了- 昭临已在沈偲的床上趴了许久。 她被贵妃带走后, 他也不知自己怎的,鬼使神差就来到了这间屋子。 沈偲走得急, 榻上凌乱不堪:锦衾掀开一半, 枕头歪在床沿边上, 束发用的白色绸带还掖在枕头底下…… 昭临抱臂立在榻前,怒目而视了好一会儿,脑子里率先冒出来的, 却是前一晚她被困在他身下时,微微蹙起的眉,以及腮边若有若无的潮红…… 昭临的心空了。 他缓缓坐下。此时此刻,这些她用过的、尚未消失的痕迹对昭临来说,竟也算得上是一种抚慰,仿佛她只是出外未归,晚些时候就会回来…… 昭临把头埋进她用过的枕头上,身下压着她盖过的锦衾,真好,这些东西上还附着她的味道——不像其他女子,又是香膏又是香粉又是香囊,香得一塌糊涂,她身上向来只有澡豆的清香。 “沈偲。”昭临细嗅枕头残留的香味,突然咬牙切齿道。 “我从未、从未见过像你这般愚笨的人。” “你是听不懂我的话吗?” 我让你别走。 我让你留下。 厅堂那小半个时辰,昭临觉得自己的毕生涵养皆已耗尽,眼下他的几颗后槽牙,无一不隐隐作痛。 他的胸口也阵阵发闷。 昭临干脆翻身仰面朝天,随手扯出那条绸带,覆在眼皮上,眼前瞬间白茫一片,转瞬又幻化成她临走时的模样。 眼睛红得,像马上要哭出来一般。 连小山那个呆子都看出了她的不舍,他又岂会看不出来? 名声,清誉,诘问,那些最无关紧要的东西,贵妃说的废话,她一字不落地全听进去了…… 独独把他说的话当耳旁风…… 果真又蠢又没有良心! 昭临气到捶床。 全然忘了右手的伤口,疼得他呲牙咧嘴。 昭临恨恨想,如果他不幸英年早逝,只能是一个缘由——被沈偲给活活气死的- 大半个白天加大半个夜晚过去,沈偲的耳朵始终在发烧。 按照一种古已有之的说法,耳朵发烧便是有人在念叨她、说她的坏话。 沈偲捏住烧得红通通的耳朵,心道,若此种说法为真,究竟谁会这么恨她,简直一刻不消停? 她连喝了两壶凉茶,也没把这灼热降下去,只得作罢- 当破晓的第一道曙光直直射向承天殿的金黄琉璃瓦,参加殿试的三百零一名贡士,在经过极为严苛的搜身检查后,排成两列纵队依次进入皇宫。 这支汇集了大睿新一代精英的队伍,自然拥有不同凡响的气度,身在其中的顶尖学子们,怀揣着一颗施展抱负、济世安邦的雄心或野心,等待着被君王发现、赏识、重用,继而成为王朝的中流砥柱。 考场设在承天殿,昭临与孙太傅站在承天殿前,目睹数百人自午门鱼贯而入,不禁心潮澎湃。 “太傅,眼前这些人,便是我大睿的未来。” 孙太傅望着自己平生最出色的学生、先帝寄予厚望的储君,语重心长道:“殿下,其中或许就有您日后的肱股之臣。” “那我今日定要逐一看过他们的答卷。” 师徒二人且笑且谈,殊不知他们在其他人眼中,是高不可及的存在。 人群之中,世君抬头远望殿外的绛色人影,第一回直观地感受到少年太子与生俱来的浩浩威势。 他属于那个位置,高高在上,睥睨众生。 是一出生便在云端的少年郎,而他们这些人,焚膏继晷地苦读十余载,历经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一路披荆斩棘,才得以匍匐在他的脚下。 世君开始有些明白大哥为何在太子面前那般卑躬屈膝,仿佛没有骨头、没有脾气,太子是这座皇宫的主子,是大睿王朝的继任者,是至高权势的化身,在他面前,他们不过是一只蝼蚁、一粒尘埃…… 可是蝼蚁,也想要掌控自己的人生,尘埃,也希望飘向想去的地方。 世君感到一丝悲凉和无力。 他随即摇了摇头,企图将这些杂念驱散。 不要忘了你来此的目的。 他暗暗叮嘱自己,他今日来此,不仅是为了自己的前程,为了实现安民济物的夙愿,更是为了一人,一个藏在他心里许多许多年,他终其一生也无法割舍的人。 默默念了三遍她的名字,世君心头顿时生出了无尽的勇气- 殿试从黎明一直延续到日落时分。 世君第一个走出考场。出了考场他并未立时出宫,而是四下张望,寻找太子的身影。 太子此番受命巡视考场,方才交卷时世君并未在殿内见到太子,后急急奔出寻找,不想太子亦不在殿外。 果然如大哥所说,时机,也很重要。 世君万分沮丧。 他方才在考场内答卷时,已拼尽全力以最快速度思索、下笔,只求能早一刻见到太子陈情。 太子早一刻恩准,沈偲便能早一刻出宫…… 世君长长叹了口气,今日见不到太子,便又得再等两日后发榜,沈偲,又得多等两日。 他心急如焚却又无计可施,只得心情沉重地朝东华门走去。 “世君。” 身后忽而有人唤他。 世君猛一抬头,随即转身看去。 竟是太子! 世君一下子转悲为喜,赶紧上前行礼:“臣崔世君参见太子殿下!” 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昭临难得见他如此动容,问:“策问可顺利?” “无论结果如何,世君已拼尽全力。” 世君眼下的心思哪里还在答卷上。 昭临闻言亦笑:“果然还是那个崔世君。”顿了顿,“孤从大殿出来,远远见世君在此踯躅,不知是否在等人?许是在等孤?” 世君几乎要跪地高呼太子英明,他按捺住激动不已的心情,尽可能平静道:“启禀太子殿下,不瞒殿下,世君想要求见殿下多时。世君有事相求。” “但说无妨。” “臣,有位故人于数月前进宫。”这番说辞世君已在家中练习数十遍,经他一字一句推敲,可当着太子的面说出仍不免紧张:“不想,她母亲思女心切病倒不起,世君恳请殿下开恩,放她出宫尽孝。” 太子听完,却并未立即答应,只淡淡道:“宫人自有尚宫局管辖,孤随意插手并不妥当。” 这,这算是拒绝吗? 世君慌了,光是见到太子一面已是千难万难,若无法求得太子开恩……他不敢再想,只苦苦哀求:“臣知此事不应劳烦殿下。可臣,可臣惟有求到殿下跟前这一条路。” 说罢,世君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臣求殿下开恩。” 昭临不禁有些诧异,在他看来,世君的性子与其兄世充截然不同。世充老于世故人情练达,世君则清高耿直不懂转圜,能让世君跪地求人,此人对世君来说定然十分特别,更何况,还是一位女子。 身为永徽的准夫君,为一位女子跪地求情…… 昭临旋即想到一些会令永徽伤心的可能性。 可永徽对世君确是钟情,世君亦是一位上好的夫君人选。 便在大婚前,悄悄处理掉那个女子好了。 想及此,昭临平静道:“孤是有心帮你,但宫中宫人千千万万,你所说之人,究竟姓氏名谁,在何处当差,你一一道来。” 一听太子松了口,世君简直欣喜若狂,想也不想立即回道:“回禀殿下,臣所说之人姓沈名偲,如今在长春宫当差。” 世君也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在说出沈偲名字的一刹那,他觉得太子的表情变得很奇怪。 可太子立刻问道:“世君是说,此人姓沈,叫沈偲。” 太子谨慎地又重复了一遍:“是叫沈偲,对吧?” “是,她叫沈偲,是臣的同乡,亦是临清出身。” 昭临还是第一回从别的男子嘴里听到沈偲的名字,尤其,世君叫得,还很是顺口,似乎,极为熟悉。 沈偲,长春宫,临清。 怎么看,都是同一个沈偲,奇怪,沈偲,不是他一个人的吗?为何她的名字,会从另一个男子口中说出?昭临很是不解。 于是他弯下腰,认真道:“世君诚心诚意求孤帮忙,孤倒是有一个问题。” “世君所说的这位沈偲,究竟是世君的什么人?” 世君抬头,只见太子眼皮微微掀起,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太子右手包扎的白布之中,正缓缓渗出丝丝血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不允 “殿下……您的手……” 太子抬起右手, 不以为意道:“一点小伤罢了。” “世君还没告诉孤,沈偲,究竟是世君的什么人?” 世君定了定神, 用事先早已准备好的那套说辞解释道:“沈偲,是臣恩师的女儿。” “是臣的师妹。” 他早已料到以太子的心细如发, 定然会盘问沈偲与自己的关系。 世君记得嫂嫂曾提醒过, 眼下正值殿试, 若要求殿下开恩放人, 以一己私情为由头,势必会招致殿下反感,反倒容易弄巧成拙。 世君思索良久。既然儿女私情不能提, 便说师恩、说孝道,说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太子自幼师从大儒孙公正,尊师重道人尽皆知。世君以为凭此可以打动太子, 放沈偲出宫。 世君已为此殚精竭虑两天两夜,自觉算无遗策。 太子闻言默了一瞬。 “她——只是你的师妹?” 语气颇为玩味, 那个“她”字,听在世君耳里, 心中莫名不适。 总觉得, 这口吻不似在说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宫人, 更似在说极为亲近之人,就像自己提起沈偲一样…… 世君硬着头皮道:“回禀殿下, 沈偲正是臣的师妹。” “何时拜师?拜谁为师?” “臣十三岁时, 为参加隔年的府试, 特拜沈行舟老师为师,沈偲正是老师的长女。” 太子顿了顿,追问:“也就是说, 你与她相识,已有七年?” “是。” 七年了,仅仅只是师兄妹? 昭临盯视伏跪在自己脚下的崔世君。 以他对世君的了解,世君应该不敢在他面前撒谎。 可不知为何,昭临并不信他的这番说辞。 沈偲之美,路人皆知。 若将女子比做美酒,像沈偲这样的,就是一樽淡酒,入口时极柔,一线抵入喉,待卸下心防连饮数口之后,才觉醉意上头,却越醉越饮,只想痛快地一醉方休…… 她就是这般让人醉而不自知。 昭临怀疑,崔世君要么是有不能近女色的暗病,要么便是一心只读圣贤书,把人都给读迂腐掉了。 否则,崔世君是如何做到,认识沈偲七年之久而不动心的? 他莫不是瞎? 昭临随即问道:“若只是师妹,何以至此?”何以在殿试当天,贸贸然求到我这里?这太不同寻常了。 世君长长一拜:“殿下。正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世君早已将老师视作父亲一般。师母此番因思念女儿积郁成疾,世君听后亦是心伤,便想着尽力一试,令老师一家早日团聚。” “更重要的,是世君知道,殿下仁慈。” 此话确是发自内心,世君已将沈偲视作妻子,自然一并将她的父母小弟视作家人。 师从孙太傅多年,昭临很是知道这些酸腐文人所信奉的那套清规戒律,世君这番话,倒是符合他对世君的判断。 他微微蹙眉,一时未找出世君话里的破绽。 世君,孤的未来姐夫,你与孤的女人,果真没有半点瓜葛,是吧? 否则,你知道,等待你的将会是什么吗?- 这一日,沈偲独自又去了一趟西五所。 她找银絮要了一副新蚊帐,径直送去玉嫔处。 这是老早便应下玉嫔的事,近来天儿越来越热了,想必是十分需要了。 时隔半月再次见到玉嫔,玉嫔一眼便认出了她,接过蚊帐时很是欢喜,不住道谢:“小宫人,替我好好谢谢纨素。” 沈偲默默颔首。 回去正好望见夕阳西沉,天边挤满了各种颜色:月白、黛紫、鸦青、朱红……绚丽到令人目眩神迷,沈偲看了许久。 路过玉芝宫时,沈偲远远看见一驾四人抬的步辇。 在宫里,四人抬的步辇一般是得宠的妃嫔才能使用,虽远不及太子的八人抬步辇那般声势浩大,但也意味着圣眷正浓。 步辇上坐了一位粉衣妃嫔,正左顾右盼,隐隐还能听见她训斥轿夫的声音。 “掉头时稳着点,莫像上回那般,晃得我头晕。” 见步辇端端朝自己这边过来,沈偲赶忙低头退到路边,以免冲撞贵人。 未几,步辇行到沈偲近旁,她听得有个挺熟悉的声音在叫她的名字。 “沈偲?是沈偲吗?” 顺顺?玉芝宫的秦顺顺? 沈偲微微抬眼,恰好与步辇上的贵人四目相对,不禁一愣:竟真是顺顺,玉芝宫当差的小宫女秦顺顺。 “顺顺……”沈偲不禁失声道:“你为何——” “大胆,怎能直呼才人过去的名讳。” 顺顺身边的随行宫女随即跳出喝道。 沈偲这才知顺顺已成了才人,忙行礼道:“沈偲见过秦才人。” 瞥见沈偲惊讶的神色,顺顺心里颇为得意,开口打断道:“小景,不得无礼,这位是我的旧识,沈女史。” 小景反应很快地向沈偲行礼赔罪:“沈女史,请恕小景眼拙,惊扰了女史。” “无妨,无妨。”沈偲连忙摆手,不过数日未见,顺顺竟摇身一变成了才人,满头翠羽明垱,一身花团锦簇,真真是今非昔比。 今日若不是她先开口,沈偲不定能认出面前容光焕发的女子就是当初那个天不亮便去御药房排队的小宫女。 “沈偲,我如今改名了,不再叫秦顺顺。”顺顺矜持地笑:“陛下说此名与我不甚相配,特意为我取了个新名字,我如今叫秦玉茗。” 说完,顺顺一脸期待地望着沈偲。 沈偲了然于心,轻轻道:“玉茗是海石榴的别名。陛下为才人取此名,寓意美人如花,足见陛下对娘娘的宠爱。” 顺顺听了愈发得意,一笑便挤出两个小酒窝——她现时比先前圆润多了,以前深深的酒窝如今只在面颊上留下两道浅浅的阴影:“我身边如今就缺一位像你这样的女官,知书达礼说话好听,陛下也时常要我多读诗书。” “要不,我待会儿侍寝时给陛下吹吹风,让你来我宫里做女官?” 一听“侍寝”二字,沈偲浑身一激灵,立刻婉言拒绝:“才人您看我笨手笨脚的,这也做不好那也做不来的,来了怕是会惹才人不高兴。” 顺顺先是不悦,而后仔细打量沈偲俏生生的脸蛋,盈盈不堪一握的细腰,又悄悄捏了捏自己溢出的腰间肉,顺势把话收回:“我不过说说而已,我又怎敢和贵妃娘娘抢人……” 两人寒暄几句,步辇复起欲行。 在秦才人不断的眼神暗示下,沈偲福身行礼,朗声道:“奴婢恭送秦才人。”- 承天殿外的僻静处,世君再次叩首:“殿下,世君求殿下开恩,放沈女出宫尽孝。” 昭临仍未回应,冷冷目视前方,静心沉思。 世君的兄长崔世充也是科举后才娶妻成家的,妻子是相貌平平的太傅孙女……或许比起女子本身,像崔家这样的人家更在意妻子的门第、出身,以及是否对他们的前程有所助力。 对世君来说,沈偲的出身,沈家的门第,怕是不够看。 怀疑淡去些许,昭临决定暂且放过崔世君,他稍稍收起先前的咄咄逼人:“世君,你方才说,这位沈姓宫人是家中长女,那她可是有其他兄弟姊妹?” 世君迟疑片刻:“回禀殿下,沈偲家中还有一弟。” 昭临道:“既如此,其母身前算不得无人尽孝。”顿了顿:“世君,你所说之事,孤不能应你。” 无论何种缘由,哪怕说破了天,让沈偲出宫,就是不行。 他第一个不答应。 世君脸色白了几分:“殿下……可是……” 还没听懂孤的意思? 昭临心头霎时不悦,却也并未发作,只道:“世君,沈宫人人在宫中,乃是对陛下尽忠。《孝经》亦云,‘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忠君自然要放在孝母之前。你莫不是,要沈宫人做那不忠之人?” 此话一出,却不偏不倚地戳中了世君心中最痛之处:忠君?忠的是哪位君?当今圣上吗? 圣上坐拥天下后宫无数,又何须一位可怜女子的忠心? 何况,她的忠心,不应令她成为一件取悦圣上的玩物…… 世君闭眼,眼泪簌簌落下。 他太了解沈偲。 他知道,这世上除了他,已无人能帮她,他就是她的救命稻草,此番若连他也袖手旁观,沈偲便只能逼迫自己,成为龙榻上的祭品…… 他便只能眼睁睁看她凋谢、枯萎、粉身碎骨…… 一时间,世君心中的不甘、不平,已达到极致。 他猛然抬起头,直视身前的太子,毫无退色。 昭临亦从那双眼里看出了拼死一试的凛然。 “崔世君……”昭临有些恼怒:“同样的话,孤不想再说第二遍。” “你立时出宫,今日之事,孤就当没听见。” 世君却不管不顾,竟伸手一把攥住太子的袍角:“臣求殿下开恩救人。” “崔世君!” 从来没有人,敢于如此三番五次忤逆他,也从来没有人,胆敢像崔世君这般冥顽不宁,昭临怒上心头,抬脚将他狠狠踹倒在地。 “立刻,滚出宫去。” 世君凄声道:“臣只恨此身无力,无法救沈偲于水火!” 昭临怒极:“竟将皇宫比做水火,崔世君,你好大的胆子!” “殿下若袖手旁观,可知等待沈偲的是什么?!” 不觉被他的悲怆所触动,昭临缓缓收起脚,问:“会如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好痛 “会被当作一件礼物送上龙榻。” “无人问她是否情愿……从此以后, 沈偲只须,取悦陛下……” 光是想到这个场景,世君已无法忍受——他的沈偲, 他藏在心底多年的沈偲,他一直忍到她年满十五, 才以一种极为委婉的方式向她倾吐了爱慕之情。他无法忍受她在另一个男人身下承欢。 可当世君看到面前太子的表情时, 恐惧突然压过了心中的痛苦、怨怼、愤怒、不平、嫉妒等等复杂的情绪。 太子双目微眯, 眼下的肌肉轻微地抽动, 眉宇间充斥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戾气,他就这么静静、死死地盯住前方某处。 世君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他猛然反应过来, 胆敢在太子面前说出这番狂言的自己,已犯下大不敬之罪,他立时噤声, 浑身的气概在即将到来的死亡面前化为泡影。 他本能地感到恐惧。恐惧自己一时的激愤会为全家带来灭顶之灾,恐惧迅速占领了他的全身, 世君连抬头与太子对视的勇气,也失去了。 他双肘撑地, 头颅低垂, 如同彻底臣服在太子脚下一般- 昭临平生第二回感到浑身的血齐齐往头上涌, 仿佛要冲破天灵盖,直达九霄云外。 上回有这种感觉, 还是南巡遇刺。他眼睁睁看着雪亮的刀锋从自己的喉头掠过——那种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恐惧与后怕, 直到许久后仍不时出现在梦中。 他丝毫没有怀疑崔世君的话。 人在情急之下的反应, 往往是最真实的。 何况,正是由于他的这番话,先前在沈偲身上发生的种种反常都有了清晰的指向, 她的郁郁寡欢,强颜欢笑以及自罚自身,全都理所当然了。 贵妃要把她献给父皇,她不愿。 就这么简单。 昭临头一回觉得自己愚不可及。 沈偲曾那般哀求过,跪在他面前含泪乞求放她离开。他没有看出来。她原是想要逃避被父皇占有的不幸——虽然对于许多人来说,这等同于无上恩赐,但对于她来说,不是。 可当时他既没有亲手擦掉她委屈的眼泪,亦没有问清楚她想要离开的缘由,他只是自以为是地打断她的请求,让她留在重华殿。 多么自负,多么愚蠢。 多么……不可原谅。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告诉沈偲,是他心悦她,是他需要她留下。 袁昭临,你就是个混账东西! 昭临的眼眶隐隐发热- 不知过了多久,沉闷的锣声在不远处响起,宣告殿试结束,催促士子们莫要停留、尽快离宫。 陆续有赶在最后一刻才慌忙交卷的士子,他们夹着书箱急急奔出承天殿,匆匆消失在夜色中。 昭临收回视线。 “崔世君,回吧。” “你说的事,孤会放在心上。” 孤,会好好照应她,像照应自己的女人那般,好好照应她。 世君缓缓抬头。 太子这是,答应放沈偲出宫了? 太子的脸已全然被黑暗笼罩,他看不分明,只听见冰冷的声音散在风中。 “孤不会让旁人碰她。包括父皇。”- 马车到了崔府。 世君魂不守舍地从马车滑下,在长随的搀扶下走入厅堂。 一见他的样子,等在厅堂的崔家二老、世充夫妻皆倒吸一口凉气。 世君双眼红肿,头发散乱,当胸还留了一个显眼的脚印。 崔母颤颤巍巍上前道:“世君,吾儿,可怜见的,你这是去赶考还是被人打了啊?” 世君结结巴巴道:“母亲,我、我方才见到了太子殿下。” “我……” 世充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暴跳如雷,冲上去便将世君一通乱摇:“你说了?你全说了?殿下知道了?殿下全知道了?” 反反复复两句轱辘话,听得二老不明所以,在旁又是拉又是劝:怎么小儿子在外挨打了,回家了大儿子还要接着再揍,这是造的什么孽! 雪仪自然知道原委,苦劝不下只得拎起一壶凉茶,一股脑全泼在世充脸上:“到这种时候,夫君你就别添乱了!” 世充总算闭嘴。 雪仪轻声问:“若谷,你方才究竟对殿下说了什么?” “嫂嫂,我告诉殿下,沈偲是我恩师的女儿,求殿下开恩放她出宫……”世君喃喃道:“殿下他,应下了。” 直到此刻,他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沈偲,有救了。” 缓缓看向四周的亲人,沉郁许久的面上泛起鲜活的笑意:“父亲,母亲,大哥,大嫂,待沈偲出宫,我便立即与她成婚,我与她一道回临清、回崔家老宅,从此以后,我与她孝敬父母,生养儿女,再不离散。” 空气陷入可怕的沉寂。 “世君啊。”崔母看着儿子痴痴癫癫的模样,含泪劝道:“你与沈偲,注定此生无缘哪。” 反应过来的世充,每句话更是掷地有声:“若谷,实话告诉你,你这辈子娶不了沈家女。天家不日便要将金枝玉叶许配与你。你以为,殿下为何突然对你青眼有加?难道天底下的有才之士有德之人唯你一人?” “天真、愚蠢。” 世君愣在当场。 雪仪扯了扯世充的袖摆:“夫君,今日说这些不妥当……” 世充甩开雪仪的手,堂而皇之道:“你应该万幸,殿下尚不知沈家女便是你的心上人。否则,今日殿下便不是应下你,而是直接杀了她。” “父亲!”世君突然撕心裂肺地大喊一声:“大哥所说,是否属实?” 崔父默然颔首。 世充嗤笑一声,继续道:“你要救沈家女出宫,必定只得仰仗殿下,可你若是不娶公主,殿下何必卖你这个面子。崔世君,你可想好了,你究竟是要救人,还是杀人?!” 现实有时极为残忍。 在以为寻到一线生机时,更大的灾难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突然降临。 世君彻底明了:唯有他娶了公主,殿下给他一份薄面,沈偲才有可能出宫。 再没有时间可以让他想其他法子。 他与沈偲之间,只能有一人获得自由。 竟真如母亲所说,他与沈偲今世无缘! 心口一阵剧痛,世君死死揪住衣襟,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在至亲的惊呼哭喊声中,世君一头栽倒在地- 猎猎风中,昭临独自大步流星朝重华殿走去。 按原本的打算,他本应与孙太傅一道前往聚奎堂阅看答卷,可一想到沈偲,一想到她最初竟是以此种不堪的缘由出现在他的眼前,昭临心绪难宁,借口疗愈手伤先行回宫休整。 事情远比他预想的糟糕。 他本来只须解决掉长春宫,再把沈偲正式接入重华殿。 可沈偲,竟然是长春宫拿去笼络父皇的美人。 难怪先前但凡父皇现身的场合,长春宫总要将沈偲带在身边,她就是存心要让父皇注意到沈偲,再顺水推舟地把沈偲献给父皇。 这老狐媚子,向来阴毒得很。 昭临心道,这还是白日里、他所知道的场合,在私底下,他不知道的地方、不知道的时候,长春宫还做了什么,沈偲还遭遇到了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眼前便出现她怯弱、不安的模样,含泪的眸子,颤抖的手以及那一晚他所轻抚过、亲吻过的每一处雪白肌肤。 还有,那一簇他留在她心口处的小火焰。 明明,她已是他的人。 不,还没有。 昭临猛然意识到,还差一步,就连他自己,也尚未彻底得到沈偲。 而她就要被父皇夺走。 就像原本就该是他的皇位,也要暂时被父皇夺走那般。 无法抑制的怒气与妒意交织,十五岁的太子再度对自己的父皇生出了恨…… 良久,他还是深深吸了一口气,竭力平复心绪:从沈偲的反应来看,父皇应该还未得逞,他还来得及挽回这一切。 行至御药房,视线突然出现一人。 身着女官服侍的那个人,正呆呆立在重华殿墙外,怔怔望着那棵长在重华殿庭院里,探出墙头的楸树枝桠。月色浅浅勾勒出窈窕身影,她今日所穿的,仍是昭临回宫那日第一眼看见她时,她穿的那身碧衣。 看一眼,就刻进了心里- 沈偲是不知不觉走到重华殿的。 此番重回长春宫,姨母对她的约束少了许多,仿佛是笃定她终会认命。 沈偲不知自己是否认命,她只是很珍惜,当下的每一刻。 离宫门关闭还有半个时辰,她随心意来到重华殿外,站在那个雨夜,她被太子救起的位置。 与那晚不同,此时月光出奇的亮,莹莹澈澈,温柔无比。沈偲抬头望向那棵扎根在重华殿,却调皮地探出墙外的枝桠。 缀满了嫩绿的叶片和淡粉色的花朵,看似沉甸甸的,却轻盈地随风摇曳。 还有淡淡的花香,从墙内流转至墙外。 “还未曾向殿下道谢呢。”沈偲轻轻地说了一句。 眼下她心心念念的,只有这一样。 也只有这一样,她还勉强能做到。 不知是否有机会,向太子当面道谢…… 下一刻,她被一只突如其来的手臂,强悍地揽入怀中。 温暖的怀抱,熟悉的线香。 沈偲错愕不已,只感到温热的吐息拂动她鬓边的碎发,太子附在她耳边,低声喃喃:“沈偲,孤的手,好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攥紧 手痛? 沈偲微怔。 太子略带鼻音的说话令她想起了小弟沈桐——沈桐小时候是个颇为贪吃的孩子, 每每食多肚胀,便会捂着圆滚滚的肚子到她跟前哭哭唧唧,“姐姐, 我肚子好痛。” 沈偲低头,果然瞥见太子垂在身侧的右手裹了一层白布, 隐约可见血迹。 是这只手受伤了吗?伤口是很痛吗?痛到像个孩子般, 急需安慰吗? 沈偲微微别过脸, 避开耳鬓间开始变得灼热的呼吸, 双手绕到身后,轻轻却坚定地推了推太子箍紧她腰肢的那只好手。 手旋即松开了。 得以脱离太子的钳制,沈偲往后退了一小步, 福身行礼:“奴婢参见殿下。” 太子面色阴郁,深邃黑眸里没有半点光亮,只沉默着, 与她面面相觑。 被太子的眼神吓到,沈偲抿了抿唇, 小心翼翼道:“殿下,您是受伤了吗?” 因为受伤, 所以心情不悦, 否则脸色为何如此难看? 太子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径直在她面前提起受伤的手。沈偲清楚看见,白布上有斑斑点点的血水。 沈偲轻声问:“殿下怎会伤成这样?” “……是小山倒茶时, 不慎拿滚水给烫的。” 她脸上明显可见的关心和担忧, 稍微拉回了昭临跌入谷底的心情, 昭临随口胡诌。 反正小山眼下不在身边——当然,无论在与不在,这个锅, 小山背定了。 这小山,怎如此鲁莽…… 沈偲不禁替小山着急:“殿下……是因此罚了小山吗?” 小山平日跟太子秤不离砣,偏此时不在太子身边,莫不是受了罚? 昭临噎住,顿了顿:“他此番也是无心之失。孤向来不与他计较这些。” 沈偲松了口气,朝太子再一福身,诚心诚意道:“殿下仁慈,是小山之福,亦是百姓之福。” 昭临盯着她的唇瓣,觉得她嘴里是否含了一口蜜糖,为何同样“殿下”二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就是要比旁人温柔、好听许多。 不过,她的关心也太过泛滥了,自己明明已告诉她手痛,她居然还能分心去过问小山是否受罚。 这没良心的小女子…… 若不是为了她,他怎会气得烫伤了自己。 昭临以手扇风,幽幽叹道:“手好痛……” “殿下!切莫乱动——” 沈偲急道:“奴婢猜想,御医应已瞧过殿下的伤手了,奴婢本不该多嘴,奴婢斗胆提醒殿下,此类伤口最怕拉扯和沾水……” 一番正儿八经的絮叨,听得昭临唇角微勾,心情随之恢复大半。 “御医倒是送了些烫伤药来,只是孤成日忙碌,自个儿又不太方便上药……” 沈偲劝:“殿下还是赶紧回宫,让小山为殿下上药。” “他此时外出办事不在宫中。”太子摇头:“再者说,他手重,孤,又怕痛。” 沈偲一愣,原来看似冷峻威势的太子,也有如孩童般任性的时候,想笑又不敢,遂提出了新的人选。 “那王嬷嬷也——” “她老了,眼花。”昭临睨她一眼,“重华殿的其他人,孤也嫌他们笨手笨脚。” “否则,孤当初又怎会让你来书房打理藏书。” 沈偲恍然大悟:“如若殿下不嫌弃,可否让奴婢试试?”想了想又补充道:“奴婢会很小心的。” 就当作,对太子仁慈的少许报答。 太子立即说:“好啊。”- 沈偲随太子进了书房。 太子在临窗的罗汉床上坐下,随手指了指矮几上的烫伤膏和白布:“便劳烦你了。” 沈偲点了点头:“殿下,奴婢先去净手。” 书房外间的角落常备净手用的清水、提壶和铜盆等物,沈偲老早就注意到太子极爱洁净。 昭临掀起眼皮,看她转过身,悄然无声地走到角落里,须臾,听得水流倾注在铜盆上的声音,接着是用胰子搓手时发出的极轻微的咯吱咯吱声,末了,又是水声。 洗净双手后,沈偲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将手仔细擦干。 重新回到床前,沈偲问:“殿下,可以为您上药了吗?” 昭临颔首,将手摊开搁在矮几之上。 沈偲躬下身,小心揭开血迹斑斑的白布,掌心处是一片朱红,伤口边缘的颜色更深些,有紫黑色的结痂,血便是从结痂内渗出来的。 沈偲屏息,伤势远比她想象中严重。 这小山,竟闯了如此大祸!亏得太子宽厚。 “你,是被吓到了吗?”见她蓦然抿唇不语,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紧张地盯住伤口,昭临淡淡道:“孤身上,还有其他,更吓人的伤疤。” 沈偲闻言缓缓摇头:“奴婢不是害怕,奴婢只是觉得,如果皇后娘娘知道殿下受伤,定会非常伤心。” 她曾见过皇后因太子脚伤当众哽咽,父母之爱子,大抵是如此深厚。 “母后向来疼爱孤,自然会心疼,说不定,还会为此整宿整宿流泪难眠……所以孤一般会瞒住她,不让她知道太多。” 沈偲暗叹,太子虽才十五,心智已然成熟如斯。 默了一瞬,昭临又道:“那你呢?沈偲。这伤口如此可怖,你看了,会否觉得恶心?抑或……心疼?” 沈偲有些明白太子的担忧,毕竟太子是位异常俊美的少年郎,在意手上留下难看的疤痕也是人之常情,她略一斟酌,尽力安慰道:“殿下,您不必担忧。奴婢前些日子摔倒,胳膊肘起初也留了疤痕,但时日一长,疤痕已淡了许多,几乎看不出来了。” 说着,沈偲便要撩开袖袍以作示范,撩到一半才发觉此举不妥,赶忙放下:“殿下贤身贵体,定会很快恢复如初。” 昭临默默收回紧盯她光裸手臂的视线。 话不多说。沈偲拿起银匙,舀了一匙藤黄色的药膏,欲涂抹在伤口之上。 “且慢——”太子见状讶然:“你便是如此上药?” 沈偲惶惶停手,不安地望向太子:“殿下,有何不妥?” 太子认真道:“御医专门叮嘱,伤处娇嫩,药膏须小心涂抹均匀,用银匙恐怕难以掌握力道,万一又弄伤了孤……孤这手,怕是会留下瘢痕。” 沈偲问:“那该如何是好?” “自然,是用手指为宜。”- 昭临单手托腮,懒倚矮几,垂眸望定身前人。 杳杳灯火下,女子面容清婉,沉静似水,美得让他移不开眼。 她稍有些窘迫,指尖探入瓷罐,挑起一抹药膏,藤黄的药膏沾上雪白的指尖,越发衬得指尖莹白如玉,指甲亦泛着淡淡的珠光。 所谓美人,便是从发丝到脚趾,无一不美,昭临早已验看过了。 他喉头微微一动,觉得自己的眼光着实独到,怎能一眼便从披罗戴翠花团锦簇的女人堆里发现这颗璞玉。 所以,若真让长春宫找着机会把沈偲推给父皇,阅人无数的父皇,也必定会看上沈偲。尽管父皇眼下才得了新人,正在新鲜劲儿上——那女子他见过两回,粗鄙不堪,也就仗着年少青春。 得尽快了。 赶在父皇前头,尽快把沈偲攥到手里,护在身后,攥紧了,护住了,从此以后,谁也不许与他争,与谁争他都不怕…… 痛感阵阵来袭。 昭临的目光一刻未曾离开沈偲,仿佛她是一味镇痛的药,看了,就不痛了- 指尖挑起药膏的刹那,沈偲后悔了。 虽是为了上药,但与太子这般肌肤相触,未免有些……太不像样了。 古语有云,男女授受不亲。 从出生到现在,沈偲一直极为严格地恪守这一点。除了父亲和小弟,只有崔世君在得了她的默许下,牵过一回她的手,而不堪回首的另一回,则是被元熙帝…… 可活儿是自己揽的,恩是自己要报的,沈偲只得硬着头皮,暂时忘掉太子是位男子,只把他想做是主子、是恩人,抛开杂念专心为太子上药。 她在灯火下细细观察太子的手。忽略狰狞的伤口,太子的手其实生得很好看,并不是沈偲想象中养尊处优的手,而是一看便知经历颇多的手:肌肤是浅蜜色的,大概比面上的肤色还要深些,手指修长而有力,指腹和指根处覆了一层薄薄的茧,还有几道浅浅的划痕……是那种遒劲有力的好看。 与崔世君的手完全不一样。 崔世君的手也生得好看,那是一双专门用来执笔写字、翻书抚琴的手。崔世君日常也极为讲究,用手后会用胰子净手再抹上白及膏。他的手不止修长匀称,还极为白皙润泽,就像他给人的印象般,是翩翩公子,皎皎郎君。 沈偲也奇怪自己怎会突发奇想,把太子与崔世君摆在一起比较,除了同为男子,他们着实没有一丝相近之处。 她便一面胡思乱想,一面细致抹匀药膏,从伤口边缘一路抹到掌心正中,眼看便要大功告成,突然听见近旁传来一声轻嘶。 “疼。” 伴随这声喊痛,摊开的手掌猛然收拢,紧紧攥住了她的指尖,攥得实在太快、太紧,沈偲感到自己的指甲已深深陷入了太子的掌心。 “殿下,快松手,指甲会弄伤您!” 沈偲惊叫道。 太子置若罔闻。 作者有话说: 嘿嘿,又冒出来谢谢大家支持了 以下是关于更新时间的说明 本文日更。一般是早七点更。实在来不及或改文会晚七点更。无法更则会提前一日贴请假条叩谢! 30-40 第31章 起念(微调 “殿下!求您松手!” 担心太子被自己的指甲划伤, 自己的手指亦被太子攥得生疼,沈偲连声恳求,可无论她如何央求, 太子就是不撒手。 挣,挣不脱, 叫, 叫不应, 沈偲头一回发觉男女气力悬殊竟如此之大, 也头一回发现太子不那么仁慈宽厚的一面。 笃,笃,笃。 正僵持不下, 房门在此刻叩响。 小山的声音在门外不紧不慢地响起:“殿下,人到了。” “小山……”沈偲得救般的看向房门,可手却被太子攥得更用力, 几乎疼哭出声:“殿下,殿下, 奴婢求您松手。” 听得屋内隐隐有动静却无人应答,小山等了一刻, 提高了音量:“殿下, 人到了。正等在拾遗殿。” 昭临这才如梦初醒, 抬眼见沈偲眉头紧蹙眼尾泛红,蓦然松开了手, 沈偲得以脱身, 赶忙起身逃开, 面带惊色连连退后。 “沈偲,你在怕?” 昭临摊开手掌,才上好的药糊作一团, 手心处的结痂又开始流血。 他怔忪片刻:“沈偲,孤方才是把你,弄疼了么?” 沈偲只觉他此刻与寻常的样子迥异,哪里还敢说痛,只咬唇立在一旁:“奴婢,奴婢不疼。” 昭临道:“便只得又劳烦你,再为孤上一遍药。” 沈偲忍泪应了声,她的指尖已被他攥得发白,藏在身后颤抖不已。她稳了稳心神,匆匆净过手后,重新为太子上药、包扎。 整个过程,太子闭眼不再看她,只在结束时低声吩咐:“宫门将闭,退下吧。” 沈偲松了口气,行礼离开,在门外与小山打了个照面。 见她竟然在此,小山又惊又喜:“沈女史,你来拜见殿下?” 沈偲捂手,勉强笑了笑:“小山,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女史慢走。” 小山进了门,太子正靠在罗汉床上,目光阴森地看着自己的右手,见他来了,道:“你见着她了?她走了?” 小山如今已经知道“她”这个字在某些时候是专门用在沈偲身上的,“回禀殿下,沈女史走了。” 昭临长长叹了一口气,他也不知自己方才为何突然间魔怔了,似乎只要一想到上完药沈偲便要离开,就受不了了。 竟是,一刻也受不了了- 直到回到长春宫,沈偲的手指头依然火辣辣的疼,她不得不在凉水里浸了好一会儿,才稍微消除肿胀感。 回想方才那一幕,她以为太子是要生生拔掉她的手指…… 太子今儿究竟是怎么了? 她坐在榻上百思不得其解,怎一时委屈得像个孩子,硬是要抱她。一时又那般专横无礼,隐约透着一股狠厉,简直可以用喜怒无常来形容。 沈偲不愿如此形容太子,可事实确实如此。 沈偲得出结论,果然伴君如伴虎,以后,还是少见为益。 听得后院这时传来阵阵欢声笑语,沈偲推开窗,看见瑞蕊与一群宫人在皎皎月光下跳百索。 瑞蕊毕竟年纪尚小,跳起来颇有些笨拙可爱,宫人们又有意让着她,轮到她时,总是偷偷放慢动作,绳索仿佛从她脚下自行溜走似的。 沈偲目睹此种光明正大的作弊,忍不住噗呲一声笑出声来。 瑞蕊循声看来,欢叫道:“沈女史,沈女史,你出来陪我跳百索呀。” 沈偲想了想:“好啊。” 沈偲向来擅长此种活动,又被瑞蕊盛情邀请,迎着她崇拜的小眼神,一口气跳了十余下,才因体力不支退到一旁。 瑞蕊蹬蹬蹬跑来,“沈女史,你低下身子,我与你说些悄悄话。” 沈偲便蹲下身来:“公主殿下,您想说什么?” 瑞蕊扑进她怀里,趴在她肩头,小嘴凑在耳边轻声道:“沈表姐,你长得真好看。” “差不多,和母亲一样好看。” “刚才你跳百索时,我以为,是仙女下凡间呢。” 沈偲抿嘴一笑,亦小小声道:“咱们的瑞蕊小公主,以后长大了更好看。” 瑞蕊顿了顿,忽然问:“沈表姐,你是不是,要去侍奉父皇啊?听母亲与容姑姑说,只有你去了,我们才有好日子过……” 沈偲先是一愣,转好的心情登时又坏了起来,她沉默良久,问:“瑞蕊,你是觉得,现在的日子不好吗?” 小公主咬着指头思索片刻:“不太好……母亲这阵子总会悄悄淌眼泪……父皇,也许久不来看我了。” 她仰着小脸补充:“以往,父皇每日都来,陪母亲说话,陪我和弟弟玩耍。” “可弟弟凭空消失了……父皇也,不怎么来我们这处了。” 瑞蕊话里隐隐带了哭腔:“沈表姐,我有时挺想父皇的,可母亲说,父皇还要去别处,不能总顾我们这一处。母亲还说,只要我乖,父皇便会来看我。” “可我明明已经很乖很乖了,父皇却没来……” 沈偲轻轻搂住瑞蕊,静静听她说话,没有打断她。 不要以为小小的孩童什么也不知道,有时候,这些小小的脑袋瓜子里也会藏进许许多多事…… 就像当年的沈桐,也是瑞蕊如今这般年纪,随父母姐姐一路颠沛流离,住过四面漏风的破庙,吃过难以下咽的野菜,不知何时起,小小的心里埋下了不安的种子,以至于一看见食物总想硬塞进嘴里——也不管是否肚胀,非得把面前的食物全吃光不可,为此常常肚子痛。 沈桐一直到许多年后,才慢慢改掉这贪食的毛病。 沈偲也是后来才知,沈桐这是心病,其症结,便在年幼时那段艰难的日子。 她不想,瑞蕊也如此。 瑞蕊道:“沈表姐,你能不能,帮帮母亲,帮帮瑞蕊。” 怎么帮呢? 除了这身子,她还有什么可以拿出去的? 沈偲把瑞蕊搂进怀里,眼泪落了下来。 这人生,为何这么难哪- 皇宫西北角有一处空置的宫殿,名为拾遗殿。建武帝在世时极爱这处僻静清幽的宫殿,常年居住在此,故殿内布置皆遵照帝制而设。 建武帝薨殁后,元熙帝嫌此殿过于偏僻,不久便弃用了此殿,昭临趁机将此殿收为己用。不过大多数时候,昭临仅留了几位相当信任的侍卫宫人在此守候,只有逢皇祖父的生辰、忌辰,才会到此小住几日。 一踏进拾遗殿,已有心腹在旁禀告:“殿下,人已吓得半死了。” 昭临颔首:“带上来吧。” 须臾,一中年妇人被人蒙眼带进厅堂,摘掉蒙眼的布条后,她满目尽是仓皇惶恐之色。 被人推搡着跪倒在地,妇人连连磕头求饶:“贵人饶命,贵人饶命,老奴是长春宫的容锦绣,不知犯了贵人的哪点忌讳被绑来此处,求贵人饶命啊。” 昭临嗤笑一声,转过身来:“昨儿在孤的重华殿,容姑姑不是很会帮腔吗?” 容姑姑一听,愣了:竟然是太子殿下! “容姑姑的忠心,令孤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容姑姑的一字一句,孤更是铭记在心。” 容姑姑慌忙解释:“殿下,殿下,老奴是长春宫的人,昨天那般情势之下,老奴选无可选,只得如此说话啊。” “若因此开罪了殿下,惹殿下不快,殿下尽管打骂惩罚便是,老奴甘愿领罚。” “选无所选?”太子轻笑一声:“既如此,孤便大发善心,多给你一条路走。” “你听好了。” “要么,这辈子跟着长春宫一条道走到黑,要么,从即日起,做孤的内应,把长春宫的一切,都事无巨细地告诉孤。” 容姑姑面露难色。 “一仆不侍二主……殿下,老奴也……” 太子道:“这么些年,贵妃拢共给了你多少银两?五百两?一千两?” 容姑姑小声道:“老奴跟了娘娘多年,实在,实在不能做那背信弃义的人……” “孤知道,除了银两,贵妃还替你的兄弟们谋了好差事。” “老奴不敢背弃娘娘,若没了娘娘,老奴家中那些不成器的兄弟,恐怕再无谋生之法。” 太子又笑:“你以为孤会拿银钱收买你?容姑姑,宫里给你的俸禄已足够你过活,更别说你私底下,盗卖宫中物品所得的银钱。” “孤要你做孤的内应。孤是拿你兄弟的三条命来换。” 容姑姑闻言瘫倒在地。 “若还嫌不够,容姑姑,孤再与你说一个秘密。若你那位娘娘知道,当年得伤寒的是你,连累她腹中那块肉保不住的是你,你觉得她会作何感想?会不会,除之以消心头之恨?” 容姑姑面如死灰,想不通这秘密怎会被太子知晓了去,她知道,若娘娘晓得了此事,定会杀了她。 太子负手道:“孤只给你一炷香时间考虑。” 容姑姑当即伏跪在地,泪流不止:“老奴不考虑,老奴答应,老奴统统答应。自此刻起,老奴便为殿下鞍前马后,殿下想知道什么,老奴都如实禀告。” “好。你先回答孤第一个问题——长春宫,是否打算把沈偲献给父皇?” “……是。” “事情,如今进展到哪一步了?” “从一个月前开始,每每陛下来长春宫,娘娘便有意安排沈偲在身边露脸,陛下见过几次,对沈偲颇为留意。若不是沈偲不愿,想尽法子拖延、屡屡与娘娘起争执,此事早就成了……” 话说到此,昭临浮躁愤懑的心稍稍放下。 不愿便好,没成便好。 他就知道,沈偲在等他,为他守着,等他来摘。 临走前,容姑姑听得太子吩咐:“走时把这些药材带上,每日煎好后送去沈偲处,一日三次,把人照料好了。” 容姑姑心里满是惊疑,深深一拜:“是,殿下。”- 夤夜,昭临躺在皇祖父用过的龙椅上,怔怔望着大殿穹然高起的繁复藻井出神。 贵妃想拿沈偲固宠。 想想便恨极。 事到如今,他该拿沈偲怎么办呢? 她尚不是父皇的入幕之宾,但离入幕之宾,也仅仅只差半步之遥。 父皇只要稍微一动念,她便不是他的了。 那样娇艳的红唇,雪白的肌肤,含羞带怯的双眸,皆不再是他了的。 昭临想得发狂。 偏偏此番沈她跟贵妃回了长春宫,是否又意味着,她也开始动摇了? 如果他先一步摘走这朵花,一切会不会变得很有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撞见 殿试后第二日为放榜日。 这日一早, 参加殿试的所有士子齐着簇新朝服,自午门入宫,跪候于承天殿殿前广场的御道两侧, 等待传胪官当众宣读三甲名单。 文武百官则按品级高低自殿内排列至殿外月台。 吉时至,礼乐起, 元熙帝捡起御案上的金榜, 交由大学士余光耀, 余光耀双手捧金榜至胸口, 恭敬将金榜置于殿外案几之上。 须臾,传胪官高声公布三甲名单: 第一甲第一名,程越。 第一甲第二名, 魏昀。 第一甲第三名,崔世君。 此为一甲,在参加殿试的三百零一人中, 也只取三人。为示额外嘉奖,一甲三人程越、魏昀、崔世君皆唱名三次, 三人相继出列跪拜谢恩。 元熙帝依次看过,三人皆是相貌不俗, 只是年纪相差甚大。程越年纪最长, 已年近四十, 魏昀亦三十出头,唯独崔世君年方二十, 一身进士巾袍衬得人温润如玉, 谦和从容。 元熙帝对这位准驸马颇为满意, 转脸对昭临道:“崔世君文章写得不错,且年纪最轻、相貌又好,点为探花未免可惜。” 此次三甲名单是经内阁和六部的十六名读卷官初选后, 呈昭临过目所定,昭临已连夜将三百零一篇文章悉数看遍,结合读卷官的意见拟定三甲名单及排序,元熙帝并未亲自参与,只在结果出炉后阅看一甲三人的文章。 昭临躬身解释:“单论文章,崔世君略逊于程越,与魏昀不相上下,只字迹潦草了些,人又还年轻,加之终究要尚公主,儿臣想着若再给状元不太妥当。” 元熙帝颔首笑道:“太子思虑周全。朕今日远远瞧着,这崔世君似乎稍有些文弱之感,不知永徽是否中意?” 昭临知父皇心里其实相当疼爱永徽,道:“儿臣不敢欺瞒父皇,皇姐已暗中见过崔世君一面,甚是喜欢,儿臣料想,便是为了这意中人,皇姐也会安分下来。” 元熙帝大悦:“既如此,婚期也不必再拖,传胪大典后下旨赐婚,宫里,也该有喜事了。”- 世君出列跪拜,遥望端坐御座之人,神思仍有些恍惚。 他前日先是被太子一脚踢在心口,回家后又被大哥一阵言语刺激,以至忧愤过度吐血不止,父母亲连夜请了大夫看过,说是气血上涌,虽无大碍亦须安心静养半月。 他在家中连躺了两日,母亲衣不解带在旁照料,直到今日放榜才不得不在大哥的护送下进宫听榜。 崔世充亦是后悔先前出言挑衅,对世君松口道:“若谷,为今之计,你先接受天家赐婚,待沈家女出宫后,再从长计议。” “不能做夫妻,悄悄养在外头也未尝不可,只是须小心避开公主。” 世君冷笑:“但凡你见过沈偲其人,断不会如此出言侮辱她,我不能娶她,也绝不会贬她为外室。我只希望她能早些放下我,重新寻一个喜欢的人举案齐眉、共度此生。” 他已然抱定了牺牲自己一生,以救沈偲出宫的决心。 “至于我,既已打算接受赐婚,亦会将公主当作结发妻子敬重,大哥此话,不必再提。” 世充闻言沉默良久- 自从上回替亭兰谋差事被昭临当面斥责后,永徽再未去过重华殿,偶尔在母后的韶华殿遇见昭临,也是不说一句话便避开。 她心中还有气。 以及,在亭兰面前曾夸下海口,如今事情不成了,觉得太过丢面子,也没脸再见亭兰。 可今日她又有些蠢蠢欲动,总想找个借口去见见昭临——今日是金殿传胪的日子,听说崔世君高中探花,她心中又是欢喜又是引以为豪,嘴角一直就没放下过。 她便带了贴身宫女和一个素来嘴甜、很会哄她开心的小太监,预备去昭临下朝回宫必经的御花园外等着,装作偶遇,打听打听崔世君的近况。 没成想还没等到昭临,远远看见同父异母的妹妹瑞蕊在御花园摘花,旁边还站了位颇有些眼熟的女官。 因与长春宫不睦,永徽对瑞蕊也喜欢不起来,总觉得这小丫头鬼精鬼精的,像极了长春宫。瑞蕊也有些怕她,从来不敢与她亲近,反倒对昭临一口一个大哥哥,喊得比她这个亲姐姐还亲热。 “沈女史,你看这朵可好?”小胖手揪住纤长的花茎,用力一掰,一朵浅藕荷色的牡丹被拦腰折断,瑞蕊扭头朝沈偲挥手:“沈女史,你弯下腰来。” 沈偲顺从弯腰,小胖手将牡丹插在她鬓边纱帽旁,随即拍手笑:“如此一来,更好看了。沈女史真好看!” 沈偲抬手扶了扶花,也笑。 “御花园的花是拿来赏的,可不是拿来摘的。若人人来摘,那还赏什么呢?” 一声讥诮打破了轻松的氛围。 回头见是永徽,瑞蕊的笑容僵在脸上,直到被沈偲从背后轻轻往前一推,这才挤出笑脸,乖巧行礼道:“瑞蕊见过皇姐。” 沈偲亦福身行礼:“奴婢参见公主殿下。” 永徽不笑也不应声,上前左右打量一番沈偲,话里有话道:“你原是,长春宫的人?” 又问:“那你为何会出现在昭临的书房?昭临也知你是长春宫的人?” 眼里是不加掩饰的怀疑。 沈偲只得解释:“奴婢是长春宫的人,殿下撞见奴婢那两回是为太子殿下办差事才去的重华殿。” “昭临让你去的?”永徽不信:“还是你自个儿偷摸进去的?” 沈偲垂眸道:“太子殿下心明眼亮,奴婢又岂敢偷摸进去?” “公主殿下,这女官确是长春宫的,也确实在帮太子殿下办事,奴才见过一回。” 跟在公主身后的小太监蔡天德探出头来,暗中冲沈偲使了个“交给我你放心”的眼色,殷勤对公主道。 居然遇上了许久未见的“蔡缺德”,“蔡缺德”居然帮自己说话,沈偲略惊讶。 永徽却没打算就此作罢,放过这茬,又说回先前摘花之事:“既是跟在公主身边、负责教养公主的女官,为何方才见公主摘花不加以制止,我看,就是你想摘花,只是借了年幼不懂事的公主的手。” 被公主一通指责,沈偲已不欲辩解,却听得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太子的声音。 “有花堪折直须折。不过一朵花,折便折了,倒也不必如此咄咄逼人。” 太子穿了身绛色朝服,负手缓步走来。 在场的宫女太监纷纷向太子行礼。 瑞蕊先前不敢在皇姐面前说话,一见大哥哥来了,又听见数个“折”字,瞬间有了底气。 “皇姐,大哥哥说,可以折。” 昭临了无痕迹地掠了眼沈偲鬓边的牡丹,藕荷色的牡丹,花瓣如纸般轻薄,愈靠近花蕊,娇色愈浓,愈衬得女子肌肤胜雪,人比花娇。 他便想起藕荷色的素绸,就那么薄薄的一层,很是贴合地附着在柔美娇嫩的身躯上,掩住了只有他和沈偲才知的一抹雪色。 永徽数日不见昭临,一见便被他当众下脸子,还是当着被她质问的奴婢的面,自觉面上无光,狠狠瞪了一眼沈偲,转身离开。 她一走,围在她身边的宫女太监哗啦啦都走了,这处牡丹园便只剩下昭临、沈偲、瑞蕊和小山。 昭临看了眼小山:“公主喜欢牡丹,前头还有姚黄、豆绿、银丝,带公主去看看,想怎么摘就怎么样摘。” 小山会意,对瑞蕊笑眯眯道:“小公主,奴才陪您去前头选些牡丹,又大又好看的牡丹。” 瑞蕊动心却拉沈偲:“沈女史陪我一道去。” 昭临道:“沈女史在此等你,你速去速回,去晚了,当心被旁人折完了。” 瑞蕊于是甩着两条小短腿,撒腿就跑- 这一处牡丹开得极盛,香味自然也极浓郁。与别的花种不同,牡丹大多是清冷的药香,有人觉得这香气太过怪异凛然,有人却觉得这药香反倒中和了牡丹浓艳的外表。 沈偲闻着这股药香,听得太子淡淡问,“手还疼吗?” “前日,孤把你弄疼了吧?” “回禀殿下,现在,已经不疼了。” 见太子还记挂此事,甚至主动提起此事,沈偲有些意外,也顺势问道:“殿下的手伤好些了吗?” “不算好。这两日孤学着自行上药,总上得不好。” 沈偲一惊,不会,又要找她帮忙吧? 瞟见她关切却犹豫的神情,昭临随即补充道:“不过孤不忍再劳烦你。万一孤又像上回那般吃痛伤了你,便真成了孤的不是了。” “孤忍着便是。” 一听这话,沈偲又觉得太子有些……可怜。 可太子又怎会可怜呢。 她未再接腔- 走出好远,永徽猛然回头张望,发现昭临和那女官似乎还停在原处。 她便问身边的蔡天德:“那位长春宫的女官叫什么名字?” “回殿下,她叫沈偲。” “她是几时进宫的?”永徽追问。 蔡天德想了想:“奴才半月前在御药房第一回碰见她,那时她说她才进宫不久。” 便是在我被拘在西五所时进宫的…… 永徽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再加上,她越看越觉得此人有些面熟,到底是像谁呢? 她一拍蔡天德的脑门:“想起来了,原是像那个贱人!” 这个叫沈偲的,分明与长春宫那个狐媚子有五分相像! 弄了个与自己相像的人进宫,长春宫定是在打什么坏主意。 永徽很肯定。 不行,我还得去找昭临说说,提醒他可别一时心软上了这些人的当。 永徽提起裙摆,气势汹汹地往回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待嫁 日头迅速升高, 空气中有了明显的热意,昭临移步近旁凉亭内,沈偲则很懂规矩地避在亭外。 自从上回在重华殿为太子上药后, 沈偲深感“伴君如伴虎”,决定放弃报恩的执念, 从此对太子敬而远之。 她不想像姨母说的那般惹出风言风语。她不过是个奴婢, 她惹不起。 昭临迅速察觉到此种微妙的态度转变, 他独自坐在亭中石桌后, 默然看了一会儿她细瘦挺直的背影,目光转向纱帽两侧的帽翅,纹丝不动, 说明她也站着纹丝不动。 “沈偲,进来歇息。”昭临淡淡道:“瑞蕊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小山听懂了他的意思,定会绕路将瑞蕊带去最远那处牡丹园, 以便让他二人独处一番。 沈偲确实感到热,尤其黑色的纱帽紧紧罩在头顶, 她能感觉头顶在发烫,有汗水从额头缓缓流淌至耳边。 她从袖兜里取出手帕, 拭了拭额头和鬓边, 又揣回了袖兜:“殿下仁慈, 奴婢依规矩在此等着便好。” 她刻意强调“规矩”二字。 竟拒绝了,还拿规矩当借口。 昭临抿唇不语。 须臾, 昭临以不由分说的口气道:“沈偲, 你过来为孤打扇。孤热。” 主子有了吩咐, 沈偲自然不敢再拒绝,转身踏进凉亭——凉亭果然比外边阴凉许多。 沈偲如实禀道:“可是殿下,眼下奴婢手边没有羽扇。” 太子道:“你不是随身带了手帕吗?用你的手帕, 也是一样。” 太子显然看到了她方才擦汗的动作。 沈偲看了看手帕上的湿痕,是她擦汗留下的,用这样的手帕为太子扇风,是不是不太好? “孤热。” 沈偲只得展开手帕,拎起手帕的两角,轻轻为太子扇风。 才扇了几下,太子忽然问:“手帕可是你亲手绣的?绣的是什么呢?” 他指的是手帕一角缀着的一朵小白花。不仔细看,压根看不出白色手帕上还绣了一朵小小的同色小花。 沈偲暗叹太子眼力惊人,答:“是茉莉花。” 太子又问:“你喜欢茉莉花?” 沈偲点头:“茉莉花香清雅,尤其在夜间,香气经久不散。奴婢在家中时,常采摘新鲜茉莉花,用薄纱做成香囊置于衣橱之中,不过一宿工夫,衣物便能沾染香气,极好闻。” 回忆家中时候,她眉眼舒展开来,昭临似乎闻到了她夏日衣间淡淡的茉莉花香。 “那待茉莉花开时,你也为孤做些香囊。” 沈偲静默片刻,淡淡道:“是,殿下。” 她实在不该多嘴的- 永徽回来时,正巧见那女官正殷殷为昭临扇风,革带松松系在腰间,显得身姿窈窕,极柔媚动人的模样。 狐媚子,长春宫净出狐媚子。永徽略一蹙眉,不悦几乎立时写在脸上。 她几步踏进凉亭,觑了眼女官:“昭临,我有话与你说。” 又不客气地对女官道:“主子们有话说,还不赶紧退下。” 沈偲赶紧停住扇风的手,福了福身:“二位殿下,奴婢告退。” “不必。”昭临眼疾手快地扯住垂落的手帕,若无其事道:“不会是你听不得的要紧事,你留下……继续打扇。” 一个要她走,一个又不允,沈偲想了想,还是默默从太子手里扯回手帕,乖顺地退回亭外先前所站的位置。 永徽回过味来,忍不住问:“昭临,你与她究竟有何干系?她不是长春宫的人吗?” 公主的声音不轻,沈偲全听了去,心里顿时不安起来——果然,就连公主也生出了误会。 可她只是个奴婢,此刻只能听在耳里,没法子堂堂正正地对公主解释——她对太子从来不敢有一丝觊觎之心。沈偲寄望太子把两人之间说说清楚。 不想太子亦只是简单说了句:“这与你无关。” 显然并不把公主的质问当回事。 沈偲心里又是一沉。 见昭临不睬不应,永徽气呼呼道:“我怀疑长春宫与她关系匪浅,指不定要拿她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沈偲一字不落听在耳里,心里又委屈又难过:不错,姨母是打算拿她笼络圣上,这确是见不得人的勾当,若太子知道了,想必也会极厌恶她,她便再无可能像先前这般,得到太子的庇护。 默了一瞬,太子道:“赐婚的圣旨即刻便要下达,你还有闲情逸致在此疑神疑鬼,不若把心思放在婚事和驸马身上。” “你那位霁月清风的驸马,可不喜欢女子成日无所事事搬弄是非。” 一听这话,永徽完全把前一刻的质疑抛诸脑后,她一把拉住昭临的手,急切道:“此话当真?” “你可别蒙我!” 昭临笑:“自然是真。父皇今早亲自与我说的,我本预备稍晚些与你细说,你既然来了,索性先告诉你,你也好提前准备。” “婚期虽暂未敲定,但月底皇祖母循例要去清凉寺斋戒礼佛,估摸婚期会定在十日以内。” 永徽又惊又喜:“这么快?我还什么都没准备呢?” “这有何难?”昭临轻松道:“公主府早就为你预备好了,就在东华门外,离宫里也近,你随时可以回宫看望父皇母后。其他物品库房一应俱全,只须照单收集便是。到时命曹公公亲自统筹,务必将你的婚事操办得风风光光。” 永徽喜不自胜:“不过嫁衣我还是要亲自准备的。” 顿了顿又道:“你赶紧帮我问问驸马,他喜欢嫁衣上绣什么样的纹样?龙凤呈祥还是凤穿牡丹?” 昭临缓缓摇头:“这些小事,你自己拿主意便是。记住,女子贞静幽闲,方得夫君敬重。” 目光,却轻轻落在沈偲身上。 永徽嘀咕:“敬重?我不要敬重,我只要驸马真心疼我爱我。”- 闭门休养了两日,脸恢复了七成,容姑姑这才重新在殿内服侍贵妃。 “此番能顺利将沈偲接回,姑姑你功不可没。”贵妃宽慰道:“你三弟想做的船运生意,我会交代大哥多多关照。” 服侍贵妃多年,容姑姑对贵妃家中情形可谓是了如指掌。 贵妃父亲原是临清县丞,家中拢共有兄妹三人:大哥柏安、二姐静娴、三妹静婉。 静婉入宫为妃,膝下一女。静娴嫁给秀才出身、如今的临清主簿沈行舟,生有一女一子,沈偲便是静娴的长女。柏安共娶了一妻一妾,生得三女二子,早年先是在临清经商,随着三妹在宫中步步高升,柏安近些年将生意做到了肇京,打着贵妃的旗号,生意越做越大。 容姑姑本就是害贵妃落胎的罪魁祸首,如今又成了太子安插在长春宫的内应,听言不禁心中有愧,抹泪道:“娘娘待奴婢这般好,奴婢真真无以为报。” “你只须再帮我把沈偲这件事办妥了。”贵妃道:“只有沈偲得了圣宠,我这心才能彻底放下来。” 常言道,一荣俱荣。这五年间是靠着贵妃的百般提携,肖家才能从籍籍无名到枝繁叶茂,成为临清的高门大户。贵妃不得不担忧,若日后她地位不保,瑞蕊怎么办?肖家这一大家子人又该怎么办? 他们早已过惯了锦衣玉食肥马轻裘的好日子…… 她一门心思要拿沈偲固宠,一半是为了瑞蕊日后有人撑腰,无风无浪过完此生。另一半也是为了肖家。 她的这份苦心,沈偲是半点也不知。 “偲姑娘的事,奴婢担心……” 容姑姑有心提醒贵妃,太子怕是对沈偲别有居心,可一家子的小命都捏在太子手中,她忍了又忍,终把话咽了回去。 贵妃却笑说:“姑姑不必担心,我现时算是看明白了,沈偲这孩子,心肠软着呢。” “我见沈偲对瑞蕊颇为关切,我如今换了个法子——我教瑞蕊在她表姐耳边吹风抹泪,瑞蕊不愧是我的女儿,一教就会。我教一遍,她就知道在她表姐跟前诉苦……” “我就叫瑞蕊天天缠住沈偲,水滴石穿,我就不信,瑞蕊的眼泪滴不穿这颗顽石。” 容姑姑越听越愁,一时也拿不准该不该把娘娘的这些话,立时向太子禀告。 要不暂且缓缓吧,她想,偲姑娘性子那般倔,也不见得会因为小公主的几滴眼泪,就从了娘娘。 再说,她也不知太子,究竟要如何?- 送走了兴高采烈的永徽,又等了一盏茶时间,沈偲总算见到瑞蕊和小山各捧了一束牡丹尽兴而归。 太子捏了一把瑞蕊肉乎乎的小脸,笑问:“今日可高兴?” 瑞蕊连连点头:“高兴!高兴!瑞蕊谢过大哥哥。” 小山把手中的牡丹递给沈偲:“小公主说,沈女史与此牡丹花后最为相配。” 沈偲接过牡丹,见花瓣深紫舒展,花型雍容华贵,不禁笑道:“公主过奖了,这花后奴婢自然是担不起的。” 太子也道:“沈偲年纪尚轻,配花后未免过于老成。不如,配这枝牡丹。” 他说着便从瑞蕊手里颜色各异的花束中抽出一枝,递到沈偲手边。 沈偲见状微怔,只觉太子手里那枝绛色牡丹,与太子的朝服颜色,几乎无差。 她犹豫片刻,还是接过了那枝牡丹:“奴婢谢殿下赏。” 口气客气到,连小山也听出来了。 小山悄悄瞄了一眼太子,太子唇边仍挂着笑意,只是眼神倏然冷了下来。 太子从未用如此冰冷的眼神看沈女史- 昭临回到书房,紧闭房门,从书案的暗格里取出一方手帕。 素白的手帕,一角绣了一朵精巧的小白花,与沈偲手中那块一模一样。 只是帕上染了几点血渍,洗过但洗不掉,化为晕开的几抹淡红。 这是沈偲在御药房外摔倒那回,小山带她来重华殿疗伤,她用这块手帕清洗过伤口,便沾上了血。 昭临趁她睡着,悄然无声地从她身边取走了这方手帕,自此便藏在身边,不时用作慰藉。 “原是你亲手绣的茉莉花。” 指尖一遍遍抚过帕上的绣花,最后停留在一抹淡红之上。 “沈偲,今日为何一直躲着我?” “笑也淡了,话也少了。” “你以为,我看不出?” 昭临攥紧了手帕,阴恻恻道:“莫不是,真想抛下我,转投父皇的怀抱?” “那个老头子,你别指望他能像我这般用力抱你、整宿整宿亲你,他已经老了,配不上你了。” 昭临觉得自己又陷入魔怔了。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用沈偲的血,把这方手帕再次染红。 已是迫在眉睫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纹样 传胪大典当天, 经过一系列繁琐冗长的礼节,崔世君随状元、榜眼及新科进士一道至东华门外观看金榜,观榜完毕又赴琼林宴。 宴上元熙帝并未现身, 依旧由太子出面,太子特意邀请太傅孙公正到场。 孙公正乃当世大儒, 是备受天下学子敬仰的响当当的人物, 他的到来令众人纷纷放下酒盏屏息凝神, 聆听大儒规诫。 孙太傅逐一看过一张张或兴奋或崇敬或肃然的面孔, 语重心长道:“诸位皆是新科进士,也就是俗话所说的‘天子门生’,此间尚集聚一堂, 不久便会如风吹柳絮,散落各处。有人入翰林院,有人入六部、都察院、大理寺, 更多人则会赴任地方、任一方主官,共同护佑大睿江山。” 满堂俱寂, 唯独太傅慷慨激昂的声音在堂内回荡,就连站立一旁的太子亦敛容聆听。 “……浩荡皇恩绵延不绝, 你们今日踏出这道门, 见官无须下跪, 死罪亦可特赦,你们的家人可免除各项徭役, 朝廷会为你们在故土矗立进士牌坊, 你们的名字会出现在国子监的‘进士题名碑’上……终其一生, 可谓是,深受朝廷官禄。” 有人激动不已:“学生定当肝脑涂地报效朝廷。” “学生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学生亦是!” 孙太傅含笑寄语:“诸位,身为人臣, 当存忠义之心,当立报效之志,当为大睿千秋万世开太平。” 状元郎程越不失时机地高喊跪拜:“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其余人纷纷响应加入,哗啦啦跪倒一片,声势震天。 在此等豪情壮志之下,沉郁多日的崔世君仿佛于混沌浑噩之中劈开了一条裂缝,突然豁然开朗——此生虽做不了一人的夫君,却可以做为民请命、造福一方的能臣干吏。 也算是为沈偲、为自己,完成一桩心愿- 宴席过半,太子特意将世君唤到身边,引荐给孙太傅及随行而来的其他文官。 因是孙女婿世充的胞弟,孙太傅本就对世君略有耳闻,浅浅几句交谈,对世君颇有欣赏之意。 其余随行亦是心明眼亮之人,一眼看出太子对世君另眼相待,主动与其攀谈。 被晾在一旁状元、榜眼不时朝这边看来,平静微妙的目光令世君浑身不自在。 世君心知此时的众星捧月皆非出自对自己才华的肯定,只因太子的一句赞赏。 这便是皇权的威力,无人可以抵御,无人不俯首称臣。 临走时,太子对世君道:“赐婚的圣旨今日便会下达,婚期定在五日后,世君好生准备。” 赐婚的圣旨比想象中来得更快。 世君躬身行礼:“臣,谨遵谕旨。” 太子道:“好好对待孤的皇姐。” “至于你托孤的事……”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一近臣在太子耳边密语,太子随即匆忙离开。 世君起身望向太子背影,怅然不已- 永徽公主大婚在即。除了礼部、司礼监一帮人没日没夜加紧筹备外,许皇后及永徽自己也是忙得脚不沾地。 许皇后亲自为永徽挑选大婚所戴的凤冠、礼服、霞帔、首饰。 由于贴身衣物没有规定的式样,永徽执意自行挑选、赶制。 昭临赶到永和宫时,永徽正因选不出合心意的纹样而大发雷霆。 “全是些废物,你们拿来的纹样,与母后当年所穿别无二致,宫里的纹样就这般几十年如一日吗?” “还不如民间绣坊的织物好看!” 针工局的掌印太监刘省赔笑脸:“公主殿下,这些是宫里历年相传的固定式样,公主若有想要的新鲜纹样,不妨说与奴才听,奴才吩咐绣娘连夜为公主赶制。” 昭临听懂了,永徽是嫌弃宫中织品过于老式。 刘省见公主面色稍霁,小心翼翼道:“不过,婚期只剩五日,还要考虑试穿更改的耽误,最迟明日一早,须得把新纹样……” 永徽直接掀翻了桌上盛放样品的托盘,指着刘省的鼻子喝道:“你真当我不知道,为何我昨日亲自去针工局,绣娘绷架上有新鲜纹样?听说是长春宫要的……” 刘省“哦”了一声,讪笑道:“这,这也不是奴才们的本事。那牡丹纹样是长春宫自己送来的,奴才们不过是照依样画葫芦绣出来而已。” 听到这里,昭临心思一动。 永徽追问:“长春宫有人会绘纹样?” “是位沈女史送来的,说瑞蕊公主喜欢银丝牡丹,特意为她所绘。” 刘省赶紧祸水东引:“要不,奴才去找她为公主绘制……” 永徽有些懊恼:“罢了,我不想找她。” 她抬眼看了一眼昭临,低声道:“连长春宫的贺礼我都不愿收。” 何况找长春宫的人帮忙。 更何况,还是找那个姓沈的。 昭临挥手屏退旁人:“这是你一生一回的大婚,你喜欢如何便如何,就算把人召进你宫里,让她按你的心意为你绘制纹样,也无可厚非。” 永徽狐疑:“你不是挺护着她吗?我把她召来随意使唤,你看得惯?” 昭临叹气:“替你想法子倒成了我的不是。”顿了顿又道:“宫中的老式样,你索性将就将就得了。” 昭临这么一说,永徽越想越不能将就,犹豫道:“难道真要我去找长春宫开口?我不愿。” 她纠结万分,又想要合心意的纹样,又不想求到长春宫那里去。 昭临耐住性子,继续给她出主意,“也无须你亲自去,你如今筹备婚事分身乏术,你派宫人去见长春宫也行。就说,想要借她的人绘制嫁衣纹样。长春宫可比你识时务,这节骨眼上定会答应你。等她应下来,再说来回奔波耽搁时间,让宫人暂住在你宫中,如此一来,你也好监工。” 永徽捋了捋:“行。” 于是唤来蔡天德,把昭临教的这番话原封不动地照说了一遍。 蔡天德很机灵:“便是求长春宫放沈女史过来帮忙绘纹样吧。还要沈女史这两日住在永和宫里。” 昭临颔首:“对,速去。” 永徽嚷:“不是求,是请。” 昭临催促:“都一样,速去。”- 蔡天德随即去了长春宫拜见贵妃,把永徽公主的话说了一遍,还添油加醋狠狠说了些“公主急得不得了”“宫里唯独沈女史有这本事”“万般无奈只得求到贵妃这里”之类的话。 贵妃听后,心里是前所未有的舒坦,可一想,永徽可是与崔世君成婚,如今沈偲还不知。万一沈偲知道了,岂不是又要伤心一场? 眼瞅着人好不容易才精神了些。 贵妃于是让蔡天德在外等候,偷偷把这顾虑与容姑姑说了。 容姑姑道:“早知晚知早晚要知,从旁人那里听说也好,至少不是咱们告诉她的,她要恨要怪,也怪不到咱们头上。” 贵妃一想也是,便痛痛快快答应了,差人去请沈偲,命她随蔡天德去永和宫,为永徽公主绘制嫁衣纹样。 沈偲虽疑惑姨母怎突然之间与公主关系有所转圜,但也未再多问。 她如今想躲开的,并非公主,而是另一人- 沈偲随蔡天德赶到永和宫时,公主还在睡子午觉。 比起气势恢弘的重华殿,公主的永和宫又是另一番景象。 总体布局不如重华殿开阔大气,但胜在小巧精美,正殿与后院间利用廊道巧设了一处颇为精巧的听雨轩。 沈偲便等候在此。 蔡天德瞄了一眼沈偲:“沈女史,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竟能让公主亲自求到贵妃那里去。” 沈偲说:“蔡公公,还未谢过你上回在御花园帮我说话。” 蔡天德嘿嘿笑:“毕竟也吃了你的烧饼,能帮即帮。怎的,你没看出来我是好人?” “倒是……没看出来。” 沈偲对他在御药房外故意把她推倒一事耿耿于怀。 蔡天德也想起那件事,但他脸皮之厚绝非一般人可比:“上回看你落在后面,本想着拉你一把,没想到你自己先摔了,我当时也没法子帮你。你今儿也看到了,永和宫是一刻也离不得我。” 沈偲听着听着便笑了,气笑的。 “不过这回你来帮公主做事,我倒是可以稍微提醒你一句。咱们公主是个直率人,只要你把她交代的事儿办得漂漂亮亮的,她便没脾气了,即便有什么,就她这脾气,跟一阵风似的,过了就好了。” 沈偲一怔,蔡天德这算是在教她如何应对公主? 蔡天德说完便走了:“还是那句话,遇上难事,尽管找蔡公公。蔡公公可比那位秦才人,要牢靠得多。” 矮矮胖胖的蔡公公,竟在无形之中拔高了那么几寸。 沈偲默默将两人“恩怨”一笔勾销- 永徽睡醒后,来听雨轩见沈偲。 毕竟前两日在御花园有过不快,永徽并未正眼看她,只说:“我大婚在即,贴身穿的里衣和主腰纹样,我不愿落了俗套,但一时之间,也没有具体念头。” “昨日看到你做的牡丹纹样,倒是勉强入目。” 果然如蔡公公所说,公主很是直率。 沈偲便道:“殿下可否让人送来笔墨纸砚,奴婢先将殿下想要的、避讳的统统记录下来,也好帮殿下梳理思绪。” 永徽愣了愣:“好。” 笔墨纸砚随即送到。 永徽思忖道:“驸马温润如玉、不沾纤尘,我想着,他应不喜龙凤、鸳鸯之类的俗物。” 公主原是想讨驸马欢心。 沈偲若有所思:“龙凤、鸳鸯寓意夫妻恩爱,奴婢猜测,殿下是想寻些不常见、但亦有此寓意的意象。” 被一语说中所想,永徽颇感意外,不自觉点了点头,声音亦柔和了不少:“我正是此意。” 沈偲边写边思便道:“并蒂莲、连理枝、鸳鸯藤、结香亦有恩爱之意,只不过,要作为贴身衣物的纹样,奴婢觉得连理枝、鸳鸯藤皆不够柔美,奴婢以为,公主可选并蒂莲或是结香。” 她随即在纸上勾勾画画,须臾,便草草画出并蒂莲和结香的纹样。 画纸递到公主面前,“殿下,您看,这是并蒂莲,这是结香。” 她的声音如她的容貌一般清新,清莹白皙的脸上,一双明亮澄澈的眼眸含笑望向永徽。 永徽一手托腮,不觉听入迷,也看入迷了。 在两人皆未留意到的不远处,层层叠叠的翠竹和芭蕉的遮掩下,太子透过小轩窗,直直看向盈盈浅笑的沈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眼泪 永徽看了看并蒂莲, 又看了看结香,为难道:“哎,我怎么两个都喜欢。” 沈偲从旁观察公主, 作为帝后的长女,她的父母样貌气度皆是不俗, 一母同胞的弟弟又生得世间少有的聪颖俊美, 她身在其中, 难免显得寻常了些。 可她的性子却是宫里头少见的简单直率, 正如蔡天德所说,脾气来得快也去得快,没那么多的弯弯绕绕。 此刻, 公主脸上带了几分新嫁娘的娇羞与欢喜,沈偲觉得,她这副模样, 与馥郁灿烂的结香倒有异曲同工之妙。 她正要开口,忽听身前传来一声调侃:“喜欢便都要, 何苦为此徒增烦恼?” 太子不知何时出现,唇边噙了一抹淡淡的笑。 沈偲指尖蓦地一颤, 立时起身行礼问安, 也趁机将公主身边的座位让了出来。 “你怎么来了?”永徽伸手轻拽太子的衣袖, “赶紧过来看看,你喜欢哪种纹样?” 昭临莞尔:“怎问我喜欢哪种, 我喜欢的, 将来自会穿在我的太子妃身上。” 不留痕地掠了一眼沈偲, “你得琢磨琢磨驸马喜欢哪样。” 昭临并未坐下,而是站在沈偲身边,随手接过永徽递来的画纸。 细致的笔触浅浅勾勒出莲花的曼妙姿态, 用笔很娴熟。 昭临看了看,含笑道:“莲花我认得,莲花旁边的小花是什么?” 永徽尴尬道:“我也只晓得叫结香,其余说不上来。” 昭临探究的目光理所当然地转向沈偲。 沈偲垂眸答:“此花名为结香,花瓣嫩黄,花香袭人,枝条自会打结,因此寓意永结同心。” 永徽用力点头:“听着很不错。” 昭临微微侧目:“那你更喜欢哪种纹样,并蒂莲,还是结香?” 永徽嗔道:“我都说了选不出来,你为何又问?要不就照你说的那般,两种都先做出来,等大婚那天,我再来定夺。” 昭临觉得此刻的永徽既碍眼又聒噪。 默了一瞬,他直接叫沈偲的名字:“沈偲,纹样何时能绘出来?” 沈偲心算,一副纹样大概要费半日工夫,眼下已近酉时,便回:“估摸着得明日午间。” 永徽急了:“那便赶不及了。针工局说,务必在明日一早把所有纹样交给他们。” 昭临略一沉吟:“边画边做应来得及,索性把绣娘也请到永和宫来,纹样一出,立即交到绣娘手中。”顿了顿又道:“沈偲,今晚你至少画出一样,你可做得成?” 沈偲道:“奴婢尽力一试。”- 按照太子的吩咐,宫人们随即在偏殿腾出一间屋子,将绘纹样用的笔墨纸砚以及绣花用的绷架、丝线、布匹统统搬进屋内。 又搬来许多灯烛,齐齐点亮,把屋内照得恍如白昼。 来不及用晚膳,沈偲立即伏案绘制纹样。 她做事向来认真,几经思索后,先是绘草图,直到草图改无可改,才开始正式落笔。 晚些时候,针工局派来两位利落的绣娘,一位负责绣主腰,一位负责绣里衣,因纹样还没出来,两人手里暂时没活,便坐在一旁窃窃私语。 “听说没,公主的驸马爷还是新科探花。” “据说人也是玉树临风,公主喜欢得紧……” “怪不得……在贴身衣物上花这么多心思……” “讨驸马喜欢呗……” 两人边小声说边偷偷笑。 沈偲听了暗暗摇头,只埋头绘纹样。 一人又问:“不知是哪家的儿郎,能得公主如此倾慕?” “说是家中世代为官,哥哥是刑部的大官,哥哥娶的妻子也是名门贵女……” “也该人家娶公主……” “就是……” 沈偲怔在原地,吸足了墨汁的毛笔悬在半空,在堪堪勾出的莲叶上留下一滴墨迹。 “驸马爷姓什么来着,我想想,姓崔,好像是姓崔……” “瞧我这记性,她们今天说了好几遍,我愣是没记住,似乎是叫崔什么什么?” “崔世君……”沈偲轻轻道。 “对对,崔世君崔世君,就叫这个名儿。”那人转脸笑问:“沈女史你也听说了?” 见沈偲没应声,同伴道:“——小点声,万一被永和宫的听到咱们直呼驸马爷的名讳,当心惹恼了公主。她可是把驸马爷当眼珠子那般疼呢。” 两人又压低声音说笑了一会儿,一人又叫沈偲:“沈女史,纹样大概多久出来?要不我俩先出去歇会儿,以免扰了您清净。” 沈偲看着被墨迹毁掉的画纸:“二位姐姐过一个时辰回来便是。” 房内转眼只剩沈偲和满室的灯烛。 方才那番答话和平静似乎只是本能反应。 因为她的头很快开始嗡嗡作响,周遭声音听不见了,呼吸声却渐渐清晰起来,她听着自己的呼吸,一下接一下,每一下都仿佛是从身体深处抽出来,急促而又费劲。 继而耳边也不受控地冒出许多细碎的杂音,凝神一听,竟全是崔世君的声音: 【不过两年时间,我等你出宫。】 【沈偲,此生非你不娶。】 【春闱放榜之日,便是世君上门提亲之时。】 【从今天起,就叫我世君哥哥。】 …… 沈偲闭上眼,极轻极轻地唤了声: “世君哥哥……” 顿了顿,又唤了声: “驸马爷。”- 永徽的晚膳可以用琳琅满目来形容。 光是荤食便有五六种之多,加上素食和汤品,林林总总摆了大半张桌子,剩余的桌面还填满了五颜六色的糕点。 昭临拧眉道:“皇姐,你平日便是如此用膳?”他本想说她太过骄奢,但转念一想,她在宫中的日子也只剩五日,便未再多言,只陪坐在旁,看着满满一桌餐食,一时竟不知从何下箸。 见昭临面色不虞,永徽赶忙解释道:“也就近两日如此。这些都是临清的当地菜式,我想着为人妻子,我总得,稍微,花些心思吧……” 她不自然地撩了撩发丝。 昭临当真对她刮目相看了:“你若肯把这些心思花一半在父皇身上,当初哪会被长春宫三言两语就送进了冷宫?” 永徽不爱听,岔开话题:“你瞧,这一道是临清的名菜,芝麻羊肉,这是酸笋汤,这是黄霜乳饼,这是腊烧鸡,这是进士糕……我全记下了。” “进士糕……” 昭临看着那白糯糯的米糕,心念一动:沈偲似乎爱吃这个……她忙着连夜把纹样绘出来,这会应还没顾上用膳。 打定主意,遂道:“这糕你别动,我待会儿带走。” 永徽奇道:“咦,你几时爱吃糕点了?我怎不知?” “现在就包好,我立时要走。”- 昭临拎起食盒,兴冲冲往沈偲所在的偏殿赶。 今晚不见月,天色已完全暗淡下来,好在昭临对永和宫的布局很熟悉,借着几点星光沿廊道施施而行。 遥遥望见沈偲一人独坐在窗边,灯火在她身后,仿佛她正在等他。 一切都是这般恰到好处,正合了他的心意。 想来昭临亦觉得十分可笑,他怀揣着不为人知的居心,费了许多的口舌,利用了自己的姐姐,才迂回而又短暂地将沈偲从长春宫偷了出来。 谁叫他不便去长春宫,她也因那些所谓的闲言碎语不再来重华殿。 近乡情更怯。离半开的房门不过数步之遥,昭临放慢脚步,斟酌下一刻见了沈偲,该如何开口,总觉得无论如何说,都是欲盖弥彰。 倘若沈偲足够聪明足够世故,应该一早就看出他的企图了吧?他近来在她面前,也越来越掩饰不住自己的心思,他无法控制自己的目光不去停留在她的身上,无法控制自己的手不去轻触她的衣衫,更无法控制一见她就胡乱跳动的心以及脑子里污七八糟的画面。 昭临不禁猜测,在这么下去,沈偲很快就会发现了吧? 她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以他对她的了解,惊慌、羞涩自不必说,欢喜?也会十分欢喜。就像永徽那般。只不过她为人内敛,怕是不会表露出来。 他知道她定会十分欢喜。 昭临悄然来到门边朝沈偲望去,沈偲似乎累了,抬手揉了揉眼,眼圈很快变得红红的,像哭过似的。 昭临抬脚而入- 昭临准备好的说辞一句也没用上。 沈偲对他的突然出现并没有表现出他渴望的惊喜或是羞涩。 她只是有些木然,然后慢慢起身行礼,“奴婢参见殿下。” 大概是疲累的缘故。 昭临顺势将食盒放在书案的另一边,示意沈偲打开。 沈偲顺从地揭开食盒。 食盒里是一盘熟悉的米糕,是临清的进士糕,崔家乳母擅长做的、她过去在崔府时常吃的进士糕。 她一愣,定定瞧着那盘米糕,先前好不容易才压下去的情绪和记忆里的人猛然间翻涌而出。 她强忍着不眨眼,不让眼眶里迅速堆积的液体落下来,可又怎么忍得住?须臾后,随着睫毛颤动,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落了下来。 砸在面前的画纸上,洇湿了本就一塌糊涂的莲叶,也砸在了面前人的心上。 昭临知道,沈偲的笑容未必由衷,可眼泪,却是极诚挚的。 少年郎的心房,在瞬间便被她的眼泪,击穿了。 昭临稳住心神,低头凝视她的脸,用前所未有的温柔语气道:“……你怎就哭了呢?” 就如此欢喜、感动、情难自控? 连累他的胸间,也迅猛地燃起了熊熊烈火。 “奴婢……多谢殿下……” 何止那红润脆弱的唇瓣,她连声音也是颤抖的,令昭临浑身的血,因她吐出的每一个字,疯狂地沸腾起来。 “谢什么?”想听她说更多。 有关于他的,有关于她的。 “谢殿下那日救起奴婢,谢殿下让奴婢留在重华殿,也谢殿下……” 她羞得说不下去了。 “要如何谢呢?” 昭临轻声追问。 既然你都知道我为你做了些什么,你打算,如何谢我? 就拿我最想要的谢,如何? 如何? 昭临上前一步,双手捧住那张被眼泪打湿的、朝思暮想的脸,闭眼吻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缘由 昭临很快便欣喜地发现沈偲完全不介意他的唐突。 她极温顺地接纳了他, 仰面任由他的唇瓣细细碾过她的唇瓣。 这极大地鼓舞了昭临。 他不是第一回与沈偲唇舌纠缠,可这一回和以往都不同,她此刻是清醒着的。 也就是说, 她是愿意的。 昭临于是想要从她身上得到更多。 他俯身贴向她,贴得更紧, 像是要完全攫取她的呼吸, 唇舌毫不留情地挤入、裹挟, 不留一丝空隙, 也不给她一息喘息的机会。 她只能在他的攻势下节节败退,化作一声声轻微的呜咽,像极了围猎时小兽掉入陷阱时发出哀鸣——昭临不禁怔忪了一瞬, 不知自己为何会突兀地联想到那个场景。 他于意乱情迷中微微睁眼,想要确认她是否同他一样,正沉迷于此种交缠。 可他只看到一双黯淡失神的眼眸, 眼底蕴满了泪水,随着他的舐咬吮咂, 泪水不断地从眼底涌出,从她的脸上, 刮蹭到了他的鼻梁和面颊上。 她的唇有多软, 她的泪便有多凉。 是我太鲁莽了吗? 昭临稍微放慢动作- 如果不是那盘进士糕, 沈偲几乎又要把自己哄骗过去了。 骗自己崔世君之所以毁约,或许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或许是他的双亲反对这门亲事, 又或许, 是他不愿长久地耽于儿女情长……崔世君从小便立下了经世济民的志向,沈偲知道。 总之,他放弃她, 并非出自本意,只是形势比人强。 在今日以前,沈偲便是如此翻来覆去地说服自己放下的。 她深知自己没有道理也没有底气去责怪世君食言,毕竟她已困在宫中,若终其一生她无法离宫,难道让崔世君孑然一身吗? 沈偲不能,亦不忍。 即便不能做夫妻,她也希望崔世君能顺顺当当地过一生…… 偏在此时,她得知了崔世君舍弃她的缘由——他要娶公主,他要做驸马。 她还知,崔世君对公主,亦生出了情意…… 否则,进士糕为何会出现在永和宫? 明明是,只说与自己一人听的话。 崔世君曾告诉她,每每看见进士糕,便提醒自己,若有朝一日高中,定要做一名两袖清风、为民请命的好官。也是在那个夜晚,他第一回向她表露爱意…… “天地万物为证,朗月清风为证……沈偲,你且记住世君今日这番话。” 他默了一瞬,一字一句道:“世君之心,珞珞如石,不可转移,皎皎似月,只为一人。” 说罢,他垂眸看她,面上是藏不住的欢喜。 他眼中的光彩与赤诚,沈偲直到现在仍记忆犹新。 可又能怎样? 他已不再属于她。他的承诺、志向、夙愿,再不会说与她听。 公主能给他的太多太多,倾慕有之、尊荣有之、前程有之……这些显而易见的好处,她一样也没有。她有的,除了这张脸,便只剩下一副并不招人喜欢的,惯常掩饰在柔顺外表下的执拗性子。 她如何与公主比,又如何留得下崔世君? 想到自己眼下正在做的事。 沈偲觉得更加委屈。 她竟是在亲手为“情敌”绘制贴身衣物的纹样…… 这绣了并蒂莲的里衣会穿给谁看,那柔美轻薄的主腰,又会被谁的手指一一解开…… 巨大的无力感慢慢爬心头。 沈偲累了。 她头一回,想低头认命了。 她不得不承认,她原是这般无用之人…… 她想大哭、想吼叫,想一泄心头的憋屈。 可忽然之间,她仿佛是被人扼住了咽喉一般,有口难言,有怨难申- 沈偲缓缓转动眼珠,呆呆看向堵住她嘴的太子:他几时离她离得这么近? 太近了,他的鼻尖甚至戳到了她的脸颊,他的发梢,不停地轻拂她的额头,最可怕的是他的舌头,为何会探入了自己的口中?! 她终于从失魂落魄中醒转过来,惊惧地意识到了比她小一岁的太子正在对她做什么。 此前沈偲隐隐察觉到太子对她的关照似乎有些不同寻常,但她以为那不过是仁慈、是可怜、是雨露均沾君恩浩荡。是以她对太子从始至终皆怀着无比的感激——哪怕某些瞬间太子的举动曾令她忐忑不安过。 可太子现在,却是在吻她。 在她怀疑过去的一切、对将来的一切都不再抱有任何希冀的至暗时刻。 怎可如此待她? 连太子,也想欺辱她吗? 沈偲抬手抵住太子的肩膀下方,想要推开这副强压过来的身躯。 太子纹丝不动,反倒顺势捉住了她的手,身子朝她强硬地贴合过来。 沈偲未做迟疑,狠狠咬了下去- 猝不及防下,昭临被咬了。 下唇被咬破一道小口,须臾汩汩冒出一颗血珠。 他悻悻松手,若无其事地舔了舔唇边的伤,镇定自若地看向沈偲,唇畔牵出一丝微笑:“突然间,这是怎么了?” 极亲昵的口吻。 沈偲已退到椅子后面,双手扶住椅背,惊魂甫定地看他。 “方才咱们,不是挺好的吗?”他亲得很酣畅、很舒服。 沈偲完全听不懂太子在说什么。 她不由自主地摇头,身子微微发颤。 “不喜欢?” 太子皱了皱眉,恍然大悟:“是不是,最末那几下太用力,弄疼你了?” “不过,你也报复回来了,不是么?” 太子依然在笑:“你咬得我……有些疼。” 手指轻轻抚过嘴唇,指尖随即染上了淡淡的红。 他凝神看了一会儿:“下回,往后,不许再咬。” 下回?往后? 沈偲心漏跳了一拍。 万幸这时候绣娘的说笑声和脚步声在殿外响起。 太子瞬间敛了笑意,长指点了点沈偲的脸:“把眼泪擦干净,”又点了点案上的进士糕:“吃些东西,长夜漫漫,别饿着了。” 说完这两句话,他转身,脚步轻快地从前门迈出。 他一走,沈偲赶紧掏出手帕,胡乱在面上擦了擦,随即坐回座椅,将画废的纸团了一团,扔在一旁。 两位绣娘推门而入:“沈女史,您画好了吗?” 沈偲抱歉道:“麻烦二位姐姐再等等。” “不急,您慢慢画。” 沈偲瞥了一眼摆在面前的进士糕,她眼下是压根吃不了这糕,索性端起食盒起身招呼绣娘:“二位姐姐,宫人方才送来了吃食,二位姐姐拿去吃吧。” “那敢情好。”一位绣娘上前接过食盒,欢喜道:“这米糕白白胖胖的真可爱,沈女史您还没动呢?您先吃些吧。” 沈偲忙摇头:“我不饿。再说,我急着把纹样绘出来。” 绣娘应了声,两人将食盒端到一旁。 沈偲使劲拍了拍脸,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照着草图一笔一画地勾纹样。 半个时辰后,并蒂莲总算绘好。 沈偲将纹样递给绣娘,绣娘随即选了两股金银丝线,娴熟在暗纹织花丝绸上飞针走线。 沈偲则继续绘制结香。 一时间,屋内静可闻针- 心里记挂着嫁衣准备得如何了,永徽破天荒起了个大早,在宫人的簇拥下来到偏殿。 说是大早,其实已近辰正,屋内灯烛皆已燃尽,只余淡淡的烟气飘散在半空中。 三人忙活了一整夜,主腰已绣好,里衣完成过半,结香的纹样也完成了七成。 可谓是进展喜人。 永徽一眼瞧见绷架上的主腰,大红暗纹底,两朵并蒂莲自心口正中位置向两侧延伸垂落,叶片点缀其中,新奇又雅致。 永徽当即爱不释手:“这还像样子。” 绣娘极有眼力见,在旁殷勤道:“公主殿下,奴婢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纹样。” 永徽拿起在身前稍微比划,满脸喜色:“甚好,甚好。” 心情愉悦起来,看俛首在旁的沈偲也多了几分顺眼。 “把结香的纹样也拿给我看看。”她朝沈偲伸伸手。 沈偲呈上画纸。 永徽边看边自言自语:“不知道驸马喜欢哪种?” 她看沈偲,头一回叫她名字:“沈偲,你觉得,驸马,会喜欢并蒂莲还是结香?” 永徽直觉像沈偲这般带些书卷气的女官,说不定能摸得准驸马的喜好。 沈偲心道,崔世君,自然更喜欢并蒂莲。 “奴婢听说驸马爷才高八斗,想是,会喜欢莲花高洁。” 永徽得意:“你也听说了?驸马可是新科探花。” 她顷刻间下定决心:“那我就要并蒂莲,结香不必做了。” 少了一半的活儿,绣娘们颇为高兴,立时行礼谢恩。 永徽又道:“昨夜你们三人辛苦,想要什么打赏,径直说吧。” 公主出手阔绰是出了名的。 沈偲三人当即跪下谢恩。 一个绣娘道:“公主,奴婢谢公主赏银。” 永徽会意:“得,赏银十两。” 绣娘乐疯了,连连磕头谢赏。 另一位巴巴道:“求公主殿下赏奴婢一些布料。” 永徽也允了:“两匹浮光锦,可喜欢?” 又是一番千恩万谢。 轮到沈偲时,永徽道:“沈偲,你想要什么?” 她以为沈偲会要些首饰衣裳。 沈偲道:“奴婢恳请公主殿下,准允奴婢能够在您大婚当日,前往您的府邸观礼。” 永徽奇道:“仅仅只是想出宫观礼?” “正是。” “这个倒是简单,允了。”永徽想了想:“你到时随送嫁人群一起出宫,待礼成太子回宫时,你一道跟着回宫便是。” 说着便吩咐左右:“替她准备一身礼服。” 沈偲深深一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大婚 担心继续呆在永和宫又会与太子照面, 领了礼服后,沈偲匆匆离开永和宫,一路小跑回了长春宫。 真是此一时彼一时, 曾经她迫切想要离开的长春宫,如今竟又成了庇护她的去处。 想到昨晚的太子, 沈偲头皮直发麻。 她终于意识到近来她面对太子时的不自在究竟来自何处。 她也终于意识到, 十五岁的太子也是男子, 同元熙帝一样, 太子也可以在这座皇宫随心所欲。 对沈偲来说,如今的太子,足以用避之不及来形容。 这个发现对沈偲的打击, 甚于得知崔世君就是驸马。 她知道,她眼下的处境更难了。 元熙帝的阴霾还未消散,太子又…… 沈偲不清楚太子如此待她是出自何种心思, 或许是到了对女子好奇的阶段?毕竟太子已到了成婚的年纪身边却未有太子妃,小山也说过, 重华殿没有选侍。 只是,为何偏偏选她? 那位叫亭兰的美人, 不是更为恰当吗?沈偲在旁瞧着, 亭兰对太子, 似乎颇为仰慕…… 沈偲决定暂不去细想太子的事。只要她往后留意不再出现在太子跟前,太子应该很快会注意到其他女子。 宫里最不缺的, 便是貌美女子。 元熙帝不就转眼便被顺顺迷住了吗?不对, 如今不叫顺顺, 是秦才人才对。 沈偲每日睡前醒后皆虔诚祈求菩萨保佑,才人秦玉茗得上眷顾盛宠不衰- 散朝后,昭临径直去了永和宫。 自然是为了沈偲。 昨晚的话还没说完。亲, 也只亲了一半。 可他却扑了个空。 偏殿内只剩两位绣娘在绷架前忙活,桌案后已空无一人。 见太子突然驾到,绣娘们停下手里的活儿,起身向太子行礼问安。 昭临随手抄起那张没画完的结香纹样:“她人呢?” 绣娘回:“公主殿下已定了用并蒂莲,沈女史便先回长春宫了。” 她就这么回去了…… 怎不等他回来? 昭临捏紧画纸:这没良心的……- 沈偲回宫后立时前去拜见姨母。 对于沈偲的主动求见,贵妃并不意外,她今日特意支走了容姑姑与银絮,为的就是与沈偲单独说会儿话。 诚意十足的说话。 果然不出所料,沈偲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姨母,您上回就知道崔世君的事,对吗?” 她指的是提铃那日。 贵妃点头:“你也知道了?” 她静静端详面前的沈偲,除了脸色有些苍白,全然不似上回那般魂不守舍。贵妃便知,她已经挺过来了。 沈偲干脆道:“是,全知道了。” 贵妃轻声安慰:“莫要伤心了,不值当。” “姨母是过来人。你信姨母一回,失去一个为了攀附权贵而抛下你的男子,并非憾事。” 短暂沉默后,沈偲说:“沈偲来此,是想禀告姨母,我已求得公主首肯,公主大婚那日,我会随送嫁的仪仗出宫观礼。” 贵妃惊讶。 沈偲继续道:“我知道姨母在担心什么。我只是,想与故人道别。” 不光是向曾经的心上人道别,也是向过去的沈偲道别,少女的黄粱美梦,也该到此为止了。 贵妃微微颔首:“去吧,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姨母、瑞蕊,在此等你回来。” 沈偲未作表态,只恭敬行了礼,慢慢退出寝殿。 房门轻轻阖拢。 贵妃收回目光,情不自禁叹道:“长大了啊……沈偲。” 从伤心欲绝的少女,到心性坚韧的女子,原来,只须数日工夫。 “倒是比姨母当年,有出息。” 她由衷夸赞,不住点头,指尖按住泛酸的眼角,倏然,落下泪来- 回屋后,沈偲从铜镜盒底里翻出一枚被丝帕精心包裹起来的碧玺手串,手串的白玉吊坠上刻有梅花和喜鹊,取“喜上眉梢”之意。 这是崔世君送她的定情之物。 崔世君说,手串是母亲的陪嫁,原是一对,一只为碧玺,一只为翡翠。翡翠那只在大哥成婚那年给了嫂嫂,这一只,母亲当年交给他,叮嘱他小心保管,待成婚时送与妻子。 沈偲进宫前,世君把这只手串给了她。 其心,不言而喻。 沈偲之所以想要去公主府观礼,一半,也是为了将这只手串物归原主。 “如此一来,你我之间,便再无任何干系了。” 她将手串装进惯常用的荷包里,郑重其事地摆在礼服上方- 与此同时,与公主府相距不远的侍郎府亦是悬灯结彩,热闹非凡。 宅邸在短短数日内修葺一新,连室内的屏风也换成了鸾凤和鸣的图案。 赐婚的圣旨被供奉在中堂的条案之上,以示皇恩浩荡。 崔家人脸上泛着由衷的喜悦,除了世君。 赐婚圣旨下达那日,翰林院主官召见世君,很有眼色地告知世君可告假一月安心操办婚事。 与世君年龄相仿的同僚纷纷投来艳羡目光。 要知翰林院虽号称升迁通达,但日常事务极为繁重,且因太子监国,太子又是出了名的精力旺盛、记忆超群,翰林院众人私底下叫苦不迭。 有人羡慕道,世君一来,便走完了他们这些人苦哈哈要熬一辈子的路,往后无论是求仕途坦荡还是富贵闲散,不就是太子的一句话。 这话很快便传到世君耳里,世君不愿拂了主官的意,又不想呆在翰林院招人妒忌,只得暂且避在家中休养。 尽管知道世君已接受了这桩婚事,全家人亦不敢在世君面前主动提起筹备婚事的种种,全由崔母与雪仪在旁悉心准备。 送给公主儿媳的见面礼便成了头一件难事。 崔家的底蕴家财虽在临清首屈一指,但到了肇京,尤其对方还是天家,显然是不够看的。 崔母在大喜之余十分担忧寻常人家所珍藏的金银玉器,在金枝玉叶的公主眼中,怕是如尘似土般。 雪仪劝:“再好的人家在天家面前也是寻常人家。婆母无须忧心太多,咱们尽心尽力准备便是。” 崔母拉着雪仪悄声道:“也不是没有能稍微拿得出手的玉器。媳妇可还记得当年你与世充成婚时,婆母赠你的那只翡翠手串。” “媳妇记得,手串成色极好,媳妇都不舍带在身边。” “那是前朝宫中之物,价值连城。原是一对,一为翡翠,一为碧玺,我一拆为二,翡翠送与你,碧玺在当年一道给了世君,原是想他送给未来妻子……” 雪仪一点就透:“婆母是想向世君讨回,作为见面礼送给公主?” “确有此意。” 雪仪思忖道:“东西若在世君身上倒还好,若世君已送给了那位沈家姑娘,婆母这一说,岂不是又勾起世君的伤心事。世君身子还未恢复,大夫说,还须小心静养半月,万一出什么岔子……” “罢了,罢了。”崔母惋惜不已,只得作罢- 转眼便至大婚之日。 这日一早,永徽身着礼服,在昭临的陪同下前往慈延宫,向皇祖母懿安太后磕头斟茶,聆听祖母有关为人妻子、为人媳妇的训诫。 懿安太后是位可亲可敬的老人,自建武帝仙逝后,终日吃斋念佛,极少过问前朝后宫的大小事务。 太后慈爱地打量跪在面前的孙女,推心置腹道:“永徽,为人妻子、媳妇的道理,想必这些日子你已听得够多了,祖母不再多说。仅一条你记好了,若非生在天家、有陛下为你撑腰,你未必配得上人家的好儿郎。日后若是与婆家、驸马生出什么不快,须得先反省自己,切勿娇纵任性。” 在皇祖母面前,永徽哪里还敢有一丝娇纵,乖乖磕头谢恩。 昭临在旁看戏憋笑,冷不防也被皇祖母点名:“昭临,你也一样。” “你太过聪慧,免不了事事唯我独尊。”懿安太后道:“祖母担心你,过犹不及。” 昭临立即敛容作揖:“孙儿谨遵祖母教导。” 离开慈延宫,永徽先后赶往元熙帝常居的宜心殿与许皇后的韶华殿,分别与父母行礼道别——其实按理帝后应在一处与公主话别,可惜二人近年关系恶劣,已到了彼此不愿共处一室的地步,故不得已,永徽只得多跑一趟。 忙完这些,永徽回永和宫换上大婚礼服,等待驸马迎接- 巳时一刻,自公主府出发的迎亲队伍一路敲锣打鼓至午门西侧,崔世君下马,由司礼监太监引路,穿过午门西角门,在右红门外等候公主凤驾。 他今日身着与公主礼服同色的朝服,腰系玉带,面上虽隐见疲色,但瑕不掩瑜,仍是位相貌凤仪极出众的郎君。 右红门是前朝与后宫的分界,过了此门,便是皇帝后妃以及太子公主的居所。 自从踏入此处,世君的心难以抑制地狂跳不止。 他离沈偲更近了。 自临清一别,两人数月未见,世君又从老师口中听说沈偲被贵妃逼迫一事,他对沈偲,又是想念又是担忧。 世君暗暗祈求上天怜悯,让他在合卺礼前,能以世君哥哥的身份再见沈偲一面,而不是,驸马崔世君。 连司礼监太监也看出了他的紧绷,开始喋喋不休地为世君介绍宫中布局,以打消驸马爷的局促:“驸马爷,您看,从这儿望去,东侧依次是御药房,太子殿下的重华殿以及东六宫,公主殿下的永和宫便在东六宫内。西侧则是太后娘娘的慈延宫、陛下常住的宜心殿和妃嫔们所住的西六宫。” 西六宫? 沈偲,是否就身在西六宫? 世君随即抬眼望去,视线却被道道宫墙阻隔,怆然四顾,不由得黯然心叹:即便已身在宫墙之内,亦难与沈偲得见。 不多时,公主步辇如约而至。太子亦随行在旁。 世君上前行礼:“臣扶公主下辇。” 永徽头蒙盖头,闻言抿嘴一笑,朝世君伸手,世君轻轻握住公主的手,将她引至等候在外的花轿。 花轿正前方,伫立着一支三十六人的鼓乐仪仗队伍,队伍全由宫女组成,皆是紫衣红裙,甚是喜庆。 须臾,花轿在笙箫鼓乐声中升轿,世君纵马越过花轿前的仪仗,朝午门外奔去。 仪仗队伍中,沈偲徐徐抬起头,定定望向马上之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道别 崔世君先行策马回公主府准备迎接事宜。 他一走, 等在午门外的迎亲队伍和宫内的仪仗队伍自动合为一条近百人的长龙,鼓乐齐鸣,热闹非凡。 昭临亦翻身上马, 悠哉悠哉跟在永徽的花轿旁。大婚流程既繁琐又无趣,他随行送嫁, 不过是为了彰显宫里对永徽的看重, 教崔家人不敢怠慢她分毫。 当然, 有他在, 又有谁敢怠慢永徽呢? 今儿是永徽的大日子,看得出来,母后与永徽都很高兴, 尤其是永徽,她整个人神采奕奕,眉梢眼底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竟变美了几分。 嫁给心悦之人,就如此快乐吗? 昭临也悄悄期待起来。 目光不经意掠过花轿前的仪仗宫女, 一水儿的紫衣红裙,然而其中, 有一人的背影分外眼熟。 那颗小巧的头颅的形状, 细瘦的肩膀, 纤细的腰肢,以及走路时手臂轻微摆动的幅度。 昭临瞥一眼便知是谁。 他果断不合规矩地策马上前, 越过花轿, 越过仪仗, 勒马回身看向那人。 果然是沈偲,她微微垂眼,看上去正在发呆。 看见她的一瞬间, 昭临并未去想她怎会出现在送嫁的仪仗队伍中,他只是想到一句前朝的词——“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昭临唇角一弯,他能感到,他此刻,定也是眉梢眼底全是笑意- 花轿首先到达侍郎府,驸马揭帘牵公主下轿,二人一同前往崔家祠堂拜谒,无比冗长的拜谒结束后,众人簇拥两人正式返回公主府,只待戌时正刻一到正式举行合卺礼。 趁这当头,累了大半天的公主、驸马、太子在外厅稍事歇息、饮食,崔家二老及世充在旁陪同。 沈偲则随一众女眷进入后院一处清幽的花厅小憩。 女眷之中,既有许皇后挑选出来送嫁的命妇、女官,又有公主的闺中密友和熟悉的宫女。 沈偲并不认识任何一人,她独自坐在角落,有一搭没一搭地听她们闲话家常。 有人娇声笑道:“雪仪,你与公主殿下这下成了妯娌,那雪宁岂不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太子殿下那儿有公主殿下替雪宁吹风,指不定呀,你们孙家,往后还要出位太子妃呢。” 那位叫雪仪的女子只是笑笑:“娇娇,你再这么信口雌黄,当心雪宁从金陵回来,第一个不饶你。” 沈偲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坐了位年轻夫人,左手腕上戴了一只清幽幽的翡翠手串。 她既姓孙,又是公主的妯娌…… 沈偲恍然,她便是崔世充的妻子、崔世君的嫂子。 沈偲侧耳听她谈吐,只觉这位女子性情恬淡温和,观之亦是可亲可信,心中暗暗有了主意。 她悄悄从腰间取下荷包,紧紧攥在手里,趁那女子独自起身净手,默默跟随在后,待四下无人之时,小声冲她叫了声:“敢问,夫人是刑部崔侍郎的夫人吗” 雪仪回头,见是一位宫女打扮的美貌少女,紫衣红裙,高髻雪肌,双手交叠在身前,正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 倒是位难得的美人。 雪仪心中登时有了猜想。 眼前这位,莫不是……世君心心念念的那位…… 她并未说话,只礼貌点头。 少女眉间一松,上前两步,将手里的荷包呈递到雪仪手边:“夫人,这是崔家之物,特来归还。” 不亢不卑,言简意赅。 雪仪愣了愣,不由自主地接过少女递来的荷包。 见她接过,少女盈盈一拜,旋即转身离去。 雪仪心有所动,打开那只月白色的荷包,从荷包内取出一串浅粉色的碧玺手串,与自己腕上这只,俨然就是一对。 雪仪垂眸望着手中的手串,喃喃自语:“是位好姑娘,怎觉得,是世君没有福气呢……” 雪仪犹豫再三,开口叫住她:“沈家姑娘,你且留步。”- 世君万没想到,沈偲此刻竟在公主府中,他更没料到,向来冷静守礼的嫂嫂会帮他再见沈偲一面。 孙雪仪亲自来到外厅,趁旁人不注意,为世君递了句口信:“有位临清来的故人,我请她在后院小庭院等你。” 临清?故人? 世君闻言紧紧盯住嫂嫂,目光之中似有千言万语。 雪仪悄声道:“公主要去更衣,会耽误些时候,此处有我陪着太子与二老。若谷你速去速回。” 世君起身,深吸口气,尽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借口回屋整理仪容,与太子、父母禀明后,缓缓步出外厅。 一出外厅,他心急如焚地快步往小庭院赶去,走出不远,见路上无人,索性疯跑起来,不一会儿就到了小庭院。 此时天色已完全暗淡下来,好在明月悬空,月色柔和地洒在庭院里,照出世君魂牵梦萦的少女。 许久未见、却时常出现在梦中的少女端端站在庭院中央,静静淡淡地看着他。 她穿了浅紫圆领窄袖衣和大红长裙,如云的青丝梳成高髻,脖颈细而长,眼眸极清亮。 除了瘦了许多,正是世君熟悉的样子,一点没变。 “沈偲……” 世君嘴唇微微翕动,几乎就要流下泪来。 老天待他不薄,让他能够以世君之身再次见到了沈偲。 “世君哥哥。” 沈偲轻轻叫他:“我来,是为了归还你东西。” 她递过来一只荷包。 世君知道那里面是什么,他有些不知所措,一面推却一面结结巴巴道:“既已经送与你,便是你的……沈偲,你留在身边,留在身边……” 手串留在她手里,他心里尚能有个念想——只有沈偲,才是他唯一承认过的,此生挚爱。 沈偲摇了摇头,极认真道:“世君哥哥,都过去了。” 她蹲下身,把荷包放在身后的台阶上,决绝道:“忘记吧。” “咱们都,忘记吧。” 过了许久,她突然微笑起来,用客套疏离的口气说:“驸马爷,沈偲祝您与公主殿下永结同心。” “沈偲多谢驸马爷和崔家老爷夫人,这么多年对沈家的照拂。” 世君一字不漏地听着,他想要对沈偲说许多许多话——再不说,这辈子沈偲便再不会知道了。他是如此爱她,无论是她执拗的性子,还是她鲁莽却赤诚的心,他们俩很像,他们本该一辈子在一起。 可是他不能,因为沈偲提到了公主,这提醒了世君,若要太子殿下开恩放沈偲出宫,他不得不像真正的驸马那般对待公主。 太子,是个心细如尘的人,他的眼里,揉不得沙子。 他独自咽下满腹的苦涩:“沈偲,你好生保重。” “你所担忧的事,很快便会解决。” 你会嫁为人妇,与你的夫君生养儿女,你会和老师、师娘、阿桐,还有你的夫君,过上平静和美的日子。 世君哥哥,永远永远不会忘记你…… 他痴痴地凝视沈偲,想要把她此刻的样子一笔一画刻在心底,最好流许多血,伤口结成痂,化作瘢痕,一辈子,也无法消除。 那一刻,他仿佛再次见到了九岁的沈偲,身穿碧衣、眼眸清亮、肌肤雪白- 世君走后,昭临在外厅坐了会儿,随意找借口亦出了外厅。 听说,送嫁的女眷在花厅暂歇。 沈偲,也应在其中。 他便想去看看。只是看看。 出外厅左拐,穿过尖山式的连廊,便是后院,后院往东是花厅。这座宅邸是昭临亲自为永徽选的,他很清楚宅中布局。 后院男宾不得进入。可这是公主府,是永徽的居所,永徽自然不会在意,昭临也就无所顾忌。 何况,现在夜色深沉,他又刻意放轻脚步,一路走来也没被其他人发现。 正快步走着,忽然听见廊道外侧的庭院处传来极轻的说话声。 昭临凝神细听,声音太轻,实在听不分明,只依稀听出是一男一女。 但他心里不舒服,他仿佛很熟悉那个女声。 昭临默了一瞬,随即轻捷地翻过栏杆,在树影和假山的遮掩下,朝声音传来的地方无声行去。 隔得近了,说话声也听得真切了,他很快听出来了,男的,是他姐姐的驸马崔世君,女的,则是沈偲。 公主与驸马的大婚之日,身为驸马的崔世君,竟然在此,私会太子的女人。 他难道不知,沈偲,是万万碰不得的? 昭临俯下身,透过假山的孔洞,沉着而又阴沉地朝两人看去,右手习惯性地探向了藏在皂靴中的匕首。 月光把两人照得分明。 昭临正好可以看见两人相对而立,中间相隔一人多宽的距离。 “驸马爷,沈偲祝您与公主殿下永结同心。” “沈偲多谢驸马爷和崔家老爷夫人,这么多年对沈家的照拂。” 沈偲的神色和语气都算不上亲昵,反而字字透漏着疏离和客气。 昭临对沈偲的表现,很满意。 “沈偲,你好生保重。” “你所担忧的事,很快会解决。” 昭临顷刻间明白两人为何在此见面——崔世君是特意告诉沈偲,关于出宫一事的进展。 倘若是为了这件事,那二人私下见面勉强算不得逾矩。 只是,最末那句话世君实在不该对沈偲说。沈偲离宫的事,是绝对办不成的——沈偲是他的人,他又怎么可能放沈偲走? 沈偲听完,亦未再多说一字,悄然从庭院离开。 她一走,昭临果断跟了上去- 归还了手串,亲口与崔世君道别,沈偲只觉彻底了了一桩心事。 还是以此种体面的方式。 不哭不闹,甚至有说有笑。 可是看到崔世君的脸,听见他的说话,沈偲还是一度生出错觉,她竟以为,崔世君依然十分喜爱她…… 沈偲踩下最后一级阶梯,刚要拐进花厅,只听身后衣料窸窣,一只手臂突兀地出现在腰前,随即,手臂的主人强横地将她拦腰抱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不愿 守卫森严的公主府, 怎会有贼人?! 沈偲大骇,正欲呼救,嘴已被一只手死死捂住。 贼人揽住她的腰, 轻而易举将她抱至一间与花厅方向完全相反的僻静暗室。 他身量极高,力气也极大, 沈偲被他整个人从身后搂住, 如何挣扎也无法脱身。 少顷, 贼人抬脚踢开门, 连抱带拉地把沈偲推入房内,回身拴紧房门。 “救——” 沈偲抓住这个空隙张嘴呼喊,只一声便被一双唇强势地堵了回去。那人就势将她抵按在门上, 一手缚住她两只手腕,抬高锁在头顶,整个人贴将上来, 唇有些急迫地在她唇瓣、面颊辗转挪移。 “唔……” 沈偲拼命躲闪,伺机用牙齿反击。 像是预料到她之后的打算, 两只长指先她一步精准地卡入她的下颚,逼得她仰面张嘴, 片刻之后, 一条湿舌凶悍侵入! 这气息、这气息分明是…… 沈偲睁大双眼。 借着窗外投射的幽微光线, 她看清了面前人的轮廓,也对上了他幽深雪亮的眼眸。 是太子! 他怎可如此卑劣, 如此下作! 短短数日, 竟两度对她如此! 沈偲惊怒交加, 此刻她全身上下只有双脚尚能活动,她旋即扬起右脚,用脚后跟拼命敲击门板, 试图制造些引人注意的动静。 笃,笃笃笃,笃笃。 幽暗静谧之中,杂乱无序的叩击声显得分外刺耳。 昭临未料到沈偲会突然搞出这番动静,只得暂且停下动作,捂嘴锁腰,仍将她牢牢钉在门上。 门外随后传来脚步声,竟真有人被动静引来。 来人停在了门口,迟疑片刻,道:“谁在里面?” 闻声,屋内两人不约而同屏住呼吸。 他们都听出来了,来人正是崔世君。 昭临感觉沈偲的身子一下子便软下来了。 起先那种拼命反击的气势,伴随这句问话,荡然无存。 连带着呼吸也虚弱起来,若有似无地拂在他手心。 沈偲是在……害怕? 害怕被崔世君知道她此刻正在与男人私会? 毕竟崔世君是她父亲的学生,她的逾矩会败坏沈家的名声。 她本就是个循规蹈矩的女子…… 昭临心有不忍,试探着松开了手。 果然,沈偲并未像先前那般奋力挣扎了,只无力靠在门上,双目呆呆看向房梁。 她的发髻全散了,胡乱地披散在肩头和胸前,她的唇瓣被他吮得又红又肿,红色口脂糊出了唇边,狼狈却依然美得惊心。 昭临喘息着移开目光,想起那晚他在她身上留下的小火焰,黑眸又暗沉了几分- 沈偲被困在门板与太子之间,默默乞求崔世君能快些离开。 再度被太子无礼对待已经够凄惨了,她不愿此刻的样子再被崔世君看了去。极其不愿。 方才的诀别就是他们对彼此最后的记忆,何必又添一笔不堪的? 往后,她是生是死还是面目全非,都与崔世君没有任何干系…… 崔世君等了许久,见屋内始终没人应答,轻轻敲了敲门,犹豫道:“沈偲?” 他直觉里面那人是沈偲。 偏她不应。 他喊了这一声便不再开口,只静静伫立在门口,也不知自己在等待什么。 可沈偲忍了许久的眼泪,在听到这一句问话时,终于夺眶而出。 她死死咬住下唇,生生憋住抽泣,只心口不断起伏。 “是孤。” 昭临看着沈偲的眼泪,慢慢伸手,用力揩去悬在她唇边的泪,温柔道: “孤在此歇息。” 一门之隔的崔世君愣了愣,立即回道:“臣无心打搅殿下,殿下恕罪,臣这就告退。” 脚步声很快消失。 沈偲的双手仍被太子缚在头顶,无法避开太子的视线,只得闭目,以此种方式拒绝他的凝视。 昭临的指腹便在她的面上一遍一遍地轻拭,仿佛一定要将泪揩干。 今日这事,昭临自知理亏。 方才沈偲从庭院出来,他一路悄悄跟在她身后,不知怎的就生出了几分妄念。 或许,是因为她今日穿了身宫女的衣裙,显得身姿格外柔美动人。又或许,是她私下与崔世君见面,他心里不舒服。 他很想把上回在永和宫没做完的事做完。仅此而已。至于其余的,他还需要更多时间来完成——并且刚好此处是宫外,又是他姐姐的府邸,没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很放心。 这么一想,便这么做了。 昭临本打算进屋就与沈偲解释清楚,他也不愿吓着她。 没料到沈偲一刻不停地挣扎,那种拼尽全力的姿态,莫名很带劲、很勾人,和她昏睡时的温驯截然不同,一下子就激起了他的征服欲。 “起先确是我的错,吓到你了。”昭临柔声安慰:“可后来你既然认出了我,为何还不让我好好亲亲你?” “为何每回亲你,你总是不太情愿的样子……” “上回咬伤我也就罢了,这回,还闹出这么些动静,你是要闹到人尽皆知吗?” “还好方才外头是崔世君……若碰上那些管不住嘴的女眷……不就立时惹出些风言风语了吗?” 沈偲恨恨想,在太子嘴里,今晚发生的一切倒成了她的过错。 这两回若不是太子肆意欺凌在先,自己又怎会拼力反抗? 可见过去那种温文尔雅的风度,慷慨仁慈的态度,全是伪装。她被他骗得很彻底。 沈偲虽一字未说,可从她委屈愤懑的神情中,心中所想已不言而喻,昭临看在眼里,微微一笑,索性趁机与她挑明。 “时至今日,你也该知道我的心意了。” “正是心悦于你,故而忍不住想要亲近你。” “沈偲,你可答应?” “还是,你想要我先与你一些许诺,才肯让我亲近你?” 对于沈偲的抗拒,昭临已暗自思索了许久。 一回如此,他尚能理解为羞怯。 回回如此,他不得不产生其他的联想…… 毕竟是要拿走她很宝贵的东西,她谨慎一些,也是人之常情。 可他等不及了。 父皇也对沈偲有意,若不是突然冒出个秦顺顺暂时吸引住父皇的目光,父皇说不定早就要了沈偲。贵妃一直在等合适的时机再次把沈偲献给父皇。 他必须趁这空当,先下手为强,彻底把沈偲变成自己的。 昭临就这般含笑望着沈偲,胸有成竹地等她的回答。 一时间被太子直白露骨的话语震惊,沈偲蹙眉咀嚼太子方才这番话的意思…… 太子说,他想要亲近她? 太子还问,如何才能亲近她? 结合太子这两回的举动,沈偲艰难地理解了太子所谓的“心意”——他想要一亲芳泽。 沈偲小心翼翼道:“奴婢只知,便是在殿下的重华殿,心悦殿下的宫人也不在少数,哪一个,都比奴婢合适……” 这是在婉拒。 昭临听出来了,只觉得她笨得可爱:“可我心悦的是你。” “想要的也是你。” “旁的人,我不要。” 她蹙眉担忧的模样令昭临心神摇曳起来,看准了那双被他滋润得晶莹润泽的唇,慢慢俯下身。 灼热的鼻息重新徘徊在沈偲的面颊之上,太子的唇,一点一点贴了过来。 沈偲下意识地别过头,急道:“可奴婢不愿。” 昭临的唇停在了半寸之外,清楚听得她小声又坚定地重复了一遍:“奴婢不愿。” “不愿?”昭临了然:“你不愿在此与我亲近?” “没关系,今日将就在此,你先让我泄泄这心头的火气……我就亲亲……最多抱抱……” 太子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等你答应了,我们可以去重华殿……去我的书房,当然,我的寝宫也可以,那里床更大,还可以去我皇祖父的……” 沈偲越听越羞恼,终于鼓足勇气打断了太子的设想:“奴婢不愿与殿下亲近,无论在何处,也无论何时。” “奴婢,求殿下,放过奴婢吧。”- 昭临没料到,沈偲会直截了当地拒绝了他。 他心里预设了所有回答,或娇羞或婉转或胆怯,许许多多,但都不包括这一句不愿。 便是,不喜欢他? 沈偲不喜欢他? 人人尊崇人人夸赞的昭临太子,她竟然不喜欢。 不喜欢,所以他亲她,她才会哭得这么厉害。 “你不喜欢我?”他怔忪发问。 “奴婢敬仰殿下的威势才能,奴婢亦十分感激殿下几次三番帮助奴婢……” 太子没听她讲完,只重复道: “你不喜欢我?” 沈偲只能报之以沉默。 她从不敢对太子生出除了敬仰、感激以外的情感。 沉默,便是默认。 “你不喜欢我,那你喜欢谁?” 这天底下,还有谁值得你喜欢? 昭临气急败坏,又觉得在她面前追问那一句“你喜欢谁”实在是太过丢人。 但话已说出口,他便要问个明白。 “你喜欢谁呢?沈偲。” 沈偲静默片刻:“奴婢谁也不喜欢。” 曾经有,但今天开始,也不会再有了。 昭临只稍加思索,很快道:“既然如此,那也好办。那就从今日开始,喜欢我。” 他捉住沈偲的手,一左一右搭在自己的肩膀上,面对面搂着她的腰,“沈偲,好好记住我的样子,这便是你喜欢的人的样子。” “把你的心,一整个放在我这里。” 他缓缓、不容拒绝地把她拉入怀中。 作者有话说: 男主就是个自大自信的小疯子(巴掌伺候!) 第40章 合卺 昏暗的厢房, 柔柔照入半扇月光。 沈偲被迫偎在太子的胸膛,感受那颗蓬勃跳动的年轻心脏。 太子说,就抱一小会儿。 可沈偲觉得好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 窗外终于开始响起纷乱的脚步声和催促声“赶紧的,合卺礼快要开始了。” 沈偲立刻从太子怀中抬起头。 像山林中时刻警觉的小鹿。 昭临自然懂, 她在催他快些放开她。 好啊, 就连抱她, 她也是不愿的。 就这么急于摆脱他…… 为何与她一起的时光总如此短暂。 她又是如此冷淡, 如此吝啬。 昭临腹诽不已,下巴惩罚性地在她颈窝重重蹭了蹭:“我不想走。” 顿了顿:“再抱会儿。” 手便在她腰后用力一按,两人贴得更紧, 宛如一对互相嵌合的玉佩。 沈偲护在身前的手臂不得已收紧。 她无奈道:“是殿下亲姐姐的合卺礼。” 几息之后,昭临了口气,手如她所愿从她腰后拿开, 却顺势捉住她的手,握在手里, 长指在她柔滑的手背上来回摩挲: “沈偲,随我一道去。就站在我身旁。” 竟有些撒娇的意味。 众所周知, 太子身边从来不带宫女, 她跟去了, 闲话也就传开了。 沈偲低声哀求:“殿下就不要难为奴婢了……” 门外头怕闲言碎语,关上门, 亦不给他一点甜头。 昭临好憋屈, 故意出言逗她:“你可知你发髻全散了, 还有口脂,也糊得不成样子……还不赶紧收拾一番……待会儿出去被人瞧见了,还以为, 你与情郎偷偷私会……” 她登时抿唇不语,只慌忙抬手去寻发间的发簪。 昭临暗暗得意起来:沈偲的情郎,便是我。 沈偲伸手摸了个空,才知簪子不见了,许是方才与太子纠缠时弄掉的。 她趁机从太子手里抽回手:“奴婢找簪子。” 说着弯腰察看,很快在门边找到了那支银簪。 好在这间厢房里篦子、铜镜一应俱全,沈偲于是坐在妆台前,借着浅淡月光梳理头发。 她动作很轻巧,没几下便将头发梳顺,左手抓住发尾绕来绕去,不一会儿,高髻亦梳就。 昭临抱臂站在她身后,只觉此情此景甚是勾魂摄魄。 沈偲捡起银簪,正要插入发髻。 昭临道:“我来。” 也不管她答应与否,径直从她手里夺过银簪,扶住她的身子,轻柔地刺入发髻之中。 “很美。”他从后环住她的腰,含笑看着镜中楚楚动人的女子,低声道:“不过这簪子,太不衬你了。” “等回宫我会送你更好的首饰,宫中珍藏的宝物,只要你喜欢,我统统送与你。” 就连昭临,也是你一人的。 吐息在颈间萦绕,很痒,沈偲略略偏头,递过自己的手帕:“殿下,您擦擦吧——” 昭临不解。 “你唇上,沾了……东西。”沈偲不愿说出口脂两个字。 “哦……”昭临笑得心满意足:“是从你唇上吃到的……”- 收拾停当,昭临推门四顾,确定四下无人,先一步踏出房门。 临走前特意叮嘱沈偲:“礼成后在门口等我,我带你回宫。” 沈偲小声应了声,将妆台上的东西归位,又整理好了衣裙,小心擦去面上的泪痕和口脂,这才出了房门。 实在太过鬼祟了。沈偲心叹。仿佛,真是与太子在此私会- 戌时正刻,合卺礼在公主房内举行。 卺,是葫芦所制的瓢器。 一只葫芦一剖为二,底部以红线连在一起,新人各执一半,共同饮下瓢内的酒水,瓢苦而酒甜,寓意夫妻二人同甘共苦、永不分离。 观礼的女眷围了三层,除了驸马,在场男宾只得昭临和崔家至亲。 女眷们的目光一小半在新人身上,一大半则在太子身上,暗暗揣测哪家女子有幸入主东宫。 事实上,太傅孙公正的小孙女雪宁一向颇有呼声。她与太子年龄相仿、志趣相投,又颇具美貌才气,如今太子的亲姐姐永徽又与雪宁的亲姐姐成了一对妯娌,女眷们不禁感叹,太子妃的位置,看来大半是要落在孙雪宁头上。只是前段时日太子南巡回宫时,命妇们曾在许皇后处打听,许皇后对此并未多言,以至于不少有女儿的命妇,仍偷偷存了些希冀,能嫁给太子,自然是天底下最好的婚事。 昭临负手而立,殊不知自己竟成了看客们关注的核心,他笑眯眯看着永徽与崔世君相向而拜,继而两卺斟酒合在一起,两人捧卺共同饮下,就此,“合卺”礼成。 在众人的欢笑声中,昭临瞥见沈偲的身影从窗外一闪而过- 忙活了一天,大婚总算落下帷幕。 去时近百人的送嫁队伍,回时不过三十余人,皆因礼成后命妇们各回各府,永徽身边的宫人们又大都随公主留在了公主府,回宫的仅剩下仪仗宫人。 三十余人排成两列,老老实实候在公主府大门旁,等待太子出府。 夜风渐起,宫人们衣衫都有些单薄,在风中瑟瑟发抖,可谁也不敢埋怨,只哆嗦着挤在一起,默默期盼太子早些出来。 沈偲却希望太子能晚些出来——一方面她想在宫外多待一会儿,另一方面,经过今晚诸多事,她眼下面对太子很心慌,不知太子又会否突然问她“亲近”之类的问题。 此时已近宵禁,街上只有零星行人匆忙赶路,附近的民居,无论高门大户的青砖宅邸还是小门小户的瓦房屋舍,皆有灯火摇曳,偶尔还听得孩童啼哭以及鸡鸣犬吠。 即使在夜间,宫外也是烟火气十足。 不像宫里,哪怕是青天白日,也不时令人毛骨悚然。 在某个瞬间,沈偲生出了趁机悄然走掉的念头,她甚至在脑海中盘算该如何离开,先就近找一处普通人家落脚,银簪可充作房费,等到天亮,再想法子出城门——光想到这一步她便摇头苦笑起来,且不说身旁就是侍卫宫人,她身上既无银钱亦无路引,又如何能离开肇京? 出宫,已成了遥不可及的梦。 不多时,太子在崔家人的簇拥下走出大门,他身量高,人又挺拔,比身边的崔世君足足高出半个头。 远远看着,沈偲发现崔世君似乎清减了不少,先前面对面时还不觉得,此刻站在太子身边,竟真可以用文弱书生来形容。 或许,是太子身形太过犷悍…… 她怔怔凝望,冷不防太子抬眼朝这边看来,两人目光隔空相接,沈偲赶忙垂下脸,朝人堆里缩了缩身子。 昭临含笑收回目光,朝崔家兄弟点头道:“宵禁快到了,孤这就回去了。” 又对世君道:“驸马,孤唯一的姐姐,就交到你手里了。” 世充不失时机地呈上披风:“殿下亲自前来,是崔家之幸、世君之福,夜来风凉,殿下保重贵体。” 昭临接过披风,翻身上马- 公主府位于东华门外一里开外,宫人们忙活了一天,拖着疲乏的身子往宫里走。 昭临和一众亲随骑马在前,不时回头看落在最末的沈偲。 他知道,沈偲是故意落在最末的。 他很快便招手与左右轻声交代了几句。 须臾,左右忽而齐齐调转马头,大声催促步行的宫人们:“宫门将闭,尔等休得磨蹭,快些走。” 被侍卫这么一鞭策,宫人们只得小跑起来。 昭临等在原地,待落在最后的沈偲小跑着从他跟前经过时,他随手把手里的披风朝她掷将过去。 披风罩在头面上,沈偲措手不及。 下一刻,整个人便被昭临抱上了马。 沈偲一向怕马,又被披风挡了视线,慌乱中紧紧抱住太子的手臂,嘴里惊叫出声。 “你怕马?”昭临哂笑,“有我在,莫怕。” 随即抖开披风,把她细致包裹起来。 沈偲又气又怕:“请殿下放我下马!” “可以。”昭临笑:“等到了东华门便放你下来。” “不过你得答应我,往后,不准躲着我。” “若我发现你躲我。” “我也不知道,我会如何待你。” 说这话时,昭临敛起了笑容- 公主房内,宫女们伺候公主沐浴更衣。 世君如面壁般站立一旁,听着哗哗水声,心已不知飘向何处。 屏风内传来公主与宫女的说话声。 公主问:“沈偲怎么没来?” “说要来观礼,我特意允了,却没瞧见人。” 宫女道:“来了,站在角落里,人太多,想是殿下没看见。” 沈偲? 世君本就精神恍惚,突然听见沈偲两个字,还以为自己在做梦,以为今晚这洞房花烛夜,他的新娘,还是沈偲。 不一会儿,公主从屏风后出来,她已卸掉了满面红妆,只穿了身杏色里衣,从模样看,确是平平无奇,不过眉眼含了些羞怯甜蜜的笑意,冲淡了相貌的平常,增添了一丝女子的韵致。 崔世君匆匆一眼便移开目光。 “臣……” 他知道此时应该说些好听的、取悦公主的话,偏不知从何说起,只上前握住了公主的手,僵硬地牵引她来到榻前。 两人在榻前坐下,屋里的宫女无声退下。 “公主方才说,允了什么人前来观礼。”世君轻声问。 虽奇怪他怎么忽然提起这茬,永徽仍解释道:“驸马不知,是帮我绘制里衣纹样的宫人,我本要赏她,她却不要金银首饰,只说要来观礼,我便允了。” 世君抬眼看去,只见里衣衣襟处,是一排金色丝线绣成的莲花,玉骨冰姿,精美绝伦。 世君捏住衣襟,手微微有些抖:“是并蒂莲。” “里面儿那件……也是并蒂莲……”永徽顺势靠在世君肩头:“驸马,你可喜欢?” 竟是沈偲绘的。 并蒂莲,并蒂同心、百年好合。 世君肝心若裂,片刻之后,他猛然吐出一口鲜血。 作者有话说: 无 40-50 第41章 成全 永徽婚事顺利办妥, 回宫后,昭临立即去了宜心殿复命。 殿前却早早停了一驾四人抬的步辇。 昭临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步辇上。 须臾, 总管太监曹顺德一路小跑而出:“老奴参见殿下。” 见太子脸上并无喜色,曹顺德很有眼力见地禀告:“启禀殿下, 秦才人在里头……老奴这就进去通传——” “不必。”昭临抬眼, 淡淡道:“不必打搅父皇。” 昭临晓得这位新近得宠的秦才人胆子颇大路子颇野, 为了讨父皇欢心, 敢为人所不能为,此刻进去,势必会扫了父皇的兴。 “曹公公, 陪孤走走。” 曹顺德作揖:“老奴遵旨。” 两人步出十余步,行至殿前的开阔地带,近旁已无旁人。 昭临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问:“父皇还在用那些助兴的东西?” 曹顺德低声道:“自从宠上了这一位,用得越发狠了。” “原先还不时让御医把脉, 近来,也不召御医了, 用量加了一倍。” 这是……要自寻死路啊。 昭临默然。 曹顺德道:“秦才人想搬出玉芝宫, 这几日卯足了劲儿……” 他是聪明人, 三言两语,该说的都说了。 昭临颔首:“有劳曹公公, 退下吧。” 昭临回望灯火通明的宫室, 隐约听到女子娇娇的笑, 是那种捏着嗓子做出来的娇,很刻意、很做作。 此种货色,也配侍奉一国之君? 他厌恶地蹙眉, 连带着厌恶被此种货色迷得晕头转向的父皇——那个男人身上没有一丝一毫值得他敬重的地方,可以说,枉为人夫、枉为人父、枉为国君。 昭临已经可以预见他的下场:牡丹花下死,还是一朵极其艳俗的牡丹。 所以他更不能让父皇碰沈偲。 他的沈偲。 笨拙的、执拗的沈偲。 她落在父皇手里会是什么样子?下一个玉嫔,或者更凄惨…… 他甚至开始感激崔世君把这件事捅到自己面前,让他还有机会可以救沈偲于水火。 届时她会如何谢他呢?他要的不多,他要她回以倾心、报以此身。 昭临深吸了口气,转身去了拾遗殿- 沈偲走进西次间,姨母正与容姑姑、银絮说笑。 沈偲隐隐听着“玉芝宫”“引狼入室”“白眼狼”之类的字眼。 见她近前,三人很有默契地不再继续说话,只是那种愉悦却意味深长的笑意还停留在唇边,来不及收回。 贵妃开口道:“事情可办妥了?” 沈偲微微点头:“办妥了。” 她与崔世君,彻底了断了。 “那便好,你也安下心来。”贵妃道:“明日若天气晴朗,咱们带瑞蕊去燕雀湖泛舟,今儿小丫头一整日没见着你,问了我几回。” 顿了顿又道:“如今,容姑姑在她面前也不顶用,她就要你。” 容姑姑也道:“公主现在最听偲姑娘的。” 想起可爱的瑞蕊,沈偲心内因太子生出的沉重和担忧,稍微淡了些许- 翌日果然是个晴日。 午膳后,长春宫一行人去燕雀湖泛舟。 贵妃、公主同乘一顶小轿。 沈偲与银絮跟在轿后随行,一向与贵妃形影不离的容姑姑说腰腿疼痛,留在宫中歇息。 银絮悄声道:“容姑姑近来怎么深居简出的,今儿也推辞不来。” 见沈偲不接话,银絮继续道:“我猜想,她自从上回在重华殿受了罚,心里头一直不舒坦,觉得自己好歹是娘娘身边的老人,平白受这么大委屈,就不太愿意出来见人了。” 沈偲正忧心忡忡太子昨日说的话,本不想应声,无奈银絮停下来等着她回答,只得敷衍道:“絮姐姐,你别多想,容姑姑是宫里头的老人了,她可比咱们通透……或许,是最近身子不爽利?” 再者说,谁没有想要偷懒的时候,沈偲将心比心,她也不愿早起,不愿日日劳作,何况容姑姑已一把年纪了。 银絮摇头:“不对。我看她最近经常不在宫里,也不知做什么去了……她以往极少这样。” “我总觉得她近来有些不对劲……好几回,看她想事情想得出神……” 不多时,一行人到了燕雀湖。 燕雀湖是位于皇宫西北角外的一处深湖,湖面开阔,沿湖柳树成荫,清爽怡人。离燕雀湖不远是绵延近百里的皇家猎场,散养了羊、鹿、兔、雉鸡、雁鸭等,每逢夏秋交替之际,秋狩便在此举行。 泛舟的区域是燕雀湖北岸至湖心被圈起来的一片,数只大小不一的游船停靠在岸,船工们在岸边的凉棚歇息。 瑞蕊手指最大那只游船,雀跃道:“母亲,我想坐那只大船。” “好好好。”贵妃摸着女儿的头宠溺道:“母亲带瑞蕊坐大船。” “咱们上船。” 四人正要登船,身后突然响起拿腔作势的笑声:“咦,怎地如此巧,贵妃娘娘也带公主来此游湖?” 四人回头一看,正是近来风头正劲的才人秦玉茗。 沈偲抬眼看去,她比沈偲上回见又丰腴艳丽了几分,人懒靠在四人抬的步辇之上,随行宫女太监有十余人之多,声势派头十足。 全然不似承宠半月的才人,完全压过了身边的贵妃姨母。 步辇随后缓缓落下,秦才人在宫女的搀扶下慢条斯理地下辇,悠悠朝贵妃福了福身:“嫔妾见过贵妃娘娘。” 声音慵懒,带了一丝漫不经心。 沈偲心道,连她都听出来了,姨母应该也听出来了。 贵妃笑道:“今儿天真真好,妹妹也来此游玩?” 秦才人抬手触了触髻边硕大的立凤金簪:“先前颇想来此游湖泛舟,可惜未能如愿……不想陛下听说后,责怪嫔妾太过小家子气……陛下说,区区小事,想来便来,不必看谁的眼色。” 贵妃早有耳闻秦才人自承宠后,对玉芝宫主位梁妃多有不敬,梁妃被气得卧床数日,一改往日的温和,大骂她是只白眼狼。揣测此番阴阳怪气的话应是指向梁妃,顿时有种大仇得报的爽快,连笑也多了几分真。 “妹妹说的极是,游湖泛舟不过小事一桩,妹妹尽兴就好。” 沈偲心里清楚秦才人这番话是什么意思——顺顺此前一门心思想要陪梁妃游湖,制造些机会偶遇元熙帝,偏梁妃不愿带她随行。 她原还记着这些。 沈偲垂下眼帘,默不作声。 “既然贵妃娘娘开口了,嫔妾恭敬不如从命。”秦才人微微一笑,对左右使了个眼色:“还不快去。” 她身后的宫女径直越过站在船前的瑞蕊,抢先登上大船。 瑞蕊一看,急了:“母亲,我的大船,我要坐大船。” 秦才人笑:“小公主,莫急莫急,你瞧,你们一共才四人,哪里用得着坐八人大船,旁边的小船足矣。” 说完这话,她顺理成章地带着其余人登上大船,船很快朝湖心划去,秦才人的笑声远远传来:“嫔妾谢贵妃娘娘让船。” 瑞蕊见状登时哭闹起来:“母亲,我要坐大船!我要坐大船!” 贵妃忍气哄道:“瑞蕊,今儿船被抢了去,咱们坐小船也是一样的。” 瑞蕊不依:“不要,明明是我们先来的,凭什么!” “瑞蕊,不准闹。”贵妃提高音量:“你再闹,你父皇便不喜欢你了。” 瑞蕊猛地止住哭声,却还抽噎着,死死盯着湖心处的大船:“全都淹死才好。” 沈偲闻言心头一紧:“瑞蕊,你说什么?” 瑞蕊抬眼睨她一眼,一字一句道:“秦才人,还有那群奴才,全都淹死在这湖里才好呢。” “谁叫她们,抢了我的大船。” “抢了我的父皇。” 沈偲愕然,扭头看向姨母,她的脸色也有些尴尬。 “瑞蕊,不许乱说话,你乱说话,父皇就更不喜欢你了。” 瑞蕊本就强压住脾气,一听这话,立时哭喊起来,她也不敢冲贵妃嚷嚷,矛头对准了沈偲:“沈表姐,全怪你!” “怪我?”沈偲越发诧异。 “瑞蕊,”贵妃厉声喝道,“你闭嘴!” “若不是你不听话,父皇怎会让旁人抢了去!全怪你!全怪你!” 毕竟是一路百般宠爱着长大的女娃,脾气发作起来不得了:“你赶紧把父皇给我抢回来!” 沈偲呆立一旁。 贵妃大力拽过瑞蕊,摇了两下:“不准再说一个字!” “快向表姐赔罪。” 瑞蕊咬唇,慢慢挪到沈偲跟前,一开口却哇哇大哭起来:“沈表姐,你何时才肯听话!瑞蕊想父皇了,瑞蕊想父皇了!” 贵妃听言亦捂嘴,眼角似有泪意。 沈偲慢慢蹲下身,把瑞蕊搂在怀里,轻声哄道:“瑞蕊乖啊,瑞蕊不哭啊。” 她抱着大哭不止的瑞蕊,轻轻抚摸她的后背。 可怜啊,小小的年纪,小小的女娃。 怎就有了烦恼,有了仇恨。 不应该,真的不应该。 她一边拍着瑞蕊的后背,一边轻声道:“姨母,不要教瑞蕊这些……她还是个孩子,尽量让她,快活些吧。” 贵妃也在流泪:“若我彻底失了势,你以为,瑞蕊还有好日子过吗?等到她十四五岁,陛下或者太子,想要送她去和亲,或是用作拉拢底下臣子的工具,我同样无能为力。沈偲,你以为,这一切,都是我在逼你吗?我倒了,瑞蕊、肖家也就垮了。沈偲,你真以为,我苦苦在这宫里支撑是为了谁?就为了我一人吗?” “我像你这般大时,也是清清白白的女儿家,我如今的样子,我自己见了,也觉得害怕……” 她第一回在沈偲面前吐露心声。 “除了你,我和瑞蕊已无人可依,你就当,姨母和瑞蕊求你,好不好?” 湖面吹来清新婉转的风,吹皱了波平如镜的湖面,也拂起沈偲额前的细碎发丝。 困在此处,那些自由与快活,本就已经得不到了…… 还有太子…… 沈偲长长叹了口气,何不成全瑞蕊? 良久,她把心一横,“我答应你。我愿意,侍奉陛下。” 作者有话说: 因为作者的手机版写作助手前天开始登录不上去了,所以没办法及时回评论。大家的评论都有看到。感谢感谢哟~ 第42章 簪子 找了个腰腿痛的由头, 容姑姑没跟去游湖,而是独自坐在明间发愁。 她现在里外不是人。 每隔三日便要溜出长春宫,去拾遗殿见太子禀告长春宫的事。太子记性又好, 问得又细,一对上那双黑洞洞、阴沉沉的眼珠子, 她就不由自主地打哆嗦。 银絮那丫头很机灵, 她有两回偷偷出去被银絮发现了, 银絮虽没说什么, 可看向她的眼神多了些耐人寻味的东西。 容姑姑想出宫了,可家里那些不成器的兄弟们,一个个还盼着她在贵妃这里拿好处。再说, 出宫了太子照样能找她麻烦。 她对不住贵妃,又怕极了太子。 容姑姑正拍腿长吁短叹着,出去游湖的一行人回来了。 个个面上都不太高兴的样子。 瑞蕊一看就哭过, 眼睛鼻子通红着,少见的没被贵妃牵着, 而是被银絮抱在怀中。 贵妃与沈偲落在后面,一个面无表情, 另一个一脸恹恹。 这是怎么了? 容姑姑讷讷起身:“娘娘……” 贵妃对银絮道:“送公主回屋歇息, 给她擦把脸。” 又柔声对沈偲说:“你也先回屋吧。” 容姑姑跟着贵妃进了西次间。 贵妃一口气喝光茶盏里早已凉透的茶水:“再斟一杯。” 容姑姑倒了茶, 小心立在一旁。 贵妃长舒了一口气,眉眼舒展开来:“容姑姑, 明日起, 你好生教导沈偲。” “就像当年, 你教导我那般。” 顿了顿:“教她如何侍奉陛下。” 容姑姑惊呆了,几息后反应过来:“偲姑娘答应了?!” “答应了。” 容姑姑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偲姑娘怎就答应了?” 随即想到,这个消息是不是, 得立时禀告太子啊? 可明儿才是约定见太子的时间…… 事发太过突然,偲姑娘怎游了趟湖就答应了? 事情开始变得越发棘手。 “我也没想到,今日是歪打正着了。”贵妃冷笑道:“说起来,我还真得谢谢秦玉茗那个蠢货。” “若不是她拿话一激,瑞蕊说了实话,沈偲又怎会应下……” 她心知沈偲的出发点大半是为了瑞蕊,剩下的,大概也是对崔世君彻底失了望,索性破罐子破摔了。 “真是个傻孩子,好孩子,可怜孩子……” 这一瞬,她真心实意地心疼沈偲。 可一切终于有了转机。 接下来,就是选择一个最恰当的时机,让柔媚可人的沈偲,再度出现在元熙帝面前…… 贵妃的唇角止不住上翘:秦才人的好日子,就快到头了- 沈偲关紧房门,先是以水濯面,凉水浇在脸面上,发沉发晕的脑子也清醒了不少。 她,方才真的应下姨母了? 坚持了好久,以为自己死也不会妥协的事,就这么轻易的答应了? 她似乎已经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再次被献给元熙帝,用这张脸、这具身体取悦他,把他从其他人那里拉回到姨母和瑞蕊身边,肖家再续上数年的风光,还有父亲、小弟,也会因此受益…… 这便是,往后沈偲存在的意义,每个人都因此快活一些……除了她自己。 月前被元熙帝当众掐住手心的记忆重新翻出——好恶心,想想便恶心。 可这一回,不单单是手……也不单单一回…… 她胃上突然一阵难受,猛地冲到铜盆处,连连作呕却什么也没呕出来。 看来,首先得学会听见元熙帝这三个字不产生异样,看见他那张细白松弛的脸不反感。 沈偲心道,从今往后,就把自己当作死人吧…… 没有知觉,没有情感,什么感官都不复存在。 她扶住盆架,双眼发直,大口大口地喘气- 这日傍晚,昭临忙完朝务,还是去了趟韶华殿,将永徽成婚的经过简要与母后说了一遍。 “崔家人对皇姐很是恭敬……母后也知,驸马的大嫂是太傅的大孙女,本就与皇姐相熟……皇姐对宅邸也挺满意。” “最重要的是,皇姐喜欢驸马,她昨儿笑得比过去一年都多。” 许皇后听言欣慰不已:“听你这么说我才放心,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总归会收敛些脾气。” “只希望她与驸马,一辈子这么和和美美。” 是啊,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什么脾气也没有了。 昭临微微笑。 许皇后忽道:“等驸马回门谢恩那日,我把这匣子首饰给他,让他带回给永徽。永徽成婚了,也该稳重些了,这些是我成婚后头几年用的首饰,她如今戴正合适。” 她说着吩咐大宫女端来一匣子首饰:“昭临,你看,件件都是当年你外祖母与我一道选的,有不少是许家的家传至宝。” 许皇后与元熙帝成婚时,元熙帝不过是位闲散王爷,在兄弟五人之中很是平庸,许皇后母家却是功勋重臣,极为显赫,陪嫁的珍奇异宝多不胜数。 昭临随意捡起一柄赤金凤钗,叹道:“母后怎只想着皇姐。我呢?” 许皇后一愣。 “我也会成婚,你积攒的宝贝全给了皇姐,我的太子妃该怎么办?” 昭临道:“万一她家中境况平常……也没多少首饰傍身……” 他想起沈偲髻上那只孤零零的银簪,她戴纱帽穿官服时还不觉得,一换作女子的装扮就特别明显。 她的脖子、手腕和手指都是光秃秃的,她压根就没两件像样的首饰。 饶是重华殿的小宫女也有金钗戴……她却没有。 许皇后大喜过望:“你、你这是……有心仪的姑娘了?” 难不成,真是孙家那姑娘? 昭临只笑不答。 被他的态度鼓励到,许皇后浮想联翩:孙太傅尚俭,孙家家风重教守朴,女眷们与别的清贵之家大不一样,除了重大节庆,平时身上就一两件简单首饰…… 孙雪宁她几乎是看着长大的,秀外慧中,婉丽有礼,是个好姑娘。 在许皇后的眼中,能与自己儿子匹配的姑娘,这世间难找难寻,但孙雪宁,也还不错。 许皇后越想越欢喜,亲自去里间捧了另一只匣子过来,招呼昭临来看:“你过来。” “我可不是厚此薄彼之人。” “你姐姐年纪稍长,自然用些稳重的,至于你——”许皇后忍不住笑道:“你那位尚不知身在何方的太子妃,便用些精巧可爱的。” 说着便捡起一柄扇形珍珠簪递到昭临手边——簪首缀了八枚又亮又圆的珍珠,簪柄与簪柄连接处,是一颗红润润的玛瑙。 “这支是我的心爱之物。” 昭临接过端详一二,唇角勾了勾,径直把簪揣入怀中:“那儿臣先拿去把玩一番,过些时日再还与母后。” 许皇后忍俊不禁:“你拿去便是。最好是,尽快把我这匣首饰都拿去。”- 昭临得了簪子便想立刻送给沈偲。 他想了想,从书案的暗格里取出那方素帕,拿素帕包好簪子。 打算借还帕的名义,让小山跑一趟。 只是小山是重华殿的人,万一被哪个多嘴看到说出去,又会给沈偲惹上风言风语…… 昭临苦笑:沈偲脸皮子薄,瞻前顾后的,害他想送她一件东西都如此束手束脚。 他斟酌再三,把簪子连同素帕一道又放回暗格。 还是想法子自己亲手给她。 他也想,亲眼见到她收下簪子的表情。 大抵是畏畏缩缩的。 又笨又胆小又执拗,又令他时时惦念。 如何才能见到她呢? 昭临琢磨片刻,突然想到一人- 次日午后,小山来到长春宫,专程送来太子殿下的邀约。 重华殿新近得了许多新奇玩意儿,邀请瑞蕊公主前去挑选。 这算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贵妃有些困惑,以往都是她教瑞蕊去攀附这位太子,太子向来不冷不热,何以今次主动邀约瑞蕊前往。 她想了想,叫来银絮:“带公主去趟重华殿。” 又再三提醒瑞蕊:“去太子哥哥的宫里,要乖哦。” 瑞蕊问:“往常不是沈女史陪我吗?今次怎是银絮?” 贵妃笑盈盈道:“沈女史要学规矩,没工夫陪你。” “学什么规矩?”瑞蕊歪头问。 贵妃笑着摸了摸瑞蕊的头发:“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银絮在旁听着,心道,自然是伺候陛下的规矩。 真羡慕沈偲啊,娘娘给了那么多次机会,她总算是想通了- 午膳后,昭临特意换了身玄色圆领袍,头戴金镶黑玛瑙束发冠,衬得目若朗星,身如修竹,连成日对着他的小山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身如何?”昭临问。 “殿下世无双。”小山极尽吹捧。 昭临摸了摸怀里的簪子,禁不住有些紧张,叮嘱道:“待会儿沈偲来了,你把公主带出去。” “越久越好。” 小山笑嘻嘻:“是,殿下。” 昭临批了会折子,小山急匆匆叩门入内。 “沈偲来了?”昭临快速阖上折子,便要起身。 “公主到了,可沈女史没跟来。”- 借口去拿些公主爱吃的糕点,小山领走了银絮。 昭临蹲在瑞蕊跟前,亲自问:“瑞蕊,你身边怎换了人,上回陪你摘花那位呢?” 瑞蕊啃着手指头:“沈女史在宫里学规矩呢。” “跟容姑姑学规矩。” 静默片刻,昭临又问:“学什么规矩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趁机 容姑姑比约定的时辰早到拾遗殿。 她等在殿外, 不时瞅瞅愈来愈浓稠的天色,裹紧身上并不单薄的衣裳。 未几,数位彪悍侍卫簇拥太子匆匆自宫门外入内。 太子的身形步伐完全不输那些常年习武的侍卫, 甚至身量还高些,走起路来疾步如风, 衣摆飘飞。 伴随太子的到来, 殿门顷刻大开, 太子抬脚迈入。 守门的内侍推了一把容姑姑, 容姑姑深吸口气,惴惴不安进了门。 “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疏懒地斜倚龙椅之上,冷峻的面庞在明灭可见的灯火下显出一种令人望而生畏的诡谲淡漠。 他手里正摆弄着一柄狭长的、偶尔泛起冷光的物件, 容姑姑怕得要死,哪里还敢细看。 片刻后,她还是咽了口唾沫:“太子殿下, 奴婢有事要禀。” 太子并未像往常一般追问,手里的动作依旧未停, 容姑姑只得自求多福地继续往下说。 “沈偲她,答应侍奉陛下了。” 说完这句, 容姑姑下意识地顿了顿——可意料中的狂风暴雨没来, 容姑姑万分困惑地抬眼看去。 太子竟在发笑。 笑容舒展、松弛。 容姑姑懵了。 莫非自己先前都会错了意, 太子对沈偲没那层意思?太子不在意沈偲侍奉陛下? “你今儿教了她些什么呢?”太子的目光随意落在容姑姑煞白的脸上,淡淡道:“孤听说……你今儿教她规矩了?” 容姑姑不知太子怎会知道这些, 老老实实道:“老奴今日, 今日教沈偲如何回答……陛下的问话。” 她现在已经学会在太子面前不要试图撒谎。 太子“哦”了声:“好。很好。” 容姑姑悄悄松了口气。 “那么接下来, 是否还要教她……如何媚眼如丝,如何花言巧语,如何……在男人身下曲意承欢……” 昭临嗤笑一声。 教我的沈偲, 在我的父皇身下……笑…… 容姑姑终于反应过来:太子不是不在意,而是,非常、非常在意。 她随即惊恐地发现太子正微笑着点头,肯定她的判断。 “可她是我的。” 昭临在心中重复:她的一切本为我所有。 那微微肿起的唇,轻轻一碰便留下印记的肌肤,还不曾真正拥有的身子,以及那一颗完完整整的、只能朝向一人的心……统统为我所有。 容姑姑被这五个字吓到汗毛直立:“不,太子殿下,这些,是贵妃娘娘安排的,老奴、老奴不得不从,不得不从啊……” 太子又笑了:“不必紧张。” “方才孤说的那些,你不必费心费神去教。” “孤自会教她。” ……啊? 太子是什么意思? “孤会亲自、一点一点教她。”- 不日,太子像往常一样,前往慈延宫,探望祖母懿安太后- 容姑姑对沈偲的教导仍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只一点,遵照太子的密令,最重要的部分,留给太子亲自来教。 贵妃不时过问进展,容姑姑只得想尽办法搪塞,“偲姑娘一点就透,娘娘不必挂心。” “尤其榻上的规矩,陛下的喜好,你得好好教她,那孩子还不懂事。”贵妃千叮万嘱。 “这部分,会专门教的。”容姑姑心虚道。 贵妃不由得感慨自己终于过上了舒心日子,一切,皆朝她所希望的方向发展,沈偲,定能重现她的盛宠- 转眼春去夏至。 立夏前一日,慈延宫突然下达懿旨,立夏这日,除中宫皇后外,宫中其余妃嫔皆须随她一同前往京郊清凉寺,进行为期一月的斋戒礼佛,为陛下龙体、大睿江山祈福。 懿安太后每年出宫礼佛本是惯例,却不曾兴师动众至此。 阖宫上下,不禁讶然,纷纷猜测懿安太后此举究竟是何意。 极少有人知,这其实是懿安太后基于拳拳爱子之心所做的无奈之举。 数日前,关于秦才人妖媚惑主的传言传到了懿安太后耳中,懿安太后大惊之下派人秘密查探一番才知,元熙帝竟荒唐如斯,日日与一宫女出身的低贱女子荒淫无度。皇后亦对此有心无力。 身为元熙帝生母的懿安太后,绝不能坐视这个狐媚女子把大睿的国君、自己的儿子给毁了。 她考虑再三,想到一个迂回且有效的法子,借祈福之名,将此女与元熙帝隔绝开来,一方面可以敲打此女,另一方面,个把月时间,足以让喜新厌旧的元熙帝淡忘一人。 要知清凉寺是一小寺,寺中生活颇为艰苦。嫔妃们对此怨声载道,却不敢忤逆。 秦才人自不必说,接到懿旨满心愤懑——此时正值她说服元熙帝为她另开一宫的紧要关头。故当夜侍寝时,除了更加卖力地服侍元熙帝外,她在元熙帝面前极力诉说不舍之意,说到动情处,几度落泪。可惜元熙帝向来对懿安太后尊敬有加,虽内心亦不舍秦才人,也只得好言安抚她安心进寺礼佛。说罢,元熙帝一连服用两碗助兴的汤药,二人又是一阵颠鸾倒凤,仿似要将此后一月的空虚提前弥补般。 不止秦才人,长春宫也是气氛沉闷。 贵妃一面吩咐银絮和几位大宫女收拾她的行装,一面与容姑姑小声嘀咕:“太后娘娘从不过问后宫之事,怎这一回如此大动作。若只对秦才人一人如此,倒也遂了我意,刚好可以把沈偲推上去。可偏又把我卷了进去,真是得不偿失。” “寺中苦寒,我不便带瑞蕊同去,就让她留在宫里,你好生照料她。” 容姑姑也觉太后这懿旨下得蹊跷,不光是针对秦才人,更像是要把贵妃支开一般,心里莫名有了其他猜想。 贵妃又道:“对了,沈偲那边还得继续精进。估摸着回宫后,就该谋划那事……” 叮嘱完容姑姑,贵妃唤沈偲近身,含笑问:“近来学得如何了?知道该如何应付陛下了吧?” 容姑姑的心瞬时提到嗓子眼——她可没教沈偲究竟要如何做。 沈偲学了些时日,一些个答话、问安、奉茶的规矩已练得滚瓜烂熟,当即答道:“容姑姑教的,已都会了。” 贵妃稍微宽心:“姨母再叮嘱你两句,你且附耳过来。” 沈偲起身凑上前。 贵妃压低声音,用只两人听见的音量道:“其实……陛下近些年在那事上已大不如前,他也没多余力气磋磨你。若你实在不愿与他亲近,便多费些口舌哄哄他,也是一样的。” “至于如何哄,待姨母回宫,再细细教你。” 闻言,沈偲的脸一下子全红了,连耳根也红透了。 容姑姑虽未教她男女之事,但她听明白了。 原来虚与委蛇四个字,也可以用在这件事上。 见她这副羞怯的姿态,贵妃心道,即便以她挑剔严苛的眼光来看,尚觉得沈偲实在是温柔可爱,元熙帝见了,不知有多喜欢。 她越发觉得自己没选错人,拍拍沈偲的手:“虽然这副身子咱们做不了主,可心里究竟要如何待他,全凭自己说了算。” 沈偲难以置信,斗胆问:“那……姨母是如何看待他?” 贵妃笑了笑:“过去,尚且存了些许情分。如今,他不过是我和瑞蕊的靠山、倚仗,除此以外,聊胜于无。” 姨母这番可谓惊世骇俗的话,沈偲回屋后亦思索了许久。 沈偲此前只仰慕过崔世君一人,与崔世君相识多年,一向是发乎情止乎礼,可她也晓得,男女之间,不光神交而已。成婚之后,自然会有肌肤相亲。夫妻之间,心意相通与肌肤相亲,应是相辅相成才算是和美无憾。 可姨母竟说,这两者不必兼具,心意可以摈弃,装装样子就行了。 没有爱意的肌肤相亲是何种滋味? 沈偲骤然想起自己与太子在公主府邸……那种强烈而又可怕的感受,直到现在想来,她还忍不住浑身不适。 着实不愿去回想,可身体的记忆却是深刻真实的。 属于少年的柔软唇瓣,口中的气息,以及那双,随时要将人吸入漩涡的深邃眼睛…… 沈偲按住狂跳不止的心。 打住,不要想了。不要再想了- 立夏那日清晨,懿安太后连同各宫妃嫔们,一行两百人,浩浩荡荡赶赴清凉寺。 伴随她们的离开,宫里瞬间安宁了不少。 沈偲过了两天清净日子,得空把自己的春夏衣衫纷纷浆洗、晒干,一半收入衣箱,一半挂在衣架上。 这日入夜,沈偲正欲更衣就寝,容姑姑在门外敲门:“偲姑娘,你可歇下了?” “陛下身边的曹公公到了。” 沈偲不解:“娘娘不在宫中,曹公公前来所为何事?” 容姑姑催促:“眼下偲姑娘便是长春宫的小主子,赶紧去瞧瞧再说。” 两人行至前院,曹公公正独自等在此处。 见沈偲出来,他微微颔首:“沈女史,跪下接陛下口谕。” 沈偲跪下,悄悄看了眼容姑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着长春宫女史沈偲今夜入内服侍。” 没有任何铺垫,元熙帝的宣召来得异常突兀。 沈偲仍保持伏跪的姿势,一动不动。 “沈女史,听明白了吗?”曹公公轻咳一声:“陛下说了,此事不欲声张,女史沐浴后随轿去到宜心殿便是。” 容姑姑赶紧应了一声,上前搀扶沈偲,小声提醒:“女史,这天大的福分,还不赶紧领旨谢恩。” 沈偲心乱如麻,惶惶从地上爬起,如容姑姑教导那般,麻木道:“沈偲,谢陛下恩典。” 曹公公点头:“老奴在门口候着。” 容姑姑忧道:“娘娘不在宫中,陛下的宣召又来得如此突然,偲姑娘,你应付得来吗?” 沈偲摇头,她也不知道。她此刻,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击倒。 她昏昏噩噩地随容姑姑进屋沐浴、梳洗、更衣,半个时辰后,她几乎是被容姑姑塞进宫门口停着的一顶小轿。 起轿前,曹公公掀开轿帘,瞥了眼轿中呆怔失神的女子,淡淡吩咐道:“来人,为女史蒙上双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拥有 昭临等在拾遗殿寝宫。 他已仔仔细细地沐浴过了, 他觉得自己已经非常干净。 他连衣着也是精心搭配过的——内里着一身月白色里衣,外披龙鳞纹锦披风,把他衬得骨肉匀停, 清癯挺拔。可惜沈偲看不见,这身衣服待会也会全部脱掉, 但昭临认为极有必要, 毕竟是他与沈偲的第一回。 遣派曹顺德假传圣谕是他一早便打定的主意。在知晓沈偲应下侍奉父皇的那一刻, 他便决定了。 曹顺德对他很忠心, 在父皇和他之间,他做了很聪明的决定。 继而是趁着探望太后,一不小心透露父皇服药之事, 太后爱子心切又慈悲为怀,他就顺带出了个主意,把妃嫔们都带去清凉寺清修。表面上是为了弄走秦才人。实际上, 是要支开贵妃。 贵妃一走,事情就成了大半。 至于为何把地点选在拾遗殿, 因为此处是建武帝的故居,殿内一切都维持皇祖父在时的布置, 用来欺瞒沈偲, 足矣。 曹顺德已出门快一个时辰。 估摸着, 沈偲就快到了。 昭临深吸口气,为自己斟满一杯酒, 一口饮尽, 又斟了一杯, 又一口饮尽。 接连斟了六七杯,直到酒壶里一滴不剩。 昭临于是开始在寝殿里走来走去。 像热灶上的蚂蚁,又像掐了头的苍蝇。 好不容易在床沿坐下, 他打量皇祖父曾用过的那座异常宽绰的架子床,用力摇了摇床架。 床丝毫未动。 很结实,昭临心道,应该经得住折腾。 内侍便在这时入内禀告:“殿下,曹公公带人来了。” 昭临一惊,从榻上起身,还不忘叮嘱:“待会儿,不得称殿下。” 几息之后,曹顺德亲自领着沈偲缓步入内。 “沈女史,陛下在等你。” 沈偲眼上蒙了一条白色绸带,在曹顺德的牵引下悄然而来。 她穿了身质地轻薄的合领衫,颜色清浅如月,隐隐透出了里面的霜色主腰。 洗过的长发被牙色绸带松松束在脑后。 自从永徽大婚一别,他们已有十日未见。 当着曹公公的面,昭临竭力稳住心神。 “陛下,人已经带到了。” 精明老练如曹顺德,岂会看不出太子的胸口正压抑地起伏着,他将人交到太子手中,意味深长道:“老奴,在殿外候着。” 视线被隔绝,听觉触觉和嗅觉都放大数倍,沈偲感到她的手被一只手攥入掌中。 这只手很暖和,手指很修长,足以完整地将她的手包裹住。 是元熙帝的手。 却与华英殿那回不同。 攥得很紧、很用力,甚至有些疼。 就这么紧紧攥住她,引她走向未知。 她听到身边人的呼吸,微微有些急沉,但他随即控制住了,呼吸轻微得似乎听不出来了。 接着便闻到了澡豆的清新香气。与元熙帝身上的熏香,又不一样。 沈偲不禁睁眼,可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只能感觉到光,其他,皆是模糊的,虚无的。 走出十余步,她被他扶住肩,按坐榻上,大手随即落在她两侧的肩头。 褥子厚实绵软。 沈偲悄悄掐住手心,感到若有若无的呼吸就在她面上缓慢流动。 元熙帝没说一个字。 只是两片软软的唇,轻柔地从额头开始,一点一点碰触她的面颊。 额头,绸带的边缘,鼻侧,唇边,他亲了她许多下,却不去沾她的唇。 沈偲维持仰面的姿势太久,脖子开始发酸,手便在这时很体贴地扶住她的后脑。 随即,脚上的丝履取落,她被放倒在榻上。 耳朵却意外捕捉到衣料委地的窸窣声,以及帐钩打落、罗帐落下的声响。 想到之后要发生的事,不安迅速滋生为深深的恐惧。 她咬牙,隔着绸带看向刺目的空白,双拳不自觉地攥紧。 空白顷刻被黑影覆盖,带着浓郁酒气的唇舌,放肆地撬开了她的牙关。 沈偲被动承受着。 那种熟悉的、被攥取了呼吸的窒息感又一次扑面而来。 原来,他们都是这样对待她的。 无论是太子,还是元熙帝- 昭临从没有如此尽兴地亲吻过。 上一回还是趁她昏睡。 可昏睡的人是没法子作出回应的,更多的是他独自作乐。 她醒时,又不愿承他的情,还咬伤他。 这一回则明显不同。 真切的、凌乱的喘息证明她正在感知。 混杂在一起的口津不及吞咽,顺着嘴角溢出…… 昭临顺手抓起蒙眼的绸带的一端胡乱为她擦去。 心道,沈偲,这不脏,不要嫌弃,只要是我与你的,你都不要嫌弃。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的舌头一直在躲,可他不让。 他偏要勾缠住她,不让她躲。 在此种你来我往中,一种熟悉的异样不期而至- 昭临低头一看。 又看了眼沈偲。 她双手正用力抓住身下的褥子,带着未经人事的懵懂和不安。 她很紧张。 昭临也一样。 还好彼此不用说话,她也看不见,他可以把紧张藏起来。 他握住了她的脚踝,手指触及冰滑的肌肤,她在微微地抖。 好可怜。 他爱怜地在她唇边啄了啄。 别怕,沈偲,我定会做得很好。 裙衫像开败的牡丹花瓣层层凋零。 昭临一点一点地将书册上的内容与现实连贯起来。他的额头和后背已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明显感到面前人的僵硬和紧绷。 可眼下他也无暇再去体恤她。他这厢更急! 昭临深吸口气:沈偲,你等着…… 他闷哼了一声。 急躁、鲁莽、没轻没重,却开始探寻。 指尖也在用力,深陷白皙的皮肉之中。 我……会带你腾云驾雾,我会带你……探骊得珠,我会让你……很快…… 活??? 昭临懵了。 为何? 为何? 为何?! 他低头,足足错愕了一刻钟,忍了又忍,忍住没去问等在外面的曹顺德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怎就还没爽利起来,就偃旗息鼓了? 转念一想,曹顺德自幼进宫,他又怎会知道这些。 他猛地掀开罗帐,悻悻下榻,赤足在榻前走来走去,认真思索究竟是哪里出了岔子。 春画上可没有此种说明。 不争气! 不争气的东西! 他暗骂一句,又扇了一巴掌。 怎以往又好得很,这节骨眼上就打败仗…… 正骂着,欸,好像,又可以了。 他激动莫名。 赶紧爬上榻,趁这股劲还在,重来。 他昭临,绝不是废人! 再度掀开罗帐,昭临不由自主地睨了眼沈偲,觉得自己这般可笑可怜,全然拜她所赐。 他这么喜欢她,她说不愿。 他分明告诉过她,要喜欢他,他在等她答应与他亲近,她却一声不吭地应下了侍奉他父皇。 她就是个骗子傻子,糟践他,羞辱他,看不起他。 所以他在筹谋这件事时,一点也不认为对不起她。 都是她咎由自取! 他对她,属实是又爱又恨。 他紧盯她的脸,忽而捧起,报复般狠狠在她唇上吮了一口,却是满手的湿意——她面上全是泪。 眼泪把蒙在眼上的绸带都浸湿了。 她却没发出一点声音,只躺在那里,心口缓慢起伏。 如死人一般。 昭临跪在她身前,无声凝视,着迷着,怨恨着,也怜惜着。 你压根不喜欢父皇,我知道。 那为何要答应贵妃,害得我,不得不采用如此卑劣的手段来对待你?你以为我真心想要如此吗?沈偲。 他倏然拽住她的脚踝,将她整个人朝自己拖拽,然后,把满腔的滚烫爱意和恨意,悉数还与她…… 这一回,昭临渐渐找到诀窍。 他在皇祖父曾用过的榻上,顺利完成了开蒙…… 无比酣畅,如梦亦似幻。 酣畅到灵魂出窍,飘飘然不知身在何方,只想这一刻永存。 可是为什么,有滚烫的液体,从他的眼底涌出,与额前的汗水一道,洒在她心口的位置。 好恨。他终究没让她笑着接受这一切,他还来不及,令她像他爱她那般爱上他。 作者有话说: 好了不说了 第45章 改变 当那只手掀开衣衫裙摆时, 沈偲本能地想要阻却,却在抬手的一瞬清醒过来——她无权拒绝宣召她的人。 在她面前的,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睿至尊, 是瑞蕊、姨母乃至整个肖家的倚仗。 她便慢慢把手落回身体两侧,像一条即将推入大海的孤舟, 静静等待属于她的命数。 可当从未体会过的痛楚来临时, 她还是轻轻叫了半声——叫声从喉头溢出, 被封存在了口中。她仰头, 无声地张了张嘴,同时抓紧了身下的褥垫。 痛。 她本就是相当怕痛的一个人。 但她立即忍住了。 如果她叫出声,是不是意味着, 她不是死人,她还可以感受到痛苦和无望。 好没用啊。她不能像姨母说的那般置身事外,她的身体和心不能痛快地分离, 她身体感受的痛苦,心已经加倍感觉到了。 眼泪就这样, 没用地流出来了。 好在真如姨母所说,元熙帝并没有多余的力气来磋磨她。 不多时, 元熙帝匆忙下榻。 她听得脚步声在帐外来来回回。 沈偲慢慢扯下裙摆, 把自己像先前那样好好遮盖起来。 她知道, 她已不是过去的沈偲了。 一切,都改变了。 不知过了多久, 元熙帝忽又返回, 脚步又重又急, 很迫切的样子。 沈偲心一紧。 果然,罗帐被大力掀开,帐钩无序地碰撞床柱。 即使隔了一层绸带, 沈偲仍能感觉元熙帝正盯着她看。 她浑身的鸡皮疙瘩起来了。 随后,黑影离她越来越近,忽然捧起她的脸,重重在她唇上吮了一口。 疼得她眼泪直流。 再然后,阖拢的衫裙被拨开,先前的折磨周而复始。 没有尽头。 永无尽头- 沈偲醒时,天光已大亮。 她睁眼,清晰看见光线透过罗帐的空隙漏进来,照亮了榻上的一切。 也照出了身体上的斑斑痕迹。 红、紫、青……还有几处白污。 沈偲怔忪良久,才意识到蒙在眼上的绸带不知何时已然松脱。 她慢慢撑坐起来。 帐外立即有人开口道:“女史,沐浴的热汤已备好了。” 沈偲也觉得浑身黏腻难受,扯过锦衾掩了身子,轻轻“嗯”了声。 两位宫女掀开罗帐,欲搀扶她下榻。 沈偲小声道:“劳烦二位,先找身衣衫给我。”她的衣衫已是污浊不堪,已然穿不得了。 “女史您不必害羞……”年长那位宫女温柔似水地说:“您就当奴婢们是瞎子、聋子。” “劳烦二位找身衣衫给我。”语气虽轻微,但沈偲仍坚持道。 二人对视一番,年长宫女点了点头,另一位宫女退下,不多时,呈上一身干净里衣。 沈偲忍着周身难受换上,这才在她二人帮助下下了榻。 浴桶便设在寝殿一角,用一扇宽幅屏风隔绝开来,沐浴时,沈偲亦坚持不要二人从旁伺候。 尽管她眼下连抬腿进桶亦觉得艰难,可若是被旁人看了这周身密布的痕迹,她宁可当场晕厥过去。 不仅仅是羞赧,而是难堪…… 太过难堪,简直是,无地自容。 沐浴完毕,沈偲被两人扶回床上歇息。 床上的褥垫、枕头、锦衾已悉数换过。 寝殿内的窗户也已尽数打开,先前混浊腥膻的空气顿时变得清新许多。 沈偲不留痕地瞧着,心里稍微自在了些。 沈偲看了看年龄稍长的那位宫女,猜她是宜心殿的管事宫女,问:“不知宫人贵姓?该如何称呼。” 宫女道:“女史,奴婢姓曾名芸,是宜心殿的大宫女,也是奉命专门服侍女史的。这是范绣绣,也是听女史随意差遣的。” 沈偲微颔首:“曾宫女,我该回长春宫了。劳烦你替我张罗一顶代步的小轿。” 若不是实在走不动道,她本想立即自行离开宜心殿,这处地方,她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曾芸默了一瞬,含笑道:“陛下走时特意吩咐过,待陛下忙完朝务,今晚还会再来陪陪女史。” 她这话说得委婉,可沈偲听明白了。 元熙帝今晚,还会再来…… 沈偲的心凉透了。 那就意味着,还会继续昨夜的噩梦。 不是大不如前了吗?怎还来? 昨夜初回是让她在痛苦中生出了些许的庆幸,可第二回,简直要了她的命…… 她浑身的骨头都快散架,腰、腿、脖子还有……都酸胀极了。 曾芸道:“女史自起身还未用膳,想是饿了。” 说罢,她也不等沈偲说话,径直吩咐:“绣绣,咱们这就去把早膳端上来。” 等到二人端了早膳上桌,范绣绣去叫沈偲用膳,却见她已靠在床柱睡着了。 “芸姐姐,这……”范绣绣压低声音唤曾芸,指了指沈偲,做了个睡着的手势。 曾芸苦笑,亦低声回:“先让她睡会吧。” 要不到了晚上,可怎么办? 她们那位主子,可一向是以精力旺盛出名- 早朝时,元熙帝发现身旁的太子格外神采焕然。 如黑曜石一般的双眼熠熠发光,听一位惯常废话连篇的臣子上奏时亦是面带笑容,显然心情极好。 散朝时他特意询问曹顺德:“太子这是有什么喜事?朕看他高兴得很。” 曹顺德想了想,谨慎道:“听说今日驸马进宫谢恩,太子殿下大抵是为公主殿下成婚欢欣。” “这姐弟俩自幼关系甚笃。”元熙帝欣慰道:“到底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血浓于水。” 元熙帝共有兄弟五人,他排行第四,与早逝的大皇子袁昀皆为懿安太后所出,建武帝最早属意的太子人选其实就是袁昀。可惜袁昀因病早逝,留下唯一的儿子袁崇驰,崇驰资质也不错,只是年幼丧父性情阴郁了些,不太招建武帝喜欢,昭临出生后,更是夺去了建武帝所有的关注,渐渐,便很少听到崇驰的消息。 元熙帝继位时,崇驰已年满十六,他主动前来拜见皇伯父,提出去边关历练一番,元熙帝感慨之余允了。这六年间,除了前年崇驰母亲去世他回来奔丧,便再未回来过。元熙帝心里觉得对不住大哥唯一的子嗣,又见崇驰在军中渐有威望,打算在年内封崇驰为王。 曹顺德心思灵敏,当即道:“陛下,莫不是想起了故永王?” 元熙帝颔首:“大哥年长朕十岁,朕年幼时,大哥对朕关爱有加。不知不觉,大哥已故去快二十年,七月初三是大哥忌日,待太后清修回宫,也招崇驰回肇京吧。” “他至今形影单只,也是时候成家了。”- 散朝后,昭临回到重华殿。 他今晨是直接从拾遗殿赶去华英殿早朝的。 早朝时还不觉,等回了重华殿,陡然感觉又饿又累。 也是,昨夜他几乎一宿未睡,光顾着折腾沈偲了——他如今可算是品出这桩事的乐趣了。 果然是桩极乐。 想及此,昭临从怀里掏出一方丝帕,打开丝帕,中间是一团染了血污的素帕,他凝看片刻,微叹了口气,翻出一只空锦盒,将素帕收藏进去,小心收入暗格。 这是处子血。沈偲的血。 如今,沈偲真成了他的人,又不完全属于他。 在她心里,夺走她处子之身的不是太子,而是好色昏聩的元熙帝、一个年过四旬的糟老头子,她心里想必会很失望吧? 她会不会后悔当初没答应他? 昭临在此种猜测中又得到了一丝满足:若沈偲知道其实是他,会不会,转悲为喜? 他疑心他对沈偲的觊觎可以追溯至南巡回宫那日,他看见沈偲的第一眼。 是的,他怎就在人海中一眼就瞧见了沈偲了呢?这不就是,命定。 于是他无比盼望夜幕降临。 用过午膳后,昭临小憩片刻,随后起身赶往韶华殿——崔世君今日循例进宫谢恩,父皇已事先说明不愿去韶华殿,只得由他代劳。 昭临到时崔世君已与母后交谈一阵。 母后问:“永徽可还适应宫外生活?她从小极少离宫,我担心她思家心切。” 世君恭敬答:“公主一切安好,只是不时思念陛下、娘娘与太子殿下。” 昭临一听便知崔世君在为永徽打掩护,边走边朗声道:“驸马不必为皇姐遮掩,宫中离公主府不过一碗汤水的距离,她若是真如驸马所说思念家人,随时回宫便是,怎不见她回来一次?” “可见是乐不思蜀。” 世君闻声立即起身拜见太子:“臣参见太子殿下。” 昭临摆手笑:“都是自家人,驸马何必如此见外。” 仔细打量世君,又道:“十日未见,你怎消瘦至此?” 世君之所以消瘦,皆因成婚那日为沈偲痛之入骨,以至于牵动被太子踢伤的旧疾,故这些日子一直在府中静养,也就是驸马谢恩为宫中沿袭的惯例,实在不得已才于今日入宫。令世君颇感意外的是,自从他病倒,永徽公主纡尊降贵,每日亲自为他熬煮补身的汤水,悉心照料可谓是关怀备至…… 这些内情自然不能泄露半分,突然间又未想到合理的缘由,世君一时语塞:“臣是……” “昭临——”许皇后轻咳一声,无奈睨了昭临一眼,对驸马和颜悦色道:“驸马多保重身子,待会儿走时把补药一并带上。” 三人又说了一会儿话,世君告辞退下。 世君一走,许皇后立即对昭临嗔道:“驸马与你皇姐新婚燕尔,消瘦也是人之常情,你怎如此不懂事?” “看来,确是得尽快成婚了。” 昭临后知后觉,被母后点破这个中缘由亦觉得好笑,不禁心道,如此说来,那我岂不是也会日渐消瘦? 作者有话说: 上章是加更,这是今日的更新。 明日早七点没更就放在晚七点啦 第46章 补课 告退后世君未立即出宫, 而是等在韶华殿宫门外。 他想见太子一面。 他难得有机会进宫,更难得有机会单独面见太子。 这也是他不顾身体尚未痊愈仍坚持进宫谢恩的原因。谢恩是其次,关键是与太子见面。 昭临出来时, 被无声立在门口、脸色苍白的世君吓了一跳,随即心下了然。 世君作揖道:“殿下, 世君还有一事与殿下禀告。” 昭临心知肚明:“你说。” “关于臣月前恳请殿下开恩, 放老师之女出宫一事……” 昭临装作恍然:“是那位长春宫的……” “她叫沈偲。殿下。” 想起沈偲, 昭临喉头一动, 声音不自觉放柔了几分:“此事业已解决。父皇身边已有新人。驸马大可放心。” 世君略一踌躇:“……不知沈偲何时能够出宫……” 昭临道:“如今既然不用侍奉父皇,她安心留在宫里亦无妨。” 世君怔住:“可她双亲年事已高,她年已十六……已到了许人的年纪。”顿了顿:“若等到期满之后再出宫, 恐会误了终身……” 昭临扬眉:“这有何难,大不了,孤到时做主为她定一门亲事。” 他笑了笑:“孤定会为你的老师、师母寻一位佳婿。” 世君还想说什么, 太子却直接道:“驸马,你应该已听皇姐说了, 孤与长春宫关系微妙,如今能让她免于侍奉父皇已是颇费了些手段, 若还要立时放她出宫, 属实是有些难办。” 说罢, 太子也不再言语,面上虽还浅挂着一丝笑, 可气氛骤然变得尴尬起来。 世君心中纵有不甘亦无可奈何, 只得躬身道谢。 “驸马, 此事你不必操心。当务之急是料理好身子,勿要太过操劳才是。” 昭临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 晚膳后,宫人们拉着沈偲梳洗更衣, 做侍寝前的各种准备。 “穿玉色如何?”绣绣拿出一件主腰递到沈偲眼前:“女史肌肤胜雪,玉色看着柔美。” 沈偲不吱声。 曾芸在旁摇了摇头,挑出一件绯色的:“绯色娇媚。”也是殿下最喜欢的颜色。 沈偲淡扫一眼,觉得那绯色着实红得刺目,她下意识想起了太子,他似乎钟爱绯色,不光朝服是绯色,常服便服也多是绯色。 沈偲便道:“还是玉色吧。” 穿绯色,总让她有种错觉,仿佛来人不是元熙帝,而是太子。 曾芸放下绯色讨好道:“自然是听女史的。” 换好里外衣衫,曾芸看了看时辰,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女史,奴婢为您蒙眼。” 随即取出一条绸带。 沈偲忍了忍,问:“曾宫女,为何侍奉陛下须蒙眼?”她从未听姨母说过,陛下有此癖好。 曾芸立即答道:“女史有所不知,陛下是怜惜女史初经人事,蒙眼行事以免女史紧张。”这番说辞是提前交代过的,拾遗殿众人早已烂熟于心。 沈偲觉得此种解释并无道理,亲眼看见元熙帝固然令她厌恶,可看不见,反而会令她更紧张。 见她不信,曾芸故意岔开话题:“不知女史昨夜是否吃痛,若实在受不住……女史可说与陛下听……陛下定会加倍怜惜呢。” 沈偲一听,霎那间面红如血,先前的疑问只得暂且压在心里- 昭临赶到寝殿时,沈偲已蒙眼端坐榻上,雪衣黑发,煞是动人。 他远远看着,会心一笑。 曾芸上前附耳道:“主子,女史果然询问为何覆眼,奴婢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说了,她不信。” 咦,沈偲变聪明了。 得加倍小心了。 昭临拎起桌上的酒壶,径直往口中灌了几口,问曾芸:“孤身上可有线香的味道?” 来之前他已沐浴更衣过,奈何重华殿长年用线香,难免沾染上香气。 曾芸贴近:“奴婢未曾闻到。” “你们退下。” 房门旋即紧闭。 昭临摘下金冠,随手搁在桌上,刻意放慢脚步,一步步靠近寝殿深处的架子床。 离床只剩一步之遥,他止步垂眸,细细端详沈偲。 比起昨晚,她今日镇定了许多。 至少,双手不再无措地绞在一起。 她也知道木已成舟…… 昭临慢慢解开腰间的金玉革带,抽出后搁在小几上,金片玉片磕碰,发出轻微的脆响。 外袍也随意抛在榻前的衣架上。 他上前,紧挨沈偲坐下。 沈偲听着近旁动静,先是静默了片刻,接着便照容姑姑教的那般,微微侧过脸,轻声说:“奴婢参见陛下。” 按理是该起身行礼,可她被蒙了眼,胡乱起身倒显得不懂礼数了。 元熙帝如昨夜一样没有说话,只单手捧起她的脸,嘴唇轻轻挨了上来。 酒气没有昨夜那般浓重,淡淡的。 舌头也不像昨夜那般蛮横——虽依旧缠住她不放,好歹她可以在唇舌交缠的间隙相对自由地呼吸了。 就这么亲了一会儿,沈偲不知是怎么躺倒的,也不知里衣、主腰是如何离开自己的…… 腰被一双大手牢牢扶住。 异物感来得异常突兀。 随即,如火燎原,愈演愈烈。 所有感官都集中在了那饱受磋磨又脆弱的一处,并不断加剧。 她觉得难受- 在正式开始前,昭临已在脑中反复演练了千百遍。 昨日的败仗,他再也不要吃。 万幸一切都很顺利。 顺利到他想呐喊、想狂吼,想一把扯下蒙在沈偲面上的绸带,让她睁眼看看,此刻占据她身体的到底是谁。 只是还不是时候。 等到这两具身体无比契合难分难舍的那一日,他会亲手摘下她的绸带,擦去她眼角不知是喜悦还是激动的泪水,告诉她: 从来都是我,沈偲。是我,袁昭临。 脑中浮想联翩,却未曾懈怠。 久久。榻前的烛台渐次熄灭,意味着大半个夜晚已经过去,再过两个时辰,又该起身上朝了。 昭临只恨天不作美,昼长夜短。 直到他听到一声极微弱的“痛”。 昭临一怔,稍放慢动作,却还没停。 他温柔地俯下身,指尖拈开沾在脸上的发丝。 沈偲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不止额头,脖颈、肩头和心口,皆是一层水汽。 他眼睁睁看着被咬得泛白的双唇微微翕动,亲耳听见从她口中断断续续溢出“痛”的发音。 痛? 我把你弄痛了? 他诧异。 怎会痛? 明明是舒服……怎会痛? 一切戛然而止- 王嬷嬷又一回被人夤夜拍门叫醒。 “谁啊?” 她骂骂咧咧地爬下床,披上外衣凑到门边,问话中含了一丝被打扰的怒气:“谁在叩门?” “我是小山,嬷嬷。” 一听是小山,王嬷嬷倏然回过神来——是太子找她。 她赶紧应了声:“欸,就来,就来。” 慌不迭系好外面衣衫,随门外的小山急急忙忙赶到书房。 深更半夜的,太子不睡,而是坐在罗汉床上,一脸的……丧气样。 “小山,你出去。” 见王嬷嬷到了,昭临吩咐道。 王嬷嬷小心打量太子,他外面只随意披了身外袍,里面的里衣皱皱巴巴的,心中生出一些不太妙的预感,总觉得,和长春宫的小狐媚子脱不了干系。 可自从小狐媚子被领走后,近来几乎没再听说她的消息,王嬷嬷还以为,殿下已经对她淡了、把她忘了。 于是悄声问:“殿下深夜召见老奴,不知是何急事?” 昭临以手掩面,狠狠掐住眉心,问:“嬷嬷以前是嫁过人的吧?” 王嬷嬷眨了眨眼:“是。入府前,老奴曾嫁作人妇,还生养了三个小子,可惜夫君过身早,为了养活三个小子和公爹婆母,老奴这才到了端王府当差。” “那……嬷嬷对房中事,想是熟悉的吧?” 王嬷嬷压根没想到太子会问这一出,老脸一红:“过去……老奴年轻时候……自然颇为熟悉。” 昭临啜了口茶,极力掩饰尴尬:“那么,若女子在行事时呼痛,是何意?” 王嬷嬷呆了,竟直愣愣问:“殿下是说,您行事时,有人呼痛?” 昭临一滞,索性承认:“……正是。孤瞧她的脸色,似乎是感到痛楚。” 王嬷嬷只知太子先前与沈偲有些不明不白,此时既不知太子身边是否已换了新人,亦不知太子究竟是如何行事,只得多嘴问了句:“老奴不知,不知那小女郎是否为初回。” “若是初回,自然会痛楚些。” 昭临亦只得道:“算是初回。” “昨夜是与她第一回成事。可今夜,她仍呼痛。” 他细细回想,昨夜沈偲似乎也难受,只是他当时过于激动,并未留意到,此回若不是她出声,他亦是不知的。 如此说来,便不是沈偲,殿下还是听劝,换了新人…… 王嬷嬷欣慰极了,说话也越发直白:“这是自然。女子破身之初,大抵是有些难受的,过些时日便好。” 她偷眼窥见太子略带紧张的神色,又补充道:“殿下若是心疼,可在行事前稍加宽慰一番,譬如说些小女郎爱听的话,或是……” “或是什么?”昭临问。 他现在还不能与沈偲说话,王嬷嬷说的第一种法子,派不上用场。 “或者,引小女郎动情,想是会好些。” 昭临又问:“该如何引她动情?” “殿下若急切,可适当用些催发的香料。” 眼见太子的脸色瞬间阴沉下去,王嬷嬷慌忙解释道:“老奴所说的香料并非邪魅之物,宫中古已有之,便是民间也屡见不鲜。且是用在那小女郎身上,于殿下并无坏处。” 昭临面色稍霁:“可还有其他法子。” “那只得徐徐诱之。”王嬷嬷吞吞吐吐道:“便是殿下您主动撩拨她,让她耐不住了……再行事……” 昭临起身拿起纸笔,正色道:“如何撩拨?如何判断是否已耐不住?以上皆请嬷嬷明示。” 王嬷嬷通红着一张老脸,方方面面都提点了几句。 昭临随即又问了些旁的问题,她也一一作答。 昭临逐一记录:“辛苦嬷嬷了。今儿暂且到此。此事还请嬷嬷守口如瓶,尤其,不要‘无意’透露给母后。” 作者有话说: 提前写完就提前发了哈 第47章 揉碎 王嬷嬷走后, 昭临头枕双臂,睁眼躺在榻上,他也有些疲惫了, 稍后还有早朝。但他不想阖眼,只要一阖眼, 就能看见沈偲——她躺在他身下, 面色惨白、满头是汗地喊痛。 事情发生的当时, 昭临不知所措。 听她喃喃呼痛, 几息后他才回过神来,仓皇退出、下榻,抓起近旁的烛台, 甚至不慎撞翻了榻前的小几,发出不小的动静。 昭临举烛朝床上看去,入眼一片狼藉。 他二人的贴身衣物已不分彼此地缠绕在一起, 枕头锦衾早已被挤到床角。 沈偲身下的褥子湿了一大片,或许是汗, 或许还有其他什么。 她的模样更令他无地自容。 他也不知自己怎会把她弄成那副样子。 怎周身全是红的青的痕迹,比比皆是, 几乎掩盖了她原本白皙的皮肤。 她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一摸一手的冰滑, 打湿的发丝紧紧贴在苍白的面上。 她那时已经不喊痛了。 昭临揭开她眼上的绸带才知,她已晕过去了。 听到动静的曾芸便在此刻叩门, 轻声道:“陛下?” 昭临匆忙披衣让曾芸入内。 曾芸是女医出身, 颇通医理, 这也是他把曾芸安排在沈偲身边的原因,他想着沈偲身子弱,身边总得有懂医的人照看着。 “快瞧瞧她。”昭临催促, 顾不上被人窥见内情的羞耻:“……她昏过去了。” “是。主子。”曾芸慌忙收回视线。 太子衣衫不整狼狈非常,半敞的松垮衣襟掩不住精瘦修长的身形和泛红的胸膛,他甚至是赤足站在榻前。 曾芸虽学医多年,却尚是未婚之身,她红着脸为沈偲把脉,许久道:“脉象看并无大碍,确有些虚弱。” “怎会突然晕倒?”太子急问。 “许是这两日疲累过度,女史白日精神就不大好。”曾芸小声提醒:“眼下已是丑时。” 初经人事的女子,怎么经得住这般折腾。 曾芸内心对沈偲确有一丝同为女子的怜悯,不过也只能言尽于此。太子才是她的主子,她如何行事取决于太子的喜怒,这榻上女子会如何,并不在她的关心之列。 昭临沉默良久:“是否需要服药之类的?” “奴婢以为,女史好好歇息几天就能恢复。” “还须……几天吗?”昭临追问:“究竟几天才能恢复?孤要准确时日。” 肖静婉出宫一月,眼下已是第五日,一方面要尽力遮掩以免沈偲起疑,另一方面白日朝务繁忙,昭临只得夜间与她相会,算来他与沈偲独处的时间并不多。 曾芸闻言微微有些惊讶,她追随太子已有些年头,太子一向很沉得住气,怎在这件事上,如此意气用事。 曾芸遂回:“少则三日,多则五日。” 她顿了顿,换了种说辞劝说:“主子,女史身子孱弱,您……要慢些来。” 昭临不再言语,曾芸很得他的信任,他知道她话里的每个字皆是周全考虑过的。 良久他吩咐曾芸:“你把榻上物品悉数换过。” 昭临则抱起昏迷不醒的沈偲去了屏风后,悉心为她清理后,径直回了重华殿。 他怕再对着她,他又会忍不住伤了她- 沈偲猝然惊醒。 看到眼前陌生的明黄帐顶,她这才想起,她在宜心殿。 她方才做了个梦。 极可怕的梦。 她梦见她在崔家大宅的东院花田采茉莉花编织手环,花田开阔,密密匝匝全是素白可爱的茉莉花。崔世君也在。她与他皆是幼时的模样。 沈偲正沉浸于此种安然之中,谁料花田中猛然窜出一条金色大蛇,不由分说就将她卷倒拖往巢穴!她怕极了!朝身边的崔世君百般呼救。 “世君哥哥!世君哥哥救我!” 可无论她如何呼喊挣扎,崔世君却如看不见般,置若罔闻。 大蛇骤然缠住她,她伸手一摸,蛇身的触感极诡异。 硬梆梆的、热乎乎的,不断用力收紧,仿佛要将她绞杀后囫囵个吞入腹中。 沈偲便在濒死时惊醒过来。 额头、心口全是涔涔冷汗。 还好是梦。 她心有余悸地瞪着眼前的明黄帐顶。 如果眼下也是梦,多好。 随即,她竟真的闻到了一缕似有似无的清香,如梦中那般芬芳。 透过罗帐的缝隙,她看见榻前小几的瓷瓶中,插了几枝新鲜折下的茉莉花,只是花还没绽开,还是小小一粒的花苞,夹杂在绿叶之中,像珍珠般可爱。 她目不转睛地看了一会儿,喜欢又觉得可惜,若不是在这时折下,它们本可以香得更久些。 她直到这时才发现身子已经清理干净了,清清爽爽的,再没有一丝粘腻不适之感。 身下的褥子,身上覆盖的锦衾,以及贴身的衣物也皆已换过了。 在她与梦中的大蛇缠斗时,有人为她擦过身、换过衣。 这个发现令她面红耳赤。 她勉强支起身子,小声唤了声:“曾宫女。” 比起昨日,她浑身上下更酸了。 曾芸在帐外应声,随即掀帐:“女史,您醒了?” “这会儿是什么时辰了?” 沈偲透过曾芸掀开的罗帐一角看向外面的天色,亮堂堂明晃晃的。 “未时。” 已是未时?她竟已睡去大半个白日! “……我身上的衣衫可是你们换的?” 沈偲还是忍不住问,她只觉得羞愧难当,她们为她换衣时,她身上那些青青紫紫想必是都看了去。 曾芸忙解释:“女史睡着时,奴婢担心女史身子难受,是奴婢一人为女史换的衣裳、擦的身子,没有旁人看见。”说着,曾芸不禁偷瞄了眼架子床旁侧。 在沈偲看不到的角落,太子正默然站在那处,静静听她们说话。 沈偲更加小声说:“往后不用了。” “我自己来。” “是。奴婢记住了。”曾芸温柔道:“女史,您先喝些水。” 绣绣随后端来茶盏,曾芸将沈偲扶起,靠坐在床头。 沈偲小口喝完,觉得精神稍微恢复了些:“我今日能回长春宫了吗?” 她已在宜心殿呆了两日,这不合规矩。并且,她身子难受得紧。 曾芸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女史身子疲乏,应好生歇息才是。”又问:“女史为何急着回去?可是奴婢们服侍不周?奴婢们改。” 绣绣也劝:“奴婢瞧着女史连起身都难,还是留在拾……宜心殿吧,再说,陛下也没说女史可以走。” 那何时才能走? 妃嫔们离宫一月,难道这期间都让她留在此处? 沈偲便不作声了,只盯着那几枝茉莉花出神。 曾芸暗睖了绣绣一眼,吓得绣绣赶紧闭嘴、退后。 曾芸转头对沈偲轻声细语道:“奴婢已禀告了陛下,陛下也说,让女史安心歇息,他这几日暂不过来。” 沈偲稍稍松了口气:“既如此。烦请曾宫女再替我禀告陛下,就说,沈偲身子不适,恳请陛下恩准沈偲回长春宫歇息。” 呆在此处,入夜后她害怕。 “是,女史。”曾芸笑着应下,顺手放下罗帐。 沈偲留心听她在近旁吩咐绣绣:“先服侍女史用午膳,我这就前去禀告陛下。”- 昭临将沈偲与宫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听在耳里。 他悄无声息地从沈偲视线所不能及的另一侧步出寝殿。 “主子。”曾芸为难道:“女史方才说的……” 昭临苦笑:“孤都听见了。孤允了,让她暂且回长春殿歇息几日吧。” 贵在细水长流,暂且让她歇息几日,往后对她加倍温柔些……他会好好在榻间取悦她,把王嬷嬷昨夜教他的,统统用在她身上。 昭临也不想沈偲对此事、对他生出惧怕,他也希望她同他一样乐在其中。 他微叹,沈偲,真是执拗啊。 曾芸也算是反应迅速应对自如,好说歹说也没把她说服。 昭临如今可算是看出了沈偲的秉性,这人看似唯唯诺诺,可骨子里倔强如斯。 也是。若非这样的性子,她又怎会与肖静婉对抗到如今才妥协。 沈偲又为何突然决定侍奉父皇? 她心里还藏了许多事,他不知道的事…… 想了想,昭临吩咐道:“你等天黑后再送她离开,此事你亲自办。记住,务必封好轿帘,不可让她察觉到一丝异样。长春宫那边你也与容锦绣交代清楚,让她把人好好盯紧了。” “可别再出任何岔子。” “是,主子。” “你身边那个宫女,方才说漏了嘴。照老规矩办,别让她再出现在孤眼前。” 曾芸亦点头称是- 沈偲早早穿戴整齐,用完午膳又用完晚膳,望眼欲穿,直到月上柳梢头,曾芸姗姗来迟。 一进门曾芸便笑盈盈道:“女史久等了。女史回宫的请求陛下允了。奴婢这就送女史回长春宫。” 沈偲立即扶着床柱起身,曾芸忙上前搀扶。 “女史不必着急,轿子已备好了。” 话音刚落,一顶小轿径直抬入寝殿内,只是外观略有些奇怪,两侧轿帘均被缝死,正中进入的帘布足足有两层厚。曾芸略微吃力地掀开轿帘:“女史,请。” 沈偲急着走,也没心思再去计较这轿子的奇特之处,匆匆钻入轿内。 只要能离开此处,就好- 昭临目睹那顶载走沈偲的小轿被夜色吞噬。 他有些落寞地回到寝殿,坐回他二人共度了两夜的床榻上,百无聊赖地拈起瓷瓶里的茉莉花,置于鼻间细嗅。 是沈偲喜欢的香气。 和她人一样,于细微处打动人心。 散朝后昭临路过御花园时,一眼便看见这株早早含苞的茉莉花。他想起沈偲喜欢这花的香气,便连叶带花折下来,趁她昏睡,把花放在榻前,想着她睁眼时便能看到这花,兴许会忘了昨夜的事,说不定,会愿意为了这花香留在拾遗殿。 她仿佛没注意到。 他的心意,他的爱意,她真的不曾在意过。 昭临一点一点揉碎了花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瑞蕊 长春宫门前, 事先得了信儿的容姑姑早早打发了看门的宫人,独自提着灯笼在门口等沈偲。 沈偲整整去了两日,容姑姑也提心吊胆了两日:怕太子得逞, 又怕太子没得逞,怕沈偲不从, 又怕沈偲从了, 她就这么左右为难寝食难安地过了两日。 太子可真是胆大包天啊。 容姑姑心里反复感慨:连皇帝老子看上的女人也敢抢, 抢也就罢了, 还打着老子的旗号去抢,打着老子的旗号去抢也就罢了,居然把她也拉下了水, 真是要命——要老命啊。 贵妃、太子、皇帝,她容锦绣开罪得起哪个?!哪个不是一根手指头就能碾得她粉身碎骨? 太子的胆儿究竟是什么做的?容姑姑很费解:他这么干,就不怕东窗事发? 也是。即便东窗事发, 死的也不会是太子,他是陛下唯一的儿子, 最多是一顿责骂。 死的只会是她容锦绣,嗯, 还有沈偲, 她也够呛, 但凡扣上个妖媚惑主的罪名……皇后、太后统统饶不了她。 如今,容姑姑不再怕对不住贵妃, 她只怕老命不保。 正愁眉苦脸着, 一顶小轿趁夜悄然而至, 旁边跟着拾遗殿那位惯常笑盈盈的宫女。 轿子落地,容姑姑殷勤地小跑两步,亲自掀帘。 一掀之下竟没掀开。 帘布简直沉如灌铅。 容姑姑双手齐齐发力, 总算掀开一半,沈偲弯腰钻出。 “曾宫女,劳烦你相送。”沈偲冲曾芸微微颔首。 “这几日女史暂且好生歇息。”曾芸微笑,随即转头对容姑姑道:“这位姑姑,劳烦扶你家小主子一把。” 容姑姑一听这话便懂了,太子得逞了,沈偲从了。 目送轿子远去,容姑姑搀扶沈偲回房,没走出几步她便明显感觉到,沈偲身子是软的、腿脚也是软的,整个人靠在她身上,如蒲柳不胜风。 怕是被太子那小兔崽子磋磨狠了哟。 想到此事最终或许只有自己与沈偲遭殃,容姑姑不免对沈偲生出同病相怜之感,她用力扶住沈偲,和声细语道:“忍忍,马上就到了。” 回到沈偲房里,容姑姑先扶沈偲在榻上半躺下,又回身拴上房门,这才低声问:“偲姑娘,身子……可还难受着?” 沈偲缓缓点了点头。 容姑姑叹气:“咱们做女子的,若嫁为人妇,总归有这么一遭,忍忍,也就过了啊。” “这几日你只管安心在房里歇着。姑姑明儿一早亲自给你煨人参鸡汤,用娘娘最好的人参,去御厨房挑只最肥的老母鸡,好好给你补补。” “……多谢姑姑。” 听了容姑姑的话,沈偲眼圈红了。 过去在临清家中,每回生了病,母亲也是为她煨鸡汤,人参自然吃不起,家中惯常吃的是白果炖鸡,指头大小的白果,带了些微微的苦,沉在黄澄澄的汤底,鲜极了。 当鸡汤的香味飘出来时,沈桐就守在灶台边嚷着要吃鸡腿,母亲便会一筷子打在他头上,笑骂:“躲一边儿去,这是你姐姐的鸡腿。” 沈桐大声嚷嚷:“我也生了病,我也要吃鸡腿。” 母亲便故意问:“欸,你生什么病?” “馋病——” 话落,母亲沈桐在厨房笑,沈偲和垂珠在绣房笑。 等到沈桐端了鸡汤送到床前,沈偲便会让他吃,沈桐这时却不好意思了:“姐姐你吃,你吃了身子早些好。” “我病中胃口不好,吃不下鸡腿。”沈偲笑道:“你吃一只、母亲一只,鸡翅膀给垂珠吃,我喝些汤就够了。” 话虽如此,最后往往是母亲把鸡腿皮剥干净,撕成肉丝让她尽量吃些,剩下的则给沈桐。 看沈偲眼泪簌簌落下,容姑姑知她眼下不光身子难受,心里头也难受,一面拿手帕为她擦眼泪,一面安慰道:“偲姑娘,早些睡下罢,别想那么多。”想也没用,等你晓得宣召你的人是谁,那才叫进退两难,容姑姑想想都觉得头痛欲裂。 拾遗殿宫女走时说的话,容姑姑听得很明白,等过几日养好了身子,沈偲指不定还要再去伺候太子那小兔崽子。 呸、呸呸,这小兔崽子。 沈偲幽幽问:“姑姑,还要去多少回呢?” “是不是,要等到秦才人回宫才结束?” 回来的路上沈偲也在琢磨,元熙帝为何偏在此时秘密宣召她。 她想到近来元熙帝宠爱的秦才人不在宫中,是否因为这个缘故,元熙帝便想到了她,可他到底顾及姨母,所以便秘密宣召她去宜心殿服侍。 那么,是不是意味着,一旦秦才人从寺中回来,她就不必像现在这样被元熙帝频频宣召…… 沈偲心里燃起微末的希望,再坚持一月,哦不,还不到一月,算上月信不能侍奉的日子,只剩不到二十日了。 只剩不到二十日了…… 容姑姑闻言半天没接话,她也不知此事何时能了,又如何能了- 次日一早,沈偲还睡着,就听见庭院传来哇哇哭声,她稍一听,原是瑞蕊在哭闹。 只听瑞蕊断断续续哭道:“母亲不在宫中,父皇也不来看我,如今,就连沈女史也光在屋里待着不见人。” “再没人陪我了,呜呜呜。” 立时有宫人劝:“容姑姑一早去御厨房了,不久便回来陪公主。” 亦有人诓:“公主殿下,有奴婢们陪您呀,奴婢们个个都是大活人。” 瑞蕊干脆利落地拒绝:“我不要,你们都没沈女史好看,呜呜呜。” 宫人们轮番上阵,如何哄劝也不奏效,瑞蕊的哭声越来越响,哭声震天,扰得周遭不得安宁。 小公主的坏脾气,总能在母亲走后发挥得淋漓尽致。 沈偲这下也睡不着了,她疑心宫人们是故意把瑞蕊带到自己屋外面的。 好在安睡了一晚,她身子恢复了些,陪瑞蕊说说话还是撑得住。 沈偲于是披衣起身,匆匆漱口擦脸挽了头发,打开房门,冲瑞蕊笑道:“公主殿下,您莫哭了,再哭,咱们院里的海棠都不开花了。” “沈女史!”瑞蕊径直扑过来,眼泪鼻涕全蹭在沈偲裙衫上:“你可算是现身了……” “咦,公主是故意的?”沈偲哑然失笑,揉了揉她乱蓬蓬的头发,这小机灵鬼。 “我就想知道,沈表姐的规矩学好了吗?” 这事容姑姑对沈偲提过,毕竟是陛下秘密宣召,此事不得教长春宫第三人知道,沈偲不在宫中时,就说在屋里学规矩。 “来,且让奴婢先为公主梳头发。” 沈偲牵瑞蕊进了屋子。 瑞蕊坐在妆台前,沈偲站在她身后,篦子深入发根,一下一下轻轻梳理。 “沈表姐,你可真好看。” “你还没上妆吧?” 瑞蕊目不转睛地看着铜镜里的沈偲,脸面白白的,唇红艳艳的,眉眼弯弯的。 “你脸上,没有母亲脸上的蝇子屎。”瑞蕊在自己的眼下和面颊比划。 沈偲一愣,转眼明白瑞蕊指的是妇人面上常见的雀儿斑,笑道:“也会有的。迟早的事。” “公主殿下,你怎么连这个也知道?” 瑞蕊得意:“母亲时常说哩,母亲总要银絮拿水粉帮她盖住。” 她学贵妃说话:“银絮,快,这边,还有这边,仔细点、拍实了。” 又学:“我老了,我是真老了。” 沈偲边为瑞蕊梳发髻,边轻声细语道:“人人皆会如此。如同公主殿下你先前采下的牡丹,无论如何勤快换水,也会凋零,花无百日红。” “只不过,咱们的公主殿下还是一颗粉嘟嘟的小花骨朵,最是可爱。” 瑞蕊似懂非懂。 沈偲梳好发髻:“公主殿下,奴婢为您梳的双环髻,您瞧瞧可喜欢?” 微微泛黄的柔软发丝盘成环状垂在耳下,分外俏皮。 瑞蕊照镜左顾右盼,臭美的样子竟与姨母有几分相似。 果然是亲母女。 沈偲忍笑。 “沈表姐将我打扮得如此好看,瑞蕊……瑞蕊真想父皇看见。” 瑞蕊眨巴着眼,直直瞅着镜中的沈偲。 “沈表姐,父皇他……会来看瑞蕊吧?” 看得出来,姨母费了许多工夫教瑞蕊如何说话,但瑞蕊毕竟还小,还不会掩藏心思,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期待和刻意。 沈偲默了一瞬:刚好眼下只得她与瑞蕊单独在屋里,她也想与瑞蕊说几句话——趁姨母与容姑姑都不在的时候。 她放轻声音:“公主殿下,陛下永远是您的父皇,正如贵妃娘娘永远是您的母亲那般。即便陛下因为操劳国事不能时常陪在您身边,可陛下心里一直装着您呢。” “可我觉得,父皇不像过去那般喜爱我了。” “母亲也说,说……”瑞蕊舔了舔嘴唇,在沈偲鼓励的目光下,小声说:“母亲也说,沈表姐是我和母亲的指望。” “我若是多在沈表姐面前哭哭,沈表姐便会心软,便会帮我们。” 孩童往往藏不住事儿,若感到安心,总会不经意说出些实话、真话。 沈偲没有打断瑞蕊。 “我想父皇像过去那般,喜爱瑞蕊,喜爱母亲。” 瑞蕊垂下眼帘,讷讷道:“母亲时常哭,偷偷哭……母亲一哭,我也哭了。” 沈偲轻轻说:“原来,瑞蕊想见父皇,只是不想母亲哭啊……” 她竟误会瑞蕊了。 瑞蕊想见元熙帝,只是不想姨母伤心。 瑞蕊也许还不知道父皇时常来长春宫意味着什么,但她大概早就发现了,只要父皇在,母亲便会笑。 元熙帝对瑞蕊来说,更多是高高在上的“父皇”两个字,每日陪在瑞蕊身边,悉心照料瑞蕊的是姨母,瑞蕊真正在乎、真正想要的,也是姨母。 既然木已成舟,或许,下一回元熙帝再宣召她时,她该想想法子,让元熙帝想起,他还有个叫瑞蕊的小女儿。 沈偲为瑞蕊的发髻绑上碧色的绸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家书 透过窗棂, 傍晚的霞光煌煌照在书案上,也为一张莹白如玉的面庞镀上一层微黄,却丝毫没有损失她的白, 只中和掉了肤色中的冷,让她从一尊冷冰冰的白玉雕像, 有了几分人气儿。 沈偲端坐案后, 脊背挺直, 眉头微蹙, 正对着案上的一叠信纸发怔。 回长春宫两日,她的精神恢复大半,身子也不似前日那般难过了, 只浑身的青紫还没消退,每每更衣瞥见,总会想起在宜心殿的煎熬。 沈偲决定动笔写家书——其实早在应下姨母侍奉元熙帝那日, 她就应该写信向双亲禀明实情,毕竟她上一封信曾暗示她被姨母逼迫服侍皇帝, 定是吓坏了双亲。 如今想来,沈偲只觉愧疚, 父母人在临清, 知晓这些又有何用?重重宫墙岂是寻常人家可以跨越的?除了令他们牵肠挂肚, 于事无补…… 从踏进宫门那一刻起,一切已尘埃落定。 不多时, 腹稿打成, 沈偲于是开始研墨、润笔、蘸墨、落笔, 信纸上留下一列列端正的字迹。 首先问候父母身体是否安康。 “父亲,您年轻时常熬更读书,眼有旧疾, 日常须得多饮菊花明目,伏案久了记得远眺休憩,入夜后切勿秉烛读书,以免再犯。” “母亲,您身子骨不太好,又要操持家里家外大小事务,又要照料父亲小弟,难免心力交瘁,须得注意歇息才是,有事,多吩咐垂珠,莫要事事亲力亲为。” 又问小弟沈桐学业是否顺利,提醒他用功读书之余也记得时常关心父母,毕竟长姐不在家中,只得依靠小弟孝顺父母…… 写及此,沈偲眼眶一热——她此生已无法侍奉双亲了。她抬起头静默了半刻钟,把眼泪硬憋了回去。 继续提笔写道,垂珠到沈家业已五年,今秋即满十六,不知可有了意中人,若没有,母亲也应为垂珠做主,替她寻一门好亲事。若垂珠不愿嫁人,亦可长留沈家,让这飘零孤女有所依靠…… 就这么罗里吧嗦写了五页纸,事无巨细,废话连篇。 信末,沈偲不得不提起了自己的事,她想了又想,数度提笔又搁下,几经思量,才含糊写下一句,“女儿已深思熟虑过了,决意听从姨母的安排,此后安心留在宫中,父亲母亲勿念。” 以一己之身报答姨母对沈家多年的施恩,不必说了。 留在宫中当如何,也不必说了。 崔郎成为驸马爷,自然更不必说了。 那些提起来便会令父母自责、心伤、无可奈何的事,统统不必再说了。 写完信,沈偲长舒一口气,觉得心中的大石又卸下一块。 上一回,是与崔世君道别。 这一回,是与家人道别。 她也不知自己究竟是在放下还是在失去,那些曾在她过去人生中占据了无比重要位置的人们,已经被永远地隔绝在了宫墙之外,不得相见,唯有想念。 封好信,沈偲唤过住在隔壁的宫女倩儿:“劳烦你把信交给王内侍,托他替我送去临清。” “是,女史。”倩儿乖巧应了声- 一炷香后,沈偲的信并未交到王内侍手中,而是辗转到了别处。 忠心耿耿的倩儿把信呈给容姑姑过目,容姑姑看后随即偷偷送到了重华殿。 小山把信呈给太子:“殿下,这是容姑姑亲自送来的——女史亲笔所写的家书。” 昭临接过信。 在此之前,他还未曾见过沈偲的字。 他以为她的字是娟秀那挂的,女子的字迹,大抵如此,他所熟悉的母后、孙雪宁,都是。永徽就不必说了,一手字写得跟春蚓秋蛇似的。 昭临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抽出信纸,映入眼帘的是数页端正小楷,字体遒丽刚劲,隐约可见铮铮风骨。 昭临来了兴致,从罗汉床上稍微坐起,逐字逐句看过这封家书。 倒也没说什么,尽是些零零碎碎的日常琐事,连家中丫鬟的婚事也过问。 虽句句不说想念,句句皆是想念。 有这份心思,怎不用在我身上?哪怕只三分,我也心满意足了。 昭临捏着信纸,竟有些羡慕沈偲的家人——他何时才能得到沈偲如此关切。 重新封好信,昭临吩咐小山:“派人把信送去临清沈家,随信附上些礼物。” 小山睁着澄澈双眼,显然没明白太子的用意。 昭临解释:“熊胆、人参、云锦、典籍。熊胆、人参挑上好的,云锦选些颜色稳重的,典籍你去翰林院,让新来的编撰选些适合十二三岁的学童看的。”顿了顿自言自语道:“孤又哪里知道寻常人十二三岁读什么书。” “不要声张,就说,是沈女史备下的。” 权当是,女婿送给岳父岳母舅弟的见面礼。 岳父岳母,勿念。 我会好好照顾沈偲的。 幽深眼底渐渐浮起浓重的欲,昭临迫切地想要见到沈偲。 可曾芸提醒过,最好让沈偲多歇息几日,“少则三日,多则五日”。五日他是等不起的,三日已是极限。 最快也要等到明晚才能与她相会,哎,再忍忍吧。 长指在矮几上无奈叩击,昭临有种度日如年的感觉,这两日他都睡得很早,一方面是养精蓄锐,另一方面,他可以在黑暗中尽情回味夜晚。 梦一般的夜晚。 夜晚如今对他有了新的意义。是手掌摩挲肌肤时激起的战栗,是帐钩撞击床柱发出的声响,是唇舌纠缠时的喘息,也是虚空填满、欲念消减的喜悦与忧伤。 他与沈偲,还会有许多晚,炙热的、潮湿的、欲罢不能的,灵魂出窍的。 昭临靠倒在罗汉床的软垫上,仰头,闭眼,静待这一波悸动的过去。 好想沈偲。 好想沈偲。 渴望从心底发出,徘徊在唇齿间,游走在血液里。 直到手边的茶盏由滚烫转为微凉。 昭临睁开眼,长吁一口气。 见不到沈偲,他也必须做些什么才行。 眼下虽不得与沈偲相认,但送些东西给她,聊表相思,不为过。 送些什么好呢? 绫罗绸缎金玉首饰太常见。 母后给的簪子太过瞩目,眼下送不得。 手写的书信恐留把柄,也送不得。 目光落在矮几上的一方丝帕上。 是寻常之物,也是他的贴身惯用之物。 丝帕表思念,又与偲同音。 昭临越想越觉得妙。 光是丝帕还不够。 她把人都给了我,定要回些独有之物与她。 昭临思忖再三,拔了几根头发,用丝帕包好。 “小山,把此物包好,立时送去长春宫。”- 容姑姑接过轻飘飘的手帕包,低声问小山:“山公公,这是何物?” 小山道:“我也不知,你只管送去女史处。” 两人鬼鬼祟祟完成交接,容姑姑趁着夜色快步回了长春宫,径直去了沈偲的屋子。 眼下已是戌正,因贵妃不在宫中,奴婢们大都早早睡下,宫里静悄悄的。 “偲姑娘。”容姑姑敲开虚掩的房门,见沈偲正在妆台前梳理头发,忙回身关紧房门。 “容姑姑,怎么了?” 沈偲心一紧,这个时候,不会又是宜心殿宣召吧? 容姑姑走到她跟前,从怀里掏出一只手帕包,压低声音道:“这是陛下专门命人送来,给女史的。” 沈偲稍稍松了口气,并未接过。 “放一边儿吧。” 容姑姑虽有些好奇太子究竟送的是什么,也只好照做。 于是殷勤道:“偲姑娘,我来替你梳头。” 她接过沈偲手中的篦子,一面梳那鸦青及腰的长发,一面轻声夸:“姑娘的头发真好,柔软细密,按老话说,是有福之人呢。” 有福吗? 这福分,不要也罢。 铜镜里映出一张素净无奈的脸。 沈偲忽道:“容姑姑——” 欲言又止。 容姑姑不明所以:“偲姑娘是有话要说?我听着呢。” 沈偲想了想,终鼓足勇气问:“姑姑可知,有什么法子,可以在……敦伦时,令女子不痛。” “我……很痛。” 说完,她臊得低下头,双颊如火烧般滚烫起来。 容姑姑沉默了。 此前太子亲口说过,榻上事由他亲自教导沈偲,故而这方面她一直未曾对沈偲叮嘱半句,可沈偲既已被逼着亲口问了,想必太子教得也不怎么样。 否则何以痛楚难忍? 呵,呵呵。 英明神武的太子殿下,不过如此。 容姑姑心里舒爽极了,悄声问:“是哪种痛楚?” “可否细说一二?” 沈偲面红如血,忍着极大的羞耻,请容姑姑附耳过来,匆匆耳语几句。 容姑姑闻言瞬间呆滞,大为震撼,半晌,才支支吾吾道:“我,我想想法子。” “容我想想法子。” 边想边暗骂,这小太子,如此蛮干胡来,沈偲岂会不痛?! 女子身体本就娇弱,沈偲又更怯弱些,若是行事过分粗暴又不收些力道,不痛才怪。 容姑姑腹诽不已。 “姑姑,可有法子?”话已说开,沈偲也顾不得害臊了,忧心忡忡道:“此事,我也只能向姑姑求助。” 即便姨母在,沈偲也不便开口相问。一则是避嫌。二则姨母离宫时说过,元熙帝于敦伦上已大不如前,怎她怎觉得,除了初回那次,身上之人分明是龙精虎猛,与姨母所说的元熙帝,简直判若两人。 莫不是姨母为宽她的心,故意诓她的? 容姑姑在旁思来想去,也苦无良策。皆因她此前从未遇到类似问题。贵妃以往担忧的是元熙帝有心无力,恐无法顺利受孕。可如今沈偲担心的却是太子血气方刚,难以承欢。 这是两码子事。 难,太难办。 尤其,症结还在太子身上。 她总不能对太子说,殿下您悠着点,可别弄痛了沈偲。 抑或是,殿下行事前须与沈偲多加温存,行事时间亦不宜过长,控制在一柱香内为宜。 对了!容姑姑猛然想到一个问题。 一个更为棘手的问题,再这么频频宣召下去,沈偲若是怀孕了,可怎么得了?! 作者有话说: 现生最近太忙,早七点更有时无法保障。但只要不挂假条,都是当天会更的意思(抱歉各位 在虐前会小甜几章 第50章 雷雨(增补 想到这里, 容姑姑异常认真道:“偲姑娘,这两日行事后,可曾服用汤药?” “……不曾。”迟疑片刻, 沈偲怯怯问:“姑姑此话何意?” 唉,姑娘还不懂这些啊…… 容姑姑无奈看了眼沈偲, 到底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没什么, 是我想岔了。” “姑娘放宽心, 那事, 多经历两回就好了……你可千万别逆了那位的意啊。” 临走前,容姑姑道:“姑娘忧心的事,我尽快去打听打听, 可有什么法子能够缓解痛楚。” 正好一并问问,可有避子药- 送走容姑姑,沈偲拴上房门, 回身忽然就瞥见了妆台上的手帕包。 是元熙帝遣人送来的。 是赏赐么? 沈偲曾见过不少元熙帝给姨母的赏赐,珠宝首饰金银器皿为主, 绫罗绸缎名家字画也不少,却从未见过此种奇怪的赏赐——还是拿手帕包着的。 她捡起手帕包, 份量极轻, 不像有什么东西, 沈偲竟真有几分好奇了。 她坐在妆台前,几下拆开手帕包, 内里又是一方素白的真丝手帕, 对角互相打结, 显然里头还有东西。 究竟是什么? 沈偲解开丝帕,只见正中躺着一绺浓黑发亮的长发。 “怎是……头发……” 沈偲喃喃道,随即掩上丝帕, 匆匆塞进铜镜盒底。 她的心跳得急且乱。 青丝,情思。 向来只有结发夫妻,才会以发相赠- 雨是晚膳后突然下起来的。 起先是洋洋洒洒的雨丝,渐渐雨势越来越大,竟有些收不住。 沈偲靠在窗前,听着一窗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远处隐隐雷鸣,不由得想起提铃那晚。 那晚也是风雨交加。她骤然从姨母口中得知崔世君毁约,长久以来说服自己支撑下去的信念轰然崩塌……她甚至想到了以死明志。 太子便是在那一刻突然出现在面前。 宛如天神降临。 那一幕,沈偲永生难忘。 至今她依然在想,如果她与太子的交集停留在那一日就好了。她定会日日为太子祈福诵经,一辈子对他的仁慈感激涕零…… 偏偏,其后又发生了许许多多事,让太子与她迅速偏离了主子与奴婢应有的位置。 沈偲之所以应下姨母侍奉元熙帝,说得出口的一半缘由是为了瑞蕊、姨母和肖家,说不出口的另一半缘由,则是为了太子。 得断了太子的念想。 她知道,太子是到了知好色慕少艾的年纪,许是那段时间她在太子面前出现的次数多了些,便惹得太子对她生出些涓滴杂念…… 可沈偲不会也不能答应太子的要求——别说她从未对太子生出半分男女之情,即便有,她也绝不会越过那条泾渭分明的界线。 太子是大睿的太子,是王朝的未来。 而她…… 正想着,叩门声响起,容姑姑在门外轻轻叫了声:“偲姑娘。” 只一句,一切便尽在不言中了。 沈偲无声颔首,披了件披风,随容姑姑悄悄走出宫门。 瓢泼大雨中,轿子等在宫门外。 曾芸恭敬地掀开轿帘:“女史,请。” 沈偲钻入轿中,任由曾芸为她蒙上双眼。 轿起- 沈偲被曾芸小心搀扶着向前走。 “女史,小心,脚下是门槛。” 她在曾芸的提示下抬脚进门,走出几步,感觉扶住自己的那只手猝然松开,身后的房门关闭时,将风和雨都隔绝在了门外。 只是隔绝了风和雨却隔绝不了声音。雨已愈下愈大,不分青红皂白地倾泻在琉璃瓦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轰隆雷声也不甘示弱掺和其中,完全盖过了宫室内的动静。 于此种喧嚣之中,继视觉之后,听觉也被剥夺了,沈偲茫然无措地站在原地,静待又一个夜晚的降临。 她的披风已被雨水打湿过半,但她仍不自觉地拢紧披风。 仿佛那一层披风可以保护她。 昭临其实就坐在离她数步之遥的八仙桌后,衣襟微敞,一面定定欣赏她的紧张,一面慢条斯理地为自己斟了杯酒,连饮三杯后,心火遇温酒,反烧得更旺了。 等了足足三日,才等到这一刻。 良宵难逢,沈偲,你得好好补偿我。 慢悠悠擦去唇边的残酒,昭临又斟了一杯酒,握在手里,起身,信步上前。 他极其自然地揽住沈偲的腰,顺手扯开她喉咙处的披风系带,披风无声委地,露出内里粉白娇嫩的衫裙。 手里的酒杯也顺势喂入她的唇边。 白瓷的杯身,衬得唇色艳如蔷薇。 “来。” 恐被她听出端倪,即使眼下有雷雨声为他遮掩,昭临也刻意压低放轻声音,惜字如金地说出一个字。 杯中酒,先暖身,再动情。 昭临这两日也派人暗暗打听过,王嬷嬷说的以香催情确是宫中秘法,据说玉芝宫的梁妃、秦才人皆常用此法讨好父皇。可昭临不愿用在沈偲身上,他总觉得此法是对男子的侮辱——他定会令沈偲动情,无须施加外力。 不过,在行事前饮一小杯马奶。子酒,许是可以令沈偲稍微放松些,身子,也放松些。 昭临满意地看着沈偲乖乖喝光了他喂她的酒。 随即,空酒杯被随手扔在地毯上。 昭临弯腰将人打横抱起,努力压制心中的急切,不紧不慢地朝寝殿深处去。 为了今夜,昭临推说身体不适,已提前向父皇告假不去明日的早朝,监国一年以来,这是他第一回缺席早朝,也不知会否是最后一回。 他如此郑重其事以至于把朝务都抛诸脑后,皆是为了沈偲。 无论如何,今夜,他得耐住性子慢慢来- 温存是从右手指尖开始的。 唇瓣如蜻蜓点水般,轻飘飘地掠过指节、手背和手心,沿着手腕内侧,一点点攀升至光裸的肩头。 沈偲的脸色也迅速由白皙转为淡粉,与此刻悄然绽放的两朵花儿那般,羞怯却强烈地诱惑着昭临。 昭临咬紧牙关挪开视线,良久,轻吁一口气,到底还是忍住了。 他要花儿为他绽放,却不仅仅满足于此。他要将这座皑皑雪山从凛冬唤醒,他要清涧自石上流泻而出,他要微风从谷底刮起呢喃不已,他要漫山青绿热切的迎接来客。 他要沈偲接纳他的唐突无礼。 在沈偲涨红了脸,以为接下来元熙帝会像上回那般狠狠欺负这一处时,却依旧只有轻描淡写的吻从一侧肩头移向另一侧,又一路向下来到了她的左手指尖。 沈偲不自觉地松了口气,慢慢阖上眼。 眼前由白芒转为漆黑。 在一片漆黑之中,元熙帝那张细白松弛的面庞渐渐模糊起来。 细密却又克制的吻,如一柄羽扇,轻柔地拂过周身各处…… 沈偲忘了元熙帝的脸- 沈偲回过神来时,她已不自觉地回吻面前的人。 虽然还很不熟练,还只是浅尝辄止。 但她知道,她正在回应。 她也不知为何会如此。 或许是因为帐内极其闷热,或许是因为那杯甜津津的酒,总之她昏头了,神智和心跳跟着全乱了。 她也不痛了- 约莫过了一炷香,窗外依旧疾风暴雨,偶尔一道惊雷闪过,室内刹那间亮如白昼,清晰可见罗帐之中人影幢幢。 渐渐,昭临亦无须刻意压低声音,他的嗓音莫名变得喑哑低沉起来,不复少年的清润,听来竟真与父皇有七分相似。 加上雷雨声持续不断,他的胆子也愈发大起来——他本就是个相当胆大的,他私底下做了许多胆大包天的事,冒名顶替父皇收用了沈偲,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件,却也是最快活的一件。 于是他伏贴在沈偲耳边,满是愉悦地对她说了几句羞死人的话。 他确定沈偲一字不落地全听见了,因她的睫毛立时颤抖不停,更别说她的脸色,浓艳似芍药,让人忍不住想要怜惜。 想将她抱在怀中,用最温柔的语气安慰。 昭临伸手将沈偲从榻上拉起。 手掌甫一托住那细软无力的腰肢,她就跟被抽走了筋骨般软绵绵地栽进他怀中。 汗湿的额头抵住他的锁骨,蒙在眼上的白色绸带伴随呼吸轻轻摩挲他的心口,她虚弱地偎在他胸膛,一动不动。 昭临无奈:“怎这般身弱?” 榻前的红烛才堪堪燃了一半,夜还很长,上涨的欲念还没有丝毫消退的迹象。 沈偲小声咕哝:“晕。” 昭临一愣:“嗯?” “头很晕。” 昭临了然。 马奶。子酒的后劲很足。 帐内又实在闷热了些。 昭临真喜欢她这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他从没见过她这副模样。大多时候她总是一身利落的官服纱帽,要么一本正经要么畏畏缩缩,难得像眼下这般有几分小女儿的娇怯姿态。 他喜欢到一连在她唇瓣上亲了好几下,伸手拨开罗帐,让帐外的新鲜空气进来些:“还晕不晕?” 见她迟迟不应,又低头吻了吻她的发丝:“今次还痛不痛?” “那处……还痛不痛?” 昭临一直记得她呼痛的模样,令他揪心到夜不能寐。 沈偲没听见,在昭临问她晕不晕的时候,她已飞快地睡过去了——蜷缩在他怀抱里,双臂交叠在胸前,像是睡梦中都要拼命保护自己般。 怕我偷偷欺负你么? 实不相瞒,确有此意。 昭临看了她良久,无可奈何地捏捏她的脸颊:“好没良心,你倒是睡了,我又该如何收场?” 这回,还不足上回的一半时长,若要尽兴,还须再来上几回。 昭临如今对自己的能耐相当有把握,好歹才刚开始,若再操练些时日,想必还会精进。 至于沈偲,她今夜显然动了情。 虽还是很笨拙,又极羞涩,连回吻他,也只敢轻轻触碰他的嘴唇……但昭临仍感到欢喜无比,她原是,喜欢他这般待她。 昭临决定不再弄醒她。 “睡吧。” 我俩,来日方长。 风雨声中,昭临抱紧沈偲,在这处小小的一方天地,安心与她相拥而眠。 作者有话说: 无 50-60 第51章 祸根 卯初, 昭临雷打不动地醒来。 跟在皇祖父身边多年,他已养成了与皇祖父如出一辙的早起习惯。即使昨夜侍弄沈偲略有些辛苦,也不足以令他睡过头。 睁眼, 出现在面前的是一张沉静面容,绸带松松垮垮地覆在眼皮上, 眼看着就要掉落。 昭临目不转睛地欣赏了一会儿, 谨慎地系紧了绸带。 眼下这个时候, 还不能让沈偲知道宣召她的人是谁。还得等, 等沈偲的身体足够熟悉他、完全接纳他,他再捅破日日与她敦伦的“元熙帝”究竟是何许人也。与此同时他会告诉沈偲,他是如何费尽心思、甘愿冒着极大风险才想到用这个法子从贵妃和父皇手里救下她的——沈偲失去了处子之身, 自然也就失去了成为元熙帝妃嫔的资格。 沈偲的余生本来已与一个日薄西山的半老头子绑在一起,由于他的出手相助,她得以逃出生天, 她甚至会成为太子妃、未来的皇后,而不是元熙帝身边的小小才人, 秦才人之流。 任谁也知道应当如何选。 再者说,女子对已有了肌肤之亲的男子, 本就会心软些。 昭临很笃定沈偲会心甘情愿投入他的怀抱。他有各式各样的法子去对付各式各样的人, 并且从未失手过。 六岁时, 昭临曾随皇祖父去往猎场狩猎。他发现,那些捕获的凶兽猛禽野性未除, 无论兵士如何鞭笞皆不足以令它们驯服。但一旦交到驯兽师手中, 只须饿上些时日, 给一丁点食物,再饿上些时日,再给一丁点食物, 循环往复几回,这些禽兽便会乖乖伏地听命。 禽兽且如此,何况人。 昭临那时便依稀察觉,这种软硬兼施的法子很聪明,比一味的武力压制更省事更有效。后来他依样画瓢把这种法子用在人身上,对于那些不肯臣服于他的硬骨头,他总会先安排人令他们吃些苦头,他再以拯救者的姿态出现……没几个人能经得住这样的落差、也没几个人能拒绝太子的示好——那些硬骨头也不例外。 这一回,让沈偲吃尽苦头的,显然是贵妃、父皇,而救沈偲于水火的拯救者,自然是他,昭临。 昭临虽一度十分懊恼失去了夺走沈偲芳心的先机,但他确信,这一回,他可以一步步从身子到心,完完全全地占据她。 沈偲动情的模样,光是想想,昭临都觉得欲念高涨。 他掀开锦衾,打算与她再嬉耍一番,反正今日无须早朝。 房门便在这时被人轻轻推开,脚步声由远及近,几息之后,曾芸在帐外禀告:“主子,邓大人在殿外等候。”- 沈偲悠悠醒转时,元熙帝还未离去。她睁开眼,一把揭开蒙在眼上的绸带,循声向帐外看去。 隔了层罗帐,借着昏暗的天光,她隐隐窥见帐外正在更衣的人影,听见宫人极小声的说话,只是听不太清,似乎是出了什么要紧事。 “陛下,您是要上朝了吗?”沈偲支起身,隔帐轻声道:“奴婢服侍您更衣。” 按照容姑姑教导的规矩,她是不能比陛下晚起身的,她须得服侍陛下更衣才是。 帐外顷刻安静下来。 须臾,沈偲听得一人疾步上前,挡在她面前笑道:“女史不必起身,女史您再睡会儿。” 是曾芸的声音。 这怎么行。 沈偲道:“奴婢不敢僭越。” 随即小声催促:“曾宫女,劳烦你替我把衣衫递进来。” 一听这话,背对沈偲的昭临这才松了口气——幸好昨晚他将她那身碍事的衣衫全扔出了帐外,依着她的性子,想必是没胆量将自己光溜溜的暴露在人前。 他转头朝曾芸递了个眼色,意思是,切勿让沈偲看见自己。 曾芸会意攥住两片罗帐,继续劝道:“女史您睡下吧,陛下立时就要离开。” “陛下!”眼看着人影远去,沈偲急道:“奴婢,奴婢有一事相求,陛下。” 沈偲想帮瑞蕊见到父皇。 见元熙帝停住脚,沈偲赶忙道:“娘娘眼下不在宫中,公主殿下她,十分想念陛下。” “陛下可否,抽空去见见公主殿下。” 她听得元熙帝含含糊糊的“嗯”了一声,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寝殿。 守在帐外曾芸也不禁长呼一口气- 锦衣卫指挥使邓毅等在拾遗殿外,见太子冒雨出来,赶紧撑伞迎了上去。 “殿下,事发突然,微臣也是方才接到通传的。”他小心察看太子的脸色:“微臣恐此事牵连甚广,特意前来禀告殿下。” 昭临已从曾芸嘴里大致知晓了事情始末:许是整夜暴雨所致,东华门外的一小段宫墙突然倒塌,还压死了一名路过的小太监。 眼下正值皇祖母祈福期间,发生此事,实在是太不凑巧了。 昭临问:“父皇知道了吗?” “陛下眼下还在歇息,微臣不敢打扰陛下。” 昭临微颔首:“此事可大可小,你先随孤去看看。” 皇宫是天家的居所,是帝王处理朝政的核心所在,宫墙便是护卫此处核心的第一道关卡。若被有心之人做文章,那么,涉及宫墙修筑的大小官员,定会遭受极严厉的责罚。 大致来说,宫墙修筑由工部和内宫监分头完成。工部下设的营缮司负责订立方案,在全国范围内调拨物资。内宫监则负责调度人员,按期修筑完成。 明眼人一看便知,有调拨物资之权的营缮司郎中是个肥缺。此事棘手就棘手在,如今的营缮司郎中正是昭临的亲舅舅,许皇后最小的弟弟许节。 若是前些年父皇母后关系和睦的时候,此事大概掀不起什么风波,顶多是罚俸、口头训斥之类。可自去年以来,父皇母后关系降至冰点,眼下太后又不在宫中,很难讲,父皇会不会借此对许家人开刀。本来,父皇就不太待见小舅舅——谢亭兰正是被小舅舅引荐给母后的。 为了向太后、父皇表明立场,昭临不得不秉公办理此事。 昭临匆匆赶到东华门外时,罹难的小太监的尸首已被抬走,残留的血水也几乎被大雨冲刷干净,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砖头瓦砾。有几位与小太监交好的宫女太监正站在一旁抹眼泪。 昭临拧眉看向倒塌的宫墙,看样子是从中段坍塌的,从掉落的砖头颜色和磨损程度来看,修筑的时间应不算太长。 昭临记起,月前工部上奏的折子曾提过,打算赶在夏季暴雨前,尽快修缮破损的宫墙十一处,显然,这段宫墙便是新近修缮的。 昭临心中已有些猜想,他诘问已先行赶到现场的营缮司所丞:“这可是近来重新修缮的十一处宫墙之一?” 所丞埋首惶恐道:“正是。” 昭临忍怒道:“新修缮的宫墙何以在一夜之间坍塌?” 所丞支支吾吾不敢回答。 不多时,营缮司郎中、内宫监掌印太监亦匆忙赶到。 因兹事体大,都怕引火上身,两方人马各执一词,当着太子面,互相推诿是对方办事不力。 昭临皱眉:“孤一个字也不想听你们狡辩。” “当务之急,今日之内,营缮司、内宫监分别派人逐一验看剩余十处宫墙是否有类似问题,避免再伤及无辜。至于其后如何论罪,由哪方给予丧命内侍抚恤,要看宫墙坍塌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 说罢,昭临也不看舅舅一眼,拂袖而去。 走出好远,邓毅才小心翼翼问:“微臣愚昧,不知殿下为何要营缮司、内宫监分别派人验看剩余宫墙?按照职权,理应由营缮司负责验看。” 昭临道:“营缮司、内宫监虽分工不同,但皆配备了有经验的工匠。分头验看之后,再对比两家之言,才可窥见全貌,以免有人营私舞弊。” 再者说,内宫监大多是父皇的亲信,若他将验看一事全部交由营缮司负责,一则恐引起内宫监对此事处理不公的抱怨,引来父皇的猜忌。二则若真是舅舅出了问题,他也正好表明自己处事公道,绝无偏私。那些以忠臣自居的臣子们,不就是乐见这样的储君吗?他也可利用这个机会再次收买人心。 不过这番话,就没必要说与邓毅听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眩晕 早朝, 宫墙坍塌一事由太子直接禀告元熙帝。 这让向来笃信风水之说的元熙帝大为不悦:“宫墙坍塌宫墙坍塌……大睿立朝六十三载,从未发生类似灾殃。” “难不成,是上天暗示, 我大睿将有祸殃降临?” 元熙帝的声音回荡在华英殿,满殿群臣无不俛首噤声, 非但不敢接腔, 连抬头注视龙颜震怒的皇帝陛下也不敢。 元熙帝扫视一圈, 把目光投向钦天监监正, 一字一句道:“监正,我大睿,可否有祸殃降临?” 老监正颤颤巍巍道:“微臣夜夜观星, 尚未发现有此征兆。” 元熙帝叹气:“究竟是天降祸殃,还是人祸所致。太子,你如何看待?” 问题便又抛回给了昭临。 群臣终于胆敢微微抬眼, 顺着陛下的视线,纷纷把希冀投向年轻无畏的太子。 昭临并不相信天降祸殃的说法, 在他看来,凡人将不如意归咎于上天, 本身就是一种软弱无能。 他躬身禀道:“启禀父皇, 儿臣已命营缮司、内宫监分头调查宫墙坍塌的原因。”顿了顿:“儿臣恳请父皇, 再多给儿臣些许时日查明真相。届时,若是上天警示, 儿臣愿斋戒一年, 以告天禳灾祈福。若是人祸, 儿臣定会追究始作俑者的罪过。” 元熙帝掠了眼堂下肃然站立的众臣,意有所指道:“若为人祸,无论是谁, 朕严惩不贷。” “儿臣谨遵父皇谕旨。”- 散朝后,昭临奉召前往御书房面见父皇。 曹顺德亲自引他入内,从旁小声提醒:“早间陛下还未起身时,已有人捷足先登。” 昭临立即反应过来,内宫监掌印太监万鸿已先一步向父皇陈情,父皇恐怕对此已先入为主地有了定论,方才在早朝上的一番说辞,不过是惺惺作态。 果然,一进书房,父皇劈头盖脸道:“太子,朕丑话说在前头,此番营缮司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你可不得护短。” 昭临谦逊道:“儿臣不光是父皇的儿子,更是父皇的太子,儿臣只知忠君、忠父。” 元熙帝面色稍霁:“你知道便好。朕担心你被皇后荼毒太深,一味偏袒许家人,臣子们揣着明白装糊涂,一个个都盯着你呢。” 昭临道:“多谢父皇提点,若许节有罪,儿臣定按国法惩处。” 听到想要的回答,元熙帝这才颔首:“你尽快将此事查明,朕亦不愿此事扰了太后的清净。” 太后出宫祈福已近十日,父皇的意思,是须得在太后回宫前,妥善处理此事。 从宜心殿出来,昭临想了想,转身去了韶华殿拜见母后。 父皇已认定是小舅舅的过错,要拿小舅舅开刀。他得先试探试探母后的态度。 许皇后已听闻此事,正苦恼如何帮许节摆脱干系,见昭临主动前来,心头暗道不妙,猜想昭临这回恐怕不会再像往常那般悄悄把事情遮掩过去。 其实,大部分时候,许皇后也算是个深明大义之人,只是涉及一双儿女和娘家兄弟时,有时会犯糊涂。 昭临还未开口,许皇后便直言不讳道:“出了这事,你小舅舅不便出面找我,已托你大舅母前来解释一番,你大舅母才离开不久。” 许皇后有一母同胞的两个兄弟,大哥许礼,小弟许节,许礼一家安安分分的,许礼的长子许敬也颇得昭临器重,年纪轻轻已升任东城副指挥使。偏许节时常出些纰漏,昭临自己也不太待见这个小舅舅。 昭临于是笑道:“小舅舅此番还是有所长进,起码知道避嫌了。” 许皇后一滞,继续说:“你小舅舅冤枉得很,他说,修缮方案是营缮司所丞所出,经过了多方考量,并非他一人做主。修缮所用的砖头亦是沿用贡砖,不敢有一丝的懈怠。宫墙坍塌之事,定与营缮司无关。” 昭临苦笑。这一个个的堪称动作神速,先是内宫监找到父皇做主,营缮司又求到母后这边诉冤,他便是被两块夹板夹在中间的倒霉蛋。 昭临道:“儿臣今日到此,便是来求母后助儿臣一臂之力,毕竟此事群臣盯着,儿臣不敢偏私。” 许皇后默默掏出手帕擦眼角。 昭临继续道:“若查明真相,证明舅舅确有渎职之实,恐怕……得依法严办。” 说罢,他征询般看向母后。 许皇后攥紧手帕,久久不言- 搞清楚了父皇的意图,昭临庚即召集相干人等议事。 甫一开始议事,营缮司和内宫监不约而同地恳求太子宽限时日。许节说雨天湿滑,行动受限,工匠们难以在一日之内查明坍塌原因以及剩余十处宫墙是否还有坍塌危险。万鸿则推说内宫监人手有限,若要彻底清查所有宫墙,恐怕要将时限放宽至十日。 昭临睨了眼万鸿,不慌不忙道:“父皇亲自盯着此事,若万大人觉得还须十日,便自行去向父皇陈明缘由,孤亦可作陪。”笑了笑,又道:“万大人深得父皇信任,说话想必比孤管用。” 万鸿大惊失色,忙跪地求饶:“殿下,殿下,奴才并无此意。奴才也是想要调查清楚原因,奴才一定尽快办妥此事。” 许节在旁偷笑不已,立即拍胸口道:“殿下,臣只须三日!” 昭临冷笑一声:“先前是孤低估了勘验宫墙的难度。孤已查阅过当初修建宫墙的记录,以营缮司目前的人力,三日是无论如何也完不成的。” 他盯着许节笑:“许大人若能在三日内完成,要么,是糊弄孤不懂,要么,是信口开河。” 闻言,许节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与万鸿的脸色一整个大调换。 “殿下,微臣错了,微臣求殿下宽恕。” 昭临换了副宽和口气:“孤知二位大人不想因此事无端背上渎职欺君的罪名,必定会尽心尽力查明真相。” “孤将期限放宽至五日。明日起,每日辰正、未正、酉正,二位大人亲自来重华殿禀告进展。” 许、万二人已然没了脾气,双双应下。 随后,昭临又吩咐邓毅:“这期间,锦衣卫增派人手日夜巡逻这十处宫墙,尤其是夜间以及刮风下雨的时候。” 议事完毕已近黄昏,昭临继续伏案批阅奏折。 小山送来晚膳:“殿下,今晚是否前往拾遗殿?” 小山心知肚明,太子已经收用了沈姐姐——他发现太子已有多日不再晨起换亵衣了。 小山也为沈姐姐高兴,如今在宫里,她可算是有了靠山。 昭临不假思索:“等批完这些折子,自然要去。” 眼下,也只有沈偲,能让他短暂地抛下这些烦心事。 也只有今晚,还能与沈偲相处一番了,明日开始,他不得不亲自参与宫墙坍塌的调查,他不得不停止与沈偲的私会。 他虽将宫墙坍塌之事交给营缮司和内宫监调查,可终究还是信不过这两人,昭临打算从头调查宫墙修缮的前因后果,他已挑好了最恰当的人选——驸马崔世君- 这一日,前朝所发生的一切,留在寝殿的沈偲皆不得而知。 她成日被困囿在一间宫室之内,不得出门,连餐食亦是曾芸亲自送来。 沈偲心道,在长春宫尚能行动自如,怎到了宜心殿,连房门也不得迈出一步。 与坐牢也没多大差别了。 前两回服侍她的宫女绣绣亦不见了人影,换了位寡言少语的尤姓宫女,一刻不停地守着她,却也不轻易回答她的问话。 趁曾芸送来午膳,沈偲问:“曾宫女,前两回服侍我的绣绣去哪儿了?” 曾芸默了一瞬,只微笑答:“绣绣另有安排,女史有什么尽管吩咐尤春便是,尤春是宫里的老人了,方方面面定会比绣绣做得更好。” “可她几乎不说话。”沈偲道:“我无论问她什么,她要么点头,要么摇头,要么不理我。” 曾芸笑盈盈道:“尤春是个勤快人,只是性情有些内向,不太爱说话,女史莫怪。” 爱说话的范绣绣,已经被太子下令割去了舌头,她这辈子都不会再说错话了。 外人大都只能见到太子和煦、聪颖、淡然的一面,不能想象他还有极其狠厉、残酷、冷血的一面。 曾芸永远也不想见识太子的另一面- 到了夜间,元熙帝比往常晚到了半个时辰。 沈偲起初还以为他今日被朝务缠住不来了,毕竟天没亮他就匆匆出门了。 她为此也有些纳闷,元熙帝平素不是将朝务都统统交给太子了么? 不得不承认,真实的元熙帝与她想象之中有极大的不同。 沈偲原以为元熙帝早已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在敦伦上力不从心。 可他没有,完全没有! 沈偲曾不经意触碰到他的手臂和腰腹,结实紧致得令她惊异,她没想过年近四十、外表看起来浮肿松弛的元熙帝会有这样的手臂和腰腹。 他私底下也不爱用浓烈的熏香,他身上的味道,很清爽好闻。 前两回他的确很粗暴,给她留下了很可怕的印象,可近来他好像转了性,他突然间很温柔地对待她。 今晚也是如此。 他用了嘴和手,花去相当的时间让沈偲平复心绪。沈偲感觉自己被那那只手牵引着飞出了寝殿,飞去了云雾萦绕的仙山,飞得太高,飞得太急,她感到阵阵眩晕和心慌,不自觉地捉住身前的手臂,当作定海神针般,抱紧了不撒手。 晕眩短暂地止住了,可她忘记了还有另一只手…… 好晕。 她仿佛正躺在一只滴溜溜狂转的陀螺上,天旋地转,昏天暗地。 她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被眼泪打湿的绸带变得透明,沈偲眼睁睁看着一团黑影朝自己扑来。 她吓得紧紧闭上眼,无论之后发生了什么,她也未再睁眼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碰面 半梦半醒之间, 沈偲感觉有双手轻柔地替她擦身、穿衣,她想要拒绝却动弹不得,只能说服自己在做梦。 醒来已是晨间, 她竟真的穿戴齐整地躺在长春宫自己的屋子。 容姑姑哼着小曲儿端水入屋,心情松快的样子。 见沈偲醒了, 她近前小声说:“偲姑娘, 你这下可以安心休整了。陛下这阵子都不会再宣召你了。” 昨晚曾芸送沈偲回来时专程与容姑姑讲了, 太子近日忙于朝务, 无暇宣召沈偲,让容姑姑好生照料沈偲。但三日一报的规矩还得继续遵守。 容姑姑继续道:“我方才听说,懿安太后明日就要回宫了, 娘娘也要回来了。” 容姑姑喜忧参半。喜的是,有娘娘坐镇长春宫,太子怕是不敢再频繁冒充元熙帝宣召沈偲了, 那多容易露馅儿。忧的是,娘娘怕是要开始张罗沈偲侍奉元熙帝的事。沈偲已非处子, 还能侍奉元熙帝吗? 沈偲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点了点头。 容姑姑说的本是两件事, 可听在沈偲耳里, 却是一件事:秦才人要回宫了, 陛下不需要她了。 沈偲忽然意识到,对于元熙帝来说, 她不过是一段时间填补空虚的消遣。无论粗暴还是温柔地待她, 并不取决于她, 而是元熙帝想要如此而已。 她在轻松之余,竟也感到一丝淡淡的失落- 早朝散后,昭临从父皇口中得知, 皇祖母决定提前结束祈福,赶回宫中。 “那宫墙坍塌之事,怕是瞒不过皇祖母。”昭临提醒道。 “那也是无可奈何。”元熙帝口气不似先前那般严厉,面上竟隐约可见喜悦之色:“你查清后及时回禀。” 态度全然改变。 昭临心底隐隐有了猜测,遂问:“父皇,皇祖母为何决定突然回宫?”按皇祖母的习惯,应是会在寺中留足一月。 元熙帝含糊道:“明日就知道了。” 父皇心知肚明却不愿说。 昭临垂了眼眸:这世上,能让父皇为之欣喜,且不愿透露给自己的事,有且只有一件。 是秦才人有身子了么?- 世事多变幻。 沈偲回长春宫的次日,懿安太后亦率各宫妃嫔回到宫中。冷清十余日的皇宫再度变得繁喧。 至于突然回宫的缘由,懿安太后未对外明说。只是有心人发现,回宫当天,秦才人并未回到玉芝宫,而是以才人的位分径直搬入离宜心殿更近的一座小殿浣香殿,俨然成了一宫主位,圣宠可见一斑。 紧接着,多位御医汇聚浣香殿。 至此,明眼人们瞧出了端倪——秦才人这是,怀上龙嗣了? 难怪懿安太后宁愿提前结束祈福也要赶回宫中,懿安太后向来喜欢多子多孙。 事实上,因时日尚短,秦才人是否有孕御医们尚无定论。最早猜测秦才人有孕的,是懿安太后身旁的一位嬷嬷——秦才人在寺中清修时突然晕倒,而后不经意地告诉前来探视的嬷嬷,她癸水不至已有半月时间。 嬷嬷随即将情况一五一十禀告了太后。懿安太后虽厌恶秦才人妖媚惑主,却也极希望膝下只一子两女的元熙帝子嗣繁盛,深思熟虑后,当即决定回宫。 此刻,秦才人正万分娇弱地靠在元熙帝怀中,由元熙帝亲手喂她喝安胎的汤药。 “朕的心肝,来,乖乖把汤药喝光。” 秦才人极妩媚地一笑:“陛下待妾身这般好,妾身真是受宠若惊。” “只是……汤药太苦。” 元熙帝笑:“等你诞下龙子,朕会把你宠上天,你就算是要天上的星星,朕也照办。来,再喝一口。” 秦才人依言张嘴,蹙眉喝下整碗汤药,这才娇滴滴道:“陛下……那妾身近来,便不能再侍奉陛下了。” “妾身私下问过御医,御医说,还须等几个月,待胎像稳定,妾身才能侍奉陛下。” 秦才人本就是靠榻间花样翻新取悦元熙帝,如今为保龙嗣便不能侍奉元熙帝,心中自然担忧不已。 “自你出宫,朕已旷了十余日,不就是为你一人守着,你安心养身子。”元熙帝很是知道女子的小心思,当即花言巧语安慰道:“不过数月工夫,朕忍忍便是。” 这话真假参半,元熙帝之所以禁欲,是因为懿安太后走前命御医为他细细诊治一番,发现身体实在亏空得厉害。御医劝说元熙帝暂且禁欲一段时日,元熙帝只得如此。 “妾身谢陛下垂爱。”秦才人含羞道:“不过陛下,妾身还有其他法子服侍您……您答应妾身,每晚只许来妾身的浣香殿。” 元熙帝哈哈大笑,在她心口掐了一把:“好好,朕全听你的,夜夜来你的浣香殿,多陪陪朕的小心肝。” “陛下您坏……” 两人又是一阵腻歪。 曹公公在殿外面无表情地听着,嘴角微微抽搐- 不到半日,秦才人有孕的消息传遍各宫各殿。 自然也传到了长春宫。 贵妃以丝帕掩嘴,打着呵欠道:“有身子又如何,能平安无事生下来才是本事。” 再者说,太子已监国一年有余,无人可以撼动太子在朝中的地位。与其生个不招人待见的皇子,不如生个与世无争的公主。 贵妃如今看得很开。 对于这个话题,容姑姑老实呆着没敢吭声。 “说来还得感谢秦才人,若不是她,我又怎能提前回宫。”贵妃说着又打了个呵欠。 “入寺清修十余日,每日卯初起身诵经祈福,日常粗茶淡饭,真真是苦不堪言。” “娘娘此番受苦了。”容姑姑和银絮一人为她捏肩,一人为她捏脚。 贵妃道:“陛下今晚设宴欢迎太后回宫,命我也带瑞蕊前去,太后一向喜欢这些孙子孙女。”转头对容姑姑道:“我准备把沈偲也带去,探探陛下的口风。” “秦才人若真有了身子,这下也不便伺候陛下了。” “这不就是天赐良机吗?” 说罢,贵妃吩咐道:“银絮,你把沈偲叫来,我好好叮嘱她几句。” 容姑姑的心,一下子忐忑起来- 隔了十日未见,贵妃觉得沈偲变了。 人还是那个人没错,但周身的气度变了。 过去那种清微淡远的冷冽之气淡了许多,眉宇间隐隐约约带着一股子清媚的情态,对,就是清媚。 若脱下这身硬朗的官服,再换身女子的柔美衣衫。贵妃笃信,元熙帝定会被她给迷住,什么秦才人,根本不值一提。 她立即给了容姑姑一个赞赏有加的眼神:教导有方,我没信错人。 容姑姑读懂了,心虚地笑了笑。 “沈偲,晚些时候随我赴宴。”贵妃满意地上下打量沈偲,毫不避讳道:“让陛下好好看看你。” 沈偲如今想到元熙帝,已几乎淡忘了他的样子,她只会想起夜晚,想起黑暗中摇曳的人影。 她的脸红了。 贵妃看在眼里,喜笑盈腮:“今儿是家宴,你此番不用穿女官的服饰,你穿身宫女的裙衫,梳个高髻,就够了。” 清水出芙蓉,美人实在不用刻意装扮,清清爽爽朝那儿一站,就胜过无数人。 随后,容姑姑借口替沈偲梳妆,亲自送沈偲回房。 “偲姑娘,娘娘还不知,陛下已秘密宣召过你。”容姑姑关上门道:“我一个字没说……担心娘娘若是知道了,心里头不痛快。” “宣召的事,姑娘还是先不要说与娘娘听。” 这也是容姑姑绞尽脑汁想出的一番说辞,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尽力替太子遮掩。 沈偲道:“容姑姑,你不必说,我知道。” “我不告诉姨母。”- 为方便懿安太后赴宴,晚宴虽是元熙帝所设,却就近设在了慈延殿的前殿。 筵席酉时三刻正式开始。酉时一刻,贵妃带瑞蕊、沈偲提前赶到慈延宫。 宫中规矩,位卑者先到。 此番筵席除元熙帝、许皇后、太子外,妃嫔中只请了育有瑞蕊公主的肖贵妃和传言有孕在身的秦才人。 贵妃一行赶到时,许皇后和太子却早已到了,母子俩身边都没跟着旁人,站在大殿角落,正低声说些什么,许皇后面色不太好看。二人见来了人,立即不再言语。 贵妃等了几息,这才含笑拉着瑞蕊上前向皇后行礼:“嫔妾参见皇后娘娘。” 瑞蕊乖巧道:“瑞蕊参见皇后娘娘,参见太子哥哥。” 沈偲则跟在瑞蕊身后,低眉向皇后、太子福身行礼,这种碰面,她位卑言轻,没资格说话。 许皇后并未说话,只略微点头。一旁的太子却笑道:“瑞蕊真乖。”目光旁若无人地投了过来,似乎在认真端详瑞蕊。 “瑞蕊今天这身衣衫不错,还是牡丹纹样的。” 瑞蕊快活道:“大哥哥,这是沈女史为我绘的。” “很好看。” 兄妹俩说话时,沈偲只把头垂得更低,避免与太子视线接触——她这才记起,自从公主大婚那日后,她与太子已半月未见。今次是太子与她表明心迹,说他“心悦”她之后,她二人的首度碰面。 人的境遇真是很难预料。不过半月工夫,她已成了元熙帝的……算不上嫔妃,只能算作背地里的消遣玩意,替代秦才人的工具。 沈偲确定,太子一旦知晓她被元熙帝收用,断然不会再喜欢她了。在这之后,太子会很快忘记她,只把她当作一次短暂的心血来潮。 太子是个很骄傲的人。沈偲一直都知道,从在风中见到太子的第一面,她就知道。 所以,应下姨母侍奉元熙帝,也是她唯一能为太子做的,对太子来说有益之事。 太子殿下,您救了沈偲一回,您的恩情,沈偲全都还您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目睹 酉时三刻, 元熙帝、秦才人同时乘辇赶到。秦才人披了身朱红金丝绣凤披风,把自己裹得很严实。 体态比沈偲上回见明显丰腴了些。 元熙帝身边的曹公公亲自扶秦才人下辇,秦才人柔弱谢恩:“嫔妾谢陛下恩典。” 声量不轻, 在场人都能听清的程度。 见是秦才人,前一刻还笑嘻嘻与太子行礼的瑞蕊转眼撅起嘴, 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显然记起了当初燕雀湖畔的“夺船之仇”。直到沈偲装作为她整理发髻轻轻扯了扯她的发带, 小人儿攥紧的手才慢慢松开。 沈偲轻叹口气, 稍微抬眼打量四处——幸亏旁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元熙帝和秦才人身上,没人注意到她和瑞蕊的小动作,只太子匆匆别过头去。 众人于是纷纷向元熙帝行礼问安。 元熙帝微颔首, 信步行至厅堂正中,吩咐:“去请太后。” 一转身,元熙帝一眼就瞧见了亭亭立在贵妃和瑞蕊身后的纤细人影。 他不由得眼前一亮。 沈……偲。 他曾惦记了许久的沈偲, 那个尚未开窍、不解风情的小女郎。 元熙帝还从未见过沈偲穿裙衫、梳高髻的模样,当时就有些移不开眼了。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一番, 只觉月余未见,此女容光更胜初见。 沈偲身侧正好是秦才人。 元熙帝原本觉得秦才人在榻间行事大胆, 颇有风情, 人也有几分娇俏, 勉强算是合心意的。可与旁边的沈偲一比,秦才人就有些不够看了——身形过于丰腴, 妆容过于厚重, 她今日打扮得也极繁复, 发髻上横七竖八一堆步摇花钿簪钗,简直,像个首饰匣。 元熙帝心里头暗暗有了比较。 他目光默默掠过在场的后妃, 许皇后雍容华贵,肖贵妃明艳端庄,哪个不比秦才人拿得出手……秦才人,也就年纪轻这一点好处。 而同样年轻的沈偲,一袭素雅裙衫,略施粉黛,掩不住天生丽质。 元熙帝怔在原地,有些弄不明白自己为何搁置这么个活色生香的美人,反而和秦才人厮混在一起?! 元熙帝年少时也颇有俊朗之名,和如今的太子一样,也是名满肇京的皎皎儿郎。他不禁愕然,怎到了这个年纪坐上这个位置,自己身边的女子,反倒是年轻时看不上的庸脂俗粉。 此念一起,元熙帝突然就对秦才人失了兴致——尽管他才应下她,要日日陪她。元熙帝后悔不迭。 他忍着难受瞥了秦才人一眼,她正挺直腰杆,竭力作出一副从容淡定的样子,只是骨子里没有的东西,装是装不出来的。 元熙帝心里跟明镜似的。想起秦才人在榻上百般讨好的媚态,心中只觉得羞耻。 这粗鄙女子出身低贱又不通文墨,每每自己提到诗词歌赋,她只会傻笑附和,要么撒娇糊弄过去。 她原本的名字也透露着一股子俗气。 秦顺顺。 元熙帝觉得难听,才亲自改成了玉茗。 还有,她眼下有了身子不能侍寝……便是连唯一的好处也没有了。 元熙帝一阵心烦,又看了两眼沈偲,越看越喜欢。 这才是帝王身边的佳人应有的样子- 筵席正式开始。 元熙帝居中独坐一席,左右分别为懿安太后、许皇后。 懿安太后身边依次为贵妃、瑞蕊和秦才人。许皇后身边则是太子。 沈偲站在瑞蕊身后,悄无声息地服侍她用膳,恰好与太子正对面。 昭临也不看她,只举杯慢慢啜饮,心里想起前几日,在拾遗殿的幽暗宫室中,她躺在自己怀中,在自己长时间的蓄意逗弄下,终忍不住哭出了声。 他哑着嗓子问:“接下来,想朕如何待你?” “这样?”轻舐颤巍巍的一处。 “还是这样?”撩拨最不会撒谎的所在。 她抖着身子缓缓摇头,一样没选,却全部得到了,还得到了更多…… 昭临抬眼,看似在专注听元熙帝说话,余光默默装下对面的人影。 “永徽倒是出乎朕预料,成婚后如同换了个人,前些日子还送来了亲手煲的滋补汤水。” 元熙帝对太后笑道。 太后慈爱道:“孩子们都长大了。”话锋一转:“昭临,你预备何时成婚呢?” 昭临应景微笑:“皇祖母,崇驰堂兄还没成婚,孙儿不急。” 崇驰在昭临这一辈中最为年长。 想起幼年丧父、前年丧母的长孙,太后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不一样。你是储君。” 元熙帝顺势道:“母后,儿子打算召崇驰回京,合计着年内让他成婚。” 太后连连点头:“你大哥唯一的骨血,你是得费些心思才是。” 筵席继续。 元熙帝因御医劝解已多日滴酒未沾,今日家宴开怀故多饮了些。他酒量向来极好。 太后年事已高、秦才人有了身子,皆不便饮酒,许皇后又与元熙帝闹别扭不愿作陪,于是陪酒的重任便落到了昭临和贵妃头上。 二人你一杯我一杯,待酒过三巡,贵妃扶额称醉,昭临亦面色酡红、连呼头晕。 元熙帝笑:“昭临,你还得历练历练,看来酒量这方面,你是未得朕真传,你呀,远不如崇驰。” 昭临拱手道:“父皇,儿臣自愧不如。” 贵妃便在此时轻声唤沈偲:“快,扶我去净手。” 沈偲这才知,姨母是真撑不住了。 沈偲忙上前扶起姨母,双双行至太后跟前,姨母强撑着道:“太后娘娘,陛下,嫔妾实在有些醉了……” “沈偲,”元熙帝正愁整夜没机会与沈偲说话,见状叫着她的名字吩咐道:“你扶贵妃到旁边歇息一二。” “是,陛下。” 二人走后,太后看了眼元熙帝,意有所指地赞道:“这宫人倒是生得清秀。” 又招呼独留席间的瑞蕊:“来,小丫头,到祖母身边来。” 瑞蕊脆生生地应了声,屁颠屁颠地扑进皇祖母怀中- 沈偲顺着宫人的指引扶姨母去了近处一间厢房。 服侍姨母净手后,见姨母醉得难受,沈偲只得暂时将姨母安置在房中的榻上歇息,自己则出门找宫人讨些醒酒的蜜水。 哪知出门没走几步,便被身后窜出的一人反剪了双手推入一间无人的厢房。 门甫一关闭,沈偲立即轻声道:“太子殿下,您莫要如此。” “此处是太后娘娘的地方……” “你怎知是我?”太子低笑:“你的意思是,若换个地方,便是可以?” 沈偲一滞,忍气吞声道:“殿下莫要如此对待奴婢,奴婢……” 沈偲本想说她已是元熙帝的人。 可今日在灯火通明的厅堂见到元熙帝后,那令人周身不适的厌恶感再度油然而生。 沈偲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这两回侍寝,她明明已经稍微习惯元熙帝的靠近,她甚至,甚至已能从这桩令她难受的差事中,摸索出让自己好受些的法子——她学会一点点放松自己的身体,尽可能跟随元熙帝的节奏行事。 虽然依旧疲累,但至少不痛了。 她亦发现元熙帝其实很在意她的反应,当她明显体力不支时,他会放缓速度,尽快结束…… “怎的?你又要说你不愿?”太子仍笑,如山的身躯强硬地压了上来,贴着她耳畔说:“我正好想问,你考虑了这么久,想好了吗?” “喜欢上我了吗?” “愿意把自己给我了吗?” 沈偲气恼:“不喜欢。不愿意。” 昭临低头凝视她那张倔强的脸,俯身便吻了上去,一边略施惩戒地轻咬她的唇瓣,一边含混道:“说喜欢。说愿意。” 浓重的酒气顺着他的嘴唇和舌头潜入沈偲嘴里。 沈偲被他亲得喘不上气,又不敢咬他——万一出去被筵席上的谁看见了,可怎么得了? 她只得忍耐着被他亲完这一波,才紧闭牙关,再不容他进犯。 昭临虽意犹未尽也不想惹人怀疑,索性见好就收,却还想逗逗她:“出门前,我得好好擦擦嘴,你的口脂定是沾到我唇上了。”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方丝帕,擦了擦唇上的口脂,顺手扔给沈偲:“你也擦擦。” 说完这句,他仔细听了听门外的动静,将门稍推开,极敏捷地闪身而出。 沈偲原想扔了太子给的丝帕,可一想,自己的手帕姨母正用着,一时之间手边竟真没有可以擦拭的东西,只得将就用了。用完后,丝帕也不便扔在厢房内,只得胡乱揣入袖中。 她随即出门找到宫人,取了蜜水返回厢房,扶姨母起身喂了些,姨母又稍微歇息了一会儿,这才重新打起精神,同她一道返回厅堂。 这期间,太后、皇后已先后离席,堂中只剩元熙帝和太子对酌。 “贵妃回来了?”元熙帝双眼微眯,面上亦有醉态:“看来这一回真醉得不轻。” “臣妾今日可是舍命陪陛下了。”贵妃人虽醉着,脑子却转得极快,立马娇嗔道:“许多年未曾这般饮酒了……不但臣妾没了半条命,方才为了照顾臣妾,沈偲也累得够呛,您瞧她那副小身板,怎扶得住臣妾如今这身子……” 不仅直接把话题往沈偲身上引,还故意说了些引人遐想的话。 元熙帝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不堪一握的盈盈腰肢,喉头微微一动:“怎你这么一说,朕也觉得今日饮酒过度,有些醉了,得回宫歇息了。” 话虽如此,他并未叫身旁的曹公公。 贵妃会意,暗暗推了把沈偲:“沈偲,去,扶陛下起身。” “是,娘娘。” 沈偲缓缓松开扶住姨母的手,迎着元熙帝露骨慑人的目光,一步步走向元熙帝。 越靠近他,那种令人作呕的不适就越强烈,只一瞬,她全身起了鸡皮疙瘩,可她不能停。 昭临静静坐在原处,目视沈偲上前,施施然向父皇行礼,直到这一刻,他面上仍挂着来不及收起的淡淡笑意。 离得太近,他看得极清楚,他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父皇的手臂是如何迫不及待地朝沈偲伸去,一把揽住她的腰,像他时常做的那般,把他的沈偲用力往怀中带。 昭临浑身的血,猛地烧将起来。 作者有话说: 被生活疯狂鞭打的牛马,最近更新仍不能定点见谅啊诸位 第55章 怒意 曹顺德缓缓抬眼, 觑了眼立在下首、面上犹带笑容的太子。 他很欣慰没在太子脸上看出任何泄露心绪的蛛丝马迹。尽管他知道,太子此刻的心情,定然不悦。 除太子本人以外, 曹顺德比任何人都清楚,太子对女官沈偲的隐秘心思。 外人只道曹顺德服侍元熙帝几十年、是惯会揣摩圣意的心腹。极少有人知, 曹顺德心中真正的主子唯有太子一人。 太子此番冒充元熙帝秘宣沈偲, 关键的第一步正是经由曹顺德的手替他遮掩的。 曹顺德对此其实也颇感无奈。他曾力劝太子打消这个念头, 毕竟沈偲身份敏感, 且元熙帝对她也颇有兴趣,可太子说,“孤要定她了。” 幽暗宫室中, 少年阴恻恻的眼眸里,写满寸步不让的偏执,这种偏执, 亦是帝王成就伟业的必须。 曹顺德不得不听命走了一趟。 如今,离太子得偿心愿也才过去十余日, 眼下太子对沈偲,正是爱不释手的阶段。 曹顺德不禁担心他在陛下和贵妃面前露出破绽。 好在, 太子藏住了- 昭临此刻的心情岂止不悦。 简直糟糕透顶。 偏他还得装, 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他保持一贯的微笑, 笑得太努力,左眼下方的肌肉开始轻微地抽搐, 一下接一下。 沈偲搀扶父皇从他面前走过, 昭临便这么负手而立, 沉默相望。 从搭在肩头蠢蠢欲动的手,到贴近面颊的唇,再到唇畔志得意满的笑。 父皇, 无耻至极。 可昭临并未从沈偲脸上看出一丝不愿。 她眉眼低垂着,极其温顺地接受父皇对她的侮辱。 好似夜夜与她缠绵的真是父皇。 昭临怒极反笑,藏在袖筒的手攥紧成拳,他嗤笑着冲对面傻愣愣的秦才人抬了抬下巴,递过眼色:还愣着作甚,你的陛下,就快被人抢走了。 秦才人如梦初醒,“陛下!嫔妾来扶您!” 她扭身紧走几步,仗着丰腴身形,直接把沈偲挤出了元熙帝的怀抱,还不忘回头狠狠瞪了沈偲一眼。 “陛下说了,他得回宫歇息了。”秦才人死死扶抱住元熙帝,关切道:“陛下大抵是醉了。” “朕没……醉……” 昭临亦上前扶住元熙帝,附和道:“父皇龙体为重,事不宜迟,曹公公,赶紧送父皇回宫歇息。” 三人合力将元熙帝送上步辇。 秦才人随即敏捷地爬上龙辇,用身子挡住元熙帝频频回顾的目光,催促道:“陛下醉了,赶紧回宫。” 步辇飞快离开,也带走了元熙帝的妄念- 被秦才人一把推开后,沈偲不声不响地退回姨母身侧。 贵妃全看在眼里,点头称许道:“做得不错。这种时候别去与她争,只管退让就是。你越退让,陛下越心疼你。” 顿了顿,“依我看,陛下大概很快就会宣召你了。” 沈偲没想过与顺顺争,她反而感激顺顺替她解围——她方才靠近元熙帝的时候,浑身上下已不适到了极点,她不知怎会这样,明明已十分亲近的两人,何以身体排斥至此。 沈偲问姨母:“您好些了吗?” 贵妃摇头:“还难受着呢,勉强能够走回去。” 沈偲小心搀扶姨母步出宫门,姨母整个人几乎靠在她身上,瑞蕊也扯住她的后裙裾,慢吐吐跟在后头,三人在路上慢慢走。 慈延宫离长春宫尚有段距离,她们不像秦才人,有御赐的步辇,只得走路回去。 一轮圆月孤零零挂在天边,耳边充斥着无数夏虫不知疲倦的唧唧声,反倒凸显了此刻的静谧,月光把三人的影子混淆成一团。 沈偲忽然发现,自己竟真成了姨母和瑞蕊的依靠。 走了没多远,瑞蕊揉眼道:“沈表姐,我困顿极了。” 沈偲鼓励她:“咱们这就回去呢。” 又走了几步,瑞蕊道:“沈表姐,我走不动了,你抱抱我罢……” 沈偲耐心道:“若抱你,你母亲怎么办?她人正不舒服着呢……何况,表姐也只有一双手呀。” 瑞蕊开始小声抽泣起来。 “乖瑞蕊,你数数,等你数到……数到三百下,就到了。等到了长春宫,表姐立即用热乎乎的手巾为你擦脸、擦手、擦脚丫子,你就可以舒舒服服地躺下歇息了。” 瑞蕊带着哭腔应声:“……嗯。” 然后开始小声数道:“一、二、三……” 姨母靠在沈偲的肩头,轻声道:“想不到,瑞蕊这么听你话,你着实很会哄小孩子听话……” 沈偲笑:“沈桐小时候,我便这么哄他的,母亲也说,沈桐打小就听我的话。” “你很想念姐姐他们吧?”姨母醉后多了几分伤感:“我初进宫时,也是十分想念母亲和姐姐,想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时常后悔进宫。那时也吃不惯宫中的餐食,总觉得无论如何也比不上家乡的味道……” “慢慢,就习惯了……” “沈偲,你就把此处当作你安身立命的地方,不要再有离开的念头,就想着一辈子都留在此处,心里就会舒服许多。” 一辈子留在此处…… 那我的一辈子,会变得很长很长吧…… 沈偲默默叹气。 “十五、十六、十七——” 身后的数数声乍停,只听瑞蕊欢欣叫道:“大哥哥!” 沈偲和姨母却步回眸,只见太子已弯腰将瑞蕊抱起:“瑞蕊,大哥哥抱你回去。咱们,不稀得她抱。” “瑞蕊,还不谢过太子哥哥。”姨母忙道。 “瑞蕊谢太子哥哥抱。” 太子抱着瑞蕊目不斜视地从她们身边走过。 咱们…… 沈偲听出太子话里的深意,忍不住抬眼看去。 他的背影修长挺拔,因着抱人的动作,合身的袍服勾勒出紧窄的腰身和结实的后背,从身后看,已彻底褪去了少年郎的青涩。 沈偲心头莫名一乱- 沈偲扶姨母回到宫门口时,太子已到了多时,瑞蕊靠在他胸膛,已安静睡着了。 怎不叩门先把瑞蕊送进去? 沈偲腹诽。因腾不出手叩门,只得开口央道:“殿下,奴婢劳烦您帮忙叩门。” 昭临睨她一眼,上前叩门。 来应门的是容姑姑和银絮。 见是太子亲自登门,容姑姑和银絮慌忙行礼,听得沈偲在太子身后道:“容姑姑,您接过公主。絮姐姐,劳烦过来搭把手,娘娘醉了。” 银絮赶紧上前。 容姑姑不敢与太子对视,胆怯地从太子手里接过瑞蕊。 在太子俯身的那一瞬,容姑姑听得太子用仅两人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道:“待会儿,孤派人来接她。” 说完,太子转身离去,留下惊愕不已的容姑姑——怎到了这种时候,太子还要宣召沈偲?太子,莫不是疯了?! 她忧心忡忡地望着沈偲,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把姨母、瑞蕊分别交给银絮和容姑姑后,沈偲总算回到自己房中,开始梳洗更衣,她有意多洗了几遍手、脸和肩膀——是元熙帝曾握过、贴近过,哪怕是隔着衣衫触碰过的地方,洗过后,她心里舒服多了。 梳洗完毕整理衣衫时,她从袖中摸出先前太子硬扔给她的一方丝帕。 原本素白无垢的丝帕,染上了几抹蔷薇色的口脂,可谓是白玉微瑕。 沈偲把丝帕揉作一团扔进了青釉渣斗内,暗暗下定决心:再不许他碰我分毫了。 下回,定寻着机会与他说清。 她已是元熙帝的人,是他父皇的人,无论她心里是否情愿,这已是定局,谁也无法改变。 太子殿下,绝不可以再这么对她- 秦玉茗使出浑身解数,到底还是将醉眼朦胧的元熙帝带回了浣香殿自己的寝殿。 “陛下,”她冲躺卧在榻上的元熙帝娇媚一笑:“嫔妾今夜一定好好服侍您。” 元熙帝虽记挂着沈偲,却也好奇她究竟会如何好好服侍自己,毕竟他也旷了许久。 “您先等嫔妾片刻。” 秦玉茗放下罗帐,匆匆步出寝殿,叫来贴身宫女小景:“你把剩下的香全点燃了,送进来。” 小景闻言迟疑道:“才人,这香一筒还剩三枝,梁妃说过,一次只可用一枝。且用来熏身熏衣足矣,直接点燃助兴,恐药性太足……” 秦玉茗打断她的说话,“到底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她低声骂道:“梁妃那病秧子体弱多病,自然不能多用。我打小身子骨强健,自然用得。” “才人,您,您不是对外说有了身子吗?”小景小心提醒道:“您亲自服侍陛下,陛下会不会怀疑……” 秦玉茗冷笑:“你莫不是想替我服侍陛下?”当初她便是替身子不适的梁妃服侍了一回陛下,才有了今天的一切。 “奴婢不敢,奴婢不敢。”小景跪下了。 “能不能服侍陛下,我自己知道。”秦玉茗道:“再者说,我可从没说自己有了身子,是太后她老人家以为的。” 若不出此下策,她怎能提前回宫,若不提前回宫,她怎知贵妃、沈偲还有这般居心。 秦玉茗恨恨想,她真是看错沈偲了,原来,她也想来分一杯羹,亏她平日里还老爱装出一副与世无争的恬淡模样。她真是,恨不得剥了沈偲的皮- “主子,您是说?” 曾芸以为自己听错了。 太子竟说,要她立即把沈偲带到拾遗殿来。 可贵妃业已回宫,稍有不慎,事情就会败露。 “现在,把她带来。” 太子虽一身酒气,可眼神是清明的,他无比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太子敲着桌面冷静道:“无论你用什么法子,用迷烟把长春宫的人药倒也好,派人把沈偲偷来也罢。总之,一炷香后,孤要沈偲出现在孤的榻上。” 曾芸缓缓点头:“是,殿下,奴婢这就去办。” 曾芸退下后,昭临仍余怒未消。 一整晚,他都憋着这股邪火,眼看着就要憋疯了! 她怎就那般听话? 今儿若不是他拦着,岂不是父皇可以轻轻松松把她带回宜心殿,带上龙榻? 她怎这般轻浮随便不要脸? 任由父皇当众对她无礼。 亏他还怕她难受怕她痛,想尽办法取悦她安抚她,她就这么随随便便投入父皇怀中?还当着他的面儿! 他还没瞎!他还没死! 她怎么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迷茫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 曾芸在沈偲后背轻轻一推,沈偲趔趄着走进寝殿,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沈偲如往常一样蒙眼步入, 披风下是匆忙换上的裙衫。 她本已准备睡下,是容姑姑突然叫开了她的房门。 沈偲起初不解, 秦才人明明已回宫, 元熙帝明明说过, 这段时日不会再宣召她。 怎才过了一日, 就反悔了? 然后她想到了,秦才人有了身子,不便在榻间服侍。 寝殿内只烛未点, 连一丝微光也没留给她,却反而令沈偲稍微安下心来——如此便不必像在慈延宫那般,清楚地看见元熙帝的脸。 沈偲不喜欢元熙帝的脸。元熙帝的脸并非丑陋不堪。相反, 他的相貌足以用英俊来形容,即使年近四旬, 即使经年累月地浸泡在酒色之中,沈偲依然可以从他的面目轮廓看出他年轻时的俊朗。 只是这张脸上时常流露出倦怠、麻木与兴致索然。每每看到这张脸, 沈偲便会想到万物萧索冬雪覆盖的凛冬, 仿佛失掉全部希望般了无生气。沈偲喜欢明媚的艳阳, 草长莺飞的春日和生机蓬勃的盛夏,沈偲只偶尔在夜晚榻间, 在急切的无休止的撞击中, 从元熙帝身上感受过生机蓬勃。 这使得沈偲陷入错乱和迷茫——同一个人, 为何白昼和夜晚会带给她截然相反的印象,一如松弛浮肿的面庞和紧实有力的腰身,矛盾地存在于一人身上。 沈偲摇摇头, 努力平复心绪,遵循容姑姑所教授的规矩,朝此刻不知身在寝殿何处的元熙帝行礼问安:“奴婢沈偲参见陛下。” 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死寂和头顶偶尔拂过的微风。 沈偲不擅长揣度元熙帝的心思,从仅有的几回接触来看,他似乎是阴晴不定的性子,时而与她说些令人面红耳赤的污言秽语,时而整夜缄默不语。沈偲寻思着他是否因为席间饮酒过度不愿说话,恭敬道:“陛下,您身子好些了吗?” 话一脱口,她又觉得这么问有隐射圣躬违和之嫌,于是稍加解释:“您方才喝了许多酒……奴婢有些担心……陛下,您身子舒缓过来了吗?” 这句话说得仍不妥当…… 沈偲局促地闭上了嘴:陛下显然是舒缓过来了,要不,怎会夤夜把自己召到此处,还刻意避开了长春宫其余人,只让唯一知情的容姑姑带她从后门离宫。 自己来此的目的,不就是充当帝王泄欲的工具…… 想到即将发生的事,沈偲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即便与元熙帝已有过几回,她还是会紧张,她没法子像顺顺那样,心安理得地把服侍帝王当作一项荣光- 沈偲进门时,昭临已从外间桌后悄然起身。 他已在黑暗中等待良久,已充分适应这屋内的昏暗无光。他清楚地看见她伸出双手,摸索着,畏畏缩缩地往前走。 沈偲开口说话时他就站在她面前,压抑着心间的怒火,沉默地端详她,听她对父皇表达关切之意。 好的很呢。 他夜夜耕耘,父皇坐享其成。 他猛然抓住沈偲的手,将她拖拽上前。 甚至不及到榻上。 手掌一挥,桌上的酒盏酒壶扫落一地——幸而地上铺了一层厚毯,盏壶落地只发出几声沉闷的声响。他就势把沈偲一整个按倒在清空的桌面上。 她先本能地挣起身,待他开始撕她的衣襟时,她愣了愣,乖顺地不再挣扎。 单薄的夏衫禁不起大力扯拽,纽扣纷纷崩落脱线,衣襟乖乖耷拉下来,露出一侧圆润的肩头——正是父皇隔着衣衫碰触过的那一侧肩头。 昭临气恼地用手掌在肩头来回揩,觉得不够,单这样并不能抵消父皇带来的阴霾,于是转而在那雪腻腻的肩头轻咬狠舐,顷刻间留下无数枚红痕。 接下来如法炮制,在他极喜欢的各处,逐一留下他的印记……还是不够,又把人翻转过去,撕烂的衣衫无声委地,他俯身在光滑的后背留下成串成片的红痕,像极了一簇簇盛开的海棠。 沈偲身不由己地伏贴在圆桌之上,双手紧扣桌沿,紫檀木的凉意透过肌肤渗入骨肉,令她一阵瑟缩。 她从不曾被元熙帝如此粗暴地对待过,她此刻所处的位置以及姿态,都令她倍感耻辱。 布料纰裂的声音在耳边清晰响起,身后随即一凉,又一热。 沈偲倒吸一口凉气- 昭临狠狠向前挺身。 无须刻意收着力道,亦无须对她心怀怜悯,既然她甘愿受着,就受着好了。 她连父皇都可以忍受,他倒要看看,她到底有多能忍。 单调重复的声音在暗暗寂夜里格外清晰,偶尔夹杂着几声闷哼。 昭临觉得自己已不像个人,更像是只饥肠辘辘的凶兽,不知餍足地撕咬猎物,宣示自己对这片土地的绝对权力。 他是她唯一需要效忠的主子,也是她唯一的男人,她唯一需要取悦、需要关切的对象,只有他一人。 她忍不住幽咽了一声。 昭临毫不怜惜地扳过她的脸,开始与她唇舌交缠,痛是吧?难受是吧?方才我比你痛,比你难受百倍千倍,这是你应得,沈偲,这是你应得的惩罚,你受着,受着吧! 身下人仿佛听懂了他的心声,不再吭声了。 屋里没点烛火,昭临也不知过了多久,许是半个时辰?许是更久。 最后关头,他来不及撤身,抑或是有意为之。 总之,他全给她了。 在此之前,他一直小心避免这一点。 他暂时不想令她受孕。 还不是时候。 她人还在长春宫,不合适。 他的身份尚未表露,也不合适。 他们还很年轻,他与她的骨肉会在某一个更为合适的时机孕育…… 当积攒的怒火全然宣泄而出后,昭临渐渐恢复了清明,他意识到身下之人还是属于他一人的。 那方见证了她清白的手帕还精心收藏在他的书房。 从头到尾,是父皇觊觎她,贵妃拿捏她,她只是身不由己的可怜人。 昭临哑然:所以他到底在犯哪门子浑?吃哪门子醋?他对她,是否太过苛刻? 嫉恨恼怒统统烟消云散,对她的怜爱重新占领心头。 昭临后悔了。 他轻轻扶住她的肩头,小心将她翻转过来,想看看她现在的模样。 可是哭了?是否痛了? 他错了。 她顺着他的力道仰面朝天,却立即以手掩面,遮住自己的脸,不让他看。 昭临往下拉她的手,她亦用尽力气与他对抗,愣是不让他拿开她的手。 她是以此种方式表达不满。 昭临长叹。 他忘了,她的性子原本很执拗的。 可也不能让她就这么光溜溜地躺在桌上。 会着凉。 昭临从地上捡起被撕成两半的裙衫,显然已不能穿了。 他捡起自己的中衣为她裹上,然后不顾她的微弱挣扎将她抱起,重新把她安置在榻上。 可即便到了柔软舒适的榻上,他已借此暗示他的退让,沈偲仍用手死死护住脸,蜷缩着身子,不言不语。 昭临无奈,又起身点了烛火,闷闷坐在一旁,无声凝视她。 等一会儿吧,今日是他对不住她,且等她消气。 他靠坐在床头,温柔地轻抚她的发丝,每一下,都是一句说不出口的“对不住”。 良久,两道泪痕顺着没完全挡住的鼻侧和唇边一直淌落至下巴,又顺着下巴滑落、消失于褥垫之间。 昭临听她小声泣道:“……奴婢实在不知,奴婢究竟……做错了什么……” 她隐忍的哭声令他揪心。 她的话更令他无地自容。 是啊,她又做错了什么,要被他如此暴戾蛮横的对待? 明明是他假冒父皇在前,蒙在鼓里的那个人是她,他的怒火来得根本毫无道理。 昭临懊恼不已。 他想请她宽恕,又不能开口暴露身份,只能轻柔地捉住她的手腕,轻轻将她的手从面上拿开。 她满脸全是泪痕,蒙在眼上的绸带几乎变得透明。昭临一手覆住她的眼,慢慢将唇凑了上去。 这一回,他竭尽温柔- 元熙帝袁裕睁眼,只觉头痛欲裂,又绝不同于宿醉后的头痛。 身边的秦才人已睡死过去。 他吸了吸鼻子,满室皆是欢好后的腥膻浊气,夹杂着一股浓重异香。 这香气他熟悉,梁妃常用来熏里衣,秦才人过去是梁妃宫里的宫女,她用这香也不奇怪。 只是袁裕觉得有些不寻常。 他听从御医的劝导已十余日未曾饮酒作乐,御医说,他身子亏空得厉害,再这么下去,恐不能人道。 正是这句话刺激到了袁裕。 他还不到四十,怎可不能人道。 不过近年来他确实时常感到力不从心。在贵妃处,此种力不从心很明显,在梁妃处则好许多,所以近一年来他去梁妃宫里的次数明显多过去贵妃宫里。男人总是偏爱那些令他们感到屹立不倒的女子。 这尘世间的快乐已少之又少,美酒和美丽的女子,是唯二还可以令他感到快活的。 他绝不能失去这仅有的快乐。 所以秦才人跟随太后出宫祈福后,袁裕一直按照御医所说修身养性,同时服用调理的汤药,近来他也感觉身体有所好转,精力充沛了许多。 他本打算再调养一段时日再说,尤其是再度见到沈偲、那个他一度倾心不已的小美人之后。袁裕想,待他养好身子,他要立刻纳了她。 偏偏昨晚他破了戒,又与秦才人厮混了一夜……袁裕拧眉看了眼身畔睡得深沉的秦才人,昨晚的酒,不足以令他变得如此疯狂。 袁裕想了想,披衣下榻,从香炉里,取出还未燃尽的半寸线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错觉 早朝后, 元熙帝单独召见太子。 先是询问宫墙坍塌的调查进展。 昭临道:“剩下十处宫墙已勘验完毕,万幸没有问题。至于东华门宫墙为何坍塌,尚在核实中。” “……也不排除是暴雨所致。” 元熙帝心不在焉地听着:“此事你亲自督办, 朕放心。” 昭临立即晓得了,父皇召他来此, 并非为了宫墙坍塌之事。他见父皇沉吟不语, 遂小心揣度道:“昨夜筵席儿臣饮酒过度, 今晨起来觉得精神难以为继, 但见父皇一如往常,儿臣深为佩服。” 他精神难以为继是真,可缘由却非饮酒过度。 元熙帝这才稍稍掀起眼皮, 见太子眼下乌青,确实精神不振的样子,心中竟微妙地舒坦起来——太子可是比自己足足年轻二十来岁, 不过少许饮酒,便觉得精力不济, 自己昨夜饮酒数倍于太子,又与秦才人厮混了大半宿……足以见得自己宝刀未老。 世人常说女子易妒, 其实男子之间的攀比嫉妒之心往往甚于女子, 不过男子大多惯于掩饰罢了。 元熙帝略一迟疑, 到底还是开口了:“朕其实还有一桩事,想交由你去办。” 昭临心道果然另有乾坤, 立即作恭敬聆听状。 “此事涉及朕的颜面, 你须得亲自去办, 有了结果,不得延误,亲自来向朕禀告。”- 昭临独坐拾遗殿大殿, 手边摆放着一只古朴的竹筒,回想父皇的密令,唇角浮起一丝兴味不明的笑容。 “这截残香是朕在浣香殿发现的。你查一查,究竟作何用处。” 父皇如是说。 真是难得。 难得见父皇不犯糊涂的时候,看来人离了酒色,脑子是要清醒一些。母后千叮咛万嘱咐命他远离酒色,着实是用心良苦。 至于这香的来历和用处,早在王嬷嬷告诉自己宫中有一种自前朝流传至今的秘香后,昭临业已通过翻阅彤史查明此香的出处。 此香名为圣女香。 据记载,此香以数种药材加香料制成,闻之异香扑鼻,有催发欲念之功效,多用于初回侍寝的妃嫔身上,以免她们因初经人事太过羞涩而无法顺利完成侍寝。因妃嫔自古便有“圣女”之名,故此香渐得名圣女香。 说白了,此香便是为了榻间助兴。 此香虽少有人知,但宫中存放前朝遗物的私库中尚存了不少。根据领用记录显示,梁妃、秦才人皆有定期领用的习惯……此番趁着为父皇办事,昭临顺手取了一筒,眼下正摆在案头。 不过彤史亦专门提到,此香只可少量用于女子熏身熏衣,不可直接在室内焚烧。 至于为何,史书并未详细说明。 昭临猜测,兴许此香太过霸道,不可多用。 显而易见,父皇之所以察觉出不对劲,是秦才人那个蠢货将香焚烧。不然为何梁妃使用那么长时间,父皇并未发觉异样。 不过,为了稳妥起见,昭临还是唤来了曾芸。 “你精通药理,瞧瞧,这线香里头到底有些什么东西?” 曾芸双手接过竹筒,打开筒盖,取出一根线香,掰开碾碎,置于鼻间细嗅,一边嗅,一边皱起眉头,随即掩住口鼻,将线香放置一旁,不肯再嗅。 “如何?”昭临见状奇道。 “主子,这里面……”曾芸犹豫片刻:“全是起兴之物。” “光是奴婢闻出来的,便有蛇床子、淫羊藿、桂枝等……” 这与昭临的猜想相近。昭临笑道:“不过少许药材罢了,你是个中高手,何以避之如蛇蝎?” “奴婢伺弄药材多年,对药材本就敏锐,这小小线香之中,每味药都份量十足,为了压制药材的气味,又加入其余香料,混杂一起,着实令人……” 令人心中萌发一种很怪异的感受。 曾芸脸一红,说不下去了。 “孤知道了。”昭临若有所思道:“你暂且退下。” 临走前,曾芸壮着胆子提醒道:“主子,您还是莫要使用此香。待奴婢将此香送到父亲处弄清楚再说。” 昭临闻言微滞:孤血气方刚,无须此香,亦无须助兴。 曾芸行礼退下,甫一出门,立即寻了清水濯面,一面洗,一面自言自语道:“好厉害、好厉害的香,只须少许,便让人迷了心智。” “方才,差点就在主子面前失态了。” 这香里还有些药材,她一时半会分辨不出来,猜测大抵不是中原的药材,听父亲说,西域有些药材,药性极强- 夕阳西下,两位宫人悄无声息地入内点烛,大殿很快灯火通明。 昭临对着那筒圣女香思忖良久。 事情查到这里,已可以向父皇回话了。 如何回话,取决于他想不想留下秦才人。 秦才人是蠢了些,但胜在胆儿大。 更何况,父皇想打沈偲的主意。 所以秦才人暂时还得留着,多多少少可以替他绊住父皇。 姑且留着吧。 等他把沈偲安置好再说。 想到沈偲,昭临喉头不易察觉地动了动:昨晚他的确把她折腾得够呛。昭临不得不承认,开始那回他很是含了些怒气,下手就有些没轻没重……完事后他为她稍微擦身时,看到周身上下那些青青紫紫的痕迹,自己也觉得汗颜。 昭临安慰自己,要怪就怪自己太过喜欢她,喜欢得要命。 尽管喜欢得要命,为了守住这秘密,昭临仍不得不命曾芸趁夜将她送回长春宫。昭临也知沈偲这样会很辛苦,夜里不得休息,白日或许还要干些活儿。 真是委屈她了。 他日后定会好好补偿她的。 拿好了主意,昭临赶在晚膳前到达宜心殿,打算立即向父皇复命,可父皇竟少见的不在宫中。 他一问才知,父皇去了长春宫。 内侍说:“陛下许久未去长春宫了,估摸着,今夜会在长春宫过夜。”- 长春宫热闹得就跟过年一般。 姨母、瑞蕊、容姑姑、银絮以及旁的内侍宫女,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由衷的喜悦。 自打元熙帝一脚迈进宫门,姨母脸上的笑就没放下过,“沈偲”二字仿佛成了她的口头禅,一刻不停的挂在嘴边。 “沈偲,为陛下沏茶。” “起风了,沈偲,过来关窗。” “沈偲,去把公主带来与陛下说话。” “沈偲……” “是,娘娘。”沈偲恹恹应声,她眼下真的好疲惫啊。 她昨晚几乎一夜未眠。先是被面前这个若无其事与姨母谈笑风生的男人折磨了许久,好不容易回到自己屋里躺下,一会儿工夫天就亮了,她又得趁大家都在漱洗时打水洗一洗身子——没法子,昨夜行事太久,完事后只稍微擦了擦身,浑身还黏黏糊糊的,极不舒服。 才把自己清理干净,瑞蕊也起身了,又强打精神,拖着快散架的身子陪瑞蕊玩耍至午膳前。 直到用过午膳,沈偲才算有了些许自由的时间,她本打算抓紧时间睡个子午觉,容姑姑又来找她说悄悄话,旁敲侧击问她昨夜侍奉得如何。 沈偲累极,随意应付了几句,待送走容姑姑,她倒头便睡,本想不用晚膳了,一口气睡到第二天,没想到元熙帝又突然驾到,银絮把门拍得山响,沈偲不得不以最快速度把自己收拾好,一炷香后,如姨母所愿出现在元熙帝面前。 元熙帝目不转睛地盯着沈偲看了好一会儿,转头与贵妃道:“沈偲昨晚照看贵妃,许是累了吧。” “朕瞧着不大精神。” 贵妃立即嗔道:“陛下是怪臣妾喝酒误事,连累了沈偲吗?” “沈偲你自己说,昨晚照顾我可有把你累着了?瞧陛下心疼得……” 沈偲还能说什么,自然是勉强笑回:“回禀陛下,照顾娘娘是奴婢的分内事,奴婢不累。”真正让她身心俱疲的,是另一桩事。 元熙帝也笑:“累便直说,有朕为你做主,你不必怕她。” 沈偲闻言一怔,这句为你做主似曾相识。 太子,曾对她说了很多遍。 她垂下眼睫,轻声道:“娘娘待奴婢很好,奴婢感激还来不及,怎说得上怕。” 贵妃接腔:“陛下,长春宫的人啊,个个都是实心眼,上到主子下到普通宫人,哪个不是‘得人一牛,还人一马’,您可别再出言‘离间’咱们主仆二人了……” 元熙帝只笑不语,默默啜茶。 转眼,茶盏空了一半,贵妃又唤:“沈偲,为陛下添茶。” 沈偲拎起茶壶,轻轻盈盈行至元熙帝跟前:“陛下,奴婢为您添茶。” 元熙帝见她举手投足自带端雅,与秦才人的矫揉造作截然不同,心中又添几分喜欢。 他本应把茶盏放回八仙桌上由沈偲自行取盏添水,却径直伸手,将茶盏递到了沈偲身前。 沈偲微微抬眼,不知该接过还是如何。 “陛下的意思是,你扶盏添水便是。”贵妃看出了沈偲的无措和元熙帝的心思,在旁指点道。 沈偲这才伸手扶住茶盏,另一手小心控制水流,茶盏斟了七分满。 随着滚水注入茶盏,杯身渐渐发烫。 行将斟满之时,元熙帝另一只手也不失时机地扶住茶盏,口中自然道:“小心……烫。” 手指有意无意地拂过沈偲的指尖。 沈偲心头一颤。 她曾在榻间不止一次与元熙帝十指相扣,元熙帝的指腹覆了层薄茧,是略有些粗糙的,为何此刻却光滑如斯?这触感如此生疏,简直不像,是同一只手。 她一时怔忪,心里头刹那间闪过了许多奇奇怪怪又自相矛盾的念头。 ……应是太过疲累所以生出了错觉。 沈偲心道,许是另一只手吧……许是夜间她双眼被蒙住不能视物,所以,所以感觉不甚分明…… 定是这样的。 沈偲的心跳得极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太子 “你们先退下。” 确定了元熙帝的心意, 贵妃挥手屏退房中一干人等。 沈偲亦拎着茶壶慢慢退出房间。一出了房门,立候在殿外的容姑姑立即招手示意她过去,随驾而来的曹公公也在此休憩。 沈偲向曹公公行礼, 曹公公微微颔首,三人静静伫立, 犹如三尊石像。 房内的动静, 这里能清楚听到。 少顷, 三人听得元熙帝与贵妃提起关于瑞蕊公主封号的事, “朕打算在瑞蕊生辰那日,正式给她封号。” 元熙帝膝下拢共只有两位公主。大公主永徽是在元熙帝即位那年册封的,按说小公主瑞蕊应晚于大公主册封的年纪, 能在如此幼龄获得封号,本身就意味着极度宠爱。 贵妃闻言惊喜不已,连声谢恩。 元熙帝便在这时不紧不慢道:“朕欲纳沈偲为嫔, 不知贵妃可否割爱?” 容姑姑张大了嘴:陛下这么一抬举,便将沈偲抬举成了嫔, 可真是了不得的恩宠。 她忍不住略略侧脸看了沈偲一眼,她的脸上并没有多余的表情, 相当平静的样子。 容姑姑立即又想起那位太子, 不禁暗暗叫苦, 可她也不敢表露分毫。 贵妃轻快的笑声柔柔响起:“若陛下喜欢,今夜便可传沈偲侍寝。” “长春宫的偏殿名为承禧殿, 寝具、用具一应俱全……陛下……” 贵妃话里的意思任谁也听得出来。 这下不仅容姑姑站不住了, 连一向老练持重的曹顺德也微微蹙了蹙眉——今日陛下是临时起意来的长春宫, 他还没赶得及通知太子,太子若是知晓了此事,不知会怎样。 两人倏然屏气凝神, 一丝不苟地听着屋内的动静- “不妥,朕非急色之人,册封后再行传召也不迟。” 元熙帝垂眼看向手中的茶盏,那袅袅升起的茶烟,轻盈得如同方才惴惴近前的小女郎,他笑了笑,直接拒绝了贵妃的提议。 身为坐拥天下的帝王以及身心皆已十分成熟的男子,他当然可以随时收用了沈偲,但这一回,他想再等等。 沈偲很年轻,青涩得像树上还没熟的、酸溜溜的果子,元熙帝很珍惜这样的青涩,这让他想起他头一回开蒙时的鲁莽、紧张和冲动。 他想在宜心殿正大光明地宠幸她,而不是像今日这般随意来到长春宫,随意地将她收用。 他还想再养养身子。昨日才和秦才人颠鸾倒凤过,他暂时还没有余力好生对待沈偲。元熙帝打算遵循御医的劝解,再禁欲月余,待身子全然恢复,再爽快地与沈偲共赴云雨。 “陛下?”贵妃有些诧异,她知道元熙帝很喜欢沈偲,册封后再传召,着实不是元熙帝向来的做派。 贵妃暗自腹诽,陛下他等得及吗?上一回,不就是等到一半便匆匆收用了秦才人? “朕意已决。”元熙帝平静地看着贵妃:“你找个时间好好与她说,别吓着她了。” “毕竟,才十六……” 元熙帝感慨又期待地叹了口气,不忘叮嘱:“贵妃,那些该教的规矩,你及早与她说……” “但不必教她矫揉谄媚,也不必教她揣摩朕的心思,朕就喜欢她现在懵懵懂懂的样子。” 元熙帝在年近四十的年纪,悟出了返璞归真的好处。 “是,陛下。”贵妃轻轻应声。 元熙帝道:“朕乏了,今夜,就在你处歇了。” “那臣妾唤沈偲入内服侍您更衣?”贵妃抿嘴一笑:“侍寝不急,但服侍您更衣是可以的吧?” 元熙帝止住:“不必再唤沈偲进来。她累了,让她回自己屋子歇息吧。”- 一听这话,曹公公与容姑姑立即默然行至房门口,压低声音张罗陛下就寝前的各项准备。随后,陆续有宫人捧着木质托盘和皇帝御用的金盆入内,房内隐隐传出器物轻微碰撞的声响和哗哗水声。 夜色渐渐暗淡下来,没人注意到独自立在殿外的沈偲。 她像做错事般垂头立在原处,双手紧紧绞在一起。 元熙帝与姨母的对话,她全听见了。 姨母尚不知元熙帝已秘密宣召她侍寝。可奇怪的是,听元熙帝的语气,他本人仿佛也不知晓此事。 明明是他派曹公公前来宣召的……沈偲记得很清楚,曹公公说,“陛下口谕,着长春宫女史沈偲入内服侍。” 先前一闪而过的疑问重新在心头盘旋。 元熙帝的指腹,是光滑的。 夜晚的元熙帝的指腹,带了层薄茧。 疑问如雪球般越滚越大,沈偲想起这数回侍寝时的怪异之处——一刻也不得揭下的绸带,封得严严实实的小轿,几乎不说话的宫女…… 以及,自始至终,她不曾见过元熙帝的脸。 只偶尔听过他的声音。 是沙哑和低沉的。 她那时候昏昏噩噩,也没仔细留意过。 元熙帝说话的声音,是那样的吗? 沈偲努力把元熙帝方才说话的声音与记忆里的声音对比,发现自己也记不清楚了。 像是,又不完全像。 她觉得自己已经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了。 她想要逼走那些荒谬无比的念头,可它们却追着她不放,像夜间缠住她、不断向她索取的黑影…… 沈偲无法控制自己不去往最可怕的方向猜测:莫非,莫非那些夜晚宣召她的人,压根就不是屋子里的元熙帝? 这个猜测令她浑身冰凉双腿发软,她扶住墙,慢慢蹲下身来,心脏迟钝而又麻木地跳动着,从未有过的恐惧从心底蔓延开来,像突破了堤坝的洪流,吞噬了一切。 “怎么了?”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沈偲浑身一激灵,猛地抬起头来。 那人道:“你吓我一跳。” “你脸色忒难看了。” 半明半暗之中,沈偲看见银絮关切的脸:“怎蹲在这里?身子不舒服么?” 温暖的手在沈偲额头一探,银絮压低声音道:“额头凉冰冰的,该不会是受凉了吧?来,我扶你回屋歇息。” “我没事。”沈偲不由自主地看了眼房内昏黄的烛火,问:“容姑姑呢?” 如果长春宫还有谁知道宣召她的人到底是谁,那个人,只会是容姑姑。 “容姑姑在外间候着呢。”银絮道:“她都多少年没守过夜了,今儿破天荒主动提出守夜。” 沈偲不禁猜测,容姑姑是在故意避着她么?- 沈偲到底还是在银絮的搀扶下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她累极了,身心俱疲的累,她眼下已没有气力再去追究任何事。 她和衣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睁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疲惫至极却无法入睡。 银絮看她面色惨白魂不守舍的模样,走出几步又折返,不放心道:“女史,你今儿究竟是怎么了?” 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走近蹲下身,定定看着沈偲:“你可别是,又后悔了?” “即便后悔,也晚了。” 沈偲呆望银絮一张红艳艳的唇开开合合。 后悔? 该后悔哪一样? 后悔上了那顶不知从何而来的轿子,还是后悔进宫? 晚了,也确实是晚了,不管那人是谁,她已经,已经稀里糊涂的失了清白…… 她已经和那个自称元熙帝的人有了夫妻之实…… 而那人究竟是谁?! 银絮继续说道:“眼下娘娘话说出去了,陛下也当你是自个儿极乐意的,已当着娘娘的面说了,要给你嫔的位分,可是嫔的位分,陛下登基以来,这是任谁也没享有过的殊荣。” 见沈偲不来气,她又道:“我一早告诉你要惜福,这么大的福分,你只管乐呵呵地接住了。千万别把这到手的福气给赶跑了。” “你知道么,你现在这副样子,很……” 银絮斟酌半天,轻飘飘吐出两个字:“晦气。” 沈偲抬眼,直勾勾盯着她:“我累了。” “你走。” 银絮撇撇嘴,随手为她掖了掖被角:“行,你好生歇息吧,千万别胡思乱想。” 门轻轻合拢了,床前留了一盏烛。 沈偲凝视烛火,烛火不知疲倦地跳动着,令她记起那一回晨起,她曾在昏暗的天光之中,隐约窥见过“元熙帝”的背影。 那人似乎身量很高。 而且,曾芸很怕她看见他的模样,一直在为他遮掩。 身量很高,精力旺盛,有能耐有胆量冒用元熙帝的身份…… 并且,还一直对她抱有企图…… 这个人究竟是谁,其实已经昭然若揭了。 可沈偲不愿承认。 她曾一度把他视作恩人,她曾真心的敬仰他,他不应该也不会做出这样可怕的事…… 沈偲深吸口气,从榻上起身,径直奔至妆台前,用力拉开抽屉,翻出一只铜镜盒子。 镜盒里存有“元熙帝”赠与她的一绺头发。 她飞快地打开丝帕,压根没去管那绺头发,只抓起那方丝帕,置于鼻间细细地嗅。 丝帕残留的香气已经很淡了,几乎闻不出来什么,也证明不了什么。 沈偲略一沉吟,目光转而投向屋角的青釉渣斗。 青釉渣斗内,还有昨日她扔掉的一方丝帕。 是太子强行亲吻她之后,硬塞给她用来擦拭口脂的丝帕。 她拣出那块丝帕。 烛火之下,两块丝帕无论颜色、纹理、大小,皆是一模一样。 会有那么巧吗? 会吗?太子殿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异香 一大早, 容姑姑值夜完毕正欲回房补觉,远远瞧着沈偲已等在门口。 她靠在门边,周身穿戴齐整, 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眼下一团乌青, 面上又白了几分, 整个人竟似一尊没有生气的白玉雕像。 容姑姑心一紧, 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可走得再慢也有走到的时候, 一挨近,沈偲扶着门框直起身来,人虽不言不语, 可那双平素恬淡清亮的眼眸里头,分明藏着……恨。 容姑姑又是惭愧又是担忧,勉强笑迎上前, 装作没事人一般:“偲姑娘,你、你找我有事?” “咱们进屋说话。” 她笑着抓住沈偲的手, 想要把她推入门内,一触之下, 才发觉她手凉得吓人。 她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要见他。” “我要见他。” 容姑姑脸色微变, 四下环顾, 见周遭无人,压低声音央求道:“进屋说, 偲姑娘, 咱们进屋说话, 姑姑求你了。” 她自然知道沈偲口中的“他”是谁。她这间屋子门朝外,不时有宫人路过,要是被谁听见只言片语, 或是沈偲激愤之下说漏了嘴,可就出大事了。 “我要见他。” 撂下了这句话,沈偲头也不回地走了- 容姑姑原原本本地把沈偲的话禀告太子。 太子眼不抬眉不皱:“她亲口说,她要见孤?” 容姑姑一怔,以十分确定的口气说:“千真万确,沈女史一早就找到老奴,说了三遍她要见您。” “说了三遍啊……”昭临一手捏着眉心:“很是迫切,不是吗?” 容姑姑哪里猜得到太子的心思——此刻昭临心中非但全无担忧,反而诡异地生出了窃窃欢喜。 沈偲要见他。 要见他。 他想象沈偲说这句话的样子,必定极为恼火,她气恼的模样他见过,红润润的唇紧抿成线,气极时眼里还会蕴着泪,泪就那么将落未落地在眼眶里打转转。 煞是动人。 他默默回味了许久,才波澜不惊问:“没头没尾的,这话什么意思?” 容姑姑只得把昨夜元熙帝摆驾长春宫,与贵妃说的一番话从头到尾又学了一遍。 说完,她抖着身子道:“老奴听见的,想必沈女史也一字不漏听见了,事情大抵是败露了。” 败露二字用在这里,显然在容姑姑心中,这确是一桩不大好的事。 昭临没与她深究,对她的猜测也并不意外——早在昨晚,曹顺德已暗中将此事禀告他了,他淡淡道:“孤知道了。今夜子初,轿子照常来长春宫后门接人。” 容姑姑怀疑自己眼花了,她怎么觉得,太子竟似在笑- 子初,曾芸准时接到沈偲。 来前主子交代过,沈女史问什么,如实作答便是,不必再瞒,也不必为她蒙眼。 曾芸心中隐隐有种山雨欲来的预感,也格外留意沈偲的一举一动。 出乎意料,沈偲如往常一般,钻入轿内前,还微微朝自己点了点头。 只是她今日穿戴得如白日那般规整,连头发也一丝不乱地梳成高髻,并未做侍寝的装扮。 曾芸注意到,她髻边插了一枚银簪。 不多时,轿子到了拾遗殿。 轿落,沈偲提裙下轿,借着莹莹月光抬头看向宫门口的匾额。 “原不是宜心殿,是拾遗殿。” 她喃喃道,从不知晓皇宫之中还有这处拾遗殿,这里僻静得连虫鸣声也格外闹嚷。 很快,她的手被一人轻轻牵起,继而,整只手被他紧紧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指腹的薄茧,清晰可感。 熟悉的清润嗓音在耳边响起:“拾遗殿是皇祖父的故居。皇祖父在世时,极爱此殿的清幽安宁,故常年居住在此……如今,这处宫殿归我所有。” 意料之中的高大身影出现在眼前,沈偲眼睫不住轻颤,片刻后,她终于鼓起勇气,含恨看向他。 “别这么看我,沈偲,你眼睛不酸么?” 太子的面容沉静无波,淡淡回望她,口气亦是淡淡的:“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你想知道的一切,我都说与你听。” 他说着便是一笑,似乎笃定她会随他前往。 沈偲只觉心头那股恨意和委屈愈来愈浓,她竭力忍耐着,在他强硬的牵引下,一步步踏进那间位于大殿深处的宫室。 太子推开那扇沉重古朴的房门。 “便是在此处,我得偿心愿。” 伴随房门大开,一股奇香扑鼻而来。 这人素来爱香,沈偲清楚,重华殿的线香经年不断,所以他的身上常年带着一股淡雅的香气。 偏偏沈偲如今恨屋及乌,连这无辜的香,也觉得甜腻得令人厌烦。 她自然更恨这间寝殿,目之所及的每一处,都令她想起她是如何被眼前这人欺骗玩弄的。 房门在两人身后缓缓闭合- 太子将沈偲一路带至床前。 如初回那般,他的手扶住她的肩,一点点迫她向后退步,下一刻,她跌坐床榻边沿。 “听说,你想见我。” 太子紧挨她坐下,话里满含笑意:“我心中很是欢喜。” 他怡然自得的笑和关于欢喜的自白都令沈偲满怀愤懑,他如此狠毒地羞辱她,三番四次地玩弄她,竟还欢喜?! “因何欢喜?”她目视前方,冷声道。 “所求皆得,自然欢喜。” “从此以后,再不用在你面前故弄玄虚遮遮掩掩,自然更是喜上添喜。” 长指抬起她的下巴,指尖稍稍用力,迫使她转过头来与己对视:“你如今可算知道,与你夜夜欢好的人究竟是谁了。” 太子缓缓靠近,唇覆了上来,上唇正中的唇珠分外醒目。 原来,从始至终,都是这样一双唇在吻她。 趁他闭目沉浸其中,沈偲抬手拔出髻边的银簪。 寒芒一闪,尖锐的一头对准太子的咽喉,可她还是不敢,毕竟是杀人,毕竟是一国储君,犹豫间,手腕被他用力钳住。 太子睁开眼:“怎不刺?” “在犹豫什么?” “莫非,又舍不得了?” “从见你那一瞬我便在猜,你究竟打算何时下手?” “是趁我意乱情迷时,还是趁我精疲力竭时……”昭临叹息道:“想不到,你如此急切,连亲都不让我亲完,就急着杀我。” 沈偲眼睁睁看着簪子离咽喉越来越远,手腕猛然磕在床头的棱角处,她疼得低叫松手,簪子跌落在地,发出叮啷一声脆响。 “疼?”昭临转而轻舐她受伤的手背,笑问:“你身上,可还藏了其他的……” “要我命的东西?” “自然是有的,”不等她回答,他沉沉笑道:“你身上要我命的,又岂止一处……” 眸光黯淡下来,落在细白的脖颈上,又落在恰恰好的丰润处:“竟忘了搜身……” 昭临顺理成章地将她压将在榻上,不紧不慢地剥开衣襟,唇与指尖轻浮地掠过他喜欢的每一处,所经之处,引起身下之人阵阵战栗。 可除了战栗,还有另一种异样的感觉悄悄漫上沈偲的心头,如虫蚁噬咬,一阵酥麻。 “袁昭临!”这感觉越来越诡异频繁,沈偲终忍不住带着哭腔直呼他的名讳:“何故如此待我?” 犯下了如此罪孽,面前人在她心中遑论太子,已不配为人。是畜生,是恶鬼,死后将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何故? 昭临微怔,自她心口处抬首,轻松笑道:“自然,是因为喜欢你。” “太过喜欢,喜欢到无法自拔,喜欢到连我自己都感到害怕……不过见了你两回,你的人便在我脑子生了根……堂堂太子对你朝思夜想、夜不能寐。只要一合眼,眼前便是你的身影,你夜夜入我梦,梦里我可以对你为所欲为……而你,夜夜在我身下求我怜你爱你。” “所以,我不过是照着你的请求对待你而已。” “无耻、无耻至极!”沈偲的脸色本是煞白一片,许是被他的话激怒,抑或是因为他一刻不停的动作,苍白的面上渐渐浮起一层红晕,红晕向周身蔓延,她的脖颈、心口,红得像四月间的海棠花。 昭临埋进那随呼吸起伏的香温玉软处,深深吸了一口气,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可醒来之后,醒来之后你依然离我很远。我用尽心思靠近你——我几时对人如此用心过,可我进一寸你退一尺,你看似对我毕恭毕敬,实则用太子二字逼得我束手束脚,你何曾把我当做普通男子看待?” “沈偲,我也曾明明白白告诉过你,‘把你的心,一整个放在我这里’,可你没有,沈偲,你连试都未曾试过……” “你宁愿侍奉你压根不喜欢的人,也不愿试着把心交给我,你践踏我对你的满腔爱意,是你,一手造成了今日的困局……” 伴随他平静地控诉,最后一丝屏障被无情掀落,沈偲羞愤不已地抓住他的手臂,试图阻拦他的进犯,却再也使不出半分气力…… “住手……”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她全身酥软得不成样子,就连发出的怒斥和惊叫也悉数化作极羞人的嘤咛。 这是怎么了? 为何,为何她的手臂会不由自主地勾缠住他,为何她如此期待而渴望他的贴近,为何明知是错、是恨、是欺骗、是痛苦,此时此刻她却无力拒绝他的亲吻与拥抱? 沈偲怔怔望着明黄的帐顶,意识一点点错乱起来。 “袁……昭临……袁……昭……临……”她开始断断续续地喊着他的名字。 繁复的罗帐摇曳起来,面前的太子摇曳起来,她也随之摇曳起来。 榻前的香炉之中,青烟缭绕升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答复(修改 许久, 寝殿内灯烛尽灭,罗帐内渐渐没了声息…… 卯初,曾芸准时候在殿外, 按照太子以往的习惯,此时会起身盥洗更衣准备上朝, 可一直等到卯时一刻, 殿内还迟迟未有动静。 联想到昨夜是太子初回用香, 曾芸担忧太子是否操劳过度, 起不来了。 她思来想去,房门推开一条缝,轻轻唤了声:“主子。” 房内依然无人回应。 曾芸于是轻手轻脚地行至里间, 愈靠近,一股难以名状的气味愈是浓郁,她屏气不息, 正犹豫要不要掀帐唤太子起身,太子已先一步自内撩开了罗帐。 太子赤着身, 胸膛和手臂有几道明显的抓痕。 从那被掀开的一角,曾芸窥见榻上的女子面朝里侧躺着, 白皙后背亦是红痕遍布。 曾芸面上一红, 忙垂下眼帘, 有些僵硬地转过身去,出门招呼内侍送热水和洁净衣物入内。 昭临并没注意到她的羞怯, 他慢条斯理地披衣下榻, 只在路过榻前香炉时, 脚步稍稍一顿,旋即推开近旁的窗。忽然涌入的新鲜空气冲淡了室内夹杂着甜香的腥膻气味,昭临飞到九霄云外的神思似乎也回来了。 昨夜, 他切身体会到了圣女香的妙处。简直可以用妙不可言来形容。 他只取了一支,谨慎地用了不到五分之一,沈偲就动情如斯。 眉梢眼底蕴了一汪春水,万般柔情蜜意皆在其中,他直视那双眼,从瞳仁中看见了自己的身影。 榻间沈偲一直在低低叫他的名字,到最后,连嗓音都带了一丝沙。昭临头一回觉得自己的名字如此动听。 内侍拧帕为他擦身时,昭临想起曾芸的提醒,“主子,父亲近来不在肇京,经师兄初步查验,那圣女香中还有西域的一味猛药,偶尔使用对您这般年壮气盛的男子并无害处,但若是身体虚弱的男子或寻常女子,频繁使用恐经不住这药效,须得谨慎些才是。” 即便如此,他也得用。 为着逼沈偲承认,她如今已离不开他,纵然一开始是他蓄意欺骗,可事已至此,他们之间已难分难舍,再无断绝的可能。 再者说,她还能如何?她已然是残花败柳的身,还能用这副身子去侍奉父皇吗?木已成舟,沈偲除了求他庇护之外,还有任何行得通的法子吗? 没有。 他堵住了她全部的后路,他便是她这辈子唯一的依靠。 是卑劣了些,但行之有效。 昭临吩咐:“好生照顾她,别让她把自己伤了。”顿了顿:“散朝后,孤会立即回来。” 太子意味深长的停顿,在场人都听懂了:被割去舌头的范绣绣便是她们的前车之鉴,她们沉默而又恭敬地垂下头,不敢有一丝忤逆- 早在房内传来盥洗的水声时,沈偲便醒转过来,她嗓子实在干渴得厉害,她需要水。 但在仔细听过屋内的声响后,她没起身:太子还在房内。她不想面对太子,尤其在这极其荒谬的一夜过后。 沈偲有意不去回想昨夜那些细枝末节,可她做不到,在意识恢复之时,那些羞耻的片段便如潮水般涌入脑海,而她清楚知道,这过程之中,太子并未强迫她。 她是,自己愿意的。 她的身体不听她的使唤,她抗拒不了他的撩拨,她还摆出那般放浪的姿态对他百般迎合…… 怎么能够? 沈偲捂住嘴,眼泪无声从眼角滑落。 她身后的罗帐便在此时被人大力掀开。 沈偲愕然看着床帷映出了如山的黑影。 “我似乎,听见你在哭……” 下一刻,太子堂而皇之地钻入帐中,一手扳她的肩,轻浅的吻落在她肩头和面颊,语气极亲昵:“几时醒的?怎不与我说?” 他才漱洗过,身上还带有胰子的清香。 沈偲下意识躲避他的触碰:“你若还是个人,就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她声音轻,可满室皆寂,宫人们听得清清楚楚,一个个面露惶恐之色,在曾芸的示意下纷纷避开了去。 昭临闻言却笑得极畅快,下巴在她颈窝使劲蹭了蹭:“往日恭恭敬敬叫我太子殿下,昨晚上娇声娇气叫我昭临,今儿,我怎的连人都算不上了?” “爱之深恨之切,是否说明,在你心中,我俩已亲近非常了?” “下回,叫我夫君如何?” 寡廉鲜耻,狗彘不食其余…… 沈偲心中暗骂,到底还是敌不过他的力气,立时被他连人带被翻转过来。 昭临趴在她身上,目不转睛地看她,她的鼻尖红红的,眼圈也红红的,眼里一片水汽氤氲,可怜又可爱。 可沈偲却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死死盯住帐顶,冷声道:“你休想把我困在此处。” “我人不在长春宫,贵妃自会派人四处寻我。” “若贵妃知晓此事,她定会——” 她倏然住口,真不知姨母若是知晓此事会作何反应,会替她出头?还是吃这个哑巴亏?还是? “定会如何?”昭临嗤笑一声,不以为意道:“你是说,肖静婉,你的亲姨母,会为此对我发难?她也配?” 沈偲一愣:他原知道姨母与她的关系。又想也是,以他的地位,对他来说,这宫里又有什么秘密可言。 “且不论她是否真心把你当做亲外甥女看待。”昭临道:“即便她知晓你人就在我处,你以为,她能奈我何?” 手缓缓滑过沈偲的侧脸,他柔声道:“看着自己精心安排、用来笼络父皇的棋子躺在我的榻上,她敢如何?” 昭临问:“难不成,她还敢去求父皇主持公道?” “你在她眼皮底下失了清白之身,她有什么资格和胆量去求父皇主持公道?你的姨母只会想尽办法遮掩此事。” 他口风接着一转:“沈偲,难不成你以为你还能做父皇的妃嫔?父皇虽对你存了几分兴趣,但不至于要一个破了身的女子。更何况,破你身子的那个人,是他的儿子。” 这句话一下子戳到了沈偲的痛处,她咬唇极力忍泪,任指尖狠狠戳进自己的手心,戳得生疼却浑然不觉。 昭临怜惜地抓过她的手腕,很有耐心地将她攥紧的拳头一点点掰开,在她被指甲划破的手心啄了啄:“父皇断不会再要你。而我不同,我会当你如珍似宝,我会一辈子疼你爱你……父皇能给你的,我统统都能给你。不过区区嫔位罢了,我可以给你太子妃之位,甚至……皇后之位。只要你应了我。” “只要你应了我。”昭临一字一句重复,眼里流露出最深切的渴望。 哪怕在彻底得到她的人之后,他依然渴望她,渴望她的目光有朝一日真正落在他身上。 沈偲冷笑一声,闭眼别过脸,不想再听他说话——无论他如何巧言令色,她失去清白之身、落到如此凄惨境地正是因他的蓄意设计。眼下他自以为抓住她的痛处对她软硬兼施,这副假惺惺的嘴脸,何其可恨! 只是初见时少年太子超逸绝尘的模样,至此已荡然无存。 沈偲心道,而今看来,他与他父皇又有何区别?单论卑鄙程度,此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若要选,沈偲宁可侍奉朝三暮四的元熙帝,如姨母所说,只须当作一件各取所需的差事罢了,她奉上这躯壳,续上姨母、瑞蕊的恩宠和肖家数年的繁盛,直至她被新人代替。至少,这一切还摆在台面上……可若是与太子这般私相授受下去,她的下场势必更加悲惨。 她也根本没可能如太子所说成为太子妃——元熙帝断不会允许这事发生,与姨母不和的皇后也容不下她。而太子,身为人子,等这新鲜劲过去了,是否还会护她?还是将她弃之如履?到时,不仅仅她性命堪忧,就连姨母、瑞蕊、肖家、沈家,也会受牵连。 诚如崔世君,一开始也许下了承诺,结果呢?吃一堑长一智,她不能重蹈覆辙。 见她始终闭目不应,昭临一时也有些无奈:“沈偲,我既然敢收用你,你以为我没有考量清楚?我已做好了万全准备。哪怕你此刻不在长春宫,也自会有人帮你圆。有我在,你什么也无须担心,你只须安安心心呆在我身边。” “你或许自己都没想明白,你这双手,究竟是想推开我,还是想拥我入怀?” “昨晚,我并未强迫你分毫。” 听到这句话,沈偲抿了抿唇,终究没有开口。 这也许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困扰她的地方,她明明已恨他入骨,可她却真实地渴望他的抚慰。 难道经历了这些天的亲密无间,她对太子,竟生出了连自己也辨不清的“情意”?- “主子,该上朝了。”曾芸在边上小心提醒。 昭临悻悻起身,临出门前,他回身凝望帐中的纤细人影,道:“你好好想想,想清楚,我给你足够的时间考虑,三日后,我在此等你的答复。” 他期待沈偲能回应他,至少,能稍微看他一眼,可直至他转身离开,罗帐内始终死寂一片。 他在失望之余不忘叮嘱曾芸派人暗中看住沈偲,“她性子刚烈,莫让她伤了自己。” 曾芸颔首,她眼下阵阵发酸,不知为谁。 少顷,她听得沈偲轻轻开口道:“曾宫女,劳烦你,我要沐浴更衣。”- 沈偲仔细将太子留给她的一切清洗干净,除了肌肤上的痕迹暂时无法去除,她又是干干净净的了。 她换上干净衣衫,抚平褶皱处,挽好发髻,穿戴整齐地步出拾遗殿,独自向长春宫行去。 清晨的微风拂在面上,舒爽无比,某个瞬间,沈偲以为自己正走在临清的河边小路上,她还是进宫前的沈偲。 她终究没有听信太子的许诺。 因为她实在是个很执拗的人。 等待她的将是什么,沈偲也不知道,但她想,也不会比眼下更坏了- 曾芸目送那抹身影消失在视线之中,再度看向眼前的圆桌。 沈偲走前以指为笔,以水为墨,在桌面留下遒丽刚劲的两个大字。 “不……愿……” 隐约可见风骨峭峻。 曾芸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 这便是沈偲对主子的答复,不用等到三日后,她已经给了,不带一丝犹豫。 曾芸到底还是对沈偲生出了些微敬意,可敬意之后,是极深的忧惧。 沈偲她,还不知触怒太子的后果。 作者有话说: 无 60-70 第61章 祸事 沈偲回到长春宫, 刚巧迎面撞见银絮,银絮咦了声:“你这就办完差事回来了?难得见你起早。” 尽管前日两人说话有过不痛快,今日银絮仍笑盈盈的, “容姑姑也是,你现今是什么身份, 可是陛下金口亲封的沈嫔娘娘, 怎可再劳烦你去跑腿呢, 有什么吩咐咱们去做便是。” 银絮这话倒也不是酸, 她是真心期盼沈偲步步登高,夹杂了几分艳羡。 沈偲心道原这就是太子所说的,她即便不在长春宫, 也自会有人替她圆。 容姑姑是姨母最信任的人,什么时候成了太子的眼线呢? 沈偲问:“娘娘起身了吗?容姑姑可在她身边?” 银絮答:“起了,正自己梳妆着呢, 娘娘近来心情好得很,为着公主, 为着你,咱们长春宫啊, 可是双喜临门。容姑姑不在, 你回来前我瞅着她出门了, 她近来老是神神秘秘的。” 沈偲道:“我去拜见娘娘。”- 沈偲入内时姨母正哼着小曲儿对镜描眉,三根纤长手指拈起一支螺子黛, 手极稳。螺子黛使过, 柳叶眉又添了一抹鸦青, 衬得眼眸也明亮锐利了几分。 沈偲立在一旁,想着还是待姨母描完眉再说,毕竟她接下来的话, 势必会将姨母的愉悦心情破坏殆尽。 贵妃从镜中瞥她一眼:“怎今日气色不佳?看你小脸寡白着,昨晚没休息好?” 沈偲缓缓点头:“昨晚是没休息好。” “有心事?”贵妃开始描另一侧的眉:“想着要侍奉陛下,心里头害怕?” 此刻屋内只得她二人,贵妃遂道:“姨母告诉过你,实在不用担忧。陛下如今身子不如前些年了,你眼一闭、牙一咬,忍忍,也就一盏茶工夫不到。” 她放下螺子黛,扭头道:“你可算是赶上好时候了,我入宫那会儿,每晚不弄个两回,每回不弄个一炷香,陛下才不肯罢休呢。” 话越发露骨,贵妃有意如此。 贵妃自有她的思量。如今沈偲侍寝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她没必要再遮遮掩掩,女子总要经历这一遭,说白了,这桩事也是个熟能生巧的过程,要将元熙帝服侍得舒舒服服,这日子才好过不是?可不得教教沈偲,让她知己知彼。 贵妃本以为沈偲会羞,可她听了脸色反倒还白了几分,几不可闻地说了句:“姨母,沈偲不能侍奉陛下。” “沈偲已非完璧之身,断不能侍奉陛下。” 贵妃右眼一跳:“你说什么?”她听得清清楚楚,只是不信。 “沈偲已非完璧之身,断不能侍奉陛下。” 贵妃声量提高又压低,难以置信地上下打量沈偲:“已非完璧?你?” 她从那越发惨白的脸色和即将涌出的眼泪看出了沈偲没撒谎。 她只觉此事发生在沈偲身上简直是匪夷所思,她那个古板迂腐的姐夫和老实巴交的姐姐,竟会教出这么个胆大妄为的女儿?!沈偲,她怎么看也不像会干出这种丑事的性子啊! 贵妃当即惊得眉头紧蹙,旋即反应过来:“是崔世君?你与崔世君有过首尾?是进宫前的事?” 她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我就说,我就说你当初为何百般不愿,为何铁了心要嫁给崔世君,原是……原是这个缘由啊。” “沈偲你真是闷不吭声干大事啊……”贵妃气得浑身发抖:“我真看不出来,你连我都骗过了,沈偲,你好大的胆子,你怎敢与崔世君——” 她忽而叱骂道:“这姓崔的真是害人不浅!先是做兄长的祸害了我,做弟弟的,又祸害了你!” “姨母……”沈偲凄凄喊了声,正要解释此事与崔世君无关。 贵妃摆手止住她的话头:“沈偲,听着,此事你就当从未发生过。无论谁问,你打死都不能认。哪怕崔世君站在你面前与你对质,你也把嘴给我封死了。听到没有?” “你记住,你是处子之身,陛下是你的第一个男人。” 她的语气和决定是如此果决,沈偲不禁愣在原地。 贵妃随即起身将惊住的沈偲搂入怀中,附在她耳边,压低声音道:“不怕,沉住气,姨母教你。” “姨母教你如何应付过去,没人会发现,没人会发现……” 她拍了拍沈偲的后背:“五年前姨母就做过一回,你信我,没人会发现,包括陛下在内。”- 巳时三刻,太子散朝回宫,曾芸前来禀告:“主子,一个时辰前,沈女史就已回去了。” 昭临早预料到沈偲会走:“孤说了给她三日时间考虑,走便走吧。” 又问:“可安然回去?” 曾芸道:“路上派了人盯着,女史尚算镇定。奴婢亦吩咐长春宫那位姑姑照应着。” 昭临颔首。 曾芸小心观察太子的脸色,终究还是开口道:“主子,沈女史她……” 昭临道:“但说无妨。” “沈女史走时在桌上写了字。”曾芸艰难道,手指向外间的檀木圆桌。 昭临箭步上前,曾芸俛首留在原处。 紫檀木的桌面上,清水写成的两个大字清晰可辨。 “不愿……” 昭临默念出声,顷刻,他干笑两声:“不愿?” “不愿!” 随着最后一个“愿”字脱口,手掌用力劈在桌面上,这张曾承载他与沈偲一场欢好的檀木桌面应声而裂。 他已做到了如此地步……他已将身为太子的尊荣和颜面统统抛诸脑后,只为她打开心门接纳他,他何曾对这世间任何一人如此纡尊降贵低声下气过,她竟还是不愿…… 她没有心。 她没有心。 昭临静默片刻,清癯微黑的面上缓缓浮起一丝狞笑,这笑扭曲了他那张极端正清朗的面容。 你会愿意的,沈偲,你会愿意的。三日后,或许要不了三日,我便会让你自食其言。 我会让你跪在我面前求我。 他一撩袍服,绯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寝殿门口。 “主子……”曾芸徐徐抬眼,在他听不见的背后轻声说了句:“奴婢,愿意……”- 午后,崔世君与锦衣卫指挥使邓毅一同等在重华殿太子书房。 世君也不知太子为何急召他进宫,他猜想是为了宫墙坍塌之事,此事是太子亲自交办,日前已有了初步结果,可以说,牵连甚广。 大哥私下曾说这是桩得罪人的差事,果然不幸言中。因为其中不仅牵涉太子的亲舅舅许节,还牵出了一些意想不到的人。连世君也未曾想到,此事竟与临清肖、沈两家有关,沈偲的父亲沈行舟以及舅舅肖柏安,皆牵涉其中。 经过工匠连日勘察,东华门宫墙坍塌的真正原因,是修筑宫墙的一批贡砖出了问题。这批贡砖烧制的火候不到家以致内部结构疏松,根本达不到修筑高墙的要求,故而宫墙在被暴雨整夜冲刷后轰然倒塌。此事确非天降灾殃,而系人为所致。 而一直以来,贡砖由临清的官窑出产,临清主簿沈行舟,便是直接负责贡砖生产监管的官员。 最初查到老师头上时,世君的心情极为沉重,他冒着说情的大忌在太子面前直言,以他对老师的了解,沈行舟做事极为认真,不应有此纰漏,恐有冤屈。 太子听言似认可世君的判断,并未立马传召沈行舟进京受审,而是提出一处疑点命世君继续追查,太子道:“孤南巡时曾路经临清,据孤所知,贡砖乃是官窑出产不假,但临清亦有众多私窑出产的砖对外冠以‘贡砖’之名行销全国。要知市面流通之物品,但凡带了‘贡’字,价格往往上翻数倍不止,孤以为,修筑宫墙的这批贡砖到底是否为官窑所出,仍有待查明。” 因太子这番话,崔世君亲自率领工匠数人秘密返回临清,逐一查验了临清三十余家私窑,最终确定了这批假贡砖的来由,确为太子所说,并非官窑所出,而是私窑生产。 巧就巧在,私窑的主人,是辗转临清与肇京两地经商的肖柏安。因沈偲的缘故,崔世君对他略有所知,近些年他背靠妹子肖贵妃这棵大树,生意越做越大,售卖临清贡砖只不过是他其中一桩生意而已。 私窑所产的砖为何会成为贡砖? 顺着这条线,只须对出产、监管、运送、接收环节的关键人物肖柏安、沈行舟、许节等人进行审讯即可得出答案。世君亦如是建议过。但太子却按兵不动。 世君对此百思不得其解,不知太子何故将此事搁置,陛下亦亲自过问过此案,莫非是因此事牵出了太子的亲舅舅、皇后的亲弟弟许节。 正想着,太子步伐轻快地走入书房。 “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言简意赅道:“传孤令旨,锦衣卫立即前往临清,押解沈行舟、肖柏安等人进京,营缮司郎中许节,即日起禁闭家中,待沈、肖等人抵京,一并入诏狱审讯,此案由孤亲自审讯。” 世君闻言一惊:按此案的性质,归由地方按察司审讯即可,太子为何突然下令押解涉案人员进京,此案又为何突然提级至诏狱审理。 他抬头窥见太子阴晴不定的脸色,听得太子问身边的邓毅:“疑犯押解进京,最快几日可达?” 邓毅道:“走水路,一天一夜即可到达。” “好得很。”太子道:“你立即去办。” 世君本就为沈行舟捏了把汗,闻言立时想到沈偲,老师此番涉案被押解进京,若沈偲知道了定会非常难过,她一向极爱家人…… 他便在这时听见太子叫他的名字:“世君,你也该见见你那位师妹了,毕竟父亲身陷囹圄,做女儿的,又怎可一无所知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卷入 师妹? 世君先是一愣, 对这个称呼感到陌生,旋即意识到:是啊,如今他只能这么称呼沈偲了。 未婚妻沈偲已彻底从他的人生中消失了。 只是她那日归还的碧玺手串, 世君还同荷包一道藏在书箱之中,偶尔在夜深人静时取出睹物思人。 就连崔世君也不再是崔世君了。今时他的名字前头总会冠以驸马爷或是公主夫君诸如此类的头衔。当然, 除了成为公主的附属这一点令世君郁悒之外, 作为妻子来说公主确是无可指摘, 即便他不爱她。 公主待他甚好。只要他人在府中, 她总是围着他嘘寒问暖体贴入微。她为他添置了许多过分华贵的衣物用具,小到脚上的罗袜、书案上的笔搁,大到马车、名家字画……可以说每日都在花样翻新地讨他欢心。 公主对他的家人也从未摆过架子, 她成日把公爹婆母大哥大嫂挂在嘴边,各式各样没见过的山珍补品一马车一马车往侍郎府送……母亲笑逐颜开地在他面前说了好几回“娶公主算是娶对人了。” 每每听母亲如是说,崔世君便会忍不住想, 若他娶的是沈偲会如何?沈偲自然没能耐搞出这般阵仗去讨全家人欢心,她也不是那种会言语讨人欢心的人。 世君太了解她了, 沈偲放不下身段去做一些事,她骨子里是个清高自矜的人。这一点, 她像她的父亲。 只是若他娶的是沈偲, 沈偲也无须做这些。她早已得到了他的心。 世君始终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公主各种慷慨的馈赠。 故而在接到太子命他调查宫墙坍塌真相的令旨后, 世君以此为由住进翰林院,多日未归家。 时至今日, 世君与公主虽有夫妻之名, 尚无夫妻之实。他知自己在逃避, 他亦知这逃避不过是自欺欺人,公主已是他的妻子。 一旁的邓毅见世君神思恍惚,暗暗扯了扯他的衣袖, 好意提醒道:“驸马爷,您还愣着作甚,这可是殿下法外开恩。您赶紧知会你那师妹一声,想法子劝沈行舟认清局势如实招供,莫误了时候。” “进了诏狱,可就是比谁先招供了。” 世君恍然大悟,这才明白太子的一番苦心,忙跪下叩首:“微臣叩谢殿下开恩。微臣敢以性命担保,沈行舟绝无渎职舞弊之举,其中定有内情。” 太子凝看手中的青玉镇纸,淡淡道:“是否为官不清一查便知,孤办案从来只看证据,若沈行舟执意隐瞒,孤也保不住他。” 话已至此,世君只得想法子尽快见沈偲一面。 一退出书房,世君立即恳求身边的邓毅:“邓大人,世君身为外臣,想进宫见师妹一面堪比登天。微臣还请邓大人指条明路,如何才能见到师妹。” 邓毅婉拒:“驸马爷,您这是在与我说笑吧,您莫不是忘了,公主殿下可是能够随意出入后宫的。您找我,这不是舍近求远吗?” 求公主帮忙带他进宫见沈偲一面? 世君知道公主与沈偲互相认识,可公主并不知自己与沈偲之间曾有过一段旧情…… 世君半晌没吭声- 近来驸马忙于公务无暇归家,永徽呆在府中无所事事,只时常与闺中密友兼大嫂雪仪相聚。 这日子午觉后,驸马身边的长随忽然回府通传,今日驸马要回府探望公主。永徽闻言欢喜无比,接连换了好几身衣裳,最终还是选了身颜色浅淡的。 永徽留意过驸马的喜好,驸马不喜浓艳偏好雅淡,与自己截然相反,可她满心满眼全是驸马,自然事事以他的喜好为先。 这也是永徽眼下唯一的烦扰,成婚已有月余,驸马对她仍颇为客气,客气到不似夫君,更似臣子。永徽以为这根源出在他们至今尚未圆房上头。 也是无可奈何。驸马在大婚那晚突然吐血不止,御医前来诊断说是忧虑过甚,须得静养半月不宜操劳,眼见着静养出来人精神了不少,昭临又一道令旨将驸马召回翰林院。 永徽为此很不得劲,私下与雪仪好一通埋怨,埋怨昭临不做人破坏他们夫妻新婚燕尔。雪仪劝她:“你们成婚时日尚短,若谷才入翰林院事务繁忙,再加上身体初愈,缓一缓也是好的。” “殿下不妨耐心等等,他既已是你的夫君,来日方长……您也正好趁着这段时日多了解了解他,所谓鸾凤和鸣,也是需要费些心思和工夫的。” “便缓缓吧。”永徽听了雪仪的劝。 酉时一刻,一袭青色官袍的驸马自外入内,身姿挺拔,英英玉立,一如初见那般丰标不凡。 永徽远远看着心砰砰急跳,情不自禁地从椅上起身,巴巴望着驸马缓步走来,想咧嘴笑又担心失了端雅,赶紧低头垂眸,竭力做出一副娴静温柔的姿态。 “世君参见公主殿下。”世君今日是为沈家父女特意提早回府的,一见公主却不知说些什么,几息后憋出一句:“您近来可好?” 呆子,真是个呆子。 永徽噗嗤笑出声来:“我很好,只是多日不见驸马,难免心中挂念。” 她说着便上前挽住世君,轻声细语道:“你我已是夫妻,何必公主驸马叫得那般生疏。即日起,你我效仿大哥大嫂,驸马叫我夫人,我也称驸马夫君,如何?” 她满是期待地看向世君,眼中熠熠有光。 世君道:“是世君之过,待办妥太子殿下交代的差事,世君会多陪伴公主……多陪伴夫人。” 永徽心花怒放。 稍后二人共进晚膳,永徽顾不上自己,亲自在旁为世君布菜,世君默默吃得干干净净,永徽看在眼里更是喜上眉梢。 用完晚膳,世君提出送公主回房,永徽身边的侍女自然识相走开。 两人携手同行,行至小庭院,见周遭幽静无声,月色又格外温柔,永徽稍稍攥紧世君的手,她总觉得今夜该发生些什么,也会发生些什么。 一只小飞虫很倒霉又很合宜地撞进她的眼睛。 永徽立即惊叫一声:“我眼里进了东西。” 世君正惦记着该如何开口,滞了滞,问:“怎么了?” “我的眼睛,夫君快替我瞧瞧……” 听得他语带关切,永徽撒娇道,趁机转身,双手扶在世君胸膛。 世君撩开她的额发,借着月光细细察看她的左眼,寻了一会儿:“怎没找见?” 他自言自语道。 微微的吐息吹拂在永徽的额头,她的心跳得比先前更急促。 “眨眼试试。”世君道。 永徽使劲眨眼,觉得眼底的东西似乎真眨出来了,可她没告诉世君,反而柔柔道:“夫君,东西还在眼睛里头,很难受,你替我吹吹吧。” 世君道:“你忍忍。” 两指随即撑开她的眼睑,快速吹了几口气。 “出来了吗?” 这与永徽想象的郎情妾意蜜里调油的画面相距甚远。 她略失望,却还是觉得欢喜:“出来了,不难受了。”仍抓住世君的衣襟,与他面对面站着。 世君觉得此刻时机颇为合适,于是开口道:“夫人,世君有一事,想求夫人帮忙。” 永徽一愣,随即甜笑道:“何事?夫君只管说便是。” “我在临清时有位授业恩师,近来他遇上一件麻烦事……” 永徽了然:“想请我帮忙解决麻烦事?” “非也。”世君忙道:“此事内情复杂,夫人不便插手,只是我这位恩师性子有些执拗,故而想让他女儿出面劝说他开口说出真相。” “他女儿,眼下人在宫中……” 永徽听明白了:“你想进宫,与恩师的女儿面谈?” “……正是。” “她是哪个宫的?”永徽问。 “长春宫。” 一听是长春宫,永徽条件反射般皱起眉头,莫名其妙想到一人:“等等,夫君你说的恩师女儿,该不会是,沈偲吧?” “正是沈偲。”世君用当初求太子救沈偲出宫的说辞解释了他与沈偲的关系。 永徽眉头渐渐松开:“难怪沈偲当初求我允她出宫观礼,想是为了亲眼见到师兄大婚吧。” 她原先还疑惑过,这么一说,这一切便解释得通了。 “她怎不告诉我你与她是师兄妹……若告诉我……”说不定会待她好些。 永徽想起自己曾因亭兰和贵妃的缘故待沈偲很是无礼,后头沈偲反而不计前嫌地帮她绘了嫁衣的纹样,心里亦有些歉疚。 “那明日一早,我带夫君入宫。”永徽道:“届时我派人把沈偲请到我的永和宫,夫君可在永和宫与她叙话。” “多谢,多谢夫人。”世君拱手道谢:“夫人对老师的恩德,世君没齿不忘。” 永徽面上心里都乐开了花,别过头:“夫君,你还有什么忙需要我帮,一并说出来呀。” “我自然都依你。”- 晚膳前听说昭临已正式下令将许节禁闭家中等候发落,许皇后的太阳穴一直突突跳个不停。 这可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昭临怎可如此不顾骨肉亲情! 其实前几日在慈延宫时昭临就已告诉她,宫墙坍塌的事已查得七七八八,内宫监洗清了嫌疑。 言下之意,营缮司,她弟弟许节真有问题。 许皇后当时便追问接下来会如何,但昭临没多说。 许皇后最后只问了一句:“保得下来吗?” 昭临道:“母后切勿担忧,待结果出来,再说。” 这说与没说也没有区别。 许皇后心忧不已。今日许节被禁闭的消息一经传来后,她立即召来了她大哥的儿子许敬。 “敬儿,你二叔的事你可听说了?”许皇后急道:“你表弟下令将他禁闭家中。我方才两次派人去请你表弟过来说清楚,他也称忙不来……他这是要急死我。” 许皇后的手微微发抖:这便是她的亲生骨肉,她终于体会到他性情中冷血而不近人情的一面。 许敬道:“姑妈,这也是无可奈何。表弟贵为太子,朝堂上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就想看他如何处理此事。况且此事又是陛下交办,陛下也看着呢。” 许敬知道姑妈和陛下如今的关系已不复当年和睦。 许皇后思忖良久:“你来想法子,想法子把你二叔从这件事上摘出来。这犯事的不是还有其他人吗?推给其他人便是。总之,保住你二叔。” “留心不要让你表弟知道。” 作者有话说: 今天可能还有一章。信息量有点大嗷~ 第63章 师妹 邓毅目送崔世君出了东华门, 转身返回重华殿再度面见太子。 “殿下,”邓毅道:“您交代的差事办妥了,微臣估摸着驸马爷明儿一早便会入宫。” 太子嗯了声。 邓毅是有几分好奇, 明明太子吩咐一声,崔世君就能立时见到那位沈姓女官, 为何要大费周章地通过公主去见。邓毅没问, 他敏锐地察觉到太子今日心情很坏。 邓毅便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昭临的心情的确很坏, 但这并不影响他继续走下一步棋。半个时辰后, 他前往宜心殿陪父皇用晚膳。 元熙帝已多日未近酒色,又坚持服用调养身体的汤药,整个人消去浮肿, 容光焕发了许多。 他近来已不再去秦才人的浣香殿。即便太子早已回禀浣香殿发现的香确为女子助兴之物,于男子无害,但他总觉得膈应——仿佛梁妃、秦才人是因为香的缘故才会在榻上表现得那般欢愉。 元熙帝无论作为帝王还是男子的尊严, 都多多少少地蒙受了损失。 秦才人自然不知帝王的心朝夕即变,前阵子仍日日派人前来邀请元熙帝赴浣香殿陪伴未来的“皇子”。元熙帝不胜其烦, 索性派曹顺德专门走了一趟浣香殿,一句话断绝了往日的恩爱。 “有胎养胎, 无胎养心, 莫来烦朕。” 风光一时的秦才人自此销声匿迹。 元熙帝如今一门心思惦记沈偲, 只等一月期满后纳沈偲为嫔。 用膳期间,昭临将宫墙坍塌乃是修筑过程中掺杂了“假贡砖”以及已发令旨押解涉案人员进京审讯向元熙帝一一细禀。 昭临道:“父皇, 儿臣毕竟经验浅薄, 不知这番处置是否妥当?” “便照你说的办。”元熙帝大为光火:“查来查去竟查到许、肖两家头上, 不知你母后、贵妃又是否知晓她们的兄弟这番胡作非为?” 昭临谨慎道:“儿臣不敢妄言。不过母后与贵妃长年深居宫中,应该不知晓这些外戚在外犯下的事。” 昭临提到“这些外戚”,俨然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元熙帝微颔首:“旁的人朕不知, 许节自年轻时便是个不成器的,早些年朕看在你外祖的面子上,才勉强放他到工部任职。这些年竟没有丝毫长进。” 昭临道:“儿臣知父皇担心儿臣对这些外戚心慈手软。此番儿臣做这般决断,也是为了向父皇证明,儿臣身为储君,只会对袁家的列祖列宗和父皇尽忠,母后、许家亦不能左右儿臣半分。” 元熙帝沉默片刻,由衷道:“你皇祖父真的把你教得很好。”他不禁想起自己十五六岁时,不过是个饱食终日无所用心的闲散亲王,哪里有面前太子的一半作为。 他听得太子继续道:“儿臣身上流的是父皇的血,有了父皇,才有昭临。” 元熙帝闻言微怔:没错,这般好儿郎是自己的儿子……做父亲的,又怎能妒忌自己的儿子呢? 他口风一转:“不过,你如此处置许节,你母后想必会很生气……她从来便是要强之人……” 太子微垂头颅,轻声道:“来之前母后两次派人唤儿臣去韶华殿,儿臣没去……恐怕母后会怪罪儿臣不孝。” 元熙帝心头一软,宽慰道:“不必担心,朕为你撑腰。” “在此案最终结果公布之前,朕不会见相关人等,也不会接受任何人的说情,昭临,你只管按你的想法放手去做。” 昭临起身深深一拜:“儿臣,叩谢父皇。”- 步出宜心殿时,昭临一改方才在父皇面前的谦卑温驯,对曹顺德道:“父皇口谕,即日起,凡为贡砖案求见父皇者,统统挡下来。” “尤其是,长春宫的人。” “是。殿下。” 昭临如释重负般长吁一口气,望向天边殷红的残阳。 “夕阳无限好。” 他负手而立,眼里倒映着血红的霞云。 至此,算无遗策,一石三鸟。 借贡砖案一挫外戚们的嚣张气焰。此其一。 继续在朝堂上巩固自己的威望,赢尽人心。此其二。 让沈偲知道,除了求他,她别无他法。此其三。 沈偲,我说过,我会让你跪在我面前求我- 一大早,脑瓜子灵活的蔡天德以半吊钱为饵,托长春宫的宫女带话,在长春宫的宫门外见到了沈偲。 沈偲来得匆忙:“蔡公公,何事找我?” 蔡天德惊呼:“多日未见,你怎清减得如此厉害?”顿了顿道:“自然不是我找你,是公主殿下有事找你。” “欸不对不对,也不是公主殿下找你,是驸马爷找你。” 崔世君? 沈偲诧异。 若是公主找她,她会想到是否又是太子从中算计,可竟是崔世君找她。崔世君还透过公主来找她。可见此事已紧急到,崔世君向公主表明了两人之间为旧识的关系。 沈偲试探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蔡天德道:“主子们的事,做奴才的哪里敢多问一句,不过蔡公公我向来耳聪目明,我依稀听得是临清那边有事……” “临清有事?”沈偲心里没来由的一慌。 “沈偲,你别问了,快些随我去一趟,驸马爷此刻正等在永和宫呢。”- 世君与永徽等在殿外凉亭内。 “殿下,驸马爷,沈女史到了。” 伴随一声通传,世君和永徽不约而同抬起头来,目光径直落在匆匆而来的女郎身上。 在看到沈偲的第一眼,世君就注意到她消瘦了许多,简直可以用单薄来形容,加上女官的袍服轻薄宽大,人装在袍服里,显得袍服空荡荡的。 她眼里分明还多了许多其他的东西,不再像过去那般清亮无忧,那股浓得化不开的愁绪,为她整个人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暮气。 世君看不懂了,短短一月,沈偲怎成了这般模样?曾经崔家老宅鲜活明媚的沈偲,仿佛变了个人。 莫非,莫非是因为自己没能信守承诺,所以伤了她的心。可他也是被逼无奈啊……他不能告诉沈偲,他娶公主是为了她。 世君心中五味杂陈。 不光世君,就连向来粗枝大叶的永徽也暗自嘀咕:月余未见,怎觉着沈偲变了许多。 她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变了,她莫名想到一颗青涩的花骨朵,在没人注意到的时候悄然绽放开来。对,就是这种感觉,她觉得沈偲从一颗花骨朵变成了一朵初绽的花儿。 “奴婢参见公主殿下、参见驸马爷。” 沈偲站在台阶下,福身行礼。 “不必行礼了。”永徽在世君面前对沈偲格外亲切:“师妹,今日唤你来此,是夫君有急事与你说。” 说罢她转过脸,对世君温柔道:“夫君,我去韶华殿探望母后,你正好与师妹说会儿话。”毕竟夫君稍后要对沈偲说一个坏消息,永徽可不想在旁边看着沈偲哭哭啼啼,索性避开好了- 公主一走,世君立即开口解释:“沈偲,我……我只对公主说,你是我恩师的女儿,公主她,她对我们之间一无所知。” “你这样说便很好,毕竟是过去的事。”沈偲轻声道:“崔师兄,你今日找我来此,是出了什么事吗?是临清出了什么事吗?” 她顿了顿:“是我家中……出了什么事吗?” 她这一声“师兄”叫得世君心头直发酸,可眼下也没有工夫再说其他,世君直接道:“是出了事。你父亲被卷入一桩麻烦事,不日便会押解进京。” 沈偲急了:“押解进京?父亲究竟犯了什么错要被押解进京?父亲他不过是小小的主簿,他能犯下什么大错被押解进京?” 因父亲眼有旧疾,发作时夜间难以视物,沈偲在家中常代父亲誊抄公文,久而久之对官场略有了解。 本朝对各级官员约束较为严苛,故而官员犯错并不少见,若只是轻微失职过错,大多是在州府一级处理,须押解进京的,要么是重罪,要么是四品以上的地方大员。 而父亲职位低微,又会犯下什么大错呢? 世君便将宫墙坍塌牵扯出假贡砖的来龙去脉悉数与她说清。 “宫墙……贡砖……”沈偲脸色霎时变得煞白:“父亲,父亲在县衙确是专司贡砖监管。” 须臾她又道:“可父亲做事从来一丝不苟,但凡官窑出砖,无论夏日酷热还是冬日凛寒,父亲皆会不辞辛劳亲自验看,假贡砖绝不会是父亲放过的。” 世君叹道:“这话,我向太子殿下禀过两回,殿下只论证据,不听旁人辩白。” 沈偲一怔,旋即颤声道:“竟是太子负责此事吗?” “贡砖案触怒了陛下,陛下命太子亲自审理此案。” 沈偲心下一凛,忽而后退一步,凄厉叫道:“为何你今日会来告诉我这些?” 她昨日才回绝了太子,今日,父亲就卷入了贡砖案,她很难不去想此事与太子无关。 太子想做什么?是想以此逼迫自己就范?!崔世君竟也是他的说客?! 她一时之间惊疑交加,担忧、愧疚、苦恨,种种情绪齐齐涌上心头,沈偲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会被太子的阴影笼罩,甚至会连累她的家人…… “沈偲——”世君见她面色突变,身子更是摇摇欲坠,慌忙扶她坐下:“你别怕。我早已对太子禀明我与老师的关系,太子大抵是看在公主的面子上格外开恩……我来便是告诉你,你赶紧准备准备,估摸着明日老师便会抵达肇京,届时,我陪着你,我们去见老师一面,问清楚事情缘由。” “只要查明老师没有大错,最多就是罚俸丢官,性命无虞。” “是吗?”沈偲抬起泪眼,在这件事上,她还可以相信崔世君吗? “别怕,沈偲,别怕,我陪你,世君哥哥陪你。” 世君从未见过沈偲怕成这个样子,她一直在发抖。 但他只能克制自己不去触碰她,像真正的师兄对待师妹那般,立在她身旁,保持着应有的距离。 “父亲会安然无恙的,对吗?” 沈偲喃喃道- 回府的马车上,世君与永徽各怀心事,彼此都没有说话。 去了母后宫里一趟,永徽有些闷闷不乐。 她才知道舅舅居然和沈偲的父亲卷入同一桩麻烦之中,而昭临一视同仁,并未对舅舅网开一面。 母后心情自然不好,永徽草草安慰几句,一句也没说到她心坎上,只得作罢。 她知道母后此刻最想见的是昭临,偏昭临避而不见。 “昭临也是,”她气鼓鼓道:“又要抓舅舅,又要抓沈偲的父亲……” “枉我之前还以为他对沈偲挺不一样的……” 世君正想着沈偲方才的样子,闻言缓缓转过头来,迟疑道:“太子殿下对沈偲……” 永徽的口气,让他生出错觉,仿佛太子与沈偲是相熟的。 “他对沈偲挺好的。”永徽不以为然道:“沈偲还在他书房当过几天差呢,昭临连我荐的人都不用,就用沈偲。” 世君愣在当场。 那为何,为何太子殿下,总在他面前装作不记得沈偲? 作者有话说: 依然信息量有点大 第64章 发糕 日上三竿, 沈偲拖着步子,慢慢走回长春宫。 银絮正焦急守在宫门口,一眼瞥见她, 忙把她拉到一旁,语气有些严肃:“你方才去哪儿了?出大事了!” “你父亲, 还有舅舅出事了, 正在押解进京的路上!听说, 人一到就要下诏狱!诏狱你知道是什么吗?” “容姑姑陪着娘娘去宜心殿求见陛下, 已去了半个时辰,估摸着……哎……” 沈偲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眨了眨眼, 眼前一切倏然变了颜色。 她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是银絮刺耳的尖叫:“快来人,女史晕过去了!”- 沈偲再度醒来已回到自己房中, 看窗外天已擦黑,才知自己已睡去了一整个白昼。 姨母独自坐在榻前, 指尖掐着丝帕的一角,眼里包着两汪泪, 一双眼红肿如桃, 已不知哭了多久。 “姨母……”沈偲伸手过去, 手轻轻覆在姨母手上:“父亲和舅舅他们……现在如何了?” 沈偲此刻心里分外冷静,她需要了解现状。 听得沈偲唤她, 贵妃拭泪, 哽咽道:“……令旨是昨日下的, 锦衣卫昨日已连夜出发去到临清,估摸着他们明日一到肇京便会被投入诏狱。” “我已去宜心殿求过陛下,陛下避而不见……曹公公说, 就连皇后胞弟此番亦牵涉其中不得宽宥,更别说咱们……眼下咱们除了等,别无他法。” 连皇后胞弟也不得宽宥? 那可是太子的亲舅舅…… 至少说明,这案子尚有公道可言,沈偲相信父亲不会徇私枉法,只要太子秉公审理,父亲断不会有事。 太子…… 沈偲如今很怕想到这两个字,她想离他远些,可在某些半梦半醒、意志格外松散的瞬间,耳边又会回响起他的声音。 他贴在她耳边,一遍一遍说,“沈偲,喜欢我,喜欢我好不好?- 次日,沈偲又煎熬了一整个白日,到了傍晚时分,她总算等来蔡天德的口信——按照与崔世君约定好的,蔡天德口信送到后,沈偲凭借公主给的令牌出宫,崔世君带她去设在北镇抚司的诏狱。 沈偲谁也没惊动,随身带了只小包袱,悄悄出了宫门,见到了已等在东华门外的崔世君。 “老师和你舅舅皆已到了诏狱。”世君道:“一会儿去了你莫要害怕。” 沈偲点了点头。 二人上了马车。 马车一路驰过华灯初上的大街,沿途传来秦楼谢馆歌姬悠扬婉转的歌声,与樊楼酒肆的鼎沸人声混杂在一起,肇京喧嚣热闹的夜晚才刚刚掀开帷幕。 马车里,却宛如一潭死水。 世君眼光不留痕地掠过沈偲,她静静靠坐在车厢的另一侧,面上不悲不喜,世君也猜不出她眼下是何种心情。 他犹豫了好久,还是把横亘在心头的疑问轻轻说出:“沈偲,你认识太子殿下吗?” 他看到沈偲明显滞了一瞬,却不言语。 世君忙解释:“我没有旁的意思……只是,太子殿下此番单单对老师额外开恩,我想,你还是应该多谢殿下。” 说完,他有些紧张地看着沈偲,良久,他听她小声道:“认识。” 除此以外,她再没有说别的。 世君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半盏茶后,马车到了北镇抚司,两人先后下车。 从外观来看,北镇抚司是一座极普通衙署,只是门口森严的守卫说明此处并非看上去那般普通。 世君随后向守卫出示太子赏的玉佩。 “崔大人,请。”守卫头子显然认得世君,他瞥了眼沈偲抱在怀中的包袱:“不过这一位的包袱,须留在外头。” 沈偲紧紧护住包袱,哀求道:“这位大人,您行个方便,这里面只有一件厚衣和少许吃食。” 世君也道:“胡大人,您通融通融。”说着便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银锭,偷偷塞进他手中:“就当作,请弟兄们喝酒。” “欸,崔大人,你我皆知太子治下严苛,你这么做,不是坑害胡某么?”胡姓守卫皮笑肉不笑地拒绝了世君的银锭,转头对沈偲道:“如此,你将包袱打开,我们现场验看一番,若没有挟私,你这回便把东西带进去。只此一回。”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沈偲一面忙不迭道谢,一面打开包袱,先是抖开一件厚袍,又打开一方干净手巾,手巾中包了几块方方正正的发糕。 世君心道,难怪一路上她小心把包袱抱在怀中,原是特意为老师准备了发糕。 “这是寻常袍服,我想着狱中或许凉寒,父亲身子骨又不大好……这是发糕,父亲一路赶路,或许,或许还饿着肚子……”她嗫嚅道。 世君见她小心翼翼、低声下气的样子,心下一阵酸涩,忙移开了视线。 胡姓守卫当即命令其他守卫细细查验袍服是否藏私,自己则拔出腰间的匕首:“发糕?发糕之中,是否暗藏自戕之物?譬如银针,譬如毒药。” “这些发糕是我亲手所做,不会有大人所说的东西。” 沈偲眼睁睁看着那人用匕首在发糕上来回碾压,直至将每个发糕都压碎碾烂,这才作罢。 “拿走吧。” 这还怎么吃? 世君暗自叹气,小声对沈偲道:“算了,发糕就不带进去了。” 沈偲默默憋回泪水,还是照着原来的样子将发糕包好。 两人随后由一名守卫带路,穿过阴森可怖的长廊和数道门禁,顺利进入层层守卫的诏狱。 诏狱位于地下一层,终年阴暗无光,全凭壁上悬挂的火把照明,室内散发着一股久未通风的霉味儿和浓重的屎尿味。 世君也是第一回踏进诏狱,他很快闻到这股令人作呕的气味,随即蹙眉掩鼻,却见沈偲紧跟着守卫,全然没注意到周遭的环境有多恶劣。 为了防止同案之人相互串供,诏狱的各间牢房相距甚远、又以厚墙相隔,守卫直接将二人带来了最末一间。 “犯人沈行舟,有人来看。” 闻声,缩在牢房一角的沈行舟猝然抬头,木然涣散的目光在见到沈偲和世君的那一刻立时转为惊惧。 他连滚带爬地爬过来,隔着牢门细细端详最心爱的女儿和最喜欢的弟子:“偲儿!世君!你们,你们怎会在此?!” “你们快走,这里不是你们来的地方,快走!” 他胡乱朝两人挥手,继而瘫坐在地,向来梳得一丝不苟的长发此刻蓬乱地披散在肩头,额头正中是几道淤青,哪里还有一丝读书人的体面。 沈偲鼻子一酸,慢慢跪倒在他面前:“父亲,女儿来看您了。” 她将衣物与发糕递了进去:“父亲,袍服您穿上,地牢阴寒,您当心身子……”她咬了咬唇:“发糕是女儿亲手所做,只是,只是来的路上不小心压碎了,您将就吃些。” 说出这番话,憋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潸然落下。 “偲儿,女儿,你怎么瘦成这副模样,若你母亲见了,不知会有多伤心……”沈行舟心中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他只得看向一旁的世君,问:“世君,你们到底是如何来到此处?此处可是诏狱啊。” 世君道:“老师,您别担心,是太子殿下开恩让我们进来的。” “眼下实在是时间紧迫。老师,我们今日来此,是为了劝您说出贡砖被调换的真相。” “贡砖出窑上船,是会经过您亲自签批,假贡砖又怎会混入其中?” 沈行舟长长叹了口气:“此事是我的过错,怪不得旁人。这罪过,理应由我承担。” “不,我不信,”沈偲摇头道:“父亲,您从来做事尽心竭力一毫不苟,这怎会是您的过错。是否有人冒用了您的印章,放行了假贡砖,父亲,您知道内情是不是,您为何要包庇此人呢?” 沈行舟仍坚持:“确系为父之过,不必申辩。” 沈偲泪流不止,欲劝说父亲却被世君拦住。 世君向沈行舟深深一拜,正色道:“老师,您或许不知,此事已触怒陛下,老师若有冤情内情,世君求老师和盘托出,否则按老师方才的说法,必将大祸临头。” 须臾,沈行舟平静道:“陛下英明,是我一人之错,祸不及妻儿。” 是认罪,更似诀别。 沈偲再也忍不住,起身奔出,隐隐传来压抑的哭声。 沈行舟便在此刻招手唤过世君,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世君听言大惊:“老师……” 他怎么也没想到,内情原是如此。 沈行舟苦笑:“世君,这便是事情经过。若此事曝光,不止我,连沈偲、你也会牵连其中。你就成全老师吧。” 说罢,他大声喊道:“你们走吧,别再来了。”- 昭临懒懒靠在太师椅上,身前的书案上放了一块干净的手巾,手巾上是宛如一滩烂泥的发糕。 他伸手挑了些许,放入口中,道:“不甜、不腻,好吃。” 沈偲亲手做的发糕,没进到沈行舟的肚子里,倒是便宜了他。 不过沈行舟也不亏,昭临命人准备了一桌子佳肴,以换取这包烂泥状的发糕。 毕竟是岳父大人,不得慢待。 “方才那守卫做得不错。”昭临笑道:“孤命他稍稍磋磨磋磨那女子,他果真做到了。” 昭临抬了抬下巴,递给邓毅一个眼神:“赏他一年的俸禄,外加医治断腿的银子。” 邓毅愣住,他没听懂后半句的意思。 昭临蹙眉:“邓大人,你好笨。” “孤的意思是,打断他的腿。” 邓毅恍然大悟,立即走出厅堂吩咐。 须臾,胡姓守卫被按将在地,厅堂外很快传来大棒击打皮肉的声音。 昭临漫不经心地挑起发糕:“谁欺负我的沈偲,我必定要他加倍偿还。” “沈偲,你的昭临替你出气了,你别哭,别哭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公道 夤夜, 世君独自坐在书房,边写边思,捋清了贡砖案的来龙去脉。 事情还得从月前老师自临清进京寻他说起…… 那日, 世君外出赴宴回府,在家门口遇见冒雨等待自己的老师, 老师颤栗着告诉他, 沈偲的姨母肖贵妃假借思亲之名将沈偲召入宫中, 眼下正在逼迫沈偲侍奉陛下。老师恳求他想法子救沈偲出宫。 可世君不过一介书生, 为救沈思,他甚至与兄长闹崩,直到后来冒险求到太子处, 才总算为沈偲求得一线生机。此为后话。 而假贡砖被当做真贡砖发往肇京之时,老师人尚在肇京。 所以签字盖章放行假贡砖的,压根就不是老师。 在诏狱之中, 老师告诉他,当初离开肇京前, 他已事先与主官告假,说明归期不定。又将自己的印章托付给典史张卫, 用于告假期间代为验收贡砖。 坏就坏在, 张卫喝酒误事, 竟误将码头堆放的肖柏安私窑所产出的、外形足以乱真的假贡砖当作真贡砖,在封条上盖上了印章, 通过贡舫发往肇京。 一步错步步错, 假贡砖被送入皇宫, 而负责接收的营缮司仅凭封条印章便予以接收,假贡砖被用于修筑皇城。 于是各个环节各人的无心之失,最终酿成这一桩人祸。 假如肖柏安没有唯利是图, 私下仿制劣质贡砖售卖给他人。 假如受托的张卫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认真验收贡砖。 假如营缮司在接收贡砖时检验贡砖质地。 假贡砖也不至于砌成宫墙。 可惜没有假如。 一场暴雨之后宫墙坍塌,还连累了一条无辜的性命。 老师想得很长远。他之所以不愿说出真相,一是担心殃及临清县衙一众同僚。二是害怕继续追究他当初为何前往肇京并停留多日,甚至牵出沈偲不愿侍奉陛下,以及自己试图助沈偲出宫一事。 忤逆君王,远比失职渎职更可怕。 老师说:“如今,就别告诉偲儿这些了……她,她已决定侍奉陛下了。我们终究无能为力。” 老师还说:“世君,老师知道你娶了公主,老师和师母不怪你。怪只怪,我们当初让偲儿进宫,断绝了你们的缘分。” 想到老师的牺牲,想到自己与沈偲的阴差阳错,世君仰天长叹,泪湿衣襟。 他如今还能怎么办呢? 他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所有的努力不过是一场空。 当初,他以娶公主为筹码,才换得太子亲口允诺救沈偲出宫,可沈偲最终还是要侍奉陛下。 是他所托非人,太子彻底愚弄了他……想想也是,沈偲之于太子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宫人,太子又怎会因为他的请求忤逆陛下呢?是自己太过天真。 今日亦是如此,哪怕他亲耳听到事情真相,他依然帮不了老师。 世君好恨,恨苍天不公世事弄人,恨天家只手遮天,恨自己愚蠢无能。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老师认罪。 世君一夜未眠- 这一晚,沈偲同样不能安睡。 一闭上眼,便是阴寒可怖的地牢,冷酷严苛的守卫和凄凉无依的父亲。 父亲虽承认是自己不察导致假贡砖被送入皇宫。沈偲始终不信。 她怀疑父亲是为人逼迫或代人受过,她坚信父亲是清白的。 她想再找崔世君相助,至少拿到卷宗或其余人的口供,察看其中是否有所遗漏。可仔细一想,在这件事上,崔世君恐怕力不能及。 她能看出来,光是带她走一趟诏狱,崔世君已拼尽全力。 要看到卷宗和其他物证,还父亲清白,她只有去求一人——负责审理此案的太子。 去求太子? 想及此,沈偲心口剧烈起伏。 她与太子,原是孽缘啊。 她本已打算听从姨母的劝告,忘掉被他蒙骗清白被毁这件事,装作一切从未发生去侍奉元熙帝,偏偏又不得不去找他。 她不愿承他的情,他又会否应她的请? 天光大亮时,沈偲下定决心,她得去重华殿,她必须去求太子。 无论付出何种代价,为了父亲,她也得走这一趟!- 沈偲没与任何人说,趁着午后所有人昏昏欲睡时悄悄出了长春宫——也没人注意到她,近来姨母心情郁郁,连带着宫人们也闭门不出。 太子没有子午觉的习惯,她现在赶去,应该能见到他。 沈偲觉得自己此刻冷静得可怕。 她出发前甚至换了身衣衫,又清洗过头发和身子,否则以她苍白憔悴的脸色和被地牢令人作呕的气味腌入味儿的头发和衣衫,大概会引太子生厌。 太子向来喜欢洁净。 沈偲端详镜中神情淡漠的自己,忽然扬起手使劲拍了拍面颊,让脸色稍微变得红润些。 到了重华殿,沈偲请守卫帮忙传话给小山。 不一会儿,许久未见的小山出现在眼前。 “沈女史,你怎么来了?”小山还是先前那副样子,说话的口气很是亲近:“咱们大概有一个多月未见了吧。” “你近来在忙什么呢?” 沈偲不得不打断小山的寒暄:“小山,我今日来,是想求见殿下,你可否替我通传一声。” 小山有些为难:“殿下眼下正在议事,指不定什么时候结束呢。” 沈偲想了想:“我能否在书房外头候着……” “我是有要紧事,须求见殿下。” 小山笑得眉眼弯弯:“自然可以,你随我来。” 两人随即来到书房外,小山推开门:“这附近不时有人经过,女史就在屋里等便是。” “反正,你也不是外人。” 他冲沈偲挤挤眼,轻轻关上了房门。 沈偲就在门口角落站着,也不往里走。 午后的书房笼罩在强烈的日光下,还是熟悉的陈设。沈偲想到一个月前她还和小山在此整理藏书,她无数次透过书架的空格,看见太子端坐案后,时而奋笔疾书,时而凝神沉思……他的侧脸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 她有一回忍不住悄悄注视他,看那挺直的鼻梁和深邃的眼,在心里感叹:世间怎会有如此完美无缺的人,他身上似乎集合了所有的美好和美德。 太子便在那一刻抬起头来,目光与她相触,他的目光里也带着眷眷笑意…… 沈偲幽微地叹了口气,究竟哪一个才是真的你?太子,昭临,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也就在这一瞬,沈偲突然改变了主意,她突然想赌一把- 从书房出来,小山直直去了议事厅。 这里除了太子并没有旁人。 太子随意坐着,随意翻看书册。 可太子的手指很没有耐心地敲击着桌面,他手里的书册不过是反复翻来翻去。 见小山进门,他旋即抬眼,等着他开口。 小山禀道:“殿下,女史已等在书房里了。” “让她等着。”昭临闷闷道:“孤今日非让她等到天黑不可。” 他的气还没消。 即便昨夜他打折了一个倒霉守卫的腿,即便那个守卫是听他命令磋磨沈偲的,可他还是憋了一肚子火。 皆因她走时留下“不愿”两个字。 这火无处可发,只能沈偲来灭。 她必须紧紧抱着他,用红润润的嘴唇亲他,用水汪汪的眼睛看他,用她的全部抚慰他,不得喊痛,不得叫累,陪着他欲生欲死才可以。 小山知道太子这三日心情都极坏,旁人或许不知,他可看得清楚,他也知与沈姐姐有关。 太子近来哪一次情绪高涨或低落不是沈姐姐的功劳呢? 小山乖巧道:“是,殿下,现在离天黑不到三个时辰。” 昭临却坐如针毡。 几息之后,他丧气道:“你为她备着吃的喝的,让她坐在罗汉床上等。” “你告诉她,孤事务繁忙,请她耐心等着。孤忙完便立时过去。” “是!殿下!”小山响亮地应了声。 小山正准备出门,太子又突然道:“算了,后面那句不必说。你就为她备些吃的喝的就行。” 哦…… 小山道:“是,殿下……”- 说到做到,为了罚沈偲苦等,昭临连晚膳都是躲在议事厅用的。 极简单的晚膳吃足了半个时辰。 米都是一粒一粒数着吃的。 小山看不下去了:“殿下,饭菜是否凉了,是否需要送些热的来?” “不必。”昭临搁下玉箸,淡淡问:“她吃过没?” “女史说她吃不下。”小山回。 “往常爱吃的点心不吃,茶水不喝,晚膳不用,她到底打算作践谁?气死谁?” “自然是作践自己,气死殿下您呀。”小山顺着太子的话,一不留神说漏了嘴。 说完,他立马捂嘴:坏了! 太子却没恼,只狠瞥了他一眼:“你比她聪明。” 他随后便自行取茶漱了口:“走吧,孤再不现身,真怕她把自个儿饿死、渴死。”- 沈偲垂眸静坐在罗汉床上,窗外的天色已彻底暗淡下来。 她手边的矮几上摆了点心、茶盏和晚膳,她一点未动。 房门推开,熟悉的脚步响起,她抬起头,刚巧来人的目光也紧接着投了过来。 沈偲只觉恍如隔世。 她缓缓起身,福身道:“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语气恭敬如初。 昭临微微一笑,在她面前站定:“今日事务繁多,来晚了。” 说完他便后悔了,他何须向她解释这么多。 “你找我有何事?” 沈偲眼帘低垂:“殿下,奴婢今日前来,是想求您——” 唇瓣忽而被长指点住。 “沈偲,事情总有个先来后到,咱们还是一桩一桩说,如何?” “三日前,我对你说的最后一句话,你可还记得?” 太子说,他给她三日时间考虑,究竟要不要答应他。 沈偲默了一瞬:“奴婢已经答复了您。” 她留字不愿。 昭临道:“你连当面与我说清的胆量也没有吗?” “还是,当着我的面,你说不出口?沈偲,你真正看清楚过自己的心吗?” 昭临看着沈偲的眼睫颤了一颤,蛊惑道:“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究竟是愿,还是不愿?” 沈偲却慢慢抬起那双明亮澄澈的眼眸,平静地直视面前的太子,一字一句道: “尊贵的太子殿下,奴婢今日并非以沈偲之身来求见您。奴婢是以您的臣子——大睿临清县主簿沈行舟之女的身份来求见您。” 昭临微怔,仍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她此刻面上,竟带着莫名的慈悲、怜悯和坚定。 “臣女来此求见大睿太子殿下,臣女恳请太子殿下,还臣女父亲沈行舟一个公道。” 昭临就这么盯着她看了许久,骤然发出一阵爽朗畅快的笑声。 沈偲,他还真是小看她了。 “你原是要孤公私分明。”昭临笑道,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那孤就与你,先论公道,再说私情。” 作者有话说: 这版有一点改动。 第66章 喜欢 听了太子的回答, 沈偲心跳得很快。 来之前她其实已经做好了任太子予取予求的准备,可是到了书房后,她改变了主意。许是因为这间书房曾给她留下过一些可以称之为美好的回忆——入宫后为数不多的美好时刻。 所以即使恨透了太子寡廉鲜耻的一面, 沈偲仍抱有一丝希冀,或许太子还没有丧失身为一国储君应有的睿智廓达。 她似乎, 真的赌对了。 她眼眶发热几欲流泪, 还是忍住了。 “过来。”太子朝她伸出手, 沈偲一眼看见他手心先前烫伤的痕迹并未完全消除, 留下了一抹浅粉色的印记:“孤带你去看贡砖案的卷宗,所有你想知道的,孤都让你知道。” “等你一一看过, 你再来评判,在这件事的处置上,孤究竟算不算公道。” 沈偲犹豫片刻, 终还是把手交到他手上,太子不假思索地反握住她的手, 手指深入指缝间,不留半点空隙, 太子就这么牵着她往书房里间走。 须臾后, 沈偲顺着他的指引乖乖坐在书案后, 坐在太子独属的座椅之上,她面前是太子每日的功课, 堆积如山的奏章和案牍。 “这便是贡砖案的全部卷宗。”太子从案牍中抽出一卷, 平铺展开。 “孤提醒你一句, 今日会审沈行舟时,沈行舟已亲口承认是他疏忽大意,混淆了真假贡砖。” 长指在右下角轻点:“这是证词, 已经过你父亲亲笔画押。” 沈偲默默看完证词:“是父亲的字迹没错。” “但这不是事实。” “你有何证据?”昭临道:“昨夜孤已额外开恩让崔世君带你前往诏狱,你也亲眼见到了你父亲,亲耳听到你父亲认罪。” 在她看望沈行舟时,昭临就藏在与牢房一墙之隔的密室之中,透过密室的观察孔,将她默默流泪的样子尽收眼底,她的眼泪让他本就不太好的心情更坏了。 沈偲默了一瞬:“奴婢没有证据。奴婢只是不信父亲会犯这种过错。” “太子殿下,您知道沈行舟这个人不过几天时间,不过透过这几页单薄的供词,可是我,我认识他业已十六年。” “我或许是这个世上最熟悉他的人……” 昭临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缓缓抚过“沈行舟”三个墨字的玉白指尖。 “他有才华却屡试不中,最终止步秀才。他古板认死理,为人固执,又带了些读书人的迂腐倨傲,母亲常说,他一张嘴便得罪人……他这副性子曾令他吃了许多苦头,境况最差时,他不得不带着妻儿寄居破庙。” “可便是这么一个人,亲自教女儿读书习字,他说,‘自古才女多不胜数,为何不能添一个沈偲’。寄居破庙时,他彻夜不敢闭眼,只为赶走趁夜出没的蛇虫鼠蚁,让妻儿能够安心入睡……” “他,便是我所认识的沈行舟。” 沈偲也不知自己怎会在太子面前说这么多有关父亲、有关沈家的往事、微不足道的小事,也许是太想让这个可以主宰父亲命运的人知道父亲是什么样的人。 昭临沉默良久:“他或许是位好父亲好夫君,但这不能改变他此番疏忽的事实。” 沈偲起身离座,与他面对面而立,道:“太子殿下,您高高在上,您可知大睿现行的考察、监察制度对像父亲这样的底层官员有多严苛?稍有差池,哪怕是无心之失,轻则当众训诫重则罚俸殴责。父亲心重面薄,将全副心思都放在公务之上。无论酷暑寒冬,每逢贡砖出窑的日子,他便往返于官窑和码头。他有眼疾,发作时几乎难以视物,为了鉴别贡砖是否合格,他甚至练就了凭借手掂判断贡砖质地的本事。” “父亲对此颇感骄傲,他说,每批贡砖的封条之上皆留下了他的亲笔签名和印章,他须得为此负责。” “试问,这样一个做事一丝不苟又极熟悉贡砖的人,又怎会混淆真假贡砖?” 闻言,昭临拧眉不语——这是今夜沈偲第二回令他始料未及。 他起初以为沈偲今日前来是为了求他宽宥沈行舟,毕竟沈偲是位颇为柔弱的女子。可沈偲却为沈行舟鸣冤,要求他还沈行舟一个公道。 昭临亦没料到沈偲一针见血地点出了如今大睿官场的弊端。大睿立朝六十三载,一向以严刑峻法震慑贪腐庸碌,此种严苛在皇祖父建武帝在位时达到顶峰。故而父皇登基后,为缓和君臣之间日益积压的矛盾,对上层官员的挟制有所放松,但此种怀柔却难以广泛地覆盖众多底层官员。因此对官员的管理呈现出上松下紧的畸形态势……昭临有心改变此种态势,但太傅孙公正说此事需要契机,不可操之过急。 昭临不得不承认,也许他对沈行舟这位普通底层官员的认识,确实流于表面。 长久以来他所身处的位置,让他极少有机会关心处在权力末端的底层官员。 可正是这些散落在全国一千一百三十八处县邑品级最低的芝麻官们,上承朝廷令旨,下辖数以万计的黎民百姓,他们是大睿江山稳固的楔子。 懊恼、愧疚涌上心头。 昭临定定望着面前人,从这一刻起,她带给他的冲击和震颤不再局限于这张面孔和这具身躯。随之而来的是前所未有的狂喜,昭临清醒地意识到,沈偲仁慈、宽容的秉性可以弥补长久以来他所缺失的部分。 她是他这一生的起始与归宿。 昭临忍住心头的激荡,拿起卷宗,反复查看某两处,顷刻间心中有了答案。 “你说的是真的,孤确实得还你父亲一个公道。” 昭临一把攥住沈偲的手,大步朝门外走去,边走边吩咐:“小山,速去备马,孤要出宫。” “是,殿下。” “再准备一件斗篷。” “是,殿下。” “殿下?!” 沈偲被他拖着小跑跟在他身后,不禁问:“夜已深,您要带奴婢去何处?” “去揭开真相。”- 一柱香后,两人一马,最终停在公主府邸。 昭临率先跳下,回身抱沈偲下马。 沈偲不解,为何太子深夜带她来公主府。 昭临亲自上前叩门,门房开门见是太子吃惊不已,忙入内禀告,公主府内灯火渐次点亮,随即灯火通明。不一会儿,世君急急走出,躬身道:“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殿下,请。” 随即将太子与一旁身披斗篷遮面的宫人迎进厅堂。 永徽打着呵欠姗姗来迟:“昭临,你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你身旁这是?” 沈偲这才摘下兜帽,福身向公主和世君行礼:“奴婢沈偲,参见公主殿下、参见驸马爷。” “沈偲?”永徽更奇怪了:“你们究竟为何……” 昭临道:“我与驸马爷有要事相商,沈偲也一并参与。” “皇姐,你让闲杂人等都退下。” 永徽屏退一众人等,偌大的厅堂只剩四人。 “你也回避一二。”昭临道。 永徽撇了撇嘴,提裙离开。 世君注意到,从进门到现在,太子一直紧紧攥着沈偲的手,沈偲神情虽有几分不自然,却也没有抗拒。 太子对沈偲?! 世君脑子一团乱麻,他只能硬逼自己将目光移开不去看,可他做不到。 “世君,昨晚诏狱之中沈行舟单独对你说了什么话?你当着沈偲的面,一并说出来。” 世君看着两只十指紧扣的手:“老师,嘱托我照顾师母和沈桐。” “只有这些?” “只有这些。” 太子深看世君一眼,从怀里掏出卷宗:“且看供词那页,沈行舟的亲笔画押和最末贡砖封条上的字迹,可是一人所书。” 沈偲恍然,她接过卷宗,翻至最后一页,激动道:“虽有几分相似,但我认得出,封条上的签名不是父亲所写——真是另有其人!” 昭临对世君道:“是你说出实情,还是孤派人把临清县衙一众人等全都押解进京?” 世君只得将沈行舟离开临清,委托同僚代为监管贡砖一事和盘托出,只隐去沈行舟离开临清的缘由。 昭临却立即猜到了缘由。此事发生与世君求他放沈偲出宫只相隔数日,原是沈行舟亲自进京求世君帮忙救人。 沈行舟宁愿承担罪责也不愿说出实情,是怕累及沈偲。 这便是,父亲吗? 这才是,父亲吗? 沈偲喜极而泣:“父亲他,果然没有失职……”她抬头望着面色森然的太子,“殿下,父亲他没罪……” 见到她欢喜流泪的脸,昭临的面色也随之变得柔和起来,他温和道:“孤都听到了,沈偲。孤说过,会还你父亲公道。” “多谢殿下……”沈偲用力点头,连日来的担惊受怕总算告一段落,一直支持她强打精神的那股子劲儿陡然散开,下一刻,她倏然昏了过去。 “沈偲!”世君大喊一声。 “带我去厢房。先让她歇息一会儿。”昭临眼疾手快将她打横抱起:“为了此事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想必身心已到极致。” “殿下随我来。”世君见他很自然地将沈偲紧紧抱在怀中,心中更是煎熬不已:太子与沈偲,究竟是什么关系? 他越想越觉得胆战心寒,看太子对沈偲的态度和沈偲的反应,他两人远不止相识这么简单。太子也曾说过,他不会让元熙帝碰沈偲,可这么久过去了,他又坚持不放沈偲出宫…… 难道,难道…… 世君心中有了极为不安的猜测,这个猜测令他毛骨悚然。终于,在太子将沈偲小心安置在榻上后,世君用尽全身力气虚弱地问了句:“殿下,微臣不知……您为何,对沈偲,对我师妹,如此关切?” 太子闻言回头,面上带了一丝淡淡的笑意:“自然是,因为我喜欢她。” “我爱极沈偲。”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最近似乎好运降临呀谢谢一开始的金主姐妹们不离不弃,也谢谢新来的朋友,欢迎欢迎 第67章 刺激 只一霎, 世君头皮发麻,继而这种麻从头皮向全身各处蔓延,他几乎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这简直太可笑了。 自己想说却从未对沈偲说出口的话, 今日竟从太子嘴里说出了! 这些话世君原本是留到他与沈偲洞房花烛夜再说——他对沈偲一直谨遵君子的道义,除了有一回实在情难自控握住了沈偲的手, 他从未逾矩过。 可太子竟当着他的面, 说他喜欢沈偲, 他爱极沈偲?! 而他, 却已经娶了公主,娶了自己并不喜欢的女子,已然没有任何权利和立场去阻止太子喜欢沈偲。他也阻止不了。 世君木然听太子继续道:“所以, 孤自然不会把她交给任何人。” “先前孤顾虑良多,故未与你说出实情。而如今——”太子停顿下来,晦暗幽深的目光探向世君。 如今?如今又如何? 世君心悬一线, 惶恐地盯着太子轻微打开的两片嘴唇。 太子简略道:“如今,孤与沈偲缘分已定, 自然会照拂她的父亲。沈行舟之事如何了结孤已有成算,世君, 你也可放下心来。” “孤稍后会赶去诏狱, 待沈偲醒来, 你可告诉她,孤会把她忧心之事统统办妥。” 说着, 太子转过头, 很自然地下逐客令:“世君, 你暂且退下。” 世君也不知自己是以何种方式离开厢房的。 耳边反反复复回响太子的话,“我与沈偲缘分已定”。 缘分已定吗? 世君很想问太子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缘分已定?如果他和沈偲缘分已定, 那自己,为何要生生错过这段缘分? 难道就因太子是天潢贵胄,他就可以这么轻而易举地得到沈偲?自己为沈偲、为老师做的,并不比他少。 世君站在门内,迟迟没能迈出最后一步,因他已经听到厢房里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衣衫从身体剥离,又像是,人与人贴近时衣料相触…… 此时,此刻,太子正在对沈偲做些什么呢? 他不敢回头。这暧昧不明的声音让他异常憋屈、难受,而脑子里出现的沈偲与太子亲密无间的画面,更令他心如刀绞。 他拖着沉如灌铅的双腿,默默走回自己房间。 “夫君,夫君,夫君!” 陌生的称呼倏然唤回世君涣散的心神,映入眼帘的是永徽关切的脸:“夫君,你是累了吧?快回房歇息。明日便不去赴衙了,好好在家休息一日。” 永徽自然而然地挽住世君的臂弯,轻声咕哝:“昭临真是的,深更半夜跑来咱们府里,扰人清梦不说,还当众与沈偲拉拉扯扯,这成何体统……” 她看着世君越发铁青的面色,立即改口道:“……毕竟沈偲是女儿家,女儿家的清誉最是要紧。”她讨好道:“方才,我已经吩咐下去了,昭临今夜带沈偲来府上的事儿,阖府上下,半个字儿也不得说出去。” “谁要是说出去了,我非得打烂这碎嘴子的嘴。” 世君冷冷重复:“对,打烂这碎嘴子的嘴。”- 沈行舟正睡得迷迷糊糊,被狱卒推醒:“沈大人,赶紧起身,有贵人要见您。” “不是已经招供了吗?为何还要见我?”沈行舟睡眼惺忪。 狱卒好声好气道:“沈大人,您赶紧吧。” 沈行舟感到奇怪,都说下了诏狱不死也要脱层皮,可他觉得,除了这牢房里的气味儿实在不敢恭维,其余他倒还能适应——至少比当年住过的破庙好,尤其一日三餐,尚有几分可口。狱卒的态度也一天好似一天,前日初到还叫他“犯人沈行舟”,眼下已改口称他“沈大人”。 沈行舟爬起来,稍微整了整衣襟,抚了抚毛躁的乱发,随狱卒去了灯火通明的厅堂。 堂上正中端坐一人,沈行舟不认得,抬眼看去,只觉得难以言喻的凌冽贵气从那绯衣少年郎的周身散发出来,令人望而生畏。 他情不自禁就跪下了。 “罪臣沈行舟参见……贵人。” 沈行舟毕恭毕敬叩首。 那人笑:“如出一辙的鲁莽。” 旁边便有人出声提醒:“沈大人,这是太子殿下。” 沈行舟傻了,他没想到,他有朝一日能见到当今太子,还是以这般戴罪之身。本来,像他这样的九品小官,一生也没机会见到太子。 而太子的贤名早已传遍四海,年初太子南巡时曾路过临清,沈行舟只能在人堆里远远行注目礼,从未目睹太子真容。 沈行舟激动到无以复加,连连叩首:“罪臣参见太子殿下。” 语气之中竟有几分欣喜。 “孤长话短说。”太子道:“沈行舟,你此番是否代人受过?” 沈行舟一愣。 “你只须回答是或不是。孤保证,不追究缘由,也不牵扯旁人。不过,你所代之人,须接受相应惩处。” “你供词作假,亦须受罚。” 太子话里是不容抗辩的威势。 沈行舟心道,太子既然如此说话,想是已弄清了当初是张卫替他履职出了差池。 虽觉得对不住张卫,可认罪已是最好的选择,沈行舟也只得以额触地:“是。太子殿下英明,一切,正如太子殿下所言。”- 天光微熹。 沈偲翻身朝外,徐徐睁眼,面前骤然现出一张熟悉的面孔。 永徽公主正趴在床沿,目不转睛地端详自己。 沈偲一惊,忙撑坐起来:“公主殿下,您这是——” 永徽若无其事地伸了个懒腰,吩咐左右:“人醒了,还不去备水。” 侍女们很快应声而出,屋里只剩下两人,永徽迫不及待发问:“昨晚,我可是亲眼瞧见昭临牵你手了……” “沈偲,你可是,喜欢昭临?” 这话永徽几乎憋了一整晚,天没亮就来到厢房等沈偲醒来一问究竟。 沈偲:“啊?” 永徽解释:“我认识昭临十五年,他从未当众牵过女子的手,他自然是喜欢你。” “那你呢,你可喜欢他?” 不待沈偲回答,她随即笃定道:“想来你也应该喜欢他。你是何等身份,昭临是何等身份……那你何时喜欢上他的?是不是我在书房撞见你时,你便喜欢他了?还是那一回在御花园,他百般护着你那回?哼哼,我原先就觉得你人之间有古怪,果然不出我所料……” 于是,沈偲一个字没说,永徽已连珠炮般说了一堆自己的揣测。 沈偲在她停顿的间隙插了一句:“公主殿下,其实奴婢……” 侍女们便在这时端着铜盆和热水鱼贯而入,沈偲只得起身下榻更衣盥漱,想着晚些时候再找机会与公主说明,她与太子并非彼此倾慕的关系…… 但他们如今的关系,却是比彼此仰慕还要深刻许多。 堪堪梳妆完毕,领头侍女禀道:“殿下,驸马爷在屋外等着呢,说是殿下走时留话要带给女史。” 永徽问:“咦,怎不早说,等了多久了?” 侍女回:“等了一会儿呢。奴婢见女史正梳妆,驸马爷也不便进来。” “还不赶快请夫君进来。” 几息之后,世君缓步入内。 永徽起身笑迎:“怎休息了一夜夫君的脸色还是不大好,今儿就别去翰林院了。”说着便吩咐侍女:“快去为驸马爷熬煮补药……对了,顺带为师妹也熬上一盅,师兄妹一同补补。” 世君道:“多谢夫人关心。” 沈偲也说:“奴婢多谢公主殿下赏赐。” 两人道完谢也不说话,只拘谨地立在原地,永徽见状立马懂了:“我去看看厨房今晨备了哪些吃食,你们待会儿说完话,便来花厅用早膳。”- 侍女们随公主退下,房门轻轻阖拢。 两人隔了一人宽的距离说话。 沈偲心里惦记着父亲,先开口问道:“师兄,殿下他,可是去救父亲了?” 世君道:“太子殿下既已应承了你,那便是了。” 沈偲只觉他口气有些冷淡,心不在焉似的,又问:“那你可知,父亲为何会认罪?这明明不关他的事。” 世君冷道:“老师是怕连累你我。” 沈偲讶然:“怎又扯到你我身上?” 世君昨晚本就一夜难眠,方才在屋外又隐约听得公主说沈偲与太子早就暗生情愫,心中已是妒火中烧,只在公主面前一直忍着,此刻两人独处,沈偲的这句发问无疑是火上浇油。 他胸口起伏不平,压低声音道:“本就是你我之事,何故不扯到你我身上?” “你我之事?” “当初,若不是你写信告诉老师你被贵妃逼迫侍奉陛下,老师又怎会不远千里从临清赶到肇京?” “你,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些?”沈偲惊讶万分。侍奉陛下这件事,除了长春宫的一干人,以及太子不知从何处听说的,她便只告诉过父母。 世君冷笑:“你以为老师来肇京是来找谁?老师是来找我,老师要我想法子救你出宫!可我崔世君不过是一介书生,哪里有能耐闯宫救你……” 世君觉得这一月之中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久久不能醒来的噩梦:忽然之间,他自小钟情的未婚妻被逼侍奉皇帝,忽然之间,他为了救她娶了公主,忽然之间,她转头与太子卿卿我我。 她如此薄情,怎对得起他一片真心?! 世君咬牙切齿道:“你可知,你可知为了你,沈偲,我为了你——” “我甘愿舍弃颜面和全部尊严,不惜下跪求太子开恩放人,为了讨好太子,我不得不娶自己不爱的女子为妻,为了你,这一切全是为了你啊!” 他一口气将憋了许久的怨怼悉数吐露。 这内情实在太过曲折太过陡峭,太子原是从崔世君这里知晓自己要侍奉陛下,崔世君娶公主竟也有自己的缘由,父亲险些领罪也是因为自己……沈偲脑中一片空白,只听得崔世君继续恨声道。 “不想,却是为他人做嫁衣,反倒成全了太子和你。沈偲,你与太子花前月下风情月意之时,你可曾记得你我之约?” “沈偲,你摸着良心问自己一句,你对得起我吗?” 世君猛然抓住她的手,将她往自己身前一送——既如此,他又何苦做这正人君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决裂 沈偲旋即反应过来, 她挥手便朝世君面上打去。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世君左颊挨了个正着。 毕竟是女子的手力,这耳光并不能阻拦世君, 他滞了一瞬,顺势扣住了这只扇他耳光的手。 同样一只手, 他曾视若珍宝地轻轻牵起过, 而一年后, 这只手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为你付出一切, 得到的便是这个?”苍白面颊上浮出病态的潮红,他随即控住沈偲的双手,将她拖拽着往榻上去。 “既然太子可以, 我也可以!” 沈偲挣扎惊呼:“崔世君!你要做什么?!你放开我!” “做你与太子昨夜做过的事。” “你……你还是崔世君吗?”沈偲颤声道,她简直不信这话是从崔世君口中说出,昔日倾心之人, 何以陌生如斯。 “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沈偲, 没人能忍受所爱之人变心,我不是圣人, 我只是一个普通男子。” 变心? 沈偲觉得不可理喻。 “你业已成婚了!你的妻子就在外头!” “嘘——小点声, 你该不会是想闹得人尽皆知吧?” “不过你不必担心, 花厅离此处很远,公主压根听不到。” 他一手缚住她两只手腕, 不顾她眼底呼之欲出的泪, 几下扯开衣襟。从未见过的玉白肩头转瞬暴露于空气中, 可比那雪腻肌肤更醒目的,是肩头的痕迹,青紫交错, 比比皆是。 世君愣住了。 那痕迹不止肩头,锁骨也有。想必在布料遮掩住的肌肤上也有,有更多。 世君被这青紫刺得眼睛生疼。他虽不曾经历过,但他知道这些痕迹是从何而来……原来,亲眼见到这些欢爱后的证据,比想象更令他无法忍受。 良久,他缓缓松开手,极轻蔑地睨了沈偲一眼,轻轻啐了一口: “破烂货。” 然后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房门重重关上。 沈偲拢住衣襟,眼泪潸然落下。 这三个字,是羞辱,亦是决裂。 她与崔世君,终究没能好好道别。 半晌过后,沈偲到底还是打起精神来,她起身走到铜盆前,就着盆中的水重新将脸洗过,将扯开的衣襟扣好,又梳好散乱的发髻。 好了,沈偲,不哭,不哭了。 经过这一遭,你欠他的,你欠崔世君的,你已经全部还完了。 不必与他说,你同样也为他付出许多,那些无数个夜里数不清的眼泪和不自量力的以卵击石,你也同样经历过。 从这一刻起,你真的可以彻底抛下过去,与崔世君形同陌路了- 饭桌上的粥放凉了又换了新的,永徽和世君在花厅等了许久也不见沈偲过来。 永徽问:“夫君,你方才与沈偲说什么了?她怎么还不过来?” 世君平静道:“她听闻老师此番平安无事,当即哭得不成样子,眼下怕是在重新梳妆。” 正说着,一位侍女匆匆跑来:“殿下、驸马爷,沈女史回宫了,让奴婢替她向殿下、驸马爷道句谢。” 永徽“咦”了一声,转头看世君:“沈偲怎就回去了?好歹用过早膳再走。”心里却觉得沈偲此举有些没规矩。 世君道:“许是师妹担心老师,先回宫等消息了。” “也是。”永徽叹道:“还不知我舅舅此番会否受罚……” “夫人,”世君慢慢用汤匙搅动面前的清粥,看着那散开的热气,突然说道:“今晚,我来你房中过夜,如何?” 永徽猝不及防,心猛跳几下,慌慌张张道:“怎如此突然……” “夫妻之间,早该如此,不是吗?” 须臾,她含羞带怯地点了点头,手轻轻覆在世君手上。 “夫君,你的手,好凉啊。”- 宫门堪堪开启,许敬即进宫面见姑母许皇后。 二叔许节已入诏狱两日,许家上下无不担忧,许敬今日前来,便是为了二叔之事。 许皇后正手执一柄锋利的剪刀亲自修剪殿内的牡丹花。但她修剪花枝却与旁人不同,不光修剪掉多余的叶片,甚至连花苞,也只留下长势最好的那一颗。 余光瞄见许敬走近,许皇后问:“你二叔的事,办得怎样了?” 许敬道:“姑母,二叔撑了一日,昨日业已招供,认下了渎职的罪名。如今,就看表弟如何判决此案。” “废物。”许皇后毫不犹豫地剪下一颗不太饱满的花苞:“叫他抵死不认,尽管把事推给下面人,他怎就这般愚蠢。” “姑母,诏狱那种地方,二叔又怎么耐得住。”许敬道:“万幸的是,此番二叔并未从中收受好处。” 许敬的弦外之音许皇后一听便知,她悻悻道:“你二叔打小锦衣玉食,被父母哥姐百般宠爱着长大,耐不住也是自然。” 顿了顿又道:“我与你父亲都规劝过他许多回,许家家大业大,压根无须他在外头也好,以后便让他做个富贵闲人,莫要在外给许家摸黑,给昭临惹事。” 经过这几日,许皇后彻底冷静过来,比起力保这个不成器的弟弟,自然还是儿子的贤名更重要。 许敬见姑母想通,试探道:“姑母,侄儿这几日去诏狱活动时,听说了一件事。” “前日晚间,驸马爷带了一名女子入诏狱探望同案的一名沈姓犯人。” 崔世君带女子入诏狱? 许皇后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继续说。” “说是表弟额外开恩的。” 许皇后的剪刀停在手中。 “侄儿为此去找邓毅旁敲侧击了一番。邓毅那只老狐狸,愣是半个字也未曾透漏。侄儿担心他转头向表弟卖了侄儿,便没再多问。” “侄儿只私下去向守卫打听,守卫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却又说了另一件事,那晚驸马爷和那女子离开诏狱后,表弟忽然下令打断一名守卫的腿。” “据说,被打断腿的守卫,曾刁难过那位女子。” 许皇后问:“那女子是何人?查到了吗?” 许敬道:“事关表弟,侄儿不敢再查下去了。” 许皇后温柔道:“这事你本不必专门跑一趟问我,查下去便是,如何处置姑母自会决断。你放心,你表弟那里,我半个字也不会透露。” “姑母也期盼着许家再出一位朝廷重臣,我不会让你在你表弟那里难做人。” 听了姑母这番话,许敬放下心来:“侄儿会尽快查明此女身份。”- 早朝已至尾声。太子当众将贡砖案调查经过以及对涉案人员的处置结果全部公之于众,指出假贡砖之所以顺利运往肇京,并被用于修筑宫墙,与各环节失守密不可分,当事官员自当承担相应责任。 “临清县典史张卫、营缮司郎中许节,这一出一进两道关卡,自当负主要责任。孤已奏请父皇,予两人罢免官职,永不叙用。同时,罹难者的抚恤银一百两,参照俸禄水平,由张、许二人按照一比十的比例分别承担。” “临清县主簿沈行舟,虽实际并未牵涉此案,但为同僚情义代人受过,在供词上弄虚作假混淆视听,亦应受罚。谅其在任期间官声清正、有口皆碑,罚俸三年。” “至于生产假贡砖的私窑,此番也一并查明。私窑售出的砖虽打着‘贡砖’名号,实际价格低廉,买方亦知此砖实为私窑所出、质地不可与真贡砖相提并论,不过是图个好听罢了。故而,对于这些个你情我愿、并无欺诈的买卖,此番暂不追究私窑主人的过错。” “不过,私窑产砖质地低劣亦应加以整治。临清现有私窑三十七处,若全部关停,恐会大大影响一方百姓之生计。故责令临清县令于月内集合工匠,对照官窑标准,制定私窑生产标准,私窑须按此标准生产新砖。” 话说到此,众臣以为贡砖案到此结束,暗暗称赞太子才能出众,办案公道。 不料,太子在与元熙帝交换眼神后,又开口道:“此案虽已办结,但此案背后,暴露出的问题不容小觑。” “其一,无论京官还是地方官员之中,仍有相当人数尸位素餐,以为父皇的恩典、朝廷的俸禄是白给的!安心在打下大睿江山的祖辈们的功劳簿上睡大觉。此种行径闻之可鄙,尔等岂能心安?” “其二,大睿自立朝开始,为免重蹈前朝覆灭之命运,对官员约束颇多,不想,部分官员反以此为由,不敢为不愿为,信奉‘多做多错不做不错’之谬论,宁愿推诿以保身,诸如此类,何其不堪?” “其三,大多数底层官员每日忙于各类繁杂事务,却因一些小小过失频频受到上峰苛责。仅去岁,各地上报不堪受辱自戕者竟有十八人之多。朝廷,实在不应让流汗者再流泪、流血。” “故而,孤此番受命父皇,决意从吏部、都察院、翰林院抽取精锐力量,由孤亲领,自下月初至八月底,历时三月,制订大睿诸司职掌,从根上整顿官场怪像乱像,保我大睿江山永固,社稷无虞。” 太子的话犹如一记重锤,震得在场所有人热血沸腾,连历经三朝垂垂老矣的臣子,亦默默湿了眼眶。 从那少年的脸上,他们再一次看到了大睿的希冀。 他们笃信,太子定会如他的名字那般,为王朝注入新的力量。 可当着元熙帝的面,他们无法正大光明地拥护他们心中的圣主,他们只能默默将视线投向年轻的太子,将强烈的期盼和拥戴汇成“万岁万万岁”的高呼。 昭临缓缓抬起头来,他知道,他已经成功了。 至此,贡砖案他想要达成的目的已全部实现,只要他想,他随时可以,取代身边的父皇。 堂下群臣,没人会提出异议。 这一刻,他多想让沈偲知道,她真的可以完完全全地信赖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流萤 沈偲回到长春宫时, 宫里的紧张氛围一扫而空,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轻松的笑意。 沈偲稍微放心了:看来,贡砖案的结果应该比想象中好一些。 她不动声色地快步回屋, 谁料迎面就撞上了银絮。 银絮拦住她:“你一大早又去哪儿了?该不会是偷偷跑去外头哭了吧?别担心了,你父亲和舅舅都没事了。” 她欢天喜地道:“娘娘心情好极了, 赏了大家伙儿银子, 每人一两。” 沈偲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瞬间觉得腹中空空口燥唇干, 拉着银絮撒娇:“絮姐姐,我好饿,快给我弄些吃的吧。” 银絮道:“小厨房今早做了芝麻饼和稀粥, 我去取些,你回屋等着。” 沈偲连吃了三块饼,喝了两碗粥。 银絮在旁笑盈盈看着:“这几日想必是愁得茶饭不思吧, 看把你饿得。用过膳赶紧去拜见娘娘,消息来时她没见着你, 还在问呢。” “嗯。”沈偲应了声,随即便去了姨母房里。 人逢喜事精神爽, 姨母气色好多了, 一见她便念了句“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大哥平安无事, 你父亲因供词作假被罚俸三年,今日就能回临清, 你母亲也能安心了。” 沈偲惊讶:“父亲今日便要走么?怎走得这么急?也不稍微休养两日。”她还想晚些时候再去求太子允她见父亲一面, 她还有好些话要与父亲说。 贵妃道:“你父亲此番也犯了错, 自然要赶紧回去将功抵过。” 沈偲找了个借口:“姨母,我才想起,针工局催我赶紧把瑞蕊册封礼的礼服纹样送去呢, 沈偲先行告退了。” “慢些去。”贵妃笑说:“这丫头,都快做妃子了,还这么冒冒失失。”- 沈偲连衣衫也不及换,小跑去了重华殿,守卫没再拦她,又因是午后,宫人们都歇着了,也没旁人撞见她,她就一路轻车熟路地去到书房。 书房门虚掩着。 她叩了叩门,轻轻唤了声:“太子殿下。” 没人应她。 沈偲心里着急,便顾不得礼数和规矩,轻轻推门而入。 紧走几步,她发现太子正半躺在外间的罗汉床上,一手搭在额前,一手捏着一本摊开的奏折,似在小憩。 沈偲倏然停住脚步,猜想太子应是累了,否则从来精神奕奕的一个人,怎么连奏折都没看完就睡着了呢。 大抵是为了父亲的事。 她便不好意思再叫醒他了,只得立在近旁焦急地盯着他的睡脸,希望能突然劈道雷或下阵雨,把他立时吵醒。 可他怎么睡得那么沉啊! 沈偲不由自主地瞄准他手里那本奏折- 事实上,昭临在沈偲叩门唤“太子殿下”时便醒了。 昨夜昭临一晚没睡。先是去了诏狱亲审沈行舟,回宫后即刻草拟贡砖案涉案人员的处置结果,还将先前整理的当前官场弊端重新润色。 做完这些,天已微明。他盥洗后换了身衣服直接去了宜心殿,趁父皇起身,将相关情况报与父皇,得到父皇首肯。继而便是早朝。 早朝后紧接着又召集吏部、都察院、翰林院主官商议抽取人员的事宜,初步定下了十一人的名单。 临近晌午,昭临才抽空用了早午膳。不过他心里始终惦记着沈偲,猜想她兴许会来道谢,便提前让小山给守卫打了招呼,也没关严书房门。 他今日也着实乏了,午膳后原本想要再看看折子,没料到看着看着便睡着了,直到沈偲的叩门声将他惊醒——他当时正梦到沈偲极其难得地对他展露笑颜。 听起来沈偲似乎挺着急,不等他宣召便鲁莽地推门闯进来了。 昭临便想稍微逗逗她,故意装睡不醒。 于是在几息之后,昭临感到手里的奏折一点点离开自己的掌控,他感到好笑又期待。 只听“啪嗒”一声轻响,奏折如愿落地,他也配合地睁开眼,宛如被吵醒。 “奴婢参见太子殿下,殿下,您的奏折掉了。” 沈偲跪在他身前,迅速将奏折捡起,双手奉上,一脸老实。 “你怎么……又来了?”昭临起身,扶额回忆:“你父亲的公道,孤已经还给他了。” “奴婢感激不尽。”沈偲诚心诚意地叩首:“奴婢已经听说了,父亲只罚俸三年,奴婢替父亲谢过殿下。” “然后呢?” 太子便目光炯炯地看着她,沈偲没忘记,那日她求他时,他说过“先论公道,再说私情。” 如今公道已还,是时候说他们之间的事了。 可沈偲眼下却没工夫与他说私情,她硬着头皮道:“太子殿下,奴婢还想求您……” 太子却朝她俯身,长指触碰到她领口的布料,极随意地问了一句: “怎纽扣少了一颗?” 昭临一眼便看见她领口下方的纽扣少了一颗,可昨晚她晕倒后他为她宽衣时,分明还在。 沈偲心一紧,她竟不知今早与崔世君抓扯时纽扣被扯掉了,她本能地拢住领口:“许是不小心掉的,这两日因父亲之事心神不定,也没注意到……” 昭临立即收回手:“原是如此。” 可线头还留在衣领处,线头附近的布料也明显有些变形,也就是说,这颗纽扣是被大力扯掉的。 昭临又问:“你方才打算说什么?” 方才被他这么一打岔,沈偲险些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她赶忙恳求道:“太子殿下,奴婢听闻父亲今日便要启程回临清,奴婢想求您,让奴婢出宫与父亲见一面。” 她想了想,补充了一句:“待见过父亲之后,奴婢便与您,说清我们之间的事。” 昭临长眉微挑,径直从床上起身:“还愣着干什么,随我去见你父亲。”- 肇京城外西北方的通运桥码头,是涵盖漕运、客运的总枢纽,也是沈行舟回临清最快、最便捷的方式。 因出发的时间太晚,坐轿子或马车已来不及,昭临便骑马带沈偲出城。 与上回一样,沈偲以兜帽遮面,不过此刻正值黄昏,路上路人颇多,两人一马在街道飞驰而过甚是醒目,有行人见状笑道:“马上夫妻如胶似漆。” 昭临听到了,含笑暗忖:这市井小民,倒有几分眼色。 半个时辰后,天色已暗下,两人总算赶到通运桥码头。 码头停了大大小小十余艘客船,昭临陪沈偲一一问过,在问到第三艘时,船家爽快应道:“船上是有一位沈先生回临清,姑娘、公子,你们稍等片刻,我去叫他。” 不多时,沈行舟一路摸索着出现在甲板上,高声呼道:“偲儿,是偲儿吗?偲儿,你是怎么寻来的?” 沈偲看他脚步蹒跚、四下摸索的样子,急忙上前搀扶:“父亲,是我。您是眼疾又发作了吗?” 沈行舟颔首:“白日倒还好,入夜就不能视物,这也是老毛病了,不过你别挂心,回家吃些你上回送来的熊胆,便能好转。” “宫里的熊胆,果然有奇效。” 沈偲疑惑:“我送的?” “你送桐儿的典籍也很合用,比我为他挑的还齐全些。” 还有典籍? 沈偲大惑不解。 昭临在旁深藏功与名,笑而不语。 沈偲瞥见他面上的得意之色,心头隐约有了猜测,眼下当着父亲的面也不便追问,只道:“父亲,您来肇京一事怎能一直瞒着我?此番若不是有贵人相助,您就代人受过了,那可真叫女儿痛悔一生。” “是世君与你说的吗?我特意叮嘱他不让你知道。”沈行舟叹了口气:“偲儿,纵然是知道螳臂当车,可做父母的为了孩儿总要拼力一试。我与你母亲,无时无刻不在后悔当初答应你姨母让你进宫。你若不进宫,又怎会被逼侍奉你不愿侍奉的人……这太委屈你了,偲儿,我们欠你姨母的恩情,怎能落在你一个人的身上?” “是父亲无能,父亲愧为人父。” “不,父亲,不是这样的,是女儿愿意的。”沈偲忍泪笑道:“再说,留在宫里也没什么不好,我可以像姨母那样,照应你们,照应小弟。” 沈行舟摇头苦笑:“你向来报喜不报忧,你心里的苦,做父母的又岂会不知。我们原本想你寻个真心喜欢的,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没想到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啊。” 船家就在这时催促:“开船在即,各位,赶紧下船吧。” 沈行舟抹了抹眼泪,也道:“回去吧,偲儿。你保重。” “父亲,您也保重。” 沈家父女这一回见面,只能简单地以互道“保重”结束- 船开走了,在幽深的水面留下深刻的划痕,但几息之后,划痕重新愈合,水面再度恢复平静。 沈偲立在河边,直到再也辨不清尽头到底是天边还是长河。 “太子殿下,熊胆和典籍,是您的手笔吗?”沈偲轻声问:“您偷看了我的信?” 昭临只得承认:“偷看你的家书原是我不对,但你不得不承认,我送未来岳父和舅弟的礼物,很合他们的心意。” 哎,此人脸皮之厚,闻所未闻。 但她却是感激的,因为她知道,他是为了她才这样做的。 沈偲开始相信,面前的少年,是真的喜欢自己。 只是他用了极其错误的方式。 多矛盾,恨、感激、敬仰和其他不应该有的情愫,都系于一人身上。 沈偲低头去看河边茂密的野草,野草中不知何时已落满许多微小的星辰,正闪烁着微弱的光。 “是流萤啊。” 昭临凝望沈偲,他忽而觉得她如同这流萤一般,光华微弱却璀璨,让他不忍罢手,不能罢手。 于是他说道:“此时此刻,你我二人,抛开太子,抛开奴婢,抛开皇宫,抛开恩情,抛开一切……你只是沈偲,我只是袁昭临。” “你为父亲讨公道,我也想为我自己讨公道。” “就今晚,告诉我,你这一刻的真实感受。” 他试探着慢慢贴近她,她没有闪躲,缓缓抬起了眼。 吻落在她唇畔:“喜欢我亲你吗?说实话。” 沈偲闭眼,第一回放纵了感受,话语悉数散在风中:“喜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姐姐 话一脱口沈偲便后悔了, 她下意识睁眼,太子正低头冲她笑,笑得她心更乱了。 那两个字仿佛是某种心照不宣的暗示, 至少在昭临看来是。 他没再继续吻下去,他一手贴近她心口, 感受那渐渐紊乱的心跳。 “我要这副躯壳, 我更要你的心。我求你, 把这两样都交给我。我的一早就给了你, 这辈子也不会再交给任何人。” 沈偲眉头微蹙,默默摇了摇头:“太子殿下,我们是不可能的。” “奴婢永远不会也不能走到您面前。” “你好笨啊。”昭临道:“你根本无须走到我面前。我来走, 你半步也不用走,全都交给我。翻山越岭也好,刀山火海也罢, 你只须等着我就好,不要试图逃离我就好。” “我不求你现在就像我喜欢你这般喜欢我, 我只求你早一点看清自己的心意,沈偲, 你真的一点也不喜欢我么?” 沈偲怔住:自己的心意? 她又如何说得出口。 告诉他, 即便他对她做了那么卑劣的事, 她也不能彻底地恨他,她试过了, 她做不到, 她遇到难事, 她还是会对他抱有希冀。 而经历过那些夜晚,她已经不能意志坚定地抗拒他的诱惑,就像方才, 她那么轻易地迷失在他的吻里。 可“喜欢”二字对她来说太重,她并不能承担这两个字的份量。 她也确实分不清她对太子究竟是怎样一种情感。太复杂了,完全不像她对崔世君,从喜欢、放弃到陌路,每一步,都走得清清楚楚义无反顾。 而她对太子,总是想抽身却又回头,想断绝却藕断丝连,太子用无数种方式与她纠缠不清,而她,似乎也找了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与他纠缠。 沈偲还是摇头:“你我之间,最好的方式便是快刀剪乱麻,您继续做您的太子,而奴婢……奴婢很快会侍奉您的父皇。” “沈偲,你就不能为自己而活吗?”昭临了然道:“我知道你不愿侍奉父皇,你甚至厌恶这件事。” 他抓起她的手,将她的手紧贴自己的心口:“沈偲,感觉到了吗?它正在求你,求你可怜它,自从遇到你开始,它没日没夜地为你一人跳动,一刻不息一刻不停。” 他语气里满是乞求,那双深邃似潭的眼里写满了渴望,他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沈偲垂下眼眸。 就这一回,就放纵这一回,就如他所说那般,抛开太子与奴婢,抛开姨母的恩情,抛开一切…… 她被少年赤诚打动了,她不忍再拒绝他,不忍再看他失望的眼神。 他一次次低下那颗高昂的头颅求她施舍开恩。是的,她一直都知道,她只是假装不知道而已,他们之间,高高在上的那一个是她。 她犹豫着,慢慢回握住他的指尖- 太子将她带到了河边停靠的无人客船上,有些羞涩又有些不自在地解释:“我方才仔细看过想过了,这附近没有客栈或民居……回城又赶不及了,我想客船的船舱,应该可以住人……” 他说完便紧紧瞅着她的脸,哪怕她此刻流露出一丝不愿,他都打算立即停止此种求欢。 沈偲已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只默默颔首。 几息之后,借着清徐的月光,太子踹开落了锁的舱门。 哐啷一声响,在寂夜里格外清晰,惊起了近旁的水鸟,连蛙声也暂停了。 沈偲轻声道:“实在不该把船家的门弄坏。” “本来,咱们就是不速之客。” 这句“咱们”却让昭临心生欢喜,他想了想,从腰间的金玉革带上掰下一枚金片,顺手扔进船舱的鱼篓内,讨好似的对她说:“权当作赔给船家的,好不好?” 沈偲微微点头。 昭临接着从门边的竹篓内摸到一只火折子,点燃了舱房内的油灯,这才出来牵她钻进船舱,昭临忍不住愧疚道:“此处太过简陋,真是委屈你了。” 舱房着实低矮逼仄,两人都直不腰,只能并肩挤坐在一方异常窄小的床榻上。 油灯就稳稳悬挂在壁上,温柔地照亮了彼此的面容。 一个沉静如水,另一个热情似火。 沈偲低声问:“您怎会知道此处有火折子?” 昭临笑着解释:“你忘了我曾数度南巡。船上生活我可熟稔得很,驾船、撑篙、摇橹、拉纤,我样样都会。船夫他们通常会把常用之物放在门边竹篓内,遇到有风浪船身不稳时才好找寻。” “即便不做太子,只做一个普通船夫,我照样能做得极好。”他自信满满道。 他会扫除她一切的烦忧,那些世间的烦忧,不该令她蹙一下眉头。 “您很聪明。”沈偲淡淡道。 “我承认,我或许比大多数人聪明些许。” 昭临叹了口气:“可我也比大多数人用功。沈偲,难道你竟没发现这一点?你不是时常来我的书房吗?我哪日懈怠过?” “你怎能同外头那些人一样,只用‘聪明’两个字,便把我的努力给盖过了?” “哼,你从未对我上心过……” 比她高出一个头多的太子,此刻委屈得像是三岁孩童。 沈偲无奈哄道:“好了好了,太子殿下不单聪明,还很用功,行了吧?” 昭临更气:“你是仗着比我年长一岁,所以把我当做无知孩童吗?我不是瑞蕊。” 他忽而狡黠一笑:“既如此,那我从今往后便叫你姐姐好了。” 姐……姐? 沈偲瞳孔微震,听得太子继续道:“姐姐,你比我年长一岁,今日出门在外,你可得好生照拂我才是,姐姐……” 一声声“姐姐”,臊得沈偲的脸迅速泛起红晕,她别过脸:“怎能叫姐姐,您别这么叫……” “姐姐,姐姐,姐姐……姐姐。”昭临偏不依,她面红耳赤的样子,真好看极了,他喜欢极了。 “我真的,好喜欢姐姐。” 他目不转睛地望定她,慢慢凑了上来。 灯火在壁上投下两道人影,一道影朝另一道慢慢靠拢,交叠,不再分得出彼此。 “真的可以吗?姐姐。” 在开始前,昭临终忍不住问身下的人。他觉得自己正在做一个极美丽的梦,今晚的一切都完美地顺着他的心意发展——他反而失去了向来的果决和镇定,有些不知所措了。 他想问她,今晚的一切是否真的心甘情愿,可他张不开嘴,他害怕听到和先前一样的答案,他害怕她的拒绝,真的怕。 就当作她愿意吧。 就当作她终于喜欢他一点点。 她还会更喜欢他的,他值得她喜欢。 他鼓起勇气对上她的眼睛。 她安然、温柔地看着他,只轻声说了一句:“把东西留在外头。”- 这是个无风之夜,河边泊了数只大小不一的客船,只是其中一只,在夜色的掩盖下轻微地荡漾,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喘息。 许久过后,喘息声渐渐止住,低低的说话声响起。 “舒不舒服?” “……” “舒不舒服,告诉我,姐姐,求你了。” “嗯……” 昭临很快发现“姐姐”“求你了”合在一起很好用。 “姐姐,要不要再来一回?我还想……求你了……” “……嗯。” 船又重新摇荡漾起来,泛起一圈圈涟漪。 一整晚,这附近水域的水鸟游鱼都无法安睡,它们只得如同孟母三迁般,速速逃离此处,临时寻找一处静谧无声的去处…… 又过了许久,舱门重新推开,少年自内而出,跳入河中,就着凉爽清冽的河水洗去周身的汗水。 洗过身,他爬回船上,打了盆水,弯腰钻进船舱。 “别……我自己来。”须臾后,舱内传出一声惊呼。 随即是少年戏谑的笑:“姐姐,你年长我一岁,自然该我来照拂你呀……”- 也是在同一个夜晚,世君真正了解了何为男子、何为女子——他成为了永徽的第一个男人,相应的,永徽也将他变成真正的男人。 他汗津津地躺在床上,怔怔望着帐顶出神,等待身体的那一股余波平复。 他的妻子小鸟依人地趴在他的心口处,手臂环住他的腰,如梦呓般痴痴道:“夫君,你可知,第一回见你,我便喜欢上你了。” “我还记得,那天傍晚你被表兄和昭临灌醉了,简直醉得不成样子,脸红扑扑的可爱极了,还不忘行礼……还是表兄将你扶上马车……” 世君道:“我还以为,你我的初回见面是大婚那一日……” 永徽道:“我老早便知道有你这个人……还是昭临南巡回宫的第二日,他忽而找到我对我说,他已替我物色好了夫君,全照着我的喜好选的,起初我还半信半疑……直到我看见你的第一眼,你便是我梦里夫君的样子。” 世君静默片刻:“如此说来,太子殿下选中我,是南巡回宫前的事了。” 他知道了,早在太子南巡路过临清时,便注意到了自己。想必大哥亦在中间推波助澜。 世君问:“那太子殿下又是几时喜欢上沈偲的呢?” 沈偲进宫时太子还在南巡路上,便是在南巡回宫后。 永徽也道:“许是南巡回宫后,你问这些作甚?” “老师叮嘱我好好照应师妹,我总得问问清楚才放心。” 她打了个长长的呵欠:“你放心,昭临既然喜欢她,自然会好好照应她……不过我也没想到,昭临会喜欢沈偲,沈偲毕竟出身寻常了些……肇京城中喜欢昭临的贵女数不胜数,包括大嫂的亲妹子雪宁……” 永徽沉沉睡去。 世君淡漠地将她推开,披衣起身,径直走回自己的书房。 今日,他再度做了不情愿的事, 这么久以来,他一直在逼自己做不情愿的事,他似乎永远在妥协和屈服,妥协于现实,屈服于皇权,可即便如此,他也一直在失去。 他平生最看重的两样。 他的尊严,他的沈偲,统统都没了。 他不甘心,非常不甘心。 作者有话说: 这章重写了几遍,希望这个版本大家能喜欢 70-80 第71章 荒唐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被踹裂的门板洒进船舱。 沈偲先醒, 一睁眼便是太子的脸,他仍熟睡着,唇角微微上翘, 似在做什么美梦。 他其实是介于硬朗和俊秀之间的长相,比俊秀多了几分英气, 比硬朗又多了些许柔和, 是相当讨人喜欢的一张脸。 沈偲定定看了许久, 直到发现太子眼睫微动, 立刻闭目装睡。片刻之后,一双手臂将她整个人拉入怀中,头顶传来太子极黏糊的说话声:“姐姐, 早啊。” 要知两人此时皆不着片缕,一抱之下,沈偲很快感到面前人突然兴致盎然起来。 “好了……殿下。”她推开他便要起身寻衣:“您还得早朝, 咱们得赶紧回去。” “不用,今日不用早朝。”太子伸手将她抱回怀中, 紧贴着她的脊背:“早就安排好了,若我回不去, 曹顺德自会找理由替我向父皇告假。” “我有时间, 只要是用在姐姐身上, 我有大把的时间……” “可奴婢不像殿下这般随心所欲。奴婢每回出来回去都是提心吊胆的,像做贼又像是偷——”沈偲咽下最末那个字。 “姐姐想要说偷情还是偷人?”昭临喃喃道:“不对, 都不对, 是姐姐偷了我的心, 一整个都偷走了,一点儿不剩。” “你……”沈偲忽就蹙了眉,用力推阻那只非常不守规矩的手:“别、别弄了……难受、难受得紧。” “是难受还是舒服, 姐姐莫不是说错话了?” “是难受……别……” “不……要弄,我还想听姐姐发出同昨晚一样的声音,很好听,我一听就有了使不完的力气,我想把这力气全都花在姐姐这一处……”他下巴紧紧抵在她的肩头,加紧了指尖的动作。 沈偲身子软下来,嘴上仍坚持道:“奴、奴婢得立刻回去……这几日被絮姐姐撞见了好几回,不回不行,她、她会起疑的……” 话一脱口沈偲瞬间羞得满面通红:她到底在说些什么?仿佛她是担心被人发现才急着嚷着要回去。 昭临忍笑安慰:“别怕别怕,姐姐,长春宫的守卫全是我的人,还有那姓容的,全都会替你遮掩的。” “原都是你的人,你是何时买通他们的?”沈偲恼羞成怒,使劲掀开他的手,却被他指尖的湿痕沾了一手,窘得面如滴血,说什么也不肯让他近身。 “何须买通?他们不笨,个个都清楚应该选谁。” 也就你,除了身子软,嘴硬、心肠也硬。 昭临一面腹诽一面欺身而上:“赶在天亮前,我再替姐姐稍微松松筋骨,如何?”- 一个时辰后,沈偲低头快步从后门潜入长春宫。 她其实也不必心虚,负责看守前后门的守卫和太监悉数是太子的人,可沈偲就是不安就是羞愧难当,总觉得自己如今已然成了红杏出墙的红杏,水性杨花的杨花,总归不再是清清白白的好姑娘了。 这些人,统统是她与太子私相授受的人证。 她亦记得崔世君那句“破烂货”。 每每想起那日的场景,沈偲便会心口发寒脊背发凉。在临清,“破烂货”便是指那些失了贞洁的女子。一旦被骂作“破烂货”,有夫家的女子往往会被夫家拉着游街示众,遇上夫家强硬心狠的还会浸猪笼。没许人的女子稍好些,大多数能保住一条命,可一辈子也休想出门了,全家人也会跟着抬不起头来。 回屋后,沈偲锁上房门,褪去衣裳,对镜查看身上原有和新添的青紫痕迹,最危险的,是领口下方多了一枚紫红色的新痕,稍不注意便会被眼尖的人发现,须得小心掩盖一番。 昨晚和方才行事时她已再三叮嘱太子勿要留下这些痕迹,可太子嘴上答应着,完全没有照做。 沈偲叹了口气,换了身衣衫,心事重重地坐在妆台前。 太荒唐了。 她与太子之间怎又变成了眼下这种更为糟糕的状况? 昨晚最初她只是想以身偿还此番太子为父亲做的事,可事情发展到现在,已大大超出了她的预想,她已身不由己了。 她的身体远比她的嘴诚实。 只有在独处时沈偲才会承认,无论昨夜还是今晨,她都好快活,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无数个瞬间,她忘掉了这座令人窒息的皇宫,忘掉了她即将侍奉的元熙帝,她只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自由的,而这自由,是太子予她的。 她竟已经开始贪恋这种自由了,即使这分明是饮鸩止渴! 再这样下去,再这样下去……沈偲不敢想。 她呆呆望着镜中泪流满面的自己。 面对太子,她恨不能,不恨亦不能,爱不能,不爱亦不能- 日上三竿,雪仪登门看望永徽,被侍女告知公主正在房内休憩,请她入房说话。 “怎这会儿还在休憩?”雪仪问侍女:“殿下是昨夜没睡好?还是身子不舒服?” “夫人都猜错了。”侍女抿唇偷笑。 雪仪心里有了猜想。 一进房门,她的猜想立即被印证了——永徽正和衣躺在榻上,唇边挂着甜丝丝的浅笑。 雪仪缓步上前,附在永徽耳畔轻声问:“殿下,您昨晚与若谷圆房了吧?” “你怎么知道?”永徽惊叫。 “自然是因为殿下变娇了、变媚了。”雪仪捂嘴笑。 永徽面红耳赤,却不忘惊喜道:“真的?这么快?昨夜才圆房,今日便娇了媚了?” 傻姑娘。 雪仪福了福身:“恭喜殿下,守得云开见月明。” 永徽拉她近前与她咬耳朵:“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完事后他未与我多多温存,一会儿提起他那师妹,一会儿又提起昭临……” “师妹?师妹是谁?”雪仪诧异。 “是夫君老师的女儿,沈偲,你不认得吗?”永徽道:“对了,你上回提过雪宁这几日便要从金陵回来了?” 一听沈偲的名字,雪仪先是滞了滞,须臾勉强笑道:“妹妹已出发数日了,估摸着明日便到,出发前她寄了信回来,说一回肇京便要前来拜见公主殿下。” 永徽嗔道:“小时候‘公主姐姐’‘公主姐姐’叫个不停,怎大了反而生分了,叫什么‘公主殿下’。”她别有深意道:“让雪宁还是叫回姐姐,省得过些日子又要改口。” 母后隐隐提过,雪宁与昭临自小相识,彼此脾性相投,一众适龄贵女之中,她最为中意雪宁做自己的儿媳妇。 雪仪便笑盈盈道:“那我一定叮嘱雪宁,明日过来千万别叫殿下,叫姐姐才亲近呢。”- 同一时间,在外奔波两日的许敬将探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禀告许皇后。 “姑母,侄儿昨日找到了被打断腿的那位守卫,给了他许多银子,他才告诉侄儿关于那女子的事。” 许皇后屏退左右:“原原本本说一遍。” “那女子名叫沈偲,父亲是临清县主簿沈行舟——便是此番贡砖案被罚俸三年的那个小官。据说那日,表弟本提早命胡守卫好生刁难一番那沈偲,可胡守卫遵照令旨刁难了,表弟又很不高兴,命人打断他一条腿。” 许皇后默不作声,眼神示意许敬说下去。 “沈偲眼下就在宫里当差。”许敬道:“是长春宫的女史,贵妃肖氏是她的亲姨母。” 许皇后左眼下方的肌肉猛地一缩。 她知道沈偲是谁了。 她也早就注意到了此人。 此人便是经常被肖静婉带在身边的年轻女官,在人堆里很是扎眼,脸儿白生生的,眉眼生得很好看,是个货真价实的美人。 上一回去慈延宫赴宴,肖静婉就带上了她。哦,还不止呢,昭临南巡回宫那一日,肖静婉似乎也带着她。 许皇后当时就猜到了这女官是肖静婉特意为袁裕准备的。 显然袁裕也看上这嫩得一掐就出水的小美人,许皇后在旁冷眼旁观着,筵席上他余光一直停在她身上,许皇后可太了解自己的夫君了。 只是不知为何,袁裕至今还没收用她,或者是私下收用了,只是明面上还没给她位分。 许皇后如今也没有心思再去关心袁裕又幸了谁、纳了谁,她只关心她的昭临。 所以许皇后对这个容貌出众的女官全然不在意,她甚至期盼着一茬又一茬的年轻女子能尽快掏空袁裕这副外强中干的身体。她只期盼昭临能早日登基,只有昭临登基,她的好日子才会真正来临。到时候这些美人儿的小命还不就捏在她手里,她一句话,就能让她们生不如死。 所以,这个叫沈偲的是如何敢招惹她最最宝贵的儿子?如何敢与她的儿子有一丝一毫的瓜葛?且不说和袁裕不清不楚,单凭是肖静婉的人这一点,许皇后便绝对容不下她。 肖静婉是许皇后这辈子最恨的人。 若不是肖静婉,她又怎会和袁裕走到今天这地步,当初一路走来的少年夫妻,如今相互憎恨形同陌路。 她是一怒之下杀了袁裕喜欢的女子没错,可袁裕看在一双儿女的面子上几乎已经原谅她了。若不是肖静婉想做皇后把那件事又翻出来,她与袁裕不至于变成今天的样子。 一切都是肖静婉的错。 她离间了他们夫妻。如今她的外甥女,那个叫沈偲的,更是青出于蓝,不仅引诱了袁裕,还想来迷惑她的儿子。 她决不能忍受。 许敬不敢看姑母的脸色,她越是波澜不惊他越是毛骨悚然,他试探性地说:“姑母,侄儿是否再去查明沈偲与表弟之间……” “我知道了,敬儿,你先退下。”许皇后温婉笑道:“接下来的事,你就不必管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青梅 时隔半年, 孙雪宁从金陵外祖父家返京。 这个时节肇京已正式进入仲夏,长空万里无云,只偶尔有几丝风, 也没有凉意。 但也比金陵凉爽许多。 马车很快停在孙家大宅前,雪宁的贴身丫鬟率先跳下马车, 摆好朱漆踏凳, 这才回身掀帘。 雪宁缓缓自马车钻出。她年方十五, 是位身材高挑、容貌明艳的少女, 穿了身颜色娇嫩的白衣粉裙,梳了金陵正时兴的蚌珠头,髻边插了一柄软金牡丹珍珠簪, 耳边缀着两枚珍珠耳坠,一看便是出身不凡的高门贵女。 她一眼便瞧见了等在门口的雪仪,紧走几步牵起姐姐的手, 亲亲热热叫了声:“二姐。” “小妹,”雪仪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一番, 笑容可掬道:“肌肤更细腻了,身段也更好了, 果然还是南方的水土养人。” 雪宁道:“我还是喜欢肇京。” “是喜欢肇京还是喜欢肇京的人呀?”雪仪明知故问:“先进去拜见祖母和母亲, 待会儿随我去趟公主府, 你公主姐姐说了,她要带你进宫。” “很快你就能见到你想见的人了。” 雪宁不吱声, 只一味加快脚步- 午膳后, 昭临照旧在书房批折子, 小山突然来报:“殿下,韶华殿的小安来了。” 小安是韶华殿专门负责跑腿传话的小太监。 昭临道:“进来吧。” 小安随即入内磕头问安:“殿下,娘娘让您过去殿里一趟, 晚膳也一并在殿里用了。” 昭临道:“知道了,可是有什么人来了?” 顿了顿,问:“是雪宁么?” 昭临七岁开始跟随孙太傅学习经史国策,因他早慧,与不如他聪明的堂兄弟们无话可说,能说得上话的崇驰堂兄那时又沉迷舞刀弄枪,难得陪在他左右。时间一长,与他同岁、聪敏伶俐的孙雪宁便成了他唯一的玩伴,也可以说是青梅竹马。 小安回:“正是孙家三姑娘,是午后公主殿下带着一起进宫的,听说今儿才从金陵回来。” 昭临颔首:“批完这堆折子便过去。”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昭临阖上最后一本折子,从案后起身,预备赶去韶华殿。 小山提醒:“殿下,您袖口有一处墨点,是否换身衣裳?” “不必。”昭临道:“只是孙雪宁又不是旁的什么人,孤懒得换了,对了,让你准备的东西都备好了吗?孤兴许今晚便会用。” “备好了。”小山也不知太子为何突发奇想让他备一套太监衣服,还是照着太子的身形准备的。他也不敢问- 昭临踏进韶华殿时,远远听得孙雪宁正绘声绘色地讲述她在金陵烧香拜佛的经历。 “外祖母当时身子总不见好,茶不思饭不想,人也清减了许多,长辈们都颇为担忧。于是有一日,大舅母带着臣女前往金陵城外的鸡鸣寺为外祖母磕头祈福。大舅母说,鸡鸣寺虽不如灵谷、天界、大报恩寺那几座大刹出名,可若是论发愿遂愿,却最是灵验。” “臣女那日天不亮便上山,在菩萨面前为外祖母磕了九个头,烧了十三根香。” “皇后娘娘,公主姐姐,你们猜,结果如何?” 许皇后笑道:“雪宁如此心诚,你外祖母其后定然痊愈。” 永徽道:“我猜也是如此。” 雪宁道:“当日马车还正在回府路上跑着呢,臣女突然瞅见外祖家中的下人正急急忙忙在街上疾跑,舅母以为是外祖母病情加重,忙叫住询问,岂料——” “孙雪宁,你倒是一如既往地喜欢故弄玄虚,你瞧瞧看,母后和姐姐这耳朵都快竖起来了。” 昭临信步入内,笑眯眯调侃道。 被突然现身的昭临这么一打岔一质疑,雪宁闹了个大红脸,立时起身行礼:“臣女参见太子殿下。” 又小声道:“殿下,臣女可没有胡诌半句。” 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全在昭临身上。 许皇后心下一喜。 昭临却笑:“得了,你别一口一个‘殿下’‘臣女’,纵然是袁昭临这三个字,你当年也是常常挂在嘴边的,怎年岁渐长反倒胆子越来越小。” “臣女当年懵懂无知,直呼殿下名讳,臣女再也不敢了。” 昭临随意道:“你还是叫我名字吧,你再叫殿下,我听着耳朵疼。” “对,私底下就叫他名字,不要那么生分。”许皇后在旁看着这一双相当登对的小儿女,心里又是感慨又是喜欢:“昭临,你让雪宁把方才的故事说完,我也想知道,老人家后来究竟如何了。” 雪宁垂眸轻声道:“被舅母叫住后,那下人赶忙回话,说不知怎的,外祖母突然从病榻上坐起身来,点名要吃天香楼的酱香肘子,家里人赶紧派人去买……便是自那日起,外祖母的身子一日好似一日,不久竟然不药而愈。家里人便纷纷说鸡鸣寺果真灵验。” “听起来是有几分机缘。”许皇后道。 雪宁顺势从荷包取出两枚护身符,分别呈给皇后和公主:“皇后娘娘、公主姐姐,臣女自小得到你们额外照拂,心中甚是感激。故而回京前,臣女又专门去了一趟鸡鸣寺,为你们求了护身符,只愿娘娘与姐姐乐哉未央。” 许皇后接过护身符,深看了一眼雪宁,道:“雪宁,真是有心了。”又睨了一眼在旁负手而立的昭临:“汗颜否,你几时如此孝顺过母后?” 昭临先质问雪宁:“怎母后与姐姐都有,就我没有?难道你小时候我不曾照拂过你?你不会写的字,对不上的对子,我没帮过你?真忘恩负义。” 又转头对母后说:“此事不难办。改日儿臣也去清凉寺为您求护身符便是。一个不够,儿臣便为你求十个百个千个,定要换得您一句夸赞。” 许皇后苦笑:“我这是要你办事吗?我是要你像雪宁这般懂事孝顺贴心。” 你若做不到,便痛痛快快把雪宁娶了,别和那个女官稀里糊涂,也让我省点心。 晚膳过后,许皇后道:“永徽久未在宫里住,今夜便留在宫里陪母后说说话。雪宁也不回去了,就住在你公主姐姐的永和宫,过几日还有戏班子唱戏,咱们一道去听戏。” 雪宁虽觉得皇后的安排有些突兀,却也乖巧地福身行礼:“臣女遵命。” 许皇后又道:“昭临,听闻近日御花园的昙花开了,刚巧今晚雪宁也在,你领她去看看。真真是难得一见。” 许皇后有自己的主意,她打算尽快撮合昭临和雪宁。论样貌论出身论才情,雪宁比那个沈偲不知强多少倍,只要昭临有了正妃,自然会把那个低贱的女官抛到九霄云外去——有说儿子肖父,他的父亲便是这样的性子,见一个爱一个,每一个都爱,每一个都不长久。 昭临爽快道:“是,儿臣,遵命。”- 夜幕悄然降临,一钩娟娟新月悬于深蓝色的苍穹,御花园幽香四溢。 昭临与孙雪宁立在种植昙花的一处角落,静待花开。 再度与幼年玩伴相处不由得令昭临想起许多陈年往事——好的,坏的,他想忘记却历历在目的。 在外人看来,他已经得到了一切,可他也早早失去了一些东西,弥足珍贵的东西。 “昭临,还会开花吗?”已经等了一炷香,见昙花毫无动静,雪宁忍不住问。 昭临道:“你想看花开吗?若想看,便等到花开为止。若只是因母后一句话,那大可不必,她喜欢并不代表你我也须得喜欢。” 雪宁心说:我虽对观赏昙花开放并无多大的兴致,可有你在旁,我也愿意等上多时。 便道:“昙花夜开我确是未曾见过,倒也可以再等等。” 昭临道:“你若站不住,便去旁边的凉亭休息,一会儿开花了我叫你便是。” 雪宁心里一甜:昭临说这话的语气几乎与小时候无异。当年每每遇到祖父布置的功课太过艰涩,她便会求到昭临那里去,昭临便会说“这也不难,你先别慌,我教你便是。” 昭临对她,一直很好,很温柔,这种好和温柔,据雪宁观察,似乎只有她独享。 雪宁不禁被这种始终如一的态度所鼓舞。她想了想,从荷包里掏出一枚护身符,递到昭临手边,含羞道:“这是给你的。” 昭临接过,问:“怎方才不给我?” “方才当着娘娘与公主姐姐的面,送你这个不太妥当……”雪宁轻声说。 毕竟她与昭临都已到了成婚的年纪,送这种东西往往会赋予其他的深意,她还不知,昭临是否对她也有相同的感情。 昭临奇道:“孙雪宁,我发现你最近这一年变得很是扭捏,此番再见,此种感觉更加强烈……”他笑了笑:“全然不复幼时的爽朗明快,难不成女子长大后皆是如此?” 雪宁看着他唇畔的笑意,终鼓起勇气道:“昭临,你我自幼相识,感情不可谓不深厚,我很想知道,如今你对我,究竟是何种感情?” 这个问题,早在雪宁去金陵前便想问他,但他当时才担任监国,每日忙于各种朝务,她便一推再推,直到今时此刻。 雪宁想,她得开口了,她得让昭临知道,她对他,早已不单单是青梅竹马,她喜欢他,非常喜欢他。 她咬了咬唇,“昭临,我心悦你多时了。” 正沉浸于此刻澎湃激动心情之中的雪宁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花丛中传来一声极轻微的,丝履踩在草叶上的声音,只一声,随即便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表白 昭临没有立即回答。 这一瞬他想到的只是沈偲。 雪宁的话不偏不倚地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他亦极想知道,如今沈偲对自己,究竟是怎样一种感情? 他由此对雪宁多了一丝不忍。 她仿佛是另一个自己, 她正在经历的忐忑、期盼、无措、甜蜜他也经历过。 于是他轻柔地唤她的名字:“雪宁,我将太傅当作半个祖父看待, 故而, 我亦将你视作妹妹。” 她的眼神在听到这句话时瞬间晦暗下来了。 昭临却继续往下说:“我自然是喜欢你的, 只不过从不是男子对女子的那种喜欢, 而是兄长对妹妹的喜欢。” “雪宁,你不要把心思再放在我身上,不会有你希冀的结果。” 他的声音放得极轻极缓, 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雪宁的心田,拂去她满腔的期待和热切。 雪宁知道,这便是他的回答, 就像他一贯的行事作风,简洁、明朗、确定, 容不得她咀嚼出任何一丝暧昧不明的意味。 雪宁不知该说什么好,这是她第一回对他吐露少女心事, 却被他以此种温和却决然的方式彻底斩断。 她知道他这样做很好, 他没有欺瞒她, 他是真心疼惜她、喜欢她,就如同她说的, 像妹妹那般。 祖父一早便知道她的心意, 曾对她说过这样一番话, “昭临若心中有你,以他的性子,自会让你感觉到。若你感觉不到, 那自然是……” 原来,祖父他老人家没说错。 可她不想接受这个结果。 袁昭临是她的梦,她的梦啊。 大滴大滴的眼泪不自控地从眼眶里涌出,雪宁慌忙去摸袖兜里的手帕,摸到了却手抖得没拿住,手帕无声地落在地上。 “我来吧,雪宁。”昭临蹲下身,捡起她的手帕,掸了掸帕上的灰,正欲站起,却冷不防瞥见近旁花丛的泥地上,正散落着十几颗茉莉花和一方白色手帕。 他拈起一颗茉莉花放在手心,花已快要开败了,却还带着香,拿来做香囊是最适宜不过。 而新发现的手帕的一角,绣着一朵很眼熟的白色小花,和书房中他私藏的那块手帕一样。 他默默把手帕揣入怀中- 与此同时,许皇后与永徽正对坐倾谈。 许皇后嗔道:“你弟弟说得没错,你成婚后真真是‘乐不思蜀’,十天半月也难得见你一回,全副心思都放在驸马身上。” “如今成婚已逾两月,你有何感受?可对这桩婚事满意?驸马呢,驸马待你如何?” “您问题真多……”永徽很快答道:“很好。” “很好?”许皇后笑:“就这么干巴巴的一句?你总得告诉母后,是哪些方面令你觉得很好。” 永徽一愣:“哪些方面?” “是怎么个好法,是驸马对你体贴入微嘘寒问暖,还是成日与你有说不完的话?” 永徽迟疑了——成婚两月有余,她也发现了她与夫君无论性情还是志趣皆是南辕北辙。她爱热闹,夫君喜静,她嗜甜嗜辣,夫君口味清淡,她日上三竿才起身,夫君雷打不动卯时起、亥时睡……两人间确实没有多少话语,除了近来多了房中事,与先前并没有两样。 “驸马事事顺着我。”永徽想了半天,挤出这样一句话。 许皇后微微蹙了蹙眉,不再继续深问,而是话锋一转:“我方才看着你弟弟与雪宁,真好啊。” “昭临对雪宁还是那般亲昵。” “昭临小时候,雪宁就爱跟着他,一口一个‘昭临’,当时我便想,这两人真真是两小无猜。” 永徽问:“母后,您想要昭临娶雪宁?” 许皇后道:“你觉得呢?昭临很喜欢她不是吗?方才一直在逗她,我看雪宁已经害羞了。” 永徽岂会不知母后的心思,她却偏想起昭临带沈偲去她府上那晚,那只攥得很紧的手。 如果她没见过昭临对沈偲的模样,她大概也会像母后这般以为昭临“喜欢”雪宁。 可分明不是。 哪怕是喜欢跟喜欢,也很不一样。昭临对雪宁的喜欢,与他对沈偲的,很不一样。 永徽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问题,一直以来,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喜欢夫君,可夫君对自己呢? 他喜欢我吗?他对我,又是哪一种喜欢?- 沈偲堪堪踏进房门,风雨已至,风卷带着无数雨点吹刮入室内,她忙爬上矮榻关上窗,把风雨都隔绝在了屋外。 她真不该今夜去御花园采茉莉。 如果没去,就不会窥见方才那一幕,她也不是有意要偷窥的,只是当时她原本打算从花丛穿近道回长春宫——眼看着就要下雨了。 然后她在花丛后看见那个叫“雪宁”的姑娘送了太子定情信物,太子收下了。 太子还与她说了好些话,听得出来,他们彼此间很是熟稔,他们是自幼相识的青梅竹马,那姑娘一直很自然地叫太子“昭临”。 那姑娘最后说,她心悦太子多时。 沈偲本来小心翼翼的并未发出任何声音,听到这一句,她突然没来由的有些紧张,她不想再听下去了。 她便转身绕了一大圈回了长春宫。 雨越下越大,显得房里极静。 沈偲又呆坐了一会儿,这才慢慢开始漱洗、拆发髻、更衣。 换衣衫时她看着心口上方那枚由紫红转为淡红的痕迹,不禁想到,喜欢这种东西,不管开头有多浓烈,结果要不扭曲要不淡去,就像她与崔世君,就像太子对她。 还好这一回她还没彻底陷下去,还好她一直提醒自己,她与太子不可以不应该不会有好结果。 风太大了,吹得门窗齐齐发出“哐哐”的异响,沈偲循声望去,窗外赫然映出一道高大的人影,是她熟悉的轮廓。 太子?! 他怎会出现在长春宫?! 沈偲惊慌失措地打开门,门开的一瞬间,浑身湿透的太子将她完完整整纳入怀中。 他身上的雨水浸湿了她的里衣。 “放开。”沈偲轻声道。 “不放,我要姐姐,我想姐姐了。” 沈偲无奈道:“得关门。” 大手这才松开了对她的桎梏。 等沈偲关紧房门转过身来时,太子已脱去湿衣,正颇有兴致地四下打量她这间小小的房间。 沈偲取了手巾,无声道:过来。 太子顺从上前。 “把身子擦干,以免着凉。”她递过手巾,刻意不去看他袒露的上半身。 “姐姐替我擦。” 他不去接那手巾。 沈偲也不纵他,踮脚把手巾挂在他脖子上,又捡起他随意扔在桌上的湿衣,另拿了两条干爽的手巾把湿衣夹在中间,不断重复拧绞的动作,足足弄了半炷香,才把半干的外袍和里衣舒展地搭在衣架上。 这期间,自行擦干身子的太子已堂而皇之地走进里间,舒舒服服地躺在她那张窄小的床榻上。 沈偲站在榻前说:“雨停了您就回去。” 她没问他是如何进来的,她也没问他怎么穿了身太监的衣服。她不想知道,她心里有股无名火,想发作却师出无名。 昭临道:“仲夏的雨水,一时之间怕是难停……” 沈偲道:“行,您睡您的,奴婢守在外头便是。” 说完她转身便走。 昭临急道:“姐姐不一起?” 沈偲用背影回答了他的邀约。 昭临侧身朝外,看灯火在墙上映照出一抹窈窕的影,须臾,目光从影子移到她身上,他默然看了许久。 “姐姐,你今日是怎么了?” “你不高兴对吗?是我做错了什么还是……” 沈偲深吸一口气:“与您无关。” 是她自己心里不痛快。 “你为什么不高兴?”昭临从榻上起身,眼中有熠熠光彩:“是因为方才你在御花园听见了我与孙雪宁的说话,你或许还看见了她送我护身符,而我没有拒绝,对吗?” “不对。”她立即否认。 “你听到的不是全部。”昭临笃定道:“否则你不会如此的……气恼。” 他准确地捕捉到她此刻的心绪。 沈偲抿紧双唇。 “孙雪宁是说了心悦我的话,可我已经明确告诉她,我对她只是兄长对妹妹那般。” “我喜欢的只有沈偲。” “你是我出生以来,以男子的身份喜欢的第一个女子,也会是唯一一个。这一点,你须得清楚知道。” “沈偲,你在听我说话吗?” 回应他的只有窗外的风雨声。 昭临叹了口气:“如果今晚我没捡到你的手帕,那我或许永远不会知道,你对我生出了误会。你也不会告诉我,你不会找我理论、对质、追根究底,你只会自己憋着,把自己活活憋死,对吗?” “这便是你,沈偲,你执拗、固执、愚蠢,我无数次被你气到心口疼,好疼,好疼……” 沈偲忍泪道:“是,我从来便是这样的人,你何苦——”何苦喜欢我这样的人。 “可我就是喜欢你。” 一双结实的手臂从后圈住她的身体,他在她耳边低语:“你知道我此刻有多后怕吗?如果我没发现你的手帕,没猜出你曾去过御花园……我甚至连你今夜为何生气都不知道。你说不定会因为这莫须有的罪名把我推开,你又会说许多‘不愿’来气我,我好不容易才与你亲近了些,你又会把我推开。” 说到最后,他几乎哽咽了。 沈偲一阵鼻酸,她侧过脸想看他此刻的神情,可他却用手挡住她的眼,不让她看他。 “姐姐,我求你不要把我推开,不要推开……” 啪嗒,啪嗒,几滴热泪滴落在她的肩头,继而顺着肩头一直滑到她的心窝处。 “不会推开你。” 沈偲轻轻抓住他的手掌,缓缓转过脸,找到那双亲吻过她无数次的唇,闭眼吻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幻梦 这吻来得猝不及防, 尽管这吻只是唇与唇短暂地碰了碰,严格来说并不能称其为吻。 可在这一吻之后,昭临满腔满腹的辛酸、委屈和苦闷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立在原地, 反复抚摩被她亲自奖赏过的唇瓣,嗓音带了些微的沙哑:“姐姐, 这是错怪我的赔礼, 还是对我忠贞不二的奖赏?” “就当……两样皆是。”沈偲微红着面颊, 身子轻轻发颤。 “不过, 这似乎不够。我想要更多……” 沈偲抬起眼,隐约猜到了他口中的“更多”是什么意思,旋即脸上的红晕又加深了几分。 昭临双手牢牢扶住她的身子, 嘴唇掠过她的鬓边:“就像前晚在船上那般,姐姐与我,都快活极了……” “昨日回宫以后, 我无时无刻不在回味船上的每一刻,姐姐的身子, 姐姐的声音,姐姐的一切, 我都记忆犹新, 越是回味, 越觉得满心欢喜。” “若能在姐姐房里做那些快活的事,是不是意味着, 姐姐与我更亲近了, 姐姐更在意我了?” “我想要与姐姐亲近, 我想要姐姐在意我多一些。” 说话间,他手心的热度已透过单薄的里衣渗入她肩头,沈偲觉得周身如着火般, 就快要在他的掌下烧起来了,而他的话便是这火上浇油的一瓢热油。 沈偲不得不承认,她也曾暗暗回味过那个打着报恩旗号的荒唐一夜,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沉沦如斯,她一面鄙夷,一面想念,一面渴望,一面愧疚……到了最后,理智也好、羞耻也罢,她都统统抛诸脑后了。 她于是回身吻他,从那暗藏凌厉的眉眼,挺直的鼻梁到饱满柔软的唇瓣,逐一用唇瓣描摹。 良久,在难分难舍的一记深吻过后,她勾住他的脖颈,用尽全身气力贴在他耳边喃喃道:“抱我去榻上。” 须臾后,两人交缠着上了榻。床榻着实很窄小,突然挤入两个人只会变得更加逼仄,他们不得不除掉多余的衣物,才能腾出多余的空间。 昭临如今已很熟悉她的身体,带着薄茧的指腹沿着起伏的曲线在微凉的肌肤上反复摩挲,所经之处无不泛起一阵战栗和涟漪。 昭临觉得奇怪,若是换作船上那晚,她早就耐不住发出好听的声音了,可今晚她却死死咬住唇,愣是不发出一丝声音。 “姐姐,为何不出声?” “我想听听你的声音。” “不行,”沈偲别过脸,羞赧道:“旁边还住了宫人们……” 昭临笑:“若只为这个缘故,姐姐大可放心,我敢保证没人听得到。宫人们白日劳作,眼下必定睡熟了,这外头又是风雨交加的……”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风雨猛烈击打着屋檐和窗棂,发出唬人的啸叫,除此以外,什么也听不见,一切声息都被这风雨声掩盖住了。 “姐姐,你听,是不是什么都听不见。” 说着,他突然故意发出一声极暧昧的呻。吟,吓得沈偲慌忙起身趴在他身上,用手捂住他的嘴:“别出声了。” “要我不出声,除非……”他附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两句话。 几息之后,两人位置互换,沈偲蹙着眉慢慢坐了下来,羞得满脸酡红,不忘悄声警告他:“别看我,也别出声。” “好,我不出声。” 可他怎能不看呢? 她的温柔如海水般将他寸寸淹没,昭临舍不得阖上眼,甚至不敢眨眼,只怕一不留神便错过眼前的景致。 忽然之间,那堆满积雪的树枝轻颤,大团大团的雪落了下来,他尝到了清新无比的雪的味道。 然而冰雪之中又有一泓温泉汩汩而出,细致体贴地将他紧紧包裹起来。 他舒服得四肢百骸都在叫嚣着继续。 可惜她实在不擅此道。 一盏茶后,昭临笑着扶住那败下阵来的软腰:“还是我来吧。” “等下回时间充裕些,再由姐姐来。” 换了人主导,这场博弈的节奏随即变得明快起来。 不堪重负的床榻立时发出吱嘎吱嘎的抱怨声。 沈偲也渐渐忘了她曾叮嘱过他的“别出声”。 直到昭临含笑在她耳边道:“小点声,旁边还住了人。” 她悚然一惊,连累昭临也跟着发出一声舒服到极致的哼唧。 心荡神迷之际,昭临不禁想到:如果早知道哀求和眼泪这么有用,他可以每天哭上十回- 昭临走得很匆忙,走时雨还没停。 临行前他重新穿上那身太监衣服,故意佝偻着身子,对累得起不了身的沈偲嘻嘻笑道:“如此一来,没人认得出我是谁。” 他穿这身衣服原是为了掩人耳目。 堂堂太子奈何扮作太监…… 沈偲有些心疼,柔声道:“门边有伞,可别再淋雨了。你也不要再来长春宫了,万一被人发现真是不得了。” “可我太想姐姐了……”太子委屈巴巴道:“我若不想尽法子来此,就见不到姐姐……除了遇上麻烦事,姐姐从不会主动来找我……” “对姐姐来说,我就是个可有可无的人。” 沈偲脑子一热:“我去找你。” 昭临滞了一瞬,随即欣喜道:“……真的?” 沈偲咬唇道:“就像以往那样,午膳后我去书房找你……不过不能每日都来,来了也不能呆太久……” “好。”昭临难掩激动:“我等姐姐,我每日都在书房等姐姐来。” 沈偲无奈道:“才说了不会每日都来。”又想,若不给他一个确定的时候,恐怕他会日日等待误了正事,便补充道:“每隔五日,我来一回。” 昭临大失所望,立即改口:“那便是六日才见一回,这怎么够,我中间还得来找你。” 沈偲退让一步:“隔三日,不得来找我。” “我还是会来长春宫。”他强硬道。 “隔两日。”沈偲正色道:“否则你即便来,我也不会开门,我还会喊人。” 昭临只得妥协,临走前亦不忘讨价还价:“那今晚这回不算,从明日开始,明日午后你得来书房见我。” 说是明日午后,离此刻也不过六个时辰,实在是太过频繁,沈偲不想答应,只催促他离开:“你赶紧走吧。” “姐姐应下,我立刻走。” 沈偲只得胡乱点了点头。 太子冲她一笑,轻轻拉开门,稍微观察四周动静,随即走入风雨之中。 房内恢复了往常的静谧。 沈偲长长叹了口气:这真像一个夏夜的幻梦,缠绵悱恻迷离惝恍。 既是幻梦,终究会结束。 在太子面前,她故意不去提侍寝的事,距离元熙帝留下的侍寝期限已不足十日,最迟十日后,她就得侍奉太子的亲生父亲。太子与她之间,这一辈子,也只剩这几日的相守- 散朝后,昭临突然发起高热。 其实早朝时他就隐隐觉得头晕眼花腰背酸痛,猜想是昨夜淋雨的缘故,但他强撑下来了。等回到重华殿后,此种不适来得越发猛烈,以至于他不得不罕见地躺下休息。 在躺下前昭临命小山给沈偲送了口信,告诉她他这两日有急事,就不必过来了。 不一会儿,胡院使奉命上门为太子诊治。 胡院使细细把脉,少顷,面色微变:“殿下,您这是染了风寒,以及……” 昭临道:“吞吞吐吐作甚,孤难道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痛快道来便是。” “非也,非也,另一桩不过是纵欲过度罢了。”胡院使轻描淡写道。 胡院使想到两月前太子因禁欲过度以至于夜不能寐需要安神药,不想区区两月过去,如今却是纵欲伤身,可谓是进步神速、物极必反。 昭临闻言咳了两声缓解尴尬:“那要如何医治呢?” 胡院使道:“殿下底子尚好,风寒服药三两日即可痊愈,只是那纵欲过度嘛……殿下须得禁欲七到十日。” 昭临以手遮眼,心里哀叹:“缩短些时日如何?” 胡院使不明所以:“恕老臣愚昧,殿下这是何意?” “……禁欲的时限,可否缩短些?五日可否?三日呢?” 殿下便如此急不可待么?真是血气方刚少年郎。 胡院使老脸一红,坦言道:“殿下,从脉象看您已连日操劳,禁欲七日已是最低限度,为了从长计议,殿下还是……” 昭临没好气道:“知道了。退下吧。” 胡院使正要抬脚离开,只听太子又道:“胡大人,留步,孤还有两问。” “孤这风寒会否传给旁人。” 胡院使道:“这只是寻常风寒,不会传人。” 昭临松了口气:“那究竟何为禁欲?亲亲抱抱可算在其中?” 胡院使一愣,谄笑道:“若殿下实在不能克服,亦可亲亲抱抱纾解一番。” 胡院使前脚刚走,昭临立即唤来小山:“去,赶紧告诉沈偲,稍晚些时候过来重华殿。” 小山心道:一个时辰前才告诉沈姐姐殿下这两日有事不必过来,怎又突然变卦。 嘴上却老老实实应下:“殿下,可否告诉沈女史您身子抱恙。” 昭临不假思索道:“自然要告诉她,你不妨说得稍微严重些。” 毕竟他这回抱恙,也有她一半的功劳,若不是为了她,他岂会淋雨染上风寒,又岂会纵欲过度,他便要她好好心疼一番才罢休。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主要影响后面几章,所以调整了好久。不好意思 第75章 试药 短短半日, 小山顶着炎炎烈日又一次找到沈偲。 沈偲亦觉得诧异:“怎来得这般急?用过午膳了吗?” 小山擦汗道:“一直忙着照料殿下,还没来得及。” “殿下?殿下怎么了?” 小山道:“还没告诉女史,殿下并非有急事, 而是突然染了风寒卧床不起。” 沈偲愣了愣,忙问:“殿下眼下如何了?为何先前又瞒我?” 小山道:“病来如山倒, 殿下也不知为何突然如此、何时能够好转, 便派我先来知会女史一声, 以免女史白白跑路。方才御医来瞧过了, 确认是染了风寒,服药后人稍好些了,但还是难受哩, 饭也吃不下,说是浑身酸痛。” 沈偲心道,怕是昨夜那场雨埋下的病根, 淋了雨也没好生歇息,又折腾了小半夜……早朝起得又早, 身子哪里吃得消。 便道:“请殿下好好吃药休养,我这几日都不去打扰了。” “女史——”小山急了, 怎沈姐姐还会错了意, 连忙补救道:“殿下身子越是不适, 就越是惦念女史,盼着女史去看望一二呢。” 沈偲叹气:“身子不适就好生歇息……惦念我有何用。” 后半句她只在嘴里嘟哝, 小山耳尖听清了, 也不说破, 问:“女史可有时间去一趟?要不现在就随我一起去,正好替我照看殿下,我也好趁机去吃些东西, 我也饿了两顿了。” 沈偲稍一思索:“走吧。”- 这当口正是午后日光最盛时,人行走在没有任何遮挡的宫道上,须臾便是一身汗。 沈偲也不例外,等与小山一路走到书房,早已是两颊通红浑身冒汗,汗水将纱帽和袍衫都浸湿了小半。 小山将她带到书房外便很识相地溜了:“女史,我用过午膳换身衣裳便来换你。” 沈偲自行推门入内,先摘下纱帽顺手放在外间的桌上,又从袖兜取了手帕细致擦了擦额上、颈上的汗,只觉以这副面貌出现在太子面前未免太过狼狈了。 可时间紧迫,也只得硬着头皮走进里间。 此刻昭临正在里间榻上翘首以盼,留心听得门开了又关了,赶紧闭眼装睡,暗暗腹诽:沈偲到底在磨蹭什么?明明已经进房了,怎还不过来? 几息后,他终于听得轻快的脚步声在近旁响起。 “殿下,”他满心期盼的人轻柔地叫了声:“睡着吗?” 昭临缓缓睁眼:“姐姐,你来了……” 他有意把声音放得很轻,配合微微蹙起的眉头,这样会显得他病体虚弱。 沈偲站得稍微有些远,轻声细语问:“身子好些了吗?” “没有,丝毫没有好转,这群庸医。” 说着便是一阵咳嗽。 沈偲见他形容憔悴声音嘶哑,完全不见往日的神采奕奕,心上亦多了几分怜意和愧疚:“怪我,昨夜真不该与你……” “不关姐姐的事,是小山照顾不周。”昭临生怕她想歪了再不与自己亲近,急忙打断:“姐姐为何不上前扶我起身?莫不是怕我过了病气与你?” “……还是让小山来吧。”沈偲道,她身上有汗味,自己都觉得汗水黏腻,太子素爱洁净,眼下又在病中,沈偲怕他不喜。 昭临叹道:“姐姐果真担心我过了病气与你。” 沈偲只得解释:“一路匆匆而来,身上出了好些汗,不便与你挨近……” “无妨,我服过药后也发了好些汗,还没来得及换衣,姐姐不会嫌弃我吧。”昭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红扑扑的脸和衣襟上的浅浅湿痕,笑里多了些意味深长:“再说,姐姐身上很香,那汗,怕也是香的。” 怎病了反倒这般油嘴滑舌了。 沈偲没接腔,只上前将他扶起,道:“既然不舒服,又起来作甚?躺着不好吗?” “得喝药了。”昭临指着榻前小几的汤药道:“姐姐正好替我试试,汤药凉了没?” 沈偲伸手触了触碗身:“不烫了。”便将药碗端起,递到太子唇边。 昭临笑:“不是这么试的。” “姐姐,你得就着碗喝一口,毕竟是喝进口里的东西,自然用唇舌来试更合适。” 沈偲狐疑:“我试过了你还怎么喝?你那般爱洁净……” 可我更爱姐姐啊。 昭临盯着她红润润的唇瓣笑眯眯道:“姐姐的口中之物,我又不是没吃过,比那琼浆玉液还甜……姐姐快些试吧,试好了,我得喝药了。” 沈偲觉得他今日说话尤其不正经,只是可怜他人在病中,故不与他计较太多,端起药碗抿了一小口。 苦,太苦了!真是苦不堪言! 她皱着眉头把那口汤药包在口中不愿下咽,去摸袖兜里的手帕,想要悉数吐在帕上。 “药苦吗?姐姐。”太子在旁怯怯道。 “嗯……”沈偲连连点头。 “我试试,有多苦。” 话音未落,太子径直捧起她的脸,唇瓣猛然压将过来,接着是舌头,不由分说挤入口中,在她口中一阵搅动。 可怜沈偲手里还捧着满满一碗汤药,生怕汤药洒了,只得任由他轻薄一番。 亲了好久,亲到沈偲头晕目眩不知天地为何物,太子这才意犹未尽地挪开唇,喘着粗气道:“不苦,一点不苦,姐姐原是在唬我。”接过药一饮而尽。 “你故意的。” 沈偲忿忿道,这么一闹腾,她额上、脖子上又渗出一层细汗。 尽管太子书房四角分别放置了冰块消暑,她还是觉得闷热难耐。 “下了雨反会令人觉得热,对吧?”昭临随意道:“姐姐把衣襟解开些,好擦擦汗。” 沈偲不敢再信这张嘴里吐出的半个字,当即拒绝:“我稍后回去洗洗便是,你好生歇息。”说着起身要走。 袍服的一角却被太子扯住:“此处也可浴身,姐姐要洗,便在此处洗,我立即唤人抬水便是。” “不、不必了。”沈偲哭笑不得,扯住袍服与他拉锯:“不是染了风寒卧床不起吗?怎忽然就有力气了?” “一见到姐姐,我便痊愈了。” 昭临甚至觉得胡院使一派胡言,他如此龙精虎猛,怎会纵欲过度?分明是他误判! “姐姐昨夜便应下了,今日要来书房与我……” 他扯住衣角用力一拉,沈偲整个栽倒在榻上,不及起身便被被他一把扣住后腰,起身不得。 “袁昭临,你身子还未好转,不得胡来。” “我好转了,御医的药灵得很,不信姐姐验一验!”昭临很快解开她腰间的革带和胸前的纽扣,须臾衣襟大敞,露出如玉如雪的肌肤和浅碧色的主腰。 肌肤上覆了一层细细的薄汗,反而增添了一丝魅惑,他埋进那软玉香雪之中:“姐姐你可知,许久以前我便想在此与你亲近……姐姐那回来书房看贡士名单,我曾在屏风之后偷看姐姐,我看着姐姐为了没出息的兄长哭,当时我就好心疼,好想像这般把姐姐抱在怀里,好好疼爱姐姐一番。” 沈偲难耐地抬起下巴,陷入久远的回忆:贡士名单?没出息的兄长?哦,是她当初为了掩饰实情随意撒的谎……哪有什么兄长,她是为了看崔世君是否榜上有名…… 昭临轻声道:“姐姐,从今往后,你我单独相处时,你叫我名字好不好?叫我昭临好不好?” 说话间,沈偲察觉手指已缓缓伸向她的腰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小山惊慌失措的高喊:“奴才、奴才叩见皇后娘娘、公主殿下。”- 胡院使离开重华殿后,立即亲自前往韶华殿,将太子染上风寒一事一五一十报与许皇后,毕竟许皇后疼惜太子是出了名的,若是从旁人嘴里听说此事,恐会责问他照看不力。 当然,胡院使只说太子染上风寒,纵欲过度之类的话绝口不提——他一向是个极懂分寸的忠臣。 “太子现在如何了?”许皇后闻言急问。 “殿下已用了一回药,脉象已平稳许多。” 许皇后稍微放下心来:“这孩子从小身子强健,怎会平白无故染上风寒?” 在旁陪伴的雪宁眼圈一红,小声道:“启禀娘娘,全是臣女的过错。臣女猜测应是赏花后殿下送臣女回宫,这才淋了雨、受了风寒。” 雪宁昨夜整整哭了半宿,今晨费了许多功夫才将哭肿的眼皮稍微恢复原样,眼下听胡院使这么一说,心里又是心疼昭临染疾又是难过自己被拒,眼看着眼泪就又要出来了。 许皇后在旁看着心里不知多舒坦:有这么个知根知底又真心喜欢心疼昭临的姑娘,她也能放心了。 转而柔声宽慰雪宁:“原是如此,雪宁不必难过。那也是他自个儿不小心,怪他自个儿。咱们这就去看看昭临究竟如何了。” 许皇后于是决定立即去重华殿看望昭临。 皇后亲自驾到,重华殿自守门护卫开始便无人敢拦,皇后带着永徽、雪宁和一众宫女,一行浩浩荡荡畅通无阻直奔书房。 这厢小山用过午膳便在书房外守着。起初他隐隐听着书房里有些动静,渐渐动静没了,心里明白沈姐姐必定一时半会出不来了,便心安理得地打起了瞌睡。等到听见脚步声近在咫尺时,他睁眼一看,登时吓得魂飞魄散。 许皇后带着永徽公主、太傅孙女孙雪宁以及众多宫女立在跟前。 “昭临在歇息?”许皇后亲自问。 小山摇头又点头:“回禀皇后娘娘,殿下还没有歇息……不对,殿下他已睡下了。” 许皇后蹙眉:“到底在歇息还是在偷偷批折子?”她担忧道:“这孩子,受了风寒便安心歇息,朝堂上的事,交给臣子们去办便是,不必亲力亲为。” “开门,我要看看昭临是否好生歇息。” 小山冷汗直冒:“回禀皇后娘娘,殿下确实在歇息,这会儿恐怕正睡着。” 永徽在旁补刀:“你从小跟在太子身边,自然他说什么便是什么,母后今日定是要亲眼看过才放心,你打开门便是,太子若怪你,我替你说情。” 小山抖抖索索地转向房门,在开门那一刹,他灵机一动,转身跪地高呼:“奴才、奴才叩见皇后娘娘、公主殿下,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公主殿下千岁千千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目睹 永徽不耐烦了:“你只管开门便是。” “是, 公主殿下。”小山慢慢爬起,转身,缓慢地推开房门, 人却还是挡在门口垂死挣扎:“御医说殿下是风寒,许会传人。” 雪宁在旁轻轻道:“风寒不传人, 小公公怕是听错了。” 许皇后也道:“纵是传人我也得亲眼看看才放心。” 小山再也拦不住, 压着步子在前引路:“殿下, 皇后娘娘、公主殿下驾到, 雪宁姑娘也来了。” 里间仍未有任何动静,安静得令人揪心。 须臾,小山前胸后背已湿了一片。 三人随小山行至里间, 见罗帐放下,隐隐见一人正躺在帐内。 许皇后正要迈步上前,帐内传来儿子的声音:“母后, 勿再近前,儿臣恐过了病气与您。” 声音略有些喑哑。 许皇后当即道:“这时候了, 还说什么病气不病气的,母后不担心这些, 母后只担心你。” 不过许皇后到底是个心思细腻之人, 经昭临这么一提醒, 她旋即想到永徽与驸马新婚两月,说不定已有了身子。至于雪宁, 毕竟还是闺阁女儿, 与昭临在榻前见面于礼不合。 遂道:“永徽、雪宁, 你们就别近前了。” 她独自上前,稍微撩开罗帐往里瞧。 只见昭临身上盖了几床被子,满头是汗、面颊通红。 许皇后心疼万分, 问:“怎捂得这般严实?” 欲伸手掀被,岂料被角被昭临压得死死的,竟拉扯不动。 “母后,御医专门叮嘱了要发汗。”昭临道。 许皇后赶紧收回手,担忧道:“母后看你难受,心里也难受。” “把汗发出来便痊愈了。”昭临宽慰道:“我身子向来强健,母后不必担忧。” “你可是我身上掉下的心肝肉。”许皇后拭了拭泪,故意提到:“雪宁也来看你了,这孩子,得知你染了风寒,心疼得直落泪。” “多谢雪宁……妹妹了。”昭临刻意加了两个字:“那我定要快快好起来,不让母后、皇姐和雪宁妹妹担忧才是。” 雪宁在旁听得清清楚楚,心里愈发难受,只移开视线,暗自垂泪。 见昭临果真无大碍,许皇后总算放心下来:“母后先回去了,你安心歇息。” 许皇后便在离开时,无意间瞥见了外间桌上的一顶纱帽——女官戴的纱帽。 奇怪了,昭临的书房怎会有一顶女官的纱帽- 脚步声远去,房门关回,危机化解。 昭临一骨碌坐起身来,立即掀开被子,扶起沈偲,叹道:“她们可算走了,真是虚惊一场。今日沿途的守卫和小山,定要严惩不贷。” 他压根没料到母后会选在这个时候来探病,更没料到人已在门口小山才通传,情急之下,只得让沈偲钻进被窝里躲藏。 沈偲道:“你宫中又有谁敢拦阻皇后娘娘呢?守卫和小山何其无辜,就请你饶他们一回吧。” 昭临知她感同身受,便道:“还好母后并未发觉,就听姐姐的,饶他们一回。只是,委屈了姐姐。” 目光随之落在沈偲身上。 她方才被被子捂得严严实实,浑身几乎被汗水湿透,湿发像海草般贴在光裸的脊背上,而被他脱到一半的衣衫全堆在腰际,狼狈偏又生出一番旖旎风情。 此刻她低头不再言语,正在穿回贴身衣物。 昭临心里直痒痒,随即从后将她抱住,啄了啄她的侧脸,柔声道:“为何急着穿衣,母后绝不会去而复返,你我正好可以安心行事……” 沈偲道:“不了,我该回去了。” “你好好歇息。” 昭临见她语气似乎有些低落,猜想她兴许是被方才那群不速之客吓到了,忙说:“姐姐是被吓到了吗?姐姐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上,母后平日极少来我宫里,你我一切照旧。” 沈偲心中五味杂陈,又岂是“吓到”两个字可以概括的,只低低问了句:“若方才真被皇后娘娘逮个正着,该如何是好?” 昭临怔忪片刻,笑道:“正好,我可以直接告诉母后,我要娶你做太子妃。”他将她搂紧了慢慢摇晃,像妇人哄孩童那般:“姐姐,母后她从来不会干涉我的事……即使上回贡砖案牵涉了舅舅,母后也未插手过。” 沈偲心道,贡砖案牵涉前朝,皇后自然不便插手,可作为一国之后太子生母,太子的婚事她又怎能不慎之又慎?况且,听皇后娘娘的口气,她分明是想撮合太子和那位雪宁姑娘。 而自己不过是小官之女,即便是自由身,想必也入不了皇后娘娘的眼,更何况…… 事到如今,沈偲早已不关注自己的处境了,她现在唯一深深不安的,便是如何说服太子,几日之后他们就必须各归各位了,这种见不得光的私情也不能再继续了。 他们之间的这段孽缘,原本就是太子的一念之差和她的一时放纵——活到十六岁,沈偲也就放纵了这么一回,在作为没有血肉、情感、灵魂的贡品之前。如今期限到了,她须得做回那个顾全大局的沈偲了。 待太子风寒痊愈,便开口吧。 沈偲试探性地对他说:“昭临,这两日我不再过来了,你好好养病,待你身子好了,我要与你说件事。” “姐姐打算说什么呢?是我想要听到的吗?” 沈偲默默点了点头。 “我本不愿答应的,偏姐姐叫我昭临了。”昭临微笑道:“正好,我也有事要与姐姐说,两日后聚音阁有戏班子唱戏,届时各宫各院的女眷都会前往,到时姐姐也来。” “……好。” 昭临看着沈偲离开的背影。 姐姐担心的事,不会发生的。 他已经暗中做了很周全的准备,赶在父皇册封她为嫔前,赶在崇驰堂兄回京前,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解决。 到那时,他给她的位置不仅仅是太子妃- 因为无法与沈偲见面,接下来的两日,昭临度日如年。 不过正好他要做一件大事,他趁养病不用上朝,反反复复在心中推演。只是最后的时机他尚未敲定。 原本他打算再等一年半载,可等不及了,父皇就要夺走他的沈偲,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忍受的,他索性将计划提前,反正父皇在那个位置上也没有任何建树,不如给他。 皇祖父早就教导过他,要得到真正想要的东西,是需要有所牺牲的。昭临从不在意那些虚头巴脑的名声,他要那名声有何用?生前死后都毫无用处。 皇祖父冷酷暴戾嗜杀成性,曾亲手杀死与他争夺皇位的兄弟三人,可在史官笔下,他的杀戮是为了江山社稷不得已为之。胜利者可以粉饰一切他们想要粉饰的东西。 现如今,昭临已经想得很透彻,他只要至高无上不再屈居任何人之下的权力和每夜能够在自己身畔安睡的心爱之人。 他不贪心,他只要这两样- 元熙帝是个孝子,因懿安太后喜欢听戏,自他登基后,便定下了每年五月初五戏班子来聚音阁唱戏的规矩,自初五一直唱到初七,连唱三日,从傍晚时分一直唱到月上柳梢头。 头一晚,是懿安太后、许皇后以及贵妃看戏的日子,通常,还会有许多与这三位交好的命妇一并在这一日入宫听戏。按理说元熙帝也应现身,可他自元熙二年后却再也不来,因这日子是他的伤心日。 懿安太后自然坐在正对戏台的居中位置。 许皇后、贵妃分坐左右。许皇后身边是永徽和雪宁,贵妃身边则是沈偲和银絮。 许皇后趁着贵妃前来拜见时,不留痕地打量了女官两眼,相貌不必说,自然是顶好的,许皇后在厌恶中也不禁感慨,子肖其父,选女人的眼光也是惊人的一致。 开戏前,风寒初愈的昭临竟也来了,穿一身月白袍衫,衬得人神采奕奕,他笑盈盈地向太后行礼问安。对于他的到来,连太后也颇感诧异,昭临一向是不爱听戏的,他也不喜欢这种女人扎堆的场合,怎今儿居然来了。 昭临随后又来向许皇后问安,问安后索性就坐在了雪宁身边,恰好与那女官毗邻。许皇后看着儿子神清气爽嘴角含笑的模样,心中越发不安起来。 不久,天色渐暗,戏台子上唱得正是精彩纷呈,台下女眷们全神贯注地听,连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也消失了,许皇后留意到那女官附在贵妃耳边说了几句什么,便很快独自离开座位,几息之后,她的儿子也起身了。 许皇后心里咯噔一下,好不容易忍了半盏茶,眼见昭临还不回,她便借口净手离席,由贴身宫女陪着,悄然绕到了聚音阁后殿。 她猜到昭临要去哪里,聚音阁后殿有一处暗廊,极少有人知、有人去,昭临幼时甚爱在此处与她捉迷藏。 许皇后低声吩咐心腹宫女守在唯一的出口处:“谁来了也不许进,出了岔子,我饶不了你。” 说罢,许皇后深吸一口气,取下发髻边的沙沙作响的步摇交到宫女手中,又脱了脚上的丝履拎在手里,一步步无声朝暗廊的拐角处走去。 在拐角处,她看见了月白色的袍服的一角。 正是昭临,他今日穿的月白衣衫,即使在阴暗处也很醒目。 她听到窗棂门板晃动的声响和衣物窸窣声,然后是压得极低极低的说话声和儿子的笑。 “不行,不可在此,殿下——” 是那女官的声音,细细柔柔的,她便是在欲擒故纵,故意拿捏她的儿子啊。 许皇后心如刀割。 她的儿子用她从未听过的黏黏糊糊的口气叫着“姐姐”,一声又一声。 “姐姐,不是说好了吗?叫我昭临,你又忘了……” “别,昭临,别在这儿——” “姐姐,没人知道此处,此处僻静得很……你都几日没来书房了,我很想你、很想你……” “别动,姐姐,别再动了,我就亲亲你……” 许皇后蹑手蹑脚地走近,她先是看到儿子绷紧的后背,接着是紧紧攀住后背的一双女子的手,他们抱得如此紧密,仿佛要将对方嵌入身体一般。 两人吻得忘乎所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真心 晚膳后, 沈偲随姨母去聚音阁听戏——近来姨母时常带她去这些场合,姨母说,“就快做妃子的人了, 得多见识才不至于露怯。” 只是拜见许皇后时,沈偲还是露了怯, 行礼时她双腿止不住微微打颤:自那日在书房险些撞上许皇后, 沈偲一直心有余悸。 沈偲也头一回看清了孙雪宁的模样, 她在旁周到地服侍许皇后, 比永徽公主更像皇后的亲生女儿。 公主大婚时,沈偲曾与孙雪宁的姐姐孙雪仪有过一面之缘,孙雪仪是清秀温婉的样貌性情, 雪宁却大不同,她生得娇美可人又伶俐爱笑,在人群中十分惹眼。 沈偲亦没忍住, 借着抬头那一瞬多看了她一眼,却不想孙雪宁也静静端详她, 那双妩媚的丹凤眼幽幽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傲气。 沈偲微微一愣,这目光让她觉得稍微有些不自在, 与其说是端详, 更像是审视, 居高临下的审视。 她心道这也是人之常情,一位家世好、相貌好又招人喜欢的天之骄女, 难免会生出几分骄傲的。 太子不也是如此, 只是他的骄傲藏得更深而已…… 突如其来的问安声打断了沈偲的思绪, 她一抬眸便看见太子施施然出现在此,虽是病后初愈,人却是眉扬目展容光焕发。 他径直走向懿安太后和皇后, 礼数周全地问安和回禀太后对他身体状况的关切,吸引了在场所有女眷的目光。 真真是极为瞩目的存在,就如同他的名字那般,昭临,光明来临。 少顷,太子从容不迫地朝她所站立的位置走来。 沈偲立即收回视线垂下眼帘,避开当众与他目光相接的可能性。 沈偲听到孙雪宁轻声唤他:“殿下,您坐这里。”她体贴地表示把皇后右侧的座位让与他。 “不必。”太子摇头,“这里不是还有空位吗?”说罢他随意坐在孙雪宁右侧的空位上,也就是沈偲站立的左侧。 沈偲循礼福身问安,“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嗯。”太子淡淡应了声。 永徽恰好看到这一幕,撇了撇嘴,嘴里小声嘀咕,“装,可劲装。” 一声锣响,好戏开场。 今日唱的是《西厢记》,台上咿咿呀呀地唱,台下起初还隐隐有窃窃私语声,渐渐也安静下来。 沈偲却一句也没听进去。一面反复斟酌稍后要与太子说的话,一面留心着天色。太子说了,待天色暗下来,便找借口脱身,去聚音阁后殿门口等着他。 渐渐,夜幕低垂,台上崔莺莺与张生私自相会互诉衷情,台下,沈偲与昭临一前一后悄然离席- 在夜色的掩护下,昭临很快追上早一步离开的沈偲,他一把攥住她的手,难掩心中的欢喜:“姐姐,随我来。” 他将她一直带到暗廊尽头的拐角处,这才停下脚步,并排靠在廊道一侧房间的门扇上稍作歇息。 此处静谧清幽,只依稀听得丝竹之音,是避人说话的好地方。 “此处少有人知。我儿时喜欢在此处捉迷藏。”昭临道:“便想带姐姐来此处看看,说说话。” 沈偲道:“既是捉迷藏,那一定还有其他人与你一起吧。” 昭临承认:“其实最早是母后身边的宫女带我来的,我也不知她怎会发现这处地方的。” 沈偲想了想,道:“皇宫之大,可身为宫人,有时难免觉得无处容身。我想,或许这位宫人也是在此种心境下寻到此处地方的。” “或许如你所说,只是她早已不在人世,这个答案也无从知晓了。” 说罢,两人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又默默相视一笑。 沈偲道:“还没来得及问,你风寒是否痊愈?”顿了顿,“便是痊愈了,也得多加休息。” “有姐姐关切,自然全好了。”昭临笑:“兴许发汗真的有用。” 他便想起沈偲被他从几层被子里捞起时,满面通红罗裳半褪的样子,转头看向沈偲的眼神之中便多了一些浓稠。 沈偲浑然不觉,她还在分心思索如何开口与太子说今后不再见面的事。 昭临慢慢靠近,近到可以闻到她身上散发的香,淡淡的,茉莉花的香:“姐姐,我突然想起,你曾答应为我做茉莉花香囊,香囊在何处?” 沈偲轻声道:“忘记了。” 其实撞见太子与孙雪宁在御花园那一日,便是她想要采些行将凋谢的茉莉花为太子做香囊。 可如今既要说离散,又何必再给他留下自己的痕迹呢,应悉数清理掉才是。清理掉她的所有痕迹,他便会淡忘掉这一段不应该有的孽缘。 “姐姐你,又没把我放在心上呢。”昭临双手环住她过于纤细的腰肢,身体朝她缓缓压了上去:“该如何让你记住我呢,我为此倍感苦恼。” 沈偲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她已经被昭临挤在角落中,身后是门扇,面前是人墙,她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她小声抗议道:“殿下……我有些喘不过气来了。” “那姐姐得小心,不要晕过去了。” “嗯?” 柔软的嘴唇和硬梆梆的身体齐齐朝她施压。 怎么、怎么又亲上了? 此种氛围之下,叫她如何开口说接下来的话。 沈偲挣扎,用额头将他的脸顶开:“不行,不可在此,殿下——” 昭临并未将她的小小反抗放在眼里,一面见缝插针地啄吻她的额头、眼皮和面颊,一面嘻嘻笑道:“姐姐,不是说好了吗?叫我昭临,你又忘了……” 沈偲被他亲得又痒又慌,她知道他一向特别愿意花时间在这些事上,可她还有正事与他说,她没有时间与他耗:“别,昭临,别在这儿——” 昭临完全误会了她的意思:“姐姐,没人知道此处,此处僻静得很……你都几日没来书房了,我很想你、很想你……” “别动,姐姐,别再动了,我就亲亲你……” 沈偲挣了挣,终是没挣过他,只得求道:“别太久,不要弄乱了我的衣衫和头发。” 等他亲完,她立即与他说正事- 直到赤足走出廊道,许皇后全身上下依然抖个不停。 这一幕,和三年前何其相似。 她引以为心腹的宫女盏容与她的夫君袁裕,便是在她儿子生辰那日,在她的寝殿偷欢。她便是如今日这般悄无声息地躲在暗处,一字一句听着盏容是如何虚情假意地推辞实则半推半就地勾引她的夫君。 “陛下,奴婢好害怕,娘娘随时会回来……” “她不会回来,她心思都在昭临身上。容儿,别怕啊,有朕护着你呢,朕的容儿,容儿……” “陛下,您就放过奴婢吧……娘娘若是晓得了定会伤心……” “朕已给了她皇后之位,她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伤心?她要的不就是后位?” “娘娘她深爱陛下……” “容儿,这紧要关头便不要提她了好么,朕在意的是你,你喜欢朕吗?” “你喜欢朕吗?” “容儿,朕的容儿,朕已喜欢你许多年了,朕看着你从懵懵懂懂的小姑娘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你为朕生个像昭临那样的儿子吧,有了儿子,朕就废了许妙兰,封你做皇后。” “奴婢不敢!奴婢不敢……陛下……” 许皇后不知道当年自己是如何忍下来的,她如鬼魅般地飘出了自己的寝殿,重新穿上丝履、洗净面上的泪痕,若无其事地出现在完全不知情的儿子身边。 而这一回,她同样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或许发出了,因为她的心实在跳得很猛烈,如擂鼓一般咚咚作响,几欲从这身体里跳出来。只是沉溺于一时肤浅欢愉的昭临听不见,许皇后知道,他完了,他完全陷进去了。 她引以为豪的儿子,完全陷进去了。 “皇后娘娘……”怯生生的声音在近旁响起,却不是她的贴身宫女。 许皇后眼神一凛,回过神来:“雪宁?” “你怎会在此?” 雪宁被她的阴森可怖的表情吓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臣女,臣女只是、只是……猜殿下兴许在此,臣女寻来时,却被宫人拦下,臣女实在不知娘娘您也……在此。” “你怎么猜到昭临在此?” 许皇后亦有些惊讶,她在宫女的搀扶下重新穿上丝履,极不情愿地承认了:“他确实在此。” “殿下他,此刻是否与那位女官在一块……” 雪宁鼓足勇气问。 许皇后默认了:“你是如何知道的?” 雪宁的眼泪流了出来。 “那回,那回随娘娘去探望殿下时,臣女发现殿下书房里有一顶纱帽,臣女后来偷偷查验过,那纱帽是女官之物。” “臣女当时心里便有了猜测,只是不知那女官究竟是何人。” “直到方才听戏,殿下他故意坐在臣女身边,臣女知道他绝非为了臣女,那只能是那女官了。” 天知道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暗中注视着昭临从头到尾都把目光停留在女官身上。 “那女官走后,殿下随即也走了。更加印证了臣女的猜测……” 她拼命忍住哭声,可眼泪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簌簌掉落,许皇后看了,亦不觉悲从中来。 为何这世间的好女子总是要被辜负被抛弃,她如此,雪宁亦是如此。 可是她不能像放弃袁裕一样放弃昭临,昭临是她的儿子,他只是一时误入歧途,全怪那个女官,全是那女官的错,她得救他的儿子。 “别哭了,乖孩子。”许皇后忍泪道:“会有法子的,我只允许,昭临身边的人是你。”- 暗廊深处,良久过后,昭临终于心满意足地离开沈偲的唇。 总算稍微一解相思之苦,可惜他还得禁欲四日。 他轻轻来回抚摩那微微肿起的唇瓣,情不自禁道:“再等等,姐姐,我们很快就可以朝夕相伴,这辈子,下辈子,昭临都是你的人,只属于你一个人,好不好?” 可正是这句“这辈子”,陡然提醒了尚沉浸于此的沈偲——她与太子之间,并没有一辈子,他们只剩这一刻,这最后的一吻。 再这么沉沦下去,她会害了所有人,首当其冲的,便是眼前的太子。 泪珠缓缓滚了出来:“不行。” “姐姐说了不会推开我……”昭临捏她的脸,以为她在玩笑:“姐姐是在逗弄我么?” “那回是我失言了。船上那回,也是为了报答你救了父亲。如今恩情俱已还清,你我、你我就不要再见面了。”她的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与你这般频频私会,让我觉得自己很不堪、很轻浮、很无耻。我会去侍奉陛下。” 顿了顿,她又道:“我会去侍奉陛下。” 昭临未再言语,只低头沉默地看她,缓慢而沉重地喘息。 “真的不可以。”沈偲不知是对太子,还是对自己说,除了悬崖勒马,她没有更好的办法解决眼前的困境。 “你我今日之后,真的不能再见了。” “可是,姐姐哭了啊。”昭临用手指蘸取她唇边的眼泪:“一直以来我都知道,姐姐的笑未必是真的,可姐姐的泪,做不了假。” “所以,姐姐真的喜欢上我了,对不对?”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沈偲揪住衣襟,呆呆地看着太子,他面上是由衷的笑意。 “即使与我私会令姐姐感到这般不堪、轻浮和无耻,姐姐也不能拒绝,这不是喜欢又是什么……” “姐姐说的其他话,不过是掩饰罢了,我甚至可以理解为,‘失言’其实是‘实言’。” “我知道了,姐姐。”他将沈偲拥入怀中,眼里亦有泪:“你好笨啊,你连喜欢我,都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惊遇 沈偲靠在太子胸膛, 感受他有力的心跳和渐渐均匀下来的呼吸。 其实太子说错了一句。 她又怎会对自己的心一无所知呢? 她虽不聪明,却也并非太子想得那般愚钝。 她也是慢慢才察觉出她对太子的喜欢不同于当初对崔世君的。 沈偲喜欢崔世君,因为崔世君好。他学问好, 长得好,性情也好, 皎皎儿郎, 谁人不爱, 他是女子都想要的好归宿, 沈偲知道嫁给他会过上平静的日子,这正是她想要的细水长流的安宁。 可对太子,她从来没敢将他视作可以托付终身的人——尽管她已真切地感受到太子对她的不一般, 她还是谨守身为奴婢的分寸,小心翼翼地躲避。直到太子逾矩,直到大错铸成, 她才知道,男女之间, 原不止细水长流,也会汹涌澎湃一发不可收拾。 只是喜不喜欢, 结果都一样。 她是这皇宫之中最微不足道的存在, 她阻止不了一切的发生。 她曾经拼尽全力试过一次。 可就那一次, 她毁了君子崔世君,也险些害了父亲…… 她不敢再试了, 她怕为太子带来麻烦, 毕竟想要她的人是元熙帝。 戏台子上的戏唱到尾声。 沈偲想, 他们的故事也到此结束了。 她于是仰起脸,挤出一丝笑容:“就这样吧,昭临, 你走吧。” “我还得稍微收拾一下。” 他总是说话不算数。她的发髻又被他揉乱了,还有她的衣衫,也添了几处褶皱,她这样子出去,会被明眼人发现端倪。 可说不出口的那一句话却是,让太子先走,她还想再看看他的背影。 太子听了她的话,不声不响地离开。 沈偲的眼没从他身上移开,她一直注视那瘦削高大的身影彻底融入黑夜之中- 昭临走出聚音阁后殿,天已全黑,唱戏的人和听戏的人皆已散去。 他心里充满了对沈偲的心疼。 她方才怎会用那样的话来贬低自己呢,不堪、轻浮、无耻,每一个,都能把她压死…… 明明主导这一切的是他,她只是被动承受他狂热的欲望,可到了她的口中,竟也成了她的错。 她什么时候才能不去怪罪自己,不去理所应当地牺牲自己。 昭临叹了口气,他真希望她能活得畅快些。 他带着对她的怜惜独自返回重华殿,甫一进入书房,立即有数道人影围了上来。 他们全是誓死追随太子的忠臣,正在急切地等待太子最后的决断。 何时逼宫? 何时将那不配占据帝王宝座的人从王位上拉下?何时将他们心中的圣主推到那个早该属于他的位置? 他们比太子还要急。 在期盼的目光中,昭临做了决定:“眼下戌初。便在今晚,戌时三刻动手。” 他得让沈偲彻底安下心来,今夜夺了帝位,她那句“今日之后不能再见”就不作数了,他会让她日日都能见到他。 此话一出,忠臣们互相对视,且惊且喜。 锦衣卫邓毅率先道:“禁军全是我们的人,只要殿下一声令下,定将宜心殿围成铜墙铁壁,任谁也别想扭转乾坤。” 大学士余光耀亦道:“兵贵神速,过几日袁崇驰便会回京,此时确是最好的时机。臣已亲自草拟《禅位太子诏》,只等殿下过目,明日便可公告天下。” 曹顺德却提醒道:“殿下,陛下此刻不在宜心殿。” “为何?” 曹顺德回:“陛下今夜饮了许多酒,大抵是醉了,说是要去缅怀故人。老奴已命小全跟在陛下左右。” 昭临道:“那眼下他人在何处?” 曹顺德小声说:“应是去了聚音阁附近。” 他附在昭临耳边道:“陛下当初第一回宠幸盏容,便是在聚音阁后殿。” 昭临脸色骤变。 父皇去了聚音阁,又会否撞见沈偲?!- 这一晚,元熙帝袁裕破了守了近一月的酒戒,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 自盏容死后,他便将五月初五这一日视作她的忌日。 为何“视作”,因为他并不知晓盏容确切的出事时间。许妙兰那个毒妇,趁他出宫围猎时杀了盏容,他是在许多天后、久寻不见盏容才察觉出了大事不妙,与许妙兰对质之下,得知盏容已死。 袁裕痛心疾首,他的容儿就这么无辜地惨死在他发妻的手中,她死时才十七岁,娇嫩得像一朵初绽的花。也因着盏容的死,袁裕差点犯下一桩罔顾天伦的错事……此事已过去快四年。 袁裕一杯一杯地喝酒,越喝越觉得人生无趣。 后宫妃嫔虽多,却无人真心待他,尤其梁妃和秦才人,她们竟在榻间用香! 在前朝,他的臣子们只表面对他毕恭毕敬罢了,实际上,他们看不起他,嫌弃他的平庸无能。袁裕向来是知道这群人的——这是极有气节的一群人,这群人不畏廷杖,不惧丢官,哪怕是身家性命,为了江山社稷,也是可以舍弃的,也因此,他们对坐上帝位的人提出了相当苛刻的要求。 袁裕很委屈,谁叫他父亲是雄才大略的建武帝,他那天资卓异的太子又是被建武帝一手栽培,他夹在中间,注定是个碌碌无为的皇帝。 想来,这一辈子,也只有容儿真心实意地待他。她也恰好死在了他最喜欢她的时候。 “容儿,容儿。” 袁裕起身,不顾内侍的劝说,跌跌撞撞地走出寝殿。 “朕既不知你的祭日,亦不知你最后葬在何处,朕究竟去哪儿才能寻见你的一缕芳魂?” 他肆无忌惮地朝苍凉的夜色喊到。 他于是记起第一回宠幸盏容时是在聚音阁后殿,他趁她独自在此强要了她,事后她哭了许久,说对不住皇后,也对不住昭临…… 袁裕浑浑噩噩地闯进聚音阁后殿,突如其来的急乱脚步惊动了藏在此处的盏容的魂魄。 借着幽微的月色,他看见了盏容的脸,是懵懂的、惊诧的,又是梨花带雨、见之心动的,和当初一样。 “容儿,果真是你。” 袁裕喜不自胜。 “朕该不会是在做梦……” 他以身挡住那唯一的出口,就像他当年对真正的盏容所做的那般。 他才不会放她走。 作者有话说: 这章短小了,太困了。明天多来点 第79章 噩梦 初听到脚步声时, 沈偲以为是太子去而复返,他说过,此处极少有人知。 她倏然抬起头, 有些期待地循声望去。 可是不是。 虽是男子的身形,可那轮廓不是太子的轮廓, 太子个子更高、更瘦, 那脚步声, 也不是太子的脚步声。 会是谁呢? 沈偲心里直打鼓。 须臾, 这人踉跄着走出阴暗处,正巧有微弱的光照在他面上,显出一张与太子有三分相似的脸。 是元熙帝! 与太子如出一辙的深邃眉眼, 眼底丝毫不见清明,只有令人不安的萎靡和疯狂。 他立在敞开的半扇门外,几乎挡住了仅有的光。 “容儿, 果真是你。” “朕该不会是在做梦……” 沈偲惊惶地站起身来,“……奴婢参见陛下。” “容儿, 朕的容儿……” 袁裕抬脚迈过门槛,摇晃着上前。 “容儿, 朕说过, 你不必在朕面前守这些繁文缛节。” “朕是你的夫君啊。” 他俯身、伸手, 紧紧攥住“容儿”那双微微发抖的手,微凉柔滑的触感轻而易举地唤醒了他沉寂近一月的欲潮。 袁裕才想起他旷了许久了。 也是时候, 解禁了。 他笑着松开手, 忽而转过身去。 自他出现时, 沈偲已是冷汗涔涔,见他转身走出,以为他要离开, 稍稍松了口气。 岂料,他只是回身闩上房门。 伴随闩门的声音,唯一的光源被门扇遮蔽大半,只有格栅透出几道微光。袁裕倚靠在门扇前,开始不紧不慢地解腰间的金玉革带和衣襟上的玉扣。 革带被随手掷出。 明黄长袍无声委地。 他带着浓郁的酒气一步步朝沈偲逼近。 沈偲彻底慌了神,边退边道:“陛下……奴婢不是……” “不是您口中的容儿……” 袁裕已陷入精神错乱之中,分不清现实与往事,只自顾自道:“想不到,时隔数年,还有与容儿重温旧梦的一日。” “容儿,以往每回朕疼爱你时,你总是哭哭啼啼不情不愿的,哭得朕这心如百爪抓挠,朕不得不低头,耐住性子哄你,可朕也甘之如饴……” “可是,可是最后那一回,你着实伤了朕的心……你说你心中没有朕的位置,你说再也不要与朕这般暗通款曲……你还说,你要向皇后坦白一切……” 沈偲听明白了,脸色也愈发煞白,这位叫“容儿”的宫女,竟是被元熙帝逼迫的…… 她是不是已苦苦忍受苦苦支撑了许久,直到再也忍受不了这一切…… 袁裕道:“朕当时很生气,朕压根没把你的话当回事,朕第二日就出宫围猎,一去半月……等朕回来,你消失了……你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朕忍了又忍等了又等,终忍不住去问了许妙兰,你是她的贴身宫女,你的行踪她岂会不知。谁知,谁知许妙兰那个毒妇她居然说,她杀了你……” “她说,你罪犯大不敬,她杀了你,以儆效尤……” 听到这里,沈偲毛骨悚然。 原来那个容儿姑娘已经死了,她先是被元熙帝逼迫,而后,又死在了许皇后手中…… 她到底经历了怎样的一切?这个可怜的姑娘又做错了什么? “朕、朕恨不得杀了许妙兰。可朕杀不了她,可笑吧,朕身为一国之君竟杀不了她。她是皇后,她背后是许家,她有太后和臣子们的支持……朕除了冷落她,朕动不了她分毫。” “可朕知道,许妙兰有软肋,她唯一的软肋便是——昭临。” 他轻轻说出那两个字,沈偲的心瞬间漏了一拍,她屏住呼吸,听元熙帝继续道: “于是那日,朕趁她的昭临午睡之时,死死掐住他的脖子,朕对他说‘你母亲杀了我的心爱之人,我便杀了你,也让那毒妇尝尝痛失所爱的滋味’……” “他睁着眼,不可置疑地看着朕,可他说不了话,就这么看着朕,那眼神,朕至今难忘……” “——您是他的父亲啊!” 沈偲再也无法忍受,怒不可遏道:“怎可把对母亲的恨转嫁到儿子身上!” “真是太过卑劣!” 昭临、昭临他好可怜,好可怜…… 沈偲的眼泪簌簌落下。 卑劣? 她说朕卑劣? 这声怒斥当即令袁裕的酒醒了一半——他本就酒量过人,方才那一通即兴说话之后,酒意本就淡去不少。 是谁? 她的确不是盏容的魂魄,盏容性情极温顺,即使她百般不愿,她也不敢这么对他说话,她是谁?! 袁裕觉得她的声音似有几分耳熟,可方才那声怒斥却是在情绪激动之下喊出,他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来。 他喘着粗气直起身,问:“你究竟是谁?” 无论是谁,听到方才那些他藏在心底的话,都活不成了。 须臾,他又换了一副温和的口气,“告诉朕,朕可以饶了你这一回。” “朕醉了,那些话不过是醉言醉语罢了……” 沈偲哪敢信他,她瑟缩在屋角,无助地流泪。 袁裕顿了顿,道:“你走吧,朕头痛得厉害,并未看清你的样子……只要你守口如瓶,此事便不再追究。” 真的? 沈偲知道他没看清她的脸,否则他不会把她认作“容儿”,可他说不再追究是真的吗? 沈偲确实想立即离开此处,越待下去,变数越多…… 袁裕静默片刻,见她始终不再作声,索性走到门边,重新提起门闩,一把推开门扇:“走吧,朕说到做到。” 淡淡的月光照在门口。 躲在暗处的沈偲犹豫了:她离房门不过数步之遥,元熙帝又喝了许多酒,未必能反应过来…… 袁裕又退后几步,让出了更多的空间,鼓励道:“走吧,朕放你走。” 说时迟那时快,沈偲一个箭步朝门边冲去。 她也确实迈出了那道门槛。 只不过她低估了元熙帝的酒量,也低估了男女速度、力量的悬殊。 她堪堪迈出门槛,便被他从后一把拖回了房间。 这一回,袁裕彻底看清了她的脸,他先是一惊,随即笑了:“原不是容儿,是偲儿。” “真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容儿,莫不是你显灵,把偲儿送到了朕身边。” 仿佛盏容仍在这房中。 “那今晚,朕就像当初疼爱你那般,好好疼疼偲儿。” 沈偲从未见过元熙帝这一面,此刻他那张姑且算是英俊的脸庞,诡异扭曲到了极点。 沈偲咬紧牙关,眼睁睁看着元熙帝朝她慢慢俯下身来,全身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 不行,做不到,她根本做不到。 她压根没办法接受元熙帝…… 在此之前,她一度以为她可以做到,她不止一次故作笃定地告诉太子,她会去侍奉他的父皇…… 可是好恶心好难受好痛苦,他的呼吸、他的触碰、他的一切,都教她无法忍受。 心底的声音越来越大,压倒了一切:昭临,救我,昭临,救我…… 她在这一刻终于完全明白,原来她只能接受昭临,她这辈子都无法接受旁的人。 她远比她想象中爱他。 可一切都太晚了。 眼下她该怎么办?她还能怎么办? 她该怎么样才能逃出生天?- 昭临带着亲信护卫心急火燎地赶到聚音阁后殿时,四周静得吓人。 他看着那紧闭的房门,恐惧如排山倒海般袭来。 房门便在这时自内推开,他的父皇披着外袍从内走出,唇边还带着一丝餍足的笑意。 “太子,你怎会在此?”袁裕诧异道:“出什么事了?” 此刻他儿子面上的表情,简直可以用绝望来形容。 昭临强忍着想要手刃他的冲动,吩咐左右:“立即送父皇回宜心殿。孤随后便到。” “是,殿下。” 下一刻,元熙帝被护卫打昏带走。 昭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走进后殿。 殿内光线很暗,可他一眼就看见沈偲,她正仰面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头发、衣衫皆散乱着。 她睁着那双黑白分明的明亮眼眸,眼神极空洞地死死盯住藻井,像死去一般。 昭临登时反应过来,他紧走几步跪倒在她面前,尽可能轻地将她从冰凉的地上扶起,未语泪先流: “沈偲,听我说,听我说,今晚发生的一切都不是你的过错。” 他语无伦次道:“是我,是我的过错,全是我的过错,是我没能护住你,是我来晚了……” 可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她都是他此生的唯一,她在他眼中,永远那么清白无辜。 眼泪一滴滴落在她胸前的衣襟上,很快,便打湿一片。 他早该下定决心的,他到底在顾忌什么?那个被叫作父皇、父亲的人,本就不配为君王、为人父。 是他的懦弱、胆怯、优柔寡断,才令沈偲遭受今日的屈辱。 “我早该杀了他,在他试图掐死我的时候,我就该杀了他。” “我不该让你等,我不该……” 冰凉的唇瓣轻轻落在同样冰冷的脸颊上。 良久,沈偲睫毛微微一颤,如梦初醒道:“昭临,是你吗?” “是,姐姐,是我……”他已是泣不成声,只呜咽着回应她。 “昭临,昭临,昭临,”她亦哭着叫他的名字,双臂紧紧勾住他的脖颈,无比委屈的样子:“你怎么现在才来啊?” 作者有话说: 没被那啥。没有。怕被骂先声明。 第80章 夺位 沈偲哭了两声又忽然止住, 抓住昭临的手臂,惊惶发问:“昭临,你父皇他, 他走了吗?” 昭临默默颔首,反手将她搂紧:“姐姐, 我来时他已离开此处。你不必害怕, 他不会再出现了。”你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了。 沈偲这才卸下心防, 放声大哭起来。 昭临在旁看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除了抱紧她亦不知如何是好,只觉现在说什么话都是徒劳,伤害已然发生, 他从未体会过这种束手无策、肝肠寸断。 沈偲哭累了,终于平静下来,她抽泣道:“方才, 方才我、我与陛下……” 昭临立即打断她:“姐姐,你不必再想了, 尽快忘了这些事。” 就像他当年险些命丧父手,昭临从未对任何人提过此事。他只把那件事当做白日噩梦渐渐淡忘。只有这样, 他才能继续若无其事的做那个人的太子和儿子。 此刻他亦不想知道个中详情, 他只知道他极爱沈偲, 沈偲亦爱他,就够了。 他将她抱得更紧了:“我知道你已委身于他, 我绝不会放弃你, 你不要指望离开我。” 沈偲眼中噙满泪水:“不是, 昭临,那件事并没有发生。” 她也不知为何急于说给他听,她和另一个男人的纠缠, 这分明是难以启齿的。 可她必须告诉他,她一字一句道:“你相信我,我没有侍奉陛下。” 昭临迟疑道:“姐姐,你是说,你们没有……他没有伤害你?” 沈偲拼命点头:“起初他是打算那样做。” “我也以为自己逃不了这一劫。” “可我想到你了。” “我想要拼力一试。” 无论成或不成,至少她曾拼尽全力- 当时元熙帝已将她按倒在地,即将解开她的衣襟。沈偲也不知从哪里迸发出了惊人的胆识。 她冷静地推开元熙帝的手,语带幽怨道:“不,陛下,您不可在此疼爱这女子。” “此处,是陛下与容儿相知相许的秘境,您怎可在此宠幸旁人?” 元熙帝闻言愣在当场。 沈偲反问:“您难道已不在意容儿了吗?” “还是说,您早已忘了容儿?” 她做出泫然欲泣的样子:“当初是您先说喜欢容儿的,容儿背着皇后娘娘与您私会,最后落得如此下场,您却忘了容儿,与旁的女子在此恩爱甜蜜……” 沈偲回想元熙帝讲述的关于“容儿”的往事,掺杂自己的理解,假假真真,编出了一番说辞。 姨母说过,对待元熙帝,虚与委蛇也是种行之有效的法子,沈偲决意对他虚与委蛇。 果然,元熙帝惊疑万分道:“容儿,真的是你?你此刻在、在她身上?” 沈偲微微点头:“为了陛下,容儿并未转世轮回,容儿一直留在此处等待陛下。” “终于……让容儿等来了陛下。” 元熙帝叹:“朕确实已有三年未来此,此地是朕初次宠幸你的地方,亦是朕的伤心地。” 他又问:“容儿,你可怪罪朕?朕食言了,朕并未护住你。” 从来喜新厌旧的元熙帝,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愧意。 沈偲轻声道:“容儿不怪陛下,容儿只怪自己当日口是心非气走了陛下。” “口是心非?” “容儿真心喜欢陛下,可是容儿不过一介宫女,容儿不敢奢求留在陛下身边。” “是,你从来便是如此,不敢接受朕的心意……是朕对不住你。” 元熙帝最终披衣起身:“朕答应你,朕不会在此幸她。” 沈偲趁机道:“陛下,您赶紧离开此处。此女被我附身,阴气极重,恐有损龙体。” 元熙帝一听这话,立即推门而出- 听了沈偲的话,昭临终于放下心来,他久久凝视沈偲,倾慕中多了几分敬佩:“姐姐,这一回,是你自己救了自己。” 沈偲摇头:“我倒觉得,是那位容儿姑娘救了我。” “我借用她的身份,还编出那套谎话哄骗陛下,我骗陛下容儿姑娘爱慕他,陛下由此深信不疑,这才放过我。” “难怪。”昭临道:“我在门口撞见袁裕时,他竟在笑。可笑,他竟真以为盏容会喜欢他。” 他现在连父皇两字都说不出口。 “盏容?这是那位容儿姑娘的名字?” “正是。”昭临道:“盏容是母后身边的宫女,七岁时便被卖进王府,因性情敦厚又生得美丽,深得母后信赖。” “后来,母后成了皇后,将她提拔为大宫女,许是在那时,父皇便注意到了她。” “她死前曾为自己辩解,她是被迫的,可母后压根不信。” “我亲眼看着她被盛怒的母后下令勒死。” 沈偲叹息:“这世间对女子的误解太深,就连女子,亦会误解女子。似乎只要对面是有权有势的男子,身份低微的女子便会必然生出思慕之心和攀附之意。皇后娘娘会误解盏容,也是如此。” “如果陛下的话是真的,我想,盏容确是被迫的。你可知,她在最后一次侍寝时曾对陛下说,她不喜欢陛下,她也不愿与陛下维系那种关系。我真佩服她,她说出了身份低微的女子不敢说或压根没想到的话。” 昭临道:“其实盏容一直在读书识字。我幼时习字的废纸,她曾好好收起来拿去临摹,她那一手字,与我的有几分相似。” 沈偲心有所动:“那位带你来此的宫女,便是盏容吧?” “正是她。” 沈偲心道,说不定盏容拒绝元熙帝,也有太子的缘由,可惜伊人已逝,她也只能从旁人的转述中依稀窥见盏容的内心- 昭临亲自送沈偲回了长春宫,叮嘱道:“好好睡一晚,明早醒来,姐姐的所有烦忧都会消失。” 沈偲勉强笑了笑:“希望如此。” 今日是避开了元熙帝,明日呢,后日呢? 她也没有问昭临有关元熙帝曾试图掐死他的事,今夜发生了太多事,不是一个好时机。何况,经过今晚,她也知道昭临与元熙帝之间并非寻常父慈子孝的关系,生在帝王家,血脉夹杂了权力斗争,于是父不父、子不子,一切寻常关系都变得扭曲无比。 她只是由衷地心疼昭临。 送沈偲回宫后,昭临随即去了宜心殿,此时天已蒙蒙亮,东方初现鱼肚白。 与往日不同,宜心殿已全换成了他的人。他一路匆匆而过,守卫们纷纷跪下叩首,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刻都更为忠诚。 他们知道,“殿下”实际上已成了“陛下”。 正殿大门轰然开启。 袁裕瘫坐在龙椅之上,他已彻底酒醒,他面前的御案正中是摊开的《禅位太子诏》,由大学士亲笔所写,由曹顺德亲手呈递。 这些被他视为心腹的臣子和奴才,原来早就是太子的人。 见昭临信步入内,他愣了愣,随即大声怒斥:“大胆逆子,你胆敢篡位!” 昭临端端站在他面前,不跪不拜:“错,不是我篡位,而是您禅位。” “元熙帝袁裕,自知德不配位庸碌无为,于元熙六年五月初六,禅位太子昭临。” 袁裕怒道:“朕不会如你所愿,你休想朕答应禅位。” 昭临淡淡道:“父皇,大势已去。若您不愿禅位,明日文武百官会在早朝之时跪求您禅位。” “您现在主动禅位,还能留下自知之明的名声。” “逆子,你早就暗中布置好了这一切,你用心阴毒,隐忍不发,比起建武帝,有过之而无不及。” “皇祖父雄才大略开疆扩土,我怎敢与皇祖父相提并论。倒是你,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像皇帝吗?” “身居帝位六载,你为大睿做了什么?”昭临嗤笑道:“沉溺酒色,不理朝政。这便是你的全部功绩,后世对你的评判也就这八字而已。” 袁裕惨笑:“活在你的光环之下,朕又能做什么?朕不过是有些庸碌罢了,历朝历代,庸碌的皇帝并不少见。” “何况,朕的庸碌又是谁造成的?父皇从来没把朕这个儿子放在眼里,这满朝大臣暗地里嘲笑朕无能,朕早就被你,被朕的太子夺走了一切。” “托辞!虚伪!”昭临厉声道:“你资质平庸,虽做不了明君圣君,但以建武帝打下的基石,即便只做守成之君,亦可有所作为。可你甘于庸碌耽于享乐,上有负于祖宗,下对不起黎民百姓,袁裕,你根本就是无德无才之人,你不配为君。” 袁裕从未听过如此不加掩饰的评判,他愣了半晌,喃喃道:“你如今是在报复朕吗?太子。” “因为朕曾想要置你于死地,所以你故意报复朕,对不对?” “真真不至于。”昭临漠然道:“我既是你的儿子,你要拿回这条命,我还你便是。” “只是我实在不忍皇祖父留下的江山和袁家的基业统统葬送在你手中,仅此而已。” 他长长叹了一声:“成为太上皇吧,至少你还没彻底失去朕这个儿子。那么你和我,还能做名义上的父子,继续这么父慈子孝。” 说罢,他几步踏上高台,亲自拿起玉玺,一息之后,玉玺稳稳落在诏书旁侧。 “曹顺德。”昭临唤。 “是,陛下。” “传朕旨意,即日起,太上皇迁居大安宫,凡后宫妃嫔及宫人,除太上皇后和长春宫女史沈偲外,亦全部随迁。太皇太后年事已高,遵循太皇太后意愿。” “沈偲?” 突然听到这个意料之外的名字,袁裕惊诧道:“她和你有何干系?你为何独独留她在此?” “太上皇,朕不想再在你的嘴里听到她的名字,有关她的一切,朕希望你从今往后都烂到肚子里。” 顿了顿,昭临温柔道:“沈偲即将成为朕的皇后。” 作者有话说: 元熙帝对盏容就是爱吗?也不是。他就是见色起意而已。 80-90 第81章 变天 元熙六年五月初六, 元熙帝禅位太子昭临,新君登基遵礼制暂未改元。 颁旨当天,新君即告天祭祖、受宝登基, 由于刻意封锁消息,起初前朝发生的一切, 后宫竟一无所知。 直到随太上皇迁居大安宫的旨意陆续下达至慈延宫、韶华殿及各宫妃嫔处, 消息才渐渐在后宫传开。 依照新君的意思, 有三处是曹顺德亲自走的。 第一处自然是慈延宫。懿安太后听闻儿子禅位孙子登基, 只长叹一口气,表明年事已高,此番不再迁居宫外。 第二处是韶华殿。毕竟是少年夫妻, 许皇后闻讯震惊不已,随即掩面流泪不止。 第三处则是长春宫。 曹顺德堪堪来意说明,贵妃脸色骤变, 却不是为了皇帝禅位一事,而是惊慌道:“曹公公, 我随太上皇迁居大安宫。那么主怎么办?” 瑞蕊如今是有封号的公主,按祖制, 大婚前须留居宫中, 意味着贵妃和公主即将母女分离。 曹顺德道:“娘娘不必担忧, 此番太皇太后及太上皇后皆留在宫中,按规矩, 二位娘娘皆可抚养公主。” 贵妃不愿与女儿分离, 只是当下情势逼人, 她自然更希望瑞蕊跟在懿安太后身边而不是许皇后,她定了定神,委婉询问曹顺德是否有法子将公主送去懿安太后处。 曹顺德表示爱莫能助, 又道:“另外,遵陛下旨意,娘娘宫中的沈偲此番不必随迁,仍留在宫中。” 贵妃再度惊愕:“曹公公此话是什么意思?” 曹顺德回:“老奴这些年得了娘娘不少好处,下面这番话姑且算作曹某人还娘娘人情。” “公主的事,娘娘不如说与女史听,她在陛下面前说句话,或许比谁都管用。” 贵妃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曹顺德嘴里的“陛下”是何人。 她难以置信。 袁昭临和沈偲?!- 沈偲正独自呆在屋子里绣香囊,答应过太子的茉莉花香囊。 香囊以白色丝绸做底,绣了两朵相互依偎的小白花,一朵是昭临,一朵是她,想了想,沈偲始终觉得不太妥当,便又补绣了一朵。 昨日晨间亲手采摘的茉莉花已阴干了水汽,香气仍馥郁,正好装进香囊中。 忙活了小半天,收针、咬线、打结一气呵成,端端正正摆在妆台前。 沈偲光是看着就觉得欢喜不已。 这时响起了叩门声。 “进。” 她以为是银絮。 谁料推门而入的却是姨母。 “姨母。”沈偲忙起身。 贵妃踏进门槛,问:“在做什么呢?脸上笑盈盈的。” “没、没做什么。”沈偲上前相迎:“不过做了些针线活儿。” 贵妃随手抄起那香囊,目光落在几朵白花上:“为何绣了三朵?” 若是要送情郎,要么一朵代表一心一意,要么两朵代表两相缱绻。 沈偲心道还好她又加了一朵,不自然道:“随手绣的罢了,没什么深意。” 贵妃放下香囊,看定了沈偲:“沈偲,你瞒得可真好啊。” 她开门见山道:“你与太子是何时成的事?” “别再瞒我,我已知道了,此番并非兴师问罪。” 沈偲默了一瞬,老老实实答:“是姨母随太后去清凉寺时……” 贵妃想起来了:“原来你那回与我说你非完璧,是指和太子,而非崔世君。” 沈偲低头不语,这不语,也就是默认了。 贵妃长叹口气,竟笑道:“真是万幸。” “姨母……”沈偲惴惴不安道,她不知姨母究竟是何意。 贵妃挑眉斜睨沈偲:“没听错,还好你跟了太子。”她解释道:“太上皇禅位,太子今晨已正式登基。新君下旨,除许皇后和懿安太后外,其余妃嫔一律随太上皇移居宫外的大安宫。我在天黑前,就得离宫。” 沈偲喃喃道:“禅位?登基?” 原来,太子昨晚说的过一晚烦忧便会消失是这个意思! 贵妃道:“而你,沈偲,新君点名要你留下。” “如此看来,他对你,倒是有几分真心。至少目前如此。” 沈偲低声道:“姨母,我与他的事并非有意瞒你……”她与太子之间,又岂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的。 “沈偲,我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相反,你做得极好,在这危急时刻,也只有你能帮姨母和瑞蕊。”贵妃收起笑容继续道:“瑞蕊年幼,不能随我离宫,可她留在宫里,只得由许皇后或懿安太后抚养。姨母求你,一定想法子让瑞蕊跟着懿安太后。这些年我与许皇后之间的梁子结得太深,我怕她借机报复到瑞蕊身上,瑞蕊是我的命根子。” “经历了贡砖案,姨母不再将肖家的繁盛看得那么重了。姨母此生唯一的牵挂,便是瑞蕊。” 贵妃握住沈偲的手,近似哀求道:“求你,一定照拂好我的女儿。” 人生的际遇,总是这么变化多端难以预料。数年前,圣眷正浓的贵妃照拂沈家。数年后,沈偲受托照拂姨母的女儿。 沈偲含泪应下了。 临走前,贵妃再三提醒沈偲:“君心难测。你和崔世君的那段旧事,千万千万守口如瓶,切勿让他知道。” “他越喜欢你,越无法接受你心里有其他人,哪怕是曾经。”- 许皇后躺在榻上默默流泪,任永徽在旁如何相劝也无济于事。 永徽道:“母后与父皇隔阂已久,父皇也早已无心国事,女儿实在不明白,母后为何伤心至此?纵是皇祖母也没说什么。” “再说,母后不是一直希望昭临早日御极吗?” 许皇后只落泪不言,她是个敏感细腻的女人,她的心事,向来粗枝大叶的永徽又怎能洞悉。 许皇后与袁裕是少年夫妻,当初她身为功勋许家唯一的女儿,上门求亲者众,可她偏看中了才识平平却有一副好皮囊的袁裕,两人成婚至今已逾二十年。 在袁裕登基前,夫妻之间也是和美融洽的,只是袁裕登基后便接二连三地宠幸新人,不久又出了盏容那档子事,再加上肖静婉从中挑拨,夫妻失和形同陌路。 其实,不管面上如何冷漠处之,许皇后内心深处始终期盼袁裕能够回心转意——她也曾背着昭临主动送袁裕美人,试图缓和两人关系,可袁裕并未接受。如今昭临登基,袁裕迁居大安宫,她随昭临留在宫中,这就意味着,他们再无和好的可能性。 永徽已然束手无策,雪宁近前禀告:“娘娘,陛下过来看您了。” 初听这一声“陛下”,许皇后短暂失神,她还以为是袁裕。 待看清来人是一身明黄袍服的昭临,许皇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昭临只身上前,朝许皇后行了跪拜礼:“不孝子特来拜见母后。” “来之前,儿子先去了慈延宫,皇祖母一切尚好,母后不必担忧。” 顿了顿,又道:“太上皇业已迁居大安宫,儿子派了御医跟随照料,太上皇一切尚好。” 短短几句话,句句正中许皇后的担忧,她拭了泪,终于开口道:“你呢,用过晚膳没有?” 昭临道:“知子莫若母,这一整日连轴转,儿子还没来得及用膳。听雪宁说,母后因太过担忧儿子,也只用了早膳,儿子这就陪母后用晚膳。” 他正欲吩咐。 身后的雪宁已先一步开口吩咐道:“速速把备好的晚膳端来,多备一副碗箸,陛下也在此用膳。” 昭临朝她微颔首,顺势搀扶许皇后下榻。 许皇后见他与雪宁一唱一和配合默契,心中稍稍安慰。 用膳时,许皇后问他打算何时迁居宜心殿。 昭临道:“过些日子再说,我也住惯了重华殿,兴许就不搬了。” 许皇后道:“总归是登基了,一切按照祖制来也好。”她瞥了一眼在后服侍的雪宁:“婚事又该何时办呢?你父皇、你皇祖父登基时业已成婚了,你本就年少,若不成婚,岂不是会被臣子们当作少不经事的。” 昭临笑:“谁敢欺负我年少,我便治他的罪。” 许皇后道:“你若没有空闲计划婚事,母后便为你挑选相配的人选,总会是堪配母仪天下四个字的。” 永徽在旁听着,心道,母后心仪的人选不就是雪宁?看雪宁那样子,自然也乐意得很,便顺水推舟道:“这相配的人选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母后也不必费心费力再去寻觅,我瞧着雪宁就很好。” 许皇后难得高看永徽一眼,接腔道:“雪宁自然极好,好些命妇都想娶雪宁作儿媳妇。” 昭临说:“崇驰堂兄就快回来了,雪宁妹妹这般好,我想给堂兄留着。”他笑了笑,转头看面色陡然变得有些苍白的雪宁:“雪宁妹妹,你还记得崇驰堂兄吗?小时候,他还带过你骑过马。” 雪宁勉强笑:“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记得了。我只记得小时候常与你习字对对子。” 昭临认真道:“崇驰堂兄大概与我差不多高,或许还比我健壮些,他在军中磨练已久,不是肇京那些公子哥可以比的……” 许皇后忙打岔:“雪宁这般娇弱,与崇驰不太般配……崇驰的婚事,待崇驰回来再说,我现在只关心你。” “大婚之事我心里有数。”昭临放下玉箸:“等忙过这一段再说。” 他说着便起身,“我还有事须回宫处理,皇姐、雪宁妹妹,你们在此多陪陪母后。”- 出了韶华殿,昭临几乎是一路狂奔至长春宫前。 他如今是皇帝了,他想去哪里便去哪里,再无人可以置喙,他兴奋得想大吼大叫。 他总算体会到皇祖父所说的,唯吾至尊是人间至乐。 同时,他还有所爱之人,赋予他另一桩人间至乐。 昭临不得不承认,自己属实很好命了。 他稍稍平复激动的心情,无比坦荡地屏退守卫和宫人,大步朝沈偲屋里走去。他还没想好如何安置她,他打算问问她的想法,他眼下能满足她的所有心愿。 他缓缓推开那扇门。 作者有话说: 男配即将登场猜猜他会干些啥 第82章 赏罚 屋子正中的桌上点了一盏孤零零的烛火, 她每日戴的纱帽摆在一旁,屋内空空如也。 昭临朝里看去,榻上也不见人影, 只榻前的衣架垂挂着换下来的官服,和他自己身上的长袍相比, 她的官服显得又短又窄。 显然, 人此刻不在房里。 戌时已过, 她又是去哪儿了呢? 昭临仍是笃定的, 不管沈偲是否在房内,只要在宫中,在肇京, 甚至只要在大睿的国土上,那她便是在他手心里,他现在是天下之主, 她完完全全属于他了,谁也夺不走了。 他有些闲情逸致地踱到妆台前, 目光一一扫过她少得可怜的首饰、胭脂、水粉,又见边上放了一只香囊, 隐隐散发淡淡花香。 是茉莉花的香气。 莫不是送他的? 昭临弯腰拾起, 唇畔自然浮起笑意, 绣活很细致,素白丝绸上绣了三朵白色小花, 和她手帕上的纹样一模一样。 为何偏绣了三朵? 他正置于鼻间轻嗅,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昭临不动声色将香囊放回原处。 沈偲略带疲倦地走了进来,边走边打呵欠——她方才好不容易才哄睡瑞蕊,直到她睡熟了, 才回屋休整。 此番姨母离宫带走了近半宫人。银絮服侍姨母多年,自然跟着走了。容姑姑趁机求姨母放她出宫养老,姨母也允了。于是照料瑞蕊的担子就暂时落在沈偲肩上,往日夜间瑞蕊大多跟着姨母或容姑姑,如今两人都不在身边,瑞蕊啼哭不止,哄睡她颇费了一番功夫。 沈偲呵欠打到一半,倏然瞥见妆台前站着笑眯眯的一人,慌忙以手掩嘴,待剩下半个呵欠憋回去时,这人已仗着腿长几步行到她跟前杵着。 “殿下,您怎么来了?”沈偲略微有些窘,因只在内院行走,她此刻穿的衣衫很是轻薄,清洗后没来得及弄干的头发也披散脑后,是极随意的打扮。 昭临低头,看半湿发梢在单薄的衣衫上留下的浅浅水痕:“怎么,我不能来?” “你方才叫我什么?” “殿下——” 沈偲说完自知失言,刚要改口,下巴被面前人抬起,他的吻不由分说地落在她唇瓣上。 “错了要罚。”他含笑道:“重新叫我。” 沈偲赧然:“陛下——” 话音刚落,第二个吻又结结实实落下来,比方才那个更炙热缠绵,她晚间才洗过的身子很快沁出一层薄汗。 昭临轻声责备:“又错了。” “姐姐怎记性不太好……” 沈偲恍然大悟,小声辩道:“可叫您名字太不合规矩了。” 连小娃娃都知道,皇帝的名讳要避。 昭临无奈:“笨,那是做给外面人看的,我俩独处时,你永远叫我昭临。” 他笑着鼓励道:“叫我昭临,姐姐,叫一声。” 沈偲讪讪张嘴:“昭临……” “对了。” 蓄谋已久的唇瓣再度贴合上来,他一面熟门熟路地去解开那单薄的衣衫,一面含含糊糊道:“这一回是赏赐。” “昭临给的赏赐。” 吹灭烛火,就着那一方小小的榻,昭临把病中积攒多时的热情统统赏了她- 床榻实在太过窄小,行事后,两人不顾身上都黏腻着,亦只能紧紧相拥着,才不至于掉下。 得尽快换张床榻了,此处实在是施展不开。昭临心想着,手指顺着那滑溜溜汗津津的脊背来回游走,问:“姐姐可想好了搬去何处?” 沈偲全身脱力,连反应亦慢了半拍,愣了愣,道:“什么搬去何处?” 昭临道:“总之我不打算搬去宜心殿。” 宜心殿是太上皇先前的居所,昭临不愿让沈偲再想起太上皇,他不想她心里有任何不舒坦。 “姐姐搬来重华殿好不好?明儿天亮我便让小山过来帮你收拾东西,明晚起你我就住重华殿……我的寝殿很大,寝殿的床也很大。” 沈偲打断他的畅想:“贴得太近了,很热。” 昭临道:“待会儿咱们一起浴身。” 沈偲道:“眼下先不说这个,我正好有事求你。” 昭临来了兴致:“何事又要求我?” 沈偲小心组织语言:“昭临,你也知贵妃此番离宫了,按规矩,瑞蕊须交由皇后娘娘或太后娘娘抚养。” “能不能,让瑞蕊跟在太后娘娘身边?” 昭临默了一瞬:“皇祖母年近古稀,即便无须亲自照料瑞蕊,总归是要费心的。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母后更为合适。” “再者说,皇祖母是个极有主意的,也不是我开口皇祖母便一定会应承下来。” 昭临其实考虑得颇为长远。若将瑞蕊交由母后抚养,可顺理成章制造些机会让母后接触到沈偲,毕竟他要娶沈偲为后,是必须要过母后那一关的。 沈偲坚持:“可否求你先问问太后娘娘的意思?” “求求你了,昭临。” 她难得在他面前撒娇。 昭临登时心软了:“那我要姐姐赏我。” “赏你?” “你什么都不缺,我什么都没有,我拿什么赏你?” 昭临沉沉笑:“自然是姐姐有,而我喜欢的东西。”最喜欢最喜欢的东西。 不过经他这么一提醒,沈偲灵光乍现:“也是,我正好有东西送你。” 她挣开昭临的怀抱,兴冲冲披衣下榻,去妆台前拿了香囊。 “就用这个作谢礼。”她把香囊递给昭临:“我亲手做的。” 昭临接过香囊,笑道:“确是我次喜欢的东西,只得勉强收下了。” “那你可应下了?” “姐姐别急,先与我说说,这香囊上三朵小花是何意?” 原本是有两朵,意为两情相悦,可惜为了避嫌又添了一朵。 沈偲羞于启齿,只说:“哪有什么深意,三朵正好呀。” 昭临大胆猜:“一朵是你,一朵是我,剩下那朵小的——莫不是寓意你我的骨肉。” 他恍然:“姐姐是想要为我开枝散叶?” “不是,不是这个意思。”沈偲哭笑不得,只得一五一十:“若绣两朵便是两情相悦,你若带在身边被人瞧见不太好,于是,于是我就随手添了一朵。” “两情相悦啊……自然极好,”昭临眉开眼笑:“两情相悦后开枝散叶,也是应当。” “姐姐高瞻远瞩深谋远虑。” 黑眸随之一暗,长指轻挑衣襟:“姐姐的美意又岂能辜负?” “……” “说了不是这个意思,袁昭临!”- 昭临走后,许皇后见雪宁始终闷闷不乐,拉着她的手关切道:“怎么,还想着昭临的话,心里头不舒服?” 雪宁强作笑颜:“臣女不敢,陛下也是为臣女考虑终身大事,臣女感激还来不及呢。” “只是臣女眼皮子浅,看不见旁人,臣女心眼子小,亦装不下旁人罢了。” 说着说着便有些哽咽。 许皇后心疼极了,轻轻拍雪宁的手,温言安慰道:“昭临这孩子,依我说就是小孩心性,以为你们从小青梅竹马,你是最容忍他爱护他的,就不担心把你给气跑了。” “等他忙过这段,我好好与他说明利害。再说了,他不娶你还能娶谁呢?放眼整个肇京,还有谁能像你这般又美丽又聪慧又顾全大局又能在后宫助他一臂之力呢?” 在旁围观的永徽不禁为母后这一番拉拢人的说辞暗暗叫好。只不过母后想让昭临娶雪宁,昭临心思分明在沈偲身上,这可如何是好呢?或是母子俩各退一步,雪宁为后、沈偲为妃?岂不两全。 雪宁心中也是五味杂陈。不过她仍然很谨慎地没有在许皇后面前提到那位女官,以免留下善妒的印象,当然她也丝毫不觉得那女官可以和自己相提并论,无论是哪方面。于是她轻轻擦去眼泪,乖巧道:“雪宁听娘娘的话,雪宁一门心思等陛下回心转意。” 顿了顿,又道:“娘娘,臣女已进宫好几天了,也该回家孝顺祖父母和父母了。” 许皇后慈爱道:“你稍后同永徽一同出宫,记得替我问太傅好。” “是,娘娘,雪宁告退。” 两人走后,许皇后想起聚音阁那一幕,问贴身宫女:“肖静婉随太上皇移居宫外,她宫里的人是如何安置的?都一并出宫了吗?” 那宫女极伶俐:“奴婢已打听过了,为了照顾瑞蕊公主,长春宫的宫人还留了一半在宫里。” “是否还留了一个叫沈偲的?” 宫女不敢隐瞒:“是留了一个叫沈偲的,说是曹公公亲自去传的旨,是……是陛下的意思。” “还愣着干什么,”许皇后怒道:“赶紧叫曹顺德过来见我。” 一盏茶后,曹顺德入内拜见许皇后。 念他对昭临忠心耿耿,许皇后强压怒火,尚留了一分客气:“你既是替陛下传旨,想必陛下与长春宫贱婢的事你是知道得一清二楚了?” 曹顺德道:“表面是清楚的。” 许皇后重复:“表面是清楚的?” “娘娘若问奴才此事经过,奴才只知陛下已临幸此女。至于陛下究竟想要如何安置此女,奴才实不知晓。” “奴才斗胆猜测,此事陛下未必想要欺瞒娘娘,娘娘与陛下骨肉情深,娘娘若想知道实情,又何必从奴才嘴里听说呢。” “本是一桩小事。” 许皇后明白他的意思。 这老狐狸,油光水滑的老狐狸。 他才不来掺和这桩麻烦事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选择 卯时不到, 小山带人从重华殿过来服侍主子起身。 这间不宽敞的屋子瞬间涌入数名内侍,还有挤不进屋子的只得站在屋外廊道候着。 见此情形,长春宫一众宫人面面相觑:原来自家女史这么快便成了新君的入幕之宾, 长春宫怕是又要出一位贵妃了。 临出门前,昭临亲手将谢礼系在革带上, 冲站在门边送行的沈偲稍稍抬了抬下巴:“我上朝去了。” “奴婢恭送陛下。” 没走两步又回头:“散朝后我便径直去慈延宫, 为某人效犬马之劳, 不辜负某人昨夜的赏赐。” “你在重华殿等我的好消息。” 他又吩咐小山:“待会儿就把这屋里的东西全搬去朕的寝殿。” 须臾又改口:“也不必搬了, 干脆统统换成新的吧。” 怎当着这么多人面说这些。 沈偲觉得脸皮子在发烧:“奴婢多谢陛下,奴婢恭送陛下。” “别光口头谢,我要实实在在的谢礼。” 沈偲又羞又恼, 已是做了皇帝的人了,为何还是这般厚脸皮孩子气。 昭临这才转回头,唇角不自觉翘起, 就冲她这脸上的红晕,他也得使出浑身解数说服太后答应-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 昭临没料到在懿安太后处碰了个软钉子。 他在正式开口前铺垫了不少关于瑞蕊机灵可爱的说辞, 可堪堪表露来意,懿安太后立即念了声阿弥陀佛, 不咸不淡道:“我虽喜欢瑞蕊那孩子, 可我是大半截身子快入土的人了, 抚养瑞蕊只怕是有心无力,还是你母后更为合适。” 一句话将昭临堵了回去。 昭临想到沈偲的期盼和自己夸下的海口, 硬着头皮道:“有瑞蕊陪在身边, 皇祖母定会长命百岁、添福添寿。” 懿安太后了然一笑:“还不愿放弃?” “那陛下不如说句实话, 究竟是瑞蕊想来陪我这老祖母,还是另外有人想把瑞蕊塞到我这儿?” “什么都瞒不过皇祖母您。”昭临只能如实道来:“自然是贵妃想要把瑞蕊托付给您。以及,比起母后, 瑞蕊也更亲近皇祖母。” “这么说,你倒是位没有私心的好哥哥?”懿安太后早就听说了昭临私留了一位长春宫的貌美女官在宫里,此时也不戳破,只道:“你现在派人把瑞蕊带来,我要问她几句话。” “问过之后,我再做决定。” 昭临唤过小山,在他耳边低语:“让沈偲把瑞蕊带来,教瑞蕊说几句讨喜的话。”- 几乎是同一时刻,一队彪悍人马抵达肇京。 无人知晓马背上那位身形魁梧、神色阴郁的青年竟是常年镇守辽东一带的辽王袁崇驰。 虽上月已封藩王,袁崇驰今年也不过二十有二,多年的戎马生涯令他显得比实际年龄略沧桑些。 他上一次回京还是两年前母亲去世,一别两年,肇京的一切显得熟悉又陌生。 路过自家府邸时,他吩咐亲随:“你们先回府歇息,我进宫拜见太皇太后和陛下。” 亲随道:“殿下不换身衣服?” 他们连日纵马狂奔,身上这身衣衫也过于埋汰了。 袁崇驰道:“可显得风尘仆仆?” “当然。” “那正好。” 袁崇驰就这么埋汰着进了宫。 他先去慈延宫拜见皇祖母。 慈延宫上了年纪的宫人都认得他,崇驰也不让她们通传跟随,说是要给皇祖母一个惊喜。 宫人道:“陛下正在陪太后娘娘说话。” 崇驰微怔:“如此甚好,也一并给陛下一个惊喜。” 他的到来对昭临而言是否是惊喜?崇驰自己也不知道。他离开肇京时昭临才九岁,如今,昭临已成了整个天下的主宰。 只有皇祖母是崇驰在这个世上唯一亲近的亲人。在父亲生前,袁崇驰作为嫡长孙也曾是众星捧月般的存在,可就在两岁那年,父亲不幸染疾身故,他从嫡长孙骤然成为失怙的孩子,早早排除了继承大统的可能性。 当时他还太小,压根不懂得失去父亲的意义。随着年龄增长,在与叔伯兄弟的相处中,袁崇驰从他们怜悯而又得意、窃喜的眼神中渐渐明白,他失去父亲、他的母亲失去夫君本是件最为不幸的惨痛事,可对其他人来说,争夺王位最有力的人选以此种出局,是多么地令人欢欣鼓舞。 他们将此种不能言明的得意表现为对崇驰和母亲这对孤儿寡母的怜悯和对大哥死亡的唏嘘,尤其在皇祖父出现的场所,这种近乎表演的怜悯和唏嘘,几乎每回都会在不同叔伯身上上演。 袁崇驰也是许久后才明白,母亲为何哭着求皇祖母允许她带自己出宫居住,为何从此以后极少进宫。 母亲不愿他被那群人当猴耍,当作讨皇祖父欢心的棋子。 而母亲业已离世两年。 想到这儿,崇驰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慈延宫这一处花园打理得格外漂亮,花团锦簇煞是好看,他便想起喜欢伺弄花花草草的母亲,心里兀自一酸。 然后他便隐隐听到哭声,哭声越来越响,眼看就要撞个正着,他闪身避入身后假山的石洞中。 只见一个女官打扮的年轻女子正牵着一个小姑娘朝这边走来,小姑娘正哭唧唧的。 “沈表姐,我想出宫与母亲住一块。”瑞蕊边走边哭,她已哭了一路。 “与你继续住在长春宫也行呀。” 沈偲故意逗她:“小花猫,你哪来的那么多眼泪,表姐的手帕都快挤出水了。” 她说着便蹲下身拿出手帕再度为她擦眼泪,一边擦一边说:“你大哥哥还让你待会儿说几句皇祖母爱听的话,你哭成这样,可还说得出来?” 瑞蕊抽泣道:“说得出来。” 说着,她立时变了副笑脸,做了个磕头的动作:“瑞蕊参见皇祖母,皇祖母万福金安寿与天齐。” 小圆脸上还挂着泪珠。 沈偲好笑又心酸:“瑞蕊真厉害!” 说完这一句,瑞蕊也不哭了,只拿手一下下揪沈偲纱帽上的帽翅。 “沈表姐……可我还是不高兴。” 沈偲想了想,问:“瑞蕊,你母亲临走前说的话你可还记得?” “记得,母亲要我见人就笑。” “其实不笑也没关系的,没人会和你计较。”沈偲捏捏她的脸:“表姐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吧。” “如今你不能出宫,不能与你母亲住在一起,只能留在宫里,只能与皇祖母或者皇后娘娘相伴。”沈偲压低声音道:“只能如此的话,瑞蕊更喜欢哪一个?” “记住,只得两个里面选一个,选不了你母亲,也选不了沈表姐。” 瑞蕊像大人一样叹气:“那还是皇祖母吧。” “咦,那瑞蕊是不是还是选了自己更喜欢的?” “嗯……”瑞蕊道:“其实我也挺喜欢皇祖母的,除了母亲、除了你,第三喜欢。” 沈偲笑:“瑞蕊,你看皇祖母的园子里还有好多好多花,有些花连御花园都没有,全种在皇祖母的园子里,你每天都能逛园子,多好。” 瑞蕊笑起来:“那沈表姐又能为我画新纹样了。” “好啊,就照着这园子里的花来画。” “照着画!” “走,表姐带你去洗把脸,然后就高高兴兴去见皇祖母。” 一大一小哭着来,乐呵呵地走了,待她们走远,崇驰弯腰从石洞钻出,面无表情地盯着那有些过于纤细的背影:“还真会哄小孩。”- 沈偲领着瑞蕊进了厅堂,懿安太后坐在正中位置,昭临则侧坐在她左手边。 瑞蕊规规矩矩跪下磕头:“瑞蕊参见皇祖母,皇祖母万福金安寿与天齐,瑞蕊给皇祖母磕头了。” “瑞蕊参见皇兄。” 沈偲亦在她身后福身行礼:“奴婢参见太皇太后、参见陛下。” 懿安太后点头示意二人起身:“瑞蕊,过来祖母这边。” 瑞蕊过去靠在懿安太后腿上。 懿安太后抬起头,略微打量沈偲几眼,笃定道:“我见过你,你曾随贵妃来此赴宴对不对?你叫什么名字?” 沈偲说:“回禀娘娘,奴婢叫沈偲。” “是个俊秀的姑娘。”懿安太后不动声色道:“沈偲,瑞蕊这两日可是你在照料?” “是。” 懿安太后低头问:“瑞蕊,这奴婢可有好好照料你?” 瑞蕊道:“沈女史很好。” “哦,连瑞蕊也说很好,小娃娃嘴里是说不出谎话的,想必是真的不错。” 昭临在旁听着,越听越不对劲,忙出声打岔:“皇祖母,您看瑞蕊这么喜欢您,您是否应下?” 懿安太后笑:“陛下,你看我这把老骨头,可照料不了瑞蕊——” 她目光忽然投向沈偲,话锋一转:“若要照料好瑞蕊,还是得由熟悉的人来做才行。” “沈偲,我看你倒是十分合适,你便留在慈延宫照料公主吧。” 瑞蕊一听,简直不可置信:“沈女史留下来?!皇祖母,沈女史真能留在您宫里吗?” 懿安太后含笑看了一眼坐在一旁脸色微变的昭临:“她自然得留下来,她若不愿,那乖孙女你也留不下来。” 她笑吟吟开口问:“沈偲,你是否愿意留下来照料公主?” 沈偲懵了。 怎么转瞬间,自己居然成了瑞蕊能否留在慈延宫的关键?太后娘娘方才说得很清楚,若自己不愿留下,瑞蕊便只能去皇后身边。 沈偲不敢看昭临的表情,他想必是极其不愿自己留下的。 果然,她听得昭临说话了:“皇祖母,她不过是女官,若论照料瑞蕊,自然不如宫里有经验的嬷嬷来得好,譬如我宫里的王嬷嬷,她曾照料我多年,我可以让王嬷嬷过来慈延宫。” 懿安太后道:“可瑞蕊喜欢她,我也瞧她挺顺眼挺合我意,王嬷嬷你便留着自己用吧。” 昭临还想说话,懿安太后已经不准备给他开口的机会了,她双眼直盯沈偲:“沈偲,你想好了吗?肯还是不肯?” 昭临闻言猛然起身,飞快说道:“皇祖母,我想好了,瑞蕊还是跟着母后更妥当。” 他不由分说直接抱起瑞蕊:“走,跟大哥哥去韶华殿。” “陛下——” 沈偲轻轻叫了一声:“奴婢愿意留在慈延宫照料公主殿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试探 闻言, 懿安太后笑得合不拢嘴:“好好,都留在我的慈延宫,这下慈延宫可热闹了。” 昭临却步不语, 他好不容易挣来的日日相守的机会,就这么毁于她一句话。 显然, 两项权衡之下, 她更看重瑞蕊。 在她心里, 他竟连瑞蕊都比不上。 他抱着瑞蕊径直走出门去。 沈偲愣在原地。 懿安太后与身旁的嬷嬷对视一眼, 道:“沈偲,还愣着作甚,赶紧去把公主带回来, 可不能任由陛下把我的乖孙女带去韶华殿。” “是,奴婢遵命。”沈偲忙福身行礼,随即慌慌张张追出门去。 她一走, 懿安太后拊掌大笑:“回春,你看到没, 方才昭临气得脸都白了,真是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那位被唤作“回春”的嬷嬷亦笑:“陛下少年老成, 感情从不外露, 不想这一回,被娘娘轻而易举地拿捏住了。” “娘娘您还是年轻时的脾气, 喜欢捉弄人。” 懿安太后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谁叫他把我儿子逼得退了位, 我这不过是稍微回敬一二, 他这就绷不住了,若今日我把他心上人教训一通,他岂不是要当场与我难堪。” 笑完又叹气:“儿子是个不成器的东西, 早早退位了也好,省得给朝廷添乱子。孙子虽成器偏是个痴情种,就跟他祖父一样……” “回春,对这小女郎,你可看出些什么?” 回春谨慎道:“表面看来,这小女郎倒像是个实诚人,老奴私以为,和……韶华殿说的不大一样。” “往往来说是非者,便是是非人,咱们先观察些日子再说。”懿安太后道:“韶华殿也是爱子心切,有句话她倒是说对了,昭临这孩子,虽聪明过人,但在男女之事上还嫩得很,就怕他一头栽进去。” 主仆二人正嘀咕着,一道劲挺人影走入厅堂,跪下磕了一个响头: “孙儿崇驰叩见皇祖母。”- 沈偲出了厅堂四下张望,只见昭临抱着瑞蕊在游廊走得飞快,紧追几步,见四下无人,叫了声:“陛下且留步。” 这声量足够他听见了,他却不理不睬,脚下并未放缓。 沈偲急了,一手扶住纱帽,不顾宫里种种规矩飞奔过去,连声唤道:“昭临,昭临,你等等我……” 昭临立即停步回身,但面上还是阴晴不定的,和喜笑颜开的瑞蕊对比鲜明。 沈偲跑到他跟前,气喘吁吁道:“你把瑞蕊给我。” 昭临气竭,反倒把瑞蕊搂得更紧:“你追过来便是为了说这句话?你今日是存心要气死我不是?” “你别带瑞蕊离开,有什么话咱俩私下说。” “咱俩私下说”,这五个字到底还是戳中了昭临,他冷着脸顺从地放下了瑞蕊。 沈偲弯腰牵起瑞蕊的手,将她带到离这儿稍远些、但自己能看到的回廊处,轻声细语道:“瑞蕊,你先乖乖坐在这里等表姐一会儿,表姐与你大哥哥说几句话。” 瑞蕊点头:“好啊。” 沈偲折返回来。 昭临瞥了一眼她身后坐在廊凳上,正好奇朝这边张望的瑞蕊,闷闷道:“你对她比对我用心百倍。” 沈偲苦笑:“昭临,瑞蕊也是你妹妹啊。方才那种情形下,我只能答应太后娘娘。” “你莫不是在吃你妹妹的醋?” 昭临说:“我就是吃醋了,你是我一人的姐姐,理应把全部心思都放在我身上才对。” 沈偲讷讷道:“那你也太过霸道了。即便是成了婚的夫妻,做妻子的也不应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夫君身上,做妻子的也应有自己想做的事。” 昭临本想反驳,却听得她用夫妻来打比方,心里一甜,气也消了不少,口气随即软了下来:“总之你不信我能妥善解决瑞蕊的事。方才你若是不开口,我自会与皇祖母说清你我关系,也不至于像现在这般骑虎难下……” 沈偲却道:“我就是怕你情急之下说出你我之事。” 昭临问:“事到如今你还怕什么?你嫁给我是板上钉钉的事,早说晚说又有何不同?皇祖母也不是迂腐之人。” 沈偲小声道:“私相授受,总归是于礼不合的。” 昭临用只有两人才听得到的声音说:“礼数是约束迂腐之人的东西。我只知,姐姐与我在榻间很合、很快活,我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我已是姐姐的人,皇祖母也好、母后也好,她们越早知道越好。” 尤其是母后,省得她再生出多余的念头,硬把雪宁和他凑成一对。 他这话说得相当露骨,沈偲涨红了脸,嗔道:“说这话可一点不像个皇帝。” 昭临理直气壮:“皇帝又不是和尚,皇帝也有七情六欲。何况朝堂之事我向来应对得很好。姐姐,你也要可怜可怜我,我如今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我思慕姐姐,渴望与姐姐朝夕相处本就是人之常情……唉,皇祖母这一招,可害苦了我。” 两人说到这里话已说开,昭临便解释给她听:“也怪我思虑不周,今日原是皇祖母设下的鸿门宴。你没注意到皇祖母一直话里有话?你别看她年逾古稀,她可精明得很,我猜你我之事她早就听到了风声,今日是故意借瑞蕊试探你我。” 沈偲吃惊:“那我岂不是……” “没错,你上了皇祖母的当,她就是想试试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昭临笑了笑:“也好,至少让她知道你并非……心思深沉之人。” 他有意无意的停顿和欲盖弥彰的笑意,令沈偲反应过来:“你是说我蠢笨么?” “哪有,分明是可爱。” 越看越可爱- 一晃两年未见,一见长孙这般风尘仆仆的模样,懿安太后不禁落了泪:“你这傻小子就这样来见我,不是存心让祖母心疼吗?” 崇驰笑:“孙儿不愿皇祖母心疼,是孙儿十分想念皇祖母,想早些见到您老人家,才顾不上这些。” 懿安太后问:“来的路上没遇见你堂弟?他才从我这儿离开。我去派人把他请回来,你前年回京他刚巧不在京中,你们两兄弟可是有好些年没见了。” 崇驰道:“君臣有别,自然我晚些时候去拜见陛下更妥当些。” 懿安太后道:“在我这宫里,先是兄弟再是君臣,你呀就是太面面俱到了,该说骨肉亲情,就说骨肉亲情。” 两人正说着话,沈偲牵着瑞蕊回到厅堂。 “太后娘娘,奴婢带公主回来了。” 懿安太后招呼瑞蕊过去:“瑞蕊来,这是你堂兄。” 瑞蕊扭头问沈偲:“沈女史,我从没见过这位堂兄。” 沈偲也没听说过这人,只说:“叫堂兄便是。” 瑞蕊上前,乖巧叫了声堂兄。 崇驰问懿安太后:“皇祖母,这便是陛下的小妹妹吗?” 懿安太后点头:“她叫瑞蕊,瑞雪的瑞,花蕊的蕊,她母亲随你四叔移居宫外,她自今日起便跟在我身边了。” 崇驰见她小小年纪便不在父母身边,又回想起方才花园那一幕,从袖兜掏出一个骨哨,说:“今日来得匆忙,也未及为小堂妹准备礼物,这是山羊骨头做成的哨子,小堂妹拿去玩耍。” 瑞蕊兴高采烈接过,举着那只雪白的骨哨问沈偲:“沈女史,这是何物?” 沈偲道:“放在唇边、往小孔吹气,会发出有意思的声音。” 瑞蕊照着她的说法一试,立即发出滴滴的声响。 孩子总是喜欢新奇的物件,她当即便捧着骨哨吹个不停。 沈偲也从方才的对话中弄清面前这人是谁,亦福身向他行礼:“奴婢参见殿下。” 袁崇驰不留痕地打量她。 穿一身板板正正的碧色官服,腰杆挺直,身形算不上高挑,略微瘦弱了些,模样却生得极好。 他暗暗记起方才瑞蕊在花园中叫她“沈表姐”,此时又叫“沈女史”,她便是姓沈,叫沈什么呢? “起身。” 崇驰又注意到她起身的瞬间,自然抬起的眼眸不经意落在他身上,又快速移开。 崇驰想起自己今日可算得上灰头土脸——身上这身衣衫是两日前换的,一路赶路也确实太脏了,不禁有些后悔没听亲随的话,来之前怎么不先换身衣服呢。 “沈偲,你先带瑞蕊下去,把房间给收拾出来。” 懿安太后受不了瑞蕊一刻不停地吹骨哨,找了个理由让沈偲把人带走。 “是,娘娘。” 两人一走,厅堂又安静下来,懿安太后继续方才的话题:“崇驰,听祖母的,这回回来便不走了,你不便开口我便亲自去与昭临说,刚好他有样宝贝在我手里,不怕他不答应。” 崇驰笑:“是什么宝贝,连陛下都敬畏三分。” 懿安太后哈哈笑:“也就他当宝贝喜欢得不得了,我看未必人人当成宝贝。” 崇驰道:“他小时候便是如此,但凡喜欢一件东西,无论旁人如何说,他都不改初衷,很是念旧。” 懿安太后道:“别光说他,说回你,你的婚事又是如何打算的?祖母做主为你挑一门好亲事如何?你别忘了你年长昭临六岁,你今春就已满二十二了……祖母一心盼着你早日成家,只有有了妻子,有了儿女,你这漂泊不定的傻小子才能真正安定下来。” 妻子、儿女、安定下来。 崇驰半晌没说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做媒 午膳过后, 许皇后在忐忑中等到了慈延宫回话,来人是跟了太后近四十年的回春嬷嬷。 回春嬷嬷也不卖关子:“老奴来是替太后娘娘传话。” 许皇后正色聆听。 “娘娘说,‘坏人老婆子全做了, 那女官暂且留在慈延宫,昭临要怪也怪不到你头上。不过须记得前车之鉴, 别为了同一桩事, 导致母子失和’。” 听罢, 许皇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须臾还是变换为一张毕恭毕敬的脸:“妾谨记太后教诲。” 许皇后自己也知道,在懿安太后面前,自己无论心胸、格局还是城府都望尘莫及。她也打心眼尊重懿安太后。懿安太后睿智豁达, 建武帝生前对她颇为敬重,她所生的长子袁昀亡故后,纵然其余妃子所生的儿子之中不乏出色的, 但建武帝最终还是立了才识平平的四子袁裕为太子——除了袁裕有昭临这个好儿子外,袁裕生母懿安太后也是相当重要的因素。 许皇后是昨日晚间亲自去慈延宫求见的太后。她将昭临被长春宫女官迷惑一事向太后和盘托出, 恳请太后出面化解此事。 太后听后似笑非笑道:“皇后,你信不过我儿子也就罢了, 怎连你自己的儿子也信不过?” “你放心, 昭临不像他父亲, 不是个沉溺酒色的东西。这孩子素来眼高于顶,想必他看上的女子, 也是有些过人之处的。再者说, 他下月即将年满十六, 到这个年纪,也该体会男女之事了。” 太后不想管这些闲事。 许皇后只得道:“昭临这孩子自幼聪慧过人,在旁的事上我也没操过心。偏偏这是他头回经历男女之事, 我担忧他被此女迷惑误了正事……此女毕竟是长春宫调教出来的人,又比昭临年长。” “男欢女爱本是人之常情,依老婆子看,你这是杞人忧天了。” 见太后始终无动于衷,许皇后想了又想,终于还是自曝家丑:“先前长春宫本打算利用此女讨太上皇欢心……妾每每想到此女竟无耻游走于他们父子之间,真真是心如刀割,太后,此女心机手段可见一斑啊。” “竟还有这等事……”太后敛容沉思片刻:“你先回去吧,我晓得了。” 许皇后知道,太后这话代表她将介入此事,许皇后本期盼太后使出些雷霆手段,要么把那妖女逐出宫门要么干脆了结她性命,不想太后只将这妖女留在慈延宫。许皇后心中的不安丝毫未消解:此女在宫中一日,恐怕昭临这心思没法子断绝。 她还得静观其变才行,实在不行,即便昭临恨上她,她也不能做壁上观- 这一日午后,永徽亦收到昭临派人传话,邀姐姐、姐夫今晚进宫赴宴,还特意嘱咐她带上雪宁。 永徽吃惊不小,问通传的小太监:“陛下为何突然设宴?” 小太监摇头:“陛下没说。” 要她带上雪宁是几个意思?该不会是回心转意了,愿意接受雪宁了?那沈偲呢,沈偲他打算如何处理? 永徽想也想不明白,赶紧吩咐贴身侍女:“枝云,你立刻派人去孙府一趟,知会孙家二小姐,今晚随我进宫赴宴,别忘了告诉她,是陛下设宴,要好好准备。” 又吩咐:“再派人去趟翰林院,把这番话如数告诉驸马,顺带问问驸马是否需要换身衣衫。” “是,公主。” 安排好这一切,永徽忽而叹了口气。 枝云问:“公主是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近来公主总是说疲乏,食欲也消减了不少,心情则时好时坏,有时莫名欢喜,有时又沮丧不安,简直令她们这些侍女无所适从。 枝云猜想是因为驸马心情不好,连带着公主也坐立难安。 至于驸马为何心情不悦,枝云曾委婉问过公主,公主亦说不上来。 公主委屈道:“夫君有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不与我说,我问他,他便说是我想多了,我想帮他也无从帮起。” 枝云只好劝公主放宽心,兴许是驸马爷公务缠身所致。 事实上,崔世君近来确实纡郁难释。 一方面他始终对沈偲与袁昭临暗通款曲难以释怀。他既恨沈偲委身他人,亦恨袁昭临多番欺骗他、羞辱他,还将沈偲据为已有。 另一方面,世君在翰林院也是处境尴尬。因他是公主的夫婿、近日又荣升皇帝陛下的姐夫,翰林院上下对他很是客气。与同批入院的同僚相比,他承担的事务每日不到一柱香便可处理完毕,世君多次主动找到上峰禀明心迹,愿意承担更多事务,可上峰只劝他保重身体。世君听出了上峰的弦外之音,分明把他当作公主的附庸、混日子的纨绔,他为此倍感憋屈。 就这般内外交困,在家还要提起精神应付公主的各种关切,世君已是身心疲惫,他近来对陪伴公主已是不耐,常借口处理公务在书房逗留至深夜,其实大部分时间他只是拿着碧玺手串发呆。 他正在衙署无所事事时,公主府的小厮寻到他,将今晚入宫赴宴一事禀告他。 小厮说:“驸马爷,公主还问是否另外为你备身衣衫。” 世君道:“公主若觉得我这身衣衫不合适,烦请公主另备一身便是,不必问我意见。” 小厮见他表情恹恹,也不敢再问,应了一声便走了。 - 酉时三刻,昭临赶到御花园凉亭——他为崇驰摆的接风宴就设在此处。 永徽夫妇和雪宁皆已等在亭外。 永徽问:“昭临,今日这筵席未免太过匆忙了,你是让我们来赏月还是赏花?” 昭临负手而笑:“不止赏月赏花,还赏人。” 说着,便含笑看了雪宁一眼,见她鹅黄裙衫甚是明艳照人,觉得他谋划的事兴许能成。 今日他只邀约了同辈的永徽夫妻、瑞蕊和雪宁,名义上为崇驰接风,实为张罗崇驰、雪宁相看一事,只是相看双方皆蒙在鼓里。 昭临还专门要崇驰回府沐浴更衣,换身行头。 崇驰也不解:“臣穿着这身衣衫见了皇祖母也见了陛下,何以为了晚间的筵席还专门跑一趟。” 昭临笑道:“堂兄,花好月圆之时,你这身打扮未免有些煞风景了,再说,今晚筵席不光你我,还有我的姐姐妹妹们,你也得顾及顾及她们的眼。” 崇驰想了想,问:“永徽和瑞蕊?” 昭临点头。 崇驰道:“也好,我正好回府取见面礼来。今晨来得极匆忙,连给小堂妹的见面礼也不及准备。” 昭临憋笑提醒:“那堂兄不妨多备一份。” 果然,崇驰现身时,已然换了个人。 一身海青色长袍裹住挺拔的身骨,个头与昭临差不多,身形却比昭临壮硕些,从御花园一侧走来时,不禁令人眼前一亮。 见是他,永徽“咦”了一声,随即上前欣喜道:“堂兄,原是你回京了!” “我说昭临为何神神秘秘的。” 永徽与崇驰年龄相差不大,二人幼时十分亲近。 崇驰道:“永徽堂妹,两年未见,你大婚我也来不及赶回,还未亲口道贺。” 永徽道:“堂兄,你也应该早日成家才是。”她边说边介绍身边的世君:“堂兄,这是我的夫婿崔世君。夫君,这是我大伯的独子崇驰堂兄。” 世君拱手:“世君见过辽王殿下。” 崇驰稍微打量世君:“世君果然一表人才,听说还是今届探花,在世君面前,我不过是个大老粗,世君不必见外,叫我堂兄便是。” 与世君打完照面,崇驰转眼瞥见永徽身边还站着一黄裳少女,少女身形高挑又生得极美,只是她此刻面上淡然,只静静目视前方。 昭临亲自开口介绍:“崇驰表哥,这位是孙雪宁,是我太傅的嫡亲孙女,素有才女之称。” “雪宁妹妹,这便是我上回提过的崇驰堂兄,他在辽东多时,至今尚未成家。” 此话一出,就连反应慢半拍的永徽也回过味来了,原来昭临所说的“赏人”是这么个意思,他是要当媒人,撮合崇驰堂兄和雪宁。 亏她还担心了一瞬沈偲怎么办,原来她该担心的人是雪宁! 她偷眼去看雪宁的脸色,还好还好,她忍住了,不仅忍住了,她还端庄地行了个礼:“孙雪宁见过辽王殿下。” 崇驰点头,笑回:“雪宁姑娘。” 见堂兄与雪宁已正式打过照面,昭临愉快道:“今日这筵席只有兄弟姐妹们,大家也不必拘礼,随意就好。” 说完,他吩咐身后的小山:“去看看,怎么她还没到?” 永徽问:“还有谁没来么?” 话音刚落,就见沈偲牵着悉心打扮过的瑞蕊从小径走来。 瑞蕊穿了身桃红牡丹纹样的裙衫,发髻上绑着两条同色的发带,衬得娇憨又可爱。 而她身边的沈偲,已不再穿白日的女官袍服,而是换了身半新不旧的天水碧裙衫,简单挽了个高髻,是宫人们常做的打扮。 一时间,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悒郁、好奇、欣赏、嫉恨,每个人对她都有强烈而不同的观感。 见众人皆已等在亭外,沈偲忙示意瑞蕊上前行礼问安,自己亦慢慢退后行礼。 昭临随口问道:“瑞蕊,何故晚到?” 瑞蕊低头答:“大哥哥,我方才在路上跑,沈女史为了追我扭了脚,这才走不快。” 昭临看向沈偲:“还能走路吗?” “回禀陛下,不碍事。”沈偲不愿昭临当着众人的面对自己过于关心,暗暗朝他使了个眼色,补了一句:“奴婢多谢陛下关切。” 昭临岂会不懂她极力想要遮掩二人关系的意图,只得无奈道:“那各位便入席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玉匕 因是家宴, 且赴宴者皆为同辈近亲,筵席颇为随意。 昭临坐上首,左手边是崇驰、雪宁, 右手边则是永徽、世君、瑞蕊。他本为沈偲备了席位,可沈偲并未入座, 仍惦记着奴婢的本分, 站在瑞蕊身后。 昭临看她站着, 终究还是没忍住, 小声吩咐小山:“让她好好坐下歇息,告诉她,若她不肯, 我就当着这一桌人的面,把她抱我腿上。” 后一句自然是玩笑,小山忍俊不禁, 挤出一声“是”。 开席后,小山趁众人言来语去, 溜到沈偲身边,把方才陛下交代的话学说了一遍。 沈偲抬头, 昭临正举杯等她的反应, 沈偲睨他一眼, 几息之后,还是悄然在瑞蕊身旁坐下。 昭临勾了勾唇, 这才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殊不知, 他二人之间这般自觉隐秘的眼波流转, 早被有心人看在眼里。 雪宁自不用说,从沈偲一现身,雪宁便认出她来了——聚音阁看戏那日, 与昭临双双消失的女官。 雪宁心里本就堵得慌,方才昭临特意在她面前提起袁崇驰至今尚未成家,用心显而易见,根本就是想撮合她与袁崇驰。眼下昭临又当众与那女官眉目传情,雪宁不禁猜测,今日这筵席莫不是昭临为了向那女官表忠心,才特意安排的。 崔世君心中更是翻江倒海。 他上回与沈偲可以说是不欢而散,临别时他那句羞辱,更是断绝了两人往昔的全部情意。 事后他也在等,等着看沈偲与袁昭临这段见不得光的私情究竟如何收场,等着看她是如何在父子之间周旋、又会否东窗事发——是的,他就是怀着这一种极深的恶意等待她究竟会落得何种下场。 不想一夕之间天翻地覆,元熙帝退位,袁昭临登基。 乍听到这个消息,世君首先想到的竟是,这下子,袁昭临可以永远占有沈偲了,先前那段见不得光的私情,很快便会有了正大光明的名义。 此二人,一个出尔反尔满口谎言,一个见异思迁水性杨花,他们怎么配有这样好的结果。 这个念头反复折磨世君,甚至在与永徽亲近时,世君也会不由自主想到,此刻袁昭临是否也在临幸沈偲?沈偲是否也同样乐在其中?于是他对着永徽的脸,唯一想到的便是她是袁昭临一母同胞的亲姐姐,他们流着相同的血,他对她再难生出丝毫爱意。 世君随众人举杯,一杯接一杯。 而与崔世君相隔一人的沈偲,则是一面为瑞蕊布菜,一面默默观察席间新人。 起初,她差点没认出昭临身边的英武男子正是今早有过一面之缘的辽王,只因他换衣修面后,整个人仿佛年轻了十岁不止。 沈偲心道,原以为这位不修边幅的辽王已三十好几,不想才二十出头。 或许因为堂兄弟的关系,他与昭临的面部轮廓有几分相似,只是气质大有不同——昭临是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他身上仍带着一股天然的朝气,对新鲜的人或事眼底仍不时闪烁着好奇和探究的光。而辽王全然是成熟男子的风范,他对周遭的一切都反应平平,淡淡地吃酒、交谈、微笑,席间并没有什么能真正引起他的兴趣。 即使对身边貌若天人的孙雪宁,他似乎也很平静淡定。 沈偲早已从席间的座次察觉到昭临设宴的用意,只是他的用心并未奏效,辽王她尚不能确定,但孙雪宁她是看出来了。 孙雪宁不曾主动看过辽王一眼,整个筵席,她一直在默默留意昭临。 - 几杯酒过后,众人皆有了几分醉意,拘谨的氛围一扫而光。 永徽仗醉问崇驰:“堂兄,你这些年孤身在外,难道就从没遇上个喜欢的女子或是倾慕你的女子?要知北地的女子本就以大胆直爽出名。” 她说这话也是有意的。她眼见昭临再度撮合堂兄和雪宁,显然确实对雪宁无意,既然如此,雪宁又何必吊死在昭临这一棵树上呢。堂兄出身高贵、相貌英伟,雪宁若嫁给他做辽王妃,亦是一桩不可多得的好婚事,她想劝雪宁不必太过死心眼。 她这是在替雪宁打听堂兄的过往。 这话是有些唐突,但也应景,连昭临亦含笑停箸,等待堂兄的回答。 崇驰顿了顿,道:“堂妹说的没错,北地女子确实率性可爱,她们对倾慕的男子,惯常当面表达爱慕之意,毫无羞怯扭捏之态。” “这么说,堂兄是遇上过倾慕你的女子?只是,堂兄不愿意?”永徽试探道。 崇驰没有否认。 他在外待了六年之久,后来又身居高位,自然遇上过不少喜欢他、想要嫁给他的女子。只是那些女子皆不是他心中想要的,他又是个宁缺毋滥的人,故而从未有过亲近之人。 永徽看着雪宁:“我很是好奇,堂兄究竟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崇驰低头啜了一口酒,笑而不语。 昭临打圆场:“皇姐,堂兄心里有数。” 并非因为她怎样才会喜欢,而应是,喜欢了才知自己原是喜欢这样的。 众人且笑且谈了好一会儿,袁崇驰暂且离席。 他一走,昭临立即问:“雪宁,堂兄如今的模样你也看到了,可是神采英拔非常,你意下如何?” 雪宁笑了笑,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陛下就这么急着把我嫁出去?” 昭临微哂:“你别狗咬吕洞宾。皇祖母说了,堂兄此番回来是要尽快完婚的。我专门让你提前相看一番,占尽先机。” 雪宁闻言心灰意冷,暗道这人并非不知我的心意,却屡屡将我推给辽王,可见对我并没有一丝男女之情,可我偏不愿放弃,真是可悲至极。 她咬唇道:“臣女深受陛下优待,心中感激不尽。只是臣女大概席间多饮了几杯,着实有些醉了,求陛下恩准臣女出去歇息片刻。” 永徽见她神色凄楚可怜,眼看着就要哭出来了,暗推了昭临一把,抢先道:“雪宁,你去吹吹风醒醒酒。”又吩咐贴身宫女一路陪同着。 直到雪宁离开,永徽低声埋怨:“昭临,你明知她中意你,何必处处逼她。” 昭临叹道:“她再在我身上花心思也是无济于事,我也是为了她好。况且皇祖母也的确有意为堂兄寻觅王妃,我让她来也是想她知道,天底下好男儿多得是。” 他说着便起身,这么一动,腰间的香囊意外松脱掉落。 “昭临,你的香囊……”永徽捡起一看,见香囊白底上绣了三朵别致的小花。 昭临忙回身接过,很是爱惜地掸了掸尘灰,重新系在腰间:“这可是我的宝贝。” 见他那副模样,永徽便知香囊出自何人之手,不禁撇嘴笑道:“瞧你没出息那样。” 此时亭中只剩永徽夫妻和瑞蕊,昭临也不避嫌了,大步行至沈偲跟前,当众牵了她的手,道:“脚没事吧?方才当着堂兄的面,不便问你。” 世君耳闻目睹着,心头狠狠扎进一根刺。 沈偲道:“不过稍微崴了下,没有大碍。” 她说着便抽回手,不想在崔世君面前与昭临表现得熟稔亲昵。 昭临瞬间洞悉她的心思:“不必担忧。上回去皇姐府邸时,我已告诉世君你我之事,所谓长兄如父,你父亲与世君情同父子,那世君也算是你半个兄长了,我告诉他,也是为了让他安心。” 他随即扭头对世君笑道:“世君,你这师妹是个胆小怕事的。” 世君轻笑:“师妹,你如今得了陛下照拂,还有什么可担忧害怕的?陛下定会百般爱护你。” 他语气诚恳,乍听之下,全然是一番关切之意,可沈偲知道他不过是在奚落讽刺,不由得想起姨母临走前的提醒,“君心难测,你和崔世君的那段旧事,千万千万守口如瓶。” 她也不愿再与崔世君有任何牵扯甚至言语,没接话,只低头问瑞蕊:“公主累了吧?咱们先回宫如何?” 昭临道:“别急,我一会儿送你……们回去。”- 袁崇驰重新回到凉亭,身后跟的亲随已带来数只礼盒。 他知道昭临所说的多备一份是什么意思了,原是要他为孙雪宁准备一份,今日这接风宴原是相看宴。 亭中除他以外一共六人:昭临、永徽世君夫妇、孙雪宁、瑞蕊和她的女官。 筵席前听闻瑞蕊要来,他猜测她身边的女官或许会跟来,便提前预备了她的那一份,果不其然。 崇驰道:“辽东自古产岫玉,此番为诸位备下岫玉所制的玉佩玉镯以及玉器。” 昭临问:“是否座上人人皆有?包括瑞蕊的女官。” 崇驰道:“自然。” 昭临便说:“今日咱们也不分什么君臣亲疏,将礼盒摆在桌上,由各人随意抽取,岂不更有意思?” 永徽拍手道:“听起来颇有意思。” 于是就这么说定了,按照年龄由年少至年长者抽取。 第一位自然是瑞蕊,她选了一个,打开一看,是一只晶莹剔透的玉镯。 第二位是孙雪宁,她抽中的是一枚玉佩。 昭临则抽中了一根玉簪。 轮到沈偲,她打开礼盒,从中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玉匕首,匕首通体雪白,极温润通透,像是被人时常拿在手中把玩。 昭临看了不禁道:“玉做的匕首甚是少见。” 崇驰笑道:“岫玉为软玉,这玉制匕首无法防身,只能做赏玩之物。” 昭临道:“沈偲,你若不喜欢玉匕首,我把玉簪换与你就是。” 沈偲摇头:“多谢陛下,多谢辽王殿下,奴婢很喜欢这玉匕首。” 崇驰毫不留痕地扫了她一眼,那柄玉匕首被她拿在手中,反倒衬得她一双手莹白胜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乱局 夜色渐沉, 在众人的说笑声和柔爽的晚风中,瑞蕊如小鸡啄米般不住点头。 沈偲见状忙抱她入怀,须臾, 小人儿头一歪,在熟悉的怀抱中酣然睡去, 肉乎乎的小手还紧紧揪住沈偲的袖摆。 沈偲低头浅笑, 为她拈去粘在嘴角的发丝。 从崇驰的角度, 刚好可以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他默默移开眼,但已经有些不太一样的东西从心底蔓延开来。 昭临几乎同时注意到沈偲的动作,于是适时开口道:“各位, 时候不早了,今日这筵席便到此结束吧。” 他一句话结束了这场家宴。 众人循礼站在亭前恭送陛下离开,昭临很自然地从沈偲手里接过瑞蕊, 抱着睡得正香的小妹妹走在前头,沈偲和小山则慢慢跟在后头。 崇驰目送他们走远, 忽而感叹道:“兄妹俩感情颇深。” 因父亲早逝,他不像其他堂兄弟有众多的姊妹, 也不曾感受过来自兄弟姊妹之间的血脉亲情。 永徽笑笑, 到底还是没捅破:“嗯, 感情颇深。” 不过是爱屋及乌那种,瑞蕊也是沾了沈偲的光- 走了一会儿, 脱离了众人的视线, 昭临停步道:“小山, 你来抱她。” 他转身把瑞蕊塞给小山,催促道:“你先走一步。” “是,陛下。”小山会意, 加紧了脚步。 “为何把瑞蕊交给小山?”沈偲问:“你抱不动了吗?” “你脚不是扭了么?” “这两者之间有何关联?” “怎没关联?”昭临弯腰将她打横抱起:“瑞蕊交给小山,我才腾得出手来抱你。” 虽已入夜,且宫道上来往的宫人丝毫不敢窥探皇帝陛下的言行举止,但被他这么就地抱起,沈偲仍觉窘迫:“我能走,放我下来。” 带了淡淡酒气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脸,他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方才姐姐笑得真好看。” 沈偲小声嗔道:“又在说什么话?” “不对,姐姐无论怎样都好看,哭起来好看,笑起来也好看,穿女官的衣服好看,穿今日这身衣服好看,不穿衣服……都好看。” 沈偲大窘,一手捂住他的嘴:“你是不是吃酒吃醉了?尽说醉话。” 昭临笑,轻轻吻她的手心,含糊不清道:“醉了,醉得很厉害。” “那你这就回重华殿歇息,我自己回慈延宫。”沈偲推他肩膀:“放我下来。” “别急,别急。”昭临拐了个弯,将她带进毗邻慈延宫的一处闲置宫殿。 沈偲提醒:“此处不是慈延宫。” 昭临点头:“此处名为乐意轩。” “为何带我来此?” 昭临抱她径直入了正殿的次间:“慈延宫毕竟是皇祖母的地方,我行事总要顾及皇祖母。重华殿、拾遗殿又离慈延宫太远,你过来一趟太过惹人注意。” 沈偲不明所以:“过来?过来作甚?” 昭临睨她:“我今日从慈延宫出来,便吩咐小山将此处宫殿收拾出来,用作你我的……相见之所。” “狡兔有三窟,皇祖母也不会知道。你往后从慈延宫后门出来,走几步便可到此。” “你说,我这番安排可妥当?” 沈偲恍然又赧然:“你真是……大半心思都放在这件事上……” 声音越来越轻。 “非也,我是全副心思都放在姐姐身上。” 说话间,碍事的衣物都抖落得干干净净。 昭临断断续续道:“方才……我在席间见姐姐笑,我便想这么做了……” “想把他们都赶走,就着那凉亭的石桌……” “和姐姐一起,颠鸾倒凤、彻夜不休……” 沈偲满面飞红,以手掩面:“别说了……你醉得不轻,越说越不像话了。” “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可说、不可做呢?” 他用力向前挺身,汗如雨下:“我想姐姐怀上我的孩子。” “若生下公主,便像姐姐这般,若生下太子,便像我这般,可好?” 沈偲认真道:“眼下不行……你才登基,再过一些时日——你快些出来,别弄了。” 在她的敦促下,昭临抽身,继而躺在沈偲身侧稍事休息:“下月是我生辰,我打算与母后说,我要娶姐姐,我等不及了。” 沈偲愣了一瞬,几乎是脱口而出:“那雪宁怎么办?” 昭临奇道:“什么叫雪宁怎么办?你今日不是都看到了吗?我亲自为她张罗相看之事,她自会有她的归宿。” 沈偲问:“她愿意嫁给辽王殿下吗?” 昭临道:“她愿意自然最好,堂兄于她,也是一桩极好的姻缘。” “若她不愿呢?” 昭临已侧身凝眸看她,若有所思道:“那姐姐说,该如何是好?” 沈偲迟疑道:“要不你——” 她近来一直在想孙雪宁的事。雪宁自幼与昭临相识,不仅出身好、相貌好,还真心实意地喜欢昭临,关键是,皇后娘娘也十分喜欢她,这样的女子,堪堪与昭临相配。 她眼睁睁看着昭临眯起双眼,神色顷刻间变得阴戾起来:“姐姐说,我当如何?” “姐姐说,我听听看。” 沈偲紧张地咽下口水:“要不,你先娶她如何?” “毕竟她认识你在先……” “她也是真心喜欢你,我看得出来……” “她的父亲、祖父,能在朝堂上帮你。” 不等她说出第四个理由,昭临翻身将她锁在身下。 “依姐姐这么说,但凡认识我在先、喜欢我、家中能帮到我的,我都得娶喽?” “那这大半个肇京的贵女,我都得娶,到时姐姐,你又如何自处呢?” 沈偲弱弱问:“有许多姑娘喜欢你么?” 昭临冷笑:“这只是保守估计,实际可能两倍不止。” “这么多吗……”沈偲垂眸不敢看他,讪讪道:“你让让,我该走了。” 昭临反而扣住她的手腕:“不急。” “把话说清楚再走。” “我急——” 她还得回慈延宫照料瑞蕊。 “也是,姐姐急着把我托付给旁人,姐姐急着替人着想,先是瑞蕊,眼下又是孙雪宁,有时我自己也怀疑,我对姐姐来说,是不是可以随意舍弃的。” “不是,不是。”沈偲连声否认:“昭临,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说,我听。” 她迎着昭临近似严厉的目光小声解释:“我只是觉得,雪宁比我更适合坐在那个位置上。我有自知之明,我比不上雪宁,无论哪方面,我没有像样的家世,我没有她那般逗人喜爱的性子和才情,我什么都不会,我也帮不了你什么。昭临,昭临,我愿意陪伴你,就像现在这般,直到……直到我死那天为止,可是,那个位置不该我来坐,昭临,我说清楚了吗?” 她不安地问,因为昭临的面色已变得越发深沉凝重。 “姐姐,你说你愿意陪我到死?” 沈偲心道,难不成昭临也很忌讳“死”字,她在他面前犯了忌。 “你再说一遍。” 沈偲忐忑道:“我愿意一直陪你,直到我死。” 她着重强调,不是他死,是她自己死。 昭临缓缓松开手,自行披衣起身,背对她轻声道:“收拾好便回慈延宫吧。” 沈偲不知他为何突然不与她计较了,她简单擦去身上的痕迹、穿好衣衫、挽好发髻,临走前,她低声说:“昭临,我先走了,我方才说的话,求你好好思量思量,成吗?” “嗯……” 良久,昭临抬手擦去面上的泪痕。 原来,人欢喜到了极致真的会忍不住落泪。 在这个凉风习习的五月间仲夏夜,昭临突然发觉,原来沈偲爱自己远胜于自己爱他。 在这之前,他还以为自己已对她足够好了,直到她说出那番话他才知道,相比他拥有的来说,他给她的是多么微不足道。她明明什么也没有,却把她仅有的都给了他:真心、尊严、自由,这些对她来说弥足珍贵的东西,她都给了他。 她是那般温柔和毫无保留地接纳他,即使他先前对她犯下那般不可饶恕的错——是的,他一直知道,他打着从父皇手中救她的旗号,相当卑劣和自私地欺骗了她,为的便是占有她,彻底把她留在身边。 从头到尾,都是他对不住她- 出了宫门,孙府的马车已等在东华门外,雪宁与永徽、辽王依次行礼道别后,在丫鬟搀扶下上了马车。 车帘堪堪放下,雪宁立即掩面而泣,丫鬟慌了神:“咋了姑娘,进宫前还欢欢喜喜的,咋就……” “我要见姐姐。” 丫鬟赶紧应声,吩咐车夫:“去,直接去侍郎府。” 雪宁太委屈了,来之前她抱了很大的希望,她还以为是皇后娘娘说动了昭临,可随着辽王和那个女官相继现身,她倏然便懂了,昭临是断不会娶她的。 眼下她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她对昭临的感情太深,深到这些年她从未想过,若她嫁不成昭临又该如何? 是绞了头发做姑子去,还是胡乱嫁个人得了,若嫁不了昭临,嫁给谁又有多大区别,她亲姐姐雪仪,便是听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给了崔世充。 可她不甘心啊- 永徽和世君也上了马车。 一上车,世君闭目养神,永徽只浅浅饮了一杯,精神正好,话匣子便关不上了。 “今日这筵席我算是看明白了,表面上是为崇驰堂兄接风,实际就是个相看宴。昭临也真是的,怎不提前与我通口气。” 世君一言不发。 “雪宁真可怜。她离席回来时眼睛那圈明显是红的,我看得很清楚,想必是躲在外面哭了……” 她偷眼望了眼世君:“想不到,昭临为了沈偲做到如此地步,夫君,说不定你师妹要做皇后。” 永徽又道:“方才他们三人离开时,我看着昭临、沈偲和瑞蕊,倒还挺像一家三口,也挺相配的。” 世君沉沉道:“夫人,今晚多饮了些酒,想歇息一会儿。” 永徽“哦”了声:“那我不说话了。” 马车随即陷入一片寂静。 到了府邸,世君下车后说了句:“今晚恐会起夜,为免惊扰夫人安寝,我去睡书房。” 说着,便由长随搀扶去了书房。 永徽盥洗过后,想着世君向来酒量不佳,于是吩咐枝云准备解酒汤,亲自送去书房。 枝云道:“公主对驸马爷真是体贴。” 永徽笑道:“他是我夫君,自然由我心疼。” 两人推门而入,只见世君正趴在书案上一动不动。 永徽对枝云道:“你看,若我不来,他便这般睡一夜了,明早起来定会头疼不已。” “快,你赶紧出去叫个人来,把夫君搬去榻上歇息。” 枝云应声出门。 永徽走近:“夫君,夫君,可是难受了?” 她左右环顾,拿起架上的外袍预备为世君披上。 外袍是披上了,却意外瞥见世君左手攥着一个物件。 白色的、像是荷包。 永徽小心掰开世君的手指,他攥得很紧,她费了不少力气才扯出那件东西。 展开一看,是白色丝绸做成的荷包,荷包有些沉、又鼓鼓囊囊的,显然里面装了东西。 永徽下意识地拉开荷包,取出一只成色甚好的碧玺手串,显然,是女子的物品。 她愣了愣,目光重新定在那只荷包上,荷包外侧,用同色丝线绣了一朵白色小花,很是别致。 好眼熟啊。永徽盯着那似曾相识的花形和花瓣,饶是她从不做女红,她也看出了一丝端倪:这荷包与昭临的香囊,俨然出自同一人的手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居心 荷包是沈偲做的。 永徽完全确定。 可她不确定的是, 世君和沈偲究竟是什么关系?若是寻常师兄妹,为何沈偲会为世君做荷包。 荷包是定情信物。 她垂眸看向昏睡不醒的世君,他喝了太多酒, 烛火照亮了他的左脸,眉头紧蹙, 眼角微湿, 仿佛在做一个极不好的梦。 永徽想起, 她的夫君好像从未对她说过喜欢她之类的话, 即使在床笫间、两人最亲密无间的时候也没有。 一直以来,他表现得那般温柔,迁就她、服从她, 可她却从未窥见过他的内心。 她知道他喜欢读书、习字并且擅长抚琴,这些都是婆母和雪仪告诉她的,世君并没有对她说过他的喜好, 他也不曾在她面前习字、抚琴。 他们明明是最亲密的人,却总隔着一层看不见、触不及的隔阂。 他的心不在她这里啊。 永徽只觉头痛欲裂, 不是喝酒的缘故,区区一杯酒, 还不至于让她头痛。 她又回想起今晚世君和沈偲见面的场景, 他们连招呼都没打, 就跟不认识一般,她先前在马车上提起沈偲时, 世君也没有接腔。 这种刻意避嫌反而说明其中有古怪。 她的夫君, 和她亲弟弟喜欢的女子之间, 有猫腻。 意识到这一点,一向藏不住话的永徽,极其难得地紧抿双唇。 她知道天亮后她便可以去母后、和昭临面前诉说她的怀疑, 母后和昭临也一定有法子查清楚这两人之间究竟有什么样的瓜葛,然后呢? 然后会怎样? 母后和昭临雷霆震怒,为她主持公道,她与世君和离,世君全家流放…… 永徽不愿如此。 枝云便在这时带了仆从进屋,仆从们很快将世君搀扶到榻上歇息。 “公主,奴婢瞧您脸色不太好,还是先回房歇息吧,让他们在此服侍驸马爷。” 永徽茫然颔首- 这一晚,侍郎府也因为雪宁的突然到来不得清净。 当雪仪在自家门口见到哭成泪人儿的妹妹时,不免诧然非常。 “怎么了?今日不是进宫赴宴吗?”她低声问雪宁的贴身丫鬟。 丫鬟忙道:“二姑娘走时还高高兴兴的,一上车就哭泣不已,奴婢也不知出了什么事,问姑娘姑娘也不说。” 雪仪道:“来这里是对的,这副模样若是被父母祖父母见到,免不了一顿责罚。你吩咐车夫,把嘴给我闭紧了,今晚的事不得泄露半句。” 丫鬟赶忙去与车夫交代。 雪仪让自己的心腹丫鬟扶住雪宁,柔声安慰:“乖乖,姐姐在此,今儿不管是受了什么委屈,暂且把眼泪收一收,待回房再与姐姐细说。” “嗯。” 回房后,雪仪命人准备热水、手巾为雪宁擦脸擦手,又备了解酒汤让她喝下,忙活了好一会儿,见她情绪渐渐平和下来,这才屏退所有下人,坐在榻前与她说话。 “一五一十告诉姐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雪宁说:“我嫁不成陛下了。” “今晚这筵席,是鸿门宴,辽王也在。” 雪仪聪颖非凡,当即猜出了原委:“辽王尚未成家,陛下是要撮合你和辽王?” 雪宁点头。 雪仪疑惑:“此前皇后娘娘把你留在宫里数日,你也说娘娘有意立你为后,怎陛下还如此行事……” 雪宁眼圈又一红:“陛下有了喜欢的女子。” “姐姐,我真后悔回金陵,我走这半年,陛下喜欢上了旁的女子。” 雪仪吃惊:“陛下三月才南巡回京,期间并未听说陛下有喜欢的女子呀,就连你姐夫也不知道。” 雪宁擦了擦眼泪,压低声音道:“此事知之者甚少,我也是偶然间才知晓的。” “是哪家闺秀?陛下很喜欢她吗?娘娘知道吗?娘娘怎么说?”雪仪一口气提了数个问题。 雪宁道:“并非什么大家闺秀,不过是个女官罢了。娘娘也知道,娘娘对她恨之入骨。” 她只字不提陛下。 雪仪叹气:“姐姐得提醒你,此事关键是陛下。” “你也知道,陛下打小便极有主意,娘娘未必能左右陛下的决定。” 雪宁道:“我自然知道这一点。” 正是知道无力回天,才痛苦难受。 两人便不再开口,只听得灯花噼啪炸开,在寂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良久,雪仪轻声道:“其实,辽王在军中颇有威望,他家中又无父母,肇京有不少人家想把女儿嫁给他。” “你既然知道嫁不成陛下,不如早些为自己谋划。姐姐倒觉得,辽王不失为一个顶好的夫婿人选……这么看来,陛下也确实对你另眼相看。” “陛下确实待我很好,这世间,没有任何人能比得上他……”雪宁喃喃道:“如果没有沈偲这个人便好了。” 沈偲? 乍然听到这个曾经险些毁了世君、把整个崔家搅得天翻地覆的名字,雪仪禁不住指尖一抖。 是她知道的那个沈偲吗? “沈偲是……”她怀揣着一丝侥幸问雪宁,紧张地连呼吸都缓了下来。 “沈偲便是陛下喜欢的女子,长春宫的女官。”雪宁冷冷道。 “姐姐知道她?姐姐怎会知道她?”她随即敏锐地从姐姐的神情中察觉到姐姐似乎知道沈偲其人。 雪仪说:“别问了,我不会告诉你的。” 这件事是崔家的秘密,夫君百般叮嘱不能泄露出去,当下沈偲既然与新君有了关系,她自然更不能说。 “竟有什么是连我都不能说的?” 雪宁直觉姐姐一定知道些关于那个女官的事,而且绝不是好事。 雪仪也觉得对不住妹妹,若当初她不帮着夫君出主意,或许,沈偲与世君还有一线希望。如今,世君早已与公主成婚,而沈偲兜兜转转,反而抢走了她亲妹子的姻缘。 “姐姐,你告诉我。” 雪仪起身:“你好好睡一觉,你的事,咱们明日再商量。” 雪仪心事重重地回了正房。 世充还没歇下,见她回屋,问:“你妹妹怎会突然想到来此?” 雪仪摇了摇头:“夫君,你可还记得沈偲。” 世充道:“怎好端端提到她。” 他当然记得此女。 前两月,世君因此女在家中闹得鸡犬不宁,此女亦是肖静婉的外甥女。此番元熙帝退位,肖静婉一并迁居宫外,这令世充心中极为畅快——这之前,因静婉暗中使绊子,世充有近五年时间一直不得升迁。 直到他秘密效忠太子,才度过这一关。 雪仪也不卖关子,直接道:“她如今跟了陛下。” 世充瞠目结舌,他张了张嘴想问清夫人这句话是何意,却半个字也问不出来。 “夫君,你没听错,她跟了陛下。” 世充勃然大怒:“她此举是何意?难不成,就因为世君当初没娶她,她想报复世君、报复崔家不成?!” 就像她的姨母肖静婉,他前脚毁了婚约,她后脚便选了采女进了宫,靠吹枕边风千方百计阻拦他的仕途。 雪仪道:“我并不觉得她是那种害人的女子。” “何况在当初那种情势下,世君也是为了救她出宫才娶了公主为妻。” “我只是心疼我妹子,亦觉得这是因果报应。” “当初世君与她真心相爱,拆散他二人我亦有份,不想今日,她也毁了我妹子的姻缘。” “这与你何干?”世充冷硬道:“那也是没法子的事,陛下早在南巡之时就看中了世君做他的姐夫,无论世君有多喜欢她,我也绝不能让她坏了世君与公主的婚事。” “如今陛下是天下之主,世君是陛下的姐夫,光耀崔家的门楣,就靠世君与我了。” “此女若胆敢坏世君的前程、坏崔家的事,夫人,你知道该怎么做。” 雪仪惊问:“夫君打算如何?” “她既是陛下的人,我动她不得,可你别忘了,还有公主和太上皇后,到时我们便一口咬定,是此女因爱生妒,见世君娶了公主心生妒意,故意诬陷世君。只要么主和太上皇后厌恶此女,陛下即便喜欢她,也不得不割舍。” 雪仪呆住:“可沈偲并未伤害世君,也并未对付崔家。” 因沈偲归还碧玺手串一事,雪仪对沈偲甚至有几分好感。眼下听得夫君如此颠倒黑白,心中不安至极。 世充缓和道:“我是说如果,如果她胆敢对世君、崔家不利,咱们也不必对她心慈手软。” 人在仕途,每一步都无比重要,他决不允许世君被第二个肖静婉毁了。 世充继续道:“再说,这也是在帮你的妹子,此女若被公主、太上皇后除掉,雪宁再在陛下身边温柔小意,说不定,陛下就会看到雪宁的好。” “世君娶公主,雪宁嫁给陛下,是最好不过的了。” 雪仪像不认识似的看世充。 “好了夫人,也该歇息了,明早还要上朝。” 正房的灯火随之熄灭。 正房的窗外,花影树荫的遮掩下,雪宁激动得全身颤抖,她方才把姐姐、姐夫的对话一字不漏全听了去。 原来沈偲还有这么大一个把柄。昭临若是知道自己喜欢的人和自己的姐夫有瓜葛,以她对昭临的了解,他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他定不会原谅她。 昭临定不会原谅她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祖母 直到偷偷摸回厢房, 雪宁仍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她应该好生琢磨琢磨,到底应该怎么让这件事传到昭临耳朵里。 她在屋内来回走动、思来想去——此事断不能经由她之口,一旦经了她的口, 哪怕事实摆在眼前,昭临定会怀疑她的动机, 她在昭临面前也讨不了好。 好好想想。 最恰当的人选有且只有一个, 她也会因此事痛彻心扉, 她也是昭临在这世上最关心的人之一, 永徽公主。 这桩事从她嘴里揭露出来,无论是皇后娘娘还是昭临,想必会万分心疼吧。 至高无上的天家, 姐弟俩竟同时被一对狗男女玩弄于鼓掌…… 简直是天助我也。 雪宁望着铜镜,镜中人笑得何其灿烂。 只是,此事兴许会牵扯到姐姐、姐夫和崔家…… 罢了, 只要她能如愿嫁给昭临、坐上皇后的位置,她会想法子好生弥补姐姐的, 她眼下也顾不了这许多了。 她一定得好生谋划这件事,功败垂成就在此一举了- 月明星稀, 袁崇驰回到暌违已久的永王府邸。这还是父亲当年封王时修建的府邸, 崇驰封王以后并未耗费银钱重新修建自己的府邸, 而是继续住在此处。 这里虽是伤心地,亦是父亲在时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安居之所。 崇驰下马走入。 宅邸由李管家带领一众老仆打理, 养护得宜, 古雅整洁, 母亲生前种的花花草草依然被护养得很好,栀子茉莉的香气随风飘散。 崇驰定定看了好一会儿:“谁在负责照看这些花草,赏。” 李管家应声:“是, 殿下。” 崇驰大步流星走进明间,大喇喇坐靠在罗汉床上,习惯性地从怀中摸出一柄玉匕首在手中把玩。 随后进屋的亲随赵安见了,不禁道:“这匕首便只剩下一只了。” 这玉匕首原本是一整块岫玉雕成了一对。一柄通体雪白,便是方才席间被沈偲抽中的那一柄。另一柄则白中泛青,正是崇驰手里这一柄。 崇驰道:“事先没预备那么多礼物,只得把这对匕首拆了。” 说话间手指转动,玉匕首在掌中灵活翻转。被人日复一日持之以恒地摩挲盘玩,玉石早已蜕去了初始的锋芒和粗粝,变得油润细腻起来。 赵安道:“殿下盘了好些年,就这么拆了送人,属下觉得未免有些可惜了。” 崇驰笑:“不过一个小物件,在我手中和在其他人手中,也没什么区别,哪里称得上可惜。” 玉匕首确是他的爱物,他原先预备送给陛下,不过陛下临时起意让众人抽取,偏被那位叫沈偲的女官抽中了。 不过看她的样子,也是惜物之人。 或许,亦是缘分。 崇驰想着那双异常白皙干净的手和低头时唇畔的浅笑,一时竟怔忪出神。 他盘过无数回的玉匕首到了她手里,被那双手细致温柔地摩挲、滋养,从柔软的掌心滑到纤细的指尖,一遍一遍地抚摩…… 他脑子里不受控地浮现那画面,进而想到,若那双手捧起他的脸,握住他的手,勾住他的脖子揽住他的腰,会如何…… “殿下,解酒汤。”李管家和丫鬟送来了解酒汤和擦脸的手巾,连叫了几声,崇驰才回过神来。 他意识到自己想入非非了,不自然地扯了扯唇:或许真如皇祖母他们所说,自己该成家了…… “殿下可是醉了?”李管家关切道。 “殿下连北地的烈酒都喝得,肇京这点薄酒又算得了什么。”赵安对自家殿下的酒量很有信心。 “那殿下为何面红耳赤、两眼发直……” “给我。”崇驰从丫鬟手里接过汤碗,咕咚咚几口喝下。 解酒汤是温热的,他喝下后身体变得更热了,后背、额头都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一把扯开衣襟,露出紧实健硕的胸腹。 丫鬟赶紧垂了眼,双手接过递过来的空碗,俏丽的小脸上瞬间泛起红晕。 李管家瞥她一眼,小心试探道:“殿下,今晚可留丫鬟在身边服侍。” 这是府上去年新买的丫鬟,李管家特意选的,有几分姿容,性子又柔顺。 崇驰目光从丫鬟通红的脸上掠过:“不必了,让她下去吧。” 顿了顿又道:“都下去,把门带上。” 略感失望的李管家、赵安和那丫鬟随后都出了门。 李管家对丫鬟道:“你退下。” 丫鬟低头快步离开。 李管家把赵安拉到僻静处,急问:“小赵你是如何办事的,怎殿下身边还是没人服侍?” 赵安乐了:“您老说的什么话,怎我不算是人?” 李管家道:“女子,我说的是女子。” 赵安道:“诚如您老人家看到的这般,一切还是老样子。” 李管家追问:“在辽东时也没有?一个也没有?” “一个也没有。”赵安肯定道:“殿下从不允许女子进他营帐,府邸也不行,都是咱们一群大老爷们从旁伺候着。” 李管家转身又转回,压低声音道:“都这个年纪了,憋坏了可怎么办?” 赵安道:“战事紧张时殿下巡防连饭都顾不上吃,闲时又要砥兵砺伍,一年到头忙得跟个陀螺似的,没功夫憋坏。” “我去信叮嘱你的事,你一件也没办成。”李管家叨叨道:“就算没有正经王妃,侍妾、通房总该有一位吧,愣是一个人儿也没有……我家殿下就这么独来独往、形单影只。” 赵安嘿嘿一笑:“您老别急,说不定立时就有了呢。” 说罢他附耳低语几句。 李管家笑得见牙不见眼:“当真,是孙太傅的二孙女?听起来倒是配得上殿下。” “还不止,那可是个大美人大才女。”赵安道:“又是陛下亲自牵线搭桥,我看能成。” 李管家喜不自胜:“我明儿一早就张罗着把王府里里外外捯饬捯饬!” 随时恭迎王妃来府!- 转眼,瑞蕊来慈延宫已近半月。随着她的到来,懿安太后发觉平淡无奇的日子突然多了许多趣味。 她是个随性洒脱的老人。自从七年前建武帝龙驭宾天后,便谢绝了儿孙们的早晚问安。她对回春坦言,她这辈子身不由己的时候太多了,临老了不想再受颇多拘束,索性躲在慈延宫做一位与世无争、逍遥自在的老婆子,每日种花品茗养鱼观鸟乐得轻松。 没想到含饴弄孙比种花品茗养鱼观鸟更有意思。 三岁的小孙女,每日围着她,脆生生地叫着“皇祖母”,像一只小喜鹊儿,叽叽喳喳的,懿安太后也喜欢将她带在身边。 也就在这过程中,懿安太后日渐熟悉沈偲这个人。 话不多,也知礼数,待人接物虽有些怯生生的,也没出过岔子。 懿安太后也留意到,瑞蕊的指甲缝从来都是干干净净的。可瑞蕊并不是一个文文静静的小姑娘,时不时会在她的花园、鱼池搞搞破坏——慈延宫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这新来的一大一小,把她们的一举一动禀告太后。也就是说,跟在瑞蕊身边的人做事很细致,照顾瑞蕊也很用心。 人往往装得了一时却装不了一世。懿安太后当初把沈偲留在慈延宫也是这个目的,她要亲自验验这个把昭临迷得晕头转向的小女郎。 再加上慈延宫里的这群跟了她许多年的宫人们,个个都是火眼金睛,沈偲是人是鬼,逃不出她们的眼睛,用不了多少日子,她便会原形毕露。 日子一天天过去,这一日,“暗探们”齐聚花厅,纷纷将自己看到、听到、了解到有关女官的品行向太后禀告。 负责照看花草的于嬷嬷率先说话:“娘娘,老奴觉得沈偲人不错,好几回小公主殿下将花泥洒得到处都是,全是沈偲悄悄收拾干净的。” 张嬷嬷也道:“沈偲写得一手好字,先前娘娘您吩咐的佛经,便是她帮奴婢一起抄写的,帮了忙也不让奴婢说出去,只说权当练字了……谁练字又会练到手腕子痛呀。” 太后恍然道:“原来佛经是沈偲抄的……”嗯,抄得不错。 江嬷嬷也说:“沈偲不爱说话,平日里也不爱往娘娘跟前凑,这姑娘心静。” 还有好几位嬷嬷说了些关于沈偲的小事。 听罢,懿安太后笑了:“叫你们尽管挑些她的错漏,怎一个个都在为她说好话。” 回春嬷嬷道:“奴婢跟在娘娘身边已有三十九年六个月三天,这宫里各式各样的人也见过许多,口蜜腹剑的、两面三刀的也见了不少,也知道宫里这地方实诚人待着难受。故而这姑娘难得,真是难得。” 懿安太后点了点头:“辛苦各位了,且退下吧。” “是,娘娘。” 宫人们缓缓退出大殿,只回春还陪在太后身旁。 懿安太后道:“回春,我寻思着沈偲不是挺好的吗?为何韶华殿对那孩子如此记恨啊……” “昭临我看着长大,他心眼子已够多了,若再来个心眼子多的,像他父皇母后那般,少年夫妻终成了怨偶,又有何意义呢?” “夫妻之所以是夫妻,便是相互扶持、荣辱与共、心心相印,有这么个心思简单、昭临又真心喜欢的人陪在身边,我看不出是哪里不好。” “我这一辈子已看过太多太多的悲欢离合,到了这把年纪,我只想做一个成人之美的祖母。” 回春问:“娘娘,您已经决定了吗?” 懿安太后苦笑:“你没发觉昭临这些日子来慈延宫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吗?打着问安的旗号,每回来必须得见着他的小妹妹,小妹妹又离不得沈偲,这不就是明摆着借机见沈偲吗?” 回春也笑:“早晚问安不说,这几日连午后也来问安,一坐就是大半个时辰,还赖着不走,用了午膳不说还要用晚膳,眼珠子就直勾勾盯着沈偲,好几回我见沈偲都难为情了。” 懿安太后笑着摇头:“没出息,罢了,待他生辰那日,就把沈偲放回去吧,就当是祖母给的生辰礼。我亲自去与韶华殿说,让她成全他儿子。” “娘娘真是宅心仁厚。”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今天是发生什么了? 第90章 密谈 懿安太后当机立断, 随即命回春亲自去韶华殿走一趟,邀许皇后今夜赴慈延宫用膳。 回春心知太后要与皇后摊牌,轻声提醒:“皇后娘娘她, 怕是不情愿呢……” 且不说许皇后将陛下视作眼珠子般珍之重之,单凭沈偲小小女官的身份, 想必入不了她的眼。 回春上回送太后懿旨去韶华殿, 许皇后虽表面恭顺地答应全听太后的, 可回春看得出来, 皇后对太后的处置方式不满,只是不得不答应。 懿安太后眯眼道:“不情愿又能如何,难道她不想要儿子了?” “她就是活得太拧巴。对待裕儿亦是如此, 心里明明在意得很,又不愿放下身段去迎合,只敢把气撒在嫔妃身上, 到头来更惹得裕儿不快。” “这世道,甭说一国之君, 又有哪个男子不喜欢对自己千依百顺、曲意逢迎的。” “男人在外开疆扩土横戈跃马,女人在内便得有女人的手段, 这方面, 长春宫可比咱们这位皇后娘娘会做人。” 回春答:“谁说不是呢。” 她心道, 可毕竟太不一样了——皇后出身高贵,祖父是开国功勋、父亲是正二品的左都御史, 这便是她的底气。肖贵妃不过地方小吏出身, 除了讨好元熙帝还能如何? 回春也是女官出身, 她深知一个身后没有任何依靠的女子要在宫里活下去、尤其是好好活下去有多难。 她自然不会多嘴,只听得太后道:“我今晚再开导开导她,但愿这榆木脑袋早日开窍, 别净添乱。” “太后说的是。”她微微笑道。 待太后歇下,回春无声退出寝殿,随即便找到沈偲,简单与她交代了几句。 然后她就看到那双明亮的眼眸有些惊讶和好奇地望着自己:“嬷嬷,您为何会对我说这些话……” 回春淡淡道:“只是觉得应该对你说这些,你也值得。”- 沈偲算好散朝的时间,早早等在华英殿到慈延宫的必经之路上。 她有话要对昭临说。 果不其然,半炷香后,昭临和小山疾步朝这边走来。 沈偲走出树荫,行到路中央,福身行礼:“奴婢参见陛下。” “你怎么来了?专程等我来着?”昭临未语先笑,朝小山递了眼色,小山乖乖退避一旁。昭临上前,一手牵了沈偲重新钻进绿树浓荫之中。 “这会儿日头正毒,不好好呆在宫里凉快,出来作甚?”他笑吟吟地瞅她,手自然而然在她一侧脸庞来回摩挲:“瞧瞧,脸都晒红了,若变成我这般肤色可如何是好?” 沈偲抿嘴笑:“不打紧,等到了冬日自会白回来的。” 昭临看她笑便觉得心情愉悦:“还没告诉我,为何在此处等我。” 沈偲道:“是特意来对你说几句话。” “什么话?晚上见面说不好吗?”他为了离沈偲近些,不时偷偷在乐意轩留宿。 沈偲郑重道:“你今日就不要再来问安了,太上皇后晚些时候会来慈延宫,万一撞上了,总归不太好。” 昭临反应很快:“皇祖母打算今晚与母后提你我之事?” 沈偲微微颔首,面上有些红:“听回春嬷嬷的话,似乎是这个意思。” “皇祖母是受不了了吧。”昭临哈哈大笑:“皇祖母当初把你留在慈延宫,可没想到我会如此‘孝顺’她吧。” 沈偲进慈延宫的第二天,昭临便赶在早朝前亲自来慈延宫问安。那会儿天还没亮,懿安太后睡得正香,这突如其来的问安愣是将老人家硬生生从梦中叫醒,然后起身、换好衣裳接受孙子的跪拜礼。 这还没完。晚间昭临又赶来问安,陪皇祖母说话,顺带逗逗瑞蕊,直到一老一小睡眼惺忪精神不济才离开。 一日两回,早晚各一回,雷打不动。 时日一长懿安太后就招架不住了。昭临来问安,她就得起身并且换上正式的衣裳,来两回便得换两回,没几天她就反应过来了:这孙子,原是故意“报复”她。 懿安太后委婉提出:“陛下国事繁忙,问安这种俗规能免则免。” 昭临哪里肯,一面跪拜一面正色道:“晨昏定省本是孝道,孙儿身为一国之君,更要以身垂范才是,皇祖母,请受孙儿一拜。” 懿安太后哭笑不得,硬着头皮又坚持了数日,哪知昭临变本加厉,在晨昏定省之外又加上了午后问安,估计这一回懿安太后实在是坚持不下来了。 “你还笑,”沈偲道:“太后娘娘毕竟是老人家,你如此戏弄她,属实有些过分。” 昭临立即敛容:“放心,皇祖母早就识破了我的伎俩,之所以‘苦苦’支撑,想必是趁这段时间在考验你呢。” “如今,你大抵是通过了她的考验。” 沈偲奇道:“可我并未做什么事,真的,昭临,我每日只是按部就班照料瑞蕊而已。” 昭临轻轻捏她的脸:“皇祖母要考验你,不需要让你知道。” “既如此,我今日便不过去了,等再过几日,我带你出宫一趟。” 出宫? 沈偲又惊又喜,不禁追问:“为何出宫?” 昭临勾唇:“等到时你便知道了。”- 暮色渐浓,许皇后亲临慈延宫,陪伴懿安太后用膳。 晚膳后,瑞蕊由沈偲领着,特意来向皇后娘娘问安磕头。 当着懿安太后的面,许皇后态度和婉地问了瑞蕊搬进慈延宫后日常起居饮食是否适应,又是否听皇祖母的话。 瑞蕊虽有些怯怯畏畏,但好歹口齿清楚地回答了她的提问,照着沈偲教的,怎么说也不会出错的说辞:“回禀母后,儿臣一切皆好,皇祖母待儿臣也极好。” 不过是三岁的孩童,许皇后也并不真心把她放在心上,她更在意的是不远处和宫人们站在一起、勾了她独子魂的沈偲。 “好了,我与你母后说些话,你先退下吧。”懿安太后慈爱地对瑞蕊道。 “儿臣告退。” 沈偲旋即上前带瑞蕊退下,有些紧张地向许皇后屈膝行礼。 许皇后冷冷扫过她低垂的脸,勉强点头,这个点头,既不是给瑞蕊的,更不可能给沈偲,只是给太后的面子而已。 待她们退后,懿安太后开口了:“媳妇,再过几日便是昭临的生辰了,这可是昭临即位后的第一个生辰,你这做母亲的,打算送他什么贺礼?” 许皇后脸色稍解,微叹:“可不,一晃就十六岁了,”顿了顿,“妾也不知还能送他些什么,您瞧,他什么也不缺,对什么都是淡淡的。” “是啊,身为帝王,一切想要的都唾手可得,偏偏有一桩事,始终没能遂他的意。” 许皇后一愣,心里莫名慌乱起来。 “媳妇,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对吧,”懿安太后道:“我看,不如送昭临一个‘夙愿得偿’,如何?” “你就让他纳了沈偲,沈偲作为妃子陪在昭临身边,并不会碍着谁。至于皇后人选,则由你来定,你要选哪家的闺秀贵女都可以,我会与昭临说。” 懿安太后已深思熟虑了许久,这也是她能想到的,可以同时说服这对母子的最好法子,各退一步,两全其美。 许皇后颤声道:“母后,母后,您是知道的,那个沈偲,她是长春宫的人,她和太上皇不清不楚的……一女又怎可侍父子俩?” 懿安太后道:“老婆子还不至于昏聩如斯。你可知我为何把沈偲放在我宫里?便是要亲自看看此女品行究竟如何,这些日子以来我看得很清楚,她本性醇厚、为人简单,这样性子的人与昭临作伴,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许皇后看着懿安太后那双浑浊却坚毅的眼睛,嘴唇翕动却吐不出半个字。 “再者说,你那夫君、我那儿子的德行我们比谁都清楚不是吗?你说裕儿对她有居心,我信。你说她蓄意勾引裕儿,我不敢苟同。” “我只是相信昭临的眼光,他喜欢的女子,应是一个身家清白的好姑娘。” 许皇后终于落泪:“可是母后,她配不上昭临……” 她早已派许敬把沈偲的来历查得清清楚楚,出身如此低微,又是肖静婉的外甥女,怎么配得上她日下无双的麟儿,便是做嫔妃也不可,就连与昭临站在一起,都侮辱了昭临。 懿安太后静静看她流泪,冷静道:“莫要意气用事……你若不愿接纳她,便是亲手把昭临推开,推得远远的,就像当初把裕儿推开那般。” 许皇后浑身一颤,抬起婆娑泪眼:“母后,便只能接纳她吗?媳妇做不到,做不到。” “你难道没见过昭临看她的眼神?” “已不单单是喜欢,是痴迷,是疯魔,那样的眼神我曾见过……先帝也曾用那样的眼神看过一个女子,那女子死后,他便疯了,是的,他疯了,我眼睁睁看他从意气风发的儿郎变得暴戾冷血……” 懿安太后深深叹了一口气:“昭临那孩子,实在太像先帝了,一样的用情至深,一样的聪明绝顶……我总是担心他和他皇祖父一样,过不了情关。” 许皇后面色煞白如纸:“不、他不会……昭临不会……他不会……” “你敢赌吗?若你不敢,就让沈偲拴住他,沈偲是救他的药,你懂吗?” 懿安太后轻声道。 作者有话说: 无 90-100 第91章 母子 为了小小女官能否留在昭临身边, 天底下最尊贵的一对婆媳僵持了许久,直到懿安太后老迈的面上显出几分倦意,许皇后取出丝帕, 小心擦干面上的残泪:“母后,妾敬听遵命。” 无论许皇后如何厌恶沈偲, 终敌不过她对儿子的爱。 闻言, 懿安太后长舒了一口气:“后宫让昭临舒心, 前朝才能安定, 媳妇,想开些。” 许皇后盯着懿安太后的眼睛:“母后方才也说了,妾应下此事, 中宫人选便由妾来定。” 懿安太后颔首:“自然,你可以告诉昭临,这是你的意思, 亦是皇祖母的意思。” 眼下之意,既然允了沈偲为妃, 许皇后定下的中宫人选,昭临不得拒绝。 历朝历代, 皇后虽由皇帝本人下诏册立, 可是皇后人选却是由多方势力博弈确定。其中, 皇后的出身以及皇帝嫡母的意愿占据了相当大的比重,有时甚至远远高于皇帝本人的意志。 这也是许皇后妥协的理由——狐媚子眼下是青春娇艳, 可终有一日容颜凋谢、宠爱不再, 唯有中宫才是皇帝的妻子, 中宫的位置,是无论如何也要守住的。 许皇后索性向太后表明心迹:“妾心中确实已有恰当人选,正是太傅孙公正的小孙女雪宁, 此女冰清玉粹、端丽娴雅,是京中一众贵女中的佼佼者,与昭临打小一起长大,年龄相仿、志趣相投。” 懿安太后毕竟年逾古稀,一番恳谈下来已十分疲累:“你看中的自然好,统统照你的意思办吧……我老了,真希望有生之年能见到重孙出生。” “妾会尽快筹备大婚。” 有了太后这句话撑腰,许皇后决定赓即推进立后一事- 翌日傍晚时分,昭临比约定时间早了一刻钟来到韶华殿——母后午后派人送信,要他酉初来韶华殿说话。昭临知道,母后今日要他来,定是与他商议与沈偲的婚事。 他面上不显,心里却欢喜雀跃得很,这意味着他是沈偲夫君这件事很快便会昭告天下,四海之内无人不知,他是多么期盼他的名字前头被冠以沈偲的名字。 沈偲的夫君,袁昭临。 他随即想到,那么成婚后,沈偲又该如何叫他呢? 是叫夫君,还是延续现在的称呼叫昭临?怎么办,他两样都想听……要不,成婚后先叫一段时间的夫君……算了,由沈偲做主吧,只要她喜欢,怎么叫他都行。 昭临努力克制着,依然止不住嘴角微翘。 许皇后独自朝儿子缓缓走来,只见昭临负手而立,整个人沐浴在瑰丽的霞光之中,光是看背影,就觉得他此刻的心情一定很好。 她的昭临,此刻在想什么呢? 许皇后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心头泛起了酸,连带着眼和鼻也酸了,她忙掏出丝帕按在眼皮上,待这股子酸劲儿缓过去,才开口唤道:“昭临。” 昭临转过身,一缕笑犹挂唇边,他施施然行了个礼:“儿子参见母后。” “来,坐在母后身边。”许皇后唤他在自己身旁坐下,母子俩相对而坐。 “母后今日召儿子前来,是有什么话要说吗?” 他明知故问道,那双亮极了的黑眸之中,满蕴着期待和喜悦。 许皇后不禁想问,你是如此聪慧,不是都知道么?知道母亲想要与你说什么,为何还要装作这般懵懂无知的模样?你可知母亲应下这桩事简直是心如刀割。可天底下又有哪一位母亲能拒绝孩儿的心愿呢? 她张开嘴:“昭临,我已与太后商量过了,你可以……纳沈偲为妃。” 天知道她是多么艰难才将这几个字说出口的。 昭临陡然一怔,不等他开口,许皇后继续轻声细语道:“不过,母后有三个条件。” 这是许皇后昨夜自慈延宫回来后反复思量的结果。 昭临微微垂下的眼眸立时冷了三分,心中的欢喜迅速褪去,仍不动声色道:“母后,您说吧。” “从来便是先立后、再纳妃。你既然要纳沈偲为妃,立后自然应该摆在前头。中宫人选太后与我皆属意雪宁。你得先立雪宁为后,再迎沈偲入宫。此其一。” 昭临没有反驳或提出异议,只略略低头似在沉思,许皇后于是接着道。 “其二,在中宫皇后诞下皇子之前,沈偲不得有孕。日后,即便沈偲诞下一儿半女,也不得养在身边,须交由中宫皇后代为抚养。” “其三,终其一生,不得废黜雪宁。” “你可否做到呢?” “就区区三个条件吗?” 昭临忽而抬起头,幽深漆黑的眼眸平静而又淡漠地看向自己的母亲,那眼神让许皇后不寒而栗。 他怎么会用这样嘲讽的眼神看自己的母亲呢? 然后,她听到昭临一字一句道:“太上皇后,您兴许是误会了朕今日的来意。” 他没有叫母后,亦没有像往常那般自称儿子,而是用“太上皇后”和“朕”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许皇后听出来了,她双目微睁,难以置信地重复:“误会了你的来意?” “朕今日来此,并不是为了听到太上皇后方才的那番话。”昭临道:“似乎,太上皇后对朕的心意也有三处误解。” “你的心意?你究竟想要如何?” “朕从来不是要纳沈偲为妃,而是要立她为后。从始至终,皆是如此,这世间、这辈子,谁也不能代替她。此其一。” 许皇后听言勃然大怒:“昭临,她连妃子都不配,何况是中宫皇后——” “先别急,且待朕说完。” 他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许皇后的话,示意她噤声:“其二,皇后即是朕的皇后,朕说她配,她便配。” “朕之所以耐着性子等待太上皇后松口答应,本是为着一片孝心。太上皇后若愿成人之美,您与朕自然依旧母慈子孝皆大欢喜,沈偲也会好生侍奉太上皇后。” “可太上皇后若要横加插手、故意阻挠朕立后一事,朕只能无奈舍弃一些东西。” 舍弃? 舍弃什么东西? 舍弃……我吗? 许皇后头皮发麻,倏然从椅上站起,手指着昭临厉声道:“你要舍弃什么?!你为了区区一介女子,竟要舍弃生你养你的母亲吗?” 她起身太猛,旋即一阵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住。 昭临扶住她的胳膊,将她重新按坐在椅上,深吸了一口气:“太上皇后,朕借由你的肚子降临于世,可朕不仅是你的儿子,更是天下之主。倘若连立谁为后都无法自主,这天下之主,未免也太过软弱,而这种软弱,既无法守住那张龙椅,也无法守住这个天下。” 许久以前,在险些被父皇亲手扼杀的时刻,昭临就剔除掉了软弱的筋骨,再后来,在母后沉浸于被父皇厌弃的痛苦中,无法庇护他和姐姐时,他浑身长出了坚硬的壳。表面上他仍旧是恭谨仁慈的太子,可他知道,自己的心已经冷得像一块顽石,再没有人和事可以打动他。 直到沈偲的出现。 他惊奇地发现,原来柔弱和坚韧竟可以同时出现在一人身上。 她是那般柔弱,却又那般坚韧,她不愿侍奉父皇拼命抗争,却又为了亲人愿意牺牲一切。 他最初是被她的笑容和眼泪吸引,可是渐渐他了解了她的内心,他爱她的皮囊,更爱她的内里。 许皇后颓然倒在椅上。 她头一回意识到,昭临已不是十六岁的儿郎,而是皇帝陛下,如建武帝那般的皇帝陛下。 但凡大权在握的皇帝陛下,是无法容忍任何人挑战自己权威的。 她已做了他十六年的母亲,却一次也不曾见过他在朝堂之上斥责朝臣雷霆震怒的威势,亦不曾见过他下令屠戮谋逆者十族的冷酷,她心中的昭临和真实存在的昭临,已相去悬殊。 她的昭临,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她软弱地选择倚仗自己的儿子时,已经长成了这个样子。 “昭临,我的儿子。”她怅然、遗憾、甚至后悔万分地朝自己的儿子伸出手,却被昭临避开了。 “太上皇后,朕的任何决定,决不允许任何人置喙,记住,是任何人。” 许皇后眼睁睁看儿子走入暮色之中。 作者有话说: 这章是昨天的。 第92章 倾诉 昭临阔步走出韶华殿, 等在宫门外的小山偷瞄了几眼之后,很识相地选择一言不发,碎步跟在他身后。 此刻天边只剩下狭长的一道红色光晕横贯整片天空, 其余都被厚重的云层遮盖,一如昭临当下的心情, 烦闷、失望、悲凉, 一种天下之大却无所依靠的空落落。 长久以来, 他代替父皇成为母后和姐姐的靠山。母后的伤心失意他来平复, 姐姐的任性妄为他来善后,可极少有人过问他的心酸和千钧重压,仿佛他天生就该、就能够承受一切。久而久之, 昭临收起了自己的情绪,他在所有人面前很好地隐藏了自己的真实情绪,他所表现出来的喜怒哀乐, 是应该有,而非本来有的。 他这样子过了数年才遇上沈偲, 一个让他能够以真实面目去面对的人,也是让他得以喘息的人。他从不食人间烟火的昭临太子, 变成了寻常人袁昭临, 他体会到了世俗寻常的快乐, 靠近或想起沈偲,他会觉得没有虚度此生。 其实一开始对沈偲, 他也向对待旁人一样戴着面具, 他试图让沈偲看到一个完美的、没有任何瑕疵的太子殿下。偏偏沈偲注意到了太子光环以外的他——小小年纪却背负了如山重担的少年。 她能看到旁人看不到的袁昭临。 发觉这一点后, 昭临起初是惊讶的,渐渐,他做了许许多多有关她的梦。 他梦见遇刺那一回, 他在躲过刺客的利刃后抱着她痛哭流涕,语无伦次地诉说自己的恐惧,而她则抱紧他,用他最期待的方式安抚了他的惊魂甫定…… 他还梦见隆冬时节的夜晚,他们一齐早早上榻,在温暖如春的暖阁之中,他枕在她腿上,与她说些前朝的趣事,而她安静地听,温柔地笑…… 她就这般夜夜入他的梦,成为了他的依靠…… 昭临停下脚步,忍住了见沈偲的冲动,没有踏进慈延宫——他知道沈偲不介意为妃或是为后,她一早就说过,她愿意保持现状,只要陪在他身边。 她若是知道今日韶华殿发生的事,定会劝他顺从母后的心意。她一贯是那么识大体、顾大局。 她便是这样一个人,这样的人,在母后嘴里,却不配母仪天下,只因她没有一个好的出身。 昭临想了想,对小山道:“备马备酒,朕要出宫。” “去辽王府。”- 天刚擦黑,袁崇驰意外在自己的府邸迎来微服出宫的皇帝陛下。 还是自个儿拎了一坛酒的皇帝陛下。 崇驰见状不禁笑了:“陛下今日来,是打算不醉不归?” 昭临也笑:“确有此意。放眼肇京城中,酒量能与我一较高下的,便只得堂兄一人了。” “能畅快说话的,堂兄也算其中之一。” 崇驰拱手:“陛下,这可是您对微臣极大的褒奖。”说着便接过他手中那坛子酒。 昭临道:“今日是偷溜出来的,咱们便不论君臣,只兄弟相称。” 崇驰爽快应道:“便依你所言。”随即吩咐管家:“速安排厨子做几道下酒菜。” 二人在堂中坐下。 不一会儿,人高马大的亲随端上两只海碗和一碟酱牛肉。 见昭临目光落在亲随脸上,崇驰解释:“在外多年,皆是亲随在身边服侍,莫怪莫怪。” 昭临调侃道:“堂兄孑然一身,皇祖母很是挂念,若看到堂兄身边尽是亲随服侍,想必更烦恼了。” 崇驰哈哈大笑:“劳皇祖母费心了,只是我不急,此事也急不来。” 他今年二十有二,像他这般年纪的宗室子弟皆已成婚生子,不过崇驰自有他的主意,既然已经晚了,就更不能自乱阵脚,还得选个自己喜欢、也喜欢自己的才行。 两人就着酱牛肉开始边喝边说话。 连喝三碗,先前的悒悒淡了些许,昭临于是问:“那日宫宴散后还未问过堂兄的意思,不知堂兄意下如何?” 他自然指的是相看得如何。 崇驰略一沉吟:“雪宁姑娘出身名门,姿容风采皆不同凡响,原是为兄不配了。” 这便是委婉拒绝了。 昭临没再问。 其实筵席散后至今已有半月,堂兄没主动提起此事便已是婉拒。 崇驰为他满上酒,也关切道:“你既已登基,也是时候考虑大婚之事了吧。” 昭临一口气喝光碗中酒:“自然。” 崇驰边倒酒边问:“可有意向人选?” “自然是有的。” 崇驰“哎哟”一声,“打小便看出来你是个沉得住气的,怎么说到关键处竟问一句答一句,就不能畅快些说与兄长听么?” “为兄也正好讨教讨教。” 昭临道:“我数月前遇见了一位姑娘,我与她之间发生了许多事……我曾骗了她,伤透了她的心,她亦恨死我了……” 说到这儿,他端起碗,又是一口气喝光。 崇驰拎起酒坛子才发现酒坛已空,又见昭临已有几分醉意:“酒没了,咱们接下来以茶代酒吧。” 昭临道:“说了不醉不归,继续喝酒。” 崇驰唤亲随进屋,冲他使了个眼色:“去,去拿我从辽东带来的烈酒,要最烈的。” 亲随会意,随即抱来硕大一只酒坛子。 崇驰倒了一碗:“昭临,慢些喝,这酒入口淡,后劲足。” 昭临试了一口,皱眉道:“果然淡,就跟水似的。” 崇驰忍笑:“接着说你那位心上人,后来又怎样了?” “后来……后来她说喜欢我了,愿意与我一起。” 崇驰愣了:“怎突然从恨死你一下子到喜欢你?中间那段呢?” 昭临摇头:“这些情爱之事,不足为外人道尔。” 崇驰笑骂一声,“我知道了,恨死了便是爱极了,反着理解便好了。” 昭临喃喃:“不错,爱极了。” “所以眼里容不下旁人,只能是她,无论旁人如何说。” 听出他语气里的伤感,崇驰若有所思道:“既然这么喜欢,便早日娶了吧。” “人生苦短,与心爱之人相守,纵然一辈子也嫌不够长。” “这话,是母亲说的,父亲走得早,母亲说,原来相守的时间不过区区四载,这辈子便过去了。” 昭临说:“我会娶她。” “我要与她相守一生。” 崇驰道:“见你这样子,我倒真有些好奇了,究竟是哪家的姑娘,能让你如此动心。” 昭临卖了个关子:“大婚那日,堂兄来观礼,一看便知。” 崇驰点头:“那你可不要让我久等。” 二人又说了些话,慢慢把那坛子掺了水的酒喝了个精光- 雪宁又一次登门拜见永徽公主。 她近些日子跑公主府跑得相当勤快,每回去都带些新鲜吃食,什么庆丰楼的豌豆黄,别燕居的杏仁酥,以及自家厨子做的糖醋瓜。 总之都是夏日里消暑生津的吃食。 因永徽公主的贴身侍女说公主近来心情、胃口皆是不好,又嗜睡,雪宁便想法子讨她欢心,与她说话,寻到合适的时机,再把沈偲和崔世君的事透露给公主,以公主这性子,必定会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她今日特意带了自家做的茉莉牛乳饮,在侍女的引导下,缓步朝花厅去。 这日永徽的精神稍好了些,便出来花厅坐着,自从发现世君与沈偲之间有古怪,她身子愈发不好了。 之前只是食欲不振,眼下连心情也不振了。她从出生以来,心里从没装过这么多复杂的事。 以往无论遇上什么事、搞砸了什么事,都有昭临在身边顶着。哪怕被诬陷害肖静婉落胎,昭临也不眠不休地找证据为她洗脱冤屈。 偏偏这一桩事,是不能说与昭临听的。 不仅不能说与昭临听,枝云也不能说,枝云是母后给她的人,枝云知道了,母后便会知道。 她只能憋在心里,日日见着世君,日日想着他和沈偲之间是否余情未了,她几次想要质问世君,却又忍下了。 如果不问,她还可以说服自己,那是陈年旧事,早已经事过境迁。 可她知道并没有事过境迁。 听世君的长随说,世君那日醉酒醒来后曾在书房翻找了许久,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永徽知道他在找什么,找那只装着碧玺手串的荷包。 他自然找不到——荷包已经被永徽收起来了。 时至今日,哪怕已成为自己的夫君,世君仍如此紧张那只荷包,小心地私藏在书房,时不时拿出来睹物思人,他分明还记挂着沈偲。 永徽正忧心忡忡,雪宁上前行礼,笑盈盈道:“瞧着公主姐姐今日气色好些了,昨晚睡得可好?” 永徽有气无力道:“依旧不好,睡了一会儿便浑身发热,又醒了。” “你坐下吧。” 雪宁听言落座:“这时日是这样的,我也是如此哩,整夜整夜无法安眠,也许是心里有烦忧吧。” 她刻意提到心有烦忧,却不明言,只想引公主好奇发问。 果然,永徽立即问:“怎么,你也有心事?” 雪宁敏锐地注意到她用的那个“也”字,“我的心事,公主姐姐不是都知道吗?” “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心恋落花。”她苦笑道:“这便是我当下的心境。” 这两句诗语意浅显,永徽听懂了,心道,这又何尝不是我的心境呢。 她更对雪宁生出同病相怜之感,她们都被同一个人夺去了心上人。 雪宁见她神色落寞:“我真不该在公主姐姐面前说这些,是雪宁自怨自艾了。我今日特意为公主姐姐准备了茉莉牛乳饮。” 说着便将装了甜饮的瓷盅从手挽的小包袱中取出,摆在面前的小几上:“姐姐试试,雪宁真希望姐姐快些好起来。” 永徽不言,只揭开瓷盅,雪白的冰镇牛乳之上,浮着几朵茉莉花,茉莉花和牛乳的清香扑鼻而来。 “怎偏是茉莉花呢……” 她鼻子一酸,眼泪滚落,啪嗒啪嗒地落在瓷盅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生辰 “公主姐姐, 您这是怎么了?” 见永徽忽然流泪不已,雪宁亦呆了几瞬,才慌忙递过手帕:“雪宁可是说错什么或是做错什么了?惹公主姐姐不爽快了?” 永徽是想起沈偲送给世君的茉莉花荷包, 一时之间情难自抑。 “不关你的事。”她接过手帕胡乱擦泪,见身边除了雪宁再无旁人, 终忍不住对着这个从小看到大、知根知底的妹妹吐露心事:“你方才吟的诗, 又何尝不是我眼下的困境呢?” “您这话是何意?”雪宁脑筋转得极快, 暗忖:难不成, 公主已知道崔世君与沈偲之间有猫腻?这才悒悒不乐? 她登时便想要印证此事,故意叹气道:“又怎会一样呢,公主姐姐与驸马正值新婚燕尔, 驸马对公主姐姐更是‘一心一意’。哪像我,枉自与陛下青梅竹马,连陛下的心都抓不住……” 前一句她有意拿话激公主, 后一句亦是真情流露。 永徽听在耳里,更觉讽刺悲哀。 新婚燕尔?一心一意? 想来, 其实世君对她一直不冷不淡,直到为了救沈偲的父亲, 才第一回主动开口向自己求助, 坦言他与沈偲是青梅竹马的师兄妹。 对他的话, 永徽从来不疑有他,她甚至因为这层关系, 尽管知晓沈偲与昭临之间有私情, 亦从未在母后面前多嘴半句…… 她登时怒火中烧, 不禁脱口而出:“我与驸马,并非看上去那般和睦。” 此话一出,压抑许久的情绪随即找到一处出口, 永徽竟觉得心下轻松了些,接着说道:“驸马心里藏了旁人。” 雪宁“震惊”不已,怯怯道:“公主姐姐,您会不会是误会了?” “驸马亦是我姐夫的亲弟弟,据我所知,他襟怀坦荡、温和有礼,怎会背着公主姐姐和旁人——有染呢?” 对于气性大、易冲动的人,在气头上劝解反而会激化矛盾,雪宁久在后宅之中,半年前又去了金陵外祖家“历练”,深谙此道。 果不其然,永徽如她预料般高声叫嚷起来:“此事系我亲眼所见,怎会误会?” 为证明所言非虚,她当即道:“你随我来,我给你看一件东西。” 两人进了屋,永徽屏退了屋内其余人,从床上的暗屉里取出一只白色荷包。 “这是那女子送的荷包,荷包里,还有一只手串。” 原来公主手里竟有可以指证沈偲和崔世君的证据。 雪宁按捺住激动的心情,接过荷包细细端详,一看之下她有些失望,不过是寻常荷包罢了,并未绣字,只绣了一朵花。没办法说明是沈偲送的。 不过取出手串时,她反而情不自禁地“咦”了一声,这反倒是意外之喜——她认出了这只碧玺手串,与姐姐那只翡翠手串,是一对。 “我知道这手串。”雪宁抬头对公主道:“我姐姐说,她当初嫁给姐夫时,她婆母便送给她一只手串。据说这手串是崔家的传家宝,原是一对,一只为碧玺,一只为翡翠,是崔家送给儿媳妇的。” 雪宁之所以知晓这手串的来历,皆因她当年见姐姐得了这手串很是喜欢,戴在腕上不愿摘下,姐姐见了便打趣,“还有一只碧玺手串在世君手里呢,你若想要,不若嫁给世君,我们姐妹俩嫁他们兄弟俩,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雪宁闻言立即摘下手串,嘻嘻笑道:“那可不行,我是一定要嫁给太子殿下的。” 她想要嫁给昭临,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雪宁于是故作惊讶:“……驸马他,怎将给妻子的手串放进这荷包里……” 她暗觑了公主一眼,便垂眸不作声了。 永徽的脸白了又白。 经过雪宁的“无心”提醒,她后知后觉地将整件事串起来了。 世君手里有崔家历来传给媳妇的传家宝手串,偏不给自己这个明媒正娶的妻子,而是藏在沈偲绣的荷包之中,时不时睹物思人。 他是什么心思,已十分清楚。 尽管娶了自己,可沈偲才是他想要的妻子。他对沈偲的感情之深,已不是倾慕那么简单,竟已到了视若妻子的地步。 原是如此,原是如此啊。 此时想想真是可恶至极,这对“师兄妹”,一个哄骗自己,另一个欺骗昭临——沈偲,竟敢欺骗她最珍贵的弟弟。 雪宁不失时机、小心翼翼问:“公主姐姐,您眼下打算如何处理此事?” “总不能……总不能就这样坐视不理吧。我在金陵时就曾听舅母们私下议论,若夫君出色,在外头应酬时都不免有莺莺燕燕上赶着招惹,像驸马这般人才,想来也是难免。” 永徽想到父皇妃嫔众多,她母后对此也束手无策,不禁问:“那该如何是好呢?” 雪宁早有准备:“若公主姐姐对驸马割舍不下,自然不便自己出面来解决此事。依雪宁浅见,交给皇后娘娘来处置最为妥当。” “交给母后处置?” 永徽皱起眉头,立即道:“不可。此事若传到母后耳朵里,驸马定会受牵连。”以母后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极有可能让他们和离。 这也是她一直隐瞒此事的最主要原因,她对世君用情至深,她不愿与世君和离,她只是想要世君看见她、喜欢她而已。 雪宁会意,旋即又道:“公主姐姐若是想要摘出驸马,便一口咬定是那女子引诱驸马在先,驸马也是一时受到蒙蔽才失了理智。” “到时驸马骑虎难下,即便是为了保全自己,也会与公主姐姐同仇敌忾的,他定会放弃那女子的。” “真会如此吗?”永徽仍在迟疑,真要把沈偲和世君的事捅到母后跟前吗? “世君,会安然无事吗?”她不放心追问。 “公主姐姐,待皇后娘娘处置完那女子,您再求皇后娘娘饶恕驸马这一回,以皇后娘娘对公主姐姐的关爱,想是会顺从姐姐的心意。如此一来,公主姐姐对驸马来说,便是救命恩人了,毕竟这桩事,极有可能牵连崔家一干人等。” 永徽自然不愿世君再与沈偲继续纠缠下去,她扶额思索:“我想想,容我再好生思量一番……” “公主姐姐,别急着做决定,慢慢想,毕竟是关系姐姐的终身幸福,雪宁也希望公主姐姐一切都好。” 雪宁柔声道。她知道,公主已然动了念- 转眼便至六月十六,昭临生辰这日。 原本按规矩,皇帝陛下生辰这日为“万寿节”,不仅皇帝陛下恩赏天下,朝野还会举行各种隆重庆典以示庆祝。 不过昭临已许久不过生辰,便提前下达旨意,借口今年初太上皇已办过一回“万寿节”,为表对太上皇的尊敬,今年自己便一切从简,不再大肆庆贺,而是改为百官休沐半日、外加赏赐百官金银绸缎等物品,以作庆祝。 官员们接旨亦是一片赞许欢腾。 生辰当天,昭临一早前往宗庙拜谢先人,接着在华英殿接受百官朝贺。等忙完这些,立即动身前往慈延宫向皇祖母讨人。 自然是讨要沈偲。 因前几日与母后的谈话乃是秘密进行,懿安太后此时尚不知谈话已不欢而散,欣然同意了昭临的请求。 “既是你生辰,自然要听寿星的,今日便把沈偲让给你了。这生辰礼你可喜欢?” “孙儿谢过皇祖母,这份生辰礼孙儿很喜欢。”昭临笑眯眯道:“皇祖母既慷慨给了孙儿,孙儿就不预备再还给皇祖母喽。” 懿安太后笑得开怀:“迟早是你的,待中宫皇后入主,你便也给沈偲一个名分吧。” 昭临颔首:“快了。”- 傍晚,沈偲和昭临同乘一辆简朴无华的马车,自东华门悄然出宫。 两人和随行的小山、护卫特意换上了宫外打扮,看起来便是一对极寻常的小夫妻。 唯一不寻常的,便是这对小夫妻的相貌实在有些太过引人注目了。 东华门外的集市最为繁盛热闹,今日为了庆祝新君生辰,各家店铺皆张灯结彩,樊楼酒肆更是人满为患。马车好不容易在街角僻静处停下,两人下车,随即手牵手步入人潮之中。 尽管两人衣着素朴,仍屡屡有男女老少回头窥视,艳羡者众。 昭临有些不悦:“这些人好生无礼,是当我这夫君不存在吗?竟敢如此堂而皇之地偷看夫人。” 沈偲睨他一眼,觉得这人脸皮厚得很哩,已然以夫君自居。 不由嗔道:“无礼的是你吧,既未拜堂,何来的夫君夫人。” “如今就连嘴上也要占我便宜么……” 这一声嗔怪极可爱,昭临含笑凝神看那双明眸,只觉怎么看都看不够,不由得将她的手攥得更紧:“确实明里暗里占了姐姐许多便宜,求姐姐念在今日是我生辰的份上,开开恩,让我提前些日子做姐姐的夫君,就当作生辰礼,如何?” 他笑得实在太过灿烂,黑亮亮的眼眸里流光闪耀,沈偲一怔,才想起碰面以来还未正式道贺,小声道:“……祝你生辰吉乐——” 想了想,到底还是含羞带怯地补了句:“夫君。” 昭临立时高兴得合不拢嘴:“再叫一遍。” 沈偲别过脸:“行了,怎得寸进尺起来。” 昭临稍稍贴近她耳边:“那今晚叫,好不好?” 沈偲偷眼瞄见小山在旁捂嘴偷笑,显然是听了个七七八八,不禁满脸飞红,不自在地将他的手一撇:“晚些时候再说。” 作者有话说: 谢谢支持这个故事的朋友们,只能在这里谢谢啦作为作者,会尽力写好每个故事,对每个故事和人物负责(也许现在还有缺陷,但相信会越来越好的)今天依然是感恩的作者 第94章 疼爱 “好, 晚些时候再说。”昭临握回她的手,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 “眼下,咱们先寻个去处填饱肚子。” 昭临顺势道:“这条街几乎汇聚了肇京最有名的酒楼, 德庆楼、八仙楼、明月楼、珍馐楼、春风楼……大大小小酒楼有近百家之多,酒食应有尽有, 不少大酒楼有自己的‘看家菜’, 譬如德庆楼的八宝馒头、糖炙肉、羊羔酒, 八仙楼的酥儿印、煨牡蛎, 明月楼的梅粥、薄荷蜜……” 沈偲见他信手拈来如数家珍,惊奇道:“还以为你对佳肴美馔不感兴趣呢。” 她曾见过昭临的午膳,清简至极, 甚至不如临清的普通富户。 昭临一愣,随即笑道:“真当我不食人间烟火么?”又解释与她听:“在宫中吃得简单是为了省些时间,毕竟每日朝务繁忙。” 沈偲有些心疼:“总归要先照料好身子, 再说其他。” 昭临乖巧道:“是,自今日起, 全听夫人的。”又问:“夫人,方才为夫介绍了好些酒楼, 且问夫人, 您意在哪家?” 沈偲笑:“好似变成了我做寿。” 昭临说:“就当作是你做寿。”反正生辰对他来说, 痛苦的记忆多过喜乐,他更在意沈偲是否乐在其中。 见沈偲略有踌躇, 昭临道:“要不今次就德庆楼吧, 下次再换其他。” 昭临熟门熟路带她上了德庆楼二楼尽头的包间, 小山及随行护卫守在门口。 两人临窗坐下,点了几道德庆楼的看家菜,又要了一小壶羊羔酒, 一面欣赏暮色苍茫灯火璀璨,一面吃喝谈话。 几杯酒下肚,沈偲渐渐打开话匣子,与昭临说起她在慈延宫的日子,“初到那几日心里还有些忐忑,不知太后娘娘如何看我,也不知怎样与嬷嬷们相处,总觉得嬷嬷们不苟言笑有些严肃。” 昭临微微拧眉,道:“先前你怎么一句也不与我说,每回问你,你都说很清闲。” 沈偲笑:“你别急,我这才说了个开头呢——没想到日子一长,渐渐发觉慈延宫嬷嬷们的妙处来。” 嬷嬷们个个都是勤快人,又真心心疼小公主,瑞蕊一来,争相帮忙照看瑞蕊,反倒让沈偲清闲下来了。为了打发时间,沈偲只得自己找活儿干,不时替眼睛不太好的张嬷嬷抄抄佛经,帮伺弄花草的于嬷嬷收拾收拾花园,替回春嬷嬷跑跑腿。诸如此类。 “不过是顺手的事,嬷嬷们却真心关切我,屡屡提点我到了太后娘娘面前应当如何说话、做事……” 昭临眉头舒展开来:怪不得皇祖母话里话外对沈偲颇为喜欢。 本来,只要靠近沈偲,细心观察她、了解她的为人,定会喜欢她的,她本就是个招人喜欢的。 昭临斜倚矮椅之上,只手执盏,慢条斯理地啜饮,目光从窗外的璀璨灯火、川流不息的人潮移向对面的沈偲,只觉每每对着她,心里就无比的舒坦、安宁,忍不住脱口而出: “其实,我很讨厌生辰这一日。” “我总觉得,是四年前生辰那一晚发生的事毁了父皇,毁了母后,也毁了我们一家子。” 沈偲没有打断他,只静静端详他,他面上并没有多余的表情,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他不知道,其实沈偲知道他的秘密——聚音阁那一晚,她亲耳听到醉酒后的元熙帝自述,因盏容的死,为了报复许皇后,元熙帝曾经想要掐死年方十二岁的昭临。 她当时愤怒到极致,竟不顾自己的处境怒斥元熙帝……其后经历元熙帝退位、姨母出宫、自己辗转到了慈延宫,却还一直记着这件人伦惨剧。沈偲几次想要开口问昭临,却无从说起,毕竟是扎进昭临心中的一根刺,她只希望昭临已经彻底忘了这件事。 沈偲轻声问:“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可以说与我听吗?昭临……” 她的手越过矮几抓住他的手,抓得很用力。 昭临盯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看了许久,她或许不知道,她眼底有汪水正在轻轻地晃悠。 是在心疼我吗? 心疼得就快要哭了? 昭临想,有她这份心疼,他无须再在她面前掩饰或伪装什么了,他不是无懈可击的圣人、完人,他也只是一个极寻常的、极需要人疼爱的人。 他想要说给她听。 昭临垂下眼眸,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沉沉道:“我十二岁生辰那晚,母后特意在韶华殿设家宴为我庆贺,彼时父皇母后还是恩爱夫妻,皇祖母也来了,皇姐也在,我们围坐一桌,欢声笑语不断。” “席间,父皇称醉独自离席,迟迟未归。母后担心他,便亲自去寻。不一会儿,母后回来了,仍笑吟吟对我说‘你父皇吃醉了酒睡下了,’可我分明看到,母后的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抓痕。” “筵席散后,皇祖母、皇姐各自回宫,我那晚还是头一回喝酒,有些醉了,便宿在母后的韶华殿。” “迷迷糊糊时,听得外头一阵喧闹哭喊,我倏然清醒,发觉母后和宫人们都不见了踪影,于是下榻朝声音发出的一处偏殿去。” “……我看见盏容跪在母后面前,被人用皮掌狠狠掌掴,母后大骂盏容‘吃里扒外天生卑贱’,我从未见过母后那副模样。” 忽明忽暗的灯火中,一向温婉的母后变得狰狞可怖。 说到此,昭临似是陷入回忆之中,抿唇敛容不语。 “掌掴过后,母后要盏容如实招认她是如何蓄意引诱父皇的,盏容却说,她也是迫不得已,是父皇酒后强幸她……” “盏容的话,我直到今时还记得,‘奴婢本是无根之草随风飘摇,求皇后娘娘念在奴婢服侍娘娘多年,将奴婢逐出宫去也好,送去尼姑庵也罢,只要留着奴婢一条贱命就好。’” “母后并没有可怜盏容,母后随即命人将盏容勒毙,尸首连夜扔到城郊的乱葬岗。” “次日一早,我趁母后不备,命人去乱葬岗寻找盏容的尸首,总算将盏容入土为安。” 沈偲亦深叹一口气,盏容原是这样香消玉殒的,可怜,太可怜了。 “后来父皇回宫,久寻盏容不获,猜到盏容失踪与母后有关,与母后争执起来,母后一气之下说出盏容已死,父皇自此恨透了母后,连带着,对我也存了几分不满,所以那两年,我在宫里的日子也并不好过。” 昭临终究没把最痛苦的那部分告诉沈偲,只轻描淡写地带过——事实上,元熙帝并不单单对他不满,元熙帝甚至想杀他泄愤。 后来,昭临与元熙帝心照不宣地把此事翻篇,人前继续扮演着父慈子孝,可昭临知道,人心一旦变了就很难复原。人后元熙帝一直在提防他、时不时试探他,同时又离不开他、百般倚重他,他们的关系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已然扭曲到了极点。 “还记得许久前,你曾在我书房说,你觉得我过得很辛苦。” “没错,那些日子,我确实过得很辛苦。” 他看着她眼底晃悠了许久的眼泪顺着面颊流下,然后起身,背对他,肩膀抖个不停。 “别哭,别哭。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 他反过来安慰她。 沈偲哽咽道:“昭临,我对不住你。老人说,若是在生辰这日哭,是很不吉利的……若真有什么不好的事,便统统报应在我身上好了。” 下一刻,矮几被整个撞翻,盘碟杯盏叮铃哐啷撒了一地,昭临从身后将沈偲抱进怀里。 “说什么傻话,我是真龙天子,有金龙护体,什么邪祟也不怕,要报应,就全报应给我,莫要沾染你半分。” 两人你争我夺,非要把报应揽上身,门外这时传来小山弱弱的询问:“公子,奴才听到杯碟摔碎的声响,不知……” 昭临道:“不碍事。别打扰我们。” 他瞥了眼半开的窗,随手打落支窗的叉竿,只听得楼下有人“啊呀”一声,闹嚷道:“哪家不长眼的,险些砸中我脑袋瓜子。” 那人在窗下叫骂不停,引得路人纷纷驻足围观。 沈偲从他怀里抬起头,“昭临,你方才是故意的么?若砸伤了路人如何是好……” 昭临尴尬一笑,吩咐:“小山,送些银两给他,好生安抚一番。” 眼见沈偲露出“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的表情,昭临嘟囔:“我只知道,眼下须得关好窗才是。” “什么?” 嘴唇便急切地堵了上去,堵住她接下来的疑问。 许久,呼吸几乎被夺走殆尽,沈偲软在他怀里小声说:“你原是打这主意。” 确实得关窗避人。 “太鲁莽了……” “是我心急了,”昭临道:“我只想着,如此一来,生辰这一日,留下的也不全是不好的回忆,至少还有姐姐。” 沈偲微微一怔,旋即踮起脚尖,主动勾住他的脖颈,在唇瓣即将落在他唇上的那一瞬,她轻轻对他说: “答应我昭临,从这一刻起,把过去那些不好的事都忘了,从这一刻起,只要记住你生辰这一日,很快活,十分快活……” “姐姐,多疼疼我。” 在唇舌勾缠的间隙,他反复在她耳边呢喃、请求,两人的衣衫随后纠缠到一起,继而人也纠缠到一起…… 得益于小山的赔笑和真金白银的安慰,方才的小风波已然平息。 窗外依旧人声鼎沸,夹杂着丝竹之音以及歌姬的吟唱,这间位于德庆楼二楼深处包间之内的小小动静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煎熬 新君生辰, 朝官休沐半日。散值后,翰林院侍读学士曾茂邀世君及数位关系亲近的后辈当晚齐聚德庆楼吃酒。 世君与同僚关系普通,私下找到曾茂本欲推辞, 曾茂却提醒他:“我与你兄长交好,见你平日与同僚们也不算亲近, 这才特意叫你同行, 趁着酒酣耳热之时, 正好消除彼此隔阂, 何乐而不为呢?” 见世君犹豫,曾茂又打趣道:“我也知你与公主新婚燕尔恩爱无比,若你实在不便, 就下回吧。” 一听这话,世君反而做了决定,拱手道:“那世君就依大人所言。” 午时过后, 参加今晚聚会的上峰、同僚纷纷回家更衣、休憩,为晚间的聚会做准备, 世君却仍闷坐椅上一动不动。 一想到回府便又要面对永徽,世君心头便烦闷不已, 迟迟不愿挪步, 最后索性去值房和衣躺下。 如今永徽在他心中, 是金枝玉叶的公主,不得不娶的妻子, 情敌的亲姐姐……却唯独不是心爱之人。 果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醒来之时, 落日的余晖已悄然淡去, 黑暗渐渐爬满整个天幕。 想起赴约之事,世君爬起,草草洗了把脸, 步行前往德庆楼。 尽管新君下旨言明宫中不再专门庆贺生辰,可老百姓们依旧我行我素,彩灯高悬、绣旗翻飞,将肇京城装点得如上元节般。 世君随人潮走动,路过一酒肆时,听得说书先生声音洪亮地褒扬新君的功绩伟业。 “元熙六年五月,圣君初登大宝,睿智通达,天生帝王之才,文韬武略皆精,遥想圣君当年,数度南巡体察民情,广开言路整顿吏治……” 世君面无表情地走过。 吃酒的地方定在德庆楼二楼楼梯口的包间,世君到时其余人皆已到齐,正围坐一桌谈天说地。 “大人,诸位同僚。”世君稍稍躬身。 立即有人起身笑道:“不敢当不敢当,驸马爷,同僚已有数月,咱们这还是头一回喝酒呢。” 曾茂瞪了一眼说话那人:“世君,来我身边坐。” 待所有人坐定,曾茂率先举杯,压低声音道:“今日是今上的生辰,我等食君之禄,自当为君分忧、与君同喜。” “为君分忧、与君同喜。”众人亦压低声音道,接着便连饮三杯。 虽是私下场合,可来的全是同僚,席间的话题始终绕不开今上,只是话语隐晦,懂的人自然懂。 举杯共饮过后,气氛逐渐放松,各人互相敬酒、执手叙话。 世君在旁观察着,除自己以外,曾茂只主动敬了魏昀。世君一想也是,那魏昀与世君同届,是一甲榜眼,此番作为翰林院推荐之人,参与制订大睿诸司职掌。 所谓诸司职掌,便是约束大睿官吏的一套行为准则,也是新君关于吏治整顿最重要的改革之一,深为新君关注。 能够参与制订诸司职掌,便是简在帝心的最佳途径。可以说,与翰林院其他同僚相比,魏昀之后的官途势必会通畅许多。 在院内的人员擢选之初,世君也曾主动向主官争取参与制订诸司职掌,可惜未能如愿。 思及此,世君眼中又多了一丝落寞。 魏昀便在这时执盏走近,笑容可掬道:“驸马爷,你我是同届出身,愚兄敬你一杯。” 世君起身谦让:“魏兄,你较世君年长,该是世君敬你才是。” 魏昀道:“愚兄不才,若非驸马爷成全,愚兄又哪里有机会参与制订诸司职掌。” “成全?”世君不明所以。 魏昀笑道:“当初确立人选时,主官同时向今上荐了你我,由今上择一人。今上说,驸马爷正值新婚,此事太过繁重,不宜参与,这才定了愚兄。” “故愚兄说,多谢驸马爷成全。” 魏昀这番话本意是想奉承世君在新君心中地位不凡。 可在世君听来,又是另一番滋味。 袁昭临已经夺走了他的挚爱,如今,竟连建功立业的机会也不给他,俨然将他视作公主的玩物,他堂堂一甲探花,才华横溢,志向高远,却只配守在公主身边。 他心中又是凄凉又是无力,待魏昀走后,自斟自酌了好几杯,直至面色酡红,说话不清。 曾茂见势赶紧阻止他继续添酒:“世君,你不宜多喝,还是早些回去吧。也好向公主交差不是。” 毕竟是永徽公主的驸马,若因醉酒惹了公主不满,也是一桩麻烦。 “也是,若惹公主不悦,便是我的罪过了。”世君自嘲一笑,放下酒盏,起身朝仍在觥筹交错的上峰同僚深深躬身。 见他脚步虚浮,曾茂本欲派人送他,世君摆手道:“不必,长随在门口等我。大人,各位同僚,你们继续喝,今宵放夜,要不醉不归才是。” 因民间自发为新君庆贺生辰,故而城中极通融地暂停宵禁一日,即使通宵饮酒也无人阻止。 世君说完便转身,踉踉跄跄走出包间,房门重新关上,门内仍是笑声不断,并不因一人的离开而气氛减弱。 世君耷拉着头立在门边——这便是依附天家、依附公主的代价,他已经被打上了“攀附天家”的烙印,再也融入不了这个凭本事奔仕途的圈子。 好可悲,好可笑,他在翰林院是局外人,在公主府,亦是局外人。 世君眼角隐隐有泪意。 近旁突然传来一声开门声,打断了世君的沉思,他微微侧目,原是二楼尽头的房门开了。 房门口站了数位身形彪悍的黑衣人,细看之下,竟还有袁昭临的贴身内侍在其中。透过重重人墙,隐隐看得有一男一女自房内走出。 袁昭临,也在此?! 他身边的女子……莫不是…… 世君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整个人几乎全瑟缩在了暗处。 两名黑衣人先一步从他面前走过,警惕地上下打量,紧接着,袁昭临搀扶着沈偲渐渐靠近。 世君在暗,那两人在明。 世君眼睁睁看着沈偲几乎整个人都倚靠在袁昭临身上,似虚脱般。袁昭临紧紧箍住她的腰,含笑在她耳边低语。 世君只听到零星几个字。 “夫人”“很快活” 须臾,一行人下了楼。 世君从暗处走出,抬眼看尽头那间包间。 他想起来了。 在殿试前,彼时还是太子的袁昭临曾在此面见过他。他那时还没识破袁昭临的真面目,还对这满口谎言的骗子抱有极大的信任和敬仰,憧憬自己金榜题名,能够在袁昭临的提携下实现造福一方百姓的志愿。 不过是黄粱一梦。 自己现在,已经和废人无异了。 仿佛是为了嘲笑曾经的自己,世君一步步踏进那间曾让他雀跃不已的房间。 数月时间,一切都变了。 他恍惚闻到了一股不可言喻、令人极度不安的味道,偏偏这味道之中,又夹杂着一股清淡的茉莉花香。 结合沈偲方才的虚弱和袁昭临餍足的笑容,他立时知道那是什么了。 无耻,无耻至极。 这对狗男女,狗男女! 他愤怒得双眼通红,连滚带爬地冲出这间包间,仓皇下楼,狂奔着离开德庆楼- 世君深夜未归,永徽顾不得身子不适,坚持等在厅堂之中。 枝云见她脸色不好,劝她:“公主,您先回房歇息吧,待驸马回府,奴婢再来禀。” 永徽摇头:“白日已睡了许久,眼下还精神着呢,在房里跟在厅堂等,也没有区别。” 她又问:“眼下是什么时辰了?” “亥时三刻。”枝云回。 永徽道:“也不说去哪儿了,长随是怎么回事,也不多问两句,驸马让他回,他自个儿就先回来了。” 枝云本想说,长随问了,但驸马没说,只让他先回来。 显然,驸马不想告诉公主他的去处。 驸马性子太冷了,对公主虽处处恭敬,但没有丝毫夫妻间的温存亲昵。 枝云正腹诽,等在府门外的长随搀扶着一人进来。 长随禀道:“公主,驸马喝醉了。” 枝云定睛一看,此刻的驸马简直可以用狼狈不堪来形容,身上的衣衫皱皱巴巴,下摆处还有好几处污物,污物和浓烈酒气混杂在一起,令人几欲作呕。 她不禁屏息,回头见公主已慢慢走上前来,公主捏着鼻子蹙眉道:“夫君,你今晚喝酒了?与何人喝的?怎喝成这般模样?” 世君先前还是垂头不语,一听她问,随即抬头高声道:“今日是陛下生辰,自然,自然要普天同庆、万民同欢才是。而我,崔世君,我身为驸马,皇亲国戚,更要不醉不归……” 永徽勉强道:“原是如此,怎不事先派人回来知会一声,你可知我一直在等你?”忍不住便带了几分责怪和不满。 又吩咐枝云:“你立即去备热水、醒酒汤,先伺候驸马更衣。” “是。”枝云应声离开。 “先把这外衣脱下,太脏了。”永徽道。 世君问:“夫人可是怪罪于我?” “您放心,再也没有下回了,我,已经和他们不是一路人了。” “我可是驸马、驸马,我是公主、公主养的一条狗,而他们,有青云之志,才不屑与一条狗为伍。” 世君说着说着便狂笑起来:“我不过是一条狗,公主要我往西便往西,要我摇尾乞怜便摇尾乞怜,我还是个人吗?我便是一条狗。” 永徽惊呆了,“夫君,你是怎么了?!” “怎好端端的……” 世君推开搀扶他的长随:“好端端的,我怎会好端端的,我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你竟说我好端端的?” “你见过我好端端的样子吗?” “你可知,我和你共处的每一刻,于我而言,都是一种煎熬。” “我就快要,熬不下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说破 “公主, 驸马酒量浅薄您是知道的,他这是醉了说醉话,您千万别跟他计较, 别跟他计较啊……” 长随是崔家的家生子,已跟了世君多年, 闻言率先反应过来, 一面架起世君硬拽着往房里去, 一面低声急唤:“公子, 醒醒,快醒醒。” 他也不知公子今日是怎么了,公子一向对公主敬爱有加, 即便是喝醉酒也是有分寸的,怎今儿突然失了常性,竟对公主如此说话! 老爷夫人叮嘱过他要好生看着公子, 不得忤逆公主,不得对公主不敬。 “煎熬?” 永徽颤声重复道:“与我一起, 是煎熬?” 她终于回过神来,紧跟着追进房中:“崔世君, 你方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把话说清楚!” 在世君面前, 她平素有意收敛脾性, 竭力做出温柔似水的模样,眼下心神俱乱, 不禁露出了本来的性情。 她看也不看一旁吓得半死的长随, 冷声道:“滚!” 长随屁滚尿流地躲了出去。 房中须臾只剩下她与世君。 永徽气势汹汹地上前, 猛然扯住世君的衣襟,仰面质问:“崔世君,你若是煎熬, 那我为你做这许多又算什么?” “枉我纡尊降贵,不顾公主身份,像寻常人家的妻子那般对你悉心照料,你非但不知感激,反对我冷淡如斯……” 世君被她大力推搡着连连后退,最后退无可退,后背抵在门上,而她仍不肯松手。 衣襟被她紧紧攥成一团,世君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她怒极了,那张不算出色的脸上满是怒意,眼里似有火在烧,她的眼神令他想起了那一晚——为救沈偲出宫,他跪在袁昭临面前苦苦哀求,袁昭临却一脚将他踹倒在地…… 那时候的袁昭临,也是这样的眼神:高高在上,不可一世。 呵,这对姐弟就是一丘之貉,他们压根不把他当人看。 世君道:“那您要我如何呢,公主殿下?” “是要我以臣子的身份向您下跪求饶吗?” 永徽先是怒目而视,几息之后,泪水夺眶而出:“崔世君,你实在可恨,你明明一面享用娶我带来的无上尊荣,一面却冷落我、疏远我,你以为你是谁?胆敢如此践踏我的真心!” 世君道:“所谓尊荣,不过镜花水月,殿下与微臣之间,亦是如此。” “与我是镜花水月,与旁人,便是难以忘怀对吧?”永徽恨声道:“崔世君,你真以为我什么也不知道吗?” “你和你那个所谓的师妹,你和沈偲,你们那些见不得人的事……你以为瞒得很好吗?” 此话一出,不仅世君惊诧抬头,就连端了铜盆立在门口的枝云也怔愣住了。 永徽道:“你业已成婚,为何还要与她纠缠不休?她已跟了昭临啊,你就不怕昭临知道此事——” 她有意提起昭临,一半是威胁,一半也是出于害怕,她也不知道昭临知晓此事会如何,她虽与他血脉相连,但她从来看不懂自己的亲弟弟。 即便袁昭临知道又怎样? 世君心道,他固然对袁昭临隐瞒了他与沈偲的真实关系,可袁昭临不也三番五次扯谎?再说,他隐瞒也是有苦衷,可袁昭临撒谎,却是为了独占沈偲。 世君旋即又想到,若真能与沈偲纠缠不休,或许眼下他就不会如此痛苦了。他痛苦的根源,本就是沈偲太快移情别恋——世君并非不能接受她有嫁为人妇的一日,他毕竟已娶了公主。可沈偲变心变得太快了,仿佛上一刻才与自己别离,下一刻,就欢天喜地投入袁昭临的怀抱……世君不由得怀疑,沈偲对自己,究竟是否有过真心、动过真情?还是说,从头到尾,都是自己一厢情愿。 他并未向永徽解释他与沈偲已恩断义绝,只问:“公主殿下,您是如何晓得这些的?” 永徽道:“昭临系在腰间的香囊,和你的荷包纹样一样,看得出,是一人所做。” 世君没想到看似粗枝大叶的公主竟也有细致入微的一面。他不知永徽之所以会留意到这些细节,是因为自己和昭临都是永徽在这世上最关切的人。 他默了一瞬:“……荷包原在你手上。” 在永徽看来,他这句话,已经等同于默认他与沈偲有私。 两人便这样沉默着、僵持着,谁也不发一语,可彼此心里皆是不平、不甘。 良久,永徽松开了手- 听得屋内在长久的沉寂后又响起脚步声,枝云急忙退后几步,避在了拐角处,以免与公主正面相接。在这种难堪的情势之下,足够聪明的奴婢是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做的。 她眼看着公主如游魂般迈出房门,萎靡地朝自己房间走去。 方才公主与驸马的说话她一字不漏全听见了,以公主的性子,已算是极力忍耐了。公主她,仍十分在意驸马。 顾及公主的颜面,在公主面前,枝云会继续装作一无所知。可这件事,她不能对皇后娘娘隐瞒,她本就是娘娘安排在公主身边的内应,一方面照料公主起居,一方面监视驸马是否对公主一心一意、悉心呵护,她得尽快把方才听到的话,原原本本禀告娘娘- 昭临搀扶沈偲上了停在德庆楼外的马车,马车没有立时回宫,而是直奔城外。 沈偲放下车帘,问:“这又是去哪儿?” 昭临垂眸抚摩她的手:“旧地重游。” 一会儿功夫,马车居然到了通运桥码头。 两人下了马车,小山和护卫安静地守在外围。 河边只孤零零停靠一艘船,借着船舱内的灯火,依稀可见是一艘颇为精巧的客船。 昭临搀扶她上船,边走边说:“那晚让你委身破船之中,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回去后便命人抓紧时间造了一艘新船,专用于你我相会。” 那晚对昭临来说意义非凡,是沈偲头一回对他敞开心扉,也是沈偲头一回答应了他的求欢……那晚的一切都很美,美到昭临难以忘怀,一直想找机会重温旧梦。 沈偲却道:“平素多在宫中,几时能用上这艘船呢?”她轻声提醒:“有些铺张了不是?不如把造船的银两拿去修筑堤坝,以应对洪涝,岂不是更有用处。” 昭临一滞,没料到自己精心安排的“惊喜”竟没有打动沈偲。 他只得解释:“不必担心,造船的银两出自我的私库,并未动用国库。先前南巡时,已对今年可能发生洪涝的地方进行排查、对疏漏处进行加固,以防范洪涝。” “如此甚好。” 昭临道:“不过听夫人这么一说,为夫顿觉自己太过鼠目寸光,气魄、胸襟皆不如夫人恢弘广阔。” 沈偲认真道:“我希望你是圣帝明王,百年千年后,史书提到你,全是褒扬之词。” 昭临在她面上轻轻一捏,调笑道:“想不到,你还暗暗存了这份野心,便依你所言,尽我所能,做一位百年千年后,后世仍会褒扬的圣帝明王。” “昭临,你定会做到的。” 昭临听罢心头美滋滋,推开船舱,引她走入:“你看,这全是照你的喜好布置的,可喜欢?” 船舱布置得雅致、素朴,沈偲露出微笑:“确是我的喜好,你有心了。” 两人在桌旁坐下,透过窗棂,一同欣赏月落星沉,皆觉得此刻心境悠远豁达,不禁相视一笑。 沈偲抿了抿唇:“昭临,其实我为你准备了一份生辰礼。” 昭临惊喜万分:“是何物?” 沈偲从袖兜里取出一只手帕包:“不过是寻常之物罢了。” 昭临接过那只轻飘飘的手帕,心有所动,忙拆开那只手帕包,内里是一缕发丝。 “是我曾经派小山送来的头发。” 沈偲有些羞赧:“不止,我把我的头发也放进去了。” “如今是你和我的头发。” 当初他派小山送来这一缕“情丝”,如今,她便还他一腔衷情。 昭临听言怔怔看了许久:“这是我有生以来收到的,最好的生辰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结发 沈偲闻言笑道:“怕是最微薄的生辰礼才是。” 昭临摇头:“这是无价之宝。” 于是解下香囊:“把这两束头发放进香囊里, 我得随身带在身边。” 自他得到沈偲亲手做的香囊,香囊便日日系在腰间。 沈偲依言拆开香囊,把干花取出, 把头发放入,又原样封好香囊, 重新系在他的革带之上:“好了。” 昭临心满意足地拍拍香囊:“宝贝, 我的宝贝。” 那模样清俊又带几分孩子气, 沈偲不由得莞尔一笑:“瞧你这样子, 哪里像一国之君。” “是一国之君,亦是姐姐的裙下之臣。” 昭临起身从旁的妆台取出一只檀木匣子:“巧得很,我今日也备了件东西送给姐姐。” 匣子推到她手边。 沈偲好奇打开, 匣内是一柄扇形珍珠簪。 簪身以赤金打造,在摇曳烛火之下,指头大小的珍珠晶莹剔透, 玛瑙油润似血,握在手里, 整只簪子凉丝丝、沉甸甸的。 沈偲拿在手上细细赏玩,不禁发出一声惊叹:“好美的簪子。” 她以往在姨母处也见过不少精美绝伦的首饰, 可这只簪子, 无论做工还是用料, 皆难得一见,应是宫中珍品。 昭临注意到她执簪的手, 在金簪的衬托下, 更显得莹然如玉、指骨分明。 昭临略有些紧张地问:“喜欢吗?” 沈偲道:“这簪子想必十分珍贵吧。” 这簪子本是许皇后珍藏的心爱之物, 大抵是价值连城,当初还是昭临从母后手里硬讨来的。只是眼下因立后一事,他与母后心生芥蒂, 昭临也不便细说这来龙去脉,只说:“一早就打算送与你。” “你髻边那只银簪,也该换下了。” 沈偲推辞:“实在太过贵重了,还是放在你处吧,就当我收下了。” 她没有很明显地拂他的意,亦没有表示要收下——以她如今的身份,又怎能戴这样贵重的首饰,宫里人都眼尖得很。 昭临道:“放在我处反而是明珠暗投,好簪自然要配姐姐才是。” 说着便从她手里抽走簪子,径直插在她髻边,又牵她一同行至镜前,笑着对镜中人道:“看看,是不是很好看,很衬姐姐你。” 沈偲稍微抬眼,他从后将她抱住,双臂紧箍她的双臂,脸颊紧贴她的脸颊,两人极亲密地挤在一面铜镜之中,两张年轻又鲜活的面上都泛着由衷的笑意。 “每日都戴上。” “就像我日日将姐姐做的香囊带在身边,表示姐姐心中时时牵挂我。” 他巧舌如簧,哄得沈偲点头答应下来:“好。” 她在应下的同时心头却有了权宜之计,与他见面时便戴着,其余时候,还是小心收起来,以免太过招摇,毕竟人言可畏- 这天晚上,枝云悄然出府、入宫,秘密参见自己真正的主子许皇后,将自己于屋外偷听到的公主与驸马的对话一五一十禀告皇后。 许皇后听后惊怒交加:“你的意思是,驸马与沈偲名为师兄妹,实际上,却有不同寻常的关系?” 此二人,一个是永徽的驸马,一个迷惑了昭临,还间接导致自己和昭临母子失和…… 虽是皇后的心腹,枝云也知道这句提问牵涉太大,稍不注意就会脑袋搬家,只全身颤抖道:“奴婢只听见了这几句说话,又隔了一道墙,恐怕听得不真切,实不敢确定究竟是殿下与驸马戏言,还是……” 她不敢再说下去了。 许皇后见她神情紧张,说话时下颏抖个不停,暗自斟酌:此人对我一向忠心,想必是把听到的都和盘托出了,再问她也无济于事了。 想了想,不再追问说话内容,又问:“公主与驸马,关系一直不融洽吗?” 枝云稍微松了口气,将自己所看所感如实禀告:“才成婚时,虽不算如胶似漆,也能说相敬如宾,驸马对公主言听计从……只最近,驸马他有些冷淡,不过像今次这般,也是头一回。” 许皇后捏着眉心道:“退下。” 枝云刚退了几步,又听得许皇后问:“公主可是伤心了?” 枝云小心道:“奴婢走时,听得殿下房中隐约有哭声,不过殿下不许任何人进屋……” 许皇后叮嘱:“你回去后,想法子把那只荷包找出来,不要惊动了公主,尽量从旁宽慰公主……” “是,娘娘。” 枝云走后,许皇后独自枯坐在偌大的宫室之中,满室灯火通明,反而将她映衬得愈发孤单。 她此刻的无力和心伤,丝毫不亚于多年前面对夫君变心时,甚至更甚。因为这一次,是她的一双儿女遭难,而不单单只她自己。 曾几何时,懦弱的许妙兰非但阻止不了夫君变心,还拖累了自己的一双儿女,女儿为她出头,屡屡与夫君的宠妃作对,儿子更是过早养成一副内敛深沉的性子。但眼下,她必须阻止旁的人伤害自己的儿女——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 永徽心思简单、大大咧咧,感情直白外露,她反倒不十分担忧——大不了由她这母亲做恶人,尽早命永徽和崔世君双方和离便是,至于崔世君与崔家人,该流放流放,该训斥训斥,总归是能够解决的。 许皇后更担心的是昭临,他本就铁了心要立沈偲为后,眼下对他说这些,想是听不进去的,说不定会反过来怀疑她这母亲从中作梗。 许皇后坐了许久,也思虑了许久,直到灯烛燃尽,终唤人进来:“去请陛下过来,说有件关于公主的急事,要尽快与陛下商议,事不宜迟。”- 黑沉沉的夜晚,昭临送沈偲回慈延宫,临到要离开时,忍不住一步三回头: “真舍不得你。哪怕知道明日还会再见。” “我回去便又是形单影只独守空房,真想尽快与你成婚。” “簪子,记得戴。” 实在痴缠得紧。 沈偲只能在他一遍一遍回头和小山拼命在旁憋笑时,无奈摆手让他快些回去:“时候不早了,明日还要早朝。” 又指了指髻边的簪子,意思是,她日日会戴。 昭临总算彻底转身回头,消失在苍茫夜色中。 沈偲仍立在原处望了许久:我的陛下,已是十六岁的大人了呢。 笑意从心底升起,于唇畔浮出,她就这么带着一脸甜笑来到瑞蕊的房间。 自从姨母移居宫外,瑞蕊如今养成了个习惯,就寝前无论如何也要与表姐说上几句话。 沈偲一脚踏进外间房门时,瑞蕊尽管已躺下多时,仍大声问:“是沈女史回来了吗?” 沈偲道:“是我,你耳朵真灵。” 她进里间便瞧见瑞蕊嘴翘得老高,一旁帮忙照料的江嬷嬷悄声在她耳畔道:“晚膳时说是丢了辽王送的劳什子骨哨,急得哭了好一会儿,我们谁也劝不住,连晚膳也不吃,得亏太后娘娘发了话,让辽王明儿过来一趟,再送她十样才作罢。” 瑞蕊见她二人嘀嘀咕咕,嚷道:“哼,江嬷嬷又告我状。” 沈偲俯身,刮了刮她的小鼻子:“江嬷嬷若不说与我听,我怎知你是为了何事小嘴都可以挂油壶了,你自个儿又说不清楚来龙去脉。” 瑞蕊咯咯笑,在床上打滚。 沈偲又道:“既然辽王殿下要送你,你可高兴了,便乖乖就寝吧。” 瑞蕊却翻身坐起,问:“沈女史今日是与大哥哥在一块?” 沈偲还未回答,江嬷嬷已在旁小声提醒:“晚膳时,太后娘娘与回春嬷嬷说了几句,想是被公主听见了。” 这小丫头,人小鬼大。 “是。”沈偲没对她撒谎,而是认真解释:“你忘了,今日是你大哥哥的生辰,得为你大哥哥庆贺生辰。” 瑞蕊越发奇怪:“可大哥哥并未庆贺生辰呀?” 此次昭临生辰不单单未举行各类庆典,连宫中也一视同仁,并未设宴庆祝,这是人尽皆知的事。 啊呀不妙,沈偲一怔:怎说漏嘴了。 小人儿歪着头,不解看她,还在等她的回答。 沈偲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解释。 江嬷嬷含笑帮了她一把:“公主,陛下是使唤沈女史干活儿,不是庆贺生辰。” “对,对,是去干活儿了……”沈偲的声音越来越低,感激又有些害臊地冲江嬷嬷笑了笑。 她怀疑江嬷嬷在揶揄她,不过话说回来,那活儿实在有些辛苦,她现在腿还发软呢。 江嬷嬷见她脸越来越红,忍笑道:“沈女史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沈偲转身时,江嬷嬷到底还是笑出了声:“女史的簪子,很好看。” 沈偲捂脸,脚步飞快- 昭临回重华殿时,许皇后派来送信的小内侍已等了好一会儿。 见陛下回宫,小内侍忙行礼禀明来意。 “禀告陛下,太上皇后说,有件关于公主的急事,要尽快与陛下商议,事不宜迟。” 眼下已过了亥时,昭临问:“现在?” “是。” 一瞬间,昭临想了几种可能:前几日他与母后不欢而散,今日他生辰也未像往年那般亲自去韶华殿向母后请安……母后在这时候拿皇姐说事,是否是故意为之? 皇姐一向与自己亲近,近来也没听说有事发生,上回宴请崇驰堂兄时还好好的,今日一早还遣人送了生辰礼来…… 他心里便有了猜想,兴许是立后一事,母后有心让步也说不定呢。毕竟他已向母后表明他定是要娶沈偲为后的,他的决心是如此强烈,母后也知道反对没有丝毫作用。 想及此,昭临颔首:“你先回韶华殿回话,朕换身衣裳,跟着便过去。” 作者有话说: 休足两日,继续开工 第98章 设计 生辰这日, 尽管夜已深沉,昭临到底还是来了韶华殿。 许皇后早已屏退身边宫人,独自坐在大殿, 神情岸然。 昭临如往年那般向许皇后磕头请安,叩谢生养之恩。 许皇后抬手示意他坐下:“今晚请陛下前来, 实在是有一桩事要与陛下商量。” “是关于你皇姐的。” 昭临问:“何事如此紧张?” 以至于须连夜与他商议。 经过上一回不欢而散, 母子俩说话皆多了几分客气。 许皇后道:“你姐姐大婚前, 我因担心她行事冲动, 特意在她身边放了一位忠心本分的奴婢,时时在身边提点着,这一点你也清楚。” 昭临微微点头:“叫枝云, 我记得。” “今日听到枝云密报,如今,驸马崔世君与你姐姐的关系并不和睦。” 昭临一怔——毕竟崔世君是他亲自为姐姐挑选的夫婿, 关系不睦这四个字,便是在打他的脸。 昭临道:“世君的人品、才学、相貌, 皆是同辈之中的佼佼者,皇姐亦是对他一见倾心, 二人又怎会不睦?” “人心隔肚皮, 夫妻之间人前和美、人后剑拔弩张的, 也并不少见。” 昭临想了想:“枝云可有凭据?会否是捕风捉影抑或是信口开河?” “我亲手教出来的人,专程放在你姐姐身边, 还不至于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许皇后深看他一眼:“她也是依稀听得你姐姐与驸马起了争执——据说, 是为了一个女子。” 许皇后刻意隐瞒了那女子的身份, 她本就打定主意要昭临自己发现,沈偲便是导致驸马与永徽失和的关键。 长指缓慢地在桌上叩击,昭临道:“母后是说, 崔世君对皇姐存有二心?” 他摇了摇头:“以皇姐的性子,若她真受了如此委屈,又岂会忍气吞声?应该立即前来告状才是。” 许皇后道:“也未必,毕竟她已嫁做人妇,女生外向,她袒护崔世君也在情理之中。” “你姐姐,自成婚后性子收敛了许多。” 眼下许皇后已过了最震惊、最愤怒的时候,也终于冷静下来审视这桩婚事,抛开母女血缘,以世俗的眼光来比较她的女儿与沈偲,除了身份地位,没一样胜得过。 相貌平平、见识肤浅、性情骄纵……只是万幸托生在了帝王家,有无上的权力将她托举到所有人都须仰望的高度。 崔世君自然不是傻子,他知道能从永徽身上得到什么——驸马的头衔,皇帝的姐夫,娶了永徽,他的人生少走几十年弯路。 可这只是表象,崔世君心里怎么想,是否真的对永徽和天家感恩戴德,除了他本人,谁也不知道。 昭临眸光幽深,笃定道:“崔世君,他不敢。” 皇姐背后是谁在撑腰,崔家兄弟一直以来仰仗的是谁,崔世君比谁都清楚,他敢对永徽有二心,便是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亦是把整个崔家置于危崖。 “枝云兴许是看走眼了,母后不宜轻信。” 许皇后闻言徐徐摇头:“驸马到底有没有二心,他是否真心待你姐姐,你一探便知。” 说着,她发出一声长叹:“就当是为了护住你姐姐。以后若我不在,你姐姐的依靠,便只剩下你了。” 昭临思索片刻:“便依母后所言,明日我会宣召崔世君,将此事问个明白。” 许皇后顺势道:“也好,你出面总归是好过我出面,你姐姐近来正为此伤心不已,若问清楚缘由,你作为和事佬,正好可以在中间调停一番。” 许皇后道:“你也知道,疑则生变,要想日子和美夫妻恩爱,必定得尽快消除这些嫌隙才是——如今回过头去看那些个前尘往事,当初我与你父皇的误会本是可以说清的。”她叹了口气:“但愿同样的事不要再发生在你姐姐身上。” 说这话时,许皇后心中却是真有几分动容,却不是为着说清误会夫妻重归于好。而是想着若早知杀了盏容会导致夫妻失和,她当初就该忍下来了,反正后来为了对抗肖静婉,她也主动为元熙帝觅了新人梁思容,那梁思容还不如盏容本分,还妄图怀上龙嗣固宠,还好她早有准备,一早便断绝了这种可能性…… 许皇后凝神看向昭临,心道,他又怎知我这一颗心,全系在他身上,过去默默做了许多事,此番更是连他姐姐都算计进去了,不就是为了除掉他身边的祸根。 昭临应允:“我会把这件事弄个水落石出,定不会要皇姐受半分委屈。” 许皇后暗暗松了口气:“如此,甚好。”- 宿醉醒来,世君头痛欲裂。 长随借服侍他起身盥洗的机会,在他耳边提醒:“公子,您昨晚酒醉回府,当着公主的面,说了不妥当的话……” “您还是赶紧去向公主赔个罪为好。” 因宿醉的关系,世君今日起身已较往常迟了,急着出门点卯:“回来再说吧。” 要赔罪,也不是只语片言就能说清的,要与永徽把话说开,他也需要时间。 何况公主现在还未起身。 长随补充:“老爷夫人叮嘱过,切勿委屈了公主。” 他小声嘟囔:“毕竟是千金之躯……咱们开罪不起。” 世君本就烦闷,听他在旁念叨更是心烦意乱,道:“此事你莫要声张,尤其莫要在父母和大哥大嫂面前提起,若走漏了一个字,我拿你是问。” “我知道该如何处理。” 长随小声“哦”了声:“奴才也是担心公子,再说,公主对公子也很用心,昨儿公子那般说话,公主想必很伤心。” 世君闻言垂眸不语。他其实也不知该如何处理此事,即便要坦诚地向公主解释这一切,他亦不知从何说起…… 怎么说都无法自圆其说。 说他本就是为了沈偲才与公主成婚,婚后却发现沈偲与袁昭临暗通款曲,他由此恨上了沈偲、袁昭临,也迁怒于公主。 世君回想昨夜的只言片语,他的那些话是有些过分了,他不该把火撒在公主身上,毕竟,这整件事中,唯一蒙在鼓里的便是公主。 从决定娶公主那日起,就注定了他没办法堂堂正正地依靠自己的才华本事在仕途上有所作为,他已经被世人想当然的划入“吃软饭”的行列之中。 昨夜亲眼见到沈偲和袁昭临在德庆楼私会,世君也恨自己优柔寡断,为何他还是沉湎往事,迟迟不愿从这场过去的幻梦中醒来?不肯承认他与沈偲之间,终究是有缘无分。 他喝下几口醒酒汤,强压下腹中不断上涌的酒气。 是该整理一下思绪了…… 这漫长的余生,他究竟应该怎么面对仕途的无望,又该怎么面对永徽,毕竟他们已有了夫妻之实。 临出门前,世君瞥了眼镜中人惨白疲惫的脸色,哪里还有过去的风骨峭峻,他披上外袍匆匆上车- 驸马的马车堪堪离府,枝云立即回房向公主禀告:“殿下,驸马出门了。” 永徽没答话,只恹恹躺在榻上,明朗的天光照在略浮肿的面上,难眠的一夜过后,她眼下泛起两团乌青。 枝云见她这样也不免心酸,她昨晚已秘密向许皇后禀明了公主所受的委屈,寻思着皇后娘娘定会为公主做主,再怎么样,也会好生敲打驸马一番。 片刻过后,永徽还是低声问:“他……喝了醒酒汤吗,他……酒醒了吗?” 枝云心里替她不值,气鼓鼓道:“喝了,醒了,人也收拾妥当了。” 永徽叹了口气,忽而胸口一阵发闷,坐起来急道:“快拿唾盂来。” 枝云赶忙捧了唾盂来,永徽俯身,一连哕了几声,却什么也没吐出。枝云替她抚背,忧心道:“殿下今儿这是怎么了?赶紧让御医来瞧瞧吧。” 永徽自行取了手帕擦嘴,摇首道:“就是突然一阵犯恶心,你去拿些蜜水来。” 接着喝了蜜水,又用了早膳,那种不适稍微缓过去了。 她虚弱地躺回榻上,想着昨晚与世君争执,又开始偷偷淌眼泪。这是她第一次窥见身边人的内心,与她想象的截然相反,他竟是如此看待她,她和她的公主府,于他而言,是牢笼,是煎熬。 枝云劝也不是,走也不是,只俛首立在一旁。 等天光大亮时,宫里来人了,来的是许皇后身边最信赖的掌事姑姑,姑姑未语先笑,只说奉太上皇后之命,接公主进宫叙话。 枝云对这突如其来的召见心知肚明,随后便服侍公主盥洗更衣,用胭脂水粉把哭得红肿的眼皮尽量遮掩住,随公主一道上了宫里派来的马车。 进了宫,换了轿,端端去了韶华殿。 姑姑引着永徽去到韶华殿花厅,推开门:“太上皇后正在里面。” 永徽提裙入内,眼下虽是白日青天,但偏厅光线不明,只见母后正饶有兴致地收拾盆栽,手中的剪刀泛着森森寒光。 “来了。”许皇后温和道,锐利的目光随即定在她微微肿起的眼皮上。 “昨夜没睡好么?怎眼皮这般肿?” 永徽愣了愣,极力遮掩道:“这几日暑气太盛,夜里总睡得不太好。” 她的不自然又怎会躲得过许皇后的眼睛,许皇后幽幽一笑:“放心,过了今日,便睡得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命里(小改 崔世君是当众被小山公公请走的。众所周知, 小山公公是陛下身边的心腹耳目。 翰林院一众人瞄见,又是一阵眼热,纷纷埋下头, 佯装专注做事,实则余光紧随世君, 心里泛起了嘀咕。 世君视若无睹, 径直随小山来到重华殿书房。 昭临正在批阅奏折, 见世君到了, 头也不抬,道:“你先坐。有件小事,待我批完折子再与你细说。” 对他口中所说的小事, 世君不明所以,有些拘谨地候在案前。 一炷香后,昭临搁笔, 随意活动伏案后僵硬的肩颈,直截了当道:“近来听说了一件颇为可笑的传闻——说你与皇姐关系不睦, 我向来知晓你的为人,自是不信的, 但也想听听你的说法。” 毕竟这话, 是从公主身边的侍女口中传出的。 世君没料到昨日晚间才与公主起了争执, 今早消息就已传到袁昭临耳中,可想而知, 要么是公主告状, 要么是袁昭临在公主府安插了眼线, 心下骤然一沉。 惴惴不安中,抬眼瞥见袁昭临虽面带笑意,但言语之间分明是在敲打自己, 一时间竟并未否认:“微臣与公主殿下是有过争执……” 昭临始料未及,顿了顿,“我也知皇姐脾气是急了些,许是说话没轻没重,你须多加包涵才是。” 他深知皇姐是个炮仗脾气,一点就炸,还以为是皇姐令世君受了委屈。 不想世君听着这话,觉得面前这人真是虚伪至极,明明当众将他从翰林院叫来是为了敲打自己,偏装作一副宽宏大量的模样。 沈偲便是与这样的伪君子勾搭在一起…… 他昨夜的酒还未完全醒,人尚是懵的,被这么一激,心头一股无名火倏然升腾起来,立马从椅上起身,直挺挺跪下:“微臣有负陛下所托,微臣怠慢了公主殿下。” “是微臣的罪过,请陛下赐罪。” 昭临见状不禁滞了一瞬,亦起身从书案后走出:“世君言重,夫妻之间哪有不拌嘴的,纵然你那师妹与我,也会有起争执的时候……不过夫妻之所以为夫妻,便是床头吵架床尾和……世君不必多虑。” 他说话的口气,俨然有种“沈偲是我的女人”的自得,听在本就怒火中烧的世君耳中,又是一刺。 世君问:“看来,陛下与师妹好事将近?” 昭临坦然道:“确在酝酿大婚之事。”只是目前困难颇多,还须费些周折。 他别开话头:“说来,我之所以能与沈偲结缘,还是世君你的功劳,说你是为我二人牵线搭桥的月老,也不为过。” “当日若不是你冒死告诉我,贵妃蓄谋将沈偲献给父皇,我又怎会从父皇手里救出沈偲,我二人又何来如今的两情相悦。” 世君道:“想不到,微臣竟是促成陛下与沈偲的媒人。” 说话间,他目光陡然落在面前人的腰间,金玉革带上系了一只普通的白色香囊,他很熟悉那香囊上的纹样,正是沈偲最喜欢的茉莉花。 昭临见他目光直直定在自己的香囊之上,忍不住含笑解释:“这是你师妹亲手为我做的香囊。” 他颇为爱惜地抚了抚香囊,笑道:“我也只能与你说说这些,你那师妹,从不许我对旁人说出这香囊的来历,她那个人,脸皮子向来很薄。” 世君看着他翘起的嘴角,隐隐有种想要撕烂这张嘴的冲动——袁昭临,他到底在得意什么? “对了,”昭临恍然想起自己今日召世君来此目的:“你与皇姐,究竟是为了何事争执?” 因为先前说起沈偲的缘故,昭临的心情变得格外好,他于是打趣道:“总不能,真是为了什么女子?” 世君冷冷重复:“当真,是为了女子。” “女子?”昭临仍在笑:“你身边除了皇姐,还有什么女子?” 世君也笑,笑着笑着便抬起头来:“陛下,说起来,这女子其实您也认得。” “哦?” “此女名叫沈偲,是微臣授业恩师沈行舟的女儿,自幼与微臣一起长大——” 昭临先是一愣,随即摆手笑道:“果真是误会了,此事你早已禀告于我,我待会亲自向皇姐说明。” “还有一事,一直未曾有机会向陛下禀告。”世君伏地,朗声道:“此女亦是微臣未过门的妻子。” 闻言,昭临的笑容立时凝固,继而迅速从面上退去。 周遭立即陷入一片可怕的沉寂,静得能听见书房一角滴壶中的水一点点流逝…… 滴答、滴答、滴答。 水滴声沉闷得像皇觉寺的暮鼓晨钟。 良久,昭临敛容垂眸,眸光冷冷落在崔世君的面庞之上,崔世君微张着嘴,竟在无声地笑,那笑里有悲有喜有恨有痴,实在是太过诡异。 “继续,说下去。” “微臣与沈偲自幼相识、彼此钟情,沈偲年满十五岁那晚,微臣向她表明心迹,她欣然接受,微臣将传家之物送与她作为定情信物,她亦收下了。” “早在一年前、临清时,微臣就已与沈偲私定终身,说好了待微臣高中便上门提亲,微臣非她不娶,沈偲非臣不嫁。” 世君缓缓掀起眼,挑衅似的紧盯那双幽深黑眸,自觉第一回在他面前占了上风。 昭临一撩下摆,从容在他近旁坐下,语气淡淡道:“我竟不知,所谓的‘师兄妹’,竟还藏着这样的隐秘……想来,你还有许多话,要对我说。” 世君腰背挺直,毫无惧色:“公主与微臣,正是因沈偲起了争执,因为公主知道了,微臣至今对沈偲未能忘情。” 世君眼睁睁看着那放在膝头的双手慢慢收紧,长指紧绷,手背青筋暴起,觉得好解恨,好解恨。 他想要说更多,哪怕是无中生有也好,哪怕是玉石俱焚也好,他就是要在袁昭临心里狠狠扎下一根刺,他就是要令袁昭临一见到沈偲,便会想起他崔世君。 男女之事本就无从查验,只要他说有便有,他要让沈偲无从辩白,他要袁昭临颜面尽失,他便是横亘在袁昭临和沈偲之间的那根刺。 “而沈偲,也还记挂微臣、倾慕微臣。” “哦?沈偲,记挂你?”昭临不动声色,“你有何凭据?” “就凭,微臣与她有太多个‘第一回’。” “她第一回被男子牵手,是同微臣。” “她第一回被男子亲,是同微臣。” “她第一回被男子抱入怀中,亦是同微臣。” “除了最后一步,我们商量好了要留在洞房花烛夜,微臣与她什么都做过了,僻静处无人时,偷偷私会亲密无间……她的心也是属于微臣的。” 是的,沈偲从来只能属于他一人。 昭临懒散靠在椅上,颇有风度地等世君说完。 “崔世君,我劝你收回方才那番胡言乱语,因为,你实在错得很离谱。” 世君立刻反驳:“人有先来后到,于沈偲,本就是我在前,陛下在后,臣何错之有?” 昭临嗤笑一声,从椅上起身,面上尽是不屑和鄙夷。 “你说你亲过她?” “那她怎会在我亲她时浑身发抖,她压根不知道怎样与人唇舌交缠,是我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反复教她如何与我唇间嬉戏……她的唇实在很软、很甜,令人回味无穷。” 世君勉强维持镇定,可微微翕动的嘴唇已然出卖了他的内心。 “你还说你抱过她?” “那你又是否知晓,手掌触及她腰间的哪一处,她会紧张地浑身上下起鸡皮疙瘩,又是哪一处,轻轻一掐,那身子便软了下去,任我采撷疼爱……” 昭临向来深谙拿捏人心,早在崔世君不知廉耻地朝沈偲泼脏水时,他便打定主意,定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崔世君说这些话,便是说明,他在意这些事,他忍受不了有人这样对待沈偲,那么昭临便偏要说给他听,他是如何与沈偲亲近的。 “还有更多……你还想听吗?就在此处,我们俩……” “住口,住口——”世君咬牙切齿道。 昭临猜得没错,光是听到这些话,已令崔世君怒不可遏了,他双手紧握成拳,竭力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可那表情越控制越失控,几息之后,已然是一副绝望凄惨的神情。 昭临却还不打算放过他:“我可怜你,崔世君,正是因为没有真正得到过她,你才会如此厚颜无耻地中伤她、污蔑她,企图用这些下作手段离间我们。” “我一个字也不会信。因为我看到的沈偲,是你看不到的,我已经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拥有了她——无论是她的人、还是她的心,你永远也不会知道那是多么令人着迷的滋味。” 他凑近了,看着世君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沈偲,是我的人。” “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我绝不容你在此随意编排她。” 顷刻间,他的目光变得阴深狠厉。 “瞧瞧你这样子,分明是因爱生恨,一念成狂,你哪里配提到她。” 世君恨道:“你不过是仗势夺了她!” “当初,若不是我瞎了眼,怎会求到你处?”崔世君赤红着眼嘶吼道:“若不是为了救她出宫,我又何须把自己卖给你、卖给你姐姐,造成今日之困局!” 昭临了然。 原是如此。当初崔世君为了救沈偲逃离父皇,不得不想法子求自己开恩救人。可他一介书生,又怎么能与自己建立联系,唯一的法子便是娶了永徽,成为自己的姐夫。 事实上,崔世君也成功了,一半。 他确实帮沈偲逃离了父皇,可那是因为,昭临自己要沈偲。 崔世君用尽心思,结果把沈偲送到了自己手里…… 昭临不禁对自己曾经的“情敌”生出了一丝微弱的怜悯,“崔世君,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你莫要执着于此了。” 他只能把这一切解释为命,世君注定要错过沈偲,沈偲注定成为袁昭临的妻子。 即便时光倒流,沈偲成为父皇的妃子,抑或嫁给了崔世君为妻,只要上天让自己遇见她,他仍旧会从他们手里夺走沈偲的。 这是袁昭临的命。 也是沈偲的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和离 世君伏跪于地, 良久,发出困兽般的沉重喘息。 他已万念俱灰,心知他今日无论如何也难逃一劫了。 头顶传来一声平静的问话:“事已至此, 你想如何呢,崔世君。” 想如何? 在世君听来, 这无疑是在问他, 想要哪种死法。 世君道:“这条微不足道的命, 陛下拿走便是。只求陛下, 莫要因为罪臣一人的狂妄愚蠢,迁怒罪臣的父母兄长。” 事到如今,他只想家人不被牵连, 对他来说,让他痛快地走,反而是一种解脱, 至少可以不再为报国无门而煎熬,也不必再面对如今这个卑鄙无耻的崔世君。 “你以为, 我要你这条命?”昭临叹气:“崔世君,我对你的了解, 可能比你想象中还要多, 可你对我, 显然知之甚少。” “你出身清流之家,少有才名, 一路来可谓是顺风顺水, 故养成了一副曲高和寡的性子。” “你和你兄长世充, 是截然相反的两种人。他圆滑精明老于世故,你耿直清高不屑钻营。你这样的性子,在如今的官场, 注定不会如鱼得水。” “便是在风气尚好的翰林院,你这几月待着,也并不如意吧?” 世君一怔:袁昭临,他竟然知道自己的处境。 “崔世君,无论你信还是不信,我对你是真有几分赏识。否则,我也不会撮合你与皇姐……前不久整顿吏治我本打算启用你,但你处事生硬不懂转圜,又是皇姐的夫婿,思虑再三,我没有用你。” 被说中心底的另一桩痛苦,世君颤声道:“臣平生有两大夙愿,其一是为国效力,其二是娶心爱之人为妻,可惜皆未能如愿……” 昭临低头看着跪在自己身前的崔世君,一时间竟动了恻隐之心——这在以往是绝不可能的,可此刻的昭临觉得,世君变成这样,可悲可恨却亦是情有可原。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竟也变了,他似乎可以设身处地地感受到他人的痛苦了。 有人潜移默化地影响、改变了他。 昭临思索良久:“我给你两条路。” “一、忘记今日这场会面,忘记和沈偲有关的一切,回去之后,照样做你的驸马爷,安心与皇姐过日子。” 世君缓缓抬头。 昭临与他对视:“二、与皇姐和离,脱离天家的庇护,去都察院,成为监察御史,做一名监督百官的直臣、诤臣甚至孤臣,实现你的夙愿。” “崔世君,你要选哪一条?” 世君不假思索道:“微臣,选第二条。” “我提醒你,监察御史一年到头过半数时间在外巡狩,更是不少贪官污吏的眼中钉肉中刺,每年死在任上的御史不在少数。” “微臣,愿成为监察御史。” 书房的门便在这时被人大力推开,一人疯了般冲入,小山跟在后面急道:“陛下,奴才没拦住公主……” 永徽满面是泪,指着崔世君的鼻子喝道:“崔世君,改口,我命你立即改口。” 她上前拽住世君的衣襟:“跟我回府,今日你本就不该来。” 世君跪在原地岿然不动。她转而冲昭临哭喊:“你为何要拆散我们,当初是你口口声声说为我选好了夫君,今日又要逼我们和离,这是为何啊?” 永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今日进宫原本不知昭临会召见世君,是母后透漏给她,说昭临会为她做主惩戒世君。 她担心世君会因此受到诘问责罚,不顾母后劝阻,匆匆赶到重华殿,没想到却在门外听见昭临要世君做选择。 而世君选了和离。 世君慢慢从地上爬起,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公主殿下,是微臣对不住您,微臣辜负了公主殿下的厚爱。” 永徽拼命摇头,眼泪大颗大颗从眼里涌出:“世君,我愿意等,我愿意等,等你喜欢我,等你忘掉过去……难道就因为我认识你在后,便再没有得到你心的可能?” “公主殿下……” “昭临,你快说句话呀,你收回成命,你告诉世君,方才说的都不算,我们不会和离……”永徽急得跺脚。 昭临默不作声步出书房。 “永徽,听我说,听我说。”世君稍稍用力握住她的肩膀,第一次唤她的名字:“永徽,我不值得,不值得你如此待我,我一直都知道,你是个很可爱很善良的女子,是我对不住你,是我利用了你对我的喜欢,是我令你伤心难过。” “从头到尾,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是崔世君错了。” 永徽在他的安抚下渐渐止住哭泣:“可你真的要与我和离吗?世君,夫君……” 她的手偷偷抚住小腹,欲言又止。 “永徽,我不愿再被困在公主府里,困在公主殿下身边,那样的崔世君,并不是真的崔世君。如今,我只想要为天下百姓、为大睿尽绵薄之力。” 永徽听懂了,世君从来就不稀罕这驸马的身份,如同他从未喜欢过自己,把不喜欢自己的人强留在身边,有意义吗? 他今日对她说的这番话,竟是有史以来最温柔的一回,可他就要离开自己了。 她忍不住又开始抽泣起来:“可,可我已经习惯有你在身边,即使你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我只要看到你,便会心安……” “若和离了,我便再也见不到你了。” 世君道:“人非草木,我又何尝不是习惯了有人对我管东管西指手画脚,每日喝各种补药参汤……” 永徽噗嗤一声笑出声,尽管腮边还挂着泪。 这一刻,竟是两人成婚以来最轻松、最交心的时刻- 崇驰奉懿安太后之命,亲自带了礼物来到慈延宫,来之前他特意将自己好生收拾过,紫袍玉冠,神采奕奕。 懿安太后一见他便满意道:“人靠衣装马靠鞍,这么一打扮,总算显出咱们袁家儿郎的气宇轩昂了。” 崇驰拱手:“全仰仗皇祖母。” 懿安太后奇道:“此话怎讲?” “先有皇祖母这般稀世美人,再有父亲和皇伯父这般英俊儿郎,才能有我这般人才。” 懿安太后笑:“你今日心情可好,竟有心思打趣我老婆子了。” 崇驰道:“除皇祖母叮嘱的骨哨外,今日还特意为皇祖母、小堂妹以及宫人们准备了些礼物。” 他说着便吩咐身旁的亲随:“把礼物都搬上来。” 懿安太后也说:“快,让沈偲把瑞蕊带来。” 不一会儿,沈偲带着瑞蕊走进花厅。 因暑气太盛,太后恩准她不必再穿那身官袍,而是穿些轻薄的宫女衣衫。 故她今日穿了身浅碧色的裙衫,腰间用了一根月白色的丝帕系住,走动起来颇为飘逸灵动。 崇驰借着与瑞蕊说话,看了她几眼。 “小堂妹,这是你要的骨哨。” 他亲手将一只漆盒递到沈偲手边:“沈女史,你暂且帮她拿着。” 沈偲微微屈膝,接过漆盒。 崇驰揭开盒盖,满满一盒的骨哨,每只骨哨尾部还打了小孔,五色丝线穿孔打成绳结。 他拿起一只,挂在瑞蕊的脖颈上:“如此一来,便不会轻易丢失了。” 瑞蕊拍手笑:“谢谢崇驰堂兄。” 那雪白的骨哨挂在胸前,俨然是一件别致的装饰。 沈偲心道:这人看似粗犷,倒是粗中有细。 崇驰又为懿安太后介绍其余的礼物:“这些人参鹿茸,皇祖母吃了若觉得好,我让他们今冬再送些新鲜的来。这些丝绸名为柞蚕丝,手感不如桑蚕丝柔滑,质地要粗糙些,制成外穿衣衫倒也轻便透气,我们围猎时穿的衣衫便是用的柞蚕丝——” “怎带了这么多来。”懿安太后大方道:“回春、沈偲,你们各挑两匹拿去做衣服。” “谢太后娘娘赏,谢辽王赏。” 沈偲想了想,先选了一匹玄色的,又选了一匹绛色的。 玄色是昭临常穿的颜色,绛色是他喜欢的颜色。 崇驰有些奇怪:看她的穿着打扮,应是喜欢浅淡的颜色,怎挑的丝绸不是玄色便是绛色。 得了满满一盒骨哨,瑞蕊开心不已,拉着沈偲出去试她的新骨哨。 崇驰又陪懿安太后说了会儿话,亦告辞离开。 出门没走几步,便听得附近传来骨哨的滴滴声,他面上浮起笑容,循声而去。 瑞蕊正坐在树下,挨个试骨哨,碧色衣衫的女官正抱着丝绸站在她身边。 “沈表姐,每个声音都不一样呢。” 沈偲点评道:“这个声音要暗沉些,方才那个要清脆些。” “那我要选个声音最响亮的挂在脖子上。” “小堂妹,我来教你选。”崇驰步伐轻快:“选骨哨,我有诀窍,不必挨个试。” 闻声,树下的一大一小齐齐回头,又齐齐发问:“怎么选?” 盛夏的柔风款款拂动少女耳边的发丝,在一片花香之中,崇驰闻到些许淡淡的清香,和母亲种在府中的茉莉花一模一样。 是母亲身上的味道,亦是面前少女身上的味道…… 崇驰略一怔忪,那种熟悉而又令人舒坦的感觉再度袭上心头。 他没注意到,自己的唇边早已泛起一抹极温柔的笑意。 作者有话说: 无 100-110 第101章 心事 崇驰信步上前, 俯身教瑞蕊挑选骨哨:“来,你看这个孔,开口越细, 发出的声音越是尖利,开口越圆, 声音则越高。” 说罢, 他从盒里挑出一只, “小堂妹, 你来试试这只。” 瑞蕊依言一试,果真如此。 “堂兄,你太厉害了!” 她蹦蹦跳跳起来, 拿给沈偲看:“沈女史,你说,堂兄是不是很厉害呀?” 孩童便是这样, 极易被新鲜的玩意吸引,连带着, 对送她新鲜玩意的人也极易产生好感。 “是,辽王殿下很厉害。”沈偲顺着她的话说。 崇驰闻言稍别过脸, 努力维持沉着自若的神色, 顺势道:“骨哨其实最早用于狩猎, 其声酷似鸟叫,可用来诱捕禽兽。到后来, 有人发现骨哨亦可用于军中传递信息, 譬如在相距甚远或是行军不便时, 可提前约定暗号,以哨声代替说话。” 显然这一段并非说与年幼无知的瑞蕊听,而是说给沈偲听的。沈偲眨了眨眼, 意识到辽王是在与自己说话,遂接腔道:“奴婢孤陋寡闻,竟不知小小骨哨还有如此大的用处,还以为只是消遣的玩意,多谢殿下指教。” 崇驰看着她异常白皙的侧脸,突然问:“你会骑马吗?” “啊?” 沈偲连忙摇头:“奴婢不会……别说骑马了,便是靠近马儿,听见马儿咆哮,心里头也在打鼓呢。” 她幼时被马惊过,自此便怕上了。 “你可是怕马?” 沈偲点头。 “实在不必害怕,训练有素的马是很温顺的。”崇驰顿了顿:“辽东天高地阔,若不会骑马,行动太过受限,所以当地女子打小便会学骑马——嗯,大概就是小堂妹如今的年纪。” 沈偲不知何意味。 “燕雀湖外是一大片猎场,划定了一小块区域专门用于练习骑术,皇子们便是在那处学骑马。” 沈偲恍然,辽王是想要教瑞蕊学骑马?他对瑞蕊,倒是颇为关切。 崇驰继续道:“等过些日子,夏秋交际之时,我带你们去猎场跑马,先从小马驹学起,不出半月,便能学会,勤加练习的话,两月之后,便能独自御马……” 沈偲越听越不对劲,听辽王的口气,是打算把她也带上学骑马?- 一踏进慈延宫的大门,远远的,昭临瞧见沈偲抱了两匹布料站在树下与一高大男子说话,定睛一看,那人是堂兄崇驰。 沈偲与他是何时说上话的? 刚经过崔世君的事,得知沈偲曾经喜欢过崔世君,他心头多少有些不是滋味,见状立即大步流星走了上去。 沈偲正不知该如何推辞骑马一事,一见昭临来了,简直是如逢大赦:“奴婢参见陛下。” 趁机打断了辽王的骑马大计。 昭临睨她一眼,冲崇驰笑道:“堂兄,你是几时进宫的?” 崇驰笑回:“皇祖母昨儿派人吩咐我今日进宫。” “专程带了些小玩意送与小堂妹。” “骨哨?”昭临随手从那满满一盒骨哨中捡起一只:“怎带了这么多?她就一张嘴,她使得完吗?” 崇驰看向沈偲笑而不语,沈偲上前解释:“辽王殿下上回来慈延宫时曾送给公主殿下一只骨哨,公主殿下爱不释手,成日带在身边。不想昨儿不慎遗失,宫人们遍寻不至,再加上太后娘娘思念辽王殿下,便借此机会请辽王殿下进宫。” 一番话把前因后果说得清楚明白,昭临颔首:“瑞蕊想必是相当喜欢堂兄的礼物。” 瑞蕊连连点头:“我真真喜欢堂兄送我的骨哨,是我最最喜欢的礼物了。” 说着又兴高采烈地吹起来。 昭临忍着聒噪打趣道:“堂兄这礼物送得真是值当。连先前素未谋面的小妹妹,也吃你这招‘投其所好’。” 崇驰哈哈大笑:“礼轻情意重,还好小堂妹喜欢,我跑这一趟也是开怀。” 瑞蕊在吹哨的间隙冷不防说了句:“堂兄送给皇祖母和嬷嬷们的礼物,皇祖母和嬷嬷们也都很喜欢呢。” 昭临来了兴致:“想不到堂兄如此会讨女子欢心,上至皇祖母,下至瑞蕊,都吃你这套。” “有这般手段,堂兄,你赶紧给我找个堂嫂,就在肇京闺秀之中选一个你中意的。” 崇驰笑:“就怕这些娇娇小姐们身子娇贵,毕竟,你堂嫂得跟我回辽东,辽东可不比肇京。” “你也在辽东呆了快七年,此番就不回去了,留在肇京。” 昭临一向对这个堂兄颇有好感,遂道:“堂兄今日既然来了,就在旁边的乐意轩用晚膳,咱们谈天喝酒,不醉不归。” 乐意轩是他为与沈偲见面特意就近选的一处宫殿,毗邻慈延宫。 崇驰爽快答应:“好,今日既然在宫中,也不怕你醉得回不了宫,酒中也不必再掺水了,咱们就不醉不归。” 昭临反应极快,大笑:“我就说那日的酒怎么喝着喝着没了酒味,原是你舍不得你的好酒,掺水糊弄我。” 他干脆上前揽住崇驰的肩,拉他在一旁悄声道:“今日你我必须喝光我那两坛好酒,你若醉了便索性在宫里住下……” 崇驰奇怪他为何说话偷偷摸摸,仿佛要避着谁似的:“好,我奉陪到底。” 两人商量好了,昭临道:“还有一件急事须先禀告皇祖母,堂兄,你先去乐意轩等我,我去去就来。” 崇驰走后,沈偲轻声道:“饮酒不可过量。” 昭临说:“给我。” “什么?” “把你手里的布料给我,我替你拿。” 沈偲见四下无人,把布料递给他:“记住,不可饮酒过量。” 昭临抱起布料走在前头:“想想,有时也挺羡慕堂兄,无人管束,自由自在……哪像我,还未成婚便被人管教甚严。” 沈偲反唇相讥:“那你立时放我出宫好了,我也可自由自在……” 她想起辽王说的辽东天高地阔,心下亦有几分触动。 昭临静默一息,问:“你如今还想出宫吗?” 沈偲一愣,她已经许久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了。 当初才知道姨母的居心时,她满腹心思便是出宫、出宫。可如今,她许诺要陪在昭临身边,就自然而然不再去想出宫这件事了。 可不去想,并不代表不想。 只是,有更重要的人压制住了这个念头。 她抬头看着面前人的背影,如果她出宫,他便一人留在这宫里,她怎么忍心呢。 罢了罢了,昨日生辰才答应他要好好疼他,也只能留在他身边,疼他爱他…… 我会留在你身边,疼爱你。 她刚说出一个“我”字,昭临已经开口把话打断:“算了,不必回答我。” “这本就是个很愚蠢的问题。” 他说:“无论如何,我也不会答应你出宫。” “我就是要你留在我身边,我就是要与你朝夕相对,我就是要你。” 大白天的,说这些话作甚。沈偲有些窘又有些鼻酸,回头看瑞蕊,还好小丫头只顾着吹哨,丝毫没留意到他这番羞死人的话。 她心说:不会离开你,早就答应你了,你就别瞎担心了。 昭临一直送她到了后院门口:“里面我就不便进去了,今日我不会过量饮酒,你放心好了。” 他垂眸看她红润润的唇:“今晚我就宿在乐意轩,你晚些时候过来……” 沈偲吞吞吐吐:“昨晚才……” “昨晚是昨晚,今晚是今晚,怎可混为一谈。”昭临到底还是被她一脸愁苦给逗笑了:“好了,今晚不会……就躺在一起,说会儿贴己话。” 他其实有许许多多话想要问她,关于崔世君,关于未婚妻,关于她的过去。 他虽不信崔世君的胡言,可他也想知道,在沈偲心里,他究竟排第几? 他自然希望他是她的全部。可沈偲关心的人太多,她的父母小弟丫鬟,她的姨母表妹,以及小山、太后、孙雪宁、慈延宫的嬷嬷们…… 她心里装了好多人,满满当当的,恐怕留给他的位置,只有巴掌大小。 不像他,他满心满眼都只有她。 “那好,我来便是。” 沈偲松了口气,第三次郑重其事道:“我也正好过来验看一番,你是否饮酒过量。” 昭临无奈:“你要是放心不下就早些过来,我们一齐招待堂兄,届时我正式将你介绍给堂兄,告诉他,你便是我要娶的人,可好?” “不可不可……”沈偲急忙摇头道:“你这样说出去就太没规矩了,我不答应,你不许胡说!” “迟早的事,怎叫胡说。” “总之,不许说,否则我今晚就不来了。” 说完这句话,她从昭临手里接过布料,径直走进后院。 嘴上虽“威胁”他不来,可心里却寻思着今晚去时顺带把尺子带上,为他量量尺寸,这两匹布料,刚好可以为他做两身衣衫。 打定主意,沈偲又回头,打算如往常那般目送昭临离开——她时常这么做,总觉得看着他离开,他就不会那么孤单了,哪知一回头,昭临仍站在原地,若有所思的样子。 见她突然止步回头,他也没说话,只冲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先进去。 昭临,他今日怎么了,怎么有点怪怪的? 作者有话说: 崔世君基本退出正文剧情了,想了好久还是不忍心让他往更坏的方向发展,就此打住。 第102章 相中 永徽与驸马自愿和离的消息几乎同时传到懿安太后和许皇后耳中。 懿安太后这边由昭临亲自禀告, 昭临隐瞒了崔世君与沈偲的旧事,只说崔世君壮志未酬,宁愿舍去这驸马头衔, 一心一意为国效力。永徽胸襟宽广,亦愿成全崔世君。 懿安太后听后叹道:“为免外戚干政, 驸马不得入仕是我朝惯例, 这也是无可奈何啊。只是没想到永徽竟有这等气魄, 我倒是对她刮目相看了。” 昭临道:“她虽然向来任性, 这一回慷慨放手,足见她对崔世君情深义重。” 懿安太后道:“虽说世间难得两全法,不过规矩是死的, 人是活的,若是真心喜欢,没这一纸婚书又如何, 她二人照样可以私底下过日子嘛。” 昭临一滞:“皇祖母,您真是……有大智慧。” 懿安太后笑:“你是说我离经叛道吧。等你到了我这把年纪, 很多事都看得开了——尤其那些儿女情长的事,有的人或许起初如火般炽热, 要不了几年就淡了, 再过几年, 彻底熄了……这些是人之常情,怨不得谁。” “那皇祖母可曾见到过至死不渝的情意。” “……也有。”懿安太后收起笑容:“不过那样的情意太过浓烈, 反而毁了两人的一生。” “所以永徽愿意放手, 反而是件好事, 生在天家,最不需要的便是痴情种。” 懿安太后盯着昭临,意味深长道- 与此同时, 许皇后也从永徽口中得知她欲与驸马和离。 许皇后难以置信:“昭临要你与崔世君和离?!” “——只是如此吗?” 她的追问便卡在喉咙里——那么沈偲呢?难道崔世君没有说出沈偲?还是说,昭临压根就没有发现她与崔世君的私情?昭临若是知道沈偲与另一个男子有纠葛,总不可能就这么放过此事吧。 她一时之间心绪烦乱,又听永徽流泪道:“母后,昭临给了驸马两条路,他宁愿和离,也不愿做我的驸马……” “他已亲口对我承认,他娶我并非出自真心,既如此,我又何必再强留他在身边……” 永徽起初也不愿接受,可当她见到崔世君脸上疼惜、愧疚却又如释重负的表情后,她渐渐明白了,即便能够依靠权力留住了这桩婚事,可她留不住崔世君的心。 到底是自己的女儿,许皇后暂且放下沈偲,转而心疼道:“傻孩子,可你已有了驸马的骨肉啊,你就没告诉他这件事?你若告诉他,以崔世君的性子,他定不会与你和离。” “要知道,骨肉是拴住夫君最好的法子。” 永徽今早进宫时,许皇后见她脸色不好,特意传御医为她诊脉,不想,竟意外发现她已怀胎数月。 “可这孩子的父亲并不喜欢他的母亲。”永徽双眼噙泪,低头抚摸依然平坦的小腹,泪水洒在衣襟上:“母后,我曾见过父皇对待您的样子,所以我更加不愿我的孩子见到他的父母相互厌恶、憎恨甚至口出恶言的样子。我宁愿独自生下这个孩子,好好将他抚养长大,也胜过,有一个身在曹营心在汉的父亲。” “纵然他没有父亲,但他还有母亲、小舅舅和外祖母,疼爱他的人有许多,又何必非要父亲呢。” 许皇后久久没有开口,她从未见到女儿的这一面,那个从来鲁莽任性、脑子里少根弦的女儿,仿佛一息之间就长大了,从任性妄为的公主变成了坚强果敢的母亲。 她捏着眉心沉声道:“你既然想好了,便和离吧,和离后你搬回宫里住。” 永徽点了点头:“母后,你千万不要派人对付崔世君和崔家,毕竟,他还是这孩子的父亲……” “母后答应你。”- 星前月下,乐意轩的庭院内,歪倒着几只空酒坛。 对酌近一个时辰的两人,已是醉意上涌,交谈的范围也从辽东局势、吏治整顿、朝堂诡谲转向无人可说的心里话。 “我……其实有件烦心事。”昭临扯开衣襟吐露心事。 崇驰啜了一口酒,试探性地问:“可是为了那位起初恨你、如今又喜欢你的心上人?” “……堂兄怎么知道?” “朝堂之事对你来说易如反掌,能让你‘烦心’的,不是国事,自然便是情事。” 昭临苦笑:“堂兄火眼金睛,一切都逃不出堂兄的眼睛。” “不妨说来听听,能为陛下分忧,也是臣的荣幸。” 昭临道:“我近来发现,她先前喜欢过旁的男子。”顿了顿又补充道:“那男子样样不如我。” 少年天子,颖悟绝伦,这世间确实无人能胜过你。 崇驰了然一笑:“你对此有些不舒坦?” 昭临承认:“一想到她的泪和笑并非我一人独有,曾经是为了另一人,我这心里就不是滋味,想问她,她心里到底有多少我的位置……比起先前那位又如何……” “实不相瞒,我今日险些就问出口了。” 患得患失,不妙,不妙。崇驰心道:这便是我迟迟不愿坠入爱河的缘由,一旦坠入爱河,总会搅乱这内心的平静。 昭临还在等他的回答,崇驰半是认真半是说笑:“听上去是有些不妙,好似一场对垒,对方按兵不动,你却乱了阵脚,若对方知道你如此在意她,往后你的日子可就难过喽。” “我当然清楚这些。去追问过去之事,定会显得我器量狭小。可若不开口相问,我这心里又憋得慌。” 崇驰道:“那她有心仪之人可是遇到你之前的事?” “是。” “遇到你之后,她就转而喜欢上你了?”崇驰思忖道:“如此说来,她应该更喜欢你才是,毕竟你把她从先前那位手里抢过来了。你又何必再去问呢。” 即使没有透露沈偲的名字,昭临也不愿堂兄误解沈偲是个花心之人,当即解释道:“说来,也是我间接把她和先前那位拆散了——当然,彼时我并不知那人正是她的心仪之人……后来费了好些功夫,她才慢慢喜欢上我。” 崇驰扶额梳理头绪:“那就更不要问了,你也说了,你间接拆散了她与先前那位,你既已得到她了,又何必旧事重提……不如今朝有酒今朝醉。” 昭临闷喝了一杯酒。 崇驰道:“见你这样子,我对你这位心上人,可是越来越好奇了……” 昭临本想说其实你也见过,但想起沈偲的叮嘱,改口笑道:“我对堂兄的终身大事,也是无比好奇,不知最终‘花落谁家’?” 崇驰想了想:“其实我近来,也遇到了一位有些不一样的女子……” 毕竟那位沈女史是宫里的人,他要开口讨要,势必会经过昭临以及皇祖母,不如先铺垫一二。 听他口气颇有些微妙,昭临立即来了兴致:“是哪家姑娘?我这就拟旨赐婚。” 崇驰忙道:“先别急,我还不知她对我是何种心思,毕竟只见过三回,几乎不曾说过话,贸然赐婚怕会吓到她。” “竟已如此上心?”昭临又问:“想来堂兄相中的,定是位美人。与孙雪宁相比如何?” 崇驰道:“若要与孙姑娘比,姑且算是各有千秋。孙姑娘也是位美人。” 这个“姑且”和“也”泄露了他的倾向,昭临狡黠一笑:“你觉得她比孙雪宁还美。” 他心里不禁暗暗思索,孙雪宁素有京中第一美人的称号,比孙雪宁还美的女子……会是哪一家的闺秀?又想到能遇上三回,兴许是住在堂兄府邸周围,于是默默筛选起来:齐家姑娘,柳家姑娘,还是薛家姑娘? “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这位身子柔弱了些,等再过些日子天气转凉,我打算带她出外骑马,一来可以强身健体,二来可以增进感情,也再观察观察,是否与我契合。” 昭临惊讶万分:“原来你已开始有所动作,果然兵贵神速,快些告诉我,她到底是哪家姑娘?” “陛下,不急,不急。” 两人一个急、一个不急,正说着,小山忽然进来禀告:“陛下,沈女史奉命来送解酒汤了,正等在门外。” 其实沈偲并没有奉谁的命,送醒酒汤是她自己的主意,她想提醒昭临切勿过量饮酒,便想了个说辞前来一看。 闻声,两双朦胧醉眼齐齐看向来人,只见清莹月光之下,如玉美人正捧了托盘端端立在庭院入口处。 她屈膝行礼:“奴婢奉命为陛下、辽王殿下送解酒汤。” 昭临一听便知道她是在提醒自己莫要贪杯,努力忍笑,一本正经道:“进来吧。” “是。” 沈偲上前,动作轻稳地将两碗解酒汤摆在昭临和辽王手边,偷偷睨了眼昭临:“奴婢告退。” “多谢。” 崇驰径直端起那碗温度刚好入口的解酒汤,微微掀起眼皮,一面默默留意女郎低头后退的纤细身影,一面小口啜饮。 这碗醒酒汤,真是很合心意啊。 无论是送来的时候,还是汤的温度,以及,送汤的人。 他觉得自己实在太过谨慎了些——方才陛下说要拟旨赐婚时,他就该顺势提出来,他颇为中意慈延宫的女官沈偲,求陛下恩准赐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芥蒂 喝过解酒汤, 崇驰告辞离开,昭临也未出言挽留,只微笑道:“今日这顿酒喝得不错。” “下月秋狩, 堂兄与我同去,咱们白日狩猎, 入夜喝酒, 岂不痛快。” 崇驰拱手笑道:“朝堂之事, 臣未必能为陛下分忧, 但说起狩猎喝酒,臣一定奉陪到底。” “那便说定了。” 袁崇驰走后,昭临迫不及待问小山:“她人呢?” 小山回:“沈女史已等在寝殿了。” 昭临随即起身:“退下吧, 今晚不用你伺候。”- 沈偲独自等在寝殿,听得门外传来一阵杂乱脚步,转头去看。 只见昭临一手扶着门框, 面颊泛红,双眼微眯, 略有些站立不稳。 她赶忙上前扶他,嗔道:“千叮万嘱, 果真还是喝醉了。” 昭临毫不客气地揽住她的肩, 朗声道:“酒逢知己千杯少, 今朝有酒今朝醉,今日这酒, 喝得很畅快。” 可他心里却不甚畅快。因为今日他方知晓沈偲和崔世君曾经彼此有情, 或许, 这份情意不止是曾经……崔世君至今仍惦念沈偲。 当着崔世君的面,昭临摆出一副笃定淡然的模样,胸有成竹地说沈偲唯爱他一人, 他的态度完全骗过了崔世君。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全是他装出来的,只是为了打击崔世君而已。 他心里反复回想他们之间的种种,思索沈偲是否发自内心爱他?还是迫于他的威势,迫于他的执着,迫于他对她父亲的恩典,以至于不得不接受他? 想到这些,他心情沉重起来。 他随后由她将自己扶进内室,整个人瘫靠在榻上,目光不时掠过她的脸,注视着,思忖着,焦灼着。 沈偲轻抚他的脸,轻声细语道:“难得见你喝醉,今儿是怎么了?莫非与辽王殿下很谈得来?” “嗯……” 见他不太想说话,沈偲猜测他是醉着难受,于是亲手为他脱去皂靴,除去外衣:“我让小山过来为你擦擦身子,赶紧躺下吧。” 他却反手攥住她的手:“你来为我擦。” 他迫切地需要更多细节来证明她爱自己。 沈偲微怔,道:“好,我来为你擦。” 须臾,她端了铜盆和手巾回来,细致地为他擦身。 热乎乎的手巾从额头开始,沿着发际轻轻地擦,被擦拭过的肌肤重新变得清爽起来。 擦干净面部后,沈偲又去换了水和手巾,继续为他擦身子,随着里衣褪去,她面上渐渐浮起一层酡红。 他们如今已十分亲密了,可以说是亲密无间,可她还未曾这样伺候过他,有时行事后,反而是他伺候她沐浴。 她终于忍着羞涩为他擦净身子,起身端起铜盆,催促道:“快些睡下吧,明日还要早朝呢。” “亲我一下。”他点了点自己的唇瓣。 沈偲觉得他今日实在奇怪得很,忍不住问:“你今日究竟怎么了?” “难道姐姐不愿亲我?” 沈偲放下铜盆,俯身在那散放淡淡酒气的唇边轻轻贴了贴,“好了,亲也亲了,睡吧。” 心里悄悄嘀咕,这人怎么跟瑞蕊似的,睡前还要哄,真是孩子气。 正腹诽着,大手扣住她的后脖,将她的嘴唇重新贴合在他的嘴唇上,旋即舌头挤入,与她缠绕起来。 慌乱中,沈偲失手打翻了放在小几上的铜盆,铜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盆内的水洒了满地。 趁着这当口,她推他的肩膀:“昭临,水盆翻了——” “别管那些。” 他的嘴唇便又凑了上来。 她偏脸躲开他的追逐:“你说了今晚不会……” “我改主意了。” 沈偲道:“可你喝了酒。” “谁说酒后就不能如此?”他捏着她的下巴反问:“我反而觉得更有兴致了。” “这般对身子不好……何况你醉了。” 昭临翻身将她彻底困在自己身下,喘着粗气道:“我没醉,你看,它好得很。” 他只是心里有些躁动,像秋日山头干枯的野草被一簇火苗点燃,继而大火漫山遍野,他需要天降的雨露熄灭他这把野火。 沈偲眉头微蹙,始终将手挡在两人之间,阻拦他进一步靠近:“昭临……我今日,不想……” 她委婉地拒绝。要知道昨夜她为了劝慰昭临,把自己作为生辰贺礼送给了他,他笑纳了……结果他们昨夜很疯狂,疯狂到她现在全身上下都跟散了架似的。 昭临并不知道她拒绝的缘由,眼下他极想,他急需她证明她喜欢他,而不是拒绝。 他耐住性子试图说服她:“姐姐,我慢一些,轻一些,就一回。” 沈偲无奈了:“我乏了,何况你今日早已答应不会如此……” 她一手扶上他的侧脸:“昭临,改日吧,好不好?” 昭临便不再吭声了。几息之后,他长长呼出一口气,无声抓起一旁的里衣,匆忙穿上,然后面朝里躺了下来。 见他消停了,沈偲赶紧吹灭蜡烛,亦躺在他身侧。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屋外的虫鸣声显得越发清晰。 昭临越听越是烦躁,干脆睁眼瞪着眼前的墙壁。 沈偲这时想起昭临说过,今晚预备要与她说些什么,轻声问:“昭临,你睡了吗?” “你白日说过有话要与我说,是什么呢?” 昭临道:“忘了,想起来再说吧。” 他又怎么会忘呢,他原本是打算稍微旁敲侧击沈偲和崔世君之间的事…… 可眼下他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不想知道。 沈偲静默片刻:“嗯。”- 这一晚,许皇后亦为着永徽和离以及沈偲完全不受此事牵连而彻夜难眠。 她原本寄望通过此事离间昭临和沈偲,毕竟没有哪个男子会容忍喜欢的女子心有所属,尤其像昭临这般心高气傲的。 不想昭临竟然命永徽和崔世君和离,而且还寻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崔世君为报效朝廷,甘愿舍弃驸马身份。 许皇后思来想去,几乎可以断定,昭临是为了替沈偲遮掩才这么做的,只有这样,沈偲才能够完全在这场风波中隐身。 他竟为了她毁了亲姐姐的姻缘。 许皇后愁眉深锁,难道真的没办法赶走这个狐媚子吗?难道真要看着她登上皇后之位? 头一回,昭临为了沈偲宁愿与自己翻脸。这一回,本想拿沈偲和崔世君之间的瓜葛做文章,结果反而导致永徽和离,唯一庆幸的是,昭临尚未发觉她插手其中,否则他们母子之间的情分恐怕难保。 接下来又该怎么做呢? 再去求懿安太后也是靠不住,太后一向纵容包庇她的儿孙们,又岂能与她感同身受? 她渴望昭临成为一代明君青史留名,她忍受不了她悉心养育的儿子踏上他父皇的老路,昭临需要一位贤明的皇后,而不是那种狐媚子。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她便是这样的母亲,一心一意为了自己的儿子。 许皇后下定决心,她绝不能袖手旁观,必要时候,她宁愿牺牲自己成全儿子的一世英名,哪怕是牺牲自己,没了母子间的情分,她也要守住她的儿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骑马 转瞬至桂秋, 暑气日渐消减,早晚已有秋凉,正是肇京一年到头最为舒爽的时节。 许多的人和事随着时光流逝悄然改变……先是永徽与驸马和离, 这场不足半年的婚事,以驸马矢志报国, 公主忍痛成全而宣告终结, 得到了世人一半唏嘘一半颂扬。 和离后, 崔世君随即作为监察御史被派往蜀地巡查, 永徽则搬回永和宫居住,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和离一事也丝毫未影响到崔家人。崔世充甚至在之后转任大理寺卿——虽品级与先前相同, 但大理寺卿为一部主官,实为升迁。由此可以看出皇帝陛下对崔家仍是殊恩厚渥。 这位十五岁便承袭大统的年轻君王,虽由建武帝亲自挑选培育, 行事风格却完全不同于建武帝的酷烈严苛,反而宽宥了许多。明面上, 他以一种罕见的包容将治事的权力逐步让渡给了臣子们,而私下却通过整顿吏治, 迅速将用人权和兵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上, 从而举重若轻地掌控全局。 也因此, 新君究竟会选择哪家闺秀作为自己的皇后,成为了臣子们朝堂内外翘首以盼的头等大事。可就连深得新君信任的太傅孙公正、大学士余光耀等人也不知新君的心思, 满朝文武唯有一人, 在两月前便得知陛下心中已有明确的皇后人选——便是钦天监监正夏献。 新君即位次日, 夏献奉召入内参见新君,新君交给他一女子的生辰八字,命他推算帝后大婚吉日。 夏献对此吃惊不已。 其实陛下这样做并不合祖制。依祖制, 新君的皇后应先由司礼监挑选上千名符合条件的未婚少女,经层层筛选后,太上皇后从数十人中圈定两到三名候选人,最后由皇帝钦定一人。人选确定后,才应由钦天监推算吉时、礼部筹备大婚事宜。 哪知陛下全然不循祖制,跳过了前面的筛选环节和太上皇后,直接定下了皇后人选。 夏献偷瞄了生辰八字,此女比陛下要年长半岁,显然不是此前呼声最高的太傅孙女孙雪宁。 夏献不禁好奇这位未来皇后究竟出自谁家。 陛下一眼便看破了他的心思:“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泄露出去半个字,朕拿你是问。” 夏献赶紧拍胸脯保证:“陛下放心,臣定不辱命。” 于是这一日,经过近两月的推算,夏献亲自将挑选出来的大婚吉日送呈皇帝陛下过目。 “臣已对照陛下和皇后娘娘的生辰八字,避开凶煞,宜用十二月,其中初七、十九、二十三均为吉日。” 还有足足四个月。 昭临问:“没有更早的时间吗?” 夏献一愣,答:“九月、十一月与陛下犯冲,十月与娘娘犯冲,以八月、十二月最为适宜,只是筹备大婚往往还需要数月至半年时间不等,八月实在有些赶不及。” 昭临道:“那便定下十二月初七,具体吉时你再去推算。”- 也就在同一日,好不容易等来这秋高气爽的日头,崇驰兑现自己先前的许诺——亲自教小堂妹骑马。 他特意为小堂妹以及小堂妹的贴身女官备了好几身骑装和皮靴,提前命人送到女官手中。 不难想象,当东西送到沈偲手上时,她有多意外:“辽王殿下今日要教公主骑马?” 受命送东西的宫人道:“辽王殿下说,今儿这天儿不冷不热最是宜人,他午后在燕雀湖旁的马场等着公主殿下,沈女史惯常陪在公主身边,索性一并学了,彼此间也好有个照应。” “……”沈偲面露难色。 宫人继续道:“辽王殿下还说,骑装和皮靴大致是照着公主和女史的身形准备的,他也拿不准是否合身,便一人备了几身,只管挑最合身的穿了去。对了,殿下还专门挑了两匹最乖顺的小马驹。” 话说到这份上,沈偲身为女官,也没有理由再去推辞,她咬唇看着一脸跃跃欲试的瑞蕊,道:“行,公主殿下一会儿便去。” 她也只能舍命陪公主了。 两人换好骑装,乘轿赶往燕雀湖外的马场。 偌大的马场,辽王和几名亲随站在围栏外,皆是一身骑装,身形昂藏,场内一裹着头巾的少年正轻松骑在马上,引着三两匹骏马在马场跑圈。 沈偲远远看着,心里直发憷,牵住瑞蕊的手不由得又握紧了三分。 “沈表姐,疼……”瑞蕊噘着嘴摇了摇手,沈偲赶紧松开手:“瑞蕊,真是对不住,我方才……走神了。” 袁崇驰亦转头远远注目这一大一小,心想着又有近半月未见了,今日是第四回见她。 两人缓缓走近,细看之下,他却险些笑出声来:她今日虽穿了身飒爽干练的骑装,可人却是惴惴不安的,一双乌黑清亮的眼眸时不时看向马场内,显然有些紧张,反倒是身边的小堂妹,昂首挺胸无惧无畏。 她随即上前行礼,嗓音细细柔柔的:“奴婢参见辽王殿下。” 瑞蕊则趴在围栏前,东瞅瞅西瞧瞧,欢喜不已、雀跃不已:“堂兄,骑马的人是谁?那几匹矮的便是为我们准备的小马驹吗?” “对,”崇驰掏出骨哨,放在唇边一吹,随着哨声响起,马儿们齐齐跨步朝这边奔来,一时尘土飞扬。 沈偲下意识地后撤两步,竟有些胆怯地躲在瑞蕊身后。 崇驰见她这样,收起笑容,出言安慰:“别怕,这些马儿已训练多时,很通人性。” 他极不寻常的温和语气令几名亲随面面相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崇驰抱起瑞蕊走进马场,随后招呼马上之人:“东英,你带公主殿下跑两圈。” “是,殿下。” 回话的声音清脆爽朗,原那马上之人不是少年,而是个妙龄少女。 “公主殿下,请上马。”东英弯腰接过瑞蕊,将她稳稳放在自己身前:“小殿下,抓紧马鞍了。” “驾!”随着一声娇叱,马儿不紧不慢地跑起来,瑞蕊先是一声不吭,几息之后,银铃般的笑声洒遍整个马场:“真有意思。” 跑了大半圈,她竟大胆地松了一只手,朝沈偲挥手:“沈女史,骑马真有意思。” “瑞蕊,先别说话,抓紧马鞍,别撒手!”尽管知道辽王安排的人应该很可靠,沈偲仍忍不住提醒道。 很快,东英便带着瑞蕊跑完两圈。 崇驰将她抱下马,小丫头简直意犹未尽。 “如何,小堂妹,可愿随堂兄学骑马?”崇驰问。 “愿意!愿意!我要学骑马,我还要学堂兄,用骨哨!” “好、好,有志气,今日堂兄教你上马。”崇驰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冷不防转头问沈偲:“那你呢?” 沈偲一愣:“我?” 她想了想,鼓起勇气道:“辽王殿下,奴婢可以不学吗?” “再说,奴婢平日也用不上骑马……” 她成日呆在宫中,几乎没有机会骑马。 崇驰也不逼迫她:“不打紧,你每日陪堂妹来此,什么时候你想学便跟东英说一声,东英随时可以教你,如何?” 顿了顿又道:“常言道,书到用时方恨少,或许,骑马也是如此呢?若你学会骑马,说不定有一天可以自在游历名山大川,岂不快哉?” 沈偲心想,她几时能够出宫游历名山大川呢?昭临是断不会容许她离开皇宫半步的,她这辈子恐怕只能留在宫中。 不过她到底被辽王描绘的景象所打动,没再坚持,只微微颔首:“奴婢多谢辽王殿下。” 之后东英便牵出一只小马驹,教瑞蕊上马,瑞蕊学得极认真。 余光掠过身旁女子的侧脸,崇驰趁机提议:“咱们不妨离得稍微远些,一则以免惊扰了马,二则也能让小堂妹专心致志。” “是,殿下。” 沈偲跟随他的指引同他一起来到马场边的树荫下。 见状,袁崇驰身边的亲随此时也完全反应过来了,很识相地离得远远的。 附近只剩下沈偲和袁崇驰。 袁崇驰靠在围栏上,随口问:“沈偲,你叫沈偲对吧?是怎么写的呢?” “回殿下的话,是‘朋友切切偲偲’的偲。” “哦,原是这个偲,我还以为是思念的思。” 沈偲只垂眸不语。 又问:“你是几时进宫的?” “奴婢是年初进宫的。” “这么说来,你此前一直在宫外?可是会想念家中家人?” “是,奴婢时常会挂念双亲和幼弟……” “你籍贯何方?” “奴婢是临清人氏。” “临清可是个好地方,数年前,我随船顺运河而下,曾路过临清一回……” 两人一问一答,时间过得很快,不出半个时辰,瑞蕊已学会独自上马,喜滋滋地前来报喜。 沈偲、崇驰自然对她好一顿夸赞,崇驰看了看天色,道:“小堂妹,骑马不宜操之过急,今日便学到这里,明日再来,明日再让你师父教你如何握缰绳。” “是,堂兄。”瑞蕊现在对这位崇驰堂兄可是佩服得五体投地,竟主动对东英道:“多谢东英师父。” 小人儿像模像样地道谢,惹得沈偲在旁也不禁微笑起来,她掏出手帕,细细替她擦拭额上的汗,轻声叮嘱:“殿下可要持之以恒哟。” “沈女史,我定会持之以恒,我要像东英师父那般骑马。” 沈偲便适时禀道:“辽王殿下,奴婢见公主也有些累了,需要回去歇息了。” 崇驰点头,俯身捏了捏瑞蕊的小脸蛋:“去吧,记得明日再来。” 话虽是对着瑞蕊说的,眼睛却悠然自得地从沈偲面上扫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结盟 回慈延宫的路上, 沈偲远远瞧见了步辇——现如今的宫中,能用步辇代步的除了懿安太后便只得永徽公主,听说, 连许皇后也未被允许在宫中使用步辇。 懿安太后平日不出宫门半步,那这架步辇之上的就是永徽公主了。 这还是永徽公主和离回宫后, 她第一回撞见公主。 眼见步辇朝这边行来, 沈偲隔了轿帘提醒轿中的瑞蕊:“公主殿下, 长公主的步辇已在前头, 您得下轿拜见长公主才是。” 永徽公主自和离回宫后,昭临已晋封她为长公主,尊荣更上一层楼。 须臾, 瑞蕊下轿,二人停在轿前,目睹步辇缓缓靠近, 步辇旁还跟着一群宫女内侍,阵仗颇大, 孙雪宁俨然也在人群之中。 两人齐齐行礼。 “瑞蕊参见长公主。” “奴婢拜见长公主。” 步辇和公主的拥趸径直从两人身旁经过,不曾停留片刻。 瑞蕊年纪小, 也隐约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扭头看了看, 转过头委屈道:“沈表姐,为何长公主不理我?” “我明明是朝她行礼呀。” 沈偲也很诧异, 永徽是不喜欢姨母, 但对瑞蕊面上还过得去, 怎么今日偶遇如此冷淡?若她冷淡的原因不是因为瑞蕊,那……难道是因为自己?毕竟在公主眼里,她是崔世君的师妹……如今她与崔世君和离了…… 她一面揣测一面柔声宽慰瑞蕊:“长公主兴许是想事情出了神, 压根就没注意到咱们,咱们现在回宫用晚膳,江嬷嬷说了要为你做甜酒酿吃。” 她这么一哄,瑞蕊立即恢复了心情- 步辇一直抬进韶华殿,雪宁主动搀扶永徽下辇:“公主姐姐,小心台阶。” 永徽回宫后,担忧女儿的许皇后专门派人给雪宁送去令牌,叮嘱她来宫中小住,与永徽相伴,对此,永和宫还专门辟出一间房供她使用。 永徽眼下已有了三个月的身孕,在宫中养尊处优,御医隔三岔五上门诊脉,为她调养身子,胃口日益恢复,人也较先前丰腴了些,只是心情仍是不好,自然是为了崔世君。 经雪宁不时在旁分析、点拨,永徽也渐渐回过味来,昭临之所以勒令自己与崔世君和离,是为了遮掩这件丑事,更是为了护住沈偲。否则,为何是逼她与驸马和离,而不是将沈偲逐出肇京呢? 诚然崔世君有错,可这苦果凭什么由她来承担,凭什么她的骨肉没了父亲,凭什么同为始作俑者,沈偲就可以被昭临护在身后,什么代价也不用付出? 她这一回是真真切切地恨上了沈偲。 她偏过头,压低声音对雪宁道:“方才听见她的声音,我浑身难受。” “她怎么好意思问安?” 雪宁叹气:“谁叫陛下为她撑腰呢……公主姐姐,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你莫要在陛下面前表露出来……” “昭临何时才能识破她的真面目,我真后悔当初被她蒙蔽。” “公主姐姐,莫要生气,就算为着腹中骨肉,您也要保重身子才是。” 说话间已行至寝殿外间,许皇后正等在此处,桌上摆满了各色菜式。 许皇后身边的嬷嬷道:“今日的菜色皆是殿下喜欢的,娘娘特意吩咐御膳房准备的。” “多谢母后。”永徽落座,勉强露出笑脸。 许皇后道:“你回宫也有这么些天了,每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母后担心你憋坏了,这才让你无论如何也要出门透透气。” 永徽道:“有雪宁陪着我,我心情好多了。” 许皇后笑:“没错,精神也好多了,还得多谢雪宁才是。” “我改日得亲口谢过太傅,怎么教出了如此乖巧贴心的孙女儿。” 雪宁含羞低头道:“娘娘、公主姐姐待我这般好,雪宁也是投桃报李。” 这些天,雪宁除了陪伴公主,也不时借着禀告公主近况的由头,到韶华殿与许皇后说话。殊不知许皇后心里也压着一把火,见她如此善解人意,对她的喜爱更甚从前。 许皇后想了想,招手唤出大宫女:“去把我的匣子捧出来。” 大宫女捧出一只檀木匣子,许皇后亲自打开:“来,你尽管挑些自己喜欢的。” 满满一匣子的珍贵首饰,是外面无论花多少银子也买不到的。 雪宁道:“这是娘娘收藏的珍宝,雪宁万万不敢——” 许皇后笑着打断她:“这是我年轻时用过的首饰,也就你这般如花年纪戴着最好看。” 她不由得叹了口气:“也是我为昭临未来妻子准备的,哪里晓得……” 哪里晓得他一心要娶那个狐媚子,她这匣子首饰,看来是再也送不出去了。 一句话惹得在场三人都沉默不语。 永徽率先打破沉默:“昭临以往也不是这样的,自从他迷上了……”她没说下去,只恨铁不成钢般说:“我瞧着他眼下越发昏头了。” 许皇后瞥了眼低头不语的雪宁:“当着雪宁的面,你不该这么说你弟弟。” “母后,他现在和才回宫时简直是判若两人,我真担心他,担心他步上父皇的后尘。” “永徽!”许皇后厉声道:“你胡说什么!” “母后,我也不再瞒你了,崔世君和沈偲的事情,雪宁其实也知道……这个傻姑娘可真傻,她竟还担心昭临知道了心里不痛快,又要顾及我的感受,每日在我面前陪着小心说话,我看她那忧心忡忡的样子,我都心疼。” 许皇后忍了忍,蹙眉道:“雪宁,你也知道?” 雪宁缓缓点了点头:“我也是无意之中听得姐姐、姐夫偷偷谈论这些事……沈偲先前在临清与……”她斟酌了一下:“与驸马已论及婚嫁,可后来为了进宫,又抛下了驸马……” 这一番说辞是她结合崔世充的说辞,冥思苦想了许久才想出来的,真假参半,无懈可击。 “此事本到此结束,不想,驸马后来先一步娶了公主姐姐,沈偲她……大抵是有些意难平吧。” 雪宁是在暗示,沈偲为了进宫先抛下了崔世君,后见崔世君娶了公主,又心绪难平……兴许私底下回过头来引诱崔世君。 永徽亦恨道:“我这些日子细细回想,驸马初与我成婚时,待我也是极好的。可自从沈偲父亲卷入贡砖案,驸马找我帮忙进宫见她一面之后就变了……也正是在那一回见面之后,驸马才开始对我日益冷淡起来……” 许皇后的手在微微发抖,她先前并不知道如此多的内情,如今听永徽和雪宁一说,整件事情之中,沈偲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就连驸马崔世君也值得同情,他也不过是她野心之下的牺牲品而已。 更为重要的是她的儿子啊,她的儿子正泥足深陷不能自拔,被如此卑劣、无耻、阴毒的女子蛊惑! 许皇后的心一抽一抽的痛,为了昭临,即便他恨上我,我也必须除掉这妖女才行。 她深吸口气,稳住心神,认真道:“你们也知道,眼下昭临对她难以割舍,此番还特意将她安置在太后宫中,也不知她对太后说了些什么,太后对她甚是宽厚,我动她不得。” “娘娘,”雪宁轻声道:“雪宁年轻不懂事,可雪宁知道,此事确实不便由您直接出手,若伤了您与陛下情分,那才叫得不偿失。毕竟,您才是公主姐姐……和雪宁的倚仗。” 她这话说得极巧妙,一方面提醒许皇后不能因为沈偲与陛下生出嫌隙,一切应暗中进行。另一方面,亦委婉向许皇后陈情,她想要依靠许皇后的力量,成为昭临的皇后。 永徽自然没能听出雪宁的深意,还在旁忿忿道:“母后、雪宁,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昭临被她欺骗吗?” 许皇后却在片刻之后明白了雪宁的意思,她抬眸深看雪宁一眼,恰巧雪宁也在紧紧注视她,两人在对视的一瞬都读懂了对方的心声。 昭临是她们所爱之人,为了救他,她们必须联手,好好筹谋此事,彻底除掉那个居心叵测的女子,将昭临拉回来。 许皇后冲雪宁微微颔首,在这一刻感到莫大的欣慰和安然:她甚至想到,即便牺牲自己又如何,即使一辈子得不到昭临的谅解又如何,她已经为昭临找到了像自己一样深爱他,可以全心全意为他付出的人。 就像当年的自己,即便袁裕丝毫不懂她的良苦用心,她澎湃不息的爱意,但她依旧为了挽救他全力以赴过,只是最终她还是败了,袁裕不值得她为他付出这么多。 不过这一次,她要一击即中,彻底消除昭临身边的隐患。 她在匣子里找出一根赤金凤钗,递到雪宁手边,慈爱道:“这是我当年嫁给太上皇时用的凤钗,正是和你现在一般的年纪,你拿着。” 雪宁未再作推辞,她整了整衣衫,起身恭恭敬敬地接过许皇后的馈赠:“雪宁谢娘娘赏赐,谢娘娘恩典。” 她知道,这不单单是一只凤钗,更是许皇后的全副信任和嘱托,也是她成为皇后的莫大助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玉手 玉漏犹滴, 乐意轩内一派洒酽春浓。 今夜十分尽兴,再加上大婚婚期敲定,昭临心情很好地躺在沈偲怀中, 长指仍不安分地在她腰间流连。 沈偲微微闪躲,嗔道:“别闹了, 昭临, 乏得很。” 细长的眉微微蹙起, 嗓子沙沙的, 露出来的肌肤泛着醉人的红晕。 她这副样子,全是拜我所赐呢。 昭临心头得意,转而抓起她的一缕发丝, 置于鼻间细嗅。 沈偲趁机稍稍拢了拢过于宽松、以至露出大半个肩头的里衣——她自己的里衣早在先前的混乱中不知去向,只得将就披上昭临的里衣,然后疲惫地靠在床头小憩。 她今日先是陪瑞蕊学骑马, 在马场站足一个时辰,走着去走着回。瑞蕊睡下后又依约来到乐意轩, 和昭临厮混到半夜,眼下已是两腿战战, 体力不支了。 昭临顺势将她拉进怀里, 宠溺道:“怎的又乏了?你又没出力气。” “哦, 不对,”他忽而爽朗大笑:“你也出了些许力气, 要不怎嗓子都哑了。” “还不是你干得好事……” 沈偲小声嘟囔, 把头埋进他怀中, 好遮住那通红的脸。 昭临搂得更紧,入夜后的时光是一天之中属于他二人的独处时间,他总觉得不够, 看不够她的样子,听不够她的说话,他猜想自己七魂六魄之中定是有一魄藏在她的魂魄之中,否则为何时时刻刻惦念她、牵挂她。 还得再等四个月,大婚过后,他们才是真正的夫妻,才能够像真正的夫妻那般日日厮守,而不是像如今这样“偷偷摸摸”少有人知……他惆怅地叹了口气,然后听她轻声细语道:“今儿我遇见长公主了。” “哦,她看起来怎么样?” 昭临也有好些日子没见过永徽了,自打搬回宫后,她成日呆在永和宫闭门不出,昭临曾遣人去看过她两回,她皆以身子不适拒绝了探视。 昭临知道,永徽心里还有气,她怪他逼她与崔世君和离,对此他也只得私下吩咐御医不时将她的近况禀告自己。 “她比先前圆润了些。” 昭临的手在滑溜溜的脊背上来回摩挲:“对了,还没告诉你,皇姐已怀胎三月。” 沈偲一惊,倏然从他怀中抬头:“那为何?” 为何还要与崔世君和离? 昭临看透了她的疑问,淡淡道:“驸马心里还装了旁的人,这一点着实惹怒了皇姐,我实在不愿他们又成为一对怨偶,还不如早早断绝了好。” 心里装了旁的人? 沈偲错愕不已:昭临这话是什么意思? 长指便在这时轻轻抬起她的下巴,昭临仔细端详那双惊疑不定的眼眸,这些日子以来,他不是没想过问清楚她和崔世君究竟是什么关系,可好几回话到嘴边还是咽回去了,他实在不想从她嘴里听到别的男子的名字,尤其他几乎确定,这个男子是她曾经喜欢过的。 可这一刻问她话已是水到渠成,简直是顺口的事。 他于是带着笑、状似无意问:“你是崔世君的师妹,自然熟悉崔世君的为人,你可知崔世君心中还装了什么人?” 沈偲心跳如擂鼓,她张了张嘴,迟疑道:“他……他……” “你好笨啊,姐姐,你难道不知,你师兄心中装了黎民百姓?” 昭临终是不忍,轻点她的唇瓣,止住她的说话,为她解围:“崔世君业已亲口对我说了,他一心想要造福百姓,只是被这驸马的身份困住了,纵有一身才华抱负也无法施展,为此愁闷不已。” “我思来想去,先公后私,是谓大忠也,既然崔世君有此志向,何必把他拘囿于公主府,不如成全了他。并且朝中现正是用人之际,若把这个消息传出去,势必能吸引不少有识之士报效朝廷。” “不过这么一来,我亦得罪了皇姐,皇姐对此难以释怀。姐姐,你说,我这样处置,对吗?” 沈偲答:“于百姓而言,自然是件好事,只是,可怜了长公主和未出世的孩子……” 昭临清楚看见沈偲睫毛轻颤,须臾,像是下定决心般抬起眼,迎着自己的目光开口道: “昭临,我有一事要与你说,其实我与崔世君——” “姐姐,”昭临抢先道:“你是想说,其实你与崔世君只是普通师兄妹而已,你并不清楚他心里所思所想,对吗?” “我也是说笑而已,姐姐,你又当真了,真是可爱。” 趁着她怔忪,昭临探身吹熄榻前的灯烛,把她一整个拥入怀中:“夜已深了,明日还要早朝,咱们睡下吧。” 几息之后,均匀的呼吸声在耳畔响起,昭临已经睡着了…… 沈偲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方才她本已决定把她与崔世君那段过往一五一十说给昭临听,她想要坦白告诉昭临,她和崔世君不仅仅是师兄妹,他们曾彼此倾慕,在临清时,她一度以为她会嫁给崔世君。可惜天意弄人,从她选择进宫报恩那一刻起,她之后的人生已完全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到现在,为了姨母和瑞蕊,也为了自己,她身不由己地依附昭临,接受他的爱意,接受他的庇护。 如果可以,她也想要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堂堂正正、不掺杂丝毫私心去喜欢他- 接下来的数日,每日午膳后,沈偲便带瑞蕊前往马场,由东英教授瑞蕊骑马,辽王日日都来,却只抄手在旁围观,从不亲自上场指点一二。 瑞蕊觉得奇怪,问他:“堂兄,东英师父说您骑术比她还厉害,您为何不教教我?” 辽王笑道:“通常最厉害的人要等到最要紧的关头才出现,我估摸着,宫里很快便会举行秋狩,到时我带你去围场骑马。” 有了他这句许诺,瑞蕊更是勤加练习,不出五日,已基本学会控马。 当看着小人儿骑在马上,时而自如操纵马匹前进、停止、转弯,时而被东英带着驰骋,沈偲也有所动心。 连续几日看下来,其实马儿也没想象中那般可怕。 她想试试。 何况,她本来就穿了一身骑装。 袁崇驰在旁静静观察,冷不防道:“这两匹小马是一母双胎,极为难得,是我亲自挑选的,温顺极了,可惜只用上了一匹,你看,落单那匹多孤单,已然闲到用尾巴打飞蝇了。” 沈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另一匹小黑马正孤零零地趴在一旁,马尾左右摇晃。 “马和人一样,也需要疼爱。” 他这句“疼爱”触动了沈偲,她觉得那匹落单的小黑马好似昭临。 她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辽王殿下,奴婢想学骑马。” 崇驰早就等着她这句话:“走,我带你进马场。” 说罢,他亲自上前推开围栏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小黑马见有人过来,竟立时从地上站起。 崇驰递来一物:“这叫豆饼,是马儿喜欢吃的,你喂与它吃,也好熟络熟络。” 沈偲接过:“谢辽王殿下。” 她怯生生地把豆饼递在马儿嘴边,小马张嘴,一口便下去一半,圆溜溜的大眼睛紧紧盯着沈偲,似在打量她。 崇驰笑着说:“看来它很喜欢你。它叫黑火,你不妨试试一边喂,一边叫它的名字。” “黑火,黑火。” 沈偲忍住胆怯,喊了两声,黑火用鼻子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沈偲遂壮起胆子,把剩下半个豆饼也塞进它嘴里。 “来,把手伸出来,放在它鼻子下面,让它闻闻你身上的气味。” 沈偲依言照办。 黑火果真凑上前,贴着她的手背细嗅。 沈偲不禁有些紧张,求救般看向辽王,辽王只微笑着、轻轻摆手示意她别害怕。 微微带点湿意的鼻子在她手背轻轻触碰,沈偲忽然觉得这匹马好像昭临啊。 两人耳鬓厮磨时,昭临也会如这般贴近她,反复闻她身上的味道,一边闻,一边在她耳边喃喃道:“姐姐,你身上好香,好香啊……” 她的脸悄悄红了。 崇驰看了她一眼:“不错,它记住你的气味了。接下来,你可以试试摸它的脖子,记住,马儿最喜欢被摸脖子,最讨厌摸肚子。” 沈偲便试着在它的脖子上来回抚摸,动作放得很轻。 “不对不对,这样子可不行。”崇驰抓住她的手,亲自演示给她看:“得稍微用些力,就像,就像你平日梳头那般,力道不能太轻,也不能太重,每一下,都要摸到实处。” 他教得很认真,似乎忘了男女有别,他的手掌很大,足以将沈偲的手完全包裹起来。 沈偲很不自在,本想缩回手,但见辽王一脸认真,显然是想尽快教会她如何与黑火熟络起来,她便觉得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只得跟随辽王的节奏而行。 一连摸了几下,崇驰松开手,薄唇翘起:“你再试试。” 他索性把手背在身后,在沈偲看不到的地方,依旧保持方才握住她手的动作。 她的手触感极好,握住她的手就像是握住一块岫玉,温凉的、细腻的,她周身的肌肤,应该也是如此吧。 他不禁心猿意马起来,想起他送她的玉匕,想象着她是否会像自己一样,不时拿在手里把玩,用持之以恒的抚摩养出一块美玉。 沈偲照着辽王传授的法子,先摸了摸黑火的脖子,又摸了黑火的头、背。到后来,只要她的手一伸出,黑火便会朝她低头,同时舌头轻舐她的手心。 怪痒痒的。 她觉得很有意思,怎么连这个动作,也还是像昭临。 沈偲忍不住微笑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惊马 她露出的笑容令崇驰失神片刻, 在她重新抬头前,崇驰飞快移开目光,看着不远处正骑在马上的瑞蕊, 提议:“要不,今儿学上马?” “这小马驹个头矮, 上马不难。” 沈偲应了一声, 讨好似的挠了几把黑火的脖子:“黑火大哥, 黑火大哥, 您待会儿可不得为难我哟。” 崇驰勾唇,余光掠过她的身形,心道, 可真是娇小啊,他确信他一只手就能将她抱起来。 可惜眼下他还不能像抱瑞蕊那样抱她上马,经过这几天的相处, 他们只是稍微熟稔了些,抱她太过突兀了。毕竟男女有别。 其实, 真要抱她上马也无妨,她不过是个宫人罢了。 “男女有别”这四个字在他们过于悬殊的地位面前, 压根不值一提。 只要他愿意开口, 皇祖母会把她赏给自己。他甚至待会儿就可以直接把她带回自己的府邸, 实在不必这么劳神费力,日日来马场, 打着教小堂妹骑马的幌子来与她接触。 如果只要“得到她这个人”的结果, 他确实可以这么做。 可他更看重过程。 如何让面前人喜欢上自己, 也同样重要。 就像他当年请求皇伯父让他去边关历练一样。凭借皇伯父与他父亲同气连枝的兄弟情义,他本可以请求皇伯父给他一个符合他出身的官职。可他没有。 他不愿在什么都不懂的情况下,心安理得地坐上高位, 被底下人戏弄蒙蔽。 他只要了皇伯父的一句“去吧”,第二天便打包行囊只身去了辽东。他化名方靖,从卫所的无名小卒做起,不到两年,拿了军功升小旗,半年后升总旗,率五十人的兵卒。又过了一年,他领着这五十人击退了外族数百人的进犯,此后一战成名。长官的长官亲自召见他,赏识他少年英雄,破格举荐他升为正六品的百户,任命下来时,他还不满二十。 也就在那时,他已经清楚地知道百户已是普通人在这条路上的极致,仅凭着军功再难突破了。崇驰很快决定结束他的历练,他要回到属于他的位置上去。 做出这个决定不久,远在肇京的母亲突然染疾身故,崇驰匆匆赶回肇京……等办完母亲的丧事,他进宫面见皇伯父,郑重其事地请求皇伯父委以重任。 他只说了一句话:“皇伯父,侄儿凭自己做到了正六品的百户。” 没有哪位长辈不喜欢有本事的晚辈,元熙帝也不例外,尤其这还是他已故兄长唯一的儿子。 元熙帝十分痛快地下旨派崇驰赴辽东就藩,意味着他已经成了实质上的藩王,只因年纪尚轻未正式分封而已。直至今年,皇伯父在退位前,正式封他为辽王。 要知道藩王的位置至今仍由元熙帝的兄弟们占据,崇驰以二十二岁的年纪就藩、封王,与叔伯们地位相当,在大睿也就仅此一例。 迎着她期待的目光,崇驰暂时摈弃杂念:“先看我做一遍。”他轻松走到马前,手抓缰绳,左脚踩进脚蹬,敏捷而又轻盈地上了马。 眨眼的功夫,行云流水般的动作。 沈偲全看见了,又全然没学会。 “学会了吗?” 沈偲眨了眨眼,抱歉道:“恕奴婢愚笨,奴婢……没看清。” 崇驰微哂,跳下马:“那再看一遍。” 这一回他刻意放慢速度,边拆解动作边加以解释:“左手拢缰绳且抓牢鞍环,左脚踩进脚蹬,一定得踩踏实了,右手扶住马鞍,右脚蹬地、离地、上马。” 沈偲仔细看,认真听,又在心头默了两遍,终鼓起勇气道:“奴婢试试看。” 片刻,她像一缕云彩,轻飘飘地落在了马背上。 “这不是很好吗?”崇驰拊掌笑赞,欣慰地想:身子是单薄了些,但胜在轻灵。 他明白熊和鱼掌不可兼得的道理。 沈偲虽成功上马,却不知下一步该如何做,只讪讪坐在马背上,等待辽王下一步指教。 这当头,瑞蕊径直驱使她那匹小白马达达过来了:“沈女史,你也学骑马啦?” 沈偲“嗯”了声,冲她一笑。 瑞蕊嘻嘻笑,猛然扬起马鞭朝黑火屁股上抽了一鞭子,欢快道:“我来帮你快些跑呀。” 黑火一惊,条件反射般撒腿就跑,沈偲身子跟着一晃,惊叫出声,险些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电光火石间,崇驰一个箭步蹿了上去,在黑火发足狂奔前,拽过缰绳,原地起跳,稳稳落在了沈偲身后。 甫一落定,黑火如一支离弦的箭,飞也似的向前疯跑。 瑞蕊被吓得哇哇大哭,被惊马带走的沈偲也连连惊叫。 “别怕,我在。”崇驰一手握缰绳,一只手牢牢扶住她的腰,她正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尽量别出声音,马儿通人性又胆小,你若害怕,它们便会跟着错乱。” 眼下情况危急,他没空安慰她,只能言简意赅地教她如何应对眼下的局面。 “把缰绳交给我,你抓紧鞍环,蹬实脚蹬,稳住身子。” 沈偲咬紧牙关强忍恐惧,双手紧紧握住身前的鞍环,一刻也不敢放松。 疯跑了一会儿,黑火在崇驰的驾驭下渐渐找到了节奏,步伐稳健起来,只是速度依然很快。 风肆意吹起沈偲鬓边的碎发,发梢不时拂动身后崇驰的脸,待完全控制住黑火后,他稍微分心去看眼前人的背影,雪白修长的脖子,细窄的肩和盈盈不堪一握却正被他握在手中的腰…… 他轻呼一口气,情不自禁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体谅她吓得不轻,待控制住黑火,崇驰略收了缰绳,“吁——” 黑火驮着两人不紧不慢地朝起点走去。 远远的,崇驰望见围栏门前站了一群人,准确的说,是站了一群内侍,而正中间鹤立鸡群的那一位,竟是皇帝陛下。 他怎么来了? 崇驰微微有些诧异。 几乎是同一时刻,沈偲也看见了昭临。 她刚刚才经历了人生中第一次惊马,惊心动魄魂飞魄散,人还是浑浑噩噩飘飘忽忽的,可看到昭临的一瞬间,她突然意识到她现在的举止行为是颇为失礼。 大庭广众之下,她和辽王殿下同骑一匹马。 她不知昭临会做何感想。 昭临不动声色,目光冷静地掠过沈偲面无血色的脸,以及,堂兄搭在她腰间的手。 她是何时与他的堂兄熟络起来的呢?在他丝毫没有觉察到的时候。 她为何从来没有跟他提起过这一茬? 若不是他今儿看到贡品清单中有一串东珠项链,等不及晚间便亲自带了项链去慈延宫,打算当面送给她,他还不知她近来都背着他做了些什么。 慈延宫的嬷嬷告诉他,最近每日午膳后,沈女史都陪着公主殿下去马场学骑马,眼下不在宫中。 他有些意外,问:“公主学了多久了?” 嬷嬷答:“学了好一阵了,辽王殿下每日都来,听说公主现在已经能骑马了……” 怎么,竟还是堂兄亲自教授? 他当即敏锐地意识到不对劲:堂兄会对瑞蕊这么上心? 昭临随即联想到那日酒后堂兄说的话,“遇见了一位不一样的女子”……他火速赶往马场,结果,就撞见了这一幕——她当众与辽王同骑一马。 他心里翻江倒海,当着众人的面却只能隐忍不发,只不动声色地问:“辽王,这是怎么一回事?” 崇驰赶紧下马解释:“方才这位宫人的马受惊了,为了制住马,臣不得已上马救人。” 说话间,东英很有眼力见地扶沈偲下了马。 昭临窥见她红红的眼圈以及散乱的头发,心中越发不快。 崇驰适时补充:“陛下您看,把人都给吓坏了。” 事关沈偲的名节,在场又有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必须合情合理地解释他为何会当众与沈偲同骑一马。 瑞蕊这时也抹着眼泪上前,带着哭腔道:“大哥哥,我不是故意拿皮鞭抽马屁股的,我只是想,想让沈女史早些学会骑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说服 寥寥数语, 还原了事情始末,原是瑞蕊顽皮惊了马,随后, 辽王救了人。 昭临把目光转向沈偲。 沈偲颤巍巍上前行礼:“陛下,是奴婢逞能在先, 险些连累辽王殿下遇险, 还吓坏了公主……全是奴婢的错。” 低垂的眼眸缓缓抬起, 她轻轻望了昭临一眼, 千言万语,皆在这一眼之中。 她把事情统统揽在自己身上了。 那目光昭临懂,是求他不要追究就此作罢, 也不要出言维护她,更不要暴露他二人的关系。 昭临心疼之余亦郁闷不已,终究还是遂了她的意, 扮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冷声道:“万幸没伤着公主、辽王, 不过惹主子们担忧一场,也不能就此了事。待会儿回了慈延宫, 自个儿找嬷嬷领罚。” 顿了顿, 补充道:“重重的罚。” 崇驰默立在一旁, 神色淡然,没为沈偲说情——陛下已当众做了圣裁, 做臣子的必然要维护陛下的权威。况且, 他若是为一名普通宫人说情, 惹出闲言碎语,更是难以收场。 “是,奴婢知错。” 瑞蕊看不懂哥哥姐姐们的心思, 也听不懂话里的意味,只巴巴拉着昭临的袖口,央道:“大哥哥,是我的错,是我惊了马,不关沈女史的事,求您不要罚她,不要罚她……” 小人儿粉嫩嫩的脸上挂了一串泪珠,乞求着摇了摇他的手臂。 倒是挺维护你表姐,不枉你表姐替你求饶。 昭临弯腰将她抱起:“走,跟大哥哥回慈延宫。” 大哥哥,还有话要问你。 他一走,身后的拥趸们随即跟着离开,沈偲呆了呆,顾不得惊吓后的腿软,也小跑两步跟上了。 偌大的马场顷刻间只剩下崇驰、东英和两名亲随。 崇驰负手目送皇帝陛下离开,心情微妙。 东英这时才小声道:“殿下,奴婢没看好公主殿下,奴婢领罚。” 崇驰道:“你也该知道,孩童的言行举止往往出人意料,一个不留神,就坏事了。下回可得看牢了。” 东英的头埋得很低:“是,殿下。” 崇驰拧眉望向融入夕阳光晕中的人影,忽然说:“走吧,出宫回府。” 可是皇帝陛下,为何会突然赶到马场……来得如此匆忙,以至于额头满是细汗,他在慌什么呢……- 临近慈延宫,昭临停住脚步:“小山留下,其余人等退下。” 须臾,拥趸散去。 昭临把瑞蕊交给小山:“人你先送进去。” 瑞蕊一下子警觉起来,在小山怀里直起身来,不安地看了眼大哥哥身后的沈偲,脆生生问:“大哥哥,您要罚沈女史吗?” 昭临道:“不罚。” “求大哥哥让沈女史和我一起进去。” “说了不罚,只是说几句话。” 沈偲便开口安抚:“公主殿下,您先回房吃些点心,奴婢一会儿就进来。” 小山趁机将瑞蕊抱走。 昭临立刻抓住沈偲的手,一言不发地将她拉进乐意轩寝殿。 砰的一声紧闭房门,昭临回身,已然换了副神情。 赶在他开口前,沈偲开口认错:“是我不对,你别生气。” 昭临冷笑:“我未曾生气,我何故生气?” 沈偲觑他一眼,小声道:“都统统写在脸上呢……” 分明,很不高兴。 “你不过是当众与我的堂兄同骑一马,我何至于生气?”他单手撑在门扇上,将她困于手臂和门扇之间。 这还叫没生气吗? 生气的原因都自个儿说出来了。 沈偲道:“这也是形势所迫,若辽王殿下坐视不理,我现在也没法子好好站在你面前,说来,方才还没谢过辽王殿下的救命之恩呢。” 昭临一滞:“感激?!他方才手就这么搭在你腰间!还是当众!我方才没狠狠斥责他已属宽宏大量,凭什么还要感激?” 沈偲无奈:“说了是形势所迫,马受惊了……” “那也是你私自与他见面才会生出这事端。”昭临质问:“我还没问你,为何会与辽王单独见面?” “……”沈偲深吸一口气,“是瑞蕊想要学骑马,辽王殿下这才每日前来教她,此事慈延宫人人皆知,并非单独或私自见面。” “你别唬我,方才路上我已问过瑞蕊,教她骑马的另有其人……辽王这人我清楚,做什么都是有目的的,他可没这闲工夫亲自教瑞蕊骑马。” 沈偲一愣:“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昭临道:“我说,辽王心思不在教瑞蕊骑马上,辽王是另有居心,且居心叵测……” 沈偲反应过来,随即一阵气紧:“辽王殿下行得端坐得正,他不过是可怜瑞蕊生母不在身边,你莫要以己度人……”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那般另有居心么……” 昭临闻言怔忪片刻,反问:“你说什么?以己度人?你说我以己度人?” 沈偲继续道:“你自己有见不得人的心思便罢了,为何非要强加到旁人身上,旁人可不像你——” 她话还没说完,昭临已经狠狠覆压上去,“见不得人的心思,你是说像这般对待你吗?姐姐?” 猝然受到他倾身而上的压迫,沈偲呼吸顿时变得急促起来:“你别……你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了……” 他反手扣住她的手腕,用胸膛不怀好意地在某处来回碾压施力:“没错,以己度人,说的对极了,我是男人,我自然晓得男人们成天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别看一个个在外头人模人样道貌岸然,私底下就关心两件事……” “一件是功名利禄,另一件,是芙蓉帐暖,如此而已,男人渴望的就这两样而已……” 他露骨的话和强势的动作令沈偲面上很快泛起羞赧的酡红,颤声道:“昭临,停下……” 她腿软得站不住了。 这般娇艳的姿态映入眼中,昭临心一软,语气温柔起来:“答应我姐姐,往后别再与辽王见面了,毕竟男女有别……” “你不知道,我今日见到你和他骑在一匹马上,我很不高兴,你明明是属于我一个人的,我且爱之不够,疼之不及,你怎能与他那般亲近呢?” “我没有与他亲近……”沈偲郑重解释:“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今日是意外……” 沈偲其实也觉得这些天与辽王越走越近了,而且每日交谈的话题逐渐从瑞蕊、懿安太后身上转到了自己身上,虽然辽王只是对宫人的日常生活有些兴趣、提出了一些问题,但诚如昭临所说,男女有别,她确实应该与辽王保持距离。 大手趁着她思索慢慢探入衣襟,“姐姐若想学骑马,我教姐姐便是,姐姐不必去找外人学,我骑术精湛,我教姐姐,姐姐定能很快学会……” “这身子的那一处该如何发力,如何才能驭马,我都很清楚……” “明儿,我再为姐姐挑一匹听话的马……” 沈偲低低叫了一声:“可瑞蕊还要学骑马,她眼下正在兴头上,我不去的话她会不高兴——” “明儿起我让小山带她去,小山也会骑马,骑得还相当不错,再说,多些人教,瑞蕊岂不是学得更好?” 话音未落,门扇陡然发出一阵不算轻微的响动。 沈偲仰面,露出长长的脖颈,眼神迷离而脆弱:“小山是你的人,这样分明是在告诉辽王,我们之间有些什么……” “我们之间本来就有些什么……他早些知道也好……姐姐,反正你也不会再见他了,他知道又如何?” “总觉得,呃——这样不辞而别有些不礼貌,呃——也没亲自致谢——昭临!” …… 费了许多的力气,昭临终于通过一种颇为不齿的手段将沈偲说服。 沈偲趴在榻上,气若游丝:“那明日起我不去马场了……就让小山陪瑞蕊去吧。” “姐姐真好……我好喜欢姐姐……” 昭临在她脸侧轻轻吻了吻,心满意足地下榻,从外衣的袖兜里取出一串东珠项链。 “这是今早才送到的贡品,光华璀璨,我第一眼看见就觉得与姐姐最是相配,想要立刻送给姐姐。” 他撩起散在肩头、后背的细软发丝,亲手将项链戴在她纤长柔美的脖子上:“很美,和我想象中一模一样。” 沈偲手指落在项链上:“你已送了我许多珍宝,我的首饰匣子都满了,装不下了。” 昭临笑:“满了就换一个大的,一个装不下,就两个、三个……总归要把这世上最好的都双手奉上才能聊表心意。” “你知道,就连我自己,也是姐姐的私有之物。” 沈偲揶揄他:“你是说你不是人?是物件?” “是物件,是专门用来让姐姐快活的物件……” 他眼眸深沉,笑得人畜无害:“姐姐歇息好了吗?歇息好了,便再用用这物件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私藏 次日午后, 袁崇驰在马场等到瑞蕊和一名圆脸内侍。沈偲没有现身。 他认得,这名内侍通常跟在皇帝陛下身边。 仿佛印证了心中的一些猜想。 小山向辽王行礼问安:“奴才小山参见辽王殿下。” 照陛下交代的,在辽王开口询问前, 他不必解释为何陪伴公主来此的人换成了他。当然,若辽王真的开口询问, 小山也提前备好了一套说辞, 准确的说, 是陛下交代的说辞。 可也正如陛下预料的, 辽王殿下一个字也没问,只微微颔首以示知晓。倒是教瑞蕊骑马的那名骑师问了声:“公主殿下,今日怎不见沈女史?” 瑞蕊耷拉着脑袋, 带了些惭愧道:“沈女史受罚了……往后再也不能陪我来骑马了。” 这自然是小人儿自己琢磨出来的。 她还知道昨儿大哥哥说话不算话,明明答应她不会惩罚沈表姐,可沈表姐昨晚回房时, 脸红红的,走路的姿势也是怪怪的, 似乎被罚得不轻……她一下子便想起母亲以往惩罚宫人,会罚宫人跪在地上, 跪了许久之后, 那些宫人就会像沈表姐这般, 走不动路…… 瑞蕊赶紧问沈表姐是否受罚了,沈表姐的脸更红了:“没受罚, 你别挂心……只是明儿起, 表姐不能陪你去学骑马了。” “为何?”瑞蕊扯着表姐的袖口追问:“我想要表姐陪我去……” “……陛下派了小山陪你去, 小山很会骑马,断不会像表姐这般不中用……” 瑞蕊似懂非懂,失望之余却也清楚, 大哥哥的命令,是任何人也不能违背的。 崇驰在旁听了小堂妹的回话,默不作声,只自行牵了黑火在马场跑圈,亲随们对视一眼,谁也没敢上前打扰。 这日晚间,崇驰秘密传见一位久未谋面的故人——昔日伺候过他的母亲、如今在尚宫局掌管司簿司的杨氏。 司簿司的一项重要职责便是掌管后宫人员名籍。 杨氏行礼: “老奴参见辽王殿下。” 崇驰示意她坐下:“杨司簿不必客气,今日请你来此,是在下有事相询。” 杨氏道:“老奴深受王妃恩惠,殿下请讲,老奴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崇驰直截了当问:“慈延宫有位叫沈偲的女官,究竟是何来历?” 杨氏微怔,随即笑道:“宫中现有女官二百八十六人,殿下若是问其他人,老奴未必能立即回答出来。”她顿了顿:“偏偏这位沈女史……” “颇有些特别。” 崇驰问:“又有何特别之处呢?” “年初,长春宫的肖贵妃吩咐老奴为长春宫新增一位女史名额,并且,人是肖贵妃自己选的,出身民间,此前并不在宫中。” “便是这位沈女史。” 崇驰略一沉吟:“想必肖贵妃与沈偲有些渊源吧?” 杨氏答:“虽未亲自确认细节,但肖贵妃与沈女史皆是出身临清,且沈女史之母亦是姓肖。” 这话算是暗示了沈偲的来历。 崇驰道:“肖贵妃想要留自己人在身边,也是人之常情。” 杨氏不露声色,接着道:“数月前,亦有人来向老奴打听过沈偲的来历。” “哦?” “便是陛下身边的贴身内侍小山。” 崇驰这下算是明白为何杨氏强调沈偲“颇有些特别”了,小山不会无缘无故来打听一位寻常宫人的来历,小山来打听,必定是奉了陛下的命令。 “此事老奴本不应向殿下透漏,只是在如今的宫中,陛下与这位沈女史之间……早已经不是秘密了。” “此前太上皇退位离宫,长春宫的宫人们尽数随肖贵妃离宫,唯独这位沈女史,是曹总管亲自打过招呼、要留在宫中的。” “只是不知为何,后来又辗转到了慈延宫……” 说完,杨氏躬身告退:“殿下,老奴所知晓的有关这位沈女史的全部,便悉数禀告殿下了。” 崇驰颔首:“多谢杨司簿。” 她原是陛下的人。 那么,此前陛下所说,那位费了颇多心思才得到的心上人,也是沈偲了。 崇驰喟然长叹-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小山把今日骑马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禀告陛下。 “果然不出陛下所料,辽王殿下见了奴才什么话也没问,只独自在马场骑马。” 昭临淡淡道:“什么话没问,反而有问题。” 若心里没鬼,何必有意避嫌呢。 小山露出不解的神色。 昭临也未对他言明,只是心中泛起些许微妙的感受。 有人在暗中觊觎他私藏的宝贝呢。 昭临一时间又是自豪又是恼怒又是醋意滋生。 他更加迫切地想要告知天下,沈偲是他早已看中的女子,是他的妻子,也是大睿未来的皇后。 他决不允许任何人惦记他的宝贝- 数日后,一年一度的秋狩在燕雀湖旁的皇家猎场如期举行。 这也是新君即位以来的第一次秋狩,因此规模格外宏大。藩王、世子以及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等重臣皆随行娴习骑射。 除王公大臣外,昭临还循例邀请了许皇后、长公主、瑞蕊公主一并前往。女眷们不参与狩猎,而是在猎场后方的避暑山庄休养。 出发前一晚,昭临特意面见沈偲,按捺住满心欢喜,与她说清此行的另一目的。 “姐姐,你我大婚婚期已定在十二月初七。此番我特意邀请母后、姐姐一并前往,便是为了商量大婚之事,我届时会带你正式拜见母后、姐姐。” 沈偲惊慌:“怎就定下了婚期?为何你不早些告诉我,还要拜见皇后娘娘和公主殿下吗?” 对于她来说,这些着实算不上好消息。如果可以,她宁愿维持现状。 昭临微滞:“听你这语气,似乎不太乐意嫁给我。” 沈偲垂眸:“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有种不真实的感受,就像是在做梦……” 昭临捧起她的脸,轻轻吻了吻她因为不安而微微蹙起的眉头:“姐姐,这很快就不是梦,你就要嫁给我、成为我的皇后了。” “你把心放在肚子里,你什么也不要多想,一切我都会安排好,你只要全心全意信赖我,依靠我就行了。” 他缓缓拥紧沈偲:“把我送你的金簪和东珠项链都戴上。” 金簪是母后之物,而东珠项链本就是皇后才能佩戴的珍宝。 母后见了这两样东西,自然会知道他娶沈偲的决心有多强烈。 还有一句话昭临没有告诉沈偲,此番并不是商量,而是单方面的知会。无论母后和姐姐作何感想,也无论她们反对还是支持,大婚势必会如期进行。 就这样,沈偲惴惴不安地随瑞蕊坐上了前往避暑山庄的马车。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相距不远的长公主的马车之中,孙雪宁也陪同长公主去往避暑山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再遇 这处避暑山庄依山傍水而建。 所谓依山, 便是坐落柏亭山脚下,因此又得名柏亭山庄。傍水则指山庄内有人工筑成的清澄湖,乃是由天然湖泊燕雀湖引水注入而成。山庄后院与猎场连成一片, 用一人高的白垩墙隔开。 在男人们驰骋猎场的同时,搭载宫中女眷的马车不紧不慢地抵达山庄。 山庄门口早已停了四顶小轿。 女眷们陆续下车换轿入山庄, 无可避免地打了个照面。 沈偲站在瑞蕊身后, 低眉垂眼, 待许皇后、长公主下轿后, 躬身向许皇后、长公主依次行礼问安,姿态放得很低。 她清楚,面前两人不仅仅是大睿最尊贵的女子, 更是昭临的至亲。也正因后者的缘故,无论她心中如何忐忑不安,她也必须尽她所能与她们相交。 许皇后和长公主视若无睹地转过头。伴在许皇后身边的孙雪宁则微微躬身, 礼数周全地问瑞蕊公主安。 见状,候在一旁的曹顺德很有眼力见的上前打圆场:“娘娘, 您的居所在烟波楼,是陛下特意叮嘱的。” 许皇后面色稍解:“他还记得我喜欢烟波楼。” “公主殿下, 您和孙姑娘住毗邻烟波楼的水芳斋, 也是陛下一早就安排好的。” 永徽不冷不热道:“也算是清净之所。” 烟波楼和水芳斋是避暑山庄内最雅静的居所。 曹顺德殷勤地将许皇后和公主送上轿:“已经全照主子们的喜好布置好了, 舟车劳顿,主子们先歇息一会儿。” 送走了那三位, 曹顺德这才回头对沈偲道:“沈女史, 许久未见。” 沈偲微微欠身:“沈偲见过曹总管。” “陛下特意交代过, 沈女史您住清樾别院,小公主则交给老奴,老奴已安排了宫人照看小公主。” 听闻要与沈偲分开, 瑞蕊立马嚷道:“我要与沈女史住一块。” 曹顺德哄她:“陛下专门安排小公主住在登云居,登云居除了小公主,还有好几位与小公主年龄相仿的小郡主,小公主可与郡主们一同嬉戏玩耍。” 瑞蕊绞着手指想了一会儿,与同龄人嬉戏玩耍的吸引力终究还是占了上风:“曹总管,你送我去登云居吧。” 瑞蕊兴高采烈地上了轿,沈偲目送小轿离开,问清楚了清樾别院的位置,便独自向位于山庄后方的别院去。 山庄内古树参天,浓荫蔽日,沈偲漫步其中边行边看,心情较先前轻松了不少。 诚如昭临所说,眼下不必想太多。毕竟许皇后和长公主不喜欢她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想要扭转她们的印象也不急于一时……与其烦恼、担忧,不如趁着出宫,好好欣赏这片山光水色。 她便在清澄湖边的石凳上坐下,凝神看明净湖水、绿树倒影,此刻瑞蕊这个成日叽叽喳喳的小跟班也不在身边,算是极为难得的,仅属于她一人的静谧时光。 她抱膝安静看了许久,忽而听得身后传来枯枝断裂的声响。 沈偲回头,却见辽王独自站在古树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他脸上、身上,显出几分生人勿近的淡然。 “沈女史,今日这般得闲?” 他缓缓走下石阶。 沈偲慌忙起身行礼,不想脚下的鹅卵石有些打滑,她稍一趔趄,勉强稳住了身形,有些狼狈地低头问安:“奴婢参见辽王殿下。” 崇驰收回下意识伸出的手,背束于身后:“还没机会问你,怎许久不见你来马场?” “莫非,真如小堂妹所说,沈女史被惊马吓破了胆?” 沈偲忙道:“奴婢还未谢过辽王殿下救命之恩……奴婢叩谢辽王殿下救命之恩。” 说着,便是盈盈一拜。 崇驰深看她一眼,道:“你不必言谢,此事本该怪我,毕竟黑火是我亲自挑选的……”顿了顿,“这孽畜许是知道自己闯了大祸,这几日都怏怏不乐的,连往常最喜欢的豆饼也不肯吃。” 沈偲于心不忍:“辽王殿下,可否请您稍微安抚黑火一二,此事不过是意外,不关黑火的事。” 崇驰摇头:“畜牲之所以为畜牲,便是只信亲眼所见。黑火自那日受惊狂奔后,便再不见沈女史前来马场,以为沈女史从此以后便厌嫌它了,为此萎靡不振呢。” 沈偲有些愧疚,轻声道:“可奴婢并未厌嫌黑火,相反,奴婢很喜欢黑火。” 她也不是不愿再去学骑马,只是昭临说了,男女有别,不准她再与辽王见面。 突然想到他吃醋的模样,沈偲急道:“辽王殿下,奴婢该回去整理行囊了,奴婢先行告退。” 崇驰侧身让开路,望着她匆匆离开的背影,朗声道:“哎,为了让黑火散散心,我此番专程把它也带来了,沈女史若抽得出空闲,不妨见见它。我想,它若是能见到沈女史,也许能解开心结,不再郁郁寡欢。” 沈偲原本已走出几步,一听这话,到底还是停住脚步,犹豫不决。 “也不会耽搁太久,黑火眼下就在后院的马厩之中,过去看看也就不到一炷香时间。” 崇驰看着那一抹纤细的身影:“不过,沈女史若有事在身,也不必去看了,不过是个畜牲。” 沈偲看了看天色,离太阳下山约莫还有一个时辰,昭临说过,他会赶在太阳下山前回来。 她飞快地去看看黑火,昭临是不会知道的。 沈偲稍一斟酌,终究还是答应下来了:“辽王殿下,劳烦您带奴婢去后院看看黑火。”- 两人在马厩中见到了黑火。 它不像旁的马儿在欢快的吃草料,而是卧在干草堆中闷闷不乐。 “黑火!” 沈偲冲它喊了声。 果然,一见沈偲,黑火立即站起来,主动过来,大眼睛目不转睛地注视她,她的手一靠近它的头,它随即低下头舔舐她的手。 “黑火,你还认得我?” 沈偲拿出早已备好的豆饼喂与它吃,一边喂,一边说:“黑火,黑火,那日的事不怪你,你莫要放在心上才是。” 她说话的语气极认真极恳切,似乎笃定黑火听得懂她的意思。 崇驰抱臂在旁看着,唇角勾出一抹弧度。 喂黑火吃完豆饼,沈偲像上回辽王教她那般轻柔地摸了摸它的脖子:“好了黑火,我还有事要做,得先回去了。” 这么快就要走了吗? 崇驰黯然收回视线。 离开后院,沈偲对辽王说:“辽王殿下,奴婢先行告退了。” 崇驰颔首,随口问:“你住在哪里?” “奴婢住在清樾别院。” 崇驰静默片刻,重复道:“是住在清樾别院啊。” 清樾别院曾是皇祖父狩猎时的固定居所,后来,也就成了昭临固定的居所。 她如此坦然地言明她住在清樾别院,想来,是觉得她与昭临的关系已无须遮掩了。 怕是好事将近。 崇驰扯了扯唇:“清樾别院离此处还要走上一段距离,那沈女史便退下吧。” 沈偲行礼告辞,沿着方才来时的路,慢慢朝清樾别院走去。 崇驰站在原地,猝然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真有意思,这两人是什么时候凑在了一起呢?” 不远处,一高挑女子从古树后走出,美艳的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作者有话说: 无 110-120 第111章 快乐 霞光熏染了半边天空, 沈偲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径来到清樾别院。别院位于湖心小岛上,三面环水,独立于其他居所之外。唯一的入口为一架石桥, 由数名守卫把守。 沈偲恍然,怪不得曹总管要把瑞蕊带走安置在别处, 这处别院显然是昭临的居所, 他特意把自己安置在此, 不是明摆着告诉旁人, 他与自己关系非同寻常吗…… 若传到许皇后、长公主耳朵里,恐怕会惹她们不快。 沈偲叹了口气:这人怎如此鲁莽呢,这样一来, 叫她在许皇后和公主面前如何自处呢。 沈偲不禁又想起方才自己坦荡荡地告诉辽王,自己住在清樾别院,不免赧然——怕是辽王也觉得自己不知羞耻吧。 她一面胡思乱想着, 一面把行囊整理妥当,正忙着, 忽而听得窗外脚步声起,紧接着, 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姐姐, 开门, 是我。” 沈偲打开房门,只见一身骑装的昭临, 正英姿勃发地立在门口, 策马狩猎后的脸红扑扑的, 一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他笑眯眯对她说:“猜我今日猎到了什么?” 沈偲:“雉鸡?野鹿?” 昭临含笑摇头,从身后拎出一只通体雪白的小兔:“围猎时, 在树下发现了这只野兔,后腿有旧伤,跑不快。” “真可爱。”沈偲惊喜万分地从他手中接过兔子,细致查看伤腿,怜惜道:“受伤了,真是可怜。” “我就知道,姐姐一定会喜欢。” 昭临摘下笠帽,除去外穿的比甲:“白兔自古为祥瑞,狩猎这么些年,我还从未遇到过全身雪白的兔子。我一见这兔子,就吩咐左右不得伤它、定要活捉了。” 他说着便凑了上来,不顾汗涔涔的脸,就这么贴上她的脸,揽住她的腰:“天降祥瑞,说明你我的婚事得天庇佑。” “只待过两日与母后商榷大婚细节。” “姐姐,你我很快便是夫妻。” 沈偲偏头避开他的痴缠,嗔道:“一身臭汗,比这兔子还脏,还不赶快去洗洗。” “臭吗?脏吗?”昭临笑着撒手:“好,待沐浴后咱们一同用膳、谈天。” 走出几步,又回身作势要搂她:“要不,咱们一同沐浴如何难得在这湖心岛上,丝毫不必担心有人打扰……” “成日没个正形……”沈偲一猫腰避开他的搂抱,睖他一眼:“你赶紧去沐浴,我先把小兔子安顿好。”- 沐浴完毕,昭临随意披了身天青色长袍回到屋内,第一句话便是:“兔子呢?” 沈偲安顿好兔子,顺便换了身干净衣衫,道:“我方才喂了它些青草和水,把它暂时养在后院之中。过几日,待狩猎结束,再把它放回猎场。” 昭临道:“你不是很喜欢这兔子吗?为何还要放回猎场,走时带回宫便是,养在身边添些乐子。” 沈偲垂了眼眸,轻轻摇了摇头:“我想这野兔必定在山野间自由惯了,拘在宫中,哪怕没有天敌吃喝不愁,也不会快活的。” 就如同她自己。 昭临闻言微怔,投向她的眼神多了一丝连自己也未察觉到的凝重,不过须臾后,他岔开话题:“怪不得,一见这兔子,就觉得像姐姐你……” 沈偲失笑:“像我?怎会像我?” 像你这般,雪白的,可爱的,楚楚可怜又惹人怜惜的。 昭临便抱了她在窗前的矮榻坐下,解释道:“狩猎时,我们追到了兔子的老巢,马蹄惊了兔子,一窝兔子全跑了,唯独它,个头最小、跑不快,只畏畏缩缩地趴在窝里,见我们来了,竟瑟瑟发抖。” 沈偲义正言辞:“可不,于兔子而言,你们便是一伙闯入家门横行无忌的强盗。” 她认真说话的样子极可爱,昭临忍不住轻啄她的脸颊:“见它那样子,我便想起那时候你去御药房取药,被人当众拉拽摔倒,也像这兔子般,无依无靠,倏然就动了恻隐之心……” 往事不可追,沈偲思索片刻:“哦……原来那回,你全看见了。” 又问:“那么,小山也是你派来帮我的?” 昭临颔首:“当时那种情况下,我无法当众过来关照你,只得命小山带你回重华殿。不过事后我也寻了个理由,狠狠责罚了那个害你摔倒的太监,也算是为你报了仇。” 沈偲是头一回听说这事的后续,不免诧异:“你责罚了蔡天贵?” “那奴才实在可恶,若不是长公主替他说情,我非得打断他一条腿。” 沈偲默了默,还是为蔡天贵说好话:“其实蔡天贵这人也不是什么坏人,他不过是在宫里呆久了,总想着凡事都得争个输赢、都得拔尖才行……后来我在永和宫绘制纹样时,他还专程提点过我如何应对公主殿下,我与他,早就冰释前嫌了。” 昭临轻哼:“如此说来,是我枉做小人了。姐姐你宅心仁厚,不像我,睚眦必报。” 真是孩子气,时时都得哄。 沈偲慢慢靠在他的肩膀:“别这么说,我知道,一直以来你都是极其不易的,须得时时提防、千万谨慎,才一步步走到今日。你不得不睚眦必报,因为从小到大,你的身边始终围绕着争斗、算计和无数双眼睛,并非你宽宏大量便能够息事宁人,而只是为了自保……” 没错,做了那么多,说到底是为了自保…… 她真的懂他。 沈偲懂袁昭临。 昭临的眼泪在眼眶中飞快地转了转,终究还是被他强忍了下去——他不愿当着她的面落泪,尤其是在她说完这番话后,那多没出息,他向来是要她乖乖依靠自己的,他压住不断上涌的心绪,淡淡道:“姐姐是在可怜我么?” “不,昭临,我心疼你。” 实在太过心疼了,以至愿意为了他忍受:忍受被拘在宫中不得自由,忍受他的至亲对自己毫不掩饰的憎恶,还得装作无事人般,不在他面前抱怨、委屈。 因为她知道,一直以来,昭临不曾感受过人世间的种种快乐,即便他看起来拥有了一切。与昭临相比,她实实在在地拥有十五年与家人相处的快乐和自在,那是昭临从未体会过的——他从出生到现在,唯一的快乐便是来自于她。 越与昭临相处,沈偲越来越深刻地了解这一点,也越来越不忍心剥夺他唯一的快乐。 她包容甚至纵容他的索求无度,精疲力尽地与他纠缠在无数个夜深人静,不仅仅因为她也同样喜欢他,也是为了让他从冰冷的山巅云端走向春暖花开的人间,她想要尽力温暖他,哪怕这过程中令她感到彻骨的冰寒。 她知道她这般与他纠缠不合礼法,她知道她的名声在流言蜚语之中早就坏透了,她知道她被许皇后和长公主视作姨母那样不知廉耻的狐媚子……这些她都知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她其实也没有昭临想的那般愚笨。 可她不想辩解也无从辩解。 昭临的爱也是帝王的爱,无法分割,独一无二却又沉重无比,她只能全盘接受,接受他的爱,也接受因这份爱而带来的仇视…… 沈偲怀着这些细密的、不可言说的沉甸甸的心事,像往常一样,笑着接纳昭临对她做的一切,无论是吻、拥抱抑或其他…… 窗前透出两道逐渐重叠的人影,在一片静谧安详之中,少年天子随着心意自由驰骋,在向面前人释放汹涌爱意的同时,也真实地感受到彷徨不定的内心被一次次填满、充盈,梦寐以求的人终于从梦中来到了他身边,他如愿以偿地在她脸上看到了笑,羞怯的、满足的、快活的、无与伦比的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不配 更深人静, 崇驰辗转难眠,索性披衣起身,信步行至清澄湖畔, 止步于白日无意遇见沈偲的地方。 是无意亦是有心。 崇驰一早猜到她会随行来此,寻了个由头故意晚到半日, 暗中期待与她不期而会——既然先前她机缘巧合选中了他的玉匕, 或许他们之间也存在一丝缘分。 如果遇不见就罢了, 这心思也该彻底歇了。 偏偏, 他在湖畔如愿见到了她的身影。 小小的,安静的。 周身弥漫着一股难以言传的低落气息。 完全不同于他前几回见她时的生机勃勃。 她独自一人的时候,竟这般落寞。 崇驰在她身后看了许久, 直到发现湖水静静漫过湖岸,悄悄濡湿了她的丝履。 他想提醒她,便疾步上前。 咔嚓。 太过急切, 没注意到脚下的枯枝,也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不经意回头,眼底是来不及掩饰的忧郁。 是在烦恼什么呢? 以卑微的女官之身得到陛下的宠爱, 应该没有烦恼才是, 又怎会露出这样哀恸的神情…… 崇驰觉得她就像是一个谜, 令人忍不住探究谜底。 崇驰坐在她坐过的石凳上,隔水相望湖心岛, 在浓稠似墨的天色和水色中, 岛上的几点光亮尤为刺目。 这个时候了, 血气方刚精力旺盛的少年天子会对她做些什么呢? 他心知肚明- 因为一个极偶然的发现,雪宁亦是一宿未眠。 白日里,她本是趁公主小憩自个儿在山庄随意闲逛, 却意外撞见辽王与沈偲在湖畔说话。 隔得太远,雪宁听不清两人的对话,只看见沈偲弱柳扶风般站立不稳,辽王想要伸手搀扶却硬生生收回了手。 不过,看辽王的样子,显然是被那娇弱的姿态给迷住了。 实在太可笑了,像辽王那般粗犷之人,竟也对那狐媚女子存了心思。 男人似乎总是看不穿这种虚伪矫揉的手段,一个个纷纷着了沈偲的道,先是昭临、又是辽王,对了,还有崔世君。 想到昭临,心酸和委屈齐齐袭上心头。 因他不是别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昭临。她陪在昭临身边整整十年,她的祖父、父亲一心一意地辅佐他、效忠他,可还是抵不过那狐媚女子的蓄意诱引。他毫不留恋地将自己抛诸脑后,数次忤逆母亲、亲手毁了亲姐姐的姻缘,就为了这样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低贱女子,而眼下,眼下他正暗中筹谋立后…… 想及此,雪宁从榻上起身,为自己斟茶,放置了整夜的茶水早已凉透,正好可以令她冷静下来,好生琢磨接下去该怎么办。 离宫前夕,许皇后突然紧急召见她,告诉她一件了不得的事,“据眼线来报,前几日,昭临曾秘密召见钦天监监正。” “雪宁,你应该知道钦天监是做什么的吧?”许皇后眉头紧锁,欲言又止。 雪宁瞬间反应过来,钦天监的一项重要职能便是为天家的祭祀、婚丧择日,昭临在这时候动用钦天监,只能是…… 她听到自己发出的声音在微微颤抖:“昭临他,是要立后了吗?” 立那个沈偲为后…… 许皇后沉重地点头,旋即紧握住她的手:“听我说,咱们必须阻止他铸下大错。” 雪宁心灰意冷:“娘娘,事已至此,还能如何阻止他呢?他是皇帝陛下,他的决定,无人可以左右。” 许皇后怜惜地为她拭泪,语气平静却不容反驳:“那就只能杀了她。” 雪宁轻声道:“现在杀了她,无论成功与否,都会导致一个结果,我们会彻底失去昭临。” 她太了解昭临了。 沈偲若是死在这个时候,那么终其一生,她孙雪宁都没有得到昭临的心的机会。即便她做了皇后。 她想要昭临认清那个狐媚女子的真面目,她想要昭临知道,一直默默在他身边的孙雪宁才值得他喜欢。 “我又何尝不知这一点。”许皇后叹道:“可时间紧迫,大婚诏书随时可能下达,等到那时,才真是回天乏术。” 杀不得、等不起,昭临立后完全将她们蒙在鼓里,或许是明日、后日,昭临会突然宣布立后,等昭告天下,更是覆水难收。 她们对此一筹莫展…… 望着窗外渐渐明朗的天色,雪宁忽然有了主意,辽王不是对沈偲有意吗,或许,可以利用这一点瓦解昭临对沈偲的信任,只要昭临有所动摇,她们就还有机会扳倒沈偲。 她得立刻去见许皇后- 天光大亮,第二日的狩猎即将开始。 出发前,沈偲为昭临扣上革带,轻声叮嘱:“纵马时千万小心些,莫要逞强,见好就收。” 自起身后,这番话她已反复念叨了好几遍。 昭临哂笑:“年纪轻轻就如此啰嗦,跟个老太婆似的。” 沈偲转身:“既然嫌我啰嗦,我往后不说便是,你想怎样便怎样吧。” 昭临扳过她的肩头,在她唇上一点:“我哪里敢嫌弃你,放心,姐姐说的话我全记住了,一定全须全尾地回来见你。” 送走昭临,沈偲径直去了长公主所在的水芳斋。 她想趁此机会与长公主说清彼此间的误会,毕竟,长公主曾经善待过自己,更重要的是,她不想昭临夹在中间为难。 听见枝云来报沈偲求见,永徽当即冷了脸:“她还有什么脸面来见我?我不见。让她滚!” 枝云将公主的话原原本本转告沈偲。 沈偲立在原地,沉声道:“劳烦禀告公主,奴婢此番求见,只是想要告诉公主殿下,崔世君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或许,公主殿下还想知道,奴婢与崔世君之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枝云深看她一眼,扭身进屋。 不一会儿,枝云再度走出:“公主要你进屋。” 屋内转眼只剩下永徽和沈偲。 永徽靠坐在罗汉榻之上,小腹明显隆起。 沈偲朝她行礼:“奴婢参见长公主。” 永徽道:“我没心思与你寒暄,我让你进来只是想听听,你究竟是打算狡辩还是求饶。” 她嘲讽道:“或许你应该直接跪下磕头求饶。” 沈偲抬眼直视永徽:“公主殿下,奴婢只把发生在奴婢身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说出来,至于公主殿下如何评判,悉听尊便。” “好一个悉听尊便。”永徽轻嗤一声,到底还是把目光转向沈偲。 她端端立在那儿,脊背挺直,永徽竟真想听她说清楚,她与崔世君是怎么一回事。 两人目光短暂相接,又各自移开,须臾,沈偲说起她与崔世君的过往: “奴婢与崔世君自幼相识,长大后彼此都生出了倾慕之心,也约定待崔世君高中,他会上门求亲……” “不想今年初,奴婢突然进宫,奴婢本不愿耽搁崔世君,可崔世君却找到奴婢,说他愿意等奴婢出宫。” 听到这里,永徽打断:“如果你是在向我炫耀崔世君对你如何死心塌地非你不可,那你不必说了。” 沈偲继续道:“可进宫之后,奴婢才知道,想要出宫,比登天还难。” 她省去了姨母的算计以及元熙帝的不轨意图,“奴婢亦明白,奴婢与崔世君再无可能。” 那段日子真是苦不堪言,她先是从姨母口中得知崔家上门断绝两家来往,又听说崔世君要娶公主为妻。只是那时候她不知道,崔世君娶公主,竟是为了求昭临救自己出宫。 就这样误会横生,她也在怨恨崔世君和自怨自艾中挣扎了许久,直到崔世君大婚那日,她亲自上门送还了手串,与崔世君一别两宽。 沈偲道:“崔世君与奴婢早已一刀两断,何况,奴婢与他,无论之前还是之后,从无苟且。” 永徽道:“你之所以与他一刀两断,是因为你转头攀上了昭临。崔世君却对你念念不忘,你留下的手串和荷包,他当宝贝似的藏在身边,夜夜睹物思人。” 对于公主对自己的误解,沈偲未作辩解,只道:“公主殿下,你亦与崔世君相处数月,崔世君便是这样的人,执着、较真、念旧……若他真的转头便忘记前尘往事,便不是崔世君了。” 她没有告诉公主,崔世君的执着和误解也曾经深深伤害自己——如今回头来看,沈偲已经能够明白他当初为何疯狂如斯。 人一旦陷入一种执念当中,便很难抽离,不甘、埋怨、愤怒随之而来,被这些情绪裹挟包围,失了冷静和常性。 崔世君如此,曾经的昭临,亦是如此。 如果可以重来,沈偲会选择告诉崔世君真相,告诉他,她也曾为了他拼死反抗过,在彼此倾慕的那些日子,她并没有欺骗他。 那样做的话,也许分离时崔世君仍会感到痛楚,可他也会记住,他曾被人用心珍惜过,或许他会早些释怀,能够像过去一样,豁达、温和地面对之后的一切。 永徽沉默良久,突然厉声道:“你为何会来说这些话?是为了与我缓和关系?因为你想要嫁给昭临?你可知,选择和离的正是崔世君,他不愿意再做驸马,他宁愿和离逃得远远的!” 沈偲深深一拜:“因为公主殿下曾善待过奴婢,奴婢的父亲之所以沉冤得雪,亦是受了公主殿下的恩惠。奴婢对公主殿下,从来只有感激之心。” “至于崔世君之所以选择和离,奴婢斗胆猜测,除了不知该如何面对公主以外,他是想要竭尽所能为百姓做些事。奴婢所认识的崔世君,从幼时起,便立下志向,要读书入仕造福百姓,这是他毕生所愿。” 沈偲倒是十分了解崔世君。 心头一酸,永徽缓缓靠回榻上:“即便你说的是真的又如何……” 崔世君已经离开了。他曾带给她的欢喜、期盼和怨愤,都不重要了。 永徽给出了她的答案:“沈偲,我无法接纳你。我不能接受你成为昭临的妻子,你配不上昭临。” “如果你还保有一丝羞耻之心,你应该离开昭临,走得远远的,昭临身边的位置,不属于你。” “你明白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暗算 “奴婢, 明白的。” 久久,沈偲迎着那双昔日热情率真、而今淡漠冰凉的眼眸,低低应声。 她怎会不明白呢。 且不说她的出身和曾为长春宫人的烙印, 单是她与崔世君这段往事,长公主和许皇后就断不会接受。 她们越疼惜自己的弟弟和儿子, 就越厌恶她。 这简直是一定的。 连沈偲自己, 也越来越清楚, 长长久久留在昭临身边, 是奢念。 她跪下,深深叩首:“奴婢告退,奴婢祈愿公主殿下胎元稳妥, 贵体安康。” 永徽稍稍抬眸,心情复杂地注视着她慢慢退出屋子。 接下来的一整日,沈偲都独自留在清樾别院:喂兔子, 发呆,喂兔子, 发呆……时光在静默中悄然逝去。 当兔子吃光了她喂的第三把苜蓿,昭临回来了。 “今儿我活捉了一头小鹿, ”他兴致勃勃道:“远处有几头成年的鹿不肯离开, 一直遥遥跟着。” 沈偲轻轻说:“兴许是它的家人呢。” “兴许是。”昭临冲她笑了笑:“我先去沐浴更衣。” 浑身上下汗哒哒黏糊糊的, 也不方便靠近她。 转身时袖摆一紧。 “昭临——”沈偲扯住他的袖摆,仰头道:“能不能放了那头小鹿。” “你把它捉走了, 它便与家人分离了……很可怜不是吗?” 昭临含笑看她, 眼睛亮亮的:“我忘了, 姐姐素来心慈。”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朝外唤了声:“小山。” 须臾,小山推门而入。 “去, 吩咐他们把今儿捕获的、尚能行动的猎物都给放了,尤其是那头鹿。” “啊?”小山不明所以。 “赶紧的。” “是!”小山一溜烟跑了。 昭临这才问:“姐姐可满意了?” 沈偲颔首:“嗯,谢谢你。” “我们之间,不说谢。”昭临忽而躬下身,探究的目光停在她面上:“我怎么觉得,你今儿恹恹的没精神?” 他想了想:“可是昨晚折腾得厉害了?” 折腾了大半夜。 沈偲大窘,只推他去沐浴。 两人一同用过晚膳,待沈偲也沐浴更衣完毕,昭临早早拉她上榻——白日他要外出狩猎不得与沈偲相伴,到了夜晚,自然要好好弥补一番。 对昭临来说,避暑山庄的日子颇为清闲惬意。 没有天不亮就得出门的早朝,没有堆积如山的折子,亦没有朝臣们唇枪舌剑、公允圣裁……每天日出狩猎,日落而息,天黑后没有别的什么消遣,可以一心一意伺弄如花美眷。 加之他们单独住在这清樾别院之中,身边只留了最信赖的宫人,丝毫不必顾忌其他,在行事上随意了不少。连沈偲这两日亦稍微放开了些,不像在宫中那般拘谨守礼。 昭临笑眯眯看着身下人,无端端想起那一回,他事先用了圣女香,惹得她动情不已,那一夜的缠绵悱恻,每每想来亦觉得神魂荡漾。只不过后来他再没用过圣女香,因曾芸提醒他,圣女香中掺杂了一味猛药,极伤身,过度使用可致女子不孕。 一番温存后,昭临正欲行事,沈偲一反常态地主动攀住他的肩头,在他耳边含羞道:“今日起,不用留在外头了。” 昭临微微一滞,顿时欣喜不已:“怎你又肯了?” 此前二人敦伦,到了要紧关头她总是催他尽早抽身以免受孕,他虽不乐意也依着她照办,这也是为何两人相处多时沈偲仍未受孕的缘由。 沈偲没回答,反问:“你不喜欢吗?” 杳杳灯烛之下,她眼底似蕴了一汪春水,柔情缱绻地望定了他,说话时眼睫轻颤,带了几分羞几分娇几分媚。 昭临喜欢极了。 心脏在胸腔里突突地跳,情话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自然是喜欢,喜欢得不得了,只有这般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才最是美妙……只是,姐姐给的奖赏来得太过突然,一时之间极欢喜又担忧。” “总觉得上苍待我实在太好,既给了我无上的尊荣,又把姐姐送到了我身边,我心里被填得满满的。” 他叹息道:“姐姐不知,即便是在半年前,旁人若待我好,我总是会疑心他们是否另有居心,心里忍不住提前防备着。” 沈偲捧起他的脸,红润润的唇落在他唇畔:“如果我说,我也是另有居心呢。” “哦?” “我要你今晚……”她咬着唇红着脸在他耳畔说了四个字。 昭临先是一怔,没料到她会这么说,随即低低的笑,笑得她越发面红耳赤,笑够了,大手猛然扣住她的肩头,将她整个人翻转了去,人便严丝合缝地贴合上去:“姐姐,只怕先败下阵来的那个人是你。” 一大一小两件里衣悄无声息地落在榻前…… 这一晚,守在外间的两位宫人轮番送了数回水,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内室的动静总算渐渐止住,宫人们相视一笑,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次日的狩猎,昭临不出意外的晚到了两个时辰。 先他抵达猎场的王公大臣们已陆续有了收获,其中辽王斩获野雉数只、山猪一头,暂列今日的榜首。 昭临稍微询问辽王的方向,速速拍马赶上,很快与辽王并驾齐驱。 “辽王今日可谓是大杀四方,收获颇丰。” 听着马蹄声近,崇驰勒马回身,朗声笑道:“不是有一句老话吗?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陛下不在,臣便是那只无法无天的猴子,定是要大闹一场的。” 昭临大笑:“老虎也有想打盹的时候,今日这猎场便是辽王的天下了。” 崇驰瞥了眼他眼下的乌青,心下一片了然,道:“陛下,待此次狩猎结束,臣打算回辽东了。” 他现在异常想念辽东的广阔辽远,身处在那片土地上,连心境也会变得豁达开阔。 这话他之前已侧面提过两回,只不过前两回陛下都没答应,顾左右而言他。 昭临沉吟不语。他其实很欣赏这位堂兄,为人老练持重,处事果断周全,事情交给他,很让人放心。 再说,辽东路远山遥,他孤身在辽东呆了近七年,昭临有意安排他回京委以重任。可他不该对沈偲起了念想。 昭临思忖再三,还是顺水推舟道:“辽王深明大义,我先口头允了所请。不过辽王难得回京,等过了腊月再走也不迟。” 崇驰便问缘由。 昭临策马慢腾腾走在前头,头也不回道:“我大婚婚期已定,辽王自然要来观礼才是。” “辽王此前不是对我的皇后很是好奇吗?不妨见了再走。” 见到她站在谁的身边,也好断了这不该有的念想。 握住缰绳的手僵了僵,眼前浮出那双满是愁绪的眼眸,崇驰道:“便依陛下所言,观礼后再走。” 两人此时已行至猎场边缘,前路尽被一人高的围墙所阻隔,围墙拦住了虎、熊、豹子等猛兽,已非单枪匹马可以降伏。 昭临随口道:“你看,前路已断绝,就到此为止吧。” 崇驰点头:“就到此为止。” 两人皆不再言语,只静静驻足,似在欣赏初秋林间的好景致。 林间忽然飞出的野雉打破了这寂静。 崇驰条件反射般取箭搭弦,视线紧紧跟随不断跳跃的野雉,道:“陛下,今日是否真的不出手?” “我说过,今日的猎场,是你的天下。” 话音刚落,箭矢破风而出,野雉应声而倒。 “陛下,承让了!” 崇驰回身拱手,随即策马上前- 烟波楼的东次间,许皇后屏退了所有宫人,又问了一句:“你可瞧仔细了?此事,决不能含糊。” 毕竟是辽王,要拿他做文章,须得慎之又慎。 雪宁咬了咬唇,确认道:“我看得很清楚,辽王在树下看了许久,后来才主动现身与她说话。” 那偏向她的身体和默默收回的手,无论怎么瞧,辽王都是对她有意的。 许皇后不禁嗟叹道:“辽王是个出色的,怎也……” 怎也被那狐媚子勾走了魂。 当着雪宁的面,她没说出后半句。 许皇后也算看着辽王长大的。早逝的永王是太上皇一母同胞的亲大哥,前几年故去的永王妃出身清流郭家,妯娌俩关系颇为亲近,故而她对辽王也多有关照。 雪宁补充:“辽王还带她去后院马厩看马。” 许皇后默了瞬:“那孩子打小喜欢马。” 二十几岁的成熟男子了,至今身边连个女人都没有,常年混迹在男人堆里,会带女子去看马,本身就说明了他待这女子很特别。 许皇后扶额,心里又是难过又是难以置信:“昭临和她……已是人尽皆知的事了,辽王不知道吗?” 不知道他堂弟和那狐媚子的关系,惦记上了那狐媚子……可如今宫里上上下下,何人不知?昭临那般喜欢她,恨不得搬去慈延宫。 雪宁小心翼翼道:“若辽王殿下知道呢?” 若不知道,她们要利用他做成这件事,兴许还有些难度。若辽王明知道昭临喜欢那狐媚子,还是忍不住去招惹,那可真是昏了头了,换句话说,要利用他去动摇昭临对那狐媚子的信任,也会容易许多。 两个女人想得相当透彻,亦不免再度感慨:这狐媚子到底有什么蛊惑人心的本事! 末了,许皇后做了决断:“若辽王明知此事还一头栽进去,那他就是最合适的棋子。” 在自己的儿子和旁人的儿子之间,她只顾得了自己的儿子。 “要如何做,你有主意了吗?” 雪宁悄悄松了口气,“来的路上想过,已大致有了主意。” “说来听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答应 雪宁便言简意赅地把自己的主意说了, 说完后,她发现许皇后看她的眼神有些不一样了。 许皇后问:“你下月十六了?” 她记得,雪宁与昭临同年, 小两个月。 雪宁称是。 “比我当年有谋算。”许皇后称赞。 她想起了袁裕。 她嫁给袁裕时才十四岁。袁裕是先皇五个儿子当中才识较为平庸的一个,只有副好相貌且惯会说些甜言蜜语招人喜欢, 许皇后便在一众求亲的儿郎中挑中了袁裕。 成婚初时两人过了几年夫妻恩爱、蜜里调油的日子, 感情稍微转淡时, 许皇后又争气地生下先帝极喜爱的昭临, 因此在袁裕登基前,她过着夫君宠爱的日子。 直到袁裕登基,总算“媳妇熬成婆”的袁裕在丧期过后, 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励精图治,而是广选采女入宫。 他喜好美色到了何种程度呢?仅在元熙一年,便选了三拨采女共计二十余人入宫。从前“唯你一人”的承诺转眼成空。 面对夫君突如其来的变化, 许皇后最开始仍恪守皇后的本分,温柔委婉地规劝自己的夫君节制一二。可换来的却是袁裕的厌烦、疏远。 没有办法规劝夫君, 她转头训诫了当时受宠的妃嫔,结果袁裕得知后, 反而为妃嫔撑腰, 责备她善妒, 对她越发冷淡,再后来, 竟在她眼皮底下要了她的大宫女盏容…… 从此以后, 夫妻情分荡然无存, 若不是她生下袁裕唯一的儿子,恐怕,她早就被废了。 往事历历在目, 浸透着她的血泪,如此看来,雪宁真比她年轻时沉得住气,也更有手段。 雪宁从旁观察着许皇后的脸色:“不过,此计若要奏效,一方面要诱辽王到此,另一方面,也得沈偲……” 她斟酌用词:“也得沈偲主动露出破绽才行,否则,她若是一口咬定是辽王无礼,昭临又向来偏袒她……恐怕难以奏效。” 雪宁细细反省过,上一回利用崔世君之所以未能奏效,便是因为没有拿到足够有力的证据。 沈偲一心攀附昭临,在立后这个节骨眼上,要她做出与辽王私会之事,确实很难实现。 许皇后神情凛然:“你说得对。你所担忧的这一点,也是最要紧的一点。要知道这件事,咱们只有一次机会,这次不成功,便再无多余的机会了。所以,‘私会’还远远不够,非得要坐实了‘私通’,非得要昭临亲眼见到这一幕,才肯死心。” 雪宁讶然:“娘娘,这恐怕……” “不成”两个字萦绕在舌尖,她不敢说。 许皇后却道:“只要有一件东西,就能成。” 她随即唤来贴身宫女:“你回宫把香取来。” 避暑山庄离皇宫须半日路程,快马往返的话,明日就能把东西取来。 贴身宫女领命退出屋子。 许皇后没有多言,雪宁亦没有多问“香”是什么,她私底下看过一些奇奇怪怪的书,大致晓得宫里头是有一些不为人知的隐秘的。 她此刻心跳如擂鼓,许皇后说得如此笃定,想必能成。 昭临若是亲眼目睹自己喜欢的女子与旁的男子在一起,应该会动摇吧。他是那般骄傲的人。 “狩猎还有三日结束,三日后畅春阁会举办庆功宴,就定在那一日。”- 这一日,昭临早早回了。 今早出发前他便告诉过沈偲,此次狩猎,更重要的是要带沈偲正式拜见母后和姐姐,拜见的时间就定在今日。 沈偲已提前换好衣衫,照昭临所说插上许皇后的金簪、戴上东珠项链,待昭临沐浴更衣后,二人并肩朝烟波楼去。 “可是紧张了?”见沈偲一路无言,昭临决定给她一记定心丸:“你放心,有我护着你呢。” “若她们待你不礼貌,我就立刻带你走。反正娶谁由我自己说了算。你不必理会她们。” 这是要为了我与自己的母亲、姐姐生出不快吗? 昭临,不值当啊,为了我和至亲闹翻,不值当。 沈偲这样想着却没说出口:“好,我全听你的。” 昭临满意地笑:“乖,到时候看我眼色行事,她们问你话,你答不出来就不答,我替你答。” 他握紧她微凉的手- 永徽坐在许皇后身边,小声嘟囔道:“母后实不该答应见他们的。” 不见便表明了态度,何必多此一举呢。 更何况晨间她已对沈偲说得很清楚,她不乐见昭临娶她,才撂了狠话,见面总是有些不自在的。 许皇后说:“你待会儿别说话。” 永徽“哦”了声,几息之后,宫人前来禀告:“陛下到了。” 次间的灯火本就十分亮堂,永徽看着昭临牵着沈偲的手,一同踏进房门。 “儿子给母后请安。” “奴婢参见娘娘、参见长公主。” 一对璧人并肩立在屋子中间,一个身材高大一个娇小纤细,一个皮肤微黑一个肌肤雪白,明明是极大的不同,偏偏站在一起时,却显得那么般配养眼。 更重要的,是两人散发出来的气度,一刚一柔,奇妙地融合在一起。 呸呸呸,你是瞎了眼吗?哪里般配!永徽暗骂自己眼瞎。 许皇后却是在第一时间便看到了沈偲髻边的金簪和脖颈上的东珠项链。 这是属于皇后的东西,她佩戴,是僭越。 而这僭越的底气,就来自她身边的、自己的儿子。 “坐吧。”许皇后淡淡一挥手。 “谢母后赐座。”昭临拉着沈偲坐在永徽对面。 怎好意思来?!今早的话全白说了! 永徽对沈偲怒目而视,不料随后便接收到昭临投来的一眼,堪称狠厉的一眼。 她于是吸了吸鼻子,假装若无其事地转头去看母后手上的护甲。 昭临含笑道:“皇姐近来身子如何?我的外甥还安分吗?” “好得很……”她没好气回:“不劳你费心。” “亲姐姐的孩子,我自然要多多费心,”昭临笑:“所谓好事成双,皇姐如今有了骨肉,我这里,也有一件好事要与母后、皇姐说。” 该不会?? 永徽紧张地看了一眼母后,许皇后泰然自若,甚至嘴角还带了一丝微笑。 “我与沈偲的婚期定在腊月初七,我二人的八字已命钦天监合过了,乃是天作之合。” 许皇后没说话,永徽冷哼一声:“当初我与崔世君的八字也是钦天监合过的,也是天作之合,结果呢?” “还不是和离收场……” 昭临一噎。 许皇后问:“陛下打算何时下诏?” 昭临道:“回宫后便会下诏,礼部还须时间筹备大婚。” 许皇后道:“既然陛下已有打算,就照陛下的心意办吧。” 她脸上没有喜色,只有无可奈何。 “母后……”永徽瞪大了眼睛,拉了拉母后的裙摆,一字一句提醒道:“昭临他说,他、要、大、婚。” 还不赶紧拦着。 这个女儿总是咋咋呼呼的、没一点城府。许皇后嘴角微抽:“我没聋。你弟弟的事,就由他自己决定吧。” 听到母后的回答,昭临有些意外,面上随即浮出笑意,他起身深深一拜:“儿子和沈偲,多谢母后成全。” 全程不发一语的沈偲也懵懵站起:“多谢娘娘成全。”- 二人甫一出门,永徽立即嚷道:“母后,您怎就答应了呢?您不是不赞成吗?” 许皇后觉得她好聒噪:“行了,你有孕在身,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母后……” “我累了,你回去歇息。” 索性直接赶她走。 “母后!”永徽喊了声,气呼呼地出了门。 “慢些走慢些走,你是有身子的人了!” 许皇后扶额:这个女儿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啊。 想想也好,今日毕竟是做戏给昭临看,如果做得太过,答应得太顺利,反倒引昭临疑心,有他姐姐这么一闹,总归是添了几分可信- 永徽就这么一路气势汹汹地回了水芳斋,径直冲进雪宁的房间。 “雪宁,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她连珠炮似的冲她说了一大堆话:“昭临方才带沈偲来拜见母后,他和沈偲的婚期已经定了,腊月初七,狩猎回宫后就会下诏书,母后也没有反对。” “你也别一门心思挂在昭临身上了,肇京的好儿郎多如繁星,你挑一个最喜欢你的。” 出乎她的意料,雪宁并没有像她自己这般情绪激动,而是缓缓从榻上起身,又缓缓走到窗前:“好儿郎多如繁星,可我只想要明月。” 永徽恨铁不成钢:“那句诗叫什么来着,什么明月,什么沟渠。”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对,就是这两句,你何苦再记挂昭临,他若喜欢你,你们相识十年,他早就会对你……” 永徽忽然歇住了话头,因为她看见雪宁在流泪,眼泪似断了线的珠子,一串串从那双极好看的凤眸中坠落,美人落泪,总是令人怜惜不已。 “不到最后关头,我不想放弃……” 永徽苦涩道:“雪宁,可什么才是最后呢,直到大婚那日吗?” 永徽想到了自己:也不是呢,若真心喜欢一个人,即便他成婚了,即便他离开了,也仍不愿放弃的。仍会时时刻刻想着他、念着他,尽管表面上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就像自己对崔世君,明明嘴上说着,下了无数次决心要舍弃这个人,可只有自己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总是又记起这个人…… 大大小小的道理,说给别人听很容易,可落到自己头上,也是很难啊。 永徽于是道:“别哭了,不值当。” 雪宁微微颔首:“对,不值当。” 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昭临和沈偲,不会有大婚那日。她会笑到最后,陪在昭临身边的,只能是她。 雪宁闭上眼,最后一颗眼泪从眼眶滚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落入 入夜后的避暑山庄极静。 昭临和沈偲手牵手往回走, 小山远远跟在后头。 “这下子放心了吧。”昭临道:“母后没有反对。” 他其实心里也觉得有些出乎意料,不过转头一想,毕竟母后是自己的亲娘, 亲娘自然会疼爱从她肚子里掉下来的这块肉,即使不是那么心甘情愿, 总归还是妥协了。 “至于皇姐, 她不过是虚张声势, 她的话你不必听, 更不要往心里去。” 沈偲咬了咬唇,小声“嗯”了声。 “真恨不得明日就是腊月初七啊。”昭临停下脚步,双手握住她的双手, 笑意从眼底蔓延,落在翘起的唇角、落在微颤的指尖:“已经等不及要娶姐姐做我的妻子了,我定会给你这世间古往今来最盛大的婚礼。” 沈偲道:“昭临, 俭节则昌。” 被泼了一盆冷水后,昭临转而温情脉脉地说:“我会遣人去临清, 提前把岳父、岳母和舅弟都接来肇京,以后你们一家团圆, 你思念他们, 可以随时召他们进宫陪伴。” 沈偲又道:“昭临, 他们已经习惯临清的生活了,不必如此折腾。” 昭临叹:“我只想让你日日笑、时时笑。” 沈偲笑了:“傻子, 一直笑, 也很累的。” 昭临亦笑:“每日对我笑一回就够了。我们会一辈子在一起, 我们会生许多孩子,我们——” 他突然停止了说话,只因对面人踮起脚尖, 毫不吝啬地递上了柔软的唇,那双他熟悉而又喜爱的唇堵住了他的嘴,也堵住了他接下来的许愿。 小山赶忙背过身,捂嘴窃笑——他看得很清楚,今次这回,是沈女史主动的。 长长一吻结束,昭临仍有些目眩神迷,不禁喃喃道:“这是怎么了?这两日都仿似在做梦,见到的都是梦中的情景。” 她近来热情得不像话,以往她何曾对他如此慷慨过。 她的声音也如梦呓般响起:“就当是在做梦吧,昭临。” 昭临心头欢喜得紧,弯下腰,结实的手臂绕过她的腿弯,轻而易举地将她打横抱起,朝着湖心岛的光亮处疾步走去…… 连落在后头,堪堪转回身的小山也被这浓情蜜意感染了:真好,真好啊,月满人团圆哩- 众所周知,快活的日子总是过得尤其快。譬如,孩童们不用上学堂的日子,官吏们不必上衙门点卯的日子,妻子们不必伺候公婆夫君儿女的日子…… 弹指间,六日秋狩收官在即,君臣不用上朝的快活日子也行将结束。 这日傍晚,皇帝陛下在畅春阁席开九桌,论狩猎数量行赏,君臣趁此机会欢聚一堂,举杯尽欢,待这一晚过后,明日拔营返京,生活便回归平常了。 几杯过后,臣子们都看出皇帝陛下心情甚好,准确地说,是这几日心情都很好,尤其是今夜。 他们又怎么知道,陛下心情好是因为返宫后将正式下诏册立皇后。 皇帝陛下并非是喜形于色的人,相反,他拥有与年龄不相符的沉稳持重。在朝堂上,臣子们曾绞尽脑汁试探陛下的心思,屡战屡败后,皇帝陛下索性言明“诸位不必费心揣摩朕在想什么,只须摸着自个儿的良心做人做事。” 可这几日,笑意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明显地出现在皇帝陛下的眉梢眼角,不止一个眼尖的臣子窥探到陛下在独处时偷笑。 这是为什么呢? 臣子们纳闷得很,不过他们都是人精中的人精,做事说话都很懂得审时度势,自然不会放过这个难得的与陛下套近乎的机会。于是一窝蜂去陛下跟前敬酒,顺带坦白平日犯下的疏漏错处,寄望陛下酒后一高兴,就大事变小事,小事变无事了。 老狐狸们。 昭临岂会不知这群人的小心思,却不得不捏着酒盏带着笑,看臣子们你方唱罢我登场,在他面前演苦情戏。 做皇帝便是如此,在多数时间虽然可以摆出睥睨众生的威势,但总要留出些空隙让臣子们亲近,适当满足他们的请求,也大度地原谅他们犯下的小错漏——维系君与臣的良好关系,也是通畅政令、稳定社稷的一部分。 只是今日打这个主意的臣子格外多,你一杯我一杯,几轮敬酒下来,连一向酒量很好的昭临也喝得有些醉了,以手扶额,只觉看人看物也显出了重影。 许皇后今夜一直在密切关注昭临的状态,见状忙道:“陛下可是醉了?” 昭临顺势就前几日许皇后的成全道谢:“儿子多谢母后体谅,今儿这心里着实高兴,故多饮了些。” 许皇后道:“母后全是为了你。” 不等他回答,她直接吩咐小山:“还愣着做甚,赶紧扶陛下去堂后的厢房歇息一二。” 她随口点了个近旁的内侍:“德宝,你也去搭把手。” 德宝是韶华殿的内侍。 小山和德宝便小心搀扶陛下去了堂后厢房歇息,也不知怎地,前几间厢房都从内锁住了,小山急道:“这是怎么回事,怎都锁住了。” “这间没上锁。”德宝推开最末一间:“山公公,快扶陛下进屋。” 屋里黑灯瞎火,仍能听到外头的觥筹交错、笑语不断。 小山觉得吵,本想再换到其他厢房。 德宝却已经先一步摸索着点了灯烛,秉烛朝里间走,小山只得搀扶陛下跟在后头。 没走出几步,德宝忽然着急忙慌地退了回来,对小山压低声音道:“回去,赶紧回去,换间屋子。” 小山不明所以:“怎么了?” 德宝吞吞吐吐:“……里间有人。” 撞破这种事,德宝为难极了。 小山仍不懂:“什么意思?” “榻上有人……”德宝只得明说了:“我瞅着像是辽王殿下……和慈延宫的沈女史。” “咱们赶紧走吧。” 小山还没来得及开口,半醉的陛下已缓缓抬起了眼:“你说什么?”- 沈偲是在临近傍晚时突然接到许皇后的口谕的。 来传话的宫人说,许皇后还有些话要私下与她叮嘱,要她速速前往烟波楼。 沈偲不敢耽搁,立即随宫人前去参见许皇后——刚好,她也有些心里话要禀告许皇后,索性一道说了。 到了烟波楼,宫人将沈偲带至一处偏厅,“沈女史,奴婢去请太上皇后前来,您先在屋内等候片刻。” 沈偲踏进偏厅,门口的宫人将门关闭。 沈偲随即便闻到偏厅内的熏香格外浓郁,是那种甜香,甜腻得令她心里发毛。 在沈偲印象中,许皇后是个崇尚素雅的女子,却不知为何她会用如此浓稠甜腻的香。 沈偲在偏厅等了许久也不见许皇后露面,只觉门窗紧闭,自己就快要被这香腌入味儿了。 先前传召她的宫人推门而入,笑盈盈道:“今日有庆功宴,娘娘得去赴宴,只得改日叙话了。” 沈偲忙站起:“是,奴婢先行告退。” 她得赶紧离开这间香死人的屋子,也不知是不是被这香熏晕了,起身时她有些脚软。 宫人笑:“女史莫慌,娘娘还交代了一件差事。陛下今晚在畅春阁大宴群臣,娘娘让您先去那处等候着,万一陛下不胜酒力,还得劳女史从旁照料着。” “娘娘还说,夫妻之间本应如此。” “娘娘这是在教女史讨陛下欢心呢。” 沈偲急于摆脱这香,福了福身:“是,奴婢领旨。” 她便遵照许皇后的口谕没回清樾别院,而是径直去了畅春阁厢房等候昭临- 到了厢房沈偲也没闲着,提前备好了热水和茶水,以备不时之需。 忙完这些,她坐在外间休息歇息,却觉得前心后背热汗涔涔。 眼下已是八月底,天气已相当凉爽,按理说,不会觉得热才是。 她很快被外头的语笑喧阗吸引了注意力,似乎臣子们在向昭临祝酒。 “昭临,莫贪杯,身体要紧。” 她自言自语道,倏然发现自身体深处升腾起一股极为怪异的感觉,随着时间的流逝,此种像被无数小虫噬咬的不适迅速蔓延至周身各处。 怪异而又难耐。 这股奇异的感觉来得莫名其妙,却又,似曾相识…… 几息之后,沈偲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她立即为自己倒了茶水,稳了稳心神,仍不能压制住体内那股越来越强烈的悸动…… 太古怪了。 沈偲有些慌乱,强撑着用水濯面,又推开窗放入夜风,在热水和冷风的作用下,神智仍勉强保持清醒,但身子依然越来越绵软酸胀…… 她无力地趴伏在外间的罗汉榻上,听着自己的呼吸渐渐紊乱起来,紧接着,身体变得空虚起来,开始难以自控地思念昭临,他的眼、他的唇舌、他的手指、他的身体……无数次欢愉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更羞耻和可怕的是,她迫切地想要昭临。 神智被一点一点蚕食,身体变得更加滚烫和空虚,她稍微解开衣襟,想要缓解这股热意,可手指触碰到汗哒哒的脖颈,身体却变得更加难以忍受…… 好难过啊…… 为何会如此? 沈偲记起此刻昭临就在外头厅堂之中,只是她已无力起身离开这间厢房,亦无力高声呼救,只能微弱地,喃喃叫他的名字…… “昭临,昭临……” 在浑浑噩噩之中,沈偲听到有人推开房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误会(小改 艰难抬头, 一道黑影立在门边,依稀可以看出是个身材高挺的男子。 是……昭临? “昭……临?” 人影不疾不徐从黑暗中走出,幽微月光映照出他的面容, 却不是昭临,而是辽王袁崇驰! 在看清他的刹那, 沈偲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她不得不朝最可怕的方向去揣度今晚发生的一切…… 先是许皇后派人急召自己觐见, 却不曾现身……接着, 偏厅奇怪的甜香……再然后, 突然安排她在厢房等昭临…… 以及,此刻浑身上下明显的异样…… 是圈套! 许皇后是要……彻底毁了自己! 从始至终,她没想过要答应这桩婚事, 她那日当着昭临的面说的话,全是假话!- “沈偲……” 竟真是她…… 崇驰方才只在门口听得几声含含糊糊的呼唤,尚不能确认屋内是谁, 待近前才看清榻上趴伏的人是沈偲。 崇驰停在罗汉榻前,剑眉微拧, 心中疑窦丛生——今晚是秋狩的庆功宴,她怎会以这副模样出现在此?以及, 开宴前那个含糊其辞、故意诱使他来此的宫人又是谁?又有什么目的? 来不及细想, 崇驰俯身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立即觉察到了不对劲。 她整个人趴在榻上, 显然已经动弹不得,只勉强维持仰视的姿态, 眼中满是惊惧。 目光相接的霎那间, 那嫣红的唇、潮湿的眼和微微敞开的衣襟全都映入眼帘…… 崇驰别开脸, 他未曾见过沈偲这般模样,简直……摄人心魄。 他虽没有过女人,可身为权尊势重的年轻藩王, 相貌英伟,身体强健,又是孤身一人,他的身边永远有数不尽的美丽女子想要攀附他——明着自荐枕席的,暗戳戳递送秋波求他垂怜的……见得多了,崇驰也充分了解了女子诱引男子的手段。 而沈偲,从头到尾与他保持着距离,不曾主动靠近他半分,偏偏惹得他心猿意马……或许从认识之初起,他就没有从她身上感觉到企图,她谨守着奴婢的本分,让他觉得安心。 崇驰知道,无论是谁暗中布置这一切,那个人一定摸清了他的心思。 把他中意的女子送到了他面前,还是以这般任君采撷的模样…… 可她亦是昭临喜欢的女人,是未来的皇后,昭临亲口对他明示过对她的执着。 不过再怎么说,他也不会趁人之危。他十分厌恶用这种方式得到女人,尤其是他喜欢的女人,太下作。 瞥了眼榻上人被汗水湿透、隐隐显出身体轮廓的衣衫,很利落地解开了外袍。 “!!” 沈偲惊恐万分地注视他解衣的动作——他要做什么! 她挣扎着、拼尽全力冲他喊:“别……碰我……” 可这细弱的声音实在没有一丝威慑力。 崇驰没理会她,干脆脱去外袍。须臾,宽大的男子外袍罩住了她的脸和大半个身子,保留了她的体面。 “不会碰你。”崇驰道:“不过,我得立刻带你离开这儿,此地不宜久留。” 他隔了外袍将她抱起,她的身子很烫,即便隔了两层衣衫,他依然能感觉到这种不正常的滚烫正源源不断地透过手掌传递给他,他浑身上下也跟着热了起来。 “你大概是被人药倒了。”他佯装冷静道,得避开外头的人,尽快找个隐蔽之所,让随行的御医为她解了这药才行…… 而这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却在瞬间击溃了沈偲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 眼眸半开半阖,幻象和现实的界限全然模糊,眼前人幻化成她喜欢的那人…… 昭临,喜欢她笑呢。 她缓缓牵起唇角,满心欢喜地朝他笑: “昭临……” “喜欢……” “喜欢……” “昭临……” 反反复复重复着。 “……”崇驰很是心酸地撇了撇嘴,扯过外袍的一角挡住她的笑颜:“此处没有昭临,唯崇驰是也。” “崇……驰……”她扭了扭身子,意识越发散乱:“要昭临……不要崇驰……” 就在此刻,门口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紧接着,房门被人推开,依稀看得几人相互搀扶着进入房内。 天老爷,是喝醉的外臣? 往外走定会撞个正着,崇驰只得抱着沈偲退避到里间。 外头那些人乒乒乓乓地一阵翻找,点了灯烛,有人直直朝里间走来。 来得真是时候! 崇驰暗骂了一句,赶忙把沈偲放在床上,用锦衾将她捂得严严实实,又散开帷帐,自己则坐在床沿像尊门神,等待那不知是何人的冒失家伙走进。 几息之后,一内侍举着蜡烛走上前来,两人一番对视,大眼瞪小眼。 “辽王殿下……”那内侍说着就要下跪行礼。 “出去。”崇驰轻喝一声。 内侍慌忙退出。 他一走,崇驰赶紧撩开帷帐查看情况,被他这么一捂一闷,沈偲已热得满头是汗,正迷迷糊糊地拉扯自己的衣襟,眼见着就要春光外泄。 崇驰赶忙制住她的双腕,低声道:“忍一忍,沈偲。” 可香已然将欲念催发到了极致,远非寻常人的意志能够控制,被缚住了双手,她更加难耐地蜷缩成一团,带着哭腔轻声唤着昭临的名字。 实在是万不得已了,崇驰只得稍稍手起掌落,用力在她颈后一劈,直接将人劈晕过去。 “终于安静下来了……”崇驰擦了擦额头的汗,拈开被汗水黏在她唇边的发丝,放柔声音道:“对不住了,沈偲。等外头那些人离开,我带你走……” “你要带她去哪儿呢?辽王。” 一声平静的问话如同平地一声惊雷,震得崇驰仓皇回头。 陛下被小山和方才那名内侍搀扶着立在隔扇门旁,烛光照亮了那张年轻俊朗却阴森可怖的脸。 屋子里静可闻针,与之相反的,是屋外筵席的欢声笑语。 一息之后,崇驰站起身:“陛下,此事不是您所想的那样,您听微臣解释——” 毕竟涉及沈偲、天家的颜面,当着内侍的面,他不便说出沈偲被药倒的事,还得单独与陛下细说。 昭临抬起通红的眼,尽管屋内光线昏暗,他还是看出辽王此刻只穿了身皱皱巴巴的里衣。 “你不必解释,我自会问她。” “恐怕不成,”崇驰道:“她方才晕过去了。” 晕过去了? 昭临拨开身边搀扶的二人,踉跄着朝里走。 德宝见势不妙,趁机飞快退出里间。 小山小心翼翼劝:“陛下,定是误会了,沈女史她不会这么做,她真心喜欢陛下……” 昭临暴喝:“你退下。” 眼底涌现的暴戾令小山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小山垂下脸,默默退出里间。 昭临一步一步行至床边,稳了稳心神,到底还是掀开了垂落的帷帐,眼前一幕令他心如刀绞:沈偲正衣衫不整地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身上裹着件男子的外袍,那嘴角含笑的模样他很熟悉,每回欢愉后,她便是这样笑着睡着的——他偷偷看了无数回。 而今晚,她为了另一个男人,也露出这样的笑,他以为这笑是他一人独属的,原不是啊。 也是,他明明知道的,他得到她的方式极不光彩,他算计了她,欺骗了她,强迫她留在他身边……这些他无可否认。 人在醉时总能够比较痛快地承认自己犯下的过错。 昭临松开帷帐,摇晃着在她床前坐下,目光在沈偲脸上停了许久,缓缓移向袁崇驰。 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沈偲会抛弃自己。 可方才,袁崇驰说的话,让他也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太过自负? 袁崇驰说,要带沈偲走,带她远走高飞,离开他、离开这九重宫阙。 这是他唯一给不了的,偏袁崇驰可以。 沈偲,绝不能走。 袁崇驰,也绝不可留。 杀意从心底浮出。 昭临从皂靴缓缓摸出那柄从不离身的匕首。 崇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陛下,您要杀臣?” 昭临站直身,眼中依稀有泪:“堂兄夺人所爱,该死——” 话音未落,一阵急乱的脚步声响起,许皇后面色煞白,提着裙摆疾步冲入房内: “陛下,筵席将尽,群臣正在堂中等候,请陛下速回前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害怕 许皇后原是听了德宝报信才匆匆赶来的, 在屋外头听得昭临要杀崇驰,当即变了脸色,顾不得许多硬闯进来。 崇驰毕竟是藩王, 又是昭临已故伯父唯一的骨血,还是懿安太后疼爱的孙子, 真动了他分毫, 必会惹出大麻烦。 当初之所以选了崇驰来离间昭临和沈偲, 亦是瞅准了崇驰身份特殊。没料到昭临非但没对沈偲发难, 反而将矛头对准自己的堂兄,事情的走向已完全偏离了她的初衷。 许皇后心道,这儿子真是疯了, 再这么下去,她也要疯了。 她不得不现身斡旋。 掩在袖筒里的手指颤抖不停,许皇后努力保持平静的口吻:“陛下, 臣子们在等你,请速回前厅。” 昭临沉着脸, 手上的匕首刀锋雪亮,黑眸里涌动着强烈的怒意。 许皇后颤巍巍上前一步, 紧紧捉住他青筋暴起的手, 压低声音, 几乎是恳求:“陛下,有什么事, 过了今晚再说。” “母后, 求你了……” 昭临垂眸看了眼依然昏睡不醒的沈偲, 动了动嘴唇,一个字也没说出。 许皇后抢先道:“沈偲今晚就留在烟波楼。陛下,你也趁机冷静冷静, 兴许真有什么误会呢。一切,等沈偲醒了再说。” 闻言,崇驰抬眼瞥了眼许皇后,默不言语。 昭临抬脚走出厢房。 许皇后这才对崇驰道:“辽王,你也回去歇着吧。” 崇驰拱手一拜:“谢皇伯母解围。” 又道:“陛下许是因醉酒的缘故,对侄儿生出些可大可小的误会,还请皇伯母替侄儿主持公道才是。侄儿尚未成婚,若惹出什么闲言碎语,害侄儿讨不到媳妇,那可如何是好。” 他只字不提沈偲,俨然一副被冤枉了的模样。 许皇后一噎,道:“辽王行得正坐得端,何惧流言蜚语。” “多谢皇伯母。” 崇驰随手一指,正巧指着德宝:“劳烦小公公替我寻件外袍来,我这么出去可是不成的。” 被点到名的德宝一怔:“是,奴才这就去办。” 好不容易送走袁崇驰,许皇后对左右道:“……把她一并带回烟波楼吧。” 两位身强力壮的宫女便将仍旧昏睡的沈偲从床上搀扶起来,一行人趁着夜色匆匆赶回烟波楼- 雪宁早就等在了烟波楼。 她甚至故意称病不去今晚的庆功宴,为的便是避嫌。哪怕是不成,此事也与她没有干系,全是许皇后自己的主意。 等了许久,终于远远瞧着许皇后和一众宫人回来,她忙迎了上去,试探着道:“娘娘……” 她自然想知道事情是否成了。 一问之下,许皇后的脸色并不好看,甚至可以说有几分凝重,她眼神复杂地朝雪宁微微摇头,雪宁顿时心知不妙,咬了咬唇,默默跟在许皇后身后。 她随即便看到了被宫人搀扶着的沈偲,胡乱披了件男子的外袍,似在昏迷中。 雪宁更加不敢说话,只一路跟着许皇后回房。 待屋子里只剩下她二人,许皇后开口道:“我没料到,昭临……” 她没再说下去,因为积压已久的眼泪已顺着脸庞流下,她没料到,从来心高气傲的儿子,面对此种颜面扫地的难堪局面,竟然忍下去了,他没有对沈偲指责半句。 雪宁慢慢上前,小心翼翼道:“昭临他,可知道了……背后是您……” 许皇后一边抹泪一边说:“他还不知道。这件事其实骗过他了,他以为他堂兄与沈偲有了首尾……” 雪宁不明其意:“那便是成了?” 怎娘娘又说没成。 许皇后泪又涌出:“他疯了,即便如此,他也不会舍弃沈偲的,我算是看明白了。” 即便目睹自己喜欢的女子与旁人有染,也没有关系?? 雪宁哑然。 许皇后亦扶额:“你回去吧。我想静静。” 雪宁便告退。 许皇后独在房中,忧思连连,既担心昭临今夜受此打击不知会如何肝肠寸断,又心忧明日几人当面对质是否还会惹出更多事端,这一切都是她一手谋划,可惜悔之晚矣- 次日天刚蒙蒙亮,一夜未眠的许皇后唤过贴身宫女:“我去看看沈偲。” 随即便亲自去了沈偲所住的厢房。 沈偲业已醒来,头虽仍昏沉着,但已渐渐想起昨晚的事,只恍惚记得最后袁崇驰并未对她无礼,还说,她大概是被人药倒了。 沈偲昨晚便已想明白了这来龙去脉,心里不禁凄然:许皇后竟如此害她,可见对她恨之入骨已到了不除不快的地步。 昭临的至亲,都如此痛恨她啊。 不被他的至亲接纳,夹在中间难过的,是昭临。 门外响起宫人的说话:“娘娘来探望沈女史。” 沈偲并未像往常那般惊慌失措,她想了想,慢慢从床上坐起。许皇后已缓步走了进来:“你们都退下,守在门外。” 熹微晨光中,她直直走入里间,姿态雍容。 沈偲下了床,下跪行礼:“奴婢参见娘娘。” “起来说话。” “谢娘娘。”沈偲起身,与她面对面而立,瞅见她脸色灰败,眼下两团青黑,显然昨晚没睡好。 是啊,如此陷害他人,又岂能安眠。 许皇后自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沈偲,你可有话要与我说?” 沈偲不亢不卑道:“这话,或许该由我来问娘娘才是。” 她不再自称“奴婢”,而是堂堂正正地称“我”。 许皇后有些愕然。 “娘娘若不喜我,大可不应这门婚事,娘娘母仪天下,乃是全天下女子的典范,何必用此种下作手段来陷害我。” 许皇后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是啊,事到如今,我对你还有装模做样的必要吗?我是不喜欢你,甚至可以说,我极厌恶你。你出身低微又是肖静婉的外甥女,你以为,你和你姨母的腌臜事瞒得过我吗?肖静婉曾经想把你献给太上皇,可不知怎的没成,于是你转而来引诱我的儿子……实在可恶至极!这世上没有一位母亲会接受一个寡廉鲜耻、用心险恶的女子做儿媳妇,何况,是我的昭临。” “我一想到你像一条毒蛇缠住我的儿子,我便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 沈偲道:“一叶蔽目不见泰山。您厌恶姨母,所以也先入为主地厌恶我,可我与姨母不一样,我不是她。再者说,明明是您的夫君德行有亏,您偏偏要将过错都算在这宫里最卑微、最可怜的奴婢们身上,您身边盏容的悲剧难道要一再重复吗?但凡您像太皇太后那般明理豁达,肯亲自了解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您也不会如此误解我,以至于犯下如此大错。” 许皇后怒极反笑:“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奴婢,反污蔑我误解你。你先前与崔世君已是不清不楚,昭临为了你,逼得他亲姐姐与崔世君和离,姐弟俩自此生了芥蒂。昨夜昭临为了你,更是不惜对自己的堂兄拔刀相向,于昭临,你便是祸水、是灾殃。” 沈偲抿唇:“昭临怎会对辽王拔刀相向?” 听许皇后的口气,在她失去意识后,还有事发生。 许皇后静默片刻,道:“你昨夜与辽王同处一室,全被昭临看见了,昭临要杀辽王。” “你真是好本事,引得父子相争、兄弟相残。” 沈偲垂了眼眸:“原来,您的目的在于此啊。” “对我下药,又把辽王引来,大概,是想要做我二人的文章,好叫昭临死心,对吧?” “您既不了解我,亦不了解您的儿子,您的计策着实很拙劣,是断然骗不了昭临的。” 许皇后蹙眉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偲轻轻叹了口气,面上随即闪过一丝淡淡的、忧郁的笑。 没想到,聪明如昭临,也会偶尔犯蠢啊。 所谓关心则乱,昨夜他大概真的被狠狠骗到了。 好笨,好笨啊。 沈偲微微垂眼,从容直盯着许皇后:“娘娘,您害怕吗?如果事情被戳穿,昭临知道是您在背后设计这一切,您会害怕吗?” 许皇后嘴皮哆嗦得说不出话来:沈偲戳中了她心底最害怕的事。没错,她很害怕,从昨晚到现在,她一直在害怕,她害怕昭临知道她从中作梗,她害怕失去儿子,害怕昭临像对待他的父亲那般对待她,可她和袁裕不一样啊,她爱极了昭临。 “告诉我,您害怕吗?” 沈偲走到她面前,清冷的声音带了一丝怜悯:“您害怕,从今日起失去昭临吗?” 许皇后的面色变了又变,从通红渐渐变得煞白,她忍了又忍,忽然双手捂住脸,指缝中有莹莹泪光,她终于在她十分厌恶的沈偲面前承认了: “是……我很害怕。” 沈偲微微颔首:“可怜天下父母心……如今我信了,您是真心疼惜您的儿子,我知道,您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您的儿子。” 她顿了顿:“所以,请您仔细听我接下来的话,因为,我接下来要做的一切,也是为了您的儿子。” 许皇后诧异地抬起眼,泪水仍挂在腮边,她看见面前的女子竟也在流泪,像一尊白玉菩萨。 作者有话说: 正文快要结束啦,原谅我最近时不时卡卡,因为要把坑填完。多谢大家支持一直觉得大家对我好包容呀敬礼! 第118章 放手 昭临整夜未曾合眼, 直到天色微明才趴在榻上眯了一小会儿,再睁眼是被小山轻声唤醒的:“陛下,沈女史来了。” 他立时从榻上坐起, 此时天光大亮,他不由得微眯着眼, 望着一人自茫茫天光中款步走出, 像极了他在西五所外偶遇她那一回——在明媚的春光中, 步辇不经意经过低头避让的女官, 那一刻他便很想知道她究竟叫什么名字。 “沈偲。” 春去秋来,他不仅知道了她的名字,还如愿得到了她。可经过昨夜那件事, 他也不禁怀疑,他是否真的得到了她的心,还是只是占有她的躯壳而已。 这么想着, 看向她的目光,便多了一丝叵测的幽深。 沈偲直直走到榻前, 下跪,额头抵住冰凉的地砖:“奴婢, 前来领罪。” 昭临缓缓起身, 黑眸更深:“何罪?” “欺君之罪。” “抬起头来, 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沈偲慢慢抬起头, 平静地仰望面前人。 即使是跪在同一人的面前, 她已不像当初面对太子昭临时那般畏畏缩缩了, 因为心里已有了十足的打算,也因为,今日这场戏, 是无论如何也要演下去的。 她直视那双眼睛:“奴婢罪犯欺君,请陛下责罚。” 昭临闭口不言,只敛容端详她,从平静的眸子到微抿的嘴角,想要从这张他爱极了的脸上看出破绽。 沈偲神色不动:“昨夜之事,是奴婢自己愿意的。奴婢知道辽王殿下对奴婢有意,奴婢便央他想法子带奴婢出宫……作为答谢……”她停了停:“奴婢也没有旁的什么可以作为答谢。” 她说话的声音轻又沉,一字字砸在昭临的心上,他胸口堵得发慌。 “我对不住你吗?我不够疼你爱你吗?就那么想离开?就那么下作?”他朝她躬下身,大掌猛然抓住了那单薄的肩,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提将起来,咬着牙质问她:“竟不惜,拿身子去换?” 一时间,昭临也不知更恨她哪一点,是恨她到了今时今日仍想离开,恨她那么轻易地就委身于旁人,还是,恨她是个无心之人。 她却在这个本该痛哭流涕求他宽宥的时刻冲他喊道:“奴婢从没断过出宫的念头!” 她红着眼,颤抖却大声说:“奴婢这身子,从来由不得奴婢自己做主不是吗?是你欺我在先、辱我在先,为何还能指望我对你心存爱意!” 半晌,昭临问:“那我在你心中,究竟算什么呢?” 男女之间,一旦谁先开口问这个问题,便意味着问话人实际上已处于下风。 昭临明知故问。 沈偲静默良久:“陛下之于奴婢,如同,太上皇之于盏容。” 盏容…… 被父皇逼迫强占的盏容…… 昭临猝然松手:“在你心中,我原是这般不堪吗?我与父皇,是一样的人?” 沈偲后退一步:“陛下曾问过奴婢许多回,奴婢早就说过,奴婢不愿、不愿、不愿!可陛下不信。陛下太年轻、太自负了,以为这世间的一切都该迎合陛下一人的喜恶,顺从陛下一人的心意,陛下容不得有人不愿。” 她流着泪惨笑:“奴婢若是不从,奴婢的亲人便会遭难,陛下当初不就是打算用奴婢的父亲来威胁奴婢就范吗?” “在那个时候,奴婢除了忍辱应下,还能如何?在陛下眼中,奴婢和奴婢的亲人们命如草芥,难道陛下还给过奴婢第二条路走吗?” 她的控诉一句接着一句,掷地有声,惊心动魄。 昭临无从反驳,因为他的确那么做了,抱定了要她心甘情愿留在自己身边的打算,无所不用其极。 他木然听着她积攒已久的怨愤和不甘,忽而觉得脸上一片冰凉,一摸,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那你喜欢辽王吗?” 她先是摇头,继而微微颔首:“与陛下相比,至少,他从未强迫奴婢半分。” 手背抹去眼泪,她斩钉截铁道:“所以,陛下要降罪,要泄愤,无论要怎样,都冲奴婢一人来吧。即使没有昨晚的事,奴婢也不知,自己能够忍受到何时。” 忍受,是在忍受啊。 昭临仰面苦笑了几声,随即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一直走到门口,才回过头,对仍旧跪在原地的沈偲道:“沈偲,我真后悔,遇见你。” 门开了,脚步越来越远,远得再也听不见了。 沈偲再也支撑不住,趴伏在地上,任泪水顺着面颊蜿蜒而下,滴落在地,凝成两滩晶莹的小水潭,她不敢放声大哭,只死死咬唇,恐怕哭声泄露她的真心。 别了,昭临。 她知道,这一回,她和昭临,是真的到了别离的时候- 走出好远,湖心岛的别院已变成指甲盖大小了,昭临张了张嘴,对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山艰难开口:“传朕口谕,让辽王立刻带她离开,回他自己的封地,越快越好。从今日起,除非国事,无须上奏,岁时节令,亦无须问安谢恩。” 他不想再见到这两个人,也不再听到任何关于她的消息。 小山惊呆了。 “去吧,立时去办。” 小山垂下头,焉头耸脑地应了声“是”。 便转身朝辽王所在的居所去。 “告诉辽王,好生待她。” 小山鼻子一酸,使劲吸了吸鼻子,“是。”- 一刻钟后,崇驰接到了陛下的口谕。 向来处变不惊的辽王袁崇驰,终于罕见地露出了惊讶的神色:“这是陛下的意思?” 小山对他怨气颇深,扬起下巴:“陛下口谕,一字不差。” 崇驰沉默了。昨夜回屋后他亦想了许久,大致猜到是许皇后从中作梗,只有许皇后才有这样的能耐和胆量敢设计自己和沈偲。崇驰本已做好了即便得罪许皇后也要在陛下面前揭穿她的准备,不想,一夜过后,竟得到了这样一个令人咋舌的结果——陛下让他带走沈偲,同时要与他割席,此后,他们之间只有君臣之分,再无兄弟之义。 太奇怪了。崇驰暗忖,若是陛下误会了他与沈偲有染,以陛下对沈偲的深情,绝不会就这么绕过自己。可若是陛下查明有人使坏,以陛下的性子,势必会兴师问罪,为何会做此决定。 崇驰不禁追问:“山公公,究竟还发生了什么事?陛下怎会做此决定?” 小山冷言冷语道:“辽王殿下昨晚不是要带沈女史离开宫里吗?陛下成人之美,如是而已。沈女史眼下就在清樾别院,陛下要辽王殿下立刻带沈女史离开,不得延误。” 崇驰仍旧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又听这小公公阴阳怪气,只得作罢- 小山传完口谕便独自回了清樾别院,把陛下的话一一与沈女史说了,也在旁帮她收拾包袱——毕竟相识一场,她如今虽犯下大错,但临到头了,小山也不忍心对她口出恶言。 沈偲听了小山的话,轻轻点了点头:“多谢小山。” 她只收拾了几件衣衫,其余的譬如胭脂水粉、首饰一样也没拿。 小山劝:“这些首饰都是陛下赏赐给女史的,女史带走傍身也好。” 沈偲摇头:“这不是我该带走的东西。” 金簪、东珠项链和旁的珍奇珠宝,本来就不属于她。 目光落在妆台之上,篦子上还带了几根粗硬的发丝,是她为昭临梳头后缠上的。 沈偲便捡起那把篦子,小心拿手帕包好,揣进包袱里:“好了,我收拾妥了。” 小山这时也红了眼眶:“沈女史,陛下是真心喜欢你的。” “你还记得西五所外头遇见陛下那一回吗?守卫拦着不让你进去,是陛下命我去与守卫打招呼,才让女史你进去的。陛下后来专门在外头等你,见了你,与你说了话,吩咐我去打听你的名字……” 当时觉得莫名其妙的事,后头回想起来,原来,是陛下有意为之。 沈偲打断他的话:“小山,多谢你的好意,我该走了。我只求你几件事——” “若瑞蕊记挂我,便告诉她,我是去学骑马了,待我学成那一日,我会回来与她较量的。” 小山揉了揉眼:“嗯。” 她想了想:“慈延宫我的屋子,还有一些东西,也没机会再去取了。” “首饰你统统交给回春嬷嬷,她会禀告太后娘娘妥善处置的。柜子里还有几身新做好的衣衫……” 那是辽王赏赐的柞蚕丝,她亲手为昭临做了几身衣衫,全都做好了,但再也送不出去了。 沈偲便道:“衣衫兴许做大了些,你拿去找手巧的宫人改改自己穿,那料子很轻薄舒服,你穿着也好看。” 小山又“嗯”了一声。 “至于其余的东西,有用得着的,你拿去或是送人皆可。” “对了,后院还有一只兔子,也劳烦你走时派人把它放归山林。” 小山最后“嗯”了一声,带着哭腔道:“女史,我都记住了,只是,我不能送你走……” 他是陛下的人,没法子堂而皇之地去送沈偲。 “不碍事。小山,保重。” 沈偲抱起包袱踏出房门,冲小山笑了笑,然后沿着鹅卵石铺成的小路,穿过廊道、走过石桥,一点点消失在小山的视线里。 “保重,女史。” 小山站在屋檐下,微不可闻地道了声,拿袖子抹了一把脸,准备回自己房间好好洗把脸,他眼下的脸,定是一片狼藉。 回身时却看见陛下正独自站在别院的二楼阁翼,朝沈女史离开的方向遥遥注目…… 小山才收起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他慌忙拿袖去擦,越擦越多,把半只袖子都打湿了。 他泪眼汪汪地想:出宫前还好好的,怎就成了这般? 怎就成了这般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周全 许皇后静坐屋中, 时刻留意门外的动静——她派去打探消息的心腹还没回来。 沈偲走时说的话犹言在耳。 “我会认下这桩事。”她说,“那么昭临和您,依然可以母慈子孝。” 许皇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禁怀疑道:“为何还要帮我?你在谋算什么?” “并非帮您。”那个从来没入过她眼的女官淡淡道:“您不过是想赶我走,何必牵扯这许多人进来。您想过吗, 若昭临知晓此事由您一手安排, 首当其冲被问罪的, 不会是您, 而是那些听您差遣的宫人。” 又如何呢?那些不过是宫人。 许皇后心道,她们本就该听我差遣。 “想必您从未在意过她们的死活吧。”她叹了口气:“也是,宫人的性命, 于贵人们来说,本就是无足轻重。” 许皇后怔怔看她,她一脸悲悯, 那神情像极了懿安太后供奉在慈延宫的观世音菩萨。 “只是,若我认下了, 还会连累一位无辜之人。”说这话时,她的神色比先前严峻了几分:“我只能尽我所能把辽王殿下从这件事上摘出来, 可我没有十足的把握。若不成, 还请您无论如何也要护辽王殿下周全, 毕竟将他卷入这件事的,是您。” 许皇后真不知这小小女官会有什么本事解决目前的困境。连她自己都觉得束手无策——尤其是见过昭临昨晚那种狠厉可怖的眼神后, 她明白, 无论身为母亲还是太上皇后, 她已很难左右昭临的想法。 这世上能令昭临改变主意的人,还有谁呢? 许皇后于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咬牙说:“辽王不会有事,昭临若要动辽王, 便先杀了我。”顿了顿:“我发誓。” 听了这句保证,女官微微颔首:“另外,也请您放下对姨母的仇恨,按您的身份和应尽的本分照拂瑞蕊公主,她不过是个小小年纪就没有母亲在身边的孩童而已,大人的事,实与她无关。” 许皇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也一并应下了。 女官最后轻轻看她一眼,随后推门而出…… 门外这时响起了“笃笃”叩门声,将许皇后从沉思中惊醒。 “娘娘,奴婢回来了。” 许皇后坐直身:“进来。” 一宫人无声入内:“娘娘,有信儿了,沈女史已随辽王离开了。” 离开了? 许皇后急问:“这是何意?” 宫人道:“奴婢先后去了辽王居所和山庄出入口探听,听说,辽王一行已得了陛下的口谕离开山庄。有人瞧见,沈女史上了辽王的马车。” “就这么走了。”许皇后低声喃喃。 昭临竟会放他们走? 那就是说,这件事就这么有惊无险地收场了? 她一心想要的结果——把那女官从昭临身边赶走,也达成了? 转念一想,连自己都做不到的事,那女官居然做到了?昭临如此迷恋她,在她承认与辽王有瓜葛后,又怎会放他们离开呢? 一瞬间,许皇后脑子里闪过许多疑问。 “那陛下呢?”许皇后随即追问。 “陛下眼下还在清樾别院。” 许皇后站起身:“快,随我去清樾别院看看。”- 半个时辰前。 沈偲挽着自己的小包袱,在山庄门口见到了等候在此的辽王,他骑在马上,神色泰然。 行礼后,沈偲的第一句话便是:“辽王殿下,奴婢对不住您。” 听言,崇驰面上随即浮出了然的微笑,他俯身,压低声音说:“这周围大概还有那位的眼线在盯着呢,你先上马车,待回了我的府邸,再与我细说。” 沈偲点头,乖乖上了近旁的马车。 须臾,一行人扬鞭叱马出了避暑山庄,午时刚过,抵达肇京辽王府。 沈偲下了马车,随辽王入府。 这是辽王头一回带女子回府,她的到来引得李管家和一众老仆驻足围观。 也显得辽王府很没有规矩。 崇驰不得不连连朝李管家使眼色。 李管家虎着脸把人群驱散,自己则乐呵呵上前,问:“殿下,这位姑娘安置在何处?” 崇驰看了眼立在一旁、面上惴惴的沈偲,道:“这是沈姑娘,暂且安置在素馨院吧,你速速让人收拾妥当。我还有话要与沈姑娘说。” 素馨院是他母亲的居所。 李管家看沈偲的眼神便多了一丝敬意:“老奴这就去办。” 趁着收拾居所的空当,崇驰邀沈偲在花厅等待,两人隔几对坐,崇驰道:“好了,在我的府邸,不必担心隔墙有耳,咱们可以继续先前未尽的谈话了。” 让辽王无辜背了黑锅,沈偲心中愧极,遂把来龙去脉说与辽王听,从许皇后急召她觐见,到吩咐她去厢房等候,统统说了。 “看来我猜对了,果真是皇伯母谋划了此事。她原来是想拆散陛下与你。”崇驰苦笑:“这么看来,要想此计奏效,我这颗棋子是必不可少了。” 难怪在开宴前,有两位面生的宫人在他前往畅春阁的必经之路上高声谈论,说有位叫沈偲的女官身子突发不适,正独自在厢房休息云云。 这些都是早就谋划好、故意做给他看的,为的就是诱他踏进那间厢房,再令陛下看到他与沈偲私会…… 崇驰心道,若自己懂得避嫌,后面的事也不会发生,说到底,也是自己存了杂念才会被人利用。想来自己对沈偲的心思,除了陛下,皇伯母也知道。皇伯母又是如何知晓的呢? 但见沈偲面露愧疚,崇驰故意揶揄一番:“皇伯母不惜拉我下水也要达成此事,可想而知,沈偲,你在宫中的处境,着实令人担忧啊。” 他本意是想令谈话轻松些,不想沈偲突然起身,扑通一声跪倒在自己身前:“奴婢污蔑殿下,请殿下降罪,奴婢甘愿领罚。” 崇驰轻挑下眉,正色道:“你污蔑本王与你有染,自然有罪,不过是否要罚,我要听了你接下来的回答再定。” “沈偲,我且问你,你为何要承认一桩本没有发生的事?以陛下对你的宠爱,只要你对他说出真相,哪怕设计你的那个人是皇伯母,陛下也定会护住你的。” 沈偲沉默良久:“我担心的,便正是陛下为了护住奴婢,把事情闹得不可收拾。” 崇驰略一思忖:“构陷未来皇后和藩王有染,真真是杀头的罪名,昨晚参与此事、目睹此事的宫人,大概都活不了了。” “至于皇伯母,她毕竟是陛下的生母,陛下不至于对她论罪。只是,此事一旦戳穿,她又有何面目再去面对陛下呢?皇伯母性子刚烈,早些年与皇伯父不睦,陛下便成了她的指望,如此一来,母子离心,她怕是会生不如死……” 沈偲轻轻点头表示认可辽王的分析。除此以外,还有一个原因,沈偲没有告诉辽王:说出真相、扳倒许皇后同时还意味着昭临再度失去至亲。长公主已与昭临生出隔阂,她又怎么忍心,让昭临为了她一人,落得至亲皆离散的境地。 崇驰叹了口气,又道:“不过,你这样做,且不说伤了陛下的心,说不定,还会要了你我的性命——你可知,陛下昨晚已不惜对我拔刀相向。我再问你,若陛下真要杀我,你当如何呢?” 他望定沈偲,心中竟隐隐有些期盼她的回答——她可曾替他考虑过呢? 沈偲抬眼,认真道:“奴婢笃定陛下不会迁怒于您。” “哦?” 沈偲滞了滞:“因为……奴婢告诉陛下,是奴婢主动的。陛下就算要怪、要罚、要杀,也应该怪奴婢、罚奴婢、杀奴婢,而不是迁怒于您。更何况……” “更何况奴婢与他之间,是他理亏在先。” 崇驰微微一怔。 沈偲没有过多解释理亏在先是什么意思,只说:“这涉及奴婢与陛下先前之事,说来话长了。” 便是委婉表示不便与辽王细说。 崇驰亦想起陛下有一回醉酒时确曾提过,他与沈偲之间发生了许多事,他曾做错了事,伤透了她的心……应该就是沈偲所说,理亏在先的意思。 遂道:“沈偲,你起来吧。我不怪罪你,亦不会罚你。我自问,若我处在同样的困局,我未必有你做得好,我也未必有胆量牺牲自己,护更多人周全。” 沈偲忍泪道:“多谢殿下开恩。” 见她眼中泪光忽闪,崇驰错开视线,笑道:“不过,我真想知道,当陛下听说你是主动与我……他脸上究竟是何种神情?” 毕竟陛下在探明自己对沈偲的心思后,曾屡次在自己面前暗示他与沈偲两情相悦,说实话,那副暗自得意的模样,他早就看不顺眼了。 沈偲垂下眼眸:“他或许,终于可以放下了。” 他们从遇见到离散也不过半年,对于这漫长的一生来说实在太过短暂了,很快便会忘记。 昭临才十六岁,他还会遇见许许多多的女子,这世上本就有许许多多美好的女子,美丽的、聪颖的、善解人意的、身世显赫的……或许昭临过了许多年再回头看这段往事,会发现沈偲其人,亦不过如此。 崇驰未置可否:“沈偲,那你今后有何打算?” 见沈偲有些茫然无措,崇驰道:“遵照陛下的口谕,我明日便得启程返回辽东。” “辽东不同于肇京,那里地广人稀、民风淳朴,到了冬日,一人一马纵情驰骋在白茫茫的大地上,会觉得心境格外豁达开朗,再没有一丝尘世的烦忧。” “这也是我愿意长留辽东的原因。” 在铺垫了许多之后,他的目光终于转回沈偲面上:“不知,你是否愿意,随我一道回去,做辽王袁崇驰的王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忏悔 沈偲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她斟酌再三, 恳切道:“殿下,您所描绘的辽东景象的确令奴婢心生向往。奴婢愿意随您前往,为您效犬马之劳。” 也可以弥补她心中的愧疚。 “可……” 崇驰接腔道:“可是, 你不愿做我的王妃或是我的女人,对吧?” 沈偲承认:“是。我已心有所属, 无意接纳其他人。我对殿下, 唯有感激和愧疚。” 崇驰自然有些失望, 不过转念一想, 今日这时机也不合适,毕竟她才与陛下分离。又暗忖,只要她愿意随我去辽东, 假以时日,她也许能够改变主意呢。 不妨,给彼此一个机会吧。 他便重新微笑起来:“那一言为定, 明日,咱们一道回辽东。”- 许皇后急急赶到清樾别院。 小山守在门外, 愁眉不展,见太上皇后驾到, 忙躬身行礼:“娘娘, 陛下说了, 他谁也不见。” 许皇后道:“你开门,有什么, 我担着。” 小山心中其实也极担忧陛下, 便痛快开了门。 许皇后独自走进房中, 远远瞧着昭临正坐在榻上,一动不动,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清醒着。 走近了, 才发现他没睡,正怔怔望着手中打开的首饰匣子出神,整个人意气消沉,哪里还有半分平素的精神奕奕。 许皇后鼻子一酸,轻声唤儿子的名字:“昭临啊。” 她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还能说些什么,在长久的独自承担一切、决定一切后,她的儿子已不需要她的任何安慰。 昭临缓缓抬头,语气平静:“您回去吧。” 许皇后试探着说:“不要太过伤心了。母后非常……担心你。” 昭临反问:“为何要担心?我是天子,万人之上,坐拥一切。” 许皇后流泪了:“昭临,不管怎么样,你已然决定斩断这段孽缘,不是吗?昭临,吾儿,快些忘掉她吧。你还十分年轻,等你到了母后的年纪,你会发现,这些都不重要,这些情爱本就是转瞬即逝的过眼云烟。” “忘掉她。”昭临重复:“教我怎么忘掉她呢?” “她离开了多久,我便坐在这里想了她多久。她已经融入了我的血肉,嵌进了我的魂魄。母后,我昨晚本想杀了堂兄,直到今早,她来见我之前,我仍没有改变主意。可是一见到她,我便知道我不能杀了堂兄,我若杀了堂兄,她定会恨我,我若强留下她,她亦会恨我……我曾见过她恨我的模样,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我不能再经历一遍……所以我只能,只能让她随堂兄走。” “走得远远的,至少,我想起她时,她还是在对我笑。” 他说话的样子,竟有些痴了。 许皇后上前,将他紧紧拥入怀中,像他出生时,她怀着无比喜悦地将他拥入怀中一样。只是眼下,她心中再没有喜悦,只有无边的痛苦——是她,将自己的儿子置于此种令人绝望的痛苦之中。 她不禁大声提醒他,完全不顾自己的身份:“昭临,她可是背叛了你啊,她如此辱没你,你为何还要这般执迷不悟啊?” “不,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昭临道:“母后,您不知道我都对她做了些什么……” 他自顾自道:“南巡回宫那日我便注意到了她,再见面,我派人打听她的来历,想方设法制造时机与她见面,我难以控制对她的喜爱,越见面越喜欢,越喜欢越想占为已有。沈偲她本不愿,她不愿啊,是我,是我三番五次地威逼她、欺骗她、强迫她……” 许皇后惊呆了,从昭临口中说出的实情与她一直以为的截然相反。 她认定了是沈偲百般引诱她的儿子,就像她姨母引诱她的夫君那般。 却不是。 “我对她做了太多混账事,她如此待我,是我自找的……” 有许多年,许皇后没见过昭临流泪,许皇后也不禁泪如雨下。 “沈偲说,我和父皇没有两样,一样的仗势威逼,没错,她说的没错,我便是第二个父皇,我亦让她变成了第二个盏容,我又怎能奢望,她可以真正原谅我、不恨我呢?” “盏容……”有太久没有想起这个人,她的样子许皇后已经记不清了,今早沈偲似乎也说起过这个名字,许皇后当时并没有在意。 昭临推开许皇后:“母后,盏容她,的的确确是被父皇强占的,父皇亲口承认过。” “而我,也对沈偲做出了那般禽兽不如之事,我竟以为,只要我真心喜欢她,她就理应接受我、原谅我。如今,她不要我了,我已经无法弥补我犯下的过错,我一生也无法弥补了……” 听出昭临话里的绝望,许皇后无力道:“不,是盏容的错,是沈偲的错,不怪你,昭临,这不怪你。” 昭临冷笑:“太可笑了,明明是男子的错,母后您同为女子,为何偏偏怪罪到女子身上,难道因为那犯错的是您的夫君、您的儿子,您便看不见真相究竟如何了吗?” 许皇后张了张嘴,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听昭临低声说道: “我这一生,不会再娶任何女子。”- 纸包不住火,又过了几日,沈偲随辽王离开的消息到底还是小范围传扬出去。 懿安太后大吃一惊,却因老迈和还要照顾瑞蕊无力再去过问这些事,只长长叹息了一声。 消息传到永和宫,正躺在贵妃榻上美美享用桂花羹的永徽大惊失色,连手中的羹碗亦摔了个四分五裂,羹汤洒了一地:“什么?沈偲随辽王离开了?昭临知道吗?昭临准允的?昭临到底是怎么想的?” 一连串疑问砸得来报信儿的蔡天德应接不暇:“殿下,奴才不过是听韶华殿的德宝说漏了嘴,实情如何,奴才也不清楚。” 永徽跳下榻,提起裙子就朝外冲:“我去问问母后,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她一路风风火火直冲韶华殿,熟门熟路地拐进母后的寝殿——沿途值守的宫人们早就司空见惯了,才不会拦她。 她来到外间,却被母后的贴身宫女拦下了:“殿下,雪宁姑娘来了,正在里头陪娘娘说话呢。” 永徽道:“雪宁与我相熟,她与母后说什么我也能听,你拦我作甚。” 宫女为难道:“仿佛在说些什么不高兴的事。” 永徽“哦”了声:“那我晚些时候再来。” 不过永徽可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她出了寝殿,偷偷穿过小径,径直绕到寝殿里间的窗外。 母后的韶华殿她可太熟悉了,这一处,便是听墙角的绝好藏身处。 果然,甫一站定,就听到里头似有哭声,断断续续的。 是雪宁的哭声。 永徽摸了摸肚子,示意腹中孩儿安静些,全神贯注偷听。 “娘娘,雪宁实在不明白,沈偲既然已走,不是正好成全了雪宁与陛下,为何娘娘要劝雪宁放弃这大好时机……” “雪宁,不是我不愿成全你,是真的不成。昭临那颗心,已经随沈偲一起走了,你再怎么苦等也是无济于事,我实在不忍心看你蹉跎光阴,为一个压根不喜欢你的人,即使那个人是我的儿子。” “娘娘,您先前明明说过,会助我入主中宫,我不想就这么放弃,我明明只差最后一步了……” 或许是因为委屈极了,雪宁的说话声提高了几分,永徽几乎一字不漏听在耳朵里。 “失之毫厘差之千里,看似一步,再难跨越。雪宁,听我说,寻个喜欢你的好儿郎,我会亲自为你准备嫁妆,把你当做半个女儿,让你风风光光地嫁人。” “娘娘,雪宁只要昭临,不是因为他是陛下,而是因为他是昭临——” 哭声夹杂着叹息声,突然间,哭声止住。 “娘娘,如果我成了昭临的人,昭临会不会只得娶我呢,看在您的面子上、看在我祖父的面子上。” “雪宁,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娘娘,您不是有香吗?给沈偲用的香,那香可以令人失去理智对吧?您把香用在我和昭临身上,再加上,昭临近来都在喝酒不是吗?只要找一个合适的机会,昭临和我,便能生米煮成熟饭,那么,一切都水到渠成了。您不是很希望我做您的儿媳妇吗?沈偲已经被我们赶跑了,不是吗?” 不光永徽,就连许皇后闻言也极诧异:“雪宁!傻孩子,你不可以这么想……你可知那香,是多么伤天害理的东西,万万用不得。” 永徽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吓得大气不敢出,呆了半晌,捧着肚子贴着墙根偷偷溜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120-123 第121章 隐没 走出韶华殿好远, 永徽的心仍砰砰乱跳:“我就说嘛,母后上回为何不反对了,原来, 母后想要背着昭临赶走沈偲,雪宁竟也知情……她们还用了香?那是什么玩意儿?” 她口里念叨个不停,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重华殿外。也是, 她早就习惯了遇事找昭临, 方才母后和雪宁的对话, 着实把她吓到了。 她原本以为只有肖静婉那样出身贫贱的毒妇才会使用这些腌臜手段陷害人。想不到,母后和雪宁也会……这大大颠覆了她们二人在她心中的柔弱形象,眼下她终于缓慢意识到, 或许她们只是表面看上去柔弱而已,她们的锋芒和强硬,都隐藏在了柔弱的外表下。 母后以往教她要含蓄深沉, 别让旁人轻易看出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可她天生就是个憋不住话的直肠子,这辈子也就崔世君让她短暂的收敛了一下性情——不过也不长久。一个人要想藏住自己的秉性, 需要城府和忍耐,这两样, 她一样都没有。 永徽突然想到, 如果说她连母后和雪宁都看走了眼, 那她对沈偲,是不是也看错了呢?她回想与沈偲的相处, 其实有一段时间, 她还挺喜欢沈偲的…… 刚才听到的话, 得告诉昭临对吧? 永徽有些拿不定主意。 可是按理说,在这件事上,她应该和母后、雪宁站一头才对。 沈偲即使是被陷害的, 那也是她贪图了不该贪图的人。 想到这儿,她堪堪踏出的步子又收了回来,随即转身往自己宫里走。 下一刻,迎面走来两位抬着酒坛子的内侍。 永徽认得,都是重华殿的人。 “等等,”她想起雪宁的话,问了句:“这酒是谁喝?” 内侍不敢答,支支吾吾:“殿下,奴才还得尽快送去。” 永徽道:“我随你一同去。” 内侍也不敢拒绝,只抬着酒进了重华殿,一直进了寝殿。 永徽提起裙摆,悄无声息的跟了进去。 眼下还不到傍晚,天还没黑,寝殿内已是酒气熏天,昭临披发赤足坐于房中,手边已摆了几只空酒坛。 “小山,斟酒。” 却不是用小小的酒盏喝,而是用脸大的海碗。 小山小心劝:“陛下,自回宫您就夜夜喝酒,白日还要上朝……再这么下去,身子怕是受不住……” 昭临斜睨他:“我的身子我知道,倒酒。” 小山只得遵命,一点一点地倒酒。 “不够,这点酒,还不够润嗓子,倒满。” 永徽眼睁睁看着昭临将一碗酒一口喝干。 “再来。” 小山咬唇:“陛下,您就饶了自个儿吧。沈女史,也不愿看您这么喝酒。” 昭临愣了愣,喃喃道:“不愿……对,她不愿我喝酒……” 他扔了碗,直接抱过酒坛:“可她眼下不在我身边了,她管不着我了。” 说罢,酒坛子倾斜,玉液琼浆汩汩而出,他喝得痛快极了。 永徽看不下去了。 “昭临,别喝了!” 她蹬蹬上前:“我说,你别喝了,再喝,非得喝死不可!” 也只有一母同胞的亲姐姐敢在年轻的皇帝面前这般说话。 小山如见了救星,哭唧唧道:“殿下,奴才实在劝不住陛下,您就劝劝他吧,他昨晚已喝得吐血,还不让奴才唤御医来瞧。” 永徽于是指着昭临的鼻子,大声叱骂:“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儿,不就是走了个沈偲吗,你就在这里要死要活的,真是丢人现眼!你当初逼我和离的时候,怎么没料到自己今时会如此狼狈?” 昭临自嘲似的一笑:“可不,这不就是现世报么?你因为和离的事与我生了这么久的气,这次总该消气了吧。” “你失去崔世君,我也失去了沈偲,我们,扯平了。” 他捧起酒坛又要喝。 永徽喊小山:“过来,把酒坛子给我砸了!” 小山早就看不过去了,心一横,拼力从五分醉的陛下手中夺过酒坛子,奋力朝地上一扔。 只听“砰——啪啦”一声响,坛子分崩离析,酒也淌了一地。 “狗奴才,你好大的胆!”昭临怒吼:“来人,抬酒来,再去抬酒来。” 永徽喝道:“你个孬种,我真真看不起你了。” “你既然舍不得沈偲,那便把她追回来。” 说完,永徽觉得自己做了好大的让步,就为了这个没出息的弟弟。 昭临苦笑了两声,笑完黯然道:“你以为我不想么?我那日说出让她随辽王走的话我就后悔了……又有什么用,她喜欢辽王,她与辽王私会被我当场发现,她说,是她自己愿意的,我还能如何,把她留下来么?你应该知道,强扭的瓜不甜。” 这便是在嘲讽我了。 永徽暗骂了一句,也总算把整件事串了起来,她沉默片刻:“我虽不知当日确切发生了什么,可……”她抿了抿唇,“可我听说,是有人给沈偲用了些古怪的东西。” 她试探着问:“昭临,宫里是不是有一种香,可以令人神智失常?” 良久,昭临掀起眼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许皇后遣人送走了哭哭啼啼的雪宁,自己则立在窗前发呆。 雪宁怎会生出这样的念头呢? 生米煮成熟饭…… 她可是名门贵女,肇京最端方娴静的女子,她怎能生出这样……不要颜面的念头。 是执念太深了吗?竟忘了身为女子的尊严。 她又想起昭临流着泪在她面前承认,是他利用权势威逼沈偲就范,沈偲原本是不愿意的。 还有盏容。 她死前的哀嚎从记忆深处被挖出来了,“娘娘,奴婢不是自愿的,是陛下,是陛下他强迫奴婢的……奴婢几次想要告诉娘娘,可奴婢开不了口……求娘娘与陛下对质,还奴婢清白啊。” 那个时候,她只认为盏容是在想方设法脱身,她丝毫没有听进去她的辩解。 当然,她也绝不可能为了一介奴婢与自己的夫君对质。 是否真的做错了呢? 懿安太后一早劝过她成全昭临,可她看不上那出身低微的女官,总觉得她不过是以色侍人的狐媚子。 她似乎忘了,其实自己的儿子聪明又狡猾,他的眼光一向很准。 他又怎会看不透那女官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门外突然出现一道颀长的身影,昭临的身影。 “母后,您也知道圣女香吗?” 久久,许皇后“嗯”了一声。 “不仅知道,还用过许多回。” 她对着那张从萎靡中振奋起来的脸,突然想要坦白,坦白这些年她做的一切,埋在心底,从不示人的秘密。 “只不过,你父皇与我隔阂多年,我没机会用。我把香给了其他人,我告诉她们,这是前朝的秘方,女子使用此香有益于行事。我让她们在行事前熏衣,既讨了你父皇欢心,又杜绝了她们诞下子嗣的可能性,所以,这么多年,你父皇的后宫之中,再无人诞下子嗣。” “这也是母后能为你做的,最微不足道的事。” 昭临也不禁讶然,“所以这么多年,只有肖静婉诞下瑞蕊,因为她与母后关系不睦,自然不会接受母后的馈赠。” 许皇后点了点头:“她应该庆幸,她生的是女儿。” 昭临叹息:“您本无须做这件事,无论父皇有多少子嗣,皇位始终是我的,这是皇祖父生前就确定的事,您是在谋害皇嗣。” 许皇后道:“身为母亲,我只想尽我所能保护你,我不想有任何人威胁到你,哪怕死后坠入阿鼻地狱,母亲也不后悔。” “那日,我假意召沈偲觐见,实则就是为了让她吸入那香,而后,我又命她去厢房等你。同时,也引辽王到那处厢房……” 许皇后一五一十地将那日和次日种种告诉了自己的儿子,包括沈偲对她说的那番话,当看到自己的儿子再度热泪盈眶时,许皇后知道,她还没有错得彻底。 昭临听完,长长吐出一口气,他跪下,朝面前人磕了三个头:“母亲犯下的错,皆因儿子而生,所以,也请母亲忘记这一切,往后,由儿子为您赎罪。” 许皇后忍泪道:“还来得及吗?” 昭临道:“来得及。” 希望,来得及- 当晚,锦衣卫指挥使邓毅率轻骑从肇京出发,一路狂奔追赶辽王一行——四日前,辽王一行业已出发前往辽东。 次日早朝,新君下诏册立皇后,皇后沈氏出身寒微,乃儒族单门出身。诏书由新君亲撰,以示天恩,大婚定于当年十二月初七。 十日后,邓毅夤夜回京,不顾连日奔波之苦,面见陛下。 “陛下,臣已追上辽王一行,不过……皇后娘娘不在其中。” “这是辽王亲笔所写,其中还有皇后娘娘留书,一并呈陛下过目。” 此番无功而返,邓毅心头瑟瑟,颤巍巍将书信高举过头。 昭临接过书信。 第一封是辽王所写,只寥寥数语。 “陛下,沈偲未与臣同行,臣也不知她去向何处。” 随信附上了沈偲的留书。 “殿下,此番将您无辜卷入风波,沈偲已是愧疚至极,遑论共赴辽地。几经思虑,就此辞别。愿殿下得遇良人,共赏辽地好景致。” 是她的笔迹。 邓毅小心翼翼道:“据辽王殿下所说,皇后娘娘是在出发前夕悄悄离开辽王府的。” “辽王还托微臣带一句话给陛下……”邓毅面露难色:“辽王殿下说,事关男儿面子,不得落于纸上留下凭证,定要微臣亲口对陛下说。” 昭临已是失望至极,闻言低声道:“但说无妨。” “那晚无事发生。我倒是想,可我不想被当作是你,遂一掌打晕了她。” 昭临苦笑,继而长叹。 沈偲,那如今,你又身在何处呢? 作者有话说: 预计不准确,还没写完 第122章 代替 次日, 昭临传召了最后见到沈偲的辽王府李管家和侍女。 李管家跪地禀道:“晚膳后,沈姑娘突然找到老奴,说此去辽东路途遥远, 须出门添置些衣物,老奴本欲派人去采买, 沈姑娘却说她要亲自挑选, 于是老奴便派了侍女小秋陪沈姑娘一道出门。” 跪在一旁的小秋接着道:“奴婢陪沈姑娘出门, 沈姑娘说想尝尝玉露团, 着我去买,待奴婢买了回来,沈姑娘已不见踪影。奴婢四处寻了许久也不见她人, 赶忙回府禀告李管家。” 李管家道:“恰在此时,亦有人发现了沈姑娘的留书,老奴立即将留书呈给殿下过目, 殿下看后久久不言,最后只说了句‘既无意, 不必寻了,随她吧’。” 昭临沉默良久:“堂兄倒是了解她的性子。” 昭临却定是要寻的。 他捏着眉心思索:沈偲已消失了十六日。她身上带有宫中令牌, 要离开肇京也很容易。天下之大, 她只身一人、身边又没有多余钱财, 会去往何处呢? 最大的可能便是回临清,毕竟她的父母亲人都在临清。 第二天, 另一拨人马乘快船赴临清寻人。 七日后, 这队人马同样无功而返, 他们几乎把临清翻了个底朝天,依然没有寻见沈偲的踪影。 至此,昭临也意识到了寻回沈偲不是一件易事, 但他不死心,派出更多的人马,往更多的方向寻找,水路、陆路,派出的人马越来越多,寻到沈偲的希望也越来越小。 她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犹如一颗被投进湖水的小石子,连一丝涟漪也不曾留下…… 三个月后,这场耗费了无数人力、财力的寻人渐渐偃旗息鼓。 秋去冬来,转眼便至腊月,定于初七的婚期日益临近。 这一日,数名以忠直闻名的臣子在早朝后冒死进谏,跪求新君另择皇后。 昭临微微掀起眼皮:“朕从未说过有其他人选。” 大学士余光耀劝:“陛下,此前大张旗鼓的寻人皆徒劳无功,大婚诏书业已昭告天下,距婚期已不足五日,大婚势必要举行,便只得另择新人啊。” 原本的皇后人选沈氏离奇失踪在宫中乃至前朝已不是秘密,毕竟大批人马持续数月在外寻找,想要不走漏风声是不可能的。 另一臣子道:“微臣已遵照太后懿旨,严格筛选后,将肇京待字闺中的贵女统统罗列在此,求陛下过目。” 曹顺德将名单呈给陛下:“陛下,这确是太后的意思。” 如今许皇后已搬去慈延宫,与懿安太后一道绣佛长斋。懿安太后也知晓了这一场风波的原委,她在惋惜之余亦迅速做了决定,大婚必须进行——总不能让一国之君为了一位女子这么无望地等待下去吧。 昭临垂眸,目光冷冷掠过名单,臣子们推举了数位人选,孙雪宁名列第一。 无论从哪方面看,她都是最适合的人选。沈偲也说过。 昭临黑眸幽深:“宣孙雪宁入宫觐见。” 正好,他也有话要与她说- 雪宁惶惶不安却又怀揣着一丝希望等在重华殿书房外。 曾几何时,在她还是个孩童时,她可以大大方方地走进昭临的书房,可是随着时光流逝,当她从孩童变为少女,书房也成了她进不去的禁地。她想要见昭临,只能迂回地围绕在他的姐姐和母亲身边,通过讨她们的欢心,让她们带上她出现在昭临出现的场合。 她坚持这么做许多年,即使祖父看透她的心思,暗暗敲打她切勿寄望于此,她仍一意孤行地坚持着。 她站在书房外等了好久,从日落等到天色暗沉,等到腰酸了腿疼了肚子饿了,还没等到昭临的传唤。 她怀着莫大的委屈继续等,数年都这样等过了,也不急这一时半会了。 终于,她听到屋里传来一声几乎称得上淡漠的说话:“进来吧。” 雪宁的心登时凉了一半。 她是如此熟悉昭临的声音、习惯,他何曾对她如此冷漠过。 她忍住久站后腿脚的酸痛,随小山入内。 昭临坐在案后,头也不抬,从她的角度望去,能看见一头浓密乌黑、由金冠束起的黑发、饱满微隆的额头以及挺直的鼻梁。 无论是单看还是组合在一起,都是一种惊人的俊逸。 她自幼便对着这样一张脸,不知不觉,旁的男子也入不了她的眼了。 “陛下。” 她屈膝行礼。 然后她听到淡漠的声音从头顶的方向传来。 “孙雪宁,太后和臣子们要朕选一位皇后,礼部把你的名字报了上来……看起来,你似乎是众望所归。” 雪宁的心一下子就狂跳起来,双手情不自禁地绞在一起。 “所以,你想做皇后吗?” 雪宁想了想,鼓起勇气道:“我想嫁给你。” 她抬眼,无比认真地说:“无论你是不是皇帝,我这辈子只想嫁给你。” 可她只看到那双黑眸深处令人胆寒的森森寒意:“想要嫁给朕?这便是你设计沈偲,将她从朕身边逼走的理由?” “如今,你竟还想代替她,嫁给朕?” 雪宁瞬间慌了神,扑通一声跪在案前,带着满腹心酸流泪道:“昭临,你我结识已逾十年,我们之间,难道还比不上你与沈偲这短短数月吗?” “我从来只当你是太傅的孙女、半个妹妹。”昭临道:“而沈偲,是我唯一喜欢的女子。” 提到沈偲,他眼里闪过一丝柔情。可是那柔情转眼就变成了阴鸷: “孙雪宁,你没法跟她比,你和她之间,我只会选沈偲。” 雪宁泪如雨下:“可沈偲已经走了!” “昭临,你找了她这么长时间,天南海北,重金悬赏,到处都是她的画像,但凡她对你有心,她都应该现身,可她没有!一直守着你、陪着你,从始至终都留在你身边的,只有我啊。” “那是因为,她太笨了。”昭临抬眼,视线穿过孙雪宁,直直落在满室的书柜上,那里似乎还残存着沈偲的身影:“她以为她可以被取代,她以为会有所谓的‘更好的人’出现在我身边,她以为我对她的心意只是少年心性一时的思慕,她以为她所做的一切牺牲都是为了我……” 雪宁仰面泣道:“我也愿意啊,昭临,沈偲为你做的任何事,我都可以做到,我会比她做得更好——” “可我想要的人不是你,从来不是你。” “我不在乎。”雪宁叫道:“一天不成,两天,两天不成,三天,日日月月年年,我会打动你的,昭临,你看看我,我求你,你看看我,让我留在你身边,让我证明……” 她苦苦哀求自己喜欢的人把目光转向自己。 许久,昭临冷嗤一声:“那你就成为沈偲吧。” 什么意思? 雪宁错愕极了。 昭临提起御笔,从容划去纸上“孙雪宁”三个字,转而写上“沈偲”二字:“那么,从即刻起,你彻底抛弃自己的姓名,抛弃孙公正孙女的身份,心甘情愿成为沈偲吧。”- 腊月初七,承天殿正殿内,新君与皇后沈氏顺利完成一系列繁缛的仪式,正式结为夫妻。 整个仪式,沈皇后皆头蒙红盖头,不发一语。 翻年,新君改元永明- 永明二年初春,肇京城内曾家医馆才开门不久已排起长龙。 曾芸坐在父亲身后,一面记录父亲与求医者的对话,一面思索求医者究竟罹患何种病症,该如何医治。 她如今是重华殿的女官,平素专门负责为陛下调理身体,因医者需不断精进医术,曾芸得了陛下的准许,可以不时出宫探望父亲,顺带与父亲切磋医术——曾芸的父亲,便是有“神医”之称的名医曾首乌。半年前,曾首乌总算结束了在外游历,回到肇京开馆坐堂,每日前来求医者络绎不绝。 曾芸便是在父亲的医馆遇见了一位许久不见的故人。 临近傍晚,医馆即将关门,一女子抱了婴孩前来求医。 女子身披斗篷,兜帽掩住了大半张脸,只隐约瞧见小巧精致的下巴,她怀中的婴孩正发出阵阵啼哭声。 “宝宝,不哭,不哭。”女子柔声拍哄,下巴在婴孩面上轻轻贴了贴。 曾芸不以为意,只专心坐在父亲身后,低头研读父亲为上一位病人所开的药方。 轮到那女子了,她抱了孩子上前,盈盈一拜,道:“曾神医,我女儿自出生开始,每逢天凉便会浑身发红疹,见了好些大夫,涂了好些膏药也无济于事。” 她小心掀开襁褓的一角,露出粉雕玉琢的奶娃娃,只是娃娃的肩头、颈下全是密密红疹,可怜得很。 曾神医仔细端详,又问了发作前的饮食,道:“看起来,不像是受外物刺激所生的红疹,倒像是从娘胎里带来的热毒。老朽且问你,怀胎之初是否用了性味峻猛的猛药。” 那女子摇头:“不曾,连汤药也未曾用过呢。” 曾神医道:“猛药并非单指汤药,据老朽所知,有一些西域的猛药常常用在线香里头,人一旦吸入,等同于服用猛药。” 女子恍然:“依您所言,确有此事。” 曾神医拈须一笑:“那香是否闻起来十分甜腻?” 女子忙答:“正是。” 又问:“神医可有医治之法,我女儿饱受红疹之苦,夜夜啼哭,还常常抓挠。” 正说着,那婴孩已伸手扯下母亲的兜帽。 “自然是有的。”曾神医回头唤女儿:“芸儿,这与你以前拿来与我辨认的香应是一种,这香内有猛药,用得多了,热毒入体,难以排出,你过来看看为父如何解这热毒。” 曾芸听言泛起了嘀咕:早前拿给父亲辨认的圣女香可是宫中之物,怎会流落民间? 她抬头看去,这一看,便呆住了。 怎是她?怎会是她! 作者有话说: 汗颜,原本说好3~4章收尾,没想到要填的坑比原以为的多。已经不敢立flag了。溜~ 第123章 痛悔 竟会是沈偲!!陛下一直苦苦寻找的人, 竟会出现在父亲的医馆!! 一向沉静的曾芸也难掩激动之色,好在她在外行医时习惯以薄纱覆面,足以遮掩满脸讶色, 只有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她此刻心潮澎湃——她恨不得立刻抓住沈偲,问她, 这一年多她到底去哪儿了, 究竟知不知道陛下一直在找她、等她。 见女儿久未应声, 曾神医回头敲了敲小几, 提醒道:“听好了,以下是解热毒的关键,须一字不漏记下来。” “是……”曾芸忙应声, 只是目光仍偷偷扫过沈偲——她比当初在拾遗殿时略微丰腴了些,白皙胜雪的脸颊上有淡淡的、自然的红晕,看起来, 像是生产不久的模样。 那么,她怀中的婴孩便是她的亲生骨肉?! 那婴孩的父亲?! 曾神医恰巧问道:“小娘子是否亲自哺育这婴孩?” 沈偲答:“是。” “那得停些日子了。”曾神医捋须道:“自今日起, 小娘子每日清晨以凉井水浸身一盏茶时间。每日早、晚煎服黄连解毒汤各一次,小娘子用一碗, 小娃娃喂一小勺, 三日后若情况有好转, 浸身继续,汤药减半直至彻底好转。” 沈偲细问:“神医的意思是, 若有好转, 继续用这方子即可, 不必再来了?” 曾神医颔首,正要回话,突然腰后被人用毛笔用力一捅, 险些吃痛出声。 曾芸抢在父亲前头,故意改了声调、语速说:“毕竟还有小娃娃,小娘子切不可大意,三日后务必前来面诊。” 她本想说一日后再来,又怕打草惊蛇,只能顺着父亲先前的说法强调。 沈偲点头微笑:“我也觉得再来一趟更为妥当,那就多谢曾神医和这位女医了。” 说罢,她掏出一粒碎银,千恩万谢一番后拿了药包走了。 沈偲前脚刚出门,曾芸也装作关门跟了出去,见沈偲上了一辆等在路边的寻常马车,马车笔直朝着城门方向去了。 曾芸默默把这些细节都记在脑中,赶紧收拾东西准备立刻回宫。 曾神医这时也捂着后腰起身骂道:“这妮子,下手也忒狠了,方才究竟是怎么回事?” 曾芸也不便说明,只道:“父亲,您若医好了方才那位小娘子和小娃娃,我保证,您的夙愿定会有人帮您实现。” 曾神医平生一大夙愿,便是无须计量本钱为看不起病的百姓赠医施药。 曾神医惊了:“就方才那位?不过一介妇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曾芸挎上医箱:“您别问,也不要对任何人透露一个字,三日后,您自会知晓。”- 也在同一日,早朝散后,太傅孙公正求见皇帝陛下。 对于老师的到来,昭临并不意外。 孙公正一进门便跪倒在地:“陛下,老臣求陛下开恩。” 须臾,已老泪纵横。 昭临于心不忍,吩咐小山:“扶老师起身、赐座。” 孙公正执意不起:“是老臣教子无方、纵容孙女,如今他们父女两皆已自食恶果、悔不当初,求陛下开恩,放雪宁回家。” 当初之所以有臣子极力推荐雪宁为后,便是因为孙公正的长子,也就是孙雪宁父亲积极奔走的关系。 昭临道:“老师,我当初亦亲口问过雪宁,给过她机会,希望她放下执念。可她不愿,我也只好出此下策,希望她早些醒悟。” 说罢,他亲自上前扶起老师。 孙公正颤道:“陛下,您的用心老臣明白。那孩子的性子,不撞南墙不回头,老臣亦对她说过,这世间虽有许多事尽力做便会有好结果,偏偏这人心不可掌控,并非尽力便会有所希冀的结果。可她不信,偏要试……” 昭临道:“老师,您带她回家吧。” “我想,到了今日,她也应该知道,哪怕终其一生,她也没办法改变我。” 孙公正喟叹:“陛下,老臣亦无法劝您放弃。老臣看着您长大,老臣知道,陛下是个死心眼的孩子,极聪慧又死心眼,这两样加在一起,陛下这一年以来内心所受的煎熬,不会比雪宁少。” “老臣只希望陛下千万保重身体,老臣已经见到盛世在即,大睿,很快就会迎来前所未有的鼎盛繁荣,先帝若是见到今日的景象,不知有多开怀。” 昭临道:“还好,我没有辜负皇祖父,没有辜负老师,亦没有辜负天下人。” 我辜负的,似乎从来就只有一个人- 昭临随后亲自陪孙公正前往韶华殿。 白日之下,韶华殿大门紧闭。 “打开殿门。” 这道只能由陛下下令开启的殿门缓缓打开,正午的阳光直直照进空旷的大殿,无数灰尘飘浮在空中,一女子孤零零坐在大殿之中,头戴九龙四凤冠,身披翟衣霞帔,保持着端坐的姿势。 她缓缓抬起有些呆滞的眼神,目光转向走入的两人,眼光太刺眼了,她看不太清,只抬手遮眼,低声问:“谁、谁来了?” 声音中透漏着一股苍凉和无力。 孙公正哽咽:“雪宁,是祖父。” “祖父,来接你回家了。” 他朝她伸出手,颤颤巍巍地走近。 待看清楚她眼下的样子,孙公正心如刀绞——不过十八岁的姑娘,鬓边已有了白发,尽管还是那张熟悉的、美丽的脸,但眼里的光,已看不见了。 孙公正忍泪:“雪宁,回家吧,你的祖母、父亲、母亲、姐姐都在等你回家。” 雪宁看了一眼祖父,眸光幽幽穿过祖父,投向站在门边的人影,眼眸深处仍有微末的眷恋,但更多的是浓浓倦意。 她熬不下去了,自前年腊月初七顶着沈偲的名字走进这道宫门,她困在韶华殿已足足四百二十一日…… 她享受皇后应该享受的一切待遇,唯独见不到昭临,也不能离开韶华殿半步,日复一日,她在等待中一点点失去希望,一点点枯萎,她终于知道,有些人有些事,是勉强不来的…… 雪宁缓慢地起身,取下日日戴在头上的凤冠,然后走下台阶,稳稳扶住祖父,或者说,是老迈的祖父,扶住了她。 祖孙俩就这么相互扶持着,慢慢走出韶华殿,慢慢走出宫门,慢慢走出皇宫。 从始至终,雪宁再没回头看过一眼。 曾经心心念念的人,曾经满心想要得到的位置,她都不愿再回头了。 真是大梦一场。 “雪宁,你看,这宫墙外头,多好啊。” 映入眼帘的,是川流不息的人潮,耳边充斥着属于人世间的声音,雪宁吸了一口新鲜空气,面上泛出一丝久违的笑意。 其实,她拥有的已经足够多了,她出身清贵,才貌双全,还有家人真心的疼惜,为何她偏偏只想抓住那一个人呢?她真是,太蠢了。 孙公正道:“月月都有金陵的来信,你的表兄季堂,一直都很惦记你,屡屡说要来探望你,都被我拒绝了。” 雪宁转头,诧异道:“他不知道我已经……” 已经进宫了,并且是顶着沈偲的名字,活生生成了皇宫和肇京最可笑的笑话。 孙公正道:“其实你进宫的消息被陛下封得严严实实的。知道你进宫的,只有几位至亲和陛下而已。这一年多来,我们对外宣称你生了重病,在山中静养。” “陛下说,你做错了事,该罚,但什么时候你愿意走了,他也会放你走。” 雪宁苦涩道:“祖父,您知道吗?我其实早就想离开了……只是,只是我实在张不开嘴,当初我口口声声说我会一辈子守着他,直到他改变主意。” “没想到,先改变主意的,是我。” 孙公正道:“总要经历一些事,才知道尽头在哪里。我早就知道你会后悔的,你从小要强,可骨子里却没有那份执拗,若要说最是执拗,还是陛下啊……” 他确实是个相当执拗的人。雪宁心道:如果再也找不回来沈偲,他兴许一辈子便这样过了- 马车出了城门,一直行到城外西北方的通运桥码头,停在了河边一处普通民房前。 容姑姑正等在门口,见马车回来了,忙上前接过襁褓,瞅了眼睡熟的娃娃,含笑道:“小船儿睡着了。”又问沈偲:“夫人,病瞧得如何了?那位曾神医怎么说?” 沈偲道:“我觉得这一回兴许是瞧对了。曾神医说的话与先前大夫说的都不一样。” 她简单复述了一遍曾神医的话。 容姑姑道:“那用过晚膳我就去煎药和备水,你赶紧试试,对了,还要赶紧去找一位奶妈,不然小船儿可没奶喝喽。” 沈偲笑道:“你不提这茬我都忘了,饿着咱们小船儿可怎么办呀?” 她摸了摸女儿的小脸蛋,觉得可爱极了。 容姑姑道:“你放心忘,我统统都记得呢。如今,这家里最要紧的就是小船儿、其次是你。” “还是姑姑心细、周全。”沈偲打趣道:“许是真如姑姑说的,这生了孩子的女子,会傻上三年?” 容姑姑也笑:“可不是,想当年娘娘生了公主,脑子也糊涂了一阵子。” “当然,这话我可不敢对她说……” 两人说说笑笑,一道进了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结局 第124章 结局 进了堂屋, 桌上已摆了几样清爽可口的菜肴,道道都是沈偲爱吃的,是容姑姑亲自拟的菜单, 一早就着厨娘阿方去附近集市买的新鲜蔬菜和鲫鱼。 容姑姑道:“出去半天累坏了吧,快用晚膳吧。我先喂小船儿喝些米油垫垫。” 说着便叫:“阿方, 再盛些米油来, 给小船儿吃, 要浓稠的。” 厨娘阿方很快端了碗米油进屋, 把米油放在桌上晾凉。她是位年近三十的妇人,是容姑姑一年半前亲自去牙行挑的。 阿方便问:“姑姑,小船儿不吃奶吗?” 容姑姑道:“吃不了了, 得过一阵子,等小船儿身上的红疹子都消减了,才能吃回她母亲的奶水。” 阿方也知道夫人今日带小船儿出门是去医馆, 恍然。 容姑姑又道:“阿方,你趁天没黑, 赶紧去附近人家问问,有哪家是正在喂奶的, 咱们给银子, 让她来喂喂小船儿。” 阿方每日都要出门采买, 与附近人家混得熟,当即道:“听说叶大嫂的小儿媳妇上月生了孩子哩, 奶水应该是充足的。” 容姑姑问:“人可干净、康健?” 阿方道:“捕鱼人家, 康健得很。” 容姑姑说:“那快去请, 记住,把钱先给人家,先给半个月的钱。” 阿方拿了钱匆匆出门。 沈偲总算放心了。 就连沈偲自己也没想到, 她有一日会和容姑姑握手言和,不止握手言和,容姑姑简直成了她身边不可或缺的帮手和衣食父母——怀孕期间以及生产后,都是容姑姑一手照料的。 当初沈偲匆忙离开辽王府,虽然是仓促之下做的决定,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辽王已然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她若随他去辽东,岂不是又给了他希望。 所以她必须离开。 沈偲在走前便想好了要去找容姑姑——当初姨母随太上皇离宫时,容姑姑已得了姨母的准允出宫养老,容姑姑如今就住在肇京她兄弟的家中,沈偲以前曾替容姑姑寄过书信,知道住址。 她没费多少力气就找到了容姑姑的家,不多时便见到了容姑姑。 出乎沈偲的意料,容姑姑的样子相当憔悴,数月未见,她的眼角、嘴角统统耷拉下去,哪里还有过去在宫中的神采奕奕。 见是沈偲,容姑姑也很诧异。 沈偲直截了当道:“姑姑,我今日来找你,是要你借我些银两。” 当初欺骗自己侍寝容姑姑也参与其中,沈偲也是因此才有底气开口,毕竟是容姑姑对不住自己。 借银两? 容姑姑更诧异了:“你要多少?” 沈偲略一思忖:“可以在肇京赁下一小间屋子的银两,先赁个一年半载,以及,够我生活的银两。” 她也拿不准要借多少够用。彼时她心里没有一点主意,只知道暂时不能回临清——毕竟双亲以为她在宫中侍奉太上皇,她若这么回去了,又要费口舌解释许多,她也不知该从何说起,还是先找个落脚处,等思虑周全了再说。 容姑姑终于忍不住了:“女史,你究竟……遇上什么事了?” 沈偲垂下眼帘:“我出宫了……” 只说了四个字。 容姑姑知道定是出了变故,于是答应下来:“我这就回去取银子,二十两应该够了。” 待取了银子来,容姑姑把银子交到沈偲手上:“这里是三十两。”又不放心问:“你知道如何赁屋吗?今晚你又住哪里?” 沈偲支支吾吾:“今晚我住客栈,明日我去街上打听打听。” 容姑姑摇头,想了想,拉住她:“今晚你同我一起住在此处,明早我陪你一道去赁屋。” 第二天,在容姑姑的帮助下,沈偲顺利赁下了一间屋子,租期半年。 两个月后的一天,容姑姑忽然找上门来,形容比上回见面还要憔悴几分。 这一回,容姑姑终于把自己的真实处境告诉了沈偲。原来,容姑姑自出宫后,便住在三个兄弟家中,起初她颇为心安理得,因她在宫中侍奉贵妃多年,兄弟们全都仰仗贵妃过日子,经过这么些年,兄弟们纷纷在肇京置下了不菲的家业。 可随着贵妃离宫式微,贵妃这条财路也就彻底断了,兄弟们本就对此不满,她又忽然出宫,还轮番住进了三人家中,三人更是牢骚满腹,成日指桑骂槐。 容姑姑想着自己年近五十又孤身一人,还指望着兄弟侄子们为自己养老送终,起初一味忍气吞声,只呆在自己那间小屋子里不去招人厌。但她的忍耐并没有换来片刻安宁——尤其是沈偲那一回上门后,弟媳妇更是找着了机会对她明嘲暗讽“在家里白吃白喝就算了,还带了外人来家里吃吃喝喝,这个家迟早被嚯嚯干净。” 容姑姑忍无可忍,与她争辩起来:“若不是我小小年纪进宫,这些年在宫中为你们筹谋,你们能住上大宅子、攒下万贯家财?怎能忘恩负义到如此地步?” 弟弟自然站在自己媳妇那一边责备容姑姑,于是容姑姑在一气之下带上自己的全部家当——一只小包袱就来投奔沈偲了。 沈偲听后也是气愤不已:“容姑姑,你与我同住,日后你老了,我为你养老送终。” 容姑姑拭泪:“我当初那般欺骗你,想不到……” 沈偲笑了:“想不到,如今我们要相互照应了。” 听了这话,容姑姑也不再瞒她,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还好我留了个心眼,还留了钱财傍身。” 沈偲接过一看,目瞪口呆:“一千两。” 在外独自生活近三月,沈偲对银两已有了充分的认识,有了这一千两,容姑姑可以衣食无忧地过完下半辈子。 “说起来,还是托你的福。”容姑姑轻声道:“这是我出宫时,陛下给的赏银……” 容姑姑搬来后不久,首先需要照应的人却是沈偲,因为沈偲发现自己有了身子。两人商量后,决定彻底解决居所的问题,容姑姑拿出一百两银子,以自己的名义在城郊买了地皮建了房子,房子建好后,两人便搬去城郊深居简出。 容姑姑是个聪明人,她从未问过沈偲为何出宫以及这孩子的来历- 曾芸回到重华殿,顾不得换上官服,放下医箱便径直去到书房要求面见陛下。 小山道:“陛下今日心情不好,你有什么明日再来说。” 因为孙雪宁出宫,陛下又记起了皇后娘娘。 曾芸道:“我给陛下带了灵丹妙药。” 小山问:“什么药?” “能治陛下心病的药。” 小山叹气:“陛下的心病除了皇后娘娘,谁也治不了——” 他突然顿住,因为他看到曾芸眼中闪着异样的光芒。 小山顿时惊得连舌头都捋不直了:“你,你,你,你是说……” 曾芸干脆推开他,十分鲁莽地推开书房的门:“陛下,奴婢有十分紧要的事要立即禀告陛下!” 她的声量有些过于高了。 正在批阅奏折的昭临听言,不禁微微蹙眉:“何事?” 小山捂着嘴,跌跌撞撞地跟了进来。 曾芸深吸了一口气:“奴婢见着她了!” “奴婢亲眼见着她了!” 她憋了一路的话,终于伴随着眼泪说出来了。 小山已经在旁哇哇大哭起来。 昭临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他闭眼稳了稳心神,再度睁眼:“你,再说一遍。” 曾芸流着眼泪道:“奴婢方才见到皇后娘娘了,就在,就在父亲的医馆。” 话音未落,昭临已然从案后走出,他全身都在不由自主地颤抖。 “沈偲,她,她还好吗?” 他轻声问,唯恐大声喊出她的名字,她就会再度凭空消失。 “娘娘,很好。” “看得出来,她过得不错。” 昭临默了片刻:“那为何,为何她会去医馆?可是伤了?病了?” “不、不是娘娘,是娘娘抱的奶娃娃。” 曾芸有些语无伦次:“娘娘很好,是那娃娃不太好,也不是不太好,只是娃娃胎里带了热毒,需要医治。” 小山听懵了:“什么娃娃,娘娘有娃娃了?” 昭临却已经听明白了:“立刻带我去你父亲的医馆!” 人已飞出门外,又被曾芸一句话拉了回来。 曾芸道:“陛下,晚了,娘娘已经走了。” 昭临险些被她噎死:“怎么人又走了?你没把她留下来,她人在何处?” 噼里啪啦说了一堆。 又道:“你怎么不说话?!你是要急死我吗?” 曾芸望着陛下额上的汗珠和眼眶里呼之欲出的晶莹:“陛下,您先别急,在医馆时皇后娘娘并没认出我,已经与娘娘说好了,三日后她会再来医馆的。”- 沈偲照着曾神医的方子用了三日,果然,小船儿身上的红疹全部消退了。 这日一早,待请来的奶妈喂饱了小船儿,她便抱着小船儿上了马车,一路不疾不徐摇到了曾家医馆前。 奇怪,往日挤挤挨挨的医馆今日可以用人可罗雀来形容。 沈偲戴上兜帽遮住面孔,下车往医馆走。 医馆里空捞捞的,只有曾神医和那位女医坐在原处。 沈偲微笑上前:“曾神医,您看,我女儿身上的红疹都好了,多谢曾神医妙手回春。” 她很满意地掀开襁褓,露出一张嫩生生的小脸,没了恼人的红疹,小船儿似乎也很开心,一个劲地笑。 沈偲忍不住拿脸贴了贴那张小脸。 太可爱了,简直和她父亲一模一样,尤其是那双眼睛。 曾神医说话有些结巴:“如此、甚好,甚好。” 腰上又被人一捅。 沈偲问:“曾神医,那是否还需要继续用药呢?” 又问:“我什么时候可以亲自喂她?” 曾神医道:“药可以停了,但井水浸身再延续七日,待娘子体内的余毒排尽,才能亲自哺育。” 沈偲点头,放下碎银,又是一拜:“多谢曾神医。” 她心情很好,抱着女儿笑盈盈地出了门。 上了马车,沈偲却不想立即回家,便吩咐车夫:“先去趟通运桥码头。” 到了码头,沈偲抱着女儿下了马车,在河边晒太阳。 眼下是初春,野草疯长,河道两侧绿意盎然,河边只停了稀稀拉拉几只小船,沈偲指着小船让女儿看:“小船儿,看到船了吗?便是你名字的由来,小船儿,小船儿……” 她想起那一回送别父亲便是在此处,而那一晚,也是她第一次真正接纳了昭临…… 她情不自禁地连连亲吻小船儿:“真的好喜欢、好喜欢小船儿。” 也好喜欢、好喜欢小船儿的父亲。 沈偲沉浸在那一晚的回忆中,丝毫没有留意到有人正大步流星地朝她走来。 潺潺的流水声还有小船儿咯咯的笑声,很默契地盖住了身后的脚步声。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得可以听清沈偲的低喃:“小船儿,小船儿。” 昭临突然开口道:“这便是女儿的名字?” “为何偏偏叫小船儿呢?” “是因为,姐姐也在思念我?” 沈偲屏住呼吸,以为是自己的幻觉,或许真是太过思念他了,竟听到了他的声音。 很快,她便知道那不是幻觉。 她和小船儿都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抱入怀中,接着,有什么温热的液体蹭到了她的额头上,滴在了小船儿的脸上。 “我早该知道的……我早该知道你就在我身边……我找了太多地方,天南海北,我偏偏漏了这一处。我以为,那一晚你不愿……” 沈偲抬头,见到曾经的少年彻底蜕变为男子,却还哭得像个孩子。 手抚上他清癯微黑的面颊:“昭临,我愿意。从那一晚起,我一直都愿意。” 他通红着眼,可怜巴巴道:“姐姐,你别骗我。” 沈偲抿嘴笑:“骗你又如何,你骗了我那么多回,我总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吧。” 闻言,他哭得更厉害了,简直是嚎啕大哭。 “别哭了,别哭了,”她像哄小船儿那般哄他:“昭临,咱们生生世世,再不分离了。”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一要务,感谢亲爱的很有耐心的朋友们,感谢大家支持我到现在祝大家生活愉快! 1.会写番外,甜甜的圆满的番外,小夫妻有了小女儿后的日常。以及交待一些角色的结局。 2.下本《慈悲渡我》《山岚》二选一,还有点纠结先写哪一本,两本都好想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