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补(gl)》 1、有病 - 秦橙出院的这一天,天气极好。莺飞草长的人间四月天,建筑物外阳光和暖,处处树绿花红,一簇簇嫩蕊与嫩叶随微风摇曳着,在蓝天下尽情地绽放着春意。 在这样一个充满生机的日子离开医院,原本应该是一件令人心情愉快的事,但秦橙消瘦的面容上并没有多少笑意。 对某些人而言,出院并不意味着痊愈和健康,只是没必要再待下去了而已,强求继续,对院方对自己,都属于浪费资源。 “真的不考虑转院?那里虽说是公立社区医院,但软硬件都还不错,起码不用担心床位紧张,有个什么也能快速反应,对你目前的身体状况而言很合适。你需要陪护,而不是一个人。” 当秦橙办出院手续时,她的主治医生仍不死心地这么劝说过,秦橙知道老头儿是真关心自己的,在一帮中老年病人里,一名年轻的女性患者总是特别容易引来关注,他们会询问她的年龄,然后愈发叹息。 那些询问她年龄的病友如今大多都不在了,她比他们撑得都要久些,不过,也只是撑得久一些而已。 “谢谢黄医生,但还是算了吧。”所以她依旧婉拒了这份好意,坦然道:“与其换个地方等死,不如趁机回去多呼吸呼吸外面的空气更好。毕竟,再不充分享受这段时间的话,我恐怕就没时间了,对吧?” 秦橙并不忌讳说起这个,从最开始她便是孤身一人就诊,对自己每一个治疗方案都清清楚楚,每一步病情变化也心知肚明。 “唉……我就那句老话,别放弃!在世界范围内,胰腺癌的五年生存率都不超过5%,你能撑到第四个年头已经远超预估了!”老医生习惯性鼓励道,不过最终,还是偷偷叹了一声。 而女子低头笑笑,并不回答,确实超过了当初预估,她尽力了,然而也快到头了,各种症状表明时间已所剩无几。 所以,秦橙就在这春意盎然的一天踏出医院,准备回家享受自己应该是最后一次的自由时光。 说是回家,其实不过就是回租住地而已。秦橙租住的地方距离医院只需要步行十分钟左右,这是必须的,因为她没多少体力,如果挤公交系统,一个不小心就会呼吸急促,乏力难受。而若是次次去医院都叫车,那每月交通费就是一笔大开支,还不如省下来多买几瓶药。 所以为了保证合理的步行距离,哪怕环境差一点儿,也是没办法的事。 拐进一条小巷,推开大门,底层是公用的厨房和洗手间,沿着狭窄的木楼梯向上经过二楼,所谓二楼其实只是楼梯转角的一个房间,里面租住着一对小夫妻。秦橙的房间在三楼,比二楼的小一点,也便宜一点,对面就是房东自己住的大间,若沿楼梯再往上,则通往一个小小的屋顶天台,也是唯一能晾晒衣物的地方。 这种被称为石库门的老式小楼房缺点很多,秦橙曾经很不适应,但好在单间价格合理,而且安全。房东大妈虽是个大嗓门还挺斤斤计较,但眼里不揉沙,每天嚷嚷着防火防盗防煤气,倒也把这一小片天地打理得井井有条。 不过今天房东似乎不在家,所以倒也免了不少慰问和解释的戏份,秦橙喘着粗气爬上三楼后立即进屋关门,将自己摔入久违了半个月的单人床上,陷入熟悉的柔软中不想再动弹。 过了好一阵,房间中的喘气声才慢慢平复下来,床上的人却没再动弹,这么一点消耗似乎就已用完了这具身体的体力储备,女子躺着躺着径直陷入了沉沉昏睡,瘦削的身体一动不动,甚至难以看到微小的呼吸起伏。 直到天色渐暗,秦橙才再次睁开眼,确切的说,是满头大汗睁开眼。她原本平静到几不可闻的呼吸重新变得急促粗重,几乎是踉踉跄跄地滚下床,用一只手紧紧压迫住腹部,另一只手则赶紧拽过从医院带回来的小背包,从里面掏出几个药瓶和一瓶矿泉水,然后看也不看地往嘴里塞了大把药,一仰脖都灌了下去。 灌完药之后,她急喘了几下,坐在木地板上,双手捂着腹部慢慢把自己蜷成一个虾米,耐心等待着。 虽然满头大汗面色苍白,但那双沉沉的眼眸并没有多少波动,已经几年过去了,再怎么痛苦的病症也可以习惯了。 一个多小时后,舒缓过来的秦橙摸了摸脉搏,感受着自己存活的证明,心情也跟着舒缓了些。 在自己的床上过完一生固然也算是心愿,但出院头一天就这么倒下的话未免太冤,更何况,要处理的事还没处理好,盘算了那么久,如果来不及做的话,大约死也不会瞑目的吧。 反过来一想,这或许也是一种征兆和警告,提醒自己得抓紧行事,虽然理论上还有两三月的时间,但这种事还真不能保证,也许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在睡梦中…… 女子摇摇头,不再多想下去,她挣扎起身,放好小背包的同时将手伸进内侧夹层摸了摸,似乎犹豫了一下,却终究没有打开。 至少……明天再说吧……秦橙模模糊糊地考虑着,昏睡许久的身子依旧疲乏,她强打精神出门,问二楼小夫妻讨了一壶开水泡了方便面吃掉,然后就着多余的热水勉强擦了一下身,再次倒头就睡。 或许还是自己的床铺睡得舒心,第二天醒来后的秦橙觉得精神头不错,于是不敢怠慢,趁着这股劲儿很快地洗漱收拾好自己,做好了出门的准备。 当一切都拾掇完毕后,她再次拿过自己的小背包,将手探进去,这次倒没再踌躇,很快从内侧夹层取出了一个小小的塑封袋。 小袋子里没什么多余东西,密封着的只是一本银行存折本,秦橙拿出薄薄的小本子,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翻开了它。 存折本里的记录十分简洁,一共也只有两笔出入账,一笔入账一笔出账,都是四年前的,而账面上最后的余款,不多不少,正好整整五十万。 五十万,对一个缠绵病榻不便工作的人而言无疑是笔十分宝贵的巨款,但看向这数字时,秦橙眼中闪过的情绪却是压抑和痛楚的,甚至,还带着一丝厌恶。 而片刻沉默后,所有的痛楚和厌恶都化作了一声无奈长叹,叹息之后她小心翼翼收好存折本,背起背包出了门。 这一笔出卖灵魂扭曲内心才获得的钱财,终于,也到了物尽其用的时候了。 出了小巷来到飘散着淡淡花香的大街上,秦橙不紧不慢地向前走着,并没有乘车的打算。前面也说过,她租住的地方虽然条件不怎么样,但地址是经过精挑细选的,这个地段还算繁华,周边生活设施十分齐全,距离医院和银行也都并不远。 秦橙打算去的正是银行,出门不远拐进一条支路,再走七八分钟的路程,对如今的她而言也是不短的距离。好在今天精神不错,走了一半路程身体都还没出现吃不消的感觉,让她也不免轻松了一点,慢慢倘佯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恍惚觉得自己又成了其中正常而健康的一员。 可能正因为如此心情,当路边有热闹可看的时候,秦橙少有的也停下了脚步,随大流跟着好奇的张望了几下。 看热闹的人群并不密集,能轻易看到当中发生了什么。里头蹲着个干瘦老头子,穿着十分朴素,他面前的地上放着一个塑料小筐,看起来就像是普通摆地摊的。这并不稀奇,支路上有个珠宝古玩城,导致街边也集结了不少摆地摊的,说好听点是淘换古玩,说难听就是卖旧货,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可能看到,时不时还会夹杂几个卖菜的。 所以只是普通摆地摊当然不会引起围观,而引起围观的原因,只消看一会儿热闹就明白了。不像别的地摊,干瘦老头的塑料小筐里只有一个金属小物件,其余角落则摊着各种各样的纸张——那是各种证书,奖章,还有几家医院的医疗诊断报告。 “小娃懂事得很,从小学习好得很,眼看要读出头了,谁知得了这种病!”老头子蹲在地上抹着脸:“我们给他砸锅卖铁东拼西凑来大城市看病,好不容易有希望了,离手术费却还差一笔,只能拿传家宝出来卖……我老张多的不要,一口价一万五,哪位有眼光拿去!积德又得福!” 说到动情处,他老泪纵横,旁边人群跟着一阵唏嘘安慰,但目光深处大多却带着一丝探究和警惕,毕竟这年头骗子遍地走,什么样的偏门邪财都有人捞,更何况生绝症传家宝什么的,怎么听怎么不靠谱。 “老哥哥啊,不是我说,你这玩意儿啊,恐怕卖不出这个数哦。”偶尔有人蹲下去研究了一下塑料小筐的东西,也大摇其头。 老头一瞪眼:“我这是玉簪子!传了少说有五六辈人了,是实打实的老玩意儿,怎么卖不了这个数?” “什么玉簪子?你看,只有簪头上有一小块瓜皮绿,簪身是老银打的,还细,千把块钱顶天了嘛!”对方也是个不服输的直肠子。 “哎呀,别吵别吵。”眼看要争起来,旁边有年轻人劝起架,热心道:“老人家,你与其在这儿卖东西,不如求助啊,找慈善基金会,或者上网众筹什么的……只要情况是真的,很多人乐意帮忙的!” “什么众筹?我没文化,你们那套我搞不懂!”老头也是急红了眼,嚷嚷道:“而且我急用钱,手术这周就一定要做,娃娃等不起了啊!这玉簪子真是好东西,没眼光的别来捣乱!滚开!” 他这么凶神恶煞,颇有点不识好人心的意思,直肠子还想争辩却给身边人拉走了,年轻人摇摇头也离开了。看热闹的人群散开了许多,人群外的秦橙却没有走开。 非但没有走开,她反而更近几步,走到塑料小筐边蹲了下去,却没去看那簪子,而是拿起几家医院的诊断报告细细看了起来。 所谓久病成医,虽然没有任何医疗专业背景,但几张诊断报告的数据真伪,秦橙还是分辩得出来的。 另外其实还有一个佐证,那就是她恰好在医院里看到过这个老头。 虽说不是一个病区,但当时他满脸焦急满头大汗的模样,给秦橙留下了一定的印象,那时候她还想过,如果自己的父母在身边,大约也会像这样着急无助吧。 见有姑娘仔细翻看诊断报告,老头儿也不嚷了,而是以一种满怀希望的目光望着她,直到她翻看完了默默站起身,从头到尾并不曾往玉簪子瞧上哪怕半眼,那目光才又渐渐黯淡下去。 然后不期然地,他听到这个瘦巴巴的姑娘开口对自己轻声说话。 “不介意的话,跟我去一趟银行吧,就在这附近没多远。” 那声音平淡,带着点乏力和沙哑,却依旧无比动听:“我相信你,不过身上没带那么多钱。” 或者这就是缘分,在最后,能用出卖灵魂的钱财来行一次善,救一次人,从各种意义而言,都是好事。 从存款中取出一万,再自己掏了五千,送走了千恩万谢的老头子,将他强行留下的玉簪子随手放进包里,秦橙看着那背影消失,又再次转身走进银行。 她并不是专程来做好人好事的,小插曲之后,自然要处理计划好的正事。 “麻烦……请将这个存折本上剩余的钱,全部都转到这个账号上……对,全部。” 这个外地账户,是属于秦橙父母的,毕业以来无论收入多寡,她总会坚持每月转一笔钱到这个账号上,哪怕是后来与家里吵翻,后来失去了工作,后来病痛缠身面临绝望,也没有漏下过。 而这次,应该是最后一次了。近五十万,是她早准备留给二老的,子女不孝先走一步,至少有钱财养老,也算是留了一根支撑柱。 父母的习惯她很清楚,老两口一般不会轻易动用她汇入这个账户里的钱,所以,这次怕也不会马上觉察账户里多了一笔巨款。 等他们觉察的时候,恐怕……这样也好,至少不用像刚刚那位老人家一样,到处奔波惶惶,时刻被倒计时所折磨。 做完这桩计划了很久的大事,女子慢慢走出银行,望着碧蓝天空发了一会儿愣,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按道理,办完事就该回去休息了,或者至少去吃点什么,这个身体破败而虚弱,哪怕养不好,也不该瞎折腾。 可是到最后,秦橙仍旧忍不住掏出手机,她叫了一部出租,报了一个地址,然后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休息。 那双始终暗沉沉没多少波动的眼眸,在报出地址之时,终于闪过了一丝转瞬即逝的流彩。 . 2、前任 - 这个城市很大,出租车穿行于无数个红绿灯间,计价器跳了许多次,也不过是从一个繁华区到了另一个繁华区。 到地方下车时,司机大叔忍不住对秦橙说了一句话,他说:“小姑娘你挺好看的,就是脸色太差,不要再廋了,健康最重要啊!” 他却不知道,如果可以的话,这姑娘宁愿付出任何代价以换取身上健康长肉,而不是什么都难以吞咽,还动辄腹痛腹泻,甚至腹积水。 然而这句话是出于善意,所以秦橙并没有解释什么,甚至还感激地笑了一笑。下车之后她果然就去附近便利店买了几盒糕点和一杯热咖啡,又到书报亭买了份报纸,然后找了个干净的能晒到阳光的花坛,在绿叶花丛边铺上报纸从容坐下,再拆开一盒糕点,慢悠悠吃起来。 这么做的秦橙,就和所有逛街累了的年轻人没什么两样了,仿佛她大老远特意打车过来,就只是为了这么晒晒太阳吃吃喝喝而已。 但每一分钱都精打细算过日子的秦橙当然不可能大老远来晒太阳,她看似漫不经心地慢悠悠吃喝,眼睛却始终瞬也不瞬地盯着某个地方,目光中带着某种期待。 在她不远处有一栋高层商务写字楼,高大的主体建筑旁是一栋半独立的裙楼,玻璃幕墙的三层建筑体造型优雅大气,和周遭的绿化树木相互呼应着,既保障了私密安全,又有一种朝气蓬勃的生机感。 除了秦橙,其实附近还有不少年轻人对这栋建筑表现出了或多或少的兴趣,甚至有一些手持摄像器材的人反复在周遭鬼鬼祟祟徘徊着,却都被尽职尽责的安保人员阻隔在了建筑物外。 他们专注它,是因为里面的熠熠星光娱乐话题,而秦橙关注它,却是为了一个人。 是这个人几乎一手缔造出了其中的熠熠星光。 只用了,区区四年。 然而这样的人物显然不是你想看就能看得到,哪怕秦橙已摸索出了最佳的观测位置,哪怕她能耐心无比地等待上四五个小时,依旧是一无所获。当疼痛开始降临时,她不得不在咽下大把药物后偷偷叫车返回了家,以避免引发任何不必要的关注和关心。 这样的小挫折似乎对秦橙没什么影响,因为第二天她又去了,甚至去得更早。对那附近的环境她显然是比较熟悉的,至少知道哪里有洗手间,哪里有便利店,哪里比较隐蔽,哪里又适合观察,如果不是身体拖累,恐怕埋伏个一整天都没什么问题,堪比最尽职尽责的狗仔记者。 不过运气这次依旧不在秦橙这边,即使第二天她去得更早,更耐心更专注,等不到就是等不到,待到夜深回来后,她原本就不好的脸色也变得更糟糕了些。 第三天秦橙没再去,不是她不想,而是她不能,她甚至连房门都没办法出——大约是连续两天消耗精力的缘故,当天夜里她的睡眠很差,一个晚上醒来数次,几乎每隔半个小时就会醒一次。更糟糕是后半夜开始持续腹痛,疼痛感甚至一度放射到了腰背部,大把嗑止痛药也无法立即见效,一直折腾到早上天光大亮,才一点点缓和下来。 这么折腾的后果是接下来秦橙只得陷入到断断续续的昏睡中,几乎整天都没下过床,连饭也没吃,全靠房东大妈好心给的两个水果填肚子。 即便都搞成这样了,到第四天时秦橙依旧强撑起身,慢慢收拾好自己后打车来到了老地方。这一次下车之后,她甚至还特意去附近的西点屋,买了两个小小的草莓蛋糕。 这天仍然风和日丽,秦橙抱着小蛋糕,在花坛边一直坐到下午,终于在三点多的时候,看到了一辆熟悉的商务车从前面道路缓缓拐过,不紧不慢地停在了那一栋三层建筑前面。 大门口的保安立即迎了上去,而秦橙则缩了缩身子,将自己蜷在花草灌木之后更不起眼的地方。 车门打开,下了来一男一女。男人大约三四十来岁的模样,身材颇高大,外貌也不错,可称得上西装革履风度翩翩。而女子则相对年轻,一身剪裁典雅的女装配上精致漠然的五官,哪怕走在男人身边,气势也半点不减。 两人下了车后,一边旁若无人地交谈着,一边不疾不徐往建筑物内走去。虽然不知道具体在说些什么,但看起来气氛融洽自然,男人时不时会做几个夸张的肢体动作,每当此时,女人的唇边便会挂上几分笑意。 斜对面的花坛阴影里,秦橙毫不在意地扫了一眼那男人,之后目光就一直死死锁定在女人身上,她原本暗沉沉的双眸中此刻却明亮有神,眸底明显翻涌着各种复杂的情绪,那些情绪如此浓烈,以至于在她眼角逼出了一丝水气。 可惜,从下车到进门,满打满算也并不需要多少时间,当定定目送那道身影消失之后,秦橙收回视线站起身,接着打开了一个蛋糕盒,捧着它低着头,轻轻哼唱起了一首轻快的歌。 这是一首下至三岁孩童,上至耄耋老人都会唱的一首歌,旋律很简单,歌词更简单,从始至终就六个字——祝你生日快乐。 秦橙低着头小声哼唱了好几遍,终于再次将目光投向那大楼,低声喃喃道:“二十九岁生日快乐,楚芹意。” 然后她将蛋糕放在花坛上,转过身,蹒跚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分掉了一个蛋糕,其实还剩下一个。回到住所后,秦橙将这个小蛋糕切分成了三块,一块送去了二楼小夫妻那里,以感谢他们之前借出的热水,另一块则送给了房东大妈,以感谢她昨天送来的水果。 “这是我朋友的生日蛋糕,有多的,就带回来给大家分享一下,福气越分享越大嘛。”她这么解释道。 然而秦橙自己清楚,所谓的感谢只是个借口,她只是希望借由这样的分享,假装自己真的给对方过了生日一般。 “啊哟,小姑娘就是客气,谢谢啊。”房东大妈笑眯眯接过蛋糕时,不忘挤眉弄眼问一句:“什么朋友?男朋友?” 某意义上,房东大妈比小夫妻难缠得多,也八卦得多。平时秦橙都是打太极的,但这天不知怎么,她突然也想有个人交流几句,于是犹豫了一下,就如实答道:“不是男朋友,不过……算是前任吧。” 房东大妈闻言笑容一僵,旋即扬起了一个更大的笑,安慰道:“前任?好啊,做得好!你生病那么久都没见他来照顾你,可见不是好东西,早该把这种人踹掉了!等以后你身体好了,阿姨帮你介绍更好!放心,阿姨路子广得很!” 她并不知道秦橙的真实病因,只晓得小姑娘有慢性病三天两头得跑医院,有时候还会住一段时间院,却并不知道是绝症,所以才有此一言。 秦橙黯然笑了一笑,交流的欲望突然间又如退潮般荡然无存,于是寒暄了几句,便告辞回到了自己房中。 或许自己真是做恶毒小人的料,辜负了别人,伤害了别人,结果有人还帮着自己向着自己,唾骂对方不是好东西。 黯然回到房间后,秦橙什么也没做,只是坐在桌边,一口一口吃掉了最后剩下的一块蛋糕。草莓很红,蛋糕很香,可吃在秦橙的嘴里却什么都是苦的,大约吃了太多药,她的味觉不知何时渐渐麻木了,大部分时间都品不出多少滋味,只能机械性地咀嚼下咽,运气不好的话吃完后还会恶心想吐。 这次也是如此,一块蛋糕下肚,恶心感很快袭来,秦橙弯腰抱腹蹲下了身,努力控制自己试图不要吐出来,却到底没法敌过本能的生理反应。 看着垃圾桶里的狼藉,女子闭了闭眼,最终还是勾起了一个自嘲的笑。 “确实,我是没资格吃你生日蛋糕的啊……”她低声道。 对不起,辜负了你。对不起,伤害了你。对不起,把我们的心,当做了贩售的交易品。 对不起,即使到现在这一步,其实我也并不感觉后悔。 曾几何时开始,只有当浴室中热气缭绕最盛时,秦橙才有勇气看一看镜子中的自己。那是自己,也已不再是自己。镜中人瘦弱,干瘪,过分消瘦的身躯上一条条肋骨痕迹清晰可见,原本顺滑乌黑的头发因为缺乏营养,变得如杂草般干枯,而某人当年最爱的白皙肌肤,则泛着一层不健康的蜡黄,那是黄疸并发症留下的痕迹…… 这还不是最糟糕,最糟糕的时候,因为腹腔积水,小腹会肿胀凸起,配合干瘦的身体就宛如地狱中的饿死鬼般可怖,任何家属第一次看到这种状况时,眼神里都会无可避免地带上发怵与畏怯。 哪儿有什么优雅的病患?哪里有什么美丽的死亡?再姣好鲜艳的花朵凋谢后也是焦黄枯槁的,大多数人将死未死时的模样,甚至可以说是一种丑态。 秦橙并不打算经历那种丑态,她希望更安静一点,更平静一点,甚至于,更主动一点。 至此,诸事已了。 当夜,在底楼浴室里舒舒服服洗完澡后,秦橙一身轻松地回到了屋中,她烘干头发,换上自己最喜欢最舒适的睡衣睡裤,然后拉上大灯,只留下床头柜边的一盏小台灯照明,于是整个房间内,就充斥了满满的暖黄色。 借着温馨的照明,秦橙先调整了一下电子闹钟,明天一早,这个闹钟会以十分钟一次的频率响起,老房子的隔音并不算好,相信吵闹个几次,房东大妈就会来敲门,进而掏备用钥匙开门查看。 调好时间,她便将两个信封放置到了闹钟旁。其中一个信封很厚,署名是给房东大妈的,毫无疑问,她的任性选择会带给这位老阿姨很大的困扰乃至惊吓,所以信封里除了致歉信外,还留下了万余现钞,相信这会好好补偿到老阿姨备受惊吓的心灵。 而另一个偏薄的信封,是留给自己父母的,里面话不多,再多的话也安慰不了失去独女的双亲。虽然这几年在她的刻意而为下,和父母的关系一直比较疏远,但她知道他们是爱自己的,犹如自己爱他们。所以唯一能做的,也仅仅是尽量降低他们得知真相后的懊恼和后悔,毕竟那和悲痛一样,太伤身。 安排好这些事后,秦橙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将药瓶里的全部药物分批灌下肚,其中就包括一瓶她偷偷积攒许久的安眠药。 然后她关掉台灯,合衣躺到了柔软的床上,在闭上双眼之前,还顺手将衣服的每一道皱褶都抹了抹平。 到头了,真是太累了……这个模模糊糊的念头过后,意识便开始渐渐涣散。 真正体验才知道,意识的涣散并非瞬间完成,这有一个过程,而迷糊中的秦橙甚至有些享受这个过程。或者是服下的药物中有大量止痛片的缘故,如今意识模糊的她仿佛飘在云端,只觉得放松又舒适,饱经病痛的躯体也轻飘飘化作了云朵的一部分,再也不会折磨她一丝一毫。 轻盈,舒畅,宁静,安心……久违的感受纷纷回来了,被它们所环绕着,似已置身天堂,且将永远如此…… 已没了时间概念,然而,不知何时,竟有一丝丝声响遥遥穿透云层而来,沉闷微弱,却固执地回响着,打破了白色天堂的安谧…… 什么声响?尚未散尽的意识微微聚拢,为什么如此熟悉又怀念?太令人介意了,朦胧的意识因此越聚越多,终于再次凝结成了一丝清醒的神智——那是,手机铃声。 是手机铃声,一道特殊设置的手机铃声,代表着一个特殊的人,数年不曾再响起的清扬旋律,是曾经的她亲手弹奏的! 一念至此,天堂骤然消失,蓦地睁开眼,回归了现实的黑暗! 为什么这个旋律会响?为什么是在今天?电话那头真的是她吗?她来做最后的告别了吗?药性已然发作,虽有一丝清醒,但更多是混乱,脑子里仿佛煮了一锅粥,身体更是瘫痪了般没有知觉,几乎难以挪动半分。 但秦橙依旧勉强找回了一点身体控制权,伸出颤抖的胳膊去摸索,手机铃声一直执拗回响着,和当初分开时一样执拗,那时候秦橙可以强忍着不接,但这一刻,生命只残余最后一丝的时刻,她再无力考虑后果,一心只想再听听那声音,哪怕只是呼吸声! 再一点,还差一点,快了……手机在平时的小背包里,而背包就放在床头柜边,平日伸手可及的距离,如今却似翻越千山万水,好不容易摸索到了,却连拿包的力气也没有,只得将手探进包里去摸索。 在哪里?明明都感受到了铃声的震动,在哪里?容量不大的背包此刻竟成了个仓库,指尖反复摸索却触不到真正想要的东西,秦橙视线不清呼吸粗重,原本聚拢的意识竟又开始模糊,连铃声都渐渐有些缥缈不定起来…… 绝望之中,她做了最后一次努力,倏地奋力撑起身,将手探出更多摸索更深,有那么一秒,她也似乎真的感觉触握到了震动。 然而下一瞬变故陡生!太过用力之下,不协调的肢体猛地碰翻了柜上背包,黑暗中只听得一阵噼里啪啦的东西落地声,紧随其后的,是咚的一声巨响! 之后,一切就都安静了下来。铃声没有了,喘息没有了,乱七八糟的动静都没有了。一片昏黑中,只有撒了一地板的背包杂物,以及从床上摔落,倒伏在杂物上的一具瘦弱躯体。 不多时,有殷红的液体缓缓从那身躯下渗出,蔓延,一点点汇成了黏黏稠稠的蜿蜒小溪。 真可惜……并没多少痛觉,所以秦橙并不在意倒地时刺进身体的尖锐物是什么,此刻满满充斥她胸中的,只有无尽遗憾。 而后,那眼眸中最后一丝隐约的光亮,也完全熄灭了。 . 3、困境 - 再次醒来,是被活生生冻醒的。 会被活生生冻醒,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毕竟,四月的温度不该这么低,而自己也不该是活生生的。 然而能意识到这些,其实便已是活着的证明了。 大梦初醒般睁开眼,视线一开始不很清明,秦橙揉揉太阳穴皱了皱眉,只觉得自己依旧是趴着的姿势,不过身下显然不再是平整的木地板,而是个硬邦邦的大弧形,触感好似……石头。 待感觉再恢复些后,就稍稍撑起身一确认,果然是块大石头。一整块圆形白石,如围棋棋子般的圆白,也如围棋棋子般的光滑,却比棋子大无数倍,就好似一张圆形的大餐桌,餐厅里够十几人围坐的那种。 而自己正趴在这大石头之上,位置有点偏,所以右腿稍稍落在圆弧之外,没穿鞋袜的光脚就这么浸泡在了……水里。 彻底清醒过来的秦橙顿时一个冷颤,赶紧缩回湿淋淋的右脚,搓着那冻木的肌肤,总算明白了传遍全身的寒意是从哪里袭来的。 但事情并不算完,解开了一个小疑惑,更根本的三个大疑惑却依旧盘旋心中,这里是什么地方?自己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到了这里?而最关键的是,为什么还……安然无恙地活着? 没错,还活着。秦橙尚不至于妄想自己是一缕已死的幽魂,脉搏还在,体温还在,心跳还在,低头一看,身上穿的也还是那套她最喜欢的睡衣睡裤……不同的是,右侧胸腹之间的位置多了个小破洞,破洞周围的布料染上了大片大片的暗红,触感冷硬,不再那么柔软舒适了。 迷惑地盯着这些痕迹发了一会愣,然后才恍然想起,从床上跌下来时,似乎是被什么尖锐物刺中了这里…… 先不管什么东西伤的,看出血量应该挺严重,可怎么一点不疼?手探进衣服尝试触了触那里,皮肤光滑无损,似乎也没任何外伤。 这就太奇怪了,到底怎么回事?秦橙几乎想要当即解开衣服看个究竟,但手刚碰到纽扣却又立即顿住,取而代之的,是抬头警觉地环顾起了周围。 醒来后,对还活着这件事最为莫名,所以一开始注意力无可避免地被自身状况吸引。但哪怕再满腹疑惑,身为一名女性,也不可能傻到在陌生野外不管不顾宽衣解带。 虽然目前来说,周遭除了她自己之外,确实看不到半个人影。 为何秦橙能这么肯定周围没人?因为这简直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这大石头就好比和尚脑袋,秦橙则是这脑袋上唯一的一只小虱子,周围无遮无拦一眼可扫,而石头之外赫然都是水,整个大圆石被不知深浅的水环绕着,分明就是一个小小的,光秃秃的石岛。 至于再远一点的水面,那就瞧不清楚了。举目四眺,只能大致看见十余米内的水域,更远的地方则水上生烟,雾茫茫白茫茫一片。 这么个不知道坐标哪里的鬼地方,别说人,连动植物也瞧不到半个,唯有空旷的风,在水面上微微带起一点涟漪。 简直是活见鬼……秦橙暗骂一声,跺跺依旧发僵的脚,感觉到沿神经传导的痛麻,再次确认自己并不是在梦境后,便吸一口气张开嘴,试探性地呼喊了几声。 “喂——有——人——吗?” “有没有人在啊?听到的话回一声好吗?喂——” 声音飘远,融入远处的雾气中,就宛如石牛入海死沉沉没有半点回音,而叫几次无果后,秦橙也很快放弃了尝试。 不是她不想继续,只是这身体依旧不争气,扯了几嗓子后就中气不足地咳嗽了起来,让人无法再大声呼叫。 到了这一步,索性就把各种疑惑统统先放到一边吧,将全部注意力放到尝试脱困上面,至少也得先离开这光秃秃的石头再说吧。 想是这么想的,然而很快当事人发现,就连这一点,目前的她似乎也不可能做到。 最大的阻碍,是水与雾。 环绕石头的是淡水,很干净,秦橙用手指沾了点尝尝,没发现任何味道,只是温度极低寒气逼人。而水面呈墨蓝色,这说明要么水里有某种藻类影响它,要么就是这水太深,目测看来原因应该是后者,所以想要涉水而行是不可能了。 那么唯一的选择就是游泳……秦橙其实会游泳,而且游得还不错,按理说这问题不足以困扰她,可一旦综合考虑水温和雾气,就成了一个大难题。 水深,温度低,体力有限,同时整个水域雾气弥漫难辨方位,连该往哪里游都不能确定……如果贸然选择游泳离开,那最可能等着她的结局,是低温症加体力耗尽,最后溺毙水中。 死其实也没什么问题,不过死在莫名其妙的地方,连一具尸体也无法留给家人,那就有问题了。 于是沿着和尚头转悠了好几圈后,她只能无计可施地长叹一声,承认自己这个小虱子真是被困住了。 那怎么办?身陷古怪困境,一般人可能会急到跳脚,但秦橙连着急的力气也不想浪费。转悠几圈后她明显觉得累,便来到圆石中间的位置,也不管弧形地面舒不舒服,往地上一躺,蜷缩成团,竟很快沉沉睡去。 还别说,不知道是不是周遭极安静的关系,这一觉居然前所未有的好。等从沉沉黑甜乡里苏醒意识,轻轻揉了揉眼,秦橙才回过神来,惊讶地发现自己竟是久违的无痛无梦的睡到了自然醒。 而回神之后,还有更大的惊讶在等着她,女子揉眼时下意识望了望周围,蓦地发觉视野变得完全不同了。 眼前是豁然开朗的,周遭是开阔明亮的,不知什么时候,白茫茫的水雾几乎都散尽了! 精神猛地一振,秦橙当即一骨碌爬起身来,再次举目四眺。没了雾气的遮挡,这一回视线能眺望到很远的地方,而原本隐藏在水雾中的林林总总,也都清清楚楚地展现在了眼前。 出乎意料的是,揭开了面纱后的远方,其实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神秘。 原本以为可能无边无际的水域,其实更像是一个人工湖,公园里的那种。边缘轮廓呈弧形,转着圈一看应该就是个圆形湖,不大不小,虽说不知道占地多少,但重点是,明显能看得到远处岸边。 更可喜的是,秦橙所在的位置其实并非湖心,东西两侧的水域显然一宽一窄,说明这个圆石岛是在湖的一侧,而岸就在水域相对狭窄的东面,这意味着游泳距离的缩短。 至于水域更宽广的那一端,放眼望去,远处隐隐绰绰好像也有个类似的大圆石突出水面,大约与这边是相对称的布局吧,而且那边湖水的颜色也不一样,瞧着水色更浅淡,很可能是浅水区。 顾不得哀叹自己为何偏偏身在深水区,看清楚了周遭的全部情况后,秦橙也就下了决意,到水边甩手甩脚做起了热身拉筋。 虽说水温太低仍旧是一大风险,而体力也未必够用,但好歹可以一试了,被困在湖面的石头上总不是回事,连死亡都不怕的人,不至于连放手一搏的勇气都没有。 抱着这种心态,在确认热身程度已经足够了之后,单衣单裤的女子就深吸一口气,毅然决然地跃入了水中! 入水的瞬间几乎冻僵,彻骨寒气伴随冰冷湖水密密麻麻袭来,如同无数的牛毫细针无孔不入直扎肌肤,若不是热身的够彻底,恐怕此刻肌肉就会不受控地抽搐起来,把人变作一块身不由己往下沉的石头。 好在秦橙是早有准备的,何况她水性也确实不错,所以在熬过了最初的刺激后,就赶紧让手脚动起来,全力游过那片相对狭窄的水域,往对岸出发! 拖着病弱的身体在刺骨寒水里游泳,这过程有多煎熬不难想象,连习惯了病痛折磨,忍耐力一流的秦橙也几乎难以忍受。她甚至一度不小心灌了几口水,又冷又呛差点窒息,却还是顽强地挥舞手臂控制着节奏,趁着还没失去身体的指挥权,努力向死死盯着的岸边游去! 是功夫不负有心人,也是足够幸运,大约扑腾了十几分钟,快被冻成冰棍的人终于把自己从水面扔到了地面上。 说起来,这具破败的身体在如此折腾之下居然没有发病抗议,其实也算是一种奇迹吧…… 秦橙一边胡乱发散着思维,一边死鱼般倒在岸边急促喘气,胸口憋闷得快要爆炸,这番体力消耗实在太大,几乎令她以为自己会就此晕厥过去。 幸亏实际情况并没那么糟糕,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后,女子总算能慢慢站起身,一边拧着衣裤上的水,一边观察起了四周。 在湖上的时候瞧不太真切,如今再细一打量,不仅身后的湖泊像是公园里的人工湖,这湖畔也有点像公园里的模样,至少……明显有人工布局的痕迹。 远的不说,脚下地面就十分平整,严丝合缝地铺着大块大块的石板……应该是石板吧,虽然和常见的大理石板之类有点区别,但看起来材质还不错,之前上岸时被水淋淋打湿的地面,之后水渍很快就消失了。 再举目四望,这石板应该是环绕着整个湖岸铺就的道路,而以环湖路为中心,每隔一段距离又会从中岔一条稍小的分支路,支路向着各自的方向直线伸展开去,不知道通往哪里。 对,不知道通往哪里,水面的雾气是散开了,地面的雾气却依旧有,每条直路的尽头似乎都隐在白茫茫中,阻隔了视线。 不过目前秦橙也无心探究那许多,岸边空气虽然不冷,但身上寒意尤存,加之体力消耗巨大,如今最迫切的是找个地方休整,最好能顺便搞清楚此地何地。 所以四下张望还是没能发现任何人影后,她只稍稍沉吟了一下,就随意选了条最近的支路,果断沿着道路走了下去。 既然有路,那必定是通往什么地方的,大雾虽能遮挡视线,却挡不住人,雾气再怎么浓,沿着路直走还能走丢了不成? 事实也正如秦橙所料那般,迈步踏入白雾后没有任何异常情况,雾是湿润了些,但她本就是全身湿着,也无所谓。而再怎么朦胧不清,三五步的距离还是看得到的,脚下的石板路也不可能踩偏半点。 秦橙不急不躁前行着,做好了这样走上一阵子的心理准备,谁知才在白茫茫中行进约莫两三分钟,忽然眼前一亮,竟然一个跨步脱离了浓雾,走了出来! 视线倏尔清明时,她也颇振奋了一下,然而就在下一秒,眼前景象却让她愣怔地站在了原地。 脱离雾气后,眼前景象其实不算什么奇特,脚下小路笔直向前,最终通往的,是一个圆形的不大不小的人工湖。 愣怔了几分钟后,秦橙狐疑地走回湖边,再三观察之下,终于确认了这并非什么类似景色,而确确实实就是之前的湖——虽然自己湿淋淋上岸的位置水渍都差不多消失了,但难免还是有点痕迹的。 另一点挺诡异的是,离开雾气后通往湖泊的道路,并不是她之前选择离开时走的那条道路,从方位看,这一进一出的两条支路甚至不是相邻的。 这又算怎么回事?难不成这些支路其实也都是环形设计?是彼此相通相连的? 要解决疑惑很简单,反正也没几步,秦橙立即回头,又从第二条支路逆向折返了回去。 然而事实证明,情况并不是那么简单又科学的。从第二条路折返,逆向再穿过雾气,却并没有回到第一条路,而是出现在了偏差更大的第三条支路上,这条道路笔直对着的湖泊水面呈淡绿色,正是之前从另一个方位遥遥眺望的浅水区。 不死心地反复试了几次,皆是如此,没有任何规律和逻辑可言,气喘吁吁的女子最后终于放弃,颓然坐在岸边的环湖路上,头痛万分地揉起了太阳穴。 这么折腾下来,身上倒是暖和了些,秦橙揉了一会儿发胀的脑袋,索性改坐为躺,倒在石板上不再动弹,打算养精蓄锐一下。 说起来也不知道过去多久了,之前睡过一觉,起码几个小时应该有吧,却不觉得饿,好在也没怎么发病…… 其实不仅是饥饿感,之前吞了那么多药,记得药性明明发作了,可如今身体似乎没受半点影响,对了,意外导致的伤口也没了…… 这个鬼地方自己又是怎么来的?被弃尸?弃尸不太可能,那是自杀不是谋杀,谁会费劲巴拉地把人搬出来悄悄丢外头?而且找的地方还那么怪,鬼打墙般走不出去…… 身体是暂时歇息了,可头脑却仍在不由自主运作着,思绪繁复的后果是原本好些的脑袋又一跳一跳疼起来,女子不得不又揉揉太阳穴,随后翻身往湖边挪去,打算捧一把冰凉的湖水来洗洗脸,提神醒脑一下。 可当把双手浸入涟漪微漾的湖水后,她的瞳孔就微微一缩,再划拉了几下水,面色霎时又古怪了几分。 因为之前反复试路的缘故,秦橙目前所在的自然不是最初上岸的位置。她此刻身处浅水区湖畔,湖中水色微碧,如同一杯新泡的绿茶,透过清凌凌的湖水甚至可以隐隐见到湖底的白色砂石,眺之心旷神怡,与先前困住她的墨蓝水域截然不同。 然而再如何截然不同,到底也是同一个湖,秦橙本以为只是深浅不同导致感受不同,却万万没想到,竟会连水温都迥然相异! 没错,手浸入才发现,两处水温是不同的,这碧水绝非先前经历的冰寒刺骨,非但不刺骨,甚至于……它是热的! 一连串状况,很难说哪个比哪个更不科学,秦橙的眉头简直越蹙越深。虽说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她也知道有所谓的分层湖,但那都是水压密度导致的上下分,怎么可能是切大饼般的左右分?况且两者水温差距如此之大,冷的差不多是冰水,而热的几乎可以当温泉! 实在太难以置信,所以秦橙忍不住起身,沿着湖畔道路匆匆前行,快步向最初的墨蓝水域绕去,想要再次确认一下情况,没准是整个湖水的温度都变化了呢? 然而,不用走到最初的地方,这个推测就被她自己否定了。 几分钟后,秦橙再次停下了脚步,她眼前的湖畔,正是两种水域分界的位置。 一深一浅,墨蓝淡碧,仿佛被无形之物分割开般,分割线蜿蜒绵延,却始终泾渭分明,就好似……阴阳两隔。 等等,阴阳?望着湖水的秦橙蓦地心头突突一跳,立即回头,看向身后那大片原本被自己忽略掉的事物。 湖畔有环湖路和支路,那么路与路之间显然不可能是真空的,之前早就看在眼里,却一直没放在心上的,是道路两边一个个规划整齐的花坛。 其实说花坛并不十分贴切,因为那一片片的区域既没花也没坛,更像是规整好了却没使用的花园绿化带,一块块大小不等的方块地里只有黑黝黝的泥土袒露着,上面连一丝丝绿也看不见。 这样的泥土带太平平无奇,所以秦橙一直都视而不见,但如今心有所感之下,再回头看,她却隐隐似看出了什么端倪。 若浓雾内的情况不算,这样的绿化带共有八个大区域,每一个都位于两条支路之间,也是环绕整个圆湖的格局。而大区域里的泥地又被划分成三排小区域,都是方方正正的,不过有些长,有些短,不尽相同。 原本觉得是为美观而做的布局,此刻秦橙却是越看越诧异,眼中的思虑也越发浓重,口中更是计算什么般念念有词。 她慢慢看着,走着,喃喃着,几乎绕着湖畔缓缓走了一圈,然后又回到了原点。 “短短长,为震……长长短,为巽……长短长,为离……” 女子转头,再次望向那泾渭分明的湖水,以及湖水左右两端对称凸出水面的圆石小岛:“……阴阳鱼。” “这是……”秦橙蹙眉抿唇,似有所悟:“太极八卦图?” . 4、心态 - 能有这样一个发现,实在是运气成分居多。 毕竟对太极啦八卦啦之类的东西,秦橙和大部分年轻人一样,虽然称不上陌生,却也远谈不上熟悉。 尤其身在局中时,面对湖水,石板路,泥土等实物,其实很难产生图形联想,若非种种巧合引得灵光忽然一闪,也不知道要被困多久才能看出一点点奥妙来。 即便如此,这么个灵光一闪,这么个看破奥妙,好像……也基本派不上什么实际作用就是了。 工作时,秦橙曾接触过以风水为主题的设计,所以对基本理念还算略懂,却也不过是略懂,再深一点的知识就毫无概念了。 所以,哪怕她好运气地发现了自己身处何种特殊环境之中,却也不存在什么破局破阵之类的说法,在如何摆脱困境这件事上,之前怎么茫然,现在依旧怎么茫然。 一定要说有什么帮助的话,大概是……之前接二连三的不可思议现象,好歹算有了点解释,哪怕这个解释本身就不太科学。 对,如今秦橙已经切实意识到,自己身处的这个地方,恐怕真的不太科学,挺玄妙的。 这个意识其实之前模模糊糊就有,但作为一个成年人,她早过了爱天真幻想的年龄,平时被病痛折磨得性格特别现实,对奇迹之类的词汇颇嗤之以鼻,对脱离常理的所谓奇事奇遇,自然接受得也不快,所以一心只想从别的角度去解释分析。 但秦橙也不是鸵鸟,不会把头扎进沙子里不听不看一个劲逃避,当种种情况摆在眼前后,她虽仍狐疑,却也开始调整了思路。 假若无法用科学合理的方法离开,那又该怎么办?八卦阵什么的,这就触及到现代教育的盲点了啊。 被触及知识盲点的秦橙原地休息了休息,就又一次开始到处乱逛,盼着好运气能继续,再让自己发现点什么。为此她踏遍了每一条之前没走过的支路,正正反反尝试着走法,甚至还围着黑泥巴地绕了几圈,却怎么也走不出个新名堂来。 终于对陆地死心后,女子探究的目光,就不可避免地又转回到了全局最中心,那一片代表阴阳太极的圆形湖泊之中。 全场能够探索到的地方,如今还没去过的,只剩下了那片淡绿水域,以及水域中的另一块石岛。 所谓太极阴阳,相辅相成,彼此对应,互为表里,难不成真有什么玄机在其中? 这么考虑着,秦橙却没有立即下水,她先走到湖边的水域交界处,蹲下去将两手一左一右同时浸入到两种水色之中,认真感受了片刻,又胡乱搅合了一下。 一厘米的距离,手感却差异极大,两种水色果然温度也截然不同。而水面被搅乱时,无形分界线有过短暂的波动,墨蓝淡碧涟漪阵阵,交错荡漾,可一旦搅动停止就又悉数回归属于自己的一方,从始至终没有半点相融。 事情不能多想,一想还是忍不住犯嘀咕,冷的那边也就算了,这边如此水温,湖面上愣是看不出半点异样,空气里没有一丝热气缭绕,也感觉不到热度蒸腾,非要泡进水里才知道…… 摇摇头,放弃探究的秦橙抛开杂念,最后试探着也沾了点浅水区的湖水尝了尝,确认这里同样没什么异常,就慢慢将身子一点点滑入了淡碧的水波里。 这次不必争分夺秒,不必一鼓作气,被热度全方位包裹的身体温暖又放松,舒适得令人只想喟然长叹一声,就此待着哪儿都不去了。 当然,只是这么想想而已。秦橙可没闲心泡温泉,下水之后她尝试着在水底站稳了脚跟,就一点点往碧水中心的圆石小岛挪去。 这过程,比先前在逃离深水区时的游泳要简单得多,但速度却反而慢些——毕竟相对游泳,在水中直立行走的阻力会更大,况且秦橙差不多只有肩部以上堪堪露出水面,自然根本快不起来。 为了省力这也是没法子的事,秦橙磨磨蹭蹭向前挪了半晌,终于半泅半淌渡过了这片水域,费劲地爬上了那块黑漆漆的大圆石。 明白了阴阳鱼的构造后,对石头的颜色她并不奇怪,于是一上去,就左摸摸右敲敲,仔细检查起这块黑色的和尚脑袋。 然而除了颜色截然相反外,这里似乎与曾困住她的大白石没任何不同,光秃圆滑,寸草不生。 摸索了半天的秦橙自然是一无所获,她不得不暂停一下,先来处理自己又一次变得水淋淋的衣裤。 从水中一路趟过来,这衣裤自然湿得不能再湿,但因为这次是从温度宜人的水里起身,所以一开始并不冷,等时间稍长,身体才开始渐渐凉下来,变得不太舒服。 明白这身子有多经不起折腾,所以即使再心急,秦橙也必须腾出空来,耐着性子,一点点拧干布料上多余的水分。 而就在她拧完裤子,开始处理湿哒哒的睡衣时,毫无征兆地,倏尔眼前一黑,脑中一晕,身体陡然就轻飘飘失去了重量! 这种突然变故,秦橙其实并不陌生,甚至眩晕失重感也算是老朋友,所以那一刹,她以为自己不过是又一次地突发性晕厥罢了。 不曾想,这一次的晕厥却和以往任何一次的发作都不同,不同寻常的……短暂。 似乎只持续了那么短短几秒,知觉,视线,一切感官就又都恢复了运作。 秦橙还保持着盘膝而坐拧衣服的动作,知觉回来的霎时,只觉得身下硌着什么般很不舒服,而当视线清明后,她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上。 没有石头,没有湖水,没有道路,没有不知打哪儿一阵阵吹拂来的微风,甚至,也没有光明。 黑漆漆的小房间中,最明显是滴答滴答的闹钟声响,唯一的玻璃窗映了外头点点街灯,一切是熟悉的模样。 呆坐了半晌后,秦橙试着一点点撑起身体,这才发现睡衣睡裤也都是干燥的,柔软的布料上半点潮气也感受不到,哪里有刚才一拧就直淌水的凄惨模样。 ……是做梦?第一反应是免不了的疑惑,女子迟疑地扶着额头,一点点转动视线,借窗外幽光打量了一下周围,再看看自身。 幽光之下,闹钟边的两个信封还在原位,桌上搁着只剩一点水的玻璃杯,几个空掉的药瓶凌乱地倒在它周围,原本好好的背包侧翻在柜脚边,里面东西掉了一地,正被自己踩在脚下……虽然说这些小杂物洒落在黑暗中混成一片,乱七八糟的不太能具体分辨,但从其中蜿蜒而出的一条深色细流,依旧勉强可见。 秦橙稍有迟疑,最后还是弯下腰,伸手触了触那黏黏糊糊泛着血腥味的液体,却意外发现指尖濡润,竟是完全没凝结的状态。 这些迹象多多少少证明了,确实是有些事情发生过。但秦橙心中的困惑却不减反增,她嗅着血气,不解地思忖了片刻,然后似想起了什么,猛一抬头,再次看向柜子上的电子闹钟。 之前光线不足,所以没有注意太多细节,如今凝神再一瞧,闹钟分明显示为,23:22。 可没记错的话,她是十点半左右才洗浴完毕上了楼,然后倒水服下了所有的药物。 而闹钟未响,血未凝,所以……从倒地到现在,其实才过去了一小时不到? 又是一个无法解释的现象,各种科学的不科学的想法一股脑涌现,让本就想不通的女子有点头昏脑胀,甚至开始感觉心态烦躁起来。 被困在莫名其妙的地方时情绪还好,是因为对陌生环境的警惕和新奇暂时压倒了一切,加上要脱困的念头,令人有意无意地保持着积极的一面。 而如今成功回到了熟悉的地方,没有了任何目标和诉求,看着熟悉的摆设,嗅着熟悉的空气,之前那些熟悉的负面情绪很快又纷纷缠绕心间。 原本只想求一解脱而已,为什么这样都无法如愿?为什么会有不可理喻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为什么要费脑子去猜去分析? 是梦又如何?不是梦又如何?对如今病入膏肓的自己而言,这些真的有意义吗? 一旦这么想,巨大的仿佛抽空一切的虚脱感就汹涌袭来,秦橙硬挺挺地一头栽倒在床上,半晌没有动弹,原本还翻滚着各种繁杂念头的脑海如按下了停止键,一切中断,连呼吸都觉得累。 如此静默好一阵子之后,无限疲惫的女子却又动了动,拖着乏力的身子再度爬起来,一步步挪向地上那堆黑乎乎的,混着血腥味的杂物,弯下腰耐心翻拣起来。 哪怕脑子里什么都不再想……或者应该说,正因为脑子里什么都不再想,真正搁在心里的执念,才会清晰浮现,难以拒绝。 秦橙从地板上的杂物之中耐心找出来的,是她自己的手机。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经过了坠落的碰撞和重物的积压,甚至沾染了斑斑点点的血迹,但这个老旧手机依然完好无损,只需轻轻一触屏幕即刻亮起,显示出有一个未接来电提示。 因为某种掩耳盗铃的心态,秦橙曾经将这个电话号码的一切相关备注都删除了,所以此刻显示的就只是一串数字而已,但即使没任何备注,这个号码代表什么,她也永远忘不掉。 之前,在以为自己还剩最后一口气的时候,她拼尽一切想要接到这个电话,哪怕听到一秒也好。 但如今,在不知道怎么就莫名其妙暂时存活的现在,她看着未接来电提示,却迟迟无法做出任何动作。 最后秦橙长叹一声,手指微动,忽略跳过了这个来电提示,自顾自进入通讯录,拨通了另一个联系人的电话。 电话铃一声又一声响了很长时间,女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等着,直到那头终于咔哒轻响,传来了一声懒洋洋的:“喂?” “你在她身边对吧。”秦橙语气肯定,开场就单刀直入:“她今天怎么了?没事吧?” “哟,久违久违,好久没消息了,我都以为你早死在什么地方。”电话那头,略带磁性的男子嗓音情绪饱满,话语听着似打趣,又似真心。 然而无论那是什么意思,对方显然都不在乎。“我什么时候死是我的事,不劳你操心。”女子表情木然,声音平静:“告诉我,她今天晚上出了什么事?” 如果不是出了什么事,或者受了什么刺激,这个沉寂了三年多的电话绝对不会再响起,这一点自知之明秦橙还是有的。 而回答她的,是一阵爽朗的笑声,仿佛这个事儿挺有趣,挺值得大笑一番。“你直接问她怎么拨通了你的号码不就成了?”笑完后,男人直言不讳道:“她打电话时我在场,都看见了。” 说最后几个字时,那声音带着某种情绪,似炫耀,又似打趣,尾音一个转弯,又似带着讥嘲。 秦橙微微一顿,用力捏了捏手机,最后却还是平心定气地开了口,果然就问道:“那她为什么拨打我的电话?” 如果拨打手机时有旁人在场,那么至少可以确定她没什么危险或急事,所以虽然隐隐失落,但其实也算是个好消息。 通话那端于是又是一阵大笑,“那话怎么说来着……对了,既然你诚心诚意问了,我就大发慈悲的告诉你吧。”男人打着哈哈,故意稍作停顿,才又开口。 “她是在私人生日宴上打的这通电话,至于原因——我也不知道!哈哈哈!” 普通人可能觉得这笑声带着磁性和豪爽,很有魅力,但秦橙一贯只听得皱眉,此刻更是觉得刺耳,唯有将手机拿开一段距离,板着脸就要按下挂断键。 “等一下!”仿佛能判断她的动作般,那头突然叫了一声,叫声浑厚,哪怕隔着一段距离也很清晰:“我是不知道,不过我正好拍下来了,想知道的话,自己看啊。” 说罢那厢率先断了通话,不多时果然传来了一个视频文件,然后就再没有什么动静。 这之后,黑暗的室内,始终有一方屏幕透着光,而捧着光亮的女子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幽幽双眸被屏幕映亮,其上清晰地写着忐忑、挣扎和渴望。 秦橙就这么坐着,看着,却直到手机电量用光,直到病痛再次袭来,也没能播放下载好的视频。 没有播放的视频画面,一直定格在一张近景笑颜上,仅仅是这一张模糊的笑颜,就让秦橙不敢按下那个播放键。 原来分开这么久,她害怕看到她哭,却也害怕看到她……笑。 她害怕看到她痛苦,却也害怕看到她不再痛苦。 这是何等的卑劣。 , 5、播放 - 当手机因为没电而黑屏时,秦橙是微微松了一口气的。 可她一边松了口气,一边就摸黑从抽屉里取出备用充电器,想也不想又给手机插上了电。 若不是后面突如其来的病痛发作,恐怕不用多久,她又得陷入想看而又迟迟不敢看的纠结怪圈中。 被病痛折腾后秦橙就真的无暇他顾了。在所有的胰腺癌并发症中,腹痛不是最折磨人的,却是最常折磨人的,为此秦橙甚至羡慕过有些病友,他们这一项病征较轻,发作起来不像她如此要命。 那种深藏肺腑的钝痛感绵长反复,仿若有生锈的钢锯在身体里来回撕拉,久了甚至不知道具体哪里在疼,只觉得处处痛楚,令人苦不堪言。 往常为了应对这种痛苦,她都会在第一时间吞下大把的止痛药物,虽然见效缓慢,但多少有点用,再不济也能作为心理安慰,帮人苦苦捱过之后一段时间。 麻烦的是,这天晚上,为了让一切彻底画上句号时,她一口气吞掉了全部的药物,其中也包括止痛的。 无药可吃的秦橙只能苦熬着,一度痛到意识模糊手脚麻痹,让她几乎以为会就此死过去。那也没什么,她本就打算求死的,谁知道莫名其妙活了,那么现在又阴差阳错地死掉,似乎也没有什么关系…… 然而,当这念头闪过时,脑海中就忽然浮现出了正在充电的手机,以及手机里录下了某个笑颜的,尚未播放过的视频…… 已经好久没能在近一点的距离看她的笑脸了……好久好久…… 心里陡然提起了一股劲儿,女子跌跌撞撞从床上爬起来,摸索了两下台灯按钮而不得,就不耐烦地放弃掉,转而循着充电器的一点提示光找到了桌上手机,发现已经充了百分之几十,就重新开了机。 疼得不行的秦橙并不是想这个时候看视频,开机后她先点亮了照明功能,然后踉跄蹲下,借着亮光又一次翻起了地上的那些杂物。 没记错的话,背包里应该有些零散的止痛药片,那是前几天药瓶盖坏掉后散落出来的,如今应该也都洒到了地板上。 照明功能很好用,光线明亮,但秦橙已经疼得有些视线不清,所以寻找起来仍然有些困难。她抖着手扒拉着地上的钱包、纸巾、湿巾、钢笔、零食、钥匙串等等等等乱七八糟的东西,好不容易才在随身记事本旁看到几粒染血的小药片。 顾不得药片弄脏了,秦橙赶紧一粒粒捡起来捏在手里,默数了数觉得还太少不济事,想再多找找,就顺手拿开记事本看了看下面。 随身记事本大约有巴掌那么大,移开后,汗淋淋的秦橙突然一顿,迟疑地眨了眨眼,然后从其下捡起来一根细细长长的金属。 细长金属在手机照明下闪着灿灿银光,头脑有点混乱的女子拿在手里想了想,才想起它是前几天自己一时善意买下的旧簪子。 疼得够呛的秦橙这时候还能分心在意这个簪子,当然不是因为它银闪闪很抢眼,正相反,银闪闪的部位其实很少,大部分簪身都被黑红黏附着,看起来脏兮兮污秽不堪。 秦橙倒并不觉得脏,好歹那也是自己的血没什么可嫌弃的,她之所以会在意,是上面有太多太多的血迹,多到几乎遍布整个簪身。 这样的血污看起可并不像是沾染上一点那么简单……而稍稍再一观察就会发现,虽然弄得到处都是,但地板上那一道殷红细流的源头,似乎也就在这附近。 如此说来,自己的小背包里,似乎也没有其它的尖利细长到足以深深扎进人体,造成如此出血量的尖锐物了。 所以倒地时那瞬间的刺痛,衣服上的破洞,以及身上地上这一大摊血迹,都是这东西造成的? 一瞬间的哭笑不得几乎减缓了疼痛,同时还有一点好心没好报的挫败感。但很快秦橙又疑惑起来,如果真是它扎的,又此刻怎么会被压在记事本下?对了,那簪子顶端怎么也光秃秃的了?原本不是镶嵌有个玉石装饰的吗?是撞掉了还是摔碎了…… 来不及多想,短暂分神后,痛楚感就再次袭来,适时阻止了女子死心眼地继续钻研。 秦橙蜷着身子扛不住般闷哼了一声,又急促地深呼吸了几下,果然就把什么都抛到了脑后,只攥着手里的东西艰难站起来,准备到桌边去拿水喝药。 好在玻璃杯里还剩下一点点喝的,虽然说应该早冷掉了,但经历了那个湖里的墨蓝冰水之后,这房间里的水再冷也算是常温吧…… 这么想着,脑中就不期然地就浮现了那个莫名其妙的湖……秦橙摇摇晃晃迈着步,正想将这一幕从脑海中挥去,蓦地却又是眼前一黑,倏尔之间五感全失,脚步虚浮如踏虚空! 等等,希望这一次是真的要晕厥而不是…… 一切发生太快,这样的念头尚未转完,眼前又霎时清晰明亮起来。 手软脚软的秦橙一时站不稳,扑通坐倒在硬邦邦的白石头上,愣愣地望着眼前一大片墨蓝色的水域。 “至少等我拿到水杯再说啊……”怔楞之后她揉着太阳穴,无奈地嘟囔抱怨了一句。 有道是一回生二回熟,虽然依旧闹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又一次来到这里的秦橙自然从容许多,没有第一次那么茫然无措。 何况眼下她也没什么精力去茫然无措,五感恢复后,该如何还是如何,疼痛感绵绵长长追随而来,丝毫不受环境的影响。 这也是秦橙先前为何会嘟囔抱怨那一句的原因,既然依旧疼,那就依旧要吃药,好不容易找到的几粒药片还攥在手心里,她不嫌弃上面有血迹,但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干吞硬咽。 无奈之下,她只得小心翼翼将手中其他物品揣进口袋,然后捂着腹部挪到石头边沿,闭着眼把药往嘴里一扔,随即掬起一大捧湖水就仰头灌了下去。 那感觉就像吞了大把冰渣,霎时一股凛冽寒气由咽喉直抵胃部,然后迅速扩散全身,直窜进每一处的骨头缝里! 如此逼人的寒意,自然导致腹痛短时间内不减反增,秦橙趴在石头上有气无力地看着远处淡淡绿水,真恨不得插翅飞去泡在里头。 好在折磨没持续太长时间。也不知道是药效起作用了,还是之前就捱得够久了,总之服药后秦橙躺在石头上又浑浑噩噩地痛了一阵子,然后渐渐缓过劲儿来,一点点地回到了平静状态。 而这一次平复后,秦橙也没再借昏睡来恢复体力。 不得不承认,当重临这片神秘的湖域后,对她的情绪影响其实是正面的。 相比第一次的步步疑惑全然迷惘,这第二次,也是首次清醒状态下来到此地,则无形中说明了很多事情。 第一,某种角度而言,也是最重要的,一切都不是一场荒诞的梦。 第二,虽然具体方式还待确认,但应该是有某种原理可以让人反复出入的。 第三,这片无疑不能靠科学解释的小天地,从目前看来,并没有其他人存在的迹象。 不错,再一次进入这里后,秦橙的心态已不知不觉完全变化,她坦然接受了这桩玄乎的事实,甚至开始尝试着去分析掌握,而不再是动辄茫然头疼的状态。 当然这并不是说她就从此不再头疼了,事实上,秦橙眼下就觉得挺头疼的。 眼下又回到了这块大白石头上,周围环绕着的又是寒冷水域……虽然具体方式还待确认,但上次是在浅水区黑石上成功离开的,那么这次想离开,势必也得先从那边开始探索。 这也意味着又必须游一次泳,而几小时前——至少是印象中的几小时前吧,浸泡在冰水里的滋味还记忆犹新,一回想来,不再腹疼的身体就隐隐又感到了冷气的刺痛。 而且头疼的事还不仅于此,这次无意中带进来的某件东西,是不适合沾水的啊…… 秦橙纠结地掏了掏睡衣口袋,取出了之前放进去的两件东西,正是一只银簪子,和一个手机。 当时瞬间眩晕时,除了几粒药片,当时她手里就攥着这两样东西,尤其是手机,攥得牢牢地不敢松手,就怕摔了。 而如今这两样东西也挺被保护的挺好,银簪子上的血大部分蹭到了睡衣口袋里,现在看着干净了许多……那也无所谓,反正这件睡衣上的血迹也够多了,而且还破了个洞。 想到这里,秦橙索性解开了睡衣纽扣,当确定这里只有自己后,她也就没了顾忌,想要亲眼看一看原本应该受伤的部位。 衣衫敞开后露出的,是一具明显消瘦的躯体,而右侧胸腹的一小片皮肤上甚至还有点血迹,但本该有个血洞的位置除了一个硬币大小的乌青块,再没有任何损伤。 确实是无法解释的状况,但最近无法解释的事太多,所以早有心理准备的秦橙在摸摸看看之后,又一脸平静地系上了纽扣。 确定过了就成,眼下最需要她费脑子去想的,显然不是什么伤口,而是另有其事。 要游泳,当然要接触水。寒冷可以熬一熬,体力可以挤一挤,衣裤也不是第一次水淋淋了,哪怕银簪子打湿了也没什么关系,却唯有一个手机属于电器,也没什么三防功能,碰到水肯定完蛋。 偏偏手上连个塑料袋也没有,就算再怎么小心,就算泳技再怎么好,也不能确保游泳的过程里不会出意外。 权衡着利弊盯了手中机器好一会儿,然后下定决心般,秦橙盘腿坐下,再次进入到视频播放界面。 管它什么懊恼纠结,管它什么敢不敢,若是手机坏掉了都没还看成,那才是真亏了! 秦橙终于咬牙一伸手,慷慨赴死般毅然戳中了播放键。 然后,原本定格的一方屏幕,转瞬鲜活生动起来。 一开始似乎是视频录制刚刚打开,镜头有些摇晃,聚焦也并不准,只看出在室内,镜头里模模糊糊有两个女性身影,一个近些,一个远些。 而秦橙第一眼就盯住了近景的女性身影,镜头随即清晰起来,果然就是她魂牵梦萦了许多日夜的那张容颜。 之前说是私人生日宴,现在看镜头里的女子果然也是私下较休闲的打扮。只是不知什么时候起,哪怕在私人生活中,那妆容也固定在了偏冷的风格,略上挑的眉梢眼角永远带着疏离感,顾盼间虽女性魅力十足,却又凛然不可侵犯。 但哪怕是这样冷硬的妆容,一旦她放松了表情,勾起了唇角,双眸中由衷地荡漾起暖色时,也会如冰雪消融,春风轻抚一般的令人怦然心动。 眼前,镜头很近的位置,这人正是在这么笑,如之前定格画面所见的那般,发自内心地在微笑着。 看得好清楚,看得好心暖,也看得好……不满。 原因很简单,因为那不是在冲自己而笑。 很巧,似乎是感应到这种不满,镜头就在此刻适时地拉开了些,原来这只是伸缩取景,而并不是真凑得那么近在拍摄。 拉远的镜头就摄入了更多画面细节,这看起来应该是某栋住宅的客厅,装修摆设很精致也很私人化,稍微远些的长桌上摆着不少杯盏碗碟,虽然不太清晰,但看起来像是宾主尽欢之后的残局。 而在镜头下始终保持微笑的那一位,虽然看着面色如常双眼清明,但熟悉她的人很快就会从细枝末节中看出端倪来。 楚芹意喝酒从来是不上脸的,看着半点没事的模样,但眼里的焦点已经完全散了,也就是此时,她才会无缘由地对每一个人微笑。 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并不多,因为她很少很少会喝醉,但也不止是秦橙一个人知道,至少,拍摄这个视频的人,显然也是知道这个小秘密的。 “喝醉了喝醉了,哈哈~”镜头外男人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磁性迷人,也一如既往地讨嫌:“难得啊,既然你这么不小心,那我就不客气地收下这个把柄了。” 那幸灾乐祸的语调,很明白地表明了他不怀好意的用心。 带着醉意的女子似乎听出了其中没安好心,竟也面色一正,摇晃着站起身,像是要躲开镜头。 “楚总,小心!”没等她走出两步,原本在画面远处做事的短发女性赶紧过来,一把搀扶住人的同时看了看镜头,道:“唐总你就别看热闹了,多少帮帮忙吧,婉姐不在,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 她声音清脆悦耳,给人一种诚恳真挚的感觉,但对镜头后的男人显然没什么用。 “收薪水的替人办事,发薪水的看人办事,天经地义嘛。”他的回答带着几分傲慢:“再说要不是你们,她也不至于放开喝,说白了自己搞得残局自己收拾吧。” “哎?我们?”短发女性似乎有些懵,但没功夫追问什么,因为被她搀扶着的女子又坚决迈开了步,以至于她不得不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男人应该是没动弹,不过镜头在他的操控下追了上去,稍远了点的画面又拉近不少,清晰度并不差。 然而喝醉了的女子没做任何出格的举动,她只是默默地去收拾起了餐桌上的杯盏碗碟,收拾时动作虽慢,但很仔细,举手投足甚至带着一份从容优雅,最后连脚步都稳定了不少,几乎看不出什么醉态了。 也因为如此,劝了两句没效果后,那名短发女性也就没再劝,只是一直跟在旁边打下手。 一时间镜头里只有低头做事的两个人影,传递之间一句话没有,却配合得有几分默契。 “啧~”似乎是看得无趣的缘故,镜头外的男声嫌弃地咋了一下舌,镜头微微晃动,似乎想要关闭拍摄的样子。 就在画面有点晃动不清的时候,突然,视频中传来重重地一声响,仿佛碗碟坠地! 别说拍摄的人抖了一下,就连画外原本痴痴看着的秦橙,也瞬间悬起了心! 男人的手虽然抖了一下,但却很明显地“嘿”了一声,仿佛兴奋起来。镜头也很快地再次聚焦,却不是想象中的碗碟坠地,而是被重重地往桌面上一磕,所以有了那声响动。 饶是如此,也足够毫无准备的人心跳加速了。那短发女性睁大了眼,惊诧看向身边的女子,所以这碗碟是谁磕的显然不言而喻。 “楚总?楚总?”片刻后,见对方始终低着头没什么反应,她还是小心试探着开了口:“要不……还是我来吧?你今天是寿星,应该好好休息的。” 这句小心翼翼的话似乎触动了醉酒的女子。她缓缓抬起眼,看了看对方,同意道:“嗯,今天我过生日,应该不收拾桌子才对。” “是是是,不收拾,你去休息,我来就行!” 见似乎可以沟通了,短发女性连连点头,然而这次,她的话好像又失去了效果。 “今天我过生日,应该不收拾桌子才对……”醉酒的女子喃喃重复道,在镜头下显得有些茫然。 而镜头之外,秦橙蓦然眼红,她狠狠地咬住唇,几乎尝到了血腥味,却依旧没能阻止眼泪扑扑簌簌落下。 到这一步,不用继续往下看,她也已经猜到了理由,这人在生日宴上拨通那串号码的原因,果然,是外人所无法明白的。 外人无法明白,是因为楚芹意从来不会诉苦,哪怕是分手了,哪怕是喝醉了,她也不会对别人说。 她不会说,有人曾经和她约定过,约定每个生日都会为她庆祝,会亲自洗手作羹汤,哪怕收善后收拾,也绝不让她动半点手。 每一个生日,直到老去白头,再颠不动炒锅,搬不动厨具。 对不起,可是……你知道吗……哪怕尚未白头,我也已经颠不动炒锅,也搬不动厨具了。 真的……好不甘心啊。 真的……好想有奇迹啊。 湖水之中,白石之上,单薄的身躯微微颤抖着,女子死死捏着手机捂住脸,始终没有呜咽出声。 . 6、初步 - 当一个人经历了剧烈的情绪起伏后,往往会有片刻平复期,这一小段时间里大脑完全放空,近乎麻木,仿佛耗尽心神再无悲喜。 秦橙已经很久没经历这种状态了,近些年因为养病,她不知不觉习惯了忍耐,这种忍耐包括生理和心理两方面,哪怕情绪照样会时不时翻腾煎熬,却也是能抑多少算多少,总之不会让自己彻底失控。 她见过情绪彻底失控的病人,崩溃大哭的,歇斯底里的,绝望求死的……当然,大多数在家人亲友的陪伴安慰下,最后都会渐渐回归平静。 但秦橙身边并没有这一类陪伴安慰的角色,所以她更得时时注意控制自己,免得脑子一懵血冲上头,做出什么愚蠢之举。 幸好这次久违的失控,是在做不了任何蠢事的方寸之地,而哪怕是视频也好,至少有一个最熟悉的声音在陪伴她。 所以这一场宣泄式的流泪,非但没产生什么负面作用,反而在进入平复期后令秦橙心中稍感畅快,仿佛雨后的空气,洗刷去长久积累的污染和浮尘,清明了许多,不再那么憋闷窒息。 好久没痛痛快快哭过的她甚至略感赧然,明知道周围没人,仍然掩饰般低下头擦擦脸,又环顾了一下周围,最后长吁一声,才又回归了正常的自己。 再看看手机,时间竟不知不觉过去了近两小时,而因为不断重复播放视频,手机电量又一次所剩无几。 秦橙轻轻一叹,关了机,然后脱下睡衣铺在石头上,将手机和簪子放置其中一层层卷起来,最后卷成了一个小包裹。 手机的重要性且不说,如今心神清明了一层的秦橙愈发有种预感,觉得这簪子可能是破解某种谜题的关键,所以这两样东西都得保护好,不能有半点闪失。 反正这里确定了没别人,只穿内衣也没什么关系,就当是海边沙滩穿比基尼了。 下定决心的女子再次拉拉筋活动了一下手脚,随即鼓起勇气滑入了水里。 这次入水缓慢,是因为不能溅水花。下水后秦橙咬着牙适应了一下水温,然后撑起身体将放在白石上的小包裹捞过来,一只手把它举过头顶,只用另一只手划动水面,配合着双脚踩水,以一种别别扭扭的侧泳姿势往浅绿水域游去。 如此姿势自然是游不快的,好在挨冻受苦这种事大约也是一回生二回熟,相比第一次冷得几乎乱了手脚,这次虽然也寒意刺骨十分辛苦,但好歹心神是稳定的。 就见女子保持着固定的节奏,翻腾着一路水花,由墨蓝湖水一点点靠近了浅碧湖水,最后,终于越过了那条无形的分界线。 由刺骨冰水倏忽成了温暖热水,半点过渡都没有的巨大温差,几乎让头脑一瞬间不知所措……好在越界之后水也没那么深了,秦橙再往前游了几下,就调整身体往下探了探,感觉到双脚踩到了湖底,才放下了心来。 不管怎么说,从冷水区到热水区,可比从冷水区直接上岸好多了。浸在舒适热度中缓了一缓后,她才和上次一下,半泅半趟地泡在水里前进着,花了一点时间,成功爬上了浅水区中间的大黑石。 为了求证心里的那些想法,秦橙也顾不得擦拭穿衣,上了石头就到处摸摸碰碰,希望能触发和上次一样的现象。 然而,摸摸碰碰的结果也和上次一样,没有任何动静。 这点不顺利早在预料之中,所以秦橙并不气馁,她早计划好将上次做过的事逐一再重复,所以接下来就到处踩一踩坐一坐,看看是不是自己的体重无意中触动了什么。 答案又是否定的,黑石岛的面积和白石岛差不多大,这么点地方,就是挨个儿踩遍也不需要多少时间,结果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那么……接下来的动作是拧水……莫非湖水才是触发变化的关键? 一念至此,秦橙立即将小包裹往臂弯上一挂,然后到水边一次次并拢双手捧起湖水,硬是把整块大圆石浇了个遍。 可惜,黑黝黝的石头除了因潮湿而更显黑亮外,仍旧是一块石头,期待中的变化并没有降临。 到底还有哪个细节没考虑到的?又或者是自己想错了,这里其实根本不是关键点? 秦橙沉吟着,一边慢慢转悠踱步,一边无意识地撩起衣角擦拭手上的水。 随后,她停下动作,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挂在臂弯上的睡衣小包裹。 上次离开前的最后一瞬,自己确实就是在拧衣服,甚至,很清楚记得拧着具体哪一处位置。 因为当时拧这处位置的时候,心中还不经意地想过,想可惜这睡衣怕是毁了,别说破洞,单这附近浸满血的布料就很难洗干净…… 要说关键点是湖水和布料相互影响起效,怎么都感觉不太对劲,所以,真正相互作用的莫非是湖水和……血? 秦橙眉头一挑,想到就试。原本她自己手上就有捡东西时沾染上的血渍,不过在捧水喝药前洗了一洗,又游了一阵子泳,此刻已经完全干净了,所以想要弄点血,还是只能从睡衣上打主意。 小心翼翼解开睡衣小包裹的一角,很快就找到了血污的痕迹。之前旧的不说,就刚刚银簪子蹭来蹭去,都蹭上了不少殷红。 秦橙也没完全解开睡衣,她就一手拿着包裹,一手捏住那有血污的一角,小心地在湖水里蘸了蘸打湿那一小部分,然后用力一捏布料,又将其中液体悉数挤了出来。 混合了鲜血的湖水是淡棕色的,淅淅沥沥地淋在黑色的石头上,并没有留下任何肉眼可辨的痕迹。 然而就在挤完水松开布料的一瞬,正认真观察的女子,就突然感觉到了熟悉的晕眩。 一灭一明的感受,不知不觉也开始有点习惯了,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秦橙保持着下蹲的动作,看着依旧漆黑一片的小房间,有些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 不过无奈之余,她心中多多少少还是有点欣喜的,那是一种成功解开谜题的欣喜感。 说歪打正着也好,可能有其他什么玄机也罢,总之这次她确实是靠自己,而不是一头雾水地被抛出来。 有些欢欣的秦橙站起来,第一件事是摸摸裤子,果然是干燥的,身上也半点水气没有,可见那些湖水确实离开后就不附在身上了。 然后她就赶紧解掉小包袱,确认了两样东西都还在里头,是可以随身携带回来的。 一切确认完毕,安下心的秦橙随即拿出手机按了开机键,一来是想进一步查看其是否完好无损,二来也是想要先照个亮,免得摸黑去开灯。 手机如常地启动亮起,秦橙下意识举起屏幕瞥了一眼,没觉得什么异样,就打算开启照明功能,却刚抬起手指,又迟疑地停了下来。 刚刚看见的是什么?迟疑之后她再度瞥向手机屏幕,亮起的待机画面上清楚显示着——周日,6:32。 等一等,六点半多了?是早上六点半?女子一时间又有些糊涂了,算一算好像是没错,之前找药片的时候她也看了一下手机,当时应该是凌晨四点,之后在那个奇怪的地方又是看视频又是宣泄情绪,前后差不多也耽搁了两个多小时吧。 可是早上六点半都过了,怎么屋里还是漆黑一片的?南方城市的四月春,这时间不说天光大亮,至少也是天色渐淡,晨曦初现了。 当一个人对计时工具产生疑惑和不解时,她的下意识行为往往是求证于另一个计时工具,这点秦橙也不例外。 所以在困惑地怔了一会儿后,她本能地抬起手转动手机,照亮了柜子上的那个电子闹钟。 而闹钟仍然规律地滴答作响着,其上数字赫然显示为——4:17。 四点十七分? 秦橙蹙眉思忖着,在病痛发作找地上药片的时候,可以确认是四点左右的时间,而之后进入了那个玄乎的湖域后,也确实耽搁了两个多小时的,这点,一直跟着自己的手机可以佐证。 然而出来之后,无论是外面的天色,还是留在柜子上的闹钟,都在告诉你,还早,绝对没过去两个多小时。 说起来,之前类似的问题就出现过一次,甚至差距更大,在湖域内都睡过一觉了,地上却血都未凝,时间显示才过去一小时不到。 上一次碰到这问题时,秦橙处于心烦意乱意志消沉之中,所以并未深思下去,而这一次,她却隐隐有了新的设想。 其实也不难设想,一旦你认同了那个地方的玄乎,甚至可能是以另外一种方式独立存在,而不是现实的某地。 时间的流速不同——似乎只有类似的理论,才能解释两处不同的时间差异。 这并非狂想,而是数据对比,第一次在里面待了具体几小时并不清楚,所以也无法计算,但第二次是可以算的,四点进入,手机和闹钟两个不同的时间显示,代表了里面的两个半小时,基本是外面的十五分钟。 虽然比不上传统神话中所谓的天上一天地下一年,但如此计算下来的,几乎也达到了一比十的比例。 当然,数据太少,只是初步推测,具体情况也许还会有什么变化,但是,这一现象的存在,似乎是不用怀疑的。 得出如此结论后的秦橙,下意识地闭眼定了定神,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的荒诞,尤其对她而言,某种意义上甚至比阴阳八卦湖的存在更不可思议,更荒诞。 那湖虽然神秘,但感觉并没什么用,尤其对已走到人生末途,没几个月可活的秦橙来说,恐怕都没有一剂特效止痛药来得有实用价值。 没准真有什么珍宝蕴藏在那方不可思议的小天地里,没准这真是一场奇缘,但对于没有了未来的人而言,什么缘分都没有意义。 但若是有这么一个地方,能够让仅存的几个月变成十几个,甚至几十个月,玄而又玄地延长了那个即将消散于眼前的未来呢? 等等,慢着!女子摇摇头,及时阻止住了自己美好的想象……对,不可能那么美好的,再仔细想想吧,只是两个地方的时间差不一样,不代表身处其中后人体的变化也放缓了,就像手机在湖畔也是正常计时正常前进,所经历的时间流速,或者都是一样的。 那么有时间差又如何?无论身处何地,细胞依旧按正常速度在分裂,按正常速度在病变,那么最后,也会正常的死去。 甚至更糟,如果在那个怪地方耗多了,没准在这个世界上反而就没几天了,很快就会因病情恶化而去世。 这么想着,秦橙就渐渐冷静了下来。她抛开头脑中那些杂念,借着手机光慢慢走到床头柜边,然后按亮了那一盏暖黄光线,令人倍感温馨的小台灯。 理论上,这盏灯是几小时前刚关上的,但感觉上却已经关了太久,这一夜发生了太多匪夷所思的事,当暖光再度亮起时,她甚至觉得有点怀念。 秦橙就倚在床头柜边,就着这令人怀念的温馨灯光,再一次点进了手机的视频播放界面。 “今天我过生日,应该不收拾桌子才对……”醉酒的女子喃喃重复道,表情有些茫然,旁边的短发女性显然不明所以,只能求助般地看向镜头。 “别看我啊,我也不知道她发什么疯。”画面微微动了动,像是镜头后的人耸了耸肩。 “那请唐总你来帮忙看着人,我去给婉姐打个电话,问问该怎么办。”短发女性皱眉道,语气强硬了些,不再那么好脾气。 “哦,那你去啊。”男人嘿嘿笑着,显然软硬不吃:“那么大个人,你怕没人看着她会蒸发啊?要真蒸发了,我正好拍下来啊!” 两人正隔着个镜头打嘴仗之时,也不知道哪一句突然触动了独立桌边独自呢喃的女子,她蓦地一拍桌面,转身蹬蹬瞪走出了镜头,耽搁一会儿,又拿着个小包蹬蹬瞪走了回来。 从拍桌开始,她身上就自然流露出了一股干练强势的气质,无论肢体语言还是眼神都颇有魄力,导致屋里另两个人一时间都不明所以,只能愣愣看着。 然而顶着这身气势的女子却什么也没干,只是从小包里掏出了一款看起来就并不怎么样的旧手机。 这样一部破旧的手机,竟然还能顺畅的开机启动,亮起屏幕,拨出电话。 她就这样静静听着,等待,等待,等待…… 最后,一言不发地摔了旧手机。 画面就定格在这里,秦橙及时按下暂停键,将这一幕看了又看,这一次,没有再失控流泪。 只是,她还是闭上眼,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失望,总好过无望,对吧? 为什么不敢期待呢?哪怕那只是美好的想象又怎样?大不了再绝望一次而已,无论如何,事情已经不可能更糟糕了。 而若是万一,万一那即将消散于眼前的未来,真的能被延长呢? 万一那里就有一个奇迹呢? 承认吧,你其实并不渴求死亡,否则不会在病痛和思念中苦苦挣扎四年之久。 对奇迹嗤之以鼻,只是因为求而不得。 有她在的世界,哪怕是死皮赖脸,也想待下去啊。 . 7、试验 - 对于绝望已久的人而言,一丝不确定的希望,就像黑夜迷路时远方遥遥的一点微光。 你不确定能否走那么远,甚至不确定光亮是什么,所以这是希望,也是折磨,单看自己怎么理解。 虽然被病痛折磨得消沉许多,但总体来说秦橙属于颇有行动力的类型,一旦调整好心态定下决意,她就再不犹豫,加之先前难得的睡了一场好觉——哪怕不是在现实的时间中睡的——良好的精神状态却是实实在在能感受到的。 所以即使眼下是现实的凌晨四点多钟,她也没上床去休息的念头,而是打开了房屋的大灯,准备继续做事。 接下来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很简单,至少完全不伤脑筋,那就是把地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收拾干净。 为啥要先收拾地上?还用说么,这么大一滩凶杀现场般的血迹,再不收拾就真干涸在地板上了! 清理鲜血这回事吧,虽然正常人都没什么经验,但成年女性比男性肯定得心应手一点。秦橙索性换了件衣服,把那件破损的睡衣直接扔在了地上血污里,然后再轻轻地来回擦拭了几下,纯棉的布料很快吸收了大部分黏糊的黑红,变得愈发血迹斑斑,成了一件名副其实的血衣。 初步擦拭完毕后,秦橙并没清洗这件衣服的打算,正相反,她找了个厚塑料袋,小心翼翼地将满是血污的睡衣装了进去。 按目前的经验,可能每次出来都要用湖水兑血这种方式,所以在没找到更好的办法之前,当然每一滴血都是宝贵的。 在擦拭时,秦橙甚至不无恶趣味地想过,要不是自己久病后生理期不准,说不定也可以用……但再转念一想果然还是算了吧,传统来说那可算是垢血污秽,太极八卦湖什么虽然玄乎神秘,到底也是扎根传统,该避讳的还是避讳点好,免得不小心搞砸了才是欲哭无泪…… 这般胡思乱想,手上却没停。收集完多余的血渍,然后取小盆倒点冷水兑上洗衣粉,再将地板抹上两遍,将零碎物逐一清理,凶杀现场的即视感终于消失了。看着光洁如新的地板,女子擦了擦汗,有些疲累地坐下,一边休息一边摆弄着桌上清理好的杂物。 包里的东西都在这里了,除了一样东西没找到,那就是银簪子上的玉饰……虽然是成色不太好的瓜皮绿,但好歹也是玉石,哪怕摔碎了,也不可能碎成齑粉吧?所以感觉还挺蹊跷的。 这么想着,秦橙又拿过了放在桌上的那根银簪。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仔细端详这东西,少了簪头玉饰后,整个簪子看起来短了一小截,大约只有十二三公分的长度,因为之前在睡衣上蹭去了大部分血迹,如今看着干净了许多,露出了簪身上精雕细刻的繁复花纹,可惜,花纹内还凝了不少黑红血污,看着有点瘆人。 秦橙没有进一步去清洁簪子,也暂时不打算分析那些繁复花纹,她只是打量了这簪子片刻,然后开首饰盒取出一根挂坠绳,穿过原本镶嵌玉饰用的簪头小洞固定好,将这个小巧的银簪子变成了一件有点嘻哈风的银吊坠。 这么做是为了方便随身携带,而决定随身携带,是因为秦橙几乎肯定这东西和那一处奇特的小天地有关系。 虽然还不确定具体是什么关系,但重要的道具当然是要好好保管才能放心。 佩戴好吊坠,女子便不再去研究它了,在全面研究它之前,她给自己安排了几项准备工作,以防万一。 首先,秦橙穿好鞋袜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确认看不出什么异状,就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走出了自己的小房间,却不锁门,只留下一条缝隙。 来到外面,确切地说是来到了楼梯间,才切实地感受到此刻当真只有凌晨四五点。狭窄的老式木楼梯黑乎乎的,只有拐角一盏小夜灯亮着幽幽的光,整栋小楼房无比静谧,无论是隔壁的房东大妈,还是二楼的小夫妻,想必都还沉浸在深深的梦乡之中,根本不知道这一夜发生过什么。 你生命的绝境和毁灭,不过是别人生命中的小小插曲,无论谁消失于这个世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这段感慨不期然地浮现于脑海,然后秦橙苦笑着摇摇头及时甩开它,如今的她,并不需要这种消磨斗志的感慨。 既然决意要做点什么,那就做得彻底。 秦橙素来是这样的狗脾气,否则当年也不会在病后做那一系列的事情,如今既然打算搞点准备工作,自然也无所不用其极。但见她蹑手蹑脚走下楼梯,来到底楼的储物间。这个储物间很小,说白了就是房东大妈利用楼梯后的一点点空间放点闲置物品而已,都是不值钱的东西,自然也没什么锁具,小间的门一拉就开。 但值钱不值钱其实也是因人而异因事而异,如今秦橙偷偷摸摸下来就是为了偷……为了借用其中一个闲置杂物。 小间里有灯,所以她很轻易地找到了它,一个黑色的略显陈旧的,但基本上完好无损的卡车内胎——胖胖的房东大妈别看年纪大,每年夏天都会去游几次泳,对于她这样的体重来说,再新款的游泳圈也没这个耐用。 现在是春季,离全民泡水的季节还早,借用一下应该没什么关系……秦橙心里道了个歉,检查了一下发现内胎气很足,就不客气地扛走了它,顺便一起带走的,还有一块老式搓衣板。 吭哧吭哧带着这两样东西回到房间,找了点细绳和胶带,将搓衣板固定在内胎一端,堵住中间的洞,就做成人可以跨坐在上面的简易筏子。 做好了这个,她便把封存好的血衣塞了进小背包里,又塞了一套用塑料袋包好的备用衣物,一副洗衣服用的橡胶手套,再想了一想,将正在充电的手机调整到现实时间,却没有带上它,而是带上了电子闹钟。 准备工作全部完毕之后,秦橙背上背包席地而坐,倚靠在改造好的游泳圈上,甚至是不放心地抓住内胎胎身,然后才用另一只手再度拿起了挂在胸前的银簪子。 最基本的一进一出,出来的方式虽然麻烦,但勉强算是找到了一种办法,现在最要紧的,自然是怎么进去。 虽然没试过,但秦橙的心中并非没有任何设想,目前看来,关键点无非就那么几样。 两次进入的共同点,在于“血”,以及“银簪子”。 虽然地板眼下已经很干净了,但之前收拾时手上不可避免地又沾了点血,秦橙就把这点血蹭到簪子上,等待着,然而并没有等来什么变化。 难不成要新鲜的血才行?她心里嘀咕了一下,想想又否决了这猜测,毕竟出来时用的也不算新鲜血液……那么,莫非血不是关键的道具?仔细想想,第二次是怎么进去的来着? 第二次进去时完全没什么特殊动作,就是转身走向桌子而已,手里则像这样,攥着银簪子……当然,还有手机和药片,但后两样显然不可能有什么玄机可言。 还有什么细节呢……唔,对了,当然自己想吃药喝水,正拿杯里的水和湖里的水做比对,想到那片湖里墨蓝墨蓝的水就忍不住打寒颤,那水啊…… 仿佛有了条件反射,泡过两次冰水的秦橙一想起这个,就觉得一股凉意从身体里由内而外渗出来。 她正打算放下银簪子搓搓手,突然眼前一黑,就感受到了熟悉的失重感! 所以说,进来的关键可能和血没太大关系,主要是攥紧簪子,脑子里想着这片湖? 五感一回来,思绪一恢复,秦橙赶紧做总结,做完总结再睁开眼,果然就回到了这块大白石上。 不同的是这次石头上显得有点挤,因为被她一只手始终牢牢抓住的黑色内胎,以及上面固定的东西,也都悉数被带了进来。 很好!秦橙只觉得情绪振奋,这不仅仅是因为顺利发现了进来的方法,顺利带入了想带的东西,更是因为,这样一来她就不必再傻乎乎地游第三次冬泳了! 所谓事不过三,前两次是没办法,这次她费尽心思准备那么多,就是为了避免受罪罢了。 这个厚实的内胎很大很结实,能托起房东大妈丰腴圆润的身材,瘦成一把骨头的人更不用担心。 而试验下来后的事实也让秦橙很满意。改造过的游泳圈被小心翼翼地推入水,显得很稳当,固定其上的搓衣板也很稳当,虽然坐着不怎么舒服,但因为位于正中,所以不但没破坏平衡性和稳定性,而且挡住了游泳圈正中的那个内环,一定程度上避免了湖水从当中浸上来。 虽然精心准备取得了成功,但颇感满意的女子并没立即离开,相反的,按计划,她又一次在这个白石头上溜达了起来。 游泳圈什么的,不过是临时解决难题而已,如果可以的话,秦橙当然不希望每次进来都被困在这么个方寸之地。 所以多看看,多想想,没准就能找出一劳永逸的办法呢。 说来可能这就是所谓的灯下黑,整个一片湖域,除了边缘的浓雾区之外,大概就数这块圆桌般的白石头是秦橙观察最少的地方。 第一次苏醒时她倒是拼命地四下看过,但那都是朝周围极目眺望,至于脚下这块光溜溜的和尚脑袋,一来面积太小,二来也太干净了点,寸草不生连个褶皱也看不到,就觉得没什么好细看的。 但只要认真仔细的观察,如这次一般,其实很快能找到一点点不属于这里的痕迹。 白石一侧靠边沿的地方,有几点淡淡的褐色污渍,仔细看看,应该也是血污。 这位置正好是秦橙第一次苏醒过来的地方,犹记得当时是趴地的姿势,所以身上血污蹭了点在石头上也不稀奇。但稍一沉吟后,她还是选择蹲下,从兜里掏出一片湿巾,仔仔细细地擦拭起了那几点褐色污渍。 直觉告诉秦橙,如果出去的时需要利用到血,那么进来时没准和血也有一定关系,为何总是直接到这块石头上?会不会是因为它上面有血污的缘故? 毕竟这块石头是真不方便,这片天地再玄乎也是人制造的吧?没道理每次进出都以个不方便的石头为出发点,一定有什么原因。 至于是什么原因,行动派的秦橙表示,既然都没留下说明书之类的,那就别怪后人逐一尝试,实践出真知了。 擦干净了白石头上的血,确认再无任何痕迹,秦橙这才小心翼翼地跨上了自制的筏子,她盘坐在正当中的搓衣板上,掏出那副洗衣服用的橡胶手套戴好,然后弯下腰轻轻拨动水面,以双手为桨,驾驭着这个简易的黑色内胎筏飘离了石岛。 一开始这办法确实挺好使,对于体重轻的女性而言,卡车内胎的载重能力完全足够了,更遑论秦橙这种瘦骨嶙峋的病号。只要划水的动作别太大,湖水甚至漫不到木制搓衣板上,只有少许涟漪星星点点地溅到衣裤上,带来少许冷意。 此刻全身最冷的当属划水的双手了,不过隔着橡胶厚手套,也大大降低了寒意,属于可忍耐的范畴。 没错,原本是这样挺顺利地荡漾在水面上,不过说到底毕竟不是真筏子,时间稍长,稳定性不足的问题就暴露了出来。 感觉到重心越来越偏,无奈之下秦橙只能改盘坐为跨坐,两腿分置黑色内胎两侧以保持平衡,这才让筏子勉强稳定了重心没有侧翻,但代价是小腿又一次被寒冷的湖水浸湿了。 这也让她改了主意,原本打算在湖面到处划一划看一看的,如今就果断改为了尽快靠岸。 好在原本就离湖畔不远,她奋力划了几下,然后看准机会顺利蹦上岸边,一回身,再把水里的内胎也给拽了上来。 做完这些动作,小腿都快冻僵了,秦橙快速跺了几下脚,然后随便找了一块干燥的石板坐下来,就取下了背着的小背包。 还好这次是设想周到,早有准备……她一边如此庆幸着,一边打开背包,先把那件装血衣的塑料袋取出放在一边,然后就掏出了之前塞进去的备用衣裤,将打湿的裤子和鞋袜脱下,替换上干净暖和的备用品。 虽然换好了,但寒意一时间仍然挥之不去。实在不行,一会儿去热水区那边泡泡脚吧……感受着骨头缝里的刺痛,秦橙无奈地坐在原地搓揉双腿,苦中作乐地这般安慰自己。 想着想着,她又掏出了挂在胸前的银簪子瞧了几眼,估摸着它应该不能随时感受到人在想什么吧……否则自己拿这等玄妙的湖水当泡脚盆,不知算不算是一种不尊重呢? 还是失算了啊,早知道就该再点几片暖宝宝进来的,这样贴在双腿上一定比现在舒服得多…… 对了,我暖宝宝放在哪儿了?应该是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还是房间左侧的储物……哎等等,这个感觉! 令秦橙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只不过是休息一下时的思维发散,也会给自己召来那特殊的眩晕感!眼前一黑时她什么都来不及做,再睁开眼,就已经回到了屋内! 怎么回事?女子惊讶地跳起身,有一瞬间真怀疑自己是因为对那地方不敬而被排斥了出来,但应该不至于吧?她想,又狐疑地低头看了看胸前吊坠,那银簪子还好好挂在原位,并没有遗失。 其实想知道是排斥还是另有原因很简单,那就是立即再进去一次,如果能顺利进入的话,至少说明没有被完全排斥。 但是……秦橙无奈地看了看左右,这次就她自己出来了,背包、手套、内胎筏子……这些东西大约没有肢体接触的关系,都不见了踪影,想必是留里面了。 那么这也意味着,如果下次进去仍是身在那块大白石头上的话,就得再一次……畅游冰水。 说好的事不过三呢…… 无论有多么懊恼,最后还是得接受现实,也不可能再想办法去做个筏子之类的东西了,死就死吧!至少也要一探究竟! 女子咬咬牙,紧紧攥着簪子闭上双眼,在原地默然站了一小会儿,而后,整个人就蓦然消失在了空气中。 开着灯的小房间内亮堂堂的,却又无比安静,闹钟被带走了,连滴答声都不再有,空气仿佛凝结了一般……如此两三分钟后,这种安静倏地被打破,那个突然消失的瘦弱身躯又突然回到了原位。 再次回来的秦橙表情却愈发古怪,她有些不敢相信地看了看左右,一攥住胸前吊饰,转瞬又再次消失。 接下来很短的一段时间内,这小房间里上演起了大变活人的魔术,消失,回来,再消失,再回来。 最后一次回来时,秦橙的背上多了一个背包,手中多了个自制的内胎筏。 看看正在充电的手机,现实时间不过流逝了七八分钟而已。 趁着时间还早,把这个内胎拆解了偷偷送回去吧,应该不会被发现才对。 反正以后大概也再用不着了……没有说明书的东西,想要实践出真知还真是伤脑,折腾了那么久,几乎都是白做工了…… 想到这里,原本就憔悴的女子便越发憔悴地叹了一口气,她有气无力地解开绳索,拿下固定好的搓衣板,然后确认了一下东西都没什么损伤,就扛起了黑色的内胎,认命地准备再跑一趟送下去。 仿佛凑热闹一般,刚刚打开门的秦橙,忽然听到自己的腹部一阵轻响,传来了些许不适感。 她有些紧张地捂住肚子,等了片刻不适感却并没有加强,这才反应过来,这并非病症发作,而是……饿了。 饿了……多么久违的感觉啊,秦橙一瞬间有些恍惚。 新的一天,真的开始了。 . 8、证据 - 虽然又是扫除又是试验又是偷偷借东西还东西,但满打满算下来,现在也不过才凌晨五点多。 凌晨五点多就觉得饿很奇怪吗,考虑到一晚上折腾下来,其实也不算奇怪。 但对于秦橙而言,却的的确确是一件十分稀罕的事情。 上次感觉到鲜明的饥饿感是什么时候,几乎已经不记得了,很多时候一整天不进食都没多少感觉,吃进去也会呕吐或腹泻,毕竟腹腔内是一堆要么坏掉要么受影响的零件,已经无法好好地正常运转。 所以刚觉得饿时,她甚至是不怎么在乎的,等归还了借来的东西回到住所,居然进一步饿得狠了,也有了明显的进食欲,这才开始正视这份需求。 呃……饿了该怎么办?许久不考虑这种问题的女子一时间甚至有点傻眼。 这个点附近的早餐铺都没开门。看看桌上手机,里面记得倒是有外卖app,但凌晨五点多能叫到什么外卖?就算能叫,大概也得至少半小时到一小时才能送到吧?秦橙想了想还是放弃了关于营养的诉求,决定快速解决问题,于是去小桌旁的橱柜里翻找起来。 虽然厨房是在楼下公用的,但作为单身租客,电磁炉啦电水壶啦一类的便捷用品是不可少的,烧点热水泡个方便面一类的快捷食品也是习以为常的。 如今热水是有的,但看着橱柜里好不容易翻找出来的方便面,秦橙有些为难地发现它即将过期了。 还有十来包没吃呢……虽然方便食品过期时间不长也能吃,但总归觉得心里不太舒服就是了。 一边龟毛地感觉别扭,一边饥火中烧的秦橙还是毫不耽搁地把它拆包泡进了碗里。 不过之后,因为等待泡面而无所事事的她,难免就又思维发散起来。 说起来学生时代无聊时,秦橙也看过点幻想小说,有段时间特别流行什么空间,倒是和今晚的离奇遭遇有些相似。 只不过比起那种神奇空间来,这太极八卦湖的画风清奇了点,麻烦多了点,也没动辄饮口水就洗髓易经泡个澡就排毒美容的神奇功效……那湖水喝也喝了泡也泡了,该发病还是发病,该疲惫还是疲惫…… 不过——看看手里刚从背包内取出的闹钟,上面显示的数字确实又和调整后的手机时间不同——至少存在1比10时间差这个事,就基本没什么疑问了。 仔细想想,小说里常写空间内的东西能保持新鲜,而这个地方又确实存在时间差,不知道有没有这个功能呢? 该想办法确认一下,假如东西能够减缓变质,那么之前设想的减缓健康恶化,就不仅仅是空想了啊…… 不知道为什么,由方便面即将过期一路思维发散到了这一步……不管是怎么想到的吧,如此联想都让秦橙眼中一亮,觉得可能就此找到了支撑这份希望的切实证据。 至于万一不成怎么办,那就等不成之后再说吧,如今最不需要的就是自己吓自己。 就在秦橙捧着泡面碗,一边食不知味地大口吞咽着,一边分神想着该具体用什么办法去确认时,搁在桌上正充电的手机,突然轻快地响了起来! 乍然听到手机铃声时秦橙心中猛地一跳,差点儿咬到自己舌头,旋即意识到响起的并非那道特殊旋律,这才松了口气。 不过等放下泡面碗走过去拿起手机,看清楚了来电显示的姓名时,那原本松了口气的表情又变得紧绷了一些。 “喂……妈?”她接通电话,开口时,嗓子带着几分伪装的睡意惺忪:“大半夜的怎么了?” “你这孩子,你还问我怎么了!”电话那头是熟悉的声线,但因为情绪,原本的柔和温吞此刻带了一点点尖细的急促。 “你爸昨晚从张叔家回来,我叫他路过atm机顺便取点钱,他忘了带工资卡,就用了你的卡。谁晓得不取不知道,怎么会有那么大一笔转账啊?这是从哪儿来的钱?你一声不吭地想做啥?” 糟糕……秦橙的眉头顿时皱得更深。“妈你别着急,不是什么大事……唔,你听我说……”她有心安抚电话那头的母亲,但一时之间还真不知道怎么编,只能先语焉不详地支吾着。 说到底,她是真没想过需要解释。秦橙一直以为,当父母发现那笔转账时,自己已经不能,也不必再解释什么了。 若是一切按她最初计划的那样发展下去,也许就真的这样了,甚至连这通电话也是接不到的。 但如今突生变数,接下来也不知道是好是坏,也只能想办法先搪塞一下再说。“其实是这么回事……”秦橙突然灵机一动:“我之前好心做善事,买了个玉簪子,后来发现是个古董,就……等等,妈?你在哪里和我打电话呢?” 说到一半,她突然变了脸色,因为通话那头隐隐约约传来广播声,虽然听不太清楚,但足够令人心中一跳。 “在哪儿?正上火车呢!”果然那头如此道,背景音略嘈杂:“你爸回来说了这事,我俩越想越不对,原本太晚了想早上再说,但你爸晚上就做了个噩梦,梦到……嗨,那老家伙就非要我打你手机,谁知道你手机也不通啊,这不,他就神叨叨地订了个大清早的火车票!” “什么?他怎么还这样说风就是雨,别啊妈,你不能由着他啊!”这下秦橙才是真急了,连语气也带了几分紧迫感。 “我是没由着他啊,就他那狗脾气,见了面没几句保准又得和你吵起来,所以我就一个人来了!让他在家守着汪汪等消息!” 电话那端的声音这才有了几分笑意:“既然你没事,趁机会急急他也好,咱们娘俩儿先见面,这都几年了啊……哦不说了轮到我检票了,现在火车快,晚上就到,没事的话你来接接我啊,就这么着了,等我电话。” 那边急匆匆说完,也没再给这头说话的机会,随着咔哒一声轻响,手机里就只余下嘟嘟嘟的声响。 秦橙原本因为进食而刚有了点血色的脸庞,又变得苍白了几分。 怎么会这样……半晌之后,女子才懊恼地揉了揉太阳穴,稍稍梳理了一下思路。就是怕被看出端倪,这几年她才故意寻由头不回家不见面,不是不思念,只是这种必死的病情不想生生折腾二老罢了。不过物极必反,几年不见面显然也对二老有影响,这才遇到点小事就…… 偏偏家人做噩梦后的那通电话自己没能接到,事后手机上也没来电显示,大概正好是带着手机进了那个湖畔的时间段吧。 这下该怎么办?阻拦是来不及了,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 伤了半天神,秦橙还是叹了一声认了命,振作精神站起身,打算在迎接母亲到来前做一些小小的无伤大雅的手脚。 至于要做得是什么手脚,那自然是——隐藏证据,具体生什么病的证据。 虽然眼下有了一线希望,但可能的话,还是选择继续瞒着二老为好。 既然秦橙如此选择,也就如此认真去做了,还好现在就有那么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可以完美地隐藏起一切她不算给别人看的东西。 抱着翻箱倒柜集中起来的病历卡,诊断报告,各种药品药瓶等物品,女子腾出手来攥紧银簪,念头微微一动,转瞬换了片天地。 这次站立的地方,终于不再是冰水区中央一块孤零零的白石头,而是铺着石板路的湖畔,至于个中原理么……秦橙心情复杂地看了看脚边的那件血衣,觉得十有八九就是和它有关系。 这件沾满血污的睡衣,原本是她装进厚塑料袋里带来,想着需要用血时有备无患。不过之前着急换背包里的衣物,嫌它碍事,就随手掏出来放在一边,之后毫无准备地被动离开,自然和其它东西一样没能带走。 再后来,用自己琢磨出来的法子回来时,就来到了这件血衣边上,而不是之前两次的白石头上。 秦橙特意拿起装血衣的袋子看过,发现这厚塑料袋其实有个小洞,在背包里因为洞朝上没关系,放下来时变动了一下,有些残血就蹭到石板上。 这让秦橙愈发觉得自己先前的推测应该是正确的,但另一方面,她也不打算轻易再动这件血衣,改变血迹的位置了。 目前所在的湖边,位于深水区尾端,距离浅水区不远,差不多可算两水交汇处,环湖路宽敞,活动范围又大,作为进出点很理想。 虽然这位置也是误打误撞才定位下来的,但相比那白石头简直好太多,上次是不得已,现在她当然不想再乱动,万一做得不好怕是得不偿失。 只不过……放下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证据,秦橙再次掀起装血衣的袋子看了看,敏锐地发现袋子里的血衣还是潮湿状态,几乎看不到多少干硬,对于血液而言,似乎凝固的有点太慢了…… 原本在地板上的时候已经开始凝结了,莫非这也和时间流逝不同有关系?等等,凝结……记得之前还琢磨着想办法测试一下东西能不能减缓变化,女子心中突然微微一动。 心中微动的秦橙赶紧攥住簪子,一个闪念回到屋中,然后直奔橱柜边的小冰箱,从冷冻区里敲了块不大不小的冰块——非无霜的冰箱就是这么麻烦——想想觉得不够,又多敲了几块,这才又回到了湖畔。 几次特意来去之后,她的出入手法倒是愈发娴熟,最早要想个好几秒才能起效,如今几乎只需要一转念就行。 充分掌握了出入技巧的秦橙于是抱着还冒冷气的新鲜冰块,开始了自己的又一次探索。 其实她的想法也很简单,既然该凝结的东西凝结得慢,那么该融化的东西也应该会受影响才对,而假如该融化的没融化,那么这个地方的时间差对物体就确实是有影响的,甚至会包括病变中的身体。 怀抱着如此期待,她先扔了两块冰块在血衣旁边,又走出一段距离,在别的石板上也分别扔了几块,稍一沉吟后,再将剩余的冰块分别扔在了墨蓝水域和浅绿水域,最后一块则顺手扔进了绿化带的黑色泥土里。 然后女子到处走动着,仔细观察着,略带紧张地等待着结果。 不出所料,浅绿水域中的冰块是消融最快的。再怎么玄妙,热水和冰到底是死对头,冰块扔进碧水里几乎只漂浮了几秒钟,就很快消失无踪了。 其次化掉的则有些出乎意料,是扔进黑泥土里的那块冰,虽然严格说来它消融的其实也不算快,但确实是一点点消失不见了,几乎和现实中一样,看不到什么时间差异。 最后支撑了希望的是石板路和墨蓝水域。秦橙在现场几乎待了两个多小时,只要是石板路上的冰块,不分何处,都只化了很少的一点水,大部分仍保持着原状散发了寒气,确确实实比现实中的融化速度慢上许多。 至于墨蓝水域里漂浮在冰水上的冰块,该说是正常合理吗……那么长一段时间里,形状一点不变,完全没有半点消融的迹象就是了。 两个多小时里一直睁大眼观察的秦橙这才稍稍放了心,排除冷热水域对于冰块的特殊影响,至少石板路上的冰块确实表现有异,多多少少符合了她心中的设想和期待。 这是不是也间接说明了应该少泡热水,多多待在湖畔边就好呢…… 心中泛着嘀咕,秦橙突然有些庆幸自己及时掌握了银簪子的用法,而不是每次都涉水去黑石头上。 为了抛开这种心有余悸感,她又一次返回到房间里,准备继续收拾收拾,把即将过期的一些食品甚至化妆品也集中起来给统统放进去,毕竟如今就算有个现成的保鲜库,不用白不用,也免得母亲来了叨叨。 泡面、调味料、红糖、茶叶包……不清点不知道,因为经常住院不在家的缘故,小橱柜里即将过期的东西还真不少。秦橙拿了个纸箱一件件放进去,边清理物品边收拾卫生,最后甚至不得不歇一歇,才能继续劳动下去。 当眼看收拾得差不多了,擦着橱柜角落灰尘的女子随手移开一个空调料盒,就在其后见到了一抹青绿色。 已经许久不养花草的女子一愣,才看清那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买来的小葱和大蒜。 小葱当初是用过的,剩下一点根须被秦橙顺手养在一次性水杯里。如今水已经只剩浑浊的一层,但小葱依旧倔强地生出了新绿。而大蒜更是买后就忘了,一直塞在角落里无人问津,眼下却默默地冒出了一丛丛嫩芽,哪怕没有光,也热热闹闹长了一指多高。 这本是厨房中很容易遇到的一幕,然而当近距离看到这些生机勃勃的青绿色,意外之余,秦橙竟一时间有些情绪翻涌,以至于身不由己地微微眼热。 在如此恶劣的,几乎没有阳光甘露的角落,仍有生命在散发着勃勃生机,哪怕再如何艰难,也会顽强生长。 很想……活下去吧?明知道植物并没有那么多思维,但这样的念头仍然触动了女子的心中软处。 于是想也不想的,她伸手将这两样东西也放进了纸箱中,一并带了走。 秦橙如今居住的环境并不算好,唯一的窗口也很少有日晒,附近更没有什么花盆泥土可以养花草,所以当想到栽种植物时,她本能联系起的,是湖畔那一块块空置的黑色泥土地。 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可否增添一点生机呢?顽强想活下去的生命,可否有栖身之地呢? 这并不是一场研究试验,当这么想时,女子的心中,是纯粹的善意和期盼。 . 9、绿意 - 对于养花养草,秦橙还勉强算有点小经验,但对于种菜……和大部分年轻人一样,她知之甚少。 幸亏小葱大蒜什么的,都属于好养活的类型,而且童年在外公外婆家也见过他们捯饬菜园,不至于毫无概念。 所以在黑泥地里随随便便刨坑时,她总算记得要保持适当的间距,别挖得太深;把东西随随便便种下时,她也总算知道把大蒜一个个分瓣,将小葱一株株理须。 还别说,因为本身就已长出了些嫩芽新叶,等全部弄好后,黑黝黝的土地里赫然便有了两小片绿意。虽然各自不过十几株,只占了一方绿化地的一小块角落,但毗邻而种整整齐齐,一眼看过去,也很有几分葱茏青翠欣欣向荣的热闹劲儿。 把刨坑用的不锈钢汤勺放到一边,秦橙擦了擦汗,看着这片小小的绿意,胸中或多或少也升起了一点成就感。 虽说最后到底能不能种活这些绿苗,她自己心里……其实也没什么谱。 拿进来种植,一是因为外面实在没地方养活它们,二来当时也没多想,只觉得人能在这儿活得好好的,别的应该也没问题。 不过仔细想想,人和植物到底不一样,譬如最基本的,对自然环境的不同需求。 目前这里还没出现过黑夜,但也看不到明显的日光,无论仰望天空或环顾四周,远方都是云雾,始终保持着阴天的感觉。 其次,这里貌似也没见到过任何动物,包括小昆虫。虽然小葱大蒜并不需要授粉什么的,却不知道对土质一类的有没有影响…… 说到土壤,还有一件事其实也没做,那就是浇水……依稀记得种植东西要浇足水分,但秦橙手上就只有一瓶矿泉水,她自己还喝过两口。 当然她身边就是偌大的一个太极湖,可无论近零度的冰水还是五十多度的热水,貌似都不适合拿来浇灌植物,所以也没敢乱动。 至于出去接自来水,一趟趟爬楼梯什么的,想想就还是算了吧……体力这种东西能节约还是节约点好。 总之……虽然……从道理分析问题确实不少,但看着那黑黝黝的感觉就很肥沃很松软的泥土区,怎么瞧也像正该用作种植的模样嘛。 在内心深处,对那两小片绿意,秦橙不知为何有一种隐隐的近乎盲目的笃信,信它们会郁郁葱葱地活下去。 虽然信心是盲目的,但总归是件好事,不至于让人牵肠挂肚,于是原地站了一会儿,欣赏了欣赏自己的劳动成果后,女子便断然抛开一切顾虑,就转身去做的别的事情去了。 之后的时间,秦橙大多用在打扫收拾上。毕竟家长驾到,无论年龄多大了,也难免会有一种面临检查的紧绷感,更何况她还担心有什么漏网之鱼落角落里没收起来,所以打扫得也就尤为仔细。 打扫得尤为仔细,体力又比一般人差,这通闹腾下来耽搁的时间也就尤其长,等到屋中焕然一新时,一整个早晨就这么没了,时针已不知不觉指向中午十二点。 忙了一早上的秦橙没再发病,也不觉得饿,只是大约体力消耗后疲倦的关系,竟又有了困意。 她想了想,将手机留在桌上,然后翻出两床薄被一卷软席,闪身又回到了那片小天地。 虽然有一冷一热两片水域,但整个湖畔的空气温度大约在二十度左右,即使时有微风,也算是十分怡人舒适的。而石板路上也十分干净,即使不算是纤尘不染,也确是清光如洗,所以只要铺上软席,两床薄被再分别一垫一盖,睡姿规矩的人就完全可以席地而眠,美美睡上一觉。 秦橙睡觉一向规矩,于是将地铺就设在自己的杂物箱旁,三两下整理好后脱掉外套扔纸箱上,接着一骨碌钻进被窝,瞬间竟有一种野营的畅快感。 周遭与世隔绝,自然是安心又安静,却又算不上十分静。有微风不时地轻拂而过,所以一旁的大湖中也涟漪阵阵,水声荡漾不绝于耳,偏偏半点不吵,那是轻盈的,柔和的,绵绵不绝又安抚身心,仿若大自然的催眠曲。 上次在这样的环境中,得了一场难得的好眠,这次准备得更周全更舒适,秦橙当然也盼着另一场安眠的降临。 更何况值得期盼的不仅仅是一场睡眠,更是特殊环境下那值得期待的,对身体的特殊好处。 既然相信这里能延缓病变,以后就尽量多待这儿吧,尤其是睡觉这么浪费时间的事……对了,老妈来的这段期间,一旦发病了,也得及时躲进来,否则迟早露馅…… 迷迷糊糊中,秦橙还不断思忖着,最后终于完全失去意识,彻底沉入了梦乡。 也不知是卸下了一些心理负担,还是劳动后身体太疲惫,又或者两者兼而有之。总之这一觉竟是死沉沉十分长久,期间半点打扰也没有,待秦橙再睁开眼,看了看携带进来的闹钟,竟然过了足足十三个小时。 不好!接妈妈迟到了!第一个闪过的念头是这样,所以她急匆匆抓起外套闪回房间,等抓起手机查看有没有未接来电才发现,上面显示的是下午1点多,现实时间才流逝了一个多钟头而已。 还真……挺便利的啊……女子不太适应地挠了挠头,第一次切实感受到了生命周期的不科学延长。 既然时间奢侈地空出了那么多,秦橙也就不再着急。慢悠悠地洗漱方便完毕,又叫了份外卖填了填肚子后,她才去隔壁房东那里打了个招呼,告知了自己母亲要来看自己,可能会共住几天的事情。 更重要的是,她趁机和房东大妈婉转地通了个气,拜托她别在母亲面前泄露自己有慢性病,尤其是经常上医院看病的事实。 瞒着父母自然是不想二老担心,这是孝心的表现。何况房东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病,便满口答应下来,积极地串通好了说辞,又怜惜地夸了一通秦橙,最后甚至想请她进屋去慢慢聊天,这个自然被婉拒了。 婉拒房东之后,秦橙跨上包出门随便逛了逛,本想买点什么,但等反应过来时,却已打车又来到了那栋熟悉的大楼前。 宝贵的,好不容易拥有的时间,任凭谁也不愿意浪费在交际应酬之上,但若是用于最在意的人身上,哪怕浪费,也心甘情愿。 所以即使又一次等到天黑都徒劳无功,秦橙也半点没失望,本来就是撞运气的事,她从来不怕等不到,只是怕自己连等待的能力也没有了。 而今天可能是休息足了才出门的关系,到天黑时精神头都还不错,她自然心情就不错,直等到手机铃声响起,接到母亲在火车上打来的电话,被告知了车次和时间,索性就直接转道去了火车站接人。 不过可能是今天黄历不利于等人,来车站等着接母亲的过程也不是特别顺利。原本预定晚上八点多到的火车误了点,直到九点多钟母女俩才见上面,打车的建议被节俭的老人否决掉,秦橙也不争辩,于是等两人大包小包地转地铁回到住处,已经是夜里十点多钟的事情了。 “妈,你先洗个脸,要不要我给你泡杯茶?还是喝饮料?我这儿有椰奶。”趁着母亲放下大包小包的功夫,秦橙端来早已准备好的热水,如此道。 “哎呀,放下放下,别忙。”两鬓华发的小个子妇女赶紧接过面盆搁在一边,也顾不上洗,先拉女儿在床边坐下仔细打量着,越看越觉得揪心:“这才几年不见,你怎么瘦成这样?刚刚在车站我差点儿没认出来!外面不方便细说,现在你得给我个实话,到底怎么了弄成这样?别想瞒妈妈!” 看着满面疼惜的母亲,秦橙心中一暖,却也不敢大意,“没什么的妈,就是……就是没什么胃口……”她低头,适当地带点惭愧,按之前和房东大妈串通好的说辞,解释道:“医生说可能是压力大,有点轻度厌食症,不是什么大毛病,放心吧。” “都廋成这样了脸色都黄了,还说没毛病!压力大?是不是因为这几年老头子……不行,我得说说他,不能再这么下去!”原本性格温软的母亲这次看来是真急了,也风风火火地掏出手机就要给家里打电话。 “别妈,时间不早了,你刚报了平安,就别打扰爸了……”秦橙心虚地赶紧拦下:“这样,我还没吃晚饭,要不咱们先出去吃一顿吧?这附近有几家馆子还算不错。” “还没吃饭?是因为那什么厌食吗?快快,来,先吃点水果,我从家里带来的!” 果然,一听宝贝闺女还饿着,对方立即就放下了电话,熄了心思。 随后当妈的拉开大包小包,里面除了简单的换洗物品,竟然大多都是土产,有腊肉腊鸡,有蜂蜜干菇,而她急匆匆掏出来清洗削皮的,是两大袋苹果和橙子。 “这次出门太仓促,也来不及准备,幸好你外婆正好留了两箱乡下自家的水果,尤其这个血橙,我记得你可喜欢吃啦,就把剩下的都给带来了。” 母亲一边清洗削皮一边念叨着,最后把削好的水果放在果盘,殷切地推过来,笑道:“虽然凉的饿着肚子不好多吃,不过将就着先垫垫肚子吧。” 随着她的动作,空气中弥漫开了果香,明亮的灯光照着淡黄脆生的苹果瓣和金红相间的血橙肉,只是看着就觉得爽口甘甜。 秦橙抽了抽鼻子,似在嗅空气中的香味,然后低头拿了一块塞进嘴,随后点点头,含糊道:“嗯,好吃。” 虽然如今味觉不好,但浓郁酸甜果汁在口中四溢开,是真的好吃,和记忆中一般无二。 一般无二,却也是时过境迁,物如故,情不存。 觉察到情绪异样,秦橙赶紧抑下心潮,掩饰般又连连吃了好几块果肉。看女儿吃得急切,做母亲的又高兴又难过,连声道:“吃慢点,别呛着。”说完擦擦手放下削皮刀,又去开小冰箱:“我看看你这儿有什么,将就着炒两个菜。这都几点了,就别去外面吃了,又麻烦又不健康。” 再想阻止已经来不及,好在提前清理过,冰箱里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食品药品,不过相对就显得有些空荡荡,没几样东西。看到母亲大皱其眉,连连埋怨女儿不会照顾自己,最终却还是相中了之前外卖余下来的白米饭和几个鸡蛋,准备因陋就简地给女儿炒个蛋炒饭吃吃。 倔不过她的秦橙只得领着人来到楼下公用的厨房间,给母亲大致介绍了一下那些是自己的东西,然后就乖乖站在一旁打下手,递个油壶调味料什么的。 不料等蛋液下了锅,母亲突然回过神来般,叫道:“哎呀,我都忘了这不是咱家,有买葱没?没葱这蛋炒饭可就缺了一口香了!” “……有买,大概放在楼上橱柜里了。你先炒着蛋,我去拿,很快。” 见妈妈着急,秦橙不假思索一口答应,转身又回到楼上。 连续爬楼其实有点负担,不过此刻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上楼回屋小心掩上门,女子抄起桌上水果刀,一攥衣服下的饰品,后一秒就消失于空气中。 买当然是没有买的,出门也来不及了,所以秦橙先想到的,是移栽湖畔的那十几株小葱。 那些葱虽说刚种下,但之前就已经冒了寸许嫩叶,实在不行先割一点应应急,想来应该关系不大。 虽然那么点大就收割感觉有一点抱歉,但母亲辛辛苦苦想炒一份好吃的,说到底也是为了自己,自然不能让母亲失望。 怀抱着这种心情,还有一种做贼般的急切,秦橙在眩晕感消失后匆匆睁开眼,原本气息都来不及调匀就想动手,谁知道视线一扫过去,就顿时傻了眼。 这……这是什么?今天中午才种下去的两小片绿意,不过是些弱芽新叶,待在黑黝黝的土地一角里,虽显出了勃勃生机,却也纤细柔嫩,就好似探头探脑的怯怯孩童一般……然而,眼前,这是什么? 不过才在外经过了几小时而已,如今回来再看,那两片绿意之间已经看不到黑色泥土,原本以为足够宽的间距,眼下都被青翠欲滴的细叶所以遮挡,无数的绿密密匝匝郁郁葱葱,彼此相接几乎连成了一片。 傻眼之后,秦橙三两步过去,稍一对比,就发现这些小葱全都已经长过了自己小腿,早非先前的寸许嫩叶可比。 好吧,即使预感过能活下来,却也没想到会立竿见影活得这么好……到底怎么回事?女子揉揉太阳穴,感觉又隐隐头疼起来。 虽说头疼不解,但毕竟做贼般的急切感还在,母亲还等着,所以秦橙也来不及多思考,就打算按原计划割一点葱带出去,而且如今看来,就算多割一点似乎也完全没关系。 然而举起手中的水果刀她才发现,刀刃上其实还附着小小一片苹果肉,似乎是削核时留下的,上面还带了点黑籽。 本想顺手甩开它的秦橙不知想到什么,动作做到一半顿了顿,然后走开几步,将那片连着黑籽的果肉埋进了另一端的黑土里。 如果小葱大蒜长成这幅架势……那……虽然苹果籽和葱蒜说起来是完全不同的……反正扔了也是浪费,试试无妨,对吧? 在混乱时一念之间做下的动作,秦橙其实也没多想,顺手埋了果肉,割了两把小葱,然后急匆匆就又回到房间,搁下水果刀便下楼去了厨房。 面对这一大把嫩生水灵的小香葱,当妈的连连夸女儿会买,可惜没根须,否则还能再长一茬,说得秦橙心虚不已。 不过没多久这种心虚便被愁绪所占据,因为随着母亲干净利落的动作,一份金灿灿的蛋炒饭很快完成,装得满满一大份,摆在了她的面前。 坦白说,这份蛋炒饭真的很好,朴实没什么花哨噱头,就是蛋、葱和白米饭。饭是外卖剩下的,本就偏硬,又在冰箱里放过,炒后颗颗分明,粒粒弹口。而蛋液比饭先下油锅,煎至焦黄蛋香扑鼻,虽不是所谓的包裹饭粒的状态,但经充分翻炒,也是满碗金黄不分你我,最后加上大量葱花,清香立起,驱散了最后一丝油腻感,只留下色香味的诱惑。 这么一大份喷喷香的蛋炒饭,正常人都不会拒绝,秦橙却偏偏不那么正常……之前水果还好说,但炒饭这种偏硬偏油的东西,她实际上很少再吃,吃不出多少味道不说,之后肠胃有什么反应,也真是不太敢想。 但在母亲殷殷期待的目光下,她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抄起桌上的碗筷,就刨了一大口进嘴里,狠狠咀嚼起来。 然而嚼着嚼着,她咀嚼的速度却是越来越慢,最后,竟是愣愣地停了下来。 “怎么?不好吃?难不成放失手了?不好吃别硬吃,来,我尝尝看。”见女儿如此表情,一旁当妈的自然不自信起来,当时就想夺过对方手中的碗筷。 而被这个动作弄回神的秦橙赶紧一闪,避开母亲护住碗,展颜道:“不是,很香,好吃的!” 然后为证明自己所言不虚,她果然大口大口又吃起来,再没停下过。 这一次,秦橙并没有欺骗自己的妈妈,是真的很好吃,原本品不出太多味道的舌头,尝到了蛋香,米香,还有浓郁而又清新的小葱的清香,而这些香味之下,一点点咸和鲜,也依次浮出了水面。 食物原本的味道,还带着家的味道……太久太久没感受过这些了,女子低头吃得欢畅,也笑得欢畅。 而这天晚上,因陪伴母亲只能留在现实就寝的她,竟也是一夜好睡,无梦,无痛。 . 10、反应 - 第二天秦橙没再让母亲忙活。母女俩一早起来洗漱完后,她就坚持要出门,先带人到附近小摊铺吃了吃当地的特色美食当早餐,然后就去了繁华地段,导游般挽着母亲到处观景购物,游玩拍照起来。 对此,当妈的本来不太情愿,似乎觉得太浪费钱,但在女儿几番劝说下到底盛情难却,也觉得拍拍照算是不枉特意来此地一趟,便听从了女儿的安排。 如此这般,两个人接连去了好几个著名的当地景点,从大清早一直游玩到下午三四点,这才打道回府。 原本秦橙是计划连晚餐都要在外解决的,最后放弃,一来因为母亲到底节俭表示反对。二来……她隐隐觉得身体不太舒服。 对于老人来说挺合适的出游安排,对于病人而言却是超负荷了。实际上前些天刚出院那会儿,走个几百米都会喘一喘,她根本不敢想象带着母亲到处玩上大半天会是什么下场,如今却仅仅是不太舒服而已,已经足够令人额手称庆了。 不过到底还是疲惫难受的,所以秦橙一边感觉庆幸,一边也暗暗提醒自己得尽快去买点药存着,以备不测。 不测几乎是必然会降临,即使有了一丝希望,即使睡眠略为好转,她也不至于得意忘形,奢求从此就会健康起来。 事实上,秦橙目前乞求的,只是母亲在这里的一段期间内能保持住状态就好。这样自己不至于露馅,同时也能好好陪陪她,尽一点力所能及的孝心足矣。 也因为如此,当终于回到住所后,意犹未尽的母亲提出想拜访拜访房东时,暗暗疲惫难受的她仍强打精神,点头道好。 从道理上说和房东打招呼也没什么不对,好歹住得那么近,不求别的,也求个邻居之间相互照应。秦母原本大清早就想做这事,不过当时太早对方还没起来罢了,如今拜访就更是不愿怠慢,翻出了好几样土特产拎上当礼物,这才和女儿一起敲响了隔壁的门。 房东大妈果然在,应声开门出来,之后的事情便不消多说。一个拎着礼物诚心又礼貌,一个外向热情又有点爱贪小,自然是一见如故,在门口互报姓名寒暄了几句,大妈就连声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殷勤地将两人拉进了屋。 “哎呀坐,怎么能打个招呼就走呢?”老阿姨一手接礼物,一手亲呢地挽住秦橙母亲,满面笑容:“你家小朋友平时就太客气,都没进来玩过,老姐姐你难得来一趟,可不能和我客气了。” 当着长辈的面前,快奔三的秦小朋友一句话也不方便接,只能腼腆笑笑,然后乖乖地跟在后面一道进了门。 不过房东大妈说的倒确实不假,搬到这小楼近四年了,秦橙最多就在她门前说几句话,从没进去做过客,早先她是情绪糟糕没那闲心,后来则是身体糟糕没那余力。 所以第一次串门,她也难免有点陌生,进屋后便不动声色地稍一环顾,先把房间格局摆设收入了眼底。 说起来这房间也没什么特殊的,依然是老派的木地板欧式风,不过确实比出租用的两个单间要宽敞许多,宽到足可以被分隔成一室一厅。小厅的采光也很好,大窗前摆放着几盆绿植,家具则多是红木造,古意又大气看着颇上档次,可见做房东确实是一项很有前途的职业。 当视线扫过内墙一角时,秦橙才微微一怔,因为那里有扇门,而门侧有一个躲闪其后,只稍微现出小半个身子的人影。 “糯糯啊,这是租隔壁的秦姐姐和她妈妈,别紧张。”房东大妈显然也看到了,扬声便对那处叮嘱,大嗓门里不由得带了几分哄小孩般的耐心温柔:“秦姐姐的妈妈来看她了,我们说一会儿话,你自己在里屋玩,没事的啊。” 随着这一声吩咐,那个看起绝非小孩的窈窕人影便彻底藏到了门后,接着门扉轻轻合拢,再无声无息…… 这显然不是正常的待客之道,秦橙妈妈有点无措地回头一看,发现自家女儿也并不比自己好多少。 “哎呀见笑了。”最后还是老阿姨主动为她们解了惑:“我就这么个老来女相依为命,今年都十八了,可惜命不好,生来就有一点自闭。” 这么解释的时候,她还是大大方方地笑着,神态看起来既不尴尬也不难过,只是多多少少带了一点点叹息之色。 现在这种信息发达的时代,自闭症并不是什么新鲜词汇,别说秦橙,就连久居小城毫无医学背景的秦母也是有所了解的,闻言她顿时替大妈心酸起来,便主动拉起对方百般慰问,闲话家常。 两位母亲都只得一个独生女儿,偏偏女儿还都有病——虽然其中一位尚蒙在鼓里,另一位也不知底细——倒也不耽搁两人越聊越投机。而秦橙全程坐在一旁,虽然基本不吭声,却也听得心中颇多感触,暗暗叹息。 住了这么久,自顾不暇的她才刚知道房东女儿的存在,幸亏原本的安乐死阴差阳错没成,否则……若吓到人家自闭症加重,那就太造孽了。 而本以为这大妈人虽热情,但斤斤计较,好贪个小便宜,如今想来也不过是要替自闭的孩子多攒点家底,果然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当中年妇女们滔滔不绝地聊起家长里短时,时钟总是转得飞快,一晃眼就临近了晚饭时间。 两个当妈的经过几小时交流,如今已融洽到姐妹相称,房东大妈坚持要留老姐姐母女俩吃顿便饭,秦母也没多推脱,称要烧几个土产给老妹子尝尝鲜,两人便相携来到楼下厨房,挽袖子共奏起了锅碗瓢盆交响曲。 当妈的都如此了,做女儿还能多说什么?秦橙既不能像那位自闭症姑娘一样躲起来,又不能表现出身体不适,只得继续老老实实跟着打下手。 其实打下手也没什么,可随着时间推移,原本隐约的难受非但没好转,竟还加重了点,这让她有些紧张起来,生怕被看出端倪。 不行,必须得找个借口走开缓一缓……正当这么打算时,恰巧就听到母亲开口叫她去买些当季的蒜苔,好搭配着炒腊肉。 “蒜苔?”秦橙当时一顿,脑子里掠过那郁郁葱葱的一幕,便不假思索反问道:“蒜苗行不行?我正好有买。” 这当然没什么不好,于是得了首肯的女子顺利地返回了三楼房中,锁好门后一闪身,就出现在了湖畔边。 虽然通共没几天,不过秦橙发现自己已经越发地依赖起了这片小天地。 闪身进来,先从杂物堆里翻出一点以前的旧药片吃下去,又休息了半晌,感觉终于好受了一点,虽然这次发作总体并不严重,但买药备着的计划看来得尽快提上日程才行啊…… 秦橙一边提醒自己,一边慢慢爬起身走向绿化带,她不敢耽搁太久,上楼取个菜而已,哪怕有时间差,最好也得是掐着点儿休息。 而另一方面,她也有些好奇,今天一整天还没机会进来看看,不知道那些东西有什么变化没,虽然信誓旦旦说有蒜苗,但万一长得太老了,那还真不好交代…… 幸亏走近一看,实际情况并没让人失望。眼前黑土地中的植物虽然生机勃勃长势惊人,却并没有快速变老,今天再看依旧嫩绿青葱得很,那一丛丛不染半点浮尘的细叶如洗过般,水灵灵的青翠欲滴,直叫人舍不得下手采摘。 秦橙倒没考虑下手采摘的事,走近后她首先细心检查的,是昨天自己动过的两处地方。 种下苹果籽的那个角落长出了一点点小绿苗,嵌在黑土里还很不起眼的样子,却已有了生的希望。而收割过的两丛小香葱则已经再一次长出了嫩叶,虽然比周围同伴要矮上一头,却也是生机盎然。 这就好,女子为此轻轻一笑,略显安心……她本不是为了食用才栽种下这一片绿意,自然也不想轻易毁掉这些努力的小生命。 所以和昨晚一样,哪怕打算弄点作物来满足口腹之欲,她也只打算收割一部分茎叶,确保余下的依然可以存活。 至于存活到最后会发生什么,会不会按自然进程逐渐老化凋零,那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了。 当将一大把割好的蒜苗交到厨房时,秦母倒没质疑什么。原本有些蒜苗就不带根须,加上中午由女儿陪着逛了逛大卖场,见识过了那些削皮切片清洗得干干净净装在盒里待售的果蔬肉类后,她也就见怪不怪,最多感叹一声现在年轻人真是越来越懒了。 不过感叹归感叹,此刻她却没有埋怨女儿这样消费,一来觉得孩子独自在外生活太辛苦,偷点懒就偷吧;二来现在忙得很,根本没什么功夫数落人。 之后时间,不大的厨房里但见几人热火朝天一起动手,洗摘切烧煎炸烹炒,两个妈妈级的人物更是手脚利落,仅仅个把小时,四菜一汤就新鲜出炉,个个沉甸甸分量十足,端回三楼屋里摆了满满一桌。 说是请吃便饭,最后算是两家人一起动手的结果。老阿姨到底是房东,家里备货多,就负责烧制了其中的两菜一汤,一道菜是爽口脆嫩清香开胃的凉拌醋海蜇,另一道是酱红光亮肥嫩鲜美的红烧带鱼,再加上高压锅炖出的一锅乳白乳白的大骨汤,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增。 而秦母这边,则主要负责弄带来的土特产,其中一道是清蒸腊鸡,因为制作时已入味,所以什么都不用加,清洗后蒸至酥软拆骨摆盘即可,鸡块色泽金黄,肉质细腻紧实,浓浓的腊香味飘散开来,毫不逊色于其他菜。 不过当天最受欢迎的,还要数另一道蒜苗炒腊肉。腊肉不用多说,肥瘦适中带着独特的腌熏风味,切薄片小火煸出油后愈发肉香扑鼻。而青白相间的蒜苗更是提味,嫩叶本身清爽鲜甜又带些许蒜香,入锅后吸附了腊肉释出的油脂,无疑于锦上添花,几乎抢了腊肉的风头。 或是菜香诱人的关系,开饭时,房东大妈成功从里屋唤出了自家女儿,虽然她始终坐在妈妈身边低头端碗一言不发,连筷子也不敢伸,但能够与外人一起围坐就餐这件事本身,似乎就足够让大妈开怀了。 “这孩子很少愿意和陌生人同屋的,今天倒是肯上桌吃饭了,真可以说是大家有缘啊。”老阿姨一边唏嘘感慨着,一边不断给女儿夹菜,基本她夹什么那女孩就吃什么,连咀嚼速率也差不多,几乎看不出有任何的偏向喜好。 而出于礼貌,随意谈笑的秦家母女也尽量不向她投去视线。尤其是秦橙,不太舒服的她本就没什么精神,面对一桌子大鱼大肉也感觉不到半点食欲,所以只随便夹了两筷子素的,想着装装样子就好。 谁知道一筷子蒜苗入口,嚼着脆脆嫩嫩的,肉香融合了清香充斥口中,还带着大火煸炒的干香镬气,竟是瞬间开了胃。 原本没胃口的秦橙微微一顿,这次却很快回过神,又分别尝试了几筷子别的菜,就面带思索地偷偷观察起了就餐中的另外三人。 看其他人的反应,另外几个菜应该都蛮不错的。按理说也是如此,浓油赤酱的红烧带鱼和腊香紧实的清蒸腊鸡确实该比蒜苗味香浓郁,而若单论爽口开胃,那微酸脆嫩的凉拌醋海蜇更该稳压其他菜一筹。 可不知道为何,尝试下来,唯独这一道蒜苗炒腊肉,尤其是里头蒜苗,才刺激到了秦橙的味蕾,让她吃了个满口生香。 这么仔细一想的话,昨晚上的那盘蛋炒饭,似乎也是其中葱花最为香味四溢,以至于带动了其余的细腻味道。 秦橙当然知道这两个菜的特别之处,她疑惑的是,是不是只有自己这样的才会觉得它们吃起来很特别。 根据自己母亲和房东大妈的动作看,似乎正是这样。她们固然也频频伸筷光顾这一道菜,却并不会特意吃蒜苗,最多是和腊肉一道夹起送入口中。与此同时别的菜色也被吃了个七七八八,更多是按照各自的口味喜好下筷,并没觉得哪一个菜色很特殊。 正当如此下判断时,有那么一瞬,秦橙似乎看到桌对面,房东大妈身边,那始终视线低垂的小姑娘微微一抬头,瞥了一眼餐桌。 说“似乎”看到,是因为对方的动作很细微,也很迅速,这导致秦橙不太敢肯定是不是真有那么一瞬,又或者是眼花了。 但很快她就肯定了自己的观察力,因为没多久,那姑娘又迅速地,怯生生地朝餐桌瞥了第二眼。 若没看错的话,这两次小动作,都是发生在房东大妈给她夹菜之际,可惜她的母亲并没能留神,所以最终夹到她碗里的,都不是她瞥向的那一道菜色。 看着暗示不成只得低头继续吃碗里肉菜的小姑娘,不知为何,秦橙总觉得从那面无表情中瞧出了一丝无奈。 于是在房东大妈第三次伸筷子准备给女儿夹鱼时,她忍不住轻轻推了一推蒜苗炒腊肉的盘子,低声道:“阿姨,她好像挺喜欢吃这个菜的。” 这声音虽低,却听得其他三人都是一怔,而最先反应过来的果然是当妈的。 “真的吗?”老阿姨面露喜色,立即转头看向女儿,似乎怕嗓门太大,赶紧又放柔了几分声线,道:“糯糯啊,你看秦姐姐和她妈妈都很好对吧?所以不用怕的,喜欢吃什么,就自己夹好不好?” 一番循循善诱之下,小姑娘的头埋得更低,表面看起似乎有点抗拒,却又时不时地偷偷投过来一点视线。 留意到这点的秦橙也不多话,只轻轻地把盘子一点点推到她面前,然后就旁若无人的先夹了一筷子蒜苗腊肉,放回自己碗中有滋有味地吃了起来。 见她如此,秦母也赶紧收回目光,若无其事般与房东大妈恢复了攀谈。 或者是感觉没人再注意自己了,又或者是看秦橙津津有味吃得太香,少顷后,那小姑娘果然怯怯伸出筷子,飞快地扒拉了一些菜到自己碗中。 注意到她扒拉进碗里的果然是蒜苗多,腊肉少,咀嚼中的秦橙微微低了低头,掩住了眼中的若有所思之色。 秦橙怎么想的别人不知道,秦母和房东大妈反正都是单纯挺开心。在秦母而言,是因为和对方聊得投缘,也是高兴于有这么个好房东照应着自己女儿。而房东大妈则更是惊喜于自家孩子的表现,连连夸都是托老姐姐烧得一手好菜的福,就冲这么投缘,以后也一定得多多来往。 既然双方都想多多往来,做孝顺女儿的当然乐意遂她们的愿。当晚回屋后,秦橙便网购了两张五星酒店的自助餐券,第二天转给了房东大妈,希望二老中午能够一起去潇洒潇洒。 至于为什么只购两张让二老去,自己却不去,那当然是对于有点厌食胃口不好的人而言,吃自助这种方式也太浪费了。 这个理由对于节俭的秦母很有效,加之钱花了不能退,又有房东大妈这个新朋友陪伴着,便也不再推脱,次日放心地一起出了门。 挖空心思搞这么一出,当然不仅仅是出于孝顺之心。替二老叫好出租目送她们远去后,早已整装完毕的秦橙便径直转身,走向了通往医院的那条路。 昨日晚饭后,难受了大半天的身体慢慢舒缓了不少,借着洗澡的由头,后面又躲到湖畔小憩了一阵,夜里睡眠质量倒比想象的更好。 为何如此先不去想,防范于未然的事到底越早做越安心,所以秦橙仍然按原计划支开母亲,为自己争取了几小时的自由时间。 来到熟悉的医院,女子便老马识途地一拐弯加入了等候电梯的人群。她的日常用药中有好几剂是受严格限制的处方药,得先开单才能购买,所以早就预约了自己的主治医生,这会儿得先去四楼专家门诊部。 一线城市的大医院永远不缺人,电梯门一开,出出入入皆是摩肩接踵人头攒动,秦橙戴着口罩率先走进电梯厢,一会儿就被人流挤到了最里面的角落里。 对于这种拥挤她早已经习惯,此刻便心平气和贴墙面壁,看着镜子里反射的拥挤人群,等待电梯门合拢的一刻。 这种厢式电梯比一般商用的更大更深,能承载不少人,但再多也敌不过人流,眼看即将满员,却有一个医生打扮的年轻男子领着两个人抢了进来,引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和抱怨。 对于骚动那年轻医生完全视若罔闻,只是客客气气地拨开拥挤的人群,尽量给领来的两个人争取比较舒适的空间。 抱怨归抱怨,不知是因为都赶时间不愿多事,还是看在他维护的是两名弱质女流的份上,电梯内的骚动并没有保持太久。 缓缓上行的安静空间中,谁也没注意到,最深处的角落里,一个原本百无聊赖盯着墙壁镜面的瘦弱女子,眼中流露出了惊慌怯怯之色。 . 11、预感 - 当漫不经心地透过镜面瞥向那引发小骚动的三人时,秦橙没想过下一秒心跳竟会如此之快。 如果得的不是胰腺癌而是心脏病的话,这时候她大概已经控制不住地病发倒地了。 实际上,就算没有器质性病变,此刻的心脏也相当不好受。 心跳得很快,却大气也不敢喘,当那道熟悉的身影毫无征兆地突然映入眼帘时,秦橙整个人都是懵的,甚至有那么一瞬,她觉得自己已经露馅,即将面临审判。 好在电梯及时合拢启动了起来,一时间小小空间里除了轻微的嗡嗡声,所有人仿佛凝固住了般,不再随意动弹和张望。 这让最角落里的秦橙有了一丝安全感,然后凭借这丝安全感总算稍稍控制了心跳,勉强让自己冷静了一点下来。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找回一点冷静后,各种念头开始不受控地接二连三冒出来。一开始畏惧的理由自然只是错觉,她不可能是冲着自己来的,多半只是巧合罢了,可是,她为什么也会出现在这个医院里? 固然这是一家实力雄厚全国都数得上号的三甲医院,否则秦橙也不会处心积虑的挑选来此就医,但当初她的挑选理由之一,就包括这里远离楚芹意的日常作息圈,跨越几个区的远。 事实也如她所料的那般,几年下来,除非自己有意为之,否则两人就是在各自轨道上运行的行星,绝没有突然撞上的可能性。 也正因为如此,这次电梯里的不期而遇,才瞬间让人起了一身冷汗。 莫……莫非是谁住院了,她来探望?第一个猜想是如此,但并不太合理。秦橙当然知道楚芹意的家人都不在这个城市,而若是其他不那么重要的人士住院,哪怕出于情理来探视,按她的习惯也不会如此匆匆,竟然选在这种大白天的就诊高峰时期一起挤电梯。 那么……难不成是来看病?不、不可能。这否定甚至比前一个要更快,秦橙摇摇头,飞快瞥了一眼镜中人,又做贼般飞快移开目光。按这人如今的财力人力,肯定有长期固定的私人医生,不可能一点小毛小病就往医院来,更不可能舍近求远跨几个区来这家……除非…… 除非……除非有什么是私人医生的能力解决不了,必须借助三甲医院的大型仪器设备,才能诊断甚至治疗…… 念头闪过,女子心中狠狠一揪,这次甚至顾不上心虚,一抬头又透过镜子死死盯住了那个身影,想看出点究竟。 电梯缓缓上升,已经过了三楼,每到一个楼层都会停下进进出出许多人。但因为那年轻医生的维护,站立在电梯门靠按钮一侧的两名女人几乎没受到多少打扰,始终是面朝门而立,从容平静的等待着。 因为这样的姿势,被挤在最里头面壁的秦橙其实只在对方踏进来的两三秒瞥见过正面全貌,余下时间都只能看个后脑勺加一点点侧颜而已。 但即使如此也够了,定定看着镜子里那挺拔又妙曼的背影,原本想看个究竟的念头不知不觉淡去,甚至连不断翻涌的各种情绪,也悄然无声地缓缓退了潮。 很清晰,很近。这是分离以来最近的一次接触,彼此之间的距离仅仅两米不到,甚至还呼吸着同一处的空气。 确实瘦了,后背也太紧绷,而且穿着高跟鞋,不知道有没有记得定时推拿……是不是还咖啡上瘾呢…… 秦橙的目光逐渐变得痴缠迷离,有那么一段时间几乎魂游太虚,忘了身在何处。 即使是透过镜子反射的观察,这样的目光可能也太过滚烫黏稠,以至于电梯门前原本平静而立的高个儿女人突然蹙眉回首,冷冷地的扫过来了一眼! 一瞬间,秦橙恍惚觉得镜中的视线似有刹那相撞,一颗心倏地几乎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赶紧微微一低头,避开了可供观察的角度,恨不得立刻攥住簪子逃遁而去,可惜人挤人的状态下也只敢想想而已。 扫视并不仅仅只是一下,“楚总,怎么了?”旁边的短发女性见状低声问道,但女人并没有理睬,锐利而略带审视的视线依旧反复地扫过电梯厢内黑压压的人头。 如此扫视下,平时心理素质极佳甚至连死都不怕的秦橙,这会儿只能闭眼缩颈耷拉脑袋,紧贴着墙几乎把自己缩成了一只鹌鹑仔。 值得庆幸的是,大约是这样子的扫视太锐利也太明目张胆,电梯内有不少人都不太适应地动了动,甚至不自然地轻咳了几声表示抗议,倒无形中成了一种掩护。 更值得庆幸的是,伴随着空间上升,新的楼层很快就抵达了,在停顿感和轻微的一声“叮”后,电梯门再次不紧不慢打开了。 “楚总,咱们到了。”在短发女性的提示下,审视的目光终于撤回,连同年轻医生在内的三人随后踏出电梯,不知去向。 四楼,内外科诊区和专家门诊部……秦橙睁开眼,感觉逃过一劫的同时,心中疑惑和担忧却又泛起,甚至更重。 因为怕暴露,她没敢跟着下电梯,但这个医院很多地方秦橙都挺熟悉了,所以当电梯运行到五楼时她果断出来直奔楼梯通道,很快就从另一个方位到达了四楼门诊部。 人呢?人在哪里?此刻的她早就把自己的行程安排抛到了九霄云外,到处奔走张望着,一心只想重新找到那三个目标。 可偌大一层楼面,一旦让人离开了视线所及之处,再想寻回谈何容易。秦橙在无数男女老少中穿梭往来,一面焦急寻找,一面还得注意别让自己太显眼,这般反复搜寻着,甚至连挂号等位的提示屏幕都一个个名字核对了几遍,终究还是无果。 眼看浪费了不少时间,估计就算诊断也诊断好了,秦橙又去电梯口候了半天,最后甚至直接去了地下停车库,但全都没有任何有价值的发现。 这么来来去去,一个多小时转眼即逝,转了一大圈的秦橙最终回到医院大门前,寻了个花台角落的长椅又坐了半晌。 好吧……半晌之后她长吐一口气,看看熙熙攘攘的人流,揉了揉太阳穴,承认这次又是有始无终地错过了。 顺手摸了摸后背,不知何时已出了一层密密的细汗,小风一吹飕飕发凉,让人感觉颇不舒服。 同样不舒服的还有心,有许多疑惑堵在那里无法疏通。既然是在四楼下电梯的,那么多半还是和就诊有关系,真得是要借助大型医院的仪器设备检查什么吗?或者是有什么难题是私人医生无法驾驭的得求助专家?她到底怎么了? 不不,不能乱想……之前她的生日视频反复看了那么多次,除开瘦了一点外,没觉得那气色有什么大问题,刚刚在电梯里看起来也挺有精神的,就算有事也肯定不是什么大事…… 至于求诊什么的,有时候有一点小疑难杂症并不代表就严重,何况连疑难杂症也未必真有……不要乌鸦嘴咒她了…… 秦橙不断地揉着太阳穴,却越揉越头疼,只得反反复复告诫自己不要胡乱多心,不要胡乱悲观。 最后让她从混乱的漩涡中挣脱出来的,是一个电话。 “喂,女儿啊,我们都吃好回来啦,你怎么不在家?到哪里去了?”听着母亲熟悉的声音,秦橙这才惊觉已经临近了下午三点,顿时有些心生懊恼。 预约错过了,再想挂号门诊已经来不及,今天看来只能这样了。 “没事的……我就看天气不错,所以随便逛逛,还想顺手买点水果什么的,很快就回去。”于是她如此回答。 “哦这样啊。”电话那头并未起疑,大约心情好的关系,还带点笑意:“那要是方便的话再帮忙捎带点葱吧,就要你上次买的那种小香葱,挑着点,一定水灵新鲜的。” “嗯,好的,要多少?哦,记下了,没问题放心吧,妈妈再见。” 简单答毕,秦橙站起身来拍了拍灰,暂时抛开杂念,振作起精神就此回家。路过水果铺的时候,她还特意进去挑选了几个红心火龙果,一来算是给自己圆谎,二来这东西在老家不怎么常见,即使有按母亲的节俭估计也舍不得,如今算是给老人尝尝鲜。 至于小香葱,就等快到家时找个没人的地方再进去收割吧,刚收获就料理,算是极致的水灵新鲜了,老妈一定会满意的。 盘算是这么盘算的,谁知道计划没有变化快,没等走到家附近,秦橙就发现自己不得不提前找个没人的地方了。 也许是之前来回奔走太厉害的关系,半道上,几天没怎么发作过的病痛,再次气势汹汹而来! 这下实在是有点猝不及防,偏偏上一趟医院啥也没做成。满头大汗的秦橙只得强忍着扭头进入附近一家比较熟悉的商场,三拐两拐找到一处僻静的洗手间,钻进最后一个隔间锁上了门。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病痛已经十分严重,出现在湖畔时她基本已经全身乏力站立不稳,手上的塑料袋砰然落地,水果稀里哗啦滚了一地。 老实说,虽然病痛发作中,对于精心挑选的高价货秦橙还是挺在意,强忍着趔趔趄趄走出好几步远离滚落满地的水果,这才眼冒金星地颓然躺倒在地上。 之后她就再没余力去管什么了,连零散的旧药片都已吃完,只能强行苦捱,直到熬到极限后意识模糊地晕厥过去。 等从昏昏沉沉中再次苏醒过来时,再一看手机,已经过去近五个小时。 五小时啊……没搞错的话,换算成现实时间应该是……半小时左右。 脸色惨白的女子苦笑了一笑,勉强找到了今天一件称心事。 再休息片刻,爬起身来的秦橙拍拍脸强行恢复了点血色,然后苦中作乐地找到了第二件称心事,那就是自己百忙之中不忘保护的水果还算给面子,大多没有摔坏,最多有几个有点摔伤,快点吃掉的话倒也不妨事。 于是她赶紧重新拾起东西装好,再顺便割了几把小葱也装进塑料袋,然后闪身回到现实,拎着满满两袋子果蔬步出隔间,顶着解手大妈诧异的目光泰然自若地离开了洗手间。 虽然打扫挺洁净的,但下次……咳,不到不得已,还是选择洗手间之外别的私密场所吧…… 即使有时间差的优势,可也至少耽搁了半个多小时,所以秦橙急匆匆回到小楼时还是被不轻不重地数落了几句,原来两个做母亲的早擀好了面做好了其余准备工作,就等她带小香葱了。 “我们两个老的吃饱喝足回来,发现小糯糯就吃了点米糕,这怎么行?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就想弄点咱家的小吃给她尝尝。” 秦母笑呵呵解释道,一手接过小葱,一手拍了拍秦橙身上的浮尘,看似埋怨又似关心:“加上我猜你这孩子也不会好好吃饭,对吧?快,去洗洗脸擦擦手,一起做完一起吃。” 结果秦橙买的高价水果一时无人问津,倒是被迫陪母亲做起了久违的手工劳动。 好在无论做什么,她也就只是打个下手而已,倒不伤神。 面团早已经揉好醒好,胖嘟嘟白乎乎的透着莫名可爱。秦母熟练地拿起来揪成一个个小团,再洒点干面粉,将每个小团都擀成一张又薄又大的面饼,极薄,却韧而劲道,像软滑的白绸般。 擀好面饼,接着就是铺馅料。馅料很简单,主料是葱和肉。葱是脆生清香的小香葱,肉是肥瘦适宜的猪肉糜,加入姜末香油鲜酱油等调料后搅拌上劲,往面皮上厚厚实实地铺开一层,看着无比实在诱人。 铺好馅后才是技术活,得将薄薄的面皮一层一层折叠起来,边上压紧封口,再用擀面棒稍稍擀压一下,不能太轻,轻了不够紧实,也不太重,重了就是货真价实的露馅。 技术活完成了,接下来的事秦橙倒也会做,那就是拿平底锅,倒少许油,细细的小火慢煎,煎至两面金黄即可。 这个小吃也不算什么地方特色,倒是秦橙从小经常吃的,名字很简单,就叫葱香小肉饼。 葱香肉饼不算什么特色,却也各家巧妙不同。秦母做的这种酥香分层,皮脆薄馅又多,自然味道不差。 最开始几个是秦橙煎的,出锅时黄灿灿香喷喷十分诱人,连吃饱自助回来的房东大妈都连呼尝尝鲜,尝着尝着就连吞了两个下肚,后来秦母接手就更是干净利落,没一会儿煎了七八来个,就端上楼,招呼两个孩子一起吃。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这次自闭症小姑娘倒比上次吃饭时表现更好。大约也是饼太香的缘故,小葱不但为肉饼添加了赏心悦目的绿,诱人浓郁的香,也让肉馅更带汁水口感愈发软糯香厚……哪怕是刚刚发完病,硬着头皮啃下第一口的秦橙,也不得不承认好吃。 一个是边吃边心有所想,另一个则是低头默默不停嘴,就这样,两个做女儿的在自家亲妈关爱的目光中,一个接一个地消灭着盘中小饼,不多久后就只剩下两个了。 “我外面吃过点东西的,已经撑了。”秦橙道,然后擦擦手,很自然地将盘子推过去,以商量的口吻对小姑娘道:“所以最后这点你来负责消灭,好吗?” 她是真的不行了,虽然这次也吃出了美味感,但或是刚刚病发的关系,又或是心中始终放不下事,无论怎么调整,胸口多少都有点发闷。 但这举动落在别人眼里大概就意义不同起来。秦母欣慰地笑了笑,房东大妈也笑了,她似想说点什么,却最终并没有说出来。 因为在她之前,有一个小小,细如蚊呐的女声响起来,低语道:“……谢谢。” “不谢,喜欢就多吃点。”秦橙笑笑回答道,完全出于习惯,并没觉得有任何不对。 直到瞥见房东大妈喜出望外激动万分的表情,她才心中隐隐一动,生出了会有什么事的预感。 果然,这天晚上,当老阿姨拉着新结交的老姐妹窃窃私语了大半天后,秦母回到屋中,向秦橙宣布了一个新决定。 “你徐阿姨想付钱请我帮她女儿做吃的,每个月有五千,还能免你每月房租呢。”勤俭朴素的老母亲笑呵呵道:“所以我决定多待几个月陪你。” 出于种种不能出口的顾虑,做女儿的自然试图反对,但理由不足,反对无效。 秦橙最终扶额,再一次感受到了命运戏弄般的无奈与无力。 变幸运了什么的,果然是想太多了吧。 . 12、品种 - 秦橙原以为母亲最多只待一两周就会走,她确实是不希望对方久留的,这和孝不孝顺无关,只是人与人朝夕相处久了,很多事情就容易露出破绽。 但房东大妈的优渥开价确实十分具有诱惑力,何况秦橙其实也知道,母亲之所以愿意多留几个月,并不仅仅是因为金钱。 知女莫如母,反之亦然。自家妈是多心软的人啊,对大妈孩子的怜惜,以及对自己女儿过分消瘦的担忧,都是促使她留下的原因。 之后发展也确实如秦橙所料的那般——母亲虽接受了房东大妈的开价,即日起便每天给那自闭症孩子特意做点好吃的,但坚持五千报酬里已经包括了全部费用,决不肯另收房东大妈付的买菜钱。 “毕竟我做出来的菜,我和女儿也是要吃的,怎么能全算你账上呢?老妹子你再塞钱我可就不干了啊。”这是她的原话。 房东大妈虽平时精明贪小,但并非一味抠门不识情谊的吝啬鬼,反而有点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的脾气,如此一来二去,两家关系自然愈发亲厚起来。 要说有谁会为此头疼,那也就是秦橙了。毕竟在她的判断中,与其说对那女孩胃口的是母亲的手艺,倒不如说,是特殊的作物。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现在她不得不费心地每天设法将湖畔的作物加入每天菜谱之中,以便不让大家失望。 还别说,之后几天的情况至少没辜负秦橙的一番苦心。但凡加入了小葱或蒜苗的菜,无论荤素,那自闭症姑娘都挺爱吃的。其实秦橙自己也是一样,就算再没胃口,搭配了这两样的菜她都吃得下去,且吃完从不会有腹疼呕吐之类的状况发生。 只不过,就算再怎么方便搭配,也总不能顿顿盯着这两样东西入菜吧? 除了葱和蒜,湖畔就只有一株苹果树,虽然长得很快,眼看着四五天就从幼苗变成了树木,但毕竟还是小树,也不知哪天能成熟。 幸亏与此同时,别的东西也照样长得很快,譬如大蒜。 大蒜不同阶段有不同吃法,蒜苗长没了,又能摘蒜苔,等最后彻底长成了大蒜头,刨出来留一部分复种下土,另一部分同样交给老妈当做配料入菜,热热闹闹地做出了蒜泥白肉、蒜香排骨、蒜蓉粉丝开背虾等美味,总算又对付过去了几天。 其实,这些菜不仅解决了几顿饭的问题,也进一步确认了作物效果,因为它们无一例外地保持了对自闭症女孩的吸引力,这种吸引力对秦橙自己也同样行之有效。 既然如此,那么添加作物这件事就越来越亟待解决,毕竟再怎么变着法儿的入菜,小葱和蒜也实在太单一化了点,长此以往显然是不行的。 按道理说这事不难,秦橙也确实这么打算好了,但却并没有立即行动起来,因为她在等网购的物品送到货。 没错,既然要当正经事做,那她这次就直接网购了种子和一些种植小工具,才不打算再用吃饭的金属勺子去刨坑了。 说到添加作物,其实还有一件事让秦橙感觉挺意外的,那就是她的那片小天地里,不知不觉又多了一种不请自来的小生命。 这完全是个偶然的发现。前两天偷偷到湖边来复种大蒜时,她无意中看到隔壁另一个绿化带大区里的某块地里,似乎是长出了点什么,在黑黝黝的泥土中密密麻麻挤着,像一簇簇绿色的小疙瘩般。 这就奇了,要知道秦橙从始至终都只在最近的这块地里捣鼓,根本没动过别处,更别说隔壁区,难不成这泥地里其实会自动长东西出来的? 带着惊讶和好奇,她立即过去仔细查看了一下,才发现那不是什么绿疙瘩,而是一簇簇绿色的仙人掌。因为实在太小太嫩又圆乎乎全挤在一起,就算满是小刺也没什么威慑力,反而带着一种多肉植物特有的可爱感。 可仙人掌?怎么会长仙人掌的?这么个东西和玄妙神秘的太极八卦湖看起来一点也不搭啊……所以,莫非问题还是在自己身上? 秦橙盯着一簇簇可爱的小多肉思忖了半晌,终于想到,这玩意儿会不会和火龙果有什么关系吧? 说起来,火龙果这种东西,是长在什么地方的来着?树上?藤上? 别怪秦橙没见识,毕竟是人就总有知识盲区嘛。而之所以会产生这种猜测,完全是因为当晚分发红心火龙果供大家品尝时,她发现似乎少了一个,后来,又在鞋底上发现了些黏黏糊糊的果肉痕迹。 鉴于发病时水果曾经到处滚落过,而当时自己又疼得迷迷糊糊的,虽然已经尽力去避开了,但若是不慎踩中了个别的果子,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所以秦橙并未放在心里,只不过后来回到湖畔却没发现什么踩烂的残余果泥,才纳闷了一会儿,最后思索无果,索性把这种洁净归结成了神秘现象之一。 如今再回想,当时为避开四处滚落的水果,自己似乎就是走到了这附近来,若因此误踩了某个滚到泥里的果子,倒也说得通……唔,至少比自动洁净啦自动长东西啦什么的更通些…… 无论怎么样猜想,学习才是硬道理,所以当天一回来,秦橙就上网查了查火龙果的相关信息,发现这东西居然是,果然是,仙人掌科的果实。 证实了猜测,补充了又一个知识的盲点,后续处理就好办得多。据说火龙果这东西本身就不算娇贵,何况还是置身那片玄学小天地之中,秦橙大胆地将挤做一堆的小仙人掌群分株移种开,隔壁区的土里就多出了六簇整整齐齐热热闹闹的小仙人掌球。 完成后,她站起身抹了一把汗,看那边日益粗壮的苹果树,又看看这边欣欣向荣的小仙人掌团队,不得不承认,还是高价水果更让人期待些。 再延续这种思路想远一点的话,其实能省不少水果钱吧……自家种什么的,也未必一定得是蔬菜嘛。 虽说思路被拓展了,但秦橙并没有因此贸然行事。既然已准备好下一步如何去做,那按计划去做就成,一口吃不成个胖子,对体力精力都极有限的病人尤其如此。 所以在等待网购物品到达的这几天里,除了照顾收割现有作物,没事帮母亲打打下手外,她只做了两件事情。 第一件事情,就是始终搁在心里一直放不下的,对于医院那次偶遇的疑惑和担忧。 因为担忧,秦橙后来又找借口独自出门,特意去那栋办公楼前等候了几次,盼着运气好的话,能再遇见对方一次,好好观察观察她的气色和状态,也算求个安心。 可惜撞运气这种事情从来就没个谱,所以几次等候无一例外全都落了空,连远远看上一眼的机会也没有出现过。 为此她一度想给姓唐的再打个电话,但转念一想这家伙一不细心二没好心,并且也是大忙人,估计问也白问,只得暂时作罢,将这隐忧压在心底。 而第二件事,其实也与第一件事有些牵扯。因为当再一次去医院开药时,秦橙也没忘打听相关的情况,试图从中找到突破口。 这种尝试自然是失败的,因为她根本不知道领路的那个年轻医生姓甚名谁,是负责哪一环节的。偌大一个综合医院,就算当了几年的老病号,能认识的也不过就是几个相关人员而已,譬如她的主治医生黄老。 其实这次看到秦橙时,黄老显得有一点惊讶,似乎是觉得作为一名生命已进入倒计时的患者,她看起来比预想的要好得多。 所以在开药单的同时他还特意给秦橙简单检查了一下,随后沉吟片刻,认真建议她做个进一步的体检。 “你的脸色比出院时好很多啊,我怀疑黄疸指数是不是下来点了……如果真是,可是好现象啊。” 老医生这样分析道,笑呵呵的神态里带着欣慰,却又同时带着不解。 秦橙寻了个借口拒绝了这建议。她是来开药的,不是来体检的,如今体检数据对她而言没任何意义,更没益处——譬如,若是检查下来情况变好了,那么她的病例数据就会变得很显眼,会有许多医生如黄老这般疑惑不解,甚至试图进一步探究原因。 而若是一番体检后,发现病理数据其实毫无改变,甚至是在一步步恶化着,那么这些天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乐观和希望,无疑会受到沉重打击。 说是讳疾忌医也无所谓,总之这种两头吃亏的事还是尽量避免的好,反正医疗已无效,还不如积极乐观的心态重要。 所以之后女子就赶紧告辞黄老,开完药离开医院,决定以后能不来就还是尽量别来了。 也幸亏是没同意留下做体检,因为秦橙前脚刚一回家,后脚等待已久的快递就送上了门。因为里面有园艺工具,纸箱子难免有点大,好在这天老姐妹俩又给秦橙设法支出去了,所以她得以从容签收,然后抱着箱子躲进自己房间,小心锁好了门。 当再次出现在湖畔时,秦橙手中不仅仅抱着刚刚的快递,而且还有她自己准备的两件小东西——已经浸泡发芽了的生姜和土豆。 这两种作物同样是极不起眼的,也因为不起眼,可以和许多荤素尽情搭配,所以在做菜方面与其追求高价货,倒不如务实为主,多考虑种一些这类配角。 当然,决心丰富品种的秦橙并不仅仅只做了这点准备,打开快递箱,除了园艺工具之外,还有她精心挑选的三包种子。 而这三包种子,分别是香菜,番茄和圣女果。 种香菜是和种生姜土豆同一个思考模式,配角越多,可选的菜色越宽广。至于余下两种……好吧,秦橙自然也知道番茄和圣女果差不多,但出于私心她还是两种都买了,毕竟这东西既能当蔬菜又能当水果,她自己平日也挺喜欢吃的。 开始考虑自己的口味和喜好,是因为如今秦橙基本已经确信了,多吃这片小天地里种出来的东西,多半是对身体有一定改善的,尤其对病人而言。 这些天来,无论是自己还是那自闭症女孩,不仅仅口味上偏好这些地里的作物,而且吃完之后显然气色都不错。 在自己而言,这体现在病痛发作的减少和睡眠的改进,而那个女孩……不知道敢稍稍说话了算不算。 原理何在?目前当然不清楚,也不必去费心弄清楚。值得注意的是,就目前几次病发看来,作物的效力是有时效性的……如同有些药片一天得吃两三顿才能维持,这些作物以后恐怕也得常吃,最好能一直吃下去。 若是长期这样吃下去,日积月累之后会不会得到进一步改善呢?最终又能改善到何种程度?虽不可知,却难免让人期待啊。 继时间流速不同后,这可以算是第二个振奋人心的发现,即使不该奢求太多太远,起码母亲在的这段期间,能够保持住状态也好。 也因为如此,秦橙才想到种些喜欢的食物,毕竟要经常吃的话,她也不会委屈了自己。 说做就做,这次有了园艺工具后显然省力了很多。女子很快将包装里的香菜种子倒出来,也不做别的处理,就按说明提示的间距分批埋进了小葱旁边空余的土地。 而种下这批香菜后,第一个方块地总算被充分利用完毕,从左到右依次是蒜,葱,香菜,还有一棵占了三分之一地皮,却迟迟不见下一步动静的苹果树。 说起来距离种下到现在,都过去一周了吧?一周成树在外面是不可思议的奇迹,但放在这里面,无论是与收割无数茬但依旧茂盛的小葱相比,还是与复种后又长出来的大蒜相较,这家伙都实在是慢了点。 这么些时间了,就连比它后扎根的小多肉……呃不,火龙果苗,都已经长成高高大大的仙人掌树了。 固然树木、灌木和草本植物的成长周期本就相差甚远,不过看着已经颇粗壮却依旧毫无动静的大树,秦橙心里难免还是没有底。 “喂,你要是不结果,那还可能是授粉有问题……但至少,也先开个花给我瞧瞧吧。”种完香菜后靠着树稍作休憩的女子,抬头看看茂密的绿叶,就忍不住低低咕哝了一句。 当然这不过是毫无意义的随口抱怨。抱怨完后秦橙安慰般拍拍树干,就老老实实地去邻近第二个方块地里开垦挖坑,将之分作大小不一的四份区域,然后依次种下了番茄,圣女果,以及切分成带芽小块的生姜和土豆。 全部种完之后可以发现,其中土豆占地面积最多,而大番茄的占地面积最少,不过整体而言,也算是充分利用完了第二个方块地。 之前才区区半块多地,如今一下就填满两块,虽然播种耕耘的过程要比正常种植省事省力得多,却也足够体弱的人喝一壶的。 所以这天秦橙没再返回过,出去后便直接沐浴更衣,懒在床上闭目养神休养生息,连母亲回来也叫不动她。 而翌日,当她寻了个机会满怀期待地又踏入这片小天地时,就当真嗅到了花香,看到了花开。 昨天的抱怨似乎真生了效,不过是无心插柳的效果,因为那一朵朵光洁硕大,垂缀于肥厚绿植之上悠然绽放的美丽白花,是属于火龙果树的。 至于那棵被抱怨过一句的苹果树,就仿佛带着不满存心作对似的,今天也并不曾见到什么花。 取而代之的,是密密匝匝直接挂满枝头的,累累硕果。 . 13、果香 - 虽然没见到开花的过程,但眼看着垂满果实的枝头,秦橙依然感到一阵由衷的喜悦。 其实童年在乡下的外公外婆那里,她也曾见过挂满果的果树,但或是因为亲手培植出来的关系,总觉得这一棵颇为不同。 即使枝头上的累累硕果明显发青尚未成熟,却已散发出了诱人果香,一个个圆乎乎沉甸甸地躲藏于茂密的绿叶间,瞧着就令人颇想尝一尝。 不过,在果树底下顺时针绕了几圈,发现自己只能抬头干瞪眼的秦橙很快放弃了这一不切实际的想法。 面对不知不觉间已长得颇高大粗壮的树木,身为抱病在身的弱女子,即使有爬上去的心,也没有爬上去的能力了。 还是疏忽了啊……只能等回头再网购一些采摘类的工具再说了……唔,应该有这类工具的吧?实在不行买个梯子也凑合。 初次试图摘果子失败,秦橙略感尴尬地揉了揉眉心,旋即将注意力放在另一个新事物上,那就是隔壁处处盛开的火龙果花。 其实若论抢眼程度,一朵朵绽放的美丽大花要比苹果树吸引人得多。火龙果的花朵要比普通花大,蝉翼般单薄的洁白花瓣层层叠叠展开,露出里面细密柔软的淡黄花蕊,再衬着绿中微黄同样似花瓣绽放的花萼,开得如斯灿烂,却无关艳丽,而是带了幽昙般的圣洁。 这花显然极好极美,大学时也曾养过花草的秦橙赞叹地欣赏了好一阵子,才考虑起是不是该给这些花授个粉。 因为查过相关的知识,她当然知道红肉红龙果据说自花不亲,是需要靠人工辅助的,甚至于怎么弄,也看了个七七八八。 但瞧着眼前这六大株植物,每一株上都有几十朵花,真一朵朵授粉也颇麻烦,而且那苹果树不也结果了么?别说帮忙授粉,连花都没看到。 犹豫片刻,秦橙还是决定弄个对照组。她在杂物箱里翻找了一组刷牙用具,先轻抖花朵,用小盒接住扑扑簌簌落下的花粉,再用牙刷蘸上粉,细细刷在下一株花的雌%蕊上。好在这花够大,花蕊自然也大,雌%蕊雄%蕊很容易分辨,相对也没那么娇弱,倒很适合入门级别的菜鸟。 饶是如此,一朵朵逐一授粉也是个体力和细心并重的活儿,尤其需要时不时蹲下或踮脚……好在需要处理的花朵减半,所以体力方面还算相对轻松。 不错,秦橙只给其中一半花朵辅助授了粉,却留下一半不人工干预,自然便知道差异有多少,以后该如何对待了。 而在亲身体验了授粉过程后,她是真诚地盼着最好两者没什么大差异,否则这样一次次辅助也是个折磨,迟早会累断老腰。 更不幸的是,这天需要立即处理完的活儿,还不仅仅是这么一点而已。 在相对不怎么起眼的一片绿油油中,新种的作物其实都纷纷破土而出冒出了嫩苗,而其中最麻烦的,是需要搭攀爬架的大番茄。 想要番茄长势好,一定得给它搭架子让它攀援而上,这是秦橙在小时候在外公外婆菜园里学到的知识,所以这次购买园艺工具时她也没忘了购买相关物品。 实际上,相关物品买得已经太迟了些……整理着网购的包塑铁管和各种小零件,女子就不免心有戚戚地又望了隔壁火龙果树一眼。 所谓火龙果树,其实并不是树,只是几株长长地围绕主体支撑物攀上去的肥厚仙人掌,看起来很像树罢了。 没错,火龙果其实也是攀援类灌木。知识盲点秦橙早补充了,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地里植物生长太快,网购的攀爬架还在路上就到了需要搭架子的时期,最后还是她急中生智,去杂货店买了十几根金属晾衣杆和两捆塑料扎带,这才勉强搭成了主架,有了现在的仙人掌“树”。 往事不堪回首……如今有了专业用具,两三下便给幼苗期的大番茄植株做好了未来的家,因为种得少,做得更是一个轻松加愉快。 至于数量更多的圣女果幼苗,那是不用忙的,早知其中关键的秦橙一开始就买了矮种,虽说每株结果要少些,但从根本上杜绝了麻烦。 好不容易忙完后,还剩下几根包塑铁管。女子原本想将它们放回快递箱中去,但歇息时瞧着这些长长的管子,又看了看那株高高大大的苹果树,突然眉心一动就计上心头。 两根连接在一起的铁管足有两米,而最低垂处的挂果树枝目测高度也不过如此,还是很有希望的嘛…… “乖乖掉几个下来就好……听话……”或者是觉得上次说话有点效,这次举起铁管时,秦橙也不由得下意识喃喃了一句。 随后,她才刚瞄准好细树枝敲打了一两下,便有三四个偌大的果实噼里啪啦掉落,不偏不倚全砸在了树下人的头上! 幸亏再怎么大个儿,掉下来的到底是苹果不是椰子,所以被袭击的秦橙只揉了揉脑袋便恢复了过来。 恢复后的她也不恼火,笑眯眯地放下管子拍了拍树干,就俯身捡起了地上的劳动成果,当看到上面沾了点泥土时,索性抱着这几个青苹果伸手一攥簪子,闪身回到了屋中。 换了一个空间后,苹果上的泥土也就消失了。无论沾染在什么东西上,那片小天地里的水和土都是无法带出来的,这一点细节秦橙很早就已经留意到了,有时候也乐得利用一下这种便利。 变干净了的苹果滚圆光亮,偏硬,表皮青碧润泽,带着一种尚未成熟时才有的青涩香味,好闻,却似乎不是太好吃的样子。 但存心尝试的秦橙并不以为意,只稍稍冲洗了一下,就整个拿起来咔嚓咬下去了一大口。 脆,且酸!第一感觉果然如此,只是酸却不涩,反而有浓郁的果香伴随酸味腾地充盈满口,甚至透过口鼻影响了嗅觉!秦橙皱了一下眉,被刺激到说不清是香更多还是酸更多,却并不反感,又再多咀嚼几下,就从果酸中品出了隐藏其后的甜。 渐渐地甜味愈发明显,两种味道相互综合作用,到底是变得酸酸甜甜起来,酸主甜辅,脆爽生津,嚼久了腮帮也稍有点酸,却是舍不得停下来。 好吃!秦橙一连啃完了两个才歇气,只觉得有一股果汁的凉意伴随着酸甜气息直通体内,一时间神清气爽,连呼吸都畅通了几分。 若不是腮帮酸软,说不定她还真会将盘中四个大苹果一气吃完才善罢甘休。 大快朵颐的畅快感平息下来之后,摸摸有了饱足感的小腹,秦橙才有点诧异。她很久没这般痛快淋漓地大吃一通了,之前葱蒜等作物做成的菜哪怕觉得好吃,但出于久病者的自觉,她也总会下意识地少吃几口,不敢太放肆。 后知后觉想想,这青苹果的味道固然不错,但也谈不上多么惊艳,尤其酸味还蛮重的,偏偏吃起来就是无比畅快,尤其是那股属于水果的幽幽甜凉,不由得就勾得人欲罢不能。 难道是营养价值不一样的关系?秦橙百思不得其解后索性不再多想,而是把剩余的青苹果切块,端去了隔壁房东大妈家。 是只对自己胃口的偶然现象,还是确实有所不同,看看另一个人的反应就差不多明白了。 随着往来的日益频繁,尤其是经常一起吃饭后,去大妈那串门也就成了一件很随意的事。所以象征性地轻轻敲了两下门,确认了里头有人后,秦橙便径直推门而入,看到了窗边正摆弄绿植的目标。 看到这姑娘是预料中的事,因为她几乎不会离开屋子,所以秦橙也没表现得太惊讶,只微笑着端起水果一示意,道:“来吃点苹果吧,我新买的,有点酸,不过挺新鲜的。”说罢就将果盘放在了茶几上。 毕竟相处这些天了,小姑娘已不再像最初那般躲避人,不过话依旧不多,闻言也不做声,只用行动回答。 但见她很快蹬蹬噔小步跑过来,将手中的东西逐一摆放好,再脱下工作用的手套整整齐齐码在旁边,然后抽湿巾细细擦了一遍手,这才规规矩矩坐下,对秦橙点点头,用牙签叉起一小块果肉放进了嘴里,斯斯文文地品尝起来。 不过再怎么斯文有礼,嚼了几下后她也无法再保持平静,看着平时没什么表情的小脸被酸得皱成一团,秦橙不禁失笑,这才不紧不慢关心道:“是不是太酸了?要是不喜欢别勉强。” 说罢她伸手作势要端开果盘,却被小姑娘拦了下来,她眼中噙着被酸出的泪,却没有吐掉果肉,而是认认真真吃完咽下去,然后叉起了第二块放入口中。 这次那表情没有再变化,咀嚼频率却快了些许,在进食上一直观察对方的秦橙便知道,她与自己一样,是真的喜欢上这味道了。 测试成功,秦橙自己也暗暗长出了一口气,如果水果确实比蔬菜更有效用,那么以后可选择范畴就更自由了,她也不用为种菜伤脑筋。 得出观测结果后屋中便很是安静了一阵子。小姑娘认真吃着盘中水果,秦橙也没再多话,就含笑看着她吃,过了一会儿觉得老盯着人家看不太好,才稍稍移开视线,落在了一旁被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小物品上。 之前进门时看到对方正在摆弄窗前绿植,如今再看这些物品果然也全与此相关,除了一双沾染了些许泥土的手套外,还有小花铲、小剪刀、喷壶等物品,小巧的工具旁还有几个小塑封袋,其中两个看起来似乎是肥料之类的,而另外一袋…… “那个……里面的蚯蚓都是活的?一般女孩都不太敢碰这种东西,你胆子倒挺大的。”秦橙指了指塑封袋,开了个话头。 小姑娘这时候正好咽下果肉,闻言犹豫了一下,小声嗫喏道:“不……不咬人,是益虫,松土,对植物有帮助……” 说罢她低下头,又赶紧塞了块水果进口中,一副不想多言的模样,但相比最初已算是可以正常交流的状态了。 好歹也是在自己眼皮底下一点点好转起来的,秦橙心中升起微妙的欣慰感,却没忘记刚刚的想法,便开门见山道:“那可不可给我一点?只要几条就好,我屋里也有种一盆草,想给它松松土。” 这次小姑娘嘴里塞着食物,自然不方便再回答什么,不过她连连点了好几下头,显然并没有舍不得的意思。 于是秦橙成功用两个苹果换得几条活蚯蚓,一会儿后就装在袋子里拎回了自己屋中。 虽说只是巧合促成的灵机一动,但趁现在还是独自一人,她决定实施一个设想很久的计划——试着带植物以外的生物去那片天地。 没错,秦橙很早就想过能不能带别的动物去那片湖畔,虽然她并不考虑把那里搞成闹哄哄臭烘烘的农场,但适当弄些能帮助植物生长的小动物还是可以考虑的,其中就包括蚯蚓。没准还可以养养小猫小狗之类的解解闷,毕竟以后会经常待在那里面。 秦橙想得是很好,不过一直没机会尝试,母亲来了后她能独自行动的时间就急剧减少,而最近的花鸟市场离这里也相当远,就算有点空,她也舍不得浪费。 如今无意中得了几条小蚯蚓,倒是一个很好的尝试机会,女子拿着袋子攥紧银簪,念头一转,已消失了身影。 空无一人的房间沐浴在午后阳光中静谧了几秒,然后光线一扭曲,人影又闪现了出来。 睁开眼的女子先愣了几秒,然后蹲下去仔细一寻,就在地板上寻到了几条扭来扭去的小家伙。 看看手里完整密封但空空如也的袋子,再看看这几条扭得欢实的蚯蚓,秦橙无奈地将之捉起来,还给了小姑娘。 第一次活物携带试验正式宣告失败,至于其余的小动物能不能带进去……被失败打击了的秦橙表示,等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毕竟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忙,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能不能成也无所谓,反正,也寂寞惯了。 当日余下的时间,花费在网购物品上。还别说,摘果器之类的工具不但有,而且选择还挺多,秦橙一来二去挑花了眼,索性每款都买了,决定实践出真知。 就算当天下了订单,事实上也晚了好几步,因为第二天再来到湖畔时,满树的青苹果就赫然已全部成熟,换上了鲜红透亮的外衣。 站在树下,原本就芬芳的果香变得异常浓烈,呼吸之间仿佛都能品到那流淌的甘美,但面对满枝桠红彤彤的诱惑,秦橙却只能望树兴叹,然后……无奈地举起了手中的包塑铁管。 冒着被砸头的危险也要先采集些苹果,一来是因为好奇口味,二来也是因为不清楚这些果实的变化规律。万一采摘工具还没寄到果子就出现了什么不好的变化,那就简直太亏了不是?所以好歹也先弄些下来保险。 事实证明秦橙的顾虑是对的。树上的苹果在这天里变红,次日红透,却在第三天就出现了坏果的迹象,并不会像地里小葱那般长青不败。 到了工具寄到第四天,秦橙遗憾的发现整棵苹果树恢复了绿意,繁茂枝叶间的累累红果一夜间消失无踪,仿佛原本就不存在般。 颇为惋惜地放下晚到一步的工具,如今她只庆幸自己抢先一步收集了些苹果,搁在这片天地里保鲜着,应该能吃上一阵子。 另一方面,仿佛商量好了,苹果消失后,隔壁火龙果却吹气般成长起来,紫红紫红的果实瞧着竟比普通菠萝还大。 已经渐渐适应了丰收的秦橙这次没着急去采收果实,而是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玻璃小瓶,拿起园艺锄,沿着湖畔缓缓漫步起来。 即使这里面出产的东西再好吃,这几天里她主要负责消灭的水果,却是母亲从老家带来的那点苹果和血橙。 如今苹果已在这里扎根,余下的另一种水果,秦橙却迟迟犹豫着,想种而没动手种。 说起来,这血橙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品种,应该不是国外的。因为打儿时有记忆开始,秦橙就知道在外公外婆的菜园中有这么一株树木,年年会结果,数量并不多,却是鲜甜多汁,宝石般的果肉殷红如血。 因为好吃,乡里有人曾试图引种它,可这种橙的籽很少,往往几个果肉里才能寻到一两粒籽,而无论是播种还是更有技术含量的扦插嫁接什么的,结果无一例外全都失败了。 但秦橙却并不是因难以栽种而迟疑,毕竟她对这小天地还是有信心的,否则也不会特地收集了几颗籽小心保存着。 让女子迟迟犹豫不决的,是这水果上寄托了太多回忆……太多太沉重,尤其是近几年来,几乎让她有一点避之唯恐不及。 “因为出生当天老家的血橙树结果了,就给你起了这么个名字?唔……还真是简单粗暴的命名方式。” “家里寄来的?就是那棵树的果实?这么说也算你兄弟姐妹吧……果然,和你一样好吃。” “想吃血橙了……嘘,今年老家还没寄来也无所谓,这里有现成的……” 曾经的美好记忆不敢轻易碰触,曾经美好的果实也不敢轻易栽种,若不是母亲从老家辛辛苦苦带过来,秦橙甚至是不愿意再去吃这种水果的。 然而有多害怕碰触,就有多少舍不得丢弃,说是物如故情不存,其实俱藏在心底从未死去。 所以看着满目的苍翠繁茂,秦橙到底还是忍不住将种子取出,郑重其事地选了一处泥地,认认真真将之栽种入土。 希望……希望有朝一日,还有机会让你尝到,这曾经最喜欢的果实。 若真如此,于愿足矣。 . 14、聚会 - 之后的半个多月,宛如一个真正的农人那般,秦橙进入了忙碌的收获季。 实际上,要不是拥有十比一这个时间流速作弊器,久未锻炼的她恐怕真会忙到累断老腰了。 首当其冲就是火龙果的收获。在目睹了苹果树的一系列演化后,秦橙当然不敢让果实久留植株上,所以在它吹气般变大变红的当天就采摘了一大半下来,挨个儿放置在清空的快递箱中,和放苹果的纸箱一起挨着。 这决定是明智的,之后火龙果的变化过程几乎与苹果如出一辙,都是变红的次日彻底红透,而在第三天出现坏果迹象,到了第四天更是一夜消失,再寻不到半点痕迹。 好在这时候绝大部分果子已被采下,消失无踪的只是秦橙特意留下来观察的几个,并没有什么损失。 即使如此,火龙果总量也没苹果那么多,毕竟一大株“树”上只能采下十几二十个而已。相对的,其个体却远比苹果大,普通个头的拿在手上也感觉沉甸甸的,估计至少在一两斤左右,比之前水果铺里买的那种红心果明显大得多。 而这个头的都还只算一般货色,至少有半数果实比普通火龙果还要再大上一圈,重量足可以与菠萝相媲美,甚至果皮的颜色也更深更润,远看上去真似一颗熊熊燃烧的紫红宝石般。 秦橙注意到,这些大个头,几乎全长在经她亲手授过粉的植株上,而那些相对普通的果实,则多半属于未经人工干预的对照组。 这让她多少有点觉得哭笑不得,如果这就是唯一的区别所在……那看来以后就可以省掉一道多余的劳动手续了。 反正又不是拿来卖,个头根本无所谓啊,反而大到不正常的果子才让人拿不出手。 火龙果固然诱人,不过秦橙自己最喜欢吃的,却是后面陆续长出来的大小番茄。尤其大番茄,属于她特意挑选的老品种,成熟后外表略有点凸凹起伏,不是市面上常见的那种光滑圆润型,却有着浓郁的番茄甜味,尤其果肉肥厚,吃起来带着一种粉粉的沙瓤感,口感极好,是童年的味道。 至于植株矮生的圣女果,则每个大约重二十几克,圆头圆脑的鲜红小果实看着很可爱。但别看它小,一咬下去能满口&爆浆,肉薄汁多酸甜无比,和肉厚的大番茄正好是互补的特性。 其余新种植的作物如香菜土豆生姜等也纷纷茁壮生长,这些倒是常青不败,随用随取的。秦橙将之分批交到母亲手上,因为品相俱佳,收获了表扬若干。 一切都忙碌而顺利地进展着,就连那棵苹果树,也在败果消失后保持了十天的郁郁葱葱,继而一夜间再次披挂上了满枝青果。 要说还有什么让秦橙困惑的,那就是她最后种下的几粒血橙种子了。这些天过去,按当初苹果树的成长轨迹比照,至少也应该长成大树了,但事实上土里的橙籽只有一株冒出了寸许绿芽,其余的甚至都没有任何动静。 难道真是这类品种特别不容易栽活吗?秦橙心里犯着嘀咕,却也没什么办法,何况又忙,只能继续观察下去。 即使暂时缺血橙,日渐丰富的果蔬种类也足够满足两家人的日常所需。尤其是水果,每天吃都不会腻,秦橙也就放开了手脚供应,对外则声称是自己网购挑选来的,反正这段时期也常有快递上门,倒没引起过什么怀疑。 这般半个月吃下来,某日洗澡时她发现身上养出了一点肉,终于没那么瘦得可怕了,肤色也不再是异于常人的蜡黄,若非隔三岔五还会犯犯病,几乎都让人忘了自己是个绝症患者。 其他人其实也多少有点变化。两位当妈的虽没觉得饮食有什么特殊之处,却也明显面色红润精力旺盛起来,房东大妈平时说话愈发中气十足,秦母的老寒腿也不知不觉利索了许多,虽说这一点她自己可能还没注意到。 而作为参照比较的重要对象,自闭症小姑娘的变化则更是明显。原本的畏畏缩缩改善了不少,表达和沟通能力更是有长足进步,即使仍旧话少声音小,目光爱闪躲,但至少在面对秦家人时,她的表现已不像自闭,而是个害羞内向的正常女孩罢了。 面对这样的改变和进步,最为心花怒放的当然得数她的母亲,房东大妈自然不知其中奥妙,只将秦母的烧菜手艺当做了一大诱因。 而之后,也不知是想乘胜追击,还是想巩固成果,总之这一天,她突然召集大家要商量一件事情,说是打算请几个老朋友到家里吃吃饭,热闹热闹。 “就是一起吃个家常便饭而已,人也不多。”这么讲时,大妈瞄着自己女儿的反应,略带安抚地小心解释道:“糯糯你知道的,就那几个和妈妈一起跳广场舞的阿姨们,以前也来过,记得吗?都对你很好的。” 话是这么说,她其实也多少有点心虚,上一次老姐妹们来,虽然已很注意言行,女儿也很快躲进了里屋,大约是没什么印象的。 这次要求一起吃饭,几乎是踩着自闭症患者的底线在试探,能成功当然好,但若是一不小心把人吓得缩回去了…… 在亲妈忐忑的目光中,在秦母慈爱的注视下,小姑娘果然显得很惴惴不安,支支吾吾了半晌也没能表个态。后来还是一旁的秦橙漫不经心地削了个水果切片,推过去示意她吃,她这才嚼着果肉缓缓恢复了镇定,最后轻轻的,却又像是下了莫大决心般的,点了点头。 于是一切就此拍板。之后且不提房东大妈如何开心联系,秦母如何积极筹备,就连秦橙自己,也不得不围绕这件事越发忙活起来。 时间在各种忙碌、期待甚至不安之下过得飞快,三天后,周六,一场热闹的聚会如期而至。 房东大妈说是家常便饭,还真蛮随便的,参加的每位客人居然都各自带了一道菜来——其中有比较实在的卤牛肉,烤鸭;也有相对精致需要再加工的清炒虾仁,孜然烤排;甚至还有极具特色,连秦橙都不怎么吃得来的红膏炝蟹、醉虾等地方菜;一时间不必主人忙活,餐桌上就已经足够琳琅满目了。 而作为邀请的一方,主人家又怎么可能不忙活?老阿姨和秦母早有准备,当日轮番上阵,大显身手。菜色除了前些日子出现过的醋海蜇、蒸腊鸡、蒜苗炒腊肉等家常菜外,还各自烧制了蒜蓉扇贝、葱油大鲈鱼等时鲜美味。 那扇贝是房东大妈亲自去菜场选的,一个个有巴掌那么大,贝肉雪白弹牙,浇上金黄色的以蒜蓉、鲜抽、海盐等炒制成的滚烫热油,再稍稍一蒸,扇贝的鲜,蒜茸的香,皆浓缩于方寸扇壳内,滋味自是不必多言。 至于葱油大鲈鱼,则是秦母掌勺。这道菜手续不繁复,却颇看重火候的掌握。鱼稍稍改刀,入料酒和少许细盐腌制去腥,随后大火蒸几分钟,出锅后摆盘码放上适量的葱丝,姜丝及调味汁,最将香油烧滚一股脑淋上鱼身即成。对时间和调味恰当拿捏,能最大限度保留鱼的鲜美和营养,食之白肉细嫩,咸鲜清香,实在是老少咸宜。 然而各色菜系中最受大家欢迎的,却是两道由土豆领衔的下饭菜。 其中一道是辣白五花炒土豆片,也不知是不是前些年某些电视剧风行的关系,很多阿姨妈妈级的人物也爱上了辣白菜,现成的一大包,也就基本不用再放其余调味料,大片五花肉下锅煎至两面黄,更是喷香扑鼻。 但这道菜的主角却不在前面两样食材上,而是薄薄的土豆片。辣白菜的鲜辣和猪五花的荤香在锅中翻炒释放,最后都被金黄的土豆所吸收,煎炒的土豆片本身已足够薄脆焦香,又渗入了两种美味,最后大火一收汁,简直就是全盘精华所在,也是最先被大家吃光光的一道食材。 不过不要紧,香辣的土豆片吃完了,却有另一道汤菜登场。汤锅里载浮载沉的全是热腾腾的大块牛肉和淡黄土豆块,再撒上许多青碧的碎香菜,看着清清爽爽十分干净,香味却浓郁诱人。 这道清炖汤也没什么太多噱头,吃的就是个原汁原味,一点恰到好处的咸和鲜,吊出了牛肉的酥香浓厚,土豆的粉糯微甜,加上香菜的特殊提味,诱得原本饱足的众人硬是又一碗碗盛满,恨不得皮带再宽松几分。 眼看一桌子人终于酒足饭饱要偃旗息鼓了,秦橙对小姑娘微微使了个眼色,便由她端出来一道惯例的饭后甜品来。 端甜品的人特殊,这道饭后甜品也特殊,一大盘红彤彤白皑皑水灵灵码放整齐的果肉往桌上一搁,小姑娘憋红了脸,最后憋出了一句无比小声的:“红……红梅落雪,大家品尝……” 这是她今天说的第一句话,说完后就如受惊的小鹿般缩到了距离众人最远的角落边,却还是逃不过大家热情的关注。 “咳!都注意点啊,别吓着孩子了!”最先解围的是年龄最大的一位老阿姨,她咳嗽一声如此道,然后偷偷拐了拐房东大妈,轻轻说了声:“……恭喜啊。”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恭喜却让大妈顿时红了眼眶,随后她擦擦眼睛,笑着招呼道:“来来来吃吃看,这是我女儿做的,别见笑啊。” 这确实是小姑娘在两位长辈的帮助下亲手做的,所谓红梅落雪的甜品不是别的,其实就是冰镇过的白糖番茄。 作为一道饭后甜品,它似乎是有些过于简单,但另一方面其实又十分珍贵,这不仅仅因为制作的人,也是因为食材本身。 用来糖渍的大番茄,正是秦橙所栽的老品种。先不提什么绿色有机,因为产量病虫害等原因,这种番茄如今在市面上已经很难看到了,就更别说成熟度如此之好的。那鲜红饱满的沙瓤果肉被分切成瓣,每瓣上都带着淡绿汁水,再撒上一层细细的绵白糖,果真如同染上初雪的红梅,却又散发着红梅所没有的清甜冷香。 如此一道白糖番茄,光看着就口感极好,再加上房东大妈的殷勤招呼,本已吃到肚圆的众人也给面子地纷纷起身伸手,舀一勺果肉就送进口中。 还别说,果肉入口,沙沙甜甜清爽甘美,还带着一丝冰镇后的凉气。吃完咽下,原本发撑的肚子非但没添负担,反而随着甜凉的扩散也轻快了几分,竟有积食化去的舒缓感。 没什么比越吃越消食更令人开心的了,原本的给面子变成了真停不下来,几个老姐妹嬉笑着你一勺我一勺,很快将这道饭后甜品分了个干干净净。 而这不过是一道甜品罢了。等饭后收拾了餐桌,大家围坐闲谈时,秦橙看准机会,又端出了切片的苹果和火龙果供众人品尝。 反正小天地里囤积的水果如今几乎吃不完,她倒是巴不得所有人努力吃,帮忙消消存货。 另一方面,这么做也多少带了点实验性质,毕竟给陌生人吃水果的机会并不多。 这次的客人有六位,全是中老年妇女,年龄最大的已满头白发,年龄最小的也约莫在五十来岁左右,然而个个看起来精神抖擞,之前房东大妈宣称她们是自己多年的广场舞伙伴,倒似不假。 但外表再如何看来老当益壮,这个年龄阶段的人多多少少还是带了些身体隐患,完全健康的老人不是没有,但确实罕见。 事实上,这顿饭她们之所以会控制不住地吃到如此饱足,恐怕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越是身体存在隐患的人,越是容易被那片小天地出品的作物吸引。 “这个火龙果可真不错,比我儿子花大价钱买的外国货还甜……嗯,好吃!老徐你可真会买!” 果然眼前就有被牢牢吸引的人。吃得最欢的当数年龄最大的那位老阿姨,别看人家年龄大,性格却颇豪爽,是客人中少数几个要喝酒助兴的,带来的菜也是整整十斤卤牛肉,搞得秦橙也对她印象深刻。 原本作为年龄最大的老人她理应很注意饮食节制才对,如今却又忍不住放开了肚皮大啖水果,边吃边赞叹着,根本停不了手。 “哎呀,水果蔬菜都是这小朋友负责买的,我可不敢居功,哈哈。”房东大妈边说边拍着秦橙的肩,显然心情大好。 在一群长辈面前,秦小朋友恭谦有礼地点头笑笑,心底却油然而生了某种不妙感。 果然,接下来几分钟,话题就都围绕着她打起转来。中老年妇女面对小姑娘该有的话题和关怀一个不少,问事业问年龄问感情,问得多年不经历这种阵势的秦橙差点儿绷不住笑脸,只得寻个借口躲去厨房,磨磨蹭蹭半晌后端来更多水果,希望能借此堵住这帮老阿姨的嘴。 这办法还是挺有效的,大约是身体多少都有不妥之处,所以老阿姨们挺喜爱秦橙的水果,之前纷纷“关怀”小辈时也没忘了偷空往嘴里送几片,生津止渴比喝茶都有效。 如今见又切了一批新鲜的来,便有人忍不住问道:“对了小姑娘,这些水果你都是哪儿买的啊?店址远不远?阿姨我也想顺便买点带回去,这质量,确实比一般水果店好。” “哦,这不是实体店的货,是网上买的。”秦橙对此早有准备,所以回答的不慌不忙,“我有朋友在网上搞水果批发,一般都是跑量,特地给我零售优惠,别人买不到的……要是阿姨喜欢,从我这儿直接拿点就是了,不用客气。” “哎,这不行!我们老的怎么能占你小朋友的便宜。”对方连连摆手,想了一想,似乎又舍不得放弃,索性道:“要不这样,你买来多少钱,阿姨我加价问你买吧!” 这一提议顿时受到了其余客人的热烈响应和认同。秦橙百般推辞,反而招致众人群起而攻之,最后连原本和秦橙统一战线的秦母也被房东大妈说服,认为再客气下去反而会害得大家不方便,让女儿开一点价意思意思即可,别扫了长辈们的兴致。 如此一来,原本的餐后闲谈顿时变成了路边摊大抢购。秦橙是拿出来太少也不好,拿出来太多也不行,最后只得将总量控制在每人一两斤的样子,搬过来果然转眼就一抢而空,别说水果,连厨房里剩余的几个大番茄也没被饶过。 看着阿姨大妈们一副乐呵呵赚到了的样子,秦橙苦笑了一下,这才明白她们坚持花钱购买的原因——要是赠送的话,谁好意思这样席卷一空啊。 不过话说回来,这样当然也没什么不好,算是双赢吧,毕竟自己这边撇开劳动力不算,几乎可说是无本生意。 当时秦橙并没有想到,这一件双方皆大欢喜的小事,很快就给自己惹来了新的风波和苦恼。 而拉开风波序幕的,不是外人,却是自己的母亲。 “橙橙啊,妈妈想好了,还是决定把这个还给你。” 那天夜里就寝前,秦母郑重其事地拉着女儿坐在床边,将一张银行&卡塞进她手中。 “虽然你现在身体弱,不适合没日没夜的上班,但轻松点的事总还可以做的,要不就拿这笔钱创个业,开个小店什么的吧?” . 15、发现 - 关于自己没工作这件事,秦橙原本不打算让家人知道,一直以来她也有足够的储蓄支撑开销,所以这几年瞒得都挺好。 直到此次母亲一言不合闯上门,这个问题才终于暴露了出来,却也并没显得太严重,因为一切都很及时的有了另一种解释。 厌食症就是最好的托词。第一,对于普通人而言,这病顾名思义似乎只意味着不爱吃饭而已,不会过于担忧。其次,看着瘦骨嶙峋的女儿,也足够当妈的心疼不已了。 年轻人固然要努力奋斗不怕吃苦,但都瘦成这样了,辞去工作暂时休养也完全能够理解,毕竟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嘛。 对亲妈多年的思维模式秦橙揣摩很准,所以团聚至今,两人还从未讨论过工作相关的事宜。但转眼一个月都快过去了,在某些农作物一系列连锁影响下,一个暂时不打算返回老家,另一个的身体却日益好转,于是这话题终于不可避免地提上了台面。 “妈,创业开店什么的风险太高。就咱们那小地方,每年也有不少店关了开,开了又关吧?一线城市竞争更厉害,犯不着。”秦橙尝试以理服人,至少打消掉母亲想花钱创业的念头。 “那笔钱是意外之财,没在生活计划里,我就想留在您那里吃点利息求稳当……至于工作的事,你也别担心,等我再好点,就去找个轻松点的班上着。” 反正求职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搞定的,磨磨蹭蹭哪怕耽搁上两三个月都算是正常,届时看看情况有什么变化再说。 秦橙是这么盘算着的,无奈的是,母亲那边显然也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有自己的一套想法。 “哪里有什么工作是真轻松的啊?要像以前那么拼,你愿意妈还不同意呢。”秦母拉着女儿的手不放。“何况妈也不是无的放矢,就说你网购的水果,质量确实不错,更可贵是品质一直挺稳定,我看上次吃饭大家都争着买,应该是有市场需求的,既然有这么好的进货渠道……咱们不如……” “妈,那不一样。几个熟人一时兴起想买是一回事,开店面对大众做买卖是另一回事,再说,一个正儿八经的店总不可能就卖那么几样水果吧?我朋友的网店以跑量为主,没那么多品种的。” 秦橙解释道,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头发,果然诱因是上次的事,早知道这么麻烦就不拿水果出来待客了。 幸亏在单位上了一辈子班的秦母,对做生意的门门道道具体并不太懂,闻言表情有点困惑,又试探道:“那……要不咱们也开个网店什么的吧?我听说网上东西再少也能卖……” “妈……”这下秦橙不烦躁了,反而失笑起来:“我自己都是朋友那儿网购来的,转眼你让我和人家抢生意,不太好吧?” 诸多理由,看似言之凿凿,当然都是借口。但真正不能出口的顾忌,其实比这些借口都还要更深,更复杂。 首先,有些食物,小范围内吃吃送送做人情是一回事,可一旦扩大成了交易,别人要买她也不怎么敢卖。 多数人并不懂如何分辨农产品的详细品种,买个水果蔬菜最多挑剔一下新陈老嫩甜酸什么的。但芸芸众生中总有研究这方面的学者行家,在这类人眼中,每一种水果蔬菜都其独特显著的特征,就如同人类的dna数据般。 论来源,湖畔种植的作物原本都很普通,但谁也不敢保证它们现在还与现实中的同类完全一致。尤其落在行家眼里,也许一个微小的细节差异就会让他们大为惊诧,继而引来重重麻烦。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秦橙不是持金过市的三岁孩童,自怀揣了这么一桩可供续命的大秘密后,便愈发谨慎,绝不敢轻易得意忘形。 更何况,她的顾虑并不仅仅这一条,那几十万的存款,也是她绝对不想动用的。 母女俩意见相左,彼此都有自己的坚持,但场面并未僵硬对峙。自重病以后,秦橙便学会了不要无谓地吵闹,因为那太浪费精力,万一导致病痛发作倒霉的还是自己。 而秦母这方面,态度也不是特别顽固。“女儿啊,妈不是催你上班,只是想你将来能谋一条更轻松更好的出路。”讨论到最后,她如此语重心长道:“所以那些建议并不是催你马上做,但你也得答应妈好好考虑考虑,别老惦记着省钱,行吗?” 面对这样的母亲,原本还对答如流的秦橙蓦地喉中微微一哽,什么辩驳都烟消云散,再说不出口。 沉默了少顷,最后,她还是略迟疑地,微微点了点头。 之后几天,母女俩相安无事地继续生活着,无论人前人后,这个话题再没有被提起过。 不过秦橙到底还是偷偷寻了个空出门,去独自办了一件事情。 “秦女士,您的各项指数都不太好,尤其ca125和ca199很高,虽然肝功和黄疸指标都还可以,但腹部肿块明显,tnm临床分期并不乐观……这么说吧,这个病原本生存几率就低,您这已属晚期了,我们可以安排您住院,但……” 年轻的医生欲言又止,照顾着病人的情绪,苦苦求生的人在面对“死亡通知”时,出现什么过激反应都是有可能的。 但眼前女性却面不改色地接过诊断报告,果断拒绝了住院建议,在简单道谢后就匆匆起身离去了,别说过激情绪,连眼皮也没多抬一下。 刚刚确诊了绝症都能这么镇定,也真是人才啊……而且长得还挺不错的,可惜了…… 男医生摸摸下巴,很快又因为下一位病人的来到而忙活起来,将这段小小插曲彻底抛到了脑后。 而那位“刚刚确诊了绝症”的女性患者则走出医院,不慌不忙地找了个咖啡厅坐下,然后拿起诊断报告,一页一页仔细翻看起了自己最新出炉的各项数据。 一般而言,医生在面对病人时,并不会逐一解释诊断书上那些堪比密码的身体数据,而普通人拿在手里也看不懂,唯久病成医者例外。 秦橙自然是久病成医的典型,至于为何被误认为是初次确诊,则是因为她特意跑老远换了一家医院挂诊,并且对过往的治疗绝口不提。 绕这么大一个弯,为得是在不引起任何怀疑的情况下,再次确认一下自己当前最新的身体状况。 原本的秦橙并没兴趣知道这些,因为她觉得知道了也没有用,只要珍惜之后的每一天,能活多久就多久足矣。 换句话说,她其实并没有任何的长远打算,所谓努力活在当下,也可以理解为得过且过。 说是消极也可以,但作为多活一天赚一天的人而言,秦橙并不觉得这么想有什么错,哪怕如今她拥有了一个可以续命的奇迹,但谁知道这个突如其来的奇迹又能维持多久? 从天而降的未知好运终究是不够踏实的。有时候秦橙觉得自己就像走向悬崖无法回头的人,本以为下一步要跌入万丈深渊了,却发现竟踩在了一座玻璃浮桥上,于是得以继续前行,却又永远不知道这座桥通往哪里,会不会有朝一日突然碎裂消失。 不错,秦橙原本就是这样的心态。然而在答应了母亲之后,原本抱定的宗旨多少被动摇了,所以对自己目前的身体状况,她也就有了那么一点点期许。 无奈事实总是比预想的更残酷,如今看起来,哪怕这一点点期许,恐怕都无法得到满足。 和最糟糕的时期相比,确实有几项数据略微好看了些,但几乎都是可以忽略的波动,最关键的几项病理指标没有任何变化。 仔细看完后,秦橙有些惆怅地叹了口气,然后起身去了一趟咖啡厅的洗手间,将这些东西收入了独属自己的保险柜中,以免露馅。 但这之后,结账离开的她并没立即回家,而是顺手打了个车,又去了那栋熟悉的建筑物前。 每当心绪波动起伏时,便尤其想来这里,一开始是想远远看一眼那人就好,久而久之,变成了即使只看着建筑物也安心。 今天也是如此,秦橙并没有奢求能看到楚芹意,只不过想来这里坐坐,借着这一份安心感整理整理情绪,顺便调整一下思路。 这些天又是长了点肉又是肤色改善,发病频率也日渐降低,哪怕发作也没再严重到浑身冷汗苦不堪言的程度,所以她原本猜测,身体多少是应该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事实证明,至少从西医的病理数据上讲,这身体并没有太多改变,依旧是病入膏肓时日无多的状态。 说不准能不能活,秦橙就更不想考虑什么创业的问题,尤其是需要启动资金的那种创业。 那几十万,原本就是计划留给父母养老的,她自己并不想去使用,一分一毛也不想,这不仅仅是因为要替父母考虑,更因为,她从根本上就反感这笔钱。 当初是因为不得已,是不想让家中二老晚景凄凉,但如果眼下为了自身利益去动用它,感觉就再寡廉鲜耻不过了。 所以……虽然答应了要好好考虑,但还是别再想什么创业吧,那还有什么别的方法让母亲放心的吗…… 蜷缩在花坛角落的女子一边烦恼伤神着,一边时不时瞥几眼不远处的建筑物,尤其是正门和车辆出入口,那是她下意识的习惯。 所谓下意识,说明并没有报什么希望,然而不经意扫视的目光,却很快被一个走出建筑物的背影吸引了去。 然后女子稍稍迟疑了一下,就旋即下定决心,起身快速的,却又颇隐蔽的跟了上去。 让秦橙这般偷偷摸摸尾随其后的,并不是她珍藏心中的那位,却也并不陌生。远的不说,就在那个生日视频当中,以及不久前的医院电梯里,她也见过这个人。 这名时时陪在楚芹意身边的短发女性,身份是特别助理。她并不认识秦橙,但秦橙知道她,甚至知道她叫姜蓉,今年二十六岁,是楚芹意亲自挖来的高材生,二者平时私交也不错,很多生活琐事都交托给她在打理,可算是心腹爱将。 有时候,秦橙会为此心酸苦涩,但更多的时候是感谢和安心,因为对方确实做的不错,于公于私,她身边有这么一个人在,都是好事。 也因为如此,今天看到这个人急匆匆出来,秦橙才会选择跟上去。 理由么,是她觉得有一点奇怪。 感觉奇怪,并不是什么直觉,而是逻辑。作为心腹,这位特别助理几乎可说是楚芹意身后的影子,操办的也基本都是与之相关的事情,老实说……挺忙挺不容易的。 忙归忙,待遇也不低,平时这个人出入几乎都有代步工具,很少会徒步离开公司,尤其还是上班时间内独自离开。 何况她走的方向也挺奇怪的,穿着一身正装,却三拐两拐,拐进入了附近的一条商业小吃街。 莫非是来吃东西的?可看那急匆匆的步伐和神态都不像啊,何况公司内可是有不错的员工餐供应……秦橙心中嘀咕,脚下却半点不慢,也紧随其后跟过去,看着对方进入了一家以煲粥作为招牌的店铺。 没事就来附近晃荡的秦橙,当然是知道这家店的,生意好,用料实在,口碑在外,她以前也光顾过几次,所以这次熟门熟路就跟了进去。 进去第一眼就看到柜台前的等待付款的队伍,姜蓉也在其中,时不时看看表,显得有些着急。 好在现在并非饭点,排队人流相对较少,很快就轮到了她。 但站在柜台前的姜蓉却并未像其他人那样点单,而是直接对那员工说了些什么,员工就从柜台内取出了一个精致的打包盒,姜蓉揭开饭盒看看里面,点了点头,然后迅速拎起来结款走人。 队伍后面,只差姜蓉两个身位的某位女子犹豫了一下,随后平静地继续排队,在轮到自己时,向同一个员工询问了起来。 “哎,刚刚那个人打包的是什么啊?看起来不错啊,挺好吃的样子,我就点那个。”她笑道,有些好奇的模样。 “不好意思,恐怕不行。那是本店的药膳粥,必须特别预定,而且主要针对需要养胃安神的病人,味道其实并不如别的粥品好,普通客人的话不推荐尝试。” 店员客客气气回答道,女子似乎大感失望,随便点了一道点心,便离开了队伍。 没人注意到,离开队伍后的她并没有去就餐区,而是径直走出了店门。 快步离开粥店的秦橙紧赶慢赶,甚至奔了一小段距离,终于重新跟上了目标,最后目送对方返回到建筑物内。 因为奔跑的缘故,她的气息很不稳,额上也有些汗水,然而似感觉不到般,她的眉头却紧紧锁着,视线也迟迟没有收回。 那份粥是给谁的?答案几乎呼之欲出,秦橙死死盯着那道富丽堂皇的大门,似恨不得看透其中发生了什么。 . 16、计划 - 这天,秦橙在外面一直待到了天黑。 她就在花坛角落枯坐着,直到眼看着几部接送高层的专车都陆续离开了,才浑浑噩噩返回家中。 好在当日两位当妈的结伴到一处市郊的名胜参观去了,此刻尚未返回,否则单凭那失魂落魄的模样,谁都能一眼看出她有大问题。 确实,对于切身领教过病痛之苦,至今仍被笼罩在死亡阴影下的秦橙而言,没什么问题比所爱之人也将被病魔缠身更严重了。虽然目前为止一切都还只是推测,但一想到那人也会经受种种折磨,她就心烦意乱,坐卧不安。 其实看到姜蓉进粥店时她就有不好的预感,那家店的药膳粥很有名,碍于昂贵,预定的人不算多,但确实有专程购买的价值。 果不其然,这位助理特意预定了这么一道粥品,并且没有趁热自己吃掉,而是将它急匆匆地带回了公司。 哪怕是风头正劲大腕压阵的业界新贵,但整个公司有资格让姜蓉跑腿带粥的人物,实在寥寥无几。 即使如此,也未必就一定是带给她的啊……没准是带给姓唐的那个嘴尖皮厚五毒俱全的家伙也不一定…… 倒了一杯热水捧在手上,舒适的温度让全身发冷的秦橙稍稍定了定神,于是她尝试着安慰自己,可惜实际效果并不怎么好。 效果不好,是因为这不仅仅是一起孤例,买药膳粥的事结合之前在医院差点儿遇上的事,想让人安心都难。 秦橙越想越忐忑,趁着母亲还没回来,放下水杯拿出手机,决定无论如何也得给姓唐的打个电话试试,哪怕被冷嘲热讽一番也无所谓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 可惜事情半点都不顺利,下定决心后拨通的电话那端只传来了刻板机械的提示音,反复告知着该号码不在服务区。 连拨几通都是如此,修身养性久矣的秦橙都快要火冒三丈了——就知道这家伙不靠谱!名义上的一把手,实际上的甩手掌柜,参与些大方向的制定后就全让别人忙,自己则到处浪,别说消失十天半月,就是半年不见人也不稀奇! 公司能如此迅速崛起,雄厚的资金链固不可少,但决策者的能力和人脉才是关键,凭什么一个累垮了身体,一个还这么闲!真是不公平! 这般忿忿不平着的女子,其实心底里就已基本默认了生病者是谁,毕竟一个连手机都不在服务区的家伙,怎么可能下午还在公司喝养生粥。 然而该确认的还是得进一步确认,侥幸心理谁都会有,更何况如今除了反复确认之外,秦橙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该怎么办。 时至今日,两个人之间的纽带已如此薄弱,除了自己单方面的窥探,也就只剩下了姓唐的那一条令人讨厌的细线了。 于是之后几天秦橙也顾不得陪伴母亲,天天没事就往外跑,仗着如今有了些精力,从上班候到下班,就为了多观察观察情况,期待着发现更多的细节,或者干脆有什么能推翻之前的种种判断,证实那人其实一切都好。 可到底没法近距离看一看心中之人,倒是又目睹姜蓉出来了几次,全都是步履匆匆往同一家店去取粥,次数多了秦橙甚至都不必再跟进去打听,单看打包盒款式就知道买的是什么。 越是观察,心中越沉,连侥幸心理都再立不住脚,如果说偶尔一次还有可能是帮别人带,那么作为专属助理,这样一次又一次的工作时间跑腿,说是帮其他人都说不过去。 着急过后,焦灼过后,秦橙也得以渐渐静下心来,努力梳理清楚思路,想想自己能做点什么。 首先,对方或许是病了,但应该不会病的特别严重,否则姓唐的再怎么甩手掌柜,也不可能长时间无法联系,就算内部能通过其他渠道联系他,他也不可能一直在外遥控指挥,哪怕出于私人方面的关心,也必然回来看看不可。 其次,就算姓唐的狼心狗肺漠不关心,作为心腹大将的姜蓉,也不会允许自己的直属上司这样拼命,竟然还每天正常上下班,偶尔甚至还加班。 更何况上次在医院偶遇的时候,看脸色,看精神气,应该都不算糟糕啊…… 可也难说,脸色是可以靠化妆掩饰的,她又那么好强…… 抹了抹脸长叹一声,秦橙一面纠结着,一面脚步不停地走着。前面十几米远就是拎着打包盒匆匆返回的姜蓉,几天来她取粥的时间都不太固定,这间接证明了那位的作息时间也不固定,竟是连午饭都没办法好好吃的样子。 另外,这粥店的药膳再怎么养生养胃,连着好几天一直吃,也会吃腻的吧?怎么能老不换口味,就没办法再找一家类似的店么…… 正暗暗对这位助理不满,突然就见前面的人走着走着顺势一拐,居然进了一家街边的连锁便利店,这可是以前从未发生过。 进便利店做什么?秦橙赶紧快走几步,却并没跟进去,透过临街一面的大玻璃墙,便能清楚地看到小店里发生的一切。 拎着打包盒的姜蓉并没有多耽搁,她径直去冷藏柜那边拿了点什么,然后就去柜台结账,当店员拿起商品扫描时,秦橙看清了那是一小袋精装豆浆。 之前生出的不满于是消散了许多,她猜到了这袋豆浆是给谁的,毕竟那个人的口味喜好,没谁比她更清楚。 可惜这种精装豆浆好喝归好喝,其实有股淡淡的牛奶味,并不完全对你上司的胃口啊…… 心中默默念叨着,突然间,秦橙脑中灵光一现,有某种念头浮出了水面。 生出了想法的秦橙,其后整整一周都没再那么频繁出门,至少留一半时间待在家里,一来好让母亲安心,二来也是暗暗印证自己的想法。 这一周里她看似三餐正常吃着,和往日没什么区别,但实际上,她再没有碰过半筷子某些特殊的作物。 也是在这段时间里,大家发现这个姑娘多了个时髦的爱好,那就是天天榨各种果汁喝。 没错,秦橙避开那些蔬菜,也不直接啃水果,而是买了个榨汁机喝果汁。 她尝试只通过这一种方法进食小天地里的作物,几天下来,并没感觉身体走下坡路。 特殊的效果还是一样存在的,关键的一步得到了确认,脑海中的计划也就越发完整和坚定。 秦母注意到女儿最近总有些魂不守舍的感觉,不是一个人发呆,就是忙忙碌碌外出,要么就一个人关起门来要打盹,让自己去隔壁陪房东母女俩。 若不是她每次打盹时间都不长,最多一两个小时,每次外出也还记得买些水果蔬菜什么的回来,秦母都快怀疑这孩子压力太大了。 实际上秦橙压力也确实不小,不过更多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期待之心。 这种跃跃欲试的期待和追逐感,她已经很久不曾体会过了。 首先在每次外出买回来的水果中,她都特意挑选了一些带入小天地中。不出多久,番茄和土豆地的上方,另一片空地里就多出了一大片绿苗,其占地面积不比土豆少,那是草莓苗圃。 至于另外几种水果则更简单,都是树木,和苹果树相对应的那片方块地被种了一棵雪梨树和一棵猕猴桃树,当然,如今它们都还只是地里头的两株刚刚出土的小绿叶而已。 因为猕猴桃树枝条柔弱,喜欢攀附,以后可能也需要搭架子支撑,所以和梨树之间距离拉得很开,两棵树就占据了一整块方地,余下的芒果再挤进去就太委屈了,秦橙顺手将之栽种到了几株火龙果树的旁边,算是将那块土地也充分利用起来。 但无论是草莓苗圃,还是几株果树,都不是秦橙最看重的,她最看重的,是一批在网上精挑细选来的黄豆良种。这也是一种产量不高的老品种,略带浅绿色的皮,不算特别浑圆,但秦橙依稀记得,老家以前的黄豆就是这幅模样。 抱着无比认真的态度,她整地开垄,测量间距,最后精心种下每一颗种子,除了没有施肥打药之外,几乎每一步都按照事先查阅好的科学步骤来办,过程再累再琐碎也不嫌烦。 这样精心种下的黄豆和草莓是在同一块地里,但面积却是草莓的两倍,几乎占光了余下的地方,栽种很费事,收获必然也很费事,因为还得将豆荚里的豆子一粒粒剥出来收集在一起。 而若想完成心中的那个目标,要做的事在此基础上还会更繁琐,但并不妨碍秦橙对此充满期待。 如果不是精力不足,眼下这么做就已濒临极限,没准她还会再搞几个品种也不一定。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栽种下几天后,果木类的还在慢慢拔高,而草莓和黄豆则迅速成长起来,不同于葱姜蒜等小面积种植,大片的整齐绿色看着就赏心悦目,微风一抚无数绿叶沙沙作响,有了一些农田麦浪的厚重气势。 唯一让人有些失望的,反而是之前种下的血橙树。种在特意选取的地块中,没有任何其他作物争抢养分,却只有之前冒出了寸许绿芽的那一株幼苗长成了树木,其余的依旧动静全无。 到后来,秦橙实在忍耐不住挖开了一处土壤来看,才发现土里的籽变得无比干瘪,想来早已经是胎死腹中。 而唯一破土而出的那棵树感觉也不是特别好,首先成长就特别艰难。之前嫌弃苹果树长得慢,如今一对比才知道什么叫慢,眼看着新种下的几株果树也一天一个样,这棵唯一的血橙树还是默然而立,好不容易长大了些,却迟迟不见新的动静。 又过去三四天,眼看成片的黄豆都由青转金豆荚饱满即将进入完熟期,秦橙终于在那棵血橙树上,看到了一点点果实模样的东西。 可光是看到这般稀稀拉拉的小果实,就让人心都快凉了,摘了一颗下来尝试吃一口,果然不行,纯粹的酸涩,没有一丝甜味。 这样子是没办法吃的,秦橙只能任由其挂着继续生长,盼着成熟后会好转些,可直到第五天凋零消失,味道也无任何变化。 这情况显然很不寻常,无论是种子死去还是果实酸涩,都是第一次发生。秦橙不是不迷惑猜疑,但恰恰此时大片的黄豆进入了完熟收获期。 一个人又要收割搬运又要摘荚剥荚,而且缺乏大型机械辅助,哪怕事先购买了些称手的小工具,也堪称繁重劳动,更何况像秦橙这种体质的人。 不过付出就有回报的滋味总还是不错的,一番辛苦后,看着两排码放整齐的收纳箱,女子难得的露出了一个全然舒畅的笑颜。 这之后秦母发现自己女儿时髦的用具更多,除了榨汁机外,还多了几种奇奇怪怪的类似用具,问这是啥东西,回答说是料理机破壁机什么什么的,来来回回反复捣鼓着,也不知道想干嘛。 当时秦母怎么也没想到,这些时髦到让她这种老年人有点搞不懂的厨房用具,会制作出来一种非常朴素的食品。 一天,毫无征兆地,秦橙主动招呼母亲和隔壁的房东母女来屋中,说是有东西想让她们品尝品尝,试试看好不好。 自己母亲倒还罢了,这是她一次招呼房东母女过来坐,大妈高兴之余,还有些担心自己女儿不肯出门,不料小姑娘虽略忸怩,倒也没有拒绝,最后竟真跟在她身后一道过来了。 过来后的三人,第一眼看到的,是整洁的小餐桌,以及小餐桌上的一个冷水壶,以及两个调料小罐。 比起不知道是什么的小罐,冷水壶比较惹眼,因为它是玻璃的,能清晰地看到里面装着乳白乳白的牛奶状浆汁。 “这是牛奶?你神神秘秘叫我们来就是为这个?”秦母当然没任何忌讳,开门见山就问道。 秦橙笑着摇摇头,先招呼大家坐下,取出三个玻璃杯放在每个人面前,然后才倾冷水壶,逐一为她们斟满。 浆汁入杯,弥漫着袅袅热气,随着热气一道飘散开的还有一缕缕香味,并不浓郁的香,甚至有点朴实,但能径直飘进每个人心底。 “是豆浆啊!”房东大妈一抽鼻子,已经反应了过来,却有些疑惑道:“小姑娘你哪里买的豆浆?闻着倒是香,会不会有什么添加剂啊?” “放心吧阿姨,是纯豆浆,我自己做的。”秦橙笑了笑,也不介意这份怀疑,解释道:“至于香,是豆子好,也和加工方式有一定关系,我试了好几种办法,觉得现在这样的效果最好,想你们帮我鉴定鉴定。” 既然都这么解释了,大家也就很放心地端起了杯子。豆浆是热的,不算很烫,但怕热的人得再凉一会儿,小姑娘就等了一会儿,然后看看杯子里,有点难堪地拉了自己母亲的袖子,低低说了一声:“有一层白皮……” “啊,哈哈,那个是豆浆皮,和奶皮一样,能吃的。”大妈看了一眼就哈哈笑起来,一边给女儿解释一边感慨:“我们家不常吃豆浆,偶尔吃吃也是外面买现成的,确实你都没见过豆浆皮,这个可是好豆浆才能有的,来,试试看。” 于是小姑娘低头凑到杯子边,微微一吸,那层薄薄的皮就溜进了嘴里,入口轻绵,略有些黏嘴巴,但一抿即化几乎不需要咀嚼,化开之后,一丝清甜伴随淡香就在口中徐徐扩散开来。 成功尝试了陌生的,余下熟悉的部分就没什么好犹豫了,乳白的豆浆入口,因为浓厚显得有点粘稠,却也因为这种黏稠,令其中风味在舌间充分逗留,所以能越喝越香。更可贵的是入口虽略浓稠,入喉却极为顺滑,从始至终中没有半点豆腥,只余一丝丝甜与清香徘徊不去,回味悠长。 这豆浆仿佛和外面卖的袋装杯装就不是一类饮品,小姑娘固然爱不释手,两位妈妈级的人物也喝的愉快。 尤其房东大妈,几乎是边喝边赞,说这才是她童年记忆中的那种味道,结果满满一杯子豆浆转瞬见底,她还意犹未尽地砸吧了一下嘴,挑起大拇指道:“好喝,要能再甜一点就好了,要不我去拿点白砂糖来吧。” “阿姨不用,想再吃甜点也行,加这个。”秦橙揭开桌上一个小罐,里面赫然是结晶状的小粉末,却不似砂糖,大妈不解地舀起一小勺,迟疑道:“这是……糖粉?” “是冰糖粉,我自己买老冰糖来磨的,不是都说冰糖比白砂糖好吗?反正价差也不大,我就选了好一点的来弄。” 秦橙一边解释一边帮老阿姨加上适量的糖,又给她斟满了一杯,而旁边秦母则疑惑问道:“那另一个小罐里是什么?”引来秦橙一笑,反问:“妈你要试试看吗?”说着打开那小罐,却是舀出一勺淡金液体加入了秦母杯中。 两人杯中加了东西,各自搅拌了一下才喝。房东大妈那边一喝就眼中一亮,她是嗜甜的人,之前豆浆虽然醇厚顺滑,却稍嫌不够香甜,而如今加入冰糖粉后甜味愈显,又并不是那种齁甜,而是完全融合在了豆浆中,甜更甚香也更甚,两者融为一体相辅相成,风味也因此越发浓厚起来。 至于秦母这边,大约是不知道加了什么,喝得有些犹豫,抿了一小口后,没房东大妈那种欣喜之色,反而微微皱起眉头,觉得嘴里除了原本的豆浆香醇外,多了一种微妙的辛香:“这……怎么有一点姜味?” “不愧是厨房老手啊,一猜即中。”秦橙揭开小罐,果然有一股姜味飘出:“里面是新熬的姜汁,加上一点就是姜汁豆浆,虽然味道没有纯豆浆好,但解寒温肺益脾胃,反正体寒的人喝着有好处,就随手做了点备着。” 她笑着解释这一堆,秦母听着却是越来越严肃,待她说完,将剩余豆浆一口气喝完,就搁下了杯子。 “你这孩子,费那么多心思,怕不仅仅是想让我们尝新鲜那么简单吧?说说看,想什么呢?” 面对着摆出商谈架势,一脸正色的母亲,秦橙却是和平时一样神色放松,笑容自然。 “我想好了啊,妈妈,我决定创业开店。”她道。 “开一家以现制饮品为主打,以新鲜健康为理念的,小店。” 那双平日里波澜不惊的沉沉眸子,此刻透出了坚定的熠熠神采。 . 17、店员 - 五月春光更盛,处处是姹紫嫣红,天气也愈发温暖怡人,灿烂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意融融,又还没有夏日的毒辣,是很适合在外漫步的时节。 所以沐浴着阳光,慢慢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时,秦橙的表情也是放松而惬意的。 她像一只不慌不忙的鸟儿,正四处寻觅着,盘旋着,要仔仔细细为自己找一处心仪的筑巢地点。 开店的设想不出所料地得到了认可,且不说秦母原本就有类似意愿,就连房东大妈在旁听之后也表示支持,认为现在这种讲究健康的饮品店还得挺得人心的,何况秦橙手里这个供货渠道提供的水果,那是实打实的又甜又好。 再说了,什么东西一旦经过加工再制作,叫价也就高了,直接卖水果的,利润肯定不如卖果汁饮品的,所以只要选址合适,不说大赚特赚,至少前途值得期许。 听房东大妈这么一通分析,秦母笑呵呵连连点头,仿佛吃了定心丸般,也就鼓励秦橙放开手脚去干。 秦橙自然一口应承,除了明面上的那些分析外,她也有自己的算盘。首先,不说大赚特赚,至少开店的前途比大妈说的更值得期许,毕竟,她的主要进货渠道其实就是她自己,即使为了掩人耳目会稍微购入些普通水果,纯利润也远比正常商铺要高得多。 其次,就算湖畔作物有什么可疑之处,但经过一番加工后都切成块榨成汁了,哪怕偶然落到所谓的专家学者手中,恐怕他们也无法再看出什么端倪来。 如此一来,既确保了安全,也安抚了母亲,已算是两全其美的法子了。 更何况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根本任务和目的。 这也是她为何坚持独自出门选店址的原因。 作为土生土长的本市人,房东大妈原本热心推荐了好几个区域,都是那种名气并不大但实际人流量不错的地方,最后却被婉转地逐一拒绝了。 秦橙心中的理想店址,面积不用太大,位置也不必太好,甚至租金贵一点都无所谓,唯有一点,必须在某家公司的步行范畴内。 虽说现在外送行业发达,但为防万一,姜蓉基本都是亲力亲为,所以这一点就尤为重要。 近水楼台先得月,虽然她不是为偷偷得到,而是为了悄悄给予。 在此基础上,再考虑什么赚钱不赚钱的吧……最好适当还是得赚一点钱,否则母亲不会安心。 只要是为了这些目的,为了这两个人,哪怕需要动用那几十万来做启动资金,她也厚颜无耻的认了。 在种种考量之下,花费了约莫五六天的时间,秦橙终于选中了一个比较理想的店址。 这地方位于商务楼群和商业街之间,其实就在那条商业小吃街旁,繁华还是挺繁华的,不过不临街,而是藏在一家西餐厅后的小巷里,距离街道大约七八米的样子。 虽然巷子很整洁干净,甚至砌着花坛可算优雅,而七八米也并不远,但临街不临街对生意的影响是巨大的。这家二十几平的小店原本是个面馆,走的是实惠路线,其实还不错,可惜附近选择太多,不临街的店铺往往最容易被忽视,结果坚持了几年后还是关门大吉了。 这家面馆秦橙去吃过几次,看到关门转租时还唏嘘了一下,如今却进了她的备选名单,在和其余几个备选店址反复对比之下,觉得还是这里综合分数最高,所以抄下了商铺主的联系方式,准备进一步洽谈。 洽谈很顺利,让人意外的是,负责讨价还价的主力却不是秦橙或秦母。房东大妈自告奋勇地陪同她俩一道过来,并且充分发挥了精明善算的本性和本市人的优势,和那商铺主东拉西扯软磨硬泡,硬是将原本叫价一万的店租砍到了八千,并且本月算赠送,从下个月才开始计租。 即使不临街,好歹也是商业街旁繁华地段,这个条件已经很不错了,于是双方当场拍板拟订合同,付三押一,一口气签了两年。 两年时间,说长不长,却也足够世事变化,秦橙落笔时多少恍惚了一下,四月初时的她怎么也想不到,五月初的自己会有这样一份包含了未来两年计划的合同要签。 开弓没有回头箭,但愿一切顺利,至少,让家人和她,一切顺利。 盘下了商铺,之后就是琐碎无比的一系列前期准备。虽然本月不必付租金,但实际上也无法赚钱,装修规划采购用具什么的,想要赶在下月开店都很紧张,何况在此基础上,还要忙着去办各种执照申请健康证什么的。 说到健康证,其实秦橙心里有点没底,毕竟她确实是个病人,后来查询知道健康证一般只要求无传染性突发性疾病即可,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不过还是有点犯嘀咕。 不料实际操作却比想象的更简单,因为办各种执照证件什么的,又被房东大妈大包大揽了去。人情社会,也确实是树大根深的本地人操办这种事情更容易些,所以各种申请竟是顺畅地接二连三发了下来,远没有想象中的麻烦。 老实说,房东大妈的这种积极态度其实有点可疑,至少秦橙觉得有点可疑,但她暂时也无暇他顾,因为店面装修什么的,是她在负责亲力亲为,哪怕请了装修工人,也得时时刻刻盯着才行。 二十多平米的店面,按道理做饮品店绰绰有余,因为不像面馆那样需要厨房。但在秦橙的亲自规划下,不但有厨房间,甚至还隔出了洗手间,加上操作台和柜台,结果留给客人的就只剩下柜台对面,类似吧台般的一溜儿靠墙长桌了。 秦母一度觉得这样的设计有些不妥,工作环境确实宽敞舒适了,但客人连个面对面落座的地方都没有。却被秦橙振振有词反驳道饮品店要那么多座位干啥,当然是要优先考虑整日待在里面的人舒不舒服,至少不能想那啥一下也得跑去外面公厕啊。 这场辩论最后的胜利是属于女儿的,因为闻声而来的房东大妈站在了她这边,对这设计表示了一百二十个赞成。 一百二十个赞成没错,但同时,秦橙注意到,应该还有一份欲言又止。 无论那份欲言又止是什么吧,对方不说,她也就没追问。 大妈这边是迟迟欲言又止没出口,倒是母亲那边有了话要说。 因为忙于监督装修和购置用具,几乎每天都要两头跑,自然不好再一次次打车,只能挤公交系统。而目前的住址和选定的店址相距甚远,路上交通来回要三小时左右,普通人都难免觉得累,像秦橙这样的就消耗更大。 这些天下来,眼看着那张脸上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一点肉又慢慢地消减了下去,当妈的肯定是要着急的。 所以当十几天之后,秦母拉着女儿,询问那店附近有没有便宜点的出租房时,早在秦橙预料之中。 “我要是搬出去,您打算怎么办?和我一起去住?还是留在这里?”她笑着反问如此道。 “我……”秦母犹豫了一下:“我嘛,两头跑跑无所谓的,有时来给你搭把手就行。” 这答案基本也在秦橙的预料之中。当妈的既心疼女儿,也撇不下之前答应过帮忙做菜的事,这才过了一个月,她怎么也不会好意思自己搬走的,但是让女儿住得离店近一些就可以。 其实这也符合秦橙的期望,小店不可能一开始就生意兴隆,一个人基本也打理得过来,而自己若能独自居住,各方面的效率无疑更会大大增加——至少一天八小时的睡眠时间就可以安心在湖畔度过了。 那样一来别说八小时,睡足十二个小时也绝不会赶时间,各种准备工作都能慢条斯理完成,是何等惬意。 想归这样想,但秦橙不能主动提出来,因为她不想母亲多心或为难,由对方决定则再好不过,只要顺其自然答应就成。 母女俩达成了意见一致后,余下的,那就是告知房东大妈这个决定了。 秦橙原本以为对方会不太高兴,因为即使搬离的只有自己,那也意味着母亲会分心,这里也不再如之前那么热闹。对一心一意想让女儿多多接触别人的房东大妈而言,实在不算什么好消息。 然而当她私下告知了这个安排时,老阿姨却只是愣了愣,又再问了几句,就欣然应允了,丝毫看不出什么勉强之色。 只是欣然应允之后,秦橙再一次在某些细微表情上,看到了那种欲言又止。 “阿姨,您是有事吧?”这回她没再沉默,笑着鼓励起了对方。 “有事您就说啊,让我猜猜,是不是和糯糯有关系?” 坦白说,会导致这位精明能干的母亲再三犹豫的,恐怕也只有那个让她费劲心力的女儿了。 被秦橙一点破,房东大妈也就不再瞻前顾后举棋不定,很干脆地道出了自己的心思,果然是那糯糯有关。 原来,她居然是想拜托秦橙,让她女儿去店里帮忙试试看。 “不瞒你说,那个店啊,阿姨观察过,算是闹中取静……对做生意不算特别好,但对于怕闹的人而言就挺理想的,何况又有你在,知根知底的,糯糯也信任你……”大妈一说就停不下来,仿佛有千头万绪一般。 “阿姨您先等等,这个事和糯糯商量过没有?她愿意吗?”秦橙拍着大妈的手安慰:“还有,她……也算是有病在身吧?这么做合适吗?” “唉,其实她小时候自闭症很轻的,也能出门,也能和人勉强交流……直到后来,她亲眼目睹了她爸出事……” 一贯开朗的大妈说到这里哽咽了一下,缓了缓气,才又继续开口。 “自认识你们后,这孩子渐渐好转了,上次我带她去检查时医生说她状态不错,碰巧你又说想开店,我才琢磨着……唉,说到底,我再操心也不能陪她一辈子,她要是能和人正常交流,甚至能踏入社会,我也就……你放心,就试试看,工资也由我来开,看在阿姨好歹帮过你一点忙的份上,你……” “阿姨你说什么呢?我要么不招店员,要招店员肯定就是正式的,才不搞弄虚作假那一套。”秦橙先一板脸,随后又一笑。 “所以能不能行,就先培训考核过再说吧,您说呢?” 考核的第一步,自然是店主和店员接触洽谈,就应聘意愿交流沟通。 不过这一步是由店主去主动接触店员的就是了。秦橙也不多话,拍了几张基本装修完毕的小店照片,问她愿不愿意去这个地方帮自己做事情,以及具体做些什么。 “你妈妈会负责接送你,一开始生意也不一定好,就帮我递个东西看个门什么的,或者面对柜台那边的客人,问问对方要吃什么,就给他,然后收钱……不懂没关系,我会慢慢教你,主要是,你敢不敢这么做?” 秦橙这样道,说得云淡风轻,既然没有鼓励,也没有丝毫勉强的意思,甚至从头到尾没提到房东大妈的意愿。 良久之后,她看见这名十八岁的小姑娘望着窗外,轻轻点了点头。 “好吧,那从今天开始,你就将接受培训了,而我是培训你的老板,秦橙。” 手掌伸过来,等待着,是电视里见过的很正式的那种握手礼。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怯生生握住,迟疑地唤了一声:“秦……老板?”引来噗嗤一笑。 “算了,你还是叫我秦姐吧。”面对那样迷惘的眼神,秦橙实在忍俊不禁,却还努力想维持住场面,于是又问道:“那你全名叫什么?我还没听过,该不会是软糯糯吧?” “啊?我不姓阮糯糯啊……我、我叫周糯糯。” “粥糯糯?喝粥的粥?” “周吴郑王。周。” 一问一答中,对话逐渐变得流畅起来,也自然起来。 于是未来两年的一家小店中,又多承载起了一份祈愿与希望。 . 18、卖萌 - 得知女儿主动答应了做店员的要求,房东大妈简直喜出望外,一时间对开店的期待之情更是溢于言表,简直显得比秦橙本人还盼着那一天的到来。 在她的热情帮忙下,在店铺附近租房的事也进展顺利,说起来还得感谢上次来聚餐的广场舞老姐妹们,因为其中一位正好在该地段有亲属做房屋出租的工作,知道秦橙要在那附近租房,便跟着张罗起来。 所谓人脉便是这样盘根错节,一环扣一环之下,秦橙在本月中旬租到了一处距离店铺很近的房子,两处来往只需要步行十分钟左右就成,虽然房租比大妈那儿贵些,但相对的一室一厅的面积也舒适宽敞得多,所以总体而言还是令人满意的。 搬进新房,便有了更充裕的时间,诸事应对起来也就更从容不迫,在这样的良性循环下,一切总算赶在月底之前完工了。 虽然计划是下月初才开张,但完工后的店铺已是井井有条,每天都有人出入其中。 这出入的人么,自然就是店主和她需要培训的店员。 刚装修好就频繁出入使用,这一点倒是不用过于担心。作为重病患者,秦橙比普通人更重视健康,店铺装修时就使用了全套环保材料,装修完后又去买了几盆吊兰虎尾兰来摆放装饰,所以店铺中毫无异味,房东大妈特意买了甲醛自测盒来查了查,表示一切正常。 既然没装修污染,也就不需要特地去通风换气,秦橙抓紧时间带糯糯熟悉环境和操作,另一方面,她自己也需要做一些后期准备工作。 要开一家饮食店,最重要的,当然是菜单的筹划和价位的安排,这直接影响到了店铺的市场定位。 秦橙原本是准备自己一人经营,自然不会把菜单弄得太复杂化,除了主打的鲜榨果汁之外,就只有四种商品,分别是现切鲜果杯,自制果酱,自制豆浆以及水果卡仕达酱三明治。 四种商品中除了鲜果杯是需要现切的外,其余只需要每日开店前先准备好就成,贩卖时很方便,不会导致手忙脚乱。 至于费时的先前准备工作,当然是被带到小天地中去完成的,所以其实也不怎么费时,况且做完了放里面还保鲜,何其省心。 除了将商品放小天地里,另行采购来的水果也被放了进去。目前秦橙自种的水果只有苹果、火龙果、草莓、雪梨、猕猴桃和芒果,就算把圣女果加进去满打满算也只有七种,所以她还真在网上批发了香蕉、菠萝、柚子等几种常见的,一来丰富种类,二来混入自己的水果做掩护,三来也有个可以应付过去的进货凭证。 秦橙暂时不打算扩大湖畔的果蔬品种,除了以上三点理由,她也累。草莓和圣女果还好,它们和小葱大蒜的成长方式类似,一旦长成就一直在那里,几乎是随采随长。但几种树木类的一旦果实成熟,则必须两日内采收干净,否则很快败果消失,要十天后才再一次挂果循环,容不得偷懒马虎。 这一个月里,最先种下的苹果树已经三次结果,其余果树也至少有两轮,湖畔用于囤货的地方已经堆成了一个水果铺,秦橙用于练手加工的水果全出自这里,练完了就自己吃掉或让糯糯吃掉,丝毫也不心疼。 唯一的可惜是那颗血橙树还是没什么进步,几轮结出来的果子都是又少又酸,看样子是无法加入菜单中了,令原本对它怀抱期待的秦橙难免有点扫兴。 不过说到这棵果树,当准备工作开始进入到有条不紊的节奏后,她也终于能抽出时间来观察思考,琢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果实酸涩,如果是在普通的土地上,那确实是有各种可能性,何况在老家这棵树就没法移栽嫁接,种不好也不奇怪。 但这片小天地毕竟不同,看看别的作物都欣欣向荣长得欢快,就更显这树有蹊跷。 秦橙左思右想,最后觉得还是得实践出真知,于是在复种大蒜时取了一瓣埋在血橙树边,结果几天后惊讶地发现在别处长势良好的大蒜,居然也没能冒出芽来! 这一下怀疑对象就成树变成了土,可秦橙又不是搞这方面研究的,看看那黑黝黝的土壤,左瞧右瞧没觉得有什么差异,慢吞吞绕着这地方走了三圈,突然灵机一动,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想到另一种可能的她,原本打算用手机拍下每个绿化带区域代表的卦位,然后去电脑上查询,结果回到现实时间后发现,手机拍下的照片模糊得堪比马赛克,根本没法看。 一组照片皆是如此,秦橙也就死了心,把这情况归结为神秘现象之一,老老实实用纸笔记录下大致卦位,这次就没再出问题。 而将这些卦位上网一查询比较,她胸中就是突突一跳,觉得自己或者破解了谜题,找到了缘由。 之前也说过,对于太极八卦之类的玄学,曾接触过这类设计的秦橙或多或少懂一点,却也仅仅是懂一点,她能记得巽离坤兑这些形状就不错了,稍微更深奥一点的便全无概念,更谈不上分析理解。 所以直到拿着草图上网一对比查询,她才知道,原来八卦也分为先后天,而小天地里阴阳八卦的形状是所谓的后天八卦图,和先天八卦对比,两者基本的不同点在于卦的对峙布局,简单说来,就是巽离坤兑等八个位置分部不同。 精微深奥的东西且不去管,令秦橙胸中一跳觉得破解谜题的,是每个卦位所代表的意义,也就是八卦代表的天地风雷,山泽水火八类物象。 从最初一念之间栽种葱蒜开始,秦橙就是顺手种在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处方块地里,图的只是个方便,而如今她发现,好巧不巧,这块地属于坤卦位,对应的,正是“地”像。 至于种在隔壁区域里的红龙果和芒果树,则是离卦,对应的是火像。 而特意走远点跨区域栽下的血橙树,则好死不死地种在了乾卦上,对应的……天像。 再不懂玄学知识,看到“乾天”这么霸气的卦象名,秦橙也觉得不太妙,太霸气了感觉种啥都不好活的样子,但转念一想,“离火”卦好像也挺霸气的,怎么又能种活植物呢? 直到留意了种在离卦里的具体作物,她才突然又想到,火龙果和芒果树好歹算是热带植物吧?会不会这就是它们欣欣向荣而血橙不行的原因? 再次实践出真知的秦橙二话不说,挖了一株耐寒不耐热的香菜移栽到离卦的土壤里,果然没两天这株香菜就蔫巴巴了。 这一情况基本佐证了秦橙之前的设想,也让她后怕出了一身汗,不由得暗暗感谢起自己的运气。 试想,如果第一次栽种葱蒜时就不小心种到了乾卦里,恐怕就没以后什么事儿了吧? 而如果没发现作物的功效,自己如今又会如何呢?最多利用时间差苟延残喘吧? 心有余悸的秦橙解开了一个谜题,却也待这片小天地越发态度谨慎,生出了一种冥冥之中自有定数的玄妙感,更坚定了短时间内不再随意果蔬品种的决心。 没有什么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做人最忌贪得无厌,心存敬畏,方能行有所止。 怀抱如此感念,秦橙对待练手用的水果也越发郑重,力求不浪费一丝一毫,倒是做得越来越精细,糯糯这些天吃了不少,精神头也越来越好。 在充分的练习下,两个人对于各项事务越发熟练起来,加上大妈还带着秦母和广场舞姐妹时不时来探个店,蹭蹭吃喝提点建议,顺便模拟一下各种顾客,让糯糯得到了锻炼。 眼看着小姑娘从生疏躲闪的支吾到相对正常的应对,老阿姨们都笑容满面老怀安慰。 一切都按照既定的计划在进行,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着,终于来到了开业前一天。 这天秦橙和糯糯很早就来到了店里,除了临阵磨枪再练练手外,也是因为这天店里定做的上班制服终于到手了,俩人要试穿看看效果。 虽然只是家小店,但制作饮食的,有制服看起来清爽正式得多。所以秦橙在这方面毫不马虎,按咖啡店制服的标准定做了两套工作服,浅色系衬衫搭配深色系背心的造型看起来庄重低调,再加上细条纹装饰的黑色围裙和同款的窄沿帽,既显干净卫生,又衬得整个人利落挺拔。 换上制服的糯糯显得羞涩又新奇,原本房东大妈嚷嚷着要跟来拍照留念的,被她拒绝了,如今一个人换上衣服左看看右看看,终于下定决心般自拍了一张照片,给什么人发了过去。 发完照片后的她抬头见到秦橙冲自己笑,一下红了脸,嗫喏解释道:“妈妈她一定要我发的……说要不然就要跟来看……” “我知道。”秦橙微笑点头,抱起另一个纸箱示意道:“不过我这里还有另外一套,一会儿得换上,你看看要不要再拍个照。” 结果糯糯没有拍照,不是因为不好意思,而是因为不太方便。 那是一套卡通小白兔的人偶装,有头套的那种。 秦橙当然不是出于什么恶趣味才租这种东西,她自己也有一套,不过是个小熊装。好不容易换上这套累赘的服饰后,小熊就领着小白兔出门去发传单了。 开业前发传单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而之所以穿成这样去发,一来能引发关注容易散发出去,二来也是对糯糯的一种锻炼。 这段时间训练下来,小姑娘在店内已经能比较自然地做出应对了,但若是来到大庭广众之下她还是会手足无措,穿上这种套装能提供一定程度的安全感。 很快秦橙就发现,套装提供的安全感比想象中更高,糯糯果然不再那么畏首畏尾,甚至某些时候,还能表现出小白兔的活泼。 这可真是意外发现……看着默默给路人小朋友一个拥抱的小白兔,秦橙反倒有点想拍照给大妈发过去,但试了一下果然不方便,唯有作罢。 话说回来,房东大妈不在这儿是好事,如果在这里,她恐怕会一边欣喜于女儿的表现,一边要纠正秦橙选的发传单位置了,毕竟这个路口虽然来往的人不少,但明明商业街的入口更是繁华,离小店也更近,传单更容易吸引到客人。 她不知道,秦橙其实并不打算吸引多少客人,或者说,商业街那边来往的人再多,也只是外人,而她打算要吸引的,是某家公司的内部人员。 先在外面建立口碑,再慢慢吸引某些人来购买,无疑是见效迟缓的做法,既然要建立口碑,为什么不从特定地点建立呢? 对这家公司,没多少人比秦橙更关注,所以她知道,这个崛起没几年的业界新贵虽然风头一时无两,但体系并不庞大,核心员工不过百人,吃穿用度上一旦有什么新的风气潮流,很容易在内部传播开来。 一百个外人的口碑,不如一个内部人士的口碑,在这附近开店,在这附近发传单,秦橙瞄准的就是这种风气潮流,哪怕吸引来一两个小员工也好。 至于心中那条大鱼,她相信就算对方有朝一日上钩了,也不会亲自来咬钩的,反正姜蓉等人都不认识自己,所以没有后患。 说曹操曹操到,心里正想着跑腿的人,远远就见到某个短发女性出现在人群中,甚至越走越近。秦橙心中不由得有点雀跃,虽然希望不大,但万一能直接吸引到这位助理的注意力,那岂不是天助我也? 于是原本还有点漫不经心的她迅速打起精神,发传单的动作也带上了几分表演的性质,眼看着目标人物终于来到,卡通小熊刷地一跳,仿佛随机选择般递出了一张传单到对方面前。 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急匆匆走路的姜蓉一个眼神也没给,微微一避让,就毫不客气地走了过去。 尝试不成功,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秦橙并没奢求运气会那么好,于是只是扶额摇了摇头,做了个表演般的无奈。 原本小插曲就这么过去了,可不知道是不是见到了小熊的无奈摇头,一旁原本被小朋友围着的小白兔竟也刷地跳了出来,又是一张传单递到了姜蓉面前。 这次传单离身体很近,几乎是直接塞到了怀里,不仅仅姜蓉,连秦橙也被吓了一跳,不知道那孩子是没掌握好距离呢,还突然变得大胆了。 相对暗中揣测的秦橙,短发女性就没那么多心思了,似乎觉得被冒犯了般,她皱起眉要说点什么,突然间身上的手机铃声却响了起来,于是又闭口不言,也依旧不接传单,而是转身走开几步接起了电话。 小白兔挠挠头,好像不理解都这么近了对方为什么还不肯接,小熊走过去安慰般地摸摸她,注意力却无可避免地留了一丝在打电话的人身上。 这个电话时间不长,也就几句话的功夫。挂掉电话的姜蓉不再急匆匆前进,而是走到了街边路口,似乎但等待着什么。 她在等待什么,答案很快就出现了,一辆黑色商务车不紧不慢开来,稳稳停在了她前面不远处。 见车停稳,姜蓉立即三两步上前弯腰,而后座车窗缓缓打开,露出了一张年轻的女性面容。 年轻,却又成熟,五官精致,神情淡漠,微阖的双眼并不显大,但眼尾略上挑,眸光中透着上位者的锋锐。 一旁的小熊忽地趔趄了一下,赶紧转过身去发起传单,这般手忙脚乱了几秒,不知道是不是反应了过来,又转回身来,这下倒不发传单了,就站在那里,好似偷懒般发起了呆。 路口,弯着腰的短发女性正与车里女子对话,两人声音很小,神态平静,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但想必不会太长久。 几米开外的小熊呆立了片刻,眼看短发女性要直起腰了,突然像下定了某种决心般,大踏步走了过去。 当传单第三次出现在眼前时,姜蓉露出了不悦的表情,当发现对方还试图将传单递给车里的人时,终于忍不住想要呵斥,而驾驶座的司机也解开了安全带,将目光投向后座的女子,仿佛就等待她一声令下。 但最后两个人都没有任何行动,因为后座的女子似乎觉得无碍,举手示意两人稍安勿躁,然后看了那人偶小熊一眼。 见她看自己,人偶小熊将传单挂在车窗上,然后收回手抱住脸颊,摇头晃脑地做了几个卖萌的小动作。 或者这样子确实很可爱,女子原本淡漠的神色软化了一些,微微勾起了一丝笑意,然后拿过了挂在窗边的那张传单。 一切交集仅此而已,很快姜蓉从另一侧上了座,窗户闭合,黑色商务车扬长而去,消失于街口尽头。 而小熊转身继续努力发传单,谁也看不到里面的人此刻是什么表情。 次日,六月六号,一家名为果实的巷中小店,正式开业。 . 19、开业 _ 正式开业这天,秦橙起得特别早。确实很早,从现实时间算大约才睡了一个小时都不到。 不过她是从湖畔边醒来的,所以实际休息时间绝对充足,新买的大睡袋软软乎乎,保暖宽敞又透气,比原本的临时地铺要舒服得多,能有效确保八小时的高质量睡眠。 起来后她稍微整理了一下,挑选了一些水果和商品带上,然后闪身离开小天地。 出现的地方是一个洗手间,在这里秦橙顺势做完了早起的洗漱清洁工作,就推门而出来到了外面。 洗手间之外便是属于她的小店。打开灯,灯光照耀下几乎每一样东西都是崭新的,因为这些天不断练手的缘故,果香已经开始在空气中残留,加上挂着几盆吊兰的关系,令得此刻店中气味是混合了一丝水果和植物的清新,闻起来令人身心舒畅。 透过店门的玻璃可以看到,外头天色还是蒙蒙亮的阶段,但路灯已经熄灭了,证明天光大亮已经不远,距离这个城市复苏也就还有几小时而已。 秦橙不慌不忙又整理了一下小店。这小店有两个冷藏展示柜,靠门第一个最显眼,里面分三格,下两格都展示的是鲜果类——不同于很多店家用塑料水果充当摆设的做法,秦橙往里面放的全是诱人的真家伙,反正她不担心保鲜问题,卖不完,关门后放回小天地里就是了。 而冷藏柜的最上一格,也就是顾客看得最清晰直观的一格,则展示着现切水果杯和现切水果盒,水果杯是三种水果混切,而水果盒的量更大些,是五种水果混切。去皮切块的各色果肉五彩缤纷新鲜水灵,看着就引人垂涎——当然,如果当天卖不完,爱吃水果的糯糯店员可以负责消灭它们。 第一个冷藏展柜边放着商用榨汁机和封杯机,再旁边是收银台,收银台另一侧放置着第二个冷藏展柜,里面从下往上分别陈列着大壶的自制豆浆,小玻璃瓶的自制果酱,以及纸盒包装的水果卡仕达酱三明治。 秦橙将睡前制作好的商品逐一摆放进冷藏柜中,算现实时间的话,其实也就一个多小时前才做的东西吧,加上又是刚从小天地中取出,所以一个个都十分新鲜,加上包装精致,在玻璃橱柜中显得很是诱人。 待一切摆放整理好之后,秦橙缓缓后退几步来到大门前,默然扫视了一会儿窗明几净明亮安谧的小店,然后弯腰低头鞠了一躬,嘴唇微动,默祷般低低念了一句话。 空气是静默的,谁也不知道这句默祷是什么,但那一瞬,女子的表情确实是认真而虔诚的。 小店的正式开张是在早上九点。按法规并没有鞭炮齐鸣什么的,但秦母房东大妈和一干广场舞老姐妹都来道了贺,一排开张大吉的花篮从店门排到巷口,场面也算热闹。尤其是大妈和一干老姐妹,没事拿着剩余的传单到外头嘻嘻哈哈即兴分发了一通,倒真勾来了一些顾客,算是搏了个开门红。 当然,能吸引来这些顾客,老阿姨们固然功不可没,但主要还是靠传单的内容。开业初秦橙也按经营惯例给了大幅优惠——开业头三天全部商品一律五折,任意消费即送一小瓶苹果果酱——这样的优惠力度不可谓不大,换别家大概会肉疼,但秦橙自知成本低,最多贴补些包装费,自然也就无所谓些。 但即使如此,走精品路线的价格有时候还是会遭到质疑。譬如中午时分,一位保洁打扮的大婶踏进店门看了一圈价格牌,就心直口快地嚷嚷道:“哎呀,你们这儿东西挺贵啊,就算打了五折,其实也没便宜多少嘛。” 还好这时候老阿姨军团已经离开,店里就剩下店主和店员两人,所以这话并没招来反击。秦橙看她的保洁制服和手中传单,心中多少就有了些数,当即笑着解释道:“阿姨,一分钱一分货,水果也分高低。我们这儿是产地进货,质量好又新鲜,无任何添加,值不值这个价钱我说了不算,您试试看就是知道了。” 她态度亲切语气温和,全没有半点不耐烦,换别人大概也就不好意思继续了。但那保洁大婶不知是太过耿直还是什么,接过话头又不客气道:“那是水果嘛,我看你们这儿最便宜的豆浆都要七块钱一杯,便利店最贵也就三四块呢!你是卖金豆浆啊?” 老实说,这就有点属于抬杠的范畴了。开业第一天便遇到这种人也是烦恼,虽然说此刻店内没别的客人,但无疑也是一种不好的影响,迷信一点的话简直就是触霉头。 眼看糯糯已经有点畏缩了,秦橙决定当机立断,便笑着将大婶招呼到陈列豆浆的柜台前,介绍道:“阿姨你看,我们虽然卖的不是金豆浆,但这豆浆是精选有机黄豆每天新鲜自制的,水是矿泉水,糖是冰糖粉,而且糖度可自选,冷热可自选,甚至可以免费调配成姜汁豆浆……要不这样,我今天请您喝一杯,您要觉得物有所值,欢迎下次再来,怎么样?” 做生意和气生财是基本,虽然对方有点轻率无礼,但作为店方的秦橙也不方便计较,更何况原本今天就是五折优惠,送一杯也亏不到哪里去。 但这笔账显然那保洁大婶也会算,闻言转了转眼珠,看看柜台里的陈列品,就挥手道:“哎呀不用,我又不是来骗吃骗喝的,直接买一杯好了……你给我一杯冰豆浆,半价对吧?” 见她老打量果酱瓶那一格,秦橙就知道了她心中算盘,于是笑盈盈地问明糖度调制好,封完杯口递过去,便主动提及道:“现在购买不仅半价,而且可赠送苹果酱一瓶,您拿好,谢谢惠顾。”说罢取出一小瓶果酱放入包装袋递过去。 那大婶接过袋子,又拿出果酱瓶看了一看,有点狐疑地问道:“这果酱也是你们自制的?好吃吗?为啥只送苹果的不送其他的?” 为何只送苹果,当然是因为小天地里苹果囤积最多,但秦橙当然不能这么答,于是继续笑盈盈道:“对,全自制无添加,总之还是那句话,成本摆在那里,好不好您试试看就知道了。” 如此左一句右一句,最后总算送走了这位无比挑剔的大婶。秦橙揉了揉笑得有些发僵的面颊,回过头看见角落里显得有点不知所措的手下,宽慰道:“别怕,以后遇到这种类型的人都交给我就是,一般客人不会这样的。” “其实我……不是怕……”见秦老板安慰自己,糯糯捏着衣角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她买东西……呃,有点像妈妈,我不怕,但妈妈从没这样对着我过,所以……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闻言秦橙不禁莞尔,这么一说还真是,这种近乎斤斤计较的购买风格,确实有点像房东大妈。说起来这风格应该是常年讨价还价养成的一种习惯,很多中老年,尤其是中老年妇女都会这样,不过程度有所不同而已。 作为年轻人,秦橙原本也不喜这种人。尤其是生病初期她曾打过不少零工,其中也有服务行业,自然遇到过这一类不好对付的客人,当时内心也是深恶痛绝的。 直到后来性子平和了些,又与房东大妈有了深入交集,才多少能理解这些老阿姨们的心态,锱珠必较未必是气量狭小,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她们也可能是一位无私的母亲和家庭顶梁柱。 总之,再难缠的客人也是客人,在不影响切身利益的情况下,店家尽量给每一位客人提供良好的服务,肯定是没错的。 不知道是不是秦橙将这一宗旨贯彻得太好,第二天开门营业时,第一位客人竟然就是这大婶,她大清早进店来就急吼吼地嚷着:“快,快,两杯热豆浆,多加糖!我赶时间!”依旧是一点都不客气的态度。 人又来了,自然代表了满意。秦橙也不揶揄她昨天的种种挑剔,只是答应了一声,就手脚利索取出冷柜里的容壶,倒出适量豆浆入小奶锅,然后转身在后面的电陶炉上加热起来。 “哎呀?怎么你家豆浆还真是用炉子热的啊?我看外面都是一个机器转啊转一直在加热嘛,你这样真浪费时间!”大婶见状果然又找茬起来。 “一直加热影响口感,营养也会流失。何况这电器功率大,一两分钟就好,也不太浪费时间。”一回生二回熟,秦橙从容道:“您要是觉得这豆浆还不错,就是因为我们高标准严要求嘛。” 果然,这么一回答,保洁大婶就挠挠头闭口不言了,虽然表情还有些急躁,但态度与昨日的抬杠找茬已大相径庭,可见是认同了这一说法。 豆浆本是熟豆浆,煮热无需煮沸,果然只用了一分多钟就好。秦橙再次加糖调配完毕,奉上赠送的一瓶果酱,含笑将这位不再那么难缠的客人送出门,长出了一口气。 倒真没想到,开业之后的第一位回头客竟然是这位大婶,果然世事难预料。 事实上,秦橙预料不到的事情很多很多,譬如她就不知道,自己卖出的商品最终是落入了谁的胃中。 当天上午,远离小店的另一处闹市街道边,停了一辆黑色的高端商务车。驾驶座一侧的车窗半开着,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司机闲闲地坐在其中,手里端了一杯什么饮料,还冒着袅袅热气。 和高大的身材相反,这司机喝起东西来还挺斯文,一小口一小口表情很是满足,以至于一时间都没注意后视镜里的情况,直到车门被拉开,后座一沉,他才回过神来。 “楚总,姜助理,咳……马上好。”司机赶紧收拾起来。换平时喝不完的东西他就顺手扔车窗外了,反正也不值几个钱,可这次不知怎么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纸杯盖好,小心翼翼地放进了一旁茶杯托内。 “哟,张哥喝什么呢?一脸享受的样子,都没注意到我们回来。”后进来的短发女性一边关车门一边调侃道:“可别酒后驾驶啊,咱们的小命天天都捏你手里呢。” “看您说的,这点觉悟都没有我还干什么活儿啊。”司机憨憨一笑,“不含酒精,是豆浆。今早上我姑妈在公司附近买的,说是特别贵特别好喝,让我尝尝看……还别说,真挺香挺浓的,好久都没喝到这么好的豆浆了,我就一时恍了神。” “姑妈?”另一位上车后始终不曾开过口的女子,这时候突然问道:“就是在后勤工作的那位吧?她现在身体怎么样了?” 听得这位面容冷清的女子一问,司机当时就连连点头,“哎哎!她好多了,家里经济也缓过来了!有劳您还记得啊,姑妈一直说多亏您给照顾了这么一份工作,她会好好干的!”他回答着,眼中满是感激之色。 相对司机的真情流露,女子并没有太多表情,她只微微颔首,应了一句:“不用感谢我。是你干得好,她才有了一个机会,而她自己干得好,才能一直做下去。” “是是是。”司机一迭声回答,抓着头笑得十分不好意思,虎背熊腰的男人一时间倒像个羞涩的青年。 大概是看不得司机这个傻模样,一旁的短发女性适时插话进来,转移了话题:“张哥,所以你是因为姑妈特意买给你喝的才这么宝贝吧?我还真当那豆浆有你夸得那么天花乱坠呢,太失望了。” “咦?不不,真挺好喝的又香又浓,而且不是那种添了乱七八糟东西的香浓,反正……哎呀我嘴笨,但你知道,我可不吹牛。” 司机不知道是对方在调侃自己,认真解释起来,说着还拿起杯盖晃了两晃,果然一缕淡淡的豆浆香甜在车内飘散开。 闻到香味,两名女子略一动容,各自都浮现出了一丝若有所思之色。 不过这两种神色,却又是完全不同的。 短发女性显露出的更多是在意,她想了想,然后微微看了邻座女子一眼,总算认真问起司机来:“好像确实不错,公司附近买的?我怎么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 “哦,大概是刚刚开业的,地址是在……”司机按着杯子上的信息念了一遍:“至于店名叫果实,应该是做鲜榨果汁为主的店吧。” “果实?真是毫无新意的店名啊,唔,但貌似在哪里见到过来着……” 短发女性回忆了一下,显然是想不起来前两日的某段小插曲,于是放弃思考改口道:“不管怎么样,姑且先记着吧,你再报一次地址给我。” 说着她掏出了手机,正打算调出备忘录记下来,却被从一旁伸来的纤纤素手压了下去。 “这种小事,你就别老操心了。”手的主人似乎刚从静坐沉思中回过神,眉宇间还带着一丝怀念和怅然,但语气很平静:“再说短时间内,我也不想再喝什么豆浆。” 说完这一句后,她便闭上了双眼,靠着座位休憩起来。 “还是继续忙正事吧,老张,开车。” 世事难料,一个人预料不到的事有很多很多,譬如秦橙就不知道,开业第二天,自己其实很幸运,也很不幸。 . 20、推荐 - 不知道自己被命运戏弄了一把的秦老板,仍然在稳扎稳打地执行着原计划,即引特定人群来店消费从而制造口碑。 天地良心,她是真不清楚保洁大婶是哪家的员工,毕竟保洁制服看起来都差不多,附近商务楼又不少。 再怎么关注某公司,毕竟接触渠道有限,谁也没本事连后勤人员长什么模样都逐一记下。 所以开业这几天来,秦橙一直处于期待的状态,每天都一边努力应付着形形色色的客人,一边盼着有眼熟的人物出现。 开业第三天比前两天都更繁忙一些,毕竟有前两天的销售基础,又是促销期的最后一天,回头客便多了起来,大约都是想赶在最后一天里再享受享受优惠价。 不过生意好了也烦恼,毕竟在乎促销期最后一天的人,多是善打算盘分金掰两之辈,譬如某位保洁大婶。 “哎呀你们这就不对了,买一样东西也是送一瓶果酱,买几样东西也是送一瓶果酱,这也太不公平了嘛!我今天买得多,多送我两瓶怎么样?” 挑剔完了性价比,挑剔完了口味,如今的保洁大婶开始挑剔起了赠品这一环节。 说起来大约因为最后一天促销的缘故,她今天确实多买了几样,不仅仅要了两杯豆浆,还买了一个水果卡仕达三明治,然而结账时发现还是只赠送一瓶果酱,就开始不满起来。 这种不满根本没道理,毕竟传单上原本就没说可以叠加赠送,再说都半价消费了,叠加索要赠品也未免太贪心了些。 但如果这样据理力争,场面就会紧张起来。虽然对命运一无所知的秦橙看来,这位阿姨就是一位纯粹的难缠客人,她也不想搞得对方下不了台。 “阿姨,是这么回事。”所以她想了一想,采取了更婉转的一种解释:“我们的果酱属于零添加不含任何防腐剂,连糖分也尽量控制,所以才美味健康,但缺点就是保质期较短,不建议囤积太多,上两次的您吃完了吗?” 之所以这么讲,是秦橙相信对方根本不可能吃完,她自己的商品她自己清楚,这果酱分量虽小但味道浓郁,哪怕再爱吃,也不可能一两顿吃完。 然而作为讨价还价的高手,大婶根本不在乎这些,只道:“哎呀没吃完又怎样,我拿去送人不行啊,总之你要不要给我优惠吧?” 这种不讲道理的对话已经引来了其他顾客的侧目而视,她却恍若未觉一般,也不知是神经粗还是皮厚习惯了。 因为成本的关系,秦橙其实也不是特别在乎几小瓶果酱,但这时候松口无疑才是对其余顾客的不公平。 有那么一瞬,她觉得自己是不是该强硬一点了,但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不浪费宝贵的精力。 “要不这样吧。”最后秦橙转身取了个打包盒,装了一盒水灵灵红彤彤的圣女果递给大婶,笑道:“咱们各退一步,这圣女果算是小店感谢您这几天一直照顾生意的小心意,您也网开一面,别让我难做,好么?” 从赠品的争论到人情的感谢,立场和意义就都改变了,更何况对于旁观的年轻顾客而言,送这么点水果也真看不上。 至于讨价还价的人,只要能占到便宜,具体什么便宜其实也无所谓。“什么圣女果啊,不就是小番茄么……”保洁大婶开始还有些嘀咕,顺手尝了一个,随即喜笑颜开。 当天打发走了这位难缠的客人,之后几天就再没见过。当然也是可以理解的,秦橙是走精品定位,商品价格并不算太实惠,对于精打细算的人而言,一般就是趁着优惠尝尝鲜,一旦优惠结束,哪怕东西再好,也是舍不得原价继续消费的。 有类似心态的不仅仅是个别,所以优惠期一过,来店的客人相对之前就少了许多,加上地理位置毕竟不理想,小店稍嫌有些冷清起来,倒让送饭菜的秦母和接送女儿的房东大妈显得略着急。 相对当妈的,店里员工反而挺优哉游哉的。反正做店员的那位什么也不懂,冷清一点反而自在,洗个苹果就能乖乖啃一下午,而做店主的那个志不在赚大钱,反正不赔本就成,每天的重心都是引颈期盼熟面孔的出现。 在耐心的等待与期待下,不经意间种下的因,渐渐开出了果实的花朵。 这天早上,阳光灿烂,多数上班族刚刚开始新一天的忙碌,而有些人,却是刚刚结束忙碌准备歇一口气。 一位眼底乌青哈欠连天一看就是熬夜惯犯的眼镜女士,正无精打采地向商业小吃街走来,边走边揉着空荡荡的肚子,似乎已经饿得不行。 吃点什么呢,还是甜的比较好吧……她东张西望,因为熬夜低血糖而愈发不清醒的头脑迟钝运转着,本能地渴求着糖分。 然后,在路过某巷口时,视线无意间一掠而过看到的一个店名,就触发了一个小小的与糖分相关的记忆点。 果实……这个,好像就是之前吴大婶提到过的店名吧……啊,那酸酸甜甜一咬爆&浆的小番茄啊…… 低血糖令得回忆特别鲜明闪亮,原本已走过巷口的双脚不由自主般一顿,又转了回去。 “欢迎光临。”不清楚前因后果的秦老板,只看到一位精神不济的眼镜女士踏进了店门,于是顺口招呼了一声,脸上带着经营性的礼貌微笑。 直到这位女士走近柜台前,开始睁大眼专注打量黑板上的菜单,秦橙才微微一怔,也眯起眼不着痕迹地打量起对方来。 相对附近常见的白领阶层,这人明显不修边幅,衣着随意到有些皱皱巴巴,头发也乱糟糟地翘起几根,搭配上那眼底乌青哈欠连天的模样,简直就像网吧里熬夜出来的不良女一般。唯一不同的是,这人素面朝天带副眼镜的模样还挺斯文。 秦橙倒不在意对方是什么身份,她在意,是因为觉得这个人略眼熟,似乎在哪里看到过一般。 虽然暂时想不起,但会令自己觉得略眼熟的陌生人……莫非正是目标受众群之中的? 即使不敢肯定,仅这份猜测已足够令秦橙精神一振。于是她不露声色地过去,代替糯糯站在柜台前,耐心地等待着对方点单。 这位眼镜女士似乎有些选择困难,目光在黑板上扫来扫去,嘴里念念有词,就是无法点什么,好在早上客人很少,毕竟大清早的多数人还是习惯吃咸的,所以倒也有足够的时间让她犹豫。 “您好,需要什么帮助吗?用不用给您推荐一些本店的特色?”虽然可以尽情犹豫,但出于搭话的心态,秦橙的服务态度也特别周到。 “我要买果汁……有什么可推荐的?”这位眼镜女士倒是温吞吞很好说话的样子,不过也顺口提了个问题:“还有,为什么有些水果只能双拼?想单买不行吗?” “是这样,有些水果如香蕉等,出汁率低,营养和美味都在果肉上,所以与其说是榨汁,不如说是打浆。而打浆后太浓厚影响口感,本店不采用通常的加入牛奶稀释的做法,而是搭配另一种出汁率高的水果,所以只能双拼。” 秦橙笑容可掬地解释道。这是事实,不过并非全部事实,那些不是湖畔出产的水果虽说也不错,但自然是需要混搭着卖才能达到最佳口感。 “哦……不错不错。”好说话的眼镜女士连连点头:“那给我一杯冰的猕猴桃雪梨汁,再给我一份水果三明治。” “好的,请稍等。”秦橙立即转身忙碌起来。 为追求最大的信任度,水果是直接从冰柜中取出的,水槽和操作台都在柜台后,既方便,客人也可以看着洗削切完成。 而高速榨汁机更是就在橱柜旁,新鲜的果汁就在购买者眼前榨取,出汁,封杯,整个操作过程很透明,加上秦橙动作流畅快速,几乎称得上是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咦,你加进去的是什么,冰块?”也因为透明化,大部分动作都逃不过客人的监督,所以看到封杯前秦橙加进去了一些透明小颗粒,眼镜女士不由得就问了一声。 “是小冰球,冰块不容易化。”秦橙点点头回答道,却见对方面色一垮,口中嘟囔了一句:“忘说去冰了……冰多了就不甜了……” 明明听到了这一句,秦老板却当没听到般,仍旧封杯,装袋,直到递到对方手上,才笑道:“放心,不会影响甜度的。” 可怎么会不影响甜度?别说加冰,就是去冰也影响甜度,毕竟所谓去冰其实就是冰块浸入再取出,在这个过程中残留下的不仅仅是低温,也会融入些冰水稀释了原汁。 冰爽和甘甜,对于低血糖中渴望糖分的眼镜女士,一直都是鱼与熊掌般的难题。 可事实已注定,加上商品入手,她也就不再多说什么,转身去到对面的靠墙长桌坐下,就迫不及待准备安慰肠胃和身体。 也许是不想让失望影响心情,首先被拆开的却不是果汁,而是水果卡仕达三明治。 这个三明治包在厚厚的牛皮纸中,只有一侧透明塑料膜看得见里面夹心,夹心有三层,左右是两层新鲜果泥,正当中则是拌了酱的切块水果,色彩缤纷的草莓苹果火龙果等裹着蛋黄色的卡仕达酱,被麦色的吐司紧紧固定,光卖相就看着十分诱惑。 眼镜女士的眼中放着光,满怀期待地咬下一大口,因为咬合力,三明治中满满的卡仕达酱几乎淌出来,但她舍不得擦拭,只忙不迭地凑上去吮掉,然后眯着眼咀嚼起来。 虽然叫水果三明治,起决定性的却是其中的卡仕达酱,因为是调配而成的,这种酱几乎每家店都有差异。 这家小店的卡仕达酱丝滑香醇,口感浓厚,然而甜度并不高,所以没有抢戏,反而很好地封住了鲜果中的果汁,而两侧的果泥则浓缩了水果的糖分,令鲜果的香,果泥的甜,奶酱的醇在口中完美配比,相得益彰。 真是一个好三明治!确认了第一口的眼镜女士再停不下来,风卷残云般地解决了手中食物,满足地叹息一声,喝了一口免费提供的柠檬水,才有些遗憾地看了看桌上的果汁杯。 在吃了香甜的好东西后,其实并不怎么想喝搀了冰块的饮料,但想了想,她还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情插上了吸管。 因为用柠檬水漱过口,三明治的味道并不太影响果汁,但当冰冷的汁水沿着吸管被啜入口中时,意外的甘美仍然令人倍感惊讶。 没有任何被稀释的感觉,一入口,果香就充斥了口鼻,感觉连呼吸都带上了清香。猕猴桃的酸甜融在清新爽口的雪梨汁中,两者毫无违和,而滑爽的果汁中,还有小粒小粒的猕猴桃籽,如同小小的黑芝麻,时不时带来沙沙的感官刺激,不但丰富了口感,也证明了这杯果汁的货真价实。 最妙的是加入的冰球。小小冰球经过一段时间的融化,已经小可以通过吸管,就像珍珠奶茶中的珍珠。眼镜女士不小心吸了一颗到嘴里咬开,原本以为是寡淡的冰凉,谁知道弥散口中的,依旧是果汁的香味与甜味。 “咦?”她好奇之下吐出半颗在杯盖上仔细看,才发现这碎冰并非完全纯净透明,而是带着一丝淡淡的色彩,像…… “这冰球本身就是各种新鲜果汁冻出来的。”柜台内的秦橙一直有关注她,见状终于笑着解惑:“我们也怕加冰影响口感,所以想来想去想了这么个办法,实际效果还不错吧?” 这件事说起来,还得感谢广场舞军团的老阿姨们。之前秦橙也担心稀释问题,所以打算直接冰镇水果就好。但老阿姨们来试吃时,觉得冰镇水果打出后很快就不够冰了,而且常温下的鲜果汁氧化变色也很快,所以七嘴八舌出主意,最后想出了这么一招。 眼镜女士显然也很意外,意外之后则是满足,呼噜呼噜喝完一大杯果汁后,她连杯底尚未融化完的小碎冰也一起倒进嘴里咔嚓咔嚓全嚼完,然后又买了一个水果卡仕达三明治和大盒现切水果,这才晃晃悠悠地离开了小店。 反正大清早的生意也很一般,秦老板见对方离开,心中一动,叮嘱糯糯店员看一会儿店,自己扯掉围裙也走出店门。 前段时间常尾随某助理,令秦橙锻炼出了较好的跟踪能力,所以她毫不费力地就跟上了离店不久的目标。 最终,她目送这位女士走入一栋无比熟悉的三层玻璃幕墙建筑,然后露出了安心的笑意。 而另一方面,创作策划部的同事们则绝望地发现,他们那一熬夜就化身低血糖睡神的主心骨,今天竟在连夜加班后还带着一副笑眯眯餍足脸,一直督促团队工作到中午饭点,嗑完一个三明治一盒水果后又顺利干到下班,始终腰不酸腿不疼头不晕,半点不瞌睡。 更可怕的是,之后她一直保持了这个势头,连带着团队也不得不玩命,直到提前完成了楚总安排下来的超额任务。 任务提前达成的奖金固然诱人,但这么个熬法简直不是人受的,于是再三犹豫后,大家选出代表前去试探口风,想问问主心骨大人是打了什么鸡血。 然后,主心骨兼任吉祥物的大大扶了扶眼镜,认真地拿起个果汁杯,推荐道:“多吃水果。” . 21、贵客 - 而秦橙这一边,其实当天结束营业回到住所后,她就调查了一下那位眼镜女士的身份。 至于怎么调查的,很简单,就靠这些年来储存在电脑里的种种资料。 说起来,虽然本着效率最大化的原则,如今单身一人的秦橙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湖畔边度过,但这么一间单人住所,仍是不可缺少的存在。 且不说掩人耳目啦快递收货啦一类的需求,既然坚持心存敬畏谨慎对待的原则,拉撒清洁这类的事情,就不能在小天地里做。 另外,有很多现代化的电器设施,带去湖畔就等于报废,所以需要有个地方安置,其中就包括手机电脑这些。 秦橙电脑的某个文件夹里存放了大量的某公司信息,包括文字报道,图片以及视频,都是她这几年来陆陆续续收集的。 一开始收集这些只是想知道某个女人的近期动态而已,哪怕不甚准确的八卦猜测,或者一闪而过的画面也好,等时间长了,就扩大成了整个公司的资料。 好在秦母对电脑并不怎么懂,更不会随意开启,所以当其余证据都被好好隐藏起来时,这台笔记本还能大大咧咧摆放在外使用。 而如今恢复到一个人居住的秦橙更是没什么顾虑的,洗完澡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轻车熟路地翻阅着各种资料,很快知道了这个让自己的略眼熟的人究竟是谁。 那是一张影视发布会的现场图片,舞台上站着演员和创作班底。就算经过了一番化妆收拾,在一众光鲜亮丽的人之中,心不在焉昏昏欲睡的眼镜女士看起来也颇格格不入。 图片拍摄于公司创业之初,等一炮而红后,这位女士就没怎么再抛头露面过,大约是迅速提升的地位给了她不参加应酬的权利。 作为如今炙手可热的一线编剧,她的真名其实颇文艺,叫郭雯妤,但很多业内人反而只知道她另一个接地气的笔名——锅巴。 而编剧再怎么火一般也刷不了大众热度,何况是不爱抛头露面的,所以秦橙也是特意几番对比后,才知晓了她是谁。 知道了这人是谁,之后要做的,自然就是让这颗好不容易遇到的钉子扎得更稳固些,设下从内部建立口碑的基础。 所以再看到对方上门时,秦橙的服务就非常尽心尽力了。当然,这种服务不是那种流于表面的阿谀奉承,表面上秦橙对所有客人都是亲切大方的,差别待遇等于踩一方捧一方,一般不可取。 但暗地里,秦橙也确实给予了差别待遇。她借热情推荐为由,偷偷引导这位锅巴女士避开网上批发而来的水果,几乎每次都只给对方纯的小天地果品。 也因为如此,小店里的商品对于眼镜女士特别有诱惑力,而她的低血糖症状在之后一周里也没再怎么发作过。 当然,由此而导致了一部分无辜者水深火热的加班生涯,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见同事们叫苦不迭,从来沉迷工作不能自拔的金牌编辑终于点亮了一次情商,后来再买小店的商品就总会多买一些,除了保障自己的下一顿口福之外,将多余的分发给身边人让他们尝尝看。 当然也可能并不是情商的表现,只是她真心认为多吃水果对身体有好处,所以希望大家一起有活力,也好让办公更顺畅一点。 还别说,如此误打误撞之下,还真有部分员工喜欢上了这一口,于是不知不觉间,这个部门内就开始流行起了一股小小的健康果汁风潮。 关于创作策划部同事们的苦与乐,秦老板并不知情。但见锅巴小姐后来每次购买的商品多起来,显然超过了一个人的食量,也隐隐猜测得到发生了什么,心中自然是很振奋的,做起生意来也愈发轻松愉悦,面对客人时态度如春风拂面,令人暖意融融。 如此一周后,这天晚上八点多,当店铺即将结束一天的经营,而糯糯也被大妈接走之后,店门口却出现了一个戴着鸭舌帽的胖老头的身影。 这个胖老头不知怎么显得有点鬼鬼祟祟,先是隔着玻璃门向里面左右张望了一会儿,然后才推门迈了进来。 在店内进行清理工作的秦橙早注意到了这略可疑的人,见这家伙无视“closed”的挂牌进了店,眉心就轻轻一蹙,正要开口提醒,突然动作一顿目光微闪,到嘴边的话也改口成了:“欢迎光临,有什么需要吗?” 见对方并不介意自己贸然进来,胖老头却噘了一噘嘴,好似略感失望的样子。老实说这动作由女性或幼童做来都可称娇憨,但由一位看着起码五十来岁,还蓄着络腮胡的胖老头子做来,就显得很是滑稽了。 但近距离目睹这么滑稽的一幕,秦橙却似没看见般,态度和蔼地又问了一声客人的需求,没有任何憋着笑的意思。 “那……就一杯果汁吧,什么果汁你看着办,怎么好怎么来,价钱无所谓,让我满意就成。” 要求看似随便,其实并不好办,何况胖老头的说话态度本身就硬邦邦的,竟隐隐也透着找茬的意思。 与曾经的保洁大婶找茬完全不同,大婶挑毛病是讨价还价的手段,是为了谋求利益和实惠,而这位似乎并不在意钱,出发点成迷。 既然原因不同,那么应对手法也不同。“怎么好怎么来的话……”秦老板微微一笑,神色自若不慌不忙:“那恕我这么说吧,这个时候,本店不向您推荐任何果汁。” “你,什么意思?”胖老头一愣,然后吹胡子瞪眼起来:“怎么着,想要关店了就往外轰客人啊?不像话,这是什么服务态度!” 别看这老头子矮矮胖胖,但嗓门洪亮,一嚷嚷和敲铜钟似的,秦橙不由得庆幸自家店员已经她妈妈被接走,否则多半会吓到。 “别着急,不是您以为的那样。”即使心底里分神庆幸,她面上仍是笑容可掬:“不推荐,是因为时间。您看,现在都晚上八点多了,果汁再新鲜毕竟无法加热,所以小店才说不推荐。入晚不贪凉嘛,每个人体质不同,万一寒了胃就不好了,您说对吧?” 实际上,小天地里出产的水果,秦橙倒是有自信不至于让人受凉。之所以这么说,是打定了主意要给对方留下深刻印象。 对如保洁大婶这种讨价还价的客人,顺着毛打哈哈对付过去就成,但对特定的客人,却不能敷衍了事。 这番解释是建立在对顾客健康的真诚关心上,显然让胖老头听得很是意外。但意外之色过去后,他又瞪起眼,道:“既然你为客人考虑的那么周到,为啥店里就没别的热食卖?现在怎么办?我又不想喝豆浆。” 这时候,要换个一般人大概都忍不住要怼回去,外面就是商业小店街,想吃热的去相应的店买就是了,在这儿添什么乱啊。 但秦橙并没有回嘴,非但没回嘴,她反而笑着点点头,承认道:“确实,小店新开张不久,考虑的并没有那么周全,要不这样好不好……” 说着她从柜台里取出几瓶果酱,向胖老头展示道:“您看看,这几款口味里那种最对您胃口的,可以试试看。” “怎么?你该不会想热果酱给我吃吧?”老头子狐疑挑眉着,引来女子一笑,摇摇头回答:“您只管挑对胃口的,然后去那边稍坐片刻,一会儿就好。” 胖老头虽然狐疑,但似乎不信邪,果然就挑出一瓶草莓酱,结了账后就坐到对面的长桌前,却是面对柜台,仿佛想看看这个小姑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秦橙也不再多解释,收完银先去水槽仔细洗好手,从厨房内拿出一袋做三明治的切片吐司和两个鸡蛋。先开电陶炉,切少许黄油放进平底锅融化,同时打蛋,把吐司放进去浸满蛋液,然后入锅慢火煎脆。 直至成两面金黄时,就可以出锅摆盘了,快速抹上甜美的果酱,再撒上新鲜的碎草莓和少许冰糖粉,最后吐司顶部没沾果酱的地方放上一点点黄油,就端到了胖老头面前。 “香煎吐司配浆果,简易版,不介意的话尝尝看。”女子轻笑道。 这东西本是秦橙开业练手时的即兴作品,每次吐司之类有多就这么煎一煎,不但解决了厨余,也顺便填饱了自己和糯糯的肚子,免得秦母还要来送饭。一来二去熟能生巧了,做出来倒也颇有模有样,吐司本身煎得金黄喷香,上面的果酱色如琥珀,旁边的碎草莓果肉鲜红,冰糖粉如纷纷扬扬的落雪,加之顶部的黄油似融非融渗透其中,层层诱惑宛如一副带香味的画。 胖老头自然也被直勾勾诱惑了去,二话不说,熟练地拿起刀叉切下一小块吐司就放入口中,但听得嘎嚓脆响,煎酥了的吐司表面不费力就碎开来,牙齿咬入软软暖暖的湿润内层,黄油、鸡蛋和麦子的香味弥漫开来,加上果酱、果碎和糖粉那不同层次的甘美甜度,组成了幸福的味道。 第一口下去胖老头瞪起了眼,看表情和之前的吹胡子瞪眼感觉差不多,但手中刀叉的速度说明了他真实的心情。 眼看着四片三明治堆砌的小山很快就消减了下去,不多时,餐盘里已经干干净净,连一点糖粉都找不到了。 “真离谱,这么简单一加工,居然味道还挺不赖。”吃完后老头拿餐巾纸擦擦嘴,嘀咕了这么一句,也不知道是给自己找台阶还是由衷感慨。 “食材好的话,美味也无须太复杂。这是剩余的商品,您要是没事,也可以在家试试看。”秦橙适时上前,递过来一个袋子,里面自然装得是果酱瓶。 胖老头喝着免费的柠檬水打了个嗝,看看袋子又看看秦橙,最后提了个问题:“这种甜品为什么没上菜单啊?” 因为单卖果酱更接近无本生意,而且也更省事,精力那么宝贵的东西,多少钱也不换。 当然不能这么说,秦橙眨眨眼面带无辜:“因为人手不足,所以一般不做。” 这回答也不知道触中了对方那个笑点,当场引来老头一阵哈哈大笑。这人嗓门大,笑声也震八方,秦橙再次庆幸起店里没别人,否则只怕都会被惊到。 待到好不容易笑完了,老头子的表情也终于松弛了下来,他笑眯眯拍了拍秦橙的肩膀,道:“好好,这次我算认输了,郭丫头确实没夸大其词,是家好店。” 说完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胖老头哼着小曲提溜着袋子,不紧不慢踱出了店门。 而这句话的真正含义,直到第二天晚上才真正揭晓开。 第二天晚上,又是临近关店时间,夜幕霓虹中晃荡过来两个身影,前后脚迈入了挂着“closed”木牌的店门,赫然正是那胖老头和眼镜女士郭雯妤。 “哈哈,店关了人还在,时间掐得刚刚好。”老头进来毫不客气,熟门熟路一坐,对郭雯妤抬杠般道:“你先发现的又怎么样,我昨天吃的你就没吃过,不信等着看!” 说完他就一迭声招呼秦橙,拜托她一定再做做昨天的那种香煎吐司。 相比昨日故作姿态的样子,今天胖老头随意了许多,非但不显得强势还有点老顽童的模样,胡搅蛮缠也并不令人厌恶,何况另一位金牌编剧女士也满眼期待,秦橙自然更不会拒绝。 只是这人嗓门实在大,今天与昨天不同,糯糯店员这时候可还在呢。虽然已经及时让她进厨房避难,但小店就这么大,不可能完全隔音,所以秦老板还是有点担心。 秦橙一边担心一边忙活,一时间也腾不出手,等到一人一份不同果酱的香煎吐司配浆果做好,瞧着两位贵客大快朵颐起来了,这才想去看看糯糯究竟怎么样了。 谁知道一转身,就瞧见自家店员扒着厨房门露出半颗脑袋,正往这边打量着,一双圆眸黑溜溜亮晶晶,隔老远都仿佛在闪闪发光。 这眼神好像不太对啊……没等搞明白怎么回事,正巧胖老头吃太快噎了一下,偏偏水杯又空了,秦橙刚想去柜台拿,就见自家店员迅速端着水壶出来,认认真真给胖老头继上了柠檬水。 “呼——”老头咕嘟咕嘟灌下水,总算顺了一口气,拍拍胸口庆幸道:“哎呀,吃得太忘形了,幸好幸好。”说罢又感谢起了糯糯:“小朋友,谢谢啊,还好你来得及时。” 换成一般人,肯定会说不客气什么的,但糯糯不是一般人,所以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但一双眼睛却牢牢盯着胖老头,眸光越发闪闪亮。 被这样莫名其妙死死盯着,胖老头居然只是略一怔就恢复了自然,笑眯眯手指自己,问道:“小朋友,你认识我?” 周糯糯虽然在店里已打工了一段时间,但与陌生人交流也仅仅限于工作对话,这样的闲谈,一般是不会搭理的。 但如今听老头子发问,她居然只犹豫了一下,就忸怩地低声道:“芦草滩,南国佳人,铄石流金……好看……” 这么一嘟囔,别说胖老头,连对面一心一意沉浸美食中的眼镜女士也抬起头,看过来了一眼。 “没想到这里还有个小影迷啊。”大约是见对方太拘束,惊讶过后,胖老头流露出了笑意,轻轻拍了拍小姑娘的脑袋。 而糯糯居然也没躲闪,只是低头捏着衣角,继续嘟囔道:“导演爷爷拍的,好看……看了很多遍,故事好好看……” “哈哈,谢谢小影迷夸奖,爷爷好高兴。”真诚的赞扬显然令胖老头很受用,顿时眉飞色舞起来。 就在这时,有一根金属叉伸到了糯糯店员面前,敲了敲她手中玻璃茶壶,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忸怩害羞中的小姑娘微微一惊,抬起头,似乎这时候才注意到另一个顾客。 “我,写的。”编剧女士含着食物鼓着腮帮子,对她严肃认真道。 “他只是负责拍出来而已,故事好看,我写的。” 瞧着不知所措的糯糯店员,全程旁观的秦老板无奈地揉着太阳穴,久违的觉得有一点头疼起来。 . 22、实现 - 原本成功吸引来了贵客,可谓是一次阶段性的胜利,却因为一个意外的小插曲,导致两位贵客相互争执起来了。 “郭丫头你这就不对了,导演才是统揽全局的那个,是最终解释权,像铄石流金公认经典的雪中舞,就不是按原剧本来的嘛。” “那一幕是我和婉姐就台词反复讨论分析,最终激发了她的灵感即兴而成的,和你没关系吧?” “什么话,现场哪一个镜头和导演没关系?你这个观念得改啊,要不是我……” 耳边是互不相让的两个声音,一个宏亮一个笃定,据说这二位工作内外常针锋相对,是公司里出了名的抬杠组,如今一见,传言果然还是有几分可信度的。 看着短时间内似乎停不下来的两位贵客,再看看一旁手足无措的自家店员,秦橙还是决定干涉打断一下。 “抱歉二位,但你们看我妹妹都快哭了,就别争了吧。”她笑容可掬地插进来,放下一盒鲜切水果,道:“作为劝和,这是小店的一点心意,也算是欢迎金导大驾光临。” 被这么一提醒,争执起劲的两人不约而同看了小店员一眼,见小姑娘果真着急到泫然欲泣,这才反应过来。 反应过来后,编剧女士就恢复沉默,重新将视线转移到了食物上,只管吃不再言语。而胖老头微咳了一声,尴尬地瞧着秦橙没话找话般道:“怎么?你也认识我这糟老头子?我还以为现在年轻人都只注意大明星呢。” 秦橙当然认识他,而且是当晚第一眼就认了出来,否则又怎么在打烊后还尽心尽力接待这么一位难缠的客人。 原本的计划是认识也装作不认识,至少表面上以普通顾客待之,这样对方也能够更轻松自在,谁知被糯糯无意间点破,自然也就没了继续装傻的必要。 事实是秦橙不但认识这位金导,他这几年执导的影视剧更是一部不落地看过,甚至是反复看过。 原因么,一来是生病期间闲着没事;二来,好歹也给某公司贡献些票房收视率之类的吧。 这几年能为那人做的事实在不多,所以但凡能做的,秦橙总会尽力去做。 既然不再继续装傻,那索性装成影迷也好,毕竟确实认真观摩过好几部作品,又有糯糯这个先例在前,一切只是顺水推舟而已。 虽非专业出身,但以秦橙的语言能力和对作品的解读,很快就和老顽童性子的金导谈到了一处。加上一旁虽然话少但始终眼中放光的小迷妹店员,以及时不时在关键处插一两句话的编剧女士,竟也是侃侃而谈了许久才散场。 这次后,老头就成了店里常客。但和锅巴小姐不同,金导也算名声在外大众熟脸,所以为避开狗仔和其它麻烦,他白天一般不露面,只有八&九点打烊后才偷偷摸摸过来,倒确实是特殊的一位客人。 然而来店最多还得算编剧郭雯妤,大约是老头嫌寂寞,虽然彼此爱抬杠,但十次有九次还是要拉着这个小辈一起来。加上编剧女士自己也嗜甜,于是白天来完晚上来,倒也不嫌烦。 来得次数多了,对店里的情况俩人也了解到一些,当然,该隐瞒的秦橙隐瞒得很好,所以那两个人主要是知道了糯糯的情况。 当知道这名十八岁的小影迷原来是个自闭患者后,金老头十分疼惜,从此在她面前连嗓门都小了很多。至于锅巴小姐虽没对糯糯本身表现出什么怜惜,但与金老头倒是融洽了点,主动争执的次数明显少了。 久而久之,两个人甚至拿这里当成了第二个办公点,有什么争议性的话题到这里讨论,气氛就没那么紧张,而且有吃有喝有周到的服务,身心都舒畅起来。 说到吃喝服务,秦橙当然是用了不少心思在这里面。编剧女士倒是很好打发,只要是甜的就成,所以提供给她的总是最新鲜的小天地果品。至于金导演,老头虽然精神头十足,但大腹便便,一看就少不了三高隐患,所以秦橙更多是提供糖分有所控制的食物,譬如果蔬混合汁。 目前果蔬混合汁所采用的蔬菜,譬如胡萝卜、黄瓜和番茄等,除了大番茄,其余都是网上采购来的。但哪怕是采购的质量也比一般菜摊好,因为是向菜农直购,足够新鲜水灵。 而放入小天地储存后,这种新鲜更是能最大程度地保持下去,营养和风味也因为维持在最佳状态,与菜贩子手中不知过去多少天的蔬菜自然不可混为一谈。 有多少用心,便有多少回报,这般吃吃喝喝了一段时间后,金导也明显感觉到了身体的变化。 其实老人家对健康变化向来是比年轻人敏感的,也更重视。所以当发现自己的将军肚小了些,血压也降下来一点后,老头儿十分高兴,将这一切归功于自己这些天常去小店,每天果蔬汁吃得多,过上了传说中的健康饮食生活。 和编剧女士不同,郭雯妤沉迷工作,最多在自己部门内提一下,而金导是个喜欢没事到处溜达的,又是真心喜欢小店,所以走到哪个部门都会顺口提一嘴,炫耀自己老当益壮,同时推荐大家去试试看。 这么一来二去,某一日,老头子就逛到了行政人事部,遇见了某个正拎着午餐打包盒回来的总经理助理。 “哎哟哟,我看看,小姜啊你这可不对啊,怎么尽买粥?粥这玩意儿饿得快,小心给你家头儿饿着。”一眼看到印着粥铺店名的打包盒,金老头就摇头晃脑感慨起来。 “少吃多餐吧,也没别的可吃了……金老您别耽搁我,一会儿楚总还有个会,我得抓紧时间送去。” 姜蓉看着手表回答道,步履匆匆地就想绕开他,不料却被一把拽住了手臂。 “哎等一会儿!”再看金老头,面色就严肃了很多:“不是我老头子多嘴啊,小姜你怎么回事?作息时间安排得那么紧!还有什么叫没别的可吃?那么多好店你就知道一家?要不我给个地址你去买,你买她家的豆浆,小楚准喜欢!” “唉金老,作息时间让我安排,那也得楚总肯听啊,按作息表原本一小时半前就该午休了,可您看看……” 胖老头算是公司里数一数二的名导兼长辈,所以姜蓉被数落了也不以为意,只是为自己叫屈不已。 不过叫完屈,她想了一想,略有犹豫,却还是压下声来,又轻轻道:“而且不瞒您说,这些天楚总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不爱豆浆了,上次张哥也推荐过一家,楚总直接说不想喝,后来我去便利店买过一袋,也没喝两口就给扔了。” 一般情况下,姜蓉是绝对不会如此轻易在背后泄露上司的隐私,但对象是把上司当小辈关心的金老,所以她这么说,其实也有商量的意思。 “搞什么鬼?吃腻了?不会吧,小楚那么个长情的脾气……”果然,胖老头闻言担忧起来,沉吟有顷,突然道:“难不成又……”他向姜蓉挤挤眼,一副你懂得的意思:“……又触景伤情了?” 而姜蓉果然点点头,低声回答:“可能吧,毕竟那是楚总心里的一道疤。但到底是几年前的旧事,具体情况大概只有姓唐的那两位才知道一二,我不敢随便问,只能尽量避开,所以您也别推荐什么豆浆了。” “怎么不能推荐!不推荐豆浆,也能推荐别的啊。”话题一变,老头子抬杠的毛病顿时犯了,又激动起来。 “那家店是难得的良心店,除了豆浆别的也很好,你看看,我喝了几天果蔬汁,是不是肚子都小一圈了?告诉你,郭丫头最近不成天犯困打瞌睡了,也是吃出来的功劳!小楚的胃不是不好么,你必须试试我告诉你!” 结果几乎是半强迫性的,姜助理终于记下了这个店的地址,并且意外的发现,这店名和上次张哥推荐是同一家,不禁就感慨了一声缘分。 感慨归感慨,她也没特意去买的意思,后来发觉这家店在公司内部确实有一定口碑,底下好些员工都在购买,并且基本上都给予了肯定,觉得店里果蔬新鲜又干净,确实有益身体健康。 直到听多了这个谁皮肤好了,那个谁黑眼圈没了,又看着越来越精神的金导和郭编剧,姜蓉这才真正上了点心。 于是,在六月份最后一天的午后,姜大助理终于迈进了这家并不惹眼的巷中小店。 对此店里的人自然是毫无心理准备的。这一日天气和暖,店里生意还不错,送走了前两位顾客,刚想歇一口气的秦橙,突然看到推门而入的身影时,脑中霎时是一片空白的。 虽说心中千百遍盘算着计划着期待着,但实际上,秦橙从来觉得事情不会那么顺利,顺利到开店的第一个月,就引来了最终目标。 没错,秦老板心中的最终目标,就是这位负责上司饮食的专属助理,至于那位上司本身,她不期待,也不敢期待。 忙得吃饭时间也没有的大人物,想必也不会有什么闲情逸致来光顾这个小店的。 可令秦橙没想到的是,就算只是目睹这名助理出现在店里,自己竟然也会如此激动紧张,竟紧张到一时间连话也忘了说,倒是糯糯不明就里,习惯性接上了一句“欢迎光临”。 因为这句话,姜蓉下意识地走到了糯糯面前,似乎觉得她才是负责接待的店员,于是问道:“你们有什么可推荐的?除了豆浆。” 除了豆浆?背对柜台假装忙碌的秦橙皱了一下眉,不太明白为什么,又不好太生硬地支开糯糯,只能将耳朵竖得更高。 然而糯糯更是个话语简洁的女孩子,闻言只回了脆生生的一句:“都好吃,不骗人。”就等着对方下单。 说了等于没说,这店员怎么回事?习惯了条分缕析的助理小姐略感不悦,但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眸,那一丝不悦又荡然无存,只能自己多看几眼黑板上的菜单,尝试性地选择了一杯双拼果汁,一杯果蔬汁。 一般情况下,调配果汁的工作是秦橙在做,如果生意忙,糯糯会帮忙洗洗水果什么的。而今天生意一直比较好,所以虽然眼下店里只有一名顾客,糯糯还是在收银完后转身到了水槽边。 一时间店里的两名员工,一个洗一个削,谁也不说话。这种安静的视顾客如无物的气氛实在罕见,在最初的不悦之后,姜蓉倒觉得有些好笑起来,留下了几分“这家店果然有点不一样”的印象,以及“这种氛围怎么可能让金老觉得喜欢”的疑惑。 她却不知道,眼下这种的独特氛围,是因为一个原本就是自闭的孩子,而另一个平时负责亲切待客的女子,则担心暴露了内心的异样情绪,索性也跟着沉默寡言起来。 大约觉得实在太静,最后姜蓉忍不住催了一声:“稍微快点好吗?我有车在外面等着呢。”却只见高个儿的店员微微一顿,然后点了点头,但依旧没有出声。 好吧,安静也挺好的,至少表示这家店工作起来蛮专心的。 好在这种安静并不让人焦躁难耐,因为熟能生巧的两位店员很利索地搞定了一系列准备工作。两杯果汁陆续完成,一杯苹果雪梨汁近乎澄清透明,毫无杂质;而另一杯黄瓜猕猴桃汁色泽翠绿,细腻香浓。看着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风格,但同样诱惑。 在糯糯给饮品封杯口时,秦橙踌躇了一下,但还是对柜台那头等待的客人小声说了一句“请稍等”,就独自进入了厨房。 进厨房,关门,然后攥紧衣服下的簪子,一闪身来到了太极湖畔。 相比最初的什么也没有,如今的湖畔热闹了很多。当然,所谓的热闹并不是指喧嚣拥挤的那种,而是盎然的绿意和杂乱的家用组合成的一种生活气息。 黑土地间或深或浅的绿是一种热闹,宽敞石板路上有序无序的各种物品也是一种热闹。原本随意摆放东西的石板路如今已被大致划出了三个区域,一个为货物堆放区,一个为生活作息区,最后一个则是工作区。 秦橙先是匆匆来到货物堆放区,却并没有取任何存货,而是拿着水果摘取器去到猕猴桃树下,小心翼翼地摘取了几个正好处于熟果期的果子,然后又去草莓地采取了一些又红又大的草莓。 带着这两样刚刚采摘的水果,她来到工作区,用小桌上的桶装清水洗干净两类水果,然后操刀去皮切块,装入盒中。 等秦橙拿着新鲜出炉的切块水果匆匆离开湖畔,又出现在了小厨房中时,因为动作迅速,大约也就刚过去了一分钟不到,糯糯刚封好杯口,正将东西放入袋子里。 “您好,这是给初次光临的客人的。”秦橙上前几步接过手,将水果盒一并装入袋子里,状似随意般道:“一点小心意,请不要嫌弃,推荐在品尝果汁前吃。” 比起沉默寡言的经营风格,服务倒确实蛮周到的,果肉看着也新鲜欲滴,所以姜助理虽有点小诧异,但确实没有拒绝的理由。 于是她拎着果盒与果汁,以一贯脚底生风的节奏离开了这家店,向巷口走去。 小巷巷口的街道边,确实停着一部黑色商务车。 店门距离街道不过七八米的样子,秦橙有些紧张地隐在打开的磨砂玻璃门后,盯着姜助理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在车门开合的那么几秒时间,她确实看见了,姜蓉将果盒和果汁,交到了后座上的另一个身影手中。 那是哪怕只有几秒,也不会被错认的身影。 . 23、七月 - 目送车辆离开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秦橙都多少有点魂不守舍。 到底没能亲眼看到对方进食,所以难免挂念,不知道她会不会吃,什么时候才吃,为了新鲜度还是早些吃为好啊。 另外,为何姜蓉会说除去豆浆?按道理说这姜助理是清楚上司口味的,否则之前不会特意去便利店买豆浆,但今天为啥不买? 难不成,因为便利店那种带奶香味的不对胃口,所以对其他店里的也都不抱期望了?还是说……如今那人已改了口味,不爱豆浆了…… 各种念头此起彼落翻腾着,脑海中慢镜头一遍又一遍地重放着之前几幕,力求不漏过一点细枝末节。这样的秦橙难免就显得异样起来,连一旁的糯糯都看出了端倪。 “秦姐姐,脸色差。”虽然察觉了一点端倪,但糯糯为人简单纯粹,所思所想也很直接:“不舒服?哪里疼?” 被这一问,惊觉自己竟是引起了小姑娘担忧的秦橙,这才竭力从繁复思绪中抽身而出,勉强冲对方一笑:“没事,就是昨晚睡得不太好,今天生意又忙,有些累了……要不趁现在我去洗把脸,你看着点啊。” 说着她起身往洗手间去,走了几步似想起来什么,又回头对自家店员道:“对了,糯糯啊,以后就直接叫我姐姐好不好?不用带姓了,反正店里就咱们俩。” 即使天下姓秦的不在少数,但为防万一,还是应该避免秦老板这个称谓传入某人耳中……虽说对方会特意打听的可能性并不大。 这盘算自然是不足为外人道,好在糯糯单纯,听得这么吩咐也不问缘由,只是乖巧地点点头,令秦橙多少松了口气。 松了口气的秦橙,之后就真进洗手间洗了把脸。这洗手间不大,说起来也可以客用,但进来买饮品的客人基本上不会久留,所以也用不上,一般就秦橙和糯糯在使,里面放了些私人小用品,甚至糯糯还摆上了小盆绿植,显得很温馨整洁。 连捧了几把冷水浇在脸上,一股凉意霎时直透心间,头脑因此多少清醒了起来,那些胡乱翻腾的念头也被压下了一些。秦橙抹了抹下巴的水珠,一抬头,就看到了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女子皮肤偏白,苍白的白,瞧着倒是没之前的蜡黄难看,但仍不算健康红润。好在脸上倒是又肉了些,两颊不凹陷了,面色也就不再枯槁。另外,大概是维生素补充足够,发色也多少恢复了些光泽,至少不再像枯草那般。 说起来,自决定开店以来就一直在忙活,也没再去医院检查过,不知道如今的身体状态是怎么样了,但从感受而言还可以,至少没再出现过严重的并发症,就连腹痛也次数有限,并不严重。 从镜子里看起来,现在这样子,倒是有几分像生病之前的状态了,如果适当化点淡妆,脸色多半还能好几分,还有唇色…… 慢着,等一下!发觉思维在哪方面打转,秦橙心中就是蓦地一惊! 为什么……自己会考虑起容貌化妆之类的问题? 女子固然没有不爱美的,但自病重后,每日里苦不堪言的秦橙就再没多余心思去在意自己的形象,化妆品也早不知放到了哪个犄角旮旯。 而后来有了奇遇,母亲又陪伴身边,倒是会每天早晚简单保养一下,目的也只是为了脸色好看些别那么憔悴,并没有多余用心。 可今天,居然莫名看着镜中的自己盘算起了这一方面,原因何在?其实……是再清楚不过的。 发觉潜意识里竟有这份隐秘的心思,秦橙惊诧之余,不由得就狠狠鄙视了一下自己。可能是这段时间一切发现太顺利的缘故,居然贪得无厌起来,居然本能地想要得寸进尺。 但怎么可能得寸进尺,如今这局面就已是奇迹的产物,初衷只为暗暗替那人调养身子,而初衷之外,皆不该想。 自己现在这种走钢丝般的身体状况,想要太多,才是犯浑。 在洗手间待许久,直到觉得做足了心理建设,又听到外面来了客人,秦橙才擦干净脸走了出来。然而等做完生意送走顾客,往凳子上一坐,就又控制不住地琢磨起来,你说到底为啥不买豆浆了呢?明明对肠胃很好的啊…… 这厢里,秦老板安安静静地伤着神。那厢里,在高架桥上飞驰的车内,同样有人伤神不已,那便是兢兢业业任劳任怨的姜大助理。 “楚总您就先歇一歇吧,都看了十多分钟了,伤眼睛。”姜蓉无奈地收拾着后座上的资料:“而且之前的饮品也抽空喝掉吧,据说鲜果汁这东西放久了营养就流失了,那我不是白买了?” 然而邻座女子的注意力却仍在手里纸张上,只是含糊嗯了一声,心不在焉道:“你们先喝吧,我不喜欢绿叶类的榨汁,你知道的……” “没有绿叶类的!”姜蓉不禁好气又好笑:“都说了这杯绿的是猕猴桃黄瓜汁,而且还有一杯纯果汁可以选,还要我重复几遍啊?芹意姐!” 姜蓉是公私分明的性格,一般都是叫楚总,而一旦叫名字了,那就是以私交朋友的身份在说话了。 所以这次邻座女子倒抬起了头,很快回过了神,为之前的敷衍态度抱歉一笑,解释道:“但看着都绿油油的,纯果汁好像又太甜了……要不饮料你们分了,给我那盒水果就好,我多少吃一点,也不算让你白买。” 水果就水果吧,看着她一副没胃口的模样,姜蓉也不再多要求什么,赶紧麻利地将打包盒开封,又取出里面的小塑料叉子拆开,这才递到了对方手上,叮嘱道:“那你尽量多吃点,看着挺新鲜的。” 果盒里的水果确实不错,虽然才两个品种,但猕猴桃果肉剔透柔嫩,翠绿中略微带点黄,泛着一种翡翠般的光泽。而草莓更是细心地去了绿蒂,只留下鲜红艳丽的果实,一个个大小均匀,饱满的圆锥形光泽晶莹,只是看着就觉得口内生津。 后座上的女子之前注意力都在工作上,这才第一次看清盒子里的水果具体是什么,不由得就露出了意外之色,问道:“你说这一盒是赠品?” “是啊,说是初次购物的小心意,怎么?不对您胃口?”平时姜蓉倒是很少帮忙购买水果,所以关于这点有些吃不准。 “不是。”女子摇了摇头,看着色彩鲜艳的果肉似乎心情也好了些,微微勾起了唇角:“倒巧了,正好都是我很喜欢的,大概排名第二和第三的吧。” 见一盒水果竟让对方放松了下来,开始聊天打趣,姜蓉暗暗纳罕,却也觉得是好事,便接话笑道:“哦?那敢问楚总心中的水果排行榜第一名是那种?我也好帮您留意来着。” 然而这一问似乎并不合时宜,因为对方闻言一顿,随即唇角浅浅的笑意便消失了。 “……没有第一名。”最后女子淡淡回答,然后挑了一块猕猴桃果肉放进口中。 翠绿的果肉入口,先酸后甜,风味浓郁质感爽滑,一缕悠悠甜凉由口入喉由喉入心,不知不觉就消去了原本抑塞的郁郁之气…… 这感觉令得女子一怔,却也没想太多,只是稍有了胃口,又顺手挑起一个草莓,吃在口中只觉得这草莓也芳香多汁,竟是比以前吃过的都更香甜可口,吃着吃着,清凉果香充斥感官,便觉得整个人舒畅了起来。 一旁姜蓉虽不明就里,但见自家上司到底没吃两块意思意思就停下来,也算松了口气,于是将一杯纯果汁分给了司机张哥,自己则品尝了一下被金导百般推崇的果蔬汁。 这猕猴桃黄瓜汁是她亲眼看着榨汁的,黄瓜放了不少,本以为会有一股浓浓黄瓜味,结果猕猴桃的细腻清甜完全主导了这杯饮品,只在回味里留下了一丝黄瓜的清新,所以口感味道都相当好,不喜黄瓜味的人也完全喝得下去。 还别说,这种品质的话,也难怪下头那帮小姑娘会喜欢,而金导也会推崇,好像听说一直喝还能排毒什么的…… 姜蓉眯着眼边喝边想,又瞥了瞥邻座已不知不觉吃掉半盒水果的上司,心中多少有了主意。 这之后,虽然不至于像某导演啦编剧啦出现得那么频繁,但姜大助理也偶尔会来到这家店名普通的巷中小店,为自己,也为自己的上司购买一些吃的喝的。 而另一方面,当经过了初次的紧张,二次的紧绷后,秦老板也渐渐适应了助理小姐的出现,只是相对一般顾客,她在姜蓉面前还是话比较少,大多数情况让糯糯去接待,以防万一。 这样就好……当某次偶然从姜蓉口中得知东西是买给上司吃的后,秦橙就告诉自己,这样已经最好,该满足了。 从各方面而言,秦橙也是应该满足的。她的目的达到了,生意也不错,到了七月初盘账,刨除上月的房租成本水电税收等等,也还有得赚,第一个月就有结余,自然是可喜可贺。 这个结余在别人眼里或者不多,还不足万。但秦橙自己知道自己大半蔬果是无成本的,所以实际利润翻倍有余,作为一家刚开业的小店而言,有万余利润已算很不错了,加上诸事顺遂,她一高兴,给唯一的店员也发了笔奖金。 原本房东大妈只是想孩子得到锻炼,她也知道糯糯不怎么济事,所以甚至提出过工资自己负责,如今秦橙不但给足工资,竟然还有奖金,她自然是感激的。 而糯糯拿到了人生第一笔工资和奖金,虽然没有喜笑颜开说些什么,但看得出受到了很大的鼓励,不但工作更积极主动,对顾客交流也愈发流畅起来。 除此之外,店里的各种盆栽小绿植也越发多,这也都是糯糯的功劳。她闲暇之余喜欢摆弄花草,将小店打扮的处处绿意盎然,也点缀出了一道美丽小风景。 原本秦橙对此并没太在意,后来发现糯糯将每日的果蔬残渣都收集起来,放到店外的花坛附近的一个桶里去,这才好奇问了问,发现她是在用残渣沤肥。 沤肥这种事,秦橙知道,但没试过。毕竟小天地里的土壤似乎并不需要施肥,其实以前她也尝试网购过植物营养液浇一点进去,却发现营养液根本渗不进看似蓬松的黑土地,只能聚在小坑里,最后还得拿纸全给吸出来。 不过再玄乎的土壤,一直不补充肥力似乎也不太好,所以眼见糯糯这样沤肥,秦橙倒来了一下灵感。 如果外面的肥料不能用,那么用本来就是小天地出产的作物来沤肥,效果又会如何呢? 其实这时候在湖畔,已经专门有一块地用来堆积作物残渣了。主要是一些反复播种的作物容易产生废弃料,像是豆类的秸秆啦土豆的叶子啦等等。 虽然地方还很大,秦橙并不发愁放置问题,但看着毕竟碍眼,而且好歹也是作物的一部分,就这么废弃了感觉挺可惜的。 所以后来几天,她向糯糯虚心学习了沤肥的方法,也有样学样在原本堆废弃物的地方弄了几个沤肥箱摆上。 这期间有个有趣的小发现,那就是沤肥箱若摆在石板路上,就根本沤不出肥料,放进去什么样一直就什么样,几乎不会变化。 只有摆在黑泥地里才会有反应,而且反应还挺快,介绍书上说堆肥需要两到三个月发酵,而小天地里只需两周左右就能出一堆黑黝黝的有机肥。 这种纯用小天地作物残渣制成的有机肥,果然和外面的肥料不太一样,秦橙尝试性地弄了一点倒在作物根部的黑土地上,不消几天就发现肥料消失了,而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作物也长势更好了。 为了确定不是心理因素,秦橙带了一些出来用到外面的花草上,当然,是瞒着糯糯偷偷用的。 结果么……很好,无论是店里的绿植还是外面花坛的绿化,隔天都精神得不得了,有个绿植还反季节开了花,让糯糯很是困惑了一阵子。 无论如何,能更有效地利用作物的各部分,不产生一点浪费,自然是好事一桩。 秦橙觉得很满意,花花草草大概也很满意,小店里处处是绿植清新加上果蔬香,一进店来,似乎连空气都好闻许多。 这样小清新的环境,加上入七月后天气愈发热起来,这家原本不起眼的小店生意倒是越来越好。 当然,生意会好,最根本还是东西好,这其中当数果蔬汁和果汁冰球尤受好评。 果汁冰球是因为有效又有诚意,而果蔬汁原本就因为健康理念被热捧,秦橙这里提供的果蔬汁味道又好,水果的香甜压制了蔬菜的微涩,所以很受年轻白领的欢迎。 按道理说,生意这样子越来越好自然是好事,但也有不那么高兴的,譬如金老金大导演。他就嫌弃人越来越多,害得自己总是很晚才能过来,坐不了多久又得走,没有了最初的自在劲儿。 虽说秦橙并不清楚姜蓉和金老之间具体有多少联系,却也很重视这位老人的存在,最后索性安排糯糯照常下班,而自己一直在店里待到晚上十点,方便金老等人多坐一会儿。 虽说秦橙只是默默调整了作息时间,但金老头又怎么可能觉察不到?老头子表面上泰然处之,实际上自然有打算,于是这一天晚上过来时,就投桃报李地拉来了一位新贵客。 看到胖老头一左一右拉进门的两名客人时,当时还未下班的糯糯,双眸又刷地闪闪亮了起来。 而秦老板扫过去一眼后,却觉得太阳穴又一跳一跳疼了起来。 最初秦橙的确是卯足了劲,打算在某公司内部建立口碑,但在目的达成之后,如今她反而希望一切有所收敛。 至少,她绝不希望某家小报上出现自家店,上面写着——盛唐影帝深夜出没小巷为哪般?! . 24、话题 - 盛唐嘛,说来不是别的,就是某家业界新贵的名号啦。 不过秦橙一直不喜欢这个名字,所以每次腹诽时也从不愿意提及。 在她心里,姓唐的根本没多少领导力,公司全靠楚芹意几年来尽心竭力的掌舵才有今日,所以比起什么盛唐,叫强楚还差不多。 可谁让钱多的就是老大,更何况当初这家公司正式注册挂名之时,她已借故离去,根本没资格发表意见,只能暗暗替心上人抱不平了。 虽然不喜欢盛唐这名字,但秦橙对公司本身还是相当关注,所以她知道,虽然这几年崛起势头很猛,但公司规模一直控制简洁高效的范畴,旗下正式的签约艺人更是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而这一只手就数得过来的人员之中,最有名气的男性艺人,大概就是眼前这位被金老拖进门的大高个儿了。 李昕宇,前两年凭借盛唐的一部文艺大片连夺国内国际几个奖项,成为炙手可热的影帝,属于大器晚成型,秦橙不知道他具体多少岁,但应该三十好几了。 据说正是盛唐的楚总当年亲自拍板,挖来了一直郁郁不得志的李昕宇,给了沉浮多年的他一个厚积薄发的机会,这才一举翻了身。 所以看看,一个眼光优秀的领导者多么重要,而姓唐的除了砸钱外,唯一的贡献,大概就是当年找到了楚芹意加入…… 秦橙心中默默嘀咕着,面上却丝毫不显,见金老等人踏进门,就扬起笑脸打了个招呼,然后去把营业中的牌子翻过来,对外变成打烊的状态,同时更是垂下了一半的遮光帘,免得有闲杂人等窥探。 看着秦橙这一系列默契的配合举动,胖老头更是笑逐颜开,毫不客气地往老位置上一坐,指着身边男子示意道:“今天我带了个新伴儿来,看,快看,眼熟不?” 他一副夸耀的模样,奈何其余人不怎么配合。糯糯虽然双眸晶亮看向这边,但一如既往话少,而锅巴女士这时候已经走过来开始点单,她也就认认真真工作起来,只剩下秦橙含笑点点头说了一句:“欢迎光临,蓬荜生辉。”就再没多余表示。 面对一线影星,这样的反应算是相当寡淡了,没有出现预想中的惊喜激动合影签名,胖老头一颗想炫耀的心破碎了,又做出了那副不适合他的噘嘴表情。 反而是从进店后一直安静观察的影帝本人笑了一声,取下了墨镜和口罩,显得放松了一些。 放松归放松,这位影帝先生似乎一如传说中那般自律严谨。李昕宇并没点任何饮品,只要了一杯免费的柠檬水,就面不改色地对着吃吃喝喝的导演和编剧开始谈工作,显然,他是因为正经事才愿意被拉到这里来的。 至于金导和郭小姐这两位业界怪才,这些天则早习惯了边谈正事边吃喝的模式。大约尝到过甜头,金导愈发注重健康饮食,除了果蔬汁外最喜欢就是各色鲜切水果,每天都得来一盒。 至于编剧女士,则一如既往地热爱一切甜食,所以除了甜度高的果汁外,水果卡仕达三明治和香煎吐司配浆果她也都很喜欢,甚至发展到买了果酱不带走,就寄放在店里每次来吃,搞得像酒吧存酒一般。 不过再好的东西,吃久了难免还是会挑剔一下。“我说小老板啊,说起来,你这儿的蔬菜选择少了点啊。”老头一边美美吃着芒果肉,一边冷不丁对秦橙道:“我前几天在别处吃到一种水果黄瓜,很棒,要不你也进一些吧?我老金长期承包!” “说正事呢金老,怎么突然就换话题了?”不待旁人接话,编剧女士先推了推眼镜,道:“不过说到吃的,小店员,麻烦你再给我个水果三明治,谢谢。” 小老板是指秦橙,小店员当然就是糯糯,于是两人陆续凑上前去,一时间话题倒真彻底变了。 停下正事方面的商议后,一旁暂时无事的影帝先生摸了摸口袋,似乎想到什么,表情有点别扭起来。 “抱歉,打断一下。”他咳嗽了一声,终于首次主动插话进来,向秦橙问道:“你们这里……可以抽烟吗?” 答案是不可以,因为店面小,一抽就会到处是烟味,而店主和店员又都很嫌弃这种味道…… 当然话不能这么说,考虑到堂堂影帝也不能出门去小巷里抽,秦橙便一指洗手间那边,微笑表示:“不好意思,本店禁烟,但不嫌弃的话您也可以去卫生间,那里面有很好的换气装置,可以当临时吸烟区。” 这倒是实话,因为卫生间是暗卫,所以秦橙在通风上很是下了番苦心,花大价钱安装了除湿换气系统,确保无潮气无异味。别说在里面抽烟,就是在里面开瑞典的鲱鱼罐头,外面恐怕也闻不到。 大概烟瘾犯了确实挺难受的,影帝先生毫不介意地起身往卫生间而去,就这么几步路的功夫,又咳嗽了一声。 秦橙有些同情地望着他的背影,随口道:“听说李昕宇挺自律的,常年健身无不良嗜好,没想到还是输了香烟这一环。” “可不是,他别的毛病没有,就好抽一口……虽说干这行压力大,也能理解,但这家伙最近好像抽得越来越凶了……” 旁边金导似乎被触动了情绪,也跟着叹息起来:“最可惜是每次戒都憋不住,连小楚的劝也不好使了,要是好使,没准还有一线希望能打动人家呢……” 原本只是老人家有感而发的无心之言,但这话一出,旁边的秦老板就敏锐地瞥过来了一眼。 “打动小楚?”她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小楚是谁啊?李影帝为什么想打动她?” 这话题顿时就显得有点八卦了,而胖老头也不负所望地摆出了一张八卦脸,神秘兮兮地笑着,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却被身后的人捅了捅老腰。 “金老头,你又要八婆本质了?”眼镜女士在后面冷冷道,语气平静,但态度却像是一种提醒和告诫。 无奈双方经常抬杠,所以提醒并不管用,“怕什么,小老板和小店员都是自己人,你怕她们大嘴巴?”金老头不满反驳道:“她们要是大嘴巴,那这些天咱俩在店里讨论的事早就被卖了,还用等到现在?” 如果换平时,见有人不愿意提及什么,秦橙都不会勉强,甚至会主动转移话题。但眼下她只附和着点点头,微笑表示这家店里绝对安全尽管放心。 “不是不相信……算了,没我什么事。”编剧女士嘟囔道,最后挪了挪座位,在某种求生欲的驱使下不准备参与这场对话。 而直觉迟钝的胖老头则得意一笑,拉着秦橙开始呱啦呱啦讲述起小楚是谁,而影帝先生又对其怀揣了什么样的心思。 实际上这个八卦一点也不复杂,基本几句话就可以概括——无非就是一方高山流水遇知音,从此引为知己念念不忘,可惜,另一方却不过是伯乐相千里马的惜才之情,襄王有意神女无心,知音人终非红颜知己。 “明知道打不动芳心,这小子也是犟,到现在只怕还没放弃……否则他都这身份地位了,还用有事没事就往公司里钻?我也是看他憋屈,才拉他出来散散心……小老板你可千万别漏嘴了啊!” 一直八卦到最后,过足了瘾的金老估摸着那边洗手间里抽烟的人快出了,才拍拍秦橙的肩膀,认真叮嘱了这么一句。 而秦老板也真挚地点点头,勾着嘴角笑道:“……您放心,小店会好好帮他散心的。” 原本想着,目的达成后行事就该有所收敛,明星这一类的风云人物,还是不要吸引过来的好。 但如今再看,还是勉为其难引过来吧,哪怕可能会有些小麻烦,但只要注意一点,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总好过“有事没事就往公司里钻”,对吧? 于是当影帝先生终于过完烟瘾,从卫生间里出来时,就略感错愕地发现周遭的气氛好像有一点点不同了。 但卫生间的隔音效果其实挺不错,而大嗓门的金导在八卦时也同样会窃窃私语,所以他也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同了。 一定要讲出个所以然的话,那大概就是……小店的氛围变得更融洽温馨起来了吧? 譬如,之前店主和店员对待他的态度更像是对待普通人,不近不远不温不火,平心而论,这种感觉其实还不错。 但如今不知是不是渐渐受金导他们的影响,对自己更像是对待老熟客,带着一种适当的亲近和关怀,当然……这种感觉更好一些。 “来来,这是新鲜出锅的冰糖雪梨,润肺止咳,生津润燥的,大家尝尝看。”这不,在自己又不由自主地咳嗽了几声之后,店主人居然特意煮了这么一道甜品,表面上给大家尝尝,实际上为谁煮的用心很清楚。 虽然心知不应该摄入太多糖分,但过完烟瘾之后确实嗓子更不舒服了,加上金老的面子和一点点感动,李昕宇也就接过甜品,细细地喝了一小口。 一小碗看起来清清爽爽的冰糖雪梨,喝起来也确实是清清爽爽的。大约冰糖放得不多,所以没预想中的甜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梨香随着热度袅袅扩散口中。 清澈糖水软玉梨,喝一口糖水当吃一口梨,经过糖水熬煮,原本略粗糙的果肉变得绵润可口,软嫩细腻如琼脂一般,又比琼脂多一缕沁人心脾的香,略咀嚼后滑入喉中,香与暖就抚过喉,带走了一切不适。 原本只是勉为其难吃一口,但那感觉太舒适,哪怕严谨自律的影帝先生也舍不得放下碗,就这么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 再看另外二位早已经是唏哩呼噜勺子不停,很快就让各自那一碗炖品落肚为安。 “哈哈怎么样?”胖老头一抹嘴,满足地搁下碗,看到也已经喝掉一半的李昕宇,不禁就得意一笑,挤眉弄眼道:“我就说吧,这家店那吃得就是舒服称心,可和别的什么果汁店根本不一样!而且你吃了,保证对身体好!” 正如他所言,小半碗冰糖雪梨下肚,李昕宇果然不再觉得喉咙瘙痒欲咳了,他有些欣喜,又觉得会不会心理作用,正想说点什么,却被一阵不同的香味打断。 “好香……”至于旁边的郭小姐早坐不住了,喃喃念了一句,嗅着气温就走过去,如果不是被糯糯拦住,恐怕就进柜台了。 “厨房重地,闲人免进。”糯糯店员尽职尽责地指着挂牌,一字一句读完,不好意思地补充:“马上好,不着急。” 非工作问题,锅巴女士向来好说话得很,便也不进了,就站在糯糯身边,望眼欲穿般盯着厨房门。 好在确实不用久等,只几分钟的功夫,秦老板就从厨房出来了。 随着她的现身,原本空气的香甜味被一股浓郁的葱香和焦香所以取代,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她手中端着的大盘上。 那洁白的瓷盘中盛着的并不是什么多高大上的食物,但丝毫无损它的诱人,嫩黄与焦黄层层叠叠交织的酥脆薄饼上,镶嵌着无数碎绿与碎红,带着油亮却又并不显腻,虽然还看不清具体食材是什么,但观其色嗅其香,已足够先声夺人。 “不好意思啊,今天下班晚,我和糯糯也饿了,就顺手弄了点简单的员工餐。”秦橙将盘子端到柜台放下,仿佛看不到大家的表情般,只微笑解释道:“香煎土豆丝鸡蛋饼,加了点葱花和培根,上不了什么台面,见笑了。” 说着话她先给自己和自家店员盛了两大块蛋饼起来,这才看向金导一方,仿佛试探般问道:“虽然上不了什么台面,不过味道应该还不错,大家要不也试吃一下?” 胖老头和编剧女士当然乐意之至,只有自律的影帝先生还不言不语面带挣扎,毕竟油煎主食这种东西…… “不用担心。”仿佛看透了他的想法,秦老板鼓励道:“我用的是不粘锅,只放了很少量的油,而土豆丝里也没面粉,土豆本身就含有淀粉,加了鸡蛋液后很好黏合,也很香,你少吃点,热量不会超标的。” 这样一番鼓励,还有金导和编剧迫不及待的撺掇,再加上空气中香味,再自律的人也恐怕也难当诱惑。 于是三个客人面前,又多了三份黄灿灿点缀着碎葱花与碎培根的小薄饼。 层层叠叠的土豆丝被蛋液所黏合,在油锅里煎至金黄斑驳,外层酥脆内层软嫩,再加上鸡蛋的焦香,小葱的清香和培根的咸香,咬上一大口,满嘴喷香混着热气乱窜,却舍不得停下。 秦橙擦着手,余光瞥向那边用餐的三人,心中颇为笃定,相信这道小食虽然朴实简单,但没有谁能抵挡得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却是金老急吼吼吃了两口后,就率先停下了刀叉,并且拦住了其余两人。 “慢着慢着,stop,先停下!”还以为哪里出了问题,却见胖老头手忙脚乱掏出了手机,嚷道:“差点儿忘了,等老子先拍几张照!” 之后没过多久,社交网络上,就见赫赫有名的实力派导演,外号矮人金的金豊金导,发了几张灯光角度调色俱佳的照片,但这既不是剧照也不是工作照友人照,而是一盘……加了葱花和培根的煎土豆丝鸡蛋饼。 重要的是,比他更赫赫有名的影帝李昕宇,以及盛唐的金牌编剧锅巴,几乎同时转发了这个消息,并且各自配了一张照片。 锅巴小姐的照片,是一张被拆开后的水果卡仕达三明治。 而影帝先生的照片,则是……一个水润润的空碗。 三个人都只发了一个词——好吃。 虽然当时夜色已经很晚,但正是社交网络活跃的时间段,于是这三则明显事先约好的互动,很快引发了大量的关注和讨论。 而在其中严密关注话题动向的,自然少不了三位金牌员工的东家,盛唐公司本部高层。 . 25、后续 - 失策,失策……失策啊! 且不说别处如何反应,总之秦老板是颇懊恼的,这恐怕是自从出院以来,自己最失策的一次。 当时看到金老拍照,还怂恿另外两人拍喜欢的食物,她也并没有想太多,只当是老顽童一时兴起而已。 谁知道一转身,这几人就来了一次公开互动,实在出人意料,不是说圈内人无论私下怎么浪,公开场合都挺谨慎的么? 其实,秦橙也知道这算是金老头的一种善意之举,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回报。老头子不傻,虽然嘴上老抱怨生意太好影响他晚上来放松,可一旦你给他提供了便利,他也会盼着你生意兴隆,毕竟双赢才能长长久久。 一般做小生意的若是遇上这种事,不知道会有多高兴,就算真心把金导当朋友的,恐怕也会心存感谢地收下他这份好意。 但偏偏秦老板不是一般的小生意人,即使也想赚钱,但假若生意太好关注度太高,她还真是挺担忧的。 万一有什么蛛丝马迹被某个人察觉了去,那暗中助她调理身体的计划……多半就要废掉了。 所以当天晚上看着节节攀升的话题热度,秦橙不喜反忧,简直就是焦虑。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可能并不想做得太生硬,所以金老头用得是一种隐晦而间接的手法,无论照片还是文字,都没有直接出现店名和地址定位什么的。 尤其是关注度最高的影帝李昕宇,照片里只有一个吃完冰糖雪梨的空碗,所以引发的猜测虽多,但讨论重点并不在食物上。 但愿那些话题的重点能越来越歪,不要引发不必要的热潮,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吧。 恨不得把自己和小店一起点亮隐身功能的秦橙如此祈祷着。 这时候秦橙还不知道,几小时内节节攀高的话题热度,早已经触发了盛唐公司内部的一系列应对机制。 “虽然不是什么负面话题,但为防万一,公关部已经跟上,也做出了初步应对策略,避免事态突然转向失控。”幽暗的房间中最明亮的光源是一方屏幕,而屏幕中是姜蓉姣好的面容和胸有成竹的声音。 “现在除了关于私交方面的臆测,因为三个人的身份,主流猜想是他们在为公司下一步动作宣传预热,公关部原计划因势利导,引导话题的同时顺水推舟在下一剧本中引入美食元素,但此举已被创作策划部否决了,您也知道郭编剧的工作态度……咳……” 郭雯妤平时睡眼惺忪很好说话,但对待工作则像换了个人似地寸步不让,尤其容不得外行对创作指手画脚横加干涉,公关部的提案可想而知是会遭遇怎样一种怒怼。 “我知道了。策划部是对的,公司不需要借这种热度,让公关部把话题引向私交吧,毕竟这本身就是三个人私下的小举动,别扩大到盛唐身上。” 屏幕之外,是一名靠窗而立的女子,虽然此刻卸了妆披了发,打扮得休闲放松,但立于黑暗的幽光中那表情仍然是绷着,一副公事公办的神态。 听完全部汇报,如此这般交代了一番,等那头下属表示都记下了后,她才稍稍一顿,又问道:“金老他们拍照的,就是这些天你买果汁水果的那家店吧?好像公司里不少人都会买,风评如何?你觉得可靠吗?” 这个时候问风评,就不是指什么东西好吃不好吃了。倒也是,虽然不是负面话题,但若遇到有心人,为名为利,甚至什么也不为只图一时口快,也可能造成不必要的误会和损失。 姜蓉自然知轻重,认真想了想,才回答:“据我观察,那家店还不错,店员应该是姐妹或类似关系,就两人,话很少……”回忆起几次购物的静悄悄氛围,她不由得就挂了一丝笑:“实际上,可以算是沉默寡言的类型吧,做事又认真,不像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小人,这方面金导一直也挺有谱,应该不会出计划外的乱子……” “那样最好。告诉金老一声,下次帮朋友可以,但也得注意方式方法,何况虚红并不是什么好事……”边说边看看手机里的那几张食物的照片,女子到底忍不住皱了皱眉:“而且这家不是果汁饮品店么?怎么还有鸡蛋饼这种东西?” “我去时没有过,如果不是新推出的小食,那就是vip待遇吧?要不下次去我也点一个试试看?那家店做东西确实不错。” 讨论完公事之后,姜蓉的声音明显就轻快起来,尤其见上司没有一口否决这个提议,更是感觉开心了几分。 前几次给她买来的水果都当时就吃了,胃口似乎也好转一点,可见自家上司也认可了这店的食物。 坦白说,因为这个,姜蓉自己都觉得能多少理解一点金老的感受了,这样的良心好店,确实值得推荐分享。 如今只希望这家小店真如平时表现得那般从容淡静荣辱不惊,不要搞什么小动作,让大家失望。 之后几天,从各方面的观察看,这小店不负所望地用事实证明了自家节操。别说搞什么小动作博出位,正相反,这店简直是把出名爆红当成了什么洪水猛兽般,完全是避之唯恐不及的态度。 当然,网络时代,话题热度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何况之前大众的关注重点也不是食物,加上并没直接提及店名地址,所以并不存在什么一夜成名之类令人措手不及的事。 然而仍有一部分人,尤其是影帝的追星族们,对照片里不多的细节进行了分析讨论,试图寻找到这家自己偶像曾经光顾并称赞过的店,要追随其足迹。 相对大众而言,这一部分狂热饭并不多,但追星基数摆在那儿,所以具体的人数也绝对不少。 结果就是,哪怕热度消减后的好些天里,仍不断有年轻人三三两两出现在店门前探头探脑,甚至进店打听。 幸亏及时反省后,对此多少有所预判的秦橙一早就做出了应对方案,无论什么人进来如何设法打听,总之都是一招对付——不是,不对,不认识,不知道,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 这样的措施看似生硬,但落到实处却有奇效,毕竟像糯糯这样的店员,叫她巧舌如簧她不行,叫她什么都别说,简直再容易不过。 看着自家店员无比坦然地祭出“不”字真言,打发掉了一批又一批好奇的探店者,亡羊补牢的秦老板这才略感欣慰。 这么一来小店好歹没被盯上,不过热度期间顺手购买饮品的年轻人中,后来也出现了回头客,倒不枉折腾一番。 见尘埃渐渐落定,而盛唐那边并没有引来什么特别关注,秦老板这才终于放下了心。 恰好这几天不知道是躲风头呢还是太忙,金老也迟迟没出现,颇有装完那啥就跑的意思……总之夜里打烊早了,也就有更多的空来忙活小天地的事了。 开店之初,秦橙原本打算暂时不扩大湖畔的果蔬品种。一来她精力有限,二来虽然土地有八大区域,但从卦位对应和血橙树的例子来看,并非每个区域都适合种植,目前能肯定种好作物的只有对应地属性的坤卦位,这里土地已被用去了三分之二,余下的如何利用自然该慎之又慎。 但前一段时间托糯糯的福,学会了沤肥这一招,这让湖畔的作物不知不觉也出现了一点变化。秦橙注意到,但凡施肥后的作物长势都更好,尤其是果树类,连续施肥两次后熟果期竟然变长了,也就是说原本第四天就败果然后消失的果实,如今可以多挂在枝头几天,令熟果期延长到六天左右。 别小看多出来的两天,这大大缓解了原本比较匆忙的采摘过程,加上和现实世界的时间差,令秦橙一下子就游刃有余得多。 鉴于如此,在深思熟虑之后,她决定再尝试加入几种作物,分别是金导曾经要求引进的水果黄瓜,以及葡萄柚和西瓜。 水果黄瓜又叫小青瓜,迷你小黄瓜,是时下最流行的鲜食黄瓜。比正常黄瓜短小,瓜皮青亮光滑不粗糙,瓜肉也更脆嫩多汁,所以很适合当水果生吃。 原本秦橙对此也不太了解,查了一查才知道有不少品种,鉴于自己也是个外行,索性就一次性购买了荷兰原种和国内改良种两包种子,准备分别少量栽种,看看效果再说。 至于为啥种植葡萄柚和西瓜,前者是因为果肉天然带点苦涩,采购来的不是最对味,所以想小天地里自己种种看。后者则是夏季的必备品,需求量大,偏偏又是很沉的易碎品,与其网购批发不如自己种。 决定好了种什么,接下来就是种在哪里。这次秦橙可谓有备而来,仔细查看了几种作物的原产地和耐寒耐热度,最后黄瓜还是种在了坤卦位。至于葡萄柚和西瓜,一个作为对热量需求较高的果树,一个作为夏季才成熟的水果,被统统安置到了离火卦位,与火龙果和芒果树毗邻而居。 种的东西丰富了,熟练度也就越来越高。虽然说黄瓜这种蔓生植物同样需要很麻烦地搭架子,但装备齐全的秦橙依然很快搞定了一切,湖畔边的果蔬们又多了几个战友。 不可否认,搞定这一切还是挺累的,所以工作完后的人舒了一口气,擦擦汗打算就这样再观察一阵子。 而离开之前,她还做了一件事,那就是特意去为某棵树施肥。 虽然相对现实时间已经很快,但两周左右才能产出一次的腐殖土也算是比较宝贵的肥料了,不可能一次性满足所有作物,所以秦橙一般都是轮流着施肥的。 唯有一棵树,她每次都不忘去施上一点肥,这自然就是之前被误种在乾天卦位上的那棵血橙果树。 这棵发育不良的血橙果树到现在都只有其余果树的一半高,枝叶看着也比较稀疏,但即使如此,出于某种感情因素,秦橙也从没有放弃它重新选地方再种一株的念头,何况她手里也没有现成的种子了。 而如今,反复补充肥力后树木的状态果然有所好转,最近的一次挂果虽说数量和外表依然挺寒酸的,但至少味道有所改善,已不再那么酸涩,多少有了一丝甜。 这一丝甜让秦橙大为振奋,也照顾得更认真,即使店铺并不急需血橙之类水果的加入,她还是期待这树能渐渐好转。 然后终有一日,结出不逊色任何果树的果实。 “加油吧,咱们一起努力。”施完肥,秦橙拍了拍这棵略显孤单的树木如此道,然后才转身而去。 少顷,一阵不知打哪儿来的清风拂过,便听得满树青绿枝摇叶动沙沙作响,仿若回应。 对小天地里作物满怀期待的秦橙,对待自家小店的生意却不是那么在乎。老实说,话题事件之后她反而越来越不满意,原因么,则有点令人哭笑不得,是因为生意太好了。 之前也说过,虽然秉持装死到底的原则打发掉了许多找上门来的追星族,但其中一小部分人却被优质食材所吸引成了回头客,可这一类人多起来,无形中就影响了盛唐员工前来购物。 当然,并不惹眼的中底层员工并不在受影响之列,但某些有一定辨识度的中高层则有所顾忌,毕竟,并不是每个人都会像金老那样特意等打烊后再上门。 这些日常购物受影响的中高层之中,就包括编剧锅巴女士,以及……姜大助理。 郭小姐还好,为了吃的可以想方设法锲而不舍,自己不方便来,就打电话点单,哪怕盛唐不允许闲杂人员入内,她也会每次来到前台眼巴巴等着。 秦老板原本是不做外送业务的,但vip客人除外,所以每次接到电话也还是会让糯糯给送去,反正距离也不远。 但另一方面,姜大助理久不露面就让她干着急没办法了。 之前姜蓉虽来得不算频繁,但自首次购买果汁后,平均一周也会来上那么两三次。而眼下话题事件已经过去近两周了,这么长一段时间不露面,难免让秦橙担忧,觉得是不是在对方心中留下了什么不好的印象。 甚至想得再糟糕一些悲观一些,在心中留下不好印象的也可能并不是姜助理,而是姜助理的那位顶头上司,所以才再也不…… 这么一设想,秦橙简直整个人都不好了,但一时间又想不出什么试探的方式,更谈不上对策,只能日复一日等待着。 在望穿秋水般的等待中,终于有一天下午,某位毫不知情的大助理施施然再次踏入了店门,走到柜台前,准备让那位负责接待的小店员来给自己点单。 然而这次出现在她眼前的,却是那位平时始终背对自己,负责制作的高个子女店员。 “欢迎光临,您想要点些什么?”相对平时的亲切自然,此刻秦老板略一本正经,显得面无表情了些。 “呃……”不是熟悉的小店员,姜蓉略感不适应,但一转念又觉得正好,于是开口询问道:“你们这儿有咸食吗?” “什么?咸食?”面无表情的高个女子疑惑地重复了一遍,虽然看起来没小店员那么羞涩内向,但同样话少,还有点木愣愣的。 “对,咸食。我知道这要求有点怪,不过上次在我公司员工的社交媒体上曾见过贵店小食的照片,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也能购买到此类小食。” 因为之前事件而对这店感观不错的姜大助理耐心解释着,掏出了一枚名片,公事公办地双手递了上去。 然后,对面原本有点发愣的女子眸光微动,帽檐阴影下的一双水瞳显得格外明亮澄澈。 可能,真是亲姐妹关系吧……被亮晶晶视线盯着的姜蓉,不禁如此判断。 . 26、新品 - 惊喜来得太快,幸亏常年重病令秦橙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所以这一刻至少神情还是镇定的,不至于突然笑成个傻瓜。 原本她已做好某公司高层对自家小店印象不佳的思想准备了,毕竟盛唐的公众形象自建立以来,都是洁身自好实力说话,对各种话题防范于未然,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坏苗头,一直是某人的行事基准。 所以金老之前举动,多少有欠考虑,甚至可以说是任性之举,一下子牵扯了三个部门的王牌,虽没惹出太大风波,但按秦老板对某位前女友的了解,肯定是介意的。 可眼下她的亲信助理依然来消费了,不但继续消费,而且还提出更进一步的要求,是说明自己处理的方式还合她心意是么? 来不及分神耽搁太久,秦橙面上不显,脑中却霎时有无数应对方法急转而过,不消片刻,已拿定了主意。 “啊,原来您也是金老同事?”她接过名片,假做雀跃:“没问题,我妹妹可喜欢盛唐的作品了!” 这也不算撒谎欺骗,反正糯糯确实算是金导和几部影视剧的小迷妹,秦橙顺势将之前对几位盛唐知名员工的特殊待遇推卸于此,更是以此为由,合情合理地一口答应了姜蓉的要求,承诺为其提供主食。 “既然都是金老的熟人,那小店一定竭诚服务,不必拘于菜单,有什么需要尽管提就是了。” 秦老板微笑表示道,唯恐自己太热情,又及时补充了一句:“毕竟本店也正打算开发一点新品,需要意见和建议。” 虽觉得这名店员比平时话多,但姜蓉也不奇怪,毕竟粉丝这种生物多半是这样的,所以只点点头表示知道,然后询问今天有没有类似的新品提供。 事实上并没有,但怎么可能这样回答?正当秦橙踌躇时,就见到自家店员推门回来,于是灵机一动,先对姜蓉道:“有的,不过得请您稍等几分钟。”然后又冲对门口吩咐道:“糯糯,你接待一下这位客人,她也是金导的朋友。” 吩咐完这一句,也不管双方是什么样的反应,秦老板直接一转身,急匆匆三两步迈入了厨房,并且无比自然地顺手带上了厨房门。 厨房门合拢,店内安静下来,这个时间也没什么客人,姜蓉有些无奈地看向立于门前的小店员,却见她似乎暂时没能反应过来,一双眼有些茫然地眨巴眨巴,看看厨房,再看看这边,仿佛在消化什么般。 几秒过后好像消化完毕了,小店员终于动作起来,她也不说话,先默默去柜台那里取了一个玻璃水壶和杯子,然后又径直走到柜台对面的桌椅边,拉开一个圆凳,才看过来,微笑道:“请坐。” 不知为何姜蓉僵了几秒,原本并不想坐,然而在那瞬也不瞬的注视中,还是走过去坐了下来。 小店员于是开始下一步动作,她放下杯子,小心翼翼倒了满杯柠檬水,然后又看过来,微笑道:“请喝。” 姜蓉有心想说我不渴不用喝水,但近距离置身于直勾勾满是期待的目光中,又一次奇怪地拒绝不了,只得端杯喝了一口。 然后那道视线就不再停留在她身上了,仿佛完成了接待工作的标准程序一般,之后小店员就自顾自去到柜台里面,东摸摸西弄弄,最后洗了个大苹果,坐在对面头也不抬地细细啃了起来。 看看一点动静也没传出来的厨房那里,再看看专心一意啃苹果的柜台店员,身经百战善于应付各种场面各种人物的姜大助理不禁也有点呆住了。 算了,反正说是几分钟,那应该等不了太久吧……最后她只得顺其自然地坐在那里,继续一口口喝柠檬水。 外面糯糯店员是具体怎么接待贵客的,秦橙不知道,也没心思知道。她早就分秒必争地攥紧银簪进入了小天地里,等眼前一花脚踏实地了,才开始动脑筋思考,应该做点什么让姜蓉带过去。 没错,因为这要求来得太意外,秦橙惊喜之余并没有任何准备,虽然对方出示了金老当初的照片,但她并不打算做同样的食物。 香煎土豆丝鸡蛋饼这种东西,说来并不是很有利于消化,而且装入打包盒后会被水汽所影响,酥脆变成了软塌塌,肯定不能给那人吃。 所以做什么才合适呢?躲进湖畔后可以有更多时间思考,所以秦橙奢侈地浪费了三四分钟,整理清楚了思绪。 太家常的不行,太中式的不行,毕竟小店的性质摆在那里,要做出合理的自然的,更重要是……她能够喜欢的食物。 于是六分钟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正当被糯糯完全无视的姜大助理正等得有些不耐烦时,厨房的门终于又轻轻开启了,步履轻快而出的秦老板手中拿着的,仍然是两份包装完毕的三明治。 “这一份是香蒜番茄鸡肉三明治,新鲜热乎的,如果可以请在一刻钟内食用,那样口感最佳。”秦橙一边装袋,一边向姜蓉逐一解释:“另一个则是土豆沙拉蛋三明治,可以冷藏起来随时食用,能加热也能冷食,不过最好当天食用,隔夜总是不推荐的。” 还来不及看清楚具体什么样,两个牛皮纸盒就被干净利落地分别装入两个袋子递过来,好在完全不同的温度有效区分了两者,姜蓉犹豫了一下,决定给予这家店一定信任,反正不对上司胃口的话自己也能吃。 这样考虑的姜大助理于是很爽快地结账走人,为了以防万一,走之前还购买了一盒鲜切水果为自家顶头上司预备着。 这时候的她完全没想到,那盒原本最对上司胃口的鲜切水果,最后才是唯一没被吃掉的东西。 回到公司后,因为惦记着一刻钟内食用的建议,尽职尽责的姜特助很快来到总经理办公室,将东西取出双手奉上,并拿出小店员盯人的劲头,监督自家上司吃饭。 大约是今天事情都处理的差不多了,上司大人也没再折腾她,接过纸盒拆开包装,就露出了里面还热乎乎的三明治。 “这是……番茄鸡肉味的?还是那家店出品的?”虽然没文字标注,但拆开包装后,一股飘散而出的香味却说明了一切,三明治侧面也能清晰看到里面充足的馅料。烘烤过的金黄吐司下是红彤彤的番茄片,而薄片之间则满满塞着拌了酱的手撕鸡肉,因为馅料太多,吐司当中已明显隆起,烤过的酥脆表皮微微裂开,飘出一缕缕热气。 “嗯,叫什么……对了,香蒜番茄鸡肉三明治,据说是开发中的新品,她家吃的品质不是一直不错么,就买来试试了。” 没看到不爱吃的蔬菜叶,女子原本微蹙的眉头稍稍松开了,被香味一激,也确实有了点饥饿感,便尝试吃了一口。 第一口咬下去,却不像是在吃三明治,而是法式蒜香面包。外酥里软的吐司层原来融入了黄油和蒜泥交织的浓浓香味,又加入了一点点罗勒碎,因为不是刚出炉时,所以闻着不是特别明显,但一入口就霸道地攻略了整个味蕾。 而几经咀嚼,酥软的吐司和里面馅料搅在一起后,其余各种味道就依次浮现水面。最浓郁的还得算拌了酱的手撕鸡肉,一来是因为量足够多,可以说满口是肉;二来这鸡肉应该也是烤制过的,本身就带烧烤香,再与酱汁一拌更显入味,与蒜香也融合得很好。 至于夹在吐司和鸡肉之间的大片番茄,其酸甜度不但丰富了整体味道,那充足新鲜的汁水更是起到了滋润作用,吃着一不干二不油,令整个三明治的口感都更上一层楼。 一个看似不起眼的三明治,各方面细节居然都近乎无可挑剔,这本身就已经很难得了。而更难得的是无论咸淡、口味、甚至荤素配比,竟然还挺对胃口的……这样的巧合确实令人颇感意外。 所以在一口口吃完了热乎乎的三明治之后,某高管并没有继续投入到工作中去,而是稍稍沉吟了一下,吩咐道:“把另一个口味的也给我看看吧。” 见顶头上司今天胃口如此之好,欢欣鼓舞的姜大助理立刻将另一个三明治也双手奉上,内心除了期待,还有点小不安,毕竟那是冷的。 事实证明她这次的不安是多余的,虽然名字听起来老土,但这个土豆沙拉蛋三明治的魅力似乎毫不逊色于之前那个鸡肉的。姜蓉当然不知道,这里面的主料——土豆泥和黄瓜丝,都是用小天地里新鲜出土的土豆和水果黄瓜调制而成,至于碎蛋和火腿泥虽不是湖畔出品,却也是经过精心选料,更不说各方面调味制作,完全拿捏住了某人的喜好。 所以,当眼看着素来胃口不佳没有多少进食兴趣的自家上司,这次竟不用任何监督催促,就主动消灭掉了两个用料十足的三明治,姜大助理真是惊喜交加,脸上不由自主地扬起了老母亲般欣慰的微笑。 “楚总楚总,那个……餐后水果还要么?”虽然希望不大,但她还是如此试探道,哪怕答案是否定的,也不觉得多少失望。 其实不是不想吃,今天胃口之好连楚芹意自己也觉得诧异,她已经很久没吃得这么称心过了,为防暴饮暴食之虞,才拒绝了最后的水果。 等吃饱喝足,品着浓浓的咖啡,陷在舒适座椅中的女子才若有所思地看看垃圾桶中的包装袋,开口道:“姜蓉,再说说那家小店吧……能吸引我公司那么多人,甚至让金老主动给宣传的店,确实有过人之处……是什么人开的?有幕后老板吗?” “唔……里面就两个女店员,现在看来,我认为年长的那个大约就是出资创业的小老板了,而且八成就是个姐妹店,店风很自由散漫,甚至随心所欲,感觉不像是有幕后老板的样子。” 虽然不明白上司为何在意这个,但姜大助理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先详细描述了一下两名店员待人接物的风格,又提到了她们俩是金导的粉丝,也爱屋及乌颇为喜欢盛唐。 “我觉得还行,虽然姐妹俩是粉,但粉得很理智,上次事情也看得出来不是急功近利之辈,那和金老他们投缘也无妨吧?楚总你在担心什么?”最后她如此不解道。 “不,没什么。”女子摇了摇头:“可能是因为凭空出现崛起太快,又能短时间内吸引我们那么多人,下意识有点介意而已……而且……” 说着她微微停顿了一下,眼眸中流露出了一丝困惑,旋即又闭上双目揉了揉鼻梁,像在驱散什么。 “不,应该是我多虑了……总之你别介意,想买就买吧,东西确实不错。” 姜蓉并不是时时都能跟得住顶头上司的思维,这很正常,毕竟她只是助理,所以闻言也没多想,笑一笑点头应下,开始盘算起如何更改饮食计划表。 于是之后一段时间,姜大助理开始更频繁地出入那家巷中小店。尤其是当发现上司吃这家的东西总是胃口不错,吃完后精神头似乎也比平时更好后,她更是觉得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找到了一家真正的好店。 至于秦橙这边,见姜蓉频频现身,自然是开怀不已。而同时为掩人耳目,也将那两款三明治正式推出销售,没想到还挺受欢迎,也间接证明了人们对咸味主食的需求。 当然,受欢迎,也是因为食物确实吸引人。尤其是香蒜番茄鸡肉三明治,秦橙特意购入了一个小小的加热柜,三明治放入其中保持温度,方便随买随取。同时为保证质量,销售中的三明治永远只有数个,对外的保证是卖一批再做一批,最大程度保证新鲜美味。 而事实上,秦老板也不算骗人,反正即使是担心忙碌而提前做好的,也都放在小天地里,最大程度保证新鲜美味这一句保证是切实有效的。 如此这般忙碌着,转眼又过去了一个月。再到月底结账时秦橙发现,本月因为照片事件引发的探店,以及新商品的推出,再加上口碑效应导致的回头客越来越多,总收入竟然比上月翻了近两倍。 也就是说,整个七月的账面利润,就已有两万余,而抛开实际上无本的大半果蔬购买账目,真正的纯利润差不多有五六万。 这样的营业额,虽然还称不上大赚特赚,但至少也可以说一切都步入了正轨,前景可期。 也许正是因为如此觉得的,在这一次月底盘账之后,始终默默支持着女儿的秦母,提出了返乡回家的心思。 秦橙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的,毕竟母亲之所以留下,主要就是不放心自己的身体和事业。从六月初开张以来,她一直坚持给店里送饭,除了答应房东大妈照顾糯糯之外,更是因为不放心女儿的身体健康。 而如今两个月过去,糯糯变得越来越正常,而自己也不复当初的消瘦,面色看起来越来越好,所谓的厌食症,自然也不药而愈了。 这样的情况,加上眼看小店步入正轨,她会生出归意也再正常不过,毕竟老家还有个老头子孤零零等着呢。 曾经秦橙怕被看出端倪,一度盼着母亲早点离去,而事到如今,又难免觉得舍不得对方离去。但无论期盼还是不舍,她还是很感谢母亲这一段时间来到了自己身边,毕竟很多事情便是因此阴差阳错,拉开了序幕。 所以如今知道她打算离开了,秦橙虽没太多挽留,但也在临别前的几天拉着她谈了许久,最后,硬说服其带走了十万防身。 原本打算身后一次性留给二老的五十万,如今经历种种变故,已经早被打散开来。除了让母亲带走十万之外,之前开店的种种前期消费,包括店租、房租、装修等……加起来也用掉了十余万,如今手头只剩下了二十余万。 当然这笔账并不包括两个月以来的营业额,如果上个月的利润还存不了多少钱,那这个月就完全可以存回去个小几万。 没错,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秦橙生出了这么一个念头,甚至可以说是目标,那就是想再度存够整整五十万。 为什么会生出如此念头?而存满了这一笔钱之后又如何? 这些,她并没有仔细想过,或者说,不愿意多想。 当下不宜多想,只做便是。 . 27、大单 - 大暑不久就进了八月,阳光肆无忌惮地发散着威力,大热天,饮品生意自然也越来越好。 然而就算生意再怎么好,也要挤出一点时间来忙别的,因为与母亲别离在即。 听说了秦母决定回家的消息,最舍不得的人其实是房东大妈。这段日子以来,尤其是小店开业之后,两个老姐妹相处的时间甚至都超过了陪各自女儿,情谊自然也与日俱增。 然而再怎么舍不得,也知道是留不住的,所以短暂的伤感后就是热热闹闹的欢送。房东大妈特地邀广场舞好友们一起给秦母开了个送别宴,不仅去外头好好撮了一顿,而且还大包小包送了不少东西,虽然未必多值钱,但都是一番真心实意。 而在这之后,别离之前的最后几日,秦橙特意将母亲从房东大妈那里接了出来,让她与自己一起住了几天。 这时候也就不在乎什么效率不效率了,母女俩晚上睡一起,头挨着头,一起说了不少贴心话。 虽然贴心话不少,但秦橙到底还是选择隐瞒了身体状况和与之相关的一切。最苦最难的日子已经过去,没必要这个时候让母亲惴惴不安,如果幸运能够一直维持的话,也许有那么一日,确定头上不再悬着死神利刃的自己,才会选择对家人倾诉这几年来的痛苦和憋屈。 在各种依依不舍的情绪中,别离的那一天终究还是来临了。秦橙为了能亲自送送母亲,提前数日就在小店醒目处贴出了通知,告知熟客要在某号关店请假一天,请大家见谅。 事实上她也没太多可顾虑的,这些天貌似又有什么新任务上马了,总之重要的几个老熟客都来得很少,而某位助理更是连着好几天不见踪影,好在秦老板拐弯抹角打听到她是陪顶头上司出国公干了,所以并没多心,反而觉得事情没凑到一起挺好的。 从从容容打点行装准备送母亲去机场的秦橙,觉得当天唯一让人不称心的事,就是临近中午时分,天空中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幸亏大妈和糯糯也要来送人,约好了她们坐出租过来再一起上车去机场,所以也就小街到出租的一小段路会淋到雨,无碍。 然而事实上,这并不是当天唯一让人不称心的事,还有更不称心的事,发生时秦老板并不知情。 “真不巧,好不容易回来了说顺道买点吃的,结果居然关门请假一天,早知道就不特意停车了。”收起雨伞回到停在巷口等待的商务车内,姜大助理带上车门,仔细擦拭着套装上沾染的水滴,随口抱怨着。 “确实,不过谁都难免有点私事,下次再说吧。”邻座女子面不改色道,似毫不在意,只是心中不禁也有一点小遗憾,这家店颇对她胃口,以至于出国这些天,竟也有点想念。 “嗯,那还是按原计划去见孙老爷子?我记得那附近也有几家不错的店,不如会面后就去那里用餐吧?晚上还有探班的安排,可不能饿肚子。”姜蓉看着日程表询问着上司意见,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就催司机开车。 商务车缓缓驶离巷口,回到车流如梭的街道上,因为下雨的关系,行进得并不算太快。后座的两名女子按老习惯开始各自忙自己的事情,偶尔小声交换一下意见和看法,但总体话并不多。 相比安谧沉静的车内氛围,车外的商业街道则熙熙攘攘热闹很多,虽说是下雨天,街边仍然人来人往着,一朵朵伞花在雨雾中竞相盛开,为原本的迷蒙灰暗添加了缤纷色彩。 低头看了几分钟文件后,似乎是感觉疲劳了,姜蓉邻座的女子抬起头,揉了揉肩膀,下意识将视线投向车窗外的景色。 这么做原本只是为了休息一下双眼,然而,当漫不经心地瞥着飞快掠过的街景时,有一霎,那目光凝住了。 旁边的姜蓉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自己的顶头上司蓦地一扭头,视线迅速从侧窗转到后窗,似乎在死死盯着外面某一点。 对于一名性格素来沉稳的人而言,这动作不但幅度很大,而且显得很突兀,“怎么了楚总?需要停车吗?”姜蓉不得不赶紧询问,以防有什么事。 然而车外景色渐行渐远,对方却始终没做出回答。直到过去了近一分钟后,女子才回过头,答道:“没事,看错了,继续开。” 说完这一句,楚芹意便放松身体背靠着车座闭上眼,又一次习惯性地揉了揉鼻梁,似乎显得很疲惫的样子。 合格的助理懂得该闭嘴的时候闭嘴,所以旁边姜蓉一言不发,只轻手轻脚地收起了被扔在一边的文件。 “家里知道咱们的事了,老头子大发雷霆,说不认女儿,要断绝关系。” “老实说,这条路的压力真太大了,我觉得……可能承受不了……” “抱歉,你什么错也没有,但……我们……分手吧。” 是她么?怎么可能!她早已妥协放弃,不会再留在这个城市,身边更不可能有另一名女子陪伴。 ……如今,那个人,大概已经在老家有了自己的小家庭,成为某个男人的妻子了吧。 原本背靠座椅休息的女子睁开眼,暗沉沉的眸中泛起一丝痛意,就如同是幽深的泥沼中冒出一个气泡,又很快消失无痕。 而此时此刻的秦老板,心情还不错,因为她总算冒雨在出租车尾装好了行李。东西有点多,为了全放进去很是折腾了一番,若不是糯糯有良心地在旁帮忙撑着伞,就算是小雨恐怕也会被淋成个落汤鸡。 装好行李上了车,一行四人就往机场出发,之后办托运领登机牌等等一通忙活,等真正送别之时,已经是下午三点。 是秦橙坚持买机票的,哪怕下机后还要转车再坐两小时才到家,也比火车便捷省时,下午出发晚上就能到,老人家不必那么累。 不过对于送行的人而言,就相对麻烦了些。机场是建在市郊的,往返都需要一个多小时,所以三个人送完秦母后再回到市区,就已经快到晚饭时间了。 房东大妈眼看着快到饭点了,索性带着两个孩子进了餐厅,打算好好安抚一下刚与母亲分别的小姑娘那颗伤感脆弱的心。 有点伤感但并不脆弱的秦橙推辞不掉,盛情难却之下只得又在外面吃了一顿,待到再踏出店时,就接到了一个电话。 “喂喂,小老板吗?哈哈,听出来了吗?是我啊!”电话那头是一个意料之外的声音,但大嗓门又可以说是很熟悉了。 “金……金导?”秦橙先是一怔,反应过来后,语气便客气亲切了几分:“啊您好,好几天不见了,还好吗?” 她倒不奇怪对方怎么有自己的电话号码,开店总是需要联系方式的嘛,所以新的座机和手机早就安排到位了,熟客们大多也是知道的,不过很少相互联系就是了,毕竟都忙,所以这还是金老头第一次打过来。 而金老头果然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像他这样的人物不可能闲太久,如今正在忙活一部戏,然而大约是天太热,又好几日子没能够来吃吃喝喝,不知怎么念起来,这才忍不住打了通电话。 “哎呀,其实我就在市郊的舆江影视基地啊,距离说远也不算远,开车的话个把小时就能到吧。” 诉苦之后,老头终于暴露了目的:“要不我照顾你一笔大单子,你晚上随便给剧组送点吃的喝的过来,一口价五……不,六千!多划算对不对!” 原来是犯馋了么……秦橙暗笑,嘴上却为难道:“忙倒不怎么忙,不过金老啊,小店可是无车一族,平时进货都是网购,您这……” “车?车不是问题啊,我可以安排!包接包送!你在店里准备好东西等着就是!准备点消暑的,这大热天的,我老头苦啊!就这样说好了啊,我这就派人,大概一小时到!” 电话那头急吼吼地嚷嚷完就挂了,也不知道是太忙还是怕被拒绝,秦橙看着嘟嘟作响的手机哭笑不得,想了一想,还是决心认真准备一番。 撇开高额的订单价格和老顾客的情谊不谈,能消消暑提高些工作效率,也算是间接为盛唐,为她做了一点实事吧? 这么考虑的秦橙立即回到店中,甚至连原本分道扬镳的糯糯店员也带了回来——当然,这主要还是糯糯自己的意愿,无论是作为一名尽职尽责的店员,还是金大导演的一个小迷妹,她都不愿意就此回家,坚持要求跟来帮忙。 多一个人帮忙也确实比较有效率,秦老板一开始并没有立即进入小天地,而是选择和糯糯配合着切水果,大量榨果汁。 商用榨汁机马力全开之下,几乎每种水果都榨了许多成品,接着被倒入冰冻模具中,这时秦橙才吩咐糯糯继续做事,自己端着模具进厨房,闪身来到了湖畔。 小天地里并没有冰箱,一来没电,二来也没必要。将盛满果汁的冰冻模具用密封袋扎好,放进一个绑着长绳的塑料箱里,然后箱子就被沉进了墨蓝色的冰水之中。 这个墨蓝水域有多深,到现在也不清楚。闲来无事时秦橙试验过,十几米的长绳扔下也触不到底,倒是后来拉回来的时候,绳子末端绑的金属重物冰冷刺骨到不能摸,可见水层深处的温度更低。 于是秦橙虽然不知道水有多深,但却知道了这片水域完全可以当冰箱用。虽然说使用起来比较麻烦,效率未必有电冰箱急冻区那么高,但容量大,而且小天地和现实的时间差也完全可以抵消掉所谓效率。 将东西冻在那里后,秦橙去采了几把小香葱,还选了点黄瓜大蒜,这才从容出去,又和糯糯配合着做了几项准备工作。 说来也巧,当一切都准备得差不多时,外面就隐隐约约传来了车辆的鸣笛声,几十秒后店门被一把拉开,进来了一个熟人。 “准备得如何了?金老头叫我来接人。”编剧女士推了推眼镜,视线扫过柜台上大大小小的保温箱,一次性用具,整装待发的秦老板,最后停在某个满脸写着期待的小店员身上,眉眼微弯:“你也要去?” 最后自然是同去同去,于是一同去。巷口停着一辆金杯面包车,挺宽敞的,侧门后门皆可开,大大小小的几个保温箱和用具放进去完全没问题。司机座旁甚至连了一个半新不旧的车载小冰柜,据说是金老亲自吩咐装上来的,怕东西常温了不好吃,可见老头儿是真给热坏了,也馋坏了。 开车上路之后的事,就用不着两个店员操心了,老马识途的郭女士开车稳稳当当不疾不徐,完全是交通规则的代言人。 大概是路段陌生,糯糯看着外面华灯初上的街道还有点好奇之色,至于忙了一天的秦橙,在凉嗖嗖的空调车里却有点没精打采起来。 没精打采的这种情况,平时其实也有,一般都出现在饮食不规律,或没怎么吃湖畔作物的情况下。 今天因为要收拾行李什么的,午饭就简单吃了一点粥和肉包子,晚饭又是在外吃的,会出现如此反应也不算奇怪。 秦橙瞥了一眼后面的保温箱,考虑是不是该给自己开点小灶,但想想还是算了,这才饭后不久,老实说也不怎么吃得下,再说比起当初病痛,这点不适简直是小儿科。 所以还是再忍忍吧,等到了金老那边或许可以顺便吃一点,或者干脆忙完了回到家,再去小天地里彻底调理一下身体。 就这样,面包车一路从市区驶出,经历了四十多分钟的路程,终于来到了郊区的舆江影视基地。 这个基地虽不是国内最负盛名的影视基地,但依然占地上千亩,有大中小各种型号的摄影棚,还有种种跨越时空的全布景式拍摄场地,几乎每天都有剧组在其中忙碌着。 如今虽已入夜,但车辆一路行进,依然能看到好些灯火璀璨的拍摄场景,无数人穿梭往来,装束各不相同,看得糯糯睁大了眼,几乎有点瞧不过来。 而金导如今监制是一部民国时期的戏,背景是繁华的十里洋场,五光十色的老式招牌闪烁着,有轨电车叮叮当当驶过街道,许多龙套演员漫步其中,不经意间有车夫一路小跑由远而近,放低黄包车,便下来一位摇曳生姿的旗袍女郎,轻飘飘一眼瞥向镜头,顿时风情万种。 “过!很好!”导演老爷子一声吆喝,如同按下暂停键,繁华的十里洋场还在那里,但漫步其中的人都停了下来,脱衣的脱衣,扇风的扇风,补妆的补妆,个个汗流浃背叫苦不迭。 这种炎热的拍摄条件下,可想而知秦橙的到来,是多么地受欢迎。 “哎呀老天爷,总算等到你们了!”好不容易休息一会儿,胖老头穿着汗衫挺着将军肚,几乎是一路小跑来到了临时休息棚:“我看看我看看,有什么好吃的?我晚饭没吃多少,这会儿可是又渴又饿!” 这大棚是白天遮阳用的,四面透风自然没什么空调设备,但好歹是个棚子,有长条桌,而旁边又可以停车,拿东西比较方便,所以秦橙就选择这里作为流动摊点了。 刚刚趁着有几个镜头还在拍摄中,她已经摆开了阵势,如今见老头儿急匆匆过来,便笑着回答:“都行,就看您要吃饱还是要消暑了,要吃饱,这里有小份儿的鸡丝凉面,要消暑,这里有水果刨冰。” 没错,长桌左边摆放着一溜儿塑料小碗,碗里是一份份筋斗的过水凉面。量虽不多,但每一份凉面上都摆满了细细的黄瓜丝和鸡肉丝,旁边则有两盆调味汁,一盆是芝麻酱为主料调成的,浓稠生香。另一盆则是小葱、蒜泥和风味辣油等调配的,辣香扑鼻。调味汁边还摆着香醋酱油的小瓶,一看就是可随个人喜好随便添加的。 至于秦橙面前,则摆放着一个不大的家用小电器,一晃眼并不知道是派什么用场的,只能看出旁边摆着一溜儿果酱瓶子和一叠空的小碗。但再看看旁边的编剧女士,金老眼就直了,锅巴小姐正捧着一碗白花花的绵绵冰挖得正欢呢! 仔细一看,那冰也不是完全的白,而是在灯光中显出一点点粉红,仿佛天然如此,最顶端则浇了一大勺草莓果酱,诱人的不得了。 “这刨冰不是水,而是纯果汁鲜榨后冻成的,直接吃就很美味,当然,如果想更甜一点的话也可以配果酱。”秦橙解释道。 又饿又渴的金老头不知道该先选哪样好,一下子犯难了,但剧组的其余成员则高兴坏了。这两种吃食虽然简单,但在酷热的暑夜却是再好不过的消暑选择,更何况一个解渴一个解饿,全了! 蜂拥而来的剧组成员在大棚里挤了个人头攒动,糯糯和秦橙一个负责摆放面条,一个负责取冰刨冰,忙了个不亦乐乎。 不过拥挤也就是一时的,毕竟摄制组成员只有那么多。等差不多人手一碗后,就嘬面的嘬面,嚼冰的嚼冰,一时间附近处处是吸溜声和嘎吱声,放眼看去,个个都在埋头苦吃。 虽然忙出一身汗,但眼见这一幕,就有一种莫名的舒畅感和满足感油然而生。 秦橙擦了擦脸,看看旁边因为好奇而没有怯生的糯糯,欣慰一笑,正想说点什么,却听到身后有人在嚷。 “金导,金导!原来您在这里啊!”那陌生的声音带着一种急切:“哎呀,怎么还在吃啊?您忘了啦,今晚上你们高层要来探班的啊!快别吃了!” 正微笑擦脸的秦老板脸色一僵,猛回头,就见一辆黑色商务车正由远而近,碾过明明暗暗的灯光,缓缓驶来。 . 28、逃生 - 高层大佬大驾光临,众人难免一阵乱,有身份的赶紧彼此招呼着迎上去,没身份的则退避几分,连吃相也下意识端正许多。 没错,哪怕是这种时候,除了一部分特别讲规矩的注重仪容的,许多人仍然没能舍得放下手中的碗。 于是下得车来的两名女子,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穿着汗衫捧着刨冰笑嘻嘻相迎的金导。 “哎呀领导啊,可别怪我老头子不修边幅,这天实在太闷热,就叫了点消暑服务,这不,大家正吃着,您多多见谅。”见两道视线停在自己身上,金老头也不傻,立即打着哈哈解释起来。 他这种资历其实是不畏惧任何高层的,加上年龄辈分的差距,所以私下都小楚小周什么的叫着,像个长辈般关心着身边的人——虽然是个任性的长辈。 可一旦换到公众面前,那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足的,毕竟不能拆上级的台嘛。 面子这种东西是相互的,楚芹意点点头,先道:“天确实热,都辛苦了,吃点也应该的,不过……”她冲自己的助理和司机示意了一下,才笑道:“不过看来,我这些慰问品是白带了?” 很难得的,那浅浅笑意中带了一丝促狭。被姜蓉和司机拎下车的是四个保温袋,看商标就知道是某导演最喜欢的冰淇淋品牌。 正美滋滋捧着水果刨冰的金老头眼又直了,一张老脸随即笑成花儿,赶紧道:“不不,怎么会白带呢!楚总有心了,正好大家都在休息吃东西,不如就一起过去吧!好东西不怕多嘛,两样也是吃,三样也是分!” 说着他赶紧将人往休息棚那边引,态度十分积极,生怕耽搁久了冰淇淋就会被收回去了般。 之前的话当然也只是开玩笑,慰问品原本就是带给大家的,所以女子一行也自然而然随他走了过去。 因为休息棚附近人比较多,又停了一辆面包车的缘故,一开始这边的情况看得并不清楚。直到走进了棚子里,拎着保温袋的姜蓉才面露意外之色,冲着长条桌那端诧异道:“咦,是她?”随后似乎又自悟了般,对金导道:“原来您订的是这一家店?她们有外送服务?” 长条桌那端站着的周糯糯店员正在忙,没怎么顾得上理睬惊讶的姜大助理,倒是旁边的锅巴女士抬起头来,一脸认真问道:“吃不吃冰?鲜果汁冻成的,不过芒果味的没有了。”俨然一副和糯糯并肩工作的模样。 “是我专门派人接的,小姜你也熟悉这家店了?是好店吧!好店就值得多费点心思对吧!” 胖老头先回答了姜蓉的疑惑,然后招呼人手将长桌腾出一点空来摆放新慰问品,等都忙完了,才回头瞪了一眼正摆弄刨冰机自产自吃的郭编剧:“怎么你在这儿添乱?小老板呢?” “刚被凉面酱汁弄脏衣服了,我把卡借她,让她去清理一下。”郭编剧吃着冰口齿不清,冲远处的大型车辆努了努嘴,示意道。 与此同时,及时逃遁到大型车辆旁的秦橙回头望了望,看着大棚处影影绰绰的人群,感觉脑子里的神经绷得仿佛就快要断掉一般紧。 但她仍然竭力保持着面色镇定,走到车门前冲安保出示了身份卡,解释清楚缘由,便顺利登上了三辆豪华房车中的一辆。 这三部豪华房车是财大气粗的盛唐公司为自家艺人和主创人员准备的,毕竟狗仔无孔不入的时代,一个移动的可以令人完全放松的私密空间还是很有必要的,荒郊野外拍戏还能当化妆间和移动厕所用。 一踏入车内,空气瞬间变得清新而凉爽,脚下是厚厚软软的地毯,身边是走廊和一个个小包间,令人恍惚踏入了火车的高级软卧,却又比之更豪华。 秦橙这时候也顾不上欣赏什么财大气粗的奢华空间,做贼似地一路找到了车尾的洗手间,溜进去紧紧锁上门,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从看到商务车驶近后,一直到此刻,她才终于能缓一缓神,心跳慢慢恢复到了平时的节奏。 定下神来,才发现紧张感导致腹部隐隐做疼,不过痛得不算厉害,所以也没心思去理睬,当务之急,是得快点想想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秦橙第一个想到的是,是躲去小天地。毕竟躲进那个地方肯定是绝对安心安全,不会被任何人找到的。 但她很快意识到这个办法的种种不妥,而最大的不妥之处,就在于这样做无法移动,你哪儿进去的,还得哪儿出来。 万一对方探班到深夜,难不成自己也要一直隐藏下去?别的不说,糯糯肯定要着急的,届时一嚷嚷,自己没准就成了失踪人口,不想引起注意也得引起注意。 思来想去,只有知己知彼才能有的放矢。于是秦橙最终决定先给糯糯打个电话,问问那边的情况如此,再做出具体应对。 为了方便联系,糯糯如今当然也配了手机,不过里面的号码寥寥无几,大部分时候只是玩具一般带着,拨打之时,秦橙甚至担心过对方会不会意识到要接电话。 好在这担心被证明是多余的,电话很顺利地被接通了,“喂?姐姐吗?”那头是糯糯的声音,清澈的平稳的软软的,隐约带着一点孩子气:“衣服还脏吗?快点回来吧,有冰淇淋吃,很好吃的。” 哪怕正忐忑不安,这样的话语也引得秦橙不由微微一笑,有效地平复了内心紧张不已的情绪。 于是顺着糯糯的话一路问下来,她确认了所谓高层正是自己避之唯恐不及的那位,甚至此刻就在休息棚里逗留着。 “导演爷爷说,一会儿还要拍几场夜戏,到时候大家都不吃东西了,我可不可以去看?”正当秦橙心情复杂的时候,突然听到电话那头如此问道。 糯糯很少主动提要求,显然,初入片场,大大激发了她小迷妹的一面。 秦老板仔细想了想,试探道:“那所有人都会去看吗?送冰淇淋来的那两个姐姐也去?没人留下?” “嗯都一起去,导演爷爷还说让我到时候先把东西收上车,否则附近没人,掉了就不好了。”糯糯不疑有他,老实回答道。 这可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秦橙喜出望外,赶紧道:“没关系,糯糯去看吧,东西留给姐姐一会儿来收拾就好。对了,离开之前打个电话过来,姐姐好及时回来哦。” 老实说这么个说辞有点牵强,可糯糯不但毫无怀疑,甚至有些不好意思,觉得将东西留给姐姐独自收拾不太好。 最后在秦橙再三劝慰之下,她才羞嗒嗒地答应下来,保证以后会加倍努力工作,让秦橙很是有种利用了纯真小孩子的惭愧感。 可眼下也顾不得那么多,左思右想这都是最好的办法,现在暂时先躲着,等下通电话来了后再返回去,趁着没人收拾东西上车,再假称有急事,一道溜之乎也…… 至于结账什么的,完全能够等以后再说,反正金导那种身份的人也不像是会赖皮的。 计划拟定,就如同吃了一颗定心丸,紧张感大幅退潮,却偏偏还落下许多疲惫,甚至是空虚。 挂掉电话后秦橙在洗手间内待了一会儿,觉得空调凉飕飕有点让人难受,想想也不必一直躲这么个地方,就准备下车去没人的地方溜达溜达。 洗手间在车尾,想要下车必然要穿过全部走廊,正当她踩着厚地毯轻手轻脚前进时,不经意间,听到了小包间里的一场对话。 “你尝尝吧婉姐,这个,可好吃了!好不容易我才拿回来的,一个人拿几个多难啊!” 其中一个声音听着挺脆,似乎年纪不大,但说的内容却像苦口婆心的老妈子:“你晚饭几乎没吃,又出那么多汗,就当补充补充营养也好啊!” “钱小千,你长点脑子,这是补充营养?这是补充热量和糖分!”另一个声音则不紧不慢,优雅动听得多,只是话语中带了一丝戏谑:“都说了六点之后我只喝水,不管多好吃的,别往我跟前拿!” “可是这大热天的……”被称作钱小千的那位似乎还想挣扎,却被后者当机立断镇压了下去:“没有可是,扔了!马上!” 接着就是一阵塑料袋的悉悉索索,四五秒后,包间门嘎吱开启,里面和外面的人大眼瞪小眼,距离不过一米。 拎着塑料袋的女孩个头小小,算不上什么美人,但年轻嫩气,浑身上下都洋溢着一股青春活力。看见外头有人,她原本满是失落的面孔顿时一端,警惕道:“你什么人?怎么上来的!” 事情发生得很快,所以秦橙没能躲开,但如今悬着一颗心的她绝不想有任何意外发生,所以此刻,就该赶紧解释然后离开才对。 但垂下视线,看着被对方拎在手里的塑料袋,秦老板微微一蹙眉,忍不住反问了一句:“这个,打算都扔掉?” 塑料袋里装的,是两份不同口味的刨冰,不用说,应该正是打休息棚那儿带过来的。 不想惹事,不想有意外,更不需要节外生枝。但是,当眼睁睁看到有人当着自己的面要扔掉自家小店的商品时,秦橙发现自己心里很不舒服,忍不住就要说点什么,做点什么。 会有这种心情,不仅仅是因为这些吃食都是她辛苦做出来的,更是因为那些制作的食材,全部取自于小天地中。 且不说暴殄天物多么令人扼腕,一直以来,对湖畔的那些作物,秦橙都很有感情,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它们已经与她的生命一脉相连,休戚相关。 这种感情或者有些可笑,更不足为外人道,却是确确实实扎根在她的心底。 所以哪怕知道,并非每一分食物都会被吃干净,但眼看要这样被扔掉,秦橙还是决定多事管一管。 “您好,请不用担心,我是这次外送服务的店家,金豊导演和郭雯妤编剧都是我店的熟客,这是小店的名片。”当然,要管,却不能是态度强势的管法,秦橙首先表明身份,并解释清楚自己出现在这里只是个巧合,然后才话风一转,提及了食物。 “听到刚才的对话,虽然是无意的,但也冒犯了。可事关小店本身,我也不希望有人对小店提供的食品有误解,所以才忍不住想露面说几句,不知道方便不方便?” 这么问时,她的视线越过了门口拎塑料袋的人,不卑不亢地径投向小包间内,那位优雅坐在沙发上的旗袍女郎。 不比守在门口满脸写着警惕和怀疑的小个子,这女子听完解释后,只微微一笑,问道:“这是新的套瓷手法?” “无论是谁,小店只论买卖,不攀交情。”秦老板平静回答,似乎眼前只是个普通的陌生人。 其实这一位还真不是陌生人,秦橙认得她,与认得金导演和李影帝是一个道理。 区别在于,若说李影帝是盛唐从别处挖来的千里马,那这位,就是盛唐一手捧出的亲女儿。 唐饴婉,四年下来,如今已是业内数一数二的大花旦,双料视后,如果不是这一行业女性其实比男性更难攀登顶峰,没准已经是影后也不一定。 但从秦橙的角度对这位大花并没太多好感,也并不想拉拢,在心中地位甚至还略低于金导等人,不为其他,因为她知道,这位姓唐的,与某位姓唐的大佬是亲属关系。 所以在得到对方兴趣盎然的允许之后,她也并没有多话,果然只认认真真地介绍起了自家的食品。 “这两份刨冰,我向您推荐这份——西柚刨冰。纯新鲜果汁冻成,不含任何添加物。西柚又称葡萄柚,本身低钠低糖低热量,不存在您之前担心的那些问题,并且维生素丰富,夏季大量出汗时能有效补充流失的微量元素,而且小店的西柚口感也不错,酸酸甜甜几乎不带涩味,很适合女性品尝。” 随着她的介绍,旗袍女郎优雅地端起刨冰闻了闻,挑挑眉不置可否,反而是一旁的小个子姑娘拼命咽着口水。 “当然,女性体寒,如果怕太冰也可以稍待片刻,融化后喝果汁……实在不乐意,也得允许您身边这位朋友吃吧,她看起来挺喜欢的,另一碗草莓冰看起来也很适合她。” 秦橙也不啰嗦,三两句推荐完毕后微一点头,说了句客套话,然后转身就离开,没一丝拖泥带水。 这倒不是秦老板装完那啥就跑,也不是因为她不喜欢姓唐的,而是恰恰此时,她口袋里调成静音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该管的已经管了,也不能掐着脖子硬逼人家吃下去,更何况这段小小插曲又怎么能有接下来的逃生之路重要? 所以秦橙接完电话,很快将之前种种全抛到脑后,集中精力按计划行动起来,一边不动声色地四下观察着,一边小心翼翼靠近那座露天的休息大棚。 整个过程耗时并不算长,但其中紧张难以形容。直到越靠越近,最后确认周围人群的确已完全离去了,秦橙才擦了擦汗,迈步回到休息棚中,却发现长条桌边其实还坐了个人。 “你……没去看拍摄?”秦橙问道,虽然暗暗吓了一跳,但看清楚是谁后便放下了心,毕竟这位也算没什么威胁的老熟人。 “编剧一般可以不跟组。”锅巴女士头也不抬地解释道,直到吃干净了手里那一小盒冰淇淋,才舔舔勺子看了过来:“而且,我在等你还卡。” 秦老板一愣,随即才想起有这么一遭,赶紧将身份卡还了回去,并且连声感谢对方替自己解决了一桩麻烦。 不过若较真的看,这份感谢之情略嫌不够诚恳,因为她一边一迭声地表示感谢,一边还在争分夺秒地收拾东西。 好在编剧女士平时是一个很好说话的人,非但没有计较秦橙那不够真挚诚恳的表达方式,甚至最后闲着没事,还帮她一起收拾起来。 两个人收拾速度总比一个人快,所以不消多久,一桌子东西包括果屑垃圾,就都被收回到了面包车中。 眼看计划已成功地顺利地完成了一大半,秦橙按捺住心中激动,掏出手机开始拨打糯糯的电话。 虽说出尔反尔这么快把人叫回来,对小朋友是有点抱歉,但眼下显然是离开这凶险地为重。 在一片嘟嘟声中,秦橙焦急地等待着接通的那一刻,谁知道嘟嘟声一直持续,却始终等不来糯糯的回应! 这……怎么关键时刻掉链子?反反复复拨了几次皆是如此,秦老板的脸色就不怎么好看了。 她可以不找金导结账,可以想方设法请人带自己离开,甚至准备好了不得已时亲自开车走,反正以前的驾照也还没过有效期。 唯独不能做的,是抛下糯糯一个人在这里,那样做明显不正常,而且……恐怕会给这位曾患自闭症的小姑娘留下阴影。 正当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又开了一盒冰淇淋的郭女士温温吞吞凑过来,问道:“你在做什么?”等听秦橙说明了缘由,才同情傻子似地看了她一眼,道:“你不懂?那边夜戏是现场收音,小店员是好孩子,手机肯定彻底静掉了。” “……”秦橙无语地扶了扶额,一时间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等强自镇静片刻,整理出了头绪,便将希望的目光投向这位不停吃着冰淇淋的锅巴女士。 “想拜托我去叫她?”郭小姐的直觉很不错,直接点破那目光中的含义,却咬着勺子又疑惑道:“可你怎么不自己去?” 这倒是很好解释,秦老板赶忙表示自己不太舒服,很是疲惫,情真意挚地请编剧女士一定要帮这个小忙。 老实说,不舒服也是真的,之前只是微微一点的小难受,然而累计到现在,再受情绪影响,她知道自己脸色多半好看不到哪里去。 或者是真觉得对方的状态不怎么好,守着冰淇淋不离开的郭小姐终于大发慈悲,点头答应走这一趟。 于是秦橙多少又安心了一点点,之后便默默躲在面包车内,看着手机上的时间等待着。 然而,数字一点点变化着,时间一点点流逝着,某位大发慈悲的编剧女士,竟然也一去不回了。 . 29、滚出 = 夏季的夜晚是燥热的,秦橙整个人也是,体内就有团火一样,哪怕置身于冷气全开的面包车内,也无法消除。 焦躁的热,空调的冷,身体上的不适和精神上的压力,让她一阵又一阵出汗,又逐渐冷却于皮肤表面。 这感觉太难捱!要知道两处距离并不远,毕竟是为拍摄间歇休息才搭设的棚子,从这儿步行去工作点也就几分钟,而如今十分钟都已经过去,为什么还不见人回来? 莫非那郭某人被什么意外绊住了?还是糯糯这小丫头关键时刻化身脑残粉不肯走?或者说…… 越等待就越焦虑,乱七八糟的念头止不住地往外冒,秦橙捏着手机无力地倚靠在座椅上,竭力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以便思考下一步的对策。 然而想来想去,却似乎再没什么好对策,无法独自贸然离开,也不可能亲自跑去片场,事情似乎就僵在了这一环节。 已经够无能为力了,更麻烦的是,身体……似乎越来不舒服了…… 不太妙……如果短时间内没法等到糯糯,还是暂时先到小天地里休息片刻吧。大不了十几分钟就出来一次,换算成现实时间也就一两分钟,反正这附近此刻也没什么闲杂人等,应该不会被谁发现面包车里上演了大变活人的一幕…… 主意打定,为保险起见,秦橙还是先起身拉上全部的车窗遮阳帘。确定外面无法轻易窥到车内后,她才擦了擦汗,拉出佩戴的银簪攥紧于掌心。 就在她即将转动念头离开的一霎,车外却似模模糊糊地传来了人声和脚步声! 这声音其实很朦胧,有点远,只因为周遭安静所以才能被觉察,而更重要是,声音应该是越来越接近。 隔着距离和车厢壁,秦橙只能隐约分辨出其中有一个是女声,心中不禁一喜,猜测是不是糯糯终于被叫过来了。 然而待到动静再近几分,她却陡然变了颜色,如同遭遇危机般蓦地弯腰矮下身形,然后小心翼翼地靠近车窗挑开帘子一角,边隐蔽边往外窥探。 灯火下渐渐走近的,是一男一女两个身影。男子身材魁梧,行走起来大步流星,却始终自觉地落后女子半步,看向对方的神情也带着恭敬,反观女子则面色不佳,虽然认真在叮嘱着什么,却明显带了一丝疲惫之色。 说话间两个人走进了休息棚中,男子赶紧上前几步,先拖过一张折叠躺椅打开摆放好,又将悬在大棚一角的某个小风扇移过来接通了电,细心调整好角度,最后才飞快往停在远处的黑色商务车去了一趟,抱过来一卷薄毯,一个护颈枕,以及一个便携医药箱。 “楚总,姜助专门叮嘱过的,叫您休息前记得吃药。” 面包车就在大棚旁,对话声能听得清清楚楚,女子披着薄毯坐倒在躺椅上之后,男子就打开医药箱,却似乎不清楚具体该用哪种药,只是将药箱整个递了过去。 他不清楚,对方却非常娴熟地从中取出了几个药盒打开,浑然不知几米外的面包车内,有人正集中全部注意力眯着眼,试图看清那几个花花绿绿的药盒上具体印着什么。 等服了药,披着薄毯的女子靠着躺椅闭上眼,似养精蓄锐又似昏昏欲睡,而男子则坐到几步开外,如同一个沉默的保镖。 周遭的空气于是又恢复了安静,唯有小风扇的微弱嗡嗡声持续着,十分催眠。 这样过去了约莫五六分钟,原本沉默坐着的男子想起什么般,突然又站了起来,轻手轻脚地拎起医药箱,这次却是径直走到了面包车旁,先是轻轻敲了敲车门,然后就钻了进来。 “啊打扰了,你……就是果实的小老板对吧?”面对车内明显带着警惕之色的女性,他尴尬地挠挠头,声音也放低了几分。 “放心我没恶意,擅自进来,只是怕吵到我家老板休息……是这么回事,鄙人是盛唐的司机,姓张,和郭雯妤编剧认识,她交代我过来时顺便给你送点药,还带个话,说是你家小店员被金导借用一下,可能晚点才回来,让你先吃点药缓缓。” “……糯糯?她怎么了?什么叫借用一下?”女性迟疑了一下后才出声,似乎有些被吓到了,声音也很轻,甚至比司机声音更轻。 “哦是这样,那孩子发现现场道具出了点问题。具体我也不太懂,反正今晚的戏里有个关键的大花篮,原本看着挺好,但你家店员指出里面的花卉不太对,是新品种,反正不该出现在那个时代吧……金导当场就臭批了道具组一顿,又哄着那孩子帮忙现场纠正指导,就耽搁了。” 看着对方有些苍白的脸色,张司机越发觉得是自己擅自上车吓到了人家,赶紧三两句解释完,便将手中医药箱递过去,还殷勤地开了一瓶矿泉水,道:“虽然不知道你哪里不舒服,但这里面常备药几乎都有,不用客气尽管挑。” 不知是不是这番解释和动作传达出了善意,面带警惕的女性稍作沉吟后,终于缓和了一点神色,当真就不客气地接过药箱翻找起来。 虽然意外可谓是接二连三几乎令人应接不暇,但秦橙最后还是稳住了心神,决定不放过这次送上门的机会。 在医药箱里翻了一会儿,她便顺利翻找出了之前竭力记住的几个药盒,认认真真又看了一遍它们的名字和功效,发现这几个药大多是如奥美拉唑这类针对胃病的,另外,就是止疼药了。 看到胃药时感受还好一点,但当看到止疼药时秦橙的心就忍不住颤了一下。虽说这个牌子的止痛药和她以前常吃的那种相比还是小巫见大巫,但需要动用止疼药,这个举动本身就说明了胃病的严重性。 但无论心中感受如何,此刻都不能表现出来。所以在默默记住这些药品后,她假意选两种普通药,便将医药箱还给对方,先道了声谢谢,然后仿佛不经意般瞥了车外一眼,关心道:“那个,躺椅里的就是你老板?她不要紧吧?也不舒服?” “哦没事,楚总说刚回国没倒过来时差,加上那边调整道具需要一段时间,就让姜助理盯着片场,自己回棚里休息片刻。”司机没想太多,一边收拾药箱一边顺口回答道。 如果仅仅只是没倒好时差,怎么可能吃止疼药?秦橙难免觉得这个跟班太粗心,忍不住又提醒道:“她是你老板,就是盛唐老板吧?那边不是有盛唐的几部豪华房车吗?之前我上去过,里面很大很舒适,她怎么不去那里休息?” “呃……”司机先生又挠挠头,似乎不知道该不该说,顿了一下才回答:“谢谢关心啊,不过我们老板吹不了太多空调,所以在现在这样休息比较好……那就这样吧,我下去了,有事随时可以叫我,嗯,轻一点就是了。” 说完他果然拎起医药箱手脚利落地跳下了面包车,又重新回到了之前的位置,默默坐下不动如山。 他是安静的,躺椅上闭目休憩的女子是安静的,而车内,缓缓回到座椅上掀起窗帘一角的女性,也是安静的。 吹不了太多空调,胃药和止疼药,长期购买的药膳粥,再联系起两个多月前偶然的医院相遇……或者,她的身体状况,比之前估计还要糟糕一点…… 秦橙也不知道这算是什么心态,一边希望自己是杞人忧天庸人自扰,一边又唯恐自己太乐观,判断得还不够严重。 本以为能拐弯抹角隔三差五地给对方送一点小天地里的食物,就已经算调养身体,如今看来,恐怕还不够。 是啊,怎么会够?像眼下,自己仅仅一天没摄入湖畔食物就已经难受起来,隔三差五又算什么调养? 没错,秦橙眼下是真的感觉很难受,或是因为心理作用,腹部的疼痛似乎又加重了几分。之前司机送过来的药箱里全是家常药,对她基本是无效的,所以她也没有吃,原本想遁入小天地里去缓一缓的,如今也没有遁。 她舍不得遁入小天地,虽然车座与躺椅还有好几米的距离,虽然从这个角度看那面容被薄毯挡了大半,但能这么长时间静静看着她的机会,叫人怎么舍得浪费?真是一分一秒也舍不得。 这时候,秦橙甚至不愿意去思考自己接下来该应对,只全心全意看着那张睡颜,沉浸在起起伏伏的心跳中。 然而她却想不到,不久,竟然还有令自己心跳加速的状况发生。 约莫二十分钟之后,司机先生再一次站起身,敲了敲车窗。 “那个……不好意思,再打扰一下。”这次男子的声音不但低而且有些支支吾吾,尴尬之色更重,甚至古铜色的面孔也憋得泛红了。 “虽然有点难堪,但有个不情之请还希望帮个忙啊……我,咳……内急,必须离开一下,但老板一个人睡着,你看……也不太好对吧,所以能不能劳烦你下来,代为帮忙守一下,最多十分钟就好,成吗?” 成吗?不成,绝对不成,肯定不成!这怎么能成?下车,脱离隐蔽,与她几步之遥,周遭空荡荡一个挡着的人也没有?开什么国际玩笑! 所以快拒绝,拒绝很容易,自己也正不舒服着,再说为什么一定要下车去守?在车上帮忙看着不就可以了吗?虽然有点距离,但反正也不会有什么危险凭空冒出来! 没有所谓的权衡利弊,答案根本只有一个,不需要犹豫半分,也不需要思考半分。 “……好的,你等等。”然而,秦橙听到一个声音这么响起,来源是自己。 你这是在干什么啊——有个声音在心底如此咆哮,秦老板一边听着,一边无动于衷地拿起一顶不知道是谁遗落在座位上的帽子,自欺欺人般扣上自己脑袋,然后整了整理衣服,就一步步慢吞吞走下了面包车。 内心情绪再怎么激荡,旁人也触不到,所以司机先生只有感激,而出于尴尬感他也不好意思多话,只是稍稍叮嘱了几句,然后就一溜烟跑远了。 秦橙面无表情地目送他离开,直到消失不见,然后才回过头来,看了看躺椅上的女子。 女子身边,小电扇还在嗡嗡地左右摇着头,于是小风也一阵阵的,一会儿拂过来,一会儿拂过去。 拂过来时自己的发丝会动,拂过去时她的发丝会动。 这是同一股清风,两人之间,是毫无遮挡的小股清风的距离。 这样的距离很近吗……不,很远,还不够。 没什么可担心的,那种止疼药有一定的嗜睡效果,所以大胆些! 于是僵立了约莫一两分钟后,秦橙拖着灌了铅般沉重的腿脚,缓缓地迈出了一步,让距离又短了一点。 然而,还是远远不够……不够,需要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直到,近在咫尺。 近在咫尺,然后蹲下,那张镌刻在心中的面容与眼前的面容重叠,细细端详。 果然,这个距离才对,以往那些远远地慌乱地看上几眼,其实根本是自我安慰自我欺骗罢了,只有这个距离,才能真正看清楚她。 第四个年头,久违了,好在这眉眼几乎没什么变化,连隐在右眉脚的那颗淡淡小痣也是一如当初,只是妆容将眉色描浓了,原本若隐若现的小痣被粗暴镇压,不仔细根本瞧不出来,有点委屈巴巴的。 嘴唇也是,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彰显上位者的气势,原本漂亮的唇形被化妆得有点过于削薄,用得也是浓烈的色号,虽说依然唇若丹霞十分诱人,但分明是浓烈的色彩,却衬托得那五官气质偏冷,反而没有往昔的自然感。 至于真正的面色,是看不到了,距离再近也看不到,因为都隐藏在了妆容之下。恐怕只有眼底淡淡的青,以及眉宇间的一道蹙痕,才能证明那被隐藏的真实气色恐怕并不怎么样。 还有,还有……是真的瘦了,和当年气色最佳之时相比,起码掉了十斤,不,十五斤吧…… 秦橙认真打量着眼前人,不愿意放过每一分细节,这般反反复复也不知沉醉了多久,才倏地一个激灵似想起什么,又手忙脚乱地掏遍每一个口袋,取出手机急匆匆打开。 取出手机后,她直接调出拍照功能,偷偷摸摸比划了一下,感觉光线有点不太理想,又急忙调整起各种拍摄数值。 直到调整得自我感觉差不多了,秦橙才又将镜头对准了那张沉睡中的姣好面庞,等待对焦完成。 然而镜头刚清晰,还来不及按键,屏幕中,原本紧闭的那双眼眸,却……徐徐睁开了。 并不是那种完全睁开,微阖的双目中,黑幽幽的瞳仁还带着迷离和水气,视线也有一点直愣愣的,然而,却是直愣愣地映到了这个近在咫尺的女子身上。 而秦橙没有抬起视线,她依旧盯着手中的屏幕,一眨不眨,瞬也不瞬,整个人仿若木雕泥塑般,没表情没情绪,甚至,没有呼吸。 就这样,仿佛过去了很久很久,然后,躺椅中的女子轻轻叹息了一声。 “还来……”她叹道,打了个不太明显的呵欠,又阖上了双眼。 “滚。”最后的呢喃低语,听不出情绪:“滚出我的梦……” 这之后,秦橙觉得自己的短时记忆好似出现了什么问题。她记不得司机是什么时候回来的,记不得自己是怎么回到面包车上,甚至,记不得最后是怎么倒在了座椅下面。 身体很疼,腹部很疼,心口很疼,到处都疼,是久违两个多月的剧烈疼痛,甚至比病情最重时还要更疼。 太疼了,连视觉都模糊了,能隐约看到和听到的,只有糯糯惊慌失措的声音,和许多模糊晃动的人影。 糯糯在叫着姐姐,而其他人则挤在面包车内,围着自己,商议着是把人抬下车还是直接送医院。 可是,不能下车……所幸紧要关头,心底还有个声音在反复提醒着,不能下车,不能被发现,不能被这样看到。 意念支撑着理智,五感又渐渐明晰了一点,倒在车内的秦橙一只手挡住脸,一只手挥开想搬自己下车的胖老头,低声道:“没事,是老毛病……家里有特效药,所以……送我回家就好。” 不能下车,不能被发现,不能被这样看到,不能……再伤害她。 而最终,秦橙听到了金导答应自己的声音。 她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 . 30、妄念 - 作为一名大部分时间都扑在事业上的领导者,楚总在这一天,于公于私都过得不太舒心。 稍一回想,这种不太舒心,其实前几天就开始有所铺垫了。 在国外的合作洽谈倒还算顺利,但饮食不好,常订的那家酒店换了总厨,新的菜色并不怎么对胃口。 所以当回国这天,身边助理提议顺道去某家小店买点吃的时,她非但没反对,心里居然还隐隐有点想念。 结果呢?非但没买到,反而在途经附近的街道时晃了眼,被雨雾中一个神似某人的身影勾起回忆,坏了几分心情。 若是仅仅如此便也罢了,也不是第一次眼花,至少之后几桩事进行得还顺当。甚至当晚上去金老那儿探班时,意外发现歇业一天的小店竟在片场做生意,还令人不禁感慨道真是有缘。 可惜再看一眼,外送提供的却是果汁刨冰和凉面这两种东西,虽说匠心独运也不乏诚意,可到底太凉,肠胃不允许只能看看作罢。 而这次小小的有缘无分之后,令人不怎么舒心的事情,就又接二连三找上了门。 首先是关键道具出了纰漏,虽说花卉品种确实是冷门知识,仍很难相信这种事会发生在金导身上。 老头儿虽然老顽童一个,但他与郭雯妤投缘是有原因的,别看两人平时一个大大咧咧一个温温吞吞,可一旦进入工作状态,那都是严谨到近乎吹毛求疵的性格。 至于指出漏洞的小姑娘,也感觉莫名有点介意……这孩子本身倒没什么,很羞涩内向的样子,在人群中只爱缩在角落,若不是姜蓉注意到她在花卉旁小声地嘀嘀咕咕,也不会及时发现这个纰漏。 而让自己莫名介意的,除了自家属下隐隐有点把这孩子当自己人照顾的倾向外,居然就是她的穿着。 那身衣着其实很普通,这季节随处能见,可偏偏无巧不巧,又令人想起了街头雨雾中让自己霎时晃眼的一对。 一天之内两次想起某个女人,已经足够糟糕了,再加上道具花卉的置换需要一段时间,被片场乱糟糟的人声和明晃晃的打光弄得有点头晕胃疼的楚总,便决定让助理留下来协助,而自己带着司机兼保镖的大个子回到安静的休息棚缓一缓。 虽然能力没有姜蓉那么强,但大个子张司机内里是细心可靠的,在他的一通忙碌后,吃完药躺倒休息的楚总,精神就放松了许多。 或是紧绷之后太放松,又或是一天之内想起某人太多次,结果就是,连这样的小憩时间,竟也昏昏沉沉做起了梦。 梦中,那个早该回老家结婚了的前女友,带着一顶不合季节的帽子,守在自己身边,埋头一个劲儿玩手机。 如斯梦境,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荒诞。 因为清晰,令人不忍多看;因为荒诞,令人不禁怨怼。 迷迷蒙蒙不甚清醒的楚芹意,自然也就顺着心情抱怨了几句,成功挥走这个恼人的梦,随后在药物影响下又一次沉入安眠。 第二次的安眠确实无梦了,可惜却也没能持续多久。在一阵喧嚣中坐起身时,楚总多少还有些昏沉,所以当听身边人说是饮品店女老板犯病倒在车里时,她其实并不怎么上心。 在她的立场,若是说关注,那也只关注对方有没有生命危险,会不会给剧组带来什么负面印象。 而跳下车来的金导很快告之了好消息,对方已经醒来,应该没大问题,说是老毛病,大约也是胃不怎么好,家里常备着特效药,连医院也不必去。 “我本来都准备叫救护车了……可真意外,小老板虽然瘦但平时看着还好啊,谈养生也是一套一套,谁知道竟然胃也不行。” 金老头先是感慨摇头,随后瞄过来一眼,意有所指道:“现在的年轻人啊,都不懂爱惜身体……我说领导,你这个胃也得多注意,别老让小姜同志替你操心啊……” 他说话的时候,几步开外的面包车就已经发动了引擎。隐约可以看到驾驶座上的是郭编剧,这倒还可以理解,毕竟现场员工数她比较闲,但姜助理竟也直到这个时候才跳下车,就比较奇怪了。 “那个……花时间安慰了一下小店员,她有点吓坏了……”看到顶头上司瞧自己,姜蓉拭着汗解释道。 “是啊,今天这事闹得……我老头子原本想带她开心开心,没想反而托了她的福。”胖老头也是一脸不忍。 虽然觉得下属们个个都对这孩子挺上心的略有点怪,但楚总并没多说什么,毕竟对方应该是真被吓到了,此刻面包车已经发动,车门也已关闭,却仍隐隐听得到她抽抽搭搭的啜泣声,以及含含糊糊的对话声。 “以后都不随便走开了……呜呜……”虽说是对话,但因为虚弱,另一个声音基本听不到,只有小姑娘在哽咽:“姐姐……姐姐……秦姐姐……” 一吸一顿的抽泣被嘈杂声所覆盖,只零星飘过来几句,可传到原本不甚在意的楚芹意耳中,却令她忽地微微一顿,停下了动作。 她停下,那边却动了,启动完毕的面包车鸣笛示意了一下,接着一把方向盘转头,载着车里的病号和小店员扬长而去。 “楚总……楚总?怎么了?”见顶头上司目送车辆远去,迟迟不收回目光,旁边的姜蓉这才觉得哪里不对,不禁询问了起来。 上司却没立即搭理她,而是一直蹙眉沉默着,仿佛在思考什么。那眉眼间的神态并不陌生,是每当面临重大商业决策,甚至陷阱危机时,才会出现的沉吟之色。 一旦上司出现这种神态,姜蓉就再也不发一言,而是在旁默默等待着,同时不让任何人贸然上前打扰了她。 “姜蓉啊……”不料沉思少顷后,上司抬起头,却是问了这么一个问题:“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女老板的手机壳是什么样的?” “呃,好像,就是普通的手机壳吧……白色?还是银色?没什么特别啊……”意外的问题难免让姜蓉迟疑了一下,给出的答案也并不能让人满意,毕竟她也没怎么留心过。 好在自家上司也不以为意,只是又接连问了几个奇怪的问题,譬如小老板有没有戴帽子,还有她大概长什么模样,有没有什么特征。 然而平日去买东西之时,姜大助理更多还是由糯糯店员接待的,所以面对这些问题,一时间居然都不怎么回答得上来。 “要不……我去把金导叫过来?他常去,更了解。”最后她只能这么说,哪怕不明就里,但仍然认真建议着。 沉吟中的女子却拒绝了这建议,稍稍踌躇了下,吩咐道:“小事,不用惊动太多人,你……私下简单调查一下店老板的来路就是了。” 上司说这话时声音压低,表情凝重,似乎颇为举棋不定,姜蓉心中就是一凛,脑中霎时转过千百念头,每一种都是商场上的阴谋诡计。 然而,不待她整理出什么头绪和疑点,就又接到了上司这么一句低声吩咐。 “下次再去买东西,你……可能的话,想办法拍下她的样子。” 想知道对方长什么样,亲自去一趟看看不就好了吗?敬业的姜助理犹豫了半晌,到底没对顶头上司抛出这么个问题。 而当楚总对属下吩咐这些的时候,秦老板正坐在飞驰的面包车上喘大气。 和来时不同,考虑到病痛的关系,加上深夜路况好很多,锅巴女士将车辆开得飞快,原本懒洋洋的表情都变得认真起来。 其实这时候秦橙已经没之前那么严重了,因为她让糯糯给自己倒了几杯喝的。有没用完的刨冰正好融化得差不多了,倒出来就是冰果汁,秦橙也不管什么口味,一口气连灌了三四杯,多少缓解了一点燃眉之急。 “姐姐,喝冰的,肚子不会更疼吗?”糯糯不明就里,坐在一旁很是担心,此刻她终于平静了下来,但眼睛鼻子都还红红的,看着倒比病痛中的秦老板更可怜。 “放心吧。”司机座的锅巴女士头也不回地传授经验之谈:“只要吃了甜的,多少都会舒服些的,万试万灵。” 秦橙有心翻白眼,最后却还是笑了笑,无力地摸摸糯糯的头,顺势也安抚了她几句。 说到底,果汁并不是药到病除的灵药,病痛只是稍有缓解了而已。好不容易捱到住所,秦橙也无心再做其他,最后安抚了一下糯糯,就拜托郭编剧将她送回到房东大妈那里,自己则跌跌撞撞进屋,只勉强撑着锁好大门,就闪身来到了小天地。 来到这个绝对安心安全的空间厚,便仿佛连最后一根弦也绷断了般,她趔趄了一下跪倒,然后就放任自己一头栽下去,彻底躺倒在了地上。 药品就在杂物箱,水果就在货物区,而不远处一块块黑黝黝的土地上,高高低低地挂着各种新鲜果实。 可是什么都不想吃啊……哪怕伸手可及,哪怕疼痛无比,仍然什么都不想吃。 不吃就不吃吧,反正,也没旁人需要应付了……女子于是一动不动地躺着,闭上眼,放任意识渐渐模糊,最后彻底沉入黑暗。 一个人从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痛苦中调整过来需要多久?二十四小时够不够?如果不够的话,二百四十个小时呢? 虽然以前也曾不止一次地庆幸过,但秦橙从未像现在这么感谢过,感谢这片小天地的存在。 次日小店仍然关门停业,反正主要针对的客户群就是盛唐的员工,晚上片场的事很多人都知道了,也都能体谅。而糯糯和房东大妈更是没什么意见,大妈甚至亲自送来了饭菜,好说歹说,才同意不把这件事告诉刚刚回到老家的秦母。 送走大妈,秦橙又回到小天地中,这次倒是吃了点田间地头的水果,然后擦擦干净钻进了睡袋,接着又是一通昏天黑地的大睡特睡。 就这样睡睡醒醒吃吃喝喝,虽然外面的时间仅仅过去了一天不到,但在生理和心理的感觉而言,都确实过去了许多天。 于是休养了许多天后,秦橙终于回到现实中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然后擦干水淋淋的头发,推开窗,对着天空重重地吐了一口浊气。 一直到这个时候,她才愿意坐下来,调取记忆,回想那一晚发生的种种事情。 而之所以要调整那么久,是因为这样的回忆,并不是为了自虐,而是为了将来的路。 不得不承认,这一次阴差阳错的靠近,对内心造成的冲击实在是非常大,大到即使已经缓了这些天,即使已经做足了准备,再次启动记忆的时候,心还是会隐隐作痛。 不仅仅是因为措手不及,更是因为这,可能才是自己第一次,真正直面她身上那道血淋淋的伤口。 而那样的一道伤口,是当初自己亲手划下的。 划下这道伤的时候,纵使心疼,却并没有真正面对过,因为那时候更多是蒙起了双眼,只是不断地告诫自己要怎么做才正确,至于彼此的伤痛,都是次要的,都必须被狠心忽略。 更何况,她又是那样要强的一个人,就算伤了痛了,也并不愿意将脆弱和痛苦轻易示人,于是当时走到最后,竟恍惚觉得也算和平分手。 如今再看,是多么可笑又自以为是的恍惚啊……无论是醉酒还是梦呓,毫无防备之下的她,才会不经意暴露出伤口有多疼。 怎么办?四年了,还要多久那道伤还会结疤痊愈?自己有什么办法想吗? 烦恼地揉着太阳穴,直到眼都红了,秦橙也没想出个章程。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挺没用的,无论是心伤,还是胃病,从她这里能够做的事真的很少,甚至于,是相互克制相互冲突的。 想治疗胃病……不,不奢求治疗,哪怕是为缓解病痛,都需要大量的,最好是一天几顿地摄入湖畔的水果作物。 要办到这点,就需要小店甚至自己频频露脸获取信任,但这样恐怕一不留神,就暴露在她面前,然后加深那道心伤。 可如果一直如现在这样藏着躲着,只间接地迂回地搞小动作,那又有什么办法,可以保证她能够天天都吃到湖畔的东西? 苦恼之余,内心其实也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反复诱导着说你可以做得更多,弥补更多,但偏偏理智又清楚,那分明是一个妄念。 自开店以来,确实可算是顺风顺水心想事成,连病痛都很少再发作的自己,确实曾经一度隐隐约约开始奢望未来,但不过是一次发作,一次见面,就被打回了原型。 回首过去,已经伤害了她,伤害到如今都难以愈合。而眺望前方,又看不见道路,有什么资格许诺未来? 秦橙往沙发上无力地一倒,然后胡乱揉了揉头发,试图挥去那些乱七八糟不切实际的妄想,将思维和情绪导回正轨。 就在此时,她听到了手机铃声,是新配的那款手机,知道这个号码的,除了房东大妈那一波老阿姨们,就大多是小店的回头客。 “喂?您好,请问有什么事?”所以即使显示拨来的是一个陌生号码,秦橙仍然接了起来,连声音都是客客气气的。 而电话那头停顿了几秒,然后一个爽朗的熟悉的,却令人不愉快的笑声就响了起来。 “哇哈哈,想说试试看,结果还真是你!”笑了几声后,那声音倏地一沉。 “你不好好等死,又搞什么鬼?玩欲擒故纵让人调查上门吗?” 短短数语,蓦然心惊。 . 31、调查 - 或者是夏季高温促使人加倍渴求清爽甘美的饮品,因为各种状况歇业了两日,却出乎意料地造成了类似吊胃口的效果。 这直接导致小店恢复营业后,生意不减反增,大清早两名店员就开始忙忙碌碌,几乎整整一天都没什么空闲,直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才送走了最后一位捧着果汁杯满意啜饮的客人。 这还不算完,得知已恢复营业,金导金老头早早就预定了营业结束后的夜晚时间,同行的自然还有锅巴女士,两人不惜大老远从郊区驱车而来,美其名曰挤出时间也得关心慰问一下小老板。 关心倒是真的,大包小包的慰问品同样是真的,当然,关心慰问完毕后顺便美美吃喝上一顿也是真的。 “啊,爽!”金导咕噜咕噜大口畅饮着紫红的火龙果西柚汁,再吃着新鲜的蔬菜色拉和香蒜鸡肉三明治,满足感慨道:“别的店再怎么高级都不是这个味儿,我自己拿进口水果捣鼓也不行,小老板,你的东西上瘾啊,哈哈哈!” 这固然只是一个玩笑,所以秦橙也只是笑笑,然而她心里清楚,对特定人士而言,自己提供的东西还真可以说是有瘾,歇业后的这股顾客潮多半就是拜其所赐。 若这不是在顾客眼前现切现榨的新鲜果品,而是麻辣香锅等佐料复杂的菜式,没准都会被怀疑有偷放罂粟壳之类的了。 好在,并不是所有人都会上瘾,总有一部分顾客身体健康,是单纯为美味而来,所以这一现象尚可含糊带过。 也可惜,并不能让所有人都上瘾,只要足够忙碌和自律,有人哪怕身体明明抱恙,似乎也不会上钩。 恢复营业后的头两天就这样在忙忙碌碌中过去了,歇业导致的吊胃口效应逐步消减,从第三天开始,小店渐渐回到了之前那种相对悠闲从容的营业节奏,这让糯糯店员长出了一口气。 小店员长出了一口气,秦老板却提起了一颗心,因为就在第三天,她一直担心的,又久等的人,终于上门了。 姜大助理是在悠闲的午后时光踏入店门的,这个时间段生意相对清淡,人也比较放松,可以说是警惕性最低的时刻。 姜蓉想得基本没错,无奈她不知道小店的人一个早有准备,而另一个……基本不按常理出牌。 在成为店员前糯糯是有午睡习惯的,如今只要不太忙活,秦橙也会让她去休息休息。不过因为前两天客人多,今天虽然不怎么忙,小姑娘依然尽职尽责地守在柜台前,只是难免有一点没精神,也就比平时更不爱说话了。 结果就是姜蓉作为此刻唯一的顾客,虽有充分的时间交流对话,但无论怎样迂回婉转旁敲侧击,都像是碰上了软乎乎却能吸音的棉花团。 而小店员不时偷打个呵欠,然后抬起因倦意而愈发水汪汪的双眼眨巴眨巴看着你的模样,也真让人莫名地不忍心。 姜大助理于是停止了东拉西扯,只趁着小姑娘忙活时自顾自在店里转悠起来,寻找那些按规定必须展示的证件,以便和手中资料做对照。 必须展示的执照并没被藏着掖着,就封在干干净净的镜框里,大大方方地高悬在菜单看板上方,旁边甚至还有壁灯照明。 然而挂得太高,照明太足,镜框太干净,放眼望过去都是一片锃亮锃亮的反光,想要看清楚具体内容反而不易。 姜蓉皱皱眉捏着手机,有心拍下来回去做图像处理,却又不想自己的举止显得太可疑,只得再次作罢。 反正旁敲侧击也好对照证件也罢,都是次要的,她此行的主要目的,当然还是上司吩咐的那一项。 无奈左等右等,直等到小店员慢条斯理地完成一切工作,将两杯果汁和一盒鲜果拼盘都按要求打理包装好递过来,也没能看到另一个目标人物出现。 特意抽时间跑这么一趟,当然是不想无功而返的,所以姜蓉哪怕不太忍心,也不得不再次盯着小店员攀谈起来。 “怎么每次来都是你一个人在外忙,没人和你换换班?我记得不是还有个店员么,她只负责厨房?还是她是你老板?” 这么说自然是有技巧的,状似不经意地表达关心,其实一连抛出好几个问题,套话的同时顺便引出接下的话题。 “分工不同,姐姐也忙……您的打包,谢谢光临。”小店员却浑然不觉,随口几个字就做了话题终结者。 “哦……上次在片场胃病发作就是她吧?当时看起来很严重啊,公司叫我有机会也慰问慰问,方便的话能叫她出来一下吗?” 再次认识到拐弯抹角的无效,姜蓉索性也就改换策略变得直接起来,只要能见到对方,不经意间偷偷摁几下手机什么的,对她而言不是什么难事。 其实请更专业的人士跟踪拍摄不是不可以,但说到底,根本没动用大阵仗的理由,不过是附近的一个小老板而已。 更重要是自家上司的意愿,似乎也是将之当做私事、小事,而不是大事公事来处理。 毕竟这三天下来,她都没有催问过一句,似乎像是完全遗忘了吩咐过什么。 但熟知自家上司秉性的姜蓉是不敢也不会因此就怠慢的。这几天的功夫,她已经大致做出了一番调查,只要此行完成最后一桩被交代的差事,差不多就可以做报告回复了。 偏偏就是这一桩差事成了难题,一个总待在后厨不露面,而另一个可以说是十分地难以交流,饶是身经百战的姜大助理也无法用话术引导,反而被频频打乱节奏。 像此刻,本以为理由已足够直接不好拒绝了,谁知小姑娘闻言扬起笑脸,轻快道:“谢谢,金爷爷他们慰问过了。” 话虽简短,但言下之意很明显,既然已经有公司的人慰问过了,就不需要反复慰问了,自然也就不需要特意见个面什么的。 “……他们只代表个人,我才代表公司。”心中虽暗恼吃货拆台,姜蓉应变却很快,甚至不惜卖两句可怜:“老板交代的事不完成可不行啊,会被扣工资的。” 小姑娘果然不忍心起来,犹豫片刻,却似乎想通了什么,眨着眼腼腆道:“我……可以代为接受,姐姐说,我可以全权代表她管理前台的。” 没料到会有这番回答,姜蓉一时语塞,觉得对方似乎有意阻挠推脱,但对上那双羞涩单纯的黑眸,又觉得是自己想太复杂。 再强求无疑会显得很奇怪,于是这一局姜大助理只得捏鼻子认输,安慰自己来日方长,最后拎着打包袋出了店门。 目送姜蓉的背影消失后,小店员又偷偷打了个小哈欠,才转过头来,对厨房方向轻轻说了一句:“姐姐,那人已经走远了。” 始终紧紧关闭,挂着“闲人免进”的厨房门这才悄然开启,一道纤细的身影从中不紧不慢踱步而出,嘴上还咬着半个红彤彤的大番茄。 吃一堑长一智,经过上次病发的教训,秦橙没事也会拿个水果当零嘴,这样随时随地做补充,可以有效预防三餐不继时身体撑不住。 所以糯糯是不是有意地阻挠推脱,答案当然——是。自闭不等于没脑子,内向不等于不懂说话,更何况如今她已渐渐脱离了自闭的范畴,在日复一日的店员工作中得到了锻炼,此刻完成秦老板一个小小的无伤大雅的吩咐,还是很游刃有余的。 而更重要的,是糯糯并不在乎为什么要这么做,完成了任务,得到了夸奖,她便也去洗了个水果,乐陶陶地坐在秦姐姐旁边小口啃起来。 无惊无险地过一关,再看着无忧无虑吃着苹果的少女,秦橙的心情不由得也轻快了一些。 姜蓉能力再强,在调查方面也是所托非人,倒不必担心……而自己这边,小同伴比想象中更给力,那么至少短时间内,露出马脚的可能性是比较低的。 至于长远的未来该怎么办……就等未来再说吧,对于一个几乎失去了它的人而言,未来无论是好是坏,只要有,就是福气。 另一方面,并不知道自己被各方面联手坑了的姜大助理,此刻正略带不安地立于上司的办公桌前。这种心理对她而言并不常见,但这一次的事坦白来说,完成度确实有一点点低,做的并不算漂亮。 原本她还想等过几天再抽空去店里一趟,设法搞到照片再说,然而几天来都没催过一句,仿佛完全遗忘了吩咐过什么的楚芹意,果然就当天下班时冷不丁地问起了调查结果。 关键东西没到手,姜大助理只得翻着提交上来的薄薄几页资料做报告,说来也真是的,法务部的人平时收集点什么材料保准是掘地三尺,可这次说让稍微查一下,真就是稍微查了一下,平时那股机灵劲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因为只是简单调查,所以目前可知的大部分是公开信息。首先执照注册方面,注册的责任人叫王萍,女,外地籍贯,看出生年月应该已经五十多岁了,和两名店员并不匹配,大约只是出资人罢了……至于实际经营者是什么关系,目前尚不清楚……” 其实也是歪打正着,当初因为赶着开张,在匆忙的一系列前期准备时,秦橙主要盯着装修采购这一块,而办理执照证件什么的,当时几乎全权交给了房东大妈和自己母亲。 各种申请需要递交各种资料各种证件,有些无比琐碎,有些必须本人亲自办理。当时,看着忙不过来的女儿,在房东大妈的分析建议下,秦母索性就递交填写了自己的信息,反正不影响女儿开店就成。 秦橙本身并无所谓这家店属于母亲的名下,加上房东大妈的人际关系,哪怕有一点小小的违规嫌疑,执照也很顺利地下来了。 至于分手多年的前女友的母亲是什么姓名和生辰,很遗憾,即使如楚总这般的恋旧之人,也不可能清楚记得。 所以此刻办公桌对面的女子一边认真聆听,一边习惯性地微微蹙了眉头,显然并不满意听到的信息。 “……公开信息就这么多,然后,我还私下查了查那名小店员,倒是有些收获。”觉察到自家上司的微表情,照本宣科的姜大助理赶紧加快语速,将资料翻到稍微显得有那么一点用的段落。 “小姑娘叫周糯糯,单亲家庭,她之所以会在店里打工,是因为店主好像租住她家的单间好几年了,和房东母女关系不错,小姑娘才一直叫她姐姐……至于对方作为房客的资料,倒是无意中查到一些……” 姜蓉一边念着,一边又偷眼看了看对面,发现上司面色稍霁,稍放下点心来,翻着资料又继续道:“据目前的资料,租住她家单间好几年的人,也属于外地来的打工人员,嗯,应该是一对小夫妻……” 念到这里,原本波澜不惊的报告声顿了一下,因为细心的姜蓉发现,原本已面色稍霁的上司,闻言一怔,随后脸色陡地就冷了几分。 “外地的一对……小夫妻?”冷了脸色的楚芹意收起表情,基本是一脸漠然,唯有眸光带着锋锐:“有什么具体资料吗?” “具体情况还不是清楚……倒是,有一张意外得到的老照片……” 直觉有什么不对劲,姜蓉不敢怠慢,赶紧将文件夹双手奉上。打开的资料中赫然夹了一张放大的图片资料,清晰度不算太高,却也能够看明白,是一对年轻男女在一栋老式石库门小楼前的合影,想必那就是他们租住的地方。 端坐办公桌后的女人并没拿起文件夹细看,她只扫了图片一眼,停顿了几秒,原本锐利的眸光就收敛了几分锋芒,而那冷冷的面色也随之缓和了起来。 姜蓉注意到,自家上司甚至下意识地做了一个放松动作,她微微动动肩膀,几不可查地摇摇头,却不知是代表失望还是安心。 “继续查……”最后楚总如此吩咐道:“不必大动干戈,别的其实也都无所谓,你找机会搞清店老板长什么样就好。” 虽然要求奇怪了点,但作为特别助理,满足上司的这点要求是责无旁贷的。只是,在结束这个话题,退出办公室前,姜蓉忍不住开口问了一个问题。 “那个,芹意姐……”当这么说话时,姜蓉不是特别助理,而是一名关心对方的朋友:“别怪我这么问,想知道对方长什么样,完全可以自己上门去看一看的啊,何必这样?” 楚总可以雷厉风行毫不解释地吩咐手下做事,但面对私交好友时,楚芹意却并不是一副淡漠无礼的性子。 所以在沉默片刻后,她还是解释了,虽然这份解释听着多少有些莫名其妙。 “因为没必要。”端坐办公桌后的女子低敛目光,表情平静。 “假如事情不是我所猜的那样,那么我没必要去……而假如事情是我所猜的那样,那么我更不会去。” . . 32、外人 - 秦橙这边,当然并不知道被坑的姜蓉最后是如何交差的。 其实她也不怎么担心介意,依旧按自己原本的步调营业和生活就是。 没太多担心,是因为即使再看不惯,她也承认,某位唐姓的大佬正经事虽做得不多,但一肚子坏水却是足够多的。 更重要是没谁知道这一层联系的存在,以有心算无心,姜蓉再能干,只要动用的是盛唐内部力量,最后得到的调查结果就必然会存在模糊和误导。 有了这点笃定,秦橙甚至还很期待对方为此多来上几趟,毕竟每次一来,无论成功与否,总得买点吃的带走不是? 哪怕并不清楚那些带走的食物最后究竟落入谁口,但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之前,这名助理确实就是目前唯一的纽带,链接着那端她想要偷偷守护的人。 可惜之后的两周姜蓉只来过那么一两次,再后来索性都不现身了……鉴于对方并不是一个轻易放弃的人,秦老板想了想,觉得大约还是最近店里生意太好的锅,毕竟有人排队购买的时候,就不是什么闲话家常的好时机了。 最近生意好,一来是因为口碑和回头客的累积,二来则是因为接连不断的高温天气,换句话说,那就是老天爷赏饭吃。 赚钱多多固然美妙,可一旦妨碍到真正看重的事就不那么妙了,所以说句良心话,秦橙甚至是有点发愁的。 但发愁归发愁,总不至于将客人拒之门外吧?所以秦老板最多是推掉了外卖行业几次找上门的合作洽谈,然后默默窝在店里等着,等着天气迟早到来的降温。 没想到的是,当好不容易终于等到降温后店里清闲一点了,瞅准空子大驾光临的,却是另有其人。 那是八月份的最后一天,在夜幕深沉即将打烊时,有两名古怪的女顾客不声不响进了店门。 说古怪,是因为这一高一矮的两人动作都透着点鬼鬼祟祟。尤其是前面领头的小个子,几乎可以说是一路张头探脑左顾右盼紧张兮兮的,活似在搞特务工作。后面高个儿虽然不似她那么明显,但一顶遮阳帽一副宽边太阳镜挡住了大半面孔,也难免显得有点遮遮掩掩的不自然。 进了店,小个儿做的第一件事是主动关上门拉下遮光帘,而随着这个动作的完成,高个儿明显放松下来,连带身上气质也随之一变。 “这就是你的店?确实挺近,就是小了点。” 取下帽子和墨镜,一张堪称倾国倾城的面容显露了出来,蓬松的波浪卷发倾泻而下,与之前片场所见的旗袍女郎相比,另有一番时尚与风情。 “……欢迎光临,蓬荜生辉。”意外之后,秦老板礼貌地轻轻一点头,用上了当初接待李影帝时相同的台词待遇。 不过这位盛唐的当家花旦显然比当初李影帝更难伺候些,“……你搞什么鬼?怎么比我还遮得严实?”放松后的花旦小姐白了秦老板一眼,毫不客气地指出了这一现象。 没错,当有古怪的人进店时秦橙几乎条件反射地戴起了工作口罩,配合制服标配的窄沿帽,遮掩的程度也不比明星上街差多少。 当然这一点肯定不能实话实说,“要负责后厨,卫生防护很重要。”秦橙顺口搪塞,随即转移了话题:“欢迎唐饴婉小姐来小店,那么,您想买点什么呢?” “原来你也知道这名字么?上次那种态度,我还以为自己的知名度不够高呢。”花旦小姐边说边巡视了小店一圈,终于选中了一个座椅,两腿交叠优雅就坐:“先说好,我是顾客,不签名不合影,更不给做宣传。” “那是自然,小店一向秉持来者是客不攀交情的态度,至于签名合影嘛……糯糯想要吗?”秦老板回首问,见立于柜台处的小店员茫然摇摇头,便微微一笑:“看来也没什么问题。” 小姑娘看似追星,其实只是单纯喜欢作品和角色,对金老这种导演还算崇拜,但对于明星真人,反而只是角色导致的沾光,现实中并没什么执着。 这样的问答意外地惹来了唐饴婉一阵颇与形象不符的大笑。“还真和金导说的一样。”笑完后她似彻底放松下来,对身边的小个儿爽快一挥手:“钱小千,还等什么?上次之后你不是念念不忘老想再吃吗?去点单啊。” 念念不忘老想再吃?秦橙留心地打量了一眼那立即凑到柜台边的年轻女孩,这小个儿她有点印象,上次就跟在唐饴婉身边,应该是属于明星助理一类的……不过瞧着面色红润活力洋溢,应该没什么健康问题,倒是那副仔细瞧菜单的表情,明显带着一副馋样,看来纯粹是贪嘴了。 果不其然,这个名叫钱小千的小助理随后一口气连点了五六种,吃的喝的都有,点完后还意犹未尽,取了一张单子乐颠颠地奉到唐饴婉面前,讨好道:“婉姐,你看看,还有什么想吃的漏点没?” 而花旦小姐竟也真接过菜单仔细翻了翻,随即挑剔起来,冲着秦橙道:“居然没百香果和榴莲?没这一王一后还开什么果汁店啊,啧啧,令我失望哦。” 好吧,看起来念念不忘的贪嘴人多半不止一个,小助理只是背锅而已……秦老板不由得这般暗忖。 不怪秦橙这般判断,相比朝气蓬勃的小助理,做明星的其实多半才是身患隐忧的一方。别的不说,常年的身材健康管理,多半是以一种不健康的方式在进行,尤其是女星,兔子似的茹素节食看起来健康无比,其实往往过于极端,加之作息不定,日久天长下来隐患不少。 这也是秦橙为什么要想方设法在盛唐内部推广自家产品的原因之一,不仅是为了建立口碑吸引特定目标,员工们,尤其是重要的核心员工们都能健康精神的话,也算是间接地帮领导者减少了压力吧。 当然这番用心不足为外人道,所以此刻她只是不慌不忙一笑,解释自家小店最注重品质,在找不到好货源之前,自然宁缺毋滥,不推出类似果饮。 某种意义而言这算是实话,湖畔出品的蔬果就不说了,出于圆谎和补充而网购的几类水果如香蕉等,秦橙也特别看重品质,反正其余东西都是零成本,那在这几类身上成本稍微高一点也无所谓,至少味道不能拖太多后腿。 加之买进来后又有特别的储存手法,新鲜度得以最大限度被保留,秦老板可以无比自信的说,店里提供的每一种水果,都最佳的。 对这种说法,一开始唐饴婉还挑着眉有几分不信,然而在东西陆陆续续上桌,连品了几种果汁都是无可挑剔的齿颊生香后,她的表情就微妙了很多。 最后为了让其彻底信服,秦橙还下厨特制了一份果蔬沙拉,以湖畔刚摘下的水果黄瓜和圣女果为主打,洗净切薄片,再加入少许蒸熟的土豆丁,用少量蒜末、盐、白醋、细砂糖和柠檬汁等兑成调味淋上。虽然食材和手法都并不复杂,但胜在看着就觉得缤纷可人,而且低热量,吃着没有任何负担。 作为常年自律节食的女星,对这样的沙拉唐饴婉并不陌生,甚至早吃腻了,此刻尝了果汁美味后更是想拒绝的,但看在是秦老板亲自端来的面子上,还是勉为其难尝了一口。 谁知就是这么一尝,突然便提了神开了胃,甚至原本对香甜饮品的留恋之情也被迅速打消,彻底抛在脑后。 口中如今充盈着的是清爽新鲜的瓜果味,却并不寡淡,其中类似油醋汁的调味恰到好处,带着一丝丝若有若无的果香和蒜香,却又并不喧宾夺主,反而更好的衬托出了蔬果本身的天然风味,两者相得益彰,令这道色拉吃着清淡却又入味,十分可口。 原本只尝一口的唐饴婉就这么一口接一口地吃了下去,动作迅速又不失优美,而她的小助理在旁边直勾勾看着,那眼神带着显而易见的好奇和馋涎欲滴。 可惜身为助理是没胆子去抢食的,所以钱小千最后只能看着空盘子咬手指,想象是什么味道能勾得早吃腻沙拉的婉姐这么食指大动。 而吃完了份沙拉后唐大花旦身心舒畅,竟是难得的同时有了饱足感和满足感,对秦橙也总算是心悦诚服了。她当即表示希望老板努力加油再接再厉,只要能找到符合你品质要求的百香果和榴莲,尤其是榴莲,到时候无论价格有多贵,自己有多忙,也一定会赶来吃个过瘾的! 看来这位大明星还是个隐藏的重口榴莲控啊……秦橙心中暗笑,表面上则是不置可否,毕竟按她原本的设想,短时间内湖畔是不会再引进什么新品种了。 然而,这些原本的设想和坚持,很快就因为对方一个新提起的话题,被秦橙自己又推翻了。 其实唐大花旦提起的也不是什么新鲜话题,她先对之前秦老板的片场发病也表示了关心慰问,但因为当时不在现场,印象也不深,这种顺口表达的关心慰问,很快就跑题了。 “对了,听金导说你家里有特效药能有效缓解胃疼,当时他都说送你去医院了,但你坚持要回家吃药,那是什么药啊?能卖给我一点不?” 唐饴婉先这么问了一句,随后带着感慨解释道:“因为胃病这东西我有个朋友也有,发作起来同样挺吓人的……记得有一次还引起了胃出血什么的,演了那么多戏,我还是第一次在现实中看到有人煞白着脸吐真血,差点啊,就给吓出心脏病……” 她这么回忆着,别人还没什么表示,倒是那叫钱小千的小助理咬着果汁吸管,含糊不清地也跟着感叹了一句:“是啊,那次楚总看着可真吓人……我当时都懵了,以为她快要死了……哎哟!”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的唐大花旦随手敲了一记额头,而另一方面,有人心中却倏地掀起了惊涛骇浪。 楚总,胃病,这两个关键词足以指明那位朋友是谁。 而胃出血,吐血,这几个字完完全全地揪紧了秦橙的心。 好在工作口罩并未摘下,所以没人注意到那一瞬间改变的面色,而在定了定神压下胸中情绪后,秦橙念头一转,立即做出回答。 “这个么,不是自夸,那药确实挺好,是个老中医的秘方。不过胃病这词说来笼统,其实状况多了,成因不同症状不同,我也不敢随便乱给,是药三分毒嘛……所以你那个朋友具体是怎么回事?说来听听,我也好判断判断。” 她仿若闲谈地说着话,努力显得自然随便,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即使对面的专业演员也没听出有什么不对来。 “具体怎么回事,也说不太清啊……”于是毫无防备的唐大花旦,不由就真开始被引导回想:“这病什么时候沾上的,谁也不知道,等知道时就挺严重了……不过我觉得吧,应该是被慢慢折腾出来的,以前刚认识她那会儿,我肯定她是没这破毛病的……” “不过现在回想起来,其实那时候就已经有征兆了,应该预防才对……” “我那朋友啊,那是明明可以靠脸吃饭,偏要靠才华,是我见过最优秀也是最拼命的女人。几乎是一心扑在事业上,基本放弃了私生活,不谈休闲不谈感情,更谈不上什么保养调养……唉,当时就该想到,她这样日久天长下去,迟早是会出问题……” 而随着思绪的展开,唐饴婉显然也更多陷入回忆,眸中一点点泛出了情感和情绪。 原本对病因的回想分析,也因此渐渐成了单纯的叹息和唏嘘。 就连不相干的旁听者,也跟着沉默起来。 “既然是这样的话,你们这些在她身边的朋友,就该多多引导她才对……毕竟胃病多少受情绪影响,情绪放松有好处……” 沉默片刻后,低着头的秦老板终于开口说了这么一句,只是声音略小,相比建议,更像是在嘀咕。 “你以为我们不想啊?你以为我们没试过啊……嗨!其实我和你说这些干嘛,你是外人,又怎么会懂她。” 唐大花旦摆摆手,似乎终于反应过来了,也就无心再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不过大约是思绪还在这上面打着转,所以结束话题前,她却又自言自语补充了那么一句。 “估计得把那个渣前任逮来扒皮抽筋,那差不多才有可能博美人一笑。” 大明星红唇轻勾,那低语冷笑的模样,依旧显得万分妩媚。 而对面,瘦削的秦老板似乎觉得空调太冷,紧了紧衣领,把口罩戴得更端正了。 . . 33、突然 - 乍一听到对方口中那渣前任三个字,秦橙难免心中一苦,感觉略不是滋味。 但与此同时,她的心中却又暗暗一动,生出了些想法。 按某楚芹意的性格,是绝不会轻易对谁诉苦的,所以眼前这位与她,恐怕比想象中还要更亲近几分。 然而对方却并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模样,所以至少是没见过“渣前任”的过往照片,又说明这种朋友关系还是有一定距离的。 这种程度的朋友关系火候刚刚好,至少对秦橙而言是刚刚好。若再近几分,没准当初在片场时她就已经露馅儿了,但现在这样,倒是让她隐隐看到了建立另一条纽带的可能。 当然,这条纽带肯定没姜蓉的那条效率高,毕竟姜大助理几乎是时时跟随在楚芹意身边的。而唐大花旦作为盛唐王牌之一,自有一套紧凑的工作时间表,两个大忙人交情再好,私下的聚首可能都不会太频繁。 但至少唐饴婉一直是记挂着对方的健康,甚至还有心打听特效药的事,仅这一点就可以利用,何况她的嘴巴可比姜大助理松多了。 尤其聊到最后,当打听到姜蓉最近没来的主要原因,其实是工作太忙,根本无暇分&身后,更是坚定了秦橙建立第二条纽带的决心。 姜大助理最近忙到来不了店,秦橙有点怀疑也是某唐姓大佬的手笔之一,毕竟在隐瞒真相这一点上,她毫不怀疑对方和自己一样卖力,甚至会比自己更警惕。 但姜蓉来不了,也就意味着断了食物的输送供应链,所以这样的情况让秦老板不喜反恼,乃至觉得唐大佬过于卖力了。 而私心里还有一点,秦橙自己也不愿意承认,但在接到姓唐的电话,知道那人在调查小店背景时,她虽警惕着担忧着,却也……有那么一点点压不住的隐隐雀跃。 明明是己方躲躲藏藏不敢靠近,可当对面似有所感,目光扫来主动搜寻时,自己竟会一边躲避,一边偷偷雀跃,暗暗窃喜。 对于这一份堪称卑劣的窃喜,秦橙颇感无奈,偏又无法驱除,只能任由它时不时冒出头来,再踩下去。 无论如何,既已决心建立第二条纽带,不说要和唐饴婉搞成多好的关系,至少也要有吸引她常常来店的理由吧?为此,说不得又要再次求助于那一片八卦湖畔的神秘土地了。 于是按照对方的喜好,当天晚上秦橙就在网上精心选购了一批百香果籽,查了查资料发现这种水果也是藤本植物,想着反正要搭攀爬架,索性又顺手采购了些葡萄种子,毕竟葡萄汁还是很受欢迎的,每次都要批发果实也费事。 至于榴莲这种东西,就麻烦了一些。它的果核据说超过十个小时就失去了活性,所以只有苗没有种。但单独买一两株树苗又显得略奇怪,秦橙干脆自己跑了几家水果店,直接买了两个不同品种的新鲜榴莲拎回家,果核留下,果肉扒出来放冰箱冻着,在店里没事时练练手,成品就自己和糯糯消灭掉。 这导致之后几天店里总有一股淡淡的榴莲味,好几个老客户闻到后直打听是不是要推出类似产品,那期待劲儿倒很出乎秦老板预料,看来这种据说令很多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果品,现实中倒是比想象的更受欢迎些。 当网购的果籽终于寄到手,而偌大的榴莲果核也泡在水中成功发出嫩芽后,秦橙就带着它们,踏入了全新的家园。 无论现实中多么忙乱烦乱,只要一来到这片小天地,整个人似乎都会为之一松。 虽说远方总是雾气缭绕没有灿烂的日光,但涟漪阵阵的湖面和神清气爽的空气总能成功唤醒灵魂里的恬静怡然,而碧波一下下轻轻荡漾耳边,更是一曲浑然天成的摇篮曲,彻底抚慰了身心。 一直以来,秦橙对这片神秘领域是怀抱感恩和敬畏之心的,也曾经想过不能贪得无厌得寸进尺,但是一路走下来,总有些原因,让她不得不继续开拓这一方天地。 “为了达到目的,为了守护想要守护的,容我继续,拜托了。” 面对眼前风景,女子轻轻默祷,然后弯腰鞠了一个躬。 做了这么一个连自己也说不清的,可谓是福至心灵的动作后,秦橙才放开了手脚。她先将西柚树旁的剩余土壤规划出来,种下了葡萄和百香果,因为有两个品种,葡萄的占地还多些,百香果最后只占了个角落,好在这片土地只要能扎根,就不会委屈谁。 种完它们搭设好攀爬架,剩余两个榴莲果核就好办多了。说来也巧,这次种的都是热带果实,全集中在离卦这片区域内,而榴莲又是树木,最高能长至二十多米,秦橙不敢怠慢,特意将一块面积毕小的地方划给了它们哥儿俩,整个方块地里就种两株榴莲树,力求间距足够宽。 不得不提的是,为什么这次要大费周章地种两株不同品种的树呢? 那是因为秦橙实在摸不准唐大明星的口味。 按道理如今国内普遍是吃金枕头这种甘甜重气味淡的入门级榴莲,大众对榴莲的印象也多来自于它,但人家大明星没准看不起这种入门大众货呢? 于是在店老板忽悠下,秦橙又买了另一种据说是国内能买到的最好的鲜果榴莲品种,个儿比金枕头小,棕绿表皮,叫什么托曼尼。 虽然名字拗口,但实际尝试下来此款的榴莲味确实更浓郁,这也令秦橙也不由对它们在湖畔的未来充满了期待。 待到全部栽种完毕,时候已经不早了……当然,这是指外面的现实时间已经不早了。至于小天地中,无论什么时候,一样的光线,一样的微风,一样的郁郁芊芊绿意盎然。 虽然外头还有各种各样的事等着去做,但秦橙已越来越喜欢待在这一方天地中,不是因为它能带自己各种好处,也不是因为十比一的时间差,就这么安安静静待着,听着不紧不慢的湖水荡漾,看着亲手种下的片片绿意,便已经令她十分满足。 原本一块块方块地里,只有黑黝黝的土壤,而如今却越来越多地化为了高低错落深浅不一的绿,那或是草,或是木,或是藤,而茂盛的苍翠中又夹杂着繁星般的鲜艳色彩,那是各种各样的果实。 秦橙就漫步其中,从一处随意到另一处,她多少明白了绿植爱好者的心情,亲手栽种的生命看似平平无奇却又赏心悦目,偶尔顺手摘下个嫰果咬一口,能从嘴里甘美到心底。 其实,虽然已种下了不少品种,离卦区和坤地区也差不多都被占掉了三分之二的土地,看着郁郁葱葱十分热闹,但总得来说,其余地方还有大片空闲。 除了不小心栽种在乾天位的那颗血橙树,也就一旁的兑泽位上被放了几个大型的腐殖沤肥箱,其余地方都是空落落的,与离坤两处区域相比,夸张点说,简直就是荒漠与绿洲的区别。 即使如此,秦橙也不敢轻易去种,哪怕撇开所谓的敬畏之心,其余区域的特性也是个难题,随便种,种不活倒无所谓,万一再弄巧成拙闯出什么祸来那就麻烦大了。 另一方面劳动力也关键,一个人想搞定这么多土地那非累死不可,她倒是试过想弄些中大型的辅助机械进来,却无奈发现,除了自己提得动的,别的重物也一律带不进来。 也罢,当时秦橙是这么安慰自己的,那些烧汽油柴油的农业机械,多多少少都会对这片小天地造成污染吧,那还是算了。 所以迄今为止,除了一些充电的厨房小装备,这里最大的物件就是一辆折叠自行车了。 这辆车除了采摘果子时搞搬运外,平时用来健身也是很不错的。 这次也是一样,栽种完新品,又休息放松了一会儿后,秦橙就跳上车,沿着湖畔缓缓骑行起来。 虽不敢奢求彻底健康起来,但受够了当初走几步就气喘吁吁的身体,如今还是尽量能锻炼就锻炼一下最好,何况无论时间还是环境,在小天地里锻炼都是事半功倍的,总要物尽其用嘛。 当然,要找缺点的话,这里也不是没有。大部分区域的风景还是单调了一点,远离绿意之后,两旁就只有石板、黑土和湖水陪伴前进了。 所以当骑行了几圈无聊时,秦橙也会稍稍开一下脑洞,发散一下思维。 “唔……短短长,是艮卦位,艮山……山,应该也能种活不少东西吧……”譬如这次,瞥了一眼掠过的方块地,一个念头突然就这样跳了出来。 说起来,人参啦灵芝啦,但凡中药材这种东西,不就自古来至于深山老林之中的吗? 怦然心动……然而怦然心动之后,秦橙又甩甩头,将这个念头甩出了脑海。 对于中医这个行当,有人奉若神明,有人嗤之以鼻,秦橙则基本持中立不置可否的态度。曾经病倒走投无路时,她也尝试过不少中医方子,但对实际效果都没多少信心,坚持用下来,也确实看不到什么起色。 令她没多少信心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传统中医植根于药材,药材的效能直接决定了中医的效能——现代社会污染严重,动辄酸雨废气,野生药材尚且不能保证什么,人工种植就更不用说了,很多人都觉得那有催长速成之嫌,药性不足。 当然,现在有了这方小天地,倒不用再担心什么污染啦药性啦一类的问题,秦橙相信,只要能种活,这里出产的药材没准能和天下最顶级的珍品一较高低。 但和出产的水果顾虑一样,这样的顶级货拿出去太引人瞩目,且药材的价值远远高于果蔬,一个不小心,那真是要惹出大乱子的。 而只少量种点,偷偷混在食物给某胃病患者吃就好?开玩笑,中药多有副作用,一不是专业人员,二不明具体病情,话能乱说,药不能乱吃,君不见胡乱进补都有惹祸的。 以上这些情况,秦橙早已经逐一推敲过,整理过,所以哪怕再怦然心动,短时间内是不予采纳的。 但脑子再清醒,诱惑总存在。升起这个念头后,每次骑行绕圈经过艮卦位区域时,她也禁不住会多看那里的方块地几眼,仿佛在看一个能种出武侠小说中描写的各种奇花异草的宝地。 这种错觉只是骑行无聊的脑洞之一,秦橙自然不会认真……然而,每次多看几眼,再多看几眼,渐渐地,她的速度却慢了下来。 最后一圈,秦橙索性跳下自行车,来到没任何作物的方块地前,蹲身抓了一把里面的黑色土壤,就急匆匆返回。 各自分开看并不明显,可是,当她把手中的土壤与离坤两处种植了作物的土壤一对比,区别就出现了。 “奇怪……”女子不由皱眉沉吟起来:“颜色好像……确实,是变浅了吧……” 变浅了的,是种植区的土壤颜色。平时看习惯了所以不觉得,但一经对比就会发现,无论是和其它区域的黑土比,还是和本区域没种东西的黑土比,绿意之下,原本黑黝黝看着就觉得极肥沃的松软土壤,浅了起码一个色号。 若换个性格大大咧咧的人,这种微小的变化就算指出来恐怕也不会在乎,但秦橙对这一方天地本来就极重视和谨慎,所以一发现,立即就上了心。 经过一圈仔细地检查对比,她发现所有种植作物土壤,大多有不同程度的变浅,而且基本是按照作物的茂密和大小变化的。 举例来说,几乎所有果树之下的土壤,都比其余植物更浅,而同一方块地里,种植较少只有一排的生姜附近的土壤,就比大片种植的土豆要深些。 要说有作物扎根但土壤依旧是黑黝黝不变的,那就只有刚刚栽种下去的作物,以及……血橙树附近了。 刚栽种可以理解,但血橙树……难道是因为长势不好?还是从未被采摘过的关系?这到底是一种什么现象,是好是坏? 秦橙百思不得其解,心中难免就罩上了一层阴翳。虽然这层阴翳轻飘飘如薄纱一般,尚不足以让她苦恼,却也无法将之揭去,只能暂时这么搁置着,留待以后再继续观察。 除了这无意中发现的阴翳,最近日子秦橙都过得还算舒心。一转眼到了月底结算的日子,八月有好些高温天,生意原本就红火,再加金导之前的外送订单加成,账面利润已经相当可观,换算成真正的成本后,实际利润突破了七万余,简直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距离存够五十万的目标又近了一大步,秦老板表面不动声色,心里还是挺高兴的,鉴于有福同享的原则,随手发给了糯糯店员一个大红包。 不过本着传授社会规则的责任,她也不忘告诉小姑娘,这是前些天客人多才有的奖励,等天冷生意没那么好了,红包自然就没了。 如今的糯糯对很多事物还是态度懵懂,总显得不怎么感兴趣,但钞票这种东西……她又不傻,自然是喜欢的,尤其这还是她自己挣的。 所以这么一说之后,原本略有点抵触高温天生意好,一心盼着清闲的小店员,顿时也就端正了态度,就连偶尔接到帮锅巴小姐送外卖的任务也都更积极了,倒是十分地孺子可教。 于是这天,刚刚进入九月的一个午后,去盛唐给锅巴小姐送外卖的糯糯回来后,告诉秦老板她遇到一个新客户,问秦老板要不要接下。 “这个人给了我一张名片,说和编剧姐姐是一个公司的,咱们能帮编剧姐姐送外卖的话,那以后她也想要点单……” 小店员眨巴着眼解释道,然后从兜里掏出薄薄地一张黑色硬卡片,递给了自家老板。 这张总体黑色调的名片上没什么繁复的噱头,只印了寥寥几个字和一个logo。 logo是属于公司的,而几个字,则组合成了一个名字。 它们加起来的意思,是——盛唐,楚芹意。 糯糯店员并不知道这名字代表什么,却也有点担心,对面的秦姐姐好像哪里又不太舒服了,因为她突然之间,就红了眼圈。 . . 34、自欺 - 对着一张小小纸片如此大的反应,莫说旁人,连秦橙自己也没想到。 按理说这些年下来,基本的情绪控制她已算相当在行,但面对这桩突然事,骤然翻涌的心潮依然不受掌握。 秦老板一时情绪上涌不能自已,在小店员担心的目光中又不愿表现太过,只得强自定定神,略有些磕巴地吩咐了几句,随便寻了个借口躲进厨房,然后一闪身到了小天地里。 到了这片可以完全放开自己的天地,秦橙更是百感交集,激动地绕着绿植区走了好几圈,心中一时间什么滋味都有。 看到新种下的品种,会有绕那么多弯子图什么的好笑;看着挂在梢头的果实,又会有终于能物尽其用的喜悦;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激动,有对某人身体状况的心疼和担忧,有事情完全脱离掌握的意外,还有……隐隐不安。 没错,不安。听到糯糯的报告时,看到那张名片时,除了意外和激动,秦橙的第一反应,是对方终于也对自家果品有了依赖心,这些天姜蓉又没空来买,自然开始惦记。 可等稍稍冷静一下后,她又觉得这么想是不是过于乐观,虽说病人对湖畔果蔬有瘾是很正常的事,但也分人,某人一向自律极强,早不惦记晚不惦记,偏偏在调查进展不顺利时有了这一步动作,会不会…… 如果说她有可能是因为这些天姜蓉没空而开始主动购买,那更有可能,她是因为这些天姜蓉没空,便亲自出手下了一步棋。 以前秦橙同意糯糯去盛唐偶尔送送外卖,一来是因为郭编剧等人是各种意义上都不能失去的老顾客。二来盛唐也确实近,去跑跑腿并不花费什么精神,对糯糯也是一种锻炼。 但给其他人送外卖是一回事,给特定人士送又是另一回事,尤其是在明知自己被暗中调查的现在,不但要提防糯糯不小心说露馅,更要提防的是——调虎离山。 糯糯虽不是老虎,但确实是秦老板回避时的一道有效的,也是唯一的屏障。秦橙不怕她给其他人跑腿,是因为部门不同,姜蓉也不可能盯着锅巴小姐什么时候叫外卖。 但若是姜大助理的顶头上司点了外卖,那糯糯何时出门甚至何时回来,她可就一清二楚了,同样,那就意味着她很清楚,什么时间段,这店里只有唯一的一个店员…… 道理都一清二楚,隐患也都明明白白,即使如此,最后在小天地里平缓了情绪并深思熟虑的秦橙,还是让糯糯答应了这一要求。 当然,该做的基本预防秦老板并没忘。让糯糯答应的同时她也叮嘱了注意事项,譬如手机号给糯糯自己的就成,而不是店里座机或她的,这样可以避免点单时不小心误接。再譬如交代糯糯别透露私人方面的事,因为那属于“隐私”,不能随便告诉旁人。 一边百般隐瞒,一边又在主动加大风险,秦橙也知道这种行为实在有些自欺欺人,所以她甚至没告知某唐姓大佬这事,因为她知道对方必然会反对,甚至干扰。 秦橙不愿意被干扰,说掩耳盗铃也罢,只有这样选择她才勉强心安,自从知道了那胃病的严重性,她就愈发惦念着对方的健康,所以无论有多少隐患和风险,也无法眼睁睁看着这个大好机会流逝。 更重要的是,在曾经狠着心肠拒绝了一次又一次之后,如今的秦橙,是真的不想,也无法再一次拒绝来自楚芹意的要求。 无论如何,乖巧的小店员已按吩咐做了,事情已然成了定局,秦老板也只有一边忐忑一边期待着。 其实之后的日子基本也没变化,跑腿业务并不多,因为锅巴小姐只要有空,还是愿意亲自到小店坐坐的。而助理繁忙自己又不愿意亲自来的盛唐高层,一周里基本只点过那么三四次外卖,糯糯去得快回得快,问及过程,三言两语就交代完,也并无任何异常。 秦橙有些疑惑,但并未随之放松,尤其糯糯出门后,站在柜台前负责接待的她每次都帽子口罩装备齐全,若这档口进来的是脸生的顾客,就更是暗暗警惕着。 还别说,这般小心无大错的戒备之下,倒还一度让她发现了一两个有点奇怪的顾客,他们并不是一道来,但进店后都不急着下单,而是磨磨蹭蹭东张西望,甚至最后凑到柜台前东拉西扯攀谈套话,怎么看也是目光飘忽态度可疑的样子。 刚开始发现可疑时,秦橙真以为他们就是接替忙不过的姜大助理来继续调查的人,但实际接触了几下,又觉得并不太像。 一来吧,这种手段拙劣轻易就被看出破绽的贼眉鼠眼之辈,怎么看也不像是有品位的人会请的帮手。二来嘛,因为手段拙劣,秦橙也很容易就发现了,他们感兴趣的并不是店里的人,而是另有目的。 这两人每次买的东西基本都不重复,而且一定是将制作过程认认真真从头看到尾,还特别喜欢在你做事时问话,话题无非是围绕店里水果的品种,产地等信息打转,简直恨不得直接问出是哪里进来的货。 这些举动其实已经将他们的用心暴露的很明显了,而一次糯糯回来告之,说看到其中一人在外面绕了一圈,最后却拎着果汁鬼鬼祟祟地溜进了旁边那家西餐厅,几乎就已完全真相大白。 之前也提过,秦橙开的这家小店在巷子里,并不临街,而挡在它前面临街的店铺,就是一家两层楼的西餐厅。 实际上称其为西餐厅并不准确,在竞争激烈的餐饮界,除了能闯出名气的少数,更多的其实还是打着西餐名号的混搭店。像这家,主要提供的是西式简餐如意面披萨什么的,还卖美式汉堡墨西哥卷,同时更兼做咖啡厅的生意。 每次经过那里,几乎都会见到大大的广告上图文并茂地印着下午茶套餐几折新款饮品几折某某主打蛋糕又几折,堪称琳琅满目花样繁多。 因为感觉略显浮夸,这店秦橙一次也没进去过,却也知道它存在好几年了,必然是有自己的一套生财之道的。 但眼下看来,这种生财之道似乎是更偏向旁门左道了一点。 不错,店与店是存在竞争关系,取人之长补己之短也不是不行。但说到底,果品店和西餐厅的主打业务完全不同,不专心做好自己的特色和品牌,却有个什么就眼红就试图窃取成果为己所用的,最后最大的可能,是将生意做成不伦不类的四不像。 如此看来,这家西餐厅如今一副混搭风格倒也并非偶然现象,而是必然的结果,或者店老板以前从中尝到过什么甜头吧。 没几日,那店果然推出了风格类似的健康饮料和三明治,甚至还有豆浆,大大的新品广告牌几乎摆到了巷口,而秦老板对此平心静气眉也不抬,糯糯店员就更无所谓。 无论对方以前靠这种手段尝到过什么甜头,这一次,那注定是要栽跟斗的。 毫不关心西餐厅生意的秦橙,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一步步经营着自家小店。小天地里的百香果和葡萄已经陆续成熟,可以大量采摘出品了,而两颗榴莲树虽然还未到能结果的最终形态,却也是一天天扎扎实实地伸展着枝叶,努力往高了在长。 用新品来和唐大花旦套交情的计划,暂时已没什么必要,但既已种出来了,就没有不加入菜单的道理。所以在练了几天手,和糯糯一起品尝了各种搭配后,推出了几款新品。 新品首先就是百香果,这种又名鸡蛋果的果实可直接鲜食,也可榨汁。秦橙栽种的是紫红色的一款,虽然那种子据说可以发芽但很难长大,但湖畔的藤蔓还是不出所料地顺利爬满了架子。 最后的成果自然也十分喜人,大大的紫果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果肉极香,风味浓郁,最重要是甜度也高,无论是冰一冰直接吃,还是榨汁和别的果品混合,都相当搭。 说起这个还有桩趣事,刚开始练手时,糯糯并不待见这种果子,甚至破天荒地拒绝品尝滋味。 原来以前房东大妈收到个拜年果篮,里面就几个百香果,当时还算稀罕物,大妈本着爱女儿之心弄给糯糯尝鲜,谁知里面果肉看着水嫩嫩像果冻,舀一勺出来入口,特殊的果酸味直冲鼻梁,吃得糯糯掉泪,最后还是大妈自己加了些蜂蜜搅拌搅拌消灭掉了。 秦橙并不知道当年那个果子有多酸,但她敢肯定自家湖畔出的百香果绝对是甜酸适宜滋味上佳的,为此逗着小店员哄了半天。 最后是糯糯迫于秦老板的威逼利诱,实在拒绝不了,才委委屈屈小心翼翼地舔了一舔那果肉。 但毕竟是诚实孩子,在小心翼翼舔了点,品尝到与记忆中大相径庭的浓郁甘美后,这水果迅速成为了小店员的新宠。每天她都会从冷柜里取一个出来切开,然后拿小勺子慢慢舀着吃,倒成功诱惑了不少顾客,令百香果一时成了店里的主打品。 除了爆款的百香果之外,新出来的两款葡萄也很不错。所谓两款看起来差不多,都是紫色的大葡萄,但一款是传统葡萄,果肉柔软多汁,吃时果皮和果肉是会分离的。而另一种则被为“提子”,果肉略有硬度,入口微脆清甜,不用吐皮,所以更适合直接鲜食。 秦老板也正是充分利用这两种特性,一种主要用于榨汁搭配,另一个则加入鲜果杯里出售。无论哪一种,都比以前她网购进货的别家葡萄要美味得多,自然也就更受欢迎了。 另外因为天热,还有一款果汁最近也颇畅销,那就是冰镇西瓜汁——不同于别家名为西瓜汁实为西瓜浆的做法,秦橙是实打实的只取汁,充分过滤掉果肉残渣的果汁并没那么浑浊,而是半透明的红,加上果汁冰球,喝着顺滑甘美,带着悠悠凉意,绝对是夏日首选。 可想而知,有着这么一批优质产品在,无论出现多少模仿者,至少在留住顾客这一环节上,秦老板是完全不必担忧的。 哪怕西餐厅的地理位置再佳,广告牌上的美食图案再诱人,醒目的优惠价再给力,每天一批批客人也总会绕过它走进小巷,甚至因为嫌弃挡路,没多久那块巷口的广告牌就被挪到偏僻角落去了。 只可惜,这种生意上的无往不利快心遂意无法进一步扩散到生活中,每天忙忙碌碌赚钱之余,还得分心保持着那么一丝警惕,等着那迟早必然到来的麻烦。 坦白说,老是如此悬而不落的等待也挺折磨人的,以至于后来秦橙甚至有点盼着对方来,早些过招早分胜负,早死早投胎。 这样一直到九月中旬,姜·悬而不落的麻烦·助理·蓉,终于又一次踏入小店,且不出所料的,恰恰是在糯糯店员被外卖叫走的时间段。 “欢迎光临,您需要什么?”而迎接她的,自然是另一个比小店员高瘦许多,一般只负责后厨不太露面,很可能是小店老板的年长女子。 “哦……你好。”看过来一眼后,姜蓉眸中有滑过一丝失望,但随即被很好地掩盖过去,只道:“我有段时间不来了,听说出了新品,也想买来尝尝看,有没什么好推荐的?” “新品都写在这里,欢迎选购。”秦橙的回答简洁又礼貌,甚至还笑了笑,只是笑容被窄沿帽挡了大半,而原本音色也因为口罩变得瓮声瓮气的,不太好听。 “这样,我看看……”姜蓉果然也很自然地将目光转向了看板,扫了几眼认真考虑了一下,然后就点了一杯冰镇西瓜汁。 秦橙二话不说立即干活,她麻利地从冷藏格中取出半个覆盖着保鲜膜的新鲜西瓜,几下去皮去籽切小块,果肉榨汁后再用滤网细细过筛,几遍后确认没有一丝杂质了,才装杯,最后放入几块同样由西瓜汁冻成的果冰,就算大功告成。 店员在专心做事,顾客在耐心等待,一时间小店里只有机器运转时的嗡嗡声。直到做最后几个步骤时,顾客那方才漫不经心般地传来了一句:“外面都三十六度多了,你们这样打扮不热么?我上次看另一个小店员也没带口罩啊。” “她不负责后厨而已,小店虽小,规章制度还是不容马虎的。而且您不觉得么?我们空调开得很足,足到像我这样一不小心都感冒了,不戴口罩可不行。” 女店员回答的音色愈发瓮声瓮气,果然带着沙哑,不过手上动作行云流水一丝不乱,直到捧着封了口果汁杯转过身,她才微微一怔,看着持手机对准自己的顾客不解道:“您这是做什么?” “哦,想拍个照,新品挺好看的,发个朋友圈也算为你们宣传宣传。”像每个年轻白领一样,姜蓉回答得轻松随意,末了还周到地问了一声:“可以吗?” “当然可以,那谢谢啦。”店员从善如流,立即将果汁杯放在柜台上,再垫一张印有店名logo的纸巾,做了个请便的手势:“不过就别拍人了,这样戴着口罩不上相的。” 双方维持着看似亲切又适可而止的交流互动,谈话间没有一丝丝尴尬或勉强的气氛,最后客人果然拍了几张满意的照片发了朋友圈,然后在店员礼貌的“欢迎下次光临”中拎着袋子步出了店门。 而这之后没几分钟,那个刚刚发完朋友圈不久的手机,便出现在了某高层的桌面上。 外卖小姑娘并不在,她早完成任务离开了,所以这间宽敞的办公室内,只有一站一坐的两个人影。 两个人影隔着一张办公桌,却没有谁说话,此刻空间里回荡着的声音不属于她们俩,而是来自于手机视频。所谓的打算拍个照当然只不过是个幌子,在征求店员意见之前,摄像头就已启动,将那人工作时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最大化地记录了下来。 视频并不算长,但应该还算清晰,哪怕对方戴着帽子和口罩做遮掩,但姜蓉对自家上司的辨识能力还是相当有信心,所以才上交了这么一份东西。 而若是上司觉得不满意的话,那也不用着急,有了这么一招调开小店员的有效手段后,相信更清晰的视频或照片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怀抱如此心情,交任务的姜大助理心情很平静,再没有上次的忐忑,只耐心等待着看完视频后的上司决断就是了。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看了几遍视频的楚总最终抬起头后,却并没有吩咐下一步应该做什么。 “一会儿把这段视频传给我……暂时就先这样吧。”办公桌后的女子语气显得并不太确定,她的手指轻点着桌面,目光似乎也带了点困惑。 . . 35、不同 - 当日,夜深,路上行人和车辆逐渐稀疏,车水马龙流光溢彩的繁华都市也一点点褪去了喧嚣嘈杂,慢慢沉静下来。 白天忙忙碌碌的众生,此时也逐渐步入了只属于自己的,最私密的时间段。 某处豪华公寓的套房内终于亮起了灯,它的女主人总算结束了一天工作回到了这里,却并没有如往日那样立即卸下一身疲惫,而是站在窗边望着夜景出了一会儿神,然后才微微抬手,滑亮了一直握在掌心的手机。 手机屏幕亮起,很快进入了一个界面,一段偷偷拍摄的视频如今早已下载完毕躺在那里,只需要指尖轻轻一点即可播放。 楚芹意很少做没效率的事,但眼下她低着头,将这段今天已看过好几次的视频又从头到尾重看了一遍,眼中的情绪却不减反增。 身在私密环境中,也就没必要再掩饰什么,所以那双黑沉沉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流露出了困惑、猜疑、犹豫,甚至还有几分踟蹰挣扎。 不过那份踟蹰挣扎并没存在太久,少顷后她便下了决断,转身快步走进一个类似书房的小房间,不消片刻再走出来时,手上就多出了一个带密码锁的小收纳盒。 这收纳盒已经很久很久不见天日了,若不是几个月前生日醉酒后莫名其妙的举动,没准自己还真能把它给彻底忘了…… 女子唇边勾着一丝自嘲的笑,手上却是干净利落地输入了密码,随着“咔哒”一声微响,盒盖被掀了起来。 小小的收纳盒总共也放不下多少东西,里面其实就几页纸,几件造型简单的首饰和小摆设,而其中最大件的,则是一个过时了的旧款手机。 而这款旧手机竟还是可以使用的,拿出来充着电,没多久就可以开机了。老款手机容量小功能少,但记忆卡里的照片什么的,却还是完好保留着。 那时到底年轻,分开后一度把控不住情绪,很多残留的物件都被付之一炬,以至于如今想找当年照片,就只能从老手机中翻找了。 年轻时代,纵然有忧虑,却也是欢乐时光,虽然迫于容量有限删了许多,留下的影像资料也不算少,很快,一张照片就出现在了屏幕上。 那是一张半侧颜的近景照,像素不算高,也没什么拍摄技巧,只是时机把握得不错,抓拍到了一个最真实美好的笑颜。 只看了一眼这笑颜,女子便自制地收回目光,再度播放起另一个手机上的视频,拿出工作时的严谨客观,将两个屏幕反复对比。 虽然一个是静态的照片,一个是动态的视频,但用来对比一下人物当然还是可以的,可越是这么对照比较,心思缜密的女子越是疑惑更甚。 “奇怪……确实不对……”空荡的房间中,响起了喃喃自语。 无独有偶,此时此刻另一个空荡的房间中,也有一个人在记挂着同一段视频。不过无论是房间空荡的方式,还是记挂视频的理由,都完全是从另一个角度出发。 比起因为面积大而显得空荡的豪华公寓,秦橙租住的地方是真空荡,不少东西都被她顺手搬去了小天地,所以这个原本单人居住正好的一室一厅难免就空落落起来。 但小天地再怎么好使,有些事也必须要在外面才能完成,譬如此刻,浴室里氤氲的雾气正伴随着水声扩散。 然而这一晚,即使是在洗澡淋浴时,秦橙都有些心不在焉,她漫不经心地清洗着头发,脑子里却显然正想着别的。 不知道现在那边怎么样了,应该已经看过了吧……虽然有所戒备,也发现得很及时,但说到底自己也没能亲眼看一看,所以也无从确认效果如何……会不会…… 如此思忖着,便又下意识地再度翻出那段记忆,一遍遍反复审阅着,想自己是否不经意间有露出什么破绽。 是的,虽然当时是背对着某位顾客,但明知道对方居心叵测,秦老板又怎么会当真毫无戒备? 更何况糯糯店员又那么以店为家,没事就把厨具用品都擦拭得一尘不染,铮亮的不锈钢防溅板虽比不上镜子,却也能清楚倒映出后面顾客的大致动作。 通过防溅板观察到姜蓉偷偷朝这边举起手机时,秦橙第一反应是想要阻止,但下一瞬间,她便克制住了自己的动作。 正所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一味躲避其实并非长远之计,躲狠了更可能适得其反——毕竟一次两次失败是偶然,失败多了,一分可疑也变得十分可疑,到时候一加码请个私人侦探什么的,麻烦就更大了。 与其到时候防不胜防,还不如趁现在防护得当的时候让她得逞,说不定还可以将计就计……秦橙一向反应快,转念之间思忖得当,不但若无其事继续工作,甚至动作更麻利了几分。 所谓将计就计,所依仗的,不过是……回忆到此,沐浴中的女子不禁抹了一把脸,转头看了看不远处,那面水汽模糊的浴室镜子。 此刻的镜中人影自然也是无比模糊,而那个人对自己的记忆呢?又比这面镜子好上几分? 当一个人怀疑的时候,另一个人则正在进一步核对,记忆或者会出问题,但影像资料则客观公正没有半点偏差。 但也正因为这种毫无偏差的客观公正,才令得楚芹意少有的举棋不定,甚至怀疑自己。 确实才梦到过那家伙没几天,但梦境画面再怎么清晰,事后回想起来也是混沌的。 何况那时才吃了有安眠效果的药,就更等于给之后情景加了一层朦胧特效,如今想要有效利用这段记忆,几乎没有可能。 那么,更久远的记忆呢? 楚芹意一度认为那些久远的记忆早模糊了,因为这几年来她都刻意不去想,回避着,淡化着,希望时间能冲走一切。 也因为如此,当记忆力和洞察力冲突时,当逻辑和直觉冲突时,她偏向于怀疑自己的记性。 可眼下,特意从另一个手机调取出来的老照片,却站在了记忆力的这一边。 是的,和记忆中的人相比,视频里的这位明显更消瘦,因此也显得更高些,戴着帽子口罩看不太清楚面部,声音还沙哑低沉有几分失真……但这些,其实都不是问题。 姜蓉的手机像素很高,只要置身于这样的摄像头之下,必然有很多小细节小动作不可避免地暴露了出来。 体型有所改变并不算太奇怪,但那些小细节小动作,却让观察敏锐的楚芹意感觉哪里不对,进而陷入了矛盾中。 首先,视频中的动作实在是太利落了。 一个人做事,确实会因为熟练度上升而愈发麻利,可某些基本习惯,却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 记忆中残留着那个人无数次切菜做饭的背影,曾经以为模糊的画面,一回想却又渐渐清晰,只要和视频一重叠,就会发现问题。 视频里,是左右手都在动作,所以才会显得如此干净利落。而那人左手其实挺笨拙,平时连拿笔写个弯弯扭扭的字都做不到,做饭时就更明显,为此,自己常常站在她左边帮忙,甚至养成了习惯…… 若说这只是一个小小疑点,其实也可以找出相对合理的解释,那么与老照片一对比确认了记忆力没错后,则有更多的疑点,让一切愈发扑朔迷离。 因为是从背后拍摄,能清楚看到视频中的人扎着头发,发尾长度不过刚刚到肩,想必哪怕全部放下来,超过也不会太多。 可假若这人真是自己怀疑的那个她,就不应该是这样的发型,因为,她不应该是。 大学时代的生活多姿多彩,大学女生对美丽的追求也是各种各样,不同的潮流带来不同的发型甚至发色,但自从认识她开始,留在记忆中的,就始终是一头乌黑却略嫌清汤寡水的长发。 后来才知道,其实是她奶奶喜欢看她这样打扮,觉得素净,而自从奶奶过世后,她便将长发留了下去,是习惯,也是怀念。 所以,哪怕改变了习惯和审美,哪怕不觉得可惜,那头长发,会轻易剪掉吗? 哪怕答案是“会”,也还有一个疑惑,几乎无法找到合理的解释。 虽然不想承认,但这个疑惑,才是最先冒出来的。 无数次想忘掉,却又无数次梦见。时至今日,关于这个人的种种细节,留下印象最深也是梦见最多了,除了那眉眼笑容,就是……身体。 这段关系并非止于纯洁,几年中从懵懂羞涩到甜蜜缠绵,早熟悉了彼此的每一处……再不愿意承认,许多次,似睡非睡间也会产生错觉,恍惚正与一具光裸而温暖的躯体亲密无间贴合着,一伸手就能拥住。 再不愿意承认,每当这种时候,都能无比清晰想起那白皙的肌肤,那柔软的触感,那淡淡的体香,甚至,那含在口中时绵软的滋味。 太清晰了,所以在看不太清楚五官的视频里,她最先下意识留意到的,就是对方的皮肤。 再怎么遮挡,作为正常人,也不可能一点皮肤也不暴露在外。 然而,即使是那肤色,似乎也不是记忆中的样子。 对深爱之人有欲望并非什么羞耻之事,曾经的她,并不怎么掩饰自己的爱不释手。 所以对方也知道,还笑称说幸亏自己特点跟了妈妈,因为天生白皙晒不黑的肌肤,就是由外婆那一辈遗传下来的。 虽并未见过对方的长辈,但“天生白皙晒不黑”却并非自夸,当年一次海滨游玩后,别人不是晒黑就是晒掉了一层皮,只有她若无其事,引来全体羡慕嫉妒恨,令人印象深刻。 她可能会瘦了,可能会厨艺娴熟,甚至可能会渐渐放下对逝者的怀念而改变了发型,但是遗传特征,也会那么容易改变吗? 女子缓缓坐下,柔软真皮沙发轻陷了一点,却又带着弹性,无疑是很舒适的,可沙发上的人眉心却蹙得更紧了些。 与此同时,洗完澡的秦橙也恰好扑倒在宽大的沙发上,当然她的没那么豪华,只是三人座的布艺沙发而已,但同样也很柔软舒适。 其实秦橙挺喜欢大沙发,从小她就有躺沙发的习惯,但自打租了房东大妈的小单间后,这个习惯就无从得到满足,因为那里放不下大沙发。 所以搬到这里之后,她就给自己添置了一款性价比合理的新款沙发,没事就躺躺,反正也不用管形象问题。 扑倒在沙发躺了一会儿后,她才懒洋洋爬起来,以一种半坐半躺的别扭姿势,开始给自己吹头发。 不知是不是错觉,自从食用小天地的果蔬后,头发不仅亮泽了不少,似乎长得也比以前快一些了,几个月下来,已经回到了生病前一半的长度。 以前的长发是她亲自剪短的,虽然有点对不住过世的奶奶,但想必她老人家也能谅解,任凭谁看着满头长发大把大把掉,也会受不了的,倒不如剪短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其实还是应该庆幸,虽然也掉头发,但可能是治疗方案的不同,至少自己没变成电视剧里那么夸张的光头,所以才能在晚期化疗无用后,又慢慢蓄到现在这种程度。 懒洋洋地慢慢烘干了头发,再拿出几样基础的护肤品一通抹,即使如今皮肤的逐渐恢复主要是托湖畔果蔬的福气,但基本护理还是不能少,毕竟当初被黄疸等病症和药物副作用联手折腾得特别狠,再怎么小心保养也不为过。 认认真真搞定了这些后,沙发上的女子一时间无所事事起来,于是思绪又难免逐渐飘到最在意的那一环上。 说起来,如果这一次能成功瞒住对方的话……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因为如果能瞒住,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对方对自己的印象已太模糊,要么……则正相反。 举起左手握了握,能好好使用它,是生病期间才练出来的,那时候因为需要长期的大量的各种输液,所以得左右手轮流扎针,加上无人照顾,慢慢也就学会了在右手不便时使用左手。 所以制作果汁时故意展现的那些小动作,她会怀疑吗?还有另外一些无可避免的小改变,她是否会注意到呢? 秦橙其实有些说不准,一方面,她有很大的把握觉得对方会找出种种不对劲的小细节——只要她还愿意记得那些回忆。 楚芹意一直是缜密严谨的思考方式,这些年身为决策者,恐怕这样的习惯只会更甚。而所谓物极必反,彼此太熟悉太了解,曾经在生命中留下了太多的痕迹,有时候反而会形成干扰,影响判断力。 更何况秦橙知道自己的变化有多大,虽说有小天地后恢复了不少,但也仅仅是从“简直不像人”恢复到了“像个正常人”,但距离“像曾经记忆中的那个人”,还差得很远。 而分开四年,并不知道这些变故,又是性格严谨讲究逻辑判断的性格,某人被迷惑被误导,基本是可以想象的事。 想到对方迷惘的模样,秦橙不由得弯了眉眼,无声地笑了笑后,面朝天倒在沙发上,又慢慢蹙起了眉。 一方面确实是有很大的把握,所以才敢被拍摄下来,但另一方面,她又总觉得没多少信心。 因为有些东西,是无法靠逻辑、常理、分析……等等,就能左右的。 当秦橙在担忧时,她所担忧的对象,也在蹙了眉头沉吟着,甚至眉间的折痕还更深几分。 楚芹意确实仍在怀疑,哪怕有太多对不上号的细节,哪怕越对比就越觉得是否定,然而,她无法忽略自己看视频第一眼时的感受。 第一眼,视频最初的画面,对焦尚未彻底清晰起来,屏幕中只是一个不远不近的,有点模糊的背影。 但就是在这一瞬,毫无征兆的,心中就倏地涌现出了一种……熟悉感。 这种熟悉感和任何推理证据都无关,也不讲什么逻辑,甚至与记忆也半点不吻合,但就觉得,没错,是她! 更习惯依赖分析和逻辑,又无法忽略这种直感,于是楚总越发矛盾。 这是不是发疯呢?仅仅因为一个梦,一个姓氏,还有些牵强附会的理由,就怀疑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暗暗去调查,甚至在一些细节违和时仍然抓住不放。 说到底,她根本没理由回来,但是……端坐真皮沙发上的女子一直盯着手机屏幕。 讲道理,她真的不应该识破,可万一……躺在布艺沙发上的女子不安地蜷成一团。 不同的房间,不同的沙发,两个不同的女人同时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然后,又几乎同时叹息了一声。 “随她吧……等就是了。” “管她呢……与我何干。” 一时间,两个人的未来,似乎就这么被阴差阳错地决定好了。 只是,未来这种东西,又从来不是一两个人能够掌握的。 区区三日后,一桩令糯糯店员备受惊吓的变故,就这么不期而至。 . . 36、忽地 - 所谓不期而至,自然是毫无预兆叫人根本没有一点防备,所以那天上午,闲来无事时秦老板还习惯性地在琢磨着视频的事。 她琢磨三天了,也等了三天了,然而那边一点反应也没有,让她有些吃不准接下来情况会是怎么个发展方向。 而她也不知道自己是该觉得放心,该继续警惕,还是……该沮丧。 除了这桩堵心的事外,别的都还算顺利。九月中旬后天气一日比一日秋高气爽,生意渐渐又悠闲起来,却也不算差。 虽然暂时没再种什么新品种,但网购批发的选单里却多出了一款石榴。九月石榴正当季,虽非湖畔出品,却也质量颇佳,果大皮薄色泽艳丽,红似玛瑙汁多味甜,与湖畔果品搭配也不落多少下风,很多老顾客都表示喜欢。 至于小天地里的榴莲,昨天已经第一次挂果了,却并没有被采摘贩售。反正已不着急打通唐大花旦这条路线,推出新品也不必太频繁,更何况据说新树榴莲和老树榴莲的风味大不相同,所以秦橙打算追求质量,先让其自生自灭轮回两茬再说。 之所以这么做,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对土壤的疑虑,虽然发展很缓慢,但这段时间观察下来,土壤变浅的问题无疑一直在继续。 秦橙有考虑过是不是土壤肥力的问题,也尝试以更多的沤肥来弥补,无奈受限于原料,出产的腐土总量一共就那么多,而如果沤肥非小天地产出的果渣废料则根本没用,放入箱中没两天再看,竟是渣都不剩。 这令秦橙越发地顾忌起来,在问题得不到根本解决前,她有点不太敢像从前那般肆意囤积果蔬了,想要放缓采摘节奏再观察看看。 好在迄今为止,湖畔的存货区里已经积存了多种新鲜果蔬,所以哪怕停止采摘十天半月,总体而言也没太大问题。 相比劳心劳思的秦老板,她手下的小店员不仅无忧无虑,这几天甚至挺开心,因为生意不那么忙碌了,也因为她交了个新朋友。 新朋友应该还不足岁,半大不小,有一双水汪汪写满无辜的大眼睛,是只现在看起来无比可爱,而将来很可能压塌炕的橘猫。 这猫是野猫,不知打哪儿来,两天前糯糯在店外打理她的小沤肥筒时发现了旁边的它,尝试投喂了几次,很快就混熟了。相对的秦老板则不招它待见,这大概是因为糯糯接触它的第一天,秦橙表示过反对。 但反对无效,这小橘猫之后常来,一天来好几次,倒也精明,总挑没什么客人时出没,秦老板出于卫生考虑铁石心肠不准它进门,它就扒着玻璃门喵喵叫,勾引糯糯出店玩耍顺便投喂。 最终无奈妥协的是秦老板,她准许了糯糯在店外屋檐下为其放置食盒与小窝,但那之前拎着猫去做了除虫检疫等措施,然后从此被小家伙彻底无视了。 无心养猫的秦橙倒也不介意被无视,而糯糯店员则过上了每天有喵撸有水果吃的幸福生活,当然,认真勤洗手是必须的。 变故就是在这样的状态下不期而至的,到了下午闲暇时分,正习惯性瞎琢磨的秦老板接到一个电话,是如今的房东打来的。 原来楼下反应说天花板漏水,楼上有几家要逐一开门排查,其中就有她租住的这户。虽然房东有备用钥匙,可租客不在时放人进门,万一事后发现掉了什么贵重物品就不好了,所以叫她立即过来一趟。 其实秦橙的贵重物品几乎全在小天地里,若此刻生意够忙,大概也就随便他们去了。但偏偏这天下午挺悠闲,两地又离得近,她一时领域意识占了上风,顺口答应下来后叮嘱了糯糯几句,就拎着包匆匆出了门。 而秦老板离开后的十几分钟里,几乎都没什么客人来,小店员便换了围裙洗了手,在店门口和小橘猫玩耍起来。 这天多云间晴,太阳时隐时现,个头不高的少女和个头小小的猫咪蹲在屋檐下嬉戏,身后时而阳光灿烂,时而清风送爽,可以说是十分美好的一幕。 可惜不多时,这美好和谐的一幕就被突兀地打断了。 “我说小姑娘,你是这家的员工吧?”出现在店门前的是两名小年轻,一胖一瘦样貌普通,开口的是胖的那个,态度还算随和:“能叫你们老板过来一下吗?我们有些事。” 虽然被惊了一下,但糯糯早已今非昔比,抱着猫很快镇定下来,转身看了看俩人,回道:“老板不在,有事可以找我。” 小店员抱着小猫的样子很可爱,胖子和瘦子似乎僵了一下,他们对视了一眼,然后转头瞄了瞄什么地方,再回头时瘦子咳了一声,蓦地脸孔一板。 “找你?你负得起责吗?叫你们老板出来!”凶了第一句,接下来似乎就进入了状态,瘦子横眉怒目地举起手中塑料袋:“作为消费者,我们要讨个说法!你们店怎么能这样坑人的!” 不待糯糯说话,那胖子随即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果汁杯:“看,这是贵店的吧?”随后打开盖子,露出杯底残余的果汁,苦笑道:“你再看看。” 杯子确实是印有果实logo的杯子,与店里别的果汁杯一般无二,只是杯底残存的果汁里浸泡着一堆深褐色的肉泥,看细节……大约是只死蟑螂。 几乎是杯盖打开的瞬间,瘦子越发卖力地大声嚷嚷起来:“看看,这是什么玩意儿?恶心不恶心!这就是所谓的健康饮品?!” 两个人一唱一和,很快把小巷附近为数不多的行人吸引了过来,胖子索性转身,一脸无奈地向围观者展示着杯子,引来几声干呕,而瘦子则继续不依不饶地嚷嚷,态度虽凶,倒也没动手,仅仅摆出一副义愤填膺讨说法的样子。 而此刻糯糯似乎还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也并不怯场,认真看了杯中几眼,又嗅了嗅,才回答道:“这杯子是的,但果汁和脏东西不是,你搞错了。” “你……你这是打算赖皮了?大家看看!这是收凭条,半小时前才买的,转眼不认账了!我们又不是要讹人,居然只是想讨个说法都不行!” 普通人其实更容易站在消费者的一方,何况此刻胖子和瘦子一个摇头叹息,一个愤愤不平,白脸红脸唱得不错,有围观群众跟着不平也想起哄,可一看他们针对的人,又咽下了声。 抱着猫的少女站在店门前,一大一小都带着十足无辜的眼神,实在很难将之与“无良商家”联系起来啊。 看着眼前两个人高音低音一番闹腾,小店员眨了眨眼,好像终于反应了过来,试探般问道:“……你们是来找事的?” 大概是问得太直白,胖子瘦子同时噎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更是摆出一副气愤模样,嚷道:“这小姑娘怎么说话的?你们店里坑消费者,反而说消费者找事!” 他们如此反应,反而让小店员看明白了,“你们是来找事的。”这句换做了确定的语气。 而说完这一句后,糯糯立即抱着猫转身进店,蓦地关门落锁,还拉下了遮光帘。 一番变化来得太快太突然,无论是近处的胖子瘦子,还是稍远的围观群众,谁也没料到看似柔柔弱弱的小姑娘会如此直截了当。 胖子和瘦子再次僵了一下,这次却没犹豫太久,随即继续大呼小叫起来,一边喊冤,一边拉着围观者评理,一时间店门口好不热闹。 但店内的糯糯却并不慌,她清楚记得,开店前的店员训练里秦姐姐就特意交代过,假如遇上找事不讲道理的小流氓,老板在交给老板处理,万一老板不在也别害怕,在店外就回店里,在店里就进洗手间,然后关门落锁,掏手机通知老板或报警。 虽然那一胖一瘦两个人看起来不太像电视剧里的小流氓,但既然确认是来找事的,那么按照当初姐姐交代的去做就准没错了。 小店员一手抱着猫咪一手掏出手机,正考虑是先通知姐姐还是先报警,掌中的手机却震动起来,响起了清脆的旋律。 看看来电显示,又看看身后店门,确定耽搁一下也没关系,糯糯就接起电话,礼貌道:“喂,锅巴姐姐好。” “你好啊小店员,我在郊区的影视基地啊,金老头他馋虫犯了,今天晚一点又想请你们……” 没说几个字,电话那头原本懒洋洋的声音微微一顿,疑惑道:“你那边怎么这么吵?” 这之后的几分钟,两个不同的地方,有两个不同的手机同时响起。 “等等郭雯妤,既然她知道自我保护和报警,那何必再叫我们去看看?这是不是太多此一举了?再说楚总也需要休息……” 贴着手机小声说话的是姜大助理,她此刻正坐在熟悉的商务车中,身边是熟悉的上司和司机,不过司机正专注开车,而上司则正在小寐。 “不是小题大做,我问清楚了,店里就她一个人在,就算警察来了,也该有个熟人在她身边。”而那头,平时懒懒的声音罕有地带着认真。 “那孩子有一定的自闭倾向,警察未必能提供安全感,万一态度太生硬反而有可能变糟糕……反正你们也快到公司了吧?就顺路去看看吧,你和她也至少是认识的。” “我……”姜蓉欲言又止,她也回想起来,之前的调查报告上确实提及过小姑娘自闭的过往,心中顿时就是一软:“好吧,那一会儿我试试看就是了。” 说完挂上电话,一回头才见自家上司已睁开眼,此刻正用问询的眼光看着自己,姜助理不敢怠慢,立即将通话内容如实复述了一遍。 “所以说,她老板出外不在,留她独自面对两个故意来闹事的男人?”听完整个过程,楚总莫名冷哼了一声:“真是没担当的。” 姜蓉有心纠正道对方外出时并没闹事的,一切只是巧合,但看看上司表情,下意识地就闭上了嘴巴。 果然,冷哼后又沉默了片刻,楚总还是同意道:“那你就去看看吧,反正也就顺道停一下。” 说完她仰头靠在座椅背上,事不关己般地再一次阖上了双眼。 与此同时,接到小店员救助电话的秦老板,也正在匆匆赶回去的路上。 才离开几十分钟就发生了这么件事,秦橙心里真有些不悦了。但这样的不悦并没有影响她的判断力,她已经听糯糯的大致描述,心里有底,所以在远远见到店门口的闹事者和围观人群时并不着急上前,反而深吸了一口气,先调整好了呼吸。 “我就是这里的老板,请问两位这是怎么了?有什么都可以坐下来好好沟通嘛,这样堵门大叫不太合情理吧?”喘匀了气,她才拨开人群,从容走了进去。 比起最开始时,围观者显然又多了不少,其中甚至有举着手机拍摄的,所以即使明知道对方是来找茬,秦橙仍表现得态度随和、 相对所谓的奸商与消费者,一个态度随和礼貌端庄的女子,两个大吵大嚷拍门踹墙的男人,谁强势谁弱势显然更为直观。 果然围观者里有人随即开始附和秦橙,觉得就算对方有理,这样也太蛮横了些。 两个男人见势不妙,立即用回了之前红脸白脸一唱一和的那套,一个继续吵嚷扩大事态,一个则向众人展示证据,表明自己才是受害方。 谁知道这次才刚举起杯子,还没来得及凑到围观者面前转几圈,就被女老板啪地擒住了手腕。 “你……你想干嘛!还想抢证据啊?”原本是温和当担的胖子一瞬间也忍不住嚷了起来。 “怎么可能?没见那边有人拍摄么,我要真这么做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吧?” 秦橙微笑回答,手上却半点不松开,知道是一回事,亲眼见到是另一回事,要让不明真相的围观者看到自家杯子里有那么恶心的死虫子,不管最终是不是自己店的责任,没准也会对这款杯子以及相关商品倒胃口。 何况,她还有下一步棋,用得上这个:“再说,我才刚到,都没见识过您的证据,好歹让我仔细看几眼吧?这多人作证,不至于怕谁毁灭证据吧?” 围观群众也跟着又是一阵起哄,显然站女老板这边是更多。 之前抱猫的小店员只看看嗅嗅就一口否定了这证据,现在女老板又要看,两个男人多少有点不情愿,但又不愿意显得气虚,到底是将被子递了出去。 秦橙拿到果汁杯,一样是看一看嗅一嗅,甚至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这才交还了杯子,然后笃定微笑道:“抱歉,我可以明确地说了,这杯子是小店的,但果汁和果汁里的虫,真的不是。” 下完这个结论,她也不管骤然变色意图反驳的胖瘦两男,而是一转身,面对围观者侃侃而谈,不卑不亢解释起来。 “为了证明这不是狡辩,容我做一个小小科普吧——小店的果汁是鲜果纯榨,不兑任何果汁之外的东西,这样做的好处显而易见,但坏处也不是没有,那就是榨出的果汁成品很容易氧化。大家也应该见过类似现象吧?切开一个苹果,不用多久它暴露在外的果肉就会渐渐褐变,便是同样的道理。” 说到这里,秦橙回头看了两个男人一眼,见他们似明白了什么般突然面露惊慌,就是一笑,口中却不停顿半点:“小店从不搞外卖合作,也是担心送到客人手上时果汁已变色,毕竟氧化是个很快的过程。而这两位先生站小店门口吵吵嚷嚷至少十几分钟了吧?他们杯子里的果汁还是那么鲜亮啊,不信的可以看看——” 说着女子扬起手机,里面是刚刚拍摄的照片,特意避开恶心的虫子重点拍摄了残余果汁,果然是如她所言的那样。 人群里难免有一两个老顾客在观望,当下被唤醒回忆,也大声认同了秦老板的说法。 且不论这两个人是受谁唆使而来,但看他们一系列举动,无非是想诋毁口碑泼脏水,站在门口闹得越久越好,越多人知道越好——需明白,果实小店主要还是做附近白领上班族的生意,一旦事情被不明真相的围观者传开,道听途说的人可不会特意来求证,那么一般情况下,再想恢复口碑就难了。 如今已经掌握主动权,成功让大部分围观者认同了自己的理论,秦橙也就放下心来,举手机放在耳边,对那两个闹事者作势道:“如果二位还不服气,那么我就只能叫警察了,如何?” 之前没让糯糯立刻报警,是因为秦橙担心两个闹事者胡搅蛮缠反而把谣言扩大化,现在搞定了围观人群,自然也就不再怕警察登门。 主动权在手,原以为差不多也该尘埃落定了,却不料对方的蛮横急躁还在预想之上。 “报尼玛的警你这臭娘们!”气急败坏的瘦子猛然上前,一把就掀飞了手机! 手机落地碎屏,围观者顿时哗然,一时间却也没谁敢大胆出头仗义出手的,就连有掏出手机似想报警的也被胖子威胁喝止,要他们别多管闲事! 这一带治安向来不错,谁知对方竟会狗急跳墙真动手,秦橙暗悔自己大意,也顾不得向路人求助,手机一被摔就赶紧后退,避开瘦子接下来的推搡,回头想叫躲在店里的糯糯赶紧报警! 谁知道她刚踉跄后退,还没来得及回头,紧闭的店门突然就碰地打开,一道身影从里猛地冲出来径直撞上了气势汹汹的瘦子! “坏人!不准欺负秦姐姐!”伴随着这一句响起的,还有一声锐利刺耳的猫叫! 那瘦子避让不及,脸上转眼出现了数条血痕,竟是被小橘猫硬生生挠出来的!别看伤得浅,却是无比疼痛的,原本就气急败坏的他当时更暴跳如雷,也没再顾得上秦橙,转身就去踢猫,似恨不得把它当场踩死才罢休! 那小橘猫到底是野猫,也极其灵活,东闪西躲倏地跃入围观者中,顿时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有怕被挠躲猫的,有怕被揍躲人的,也有终于看不过去却被胖子拦住的……场面真是要多乱有多乱。 变故发生太快,秦橙刚站稳脚跟还来不及做什么,突然就见混乱中小橘猫嗷地一叫,到底是被瘦子踢中了一脚! 当黑色商务车缓缓在巷口停下时,小巷内就是如此一片混乱,因为角度和距离的关系,车内的人看不清楚巷子里发生了什么,却陡然听到了一声极高分贝的尖叫! “是那个小店员!”姜蓉心中一紧,暗道莫非真是被郭编剧那么神棍的言中了?立即一边松安全带一边打开车门准备冲出去。 “等一下。”就在打开车门时,她的上司却拦住了她,姜蓉不解回头,随即听到一声吩咐:“为防万一,老张,你跟她一起去,必要的时候……允许动武。” “明白!”大个子张司机一改往日温吞,握着拳一扯安全带,比姜大助理都窜出去的快。 “楚总您……”倒是姜蓉有些犹豫起来,她想说您不去看看么,话到口边,又改成:“那……我们马上就回来。” 楚芹意端坐车内一动不动,闻声只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脸色微微凝重,却又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而姜蓉两人的出现对秦橙而言还真是一场及时雨。虽然她并没认出那个拉住瘦子就动手的壮汉就是张司机,也来不及问姜助理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她的心思都在周糯糯身上,这个一开始很聪明,然后又很勇敢的小姑娘,却在看到猫咪被踢的瞬间,突然情绪就失了控! 秦橙从未听到过她如此大声尖叫过,也从未见到过她如此激动失控过,难免手足无措,只能抱住她一迭声安慰。 倒是姜蓉出现后勉强把控住了那情绪的闸门,因为研读过心理学,此刻她安慰糯糯的方法显然更专业有效。 见姜蓉接过了安抚的重担,秦橙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她狠狠瞪了一眼那边打成一团的三人,从背包里又掏出了一个手机。 这旧手机她用了数年,虽然开店后为防万一买了新款的代替,但这老款的始终还是在背包中,不开机也不淘汰,一直有缴费,充电。 现在果断取出这个手机开启,也不是为了怀旧或者别的什么,而是为了尽快报警,让这两个家伙付出代价! 事情到这一步,再想什么息事宁人大事化小简直就不配做人了! 秦老板是这么恶狠狠想的,也是这么恶狠狠做的,然而,一边开机一边关心糯糯一边还得留意打架寻找小猫的她并没注意到,一心几用之下,匆忙之间,她误触了一个快速拨号的功能。 这其实也并不能怪秦橙,这个功能是许多年前设置的,已经很久很久没被使用过了。 可不管怎样,她不自知地按下去了,所以,不远处,黑色商务车内,原本闭目养神中的女子遽然睁开了眼! 她的耳中回响着一段旋律,她的眼中是难以置信,那一瞬她几乎以为自己真的疯了,以至于竟然出现幻听。 可那并不是幻听,几秒钟之后,她确认了这段旋律是真实的,是真从一个破旧的老款手机中鸣奏而出的。 这款前几天才从被尘封中唤醒的老手机,三天来一直放在文件包夹层中,理由,是方便随时对比。 她告诉自己别再乱想,也确实没完全放下,只是无论如何,她从未想过会再度听到这段旋律响起,一丝一毫也没想过。 女子几乎是有些迷惘地握着手机,并没有按下接听,也没有按下拒绝,就这么握着,感受着掌心的震颤。 时间就在震颤中点点滴滴流逝着,当旋律过半时,楚芹意忽地攥紧拳,一把推开车门,带着手机大踏步往巷内走去! . . 37、故人 - 从巷前到店门前,短短的一点距离,最多十来步就能走完。 这十来步楚芹意走得很快,快到手中过半的旋律都来不及奏完;却又走很慢,慢到脑中连一个完整的念头都来不及转完。 此时她没有完整的念头没有完整的逻辑,同时却毫不犹豫毫不迟疑。这电话来得如此巧合,看似与小巷那头毫无关联,却又为几日来摇摆不定的天平上添加了一块重要的,甚至是决定性的砝码。 楚芹意很少摇摆不定,但更少在决断之后仍怯步不前,这一刻她没做好接听的准备,却已做好了去核对答案的准备。 哪怕不会特意去看答案,可既已到了几步开外,不去反而是怯懦! 而与此同时,另一个当事人还不知道有什么已发生,秦橙紧握着手机,但目光和注意力并不在手上。 近几月来她习惯了新手机的开机速度,一时没适应手中旧款的飞快启动,下意识里觉得还要再等那么一小会儿,所以抽视线先扫了一眼打斗的三人,没发现小猫在躲在哪里,就又转头安慰了糯糯几句。 糯糯的情绪来得极其突然和激烈,但并不像真正的自闭患者那样难以沟通和安慰,尤其在姜蓉专业性的引导下,短短片刻功夫,她已经平复了许多,但紧接着却又挣扎起来,想去人群里找小橘猫。 挣扎来得太快,姜蓉差点儿就没能抱住,要不是秦橙及时从旁一下将其按下,小姑娘几乎真就不管不顾地冲出去了。 及时按住糯糯安慰了几句,见姜蓉再度接过手,秦橙这才勉强放下心,继续自己刚刚要做到的事。 她低下头,想看看手机启动完成了没,可还没来得及瞧上一眼,又倏地停止了动作。 双眼还没来得及捕捉到信息,双耳……却似捕捉到了什么。 此刻身边是嘈杂无比的,糯糯的呜咽声,姜蓉的安慰声,稍远处三个男人的推搡打斗和骂骂咧咧声,还有围观人群的骚动喧哗声……这些噪音从刚刚就源源不断入耳,但倏尔之间,似又多出了一丝别的什么。 是的,喧哗嘈杂中多了别的,不响亮,却分明。那是一丝飞扬的旋律,带着电子音乐特有的空灵和颤动,并没有什么高深复杂的节奏变化,不过轻盈悦耳罢了。 但就是这么一段并不足以令人闻之迷醉的旋律,却足以令刚刚还念头丛生的秦老板霎时僵立,脑子一片空白。 因为这段曲子纵使称不上惊艳,却也是费尽心思的,是独一无二的。 记忆如此清晰,当时她还在琴行打暑期短工,某人来接她时的顺手弹奏了一曲,引来顾客称赞老板抚掌,而她则偷偷录下,设置成了手机铃声。 之后对方声称也要回赠一曲才公平,于是虽不懂演奏,她仍凭着手机自带的编曲软件反复捣鼓了三天,最终交出了这么一段旋律。 当时她自己没留底,所以,这世上大约只有一个手机里有这段旋律,当它被奏响时,也就意味着…… 秦橙想要抬头,这一刻的颈椎却几乎是僵直的,她只能下意识地先查看了一眼手中之物,然后死盯着亮起来的屏幕上,那正在呼叫中的画面提示。 画面提示上,呼叫哪个号码,呼叫了多少时间,都明明白白,秦橙双眼发直地看着这些信息,脑子一团浆糊,一时竟想不明白为什么。 然而还不等她想明白什么,这通电话却已进入尾声,忽然间屏幕上的提示一变,呼叫已自动断开了。 呼叫断开的同时,耳中,那一丝于嘈杂中沉沉浮浮的旋律,也骤然消失。 僵硬倏忽间被心慌取代,秦橙猛然抬首,蓦地看向人群! 那端,围观人群依旧处于混乱,不少人都往巷口方向躲避,生怕被三个打架的男人误伤。可就是在后退的人潮中,却分明有一名女子笔直地立于其间,她身着正装,面无表情,身形巍然不动如潮水中的磐石。 甚至连她的目光也是直挺挺的,因为店门前的秦橙只一抬首,两道目光就不偏不倚撞个正着。 她与她,这次终于,在现实中不偏不倚地撞了个正着。 曾经秦橙无数次躲避相见,也暗暗幻想过相见会如何,但这一刻,所有想象中的,原来都不曾上演。 她们没有喜,没有怒,没有哀,没有泪,没有真心的流露,也没有慌张的敷衍。 她们只面容平静地望着对方,望进彼此眼中,望到忘了时间。 最后打破这份平静的,是混乱的围观者,不知谁在慌张间推搡了人群中的女子一把,而出神间毫无防备,高跟鞋也禁不住这一推,女子顿时重心一歪,眼看着就要趔趄前栽。 那头秦老板看着这一幕霎时心惊,下意识就要伸手上前,然而迈步才发现,双脚竟是发软不听指挥的。 结果踉跄间她非但没能扶住对方,反而脚下一绊,比对方更快地失去了重心。 两个重心不稳的人撞在一起,狼狈度却各不相同,在撞上的瞬间,她们到底还是本能地搀扶了一下彼此,所以楚芹意最终却只是歪了歪身体,而另一位相对则运气不好了点,虽然避免了摔个大马趴,却依旧扑通跪倒在地。 因为距离太近,被搀扶的瞬间鼻子嗑在了对方大腿上,一股酸涩顿时直冲脑门,将秦橙从之前心如止水一念不生的状态中唤醒了过来。 怎么办?脑子渐渐开始转动,各种情绪山呼海啸般来去,可身体顽固地不肯动弹半分,这是因为无措,也是因为……贪恋。 怎么可能不贪恋,这几乎就是相拥的姿势,手臂相互搀扶,身体微微接触,鼻尖眼前近在咫尺的,是对方的怀抱。 熟悉的体温和气息源源不绝而来,透过薄薄布料侵蚀着感官,久违到令人想落泪。 那她呢?此时此刻又是如何感受? 不敢抬头,不愿动弹,即使近在咫尺也无从观察情绪。 只是肢体接触处有一点极细微几乎难以觉察的颤抖,那,应该是来自于她的指尖。 下一秒被无限延后,因为无人知道该如何继续。 终于,不远处正安慰小店员的姜蓉百忙之中抬起头,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自家上司微微弯腰,以一种略显别扭的动作搀扶着双膝跪地的店老板,两人保持着这种类似于“给您跪了速速请起”的姿势,双双僵持着一动不动。 虽然略感奇怪,当时姜大助理也没多想,只是理解能力优秀地意识到,两人可能因为人群推搡而摔了跤。 店老板还算关系不大,但上司的安危可是重中之重,姜蓉当下责任心起,却又无法放开小店员不管,只得冲那厢张司机喊了一声。 听到这一声喊,正和一胖一瘦两人打斗激烈的张司机陡然加重了拳脚,原本略落下风的胖子和瘦子这下再吃不消,被三两下揍到爬也爬不起来,然后被胳膊双双朝后扭着,给张司机一手一个拎了过来。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这两小子比想象中的硬骨头了点,我又长久不动手拿捏不好分寸,怕拳脚太重才耽搁这么久。” 舒展完筋骨的汉子一脸神清气爽,末了也看清了这边的情况,便担心地问了声:“小店员没事吧?老板没事吧?怎么都抱一块儿?要我帮忙吗?” 这一句无心之言,转瞬打破之前的僵持。 正装女子终于有了表情和动作,却是一抿唇,面色紧绷地果断松手,向后迅速退去。 她动作太突然,穿店员制服的女子没反应过来,也就来不及调整姿势,于是原本的跪姿一歪,这下真扑通摔倒在地了。 见对方因自己后撤太快而摔倒,正装女子眼中滑过一丝类似懊恼的情绪,她双手微微动了动,似又想搀扶。 不过楚芹意到底是没这么做,因为场中还有别人也关心着秦老板,见她摔倒,原本被姜蓉温言安慰的中的糯糯店员不愿意了,赶紧过来抱住了坐在地上的秦姐姐。 “姐姐,呜,疼不疼?坏人也打到你了?”小姑娘显然没看清前因后果,所以眼红红道:“他们真坏,他们还踢小猫,小猫找不到了怎么办?呜呜……” 心中再是五味杂陈堵满情绪,此时秦橙也不得不选择首先安抚她。 只是,一边轻抚着女孩头顶轻声劝慰时,她也努力感受着旁边人的动向,知道对方没立即走开,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毫无准备的意外重逢后,震惊后,也许双方都需要留出这样的缓冲时间。 即使这么一点缓冲时间实际用处不大,根本无法让人想清楚接下来该如何,未来又该如何。 之后没多久,警察终于到了,结果还是不知哪个围观者在忙乱中报了警。有了路人的证明,店门前的监控,更关键是靠着姜大助理专业的有条不紊的证词,事情很快得出了头绪。 最终警察拿着证据和证词押走了两名找事的男青年,却没要求任何证人跟着,甚至让胖子和瘦子饱尝了一顿拳脚的张司机也没被带走录个口供什么的。 这背后自然是有盛唐的几分作用在,就算姜蓉不亲自出马,一个电话就及时赶过来的盛唐法务部人员也不是吃干饭的。 眼看着一切渐渐尘埃落地,始终沉默观望着事态发展的楚总这才转过身,欲往巷口停车处而去。 但没等走出多远,那脚步就是突然一顿,因为她被轻轻拉住了手。 出手的自然是秦老板,这期间无论做什么都一直有分心留神着对方的她,知道这已经是最后的机会了。 自己若再不做一点什么,这次,恐怕两人就真会这样毫无交流地错过了。 虽然还没想好怎么交流才算对,但毫无交流的话,那就肯定是错。 就算重逢本身就是一桩不该发生的错误,可既已重逢了,那么就应该在错误的道路中,不断地尝试出做正确的,好的选择。 秦橙逼迫自己微笑,逼迫自己自然,但是再怎么努力,好巧啊怎么是你这种混账话,终究是说不出口的。 “如果可以的话……改天,要不一起吃顿饭吧?”她只能这么厚颜无耻地提议道。 对方闻言转过头来,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表情,若论演戏楚芹意可能不行,但若论自我克制,没几个人能超得过她。 “我很忙。”所以这三个字也被她说得毫无情绪起伏,可以理解为拒绝,又可以理解为阐述客观事实。 “没事,我不忙,生意反正也一般,随你方便。”演戏的一方则继续演戏,也继续厚脸皮。 不知道是不是演得太过了,这样随和自然的秦橙却引来了楚总略带审视的目光,在默然打量了她几眼后,楚芹意终于略略点头,却不待秦橙高兴,又道:“那……到时候再说吧。” 讲完这句后,正装女子小臂一收,轻易收回了被对方拉住的手,然后继续迈开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目送她离去的秦橙则保持着微笑,周围还有那么多人看着,她得一演到底,不能彷徨,不可消沉,不得叹息。 计划有变,那么接下来,也许自己的存在会刺激到她,打扰到她,让她觉得不悦,烦恼,甚至是抵触排斥。 但一切不悦烦恼负面情绪都是短暂的,不会永远存在,只有一种不好的状况会持续发展越发恶化,没有人比秦橙更明白其中滋味。 所以无论出现多少意外变故,无论前途对自己是吉是凶,无论计划如何调整,哪怕已不小心踏上了错误的道路,唯一不变的宗旨,都是设法改善她的健康。 更何况除此之外…… 低头瞧了瞧手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几分不属于自己的体温,证明它刚才是真的握住了阔别数年之久的故人。 瞧着瞧着,秦橙嘴角一直定格的弧度,也渐渐流露出了几分切切实实的暖意。 你看,活着……真是一件再美好不过的事了,对吧? . . 38、余波 - 风波之后,尚有余波未了。 需要给交代并不仅仅是警方,事后秦橙得做的事情挺多,而第一件事,就是给房东大妈打电话。 姜蓉不能一直耽搁下去,好在她离开时糯糯明显已平静了不少,可这并不代表小店员就恢复到了平时状态,她明显又怯懦了许多,这几个月来在待人接物上取得的进步不说付之东流,至少也流失近半。 可想而知,当房东大妈赶来时看到这样惴惴不安的女儿,听到整件事情的详细经过,会有是怎样一种怒火中烧的状态。 因为事情发生时恰巧留下了糯糯一人,秦橙自觉得颇有些失职,所以都已经做好被责备,甚至是失去小店员的心理准备了。 好在事实证明房东大妈还是颇恩怨分明的,她没怪罪秦老板,也没一气之下就把女儿带回家重新保护起来,而是让女儿继续工作。 “没关系,大不了这段时间我常来店里坐一坐,陪着糯糯锻炼,慢慢就会重新好起来的。” 大妈这样表态道,心疼地一直轻抚着女儿后背,最后顿了顿,又咬牙切齿:“至于那两个小瘪三,也没那么容易翻篇!” 小店员趴在妈妈怀里没注意到,秦老板倒是把那一瞬堪称怨毒的表情尽收眼底,母兽护犊的威力向来不容小觑,再联想到大妈盘根错节的人脉关系,心里默默替两个找事的点了个蜡。 令糯糯状态如此不好的其实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小橘猫的失踪。 事后秦橙陪着她在巷子里转悠了半天,无论怎样寻找,呼叫,甚至拿着食物和玩具引诱,都不见到橘色小家伙的半根毛,糯糯为此深受打击,也颇为担忧。 有意也好无意也罢,好歹小猫当时是帮了自己,秦老板当然也担心。不过她并不悲观,野猫天性机敏善于避人,当时巷子里那么混乱,它肯定是第一时间远远躲开了,不会傻到一直吃亏。 至于为何一看到小猫被踢糯糯就深受刺激,秦橙没打听,只简单复述了一遍经过,而房东大妈也没解释,只叹了口气。 当天余下的营业时间自然是取消了,秦橙先陪糯糯找了一阵子猫,之后房东大妈闻讯赶来又坐两小时,等天色微黑,糯糯的状态逐步好转,她就将女儿带回了家,毕竟还是家里最令人安心。 出于某种尝试的心态,临走前秦老板将店里当天的鲜切水果盒打包给了大妈,解释为甜食有利于平复心情,让糯糯晚上吃掉,然后看状态也可以休息一天再说。 对于打包的水果盒房东大妈欣然笑纳,却拒绝了休息的建议,表示明天会亲自领着女儿帮忙镇守小店,让秦橙放心。 原本余波到此也就差不多了,谁知道当天晚上又来了一波大的。 果然有围观者将拍摄到的视频放上了社交网络,这并不出秦橙的预料,反正她占理就是,再说此类纠纷天天时时处处在上演,想也成不了什么热点。 本来事情的发展和秦老板所料的一般无二,直到夜里九十点钟的样子,一条毫不起眼的视频被某位唐姓大花旦突然转发评论。 “这家店我去过,打四星半,没榴莲的店再好也只配四星半。”大明星如此任性道。 转发收获了大量点赞,而随着各种粉丝的大堆涌入,很快有人开始分析这家店没准就是上次李影帝金导等人点赞的店,话题热度飕飕地就上去了。 一个人在家趴沙发的秦橙无奈地看着手机,想想状态不佳的糯糯和这个热度可能引发的后果就头疼,最后还是决定明日愁来明日忧吧。 不过唐大花旦闹这一出,倒是提醒了她,或者应该给某位同样姓唐的大佬打个电话,告知事态的重大变化。 这次的通话倒是毫无障碍地顺畅接通了,对话的过程更是简洁明了,唯一不太和谐的大概就是对面气急败坏的怒斥,风水轮流转,终于让这家伙也憋屈了一次,秦橙一时间觉得身心舒畅,果断无视咆哮结束了通话。 结束了通话,扔开了手机,把对店铺和糯糯的担心抛到明天再说,终于腾出空来的秦橙长长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倒在沙发上,半晌不再动弹。 这时候,她终于有空,也终于准备好了,再完整回忆一次白日里的重逢。 说完整回忆,是因为,那之后无论做什么,脑中其实都会不由自主地闪过零星画面,无论做什么,心中总是在不由自主地偷偷回味。 而回味着回味着,秦橙自己也开始闹不清,这么做究竟是因为单纯的记挂怀念,还是因为计划谋算,为下一步该做什么而反复推敲。 又或者,两者之间其实没什么冲突,其实是并存于心中的。 不可否认,相对迄今仍被蒙在鼓里的楚芹意,自己其实能更正确地推测出她的心理,哪怕重逢是由她主导的,她的惊讶,无疑还是要比自己大得多。 更令人心疼的,却是那惊讶之后的平静,以及事实上友好相助的行为。 毕竟没她的同意甚至授意,姜蓉肯定是不能随意抽调法务部的人员来帮忙的。 甚至导致她摆出这样一幅态度的理由,秦橙觉得也是能理解的——当初走到最后,她们表面上的姿态也是和平分手,而非撕破脸的恩断义绝。 那时候,秦橙觉得这么做至少可以减缓一点点她的伤痛,如今才彻底明白,这么做,其实可能比撕破脸更混账和伤人。 然而,从现实方面来考虑的话,因为这样的态度,倒是让如今的自己又有空子可以钻…… 只是这么一来,选择利用这种心态的自己,无疑就更恬不知耻了…… 随着心潮起伏,女子在沙发上不时翻来覆去,犹如铁板上□□煎的一块鱼肉,最后实在受不了,一攥衣服下的银簪,闪进能抚慰身心的神秘小天地避难去了。 她可以这样避难,别人却没有这样的福气。同样是心潮起伏神思不属,却还要面对一大堆不容任何差池的工作决策要做,所以直到夜色沉沉,另一名当事人才回到了休息的公寓。 与平时差不多的工作量,工作效率却不及平时一半,甚至回到家中打开按摩浴缸泡了半天的香薰澡,也找不到以往那种终于卸下疲惫的放松感。 楚芹意放弃地从浴室里出来,倒了一杯咖啡坐到真皮沙发上,原打算什么也不想地放空一下大脑,可坐着坐着,就不由地看了看桌上正充电的常用手机。 说起来那款老手机事后又被塞回了文件包,还是开机状态,不知道电量还有多少,要不要也顺便充个…… 猛灌一口咖啡,自己打断自己念头的楚总摇摇头,吁了一口气。 为什么还要去管旧手机,答案已经出来了不是么。 那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又一次从心底一点点泛起,即使当时凭着一股劲万分果断地踏入小巷,当答案真正出现在眼前时,也是感觉不可思议的。 店门前,阳光下,几米距离,如此清晰的一个身影。 那瞬间,存在于照片中所谓的疑点,都悉数荡然无存;存在于记忆中所谓的不吻合,都悉数合而为一。 是她,答案与最初的直觉相符,也正因为如此,才不可思议。 不可思议的事有很多,在现场时是来不及思考的,仅仅维持住表面的平静,就已经用尽了全部的力量,情绪这种东西最不讲道理,而她最不想失态,一点点也不想。 感情没有了,不能没有尊严,她不允许自己再对她悲,也无法让自己再对她笑。 她不愿意再过多地去理睬她,也不能够表现为视若无睹完全不理睬她。 据说不爱的反面不是恨,而是平静,所以不偏不倚进退有度的普通相处,才是楚芹意最想表现出来的。 那么今天自己成功了吗?她低头看了看没端咖啡的那只手……大部分时候吧。 大约,在意外搀扶住对方的时候,手不由自主地颤抖了几下。 反思过后,才是思考,如今独自一人卸下面具,她也就真正地静下来,将不可思议的地方逐一推敲了一遍,试图找出那些违和之处。 其实这事不难,令人在意的地方全部加在一起,也就归为两点——第一,对方为何出现。第二,为何变得与记忆中大相径庭。 第一点暂时无解,因为那不是单靠推测和逻辑可以解释的,在没有客观证据之前,一切推测都是胡思乱想罢了。 更何况,无论对方偷偷出现目的何在,楚芹意觉得自己都有充分的把握能够应付,毕竟,今非昔比。 那么现在值得去想一想反而是第二点,为何外貌变得大相径庭,以至于照片里差点儿误导了自己。 四五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让一个人四五年就身形干瘦变化到几乎认不出,通常而言,不是常年压力太大日子太苦,就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想到这里,楚芹意很自然地回忆起了那次片场的探班,那是令她起疑的最初源头。 胃病吗?她皱了皱眉,下意识也抚了抚自己的腹部,如果够严重倒也勉强解释得通。 但是如今回想起来,那真是胃病吗?或者……只是她当时躲开自己的一种手段和借口而已? 想想真是了不起呵,当初说好了分开还算是朋友,结果一去再无联系——虽然自己也无意与她联系——但如今这样偷偷摸摸回来又算怎么回事? 学生时代的她分明不是这样的性格,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了? 又或者说,自己其实根本没看清过她? 杯子里的咖啡逐渐冷却,女子却没有再喝过一口,她沉浸于思绪中,习惯性坐得端正,只是目光柔了些,不再是上位者的锐利,反而带着几分不自信和……寥寂。 也许是老天爷也看不下去这满屋的寂然,桌上正充电的手机突然响起,带来了一丝轻快的活力。 女子霎时从思绪中清醒过来,面容一敛,又成为了那个盛唐员工熟悉的楚总。 “喂,这么晚了什么事?”她看了看来电,然后接通,公事公办的口吻。 这么晚还敢来电打扰楚芹意的人不多,姜蓉是最频繁的一个,不过她也是最懂把握分寸的一个,毕竟特别助理不是白干的。 这次她自然也是事出有因,就是为了唐饴婉的任性转发,这事倒不是什么负面大事,但盛唐崛起太快树大招风,公众话题这一块儿她上司一直盯得很紧,更何况这次还和某个事件有关。 “其实……私下里,我刚也接到婉姐的电话了……”例行公事报告到最后,姜蓉犹豫了一下,还是报告道:“她问我究竟怎么回事,我和张司机搅合进去也就算了,怎么您也给那家店那么大面子……” 网络上流传的几段视频都没拍完全过程,拼凑起来却也不短,基本是胖瘦二男堵门叫骂而秦老板出面揭穿开始,到警察来结束。 虽然大部分人的拍摄重点都是拳来脚往的打架,但镜头晃荡时偶尔也会把姜大助理和楚总拍进去,哪怕模糊,但熟人足以辨识出来。 楚芹意向来喜欢低调安静,更和古道热肠挨不上边,哪怕因为姜蓉和金导等人卖小店几分面子帮帮忙,也绝不该自己出现在现场。所以唐饴婉有此一问并不奇怪,不过避开当事人去问姜蓉,则证明她对这个疑问还挺在意的。 “那你怎么回答的?”意识到这点,楚芹意心中涌出了一点不耐烦,但旋即被她很好地克制住了,所以语气毫无变化。 “我知道您不喜欢被管私事,只如实告诉她是郭编剧担心小店员,拜托我们顺路去看看的,因为耽搁太久,所以您才过来看看……” 姜助理小心翼翼道,事出反常必有妖,自家上司今天所有的反常都被她默默看在眼里,反而不敢轻易做主了。 “做的好,就这样吧,一如既往监督控制舆论走向就是,还有……”那头果然没传来什么不满,无论是声音还是语气都是平静的,等说到最后才稍稍放缓,似乎在深思熟虑:“还有,你帮我查查……嗯……” 查什么?那边姜蓉升起了某种预感,觉得自己已经猜到了上司接下来要说的话,那个秦老板,哪怕不是原本估计的那种商业阴谋,却似乎是更麻烦的存在。 “帮我查查……”上司声音继续响起,似乎已有决意,“……查查那两个捣乱的是怎么回事,背后是否有谁授意。” 姜大助理一个“是”字蓄势待发,闻声不由得卡了一卡,好在最后还是吐了出来,不过有几分发蔫。 “那个,别怪我多嘴啊芹意姐,那个秦老板……你这么帮忙,是相互认识吗?”打击过后,好奇心却更盛,于是姜蓉到底忍不住问出了口。 “嗯,一个老同学。”出乎意料的是,这次上司的回答却更快更自然,不带一丝犹豫:“多年不见了,勉强算朋友吧。” “哦,原来如此……”虽然觉得很多地方还是不太对劲,但这么毫不犹豫的态度,姜蓉也不好多质疑什么。 然而,就在通话结束之前,这种不对劲的数值又在一瞬间被自家上司亲手提高了许多。 “对了,还有,关于那家店的外卖……”电话那头的楚总道:“以后就别订了。” 这个吩咐同样不带一丝犹豫,说完就挂断,没给姜大助理一点点反问的机会。 所以……说好的算朋友呢?反而不照顾生意了?姜蓉看看手机,素来反应迅捷的大脑第一次有点蒙了。 . . 39、不来 - 之后几天,秦老板只觉得事事都不顺心,颇有些内外交困左支右绌的感觉。 虽说吧,将生意好客人多也归纳为不顺心……显得略有点不知好歹。 可天地良心,开这小店时秦橙可从未盼过有朝一日店被挤爆啊。 出现如此状况,当然是因为唐大花旦引发的话题热度带来了人潮。这又不是什么奢侈品店,好奇过来的人绝大多数都是会进店消费,甚至想打听自家偶像曾经点过什么。 对此秦橙其实有所准备,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出现类似情况,她本打算仍然祭出上次的“不”字诀,即使不能像上次那样一味否认,至少也算冷处理。 根据她的经验,多数人只要来一次觉得没什么意思,也就失去了兴致,毕竟又不是每个人都是吃货或健康有问题。 这算盘是打得挺好的,可纰漏就出在执行人这一环上,这任务若是糯糯店员甚至秦老板本人来执行,肯定没有问题,然而…… “是啊是啊,盛唐的大明星都常来我家消费的啊,合影?合影肯定是不行的啊,咱们要让每一位客人都宾至如归,不能缠着对方对不对?这叫专业性。” 房东大妈系着围裙站在收银台前,利用等待果品榨汁的间歇,和每一位顾客谈笑风生聊得火热。 而秦老板只能和糯糯一起在后面操作台默默制作果汁,想阻止也不方便开口。 她确实没什么立场阻止,因为大妈这么做完全是出于好意,甚至可以说是帮了大忙。 糯糯受惊后状态还没调整过来,若是客流量少一点或许还能应付,但面对这样的人潮就真是太勉强了。 于是原本打算在店里多陪陪女儿的房东大妈索性挽袖上阵,代替糯糯站在了收银台前。 按理说这么做略有违规嫌疑,好在大妈不接触食物只负责收银,所以问题也不大,当时秦橙还颇感激,等发现哪里不对已经来不及了。 可能是好心想招揽顾客,也可能是本性如此,总之,收银台前的房东大妈不仅仅是收钱利落,嘴皮子也一直十分利落。 托她的福,小店不仅坐实了“盛唐明星常来”的传言,还给许多人留下“受委屈被陷害的良心店”这一印象。 唯一的区别在于,前者可能还是精明人的故意为之,而后者就完全出于老母亲的真情流露了。 “视频里抱猫的小姑娘才十八岁啊……对对,太欺负人了对吧?看得我生气。” “我倒是挺担心那只小猫,不知道它现在怎么样了,没伤到哪儿吧?” “小猫我们也一直在找呢,放心,肯定是不抛弃不放弃的。” 秦老板一边削皮,一边听着身后收银员大妈与人民群众打成一片,无奈的预感到这股热潮恐怕无法像上次那么快消退了。 说到捣乱的事,倒是已经有了结果。根据警方那边的反馈,那一胖一瘦两名男青年确实是无业游民,他们家境其实不差,平时也没做过什么大恶,就是喜欢游手好闲到处混,也不知道是不是小时候古惑仔一类的东西看多了。 至于这次的行为,也确系背后有人授意,不过他们声称不认识对方,只收钱办事,原本只打算泼点脏水而已,所以顺手捡了顾客废弃在附近的塑料袋,想利用里面的空饮料瓶和收据演一场戏,谁知道被店主一下揭穿,瘦子恼羞成怒没控制住脾气,搞大了事态。 虽然扩大了事态,但这种寻衅滋事到底是达不到“情节严重”或“情节恶劣”的标准,加上认错态度良好,原本只需要拘留几天以及赔偿损失就差不多了。 但不知道是谁在背后动作了一下,这两个小子据说要被拘个十多天,现在还在里面老老实实待着呢。 这背后动作的人么,秦老板觉得笑呵呵谈论这件事的某位房东大妈就十分可疑了。 不管怎么说,大妈固然吵了点,人多固然烦了点,但都不是让秦橙烦恼的主因,她觉得不顺利,主要还是这种情况直接导致盛唐的高层们又一次束手束脚,白天不来店购物了。 其他人不来倒也罢了,不客气点说,在隐藏已被识破的现在,金导等人在秦橙眼中的重要性和必要性无疑都调低了一个等级。 但是姜大助理的重要性还在,她迟迟不出现,甚至连隔三差五的外卖电话也不打了,这就很让人烦恼了。 一开始秦橙还不是很着急,一来因为太忙,二来也应该给彼此一个缓冲期——按照她对某人的了解,今天才见面明天就若无其事地叫外卖什么的,发生的几率确实几乎为零。 但是日子一天天过去,始终接不到那边的联系,她自然就急了,不想理睬自己可以,外卖倒是叫几次啊,饮食中断可不是什么好事。 秦橙不傻,很快意识到什么,她不担心自己被排斥被抵触,却担心自己的店连带被排斥抵触,这下看来,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那么该怎么办?即使已经准备好了做一个厚颜无耻之徒,但对方要是这样缩着,她想厚脸皮也没处去厚啊。 就在秦老板急得都快上火之际,终于在某天早上接到了一个外卖电话,虽然对象并不是她期待的那个,却也不差。 “喂,是小店员吗?我回来了,眼下就在公司,听说你们最近生意很好,方便现在送点吃的过来吗?” 手机确实是糯糯店员的,但接起手机的其实另有其人,她听着那边提出的要求,突然就眼前一亮。 “郭编剧您好,糯糯现在很忙,您需要什么,要不我帮您送过来吧?”秦老板回答得落落大方,自然无比。 其实也不算撒谎,这个电话之所以会被秦橙接起,就是因为糯糯店员正在忙。如今收银的事被房东大妈暂时接管,糯糯就只负责操作台的水果清洗切块工作,按道理说该比以前清闲,但因为生意好,还是难免忙碌。 更何况按她现在的状态看,也不是很适合单独出门,盛唐虽然距离小店并不远,但万一半路遇上什么小意外小纠纷就不好了。 所以如果要糯糯去送外卖的话,房东大妈肯定不放心想要陪着一起去,店里一下少两个人,还不如老板亲自跑一趟。 虽然不知道锅巴女士心里怎么想,反正道理都站在秦老板这边,她也不方便太过坚持,于是顺口点了几样吃的喝的,再叮嘱老板代为慰问一下小店员,然后就挂了电话。 而这边的秦橙非但没松口气,反而紧张了几分,她向糯糯传达了锅巴女士的问候,向房东大妈解释了一下出门的原因,就亲手做好那几样东西,打包完毕振作精神,步履匆匆出了店门。 之所以步履匆匆,一来是袋子里的东西保鲜期短,越快送到越好。二来……自然是因为某种期待之心作祟。 即使叫外卖的并不是最期待的那人,但某种模糊的念头此刻已在秦橙心中渐渐诞生,所以她难免期待。 秦橙已经注意到自己心态的改变。当初处于躲避状态时还好,只要一味压抑便是,但当重逢之后,长期以来封闭的闸门就出现了一丝缝隙。 淤堵已久的渴望和期待之情顺着这小缝隙竞相涌出,虽然还仅是几道涓涓细流,却也让干涸的心田得到了久违的滋养。 所以哪怕知道,接触对方的唯一目的,应该是帮她调养身体避免病症恶化,绝不可以,更不配生出什么别的私心妄想,但真正行动时,她却无法将内心的动力提纯,令其毫无杂质。 即便如此,动力就是动力,能够有所行动就好,哪怕还没个具体方案,暂时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一言以蔽之,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大方向已确定,具体方案还未出炉,秦橙就是在这么一种状态下,匆匆抵达了盛唐公司所在。 已不知在这栋大楼周围徘徊过多少次,几乎熟悉了附近的一草一木,但这还是她第一次,堂堂正正地迈上正门的台阶。 顾不得感慨什么,秦橙快步拾阶而上,在迈入大门的同时毫无意外地被安保人员拦住,询问清楚了来意,就被领到前台处,让她在此等候公司员工下来领取东西。 不知道是不是看着这个外卖人员脸生,离开前,安保还特意和前台打了个招呼,让盯着点人别乱跑。 对此秦橙倒无所谓,反而挺欣赏对方的认真负责,她知道因为盛唐的公司性质,对外来陌生人难免需要更警惕更严格些,否则混进去个把极端粉丝或狗仔队什么的就不好了。 更何况,虽然说具体方案还比较模糊,但想要山不就我我就山,那么尽量靠近山脚是最起码的吧。 秦橙便把这前台接待处当做了山脚的一部分,非但不嫌等待枯燥,反而有样学样,效仿房东大妈抓紧一切机会热情攀谈,试图和前台接待人员拉近关系。 盛唐的前台接待多是年轻女性,但并不散漫,一开始都不怎么搭理秦老板,只是公事公办恪尽职守地回答两句,直到知道了眼前人是那家果实小店的老板,才多少放松了一点警惕。 这其实得益于小店口碑和糯糯,几个月下来,盛唐内部如今积累了不少果实的忠实用户,尤其是恨不得保养和美食两手抓的女性员工,基本每天都有人去消费。 而因为糯糯不时来送外卖,也与前台接待比较熟悉,乖巧的小店员收获了不少姐姐的关心。有人知道前几天的风波,见送外卖的换了人,更是担忧地向秦老板打听起来。 眼前的女老板虽不像那个小店员般乖巧可爱,却也十分和善可亲好说话,不仅详细解释了一番,感谢了大家的担心,还承诺了几个离不开岗位却馋嘴的女员工,答应以后可以接她们的外卖订单,一两杯都能起订,订得多还会给一定优惠。 最近虽然不像三伏天那么热了,天气却也不算舒适;小店和公司虽然距离并不算远,总还是要走几分钟。所以得到承诺,以后可以足不出户享受美味的小员工们自然欢欣鼓舞。 这也直接导致之后两天,店里接到的外卖电话果然多了起来,有时候一天就要跑好几次。 若是以往,秦橙肯定舍不得花费那么多精力跑腿,但如今她一句抱怨也没有,接到订单就迅速出发,倒让房东大妈有点不好意思,毕竟这原本是糯糯的工作。 秦老板自然不好向大妈解释,其实自己这样做并不是为了糯糯,而是为了另一个人。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第三日第二次送外卖时,她终于在大堂“偶遇”了盛唐楚总。 当时楚芹意正大步往外去,一边走一边微微侧头,与落后她半步的特别助理小声商议着什么,而正门前她专用的那辆黑色商务车已整装待发。 她走路时没看前面,因为这个大堂她已经走了无数次,也因为整个盛唐,几乎就不存在敢拦她道路的人。 但偏偏这天即将走出大门时,有个身影遽然一闪,挡住了前行的路线上。 “好巧,又见面了。”眼前的女子语气轻快,笑得从容。 但她看起来其实并不怎么从容,甚至有些气喘,那额上有几缕湿漉漉的发丝,面色也有些泛红——不是那种健康的红,而是烈日和运动造成的燥热发红。 “你……”楚总欲言又止,下意识地蹙了蹙眉,最后还是道:“你怎么在这里的?” “哦,给你们公司的人送外卖来啊,我家店员上次被吓到了,只能亲力亲为,小本生意要抓紧每一个机会嘛。” 秦橙边说边扇风,刚从外面进来的她是真很热,尤其远远见到门前等候的车辆时,几乎是一步并两三个台阶地往上赶,很久没这样了难免有些气紧。 楚总自己不订购外卖,却也不能霸道地宣布全公司不准订,况且这里是大堂,对方的活动范围在公司规定之内,自然无可指摘。 更何况……无论带着怎样的私人情绪,她确实……也不希望看到小店的生意受太大影响,那是这个人维持生计的根本。 思来想去觉得无话可说,于是楚总抬腕看看手表,一副时间紧任务重的样子,低声道:“那你忙。”说完举步欲走。 然而还没等步子真正迈出去,她又被拦住了,这次阻拦在眼前的,却是一盒色彩缤纷新鲜欲滴的现切鲜果拼。 “既然这么巧遇见了,就当见面礼吧,补充点维生素也好,我也只拿得出手这种东西,你可别嫌弃哦。” 拎着外卖包装袋的秦橙这样表示道,恳切,得体,略带点小忐忑小自卑的表情,很难拒绝。 所以最后楚芹意还是接下了这份鲜果盒,并且之后确实吃掉了,既然是来自朋友的见面礼,她就做不出当面接下背后一丢这种举动。 算了……当时她是这么安慰自己的,反而也只是一次偶然状况,下次尽量避开就是了。 楚总没想到的是,以此为契机,她与秦老板偶遇概率,竟开始不科学地直线上升。 . . 40、长假 - 睡眠是平和的,是舒适的,轻轻地水声和微风早已经习惯,无法穿透蓬松的温暖与黑暗。 不知过去了多久,呼吸频率渐渐有了改变,之后随着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和一声拉链响,光明终于透了进来。 秦橙打睡袋里坐起身,先睡眼惺忪地伸了个懒腰,然后转头看了看旁边纸箱上的闹钟,确定这次差不多补眠了三四个小时。 每天往返店里和盛唐好几次无疑是会消耗体能的,这样的消耗对正常人而言或者只是小意思,但秦橙可不敢如此托大,何况她也确实感受到了疲惫的积累,自然要想办法消除。 还有什么比睡眠放松更容易消除疲惫的呢?利用小天地和外面的时间差,可以轻易将这一点消耗弥补回来。 所以等叠好睡袋站起来后,秦橙活动了活动筋骨,只觉得精神抖擞,又能再跑上个几趟。 不过她并没着急出去,有房东大妈镇场子不怕出什么事,躲进厨房久一点也没关系。所以撩湖中热水稍微洗了把脸后,秦橙去储存区挑挑拣拣选了几样果子,拿到料理桌边用桶装水洗干净,然后削皮切块,大部分装盒或加工,小部分零碎自己顺手吃掉了。 在湖畔无论休息或做事效率都高,甚至连吃东西都觉得特别香甜,除了环境因素,可能与心理也有一定关系,因为这里只有自己和各种植物,无与伦比的安全感自然让人放松。 秦橙封好几个果盒和三明治,然后一边啃着余下的清甜多汁的雪梨块,一边又将储存区剩余的水果数量清点了一遍,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没去采摘那黑土地上的新鲜瓜果。 反正也还能撑一阵子……目前实在没多余的精力来研究土壤的问题,只能保守些,无法开源就继续节流吧。 好钢用在刀刃上,现如今积攒下的宝贵精力,自然是先用在对某人的各种不科学偶遇上。 这些天能够频频偶遇成功自有原因,秦橙是个善于实践出真知的人,所以几次送外卖后,已总结出一套集天时地利人和于一体的经验。 首先说天时,盛唐虽然是业界新贵,但规模并不大,需要高层亲自出面的事挺多,尤其某楚总,她绝非死坐办公室的类型,经常要出门办事,这就给偶遇提供了先天的可乘之机。 天时之后还需地利,这地利自然就是出行方式。那部专属的黑色商务车秦橙早就认识,也知道为了节省时间,每次外出时它总会提前几分钟从车库出来,绕到大门前等候正主,所以基本上,看到车辆就知道某人八成要出门。 知道了这两点,却还不是最关键,毕竟偶然性太大,小店距离公司再怎么近,秦老板也不可能一天跑个十趟八趟盯着正门等车吧。 所以最关键的还是“人和”,虽然这一份来自于他人的助力,秦橙自己也没想到。 秦橙不是没想发展助力,最初她就尝试过拉拢前台的几位接待。 可事实证明,这些前台姑娘大约都接受过相关培训,别看平时待秦老板亲切得像自己人,该守口如瓶的那是半句口风也不会露,就更别说主动通风报信。 试探几次后,识相的秦橙也就放弃了尝试,正当她想着大不了继续用笨法子每天多跑几趟时,却被一个意外的人主动打了招呼。 打招呼的人如此出乎意料,以至于秦老板都没能第一时间认出来,她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眼前的大婶是谁。 说起来这位,还算是帮小店开张的最早期顾客之一呢,就是那位特别爱计较优惠多少的保洁大婶。 当时秦橙并不清楚这位大婶是哪家公司的保洁,对她有点印象也是因为对方特别难缠的缘故。好在开张促销期一过,这位斤斤计较的大婶几乎就不怎么露面了,一晃眼几个月过去,却没想到竟在盛唐遇见了她。 相对于秦橙的意外,这保洁大婶却似乎对秦老板并不生疏,她虽嫌原价太贵不再去买,但眼看着这家店在公司内流行开来备受好评,却又与有荣焉,觉得自己很有眼光。 这样一来二去,她自然将小店和店老板记得牢牢的,甚至以老顾客自居,一见到秦橙便自来熟地攀谈起来,毫不顾忌地打开了话匣子。 也就是通过她,秦橙才知道,最近自己好不容易制造出来的几次短暂偶遇,已经成了底层员工私下里八卦的话题之一。 大堂里本就人多口杂,被目睹猜测也不奇怪,好在盛唐有严格的规章制度,这话题最多也就私下传传而已。 虽然知道这一点,但当时秦橙还是挺担心的,她主要怕乱七八糟的猜测和谣言万一传进某人耳朵里,会让彼此相处更糟糕,于是本着收拾烂摊子的心态,含含糊糊地顺势向保洁大婶透露了一点内情。 当然,所谓内情必然是模糊的模棱两可的,她只是告知对方,自己和楚总以前是同学,自己做了错事伤了彼此的感情,如今多多少少想做一点弥补,所以才一直找机会送小礼物。 这么说的初衷是为了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免得传言太离谱太闹心,却没想到愣是把保洁大婶感动了。 “我就知道,你这姑娘虽说做生意不怎么大方,但人还是挺不错的,想和好?大婶帮你!” 于是这般,秦老板意外争取到了一位内应。保洁大婶并非什么单纯好忽悠之人,如此爽快热心,估计很大原因还是当初几次购物秦橙处置得当,让她感觉舒心满意,自然留下了“这姑娘是好人可以帮”的印象。 没想到习惯性地耐心对待了一位难缠顾客,会在关键时刻换来如此回报,秦橙不禁也颇感慨,常道善良是成本最低的投资,诚不我欺。 当然,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脾气,秦橙也不会让人白做,每次多带点吃的喝的礼尚往来,如此才能长久。 总之有了这位保洁大婶的通风报信后,秦老板之后的日子,那就轻松了很多。 主要她再不怕错过,但凡楚总专车在门前候命,十次有九次能接到大婶的短信,只要快些过去,“偶遇”的概率自然高得惊人。 不过显然也不能每一次对方出门都去制造巧遇,秦橙估摸着,短时间,隔个两三次来一次巧合总是没什么大问题的。 至于为何说是短时间内呢,因为这个战术顺利实施了没多久,整个九月就结束了。 九月下旬虽然不时还有秋老虎出没,但总体气温是在逐渐降低的,原本生意也该清淡些,可受找茬风波以及后续影响,最后一计算纯利润,竟是比上个月还要高出半截。 这本是大好事,但秦橙此次难得地没多少心思高兴,因为告别九月步入十月,当头就迎来了国庆长假。 盛唐也不例外,除了少数核心还有安排,大部分员工都开始享受假期,其中自然包括保洁工种。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真正步入长假期,秦老板还是惆怅得很,因为这不但意味着她失去了某人的消息,而且生意也不太好做了。 长假外出游玩的人很多,但因为地理位置,果实小店不太吸引散客,主要还是依赖附近上班族,加上视频引发的热潮也在逐步降温,生意自然是冷清不少。 盛唐关门谢客,外卖是不用送了,客流量少,店里也就清净了。一连好几天都是如此,三个人守店感觉就有点浪费了,秦橙索性让房东大妈带糯糯每日提前下班,也算是放半个小假。 不过秦橙自己却并没提前结束营业,一来反正太早回去也没什么事,二来她也不想错过任何一点可能性。 她知道入夜后盛唐大楼一些地方仍然有灯光,证明里面还是有人在活动,虽然也可能是保安什么的,但谁说得准呢。 抱着以防万一的心态,秦橙坚持每天守到很晚才关门打烊,可她的坚持似乎并没得到回报,大约是长假难得都有安排,盛唐的人基本都没出现过。 转眼到了长假倒数第二天,这天天气明显转凉,入夜时分更是飘起了一阵阵的小雨,再一次徒劳无功等到九点多的秦老板终于下决心关了门,然后撑着伞下了班。 今晚下班稍早了些,因为她拎了一袋换下的制服要回去清洗,按道理该送干洗店的,但反正也不太脏,秦橙一直是用洗衣机搞定。 关门出了小巷,外面的大街上就很热闹了。因为下雨,路上行人倒是稀疏许多,但马路上车流如织,大约因为长假返城的关系,个别路口甚至拥堵不堪,缓慢蠕动的车流连街边路人都追不上。 作为无车一族,秦橙自然不必为此烦恼,所以拎着包举着伞走得飞快,夜雨带着凉意,她穿得单薄了点,自然想早些回到温暖的住所。 十分钟的路程并不远,但刚走到一半,途经某个街道拐角时,走得飞快的女子却倏地一顿,完全停下了脚步。 秦橙停下脚步,迟疑地立于小雨中偏了偏头,侧耳倾听了少顷,然后就将目光投向了一个垃圾收集点。 她正位于大马路和小街道的路口,而小街道拐角处有个小小的建筑,一般人都叫它垃圾房,因为里面是放置垃圾桶的。 垃圾房有门,门上还有垃圾投放窗口,这样方便附近居民扔垃圾的同时,还可以形成一个半封闭的小环境,有利于垃圾的临时存储和避雨防臭。 但再怎么避雨防臭也是垃圾,一般行人途经此处都是匆匆而过不会多看一眼,洁癖点的甚至会掩鼻大皱其眉。 原本秦橙也是如此,但她却在这个雨夜停下了脚步,不为别的,因为从这个垃圾房内传出了一声声时轻时重的……喵叫。 自从制造了一场混乱后,那只小橘猫就再没出现过,如今还让人记挂不已,而糯糯的状态迟迟恢复不到最好,其实也和找不到这只猫有一定关系。 房东大妈一度都想偷偷买只大小差不多的橘猫来冒充,但因为不清楚那小猫的具体花色,才无奈作罢。 此处说起来距离小店也不算太远,而且这猫叫听起来也是半大不小的那种,会不会…… 秦橙很是犹豫了一阵子,到底还是抵不过那一声声揪心嘶叫,转身将雨伞和拎包放在了对面的小型变电箱上,然后挽起衣袖,从换洗的制服中取出一对手套戴上。 脏就脏一次吧,那橘猫好歹算帮过自己,就算不为橘猫也为糯糯,而万一搞错了……也当做积德行善吧。 秦橙暗暗给自己鼓足劲,一边后悔没带换洗口罩,一边小心翼翼靠近,皱眉拉开了垃圾房的门。 不锈钢小门打开,一股异味扑面而来,令人不禁屏住了呼吸。除此之外倒还行,现代人处理垃圾大多都会先用塑料袋打包,所以里面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肮脏不堪,垃圾桶里桶外,满满都扔着鼓鼓囊囊的或黑色或透明的大袋子。 袋子堆积如山,猫叫声闷在里面,根本分不清是从哪里传出来的。秦橙借着路灯仔细观察了半晌也没结果,只得先把垃圾袋一个个先拖出来,以便听得更清楚些。 这么做的时候她倒是不嫌弃脏乱,反正事后可以清洗,唯独很庆幸这附近没什么行人往来,否则就真比较尴尬了。 至于再远一点那大马路上堵塞的车辆,秦橙就觉得没什么关系了,别人也未必注意得到自己。 所以她没注意到,缓缓蠕动走走停停的车流之中,渐渐出现了一部熟悉的商务车。 堵车其实是一场相对公平的灾难,除非特等权贵,否则不论你的车再值钱,驾驶技术再优秀,车主人身价职位再高,该堵在路上的时候都得统统被堵住。 早知道长假快结束前会出现拥堵,却没想到这个时间段也会被堵个正着,那还不如之前别让老板在公司加班那么晚…… 车内,姜大助理一边总结着经验教训,一边无奈地打开车窗,不停观望着前面的拥堵情况。 就在收回视线时,她无意间扫了街边一眼,然后愣了一下,下意识惊讶地“啊”了一声。 这一声轻叫只不过是错愕之下不受控制的行为,却也引起来邻座女子的关注。 “怎么了?突然……”询问戛然而止,因为对方也顺着视线望到了那一幕。 对面街道的拐角处,清冷的路灯下,有个消瘦的人影正冒着绵绵细雨,在一间垃圾收集点旁翻找着什么。 她吃力地拖出一个袋子,将之与其余几个并在一起,动作间一不小心从袋子里掉出了几个空的饮料瓶,有一个咕噜噜滚出老远,她赶紧追上去捡起来,又一个个认真塞回垃圾袋内,然后满意地拍了拍。 “那个……我大概是眼花了吧……”姜蓉讪讪笑着,回头看了看脸色不佳的上司,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看一定眼花了,那个人不会是小老板,她的生活……还不至于窘迫到要捡垃圾吧?” 不错,对面人刚刚的那些动作,怎么看都像是在翻捡垃圾,确实有些流浪汉或老人家会不辞辛苦地找饮料瓶之类的积攒换钱,但…… 姜蓉觉得这实在说不过去,于是无比期盼是自己眼神不好,可邻座女子那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却说明了一切。 糟糕……自家上司上次摆出这种脸色是什么时候?情绪不太妙的样子啊…… 楚芹意其实自己也搞不懂此刻的自己是什么情绪。这些天,她以为已经能够波澜不惊地面对那个人了,但此刻映入眼帘的一幕,却如一颗巨石蓦地重重砸入了心湖。 姜蓉还讪笑道有可能看错了,她却连看错的自我安慰都没法有,因为那个人影这些天来频频出现在她的眼前,每一次的存在感都那么强。 偶遇多了,谁都会觉得有问题,自己一度也怀疑无论什么居心,这人都是故意为之的,可……莫非她频频送外卖,真的是为了赚钱? 莫非她真的手头很缺钱,现在的日子过得很拮据,只是在……强撑? 怀疑这种东西,一旦升腾起来就不容易消除,何况楚总本身的分析能力就颇强悍,她心如电转,很快将这些和对方的身体状况联系了起来。 当初分开时她还那么健康,如今的身体状况绝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所以……这些年真的过得很不好么? 甚至于是真的被什么人给苛待了么?精神上或者……身体上? 这莫非就是她偷偷回到这座城市的理由么? 但就算那样,也是…… 也是活该罢了。 女子默默地这样告诉自己,然后倔强地一点点移开视线,恰好这时候,前方车流也开始逐渐移动了起来。 就这样吧,不要有太多关系……如果她来找自己开了口,那么也许帮她一把也无所谓,但那之前,决不能再主动…… 就像不会去调查她的过去那样,也不可以去主动帮她,因为彼此间已没有了那种理所当然的立场。 楚芹意缓缓转头看向正前方,她保持着目不斜视,尽量收起最后一丝眼角余光。 然而下一瞬,随着旁边助理的又一声惊呼,那个熟悉的身影再一次主动闯入了视线之内。 前方视线里是亮着无数尾灯的钢铁车流,那身影一闪而入,而后……消失在其中。 . . 41、伞下 - “卧槽!干什么呢你?这是故意想碰瓷还是怎么地?离我车远点!想死也死到别的地儿去!滚开!” 耳边响起的是刹车声和陌生人的破口大骂,深陷堵车中的司机很容易被激怒,要不是外面飘着小雨,没准就不仅仅是嘴上骂几句了。 这事确实是自己理亏,加上此刻的环境也确实危险,秦橙丝毫没还嘴的意思,更顾不上什么形象,几乎是一达成目的就连滚带爬地迅速回到了路边行人道上。 之所以动作那么狼狈,是因为她不仅得赶紧起身远离那近在咫尺的车胎,同时还得应付怀里某个挣扎乱拱的东西,防止它再次逃走。 “呼……好险……”背靠路边的梧桐树慢慢蹲下,避开了细雨和危险的秦橙这才逐渐平复了心跳,低头瞪了一眼怀中的小生物:“今晚为了你我真是什么脸都没了。” 怀里被搂了个结实的小脏猫挣扎半晌没什么效果,也抬头瞪着一双大大的猫眼,颇不服气地冲女子喵喵叫! 事情就是这样,几分钟前,秦橙果然在垃圾堆深处发现了一只被困住的小猫,因为光线太暗的关系看不清楚毛色,所以小心翼翼将它抱了出来。 可这小家伙并不知感恩,被困在垃圾堆里时还显得比较温顺,乖乖被抱了出来,一来到广阔天地却立即态度一变,哧溜撒丫子就想逃。 若是别的方向那逃就逃吧,秦橙也不一定会去追,猫有猫路蛇有蛇道,如果它碰巧是那只小橘猫,想必迟早会还去找糯糯的。 但这小家伙大约是被困太久慌不择路,不往小街道逃,却好死不死地往大马路的方向冲去! 别看满大街被堵的车辆此刻只是缓速向前,一旦轮胎碾到,也足够杀死这条小生命! 实在无法置之不理的秦橙只能好人做到底,赶紧也跟着冲进车流中,及时将它从车底下一把逮了回来。 倒不是说她为了一只猫连命都不顾了,冲入机动车道是危险,但眼下处于交通拥堵中车速都很慢,也不存在什么惯性动能刹不住之类的问题,猫是因为体型太小看不见才可能被碾压,而大活人嘛……最大可能就是被路怒司机骂个狗血淋头吧。 秦橙完成了有惊无险的拯救,对远处还不时传来的骂骂咧咧充耳不闻,蹲在树下与小猫眼瞪眼了一会儿,欣慰地发现它大约就是那只小橘猫。 虽然原本干干净净的橘黄毛色已经脏兮兮到几不可辨,但大致花色是差不多的,而且看那讨厌自己的气势和眼神,就应该错不了…… 这些天一直担心小店员的秦老板如释重负,一边庆幸没白忙一边连打了几个喷嚏,这才觉得被小雨淋湿了不少,于是抱着同样瑟瑟发抖的小猫准备离开。 然而,还没等她完全站起身来,耳边就听到了一阵短而急促的脚步声,然后,一双精致的高跟鞋出现在了视野中。 秦橙怔了一下,脑中升起了一股不可思议的预感,她迟疑着缓缓抬起头,就撞上一双隐含怒意的眼眸。 “……呃,好巧,你也……堵在这儿了?” 秦老板干巴巴道,一脸窘迫,全没了平时“偶遇”的自如。 其实,楚芹意此刻也有些后悔,为什么自己一时冲动就下了车。 在看到这人冲进车流趴下时,确实是悬起了心,但对方很快就起身退回到街边,除了怀里多了个小动物,看起来并未受什么伤的样子。 这个时候就不应该再关注她了,却没等收回视线,她又看到她连打了几个喷嚏,蜷缩起身体摆出一副很冷的模样。 连头发都淋湿了,这个气温当然会冷,那衣服看起来也不像是很保暖的样子…… “借你,车里多余的。”摁下心中情绪,楚芹意冷着脸递出一把伞,打算等对方接过去后就离开。 但眼前这个人显然和当初一样,还是很擅长破坏和篡改她原本的打算。 看着递过来的折叠伞,秦橙怔了怔,然后再次微笑时,就没了难堪之色,哪怕她依旧显得那么狼狈不堪。 “谢谢,其实我有伞。”她站起身,向变电箱方向努了努嘴,又小心翼翼展示了一下怀里生物:“不过为了捉这家伙,没办法自己遮雨。” 变电箱在较阴暗处,所以之前容易被忽略。如今随着示意,楚芹意显然也看清了箱子上搁着的雨伞和拎包,一时间陷入了默然。 这么解释绝不是为了引起尴尬,秦橙见对方不出声,赶紧继续道:“不过我确实有事相求,你看……”她再次摆弄了一下小猫,立即迎来一阵反抗。 “看,一松手肯定跑,但这样抓住的话,就没多余的手去拿包撑伞了……所以能不能帮帮忙,和我一起送它去宠物医院?” 问题抛出,又是一阵沉默,秦橙也不好强逼,只能尽量让表情真诚些,并且做好了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准备,盘算着实在不行就讲述一下小猫对自闭少女的重要性,卖个惨什么的。 好在事情没想象中的那么复杂,撑着伞的楚芹意默然看过来一会儿,大约还是同情小动物的,终于道:“那上车,叫司机送你去。” “不用了不用了,我这一身脏怎么好意思……”秦老板喜笑颜开得寸进尺:“而且这不是在堵车嘛,我知道附近就有家宠物诊所,步行五分钟,很快的,一起?” 是的,虽说一开始确实是巧遇,也的确觉得很窘迫难堪,但心理强大态度积极的秦橙很快就调整了心态,毕竟平时没偶遇也要想方设法制造偶遇,如今当真偶遇了,没道理就这么轻易让机会流逝,对吧? 所以第一步是留下对方,原本的尴尬反而成了天赐良机,小猫确实需要两只手固定,雨伞和拎包确实不好拿,附近也确实有一家宠物诊所……就在秦橙住所的斜对面。 她倒不怎么担心对方会让手下陪自己跑这一趟,因为公私分明向来是楚芹意的性格特点,这几年相信也没什么大改变。 是这么判断的,但当后续发展正如所料的那般进行时,秦老板仍暗暗松了一口气。虽然显得不太情愿,但公私分明的楚总果然还是没破例,她对跟过来的姜蓉吩咐了几句什么,姜大助理明显露出了意外之色,却还是返回了商务车中。 “走吧,我时间不多。”吩咐完手下的楚芹意走过来,依旧是言简意赅的话语,也依旧是不太耐烦的态度,但手中雨伞却有意无意地倾斜,遮住了另一个人的头顶。 再感觉不到雨丝,甚至再感觉不到寒意,秦橙没多说什么,只是笑笑,然后听话地跟着对方的步伐离开了大树的庇荫。 人确实没变,事情也按预料的发展……心情,却反而逐渐沉了几分。 一个心中沉沉却不动声色,另一个脸色平静而不知心思,之后的一段路两个人谁也不再轻易开口,但因为共用一把雨伞的关系,彼此间的距离却是很近很近。 雨夜街市,灯火阑珊,伞下并肩行,上一次这样是什么时候呢? 这种琐碎小事,恍惚间竟是记不太真切了,毕竟,当时只道是寻常。 这种流转于两人间的独特氛围甚至影响到了别的生物。或是对情绪变化十分敏感的缘故,秦橙怀里的小猫都渐渐不再挣扎,它睁着一双大眼睛,左看看右看看,耳朵更是机敏地转来转去,仿佛不明白这两个人类是怎么了。 不过很快它就没心思再研究人类,因为随着两人拐入一条小街道后,一个熟悉的店招映入眼帘,令小猫当时就炸毛叫了起来。 “它果然很记恨。”秦橙苦笑道,赶紧搂好,同时调整姿势避免被抓伤或咬伤:“到了,上次我就是带它到这里驱虫的。” 楚芹意则不置可否地打量了一下店招和内部环境,眼神似乎略有一些嫌弃,但最终并没有发表什么意见。 这家店确实环境一般,地方也不大,所以只能称诊所而不能宠物医院。不过走进去后没什么异味,还算比较整洁,而且员工不会过度热情,没什么拉拢顾客办卡的生意人嘴脸,而是从头到尾把注意力集中在动物身上,看着倒是挺专业。 上次秦橙带小猫来主要是检查驱虫什么的,这次还要多加一项清洗业务,耗费时间无疑更长,而员工又不热情,两名顾客相对无言默默等待,无疑是……不自在的。 好在秦橙只坐了一小会儿,确认小猫洗得好好的之后她便站起身来,不好意思地闻了闻袖子,道:“好像一时半会儿搞不定……要不你帮忙盯一会儿,我先去换个衣服?我就住这附近,很快的。” 这要求让对面默然而坐的楚芹意蹙起眉头,露出了些许不满之色,想必是觉得秦橙这么做有些推卸责任了。 但在扫了几眼那衣服,看见几道不知从哪儿蹭上去的污渍后,她到底还是点了点头。 第二步险险成功,秦橙如蒙大赦赶紧溜之乎也,仿佛是怕对方反悔般,三步并作两步地奔去了斜对面自己租住的地方,关门落锁冲进浴室就洗了一个快速高效的战斗澡。 即使在翻找时已经很注意避让了,也难免还是会蹭到垃圾袋,这一点肮脏和气味她原本无所谓,若换个人同行也不会太过在意,但…… 并肩走在大街上的时候还不觉得,因为有风有雨空气流通,但一进诊所,在封闭的环境内就很难忽略了,简直就是如坐针毡。 何况,这样厚着脸皮想方设法先回来一趟,也不仅仅是为了个人的卫生和颜面问题。 秦橙快速清洁完毕,出浴室从头到尾换了一套新的衣物,这只是为了整洁,而不是什么另有目的——反正她现在的衣物都只讲究性价比和舒适性,至于美不美流行不流行什么的,早已经不重要了,想要另有目的也不成。 随便换了套衣服扒拉了扒拉头发后,接下来才是要紧事,她进厨房检查了一遍各种用具和调料,再打开冰箱,想了想,从冷鲜层取出几块牛腩,检查了一下筋和油花,挑出一块最满意的带进了小天地。 来到湖畔后的秦橙总算不再那么紧张,她把牛腩仔仔细细地清洗切块,然后倒进锅中,用便携灶具小火慢慢炖煮。 接下来,她又去方块地那边,认真挑选了一些诸如葱、姜、蒜、土豆、西红柿之类的作物,小心采摘下来。 没错,哪怕已决心尽量不去碰,这次她仍选了最新鲜的果蔬,把它们带出小天地,放进了冰箱中。 做完这些事后,秦橙看看还有点时间,更分秒必争地打扫了一下房间……至少把客厅打扫了个干净。 这件事倒是完成得飞快,并非因为谁是家务小能手,而是因为这客厅实际上也没多少需要打扫的——首先,这里原本就没多少装潢装饰,其次,实用的贵重的东西大多被搬进了小天地。 所以眼下的客厅里,最值钱的除了冰箱就是一张布艺沙发,余下的只剩下桌子椅子,连个电视机都没有。 确实空荡荡了些,但也可以说是简约风嘛……打扫完毕的秦老板打量了几眼房间,对整洁度感觉比较满意了,也就不再想那么多,转身又急匆匆出了房门。 即使已经尽量抓紧时间了,但这一去一来还是花掉了二十多分钟,赶回宠物诊所的秦橙收获了楚总一记眼刀,好在除此之外,她并没有什么不满的表示。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秦橙老觉得那眼刀在掠过自己身上之后,凌厉度似乎就缓和了一点点。 怎么了?是因为现在的自己比较整洁干净?还是新换的衣物比之前那套要顺眼一点? 不管怎么样吧,反正不那么带情绪是好事,有利于接下来要做的事。 就这样偷偷观察着,判断着,暗暗给自己鼓着劲,终于,在小橘猫各项检查完毕,又买了一堆猫咪用具后,来到了计划中最关键的步骤。 “这么多东西……看来还得厚着脸皮请求帮把手啊,之前也说了,我家就附近,几步路而已。” 秦老板一脸诚挚地如此表示:“作为回报,今晚我请你吃饭。” 然而这次就没那么顺利了,对面女子明显有了抵触情绪,皱眉道:“就算了吧,东西这家诊所的人也可以帮你送,而且这个时间也……” “这个时间,外面确实也没多少店开着了。”秦橙赶紧接过话:“但之前不是说好了吃顿饭么,贵的店我也请不起,就顺便吃个家常便饭吧?” 秦橙很清楚对方的性格,此话一出,她也果然在对面女子的眼瞳中看到了一丝犹豫和松动。 奇怪的一点在于,这种松动与之前眼刀的缓和一样,藏了某种……别样的情绪。 这种隐藏情绪让秦橙略忐忑,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有哪里被误会了。 . . 42、家常 - 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邀请,楚芹意其实并不想同意,理智一直提醒她和对方保持距离,但最后她还是同意了。 哪怕是先前一时不慎顺口承诺的,但既然答应了吃顿饭,那么早点了结也好。 事到如今,她们俩之间的牵绊,真的……不必太多。 这心思看起来对方并不明了,秦橙得到首肯,笑盈盈地拎着猫举着伞将客人引回了家中。这条小街道没什么高层建筑,宠物诊所斜对面对面是一个老式公房小区,没电梯,最高楼层不过六楼,而秦橙租住在不高不低的三楼。 小区虽略老旧,但这个地段其实还不错,离繁华商圈不远,上班购物都很方便,所以房价并不便宜,出租费相应的也会水涨船高些。 看秦橙领着自己走进这个小区,楚总心中略松了松,下意识觉得之前的某些判断可能未必准确。 但这种感觉并没能维持多久——尤其在进屋一抬头,看见室内环境后。 “请进,稍等,我马上帮你拿双鞋。”秦老板一进屋就赶紧放下手中东西,从鞋架上找了一双全新的厚底软拖搁在客人面前,等了等不见动作,抬头才发现对方在打量客厅,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提醒道:“出租房而已,东西不多没什么好看的,先换鞋吧。” 岂止是东西不多,简直就是空旷,脑海中不期然浮现出了家徒四壁一词,楚芹意有些不自然地垂下视线,扫了门边鞋架一眼,发现那上面也只有寥寥几双鞋,看大小无疑都是属于同一个人的。 “放心吧,这双拖鞋是新买的,没人穿过,很舒服的。”见对方垂下视线,秦橙误以为是在看鞋,联想到这人的老毛病,赶紧说明道。 楚芹意并没解释什么,依言换了鞋,双脚脱离了高跟鞋的压力,踩在面料松软密实的厚底拖鞋中,果然很放松惬意。 “对吧,很舒服吧?”秦橙当然不会读错那微表情,当下邀功般地笑道,随后收到对方一个古古怪怪的眼神。 怎么又是这样的眼神……秦老板心中嘀咕着,觉得实在有些吃不准,类似的神色以前很少见到,但这次短短的片刻相处中,却无疑出现过好几次了。 第一次是什么时候?应该……对,是在回变电箱那儿取拎包雨伞时,自己顺便将外面的垃圾袋逐一踢回垃圾站内,并一脚关上门时。 这些动作并不雅,却也没办法,总不能让别人替自己收拾残局吧?所以当时收到来自楚总的古怪一瞥时,秦橙只当她在嫌弃自己碰垃圾袋,这也没什么,女子好洁,正常的都会嫌弃。 但后来几次就都和好洁什么的没关系了,一次是说请客家常便饭,楚芹意绝不是嫌弃家常便饭的人,还有一次更是莫名,洗干净换了身整洁衣裳更没道理被嫌弃吧? 而这次呢?莫非还是在怀疑这双拖鞋是被别人穿过的? 秦橙琢磨不透这眼神,只能将之归结为几年下来,脾气性格总归会有点变。 对方不变,她心情沉重,对方变了,她也心情沉重,猜得透猜不透,都难逃惆怅。 不过惆怅归惆怅,至少表面还得维持住好客主人的架势。好在手里还有个小东西等着处理,于是之后一小段时间,主客二人都没顾上彼此,而是在围着那小橘猫转。 小橘猫之前在诊所被一通清洗检查驱虫什么的,如今毛色光鲜亮丽了,精神头却是劫后余生的状态,短时间内倒是不张牙舞爪了。 这小东西不管以后做不做野猫,得都交到糯糯手里再说,这之前自然不能让它逃掉,秦橙买了专用的猫咪牵引绳,将它安置在封闭的小阳台上,随之要摆放的当然还有粮碗水碗,以及不知道这家伙会不会用的猫砂盆。 这些事主要当然是秦橙做,楚芹意也有搭把手递个东西什么的,当注意力集中在别的事物上时,两人反倒自然起来,一传一递颇为默契。 所以,当总算将这个橘色小祖宗安置完毕,秦橙掏出手机来通知糯糯那边好消息时,态度也十分自然。 “嗯是的,对,找到了……就在店附近,看毛色应该没错……不着急,让她早点休息,我明天会带去店里……嗯嗯,就这样,明天见。” 接电话的是房东大妈,听得出很高兴,仿佛卸下了心中大石。秦橙自然也很高兴解开了糯糯心结,言语中透着一股轻松,表情不知不觉就透出了笑意。 等结束这通交谈抬起头,看到对面沙发上若有所思瞧着自己的女子,她才心里咯噔一下,注意到了有什么不对。 有什么不对呢?首先,大概……就是这个手中此刻正在使用的旧款手机了。 这款手机承载太多,其实很不适合堂而皇之地再出现在彼此面前。 但另一方面这手机秦橙这些年一直在用,用得很顺手,所以自从上次纠纷摔了新手机后,就又启用了它。 “那个……新手机之前不是被摔碎屏了吗,还没来得及去修,就拿它应应急……”在装糊涂和挑明白之间犹豫了一下,秦老板还是选择了后者,因为那样显得比较坦然。 “嗯,以前的手机倒是挺经摔的,不容易坏。”楚芹意点点头表示理解,仿佛毫无芥蒂一般。 “是啊,耐用……”秦橙一边点头,一边将手机塞进包里,本想转移话题,鬼知道怎么突然又冒出了一句:“你的不也还留着没停机……” 话一出口,她就想咬舌头,然而覆水难收。 “哦,那都是公司按时缴费的,不用我去操心。” 楚芹意却似不觉得哪里不对,很平静地回了这么一句。 气氛没被破坏,但之前布置猫咪用品时两人的那种默契自如,却渐渐开始消退。 言多必失,秦橙吸取经验教训,之后给楚总倒了杯茶,然后自己躲进小厨房,开始抓紧时间准备晚饭。 或许这样才对,费尽心思,原本就不是奢求再与她亲密无间,与其谈一些有的没有的让彼此尴尬,还不如好好做一顿饭。 这顿说是家常便饭,秦橙也真不打算搞什么大鱼大肉,一来时间不够用,二来也已经很晚了,做那许多不消化的并没有什么意义。 况且,平时就算设法给楚芹意送吃的,也不过就是果汁三明治之类,每次最多两三样湖畔作物,而这次机会难得,她恨不得把所有作物都给融合进去。 虽然不知道对身体影响有多大区别,但这东西和补品一样,剂量不同,想必效果多少还是有不同的。 一旦开始认真对待,秦橙很快就忘记了之前的种种尴尬和束手束脚,开始认认真真忙活起来,该洗的洗该切的切该淘的淘,两个火灶和一个电饭煲同时启动,人间烟火味渐渐充溢了整个小厨房,甚至穿过门缝,丝丝缕缕飘荡到客厅中。 似乎是受此影响,原本沙发上摆弄着手机的女子,抬头的次数也随之频繁了起来,当透过磨砂玻璃望向厨房内那影影绰绰的身形时,她表情未变,只是眸光时而怀念,时而恍惚。 最后,仿佛克制不住般,她倏地站起了身,却是收回视线走到了小阳台上,看望小猫去了。 忙活中的秦橙不知具体缘由,察觉对方去小橘猫那儿反而松了口气,把握住机会偷偷溜去小天地,把炖煮多时的牛腩汤端了出来。 有了作弊神器,一小时不到,两菜一汤新鲜出炉,热腾腾地端上了饭桌,随之添上的还有一人一小碗白米饭。 “这个时间差不多都算吃宵夜了,就别碰太多主食,主要喝点汤吧。”秦橙从厨房出来,热情招呼。 在她将菜肴一道道端上桌时,另一名女子到底还是走了过来,帮忙布置起餐桌。 也就是在这个过程中,注意到这家竟连个像样点的隔热垫都没有的楚芹意,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为什么不添置点家庭用具?听说你店里生意并不差,怎么,没赚到钱?” “呃……才搬来不久,一个人,没那么多时间布置。”把隔热垫忘在小天地里的秦橙略心虚,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目前赚的钱我另有用处,暂时还没到享受生活的阶段。” 不想再动辄欺骗对方,所以这样补充,既可以给眼下这缺东少西要啥没啥的现状做个掩饰,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实话。 目标很明确,在五十万连本带利被凑齐之前,月入数万的秦老板确实没大手大脚花钱的资本,日子过得去就成。 秦橙自我感觉这样的解释很周全很妥帖,却不料紧接着又迎来了一记那种古古怪怪的眼神,只是这次不待她琢磨什么,对方随即就又开了口。 “对了,说到生意,有件事正好也跟你提一提。”楚总收回眼神,专心摆放着碗筷,好似真的只是突然想起随口一提。 “上次混混的事,姜蓉不是让法务部出面接触了一下么,后来她们顺手查了查,恐怕是附近的商家在搞鬼,你留意一下有同类产品的店吧,恐怕想搞恶性竞争。” 闻言,正端着汤锅的秦橙几乎忘了手上的烫,她抬头看向对方,却发现对面女子并不愿意这个时候和自己视线接触。 “好的,我知道了。”于是她笑着安抚道:“没事的,等天冷下去,果汁这一块儿就不那么红火了,眼红病的自然也会减少吧。” 分明是挺好的安慰,目的是为了让对方放宽心,但奇怪的是,却又迎来了一记眼刀。 被不明所以地瞪多了,秦橙渐渐也就适应了,她不再去忐忑分析,因为此刻心中满是暖意。 随后坐下来吃饭的两人,对话依旧不算多,只是之前失去的那种自如感不知何时又回来了,混着热与香渐渐氤氲开来。 家常菜是真的,两菜一汤,菜只是蒜泥小黄瓜、香葱土豆丝,而其中最丰富的当主菜用的,也不过是一道罗宋汤。 但看似简单的家常菜,却又放入了大量的湖畔作物,尤其是那道罗宋汤,色泽鲜红诱人的浓汤里翻滚着满满的牛肉、番茄、土豆、洋葱等,荤素搭配十分均匀。 罗宋汤顾名思义,汤才是精华,由牛肉汤打底小火慢熬,再放入蔬菜炖煮,牛腩的荤香,番茄的酸甜,洋葱的芬芳都尽在其中,最后由土豆天然勾芡将所有一切融合为整体,盛上一碗喝上一口,满满都是浓郁的牛肉飘香,又不失蔬菜的爽口开胃,咽下去暖意直抵胃中,只感觉再妥帖舒适不过。 至于另两个小菜,看似简单,却也与浓汤搭配得宜,喝了醇厚飘香的汤与肉,夹几片蒜泥小黄瓜,由湖畔出品的最新鲜的水果黄瓜和蒜泥调制,清爽之风瞬间就能将浓汤的厚重一扫而空。香葱土豆丝与罗宋汤中浓郁绵软的土豆块又不同,土豆丝是大火爆炒而成,保持了香脆的口感,混合葱香无疑最为下饭。 这确确实实都是不怎么起眼的家常菜,却也是费尽心思的最好的菜,有时候,家常才是最无可取代的美味佳肴。 楚芹意吃得并不快,甚至称得上算是缓慢,细细咀嚼,细细下咽,吃相斯文又认真,看起来与大快朵颐狼吞虎咽之类形容食欲大开的词汇毫不相干。 但一旁始终用心观察着,并且很了解对方表情和动作细节的秦橙,却是一点点放下了心,翘起了嘴角。 原本,她其实还想过,趁着这次难得的机会,趁着对方吃得香甜,在饭桌上再为之后争取一把,要争取更多的机会。 但如今……就这样吧,今晚就这样吧,够了,足够满足了,不想再动什么脑筋,就如此,久违的,两个人吃一顿清清静静的饭吧。 不大的一间屋内,相对而坐的两个人,热腾腾的三道菜品,周遭几盏灯火,袅袅热气夹杂着滴答滴答流逝的时间,那是最家常的,最简单的,最无可取代的美好。 . . 43、识货 - 最近一段时间,姜蓉工作上不是很顺利,时不时就有些小忧心。 作为一名合格的全能助理,她的忧心对象,当然就是自家顶头上司了。 自从当初被楚总亲自出马挖过来之后,她就一直在这个位置上,风里来雨里去三年多,自认为已经很了解这位的行事风格了。 除了工作狂属性外,楚芹意还算好相处,私生活更是简单明了,下了班就休息,最多听听音乐翻翻杂志,几乎没什么需要额外操心的杂事。 但近来这位却有些变了,具体怎么个变法不太好说,具体什么时候变的也说不准,但姜蓉知道,这些变化都与某个小店有着丝丝缕缕的联系。 一开始接到调查该店的吩咐时,其实就应该有所警觉,那种略带犹豫缩手缩脚的态度,绝不是平时当机立断的楚总风格。 但因为职业素养的关系,姜蓉并没有多嘴询问,即使她的内心难免也是好奇的。 而之后发生的种种,很快就让那些小好奇变成了小忧心。 当接到郭编剧的电话,顺道去小店看一看时,姜蓉决计没想到事态会是那样的发展,那小老板待自家上司的态度明显是认识的,而更奇怪的是自家上司这一方,一面态度冷淡,一面却让自己叫来了法务部的同事,帮忙摆平了警方。 不仅如此,事后更是吩咐自己调查那两个惹事的混混,尝试找出幕后怂恿人,俨然比直接受害者更在意这件事。 那时候姜大助理就已经预感到,自家上司和那位被称为小老板的女子之间,必然是有恩怨纠葛的。 这份预感很快在长假的一个雨夜被坐实。借伞,陪人去宠物诊所,已令人惊讶了,甚至还去家里吃了顿便饭什么的,若非接到电话,半夜亲自驱车去小区门口接了人,姜蓉绝不相信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家老板身上。 跟了三年多,她从未见楚总有这样的私交,就算是有些老同学老朋友发来聚会邀请,一般也是能推就推,私下到谁家吃顿饭之类的,就更不可能。 而令姜大助理越来越担心的,不仅仅是因为顶头上司的举止异常,也是因为她越来越怀疑某个小老板的身份。 楚芹意心里有一道疤,这个盛唐不少核心员工其实都知道,但没几个知道具体情况的,因为那是公司成立之前的旧事。 平时大家都小心翼翼地尽量避开这话题,相信时间会抚平一切,但……若是造成伤疤的那人又厚颜无耻地出现在眼前了呢? 虽说果实的小老板看起来并不太像那种寡廉鲜耻之辈,但夜里去小区接人之后,姜蓉已打定主意,要私下找对方谈一谈才是。 不料谈话的机会竟很快就送上门来了,虽然,是以一种令姜大助理倍感无奈,甚至是替自家上司着急的方式。 十一长假过去,公司恢复运作,只是各部门人员都难免有点懒洋洋的,于是这天中午,楚总带着自己的特别助理,猝不及防地突击检查了一下……员工餐厅。 员工餐厅在二楼,一般是从十点半开放到两点,毕竟盛唐的性质摆在那里,某些人员并不方便频繁的外出就餐,所以这里就是专供内部解决午饭的地方,加班还提供小吃宵夜,是盛唐的一大员工福利。 但楚芹意并不怎么来这里就餐,一来有公司高层坐在这里,员工不容易放松;二来她工作忙碌胃还不好,就算不错过饭点,有好些东西也不能吃。 这并不是说员工餐厅不行,正相反,这里环境优美舒适,菜肴多种多样,考虑到各地不同口味,甚至还划分了菜系,粤式的海鲜,川系的麻辣,本帮的浓油赤酱,甚至筋斗的面条米线等等……在这里都觅得见踪影,只需刷工卡就可以超低价享用美食,最后还有各种自助的甜品水果可以免费提供。 当然,如此丰富的菜系菜品,就不是两三个厨师能够应付得过来的,所以除了内部系统,盛唐还有外部订单,专门和知名餐饮企业合作订购各种招牌菜,每日新鲜制作送货上门。 而此次的突击检查,楚总最在意的一个环节似乎也就是这些外部订单,毕竟比起自家从采购到烧制全程监控的菜品,外来的质量更容易出现起伏。 这很正常,所以一开始姜大助理也没多想什么,就陪着自家上司从后厨到前厅,穿行于各类琳琅满目的美味佳肴中,在厨房总管的解说下逐一检查了各种荤素菜品,最后一直走到免费提供的甜品水果区。 “怎么还剩下这么多?太浪费了,是供大于求还是质量有问题?”当看着盘内剩下的无数水果块时,楚总明显面带不悦。 “呃,是这么回事。”跟着走了一路的胖总管一边抹汗,一边赶紧解释道:“最近天凉了,生冷水果没夏天那么受欢迎了,后厨方面还没来得及调整。” “哦?不那么受欢迎了?”楚总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随手端起餐盘和餐具,各种果类夹了两块,自己品尝了几口,将盘子递给身后的姜大助理,示意她也尝一尝。 姜蓉不明就里地吃了一小块西瓜和几个葡萄,立刻也明白了问题所在——这些,甜虽然甜,但怎么都感觉差了点什么的样子。 再转念一想,她大致知道差在了哪里,虽然姜蓉自己吃得不算多,但某家小店提供的优质水果风味,也已经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俗话说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鉴于果实的饮品在员工尤其是女性员工中的流行程度,普通一点的水果受到冷落,完全是可以理解的。 胖总管还拿着手帕在擦汗,明白了症结所在的姜大助理却欲言又止,不知是不是该替他解围,因为她不确定,该不该在自家上司面前频繁提起那家店。 然而不等纠结出个结果,楚总就先开了口,“既然不受欢迎,那就精益求精,换个受欢迎的货源吧。”她这么道,顺手放下果叉,抽了纸巾拭了拭手指,显得有点漫不经心。 “换个受欢迎的货源?”胖主管还在满头雾水,而姜蓉这时候却已察觉到什么,错愕之余,又觉得顺理成章。 果然,接下来,她的顶头上司看了她一眼,吩咐道:“这事你来办吧,虽然有些越俎代庖,但你知道哪儿的水果受员工欢迎对吧?” 楚芹意吩咐得很认真,完全是平日公事公办的样子,所以一时之间姜大助理甚至分不太清楚,这算是秉公办理,还是暗藏了一点私心。 但即使是暗藏了一点私心也没关系,人家店里的水果确实是更优质更美味,姜蓉甚至想象得到小姑娘们看到员工餐厅提供某店水果时惊喜交加的模样,毕竟鲜切水果拼也不便宜。 至于对方肯不肯合作,也不必太过担心,合同价格虽说肯定比零售价低一些,但贵在长期稳定,而且……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姜蓉就是觉得这种事,对方应该是求之不得的才对。 而等姜大助理整理好了相关文件,去店里准备初步洽谈时,就更肯定了自己的想法。一场秋雨一场寒,长假过后这家小店已不复之前的火爆,之前那位收银的大妈也不在场了,糯糯店员一个人在门前逗着小橘猫玩,而小老板则趴在柜台上,时不时瞥一眼店门,没发现什么事,就再打个哈欠。 姜蓉先是在门口和小店员打了个招呼,见她情绪还不错的样子,多少放下了心,就继续进去,开门见山地向店老板表明了来意。 不出意料的,听明白了的店老板显得很惊喜,态度也十分积极,但出乎意料的是她积极关心的并非合同条款,甚至与金钱无关,而是……这个合同是谁提议的。 看着对方那期待的模样,姜大助理有点不想说实话,虽然只是猜测,但一想到这人有可能就是传说中甩了自家上司的负心人,她就难免有些敌对心态。 所以最后她只含糊其辞地告之这是改善员工餐饮的相关活动,绝口不提谁交代的,转而将话题重点放在了具体条款的商议上。 小老板也并未强求,很配合地随之商议起来,但谈话的重点却略有偏差,她不像别的合作者那样关心利益,却很关心自己的权限问题。 “鲜果这种东西随季节变化,我只能保证品质,限量供应,所以不希望在合同上订死水果的种类和数量。”秦橙一团和气商谈着。 “更重要是,不仅仅是供货,希望餐厅的相关操作也由我店来负责,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保障水果的新鲜度,这是对贵公司,也是对我店招牌的负责。” “限量供应和商品的自主权也没太大问题,但后一条……没理解错的话,你是说想进员工餐厅?这恐怕有点问题啊,首先按规定,非盛唐员工不能随意进入公司,何况餐厅从十点半开放到两点,你自己店里的生意不顾了么?” 在商言商,当洽谈相关事宜时,姜蓉倒是没什么私人情绪,只是条理分明地指出不合理处。 “一旦签订了合同,那么作为合作方和供应商,我想,应该能争取到相关进出权限,至少,在厨房餐厅一带活动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但这点不合理在秦老板眼中显然不是什么大事,她微微笑道:“至于时间我会平衡,就负责午间用餐高峰段如何?我对自家水果的抢手程度很有自信,想必高峰后不会剩下太多的。” 无疑,在商品质量和受欢迎度方面,秦老板都有绝对信心,努力做到最好维护自家招牌也不是什么错,所以这样一番商议下来,最后让步的还是姜大助理。 在权限相关问题上达成了共识后,余下的几乎就没再产生争议,秦老板并未讨价还价,而作为不差钱的业界新贵,合同开出的价格本身也十分合理绝不吝啬,姜大助理更不会收回扣什么的,洽谈相当顺利,双方很快敲定签字,只待法务部审查戳章即可生效。 而办完公事收好合同后,姜蓉却并没着急离开,她端起秦老板之前递来的柠檬水,低头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 这摆明了是还想继续说点什么的架势,所以原本带着送客微笑的秦橙也安静下来,重新投来了目光。 “其实……我有问过芹意姐,你和她是什么关系,而她的回答简单了点,只说你们是多年不见的老同学,勉强……算是朋友。” 这样的开场白即使不算一针见血,却也并不留什么情面,姜蓉留意着对方的表情,希望看出点端倪。 然而让人失望的是,秦老板闻言歪了歪脑袋,然后点点头,看样子并没受什么影响。 “她这么说的话,也不算错……我们算是朋友。”她竟是平静地表示了同意。 这样的态度让姜蓉有点吃不准,联想到自己的猜测,又有些不满,索性放开手脚,说话愈发地不客气起来,怎么直接怎么来。 “既然你们是老同学,我猜,没准就是大学同学吧?”她继续道:“那我想问问,你认不认识一个人,也是芹意姐的大学同学,虽然我不知道那人的具体情况,但她和芹意姐走得很近,她们不是一个专业,却曾经一个寝室,关系很好,甚至……好到不分彼此。” 随着描述,对面的秦老板似乎也被带入了回忆,她十指交叉抵住下巴,不紧不慢道:“对,确实是,有这么一个人。” “哦?你知道?那你知不知道后来的事,后来,这家伙伤害了芹意姐,她明知道自己是芹意姐最在乎的人,却毫不犹豫地抛下了她,伤害了她,自己一个人躲开,却把压力和遗憾都留给了她……” 因为对方那看不出态度的态度,姜蓉越发步步紧逼,事已至此,无论对错,她都决定要得出一个结果:“你知不知道这些事?你知不知道,那个没担当的家伙是谁?现况如何?” 她问道,同时紧紧盯着对方的眼睛,试图捕捉到任何一点情绪的变化。 然而很遗憾,对面的女子,眼神从始至终,都保持着波澜不惊。 就在姜蓉以为自己之前可能判断有误时,却得到了回答。 “看起来,你真的很关心她啊。”对面女子忽又轻轻一笑,与平时礼貌周到的微笑不同,那笑意沉沉,令人有几分看不懂:“好吧,我可以告诉你,那个家伙姓秦,叫做秦橙,现况么……如你所见,就在眼前。” 她的话语很平淡,听着甚至不及之前谈合同来得严肃认真,与之相对的,姜蓉倏地站起身,身下座椅发出了嘎吱一声尖锐的响动! 在店门前玩耍的糯糯和橘猫被这刺耳的一声吸引,探头探脑往这边张望了几下,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注意到这一点,职业素养过人的姜大助理深呼吸几下,到底是没有让怒意影响了言谈。 “果然是你……难怪……”她闭上双眼压低声,勉强控制了一下情绪。 “这么说吧……我,不管曾经你和芹意姐有什么纠葛,就想问,你现在这样算什么?”再次睁开眼的姜蓉多少恢复了些镇定,但声音却已不由得冷硬了许多。 “你不知道这样对芹意姐的影响有多大吗?还是说,你根本就居心不良,存心要在她眼前晃?是什么目的?要钱?还是想挽回?” 其实姜蓉知道自己这样问有些诛心,不讲道理,从之前种种表现来看这人并没存心在谁眼前晃,非但没有,甚至还是躲避的,是自己这一方在主动调查她。 但姜大助理就是气不过,这些年过去,那个传说中的渣前任竟然就站在自己眼前,由不得她要愤愤不平替楚芹意怀疑一把。 面对近乎诛心的无理质问,秦老板也并未动容,她平静地看着,听着,等姜蓉差不多喘顺气了,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你希望得到什么回答呢?我猜,无论是说想挽回,还是说不想挽回,替她抱不平的你恐怕都不会满意吧?” 一语中的,这话准确戳中了姜蓉的情绪。不错,她此刻就是这种心情,渣前任当然不配提挽回,但另一方面,站在自家上司这边的她又希望对方后悔,无比后悔,最好是悔不当初再求而不得才最解恨。 “算了。”姜大助理憋着气,脑子一热,决定要不专业一把:“我就是替她抱不平,所以这合同也算了吧,我有照顾上司的责任,本公司拒绝和贵店的一切业务!” 她这么负气道,说完转身欲走,却被猛一下拉住了胳膊。 再回头,原本始终淡然的秦老板,终于有了表情。 “你有照顾她的责任?呵,是啊,这些年,你就这样照顾她的?”女子目光灼灼,眸中如有一丝火苗跳动,像是怒意,像是不甘,又像是更复杂的某种情绪。 “当初我是伤了她,但我离开时她只是伤心从未伤身!但现在呢?胃病,胃出血!你照顾她,照顾好了吗!啊?” 原本淡漠的人蓦地爆发出了十足的气势,那锐利的眼神竟有些许像顶头上司极度不悦时,姜蓉乍一接触,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幸亏对方也没有一直这样爆发,下一句话,秦橙就缓和了语气,少了几分情绪,多了几分恳切。 “胃病,我能调理好,无论你怎么想我,她的健康都是第一位的,所以,帮个忙吧。” . . 44、半信 - 再怎么对彼此有意见,有理智的人最多也只是争执,不至于演变成抬杠般的争吵叫嚣。 而在各种唇枪舌剑针锋相对软硬兼施的对峙后,总算送走了姜大助理的秦橙往座椅上一瘫,这才卸下面具,吁了一口气。 她素来算是有急智的,但这次不免也暗暗急出了一身汗,好在脑子还算争气,关键时刻应变得当,最后终归是勉强达成了目的。 秦橙没想到姜蓉会登门带来这么一份合同,更没想到对方会突然打开话匣子,进而直白地发起质问。其实她大致能理解对方的心情,不仅仅是工作上的助理,姜蓉私下也是真心叫一声芹意姐的人,于公于私自然都很关心她。 不过到底没料到这姑娘会如此敏锐,她知道对方迟早起疑,但面对今天这种当面质问,还是和面对这份合同一样,有些措手不及。 所以一开始秦橙并不打算正面应对,只要不承认不否认似是而非模糊带过就好,要做到这点也并不困难,沉得住气就行。 但到了中途,转念一想,其实暴露身份只在迟早,瞒得过初一瞒不过十五,倒不如试试看趁此兵行险着。 确实,此刻就承认是要冒风险的,秦橙当然知道楚总身边的人是如何看待当年那位“渣前任”的,此刻承认身份,却又不能进一步提供合理地情有可原的解释,无疑等于主动点炸药桶。 已经有这样的心理准备了,却没想到姜大助理到底年轻,竟然是一点就全炸,激怒过了头,差一点损失惨重。 若是被盛唐拒绝往来,损失的可不仅仅是金钱,那几乎就等于被切断了帮某人调理身体的根基啊。 所以当对方撂下狠话转身欲走时,一股邪火也莫名地打秦橙心底蓦地升腾了起来! 是的,之后的爆发与指责是临机应变,也是真实的私人情绪。她确要激出姜蓉的内疚,却也是真气这些年那个人没能照顾好,即使知道对方已经尽力了。 气恼有时候就不讲道理的,何况还掺杂着……羡慕嫉妒。 好在这情绪只是爆发了一瞬,不至于不可遏止,所以秦橙很快收敛,随后话入正题。 一番纠缠下来,如今勉勉强强算是己方占据了上风——想到这里秦老板不由得一阵庆幸——能够成功,除了她临机应变够快之外,没想到最大的助力,居然是那个歪打正着的所谓“特效药”。 上次她在片场病发时是一副什么模样,姜蓉是亲眼看到过的,所以迄今也没怀疑过那是借口,而是真相信她有胃病,也就真相信她有特效药。 之前唐大花旦想买这药被搪塞过去了,而这次秦橙却以此为由,勾住了姜蓉,让她相信自己有暗中调理胃病的能耐。 确切的说也不算相信,算是将信将疑吧,但只要勾住了,这险招就算成功了一半…… 接下来…… 正当整理思绪之时,之前在店门前玩耍的小店员不知道何时进了来。糯糯怀里还抱着小橘猫,眼神略带一点好奇和不安,蹭到秦老板身边,轻声问道:“姐姐,你们吵架了?” 秦橙回过神来,和颜悦色地安抚了小姑娘几句,其实这次能控制住场面,糯糯也居功不小,上次小店员受到惊吓的一幕看来姜大助理也印象深刻,所以才没大声喧哗。 听说两位姐姐不是吵架而是在讨论合同细节,糯糯这才露出了放心的表情,经过混混闹事后她对周遭气氛敏感了许多,自小橘猫回来后才渐渐好转。 说起小橘猫,这位现在可真是小祖宗。不仅仅是糯糯,作为对女儿有正面影响的存在,房东大妈对其也是宝贝不已,原本想回家去伺候着,但因为她家与小店距离太远,而糯糯又是待在店里的时间居多,所以最后还是遗憾放弃了。 于是秦老板就接下了这小麻烦。白天倒没她什么事,除了被糯糯抱着,依旧是不允许小猫进店的,它也只盯着糯糯,在店门外花坛边玩耍吃食就满足了,但晚上关店后总不能让它还四处流浪钻垃圾堆吧?于是秦老板还得每天拎它回家住阳台。 而就算已化身半个铲屎官和房东,这小橘猫还是和她不怎么对付,该吃就吃该住就住,该炸毛还炸毛,平时也不搭理人。 想到养猫秦老板就觉得头疼,她顺手捏了捏此刻窝在小店员怀里的小家伙,果然引来几声喵喵抗议。 不被搭理也好,现在令人头疼的事更多了,秦橙也不见得多爱搭理这只傲气猫,这天晚上回到家,她弄好吃的喝的安置妥了小家伙,就自顾自地闪身又到了小天地之中。 这意料之外的一纸合同签下来,原本以为短时间内还算充盈的存货就又得另算了,她清点了一下存货区的水果,有些烦恼。 算了,烦恼也值,虽说不知为何突然这样,但这一纸合同背后的授意人是谁,秦橙还是很清楚的,心中自然隐隐高兴,甚至有……几分窃喜。 相对的,她也必须做好这件事,哪怕不是出于什么私人目的,仅仅是那份好意,也值得珍惜以待。 更何况问题迟早是要解决了,之前因为一系列需要操心的事被耽搁了,眼下也到了面对困难的时候了。 带着这样的决意,秦橙先是清点存货做了个表格,看了看什么水果最缺,然后思忖了片刻,做了一个计划表。 没错,光靠猜测到底没用,所以信奉实践出真知的秦老板还是决定要搞几个对照组,以求真正找出问题的症结所在。 土壤变浅最明显的,还得算苹果树那里。原本树木系的土壤就变色最甚,它又是最早种下的果树,采摘次数也就最多,若是从土壤消耗这方面去理解的话,应该也是最厉害的吧。 但被消耗掉的究竟是什么呢?秦橙弯腰伸出手,抓了一把苹果树根系上的泥土捏了捏,又去抓了小香葱附近的泥土捏捏,觉得果树旁的土明显松散不少,捏不太成团了。 其实她心中已大致有个猜测,这样的土壤与其说是变浅了,倒不如说是……变干了吧?虽然还不至于到干燥板结的程度,只是略流失水分。 若说植物生长吸收了土壤什么,无非也就是肥和水。说到肥料,倒是有腐殖土,虽然量不大但到底是有所补充的,但说到水分,确实是从未补充过。 这小天地的东西自成一体,当初营养液之类的外来肥料都不吸收,那想必普通的自来水浇了也没什么大作用吧…… 想到这里秦橙似有所感,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水面轻漾的大湖,沉吟了片刻,最终却还是摇了一摇头。 这阴阳二仪的湖水温度极端,又不能冷热相混合,怎么想都不适合用来给植物浇灌。 算了……不能妄动,还是先稳妥一点,买点别的水来试试看吧。 如果普通的水不行,那高级些的呢? 想到这一点,秦橙就带着笔记本出了小天地,联上网查了一堆号称纯天然无污染水源优质微量元素丰富的高端矿泉水品牌,然后忍着肉疼订购了一批,国内国外各种大牌都在其中——当然,那种瓶子奢华高端买椟还珠的除外。 贵就贵点吧,如果能解决问题,大不了以后亲自去水源地旅游一趟,什么湖什么峰的,设法一次性灌溉到位,再存几十桶在小天地,就不信还得花那么多钱。 秦老板一边这样安慰着自己,一边祈祷着没猜错症结所在,否则这笔钱可就真是洒洒水玩了。 猜测是对是错,也只有等订购的东西到货了才能知道,这需要耐心等上几天,而这之前,与盛唐的合同已开始生效。 提前拜托房东大妈代自己守住小店的秦橙,在中午十一点钟准时出现在了二楼员工餐厅,她根据要求换了一身白色的餐厅员工装,精神抖擞地站在自助水果台后,餐台上是三大盘清洗干净,被灯光照得发亮的新鲜水果。 小水果如草莓之类倒没什么,但大个儿水果像雪梨和猕猴桃都是完整的,与原本事先切好堆在那里的水果块完全不一样,而本来的纯自助果台又多出了个工作人员,陆续来就餐的员工不禁都有些好奇。 “哎呀,这不是秦老板么?你怎么穿着一身站这里啊?兼职?”前台工作的姑娘三三两两到二楼来吃饭,一眼就认出了秦橙。 “这不是刚和你们公司搞了个合作么,以后几个月我就是餐后水果的供应商了。”秦老板从容招呼道:“想吃什么尽管说,我帮你们削皮切块。” “哎呀,你们的水果竟然能畅吃?老板万岁!公款万岁!”姑娘们顿时欢呼雀跃,也有不解的,问道:“为什么现吃现削皮?多麻烦。” “贵在新鲜卫生嘛,提前削皮切块是方便,但容易招小飞虫,而且果肉渐渐失去水分也就不是最好吃了,我店是质量第一。” “哈对对,自从吃了你家的,我都不吃别处水果了,没想到今天竟然有免费的,快,老板帮我削两……不,三个猕猴桃!” “我也要我也要,不过就不麻烦小老板你了啊,我要吃草莓!” “挤一挤挤一挤,我也想要夹点草莓……” “喂喂,这不是餐后水果么……” 结果餐后水果台打用餐一开始就成了热门地点,好在这是公司内部餐厅,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大家都表现的挺有素质,没什么眼大肚子小的过量取用行为,让秦老板准备的水果勉勉强强撑到了下午一点。 “抱歉,水果数量有限,今天的库存到此为止了,大家去取用隔壁的小甜品吧,抱歉抱歉。”秦橙笑眯眯解开围裙,一边解释,一边快步离开,毫无逗留的意思。 因为就在刚才,她看到餐厅门口进来了一个人,坐到了一个偏僻角落里。 急匆匆去换衣服,实际上是进了小天地一趟的秦橙,很快也来到了这个角落,不过没落座,只是放了一个打包的饭盒在对方面前。 “给,趁着还热,最好现在就让她吃了。”她低低道,声音小而平静。 坐着的女人也并没立即理睬她,而是仔细打量了一下食盒和袋子,发现两样东西都很普通,见不到什么明显的标志和特征,又慢吞吞打开餐盒看了看,就皱起了眉。 “看起来是很普通的东西,你确定能够调理胃病?”姜大助理如此质问道,略有些警惕的眼神,也隐隐带了一点找茬的意思。 “食补才是最好的吸收状态,药融在食物里了,我大半年一直是这么吃的,肯定没问题。”秦橙耐心解释着,顿了顿,又道:“虽然不方便告之药方是什么,但你总不至于怀疑我在这里面下毒吧?要不我先吃几口?” 说着她作势凑过来,反倒令得姜大助理赶紧盖上了盖子,“别把口水沾餐具上了!”她不悦道,然后站起身拎起了袋子。 “为了芹意姐的身体,我勉强信你,但你也别忘了答应过我的。”最后姜蓉如此道,目光依旧带着警惕:“还有,如果一周内见不到明显效果,可别怪我不留情!” 面对这样毫不客气的态度,秦橙也不再多话,只不置可否地摊开手,然后退开几步,做了个让路的手势。 直到姜大助理拎着袋子大步流星离开,她才微微低头,笑了笑,又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 另一方面,姜蓉心里其实也不痛快,从感性的角度讲,她根本不愿意相信这个传说中伤害了自家上司的人,但从理性的角度,她又确实被说服了,至少是半信半疑。 她亲眼在片场看到过对方胃病发作的样子,坦白说,那状态到让自己都觉得可怜,可以肯定不是假的。 但平时这人确实又看不出受胃病折磨,如果这不是处心积虑的谎言,那么她的药就真是挺有效。 虽然对方声称答应过要保密坚持不肯交出药方,这一点很让人鄙视和怀疑,却勉强也说得通。 更重要是,对方承诺了不出面在芹意姐面前刷存在感,可以任由自己隐瞒一切。 这样的话……那么合作试试看也无妨,也许对方真是出于愧疚呢? 至少有一点姜蓉是认同,这饭菜总不至于被下毒。 来到顶层办公室,偌大的地方光线明亮,却太过安静,衬得办公桌后的女子带了一丝冷清。 姜大助理整理了整理心情,尽量和平时一样自然地走上前拦下工作的上司,收拾了一下桌面,然后递上饭盒催促对方吃。 大约今天不是太忙的关系,楚总毫无异议地停下了手中正在进行的工作,活动了活动肩膀,果然就拆湿巾擦了擦手,准备就餐。 打开饭盒,里面是两层的设计,一层菜一层粥。菜是金灿灿的咸蛋黄烩豆腐,而粥则是看似清淡其实营养的虾茸粥。 “今天的午饭不是常吃的那家粥店买的吧?看起来用料更足了。”楚芹意随口分析道,先盛了一勺配菜尝了尝,豆腐略碎,与细腻起沙的咸蛋黄融在一起,色泽红亮,吃到口中咸香浓郁如食蟹黄,竟是非常开胃。 吃了这样一勺配菜,就让人忍不住想要喝一口粥,虾茸粥清香,有淡淡的姜味,却看不到半点姜,顺滑的粥中只有细碎的小香葱和与粥融成一体的虾茸肉,白粥米,淡粉虾,嫩碧葱,暖暖入喉,清淡却舒适。 楚芹意只随口评价了一句,就再没说什么,而是认认真真吃起来,虽然速度不快,但期间却并未停过筷,也没有分神分心。 这就已经很难得了,姜蓉默默在旁观察着,对比着,最后只得承认,这竟是这些天以来自家上司吃得最顺畅的一顿午餐。 而最后,姜大助理收获了一个空餐盒和一个表扬,然后还不得不第一次对上司编瞎话,心情可谓十分复杂。 很诡异地,在被表扬时,她脑海中倏地跳出了一个成语——杀良冒功。 . . 45、挺疼 - 之后好几天,在饮食这一环节上,姜蓉依旧提防着观察着,但预想中的幺蛾子却根本没出现。 事实上,非但没出现任何幺蛾子,而且还相当地……进展喜人。 也不知是不是所谓的特效药的功劳,反正每日的午餐内容她看着平平无奇,基本就是一菜一主食的配置,在食材方面远不如自己当初订购的高档养胃餐,但自家上司偏偏就能好好吃完,不像以前那么勉强,总是吃吃停停,最后还剩下许多。 当然姜大助理也承认,午餐的食材虽说普通,花的心思却是连她也看得出的,至少这几天下来,她从没看到任何一样上司所不喜的调味料出现在菜品中,至于咸淡口味……虽然没尝过,但可以想象也一定是比外头的店更对胃口。 更重要是,无论中午什么时间段出现,都总能拿到一份热乎乎又新鲜,从没有过度加热保温痕迹的饭菜,仅这一点,就比外头的高档养胃餐还要可贵,也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做到的。 更对胃口,更新鲜营养,而且毕竟也算是药膳吧……总之,只几天下来,自家上司的面色就看得到好转,胃部不适的频率也明显降低了许多,让原本打算一周内见不到效果就中断合作的姜大助理很是觉得被打脸。 被打脸的情况还体现在另一个环节,一开始,姜蓉绝不相信对方这么做是毫无私心的,自从知道小店老板就是那渣前任后,她对秦老板原本还算可以的印象就陡然糟糕了起来。 但这几天实际接触下来,原本那个小老板的形象似乎又渐渐盖过渣前任的形象,渣前任毕竟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而眼前接触的是实实在在的人。 这个人看起来真不像有什么阴险目的,也确实遵守了诺言,若说之前还有频率高到明显不正常的“偶遇”,如今天天出入公司,反而一次也没有再出现在芹意姐面前了,最多偶尔问一问进食情况和身体状况,说是以便进行调理。 那些关切似乎都是真心的,看不出任何的杂质与不轨之心——跟着自家上司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物,这一点眼力劲儿,姜大助理自信还是有的。 但另一方面,感受到内心的动摇,觉察到厌恶感和警惕性都在渐渐降低,姜蓉又有些不安,担心自己是中了对方的攻心之策。 好歹也是当初能骗走芹意姐整颗真心的人,没准就是个道行高深表里不一的女人呢? 矛盾和动摇越来越明显,姜蓉终于决定要找个可靠外援给自己分析分析。 于是这天下午,趁着午餐后的休息时间,她拨通了一个电话。 这天下午的秦老板,倒是难得地没把心思花在琢磨某人的健康问题上,一来是因为她很满意这几天从姜蓉那里得到的反馈,二来么,她订购的那批矿泉水终于到货了。 水太重不好搬运,所以这次是让快递直接送到店里,好在下午才送来,房东大妈早回去了,而糯糯店员是不在乎什么品牌价格的,更不会打听这些水买来做什么。 待到晚上一个人在店里的时候,秦橙就关好店门,将这批水陆续运进了小天地。准备开始试验。 这次参与试验对比计划的,有包括苹果树在内的三棵果树,另外还有毗邻而种的大小两种番茄,以及最近消耗量较大的草莓。 一上来当然不能乱浇水,为防万一,秦橙先采摘了几个实验对象的果子,然后用小塑封袋分别装了一点作物附近的土壤样本,以便之后对比。 这也没办法,谁叫照相摄影都是马赛克呢?更麻烦的是,想要留住塑封袋里的土壤样本,人也不能出小天地,这里的泥和水似乎都有某种“复位”功能,譬如被鞋底泥巴弄脏的石板路角落,出去再进来,肯定变成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的。 如果不是有这种复位现象,秦橙倒想试试把别处方块地里依旧黑黝黝的泥土运一部分来洒上,没准还能应应急。 不过,哪怕可以这么做,也不过是治标不治本而已,所以她也就是想想,还是要解决根子上的问题。 采摘完果实,分别取土壤样本留底,才轮到浇水这项令人痛心的工作。痛心自然是因为钱,这次购入的矿泉水品牌有六种——所以之前秦橙挑选了六种作物,打算每种对应一个品牌看效果。 而这些水共同的特征之一,就是贵,几百毫升的东西,最便宜也要十几块一瓶,最贵的一款则接近三位数。 每拆开一瓶水,秦橙都会先喝上那么一两口,想要多少感受一下高端水的滋味,可惜,不知是她味觉不好还是怎么,怎么品也感受不到什么特殊。 唉管她呢,这好歹也算是喝一口倒一瓶的土豪行为了吧?秦老板自我安慰着,将剩余的瓶中水仔仔细细洒在作物下的土壤里,然后将空瓶留在旁边,以便事后比对。 因为是尝试,每种品牌一共才几瓶,而为了达到对比的效果,还得力争洒得均匀,所以这也不是随手浇一浇水那么简单。 等一通忙完后,秦橙擦了擦汗,看着余下的空瓶空纸箱,又一次隐隐感受到了肉包子打狗的苦闷。 如果这样做有效的话,那以后类似的苦闷大概还会常常浮现……果然不是土豪命啊。 这么一想,简直不知该盼着这次成功,还是索性盼着失败拉倒。 好在成功与否也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所以自我解嘲地笑了一笑后,秦橙便离开方块地,去湖边洗干净双手,然后休息了一会儿,想着反正不能离开,索性就去了加工烹饪的地方。 加工烹饪的地方不在环湖道,而是设在坤地区和兑泽区之间的石板小路上,一来比较不碍事,二来距离兑泽的腐殖箱相对近一些,方便把厨余拿去沤肥。 更何况距离方块地近一点也有别的用处,毕竟相对保存食物所需要的时间静止,加工食物,有时候却需要借助时间。 有一个小柜就放在泥土里,上面放了些几个大小不一的瓶瓶罐罐,都挺严实的。 秦橙揭开其中一个容器的盖子往里瞥了瞥,满意地确认了豆芽长势很好。 这几天秦橙也不是没有烦恼,除了小天地的土壤问题和水果消耗问题外,虽然与姜蓉的合作让她顺利地迈进了一大步,实现了每日至少帮某人调理一顿午餐的目标,但具体每天吃什么,其实也是很让人操心的。 为了隐藏身份冒充外卖,每次菜色都不能太特殊,更不能用水果入菜的手法——虽然秦老板保证那样也能对胃口,但太容易暴露。 但偏偏小天地里大部分种植的都是水果,余下的更多也是葱姜蒜等调味品,靠这些其实也能调理身体,但秦橙觉得摄入量少,有些不甘心。 那么多种些蔬菜品种?那也是有困难的。首先,目前确认可用的土地区域已经越来越少,品种种多了无疑也更累。 除此之外,还有最关键的一点,如果至今没改变习惯的话,那么,某人应该还是不喜欢吃绿叶菜。 种蔬菜有种种弊端,种主食更是无比麻烦,比起新鲜摘取稍微加工就好,甚至什么都不做就可以直接食用的果蔬类,五谷杂粮类从采收到食用有许多步骤要进行,如果这些步骤缺了现代工具的帮助,则更是操劳繁重,不是一个人能负荷得了的。 事实上,光是目前种植的两种主食,土豆和黄豆,尤其是黄豆的采收剥取,就已经让秦橙感觉颇为辛苦了,好在主要用于豆浆制作,每次弄一小盆也就足够了。 不过这两种主食也有优点,尤其贵在多变,土豆的种种吃法就不说了,黄豆虽然剥取麻烦,其实也有百般变化。 这几天秦橙把许多心思花在了这上面,豆腐,豆芽,腐皮,豆花,甚至豆渣混入肉糜加工,搭配各种配菜和调味,硬是没一顿重复的。 有些东西最初制作并不熟练,如豆腐皮等,但反正待在小天地里有得是时间,加上做出来只为供应给一个人吃,量少,倒也不觉得多麻烦。 抱定一物百用花样翻新的宗旨,秦橙这两天甚至在参考了各种资料后,开始尝试自制豆豉和大豆酱油,豆芽容器边的瓶瓶罐罐就是。 不过这两种东西都得长时间发酵,所以成败暂时还不知道,尤其大豆酱油制作颇复杂,纸上谈兵的秦老板也不敢指望一次性成功,反正有时间差,多摸索几次总能成的。 依次检查完这些坛坛罐罐,又去收割了一些黄豆,将豆荚剥出来储存好,将秸秆叶子等切一切送进不远处的腐殖沤肥箱内,终于闲下来的秦橙看了看时间,发现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两个多小时。 浇透水的土壤有什么变化吗?还是说再等一会儿去看比较好?正想着,眼角扫过一抹绿,于是她决定先去看看某个被最近被自己忽略的家伙。 漫步走过兑泽地域的一排腐殖沤肥箱后,再多走几步,就来到了那一株孤零零的大树前。 “你好,最近怎么样?”秦橙抚着树皮,仿佛真在与朋友打招呼般。 这天的血橙树又一次出于挂果期,茂密的绿意间点缀着深深浅浅的橙色,数量并不多,看起来也并不大,但微风拂过枝摇叶动,橙色的果实也随之晃悠,充满盎然生机,仍令人望之开怀。 “好像问你也没用,我还是来亲自检查检查吧。”抬头欣赏了一会儿这景色,秦橙不客气地拿起树旁的摘果器——因为离得远,她特意在这里放了一根,免得两头跑——然后眯眼观察了一下,挑中个看起来还算顺眼的橙子小心摘下来,拿出了随身的水果刀。 小刀破开橙黄的果皮,那颜色特殊的果肉便出现在了眼前,比红更殷红,带着点深浅不一的斑驳,无论看多少次,都觉得确实很像将凝未凝的血色。 凑上前轻轻抿了一口这样的果肉,一股浓厚的橙味直冲鼻梁!“你怎么还是那么酸……”女子抱怨着,却并没扔掉,而是坚持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了起来。 虽然酸味还是那么重,但仔细品尝的话,似乎甜度又更明显了些,果肉好像也更饱满多汁了一点……不过,也不排除自己渐渐开始习惯这种口味了。 大概要给熟悉家乡老血橙口感的人吃,才能真正对比出这株血橙树的果实与它存在着多大的差异吧。 可惜母亲已返乡了,现在这个城市熟悉老血橙口感的人,除了自己,也就只有……她了。 找个机会让她尝尝?这种玩笑也太恶劣了一点,大概会挨揍吧…… 何况,可能也没有什么机会了。 姜蓉帮忙的条件之一,就是不许随意刷存在感,要主动远离她的上司,可笑的是她并不知道,这一点,其实不用她要求,自己也会做。 之前每一次相遇,无论表现得多么厚脸皮,其实也感觉得到,两人间那种淡淡的生硬和吃力,就像开一辆缺乏保养润滑的老爷车。 有些感情,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在相处上已经不能做到更多,那样太过界,但若是一直像目前这样相处,可能…… 也许这样就好,知道彼此的状况,却再不必刻意相遇和尴尬聊天,做一个勉强算得上朋友的老相识,在彼此的生活圈之外。 似乎这样就是最好了,总好过生死不见,总好过让一次次尴尬消磨了情分,甚至导致……相见不如怀念。 那个长假雨夜的家常饭,大概就是彼此之间最完满的一个句号了吧,也好,也好。 虽然心中念叨着也好,但秦橙的情绪显然渐渐低沉了下去,也没有了对树聊天的兴致,只是慢慢吃完手中酸涩的血橙,然后无言地又拍了拍大树,就去检查那边的土壤去了。 而检查结果么,从与土壤样本的深浅对比来看,似乎是有一点变化的,至少有两个品牌的水看起来有点效果。 但是,即使那部分土壤确变得深了点,湿润了点,却也只是一点点,几乎谈不上恢复,而且能维持多久也还是个未知数,所以秦橙并没多高兴。 令她并没多高兴的原因还有一个,很现实的,那就是这两种品牌的水都很贵,水源地更是遥遥万里,一个北欧一个冰岛,显然没那么容易来一段说走就走的旅行。 情绪略低沉,甚至不太高兴的秦橙怏怏不乐地离开小天地,打算关门回家洗个澡,调节一下心情。 但紧接着,就在关门时,发生了一桩突然地令人更不高兴的事。 “原来你就是那个渣!老娘就不该对你客气!” 就算是大明星的香拳,突然挨一下,也是挺疼的。 . . 46、不服 - 之所以会挨一下,是因为秦老板毫无戒心,当听到店门被推开和急促脚步声的动静响起,她还以为是哪个熟客赶在关门前想购物。 等听到那一句情绪激动的叫骂响在耳边,知道来者是谁时,就已经晚了,转身都只能转一半,根本来不及避让了。 倒霉的是,因为转身动作的关系,原本冲着肩膀去的拳头蹭过布料,倏地落在了……嘴角旁。 即使蹭过肩膀时卸了些力道,这一下冲击也不小,秦橙重心卒然不稳,一歪坐倒在地。 但也许是以前久经病痛习惯了,当时卒然坐倒,秦橙其实感觉晕大于疼。比起隐隐作痛的嘴角,震动引起的眩晕感才更要命,以至于她一时间就那么不动声色地闭目坐着,看似什么反应都没有,仿佛显得很冷静。 这种“冷静”的态度落在原本就火气大的人眼里,却是火上浇油,“你别跟我这儿演!我不会再上当了!”唐大花旦招牌般的妩媚优雅此刻荡然无存,女汉子般挽起袖子似乎就想来第二拳。 然而不等她动作,就有另一条身影猛扑过来,以杀身成仁舍生取义般的气势……趴到了秦老板身上。 “婉姐你不能这样冲动啊!要……要打的话就打我吧!随便打外人要出事的啊!”跟着唐花旦的小助理哭丧着脸如此道。 “你给我让开钱小千!”唐大花旦显然并不领情:“什么叫要打就打你?这家伙不但渣,上次还欺骗我感情!你到底站那一边的?” “婉姐我当然站你这边的!但打人是负面大新闻啊!我要是不拦着你,事后马哥就得开除我啊!”小助理呼天抢地,就差痛哭流涕了。 马哥是盛唐的金牌经纪人,唐大花旦工作上的事也归他管理,各种安排井井有条,但工作之外并不怎么看到两人相处,据说是男女有别得考虑避嫌,但也有说是唐花旦不喜欢身边有管教自己的人……如今看来,后者比较真相啊。 在晕头晕脑加各种噪音之中,并承受着一个压着自己的成人体重,还能够分神冒出这样的念头,秦橙自己都有些佩服自己的分析精神。 “对,大新闻啊,正好店里有监控的……”她揉着太阳穴幽幽吐出了这么一句,成功让两个吵闹中的人看向了这边。 唐饴婉也不傻,她是之前接到电话越想越气,又恰好当天休息,这才冲动地特意驱车来算账,如今听对方这么“威胁”自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当即冷哼道:“去呀,你有本事搞个大新闻,我也有本事抖搂全部真相,到时候全天下都知道你这么个渣!” 这话一出口,不待小助理说什么,秦橙却先无奈地笑了起来,“抖搂全部真相?”她推开钱小千,起身拍了拍灰,毫不退让地对上那视线:“先不说你知道多少真相,为了和我杠上,你就想把她的感情生活曝光出现天下皆知吗?” “谁、谁说的?我又不是你这种小人!”唐大花旦一时语塞,只能如此呛声,气焰却不肯输半点,两道视线对上,一个目光如炬气势汹汹,一个目光深邃波澜暗藏,彼此互不相让就僵在那里。 “好了好了,求你们了不要扩大事态。”小助理鼓起勇气再次插到中间,好歹是把两人分开了一段距离,然后她忐忑地看了看秦老板的嘴角,小心道:“你不要紧吧?要不先上个药?” “喂钱小千,你到底是谁的人?看看,我的手也破皮了!”唐大花旦再次忿忿不已。 这倒是真的,因为不小心打在嘴角的缘故,秦橙当时就感觉到对方的拳头嗑到了自己牙齿,毕竟是保养得当的女星,居然就破皮了,隐隐看到了一道红痕浮现在那细皮嫩肉上,还挺惹人怜惜的。 但秦老板还不至于对揍自己的人怜香惜玉,“你那是自找的吧,当然要先关心我这个受害人。”她凉凉道,揉了揉痛处摸到了一点点血迹,这才发现大概也嗑破了唇角。 “什么受害人,你也是自找的!难不成还有脸索赔?”唐大花旦不甘示弱反击,却没想到似乎一语提醒了梦中人。 秦老板看看监控再看看她,认真地点了点头:“索赔吧。” 索赔其实也算是一种私了手段。秦橙当然不会把监控公布出去,那对盛唐是一种伤害,但同时她也没必要对唐大花旦忍气吞声,一来如今已经打通了姜蓉那边的线,其次,她也知道按唐饴婉的大小姐脾气,对认定了讨厌的人与事是不会轻易动摇的。 讨厌就讨厌吧,其实秦橙自己因为某唐大佬的关系,对唐大花旦也不是特别有好感,如今既然没了拉拢的必要,那也不能白挨一下,至少……就随便把之前的水费赚回来吧。 对于这种合理索赔,唐花旦再不服气,钱小助理却是拎得清轻重,当即一口答应,手机转账,再看着秦老板删除了监控,这才露出了逃过一劫的庆幸表情。 “谢谢光临,欢迎下次再来。”完事后,对着被钱小千软磨硬泡拉拽走的大明星,秦老板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 此举她倒是无意气人,面无表情只不过是因为一微笑嘴角就会痛而已。 “你等着!我不会这么轻易就算了!”看在小助理情面上被迫离开的唐花旦却甚不服气,出门前还悻悻甩下了一句话。 “你想打什么算盘都不会得逞,尤其别想什么复合,做梦!配得上她的人多了去,个个都比你好,有我们这些人努力帮她旺桃花,保证你只能看着她走出阴影幸福美满!” 秦老板原本就没什么表情,闻言也没什么反应,只是继续挥手告别。 “那样的话……就谢谢你了。”等人出店走远,她才喃喃回了这一句。 唐大花旦这么冲动地倏忽来去,结果也没闹出个什么名堂,当天晚上秦橙回到家仔细一看镜子,才发现嘴角边不但破了皮,而且还乌青了一块儿。虽然只是一小块皮肤,但毕竟是在脸上,瞧着特别明显。 如果是眼角乌青能戴墨镜掩饰,但嘴角乌青还真没法遮挡,加上破皮了也不能用药酒搓揉活血散瘀,秦橙只能冰镇镇,再贴块创可贴随它去吧。 只是这么一来,之后两三天里,她身边就多了不少的热闹。 房东大妈和糯糯倒还比较容易打发,因为知根知底所以不会瞎想,告知她们是自己不小心嗑到了就成,最多引来一阵嘘寒问暖。 但每天中午在员工餐厅里,注意到那伤口的人就太多了,而且各种各样心思的都有,有关心的,有好奇的,有开玩笑的,但因为伤在嘴角边上,难免也有背后恶意猜测说风凉话的。 好在秦老板平时挺会做人,供应的水果是美容又好吃,不太忙时还愿意问厨房借个机器帮姑娘们简单打个果汁,人缘不错,所以那种恶意流言没多少市场。 尤其在看到金导和锅巴编剧等都特意过来关心了秦老板,并与之亲切自然地谈笑风生后,搬弄是非者就更是收敛了许多。 “哎呀小姑娘你怎么了?不要紧吧,大婶听说你受伤了来看看你啊。”到了第三天中午,听到风声的保洁大婶也露面了,当时饭点已过并不怎么忙,所以她便特意将秦橙拉到一边角落,一副长辈关心晚辈的样子。 自从开始进出员工餐厅后,秦橙与她的联系反而少了,因为不再需要偶遇,加上活动范围的限制,几天不接触是常事,倒没想到她会来特意关心自己。 “没事的,谢谢关心啊大婶。对了,我这儿还有盒葡萄,不嫌弃的话您收下吧,反正过饭点吃水果的人也不多了。” 虽说不再需要制造偶遇,但秦橙并非过河拆桥的人,知道对方喜欢贪小便宜,平时也乐得成全。 “你看这怎么好意思呢,哈哈。”保洁大婶果然笑纳,然后又关怀备至地问东问西了一番,最后不可避免地,就问及了所谓与楚总“弥补友谊”的事情。 “那个……没那么顺利,急不来吧……”在这问题上,目前秦橙也只能搪塞过去了。 “什么急不来,你们年轻人就是喜欢拖,拖来拖去好事也成了坏事。”这次保洁大婶脸一板,却教训起人来:“亏我原本以为你搞定了才能进餐厅的,搞了半天还没个影啊!” 别的事秦老板反应都很快,唯独这时候只有谦恭受教,毕竟当初是自己胡乱找的借口,总不能现在说是骗人的。 或者是她态度很诚恳很好的关系,最后大婶看了看手机,突然神神秘秘把她一拉,说要带她去个地方。 “你跟我来,选日不如撞日,眼前就有个机会!”保洁大婶一脸高深莫测。 摆出得是高深莫测的架势,走的路线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保洁大婶领着人,从餐厅直接到了厨房,接着穿过其中进入后厨通道,绕过乱哄哄的货架和泔水桶,沿着小走廊七扰八拐地走了几分钟,将秦橙带到了一个防火门前,稍稍推开门示意她看外面。 防火门外又是一条走廊,比起这条小走廊却是云泥之别,幽静雅致的走廊空间恰到好处地点缀着精美的装饰,连空气都带着一股淡雅幽香,而走廊尽头则是精致大气的电梯门。 “看见没,这个啊,是我们公司的vip电梯,一般只有高层和贵客才走这条道。”大婶不无自豪地介绍道:“除了我们后勤和秘书,很少有人知道厨房通道能连接到这里,这是为了有需要时给上面送吃喝的。” “哦……”秦橙点点头,虽然心中隐约有了一些预感,但表面上依旧是摆出一脸茫然:“所以咱们来这儿是……?” “哎呀你这丫头太老实了!”大婶一脸恨铁不成钢,急得连称呼都换了。 “告诉你吧,我侄子就是给楚总开车的,要不我怎么能老给你传消息呢?就刚才,我知道他和姜助理一起去了地下车库,那一会儿楚总准从这里坐电梯出来,这可是你找她和好的大好机会啊!” 虽然隐约猜到了这保洁大婶的用意,但秦橙依旧为她口中所透露的消息而吃惊,且不说人与人之间盘根错节的关系,仅仅是对方如此帮自己,甚至不惜透露许多内部线索,就让她觉得不安……甚至是怀疑。 但接下来对方的话,彻底打消了这份疑虑。 “这可是最后一次,也算是送佛送到西了,万一让我侄子晓得还不知道会被抱怨成什么样。” 保洁大婶如此叮嘱道:“你可得保密啊,要不是看在你人好又心诚,加上楚总也算我恩人的份上,我老婆子也不会这么管闲事,一个人啊,一辈子没几个真朋友,要珍惜,别到老了后悔。” 说罢她似乎想到什么般,颇感慨地叹了口气,随后就自己忙自己的去了,表态并不打算留下来八卦看戏。 人走了,走廊空了,这里只剩下了秦橙一人,而门外,是运行中的电梯。 之前为了圆谎,心思几乎都放在应付保洁大婶这一块上,而现如今彻底安静下来后,秦橙才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心境中。 走?不走?既然是谎言,那么当然也没有什么见面的必要,再特意巧遇,也只会平添尴尬罢了。 既然如此,还是赶紧离开吧,虽然有些浪费了大婶的好心,但总还是搪塞的过去。 想是这么想着,但脚步却始终一动没动,秦橙僵立着,直到听见门那边传来“叮”一声脆响,以及电梯门开启的声音。 防火门被打开了一条小缝隙,透过这条缝隙,她看到那边走廊尽头,果然有一道身影从电梯中缓步而出。 而这道身影,也果然就是自己无比熟悉的那个人。 原本已打定主意,觉得没什么见面的必要,但心却不由得砰砰加速了跳动,那端的走廊铺着厚重的地毯,但因为幽静,鞋跟叩击地面的动静仍然清晰可辨,正一声声地越来越近。 防火门原本距离那边走廊尽头的电梯就不远,没几步就已近到眼前,透过门缝,对方精致的面容几乎就在眼前,秦橙目不转睛盯着,也不知道是担心被发现,还是盼着被发现。 不应该再有什么巧遇,但是,手已经下意识地放在了防火门的一端。 然而……“小楚啊,我、我正好有事找你,没想到居然在这儿遇上了。” 会这么打招呼的,当然不是秦老板,这腼腆又带一些磁性的嗓音,属于一位有魅力的男士。 对面走廊出现了第二个人,透过门缝可以看见,他步伐略有些急促,但从发型到衣着一丝不苟,往那里一站,就是玉树临风俊逸洒脱的代名词。 何况这样一名风度不凡的男人,此刻手上还捧了一束小小的,但无疑十分精致美丽的花束。 若是被外面女性见到李影帝这样一副魅力男主角的模样,想必早已纷纷尖叫捧心了。 但这里是盛唐,是vip电梯前,所以仅有的,一明一暗的两名女性,都皱起了眉。 . . 47、告白 - 原本就是僵立的状态,现在更是双脚被黏住了般,脑子里仅有的一点悄然离开的打算也消失了。 秦橙就默然站在防火门后,透过缝隙观察着那头的动静,等着下一步的发展。 虽然对于接下来是什么样的发展,她心中已经多少有了些预感。 毕竟她是早知道李昕宇这个人的那点儿小心思的。 当初从金导口中得知李影帝对楚总有小心思时,秦橙本打算尽可能把他引到店里来,免得他有事没事就往公司里钻,但后来才发现自己基本上算是杞人忧天了。 人家影帝怎么可能那么闲?都不用别人特意做什么,他本身就很少有机会待在公司,尤其最近,据说是到国外拍摄什么去了,已经一个多月不见踪影。 所以秦老板也很快就放下了那点小计划小在意,之后忙于处理各种各样的事情,更是将这个人基本抛到了脑后、 然而今天看到对方这副打扮站在这里,加上手里那束花,之前种种在意无疑就都回到了脑海中。 但即使如此,她也只能默默旁观,甚至就连旁观,也必须立于阴影之中小心翼翼。 而此刻vip电梯走廊里的两个人并不知道还有一名立于阴影中的旁观者,走廊里很安静,距离人来人往的地方还有一长段距离和一个拐弯,除非特意,谁也无法这边张望。 这样安静的地方,无疑适合聊一些私人的话题,何况从那声“小楚”也听得出来,对方是在私人关系的角度打的招呼。 “李哥有事找我?是有什么事?”所以楚芹意也按私人关系称呼了对方一声,但随即看看表,道:“现在毕竟是工作时间,你知道,我挺忙的。” 听到这话,防火门后面的女子就忍不住会心一笑,看来无论对谁,楚总都是同样的一套说辞啊。 “不会耽搁太久。”但李影帝似乎也习惯了她这样的说法,并不以为意,立即接口道:“就五分钟,可以吗?” 温文尔雅的男士这样要求道,于是大方干练的女性也没再多矫情,楚芹意点点头,目光从手表上移开,看向对方,示意继续。 但李昕宇却并没有直入主题,而是走近两步,顺势递出了手里的花束:“出国那么久,也忘了带礼物,刚刚顺手附近花店订的,就当做是见面礼了,你可别嫌弃啊。” 他说得十分真诚,仿佛真就只是好久不见的朋友之间的寒暄和礼物,于是楚芹意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礼貌性地闻了闻,道了声谢。 在两人看不见的地方,有人抿了抿嘴,大约是扯到了唇角伤口,导致原本淡淡的笑意也没有了。 “这花很衬你肤色啊。”看到对方不但接受,甚至嗅了自己送的花束,李影帝似乎是又惊又喜的情绪,不禁赞道:“之前我还担心自己挑不好,现在看起来,你最近气色好多了。” 不管这话是出于真心还是出于讨好,至少他看起来很真诚,话语里还暗藏着关心,被这样一位颜值超高的男性真诚对待,普通女性还真不一定把持得住。 可眼前的女子并不在此列。“谢谢,最近胃口有所好转,大约气色也就跟着好了点。”楚芹意礼貌道谢,然后道:“不过你的气色看起来不太好的样子,没记错的话,是才结束拍摄任务回来吧?趁着这几天在家多休息一下吧。” 在家多休息,有没有额外的言下之意呢?这就看各人的理解了,反正李昕宇似乎并没多心,甚至把这当成了一种关怀,笑道:“确实刚回来,没想到你还记得我的行程安排啊。” “这点关心是应该的,李哥你好歹也是盛唐艺人的两大招牌之一嘛。”楚总同样笑笑,虽然是私人称呼,说出来的话却更偏向公事化。 说完她甚至又看了看表,示意:“都过一分钟了,姜蓉和司机都等着呢,期间我还得顺道去审计部一趟,有事不妨开门见山,或者,之后找个时间再约谈?” 这次的态度就更明显了些,连沉着的李影帝也不禁苦笑了起来,“……还是那么直接啊。”他叹道,看起来却并不气恼。 然后,大约是被打乱了原本想好的节奏,他重新酝酿了那么几十秒,才再一次开了口。 “其实……从国外回来的当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所以今天才会来找你。”不管怎么说,男人的声音挺好听的,带着沉着和磁性,同时透着恳切,很难令人讨厌。 “打来电话的是……直接说出来可能不太好,可我相信你能猜到,而且并不会太怪罪她,毕竟她也是担心你才那么做——她告诉我,曾经伤害过你的那个人又莫名出现了,她很担心你再次受伤,告诉我是个男人的话……这种时候就别怂。” 虽然绕了个弯子,其实也没说打电话的人是谁,但正如李昕宇所言,随着他的描述,对面的女子表情随之微微变化,最后似多了几分无奈。 “是唐饴婉?”虽是问句,但语气是肯定的,楚芹意略头疼般地揉了揉眉心:“我就知道,漏口风一定是漏在她身上。” “放心,她有分寸的,并没告诉我多少,至少到如今我连对方长什么样姓甚名谁都不知道。”李昕宇的安慰也像是带了一丝无奈。 果然是唐大花旦搞得鬼么?这次她怎么动作这么快?还真是要说到做到雷厉风行么……防火门后的秦老板略感心塞,悻悻然地抠了抠一旁的墙缝。 再转念一想,却有又哪里不对劲,既然唐花旦知道自己的存在,说明她至少也是清楚好友性向的,那还撺掇李昕宇做什么?难不成指望影帝的魅力能掰直别人? 秦橙疑惑不已,唯有愈发屏息凝神竖起耳朵,期待那边的交谈能为自己解惑。 而随着交谈的深入,情况果然渐渐明朗起来,至少,被怂恿而来的男方抱着怎样的想法,随着交谈渐渐明朗起来。 “既然开门见山的说,那我也不拐弯抹角了。小楚,我对你是什么想法其实你很清楚,而你一直以来的回应其实我也很明白……”谈到这个话题,就算是影帝,李昕宇此刻的笑意也略带些勉强。 但他的语气很轻松自然,显然并没有什么负面情绪在里面,看到对面女子欲张口说什么,还微笑着及时伸手,阻拦了她。 “你就让我先说完吧,否则下次我不一定有这个胆了。”他道:“虽然我挺明白你的回应,不过没正式行动一次,怎么也不甘心啊,那个……楚芹意小姐,我挺喜欢你的,你愿不愿和我交往试试看?” 最后一句话时,声线有意无意地被压低了些,男性嗓音的低沉魅力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而一明一暗两处,听到这句话的女子,一人暂时沉默,而另一人……闭起了双眼。 秦橙仍是直直站着,一手扶着墙一手搭在门上,她并没有偏开头,只是闭起眼,因为这一刻她不想去看去分析去脑补什么,只能如同那位表白者一样,等待听一个确切的回答。 闭上双眼,听觉便变得更加敏锐,这一刻,甚至感觉能听到对面走廊两人的呼吸声,以及自己那一下一下,叩击胸腔的心跳声。 很奇怪,心跳明明不是很急促,但每一次跳动力道都很大,大到竟让左心室隐隐泛起了疼痛。 等待总是令人感觉时间漫长,而漫长的时间后,有熟悉的声音响起,沉声静气地吐出了三个字——对不起。 很难形容听到这三个字是什么心情,但秦橙终于有勇气再次睁开双眼。 走廊那头,告白者的反应竟然比秦橙还有平静些,李昕宇甚至笑了笑,表情透着如释重负,似乎一切都在预料之中般。 “果然是这样,好的,至少我试过了……”他点点头,似乎并不纠结,突然又是话风一转:“那么,我再问一个问题吧,你愿意和我相处一段时间吗?” 这次不待对面女子表示疑惑,他迅速解释起来:“不是交往,只是相处。两者的区别在哪儿很清楚对吧?相处一段时间试试看,也许随着彼此了解加深,你会改变看法呢,而就算不加深……” “就算不加深……”男子突然微笑着挤了挤眼:“在这段时间,我也可以做个挡箭牌,帮忙挡苍蝇啦前任啦什么的吧?” 真是不好意思,你这个挡箭牌已提前漏成筛子了……防火门后的秦老板完全没被其深情厚谊所打动,只忍不住斜睨了对方一眼,心中如此暗道。 与此同时,她也总算弄明白了唐大花旦怂恿这位男士的用心——就算掰不直,只要让自己误以为某人被掰直了也可以。 若是在不知情的前提下,也许这么做可能会起到一定的效果吧,可惜啊……天意弄人。 更何况,唐大花旦看起来,终究还是不够了解她的某位朋友啊。 果然不出所料的,这个提议,也同样被楚芹意婉拒了。“谢谢你们的好意和担心,但这么做其实没有意义。”她并没说太多,只是简单解释了一句。 “感情是很私人的东西,也只能靠自己。我真放不下的话,挡箭牌也不过挡一时;而我若放下了的话,又何必多此一举要挡箭牌。” 说完,女子再次看了看手表,淡淡一笑,抬腕示意道:“五分钟已经到了。” 这一次,李昕宇并没有再继续挽留什么,他只是感慨了几句,最后果然洒脱地转身,对楚总挥挥手,进入了vip电梯离开了。 在礼貌地目送电梯门合拢后,被耽搁了好几分钟的女子也背过身,准备继续踏上工作行程。 位于防火门另一侧的秦老板则无声地吁了一口气,这才发觉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后背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再被走廊的空调一吹,凉飕飕地不太舒服。 居然会意外偷听到这么一场对话,或许应该说是幸运吧,虽然心中并没有那种幸运儿的欣喜就是了。 归根结底,自己其实也并没有那么坚强,只存在于想象中的,与亲眼看见的,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这样的告白现场若再多目睹几次,恐怕不用什么挡箭牌,心脏就先受不了了。 这么思忖着,不禁自嘲地笑了笑,却又不慎扯到唇边痛处……揉了揉那青紫未消的嘴角,心中五味杂陈的秦老板也转过身,打算就此离开,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好好整理一下情绪。 不管怎么样,还好没有被发觉,也幸亏之前自己没冲动,否则就真不是什么幸运,而是不知如何是好的修罗场了。 这么联想的秦橙,不免又放轻了几分动作,蹑手蹑脚离开的同时甚至还下意识地支楞起了耳朵。 没有任何意外,门的另一侧,那敲打在地毯上的脚步声也正在逐渐远去…… 可不待秦老板放下心中大石,紧接着忽然之间,极突兀地,在这片安静到只有隐约脚步声的两个走廊空间里,乍然响起了一曲欢快的音乐铃声! 不比如今手机音乐的千变万化随心所欲,这种和弦铃声节奏相对简单了点,也古朴了些,但音量却十分足够,哪怕置身于最嘈杂的闹市,哪怕是耳背的老年人,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只不过那洪亮悦耳的铃声只响了大约两三秒,几乎不待人反应过来,就与奏响时一样,又突兀地消失了。 安静重新降临到了这个空间,然而,或许已经太晚。 “哎呀,不乖,我才一转眼,怎么就按到通话功能去了,咱们继续玩切水果吧。” 一只手捏着一个毛茸茸的猫掌离开手机屏幕,然后轻轻点击切换了画面。 “喵喵,喵喵喵!”小猫的叫声抑扬顿挫。 . . 48、心弦 - 是谁打来的电话?已经不重要了。 为什么打来电话?也已经不重要了。 怎么刚响两声就挂断了?这种事情重要吗? 秦老板现在脑子里就只有一个问题在无限放大着回响着霸屏着——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趁着还有时间赶紧闪人避免对方知道这边是谁?不行,大概率行不通,别的不说,就单说这手机铃声——如今用这种老款手机的人已经很少了,何况当年一起买一起用,就算是最普通的铃响,秦橙相信对方也能第一时间联系到自己身上。 怨只怨之前一直嫌麻烦没去维修新手机换个屏,反而想着横竖也已经在某人面前暴露了,就正大光明地用回了旧手机,还把原本在新手机上的各种联系人添加了进去,否则那老手机一周也未必响一次啊! 那……那躲进小天地里?如今恨不得地上有道缝可钻的秦橙倒真是很想这么做,但理智阻止了她付诸实践。 躲进小天地虽然最安全可靠,但实际效果和偷偷闪人是差不多的,更何况谁知道这条走廊附近有没有监控,盛唐的内部安保很全面,如果被发现凭空上演大变活人就有大麻烦了。 或者干脆把手机扔地上假装遗失已久人不在场?开玩笑,这款手机要是被某人捡了去乐子就更大了,里面可是有不少这些年的偷拍和收集的资料啊…… 说时迟那时快,几个念头从浮现脑海到被接连否定,其实也不过就数秒而已。 数秒之后秦橙突然反应过来,至铃声过后,防火门另一侧的vip走廊那端,似乎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动静传来啊…… 莫非……有一种侥幸心理从她心底升了起来,莫非当时某人已经走远,或者已接近了相对嘈杂人多的地方,所以没听到这手机铃声的响起?又或者心里有事,即使听到了也没太在意? 这也有可能,否则无法解释现在的没动静,但自己真有那么幸运么……总之,先需要确认一下吧…… 于是僵立数秒后,秦老板又蹑手蹑脚地折返回来,一只手轻轻搭在防火门上缓缓用力,待推开一条更大的缝隙后,再偷偷摸摸地探出视线。 因为某人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这次再想暗中观察就没那么容易了,秦橙扒住门缝露出小半边脸,小心翼翼地望走廊的另一端。 雅致而幽静的vip电梯走廊尽头,有一道身影抱臂静立,也不声不响地看向这边。 被看个正着的秦老板下意识缩头想躲,但好歹控制住了自己。 “我……饭后散步,沿着后厨通道不知不觉逛到了这儿。” 她扒着门缝如此解释道,声音略小,显得底气不足。 其实也没什么可心虚的,签订的协议里,自己是可以在餐厅范围随意活动的,而后厨通道显然也在其范畴内。虽然不是因为巧合才站在这里,但在这里偷听到这么一场对话更是纯粹的凑巧了。 但约莫是之前“巧遇”太多了,秦老板依旧有点底气不足,而立于走廊尽头的女子闻言微微侧目,那眼神明显也是质疑的。 “相信我,这次真得是无意中的巧遇啊……”知道自己前科累累不足以取信于人,秦橙只能苦笑着再三强调。 不料这么强调却引发了反效果,“哦?”楚芹意一挑眉:“那么你承认之前的巧遇都是假的了?” 追究的重点居然这么偏,导致急智如秦老板者也一时语塞,只能扒住门讪讪地一抿嘴。 抿嘴是不受控的下意识行为,秦橙自己并不想这么做,因为这个动作一做出来,唇边就倏地传来刺痛。 疼痛霎时引发的面色变化其实很轻微,而且下一秒就被有意识地克制住了,表情管理可谓十分及时。 但就是这么一瞬间泄露出来的不同脸色,落在足够了解你的人眼中,就已再明显不过了。 “……你确定要这样对话?”楚芹意蹙眉道,目光意有所指地上下扫视了一下对方。 而扒着门只露半个脑袋的秦老板缩了缩头,就知道对方大约是起疑了。 说到底,彼此还是太过熟悉,刻骨铭心的熟悉。 这时候秦橙就开始后悔为什么没随身带口罩了,之前是因为淤伤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天天戴口罩也颇麻烦,何况盛唐的餐厅员工要戴也是戴那种透明的塑料半口罩,自己一个人戴个布口罩同样很引人瞩目,没必要。 何况虽说唇角淤伤难免被有些好事者议论,但再怎么也不过是茶余饭后的小话题之一,姜大助理更是在防着自己,所以这事基本不可能传到楚总这个大忙人的耳中。 鉴于以上两点,秦老板这几天都是坦坦荡荡带伤工作凭人评说,也没想过要遮掩,毕竟这天气长时间戴口罩还是闷了点。 而现如今后悔似乎也已经晚了……总不可能转头就跑,或者掏出手帕什么的来个当场蒙面吧…… 眼看着对方已经在缓步过来,知道不可能再隐瞒的秦橙无奈地从防火门后挪了出来。 好在过去了两天,伤也有所好转,解释为不小心撞到应该不那么可疑了吧…… 她是这么安慰自己的,谁知道人家根本就不征询她的意见,楚芹意只是略略扫了一眼那嘴角,就神色一沉,直接开口问道:“这是谁做的?” “我要说是自己撞伤的你信吗……”秦老板讪讪道,又收到一记眼刀,只能叹口气,松懈了表情认真交代道:“没事,只是又有人找麻烦而已,我已经摆平了。” 这是折中的说法,却也不算谎言,唐大花旦确实算是上门来找麻烦的,事后她的助理赔了款,也就算是摆平了。 这件事秦橙并不打算让楚芹意知道,让她知道只能让她困扰,她已经够忙够累了,不需要再为小事操心。 何况从私心而言,如今两人的关系本就尴尬,秦橙也担心对方知道后……会偏向朋友那边。 哪怕即使如此也能够理解,但那样的画面,真是想想就堵得慌啊…… 这种五味杂陈的情绪秦橙自己也整理不好,只能压在心底,而这次对面的女子并没注意到,她的思绪显然被之前的话所牵引,于是冷着脸追问道:“又有找麻烦的?还是上次的那种?报警了吗?” “放心,这次麻烦不大所以没报警,最后说好私了,我还敲了一笔赔偿。”看着对方眼中明显的关切之色,秦橙心中又酸又软,目光也不由得柔了几分。 “私了?”楚总对这个答案显然是不满意的,眉头一拧正要说些什么,却因为这样的目光一怔,然后偏头错开了视线。 错开视线后,顿了几秒,她才状似不耐烦道:“都动手了,为什么不报警?只为了赔偿金?你就这么缺钱?” 那话语带着冷硬和质疑,可听者偏偏目光愈发柔软起来,虽然这一点,她自己并不知道。 “其实报警也关不了多久,倒不如多赔偿点钱实惠吧。” 相对那样的目光,这样的回答显然敷衍了点,毕竟秦橙再怎么心中柔软,也不可能脱口说出报警的话你家公司就有得忙了,所以觉得不如承认自己贪财来得方便。 但这样一句无伤大雅的承认,却又引来了对方略微古怪的打量,令秦老板莫名觉得哪里不对。 于是她想了想,再补充了一句:“何况生意还要做下去,我又没什么后台,也只能尽量不把事做太绝,对吧?” 这样逻辑上应该就没什么纰漏了吧……她这么忖度着,一时间竟未觉察了对方刹那的欲言又止。 而微微翕动了一下嘴唇后,对面女子也收回了仅有的一点情绪波动。 “也是,你的事,随你决定。”她如此总结道,满面平静。 说完她抬腕,做了个之前与李影帝交谈时经常做的动作,看手表。 这个动作让秦橙心中莫名紧绷了一下。 果然,接下来对面的女子侧头,转身,鞋跟微旋,由面对面改为了以背相对,然后优雅地挥了挥手。 “我还有事在身,不能再浪费时间了。”这个角度自然看不到什么表情,只能听到那淡到几乎疏离的声线。 “无论这次是真巧还是假巧,无论我与李先生的对话你听到与否,其实也没太大关系……放心吧,你的生意不会受任何影响。” 随着话语落下,她迈开腿,伴随着高跟敲击地毯的轻微的哒哒哒脚步声,一步步向前而去,最后不疾不徐地拐了个弯,就这样离开了这条走廊。 那背影始终从容,没有停顿,没有紧绷,没有回头。 秦橙目送这背影消失,又默然立了一会儿,最后抬起双手,胡乱揉了揉自己的脸。 搓揉的力度有些大,时间有点久,期间还难免扯到嘴角伤口,不过这会儿倒是不怎么觉得痛了。 当终于放下双手后,那原本偏苍白的,不怎么好看的脸色就多少有了些红润,或者说,多少有了些血色。 “这下可怎么跟保洁大婶交代?”自言自语了这么一句,然后她轻轻地笑了笑,摇了一摇头,也转身原路返回了。 即使故作轻松,但不可否认,这件事情之后秦橙有很长一段时间都需要自我调整状态,所以在当时的她看来,这次的事件显然是比较不妥的,甚至是比较多余的。 说逃避也好,她真不想目睹什么告白现场,更不想彼此产生不必要的误会……虽说在对方心目中,自己可能早没什么好形象可言了。 而最为麻烦的是,缺乏充分准备下的遇见,让她无法很好地伪装自己,一丝一缕的心弦都被对方若有若无地勾动,上上下下,乍起乍落,竟是难以收拾。 这就很危险了,看来以后这种真正的巧遇还是越少越好,至少短时间内……还是好好按姜蓉的要求,不见面最好吧。 当时,如此痛下决心告诫自己的秦橙并不知道,这个决心,会因为自己有意无意做的一些小隐瞒小误导,而连锁反应功亏一篑。 几个小时后,早已外出办事归来的女子坐在顶楼那间属于自己的办公室内,认真签署完手中最后一份文件,然后抬头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脖子,同时看了看对面墙上的挂钟。 “楚总,天都快黑了,也没什么加急的东西要处理,要不今天就到这儿吧。”一旁的姜大助理顺势提出了这样的建议,希望自家上司偶尔也可以早些回去休息放松。 面对这样的建议,女子并没有当即给予回答,她就这样默默地活动了一下身体,然后拿起钢笔,让它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这是楚芹意打算说什么事之前的习惯动作,所以姜蓉没再多嘴,而是耐心等待着。 果然,钢笔在手指间转到第三圈时,对方就开了口。 只是她提出来的事有些出乎姜大助理预料。 “上次我让查查两个捣乱的混混是怎么回事,背后是谁授意,结果你还记得吗?”女子转着笔,一句话颇有点没头没尾。 然而作为一位优秀的称职的特别助理,姜蓉只是稍稍怔楞了一下,随即便反应了过来自己上司说的是哪一桩事。 “嗯,关于这件事,法务部已经调查过了,我记得有提交过一份报告给您,应该还在文件柜内。” 姜大助理一边解释,一边就打算去柜子那边将其寻出来,却随即被上司伸手拦了下来。 “不用,你记得就行。”楚总漫不经心般道:“听说最近又有人去那儿捣乱了?” “呃……又有人去捣乱了吗?这个,我倒还真不太清楚了。” 姜蓉摇摇头回答,只是这次说话时多眨了几下眼。 她不知道有没有混混之类的人再去捣乱,但她知道确实有人去捣了一次乱,捣乱者回来还愤愤不平地给自己打电话,埋怨自己这么晚才把真相告诉她,并且对某店主太宽容。 这之后再在员工餐厅见到某店主时,对方的脸上就带了淤伤,就在嘴角边,青青紫紫的还有道小口子,乍一看还挺……惨的。 但对方像个没事人般的什么都没提起,别人问及也说是不小心撞的,自己也就跟着装了傻,每次取了饭盒就走一句都不提。 可若追究责任的话,源头其实是自己,怎么就忘了婉姐那爱憎分明的性格和风风火火的脾气,竟一念之差想找她分析。 早应该及时想起来才对,对于芹意姐所受的情伤,婉姐比自己知道的更早更多,自然也更痛恨那位渣前任。 虽然事到如今,也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称对方为渣前任……至少自己是不太确定了…… 毕竟芹意姐的身体状态甚至精神面貌是真的一天比一天好…… 如此沉吟着的姜蓉难免有点走神,办公桌后的女子自然也看出来了,却以为她是在回忆小混混的调查报告,于是用钢笔敲了敲桌,提醒对方回神,然后才又继续开口。 “原本这种事与公司无关,也就算了,但现在这家店好歹是我们的供货商之一,也算有一定的关系……”她如此吩咐着,将手中笔随意一扔。 “所以如果有空的话,就让法务部顺手敲打敲打那幕后的家伙吧。” 钢笔在宽大的桌面上咕噜噜滚出老远,然后停在了角落里,靠着一个老款手机。 手机屏幕是暗着的,它并没有被启动,却也再没有被放回尘封的黑暗之中。 . . 49、玄学 - 顶头上司有令,姜助理自然不敢不从。 然而,她也不可能真让法务部把这笔账算到自家人身上,所以思来想去后,这口锅还是让第一次捣乱的幕后黑手背了去。 反正迄今为止对方也尚未受到过任何惩罚——上次的寻衅说到底只是小事,警方并未进一步调查,加上小混混拒不交代主使人是谁,最后也就不了了之。 但其实盛唐法务部已通过自家手段追查了到打钱的账户,对幕后人是谁大致心知肚明,但那时楚总没多授意什么,所以下面只提交了一份简单的调查报告后也就搁置了。 所以这一次那个幕后人被拎出来背背锅挡挡刀什么的,也不过是恶有恶报时候已到,不算冤枉了对方嘛。 姜蓉确实是这么考虑的,何况她也不太确定有没有混混之类的人再去捣乱,万一那不是指婉姐而是真的另有捣乱,只是自己不知道呢? 于是本着有则防之无则背锅的想法,姜大助理将任务传达得心安理得,安排得明明白白。 另一方面,作为被暗中维护的商业合作伙伴,秦老板对此是一无所知的。自走廊对话之后,接下来的日子她都无比安分,除了精心准备一顿假冒外卖的午餐外基本没什么小动作,也不闲逛了,每天自觉来去从不在盛唐多逗留片刻,甚至连与员工搭讪聊天都少了。 之所以是这样的表现,除了遵照之前的决定,想要尽量低调,避免引发不必要的见面之外,其实秦橙也有属于自己的烦恼。 与盛唐员工餐厅的合作,导致果品消耗量比想象中更大,就算每日有限定总量,存货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少着。 而与之相对的,之前的那个高端矿泉水灌溉方案,基本已算是宣告失败,可以放弃这条路线了。 之所以放弃,倒不是因为没有效果,最初试验下来的判断是对的,大约有两三个北欧高端品牌的水是可以用的,至少灌溉之后土壤多少都看得到有所改变。 但这种改变效果相当有限,关键是维持的时间并不长,以苹果树为例,好不容易看着土壤改善了点,然而只采收了一轮果子,到下一轮再结果时,土壤就又化为了与之前一般无二的浅色。 花费那么些金钱和辛苦,却只能维持那么短的一点时间……如此一来,就显得效率太差,性价比更是低下。 就算将来能借旅游的由头去水源地偷偷囤水,恐怕也用不了多久,何况总不能隔三差五就出国旅游吧? 所以虽说见得到一定的效果,却也不得不放弃了这个方案。必须另谋出路的秦老板这几天苦思冥想,想得头都大了一圈,倒也就暂时抛开了感情上的困扰和纠结。 而思来想去,秦橙最后只得又将目光投到了小天地本身,尤其是那一大片泾渭分明的湖水上。 说到底,这里的一切应该都是自成一体的,那么这湖水,必然也有其妙用。 虽然所谓的妙用未必就用于浇地,但有土有水,这本身就是种呼应吧? 之前认定水温极寒极热不适宜直接灌溉,那若是多加几个步骤呢? 反正已经别无他法,抱着试试看的态度,这天下班回家,秦橙拿了个金属盆一头钻进小天地,来到两仪湖水的交界处,用盆均匀地盛起了两种湖水。 一深一浅两种湖水果然在盆内也是交界分明的,水面虽随着盆的摇晃轻轻荡漾,但依旧一左一右互不相扰,仿佛被一条无形之线分割了般。 秦橙又拿了个杯子来顺手盛了些,杯中水也是如此,量再少,依旧呈现两种分明的形态。 但这一次可不仅仅是为了观察,她拿着杯子来到加工烹饪区,将这杯水倒入充电型的便携料理器中,然后启动了搅拌功能。 电机霎时运作,在高速离心力的带动下容器中的水几乎立即成了一道漩涡,沿着杯壁飞快地旋转着混合着,再也看不出有什么差异和区别。 果然科技的搅拌能力非人力所能及,但秦橙仍不敢大意,就这样坚持运转了好几分钟的机器,最后才停止了搅拌。 机器刚停下,容器中的水仍在转动,看着眼前的情况,秦橙的目光中也难免有了一丝好奇和期待。 可随着惯性渐渐消失,水面渐渐静止,原本几乎已分不清的两种水色竟又再次出现,一如之前。 不死心地把手指伸进水里,竟然连水温的区别也一如既往,毫无变化。 科技未能战胜玄学,秦老板的高速搅拌混合水试验,失败。 那么热力学能战胜吗?小天地里没电,自然也不能用冰箱,但便携炉具是常备的。秦橙用锅具盛了一小锅冰寒的湖水,然后搁在炉具上开大火煮着,把希望放在物理定律上。 就这么一直煮了大约十多分钟,若是普通的烧开水也差不多该沸腾了,然而看着那始终安静没有一丝白气的锅具,总令人略感不妙。 又等了三四分钟,按捺不住的秦橙揭开锅盖,大胆地伸了一只手指进水里确认,下瞬间却差点儿分不清刺痛的触感是来自于寒冷还是滚烫。 分不清是因为心理惯性在误导,实际上她很快确认了,这水温依旧冰寒刺骨的,没有因为火焰起一点变化。 物理也未能战胜玄学,秦老板的热交换煮水试验,失败。 最后的最后,两次失败的秦橙回到了之前盛水的金属盆前。这个盆子被她特意放到了方块地的土壤里,相对时间几乎静止的石板路,土壤处的时间流速是不同的,也是最具有活力的。 前两个试验耗时近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里金属盆一直被静置在土壤上,但如今伸手试了试,一冷一热的水温似乎也依旧没丝毫改变。 依靠小天地本身的时间流速来改变水温好像也行不通,静置试验同样失败。 再想不出什么别的办法来了,这湖水的特性似乎就是恒定的,真正意义上的恒定,玄学的恒定,无解。 无法解决水温问题,那么绕了一大圈问题又回到了原点,这样的湖水真的直接能用吗? 如果真要直接用的话,又会选哪一种呢?冷的,还是热的? 犹豫了那么久,如今已别无他法的秦橙其实心底已经有了决定,归根结底还是那句话——实践出真知。 之前是打算小心为上没错,可在所有温和办法都用尽了的现在,似乎也该轮到更冒险一些激进一些的手法登场了。 不过在真正冒险之前,在开始行动之前,似乎还有些准备是必须要做的。 毕竟,这不是自己“一个人”的事。 “没辙了,只能用湖水来浇一下试试看了。至于为什么选你来试,没办法,谁叫你脚下的土壤状态看起来最糟糕呢。” 抚着那株最早种植的苹果树,仰头看着绿意茂盛的树冠,秦橙开始不紧不慢说话,对着一棵树摆事实讲道理挺古怪的,不过反正这里也没别人,她也就做惯了。 “那么热的湖水和冰的湖水你选哪种?我觉得冰水比热水靠谱些吧,如果你不同意的话,设法给个暗示吧?” 说到这里她存心静候了一会儿,然而显然没什么异状发生,整棵大树枝叶静止,恰好连风也没有半点。 “……那我就当你同意了。”秦老板最后如此总结道。 动作前有各种顾虑和准备,但真正开始动作却是最简单的,洒水壶是早准备好的,拎着它去冷水湖那边打上一壶水,然后到树边哗哗地均匀浇洒就好。 为防万一秦橙甚至没直接让水接触树干,而是由外向内洒,外围土壤多浇些,树干附近少浇些,尽量避开主根系,让侧根去负责吸收。 其实若是水会构成伤害的,这么做恐怕也避免不了什么,但至少也算是用心去做过了吧。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才是在这次浇水行动的最好诠释。 带着寒气的水滴洒到土壤上,看起来倒是与普通的水没两样,也没结霜啦什么的特殊状况出现,而是很快就融入地里不见了踪迹。 洒完水后秦橙蹲下来摸一把土壤,这次手感倒是湿润许多,只是泥土变得冰凉凉的,像是在冰箱放了很久那般。 面对未知的情况,要说一点担心都没有那肯定不至于。但事已至此该做的都做了,秦橙反而抛开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离开小天地回到了自己房间中,准备洗洗睡觉。 独自居住的一室一厅依旧十分的简约风,只是凭空闪现的人影似乎惊了某个正在客厅玩耍的小家伙,引发了一迭声的抗议。 “不准吵,不准上沙发,这里是我的地盘,可没谁宠你。”秦橙无视抗议拨开沙发上的小橘猫,一脸的淡漠无情。 一开始是回家就第一时间把猫关阳台的,但随着对环境的熟悉,这猫渐渐不情愿了,每次都吵着闹着要进客厅,非等到熄灯睡觉才肯定回到阳台的小窝。 就算是淡漠无情拒绝撸猫的秦老板,也敌不过喵喵噪音攻势,最后只能遂了它的愿,不过还是坚决不允许这家伙占自己的沙发。 而大约是知道这人类不好对付,小家伙倒也不硬来,从沙发上被赶下去,一扭身又跳上了沙发靠背,挥着尾巴继续气势昂扬地喵喵叫。 “知道了知道了,真难伺候。”秦橙有些无奈地拿出笔记本电脑接上网络,随便选了个在线娱乐节目播放,然后把笔记本搁沙发对面的桌上,就自顾自洗澡去了。 没错,也不知道被谁教的,这小橘猫竟喜欢上了看视频,甚至对简单的手机触屏游戏有兴趣,秦橙不可能献出自己珍贵的旧手机给它胡乱划拉,只能用这个方式打发它,才能彼此相安无事。 等快速洗完澡出来,这家伙果然还是趴在原位盯着视频,看似很老实,但一双小爪子却反复踩着沙发靠背,抓出了一个个小线头。 这才没买几个月的新沙发啊……秦老板忍着心疼把猫赶到阳台上关好,然后拉灯闪人,重新回到了小天地准备就寝。 钻进睡袋前她特意多打量了方块地几眼,苹果树一如既往伸展着枝叶,看起来毫无异状。 “……晚安。”秦橙打个哈欠,低低嘀咕了一声。 这次陷入沉睡后,秦橙做了一个梦。 梦中的环境有些模糊,似乎在是外公外婆老家的后山上,又似乎在是某个城市公园。身边是大片大片的植物和树木,人在其中漫步着,身边是习习微风,脚下是沙沙落叶。 就这样穿过树丛,跨过小溪,不疾不徐一直走着,沿途不同的枝叶染着不同的色彩,葱绿,淡金,深红……而阳光从各种色彩的枝叶间洒落,带来一重又一重朦胧又美丽的光晕。 脚下只有一条道路,走着走着,景色豁然开朗,在翩然翻飞的叶与风中,前方出现了一栋古朴的红楼。 这时候仿佛突然又回到了校园,大学里有一栋红砖老建筑,到了秋日依稀就是这般景致。 所以自己这是身在哪里?迷迷蒙蒙地驻足环顾着,打量着,最后,近乎下意识地,将视线投向了红楼的二楼左侧窗前。 那里果然有一道身影,安静地低头看着什么的身影,金色阳光正好映到那窗前,以至于光线如墨晕开,让人有点看不太清楚。 那是……微微眯起眼,虽然看不太清楚,但心里却有个很清晰的念头,那是……自己喜欢的人。 这一路走来,是因为想去……想去自己喜欢的人身边…… 走了那么远,就快到了,就快到了…… 可怎么,就动不了了呢? 情绪从平静到渐渐急躁,呼吸从平缓到渐渐急促,最后猛地一个蹬腿,女子从睡袋中遽然惊醒,差点儿直接翻身坐了起来。 做……梦?惊醒后的秦橙有点迷惘,梦中的景象还清晰印在脑海中,一时间让她有点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她揉了揉额头,然后撑着身体缓缓坐起身,头脑才渐渐清晰起来。 可眼前的景象,随即又让她如坠梦中。 不远处的大树,竟也如梦境中那般一夕叶落尽,满地皆金黄。 . . 50、闹腾 - 待到确定了眼前景象并不是一场梦后,哪怕修身养性多年的秦橙,一时间也颇想没形象地爆上一句粗口。 她有做好试验再次失败的思想准备,但即使如此,也没想到过情况会变得如此突兀且严重! 这棵树眼下怎么了?仅仅是浇个水而已,怎么会一夕之间如此凋零? 这样的满地落叶,只是枝叶枯萎?还是……树木本身死亡了? 讶异之后便是深切的担忧,秦橙跳起身三两步来到苹果树前,还没等完全靠近,就先感觉到了脚下的不同。 脚下踩到的再不是泥土,而是厚厚的落叶层,沙沙如踩积雪,却又比积雪更松软,如同一张踩在厚实有弹性的地毯上。 只是这厚实的地毯下还有些地方是硌脚的,踢开一看,底下却是覆盖了不少断枝。多数是细小的那种,一踩即断,但也有稍粗的,甚至有手腕粗细的,简直可以当烧火棍用。 她俯身将粗树枝捡起来仔细看了看,发现别处都还好,唯独断口处的木质变得脆弱,就像是……因缺乏水分而干枯了。 抬头再看苹果树,虽因树叶掉落而难免显得稀疏,却也不该稀疏成这个样子,这个样子的树冠,简直像被大刀阔斧地修剪过了一般。 从栽种成功以来,秦橙从未修剪过任何果树的枝叶,虽说她也明白按道理是应该修剪整形的,否则会影响果品产量和质量,但在这片小天地中似乎一切都不是问题,自然也就免了许多步骤和麻烦。 难道是自己错了么……心中担忧更甚,之前因梦境的缘故,看到果树如此下意识先联想到的是秋冬落叶,但这种程度的落叶断枝,可就不像季节变更会出现的正常状况了。 忧心忡忡地围着苹果树绕了两圈,抚摸着那毫无生气的主树干,作为外行人的秦橙甚至看不出它是否还活着,心中多少有些懊悔,觉得不该轻易动用湖水来浇。 虽然也想过湖水温度不合适,可能会出点问题,但怎么也想不到会把树害成这幅样子。 或是受这种懊悔情绪影响,再三犹豫之后,秦橙终究还是决定不要再轻举妄动。 最怕一步错步步错,所以不能急,还是先观察观察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办吧。 当然,这期间,已确定了安全有效的弥补方法还是值得一试的。 虽然说这法子性价比太低,此刻也顾不得太多了。 于是检查完毕拿定注意后的秦老板,又一闪身回到了有信号的自家客厅,然后启动了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打算咬咬牙再次订购一批那几个品牌的高端矿泉水。 正当她满心肉疼地下单时,仿佛还嫌不够乱似的,小阳台上传来了爪子抓玻璃的动静和喵喵的叫嚷声。 野猫多是越晚上越精神,小橘猫也是如此,夜里客厅关灯没动静时还好,一有动静它就各种抗议也要进来。尤其是最近,似乎习惯了这人类消失一两个小时后又出现,几乎是按节奏睡睡醒醒,就等灯光亮起。 在小橘猫是一两个小时,在秦橙而言则是睡了足足地一觉,隔了八小时以上,所以此刻倒也不嫌烦。闻声去打开玻璃门放它进来,又另开了个视频视窗,于是一人坐沙发,一猫卧沙发背;一个捣鼓购物订单,一个看娱乐节目,倒也互不干扰。 等捣鼓完订单缓了口气,睡饱了的秦老板一时间也无事可做,于是本着闲时吃个水果原则,去取了一盘圣女果出来洗洗,然后分了一颗给橘猫,两个一起边吃边看视频消磨时间。 没错,这只小橘猫是要吃新鲜水果的,而且只吃小天地出品的。 最先应该是糯糯日常吃水果时分给它吃的,等秦老板留意到时这猫已养成了习惯,普通的水果不屑一顾,但若是吃湖畔出品的那就一定要分享,不给它的话绝不善罢甘休。 好在秦橙这方面的家底还算比较丰厚,加上小家伙目前的体型也吃不了多少,所以最初虽然觉得有一点讶异,后来也没当回事。 像现在,它蹲盘子里前爪抱着一颗红彤彤的圣女果,咧着嘴吧唧吧唧就得啃半天,秦老板整份都快吃完了,它还在转着头啃。 虽然多数时候对于喵星人是免疫的,但偶尔看这小东西犯蠢的模样也挺有趣,原本因苹果树而阴郁的心情莫名好了许多。 于是秦橙笑了笑,吃完了最后一颗圣女果,就准备去厨房洗洗手,随便端点水也来给它洗爪子。 可就在欠了欠身要站起来时,娱乐视频中却播放出了一则最新新闻,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这是一则采访,只是采访尚未完全播出,主持人就以一种略激动的语调先声夺人。 “独家专访,令人震惊,稍后唐姓大花旦细谈感情观,坦诚自己双性恋?!” “……”刚刚站起身的秦老板于是又坐回了沙发上。 耐心看完整段视频,倒是可以确定,主持人这次难得的实诚,并没做一个故弄玄虚的标题党。 在这段最新的采访中,盛唐的当家花旦确实主动大谈感情观,声称喜欢感情专一态度认真的,讨厌朝三暮四吃回头草的,不惧怕任何竞争有感觉就乐意争取云云……而最后也是最大的爆点,则是暗示自己忠于爱情本身不太介意性别。 看着屏幕上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唐饴婉,一般人可能也就觉得她这是语出惊人博出位,熟悉她的人可能觉得她这是百无禁忌想一茬说一茬,恐怕只有极少数人,能真正明白她的言下之意。 而作为能理解她言下之意,并且被这番话特意针对的目标,秦橙扶了扶额,原本因为小猫而略轻松的心情又有点不是滋味了。 这算什么?怂恿别人不成就亲身上阵了?果真是不怕给别人添麻烦的家伙啊……这几天盛唐有热闹了吧…… 果不其然,之后两天里盛唐内部的气氛多多少少有点不同,唐大花旦毫不忌讳的言论引发了轩然大波,至少对素来爱惜羽毛的盛唐而言可谓轩然大波,某些部门的员工更是忙了不少,连中午到二楼餐厅吃饭都行色匆匆,也不再那么悠闲聊天了。 不过这些与秦橙关系都不大,她还是照旧每日中午来餐厅提供三种水果的现削服务,待上两个半小时顺便悄悄接头送个饭,然后收工走人。 她并不担忧唐花旦惹的祸,再怎么轩然大波,说到底也不过是爆了个话题而已,善后事宜忙归忙,但绝不成问题,如果连这点事都成问题,那盛唐也发展不到今日的局面。 所以与其担忧唐大花旦,倒不如担忧一下自家的苹果树来得实际。 已经过去了两三天,那树却还看不到任何好转,真是让秦老板愁白了……几根头发。 好吧,希望还是有的,虽说看不到任何好转,却也不是没任何变化。自从上次树木凋零后再次进入小天地,就会发现一个明显的改变,那就是原本洋洋洒洒落了一地的枝叶,竟然全部聚到了树下。 是的,本来苹果树树冠茂盛,落叶自然也是洒了一地,虽然主要集中在树下,但别处难免也有,有些落在石板路上,有些飘到附近的作物上…… 但当离开后再次进去,所有掉落的枝叶就都集中到了树根处堆积着,别处是干干净净的,而树下土壤区则厚厚地积了一层枯黄,简直像个落叶组成的大坟包。 哪怕早知道小天地有类似这样子的自洁现象,秦橙还是吃了一惊,同时也熄了原本清扫枝叶的打算,就让其那么堆着打算观察看看。 等到订购的高端矿泉水到货后,她更是大手笔地直接灌溉了这整片方块地,不仅仅是苹果树,连离树不远种植葱蒜香菜的田垄都一起浇了水。 之所以这么做,除了弥补之心,其实也是为了对比。而次日一检查,葱蒜等处的土壤如上次一样多少有所好转,唯独苹果树下,扒开那些落叶一看,泥土竟是一点没变还是那么浅。 果树本身更是一直保持着不知死活的凋零状态,唯一随着时间变化而变化的,大约只有落叶本身了。 原本围在树下的落叶细枝渐渐开始枯萎碎裂,黄灿灿的落叶堆倒是看起来日渐在缩小。 其实现在想解决这个问题,最好的办法,应该是重新种植一颗新的苹果树。 囤货区还有不少苹果,任意取一粒种籽出来应该都是能种活的,按上次的果树成长时间计算,完全可以赶在苹果囤货用光之前再长出一颗高大成熟的果树。 但说是死心眼也好,不知变通也罢,只要还有一线希望,秦橙就不太愿意那么去做。 且不说确定可用的土地原本就不多,栽种重复的品种简直是浪费,就内心而言,她也不想就这么放弃掉这棵树。 这棵最先成长于湖畔的果树,结出过最早的果实,那满树青苹果压弯枝头的一幕犹在眼前,带给自己的振奋也记忆犹新。 所以不想放弃,哪怕别无他法也不想放弃,就算这树真的就此死去,秦橙决定,也要在这片小天地里,为它的残躯留下一席之地。 当抱定了这样的决心后,一切反而没那么纠结了。所以之后秦老板如常上下班,摆脱了情绪上的问题,嘴角的伤势也逐渐痊愈,看起来倒比大部分盛唐的员工要来得更优哉游哉些。 大约是老天爷觉得她的状态太好了点,到了第四天时,就有新的麻烦找上了门。 信息爆炸的时代,到第四天时,唐大花旦引发的轩然大波已经成了过时的小浪花,当然,这其中有时间的功劳,也有公司员工的功劳。 总之无论怎样,餐厅又恢复了悠闲的状态,到下午一点多,还有人在三三两两地吃饭聊天着,哪怕可供取用的菜品已经不多,还是不愿意离开。 至于秦橙这边的自取水果台,三盘水果更已经被取用得渣都不剩下,这通常也意味着她已经可以更衣离开了。 但还不待她去更衣室,负责相关事宜的胖主管突然急匆匆过来,询问可不可以临时再添加点果品。 秦橙注意到,他这么问的同时,已有后厨打扮的人员端了热腾腾的新菜品在补充点餐台。 “可是可以,我还有点存货……不过能问一声为什么吗?”这就让人难免好奇了。 “刚来通知,一会儿唐饴婉携高层要来就餐……唉,这位可是祖宗,要小心。” 胖主管擦着汗如此回答道,一脸的焦虑和紧张,不过倒没说高层是谁。 然而事到如今,不用多说,秦橙隐隐也猜到了她携的高层是谁。 所以这算不算进一步的挑衅呢?有点可笑,但令心情不好。 既然如此就反击吧。 于是趁着准备工作的间隙,秦老板抓紧时间去厨房借了几套做甜品的小盏,然后再带着这些东西去了更衣室一趟。 更衣室是后厨人员换工作服的地方,秦橙也分到了一个角落边的柜子,如今没下班,这里自然没人,平时也就她这个时间来换衣服。 但此刻秦橙当然不是来换衣服的,偷偷摸摸锁上门来到角落的柜子边,最后一次确认状况后,她就攥紧衣服下的挂坠一闪身去到了小天地里。 大约消失了十分钟左右,随着光线微微一扭曲,再次出现在更衣室角落的秦橙满意地发现周围没有任何变化。 之后抱着一堆东西的她赶紧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在自取台上添加些水果,再次布置得整整齐齐。 只不过这一次,上面只有两种新鲜水果,鲜嫩水灵的葡萄和切片西瓜旁,只摆着几个陶瓷小盏。 若是仔细看的话可以发现,那小盏上其实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但此刻没谁能留意到这些小细节,整个员工餐厅的气氛陡然严肃起来,因为从入口处,正缓缓地步入了一行人。 “欢迎光临!”胖主管亲自在那里鞠躬迎接,打头的那位却没有搭理他,而是拉着另一位径直前往取餐台。 “哎呀,好久不来了,没想到菜色变了这么多,真是琳琅满目看着都饿啊。”唐大花旦笑意款款花枝招展,只是嘴上喊饿,手却始终挽着人,亲亲密密不肯送开。 “婉姐,既然饿了就开动吧,拉着我不方便取餐吧?”行走在发光体身边的另一名女子容貌毫不逊色,只是神情略有些无奈。 “谁说不方便?小芹菜你就是太死板,做人啊要懂得变通,别忘了咱们都是有助理的人,钱小千,我要这个,这个,还有左边那个……对,帮我夹了。” 大明星只腾出一只手来指指点点,身体反而与拉着的人贴得更紧,几乎可以算靠到了对方身上。 一边点菜,她一边还不忘朝身后的人抛个媚眼:“小姜姜,你受累了,麻烦也来帮忙我们楚总端个菜嘛。” “不用,我之前吃过了。”不待身后的姜蓉回答,楚芹意赶紧表明态度,深知碰上这位,姜大助理一般都是吃瘪的。 然而唐大花旦顺杆爬的能力比预想得更强大,媚眼顺畅地转个弯就抛了回来:“哦对,我们小芹菜对我真好,吃过了还特意陪我来吃饭,爱你~~” 就这么一路腻腻歪歪指指点点,一行人沿着长长的点餐台蜿蜒前行,从一端走到另一端,最后,总算是走到了甜品台和自助水果台。 “这水果看起来……嗯,表面还挺光鲜的,就是不知道会不会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呢?”唐花旦挽着人笑吟吟道。 “欢迎品尝。”一身服务员装束的秦老板同样笑得真挚:“毕竟没吃过的人,是没有发言权的对吧?” 旁边跟来的胖主管不知为何打了个冷颤,额头的汗却流得更多了。他偷眼瞥了瞥在场职位最高的主心骨以求安心,却发现那位也是破天荒地带了无奈之色,只是目光平静,谁也不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 . 51、交锋 - 论察言观色,对于别的在场之人,秦老板或者不一定看得准,但对于那位职位最高的主心骨,她却有信心做出属于自己的判断。 所以一见到对方那副微带无奈但谁也不瞧的眼神,她便知道了,这基本上就是两不相帮的意思。 也就是说,唐大花旦这次邀人来餐厅的目的,楚总其实也是多少猜到的啰? 果然站在朋友那边了么,还真是让人有点伤心啊…… 虽说她也不拦着自己反击就是了。 其实吧,即使楚总两不相帮,秦老板也从一开始就没有正面杠的打算——这里好歹也是唐家人的主场,真把对方杠得下不来台,反而也等于让自己,甚至在场所有人都下不来台,这种两败俱伤的斗嘴很愚蠢且毫无意义。 但显然唐大花旦并没有这个意识,此刻还一心沉浸在找茬大业上,她先对水果台上的西瓜和葡萄抱怨了一番,然后表示这类水果再好,也根本是低档货。 “有的人就是不听劝,没记性,小家子气。”最后她如此嫌弃道:“以前我善意地提供了一些意见和建议,看来都是枉费了,唉~” 这人身攻击可以说是一套一套的,只可惜手法略拙劣了些,对段数稍高一点的人就攻击无效,更何况是早有准备的秦老板。 “是啊,确实有这样的人,不过肯定不是小店。”秦橙微微一笑,淡定回答:“毕竟顾客的意见,小店一向很重视。” “重视?那怎么还只是些低档水果,你倒是拿出来我上次提议的一王一后啊!”唐大花旦翻白眼也翻得很美丽。 身为大忙人,自特地去了一次之后,唐饴婉就没再去过果实,自然不知道百香果已经有贩售了。 至于她建议中的另一种果品,则早已经在小天地里歇养了几轮,还从未被摆上过柜台。 本意是追求质量和风味所以慢慢来,却也没想到会有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的机会。 “巧了,您上次提议的水果种类……瞧,这不是就有么。” 秦橙不慌不忙地揭开了台上的一个小盏。 盖子移开,先是缕缕冷气升腾,不过丝丝白烟并不阻碍视线,所以大家都瞧清楚了,容器内是软绵绵黄橙橙的一个团子,形状乍一看像是个不怎么圆的冰淇淋球,质感也像醇厚的冰淇淋。 但紧随其后飘出的独特芬芳,却明确地告之在场众人,这并不是一个冰淇淋球。 “小店新品,冻榴莲,希望不负唐小姐所望。”秦老板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就是之前她去更衣室紧急溜到小天地捣鼓出的,所用的正是两株榴莲树的果实。 小天地的榴莲树从成长挂果到现在,还是第一次正式被采摘使用。 为了保险起见,秦橙最终采用的还是那种甘甜重气味淡的入门级品种,虽然是入门级,但经过她的亲自试吃,初步确认这果肉的香甜芳香之浓郁,绝不逊于任何市面贩售的同类品种。 当然,秦老板并不是什么研究榴莲的行家,另外一个品种她就吃着有点怪怪的,所以最终只摘了几个金枕榴莲扒皮取肉,然后将果肉用保鲜袋装好,沉入寒水湖深处冰冻。 为了冰镇效果好,甚至连那几个小盏也全被放筐里沉了湖,加上两处时间差,才有如今容器壁外都挂着白霜的冻榴莲。 当然这些都不会轻易引起外人怀疑,谁让秦老板的店离公司那么近,十分钟足够取点什么来了。 因为是冷冻状态,加上有严丝合缝的盖子,以至于餐厅里丝毫也闻不到什么异味。但另一方面,毕竟寒湖的冰冻效果不及冰箱,冷冻状态并不彻底,所以如今盖子一揭开,榴莲那霸道又独特的芬芳很快随着冷气丝丝缕缕飘散了出来。 对于这种独特气味的描述,向来是人们争论最多的话题之一,对厌恶的人而言是避之唯恐不及的怪味,但对喜欢的人而言,则是无法抵挡的香甜诱惑。 “什么嘛,还以为是多好的品种呢,不过是最大路货的金枕头而已……嗯,只是比较香罢了……肯定不会太好吃……” 唐大花旦显然属于后者,虽然嘴上依旧抱怨着挑剔着,但那目光早已经反复瞄了小盏好几次,连继续找话题与秦老板斗嘴也忘了。 其实也难怪,榴莲这东西糖分高还上火,唐花旦爱归爱,一年却也不能吃几次,这次毫无心理准备地近距离遭遇,偏偏又是“敌人”的东西,内心可想而知有多煎熬。 这时候就需要有识相的人挺身而出了,身为花旦助理又深知其爱好的钱小千义不容辞,赶忙抢上前主动端起两个小盏,讪讪笑道:“这……这看起来还不错哦,我想吃……”说着回头紧张地看了主子一眼:“可以吗?” 有了这个台阶,唐大花旦施施然一挥手,道:“随便啦,都是餐厅的东西,我总不好拦着吧……”说罢也无心再抬杠,只白了秦老板一眼,然后拉着楚总转身就去了就餐区。 只是,大约还没彻底忘了自己此次来餐厅的目的吧,所以唐花旦最终选的餐桌距离水果台有点近,几乎就在对面,能完全看清楚彼此的一言一行。 “哎呀没想到餐厅的菲力牛排煎得还可以啊,我喂你一块尝尝,来张口,啊~~” “这个芦笋也嫩啊,调味汁应该也对小芹菜你的口味,来试试看,给~~~” “啧啧,这杯鸡尾酒调配的也很别致啊,不品一品吗?喝一口吧~” 结果之后的就餐过程还真就上演了一出大戏,唐大花旦紧挨着楚总各种秀各种投喂,不愧是演技经得起考验的视后,愣是把员工餐厅的菜色吃出了米其林三星的氛围。 只是她想要的效果似乎并没有出现,不远处的秦老板始终是微笑看戏,仿佛毫不在意,又仿佛胸有成竹知道她作不久一般。 果然,这样秀了约莫七八分钟后,唐大花旦的表情便越来越不自在,表演欲也呈断崖式下降。 原因么,当然是出在她面前的餐桌上,具体来说,是出在她面前的那两盏冻榴莲上。 对于那两盏冻榴莲,唐花旦并没有一坐下就开动,反而一直吃着其他的菜色,这似乎是为了表示自己的骨气和不屑一顾,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想留到最后吃。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冷冻状态也渐渐在解除,原本被锁住的果香越来越多地释放到空气中,至少在这个餐桌附近,已经明显了。 有不少小员工都趁机匆匆离开了,一时间餐厅人更少了,但对于喜欢这一口的人而言,无疑也更诱惑了。 恰好唐花旦此刻身边的人倒是都不讨厌榴莲,却也没人比她更喜欢这一口,自然也没她难熬。 “谁来吃了这东西,熏人。”最后还是对面的姜大助理看不过眼,一把将小盏推了出来。 一旁的钱小千有点跃跃欲试,但看了看主子的神色胡,还是咬着指头缩了回去。 “既然这样,我就勉为其难替小姜姜解决了它吧。”唐花旦优雅伸手。 融解正好的榴莲果肉,是非常漂亮的黄橙色,一勺挖下去,就如同在挖最醇厚的冰淇淋一般。绵软的果肉入口,先感受到的是带着凉意的甜美细腻软糯可口,而随着咀嚼搅拌,浓缩于果肉中的独特芬芳迅速迸发,瞬间口中就都是那浓郁的香,连呼吸间都是凉悠悠甜丝丝的气味,可谓霸道之极。 冰镇的口感魅力加上优质甘美的果肉,吃得唐大花旦一时间陶醉不已,这时候她也就不嫌弃什么大路货的品种了,几乎是不停歇地消灭掉了一盏,美美地吃完最后一口,这才意犹未尽地端起了第二盏。 不过,大约是总算过了瘾,当端起第二盏,唐花旦倒是显得从容了许多,从容到……又惦记起了她自己的使命。 “这个嘛……还算可以,小芹菜要不也尝一下?”虽然她不愿意承认,但这次的投喂,倒是带有几分真心想与朋友分享。 孰料之前种种表演都没有达成什么气到对方的效果,反而是这一句,引来了不远处目标的反应。 “等等唐小姐,这道冻榴莲,你不能分享给楚总吃。”秦老板话音刚落,人已走了过来。 “听说楚总肠胃不太好,不适宜食用太多冰镇的东西,如果要品尝的话,我推荐这一道——榴莲烤奶浆。” 她手上同样是一个小盏,只是这个小盏上并没有白霜,一揭开盖子,里面飘出的却是热气,那黄橙橙的榴莲肉多数已呈半流质状,软乎乎地几乎与盏中奶浆融为一体,而大块的果肉表面还带一点点焦糖色,散发出的香味更是肆无忌惮到令人垂涎欲滴。 秦橙将这个小盏推到唐大花旦一直挽着的那个人面前,温和而不失讨好地笑了一笑,不管对方是抱着怎么的理由配合唐花旦来餐厅这一趟,能够顺手多让她吃一点东西的机会,当然不能错过。 口味问题不必担心,要是真讨厌榴莲这种东西,楚总是不会委屈自己一直坐在这里的,事实上,如果口味没变,那么热乎乎的甜食她一直是喜欢的。 而对视少顷后,楚芹意果然也从善如流地接过了这道榴莲烤奶浆,用小勺挖了一勺子,慢悠悠送入了口中。 与冰镇后逐步释放香味的凉甜不同,受热后的榴莲甜味更浓郁,果肉纤维被烤得将化未化,入口十分顺滑,加上融合了牛奶的香味,更是让口感愈发柔和,回味悠长。 楚总并没发表什么感言,也不陶醉,她只是不紧不慢吃完了这一小盏甜品,然后擦了擦嘴,简单给出了两个字:“不错。” 秦老板因为这两个字喜笑颜开,而唐大花旦撅了噘嘴,却也不知道是因为楚总的肯定,还是因为自己没能吃到。 不管是那种,反正她都不爽,既然不爽,那当然要继续找茬,至少不能让对方反过来刷了好感度! 于是,唐大花旦前半场因为榴莲而熄灭许多的斗志,又因为榴莲而熊熊燃烧了起来! 只是可惜,心情大好,而且又掌握了她的弱点的秦老板,比之前更难对付了。 之后两个人的交锋,从“榴莲与牛奶同食会中毒”的谴责到“此话题毫无科学依据”的辟谣,到“你厚此薄彼定是别有居心”的谴责到“榴莲上火该限量这是关心你”的辩解,最终绕来绕去,不知道怎么发展为了——“虽然榴莲不能多吃,但既然客人你坚持,我就烧一锅榴莲壳煲鸡汤大家分享分享吧”。 看着抛下这个结论乐陶陶去了厨房的秦老板,坐在原位上的唐饴婉楞了半晌,还是没想通,为什么到最后,话题会被绕到这样的一个结局上。 不过,说起来,榴莲壳煲鸡汤也算是一道有名的清补靓汤了,值得……哎等等,谁要吃鸡汤啊魂淡! 且不论唐大花旦自己是如何在那儿纠结莫名的,全程看完整个交锋过程的闲杂人等,则自有各自的想法。 后厨胖主管擦着额头愈来愈多的汗,心中不免庆幸此刻的员工餐厅内已没几个就餐的人了,否则今天以后,这位祖宗的声誉怕就得从自己这儿砸了…… 而比起这位大惊小怪的主管,早就习惯了自家主子真面目的钱小助理则从容得多,她全程不但没插嘴干涉,反而接着机会吃了不少桌上的美食,此刻正暗暗打了个饱嗝。 至于在场职位最高的那位主心骨么……她依旧淡定而坐,只是乐得不被纠缠般由着邻座的女子发呆,反而示意姜蓉附耳过来,乘机低声吩咐了几句什么。 最后,附耳领命的姜大助理点点头,抬首时似有些抱歉瞧了唐大花旦一眼,然后离开座位,脚步轻快地也往后厨去了。 . . 52、鸡汤 - 虽说饭点已过,但后面偌大的厨房内,当然也不可能只有秦橙一人。 事实上几个帮厨都还在,听说要给高层老板加做一道菜,赶紧从储备食材中挑出了上好的走地鸡和种种配料,很快该洗摘的洗摘该切块的切块,动作认真效率高,那是分毫不敢怠慢。 有了高效的帮厨,秦老板只需要专心对付面前那一堆金灿灿的榴莲壳就是了。 这倒不是秦橙早有预料备好了食材,而是这些日子以来在员工餐厅产生的所有果屑果皮,她都会以拿去给糯糯做花肥为理由带走,今日做榴莲甜品时剩余的部分自然也打了包放在这里。 带走这些旁人眼中的厨余垃圾,一来确实能拿回去物尽其用不浪费,二来也是出于谨慎之心。 毕竟是小天地里出产的东西,哪怕果皮碎屑,最好也尽量避免大量遗弃在外头,否则谁知道会出个什么意外。 此刻榴莲壳早已清洗干净,壳外是硬邦邦的尖刺,壳内却是厚而柔软的白瓤。这层白瓤原本是负责包裹保护黄橙橙的果肉的,如今用刀专门剔下来逐一切块,竟也有了一种菌菇类的肉质感。 秦橙正认真切着案板上雪白的瓤肉,就听身后传来了脚步声,高跟鞋利落的声响在厨房并不常闻,不必多想,她大致也能猜到是谁。 “我负责传个话。”一回头,果然就见姜蓉款款而来,一脸的公事公办:“楚总交代的,大家都吃饱了,而且也等不了那么久,所以……汤还是免了吧。” 话语落下,原本快速切着瓤肉的菜刀倏地失了节奏,好似不知所措般,在砧板上就是戛然一顿。 距离这么近,观察力颇强的姜大助理当然将这个小细节完全收入了眼底。 该怎么说呢……刚才还对婉姐略感抱歉的她,却发现自己此刻竟油然觉得……眼前这一位,才真是令人同情。 等等,同情一个渣前任是绝不可取的!一瞬动摇的姜助理暗暗告诫自己,很快坚定立场收起表情,依旧是一脸公事公办的正经。 但与此同时,传达完毕的她也没立即离开,而是下意识等着对方的回答,似乎觉得该把话带回去才算完成了整个任务。 而对面的女子并没有让她久等。切配台前,秦橙的节奏只乱了那么一下,刀锋只停了那么几秒,旋即又恢复了稳定地起起落落。 “这样啊……那遗憾了,但既然做了就别浪费,你们忙去吧,餐厅不是还有别的客人么?这道菜反正也不是指定要给谁吃的。” 她如此回答道,因为低头工作瞧不真切表情,不过那声音不紧不慢地混在笃笃笃的切菜声中,倒好似很情绪稳定态度正常。 偏偏就是如此正常的态度,让等待答复的姜大助理心底再次涌出了古怪感。 奇怪……她皱了皱眉头,莫名觉得眼前站着的……仿佛是一名任劳任怨的小媳妇儿。 更有甚者,正咄咄逼人欺负着这名小媳妇儿的,还是自己这一方…… 突兀而古怪的联想让姜蓉不禁有点心浮气躁,她顿了顿,到底是按捺不住怼了一句:“哦?不是特意做给谁吃的?我怎么觉得正相反。” 怼人一时爽,但眼见这脱口而出的一句令对方再次停下了动作,姜蓉又难免略生了一点后悔,她本意并非抬杠,更不是想咄咄逼人地去欺负谁。 幸亏,这一回那种古怪感没再出现,因为这人抬头瞥过来时,非但没有半点弱势感,那目光之中,甚至还带了一丝揶揄的笑意。 “不愧是午餐合作人。”这次秦老板笑笑,坦然认账:“所以你要不要帮个忙?这汤补血益气祛胃寒,适合她,不喝可惜了。” “…………”对方态度自然大方,语气爽快直接,之前的小媳妇儿状仿佛全是自己的错觉,姜大助理一时语塞,陷入了想说点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的局面。 然而语塞之后,她猛然反应了过来,才发觉不知怎得,刚才开始自己种种的心态和反应简直……可称得上是幼稚。 这算是怎么回事?打住打住,不专业不可取!姜蓉偷偷做了个深呼吸,立即反省检讨起来。 其实她也知道,表现幼稚,是因为有太多私人情绪,尤其,这些私人情绪并非全出于……反感。 这段日子里,对方越是遵守承诺,主动退避,主动远离,不再刷存在感,任由自己隐瞒一切,自己就越是难以将这个人当做传说中的那个渣前任来对付,排斥和反感之心也随之越发弱化。 对这变化早有所察觉,所以之前才想找个人商议商议,顺便帮自己坚定立场,无奈找来的帮手太强势,频频主动出击,反倒搞得更像在欺负弱势群体一般。 可即使如此,即使有点动摇,姜蓉也不想表现出来,同情归同情,胳膊肘不能朝外拐,正所谓亲疏有别,自己当然要着重维护自己人! 于是反省完毕的姜大助理决定不再多言,并且果断转身,顺势也避开了那一道带着笑意和期待的视线。 但转身离去前,出于基本的礼貌与合作者的义务,她还是勉强开口,就之前的请求给出了答复。 “一道汤而已,又不是什么灵丹妙药。”姜助理硬邦邦道:“我可以试试,但劝你最好别抱期望,楚总很忙的。” 言罢,姜蓉挺胸迈步打算就此离开后厨,她自觉语气强硬不善,也就没打算听对方会怎么回答自己。 但到底来不及走远,那道声音还是传入了耳中,没有预想中的弱势或不情愿,反倒柔和而真诚。 “谢谢,你愿意试试就足够了,一切当然以她的意愿为主。” ……啧,真是会说话啊。姜大助理不愿意承认内心又被触动了,但脚步却一顿,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开口,说出了一句这些天一直想说的话。 “合作的事我没对任何人讲过,但婉姐知道了你的事,确实是因为我,那一拳……抱歉。” 说这话时姜蓉并没有个赔礼道歉的态度,她没回头,没低头,甚至连音量也很小,几乎只算得上是嘀咕。 不过,对方似乎也并不在意这些。“行了,你没必要代人道歉,她要胡闹,很明显你也约束不了。” 身后的回答声很轻快,甚至连笃笃笃的切菜声也随之响起,显见得当事人态度之随意。 态度随意,可以是没放在心上,又或者,是不以为然漫不经心。 “……婉姐不是胡闹,她也是为朋友,所以才不遗余力出头的。” 姜蓉微蹙了眉,觉得那话中有几分轻嗤之意,于是哪怕不想多言,她还是忍不住替某人解释了几句。 “确实,她做法是有些孩子气,却是真心想替芹意姐出一口气的。要知道,她和芹意姐的交情比我还深,而且当初从她哥那里听到不少你们的内情,所以对你就更……” 这解释没能继续下去,因为话到这里时,蓦地,那笃笃笃的切菜声陡然重了几分,霎时压住了姜蓉本就故意压低的嗓音。 “她哥?大唐总?哦……好的,我明白了。” 切菜的秦老板语气淡淡,仿佛之前用那么大劲剁榴莲瓤纯属手误。 嗯?明白什么了?被莫名打断的姜大助理一时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却不等她进一步揣测点什么,就又听身后传来了一声悠悠长叹。 伴随叹息响起的,还有一句话。 “这么说吧,不管你们听过什么,是谁讲的,至少要明白一点,那些……都已经过去了,俱往矣。至少如今,请相信,我出现在这里不是为了趋炎附势攀附关系,也不是为了再次和她发生点什么,因为……” 听出其中的欲言又止,姜蓉禁不住回头,正瞧见了这名叫秦橙的女子微微勾起唇角,笑得自嘲。 “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也更懂,自己没那个资格啊。” 最后她如此简单总结,低垂了眼帘,神色平常。 姜蓉动了动唇,片刻后,好歹挤出了几个字。 “……你知道就好。” 对话到此才算真正告一段落,一个人快步离去,一个人则重新低头认真做起事来。 当各种厨具和各类食材都准备充分时,煲一道鸡汤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费事,何况还有帮厨打下手。 将走地鸡清洗干净,切块放入微滚的热姜水中焯一遍去血沫,就能倒进高压锅熬汤了,辅料也只有姜片料酒及一部分榴莲瓤,方便简洁,连守都不必守在锅边。 但秦橙还是认认真真地全程盯着那高压锅,直至二十分钟后亲手将东西再转入砂锅,添加枸杞红枣和另一部分榴莲瓤,再简单地加盐调味,用小火又煲了约莫十分钟。 之前在高压锅内的时候不觉得,但小火慢煲的这最后十分钟里,鸡汤特有的醇香开始一阵阵渐渐飘出,充斥了整个后厨。 老实说,对于后厨员工而言,鸡汤气味原本并不具备多少诱惑力,但莫名地,闻着这股香味,仍有几个人被诱惑到偷偷咽了唾沫。 至于秦老板,则很满意这道成品,最后索性也不假他人之手,亲自端着整个砂锅径直出了后厨,快步就回到员工餐厅。 踏入餐厅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并非赶紧放下手中滚烫的菜品,而是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就餐区。 一晃半小时过去了,就餐区内的普通员工越发零星,而半小时前最热闹的那排沙发座上,多了几个人,也少了几个人。 胖主管还在,小助理还在,多出来的人则是不知何时出现在餐厅的金牌编剧郭雯妤,以及另几个唯她马首是瞻,看似她属下的陌生面孔。 那位找茬的主力军已经消失了,而地位最高的另一位,也果不其然地连同姜大助理一起消失了。 秦橙小心翼翼地放好砂锅,轻吁一口气,迅速收敛好了心情。 就这样吧,今天情绪已经受到了太多影响,够了。 不错,之前种种的置气抬杠,而后绕着弯加戏做菜,乃至在后厨的一番交谈,其实都是心绪不定,乃至失态的一种表现。 直到后来默默煲汤的过程中,秦橙才算真正调整了自己的状态,找回了属于自己的平常心。 所以眼下哪怕伊人当真匆匆离去,她也能够坦然,只是不希望这一道汤品被浪费。 好在事实很快证明这样的担心是多余的。见秦老板放下了香喷喷的砂锅,锅巴女士三步两步第一个靠过来,也不打什么招呼,只低头盯了清亮飘香的鸡汤一眼,就举起四根手指,认真道:“我和我三名同事,一人一份,谢谢。” 闻言,跟随在她身后的三个员工以一种哭笑不得的表情冲秦橙点了点头,看样子多半是被强行安利过来,未必对这汤多感兴趣。 不过,这种不感兴趣仅仅维持了几分钟,当捧着骨瓷小盅勉为其难地尝了一小口,就没谁再停下过勺子。 所谓的榴莲壳炖鸡,其实成品并没什么榴莲味,风味和色泽都更近似椰子鸡,却比之更鲜美清润几分,隐约的果香和鸡肉的醇香完美融合,最后皆化在了汤中。 长时间炖煮的汤汁更是精华所在,这汤并非那种奶白色,看着清清亮亮的,入口才能感受到鸡汤黏唇的质感,汤浓稠而味清甜,一股悠悠鲜香在口中扩散开来,不算浓郁,却更回味悠长。 至于原本被当做厨余垃圾的榴莲白瓤,入高压锅一起炖的那些早彻底煮化,成为了浓稠口感的一部分。而后添加的瓤肉则绵绵软软恰似芋头,一口下去不仅本身滑嫩,吸饱了的汤汁更会从其中迸发而出,更显美味。 一道滋补又美味的靓汤谁都难以拒绝,见几个原本态度勉强的属下吃得赞不绝口,锅巴女士得意一笑,随后自然也不甘示弱。人群渐渐聚拢,连那胖主管见状也忍不住过来要了一小盅,之后坐下不到三分钟就风卷残云地消灭了个干净,迅速过来要了第二盅。 骨瓷小盅是一人份的那种,一盅的量并不大,一帮人吃得如此积极,直接就导致负责盛汤的秦橙忙到停不下来。 待好不容易能偷空喘口气时,她才注意到人群外始终没能挤进来,急得直蹦跶的某位小个子助理。 这小助理……秦橙其实不怎么记得名字,却也知道这人基本不离唐大花旦左右,怎么现在…… 疑惑归疑惑,秦老板素来心胸开阔恩怨分明,并不会因为唐花旦而随意迁怒谁,见状直接一伸手,将人圈外的小助理给拉到了柜前,友好询问道:“你也要来一份?” 好容易挤进来,小助理看着只剩小半锅的鸡汤差点没红眼圈,闻言连连点头,却紧接着又连连摇头,只赶紧递出两个高级打包盒,忙不迭道:“我、我、我打包!两份!多装点!” 周围无数眼刀顿时齐刷刷剮过来,好在小助理不傻,迅速补了一句:“这是任务!之前姜助理叮嘱我的,是要带给婉姐和楚总喝的!” 一语落下,无形眼刀转瞬化为泡沫,人群甚至微微让了让开,而正当中的秦老板在微愣之后,轻笑了起来。 那笑颜浅而舒畅,能迷人眼。 另一方面,不久后的某高层办公室内,看着一边工作一边默默喝汤的上司,姜助理心中再次涌出了某种类似冒领功绩的苦逼感。 有所不同的是,这一次被她冒领的功绩,却是来自于另外一边…… 所以……该不该让某位渣前任知道呢?姜蓉纠结着,琢磨着。 该让对方知道,立场坚定的自己真没有胳膊肘朝外拐…… 该让对方知道,这次的汤,真不是自己提议留个人等打包的…… 厨房出来后她分明只简略地提了几句,真没多帮姓秦的说什么好话,最后,怎么就成了这样? . . 53、麻烦 - 即使暗中犹豫不决左右两难内心戏一度十分丰富,但事实上直到最后,姜大助理也什么实际行动都没有。 因为当时,还不待她纠结出个结论来,办公桌后原本默默喝着汤的女子就冷不丁开了口。 “之前去果汁店捣乱的,还有店主脸上的伤……你其实早知道是谁的杰作,对吧?” 听楚总慢条斯理抛出了这么个话题,姜蓉蓦地一个激灵,啥纠结都顾不上了。 是否要维护唐大花旦?这其实……不是一个选择题。姜蓉只哑然了几秒就无奈地发现,无论于公于私自己都不可能去搪塞自己的上司。 “你也不必迟疑,是当事人自己承认的,就在你之前去后厨的时候——虽说到最后她似乎也没觉察说漏嘴了。” 楚芹意其实还是挺照顾自己下属的情绪,见姜蓉面色犹豫,随即又说了这么一句,显然是免了她的为难。 得了,听自家上司这么一讲,姜大助理登时轻松不少,赶紧点点头:“是,因为我一时失言让婉姐知道了……您也知道她那脾气……不过听她助理说已经向秦老板赔了款,我也替她向秦老板道过歉了,所以……” 讲到这里姜蓉还是欲言又止了一下,她倒不怕暴露了自己知道小老板即渣前任这个真相,之前的种种调查都是她经手的,觉察到真相只是迟早的事,这一点楚总也该心知肚明的。 而即使心知肚明,她也没下达过什么封口令之类的,所以就算一时失言让谁知道了,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但如今的问题在于,楚总又是否会满意自己这个明显有点偏心眼的处理方式呢? 平心而论,婉姐确实做的过了点,至少出手伤人是绝对理亏的。虽说赔钱后这事算过去了,但若换成自己朋友的脸上好些天都淤青不散,自己看着恐怕也…… 对朋友尚且如此,更何况…… 归根结底,实在是拿不准在自家上司的心目中,某个小老板究竟还剩下多少分量啊…… 姜大助理再次语塞,而这次她的上司并没再多说什么。似把这份欲言又止当成了话题的结束,办公桌后的女子只点了点头,就又重新不紧不慢地喝起了汤。 待到用餐完毕稍事清理,工作狂人楚总随即彻底投入了种种事务的怀抱,全程聚精会神专心致志,再没有半句题外之话。 于是作为贴身特助的姜蓉不得不赶紧振作精神,全神贯注地跟上其思维节奏,自然也就把乱七八糟的念头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一通忙下来时间过得飞快,仿佛只一眨眼,几个小时就不翼而飞了。脑子快冒烟的姜大助理好容易得了一点点空,抬头看看时间,欣慰地发现已经临近下班时分。 更令人欣慰的是,按手头残余的工作量计算,本日她貌似可以难得的做到准点下班。 满怀欣慰之情的姜蓉认真处理完了剩下的一点工作,果然在到点时喜迎“今天就到这里吧”的纶音。 只不过,就在姜大助理收拾完毕,准备功成身退之际,办公桌后的上司却忽地下达了这天的最后一条工作指示。 “关于jan的品牌代言,条件合适就接了吧。”楚总如此吩咐道:“今天我看她挺精神的,身为一姐也不应该太闲。” “……嗯,知道了,我会安排下去的。”姜助理点头,也一脸秉公行事的正经,只是眼神有些掩不住的闪烁。 该来的还是来了,果然啊,果然…… 终究还是分量不轻么? 虽然心里犯嘀咕,但事情本身并不难办。下楼时姜蓉一个电话就把这事给交代下去了,其实让婉姐忙些也好,否则按她天不怕地不怕的行事风格,姜蓉自己也担心接下来会出现什么难以收拾的幺蛾子。 不过,等等……待到下了班一身轻松时,姜大助理才倏地又想起一件事。 既然元凶已自我暴露了,一切都真相大白了,那……之前某个敲打幕后捣乱者的小企划还是否继续实施呢? 仔细想想,这事交代下去也有一阵子了,约莫都执行的差不多了吧?虽说这次是背黑锅,但上次雇混混捣乱是确有其事,还把人家小店员给吓的不轻,挨整也不冤枉。 那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好人,何况近来总莫名地对小老板有点亏欠感,就当还人情也好,让底下人替她出出气吧。 三秒得出结论,姜蓉晃晃头打开轻音乐,接着享受起自己难得的私人时间。 顶层办公室内发生的种种对话,秦老板自然是一无所知的。 但因为好似得到了楚总朋友的一点小认可,取得了一点小进步,她接下来几天的状态都还不错。 更何况,某位唐大花旦自员工餐厅找茬后就再没出现过,说是自我满足也罢,秦橙老有一种自己被维护了的错觉,心情自然也就更好。 于是知足常乐的秦老板这几天对谁都是一脸笑,做事也更尽心尽力。她去特意感谢了保洁大妈,表示自己会继续努力弥补裂痕;对姜助理更是一团和气,传午餐时偶尔还会附送一点小甜品让她尝尝,搞得姜蓉心里越发一言难尽。 时间就这般波澜不惊地溜走,一晃眼进入了十一月。 告别十月后气温几乎就再没上过二十度,小店的客流量难免又少了些,但因为回头客的存在而依然稳定在一定范畴内,何况盛唐的供货商头衔不是白给的,六位数的纯利润让秦老板心里稳稳当当的。 当然,人不可能事事皆顺心,就算对知足常乐的秦橙而言,麻烦始终还是有的,譬如……某湖畔,那迟迟未得到解决的苹果树问题。 其实情况也并非毫无变化,至少那大坟包般的落叶堆已经差不多都消失了,且可以肯定这是一件好事,因为被落叶掩埋过的土壤都变深了几分,感觉枯枝枯叶都像是被吸收转化为肥力了。 但苹果树本身还是没有丝毫动静,它依旧呈现出一种枯焦萎靡的状态,稀稀拉拉不多的几根主枝桠上半点绿意也没有,令人甚至看不出死活。 另一方面,苹果的存货也不可避免地日趋减少,目前只能一省再省,员工餐厅那里已好些天没再出现苹果了,有爱吃这水果的姑娘几次打听,都被秦橙搪塞了过去。 眼看一味枯等似乎等不出个结果,就算是耐性颇佳的秦橙也只能重启脑细胞,打算另辟蹊径试试看。 不过在实际采取行动之前,她还是先做了一件事。 “这样等下去好像也不是个事儿,所以我打算试试用别的法子,你觉得呢?” 神神叨叨对植物说话这种事,秦橙已经做得十分熟练了,她拍着苹果树,用商量的语气道:“不过上次落叶时我做梦了,所以这次你反对的话,就提前再让我做个梦吧。” 然而当日,惯例于湖畔边休憩的秦橙酣然一觉醒来,偏偏半个梦也没有。 于是次日一大早,她便果断地采取了行动。 所谓的行动其实也不怎么高深玄妙,没别的,就是以早先浇寒水的方式,如法炮制再浇一遍浅水域内的水。 反正这湖里除了冷水就是热水,试完了冷的那就再试试热的吧……没准另有功效呢? 所谓死马当活马医,大抵便是秦老板此刻的心态了。 若说采取行动之前还难免忐忑犹豫,待到真做完了,反倒油然而生了一种尘埃落定的宽心感。 反正短时间内也看不出什么反应,完事后的秦老板就先将这桩麻烦撂在了一旁,转身打算面对另一桩麻烦。 相比苹果树那涉及玄学的难题,这一桩麻烦倒真不算什么,只是有一点点突然而已。 正所谓一场秋雨一场寒,月头刚下了几场雨,糯糯小店员就不幸感冒了,这天还略有一点发烧,是房东大妈替她来上的班。 于是当天傍晚,秦橙也就早早地关了门,随即拎上一篮水果和一笼小橘猫,跟着大妈一起乘车回去探望病号。 当踏入一别数月的老式小楼房时,瞧着熟悉的环境,她甚至一时间产生了别样的恍惚,仿佛一别经年。 曾经带着难以言喻的绝望搬入,后来带着不可思议的希望搬离,不知不觉间,这处临时的栖身之地,竟也承载了许多不可替代的回忆。 就更不用说这栋小楼真正的两位主人,也从曾经的陌生房东,如今发展为了对自己有莫大帮助的朋友。 或者人与人之间的缘分便是如此吧,不可知,不可料,妙不可言。 诸如此类的感慨与恍惚只是在心底一闪即逝,等上了三楼进了屋,秦老板的注意力自然就集中到了生病的小员工身上。 糯糯原本在里屋卧床休息着,但一听到秦姐姐和小橘猫来看自己的,硬是披上衣服跑了出来,一坐上沙发就先忙不迭搂住了……刚出笼的小猫咪。 好吧,早知道自己的吸引力是比不上橘猫的,秦老板对此也并不在意,先去洗手洗水果,回来后摸了摸小店员的额头确认只是低烧,就放下心来,也坐沙发上一边削果皮一边与房东大妈闲聊天。 作为慰问品的一篮子各色水果,全都新鲜采摘于小天地,三个人……哦,还得加上一只猫,就这么玩着聊着闲扯着,有一口没一口的,慢慢地竟也消灭得差不离了。 在秦橙有意无意的引导下,这些水果其实还算身为病号的糯糯吃得最多,结果到后来,她的精神也明显越来越好,与小猫玩到很晚还难分难舍,不愿去休息。 可能是生病的孩子更脆弱更渴望陪伴吧……眼看时间已经不早,再看两个小家伙那黏糊劲儿,秦老板果断决定,今晚上这只猫就留这儿了。 反正之前为哄它进笼子也带了不少猫零食来,留一晚上根本饿不着,第二天无论是大妈还是糯糯都能带它回店里,两不耽搁。 这样的安排让大妈和糯糯都很高兴,自然完全没有异议。而捣鼓好临时猫窝后就已临近晚上十点了,时间确实不早,秦橙也就起身告辞,准备离开。 大妈原本还想送客出门,但考虑到糯糯需要照顾,秦橙自然推辞了。她的理由也很充分,曾经在这里一住三四年,周遭她都熟悉,根本不需要送。 真正的熟人间无需客气太多,推辞个两次后大妈也就领了这份情,于是秦老板一个人空着手,慢悠悠下楼推开门,离开了老式小楼房。 离开被称为石库门的老式小楼,就进入了一条狭长的弄堂小巷。秦橙驾轻就熟地借着路灯掏手机约了辆出租车,然后就沿小巷一路往前,准备去到大街上等车。 叫的出租车还有一段时间才能到约定地点,所以秦橙走得不疾不徐,多年患病让她步伐偏慢,尤其当步行在这条熟悉的小巷里时就更是习惯性如此。 走慢点也没什么,巷子里并非空无一人,不远的墙根处有三两个年轻人蹲那儿在玩手机,一辆自行车从身边飞驰而过,传来阵阵音乐声,远处更飘着烧烤特有的香气,一切都那么熟悉。 眼前是很寻常的小巷夜景,加上附近的治安一直很不错,令得秦橙心情是平静的,并不觉得有什么需要在意提防。 直到……走近那群蹲墙根玩手机的人时,其中一个男的叼着烟突然抬头,斜斜地瞥过来了一眼。 骤然对上这明显不善的眼光,秦橙心中蓦地一凛,莫名升腾起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与此同时,刚刚下班回到公寓才卸下妆的楚总,接起了自己助理打来的一个加急电话。 之所以被称为加急,是因为如非必要,姜蓉是绝不会这时间拨打她的私人号码的。 “喂,打扰了芹意姐,不过有个事儿,我想想还是早点告诉你比较好。”手机那端,姜蓉的声音果然有点急。 “我也是才从同事那儿知道的,之前不是……找混混欺负秦老板的那个幕后店家吗,咱们不是敲打了对方几下吗……谁知道这家这么不经折腾,突然就垮了,那店老板好像也卷款出国了。” 乍一听这话,楚芹意也微怔了一下,似没想到出了这么个结果,不过她很快意识到,姜蓉不会只因为这个就特地打扰自己休息。 “……说重点。”素来喜欢简明扼要的楚总微微蹙眉,打断了姜大助理略带激动的喋喋不休。 “呃,重点是这么回事!为防万一我让人查了一下,发现在店老板卷款出国的同一时间,之前转账给小混混的账户又打了一笔数目不小的钱出去,接受方是,本市一个臭名昭著的涉黑人员!” 手机那端的人如此道,情绪虽有所收敛,语气却依旧带着顾虑:“我担心对方没准知道了是盛唐在背后整他,临走想给咱们留点麻烦啊,要不立即给您多添点保镖什么的?至少这段时间……” “……暂时没必要。”相对担忧不已的姜助理,见惯风浪的楚总显然镇定得多。“公寓的保全系统很完善,接送有老张就更足够了。你也不必那么听风就是雨,按盛唐的手段,对方恐怕没那么容易把这笔账记到我们……” 话到这里,原本从容分析着的楚芹意突然一顿,静了几秒后,对电话那端吩咐道:“你先等等。”便放下了手机。 不错,她并没有挂断,而是保持着通话状态放下了手机,转而快速拿起自己的包,取出了另一个手机。 另一个自从那次意外之后就没有再开启过,却又一直被她带在身边的老款手机。 从不开机的楚芹意这次却没怎么犹豫就飞快将这手机拿到手中,启动,拨打,然后耐心地聆听着等待着。 这整个过程都很顺利,手机有电,有话费,有信号,唯独最后一步,电话那头,却迟迟无人接起。 随着等待的延续,女子原本镇定的眼眸中,终于也掠过一丝焦虑。 . . 54、夜巷 - 正所谓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所以刚被几个明显态度不善的男人拦下时,秦橙一度以为自己只是单纯的运气不佳。 一个城市的治安再怎么优异,也难免会有阴暗角落滋生罪孽,否则就不存在犯罪率这种说法了。 所以一开始,孤身一人的她还并不太紧张,对方既然拦下了人,那么也该有所求才对。 所求为何?是临时起意的劫色?身为女子最担忧的无非是这个。 但平心而论,秦橙却认为这种可能性反而是最低的。 不是她妄自菲薄,但试问一个四月份还病得形销骨立的人,到了十一月份又能好看到哪里去? 即便托小天地的福,令如今的她好歹恢复了几分昔日风姿,但想也知道,还远不至于成为那种走夜路能引发犯罪欲的发光体。 退一步说,就算倒霉正好被对方看上了,这条不时有过路人的小巷也不具备犯罪的客观条件——需知做那事儿,也得要适当的环境和一定的时间。 所以比起费时费力的劫色,劫财无疑才更有可能,那可简单省事得多,无论是抢了就跑或者威逼利诱,全程都用不了几分钟时间。 若对方真是为财倒还好,钱财乃身外之物,秦橙知道自己身上只有两件东西是必须保住的——旧手机与银簪子。 这两个物件,一个是情之所寄,一个乃命之所系,绝对不能失去。 好在手机款式过时,簪子也色泽黯淡,看起来都并不怎么值钱。 何况必要的时候,花钱买平安也是完全可以考虑的。 自认不算有钱人,却也月入净利六位数的秦老板最初是这么豪气地盘算的,然而这个设想,很快又被她推翻了。 因为对面几个人那目的性极强的眼神,那明显是守株待兔的包围圈,以及,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 “不容易啊,总算是让哥们儿给候着了。”叼烟的男人嘿嘿一笑:“这一位就是秦老板吧?” “没错,就是她!”旁边小年轻立即应声,他掌中的手机亮着,屏幕上隐约是一张照片。 ……那么,这就并非是自己运气不佳随机倒霉,而是霉运有的放矢主动找上门喽? 认识到这一点,心底里越发警铃大作,但表面上秦橙依旧分毫不露声色,仿佛见惯了大风大浪一般。 “几位特意在等我?”她平静地询问道:“可我不记得自己得罪过诸位,所以,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咱们没仇,哥儿几个只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而已,至于你得罪了谁……嘿嘿,你自己心里没谱么?” 叼烟的男人一边皮笑肉不笑的随口回答着,一边领着小弟不紧不慢地踱过来。 紧随他左右的两个小弟则阴沉不语,只默然从背后抽出了两根钢管。 秦橙很想申辩一句自己心里还真没谱,但眼看着气氛越发紧绷,她也就放弃了这话题,转而更直接的提议道:“还有得商量吗?譬如说,对方给了多少价钱?我可以付双倍来买自己的平安。” 若搁在电影电视里,这样的台词基本都是炮灰专属的谢幕词了,但此情此景之下,该尝试的也还得尝试。 “哦?你知道多少钱么你就付双倍,你包里有几个子儿?”叼烟的男人闻言一挑眉,态度不置可否,也看不出是否动心。 “我包里是没多少,不过可以扫码转账。”秦橙一扬手机,另一只手则拉开挎包,亮了亮里面的银行卡:“想要现金的话也行,我领你们去atm机取,距离这里很近,七八分钟的路程就到。” 这样的态度,可以说是非常的真诚且配合了,若对方真有几分动了心,那么没准就此会被说服。 不过……瞧着对面男人眼中的戏谑之色,秦橙觉得自己多半已提前猜到了答案。 “哈,不错啊!挺镇定,还能想到缓兵之计,真不错,我欣赏你!” 果然,叼烟的男人先嗤笑不已,然后一变脸,露了狰狞:“可老子怎么会上这种当?不怕告诉你,知道你背后有人,我们连跑路的车票都安排好了,眼下就算有靠山也不好使!谁也帮不了你!” 随着他蓦地变脸发狠话,他左右两个小弟也跃跃欲试地挥起了手中钢管,冰冷的金属映着路灯幽光,令紧张的气氛陡然升至顶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首旋律却遽然奏响,悠扬舒缓的钢琴曲回荡在氛围险恶神经紧绷的几个人之间,巨大的反差感令人不禁错愕。 旋律源自于秦橙的左手,愕然之下,几个男人下意识地齐齐看了过去。 当事人却恍若未闻般,趁着视线转移的一瞬,另一只手刷地从包里掏出了某个金属罐! 就是现在!秦橙拇指一挑手一挥,动作流利一气呵成,霎时间大片的草屑从罐里纷纷扬扬而出,劈头盖脸就向三个男人糊去! 距离太近根本不可能躲开,但同时,细碎的草屑毕竟没多少杀伤力,除了为首那叼烟的迷了眼,其余二人只是一时不慎呛了几下而已,顶多手忙脚乱个几秒,并无大碍。 说时迟那时快,但见秦老板紧跟着飞起一脚,卯足了力气踹在正对面那叼烟男人的……要害部位上! 随着一声刺耳的惨叫,女子这才借反作用力一个转身,看也不看地扭头就向巷子另一端跑去。 如果可能的话,秦橙倒想直接跑去大街上,但对方堵住了通往大街的方向,要越过这三人太冒险了,她只能选择回头。 现在只祈祷刚刚那一脚踹得足够准,最好直接将老大踹个鸡飞蛋打,那样小弟们肯定也就没空管自己这边了。 至于那罐小橘猫才享用过一次就被自己挥霍一空的猫薄荷……下次再买个两大罐补偿它好了! 脑中念头飞快闪过,脚下却半点不敢耽搁,被紧握在掌心的手机还在不放弃地响着,熟悉的旋律不断敲打在心上,秦橙却刻意地强迫自己忽略掉它。 忽略这通电话,一来是眼下情况太紧急,尝试过拼尽全力奔跑的人都知道,这时候半点分神都要不得。 更何况,也正因为情况紧急,所以私心里,秦橙也不希望让对方担心着急。 哪怕她自己也很介意对方为什么给自己打这一通电话。 虽然心中介意,很快秦橙就再无余力去想这件事,身后分明传来了骂骂咧咧的追赶声,而且很明显正越来越接近! 糟糕,看来那一脚仓促间还是略偏了点啊……她习惯性想苦笑,却发现自己连勾嘴角的余力都没了,剩下的只有呼哧呼哧喘气的份儿。 无论内心多么强韧行动多么果决,不可否认的是,单就身体素质而言,秦老板那确实是货真价实的弱女子一枚。 跟几个大男人比赛跑步什么的,若非看准机会先下手为强,那大概早在刚起跑时就已经被逮住了。 即使现在抢得了先机,这优势恐怕也保持不了多久,随着距离的缩短,被追上是迟早的事。 为今之计,最快最好的选择应该是……去向糯糯和房东大妈求救。然而当途经那栋老式小楼时,秦橙看也没看一眼,仿佛根本不认识这栋楼的主人一般。 在不知道对方来头的情况下,仓促求救很可能会连累她们孤儿寡母,哪怕此刻无事,万一对方怀恨在心记下住址,那才真是后患无穷,所以不可行。 同理,盲目地一路逃跑一路大呼小叫,可能会有人听到后帮忙报警,却也难解燃眉之急,所以体力急剧消耗的秦橙索性也省下了那份力气。 她只卯足了劲一心向小巷另一端冲刺,这条蜿蜒的巷子有不少拐弯,其中有一处拐角特别突兀,她只需要比追兵先一步到达那里就好! 生死时速之下,每一秒都仿佛无限漫长,在体力快耗尽之前,大喘气的秦橙终于如愿以偿地率先到达了目的地。 随着一闪身转入了这拐角,借着墙壁的遮挡,她知道自己的身影必然已暂时又彻底的消失在了追赶者眼中。 好,现在只需要……来不及平复急促的呼吸,秦橙一伸手,一把攥住了脖颈下衣领里的某个金属物。 只是这动作刚做完,还不待下一步展开,她突然又是一僵,白着脸死死盯住了不远处的矮墙。 路灯照明有限,所以小巷被分割成一段段的明暗,而那隐匿在黑暗之中的矮墙顶端,若仔细看,分明亮着一个不起眼的红点。 秦橙的身体不好,但她的视力很好,所以她只一晃眼就看清楚了,那哪里是个红点,那赫然就是一个安防监控摄像头。 糟糕……就是不想凭空上演大变活人,所以才拼命跑到这拐角的,但若是被摄像头拍了去…… 固监控系统的灵异画面从来不止这一个,追究起来也可以有很多解释,但万一…… 始料未及的意外打乱了之前的计算,猝不及防之下,秦橙难免一时犹疑。 就是这一时间的犹疑踌躇,让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先机丧失殆尽。 拐角处,纷乱的脚步猝然而至!不待惊醒过来的女子再次拔腿,身体就被一股大力狠狠推搡了一下,令她整个人身不由己地向前一扑,猛地跌倒在地。 这一下跌得极狠,膝盖手肘顿时无处不疼,更要命的是右侧额头蓦地嗑在了水泥地上,撞得砰一声响。 本就有点上气不接下气的秦橙一时间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手脚彻底没了劲。 “跑!叫你再跑!”随着叫嚣,背上挨了好几脚,大约是头太晕,竟也不怎么觉得痛。 察觉到这一点,眩晕中的秦橙索性抱头蜷身,准备拼着挨几下先缓口气,看准机会再行事。 一开始还好,两个小年轻一番冲刺后也累得呼哧直喘,踢了两脚就停下先喘气,倒也没怎么动手。 直到那领头的从后面一瘸一拐过来,依然没能从头晕中恢复过的秦橙就知道不太妙了。 这位大哥如今是铁青着脸再不说话了,唯有捏得咯咯作响的拳头显示了他的心情。 “……”识时务者为俊杰,昏昏沉沉的秦橙再次默默攥住了衣领下的簪子。 与之前不同,这次双方都不再说话,一时间除了喘气的动静小巷里鸦雀无声,沉默加重了压抑,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然而这次,率先打破沉默的,却依旧不是对峙中的任何一方。 “嗨嗨嗨!那边的几个!你们想对人家小姑娘做啥?” 一道强光陡然从不远处的某个窗户照了出来。 小巷的两侧大多都是房子,且多数都是那种老式小楼房。唯一不同的是有些楼房向巷子这边开了窗,有些则没有。 眼下照射&出强光的窗户正是属于其中一栋小楼,大约是两三楼的高度,黑暗中也看不清属于哪家人家,只听得出嚷嚷的人应该年纪不小了。 乍一听到这苍老的声音,那位大哥还满不在乎地啐了一口唾沫,骂了一句老不死的别多管闲事。 然而话音刚落地,幽静的小巷陡然就热闹起来,仿佛呼应一般,东边传来了摇铃声,西边传来了喇叭声,有人高呼着居民同志们有情况啊!有人大喊放心已经在打110了啊!一时间也分不清具体是哪里,四面八方竟似都有声音! 这情况再混不吝的恶人都难免慌张,三个男人脸色一僵,正迟疑之时,不知道打那儿冲出一个穿着裤衩背心的大叔,手里赫然牵着一只膘肥体壮的狗! 那狗离得老远就恶声恶气地汪汪直叫,满口大白牙在黑暗中闪闪发亮。 好汉不吃眼前亏!两个小年轻还算讲义气,架起自家一瘸一拐的老大二话不说掉头就跑,仨男人比追人时还快几分,一溜烟就不见了踪影。 接下来发生的事,晕头晕脑的秦橙就真有几分记不清了……仿佛平地冒出一群大爷大妈围着自己嘘寒问暖;然后房东大妈不知何时出现,拨开人群蹬蹬蹬过来将自己领回小楼;再然后110果然也很快出现了…… 可相比因为不知内情而答不上几句话的自己,最后还是那些大爷大妈七嘴八舌说得多,以至于按理应该先带人去警局备案的民警同志,最后却在几名居委会老同志的簇拥下去先到巷子里调取监控去了。 而直到房东大妈将余下的老邻居们逐一送出门,糯糯才敢从里屋出来,她一言不发地坐到秦橙身边,水汪汪的眼中带着无措和安慰。 此时,清净下来的秦橙也总算从昏昏沉沉中恢复了几分,她安抚地摸了摸糯糯的头顶,然后询问起房东大妈究竟发生了什么。 之后房东大妈的叙述也证实了她的猜测,后面这陡然转折的局面并不是偶然,而是大妈动用了关系后的必然。 “哎呀你不知道,接到姜助理电话时我吓一跳啊!她说你手机打不通很可能出事了,我想你前脚刚走啊,就急了!好在我们这里有个街坊邻居组织的街道义务联防队,当时我在群里说一声,让大家赶紧帮忙看看窗外,还就真有老姐妹瞧见了动静!所以说,群众的组织那是天罗地网,任何恶人休想得逞!” 说到激动处,房东大妈简直是慷慨激昂,显然成功处置了一桩突发事件让她很是高兴,女儿亮晶晶看过来的眼神就更是令她自豪。 虽然对大妈很是感谢,但此时此刻,总算从头晕中缓过神来的秦老板,注意力却无可避免地被另一点吸引住了。 “等等,您说姜助理……是和我们有合作关系的那个姜助理?盛唐的姜蓉?她打电话说我出事了?” 硬着头皮这么问道,联想到之前那个自己没能接起的电话,秦橙心里再次涌出了一股不妙感。 但这次房东大妈没有立即回答她,因为同一时刻,楼下响起了门铃声。 清脆的门铃声,模糊的对话声,然后是踏着楼梯上来的脚步声。 老旧的木质楼梯并没被踩得嘎吱嘎吱作响,证明上楼的人步子轻巧,善于控制自己。 门推开,一名气质出众的女子走了进来,那张即使素颜也赏心悦目的面容此刻缺了点表情,只没好气地瞥了缩在沙发的秦老板一眼,就径直走到墙边,伸手打开了窗。 “老张,麻烦你进来一下。”对窗外呼喊时,她的神色明显缓和不少:“这里可能需要你搭把手。” 然后一转头再看过来时,那原本已缓和的神情就又绷了起来。 “现在下楼。”楚芹意就这么绷着脸道:“给我去医院。” . . 55、一疏 - “现在下楼。给我去医院。” 若说刚见到那身影走进来时,头晕中的秦橙还只是发懵紧张。那么这句话入耳后,她便陡然一个激灵,立即从有点懵的状态中清醒了过来。 去医院?不行,绝对不行!都不用脑子转,心底里已不假思索地跳出了这一答案。 待到脑子稍稍转动,意识到附近最好也是距离最近的医院是哪一家,就更是一百个不行了! 当初为看病方便而精挑细选出这一住址时,秦老板可从没想到过,有朝一日自己会面临如此危机。 心惊归心惊,秦橙表面上还得竭力维持镇定,“我没事的。”她笑笑,若无其事般推脱道:“也就摔了一跤而已,没有去医院的必要,一会儿贴两块创可贴就行了。” 也亏得现在天气凉了,秦橙穿着并不单薄,所以此刻身上腿上虽有几处跌倒时蹭脏的痕迹,但并没有血迹一类的。 外人一眼看过来,最多觉得这姑娘有点狼狈而已,绝不至于联想到赶紧送医院什么的,所以房东大妈之前才选择带她回来休息。 但总有那么几个人会异常熟悉你,熟悉到许多小动作小细节,甚至无意识的小习惯,都逃不过对方的火眼金睛。 “没事么?”楚总也不多争辩,只倚窗抱臂,冷眼道:“那就放下手,别捂着。” 这样的目光和语气根本不是质疑怀疑,而是确认的肯定的。 从摔倒以来一直捂着额头的秦老板立时微微一僵。 被推倒在地撞了头这件事,秦橙倒从没隐瞒,谁来关心都老老实实解释说自己磕了一下,所以有点头晕。 既然头晕,那么捂着脑袋也完全可以理解,包括房东大妈在内,之前没谁太在意她一直保持这个动作。 可一旦被针对性地指出来,这动作便自然引发了屋内其余人的关注,再不能蒙混过关。 没办法的秦老板只得讪讪一笑,磨磨蹭蹭地放下手,露出了额头一侧的伤痕。 老实说虽然一直晕乎乎的,但秦橙自己并没觉得这伤有多严重,因为并没有破皮流血之类的……之所以一直用手捂着,也只是因为那里摸上去……肿了个包。 额头有包,估计还难免青青紫紫什么的……作为女性而言,这模样光想象都觉得可悲,何况是嘴角才好没多久的秦老板,所以她才下意识一直遮挡。 当无可奈何放下手时,她甚至还有点心虚地飞快瞥了窗边的女子一眼,生怕从对方眼里看到臆想中的嫌弃。 然而那双明亮的眸中却并没有任何情绪,甚至并没有看这边——楚芹意只皱眉盯了那肿包几秒,就视线一转,对刚上楼的司机使了个眼神。 接到示意,司机老张心领神会点点头,来到沙发边嘀咕了一句打扰了,随后就蹲下来,轻手轻脚地查看起秦橙额头的伤势。 这大个子似乎对跌打损伤颇熟悉,他也没触摸伤口,只认真查看了那淤青黑紫的肿块片刻,忽又站起退开两步,也不知怎么想的,一本正经对秦橙道:“没事的话,站起来走两步?” 乍然来这么一句,配合他的口音和憨厚形象,很像是一本正经在搞笑,见大妈和糯糯一脸莫名,大个儿才反应过来,挠挠头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其实不必解释,明白他用意的人自然还是有的,楚芹意的神色瞧着愈发严肃,而秦橙也反应过来,赶紧就摆了摆手。 “我还真走不稳当,不过这和脑袋没关系,是膝盖疼。”说着她挽起裤子,露出同样青紫还擦破一层皮的右膝。 这么做原本是想表示自己没大碍,结果膝伤这一露,窗边的楚总还没说什么,大妈先哎呀哎呀地开了口。 “原来伤了这么多……哎呀你这小姑娘啊,平时看着挺聪明,关键时候怎么老犯傻?之前不知道呼救,现在也不知道叫疼,不行不行,你这样,是得去检查检查才放心!” 这么一来,坚决表示要送医院的人反而更多了…… 秦老板满心无奈,之后的几分钟里只能勉力挣扎,继续绞尽脑汁寻借口,而且还得是合情合理不惹人怀疑的借口。 一开始她推辞说,自己一会儿还要跟110去局里备案,医院虽然近,来去检查也得花不少时间,总不能放110鸽子吧。 然而这事儿立即被大妈包揽了下来,“我和他们都认识,打个招呼推迟去也没关系,110也讲道理的,哪儿有不让受害人先治疗的?” 之后她又推辞说,自己这趟出来没带身份证,就算去了医院也挂不了急诊,不如今晚先回家休息休息,明天再去检查也不迟。 可话语刚落,旁边默默无言的糯糯突然轻了扯她袖子,在众目睽睽下勇敢开口道:“姐姐的身份证号我记得……以前见过几次……只记得号码能不能挂号?” “能,当然能!”大妈见状十分高兴,赶紧抢着回答,语气里尽是鼓励与欣慰:“我闺女真棒,记性这么好,帮了你秦姐姐的大忙!” “……确实很棒。”不忍心打击自家小店员的秦老板也只能笑笑,一边如此肯定道,一边苦思冥想另寻他法。 只是这次,还来不及再搜肠刮肚忖量出点什么,她的思路就陡然被彻底打断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管得太过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不期然传来,如此道。 悚然一惊,秦橙猛地抬头,视线正对上那面无表情的女子。 “不……”虽不明白对方为何会理解成这样,但惊觉到自己之前的种种推脱被误读了,秦橙第一反应是着急要解释。 她与她之间真的不需要再添任何误会了,任何! 可对方并没留给她说话的机会。“不是我干涉你,只是这次事出有因。”楚总态度冷淡地摆摆手,不去看秦老板,而是转头唤了自己的特助一声。 这时候,自进门后一直默默降低存在感的姜大助理就不得不站出来,解释一下具体事出何因,并且在有必要时背个锅。 当然姜蓉也不傻,之后的解释简单明了,顺手还把锅甩给了下面的同事——简单说来,就是盛唐法务部那边,因混混第一次捣乱时奉命介入,顺便调查到了幕后主使,发现对方采取非法手段偷税漏税,于是本着检举揭发人人有责的使命感,随手匿名举报了一下…… 这原本是做好事不留名的义举,谁知对方垮台后搭错神经,愣是把这笔账记到了竞争对手身上,而这位被单方面视作竞争对手的商家,就是无辜的秦老板了。 盛唐自然是负责任的有担当的,所以得知消息后立即通知预警,发现晚了一步,不放心的高层还亲自过来看看情况…… 虽然姜大助理一摘二省三甩锅,但所述的核心内容却是真实无误的,听完这番解释后房东大妈恍然大悟,而秦老板则是啼笑皆非。 她隐约知道上次捣乱的背后主使是谁,但那家四不像的西餐厅最近发生了点什么,她还真是没怎么注意过。 自从混混捣乱事件后,秦橙确实一度注意警惕过这家邻居,也知道那边有针对性地搞过各种活动,广告更是铺天盖地差一点堵住了巷口,一副明目张胆要搞恶性竞争的架势。 并非人人都是挑嘴的美食家,若商品差距不太大,那么价格战对弱小的一方确实很致命,可惜,某家小店有独一无二的优势,所以对方的结局可想而知。 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西餐厅渐渐偃旗息鼓,此后再没了声息,精力十分有限的秦老板还有许多事操心,自然慢慢也就不怎么关注它了。 怎知道她才转开眼没多久,背后就上演了那些大戏,最后逼出了狗急跳墙雇凶伤人的一幕。 “这件事和盛唐有关系,盛唐就会负责到底。”眼见众人差不多消化完了,楚总便适时发声,下了总结。 “所以,相关的后续问题我们会一应负责解决,其中就包括就医问题,这属于公事公办,秦老板你不应该推辞。” 一番话说得不偏不倚客观合理,仿佛真是出于秉公任直之心,若是再一味拒绝的话,那未免就显得太奇怪了。 秦橙沉默片刻,微微抿了抿唇,然后又勾着嘴角微笑起来。 “好吧,既然话都到这份上,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她一边微笑一边站起身,趔趄走了两步,展示自己。 “不过……看,我真没什么事。所以也用不着兴师动众的。都这个点儿了,大家明天一大早都要上班吧?那还是早点休息的好,麻烦司机大哥送我去医院一趟就成。”、 说着她还真慢慢踱到了大个子身边,客气地对他说了声抱歉,然后就重心不太稳地抓住了对方胳膊。 张司机不动如山,任凭旁人拽着自己,只目光直直地看向某处,仿佛战士在等待命令一般。 而窗边的女子沉吟少顷,到底还是冲他点了点头。 见到这点头的瞬间,秦橙微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气。 只要她不跟着就好……作为男性和外人,张司机就算陪自己去了医院,具体检查身体时也必然是要回避的。 这样一来,哪怕不小心遇到什么熟人,或者急诊医生从电脑里调出自己的病历档案,也应无大碍…… 松了一口气的秦橙并没马上离开,直到眼见着姜蓉打电话又调了公司的保镖和车来接人,她这才暗暗放下心,跟着张司机慢吞吞下了楼钻进了车里。 能在突发状况下考虑这许多,对头脑昏沉的秦橙而言已是极限,一坐进后座,她便疲惫地闭上眼,放空了心神。 所以,百密一疏的她到底是没意识到,自己漏了什么。 盛唐公司距离这里很远,就算专人专车迅速赶过来,也起码要个十几分钟,而在等待的这十几分钟内,盛唐的楚总并没有高高在上不搭理人,相反,她主动和房东大妈交谈了起来。 最初楚芹意与房东大妈交谈,只是出于责任感,她打算向今晚见义勇为的邻居们表示感谢,当然这种感谢不是口头上,而是实打实给出好处。 即使是义务联防队,面对这种感谢也当然是来者不拒,房东大妈更是倍感高兴,难免对这位年轻有为的姑娘好感大增,随后更热情主动地攀谈起来。 “现在有些年轻人啊,一点成绩就眼高于顶,一副看不起底层小市民的样子。” 说到感慨处,大妈一个劲儿摇头晃脑:“其实真的成功人士反而不难相处,就像楚总你,三番两次帮我们店,这次还特意跑一趟过来,甚至不忘谢谢那些老邻居……真是细心啊,亏得你是个姑娘,不然我还真以为你对咱们店长有什么心思呢,哈哈哈~” 一热情就嘴上没把门是房东大妈的老毛病,可惜屋里没老熟人在,也就没谁出来管住她。 “其实,我们楚总和你们店长好歹也算是……校友吧,自然也不希望她有事。” 眼见着话题越发不靠谱,一旁姜大助理瞥了自家上司一眼,赶紧挺身而出接过话。 至少在外人眼中,芹意姐想必并不愿意和小老板扯上太多关系,但接连发生的这些事,要说完全没关系又未免太假,所以解释成校友应该是比较折中的法子。 好在大妈也没多想,闻言只是愈发感慨,连连道原来如此,真是缘分啊缘分。 “有您这样的校友真是咱们店长的福气,唉……”感慨着感慨着,大妈又叹起来:“要是她能早几年遇到这样的福气多好,就不至于独自一个人过得那么难了。” 对房东大妈而言,这只是一句随口的感叹,她却不知道这样一句感叹,落在旁人耳中是怎样一种效果。 有那么几秒,楚芹意眨了眨眼面露茫然,但很快,她就收敛了多余的神色,只余下平和的笑。 不明白当年具体发生过什么,所以姜蓉一开始并没怎么在意大妈的话题,直到她见到了自家上司的神色。 姜大助理很熟悉这样的笑,每当面对重要的生意伙伴或重大的交易谈判时,楚总往往才会如此。 “……她这几年独自一人过得很难?可我看她生意还不错啊。” 没错没错,就连语气也一样,平和动听,却暗带诱导性。 不同于身为助理经验丰富的姜蓉,大妈是真没感觉。“嗨,这生意才做了多久啊。”所以她只摇头道:“之前小秦可没这么安逸,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隔壁那小间你注意到没?她一租就是三四年,就住我眼皮底下呢。” 楚芹意确实知道某人之前就住这里。但资料上只说她曾是这里的租客,却并没有提到具体租住了多久…… 思忖到此,她不禁瞥了自己的助理一眼,看着一脸紧张的姜蓉,却又觉得也不能怪别人,说到底,是自己吩咐简单调查一下就算了。 当时可以克制住自己不过问太多,不调查太多,但当线索就在眼前时,到底还是忍不住。 “她在这里住了三四年?始终……一个人?”楚芹意终究还是问出了最在意的一句。 这一次问题抛出,而无人扰乱,无人阻拦。 “可不是么,好几年了,一直都没半个朋友来看过她……不瞒你说,当时我都觉得这姑娘太孤僻。好在今年她妈妈来了一次,我才知道冤枉了人家,小秦不是孤僻,是身体不好,平时自然没什么精神去交朋结友……” 房东大妈兴致勃勃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直到瞧见楚总的表情不大好,才反应过来,又赶紧话锋一转,笑呵呵安慰起人。 “没事的没事的,你也不用担心。小秦她原先就是有一点厌食症而已,现在应该都好了,我看她每次吃饭都挺香的。” 她以为对面的姑娘只是担心朋友,却不知对楚芹意而言,这区区几句话信息量之大,几乎已让她一时间千头万绪无从整理。 恰在此时,仿佛还嫌不够乱似的,身后姜蓉的手机突然闹腾了起来。 再怎么想隐藏存在感,姜大助理此刻也不得不硬着头皮接起手机,喂了一声。 但随后,她的表情很快严肃起来,只与那头短暂交谈了几句,就抬起头,看向了自家的上司。 “是张哥。”姜蓉报告道:“他说刚送秦老板到医院挂了个急诊,还什么都没去查,她就……就突然扶着墙吐了。” . . 56、病房 - 秦橙觉得自己已很久没有这样狼狈不堪过了。 当初在腹水呕吐最严重时,她也能及时有所感觉,不至于在公共场合这般出丑。 不错,当时她就候诊的走廊边坐着,一边等着轮到自己的号,一边盘算着该怎么说才能自然合理地让张司机等在外头,自个儿进去见医生。 却不等想好说辞,蓦地,一股强烈的眩晕恶心感毫无征兆袭来,电流般倏然沿脊椎蹿起,下一秒喉头一紧,再忍耐已经晚了。 只来得及离开座位跑几步到无人处,她就已克制不住,扶墙弯腰呕吐起来。 就算吐出的多是胃液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也实在够丢人的。 但丢人什么的,还不是眼下最大的麻烦,最麻烦的是,她看到了张司机飞快地掏出了手机。 想阻拦根本做不到,世间没有优雅的呕吐,吐得厉害时连呼吸都几乎中断,就更无法有效地出声表达什么。 秦老板只能瞪大蓄满了生理性泪水的双眼,泪眼朦胧地瞧着对方拨通了电话。 怎么办?吐到上气不接下气的秦橙这下真是泫然欲泣了。 不同于又窘迫又懊恼的秦橙,大个子张司机飞快打完电话汇报后,就大步流星走过来,视污秽如无物般毫不嫌弃地搀扶起呕吐完的女子,细心塞了块手绢过去,随后再次认真地检查她的脸色。 “……应该没错了。秦老板你之前不该硬撑和隐瞒的,这伤多半是造成脑震荡了。”最后他如此判断道。 脑……脑震荡?昏沉沉间接收到这一信息,秦橙确实略感意外,哪怕磕脑袋后一直头晕头疼还隐隐地犯恶心,但身体差惯了的她只当是寻常,也就习惯性忍耐下来,盘算着回小天地休息休息就好了。 但如今……经张司机这一说,她也觉察到这种眩晕恶心确实和以往不太相同,更何况呕吐后,原本隐隐的头疼也陡然加剧了。 内脏上的毛病不至于头会疼得这么厉害,所以这不经折腾的破身子恐怕真的是嗑出了什么问题。 若真是脑震荡……就麻烦大了,该怎么办?原本只想装模作样检查一下就完事的。 尤其刚刚那通电话,是打给谁的不言而喻,所以……她会赶过来吗? 若之前还能勉强克制着思忖对策,现在念头一多,头赫然更疼。 正当秦橙头痛不已之际,却已经轮到她就诊了,眼看着护士要搀扶着自己往里走,她也顾不得别的,赶紧先给想一起进去的张司机找点事。 “那个……反正有医生护士在,不如拜托司机大哥另一件事吧。” 借口先前想过,如今正好合用,女子喘着气勉强笑道:“你看,一会儿肯定还有各种检查要做,我却头晕的厉害……要不麻烦你跑一趟,帮我借一辆轮椅吧?” 医院自然有轮椅租借服务,就在服务台那边,来去带租借手续在内大约要花六七分钟的时间。 张司机不疑有他,当下三两句问护士打听清楚,很快匆匆而去。 见对方离开,秦老板不敢耽搁,强行振作起精神,随小护士转身进了诊室。 必须赶快搞定……大数据时代,过往病历是肯定瞒不住急诊医生的,所以……只希望对方嘴够严吧。 也许老天听到了这祈祷,所以进入诊室面对医生的秦橙,总算是能顺心如意一点点了。 在她口口声声想最后的日子里开开心心,不希望朋友担心自己,更不希望被当成易碎品特殊对待等一连串情真意切的言辞之下,年轻的医生很快满脸同情答应保密。 他不答应也不行,一来这种事,院方原本就有替病人保密的义务。二来么……就记录看,眼前这位也确实是病入膏肓药石无用,属于想吃点啥就吃点啥的阶段了。 虽说看状态,这姑娘倒不像是时日无多的那种,但没准人家心态好所以精神面貌好呢? 年轻的急诊医生毕竟不是研究这个专科的,也没多放心上。 不过内科是一回事外科是另一回事,单就这次外伤而言,该查的还是得查,所以之后一串检查项目如流水般打印出来。 等楚总携助理来到急诊部时,就只看见在断层扫描室外等候的张司机,和他一起等待的还有一辆轮椅和一个壮实的女护工。 “秦老板头晕的厉害,有些事我毕竟是男的不方便搭手,所以借轮椅时顺便雇了个护工。” 张司机先简洁明了地向老板说清了之前情况,然后不待吩咐,就翻着手里单据报告进度:“除了ct外,一会儿还有三个项目要做,然后等半小时左右出数据,估计诊断报告至少还在一个多小时后。” 因为是急诊,所以这样的检查过程已算是相当快捷高效,楚总闻言却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 “做的好,辛苦了。”略一沉吟后,她先如此问道:“不过老张,按你的经验,是脑震荡的几率有多大?” “无法完全保证,但根据种种症状看,我觉得至少有八成可能……不过应该不严重,轻微脑震荡吧。”大个儿一脸严肃回答。 他不是什么著名权威,说话也很慎重,但在这方面楚芹意似乎很信任他,闻言又看了看扫描室紧闭的门,就果断地拍了板。 “那就直接安排住院吧。”她转头吩咐:“我记得脑震荡一般得住院观察几天的,没必要一直在急诊等,诊断报告一会儿直接送到病房里去就好。” 身后的姜大助理会意地点点头,随即掏出手机打了一通电话。 正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而有关系则更甚。所以无论三甲医院床位多少紧张,这电话打出去二十分钟后,秦老板就躺着被推进了住院部,入住了一间看起来就很高级的vip单人病房。 觉得事情越来越失去控制的秦橙一度很不想接受这样的安排,但最终她还放弃了反抗,认命地任凭安排。 认了这样的安排,一方面是因为知道如此安排的人是谁,这份心意,她不能,也不忍拒绝。 而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这次身体的状况……确实有一点出乎意料。 其中有一点,尤其出乎意料。 也不知为何,吐过后头疼头晕的感觉越来越明显,在女护工没请来之前,其实秦橙曾经借口上洗手间,偷偷进入过小天地,试图吃点东西看看能不能缓解一二。 按以往的种种经验,只要是湖畔的作物,吃下去不久后,对身体不利的症状就会不同程度的减轻,甚至再感觉不到。 可令人始料未及的是,从来无往不利的玄学果蔬,这一次居然遭遇了滑铁卢。 无他,皆因无论是果肉还是果汁,刚吃进去,立即就会吐出来。 这并非肠胃的问题,而是脑震荡导致的后遗症之一,秦橙也没想到自己反应如此严重,一旦吃喝不进,再好的口服药也没机会发挥作用。 仔细想想,虽说一直以来湖畔的作物对身体都有莫名的好处,但它们也不是万能的,而是拥有自己的特性和限制。 除了需要被消化吸收才能见效外,它们的效用也更像是慢性调养,而非吃了就能立时见效从此百病不侵。 正如糯糯,这几天只顾着和猫玩,在店里没怎么如往常那样吃水果,遇到降温也会受凉发烧。 自从上次犯病后,一天三顿包括零食都不离果蔬的秦老板本以为自己不会如此,却没想到,还有完全不能进食的时候…… 这样一来,马上溜进小天地调养也就没多大意义了,为防万一,住院观察似乎是必须的。 毕竟这条小命,至少在现阶段还很有用,小心一点也没错。 所以当被推进病房时,除了提醒自己要记得一会儿问诊断结果外,头痛欲裂的秦橙一直是闭目养神的状态。 但一进入房门之后,闭目的女子很快就又睁开了眼,且疑惑地抽了抽鼻子,仿佛闻到了什么。 怎么有咖啡香?秦橙纳闷地越过护工向外看去,一眼瞧见柜上的胶囊咖啡机,才发现这vip病房真是名不虚传——宽敞的空间里有独立卫浴,橱柜水槽,咖啡机等料理工具竟也一应俱全。 这样的环境,连常年和医院打交道的老病号也觉得开眼界,她不免就转着脑袋打量起周遭……然后,又很快定住了目光。 好吧,病人不一定是这病房唯一的主人,在沙发组成的会客区内,楚总正好整以暇地端着咖啡杯。 之前忙着奔波于各科室检查,所以即使打了一下照面彼此也来不及说什么,但眼下…… 秦橙有点紧张起来,却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按道理无论急诊部还是住院部,她都已偷空暗暗打了招呼,应该不会露什么马脚才对。 可此刻,置身于对方意味不明的视线之下,尤其是那种边喝咖啡边一言不发盯着自己的姿态,实在令人本能地绷紧了神经。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于是待到被七手八脚搬上床,护士护工等闲杂人等都离开了后,紧张的病号就忍不住开口打破了沉寂。 “你……”看了一眼依旧不紧不慢啜饮着咖啡的女子,秦橙原本想说大半夜的就别喝咖啡了,但到底觉得不合适,话到嘴边转了转,换成了更妥当的语言。 “你……你们都累了吧?这都大半夜了,我也听安排住院了,有专业人士看着也不怕出什么问题,你们……要不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当用商量的语气这么小心翼翼说时,秦橙自己都觉得自己的态度没有平时从容,显出了几分心虚气短。 不过鉴于目前的伤员身份,有几分气虚也完全可以理解……的吧? 为此,她还故意咳了几声以示虚弱,结果咳完头更疼了。 然而哪怕秦橙已经这样示弱卖惨了,她的话依旧半点没起效果,非但没效果,甚至是半点都没被搭理。 沙发上的女子依旧优雅淡然地喝着手中那份咖啡,不过收回了目光,看都不看过来一眼了。 而姜大助理也置若罔闻般自顾自去到橱柜边,一个劲儿地低头捣鼓胶囊咖啡机。 孤零零躺在病床上的秦老板一时间真应了那句话,迷茫弱小又无助。 这种怪异的沉默,直到张司机拿回诊断报告时才被打破。 “……所以,ct核磁未见颅内有明显损伤,其余几个相关检查也呈阴性,初步判定确实是轻微脑震荡。” 大个子熟练地将手中的各项数据归纳说了一遍,最后总结道:“为防可能的并发症,一般要留院观察两三天,但秦老板头疼恶心等症状比较严重,观察时间得加长,大约一周左右吧。” “一周?”听到报告的秦橙低声嘟囔,一时间陷入了郁闷。 一周可不行,生意怎么办?就算房东大妈肯帮忙开店,但水果的供应也成问题,总不至于放一大堆果蔬在店里,一来新鲜度无法保证,二来也不放心。 更重要的一点是,真住院一周的话,中午那顿特殊的午餐怎么办,总不可能每天让姜大助理大老远地跑到这里来拿吧? 郁闷归郁闷,但秦老板明智地没开口反对,这时候唱反调太不知好歹,倒不如等后遗症缓解一点后多去小天地调养,恢复得好自然可以早出院。 孰料,正在心中暗自盘算之际,突然传来的一句话,却惊得她连表面功夫也顾不得维持,直接瞪大眼睛愣在了床上。 这一句话,正是出自那位听完了报告,也喝完了杯中咖啡的女子之口。 “麻烦你了,老张。”楚芹意轻轻搁下咖啡杯,抬头。“今天最后一桩安排,麻烦你,送姜助理回去休息吧。” 呃?什么?what? 总能第一时间解读对方言下之意的秦橙,这次却真是怔了。 那一瞬她整个人都仿佛被点了穴,只躺在病床上直勾勾地看向沙发那头的女子,目光中的惊诧毫无掩饰。 或是这道目光中传达的情绪太过强烈,楚总到底是瞥过来了一眼,轻描淡写解释道:“我公寓太远,回去太浪费时间,vip病房免费提供家属床,怎么,不欢迎?” 不,可是,但是,专车接送能花多少时间?就算退一步,附近五百米内也有几家星级酒店可供选择啊…… 怔忪地动了动嘴,秦橙到底没敢将这些话诉诸于口,只得偷偷将求助的视线转向楚总的属下。 你们必定不愿意自家的上司这样委委屈屈的将就一夜,对吧?她的目光无声述说。 然而,平时颇憨厚老实的大个子司机,在听从上司命令这方面,从来就表现的像一个工具人。 甚至连以往口口声声提防渣前任心疼芹意姐的姜大助理,此刻,也只是默默投给秦老板一个复杂的眼神。 于是,弱小无助的病号陷入了绝望。 . . 57、静夜 - 秦橙曾经以为,上个月长假雨夜的那一顿家常晚餐,已是属于彼此的极限了。 她对此知足,告诉自己,从今往后也不会有比这更近的距离了。 然而事实证明,她到底还是太年轻。 其实要在vip病房将就一夜,对要求不高的普通人而言,还真不算怎么受委屈。 这个病房里有独立卫浴,有质量不错的一次性洗漱用品,就连家属床也有护士帮忙布置,皮艺沙发拉开后铺就的沙发床宽敞舒适,和真正的床相比也没多少区别。 但看着穿了一身病号服步出浴室的身影时,秦橙难免还是觉得不太是滋味。 哪怕那病号服是干净柔软的,但借用这种衣服当临时睡衣穿,对如今身家的楚总而言无疑是委屈的将就的……甚至,迷信点说,有点不太吉利。 相比暗暗窝在床上东也介意西也介意的病号,当事人本身反倒很自然,显然既不迷信也不嫌弃。 事实上,楚芹意一边擦拭着发尾的潮气一边往沙发床走去时,举手投足舒展大方,几乎将淡蓝的病号服穿出了定制睡衣的风范。 当途经病床的一刻,她才状似随意地瞥过来一眼,漫不经心问了句:“要睡了?真不擦擦身?” 胡乱介意中的秦老板赶紧收回目光,缩头做困倦状:“不了……还输着液呢,而且累了想睡了……” 说完她当真就紧紧闭上了眼,不敢再多看,更不愿多言。 虽然没多少外伤,但浴室水汽憋闷空气不佳,对头疼头晕的脑震荡患者是不适宜的——除非愿意让护理工跟着——但秦橙显然不愿意这样,就宁可忍着,换了身衣服就成。 原本她倒是愿意在护理工的帮助下端盆水自己擦擦身,但若全程都在某人的目光下……还是算了,偶尔一次偷懒也没什么大不了。 毕竟,今夜已发生了太多始料未及甚至古怪离奇的状况,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内心里,秦橙其实早隐隐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同时,她也真的是状态不太好,作为脑震荡后遗症的头晕头疼到现在还在持续,令她无法静下心去思忖太多。 就更不用说还有这共处一室的紧张感,之前有护士护工进进出出还好些,眼下到了临睡时分,秦橙只觉得愈发无措,只能闭眼装累。 好在对方似乎也没拉家常的打算,闭目不久,随着一声开关微响,可以感觉到屋内灯光明显黯了下去,随后,万籁俱寂。 周遭寂静,因为隔着一段距离,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听不到。渐渐地,原本支楞着耳朵装睡的秦橙,不知不觉就呼吸放缓心跳放匀,最终带着满身疲惫陷入深眠。 屋内并非是一片黑暗,角落里有一盏小灯始终亮着,柔和的橘黄光线映在雪白的墙壁上,令风格偏冷硬的病房也温暖起来。 在不甚明亮却温暖的淡淡灯光中,沙发床上,和衣而眠的女子却睁开了眼。 随后,她不紧不慢起了身。 楚芹意的动作很轻,没有那种刻意的小心谨慎,她只是慢条斯理地坐起身,然后缓步走向病床,神态平静的仿佛只是路过那里去洗手间般。 然而当快走到病床边时,她便站住了脚,仿佛一名有素养的人看展览品般,隔着那么一拳的距离,静静打量起病床,以及病床上的人。 这样朦胧的光线条件,难免会模糊了许多细微之处,但笔直而立的女子依旧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但凡有一丝清醒,恐怕病床上的那位,也会想方设法避免被这样盯着看。 那额上的撞伤并未破皮,所以也没包扎,上点药后就那么乌青紫黑毫无遮挡地在那里;为缓解头疼,医生安排了低浓度氧气供给,所以她此刻还戴了输氧管;加上吐空了胃又吃喝不进,手背上还输着液…… 总而言之一句话,此刻惨兮兮的秦橙,怎么看也称不上好看。 如无必要秦老板并不想卖惨,何况在特定的人面前,她仍会无可避免地在意外貌,所以之前才一直乖乖躺着不动,甚至不愿意对话对视太多。 可惜清醒时费尽心思掩饰的人,入睡后却几乎是毫不设防的状态,置身视线下许久,依旧睡得自在。 也只有偶尔无意识地皱眉抿唇露出一脸苦相,才证明这人其实睡得并没有那么香甜。 头大约还是在疼吧……这副样子,又令人莫名回想起那次片场的探班,那个因为胃病而引起的一场小小混乱。 当时不过当做一段小插曲,待确认真正的身份后,更怀疑那不过对方试图躲开的一种手段和借口罢了。 但此时此刻,看着病床上苍白单薄的身体,女子又不禁微微蹙起了眉。 胃病?厌食?或者全是借口? 真话?谎言?或者真假参半? 离开?归来?或者……从未离开? 那目光淡然地注视着病床上的沉睡之人,然而看似平静的表象下正翻涌着怎样的情绪暗流,唯有当事人自己知道。 今晚的一切,于她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异乎寻常的猝不及防。 三四年都待在这个城市吗?孤身一人的待在这个城市吗?真的吗?又是为什么呢? 刚听说消息时,那种强烈的想当面对质的冲动,已在抵达医院后的等待中逐渐缓和了下来。 何必当面对质,对话无非两种,或真一些或假一些,若是有心隐瞒,无论哪一种,都不会是全部的答案。 要知道全部答案其实很简单,甚至无需面对面对话,自己的能量早今非昔比,一个电话和一些钱就可以解决一切。 但是,真的有必要再次去执着追寻一个答案吗? 而背后的答案,又真的是自己想听的吗? 犹记得那一次,哪怕已经挑明了,哪怕已经送走了,吃错药般,午夜梦回的自己凭着一股子油然而生的不相信,连夜买票去到对方老家,去寻找自以为是的真正答案,结果又如何呢? 冲动到最后只能归于平静,那个温暖又绝望的拥抱后,没有臆想的真正答案,只有现实。 所以,如今要又一次追寻答案吗?追寻到的会是什么?希望还是又一次的绝望呢? 话说回来,如今的自己,莫非还要抱有什么希望不成吗? 一次次的单方面去追寻去希望真的合适呢? 为何,总是自己呢? 楚芹意,你的自尊呢? 仿佛看累了般,女子终于缓缓闭上眼。面无表情地静默了半晌后,她才又一次睁眼,却依旧是将视线投向病床上的人。 安睡中的面容因为光线不足而有些朦胧,显得熟悉又陌生,正如那性格一般。 曾经,以为那性格是开朗明快又不失细腻的,相处起来总令人莫名安心。 而后发生的种种又一度令人大失所望,觉得或者软弱怯懦才是其隐藏的一面。 但即使如此……即使如此,这人也从未像如今这般,显得如此疑点重重,不可捉摸,难以看透。 你究竟在做什么? 你究竟在想什么? 你眼里,我究竟是什么? 就似乎是想将对方硬生生看透一般,女子瞬也不瞬地继续盯着那张脸,这次的眸光却是波动的,带着某种难掩的情绪。 有那么片刻,她甚至微微前倾抬起了胳膊,似乎是想将对方叫醒,又或者至少是触碰对方。 但是在空气中僵持了片刻,最后,那只伸出的手,到底还是颓然垂下了。 巧合的是,下一秒,沉睡的人就皱眉动了动,仿佛被打扰到了般。 她确实是被打扰到了,卸去力道的手垂在病床靠外一侧,无巧不巧就落在正输液的手掌旁。 那输液的手背上看不到什么肉,发青的皮下静脉微微凸起,输液针就在其中,想必刚刚的震动引起了不适感。 但那种不适感必然是很轻微的,因为沉睡中的人并未醒来,甚至并未改变任何姿势,只是动了动手指就继续呼呼睡去。 洁白的床单上,指尖对着指尖,距离最近的两根手指,相距不过一厘米。 静默站立的女子缓缓移下视线,盯着这一幕,仿佛研究什么难题般,又是过去良久。 不知到了什么时候,终于,其中一根手指慢吞吞移了移,轻轻碰上了另一个。 接触面积很小,但依旧有冰凉的感觉传来,输液中的手总是很凉的。 于是主动触碰的手指改碰为推,想推那手尽量靠上保暖的被子。 谁知道,就在因改变动作而抽离的一瞬,却反被攥住了。 沉睡的人依旧沉睡着,无论是因为疲惫还是药物,她都不可能醒来。 倒不如说,若是在清醒的状态下,恐怕她反倒不可能有胆子做出这样的举止。 偏偏在睡梦中,她瞬间拽住了离开的温暖,紧紧攥在手心握成了拳头,仿佛一个本能地拉住大人手指的孩子。 楚芹意沉默地动了动手指,没能抽出来。 两分钟后,她又试了一次。 之后,就没再动过。 . . 58、态度 - 已习惯在湖水轻轻的荡漾声中睁眼,所以当从沉沉睡眠中醒来时,病床上的女子有那么一小会儿恍惚,几乎不知身在何处。 这次睁眼是被迫的,睡眠被中断,意识还很模糊,内心满是不情愿,但没办法,人有三急,要怪只能怪输液太多导致这会儿憋不住了…… 嗯?输液?这么个念头闪过后,脑子才算一下子清晰起来,秦橙怔了怔,随后轻轻撑起身,转过头,小心翼翼地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沙发床。 小夜灯暖黄的微光下,一个侧卧的身影轮廓清晰,病房内温度适宜,所以被子也不厚,如今薄薄地贴服着那轮廓,根本掩不住其下的玲珑有致。 ……意识到目光落在了哪里,秦橙赶紧收回视线,掩饰尴尬般挠了挠脸,这才发现液不知道什么时候输完了,手背上的针也拔了。 今晚没让护理工来守夜,所以这针头要么是值班护士算准时间进来拔的,要么就是……她注意到了。 这么想着,秦橙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落到了那侧卧的身影上,这次却是不忍的心疼的。 墙上时钟指向凌晨三点,记得这人之前喝过咖啡,那恐怕才睡踏实不久吧? 带着这样的猜测,秦橙之后的一系列起床动作越发慎重,为了避免惊扰到对方,她简直恨不得化身成幽灵,无声无息地飘进洗手间。 幸亏从病床到卫浴并不需要途经沙发床,所以当轻手轻脚关上洗手间的大门时,还能瞥见那身影依旧躺得安安稳稳。 直到厚实的木门被关紧落锁,秦橙这才背靠着门,吁了长长地一口气。 随后,她飞快解决掉三急问题洗完手,就遁入了小天地。 头还是在一阵阵地疼,不过经过几小时的休息和药物作用,眩晕恶心感已没有先前那么强烈了。 所以进入湖畔后,秦橙就再一次来到料理桌前,端起了那杯之前新鲜压榨的,却根本喝不下去的雪梨汁。 几小时前榨出的雪梨汁,如今依旧清亮如初,见不到任何氧化的痕迹。因为没有彻底过滤,它并非完全透明,而是呈现出白中透黄的色泽,在玻璃杯中轻晃一下,就如同会流动的暖玉。 这么一杯上好的果汁,之前却硬生生没法喝,别的不说,光是榨汁机的噪音就差点让秦橙受不了,原本分贝还行的机械声在当时听来,简直就是魔音穿耳。 好在小天地给力,就算当时喝不下也不至于浪费,在休息了几小时后,还可以再来试一试。 谨慎地端起杯子看一看,然后嗅一嗅,一股清凉的水果香味霎时传入鼻中。 这次似乎并未引发什么不适感,秦橙这才凑进杯沿,慢慢抿了一小口。 纯梨汁入口甘美,甜度很高,却又带着一股雪梨特有的清新爽意,甜而不腻。只一小口,就有一股甜凉之气顺咽喉而下,不仅安抚了因为呕吐而隐隐难受的嗓子,落到胃中也是通透舒适的。 第一口感觉不错,却也不可大意,秦橙依旧一小口一小口抿着,感受着,一旦觉得身体有些不对劲了,就赶紧放下了杯子。 最终只喝了小半杯,但好在这次恶心感并未加剧,所谓欲速则不达,暂时也只能如此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总之在勉强喝下小半杯果汁后,秦橙感觉周身也总算松快了一些。 接下来本是打算稍事休息的,但瞧了瞧身上的病号服,又犹豫了一下后,她还是从杂物箱里翻出了一个盆和一条毛巾,然后去到浅水区,打了一盆热水上来。 嗯……没用沐浴露之类的化学品,只单纯用这湖水擦擦身,应该没什么关系吧?当初也在这湖里游过几次泳来着。 在小巷出事时到底是一跤摔在地上过,之前没机会也就罢了,眼下舒服一点了,那还是清洁一下比较好。 毕竟是同处一室嘛,虽然在对方眼中,自己怕早已经没什么形象可言了,但……多少维护底线吧。 说起来,今夜她的态度可真是有点奇怪,尤其是到医院后的种种表现……为什么呢? 莫非是看自己摔得不轻,觉得是受了盛唐的牵连,所以难免有些心软? 又或者是……唔……也可能…… 一旦头疼稍微好转了,秦老板就又忍不住瞎琢磨起来,但或许是半夜三更没睡饱,导致头脑迟钝的缘故,直到清洁完她还是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 因为一心二用的关系她擦洗的并不快,加上水温始终不曾变化,也就没什么紧迫感,于是待到清洁完毕,不知不觉间已过去了几十分钟。 小天地的几十分钟约等于外面的几分钟,所以当不慌不忙地穿好衣服闪身回到洗手间时,秦橙仍是从容不迫的。 孰料,脚踏实地后的下一秒,清晰有节奏的敲门声就让她心中陡然一跳。 “谁?”下意识问了一句,接着秦橙就反应过来,这纯属一句废话。 “……我。”门外的回答很平静,倒仿佛不觉得被问了废话。 顾不得多想,秦橙整了整理衣服,然后轻咳一声开了门。 洗手间门一打开,外头暖色的微光就流淌了进来,本以为安稳睡着的女子立于暖光之中,披散的长发柔顺不乱,眉眼有神,显然是十分清醒的状态。 “我吵醒你了?”秦橙第一反应是这个,但随即意识到这不应该是对方敲门的理由,就又补了一句:“还是,呃……正好也想上厕所?” 两个问题,对方却一个也没回答。见门打开,楚芹意先上前一步,视线逐一扫过洗手间内部,再落到了眼前人身上,审视般停了几秒,才道:“你在里面做什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这不是半夜起来方便一下,顺便还擦了擦身嘛……因为动作比较轻,从外面大概听不到动静。” 秦老板原本回答得还挺从容,一转眼却又想起额上的青紫肿包,就不自在地微微偏了头,打哈哈道:“不过我都弄好了,你想用洗手间?正好,进来吧。” 说着,她以一种略带别扭的姿势在门边侧过身,那意思是避让开,请对方进来。 不这样不行,对面的女子正站在门线上,她不进来,里面的人就出不去。 好在审视的目光并未过多停留,似乎接受了这样的解释,楚芹意很快收回视线,随后不疾不徐地走进了门,果然就是一副恰巧两个人都要用洗手间的姿态。 门口的两人交错而过,一个目不斜视态度正常地往里走,另一个就不免又偷偷地转过来了目光。 虽然偶尔还是会碰面,可这么近的距离却是不容易有,何况……还是难得的素颜。 脱离了外面朦胧的小夜灯,置身于洗手间明亮的灯光之下,哪怕只有短短几秒的交错,也足够秦橙把握住机会,近距离地将眼前女子瞧个仔细。 自从和姜蓉合作后,已按每日一餐的模式暗暗给她调养了大半月,平时乍一看觉得也有些成效,但此刻,褪下所有掩饰后才发现,这成效,远不如想象中的好。 那下眼睑有淡淡的阴影,不知道是睡眠不好还是身体不佳造成的,皮肤看着也不如当年有气色,更明显是明明已经卸了妆,嘴唇却赫然偏紫红色,这绝非她原本的唇色。 专注又快速的几秒之后,秦老板若无其事地转过头,也没事人一样不疾不徐地离开了洗手间。 不行——待到身后的门再次合拢,秦橙才紧紧锁了眉头——仅仅只是工作日的一顿午餐,果然还是不行。 哪怕据姜蓉反应,这大半个月以来她的胃病再也没怎么发作过,却还是不够,远远不够。 可若想更进一步又该怎么办呢?不说别的,自己这一住院,甚至连每天的午餐都悬乎。 要设法让她吃得更多更频繁,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可以想吗…… 这一夜,直到最后再次入睡,秦老板的思绪始终都围绕着这方面打转,而某人对待自己那隐隐不对劲的态度什么的,就难免被暂时搁置到了一边。 不着急不着急,当时她是这么想的,比起调养身体这种实实在在的要紧事,态度什么的,其实并不很重要。 反正事到如今,彼此之间也就剩下这点空间了,偶尔进一步退一步,不太可能更坏,也绝不可能更好。 因为是这样的念头,所以第二天一早,秦橙所采取的行动,依旧是和吃的有关,与其他无关。 这一次,小心动作的她总算没惊动同屋另一个正沉睡的人,当然,也可能是对方原本就睡得太晚醒不了的缘故。 总而言之,待到安睡中的楚芹意遵循自身生物钟,准时在早上七点睁开眼时,首先感受到的,就是空气中的面包香味。 “醒了?正好,快去洗漱,等收拾好出来差不多就可以吃早餐了。” 晨光中,对面正在橱柜边忙活的女子回头如此笑道,手中有条不紊地摆弄着小煎锅,锅内的吐司切片滋滋作响,正是香味的源头。 或者是晨光加成,无论这样的笑还是这样的场景都有一种久违感,所以沙发床上的楚总面无表情地静默了片刻。 可惜一心几用的秦橙并没注意到,vip病房的小电磁炉用着不顺手,她生怕烤不好或烤过头,很快就转移了视线,只嘴里继续道:“姜蓉刚发消息说半小时后来会接你,也会带换洗衣物来,你先洗漱一下,然后简单吃点东西,别空腹出门。” 这次,她听到了身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然后脚步声一直到卫浴,再是轻轻关门的咔哒声。 好!估算着洗漱时间,秦橙愈发不敢怠慢,目光瞬也不瞬地盯着锅里逐渐焦香的切片。 有些小事是深入骨髓的,就算分开许久依旧能估算得出,所以当这边摆盘完毕一切就绪时,那边洗手间的门也正正好再次推开了。 会客区的沙发已恢复原状,咖啡桌上摆放着两个白瓷盘,盘中是热腾腾煎得恰到好处的吐司切片,而旁边有几个小小的果酱瓶。 “我早上饿了,就去附近便利店买了袋胚芽吐司。”沙发对面的秦老板已咬了一口,这会儿鼓了腮帮冲这边招着手:“刚好包里也还有几瓶自制的果酱,配着吃感觉挺不错,试试吧?” 她一边吃一边说,态度十分自然,甚至就连精神气看上去也好了很多,半点儿都没有昨晚吃喝不进的狼狈样。 不管怎么样,能进食了算是好事……多打量了两眼后,楚总才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却没立即过去,而是走向了柜子边的咖啡机。 早起一杯黑咖啡,是工作后的楚芹意雷打不动的老习惯。 就算是平时公私一把抓的姜大助理也管不了这个,因为大清早的赶不过来。 可今日,当她挑选出一个铝质胶囊正打算投入咖啡机时,却有一个声音从身后冒了出来,打断了之后的动作。 “那个……其实我,也顺便买了饮料……”这声音带了点试探,显然陪着小心:“要不,早上就别喝咖啡了吧?空腹不好……哪怕吃完早餐去公司再喝也行。” 说归说,对方却并没站起身来强势阻拦的意思,楚芹意回过头,只看到一张同样陪着小心的,略带忐忑的笑脸。 尽管当目光对视的一瞬,这个人已收起忐忑,笑得和平时一般无二。 楚芹意默不作声走过去,才瞧见咖啡桌的角落,放了两杯豆浆。 于是她挑了挑眉,看向对面的女子。 “便利店只有这种热饮是现做的,我觉得还不错,而且……”而且你以前不是挺喜欢喝么。 秦橙是想这么装傻,却最终是没那么说,自从听了姜蓉的那句什么都可以推荐除了豆浆,她就隐约猜到是怎么回事,而之后,果然姜蓉也从未购买过豆浆。 猜到归猜到,但……这时候也不方便拿出鲜榨果汁一类的饮品,便利店确实只有这一款最容易偷梁换柱,所以,她还是决定尝试一下。 唯独有一点,秦橙是可以确定的,那便是单纯就口味爱好而言,这人不可能真的厌倦这一饮品。 “而且……豆浆真挺好喝的,对身体也好,对吧?” 所以,请不要仅仅因为心结,就厌弃它。 内心这般期待着,秦橙自己也不知道,她的眼中已不由得流露出了祈望之色。 默然对视了片刻后,楚芹意面不改色地坐了下来,用湿巾擦了擦手。 没有过于复杂的调味,主食和饮品都很简单。胚芽面包经过煎烤,弥漫着简单的麦香,抹一勺自制果酱到吐司香脆的表面,热气会将果酱稍稍融化,于是甘甜的果香也渐渐发散到了空气中。 此刻便是最好的下口时机,伴着咬合的轻微脆响,一大块吐司入口,越是咀嚼,就越是能感受麦香与果香的融合,那风味其实也是简单的,简单而美好。 唯一的缺点,大约也就是几口之后,难免就觉得有点口渴,这时候,就论到了饮品登场。 被偷梁换柱后的豆浆自然也是新鲜自制的,糖度不高,刚刚好能衬托出豆浆的醇香。 楚芹意一言不发地端起纸杯,吸了一小口,随后顿了顿,又吸了第二口。 于是坐在对面的秦橙低下头,也端杯用力地吸了一大口。 低头吃东西的两人都没怎么再说话。一顿不中不西却又简单契合的早餐过后,姜大助理果然也准时踏入了病房,带来了今日出行的套装。 之后的几分钟里,楚芹意抓紧时间去到卫浴间换衣物,而秦橙则想把握住这个短暂的时机,和姜蓉商量一下这几天送午餐的问题。 只是,还不待她开口说些什么,目送自家上司关上门后的姜大助理,就倏地回过头来,抢先开了口。 “今天中午别出门,就在这儿等着,我有事跟你谈!”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铿锵有力,甚至带着点恶狠狠。 这一瞬,秦橙心底陡然又涌出了昨夜出现过的那种……不对劲感。 . . 59、三观 - 姜大助理的态度有点怪,人却并没有久留,低低抛下这一句话后没几分钟,她就紧随着自家上司一道离开医院上班去也。 踏出病房大门时,楚芹意只留下了一句好好休息,除此之外没多说什么,更没说过今天还会不会再过来。 想必是不会再来医院了,人家凭什么啊,不能太贪心不能太贪心…… 这样告诫着自己,秦橙倒没有太失落,反而心情一转,开始期待起中午和姜蓉碰面的这件事了。 她倒不是期待姜大助理能和自己谈什么好事,想来多半还是警告渣前任老实点那一套吧,虽然不知道昨晚姜蓉为何没阻拦自家上司,但这人一贯是对自己挺警惕的。 秦橙其实也并不太在意对方怎么想,这世上令她珍而重之小心翼翼对待的人不多,姜蓉说到底并不在其中。 所以只要对方还愿意继续保持目前的合作关系,那就一切都好说。 多补一顿是一顿,今天早餐吃过了,再能送顿午餐就再好不过。 一旦思维转到重视的事上,秦橙就有点按捺不住,趁着刚喝完豆浆身体感觉还不错,她计划溜出医院去附近逛一圈,买点小天地没有的食材做补充。 不过在这之前,她也没忘了还有一点琐事需要搞定,所以想了想,先拿起手机拨通了房东大妈的号码。 秦橙的本意是想让大妈今天替自己跑一趟,去店里贴个请假告示说明缘由,毕竟几个月下来小店也积累了些回头客,有义务向她们解释一下。 谁知道大妈听说此事后,热情表示既然自己要去店里,倒不如去了后就开门多待几个小时,顺便把今天的生意做了,免得有客人白跑一趟。 得知糯糯已退烧不需要人守着,又算了算店里的存货,秦老板犹豫了一下,还是接受了这个提议。 反正为做样子,保鲜柜内一直存放有少量的新鲜水果,昨天因为忙着出门探望糯糯,就并没如往常那样关门后将这些存货收回小天地,今天拿来卖卖果汁鲜果切,倒也足够了。 直到商量完毕挂了电话,秦橙还有点意犹未尽,总觉得忘了什么,但想来想去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啊,于是作罢。 之后的事情都很顺利,单纯只是留院观察的话其实蛮清闲的,秦橙看准机会偷偷离开医院,到附近一家熟悉的超市去买点东西放进小天地,然后看看时间还有富余,索性又取了些水果出来,往房东大妈家去了一趟。 大妈这时候自然已去了店里,但糯糯在家休养,打电话让她下楼开了门,才发现小橘猫原来也在,翘着尾巴一副这里就是我地盘的模样,倒是适应得很快。 见状秦橙反倒安心了下来,将水果递给小店员交代她回屋慢慢吃,然后借口用一下厨房,自己关起门来遁进了小天地。 哪怕医院的卫浴间其实很清洁,哪怕最终都是进小天地,但果然还是这样做饭比较不那么别扭,何况万一缺个调味料也能借用一下。 湖畔自然一切如初,扫了一眼依旧没任何动静的苹果树,秦橙今日也顾不得多观察什么,身体的好状态不知道能维持多久,还是早点忙完早点回医院比较妥当,所以得抓紧时间。 而考虑到姜蓉路上来去要消耗的时间,秦橙打算做两个哪怕保温一阵子也不影响色香味的菜肴,所以她先把新买的去皮五花肉和洋葱细细切了,打算做个姜汁烧肉。 洋葱和五花都不是小天地产物,所以这道菜耗费心思的地方,依旧是在调味料上。 她将大块的新鲜嫩姜改刀,蒜瓣拍碎细切,最后还毫不吝啬地取了一个苹果切开,然后将这几样依次投入料理机,打成细茸状的姜泥、蒜泥,苹果泥,调和上少数酱油和米酒,尝尝觉得合适了,就一半留下,一半腌制五花。 腌制期间煲上小米粥,再热锅爆香洋葱丝,就可以将腌制的五花一并倒下去了,待到翻炒变色,趁着洋葱出水不多,加入另一半调味料,大火快炒至收汁,就算完成。 原本这道菜是要有些许糖的,但鉴于小天地苹果的甜度,秦橙并未添加,完成后一尝果然正好。 完成了这个主打菜,再用自制的豆芽做了一道银芽鸡丝,那边小米粥也就煲得差不多了,秦老板留下大部分打包,又带了一小份出来,留下给糯糯当午餐。 当然,这么做的时候,她也没忘假模假样地在厨房里捣鼓上一阵子,甚至将洋葱皮等垃圾留在了外面,营造出做过菜的假象。 糯糯一般不会留心这种细节,要防的是大妈觉得不对,当脑袋不晕不疼的时候,秦老板还算是心细如发滴水不漏。 可惜这种好状态没能持续太久,回医院后,途中被不知哪里的病人家属一哭嚎吵闹,就立马又耳鸣眩晕起来。 所以一回到清净的病房,秦橙也不客气,二话不说倒头就躺回了床上叫了护士。 她没遁入湖畔,吸氧能缓解头痛,哪怕是小天地也不具备这功能。 就这样享受着现代医学和金钱带来的福利,浑浑噩噩半睡半醒地闭目休息着,直到高跟鞋声响起,觉察到有人推门进了屋,秦橙才再度睁开眼。 墙上时钟已经指向十二点一刻,推门进屋的,无疑正是百忙之中还抽空匆匆赶来的姜大助理。 不知道她具体用了什么借口才能来这一趟,但秦橙知道,她的时间肯定很紧迫。 可奇怪的是,从进门直到扯过椅子在病床边坐下,对方始终是沉默不语的。 是那种时间紧张,想说点什么,却又一时间无从说起一言难尽的沉默。 姜大助理这态度确实有点怪异,却也不是今天第一次怪异,秦橙待她不至于小心翼翼,见状索性抢先打破沉默,开门见山地提问道:“你有什么事找我谈?是不是和昨晚上相关的?” 昨晚出事前,姜蓉的态度还一切正常,但如今她却态度有异欲言又止,甚至眼底还有些青黑,面色隐带疲倦。 这样一观察,再联系上昨晚那个不阻止某人留下过夜的默许,所以秦橙难免会往这方面猜想。 谁知道这样一说后,立即又换来了一个狠狠地瞪视。 这之后,姜大助理终于缓缓开了口,相比那一记明显带着情绪的瞪眼,她的神态和语气倒是很平和,平和到带着那么一丝不可捉摸,有些神秘。 “我昨晚,确实听说了一些事,而且是分别从两个人口中讲述的,不同的事。”姜蓉语气沉着,双眼却依旧瞪着人:“其中一件嘛,比较久远,讲得是四年多前一个女人如何扛不住压力,和恋人分手,回老家结婚的故事。” 说到这里,她故意顿了顿,眼见得病床上的女子微微一僵,随后沉默着一言不发,才不咸不淡地继续道:“这故事是我在来医院的路上听说的,前后不过几句话,极简短,但就算是这么简短,也是她头一次对人说这些,你知道为什么吗?” 病床上的女子并未接话,而姜蓉似乎也没指望谁接话,更没有吊胃口的心思,所以又瞥了一眼对方的神色后,就揭开了谜题。 “是因为有另一个故事,从小店员的母亲口中无意间提及的,一个女人租住在她那里三四年,孤身一人还生着病的故事。” 一语落下,病床上的女子猛然抬头,若说之前她的反应只是微微泛起涟漪的深潭,那么这一瞬,潭水当中终于被蓦地掷下了一块大石,以至于她无法控制地陡然变了色! 但即使如此,她也没有开口说什么,只定定看着姜蓉,一切未尽之意仿佛皆在那双眼眸中。 “没错,芹意姐也当场从头听到尾,你能想象她的脸色对吧?所以在来医院的路上,我忍不住问了,而她忍不住讲了。” 善于察言观色的姜大助理明显看懂了那未出口的意思,于是,也毫不犹豫地一口给出了答案。 不可否认,当这么说时,她心中有点莫名的痛快,甚至不无恶意地想看对方继续失态。 毕竟眼前这家伙太滑不留手,很多时候,姜蓉不仅替自家上司憋屈,自己也憋屈。 可随即她就失望了,病床上的女子并没有更急躁或更不安。在最初措手不及的震惊变脸后,她的神色很快就平静下来,听到这一句,也只是垂下视线,牙关微微紧了紧。 如此表现倒让姜蓉拿不准该如何继续,她有心想多刺上几句,可转念一想自己也不是来专程刺激人的,只能叹一声,抑了抑情绪,把话往正题上引。 “说老实话,我真不明白后来到了医院,芹意姐是怎么忍住不盘问你的,可能当时你看着太可怜,而她还是对你太心软了吧……” 虽是打算继续说正事,但一开口,她依旧禁不住要替自家上司再鸣不平几句。 “但我至少明白了一点,那就是我还真小看了你……当年你敢这么做,如今还敢再出现,无论用心何在,你都是吃定了芹意姐对吧?你算准了事到如今,按她的性格绝不会主动地深入调查你,更不会当面盘问你,哪怕她再如何独自憋屈,对吧?” 这么鸣不平时,姜蓉其实有点希望对方能辩解一二,为此,在说完之后她甚至还特意安静下来,等了一等。 但她没能等到任何反应,眼见这人依旧坐病床上不说话,姜蓉一时间火气倒真涌上来了,随即就哼地冷笑了一声。 “怎么?担心多说多错?不怕直接告诉你,你算得准芹意姐也算不准别人,她不会做的事,不代表我不会!” 这一句,倒成功让病床上的女子再度抬起头来。 只是这次,她盯过来的视线死沉沉的,那漆黑的眸子仿若无星夜穹。 乍一对上这样的目光还真有点吓人,姜蓉下意识往后靠了靠椅背,觉得自己会不会被杀人灭口。 这当然也仅仅是一瞬间的错觉,下一分钟,她又浑然不畏地挺直了脊梁。 “你这样看着我也没用!俗话说得好,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说归这样说,姜大助理其实自己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昨天夜里独自回家后,依旧心绪不宁的只是她越想越睡不着觉,当初什么都不知道也就罢了,如今这一知半解的,反而闹心,也难免替自家上司着急。 为何芹意姐眼瞅着当年的事有猫腻,却不肯来个三堂会审呢?其中原委姜蓉隐隐能够理解,但并不赞同,可能是作为局外人还不够太感同身受吧。 既如此,那就由自己出手吧,若查出个什么不利于芹意姐的,哪怕要做恶人自己也认了,反正扛事从来也是助理的职责之一。 抱着这一决心,姜蓉深更半夜拿起了电话,这时候当然不方便动用公司的力量,所以她拨通的是自己私下的人脉,动用的是私人关系。 却没有想到,当初凭借盛唐的力量——哪怕未尽全力——也只能挖到含含糊糊的资料,私人这一调查,竟然飞快得出了答案。 结果就是第二天一大清早,她就接到了反馈,得知了许多令人愕然的消息。 听那边的意思,调查如此之快,大部分原因要归功于这次住院,对方只是顺手黑进医院想看看资料,却没想到顺藤摸瓜拿到了这个人以往的全部病历记录。 一旦挖到了这一块关键信息,拔出萝卜带出泥就是很容易的事了,余下那小部分空白,就是按逻辑推理也能推理得七七八八。 摊牌至此,两人都难免面色复杂心思纠结,以至于姜蓉一解释完毕,病房内反倒沉寂了好一阵子。 最后沉不住气的到底还是时间紧张的姜大助理,她沉默了片刻,有些急躁地看了看手机,就忍不住又开了口。 “也许……我不该对一个绝症患者如此咄咄逼人,这点请你原谅。但是,作为她的朋友和助理,我想我有责任问一声,你想做什么?想对她做什么?请回答。” 这么说着,姜蓉的态度难得有些缓和,但语气依旧坚决,一副听不到回答决不罢休的姿态。 又是沉默的几秒之后,病床上的女子终于松了牙关,长长叹息了一声。 “我告诉你,可以。”秦橙苦笑道:“但之后,你会告诉她吗?” “无论是作为她的朋友还是助理,我都不应该隐瞒。”姜蓉回答得毫不犹豫。 秦橙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哪怕这样做会狠狠伤害到她?” 原本情绪还算稳定的姜大助理,却一下子几乎要跳起来。 “所以?这就是你当初搞那么多乱七八糟破事的理由?!” 不知道是旁观者清还是三观根本就不同,当姜蓉得知了关键的真相后,除了错愕,难过,叹息外,其实,还是有深深地不平。 绝症什么的是很不幸,但接下去,难道不是更应该珍惜余下的每一寸时光吗?难道不是更应该竭尽全力去爱去留下回忆吗? 搞什么借口分什么手?这对蒙在鼓里的芹意姐而言,何其不公?用提前伤害来避免伤害,又是何等的荒唐可笑! 这种狗血情节存在于三流电视剧也就罢了,换到现实里,一个平时看着挺聪明的人居然也这样做,简直…… 秦橙不怎么在意姜大助理的心思,同理,姜蓉自然也不怎么顾忌秦老板的感受,想什么就说什么。闸门一开,接下来就是噼里啪啦一通数落,直到把憋在心里的话都发泄干净了,才略感口渴地闭上了嘴。 “喝口水吧?”病床上的女子大部分时间保持沉默,甚至在姜蓉告一段落后,很及时地倒了一杯水递过来。 姜大助理也并未拒绝这番好意,只是接过水杯时,依旧忍不住瞪眼道:“你为什么不反驳?” “如今再争论过往,有意义吗?”秦橙摇摇头,“所以,还是让我们来谈当下吧。” “是,我知道活不久,所以离开了,是对是错,已成事实。而如今的我,原本也没打算出现在她面前,直到……得知她身体不好,担心她积劳成疾。” 这么说时,女子的态度不可谓不真诚,她认认真真地看着姜蓉,自然也没错过对方唇边的嗤笑。 对此,秦橙也不恼,只继续道:“也许你觉得很可笑,觉得根本是借口……但请相信,在经历了病痛的人眼里,健康真的是无比珍贵,而防微杜渐又真的是无比重要……何况,她如今的身体,不仅仅是需要防微杜渐那么简单,对吧?” 提及这点,哪怕是一副戒备的样子,姜大助理的眼神也严肃起来,显然,无论对方这么想,这确实是一个事实,并且姜蓉自己也很担心。 见这一点得到了认同,病床上的女子点点头,解释得愈发认真。 “你问我想做什么,我就如实告之。事到如今,我不担心她恨着我,不担心她忘了我,甚至做好了她另有良缘的准备,我只是担心,她不能健健康康继续她未来的人生。” “一个人的一生,可以有数段感情,却只能有一个身体。感情毁了,时间或许可以修复,所以我当初离开了;身体毁了,却不是寄托时间就能搞定的事,所以我如今又来了。” “你可以说我厚颜无耻,可以说我自作主张,但哪怕害她为难憋屈,我也想让她健健康康,正如她哪怕生气冷漠要与我形同陌路,却也不会想我……死。” 秦橙轻易不开口解释,一开口就是皱着眉长长的一段,乍一听似乎全是堂而皇之的大道理,但经她的口说出来,偏偏透着那么一股情真意切。 或者,是因为这一番话她确实是发自肺腑,真情实意。 这次换姜蓉沉默了许久,但毕竟是身为特助的人,也并没那么好说话。 “……说那么多,你意思就是为了芹意姐的健康着想?”片刻沉默后,她找到了重点。“说难听点,你凭什么啊?” “我敢这么说,自然有所依仗,你可以理解成传统土方,但具体细节不能告诉你,因为有保密协议,我很自私,只想保命,不想节外生枝,尤其现在,不仅仅关系我一个人的健康。” 对此秦橙倒是不着急,有些东西查不到就是查不到,何况事实摆在眼前,这大半月的调养是见效的,她相信姜蓉不至于为了追根究底而不顾自家上司的身体。 果然,姜大助理闻言皱了皱眉,但重点并没放在知识产权这类东西上:“你的意思是……芹意姐目前用的药,和你保命的是一个来源?真的可靠?” “虽然有所不同,但的确同出一脉,至于可不可靠……”秦橙指了指自己:“能让一个将死之人活到现在,你觉得呢?” 竭尽全力解释到这一步,甚至不惜多少暴露出一点点自身最大的秘密,自然是要给姜蓉信心,给她继续合作的信心,给她允许自己待在盛唐的信心。 没想到的是,在端坐椅上沉思少顷后,女子毅然决然地站起了身。 “既然你都不会死,我就更要把真相告诉芹意姐!” 忠诚且三观端正的姜大助理握拳道。 . . 60、周全 - 每天中午十一点半至下午两点,是盛唐员工的午休时间。只是这期间某些岗位还是不可缺人,唯有轮流休息。 不过在这种时间段,哪怕是在岗的员工,只要没什么公事在忙,也是可以酌情放松的。 所以此刻大堂前台内,几位负责接待的美人儿都卸下了职业面具,谈笑风生起来。 “真倒霉,刚刚从电梯出来时差点儿撞到姜助,她当时就显得不太高兴,你们说我会不会被记在小本本上啊?” 一个面容还略带稚嫩的小姑娘低声如此道,语气有些不安的样子。 她旁边一位略显年长的女子拍了拍她的肩,安慰道:“放心,姜助没那么小心眼,我估计她不是不高兴你,而是着急送饭。要知道楚总的午餐可是由她负责的,每天中午都要掐着点儿来去,换我我也着急。” “唉……说到吃的,餐厅你们去过了没?今天居然没提供果实的水果。”另一位前台美人儿则失落道:“听说秦老板临时有点什么事,虽然有别的水果替代,但吃着就不是那个味,唉,害我心里空落落的。” “啊对,这个我也知道,而且我还知道,秦老板虽然有事,但她的店其实今天是开了的。” 面容稚嫩的小姑娘烦恼来得快去得也快,闻言嘿嘿一笑,拿过自己的大挎包:“还好我聪明早早去了店里一趟,看!” 说着她从包里取出了一个盒子,透明的盒内赫然是五彩缤纷的切块水果,哪怕隔着一层,也显得那么新鲜水嫩,引人垂涎。 盖子打开,清甜的果香味飘散而出,三个前台姐妹花凑一起分享美味边吃边聊,空气中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而作为背后被偷偷议论的对象,姜大助理就没那么快活惬意了。一路紧赶慢赶,她终于赶在预定时间前回到了顶层办公室,连一口气也来不及喘,推门进去内室,看着依旧在闭目小憩的上司,这才放下了心。 放下心的姜蓉随即恢复了从容,她轻轻唤醒自家上司,趁其去洗手间的空档,按对方的用餐习惯收拾干净办公桌一侧,垫上用餐垫,再将带进来的还热气腾腾的餐盒依次打开摆好。 于是当洗了把脸清醒过来的楚总走出内室,迎面而来的就是诱人的饭菜香,不知怎么得,刚刚还毫无感觉的食欲竟也被勾了起来。 知道饿了,原本开口想说点什么的楚芹意就改了主意,率先坐下就餐。 看着上司胃口好,做助理的颇感欣慰,欣慰完后姜蓉迟疑了一下,去旁边沙发坐下,也打开了一个餐盒。 同一材质的餐盒打开,里面是一般无二的菜品,上层满铺铺都是酱香浓郁的五花和色白如银的豆芽鸡丝,下层则是金黄浓稠的小米粥。 看着诱人的食物,再看看自家上司,除了心虚之外,姜蓉其实还有一种分享了别人的爱心午餐的莫名尴尬感。 所谓吃人嘴短,那人一定是故意如此,否则没道理那么佛系,自己冲她如此不客气,她却好脾气地还给自己备了一份饭……虽然嘴上说是做多了顺带的。 更狡猾的是,大约是猜到了若当面准备餐盒自己一定会及时拒绝,所以对方用帮忙叫一下护理工做借口将自己调开,等再回来,就见两个便当盒都已经打包完毕。 “这是今日份的午餐,提前做好保着温的,还很热乎,照旧要麻烦你带回去……对了,这次做多了,打包了双人份,你的那份虽然没补药,不嫌弃的话也可以吃点。” 才短短那么一点时间,身着病号服的女子就恢复了常态,说话时笑颜如初毫无芥蒂,仿佛丝毫不受先间那场谈话的影响。 ……该说心理素质真强大还是脸皮真厚呢?心里如此嘀咕着,姜蓉最后还是接过了东西。 虽然心里犯嘀咕,但美食无罪嘛,再说那家伙总不至于下药灭口吧?看着眼前的美味,姜大助理咽了唾沫自我安慰道,一直劳心劳力的她也确实饿了,只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不为难自己。 第一筷自然是冲着最诱人的姜汁烧肉去了。五花肉片醃渍到位,又经大火爆炒锁住汁水,入口滑嫩柔软,肉香和浓郁的酱汁搭配十分对味,咸甜之中还融了苹果的香与嫩姜的辛,再加上细细软软十分入味的洋葱丝,是一道完美的佐粥下饭菜。 味道浓郁的姜汁烧肉旁,是色泽清爽的银芽鸡丝。绿豆芽掐头去尾,嫩白的豆芽加雪白的鸡肉,再点缀上少量红椒丝葱丝,看着就十分爽口。虽色泽淡淡,但吃着其实有滋有味,煸炒过的葱丝红椒丝带来了清香与辣香、加上芝麻油的浓香,鸡丝滑软的荤香,夹上一筷子吸饱了种种香味的豆芽,质脆鲜嫩之中带着微辣,非常开胃。 有了这两道简单却又开胃的下饭菜,金黄浓郁的小米粥就愈发可口,那小米都熬化了几乎没有颗粒感,喝着十分顺滑,粥上还有一层米油,来一口菜再喝一口喷香的粥,就是最佳的进餐节奏。 姜蓉没吃过秦老板的菜,之前看那些给自家上司准备的午餐菜品,坦白说,虽然感观还不错,却也并不觉得多么了不起,至少外头大厨做的比这色香味诱人多了。 她一度以为只是对方太过了解前女友口味方面的小癖好,所以才能顿顿投其所好,可如今这一餐吃下来,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或者不完全是那么回事。 姜大助理一口菜一口粥停不下筷,最后吃了个风卷残云一干二净,看着连汁水都不剩下的饭盒,她满足又心虚地往办公桌那边瞥了一眼。 还好还好,好在自家上司还是那样,连吃个东西也优雅专注,倒没注意到自己这边狼吞虎咽的失态。 暗自庆幸的姜蓉赶紧抽湿巾擦嘴收拾加补妆,等捣鼓得差不多了,上司那边也进餐完毕了,她才定了定神,起身去收拾。 “对了,你今天出去好像特别久,还是在那家买的午餐?很远吗?”恰在这时候,吃饱喝足的楚总边喝咖啡,边顺口问出了之前想问的话题。 姜大助理动作一顿,“不是,今天换了一家。”但身为特助的她很快对答如流:“往常订餐的那家今天有事停业,我临时在手机上另找了一家口碑不错的,所以耽搁了点时间。” 对答如流归对答如流,姜蓉暗地里还是提起了心,脖颈后出了一层白毛汗,小风一吹凉悠悠的。 好在楚总接受了这一解释。“哦,难怪,辛苦了。”她点点头:“还是你了解我的口味,两家店味道都不错。” 不擅长对自家上司虚与委蛇的姜大助理努力笑一笑客气了两句,然后借口去处理餐具垃圾,赶紧转身就往门外走去。 对不起啊芹意姐——背过身去后,姜蓉才吐了吐舌头,在心里偷偷忏悔道歉——我绝对是站你这边的,绝对没有伙同别人骗你,现在这样,只是暂时的隐瞒而已。 很快,很快真相就会大白,无论对方如何巧舌如簧,到时候你也会知道一切,我保证。 所以这才不是对谁妥协胳膊肘外拐,而是身为特助应有的办事周全! 如此暗暗起誓,姜大助理的思绪难免就飘到了一小时之前的那场对话,那个令自己虽不甘心,却又无奈的结论。 那时候的她,一心只想维护芹意姐的知情权,尤其当知道了秦老板根本就有保命手段时,恨不得立马就一个电话,把所有的隐情都捅出去。 她当时觉得秦老板肯定会急,肯定会阻拦,也做好了克服重重阻碍的准备。 但对方只是面露意外之色,然后淡定道:“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是活着,却也只是暂时活着,自己也不知道能活多久。” 姜蓉先是一愣,随即眯着眼打量了打量对方。 “我记得你平时脸色还挺不错的。”判断完毕的助理表示绝不上当:“而且病历档案显示你半年多前就停止就医了……所以,这期间你有没有再检查过身体?没准控制住了呢?” “大概五六月的时候吧,我也觉得可能有奇迹。”病床上的女子一摊手,特别干脆。 “于是就去别的医院全面查过一次,结果嘛……临床分析并不乐观,至少数据上说还是濒危状态,你要不信我可以给你看报告。” 事到如今,姜蓉倒不至于认为这话是在找借口,稍一调查就知真假的蹩脚借口,想必对方还不至于那么做。 但另一方面,谈及自身生死时那么光棍随意的态度,也真叫人不得不有所怀疑。 所以姜大助理认真地想了想,最终想出了个两全的对策。 “之前归之前,现在你再去查一次。”她道。 “只要数据显示你不会马上死,就成!” 从自身立场而言,姜蓉是气恼于秦老板当初对芹意姐擅作主张的欺骗和放弃,但她并不傻,自然是明白其中种种利弊的。 更何况再怎么气恼惋惜,伤害已经造成了,光阴已经流逝了,要是秦老板眼下真……那个啥,芹意姐不知道才最好。 至少在芹意姐彻底放下之前,不能知道——这念头只是一闪,再如何偏心,姜蓉也觉得这样对某人是残忍。 没想到,病床上的女子倒是欣然同意了这一建议,也不知道她是对自身健康太有信心,还是……太没信心。 于是之后剩余的一点时间,双方就检查的具体事宜展开了讨论,比如若是数据好转该如何找借口应付医生,如何隐瞒那个保密方子等等。 为防对方动手脚,整个检查事宜姜蓉坚持自己来安排,这也并不难,远的不说,单就这个医院里她就有人脉——虽然严格说来这人脉不属于她,却也不至于露馅。 好似认了命般,对一切安排秦老板都是全盘接受的态度,只不过到了最后,她说了几句话。 “等检查结果出来……若是乐观,我不拦着你,但若是不乐观,你是否愿意替我隐瞒?” “……说到底,这事我不可能替你瞒着芹意姐,说是一定会说的,只是迟早问题。” 无论心里怎么想,至少态度上姜蓉还是得保持住,再说她也确实是这么打算的。 “好吧。”秦老板似乎也妥协了,只道:“那至少不能是当前,可以吗?” “不是当前?那是什么时候?难不成是你……的时候?”姜蓉皱眉。 “她真正释然放下的时候。”病床上的女子微笑道。 在那样一刻,在最关键的一环,两个人的立场不约而同达成了一致,这样的认知反而姜大助理心里很不是滋味。 所以还是尽快安排检查吧——姜蓉不禁就有些急切——看那状态,打死她也不相信对方会马上那啥。 一切担心都是多余的,都是杞人忧天,事情一定会很顺利的。 低头这么盘算着,快步而出的她并没留意到,身后,办公桌那端,楚芹意那若有所思看过来的目光。 另一方面,在住院部的vip病房,姜大助理离去半小时后,护理工匆匆跑出来叫了医生护士,说病人的状态看起来不好,面色苍白还出冷汗。 医生不敢怠慢,赶来检查询问后,发现是情绪问题引发了脑震荡后遗症反应,隧叮嘱病人要平心静气,还开了两剂相关的药品。 奇怪的是,整个检查过程中,明明抵着额头面色苍白一脸痛苦,病人的唇角却始终蕴着一丝隐隐的笑意。 终究,在矛盾,不安,浮躁,惶惶……连番的心情激荡起伏之后,到底,还是,生出了卑鄙的喜悦。 她……知道了啊,知道了,自己并未离开。 . . 61、步调 - 再如何激荡起伏的情绪,终归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趋于平静。 秦橙耗了两个多小时,再借着药物的作用,总算从心潮难控归于渐渐镇定。 虽说所谓的回归镇定,也并不算是真正的平静,但至少可以稍稍理性地展开思绪了。 是的,无论心中如何五味杂陈百般滋味,该面对的还得面对。所以情绪过后,懒洋洋躺在病床上的秦橙看似在闭目养神,其实脑中却不由得转过一个又一个的念头,而这些念头归根结底又指向同一个问题,那就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若当初分手的谎言不暴露,秦橙是有信心某人不会随意调查自己过往的——即使被戳肺管子的滋味不好受,但有一点姜蓉确实没说错,在这方面她是算准了乃至吃定了对方性子的。 但在谎言被意外戳穿了大半的现在,这种信心显然就不合时宜了,主动权已易手,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很大程度取决于,对方想怎么办。 而她想怎么办呢?从昨夜到今晨,种种相处的细节被一遍又一遍地反复回味后,秦橙觉得,恐怕……她还是不愿意主动插手去调查过往。 人都是有自我保护机制的,生活中或许有那种愿意无视一切伤痛乃至抛下全部底线,一遍遍飞蛾扑火也要执着爱的女人,但秦橙知道,无论自己还是楚芹意,都不是那种人。 所以当初,哪怕深爱着,秦橙也没有选择无望地痴缠到死,即使在恋人怀中咽气是一种幸福。 所以如今,哪怕情仍在,楚芹意也不会选择轻易重拾痴念,即使已经觉察过往种种存在疑点。 凭什么你有疑点就要我主动回头呢?凭什么你有内情就要我无条件原谅呢? 秦橙几乎可以猜到对方大致的心理,而她自己,其实也很认可这种心理。 因为无论出发点如何真真假假,有一点都是确定的,当初分手时造成的种种伤痛,都是真的。 所以若有一天……若有一天,当真可以的话……也必须是由自己去亲自弥补,去亲手治愈这份伤痛,而不是仗着什么情有可原情非得已,想着对方来主动一笔勾销。 若真有那么一天的话——念头至此,秦橙不由得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单薄削瘦指节分明的手掌,苦笑了笑——倒是想得美。 难不成还真奢望,自己体检出来的病历数据,会好到给姜蓉一个现在就毫不犹豫去揭发的信心? 知道过去有疑点是一回事,知道全部真相是另一回事。之所以顺水推舟乃至诱导着姜蓉提出检查身体的选择,正是因为秦橙其实还要继续隐瞒,至少,是尝试继续隐瞒。 她搬出体检这一步棋,不仅仅是希望能拖延一时,更是觉得最后的检查结果足以打击到姜大助理,令其心生迟疑。 这份信心来自于上一次的体检结果,虽说距离那次体检已过去了好几个月,可“明明身体感觉好转但数据变化却不大”这一特殊状态,给秦橙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当时还为此犹豫过,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自己的人生,而如今在相信玄学还是相信科学这一问题上,她已不必再犹豫,毕竟事实已摆在眼前。 小天地有其特殊性和局限性,虽然还没彻底摸索清楚,但与其说它能起死回生,倒不如说是在勉强续命,这一点秦橙还是有认知的。 所以她全盘接受了姜蓉的安排,也不打算在之后的检查中动什么手脚,反正,怎么样自己都不会吃亏。 若是体检结果正如所料的那般,那么,不仅姜蓉必然迟疑,也等于确认了她对小天地的分析认知是正确的。 而若是……体检结果竟然比预料得要更……呵,世上哪里有这么多的好事? 其实这几个月来,身体感觉越来越好的秦橙,也不是没升起过再体检一次的念头。 尤其与某人重逢后,虽然医学数据未必说明什么问题,但一旦掌握了数据变化的规律,或者就能提前安排进退,避免在对方眼前猝不及防的露馅,甚至……死亡。 令她迟迟没有将这念头付诸行动的,除了太忙缺少时间外,更重要的一点,却也是担心露馅,在外人面前的露馅。 网络时代,现在很多医院都有内部共享数据的措施,即,同一个人在a院的详细病历,几年后去b院挂号就医,也依旧能查到。 对于普通病人而言,这当然是大大地方便了就诊,但对秦橙而言这意味着数据一旦有异常很容易被对照发现,所以当初那次检查,她才精挑细选了一家无数据共享的医院。 但这次既然由姜蓉出面主导,倒是就不必那么小心了,这便是有背景的好处,哪怕真出现什么奇迹,也不至于被大肆宣扬或被迫研究。 更何况民间老中医老偏方什么的,原本就是因人而异时灵时不灵的,只要一口咬定某个方子对自己有效,倒也不至于太离谱。 ……看看,沉思中的秦橙反应过来,不禁又无奈地笑着摇摇头——看看,不知不觉中又开始思维发散,想得挺美了。 所以,接下来该怎么办呢?不想再欺骗,不想再伤害,更何况一个谎言要靠无数个谎言去圆,今时不同往日,自己也没有能力与精力去那般修修补补堵漏洞了。 或者,不如就先保持这样心照不宣的相处模式吧,她不问,自己也就装作不知;她装作不知,自己也就不问。 而若是有朝一日她不肯装了,直接问了呢?是继续找借口,还是…… 不知道啊,该如何抉择如何面对,不是真正事到临头的那一刻,自己其实也不知道。 正如当初的自己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有朝一日暴露了,竟也可以……心情不错。 没错,哪怕情绪起伏又脑力活动了一番,此刻躺在病床上甚至有些偏头疼,但秦橙的心情其实真挺不错,哪怕理性上知道眼下多么麻烦重重,情绪偏偏就是挺不错。 情绪不错的她,在之后几小时的卧床休养中,甚至数度看向床头柜上的手机,频频敲打床单的手指表现出一种少见的没耐性。 唔……虽想着要保持心照不宣的相处模式,但是,在得知她已听说了一部分真相后,果然还是忍不住想……想说说话。 那是一种莫名的期待,具体期待什么秦橙自己也说不清,只知道有股蠢蠢欲动的期待之情越来越难压制。 要不,就当时战略性试探好了……试探一下对方有什么不同和变化,也好提前做出应对嘛。 最后她如此说服自己,再想了想编了个借口后,就当真忍不住拿起了手机。 曾经视作心头禁忌一般的号码和铃声,在近期因事而使用联系后,渐渐已剥离了与回忆相伴的痛苦,恢复其通讯的本质,使用起来也不再那么顾忌重重。 不过当那头接通的一瞬,病床上的秦橙还是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小心翼翼又尽量自然地“喂”了一声。 “什么事?”电话彼端的声音熟悉而清晰,同样很自然,没有废话也没有不耐烦。 “是有点事。”借口提前编好,秦橙倒也回答顺畅:“事是小事,医院里的,不过我和姜助理到底不熟,所以想来想去,还是来打扰你一下。” “说。”回答就一个字,依旧是简洁又不带任何情绪的。 “其实……说来也有点尴尬,今天下午屋里不是有护理工吗?然后……咳,我发现……”讲到最后几个字,秦老板煞有介事地压低了声,仿佛真是偷偷诉苦:“我发现……她午睡会打呼。” 仿佛想不到竟是这样一件事情,电话那端陷入了沉默几秒,而后,才又响起声音。 “你会介意打呼?”这次响起的声音中,多少带了点情绪的起伏:“没记错的话,当初你可是打雷都不醒的。” 或者,声音的主人自己都没注意到藏在话语中的调侃,但电话另一端,熟悉她的人却分明听出来了。 “此一时彼一时嘛,平时是不介意,但现在嗑了脑袋,一点点噪音都觉得很吵。”低低的诉苦声于是也愈发自如。 “那你可以直接向院方提出换个护理工。”可惜,诉苦无用,回答声听着无动于衷,只一针见血地提出了建议。 “……换个人也不知道会不会还打呼。”秦老板继续诉苦,唇却不知不觉勾了起来:“至少,今晚是未知数,万一还是吵怎么办?我听得已经偏头疼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对方依旧直接,没有弯弯绕绕,也没有不胜其烦。 只是过于干脆的问话,倒教秦橙不好再东拉西扯, “我的意思嘛……”她只得回答:“我就是,夜里不想要护理工睡在旁边,不习惯,但费用是盛唐支付的,是不是由你们提出比较好……” 这虽是为打电话临时找的借口,也确实是想一箭双雕,晚上没人守着,至少不必遁入小天地也得掐着时间,一不小心就被误会是晕在洗手间了。 不过精心准备的台词并没机会说完。“我知道了。”大约是真没时间,话头直接被截住,截断后稍稍一顿,又问了一声:“那,还有什么事吗?” 还有什么事?自然是没有的,秦老板没了话题,只得讪讪谢了一声,随即结束了这一个有点不知所谓的通话。 通话结束了,心愿得偿了,她才开始自我反省起来,上班时间对方一定是很忙的,这通电话,多半有添乱之嫌。 说到底还是头脑发热一时没控制住,正确的做法明明之前才想过,是交出主导权才对。 毕竟,所谓心照不宣的相处,不是为了自己舒坦,而是为了她。 这通电话就算是最后任性吧,之后,配合她的步调便是。 该想的都想了,该做的都做了,甚至不该做的也任性做了,到这一步,心绪不定的秦橙才算真正平静下来,渐渐找回了自己平日的状态。 秦橙平日的状态是什么呢?自然是养精蓄锐休养生息。 尤其到了医院这种环境后,似乎是多年养病有了条件反射,她是能躺着绝不站着,能睡着绝不醒着。 遁入小天地当然也能睡得很舒服,但有护理工在,连进洗手间也不得自由,也就唯有熄了这个心思,老老实实躺病床上小憩起来。 之前服用的安神药物还是有作用的,待到醒来天色已经很晚了,秦橙也没看时间,只草草洗漱了一下,就接过了护理工用微波炉加热过的病号饭。 目前倒不再有恶心感了,只是依旧没什么胃口,食用小天地的东西大约会好些,但在护工负责任的监督下,带着一身食物香味打洗手间出来显然不太合适,所以偶尔吃一顿医院饭菜倒也无妨。 道理是这样的没错,但很快秦橙就有点后悔了。病区套餐这种东西,吃在普通人嘴里就已经够没滋没味的了,何况是原本就没什么胃口的她。 清淡的冬瓜汤,寡淡的蒸鱼段,再来一份少油少盐的鸡胸肉拌时蔬和一份同样健康的清水煮芥兰,营养是不错,就是吃得人清心寡欲。 好几个月不吃这种东西,再一吃简直恍如隔世,秦橙一边心中后悔,一边依旧默默地将饭菜往嘴里送着。 她并不打算浪费食物,虽然味道不怎么样,但比起病重时的难以下咽,已经好很多很多了,至少,还能品出味道来。 或者人生幸不幸福都是对比而来,一旦忆起过往种种,就连口中原本嚼着没滋没味的饭菜,都似乎变得美味了一些。 想起往事的秦老板正有所感触,忆苦思甜地用回忆当佐餐的调味品,自然也就没注意到,房门外有什么动静由远而近。 直到大门被忽地一把推开,有熟悉的脚步声清晰传入耳中,她才一怔,停止咀嚼下意识地转头看了过去。 走廊的照明比室内要亮些,所以当逆光而入时,妆容整齐的女子显然比昨夜更靓丽,也更有气质。 “……”顶着起床不久的乱发,穿着皱巴巴的病号服,正端着饭碗努力吃菜的秦橙,无言地顿了数秒,然后咽下了口中的食物。 这一瞬,她再次深刻地做出了反省,真的,下午自己真不应该一时脑热,打了那通电话。 . . 62、再看 - “……下班了?怎么不回去好好休息?” 咽下口中食物后,至少神态语气上,秦橙还是表现得很镇定从容的。 可惜,如果能放下筷子上正夹着的冬瓜,再擦擦嘴,这份镇定从容会更有说服力。 “给,左边嘴角有油渍。”一张带着熏香的纸巾被递了过来,随后妆容整齐的女子随意坐到了邻座上,对一旁的护理工交代了几句什么,直到后者起身离开,才又回过头来。 趁着这个间隙已经擦干净嘴,正偷偷扒拉头发的秦橙赶紧放下手,不自然地咳了一声,又将刚刚的问题提了一遍,仿佛没话找话一般。 “……昨天你就没怎么睡好吧?今天怎么又来了?是因为我之前的那个电话?这种小事交给手底下人来处理就好了呀。” 不过在问题的最后,她还是忍不住啰里啰嗦地又絮叨了几句。 比起之前的没话找话,这最后几句絮叨倒是很自然随心。 楚芹意眯着眼,将种种自然和不自然都收入眼底。 “不是特意过来的,只是顺道而已。”观察归观察,楚总的态度却没有半点忸怩,回答的语气甚至带了些漫不经心。 “下班路上偶遇了帮你开店的那位大妈,昨夜找事的几个还没全捉拿归案,考虑到安全因素,我就顺便让车子送她回家,然后反正医院也在附近,就顺道来看看你,不是抱怨说偏头疼吗?” “哦,之前吃了点药又睡了一觉,现在没什么感觉了。”太阳穴仍隐隐作痛的秦橙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随后看了一下面前的餐具,不知想到什么,迟疑了一下,又问道:“那……你吃过晚饭了没?” 问这句话时,除了态度正常的关心外,总感觉那眼神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吃过了,你就继续吃你的吧,我要去趟洗手间。”楚总没怎么接话茬,只简单这么一说,就站起来转身去了卫浴,挎包都不带,随意地仿佛就在自己家里一般。 待五分钟后再出来,就见有碗筷整齐地撂在了远处的咖啡桌上,干干净净一点残汤剩菜也没有,而原本坐床边的病号则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了门口,此刻正是低头摆弄门把手的姿势。 “你锁门做什么?”楚总不以为意地问了一句,换来对方的抬头一笑和解释:“不是锁门,是开锁。” 秦橙一边解释一边继续动作,果然是在打开内锁:“吃完饭想换件衣服,你又在用洗手间,那我就索性在外换了。换之前锁了门以防万一,现在换好了,再来打开。” 病房尤其是单人病房,一般是不可以从内锁定的,因为不方便护士医生进进出出,但偶尔锁个几分钟换件衣服什么的,当然也是允许的。 看着眼前明显换了一套病号服,甚至连头发都齐整不少的女子,楚总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就点点头,也没多说什么,只转身往沙发走去。 “那个……”却不待走出几步,就听到身后人又磨磨蹭蹭地开了口,问道:“你要不要来一点餐后水果?今早我买了放冰箱里的,很新鲜,放过夜就没那么好了,不如一起消灭掉吧?” 一回头,就又对上了一道隐含期待的视线,那神态再怎么故作自然,其实也掩盖不掉笑意之下小心翼翼的试探。 第二次了……从进门到现在,短短几分钟里,对方已是第二次泄露出这般一闪而逝的微表情了。 奇怪……这个人,是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许多表情管理方面的小破绽?还是说,只是自己当初没察觉到? 认真说来,撇开青涩的学生时代不谈,至少这些年,作为经手了无数商业谈判与合作的行业新贵掌舵人,楚芹意有自信,自己的观察分析力早已是今非昔比。 然而刚重逢时,她确实从未发现对方有这许多的微表情,或者……那是因为当时的心态和潜意识里……都在回避。 回避对方的眼神,回避自己的情绪,说白了,一相处就自顾不暇,当然难以觉察。 那如今是慢慢适应了吗?亦或者……是心态改变了? 大约还是后者吧。果然,知道了往事存疑,就难免会受影响,哪怕告诉自己别去在乎,却难免还是会在乎。 心态变化,那些先前回避之下根本无暇去注意的微表情小动作,就渐渐都留心到了观察到了。 这感觉,竟是还不错的……就像是曾经令你落荒而逃的对手,被发现了隐藏的弱点。 思绪只是一闪念,在期待的目光下,楚芹意矜持地微微一点头,道:“那好吧。” 接下来的琐事,自然是无须她经手。秦老板欢欢喜喜地打开小冰箱,果然从中取出了几样已经清洗干净的水果,然后手脚麻利地削皮切块,不出几分钟,一份色彩缤纷的水果切盘就新鲜出炉了。 色泽碧绿果肉细腻的是猕猴桃,那果汁充足到切片时就有不少浆汁渗出,酸酸甜甜的香味也随之挥发在空气中,闻着就会让人忍不住条件反射分泌唾沫。 酸甜碧绿的猕猴桃切片旁,是去皮掰开的红心葡萄柚,红柚汁被紧紧锁在一瓣瓣的果肉中,所以香味并不明显,但饱满的红柚果肉带着宝石般的光泽,视觉上却是更诱人几分。 与两个色泽美丽的邻居相比,最后的苹果显得并没有那么起眼,价值似乎更低廉一些,不过它却是三种水果中唯一没有被削皮的,薄而红艳的果皮连着黄玉般的厚果肉,同样不失美味感。 “来,猕猴桃维生素丰富,葡萄柚低糖还能消除疲劳,苹果也都很仔细的清洗过了,听说连皮吃更健康,你都试试看吧,多吃点,味道保证不差。” 穿病号服的女子脚步轻快地过来,将果盘放上咖啡桌后,还特意朝这边推了推,面上笑意这时候尤其真挚,犹如一个分享心中宝物的孩子。 而用牙签分别取用了几块果肉后,满口细腻生津的酸甜让楚芹意也不得不承认,对方所言不虚,味道确实不差。 岂止是不差,根本是特别好,秦老板大约还没有意识到,味道如此好的新鲜水果,其实并不是随便买买就能买到的。 若这些水果本就是她自己店里的,倒也能够解释,但她又是什么时候去了一趟店里呢?又为什么要撒谎呢?是担心离开太久被医生和自己批评么? 关于味道方面的问题,如果就只是这么一件个案,或者楚芹意也就当真这么认为了。 联系今天偶然的那个发现,恐怕,与味道相关的秘密,不仅仅只这么一桩吧? 之前从未起疑过,因为自己的助理和朋友,自己是最了解与信任的。 姜蓉一直是个尽职尽责甚至很出色的助理,并且很在意健康问题,所以自从她亲自出马负责午餐这一环节后,送来的餐点一直很有特色,甚至是昂贵的,而价格不菲的反馈之一,也体现在包装上。 所以最初拿到餐具包装都很普通,甚至因缺乏必要的标志而略显廉价的午餐时,是疑惑了那么一下的,因为这根本不像是姜蓉的购买风格。 但稍稍品尝之后,那种口舌和肠胃的双重熨帖感,令这点原本就不重的疑惑烟消云散,几乎没有在心底留下痕迹。 直到,有两家不同的店,口味和熨帖感都近似,而餐具甚至连塑料袋又都毫无特色地一模一样,这点疑惑才重新冒了出来。 没注意到疑点也就罢了,可心中生疑后再仔细一回想,就很容易发现,这些普通包装之下的午餐,从荤素到主食,从辅料到咸淡,其实都不普通。 因为几乎每一个细节,都完全是比照着自己的喜好做成的。 再怎么私人订制的高端饭店也做不到这点,每个人口味上细枝末节的偏好,从来都是微妙而私密的,想要掌握,非要长久而深入的相处才行。 何况,再怎么家常普通的菜,由不同的人做来,其实也有不同的风味。 目前身边,唯一符合以上所有条件的,就只有一个人。 动作优雅的女子不紧不慢地取用着果盘里的香甜,表情放松而享受,视线状似不经意地落到对面病号身上,见对方也正低头往嘴里送水果,才漫不经心开了口:“说起来,除了偏头疼,你今天还感觉如何?医生怎么说?” “感觉还不错啊。”嚼着水果的秦橙随口回答道,随即觉得这样说太敷衍,赶紧又补充了些细节:“下午有一阵子是挺不舒服的,医生说是受情绪影响,其实是因为一点点噪音就让我心浮气躁,所以后来才想不要护理工守夜。” 为防万一,她选择了真假混合,至于姜大助理中午的登场,从头到尾不过短短几分钟,关着门也没什么动静,想必也不会有人特意记得。 “护理工的事我会处理,但没人守夜不行。”楚总似乎也并未多心,她话题的重点,在另一方面。 “实际上,不仅仅要有护工,从明天开始,我还打算从公司派个女保镖给你,在找事的那几个被逮到之前,二十四小时负责你的安全。” “哎?这个真不用了吧?医院本身安保系统挺好的,夜里又没人出入。混混而已,又不是什么杀手,不至于。” 闻言,秦老板愕然抬头,顾不得嘴里还有块柚子肉,赶紧推辞。 护工都还没撇掉,要是再加上一个二十四小时守着的保镖,这日子还要不要过了?午餐还要不要做了? 可惜这份为难无人懂,这一推辞,对面女子就蹙着眉放下牙签,表情严肃起来。 “虽说不是什么杀手,但也不是普通的小混混。”楚芹意正色道:“尤其带头那个,在本市挺臭名昭著的,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没有人会一直好运气,真出事就来不及了。” 不容拒绝的严肃语气之下,是不经掩饰的担心与忧虑,在彼此都刻意隐藏情绪的现在,十分的罕见。 对上这样的视线,秦橙不太习惯地抿了抿嘴,胸中似堵了什么,一时间百般理由都再难以出口。 少顷,她有些不自然地低下头,把牙签和已吃得差不多的果盘收拾干净,然后站了起来。 “……也行,那就有劳了。”转身时她才低低嗫嚅了一句。 “不过你也别太操心,保镖这种小事,就让姜助理什么的去安排吧。” 说完,仿佛是想要清洗果盘,秦橙端着东西就往洗手间走去,脚步有些匆忙,似乎在逃避什么,又似在克制什么。 而她身后,端坐沙发的女子静静收回视线,面色平常。 只是那双微微阖拢的眼中,眸光渐深。 有趣,记忆中捉摸不透令人挫败的存在,用现在的眼光再看,也并不那么高深。 秦老板啊,不愿意探究过去,和不愿意探究当下,可完完全全是两码事哦。 . . 63、西风 - 但凡相处之事,不是东风压了西风,就是西风压了东风。 相比随心态变化而愈显自若的一方,渐渐失去主动权的另一方自然就被动起来。 所以此时此刻前女友在想什么,步履匆匆进入卫浴间的女子并不清楚,也无心去猜。 因为,光是克制自身情绪,以及思忖下一步的应对,就已经占用了秦橙当下大部分的心力和脑力。 好在为最大限度保护隐私,卫浴间这种地方设有液压闭门器,所以不必特意做什么关门动作,一旦步入,哪怕只是为清洗一下餐具,也能合情合理地避开外面目光,得到片刻私人空间。 余光确认门已自动合拢后,秦橙立即拧开水龙头,随后在哗哗流水声的掩护下掏出兜里手机,迅速拨通了一个号码。 被对方这样关心着,自然是受宠若惊的,但却又不得不出言诱导,对这份关心阳奉阴违,拒之门外。 愧疚是必然的,所以需要克制情绪,而与此同时,下一步该如何应对,却也已快速成形。 通讯被顺利接通时,秦橙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暂时抛开心中一切杂念。 “喂,姜助理吗?我这里出了个状态,大概又要麻烦你了。” 时间不多,伴着哗哗的流水,她快速将事情拣重点低声讲了一下,尤其是保镖的事,最后道:“我要是一味拒绝,未免就显得可疑,但若有保镖一直跟着,病理检查的事恐怕就……” 无需说完,她相信姜蓉会明白,于是只顿了顿,就直接道:“好在这种小事,于情于理都该交给下属去办,我刚刚也这样暗示了一下,所以这任务想必会落到你身上……万一没有,麻烦你也争取一下,这对姜助理而言应该不是太难,对吧?” 被人揭穿秘密失去主动权固然很烦恼,但好歹有弊也有利,至少在让姜蓉人尽其才物尽其用这一环节上,秦老板是当做福利用得毫不手软。 对此,姜大助理本人自然是很抵触的是想反抗的,可贼船已经上了,只要不放弃检查身体的计划,她短时间就没法跳船。 电话那头的人果然没拒绝,却也很不满。姜蓉选择性忽略掉作出安排的是自家上司,先抱怨了几句秦老板事太多,然后话锋一转,警惕道:“别的先不说,怎么芹意姐今晚又去你那儿了?她都没跟我说过,而且下班时我明明听她吩咐张哥回公寓的,是不是你又做什么了?” 听起来她并不知道自己一时脑热打了电话的事,秦老板自然也不会自揭其短,只将楚总那个“偶遇房东大妈顺便送其回家”的理由简单复述了一遍,表示对方来医院只是顺道,让姜蓉不必多想。 “这样么?”姜蓉还是有些将信将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却又说不上来,最后只得道:“总之你给我规矩点,保镖的事我来处理,其余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心里有数,就这样,快挂电话吧,别惹芹意姐怀疑!” 也不知算不算做贼心虚,明明是秦老板这边在偷打电话,姜大助理却显得更提心吊胆,几句话说完就主动挂了电话,比当事人还要担心暴露。 想想也是,比起几乎已没什么可以再失去的自己,姜蓉好歹还有着助理和朋友的身份,于公于私承担的风险都更大,愿意蹚这趟浑水已算是真性情了。 虽然有些对不起她,但是转移压力的感觉……还真不坏。放下手机后,秦橙撑着陶瓷洗手台轻吁了一口气,卸下重担般活动了活动肩膀。 然后她定了定神,快速清洁好餐具关掉水龙头,若无其事地端着东西走出了卫浴间。 这一趟从进到出不过三分钟左右,作为清洗东西是动作慢了些,却也在合理范畴内。所以屋内的另一人看起来并未起疑,楚总从始至终坐在沙发上摆弄着平板电脑,看到秦橙出来,也没多问什么。 见她一脸正色不知在忙什么,秦橙也不准备去打扰,自顾自到橱柜那边放好东西,又打开小冰箱看了看,才不经意般开口试探道:“对了,怎么不见张司机?没车等会儿你怎么回去?” 听到这问话,埋首摆弄平板电脑的女子才抬头瞥过来一眼,随即目光又落回到屏幕上,只随口道:“司机先回去了,总让他等也不好。至于我,来都来了,索性像昨天那样凑合一夜就成。” “哎?又凑合?”秦橙闻言,尽量让自己语气自然:“老这样……不太好吧?我的意思是,沙发睡多了毕竟不太舒服,对脊椎也不好。” “没事,反正就这一晚,明晚开始就是保镖睡沙发了,我保证给你安排个不打呼的。”这次楚总如此回答,摆弄着平板头也不再抬。 “咦?哦……麻烦了。”放在冰箱门上的手紧了紧,秦橙感受着那一瞬打心底涌起的情绪,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明明是怕她留下过夜的,却又在她表态就这一晚后情不自禁地心生失落,自己这样的人,还真是难伺候啊。 算了,往好处想,今天几乎是自己干预她饮食最多的一天了吧?基本三餐都介入了,可谓阶段性胜利。 更重要的是,这么一留夜,岂不是意味着明天的早餐也由自己包了? 如此转念一想,秦老板果然又满是高兴与期待,登时不再纠结。 于是之后一段时间里,病房内的两名女子各行其是,分别做着自己的事。一个人坐沙发上盯着屏幕十指敲击,显然在处理着什么;而另一个则在橱柜和冰箱间东摸摸西弄弄,心中暗自盘算着明日的早餐事宜,思忖该怎么在不引人怀疑的同时尽量弄得丰盛一点。 若说刚开始两人间还有点介意彼此的存在,不时会看一眼对方在做什么,那么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地,她们就真正习以为常起来,回归了一种熟悉的节奏。 回归熟悉的节奏,回归熟悉的氛围,同一屋檐下互不相扰又自然放松,是悠长时光积累沉淀下才有的习以为常。 当夜色渐深临近就寝时,各自放下手中事的两人才又恢复了交流,说的话也没什么营养,不过是铺床啦洗漱啦药吃过没有啦护肤品带没带啦等等琐碎细节,对话有一搭没一搭,是随心所欲甚至漫不经心的。 直到洗完澡的楚芹意从卫浴间出来,气氛才又微妙起来,状态还不错的秦橙无法像前夜那样病歪歪装死,反倒有点手脚不知道往哪放,只得坐在床边抱杯水,视线直直盯着茶杯,半点不敢乱飘。 楚芹意一边擦拭湿发一边看着那厢抱定茶杯不抬头的雕塑,也不多说什么,直到头发快擦干了,才慢悠悠开口道:“今天你看起来还不错,要不要也洗个澡?免得还像昨晚那样半夜三更擦身,做贼似的。” “啊?啊……倒也是,那我也洗一个吧。”对面女子闻言先一怔再点头,这才回过神般,跳下床三步并作两步过来,递出了茶杯:“那之前你把这个喝掉,昨天我就忘了,洗完澡得补充点水分,顺便还能安神助眠。” 低头一看,瓷白茶杯内是琥珀色的红茶,袅袅热气带出了丝丝芬芳,看起来无论浓淡还是温度都很适中,正适宜入口。 不动声色地接过杯子饮了一小口后,瞧着仍注视着自己,仿佛在分辨满意度的秦老板,楚芹意突然一笑,冒起了一个念头。 “茶不错……你怎么还不去洗?对了,你现在这情况,适合一个人洗澡吗?还是说要我帮忙……”楚总微一沉吟,“……给你叫护工?” 面对面的距离,可以清楚看到对方的神情随语言变化而变化,被肯定时的微笑,被询问时的不解,以及面对停顿转折时瞬息万变的复杂,细微却又鲜明。 “……不需要帮忙,一个人也能搞定,别洗太久就行了……那,我去了,你记得喝完。”秦老板果然误会了那个停顿,反应过来后赶紧转身,撂下一句话就步履匆促而去,耳廓微微发红。 临时起意顺利得逞的楚总目送那背影匆匆地进入卫浴间,嘴角掠过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尔后,又渐渐归于平静。 耳廓发红,可以是尴尬,也可以是害羞,具体到这个人身上么,根据以往的了解…… 楚芹意若有所思地小口啜饮着红茶,不知不觉,杯中已空。 一夜相安无事。而次日也一切顺利,早上秦橙如愿以偿地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早餐,而待到中午,来取午餐的姜大助理也果然不负所望地带来了一名女保镖。 这保镖三十来岁的样子,高高瘦瘦长得周正而普通,属于各方面都不惹眼的那种,来了之后只在自我介绍时说了一句话,然后就沉默不语地站在那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别看罗姐这样低调,她可是盛唐特聘的安保,保护女性安全很有一手,你知道,搞娱乐的对安保要求很高,个个那都是有真本事的。” 姜蓉先是自豪地在旁做介绍,随后瞅准空子又把秦老板拉到一边,偷偷叮嘱道:“这人一般不多嘴,本职工作之外很好说话,而且还欠我人情,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安全之外的事她会睁一眼闭一眼的。” 姜大助理保证完了接过饭菜来去匆匆,而经过一下午相处和观察,秦橙也基本认可了她的保证。这罗姓女保镖果然如姜蓉说的那样非常低调,工作之外从不多话,大多数时间就守在门口,也不打扰别人,如空气一般。 值得一提的是,这人甚至能抵住食物的诱惑,于满屋果香中婉拒了秦老板分享水果的邀请,表示工作期间不吃零食。 如此表现倒让秦橙渐渐放下心来,这种性格的人,一般都口风很紧能够说到做到,更不会轻易两面三刀。 就这样,白天由护工守着,晚上由保镖守夜,倒是比预想中的更轻松一些,因为安保属于对外警戒居多,不像护工那样会时刻将注意力放在病人身上,让秦橙行事自在许多。 唯一可惜的是,或者是放心了,或者是忙起来了,之后一连几天楚总都没再来,甚至也没个电话,令得秦老板安心又失落。 姜大助理倒是每天中午都过来,也不知道寻得什么借口,除了取午餐外,还非要监督体检相关事宜,仿佛只要不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体检,秦老板就会偷奸耍滑收买医生一般。 是的,体检事宜安排的很快,从第三天开始,每天中午秦橙就会被姜蓉监督着跑上跑下做各项检查,有些检查项目很熟悉,有些检查项目则很陌生,秦橙也不质疑什么,躺着被安排就是。 作为随身保镖,做这些体检时当然也会跟着跑,但无论是姜蓉还是秦橙都留了心眼,不但打乱了检查步骤,也不让其跟进检查室,甚至偶尔故布疑阵,从而进一步降低了露馅的可能性。 但这种种安排也不是没有弊端,最明显的一点,就是原本一两天可以做完的检查项目,被生生给拖了四五天,加上等报告出来还需要时间,结果原本想提前出院的秦橙生生在医院待够了一整周。 一周的经济损失让秦老板心疼不已,却也无可奈何。幸亏房东大妈的家离医院近,虽然糯糯因为人太多而不敢来医院,但秦橙自己可以偷空溜达过去,所以小店员没有断过水果供应,连带着小橘猫也肥了一圈。 而房东大妈也投桃报李频频送来自家饭菜,虽说都是家常菜,倒也比吃病号餐好得多,令得秦老板不必为了掩人耳目而委屈自己。 除此之外,则没什么事发生,楚总没再出现,混混也一直没捉到,安静的女保镖始终尽职尽责,但估计需要她大显神威的戏剧性一刻不太可能上演。 秦橙盘算着出院后就找机会结束掉这个没什么前途的贴身保护,但那毕竟是出院后才要操心的事。 这之前,还有更重要的事。 一周过后,耐心的配合与等待,终于要到头了。 “明天中午我会设法早点过来,然后去取检查报告,你要不要一起去?还是在病房等着?” 姜蓉这样问着,神情有些疲惫,这几天她每天都要抽空跑过来一趟,想必也很累了,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 “我还是在病房等着吧,万一遇到以前的主治医生就说不清了。”秦橙摇摇头,这次一系列的检查都是私下请主任级医生在做,虽然遇到熟面孔也不怕,但解释起来毕竟麻烦,还是能免则免。 姜大助理却误以为秦老板还是不放心,于是忿忿地瞪过来了一眼:“都跟你说保证医院里的人不会纠缠你,还信不过我?” “就算信得过,我也不想带着保镖往肿瘤科跑啊。”不欲多解释的秦橙索性把锅一扔,意有所指地对门口努了努嘴。 两人对话时,女保镖总是很自觉地站到门外去,所以倒不担心她听到什么。 虽然有甩锅之嫌,但秦橙的顾虑也不无道理,毕竟这些天的检查项目都是分散的,外行人并不知道针对哪一项病症,但拿检查报告得去肿瘤科一趟,不就露馅了。 姜蓉再怎么瞪眼却也是讲道理的,只得接受了这一说辞。“对了,还有件事。”秦老板打铁趁热,继续道:“等报告出来就帮我办理出院手续吧,都一周了,脑震荡观察期也该够了吧?” 某种意义上,对秦橙而言,出院这件事甚至比检查报告都重要,自从楚总不再来探病,她就切实感觉到住医院还是太不方便。 已不满足一天一顿午餐的秦老板最近其实一直盘算着,回到盛唐后一定要再厚着脸皮再接再厉,至少追加个下午茶什么的吧。 “你出院也好,员工餐厅缺了一周的水果了,很多人也都在念叨着。”虽然不明白对方的打算,但唯独这一点,姜蓉不打算反对。 想着最近愈发无精打采的锅巴女士和风尘仆仆收工归来却因吃不到水果而一脸哀怨的金导,她也觉得一切还是尽快恢复好。 会有这样的念头,证明其实潜意识里,姜蓉并不觉得明天的那份检查报告会糟糕到哪儿去。 而与她正相反,秦橙却不觉得检查报告会好到哪儿去,所以也不担心姜助理会卖了自己。 一时间屋内的两人心思各异,却都在盘算着明天之后的事,没有注意到房门曾经开启过一道细细的缝隙。 门口走廊上,没什么存在感的女保镖默默掏出手机,发出去了一条信息。 “这几天姜助和秦小姐私下做的事,似乎明天中午就会出结果。” . . 64、意外 - 当知道自己的助理与自己的……嗯,前任吧,两个人瞒着自己偷偷摸摸联手在做着什么,楚芹意当然是在意的。 不过这种在意,却并非那种疑神疑鬼耿耿于怀的介意。 姜蓉不用说,当初是经过再三了解才出手挖来的,脾气秉性都很清楚。至于另一个么,虽然一度让人很失望,如今身上也有种种谜团,但……至少是信她不会害自己的。 所以保镖这回事,楚总不过是将计就计顺势而为,主要还是出于安全考虑,打小报告什么的……只是顺便做做罢了。 罗姐那样的性格也确实不擅长两面三刀,几天下来传出的私下信息不过寥寥,大致表示这一周姜助除了每天都按时来医院取一趟午餐外,还趁着午休这点时间带秦小姐上上下下做了各种体检。 因为做保镖的不方便跟进去,她并不清楚两人这样做具体是为了什么,也不会去妄加猜测,就只是据实转告而已。 这样做是为什么?女保镖不清楚,楚总其实也不很明白,若说午餐还有可能是因为合自己胃口,那么体检呢? 莫非……是与所谓的胃病和厌食症有关?但那样根本不必瞒着自己,何况,两个人关系什么时候那么好了? 虽说有点在意,但最初看到那条信息时,出于信任之心,楚芹意只是吩咐保镖次日中午多留神点,能弄懂她们在搞什么最好,却也不必强求。 然而真到了第二天,随着午休时间的渐渐临近,不可否认,她心中的好奇也随之渐渐发酵起来。 终于,这种发酵在姜大助理试图寻借口提前离开时,到达了一个峰值。 “那个……楚总,打扰一下,刚接了个电话,今天定餐的店家好像临时出了点事,通知我提前去取,但现在还不到午休时间……您看?” “哦,距离午休也就差十来分钟而已,去吧,我手上这点东西处理完就没事了,你提前离开也没问题,路上小心。” 一问一答皆寻常又干脆,办公桌后的女子一边说话一边看着文件,即使自家助理离开了也半点不曾抬头,直到二十分钟后,处理完了手中最后一页纸。 随后她站起身,活动了活动因为长久坐着而有些发僵的肢体,这才不紧不慢地按下内线,联系了自己的专属司机。 嗯,午休时间到,趁着这个时候去医院探望一下病人吧,说不准就刚好能撞见一点意外之事呢? 倒也不是说非要揭穿什么,就算试试看吧,看今天谁的运气比较好。 带着这种无可无不可的心态,楚总从容上了车,恰巧这天的天气和路况都挺不错的,甚至吃红灯都很少。 商务车一路不紧不慢地匀速前行着,直至半途当中,一个突如其来的电话响起。 而这时候的病房中,秦老板正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手指敲打着咖啡桌,独自枯坐着十分无聊。 此刻的她,正等着取报告的姜大助理回来。对方去了已经有好一会儿了,考虑到拿了结果后,肯定还要听那位主任医师讲解分析一下,所以多半不会很快回来。 原本是为了省事,一定程度上也是为了避开麻烦,所以才选择待在病房等对方回来。 却没想到还是高估了自己,等着等着竟然有些坐立不安起来,仿佛又尝到了当初那种等待宣判的滋味。 不行,察觉到心里的焦躁和忐忑,秦橙蹙了蹙眉站起身来,决定还是趁这段时间做一点什么,转移注意力也好。 因为昨日说过了要今天出院,院方也就送来了结账清单,那与其干巴巴等着,倒不如去把出院手续办了,方便之后早一点离开。 秦老板说做就做,拿过挎包检查了一下里面的证件和卡,再给护工打声招呼免得姜蓉回来找不着自己,就迈步出了病房。 当然,她并不是孤身一人出门,没什么存在感的女保镖始终尽职尽责尾随左右,倒也差不多习惯了。 大数据时代的出院手续算不上多繁琐,但总还是得上上下下跑几层楼才行。 去二楼窗口核实结算了账单,秦橙拿着单据想再去趟药房,却在途经大厅时不经意地一瞥,于来来去去的人群之中,意外瞥见了一张略有点眼熟的面孔。 说略有一点眼熟,是因为从始至终,与之只不过是一面之缘,寥寥数语的交集而已。 能到如今还留下印象,是由于在那一面之缘后,原本已看到尽头的命运,就突如其来地拐到了谁也想不到的方向。 数月不见,这名自称乡下带孩子来看病的老头子依旧干瘦黝黑,也依旧穿着朴素,不过原本的满面焦虑换做了满面堆笑,正拉着一名医生的手不断说着什么。 老头身后还站着一名同样衣着朴素的年轻人,约莫十几二十岁的样子,相比老人算得上是高大挺拔,只是身材偏瘦,面色也有些憔悴,好在精神头瞧着还可以。 当时的记忆依旧很清晰,既然四月份说过孩子等不起马上要做手术,那么如今再次见到,应该就是手术后了吧? 看这一老一少的状态,想必还是比较顺利的,再次出现在医院里……往好了想,莫非是术后定期复查? 自从身负了可以续命的秘密后,为避免暴露,秦橙对那些与医院相关的人都能避则避。说冷血点,同期病友都已在她之前离世了,后来的则根本没交情,她还不至于善良无私到不顾后果去普度众生。 何况,小天地里的果蔬数量有限,又只不过能勉强续命而已,无论是不患寡而患不均,还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都并非什么高深的道理。 不过以上态度,都是针对不认识不相关的陌生人而言。 从道理上讲,与这老人只是银货两讫互不相欠的关系,甚至当时算得上是自己好心帮他,但不可否认,奇迹正是通过他的手传了过来。 玄乎点的说法就是,这机缘属于你,合该落到你头上,可对于无意间予你机缘之人,纵不欠其情,亦可适当回馈。 所以,秦橙只迟疑了那么区区数秒,紧接着就若无其事地脚步一拐,神色自然不动声色靠了过去。 “有劳您操心了,这孩子恢复得挺顺利,就是身子一直还虚着,要不,麻烦大夫您是不是再给开点什么补药啊……” “老人家,是药三分毒啊,他大病初愈,体虚是正常现象,这个需要长期慢慢的调养,急不来的……” 大厅里人来人往,靠近偷听什么的没任何难度,秦老板走过去听了这么一耳朵,很快确认,对方果然是来术后复查的。 听到说恢复顺利,她也暗暗松了一口气,顺利就好,这样一来,自己也不必去做什么多余的徒惹人怀疑的事。 不过……多余的惹人怀疑的事不用做了,可以给对方带来一点点好处的小事,倒还是可以做的。 一念闪过,秦橙左右看了看环境,然后回头,对身后保镖道:“我突然想去一趟洗手间。” 二楼大厅旁边其实就有大型洗手间,不过因为人流量比较大,不太卫生也不太安全。秦老板以爱干净为理由,仗着自己对医院熟悉,离开大厅三拐两拐,很快在一条相对清静的走廊边找到个小洗手间,急匆匆走了进去。 即使是所谓的贴身保护,但毕竟警戒等级不那么高,这时候保镖还是得尊重对方最起码的隐私,在门口守着等人出来就好。 巧合的是,刚在洗手间门口站定,等了还不到一分钟,女保镖身上的手机就突然响了起来。 低头一看来电显示,她便毫不犹豫地接起了这通电话。 “罗姐,我刚收到了一个最新消息。”电话那头,楚芹意的声音一如既往透着沉稳,但语速偏快。 “警方刚在方桥路逮到了两名嫌疑人,但那个老大给跑了。重点是方桥路距离你们医院不远,要注意,当心对方狗急跳墙做出什么事来。” “明白了,我和秦小姐现在位于医院二楼,vip病房安保等级更高,我会立即带她回去,然后等您的下一步消息。” 女保镖镇定地回答道,随后挂断手机,毫不犹豫地进入洗手间,视线一扫,就过去敲了敲那扇唯一锁着的隔间小门。 “秦小姐,临时出了一点事,麻烦你稍微快一点,咱们得回病房一趟。” “秦小姐,请回答我。” “秦小姐?” 三句问话,数秒等待,里面却没有半点回应,甚至,根本听不到半点动静。 始终镇定的女保镖面色陡然一变,当机立断抬起腿,倏地一脚踹开了锁着的隔间门! 小门砰地被踹开,不大的隔间内一目了然,除了干干净净的马桶和废纸篓,竟是什么都没有! 见状,女保镖不假思索地一扭头,迅速检查起洗手间的其余地方。 这没有花费她多少时间,小洗手间一共也没多大面积,出入口只有那一个,连窗都没有,几个隔间都是空的,而天花板上的通风口很高,看大小也根本通不过成年人的体型。 快速搜查一番无果,女保镖返身奔出了洗手间,再看看依旧不见半个人影的走廊两端,眉头不由得越锁越紧。 然后她没半点耽搁地拨打起一直攥在掌心的手机,稍待片刻,主动挂断,又再拨打了一次。 这一次,手机很快被接通了。 “楚总,秦小姐不见了……是,就一转眼的功夫,打她手机也不在服务区,很可能是被非正常关机了……没有线索,所以我接下来打算去医院的视频监控室,也许需要协助,麻烦您通知一下警方和院方。” . . 65、受惊 - 当怀里手机突然振动时,姜蓉原本就不怎么样的心情顿时越发不怎么样。 为了专心听医生做评估分析,她临时设置了手机静音,如今人家刚解释了一半,哪个不开眼的偏偏这会儿打电话过来? 好在对面穿白大褂的中年男子也注意到了这点,随即主动停下来,微笑着做了一个不要紧请随意的手势。 对这种上头交代下来的关系户,客气一点总是没错的。 身为特助,姜蓉当然也不是真就不打算接,万一有什么要紧事呢?眼下见得了医生谅解,就更是毫不迟疑从口袋里掏出了震个不停的手机瞧了一眼。 不看不要紧,一看之下姜大助理顿时满脸严肃,第一时间按了接通健。 “喂,楚总?”满面严肃之下,是努力掩饰的心虚。 “你此刻正在医院对吧?”另一头传来的提问是意想不到的一针见血:“秦老板在你身边吗?” 姜大助理霎时傻了。 她下意识想否认,却还没说出几个字就被打断了。“别忙,别解释,这些现在都不重要,你听我说。” 手机那端的声音完全是命令式的,果决且不容反驳。 “罗姐刚来电话,说秦老板在她眼皮底下不见了,手机也打不通。她正去医院监控室,具体情况你联系她,并协助她,院方安保会配合你们,我也很快就到。” “唉?啊?呃……知、知道了!” 一连串的意外讯息令姜蓉不免有些懵,但她很快反应过来,赶紧一口答应。 优秀的职业素养在此时发挥了作用,当不需要考虑私交私情的时候,姜大助理还是相当可靠的。 所以当片刻后,忙乱中的女保镖接到姜蓉的电话时,并没被乱七八糟地提一大通问题,也没有丝毫埋怨,姜蓉甚至没问乱子具体是怎么发生的,只问她此刻需要自己做什么。 这样的态度可谓帮了大忙,罗姐眼下刚到监控室,正调出二楼几分钟前的监控在查看,忙得分&身乏术。 按道理说,只有相关人员或警方等公务员才有权这么做,但如今分秒必争,又有院方高层的及时打招呼,监控室内的技术人员倒也很配合。 但事实很快证明这样做是浪费时间。洗手间内当然没摄像头,那条僻静走廊的尽头倒是有个监控,却只有小半边洗手间门前的画面,无法将出入口完整地拍摄进去。 这么个小半边的画面,连人影都拍得不完全,就更是指望不上能拍到点什么关键镜头。 于是罗姐果断放弃,转身三两步,走到了那占据一整面墙的实时监控窗口的面前。 在医闹日益频繁的如今,这家医院的实时监控还算到位,监控窗口大大小小有十多个之多。但这里毕竟是开放式场所,地方大,人员流动量还多,要在攒动的人群中寻找蛛丝马迹,谈何容易。 “我还在查看,暂时没什么发现,建议姜助你去二楼,秦小姐毕竟是在二楼失踪的,有可能还有什么线索留下。” 鉴于这种情况,女保镖最后如此交代,顺便说了方桥路混混被捕老大逃跑的事,让姜蓉提高警惕保持联系。 老实说,她并不觉得那种耍凶斗狠的混混会有如此本事,但眼下情况真的挺诡异。 话分两头,就在别人进入紧急搜索状态时,什么也不知道的秦老板,一个闪身出现在洗手间的小隔间内。 为了避免挎包突然变得鼓鼓囊囊引来怀疑,她精心挑选了几种体积小的水果,如圣女果猕猴桃葡萄之类的,洗净装好放进包里,确保从外面看着没什么异样,才不紧不慢出了小天地。 结果刚一闪身出来,还来不及眨个眼,秦橙就先结结实实地被吓了一大跳。 插销锁落在地上,隔间门赫然开着,这种无遮无拦门户洞开的惊悚感,差点儿把人直接骇出心脏病来! 怎……怎么回事?好在秦老板心理素质过硬,坚强地经受住了考验,在几秒的目瞪口呆之后,就开始迅速查看起了周遭环境。 第一个,也是最紧迫的判断……很好,没人! 不枉她特地找了个僻静角落的洗手间,没谁瞧见大变活人的一幕凭空上演,就保住了底线。 那么,这小隔间怎么莫名其妙锁掉了?碰巧发生了质量问题?还是哪个憋不住的暴力踹门了? 心里虽犯嘀咕,人却没有久留,确定没暴露后其余都是小事,秦橙很快离开隔间,没事人般地洗了洗手,然后走了出去。 在走出洗手间之前,她还想着问问女保镖有没有什么人进去过,结果出门后却见不到对方,就越发奇怪起来。 罗姐这个人虽然沉默寡言很难攀交情,但无疑是个尽忠职守的,如今怎么招呼都不打就离开了? 秦橙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掏出手机就想联系对方,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当务之急不是这个。 保镖那么大个人还怕走丢了?也可能是人家临时有什么事呢?等会儿再联系也无妨,眼下还是去把水果送给老头吧,去晚了就怕碰不到人了。 作为一个危机意识没那么重的普通人,秦老板并不觉得这念头有什么不妥,所以随即快步出了走廊,再次往大厅方向而去。 可惜越担心什么越来什么,从离开大厅到回来,前后其实最多不过六七分钟,偏偏就真见不到那一老一少的踪影了。 错过了吗……错过即是无缘,其实也不是说非送不可,但秦橙多少有点不甘心,就打算转着圈再找找看。 附近转了转没见到人,莫非要去别的楼层?这么想着,她不知不觉就转悠到了厢式电梯附近。 和往常一样,大厅附近的电梯处,总是挤满了各色等待搭乘的人们。 因为要一张张面孔分辨过去,秦橙一时间倒也没有离开。 她在辨识人,却不知有人也在辨识她。 “找到了!”监控室内,紧盯实时监控窗口的女保镖用力拍了一下桌! 虽说还有许多疑惑,但目标人物没事就好,她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摸出手机打算说些什么。 却还没等按下号码,视线始终未离监控的她突然眉头一皱,轻松之色尚未消退,就僵在了脸上。 与此同时,没能在等电梯的人群中有所发现的秦老板失望地挠了挠头,盘算着是否该就此放弃,再找下去希望也不大了。 就当她想着下一步是要先联系保镖还是顺势乘电梯先回病房,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喧哗声。 那是一种距离很近很突然的喧哗,骤然而起,夹杂着尖叫,仿佛人群突然间就骚动了起来。 而眼前,比她先一步回过头的人也似乎看到了什么,神情迅速由迷茫转为……惊恐! 不对!秦橙猛然过回头,只见到一名凶神恶煞冲向自己的男人,和一把雪亮的匕首! “跟老子斗!去死吧小婊&子!”耳畔炸响的是歇斯底里的嘶吼。 来不及多想,秦橙下意识想要闪避,却是避无可避! 等电梯的人原本就多,此刻如没头苍蝇般你推我搡乱作一团,后背不知被谁撞了一下,令她一个趔趄差点跌倒在地,就更谈不上什么躲闪。 就这一个趔趄的功夫,雪亮的匕首已到了身前。 眼看事情要糟,斜刺里突然刷地飞出一个女式拎包,“嘭”地就砸在了男人的半边脸上! 这女式拎包中号大小,材质厚实,里面貌似还装了不少东西,大板砖似地砸在脸上,猛一下还真让对方失去重心,歪了几步。 危机时刻秦橙反应也极迅速,见状赶紧往反方向躲了躲,隔着那么几寸,险险地与刀锋擦身而过。 这却只是一击而已,一击失手,失去重心的男人回过头来怒吼一声,反手就想再刺。 “快躲开!”远处,飞了个包的姜大助理手上再无投掷物,只能鞭长莫及地大喊。 秦老板很想回一句你说得轻松,但此刻显然是手忙脚乱无暇他顾。无论往左还是往右,她身边都是慌忙躲闪的人群,背后倒是霎时空了,但后退几步就是电梯门,根本与死胡同无异。 死胡同就死胡同吧!别无选择的情况下,秦橙只能咬咬牙迅速往后退,力求避得了一时是一时。 不仅是姜蓉,远处还有两名保安打扮的人此刻也在往这边冲,只要能再拖那么一小会儿! 躲开第二击,再用挎包挡了一拳,后背就抵住了电梯门,冰凉的金属感透过单薄的衣物浸入肌理。 避无可避的秦橙紧盯着挥舞凶器的男人,一瞬间反而无比冷静。 两个保安只有七八步之遥,而姜蓉更是几乎已扑到了眼前…… 所以没什么大不了,最多挨一下,不被刺中要害就成! 主意打定的秦橙咬紧牙关,准备硬接这一击,而对方仿佛也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挥出的一刀好似灌注了全力,狰狞的面孔因为使劲而更显扭曲! 双方都已打算孤注一掷,匕首铮亮的金属光一闪而过,周遭惊叫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在这混乱之际,没有谁注意到电梯上端的数字变化,以及轻微的一声叮响。 冰凉的金属感骤然消失,死死抵着墙的女子只觉得后背一空,蓦地身不由己往后倒去! 有那么一瞬,失重的秦橙几乎以为自己无比倒霉地遇到电梯故障,失足跌进了幽深的电梯井里。 但失重感却只有一刹那,晃动的视线中出现的也不是黑暗,而是刺眼的光。 甚至向后跌去的身体,最后接触到的也不是冷硬,而是温暖。 余光中有什么一闪,接着耳畔传来困兽般地怒吼,以及撕扯打斗的声响,而周遭惊叫声依旧不绝于耳……但这些,都敌不过一声轻轻的问话来得清晰。 “你没事吧?”短短几个字,是熟悉的声音,带着熟悉的关切。 当然,后背上的温暖也是熟悉到骨子里的。 秦橙不得不闭上眼,努力稳了稳心神。 好在无论谁都同意她此刻受惊不浅,是需要定一定神的,所以直到尘埃落定,这温暖的怀抱也并没有松开。 所谓的尘埃落定其实挺快,手持凶器的困兽固然凶悍,但紧随领导身后的张司机从来不是吃素的,加上两个保安从旁协助,三拳两脚就制服了对方,将其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事情解决,保安开始转而疏散群众维持秩序,人群渐渐散去,而松了一口气的姜蓉急匆匆绕过一地狼藉,心疼地捡起了自己的拎包。 那拎包就落在电梯前几步,大概是拉链没来得及拉紧的缘故,里面东西撒了一地,甚至被人踩了好几脚。 看着那些被摔坏的明显价值不菲的化妆品,秦橙有些过意不去,动了动唇正想说点什么,突然视线一凝,心头倏地就是狠狠一跳! 地上撒落的当然不仅仅有化妆品,碎掉的小镜子旁还有一个透明文件夹,因为撞击,里面纸张露了一半出来,从这个角度看,其上文字隐隐可辨。 僵住的秦老板拼命使了几次眼色,正心疼包包的姜蓉才终于注意到了这一点,她赶紧挪过去,遮遮掩掩地捡了起来。 也就在此时,秦橙听得耳畔,身后,有一个声音再次不期然响起。 只是这一次,那声音中包含的,不再是熟悉的关切。 “姜蓉,那个文件夹,给我看看。”楚芹意的语调难辨喜怒,却不容置疑。 . . 66、交接 _ 刚接到警方那个关于小混混被捕而老大逃走的通知时,楚芹意一开始并没有十分在意。 直到出于谨慎的习惯,她调出手机地图查看了一下混混被捕的具体地址,瞧着一街之隔的医院名称,这才升起了警惕心,立即通知了保镖以防万一。 谁知道这个万一还是没能防住,通知电话才打出去没几分钟,就接到了罗姐那通关于“秦小姐一转眼就不见了的”回复。 原本就可有可无的好奇心顿时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某种不太好的危机感。但楚总并没因此陷入慌张,冷静地想了一想后,她迅速拨出了几个电话。 第一个电话联系的并非警方而是院方,赶去监控室的保镖需要院方及时的配合协助,而警方则未必重视,即使重视,也未必能第一时间赶到医院。 第二个电话则通知了正在现场的姜蓉,院方再怎么配合协助,也没有自己人来得放心,而小秘密什么的,显然也没有此刻情况来得重要。 最后一个电话才是通知警方,若真是有点什么事,哪怕不能第一时间赶到,善后总还是要靠他们的。 几个电话之后,不断加快时速的商务车也终于抵达了目的地。在上司的示意下,老张直接将车停在了住院部大门口,倒也不见保安出来阻止。 因为大门前的保安,都簇拥着一名西装革履大腹便便,一看就很有派头的中年人。 见到此人,楚芹意露出了意外之色,但很快上前,礼貌地叫了一声:“钱副院长,你怎么亲自来了?” “我正好在附近,接电话就顺便过来看看情况。”中年人呵呵笑道,态度倒是十分随和:“身为医院的党委书记,万一出现恶性&事件,当然也最好是现场指挥嘛,走走,和钱叔叔一起进去。” 因为事情尚未解决,两人并没在大门前过多逗留,只彼此客套了几句,就一道往建筑物内走去。 不过心态终究还是有所不同的,比起一派轻松还有时间寒暄的钱副院长,楚芹意显然严肃许多,不仅步履匆匆,对客套话的反应也很少,只偶尔回答几个字,礼貌中多少透着点不假辞色。 对此,这位副院长倒也不以为意,依旧笑呵呵自顾自说着话:“……现在身体如何了?说起来,你爸之前还专程打了个电话来,追问我你到底有没有如约来检查呢,也是很关心你啊,你这孩子也是,年纪轻轻……” 这位是能说会道一开口就滔滔不绝,一路行至电梯口,楚芹意才不得不出声打断一下他,提出希望对方能先带自己去监控室一趟。 事实上,若不是如今需要分秒必争,不方便打扰必然忙碌的罗姐,她更想直接一个电话过去,问清楚当下的情况。 “好,监控中心在五楼,咱们这就去。”钱副院长满口答应,一边示意保安去等电梯,一边满脸关切道:“事情我都交代下去了,这点尽管放心。不过,刚刚太着急也没听你说太清楚,那混混究竟是怎么回事?” 等电梯的间歇再急也没用,楚芹意摁住情绪,耐心地将前因后果解释了一番,最后道:“……那人前脚逃走,后脚在医院的保镖就来电话说我朋友不见了。虽然也可能是虚惊一场,但总归小心无大错,我想着越快找到人越好,所以才又劳烦到您这儿,真是不好意思。” “哦,就是那个脑震荡住院的姑娘对吧?我有印象,有印象。”钱副院长先是恍然大悟,随后不禁一脸感慨。 “我说你这孩子啊,对朋友倒是挺上心。你爸让你来体检你拖拖拉拉,为朋友倒是肯三番两次找到钱叔叔我,自己忙不过来还不忘让手下人求上门,真是叫人不知道说你什么好啊。” 对于前半截的话楚芹意没多少反应,待听到后半截那“手下人求上门”,她才微微一怔,随即想起女保镖偷偷打的那些小报告,便明白了点什么。 事到如今,她自然知道那两人背着自己有小秘密,也知道她们俩这一周每天抽空在做类似体检的活动,但她并没想到,这体检竟不是走正规流程,而是私下进行的。 若只想有所隐瞒,这么做无疑是没必要,甚至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正大光明的体检也可以瞒住自己,为何姜蓉还要偷偷摸摸私下动用关系网? 心中愈发疑惑,但此刻显然不是探究这些的最佳时机。眼看着电梯即将抵达一楼,楚芹意收敛了多余的心思,只待电梯门一开启就迈步进去。 周遭有好几个保安在旁护着,普通人倒都很有眼力劲儿地没来抢电梯,楚总也不在意是否仗势欺人,只希望尽快抵达五楼看是什么状况。 她第一时间要迈进电梯,身旁的那位钱副院长反应却没那么快,在她迈步时,兀自喋喋不休着。 “你别着急啊,慢点。钱叔叔是相信你那朋友不会轻易出事的。”他道:“毕竟那样的绝症也能坚持到现在,某种程度上说,也是个命硬的姑娘啊。” 闻言,已一脚迈入电梯的女子步伐蓦地一滞,数秒后,慢慢回过头来。 “您……说什么?”楚芹意奇怪道。 她的语气满是不解,面色也是,似全然无法理解对方的上一句话。 但这样的不解并没能持续太久,甚至一分钟都不到。 因为一个突如其来的电话。 “喂,楚总吗?您在哪儿?是否有通知过警方?” 电话那端,女保镖的语速十分紧迫,几乎不带停顿。 “请让他们立即出警,我已通过监控发现秦小姐,但同时也发现了嫌疑犯!更麻烦是两人此刻都在二楼的厢式电梯附近,很可能……糟,他看到秦小姐了,有匕首!保安,请尽快……” 电话没挂断,但后面话语变得很隐约,显然是说给别人听的。 而手机另一端,楚总二话不说迈入电梯门,迅速按下了数字键以及关门键。 好在这时候该进来的人也都进来了,因为手机没挂断的缘故……当然,也可能是见她脸色不对,没人开口打扰她,包括那位钱副院长。 楚芹意面色沉沉,眉峰微蹙,她依旧保持着接听手机的动作,同时紧盯着楼层数字,好似在焦虑地等电梯上行。 但若此刻仔细打量她,会发现那视线其实有一点失了焦距,仿佛在出神一般。 出神也罢,焦虑也罢,机械的运行不受人的意志影响。医院的电梯容量大承重力强,但速度却相对较慢,虽说一楼到二楼仅仅一个楼层,却也无法转瞬即至。 一秒一秒地熬过漫长等待后,随着地板微微一顿,数字终于变化,而紧闭两扇金属门也随之哗啦开启。 门开启,首先传入电梯厢中的是尖叫和喧哗,紧接着,就有什么忽地跌了进来。 “楚总小心,让开!”所有人当中反应最快,其实是身手了得的张司机。 楚芹意反应并没那么快,却比张司机更快上前一步,伸出了手。 后跌的力道很大,撞在一起会疼,但她一步不退生生接了个满怀。 这过程几乎是无意识的,伸手接住那道人影,是因为动作比思想更快。 然而当接稳了,抱住了,神智理智悉数回归了之后,这一次,楚芹意却并没有选择放开手,拉开距离。 怀中的身体是热的,软的,正闭着眼在大口喘气,胸腔随着急促的呼吸快速起伏,双臂几乎能触碰到胸腔之内,那颗心脏的跳动节奏。 微微收紧手臂感受着这一切,打从听到副院长话语后,就盘旋脑中挥之不去的不真实感,终于消失了。 大约是哪里搞错了吧,这样一个年轻鲜活的身体,怎么可能与死亡扯得上关系?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这人或许怯懦,或许撒谎,或许有些秘密,但绝不会…… 楚芹意这样思忖着,一度也觉得理应如此,没准这就是一个针对自己的整蛊,是一群人联手的恶作剧。 但很快,这些判断就都被证明是错误的,因为一地狼藉之中的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检验报告单,虽然隔着一小段距离,那其上姓名一栏的两个字,还是很清楚能分辨。 发现了这点的不仅仅是自己,最后一点侥幸心,也随着手臂下感受到的僵硬,以及姜蓉明显的遮掩,荡然无存。 说不上是什么情绪,或者根本没有情绪,楚芹意只是开口索要了那份文件,然后松开怀抱,缓缓站起身,向自己的助理走去。 她的脚步很稳,眼神亦如此,置身这样的目光下,姜蓉显得有些慌张和不知所措。 楚芹意注意到,她一度神色挣扎地看了看自己身后,然后愁眉苦脸地抿了抿嘴。 这代表着对方即将妥协,身为上司的楚芹意自然很清楚。 所以她停下脚步,再次重复了一次自己的要求。 “那个文件袋,给我看看。” 这一次,姜蓉有了动作,背在身后的东西被缓缓拿了出来。 然而,却依旧没落到她上司的手上。 有人快速抢上前,一把将文件夹夺到手里,然后几步拉开了距离。 一切发生太快,姜蓉猝不及防之下被夺了东西,楚芹意也没太大反应。 等反应过来,她也不追,只看着那拉开距离的背影,淡淡说了这么一句话。 “你觉得这样还有用吗?” 对方沉默着没有回头,却是停下了脚步,似乎用实际行动给出了回答,是的,这样没用。 但即使没用了,即使到这一步了,她却还是要做点什么,非要做点什么才行。 所以沉默片刻后,秦橙做了个小小的深呼吸,然后强迫自己微笑,回头。 “这只是我的体检而已,你也知道,之前偏头疼什么……” 回过头,视线真正撞上,她哽了一下,便再说不出。 有时候,仅仅是目光,就已能说明一切。 对面女子的眸光是清澈的,坚定的,甚至是平静的,然而平静之下,却如幽潭般深邃。 “文件袋,给我。”楚芹意上前几步,却并未逼近,也不抢夺,只是伸出了手,等待。 她知道了……倏尔之间,没来由的,秦橙已心生了然……她知道了,全知道了。 不知道该露出怎样的表情,她只能看着她,乞求一般,微微摇头。 而她的回答,是坚定地将手伸过来,伸得更近。 “给我。” 持文件夹的手有些颤抖,重若千钧般,迟迟难以动作。 而索要的手坚定不移地举着,掌心向上,始终等待。 就这样,僵持了很久,很久,很久。 最终,完成了交接。 . . 67、疼啊 - 像vip病房这种地方,装修质量肯定是比普通病房更好的,就连隔音也做得更到位。 换句话说,屋里的气氛一旦沉闷压抑起来,那种压抑感也更到位。 走廊的嘈杂声都被隔绝在外,室内也半点声响没有,在厚重窗帘的过滤下,连勉强映入屋内的阳光都是虚弱静谧的。 如此氛围令姜蓉多少有点不适,她没事找事地活动了一下肩颈,侧过头,看了看沙发上沉默端坐的人影,到底还是没能开口打破这份静谧。 是的,哪怕出院手续在之前已办好了,但在经历了一通乱七八糟的意外后,她们还是被安排回了这间病房。 毕竟无论是姜大助理,还是沙发上的那位,当时都不敢与做出这一安排的人唱半句反调。 结果两人就只能这样老老实实原地待命……或者更精确地说,待秋后算账。 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呢?倚着门边的姜蓉不免愁眉苦脸,担心不已,芹意姐当时的神色……在别人看来或许觉得还好,毕竟还算平静,但身为特助的她却是能看懂的,便也尤为忐忑。 于公,楚芹意办事条理分明不讲私情,但在私交上她其实并不强势,甚至可称得上平和好说话,少有什么揪着不放的。 正因为如此,她那段始终无法放下的情伤,才会令身边的朋友们如此印象深刻,乃至暗中为之抱屈,愤愤不平。 姜蓉自然是不平者之一,所以才会偷偷忙活了这许多,虽说有越俎代庖之嫌,但她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至少大方向没错,是真心在为芹意姐考虑。 但如今她却有点心生后悔了,主要是在后悔自己不自量力的隐瞒行为,道行果然还是不够啊,这下搞砸了! 忆起之前在电梯口,自家上司最后露出的那种神色,姜蓉就忍不住心中发怵。 那种神色,与其说是平静,倒不如说是一种自我克制,就如同水坝大闸蓦然降下,情绪再怎么如洪水般汹涌翻滚,也只能被截流在内无法泄露分毫。 姜蓉还是第一次看到楚芹意私下里露出这神色,犹记得以前有过两回皆是因公,一次是重要企划出了大纰漏,一次是对家用了极端下三滥的手段。 回想起那两件事的处理手腕和最终结局,姜大助理缩了缩脖子,不禁再次瞧向屋内的另一个人。 罢了罢了,就算要死,想来也应该有人比自己死得更惨才对。 虽说……对方现在瞧起来似乎就已经有一点惨了。 秦老板回到病房后一直很安静,就坐在沙发上盯着窗前的阳光发呆,除了不说话不动弹目光没什么焦距外,总体还算正常。 瞧着这么个安静的侧影,不知怎么得,之前听医生做评估分析的种种场景,冷不丁就浮现在了姜蓉的脑海中。 原本还能苦中作乐地想想“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的姜大助理,陡然全没了心情。 因为中途被打断,对于病情评估姜蓉其实也就听懂了个一知半解。即便如此,想到那些话代表的含义,再看着眼前人,她心里难免也不是滋味起来。 之前争吵对峙时说得轻松,但当面对一份份沉甸甸的病理证据,听医生逐字逐句讲解这个人是如何被一步一步地蚕食掉了生机,又是另一回事。 这时候姜蓉不得不承认,曾经秦老板的那些顾虑,或者也算不无道理,只是如今……一切都已经晚了。 她最想隐瞒的那个人,此刻只怕正听着自己之前听过的那些分析讲解,甚至,更详尽,更透彻。 所站立场不同,之前姜蓉其实从未真正代入过秦老板,如今却陡然觉得懂了对方的心情。 一定……很不安吧?那种安静的状态,怎么看怎么是心事重重的消沉,太阳的光斑映在她足下不远处,却反而将那略微佝偻的单薄身影衬于淡淡阴影中,颇显得有几分失魂落魄…… 姜大助理推己及人,满腔感慨,正当想劝点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劝起时,却见那单薄的身影动了动,做了个抬手看表的动作。 然后,本该失魂落魄心事重重的女子就站起身,不紧不慢地来到橱柜处,打开柜门蹲下翻找了一会儿,再起身时,手里就多出了一套完整的玻璃茶具。 “你……这是在做什么?”倚门边的姜助理全程目睹,眼见对方将茶具连电水壶一道端上咖啡桌,灌上水开始加热,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出声。 “看也知道,沏一壶茶。”回到沙发的秦老板专注清洗茶具,头也不抬:“这vip病房里有给年轻人用的咖啡机,也有给老年人用的茶具,挺周全的。” 这不是周全不周全的问题!姜蓉瞪了眼,不敢置信地道:“眼前这情况,你还有心思沏茶喝茶?” 或者是语气不善的关系,清洗茶具的女子终于瞥过来了一眼,却是目光平静,波澜不惊。 “不是我喝。”她解释的声音也很平静:“是备给一会儿要过来的人喝,热茶能安神。” 一会儿要过来的人?姜蓉古古怪怪地拧起眉,虽说听懂了那言下之意,却又愈发不解——回到病房都快半小时了,她是怎么知道芹意姐一会儿就要来了?明明之前都只是坐在那儿发愣而已,难道还真心有灵犀一点通不成? 姜大助理左思右想了好几分钟,始终不得其解,正觉得对方是不是在故弄玄机,或者干脆就是压力太大发神经时,病房门却突然被从外面推开了。 “楚……楚总!”倚在门边的姜蓉第一时间看清了推门而入的身影是谁,来不及惊诧,立即下意识绷紧了皮站直了身! 而快步进来的女子并没什么多余表情,见到待命的助理,旋即吩咐道:“去楼下,老张会送你回公司。午休快结束了,我还要再耽搁一阵子,下午的工作你替我主持一下,别出纰漏。” 除了一贯的认真,那语气中听不出任何其他情绪。“知……知道了。”没等来想象中的秋后算账,姜蓉难免一愣,却还是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句。 虽说很意外,但这样发展无疑是最好的,能躲一时是一时嘛,所以当准备离开时,姜大助理多少有点如释重负。 不过在推开门后,她忽地顿了一顿,似想到什么般,又不动声色地回过头,飞快瞥了屋内一眼。 之前秦老板确实是看了一下手表的,所以,莫非她是猜到了午休即将结束,芹意姐会工作优先,来做出安排? 这样猜度着,却也没法再求证,屋内,余下的二人皆是静默,无形中似有什么在酝酿,姜蓉赶紧三两步逃离,末了还尽职尽责地轻轻带上了门。 门被彻底合拢时,锁头发出了啪嗒一声轻响,随后种种嘈杂声再度被隔绝在外,病房内恢复了之前略带压抑的静谧。 唯一不同的是,这次空气中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雅淡香,倒是多多少少缓解了一些压抑感。 水已烧开,茶具也烫妥,沙发上的女子正低头泡茶。相对真正繁复又讲究的泡茶工艺,她的步骤显然要简略许多,动作却是一丝不苟,洗了一道茶后,沸水再次打着旋儿冲入透明的玻璃壶,茶香伴随水汽升腾氤氲开来,模糊了窗前本就不强烈的缕缕日光。 这个过程中没有谁说话,屋内的两个人,一个低头小心认真地沏着茶,另一个则慢慢踱步过来,一言不发地站到咖啡桌对面,看沏茶。 她们都是一言不发,都是神色淡淡,唯一有所区别的,是视线。 沏茶的颔首低眉,目光微垂;而看沏茶的,却是直视于她,目光逼人。 沉默持续了少顷,当色泽细腻的琥珀茶水被缓缓倾入茶盏后,颔首低眉的人终于抬起了视线,她轻轻拿起茶盏,仰首,于是,两道目光终于对上。 目光对上,却还是没谁说话,端坐的女子托了冒着缕缕热气的茶盏,伸手奉上,而站着的女子却对这动作视若无睹,视线依旧逼视对方,瞬也不瞬。 隔着不大的咖啡桌,两人就这么僵持着,茶水是新沏的,小小的茶盏保温性却并不怎么样,不消片刻,那丝丝缕缕的热气就散了。 留意到这一情况,奉茶的人终于认输般收回了手,她不声不响地将冷茶一口喝掉,再换了个新茶盏,低下头重新烫起杯来。 大约是不耐烦见对方又重复一遍先前的操作,站立的那位终于打破了沉寂。 “你,这算什么意思?”楚芹意开口道,声音不大,但语气多少有些生硬。 “玻璃茶盏凉得太快,冷茶伤胃,我再换一杯,你之前大概都没怎么喝水吧?先润润再说。” 秦橙的回答倒是很日常化,举止也从容,仿佛真在闲聊天一般。 只是比起以往,她突然变得专注起手上小动作来,所以多数时间都是微微低着头,收敛了目光。 然而,这态度却似乎并不能让人满意。“不,不用了。”楚芹意冷冷道:“劳动您这样的危重患者倒茶,我消受不起。” 正倒茶的手微微顿一下,闻言,沙发上的女子果然没再坚持,却又在几秒沉默后,改口道:“那……冰箱里有一盒新鲜水果,也能消渴生津,你……” 她的话没能说完,“你倒是把冰箱装得挺满,不止是水果的,里面还有不少别的东西吧?”对面的人双手交叉抱臂,打断道:“毕竟,每天午餐都要换花样做,也不容易。” 于是秦橙愈发沉默起来,她只能默不吭声地坐在沙发上看着手中的小茶盏,仿佛能瞧出一朵花儿来。 她不吭声,并不代表话题就此结束,被强行堵住的洪水不会凭空消失,迟早会冲破堤坝宣泄而出,而堆积的情绪也是一样。 “为什么不说话?无话可说?”抱臂而立的女子语气渐快,逼视而来的眼神也越发凌厉:“我看不是吧,重逢以来你不是一直挺能说的吗?甚至能说服我身边的人成为你的同谋。这算什么?爱心午餐?作为朋友的关心?真了不起呵,你想关心就关心,你想隐瞒就隐瞒,你想靠近就靠近,你想疏远就疏远……你要如何便如何,我怎么想根本不重要,是吧?” 一口气,许多的质问,她在问她,其实也并没问她,情绪一旦汹涌而出,字字句句逐渐就沾染了怨。 “我怎么想当然不重要。”所以不待对方回答,楚芹意自顾自就下了结论,轻嗤道:“怎么忘了,早在四年前,你就已经用于你的实际行动证明了,在你眼里,我怎么想根本一点都不重要,对吧?” “身体出问题了,就隐瞒一切提出分手,长痛不如短痛,多干脆;不拖累人,多无私;真是富有自我牺牲精神。作为被成全一方,我当时的那些表现……简直就是不懂事,对吧?” “多了不起,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的你一定很难吧?生着病,还要演戏、还要污蔑自己、还要百般安慰被成全的一方……和你所承受的这些比起来,我的那点心情算什么?你承受这么多,我若还气还怨,简直就是不知好歹,对吧?” 诛心之言一字一句钻入耳中,沙发上的女子却始终一动不动,哪怕扣着茶盏的指甲已微微泛白,她也只是低头默默听着,不曾开口辩驳半句。 有细软的发丝轻轻垂下,遮住了她的双眼,以及眼底所有的情绪。 这或者是一种退让,但落在此刻的楚芹意眼中,却不啻于火上浇油,“抬头!说话!桌子有什么好看的!”怒火难遏之下,也顾不得什么形象,她顺手就将拿着的文件袋啪地摔在了咖啡桌上。 文件袋就是那个装检查报告的文件袋,不过比起之前,大约是装入了更多的早期资料,现在它变得更厚实了,分量也就更沉甸甸。 结果就是谁也没想到的意外,一摔之下,这份沉甸甸的文件袋沿着光滑的桌面飞出寸许,硬将一大壶茶水都撞倒打翻了。 容器翻倒,琥珀色的茶水带着腾腾热气霎时迸溅开来,将玻璃壶附近洒了个一塌糊涂。 而玻璃壶附近,除了杯盏茶具外,还有一只拿着茶盏的白胳膊。 意外来得太快,以至于两个人一下都没反应过来,僵在了那里。 秦橙的目光从桌面缓缓地转移到自己手上,为了泡茶,她之前将袖子挽了一截,如今眼见着手背连同部分小臂上的肌肤迅速泛起红,竟还有点发呆,仿佛没感觉般。 她这样的反应,倒让因转折太突然而一时间愣在那里的楚芹意倏地蹙起眉,原本熄下去的心火腾地又起来了。 “还看!”一把将那胳膊连人一道拽起,三两步拉到洗手间,然后迅速拧开了水龙头:“你是生病,还没死,这样怎么都没反应?不知道疼么?” 她语气不善,动作却很小心,拉着那胳膊仔细地用冷水反复冲洗降温,手指却谨慎避开了每一处泛红的肌肤,不触碰半点。 茶水放置一会儿了,但毕竟是整整一壶,所以温度依旧挺高,泛红的肌肤并未因凉水冲洗而减轻,反而看着越来越明显。 楚芹意的双眉越蹙越紧,因为专注,微微地抿起了唇,也就没再出口数落什么。 于是洗手间里只剩下哗哗的水声,十一月份的冰冷流水,对于烫伤的肌肤是舒适镇痛的,对于没有烫到的肌肤而言,却是有些刺骨的。 拽着胳膊在认真冲洗的女子,指尖很快也泛起红来,与烫伤相反,那是冰冷导致的红,凉意感沿着指尖而上,整个手臂都渐渐失了温度。 也许正因为如此,当有一点带着温度的触感轻落于手臂时,即使是那么一小点,也让她感觉到了。 一开始,楚芹意并没有去在意,但随即就是一怔。 那是温热的,潮湿的,一小点的,水滴。 “疼啊……很疼……” 身后有谁在低低呢喃,含含糊糊,声若蚊蝇,却因为被拽着胳膊,两人太过靠近,而清晰可闻。 楚芹意闭了闭眼,克制住回头的冲动,很想说一句你自作自受。 却又突然意识到,这人说疼,却并不只是在说这一刻的疼。 四年来,她一直都疼。 . . 68、放空 - 曾经有一种说法,据说对动辄以哭泣来表达需求的婴儿,如果始终不给予回馈,那么渐渐地,哪怕不舒服他也不会再哭,因为哭泣无用。 还有这么个说法,据说生长在幸福家庭里的孩子,童年其实大多不讨厌生病,有些甚至是喜欢生病的,因为做病号时被家人关怀照顾嘘寒问暖的幸福感,完全能压过小小的不舒服。 被迫交出体检报告的那一刻,秦橙无疑是不知所措乃至绝望的,但理性很快就回归了,因为她知道,有人比自己更无措。 所以在面对一句句激烈的谴责时,她选择不反驳不对抗让对方发泄,纵然心里再难受,那一字一句,其实也都是事实。 而随后,当不慎被热茶烫到时,她没做出什么相关的条件反射,也是因为这点疼痛程度对她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并非感觉不到疼,只是习惯性地懒得做出疼痛的反应和表情而已,龇牙咧嘴也会耗费宝贵的精力,没意义。 因疼痛而被嘘寒问暖关怀照顾时的幸福感,秦橙已经很久不曾体会,几乎不记得那是怎么样的滋味。 直到被人一把拽进洗手间,被一边数落,一边细细地,一丝不苟地冲洗着刺痛处。 那一刻,作为伤患本身反而是无所事事的,只能够瞧着近在咫尺的侧颜发呆。 瞧着瞧着,不知怎么,幸福感突如其来,重重撞入心脏,将名曰理性的防线撞裂了一道口子。 一道小口子已经足够,酸甜苦辣混合着澎湃的情愫霎时汹涌而出,这瞬间秦橙甚至感觉到了一股清晰的委屈感,不讲道理一般,霎时就让人湿了眼眶。 你有什么好委屈的?她扪心自问,却无法控制,与幸福感同样突如其来的是孩子气的脆弱,令人忍不住地想开口,想将满腔的难过和委屈倾吐而出。 待到惊觉自己当真开了口,泪水早已一滴滴落下,无法隐瞒无法抵抗,只能任凭不讲道理的情绪就此宣泄。 只是内心终究是觉得这行为很丢脸,所以秦橙努力抑住了声音,且用另一只手遮挡住了双眼周围。 突然掉眼泪已经够难堪了,至少满面是泪的模样她并不希望对方回头瞧见。 大约是读懂了这种心情,楚芹意确实没回头,甚至没多说半句话,哪怕捂了眼也能感觉得到,那视线始终停留在小臂的肌肤上。 只是空气中似乎有过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叹,混在哗哗水声中,错觉一般。 又过了几分钟,突如其来的情绪总算渐渐平复了些,感觉到眼眶周遭的湿热与微痒,秦橙正在犹豫是否要放下遮挡的手,一张柔软而冰冷的毛巾就覆在了脸上。 “自己擦擦脸,顺便敷一敷眼睛。”水龙头被拧紧,哗哗的水声不再,人的说话声就特别清晰:“然后去床上躺好别动,我去找护士要点烫伤药。” 楚芹意的声音里没了先前的激动和气恼,显得平和许多,但态度依旧不客气,说完这一句,她便不由分说地一把拉着人出了洗手间,径直去到了病床边,然后拍了拍床铺。 秦橙也不抵抗,甚至没自己看路,就这么保持着湿毛巾敷眼的动作,一路被牵回病床,不吭声地躺了下去。 之后,即使听到开门关门声响起,她也没把毛巾放下来,而是静静躺平,任凭自己沉浸在黑暗中。 冰冷的毛巾敷在眼睛上确实舒服,并且一定程度上能缓解情绪……秦橙闭着眼,感受着眼皮上凉悠悠的柔软,那是对方亲手给予的关怀。 接下来该怎么办?这无疑是摆在眼前的,迫切需要解决的难题,而一个人静静独处时,就是思考难题的大好时机。 秦橙却没去思考,或者是之前压抑的哭泣多少造成了一点脑供氧不足,又或者是短时间内确实发生了太多大起大落的情绪波动,她变得有点不像平时的她,此刻宁愿放空脑子去感受毛巾那令人舒适的冰凉,也不愿意开动脑筋。 就缓口气吧……在舒适的冰敷中,在沉沉的黑暗中,大脑放空,意识渐渐下沉,时间稍长,就难免有些昏昏欲睡起来。 最后,当隐约听到开门声再次响起,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回到屋内时,秦橙果然就彻底陷入了安眠。 意识浮浮沉沉,再醒来时不知今夕何夕。 淡淡的阳光已经不在了,室内光线昏暗了不少,却并没有开灯。 角度就是那么巧那么好,当秦橙迷迷糊糊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第一幕,就是某个女子站在窗前打电话的背影。 一睁眼就能看到这人,无疑是美好的,她下意识地冲那背影笑了一笑,而对方若有所感般,也自然而然地回过头瞥来了一眼。 “醒了?手感觉怎么样?”见病床上的人睁开眼,楚芹意便收了手机走过来,顺手摁了墙上的吊灯开关,室内顿时一片光明,也将残余的睡意驱除了个干净。 “手?”秦橙揉揉眼,看了看敷上了透明药膏的那只胳膊,刺痛感依然有,但肌肤上的红确实弱了很多,就道:“好多了,原本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上了药就没事了,放心。” 一边回答的同时,秦橙一边左右张望着,想找手机或手表看看时间,但很快她就又停下了动作,因为闻到了外面隐隐飘进来了一股饭菜香味。 这种医院送餐开饭时特有的气味,对一个老病号而言必然是十分熟悉的。 “到吃晚饭时间了?”秦橙一怔,看向楚芹意,第一个念头是不能让她陪自己吃那种寡淡的病号饭,旋即又想起来,自己中午已经退掉病房了。 有关系在,只要打声招呼,退掉的病房即使再住一住也不是问题,护士服务也依旧很周全,但别的相关服务可没法那么及时跟上,至少晚上这顿病号饭肯定是没有了。 一开始确实是犯愁,转念又是一喜。“我中午退了房,晚上大概是没套餐了,外卖又不健康,不如我们出去吃吧?”她尝试着这么建议道:“又或者,就着电磁炉简单烧点什么?冰箱里应该还有菜和肉……” 鉴于之前那句带着讽刺的“把冰箱装得挺满”,秦橙提及冰箱时略有些心虚,偷眼瞧了瞧病床前的女子,没看出什么负面情绪,才又稍稍放下心来。 事实上这次楚芹意似乎确实没多想,只是点点头,道:“医院附近一般也没什么好口碑的店,还是自己简单做点什么。” 她认可了这个建议,然后一边不疾不徐地挽起袖子,一边朝冰箱那边走去。 见状,满心高兴正要翻身下床的秦橙就是一怔,接着意识到了什么,眨了一眨眼,试探性地轻声道:“那个……你,今天有兴致动手?要不还是我来吧?” “没兴致,但简单做一点还是可以的。”楚芹意脚步不停,只回头乜了病床上的人一眼:“反正无论如何,还不至于让烫伤了手的病人为我提供服务。” 那眼神和语气一样平淡,正翻身下床的女子被瞪得一僵,正确解读出了其中的情绪,最终还是没敢完成下床的动作。 只是这之后,她的视线就没有再收回过,始终跟着在橱柜边忙碌的身影来来去去,仿佛被黏住了似的。 说是忙碌,其实也不然。大约是不常下厨的缘故,有时候看得出那背影动作略带生疏,并不如秦橙一般能做到行云流水的快节奏高效率,但她行动是不慌不忙的稳定,先做什么后做什么很有规划,所以举手投足之间,仍有一种成竹在胸的从容。 病房就那么大,能清楚地看到这人先烧了点开水,将冰箱里的新鲜番茄拿出来烫了一烫,去皮切成小块。随后打开电磁炉,小锅放橄榄油,切了点蒜末和洋葱丁放入爆香,再放肉糜翻炒煸出香味,最后加入调味料和番茄块,继少量水,小火慢熬了片刻。 小电磁炉的火力并不大,好在两人份的量也不多,伴随着咕噜咕噜的声音,酱很快就熬好了。女子用勺盛起一点来,小指指尖蘸了一蘸送入口中,看似对味道还算满意,就把酱汁全部盛起,涮了涮锅倒入清水开始煮面。 面条是现成的挂面,不消多时就能出锅,热腾腾交到秦橙手中时,碗下还细心地垫了厚厚的隔热垫。 “是按照番茄肉酱意面的方法煮的。不过面条不对,也没芝士粉和罗勒,有些不伦不类,将就吃吧。”楚芹意道。 秦橙觉得这话实在是过谦了,热腾腾的一碗面,一看就知道煮得不软不硬恰到好处,顶上浇着新鲜熬制的番茄肉酱,只是色泽已足够令人食欲大增。 将面条与酱搅合均匀挑上一筷子,番茄的微酸首先刺激着味蕾,甜度又很好地柔和了酸,加上咸鲜浓郁的肉糜,可以说是满口喷香,这样滋味的肉酱与顺滑的面搅拌在一起,足可以让人胃口大开。 秦橙就是胃口大开的那位。自有了小天地以来,她自我感觉胃口恢复了许多,面对喜欢的菜肴也痛痛快快地放肆过,却从未像如今这样食欲大好,吃得津津有味。 这样的大快朵颐,并没有装给谁看的意思。对胃口这种事,本身就是和记忆融合在一起的,有的味道纵然不算出类拔萃,却也是心底的珍藏。 而病房中的另一人对此不予置评,楚芹意只是不紧不慢地低头吃着自己的那一碗,神色平常,仿佛什么都没在意。 两人一个坐在病床上,一个坐在咖啡桌旁,或者是距离较远的关系,没说话,也没看彼此一眼,但很奇怪,她们却几乎是同时吃完了这一餐。 吃饱喝足后,秦橙以饭后消食为理由,好歹申请到了跑腿扔垃圾的工作,待到她再回来时,整个橱柜区的碗碟厨具已收拾得干干净净,放置得井井有条。 楚芹意此刻端了杯咖啡坐在沙发上,正低头翻看着膝上一页页的纸张,夜色微凉,她披上了职业装的外套,配合端正的坐姿和沉吟的神情,显得尤为沉稳干练。 “回来了?”见秦橙推门而入,她放下手里的东西,指了指对面的座位,示意道:“不介意的话,来坐一会儿吧。” 这……分明是有正事相谈的架势。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么。 . . 69、来谈 - 不介意的话,来坐一会儿吧。 介意的话,是不是就可以不坐? 当然,这种自寻死路的回答,最多也就在心里想想罢了。 在病历暴露后,秦橙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场谈话,不受情绪打扰的,心平气和的,独属两个人的谈话。 不主动发起这一场谈话就已经够逃避责任的了,于情于理,她此刻都不可能表示拒绝,所以只得调整了一下表情,依言落座。 即使表情调整得当,内心依旧无可避免地微微发紧,为避免露怯,秦橙落座后没主动说话,只是微笑着望了对面女子,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一方不主动,另一方显然也不着急。 与几小时前的那场爆发相比,此刻的楚芹意是气定神闲的。她慢悠悠又饮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好整以暇地靠上沙发背,这才发话道:“从哪里说起呢……这样吧,首先,有兴趣介绍一下你这几年的真实经历吗?” 这话是商量的语气,态度也确实很随和,但或者是自身心虚,秦橙总觉得从中能听出隐藏的情绪,尤其是“真实经历”这几个字,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还能怎么办呢,这已经不是坦白从宽的问题,事到如今,作为被欺瞒的一方,有资格更有权利提出这个要求。 所以秦橙只能苦笑了一笑,然后稍加思索,就老老实实开了口。 “其实也没有什么复杂的经历……当初在火车站告别后,我是真的回家乡待了一段时间,不过只是想陪陪父母,并没有定亲结婚之类的事,那次,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哥们儿而已……后来、后来送你离开后没多久,我也就偷偷又回来了这个城市……” 虽然状似老实的开了口,但稍加思索的后果,就是整个描述被显得不痛不痒,简单就带过了一大半。 瞧着这样一边说一边斟酌的秦橙,楚芹意以指关节轻轻敲了敲桌面,干脆地打断了她。 “什么叫偷偷又回来了,你父母准你一个人回来?或者,你对他们也藏着掖着?具体过程是怎么回事,交代清楚。” “那个,我确实不想他们知道,没必要的……”秦橙于是不得不交代道:“所以当时,就找了个借口和家里吵了一架,因为闹得不愉快,这几年也就不用怎么殷勤联系,就……” 这交代声是越说越小,对此,楚芹意不置可否地勾了勾嘴角,果断再追问:“什么借口?” 秦橙瞥了她一眼,抿了抿唇,终究咕哝道:“我说我是不婚主义者……见熟人就说……” 这句话后,两人同时沉默了一小会儿,彼此不说话也不对视。 几分钟过后,楚芹意深吸了一口气,淡淡道:“之后呢?” “之后就更简单了,为了不坐吃山空,这几年我陆陆续续换了几份工作,工资不高但不算累人,而且有五险一金可以拿。就这么一边工作一边治病,再后来……就不上班吃社保,也撑得下去。” “那么,开店又是怎么一回事?” “是我妈,疏远了这几年,她到底忍不住来看我了……见我状态不好不知底细,就建议说开个店自己做老板,不用那么辛苦。” “你就这么答应了?不待医院去创业,不怕创业未半中道崩殂?” “咳,医院待久了也就那么回事,不如换个更积极愉快的心态,没准还能有奇迹……” 当说到奇迹这个词时,似觉得不太妥当,秦橙皱了皱眉,下意识打住话头闭了嘴。 可似乎已经晚了,她打住话头,却只是让室内气氛变得愈发沉闷,对面沙发上的女子深深地看过来了一眼,目光幽幽,情绪不明。 这一眼之后,楚芹意到底是没对某个词汇发表什么意见,不过,似乎也没什么心情再追问往昔。 “好吧。”她拍了拍身边的那一叠纸,最后道:“那么,接下来,我们就来谈当下的事吧。” 关于以往的追究,仿佛就这样简简单单被抬手放过了。 对此,秦橙微不可查地松一口气,显然,谈当下比谈过往更令她轻松些。 唔……只要别谈为什么保镖在洗手间找不到人啦之类的小细节,就好。 好在,这种令秦老板心虚的小细节,暂时还真没有被楚总放在眼里。在拍了拍那叠纸后,楚芹意顺手将其拿在手里,一边快速地随意翻着,一边眼也不抬地开了口。 “这份新鲜出炉的体检数据,我之前听专业人士分析过了,你自己对自己的健康了解多少?需要我为你复述一遍吗?” 来了!早猜到这份检查是绕不过的,秦橙打起精神,当即摆了摆手,笑道:“其实我也很好奇……不过不用麻烦,直接给我就行,我看得懂。” 说罢,她当真就厚着脸皮伸出手,哪怕被对面的女子斜睨了一记,也笑盈盈全当没看见。 楚芹意乜过来了一眼,却也没多说什么,只晾了秦橙一小会儿,就将东西交到了那伸着的掌心里。 当接过检查报告,低头一页页仔细地查阅起那熟悉的各项数据时,秦橙的面色反而比任何时候都更平静。她不紧张,不忐忑,目光甚至从不在任何一项指标上过多停留,仿佛那只是一串串寻常的数字,而非生与死的拔河。 直到翻阅完最后一张纸,秦橙才轻轻吁了一口气,视觉疲劳般闭目捏了一捏鼻梁。 “大致和预想的差不多吧。”她闭着眼,却也带着笑:“还行。” 闻言,全程将那神色尽收眼底的楚芹意终于蹙了蹙眉,不满地反问:“你管这个叫还行?” “不瞒你说,几个月前我偷偷做过体检,结果和这次差不多……关键指标不好,生命质量没保障,但好几项非关键指标不错,生活质量有保障,所以还行。” 秦橙放下捏鼻梁的手,再睁开眼时,眸中满是坦然:“我知道你不会认可这说法。但你看,比起死板的数据,我不是好生生地在这里吗?活得还行,对吧?” 她这厢目光坦然,那厢投来的目光也并不客气,楚芹意上下地打量了秦橙一番,道:“所以,你接下来也不打算住院,对吗?” “相信我,就是因为在医院里再待下去也没什么意义,我之前才选择出院的。” 说这话时,秦橙的态度不可谓不诚恳,但沙发上的女子显然对此另有见解。 “我与你之前的那位主治医生谈过。听说这几年来,你采取的都是保守治疗法,尤其在用药和治疗方法上,医保报销范畴之外的一概拒绝,从来没有尝试过自费的治疗手段……是不是这样?” 楚芹意倒也不生气,只针对性地指出问题所在,末了端起咖啡抿了一小口,再看向秦橙,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 “虽然我没花钱尝试,但也都详细了解过。”秦橙当然听得懂,笑得也就颇为无奈:“而且,我相信黄医生不会胡乱推荐,既然你和他谈过了,那么也该知道,到我这一步,已没有任何一款药物或治疗手法再适用的……”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特意又补了一句:“至少现代西医,没有。” 特意补上这一句,就证明了此刻的秦橙,已下定了某种决心。 或者最初还有些踌躇,但这一刻她已不再犹豫,除了过往某些不得不为的欺瞒,如今的她,可以对她开诚布公,没有任何秘密。 哪怕这秘密极为怪诞又极为重要,等同身家性命,但只要她开口问,她必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下定决心的一方略有些紧张地等待着接下来的话题,偏偏就是此时,对面女子似独自思忖着什么,陷入了长久的沉吟。 待到再度抬首时,出乎秦橙意料的,楚芹意似乎并不打算对此追根究底。 “我都听姜蓉说了,你手里有一个中医古方。”她只是如此问道:“真的靠谱吗?” “靠谱!”秦橙用力点头,依旧保持着略带紧张的等待,谁知接下来的话题,却忽地转了个弯。 “好吧,随便你。”楚芹意突然这么道:“那么,我们再来谈谈盛唐和你的店,目前的合作方式。” 话题变道太快,分明等在下一个路口的秦老板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只能无意义地睁大眼,带着一脸茫然看着对方。 这表情约莫是引起了一点小误会,“别担心,没违约的意思,每天从你店订购的水果订单不会变动。”楚总只瞥过来了一眼,就先如此安慰道。 但她接下来的这一句话,就不带任何安慰人心的效果了。 “不过等出院后,你就不必每天亲自来盛唐了。会有人中午准点去你那里取货,员工餐厅也会另行安排切配员,你只要每天在店里准备好东西等人来取就行了,用不着到员工餐厅服务那几个小时。” 如此宣布时,沙发上的女子目光从容语气平静,就仿佛真是在谈判桌上对商业合约做了一个小小的,无足轻重的改动。 看着这样的她,秦橙眼中的原本的茫然和错愕渐渐沉淀,最终化作了认真。 “其余都随你,但,午餐我安排,好么?”除了认真,她眼底更多的是恳求。 定定瞧着这双如往昔般黑亮的眼眸,半晌,楚芹意摇了摇头。 “没必要。”她一口回绝道,然后垂下视线,站起了身。 “等等!”突然意识到这个起身意味着什么,秦橙猛一下也站了起来,伸手一把拉住了对方的胳膊:“别这样,别和健康赌气,给我一个帮你调养身体的机会!” 她终于不再控制表情,语气也随之着急起来,而相对的,楚芹意却第一次真正笑了起来。 “给你一个帮助我的机会?以什么身份呢?还是朋友吗?” “记得我们曾经约定过,约定两个人之间做回朋友,我也努力在遵守约定,可如今才知道,这个约定本身就建立在谎言之上,从来不能当真。” “如果能回到那一刻,我一定,一定要狠狠教训你一顿,让你把那些谎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吞回去!” “但是……回不去。” “发生的已经发生,无论起因是什么,我们都已经走到了今天,回不去。” 不同于先前的失控爆发,也不同于刚才的沉稳交流,笑着说这些话之时,楚芹意是平静的是自制的,情绪却也是鲜明流露的。 她身着职业装目光坚定站得笔挺,说话时,下唇却有一点不受控地微微颤抖。 “如果,你当真还在意我的想法,如果你当真还尊重我的意愿,愿意为我考虑半分……就把全部的精力和金钱,都花在自己身上吧。” 最后,她如此道,默默地再看了秦橙一眼,转头离开。 而这一次,病房里的女子,没有再出手拉住她。 . . 70、未来 - 人走了,门阖拢,病房内安静了,空气中还残余着一丝丝若有若无的香水味,但不久后也彻底消散了。 秦橙维持着之前的坐姿久久不动,就仿佛发起呆一般,连面上神情也不曾有过变化。 直到半晌后,门扉再度被推开,她整个人才稍稍又活泛了一点。 可惜,伴随推门动作的是礼貌地敲门声,进来的只是一名小护士,她来询问是否要继续住院,言下之意是想继续住也成,但住院手续得重新办理一下,否则不合规矩她们也很为难。 此刻天虽已黑,却也不过是夜里七点多,时间还充足,秦橙强打精神想了想,回复说不必麻烦了,她半小时后就出院。 之所以要半小时,是因为需要收拾一下,住院的时候两手空空而来,离开时却不知不觉有了很多东西。 原本是打算中午办理完出院手续,再与姜蓉商谈好了对策就收拾走人,谁知中途出了那么多变故。 如今再来收拾,秦橙脑子多少有些木,慢吞吞打包完衣物用品,最后顿了一顿,打开了冰箱。 “你倒是把冰箱装得挺满,不止是水果,里面还有不少别的东西吧?” 耳畔不期然又响起这句话,秦橙勾了勾嘴角,露出了一丝略带苦涩的笑容。 确实是……塞了挺多的食物水果,当时只怕不够,可惜,最后却没能完全物尽其用。 把东西遗弃在冰箱里是万万不行的,自己一个人又拎不过来,那该如何处理?打包带进小天地存放似乎是最方便的,但在想了一想后,秦橙还是选择打了个电话给房东大妈,问她有没有空来一趟。 这么做,表面上是想劳烦她来接一下自己出院,实际是想借此将冰箱里的水果送去她家,毕竟糯糯最好也能每天进食一点小天地的东西,所以能囤一些是一些。 原本想着出院后立马重新营业,也就不必担心这个问题,但眼下的心理状态……明天能否开张,还真是个未知数。 接到电话,大妈倒是很热情地一口答应,且很快就风风火火赶来了。原本步行也只需十分钟左右的距离,她愣是骑了辆电动车来接人,之后一边帮忙拎打包的东西,一边还不忘压着秦老板,警告她出院时千万不能回头看。 等载着人回到家门口前,她更是郑重其事地端了老铜盆升起火放在门口,一定要秦橙迈个火盆去晦气,嘴里连连念叨着大吉大利百病消除,一时间难免显得有点神神叨叨的。 虽然有点神神叨叨,但听着那些真情实意的念叨,迈过那个暖意融融的火盆,秦橙的眉眼也不由得更柔和了几分。 等迈过火盆进到屋里,眼见到一个小姑娘就在楼梯口抓了扶手张头张脑等着自己时,她便露出了今夜第一个真正的微笑。 既然进了家门,当然不可能马上离开,或者身心俱疲时能在温暖的地方坐一坐,也是一桩好事,所以当房东大妈留自己吃碗小点心时,秦橙并没有拒绝。 “哎呀,早知道你今天出院我一定准备得更充分,不过这个也不错,今天新熬的银耳红枣羹,还热乎的,听说对病后体虚的人也有很好的滋补作用,尝尝看!” 一碗热乎乎软乎乎的甜羹盛在白瓷碗内,淡黄色的银耳被小火熬成半透明的絮状,里面点缀着软化的红枣和枸杞,色泽看着就颇赏心悦目。用小勺盛起尝一口,绵密浓稠到有点黏唇,但并不腻,恰到好处的冰糖甜度加上滑糯的银耳口感,以及熬入银耳羹内的红枣香,混成了一种平和的,能抚慰身心的东方式香甜。 味道确实是不错,不过身边那一道热情关注的慈母目光却叫人有点吃不消…… 秦橙默默吃了两口,就抬起头来,对房东大妈道:“对了阿姨,先前咱们拎过来的那些水果里,有一串葡萄可能不适合放过夜,要不麻烦阿姨你洗洗就现在吃了吧,糯糯也有几天没好好吃水果了吧?” 秦橙不知道房东大妈这几天有没有另买水果,但就算买,也相信别家水果对糯糯吸引力有限。果然,她这么一说,房东大妈就被提醒了一般连连点头,二话不说又返身下楼去洗水果,看来倒是被秦老板说中了。 慈母般的热情关注就此暂时消失,余下个糯糯抱着小橘猫在身边默默玩,虽不时看过来几眼,但都是不爱吱声更不会热情过度的,秦橙这才暗暗松了气,冲着糯糯笑笑,同时有一口没一口地将银耳红枣羹往嘴里送。 如此这般心不在焉地又吃了几勺,没想到,一旁抱着小橘猫玩的糯糯,却不期然地怯生生开了口。 “姐姐,你身体还不舒服吗?”她小心翼翼问道:“还是我妈妈烧的银耳羹不好吃啊?” 突然被这样一问,正心不在焉的秦橙难免一愣,随口便道:“没有啊,银耳羹很好吃,我出院了就证明身体也好了,糯糯怎么会这么想?” “没有不好吃也没有不舒服……唔……”但糯糯似乎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想了一想,又道:“那,是和你的朋友吵架了?” 她这话倒引起了秦橙几分兴趣,便放下碗勺做出讨论的模样,问道:“怎么我看起来很像和朋友吵架了吗?糯糯你又怎么知道谁是我朋友呢?” “我知道啊,妈妈告诉我了。”糯糯倒是回答的很认真,“妈妈说你和导演伯伯的上司是好朋友,就是姓楚的那个姐姐,那个姐姐帮你全付了医药费,给抓坏人的奶奶伯伯送了奖金,这周没开店,还补贴了我一笔误工费,所以人很好的。” 补贴糯糯误工费的事秦橙还是第一次听说,闻言先是一怔,再开口时,声音就低沉了几分:“是啊她很好,一直很好……是我不好……” “不是,姐姐也很好的。”糯糯先是不同意地摇了摇头,随后又安慰人般细声细气道:“姐姐不要害怕,和朋友吵架是难免的,去道歉就好了。” 被一个孩童般稚气的少女细声细气安慰着,让快奔三的秦老板多少有点不自然,不禁就看了她笑道:“糯糯说得很有经验的样子,难道也和朋友吵架过?” 然而才刚说完,她就生了后悔,懊恼自己怎么脱口而出这么一句,毕竟按这孩子的以往经历来看,只怕是没办法交到同龄朋友的。 谁知糯糯倒没有被冒犯到的意思,反而不以为意地点点头,摸了摸怀里的小橘猫,回答:“有啊,我和小柿子前天就有吵过,相互不理睬了十分钟,后来又道歉和好了。” “小柿子?”秦橙的目光随之在小橘猫身上停了停,一周没当铲屎官,这小家伙如今赖在糯糯怀里,是彻底拿屁股对着自己了。 “嗯,小柿子,我起的名字。”糯糯眨眨眼,无辜道:“原本想叫它小橘子,它是小橘猫嘛,但妈妈说不太合适,橘子橙子,有一点点和姐姐你撞名了,就叫小柿子了。” 就算心情不好如秦老板,闻言也不禁失笑起来。见她笑了,糯糯便愈发胆大了些,便鼓起勇气督促道:“那……姐姐会和朋友去道歉和好吗?” 秦橙面上依然带着笑意,摸了摸小监督官的头,口中叹道:“放心吧,姐姐……并没有和朋友吵架。” 毕竟……朋友这个定位,已经在不久前被对方彻底否决了。 在热热闹闹的大妈家待了一阵子,眼看时间不早,就要告辞回家,这一次房东大妈不放心地亲自送她到了大街上,眼看着人上了车才罢休,倒叫秦橙再一次又好笑又感动。 或者是受大妈神神叨叨的影响,等回到租住的家中,秦橙也颇有仪式感地洗了个澡,等浑身清爽地出了浴室,再给烫伤的胳膊上了一次药,才慢慢长吁了一口气,抱杯热茶窝在沙发上,沉下心来开始尝试着整理思绪。 这也算秦橙多年来的一个老习惯了,当心情过于一团乱麻时,她便不会去强行思考,而是先搁置冷却一下再说。 直到此刻,觉得身心都缓过来一点之后,她才开始再次回忆今日发生过的种种,捡起之前一直被搁置的关键问题。 是的,令秦橙最后一刻无法做出挽留,只得默然放手的关键,并非那一声声的谴责,怨怼,甚至,不是最终的那个拒绝。 被真正击中要害的,其实只是那一句“你以什么身份继续提供帮助?”的质问。 没错啊,被扒下了“朋友”这层伪装的外衣之后,要以什么样的身份,什么样的立场来面对她呢?今后想要继续有所交集,这才是关键。 偏偏这个最关键的问题,却又是所有问题里面,最令人为难的一个。 事实上,就算被问及事关小天地的秘密,秦橙也不至于感到如此左右为难,难以决断。 用什么身份和立场来面对她呢?若是身体健康,那么不可否认的私心是,她还是想追回她,想用追求者,甚至是恋人的身份,来继续与她交集下去。 人这辈子,能遇到一个自己爱着也恰好爱自己的人,太少了。那么好的一个人,那么好的一份缘,都早早给自己遇见了,又怎么可能想放弃?若是身体健康,就算被所有人骂渣渣无耻厚脸皮,她也想追回她,后半辈子携手共度,悠悠余生,总能够弥补一二。 但若是生命已所剩无几,那么就恰恰相反,就算私心再怎么重,于情于理也都应当转身远离。 当初选择隐瞒和分开,不管对错与否,都已将距离拉到了这一步,正如她那句话,无论起因是什么都已经走到了今天,那难不成还在私心怂恿下不管不顾再度靠近,最后用死别又狠狠伤人一次? 归根结底,两个人之间,回不回得去不重要,有没有未来,才重要。 而有命在,才谈得上有未来。 所以自己有未来吗?秦橙也说不清。看到体检数据时,她表面镇定,内心其实还是沉重的,几个月过去了,关键数据没有一丝好转,也就是说,她确实是靠小天地在吊着命,而不是治愈有期。 于是兜来转去,问题又回到了那个说不清的关键点,大病无医,只得听天由命,更确切说是听小天地由命,人力如此渺小,再怎么努力也撑不起一个奇迹。 本人也说不清楚的未来,自然无法给予别人答案,更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立场和身份去面对。 自己尚且如此无力,考虑对方的心情,或者短时间内真不该再出现在她的眼前了吧…… 可若是连自己都这样想的话,那之后又该怎么办呢?就此远离她? 仅仅这么一设想,就有浓浓的不甘不愿不服之情,难以遏制地打心底里涌了出来。 无望的必死之局也就算了,若是能活呢?若是能活呢?若是能就这样长长久久地被吊住了命呢? 自有了小天地之后,这念头便日渐发展壮大,不知从何时起,已可以这般理直气壮地在脑海中叫嚣。 就仿佛被撕裂成了两个意见相左的灵魂,挣扎着纠结着拉扯了许久许久,直到手中茶杯从微烫化做彻底冰凉,秦橙还是没能整理出一个真正的决意和章程。 夜早已经很深很深,看看时间,她无奈地站起身来,活动了活动有些发麻的肢体,换了个轻松点的问题思考。 明天该怎么办呢?唔……果然还是,休息一天再说吧。 好歹也算解决了个问题,秦橙一手揉着太阳穴,一手攥住了胸前的挂饰,打算去小天地好好睡一上觉再说。 说起来,她有好些天没能去湖畔睡觉了,待在医院里的这周,前后护工后有保镖,别说夜里进去休息,就是偶尔去取点食材出来,也要掐准时间来去匆匆,一不小心还差点儿露馅。 眼下终于能一个人独处,虽然还有无数难题亟待解决,但至少这一环节是可以放心了。 随着眼前一暗一明,自虚空踏入了熟悉的环境,感受到熟悉的微风和清新的空气,秦橙只觉得脑中似有一根看不见的弦缓缓松弛了下来,不再那么紧绷。 因这份莫名的放松感,她有没着急入睡,而是迈开脚步,如往常那样沿着湖慢慢地走上一圈,听微微的水波声,品味着这份宁静,放空思维什么也不去想。 待到绕行一圈完毕,重新回到了绿意盎然的坤地果蔬区,她才闭目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打算就寝。 然而,就在这个伸懒腰的动作做到一半之际,似有所感般,她睁开眼,突然回过了头。 绿意盎然的一垄垄蒜苗小葱香菜旁,有一棵大树,枝头细梢上冒出了一簇簇绿意。 那正是沉寂已久的,唯一的一颗苹果树。 一切是什么时候发生的?秦橙不知道,这些日子太多烦扰,纵然进小天地,她也是来去匆匆,已经很久都无暇关注这颗不明状况的果树了。 但眼前,这颗不被自己关心的枯树,却赫然冒出了新绿,抽出了嫩芽,它再次伸展肢体抖擞精神,独自屹立那里,焕发出了勃勃生机。 抬头定定地瞧了那枝梢上簇拥抱团的嫩绿小叶子,片刻后,秦橙一步步走向果树,走近,伸手,拥住了那粗糙却坚韧的树干。 闭目深深地吸上一口气,霎时涌进身体里的,是一股沛然的清新之气。 那是稚嫩的清爽的,却分明带着盎然生命力,草木气息。 她就这么闭目贴着果树,似拥抱,又似倚靠,良久良久。 “造物无言却有情,每于寒尽觉春生……” “谢谢你,这时候醒来……” 所以,这是不是一种预兆呢?是不是一种暗示呢? 所以,我是不是该,更信任一点你扎根的这片天地呢? 或者,未来也可以是,千红万紫安排著,只待新雷第一声。 . . 71、二度 - 次日天刚刚亮,沉睡的城市尚未完全苏醒,休养充足精神抖擞的秦老板就已早早出了门,来到了阔别一周之久的自家小店。 曙光初露,光线还略有不足,打开灯后室内才彻底明亮起来。除了空气中的果香味淡了几分,展示柜中摆放的各色水果也消失了之外,其余一切都还好好地在原位,就连那几盆绿植,也因为房东大妈来浇水照顾过,而依旧生机勃勃绿意不减。 秦橙慢慢地在店内店内仔细巡视了一圈,然后就脱了外套挽起袖子,她今天不是为了开店而来的,也就没有换上定制的工作服,而是简单利落的衬衣搭牛仔裤,还戴了顶鸭舌帽,方便干活。 没错,虽然仅仅关门了一周的时间,秦老板还是想在恢复营业前先大扫除一番,除了清洁整理的必要性外,这对她而言,更有一种象征意义。 一切重新上路的象征。 虽对此满怀干劲,但秦橙实际的打扫速度却并不快,她有一整天的充足时间来完成这一切,也就不想将自己弄得汗流浃背气喘吁吁那么狼狈。 甚至在慢悠悠干活儿之际,她还意外做成了几桩小生意,有上早班的老顾客途经巷口,发现小店的招牌亮着,便寻上门来,好说歹说让秦老板做了一点热饮吃食,高高兴兴地捧着出了店门。 一桩桩生意虽小,却也鼓舞人心,秦橙于是愈发神采奕奕,有条不紊地将小店从里到外收拾了一遍,玻璃柜内重新补满各色各样的水果,混合的果香很快再一次充盈了整个小屋。 此时已临近中午,收拾完毕的秦老板正满足地打量窗明几净纤尘不染的店内时,包里就响了手机铃声。 掏出手机看了一看来电显示,秦橙的脸上露出一丝了然之色,随即按下了接听键。 “喂,咳!秦老板,那个,是我……”电话那头的女声明显透出一些尴尬和气短,听着简直不像一个久经沙场的特别助理。 “你好啊姜助,我知道是你,请问有什么事吗?”与之相反,秦老板回复的声音才是平和又轻松,甚至带了丝笑意。 这语气和预想中的大相径庭,听得姜蓉一愣,不知为何又隐隐升出了一点不满,倒让接下来说的话顺畅了许多。 “这样讲吧,我听院方说你已经出院了,那,你想什么时候恢复营业?我也好安排人手每天中午来提货啊。关于这个安排,芹意姐说她已经和你商谈好了对吧?你同意以后都不来员工餐厅了,是吧?” 话语是公事公办的话语,但里面多少有些试探的成分在。 所以,当听到那头传来一句异常爽快的:“对,你明天中午就安排人来吧,我同意的。”姜大助理是真忍不住了。 “你这人……”姜蓉正待发作,又做贼般先看了看那端的上司,确认对方正专注地在电脑上敲打着什么,没注意这边,才压低声不满道:“你这人怎么回事?没暴露时自作主张,暴露了倒那么听话了?你以为这样就能一了百了?我告诉你,这次你伸头缩头都要挨上一刀……” 她不满地低声念叨了好一会儿,总体意思不外乎逃避是无法真正解决问题的,电话那头倒也不生气,待到她碎碎念的差不离了,才突然问了一句:“你声音压那么低,是因为离她不远吧?她正在忙吗?” “你……问这个做什么?”被说中了的姜大助理面色一板,心中立即警惕起来。 “没什么,就是方便的话,能麻烦你把手机递给她一下吗?我有些话想跟她说。”秦老板的语气自然,仿佛只是提了个小要求般。 “你又不是没号码,完全可以自己打给她啊!”姜大助理顿时满腔愤慨:“凭啥要我递手机?怕我死的不够难看吗?我还想保住这个月的奖金!” 只可惜,这份愤慨说出来,就像是拳头打在厚厚的棉花上。 “放心吧,她不是公报私仇的人,只要工作不出错,你的月底奖金应该是安全的。”秦老板应对如流:“我是怕自己打给她,干扰了她办公做正事,你就在那儿,递个手机可以见缝插针嘛。” 姜蓉还忿忿想说些什么,可那端随即传来很认真的一句“拜托了,正是因为知道逃避无法解决问题,我才有些话想跟她说。” 比起之前的平和轻松自然随意,这一句拜托,明显带着郑重其事的情绪。 于是几分钟后,注意力从电脑上收回,正抬头活动肩膀放松一下的楚芹意,就发现自己的姜特助期期艾艾磨磨蹭蹭来到自己身边,眼神有些躲闪的双手奉上她的那个手机。 手机屏幕亮着,分明是通话状态,看清了屏幕正当中那个署名秦老板的联系人提示,楚总挑了挑眉,也不伸手,只一言不发地盯着自己下属。 “她说有重要的话想跟您讲,又怕乱打电话干扰了您工作……”姜大助理努力保持秉公办事的态度:“我是吃不准才请示一下,如果您不想,我这就挂了!” 话是这样说,那手上的动作却并不怎么坚决利索,手机还是在自己眼前亮着屏,楚芹意缓缓收回目光,到底是将它接了过来。 说来也怪,这个过程并没谁出声提示,可当换了个人将手机贴在耳畔时,电话另一端就像长着眼睛般,立即有了反应。 “打扰了,忙着呢?我就长话短说,今天下班后咱们见个面吧?” 可惜一旁的姜大助理听不到,否则就会发现,当换了个人说话,秦老板的声音就随之柔和了许多,也没那么轻快随意了。 然而楚总不为所动,连表情都无甚变化,也不正面做出回答,只是反问道:“你忘了昨天我说的话了?” “昨天你说的我都没忘!正是没忘,所以才想再见一次。” 或是听出了楚芹意隐藏的情绪,这次电话那端的语速明显加快了一些。 可语速一快,就难免有些打乱句子的语气停顿。 所以谁也没发现,当听到“再见”时,楚芹意的呼吸蓦地顿了那么一下,表情有些僵。 但随即她便反应过来,那只是两个恰巧相连的字,并不是一个词,于是面色又恢复了正常。 手机那端的秦老板自然也没发现,又听不到回答,便还在进一步解释着。 “昨天那场对话,我都记得,但认真讲,那对话其实并没有正式结束,对吗?我也有想说的,只是当时脑子太乱不知如何开口,至少……给我个机会,让对话完整,好吗?” 一开始,依旧听不到什么动静,少顷后,楚芹意的声音才响起。 “那就,约一家咖啡厅……”她的语气冷淡依旧,却竟是略有一点迟疑。 “不不,是一些很私密的话题,最好没旁人,我去你那儿,或者你来我店里?”秦老板的阻拦很恳求,听着倒不像故意得寸进尺。 “……公司有加班的,也算人多眼杂,那还是你店里吧。”楚总下意识如此道,待听了那边高兴的答应声,又不悦地皱了眉,补充了一句:“但只是谈话,我不会在你这里吃晚餐什么的,你别多事。” 这一句就透着冷硬了,然而那边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好的”,听着非但不受影响,反倒有几分爽朗。 如此反馈,即使是熟悉对方脾气秉性的楚芹意,眼中也透出了几分疑惑。 但她到底没多问什么,约好时间后就挂断电话,将手机还给了姜蓉。 虽然上司全程冷漠脸,虽然全程听不清对话,但姜蓉还是厚脸皮的支楞起耳朵全程守在旁边,见上司一言不发地将手机交还给自己,还眨了眨眼,嘴唇翕动着似想问些什么。 不过识时务者为俊杰,姜大助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仅仅被楚总瞪了一眼,就心领神会地嚷了一句:“对了还有个工作例会没通知下去,我去忙了!”说罢赶紧溜之大吉。 见那背影逃跑般急匆匆远去,楚芹意才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原本严肃的眼神中划过了一丝好气又无奈的笑意。 待到她自己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那一丝笑意就立即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这一次打来的自然不会再是秦老板,“喂?是的,季老您好,给您添麻烦了。”楚芹意接起电话,神色甚至比刚刚那通电话还要郑重几分。 “喂小楚啊,你好啊。”电话那端是一把苍老的声音:“你昨晚发来的邮件和资料啊,我详细看过了,这是明确的胰腺癌肝转移晚期啊,很不乐观的……这么说吧,到了这个阶段,现有的医学手段也差不多到尽头了……我也是爱莫能助啊,抱歉。” 女子沉默地听完这一段话,神情并没有多少改变,“嗯,我也知道,只是想再确认一下,麻烦你了……不,不是楚家的人,您老不用担心,嗯……谢谢,再见。”她简单回复道,随即挂断了电话。 挂断电话,却没有放下手机,楚芹意于办公椅上沉吟了片刻,又再一次划亮屏幕,从通讯录中找到了一个名字,拨打了出去。 “喂,大姐,是我。嗯,好久没联系了对不起……对有事,我想问问,咱们家有没有国外的医学权威方面的人脉……” 而此刻的小巷店内,结束通话不久的秦老板已是关门落锁,顺便还放下遮光帘,在确保了店内的隐私性后,就安安心心地独自一人闪到了小天地内。 店里已清洁整顿完毕,也顺顺利利约好了人,还有整整一下午的时间,当然不能浪费。 进到小天地,秦橙先从杂物箱中翻出纸笔书本,盘腿在睡袋上坐下,认认真真写了两份计划表。 其中一份计划与小天地的作物相关,是一份浇水计划表。苹果树成功复苏,其根系附近的土壤也恢复了最初的黝黑,这证明用两种湖水浇灌的做法虽然过程曲折了些,但确实是成功的。 既如此,其余土壤变浅的作物,自然也需要这么来一次,却又不能一口气全浇了,否则不但工作量大,而且全枯萎了也很麻烦,甚至会很影响生意。 所以得根据土壤不同的变浅程度排队分先后,甚至不同的作物特性,想必恢复时间应该也有所不同,某些草本植物藤本植物为防万一还要先留种,过程很是繁琐。 秦橙花了好几个小时,才算整理出了一个计划的雏形,好在小天地有时间差,否则一下午没准都不够做这一件事。 这个计划表初步搞定,另一份计划表则是与现实相关的,这一份倒是完成的很顺,秦老板埋头疾书,没多久就写了个大概。 等文字工作都做完了,距离约定的时间还很早,秦橙小心将厚的那份计划表收藏好,薄的那份折吧折吧放进兜里,然后就从睡袋上爬起来,走到湖畔发起呆了。 事实上,秦老板这次真不是在发发呆,而是把脑子再次动到了这一大片神秘的湖水上面。 对于这片湖水,最初她是有过莫名期待的,毕竟学生时代多少也看过几本消遣读物,那时候很流行写空间啊灵泉啊一类的,喝下里面的灵泉水,动辄就能养颜美容洗髓伐骨什么的,实在不行,那也是对人体有好处的。 秦橙当然也知道,这种消遣读物只是幻想毫无依据,但在获得了这一方小天地,又无处可借鉴参考的情况下,她难免还是想到了这些幻想的描述。 不过这种期待很快就消失了,这湖水她不是没喝过,事实上,最初她就借用寒水服过药,当时除了刺骨的冷和难受没别的,后来也没因此感受到一丝一毫的益处。 再后来,等不用每一次进去都是在湖水中央后,她的注意力很快就放到了土壤上去,即使之后因为土壤变浅的问题,尝试性地使用了湖水,却也没想过这水能对人有什么效果。 当然,如今虽然有新发现,知道这两种湖水确实能促使植物完成枯荣交替的新生,仍不代表它对人就有效果,只是有了个设想而已。 不过既然有了这样的设想,总要试试看,反正之前也喝过,除了冷到痛外没见什么不好的状况发生,吃不死人。 要说有什么顾忌的话,反倒是自己之前在这水里游过几次,还用这湖水擦过身,多少有点膈应感…… 秦老板盯着湖水沉吟了半天,到底还是一握拳下定了决心! 管它了,反正玄学之水,就别去想细不细菌什么的了,山里的泉水还能直接饮用呢,谁知道有没有小动物在其中洗澡打滚?这湖水就自己碰过,至少比那些干净多了! 说做就做,下定决心的秦橙当即取了个杯子来,先忍着彻骨的寒意直接饮用了一杯深水区的寒水,等了一阵子,又去浅水区饮了一杯温水。 除了温度变化,这两杯水没什么特殊滋味,口感和普通矿泉水倒也差不多。 喝完水后秦橙不敢大意,迅速回到杂物区,找到腹泻药止痛药之类的药瓶,攥在手里等待着。 等了又等,小天地的时间大约流逝两个小时左右,什么状况都没等到,既没有副作用,也没有好作用,秦老板甚至揽镜自顾了一下,完全不觉得这张脸与两小时前有什么区别。 好吧,当初的感觉基本正确,这湖水,要么是对人无效,要么就是效果太细微,短时间内根本感觉不到。 秦橙放下镜子叹了一口气,总觉得应该是前者了。 不过事情不算完,这一次,还有个后续设想。 她起身,再度盛了杯水,走向加工烹饪区。 待到盛唐的楚总真正下班时,街道已经是华灯初上。 并不存在什么故意拖延时间,这不过是数年来她的工作常态。 她充其量,也就是故意忽略了见面的约定,没为此提前下班而已。 但无论是提前还是拖延,总会有下班收工的一刻。下班时的楚芹意甚至已在办公室草草用过饭餐,随后乘车来到小巷前,吩咐司机稍等自己片刻,就独自走入了巷内。 巷子并不算深,那家店距离巷口也并不远,但楚芹意对这一小段距离却是颇感陌生的。 这是她第一次在夜里走进小巷,上次步入这里是在一个喧嚣的白日,那次,是她们时隔四年之久的重逢。 不知道二度步入这里,又会发生什么…… 或是因为这样的联想,来到店门前时,楚总竟是不期然升起了一点紧张感,但她随即深吸一口气,颇有经验地压住了这种感觉。 所以,当真正推门而入的一刻,楚芹意是沉着镇定的,她目光无惧地一往直前,无视掉陌生的室内环境,第一时间锁定了灯火下的那道身影。 随后,饶是沉着镇定如她,眸中还是抑不住地一霎掀起了波动。 重逢后的见面,其实不算多,俩人不多的数次见面中,忙碌的秦老板要么是身着小店的工作服,要么是穿着员工餐厅的工作服,要么索性就是病号服。 楚芹意偶尔也见她换上过私服,譬如救猫的那个长假雨夜,那些私服也俱是令人看不顺眼的宽宽松松空空荡荡,一眼可见就廉价不合身。 内心里,楚芹意其实知道,自己介意的并非是廉价不讲究,而是那种空荡松垮的穿着,难免就显得人过于瘦弱,没精神气,甚至还压身高。 她想说,想提醒,同时,也清楚地知道,自己已没有立场和身份,去矫正塑造对方如今的穿衣风格。 过去的只能停留在过去,时间的河流奔腾向前永不逆返,人生也不可能只如初见。 然而,在推门而入的那一刻,那个陡然映入眼帘的,戴着鸭舌帽,扎着马尾辫,身着简单的衬衫牛仔裤,于灯火下笑意盈盈回首的女子,当真是,恍惚间,一如初见。 . . 72、是药 - 店门被推开时,秦老板恰好刚做完一件差点被她忘记的事情,给房东大妈打电话,通知糯糯明天复工。 对终于能再上班了这件事,糯糯小朋友表现出了明显的积极情绪,难得地在电话里多说了几句话,令得她的老母亲和老板都很欣慰。 挂断电话,就听见门口的迎客铃清脆响起,秦橙噙着笑回过头,看到一直期待的身影出现了,笑意下意识更添几分,如春日暖阳融融。 “来了,先坐吧,店小别介意。”笑着招呼对方进门,秦老板第一次对自己设计的顾客区有点不满意,好在座位还算舒适,而且刚刚清洁过足够清爽干净,不至于让人嫌弃。 楚总自然不会介意店小,事实上她都没怎么打量店内陈设,见秦橙招呼,就径直走过去坐下,也不多客气,张口就直入正题:“司机还在外面等着,有什么直说吧。” 可惜,一方想单刀直入速战速决,另一方却打起了太极,“嗯,知道了,麻烦再稍等一下。”秦老板笑容可掬地应道,一转过身却去了柜台里侧。 或是这态度太自然,楚芹意只当对方正好有事在忙,倒也不以为意,真就坐在那里等待起来,顺便趁着这个空隙暗暗打量了一下店内环境。 这一瞧倒也不错,面积虽小,但整体走简约风,空间倒也不显得局促,加之有盆栽绿植错落有致点缀其中,不但添了生动,而且空气闻着也令人放松。 当这厢的楚总不动声色地将店内装修评估了一圈后,那厢,秦老板也快步折返了回来。 于是楚总的手边,就多出了一杯热柠檬水,和一盘堆砌得很好看的嫩黄小糕点。 “……”看看桌上的东西,再看看做得自然而然,仿佛没觉得哪里不对的秦老板,楚总不悦沉声道:“你忘了?来之前我说过不吃东西,不要多事的。” “没忘啊,所以我没做晚餐,只端了一杯水和一份小点心而已。”秦橙回以微笑,从善如流地在邻座坐下:“来者是客嘛,黄豆糕,做好不久口感应该不错,尝一块看看。”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点心盘子又往前推了推,几乎要碰到楚总的手,于是楚芹意也下意识地又看了看那盘子,以及盘子里的东西。 小小的鹅黄色的糕点,色泽细腻软嫩,因为离得近,还闻得到淡淡的豆香和奶香味,有点像是牛奶豆浆的香味,却又略有不同,感觉确实是还不错的样子。 可惜,这么诱人的小糕点,楚总只是随意瞥了一眼,就不为所动地收回目光,又默然盯着秦老板,言下之意非常清楚。 “不是我胡搅蛮缠,是今天想说的话题与此相关。”秦橙进一步解释道,笑意却半点不减:“所以,先尝尝看吧。” 楚芹意审视地扫了她几眼,或者是那目光太过坦然,几秒后,她终于再度看了盘中一眼,抬手叉了一块点心。 一次性的小木叉配上小小的鹅黄色糕点,捏在白皙的手指上,更是平添了几分赏心悦目。然而当事人对此不以为意,一口下去,就将细腻的小方块咬了个带着齿痕的弯缺。 不同于味道浓郁先声夺人的西点,中式点心入口,首先感觉到的往往不是味道,而是口感。黄豆糕不如绿豆糕出名,但其细腻爽滑的口感与绿豆糕如出一辙,抿一抿,软糯紧致的糕点在口中碎开,绵绵长长的香甜才开始扩散,大约是加了牛奶的缘故,香甜中确实还混了一股奶味,吃着就更是可口。 “怎么样?”看着对面女子咽下第一口,又默默咬了第二口,秦老板忍不住道:“我把煮过的黄豆搓掉表皮,留下嫩的部分打成黄豆泥加入鲜牛奶,再加冰糖熬制冷藏,就比一般黄豆糕多了几分滑嫩,味道还行吧?” 对此,楚芹意并没有做出回答,而是在对方殷殷期待的目光下吃完整个小糕点,放下小木叉饮了一口水,才面无表情抬头道:“好了,讲正题吧,你到底什么意思?什么样的话题会和点心有关?” 见她显然是拒绝对糕点味道发表意见,秦橙倒也不恼,只是收起了几分笑,面对质问坦然点了点头。 “当然有关系。”她无比认真地回答道:“因为,这就是我的药啊。” “……”再认真也没用,对面楚总的反应是……没有反应。 只是这一次她盯着秦老板的眼神中,明显多了一丝迷惑,甚至,还有一点猜疑。 秦橙当然也不指望一句话就说清楚,“不仅仅是这个,还有这个……”她从裤兜里掏出一张薄薄的被折叠的纸张,打开,递过去:“这也都是我的药,嗯,这一周的。” 虽然看她的眼神带了点迷惑,但楚芹意到底还是默然接过了她递来的纸张,低头看了起来。 纸张上是熟悉的笔迹,也是熟悉的文字,就连书写方式,也是令人熟悉的简洁明白,一目了然。 但当看完上面的东西后,楚总的眼神反而越发不对劲,再瞧一眼秦老板时,眸中甚至透着一点诡异。 “你确定,没弄错?”她敲了敲桌,将那纸张转了个方向,扔在桌面上示意秦橙看:“这分明是一周食谱计划表。” 不错,这张薄薄的纸张上,简洁明了地写着这周一日三餐分别该吃些什么,从主食到汤品,从荤菜到素菜,甚至还有下午茶小点心,搭配得营养合理,安排得明明白白。 这是一份周到的食谱计划表,但怎么看都和药字不相干,偏偏秦老板毫不心虚,看也不看就连连点头,表示自己绝对没弄错。 到这一步,换别人也许就会觉得被戏耍了,但楚芹意却反而耐心起来,眼中疑惑也减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思索之色。 “你的意思是……”她竟然真的开始尝试去理解分析:“你的意思是,这些吃的,就是所谓老中医的神秘药方?” 满眼期待的秦老板,于是再次微笑起来。 “没有什么老中医,也没有什么药方,但确实有,一个神秘的治疗方法。” 她回答,目光柔和且平静:“我想告诉你,可以吗?” 没有冒冒然主动将一切脱口而出,并非出于不信任,相反,问一声可以吗,才是最基本的尊重与提醒。 对于长舌妇而言,多知道一个秘密,只是多了一个谈资;对于卑鄙者而言,多知道一个秘密,可能就多了一个手段。 对于重感情的人而言,多知道一个属于亲密之人的秘密,几乎就等于多背负了一份责任和重量。 如能选择的话,秦橙并不想加这份事关生死的重量加诸于所爱之人肩上,所以直到此刻,她仍然坚持问了这么一声。 闻言,楚芹意就坐直了几分,但她并未立即回答,而是反问道:“告诉我,有必要吗?我是说,对你有好处吗?” 当说出有必要吗这几个字时,她明显顿了一顿,约莫是觉得这一句有些词不达意,索性就补了一句更直白的。 “是的,自然有好处。”秦老板点点头,一口应道,简直毫不客气。 “那,就说吧。”于是楚总也随之点点头,没迟疑半分,更没保证什么。 秦橙眼中的笑意却反而更甚了些,随后,她也没有说什么,而是站起身来。 女子施施然起身,立于明亮的店内灯光下,解开自己锁骨处的一颗衬衫纽扣,掏出隐匿于其下的一枚细长吊坠,亮相般特意挥了一挥,那不起眼的银色材质倒映了灯光,竟也颇有几分流光溢彩。 然后,她对向座位上的另一名女子笑着眨眨眼,握住细长吊坠,转瞬,不见了踪迹。 这就发生在眼前的一幕,令楚芹意的瞳孔缩了一下,下意识蓦地站起了身。 不过她起身后的第一反应,并非难以置信地寻找,而是立即先看向店门外一眼。 待到确认了店门是紧紧关闭的,而玻璃也都被遮光帘挡住大半,外面根本瞧不见里面发生了什么,她才回过头,盯了那空地少顷,又缓缓坐了下来。 没过几秒,光线下的空气似有瞬间模糊了那么一记,之前大变活人消失掉的那位,就又平白地出现在了原位。 嗯,这穿着,这张脸,这给人的感觉,都是本人没错了……楚总判断完毕,便蹙眉发问道:“你,这算是表演魔术吗?” 好吧,这样的反应才是正常的,秦老板早有预料,也不多解释,只是将背在身后的一只手举了起来。 她的手上赫然多出了一个大大的红到发紫的火龙果,在灯光的映衬下,那果子当真像是火焰在燃烧般。 这么个东西,之前分明没有,这样简单的衬衫牛仔裤也不可能事先藏在身上……楚芹意的眼神更沉了几分,沉吟少顷,才又开了口。 “所以,你莫非是想暗示我……”楚总原本蹙着的眉峰松了开,眉尾却是轻轻一挑:“当年你的那本什么《随身空间贫家女》,梦想成真了?” “咳,都说那本书不是我借的,我只是随手翻翻而已,更没梦想过……” 万没想到对方还记得这个黑历史,秦橙不禁尴尬了一下,难得的表演欲也就没了。 大变活人到此为止,失去表演欲的秦老板也不再故弄玄虚,就老老实实地解释了一下小天地的情况,以及自己如何得到它的始末缘由。 当然,因为故事太长,她也适当做了一些简化,有些无足轻重的小细节,譬如五十万啦自杀啦跑盛唐附近偷窥啦一类的,就都被统统省略掉了。 “我知道,这故事过于玄乎,你可能不信。而除了刚刚的大变活人,我也拿不出更多的证据——拍照或视频什么的,拍出来都是马赛克,根本看不清楚。” 最后,简介完前因后果的秦橙如此道:“但其实,我还能好好站在这儿,就已经是一个最鲜活的证据了,对吧?” 若说之前的一些表现还能有别的解释,令人生疑,那么这一句话,就连思维缜密如楚总也不得不承认,是很难辩驳的。 昨天在得知真相后,楚芹意第一时间不是胡乱发作或算账,而是选择先了解病情掌握状况。 为此,她不仅听了手上这份体检报告的详细分析,而且还约谈了某人曾经的主治医生。 与别人看到手上的体检数据就大摇其头,一脸的悲观叹息不同,当这位黄医生看到体检是属于谁时,分明是一脸的惊奇和庆幸,连连感慨道与最糟糕的时候比,现在数据已经很不错了,至少有几个小指标下来了,再上听说秦橙还活着,甚至很想来见她一面,看看她的实际状态。 那时候,楚芹意尚未从助理口中听说所谓的老中医药方,更不知道什么神秘玄学,但出于天生警惕的一面,她还是下意识拦住了这位主治医生,不让双方产生接触。 会下意识做出阻拦,其实也说明了,当时在听完了那些病理分析后,她心中已有了淡淡的疑惑,毕竟,某人平时的表现,真和这些医生口中的状态对不上号。 脑中思忖着许多,表面上,座位上的女子却只是面无表情不动声色地低垂着视线。 而一旁秦老板也不催促,耐心给对方时间思考。 想要短时间接受这些原本就很难,尤其是对一个理智的成年人而言,秦橙早准备好被进一步质疑和考验。 “那么,为什么……” 片刻后,沉思有顷的女子终于缓缓开了口:“为什么,你有了这么玄幻的东西,也用了这么长一段时间,体检数据,却没发生根本性的改变?” 原本沉默等待的秦老板,便低低笑了起来。 “你啊,还是那么一针见血。”她摇头笑道:“那些东西,确实对身体有所改善,但关键数据也确实没动。就我个人的理解看,与其说该恢复治愈,不如说是……只能续命,还是吃一点续一点那种。” 在迄今为止所有的坦白中,这一句,其实是最令秦橙不安的。 然而,却也是她必须要说出来的,因为对方有资格知道这一点。 出乎意料的是,楚芹意似乎对这话没什么特殊反应,甚至并未陷入沉默。 闻言,她反而抬起头,立即追问道:“那样的话,你也算是能这样的状态,一直续命下去,是不是?” 这次,一时间无言以对的,反而是秦橙自己。 “我也不知道啊。”不过她很快打破沉默,以开玩笑的语气道:“毕竟那里也没有说明书,一切只能靠摸索了。” 再怎么故作轻松的开玩笑,也没能把气氛真正的轻松起来。 对面女子的目光,在得到答案的一瞬沉了下去,不再看向秦老板。 “……知道了,如果这就是你今晚约我来的目的,那……”少顷,楚芹意有些艰涩地再度开口,似乎准备结束这场谈话。 “等等!”这次,秦老板不再耐性,果断介入,将谈话继续了下去:“这不是我今晚的目的,确切的说,不仅仅是。” 抢完这一句,她顿了顿,索性重新坐到了楚总的邻座。 小店面积不大,两个座位设置很近,近到当对视时,甚至看得到彼此眸中的投影。 就这样直视这对方,也被对方直视着,秦橙说出了心底的决意。 “今年四月初,我决定离开医院,因为当时被判断已活不过半年……而今天是十一月十五号,半年已经过去了。” “现在一切都是未知数,我不知道奇迹是否长存,不知道如今的状态能维持多久,但我想,再试半年。” “半年后我会再检查身体,如果数据依旧如此,哪怕没半点改善,只要没恶化,我就默认,一切是乐观的。” “我就默认,自己,是可以拥有未来的。” 说到最后一句时,秦橙原本镇定的声线微颤了一下,而对面的女子瞬也不瞬地看着她,不曾安慰,也不曾移开视线。 这样的态度,反而让一些话,有勇气继续。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而那时候,若是运气再好一点,你的身边,还没有陪你走向未来的人……我想,试着成为那个人。” 当终于吐出了这样的一句话后,仿佛卸下千钧重担般,秦橙反而微微放松了下来,紧绷的表情也缓和了许多。 她甚至,还有余力自嘲地微微笑了一下,进一步解释起来。 “说试着,是因为我还没有厚颜无耻到,认为自己一定会成为那个人。我知道,我们之间横亘着很多问题,很多心结……就算真有那么一天,自己也是从负分起步。” “无论如何,我想怎么做,是我的选择,而能不能在一起,是你的选择……未来的选择,就交给未来的我们,去决定吧。” “而在此时此刻,我想做的选择和计划,都在这张纸上。” 一边说着,秦橙一边将被推到角落的计划表,又推回到两人之间的桌面上,目光认真而恳切。 “这不仅仅是一日三餐的计划表,只要好好去做,这也很可能,就是通往未来的道路。” “这计划我想和你共享,因为这道路我想和你一起走。无论未来的我们如何选择,至少我希望,我和你,在通往未来的路上,都能越来越好。” . . 73、算盘 - 终于,该说的,都说了,死皮赖脸又掏心掏肺的说了。 这是秦橙想了整整一个晚上的结论,字斟句酌,却也发自肺腑。 然而,再怎么能说会道,一个人的说辞,终究还是要另一个人首肯才行。 所以当全部的心声倾诉完毕后,秦橙能做的,也只是殷切地望着对方,等待。 不需要等待太久,在解读和消化讯息这方面,至学生时代起,楚芹意向来就非常优秀。 此刻,她甚至没收回目光,一直瞬也不瞬地瞧着秦老板,待确定这人说完了话,忽而,便淡淡地笑了。 “你的意思,我想我弄懂了。”楚芹意淡淡笑道。 “先不说半年之后,毕竟你都推给未来的我们了,那眼下我也不好表态什么,否则倒显得有点越俎代庖似的……那么,就只谈眼下的事吧。” 说着,她瞥了瞥那张食谱计划表,唇角似带了一丝嘲意:“眼下你的意思,是不但不收敛,反而变本加厉,要想要包揽我的一日三餐?” 总结到此,女子抬起视线,深深地看了秦橙一眼,问:“你觉得,我可能同意吗?” 这语气是平静的,但语气之下翻滚的情绪,也是显而易见的。 所以,答案,其实也是显而易见的。 对面女子,却并未因此变了颜色。 “嗯,你当然可以不同意。不同意也不要紧,我其实也没妄想能将你的一日三餐大包大揽下来,至少现在不会。” 秦橙态度端正,回答客观,甚至还自我揶揄了一下。 “仔细想想,能长久包揽一个人每日三餐的,要么是她的亲人,要么是她的爱人,要么是她的佣人,如今的我,三个都不沾边啊。” “所以,一开始不是正餐,只是下午茶小点心也可以。” 最后她索性这般提议道:“你有权拒绝,不过我还是会送。充其量,你就当多了一个不识趣的讨好者吧。” 只是,哪怕这样的提议,对方貌似也不怎么认同。 “讨好者?”楚芹意眉头一蹙,似乎并不喜欢这个词,冷冷提醒道:“对待不识趣的讨好者,我可不会客气。” “没关系,也应该不客气,毕竟是可能会给你带来困扰的一厢情愿嘛。” 秦橙倒早有心理准备般,笑吟吟点头认可,道:“所以我送归送,你处置归处置。就像平时收到一束花,是插花瓶还是扔垃圾桶,都是你的权利。” 她的笑很诚挚,这样的态度不可谓不自然,也不可谓不直接,甚至,直接到略有一点点强势。 如此表现自如的秦橙,却也是,久违的。 自重逢以来,那有意无意间似骨子里流露出的小意讨好,一时间没了踪迹。 定定看着这样一个人,片刻后,楚芹意站起身来,淡淡道:“既然如此,那就,随便你了。” 一场谈话到了这里,总算是真正地划下了句号。 楚总再要走,秦老板没再留,只是变戏法般,又去柜台里侧摸摸索索几下,拿出了一个早已打包好的精致的点心盒。 盒上有个拟人的水果简笔画,“这是送给客人的小礼品。”秦老板拿着盒子轻轻摇了摇,就仿佛它在点头。 “那么楚小姐,从今天开始的半年里,请多多关照。” 这算盘简直可以说是噼啪乱响,一目了然了。 而事情……也自然不可能那么一帆风顺,称心如意。 离开之际,楚总到底是行使了她拒绝的权利,双手空空,什么礼品也没接受。 只不过,在离开小巷时,那背影远远看着有些步履匆匆,感觉上没有进来时那么从容。 ……果然是信息量太大?或者做法太直接了?多多少少还是造成一点冲击吧,还真是……抱歉啊。 秦橙站在店门前目送那背影安全上了车,这才挥了挥手回到店内。低头瞧了瞧手里那个没送出去的点心盒子,也不懊恼,反倒放松地长吁了一口气。 “你可真幸运啊,都这样了,还没被丢进垃圾桶。” 她喃喃道,似在对盒子说话,又似自言自语。 没送成就没送成吧,总算迈出了重要的一步,秦老板的心情总体而言很不错,并不在乎这点预料之中的小挫折。 之后她关了店门,拎着点心盒一路脚步轻快地回到家,简单给自己榨了一杯混合果汁,就着小点心统统吃完,全当晚餐。 如此一顿晚餐简单却也还算营养,这就足够了。 今晚秦橙不需要太多美味,店中对话的一幕幕还在脑中反复重演,就是最好的佐餐材料。 待到食不知味的吃饱喝足,大约是胃中有了沉甸甸的安定感,之前始终飘飘忽忽的情绪才终于脚踏了实地。 心情慢慢安定下来,脑子中反复重演的画面也终于放缓了频率。 秦橙这才意识到,自己大概有些过于亢奋了。 谈话进行时,她完全顾不得什么情绪波动,只任由自己放开来说话,待到事后独自一人时,亢奋情绪才汹涌而来,不受控制。 不行啊,这才哪儿到哪儿啊,你不受控制的兴奋个什么劲儿…… 反应过来的秦橙无奈地敲了敲脑袋,决心找点事清分散一点注意力,于是就攥住银簪,又去到了小天地。 时间还早,回到湖畔的秦橙先去检查了一下苹果树,确认它精神抖擞毫无异样,又采摘了处于挂果成熟期的猕猴桃储存起来。 然后她去给腐殖沤肥箱添加了一些厨余废料,顺便转悠到血橙树那儿看了看,忍不住对这蔫巴巴的小可怜叨叨了两句,再将新沤制的腐殖土多添了些给它,算开小灶。 等做完这些琐事,感觉到自己总算从莫名亢奋的情绪中摆脱出来,恢复了平时状态后,秦橙才迈步走向了加工烹饪区。 位于兑泽和坤地之间的加工烹饪区还是那么点大,只是桌上柜上的瓶瓶罐罐又多了几个。 刚进十一月时,还颇有闲情逸致的秦橙尝试做了些水果醋,不过紧接着就发生了遇袭住院等一系列意外,也来不及去检查这果醋究竟酿得怎么样了。 除此之外,之前试做的第一批豆豉因调味不当导致风味略差,好在量少,秦老板自己日常就偷偷消耗了。 而试做的大豆酱油如今还在密闭发酵中,这东西的发酵过程少则数月多则数年,据说时间越长风味越好,反正不着急用,就让它这么慢慢酝酿也好。 不过此刻,秦老板的心思并不在先前做的这些东西上,她的目光,从一开始就投向了柜子上,那新放置的两个小碗。 柜子放在兑泽区的黑土地上,这样柜上的东西也会经历正常的时间流逝,伸手打开小碗的盖子,秦橙小心翼翼又满怀期待地看了里面一眼。 两个小碗里浸泡着的都是黄豆,浸黄豆是制作豆浆的第一步,秦橙已经做了无数次,对这步骤本身毫不稀奇。 令她小心翼翼又抱以期待的,只是浸泡黄豆用的水。 两个小碗内,分别是一寒一温两种湖水。 湖水很可能直接饮用无效,却又确实能对小天地的植物产生影响,那么,可以影响到别的方面吗? 若是将它直接作用于植物的果实,或者更进一步,作用于果实加工成的食物,又如何呢? 这正是秦老板之前灵机一动,产生所谓的后续设想,而她也确实按设想去试验了。 如今实验的结果就摆在眼前,这用两种水各浸泡的一点点黄豆,从中午到晚上,浸泡的时间不可谓不长,再算上时间差的话,甚至可以说是浸泡过度了。 若用的是普通矿泉水,那此刻黄豆早已经充分吸水,但眼前碗里的豆子显然没有泡到那一步。 但经验丰富的秦橙只一眼就发现,这碗里,却也不是毫无变化——两种湖水分明都减少了一些,而黄豆也确实有了吸水的质感。 事实上,仅仅是碗里的湖水,并未在人离开小天地后自动回归湖中这一现象,就已经是一种明显的改变。 代表与碗中的东西产生了互动,起到了效果的改变! 这可……真是美好的一天,秦老板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 当然,这一切都还仅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湖水能被浸泡吸收固然是一大发现,但接下去对食品会产生什么影响,却还是未知数。 所以在想了又想后,秦橙还是颇为严谨地将黄豆分别加工成了三种豆浆——不同的湖水各自分开做成的两种,还用混合黄豆一起加工的第三种。 加工过程出奇顺利,不同于怎么折腾温度都不会改变的湖水,浸泡吸收了少量湖水的豆子,虽说当时摸着温度有点变化,但确实是可以煮沸的。 研磨,过滤,煮沸,一切与普通豆浆的制作工艺毫无区别,甚至连加工时间也没多少变化。 最后,看着眼前一字排开的三杯白生生热乎乎的豆浆成品,秦老板小心翼翼地端起来,各自品尝了一口。 “唔……”待到逐一品尝完毕,她咂摸了一下嘴,回味了那么几秒,又放入一点冰糖粉,尝试了第二轮。 好像……不是错觉?秦老板摸着下巴暗自思忖。 虽说自己的味觉不算特别灵敏,却也感觉到,这豆浆……似乎变得更醇厚,更回味悠长了。 那除了味道之外呢?貌似,就没别的感觉了。这三杯豆浆从口味到口感都是一致的,品着无甚区别。 难不成是自己想太多了?这玩意儿一通折腾下来,效果只是让食物的味道变得更好? 还不是明显直接的变好,更多只是让留在口腔中的那种余味更醇厚细致而已? 这有什么作用?小天地的水果作物本来回味也挺好的,无需锦上添花。 秦橙琢磨来琢磨去,到底不愿意妄下结论,决意自己先尝试一段时间再说,于是便咕噜咕噜将三杯豆浆一口气喝下了肚。 还别说,吞咽之后的那种回味悠长余香绕梁,其实也是一种美妙的,难以描述的细腻享受。 若是原本就喜欢这一口醇香的人喝到,一定,会非常喜欢的吧? . . 74、次日 - 虽说很希望所爱之人也能品尝到这一美味,但说真的,至少短时间内,秦老板还真不敢把经过这特殊加工的东西分享出去。 倒不是她吝啬分享,而是实在吃不准,这种手法加工出来的饮品究竟有没有什么副作用。 拿自己做做试验也就算了,反正吃不死人,但祸害了身边人那罪过就大了。 所以暂时还得再等等,等过一段时间确认了这么做没问题,如果再能幸运一点,甚至还有什么好处的话,那再偷偷投喂不迟。 其实若让秦老板自己选择,她最希冀的倒不是湖水能带给人什么好处,而是若能将别的生命体直接带进这片小天地就最好了。 之前不觉得这算什么缺点,最多不能养小动物嘛,不能养就不能养吧。 是小动物就要吃喝拉撒的闹腾,病人当久了,秦橙对此还觉得挺烦的,更喜欢自己一个人清清静静。 可当事情发展到了眼下这一步,她突然就觉得遗憾起来。 虽说水果之类的能够带出去分享,但待在小天地里,本身就是一种无可替代的休养生息。 且不说与现实世界的时间差能够给繁忙的人带来多大帮助,单就说湖畔边这种隔绝尘嚣的宁静舒适,对身心也是大有裨益。 但话说回来,仔细想想,这件事也未必就那么绝对。 毕竟除了最初得到小天地时,试图带蚯蚓进入失败了,之后她就也没再尝试带生物进去。 之所以不再尝试,除了对饲养小动物没什么热情外,找不到适合的尝试对象也是一大原因。 难不成还为此特意去花鸟市场买个宠物?那未免太麻烦,而若是找人做实验,就算对方确实可信,也不是没有顾忌。 秦橙可没忘,当初带蚯蚓进小天地,结果是蚯蚓被排斥掉在地上,但拿在手中的,装蚯蚓的塑封袋却随自己进去了。 根据这一点,她完全可以合理想象,若自己尝试带人,结果人被排斥在外,衣服却被凭空扒掉了……那一幕太美,不敢看。 所以即使是在向某前女友坦白交代小天地时,秦老板也不敢当场贸然提出这种建议,就怕有个什么万一。 但另一方面,自坦诚秘密后,若能带她一起进入小天地该多好?类似这样的念头,就一直在心中盘旋不去。 要不然……抽个空,再一次带别的生物试试看?嗯,和当初相比,现在身边不是有了更多可选择对象么? 就譬如,某只肯定不会开口泄密,同时又身为哺乳动物的小橘猫…… 就这样,怀抱着对未来美好的期待和憧憬,当夜,秦老板一身轻松地入睡了。 待到次日重新恢复营业,房东大妈果然早早就将糯糯送到了店里,与之一道被带来的,自然还有现在被称作小柿子的小橘猫。 小柿子现在也算有身份的家养猫了,但在秦老板严苛的卫生要求下,依旧不被获准进店,好在门外屋檐够宽,在店门旁固定一个树形猫爬架完全不是问题。 小家伙也挺聪明,不会随便乱跑,来往客人多时,它就蹿到猫爬架顶端眯着眼趴那儿休息,待到空闲下来了,才喵喵呼唤店里的小伙伴出来陪它玩。 不过,它殷勤呼唤的小伙伴,肯定不是指冷血无情不撸猫的两脚兽秦老板就是了。 换平时的话,秦橙当然也乐得清闲,不会主动伺候这小东西,但今天有点不同,她明显更关注小橘猫的动向。 只可惜,大约是无意中出现了饥饿营销效应,这天生意实在太好,至开门后客人就一直络绎不绝,甚至有好几样东西卖断了货,秦老板不得不遁去小天地紧急制作了一批来补充。 这也导致了整整一早上过去了,不怀好意的两脚兽都一直没能找到什么机会。 待到临近中午,盛唐的人如约前来取这天员工食堂的订单后,秦橙就不得不暂时转移重心,将注意力放到了另外一件更重要的事情上。 这时候,数百米外的盛唐总部,姜大助理时隔多日不得不又亲自去订了养生粥,然后见缝插针地奉上,监督自家上司按时就餐。 直到眼看着上司一点点把粥吃完了,她才确信,秦老板是当真结束了一直千方百计都要坚持的午餐计划。 对此,姜蓉感觉莫名泄气,同时又有些腹诽,想要找秦老板算账吧,却也知道这是自家上司的意思。 真的就这样结束了么……不知道昨晚那一场对话内容的姜助理,难免就有点皇帝不急太监急。 然而很快她也不急了,因为仿佛计算好了般,当那边的楚总刚刚用完午餐,正稍事歇息时,这边姜大助理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看着来电显示,姜蓉不甚优雅地偷偷翻了个白眼,但不得不承认,心中反而像放下了一颗大石头,顿时轻松了许多。 “喂喂,现在才打电话来做什么?我告诉你,如果是想说午餐问题的话,今天已经太迟了。” 当然,心情是一回事,该抱怨的还是得抱怨,所以接通电话后,姜蓉也并没有多少客气。 “迟了?哦,你是指已经用过午饭了对吧?” 那头的声音却听不出丝毫懊恼,反而打听道:“那眼下她在做什么?还没开始忙工作吧?” 这样轻松的反应显然不在预料内,姜大助理先一愣,然后就没好气道:“忙不忙的,有本事你别问我啊,自己打电话!” “哦……既然不明确拦着我,那看来她确实没在忙。好的知道了,谢谢啊,打扰你了。” 谁知道对方透过现象看本质,不假思索地如此判断道,然后,就当真挂断了。 姜蓉还来不及错愕,那厢,楚总的手机果然就响了起来。 姜助理登时瞪了眼,没错,这次的秦老板竟然狗胆包天,当真亲自上阵骚扰了! 而且吧,自家上司都没怎么犹豫,只看了一眼屏幕,就抬手接通电话了! 果然,只错过了昨晚上的一场私人谈话,自己就跟不上形势了么? “看窗外,我在楼下绿化带的花台这里,今日份的下午茶,请您签收一下。” 这么一句轻快的带着笑意的声音传入耳中,随后通话就结束了,短暂的仿佛真是一位勤勤恳恳的快递员来送货般。 或许是这样的态度过于自然的缘故,待到回过神时,楚总发现自己当真就已经站在了落地窗边,一手拉开了蔽光窗帘。 “……”好吧,既然都已经拉开窗帘了,再立即阖拢就未免太刻意,倒不如顺便朝楼下张望了一下,瞧瞧究竟对方是怎么个意思也好。 于是楚芹意不动声色地低垂目光扫向楼下,三层楼的高度并不算什么,只要视力够好,自然能清楚地看到楼下绿化带的一草一木,更何况是一个大活人。 只是绿化带的范畴有点大,本以为得来回扫视几次才能找到人,但出乎意料,几乎第一眼,她就发现了目标。 因为对方不偏不倚,就站在这间办公室正下方的花台处,此刻也正抬头仰望,专注地看向楼上。 这一日气温回暖,是个难得的大太阳天。楼下那穿着店员服的女子就站在灿烂阳光中,约莫因此有点热了,她就左手拎着外卖盒,右手拿着帽子冲自己轻轻扇风,额上看得出有一点汗津津的,脸上的笑和期待却与灿烂的阳光如出一辙。 她的目光太过明确,若非楚总心知肚明,知道出于安全考虑,盛唐大楼当年安装的全部都是单向的玻璃幕墙,几乎真以为这人已经看到了自己。 而这时候,到底压制不住好奇心的姜大助理,也跟着磨蹭到了落地窗边,大着胆子朝下看了看。 最初她做得小心翼翼,待到见上司似乎并不介意,才忍不住啧啧开口道:“十一月的太阳也能晒成这样,秦老板还真的……她这算什么意思啊芹意姐?咱们要不要理睬她?” 闻言,楚总淡淡瞥过来一眼,不冷不热地反问道:“你觉得呢?要不要理睬她?” “我已吸取教训不会再自作主张,您的决定就是我的决定!”姜蓉立即回答,旗帜鲜明态度坚决,只差没当场举手宣个誓。 不过在宣誓表态后,她顿了顿,还是小声补了一句:“我就是怕不理她的话,她会不会在大太阳下站太久?万一……” 姜蓉没敢把话说完,但品了一下,自我感觉这也不算胳膊肘朝外拐。 说难听点,比起担心秦老板出事,她其实更担心自家上司眼睁睁看到对方出事,这没什么错。 瞧着抬头挺胸态度端正的助理,楚芹意这才收回视线,重新看着楼下的人,也不表态。 这样安静了约莫几分钟,然后突然间,她的手倏地一挥,又复拉拢了蔽光窗帘。 随着刷地一声微响,灿烂的阳光被重新挡在外面,姜蓉不知怎得,也觉得心跟着刷地一凉。 偏这时候,楚总却开了口,“你去楼下取……”她似乎想吩咐什么,却并未说完,思忖了一下,又轻叹了一声。 “算了,权当是饭后消食吧……你等在这里,我下去一趟,很快回来。” 最后楚芹意这般道,在助理的目送下,面无表情地走出了办公室。 楼下,站在秦老板的角度,当然是瞧不见某扇窗后的蔽光帘曾被拉开来,又被合上过。 但这并不妨碍她一个劲地盯着楼上打量,那怕被玻璃反射的太阳光晃得有点眼花,也不肯撤开目光。 事实上,虽说没有透视眼,她也确实很清楚,自己一个劲儿盯着的那扇窗户后面,是属于谁的办公区域。 毕竟四年来,秦橙已不止一次地在这栋楼下徘徊逗留,尤其是病情较轻,可以长久在户外待着的早期,她常常在楼下一逗留就是大半天,守着这栋大楼,从天明到天黑。 所以她当然知道,究竟有哪些窗户入夜后还亮着灯;所以她当然知道,究竟当哪扇窗后的灯光熄灭时,那一辆接送她的专车才会驶离大楼。 她甚至把地形也探得很清楚,知道自己目前所站的这个花坛附近,是观望那窗户最好的,最直接的位置。 然而知道归知道,这四年里,她却从不敢真正站出来,而往往是偷躲在后面绿化带的更深处,唯恐被不小心发现。 所以今天,仅仅是能够正大光明站到这里,正大光明地仰望楼上,想象着对方正低头看自己,秦橙就已觉得莫名的满足。 而当才等了不多一会儿,就看到某个身影出现在了视线内,正步出大楼朝自己不紧不慢走来,这种满足感就更上了一层楼。 “来了啊。”秦老板当然不会原地等人过来,她三两步迎上去,露出了大大的笑容:“麻烦你跑着一趟了,不过我怕让前台转送会被耽搁,东西放久了就不好吃了。” 她一边解释着,一边就举起了手里的外卖盒,同样是精致的带着水果简笔画的纸盒,不过这次是双层。 “原本今天是准备了热的姜撞奶,养胃嘛。但考虑到天气回暖,又临时加了两个芒果班戟,喜欢什么吃什么吧。” 大约是为了表明自己当真只是为了送吃的,而不是趁机讨好套近乎,秦橙并没有喋喋不休话太多,笑吟吟三两句解释清楚了,就伸手递出外卖盒,只等对方接过去。 但楚芹意却并没立即接手,她看看盒子,又看看人,先质疑道:“以前不是由那个小店员负责送东西的吗?我见过。” “哦,糯糯啊,没错,以前是她负责送我负责看店,不过那是之前。” 面对质疑,秦老板不慌不忙张口就道:“后来不是混混捣乱,她被吓了么。你大概也知道,她比常人……嗯,稍有点不同。为了保险起见,所以现在宁可我自己来,反正这么近也不累。” 无论有没有混入私心,但她给出的这个理由,确实是真的。 原本让糯糯送东西,更多就是为了锻炼她。但被吓到一次后小姑娘似乎又胆怯了些,之前秦橙和房东大妈也商量过,觉得还是慢慢恢复比较好。 既然理由是真的,秦老板自然一脸的问心无愧。楚总瞧了瞧这样的她,没再多说什么,就伸手接过了外卖盒。 不过,在接过盒子之后,楚芹意到底还是没忍住,掏出一包小纸巾,蹙着眉递过去。 “擦擦吧,头发都汗湿了,大老远就能看到黏在脸上,你不痒我瞧着痒。” 说完这句后,她倏尔抬头,也瞧了那玻璃幕墙一眼,然后转身,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当时,正高高兴兴接过纸巾擦汗的秦老板,并未觉得这小动作有什么不对。 . . 75、喵呜 - 当楚总拎着东西回到三楼办公室时,姜大助理早已经远离了落地窗,做出一副老老实实的样子,仿佛什么都没看到。 不过,待她故作殷勤地迎上来接过点心盒子后,很快也就真将自己之前偷窥到的一幕抛在了脑后。 “哇,想不到秦老板还有做港式甜品的手艺,这芒果班戟做得真漂亮。” 眼前的甜品小巧而饱满,圆鼓鼓地被一切为二,黄澄澄的芒果果肉嵌在蓬松细腻的淡奶油中,外面裹着一层薄薄的蛋黄色饼皮,表皮上还点缀了两片小小的薄荷叶,看着颇有些小清新。 很少有女性能够抵抗甜品的魅力,尤其是颜值高的甜品,所以姜蓉这一句赞叹绝对是单纯的发自内心的,真没有别的意思。 可叹的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闻言,已回到座椅上的楚芹意便撇了她一眼,随即表态:“想吃的话,就拿去吃吧。” “哎?”姜大助理先是感觉不妙,待仔细分辨了一下上司的表情,发现对方是说真的,才试探道:“这……不太好吧?秦老板又不是送给我的……” “她是送给我的。但也说好了,随我怎么处置都行。”楚总语气平常:“所以你喜欢就拿去吧,芒果班戟的热量太高,我年龄大了,不适合吃。” 请不要说得自己仿佛已人到中年精力不济,您今年才二十九,只比我大几岁而已。 当然,这话只能暗暗在心里嘀咕,表面上,姜助理毕恭毕敬:“那……谢谢芹意姐,我就,不客气了?” 这一句不客气其实带了些试探性的意味,随后,那伸出去拿盒子的手,也是试探性的缓慢。 “等等。”果然,当即将拎起纸盒时,姜蓉精神一振,听到了自家上司阻止的声音。 “这盒子有两层……你拿上层的,底下的那个,留下吧。” 楚芹意多少迟疑了一下,但还是如此吩咐道。 被留下的,是还热乎乎的姜撞奶。 比起高颜值小清新风的芒果班戟,这份甜品几乎可算是平平无奇,只以姜汁和牛奶为主要原料,没有任何装饰点缀,装在透明的塑料盒里,看起来就像是一碗白嫩的豆腐。 所以姜荣并不明白自家上司为何如此选择,也许终究是最后一刻口硬心软了,也许……还真是在介意热量的问题? 无论如何,这样发展才对劲,如果真要她在自家上司面前吃独食,那才是能导致胃溃疡的可怕。 现在这样刚刚好,姜蓉美滋滋地咬了一口芒果班戟,享受地眯起了眼。 黄油煎成的表皮细腻喷香,搭配上滑嫩的奶油与甜美的芒果,真让心情都好了很多。 另一边,楚总的吃相端正,并不像她的助理那样轻松而享受,看起来就和之前喝粥的表情差不多。 不过,相对在喝粥时还偶尔看看电脑的心不在焉,这次,她倒是专心得多。 作为一道传统甜品,在美味方面,姜撞奶或不如芒果班戟,但制作手法却比之更讲究。 尤其是热品,因为不能倚靠冰箱,而是纯粹靠姜汁和牛奶在一定温度条件的化学作用,使之自然凝成半固体,所以更考验手法。 而眼下的这碗姜撞奶,显然在各方面都是成功的。布丁状的牛奶一勺盛起来晃晃悠悠,看着既结实又嫩滑,入口浓厚香醇,且奶味十足。待浓厚的甘香奶味过去了,才有一丝丝姜辛浮现,却并不突兀,反而平添了几分独特风味。 楚芹意一点点专心吃着这份风味独特的奶制品,并不知道它是不是真如某人声称的那样养胃,但胃部确实有了暖乎乎的感觉。 美味和舒适最能让人得以放松,所以不知不觉间,屋内品着甜品的两人,也多少都身心松懈了下来。 自控力强大的楚总还算好,相对而言,姜大助理这一放松,就没那么恪守助理准则了。 “芹意姐啊,我其实有个疑惑,看今天秦老板站的地方,你说,她是不是早知道你办公室的朝向和位置在哪儿?” 这话完全是放松之下的不经意闲扯,等闲扯完了,姜蓉才似想到什么,赶紧补充道:“先声明,我可没跟她提过这些,您要相信我的工作操守!” 开玩笑,之前私下和秦老板达成协议的账还没清算,她可不想再背上泄露老板隐私的罪名,尤其这确实是一口黑锅。 好在身为上司,知人善任的楚总显然也没有扣锅的意思,只看了看姜大助理,眼神很平静。 待默不作声地吃完最后一勺甜品,抽纸巾擦了擦嘴,楚芹意才对此做出了答复。 “我知道不是你。”她明确道:“你不会,公司的其他人,正常来说也不会。” “事实上,我并不想追究她是怎么知道的……就这样吧,把下午要处理的文件递给我。” “另外,传个指示,让底下人少在上班时间点外卖之类的,会影响公司形象,实在不行……自己出去买。” 话分两头,当姜大助理不得不传达领导那不近人情的指示时,秦老板早已经回到了小店中。 她歇了歇气喝了喝水,等散去了身上因为阳光暴晒而附着的多余热量,整个人缓过来后,就又重新把目光投到了小橘猫身上。 这也是难免的。搞定了当天最重要的任务,下午生意也渐渐清闲了些,看着和糯糯在店门口玩耍的小东西,上午未完成的念头自然就又冒了出来。 不过秦橙并不急躁,毕竟她并不想惹糯糯着急,所以只在店里一边歇息一边观察,很有耐心地等待着,等一个适当的机会。 这样一直等到大约下午两三点钟的样子,在这个人流量最少的时间段,机会终于出现了。 下午客人少时,糯糯一般会吃上几个水果,这是为了健康,是秦老板提倡和鼓励的。 而今天,在吃水果时,她顺手也给她的小柿子投喂了一个圣女果。 之前也提及过,这小橘猫颇喜欢吃湖畔出产的水果,尤其是小小的圣女果,它能很有耐心地按住一颗吧唧吧唧啃个半天,直到啃得干干净净,再舔完盘中残余的汁水果渣,才算罢休。 湖畔出产的圣女果虽小,但足够饱满新鲜,汁水十分充足,所以这个过程中,小猫不可避免地会弄脏爪子和嘴边的毛发。 一般来说这不成问题。但凡猫科类的生物,只要条件允许,进食后都会积极地清理自己,把全身打点的干干净净。 只是今天不同,就在小柿子刚吃完东西,嘴边爪爪都湿乎乎,又还来不及清理时,秦老板就主动站了出来。 “哎呀,怎么吃成这模样?糯糯你把这小馋虫给我,我带去洗手间帮它清理清理吧。” 伪善的两脚兽一本正经如此道。 或者是秦老板伪装的太好,又或者是她平时对小橘猫严格要求的形象过于深入人心,单纯的糯糯不疑有他,果然就将怀中的小猫交了出去。 “谢谢姐姐,会不会很麻烦?要我帮忙吗?”亲手交出小伙伴时,她甚至还这么贴心的提议道。 “咳,没关系,不能两个人都进去,糯糯在外看着店就行了,我一会儿就好。”秦老板昧着良心避开视线,抱起小橘猫就直奔洗手间而去。 刚刚吃饱喝足,正心满意足地准备舔爪爪的小柿子全程状况外,一时间也就没有怎么挣扎抵抗。 等进了洗手间,被轻轻放在洗手台上,陌生的环境和情况才让它多少警惕了起来,睁大眼盯着面前的两脚兽。 而秦橙放下猫,并轻手轻脚锁好门后,并没有第一时间着急做实验。 她先从洗面台中取出了一条小毛巾和一把小剪刀,三两下在毛巾正当中剪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窟窿,随后又在毛巾边缘细细地剪了一截长条形下来。 “来不及去买真正的宠物衣服了,因陋就简,那么一小会儿的功夫,你也就将就一下吧。” 秦老板举着破毛巾和长布条,对小橘猫如此解释道,随后动作轻柔而迅速地就把破洞往猫头上套。 或是被如此无耻的行为惊呆了,小柿子的反抗倒不激烈,秦老板手脚也利索,三两下给猫套上破毛巾,再在腰间用长布条一扎,权当腰带,一件极其简陋的宠物衣服当真就成型了。 “好,很乖,下一步你要能继续这么配合的话,回头我就奖励你每天多吃一个果子。” 两脚兽对这宠物服却似乎很满意,一边谆谆善诱,一边隔着毛巾再次抱起了小猫。 怕出意外,也不敢把猫抱太高,秦橙就这么靠着洗手台揽着猫,轻吸了一口气。 接下来,她就做了一个已经做过无数次,十分熟练的动作。 然后……小柿子就发现自己突然被抛弃了! 那么大个的两脚兽突然不见了!身上紧巴巴的累赘也突然没了! 突然就从被抱着的舒适变成了半空的失重下落,要不是喵家反应快,就啪叽摔到石头上了! 小橘猫在半空中紧急拧腰伸爪,总算安全落地,之后就蓦地炸起了毛。 就在它紧张又无比警惕地打量着空无一人的环境时,忽然,面前空气扭曲了一下,那么大个的秦老板就又出现在了它的眼前。 “果然如此么……好在当时没一时脑热鼓动她尝试,否则真会被一辈子拉黑了……” 再次出现的秦橙喃喃自语着,看了看猫,再看了看手里的毛巾和布条,无奈之余又略带庆幸。 随后,她才发现了小柿子的紧张状态。 “怎么?吓到了?不应该啊,以前你在我家也应该见过不止一次的大变活人了,难道这次距离太近?还是刚刚摔了?” 一边念叨着,秦橙一边伸出手,想如平时那样去摸摸猫头,安抚安抚对方的情绪。 虽然一直表现的不怎么待见秦老板,但平心而论,她的抚摸和投喂,小柿子一直都是不拒绝的。 然而它毕竟是动物,平时再聪明再通人性的动物,在特定状况下,也会条件反射地表现出属于它们的天性。 眼看手指靠近,仍然弓腰炸毛的小橘猫发出了一声短促而低沉的呼气声,同时猛地就挥出了爪子! 这一击太快,人的反应速度完全无法与之比拟,等秦橙收手时,指上已赫然多了一条血痕! “嘶……真是的,你搞什么鬼?爪子很脏的呀。” 虽说收手速度不够快,但处理伤口还是得迅速,考虑到小猫在室外玩耍过,秦橙第一反应是赶紧挤压创口,同时用力甩手,争取尽快将脏血弄出来。 等甩了好几下后,她才打开洗手台的水龙头,用大量流水冲刷伤口,进一步把残余的脏血和污物给冲走后,再从柜子里找出酒精棉球来,摁在了创口上。 这是有点痛,但对于秦橙而言根本不算什么,所以从头到尾她连眉都没抬一下,更没冲小猫发脾气。 倒是小柿子自己,在攻击之后似乎意识到了不妥,赶紧跳下洗手台,躲角落里观望秦老板,尾巴有些不安地小幅摇晃着。 待见到对方处理完伤口,并未冲自己发火,只是好气又好笑地看过来了一眼,它便起身,主动去用头蹭了蹭秦老板。 这简直是破天荒地给面子了,哪怕冷血不撸猫的两脚兽也会心软下来,打消掉最后一丝不满。 “你啊,平时看看挺傲挺机灵,没想到胆子这么小。” 所以秦橙再次伸出手,蹲下来轻轻抚摸着那小脑袋,安慰道:“这根本不可怕啊,你要早点习惯才好,看——” 所谓对付恐惧的最佳方式是直面它,什么事儿都是习惯了就好,若是一次不习惯,那么就来两次。 毫不溺爱宠物的秦老板秉持这一原则,立即又面对面地上演了一次大变活人。 只是……这一次出现的状况,别说小猫,连她自己也不习惯。 毕竟,距离上次眼前一花,发现自己位于圆弧平滑的白石上,周遭被湖水所包围,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 这是……怎么了?秦橙瞪着眼蹲在那里,看着身边墨蓝色的水域,以及远处岸边遥遥的绿意,一时间回不过神。 就在她瞠目结舌之际,忽地,又感觉到掌心中传来了某种,毛茸茸软乎乎的温热触感。 秦老板甚为怀疑这是一种错觉,耳畔却清晰听到了一声略带不满——喵呜。 “别喵了,我也很困惑啊。”于是她低头看了看掌下的小橘球,终于接受了现实。 . . 76、求真 - 虽说是误打误撞,但终于成功带了除自己之外的生物进入小天地,秦老板快乐吗? 答案是,不,此时此刻的秦老板感觉不到丝毫快乐。 毕竟,莫名回到了这块最初的石头上,顿时就令人回想起了最初的悲惨状况,会快乐才是有鬼了。 尤其那为了到达岸边而不得不在冰寒湖水中扑腾的一幕,秦橙至今回想起来,都觉得骨头缝里面生疼。 不,好歹今日不同往日……下意识打了个寒颤后,她伸手抚了抚颈下,感受到那银簪还安然待在原位,便如此安慰自己。 实践证明,这个小玩意儿才是随时随地进出此处的钥匙,所以现在……哪怕莫名换了个落脚点,应该也是按正常程序去做吧? 这样的话,起码不必再经历一次刺骨的冬泳,而若是万一不行……那,再伤脑筋也不迟。 到底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秦橙压制住想要立即尝试出去的冲动,转而抱起正不断扒拉自己裤腿的橘猫,研究起这小家伙是怎么被自己带进来的。 大约是陡然到了个陌生环境,很缺乏安全感,小柿子不但乖乖被抱了起来,还主动伸爪子勾住了秦老板的衣服,一副“你要保护好喵呀”的柔软架势。 殊不知,这两脚兽正用科学研究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它,冷硬的心里只有逻辑分析没有柔情。 为什么会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这一次的接触和之前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而且其中有的区别很明显。所以,推论一,莫非是自己想得太复杂,直接触碰本体就可以带进来? 秦橙复原了一下自己首次尝试时的抱猫姿势,然后否决了这推论,虽说那次做了简陋的宠物衣服,但因为小柿子个子太小,所以抱它时,其实有部分手掌是碰到了皮毛的,严格说来也算接触到了本体。 那么——秦老板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之前的动作——推论二,莫非直接触碰还不够,而是要有足够大的接触面积?或者干脆是需要特定的动作,譬如摸着头顶才能有效? 想到这里,秦橙难免就分神想象了一下自己欲带前女友进来,得先摸摸她脑袋的一幕……唔,感觉还挺温馨的。 然后她就笑着摇了摇头,阻止了自己的幻想,这又不是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至少目前缺乏证据支持。 要说证据,目前最有可能的,其实还是推论三——活物的通行权,与血液相关。 没错,刚刚抱着小橘猫仔细打量时,秦橙就已发现,不但那只抓伤自己的小爪子上沾了一点血迹,而且就连它耳朵附近的短毛上,都有好几个血点子,大约是自己甩手挤污血时无心中溅上去的。 这些血痕,加上目前站立的位置,很容易就令她回想起,在第一次进入小天地,尚未发现银簪子的妙用前,她借以进出和定位的,也是血。 最初因为用了衣物上的血,才得以离开小天地,后来,也是用了另一件血衣定位,才将出入点从湖中圆石调整到了湖畔岸边。 所以,虽说证据也不是很全,但比起前两个凭空猜测的推论,这个推论,显然要更立得住脚。 何况要更多的证据说难也不难,只要重复试上一两次,就可以完全确定了。 那么现在,更重要的问题来了,为什么带着猫进来,就会回到这个堪比新手村的出生点呢? 话说回来,如果是新手出生点的话,这位置未免也太不人性化了,难不成每个新人都先要冬泳一遍? 正当秦老板暗自腹诽时,在她怀里的小橘猫倒不安生了。 几分钟过去,最初的震惊和警惕已经消退,大约是确信没什么危险,小柿子不高兴再给两脚兽抱,闹腾着要下来。 要下来就下来吧。秦老板不带任何留恋地将其放下,反正周围都是水,它也只能在这么块圆石上溜达,去不了别的地方。 事实上,不光让小橘猫溜达,秦橙自己也忍不住绕着圆石溜达起来,随便观察了一下周遭。 相比最初的视角,如今岸边已有了大片绿意,这也令人不禁庆幸,还好只是回到出生点,而非一切格式化。 至于白色的大石头,依旧和记忆中一般光秃秃什么也没有,如果每次带生命体进来都得在这儿落脚,那也挺愁人的。 难不成还要弄艘船进来?那种充气小艇倒不难弄,但鉴于自己还要拿湖水做饮食相关的实验,秦橙并不怎么想在这片湖上泛舟。 等等……回想以前,自己也是通过血衣才重新定位落脚点的,那么,是不是把新来者的血液弄在岸边,以后也就可以随之出现在岸边了呢? 或者可以试试看?顺着这个念头,秦老板那若有所思又不怀好意的目光,就又投到了不远处的小橘猫身上。 也不知道是察觉到了这道居心不良的目光呢,还是单纯玩得太高兴收不住脚,几乎就在同一时刻,但见小橘猫歪歪扭扭地一路往水边去,看架势竟是想往湖水里冲。 这可不行!秦橙赶紧三两步过去,还好距离不远,能赶在猫儿入水之前成功将它一把拎了起来。 “这湖水可不是给你洗爪子的地方,而且很危险知不知道?你这么点大,能活生生冻住。” 动作多少是有点粗暴的,所以等拎过来后,怕再被挠的秦老板立即温言安慰了几句。 可随后,在轻抚了小柿子脑袋时,她却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 怀里的小家伙没有挣扎,甚至没有抬头看自己一眼,就软绵绵地维持着被拎起来放进臂弯里的姿势,几乎可以说是无精打采。 怎么回事?刚刚不是还挺精神地往湖里冲吗?脑海中闪过刚刚一幕,秦橙突然又觉得,那样的歪歪扭扭,不是精神,而是趔趔趄趄。 它难道是本能地想逃离这里吗?这里有什么让它下意识觉得危险?或是,导致它不舒服吗? 秦橙赶紧仔细给小橘猫检查了一下身体,确实感觉到,它的呼吸比平时要慢得许多。 更重要是,皮毛之下那温热的小身躯胸腔处,心跳频率也在逐渐趋于平缓。 猫的体温比人类要高,心跳也比人类要快,现在这样的频率明显不正常! 秦橙心中一凛,顾不得别的,抱稳了猫腾出一只手来,就打算要直接离开。 然而,就在她伸手去摸颈下的银簪之时,余光一瞥间,却发现了什么。 猫耳朵旁的短毛上,那几个无意间溅上的血点子,变得十分的淡。 是小柿子自己给蹭掉了?不,不是,它刚刚分明没有梳理过毛发……所以,难道…… 有模糊的念头闪过,秦橙迟疑了一秒,收回摸银簪的手,改为迅速伸出之前被抓伤的手指,撕下了还黏在创口上的酒精棉球。 才受伤不久,伤口处虽已止血了,但酒精棉球上吸收的血液尚未干涸,她直接将棉球在猫耳朵上用力蹭了蹭,把残余的血液蹭了些上去。 是的,看棉球的状态确实是蹭了些上去的,但……似乎没什么用,皮毛上没能留下明显的痕迹,而小柿子也依旧是蔫蔫的,看不出丝毫好转。 难道是自己想错了么?秦橙在赶紧离开和继续尝试之间犹豫了一下,然后一咬牙,对怀中小猫道:“你在坚持几秒,很快的!” 说罢,她狠狠地用拇指往外侧压了压伤口周围的皮肤,于是刚刚止血不久的创口,倏地就又被撕扯开来。 创口迸裂,殷红的血再度渗出,这次也不管干净不干净,秦橙不假思索地将鲜血抹到了小猫耳朵处。 这一次,新鲜的血液成功留下了痕迹,那皮毛上的血印重新鲜艳起来。 而很快,小橘猫也抬起了头,冲着两脚兽委屈又软软地喵呜了一声。 效果几乎是立竿见影的,在几秒之内小柿子就恢复了精神,这点从那不断转动的耳朵就可以看得出,但它似乎也真被吓到了,这次再不敢轻易离开秦老板的怀抱。 这也给了秦橙近距离观察的机会,大约五六分钟里,她眼见着那鲜艳的血印一点一点的,却也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变得浅淡。 怕小柿子不舒服,不等那颜色淡到之前的程度,她赶紧又涂抹了一点血上去,然后再次看着那痕迹渐渐地消失掉。 如此重复了数次之后,伤口已自行止血,观察得也差不多了,秦橙不再试验,攥住银簪试着带猫离开。 离开的过程倒没出任何差错,微微眩晕之后,一人一猫就顺利地回到了洗手间。 看见重新回到熟悉的环境中,小柿子本就水汪汪的猫眼中恰似噙满了泪,上一秒还老老实实把秦老板当依靠的它,下一秒就跳到地上喵嗷喵嗷地大叫起来,同时扒拉着门,凄惨得仿佛命不久矣般。 在小天地里逗留了约莫十来分钟,所以现实中充其量也就过了一分钟多点,才过了一分钟,安静的洗手间突然传来凄惨的猫叫,糯糯只当是小猫不肯洗爪爪,还敲了敲门,问道:“姐姐,真的不要我帮忙吗?” 然后洗手间的门就被打开了,一道橘色小旋风蓦然撞进了糯糯的怀抱,呜呜咽咽的喵泣声不断从她怀里传来,如告状一般。 秦老板紧随其后走出来,一边拿了块新的酒精棉球往伤口上摁,一边淡定道:“没事,它不熟悉洗手间环境,吓到了。” “呀,流血了?”糯糯瞪大眼看看那伤,再看看怀里橘猫,伸手弹了弹那小脑门:“坏猫,道歉,不准伤姐姐。” 秦老板有些心虚地摆摆手,表示自己不介意,而糯糯怀里,呜咽的喵泣声似乎变得更大了。 结果就是,当天余下的时间里,小柿子都赖在小伙伴怀里不肯走了。 对此,糯糯原本有些手足无措,好在秦老板大度,表示是自己不小心吓到橘猫在先,不但特许了糯糯一直抱着它,还特意拿出了几个挺昂贵的猫罐作为弥补,让糯糯慢慢喂它吃。 糯糯倒觉得秦姐姐看起来有点无精打采的,一定是好心帮忙反被小猫抓伤受了委屈,于是抱着小柿子絮絮叨叨了许久,教育它不准对自家人出手。 不过教育归教育,猫罐还是给打开的,作为一只橘猫,天大地大没罐罐大,小柿子埋头吃得欢快,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 其实某种意义上糯糯并没有看错,虽然原因大相径庭,但这一下午,秦老板确实有点无精打采。 任凭谁,在突如其来的大大惊喜之后,又经历了突如其来的大大失望,难免都会被打击得有一点精神不济。 这次试验虽意外频发,但最终还是得出来了一个结论,那便是——就算弄懂了怎么带别的生物进去也没用,因为,时效性太短。 是的,至少目前看来,血液不仅是进入小天地的媒介,还是逗留的许可证,而这许可证的有效期还特别短……如果想延长,则需要一直续费,还得是最新鲜的那种。 得出这么个结论,对秦老板而言简直就是打击了,想想吧,这样的话还怎么可能带某人进去?就算带进去了也白搭! 先不说如何从湖中到岸边,就算顺利到了岸边,难不成自己还得寸步不离地跟着,每隔几分钟拿根小针扎扎手指,然后往对方身上挤几滴血? 那样荒诞的一幕,就算自己愿意去做,人家也绝对不会接受的啊…… 耗费了许多心思,结果就得出这么个论断,秦老板感觉很是忧伤,然而,却也没有到绝望放弃的程度。 毕竟嘛,在求真求实的这条路上,坎坷崎岖在所难免,遭受挫折没关系,大方向是对的就成,所以等缓过来之后,她还是想再试试看。 可这样的尝试,短时间内似乎无法再进行了,因为这一次大冒险,似乎令小橘猫过于印象深刻。 直到下班,它都寸步不离地扒着小伙伴,甚至不肯再如往常那样跟秦老板回家。 “要不然我就把它一起接回去得了。”来接女儿的房东大妈爽快道:“以前觉得距离太远,那么长的交通时间它未必会老实,现在看来小东西还挺通人性的,问题不大。” 看着不怕麻烦的大妈,看着眼睛微亮的糯糯,再看着警惕盯着自己的小橘猫,秦老板也只能摸了摸自己的良心,同意了。 也罢,暂时等小橘猫情绪稳定下来,遗忘了这次的大冒险再说吧。 但愿它和某些鱼一样,只有七秒的记忆…… 可惜,小柿子的记忆力显然比秦老板期待的好得多。 整整两周时间过去了,哪怕天天见面顿顿投喂,它还是非常警惕眼前这只特殊的两脚兽。 除此之外,秦老板的生活是一切顺遂的。她每天出门送一次下午茶,也每天按时吃饭,基本就是家里店里一条线,最多没事儿进进小天地,沿湖畔骑个自行车做做运动啦,按计划有条不紊地给作物依次浇水啦,自我感觉将作息打理的很不错。 至于工作方面,虽说可能是天气渐渐转凉的缘故,来自盛唐的饮料订单这些天减少了,但仍有如郭编剧这般的铁杆甜食爱好者每天早晚来打卡购物,所以秦老板并不发愁生意。 而最重要的,和某个人之间的关系,终于也找到了一个平衡点,达成了某种默契。 如此一种默契与平衡,不能促使两人之间变得亲密,却也不会导致渐行渐远。 暂时这样也就足够了,毕竟,远了不甘,近了不安,想来双方皆如此。 或许……有时闲暇下来,看着店外悠悠白云,秦橙也忍不住会这么想,或许,日子一晃眼就过去了,半年时间,并没有想象的那么遥远。 半年之后的自己会是怎样一种表现呢?不安之余,隐隐地,她发现自己内心里,竟是……有些期待了。 可谁知道,不安与期待,实际上根本不必等到半年后。 十一月底,某个普通的晚上,糯糯已经下班了,而秦老板正在店里做着最后的清洁整理工作。 就在这个时候,毫无征兆地,有人突然急匆匆找上了门。 “你那些东西……真的,那么神奇吗?对受伤的人有没有效果?” 眼前的女子开门见山道,隐隐透着忐忑,脸色略带苍白。 秦橙已很久很久没见过这样状态的楚芹意了。 . . 77、共识 - “发生什么了?事情很紧急吗?如果很急我可以跟你走,咱们有话路上谈。” “但如果没那么急的话,不如你先进来坐一下,对我说说详情,如何?” 见对方如此匆忙前来,秦橙也不啰嗦,两句话已清楚表态,一边说着,一边已反手去解穿在身上的围裙,片刻也不耽搁。 当然,这么做的时候,她也不忘闪身让出门,做了个请进的示意,把去留的选择权交给眼前女子。 门前的楚芹意稍有踟蹰,最终还选择收敛起急切,迈步走进店内坐了下来。 见她态度还算镇定,秦橙暗暗松了一口气,却也不敢乱浪费时间,连茶都没功夫泡,直接去柜台倒了一杯热水,再顺手加了勺柚子酱调和一下,就端了出来。 “尝尝吧,自制的蜂蜜柚子茶,拿店里葡萄柚做的,我觉得味道还不错,准备在冬季当热饮推出。”将杯子递到对方手上时,秦老板故作轻松的如此道。 楚芹意一言不发地接过马克杯,原本只捧在手里没打算喝的样子,听这么说,才看了她一眼,继而给面子般勉强啜了一小口。 虽然没什么情绪和胃口,但当柚子特有的甘酸与清香在口中弥漫开时,她的精神多少也随之一振,而热饮的温度则恰到好处地抚慰了身心,在啜饮两口之后,那原本有些苍白的面色就好转了很多。 “好吧,让我们谈谈,谁受伤了?具体情况是怎么回事?”这时候秦橙才在旁边坐下来,开始提问道。 能让楚芹意如此大变了颜色,甚至放下心结主动来找自己帮忙的,肯定不是普通关系。 关心归关心,秦老板多多少少……嗯,还是有些介意的。 提到这个问题,楚芹意原本因热饮而略有舒展的眉头又微蹙了起来。“受伤的人你没见过面,但说起来,可能还有些印象……”她眼神复杂地看了秦老板一眼:“是我大姐。” 果然,对面的秦老板闻言,先茫然般眨了眨眼,然后恍悟地“哦”了一声,点点头道:“嗯,我记得,毕竟那创造了我们学生时代的冷战最长记录——你单方面的。” “说多少遍了,那不算冷战……”提及这话题,女子伤脑筋地捏了捏鼻梁骨,似乎习惯性想解释,但转瞬想到今夕何夕,又蓦地闭上了嘴。 对话结束的有点生硬,两人一时间都陷入了沉默,少顷,还是秦老板先打破沉寂。 “所以……大姐发生什么事了?”她微咳了一声,问道。 对此,楚芹意抿了抿嘴,总觉得这人跟着自己一起喊大姐感觉有一点怪怪的。 但在顿了顿后,她到底没去纠正,而是顺着这一句展开了话题:“我也是刚刚接到消息,她出了车祸,要转到本市的第六医院来,现在大约已经到了,我一会儿就要过去。” “等一下。”这次秦橙倒真觉得意外了,不禁就诧异道:“我记得你大姐是京官吧?京城的医疗资源不比本市差,怎么还大老远的专程转院过来?” 其实这句话多少有点问题,所以脱口而出后,秦老板缩了缩脖子,立即补充道:“还是说……她什么时候外调了?我都不知道。” 正烦心的楚总并没觉察到什么异样,毕竟当初她也稍稍提及过这些事,对方记得并不奇怪。 “没外调,她是来附近的江市参加一个座谈会。”所以,楚芹意只是面色不佳地解释道:“原本直飞来回,根本就不会有车祸这回事……但我前些日子有事找过她,导致她这次想顺道来看看我,结果在高速上出了事……” 大约是过于自责的关系,简单那么一两句解释,却令对面女子的脸色又苍白起来。 秦老板看在眼里,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安抚般轻轻地拍了拍对方的手背,当然,是一触即离的那种。 “别着急,先说情况,具体伤势知道吗?没生命危险吧?”她温声道,虽然看状态心中已有揣度,但仍生怕这问题太过直接。 好在对方的反应,是点了点头。 “据说幸亏司机反应快,所以两人都没生命危险。”提及这段,楚芹意也露出了庆幸之色,但随即眉头又是一紧:“客观说来,大姐的伤情比司机更轻些,但具体情况,却又比司机更麻烦。” 秦橙不再接话,她只是身子倾得更靠近一些,目光关切而认真,瞬也不瞬地看着对面女子,做一个安静又体贴的倾听者。 这样的态度实在很适合倾诉,所以楚芹意没忍住,将自己接到消息后的满腹忧虑一股脑和盘托出。 “她的伤势,简单说来是腰椎受伤压迫神经,造成了一定程度的下肢运动障碍,虽不是瘫痪,但也必须尽早手术修复,万一手术不顺利的话……即使以后还能走,走路姿态,恐怕也很难像正常人了。” “你也知道仕途这条路,原本对于女性就很狭窄,而当官这回事,虽然明面上说不看外貌仪态,但实际能往上攀的,几乎都不能有明显的身体缺陷。” “大姐今年还不到四十,事业好不容易才有了如今的高度,若是害她就此止步……我……” 话到这里,楚芹意低下头,语气懊恼,竟是一时不能再言。 这一刻,属于上位者的强势和锐气悉数消散,眼前坐着的,只是一名自责又担忧的女子罢了。 “你不要一开始就设想得那么远那么糟糕,眼前才是最重要的,手术的难度很大吗?” 相对的,秦橙的回答就显得很平静,不是那种事不关己的平静,而是平静从容。 问话时,她再次伸出手,安抚地拍了拍对方手背,只是这次,没再离开。 落在手背上的温暖触感,比一杯热饮更抚慰人心。 “正因为有难度才会从江市转到六院,六院在这方面是国内翘楚……但我打听过了,手术只是修复和解除压迫,它不能直接治疗因压迫而受损麻痹的神经,想要真正恢复,除了一些药物的辅助,更多是靠术后的自身修复力。” 楚芹意依旧低着头,语气缓和了点,但还是隐带忧虑:“换句话说,手术再成功,如果在有效治疗期内达不到最佳效果,神经就可能发生萎缩甚至坏死,之后再怎么复建也很难见效了。” “唔,所以是否能完全恢复,关键其实在手术后的一段时间,对吧?”秦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 “是的……但大姐她长期伏案工作,我不敢去赌她的身体素质,所以……所以,才来找你。” 说完这一句后,始终低垂着视线的女子,终于再次抬起头。 秦橙微微怔了一下,却不是因为这句话,而是因为那目光。 她本以为会从中看到懊恼忧伤,甚至,可能是恳求。 但都没有,抬起头的楚芹意,眼神郑重而严肃。 “放心,我绝没有暴露你秘密的意思,也绝不会让你冒任何风险,只是想暗中尝试一下有没有帮助,就像,你之前对我做的那样……一切我保证都会考虑到,相信我,可以吗?” 这么说着的楚芹意,周身气势又起了变化,不见了自责脆弱,却也不是上位者的强势。 那更像是一种保护者的姿态,眼神郑重语气坚定,一句保证,仿若铮铮誓言。 若观察力足够强大的话,还能从那郑重其事的坚定之下,看出一丝等待回复时特有的忐忑。 “你在问什么呢?”秦老板按下心底那股不合时宜的,想拥抱对方的冲动,回以微笑。 “之前选择将秘密全盘托出,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我一直,都是信你的啊。” 共识达成,双方都松了一口气,暗自放下心来。 之后楚芹意就有些坐不住了,她还要去六院一趟,电话里了解得再清楚,没见到真人毕竟还是难以彻底安心。 “你今晚……有别的事吗?”临走时,楚总迟疑了一下,却还是对秦老板道:“没事的话,不如一起去吧,我……想把你介绍给她。” 对她们而言,这一句其实有些特殊了,一时间,二人心思各异,神情却都是同样的一言难尽。 “也好,毕竟我以前还真没试过给伤员调养,今晚带点水果去探病,也可以试试效果。” 回过神来的秦老板笑了一笑,转身就去厨房找了个小箩筐,打算弄个水果篮子。 看着那忙活的背影,楚芹意欲言又止地动了动唇,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 去医院的路程不算远,也用不着二人操心,张司机尽职尽责地包接包送,商务车一路风驰电掣开得又快又稳。 不过车后排比邻而坐的两人,也没出现想象中的尬聊场面,相反,因为路程不远,所以她们还得抓紧时间,在路上商议出一个相对详细的章程。 二十分钟后,抵达目的地的两个人,就在专人的接待下,走进了六院里某栋独立的七层小楼。 对于这间医院秦橙是很陌生的,不过就算熟悉也没用,作为平头老百姓,她还是第一次迈进高端的干部病房。 不得不承认,有时权比钱更管用,仅仅是这一路走来就已能看出,这里面积之大环境之好,比之前住过的所谓vip病房,有过之而无不及。 相对高端大气的外部环境,病房内反倒显得平平无奇,只是空间比普通病房更宽敞,并配有专职护理和办公设施。 “大姐,你怎么样?”迈入病房的楚总也顾不得观察环境,径直去到病床边,拉住了病人的手。 病床上的女子大约三四十岁的年龄,五官和楚芹意至少有六七分相似,但相对于博弈商海锋芒毕露的楚总,她的眉眼明显要来得更柔和,一颦一笑透着优雅和成熟的韵味,哪怕此刻半躺在病床上未经梳洗打扮,也不觉狼狈,反而因此更显平和可亲。 此刻重逢,她先有条不紊地安慰了楚芹意几句,待见她情绪平复了一些后,才抬头看了看站在门边的秦橙,含笑问自家妹妹道:“这位是……你朋友?还是同事?” “抱歉,忘了介绍。”从病床边站起身后,楚总显然情绪好转了不少,她略带歉意地看了秦老板一眼,然后转头,对大姐引荐起来。 “她叫秦橙,是我朋友,对食疗养生这一环很有研究,我想请她这段时间负责你的晚餐,帮你调养调养,也好快些恢复健康。” 不错,这就是之前俩人在车上商议出的计划,天天送水果饮料显然是不合适的,所以还是把办法想到一日三餐上比较靠谱。 另一方面,这也不是一两天就能搞定的事,秦老板还得正常开店营业,所以每天打理一顿晚餐最合情合理。 按计划,楚总一边介绍着,秦老板一边就顺势进屋问好,并且送上了慰问用的水果篮子。 干部病房管理再严格,也不至于拦着水果不让吃。加上想看看这东西对伤员有没有效果,所以之后不久,楚芹意便主动请缨,从果篮中挑了些不易保存的草莓和葡萄拿去清洗,想让大姐尝尝看。 她并不知道,当自己端着果盘暂时离开后,原本和乐融融的病房内,一时间就安静了许多。 秦橙不自在了片刻,到底还是决定遵从本心,重新对病床上的人打一个招呼。 “您好,”她点点头,表情自然了许多:“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病床上的女子点头回应,浅笑不改:“看到你们还是这样,我就放心了。” . . 78、悬起 - 看到你们还是这样,我就放心了。 当两人关系不尽如人意时,却有人对你说这样的话,哪怕是微笑着说的,也可以有各种解读方式。 尤其是,说话的这个人还是一名老练的擅长语言的政客。 所以秦老板听到这话时,不免先微微愣了一下。 但她很快就从中捕捉到了正确的解读方式。 “你……还不知道?”解读出的信息令秦橙有些意外,所以她脱口而出的这句话,难免也有些没头没尾。 相对她的诧异,病床上的女性闻言后只是稍稍一顿,随即谈笑自若地问道:“哦?我该知道什么?” 还真是如此……不过也对,这才是楚某人一贯的风格……回过味的秦老板苦笑了一下,觉得有一点自己挖坑给自己跳的意思。 不过事到如今她也不找藉口推诿,只回头迅速看了看洗手间那边,估摸洗水果的那位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才低声道:“我和她之间……出了一点问题。事实上,她今天说是朋友,我就已经很庆幸了。” 这次的话倒不是没头没尾了,却又有些过于意简言赅,一般人听了即使不会一头雾水,恐怕也要再三追问细节。 但病床上的女性只是微微皱了皱眉,似乎思忖了一下,随后便恢复了微笑,只问:“问题出在谁身上?” “是我的问题。”秦橙毫不迟疑地回答。 “那么,问题解决了吗?”这依旧是一句平心静气的询问。 “正在试图解决,不过需要时间。”回答声也是平静的,平静中带着果决。 也不知道是觉得这样就足够了,还是因为洗手间那边的哗哗水声变小了,总之,与此相关的对话,到此就戛然而止了。 病床上的女性仔细打量了一下秦老板,突然就换了个话题,问道:“对了,你是不是身体不太好?还是生病了?” 情绪还在上一个话题里的秦橙微怔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反问:“看得出吗?我脸色这么不好?” “你的脸色看起来至少比我好。”病床上的女性调侃道,随后状似不经意地解释道:“是芹意,她之前给我打电话,不惜动用家里的人脉也想找国际方面的医学权威……你知道的,她轻易不会这么做,我有些担心,所以才过来了。” 这么说,导致这位车祸的源头,其实是自己么…… 秦老板难免有些尴尬,回想到某人的自责又颇为心疼,但感受更多的,却是惊喜与感动。 虽说一早就明白,对方无法轻易舍弃自己,就像自己无法轻易舍弃她,甚至仗着这一点做了些事,譬如送下午茶什么的,却也没想到,她会为自己做到这一步。 意外之余,秦橙只觉得整颗心都仿佛浸入了温泉池中,被温度和浮力所裹挟着,暖洋洋的,轻飘飘的。 如此状态的秦老板,当然无法立即将对话进行下去,而病床上的女子看了看她此刻的神情,竟也不着急追问什么。 这样一耽搁,时间也就过去了。 那厢楚总洗好水果回来,看到一个半卧病床面带微笑,一个端坐床边态度从容,并未觉得气氛有什么异样,便坐到床边,劝大姐尝尝洗净的草莓和葡萄。 这水果是秦老板送的,又是自家妹妹亲手洗净的,病床上的女子给面子地吃了不少,还夸了好几次香甜多汁味美诱人,因为太给面子,以至于竟难以判断夸奖的真伪。 秦橙和楚芹意偷偷交换了个眼神,倒也不好一味追问显得太过刻意,只得不约而同选择了改换话题从长计议。 除了水果是否能起效用外,楚芹意目前最关心的,当然还是自家大姐的治疗计划。 细问之下才知道,院方确实是高度重视的,今晚刚转院,次日就安排了专家会诊,如会诊无意外,手术很可能就被安排在第三天,可算得上是反应迅速调度有方。 只要身体允许,手术自然是越快越好,对此楚总没什么意见。不过这样一来晚餐计划便必须延后了,因为手术前,一般是要根据病人状况控制饮食的,干部病房已有了周到的安排,再强行插一脚难免不合情理。 好在吃吃水果之类的零食还是可以的。在搭配水果篮子时,秦老板就很有心思地将易储存和不易储存的水果各拿了些,放个两三天也不会损了新鲜度。 而出于关心身体和不浪费原则,楚芹意每天监督大姐吃几个水果,也是十分合情合理的行为。 虽说暂时还不用启动晚餐计划,但当天探病回来后,秦橙已经私下里开始在琢磨菜谱了,用心度甚至还在研究下午茶之上。 这倒不是说比起楚总,她更重视大姐。只是后者是典型的京城人,比之在这个城市待了多年的楚总,口味上难免有差异,菜色也必然更陌生,自然也就得更费心。 与此同时,下午茶当然还是不能少的,所以第二天秦老板照样按时送去,不但没马虎,而且加了量。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天按惯例下楼签收的楚芹意,现身的似乎也比平时更早一些。 “今天是柚子布丁蛋糕,也是用自制的蜂蜜柚子酱做的。”秦橙一边递出食盒,一边介绍:“里面还加了新鲜的柚子果肉,放凉了也很清爽可口,你可以给大姐也尝尝……对了,你今晚还去探望她吗?” “会去的,毕竟在这儿我是她唯一的亲人。”楚芹意点点头接过袋子,感受到明显比平时更重的分量,顿了顿,又道:“这两天你就安心待在店里吧,等手术过了,再来劳烦你。” “哦,不劳烦,顺手多做一点事罢了。”秦老板扬起了大大的笑脸,似乎全然不觉得什么,说罢摆摆手,转身就想离开。 就在她转身刚刚举步之际,倏忽之间,身后却传来了一声轻轻地:“……等等。” 秦橙止步回首,就见拎着食盒的女子避开了视线,矜持地冲自己点了点头。 “谢谢。”楚芹意如此道,目光低垂,面上没太多可供分辨的表情。 秦老板回以一笑,索性转身站定,目送对方矜持道谢后匆匆离开。 待那背影消失在楼宇中,她才挠了挠头发,慢悠悠叹了一口气。 “是该高兴呢,还是该苦恼呢?”女子自言自语道。 秦老板如何瞎琢磨且不说,楚总却真是没那么多闲暇东想西想。当天全神贯注忙完工作,待到入夜出了公司,她果然就直接驱车又去了六院。 不过可能是觉得味道确实不错的关系,再怎么行色匆忙,她也没忘记带上某盒小点心。 如制作者所言的那样,即使放凉了,柚子布丁蛋糕还是挺好吃的。 “嗯,没想到你这儿也有柚子布丁卖。”病床上的女性一边品尝,一边给予肯定:“虽然和京城有点区别,但味道还不错,香浓又清爽,里面的柚子果肉尤其不惜成本,哪里买的?” “不是买的,是朋友做的……就是昨晚的那位,大概考虑到你是京城人吧,所以今天托我带了这么一款甜品来给你尝尝看。” 看大姐的态度应该不仅仅是给面子,而是确实吃的满意,楚芹意高兴之余,心中一角也不禁微微发软。 病床上的女性看了自家妹妹一眼,仔细吃完手中甜品,再接过茶水优雅地漱了漱口,才又道:“哦,秦橙是吧,没想到她还有一手好手艺,更难得的是这份心意,替我谢谢她。” “不用……”略有些心不在焉的楚芹意随口回答道,随即反应过来,再补充:“我已经谢过了,大姐你不用操心。” “你啊,从小就是这个态度,也不知道该说是太乖,还是太不乖。” 当大姐的如此感慨着,末了似想到是什么,握住自家妹妹搁在床边的手拍了拍,轻言细语道:“独自在外闯荡了那么久,就没有什么心事要跟我说说吗?” 说真的,一名气质原本就颇蔼然可亲的女性,如今又摆出这样真挚关心的态度,很容易就能打动一个人。 但沉默了少顷后,楚芹意还是小幅度地摇了摇头,面色平淡道:“没什么,我自己都能解决的。” “怎么?还在提防着我告密?”病床上的女性脸色一板,但语气又分明是玩笑的性质。 楚芹意果然也笑了笑,“大姐,我都这么大了,早没有那种孩子气的想法了。”这么说时她似乎隐约有些不好意思,但很快这样的神情就被一带而过,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思和凝重。 “只是有些事,除了我自己,没人能够替我解决。”最后,她只如此简单回答。 “好吧,你心里有数就好。”当大姐的也并不执着,仿佛只是随意提及般,轻描淡写地带过了这场谈心。 谈心结束,聊天却还在继续。病床上的女性吃完了甜点,仿佛意犹未尽,又让自家妹妹给切了一个大芒果,不紧不慢地拿牙签戳着往嘴里送,叹道:“这一篮子水果确实不错,清甜又多汁,可惜明早开始就不能吃了,我现在得多吃点。” 提到这个话题,楚芹意就下意识地蹙了蹙眉,不是很乐意地问道:“手术必须定在明天下午两点开始么?这是不是仓促了点?” “仓促什么?这是我和专家组一致协商同意的。要知道那些老教授也是大忙人,这还是特意调时间才凑齐的班子呢。” 病床上的女性倒不以为意,看看自家妹妹,劝道:“我知道你想守着我手术,不过没那必要,守不守着都不影响手术成功率,你又不是那个什么锦鲤。” 听自家大姐与时俱进地说着网络梗,并不能让楚总心情好转。 但她已致电姜蓉,确认过了次日的工作安排,发现确实有个重要的会谈很难调开时间,所以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 “没事,晚上来陪陪我也就可以了,反正这个手术少则两小时,多则四五小时也是可能的,你下班之后再赶过来,没准我还没出手术室。” 当大姐的一脸泰然如此道,而楚芹意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想说一句手术时间越长代表越不顺利,但终究没说出口。 虽没说出口,但这个不吉利的念头却就此留在了心中,导致第二天,她整整下午都处于心神不定的状态。 好在楚总就是楚总,从创业之初历经了各种大风大浪的她,做事情依旧专注而高效,并没有让自己的情绪耽搁正事。 甚至,当她集中注意力处理完手头工作时,距离正常下班时间,都还有整整一刻钟。 楚芹意也顾不得那么多,破天荒地提前离开公司,上车就径直往医院赶去。 当被负责接待的人领着往手术室所在楼层走时,她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两点开始手术的话,如今已过去近四个小时了,难道真的不顺利? 虽然表面沉住了气,但心却几乎是随着楼层而悬了起来,等出了电梯,楚芹意面无表情地迅速加快了步伐,几乎将负责接待的人甩到了身后。 此时她也并不需要什么带路人,通往手术室的走廊是笔直的,走到末尾再转个弯,就到了尽头。 走廊尽头,除了雪白的墙壁,就是一扇透着冷光的金属大门。 唯一和预想不同的是,此刻,那里并不是空荡荡的。 手术室前赫然站着一个人,背着包拿着保温杯小臂上还搭着什么,身形却依旧纤细而挺拔。 “你来了?”听到脚步声,这人就回过了头,待看清是谁后立即迎了上来,道:“别担心,先坐下,把气喘匀了再说。” 楚芹意有些怔神地看着对方,毫无反抗的被拉到长椅处坐了下来。 她确实因为走得太快而有点气息不匀,身上甚至出了一层细汗,如今天凉,停下脚步后体温降下来,汗也很快变成了令人不舒服的冷汗。 或者是觉察到了这一点,对方早有准备地抖搂开手上的披肩给她轻轻搭上,然后打开保温杯,倒出了一杯还冒着热气的深色糖水。 “给,先喝一点,苹果配肉桂红糖熬制的甜汤,润燥生津安神暖胃。大姐偷喝了两杯才进的手术室,余下是给你备着的,别浪费。” 接过杯子,香甜的气息随着缕缕热气升腾,还未喝,暖意和甜意已先一步随着呼吸渗入了身体。 而背上的披肩轻薄柔软,虽感觉不到什么重量,冷汗带来的凉意却已被逐渐驱散。 看看眼前面带关切的女子,又看看杯子,楚芹意一言不发地低头喝了一口。 然后,从里到外的热量,让悬起的心,渐渐地安然落到了实处。 . . 79、对味 - 手术室前的等候区没什么人经过,显得相当肃静,当待得时间长一点后,甚至会觉得有些静过头了。 偏偏平时总能主动找话题的秦老板此刻也不再多话,做完了该做的,就老老实实于长椅另一侧落座,生怕太聒噪似的。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坐了一小会儿,维持着坐姿都不说话也不动弹,唯有捧着杯子的一方不时会轻轻啜一口糖水,小小的啜饮声显得清晰可闻。 或者是心定下来后,有些疑问就开始浮现水面,所以当慢慢喝掉半杯热饮后,楚芹意反倒成为了主动打破沉默的那一方。 “你……怎么会知道大姐今天手术?”她率先问的是这个,这也确实是令她意外的最直接原因。 “猜测加巧合而已。”长椅另一侧的秦橙回答道:“我也知道大姐的手术就在这两天,加上今天中午送点心时看你有些心神不宁,所以下午没事儿就过来看看,谁知正好遇到大姐在做术前准备,就留了下来。” 闻言,楚总斜睨了对方一眼。送点心时是一点多,而手术是两点整。这当中有20多分钟的车程且不说,还抽出空来熬煮了糖水,这并不是没事来看看的悠闲态度可以做到的。 不过在瞥了一眼面色坦然的秦老板后,她到底是没选择揭穿这个人,而是低头看了看手中还冒着热气的杯子,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据我所知,大姐从今天早上开始就要禁食禁水的,你怎么还让她偷喝糖水?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这其实才是一个重要的问题,身为病人却违背医嘱,往往意味着愚蠢。 但奇异的是,从意识到这个问题,到此时出口询问,楚芹意其实都不怎么真正担心。 略在意,但不担心,因为无论是自家大姐还是眼前这人,或者有各种小毛病,甚至偶尔会犯傻,但绝不愚蠢。 然而秦老板并不能解读出这心情,当下就难免有点紧张了。“就、就只是两小杯而已。”她打了个结巴,然后快速解释道:“不是你手上的这种水杯,是服药用的那种小刻度杯,所以真没喝多少。” 这种紧张的解释,反倒惹来了楚总一个看似不满的瞪眼:“那也不行啊,你这么做,真出了问题怎么办?” “我不是故意的。”眼看她好像真生气了,秦老板立即坦白,干净利落地卖了队友:“这糖水其实本来是给你准备的,否则也不会找保温杯放着了……没想到大姐闻到之后挺喜欢的,我一时没留神,她就自己动手……” 这么说虽有甩锅之嫌,但看那神态和语气却绝没作伪,楚芹意其实是相信的,只是有点难以置信自家大姐会做出如此幼稚的行为。 “真的?”所以她这么狐疑地反问了一句,接着就见对方面露委屈地飞快点了点头。 那委屈的小表情多少有点夸张,但楚芹意还是霎时心软了。 “抱歉……我一时心急。”她如此道,撇开了目光。 原本就没有多少追究的心态,按道理这问题就该到此为止。但大约是怕楚芹意担心,有人在委屈之后,反而主动接了话题。 “真的,你别担心,其实或许是件好事也不一定。”这么说时,秦橙倾身靠过来了一点,态度神神秘秘的,压低的声音近乎耳语。 “这份糖水,我只放了少量的肉桂和红糖,熬煮的主打食材是苹果,你也知道我店里的水果大多是那里出产的……而根据我以前的经验,身体越是不好的人,越是有可能被这类的作物吸引。” 虽然压低了声音,虽然附近没别人,但听对方突然在公共场合提及这秘密,楚芹意还是倏地紧绷了一下,待四顾确认了周遭安全,才蹙眉斥道:“别卖关子,简短点,也不看看这里是那儿。” 挨了训的秦老板只得挠挠脸长话短说:“是这样,大姐她……虽说我不很了解,但看着也不像是自控力很低的那种人吧?手术前忍不住偷喝糖水,很不寻常吧?我事后想想,觉得这是不是反而证明了,她也在身不由己地被吸引。” 纵使对此时此地讨论这话题有些抵触和戒备,闻言,楚芹意看过来的目光中,也不由得平添了几分希冀。 “所以,就拭目以待吧。”秦橙给了她一个笃定的微笑:“如果手术顺利,那么,咱们期待的情况可能就发生了。” “我陪你一起等,一定是好消息。”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手术室的大门终于被打开,病人和大夫护士先后出来,一方昏睡不醒。一方满面疲惫。 即使如此,氛围却是轻松的,一句“手术很成功”,让一切尘埃落定。 “看,预感成真了吧。那么接下来,就是我的任务了。” 秦老板冲楚总竖起了大拇指。 话是这么说,但鉴于手术后很容易出现消化不良腹胀等问题,所以并不可能立即就恢复正常饮食。 术后好几天都是卧床休息,活动少,饮食忌讳就多,秦橙再自信也不敢造次,带去的晚餐大多是清淡的薄粥类,还好水果无需避讳,可以聊做安慰。 熬粥原本再简单不过,但楚总大约还是觉得这样又是下午茶又是晚餐的,有些过意不去,索性提议点心免了,自己与大姐共享晚餐即可。 对此秦老板乐意之至,之后几天更是使出了浑身解数,白粥小米粥蔬菜粥肉粥轮番上阵,力争每一种粥都有各自的口味和风格。 等实在玩不出粥的花样了,她就在佐菜上打主意,从最简单的自制糖蒜,泡姜,酱黄瓜,到爽口入味的葱油豆芽,酸辣土豆丝等,想方设法将小天地的作物融入其中,做成适口开胃的下粥小菜。 还真别说,东西虽然清淡简单,这是食材出众又花足了心思,最初几天,不但动完手术的那位吃得毫无怨言,就连陪自家姐姐用饭的楚总,也看得出颇为喜欢。 可惜再怎么好吃,也架不住盯着吃,几天之后,被严格控制饮食,一直吃清淡系列的某位伤员开始有些意见了。 “芹意啊,你看看,姐姐这两天是不是皮肤状态不太好,显得有些老了?” 病床上的女子半坐着,端着一碗熬得软糯的五豆粥,幽幽道:“这吃素多少天?我都和兔子一个口味了,皮肤也该补充一下胶原蛋白了。” “从食物摄入的胶原蛋白会被肠胃消化吸收,分解成氨基酸,并不能直接改善皮肤。” 做妹妹的面不改色地回答道,用小碟盛了些炝拌萝卜丝递过去:“而你和兔子也不是一个口味,兔子不爱吃这样的萝卜丝。” 用盐腌制后挤去多余水分的凉拌萝卜丝,口感非常爽脆,加上调味汁和细碎的蒜泥香葱小米椒等佐料,最后再淋上一勺热油,成品看似清淡其实五味俱全,是一道很好的佐粥小菜。 病床上的女性一边幽怨,一边出手准确夹了一筷子炝拌萝卜丝,嘎嘣嘎嘣嚼完再喝一口香浓的粥,叹息:“可对病人而言,心理慰藉也是很重要的啊……你说是吧,小姑娘?” 毫无疑问,后面这一句,是冲着稍远处正给楚总盛粥的秦老板去的。 一般遇到这种姐妹呛声打禅机的时刻,秦橙都假装忙碌置身事外,避免被无辜卷入。 但真被扯进来,其实也没什么关系。 “是,我也这么觉得。” 她不慌不忙抬起头,应道:“可惜我说了不算,只能一会儿再去问问医生,人家说哪天可以恢复正常的饮食了,我哪天就一定让您吃个爽。” 闻言,一直木着脸应付大姐的楚芹意,不免就流露出了些许笑意。 而被联手对付的那位倒也不恼,只笑眯眯点头道:“好啊,那我就期待着了,到时候要是吃得不爽,我可是会记账的。” 再捱了两天,医生终于松了口,说可以考虑在腰围保护下适当下床进行活动了,这时也可以逐渐地恢复正常饮食,不必再讲究那么多饮食忌讳。 除了某些特殊情况外,秦老板绝对是说话算话信守承诺的那类人,所以对这一天,她也是早有准备的。 “所以,这就是你借用这里,还特意把我拉进来的理由?” 这天正好是周末,盛唐大楼除了安保和少数加班者之外,十分的清净,自然也就没人发现二楼员工餐厅的厨房内,出现了两名本不应该出现在厨房的人物。 楚芹意一般没什么周末周日的概念,所以倒也不介意这时候来公司,但这还是她第一次进厨房,虽然里面没什么员工……或者说,正因为里面没员工,只有她和某老板两个人,才觉得不太自在,语气也就难免强硬了几分。 不过语气再强硬,她也没有转身就离开,毕竟某人借用厨房的理由还是很正当的。 “都说了,这次要准备的东西比较多,我店里实在周转不开,才想到借你这里用用的。” 那厢,秦老板一边含笑安抚着人,一边将袋子里的种种食材逐一取出,摆开,还真是琳琅满目阵势挺大的感觉。 “至于拉你进厨房,也是有原因的,你看,哪怕功课做再多,我对京城口味也没什么实际概念,你在身边好歹能帮我品鉴品鉴,别让我在大姐面前做砸锅了,对吧?” “……你要做京城口味的东西?是什么?”看着眼前林林总总的各色蔬菜和五花肉,楚芹意蹙眉问道,隐约有了些预感。 果然,闻言,秦老板就挽起袖子,指了指那块色泽光亮肥瘦相间的猪五花,“炸酱面。”她答道:“我想做老京城炸酱面。” 面对这一句颇有斗志的回答,楚总付诸于不信任地一声冷酷嗤笑:“加豆腐干和辣肉块什么的,可不算老京城炸酱面。” “放心吧,这次功课做足了。”似早料到有此调侃,秦橙从容一挥手:“那些学生时代的常识错误,已离我远去。” 口说无凭,随后秦老板摊开东西,拉开架势,果然像模像样地操作了起来。 所谓的老京城炸酱面,其实并没有一定之规,在当地更是属于家常食物,堪称百家有百种做法。 不过万变不离其宗,无论有多少种做法,既然叫炸酱面,那归根结底最重要的一个制作步骤,就是炸酱。 干黄酱用黄酒搅拌稀释,这个过程当地人称澥酱,澥好的干黄酱加入黄豆酱和少量甜面酱,单说这个比例,就已经是各家有各家的诀窍了。 真看到秦老板七手八脚地开始澥酱,原本抱臂旁观的楚芹意就不禁走近了几步,再看了一会儿,出声指点道:“顺着一个方向搅,甜面酱再多点,不够润。” 片刻后,到了切五花的环节,楚总又开口道:“肥瘦分开切丁虽然对,但也得留一点肥瘦相间的。” 等肥肉丁下锅出油煸香捞出,再炸好葱油,倒入澥好的混合酱开始正式熬制炸酱后,她更是忍不住走到了灶台边。 炸酱这个过程起码要持续四十来分钟,期间得开小火,用勺一直反复搅拌锅中的炸酱,这样才能保证酱不糊锅,但凡有一点点焦糊味,这锅酱就算是毁了。 秦橙其实做得挺好,在有节奏的一刻不停的搅拌下,锅中的底酱一点点变稠变深,变得越来越香,越来越诱人。 但楚芹意还是忍不住走上前去,用力拍了拍对方手臂,意简言赅地吩咐道:“换人,我来。” “我哪里做得不对吗?”秦老板一时没能回过神,转头询问道,然后被瞪了一眼。 随即秦橙就反应了过来,立刻笑着递出勺子,揉着胳膊退到了楚总身后。 搅拌久了,手臂难免发酸,尤其被拍到的地方,确实挺酸的。 就这样,炸酱,擀面,准备各色菜码,几乎算是两个人一起通力合作,完成整个过程。 当然,最后擀好切好的面是要带到医院里才下锅的,干部病房里有配套设施,煮点面不是问题。 只是在这之前,在只有两个人的厨房里,秦老板打着味道品鉴的旗号,执意先给懂行的楚总下了一小碗面。 “怎么样?对味吗?”当目睹对方不紧不慢将拌好的面条送入口中时,秦橙原本就满怀期待的眼神顿时更亮。 就这么想讨好大姐么……脑中模模糊糊地掠过诸如此类的念头,楚芹意还是认真品了品口中滋味。 手擀面软硬适中,很有嚼劲;炸酱的味道很浓郁醇厚,至少和记忆中差不多。 其实哪怕在京城长大,楚芹意的口味也更随母亲,对炸酱面是略无感的。 但,这一碗……或者真是放入的种种原料很玄学吧。 “嗯,还不错。”她终于承认道。 . . 80、旁观 - 这样一道完美还原当地风味的主食,送到医院,自然让苦清淡已久的伤病员惊喜了一下。 看着香浓的炸酱,新鲜的各类菜码,以及正烹煮的热腾腾的锅挑儿,大姐爽快地表示了满意,并要求上大碗。 可惜这一要求并未能得到满足,最后在自家妹妹的要求和监督下,肠胃虚弱的姐姐只能退一步,换了个小碗吃小碗干炸。 不过小碗归小碗,该加的菜码一样不能少。 所谓菜码,其实就是拌在面里一起吃的新鲜蔬菜,一般切成末或丝,强调爽口清新,和主打浓郁醇厚的炸酱搭配着,大大丰富了炸酱面的口感和味道。 一碗炸酱面,炸酱最费工费力,但摆出来时,却是菜码看着最声势浩大。讲究一点的,各色各样的菜码有十几样,林林总总的小碟子小碗能摆一大桌。 秦老板尽心尽力做一次炸酱面,在这环节上自然也不马虎。不过因为要带到医院,小碟子小碗全换成了一次性饭盒,一个饭盒里放几种不会相互串味的菜码,摊开来也有好几个盒子。 作为伤病员的一方,只需要在坐在病床上一样样点单,享受服务就是了。 “黄瓜丝、萝卜丝、白菜心、豆芽……我知道这几样是不可缺的,除此之外还要什么?” 鉴于秦老板在那头煮面,负责提供服务的是楚总,她倒也耐心,逐一问道:“新鲜黄豆?有。葱姜蒜也都有。还有什么?豆角丝,豆腐干,莴笋片,芹菜末,你选吧。” “嗯?芹菜末?”原本很普通的报菜名,病床上的女性却似发现什么稀奇事般,忽地一笑:“你居然允许她准备这一道菜码?” “大姐,在你心里我还那么幼稚吗?”楚芹意无奈地放下夹菜的筷子,回头道:“我是不爱吃蔬菜,不是针对这道菜。再说,即使不爱吃我也不会拦着别人的,你都不介意吃,我介意什么?” “介意吃?”一旁秦橙端着热面条走过来,正好听了个后半截,随口便问道:“介意吃什么?有什么是大姐不吃的吗?” 这一问,顿时惹来了两个女人打量的目光,虽说目光意味各有不同,还是令秦老板下意识一缩:“怎么了?” “不,没什么,就是看到芹菜末,想起了芹意小时候的事。” 率先给秦橙解围的是病床上的那位,她笑呵呵道,无视了妹妹瞪过来的目光:“你不知道么?她从小开始就不吃芹菜,说是都一个名字,吃着像自相残杀。” “大姐,自重,归根结底,这习惯是从谁那儿传来的?你自己名字就不带芹了吗?”瞪眼无用,楚总随即冷冷地展开了反击。 这话却引得旁边的秦老板微微一怔。 “咦?大姐名字确实不带芹字吧……”秦橙小声道,与其说是插话,倒不如说是下意识嘀咕。 只是这一嘀咕不要紧,立即又引来了楚总的关注:“怎么?你知道大姐的名字?” “有点印象,或者哪里看到过吧,毕竟大姐是当官的……不过记不全,只隐约记得和你不同,不带那意思啊。”秦老板回答得眼也不眨。 “这你就错了小朋友。”病床上的女性接过话头,仿佛导师解惑般地和蔼道:“我全名楚葵,古意就是水芹,后面妹妹弟弟的名字全随我走而已。” “你根本是故意的。”楚芹意木着脸回了一句,随即转移了话题:“还是快吃面吧,再不拌面就拌不均了。” 病床上的女性倒也不恼,从善如流地接过装得满满的小碗,拌了几拌送入口中,动作轻柔斯文一点也看不出馋样。 如果她不是一边吃着面,一边吩咐自家妹妹给自己递剥好的大瓣蒜,那无疑还要斯文些。 “吃面不就蒜,香味少一半。”面对楚总嫌弃的目光,做大姐的如此优雅表示。 每当这时候,看着姐妹俩互动,看着腾腾热气伴随香味升起,秦老板总是默默笑一笑,然后满足地退到了一旁。 如今,除了在做晚餐这件事耗费了很多精力外,秦橙当然也没忽略自己的小生意,店里经营也在按部就班地展开着。 进入了十二月后,气温彻彻底底凉了下去,普通水果和果饮的销量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大幅度下滑。 这些天,销量逆势上升的只有豆浆和香蒜番茄鸡肉三明治。 前者是因为提供热饮,后者除了是热的外,还因为入冬后番茄品质不变,依旧酸甜多汁味道浓郁,所以很受番茄爱好者的欢迎。 但仅仅这两个商品销量好肯定是不够的,所以在忙活医院那边的事情之余,秦老板抽出手来,正式推出了几款冬季新品热饮。 新热饮品种不算多,除了之前给楚总品尝过的蜂蜜柚子茶和肉桂苹果红糖水之外,就只有一款冰糖炖雪梨,以及另一款红枣黑糖姜茶而已。 作为一家以水果为主打的小店,仅仅是这四款热饮未免有些不足,所以这两天秦橙绞尽脑汁,还想试做出一款热饮水果茶添入菜单。 热饮水果茶并不是什么稀奇的饮品,市面上早就存在了,但若想最大限度保留新鲜水果的营养和风味,其实也不是那么简单。 鲜果遇热不宜超过50摄氏度,否则风味变质维生素流失;而有些水果生吃美味,一加热却会渗出苦涩味,根本不在选择中。 小天地的水果种类本来就有限,秦老板试了又试,发现一杯好的热饮水果茶,耐热又风味足的柑橘类几乎必不可少。 目前小天地里的柑橘类,除了葡萄柚,就只有一棵血橙树。 理论上,橙子比葡萄柚更适合,毕竟经典饮品“果珍”曾是几代人的记忆,而加入新鲜橙片的水果茶无论从营养成分还是口味,都比它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是问题来了,目前血橙树的状态……真是让人一言难尽。 到这个时间点,小天地里大部分的果蔬都按计划表浇过了一轮水。花开花落新旧交替后,是越发生机蓬勃的新气象,加上不定时的腐殖土施肥,包括苹果树在内全体果树,挂果期都有所增加,局势看着一片大好。 唯独对这一棵孤零零的血橙树,秦老板实在有点难以定夺,它独自占着乾天区的大片土地,黑黝黝的泥土十分润泽,看着就是无需浇水的样子。 何况,看它那即使是在挂果期间,也稀稀拉拉结不出几个果的有气无力样,还真人害怕一瓢寒水下去它缓不过,从假死变真死了。 至于橙子本身更是让人为难,自从纯粹的酸涩渐渐演变出一点点甜味后,这品质就再没进展过,时间长了,秦橙都怀疑那点甜味也是自己吃习惯后的错觉。 这样的质量肯定不能拿来用。“你啊……”最无奈时,秦老板曾拍打着果树树干,这么威胁道:“你要是再不好,我就重新种一棵橙子树给你看了啊!” 可惜恫吓无用,几天后再到结果期,血橙树照旧挂了一树可怜兮兮又青又小的橙子。 还能怎么办呢?秦橙长叹一声拱手而退,却到底没有如之前讲的那样去种新树。 说自己想象力太丰富也罢,但若是弄出了替代品,总觉得这家伙就更可怜了。 秦老板的苦恼无人能懂,而另一方面,别人家姐妹俩私下里有什么谈话,她也掺和不进去。 手术后能够下地行走了,并不仅仅意味着饮食的恢复,同时,也意味着康复训练的开始。 身为了解原理的人,楚芹意对于康复训练尤其重视,哪怕全程有专业护工和医护人员陪着,但在康复计划启动后,她往医院去的频率,以及每次去后的逗留时间,都明显提高了。 说真的之前一直躺着不怎么觉得,毕竟作为伤员的楚葵从没表现出明显的难受,举止始终文雅得体,偶尔还开开玩笑。 但一旦从病床上下来,开始系统地进行训练了,所有的疼痛和肢体异样就再也隐藏不住了。 屈伸运动,直腿抬高练习,步态康复训练……每天,每一项动作,都得咬牙才能坚持。 疼痛还在其次,每当看着原本仪态端庄的人踉踉跄跄佝偻着身子迈步,才是痛心。 而若是这样的一幕每天重复上演,进展却不大时,就更是令人揪心不已。 楚芹意几乎每天都赶来,每天都全程看着这一幕上演,哪怕进展不大,她也没表现出急躁和抱怨。 没有什么可抱怨的,所有人都在尽心竭力地努力着,医生,护工,自家大姐,包括那个挖空心思换着花样做晚餐的人。 该做的都已经做了,已经想不出还能做些什么,所以只能陪伴着,看着。 所以楚芹意不急不躁,只是在陪伴训练时,一日比一日更安静沉默。 这天也是如此。宽敞的病房内,护工和护士两边护着病人进行步态训练,而一侧,因为不够专业只能旁观加油的女子,目光看似随她们转动着,但若细瞧,就会发现那眼神有些放空。 那双眸之中确实映着她们的一举一动,眼神却幽深而放空,似透过那些一举一动,看到了遥遥虚空中的某个场景。 不久前,刚得知真相的那段时间,错愕过,气恼过,怨怼过……但更多的,确实午夜梦回,无数次克制不住的设想。 若是当初自己看破了那些花招,若是当初自己揭穿了那些谎言,若是当初能够始终留在她身边,又会怎么样? 假如没有意义,设想只是设想,这一点不是不懂,却依旧会忍不住去假如,然后觉得,若没发生那场闹剧,自己一定不会像如今这般痛楚。 再大的困难再大的绝境,只要两个人相互支撑携手去闯,总比相互折磨要来的好。 是的,内心一直是这么坚信的,因为很清楚自己和她都绝非软弱者。 直到……这段日子,一场场复健看下来。 曾经的她,也经历过这样的过程吧? 若按病症算的话,只有比这更为艰难才对。 原来,最大的症结并非是软弱与否,而是,你无能为力。 楚芹意安静地坐着,放空着,神色平常。 直到,有人在旁落座,拍拍她的头。 “发什么呆?我休息了都没反应。”做大姐的喘着气擦着汗,依旧言笑晏晏。 “有心事?有心事的话,不妨就来谈谈吧。” . . 81、触动 - 有心事的话,不妨来谈谈。 这样的话,楚芹意已经很久没听人对自己说起了。 并非身边缺少可交心的朋友,只是性格使然,越了解她的人,反而越无法轻易说出这种话。 更何况有些人和事,早已在心底深深扎根,盘根错节混着血肉一扯就疼,想要剖析整理,谈何容易。 可另一方面,现况已变,曾经可以任由那些东西扎根心底慢慢腐烂,但如今,楚芹意也觉得该做些什么。 “大姐……”所以沉吟片刻后,她并没选择倾诉,反而先提出了这么一个问题:“我想问问,你这次出事后,为什么不通知家里面,反而还要我一起帮忙瞒着?” “嗯?这个啊,联系他们做什么,大老远的又都在忙,知道了也只能瞎着急罢了。” 本准备好做知心姐姐的女性闻言有些意外,随即却一摆手,应答自如。 “尤其老爷子那血压你是知道的,本来就是个急性子,知道这事儿还不得炸了庙?到时候他着急我挨训,犯不着。” “可家里迟早会知道的。”楚芹意并没就此罢休,再问道:“何况,他们也有权知道你的近况,对吗?” 面对妹妹的步步追问,做大姐非但不恼,反而开心起来:“你能这么想我就很高兴了,就是嘛都是一家人,啥时候回去一趟,也跟家里人也说说你的近况?”她笑眯眯道。 可惜,这一提议当即被妹妹冷面无情地拒绝了。 “别打岔,你明明知道我情况不一样。”楚总坚决不让话题跑歪:“而且你还没正面回答问题。” “好吧,你瞧,我是这样想的——家是避风港,但凡有可能我都会去休整避风的。可现在我这艘船只是磕碰了一下,又身在远洋,再说也不是无依无靠啊,不是还有你么?那给避风港发啥消息啊?回去再说也不算迟,对吧?” 做大姐的一边解释着,一边还顺势抻了抻背筋,相对于较真的妹妹,完全是一派安闲自在的模样,看得出说的是真心话。 这样的答案确实挺合情合理,另一方面,却又对不上号,无法解惑提问者心底真正的问题。 所以思忖少顷后,楚芹意索性修正了一下自己的问题,问得更直白了一些。 “那……如果结婚后,也不告诉丈夫吗?”她这样假设道。 “不,不一样,夫妻关系是另一回事。” 这次,离婚数年深谙此道的大姐却断然摇头:“不能同甘共苦还要他来干啥?” 蓦地,正在店里忙着开发新品的某人莫名鼻子一痒,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 幸亏手里的杯子已在上一秒递了出去,加上及时转身遮挡,没对面前的小店员造成影响。 “姐姐,感冒了?”面对糯糯担心的目光,秦橙捂着鼻子连连摇头,表示:“我没事,大概有灰尘……阿嚏!你离我远点,只管试试这杯水果茶好不好喝就行。” 奇怪……秦老板一边掩鼻一边疑惑,这些天为开发新热饮,自己试吃了不知道多少水果,怎么还可能感冒呢?也太没天理了。 好在痒意来得突然,去得也快。一会儿后她再揉揉鼻子,觉得可能真是灰尘的锅,便想着什么时候给店里大扫除。 与此同时,病房内的姐妹对话,还在平平稳稳地继续着。 作为楚家这一辈最让人省心的存在,楚葵的人生中若有称得上激进的行事,那就是好不容易晚婚,却又在两年内坚决离婚,迄今孑然一身。 而身为这一辈中最不让人省心的一位,楚芹意并不觉得此举激进,导致婚姻破裂的过错方是男方,及时止损干净抽身无疑是明智之举。 所以当面对大姐前后截然不同的两种态度时,她也不觉得吃惊,只是略有些懊恼,反省自己不该那么问的。 但话匣子一旦打开,若立刻又关上,未免也显得太生硬了。 “有什么不一样?”于是楚总只能顺势先这么问了一句。 没想到这一句,却引来了一段不短的解释。 “具体关系不一样。家族是天然避风港的话,夫妻则更像是两艘中途组队一起航行的船,没有经年累月的共同积累,就无法形成有效的新港湾。” 做大姐的本身似乎情绪并没受多少影响,至少解释这些时,语气还是从容淡定的。 只是相对于之前,说到婚姻的她,眼中多多少少浮现了一丝嘲弄。 “既然是组队的伙伴,我方出了问题,当然要告诉对方让他来支援,因为我们本就是利益相连,休戚与共才对。这是权利也是义务,不是有那么个说法么,最需要你时你不在我身边,那么以后也就不需要了。” 这么一段不短的解释,让楚芹意低头沉默了半晌。 当再开口发问时,她的语气,多少有些掩盖不住的沉重。 “所以……无论出了什么问题,大姐你都会让对方来支援么?” “那当然,否则还留着过年么——我倒是想这么回答,不过你也知道的,凡事无绝对。” 楚葵摆手开了个玩笑,仿佛丝毫没听出自家妹妹的情绪,只道:“作为休戚与共的两艘船,彼此支援是起码的,但问题也分等级,损有余而补不足是可以,怒海共沉沦就不合适了。” “共沉沦……”似乎对这词有所触动,楚芹意喃喃重复着,眼神一时间有些恍惚。 似乎有什么念头在她脑海中一闪而逝,快速又模糊,以至于没能抓住。 她微微蹙起眉,待要重整思绪再捕捉一次时,偏偏又被打断了。 “说起来,你之前问我打听医学权威方面的事,还没具体跟我解释呢。”楚葵偏在这时候抛出了一个问题:“怎么?是有谁向你求援吗?” 乍一听问题正常且随意,但鉴于刚刚那段对特定关系下支援与求援的讨论,这“求援”二字,又用得仿佛意有所指一般。 楚芹意不得不收回心思,端正了神态道:“哦,那件事啊,现在暂时用不着了,以后有需要的话我再跟大姐详谈。” 这话里基本没什么信息量,说了等于没说,几乎就是用一本正经的态度在顾左右而言其他。 风水轮流转,这次不好搪塞的,就换成做姐姐的一方了。 “别以后啊,临时抱佛脚不可取,大姐我还想着帮你问家里打听一下呢。” 楚葵微笑凑过来,满脸都写着关怀备至:“所以你究竟帮谁问的?之前电话里说是朋友,哪个朋友?是不是那个叫秦橙的?” 就算是试探,坦白说,这也是一种很温和的试探。 相对而言,另一方给予的反应却有些大了。 “不是!”闻言,楚芹意倏地挺直身体,一口道,神色严肃而认真。 甚至,这么回答时,虽然不太明显,但那眉宇间确实隐隐浮现了几分戒备。 好在随即她本人也就反应过来,放缓了几分语气,略带歉意道:“真不是她……大姐你别操心这事了好么?现在重要的是安心养伤好好复健才对。” “行了行了,我也就随口那么一猜,你看你这反应,真和小时候一样。”做姐姐的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呵呵笑道。 说完这话题,又闲扯了几句家常,楚葵便在护工的催促下起身投入了又一轮锻炼,全程神色自若,好似果真没把对话放在心上。 倒是楚总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几次伸手去轻轻捏揉鼻梁,看起来好似有些纠结,却还是什么都没再说。 若是让大姐误会了自己对她还是小时候的那种态度,那也……没有办法。 总不能告诉对方,自己一瞬表现出的警惕,其实只是出于一个承诺。 招惹来大姐太多的好奇心与关注度,对她而言怕不是好事,所以必须为之遮挡。 要不然……以后还是让她尽量别来医院,减少双方接触吧? 嗯,晚餐方面,完全可以由自己去取了再带过来…… 楚总认真地考虑着此事的可行性,不知过来多久,就听门外传来了由远而近的脚步声。 再一抬头,那个原本占据着她思维的那个人,赫然就推开门走了进来。 “都在呢?正好。”不知道自己快要被动“韬光养晦”的秦橙笑盈盈道,扬起手中拎包,先冲锻炼中的大姐打了个招呼。 “今天晚饭是三种口味的饺子,还准备了红油香醋蒜泥做蘸料,我先去烧水,等您忙完了正事就下锅。” 一听到饺子两个字,锻炼中的那位顿时精神一振,连背脊都挺了几分,执着地在护工和护士的包围中抛出问题:“三种口味?到底是哪三种口味啊?说说。” “有韭菜虾仁的,有三鲜的,我还试着包了小茴香馅儿的,就不知道正不正宗了,一会儿您吃吃看吧。”打开拎包正往外一样样掏东西的另一位头也不抬地应道。 楚芹意就这么坐在沙发上,听着两人隔空一问一答,渐渐地,心里不免涌现了几分无奈。 失策了,现在才计划隔离双方减少接触,真的还来得及吗? 就算还来得及,这样对待大姐是不是太残忍了? 毕竟饺子什么的,确实是刚出锅的才好吃。 突然间……也觉得有些饿了。 . . 82、故事 - 饺子的美味无需太多文字赘述,尤其对北方人而言,这几乎就是一种融入了情怀和执念的食物。 一个个热腾腾的小白胖子出了锅,先去混了香醋蒜泥的红油蘸料里打个滚,再一口下去,那叫皮薄馅大滋味鲜美,末了再来两口饺子汤,原汤化原食,胃里准保熨帖舒坦。 也许是调味还算正宗的缘故,做大姐的几乎一个人就包办了全部的茴香馅儿饺子,另外两种口味也不罢休地尝了几个,最后吃了个肚圆,不得不在饭后被督促着又走了几圈,这才躺回病床休养生息去了。 到这时候天早已黑了下来,秦橙收拾好东西与楚芹意一起走出小楼,不经意一瞥,正看到一泓月色斜挂在东侧的树梢上。 “今天夜色不错啊,看,明月疏星薄凉夜,多有美感。”她随手指了指夜空,笑着对身边人如此道。 可惜另一位不在这频道上,“走吧,夜风凉,一会儿吹感冒了什么美感都没了。”楚总如此回答。 即使有些煞风景,但楚芹意说的也不无道理。虽然她已提前叫了司机来接,但车辆按规矩只能停在医院停车场内,从这里步行过去要好几分钟,十二月的晚上温度低,冷飕飕的风吹在脸上,对体弱者算不得友好。 秦橙能感觉到那煞风景之下的一份用心,所以对那态度也不以为意,只是微微一笑,就紧跟对方的步伐,下了小楼台阶。 下了台阶后,是一条蜿蜒的小路,此刻没什么人,显得很是幽静,好在两侧绿化带都有路灯,高高悬起的灯光整齐明亮,由近到远连成一条光带,令黑夜亦宁静安心。 两人就这样沿着灯光的指引,在小路上静静地并肩前行着,呼吸间带出的白气被风慢慢吹散,融入了漆黑寂静的夜色中。 “对了……”或是觉得这样走着不自然,楚总率先打破了寂静:“一会儿记得把这几天打车的费用报给我,没道理让你出力又出钱。” 最开始时,两人都是一起到医院来送晚饭,自然是乘坐同一辆车,不存在什么接送问题。 但自从大姐开始复健后,因为关注这方面的进展,楚芹意往往会下午就提前过来,而秦老板晚些时候出门,就只能自己打车了。 所以这时候提出车费的问题,是十分合情合理的,只是当事人的关注点却似乎有些歪掉了。 “报销车费?是走你私人账户报销还是盛唐给报销?”秦橙想了想,先这么问道。 楚芹意不解地侧头看了她一眼:“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盛唐给报销的话,那是不报白不报。但你自己掏腰包的话,还是算了吧。” 秦老板嘿嘿一笑:“我那个店生意还算不错,一点小钱没必要。说真的,如果可以的话,你不必跟我太客气。” 这话说得直白而自然,事实上,自表明了半年计划之后,她仿佛就放开了手脚,变得直接了很多。 楚总有些不太适应地顿了顿,似想张口反驳,但脚步稍缓之后,说出的却是:“那……我让姜蓉给你派个车吧,到时候你联系她叫车就是了。” “也行。”秦橙高兴地点了点头,随即见好就收,转移话题道:“对了,说到姜大助理,我可听店里的常客提起过,她这两天可过得是愁眉苦脸叫苦连天,是吗?” 所谓的店里常客,其实就是某位笔名锅巴的编剧。 比起一年四季到处飞的导演和演员,这位金牌编剧的作息虽不健康却贵在稳定,保持着一天至少两次的光顾消费,默不作声刷成了最佳老客户。 来的次数多了,即使是糯糯也和她熟悉起来,加上这位编剧的脑电波也颇独特,偶尔两人凑在一起居然也能嘀咕上两句,交流八卦一下。 糯糯小店员所谓的八卦,其实也就是问问她熟悉的几个人怎么样了,于是姜大助理近日的艰苦日子就这么被随口八卦了出来。 “嗯,因为这几天我往医院跑的比较频繁,所以工作上的事,很多都得辛苦她担着。” 提到这个,楚总也不推脱责任,只点头称是:“等过阵子缓下来,我会考虑给她放一个带薪长假作为补偿的。” “别啊,补偿有很多方式吧,你也可以给她来个奖金翻倍什么的。”秦老板对此有不同看法:“年末原本就忙,她休假的话,你岂不是更累?” 两个人一直是边走边聊的状态,或许是前面聊得很顺,所以这句话秦橙是想也不想就顺着本心脱口而出的。 待说完这一句,气氛安静了几秒,等不来对方搭茬接话的秦老板才觉得自己可能过界了。 于是她立即补充道:“当然,我就是随口说说而已,没有干涉盛唐决策层的意思啊。” 这般自己找台阶下的秦橙,就显出了几分小心翼翼,看看这样的她,原本并不想多解释的楚芹意只得开了口。 “我没别的意思,你别多想。”她摇摇头,到底还是倒出了心事:“只是说到累,看大姐这一天天的进展缓慢,确实觉得有些心累而已。” 这么说时,楚芹意的眉眼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疲惫,在夜色之下并不明显,却又难以掩饰。 哪怕工作上的事有姜大助理顶着,但身在要职,许多事还是得亲自过目,这几天辛苦的不仅仅只有姜蓉,她其实更甚。 看着这样的女子,一旁并肩而行的秦橙默默收起了笑容,换上了认真的态度。 “你才是,别想太多。”她正色劝道:“不用担心,据我对自己东西的了解,最初起效不会那么明显,但随着进食的积累一定会渐渐好起来的。你看,大姐现在的胃口,明显是受影响的吧?还是说……她一直这么馋嘴?” 最后这句显然是调节气氛的,而效果多少也有一些。 “什么馋,你别背后这么说大姐,她可是属曹操的。”楚总的语气稍稍轻松了一些:“有效的话当然最好,现在这样……真叫人越看越无力。” “嗯嗯,能理解,我完全能理解你的心情。” 见对方情绪好转一点了,秦老板更是殷勤接话,忙道:“只能束手旁观的滋味确实不好受,像以前住院时,我就看到……” 这话只到一半,就戛然而止。 很明显,当事人突然意识到,自己匆忙间找来调节气氛的话题,其实并不合时宜。 而相对蓦地闭嘴的一方,原本并肩而行的另一人,却是蓦地站住了脚步。 “以前怎么了?”楚芹意陡然停下来,问,她的神色是平和的,仿佛只是单纯好奇。 秦橙也立即站住了脚步,因为时间差的关系,两人依旧拉开了两三步的距离,在一个路灯的两端,冷静互望着。 只不过所谓的冷静,风格也各有不同,相对冷静却无言的一方,另一方的冷静显然更不容置疑。 “以前怎么了?为什么忽然住口?”楚芹意又问道:“事到如今,也不可以说给我听吗?” “……不是,当然可以。”最终妥协的,是说话不谨慎的那一方。 秦橙叹了一口气,看着固执站在原地的女子,轻轻开了口。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我就是想说,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因为以前住院时,这种有心无力的状况,其实很常见。” “曾经,我隔壁床是一对夫妻,具体的说是男方得了病,女方在照顾他。看得出两人的感情很好,妻子对丈夫关怀备至,什么事都亲力亲为,两人时不时相互鼓励相互安慰,感觉很是温情。” “可是,再怎么关怀备至相互鼓励,病情的日渐恶化,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病人本身且不说,时间长了,那妻子也是倍受煎熬,肉眼可见地憔悴了下去。” “做妻子的,说白了,是只能束手旁观丈夫日益恶化……纵然还会打起精神鼓励他安慰他,也都只是些重复的无力的……废话。” “我就眼看着,那两人之间的话渐渐少了,互动渐渐少了,气氛一天比一天更压抑。” 在讲述故事时,秦橙的语气其实缓慢而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温和,但那一字一句在萧瑟的夜风飘起,依旧无端端泛着寒气。 感受着这份凉意,楚芹意暗暗蜷起微微泛凉的指尖,问道:“后来呢?” “后来?”秦橙犹豫了一下,似有些不情愿,但终究是顺从地讲了下去。 “后来有一天,这两个人吵架了。”她道。 “妻子又一次重复那些话时,丈夫突然骂了一句:少说屁话,得病的又不是你!” “然后妻子就崩溃了……两人不管不顾地大吵了一架,之后除了基础交流,几乎不再有对话。” “甚至,作为闲到无聊的邻床,我都看得出……那做妻子的,最后已在暗暗盼着某一刻来临,希望得到解脱。” “她……怎么能这样。”听到这里,全程面无表情的楚总第一次皱起了眉。 “是啊,怎么能这样……我当时也这样想,感情就这么被消耗殆尽了吗?”秦橙苦笑了笑:“但最后发现,我其实看错了。” “在丈夫真正去世的那一天,那个妻子几度哭到晕厥,最后……差点割腕自杀。” “那时候我才懂得,他们的感情还在,只是,心太累,无力承受现实罢了。” 故事到此,真正结束。逝者已逝,而活着的人将来如何继续,不是旁观者可以得知的。 讲完故事的秦橙又干巴巴地叹了一口气,把双手揣进了外套里,那单薄的身躯映着路灯,显得有几分寂寥。 其实,在两人间的气氛一日比一日轻松自然的当下,无论从哪方面考虑,都是不应该讲这个故事的…… 但她坚持要听,便也就顺势说了,说完了的现在,居然也不怎么觉得后悔。 只是……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路灯下的两人,对望着,沉默着,僵持着。 就在秦橙无奈地想着是不是再找个话题时,对面的女子终于开了口。 “所以,你是怎么想的?”听完故事的楚芹意并没发表什么感想。 她只是这么问:“目睹这些后,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你是不是在想,幸好我不用处理这些麻烦。” “你是不是在想,幸好,我已经分手了?” 面对这逼人的目光,秦橙没敢移开视线,却也没做声,不承认不否认。 然而这么做似乎没用,那眼神几乎能将人钉死在原地,无从摆脱。 所以半晌后,再一次妥协的,还是秦老板。 “我……从不庆幸,也从不认为……我们不会那样的,而且,那其实也不算麻烦……” 不同于之前的平静流畅,再开口时,仿佛无法准确表述般,她的声音艰涩起来。 “我当时看着那些,从没觉得庆幸,也从没投影到你身上,只是……” “我只是,有一些……觉得……” 卡顿到最后,她终于低下了头。 “觉得害怕和……寂寞。” . . 83、倒影 - 最后的一句话,其实没有说完整。 除了害怕和寂寞,当时,看着隔壁床的那对夫妻,秦橙还有另一种情绪,叫做羡慕。 连争吵都是羡慕的,连冷战都是羡慕的,连最后的死别,都是羡慕的。 秦橙也不是真的那么全然无私,否则她不会四年来一有空,就去盛唐楼下偷偷摸摸试图看一眼。 否则,她不会挣扎着强忍着,再辛苦也要死皮赖脸的多活一天是一天。 就连如今将部分心声说出口,其实,也是自私作祟。 真全然无私就不该说,因为知道,听了会疼。 说白了,对于当时分开的选择,秦橙一直都是,不后悔,不庆幸,不甘心。 此刻,私心作祟下情不自禁坦白了心声,坦白完了又难免心虚,所以说完话的秦老板,低着的头就再没抬起来。 哪怕因为这个姿势,冷风飕飕地顺着脖子往衣领里钻,她也没心思去管,只盯着脚下自己的影子发愣。 发愣归发愣,耳朵却是竖起来的,所以另一个人有什么动静,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可有那么几十秒,对方什么反应也没有,似乎同样愣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秦老板内心不安地犯起了嘀咕,才听到了脚步声响起。 随后,她就被几步走上前的楚总,一把揪住了外套的前襟。 这个气势,这个姿势,让秦橙一瞬间觉得自己怕不是要挨揍。 下一秒,却见胸前拉链被对方另一只手捏住,然后“呲”地一声,一拉到顶。 拉链拉至顶端,原本翻开的衣领自然立起,倏地包裹住了整个下巴和大半嘴唇,秦老板被变相捂住了嘴,一时间难免不适应,目光也透出了几分茫然。 见这人还呆在原地一脸无措的模样,楚芹意索性直接伸进那外套口袋,拉出一只手来,拽着就走。 一直到拽入停车场,拽上了车,她也始终是一言不发的。 只是对司机说了一句,“暖气开大点。” 这态度过于平静,实在有点难以捉摸了,莫非就是传说中上位者的喜怒不形于色? 秦橙苦中作乐地这样想着,因为没猜透,多少有些惴惴,却又因为对方的关心之举而喜欢心安。 最终还是欢喜与心安占了上风,一时猜不透也没关系,只要有时间,只要有将来,彼此的默契迟早会养回来。 之后几天,楚芹意表现得一如既往,没出现什么异样,秦老板暗暗观察着,也逐渐放下心来,觉得那番话没对她造成太多影响。 令人放心的还有一点,那便是经过前期的僵持阶段,大姐的复健训练终于取得了明显进展,种种迹象证明,她确实是在顺利康复中。 主治医生甚至明确地说了,按这进度再配合服用一些营养神经的药物,有望在半个月后出院。当然,在家还得再休养休养,不能进行剧烈活动。 无论如何这都是个好消息,三个人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日常相处时的气氛也就更轻松自然了。 秦老板能把更多心思花在店内业务上,于是作为冬日招牌的热饮水果茶,也终于完成,顺利推出了。 这一款热饮的最终成品,秦橙还是妥协地退了一步,没有动用血橙或其他柑橘,而是采用苹果、柠檬、百香果、葡萄柚等水果作为原料,再搭配红茶,制成了一款综合水果茶。 质量好的红茶自带花果香,与水果本身就很配。而淡金绿的百香果和酒红色的葡萄柚不仅是整杯饮料的颜值主打,也负责提供丝丝酸爽,再加上其余水果的果糖甘美,轻抿一口,暖意融融唇齿留香,在寒冷时捧上这么一杯热饮,无疑是对身心的温和抚慰。 如此的新品水果茶,自然一经推出就大受欢迎,连带着其余几款热品的销售量也直线上升,总算是不枉秦橙这些天的绞尽脑汁再三尝试。 伤员顺利恢复,营业额大幅提升,眼看着店里的小橘猫对自己渐渐也不再那么有戒心了,秦老板百事顺遂,自然整日里乐陶陶地满面春风。 这一天,难得遇到黑色商务车来接自己,她还特意带上一杯新品水果茶,就想让同乘的某人也尝一尝。 “最近店里最受欢迎的一款,你也试试吧,我花大心思才调配出来的,趁热,凉了就不对味了。” 能让秦老板这般兴致勃勃献殷勤的,当然就只有盛唐的楚总了。 自从康复训练取得了明显进展后,楚芹意不再那么忧心,便也不必每天都提前去盯着复健过程,于是两人偶尔又可以结伴同去医院了。 既然机会又回来了,秦橙自然抓紧一切空隙投喂,反正小天地里的东西吃了又不伤身,自然是每天能多吃一点是一点。 见杯子递过来,楚总倒也没推三阻四,默然接过抿了一口,似认真品了品味道,才问:“没给大姐准备一杯?” “这热饮也就是四十来度,冷得快,不适合带到医院。等大姐康复了,我再现场做给她喝不迟。” 秦橙含笑解释,随即又期待地问道:“怎么样?觉得好喝吗?对不对你的胃口?” 楚总没回话,待给面子地喝了大半之后,才淡淡总结道:“还不错,但冬季热饮什么的,还是豆浆最合适。” 秦老板闻言微微一愣,没想到对方会主动提这一茬,毕竟,如今的楚芹意似乎对豆浆是有些芥蒂的。 上次一起喝豆浆,还是脑震荡住院时,为了哄这人喝下去,她甚至不惜把便利店的豆浆买来倒掉,替换成自己制作的。 后来真相暴露,就连秦橙自己也小心避讳了很多,就怕惹得对方不高兴……怎么今天却突然主动提及了? 虽然有些意外,但秦老板那是什么性格,一愣之后立即扬起了笑脸,积极道:“这个简单,你要想喝,我明天就给你送来。” 这倒不是谎话,如今的秦橙可算是做豆浆老手,她不仅每天要做一批店里销售的豆浆,会时不时继续拿小天地的水做实验,做那种特制版豆浆。 可能的话,她其实更想让楚总尝尝特制版,因为实在是很醇香好喝,但目前为止还不敢这么做就是了。 不过话说回来,自己也喝了好几次特制版了,事后也没什么事儿,那么偶尔让别人品尝一次应该不会出大错吧? 正当秦老板有些动摇地认真考虑是否这么做时,楚芹意却摇了摇头。 “我只是顺口提一下而已,不必麻烦。”她放下空掉的饮料杯,表示:“要说的话,其实咖啡也算是热饮,我更喜欢喝它。” “那不一样,不养生。”秦橙皱眉道,说到这话题,就下意识地瞧了瞧对方脸色,结果一看之下眉头皱得更深。 “怎么你这几天喝很多咖啡吗?眼底都发青了,最近不是不用挤时间去医院了吗?” “没事,只是之前积压的一些文件要处理掉,等全处理完就好了。” 楚总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靠着椅背阖上了眼。 见她一副需要养精蓄锐的模样,秦橙就主动安静了下来。 商务车均速前行着,看了移动的景色良久后,秦老板又突然开了口。 “要不我给你种一棵咖啡树吧。”她盯着窗外轻声道,更像是自言自语。 邻座养精蓄锐的女子闭着眼,却是嗤地一笑:“你知道咖啡的采摘加工有多麻烦吗?那可不是摘下来就能吃的水果。” “没关系啊,反正我时间有很多,而且又不是大批量出产,慢慢弄就是了。”秦橙没回头,语气却也带了温和的笑意。 察觉到那份温和之下的认真,楚芹意这才睁开双眼,靠着座椅的头缓缓转过去,也看向了那端的车窗。 “别闹。”透过车窗玻璃,她与倒影对视,道:“我希望你记得,除了大姐,还有谁,是原本该躺在医院里的。” 哪怕只是玻璃上的倒影,在这么说的一瞬间,她的眼底依然看得到的情绪翻涌。 那是比起过往,太外露的情绪,如同山雨前滚滚催城的黑云。 楚芹意没有告诉任何人,最近她之所以显得精力不济,其实,主要是因为晚上没睡好。 或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句话起了效果,又或是对某些话印象太深刻,这些天晚上睡下后,她总会断断续续地做同一个梦。 在梦里她总驾驭着一艘小艇,又或者她原本就是这小艇的化身,在无边无际的汪洋大海中砥砺前行。 海洋浩瀚无垠,但冥冥之中她知道自己该往何处,她有方向,有目标,所以乘风破浪,一往无前。 这并不是孤独的旅程,旁边有另一小艇游弋左右,相依相伴,不离不弃。 她们共赏粼粼波光的海景,共破汹涌澎湃的海浪,共尝酸甜苦辣。 她们坚信能携手抵达向往之地,营造出独属于彼此的港湾。 然而,毫无征兆的,灾难来临了。 灾难袭来时,她甚至没能及时反应过来,待到周遭白浪滔天,早已寻觅不到身侧的那个影子。 梦境之中的她似乎是知道的,对方其实就在狂风之中,就在巨浪谷底,被困住了无法脱身。 可她偏偏无法过去,无法营救,惊涛骇浪以排山倒海之势一层层袭来,将她们彻底分开。 直到冥冥之中,终于收到了对方传来的讯息,却不是求救,而是,让她离开。 我已损坏,而你还能前行,你帮不了我,离开吧。 我对你无用了,你对我也无用了,离开吧。 两船不能共沉,离开吧。 可凭什么? 凭什么除了共沉就是离开? 凭什么就不能有第三种选择? 凭什么就不能闯进风暴将她救出来?哪怕是生拉硬拽! 因为当时,你没那个力量。 因为你不够强大。 梦境总是在这个关口逐渐淡去,而人,往往也会清醒过来。 清醒过来的楚芹意,从床上缓缓爬起身,赤脚走到落地窗边,拉开了窗帘。 这个深夜,外面起了大雾,窗外雾气氤氲载浮载沉,也如同漂浮于茫茫大海中。 冬夜的大雾总是湿寒的,渐渐地,寒气从四肢开始侵蚀,逐渐刺骨。 穿着单薄睡裙的女子却无动于衷般,久久站立,只盯着玻璃上倒映的自己。 原来可恨的,不仅仅是她,也有你。 弱小的无知无觉的你。 没能给她信心的你。 这点难受,怕不及那病症的万分之一。 . . 84、错误 - 无论午夜梦回时是什么样的状态,当新一天来临后,楚总依旧是那个楚总。 多年下来她早已学会如何把控自己的心绪,更何况这次还有工作强度作为合情合理的挡箭牌。 所以不管是工作中的姜助理,还是生活中的秦老板与大姐,这时间段内,都没发现那潜在的情绪。 当然,姜大助理且不论,秦老板和大姐没能发现,和相处时间短不无关系。毕竟每天只有下班后的两三个小时会凑在一起,期间还有诸如吃晚饭之类的事情要做,没留意太多也是很自然的。 小半月时间就这么匆匆过去,要是再拖的久长一点,纵然无法化解这份情绪,楚芹意也可以将其掩埋的更深。 偏就在这个时候,复健越来越顺利的大姐,终于被准许出院回家了。 这里所指的回家,自然不是回京城。 根据医嘱,出院后短时间内还得继续调养不宜长途奔波,所以楚总的单身公寓,迎来了一名短期合住人。 “哎呀,你这里环境是很好,空间也足够,就是感觉冷冰冰的没什么人气,不是我说,样板房都比你这儿温馨啊。” 短期合住人一进门就左右打量挑三拣四,品头论足之余,还毫不客气地吩咐自家妹妹去给自己拿饮料。 “装修风格就这样,我只负责拎包入住而已。你要不满意,我帮你另外找房子租。” 楚总递上易拉罐,表示自己不介意花这点钱。 “这就算了,只住个把月而已,倒也不必那么穷奢极侈。”楚葵摆摆手:“我最多想添加些摆设,你不介意吧?” “小摆设可以,大物件就免了吧。医生说了,你要适当活动,但不能大幅运动更不能搬运重物。我这儿家务有钟点工,想买什么用手机app让人送,有事搞不定的就叫物业,别自己折腾自己就是。” 平时冷淡风的妹妹难得一次细心叮嘱,做大姐的却只是满不在乎地挥挥手,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 “行了行了,我一把年纪不会折腾自己的……对了,今儿晚上咱们吃什么?你那个朋友会来这里做晚饭吗?” 出院的这一天是中午,两人下午到家,会想到这么一个问题也算是很现实的。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现实问题,楚芹意就是面色一沉。 “大姐您怎么想的?她又不是保姆,住院是一回事儿,出院了还麻烦人家就不太合适了。” “好吧好吧,不来就不来,反正这段时间闲着没事,就让你尝尝姐姐我的手艺也好。” 说着楚葵还真就站起身,喝着饮料扶着老腰,施施然视察厨房去也。 而作为屋主,楚芹意只能无奈地亦步亦趋跟去介绍。 出院后不让秦老板再跟着掺和晚餐问题,一来确实是觉得不合适。二来,也是出于保密考虑。 占便宜不能没个够,更何况,那个便宜如此之重要,几乎等同某人的生命。 之前不得已,出了院还是尽量隔开两人,让大姐淡忘掉这个存在比较好。 ……至少,短时间内这样安排,应该是最好的。 带着这一想法,楚芹意自然是不愿意某人来自己家的。不过另一方面,大姐的健康问题,也是不得不考虑的。 所以之后几天里,每次下了班晚上归来,她的手中都会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要么是水果,要么是饮品。 这些东西自然都是出自某果实小店。 原本随着晚餐计划的结束,秦老板又想把下午茶计划搬上台面,不过想到大姐的身体需要继续巩固,最后楚总主动拍板,答应每天下班后会来小店绕一圈,采购一些新鲜水果带回家。 虽说这主要是带给大姐的,但在每次离开小店前,她也免不了会吃一点东西就是了。 不知不觉间,楚芹意再没生硬拒绝过对方的献殷勤。 理由有很多,但主因,唯有她自己知道。 新的作息就这么建立了起来,两姐妹共处了一周多的时间,虽然偶尔拌嘴,但总得来说是舒心的。 事实上,虽说住在一起,俩人每天共处的时间依旧不算多。 楚葵的生活规律颇为老干部风,因为天气冷,她索性也懒得出门,大多数时间就在家里散散步抻抻腰,完成了活动量,再自己找乐子。 至于楚总,则是每天大清早就得出门,待夜里回来才有时间相处,加上又是各有卧室分开就寝,也相处不了几小时。 能相处还算是好的,因为楚总的下班时间并不固定,有时候夜里回来,已经很晚。 譬如这一天,出席了一个酒宴的楚芹意,进门时就已是深夜十点多了。 不但回来的晚,还带着一身的酒气。 “给,这个能解一点酒,你喝上几口,多少会舒服一些。” 做大姐的不放心地去厨房调了一杯蜂蜜水,塞进了妹妹手中,又问:“你经常这样?还是遇到哪个孙子灌你酒了?” “没谁招我,不过再正规的局也免不了要喝几杯。” 靠沙发上的女子略带了几分醉意,口齿却是清晰的:“放心,现在需要我出席这样的场面不多了。偶尔一次而已,没关系。” 现在不多,也就是说以前不少?楚葵的目光微微一沉,却也明白创业的艰辛,没再多话,只监督着妹妹喝完蜂蜜水,就半挽着人回到主卧室坐下,又倒了一杯温水给她。 “来,再把这杯喝了漱漱口,我去给你放水,一会儿就洗个澡直接睡吧。” 楚芹意的主卧室内有独立卫浴,楚葵给浴缸灌上水,瞧着自家妹妹还算清醒应该能生活自理,就又叮嘱了几句,离开了房间。 不过半小时后,她到底还是不放心,便敲敲门又走了进来,想看看情况。 结果开门进去一瞥,就见那人还坐在原位,甚至还是那个姿势。 这是酒劲儿上来睡着了?楚葵几步绕到正面,随即就是一怔。 楚芹意是醒着的,正捧着喝完的空杯子,盯着不远处的落地窗玻璃发呆。 她半睁着眼,目光沉静而朦胧,眼角沾染着反射了朦胧灯光的晶莹。 即使有人出现在视线中,似乎也没能惊扰到这份沉静。 做姐姐的默然站了几秒,然后拿过那空杯子,转身再倒了一杯温水塞回妹妹手里,跟着,一言不发地坐在了旁边。 “大姐……我发现,自己犯了一个错。” 良久之后,醉眼朦胧的女子轻轻开口,这般道。 或是喝了酒的缘故,她的声线比平时低哑,却意外的稳定。 而身旁,传来的声线同样是稳定的,并且简单明了。 “哦,犯错的是公事?还是私事?” “私事。”回答也很简洁:“我喜欢的人生病了。” “仅仅这样,不算你犯错。” “可是,她不肯告诉我她生病了。” “哦?”这次大姐的语调终于有所变化:“难道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病?” 稳定简明的声调里掺杂了一丝揶揄,却又不带情绪。 熟悉自家大姐脾气的女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别这么说,她是怕拖累我。” 其实不必多解释,隐瞒病情这种事一般而言,都不可能是什么恶意行为。 但另一方面,对熟悉情况的人来说,也确实有不解之处。 “拖累?你如今好歹也是行业新贵掌舵人,有钱有势有人脉,怕拖累?” 现实便是如此,虽说有钱改不了生死簿,却能买到更多医治手段,以及,就医时的轻松。 怕阴阳两隔的别离还好说,怕拖累,大可不必。 面对大姐的不解,楚芹意默然了一会儿,然后,再次微微摇头。 “我没有。”她抿唇道:“那时的我,才踏上社会没几年,没钱没势没人脉。” 这一句话中的时间指向很明显,旁听者不免感觉意外,就此沉默了少顷。 “那时?你……”再开口时,楚葵似想细问,但稍稍一顿后,却又道:“就算那时,你也拥有这些。” “对,就算那时,我也拥有这些。”楚芹意爽快地承认道:“只要我愿意开口联系家里。” “可她偏偏瞒着我,生怕拖累我,拖累了没钱没势没人脉的我。” “她瞒着我,是因为她不知道,是因为我一直瞒着她。” 这么说时,楚芹意一直看着窗户上的自己倒影,嘴角曲线似弯非弯,带了满满的嘲弄。 所以她并没注意到,身边,听到这些的大姐,惊讶之余,眼中划过了一丝不自然。 这丝不自然极隐蔽,且一闪而逝,楚葵从始至终并不多话,只搂了搂自己妹妹。 很明显,此刻的楚芹意,更需要一名沉稳的倾听者来陪伴。 果然,无言了片刻之后,被大姐轻轻搂着的女子,又缓缓地开了口。 比起倾吐情绪,随后的话,其实更像是一种自我分析,自我总结。 “从小到大我一直认为,自己想要的,就该凭自己的能力,也只有靠自己,才能拿到手。”她缓缓道。 “我想保护她,所以什么都没告诉她,甚至你当初到学校来看我,我都从头到尾瞒着她的存在,从没想过将她介绍给你,哪怕是以同学的名义,也不行。” “我并非不信大姐你,只是提防万一,学生的能力还不足够,所以一定要小心。等未来按规划扎稳了根,不惧怕任何风雨时,我再将她领到你们面前,也不迟。” “可笑的是,再怎么苦心孤诣仔细谋算,我的那份人生规划上,也没写上重症难愈这一项。” “偏偏,她多少是知道我对未来的规划,所以,她不想拖累我,不想拖累了我的人生。” “我想保护她,什么都不告诉她,换来的结果就是她想保护我,便什么也没告诉我。” “姐,这一切太可笑了,太讽刺了,对吧?” 这么询问的时候,楚芹意低下头,伸手掩住了双眸。 那始终平稳的陈述语气,倏尔多了一丝不稳定的起伏尾音,仿若哽咽。 楚葵并没有开口回答,不是不想回答,相反,她其实有不少话在肚子里,欲说还休。 但最后,她只是拍了拍自家妹妹的肩膀,然后起身去洗手间绞一张毛巾来。 将毛巾塞到对方手中,拿过水早已经凉掉的玻璃杯子,然后再坐下。 待过了片刻,感觉到身边人的气息平稳下来,楚葵才润嗓子般装模作样喝一口杯子凉水,开口提了一个问题。 “所以……你之前电话里就是为那个人打听的?她现在怎么样了?还病得很严重?” 闻言,逐渐平静了情绪的女子,就稍稍顿了那么一下。 然后楚芹意放下毛巾,低垂的睫毛掩住了微红的眼眶。 “不,电话不是为这个,我只是有感而发,其实我们早分手了。” 她垂下视线,语气淡淡:“那人现在大概……病逝了吧。” 装模作样正润嗓子的大姐,顿时呛了一口水。 . . 85、两次 - 秦老板接到电话时,正忙里偷闲划拉着手机,在上网搜罗咖啡树的知识。 这是她最近几天一有空就会做的日常任务之一。 秦橙自己并不怎么爱喝咖啡,但因为某前女友的关系,她也没少和这种饮品打交道。 在大学时期,楚芹意就爱用这类饮料提神,后来踏上社会,俩人的出租屋里更是常备各种风味的速溶咖啡。 速溶咖啡只是咖啡界的平价快餐品,楚芹意却从未对此挑剔抱怨过,所以秦橙一度以为这人只是看中咖啡&因的提神功能而已。 直到两人有了一定的经济基础,可以不时在周末午后去附近咖啡店坐一坐享受闲暇时光,从点单到不经意的交流推荐,她才知道,对方是真的喜欢这个,并且还挺内行。 所以后来,出租屋内就渐渐有了更多与此相关的小物件,从相对方便的挂耳咖啡,到相对繁琐的小型咖啡机,都有陆续添置。 秦橙也由一个对咖啡没太多概念的人,慢慢成为了能冲出一手好咖啡的人。随着财政的宽裕,她甚至从最初的竭力满足女友的小嗜好,转变为了监督对方少喝一点,毕竟这东西有刺激性。 往事不堪回首,从现在的迹象看,楚总的这个小嗜好完全没改掉,甚至是变本加厉了。 既然改不掉,那不如换个思路,用更环保健康的方式去满足吧。 想归这样想,秦老板并不急于付诸行动,毕竟前女友不支持,急匆匆出了成果反而容易弄巧成拙,若她不乐意喝,那也就失去了意义。 虽说短时间内并不打算种树,但提前研究了解一下却无妨,冲泡咖啡是一个知识点,咖啡树又是另一个知识点。 不钻研不知道,这玩意儿确实很麻烦。随便一搜索,拉拉杂杂的栽培知识就是一大堆,从果实的品种类别,到生长地区的海拔不同温度不同湿度不同,甚至是不同的采摘方式不同的处理过程等等,都是影响成品风味的因素。 钻研得多了,秦橙甚至不太确定自己该把这东西种哪儿了,原本她想着咖啡树属于热带植物,多半该种植在离火区吧,但看起来有些品种也未必那么喜热。 算了……秦老板最终确信,实践出真知才是硬道理,到时候再具体尝试吧。 而楚葵的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打进来的。 “约在这里您倒是方便了,可怜我的打车钱。” 一小时后,某豪华公寓附近的一家茶室小包间内,匆匆而来的秦橙拉开椅子坐下,催促道:“所以有什么事就快说吧,我一会儿得赶回去,下午还有事呢。” 茶室面对高端人群,装修自然也下了一番苦心。包间虽小,但环境古朴典雅颇有几分韵味,沏上一壶茶,茶香伴随缕缕檀香升起,衬得细细品茗中的女子愈发气质优雅。 但再怎么举手投足气质优雅,若是打量过来的目光古古怪怪的,那给人的感觉就不会太好。 “……怎么了,您这是?”从落座后就被那目光一直扫描的秦老板,不免也有些心里发毛。 对方没做声,却一伸手,用行动替代了回答——下一秒,秦橙忽地就被揪住了脸。 “痛痛痛!”这一袭击太卑鄙,两人距离又太近,被偷袭的一方只能先示弱。 好在对方一击即离并未恋战,而直到被松开,受害者还在莫名中:“干嘛啊?” “没什么。”楚葵好整以暇地收回手,毫无以大欺小的自觉,只笑眯眯回答:“就想确认一下,眼前是不是传说中的僵尸鬼怪……事实上你还挺热乎软乎的,这就好。” 于是揉着面颊瞪了眼的秦老板越发一脸莫名其妙。 好在莫名之举也就那么一下。之后以大欺小的这位徐徐倒了杯茶,赔礼般推到秦橙面前,收敛了戏谑之色,神色正经起来。 “记得刚见面时我说过,看到你们还是这样,就放心了。”正经起来的楚葵,隐隐就有了几分压迫感:“现在,我正式收回这句话。” 原本一脸无辜揉着腮帮的秦橙,闻言也严肃了几分,沉着地收起了表情。 不过她并未着急,而是静静坐在那里,摆出了一副聆听教诲的态度,道:“能问一声,为什么吗?” “以前我觉得,按你俩的品行能力,就算不能天长地久,也该是来日方长,所以才放心将她交给了你,谁知道却错了。” 楚葵毫不客气地直视着对方,冷道:“你就这么辜负了我的信任,居然主动对她提出了分手,还是几年前就分了。” 面对逼视,对面女子却只是面不改色地眨了眨眼,随即明白了什么般,试探道:“您……都知道了?” “昨晚她有个应酬,喝了些酒,回来就都告诉我了。”楚葵面带愠色地哼了一声:“当然,兼听则明,所以我也给你一次解释的机会,说说吧怎么回事。” 这样的态度看起来,完全就是一名替妹妹抱不平,却仍不失理智的姐姐。 然而,在片刻的沉默对视之后,秦橙非但没珍惜解释的机会,反而笑了一笑。 “不对。”她忽尔笃定道:“她没「都」告诉,您没「都」知道。” 这样的反驳是出其不意的,也是十分大胆的,很容易激怒人。 被反驳的那位却没生气,只是斜睨过了一眼:“哦?何以见得?” “因为我和您一样了解她。”秦老板微笑道:“所以知道,承诺了不说的,哪怕醉了她也不会说。” “听这个意思,就是你还逼她承诺了你什么?你怎么好意思怎么做?”楚葵眯了迷眼,语带奚落。 “我没逼迫过,但她确实是为我考虑,才有这个承诺。所以作为接受好意的一方,恕我不能得了她的便宜,还在您这儿卖乖。” 秦橙摇摇头,说完这一句后就闭上嘴,只低垂了目光老神在在地端坐着,显然是不准备过多解释的态度。 一方半眯了眼目光森森,另一方态度端正却软硬不吃,两人就这么隔着一张鸡翅木小茶桌,沉默地僵持了片刻。 片刻之后,气质优雅的女子缓缓喝了一口茶,看着茶杯上古朴的冰裂釉,遽尔也是一笑。 “果然,你俩还真相似。”微笑调侃的楚葵,转瞬就平和了下来:“嘴巴都太紧,像是属贝壳的。” “……过奖。”秦橙心中暗暗一松,这才有空也端起茶杯喝上一口。 温热的清香入喉回甘,与上次一样,茶是好茶,宴无好宴,令人紧张的程度也一如当初。 不错,这是秦橙第二次与大姐私下里单独约谈,上一次面对这样的状况时,她还是一名大学生。 两次之间时隔数年,当中夹杂了许多起落变故,但秦橙依旧清楚记得,上一次单独约谈前后发生了什么事情。 毕竟,任凭谁在刚刚相互表白成功,两人间的情感正是灼热之际,却无端端承受了近一周的冷遇,都会印象深刻的。 面对来探望自己的姐姐,做妹妹的安排得很是周到。那整整一周时间里,楚芹意带大姐逛校园,陪大姐吃饭,休息日随大姐一同出校玩耍,甚至连在寝室里,也会不时与大姐通话,帮助她熟悉这个城市。 如果仅仅是这些,当时身为恋人的秦橙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毕竟是远道而来的亲人嘛,难得抽空专程来探望你,多花些时间去陪伴也是应该的。 甚至当时,她都不介意对方选择隐瞒这段恋情。哪怕在学生时代,秦橙或楚芹意也并非幼稚恋爱脑,不会冲动之下,主动给感情制造障碍。 但是整整一周里,哪怕大姐不在身边,没有通话联系,恋人也选择在人前拉开距离,各种不让靠近,这就有些过了。 对此,当时的楚芹意略带抱歉地解释道,自家大姐目光刁钻又善于打听,相处多了恐会暴露,这是以防万一。 那时候秦橙还觉得,这说法未免有点夸大其词危言耸听了,哪怕是从政之身,你姐也不是情报单位的啊。 直到一周后,她接到了一个电话,要求她赴一个约。 约定的时间和场所都安排的十分巧妙,秦橙甚至能遥遥看着那两个人一起吃完饭,做姐姐的将妹妹送上了回校园的出租车,然后才一转身,笑意盈盈走过来。 在之后的正面交锋中,还是学生的她更是没几回合,就被夺去了谈话主动权。 不想交出主动权也没用,当时的秦橙从头到尾也没能说上几句话,这位大姐果然没辜负自家妹妹的警惕心,居然当真把该挖的情报,都挖掘得差不多了。 面对证据无可辩驳的秦同学,当时能回应的,也只剩不卑不亢有礼有节的态度而已。 偏偏就是这样的态度,似乎令对方还算满意,所以施压到最后,做大姐的终于表明了真正的立场。 之后秦橙便听说了许多事,都是与自己恋人有关,而自己却并不知道的事。 其中有一些,其实在两人平时的交流中隐隐有端倪,而另有一些,对方则是一点口风都没透露过。 当刚刚开始听时,秦橙想过要叫停,但鉴于眼前人的身份有些犹豫,而全部听完后,她已明白了对方用意。 “所以,如果你对她是认真的,那么我希望你能拿出相应的态度,否则等出了校园,你们恐怕很难一起走下去。” 说到最后,做大姐的这么表示,她的表情认真而平静,没有之前刻意施压时的咄咄逼人,却更不容置疑。 “还有,请对这次谈话保密,你已知道了症结所在,如果真心待她,就请不要让她与家人之间的关系恶化。” 楚葵的要求,秦橙最终都做到了。当天回到寝室,面对给自己打包了宵夜的恋人,她什么都没说。 之后她独自思考了三天,做了一个计划,修正了自己的就业目标。 秦橙将这份修正计划发到一个邮箱,并没有收到什么回复。 但次日,某人告诉她,自己的姐姐终于要离开了。 她便知道,自己得到了这位长姐的认同。 大学毕业后,秦橙也确实踏踏实实按照这份修正计划去做的,一路虽说难免小有挫折,但总体进度不差,可以说是稳步前进。 直到,被命运推搡着摔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其实再次见面时,秦橙一度很意外楚葵对于分手的不知情。 她以为,哪怕当时不说,这样大的事,某人迟早会让自家大姐知道的。 谁知道楚芹意竟如此之倔,数年过去了,还是把这段感情从头到尾瞒得紧紧,哪怕……已经失去。 如果在医院刚见面那会儿,楚葵就来套话,或者秦橙就真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但此刻,哪怕相信对方说的“酒后吐真言”是真事,秦橙也断定,有些话,即使失去了自控力,楚芹意也不会说。 而另一方面,秦橙也并不想简单当个锯嘴葫芦,用沉默结束这一场会面,这样无论是楚葵,还是她自己,都不会满意。 所以之后,她还是主动询问了醉酒的事,想知道楚葵听说了什么。 “有些话,她不说,您从我这儿套出去,只能将我和她之间的鸿沟越拉越大。” 所以秦橙选择了诚恳交流,坦白心声:“请您告诉我,她昨天具体说过什么,我会把可以的补充,全补充给您听。” 约莫是态度足够诚恳的缘故,这个提议,最终还是被做大姐的认可了。 表示认可之后,楚葵也不藏着掖着,很快就把昨天晚上的事大致复述了一遍。 “我原本很欣慰,她终于肯坦白自己的感情世界。结果一转眼,为了瞒住你的信息,她倒果决地让那个喜欢的人病逝了。” 说到最后的那个乌龙时,楚葵也忍不住扶额摇头,一脸的哭笑不得无可奈何。 “而且还立即结束话题躲进了浴室,真是前一秒拿我当知心大姐姐,后一秒拿我当狗仔队啊。” 听她这么说,原本一脸沉重的秦橙也缓和了面色,笑道:“用情绪垃圾桶形容更合适吧,该吐的吐,不该吐的不吐。” “所以,我也不当什么知心狗仔垃圾桶,就这样当面锣对面鼓,你捡你觉得能够补充的,先给我补一补吧。” 楚葵一边说着,一边重新给自己沏了一壶热茶,一副准备打持久战的模样。 秦橙也不矫情,稍稍整理了一下思绪,最后还是决定,把往事讲一遍。 有些事,也确实没必要对眼前这位隐瞒,甚至,知道了更好。 所以当徐徐口述时,一些放在心底从未提起过的是非曲直,也被开诚布公了出来。 最终,秦橙选择和楚芹意保持一致,唯一隐瞒下来的,就只有自己那个玄学小天地的秘密。 “那是个珍贵的药方,我有保密协议,所以具体不能多说……但我确实很高兴,即使喝醉了酒,她也还记得替我保密。” 秦橙观察着对面人的神色,一如既往将秘密推脱到药方头上,末了还不忘道:“其实她也并不是提防大姐,只是信守承诺而已,大姐肯定不是那种会对一张中医方子动歪脑筋的人,对吧?” 对此,喝了一肚子茶水的女子回以了一个白眼。 “知道就好,少拿话稳住我,我不吃这一套。” 回完这句话后不久,楚葵便站起了身,拿过一旁搭着的外套,似乎就此打算结束这场会面。 而之前说要赶紧回去的秦老板,反倒是依旧稳稳坐在椅子上,低头小口啜着茶水。 “后走的人买单哦。”面对大姐的随口表态,她只微笑着点了点头。 楚葵于是也不再多话,当真就穿好了外套,径直往包间外走去。 只是当擦身而过时,她伸手,仗着高低差,漫不经心地揉了揉秦橙的头顶。 “这大约就叫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吧。” “辛苦了,然后,对不起。” . . 86、客主 - 茶室小包间内,一位客人离开后,另一位客人独坐了良久。 或许该庆幸某位长姐走得足够利索,留下了一个可以独自平复情绪的私人空间。 对不起,辛苦了。简单两个词汇,却足可以令人心潮骤起波澜,一时间思绪纷飞百味杂陈。 真是的……独自静坐许久,待眼眶不再微热后,秦橙才不禁摇了摇头,为自己突如其来的脆弱失笑不已。 笑着笑着,却又抑不住地,悠悠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这一叹,是怅然,是忧伤,却也是卸下后的放松。 虽不知道楚葵之后具体会怎么做,但秦橙知道,对方是一定会做些什么的。 无论她做出的选择对自己是有利还是无利,至少一定是对楚芹意有利的。 这样也就够了,余下的只要见招拆招就是,反正对方也待不长久。 抱定这一宗旨,之后的一段日子里,秦老板依旧以不变应万变,笃定地走着自己的生活节奏,经营着自己的小店。 进入了后半旬的十二月,其中最热闹的时间段,莫过于圣诞前后。 店主和店员毕竟都还年轻,所以果实小店也不可免俗地凑了热闹,在平安夜当天装饰了许多圣诞元素的小挂件,甚至还推出了一款圣诞限定甜品。 所谓的圣诞限定甜品,其实就是香煎吐司配浆果的加强版。反正只限时销售两天,秦老板便不怕麻烦地在原有基础上再加入了自制奶油,但见酥脆金黄的香煎吐司上堆起了一座白皑皑的雪山,雪峰上滚落了许多新鲜的草莓果肉,最后再漫山遍野淋上色泽鲜红的草莓果酱,不但色泽和圣诞很配,味道更是没得说。 店里并没专门为这款限定甜品做宣传,但因为是即买即食的关系,导致当天来的客人看到别人堂吃,便也忍不住在打听后买上一份,以至于当天晚上某楚总按惯例踏进店门时,小小的店铺内竟是一溜儿满座的状态。 “这是……”楚芹意顿下脚步,先下意识看看人群,再环顾了一下店内的小挂饰,才迟疑地反应道:“……今天,是圣诞节?” “你还真是忙晕了啊,明天才是圣诞节,今晚是平安夜。”秦老板过来,看看周遭较拥挤,索性将人直接领进了厨房重地,还顺手端了一份刚做好的甜品套餐。 “尝尝看,圣诞限量款。好吃的话给大姐也带上一份去,虽说可能没堂吃那么酥脆,但味道也不会差太多。” 因为生意忙的关系,秦橙的语速比平时要快,放下甜品和热茶,就忙不迭地回到了外面柜台处,继续招呼客人去了。 不过在离开时她没关上厨房当中的门,所以两人的实际距离并不远,门内门外也就隔了几米而已,有什么状况一眼可见。 楚芹意就这么坐在干净整洁的厨房内,就着热茶,细细品着眼前细腻精致的甜品,偶尔一抬头,看看外面嘈杂的客流和忙中有序的店员,仿佛那是下饭视频般。 “过节么……”待到最后吃完,她才喃喃自语了这么一句,无意识地用小叉戳着碟内剩余的残渣,蹙了眉若有所思。 当天夜里,拎着打包盒离开的楚总并没多说什么,次日的圣诞节也并未有什么表示,不过几天后,秦老板又接到一个电话。 “喂,还是我啊。”电话那端,是楚葵慵懒又不失端庄的声线:“后天就是新年元旦了,你打算怎么过?有空的话,不如来我妹妹家吃个晚饭?” “……可以吗?”秦橙当时一怔,首先的反应不是欢喜,而是下意识地反问道:“这是您的主意?她知道吗?” “嗨,你这人真够不自信的,又不是我的房子,我还能自作主张?”那端传来了半真半假的抱怨声:“一个两个都那么别扭,姐姐我做个中间人真是太难了。” 不管这抱怨有几分真假,夹杂其中的某个讯息显然是传递到了,秦橙眼睛一亮,一改最初的迟疑,立即一口应了下来。 之后下班过来的楚总也提及了这件事,“大姐她差不多康复了,提议想临走前再聚一聚,我也不好推脱。”她如此一本正经解释道。 对此秦老板自然含笑不语颔首称是,只与对方敲定好当天来接送的具体时间了事。 十二月三十一号下午,果实小店早早就关了门,当黑色商务车如约停在巷口时,但见秦老板快步而来,手里还抱了一个纸箱。 “这是什么?”后座的楚总见状不禁问了一声:“那边的食材大姐都准备齐了,你不必再特意买什么东西过去。” “不是特意,是正好。”秦橙钻进车坐好,从纸箱中摸出一个用报纸层层包裹的圆锥体,笑着晃了晃。 “我之前给家里人寄了点耐储存的水果,结果那边也回寄一堆土特产,今天刚收到的,大冬笋,也算时鲜货吧?正好晚餐能用,就带了一点。” 她边说边扒掉一角报纸,里面果然包裹着硕大的笋子,因为已清理干净,所以显得尤为白嫩,笋质颇佳。 看那献宝般的神情,楚总也就不再反驳什么,只点点头,甚至给面子地多打量了几眼那大冬笋。 “说起来,你要不要也给家里邮寄一些水果?” 见她如此,有所感触的秦老板索性建议道:“你知道的,我的产品……对身体多少也算有好处,家里长辈嘛,能补一点是一点。” 自好母亲分开后,秦橙其实就不时会往家乡寄点水果,理由就是自己如今开水果店,能拿到价廉物美的货源,所以让家里人敞开吃。 当然这只是借口,实际还是希望能借此改善一点家人的健康,她这些年有所亏欠的,从来不仅仅是爱情。 只是每个人的家庭状况都各有不同,所以秦老板只是轻轻抛出建议,点到即止。 “没必要。”果然,楚芹意淡然回答:“就算寄了,他们也不会稀罕。” 待抵达目的地,这话题已被彻底抛到了脑后。 豪华公寓里的三人聚会,是以秦老板的反客为主作为开端的。 这并非做客人的脸皮厚,而是做大姐的那位太不客气。才进门没客套几句,她就把人赶进了厨房,作为掌勺的,想不反客为主也难。 客人在厨房掌勺,主人在客厅坐享其成,这种无耻的局面,稍微有一点良知的人都会看不过去。 良知未泯的楚总拿亲姐没办法,最后只得也钻进了厨房去帮忙。 但要说做大姐的毫无贡献,却也是冤枉了人家,至少她把原料都备齐了——整整五斤的羊蝎子,提前剁好泡在凉水里,大骨厚肉堆得小山似的,旁边则是一溜儿各色蔬菜,搞得好似小型菜摊一般。 “总之,今晚的主打是红汤羊蝎子锅!”楚葵的声音从客厅遥遥传来:“你们俩慢慢弄,厨房挤,我就不进来了啊。” 站在宽敞的半岛式厨房中,秦橙和楚芹意无奈地对视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挽起袖子默默做事。 只要原料齐备,羊蝎子锅说麻烦也并不麻烦。泡好的肉块焯一遍水去浮沫,再用炒锅煸香花椒蒜瓣干辣椒等辅料,然后下羊蝎子快速翻炒几分钟,等浓郁的肉脂香开始飘散,就加入之前的肉汤以及各种香料调味料,慢慢炖煮一个多小时即可。 在炖煮期间,两人则把那小型菜摊般的各色蔬菜一点点整理了出来,什么豌豆苗、莴笋、卷心菜、平菇、香菇、金针菇……逐一该洗的洗,该切的切。 厨房内不时响起哗哗哗的水流声和笃笃笃的切菜声,间或还能听到大锅炖肉那咕噜咕噜的冒泡声,反而人声很少响起,就算有,也是简单的短句。 不是无话可说,而是不必说,楚芹意站在秦橙的左手边,两人间隔不足一米,却是有条不紊互不干扰,偶尔传递个什么,也是无须废话。 一切动作都是行云流水般的自然,自然得两人当时根本没意识到,她们的举动依旧如此默契。 直到全部准备工作忙完,抬起头直起腰,双方下意识地对望了一眼,才在彼此眸中看到了恍惚和……放松。 红汤羊蝎子锅终于上桌,香味飘满了整个客厅,电锅内的红汤热腾腾翻滚着,大块椎骨连着厚实羊肉浸没其中,早已吸饱了汤汁,看着就那么酥软入味。 等候多时的某长姐不客气地伸筷捞过一块,先嘬嘬汤汁,再撕下骨边肉,最后将白色骨髓挑出来蘸了浓汤送入口中,这才有空给予一声:“不错。” “您吃着满意就成。”秦橙这时候已习惯了反客为主,一边回答着,一边随手给对坐的那位也夹了一块羊蝎子,然后才自己埋头吃了起来。 待意识到自己刚刚顺手做了什么,她再偷偷瞥过去时,却发现那块羊蝎子已被仔细剔了干净,正静静躺在白瓷骨碟中。 于是之后的时间里,秦老板继续主动布菜,添汤加水,动作愈发地娴熟自然。 消灭完满满一大锅骨头肉,余下的浓汤还可以用来涮菜。而所有素菜中最受欢迎的,果然还是冬笋片这道时鲜货,白嫩笋片在汤红汁浓的锅中涮熟,一口下去脆甜鲜嫩,既有素菜的清爽,又有荤菜的香浓,鲜得真恨不得让人把舌头都吞下去。 如此吃了近两个小时,正值酒酣耳热却意犹未尽之际,餐桌不远处,一道意外的手机铃声却突兀响起,骤然打破了和乐融融的就餐氛围。 楚葵擦了擦嘴,过去拿起自己的手机瞥了一眼,随即一改先前慵懒享乐的神情,整个人变得矜持稳重起来。 “是家里打来的,咱爸妈的号码,正要求视频通话。”她抬头看了看餐桌那边,低声通知道。 闻言,原本已就餐完毕,正放松休憩的另外两个女子,也一下子挺直了腰。 “正好,我……去准备一点餐后水果吧。”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秦橙,她只迟疑了一下,随后立即这么道,说完就起身快步往厨房而去。 此刻做出这样的举动,无疑是一种识时务的主动避嫌。 只可惜,秦老板走的太积极自觉,所以没注意到,她的选择,并未能缓解餐厅内瞬间沉寂的气氛。 相反,盯着那背影离开的楚总,面色愈发沉沉,甚至,牙关隐隐一紧。 . . 87、履约 - 楚芹意这一瞬的神态,匆匆往厨房去的某人可能没看见,但客厅里的另一个人却将之尽收了眼底。 拿着手机过来拍了拍自家妹妹的肩,楚葵微微摇头,使了个稍安勿躁的眼色,才下手划拉了一下手机屏幕。 视频通话接通,随着那一头影像和声音的出现,面色沉沉的女子也不得不收敛了几分,整了一整衣服,坐得端正。 “喂,妈?还真是您。好久不见,身体如何?找我有什么事儿啊?” 看着手机屏幕上清晰起来的熟悉面孔,楚葵主动打起招呼,面上微笑不温不火,语气也带着恰到好处的亲近。 屏幕那端的妇人是一张鹅蛋脸,除了鬓边的些许白发,并不怎么显老,保养得宜的容貌属于典型的传统东方美,甚至连说话的腔调,也是婉约柔美的。 “阿葵,身体还好吗?你上月底出差时遇到车祸?怎么也不知会家里一声,害我们刚刚才听说,你现在怎么样啊?你……” “喂,楚葵你怎么回事!什么时候也学会瞒报这一套了?出了事不说,大过节的也不知道主动来电,还要我们打给你,真是不像话!” 不待那温婉的语调说完,另一个略粗粝的男声就斜刺里插进来,打断了来自做母亲的殷殷关切。 听到这男声,楚葵笑容不改,随口便道:“爸?您老也在啊,难得难得,听起来中气还挺足,这我就放心了。” “少废话,你现在住在哪儿?快告诉我们怎么回事,否则一会儿你爷爷追问起来,可没人保得了你。” 粗粝的男声听着很清晰,却本人却没进入镜头,只大致看得到妇人身旁有个高大身影晃动。 “你们在爷爷那里?”楚葵似早有预料,浑不在意地笑道:“难怪,我说怎么这么难得,您二位能凑一起打电话关心我呢。” 说完这似抱怨又似调侃的一句,她也不待对面给出反应,见好就收话锋一转,开始四平八稳地讲述起自己的情况。 原本有惊无险的车祸和后续处理,在打报告式的描述中愈显平淡,基本没多少起伏就讲清了前因后果。 饶是如此,将全部过程详细地捋上一遍,也耗费了楚葵不少唇舌,花了好几分钟的时间。 这几分钟里没什么人插话,楚芹意全程保持安静,手机那端也似在认真聆听。 只是,当讲述者终于说完,正打算喝口水时,视频里却突然响起了第三个声音。 “这么说来,你眼下已痊愈出院,正在小二那儿住着?”一个苍老的男声徐徐问道。 那声音不轻不重,却隐隐透着威严,令这边客厅里的两姐妹同时面色一肃。 “爷爷,您来了啊。”楚葵的态度登时郑重了许多:“是,芹意就在我旁边。” 说罢,她立即将手机凑到自己妹妹面前,同时暗暗捅了捅对方的后背。 “……爷爷,爸妈,元旦好。”楚芹意顺从地对着镜头打了个招呼。 顺从,恭谨,却也平淡,甚至有一丝丝疏离的意味。 而回应她的,是重重地一声冷哼。 随后,镜头那端,就出现了一张短须短发,须发皆白的老者面容。 老者是双手拄拐的端坐姿态,手机显然是另有人呈到他眼前的,听动静多半就是楚爸。 “你也知道今天是元旦啊。”冷哼之后,老头子不客气地道:“所以明天开始,可就是新的一年了。” 这句话很没头没尾,但视频两边显然都听懂了,那头隐约传来楚妈的安抚调和声,而楚芹意则正色点了点头,回道:“是的,我都记得。” “记得就好,最后一年,我老头子等着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老者眯眼瞧着镜头,那目光严峻,和慈祥毫不沾边。 “嗯,我不会让您失望的。”做孙女的毕恭毕敬回答,端庄有礼中透着不输阵的气势。 或是不想让这种对峙继续下去,之后楚爸楚妈顺利在那端抢过话头,一个劲儿关心起大女儿的健康和归期。 楚葵也从善如流地转过手机对着自己,耐心地回答父母,以及更老一辈那位的偶尔发问。 这期间她并没忘记自家妹妹,不时会引她加入谈话,又会避免与爷爷直接对上。 但是楚芹意自己显得不太有隔空对话的兴致,没过几分钟,便站起了身来。 “我去趟洗手间。”她这么交代了一句,然后就匆匆离开了座位。 做大姐的只能不露声色地微笑着,目送这人径直走向……厨房。 宽敞的半岛式厨房内,暖黄色灯具的照明温暖而不失明亮,有名女子正坐在光线柔和的小吧台边,一只手玩积木般将果盘里的水果堆砌出花样,另一只手则端着盛有殷红色液体的玻璃杯,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 踏进厨房的第一眼,楚芹意看到的就是这个喝着东西玩着水果,仿佛百无聊赖打发时间的寂寞侧影。 “你在做什么?不准喝酒。”眼前一幕无端端让心中闷得慌,所以她几步过去,寻个由头就捉住了对方拿杯子的手。 “哎?”因为角度关系,直到手腕被捉住,对方才转过头来,眼神却分明是清明的,待看清楚来人后,眸中更是自然而然地带上了笑意。 “这不是酒……虽说颜色看有点像,但其实是西瓜汁,我刚才闲着没事现榨的,口感很棒哦,要尝尝看吗?” 秦橙微笑解释道,看清了是谁,非但不挣扎,反而顺势把玻璃杯朝捉了自己手腕的方向送了送,几乎凑到对方唇边。 这一举动约莫还是开玩笑,但大概是杯中的迷离之色太像红酒了,在狐疑地瞥去一眼后,楚芹意竟当真二话不说夺过杯子,就着杯沿喝了一小口。 入喉是纯粹的清冽甘甜,带着悠悠凉意一路而下,安抚了晚餐后疲惫的味蕾,只余下甘爽的果香萦绕口中。 “怎么样,没骗你吧?最近这一款很受欢迎的,客人都说现在这时节很难有这么棒的鲜榨西瓜汁了。” 其实乍一见对方当真就着这杯子喝下去,面露意外的秦橙,似乎是想要伸手阻止的。 但等后来她真正开口时,说出的却是这么个兴致勃勃的,略有些邀功的话语。 楚总白了她一眼,也不回答,索性就在旁边落座,一小口一小口,饮酒般将杯中物慢慢送入肚。 秦老板便含笑看着她喝,待到那杯西瓜汁快要没了,才又道:“喜欢的话,要不要我再榨几杯?” 楚芹意摇摇头,喝完最后一口,将空杯子放在吧台上,然后缓缓地长舒了一口气。 柔和的灯光将玻璃杯映得晶莹剔透,两人都没化妆,所以除了杯底一点点残渣,其上没留下任何痕迹。 “你……其实不必这样特意躲进厨房的,没必要。”舒了一口气后的楚芹意看着那玻璃杯,忽尔轻轻这么道。 “我这不是怕听到什么不该听的么。”秦橙从果盘取了一颗葡萄扔进嘴里,玩笑般道:“万一你爸妈拿你当小孩儿训,那你得多尴尬,对吧?再万一他们对你催婚什么的,那我得多焦心,对吧?” 闻言,楚芹意这才侧过头,幽幽地瞥了一眼身边人,反问道:“你会焦心吗?” “看具体情况。”嚼着葡萄的人勾了勾唇角,带着笑模样:“你要答应的话,就不仅是焦心了,怕会五内俱焚。” 虽然语调十分轻松,但说着这话的秦橙,实际从头到尾都仰着头,没敢去瞧对方的反应。 而她身旁的女子也确实没马上接话,所以有那么几秒,空气陷入了沉寂。 再然后,仰头瞧着天花板的秦老板,忽地觉得肚子被人捅了捅。 捅肚子是两根纤长的手指,一下又一下,力道却不是很重。 “五内,大致在这里吧?”捅她肚子的人认真提问道。 秦橙顿了一下,而后伸手,轻轻握住了那手指。 “这个位置是肝脏,五内之一。”久病成医的人,当起了两根手指的贴身导游。 “然后,这里是脾;这里是肾;这里是肺;这里是……心。合称五内。” 游客每被领到一处,都会尝试着轻轻按压一下,仿若中医的触诊手法。 隔着衣物的滑动与触碰,其实并没有太大感觉,更多的只是微痒。 “那,胰腺呢?”游览完毕,对方随即又发问,视线低垂。 这个新问题让导游多少有些犹豫。 但最终,她还是妥协地闭了闭眼,领着对方缓缓滑到自己的腹部。 “胰腺在肝的左侧,腹部中上方,位置比较深,你触不到,而且那也不算五内,只是个狭长的小器官罢了。” 虽然嘴里说着触碰不到,但来到正确位置后,导游仍配合着游客之前的动作,按压下去。 大概心理阴影太大了吧,唯独这里,哪怕是轻轻触碰,肌肉也会条件反射地微微颤栗。 或是觉察到了什么,这一次游客立即抵抗起来,抬手的力道抵消了下压力,随后,倏地挣脱。 “像你这种状态的五内,还是别去焚它比较好。” 微旅游结束,收回手指的楚芹意平静地如此总结道。 被旅游了一番的当事人笑笑不说话,只是攥紧手掌活动了一下五指,回味一般。 这个动作其实更多是下意识的,不算隐蔽,邻座的楚总却好似根本没注意,撇开了目光。 “新的一年里,盛唐准备了不少大动作,尤其有一个重头戏最近已立项上马,很快会投入实际运作。” 当撇开目光的楚芹意再次开口后,话题却莫名一拐,偏离到了一个奇怪的方向。 “所以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我都会很忙,忙得除了工作,什么都顾不上。” “而再怎么保守估计,这种状态也会从开春一直持续到入夏吧。” “前前后后加起来,差不多就是六个月的时间。” 话题虽莫名,说话者本人态度却很自然。 接着,她也很自然地看了她一眼。 “然后,就履行半年之约吧。” . . 88、加油 - 这一通元旦晚上的家庭视频聊天,产生的最直接后果之一,就是定下了楚葵的归期。 “真不跟我一起回去?只要你点头,就算以权谋私我也马上给你弄张飞机票,咱俩一起走。” 两天后,机场航站楼的贵宾休息室内,一名气质优雅的女性落座于视野开阔的景观沙发上,一边欣赏着窗外那些起降的飞机,一边如此忽悠道。 她忽悠得是身侧的一名女伴,这名女伴显然更有商务精英范儿,多数时候都视线低垂地敲着膝上的平板电脑,忙得连手边的咖啡杯都没时间碰。 不过再怎么忙碌,听到自己家大姐说话时,哪怕是不着边际地忽悠,她还是会给面子地抬起头来回答。 “别开玩笑了姐,都说我没空的。”大约是心思还沉浸在工作中,抬头说话的楚芹意连神色都带着工作时的严肃。 “你也知道今年对我的意义,盛唐必须更上一层台阶,最近立项那个就是冲着国际奖项去的,我得盯着。” 被誉为行业新贵的盛唐,凭借过硬的品控和对市场的准确把脉,旗下影视作品的数据和口碑一直都不错,爆红的两部大作在国内是也屡有奖项斩获。 但不可否认的是,成立至今,这个行业新贵在国际奖项方面几乎还是一片空白,和重量级的国际大奖更是无缘。 这其实也无可厚非,任何一个企业品牌,只有在经济市场扎稳了脚跟,才能更进一步追求锦上添花的荣耀。 很显然,在楚总的全盘计划中,这个更进一步的时机,终于成熟了。 这一决策,做姐姐显然也略有所知,所以闻言并未反驳,反而点了点头。 “虽说是奔着拿奖去的,但也得把握好尺度,题材踩边不要紧,但万一踩到红线,就算有我的人情也不好使哦。” 面对自家大姐难得的正经叮嘱,楚芹意坐姿一端,正色答应道:“知道,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或者这样的回答太认真,这样的神态太严肃,但见下一秒,正色的楚总就被一把圈入了姐姐怀中。 “唉……模样明明看起来和学生时期没什么两样,别这样老气横秋地跟姐姐说话嘛。” 楚葵搂着妹妹这般幽幽叹息道,情绪饱满,动作优雅。 考虑到离别在即,楚芹意好歹多忍耐了几秒,才一脸无奈地摆脱了圈着自己的胳膊。 “……别忘了,你妹妹今年就要迈入30大关了。”解脱出来后,她还是忍不住呛声了几句。 “哪个女人三十岁了还和学生时代没两样?时间这东西留不住的,唯一不变的只有改变本身。” “哎呀,无趣的姑娘,夸你都不知道。”对此,做姐姐的回以了一记温柔地戳脑门。 不过等懒洋洋戳完脑门后,楚葵态度一转,居然也对这一句话表示了认同。 “有时候有改变也好。”她道:“至少,我没见过学生时期的你有什么好朋友,这次看到有人和你关系那么亲近,感觉也不错呢。” “……您觉得不错就好。”楚芹意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小口,对这话题摆出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态度。 最终两人也没有就该话题多谈论什么,因为几分钟后,远处的电子屏上亮起了本班次的登机提示。 “好吧,该告别了。”楚葵站起来,拽过小行李包,再一次微笑着抱了抱自己的妹妹。 “这次碰面虽然开局不利,但之后也算渐入佳境,你好好的,希望下次咱们见面就是在家里了。” 楚芹意也回抱了一下她,却没有多说什么,只道:“我还是送你去登机口吧。” “免了,这儿的vip通道可以优先登机,也不差你送那么几步路,我走了,你喝完这杯也快打道回府吧。” 楚葵干脆利落地拒绝道,再摆了摆手,便转身拎着行李包离开了。 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贵宾室休息区的拐角尽头。 目送那背影消失后楚芹意并未马上离开,反倒重新坐了下来,直到该班次的航班顺利起飞,才联系司机确定了一下位置,然后收起平板,默默喝完杯中最后一点黑咖啡。 看着空掉的咖啡杯时,不知道为什么,脑海中就不期然地飘过某个关于咖啡树的单方面承诺,以及两天前那句脱口而出的话。 明明一开始只是想告诉她自己之后都会很忙,忙到不会有什么催婚,所以也不必有什么五内俱焚。 为什么会说着说着,却脱口而出那一句主动让人履约的话呢? 因为气氛恰到好处吧。 关系亲近么?似乎真如大姐说的那样。 而且最近,好像是越来越自然,越来越明显了。 时间这东西是永远向前的,时移世易,唯一不变的,只有改变本身。 曾几何时,只要想起那人,心中满满全是柔软和温暖。 而后来曾几何时,只要想起那人,全部的柔软温暖都被悲伤与荒凉覆盖。 曾经的亲密随着分手化做了痛苦,曾经的痛苦又随着再次重逢化做了颓然。 记得不久前还对她宣称过,无论起因是什么,我们都已经走到了今天,回不去了。 却又是从什么时候起,那些无边无际的悲伤荒凉,那些刻骨铭心的痛苦颓然,渐渐都被覆盖了呢? 因为时间的河流奔腾向前永不逆返,所以再深厚的爱都可以被恨与痛消磨掉。 然而只要有心,恨与痛本身,亦可消磨,并非永恒。 嗯,只要,双方都有心。 楚芹意不知自己的心是何时开始松动的,但这一段时间,她确实明显感觉到了内心的动摇。 然而不可否认的是,与此同时,四年恨与痛所带来的不甘,也依旧顽固地在内心残留着。 这导致她在面对某人时,既有放不开手脚的别扭,却也会在意,甚至不可避免的心疼。 坦白说,对这样的自己,楚芹意感到为难,她并不喜欢这样的状态,却也难以处理。 算了,思来想去,暂时也只有那个法子——将一切留待半年之后吧。 这方面,楚芹意绝对没有欺骗任何人,楚总是真得很忙,所以看着咖啡杯只耽搁了几分钟,就收敛了心思,起身快步离开了。 她所不知道的是,自己的大姐在告别之后,登机之前,还发了一条短信给别人。 短信上是很简单的一句话:加油,等你被带到京城来的那天。 收到短信时,秦老板刚缠好了创可贴,正推开门,打算把睡着了的小橘猫抱出来。 手机铃声惊醒了小柿子,它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看左右,忽地喵呜一声跳起来,逃也似的奔出了洗手间。 得了,看来是对这环境还有一定的心理阴影啊……秦橙苦笑着看了它一溜烟奔向小店员的怀抱,倒也没有阻止。 毕竟这一期的小试验也算完成了,并且确实收获了一个新发现,虽说这个新发现有些鸡肋就是了。 这么个鸡肋的新发现,完全是在误打误撞的状态下完成的。 长长的一段时间过去后,秦老板终于取回了小橘猫的信任,可信任总容易被辜负,譬如这天闲来无事,无情的两脚兽便想着重启带猫进小天地的试验计划。 只是当秦橙展开行动时,却发现小柿子已吃饱喝足陷入了酣睡,原本是糯糯抱着它睡,后来因为有生意来,它被放到了一边坐垫上,倒也没惊醒,依旧睡得昏天黑地。 据说小动物只有对周围的环境和人十分放心时,才会睡成这样。见状,哪怕是无情的两脚兽也未免有些不忍,权衡利弊之下,索性就这样将沉睡的小猫偷偷抱进了洗手间。 关上门后,秦橙取出早就准备好的银针扎了扎手指,挤出点血抹上去,直接将睡眠状态下的小柿子带入了小天地。 结果就意外地发现,和上次相比,处于睡眠状态中的小橘猫,身上血痕的消失速度居然要慢得多,清醒状态下几分钟就会淡化不见的血痕,这次过了十几分钟都还一目了然。 而整个过程中,呼呼大睡的小柿子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适,甚至还吧唧了几下嘴巴,仿佛做着什么美梦。 若不是担心糯糯在外面忙完了,回头找不到小猫会着急,秦橙甚至想就此多待一阵子,看看最后会发生什么。 可转念一想,其实也没那个必要。 毕竟她反复试着带生命体进来,归根结底,是想与某人共享小天地的美好。 所以像这样能带进来待上一阵子,却得全程无知无觉的睡觉,这功能似乎也没太大意义。 但不管怎么说也算是一个新发现吧,慢慢探索未知,本身也是一种乐趣。 最近情绪一直不错的秦老板,心态自然是无比积极向上的。 近期秦橙也确实没到什么闹心事。虽说楚葵离开后,某楚总再不会于下班后专程过来店里一趟吃东西,但好歹同意了下午茶计划的重启。 哪怕忙碌起来的楚总本人无暇搭理她,有时候甚至是吩咐姜助理下楼来签收,但只要每天记得吃就行。 秦老板也没别的要求,更不会为此而失落,因为楚芹意并没有敷衍自己,她是真的忙于工作。 近期与姜蓉接触多了,连秦橙也打听到了一些内幕消息,知道盛唐立项了一部重量级大作。 这部作品有多重量级呢?它由某金牌编剧亲手操刀,从导演到演员几乎集结了盛唐大半的核心力量,资本投入更是成立公司以来之最。 这么个大项目启动的却很顺畅,因为楚总本人对这件事异乎寻常的重视,很多环节都亲自盯着,不假他人之手。 秦橙其实知道她这是为了什么,理解之余也很心疼,所以这段期间除了坚持送下午茶,其余时间都尽量减弱自己的存在感,不去打扰她。 如果说还有什么是秦老板觉得比较闹心的,那大概就是,她的春节计划落了空。 没办法,原以为再怎么忙,至少年三十和初一什么的,总该休息一下吧。 可没想到当她拐弯抹角打听时,楚总却告之那几天要去剧组探班。 “为什么啊?再怎么赶工,春节那几天也该让剧组人员放个假吧,否则是不是有点那个……太不近人情了?” 当时,是两人时隔几周后难得的一次聚餐,秦橙原本想借机邀约前女友一起过节,没想到拐弯抹角打听出了这么个答案,难免有些不理解。 “没办法,金导坚持要去那一带取景。你知道的,那座山好歹也是5a级景区,也就年三十前后游客最少,电影拍摄最不容易受打扰,还省得清场。” 楚芹意这么解释道,轻轻瞥了对面一眼,看着秦老板还有些小纠结的模样,又道:“正是因为考虑到过春节还赶工,所以我才得特意去探个班鼓鼓劲,怎么了?” “哦,也没什么……”这答案合情合理,秦橙也没了办法,只得有气无力地回答:“就觉得你太辛苦了,春节都不过,还跑那么远……” 这种情况下,再提出一起过除夕夜什么的就未免不合时宜了,何况说了也于事无补,公事为大嘛。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一直期待暗暗计划的事忽地就落了空,心态好如秦老板者也不免有一点小情绪。 看着对面没精打采的女子,楚总默不作声地又自顾自吃了两筷子菜。 然后,她抬箸夹了一块糖醋小排,放到对方碗里。 “感兴趣的话,你也可以去探班,我想金导不会介意的。” 仿若不经意般,楚芹意这样提议道。 . . 89、坐吧 - 对于前女友的这个提议,秦老板当然是第一时间表示支持和赞同。 反正对于漂泊异乡的人而言,在哪儿过节不是过,就看同谁过。 她当即询问了许多细节,对此行的期待之情显然溢于言表。 只是没过几天,秦橙又小心翼翼地追加了一个申请。 “那个……能不能再多给我一个探班名额?” 没办法,谁让她是一个贴心好老板。 于是,在农历腊月廿九这天,最终一起乘车踏上这趟探班之旅的,一共有五人。 开车的依旧是沉稳可靠的大个子张司机。作为五人中唯一的男性,他一如既往扮演着任劳任怨工具人的角色,一路话语很少,多数时间只是目视前方,将方向盘把控得稳稳当当。 而张司机旁边的副驾驶座上,则坐着另一位兢兢业业的工具人,姜蓉姜大助理。 顶头上司不休息,特助当然也别想休,此行姜蓉不但得全程跟随,而且还担任着导航和轮流开车的职责,以避免在长达五个多小时的车程中出现疲劳驾驶的隐患。 姜助理去了前排副驾驶,她以往占据的中排左位自然就给了另一个人。秦橙也不是第一次坐这位置了,自然很适应,一路上不时就与右侧的大领导交流一下,给对方削个水果递个保温杯什么的。 值得秦老板如此用心以待的大领导,那当然就是楚总。中排就两个座位,俱是宽敞的独立座,所以虽说左侧邻居不时会凑过来干扰一下,楚芹意倒也全程从容,多数时间都埋头办公做着自己的事。 至于后面可容纳三人的连排座,则全留给了一个人。糯糯小店员作为临时追加的名额,在无人打扰的后座上表现得很是放松,当车辆驶上高速后,甚至还侧躺在舒适的连排椅上小憩了一段时间。 没错了,只要拥有一个好老板,作为一个小影迷就可以为所欲为。 为此房东大妈甚至塞给了秦橙一个大红包,殷切地将女儿值得纪念的初次交托给了她。 当然,这里所说的初次,是指人生中的初次出远门。 好在车是豪华舒适的七座商务型,哪怕坐了这些人,再带上一堆慰问品,依旧空间颇大。加之走的大部分路段是高速,偶尔还会在环境好的服务区停下根据需求休整片刻,所以纵然需要几小时车程,也不会觉得太疲累。 直到五个多小时之后,车辆循着导航一路抵达了目的地,她们才遇到此行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意料之外的麻烦。 所谓的抵达目的地,严格说来其实是抵达了车辆目的地。摄制组在景区山上,机动车辆只能抵达半山腰的一座停车场,想要去往山顶,要么选择徒步攀登,要么选择乘坐缆车。 原计划自然是选择缆车直达,毕竟又不是为了爬山观景而来,再说还携带了不少慰问品,一行人中又是女性居多,怎么也不可能自找罪受徒步上山。 可谁知就是这一环掉了链子,到地方才发现,当地的缆车服务偏偏就是从这天的中午一点起,正式停运了。 “毕竟明天就是年三十了,加上一上午都没有游客,留守的工作人员就提前……” 询问归来的姜蓉满面无奈:“现在停都停了,也不可能为几个人再启动。张哥去找人另想办法了,实在不行,就只能打电话叫金导派人下来接,或者徒步上山了。” “辛苦你们了,尽量咱们自己想办法吧,最好别打扰金导,他本来就赶时间压力大,我们是去探班的,不是去给他添麻烦的。” 领导无需为琐事跑腿,所以楚总此刻还端坐车内,说着话,又瞥了一眼车窗外,补充道:“但无论怎样,徒步上山不在考虑之列。” 姜蓉顺着上司的视线一扫,立即就明白这句话的未尽之意。倒也是,就算仅出于人道考虑,也不适合让重症患者爬山啊,何况还附带一名小店员。 不过,再瞧一眼此刻在远处正乐陶陶拿手机拍照的两个人,姜大助理又忍不住替自己心酸了一下,这二位还真是来蹭玩的啊。 其实姜蓉这次还真是误会了秦老板,她专程拉着糯糯走到远处拍照,不过是为了等会儿发送给房东大妈,好让对方安心而已。 虽说是平平无奇的半山腰停车场,但好歹也是5a风景区,环顾周遭,举目皆是苍翠的绿色,几张取远景的照片出来的效果都不错,加上没什么游客干扰,糯糯表现也比较自然,所以这一任务很快就顺利完成了。 完成任务的秦橙领着糯糯又去旁边的小摊贩逛了逛,比起说停运就停运的索道服务,这种私人承包的景区摊贩反而照常开着,哪怕游客少,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这不,秦老板就成为了蚊子腿肉之一,在小摊贩前摇来晃去了好一会儿,最后才抱着纸袋子领着小店员愉快地回到了车上。 “给,这是当地特色的小吃,才出炉还热乎乎的,糯糯刚尝了说好吃,你也来一个试试看吧?” 一回到座位上,秦橙就从抱着的大纸袋中取出一个被烘焙纸包裹好的圆滚滚的烧饼,递到了楚总面前。 看了看眼前色泽金黄还带着隐隐香味的小烧饼,楚芹意并没立即接手,反而略带嫌弃地道:“景区内的东西,一般都是又贵又不正宗的。” “管它正不正宗,只要好吃就行了,我是全程盯着摊主做的,至少在干净度上可以给你打包票。” 秦老板不怕被嫌弃,依旧乐呵呵举着烧饼,解释道:“而且,今天中午你充其量只算吃了碗点心,能量不够,现在再垫一垫,否则过会儿万一要爬山,容易低血糖。” 一行人的午餐是在高速路段服务区内解决的,楚总只点了一碗小馄饨,量一般味道也一般,加上之前在车上吃过某人切好的水果块,所以最后她甚至剩了小半没吃。 这么一点儿食量,若下午只是走两步坐坐车什么的倒也无妨,可一旦需要大量的体力消耗,那多半是顶不住的。 听得如此解释,楚芹意又睨了秦老板一眼,倒也不提自己之前对属下吩咐过什么,只是伸手接过小烧饼,垂目咬了一小口。 小小的烧饼个头儿不大,吃着却富有层次感,金黄的表皮又薄又酥脆,里面藏着猪肉丁和梅干菜做成的馅料,与其说是烧饼,倒不是说是馅饼更合适。 一口饼咬下去,薄脆酥松的外皮先声夺人,许多芝麻粒在唇齿间碾出浓香,紧接着厚实鲜美的馅料开始彰显存在感,肉丁加上梅干菜特有的香,咸鲜中带上一点微微的辣,越咀嚼越是满口生香。 “……还不错。”看在那份用心上,楚芹意倒也不吝啬给予肯定,一边细细咀嚼着品尝味道,一边点了点头。 “慢慢吃,不够还有。”受到肯定的秦老板笑意更甚,自己也掏出一个小烧饼美滋滋咬了下去。 待几个人给能量加完了油,又擦净双手补充了点水分后,远处的姜蓉才又匆匆现了身。 “张哥刚来给我打电话,说他找到办法了,让我们去前面上山口和他汇合。” 勤勉的姜大助理完全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倒也不必再心酸。 上山口距离停车场并不算远,步行过去几分钟,哪怕把车里的慰问品全带上也不是问题。 擅长收纳的秦老板主动请缨装包慰问品,也确实动作麻利,在车上只待了一会儿,就拎了几个背包出来,分配给在场的人携带。 这次的慰问品分量不少,所以背包也人人有份儿。身为大领导,楚总在这件事上并没申请特权,很自然就接过了其中一个黑色的背包。 可等她将包接到了手中后才发现,这个看似被装得鼓囊囊的中号包,重量其实出奇的轻,用轻若无物来形容也不为过。 觉察到异样的楚芹意并没有第一时间声张,而是以询问的目光看了负责分配的秦某人一眼。 “放心,不是以权谋私,重的东西都被我偷偷放进小天地了,她们的背包也不算沉。” 接受到信号的秦老板早有准备,当下心领神会地凑上前,低声说明道。 听完说明的楚总却依旧是那个眼神,甚至当面掂量了掂量手中背包,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好吧,你和我的包最轻,只塞了一瓶水和外套填充……其余人包里放得是相对轻的东西,没办法,毕竟只有你知道内幕嘛。” 秦老板讲得眼也不眨,虽然早有计划。之前她虽是一直到处晃悠拍照并未插话,对遭遇的意外困难却也心知肚明,便做好了减负登山的准备。 无论对这个擅自的准备满不满意,楚芹意至少不会当面拆穿,所以看看其余人都毫不起疑地背上了包,也只能再瞪她一眼了事。 然而天理循环,因果报应,这种利用不科学原理偷懒耍滑的钻空子行为,很快导致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发展。 所谓的上山口,也就是徒步往上攀登的起始处,锁上车离开停车场,一行人由姜蓉持手机导航在前领路,三拐两拐,很快就抵达那里。 到了地方一抬头,远远就看见张司机等在一栋建筑物旁,而他身后,还站着五六个高矮不一,当地人打扮的壮实汉子。 “你们来了,背包还是给我拿吧。”张司机显然也看到了她们,赶紧几步过来,伸手想要拿行李。 “少不了张哥你的,早分配好了,人人有份儿谁也逃不掉,给,您拿好。” 姜蓉不客气地将手里一个大号背包交出去,又看了看他身后,问:“刚你电话里说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了,怎么个办法?和他们有关?” “其实也不算完全解决……”闻言,大个子的表情倒是有了几分尴尬:“之前以为都解决了,结果人数没凑够,所以还有一些小问题……” 原来,张司机找来的这些人,是当地旅服公司统一调度管理的景区服务人员,隶属于几个轿队,也就是俗称的滑竿轿夫。 滑竿类似轿子,但比轿子更简陋轻便,轿夫抬着可上下山,是一种传统的山区交通工具,不过在许多名山都已配套了索道缆车的现在,这种活儿就渐渐成为一种价格不菲的旅游体验活动了。 对探班一行人而言,价格不是问题,问题在于统一管理的滑竿服务现在其实也休业了,只有少数家就在景区附近的轿夫,愿意这个时间出来接私活。 “联系了半天,也只找到了这六名师傅,最多能抬三副滑竿……”解释到最后,张司机苦恼地挠了挠头。 “我一大男人倒是不需要坐这玩意儿,徒步上个山完全不是问题,但问题是除了我之外,还……还是不够使啊……” 这还真是个问题,余下的四名俱是女子,体能虽有高低之分,但大抵都还是脱不了文弱的范畴,若要在其中踢出一个让其去独自爬山,那未免也太残忍点。 姜助理左看看右看看,一边是上司一边是病人,只能自觉地对自己残忍一些,当下叹道:“我平时好歹保持了一定的运动量,不如就……” “等一下,”不待她把话说完,楚芹意站出来摆了摆手,打断道:“那能不能剩一个人在这里,等一会儿再来接呢?作为补偿,第二趟上山可以得双倍酬金。” 对靠体力吃饭的人而言,翻倍的酬金一般都很有诱惑力,但当张司机转达了这一提议时,那几个壮实汉子却纷纷摇头。 “各位老板可能不懂,这上一趟山,花的时间和精力都不少,要马上再跑一趟,吃不消的。”一位稍微年长些的滑竿师傅操着浓重的口音解释道。 “要不这样,我们走走歇歇,每上一段路就换人轮流坐滑竿,这行不行得通?”出声的是楚总身边的秦老板。 “那个,逻辑上说得通,但其实不太行……”这次不待轿夫回答,张司机就已低声解释起来:“滑竿抬上山,越慢越累人,所以专业师傅脚下都快,一般体力不好的人,空着手都追不上……” 眼看提议被一项项否决,老半天商议不出一个章程,那厢等着的汉子们也有些急了,大约是怕这笔私活飞走,就凑在一起嘀咕了一下,又把那位年长些的滑竿师傅推了出来。 “各位老板,要不这样吧。”这师傅有些紧张地搓着手,憨笑道:“滑竿上山,其实可以按个人体重收费。那屋里就有秤,我看几位都是苗条小姑娘,要不就选出最轻的两个,按重量加点钱,合坐一个滑竿也是可以的。” 都说女人的年龄和体重是不可告人的秘密,闻言,除了糯糯小朋友外,其余三位女士果然都不约而同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哎呀哎呀,放心,这又不是秤净体重。”老师傅这点眼力劲还是有的,赶紧补充道:“要连随身的负重一起算,算净体重是我们吃亏咧。” 原本站在楚总身边,一直悠然自得老神在在的秦老板,这时候眼皮就突然跳了一跳。 而半小时后,站在上山阶梯前的秦橙,不仅眼皮突突跳,甚至连嘴角都有些抽。 她前面两步远的地面上,就摆着一副长长的滑竿,两根碗口粗的竹竿当中捆扎了一个带脚踏的靠背藤椅,看着确实简陋了些,但无疑很结实。 而此刻,楚芹意就在她眼前跨过竹竿,先卸下背包挂在椅子靠背的后面,然后一转身,坐进藤椅圈,往里面靠了靠。 接着,但见楚总拍了拍双&腿间预留出来的座位空隙,面无表情地瞥过了一眼,淡淡道:“过来,坐吧。” . . 90、体重 - 考虑到便捷性,滑竿的座椅一般都从轻从简体积不大,但好歹是商用的,也不可能太小,椅圈内足够塞下一个高大的成年男子。 这样的座位若落坐一名苗条的女性,宽度和纵深自然绰有余裕,再挤一挤让一让,加坐一个人确实不是大问题。 不过再怎么会挤会让,到底容不下双人并排坐,所以一人靠后一人在前的重叠式坐法,基本是唯一的选择。 可双腿之间能空出来的座位空隙有多少?这一旦坐下,几乎就等同于坐在了对方的腿上,乃至身上。 原本女性间有点小亲密也算常态,若换成别人,譬如糯糯,秦橙都不觉得有什么。说起来糯糯个子偏矮小,原本也该是四人中第二轻的,若非装背包时不公正的重量分配…… 所以这算徇私舞弊的一种么?秦老板心虚地捂了捂突突直跳的眼皮,却只能保持沉默。 自打称完体重,被做出如此安排后,她就一直没敢多说什么。 因为,楚总看起来有一点不高兴。 莫非她也不喜欢这种被迫的亲密接触?秦橙不禁有点惴惴不安。 而那边,面无表情催促对方过来坐的楚芹意,也确实是心头有一点不舒坦。 不过不舒坦的原因,却并非秦老板所料的那样,纵然也有点小尴尬,但对这次的座位分派,她还真没多少抵触情绪。 她心里头之所以不太舒坦,只是因为亲眼目睹了某人站上体重秤后,显示出来的具体数字。 那几个明晃晃的阿拉伯数字映入眼中,当即便刺得眼睛和心都不舒服起来。 这之前,她看得出她瘦了,也知道患病之人必然会廋,却真不知道,她居然这么瘦。 打从重逢之初起,对方就基本以工作装出现人前,量身定做的制服配上细条纹修饰的黑色围裙,掩盖了许多小缺点,整体看着还算利落挺拔。 至于私下里碰面时,往往就穿得很宽松,那种令人看不顺眼的宽大松垮,廉价又不合身,空荡荡显得很没精神。 她无疑是嫌弃这种穿衣风格的,也暗暗猜测过,这人可能是太缺钱,可能是太辛劳,当然,也可能是单纯变得不讲究了而已。 直到刚才,在看清了电子秤上所显示的具体数字时,另一种新的猜测才浮现了心头。 这种看似宽松的不讲究的穿衣风格,更大可能,也是一种精心的修饰与掩盖。 不过别人是为了掩饰赘肉显瘦,而她是为了掩饰瘦。 自有了这么个念头后,越是打量眼前一身冬装的秦橙,楚芹意便越发觉得自己的猜测是有道理的。 否则,怎么一入冬了,这穿衣风格就变了?尤其是外套,厚实保暖的同时还能兼具一点曲线美,搭配得挺好,早不再是一味的宽松路线。 可又能如何呢?就算这份判断是正确的,就算心里堵得不舒坦,也无法出口责怪对方什么,因为那不是错,甚至是一种体贴。 所以楚芹意只能按捺住心头的情绪,控制住面上的表情,以一种不苟言笑的态度拍拍座位,招呼道:“来坐。” 惴惴不安到没胆多说什么的秦老板,也就只能卸下背包转到怀里,慢慢吞吞地跨过竹竿,走到了座椅前。 然后,她再看了看她的脸色,就转过身,缓缓坐了下来。 “老板坐稳,上肩!”无论当事人那一瞬是如何感觉,随着所有人落座,一声口号响起,这一趟颇有些别开生面的上山之旅就正式展开了。 几架滑竿依次被抬起,最前面晃晃悠悠坐着的是姜大助理。虽然路线都明确了,滑竿师傅也打包票知道该怎么走,但她还开着手机导航,时不时就低头认真看一眼,又看看时间,确保一切尽在掌握。 相对姜蓉,第二架滑竿上的糯糯小朋友才像个游客。虽被戏称为小朋友,但人家本质上是发育正常的十八岁少女,此刻独自挎着大背包坐在椅上,倒也有模有样,除了偶尔回头确认一下秦老板的位置,大部分时间都睁着乌溜溜的双眼在看风景。 而秦橙和楚芹意这一架则处于队尾的位置。一来毕竟负重大,相较前面两架,这组师傅的步伐稍微有点迟缓;二来有前面的人马开道提示,他们就可以不必在意路况而专注于抬竿,一路上能省不少精力。 至于剩下唯一徒步前进的成员,张司机则默默跟随在滑竿后,他挎着大包步伐稳当,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俨然一副从容压阵的架势。 说是负重大导致步伐有些迟缓,那也不过是相对而言。实际上当置身滑竿上,秦橙只觉得两位师傅根本是健步如飞,尤其开始的一段路还是比较平缓的上坡,不算陡,师傅们那是抬得轻松稳定,走着脚下生风。 随着轿夫稳步前进,碗口粗的长竹竿有节奏地嘎吱嘎吱响着,忽忽悠悠如摇篮轻晃,因为幅度小,坐着十分优哉游哉。 当然,这种优哉游哉是对心无杂念的人而言,至于杂念丛生如秦橙,这会儿只觉得晃得重心不稳,以至于僵着背抱住包坐得那叫一个紧绷。 这样的紧绷僵硬,很快连抬滑竿的师傅都感觉到了,“贵客是第一次坐滑竿吧?放松点,不要紧张,更不要觉得不安心。”前头那年长些的汉子便笑着开了口。 “放心,我们有的是力气,保证你们俩坐着安全又享受,我们也能多挣不少钱,这就是一笔生意,双赢。你要是觉得压迫了劳动人民不敢坐,那才糟了,我们没钱赚,你们爬山也累,才真是两边都要写个惨字呢。” 比起交易未达成时的拘谨,如今的他显然能言善道了许多,大约是见多了局促不安的乘客,把坐得僵硬的秦老板也当成了其中一员。 秦橙自然不可能解释自己为何不安,只得含含糊糊地应了几声,一时也不知说什么才好。 她的身后也始终是一片静默,仿佛无人一般,唯有因坐姿而碰触的肢体,以及偶尔打在颈间的轻浅呼吸,提醒着咫尺内就有另一个人存在。 其实两人间偶尔也会有额外的身体接触,滑竿晃悠的幅度稍大,前者会不由自主地碰到后者,又赶紧纠正坐姿,努力拉开那么几厘米的距离。 这样下去能放松才怪,刚刚前进了不过几百米的距离,秦老板就觉得浑身上下肌肉发酸,简直比走路还累人。 就在她思忖着是否要找个借口索性下来步行时,更身不由己的事情却倏地发生了。 “龙抬头,往上游喽!”随着前方一声吆喝传来,滑竿陡然前高后低,变做大幅度仰角! 猝不及防之下,原本就绷得很艰难的秦橙身不由己往后一倒,这次结结实实地撞上了身后的柔软。 两个人原本就坐得极近,所以这桩小事故除了当事人之外没谁发现,滑竿师傅照旧踏着崎岖蜿蜒的青石阶,向几乎看不到尽头的台阶奋力攀登。 这期间他们其实也在不断地调整着滑竿角度,前方的轿夫压低身,后方的轿夫挺直腰,通力配合想让顾客尽量坐得平缓些。 但山路一旦陡峭起来,本身就是那么大的坡度,再怎么调整也平缓不到哪儿去,所以滑竿依旧呈大幅仰角,人几乎是半躺其上,视线直接投向蓝天白云。 一般情况下,这并不会让顾客太难受,因为滑竿有相应的设计,譬如座椅背本就是向后倾斜的,颈部也有支撑,只要放宽心,半躺着甚至比坐着更舒服。 连糯糯小朋友对此都适应良好,虽说最初也紧张了那么两三秒,但在山风微抚下,很快就化作了眯眼的惬意。 只不过,此时第三架滑竿上的乘客,显然不属于一般情况的范畴。 “你没事吧?是不是撞到哪儿了?” 几次起身都起不来的秦橙,只得先撑住身体,紧张地低声连连询问。 如今她几乎大半体重都压在后面女子的身上,却也顾不得尴尬窘迫,因为撞上的一瞬,对方分明发出了一声带着疼意的闷哼。 秦橙难免就担心了起来,但以这种后背压人的别扭姿势,她想回头查看一下情况都不行,挣了几下,着急起来,几乎想要当场叫停滑竿。 或者实在看不下去她这幅样子,身后的女子终于给出了回应。 “别乱扑腾,都穿得这么厚,能有什么事?” 楚芹意的声音同样压低了,约莫是不想让旁人觉察到什么异样。 她这话也很有道理,一月份本就寒冷,山上更是温度低,连卖体力活的滑竿师傅都穿着棉背心,探班一行人更是下了商务车就套起了羽绒服。 轻便又厚实的羽绒服,别说近距离相互撞一下,就是平地摔一跤,怕也没什么大碍。 “真没事?可我怎么听到你撞得哼了一声?”道理归道理,所谓关心则乱,秦橙多多少少还有一点不放心。 所以当这么问时,她仍在小幅度地调整着姿势,想争取回头看上一眼。 “……”这次楚芹意并没再出声阻止,而是果断采用了更强势,更干脆的镇压。 她直接伸出手,牢牢箍紧了这具叠压在别人身上却不自知,还犹自扭来扭去的身体。 “别再动了。”比起动作上的强硬,那声音似乎却依旧平稳,除了微微的哑,没别的起伏:“你太瘦,一把骨头,硌得我难受。” 距离是真的很近,说话时,那气息就直接打在耳廓上,隐隐的痒。 脑中嗡地懵了一下,秦橙都不知道,自己算是回过神了,还是,彻底乱了神。 滑竿一路吱嘎晃悠,富有弹性的竹竿起伏得很有节奏,两旁景色越是奇美,登山之阶也越是狭窄陡峭,那道蜿蜒而上的石路,总觉得没有尽头。 . . 91、探班 - 本质上来说,秦橙从来都不是那种脸皮很薄,动辄内向害羞的人。 但凡脸皮稍薄的人,也不能像她现在这样若无其事地陪在前女友身边。 之所以会被一道气息打乱了心神,完全是因为之前念头杂乱,没反应过来的缘故。 短暂的措手不及之后,随着滑竿有节奏地吱嘎起伏,懵了的秦橙渐渐就被晃醒了几分,思绪不再一片空白。 很软很暖和……脑子清晰起来后,收到了第一个回馈讯号,这是身体传达而来的最直观感受。 虽说隔着厚厚的冬装,体温并不会相互传递,但靠在无生命的软垫上和靠在有生命的躯体上,那种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前者只是单纯的厚实软乎,后者则带着微妙的难以言喻的……柔韧弹性。 毕竟曾经亲密无间过许多年,对于这种微妙的触感,秦老板其实很熟悉,熟悉到情绪一旦稍定,便有一股怀念之情打心口油然而生。 尴尬和紧张由此逐渐平息,哪怕大半体重仍然压在对方身上,哪怕大半身子仍被箍得难以转动,但自从感受到身后之人的不排斥,秦橙就再没动弹过。 她不再动弹,背后的女子也没再松开手,非但不松,当行经某些路边没任何栏杆或铁链之类防护的地段时,反而摁得更紧。 两人身高原本相差无几,不过此刻一个抵着藤椅后背有支撑,一个却无处施力总往下出溜,无形中有了高矮,嵌在一起倒正合适。 一路越是往上,台阶越窄越险,横吹的山风也是越发呼啸,两具身体就这么严丝合缝地一直相叠着,随滑竿晃悠起伏,仿若一个整体。 待抵达约定好的山顶终点处,气温已比山腰低了十度左右,周遭是云雾缥缈群峰环绕,加之几乎见不到几个游人,耳畔唯有林海涛声鸟语阵阵,真是如登仙境一般。 下杆的地方是个小广场,到此,滑竿师傅个个已是满头大汗气喘如牛,但黝黑的脸上却挂着轻松的笑,因为攀到这里,他们的任务便算完满结束了。 作为一个好主顾,楚总也不吝啬,在她的示意下,除了说好的辛苦费,姜大助理还每人额外扫码赠了一个大红包,说是给师傅们的春节祝福。 对于靠体力吃饭的这帮人而言,两笔钱加起来着实丰厚,汉子们顿时眉开眼笑,连连拍胸脯保证说这几天若还有需要,他们可以随叫随到。 这小广场距离剧组住宿的宾馆,实际上还有一小段山路要走,不过没什么坡度,也不需要爬台阶,所以探班一行人决定自己步行过去就成。 之所以这么麻烦,据说是因为金导要求太苛刻,既要风景美,又不要大家都熟悉的标志性风景,导致取景拍摄地很偏,住宿也不得不跟着偏僻。 道理大家都懂,不过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完最后一小段山路,真正看到住宿地之时,才切身体会到所谓的“偏僻”是怎么回事。 虽说是在山顶住宿,但好歹是5a景区,其实也有几家口碑好的星级酒店,但眼前这栋三层楼的小宾馆,一看就知道不在其中。 视线扫到那斑驳掉皮的宾馆外墙时,打头领路的姜大助理甚至一晃眼一分神,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小小崴了一下脚。 好在张司机大步流星上前,将不幸倒在最后一阶长征路上的姜助一把扛进宾馆,放在了大堂的沙发上。 比起陈旧的外观,宾馆内部的装潢还算像模像样,当下就有一名服务人员打扮的大妈迎了过来,正待张口要说些什么时,却有人在她之前嚷了出来。 “楚……楚总!张哥!秦老板!你们怎么来了?啊原来还有姜特助,你……你这是啥造型啊,怎么趴那儿不动了?” 一名个头小小的圆脸姑娘风风火火地迎上前来,一路小跑还一路连珠炮般地发问,精力显然十分充沛。 “钱小千!”对于领路不成脚先崴这事,姜蓉正羞愤不已,见有人还嚷嚷,当即咬牙堵了回去:“你不在婉姐身边,一个人在大堂瞎晃悠干什么?” 毫无疑问,来人正是唐饴婉唐大花旦身边的那名小助理了。 “不是瞎晃啊,我是跟剧务回来取盒饭的。姜特助你知道的,婉姐对有些东西过敏,剧组又都是大锅菜,我得盯着。” 圆脸姑娘回答得一脸坦率,末了还看着那伤脚啧啧有声:“原来是扭脚了啊?啧,才上山就扭到,你可真霉。” 且不说姜大助理如何郁闷,与小助理在大堂的意外相遇,至少让一行人很快搞清楚了当下的情况。 进入工作状态的金豊导演不愧是业内有名的压榨狂,为了抓住这几天游客稀少的最佳时间,领着剧组那叫一个早出晚归,哪怕这宾馆距离拍摄地已经算近了,不到半夜人马也回不来,像吃饭之类的问题,只能在宾馆定制盒饭再送去现场了事。 作为大花旦,唐饴婉倒也没提出什么大腕儿待遇,不过她确实对某些食物过敏,宾馆的蔬果又都是山下统一送来统一烹饪的,想自己掏腰包定制都不成,就只能每顿饭让小助理来盯着,必要时让厨房留一份单独炒。 此时此刻,除了钱小千和另几名负责运送盒饭的剧务外,其余人马都还在外景拍摄地蹲着呢,虽然直线距离只有几百米,但爬坡上坎过去也要走个十几分钟,所以轻易回不来。 好在宾馆本身已被剧组包了场,加之春节前后也确实没别的游客来,所以至少在安全性上还算有保障,大家进出都比较放松,在大堂也能随意聊天。 这期间,宾馆的负责人也过来询问了一下,得知是高层来剧组探班,立即热情洋溢地表示了欢迎,不但分配了住房,甚至还非常耐热心地介绍起山顶的游玩路线几点日出几点日落什么的,直到被告之过一会儿就要随盒饭组去外景地,才告罢休。 没错,来都来了,楚总就没打算磨磨蹭蹭浪费时间,除了意外崴脚的姜蓉随慰问品被留下之外,一行人索性就在大堂等着,准备跟盒饭组直接再出发。 等了片刻,待到再次出门,感受和之前又有不同。日头西落,风景给人感觉也随之改变,小路两侧繁茂高大的竹子和树木愈显幽深,呈铁褐色的山石则更为冷峻,由白日的秀美峭拔变作了阴沉沉的静穆。 直到走出一段路,来到灯火通明的外景拍摄地,才驱散了这股山林间的冷峻,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 剧组几乎人手一件军大衣,裹得厚厚的金导如今看着就是个邋遢老头儿,不过精神头还算好,招呼人的声音照样如洪钟一般。 倒是一旁同样裹着长长羽绒服的唐大花旦,哪怕还带着妆,看到秦老板时依旧给了个毫不掩饰的白眼。 自从接了jan的品牌代言之后,唐饴婉就成了空中飞人,整日里飞到东来飞到西,最后直接飞进剧组上了山,再没回到过盛唐总部。 饶是如此,在这个通讯发达的时代,该知道的情况,她差不多也都知道了,所以白眼归白眼,如今的她倒也没立即上前找茬,质疑秦老板凭什么出现在这里。 不过,相比如今态度已明显改变,甚至暗戳戳观望两人进展的姜蓉,唐饴婉显然还没扭过来,看秦老板依旧觉得不太顺眼就是了。 当然,不顺眼归不顺眼,偌大一个剧组,两个成年人还不至于产生什么冲突,落在外人眼里,充其量也就是唐花旦朝某个方向莫名多翻了几个白眼。 很快,就连这样的白眼,唐饴婉也不太方便正大光明地冲着某人翻了。 因为那个位置的秦老板,从背包里拿出了几袋大分量的预制菜。 所谓预制菜,其实就是差不多成型的菜品,采用不同方式冷鲜或真空包装,采购后只需要简单烹饪加热便可食用,便捷的同时尽量保证了新鲜美味。 在山上拍摄的这段时间,虽说盒饭都是每餐新鲜制作新鲜送来的,但毕竟天寒地冻,经过十几分钟的路程,真正发放到每个人手里时都凉得差不多了,哪怕心细如小助理用得是保温餐盒,等打开盖子吃上几口,温度也就下来了。 为了不至于每餐都吃得寒冷伤胃,金导在拍摄点准备了一口大锅,每天到饭点就开火烧一锅蔬菜汤,配着饭菜,勉勉强强也算是能喝上一口热的。 这已经是极限了,因为景区的规定,想要在野外现场煎炒烹炸是根本不可能的,何况那么个小煤气罐也禁不起这样消耗。 而秦橙此刻就借用了正烧着水的大锅,她舀去大部分白水只余下少量打底,然后拆开那几大袋预制菜,将其中的菜肴哗啦啦全倒入锅中,霎时,一股浓郁的咖喱香就飘散开来。 “好香啊……” “今天是做咖喱汤?” “不可能,哪天的大锅汤不是速食蔬菜包煮的?” “所以说今天是改用速食咖喱汤了?” “不像啊,这味儿……是肉香啊。” 拍摄场地毕竟有那么大,并非所有人都近距离看到了秦老板的动作,远处工作人员闻到香味不明就里,难免就嗡嗡嗡人声四起议论纷纷。 倒是金导不远不近地瞅见了全过程,再瞧瞧含笑不语的楚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下吆喝一声:“今天领导探班,改善伙食了啊!快,休息吃饭!” 喊罢他挺着大肚腩,第一个向领餐点发起冲锋。 反应快的可不仅是金导一人,很快领餐点就排起了长队。 “不急不急,人人有份!”大个儿的张司机成了临时发放员,拿个大勺子守在大锅,谁在旁领了盒饭,就再到他跟前打开饭盒,在白米饭上浇上一大勺煮得咕噜冒泡的咖喱。 咖喱汤汁浓稠得恰到好处,是正适合用来拌米饭吃的状态,醇厚的咖喱中还裹着满满的牛腩和土豆,已炖煮得十分软糯入味,在浓浓的汤汁中不分你我相依相伴。 这样一大勺浓香四溢还热腾腾到烫手的咖喱牛腩浇到米饭上,足可以拯救一份凉掉的晚餐。 “哇,是咖喱牛腩!好多肉啊,香!” “微辣的咖喱太下饭了,土豆也炖得很透,好吃!” “这个味儿给力,好想再来一盒饭啊,只给点白饭就行!” 临时参战的咖喱牛腩受到了一致的好评,许多工作人员又腆着脸皮捧着饭盒跑来加菜,张司机一勺又一勺忙着盛,大冷天的额上居然出了汗。 好在这道菜预备的分量很足,经得起群众这样的热情,果然是人人有份还能再来一份,连小助理也单独盛了一大盒,献宝般地端到了唐大花旦面上。 唐饴婉倒也没傻到为难自己的胃,热腾腾浇上饭就开吃,反正这名义上也是盛唐高层探班的慰问品。 至于刚才是谁从包里拿出来的……嗯,不过是打下手的嘛,无足轻重。 不过,吃着热乎乎的晚餐,唐大花旦到底没再冲某个方向翻白眼。 所以她也没看到,那厢有人偷偷开起了小灶,吃得比她更好。 “大家都在吃晚饭了,咱们也吃吧,趁热。”趁着众人埋头苦吃之际,去林中偷偷转了一圈回来的秦橙,手里就多了两个不起眼的饭盒。 只有打开这份不起眼的饭盒才会发现,盒里沉甸甸的饭菜不仅荤素搭配得丰富合理,而且,一切都如刚出锅一般冒着热气。 “哇……”糯糯小朋友半点也不在意这是什么保温手段,看到有自己喜欢的菜肴,便开心地叫了一声,低头往嘴里扒拉。 另一位得到饭盒的女子,则蹙眉看了一眼东张西望警戒中的秦老板,面露不赞成之色,半晌,却又只道:“下不为例。” “嗯嗯。”秦橙便笑眯眯点头,之后又鬼鬼祟祟凑上来,掏出一个保温杯:“慢慢吃,我这儿还有熬好的鱼汤。” “……”是自己的错觉吗?自打上山之后,这人是不是愈发有点……没轻没重了? 楚芹意默默思忖着,却下意识接住了递来的杯子,喝了一口奶白的鱼汤。 唔……确实很鲜美,倒也不觉得讨厌就是了。 . . 92、剧本 - 秦橙原本想做个好警卫,守着眼前两位开完了小灶,再自己解决晚餐问题。 她单独躲起来吃个饭还是很方便的,小天地就是最放松的地方,里面吃饭十分钟,外面消耗一分钟,多美好多惬意对不对。 至于进出的安全问题,其实也不用担心,除了周遭无人的林子,还有几顶帐篷可以躲,那是剧组为解决三急问题和演员换装问题而临时搭设的,进去一两分钟,谁也不会怀疑什么。 何况,比起当初医院洗手间的踹门危机,眼前还多了一个知根知底能替自己打掩护的人呢。 秦橙是这么考虑的,最终却没能按计划这么做,一听她想躲进方便用的帐篷里吃饭,哪怕是进另一个空间吃饭,楚芹意脸上的嫌弃也毫不掩饰。 结果,是楚总划拉出了自己的一半饭菜,浇上还热乎的鱼汤,摁着头强行让秦老板呼噜了几口,算是对付了一下肚子。 “没吃饱一会儿回宾馆再补,无论什么原因,都不准再随意进出那里了,不知道人多眼杂么!”末了,她还这么警告道。 虽然被瞪眼警告,虽然确实没怎么吃饱,但秦老板显然不以为意,看着反而愈发惬意放松,仿佛刚享用完山珍海味的大餐一般。 好在类似的表情,此刻剧组大部分人的脸上都有,倒也不显得突兀,毕竟接连几天的清汤加冷饭之后,难得享用了一顿热乎乎高热量的美味晚餐,那满足感和吃大餐也相差无几了。 美味饱足的晚餐之后,随着金导的一声令下,所有人就又投入到了新一轮严肃紧张的拍摄工作中。 秦橙对影视工作只知皮毛,也瞧不出太多门道,何况她知道按盛唐对这部剧的重视,在场人士恐怕都签了保密协议之类的,所以哪怕此刻就在楚总和金导身边,也不会去刻意打听剧情什么的,可以说是非常自觉避嫌了。 但她自觉了,却架不住身边有个小影迷糯糯店员,更架不住糯糯店员身边有个不知避嫌为何物的主创编剧。 没错,一开始在帐篷里休息补眠的锅巴小姐,终于和糯糯店员胜利会师了,如今两人凑一起叽叽咕咕,一个懵懵懂懂的问,一个满不在乎地答,一会儿就剧透了个底儿掉。 秦老板被动灌了一耳朵,再看看旁边的楚总和金导都见怪不怪没事人一般,便也就放下心来当故事听了。 这部剧目前暂定名《红颜冢》,严格说来是一部民国剧,但剧中并没有强调时代背景,反而刻意模糊化了时间地点,只将镜头对准了最本质的人物。 剧中的主要人物是两名女性,一个是年纪小小就被族人吃绝户的野丫头,她被驱逐到山中艰难度日,偶尔为求生偷窃,终被村人彻底厌弃,设计捉住后卖给了人牙子,之后几次倒手进了城,遇到了另一名主角——身为异国侵略者的某女军官。 机缘巧合下,女军官看中了野丫头的容貌和性格,或者,还带了那么一点儿怜惜,于是将她收归手下,教导她训练她,将她由任人践踏的污泥,培育成了一朵绚丽多姿的带刺花。 在国人眼中,这样的野丫头无疑是令人不齿的,华丽转身后的她行着汉奸走狗事,还不如以往一摊任人践踏的污泥来得顺眼。 但在从小未受教化目不识丁,甚至不知家国民族为何物的野丫头心中,那名教导她培育她,向她释放善意的女军官,才是真正的好人。 对那些自幼欺辱她厌弃她拐卖她的,她报复得理直气壮;而唯一对她好的,她也护得理直气壮。 她不理解什么是侵略者,什么是国人,她的爱恨情仇都极简单,简单到直来直去毫不犹豫。 直到有一天,她目睹了一名曾经善待过自己的老者,倒在了侵略者霸道的刺刀下。 她第一次心生迷惘,也第一次与女军官有了分歧,内心简单的爱恨开始动摇。 但这并不算什么觉悟了大是大非,充其量,只是迷失了人生方向的孩子。 与此同时,亡故老者的儿子则利用了这一心理,半拐半骗将她撺掇进了一个营救计划中。 营救计划是正义的,营救计划是成功的,数名被捕的抵抗志士逃出生天,唯有一名女汉奸,死在了侵略者的手里。 老者的儿子愧疚却又倍感欣慰,感叹此人到底是幡然悔悟,用生命和鲜血清洗了曾经的罪过,用死亡完成了自我救赎。 却没谁知道,直到生命的尽头,这女孩都从未想过反抗眼前的那位侵略者,她像个委屈又难受的孩子般抱着女军官,哭着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而目前在景区山上拍摄的,正是野丫头被驱赶离族后,数年来只能在山林中苟活,靠吃野果挖野菜和偶尔进村偷窃艰难度日的一段剧情。 这段剧情在整部剧中篇幅很小,却又十分重要,它直接奠定了这一角色的人生观价值观,如果诠释不够,那么必将导致观众无法理解她之后许多的人生抉择。 所以金导也是精益求精,十分严苛,扮演野丫头的新人演员哪怕是科班出身,也被他训得不轻,不得不穿了褴褛单薄的衣衫,顶着寒气逼人的夜风,一遍又一遍地踩点走位。 和她相比,在避风处戴着护耳绒帽,裹着及小腿的大长羽绒服,抱着保温杯坐躺椅上不起身的唐饴婉,那简直就叫一个舒适享受气定神闲。 “不是说山上都是拍早期剧情吗?那她在这儿是干嘛的啊?”虽然无意和这位作对,但多看了几眼对比鲜明的唐大花旦后,秦橙还是忍不住偷偷问了郭编剧一声。 “哦,她啊,随时待命中吧。”郭编剧从与糯糯的嘀嘀咕咕中抬起头来,懒洋洋地摸出剧本翻了翻:“有几场落幕戏也在山上,那个有她,不过都还没拍呢,金导说看要天。” 唐饴婉的容貌和气质当然不可能饰演野丫头,她担任的是另一名重要角色,身为异国侵略者的女军官。 比起爱恨都至简至纯的野丫头,女军官这一角色的心理无疑更复杂。一方面,作为侵略者,她崇尚军国主义,出手狠辣无情;而另一方面,她也聪明独立,甚至觉醒了模糊的女权意识,所以待野丫头虽有利用,也亦师亦友付出了真心。 在剧情中,正因为这份真心,所以她最终被营救人员钻了空子,而后,她又亲手杀死了背叛自己的野丫头。 她杀了她,带着骨灰来到她幼年成长的山林,将之特意埋葬在她曾经提及过的,风景很美的山林之中。 甚至剧本中的最后一幕,也是发生在这一片山林中。 当侵略者无条件投降后,原本孤零零的坟墓旁,不知何时又新添了一个小坟包。 猎户和采山货的偶尔会谈及此地,但谁也说不清这里原本葬着谁,新添出来的小坟包又属于谁。 两座小坟包从来无人拜祭,也无人捣乱,日升月落间,就这么逐渐被青草覆盖,最终,融为了山林的一部分。 翻完郭编剧浑不在意递过来的剧本,秦橙心中莫名有些怅然,不免就幽幽叹了口气,又抬头看了看那边避风处抱着保温杯不撒手的唐大花旦。 或者是带着情绪的缘故,这次的视线很快被唐饴婉觉察到了,她抬头瞥过来,发现了视线的主人是谁,立即又远远翻了个白眼,以示不满。 好吧……秦橙原本因翻剧本而有些入戏的怅然情绪,随着这一记白眼,倒是荡然无存了。 相反,她倒开始期待起唐大花旦被金导折腾时是什么模样了,嗯……大约很有趣吧。 也不知道是天公作美呢,还是天公不作美,总之,没过几小时,秦老板这个暗戳戳的期待,居然就成真了。 夜里七八点钟的时候,天空中开始飘飘忽忽地下雪,最初是还不成形的雪末,没过多久,就成了一片片清晰的雪花。 作为5a景区,这山顶树林中有大量的松竹梅,在冬季仍能保持青翠美观,如今洁白的雪花再于林间飘飘洒洒一飞舞,简直是诗情画意美不胜收。 “哈,终于给老子等到了!”金导兴奋地一拍大腿跳起来,也顾不得什么楚总,顶着大肚腩开始满场吩咐:“灯光,快过来!场务,场务!集合,调整计划了,今晚赶夜戏!” 头儿一声令下,现场顿时鸡飞狗跳一阵忙乱,到处都是裹着军大衣的人奔来走去,连之前颇悠闲的唐大花旦都被叫进了充当临时化妆间的帐篷。 “……怎么回事?”目睹此景,之前大部分时间都在分心听故事的秦老板,难免就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剧组早就在等这场雪了,原本天气预报说前几天就该下的,没想到一直等到现在才来。” 比起自觉避嫌的她,旁边一直与导演有交流的楚总显然知道更多,也不介意解惑:“金导坚持认为有几幕在雪中才有意境,所以女军官的戏份一直拖到现在,眼下终于飘雪了,应该是要抓紧时间拍吧。” “哦……这么说,唐花旦今晚有得折腾了?还真是辛苦啊,辛苦。”明白过来的秦橙一脸感慨道,表情却分明笑盈盈,并不掩饰幸灾乐祸。 山顶上的气温本就很低,白天有太阳时还离不开厚外套,如今入了夜再一飘雪,体感温度直线下降,她在这儿穿着羽绒服都觉得冷,完全可以想象赶夜戏的唐饴婉有多受罪。 秦橙虽不是什么睚眦必报的小心眼,但唐大花旦之前三番五次找茬,就算是护友心切可以理解,但作为被找茬的一方,她也乐得看对方吃点无伤大雅的小苦头。 若是以前,也许她还会在楚芹意面前稍稍掩饰一下这种心情,但现在,她并不介意表现出来自己的小心思。 果然,觉察到她的这份情绪后,楚总也没太大反应,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道:“你也别太在意她的……” 这话没讲完。原本的话语,在楚芹意回过首,认真扫视了一眼身边人的状态后,拐了个弯,变做:“怎么你很冷?” 没错了,秦老板虽对唐大花旦要受罪这件事表现得幸灾乐祸,但其实,她自己在这气温陡降的雪夜,感觉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大半年她虽说体质有所增强,但充其量是从负数增强到二三十分,离正常人的及格分还有一段距离,哪怕平时在小天地里有做锻炼,也就锻炼到爬两层楼不冒虚汗的程度。 这山顶的海拔对一般人而言没太大感觉,但对体质不好的人已能造成一定的影响,加上入夜再降雪降温,秦橙确实觉得有点挡不住的寒气入体。 但承认肯定是不能轻易承认的,秦老板也不怕因此生病,只要一会儿能回到温度适宜的小天地,再吃点特产,应该就无大碍了。 “没事,就腿上有点冷而已,我身上一套总体还是很保暖的。”所以她这么回答,拍了拍上身的羽绒服以展示它的厚实。 她倒是拍衣服拍得颇有活力,但楚总显然更相信自己的目光,所以在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后,转过了头。 转过头的楚芹意似乎是想吩咐什么的,但旋即反应过来,她的某位特助还在宾馆趴着,此刻没在身边。 她略一思忖,又扫视了一眼身边忙碌不已的人群,便回过首,毫不犹豫地脱下了自己的外套。 于是,当唐大花旦装扮完毕,拿着道具瑟瑟发抖地从充当临时化妆间的帐篷里钻出来时,抬头就看到了这么一幕。 不远处的导演座位旁,有两个眼熟的身影正相互推搡着什么,看肢体语言,似乎是起了纠葛的样子…… 这是,吵架了?唐饴婉略一迟疑,却不待反应过来,就见其中某人蓦然蹲下&身,强势地将一件外套系在了对方的腰上,还不容置疑地打了两个大结,确保能包裹住大腿。 而另一人身上穿了羽绒服,腰上还系了一件厚外套,瞧着多少有些臃肿滑稽,动作也挺着急,看起来似乎是想把腰上的衣物脱下来,却被镇压着不能成功。 “……”原本以为是吵架的唐饴婉正确理解了眼前一幕的含义,除了失落,嘴里居然还隐隐尝到了狗粮味。 最后她招了招手,叫过自家的小助理来,示意她将自己那件长至小腿的羽绒服给送过去。 “反正我要拍戏了,一时半会儿也穿不上……不过记住,只能给楚总!别人可没资格穿!” 唐大花旦恶狠狠吩咐道,确定小助理听懂了,才抖一抖黄不拉几的军大衣,风萧萧兮地抱着骨灰坛离开了。 . . 93、雪夜 - 当面对唐大花旦送来的羽绒服时,秦老板是一点儿都不介意,甚至松了一口气。 哪怕小助理支支吾吾地交代说,这件衣服只能借给楚总穿,她也并未觉得受到了挑衅。 又不是小孩子,孰轻孰重还是分得清楚,比起吃醋找茬什么的,自然是某人的健康更重要。 这种破天气,脱下外套给别人保暖实在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哪怕那个“别人”正是自己,秦橙也不同意。 无奈这些年下来,楚总明显更强势,认真起来是寸步不让。何况凡事就怕比较,被归类为身怀重症的她,也实在没立场与楚芹意比什么体魄。 可胃病患者也不能受凉啊!里面穿着羊绒毛衣又怎样?秦橙不能接受,正待继续斗智斗勇,倒有一件大长羽绒服凭空出现,来得正是时候。 对这种济困扶危雪中送炭之举,还需要如何表示?秦老板当然是立时笑纳。 至于其余幼稚的附加条件,她根本就没当回事,毕竟唐大花旦也是需要找一个下台阶的。 还别说,当监督眼前女子穿上这羽绒服,确认那质量和长度比之前的外套更好,秦橙也就放下心来,对唐大花旦甚至升起了几分感谢之心。 无论那家伙的脾气如何,对外人又如何,至少待朋友确实不错,哪就……还是希望她今晚不要太受罪吧。 秦老板满意地帮前女友整理了一下羽绒服抽绳,心中则默默送上了大度善良的祝福。 只可惜事实证明,像秦老板这样的小人物,送出的善良祝福也加不了什么buff。 之后半小时里,纷纷扬扬的雪花越来越大,伴着夜风在山林间一阵紧似一阵地漫天翻飞着,很快就在树上地上乃至于人的肩上,飘飘洒洒堆积了一层薄薄的松软洁白。 面对这般美景,在场多数人还是挺兴致勃勃的,虽说具体的兴致各有不同——像糯糯这样的,是单纯对眼前的风光惊叹欣赏不已;而金导这样的,则在为酝酿已久的拍摄摩拳擦掌不已;至于其他工作人员,更多是在……高兴终于能歇一下了。 是的,经过了半小时的集体忙活后,场景改造灯光布置等工作终于完成并通过了调试,而唐大花旦也配合着走了几遍戏,就等正式开拍了。 只是正式开拍前,还得稍待一会儿,等地上那层踩乱了的薄薄积雪再次被雪花覆盖,回归一片白茫茫无暇大地的状态。 反正雪大,等不了多久,所以现场所有人都乐得忙里偷闲一下。 嗯所有人……除了唐大花旦之外。 作为戏中的女军官,唐饴婉此刻穿了一身带毛领和毛袖口的呢子军大衣,帅气归帅气,防寒度却到底比不过镜头外那些裹成熊的工作人员,多少是有些漏风的。 这还不算,她甚至不能随意抖搂身上的积雪——金导要求严格,那么一个冒雪上山的女子,自然不可能是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造型。 唐大花旦就这么迎着满天雪花,洒落了一身斑驳的白,待到连眼睫毛上都沾了星星点点的雪沫,才算达到了导演要求的状态。 这时候雪地也恢复的差不多了,于是金导一声令下,机器这才算正式运作起来。 “啧啧啧,刚开拍就整成这样,也真不容易。”秦橙抱了杯热茶,缩在楚总身边小声感慨着,意外发现在场之人都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 “到了金导手底下就这样,圈内的都知道。”楚芹意倒是愿意搭理她,不过声音也很低:“你要是看得不感兴趣,不如先去帐篷里休息休息?那儿比较暖和。” 对此秦老板当然表示拒绝,不过她也确实对参观片场什么的不太感兴趣——若说以前还爱屋及乌有几分关注度,现在都守在楚总身旁了,也就不勉强自己了。 电影的拍摄过程,其实远比成品要来得枯燥,有时候走一段路回一个头就要反反复复来上好几遍,外行看着无趣得很。 秦老板就是倍感枯燥无趣的那位,加上天冷降温,还到处黑漆漆的,她再坚持了半个多小时,便身不由己地开始偷偷打哈欠。 旁边楚总也没多话,只是在打第三个哈欠时瞥过来了一眼,然后轻轻弯腰跟导演椅上的金导说了一句什么,之后直接转身,拉了人就走。 被拉走的秦橙不明就里,只以为金导旁边不好多说话,便浑浑噩噩地跟着走了一段路,直到被领到了休息用的帐篷旁,才稍微清醒一点。 “都说不用了,你看大家都在忙,我一个人休息不像话。”反应过来的秦老板赶紧阻拦,死活不肯往帐篷里钻。 但楚芹意对这说法并不买账,“不像话?哪里不像话了?”她的反驳显然更有理有据:“你一不是剧组成员,二不用帮忙,为什么不能休息?” “可是……”秦橙顿了顿,左右一打量,还真憋出了个理由:“可是你看,连糯糯都还那么精神焕发,身为老板的我不要面子啊……” 这话倒真没说错,人群那边,锅巴女士领着糯糯选了个避风人少视野好的角落,正聚精会神看拍摄进展,大老远都能瞧见两人那亮晶晶的眼神。 “……她还不到二十吧?你确定要与一名青春洋溢的少女比精力和熬夜?”楚芹意抱臂询问,语气习惯性带了几分揶揄。 唔,好像确实有点说不通,秦老板抿了抿嘴:“那,你和我同龄,也不是剧组成员,不也还没睡么?” 其实扪心自问,秦橙也不清楚这么扛着是为了什么,或者,是为了证明自己与正常人相比,并没太大差距。 坐滑竿也好,解衣保暖也罢,之前来自这个人的种种关怀确实暖心,却也令她总想证明点什么,不想对方太操心。 因此才这么死撑着找借口,也因此,当说完借口后眼神一接触,就莫名泛起了心虚。 不为别的,只因为那双眼眸中的不赞成和担心,都显而易见。 似乎事与愿违了,这态度反而让她更操心啊…… 秦老板并非钻牛角尖的性子,一旦意识到这么做不对,当下便不再矫情,也没等对方再次反驳,就主动低了头,打算妥协。 然而,就在她微微低下头,欲妥协却还没来得及说之时,却听到对面的女子先开了口。 “所以你的意思,是想我陪你一起睡吗?”抱臂而立的楚总,问得这么波澜不惊。 “……”那么问题来了,是该回答“我没这意思你别误会”,还是该回答“可以吗?” 此时此刻秦橙也不知该如何选择,但至少一个激灵后,她是真觉得提神醒脑无比精神了。 清醒过来的她,正绞尽脑汁分析这算是一道送分题呢还是一道送命题时,旁边传来了一个阴恻恻的声音。 “我觉得,不如二位还是回宾馆去休息吧,也好把帐篷留给更需要它的人,如何?” 这声音不仅阴恻恻,而且还冷飕飕,夹杂一点泛了寒意的颤抖腔,女鬼一般。 没办法,谁要是迎着风雪一连拍上几场戏,大约都会被冻成这幅腔调。 差点儿被冻成女鬼的唐饴婉好不容易下戏补个妆,刚靠近帐篷区,就赶上了这么一幕,面色登时更差了几分。 哪怕已听说了真相,她依旧觉得楚芹意对某前任太过心软纵容了,就算你有苦衷,但自家朋友也是货真价实被伤了这么几年啊! 常言道分手一时爽,追妻火葬场,所以同帐而眠这种事怎么能轻易达成?不成!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里,唐大花旦拿出扮演恶毒女配的劲头,不但叫来金导,让他一起劝两人回宾馆休息,还不惜让出了自己的小助理,让她随行照顾楚总。 “我听说小姜姜不慎崴了脚,就让钱小千临时顶一下吧,大事她不行,照顾人还是挺有经验的,芹菜你有事尽管吩咐她来,不用担心我,剧组就是我家。” 唐大花旦一边卖力推荐着,心里算盘一边打得噼里啪啦直响,颇为自己的急智得意。 首先,回宾馆后两人总不可能住同一间房吧?这就避免了我方心软被占便宜,然后还有钱小千在,也就避免了敌方找借口接近占便宜。 可惜她算来算去,却没算到,对占便宜这回事,秦老板本身也是踌躇不定没想好该如何处理的,所以这样反倒如释重负了。 其实唐饴婉还有一个没算到的,那就是某个怕黑怕鬼的小怂货,被送走没多久,就已经不济事了,根本没发挥避免敌方接近的作用。 这其实也不能怪小助理不给力。这段日子以来,哪怕是天黑收工,剧组也会三五成群地结伴回宾馆。人多了,一路上都是谈笑风生,照明也足够亮堂,所以哪怕山路崎岖又黑暗,也不足为惧。 而眼下就完全是另一种情况了。几经犹豫后,小影迷糯糯最终还是选择与锅巴编剧一起待在片场不走,考虑到夜路难行,秦老板也不勉强她,所以目前踏上归途的,一共也只有四个人而已。 茫茫雪夜无星无月,离开灯火通明的外景地后,黑暗迅速笼罩了一切,几道光亮之外,整个山林都是伸手不见五指的状态。 晃动的照明中,脚下一条羊肠小道崎岖蜿蜒,两旁则是密匝匝的幽深树林,白日里有趣的道边奇石此刻都化作了诡异黑影,仿佛下一秒就要张牙舞爪扑面袭来。 前头开路的大个子张司机原本是能给人几分安全感的,无奈他木讷话少,只知道埋头一气儿走,在这黑漆漆的夜里,距离稍远就只能看见一个模糊影子,所以存在感还不如他手里的狼牙手电筒强。 小助理原本的任务是压阵,无奈没走多久,就哆哆嗦嗦的厉害,小脸儿也越发的白。秦老板偶尔一回头,被吓了一跳,索性就让她走到前头去,与张司机前后脚结伴,多少也能够安心点。 这样一来,原本走在中间的秦橙,反倒成了最后压阵的。不过她也没压多久,再走出几米,前面的楚芹意就放慢了脚步,两个人自然而然地肩并肩走到了一起。 除了开路的张司机手上是强光手电筒,余下三人都是用手机照明,在漆黑无月的暗夜,这种光亮根本映不远,加之小路崎岖不平很难走,时间稍久,就容易导致用眼过度,双目疲惫。 秦橙就遇到了这么个情况,她视力很好,但也正因为视力好,所以此刻在乌漆嘛黑中一直盯着晃动的照明,也就比一般人更容易眼晕。 好在她自幼常去外婆老家玩耍,对走山路还算有些经验,当下并不慌张,就这么眯着眼凭感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竟也无碍。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凭感觉模模糊糊走路的关系,走着走着,原本气定神闲的秦老板却感到了几分不对劲。 夜风一吹过两旁幽深的树林,就是一阵沙沙作响,这动静虽瘆人,却实属正常,可怎么总觉得…… 秦橙蓦地回头,劈手折下一根枯枝就扔向林中,枯枝折断时发出咔嚓一声断裂脆响,扔进林中却无声无息。 错觉吗?秦老板疑惑地歪了歪头,下一秒,却觉得右手被一个温暖的柔软牢牢握住。 “怎么了?”交错的手机光中,有人踏前一步,挡在了她身前:“是什么动物?” 女子的侧颜在晃动的照明下显得有些苍白,但倒映了微光的眸子却坚毅警惕。 楚芹意不怕单纯的黑,可夜间山林中未知的黑暗,俨然是另一种影响力。 “……没事,我有点疑神疑鬼了。”秦橙轻轻回握住那手掌,笑道。 然后,换她一路拉着她,大步将黑暗的山林抛在了身后。 . . 94、除夕 - 因为自幼教育的关系,楚芹意素来不信什么鬼神,连带着对黑暗也没那么敏感。 但不可否认,深更半夜走在这种黑漆漆的山野小路上,即使无神论者也不免会有些紧张。 更何况撇开种种神经过敏草木皆兵的臆想不谈,单就这条小路而言,也确实崎岖狭窄挺难走。 “慢一点,小心脚下,你万一要也崴了脚,那可就热闹了,等回宾馆就和姜蓉趴一块儿合张影吧。” 所以当被拉着大步前行时,楚总还不忘对握了自己手的人这么道,语调虽是调侃为主,其中也不乏关心。 “放心吧,走山路这种事我至少比你有经验,所以那种合照是不可能出现的。”虽然这样回答,秦橙还是没回头,目光依旧紧紧盯着被手机光映得忽明忽暗的前方小道。 她回答的时候,听得到略急促的呼吸声,这可能是因为走得快,也有可能是因为气温低。 当然,也可能与体能温度什么的都没关系,而是单纯因为情绪紧绷导致的。 楚芹意不动声色地紧了紧五指,感受了一下两手相牵处传来的触感。 那手是瘦削的,薄薄一层皮肤下仿佛就是骨头,握着却不羸弱,此刻甚至力度十足,仿佛不放心般。 所以……还是在紧张吧? 很奇妙的,当意识到这一点,楚芹意自己的那点小紧张就不翼而飞了。 “老张,走慢点。”这次她不再犹豫,径直对前面高声招呼道,带了一点笑意。 “缩短距离,后面有人害怕了。” 闻言,一直在前头影影绰绰晃动的高大身影就是一顿,随后一道雪亮的手电筒光刷地回过来,照亮了两者之间的距离,以及这段距离间全部的道路细节。 “没事吧?”张司机回首照亮了路,见领导冲自己点了点头,就不再多话,倒是圆脸小助理跟在他后面白着脸道了声谢,大约以为楚总说得是自己。 “看到没,她那样才叫害怕,我充其量只能算疑神疑鬼而已,你怎么能污蔑我害怕呢?” 当缩短距离再出发后,秦老板暗戳戳指了指几步开外的小助理,不满地低声对身旁这位抗议道。 除了队伍的整体间距被缩短了些,显得更紧凑之外,其余一切都没变,包括身旁的人,以及相牵的手。 “所以你在疑什么?这儿好歹是5a景区,平时游客络绎不绝,连野兽都早绝迹了,走个夜路疑神疑鬼,不就是害怕么?” 感受到手上的力度,楚总知道这次某人是真放松下来了,也就不介意嘲笑她几句。 “你敢说你自己没……”这话秦老板没说完,大抵还是胆子不足,话到一半求生欲及时发动,就自觉地拐了弯。 “……再说,疑神疑鬼怎么了?这是警惕心强。没野兽,窜出两只野狗也说不定呢?听说山顶还有野生猴群,那顽劣起来和抢匪也没什么区别。” “呵,都几点了?没听说过猴子还是夜行性的。”楚总冷冷嗤之以鼻:“至于野狗,如今野狗多是遗弃犬,谁会专程抱着狗爬上山顶再遗弃?概率太小。” “不是动物,那,也可能是人?你们毕竟是剧组嘛,说不定就有狗仔啦狂热粉丝啊什么的,顶风冒雪埋伏在附近?” 秦老板被反驳了也不强辩,更不会生气,只从善如流地换了个角度,继续合理质疑。 “先不说这类人上山后住哪儿,要埋伏也该去片场埋伏,埋半道上做什么?” 可惜,这次也被楚总迅速指出了逻辑漏洞:“再说,这组最大牌的就属婉姐了,谁会冲咱们来?” “这倒也是哦……那唐饴婉那里没事吧?她把随身小助理都借给你了。” “你以为她凭什么敢说剧组是我家?到底是盛唐自己的队伍……” 坦白说,就两人性格而言,如此拌嘴其实是有一点小幼稚的,若放在平日,只怕没几句也就结束了。 但眼下黑漆漆的山道拐来拐去,十几分钟的路程走着无限漫长,双方就默契地放任了这一场对话的继续。 在一句句你来我往的低声拌嘴中,无论是黑暗的压迫感,还是树丛悉悉索索不知名的动静,都不再形成什么影响。终于,再拐过一个弯后,迎来了路灯的遥遥指引。 从漆黑阴森的山林小路一踏入灯火辉煌的宾馆内部,原本陈旧的设施也变得亲切温馨起来,更何况还有人专门在等候。 姜大助理不知打哪儿弄了个手杖,虽然一瘸一拐,但依旧身残志坚地守在大堂,见到自家上司回来,立即上前一通报告,显然这几小时也没闲着。 敬业精神是值得嘉许,但楚总还是很快表示让姜蓉去休息,时间不早了,若还有别的琐事也不必担心,这不,唐大花旦都体贴地借出了自家的小助理。 可姜大助理似乎不太放心钱小助理,于是之后还特意将对方唤到了一边,两名助理凑一起交头接耳了半晌,也不知在搞什么交接手续。 楚芹意无奈地看了看这两人,索性趁这空隙先去柜台拿了房间钥匙,然后领着秦某人去了属于她和糯糯的那一间。 这家宾馆到底不是星级酒店,平时入住的也多是观日出的游客,消费层次不高,所以高级套房反而少,甚至双人房也不多,剧组的大老爷儿很多就住四人间甚至多人间,比青年旅舍也好不了多少。 当然,高层探班肯定不能住得太差,所以楚芹意还是分到了一间高级套房,而秦老板和糯糯则被安排到了一个双人房,也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两人都是同一楼层,秦橙本以为对方只顺手带自己找房间的,不料到了房门口,就见她毫不客气地拿卡开了门,进去视察起来。 怎么有种班主任查违禁品的架势?秦老板挠挠头,跟着楚总里里外外走了一圈,又见对方不知打哪儿拿出个小玩意儿,到处照来照去。 “……那是什么?”这时候秦橙才似有所感地反应了过来,一时间也不知是该先笑,还是该先感动。 “镜头检测器,防偷拍的。”楚芹意却不觉得有什么,只认真解释道:“出门在外,防人之心不可无,既然进来了,我就顺手帮你检查了。” 对楚总而言,这似乎真就是常规操作而已。但见她熟练地测完房间测浴室,没几分钟,就上上下下检测完毕,最后收起仪器时,还不忘环顾房间满意地点一点头。 “要不要再戳一个检疫合格的蓝章?”秦橙见状打趣道,很好地掩饰住了心中的柔软和感触。 这么开玩笑,本以为至少会被瞪,没想到完事儿的楚芹意瞥过来一眼,却并没反击的意思。 “既然没问题,那就洗洗睡吧。”她只道:“今天我看你也挺累了,早点休息,晚安。” 说罢这句,又安抚地拍了拍对方的背,楚总就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身离去,且带上了房门。 扬长而去时倒是走得干净利落,等和候在自己房门前的小助理一碰头,楚芹意才想起自己漏了一件事情。 “楚……楚总,那个,你胃不好,所以休息前还要不要吃点东西垫一垫肚子什么的?”当时,完成了助理交接的圆脸姑娘这么紧张问道。 楚芹意习惯性想开口拒绝,却突然反应过来,或许今晚还真有加一顿宵夜的必要,毕竟,只吃了半份晚餐而已。 “那就烦劳你去厨房看看……”她下意识吩咐道,没待讲完又改了主意:“算了,我和你一起去厨房看看吧。” 小助理还想说自己跑这一趟就成,却见楚总微笑了一下:“一起去更方便,你又不清楚我们的口味。” 我们?姜特助可没说除了楚总之外,还有谁也需要垫一垫胃的啊…… 钱小千莫名不已,又不敢多问,只得糊里糊涂跟着领导走了。 而在自己的房间里,听话的秦老板不消多时就已完成了“洗洗”的任务,带着一身清爽从热气腾腾的浴室里出来,扑到了柔软富有弹性的大床上。 此刻的她倒是不饿,也不再冷,房间的老式空调嗡嗡开启着,虽然略有噪音,却也成功打造出了一个温暖舒适的小环境。 加上另一张床的糯糯小朋友不在,秦老板也不必端着一个稳重可靠的大姐姐形象,可以放松地自由地做自己。 于是她在柔软的床上肆意地滚了两圈,滚到堆衣物的床尾侧,然后双手一伸,抱住了……某件羽绒外套。 这是衣物堆里唯一的一件不属于她的东西,因为一直系在腰间,甚至都没沾染多少她的气息。 秦橙就这么抱了一会儿,然后一点点低下头,直到最后几乎半个人都陷进了厚实的外套中。 衣物隔绝了外面的光与空气,黑暗中,有熟悉的味道缓缓侵蚀而来,占据了全部感知。 她闭上眼用力吸了一口气,又立时后悔了,之后都只舍得慢慢嗅,呼吸轻而平缓。 在缓慢的呼吸中,在熟悉的气息中,在老式空调的嗡嗡声中,秦橙第一次未身在湖畔,睡意却如湖畔涟漪那般不受控制地缓缓泛开,蔓延全身。 是不是……还忘了什么……隐隐有这么个念头冒起,在朦胧睡意中如同一个不起眼的水泡,咕噜噜泛起,又转瞬消失不见。 这一觉,秦橙睡得很沉很沉,睡梦如同一个装满胶水的幽深水潭,人在其中飘飘忽忽,黏黏稠稠,缓慢地,无限地下沉,不算难受,却也无法挣脱。 睡梦中,她似乎隐约听到了什么,却是稍纵即逝,就连倾听的意识都很短暂,如同坐火车出了一个山洞,眨眼又进了一个山洞。 睡眠的后半截,秦橙甚至是挣扎的,她在潜意识里挣扎着,试图摆脱黏稠的睡意催促自己苏醒,甚至,几次梦到自己醒来。 她梦到自己醒来,将全部慰问品交付厨房,做出了一顿跨年大餐,收工归来剧组众人欢欣鼓舞,觥筹交错大快朵颐。 她梦到那人也微笑着,也享用着,轻松且满意,最后更是一起除夕守岁,守零点的钟声敲响,迎万象更新。 所以要醒来,醒来,只要醒过来,这些就是今天必然会发生的事情。 床上的女子颤动了睫毛,几次尝试失败后,终于在暖暖的阳光中,睁开了眼睛。 头疼……这是秦橙醒来后的第一个感受,她闭眼揉了会儿太阳穴,然后疑惑地看了一眼窗外灿烂的日光,又赶紧拿过手机看看时间。 然后她倒抽一口气,赶紧跳下床换好衣服,甚至顾不得仔细洗漱,上了个马桶怼了几口漱口水,就直接开门几步走了出去。 这一觉居然直接睡到下午两点多,剧组一定都回来了,如果不赶紧将小天地里囤着的慰问品交出厨房,那除夕大餐可就要砸自己手里了! 秦老板有些紧张地快步往楼下去,走廊里倒是很安静,一扇扇门都是关闭着的,这也很正常,想必怕完夜戏的剧组人员大多数都还在补眠中。 然而疾走之余,秦橙还是隐约感觉有些困惑,其余人可能还在补眠,但昨夜一起回来的那几位总不可能还在睡,为何她们也不叫醒自己? 尤其是楚芹意,她是唯一知道很多慰问品都还在自己手中的人,按她的性子,不可能眼看着正事被耽误而不管。 就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似的…… 秦橙下意识加快了脚步,这次却不为尽快抵达厨房,而是为了遇到想遇到的人。 哪怕不是楚总,是小助理也好,不是小助理,是姜蓉或张司机也好,只要是昨晚一起回来的人。 然而从走廊到楼梯,再从楼梯到楼下,她谁也没有遇到,甚至服务员也没见到一个。 直到下楼抵达了宾馆大堂,她才见到了一个人。 甚至勉勉强强,也还算是个熟人。 只是见到此人,秦橙的一颗心便愈发坠了下去。 因为按常理,这男人不该出现在这里,也不该是这样一副表情。 “唐总所为何来?”女子强抑住头疼,缓缓道:“还是说,出了什么事?” . . 95、辨识 - 若之前只是觉得有什么不太对劲,那么在大堂见到这位唐总时,感觉简直就是诡异了。 这男人不该出现在这里,因为昨天为止他甚至都不在国内,若他也要来探班,不可能事先一点招呼都不打。 秦橙又揉了揉脑袋,一时间觉得自己没准还在梦里,但一阵阵鲜明的头疼提醒她,梦中不会有这样尖锐又长久的痛感。 所以在稍稍揉了揉太阳穴后,她还是强抑住头疼,缓缓步下楼梯走向休息区的唐总,同时,开门见山地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大唐总,本名唐亦秉,很多人都知道,他是唐大花旦唐饴婉的好哥哥,是盛唐风度翩翩的大老板,但很少有人知道,此人性格恶劣又毒舌,而且对衣食住行极度龟毛挑剔,私生活可谓奢侈又糜烂。 然而此刻,这个平时奢侈又龟毛的男人却不再那么风度翩翩,他的防寒外套敞开着,里头的定制西装有了褶痕,甚至连领带都不那么端正,他歪斜在沙发的动作看似懒洋洋,实际却带着掩不住的疲累感。 “啧……”即便如此,那恶劣的性格却依然如故,见秦橙现身,唐总就不耐烦地咂了咂嘴,道:“那个不长眼的把你叫醒了?偏偏这个时候来出来添乱。” “怎么?是你让人别叫我的?”明白对方的德行,秦橙也懒得计较他的态度,只从中捕捉有用信息:“还有什么叫添乱?哪里出乱子了?你把人都弄去哪儿了?” 她一边问,一边环顾了一眼大堂。若说之前一路上没遇到宾馆服务人员还可以归为偶然,但连大堂的接待柜台后都没人,显然就不那么合理了。 春节服务人员再少也不是这个少法,看着空荡荡的大堂,若非唐总身后还站着他的一名助手,就真得很像一场荒诞的梦境了。 而唐总本人则烦躁地挠了挠头,也顾不得什么发型,只阴着脸道:“我自然有我的道理,你问了也帮不上忙,还不如……” 这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打断他的却并非秦橙,而是另一名匆匆而来的助理,从气质和打扮看,也没准是保镖。 这名不知是保镖还是助理的人来到唐总身边,弯腰附耳低低说了点什么,就见唐总面容一肃,倏地站了起身。 “走,去看看。”他简短吩咐道,又回头,对秦橙撇下了应付般的一句:“你先回房,有事以后再解释。” 唐总发号施令起来倒是很有气势,然而,但见对面女子淡淡扫了他一眼,扭头就往另一个方向而去。 那儿可不是回二楼的方向,相反……唐总面色一紧,赶紧伸手拦:“等等,你这是打算去哪儿?” “您贵人多事我不打扰,可我也有自己的事。”秦橙木着脸道:“我打算去厨房,不可以?” 秦橙自然是要搞清楚发生了什么的,但那之前,她也确实是想先去一趟厨房,所以才这么回答。 原本只是顺嘴一说,但当“不可以?”的反问说出口时,她分明看到对面男人一瞬间显露的迟疑与为难。 所以……厨房怎么了?这念头一起,秦橙更不犹豫,一下拨开拦在面前的那只爪子,就打算大步过去看个究竟。 可没等她走开几步,那只爪子就又不依不饶地追了过来,这次更烦人,一下子拽住了秦老板的胳膊。 “啧,你站住!”唐总有些气急败坏,也有些无可奈何:“算了,倒不如直接点,跟我来吧。” 而这次秦橙没再摆脱唐总的爪子,倒不是因为他气势如何强,而是因为她明白,跟着对方确实能更直接快捷地知道出了什么事。 这不,几个人离开大堂,三拐两拐走向一条不起眼的员工通道,一推开挂着客人止步的通道大门,秦橙立即就听到了嗡嗡的喧嚣声,看到了满走廊的宾馆服务人员。 说是满走廊的人有些夸张了,不过春节原本留守人员就少,从人数看,服务员确实大半集中到了这里,而这其中又有大半……正排着队,似乎在等待进入一个房间。 若非氛围和场合都不对,秦橙几乎要以为这是什么招聘现场了,因为这些排队人员的表情大多和求职者类似,带着忐忑与不安。 但她同时也注意到,当唐总带着自己手下从排队者身旁经过时,有几个人暗暗瞥过来的视线里分明带着不满,甚至是敌视。 唐总一行人对这些视线无动于衷恍若未觉,大步流星掠了过去,而原本紧随其后的秦橙则脚步一缓,稍稍落后了一点。 “就是那个男的吧?领头的那个,他究竟什么人啊?提出这么过分的要求!” “我听说他好像是剧组的资方大老板,比金导都大,比昨天来探班的那女的都大,贼有钱。” “有钱人?就是个富二代吧,看起来倒是高富帅,那也不能这样欺负人啊,凭什么把我们叫到这里挨个审啊!” “嘘,我听说好像是剧组有东西不见了,价值不菲呢!要不是年三十可能就直接报警了,问就问吧,反正身正不怕影子歪……” 果然,故意落后一点距离,就有各种低低的议论声陆续传入耳中,秦橙飞快听了个大概,心中稍稍有了数,疑惑却不减反增。 剧组掉东西了?只是掉东西需要闹出这么大的阵势么?再说了,要掉个什么级别的东西,才能惊动唐亦秉亲自现身啊? 虽然倍感疑惑,却也不能滞留太久,秦橙摇摇头,几步重新跟上去,随着唐总等人进入了走廊尽头的一个小房间。 踏进门才知道,这房间其实不算小,只是因为人多才显得拥挤狭小。 除开新进来的唐亦秉一行人,屋内原本就有不少人在,有些穿着保安服,有些则明显是唐总手下,此刻大家正聚精会神地围着一个大设备,上面有几个屏幕,应该是属于监控安保之类的。 听到开门声,原本盯着设备的几个脑袋都转了过来,看清楚了来者是谁,立即就有人迎了上前,急切道:“唐总,有点发现了,你来看,有个监控拍到了一点人影……” 唐总被簇拥着走到设备前,秦橙却没有跟着钻进去,一来人多太挤,二来凭她的视力也没那必要,只需远远站在人群外,就已能清晰看到几个小屏幕上的动静。 然而看清了也没什么用,无论是画面中显示的环境,还是掠过的人影,对秦老板而言都是陌生的,她本就不熟悉这附近,自然更看不出什么。 所以看了几眼后,秦橙就转动视线离开屏幕,改为逐一扫过屋内的其他人,总算在一群陌生面孔中发现了一张熟悉的。 “张司机,怎么你也在这里?”她赶紧几步过去,拽住人低声问道:“到底出什么事了?楚总呢?我起来后还没见过她,你知道她在哪儿吗?” 内心里,秦橙其实并不指望对方解答前几个问题,但她确实觉得至少最后一个问题能有答案了。 毕竟在职能上,张司机明里是楚芹意的专属司机,暗中更是楚芹意的专属保镖。 奇怪的是,听到这问题后,眼前这一脸凝重的大个子,却深深地低下了头。 他低着头嗫喏不能言,那满面的自责与愧疚,就是三岁小孩也看得懂。 秦橙原本就刺痛不已的脑袋忽地嗡了一下,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是楚总……出事了?”她问,声音平缓,没有情绪起伏。 这么问出口,是因为希望有人来反驳自己,这分明是一个荒诞的想法,比姓唐的突然出现在眼前,还要荒诞无数倍。 可眼前的大个子却没反驳,倒是那黝黑的面皮肉眼可见地慢慢涨红,羞惭得仿佛恨不得挖一个洞钻进去。 如此等待了几秒,又或者是几分钟,等不来答案的秦橙咬了咬牙,拽紧了对方打算继续逼问。 唐总没注意到这边,他的注意力还在监控设备上,可偏在此时,屋外有一阵喧嚣由远而近。 门被再次推开,不过这次是粗鲁的“砰”地一声响,先有个男的跑进来慌忙道:“唐总,我们拦不住……”却不待说完,就被后面的人推到了一边。 “起开!我找我哥而已,你们拦个屁啊!”唐大花旦一把推开人走进来,横眉怒目气势汹汹。 “还有唐亦秉!你把我关起来算什么鬼?你觉得这样我就没事了?现在这情况能叫没事吗!啊?” 她身上还穿着黄不拉几的戏服军装,不过外面多披了件大衣,脸上属于女军官的妆容也还没卸下,配合此刻的气势,显得尤为杀气腾腾。 跟在唐大花旦身后的也有好几个人,随着这帮人走进门,原本就拥挤的小屋内显得更为狭窄局促了。 “好了好了,冷静一点,我知道你很着急上火,但脏字都冒出来了,像话吗?” 面对这样的妹妹,大唐总倒还镇定,先呵斥了一句,然后转头吩咐道:“其余不相关的人,先出去一下,把门带上。” 老板说了算,在场多数人都按照这吩咐做了,随着人呼啦啦离开,狭小的屋子一下显得宽敞了不少,似乎连空气都凉了几度。 然而除了唐家兄妹外,仍有外人依旧固执地留在了屋中,譬如秦某人,再譬如被秦某人拽住没放,所以不知所措的张司机。 好在无论是颐指气使的大唐总,还是气势汹汹的唐花旦,也都没试图赶两人出去,只是看了看秦老板,就关上了门。 “唉……”关上门后,首先垮掉气势的是男人,唐总坐在板凳上,不自在地松了松脖子上的领带:“我知道你不喜欢被那么多保镖跟着,也知道你不喜欢待在那种房间,但是……” “没有但是!”唐饴婉一巴掌拍在桌上:“他们要杀回马枪更好!只要把搞错的人全须全尾还回来,大不了老娘我自己走这一趟就是!” “胡闹!你以为这是讲义气吗?你这样只会把事情越弄越乱!” “那也总比李代桃僵来得强!唐家的事不要搅外人进来!” “无论是谁,我也会……” “嘭———啪!!” 正争执不下时,一声巨响突兀而起,压住了全部的声音。 两兄妹慢慢回过头,就见有人正慢条斯理收回脚,而她旁边是一张被踹翻了的折叠桌。 桌上各种零散的东西迸出老远,有个保温杯碎了,杯盖原地打着旋儿,咕噜咕噜地滚了老半天。 当杯盖终于没了声后,踹翻折叠桌的女子才掸了掸裤子上溅到的茶水,好整以暇地开了口。 “对不起,先打断一下。所以,麻烦你们谁能告诉我,楚芹意,到底出了什么事?” 无论语气神态,秦橙表现得还是一如既往的好脾气,丝毫瞧不出踹桌的暴力。 只是那眼膜上无端生出了几缕血丝,随瞳孔转动而动,显得有些瘆人。 于是之后几分钟,秦老板得以安安静静地听完了全部的情况。 只用了几分钟时间来解释,是因为情况并不复杂,甚至称得上简单,毕竟很多情况连秦橙这个局外人都早知道了。 她早就知道,唐氏兄妹的家族在某博&彩业中占据半壁江山,这是盛唐不差钱的关键,也是唐亦秉常年当甩手掌柜的缘由。 她也早知道,这种家族必然处处相互倾扎明争暗斗,而唐亦秉再有雄心和手段,在其中也只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而已。 但她没想到,在这些年孜孜不倦的谋划下,在盛唐日渐强大的势头下,这个小角色终于也借力打力,在家族内部狠狠撕下了一大块肉。 有成功者就有失败者,失败者看似黯然退场远走他乡,但骨子里又怎么可能甘心? “所以你早知道,对方弄不到你,可能会弄你身边的人,却连一声通知也没有?” “那只是猜测而已,再说要通知也通知我妹啊,谁知道会这么阴差阳错啊!” 面对秦橙冷冷的质问,大唐总连称冤枉,委屈到连毒舌都不会了。 他确实是心里委屈,因为他确实已部署防范。盛唐总部最近是戒备周全苍蝇也飞不进去一只,而剧组这边,尤其是亲妹妹唐饴婉身边,也是明松暗紧,有不少安保力量在警戒着。 甚至唐大花旦自己多少也是知道点的,所以之前才说得出“剧组是我家”这种话,并且放心大胆地借出了自己的小助理。 然而当时,谁也没有意识到,借出小助理这举动,再与之前的另一个举动相结合,就成了一桩阴差阳错的祸事。 唐饴婉的脸虽家喻户晓,但平面图和真人到底是有差别,再加之拍戏时妆容变化,这种差别有时甚至会很大。 不追星的人未必有那么火眼金睛,更何况最近山上那么冷,剧组人人都裹成一团,还戴着挡脸的帽子。 所以那些远远埋伏的人,很可能不是靠面孔和五官,而是靠别的什么东西,来辨识这个人是谁。 譬如,在一片绿色的军大衣之中,唯一的奢侈品牌,一件又长又大又亮眼的羽绒服。 譬如,在一片苦哈哈的社畜之中,唯一拥有助理鞍前马后不离身侧的大牌明星。 当然,作为大牌明星,对方必然还很漂亮,身材高挑,气质不凡。 远远埋伏的人伺机而动着,终于在这天的雪夜,等到这样一个目标离开了大部队,带着小助理和其余几个人,提前回到了宾馆。 之后具体发生了什么,目前为止还尚待调查无人知晓,能够确定的,只有一个结论。 那便是楚芹意楚总,连同钱小助理,从昨天后半夜开始,便失去了踪迹。 . . 96、悲欢 - 唐亦秉的讲解只花了几分钟,之后现场陷入沉寂的时间,都比他的讲解时间长。 每个人都似乎在消化这段突如其来的信息量,包括之前急了红眼的秦橙。 最后是唐大花旦先耐不住性子,一拍桌,领头开口打破沉默。 “等等,这里面是不是还有什么问题?”唐饴婉拍完桌一抬手,就向自己的哥哥毫不客气地提问发难。 “之前事情太多太突然导致我晕菜了,现在想想,你说不确定有人要对付我,又怎么能这么快出现在这里?别人前脚出事你后脚就到,这反应速度,你是红内裤的超人吗?!” 她通宵达旦拍戏,回宾馆时大脑都是木的,谁知还没休息多久就看到自家大哥出现眼前,然后又被保镖簇拥着转移到了一间没窗户的所谓安全点,等大致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也就是这几小时的事。 “有这么跟你哥说话的吗?没大没小!”大唐总挥苍蝇般挥掉快怼到鼻子上的纤纤玉指,没好气地做出回答。 “是两天前,剧组安保发现附近似乎有陌生人出没,所以暗中通知了我,而我不放心才带人过来的,本来想着有事无事排查一下也好,谁知道还是晚了一步。” “两天前你就知道这里不对劲了?!那怎么不告诉我和芹菜一声?但凡多一点警惕性,她说不定也就没事了!”唐饴婉气得直跺脚。 “我怎么知道她会来探班?再说,外人都以为她是我请的ceo,私下没太多交情,正常来讲想搞我的弱点也轮不到她啊!” 这也是实话,唐亦秉虽说是甩手掌柜,但因为唐大花旦的存在,他这个盛唐幕后大老板在圈内基本也不是什么秘密。 反倒是盛唐掌舵人楚芹意,由于某方面过于低调,往往容易被误读成受聘的职业经理人,与大老板私交也不算深。 所以即使觉得剧组附近可能有隐患,唐总也没有将之列为重点保护对象,谁知道会有瞎眼的傻x搞错了人? 当哥的在替自己据理力争,当妹的则又气又急发着火,你来我往没几句,忽地,又不约而同安静了下来。 这次倒不是因为谁又踹了桌子制造了噪音,相反,当起身迈开腿时,秦橙的步伐可称得上平稳,几乎没什么声响。 但屋里剩余的人立即就被吸引了注意力,两兄妹安静了下来,张司机也立即抬起了头,几道视线同时投到了她身上。 “你要去哪儿?现在可不能乱跑……咳,至少在芹菜回来之前,我们得确保你安全。”唐大花旦略不自然地这样出声道。 “放心,像我这种不起眼,与唐总没交集的小角色,能出什么事?”秦老板的态度倒是一如既往挺平和:“我只不过想去一个地方而已。” 与平和的态度相比,她瞥向唐亦秉的那一眼,却隐隐带着不善:“也不远,就是唐总刚刚刻意拦着不让去的,厨房。” 唐亦秉讲解情况时,说具体发生了什么,目前还尚待调查无人知晓。但信息收集完毕,又思忖片刻后,秦橙心中已隐隐有了一点属于自己的猜测。 再结合大堂初见面时,唐总的一些言行举止,这份猜测就更平添了几分了把握。 果然,这次唐亦秉没再伸狗爪子拦人,因为这次要去厨房的,不仅仅是秦橙一个人。 被那明显意有所指的话语所吸引,唐饴婉也打破砂锅问到底,坚持要跟去看看。 大唐总缠不过自家妹妹,只得一边走,一边小声交代了一些目前的怀疑。 其实不用他讲太多,一帮人呼啦啦刚走到厨房门口,就觉察到了异样。 姜大助理拄着拐,带着两个明显是盛唐安保的手下,门神一般牢牢守着入口处,禁止任何人出入。 哪怕是唐总带来的人,她也照样拦着,直到秦橙从人群中走出来,说想进去看看。 姜蓉深深瞧了她一眼,坚持进去的人不能太多,等唐总同意了,这才侧身放行。 “这里我负责,就算你们几个,进去也都小心点,免得……破坏了什么痕迹。” 当这么低声叮嘱时,姜蓉的声音有些疲惫的沙哑,情绪也明显低沉。 而得以进入厨房的几个人,很快就明白了她为什么这么说。 这宾馆规模不大,厨房面积自然也不算大,好在里面一水儿的不锈钢设备,看得出经常擦洗清扫,所以即使稍显陈旧,整体倒也不失整洁。 然而进门一扫眼就可以发现,还算整洁的厨房内,有个角落却是一片狼藉,不但有乱七八糟菜叶和锅碗瓢盆散落了一地,地面也被踩得脏兮兮的。 “这厨房有个后门,穿过安全通道就能直达宾馆外,原本是为了送货和倒泔水方便而设计的,但就安全而言,也是个隐患……” 唐总小声解释道:“经过初步检查,我们怀疑这儿很可能属于第一现场,就给临时封了。” “你是说芹菜和钱小千昨晚就在这里……”唐大花旦紧张地伸长脖子,左右看了看,又疑惑起来:“但半夜回来不早点睡,她们俩还跑来厨房干嘛?” 闻言,一旁原本情绪就低沉的姜大助理,脸色顿时更不好看了。 “可能,是我的错……”她低低道:“是我让钱助理临睡前问芹意姐要不要吃宵夜,很可能是因为这个,所以……” 姜蓉的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克制不住地哽咽了一下,不得不赶紧低头,迅速揉了揉双眼。 见状,之前凶巴巴的唐大花旦登时软了态度,伸手拍着对方的肩,轻声细语地安慰起来。 “姜姜别着急,更别把责任往身上揽,都是我哥的错!他会负责把人好好救回来的!” 一旁的大唐总听自家妹妹这么说,也只能无奈地看了看天花板,再扯了扯领带。 而进入厨房后始终沉默的秦橙,却在这时候,小心往那角落又走了几步。 保持沉默,是因为进门之后,她就一直在专心打量着那片狼藉。 秦橙并不是什么警官侦探,也不懂什么演绎推理法,但她依旧仔仔细细打量着那角落,没放过任何一处细节。 而凭借良好的视力,她也确实将每一个小物件小污迹都看清楚了。 翻倒在地的是一口不锈钢煮锅和一个小煎锅,还有不少摔碎的瓷片,水槽和地上都洒落了青菜叶,一卷挂面歪斜在橱柜边,大约因为动作太匆忙,倒了好几根出来,而被踩得脏兮兮的,主要还是黄色的蛋液和红色的番茄块。 楚芹意带着小助理,忍着疲倦来到厨房,却洗了一把自身并不喜欢吃的绿色蔬菜,还打了蛋液,切了几个番茄。 应该是要做西红柿鸡蛋面吧,那虽不是楚芹意最爱吃的口味,但确实是往日里,她最常做的一道宵夜。 对了,终于想起来在临睡前,自己于浑浑噩噩之间,觉得忘掉了的一件事是什么了。 “没吃饱的话,一会儿回宾馆再补……”这是分享半份晚餐时,她说过的话。 自己因为疲惫而忘掉的话,她却还记得,且认真地来厨房亲手做了…… 想明白了这点,秦橙说不清楚心中一霎翻涌的是什么滋味,但头痛欲裂的感觉却越发鲜明。 这不是单纯的情绪问题,大约还是着凉了吧……没事,还能忍忍,一会儿再回小天地。 她用力捏了捏眉心,克制住面部表情,转身走向唐亦秉,再次开口询问。 “你收集到了多少有用信息?还有,刑警什么时候来现场采集证据?” 有意识地保护了犯罪现场,这很好,但秦橙并不认为大唐总的手下能比刑警更专业,故而才有此一问。 但紧接着,当她再次在这个男人眼中看到了迟疑和游移时,心中顿时就是咯噔一下。 “你别告诉我,事情到了这一步,你也没报警,甚至,根本就没打算报警!嗯?” 秦橙已顾不得旁人怎么想,只牢牢盯着眼前男人,打牙缝里挤出了这个问题。 不过唐亦秉也并非被吓大的,“你应该懂一句话,远水救不了近火。”他皱眉为自己辩解着。 “更何况如今敌暗我明,又是山顶这样的环境下,警队接到报警再上来,是很容易被发现的。” “所以你干脆就不报警了?”女子危险地眯起眼,一步步走到对方跟前:“你是自信只靠那帮属下就能安全救出人?还是说,你根本自己也不干净,所以,不敢报警?” “我带来这帮手下,论能力,绝不比普通刑警差……至于干不干净,博&彩业原本就个灰色地带,我只能说,确实是想私下解决这件事。” 唐亦秉昂首挺胸,仗着厨房里没什么外人在,回答得那叫一个无所畏惧振振有词。 “你光说我怕报警对我自己有影响,难道以为盛唐就不受影响?难道以为你楚总就不受影响?归根结底,我们是利益共同体!” 他如此理直气壮地叫嚣着,下一秒却觉得下颌蓦地一紧,被撞得生疼,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一股冲击力掀翻在地! 唐亦秉是学过拳脚的男人,甚至面对过不止一次的突然袭击,却没有哪次突然袭击,像这次一般令他措手不及。 眼前女子不发一言地挥起了拳头,她单薄的身躯陡然迸发了一股凛冽气势,连那因瘦削而凸出的骨关节,仿佛都极具杀伤力! 不是仿佛,是真的很有杀伤力!被一拳又怼在下颌骨的大唐总,只觉得耳畔都响起了嗡嗡鸣音。 “操!”这下他也顾不得什么风度了,一把接住挥下的第三拳,骂道:“发什么疯呢?别以为老子不忍心打病人啊!” “你对谁会忍心?她这些年为盛唐付出多少?帮了你多少?你却在她有生命危险时扯什么利益!你忍心吗?!” 秦橙的眼中翻滚着熊熊火焰,四年来,她首次丝毫不顾惜精力与体力,任由自己用燃烧的方式宣泄强烈情绪。 可惜,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所以此刻挨揍的大唐总只觉得莫名其妙。 “讲利益有什么错?利益才是最真诚的,离开利益,楚芹意再怎么打拼,盛唐会有今天的地位?她会有今天的地位?” 他气急败坏地嚷道:“就算是你,当初不也是为了利益才同意离开她的吗?那五十万,不也是一种利益吗!” 这最后一声嚷,成功的让秦橙下一记蓄势待发的拳头,微微一顿。 同时,也成功的让旁边刚反应过来,正待上前拉架的两名女子,顿住了脚步。 . . 97、前提 - 时间确实停滞了那么一瞬,却也仅是那么一瞬,挺短暂的。 短暂的一瞬过后,蓄势待发的拳头依旧呼啸落下,按原计划砸在目标的腮帮子上。 旁边顿了顿脚步的两个人,也赶紧按原计划上前拉架,把打架的……确切的说,把揍人的和挨揍的分隔开来。 别看嘴上叫得凶,挨揍的大唐总到底是没敢还手,只是起身后捂着下巴骂骂咧咧地朝空气举了举拳头,接着就被唐大花旦揪着领带拖走了。 至于揍人的这位,也没继续在大厨房内待着,大约是怕破坏了犯罪现场的痕迹,姜蓉把她领进了隔壁的储物间。 储物间内没窗户,空气里带着一种陈旧的木头味道,不太好闻,但闻着闻着,却莫名能让人平静下来。 姜蓉把人带进来坐下,然后倒了一杯热水递过去,低声道:“喝一口吧,你脸色不太好。” 秦橙道了一声谢,毫不矫情地接过玻璃杯,一仰头咕噜咕噜连灌了好几口水。 她确实需要水分的安抚,没办法,拉开架势出拳对如今的秦橙而言还是太吃力了,所以揍人时她都是直奔下颌骨去,换别处,那点力气未必能撂倒一个牛高马大的男人。 就算如今看似一点没吃亏,其中苦头也只有秦老板自己知道,她原本只是头痛,如今却是哪儿哪儿都痛,挥拳的胳膊兀自微微打着颤,指关节也蹭破了几处油皮,虽说没出血,却火烧火燎的疼。 秦橙努力压住手臂的颤抖,用另一只手端起水杯喝完水,然后轻轻放下玻璃杯,默然不语。 她默然不语,是想等姜蓉先开口,揍完了人,宣泄完了怒火,该面对的事她也不逃避。 奇怪的是,本以为会很快开口质问五十万之事的姜助理,却也同样长久沉默着。 两人就隔着一张小桌相对而坐,皆默默不言,直到外头安保敲门叫姜特助。 姜蓉应了一声拄拐站起身,跛着脚慢慢走到门前,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再坐坐,等一会儿我派保镖送你回房间,尽量别单独走动。”她道。 “至于你和芹意姐之间乱七八糟的旧账,就等芹意姐回来,亲自找你翻吧。” 说完,也不等对方回应什么,姜助理便头也不回地拄着拐离开了,顺手还带上门。 而空气越发静谧的储物间内,秦橙独坐桌边良久,忽尔,轻轻地笑了一笑。 或者平时尚有不成熟之处,但关键时刻,姜蓉无愧为楚总选中的特助。 没错,现在什么恩怨情仇都不重要,唯一重要的是,她的安危。 之前汹涌翻腾的情绪渐渐沉淀了下去,焦躁感依旧在,但被镇压到了角落,别处的不适感也恰好分散了尖锐的头疼。 秦橙安安静静地撑着下巴坐在桌边,看似发呆,其实已慢慢调整了自身的状态,头脑也逐渐恢复了清明的运转。 楚芹意现在正置身危险之中吗?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然而,这种危险涉及到了生命吗? 之前她痛斥唐亦秉在别人有生命危险时还扯利益,但仔细想想,被绑架的两人,应该暂时还算安全。 毕竟唐亦秉说过,这起事件归根结底,不过是几个失败者为报复他而策划的。 所谓报复,手法可以多做多样,但目的大体就分为两种,一种是情绪化的只为折磨对方的泄愤式;另一种,则是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的算账式。 若是前一种,根本不必绑架这么麻烦,情绪化的泄愤,更可能像罪犯报复警&察家属那般,闯进门来就将目标直接给…… 脑海中不期然浮现出了可怖的血淋淋一幕,秦橙赶紧摇摇头,压下起伏的心绪,阻止自己胡乱想象下去。 所以,那些家伙费尽心思地把人给绑走了,很大可能是出于第二种目的——算账式的有所求。 既然有所求,那么至少短时间内,人质基本的生命安全还是有保障的。 至于会不会遭受其他折磨……秦橙用力咬了咬唇,只要活着就好。 楚芹意,我祈盼你避凶趋吉有惊无险,但底线,只要你活着。 时间不紧不慢的走着,当秦老板好不容易独自整理出了一些头绪,储物间的房门,就再次被轻轻推开了。 很意外的,这次走进来的,既然不是姜蓉,也不是姜蓉之前承诺负责接送的保镖。 露脸者似乎刚刚卸了妆,发梢还湿淋淋的,正是难得素颜登场的唐大花旦。 “那个……姜姜说要派人送你回房,正好我也要回去,就顺路一道走吧,你懂的,关键时期嘛,节约点人手。” 唐饴婉还是一贯昂首挺胸的架势,但不知是刚卸了妆还是刚见识过秦某揍人,底气莫名不足,比以往矮了一截。 宣泄完情绪进入冷静模式的秦老板自然不会为难唐大花旦,只“哦”了一声,就站起身来准备一道离开。 秦橙也确实需要回房一趟,无论是身体或精神,她都亟待调整,而小天地自然是调整状态的最佳选择。 只是,当她毫无异议地走到门前时,唐饴婉却依旧堵在那里,看起来似乎没让开的意思。 秦橙挑了一下眉,投以询问的眼光,却见对方原地纠结了一会儿,然后,开了口。 “哎,就直说了吧!我不管你和我哥发生过什么,也不管你们对不对盘,眼下就一个事,我想澄清。” 这么讲时,唐饴婉颇有几分仗义执言的慷慨:“我哥他才不是不担心芹菜,更没有为了利益不把别人的性命放在眼里,他说话是不太中听,但说的是实在话,你不知道内情不要误会他!” 看着唐花旦辩解时摆出一副豁出去的模样,秦橙沉默了少顷,怀疑在对方的心中,自己是不是已变成了那种一言不合就挥拳的形象。 “所以呢?”沉默少顷后,秦老板索性不动声色地反问道:“唐总告诉了你什么内情?让你觉得不报警也是合理的?” “当然!”看这人回归了讲道理模式,唐饴婉暗暗松了一口气,赶紧解释起来。 “刚才我哥都跟我说过了,那些人他最了解的,不能逼急了,要让他们觉得有后路。不报警主要也是出于这点考虑,毕竟大过节的没一个游客,刑警上山太明显了,怕会逼他们狗急跳墙。” 其实这一点,冷静下来的秦橙也想过了,确实不无道理。且不说刑警的反应速度和能力,上山的路就那么一条,还下过雪,只要有心,很容易被监控,想要无声无息派人上来几乎是不可能的。 “问题是,不报警,万一出意外怎么办?你哥凭什么保证能救到人?” 所以这才是秦橙最关心的:“更何况,没警方出面,事情瞒得住吗?若是别人泄露了消息,我们岂不是更加被动?” “这你放心,我哥带来的人嘴巴都严得很。至于别人,大多都不知情的,宾馆里的服务员只以为出了盗窃案,而剧组人员通宵完了就回来睡,现在也没醒几个,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说到这里,唐大花旦还特意压低了声音:“我哥的意思,不但要救人,而且最好不闹大。他是说话难听,但这事一旦被曝光对盛唐也确实不好,尤其对这部剧没好处……哎你不懂,这剧大家都投入了极大的心血和期待,我哥也不想因为自己毁了它。” 秦橙默然了片刻,不懂?怎么会不懂。这几年,无论远离还是接近,她都一直在关注着盛唐,自然知道,沿着这个轨迹发展的楚芹意,在这部剧上投入了什么,又期许着什么。 之前她如此不忿,就是不忿为何唐亦秉这厮惹下的飞来横祸,却不偏不倚砸在楚芹意身上,砸在这个节骨眼的剧组身上。 豪门内斗兄弟阋墙,再加上灰色暴利产业链,这事一旦被曝光,无论是否属于无辜受牵连,流言都势必不会好听。 更何况这部剧还是冲着国际大奖去的,若是拍摄期间就流言纷纷惹来一身骚,可想而知会受到怎样的负面影响。 顾虑如此之多,秦橙不得不承认,若可以,她也希望这场危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消弭得无声无息,哪怕……为此动用一点非法手段。 但这一切的一切,都只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那就是被绑架的无辜者,能安安全全健健康康地被救回来! “所以……说来说去,还是那句话。”秦老板索性开门见山这样问道:“你哥凭什么能救到人?他有什么计划吗?” 然后,她就看见对面的唐大花旦迟疑了一下,下意识般往左右瞧了瞧,然后又看过来,目光带着点犹豫。 紧接着,唐饴婉下定决心般迈前一步,神秘兮兮地招了招手,示意秦橙附耳过来。 “好吧,虽然咱们俩不太和,但在这事上,我还是选择相信你。”她凑近前,低声耳语着。 “就刚才,我哥的手下在服务员中揪出了个内鬼,虽然是那种不知情的内鬼,但还是通过他,成功取得了那边的联系方法。” “我哥已经和那边谈判过了,大家各退一步,那边保证不伤害人,我哥会给他们两百万旧币,和三件家传的古玩。” “别小看唐家的家传古玩,个个价值连城,我哥也是好不容易才到手的,这次为救人都舍出了,可见真诚吧?” 唐大花旦附耳悄悄说完,一脸的推心置腹加吐气扬眉,似乎终于证明了唐亦秉其实也是个对朋友两肋插刀的,而且能力不凡的好人。 瞧着这样的她,秦橙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回问了一句:“你……确定是你哥这边揪出了内鬼,而不是内鬼为了交易主动暴露的?” “哎呀你这人怎么这么爱怀疑论啊?果然一点都不讨人喜欢!”唐大花旦一巴掌拍在她肩膀上,俨然忘了这人先前揍自家大哥的英姿。 无论是不是怀疑论吧,自从知道这个情况后,秦橙回到自己的房间,就立即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她回到小天地,强行给自己灌了一点吃的,以便能支撑之后的行动。 第二件事,她出来打了个电话,通话的另一方,是远在京城的大姐楚葵。 最后,第三件事,她去郭编剧的房间,叫来了还什么都不知道的糯糯。 “糯糯,姐姐需要你帮一个很重要的忙,但那之前,你必须保证,这个帮忙,以后也不对任何人说,行吗?” 秦橙关上门,万分郑重地双手搭着对方的肩膀,对一脸懵懂的少女如此恳求道。 . . 98、落点 - 糯糯是被从睡梦中叫醒的,跟着秦老板走时还忍不住打了个小哈欠,揉着眼角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 同样被吵醒的还有锅巴女士,作为同房者,是她挂着大大的黑眼圈来给秦橙开的门,随后又一头栽回床上瞬间不省人事。 秦老板也颇有些尴尬,之前糯糯想留在剧组看夜戏,她便将之拜托给了郭编剧,就是考虑到这两人都挺嗜睡的,糯糯与她同步休息,总比与自己一睡一醒相互打扰来得好。 结果这两人按原计划睡得挺香,自己却一反初衷跑来敲门叫人,论起来确实有些不厚道。 但眼下有更要紧的事,在找不到其余帮手的情况下,她也只能厚着脸皮来带走糯糯了。 没办法,即使宾馆里有那么多人在,但真正令秦橙能全心信任的人,只有一个半。 偏偏出事的正是她最信任的那一个,于是剩下能拜托的,也只有糯糯小店员了。 糯糯小店员尚不知道自己在老板心中的定位,不过看到秦姐姐郑重其事地请自己帮忙,还恳求自己保密,顿时来了精神。 “姐姐放心,糯糯保密,谁也不说,妈妈也不说。”她也一脸严肃地点点头,还拍了拍胸口,黑眸熠熠发亮。 这份保证听着有些孩子气,但秦橙是相信的,糯糯虽有点心理疾病,但认知完整,口风甚至比一般人都紧。 “好的,姐姐相信你。”她松了口气,真诚地向少女道:“也谢谢你这么信赖姐姐。” 虽说事不宜迟,但得了保证的秦老板还是按捺住性子,选择先陪糯糯洗漱完毕,在房间里吃了些东西果腹,这才再度关门落锁,详细告之了小店员要怎样做。 其实从糯糯的角度看,这样的帮忙堪称莫名其妙。她只需要待在原地里,看自家老板进洗手间内,然后等一声呼唤,就跟着进入洗手间,移动里面的一张小凳子。 “记住,听到我叫你了,再数到三,才进来。”秦橙从门口探出头,最后一次不放心地叮嘱重点。 “最重要是,进来后别找姐姐在哪儿,直接把冲淋房里的小凳子搬到洗面台旁,然后就关上门出去,回原位等我。” “好的,懂了。”糯糯小朋友用力点头,又认真又乖,甚至都不问一声为什么,看得秦老板一阵好笑,便放心地虚掩上了门。 门合拢,空间便愈发显得小。双人间配套的浴室不大,也没有浴缸之类的,靠外是洗面台,当中一个马桶,再里面就是一面玻璃隔断出来的冲淋房,总共也就四平方左右的面积,没窗不通风,关了灯就一片漆黑。 不过对如今的秦橙而言,没窗倒是更好,少一扇窗户就少一份被窥探隐私的风险,毕竟科技发达的现在,宾馆也不是那么安全。 对了,这其中还有楚总的功劳,毕竟是她之前亲手将这个房间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才让自己眼下可以放心做试验。 秦橙百味杂陈地笑了一笑,不让思绪再胡乱翻腾下去,将注意力集中在之后要做的事情上。 之后要做的事其实是非常简单的,她走进冲淋房,颤颤巍巍地踩上了那个塑料小板凳。 确认这塑料玩意儿不会被自己踩垮后,她整个人都站了上去,然后,唤了一声糯糯。 等听到脚步声由远而近,秦老板便攥住脖子下的银簪,熟练地消失在了空气中。 秦橙要做所谓的试验并不复杂,甚至很早就好奇过,不过当时没什么帮手,又觉得这事并不重要,才就此耽搁了下来。 对于这片小天地的探索,她从来没什么系统的长远的计划,一贯是遇到问题了或是一时兴起了,才会尝试研究一下,却也往往是解决了眼前问题便罢了,堪称浅尝辄止不求甚解。 说到底,秦橙是对这小天地抱有敬畏心的,她从不觉得自己能彻底掌控这片玄学领域,索性得过且过,有好处拿便是,若过分执着于掌控,恐怕便是贪婪。 但此刻又不同,此刻她得集中一切力量来化解这场险情,来保障某人的安危,而非无能暴怒,只将希望寄托于他人。 还有什么比玄学的力量更能攻其无备,出其不意的呢?若是不好好加以利用,才真是暴殄天物。 而想要攻其无备出其不意,首先要解决的一大问题,便是定位。 迄今为止,秦橙都是找个私密的地方原地入原地出,正常来说这样就足够了,算是最安全妥善的做法。 但她也确实想过,若是在移动的物体——譬如火车地铁上——进入了小天地,那么再出来时,究竟是随车移动,还是落在地面上? 当时不过就是想想而已,从各方面讲,都没有冒险试验的必要,所以秦橙还是老老实实用着最普通的法子出入。 直到今天,直到现在,她选择站在冲淋时用的一张塑料小板凳上,然后一闪身进了小天地。 当独自进入时,就还是出现在湖畔老位置,秦橙在湖边站了半晌,默默等着时间流逝。 若是给糯糯五分钟时间动作,那么就意味着在小天地内,要等上漫长的五十分钟。 这还是秦橙第一次觉得,时间太多,时间差太大,也并非全都是好事。 她无心去做别的,只能看着钟表浪费时间,满心煎熬地数着,等着。 终于,捱过到五十分钟,她深吸了一口气,攥住了银簪。 第一次试验定位,成与不成,在此一举。 眼前一暗一明,短暂的虚无过后五感皆归,而脚下踩着的,承载了体重的触感,分明是……不怎么结实的塑料! 秦橙倏地睁开眼,第一时间看到的,是洗面台的玻璃镜子上,属于自己的倒影。 没错,洗手间内一切如旧,唯一的变动只是一张凳子,以及,凳子上的人! 心中大石轰然落地,秦老板撑着洗面台如释重负地长出了口气,又想了想,却不打算结束试验,反而要更进了一步。 为此,她先出洗手间瞧了瞧糯糯的状态,发现对方并未陷入困惑,反倒自行将这行为理解为了类似魔术的训练。 “魔术表演要保密,糯糯懂的,一定好好给姐姐做小助手。”新出炉的魔术师助手显得很是兴致勃勃。 秦老板啼笑皆非,却也彻底安了心,或许这样的误会于她于己都是好事,至少免了一番解释。 所以接下来,她放心地告之对方再重复一遍之前的尝试,不过这次比刚才,又稍有变动。 这次,秦橙在小板凳上垫了两张人民币,小心翼翼地踮着脚尖踩在钱上,才唤了糯糯。 而这一回糯糯的任务,是将小板凳移动回冲淋房,但将钱放在马桶盖板上。 于是又一次难熬的等待后,秦橙再次现身洗手间时,就发现自己脚下踩着薄薄的钱币,而钱币下是……被踩得往内瘪了一点的马桶盖板。 到此并不算完,为求万全,秦老板之后还进行了第三种尝试。 这种尝试,乍一看和之前没什么区别,但对想得多的人而言,就有一点可怕了。 还是板凳,还是钱币,唯一不太相同的,是这次板凳上均匀地铺看钱,而人是整个双脚离地,坐在凳子上的。 这样人体接触的就不仅是一张钱币了,也不知道把钱再分开会怎么算,“该不会像五马分尸那样变成东一块西一块吧?”秦橙犯着嘀咕,到底是咬咬牙,叫了糯糯。 这不是游戏,不能敷衍了事,也不能中途变卦,所以她必须仔细确认,不放过任何一种可能性。 好在玄学之力到底没那么丧心病狂,反复尝试后秦橙确认了,在这种情况下,自己的出现点,是其中随机的一张纸币。 至此,全部理论都捋顺了——进入小天地时,承载体重之物即为坐标点,若坐标移动,出入点随之移动,若坐标点为复数,那么会随机择其一出入。 搞清楚之后,秦老板第一个牢记的是,以后进出时一定要看清脚下有没有踩着垃圾,否则万一垃圾被扫进了垃圾箱或吹到了马路上,自己岂不是…… 当然,这种情况反过来考虑的话,也是极其富有利用价值的。 譬如当下。 当天,剩余的时间里,随着熬通宵的剧组人员陆续起床,随着“盗窃案”排查的进入尾声,整个宾馆似乎又活了起来。 大部分人都很正常的忙忙碌碌,进进出出,带着满脸的轻松,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到底是年三十,大厨房不能用,还有给员工用的小厨房。到了天擦黑时,不少人就聚集在了大堂和饭厅。 挂壁电视上开始播放热热闹闹的除夕活动,一道道不算多精致,但是分量十足的菜肴开始陆续端上桌。 景区山顶的肉菜水果都贵,春节前后更是因为无法运送新鲜的,只有单调的囤积品,这也是之前探班一行人为何带那么多慰问品的原因。 然而,剧组无人知晓他们曾经能拥有一顿丰盛的除夕夜大餐,因为知道这事的人谁都没心思吃大餐,也无心询问慰问品的去向。 当饭厅欢声笑语觥筹交错时,谁也没注意到盛唐的几个高层并不在其中,即使有人注意到了,恐怕也以为是领导开小灶去了。 一间小黑屋内,盛唐几位高层的眼前并没有美酒佳肴,而是两个平板电脑,亮起的屏幕上是各种资料,甚至有景区的卫星地图。 “情况大致就是这么一回事。”坐主位的大唐总板着脸,脸色被幽亮的屏幕衬得有些青白。 “我手下人会连夜带钱和古玩过来,顺利的话,估计明天,也就是初一下午就能完成交易带人回来。这期间大家要沉住气,尤其是金老,您得把控住剧组,别让不相干的人觉出什么不对劲。” “这倒是问题不大,我已经放话说初一可以继续休息,大不了晚上再多开几瓶酒,这帮孙子基本就都躺平了。” 坐右手边的金老头皱眉撇嘴,一副伤脑筋的模样:“但唐总,你之前找的借口可不太妥当啊,剧组什么东西价值不菲,外人不知道自己人可门儿清,哪有说不见就不见的?” “这个没关系,实在不行就推到我身上,我随便一个首饰就几十上百万,不见了还不准大张旗鼓找?大不了被媒体批几句,又不是没批过,问题不大。” 左手座的唐大花旦一口揽下责任,倒颇有些豪气干云的气势。 但在她身边落座的姜助理,却依旧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显然并不那么乐观。 “唐总,我不是质疑您的安排,但您真的觉得,这样做就能顺利把人换回来吗?”最后,姜蓉还是选择了开口。 “就算咱们讲诚信,对方也未必讲诚信,我不想乌鸦嘴,但是……许多案例都证明,无论成功与否,绑匪最后撕票的行为也是屡见不鲜的。” 屋内一片安静,这个问题只是由姜蓉站出来挑明了而已,其实不用她说,稍微有点脑子的人,就不会考虑不到这一层顾虑。 “小姜你的担忧大家也都懂,就连我,不敢说百分百能保证什么。”唐亦秉这时倒是挺讲道理的,回答的也不疾不徐。 “我唯一能保证的,就是对那几个人的了解。我不把对方逼上绝路,同样,对方也不敢那样做……你可能不清楚那三件古玩意味着什么,但我敢说,他们既然要了这三样东西,就不是冲着同归于尽来的,既然不想同归于尽,那他们就不敢把事做绝。” 眼看随着自己解释,姜蓉的脸色一点点好转了起来,唐总还是很自得的,索性一挥手,再接再厉道:“当然,除此之外,也不是没有别的布置,这次除了钱和古玩,一道被带上山的还有跟踪定位设备,以及好几部小型无人机,我才不会单纯寄希望于对方的诚信!” 此话一出,还是颇起到了一些效果的,至少在座多数人,闻言都下意识地放松了几分紧绷的表情。 却偏偏有一人,不识趣地选择在此刻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嗤笑。 “姓秦的,你有什么问题你就说,不声不响突然笑那么阴险做什么?!” 唐总勃然变色,因为吼人嘴不免张得大了些,下一秒又忽地龇牙咧嘴,赶紧拿手揉了揉下巴。 “没什么,我在笑唐总你警匪片看得有些少。”座位靠后的秦老板不卑不亢,让说话,就有条不紊地开口。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你能想到的,对方岂能想不到?我只担心别到时跟踪定位不成,反而激怒了对方,唐总你只是丢面子,别人却要丢命。” “那只寄希望于对方守信就对了?这只是再上一重保险而已!你要觉得这样不可靠,你倒是说说看怎么样的保险才可靠啊!” 大唐总冷着脸大声反问道,倒也算浩气凛然,可惜,如果不是一边说话还一边继续揉着下巴,可能更有气势些。 秦橙倒是不受影响,“想听我的办法?可以,不过那之前……”说着话,便见她顺手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东西被胡乱揉成一团放着,一时间也看不出是个什么,可落在所有人眼中,却又都无端端觉得有些眼熟。 秦老板就在众人的目光下,不紧不慢地悉悉索索打开了这个胡乱团起来的东西,一点点整理出形状。 最后出现的,是一个极其老土的,红白蓝相间的,火车站常见的,被称作蛇皮袋的大型编织袋。 秦橙一本正经地将这么个编织袋抛到唐总的面前,差点儿怼到那高高的鼻子。 “在那之前你要答应我,那两百万的旧钞,明天交易时,得装在这里面。” . . 99、交易 - 大年三十,辞旧迎新。景区虽禁放烟花炮竹,但毕竟山高皇帝远,宾馆还是在大门前挑起了几挂长长的鞭炮,午夜零点准时点燃,噼里啪啦的炸响伴着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很热闹,也很吵闹,甚至可以说是很烦人,但秦橙并没有因此就选择遁入小天地求清净,相反,她一整夜都待在自己房内,坐等天明。 梦中那一起除夕守岁的美好场景终究是无法实现了,取而代之的,是夜不能寐,数着分秒度日如年的等待。 秦橙默然坐着,她从来是善于控制情绪的,所以在心里一遍遍反复推敲接下来的计划,避免有什么疏忽错漏处。 她的计划,当然不可能当真告之唐总等一干人,连过多的解释都不行,但另一方面,这计划也确实需要他人搭把手才能行得通……至少前半部分,必须如此。 好在具体需要搭把手的对象并非唐总,甚至不需要唐亦秉点头同意,唐亦秉只需要同意用她提供的编织袋装钱就行。 这要求并不难,秦橙只声称这编织袋上动了只有自己才知道的手脚,横竖看不出毛病的唐总,最后也只得将信将疑地同意了。 事实上,她确实也对袋子做过手脚,从宾馆的失物招领间看中这大号编织袋后,她就先借了针线和帆布,将其仔仔细细地加固了一圈。 两百万现钞并非什么小数字,这里的数字不是指价值,而是指重量和体积。 哪怕是相对柔软的旧钞,这些钱加起来的重量也有四十来斤,一叠叠捆紧实了还算好,若是松散着放,能直接将这超大号的编织袋填充近半。 这并不仅是理论数据,当东西连夜抵达后,秦橙就直接动手试了试,哗啦哗啦半袋百元大钞,手伸进去一捞纷纷扬扬,也是颇为壮观。 她之所以有机会这么肆意尝试,一来因为编织袋毕竟是由她提供的;二来么,则是因为对这笔钱直接负责的看守,是张司机。 张司机本身就是各方面十分优秀的保镖,加之极其想做点什么来弥补之前的失职,所以顺理成章地参与到了接下来的交换行动中。 作为具体需要搭把手的对象,说服他并没遭遇太多困难,某种意义上,甚至比说服糯糯更简单。 这或者是因为,除了性格因素外,他是最近数月来,旁观秦橙和自家楚总互动最多的盛唐员工之一。 考虑到在楚葵住院期间,姜大助理被公事缠身忙得不可开交,这个旁观最多的头衔,甚至可以去掉之一。 所以当秦橙找到他,表示自己有个能保楚总万全的法子,需要他无条件配合时,他沉默了不多时,便点了头。 次日,大年初一,一夜的闹腾加上酒精,导致多数人直到中午都还在呼呼大睡中,宾馆内外异常安静。 由三四个男人组成的一支小小队伍,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离开了宾馆,向偏离风景区的山林深处走去。 在他们后头,几架小巧玲珑的无人机悄然升空,涂装了保护色的机身和天空混为一体,极难分辨。 而宾馆二楼的某小黑屋内,一群人挤在一起,面前是由几个笔记本电脑连接成的临时监控器。 唐总坐在最佳位置,左看看右看看,忽地忍不住问了一句:“姓秦的真不来?她想干啥?” 没谁能回答,秦老板昨天说了会以自己的方式再上一重保险,但无人知晓是什么方式。 “总之可以确认,交易小队没人跟踪,证明她没选择冒险添乱,这就行了。” 姜蓉紧紧盯着无人机传回的即时画面,如此分析道。 确实,几个高清画面,遥遥地将走在狭小山路上的一行人,包括他们周遭那干净的雪地,无人的山野,都拍摄了个周全。 在最前头带路的是那个被揪出来的内鬼,被办法,虽然被修理了一顿,但想要顺利完成交易,还是不得不放了他。 而紧跟他左右的是两名唐总的亲信,都一副典型的黑衣保镖打扮,一人铐着内鬼,另一人护着个小巧的手提箱。 相对这俩个人,走最后面的一位则略有些突兀,虽然他同样高大壮实一副保镖打扮,无奈手里的东西太出戏。 那是个鼓囊囊的蛇皮袋,和另一人拿的硬质手提箱相比,显得又大又土气,实在和硬汉的打扮不相衬。 即便如此,那汉子还是一副责任重大全力以赴的模样,以双手牢牢拎着袋子,面容严肃,步伐稳重。 “张哥是不是压力太大了?”姜蓉嘀咕了一句:“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那袋子多重呢……” “鬼晓得,没准就是那蛇皮袋有什么古怪,毕竟是姓秦的给的……”唐总也接茬儿嘀咕道。 两人皆是有口无心地嘀咕完就算了,继续精神紧张地盯着画面,没想过是一语成谶。 整个人躺进蓬松的钱币堆里,或者是一种新奇的,很多人都梦想经历一次的体验,但若空间太小,得蜷着身体躺得很憋屈,滋味就不太好受了。 不过秦老板心知肚明,此刻更不好受的应该是外面拎袋子的那位,所以再怎么憋屈,也没动弹哪怕半点。 虽说体重是不健康的轻,但她好歹是个成年人,即便为了减负已转移了半数钞票进小天地,但这么拎着,必然还是比拎几十斤的纸钞要来得吃力得多。 好在张司机到底是经过专业锻炼的汉子,负重能力非常人可比,那平时没啥表情的面瘫脸,也很好地起到了举重若轻的掩饰效果。 蜷缩在钱币堆忽忽悠悠颠了约莫十来分钟,什么也看不见的秦橙,只感觉突然一顿,然后,袋子被放下来接触了地面。 然后,她就听到了交谈声,声音是陌生的,交谈内容也非常套路化,无非就是交易双方相互警惕地试探,过招。 虽然老套,但毕竟是身临其境,哪怕隔着编织袋什么都看不到,也能感觉到那种剑拔弩张的紧张在逐渐蔓延。 哪怕沉稳干练如张司机,此刻神经也是紧绷的,甚至比旁人更紧绷几分。 按约定,一到交易地点,他就将袋子偷偷放在了身后挡着,表面上看是保护交易品,而实际上……他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确实这种场面下,一般没谁会留意被他挡在身后的编织袋,但一个大活人真的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玩出什么把戏吗? 终于,这种紧绷感,在对方提出检查交易品时到达了顶峰,硬质手提箱被打开后,编织袋显然也不可避免。 张司机稳了稳心神,在几道目光中,咬牙转身,再次提起了袋子——下一秒,却倏地彻底放松了心弦。 编织袋的重量说明了一切,拿过去拉开拉链一看,果然,里面只有半袋子花花绿绿的旧钞票。 无论秦老板想玩什么把戏,她都已经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完成了。 张司机放松下来,而完成了把戏的秦橙独自待在小天地里,心情却半点也轻松不起来。 到达交易点后,她要做的事看似神秘,实际再简单不过,进小天地把钱运出去,然后再自己躲进来就是。 编织袋有内衬,里面发生的小变化外头几乎看不出来,加上时间差的存在,她小心翼翼搞定一切的同时,甚至没漏过几句两方的谈话。 谈话很简单很套路,无非是“人呢?”“货呢?”“一手交人一手交货”“先给货,等我们验了真假才说”“事先可不是这样说的”“老子说了算,由不得你们”……等等等等如此这般。 套路归套路,其中的信息量却半点不少,更让人隐隐不安,这些对话听起来,怎么也不像交易顺利的样子。 秦橙原本的设想是,若能顺利救出人的话,自己也就没登场的必要,只需待到入夜,再悄悄现身换个坐标点,自然也就摆脱了危机。 为此,她还特意从失物招领处拿了个青面獠牙的面具——约莫是万圣节遗留物吧——再换上一身黑衣黑裤,万一现身时不慎被发现也能推到鬼神之说上,在深山老林没准有奇效。 但若是交易不顺,对方有意拖延或发难,甚至根本就没有放人的打算,那便又是另一回事了。 以蛇皮袋为坐标点,原本就是再三斟酌的结果。在价值上,百万纸钞显然没有三件古玩受重视,但另一方面,也绝不是会被轻易放弃的东西。 即使因为警惕心,对方选择中途换掉装交易品的容器,避免被跟踪,那大概率也只会换掉装古玩的箱子。 毕竟,这种编织袋实在太土太普通,反而没什么可疑的,再说除非早有准备,否则零散的一把把钱币也很难找到合适的新容器。 秦橙有把握,只要以装纸钞的袋子为坐标点,自己最后必然会被带到绑匪藏匿的地点,而这个地点,九成也关押着人质。 唯一没有把握的,是对方抵达自己的老巢需要多久,而自己又要在小天地里,等上多长的时间。 这一点没有任何直接答案,秦橙能够做的,只有根据已知的一点线索为依据展开推测。 已知的线索是,对方处心积虑而来,在剧组周遭虎视眈眈守了好几天,耐心观察着等候着,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们也确实做得很好,一下就抓住了机会,出手稳准狠,除了认错人外几乎没出别的纰漏。 但反过来想,要做到这种程度的观察、等候、再抓住时机,他们隐匿的地点,恐怕就不会离剧组太远。 毕竟时机往往稍纵即逝,再说若是距离太远,这深山老林又是天寒地冻,恐怕连日常的盯梢任务也有困难。 综合以上考量,秦橙估摸着,从宾馆到绑匪的老巢,恐怕半个小时左右的路程就已经差不多。 若从交易地点算,可能路程更短,当然也不排除对方绕弯子的可能,那就还是半小时。 半小时左右,待在小天地里等待的话,那就是漫长的五个小时。 漫长的五小时啊,秦老板无奈地绕着湖畔慢慢踱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最后觉得走累了,才惊觉自己不该这么浪费体力,而是应该养精蓄锐。 可说着容易做着难,秦橙也知道,眼下最好的养精蓄锐莫过于饱饱睡上一觉,可打除夕夜开始她就有些焦虑失眠,加之头疼一阵一阵的,愈发难以入眠。 没法睡,那就先吃点东西吧?根据以前经验来看,多吃点小天地的果物补充能量,小毛小病就都能有效遏制,身上的难受也能消减。 秦橙随手去水果囤货区拿了几个圣女果,洗干净扔了一个到嘴里,唇齿间迸发开了以往最爱的酸甜汁水,如今却失去了诱惑力。 不觉得饿,相反,胃里沉甸甸像压了一块无法消化的石头,滋味再美,也打不起精神咀嚼,仿佛整个消化系统都意兴阑珊。 这是心理压力过大影响到生理了,秦橙心知肚明,她曾经一度体验过的,却没想到数年后还会再体验一次。 不行,不能吃也得硬吃,不能睡也得强睡!否则关键时刻万一支撑不住,那才是悔之晚矣! 抱着这一念头,秦橙狠狠磨着牙,强行将口中小番茄碾碎了咽下,发现实在吞咽困难,索性直接到加工烹饪区,打开一壶加工好的冷豆浆,咕噜咕噜一口气强行灌了下肚。 灌豆浆到底比咽水果轻松一些,等整壶下了肚,终于感觉到饱足感后,秦橙再扭头回到杂物区,从纸箱子里扒拉出了一瓶还没拆封的安眠药。 这瓶药是大半年前她最后一次开药时购入的,之后因为逐步发现了小天地果蔬的功效,身体表现也日趋好转,便再没机会去动它。 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派上用处……秦老板揉了揉带着血丝的双眼,扭开药瓶自己嗑了半粒,然后将余下的小心翼翼放进口袋。 做完这些,她给自己设好了闹钟,钻进睡袋闭上眼睛,又翻来覆去了好一阵后,终于沉沉失去了意识。 借助药物产生的睡眠其实并不舒适,待到再次睁眼时,秦橙难免有点头晕。 幸运的是,此刻倒是不饿不渴了,甚至不想上厕所,只用冰寒的湖水略浇了浇脸,就赫然来了精神。 闹钟早响过了,这意味着五小时的时间悄然流逝,也意味着小天地之外的正常世界,已经过去了至少半小时。 擦完脸后,秦橙紧了紧鞋带,整理了一下衣裤,在腰间别了一把匕首。 最后,她也没忘了将那个特意准备的青面獠牙的面具,仔仔细细地佩戴好。 一切准备完毕,女子压低身体做了个深呼吸,以一种贴地蹲伏的谨慎姿态,离开了这片安全的天地。 . . 100、保险 - 自拥有小天地以来,秦橙还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未知局面,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会出现在哪里。 在行动之前,她也曾设想过各种可能出现的情况,包括最好的可能性,和最坏的可能性。 最好的自然是一出来身边就是人质,不过这样的可能性基本属于想得美,概率太小。 而最糟糕的可能性么,大概就是现身时正好和绑匪面对面,来个大眼瞪小眼吧? 那样危险性倒也不大,立即再闪回小天地就是,只不过下一步行动更难展开。 当然,若一个忽隐忽现的青面獠牙鬼能骇得绑匪心胆俱裂,就再好不过了。 可能性设想再多,实际情况终究只有一个。惯例的失重感一消失,乍暗还明的秦老板还来不及具体感知什么,就听得“啪”地一声,周身随之一震,陡然天旋地转起来! 周遭一起随之翻滚的是花花绿绿的纸币,空间狭小无比,视线所及除了钱,就是近在咫尺的红白蓝条纹! “你行不行啊土狗,这就比平时多转悠了一会儿,就累软了?累软了叫爷帮忙啊,拎不动别拎,那可都是钱。” 天旋地转中,隐隐还有这么一个男声传入耳中,破锣般粗嘎又响亮,带着调侃,却并不紧张,听着似乎有一段距离。 “操,黑狗你特妈少乱吠,你软了爷都没软!刚刚袋子怕是被树枝什么的勾到了,突然沉了一下,老子没提防才失手了!” 相比破锣声,这回答的人距离似乎更近,且还在越来越近,说话时带着点小喘气,也应该是一边脚下赶路还一边嚷嚷造成的。 地形应该不算陡,翻滚没持续几圈便停止了,听脚步声,那叫土狗的也几乎追了上来,这时候,就遥遥地响起了第三个男人的声音。 “注意警惕!黑狗闭嘴,土狗检查一下包,没问题就快走,眼看没两步路了,别给我最后出什么岔子!” 当这句话最后一个字堪堪入耳,秦橙已是念头一转,身形霎时再次消失在了狭窄的小空间内。 下一秒以扭曲的姿势重回湖畔的女子,趴在地上老半天,才慢慢摘掉面具坐了起来。 真险啊……果然,设想是一回事,实际面对是另一回事,差点儿一出场就给摔骨折了。 秦橙活动了一下手脚,还算好,好歹有一大堆钱币做缓冲,所以目前最多乌青。 痛归痛,其实刚刚的一幕也包含在预测之中,并不算多么出乎意料。 所谓的半小时路程,本身就只猜测,所以再次出现在蛇皮袋内的可能性,原本就挺高的。 事实也正如所料那般,哪怕袋子骤然变重,重到绑匪拎不住脱了手,对方也只会找个理由自行对号入座,而不会想到刚刚袋子里大变活人了。 一言以蔽之,只要闪回小天地的速度得足够快,就能避开大多数的危险和怀疑。 更何况这次虽现身不过数秒就躺回来了,但收获还是有的,那三句话,包含了不少信息量。 这其中最重要最实用的,应该还是第三句里的那个“眼看没两步路了,别给我最后出什么岔子”。 “两步路”自然不可能是真的两步路,但会用这词来形容,就证明他们虽未抵达隐匿点,却也不远了。 那就再给他们五分钟……不,十分钟左右的时间吧,毕竟就算抵达了隐匿点,对方多半也会再检查交易品,不能操之过急。 外面十分钟,里面有得等。秦老板慢吞吞检查完胳膊腿儿,发现有两处青紫的比较厉害,为避免刺痛影响了肢体灵活性,又不得不去杂物区,找了瓶药油慢吞吞揉了起来。 这般有意地磨蹭了半晌,终于捱过了大部分时间,秦橙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手脚,发现还是时不时会有刺痛,索性又去弄了粒布洛芬咽下。 然后她嗅了嗅衣物,确认没残留什么药油味儿,就不紧不慢地重复了一遍之前的检查程序,再次离开了小天地。 凡事都是一回生二回熟,这次离开时,虽说蹲伏的动作依旧谨慎,但紧绷感却明显没那么强烈了。 心态的改变或者是一种好兆头,当秦橙再次出现在那个狭小的红白蓝空间时,什么也没发生。 变化当然是有的,而且还很明显——蛇皮袋明显软了,空了,钱币都不见了,唯有拉链大大敞开着,可以清楚看到外头! 外头光照明显不足,有些阴沉沉的,秦橙顾不上多想,通过敞开的空隙没观察到危险,就赶紧一个翻身脱离了袋子,连滚带爬地躲到了最黑暗的角落里。 这里似乎是室内,却又不完全是室内,黑暗角落里堆着腐木家具和一堆乱七八糟的垃圾,因为寒冷,倒没什么臭味。 打这里看出去,是一个由残垣败壁支撑起的歪斜的室内空间,这空间并不大,还有几个偌大的豁口,豁口外则是大片原始自然风貌的地面和一棵棵粗大的常青树。 所以……摸了摸墙上的青苔,秦橙可以断定,这应该是一间早已废弃的半坍塌的小屋,若是从外观察,没准看着都已经是一片融入自然的废墟了。 外面有那么多高大树木,又是这种彻底融入环境的废墟,看来唐总的无人机高空追踪计划,多半是没什么指望了。 这种低矮潮湿的残垣败壁按理根本无法住人,但智慧是无穷尽的,所以当看到室内那几顶小巧的野营帐篷,秦橙并不觉得惊奇。 在半坍塌的,和环境融为一体的废墟小屋内扎帐篷,既有隐蔽性也有舒适性,多么两全其美。 绑匪满意,如今的秦橙也挺满意。这距离,这角度,只需稍稍屏息凝神,足够她不挪窝就听清那端的动静。 “既然古玩确认了是真货,钱也分好了,那么差不多就该进行最后一步了吧?耽搁久了,我就怕夜长梦多。” “虽说钱分给你们了,但我还是得叮嘱一句,记住,这笔钱至少得花一年,然后才能动少爷给你们的账户,账户会被追踪,可没旧币安全。” “放心吧,一人五十万够用两三年了,再加上您给的报酬,咱哥们儿也知足了。等护着您二位安全下山,咱们就分道扬镳,再也不见。” “确定下山的安排万无一失吗?我肯定我那表哥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他可从来都不是什么善茬。” “放心吧,他没做手脚的机会,干扰器咱们一直随身带着,市面上大部分跟踪设备都没用,何况咱们还有人质在手!” 最大的一顶帐篷确实有交谈声,虽然声量有刻意压低,但还是比较清晰,秦橙在角落里竖着耳朵听着,没有放过每一个字。 即便听着有些没头没尾,也分不清楚谁是谁,但她多少还是能从中听出些门道,这帮人似乎存在着雇佣关系,那个说“我表哥”的,应该就是与唐亦秉内斗的失败者,这次事件的主谋了。 而余下的人似乎大多是拿钱办事的亡命徒。他们收了主谋的报酬,又从唐总这儿讹了不容易被辨识的两百万旧币,取回来后当场瓜分了,装钱的蛇皮袋也就被随手遗弃了。 秦老板默默听着,默默分析着,直到听见“人质在手”四个字,心中就狠狠一跳,咬住了牙关。 果然还是在这帮家伙手上么?虽早料到没那么容易,但真听到这消息,还是令心情陡然紧张了许多。 秦橙其实并不希望英雄救美什么的,可能的话,她希望自己是一道多余的保险,人质被顺利释放,绑匪拿了钱就走,而她悄无声息地来,悄无声息地回去,白忙活这一场。 但现在,东西给了,人却没能安全,而唐亦秉之前安排的两道保险手段,似乎都已经被破解了。 “那俩女的真要带走?我觉得不成,路上变数太多,不如就留地窖里,是死是活单看她们命好不好了。” “狗哥你这话就不地道了,那地方谁能找得?不等于活生生饿死吗?还不如一刀一个让她们爽快上路得了。” “嘿嘿,我也同意,这些天给我憋得哟,不如先让咱们爽快爽快,再给她们个爽快,多爽快是不是。” “闭嘴,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节骨眼,拿着钱以后什么女人不能爽?别特么给老子误了事!” 帐篷内传来隐隐约约的交谈声,而废墟深处的黑暗角落中,青面獠牙的面具之下,有双黑眸似燃着森森冷焰。 秦橙此刻其实很冷静,自出事以来她还从未如此冷静过,她的性格便是如此,一旦展开行动了,便会进入一种理智冷静的状态。 必须有所行动了,对方可能会扔下她们就走,却也可能会某虫上脑想离开前“爽快爽快”,不能拿这点做赌注,所以就不能再拖延下去。 最关键词汇已经入手,地窖吗?确实,这种年代久远的传统民居,一般都是配套有类似的用于储藏的地下建筑。 这种地下建筑一般都是在室外另有出入口的……秦橙默默看了看地形,不出意外地发现,想去室外,就必须经过那几顶帐篷。 倒也是,否则他们怎么会放心背对这个角落安营扎寨?那必然是事先检查过,知道这里连个狗洞都没有,不会出现什么危险的。 不过……没狗洞,小猫洞倒是有……轻轻扒开垃圾袋,看着脚下那个透光进来的巴掌大洞口,秦橙翻了个纸团凑过去,满意地看着它被穿堂风呼呼地吹出了洞口。 一个纸团被呼呼吹出洞口滚远了,没几分钟,又一张破纸从里面打着旋儿被刮了出来,它飘飘忽忽地被风吹到几米开外的一棵大树脚下,卡在了树根之间。 然后这张破纸突然间就看不见了,它被一个凭空出现的女子踩在了脚下,踩进了泥土里,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 秦橙成功利用小天地移到外面后,并没盲目搜索什么,而是先走到空地处,放飞了一个小小的,透明的气球。 那气球约莫只有成人拳头大小,尾巴上挂了个指节粗细的物件,小小的黑黑的,比气球更不显眼。 秦橙躲回大树后,目送小气球带着小物件一路缓缓升上天际,才看了看周遭的大环境。 这应该是一片松树林,无论树木还是土地都保持着原始自然的风貌,粗壮的松树努力伸展着四季常青的枝干,如同一顶顶绿绒伞密密麻麻地挡住了天空,导致林中光线不太足,同时,地上积雪也不太多。 虽然不多,却也够了,秦橙仔细观察着满地深浅不一混着泥土青苔的薄白,很快发现,废墟斜后方一处石头堆附近,地面上的积雪比别处更少,几乎全和泥泞的土地混在了一起。 再三观察后,秦橙猫腰低身,一手攥了银簪子,一手摸着腰间匕首,小心翼翼地借着各种可躲藏的障碍,一点点地靠了过去。 直到距离石头堆一两米时,她才终于在石堆和草丛之间,发现了一个近乎腐朽的,斑驳不清的木制门板。 木门板上还挂着一把新的锁,但腐朽到这种程度的门,其实锁不锁的已经没多大意义了。 用匕首小心地在装锁的螺丝处劈了几下,然后抵住门慢慢发力,秦橙很快把固定用的螺丝从木头里拔了出来,整个锁也就随之脱落了。 门打开,一股沉闷中带了点陈腐味儿的空气扑面而来,门内赫然是一个井口般的大洞,有个简易的木头扶梯斜放在木门后,是地面和地底唯一的纽带。 秦橙并不尝试叫喊,甚至没有半点迟疑,她迅速将梯子放了下去,确认放稳了,就利落地下到了洞底。 下面的空间比想象中的还要小些,因为比较深,光线很糟糕,秦橙环顾了一圈,才模糊地在角落的草堆上看到了两个人形轮廓。 那确实是属于女子的轮廓,但也确实看不太清楚,秦橙按捺住砰砰地心跳,缓缓走过去,一手依旧攥着匕首,另一只手则慢慢伸过去,准备确认一下。 手指触碰的感觉,是异乎寻常的软绵,那确实是衣物的质感,但衣物之下的触感却是异乎寻常的软绵,而且轻! 这触感不对劲!秦橙迅速收手后退,却有什么比她更快!但听得刷拉一声,草堆里倏地钻出了一个人,顶着满头杂草拿了什么就拼命向她砸来! 一切都太突然了,秦橙本能地想举匕首还击,却陡然意识到不对,赶紧又往后撤了一步,回手一把揭开头上的面具,口中低低喝道:“是我!” 却不知是这一声太低沉还是那面具太骇人,满头杂草的那人没停下,斜刺里又冲过来一道人影,不算不顾地狠狠一头撞在……秦橙的额头上! 若是打架的话,这样的以头撞头算是小流氓最常见的一种招数了,但在光线模糊的地窖中,却发生了一点小意外。 秦老板应声而倒,满嘴的腥甜味儿,满眼的生理泪水,却还不忘牢牢抱住那个因冲劲太大也一并跌倒的攻击者。 “停停停停,是我,是我!” 再大的委屈,也在摸到了那双被反绑于身后的手腕时,烟消云散了。 秦橙抱紧人,抿了抿唇上的血珠子,哭笑不得地低声道:“这样嘴撞嘴的招数,不太好吧?” . . 101、待援 - 当听到头顶隐隐传来动静时,楚芹意心中倏地微微一沉,赶紧摆了摆手,阻止了身后正一心与麻绳较劲儿的人。 钱小千打后面探出头来,两人屏息凝神,很快便再次听到轻微的吱嘎声,确认了地窖上头的门正在被打开。 也不用商议,两人迅速按之前计划过的那样,一人拿了半个砖头钻进草堆,另一人则埋伏在了草堆侧面。 这地方很暗,约莫是不想被看清脸,上两次进来时对方也没怎么点灯,所以草堆上用外套和杂草伪造的人形轮廓,短时间内应该是能够蒙蔽刚从亮处下来,双眼尚未适应黑暗的绑匪! 设想是这样设想的,但当躲在死角,亲眼目睹一个浑身漆黑,还隐约带着狰狞面具的人轻手轻脚向草堆摸去,尤其当目睹那一把铮亮的匕首时,楚芹意还是绷紧了神经。 必须迅速撂倒这人,否则麻烦就大了。随着时间的流逝,且不说体力还剩下多少,这次如果再失败被擒,可能就没有下一次机会了。 至于对方为何独自偷偷摸摸下来,楚芹意倒不在意,可能性有很多,她没忘记,之前与绑匪的短暂接触中有一道目光尤其猥琐下流,没准眼下就是控制不住下半&身了,想…… 恶心归恶心,躲在死角的女子仍是冷静地耐性十足地等待着,一直等到攻击发动的一刻。 可惜!对方的反应竟比想象中更快,刚觉察不对,第一时间就后撤,甚至躲开了钱小千突如其来的第一击。 时不我待,埋伏在草堆侧面的楚芹意一跃而起,双手被反缚于背后不能动弹,便埋头向躲过第一击的黑衣人撞去! 对方目测不很高,那目标就是耳朵太阳穴一带,只要能得手,哪怕自己得晕一下,但对方的眩晕度却绝对更甚,没准就能昏倒在地。 但就在她竭尽全力跃身袭击的当口,耳中却忽然捕捉到了一声压得极低的,却又令人心跳加速的,“是我!” 说时迟那时快,楚芹意愕然抬头,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张已揭去面具,正下意识转向自己这边的,熟悉的面孔! 能看得那么清楚,除了在地窖待得太久双眼已适应了之外,还有关键的一点,就是两人其实已凑得太近。 根本来不及收势了,最后时刻楚芹意本能地偏了偏头,紧接着便与转过脸来的女子狠狠撞在了一起。 一个变形走样的头槌,换来的是双方的额头和嘴唇都疼得可以。当跌倒时楚芹意心中满是焦急,因为她感觉到自己的牙齿硌到了对方柔软的唇,并且尝到了血味。 可不等她挣扎起身看个究竟,对方却反手抱住了她,很是无奈地低声调侃道:“这样嘴撞嘴的招数,不太好吧?” 行,还能正常说话,看来没撞成豁嘴兔子,“不是我最后偏那一下,你没准鼻子都歪了,还嫌弃嘴撞嘴?”楚总放松下来,窝在那怀中,还不忘闷闷反驳。 身体依旧被紧紧抱着,因为姿势的关系看不见对方表情,却能感觉到那压低的一声声笑意,从咽喉,从胸腔,从整个怀抱,清晰地传导了过来。 楚芹意没询问秦橙为何会突然出现,秦橙也没有解释的打算,两人就这么紧紧相拥着,直到,有一个呆愣愣的声音插了进来。 “秦……秦老板?是你么?我、我不是在做梦吧?你怎么也在这里?” 顶着满头杂草举着半块砖头的钱小千,睁大了眼站在原地,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温馨的重逢拥抱就此结束。秦橙知道时间奢侈,所以待双双起身后,也没工夫解决钱小千的疑惑,而是第一时间摸着楚总被反缚于身后的双手,问道:“这怎么回事?” 她问得很简略,但小助理立即领会了其中要点,赶紧申辩道:“不是我不给楚总松绑啊,是实在解不开啊,那麻绳太紧了,还打着奇奇怪怪的结……我实在……” “不关她的事,是我之前挣脱过一次,后来就给重点照顾了。” 楚芹意快速打断小助理,自行解释道:“之前弄了半天都不行,手头也没合适的工具……我看你带了小刀,帮个忙吧?其他的先出去再说,地窖里不安全。” 其实不用她多说,秦橙只问了那么一句,就已经拾起刚刚脱手的匕首,猫了腰在检查那捆人的麻绳结了。 这绳结确实打得挺专业的,紧紧地一环扣一环,加上光线不好,根本找不到绳头在哪儿,也就更无从下手解开。 但再怎么专业的绳结也抵不过利刃,秦橙虽不敢快刀斩乱麻,但还是一点点地割开了贴着皮肤的麻绳,终于还楚总以自由。 “你先上梯子,注意外面有没有异常,这个拿着以防万一。”割断麻绳后,秦橙一把将匕首塞到了楚芹意的手中,如此道。 楚总回头看了她一眼,地窖里其实很难看清什么,但短暂的一眼对视后,楚芹意活动了活动发麻的手腕,一言不发地接过匕首,往梯子那边走去。 小助理则被照顾着走在中间,她的位置原本是最安全的,但爬楼梯时不知道怎么,反而差点儿失手,还好下面的秦橙托了一把。 “怎么回事?”等全都到了光线充足的地面上,秦橙才看清楚两人不太好的面色,尤其是钱小千,脸色潮红嘴唇发白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显然刚刚的袭击就已是强弩之末了。 “我没事,就是有点晕,咱们赶紧走,赶紧走……”饶是这样,她还是知道轻重缓急的,硬撑着催促了秦楚二人,不敢拖后腿。 眼见这状况,秦橙又是庆幸又是担忧,庆幸的是还好自己及时赶到,否则这两人想要自救怕是悬乎;而担忧的是,这下想安全离开,又多了个变数。 但事已至此,再多想也是无益。她一咬牙,索性一边搀扶小助理一边指点路线,而楚芹意负责持匕首警戒,三人一路躲躲藏藏,顺着之前曾利用过的障碍物,又重新返回了松树林之中。 幸亏这期间没出什么岔子,顺利进了松树林,三人也不敢停留,又往林子深处闷头走了一气儿。 待再回首观察时,莫说藏匿绑匪的废墟看不见了,就连东南西北都已经辨不出了。 “好像……呼,好像后面没什么动静吧?那,咱们在这里停一下。” 小助理并不很重,也还能自己迈步并不完全靠搀扶者。饶是如此,一段崎岖山路下来,也把体质差劲的秦老板累得够呛,不得不叫了暂停。 走前面的楚芹意返身回来,现在她算是三人之中面色最好的那个了,但那也只是相对而言。 “钱小千发烧了,温度还不低。”楚总先摸了摸小助理的额头,又看了一眼秦橙,伸出手给她擦了一把额上的汗:“你怎么也穿这么少?还出汗,这样下去不行的。” 其实三人穿得都不厚实,小助理和楚芹意都还是昨日凌晨时的装扮,因为外套之前都用来塞满了杂草做伪装了,匆匆离开时也没再穿回来,就穿着毛衣。 至于秦老板,她的黑衣黑裤其实更单薄些,没办法,想要把自己塞进在蛇皮袋里还不被外人察觉,穿得太厚实臃肿可不成。 “没事,呼……你放心,我有打算。”但比起面带忧色的楚芹意,大约是觉得最难的一关已安然闯过吧,此刻的秦橙看起来倒是放松很多。 这不,待喘匀了气,她便从容起身,先摸了摸裤子口袋,从里面掏出了一个手机,按下了开机键。 等手机屏幕顺利亮起后,但见秦老板东走走西试试,等再回来时,面色倒是严肃了几分。 “确认了,没信号,偶尔有也差得要命,看来打电话求救和gps定位都不能指望了。” 虽说如此宣布道,但她看起来并不怎么沮丧,似乎是对此早有预料的样子。 果然,话音刚落地,不待楚总追问,秦橙就又掏了掏胸前的口袋。 这次她拿出来的东西小巧玲珑许多,只是一个白色药瓶子。 “那么,计划二,咱们就地躲起来等救援……在那之前,你们先吃粒药吧。” 秦橙无比自然地从瓶中倒出两粒药片,先给了身边的楚总,又递给了瘫坐在地上的小助理:“在野外等待的话,生着病可不行,吃粒药顶一顶也好。” “这什么药?阿司匹林?”钱小千接过药片习惯性看了一下,没看出端倪,又见那边楚总已率先吃了,便也毫无疑义地扔进了嘴里。 干咽药片有点困难,但如今也不是挑三拣四的时候。咽下药片的小助理砸吧了砸吧嘴没品出什么,不消片刻,却感觉精神愈发萎靡不振。 “那个,秦老板……我好像是没那么难受了,但是……”她控制不住地打起哈欠:“但是……越来越想睡觉了……” 而迷迷糊糊间,似乎有人抵着自己的肩膀,回答:“没事,是正常的药物反应,想歇就歇吧,一会儿要走时再叫你……” 这样的保证,让原本就昏昏欲睡的,脑子越来越不清楚的钱小千,安心地松懈下来,彻底滑入了梦乡。 秦橙小心翼翼地将失去知觉呼呼大睡的小助理放平躺下,然后抬头,看了看还站在那边的楚芹意。 “你还没感觉?”她蹙眉疑惑道,又想了想:“还是刚刚只是做做样子,根本没咽下去?” “真咽了,还没感觉。”楚总好整以暇地抱臂,换了个站姿:“说明一下吧。” 之前会骗着哄着给药,一来是因为时间紧张,二来也是因为不太好解释。当只面对楚芹意一人时,秦橙完全不介意说明情况。 独自对付绑匪是最糟糕的情况,所以临行前,她通过张司机到手一个小小的追踪器,绑在宾馆迎宾处提供的氢气球上,带进了小天地。 这只是以备万全,但是,当偷听到绑匪以随身携带干扰器的方法,防住了大部分跟踪设备,一个念头就在脑海中逐渐成形了。 秦橙其实对这方面也不太懂,却隐约记得从哪里看到过,一般信号干扰器的屏蔽范畴都不会太大,也就几十米的样子。 而一个飘飘忽忽上升的气球,相信很快就可以摆脱这个屏蔽范畴,发挥它该发挥的功能,被另一端正常接收到。 而只要唐总那边的人还不是太蠢,通过定位到的信号划定一个大致范围,继而有的放矢地搜索,并非难事。 “这样一来,咱们埋头乱走反而不好,要知道,深山迷路也是很危险的。”秦橙最后这么道。 “于是我想,倒不如选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等过个几小时,救援到了再偷偷出来,你懂的。” “你这么做,是为了带人躲藏的同时保护秘密?”楚芹意疑惑道:“可我记得你曾经说过,那里除了你自己之外,是无法带任何生命进入的。” “那是以前,后来我又有了些新发现……”秦橙赶紧将小橘猫的几次试验简略解释了一遍,最后道:“之前因为很多细节还没搞清楚,想着晚点再告诉你也无妨,可眼下情况紧急,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面对和盘托出的秦老板,楚芹意也很快做出了全面的理解:“所以,只要生物睡着了,你就可以将其进入,并且,只需付出很小的代价就能一直留在那里?” “不睡着其实也行,但那样的话,每隔几分钟我就得抹点新鲜血液上去,很麻烦。”秦橙点点头,可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么……”楚芹意蹙起了眉:“那么你有没有想过,眼下只有钱小千一个人睡着了,又该怎么办?” 闻言,秦老板怔了一下,这才意识到随着两人的交谈,已经过去了至少十分钟左右。 但眼前的女子却依旧是目光清明,思维清晰,举手投足间看不到半点睡意。 “不可能啊,我这可是强效安眠药……”秦橙喃喃道,突然想起一件事。 之前,自己嗑了半片,却也是翻来覆去了许久许久,才勉强睡过去。 这安眠药当初可是为癌症晚期病人配置的,见效快药效强,像小助理这般的表现,才是正常。 但眼下,对小助理倒是很好使,对楚芹意,甚至之前的自己,却似乎……没多少作用? 难不成……长期大量的食用小天地内的特产果蔬,还会造成一定程度的抗药性? 预料之外的困难终于还是降临了,秦橙苦恼地挠着头发,一时也想不出对策。 而现实也容不下她有太多犹豫,遥遥地,风声中似乎传来了什么! 头脑清醒的二人面色一肃,赶紧拖了人事不省的那位,躲进了树丛中! “给!”刚掩饰好痕迹,秦橙就觉得手中被莫名塞了个什么,低头一看,却是块石头。 “实在不行,不如你就试试看,把我打晕吧?”关键时刻,楚总显然比秦老板更为当机立断。 . . 102、生机 - 有个动不动就想把人打晕的前女友该怎么办? 明知眼下不是辩论的时机,但秦橙掂了掂手中石头,又看了看眼前一脸坚定的女子,还是压低了声万般无奈道:“这又不是演戏,想打晕一个人可没那么简单,我也不是专业的,万一没轻没重……” “最多肿一小块流点血什么的,只要安全脱险,进了医院就都能养好。”谁知楚总依旧一脸坚定,显然也都考虑过了:“所以确保眼下万无一失才最重要,以小换大,值得。” “不打晕你,我照样可以确保万无一失,你看——”那端动静越来越近,秦橙也顾不得多争辩,一边说,一边伸手用力摁了摁尚未愈合的唇伤,就有新冒出来的鲜血沾染了指尖。 她先将血珠子抹在了歪在身旁酣然入梦的小助理脸上,正打算再按压伤口给楚芹意抹时,却被对方伸手擒住了手腕,没能得逞。 “别闹,让我带你们俩先进去再说!”树丛外的纷乱脚步声已清晰可辨,秦橙甚至不敢出声说话,几乎是用口型在争辩。 却不知是没看懂还是别的什么,楚总却不予理会,一手牢牢擒着秦橙手腕,另一只手却攥紧匕首,压低身看着树丛外。 所谓树丛,确切的说,是树下生长茂盛的灌木丛。这一片原始松林树木高大,向天伸展的层层松枝接住了大部分降雪,地面灌木没被雪压倒,所以依旧繁茂挺拔,能起到很好的遮掩效果。 脚步声再近,躲藏中的两人都不敢动作了,秦橙甚至小心翼翼地用另一只手虚掩住了旁边钱小千的嘴,唯恐她酣睡中冒出什么杂音。 戒备归戒备,打心里说,她是不愿意相信追兵会这么快就赶上来……是,对方是能追踪到她们的,再谨慎,地上的薄雪多多少少都会留下痕迹,但是,绑匪眼下的关键不是下山么?之前还争论过人质索性不管,如今又追什么追? 无奈事与愿违,树丛那端,随着脚步声的快速逼近,有略耳熟的声音也随风相继传来,打破了秦老板一厢情愿的设想。 “操,这边林子越来越密了,地上雪也越来越少了,很难再找到像刚刚那样明显的踪迹了。” 这破锣般粗嘎又响亮的声音,应该是属于之前绰号叫“黑狗”的那个家伙。 透过灌木丛间隙,视野中影影绰绰出现了两个高大身影,他们手持雪亮的廓尔喀砍刀,显然边走边搜索着什么,最后,甚至在之前三人的休息处徘徊了一会儿。 这时候距离其实就很近了,秦橙不免悬起了心,就怕对方看出端倪。 好在这附近的地面非但降雪不多,而且杂草丛生,泥地少,人走过就留不下多少痕迹,就算留有一点,也模模糊糊似是而非。 对方显然也不是专业追踪的,围着那点似是而非的痕迹研究了一下,约莫也没头绪,就见其中一人拿出个类似指南针的东西摆弄了摆弄,然后手一指:“走,那边是宾馆的方向,肯定是往那儿逃了,咱们追!” 这声音一入耳,秦橙和楚芹意就不约而同地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个声音都留有不怎么样的印象。 秦橙并未留意到身旁人的表情,她之所以皱眉,是因为认出了这声音的主人,就是之前在帐篷里,提议想“爽快爽快”的家伙。 果然,记得这事的不仅是秦橙,“土狗,都追出这老远了,要我说就算了吧。”那叫黑狗的人显然也不想再继续:“我知道你没尝到那妞不甘心,但狗哥说得对,现在关键是钱,钱到手了还费那功夫干嘛?跑就跑了吧。” “呸!你特么忘了那妞先前害老子丢脸的事了?老子当时就发誓,不会轻易饶了她!你要帮兄弟就跟上,不帮也别瞎哔哔,老子就不信能让她逃出生天了!” 绰号土狗的男人说着话,就大步流星往之前指的方向而去,那叫黑狗的唤了他一声,不见同伙回头,也只得叹了一声跟了过去。 眼看两个高大身影渐行渐远,最后没入林中消失不见,灌木丛这边的三名……不,两名女子,才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松气归松气,却还远远不到松懈之时,“他们可能一时想不到我们非但没拼命逃远,反而原地躲藏,但等追下去寻不到痕迹,多半还会折返回来的!” 楚芹意这么道,没松开了秦橙的手腕,反倒想将匕首塞还给她:“我们干脆往他们的反方向走,换个手,这次我来背钱小千,你在前带路!” “先等等。”她倒是颇果决干脆,秦橙却不得不为自己的计划继续争取一下:“明明是我的方案更保险啊,为什么你不肯?” 楚总瞪过来了一眼,秦橙没回避,两人彼此不让地对视了少顷,见秦老板这次少有的顽固,楚芹意才悠悠叹息了一声。 “你为什么不肯把我打晕,我就为什么不肯随你进去。”她捉着秦橙的手腕晃了晃,那指尖上还残余了少许殷红。 “你也说了,清醒着进去的话,每隔几分钟就需要你的血,我们至少要在那里躲好几个小时,难道要你一直流血?我不肯。” 或是情况紧急,那话语是少有的直白,那目光亦是少有的直白,直白到与她对视的秦橙心跳一乱,原本想说的话,统统咽了回去。 是的,道理其实就是这么简单直白,你可以对自己狠心,却总有一个人对你无法狠心,哪怕那样的狠心,会给她自己带来便利和好处。 心情既然是相通的,那什么劝告安慰也都不必再诉诸于口,秦橙当即改变立场,想了一想,决定另外做个尝试。 “那……你等等我,我有个设想,很快,你等我一下,保持警惕。”她没接匕首,而是轻轻拍了拍楚芹意的手,然后,转身揽了钱小千的肩膀。 为了保险,在揽住那肩膀的同时,秦橙还重新按了按伤口,再抹了点血到小助理脸上,左一撇右一捺,倒像在画原始人脸谱。 觉得抹上去的血量差不多了,她冲楚总安慰地笑了笑,然后摸出领口下的银簪子,转瞬消失在了空气中——带着钱小千。 这一幕发生在丛林中,更宛如幻觉一般,楚芹意眼也不眨地看着两人双双消失,然后吸一口气,戒备地扫视了周遭。 可不过几秒,她才警戒扫视了半圈,身边的空气一阵微微波动,凭空又现出了一个身影来——只有一个。 “怎么这么快?”早有心理准备,所以楚总对大变活人也不诧异,倒是另有不解:“钱小千呢?” 相比楚总的镇定从容,秦老板本人倒是两眼发光面带喜色,美滋滋地仿佛有什么新发现一般。 “成了,我把她独自留下了!”她也确实有新发现:“之前都没试过,这一试倒是可行!” 这之前,秦橙从未想过把带进去的生物独自留在小天地。一来随时需要抹血才行,二来又是在湖中心的大石头上,拿小橘猫做例子,自己离开把它留下,谁晓得会发生啥?万一意外落水什么的,多不人道? 但眼下闹了这样的乌龙,一人迟迟无睡意,另一人却呼呼大睡不醒,想劝清醒者进去已是不能,背着入睡者逃生又太碍事,所以请不得不做个尝试。 没想到这一尝试倒是挺成功,小助理趴在桌面大白石上安然入睡,只要不梦游扑腾,一般不可能滚进寒水中,而她脸上被抹了那些血,按小橘猫的例子,坚持两三个小时应该没问题。 小天地的两三个小时,不过是现实的十几分钟,就算还没到安全地带,只需带着楚总回到白石上,再抹点血续上去就成了。 秦老板总算搞定一个累赘,心情松快不少,三言两语解释清楚了,就拉起前女友的手,往绑匪追踪的反方向潜逃。 “那接下来,就暂时执行你的方案……但说好,觉得安眠药起效了一定得告诉我,有一点想睡觉就说,咱们进去再慢慢睡,总行吧?” 看着一边小心翼翼拨开灌木枯枝,一边还不忘回头对自己仔细叮嘱的女子,这次,楚芹意没再坚持,而是微微点了点头。 少了一个发着高烧需要搀扶的小助理,两人的步伐确实快了不少。但相对的,越往深处走行进也越艰难,周遭的树木越来越高大,地上的灌木也越来越茂密,风一吹,不时有巴掌大的雪块从层层的松枝上掉落下来,砸在干枯了的灌木上,就是咔吧一声断裂的脆响。 在这样的深山老林绷紧神经走上个几分钟,就相当消耗体力,走着走着,秦橙又开始不由得喘起了粗气,就仿佛已经跋涉了很久很久一般。 最初她还会谨慎地拨开枯枝,警惕地张望四周,时不时检查一下周遭痕迹,但很快就只会拽着人喘着气,一味地闷头往前走了。 “你怎么回事?这么快又没体力了?”楚芹意最初警戒着身后,没怎么留神,却没多久也觉察到了异样:“要不咱们再休息一下吧?” 对这个建议,秦老板却充耳不闻般,依旧一味地拉人往前走,令得落后一步的楚总不得不拽了她一下:“喂,我说休息一下。” 这一拽只是随手而为,真没用什么力气,但奇怪的一幕发生了,拉着人前行的秦橙被这一反拽,却当即一个趔趄,差点儿就失去重心摔倒在地! “当心!”好在两人距离近,楚芹意赶紧一把搂住人,免了秦老板当场仆街,却随即发现了她身上的不对劲:“怎么回事?你身上怎么也这么烫了?” 没错,搂人时楚总一只手落在秦橙的肩部,很快发现那脖颈处的肌肤温度不对,再一探,额头竟然是滚烫的。 “我……不知道啊……”被搂着的那位站不稳,索性就这么靠着身后的女子,满眼都写着迷茫:“之前都是好好的,要感冒发烧也没这么快的啊……” 相比因体温上升而思维显得迟钝了许多的人,楚总倒是一如既往地头脑明晰反应快,只微微一沉吟,便道:“对,之前你都还很正常,寻常发烧也没可能这么快……所以,是否与被你放进那里的钱小千有关?” 不怪楚芹意联想力丰富,实在是秦橙目前的症状表现,几乎就和之前的小助理一模一样,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一问也确实问到了秦老板的知识盲点上,她原本就没带几个活物进过小天地,生着病的更是头一个,试验案例太少,自然是说不出个所以然。 “要不……”秦橙按了按眉心,竭力打起精神道:“要不,我们再往前走走,找个隐蔽安全的地方……我再把钱小千放出来试试看……” 闻言,楚芹意露出了明显不赞成的神色,“别往前走了,你现在就……”她似乎想让秦橙立即做尝试,却没等把话说完,就忽地神色一凛! 不仅仅是她,就连昏昏沉沉揉着眉头的秦橙,也几乎同一时刻变了脸色! “哈哈,臭娘儿们!再跑,被老子逮到了吧!” 身后远远传来了大声地呼喝,显然是十分有恃无恐! 秦橙回头一瞥,果然见松树林那端现出了两个高大身影,正目标明确地向这边奔来,他们手中的砍刀遥遥反射了光亮,异常刺眼! 这个奔跑速度,自己这方显然是比不过的!“快!我带你躲进……”秦橙忙不迭想要去拉身旁人的手,却被对方抢先一步挽住腰,半强迫地搀扶着往前奔跑起来! “除非保证之后能杀人灭口,否则,不能当着别人的面躲!”楚芹意的声音透着不容置疑地坚定,“所以,我们要先找个能遮蔽视线的地方!” 这道理秦橙怎么可能不明白,可……谁也不知道在被彻底追上前,能不能遇上那种地方啊,万一…… 她想这么说的,但终究是没有说,而是死死咬着牙,调动全身的力气,配合着搀扶自己的女子往前奔跑。 但再怎么竭尽全力,两人到底是体能一般的弱女子,怎么也不可能和两个高大的男人比赛跑,跑出不到一两百米,双方的距离已是肉眼可见地缩短了。 而随着距离的缩短,视野自然也越来越清晰,想要找个能够遮挡对方视线的地方,这样的可能性也在飞速下降。 秦橙极为恼恨自己此刻的状态,头脑却无法自控地昏沉,只能随着楚芹意的步伐下意识般向前。 然后,突然之间,她感觉到搀扶自己的人脚下倏地一顿,踩急刹车般停了下来。 身后是无比清晰的叫嚣声,而眼前模模糊糊的,是一个倾度极大的,深不见底的,陡坡。 “武侠片里凡是跳崖的都不会死,如果我们从这里滚下去的话,生存几率是多少?” 楚芹意的声音就在耳边,有些小小的喘,但依旧镇定,所以秦橙也不由得笑了笑。 “如果我够眼明手快,就是百分百。”她回答:“但我现在状态不好,眼花。” “那我当你的眼睛,及时给你提示呢?”随提问而至的,是个紧紧地拥抱。 来自后面的叫嚣声越来越近,似乎已到了脑后,连呼哧喘气声都听得到。 秦橙的笑却越来越盛,她攥住银簪,反拥住对方,用力咬了咬唇伤。 “肯让我这么贴着的话,那,也是百分百。” 她微微一歪脑袋,以血淋淋的唇,抿住了那薄薄的耳垂。 对方应该是肯了,因为随后秦橙只听到一个短促的笑,以及,霎时间的天旋地转。 . . 103、坡下 - 从一个近乎六十度倾斜的大陡坡上往下滚,危险不危险?可怕不可怕? 当然是危险的可怕的,而之所以危险可怕,主要是因为惯性加速度。 因为惯性加速度,下滚时可能因为姿势扭曲,给身体造成各种挫伤、扭伤…… 因为惯性加速度,下滚时可能失控撞到路线上的任何东西,树木、石头、坚硬的尖锐的…… 前一种伤害,若有人能在整个过程中帮你紧紧固定住身体的话,还可以最大限度的避免和减轻。 但后一种伤害,正常来说就几乎是不可能避免的,因为惯性本身意味着身不由己,而陡坡也不可能一干二净。 嗯,正常来说不可避免……好在有的人,不是那么特别正常,至少手里,握有不是那么特别正常的玄学小物件。 最初的几下天旋地转并不算快,甚至有点刻意为之,尚属可掌控的范畴。 但之后,随着速度的飞快增加,很快一切就被惯性所掌控,变得如过山车般刺激起来! 秦老板本就莫名难受,再这么天旋地转的一刺激,愈发感觉不舒服,整个头都晕得仿佛不是自己的了。 但即便再晕,这颗头颅也始终被牢牢固定着,有一只手掌护着后脑和左耳,而右耳则紧贴着一个温暖的颈侧与面颊。 在这个手掌与面颊之间的小小安全区内,秦橙再如何难受也不必担心撞伤和颈椎扭伤,甚至只要稍一转头,就能从容触碰那近在咫尺的耳垂。 她也没客气,基本是触碰到了就没再松开过,不过有注意避开了牙齿的范畴,仅是轻轻地抿着那片薄薄的软肉,将之小心衔在唇间。 秦老板并不觉得这算什么旖旎心思,翻滚动作太大,她是担心沾染的血迹又被无意间蹭掉,才索性一直保持接触,只待一声提示,能及时带人遁走。 是的,头晕眼花的秦橙已决意什么都不管,只管衔着前女友耳垂,护着前女友后脑勺,余下就攥了银簪阖着眼,只竖起耳朵听指示就是。 可这指示却迟迟都等不到,最初一小段翻滚没有,到后来随着坡度的陡峭越滚越快,天翻地覆头晕目眩起来,却依旧听不到楚总出声,唯有那耳畔的呼吸愈发急促,环绕的拥抱愈发用力。 秦橙能理解最初那一段翻滚是做给匪徒看的,所以不能遁入小天地,但这样的加速度太快太容易失控,所以往下滚得圈数越多,心就越发高悬。 即便如此她也没睁开眼,哪怕口鼻皆是草腥土臭,哪怕种种不适晕眩磕碰,仍旧只是一声不吭地抱紧了人,攥紧了银簪。 晕头转向了不知多少圈,转得秦某人都快幻觉自己置身滚筒洗衣机时,耳畔终于倏地响起了一声短促的:“就是现在!离开!” 紧绷已久的秦橙不敢怠慢,立即在脑海中回想湖畔的模样,熟悉的波动随即出现,她牢牢捉紧相拥的身体,睁眼确认那耳垂上确还有着血迹。 确认完,秦橙下意识瞥了斜坡一眼,视线晃动间却发现前方几米外,赫然横亘着一块黑沉沉的大石头! 眼看就要避无可避地迎面撞上了,好在距离归零前,五感全失的刹那抢先一步到来! 瞬间失重感过后,温度变化空气变化,强大的惯性却仍不肯罢休,两个人兀自又滚了两圈,才碰到个什么软东西,停了下来。 身体停了下来,眩晕感却如影随形,秦橙软趴趴瘫在楚总怀中,有气无力地蹬了蹬腿想爬起来,却不小心踹到了旁边化身刹车制动器的小助理。 趴地酣睡中的钱小千被碰了一下,又被踹了一脚,却依旧不影响睡眠质量,只砸吧一下嘴嘟囔了句什么,仍然睡得香甜。 “她看着似乎没那么烧了。”楚总也瞥了小助理一眼,随后若有所思这么道,也顾不得参观小天地,搂着秦老板就摸额头:“你呢?感觉怎么样?” “如果你是问之前突然发生的症状,我也不知道啊……”起身失败的秦橙也不再挣扎,忍着不适勉强回答:“转得太晕了,别的感觉都被压下去了,反而说不上来。” 她口口声声没感觉,正摸着她额头的楚芹意,却能清晰感觉到超出正常体温的热度。 “不行,你这样……”她蹙眉似想说点什么,却没等说完,就觉得耳垂又被软软润润地含了一下。 “……”虽说曾无比亲密,但毕竟隔了这么久,之前情况紧急楚总能心无旁骛物我两忘,却不代表她对这触碰毫无感觉。 “等等,我没……是你身上的血迹快要消失了,所以,我再补一点……” 觉察到对方微妙的反应,秦老板赶紧解释,但语气中多多少少带有一些心虚。 不可否认,虽然相拥姿势下耳垂很近,却也不是没别的选择,若之前还可以解释为事急从权,刚刚那一下就很有揩油嫌疑了…… 秦橙一度想辩解自己别无它意,但话到嘴边终究没出口。真没别的意思么?若换一个人,哪怕再事急从权,她也绝不会如此触碰对方的敏感处。 说白了,这既是必要的触碰,也是占便宜。危急时刻,内心的桎梏霎时松动了,所以她放任自己做出了渴望已久的亲密之举。 想通这一环的秦老板颇有点做贼心虚的忐忑,然而楚芹意却没有指责她什么,反而手上用了点力,又将怀抱收紧了些。 “消耗比你描述的还快,既然如此,我也不能在此逗留太久。”她抱紧了人坐起身来,道:“觉得好点没?好点了的话,我们再出去吧?” “还要再出去?”换位思考的秦橙,已能理解对方不想久留的心情,但还是有些担心:“那种陡坡,又是不上不下的位置,出去也不安全啊。” “没关系,万一失控了再进来就是。而且这次不用再抢时间往下滚,我们就坐着慢慢往下滑,危险性要小得多,滑到坡底也就安全了。” 两人都穿着冬装裤,厚实耐磨,所以这个方法还是可行的,病蔫蔫的秦老板如今脑子转着也费劲,也就听凭楚总指挥。 于是她们离开小天地,再次现身于陡坡之上,眼前就是那块差点儿撞上的黑沉沉的大石头,如今距离不到一米。 不同的是,那股惯性加速度已不在了,两人也不再是身不由己的翻滚状态。 她们如今相拥而坐着,楚芹意在前方,占据主导位置,只见她伸腿蹬住那大石头蹭了几下,就调整了位置,避开了这块障碍物。 而秦橙靠在楚总身后紧贴着她。为了彼此不意外松开,她双臂环着对方的腰,头也搁在对方肩上,乍一看倒有些像赖在楚总背上的姿势。 反正四下无人,姿势什么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安全。两人就这么叠在一起放低了重心,用脚当刹车,一点点坐滑梯般往坡下出溜而去。 溜土坡自然不像溜滑梯那么轻松惬意,处处是树根石块土疙瘩,不仅仅硌人,而且更容易绊人,一旦对重心失去掌控,轻则身不由己滑一段,重则又回归滚筒洗衣机的状况。 好在无论什么状况,她们都没分开过,所以哪怕途中也失控过一两次,但靠着及时返回小天地,两人到底是成功滑到了坡底。 数百米的大陡坡下,是一片杂树林,有松柏等常绿树,也有掉光了叶子的乔木,所以虽然树林依旧茂密,一抬头却能见到大片大片的天空。 冒险拉开这么一大段距离后,绑匪应该是真摆脱了,毕竟想要安然跟下陡坡是不可能的,而绕路的话,天黑都未必能绕下来。 楚芹意此刻却顾不上松一口气,一到坡底,她便拖着秦橙来到一棵地面积雪较少的大松树下,让她背靠树干而坐,然后急切地拍了拍她的脸。 “清醒些,我们得再进那儿一趟,把钱小千给带出来,看你能不能舒服些,好吗?” 楚芹意的表情甚至比先前遭遇追击时还要焦虑些,因为眼前这人的状态,瞧着实在不怎么好。 滑下陡坡耗费了不少时间和精力,到最后秦橙虽依旧紧扣着她的腰,但头耷拉在她肩上,却多多少少开始意识模糊。 这样下去可不妙,所以一抵达安全点,楚总第一件事就是执行之前的假设,先把小助理放出来,试试对秦橙有没有影响。 好在秦老板虽然意识模糊,但还能听进去话,昏昏沉沉间到底是倚着楚总又回了一趟小天地,几秒后再次出现时,大松树下咕咚又多躺倒了一个人。 安眠药的强效在小助理身上发挥的淋漓尽致,现实中过去了约半小时,她在白石上也酣睡了近五小时,脸上后添上去的血都消失的差不多了,却赫然还在黑甜乡,一点没惊醒的意思。 “你……看着她,我……再进去一趟……”约莫搬运钱小千的过程令秦橙清醒了点,放下人后她说了这一句,然后无力地攥住银簪,显然还想做点什么。 她昏昏沉沉还坚持动作,楚芹意却并不阻拦,也不追问,反而很认同地避了避,免得不小心接触到她,被无意中再带进去。 “你自己进去,就会出现在不同的地方吧?我之前看到湖畔有不少东西,如果有药,你就吃一点,然后就地好好休息,那里温度适宜,对你更好,别着急出来。” 楚总这么叮嘱道,显然是希望她能在温暖的地方多待一会儿,觉得玄学地盘很可能对秦老板有好处。 可与此同时,那眉宇间不减的一抹忧色,却也证明楚芹意其实并不那么放心。 再怎么意识昏沉头晕眼花,秦橙也解读出了这神色,仿佛本能一般。 于是她晕乎乎一笑,小声道:“你就放心我……这样一个人待着?” 答案当然是不放心,小天地再怎么好,病人也需要看顾,何况症状来得莫名。 所以这次占上风的换成了秦老板,最后,也就按她的想法去做了。 按自己的想法,秦橙独自进了一趟小天地,勉力带出来了一个睡袋和一条厚毯子,以及几个苹果。 “准备不周,但睡袋毯子都挺保温的,野外能用,至于苹果,渴了饿了能先对付一下……我还有个打火机……” 或者是意识太不清明,秦老板明显比平时啰嗦,嘟嘟囔囔地安排这安排那,甚至一度操心起救援不来的过夜问题。 就在她歪歪斜斜地想要起身去捡过夜的柴火时,终于被忍无可忍的楚芹意一把捏住后颈,无情地摁倒在了厚实的睡袋上。 “你立即给我钻进去休息,闭上嘴,不准再多想!”楚总冷着脸咬牙道:“但凡再多一个字多一个小动作,我就让你下不了床!” 曾经无比熟悉的威胁用语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之后,两人难免都是一愣。 相对表情明显僵硬起来的楚芹意,秦橙只楞了一小会儿,然后缓缓举手,做了个请求发言的动作。 “那个……”她小心又委屈地出了声:“可以先脱衣服吗?睡袋里很干净,而我身上的衣裤都蹭脏了。” 闻言,楚芹意默然看过来了片刻,然后闭上眼,不耐烦般地挥了挥手,算是允许了。 有了这么个插科打诨做下台阶,两人很快又都恢复了自然,似乎什么也没发生。 不过之后,当一人宽衣解带之时,另一人是全程背对,忙着给呼呼大睡的员工裹毛毯。 看着背对自己忙忙碌碌的楚总,秦老板很想问一句,那你要怎么保暖?然而她不敢。 很快秦橙就不必再纠结了,因为才钻入睡袋没多久,她便彻底迷糊起来。 昏昏沉沉间,呼吸很热,热得仿佛口鼻都被烘干了,但四肢却很冷,冷到仿佛身体是冰块塑成。 她本能地将冰冷的手贴到胸口以寻求一丝温暖,却失望地发觉那里也透着凉气,无济于事。 这一秒正浑浑噩噩手足无措,下一秒,却有柔软的温暖,春风般翩然而至,笼罩了身体。 蜷在暖融融的香软中,秦橙满足地无意识轻叹了一声,忽尔觉得疼痛也是一种舒坦。 . . 104、之后 - 楚芹意最初并没有共享睡袋的想法,当然,也没想过和小助理抢毛毯。 即便摆脱了危险,但到底是在野外,三个人都倒头休息是不可取的,总得有个人保持清醒。 所以确认秦橙睡着了后,她便先去附近几米范畴转了一圈,一是排查潜在的危险,二么,也随便捡点过夜的柴火。 虽然气恼某人不舒服还瞎操心,但内心里楚芹意还是认可她想法的,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救援无法及时找到她们,这一夜可就要在野地里过了。 再说现在至少也是下午两三点了,这大山里约莫四五点就开始天黑了,早点准备柴火也算有备无患吧。 好在眼下还是春寒料峭,没什么蛇虫鼠蚁之类的隐患,而经过了一个冬季,这片杂交林里也处处可见枯枝败叶,楚芹意没转悠多久,很快就超额完成了任务。 虽然凑齐了燃料,但篝火暂时还不能点燃,捡来的枯枝败叶多少有点潮湿,大白天点燃的话,老远就能看到一股很明显的黑烟。 即使觉得那两绑匪不至于丧心病狂到这样还咬住不放,但楚芹意并未放下基本的警惕性,在天黑之前不打算做任何可能暴露位置的傻事。 所以等一切忙活完了后,她首先做的不是升火取暖,而是擦干净双手走到睡袋旁,又确认了一下里面人的状态。 睡袋里的女子状态显然不怎么样,面上肌肤泛着不正常的红,轻轻一触那额头,就能感觉到烫手的温度。 ……这样子,看来并没有半点减轻啊……楚芹意收回手略一沉吟,然后挪了几步,又去看了看小助理。 隔壁钱小千像个蚕蛹般裹在毛毯里,状态看着倒是不错,额头虽然还有些热,却已明显好转许多。 这样一对比,倒好似发烧这症状被转移了一般……又或者说,被分摊出去了大半? 楚芹意知道自己这样揣度可能有些荒谬,那地方温暖如春,钱小千又年轻健康,一睡好几小时,身体自发好转也不是没可能。 但至少对现代人而言,玄学本身就挺荒谬的,任何情况都有可能发生,何况秦橙这病症本来就发生得有些不可理喻,近乎玄妙。 对于如此玄妙的存在,楚芹意其实一直存着隐隐担忧。一方面,她无比庆幸某人能机缘巧合下拥有这么个救命玩意儿;但另一方面,玄妙玄乎,就意味着太多的不可捉摸不可掌握。 按楚总的性格,是绝不喜欢身边有这种隐忧,偏偏这东西几乎等同于秦某人的命脉,想要活下去,这就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她全部的生命与健康,希望与未来,都寄托在这种不可捉摸不可掌握的存在上啊…… 这道理楚芹意早就明白,只是此刻此刻,却更为深刻地领悟到了这一点。 很奇妙,伴随这领悟,心中涌现的却并非担忧彷徨,而是……释然。 翻身折回睡袋处,楚芹意再次贴了贴那额头,再看了看那面色,然后将手伸入睡袋,轻轻探了下去。 果然,比起滚烫的额头,这人的身体和四肢却都是冷的,由内而外的那种冷,即使睡袋再厚实保暖,也无济于事。 确认完毕,楚芹意抿了抿唇,不再犹豫,站起身脱下了脏掉的羊绒毛衣,又扒下加绒长裤,最后蹬掉靴子一转身,迅速钻进了睡袋内。 睡袋内很软乎,睡袋内也很凉,楚芹意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一只手穿过那脖颈下方,从背后拥住了这具软乎却冒着凉气的身子。 拥抱过程很顺利,因为这样的拥抱曾经有过千百次,早已形成了肌肉记忆,哪怕当中分开了数年光阴,也不曾被身体忘记。 哪怕失去意识且很不舒服,被拥抱的人仍条件反射般微微抬头,做出了配合动作,令两具身体能更好地嵌合在一起。 当感觉到有光裸而微凉的小腿在努力往后蜷,试图钻进自己双腿&间取暖时,楚芹意平静自然地接纳了这种行为。 有什么可矫情的呢?重逢以来,她其实已经做得够多了,付出够多了,甚至冒得种种风险,也足够多了。 她的唇上有伤,指上有伤,甚至刚刚掀开睡袋钻进来时,能隐约看到那白皙的后背手肘上都有乌青。 楚芹意蹭了蹭腿间光滑的微凉,然后用力搂紧怀中体温偏低的人,撑起脑袋轻缓地吻了吻那一侧耳廓。 “这是你之前占我便宜的回敬……”她喃喃道,明明说着报复的话,口气却是无比轻柔:“算完账了,快好起来吧。” 可惜的是,很多时候,秦老板的身体就是这么不听话,谁说了都不管事。 楚总捂着捂着,怀里的人慢慢倒是不再那么凉得厉害了,但那嘴唇却眼看着泛白,开始干裂起皮,甚至顺着唇纹裂开了小小的血口子。 这明显是需要补充水分的讯号,可手边却连半瓶水也没有……楚芹意有些着急地撑起半个身子,看着熟睡中的人,考虑着是否该把她唤醒,让她再进那地方一趟。 就算那里没备有合适的药物,至少应该有喝的,再不济也还有许多水果,不是说过吃那里的特产蔬果对身体也有一定好处么…… 对了,想到这里,楚芹意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手上有现成的啊——之前带出来的几个苹果还没动过,就装在纸袋子里搁在一旁呢。 她赶紧坐起身,以尽量不打扰身边人的姿势钻出睡袋,穿上衣物后轻手轻脚翻找了一下,很快在睡袋边摸到了那个纸袋。 打开一看,里头四个青里透红的大苹果,水灵灵的表皮如同刚清洗过般,干干净净透着润泽的亮,一拿出来就散发出诱人果香。 楚芹意原本还拿过匕首想削皮的,眼看这么干净就改了主意。她本身也又渴又饿,便不客气地试吃了一个看看,咬下发现口感爽脆细腻,果肉甘甜果汁充沛,的确是既能解渴又能解饿。 确认水果质量不错,楚芹意也顾不得仔细品味,赶紧三两口吞下肚,随后又挑了个大的拿在手中。 这次她不再着急,先将匕首认真擦拭干净,将大苹果一切为二,再剜掉果核,这样半边苹果当中就凹下去了一小块儿,然后用匕首细细刮周边果肉,将爽脆的苹果刮出细腻的果泥,连同汁水一起,储在当中的凹处。 眼看半个苹果被刮成了个天然小碗,里面堆满了果泥果汁,楚芹意才轻轻推了推昏睡中的秦橙,叫着她的名字,试图将她唤醒。 “醒醒……喂,醒醒,秦橙?秦老板?”或者是声音不够响亮,这样呼唤好几下,效果都不怎么好。 楚总顿了顿,再开口时音量没怎么变化,不过变化了个称谓:“喂,该醒了,橙子同学。” 太久不说的称谓,一经出口便恍惚了时光,不仅仅说的人恍惚,听的人也恍惚。 原本还皱眉在醒与不醒之间挣扎的秦橙,缓缓转过头睁开了双眼,一副不知今夕何夕的迷惘表情。 楚芹意也不多说什么,见这人终于睁了眼,便一手将她的头抬高些,然后把果肉小碗凑过去,吩咐道:“你得补充水分,把这些吃了再睡。” 满脸迷惘的秦橙尚未完全清醒,闻言十分听话地嘟起嘴吸溜了几口果泥果汁,嚼着嚼着,才眨眨眼,晕乎乎看向眼前人。 “你刚刚……是不是……”秦老板显然想问点什么,但迟疑几秒后又摇了摇头,扶额道:“不,没什么……大概是我在做梦……” 见她一副自我怀疑的模样,楚总弯了弯唇角,却并不做解释,只继续投喂果泥,直到半个苹果都顺利喂进去了,才放下秦老板的头,道:“你再睡一下,看会不会好转。” 昏沉沉的秦老板努力睁开眼,一脸还想叮嘱什么的模样,被楚总面无表情地一瞪,这才讪讪闭嘴了,一歪头,很快又呼吸沉重起来。 见她再度昏睡,楚芹意又探了探那额头,不知道是水果起了效用呢还是单纯的心理作用,总之这次,体温似乎降下来一点了。 “好好休息,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轻轻拍了拍那额头,楚芹意低语道:“接下来就放心交给我吧,橙子同学。” 虽然身居上位多年,但楚芹意显然并非那种肩膀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女人,她让秦橙放下交给她,也就确实将各方面考虑的面面俱到。 待到下午四五点,钱小千揉着鼻子从睡梦中醒来,一掀开毯子,首先入眼的就是不远处一块清理干净的地面上,用一圈石头围起来的篝火堆。 “你终于醒了啊。”公司领导端坐一边守着个睡袋,正不紧不慢地往火里扔枯枝,见她坐起,不知道往哪儿一掏,就掏出了个诱人到仿佛道具般的大苹果:“感觉如何?想吃么?” “楚总……这、这……”看看周边的环境,身上的毯子,对面的睡袋,以及青里透红的大苹果,钱小千仿佛做梦般,一时间充满了不真实感。 不是刚刚逃出生天么?不是刚休息一下喘口气么?不是在一大片光线都不怎么好的松树林么?怎么一转眼满是野营的氛围了? 当然小助理并没疑惑多久,在楚总的简短解释下她很快就明白了,原来她病得太重昏睡不醒,所以后来都是被人背着走的,而睡袋等用具是秦老板事先放这儿的,她背着背包跟踪绑匪,但救人前怕东西太重成累赘,索性先把背包藏半道上了。 可惜途中她们一度被绑匪追踪过,为了故布疑阵摆脱匪徒,背包被半途扔掉了,就剩下这么几件必需品,最后总算派上了用场。 “我居然就这么睡了一路,真是……麻烦您和秦老板了……呜呜,谢谢!”听完简介的钱小千一边啃苹果,一边眼泪汪汪,香甜的果肉只能混着眼泪往下咽。 “没事,你身体能有所好转,我也松口气。”楚总淡淡笑道,又转头看了看睡袋,眼中划过一抹担忧:“可惜你好点了,她又病倒了……只希望救援能早点发现我们吧。” “可能是被我传染的也不一定……”看着劳累过度倒下的秦老板,小助理愈发愧疚难当,连手里的苹果也不香甜了,绞尽脑汁想做点什么。 可惜看起来什么也不用她做,楚总把秦老板照顾的很好,篝火堆边的柴火也还有不少,眼下也没什么危险,至于救援方面,更是只能被动等待,轮不到自己…… “哎,对了!”东想西想之下,倒真让绞尽脑汁的钱小千想到一个事儿,双眼随即便是一亮:“楚总,我们未必要那么被动等待救援啊,之前秦老板不是用手机试过吗?” 楚芹意一怔,“是的,但信号不是根本就……”她最初反应慢了一拍,但旋即也回过神来,意识到小助理具体想表达什么。 上次在松树林中尝试使用手机不成功,但在逃出了这么远,尤其是下降到开阔的落叶林中后,或者接收信号的状况又会有什么不一样之处。 这道理本身并不复杂,不过之前她更多心思都放在了秦橙的身体状态上,以至于迟迟没能考虑到这一点环境上的改变。 一人计短二人计长,有了小助理灵光一现的提示,楚芹意当下也不再犹豫,立即一伸手,拿过了被她叠在睡袋边放好的黑外套。 谁都有随身携带手机的习惯,可楚芹意自己和钱小千的手机早在被绑票时就遗落了,所以如今说到手机的,还得指望秦老板的那个。 楚芹意之前是眼看着她动作的,果然也很顺利地从外套口袋里找到了它。 外套很厚实,加上保护壳,哪怕之前又滚又折腾,那手机也依旧完好无损,一摁就开了机。 “哎呀,这旧手机不能刷脸和指纹,得输密码,看来要叫醒秦老板才行啊。”看着开机后的屏幕,小助理急得直嚷嚷。 “……先别叫醒她。”这嚷嚷恰到好处地唤回了因开机音效而陷入回忆的楚总,她摇摇头,道:“我先试试看,不行再说。” 说是试试看,但她的手指却毫不犹豫地按了几个数字,而下一瞬手机屏幕一变,顺利解锁进入了主页面。 “哇,一次过,楚总你和秦老板关系真好,这个都知道。”钱小千顺嘴感慨道,眼巴巴看着屏幕。 楚芹意也没多说什么,直接走到开阔处,先看了看信号,又尝试拨打了几个号码,最后,面色平静地冲小助理摇了摇头。 “果然还是不行么?唉……还以为我想到了个好主意呢……”眼巴巴的小助理顿时蔫巴巴了,垂头丧气地坐回了篝火边。 倒是楚总似乎早有思想准备,并未被打击到,一边不紧不慢地从开阔处往回走,一边还有闲心低头拨弄着手机。 这么做,原本是出于某种怀念之情,自新手机摔坏后,秦老板就一直在用这老手机,不像她,只会藏在盒中。 但拨弄着拨弄着,渐渐地,正往回走的楚芹意脚步不由得越来越慢,最后,彻底停在了原地。 她太熟悉这款手机的一切操作和设置,而看来,秦橙这些年也并没有改变的意思。 所以,某个文件夹内那一溜儿的加密视频,对楚芹意而言,约等于不设防。 看着打头视频里,那定格的面容,楚总陷入了沉默。 . . 105、镜头 - 秦橙的手机对楚芹意从来不设防是一回事,但即使在关系最亲密的时期,楚芹意也是尊重秦橙隐私的。 那时候,她也许会当着秦橙的面肆无忌惮把玩这手机,却从未背着对方私下检查过什么。 曾经最亲密时也不过如此,按道理说,如今的楚芹意就更不会那么做了。 然而视频定格画面上,那一张模糊的近景笑颜,实在让人无法忽略。 任凭谁看到自己的脸出现在陌生的视频中,都会忍不住点开的。 没错,虽说只是定格的一张模糊面容,已足够让楚芹意确认了——这并非关系亲密期的留影,一来她没有印象,二来画面上的她妆容也不对,肯定不是刚踏上社会那几年的风格。 楚总其实也没忖度太久,秦某人习惯的密码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不消数秒,她便成功解锁了该视频,进入播放页面,毫不迟疑地点了一下开始键。 而事实证明,这段视频的实际内容比料想中还更令人意外,至于它的拍摄时期,也确实很近,近到楚芹意的相关记忆还很清晰。 是的,虽对视频本身没印象,但播放几秒后也足够她确认了,只需看其中的场景,以及出现的人物,楚芹意便回想起了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去年四月,自己生日前后,唐亦秉回来过一趟处理事务,恰逢唐饴婉当时也在公司稍作休憩,两兄妹再拉上姜蓉,三个臭皮匠凑一块儿,不知怎么想出了一个生日惊喜party。 所谓生日惊喜party,其实也就是当天下班后,几人偷偷去自己公寓内布置了几个气球,摆上一个蛋糕,再叫了一桌外卖酒席。 好在她们还算了解自己的性格,没搞呼朋唤友大张旗鼓那一套,从头到尾就这几个人,也算是一场温馨又成功的小聚会。 毕竟是一番心意,自己确实有被感动到一点,加之唐饴婉和姜蓉都挺擅长调动气氛,不免也就放松下来,多喝了几杯。 犹记得当时喝得其实不算多,但约莫是盛唐立起来后琐碎应酬变少了,酒量也变弱了些,所以不知不觉间还是醉了。 醉了之后呢?楚芹意没太多印象,但她知道自己酒品不算太差,身边人又可信任,况且还在家里,次日酒醒后便也没怎么追问。 当时,充其量也就发现自己酒后翻过旧手机,甚至差点儿把它摔坏,直到看见这视频,她才知道喝醉的自己具体有过什么幼稚之举。 瞧着视频里的自己使性子摔碗碟,嘟囔着生日不干活,最后精准地翻出旧手机来,气势汹汹拨出电话寻人的模样,楚总一时只觉得尴尬到没眼看。 但相比起这些来,更令楚芹意倍感诧异,并且介意的,无疑还是拍摄了这段视频,以及将之发送到这个手机里的人。 虽全程没露脸,但那几句熟悉的画外音已完全说明了拍摄者的身份,从语气看,对方也任何没有掩饰的意思。 或者是因为这个人根本没想到,有朝一日身为当事人的楚芹意,也能在机缘巧合下发现这段视频。 不得不承认,这之前,楚芹意从未想过唐亦秉和秦橙会有什么太多牵扯。虽然某种意义上,这两人对她的人生都有着重要的影响,前者是事业方面,后者是情感方面。 唐亦秉出现时,她正在职场上做资历方面的积累——虽然渴望并追逐成功,但当时楚芹意就明白,成功除了能力更需契机,而契机到来之前,要做得是吸收沉淀,为厚积薄发做准备。 相比朋友,她和唐亦秉最初就是抱着更商业化的心态在接触,一个有钱,一个有能力,几次接触试探后,确认了可以联手开创一番事业。 从商业角度讲唐亦秉确实是个不错的合作者,提供资金链的同时还大度放权,基本要求只是为自己妹妹保驾护航,当然,如果同时能做大做强就最好。 所以,哪怕知道这个出身复杂的男人是偏向玩票性质,并非全力以赴想开拓事业,楚芹意也决定将这契机握在手中。 事业归事业,生活归生活,两人的合作态度都偏西化,并未因此就私交深厚往来密切,所以当年,楚芹意也就只介绍过合作伙伴和自己的恋人认识了一下,见过那么两三次而已。 就连后来分手,她都未曾诉苦过,倒是唐亦秉当时似乎看出了点端倪,试探性地表达过几次关心,后来问不出个究竟,又见工作并未受到太多影响,也就渐渐不了了之。 那么问题来了,一个狠心要与自己斩断关系的前女友,一个看似对自己私生活知之甚少的合作伙伴,怎么会在数年后,还背着自己有这样的联系? 看着这段醉酒视频,除尴尬之外,楚芹意难免会多想,甚至升起了几分阴谋论,总觉得这两个家伙背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胡乱思量之余,心中也不免升腾起几分愠怒几分烦闷,恨不得把某人拎着耳朵当场叫醒,问问是怎么回事,看看她如何搪塞。 然而……将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抬头扫了一眼那篝火旁,睡得安安稳稳半点动静都没有的睡袋,楚芹意轻叹了一口气。 好吧,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也不着急这一时半会儿,那么多账,留到以后慢慢一笔一笔清算吧。 带着这般决意,楚总也没往回走,而是示意小助理照看一下篝火堆,自己则找了个距离不远的大树,倚着树干重新点开手机,预备将剩下的加密视频也一气儿阅览完,以备秋后算账所需。 仔细一看标签的话,就会发现这些视频文件是倒序排列的,四月份的生日视频应该是距今最近的一个,排在它之后的视频,看定格画面似乎是冬季的街景。 只是单纯街景而已吗?单纯的街景视频怎么可能被设置成加密呢?楚总不假思索地解锁点了进去,心里倒是有几分好奇。 果不其然,视频刚开启时因镜头摇晃而略显模糊的普通街道,等逐渐清晰起来后,立即就被楚芹意看出了端倪。 毕竟从办公室俯瞰数年,她也早熟悉了盛唐大楼周边的风景,那些街道,那些花坛,那些基础设施。 而拍摄者显然不是冲着街景去的,随着聚焦拉伸完成,镜头最后对准的,是绿化带对面的一个人。 其实那里有一群人,不过镜头对准的是其中一人,她被众人环绕着走进绿化带,示范般弯腰挖土,很快植下了一株小树苗。 在她的带领下,那群人也一字排开,种下属于各自的绿植……活动进行得很热闹,里面中不乏令人眼熟的面容,周边甚至有专业摄像师在长枪短炮地记录着。 相比那些长枪短炮,这个视频显得遥远又业余,甚至有些鬼鬼祟祟躲躲藏藏。不同的是,相对那些到处找角度的专业拍摄者,这个镜头,始终只对准了一人。 视频总时长其实很短,前后也就两三分钟,除了嘈杂的背景音,整段视频一句话也没有,甚至可以说是没头没尾。 但楚芹意仍可以清楚地说出视频的拍摄时间,毕竟植树节什么的一年也就一次,而去年三月,是唯一的一次在公司旁的绿化带上直接搞活动。 她没想到,当时自己站出来主持活动,领头种下一株小树苗之际,几米开外,隔着一个花坛,有一个人正举着手机偷偷拍摄着自己。 这就是个安安静静的短视频而已,没太多信息,没唐亦秉什么事儿,也不会引人胡乱思量。 但看完后,楚芹意却沉默得比先前更久,久到屏幕都暗了半晌,她才重新摁了摁手机,点开了下个视频。 第三个视频,质量比之前两个更差,时间也更短,分明是仓促间对准电视在拍。电视上的娱乐节目正点评盛唐的某爆红剧,顺带有对盛唐本身的介绍,以及对楚总的简短访谈。 这电视应该是属于医院大病房的,因为短短一分钟视频,画面角落始终有来来往往的人,甚至有一句苍老的画外音,感慨道:“还是年轻人乐观啊,病成这样也不忘娱乐追星……姑娘,拍归拍,当心手背的输液管啊……” 之后,第四个视频、第五个视频、第六个视频……拍摄内容不尽相同,拍摄地点不尽相同,相同的,是都很简短仓促,都很手法业余,而镜头的主角,都是同一个人。 还有一点,就是镜头之后的那个拍摄者,一直都很安静,仿佛拍摄时需要屏息凝神般,无论哪个视频里都没半点声音。 直到,楚芹意默默点开了位于列表最下方的,最后一个视频。 按倒序的排列法,最下方的最后一个视频,日期也最遥远。 遥远到这个视频拍摄时,她们甚至还没有分开。 或者说,还没来得及分开。 黑暗中有暖光亮起,画面随即清晰,镜头中出现的,是一张苍白憔悴的,面颊上带着隐隐泪痕和红痕的,睡颜。 而几乎是画面亮起的霎时,楚芹意就已清晰分辨出了,这一幕属于时间长河的哪个瞬间。 暖光是因为床头柜边的小台灯,脸上的泪痕和红痕是反复流泪和擦拭的结果,而苍白憔悴,是因为明天一早,她就要亲自送走,且是永远送走,她所爱的人。 当时,该说的都已说完,该做的都已做完,甚至该吵闹的都已吵闹完。两个人,心平气和的分室而睡,心平气和的做回朋友,心平气和的……准备分道扬镳。 她记得她做得很好,保住了最后的自尊,也不曾让对方困扰。告别的前一天晚上,平静地互道晚安,关上门,躺上床,睡着睡着,忽然间,却开始流泪。 当时她们租住的房子隔音效果不是很好,所以哪怕她不记得最后哭了多久,却也记得当时并未发出什么响动,第二天醒来敷个脸化个妆,便是没事人一般。 却原来,对方是知道的,知道分别的前夜自己有过这样一场难堪的哭泣,甚至,偷偷记录了下来。 这又有什么可记录的呢?楚芹意木然盯着视频,倒想看看,睡着的自己会不会如醉酒那般,做出什么不争气的举动来。 结果是没有,镜头里的女子应该是真的身心俱疲了,阖着眼保持着那个睡姿,任凭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几乎是一动不动。 而镜头也是一动不动的,仿佛凝固住了一般,若非背景音里有时钟微弱的滴滴答答声,几乎让人意识不到视频仍在继续播放。 这样一段长长的无变化的视频,普通人根本没耐性看下去,但楚芹意却看得平静而专注,双眼一眨不眨。 她并不是在看画面中那个苍白脆弱的,曾经的自己,而是在等待着什么变化。 而终于,在这段漫长无聊的视频的最后一段,变化出现了。 镜头先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记录下了一声呜咽。 这呜咽声不属于睡梦中人,因为它是短促的,压抑的,一闪即逝的。 这呜咽声,属于镜头之后的,那个清醒之人。 . . 106、总算 - 深山里的天黑不仅仅来得早,而且来得快。 钱小千刚醒时,觉得天还只是有点灰蒙蒙而已,现在很快就暗了下来。 还好火光跳跃,不但带来了温暖舒适,在这种环境下,还天然地安抚人心。 她一边小心地往篝火里添加着枯枝,一边第n次转头,不放心地看向了不远处。 几米开外的一棵大树下,楚总独自在那儿倚着树干看着手机,已经过去差不多半个小时了。 钱小千其实很想提醒一句,对于这个仅有的联系工具,应该注意电量,留待关键时刻用。 可她酝酿了又酝酿,几度嗫嚅开口,却到底是没能鼓起勇气,大声地直言进谏。 天暗了,那树下只有手机屏幕发出的淡淡冷光,映在女子脸上,总觉得有几分阴森…… 算了算了,楚总又不像婉姐那样不靠谱,一定是有分寸的,用不着谁提醒的…… 小助理这般安慰着自己,缩着脖子转回头,努力把篝火升得旺旺的,才勉强安心。 又过不多时,身后传来了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再回头看,楚总果然很有分寸地收起手机回来了。 见状,钱小千高兴地往火中扔了一把细枝叶,正待开口说点什么,近距离一瞧对方的表情,又识相地闭起了嘴。 欸,怎么回事?楚总的眼睛有点红哦……虽闭了嘴,但心里却不免嘀咕起来,以至于之后她几次三番偷眼打量篝火对面。 而火堆另一端,楚芹意显然无心理会这样的打量。 自回到篝火旁后,她就坐到睡袋边的老位置,背靠着松树,眼盯着火焰,一只手闲来无事般,一下一下,轻抚着睡袋中就寝之人的发顶。 这似乎只是个下意识的动作,因为坐下后,她没低头看过对方半眼,只是一边信手轻抚着那发丝,一边自顾自思忖着什么,眸光倒映了火色,显得清冷又不可捉摸。 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作为直觉生物,小助理偷看了没几眼,就赶紧收回视线,本能地感觉这时候还是保持安静,降低存在感为佳。 但仅仅是她一个人知道见风使舵降低存在感是不够的,半晌后,篝火旁的静谧终究是被另一个声音打破了。 虽然这打破静谧的声音实际上很小,小而含糊,毕竟,你不能要求一个人梦呓时有多么口齿清晰。 但睡袋旁的楚芹意却被这一声唤回了神,低下了头,那侧耳倾听的模样专注又认真,仿佛真能从中听出什么般。 受这份认真专注的影响,钱小千也努力竖起了耳朵,但无奈再怎么听,也听不清梦呓的内容。 睡梦中的人本身也不会呓语多久,短短几句含糊的嘟囔之后,一切很快又归于平静。 钱小千正有些沮丧地揉了揉自己耳朵,一抬头,却看到一直很平静的楚总,遽尔做了个动作。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睡梦之人的额头上,先是微微一顿,然后泄愤般,用力地戳了下去! 配合着这个动作,就连那表情也有变化,蹙着眉牙关微紧的神态,分明是在表达某种不满。 钱小千却看得呆了一呆,不为其他,只是这种戳额头的动作,即使代表怒,也是一种亲密的怒。 可惜睡袋里的人却无缘得见,额头被戳个正着,也就只是含含糊糊嘀咕了一句什么,缩了缩肩膀。 瞧着这样的她,之前还轻嗔薄怒的楚芹意忽又平静了下来,手也化戳为搓,漫不经心地揉着那片被戳的肌肤。 怎么看怎么觉得自己成了个多余的存在啊……钱小千心虚地撇开目光,再联想到之前婉姐天天嚷嚷抵制渣前任,突然就想替她点个蜡。 不过这次意外之后,婉姐的态度应该也会有所改变吧,秦老板可是不顾安危地来救楚总了,怎么也和渣不沾边啊…… 想到这一天一夜的经历,小助理难免心有余悸起来,沉浸在自己情绪中,一时间倒也没再注意篝火对面的两人。 待到她再次抬起头来时,却看到不知什么时候起,对面的女子又单手拿起手机,默默摆弄起来。 “那个……楚总啊,你留神一下,这手机电量还剩多少?能不能撑过今晚啊?” 温暖的火光衬得楚芹意的神情柔和不少,所以钱小千酝酿已久的劝谏,终于还是说出了口。 “还剩三分之一吧。”楚总果然没生气,而是顺口回道:“没事,应该有备用的充电宝,等秦老板醒了问她要就是。” “咦,原来有带充电宝吗?”这答案出乎意料,钱小千诧异之余放松下来,不禁感慨:“真没想到啊,秦老板考虑好周全。” “应该有备用的吧,我猜的。”对方却回了这么一句,见小助理一脸懵,又笑道:“三分之一也够了,这款手机我记得还挺省电的……与其担心电量,不如担心柴火,你添太快了。” 被她这么一提醒,钱小千才反应过来,当即顿住了正不断往篝火堆里扔枝叶的双手,又看了看身边所剩无几的枯枝堆。 失策失策!因为火旺一点更舒服,加上想事情,所以下意识地……这样居然还想劝谏楚总省电,小助理拍了拍脑袋,倏地站起身来。 “那个,不知不觉就……楚总您坐着,趁着天还没黑透,我再去捡点来!”她有些懊恼地表示,不待楚芹意回答,就转身脱离了篝火的映照。 “在附近捡就行,保证火光在视线范畴内。”楚芹意只叮嘱了一声,并没拦着,这附近之前已检查过,基本不会出什么意外。 所以当确认小助理确实没走远后,她便又重新低下头,一手轻抚着熟睡之人的头发,一手再次摆弄起那手机。 事情当然没完,才一个视频文件夹而已,待翻腾的情绪终于被悉数化解,楚总就逐一点开了其余文件夹。 首先被检查的,是储存的图像资料。 有了视频打底,楚芹意对手机里的照片倒是接受度良好,就算从中发现了自己办公室的落地窗仰拍照,也不觉得惊讶。 这事也算早有端倪,当之前,发现对方能无视单向玻璃幕墙,准确站在自己办公室下方时,她其实就已有所怀疑。 只是……连个人影也看不见的单向玻璃,就算找准了是哪扇窗户又如何?有什么好拍照的? 楚总嫌弃地翻完,确认了这些照片大多数甚至不如视频来得有信息量。 不过无论是视频还是照片,倒都有一个规律,那便是只有分开这几年的。 分手之前的合影与小视频都不见了,也不知是删除了?还是转移了? 楚芹意并不想自作多情,但思来忖去,觉得约莫还是后者,毕竟旧手机内存有限。 何况,即使身为始作俑者,恐怕某人这几年也不敢轻易回忆那些亲密时光吧……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信手再戳了一下那额头,然后在不满的小声嘟囔中,又给轻轻揉了揉。 图像资料最终检查完毕,没能发现什么有价值的新东西,楚芹意有些不满意,加之钱小千还在捡树枝没回来,便又漫无目的地翻了几个文件夹。 最终,在一连串嵌套的子目录深处,她翻出了一段看似毫无意义的,却带着锁的小文件。 解锁一看,才发现这东西的默认扩展名,是属于录音机录制的音频文件。 面对手机中藏得最深的一个小文件,楚芹意的面色也严肃起来。 她隐隐有个预感,自己想寻找的,或者就是这东西。 调出录音机功能,选择文件,点击开始。 缓缓播放出的,是一段谈话录音。 最初播出的只有环境音,却并不嘈杂,带着舒缓的音乐旋律,以及隐约的点单声,似乎是一个高档的餐饮场所。 录音开始数十秒后,终于响起了第一个声音,那声音清晰,带着点磁性,甚至连那懒洋洋的腔调,对楚芹意而言也很耳熟。 “我说,你也考虑的差不多了吧?其实有什么可犹豫的?除了这么做,对你,对她,还有别的选择吗?” 毫无疑问,这么有特点的男声,是属于盛唐的大唐总,唐亦秉。 而回应他的是一个清澈的女声,这声音对楚芹意而言,已不能用耳熟来形容。 “当然有,我还可以选择与她同舟共济,同甘共苦。”音频中,这女声如此回答道。 如此回答,换来的却是一声响亮的嗤笑,“嘿,这说辞,你自己信吗?”男子不屑道:“是同甘共苦?还是你拉着她共苦?你自己心里有数。” 面对这样不留情面的话,那女声却并没立即反驳,在沉默了片刻后,才又道:“至少我可以做到尊重她,给她选择的权利。” 这平静的语调,普通人听来或者没什么,但若足够熟悉这女子,便能从中听出一丝隐藏的底气不足和犹豫。 唐亦秉或许并不熟悉这女子,却分明知道对方的弱点在哪里,而且,并无半分怜香惜玉之情。 “你不是在给她选择权,而是在剥夺她的选择权!你了解的,她一旦知道了,就不会再有别的选择!”男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之后会怎样不用我描述,你自己也清楚会发生什么,她会放弃眼前的机会,放弃成功的契机,转而把时间、精力、金钱……统统浪费在你身上!” “然后呢?待几年过去,你一死了之后,她没了爱情也没有事业,只能灰溜溜地认输滚回老家!” 若说前面的一段录音,楚芹意还是面无表情地听了下来,那么这最后一句,她终于控制不住地变了脸色。 但无论她有多心潮起伏,录音依旧不紧不慢地播放着,忠实再现了那一男一女之间的谈话。 “你不必尝试激怒我,也不用说得像是多替她殚精竭虑。”清澈的女声一如既往平静,平静到近乎克制:“你我都清楚,你说这么多,不过是为了维护你自己的利益。” “我的利益,也是她的利益。我是需要她带来的好处,但你不能否认,她也需要我提供的这个机会。” 男声倒是承认的爽快,甚至带了傲慢:“再说了,这个机会不仅仅是我给的,更是她姐给的。” “你说,她姐要知道好不容易搭成的桥,妹妹却因为你放弃了,甚至最宝贵的几年光阴也会被你彻底拖死,她会怎么想?” 后一句话有着明显的幸灾乐祸,似乎当真想一个电话通知过去,然后看上一场笑话。 “你不会这么做,一旦这么做,你也就失去了她的帮助。”但对方却并未上当,而是笃定地这么回答道。 平静也好,克制也罢,这样不变的态度似乎令男方觉得很没趣,就听唐总无聊地啧了一声,曲手指敲了敲桌面。 在这场谈话中,楚芹意不能像解读女声那般纤毫毕现地解读他,却也知道,这是他不耐烦,想快点结束的一个表现。 “我懒得再打嘴仗了,其实没我插一脚,你也知道该如何选择。”果然,再开口时,男子就变得无比直接。 直接到,近乎一针见血地,剖析出了两个未来。 “你坦白,她爱情和自由都保不住。” “你离开,她还有机会得到自由。” “若我是你,我会选择开价,然后放手,这才是对双方都好的,利益最大化。” ……录音其实并不算长,没几分钟,就从头到尾播放完毕了。 巧合的是,当音频结束的下一秒,林中就响起钱小千大呼小叫的嚷嚷。 “楚总,你看啊,看那边!”她兴高采烈地奔过来,甚至连辛辛苦苦捡的柴火都扔下不管了,只一味对林子一处指指点点。 “看啊,那个,那个悬停着扭来扭去的东西,是无人机没错吧?!” 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不远处的天空下,确实有个小巧的机械在树林开阔处徐徐下降,甚至还不停地摆动着,似乎故意要引起关注般。 这无人机若是属于绑匪,便不可能这样堂而皇之地试图引起这边的注意。 那么就只剩下唯一的一个,也是最令人松一口气的解释。 “一定是唐总他们,太好了,我们总算被找到了!” 小助理快乐地手舞足蹈起来,仿佛要与摇摆的无人机共舞般。 她太高兴,以至于没注意到,身后楚总看着那无人机时,笑得有些冷。 “是啊,太好了……”她微笑着,若有所指地重复道:“总算,被找到了。” . . 107、睡醒 - 秦橙觉得自己已很久没这么不适过了,难受感,疼痛感,即使睡梦中也如影随形。 但同时她也很久没睡得这么香甜了,熟悉的淡雅气息始终萦绕鼻尖,仿若檀香定神安魂。 只是有那么一段时间,身下似乎晃晃悠悠起来,如乘小舟一般,这让秦橙下意识升起了几分不安,于睡梦中挣扎起来。 然而不等摆脱睡意的拉扯,迷迷糊糊中,便有熟悉的温暖轻捂住了双眼,“别闹,别动。”有个声音低低在耳畔道:“你没穿外套,别起来,待睡袋里就好……我们被找到了,接应带了担架,安心睡你的吧。” 柔软的睡袋内确实很舒适,捂着双眼的温暖也很舒适,晃晃悠悠更是一种催眠……所以睫毛颤动了几下后,秦橙的意识便伴随着低语声,再次滑入了梦乡。 那几句低语应该是潜意识里记住了,于是二度睡去的秦橙,是彻底的安心酣然,再无打扰。 所以,待到再次醒来,她竟也如身历了黄粱一梦般,有点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恍惚。 睁开眼,视野内黑乎乎的,身下是绵软的床单,身上是蓬松的被子,空气安静无风,应该是在室内吧…… 女子缓缓眨着眼,适应了那么一小会儿,终于借着窗外微光看清楚了,这里似乎是自己住的那套双人间。 所以……这是回到宾馆了?大脑逐渐清醒,不适感也传达至中枢神经——即使置身松软的被窝中,肢体居然还是发冷发麻的,甚至有些感觉迟钝,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般。 秦橙无力地动了动,才发现手背上插着输液管,并顺着细长的管子,看到了高高挂在床头的输液袋。 房间里除了自己之外没有别人……意识到这点时,心中升起了些微失落感,但很快她就压下了这矫情的情绪,一点点撑起身来,尝试去按床头柜边的台灯。 撑起身的过程中,被子难免滑落了一些,微凉的空气接触肌肤,秦橙微微一顿,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没穿什么睡衣,还是钻进睡袋时的那套贴身装……嗯,也就是运动文胸加内裤。 所以,这样的自己是怎么被转移到被窝里的?秦老板表情僵了那么几秒,不过少顷便又放松下来,继续之前的动作,前倾伸手按亮了床头灯。 随着“啪嗒”一声微响,温馨又不刺眼的暖色灯光亮起,屋内能见度顿时大大提升。 而秦橙眯了眯眼,待到瞳孔适应了光亮,却突然表情微变,似乎被吓了一跳。 她倒不是被灯光吓到,而是被自己吓到了,确切的说,是被自己灯光下的手吓了一跳。 伸出去按床头灯的右手尚未收回,暖色的光亮照耀其上,很清楚地映出了这只手掌的所有细节。 秦橙知道自己手上有伤,也可能很脏,毕竟之前摸爬滚打未必被清理过,却从没想到,会看见个处处起皮蜕皮,就如同涂满了干燥脱落的胶水壳般的手掌。 老实说,这样层层起皮的手肯定不好看,所以一时惊讶也是难免,而惊讶后的秦橙再定睛一瞧,发现不仅仅是手掌手指,连胳膊上其实也在干燥蜕皮。 怎么回事?她尝试着动了动手掌,指腹搓动间能够感觉到脱落的白皮,却不疼不痒,相对于皮肤出了什么毛病,倒更像是人体正常的新陈代谢。 但正常的新陈代不可能发生得这么突然,而且还这么大面积……等等,不会全身都是这种状态吧? 念头所至,秦橙疑惑地拉下被子,正打算看看蜕皮现象具体蔓延到了身上哪里,刚低下头,却敏锐地听到了一声轻微的电子音。 这个……是房卡的开门声!秦老板当时顾不得什么检查分析,赶紧重新躺倒一扯被子,把自己遮了个严严实实,只留一双眼睛盯着大门处。 果不其然,完成动作的下一秒,房门便被推了开,门外走廊似乎很安静,没什么喧哗声,只有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醒了?”楚芹意第一眼看到亮起的灯光,随即便对上了灯光旁那双黑亮亮的眼眸,“感觉如何?身体还不舒服么?” 一边这样询问着,她一边就走近床头,先仔细看了看输液袋,再微微俯身,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那额头的温度。 手心和额头接触时,床上的人稍稍僵硬了那么一下,倒不是为别的,而是敏感地觉察到了那处肌肤的不对劲。 “感觉啊……”秦老板在挡住脸和装没事之间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无奈道:“可以给我个镜子吗?” 楚芹意面不改色地收回手,直接回答道:“不用看镜子了,差不多就是你感觉到的这种情况吧。” “……”虽说有预感,但毫不留情的答案还是让秦橙抿住了唇,下意识便一扯被子,似乎想把脑袋遮住更多。 “别遮了,也不吓人,以前又不是没脱过皮。”楚芹意一眼看穿了那小动作,抬手就把被子又拉回到她下巴的位置上:“再说都看一天一夜了,你现在才遮有什么用?” “一天一夜?”小动作被揭穿的秦橙倒也不再掩饰,也可能是顾不上掩饰,只诧异问道:“我睡了那么久?现在是什么时候?” “现在是初二晚上……哦,大概已经初三凌晨了吧。我们到山坡下后没几小时就得救的,之后你一直昏睡,先是高烧,之后又体温过低,心跳过缓,身上也出现了大面积蜕皮的症状……” 楚芹意一边回答一边打量着秦橙的脸色,似乎在确认她的状态:“因为症状有点奇怪,我也不敢把你直接送去医院,索性叫人带了医疗设备上山,好在你也没别的状况……所以现在,我再问一次,你感觉如何?身体还不舒服么?” 她的态度很认真,甚至称得上是较真儿,目光中更是带着几分审视的味道,仿佛担心床上的秦橙会撒谎掩饰一般。 被这样的目光盯着,普通人或者会不悦或不适,但秦老板却颇为受用,于是也认真地阖眼感受了一下身体的反馈信息。 随后她睁开眼,冲审视自己的女子微微一笑:“唔……还好,睡得久了手脚有些僵,还稍微有点乏力和冷,但都不严重,头脑也清晰,不晕不饿不渴……甚至都不想上厕所。” 那笑容是坦率的,语气是真挚的,所以打量几番后,楚芹意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那就好。那我叫人送碗粥过来,你先吃一点东西,再说别的。” 她如此安排道,随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打了一个电话。 这状似不经意的动作,却令微笑中的秦橙一下瞪大了眼。 无它,只因为那掌心的手机,太过眼熟。 病床上的这位瞪大眼一个劲儿盯着,打电话的那位却恍若未觉般。好在楚总从来不喜啰嗦,三两句交代完手下,便挂了电话回过头来,对上视线。 “我手机之前被砸坏了,姜蓉去置办新的,暂时还没送来,也懒得找临时替代品,就借用一下你的,不介意吧?” 楚芹意问得坦坦荡荡大大方方,秦橙下意识摇摇头,欲言又止地看看手机又看看她,终于张了张口,似乎打算说点什么。 “先吃一点东西,再说别的。”可惜,楚总干脆俐落地抛出了这么一句话,便重新掌握了主动权。 气氛并没陷入尴尬,因为粥很快送到了,楚芹意亲自去门口取时,秦橙隐约听到糯糯和锅巴编剧的声音,似乎是在询问自己的状况,但最终她们都没进来,应该是被楚总应付住了。 楚总不让人进来是对的,秦橙也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不太好解释,不适合见外人,所以半句抱怨也没有,老老实实坐床上等着。 楚芹意端过粥来,却没马上让人吃,而是端到一旁搁着,又转身去洗手间取了漱口水和小盆,先让秦橙用漱口水简单做了一下清洁,才将粥交到她手上。 粥是青菜肉粥,配料普普通通,但大约是一直小火吊着的关系,熬煮得却很透,米粥稠而化,喝着十分顺口,搭配着肉糜青菜碎,营养十分均衡,调味也不错。 喝着咸鲜可口热乎乎的米粥,秦橙却全程显得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就向床尾那边飘去。 而坐在床尾的楚总却什么都感觉不到般,就低头摆弄手机,看一本正经的表情似乎是在处理公务。 就这样一人果腹,一人办公,时间悄然流逝而去,终于,进食的那位咽下最后一口粥,搁下了碗。 秦橙也不着急,搁下碗后先仔细擦干净了嘴角,再习惯性地喝一口水,然后才端正了坐姿。 她没有催促,甚至没有出声,但无疑已经做出了谈话的姿态。 谁知,坐床尾的女子却并不打算谈什么,甚至都没回头。 她只是二话不说地,播放了一段手机上的录音。 随着声音响起,最后一丝侥幸心理也破灭了,秦老板丧气地垂下了头。 两人都不出声,屋内便只有播放的对话在不紧不慢地进行着,当最后一句人声播完,便是一片寂静,静到连彼此的心跳声似乎都听得见。 “没弄错的话,这一段录音,是从半途开始的吧?” 先开口的是楚芹意,她的声音意外平稳,平稳到有些难以揣测:“而我想知道全程怎么回事,你还记得吗?记得就讲一下吧。” 这种时候若还敢搪塞,想必会死得很难看,所以秦老板虽迟疑了一下,却到底是选择了诚实交代。 “我……其实也不太清楚,大约是有一次偷偷去医院肿瘤科,被姓唐的手下人看到了吧,然后那家伙也就知道了……” “当时我只知道他私下约我说有事,结果等见了面,不但被点破了健康状况,而且没几句,他就让我开个价离开你……我那时只觉得好气又好笑,同时也升起了警惕心,所以才偷偷开了录音,录了这么一段下来。” “当然,最后没用上……而之所以没删,可能还是不太放心吧。我对那家伙没好感,所以就想着万一哪天他害你吃亏,你却还讲情面,那这也算是一份证据,证明他不是什么好玩意儿……” 秦老板一边低头坦白从宽,一边偷眼瞧着楚芹意的反应,发现那神情实在喜怒难辨,难免越来越心虚气短,解释声也愈发轻。 “仅仅是这样吗?除了不放心,也有不甘心吧?”或是不耐烦听那细若蚊蚋的解释,楚总终于开了口,语锋直指重点。 “你是不是也想着,假若将来万一有奇迹,万一能回头,这也是一份证据,证明你是被迫推离我身边的,对吧?” 这一句实在太一针见血,秦橙闻言先是一怔,随后便愈发低下了头。 “或者是有这样一份幻想吧……”她苦笑承认道:“人总要自私的么,哪怕……” 她没能说完,因为楚芹意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回过了头。 “那么,为什么重逢至今,不给我听?!” 短短一句问话,铿锵有力,分明饱含情绪。 秦橙惊得一抬头,视线撞上,终于从那双眸中看到了火焰。 承受不住火焰的温度般,她随即闭了闭眼,那一霎,有无数应对方法在脑海中浪花般翻腾而起,又重重跌落,碎开成沫。 “因为……”终于开口时,那声音却是缓慢的,犹疑的,似乎根本不确定该不该说:“因为,你的事业,正发展到关键。” 哪怕再缓慢犹疑,这句话,到底还是被她说出了口。 “是的,我的事业关键期。”楚芹意重复道,微微勾了勾唇,然后下了结论。 “所以,从很早开始,你知道的,其实就远比我以为的多。” 这话没用疑问词,甚至不是分析判断,就是确认句。 从录音被发现后,楚芹意就已有了这样的确认。 “那么,你是不是还有什么,应该对我坦白的?这是最后的机会,过时不候。” 这语气淡淡的,甚至蕴着一丝不计较不追究的宽容之意,落到床上女子的耳中,却不知怎么,令她心中一跳,倏地绷紧了神经。 . . 108、如实 - 秦橙本质上并不是那种别扭顽固的性子,正常情况下,更不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从手机录音被播放的一刻,她就知道,楚芹意恐怕对自己隐瞒的那段过往已有所觉察。 没记错的话,哪怕是只言片语,但那段录音中分明有提及“她姐牵线搭桥”和“认输滚回老家”之类的字眼。 再隐瞒已是不智,信守承诺固然重要,争取家人的好感也很要紧,但在当下,若要在楚芹意和她家人之间选择,那当然是前者为重。 所以权衡利弊没多久,面对最后通牒的秦老板就如实开了口,诚诚恳恳地将往事和盘托出,顺便把楚家大姐卖了个底儿掉。 “……就是这样。当时,你不希望我接触她,她也说希望我保密……所以从头到尾我都很被动啊,想了又想,也就只能顺势隐瞒了下来。” 大致讲述完学生时期与楚葵的那次私下碰面后,秦橙觉得自己有必要卖个无辜,所以尤其强调了一下其中的无奈。 可对方没任何反应。楚芹意就坐在床尾,全程安静倾听着秦橙的讲述,当中不曾打断过她半句,听完后也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始终没开口。 看着一直不表态的女子,秦橙想了想,又试探性地辩解了几句:“其实,我也是觉得你姐确实说得有一定道理,所以才会最终同意的……她真的很担心你,又怕……” “她很担心我,又怕私下干涉我的事会刺激到我的自尊心,让我觉得不受尊重,和家人关系更恶化,对吗?” 楚芹意终于插了话,一开口就很自然地接过了秦橙的话,语气倒是平和。 补充完毕后,她甚至状似好奇地问道:“你说她有聊到我的过往,那具体聊了哪些?尤其,哪些是我从来没对你讲过的?” 虽然曾经在一起多年,但无论相识相知相爱哪个阶段,两人其实都没怎么特意交流过家人和过往。 这其中主要原因是她们并非本地人,过往和家人都属于另一个城市,缺乏回忆的触发点,哪怕偶尔有所交流,也不会事无巨细地回首人生。 楚芹意自然也提及过自己的年少时代,但有更多,是她私心瞒下不曾讲述的。 而这么做的用心也很简单,只是不愿意自己的恋人,承受太多不该承受的压力而已。 她从未想到过,自己费心瞒下的事,费心拦下的压力,原来早已通过另一个人,转给了自己想保护的对象。 这种滋味必然不好受,所以哪怕之前卖楚葵卖得干脆,秦橙也不曾细细描述对方说了哪些过往,只是简单提及一笔带过而已。 可是眼下,既然当事人都主动追问了,尤其还是态度平和的问,那么即使有所担心,她也不好再继续语焉不详下去。 “其实也没聊太多,她就说了说,呃……”秦橙小心观察了一下楚总的脸色:“你以前对家人的某些意见和想法。” “具体说来呢?”楚总倒不恼,连反问都是礼貌的,唯有目光不善,看来是打定主意不让秦老板蒙混过关。 “具体……也就是你不满意父母冒着风险高龄产子,以及后续的那点事儿吧。” 秦老板只能如实交代,“除此之外,还透露了你和你爷爷的赌约。” 当时,刚开始听楚葵讲述楚芹意的童年旧事,以及那些对家人的意见时,秦橙想过要当场叫停,因为这些事不该由别人讲给她听,哪怕这个人是恋人的姐姐。 但贸然叫停显然是很不礼貌的行为,她并不想惹恼楚葵,所以才耐着性子听了下去,又渐渐地,不可避免地听得投入了进去。 在楚葵的讲述中,这个小她九岁的妹妹是聪慧的,甚至是早慧的,却因为过于聪慧,她无忧无虑的童年,其实挺短暂。 楚芹意五岁那年,她们的母亲以三十五岁的年龄再次怀孕,并且在次年,有惊无险地诞下了一对男性双胞胎。 若说六岁的孩子还是懵懵懂懂的,那么没过几年,年少的楚芹意便很快意识到了这件事背后的本质。 她懂了爷爷的欣喜若狂,她懂了父母的如释重负,她懂了外人那一句句的“恭喜您老如愿抱上大胖孙子,后继有人”。 严格的说,楚家并非多么重男轻女的家庭,当姐姐同样不缺疼爱和照顾,但无可否认,两个闹腾的小小子会分走很多长辈的注意力。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早慧的楚芹意一天天长大,也一天天变得内敛起来,日常愿意主动亲近一下的,也就只有自己的大姐。 直到后来,从事业到婚姻,楚葵这个大姐都无抵抗地遵从了家里安排后,她便连这唯一的亲近对象都切断了。 大姐出嫁那一年后,没多久,十八岁的楚芹意对家里表明了自己的意向,最后与爷爷定下了一个赌约。 两人对赌,若楚芹意能不倚靠楚家资源,独立在三十岁时达成受世俗认可的成就,楚家就给她自由。 事业的自由,择偶的自由,生育的自由……一言以蔽之,父母长辈再不试图干涉子女抉择的自由。 而若是做不到,那么作为失败者的楚芹意,到时候便要乖乖回到楚家,接受长辈的安排。 这样的赌约听起来很儿戏,也必然没什么法律效应,但双方无疑都是认真的。 “你姐说到这里,我就差不多明白她什么意思了。她也就是担心你,怕我什么都不知道会拖你后腿嘛,后来……我保证自己会好好待你,她也就放心离开了。” 秦橙详详细细地将楚葵当年的话重复了一遍,这次自我感觉已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也就没什么可心虚的。 可谁知道,楚芹意轻轻瞥来一眼,问了这么一句:“哦?那么,你是用什么保证的?”她道:“能让大姐放心的,肯定不是空口白话的保证吧?” 秦老板……秦老板还能怎么办?若早几年前,或者她还能设法蒙混过关,但如今在她眼前的,是已在商场上身经百战,目光敏锐洞察秋毫的楚总。 “那个,当时,我确实是写了个计划表发给她的,应该还有备份在邮箱里……” 即便如此,该垂死挣扎的也还得挣扎一把:“眼下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等回去了,我把笔记本翻出来给你看就是。” 秦橙一边信誓旦旦,一边暗暗庆幸,能拖一时是一时,反正笔记本就随身放在小天地里这种事,只要她不说,便没人能揭穿。 秦老板信誓旦旦的模样还是挺具有欺骗性的,否则当年也不能演戏分手成功,楚芹意上下打量了她几眼,果然没再追究。 “好吧,这个暂且先搁置不谈,我们再来谈谈其他的。”她不追究这个,还能追究别的:“譬如,你和唐总的交易……” “等等,我和这家伙真没多少交易,除了这段录音,我和他之后基本就没再私下见过面!” 换成这个话题,秦橙就自信很多,索性苦着脸连声叫冤,开启了主动抢答模式。 “我不清楚他和楚葵有什么关系,连你姐从中牵线搭桥这件事,也是他无意间说漏嘴的,不信你去问他就知道了。” “我原本不想要他的钱,开个价什么,听着又可笑又可气……后来,后来再想想凭什么啊,不敲白不敲,才要了50万。” “这笔钱我嫌恶心一直没怎么用,本想留给父母养老的……你放心,哪怕用过,如今也连本带利凑回来了!等这次回去,我就能把卡拍姓唐的脸上!” 与心甘情愿和大姐做约定不同,对于唐某人的交易,数年来秦橙其实一直是窝着火,说着说着忿忿起来,想象着扔卡拍脸的一幕颇感解气,不免就神采飞扬地挥了挥手。 可手刚挥起来,就被攥住了,“小心,还输着液呢!”楚芹意眼疾手快一把阻止了对方,检查了一下没回血,才把那手重新压回床铺,同时拉了拉略有些下滑的床单。 原本还算严肃的谈话被这小插曲打断,秦橙也意识到了动作的不妥,这次却没害臊尴尬,甚至反握了楚总的手,顺杆爬地恳求道:“我说真的,你相信我,我和姓唐的没什么关系。” 或者是那恳求的表情太真诚,楚总倒没立即抽回手,反而看了她半晌,然后才转开视线,轻叹了一声。 “我相信你和他之后没再私下见过面。”她叹道:“但依旧私下有联系吧?手机视频就是证据。” “你的生日视频?那是例外!你那天突然打电话过来,我没能接到,事后不敢回拨,又怕你有什么事,才不得不联系他。” 秦橙立即反应过来,赶紧解释:“然后他就给我发了那个视频,我、我舍不得删就给存了起来,真就这么一次!” 她自觉没有撒谎,自然保证得急切又绝对,却不想只换来了对面女子幽幽地一眼。 “就这么一次?”或是心软了,这次楚芹意不再审问逼迫,而是直接点破道:“我在视频列表里看到了盛唐大楼的挂牌仪式,你偷偷拍摄的,距离我们分手仅仅三个月。” ……所以怎么了?四目相对,秦橙明显面露迷茫,几年来她陆陆续续也偷拍了不少次,乍一回想,并不觉得什么视频有特殊之处啊。 好在秦老板并不迟钝,即使不解,也顺着楚总点出的分手时间开始整理思绪,没过多久,便倏地一下睁大了双眼。 “反应过来了?”看她明显想通了什么,楚芹意就是眸光一闪:“那么,说说吧,为何第二天我一时冲动去你老家,会正好看到你和你哥们儿在一起?” 没错,楚总就是在盛唐挂牌的当天晚上,午夜梦回后突然冲动,连夜买票去到了秦橙老家的小镇,却还不等找到她家住址,就在街上巧遇了一对勾肩搭背的男女。 那时候,不信邪的她还主动凑上前,亲耳听到了对方说定亲……当然,在后来的解释中秦橙已经交代,那就是和从小一起长大的哥们儿演的一场戏而已。 若她在老家待了一段时间,那么街头巧遇再顺势演戏倒也勉强说得通,然而视频证明了,她一天前,还在这个城市。 “确实,是姓唐的通知我的……”秦橙低头认罪,颓然道:“他说你很突然地连夜请假,又不说是什么事,只怕是和我有关,我怕露馅,就赶紧也……” “哦,这么说,我们倒是前后脚,搞不好还是同一列车喽?”楚总毫不客气地揶揄道,抽回了被握住的手。 “我,那个……”稍稍犹豫了一下,秦老板还是选择坦白到底:“我当时就在你后面,车厢接头处……” 秦橙老家所在的小镇只通火车,虽说飞机换乘其实更快捷,但楚芹意对此并不熟悉,冲动之下多半还是按送别的流程,购买了火车票。 所以接到电话后,秦橙顾不得收拾什么,连夜买站票上了最近出发的火车。 然后,心神不定的她,从一列车厢偷偷搜寻到另一列车厢,终于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在那列火车上,整整十几个小时的旅程,有一名女子神情憔悴地靠着座椅,怔怔出神,水米未进。 她却不知,彼时,距离她不远的车厢交界处,另有一名女子全程看着她,手足无措,心忧如焚。 过往种种,如今回忆,似乎也渐渐淡去,没有了那种泼天的绝望与苦痛。 所以此刻的楚芹意,想着想着,似喜似愠,最后不知怎么,竟是轻轻笑了起来。 “该怎么说呢,你还真……”她冲床上的女子轻笑道:“一直都在啊。” 秦橙讷讷不言,只伸出输着液的手,悄悄地,认真地再次握住了那抽离的掌心。 “是,一直都在,毕竟,我靠这个续命嘛。”握住手后,她才点点头,如实回答道。 . . 109、变化 - 俗话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还是挺有道理的。 一场凶险的犯罪事件绝非什么好经历,但此事过后,显然彼此心态都有了变化。 换成几天前,连同坐个滑竿也束手束脚的秦橙,是断不敢如此恣意,放任自己言行的。 如今她却很自然地这么做了,而另一方,也终究是平静地接受了她,一如平静地接受了过往种种那般。 屋内气氛因此也颇和睦,面对秦老板的续命宣言,楚芹意有些无奈地看着对方,唇边还挂着一点笑意,片刻后,才动作轻缓地伸出另一只手,看似要探去她额头的温度。 但手掌与额头即将接触的霎时,楚总却变卦地曲指一弹,给了秦老板脑门毫不客气地一击! “啊——”被突袭的女子捂着头叫了一声,夸张地后仰倒在床上,眼中却带着笑,牵着的手也不曾放开。 倒是楚总看不下,立即拽住因后仰而再次下滑的被子,遮住那暴露在外的肌肤,然后拉开对方捂脸的手,看了看脑门。 这个脑瓜崩毫不留情,肌肤倒真是红了一小片,“这一下,是惩罚。”楚芹意伸手给揉了揉,嘴里却道:“这还是看在你身体不好的份儿上,否则没这么容易。” 秦橙放松地倒在床上,一动不动任凭对方搓揉自己的额头,甚至还主动要求道:“没关系,你要不解气,多弹几下也行。” 楚总闻言不悦地瞪了她一眼,倒没那么做,不过揉脑门的力道倏地重了几分,摁得秦老板整个头都陷入到了柔软的羽绒枕中。 两人这般闹了一阵子,却默契地没再就过往多说什么,直到最后,楚芹意放松力道,轻轻地帮秦橙整理了整理额边的一绺乱发。 指腹滑过那发根,分明能感觉到有些许汗湿,可见这人的身体状态,恐怕并没眼下她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 楚芹意微微蹙眉,似想训点什么,但最后轻叹了一声,只道:“我知道你习惯了忍耐病痛……但答应我,以后不要再瞒我,有什么,都要说给我听。” 相对之前的强势,这一句话无疑是温和的,带着柔软的恳切,甚至还隐隐夹杂了一丝莫可奈何的无力。 敏锐地觉察到了这份情绪,原本还习惯性想说没事的秦橙立即闭了嘴,短暂地顿了一顿后,抬另一只手,轻轻覆住了面颊边,正替自己整理发丝的指尖。 “摸着有些凉凉的,对吧?正如你感觉的那样,我确实在发冷,还有些难受,但真的不严重。” 她安慰般地用脸蹭了蹭那手指,瞬也不瞬地注视着对方,郑重道:“往后对你,我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好不好?信不信?” 秦橙无疑是认真的,但四目相对之间,楚芹意却忽地微微勾唇,断然回答:“不好,不信。” 奇怪的是,她这样回答后,对方却丝毫没有被打击到的样子,反而也随之一笑。 “那好吧。”秦橙笑着扬了扬眉,道:“你等着看,我会慢慢证明的……” 会慢慢用行动证明的,只要,我的未来,还有足够多的时间。 当然,为了不扫兴,秦老板并没说出这最后一句话。 事实证明秦橙没做错,几句简单对话后,两人间的氛围无疑更为圆融平和。长久以来,那层模糊的,却始终横亘她们之中的无形障碍,淡去了。 相视而笑的二人距离本身也极近,躺在床上的女子右手输着液,左手落在自己颊边,相同的是,左右手心都攥着对方的手,攥得很轻,也很紧。 而两手都落在对方掌里,坐着的一方显然也无法正襟危坐,只能维持着一种半趴着的姿势,勉强用手肘支撑着自己体重。 久违的氛围,久违的距离,渐渐地,在相对而视的目光中,有一丝久违的涟漪开始流转其间。 对于这种涟漪两人都并不陌生,视线交汇间,也看到了对方眼底的松动,甚至是,等候。 也不知谁先靠近谁,距离在无意识中缓缓拉近,近到,已能感觉呼吸轻拂彼此的肌肤。 正当两人不约而同地微微阖上眼时,蓦地,房中却忽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楚总,方便吗?”伴随敲门声的,是姜大助理低低的呼唤。 “打扰一下,您交代过的那位来了,想要见您。” 敲门声不大,姜蓉的声音也很礼貌,但在眼下已足够突兀,秦橙像被针扎到的气球,遽然软瘫在床上,表情那叫一个生无可恋万念俱灰。 楚总相对就镇定许多,咳嗽了一声站起身来,先回答了门外一声,才转过头对秦老板道:“这样也好,我还有正事没处理,而且本来就不该让你这样混水摸鱼的……” 话是这么讲,看着瘫在床上一脸消沉的女子,明知是夸张的表演,楚芹意还是忍不住凑上前,替她掖了掖被子。 “我去忙我的,你也要对自己用点心,盯好输液瓶的余量。另外,最好搞清楚身上症状是怎么回事,若说不清楚,又不见好转,那明早还得下山去医院,你最好心里有数,知道吗?” 叮嘱完这些,也掖好了被子,楚芹意忽地低头,嘴唇轻触了一下那之前被自己弹过的位置,然后立即转身,开门离去。 直到门啪嗒合拢,房间内恢复了安静,床上的女子才反应过来般,轻轻抬手,摸了摸额头。 “蜕着皮也吻得下去啊……”她自言自语地嘟囔道,似乎有些嫌弃自己,却难掩笑意。 就这般独自回味着,秦橙又在床上躺了半晌,直到输液瓶快空了,她也不叫人,自己动手麻利地拔掉了针头,又从旁边瓶子里取出酒精棉娴熟地摁好,就掀被子爬了起来。 不远的靠背椅上搭了一件崭新的全棉睡袍,应该是为自己准备的,反正眼下也没别人,秦橙径直过去穿上,然后慢吞吞地往洗手间走去。 进洗手间锁上门,她第一时间先看了看镜子,确认此刻的自己确实不怎么好看,不免有些懊恼,同时也暗暗庆幸,觉得幸好刚刚没真的发生什么…… 毕竟,谁不想以最好的状态迎来久违的亲密接触啊,一个肌肤干燥脱皮的自己……还是快些恢复的好。 抱着这样迫切的念头,秦橙握住银簪,身随意动,一个闪念便再度来到了熟悉的小天地。 来到了熟悉的……嗯? 视线一暗一明后,看着眼前一幕,秦老板才真是呆住了。 其实,每当她独自回到小天地时,湖畔的位置基本是固定的,但朝向却是随机的。 所以秦橙当睁开眼时,有时候是面向绿茵茵的种植区,有时候是面向视野开阔的水面,而有时候,则会看到远处一大片尚未开发,空荡荡的黑土地。 对此秦老板早已经习惯了,小天地就那么点大,一草一木一水一土她都了然于心,睁眼看到什么方位,都是熟悉的画面。 可如今,出现在眼前的是什么? 秦橙用力晃了晃头,再揉了揉眼睛,瞪目再看,终于确认自己没眼花。 对面,隔着水域的远处,原本应该是尚未开发的空荡荡的区域,确实冒出了一大片郁郁葱葱的绿! 这下秦橙顾不得研究自己的身体状况,惊奇地拔腿就往对面跑,跑了几步想想不对,又转回来推出折叠自行车,翻身上车,再顺着道路往湖对面蹬去。 好在她还没有惊奇到完全失去思考的能力,所以一边往湖那边蹬车,一边还记得观察周遭,计算区域。 一路上自行车飞快地掠过放置了沤肥箱的兑泽区,误种了一棵血橙树的乾天区,以及什么都没有的坎水区,几处地方确认都好好的,没有任何变化。 唯一发生变化的,是坎水之后的一大区域,也就是后天八卦图的艮卦位。 停下车,近距离看着整个卦位的黑土区,都被各种各样高低错落的绿色覆盖,这种视觉冲击更为震撼。 “到底怎么回事?”秦橙喃喃道,也顾不得将自行车放稳,翻身下车就走上前,随后发现,想要进入黑土区检查还有点困难。 这儿不像另两个区域,坤位和离位是秦橙一草一木亲手打理,绿植自然是规划得当生长有序,而眼前这整片区域,草木密密扎扎虬结丛生,连黑土区之间的小道都几乎被藤蔓遮蔽了,俨然是一副原始生长的姿态。 “艮卦位……艮对应山……”几乎被满目错乱生长的绿晃花了眼,秦橙无奈地后退几步,定了定神,沉吟起来。 “难道因为是艮山区,所以突然长成了原始森林?也没道理啊,不可能凭空就长出来的吧,究竟有什么触发机制?” 秦老板一边胡乱思量,一边慢慢绕着整个区域缓缓步行,打算前后左右仔细打量了一圈。 好在草木再怎么繁茂疯长,枝叶也不会延伸触碰到主干道的石板,就仿佛被什么天然限制住了一般。 所以惊奇归惊奇不解归不解,秦橙倒是不怎么担心,等沉下心来将艮山区的现状认真观察了一遍后,倒是隐隐有了些想法。 “松树……银杏树……毛竹……那个是……红豆杉?” 虽然只具备粗浅的相关知识,但一大堆绿色中,秦老板还是认出了几种比较醒目的植物。 她甚至从中认出了一种蕨菜,很像是几天前在山腰的停车场附近,那些景区小店兜售的山菜土特产。 “所以……”秦橙困惑地挠了挠头,有了荒诞,却是唯一符合逻辑的猜测。 “难不成我在深山里跋涉一趟滚上几圈,就把当地的特色植物带进来了?” . . 110、行吧 - 再怎么玄学,植物生长也要讲基本法,随便去山里走一趟就把当地植被引渡进来,未免也太不合理了。 秦橙思来想去,最后觉得,最大可能还是自己带了点什么进来,尤其从大斜坡滚下来的时候,简直是五体投地的与地面亲密接触,这个过程中身上沾带点草籽树种再正常不过。 至于沾带上草籽树种进小天地,又是怎么被吸纳,又怎么被自动整理到艮卦位生长起来的,就不是秦老板仅凭逻辑能捋清楚的事情了。 不过仔细想想,当初也不是没有植物自行长出的例子——火龙果就是计划外的产物,只是当时被认为是自己不小心把果实踩烂到了黑土区,才导致其生根发芽的。 如今再结合眼前事例一想,也可能是踩烂后的火龙果籽被小天地吸纳整理了?又或者,是达到某些条件的种子只要带进来,就会被小天地自行归类处理? “你那么智能的话,一直以来辛辛苦苦种植打理的我,岂不是显得很可悲?” 想到这儿的秦老板,忍不住摸了摸下巴,自言自语般对着空气抱怨起来。 不过她也只抱怨了一下,随后看着整个被密密匝匝植物所覆盖的艮卦位,就改了主意:“算了,至少人工打理的更有规划性,看着也更美观些。” 眼前这片小森林已令人无从下手,却还属于初期阶段,看着热热闹闹,其实最茂盛的主要是生长迅速的草本植物。 而等其中的树木再高大粗壮些,藤蔓再攀援蔓延些,指不定会繁茂稠密成什么样的原始丛林状态。 事到如今,秦橙倒庆幸起小天地不轻易放生命体进来,否则别的不说,一想到未开发的森林里那无处不在的各类小昆虫,已足够令人起鸡皮疙瘩了。 除此之外,她内心里还难免有点可惜的情绪,毕竟,除开已开发成功的坤位和离位,艮位原本是她心目中理想的下个种植区。 至少,和什么令人摸不着头脑的震雷位巽风位等相比,艮山位一听,就知道是确定能种植东西的区域。 没想到转眼之间,它倒误打误撞地自己就把自己种植得满满当当,一点泥巴缝都不给留下。 可惜归可惜,从确认这片小森林无害开始,秦橙就没想过要把它怎么样。 一来想铲除这么片密实的树林,除非有专业的大型工具,否则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二来么,哪怕是误打误撞,这片生命至少已扎下了根,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天生地养。 秦橙一直很有自知之明,本质上她也是误打误撞进来的而已,迄今为止,只不过是这片小天地的使用人,而非操控核心的主人。 面对这片小天地时,她始终心怀感谢,也心怀敬畏,素来珍惜这里面的资源,即便对自己种出的那些水果和作物,也谨慎以待心存爱惜,不敢过分贪婪。 当然,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什么时候控制不住内心的贪婪了,体力和精力恐怕也不允许她贪心地搞大面积的种植采收。 所以,“相逢即是有缘,来都来了,就好好活着吧。”最终,秦老板轻抚了抚边缘一片宽大的绿叶,这么喃喃道。 然后她就转过身,扶起倒在一边的折叠自行车,调转车头,慢慢悠悠顺着湖畔大道骑上了归程。 归根到底,艮山区的这片小森林只是一段意外的插曲,秦橙这次进来,原本就不是为了这个。 她进来的主要目的,是想搞清楚自己目前的身体状态,尤其是蜕皮的异状,是怎么回事。 关于这件事,在楚总离开后独自输液的那段时间,秦橙也思忖了半晌,多少有那么点揣度。 所以一回到生活区域,她下了自行车,二话不说直奔加工烹饪区,拿起了一个空掉的冷水壶,仔细辨别了一下。 这玻璃冷水壶是用来盛加工好的豆浆的,同样的水壶一溜儿还有几个,毕竟豆浆是小店热销商品之一,冷热皆可老少咸宜,每天都要卖掉几壶,小天地的石板路能保鲜,秦橙也习惯没事多做点备着。 如今她仔细辨认了一下这个空掉的玻璃水壶,再看看其余几壶满的,便愈发肯定了自己之前的猜测。 自出事后,这两天她都没什么心思吃东西,却也知道,若是什么都不吃,只怕关键时刻有个万一,会拖后腿。 所以秦橙还是逼着自己进食过,而最近的一次进食,因为不耐烦咀嚼,她选择一口气强行灌了整壶的冷豆浆下肚。 这么做原本不该有什么问题,新鲜加工好的豆浆,又是小天地出产,哪怕是冷的,也绝不会吃坏肚子,更别说什么出现异状。 除非……之前自己喝下的那一壶,并非普通的用以店内销售的豆浆,而是拿小天地的寒水来做实验,尝试性饮用的那种特制版豆浆。 特制版豆浆确实更香醇,但保险起见,秦橙从未给别人试过,哪怕自己尝试也只是每次少量喝一点点,用来盛放的玻璃壶也特意做了标识。 这标识是张色彩鲜明的小贴纸,平时的秦橙绝不会把它看漏。 但事实证明,当心烦意乱到一定程度,哪怕的再鲜明显眼的提示也可能被忽略掉。 上次秦橙烦乱间用来果腹,强行逼自己灌下的冷豆浆,好巧不巧,就是这壶试验品豆浆。 确认完毕后,秦老板无语地放下了空玻璃壶,然后默默抬起手,看了看那起皮起得惨不忍睹的手掌,觉得自己应该是找到了症结的所在。 虽然少量饮用没见出过什么事,但毕竟是浸泡吸收了小天地寒水的特制豆浆,猛地灌下一大壶,要是没任何情况反倒奇怪了。 最初来势凶猛的发烧暂且不论,如今自己身上的残留状况——发冷、乏力、蜕皮等等,说起来,是不是与浇了寒水的植物有些相似? 顺着这个逻辑往下推,那是不是意味着,只要自己休息休息,再喝上一点湖中暖水,就能有所好转? 甚至再想得美一点,这搞不好还可能是一种对身体有益的现象? 秦老板不敢想得太美,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再说以前又不是没喝过湖水,就算猜错了,应该也不会喝出问题来。 所以这次她思来忖去,最后还是下定决心,跑去澄澈见底的暖水区掬了几捧清水,毅然喝了下去。 几口湖水下肚,除了腹部暖乎乎的,暂时并没有别什么感受。 秦橙倒也不着急,她知道,就算有所反应,这种反应也是相对缓慢的,需要时间的,一时半会儿急不来。 所以喝完水摸了摸肚子后,她索性回到了休息区,睡袋和毯子都没了也没关系,翻了件厚衣物做垫子就能席地而躺,慢悠悠地抬手撕死皮打发时间。 撕死皮听起来挺疼的,但这种事和去黑头拔白发一样,做起来还莫名有愉悦感……更何况不知是不是错觉,死皮下的新皮肤似乎比原先更嫩滑了几分,连色度都白了几号。 女性谁不爱肌肤白嫩?秦老板自然也越撕越愉悦,直到困倦感一阵比一阵更浓重地袭来,才意犹未尽地停下了手。 按道理昏睡了那么久才醒,是不该如此快就又困倦的,但考虑到这可能是后续反应的一种,秦橙也不敢大意,想了一想,还选择顺势倒下,席地而睡。 没睡袋是不太舒适,却也并非不能克服,既然身上的变化是因小天地而起,那么自然还是留在小天地比较保险。 更何况,也不知道后续会发生什么,万一不太好看呢?那还是尽量避免让某人看到为好。 带着种种思量,秦橙缓缓合上了愈发涩重的眼皮。 无梦的优质睡眠其实是一件很惬意的事,当神智再次回归时,人往往会觉得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是过去了几秒钟。 所以秦橙醒来后的第一件事是看时间,而第二件事,则是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腕上的手表显示她竟然已经睡了八个多小时,而脸上摸着……似乎细腻光滑了不少? 秦老板霎时振奋起来,转了一圈没能在杂物箱找到镜子,索性直接出了小天地。 小天地里耽搁的这些时间,换到现实中不过一小时不到,洗手间内自然还是静悄悄一切如常。 闪身而出的秦橙也顾不得别的,站稳脚跟后径直转身,扒着对面洗手台的镜子,就仔仔细细打量起自己来。 镜中的女子,肌肤总算不再是干燥起皮的状态,至少不再是那种大面积干燥起皮的状态,晃眼看上去还挺白皙水嫩的。 只有细细地观察寻找,才会在白皙水嫩中,发现一些小范围的脱皮,却也是脱落得差不多了的状态。 看看脸上如此,身上也是如此,再感受了一下此刻身体的状态,似乎也正常了许多,至少不冷不乏了。 所以秦橙略做沉吟后,干脆把衣物一扔,直接走进了旁边淋浴间,把花洒开到最大,认认真真地冲了个澡。 待到冲完澡再出来,借热水把自己从头到脚搓了个遍的女子,还真如新生了一般。 那泛着光泽的白皙肌肤裹在睡袍内,带了刚出浴时特有的水气和红润,看着美好而细腻,完全不见了数小时前的狼狈模样。 无论原理何在,是不是误打误撞,这样的结果无疑都是令人满意的。 哪怕心态稳如秦老板,也不由得对镜子前后左右看了老半天,才笑吟吟地准备去吹干头发。 这样一来,无论某人再做出什么举动,相信自己都不怕了……当推开洗手间门时,秦橙还轻笑着这么想。 但下一秒,当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屋内,她却微微一顿,默然站住了。 不为其他,只因为有人在沉睡。 这原本就是一个标准的双人间,有着两张床,供两人休息。 不过从上山的第一天开始,另一张床原定的主人,就阴差阳错地随锅巴编剧行动,没能来这里休息。 加之后来发生的种种,这个标准的双人间,始终就只有秦橙一个人,也只一张床在使用,而另一张床始终是闲置状态。 但此刻,除了秦橙之外,屋中却有另一个人,赫然躺在另一张床上,而且呼吸轻缓又平稳,看起来已经陷入沉沉的深度睡眠中。 秦橙无言地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般,反手小心翼翼带上了洗手间的门,再轻手轻脚地来到床边,缓缓蹲了下来。 她就这么蹲下近距离看着那张睡颜,睡颜的主人无疑有些思虑过甚,即便在无梦的深度睡眠中,也习惯性地微微蹙着眉。 秦橙默然看了半晌,忽地轻轻伸手,揉了揉对方眉心,直到那眉宇彻底舒展开才罢休。 然后秦老板看看这张床,又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床,似纠结了一阵子,最终叹了口气。 “行吧,来都来了,我还真是,怕了你……” 她笑着叹道,不敢再碰触对方,只能不甘不愿地爬回了自己那张床。 . . 111、拨云 - 爬回床归爬回床,继续睡觉?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作为一个昏了一天一夜才醒,紧接着又优质睡眠数小时的人,想再睡着,恐怕就只能靠嗑药了。 秦老板没事自然不会乱嗑药,再说头发还是湿的,所以爬回床上后,她也就盘腿坐在被子上,拿毛巾慢慢擦拭着湿发打发时间。 只是,手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擦拭动作显然不必费什么脑力,所以空闲下来的脑子,不知何时起,就自顾自地绕到别的事上打转起来。 能用来思考的事情还是有很多的,譬如眼前,就有一个现成的未解之谜。 作为领导,分明享有高级套房待遇的楚总,为何会屈就在这标准双人间的小床上沉沉入眠? 想得简单一点,也许是她还想交代点什么,结果回来发现屋里没人,洗手间门又锁着,猜测自己可能进了小天地,就守在屋里替自己放风,最后不知不觉睡了。 这么想有说得通的地方,毕竟她一定也很累很疲倦了。却也有说不通的地方……忖到这里,秦橙又忍不住瞥了一眼对面的床。 几步开外的另一张床上,安睡的女子蜷缩在松软洁白的被窝中,虽然看不见那被子下的具体穿着,但外套和鞋分明都好好地脱下来了,就搭在床尾。 这个情况,看着实在不像是“因为太过疲倦不知不觉睡着了”的样子,而是切切实实的上床休息。 难不成是余悸犹存,不愿意独自待着?可那样的话,叫姜大助理或女保镖住进套房陪伴更能解决问题吧。 又或者说,她是不放心自己这边的情况,担心自己的身体状况,所以才特意…… 唔,这种思路,会不会太自我陶醉了点? 即使内心这么吐槽着自己,秦橙嘴角的弧度却诚实地更弯了几分,投向对面的目光也如同被什么无形引力吸住了一般,迟迟难以收回。 屋里的照明被调暗了几度,但室内光依旧足够,何况两床原本就相隔不过几米,而秦老板的视力一向又很好。 曾经因脑震荡而留院观察时,也这样一室同眠过,不过当时距离更远些,双方的情绪更是不对。 而如今,虽未完全挑明,却隐隐已有拨云见日之感,氛围完全不同了,感觉自然也不同起来。 怔怔看着不远处的睡颜,忆起之前那未能触到,却已香泽微闻的气息,心也不禁痴了几分。 这距离足可以看清那饱满的双唇,应该是没化妆吧,唇色淡了些,却令人感觉更熟悉…… 熟悉到,下意识便唤醒了沉睡于脑海之中的,对那触感的无数次记忆…… 不仅仅是触感,还有与之配套的热度,呼吸,味觉…… 慢着,怎么又开始了?打住! 猛然回神的秦橙,也不顾得还有些潮意的头发,颓然地一下躺倒在床,翻了个身刻意地避开了目光。 罪过罪过,子曰“非礼勿视”果然是有道理的,视着视着就心猿意马起来,这样不好,不好。 虽说如今彼此的关系隐隐已拨云见日,但毕竟没正式说开,该克制的还是得克制啊。 秦橙顺手将擦头发的毛巾盖在脸上遮住双眼,打算想点别的来分散注意力。 之后一段时间里,从自己突如其来的发烧是否与钱小千有关,到如何用卡拍唐总的脸才解气,再到若有必要,如何合理化解释自己在解救人质中的所作所为……等等,秦橙思量了一大堆,存心不让自己脑子闲下来。 还别说,这种刻意而为的控制思维,虽然没什么效率,但在别的方面还起了作用,至少想着想着,秦老板竟有些昏昏欲睡起来。 当然,所谓昏昏欲睡,本质还是没睡着,不过有点小迷糊而已。 秦橙就这样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躺在床上一度都以为自己真睡过去了,耳中却又隐隐约约捕捉到了什么动静。 等等,这动静,好像是……隔壁床的人,翻身……并起床了? 秦老板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不过清醒归清醒,她却并未动弹,就这么盖着毛巾竖着耳朵,听那脚步声。 为何这么做她自己也说不清,但听着对方轻手轻脚步入洗手间,听着那再寻常不过的刷牙洗脸声,心中却有满足感油然而生。 只有经历过失去才会明白,这种日常作息中,属于另一个人的细小零碎的声响,听起来是多么美妙,又是多么可贵。 秦橙就这样惬意放松地听着,直到听到那厢洗漱完毕,脚步声出了洗手间,越来越近,才稍稍从恍惚中醒来。 她倒是不紧张,尤其感受了一下身上睡袍的状态,确认该遮的都遮住了后,就好奇地等待对方的靠近。 脚步声愈近,终于停在了床边,随后空气安静了那么几秒,再怎么竖耳朵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嗯?怎么了?秦老板闭着眼心里犯嘀咕,是惊讶自己好转了?还是惊讶自己太能睡?该不会是生气自己没盖被子吧? 还不等她想出个所以然,却忽地觉得脸上一轻,之前遮住双眼加大半张脸的那张毛巾显然是被揭走了,有光感透过眼皮,比灯光更温暖些。 这是……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不知不觉间居然已经是早上了吗? 秦橙动了动眉头,正想着是不是该顺势装清醒道早安时,却微微一滞,又平静了眉眼。 有微凉的手指蝴蝶般悄然落于面颊上,缓缓飞舞着,摩挲着,动作很轻,轻到微痒。 当触感掠过鼻翼旁时,甚至能闻到指尖上那清新淡雅的护肤乳香。 秦橙眉眼平静地躺着,表情不喜不忧,仿佛无知无觉。 直到良久之后,蝴蝶终于翩翩飞走,关门声起。 睁开眼后,秦橙又独自在床上发呆了好一阵。 总觉得……有什么即将发生的样子啊。 带着这种预感,秦老板慢吞吞起床,慢吞吞洗漱,然后慢吞吞换上衣物,走出了房门。 她并不着急,因为时间其实还早,早上七点多,又是大年初三,宾馆里起床的人很少,连餐厅里也只有小猫两三只。 一路上秦橙没遇到熟悉的剧组成员,倒是经过大堂时看到几个穿警服的男子在边喝咖啡边对着笔记本敲打,见她下楼,只瞥过来一眼,也没上来盘问。 秦橙也乐得他们不搭理自己,径直去餐厅喝了一小碗粥,再用纸袋装了两个卤得极入味的茶叶蛋,当手炉般暖呼呼抱着,再去别处瞎转悠。 到转悠到酒水吧一侧的户外玻璃花房时,她终于远远地透过玻璃,看到了那个一直寻找的熟悉身影。 不过秦橙并没有立即上前,而是在距离出入口几步开外的地方停了下来,耐心地等待着。 因为玻璃暖房内,那一盆盆鲜艳娇贵的温室花草前,站立着的是两名女子。 她们看起来有年龄差,但五官带着几分相似,明显有着血缘上的联系。 她们应该是在交谈着什么,虽然表情淡淡,却显然不适合打扰。 她们俩秦老板都认识,所以非常识相地站在原地,把装着茶叶蛋的纸袋塞进衣兜里,一边保暖一边默默观望。 暖房内的两人似乎并未发现有人在几米开外耐心等待。但一刻钟后,结束交谈的年长女子步出玻璃房,却是径直走到了秦橙的面前。 “好吧,轮到你了,进去吧,她有话想对你说。” 一身厚风衣的楚葵拍了拍秦橙肩膀,表情如常,不见任何负面情绪。 当说完了这句,两人擦肩而过后,她才微微眯眼,抛下了一句:“这次谢了。多亏有你。善后的事我包了。” 秦橙顿了一顿,并未多做回应,也并未回头,只是“嗯”了一声,便安心地走进了玻璃暖房内,来到了那一盆盆娇艳的花草前。 但她从始至终没在意过那些红红绿绿上,反而第一时间掏出纸袋递上前,问道:“吃过早餐了吗?这个茶叶蛋不错,做得挺入味,还是热的,先吃一点垫垫胃?” 闻言,原本看着花草的楚芹意回过头来,看看纸袋再看看人,那双眸中的怅然之色便渐渐淡去了。 随后两个人当真在颇有情调的玻璃花房内,毫无情趣地剥着蛋壳,一人一个茶叶蛋吃了起来。 直到默默吃完东西,再收拾干净双手,楚芹意才悠悠然开了口。 “我的童年,其实并没有像大姐说的那么惨……毕竟你看,家里有势有权,虽不是皇城根下最顶层的人家,也算是一出生就赢在了起跑线上吧。” “我也不怎么气我爸妈。他俩有他俩的压力,更何况在对待子女这件事上,他们也算努力在尝试一碗水端平,无论是教育资源还是零花钱,我从来都不缺。” “至于我爷爷……反正他也不欠我的。他虽喜欢孙子,对孙女也不差,他为每个后人都精心安排了道路,即使有时候人算不如天算,但总体而言,也算是前程似锦。” 说着话,楚芹意自嘲般地笑了笑,面对秦橙,问道:“你看,我这样的态度,并不是什么叛逆少女愤怒青年吧?” 秦橙没有说任何安慰性的话语,她甚至不说话,只是注视着她,表情认真地点了点头。 这样似乎就足够了,楚芹意便满意地收回目光,看着花草继续讲述起来。 “我只是从小就很迷惘。老头子教导我们,家族是一个整体,如同手指长短不同,但合力就能攥成一个拳头。这个理论,从父母到大姐,似乎都是认同的。” “其实我也曾想过,是否要接受这样的安排。毕竟这又不算卖女求荣,那是多数人摸爬滚打一生也攀不到的高度,梯子都给你架好了,矫情什么呢?” “但偏偏从小到大我就是不愿妥协,理由自己也说不清,或是自尊心,或是向往自由……当然也有人说,是你太天真,还没经历过社会的毒打。” “无论理由有多少,在我十七岁时,又在其上添加了一个很重要的砝码,因为在那个青春期,我明白了自己的性向。” “从那时开始,我便知道,自己必须有所决断了,就算为此要脱离庇护所迎接社会的毒打,也是没办法的事。” 讲到这里,语气一直很平静的楚芹意,忽而意有所指地瞥了瞥秦橙,话锋一转,带了淡淡笑意:“却没想到,很快就遇到一个计划外的人,叫我实在措手不及。” “因为措手不及,所以失了分寸。因为失了分寸,所以瞻前顾后诸多隐瞒。这点,是我不对。” “分手之后,我一直气你怨你,却从未想到,追本溯源,因果实际是由我的选择而始。” “所以,一直以来,其实我也亏欠着你,理应对你说一声,对不起。” 随着这一声,她竟当真郑重地对身边的女子,低下了头。 而之前无论听什么都面不改色的秦橙,这一下,却是彻底愣怔住了。 她站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是无声的,手微微动了动,却抬不起来。 好在楚芹意显然也没有为难她的意思,低头道歉后,很快又扬起首来,瞬也不瞬地看着对方。 不知何时,那双深邃黑亮的眼眸之中,已噙了细碎晶莹,仿若秋夜里倒映星光的一泓幽潭。 “然后,我宣布,半年之约,还是到此为止吧。” “我们俩,未来如何,复合与否……从此,再不以你的寿命为参考。” 秦橙眨了眨眼,恍惚之际,有蝴蝶再次翩然落下,这次,降在了她的唇瓣间。 . . 112、小气 - 大年初四的街上,熙熙攘攘热闹了许多,虽然大部分人仍在悠闲度假,但有些勤劳的店主已恢复了营业。 不过这些恢复营业的店铺中,并不包括某商业街小巷里,那家名叫果实的饮品店。 即使如此秦老板还是很勤劳,甚至比平时开店的时候要更勤劳。 这不,大清早的,她已出门去一家店一家店地寻觅起来。 寻觅心目中合适的,需要添置的各种小家什。 原本的景区探班计划,是初二那天打道回府,后来虽出了种种意外,好在也解决及时,总算没耽搁太久。 从大年初二开始,景区就已陆陆续续出现了一批新年登高的游客,主线路的缆车也恢复了运营。 所以意外之后,摄制组还得抓紧游人不多的空档进行最后的工作,而探班的,也该回家了。 对于刚亲历了一场惊魂事故的人而言,这多多少少有一点虎头蛇尾的感觉,因为善后事宜根本不需要她们操心,甚至根本不需要她们参与。 就像钱小千,回到宾馆压下惊退了烧后,就总是探头探脑的,情不自禁地想打听后续内幕,直到剧组重新开工,才回到了小助理的节奏。 又譬如姜蓉张司机等人,明显还没缓过劲儿来,之后一路从下山到高速的归程上,都严肃紧张面带认真,处处透着仔细谨慎。 不过也有例外,对于某些人而言就完全没有什么后遗症,或者说,是根本顾不上。 初四恢复营业的店还是太少,秦橙起个大早转了好几圈,也只买到了少量想要买的东西。 饶是如此,拎着一堆东西回到家的秦老板,之后也是好一通儿忙碌。 擦灰拖地,整理换洗,再将刚买的小物件逐一装饰到位……一直到中午近十二点钟,才算拾掇的差不多了。 好在一切都是值得的,拾掇过后,原本空荡荡的小客厅,地上多了两块新的米色小地毯,沙发上添了几个卡通小靠垫,餐桌被香槟色的桌布衬得焕然一新,连窗户都换上了淡雅飘逸的新窗帘。 这天天气也很给面子,冬日暖阳透过一尘不染的玻璃照进来,淡淡日光落在窗台处圆头圆脑的小多肉和几盆绿植上,令整个房间都温馨了许多。 秦老板满意地打量着眼前一幕,稍稍缓了口气后,又一头扎进了小厨房里。 不过相对于打扫布置房间这种体力活,做饭这事儿,就可以适当运用手里的作弊器了。 所以当半个多小时后,门铃响起时,秦橙不仅搞定了一切,还气定神闲地收拾了一下自己,换了件衣服。 打开门,大门外站着的,是她等待已久的,那熟悉的女子。 其实,直到现在,哪怕几十个小时过去了,秦橙还不时会有一些恍惚感。 恍惚于那些话语,恍惚于那个道歉,恍惚于,那一个蜻蜓点水的碰触。 也怪不得她会恍惚至今,实在是一切发生的太突然,又结束得太快。 玻璃暖房的一幕发生没多久,一行人就结束探班下了山,毕竟剧组要开工,领导有公务,糯糯也得送回家,一切都不宜再拖延。 哪怕返程的路上也有不少相处时间,却无奈同车的闲杂人等太多,自然是不适合深入交流的,所以拖最后也就那么糊里糊涂地道别下了车。 好在秦橙总算没糊涂到底,等到家坐沙发上回味了半晌后,定下了神的她便打好腹稿,鼓起勇气,拿起被交还的手机,打了一个电话给某人。 然后,这份勇气,十分顺利地得到了回应。 娱乐圈风波是不分节假日的,所以结束探班后,楚总依然会每天至少上半天班。 而春节长假期间员工食堂不运营,很多餐饮店也是高悬免战牌,很是为难我们的姜大助理。 秦老板倒是乐得提供外卖服务,不过这天寒地冻的,外卖哪儿比得上在家吃刚出锅热腾腾的饭菜? 反正楚总只上半天班,而秦老板租住的地方距离又不远,至少下班后顺道过来吃个午饭,还是很方便的嘛。 从挂断电话到现在,秦橙准备了很久,期待了很久,直到此刻打开门,再次见到了那个立于冬日暖阳中的女子,恍惚感才渐渐消失,心落到了实处。 “来了?快进来吧,虽说出太阳了,外面还是挺冷的。”心里踏实了的秦老板颇为殷勤,闪身让人的同时,已经手脚麻利地弯腰去鞋架取拖鞋。 却不待她直起身,忽地鼻尖就嗅到莫名微香,没等反应过来,一束包装精致的小花便不期然地出现在了眼前。 “礼物。过来时恰好看到有个小孩推着自行车卖花,大冷天也不容易,就顺手照顾了一下生意。” 楚芹意解释得很自然,一边说着,一边已扶着柜子脱下高跟鞋,将脚塞进了毛茸茸的软拖中。 “呃……谢谢。”短暂愣神后,秦橙也很快恢复了常态,接过花束站起身,再仔细一瞧,露出了啼笑皆非的表情:“可怎么选康乃馨啊?” 没错,小小的花束,除了一圈装饰的绿叶,就是几朵气味香甜色彩热烈的正红花卉,美则美矣,却是分明是母亲节的代表物。 “她车上没几个品种,还被寒风吹蔫了不少,也就这点还算顺眼,你别嫌这嫌那的。”楚总摆摆手,自顾自走进了小客厅。 看似浑不在意的态度没错,可那迈步的频率却明显比平日更急促了些,颇有几分逃离的意思。 “不嫌,不嫌,红得很正啊,我这就找个瓶子插起来。”秦橙紧随其后走着,笑得愉悦。 她已经反应过来了,红色康乃馨,除了母爱和亲情,其实还有另一个意思。 祝福你,愿你健康,盼你长寿。 秦老板乐陶陶地找玻璃瓶插花去了,在沙发上落座的楚总也暗暗放松了下来,倚着舒适的靠垫,左右打量了一番室内环境。 与上次简直可用“家徒四壁”来形容的状况相比,这里明显有了改善,虽说大家具还是那么几件,但小物件小细节的增添,令屋里总算有了生活的气息。 也不知是不是个人品味的关系,有了温馨细节的小客厅总带给楚芹意一丝即视感,就连空气中的香味,都是隐隐熟悉的。 若是以前,这种熟悉感也许会令楚芹意局促不安到想要逃离,但如今,却只是令她不知不觉间松弛了身心。 而这样的放松状态,也延续到了随后,两个人的午餐上。 两个人的午餐自是不必太复杂,秦老板从小厨房里出来时,左手端着一碟凉拌黄瓜丝,左手端着一碟蕨菜炒腊肉。 “你先试试味道如何,灶上还熬着一锅鱼汤,我这就去端。”秦橙放下盘子,转身准备再进一趟厨房。 “鱼汤?”楚总毫不掩饰地皱了皱眉:“这东西少吃点,忘了有一次你喝汤被鱼刺卡住的事了?” “哎,那是意外……放心放心,这次真不会了,吸取教训了。”秦老板只能讪讪地笑着回答。 事实证明这次确实是真的不会了,因为最后端上的,是一大锅番茄三文鱼汤。 大块去皮的番茄被炖成了一锅色泽浓郁鲜亮的红汤,熟透后呈粉白色的鱼肉在其中载浮载沉,加上一点小葱花,看着颇为赏心悦目。 “看,进口三文鱼腩炖汤,健康营养又无刺,放心吧。”秦橙邀功般地盛了一大碗出来,小心地放在楚总面前:“当心烫,趁热喝,凉了就腻了。” 虽然明白是什么意思,但既被要求趁热喝又被要求小心烫的楚芹意,还是无语地瞥了对方一眼。 但随后,她到底还是拿起勺盛了一勺鱼汤,仔细地吹了吹凉,然后送进了口中。 不得不承认,这汤是真的鲜美。三文鱼肉本身就不腥,如今鱼腩的油脂连同其精华一道融入汤汁,更是只有鱼类的纯鲜,加之被黄油煸炒过的番茄打底,那浓郁酸甜中一丝若有若无的奶香,与鱼肉极搭,仿若点睛一般。 “不错。”楚芹意点头夸了一句,慢慢将一小碗热腾腾的鱼汤喝了个干净,这才放下碗,尝了一筷子爽口的凉拌黄瓜丝,再将目光投向了另一道热菜。 如果是鱼汤是浓郁,黄瓜丝是爽口,那么这道蕨菜炒腊肉,便是荤素搭配的经典平衡。 不过楚总的心思暂时没落到味道上,“这蕨菜……是之前在景区买的特产吗?怎么看起来感觉不太一样?” “景区卖的那种是加工过的干蕨菜,我这个是刚刚新鲜采摘的。” 秦橙一边说着话,一边不见外地伸手夹了一筷子菜过去:“你吃吃看味道如何,咱们边吃边说。” 一个布菜布得毫不见外,另一个也自然而然地就低头送入了口。 焯水后再炒的蕨菜段口感依旧脆嫩,又吸收了腊肉煸出的油脂,咸鲜荤香中不失野菜特有的清新,再沾染上一点调味料的辣与蒜香,确实是一道难得的时鲜菜。 这厢楚芹意一口菜一口饭慢慢吃着,那厢秦橙也就如实将这蕨菜的来历,连同自己醒来后小天地内出现的新变化,循序渐进详详细细地讲了一遍。 “那儿现在长得乱糟糟的,很多东西我也不怎么认识,倒是蕨菜看起来挺鲜嫩,又确定是可食用的山菜,我就顺手摘了一把试试看,没想到吃着确实还不错,对吧?” 讲到最后秦老板这么道,语气轻松,颇有些知足常乐的意思,不想抬眼一看,却看到对面女子一副神色凝重的表情。 “怎么了?”秦橙先是一怔,然后轻笑着又盛了半碗鱼汤递去:“吃饭呢,别这样心事重重的样子,想到什么说就是了。” 被她这么及时地一打岔,对面楚总的表情便稍稍松了一松,看着确实没那么凝重了,却也没再继续吃喝。 “你……”楚芹意只是端着那半碗鱼汤,踌躇了那么小片刻,待到再开口,却是有条有理毫不犹豫的。 “你为什么,就不问问,我对那些事情的后续处理方式?”她抬头,这么问道。 乍一听,这问题多少都有点突兀,似乎和之前秦老板的话题完全不搭。 “那些事情?是说绑架案的后续处理吗?那不是大姐一手包办了嘛,肯定没问题的。” 秦橙也浑然不知般如此回答,却不等话音落地,就收到了楚总一记嗔怪的眼刀。 “好吧,好吧。”秦老板立即见风使舵举手投降:“知道了,是说唐总和大姐以前瞒着你的事,是吧?” 说到唐亦秉这家伙,秦橙倒确实是挺挂念的,因为她还没来得及实现拿银行卡拍对方脸上的小目标。 这也没办法,后来她才知道,当初三凌晨自己醒来时,那家伙已经借着捉拿绑匪的事,远远溜之乎也了。 当然溜之乎也并非失踪,他真是捉人去了,期间无论与楚总还是与楚葵都保持着联络,只是具体联络了什么,秦橙不知道,也没打算问。 不仅仅是唐亦秉,楚葵上山后与楚芹意聊过些什么,之前在玻璃花房内两姐妹间在谈什么,秦橙也从未表示过好奇。 她原本觉得这算是一种体贴,但现在看起来,某人似乎并不怎么愿意领情,反而对自己的沉默有些小脾气。 “我不过问,是因为相信你肯定是心里有打算的。”于是秦老板立即开诚布公,以示清白。 “毕竟你从不是吃闷亏的性格,就算一个是合作伙伴,一个是你亲姐,该算的账你也是会算清楚的,对吧?” 楚葵也就算了,相信这俩姐妹间再如何也伤不到根基。 倒是对于唐亦秉,秦橙还是挺期待他被算账的一天,前提是楚总别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原本想着把话说这么透彻总可以了吧,没想到如此开诚布公后,楚总又扔过一个冷冷的眼刀。 “这么有信心?我从不是吃闷亏的性格?我从你那儿吃的闷亏还少了?” 闻言,秦老板尴尬而不失礼貌地一笑,终于意识到什么是多说多错,于是闭上了嘴。 她不搭话接茬,楚芹意倒也不再恼她,两人就此默然了片刻,各自看着饭桌上的菜肴。 最后打破沉默的,还是楚总自己。 “抱歉,我本意是想和你解释,不是想和你抬杠。” 楚芹意叹了一声,对秦橙认真道:“你说得没错,我会算清楚该算的账,但可能还要再等一等,不能急在一时,好吗?” 这般认真的话语,就仿佛在请求谅解一般,秦橙立时表态道:“没事没事,我明白的,身在高位有些事情急不得。正如大卡车不能踩急刹车,你慢慢来,不着急。” 话到这里,怎么还会不明白,楚芹意要算这笔账,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恐怕更是为了……替她出一口气。 所以秦橙又微笑起来,连连安慰道:“君子算账十年不晚,你放心,我没那么小气的。” 如今一切的发展,已是美梦般的好,出气什么的,真的不着急。 秦老板确实是这么想的,也确实是这么安抚对方的。 只是安抚到最后,楚芹意却只是回了一句。 “所以我小气。”她回道,然后低下头,面色平静地喝起了鱼汤。 你没那么小气,所以我小气。 你不着急出气,所以我着急。 . 113、灯泡 - 说起来,秦老板是听不到楚总的心声,否则大约会替自己再辩解几句。 不着急出气什么的,倒不是大度,而是她明白,当初的事无论旁人再怎么推波助澜,最后做出选择的,也是她自己。 所以就秦橙的立场看来,面对如大唐总这类的人,讨厌和排斥更多是因为性格三观上的不对盘,但若说憎恨,其实不怎么谈得上。 当然,她也不至于因为这立场就去阻拦楚总,身为被蒙在鼓里的一方,楚芹意有算账的权利,更何况胳膊肘朝外拐什么的,想想都过于憨傻,不值得。 于是秦橙索性就不过多干涉,打定主意任凭楚总这段时间怎么做,自己都静观其变就是。 其实要让秦橙自己选择的话,与其把心思花在出气之类的事情上,还不如谈情说爱来的重要。 虽然说,目前两个人的相处模式,还远远谈不上达到谈情说爱的程度就是了。 但正因为如此,才更应该花心思不是么? 初四那天午餐后,楚芹意就在小客厅坐了约莫半个多小时,消消食聊聊天等等司机,车来接了,就告辞了。 秦橙倒是想要多留她一阵子,但一下子也想不出多少借口,再说也不敢过于强势,最后只能切了些水果,叮嘱她带回去吃。 之后的两天里也是差不多的节奏,楚总每次踩着点儿带着小礼物过来,坐下吃饭,小憩片刻,最后拎着打包的水果盒离开。 若仅仅从替她调养身体的角度讲,这已经很好了,每日一顿精心准备的主食,加上餐后水果做补充,调养效果不会太差。 若仅仅就两个人相处的氛围而言,也进步很大了,虽说时不时还有一点点微妙的紧张,但总体很舒服,至少再没有那种驾驭老爷车的生硬与吃力。 然而,说是人心不足也好,得寸进尺也罢,越是这样舒服地一天天相处下来,反而越是感觉不满足。 如果可以的话,秦老板是很想对楚总说,与其把心思放在替自己出气上,不如放在自己身上。 当然,她也就是心里这么想想而已,至少暂且……是不敢扔这种直球的。 相对于还有点瞻前顾后生怕冒进的秦老板,楚总显然就没有那么束手束脚,行动力也就更胜一筹。 就连秦橙也没想到,这人的算账计划启动得如此之快,快到让人颇有点措手不及。 大年初七,是春节长假的最后一天,很多懒散惯了的上班族都在打滚哀叹好日子即将过去,不过这其中并不包括秦老板。 趁着这几天她已经和楚总说好了,哪怕两人恢复了正常作息,也会尽量聚在小店吃饭,若遇到楚总抽不开身,秦老板也可以送货上门。 有了这样的约定做保险,对秦橙而言放不放假的就无所谓了,所以这天起床后,她便安心地为中午的一餐做着准备。 因为想新鲜食用不留剩菜,所以照旧是两菜一汤而已,菜肴不算多,其中所耗的心思却半点不少。 待到该洗的洗该摘的摘,好不容易准备万全了,事到临头,秦橙却接到了个电话。 电话是楚芹意打过来的,语气里带着点歉意,问自己这边临时多带个熟人过来行不行? 秦橙当时以为是多带了姜大助理,虽遗憾于二人世界被打扰,但还是一口答应下来说没问题。 等挂断电话,看着厨房里准备好的各色食材,她才反应过来三个人吃两菜一汤似乎少了点。 那是否该多加一个菜呢?考虑到最后的结果是——算了吧,电灯泡不值得,最多把菜量再加大些应该就成了。 时间不多,考虑好了就得赶紧行动,秦橙一闪身回到小天地,想去艮山区多采一把菜。 结果越忙的时候事情越爱扎堆出现,在采完菜返回的路上,她意外发现了一袋东西。 这袋东西就在兑泽区的黑土上,远远看着状态不太好的样子,却并非什么新绿植。 那是一大袋生牛肉,属于探班慰问品之一,原本想年夜饭时用,后来因为种种原因没拿出来,就一直堆在了小天地的石板路上。 石板路能锁时保鲜,秦橙也就没当回事,想着什么时候问了楚总的意见再处理也不晚,结果这两天忘了提起,如今却发现有一袋慰问品不知何时掉到了泥土区里。 她赶紧三两步过去,因为一手拎着菜的关系,花了点力气才单手把那袋肉提起来。 探班的慰问品肯定不是便宜货,这是一大块厚实的牛肋条肉,带骨的,拎着分量不轻约莫有好几公斤,看标签还是进口的排酸谷饲肉。 可惜再怎么好的牛肉,在没抽真空的状态就掉进泥土区,那也应该是完蛋了。 秦橙皱眉打开袋子,摸了摸那变得干硬了许多的肉块,再看了看虽没发霉但明显变色灰白的牛肉表面,确定这是没救了。 这么一大块好肉,毁了也是可惜,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想不通别的慰问品都好好堆在旁边,怎么就它偏偏掉到了泥土区,莫非是之前自己没放稳的过? 然而再怎么想也是事后诸葛亮了,秦橙只能顺手把这块肉连同新采的菜一起带出小天地,放在厨房准备出门扔垃圾时一起处理掉。 可才踏出小天地没几分钟,刚来得及处理好新添的食材,那厢门铃就响了起来。 秦橙应了一声,擦擦滴水的手快步过去打开门,就看到了一张意外的面孔。 意料之外的,当然,也是光彩夺目顾盼生姿的,毕竟人家是炙手可热的大明星嘛。 “嗨,小老板,好久不见。”唐大花旦摘下口罩打了个招呼,表情还算自然,就是眼神有些飘。 “哦……没记错的话,大家几天前才在山上见过面吧。”秦老板先是一怔,随即笑呵呵地如此回答道。 抬杠归抬杠,总体而言,秦橙待客人还是挺礼貌周到的。 唐饴婉跟着楚芹意一路到客厅坐下,除了脚上的软拖普通了点,不如楚总脚上的那双一看就是专属拖鞋外,其余待遇和楚总都是差不多的。 倒是她自己似乎不太自在,当秦橙上茶时顺口问了一句“怎么来了?不是忙着跟组拍戏吗?”,立即就解释了一大堆。 “山上的戏主要还是女一的,我的不多,趁着下雪都赶拍完了,空了两三天出来。加上之前钱小千不是受到惊吓了吗?我想不如就给她放了个小假,也算让她回家团个年,自己也回来想……” 唐大花旦说着说着,前面还好,后面不知怎么越说越小声,最后看看倒茶水的秦老板,又看看旁边端着茶含笑不语的楚总,下定决心般,倏地面对秦橙站了起来。 “我回来,一来是担心芹菜,想看看她的状态。二来,也是……是想给你赔个不是!” 她毅然决然说道,语气神态,都宛如慷慨赴死的义士般:“事情真相,包括我哥在里面怎么瞎掺和的,我差不多都知道了……很抱歉!以前冤枉你是负心人,还出手打了你,我正式向你道歉,这是赔礼!” 这么说着,唐饴婉就从挎包里拿出了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殷勤地双手递上。 “这是nt家的经典限量套装,国内没有的,我想你可能用得着,尤其里面的精粹黑白瓶……哎呀!你的肤质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也怪不得唐大花旦一惊一乍,大约因为礼物是护肤品的关系,她抬头时下意识关注了一眼某人的肤质,混迹娱乐圈的女人眼睛多毒辣啊,一看就看出了变化。 秦橙这几年身为病人,大多数时候习惯素面朝天,最多擦点保养品,时间长了这方面的意识也就淡了,如今陡然被看出问题,也是倏地一惊,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关键时刻,旁边原本含笑不语看热闹的楚总轻轻抿了一小口茶,悠悠地出了声。 “婉姐,你特意让我带你来这一趟,究竟是为了找她道歉的?还是为了找她探讨女士护肤心得的?” 这么一句不紧不慢的提醒,成功地将唐大花旦跑偏的心又给拉了回来。 唐饴婉咳了一声,赶紧收回了几乎贴到秦老板脸上的视线。 她应该是想要延续赔礼的话题,但看了看手中的礼盒,突然有些讪讪:“那个……那这赔礼你还收不收?实在不行你先收着玩,下次我再想想……” “不必,东西我收下了,道歉也是。其实你不用这么郑重其事,不知者不罪,当时的你只是真心在替朋友打抱不平而已。” 化险为夷的秦橙赶紧这么表示,一把接过盒子,对唐大花旦点了点头以示友好。 “再说冤有头债有主,你哥是你哥,你是你,我不会迁怒,反而很高兴她身边能有一心维护她的朋友。” 严格说来,这句话里其实隐藏了一点点小心机,但唐饴婉似乎没能觉察,反而一头钻了进去。 “那是,我这个人最讲义气了,肯定是维护朋友的!” 于是唐大花旦以不符合美艳外貌的豪迈姿态一拍胸口,当场立下保证。 “就算是对上我哥,那我也是帮理不帮亲的!你放心,下次要再遇到他,我肯定帮着你们一起揍他!” . . 114、怪癖 - 打老鼠的时候,若是不小心把旁边的玉瓶一道打破了,那未免就太不划算。 盛唐就是那个玉瓶,而且还是楚芹意亲手打磨出来的玉瓶,纵使知道她必然是谋定而后动,秦橙多少也存着一些担心。 所以哪怕清楚按唐饴婉的性子,其实不可能真为了友情舍弃亲情,她也希望这人尽可能站在楚总这边,充当一下润滑剂也好。 于是一场各怀心思的对话过后,结局对三人而言,还都挺满意的。 把话说开了,矛盾解决了,唐大花旦就此算真正放松了下来。 她对外人挺傲,其实在自己人面前没什么架子,和解完毕后一下子就凑了上来,拉着人毫无芥蒂地就想继续护肤话题,话里话外都好奇与羡慕。 “哎呀,咱俩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小老板你就透个口风嘛。我记得你以前肤质没这么好来着,一定是有什么诀窍对吧?难不成和治胃病一样是不传秘方?” 直爽的人有时比心眼多的人更不好对付,秦橙避重就轻地敷衍了几句,第一次觉得唐大花旦还挺难搪塞的。 好在危机口头有人再次及时站了出来,终结了这场关于保养美肤窍门偏方的单方面研讨会。 “好了,她哪有什么诀窍,不过是仗着天生条件好。这人大学时期就是出了名的肤白晒不黑,后来应该是生病了状态才差的,如今只是渐渐又养回来了而已。” 一旁的楚芹意慢悠悠放下茶杯,打断了唐大花旦孜孜不倦的探求,同时抬眼瞥了瞥秦老板:“再说了,想探讨可以以后探讨,眼下时间也不早了。” “哦,对了,厨房早准备好了食材就等你们来,这说着说着竟然忘了,再耽搁下去怕是两点都吃不成饭,我得抓紧些。” 秦橙闻弦歌而知雅意,说着话立即摆脱了唐大花旦的纠缠,转过头就急匆匆往小厨房内扎去。 可是唐大花旦一时间似乎没反应过来,还想继续话题一般,下意识地就跟在秦老板身后走了几步。 沙发上的楚总目睹这一幕倒是眉也不抬,这出租屋的厨房狭小,更何况炒菜油烟什么的,对于热衷保养的女明星而言乃是大忌。 果然,唐饴婉跟秦橙一路到了厨房门口,然后就站定在原地没进去,只张头张脑往里头看了几眼,似乎在犹豫权衡,最后还是在目睹秦橙拿出油壶后调转了脚步。 但脚步调转了,视线却没及时收回,所以在下一秒,唐花旦欲远离厨房油烟的决心,因为秦老板一个举动而遭受了重大挑战。 对此秦老板也表示莫名其妙,因为当时,她只是顺手想把橱柜台上的那块变质了的牛肋条肉挪开,好给盘盏腾出地方。 然后就听到了唐大花旦一句:“哎等等,这么好的熟成牛怎么随手乱放啊,你会不会处理的呀?” 秦老板动作一顿,默默看了看唐饴婉,又看了看手上干缩灰白的带骨牛肉,似乎无法将她的话和这块肉联系起来。 那边的楚总闻言,也好奇似的三两步过来,打量了一眼秦橙手中的肉,再扫过她的表情,便状似不经意般问道:“是不错,起码是四十天以上的状态,网购的?不便宜吧。” 虽然此刻的秦橙依旧满头雾水,但这并不妨碍她和楚总之间的默契,于是当即点点头,含糊道:“是网上供应商送客户的礼物,今天快递才送到,我也不太懂这东西。” 这无疑是最稳妥的回答,秦老板在网上订水果的店有好几家,而且经常随季节和水果种类而增减,就算有人想打听也可以推诿。 好在唐大花旦并没有打听渠道来源的意思,听了秦老板的解释后,她的注意力显然放在了另一方面。 “你不太懂?谁这么乱送礼啊,这可是好东西,不懂怎么做就糟蹋了,再说你这儿也没专门的冷柜储存……” 唐饴婉满眼惋惜地盯着那块肉,说着说着,露出了痛下决心的神情。 “要不这样,选日不如撞日,干脆就交给我吧!我下厨给你们加个菜,来个正宗的烤牛排!” “呃?不……等等,我这里地方小,没有烤箱的。” 秦老板一时间也不知该不该唱反调,只得选择如实相告。 店里有商用烤箱,平时想烤个什么在那里做就成了,反正放进小天地如新鲜出炉一般,家中确实不必再多此一举。 “没有?没关系,平底锅总有吧?那就煎牛排!迷迭香有没有?海盐有没有?还缺什么快点说,我下个单让外卖都送来!” 可惜唐大花旦已开始两眼放光地挽袖子,俨然一副瘾头发作,谁也拦不住的架势:“看本宫露一手隐藏的绝活!” “……”秦橙和门外的楚芹意默然对视了一眼,随即读出了彼此眼中的意思。 既然没办法,那就随她去吧。 被一块肉激发了奇怪属性的唐大花旦,这下也不再避讳什么油烟,挤进狭小的厨房就开始抄刀处理起牛肉来。 地方太小,秦橙原本想让她弄好了自己再来炒菜,可那样太耽搁时间,再之也不太放心唐饴婉独自在厨房玩刀子,所以只趁着空隙出去和楚总简略解释了一下肉的由来,就又赶紧回到了厨房。 比较令人意外的是,回到厨房后秦橙稍微观察了观察,发现唐大花旦做得竟有模有样,比预想中的更有条理。 但见她拿着一把锋利的厨刀,先细细地将牛肋条肉那层发灰发硬的表面一点点剔除掉,露出底下没接触空气的牛肉肌理。 还别说,不同于表层的风干变色,这块牛肋条内层的肉看起来居然状态不错,明明缩水了许多,刀锋过处,底下却还是柔嫩饱满的软肉,连那色泽都是如成熟石榴籽般的深红,哪儿有半点腐坏的模样。 “很棒的干式熟成手法,一点没偷奸耍滑啊,还好遇到我这样识货的,否则就被浪费了。” 细细修整完毕后,唐饴婉低头嗅了嗅肉香,陶醉地赞叹道。 虽说在刚才与楚总的简短交谈中,已被迅速科普一下熟成肉的概念,但唐大花旦这幅模样秦老板还是觉得有些没眼看。 没理解错的话,不就是一块不放任何调味料,直接在低温高湿的环境下晾了那么几十天的生肉么,能有火腿腊肉好吃? 当然,想归这么想,秦橙不至于情商低到这时候与唐饴婉抬杠,所以只凑过来看了几眼,简单点评了一句:“肉虽然好,也太浪费了,这剔下来的一层都不能要了吧?可惜。” 这块进口牛肋条价格不菲,量也不小,原本去了骨也有好几斤净肉,结果先整体缩水再剔除外层,这么一来二去,如今唐大花旦手里剩余的部分,充其量也就剩两三斤了。 “火腿香肠什么都还会缩水呢,这能叫浪费?这叫浓缩就是精华!” 唐饴婉心情好,习惯性翻给秦老板一个白眼,然后哼着小曲儿开始处理手上的这块精华。 剔除表层肉很费事,余下的处理倒是很简单,只需要将肉均分成三份,用厨房纸稍稍拭一下,再在肉两面撒上海盐、黑胡椒、蒜瓣、迷迭香等调料,淋上些橄榄油即可。 “好了,接下来要等它腌制一段时间入味,至少半小时,你快忙你的吧。” 唐大花旦擦了擦手道,却没着急离开,反而眼神瞥向灶头,似乎升起了莫名的胜负心,想看看秦老板会做什么花样。 别说秦橙没注意到唐饴婉的小眼神,就算注意到了,肯定也不会幼稚到想搞花样斗厨艺。 事实上她要做的食材早已准备妥当,这会儿锅里水也热了,再被唐花旦这么一催,就专心按原计划行事起来。 于是就见秦橙端出一盘紫红碧绿相间很是好看的山菜,那嫩叶还带着水珠,显然已摘洗干净了,所以她也不做别的处理,径直将这菜倒入锅中热水,焯烫了约莫一分钟不到又迅速捞出,用冷水冲凉。 “这是……”被热水一烫,山菜中独特的香味被激发出来,唐饴婉抽了抽鼻子,终于反应了过来:“这是香椿?闻着味儿,还是野生香椿吧?” “哎?你这么厉害,还能闻出野生不野生的?”秦橙一边回话,一边手下不停,把香椿冲凉后抓干水分,麻利地将之切成小段,一转身又敲了几个鸡蛋打起了蛋液。 “那是,野生的香椿精油浓度不是暖棚货能比的。当年本人可是差点儿以美食家为职业,后来觉得演戏更有成就感,才改了志向而已。” 唐大花旦洋洋得意地解释道,看着那盘叶厚芽嫩的香椿段,忽然想到了什么:“不过香椿这个东西是刚过年就有的吗?一般不是清明前后才上市吗?” “还是看具体气温的。”既然敢拿出来做,秦老板自然想好了借口:“我没事爱逛逛网店,见有卖的就买来试试看,没想到确实很嫩,可能那里的春天来得早吧。” 事实是这野香椿也来自艮山区,不过华夏地大物博,东西南北气候迥异,网购又如此发达,所以拿来做挡箭牌一般都出不了错。 “呵呵,没事就爱逛逛网店?你这个小老板看来是悠闲得很嘛……”唐饴婉果然没起疑,听语气就是有点酸溜溜的而已。 不过等酸溜溜完了,她眼珠一转,就凑上前压低了声,问:“这么闲,怎么不多花心思在感情上?你们俩复合了吗?” 这么一问,秦老板正搅拌香椿和蛋液的手就是一顿,随即又恢复了正常,只闷声道:“我也不清楚,大概没有吧。” “什么叫不清楚啊?”唐饴婉大吃一惊:“还大概没有?有没有复合你作为当事人居然都说不准,像话吗?” 如果是别的话题,秦楚随便敷衍一下也就带过了,但如今话题被拐到这上面来,她便不由得认真起来。 毕竟这几天来,虽然大多数时候是轻松的充满期待的,但内心里,她其实也有一点小困惑。 “我不清楚,是因为主导权在她那里。”于是认真起来的秦橙,不知不觉道出了心里话。 “本来说好,半年后如果我身体无碍就会追她,而她视情况看复不复合。但如今她什么都知道了,也说谅解了,还说半年之约取消了,就是……没说过要不要复合啊。” 其实不仅仅如此,令秦橙把握不好分寸的,还有半年之约取消后,那翩然轻临于唇瓣上的一个吻。 虽然那只是个一触即离,浅得不能再浅的轻吻,却也分明跨越了朋友的界限。 坦白说,最初几秒的茫然过去后,当时的秦橙几乎血都冲头了。 可某楚总却当真是一触即离,没事人般,提也不再提起。 所以两个人现在算是什么关系?跨没跨越朋友的线?对不起,可怜的秦老板当真说不太准,她也很被动啊。 看着对方这幅疑惑的样子,唐大花旦不顾形象地连翻了两个白眼,把一双桃花眼都翻成了死鱼眼。 “算了算了。”她恨铁不成钢地这般道:“谁让我之前欠你的,作为补偿,我帮你打探吧。” 说罢她也不管秦老板的反应,径直转身一溜儿小跑出了厨房,就去沙发上挽楚总的胳膊。 虽说这个距离听不到她们在说什么,但看那边一个眉飞色舞一个泰然自若的样子,秦橙就摇头笑了笑,觉得不必指望什么,还是专心做菜得好。 果不其然,当半小时后她端出了热腾腾的两菜一汤,准备正式开饭了,磨破了嘴皮子的唐大花旦似乎依旧没有斩获。 “我可能吃不下饭了,我把这一壶茶水都喝干了。”唐饴婉闻着空气中的香味,苦了脸摸摸肚子如此道。 “多少过来吃一点吧,水饱饿很快的,不吃才对胃不好。”带着最后的良心,楚总将她拉到了桌边。 结果拿起碗筷还没几分钟,口口声声可能吃不下饭的唐大花旦就食欲大开起来。 这其实也怪不得她,口味挑剔的人更容易吃出小天地菜品的美味之处,何况还是隔了那么久才吃一次。 简简单单的两菜一汤,却没一道是马虎的。香椿炒蛋就不用说了,金黄的炒蛋包裹着翠绿的椿芽,堆得满满一大盘高,色泽就让人食欲大开,更不用说空气中弥漫的香味。夹一筷子送入口中,蓬松软嫩的炒蛋,脆口香浓的椿芽,那真叫一个唇齿留香回味悠长。 唐饴婉连吃了好几筷子香椿炒蛋,多少觉得专盯着一道菜吃不太好,这才意犹未尽地夹了另一道菜换换口味。 比起香椿这种时鲜野菜,另一道菜看起来就比较大路货了,那是一道炸腐皮卷,因为一个个完整码在盘中没切开的关系,也不知道馅料是什么,但唐饴婉并没抱太大期待,觉得多半是网购的半成品。 谁知道这一咬下去,里面竟是满满的细腻馅泥,入口鲜美无比,却绝非什么肉香,而是海货的鲜,还混合了些碎荸荠脆脆的口感。 更妙的是,这么鲜美饱满的内馅,却并未完全压制外层腐皮的存在感,色泽金黄的腐皮卷在口中碎裂开来,最开始酥脆酥脆的,多咀嚼一会儿,便有豆制品的香渐渐浮现,却不含半点豆腥味,更像是豆浆的那种醇香。 “这个腐皮卷……和外面卖的好像不太一样啊,很好吃。”别说唐大花旦,就连被投喂惯了的楚芹意,在品尝了一口后,也这么肯定道。 “这种做法叫金包银,里面的馅料主要是用鲜虾和鳕鱼打成泥的,至于外层的这个腐皮,是我自己做的。” 自己的努力收到了良好回馈,秦橙自然也高兴,笑盈盈地解释道:“店里不是每天都要卖豆浆么,腐皮说白了就是煮豆浆时起的那层浆皮,我没事尝试着做了几次,总算是成功做出来了。” 听这么一解释,原本以为是网购的半成品的唐大花旦就觉得有点不自在了,虽然没说出口,但自尊心还是让她有点不好意思。 也不知道是想摆脱这种不自在,还是不想秦老板一个人出风头,唐饴婉赶紧又往嘴里塞了个腐皮卷,然后鼓着腮帮子站起来。 “时间差不多了,我去做最后的压阵菜!你们慢点出吃啊,一定留着肚子等我!” 说罢她一转身,飞快地钻入了小厨房,甚至反手带上了厨房门,俨然一副谢绝参观帮忙的架势。 “她一个人……没问题吧?”楚总好歹还是关心员工的,不过关心归关心,手上还是稳稳地夹了一筷子香椿炒蛋。 “没问题吧,我之前看她做事也像模像样的,不是厨房杀手……来,喝点汤。”秦橙一边顺口安慰,一边就盛了半碗汤递过去。 “这汤看着清淡,实际上是用大骨小火熬的,知道你不爱吃绿叶菜,就只放了几把娃娃菜,赏脸尝尝看吧。” 看着微笑讨好的秦老板,再看看那清亮清亮,里面躺着软糯娃娃菜的汤水,楚总最终什么也没说,只优雅地端着碗一点点送入口中,连汤带菜吃了个干净。 没了临时电灯泡,两人又不自觉地回到了这几天的相处节奏,很亲近很自然,却又绝非最亲近自然的状态。 秦橙其实很想问楚芹意,之前唐饴婉缠着你时说了些什么,但看看专心喝汤的楚总,也就放弃了这打算,毕竟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或者煎牛排本身并不需要多少时间吧,楚总刚喝完汤,那边的厨房门就被砰地推开了,但见唐大花旦一脸喜色地端出三个盘子,随着她的走近,一股浓郁的肉香霎时飘了过来。 “煎牛排,一人一份,七分熟!完美发挥!” 唐饴婉美滋滋过来放下盘子,此时倒也不介意一身油烟味儿了,满脸写着快点赞,那架势恨不得把肉直接塞进两个人的嘴里。 盛情难却,秦老板和楚总也不打算扫她的兴,看了看盘中那体贴被切割好的肉块,切面由深到浅,最中间带着淡淡的粉,也确实算色香味俱全,便各自夹了一块肉送出口中。 比起楚芹意,秦橙其实不怎么吃西式牛排,对它也不是很感兴趣。但必须承认,这块牛排的可口滋味,远远在她的预想之上。 不知道是不是所谓干式熟成的关系,这肉的牛肉味极其浓郁,同时肉汁也很丰富。送入口都不用咀嚼,牙齿微微一压,就有香浓肉汁充盈了唇齿之间,却是浓而不腻,非要举例的话,口感倒很像融化了的巧克力。 而最初的惊艳过后,再慢慢咀嚼回味,浓郁的肉味就渐渐凌驾醇香的肉汁之上了。 这肉煎得确实到位,外层煎得酥脆,里面却软嫩饱满。细细咀嚼,肉香味中除了海盐迷迭香等调料的香味,居然还带着淡淡的坚果香和奶香,也不知是怎么形成的,可以说是风味独特,却又的确美味。 一旁唐大花旦只品尝了一口自己的那份,就停了下来,自信满满地看向对面两个人,也不负期待地看到了她们眼中的惊艳。 就在她等着随后接踵而来的认可和赞同时,奇怪的事情却发生了,但见秦老板细细品尝后,咽下口中的食物,却并没有迫不及待吃第二块,反而放下了筷子,看向楚总。 “我去厨房,你要吗?”秦橙打哑谜般地问了几个字,而嚼着肉的楚芹意却是心领神会般点了点头,连一个字都没回。 于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唐大花旦,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秦老板走进厨房,再出来,手里端了两碗……白米饭。 然后秦老板和楚总一人一碗饭,无比自然地夹一筷子肉香浓郁的牛排,放在热腾腾的米饭上,一道送入了口。 “……喂!”懵逼了半晌的唐饴婉终于反应过来,拍案而起:“这是牛排!上等的熟成牛排啊!你们拿来当下饭菜?!” “因为肉好,才最下饭嘛。”秦老板浑然不畏地解释道:“不要拘泥于形式,味浓汁多的大块肉配上热乎乎的白米饭,这才是东方人的胃。” 至于旁边的楚总更是懒得加入谈话,只是不紧不慢地一口肉一口饭,吃相优雅,却是心无旁骛。 秦橙含笑瞥了一眼这样的楚芹意,便对唐花旦点点头,真挚点赞道:“你赢了,不愧是自信满满的压阵菜呢,今日最佳。” “……”明明得到了期待的赞赏,却半点高兴不起来的唐饴婉,憋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了一句话。 “那什么……算了,给我也来一碗白饭试试吧。” 这两个人,这怪癖,真是天造地设,根本不需要外人来撮合嘛! . . 115、支招 - 很少有人知道盛唐不苟言笑行事滴水不漏的楚总,其实在饮食方面不爱吃青菜,爱吃肉。 相比起爱喝咖啡这类的高雅嗜好,这种偏食习性实在是显得有一点孩子气。 当然,那都是私下里的习惯,平时在公开场合用餐时,楚总并不挑嘴。 至少根据秦老板大半年来的观察,就连身为特助的姜蓉也只是知道自家上司并不太爱吃绿叶菜,却并不清楚她那隐藏颇深的偏食倾向。 所以秦橙为唐大花旦的牛排点赞,称其为当日最佳的压轴菜,那是真心实意的。 一来牛排确实美味;二来是因为这份美味,确实是当日最对某人胃口的菜肴。 若不是因为唐饴婉误打误撞的发现,这份美味可能一开始就进垃圾桶了。 而现在不仅仅是多了一道美味的菜肴,更重要,是提供了新的思路。 如果说艮山区小森林的自行形成,令人莫名之余,也无意间拓展了小天地的素食菜谱。 那么,熟成肉这种阴差阳错的巧合,则是为秦橙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当天的那块牛肉,并没有全部被做成牛排。某种意义上唐大花旦其实说得对,浓缩就是精华,别看这肉只剩下两三斤,但因为味道醇厚肉脂丰美实际上十分耐吃,加上还有别的菜,妥妥是吃不完的。 或许当真曾以美食家为目标吧,唐饴婉在这方面竟还挺靠谱,加工时就颇有先见之明地留了那么几百克生肉,用锡纸包了起来。 见她如此喜欢,当天告别时作为感谢,秦老板本想将这块熟成肉送出去,谁知道却被唐大花旦一脸苦大仇深地拒绝了。 “拿走,拿走,不要出现在我眼前!”约莫是吃饱喝足了的缘故,唐饴婉再看到肉,就仿若唐僧见到人参果。 “单单这一顿午饭的摄入量,就已经害我往后几天只能啃草了,再送我肉,你就是我仇人!” 于是秦老板留下那块肉,晚餐时动手研究了一下,再结合网上查到的资料,差不多算是补足了这方面的理论知识。 熟成肉是一种在特定环境下自然发酵以提升肉类风味和品质的技术,成品价格不菲,但归根结底,制作这类肉说难不难,说易也不易。 说不难,是因为只要有足够专业的设备,再多摸索上几次掌握诀窍,总可以制作成功的,本身并不需要多么精湛高深的厨技技巧。 说不易,是因为投入成本高。且不说专业设备的采购,熟成本身就动辄需要几十天乃至数月,这过程中稍有不慎食材就毁了。 而就算最终成功,漫长的等待时间加上人工投入,以及风干减重和剔除表层肉等耗损,无疑也增加了成本。 当然,如果新思路能够成立的话,这种隐形成本,反而是秦老板最不需要担心的一个环节。 秦橙之前没想过小天地会和肉产生什么关联,那里虽有湖有地,但拒绝活物随意进入,也就谈不上养殖禽类水产什么的。 这原本也没有关系,活物免不了要吃喝拉撒,本心来说,她也不愿意好好一个环境怡人的小天地,被动物弄得臭烘烘乱哄哄的。 再者说,果实本身只是一家主营新鲜果蔬汁的小店,就算也卖三明治之类的添头,但毕竟耗损不了几两肉,更不需要专门为此搞养殖。 但眼下,和某楚总天天一起吃饭,关系进展绝非半年前能想象的眼下,秦橙难免就觉得在肉菜方面略有些不足。 毕竟一道肉菜好不好吃,关键还是要看肉的质量,水果蔬菜再好,在其中也只是辅料配菜,无法替代主角。 这段时间以来,被玄学作物养刁了眼光的秦老板,也只能尽量选新鲜好肉买,要说满意是谈不上的。 而在现在托唐大花旦的福,她终于get到了小天地的全新用法。 当天晚上进小天地后,秦橙先特意去了一趟兑泽区,蹲下摸了摸那里的黑土地。 兑泽区没怎么被使用,地里只远远安置了几个腐殖沤肥箱。另外还有个属于烹饪区的柜子,上面摆着需要时间流逝的加工食物,譬如酱油豆芽以及预先浸泡着打算做豆浆的黄豆之类的。 据说肉类熟成工艺必须在低温高湿且通风杀菌的环境下进行,此刻她摸着泥土是挺湿润的,但并不觉得温度有多低。 至于通风杀菌么,这片天地倒一直有清风徐来,湖面泛着的微微涟漪便是证明,而杀菌不杀菌……嗯,要相信玄学的力量。 原理终究是搞不清楚的,条件好像也不怎么吻合,但事实摆在眼前,既然不经意之下也能成功,那么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在此基础上再展开联想的话……若兑泽卦位能够做高湿条件下的加工品,那么别处如巽风卦位,岂不是可以制作风干品? 西式概念的熟成肉生火腿什么的固然诱人,但像腊肉咸肉香肠这种家常腌制品,美味度也绝对不弱。 站起身拍干净双手的秦老板,心中已经盘算起之后该如何采购做尝试的具体细节了。 尚在观察中的小森林,肉类加工业务,还有一个心心念念反复斟酌的咖啡树种植计划……不得不说,这里的蓝图真是越绘越大了。 正所谓一口吃不成个胖子,再多的设想也只能一步一步慢慢去做。而春节长假过后的首要任务,当然是——恢复营业。 比起大多数长假过后懒洋洋找不回状态的上班族,秦老板的手下倒是很精神,糯糯小店员和橘猫小柿子都没有节后综合症,一来就该干嘛干嘛,全是不把自己当外人的好员工。 也是幸亏锅巴编剧保护的好,在景区那几天糯糯从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只以为秦老板闹过不舒服,还体贴地表示了一下关心,除此之外并没受到什么惊吓,反而留下了美好的探班记忆。 至于秦橙自己,则是从早上开始就在琢磨该做点什么花色甜品。 毕竟,虽说如今某人会在下班后来店里共进晚餐,但下午茶业务还是不能轻易放弃的。 反正这件事之前也坚持有一段时间了。虽说从楚总亲自来取逐渐变成了吩咐姜助下楼签收,但只要她能吃,秦橙就觉得挺高兴。 鉴于过完年后那边未必还记得这项小业务,秦老板还特意不提醒,准备恢复营业后直接来个既成事实就是。 却没想到,下午一点刚过,秦橙还待在店里没来得及出门,就看到姜蓉打外面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你做甜点了吗?做了就给我我带过去得了,唉这大中午的,忙死人了。” 也是相处多了,姜大助理如今讲话是直截了当毫不见外,边说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免费的柠檬水灌了下去。 虽然意外于她的出现,但能够免于自己跑一趟也好,反正晚上能够一起吃饭,秦老板也不会失望于中午没见着面。 “有的,已经做好了,你等我打包。”所以她一边回答,一边不慌不忙地将预先调制的冷藏品取出,找了容器倒入黄灿灿的果奶浆,再取适量西米露倒入,最后撒上葡萄柚粒和芒果丁,一份成品就完成了。 “今天做了杨枝甘露,因为量比较大就不带别的点心了……你是顺路过来拿的么?她现在在干嘛?午饭吃了多久了?” 外面还是春寒天,但鉴于某人整日待在暖气开放的办公室,吃点冰镇甜品问题应该不大,只是最好别和正餐靠太近,故而秦老板有此一问。 原本只是出于关心的随口一问,却意外得到了个和预想中完全不一样的答案。 “什么顺路啊,我今天是特意抽时间过来一趟的,芹意姐都不知道……” 姜大助理一口气喝完柠檬水,匀了口气,这才把话说完:“没办法,受人之托。” “受人之托?谁托你了,什么事?”秦橙一脸好奇地回过头,要知道能让这位姜大助理百忙中抽身的人,不多。 “还能是谁?昨天你莫名其妙地和谁推心置腹过?”姜蓉放下杯子无奈道:“结果人家转头就找我煲了半夜的电话粥,非要拿我当狗头军师不可。” 这样心不甘情不愿的口吻,不可能是描述自家上司了,何况那也不是楚芹意的风格,所以真相只有一个。 “唐饴婉找你商量?”秦老板点明真相,略一回味又觉得哪里不对:“慢着,等一下,我和你们楚总之间的往事,怎么一转眼你们似乎都全知道了?” 昨天唐大花旦知道了真相来道歉,这并不奇怪,她好歹也是唐亦秉的亲妹妹,有权利知道双方过往的纠葛和真相。 而姜蓉之前只知道绝症这一环,然后因为那场打架隐约知道了50万的事,可具体发生过什么是不应该清楚的。 但如今再看她的表现,似乎知道的不比唐饴婉少,莫非大花旦还有着不可靠的大嘴巴属性? 秦橙也没怎么刻意掩饰,心里这么猜测,表情多少就带了一点出来,姜蓉很快便注意到了。 “你在想什么呢?婉姐虽然平时有点不靠谱……我是说,她其实是不会辜负他人信赖的那种人。”于是姜大助理赶紧解释。 “之前我不是说过,50万的事会等芹意姐回来报告她,让她亲自找你吗?当时在山上一直忙,等后来找机会说时,芹意姐表示她已经知道了,顺带就向我解释了过往的真相……这事也不是谁都知道,就我们几个关系近的听她提过,更不会到处传的,你放心。” 或者是因为急,她的语速有些快,而秦老板含笑听这一通解释,不惊讶也不反驳,只是听完后认真点了点头,道:“嗯,明白了,这我就放心了。” 怎么可能不放心?哪怕着急解释语速加快,但从始至终姜蓉的态度都很好,之前得知自己身患绝症,她的态度也没这么好过。 秦橙知道,楚芹意其实绝非那种愿意将过往,尤其是伤心难堪的过往告之他人的性子,哪怕对方是关系很近的好友也一样。 如今她却耐心地,甚至主动地对身边人去细细解释,恐怕,并不是为了这些人。 她是为了谁,还用多解释吗?你瞧,眼下无论这个那个,对自己的态度都改善了不止一点,甚至隐隐还带着些不好意思的弥补心理。 这份体贴和用心,她恐怕并不希望任何人觉察,所以,秦橙即使此刻双眼发热,也只是默默按捺住,并不会露出破绽。 “明白就好,大家可别再有什么误会了,太折腾了。”姜蓉并不知道对方心中情绪起伏,见那表情,便松了口气。 之后她接过秦老板包装好的打包盒,却并不着急离开,反而看了看周围,发现糯糯在大门口和小橘猫玩,才神神秘秘地开了口。 “等会儿,我话还没说完。之前不是说了受人之托吗?大半夜的电话粥也不是白煲的,你就说吧,要不要听我们给你私下里支招?” 好吧,这份特意而来的深情厚谊,秦老板倒确实是没想到。 所以她闻言挑了挑眉,凑趣般也跟着压低声,道:“愿闻其详,感激不尽。” 不卖关子的姜大助理随即恨铁不成钢地一拍桌面,道出了两个狗头军师连夜商议的结果。 “听说,之前你是约好了半年后再追芹意姐是吧?现在半年之约被取消,不就轮到下一步了?那你倒是去追呀!” . . 116、追人 - 恢复营业的第一天,生意算不上很忙,很多人还沉浸在春节的余韵中,尚未完全回归平时的生活节奏。 糯糯和小橘猫平日会在六点之后被母亲接走,而今天秦橙五点刚过就打电话给房东大妈,说是很清闲,可以早点回去。 她倒也不算说谎,不过是隐藏了一点小小的私心而已,毕竟等两个小家伙都走了,她才能静下心来准备今晚的晚餐,以及……晚餐后的活动。 这真的需要好好静下心来多加考虑,因为事实上,秦老板并没有什么追人的经验。 中学时代,性格和模样都不错的秦橙倒是被男同学追过,不过在当时的她看来这种追求太过幼稚,加之有丰富多彩的兴趣爱好,根本没时间玩什么恋爱游戏,更没对哪个毛头小子动过心思。 等进入了大学校园,倒是阴差阳错之下动了心,这一动还就越陷越深不可收拾了。 然而没等陷入爱情的她正式展开追求,一来二去之下不知怎么,就已经被心动对象追到了手。 于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即将奔三的秦老板尝遍了爱情的酸甜苦辣悲欢离合,但若论追人,却还是妥妥的菜鸟新手。 但话说回来,正所谓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再怎么菜鸟,作为一个成年人理论知识自然还是有的。 所以等晚上临近七点,楚总的身影出现在店门口时,至少从书面计划上,秦老板觉得自己已是胸有成算了。 不管怎么说,首先对晚餐她是有十足把握的。店里的东西比家里还齐备,一个小型的电烤盘,一大盘切片的熟成牛肉,再加上一份清炒豆芽,足够某人吃饱吃好。 “唐花旦可能是怕胖,把脂肪最多的那部分留下来了。我昨晚切了一小块试了试,觉得做牛排还是腻了些,不如薄切来烤,不腌制也更能吃到肉和油脂本身的美味。” 秦橙一边解释,一边夹了几片牛肉放上烤盘,油脂遇上高温的瞬间,空气中立刻飘起了浓郁的烤肉香。 薄切的熟成牛肉几乎是两面一炙即可,秦老板将冒着滋滋油花和香气的肉片夹入楚总碗中,又殷勤地递了两个小盘过来:“给,蘸料。一个是海盐,一个我特制的萝卜泥柚子醋,爱用哪个随便。” 楚芹意也不与她多客气,反正烤肉源源不断,便两个都试了试,很快决定了偏好。 一点海盐能衬托出烤肉本质的香,与肉味油脂都十分浓郁的熟成牛极搭;但另一个无疑更出彩,被研磨得足够细腻的萝卜泥带着微微的辣,配上有天然酸香的柚子醋,不仅恰到好处地化解了油花的腻,更能提鲜提味。 见楚总更欣赏自己的手艺,秦老板无疑是高兴的,麻利烤肉之余也不忘推一推清炒豆芽:“吃点素菜,补充补充维生素。” 看着平平无奇的清炒豆芽,吃着却是香喷喷十分爽口,脆嫩的豆芽带着清爽的葱香,和脂醇味浓的烤肉完全是两种风格,却又很是互补,同样也能起到解腻开胃的效果。 当然,除了以上这些,热腾腾的白米饭也是少不了的,虽然晚餐不宜量多,但盛一小碗用来下菜也是很有必要。 两人就这么悠闲自在的边烤边吃,小小的店内脂香四溢,好在已经关了门,又位于小巷中,否则八成会被路过的人误认做烤肉店。 待到吃饱喝足,正事才拉开序幕。 秦橙收拾完杂物将餐具送入洗碗机,擦擦手,偷眼看了看那坐在长桌旁一边喝果汁一边刷手机的女子,然后期期艾艾地蹭了过去。 “一起看电影?”听到建议的楚芹意应该是毫无心理准备,不仅重复了一遍以确认,瞥过来的眼神中也带着一点惊讶。 “是啊,反正时间还早嘛,这附近的电影院也要不了几步路,全当饭后消消食也好。”秦老板故作镇定地解释道。 “主要是,我听说有一部今年春节大爆的,一直延期加映到现在,多少有点好奇,而你也可以去看看取经嘛。” 虽说解释起来也算有理有据有模有样,但唯有她自己心里清楚,以上这些,都是借口。 即使身为追人菜鸟,秦橙也知道看电影这种手段挺老土的,问题是楚总那么忙,真没得多少选择。 幸好楚芹意在打量了自己几眼,又瞧了瞧手机确认时间后,居然没什么意见地就点头同意了。 进展比预想中更顺利,秦橙忍不住笑开了颜,赶紧利索地挂牌关门,生怕对方后悔般。 因此她没注意到,当看着她忙碌关店的背影时,对面女子也微微弯了弯眉眼。 说起来,大学生时期的两个人,其实也时不时地会相约一起看看电影什么的。 尤其是在一起之后,好歹也是追求浪漫的年轻人,那会儿应有的约会手段,无论是老土经典的还是新颖刺激的,只要是不太离谱麻烦的,她们基本一个不落地尝试了个遍。 之后双双踏上了社会,一起为事业和未来而努力奋斗,渐渐便再也没有那个闲情逸致了。 就算空闲时想浪漫一下,俩人也更愿意去清净又私密性强的咖啡馆之类的地方,或者干脆就在家相拥着看小屏幕,而不会选择大老远去电影院和一群陌生人黑咕隆咚共处两小时。 所以时隔多年,等事业有成的楚总再次光临电影院时,看着周遭变化,竟然体会到了陌生感带来的一丝无所适从。 好在都是见过大场面的,两人凑在一起,很快摸索着从自助终端里取出票,领了3d眼镜,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坐下,这才算是松了口气,双双相视一笑。 “我是第一次尝试网上预约座位再自助取票,没想到楚总您也不熟悉啊,不是业内人士么?平时不来刷个票房什么的?” 相处越来越自然后,秦橙有时候也会调侃打趣一下对方,此刻便是如此。 当然一般情况下,楚总都不会轻易落于下风的。 “我自然是没你熟练。”楚芹意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座位:“不但会网上预约,还会挑座……这种叫情侣座对吧?” 似乎是没想到这么快被发现,秦老板僵了一下,随即又扬起了笑脸,“情侣座这里的扶手可以抬起来,你看,这样就成了双人沙发,坐起来比普通座更舒适,空间也更大。” 一边解释着,秦橙一边顺势抬起了两个座位之间的间隔扶手,然后做示范般往楚总那儿挪了挪,靠得更近了些。 楚芹意只瞥了她一眼,倒也没让人挪回去,只是默默地转头看向大屏幕,提前把3d眼镜架上高挺的鼻梁。 秦老板也不敢太得寸进尺,两人就这么隔着若有若无的距离坐在一起,直到全场灭灯,屏幕亮起。 这是一部典型的商业大片,软弱的男主角因为一次意外卷入了难以想象的风波,经历了一连串波诡云谲的事件,在女主角的帮助下一点点从无措到坚强,最终历尽艰辛逃出生天,收获了成长和爱情。 虽然主线堪称俗套,但因为奇诡瑰丽的视觉特效,环环紧扣的剧情张力,以及凶狠凌厉的打斗设计,这部商业片在春节期间还是收获很好的票房和口碑。 然而俗话说得好,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电影刚进入前期剧情,紧张感尚未真正拉起来,秦老板就看得有一点出戏了。 不为其他,只因为男主角最开始那平凡的职业,恰恰是她当年的专业,曾经最为熟悉的领域。 “噫,搞建筑的哪有这么清闲,尤其手上有case时,光是沟通改图跑现场都能累成狗,这男的居然能闲到在酒吧一玩玩到深夜,简直是胡掰。” 毕竟身边坐着的人太过熟悉,秦橙也没多少顾忌,看着看着就忍不住凑到对方耳边,低声吐槽起来。 楚芹意略略侧头,发现这人咬耳朵归咬耳朵,眼睛还是盯着前方,双眸在幽光之中尤为晶亮有神,显然看得专注,属于有口无心。 于是楚总也没理睬她,只是面无表情收回了视线,然后往旁边不动声色地稍微挪了挪身子,以避开那黑暗中太过靠近的嘴唇和吐息。 只可惜,有时候无意间产生的言行举止,反而更没什么忌惮。 一句有口无心的吐槽迟迟得不到回应,秦橙看着大屏幕安静了几秒,又往这边凑了凑,下意识伸出手来:“哎,你说是不是?这么闲还这么有钱,真是不符合现实。” 被拉住了手,还被继续咬耳朵,楚总抿着唇再度转过头,正要说些什么,却因为紧随而来的下一句嘟囔陷入了沉默。 “要是现实这样美,我还放弃这一行做什么……” 那一句有口无心的低声嘟囔是这样说的。 楚芹意这次没收回视线,而是在少顷沉默后,眯眼盯着身旁继续专注大屏幕的女子,淡淡回了一句。 “是啊,要是这一行有钱又有闲,当初你也不必为了我被迫改行了吧?” “话不能这么说,谈不上什么被迫,毕竟你姐的那些话也不算逼迫,是我自己深思熟虑后决……呃……” 或者是看电影太令人分神,或者是耳语声太令人安心,秦橙顺嘴就作出了回答,直到说到一半,才觉察到话题不对劲。 她终于收回了盯着大屏幕的视线,转而将注意力投向现实中,此刻两人的状况。 亲呢的相处,近乎消失的距离,还有不知什么时候握在掌心的纤纤柔荑。 这姿势分明不错,怎奈此刻,都抵不过那一道洞若观火的静静凝视。 “对了,记得先前你说过,那个发给大姐的计划表有备份在笔记本里,等回来了就给我看……所以,什么时候?” 片刻的死亡凝视之后,楚芹意轻轻启唇,漫不经心般主动抛出了这么一个小问题。 秦老板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第一次追人约会,貌似正在失败的边缘大鹏展翅。 . . 117、告诫 - 说真的,如果是年轻人初次与心仪的对象一起看电影,根本不用担心什么分神,相反,只怕会激动到全程都不知道电影内容吧。 其实也不用说小年轻,哪怕早几个月,譬如刚重逢时,若是有机会一起坐下来看个什么,秦橙必然都会绷紧了神经。 但现在,话都说开了,每天还能碰个面吃个饭,相处渐渐回归自然的现在,不得不得承认,她也逐渐放松了许多。 其实最初在情侣椅上落座时秦橙还是有些紧张的,但随着影片的进行,就不知不觉回到了习惯的相处节奏。 毕竟靠在一起看个电视电影什么的,过往那些年里少说也发生过千八百次了,正所谓习惯成自然。 于是不可避免的,她很快就为这样的习惯和放松付出了代价。 这部影片后来有怎样的精彩发展,秦老板是真没再看进脑子里。 一想到电影结束后要做的事,她多少还是有点忐忑的,自然也没心思再看大屏幕上的那些爱恨情仇。 反倒是楚芹意后面看得颇为专注,偶尔还会特意环顾一下现场观众的反应,或者是以业内人士的立场在做评析思考之类的吧。 总而言之,直到整部影片放映完毕,小年轻约会电影院时该体验到的巧合与美好,在两人身上是一点没发生,还真就是板板正正规规矩矩地看了一场电影。 所以可以想象,当随人潮步出影院后,对着灯火璀璨的商业街暗暗叹了口气的秦橙,当时内心有多么郁闷灰暗。 然而这份郁闷灰暗还没结束,“笔记本放哪儿的?正好,这里离你住所和店都不远,咱们往哪个方向去?”楚总站在她身边,仿佛没发觉某人在偷偷叹气,问题抛得毫不拖泥带水。 正确答案是去哪儿都可以,因为东西就在小天地里。 但秦橙肯定不会那么讲,她想了想两边的步行距离,本着能拖一时是一时的心态,回答:“……还是去家里吧,家里私密性更强,也更方便说话。” 没错,之前在电影院,在面对楚总那死亡凝视和漫不经心小问题时,秦老板不得不表示,选日不如撞日,赶得巧了,今夜就很适宜参观笔记本。 去住所也不过是步行十分钟左右,楚芹意也没打算叫车,两人便一起并肩往家的方向走去。 说起来,自重逢后,这算是两个人第二次并肩同行一起往秦橙住所走,只是路线和心情都是大相径庭。 上次并肩同行,是在国庆长假的一个雨夜,两人走在大马路边,一个抱着小猫一个举着伞,一路默然,基本没有什么交流。 而这一次则是春节长假刚过,严格说来在节内,商业街上处处张灯结彩,来往人群个个喜庆精神,而她们之间也不再是当初的沉重。 所以,纵然有些为笔记本的事郁闷担心,但秦老板并没有忘记她那正在失败边缘反复试探的约会计划,并肩同行嘛,怎么能闷头往家走呢? 可若是要主动点,又该主动做些什么呢? 这条商业街还是挺繁华的,这个时间段也正是热闹的时候,街道两边开着琳琅满目的店铺,其中大部分都是各色餐饮小吃。 秦老板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店铺,突然眼前一亮,左边不远处是一家最近颇受欢迎的网红奶茶店,店门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好些都是成双成对的年轻人。 记得在哪里看到过,说现在这种网红店似乎是约会的好选择?秦老板动了心,想着要不要也提议去买一杯来尝尝。 但这想法刚冒出来,转念再一想,自己不也是做这一行的么? 而且晚饭后还给楚总送过果汁,眼下再提议买奶茶会不会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这么一想,秦老板便又迅速打消了念头。 只是念头虽打消了,目光却没能立刻收回来,旁边楚总顺着视线也很快发现了这店,随口便问道:“怎么啦?看得都入神了。” “哦没事,这家店最近很受欢迎的,也算是有力竞争对手之一吧,多少有些好奇。”秦老板及时改口回答的。 原本只是搪塞一下而已,没想到却成功让身边人脚步一顿。 “这样啊……”楚芹意想了想,吩咐:“那你等等。”说罢便快步去了队伍的尾端。 “哎?怎么,你也喜欢这家店吗?还是想喝喝看?”秦橙有些莫名,却也只得快步跟上。 排着队的楚芹意并没立即做出解答,好在奶茶店的店员手脚足够利索,没等几分钟,就轮到俩人点单了。 “这个,这个,再来杯这个和……那个吧。” 楚总指着柜台上的商品单,毫不犹豫地点了好几个款,仔细一看就会发现,全都是最受欢迎的品种。 看这举动,似乎就明白了什么,之前表情还有些迷惑不解的秦老板,在旁悄悄柔和了眉眼。 不过等对方拎着打包饮品走出来时,她还是一边伸手接袋子,一边笑着埋怨:“太多了,咱俩喝不完的。” “市场调研而已,只需要知己知彼,不需要全部喝完。” 果然,楚总一本正经地这么回答道。 好在从商业街到秦橙的住所虽说绕了点路,距离也不长,当两个人拎着打包袋回到租住的地方,里面热饮还是暖手的。 “要不笔记本的事一会儿再说,趁着还热乎,咱们先完成市场调研吧?正好我也有些渴了。” 刚刚进屋坐下,秦橙就赶紧这么建议道,也不知是真口渴还是依然能拖一时是一时。 楚芹意瞥过去一眼,倒也没反驳,就任由对方打开包装插了吸管,递了一杯过来。 出于各种原因,两人都是很久没接触奶茶这种东西了,乍一入口,还有些新奇。 “我这杯叫……焦糖布蕾波霸,波霸?这不就是奶茶里的珍珠吗?噱头真多,不过吃着还行。” 秦橙有些嫌弃手中饮品的名字,却也肯定了它的味道。其实这款并不完全算饮品,因为上端的黑糖表皮已被烤得金黄发脆,几乎就是一个香香甜甜的焦糖布丁,要用小勺子状的吸管前端挖着吃。 挖穿奶味十足的焦糖布丁,下面才是奶茶,不过奶茶里还混了不少东西,需要用吸管搅匀了再喝,咕嘟一大口能同时吸到珍珠和巧克力碎,带着余温热热软软的,吃在嘴里有融化的感觉,挺不错的。 秦老板这边对味道给予了肯定,转头一看,楚芹意那边却是微微皱起了眉头。 她品尝的叫奶盖芝莓,比秦橙手里那杯更简单明了,杯子上端是一层厚厚的细腻奶盖,如同洁白云朵般,而云朵底下是混合草莓浆的奶茶,仔细看还能看到一缕缕的草莓果肉,显得很货真价实。 “皱什么眉,不对胃口吗?我试试。”秦橙喝了自己的,见楚总表情不对,便十分自然地拿过了她手里的那杯,就着吸管嘬了一口。 入口是一股浓厚的奶香,不过与另一杯的香甜奶味不同,这杯的奶盖是芝士味的,混合着奶茶和草莓果浆的味道,竟然还挺搭的,偶尔咬到些沙沙的果肉更是丰富了口感。 “我吃着还行啊,不过是凉的,你最好别多喝,不如试试我这个?”她咬着吸管点评道,顺手将温热的饮品杯推到了楚总的面前。 楚芹意看了看秦橙,也不多话,用温水漱了漱口,然后接过饮品,同样就着之前的小勺子状吸管尝了尝焦糖布蕾波霸的味道。 两个人就这么相互交换着,你一口我一口地分享了打包回来的几款最受欢迎饮料,果不其然没有喝完,但味道都尝遍了。 “说是奶茶,其实多数是靠浓郁的奶味,以及各种鲜明的香甜味来吸引人,糖分也高,其实是很大众的口味。” 最后,楚芹意再次用温水漱过口后,这才认认真真地给出了她的总结与分析。 不同于秦老板那种味道好不好,味道哪里好的点评,楚总的着眼点显然更商业也更专业。 “虽说有些款式也有水果元素,但都是配角,甜度也非纯天然,喝多了对身体并不好……这些和你的经营理念几乎是背道而驰,所以哪怕都是饮品店,但受众群有区别,算不上直接竞争对手,你可以安心。” 如此认真又专业的评析,倒叫秦橙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了,毕竟她自己清楚那不过是个随口敷衍而已。 “嗯,那就好。”她只能赶忙诚恳表态道:“其实我也没想生意多么好,现在这样就足够了,太忙的话反而烦恼。” 这么说原本是想给楚总吃颗定心丸,孰料话一出口,却引来了对方探究般的一瞥。 “你真这样想的?”似乎想到什么般,楚芹意略带古怪的一问,见秦橙不明就里地点点头,才敲了敲桌。 这一般是她谈正经事才有的小动作,秦老板见状,下意识就认真了几分。 “那就好,真这样的话,我倒是有个事最近一直想跟你商量……”随后便听对方这样说道。 “……之前你和盛唐签署的,为员工食堂提供水果的业务,可以的话,不如到此为止?” 坦白说,这个话题拐得有点太大了,也太缺乏征兆了,导致秦橙闻言后,怔楞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如今她其实也不是很看重这笔业务,当初是因为要拐弯抹角投喂某盛唐高层,如今没了这需求,少赚一笔钱倒是无所谓的。 但无所谓归无所谓,该问的还是要问,所以怔楞过后,秦老板倒是很务实:“怎么了?难道是有员工对我的水果表示了什么不满?” “没谁不满,相反,据餐厅反馈,大家一直都很喜欢你提供的水果。”楚总摇了摇头:“之前你脑震荡住院,还有最近的长假,但凡一段时间吃不到,就有很多人表示想念。” 这段解释听这寻常,但仔细一琢磨,又似乎意有所指,于是秦橙并没有随意搭腔。 果然,一句解释后,楚芹意并没有停下,而是毫不避讳地盯着秦老板,直接道:“正因为如此,我才想终止合同。” 了解她的人,从那眼神中就能读出这是她深思熟虑的决断。 所以秦橙倒也不抗议,只无奈一笑,道:“至少让我知道原因吧?” 似乎是没料到秦某人这么轻易就妥协了,楚芹意微微顿了一下,随后收回了逼视的目光,再开口时,声音也放软了几分。 “这个事,说来最初就是个误会。”她轻声道:“一开始,是我误会你的经济状况出了些小问题,想随手帮个忙,才让姜蓉找你签署了这样的合同。” 闻言,秦橙颇感意外地扬眉看过去,果不其然从那眸中看到了一丝窘意,又飞快被掩饰了过去。 “我本以为是随手帮忙,谁知倒是占了便宜。”那厢的楚总压住了情绪,正色继续解释。 “你供应的水果显然物超所值,虽说不至于效果显著到药到病除,但既然有治愈人体的功效,我觉得就不适合太引人瞩目。” “那个,也不算太引人瞩目,反正店里也在卖,盛唐员工也会自己来买啊……”看着这样的她,秦老板忍不住含笑争辩了一句。 “先听人把话说完!”楚芹意飞快地瞪过来了一眼,带着几分嗔色,顺利夺回了话语权。 “上门购买的只是部分人,与餐厅全面供应是不一样的;而部分人健康状况改善,与公司整体健康显著提升也是不一样的。已经出现一段时间吃不到就有人来餐厅打听,次数多了,迟早就会有人觉得异常。” “托你的福,这大半年来,我的胃病很少再犯。而据我所知,郭编剧的低血糖金导的三高也都有明显的改善,类似这样的改善放眼整个盛唐又有多少?现在是没人注意到这一环,一旦引起注意,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清。” “古往今来,为了求健康求长命,有钱有势的人从来是不惜代价的,这么简单的道理,我不说你也该知道,更何况这东西还直接左右了你的……健康程度。” 话到这里,气氛就不免沉重了几分。楚芹意稍稍停顿调剂了一下情绪,再开口时,就多了几分语重心长。 “你愿意将好东西与身边人分享,甚至愿意将秘密主动告诉我,我承认真挺欣慰的。然而,有个道理毋庸置疑——秘密之所以能被保密,是因为知道它的人越少越好。” “知道秘密的人越少,才越安全,这甚至与是否信任一个人无关,你的秘密只属于你,才是最好的。” “所以,我希望你不再为盛唐供应水果,除非不得已,也别再将任何人带去那个地方,包括我。” “我很高兴你无条件相信着我,但是不必为了证明信任,就去做一些多余的事。” 毫无疑问,和之前话题一样,楚芹意必然已是深思熟虑,所以那话中满是告诫,那眸中满是坚定。 然而这一次,在沉吟了十数秒后,桌对面的女子却是霎忽一笑,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 . 118、付诸 - 彼此都是思想独立的成年人,楚芹意也没有想过三言两语就能彻底说服对方。 然而,当见到秦橙缓缓而坚定地摇头时,她心底还是微微感到有一点意外。 毕竟这段时日,但凡两人有机会单独相处,这人总是多多少少带了一点小意讨好,极少强势,即使有什么意见建议,表达方式也往往委婉之极。 至重逢以来,她似乎是第一次见到对方这样旗帜鲜明地表现出拒绝之意。 这令得楚芹意意外之余,难免就暗暗升起了一丝丝莫名期待。 然而之后事情的发展,并没有如楚总所想那般展开。在坚定摇头之后,秦橙并没有坚定地展开反驳,而是站起身来,开始收拾桌上那没有喝完的几杯奶茶。 “还剩这么多,倒了太浪费了,你等等,我先把这些去放进冰箱。”她这么道,然后拿起东西若无其事地走进了厨房。 换个沉不住气的或者就要当场拍桌了,但楚芹意竟也没什么意见,就这么端坐原位,头也不回地等待着。 屋子很小,即使不回头,也能清楚地听到开冰箱的动静,放东西的动静,然后是哗哗水声和洗手声,最后,有踏踏的脚步声走回来。 下一秒,原本很沉得住气的楚芹意还是当场回了头,不回头不行,因为耳垂感受到了来自冰凉指尖的突然袭击。 “多大了,还这样恶作剧!”当楚总板起脸呵斥人的时候,还是颇有气势的。 然而面对怫然变色颇有气势的楚总,秦橙只是松手做投降状,全然没什么压力。 “开玩笑又不分年龄,顺手嘛。”她笑吟吟转身坐下,双手交叉撑着下巴看了对方。 “看来你耳垂还是和当年一样敏感……对了,说到当年,你怎么不追问笔记本的事了?” 这种种举动,简直就是摆明了在顾左右而言其他,而且手段很是拙劣,几乎就是拆东墙补西墙。 楚芹意瞥对面女子一眼,从那表情上也看不出这人在想什么,索性选择了打开天窗说亮话。 “你什么时候不想拖延时间了,我什么时候再问不迟。”她如此回答,语气笃定。 “啊,果然被觉察了么?”秦老板不好意思地歪了歪头:“你早清楚我在拖时间,那还纵容我?” 终究还是太了解彼此,从之前开始,两人间其实就有默契在流动,只是这种默契隔了时间与心思,又有些生疏。 打开天窗说亮话的效果还不错,这厢秦橙选择了坦率承认,所以之后楚芹意默然了片刻,再开口时,也延续了这风格。 “不是纵容,是你不说我也差不多猜到了。当初毕业后,你根本没执着于专业对口,而是一开始就偏向寻找薪资和时间都足够稳定的工作……当时我本以为你只是更现实,但如今回想起来,这就是你向大姐承诺的一部分吧?” 这话的最末虽是询问,但那看过来的目光却很平静,配合着冷静的语气,分明就自信陈述的便是事实。 也并不是多么难猜的事,一对恋人,或者往更深的关系说,一个家庭,一方若是要追逐理想,那么另一方则最好能扎根现实,这样才能确保各方面的平衡和稳定。 当年两个人,无疑是认真奔着更深层关系去的,她们已是恋人,更是摸索着要共同组建一个小家庭,努力成为彼此余生的港湾。 但楚芹意从未想过让秦橙为此牺牲。没错,无论用多美的辞藻去形容,为家庭提供平衡稳定,确保伴侣能安心追逐理想,本身就是一种牺牲。 也许有的人会将这种牺牲视作理所当然,但楚芹意不是,这也是她始终不愿意告知秦橙那个赌约的原因之一。 她有必须要做的事,她坚信即使不知道个中隐情,秦橙也能够理解,并与自己一起携手熬过最难的时期。 但不可否认的是,当眼看着对方自行选择了一份相对稳定轻松的工作时,她是下意识松了口气的。 之后几年里,她更是无数次因为恋人的这一份选择,而能够专心忙碌,放心了断,放手一搏。 她曾无数次庆幸后盾的可靠,如今回首再看,才知道,自己的恋人从一开始就已被献祭。 或者是看出了楚芹意此刻平静态度之下压抑的情绪,秦老板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一声,双手合十小幅度低头。 “对的,我承认之前是想拖延来着,并为此道歉。从刚才开始,我就后悔了,因为我发现我错了。” 合十道歉完毕后,秦橙这才抬头看着对方,然后一笑:“所以接下来,请容我用事实来证明。” 来证明什么?她并没有说清楚,因为只转瞬之间,那个身影就已经消失在了空气之中。 楚芹意自然也不太理解那话里具体的意思,但她并不焦躁,只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当那挂钟的秒针跳动了二十几下后,秦老板就又倏地在原位现了身。 因为出现的突然性,楚总未能及时收回视线,秦橙顺着那目光一看,便是了然一笑。 “放心吧,这破本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没个四五分钟都开不了机,我在里面可没时间动什么手脚。” 随着这句话,但见她从桌下一伸手,掌上赫然就是一台笔记本电脑,厚实,老土,黑色的机壳上甚至有几处划痕,看着就很旧。 这台笔记本,却是学生时代的秦橙节衣缩食才买下来的,用着很有感情,加之两个人都并非电子产品发烧友,所以即使后来钱包鼓起来了,也没只是升级了硬件,没彻底更新换代。 分手那会儿,楚芹意一度心灰意冷浑浑噩噩,甚至不记得这台电脑究竟是被对方带走了,还是被自己扔掉或销毁了。 后来几次提及所谓的笔记本,她多少是有数的,但如今陡然间再次看到实物,仍难免心中一时间百味杂陈。 好在百味杂陈归百味杂陈,如今的楚总表情管理是到位的,加之秦老板拿出笔记本后就一个劲儿低头捣鼓,倒也没看出什么异样来。 在开机时间上,秦橙还真没说谎,毕竟是多年的老本子,从启动到输入密码再到进入系统等一系列步骤,说四五分钟都算是少的,实际等待时间要更长。 待到好不容易能够实际能操作,秦橙反而起身让出位置,她站在一旁也不多话,就笑盈盈对楚总做了个邀请的动作。 楚芹意有些不解,却并未犹豫,只狐疑地睨了秦老板一眼,便起身走过去,在笔记本前落了座。 之前因为角度关系看不太清,此刻落座再瞧,那屏幕上其实没多少东西,几乎可算一目了然。 分明说好是看个备份计划表,如今不直接找出来,却摆出这副不设防的架势算怎么回事? 再看看含笑不语的秦某人,楚芹意索性不多想,抄起鼠标就不客气地随意点了过去。 说是随意点,不过还是有选择的。曾经工作学习用的专业软件如今早已版本过期,楚芹意自然也对它们不感兴趣,直接忽略了这部分,点开了系统的文件管理,倒是意外地没找到什么上锁的私密文件。 “咳,你不用这样,电脑和手机不一样的,电脑真就只锁了个开机……就算是手机,那也不是防你的。” 发现楚总这个操作步骤,秦橙摸摸鼻子赶紧解释:“手机要在外用,遗失几率大,上锁多是为防万一。毕竟里面有不少你的视频,盛唐又有名,我怕万一落到哪个居心不良的手里,给你带去麻烦。” “若有谁看到视频,只怕会觉得这手机的主人才是鬼鬼祟祟居心不良。”楚总没好气地怼回去一句,倒是没再继续往这方面搜索,而是顺手点开了文档,没什么发现,又点开了图档。 这次倒是有发现,而且从文件夹名字上就标注得很清楚——盛唐各项资料。 楚芹意点进去一看,还真是各项资料,从图片、视频到文字报道,分门别类归纳的明明白白。 “那个,这些都是几年来,我闲着没事在网络上收集的各种信息,八卦归八卦,可不是鬼鬼祟祟的那种啊。” 耳边是秦某人期期艾艾的自辩,楚总也不理睬她,自顾自点开几个文件详细看了看,倒确实都是网上资料,从正规报道到八卦自媒体都有,信息虽繁杂,但若论私密性,确实不如手机上的那些偷拍。 但一个病人收集这么些资料,无疑要耗费不少精力,楚芹意只觉得心中酸涩,也不知该感动还是该生气,只能一言不发地看下去。 最后她甚至在几个盛唐高层的资料里——譬如金导,看到了详细口味爱好注释,便板着脸道:“做什么要特别讨好这几个?他们吃东西给你多付小费?” “不是钱的问题。”秦老板当即摇摇头,回答得毫不犹豫:“是我的计划。” 楚总没接话,只投来了一个狐疑的目光,于是秦橙认认真真地继续解释了下去。 “真的。我当初开店的原因之一,是想偷偷帮你调理胃……当时的计划是,开店后有针对性地吸引一批盛唐员工,最好是高层人员,让我的店在公司内部营造一个好口碑,这样盛唐的楚总,或者什么时候也会被吸引到了。” “既然想要营造良好的口碑,自然不能应付了事,当时金导郭编剧等人算是来得最频繁最给力的人员了,我记录下这几人的口味,补全一下资料,也是为了促进计划成功嘛。” “事实证明这计划挺有效不是么?后续也确实按预想的那样发展了,而唯一的意外,大概就是我们俩,最终还是再次邂逅了。” “那之前我是真的在一心避开你,但真正邂逅相逢时,我也是真觉得……能再次握到你的手,是一件无比美好的事。” 打刚才开始,不知为何秦橙就变得特别爽快果决,许多话,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说了出来。 不仅仅是说得爽快,她甚至果决地付诸于了行动。如此此刻,话到最后,她已是倚着椅背弯下腰,如所言的那般,主动握住了笔记本旁那空闲的左手。 反而楚总似乎不太习惯般,微微抿了抿嘴唇,倒也没挣脱,最后只面无表情瞥了笔记本,道:“你还让不让我继续看资料了?说好的计划表呢,一直就没找着。” “是是,我的错,我就想证明一下自己毫不隐瞒的态度来着。”秦老板便一边爽快认道,一边用空着的手直接划拉起笔记本触摸板。 原来所谓计划表备份,其实并不在电脑本身,而是需要通过浏览器的网页收藏夹,进入一个e-mail邮箱。 “我真没忽悠你,不通过这个收藏夹的话,连我自己也不记得这邮箱地址了。” 面对楚总质疑的扫视,秦橙赶紧解释,同时快速找到了那份压箱底的邮件:“看,就它了。” 找出这份压箱底的邮件并不难,因为该邮箱一共也没发过几次邮件,也亏得网站这些年来还在维护它。 “……你当初倒是挺小心,特意注册的?”楚芹意看一眼无序的邮箱地址,相信秦橙是确实记不住,便收回了目光。 然后,她瞧着笔记本的屏幕,微微凝了凝神,才滑动鼠标点开了这一封数年之前的邮件。 楚芹意无疑是怀着郑重其事的心情准备阅览,然而,当画面切换后,她却微微一怔。 倒不是邮件有什么问题,而是展现在眼前的白底黑字,太过简洁,甚至是简短。 那确确实实就是一份计划表,理性的,没一个多余词汇的计划表,基本模式是某某年到某某年,第一职业目标是什么,第二职业目标是什么。 这看起来甚至比高考志愿表更一目了然,毕竟志愿表还要填写具体的学校学科,而这份计划表上的职业目标,主要针对工作时间、薪资待遇和稳定性,仅有模糊的工种考量。 而即使是模糊的工种考量,也是在最初阶段,就摒弃了某个被戏称为建筑狗的,却是真正属于某人的专业领域。 原因不言而喻,因为从第一步开始,无论是工作时间、薪资待遇或稳定性,这个领域都达不到最低要求。 所以这是一份极其脚踏实地的职业计划表,踏实到没有丝毫志气,近乎碌碌无为,但凡一个人有点能力而运气又不太差,大概都能做得到。 时间滴答过去,小客厅内的两名女子一坐一站,单手在桌上交叠着,面对着同一个电脑屏幕,静默了很久。 都过去至少十分钟了吧,这么长的时间,这么短的篇幅,就算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都足够了,怎么还没看完么? 站在一旁的秦橙偷眼看了身边人几次,因为角度的关系没法观察到什么,却觉得握住的那手心,似乎变得越来越凉了。 正当她实在忍不住,想要低下身子扭头去瞧对方的表情时,一直默然盯着屏幕的楚芹意,却腾地站了起身,一言不发地往沙发走去。 “哎?等等,怎么了?你要做什么?”秦老板被陡然挣脱的手拽了个趔趄,还好反应及时,赶紧又几步追了上去拉住了对方,却随之心里就是咯噔一下。 表情管理一直稳稳的楚芹意,此刻却紧蹙着眉目光锐利,乍一看似乎是生气的模样,再细一瞧,双眼中却分明泛着淡淡的红。 “松开,我拿手机打个电话。”楚芹意并不清楚自己红了眼,所以语气还是克制的,甚至为了掩饰,刻意带了几分不耐烦。 但这次秦橙却没打算配合,“拿手机打电话,打给谁?大姐?”她无奈道,手指抚慰般摩挲着那相牵的肌肤。 “打给她做什么?算账么?那份计划表上没哪一条是她的要求,每个字都是我自己深思熟虑后的结果,是我自愿的。” “你自愿的?”楚芹意倏地回首,终于怒形于色:“你自愿的吗?你敢说你心甘情愿吗?你曾说过的理想抱负都是假的吗?还是你当我金鱼脑袋什么都不记得了?!” 是的,曾经的大学时代,无论是作为朋友,亦或作为恋人,她们都推心置腹无话不谈,其中自然也提起过对未来的憧憬。 当时的楚芹意碍于心中的秘密,只是笼统模糊地表了一下态,而当时什么都不知道的秦橙,自然是将所学专业作为具体目标,憧憬过未来要如何如何。 然而这样的话题其实只有寥寥几次而已,秦橙自己都几乎不记得了,如今陡然被对方这么一呵斥,竟是瞬间有些恍惚。 好在她很快就清醒了过来,迎着那如电的眸光苦笑了一下,然后紧紧握着对方的手,开了口。 “你消消气,听我把话说完,好不好?”秦橙的声音带着安抚之意,很轻,也很稳。 “我一直记得,曾经听过的一个心灵鸡汤,好像是某部影片里的台词吧,关于考试和人生的。” “那个心灵鸡汤这么说,他说考试的正确答案往往只有一个,但人生的正确答案有很多。上大学可以,不去也可以;热衷运动可以,喜欢音乐也可以;和朋友在一起可以,为了某人而绕远路,也可以。” “我有理想抱负,但我拥有的不仅是事业上的理想抱负。很多时候,人生都要做选择题,选择其中之一而舍弃其它确实会留下少许遗憾,但那并不意味着,我选了错误答案。” “你就是我愿意为之绕远路的那个‘某人’。和你在一起也好,为你放弃部分理想也好,乃至当初分手也好,如今厚着脸皮再次靠近也好,对我而言,都是自愿的人生选择。” “诚然,有的选择题并不完美,留下过痛苦遗憾。但说一句不怕惹你生气的话,我从未因过往的选择而憎恨过谁,就算是对唐亦秉,也只是原本就看他不顺眼而已。” “你姐也罢,唐总也罢,都是旁人。我的人生选择,实际只被我爱的人左右。就像这篇计划表,我其实并不在乎,却一直拖拖拉拉不给看,因为我怕你在乎。” “然而事实证明,我似乎是做错了。” 讲到这里,秦橙不免缓缓叹了一声,她没有放开那相牵的手,只是几步从楚芹意的侧后方,绕到了她的正前方。 面对面的角度和距离,更方便交流,也更方便读出彼此细微的神情变化。 此刻楚芹意的神情是安静中带着了点执拗,她已不再怒形于色,却微垂着目光,俨然拒绝视线交流。 显然,那些话她或许是听进去了,但另一方面,她的情绪却在兀自翻腾,并没被完全压下去。 在特定的对象面前,再理性再沉着冷静的人,有时候也会不想克制不想讲理。 这样状态的楚芹意其实特别少见,几乎可算是久违。 秦橙仔仔细细看了片刻,忽而一笑,跨步上前就把对方搂了个满怀。 对拒绝视线交流的人而言,这拥抱来得毫无征兆,楚芹意明显僵了一下,随即小幅地挣了挣,闷声道:“你干嘛?莫名其妙的。” “不是莫名其妙,是先做好预防措施。”秦老板安慰性地抚了抚那后背,声音柔软。 “毕竟,我担心自己之后要说的话,会把你弄生气了扭头就走,我现在体力不行啊,怕到时候追不上。” 或者是被转移了注意力,又或者是被勾起了好奇心,听了这满是暗示的话后,楚总虽没表态,但原本不甘不愿的挣扎却停止了。 感受到怀里这份无声的等待,秦橙勾了勾唇,放松地将头倚在对方肩膀,闭上了双眼。 “那么现在,我就来正式回答,你之前的问题。” “重逢以来我一直缩手缩脚,对很多事情都遮遮掩掩,并不是因为我害怕面对,而是因为,我在意你的情绪,害怕给你太多压力。” “但正如之前所言,我这样似乎是做错了——至少你刚才所说的那番话,让我觉得自己确实是做错了。” “我没想到,当自己这边还在调节着过往带给你的压力时,你已经,开始为我承受未来的压力。” “员工食堂的生意,我无所谓你做主就好。然而,我不同意你所说的,我俩之间存在多余的,不该做的事。” “什么是不该做的呢?什么是不该说的呢?你让我保守秘密别对任何人提起,其中包括你,这确实是为了我好没错,但,你忘了一件事。” 说到这里,闭目倚肩的秦橙深深吸了一口气,当真怕怀中之人离开般,微微地,却是用力地收紧了双臂。 “我们之间,之所以会走到今天,不仅仅是因为旁人的推波助澜和命运的戏弄,更是因为……我们都觉得有些话,不说,才是对对方最好的。” “可事实证明,你和我其实都没有那么睿智,我们都没有上帝视角,根本不知道,生活中哪些话哪些事,是当真多余的没必要的。” “我愿意对你将一切和盘托出,不是我傻到为了信任不懂自保,相反,是因为我觉得那么做,才多一份保险和安心啊。” “你根本不知道,有时候,在一个人眼中是多余的没必要做的事,对另一个人而言,可能意味着什么。” “就像你生日那天,醉酒后随意拨打的那通电话,你根本不知道,对我而言,那意味着什么。” “若没有那通多余的电话,纵然我身怀至宝,只怕,也早就魂归九泉之下。” . . 119、混账 - “若没有那通多余的电话,纵然我身怀至宝,只怕,也早就魂归九泉之下。” 说这句话时,秦橙略觉得有些口干舌燥,嗯,单纯字面意义上的那种。 她已经很久没尝试如此聚精会神又滔滔不绝地讲话了,上一回这样,约莫还得追溯到大学时期辩论赛。 看似自信的侃侃而谈之下,是无比小心地字斟句酌,比辩论赛更要命的是,这一切都是临时起意,毫无腹稿的。 真的,哪怕在几个小时之前,秦老板也从未想到,自己会将某些事如此开诚布公主动交代。 曾试图了结自己生命这件事,秦橙原本是决意要紧紧瞒住的,瞒住所有人,瞒住一辈子。 她也完全可以隐瞒所有人一辈子,反正与别的秘密不同,在三楼小屋中发生过什么,从头到尾除了她自己没谁知道。 何况秦橙一直都觉得这种事根本没有坦白的必要,哪怕是卖惨也轮不到拿它卖,因为太过了,实在太过了。 然而此刻,她却以无比冷静的口吻将这个秘密主动刨开了,甚至刨得明明白白,毫无保留。 “去年四月我选择最后一次出院,说最后一次,是因为那次出院我就没打算再回去……当时各项指标都已指向尽头,身体的种种反应也告诉我,一切快要结束了。” “到了这种阶段,就已经无法……也不想再撑下去了,咬牙撑了几年早已经累得够呛了,何况所剩无几的日子,生活质量也是可预见的糟糕。” “我实在不想那样过日子,我见过病友痛苦挣扎浑浑噩噩许久才咽下气,觉得与其那样,还不如干脆点,给自己最后的安宁。” “那应该不能算自杀吧,所谓自杀是明明拥有健康却要主动放弃,而像我当时的情况,严格说来应该算做……安乐死。” 话到这里,娓娓道来的秦橙忽地顿了一顿,自行打住话头,安静了那么几秒。 虽然大半心神都放在组织语言上,但她从未忽略怀抱里的身体,也就及时捕捉到了最后三个字时,掌心下传来的反馈。 反馈是微小的,也是鲜明的,那是一个小小的颤抖,就似突然受寒时条件反射地打寒颤般,不受控制,难以压抑。 但小客厅里暖和无风,所以即使对方这一瞬确实感到了突如其来的寒意,应该也并非生理上的。 几秒停顿后,秦橙什么多余的事也没做,她仿佛毫无觉察保持着倚肩拥抱的动作,只信手而为般,轻轻缓缓地抚了抚掌下的背脊。 然后再开口时,那声线不由得就更柔了几分,语速也松快了几分。 “别看现在说得堂而皇之,其实想想,当时我还是怕的,那会儿目睹过不负责任的护工对遗……嗯,反正是草率应付甚至贪小偷摸藏东西,就不愿意遭受那种对待。” “所以在自私自利与不给人添麻烦之间摇摆许久,到底还是挑了损人利己,这才出院回到租住的地方,选择处理完琐事后,在自己小窝躺平,让还算有底线的房东大妈来善后。” “幸好这事儿到最后也没成,当时我还不知道隔壁有糯糯这样的病患,万一真成了,给小姑娘遗留下什么不良的精神影响,那才真是连阴德都没了……呵……” 故作轻松的笑无法换来所拥之人的丝毫反馈,调动气氛失败的秦老板抿了抿唇,无声轻吸一口气,便又平静地继续了话头。 她继续讲述,按时间顺序讲述,仿若一名合格的第三方证人,将那天发生的种种讲得客观平淡,却又不曾回避任何细节。 循序渐进地讲了那天在盛唐楼下的单方面重逢,讲了那天买的生日蛋糕唱的生日歌,然后讲到结束一切回到小屋,在那里的最后时光。 预定中的最后时光,最后的进程,服下了积攒的药,躺在床上迎接永远的沉眠。 而打断这一进程,中断这场沉眠的,是黑暗中不期然响起的,一道旋律。 旋律响起,随后一切的一切,才得以续写。 “如今回想起来,真的觉得好悬。那时候,能让我活命的宝贝明明已经到了我的包里我的怀里,可我什么都不知道啊,不知道自己有了这样一份机缘,有了这样一个转机。” 回忆到此,原本平静的声线也终于有了一个抑不住的颤动,有了一丝藏不住的情绪。 “所以你知道吗?你眼中一个不经意的多余的酒醉之举,对我而言,却是命运的转折点。” “所以你知道吗?让我能拥有今天的,让我能拥有未来的,最初,最关键的奇迹,不是其他,是你。” “是不经意的你啊……” 最后一个字,拖着绵绵长长的吐息,似感慨,似喟叹,带着伤感,又分明庆幸。 讲述结束,寂然降临,屋中一片静谧,被拥住的女子依旧低着头不曾给出任何反应,而拥她在怀的女子也并不着急。 真正的反馈,其实早已有了,脖颈侧有一处湿意,正逐渐将衣料晕染浸透。 熟知彼此的脾性,所以此刻秦橙只拥紧怀中人静默而立,想给予对方充分的缓冲时间。 只是等了又等,那处温暖的湿意却愈发触感鲜明,竟是久久都缓不过般。 秦橙这才苦笑了一下,忍着鼻酸开口道:“我不是为了惹你伤心才说这些的啊……” 伴随着这句话,她微微动了动,想拉开一点距离,看看怀中那拒绝视线交流的人。 然而不等动作完成,手臂才稍稍抬起,就被捏了一下。 说是捏而不是拧,因为这一下力道真的很轻。 而低低的,闷在颈侧的声音却是坚决的。 “不准看。” 简洁的三个音节,带着命令般的气势,却又无法完全隐藏住那夹杂其中的小小鼻音。 听力甚好的秦老板只觉得鼻腔的酸涩倏地重了几分,同时又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 正值她又想笑又想哭,还想着该怎么安慰对方的档口,却突然感觉到了来自怀中的动静。 确切的说,是突然感觉到了来自怀中的……推搡和挣脱之意! 秦橙本就担心这番坦白会把人刺激过度扭头就走,提前抱住就是为了以防万一,可此刻怀中真有了挣脱动作,却又不敢当真死死桎梏住对方。 不能放手,不敢压制,一时无措的她只能一边任由对方推搡,一边松松保持住双臂环绕,维持住一种别扭地又退让又恰好环住怀中人的姿势。 偏偏她怀里那位似乎也完全没有交流之意,自顾自埋头推搡,动作间没半点犹豫。 这般一人埋头挣脱一人别扭维持,两边同时不正确地发力之下,退让的那位一个不注意失去重心,再回过神时,已是“扑通”一声坐倒在了地上! 亏得是桌边铺有小地毯,这一下倒没多少痛感,摔坐在地的秦橙就是脑子被墩得有点嗡嗡响,双臂却半点没松劲儿。 她维持住了动作,被她护在怀里的人却到底绷不住了。 “松开我!”耳边是爆发般地一声断喝,这次可没什么鼻音,脑子正嗡嗡的秦老板一个激灵,下意识就举手投降了。 而下一瞬,得了自由的楚芹意倏然起身,却不是扭头甩门离开,而是拉开距离恶狠狠一伸手,一把就拽紧了坐地投降者的前襟! 哦,幸亏没把人气走……衣襟被拽住时,脑中却是先冒出这么个感慨。 然后秦橙才慢半拍地意识到,这个姿势……难不成这次真要挨揍了? 其实重逢以来,尤其两人独处时,某人已不止一次错觉自己会挨揍了。 之所以如此,除了前女友如今自带的强势气场外,也是秦橙底气不足,某些言行难免心虚,乃至自个儿都认同自个儿是可以揍的。 虽说铁打的事实是,即使在当初最过分最伤人的时刻,对方也从未对她暴力相向过。 可这一次貌似并非错觉了。眼前女子红着双眼,分明睫毛上还沾了细碎水色,却是气势汹汹的眼神,气势汹汹的表情,再配合着气势汹汹地揪衣服,啊,另一只手也眼看也气势汹汹扬了起来! 面对这极近距离的气势汹汹,自觉要挨巴掌的人一不躲闪二不反抗,主动把眼一闭,甚至有闲心苦中作乐地想,这也算是家暴吧? 闭上眼,其余感官登时敏锐,有那么一瞬间,秦橙几乎感受到了颊边有空气急速涌动,那是衣袖倏然挥来扇起的风。 然而几秒过后……应该有几秒了吧?预想中的疼痛却迟迟未至。 一心引颈待家暴的这位正闭着眼略感困惑,却不等她脑子转过弯来,忽地觉得下颚一紧,却是被手指狠狠拿捏住了。 哎,捏下巴?这个动作就有点……感觉微妙的秦老板犹犹豫豫睁开眼,一时间搞不清楚自己面对的究竟是家暴亦或是……调戏? 然而睁眼后,视线清明的她随即一怔,一颗心蓦地沉下再胡思乱想不起来。 近在咫尺的熟悉面容,眉宇间是熟悉的压抑与忍耐,那双眼眸中分明乌云摧城般翻涌着滚滚情绪,但急促的呼吸,咬住的下唇,绷紧的下颌线,无不说明她此刻心潮的无法释放。 面对如此的楚芹意,秦橙是意外的,她本以为坦诚之后必然会面对的是情绪的爆发,也准备好了承担后果。 可眼前这人的状态分明是…… 怔愣并未持续多久,仅仅几个呼吸后,似有所悟的秦橙忽地就认真了眉眼。 “别这样,这样不对。”她不曾反抗被钳制的姿势,语气却一改先前的温软,严肃到近乎强势。 “事到如今,怎么能就我一个人开诚布公打开心扉呢?” “作为交换,你自然也该是想说什么就说,想做什么就做了吧?” “想揍我可以,想骂我可以,甚至,想撇开我独自冷静一段时间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不是从此一刀两断,我就都可以的。” 随着一句句认真的话语,却有悄然抬起的手,小心翼翼地再度抚上那紧绷的背脊,对待珍宝般轻轻缓缓摩挲着。 “唯独别憋着,别憋着自己啊楚芹意,憋这些年了,不难受吗?” 不清楚究竟是哪句话哪个动作起了效用,但这一次,话音落地的秦橙只觉得下颚一松,随后终于等了一个预想之中的,甚至可以说迟到已久的,凶巴巴的,巴掌。 凶巴巴的巴掌,面对面挥下,最终落到面颊的那一下,却感受不到疼痛。 与是否习惯疼痛无关,肌肤接触肌肤的一霎,本就轻得无声无息。 一下,两下,三下,连续三次无声无息的巴掌之后,咬唇挥臂的女子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原本的气势汹汹猝然一泄,就有晶莹水珠无法克制地从发红的眼角滚落。 这次楚芹意没再试图隐藏眼泪,只是红着眼直勾勾看着眼前这名任打任骂的女子,看了良久,才沉沉开口。 “你就是个混账。” “嗯。” “一个自作主张自以为是的混账。” “嗯。” “一个骗了我,抛下我整整四年的混账。” “嗯。” “一个在我生气时卖惨,在我伤心时偷笑的混账。” “……嗯。” 面对所有这些指控,对方毫不迟疑地全盘认账,倒让控诉中的楚芹意几乎要气笑。 她索性再次抬手,径直捂住了那张过于积极应声的嘴。 随后才眼不见为净般垂下视线,自顾自低语。 “你想听我说实话?” “实话就是,我不想理你。” “实话就是,我想狠狠揍你。” “实话就是,我想骂你个狗血喷头。” “实话就是,我……” 不假思索一气呵成地数句之后,仿佛来不及换气般,女子蓦地住口,低头快速轻喘了几下。 待顺过气后,她似乎想接着说点什么,然而双唇微微翕动,最终却什么都没再继续。 这般不声不响低着头的楚芹意,就仿佛是心灰意冷了一般。 唯有拽着某人前襟的五指却是越来越紧,紧到微颤。 我不想理你,又想抱紧你。 我想狠狠揍你,又想轻轻抚慰你。 我想骂你个狗血喷头,又想,亲吻你。 念头相左到极致,所以互相拉扯,自相矛盾,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这些未尽之言,未尽之意,却是此刻的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 寂然于是再度降临这间小客厅,莫名对峙起来的两个人,似乎陷入了莫名的僵局。 而这一次打破静谧的,是一声长叹。 悠悠的长叹,却并不显得沉重,甚至,听着隐隐约约带了点笑意。 这却不是错觉,任打任骂挨了三巴掌却没受半点皮外伤的秦老板叹完这一声,果然就勾唇开了口。 “你不继续,那就换我继续?” 她唇角的弧线并不勉强,甚至多少带了点狡黠:“既然认了混账的名头,是不是也可以做点混账事?” “毕竟,有一个混账之举,我早就想做了。” “早在四年前,在离别前的那一夜,就想做了。” “在原本打算偷拍个睡颜做纪念,却拍到你含泪入眠的那一刻,就想做了。” 想紧紧抱住这个人,想狠狠吻住这个人,想说再也不离开,想说…… 对峙中的两具身体,转瞬之间,攻守易势。 唇瓣贴合间,有呢喃轻轻响起。 “混账爱你。” - - 120、回应 - 虽然自认在讲混账话,自认在做混账事,但真正动作时,秦老板其实非常温和。 时隔四年的由她主导的吻,温和,轻柔,果断,坚决。 按住后脑的手,贴合过来的唇,甚至放轻的呼吸,皆是,慎之又慎的呵护。 掌下的身体一度无比紧绷,虽未推拒抵抗,却也没有半点反应,就仿佛整个人被无形的套索牢牢禁锢住了般。 而主动亲吻的女子对此仿若未觉,依旧坚定按自己节奏攻城掠地,开疆拓境。 这却又不是侵略如火的逼迫,纠缠之间,更多的是唇舌的眷恋安抚,是气息的缠绵牵引,是思念的反复扣关。 一次又一次,不疲倦,不迟疑,直至僵直缓缓消融,禁锢缓缓松解。 最后,终于迎来了微小的,踌躇的,回应。 果然……得到所爱之人回应的秦橙,这一刻头脑无比清明,所以比起欢喜自得,她胸中升起更多的,却是懊悔。 再相逢,她一直自认是亏欠方,是被审判方,所以自觉地不越雷池半步,不敢妄动,更不敢妄求。 这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么?除非对方愿意原谅,愿意重新对自己伸出手,否则她便再没有执子之手的资格。 而重逢以来,虽然也有过冷淡有过回避有过怨怼,但绝大部分时候,楚芹意的言行无疑都是正向的。 她会关心,会倾听,会换位思考,会不断调整相处模式,甚至到后来,会认真考虑两个人的未来。 所以秦橙从未想到过,这样的楚芹意,在内心深处,在情感深层,却依旧,却持续,被过往拉扯束缚着。 但又凭什么想不到呢?明明理性和感性,从来就是两套系统。 是啊,那么沉重的伤害,那么浓重的阴影,怎么可能说释然就释然? 若事情竟是这样,那么一直以来把自己放在等待的位置,任凭她在曾经的创伤中苦苦纠结,苦苦挣扎,就太卑劣了。 倒不如主动当个厚颜无耻的混账,去挨揍,去拥抱,去吻,去爱。 时间滴答流逝,再漫长再令人沉醉的亲吻,也总有曲终之时。 紧紧相依的两名女子,终于微微扯开了一点距离,让空气在彼此间流动,让过于急促的呼吸得以平息。 却也只是一点距离而已,额头还抵着额头,呼吸还绕着呼吸。 目光相对,一个爱意流转,一个朦胧迷离,相同的是,无人舍得破坏这久违的亲密无间。 半晌之后,到底是更清醒更厚颜的秦老板轻咳一声,狠狠心打破了这份缱绻。 “虽然眼下这么做有点乘人之危,才约会就提这话也略嫌不妥,但我还是想试试——毕竟你说了我俩的未来不再以寿命为参考,就得允许我信以为真顺杆爬哦。” 这样的开场白显得有点啰嗦又有点莫名,证明看似厚颜的秦老板实际还是紧张的。 直到察觉到怀中之人不曾抗拒,望过来的目光也没有避让,她才眨了眨眼,坚定了神色微吸一口气。 “楚芹意,我们重新开始吧。” 如此开口的秦橙,声线极平极稳:“重新开始,这并不是说,过去那些伤害就要一笔勾销,也并不代表,前方就一定是大道坦途。” “那些我们计算不到的,就交给时间和命运吧,这次我能保证的,是坦诚以对,倾心相待。” “这次我会尽力的,是让过往的伤口慢慢结疤愈合,同时,与你一起并肩面对未来。” “你答应过考虑的,我们俩的,未来。” 最后一句,声线依旧平稳,仅有一丝不易觉察的沙哑被很好地抑了在喉间。 自觉表现从容的秦橙说完这番话,从容地等待一个答案。 答案无非两种,若如愿固然皆大欢喜,不如愿其实也问题不大,既已决定主动,那未来再接再厉就是。 然而接下来事情的走向,却再次脱离了秦老板的预判。 目光不会骗人,此刻楚芹意的眼眸已不再迷离,证明她已从先前余韵中回过了神,却不知道为何依旧有些怔怔,仿佛兀自想着什么。 或者是在认真考虑?秦橙判断着,好性子地沉默以待,决定这次无论如何要给足思考时间。 然而她等来等去,等到的,却是对面女子不声不响地又抬起手,自顾自地抚上了……她的面颊。 嗯,恰好是挨过三巴掌的那一侧面颊。 不解其意的秦橙一时不太敢动,想安慰说根本不疼的,又隐隐觉得此举应该不是那个意思。 而对方也没给她多少猜测时间,缓缓以指腹轻抚了几下肌肤后,楚芹意蓦地一动,迳自凑了上来。 距离再次归零,这回换不敢动的秦老板一时不防,睁着眼被堵了个正着。 这一次猝然降临的,却不是蹁跹蝴蝶,而是疾风骤雨! 与先前满是呵护的缠绵不同,楚芹意吻得很急很深,肆意的动作非但不温柔,甚至带有些蹂躏发泄的意味,仿佛丝毫不在乎对手是什么样感受。 那侵略碾磨唇舌的齿尖不断施力,激起的疼痛感倒比之前的巴掌更甚。 不过再怎么疼,柔嫩的唇与舌,终究是不曾破皮见血。 疾风骤雨凶猛放肆,持续时间却并不长,一吻完毕,进攻发起者毫不犹豫地抽离,把人一推就干净利索站起了身。 干脆起身后,她还没忘好心地伸手拉一把坐地发懵的接吻对象。 “谁说一起看场电影就算是约会了?”说着话,楚芹意甚至随手帮对方拍了拍衣裤上沾染的灰尘。 一时有点懵的某人,只能及时回复一个疑惑的单音节:“……哎?” 拍完灰的女子却不搭理这茬,只是抽纸巾擦了擦手,话题一转道:“对了,时间不早了,今天我就先回去了。” 说罢,她不紧不慢迈开脚步,当真就向大门方向去了。 “……哎,等等,回去?”秦老板终于争气地跟上了节奏:“要不……我给你叫个车?” “不用,我还不至于生活不能自理到这种地步。”楚芹意笑笑,并未因此停下脚步,到玄关拿取了外套,从中掏出最新配置的工作手机,点亮屏幕就划拉起来。 这通操作实在出乎意料,一头雾水的秦橙亦步亦趋跟着,却一时间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这一迟疑,她就眼睁睁看着对方叫完车,换好鞋子,穿上外套,是真准备要出门了。 “那个……”见势不妙,秦橙再度尝试努力挽救这局面,却只说了一个词,就又被堵住了嘴。 好在,呃……也不知道该不该说好在,总之这次抵在她唇上的,只是一根纤纤手指。 头也不抬地精准抵住秦老板双唇后,楚芹意一边拿包,一边仿佛不经意般开口留下一句话。 “你可以试试种咖啡树了。”她漫不经心道:“什么时候冲泡出一杯对我胃口的咖啡,什么时候我就答应你今天的要求。” 说罢,收拾完毕的楚总洒脱地挥挥手,丢下一句别送,便慢条斯理推门走了出去。 那背影挺拔修长,淡定从容,哪里还有片刻之前红着眼的狼狈。 而秦老板果然乖顺站在自家门前,就这么听话地含笑目送,挥手道别。 直到对方消失在视野,她才不听话地三两步赶到阳台,张望着看向楼下,直到眼见那熟悉的身影上了一辆正规出租车,并偷偷摸摸拍下车牌号,才放心回到小客厅。 回到小客厅,倒在沙发上,秦橙顺手拿过个抱枕,就这么呆呆地搂在怀里好半天。 半晌后,她突然双手捂脸,卸下重重负担般,长长地,满足地,舒了一口气。 之后一段日子里,糯糯小店员发现老板姐姐似乎心情颇不错的样子,哪怕忙碌做事时,也经常会无意识地轻轻哼起不知名的曲调。 春节后这段时间生意其实相对一般,但秦老板确实忙,她进了不少货,大大小小的快递纸箱一度堆满了洗手间的空闲角落。 以前也提到过果实的进货渠道多是网购,所以快递纸箱多点并不奇怪,就是这堆空纸箱似乎有个别残余有浓浓的肉制品香味,让糯糯店员有点疑惑。 但随着纸箱被处理掉,这点儿小疑惑也随即被她忘到了脑后,只一如既往带着小柿子开开心心上班,高高兴兴下班。 忙碌的秦老板甚至比糯糯店员更高兴下班,她如今很少再延长营业时间了,每天一到点就挂牌关门,下班走人。 因为那日以后,她每次闭店回到家,都可以充满期待。 楚芹意不一定每晚都能准点来吃饭,她才是货真价实的大忙人,加班是免不了的,偶尔还会连续消失好几天,那必定是做空中飞人出差去了。 好在经过一番坦白争取后,盛唐员工的水果福利到底是保住了,能者多劳的姜大助理每天中午踩点出现,按时取走当日供应餐厅的一箱水果,以及自家上司的特供午餐。 而若是遇到出差,秦橙如今也能提前得到当事人的亲自通知,然后及时准备好几日份的耐储小食奉上,譬如糕点果酱什么的。 不过纵然是楚总人不来,每晚秦老板依然准点下班,也依然能有个好心情。 因为每天她仍旧可以有所期待,而且这份期待从未被辜负。 “您好,这是今日份的礼物,请您签收,祝您生活幸福。” 门铃响起,花店店员每日例行公事的笑容可掬,只是次数多了,离开时不免会好奇地偷偷暼那小小的客厅一眼。 每日一送的花卉订单不算罕见,但要求连盆一起送的就不多,不间断送了这些日子了,这房型看着也不大,那么多花盆都能放得下?养坏了就可惜了。 花店店员心里的这些嘀咕,签收礼物的女子可不知道,当然,知道了也不会解释什么。 接过今日份的小惊喜,秦橙好心情地关上门,将花卉摆在桌上整理整理,咔嚓咔嚓拍下几张照留作纪念,这才将花盆放在个小纸箱上,一并抱起换了个地头。 攥起银簪,视线转换,空气也随之一清,微风送来的阵阵果香中掺杂了淡淡花香,越发令人嗅之心旷神怡。 秦橙哼着歌越过丛丛浓淡不一的绿,眼前是一片新开辟的缤纷色彩,每日的礼物都能在这里扎根生长,长长久久,花开不败。 大年初四那束包装精致的康乃馨,被收礼人细致照顾了很久,但终究是无根之花难逃凋零。 当时秦老板颇感可惜,最后还设法制成干花小心收藏了起来。 这不过是日常生活中的一件琐事,她并未特意显摆,楚总也从未对此说过什么,然而之后的日常小礼物,就全是带根须连花盆一起送来了。 秦橙也不多问,只是每天多了一个心甘情愿的新体力活,兴致盎然地当起了花匠。 这片花卉植根于小天地的兑泽区,倒是没种错地方,每日里生机勃勃,逐渐聚成了一片小花海,便愈发赏心悦目。 它们的存在与盈利无关,与健康无关,却又无比珍贵。 而今天,做完花匠的秦橙摞好花盆擦了擦手,却没像往日那般在花田边徘徊欣赏,而是转身打开了一并带进来的小纸箱。 纸箱内层是包装好的潮湿泥土,而被泥土包裹的矮小植株很不起眼,本就不多的叶子甚至有点发蔫。 秦橙却以比种花更郑重的态度小心翼翼取出这两株植物,确切的说,是两株不同品种的咖啡树苗。 余下的事情其实简单,将树苗种下并不费什么事,只要区域正确土壤健康,状态再糟的植物也能在这里欣欣向荣茁壮生长。 但秦橙依旧一丝不苟地做了每个必要步骤,做得一板一眼,丝毫不敢敷衍。 等终于直起腰后,她才有空擦了擦额头的汗,然后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劳动成果。 说实话,秦橙不知道那天对方为什么突然提出这么一个要求,她当然不至于觉得楚芹意真是要喝到好咖啡才愿意复合。 更何况,“对胃口”是一个相当主观的词汇,根本不存在标准答案。 这或者就是个借口,或者她还需要时间,或者她还有什么顾虑。 但无论如何,承诺是真实的,正如希望就在眼前,正扎扎实实地植根土壤,蓬蓬勃勃地日益成长。 秦橙抿唇笑了笑,目光中满是虔诚的期盼。 借小天地庇护之力,相信这次,不会再有太多的意外。 . . 121、某个 - 心情很好事情也很多的阶段,时间总是容易过得飞快。 等忙忙碌碌的秦老板回过神来,才留意到人间又迎来一轮新的四月春。 之所以留意到这一点,还多亏了某个阳光和暖的午后她无意瞥向店外花坛的一眼。 小巷里的花坛一年也见不到几次有人打理,但平时阳光充足,开店后更是常被糯糯顺手施肥浇水,如今熬过一冬,新生的嫩绿轻红挤挤挨挨高低错落,给巷子平添了几分明媚春光。 后知后觉意识到又是人间四月天后,秦橙望了窗外热热闹闹的春色,一时间陷入了恍惚。 也不知出了多久的神,直到身边小店员疑惑出声,她才发现自己竟就这么盯着草木傻乎乎笑了许久。 在他人面前没那么厚颜的秦老板略尴尬地咳了一声,好在转移小店员的注意力还是很轻松的。 这些日子糯糯店员也早习惯了秦姐姐的笑眯眯好心情,店里一切顺利,天气也好,没道理心情不好。 于是她也好心情地继续拿起小喷壶,给店里养的那些个盆栽吊篮逐一润土去了。 店外春光灿烂,店内也绿意盎然,毕竟外面被顺手照顾的花坛草木都长得那么好,店内的大小绿植就更不消说。 这些主要都是小店员的功劳,她确实是个勤劳又负责的园艺爱好者,连小柿子都得不到特权,被糯糯严肃教育了几次后,再不敢拿这些绿叶片小嫰芽磨牙玩。 当然糯糯不会知道,这方面秦老板也颇有功劳的——每日礼物里积攒的花盆土都被她偷偷混进了外面土壤,为表歉意还添了少量小天地出产的腐殖营养,店内花草甚至花坛绿植想必都受益不浅。 天气回暖,饮品相关的生意本就会稳步回升,加之这样灿烂的春景诱人,账目数据也愈发好看,这还是建立在秦老板现在每日准时闭店,很少再延长营业时间的前提下。 五十万连本带利一攒够,秦橙的心思就不怎么在赚钱算账上了,她如今就是遗憾迟迟遇不到姓唐的,无法实现自己构想已久的银行卡拍脸之举。 实际上自从春节景区一别后,不仅是那姓唐的,盛唐的一干vip客户除了唐大花旦外基本都没再露过面,这也是秦老板能每天放心地准时关店不用给谁面子的原因之一。 倒是作为闲散编剧的锅巴女士偶尔会来大采购,却也是每次来去匆匆,没时间多聊,只简单提及会帮金导打包些吃的带进组。 种种迹象表明盛唐这台机器正处于一种高速运转的状态,大家都在忙,掌舵人楚芹意自然也不例外。 尤其最近,她的忙碌程度更上一层楼,明明就在盛唐总部却常忙到没余力准点过来吃饭,都是打发姜大助理来取餐的——就这,还是秦橙坚持的,否则按楚总电话里的原本意思大约是这几天我随便对付就好你别操心。 该操心的事秦老板必然是会操的,所以坚持要送餐,除此之外却也还好,更不会天天惦念着想见面什么的。 毕竟多年没捣鼓咖啡这种玩意儿,她也怕手生,眼下正购入了咖啡机偷偷练习中,恰好也需要一点点私人空间。 咖啡树从幼苗到结果通常需要三五年不等的时间,据说想品质足够优秀的话还得再多蕴养几年,所以即便有玄学作弊器,秦橙也是近期才有了第一批收获。 完全成熟的咖啡果很像樱桃,不及时采摘也会像樱桃那样熟透成黑紫色最后腐败,幸好这在小天地不是问题,它们只会进入新一轮的轮回。 而被精心挑选摘下的殷红果实处理起来也没那么简单,咖啡豆就如藏在果肉里的樱桃核,加工环节颇多,正如楚总当初所言,这是一个很麻烦的过程。 好在迄今为止秦老板也尝试了各种各样的手工制品,多少是有那么点经验心得的,何况如今她还陆续解锁了不少小天地的新功能。 之前一直空置的巽风区如今成了风干专区,搭着一排简易架子,被秦橙尝试性地挂上了几种香肠腊肉之类需风干的荤食。 这些荤食倒并非秦橙自己动手做的,太繁琐不说,她也没那么全能,索性找老家信得过的手艺人初加工好了寄过来,直接晾晒尝试风味。 目前看来这种尝试是成功的,肉的成色挺好,风干后特有的肉香也很浓郁,且没有霉变一类的困扰,待干燥到理想状态直接打包放进纸箱搁石板路就万事大吉。 若非担心营养流失,暂时也没这需求,想必同样方法用来制作果干果脯效果也是极好的。 于是有了咖啡果实后,秦橙也自然将之铺开在这一区的架子上,准备尝试最传统也是最能保持风味的自然干燥法。 还别说,前期过程就……还挺顺利。虽说基本算纸上谈兵的摸索,也没勤快翻动勤加筛选什么的,但不消几天,秦老板还是成功收获了一批表皮转为暗褐的干燥咖啡果。 这种状态其实就可以用于储存了,但秦橙自然是忙不迭想试喝一下味道的,却不料在下一个环节卡了许久——用于加工的机器实在太难入手了。 市面上研磨冲泡咖啡的工具倒有各式各样的,但专业给干咖啡果脱壳的机器就太少见,就算有也多是商用大机器,秦老板费了不少功夫,好不容易才辗转淘到一款小型干磨剥壳机。 机器到手,还需调试,她舍不得动用自己那宝贵的收获,就不得不又费劲淘来了一批普通的干咖啡果,反复练手了好几次才总算熟练了操作。 这样来来回回折腾,时间自然浪费不少,以至于磨蹭到近五月,小天地的第一批咖啡豆才总算加工完毕正式出炉。 看着最终不过小小两玻璃瓶的成品,秦老板感慨着其中艰辛,几乎都快舍不得拿来自己试喝了。 但总不能直接让楚总当小白鼠吧?于是她也只能忍着心疼动手了。好在这方面的手艺倒没怎么退步,很快,一杯厚实香醇的手冲咖啡就完美呈现。 嗯……算是完美吧?浅尝一口的秦老板咂摸着滋味,其实有一点没信心。 相对冲泡咖啡的手艺,对于咖啡口味的品鉴她没那么内行,何况几年过去了,某人这方面的偏好也未必就是一成不变的。 但无论如何总要试过才知道吧——带着这般决意,压下略带忐忑的心情,秦橙暗中偷偷备好了一切,只等待下一次的晚餐相聚。 似乎是项目进入了某个关键期,楚芹意近期确实愈发忙到过分,但秦老板如今也不是全无地位了,凑一起吃饭的机会嘛,等上一等总是会等到的。 于是这么一个普通的周五,不大的餐桌上又摆上了两副碗筷,外加蚝油豆腐,川味香肠,三鲜菌菇汤几道菜,量都不算多,但有荤有素有重口有鲜口,也算丰富热闹。 “来,尝尝这香肠,我老家一位婆婆的独家手艺,她四川人,用料正宗麻辣鲜香,风干后尤其好吃,保证下饭。” 秦橙殷勤布菜,香肠是最简单的蒸熟切片,装在瓷白的盘子里,一片片肥瘦分明,色泽鲜亮,远远就能闻到浓郁肉香。 别看楚芹意惯常吃得偏清淡,其实对重口味多数也不排斥,只要味道称心就成,而这香肠口感正好,香辣之余不会过分刺激,肥瘦得宜越嚼越香,她也颇觉满意,不知不觉就着下了大半碗饭。 饭吃得差不多了,秦橙又给盛了一碗三鲜汤,这汤中作为主料的菌菇也都是从艮山区那片林子里采摘的,其味道鲜美自然,那是什么提鲜调味料都比不上的。 当然,至于什么虽然认得菌菇种类,但为防万一还是自己先尝过才敢拿来做菜这一类的琐事,就不必拿出来细说了。 秦老板深藏功与名,甚至不像之前推荐香肠时那样多话,只含笑看着对方慢慢喝汤,微弯的眼中满是期待。 对上这样的目光,楚芹意顿了一顿,在吃饱的基础上默默喝光了整碗汤,才放下碗筷,清了清嗓子道:“确实挺鲜美的,还有股独特的香味,是野生菌吧?费心了。” “鲜就好,不费心,都是现成的。”秦老板笑开了颜,却没多接话,眼看都吃好了就飞快收拾起来,楚总甚至来不及如往常那般帮忙,就见对方风卷残云地将餐桌清理一空,顺手还擦了个清清爽爽。 “……”见她如此动作,楚芹意挑了挑眉,索性好整以暇地抱臂端坐原位看着。 果然就见这人迅速忙完后,又故作从容地回来坐下,随意拉扯了几句有的没的,突然道:“今天时间还早啊,要不要喝点什么提提神?” 看似不经意间的建议,却配上那双毫不掩饰的亮晶晶的眼眸,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楚芹意收回目光,似认真考虑了那么几秒,最后轻笑,微微颔首。 咖啡豆是现磨现萃的,保留了最佳的风味与芬芳,而恰到好处的中深烘焙带着木质沉香,质地醇厚口感顺滑如融化的巧克力,持久尾韵中又能品出类似焦糖的回甜。 轻抿上一口这样的咖啡,楚芹意细细感受了一下,意外地有点不太确定:“是曼特宁?好像又有哪里不太一样……” “果然有点不一样吗?”秦老板蹙眉摸摸下巴:“是曼特宁没错,但特定品种的种子不好淘,我直接采购的苗木,可能没商家吹的那么正宗?不对味的话别勉强,我手上还有一株瑰夏的豆子,要不你也尝尝?” 说罢她撑起身打算再往厨房去一趟,却不待迈步,就被拉住手拦了下来。 “等等,这么性急做什么?何况我什么时候说不对味了?” 楚芹意一手拉人,一手端杯,慢条斯理又细细啜饮了一口,才道:“这质量应该比我喝过的大部分曼特宁都好,风味香味都很足,至于细微处的差异,也可能处理手法的关系——” 说着她略带揶揄地瞥了秦老板一眼:“毕竟这豆子从生长到采摘到完成品都只经一人之手,还是个生手,也是罕见对吧?” “哪怕是生手,也是个精耕细作精雕细琢的生手嘛。”厚颜的秦老板无视调侃,听味道被肯定就又支棱起来:“何况还有神秘金手指助力,质量比流水线产品好也很合理,所以,那个……” 她似想借机追问点什么,却又觉得好像不该这么急切,话到一半停了下来,只眼巴巴看向端坐的楚总。 话是没直接说,但眼神真是毫不掩饰啊……今天第几次了?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一套?还是以前的自己段位不够没觉察到吗…… 楚芹意继续优雅地不紧不慢品着咖啡,看似全不搭理那道目光,实际思绪不免受到影响,就这么渐渐漫无边际地发散开去了。 她本就有喝咖啡时思考出神的习惯,环境越放松越容易如此。熟知这一点的秦橙也不再催促暗示,就安安静静站在桌边,笑盈盈看着对方。 这本就是极恬静松弛的一刻,对双方而言皆是如此,小小客厅因两个人的气息有了家的氛围,而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的咖啡香也非常好闻,非常温暖。 或者是当真很久没这么放松了,亦或是当真很久没喝到如此优质的咖啡了,当杯中浓醇还余小半时,看似一心沉浸其中的人却不期然轻轻出声,打破了一室安谧。 “说起来,我儿时曾梦想过开一家咖啡店,特别街头小店的那种。”楚芹意的轻叹有点飘忽,仿若一片因风而起的翩翩落叶。 “店里是原木色的家具,有三三两两客人就好,而店外可以是熙熙攘攘的路口,也可以是清清静静的小街,但门前最好有棵树,树荫下能放一两个露天座位的那种。” “哦?这样啊,那怎么以前都没听你提起过?”配合她一般,秦橙的回应声也很轻,却是轻而平稳,看向对方的目光依旧带着笑意。 “都说是儿时梦想了,那时候才几岁。”楚芹意自嘲一嗤:“小孩不宜喝咖啡,所以当时的我甚至都没尝过滋味,是母亲喜欢罢了……我也就是爱闻那股香味,又恰巧看到点相关影视,才会有那样傻气的梦想。” 这次秦老板却不配合了:“哪里傻气了?明明是很切合实际的梦想,连细节也很生动详实,如果这种梦中情店都算傻气,那现在满大街的那些网红咖啡店岂不是很多都得算奇形怪状?” 她开玩笑般反驳完,最后微微一顿,忍不住又补充道:“何况后来尝到咖啡滋味的你,不也依旧是挺喜欢的吗?就证明那个儿时梦想半点不傻,反而是遵从了真正的本心,我说的对吧?” 道出这句补充时,那玩笑的轻快腔调收了收,语气中不免就透出了一丝认真。 许是听出了这认真中蕴含的维护之意,原本一直视线低垂只注视杯中咖啡的楚芹意终于缓缓抬头,深深看了一眼身边人。 她坐着,她站着,牵住的手始终没有被松开,秦橙就这么保持着被拉站定的姿势全无怨言,灯下的一双黑眸明亮柔和,如同一泓可澄神定虑的清泉。 与这双眸子无言对视了片刻,楚芹意收回目光,默默闭了闭眼,少顷后再度睁开,遽尔一口气喝光了杯中残余的咖啡。 接着她撂下杯子起身,相牵着的手蓦地一用力,顺势将原本就近的距离缩得更短。 这厢秦老板正暗自揣度对面人的微表情呢,陡遭突袭一个趔趄,毫无防备就被抱了个满怀。 楚芹意突如其来的拥抱一点不温柔,相反很紧很用力,带着一种毅然决然的气势,仿佛有什么决意已定。 然而当这个决然的拥抱结束之后,她却只给出了一声轻描淡写的:“你说的对。” 随后莫名开始的对话又莫名结束了。直到这天离开,楚芹意也没再提及与之相关的话题,自然,也没品评这杯咖啡她究竟觉不觉得满意,是否对胃口。 而秦老板也没再试图问,一来再三追着问难免显得有些不依不饶,再则……她暂时也没了那种闲情逸致。 或许是到最后也没搞懂那个拥抱的含义,秦橙多少有点放不下,之后瞎琢磨了好久,以至于搞得整个人都隐隐不安起来,连咖啡都无心折腾了。 只是时间一天天过去,两人之后又好几次碰头吃了饭,什么令人不安的事都没有发生。 一切似乎都挺顺利的,连盛唐那个关键的项目都顺利杀青,进入了后期阶段。似乎因为题材关系没什么烧钱的大场面大特效,所以拍摄周期短,后期制作应该也不长。 这些大多是胖胖的金导透露的,他终于有空再度光临果实小店,后期虽然也需要盯着,但盛唐各部门还是挺靠谱的,不像在片场什么鸡毛蒜皮事都离不开导演。 “粗剪版已经有了,可惜内部有规定,不然金爷爷还真想带小丫头你去看一看,粗剪也是有模有样的,唉……” 胖老头这天似乎在别处应酬过才来的,喝果蔬饮料也喝出了微醺感,嘟嘟囔囔的话特别多,末了不知为何还惆怅地长长叹了口气。 应付他的是糯糯店员,其实也谈不上应付,毕竟小店员算是一枚金导小粉丝,还是蛮喜欢默默倾听那些有的没的。 而秦老板就没怎么留意这个角落的话题,或者留意了也没在意,彼时她还在瞎琢磨自己在意的。 后来回想起这一幕,她难免有点后知后觉地懊恼于当时的不在意。 因为那次之后,又安然无事了一段时日,就在秦橙已把这份不安归咎于想太多而彻底放下时,某个普通的傍晚,惯例晃荡到小店的金导接起了一个电话。 店内没外人,急性子老头儿就一点没控制自己的大嗓门,一迭声吼叫如疾风骤雨般地直直灌入两名店员的耳中。 “啥?不是,等等,你再说一遍?开什么玩笑这怎么可能!我不知道啊,如今龙标都还没到手呢,谁的主意啊这么搞简直瞎胡闹!啊?什么?是小、小楚?” 柜台内正捣鼓咖啡的秦老板倏地抬头,某个死去的不安在这一霎死灰复燃。 而在这一天,这份延迟许久的预感,终于落到了实处。 . . 122、抢跑 - 金导是个不见外的,待店里一打电话就是十来分钟,随着情绪上头语速也是越来越快,加之很多行业黑话一股脑往外飚,老实说,外行人听着多少有点理解困难。 竖着耳朵的秦老板一时不能全明白是什么意思,但她至少知道所谓的“龙标”究竟是什么。 龙标,电影公映许可证,也就是常被大众调侃的某总局审核,对于所有国内影片都是绕不开的生死关卡。 一部拍摄完的片子是删是改还是顺利公映,百分之九十九就取决于这一关,若有被卡死的倒霉蛋,那就无法以任何形式发行上映,连放到网上也不行。 无论从业人员与投资方喜欢与否,这都是必要的,也是必须的环节。 而随着金导急赤白脸地拨出去几通电话,外行人秦老板也逐渐听出了事情的大致始末。 简单的说,盛唐的那部片子送审不太顺利,也并非特别不顺,就是被卡了两次而已,每次都是打回来要求部分改动。 很多送审片多多少少都有类似待遇,何况这还是一部内容和主角都一定敏感性的片子,就算盛唐上头有人好说话,无法一蹴而就也很正常。 大家都不是什么刚进影视业的愣头青,要说完全没这方面的心理准备,秦橙肯定是不信的。 事实上金导前些日子的长吁短叹就是在为这个头疼,但头疼也要继续调整过关。 可谁知道,盛唐那位一向稳重靠谱的楚总,居然不声不响玩了个大的。 她竟以总制片人的名义,独自将未通过的初版送去某知名海外电影节参赛了! 要知道,所谓不得以任何形式发行上映,那是包括海内外电影展的! 急得团团转的金老头连问了几个人,总算大致弄清了怎么回事,也总算拨通了最关键的那位当事人的手机。 “喂,金老?不好意思,才看到您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女声平静而淡然:“刚刚场合不方便,我设了静音,您有什么事吗?” “有什么事?你都抢跑去国外了,还能不知道我找你有什么事!” 金导习惯性吼了一嗓子,随即大概意识到对面好歹是领导,又压低了声:“我说小楚啊,你搞什么鬼?别的先不说,这样拿我的片子去参展却不告诉我,可是要陷我于不义的哦。” 一般来说正规电影节都有标准流程,影片送展肯定是要总导演点头的,有荣誉归于总导演,出问题也是总导演担大头,所以金老头上来先心机地扣顶小帽子,试图镇住对面。 然而回答他的却是一声轻笑,以及不紧不慢的安慰:“您老别着急,这次参展明确可查是我的个人行为,您和影片毕竟都是归我管的,追责也追不到您头上,放心吧。” “不是,你这丫头,所以你这是考虑全面明知故犯啊!” 耍小心机失败,金老头忍不住又嚷起来:“我知道这个节有分量,但同等分量的国际影展又不是没别的了,大不了咱们等下半年,你这么着急图个什么啊?” 听到这个问题,电话那头先是安静了几秒,等回答时,语气终于严肃了几分。 “不是哪个影展的问题,而是哪个版本的问题……金老,您这些日子绞尽脑汁冥思苦想,不也是因为不想改动太甚,导致影片的底层逻辑与人性内核都变得面目全非吗?” 似没想到对方会从这个角度切入,金老头闻言愣了几秒,一时间连吹胡子瞪眼都忘了。 他一安静,那头声音就尤为清晰:“我们认可的版本里,主角的幼年与经历决定了她至情至性,也无知无识,她缺乏家国意识,若按要求改成幡然醒悟自愿牺牲,那就毁了。而利用她欺骗她去救人也并非抹黑爱国志士,敌后斗争本就残酷,那才是更现实的选择,也才是人物的魅力所在,您同意吗?” 一连串分析让金导沉默了片刻,随后他咳了一声,才含糊而小声地嘟囔道:“你说的我何尝不明白,挑这题材时咱们就讨论过会有争议点,过审可能会费些劲……但小楚,再费劲也不该意气用事啊,为了一部实验性质的片子,不值当……” “金老,不管您信不信,我这真不是意气用事。”电话里的女声平静而稳定:“何况撇开值不值当之类的顾虑,单纯作为本片总导演,您更愿意让哪个版本面世?哪怕只能面世几天?” 这一次老头子沉默的时间更长,有几次他似乎都吸气想说什么,却又都欲言又止,最后放弃般抹了一把脸,如实道:“……初版。” 而那头回答他的,是又一次轻轻的笑声,仿佛毫不意外。 这声轻笑似乎刺激到了金导,于是下一秒他又提起了嗓门:“行行行,谁怕谁,你敢抢跑我就敢老夫聊发少年狂!那这样,你等我过来,咱们索性一起出席影展!” 话到这一步,他似乎也热血起来,准备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干了再说。 然而回应这份热血的却是一盆凉水。 “您不用来,也来不了,没您的邀请函,再和组委会沟通也来不及了。”女声悠悠道:“何况我记得您这两周还有别的工作安排吧?因私废公可不太好。” 金老头闻言先是一怔,随后恍然大悟:“我说怎么给我交代了一堆麻烦事要处理,敢情小楚你早算计好的是吧!” 恍悟之后就是气不打一处来,他边愤愤地吼边砰砰砰一通拍桌,胳膊一不小心带到了旁边润喉的柠檬水,玻璃杯卒然落地,蓦地四分五裂飞溅开来。 此时糯糯店员正坐角落好奇观望,而小柿子则窝在她怀里假寐,之前吵吵嚷嚷的人声对它没多大影响,此刻却被突兀而尖锐的玻璃碎裂声吓了一跳,“嗷”地一声炸了毛! 场面顿时有点混乱,金导一边忙不迭道歉一边又想擦拭水渍,小店员一边要安慰猫一边又想过来收拾,一时间都有些手足无措。 还好镇定的秦老板解了二人的围,她由柜台几步过来,摆手示意糯糯优先安抚小柿子,同时递给金导几张餐巾纸,自己则抄起角落里的清洁工具将地上碎片三两下打扫了干净。 突发的小混乱又很快得以平息,受惊的橘猫在小伙伴轻抚安慰下缓和了情绪,而金导也赶紧擦干了身上桌上的水渍,又连连道了几声歉,见店长店员都不在意,这才松了一口气。 松了口气,又想起可气的事儿,他赶紧拿起手机“喂”了一声,正打算继续话题,不料电话那头的女声却径直打断了他,问:“金老,您在哪儿打的电话?不是公司?” “我在公司干嘛?你算算时差国内现在几点了,加班也不能加到这个点儿吧!” 金老头没好气地回答,因为刚闯了小祸,嗓门倒是收敛了些:“我在小老板这儿,本来想过来蹭点吃喝的,你也熟的啊,果实小店,没外人,都是信得过的放心吧。” 金导知道楚总和秦老板熟,却不知熟到哪一步——知道内情的几位不会拿这事八卦,而景区的案子他从头到尾是被蒙在鼓里的,于是此刻还以为领导担心在店里打电话不妥,故而才有此一答。 看似正常的回答,却让对面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片刻默然后,那边女声隐约清了清嗓子,才开口道:“所以店长也在?那劳烦您把电话给她一下,我有话说。” “啥事啊?我跟你讲小老板人挺好,你可别为难她……喏,我们楚总说找你。”金导嘴里犯着嘀咕,到底还是依言把手机递给了旁边的秦老板。 秦橙含笑点点头,接过手机后状似无意地走了两步,稍稍和金导拉开点距离,才将电话凑到耳边,道了一声:“喂?” 她的声音从容,半点没有金导的那种着急上火,但电话那头却顿了顿,温声道:“别担心,我有自己的打算,你安心等结果就是。” 带着安抚之意的话语隔着万里传入耳中,秦老板闭眼做了个深呼吸,然后才叹了一声,无奈回答:“这就是你连生日都不过也要赶进度完成的要事?” 是的,楚芹意的生日连同今年的早春四月一起都过去了,因为过于忙碌,她婉拒了庆祝的提议,那一天甚至不是在这座城市度过的。 虽然有些遗憾,但秦橙体贴地没勉强什么,都不是小年轻了,不至于因为这点仪式感的缺失就抓心挠肺,何况当夜她们还通了半小时之久的视频。 那时候秦老板甚至是心疼楚总的,都没人给她过生日,她却还要语带歉疚地安慰别人。 如今再回想起来,却是好气又好笑,估摸那时候这人就计划着要玩个大的了。 “早处理比较好,我不喜欢夜长梦多。”或者也觉理亏,对面回避了生日的话题,只是交代道:“目前一切都在计划中,别听金导一惊一乍,也别管别人怎么说,你照常过日子就是。” 这次秦橙是真气笑了:“好好,我是外行,也没什么能量,啥都不知道也就算了,但大姐那儿也不打招呼吗?” 说到底这片子只是部分情节敏感,并非核心价值观歪曲,如果楚葵发力不可能迟迟拖着不过审,就算要改也不至于伤筋动骨,逼得金导最后都想老夫聊发少年狂。 “大姐那边时机未到,总之电话里不好说,回来再详谈吧。”那头的回答依旧含糊,末了一顿,又凝声道:“信我,等我。” 四个字落在心上,原本有些发堵的郁闷倏忽就被挥去,秦橙也跟着静默了少顷,最后叹气:“等你等你。那届时我想去机场等你,还想预定你当天剩余的所有时间,可以吗?” “……嗯。”那头只回了轻轻的一个鼻音,简洁,却郑重。 之后两人都没再多谈什么,秦老板将手机归还给金导道了声谢,在对方狐疑的目光中返回柜台继续做事,甚至连后续电话都不再试图偷听。 于是金导引发的仿佛只个小事件,事后一切回归了平静,至少小店的日子是岁月静好的。秦老板果然没再过问这事,不打听不关心连新闻都没特意去搜索过,权当不知道般。 不过即使如此,有些后续多多少少还是会传入耳中,全是无意间接触到的,譬如盛唐员工来消费时的零星八卦,譬如大数据推送时的无意一瞥。 这部违规抢跑去参展的影片,到底还是争气地在该电影节上斩获了两个颇具分量的奖项,据说饰演女主角的新人演员还因此意外获得了一份海外的工作机会。 当然也不可能都是好事,该来的不会缺席,如此有分量的奖项在国内却连小报道都没几条,这本身就是一个先兆。 似乎各方都默契地刻意压了相关消息,无论是奖还是罚,全是低调处理未引发任何热度。 娱乐圈依旧每日一地鸡毛满天飞,而盛唐仿佛无事发生,太太平平。 在这样波澜不惊的太平日子中,两周时间很快过去,秦老板如愿等到了某人归国的航班信息,并在翌日机场的贵宾通道口,成功与对方顺利会合。 小别胜新……这种重逢模式肯定是没戏的,首先楚总就不是一个人,她身后跟着大队人马,其中有姜大助理,甚至还有大框墨镜遮脸的唐大花旦与众跟班。 好在当远远看见秦老板后,楚总总算是没继续带这群尾巴,而是在侧头交代了姜蓉几句后,就独自拉着行李箱迎了过来。 “确认一下,关于当天剩余时间的预定,还有效吧?”眼见如此阵势,秦橙也顾不得什么与卿重逢凝眸望,上来就先抛出一个最在意的问题。 长途飞行让楚芹意多少有点面露疲惫,但见对方这急忙忙的模样不禁还是哑然失笑,下意识伸手替她拭了拭额边汗水,毫不迟疑地回答:“明天才去公司,今天我跟你走。” 一颗定心丸让秦橙登时稳住了,她从包里抽出纸巾,很自然地把那替自己拭汗的纤纤素指握住,细心擦了擦,才回了一个笑:“行,正好我租了一辆商务mpv,你就这点行李?那……要不和你属下打个招呼再走?” 一边说,她一边不甚在意地瞧向不远处,贵宾通道口附近没多少闲杂人流,被跟班簇拥的唐大花旦如今正稳如老狗地待在原位,看都没看这边,姜大助理倒是面色复杂望了过来,却也没动弹。 “不必了,公司有人来接应,她们跟预先安排的车队走就是,其余的明天再说。”楚芹意也看了看那边,随后摇摇头,睨了一眼明显口是心非的秦老板,道:“所以别在这儿言不由衷了,想走的话,这就直接走吧。” 说罢,那被握住的纤纤素指一勾一扣,反将对方的温热掌心牵住,便这么落落大方地携手向出口而去。 秦老板慢半拍地落在后面,直到被拉着走了好几步,才彻底回过神来般,看着那背影,眼中溢起了明亮的笑意。 随后她加快步伐赶上去,由落后半步,改为两人并肩前行。 眼看二人就要在众目睽睽下携手并肩离开时,却有一道怒气冲冲的声音猝不及防传来。 “楚芹意,你给我站住!不把话说清楚就想一走了之吗?!” 另一个方向,有好几个西装革履的人正匆匆而来,簇拥唐大花旦的队伍对此并不慌张,因为这些人正是之前联系好的,公司派来接应的一方。 只不过领头走在最前面的某位接应者,有些出人意料而已。 秦橙在闻声的第一时间顿步回首,确认来者是谁后,不由得就微微蹙起了眉头。 却在此时,她身侧响起了一道不疾不徐的熟悉音声。 那声音轻轻在她耳畔这么道—— “你银行卡带了吗?” . . 123、两清 - 银行卡?什么银行……哦,银行卡。 事发突然,秦老板确实愣怔了那么一秒,随即反应过来这个词特指的是什么。 毕竟她只在一人面前述说过那执念,而对方的记忆力又恰是极好的。 反应过来的秦橙于是撤回了盯向某男的警惕目光,略想了想,侧头对身边楚总道:“不确定,平时我都是放在卡包里的,今天应该有放背包里随身带着吧。” 虽说今天是来特意接机的,但为方便开车,秦橙并没做什么隆重打扮,穿着依然是舒适休闲风,作为搭配也只带了个不大的三角单肩包,如今正斜斜挎在背上。 楚芹意闻言也不啰嗦,径直往那后背一伸手托起背包,催道:“那取下来找找看,我帮你。” 秦老板点点头,反手利落卸下包,真就十分听话地在这小巧却挺能装的包包里专心翻找起来。 两人这般一个埋头翻包,一个帮忙托包,相互小声说着话,一时间倒将周遭无视了个彻底。 于是怒气冲冲的大唐总连半个余光都没得到,脸色不由得更黑了几分。 黑着脸的唐亦秉快步过来,好歹是忍住了没伸手扒拉人,只站定在两步开外瞪着要算账对象,问:“楚总,这次的事你确定没什么要跟我解释的吗?!” “好久不见唐总。”人已到面前,楚芹意倒也没有真不搭理的打算,抬头客气地颔首示意:“之前不是回复过您了么,今天大家都先休息,相关事宜等明天公司再谈。” 她说着话又看了看身边人,埋首的秦老板主打一个视若无睹充耳不闻,只专心继续着手上动作,好似生怕错过了机会。 唐亦秉也跟着不在意地暼了一下,没心情管这人在捣鼓什么,就继续冲着楚芹意瞪眼:“别来这一套,我等不了,把事情搞成现在这种局面,你是不是故意的?!” 平时重视形象的男人如今半点风度也无,在公共场合就冲人横眉竖眼,言辞更没有半点收敛,可见是真的动了怒。 一旁秦橙是做充耳不闻状没错,却又不是真聋了,此刻心头不免就升起了些许的诧异与疑惑。 她知道这男的是个性格恶劣没气量的,但平时装也会装得幽默大度风度翩翩,即便这次猝不及防吃了闷亏,也不该破防成这样吧?这种直白的质问,简直有点像……要翻脸的节奏? 不至于,真不至于,就算是这家伙也绝没那么目光短浅的…… 正当秦老板在心中默默摇头,否掉了自己这份预感时,却听身旁楚芹意作出了回答。 身侧那不慌不忙的女声坦然自若地这么回道:“哦,对,我是故意的。” 周遭空气因此倏地凝滞,翻着包的秦橙手上微微一顿,但终究不曾抬起头来。 对面的唐亦秉则是在几秒僵硬后,似想到了什么,他先看向仿佛无动于衷的秦老板,又看向一脸平静坦然的楚芹意,咬牙道:“是她跟你说了什么是吧?你对都不跟我核对一下就都信了吗?” “她没说什么,只是保存了证据而已。”楚芹意摇摇头,“其实就算没那些证据,只要发现了端倪,扯出整个逻辑链并不难,你我心里都清楚,没当面对质的必要。” “成成成,所以你就搞事是吧?”大唐总又气又恼:“我就是不明白,这样搞你自己能得什么好?难不成你还想抛下辛苦打拼出来的一切撂挑子不干了?” 面对这劈头盖脸的质问,不慌不忙的女子再次坦然回答:“嗯,对,我得撂挑子了。” 所得答案一次比一次出乎意料,这次唐亦秉连恼火都顾不上了,表情空白了那么一霎,随后冷了声:“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还记得当年怎么签的协议吗?” “记得,当初我们签了八年的约。”楚芹意淡淡道:“可惜,计划没变化快,上面下来的处理通知你也看到了吧?作为主要担责人,之后五年我都不能从事相关职业了,所以……很遗憾。” 说到最后,她甚至抱歉地笑了笑,似乎想要表达某种愧疚,但笑意中偏见不到丝毫阴霾。 相对的,男人的表情就阴得可以。唐亦秉倒是不发火了,只是板着脸道:“即便如此,也不影响你的日常工作,你本来就是行政领导层的,根本不必亲自接触……” “很遗憾,唐总说的这种,目前规模的盛唐是做不到的——除非您放弃追求效率,短时间内让各部门扩充至少两倍——不过我劝您最好别这么做,比起领导层面的小变动,把公司变成一个臃肿的胖子更不可取,更何况,一口也吃不成个胖子。” 楚芹意有条有理地细细分析着,神情始终平静,仿佛真是在客观认真地阐述着自己的意见与建议。 这样的态度已说明了一切,这不是一时冲动的意气用事,而是谋定后动的决绝抉择。 唐亦秉并不傻,相反,能在复杂的家族博弈中撕下了一大块肉的他不缺心机和手腕,本身眼光也颇准。 之前种种的冲动恼怒发火,都只是习惯了在自己人面前随性而为,当意识到眼前女子真的不打算再当自己人时,他脸上的气恼嚣张就渐渐消失,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你既然准备要违约,就要准备好违约后的代价,我没记错的话,那可不是什么小数目。”冷着脸的唐亦秉压迫感陡然重了几分,话语也明显比先前言之有物。 但他的对手显然早有准备,“唐总您没记错,只是没记全,当初签的那份协议里,有明确区分被动违约和主动违约的不同,而若是因不可抗力违约,是可以部分或全部免除责任的。” 楚芹意娓娓道来,话语依旧条理清晰:“合同条款向来论迹不论心,而从目前事实看,五年无法从事相关职业的我,也可以说是并非不履行合同,而是无法再继续履行,不是么?” 听那流畅客观的分析,看那平静认真的神情,几乎真会让不知内情的人认为她此刻的言行俱是恳切真诚的。 至少不远处目睹了这场对峙的全过程,却因为距离关系听不清具体对峙了什么的盛唐员工们,多数都是这样认为的。 唐亦秉带来接机的属下不能催促员工们赶紧离开,却也刻意阻挡了众人进一步的靠近,此刻还没走远的吃瓜群众们好奇有之,担心有之,疑惑有之,不免都在频频回望窃窃私语。 虽说贵宾通道口附近的闲杂人等相对较少,但这么下去明显也不是好事。知道内情的姜蓉与唐饴婉一个对视,后者眉头一蹙气场一开,强势拨开自家老哥带来的属下,踩着恨天高嗒嗒嗒大步流星便杀了过去。 大唐总还不知道背后动静,正沉着脸不依不饶:“想钻空子?别忘了,在合同期间违反公司规定乃至法律法规,让公司遭受损失,单凭这一环,除非我网开一面,否则你依旧要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 “关于这点,我并不打算否认,相关的……”面对威胁,楚芹意坦然承认,正待继续说,却听那厢里遽然传来了唐大花旦清亮明快的声线。 “好了好了,哥你一定要追着不放的话,干脆就由我来出这笔赔偿吧。” 唐饴婉一边说一边上前,闪身插进这场剑拔弩张的对峙,亲自将老哥和老友一左一右隔开。 唐亦秉闻声蓦地瞪眼,“你别来添乱!”比起被插话的惊诧,他更多的是不悦不忿:“还有你到底是帮哪边的?她这都要撇下盛唐和你不管了!” “不管就不管呗,你当甩手掌柜时不还说过,一个健康运转的公司不会离开个别领导就活不下去的。” 唐饴婉满不在乎地回答,眼看唐亦秉还不服气地想争辩,索性把墨镜一摘,面色终于正经了几分,语气也随之严肃起来。 “哥,你是我亲哥,你为我保驾护航我能心安理得接受,但你要绑别人为我保驾护航,甚至枉顾对方的意愿,那我真会愧得慌。你和芹菜过去的账怎么算我插不上嘴,但如今她想走,我觉得就别强留,否则留得住人留不住心,那又有什么好的对吧?” “你懂什么留人留心!”眼见亲妹胳膊肘往外拐,大唐总再次火大上头,脸上阴鸷倒是因此一扫而空。 “公是公私是私,她坐这个位置就会履行她的职责!再说就你这脾气,盛唐没个能人镇着能行吗?她即使要离职,也该等到有靠谱的接任者再离职!” 他看似口不择言喷亲妹,到底还是留了心眼,此刻话里有话就透着那么点道德绑架兼缓兵之计的意思。 毕竟楚芹意这种重感情的,能为了一个前女友跟自己翻旧账到要闹掰的程度,那为一个能胳膊肘往她拐到跟亲哥唱反调的好友,多多少少还是要替对方打算的吧。 虽然这么一想大唐总就更觉得憋屈窝火,但能应急就行,事到如今他也没奢求把人绑住不放,可什么时候放也是有讲究的。 然而谁曾想,他窝着火憋着气想出来的这么一个急智之策,转瞬就被破解了,甚至破解之人还不是他设想的对手。 “哦?哥你要找靠谱的接任者?找能镇场子的能人?”唐大花旦闻言把卷发一撩,明媚一笑,冲亲哥做了个巨星级别魅力十足的wink:“那就别灯下黑啊,这不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嘛。” “……”她亲哥彻底陷入了沉默,面无表情瞅着这位不遗余力拖后腿的,唯有额头浮起的青筋显示出那内心的真实情绪。 平时若把她哥惹成这种程度,唐饴婉便也见好就收了,此刻却毫不退让,脸上笑意盈盈的同时神态却透着认真。 “哥,你知道我是没定性的。正好,现在各种奖也拿过了,这行的风景也看差不多了,正想换个位置升级一下挑战,你与其找人给我保驾护航,倒不如试试直接把这艘大船交给我掌舵吧。” 话到最后,她又忍不住自信地眨眨眼:“而且不瞒你说,我们其实都商量过,芹菜答应偶尔做我外援。以后我啊,内事不决问姜姜,要事不决问外援,不说帮你挣多少钱吧,至少也不会让你的钱全打水漂的。” 面对这番自信发言,唐亦秉依旧没做任何表态,只见他的眼角微微抽了抽,视线轮番扫过眼前两个女人,本就黑沉沉的面色一时间黑的更彻底了。 也不知道算解围还是算添堵,楚总此刻接过话茬,慢条斯理地点了点头。 “是啊,唐总您太急,以至于我都没来得及说——后续种种交接工作,我自然会认真完成,没人想盛唐不好,哪怕撇开友情因素单从利益讲,我也还指着每年的股份分红呢。” 盛唐没上市,但股权还是有的,唐亦秉在这方面肯定独占鳌头,其次是唐饴婉,作为创业合作人的楚芹意必然也不会缺。 盛唐在第二年就达成了收支平衡,之后几年更是运营得当,每年单算红利也不是个小数目。 唐亦秉财大气粗惯了,加之对小事不管不问,还真没把这点分红记在心里,如今恍然想起,才反应过来,他若真要追究赔偿,楚芹意还真不是赔不起。 威胁没用,道德绑架没用,还有个亲妹在不断扯后腿拆台,大唐总一时间黔驴技穷,反搞得自己下不了台,只能憋着气不说话。 唐饴婉只当她哥需要点时间考虑,就信心十足地等着,楚芹意则是好整以暇抱臂而立,旁观这男人准备把这出戏怎么唱下去。 就在这短暂陷入沉默的空档,偷眼打量老哥脸色的唐大花旦,突然感觉到自己后肩被什么碰了碰。 她诧异回头,却见从刚刚开始就低头翻包,没任何存在感的某秦老板,正轻轻用手指点着她肩膀,十分礼貌地,用商量般的语气道:“劳驾,让一让好吗?” 这和气的态度任谁也挑不出来毛病,怔愣的唐大花旦下意识挪动脚步,依言让开了道。 然后,她便看到礼貌和气的秦老板款款行至她哥面前,先客气地笑了一笑,在对方一脸疑惑时,微微吸了口气,似打算要说点什么。 实际上秦橙什么话都没有,那吸气,原本就不是为了说话,而是为了蓄力。 吸气扬手,力发丹田,下一秒只听得“啪”地脆生生一声响,就有亮晃晃的什么东西径直拍到了对面男人的额上! 一切来得太快,唐饴婉吓了一跳,瞬间都快幻觉那是暗器了!等稳了稳神再定睛一瞧,却原来是一张金色镀膜的薄薄卡片。 因为生气发飙的缘故,大唐总额头难免有汗,此刻那张金卡好巧不巧就这么黏在他额上,于大厅灯光的辉映下尤显得金光灿灿。 “我特意去银行开的新卡,这样子看起来颜色和你还挺相配的。” 秦老板似乎也满意于自己造成的效果,面上却无丝毫得意之色,语气也平平淡淡。 “密码是六个一,里面是连本带利还你的钱。从今以后,我与你算两清了,她与你,更是两清了。” 说罢,秦橙收回手擦了擦掌心,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身就走。 自她有动作开始,楚芹意就在旁微笑看着,等着,此刻在她过来时默契地同样转身,冲众人摆摆手算是告别。 两个人步履不停,只伸手牵住了彼此,一言不发并肩而行,脚下是相同的频率,轻盈而坚定。 但见两道背影越行越远,这一次,再无任何人或事打扰她们。 . . 124、费心 - 离开航站楼,走不多远就是p2停车场,该地点环境优质私密安全距离也近,可以说除了贵没别的毛病。 这次秦老板毫不吝啬地早早就预约了车位,所以两人全程只步行了七八分钟,就来到了白色的商务mpv旁。 在打开后备箱帮楚总放好行李,秦橙率先去驾驶座发动车辆,而当楚芹意绕到另一侧打开副驾驶座的门时,却听到这人有点犹豫地开了口。 “那个,要不你还是坐后面吧……毕竟有几年没开车了,我怕手生,后排座更安全点。” 说这话时秦橙正低头系着安全带,垂下的发丝有些挡住眼,楚芹意歪头看了看她,也没多说什么,从善如流地应了一声“好”,就转身拉开后门钻了进去。 秦橙也没回头,只通过后视镜偷眼观察,见楚总选择了后左座坐定,恰恰是自己身后的位置,又赶紧收回视线,状似忙碌地确认起了中控显示屏。 确认完毕,挂入挡位,正当车辆准备行驶却还未真正启动之际,后座之人却忽地不经意般开口,问道:“还在生谁的气呢?姓唐的还是姓楚的?” 虽是略带打趣,但那语气分明很笃定,秦老板默默把脚从油门挪开,叹了口气:“都不是,我在气姓秦的。” “嗯?生自己的气做什么?”后座传来楚芹意的轻笑声:“是觉得银行卡拍得不够解气?” “我是气我自己居然从没想到过,原来姓唐的早早就已经通过书面形式绑定了你这么长的时间。” 既然被看出来了,秦橙也就不再隐藏思绪,此刻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语气郁闷:“早该想到的,这种人就不会轻易信任谁,当初他明知道你刚和我……还敢按计划开业一点不怕你撂挑子,肯定是有恃无恐的。” 犹记得当初分开,眼见对方很快振作半点没耽搁创业大计,欣慰心安之余,其实也不免多少有点心中酸涩,只当是这人事业心重到不受任何干扰影响,谁知…… 想到那时候自己的患得患失,再想想同一时刻她的疲惫无奈,秦老板愈发不是滋味,简直就觉得抬不起头来。 觉察到驾驶座那边低低的气压,后座的女子并未第一时间开口,而是在数秒沉默后,才抬起一只手轻轻伸过去,揉了揉司机小姐的后脑勺。 “别气,更别胡思乱想,但凡我真不想干有得是办法抽身。”楚芹意的声音与她摩挲的手指一般,轻柔,认真,带着安抚之意。 “否则这次怎么会那么巧,不罚别的就罚了五年?还不是和大姐通个气几句话的事?天下没白占的便宜,唐亦秉当初找我合作借势,就注定了他掌控不了我,不准你把我想象成身不由己的社畜。” 说到最后,原本抚摩后脑勺的指腹倏地用力,改揉为戳,把猝不及防的司机小姐戳了个前倾,若非安全带没准就趴方向盘上了。 “哎哟,别戳后脑勺呀,还有谁把你想象成社畜了?莫要凭空污人清白啊。” 被偷袭的秦老板嘟囔抱怨,装模作样揉着脑袋,模样倒是不怎么郁闷了,但最后还是忍不住担心道:“那……家里那边你打算怎么交代?” 她口中的家里自然不是指自己家,而是对方那个关系复杂还有个赌约存在的家庭。 这问题显然楚芹意也考虑过,此刻回答的毫不犹豫:“不必担忧,那边我也自有打算。” “真的?”秦老板一边揉脑袋一边狐疑地瞄后视镜:“家里事到底和公司的事不一样,再说你家老爷子那么大家长做派,你一个人能行吗?别让自己受委屈啊。” “放心吧,家里的事我不比你清楚?肯定不会用处理盛唐那一套来处理家事的,何况你别忘了……” 后座的楚总话到一半,实在看不惯眼前一脑袋毛被越揉越乱,拍开那手替她三两下捋顺了头发,才继续道:“你别忘了,今年的我都三十了,三十而立,要是还让自己受委屈,那就太委屈了。” 最后半句话她说得慢慢悠悠,拖着几分年长老干部的那种腔调,与那一身都市丽人的妆容很是不搭。 这导致正瞄后视镜的秦老板一时间没能忍住,噗哧笑出了声。 知道她在笑什么,楚芹意倒也不着恼,只是轻轻一戳那后脑勺,就淡定地吩咐驾驶座的司机小姐开车。 白色的商务mpv顺利上路,混于车流中开得规规矩矩不快不慢,车内的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话题随意又碎片化,最后舟车劳顿的楚总还安安心心补了个眠。 这样开了两个多小时,途中还遭遇了一小段堵车,等车辆停在秦橙租住小区的楼下时,天色已经渐晚。 交通时间本就在预料当中,两人都没多说什么,秦橙还算利落地倒车入位,领人上楼,直到站在自家门口掏出钥匙时,动作才踌躇了几分。 “怎么僵在这儿?门后有埋伏么?”补眠后明显精神许多的楚总在身侧暼她,只是那眼神与其说是不解的,倒不如说是调侃的。 与这样的目光对视一眼后,秦老板就苦笑一声,摇了摇头:“门后有原本想给你的惊喜,不过看样子,你多半早猜到了吧?” 彼此太了解就这点不好,无论之前电话里,还是今天见面后,有几次自己都表现得太急,聪明如她怎么可能全然无感。 被猜到是无可奈何,却也不能就此放弃,苦笑之后的秦橙反而豁达了几分,说着话就拧钥匙推开了大门。 大门敞开,屋里头流溢出暖黄色的灯光,暖光如同一轮明月为整个空间增添了一份温暖与宁静,也将小小玄关的两侧——那由两排各色花卉组成的通道映衬得格外柔美艳丽。 灯光下的花卉不仅有缤纷的色彩,更有沁人的芳香,因为这里每一株绽放的花朵都是鲜活的,一朵朵娇嫩的花瓣和一丛丛清新的绿叶下,掩藏着的是一个个不起眼的小花盆。 若是凝目细看,更会发现这条鲜花通道的每盆花卉都不尽相同,有蔷薇,有月季,有丁香,有牡丹,有芍药,有紫罗兰……当然更多的,还是各色玫瑰。 楚芹意的观察力自然不弱,此刻走进门立在花道前,俯身稍一打量,就了然地挑了挑眉:“哦,都是这段时间我送你的花?” “居然这就认出来了?”正弯腰替她拿拖鞋的秦橙惊讶道:“我还稍微修剪布置过呢,你怎么认出来的?” “当然,毕竟都是我自己挑的。就算人在外地不方便,每次送之前花店也都会拍照发给我确认,又怎么可能认不出?” 楚总边换鞋边随口答道,之后就踱到错落有致的花丛边俯身细细嗅闻,倒显得颇有几分兴致。 这不经意的回答让秦橙心中柔软,她知道这人必是用了心的,却也没想到用心至此,此刻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挠挠脸应了一声:“哦这样啊,你……费心了。” 正伸指勾勒花朵的楚芹意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后意有所指地点了点花瓣,笑着回了一句:“你才是,真费心了。” 她记得自己送出的花,自然也记得送出日期。这里的花卉有些是近期送的,有些却是月余之前,但眼前不同品种的各色花朵,每一朵都恰是鲜艳怒放,花期正好。 “我也就移栽一下而已,你知道的,那里种东西不费劲……嗯,这次布置也是,就简单把花从那儿挖出来,花盆里加点腐殖土垫底,再混上盆栽用的水晶泥,很方便。” 或是因为这肯定,或是因为这笑颜,秦老板难得有点脸皮薄起来,就掩饰般地转身去挂外套,嘴里谦虚解释着,唇角却是抑不住地往上扬。 即使只一个背影也足够读懂那肢体语言,楚芹意眸中笑意更甚,也不继续拿话逗她,转而继续细细打量花卉底部。 果然小小的花盆内并非黝黑泥土,反而堆满了各色晶莹剔透的水润小球,只有最下层隐约有零星不起眼的黑,想必就是所谓的腐殖土。 虽说房间的灯光称不上多精致,依旧映得半透明的淡色小球闪闪发光,就仿佛一颗颗晶亮欲滴的缤纷宝石掩在花瓣与绿叶之下,给整株花卉平添了几分迷离光彩。 不得不承认,这样还挺梦幻美……楚芹意一路细细欣赏往里走,一株株看过嗅过,在花道之中慢慢倘佯,好半晌才走到平时的餐桌边。 客厅餐桌是花道终点,这里显然也经过精心布置,淡紫色的印花桌布上铺陈着白色瓷器,显得比平日有格调许多,餐桌周围则点缀着些许小装饰,星星,彩条,气球,不算多,却也一样不缺。 留意到楚总的目光停在这些装饰上,尾随而来的秦老板不太自在地轻咳了一声:“我知道这样装饰可能有点破坏情调,但没办法嘛,少了这些氛围就不完整了。” 楚芹意没说话,只是目光从各色小装饰转了过来,停驻在了身边人的面庞上。 秦橙这次没回避眼神,四目相对间,她很坦然地笑了一下:“就是这样,我想给你补个惊喜生日,虽然道行不够导致惊喜没了,但生日还是要补的。” 比起停车场的郁郁寡欢,行车中的故作轻松,开门前的举棋不定,这一刻的秦老板显然已彻底恢复了精神。 楚芹意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她眉眼,随后点了点头,“嗯,道行确实还欠点火候。”她不客气地同意道:“那天你电话里说要预约我回国后的时间时,应该就有念头了,没错吧?” “这么早就料到了啊?唉,真不愧是楚总啊。”秦老板承认的痛快,说着还故作郁闷地捂眼扶额。 “不是显而易见么?如果只是解释事件缘由,哪里需要当天余下的全部时间?”楚总嗔过来一眼,明知道这人在装模作样,还是轻轻拉下那扶额的手。 再次目光相对,这一回两人眼中都带了分明的笑意,以及,温柔。 “我想告诉你的是,那通电话之后,每次累了放松脑子时,我就会想,你具体会怎么安排。” “我就会猜,你具体会怎么布置,怎么说,怎么做。” “虽然惊喜没了,但期待更甚,更绵长,懂么?” 这么说时,楚芹意依旧是笑着的,表情没什么特别变化,唯有眸光在灯下显得格外潋滟。 楚总罕有如此直白之时,秦老板几乎是措手不及的,半晌才略显迟缓地眨了眨眼。 “没事,不必有压力,我的期待不高,记得准备一个小蛋糕就好。” 见她如此反应,楚芹意眉眼更弯,倾身靠近,附耳轻语。 “当然,如果甜品后还有一杯咖啡,就更不负期待。” . . 125、好的 - 蛋糕有没有准备?当然是有的。 咖啡有没有准备?那更是常备不懈的。 不过在那之前,留意到天色渐晚的秦老板还是决定先下个厨,简单做点垫肚子的东西,毕竟再好的甜品饮品都不能当饭吃。 说简单也确实简单,没什么精致菜品,没什么烛光浪漫,仅仅十分钟之后,颇有情调的餐桌上就摆了两碗再家常不过的汤面。 热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简单却好吃,殷红熟透的西红柿块被翻炒至半融,再咕嘟咕嘟煮至浓稠,金黄蓬松的鸡蛋和筋道爽滑的细面沉浮其中吸饱汤汁,最后洒点葱花点缀增香,光是看着就能令人口舌生津。 “本来晚餐想做好点,不过考虑到后面还有蛋糕,晚上吃多了怕积食,就不讲究地先对付一顿吧。” 秦橙一边解释一边坐下,先尝了尝自己这碗的咸淡,然后自信地冲对面笑:“你试试看味道,手艺应该没丢。” 这样的西红柿鸡蛋面曾是两人最常做的宵夜之一,受彼此影响,最后调味方面几乎已达成一致,区别在于一个会吃点青菜另一个半点不爱吃。 看着眼前这碗只点缀了少许葱绿的汤面,楚芹意会心笑笑,将鬓边碎发撩到耳后尝了一小口,鲜美滋味瞬间唤醒了味蕾,酸甜咸鲜,顺滑浓郁,对于出国半月余的人而言,这样一碗家常面胜过山珍海味。 “是挺好吃的。”楚总认可地点点头,嘴角上扬语调放松:“其实也算不失讲究,至少我们那儿讲究一句话,叫出门饺子回家面。” 轻轻抛下这一句,她便低头专心吃起来,似乎沉浸在美食带来的享受中。 所以对面的秦橙在筷子微微一顿后,并没尝试接话,只是望过去一眼,便也同样嘴角上扬埋头吃面。 量不大的晚餐很快吃完,收拾干净桌面后便可进入下一环节。 就见秦老板端着碗筷进厨房捣鼓了点什么,不一会儿又偷摸探出头来,在楚总的注视下若无其事地一伸手,啪嗒按灭了客厅顶灯。 顶灯熄灭,小客厅却并未陷入一片漆黑,玄关那边的暖黄照明投过来,柔和的泛光恰好笼罩了餐桌周遭,反倒衬得那些小装饰愈发闪亮亮。 好吧,一个人又要收拾又要做准备又要造气氛确实忙乱……楚芹意十分体贴,好似什么都没看到,坐在原位微笑以待。 厚颜的秦老板就在柔光中端着生日蛋糕走了出来,蛋糕不大,也不花哨,简约圆白上堆着缤纷的切块水果,正中燃着两支小小的淡金色数字蜡烛。 她稳稳捧着蛋糕,迎着目光缓步上前,口中轻轻哼唱着一首轻快的歌。 这是一首下至三岁孩童,上至耄耋老人都会的歌,旋律很简单,歌词更简单,从始至终就六个字——祝你生日快乐。 秦橙走得很慢,一遍唱完时恰好来到心上人身边,她瞬也不瞬地看着对方,低声喃喃道:“三十岁生日快乐,楚芹意。” 然后她将蛋糕放在餐桌上,张开双臂,轻柔地,毫不迟疑地将人拥入怀中。 她们就这样默默相拥了片刻,谁也不说话,唯有时间滴答流逝。 最后还是楚总率先轻拍了拍那后背,小声嗔道:“再拖下去蜡烛都要燃光了,还用不用吹了?” 重要的仪式自然是不可省略的,于是接下来流程回归,许愿吹蜡烛切蛋糕一条龙,感觉光线还行,秦橙索性也没再去开顶灯,两人就借着玄关的柔光将点心送入口中。 外表不起眼的切片蛋糕甫一入口,楚芹意就有点小惊讶,她知道那些缤纷水果块肯定个个美味,毕竟都是秦老板的招牌,却没料到蛋糕本身味道也颇佳。 本以为是海绵蛋糕的糕体,实际只微微一抿就化在唇齿间,冰淇淋般的绵密质地,口感如丝顺滑,满口充盈着浓郁的奶香和果香,却是浓而不腻,回甜中甚至还有一丝清爽的酸。 “我自己做的,勉强算是水果乳酪蛋糕吧。”看出了她的喜欢,秦橙也不卖关子,笑着揭晓答案:“蛋糕的烘焙和涂层都用了自制的酸奶乳酪,还掺了点果泥在里面,前前后后调整了好几次才有这个成品,可不容易了。” 她一副故作邀功的模样,惹来了对面楚芹意的一个斜睨,原本称赞的话反而不想出口了。 有时候称赞也不需要靠语言,眼看这人将蛋糕切成小块一口口慢慢品尝,眼中不时闪过愉悦之色,秦老板仿佛就已得到了最好的赞赏,笑得很满足。 事实证明楚总真是挺喜欢这款蛋糕,却也真是挺自律。在仔细品尝了两小块后她便主动放下餐叉,摆摆手表示今晚摄入量已够了,接下来需要消消食才行。 闻弦歌而知雅意,秦橙三下五除二消灭掉自己盘中那份,把剩余蛋糕轻轻挪到角落,将大半餐桌再度清空了出来。 只是这次她却没进厨房,也没拿出什么东西,反而起身倒了杯温水递给楚芹意。 “你先清清口,稍微休息休息,我去那边一趟,很快回来。” 所谓的那边自然是某个特定之地,讲完这句的秦老板也不磨蹭,攥住吊饰转瞬消失在了空气中。 这又是备了哪一出?说没惊喜,实际上小小惊喜一个接一个,到如今楚总也不免被拨高了期待值,却一时又想不透对方能在咖啡的事上做什么文章。 某地出品的咖啡上次已经尝过,这次还一副故作玄虚的模样,莫非自己出国的这段时间她又捣鼓出了什么新品种?变异品种? 脑海中浮现出变异咖啡豆的想象图,楚芹意一时轻笑出声,却也知道这人不会端出一杯黑暗饮料,便耐心十足地独自等待着。 秦老板不知道那厢楚总脑补的画面,否则一定叫屈不已,小天地是玄学区不是辐射区,哪里会捣鼓出什么畸变品种。 品种还是那个品种,只能在其他方面精益求精反复尝试,还别说,皇天不负苦心人,最后还真试出了一个新的杀手锏。 所以这次进来她立即来到加工区,打开玻璃罐,烘焙好的精选咖啡豆散发着芬香,正是养到最佳风味的状态。 之后就是驾轻就熟的秤豆,磨豆,滤纸滤杯,装粉布粉等,这些环节之前做过无数次,如今也没什么特别。 待到前期准备工作全都做好,秦橙拿出银光锃亮的宽口鹤嘴式手冲壶,却并没注入热水,而是另从抽屉里取出了一个户外净水瓶。 有多重过滤装置的户外净水瓶中此刻装了大半瓶清水,这清水并非无色透明的,而是隐隐呈现墨蓝色,这与水质是否澄净无关,而是玄学使然。 正如明明早就提前准备反复过滤,但如今隔着厚实瓶身,依旧能感受到那不消散的寒意。 秦橙深吸一口气,将这瓶取自湖中的寒水悉数倒入手冲壶中,然后稳稳提壶,微微倾斜,以一种极缓的速度开始向滤纸正中的咖啡粉注水。 这与其说是注水,不如说是滴水更贴切,鹤嘴壶口的出水完全就是一滴一滴的节奏,慢到每滴几乎都需一两秒才会彻底落下。 徐徐水滴溅落在棕黑的咖啡粉中,就如同零星雨水滴落于干涸的土地,转瞬渗入消失,最初几乎是看不出来变化的。 而秦橙面色平静,就这么不急不躁站在桌边,保持这种极考验耐心的缓慢节奏,握壶的手始终稳定。 积少成多,聚沙成塔,再怎么一点一滴的缓慢注入,只要持续不断,终究会有变化发生。 咖啡粉层逐渐湿润,先是中心硬币大小的部分,随着水分浸渗慢慢泥泞膨胀起来,因为温度和速度的原因胀起并不明显,就像个小小圆圆的肚脐饼。 秦橙手腕微动,节奏不变,水滴围绕中心点开始小幅绕圈,湿润缓缓扩散,泥泞愈多,最后随着毛细现象的发生蔓延到最边缘。 滤纸湿透时,一滴色泽浓稠至极的咖啡液终于由底部浸出,如同沙漏里落下的一粒沙,啪嗒滴入下方的容器中。 万事开头难,第一滴咖啡液酝酿了良久,但随着它的滴落,接着就是第二滴,第三滴,第四滴……速度始终不快,却连续不绝。 待到鹤嘴壶倒空,咖啡液半满,久站不动的秦老板这才扶桌长出一口气,赶紧活动了活动有些发僵的肢体,又摸摸装萃取液的容器,发现触感还是冰冰冷冷的,就露出放心的笑容。 以小天地的水直接萃取咖啡原液,这个灵感来自于特制豆浆。 特制豆浆秦橙前前后后试喝过好几次了,自我感觉对身体没啥负面影响,加之那能让味道更上一层楼的特性,自然就把主意打到了这上面来。 事实也是如此,湖水能被黄豆浸泡吸收,就没道理排斥咖啡豆,经过反复试验调整,哪怕不放心的增添了过滤工序,最终出品的冰咖啡味道也极出色。 嗯,至少秦老板是觉得极出色的,虽然她自认不算太懂品鉴咖啡就是了,所以再怎么自信,心中多少还是带着一点不确定。 “还是单品曼特宁吗?去了那么久,是做的冷萃还是冰滴……咦?” 天气回暖已久,偶尔喝杯冰咖啡也不突兀,楚芹意并没觉得这其中有什么问题,端起杯子如常地轻啜了一口,旋即怔住了。 低温咖啡的口感浑厚滑顺,所呈现的韵味更是出类拔萃,不再是单纯用香或醇可以形容的。 黑咖啡特有的微酸微涩被削弱,其余如花木香,坚果香,黑巧克力香则仿佛丰厚了数倍,层次更清晰,感受更鲜明,那浓郁又细致的风味不必细品,一入口就弥漫整个口腔,连呼吸都带着回味悠长。 微怔之后楚总没再说话,又认真尝了第二口。瞧这神态秦橙就知道稳了,最后一点忐忑随之放下,心情彻底轻松起来,便随口回答了她之前的那个提问。 “不是冷萃也不是冰滴,非要形容的话,应该算是手冲版的冰滴法吧,独此一家的秘方,嘿嘿。” 秦老板笑眯眯解释着,却不料只是这一句,就让正端着咖啡认真品味的女子停了手。 楚芹意抬头看看她,又看看墙上挂钟,稍做沉吟后蹙起了眉:“我先前等了六分多钟……没记错的话,换算成那里应该是一个多小时?你在里面一个小时,全程手控冰滴?” “呃……”反应真快,该说不愧是懂咖啡的楚总么?秦老板一时失言,却也不觉得有什么,就点头坦白:“水比较特殊,冰滴壶萃不出最佳效果,反正那里时间充裕,慢慢手控也没关系的,就一个小时而已……成品很棒对吧?喜欢吗?” 面对那殷殷期待的热忱目光,就算明知道有故意转移话题之嫌,楚芹意也做不到言不由衷地唱反调打击人。 所以接下来的几分钟,她只垂目品尝着这杯特制咖啡,直到默默喝完最后一口,轻轻放下杯子,才抬头对上这道视线。 “是很棒,说实话堪称惊艳,我很喜欢。”仿佛做客观总结般,楚芹意的语气柔和且舒缓,只是最后,又稍稍一转:“不过,下次不要再这么做了。” 一句似乎不太妙的转折,让秦老板唇角的笑意微微一滞,却不待她作出什么反应,那平和的声音就继续了下去。 “别担心,我没有不高兴,更没什么多余的意思,只是单纯的实话实说,告诉你此刻感受而已——咖啡很好喝,我很喜欢,但下次不要再这么做了——因为,我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这还需要问?短短两句反复起落,情绪有点反应不过来,秦橙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想了想,索性就放弃应对,只是挠了挠脸,安静地笑。 这笑颜甚至称得上腼腆,落在对面女子眼中,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曾经那个面对突如其来的告白,有些无措又有些羞赧的青涩恋人。 楚芹意习惯谋定而后动,却从来不是个瞻前顾后迟疑不决的人,当初如此,如今亦如此。 所以在微微恍惚之后,她很快收回心神,缓缓站起了身。 “本来直到下飞机之前,我都有点犹豫,因为还有些事情没能彻底了结……但见面后还是忍不住,也就不打算再拖。” “你明明也应该猜到了吧?既然主动开口问你要了,那么无论今天端出什么样的咖啡,答案其实都只有一个。” “是的,我很喜欢今晚的安排,晚餐很棒,蛋糕很棒,餐后压轴的饮品,也很棒。” “全部都,很对我的胃口。” 微笑走向自己心之所系的楚芹意,坦诚而坚定,一如当年的那个告白之夜。 在柔和的暖光中,在淡雅的花香中,她再度紧握住了她的手。 “我准备好了,各种意义上的,无论将来更好或更糟,你曾在别人身上目睹过的种种——那些压力、争吵、绝望、崩溃——不会出现,不会打倒我。” “所以,秦橙,橙子同学,好的,我们复合吧。” . . 126、余生 - 好的,我们复合吧。 在过去的一年里,这是在最美的梦中才会有的一句话。 在曾经的四年里,即使最美的梦中都不会有这句话,因为心里有数,连做梦都不敢妄想。 而眼前一切真的发生了,这句话切切实实地出现在现实,萦绕在耳边,秦橙以为自己会笑,会恍惚,会激动,会难以置信会欣喜若狂。 谁知却都不是,此刻的她,整个人就那么愣愣站在原地,简直就像无法理解那词汇意味着什么似的。 半个字都说不出,半点反应都做不出,甚至连表情几乎都没任何变化。 所有的聪明伶俐机智敏锐在瞬间都荡然无存。 唯有那双眼中,倏忽泛起了晶莹泪光。 这种种细节自然避不开咫尺内的另一人,楚芹意的神情有一瞬划过酸楚,但旋即收敛,只语气轻松道:“怎么一直不说话?难道是不愿意的意思?” 知道这是打趣,秦橙也想打趣回去,但偏偏就是视线模糊,肢体发僵,喉咙更是被淤堵了般,语言,音节,乃至哽咽,都封在其中不得而出。 好在手是被握住的,她紧紧反握这份温暖,努力想憋出回应,至少发出点音节,但越急就越是喉头发紧。 在最关键的关头这种表现,秦老板再厚颜也想羞愧捂脸,可又绝不想放开交握的双手,只能低着头,先摇了摇,又点了点。 “我猜猜,摇头是不同意我的上句话,点头是同意我上上句话?”楚芹意眉眼含笑,此刻体贴非常:“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们恢复关系了?” 低着的脑袋用力点了点,鼻息明显又急促了几分。 “也就是说,做回恋人,一切照旧?”体贴的话语继续询问,似认真沟通。 回应她的依旧是点头,以及终于憋出的,哽咽不能言的一声“嗯”。 “那么,以前约定的规矩惯例也都一切照旧?”这次提问不知为何带了点循循善诱的语气。 或者是听出了其中的逗弄之意,低着的脑袋微微一滞,但随后依旧坚定地颔首认同了。 “好的,那就把头抬起来吧。” 这不是命令,而是温柔的邀请,秦橙深呼吸几下闭了闭眼,尽量调整状态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狼狈,这才依言抬首。 却不待她看清对方,就忽觉面前一晃,有一团白乎乎的什么倏地凑近,随即便是鼻尖一凉,绵软的香味附着其上。 “生日传统惯例,涂奶油。”眼前的女子举着手指笑意轻扬,带着一丝恶作剧得逞的俏皮,明媚而纯粹。 秦橙眨了眨微红的双眼,又看了看那不知何时偷沾了酸奶乳酪的纤纤素指,才反应过来般,慢吞吞抗议道:“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谁过生日谁被涂吧?” “没错,但家里还有条规矩——谁生日,谁最大。”楚总气场强大,不容反驳,明目张胆地又伸指霍霍了一下桌上的蛋糕:“所以现在听我的,不准动。” 于是传统得以继续,奶乎乎的香甜气味,轻飘飘的蓬松触感,小小的白色云朵就这么东一下西一下,点在额头,落在鼻尖,抹在唇瓣。 这下想不狼狈也不行了……秦橙忖度着,同时心甘情愿地半点没有反抗,最初或者只是单纯配合,但奇异的,自身的情绪也在这个过程中慢慢静了下来。 呼吸间满是令人放松的奶香,丝丝缕缕的花香,隐约还有熟悉的淡淡体香,眼前则是仿佛在慢条斯理创作,唇边弧度却愈发明显的心上人。 心跳渐缓,仿若飘荡的灵魂稳稳落地,有真实的幸福感慢慢渗出心间。 面对毫不抵抗的秦橙,楚总倒也没折腾得太过分,不多时放下手,端详着自己的杰作,促狭评判道:“像只贪吃糊一脸的小花猫。” “没事,是健康的糊脸。”情绪稳定的秦老板从容回答:“反正蛋糕原料都是纯天然的,我如今又习惯了素颜,就权当做面膜养护了。” 她确实是不以为意的,却不料话音刚落,原本平缓下来的心跳蓦地又卒然揪起,漏了一拍。 因为有一道气息不期然降于额间,带着暖意的柔软落在那一抹凉凉的奶油上,触感鲜明到令肌肤轻颤。 “嗯……确实是很天然很美味的面膜。” 几秒后,气息的主人继续评判,只是声线比之前低哑了几分。 之后无人开口说话,柔软的温度循着美味云朵的踪迹,一路翩然追随,从面颊到鼻尖,缓缓而下,最后盘桓在滋味最为诱人之处。 唇瓣被轻轻撬开,品尝到的是甜,带着蛋糕的奶与香;品尝到的是苦,带着咖啡的淳与涩。 没有谨慎的试探,没有不甘的发泄,没有泪没有痛,这是一个纯正的,甜蜜的吻。 这是一个久违的,隔了数年光阴的,恋人之间的吻。 缱绻之吻如同上品果酒,甘美交织了迷醉,最是容易令人醺醺然沉湎其中。 原本的平和心跳早又乱得一塌糊涂,失了先机,秦橙倒也没有夺回主动权的意思,但当感受到温热触感直抚上腰腹时,她晕陶陶的神智终于还是清醒了几分。 “等……等一下……”声音是断续的,带点喘,这并不是拒绝,只是多少带了点不安:“那个,要不先去浴室……嗯,洗个澡?” 做晚餐时倒是清洁过手和脸,可身体是另一回事,大半天又是接机又是开车的……毕竟时隔多年,若再次亲密,不说精心准备尽善尽美,但也不想太过仓促行事。 这分明是合情合理的考虑和要求,谁知道却惹来对方的一笑,“想歪到哪儿去了?”唇齿相依间,楚芹意的笑声有些模糊:“都说了不准动,我要先看看。” 看看?看什么?被批评想歪了的秦老板愈加懵了,不待她再思忖,就觉得身上一松,眼前人微微拉开了点距离,左手依旧松松环在腰际,另一只手却已随着视线下移。 今日的天气和暖,外套又挂在了玄关,此刻秦橙上身就一件春秋款的长袖衬衫,如今单排扣一解,遮掩于衣物之下的,真实的身体就显露了出来。 胸前微凉,原本一点的不安顷刻放大许多,因为她已明白过来对方要看看什么。 楚芹意低垂的视线是认真的,甚至是慎重的,随着那目光一点点移动,一寸寸扫过,眼底原本残余的笑意也渐渐淡去,最后消失无踪。 一年多时间过去,这具曾饱受病魔折磨的身躯恢复了许多,早没有当初的形销骨立,但很多东西并不会因此就被彻底抹去。 病痛的痕迹,治疗的痕迹,只要足够细心,细碎的痕迹其实处处可觅——手术的创口,穿刺的疤痕,肌肤下依然能轻易触按到的嶙峋肋骨,小腹上受压迫牵拉留下的斑纹余痕。 温热指腹怜惜地划过种种痕迹,一处也没有遗漏,一处也不曾询问。不需要问,知道真相后,楚芹意深入查询过大量相关资料,对这一道道痕迹代表了什么心知肚明。 直到温热游移到右侧腰腹处,她才稍稍顿了一顿,打破了默然:“这儿……是怎么搞的?还疼吗?” 伴随提问的,是指尖试探地轻轻按压,指下皮肤有一处硬币大小的乌青块,呈现完整的圆形,若不是摸着平整光滑,甚至有几分像枪击疤痕。 “哦……是银簪弄的。”当事人低头确认了一下,如实回答:“之前说过的吧?就是那次误打误撞摔下床被戳到,才开启了小天地。然后这乌青就一直都在,不疼不痒也不消散,倒像个印记。” 话是轻描淡写的,仿佛这就是一处再细微不过的损伤,但抚着直径不算小的圆痕,想象着那曾是一个被贯穿的深深血洞,楚芹意低垂的目光就又暗了几分。 好似确认般,她索性俯身将这处痕迹又仔细打量了一番,手指再加重几分力按了按,摸索道:“真没什么感觉?” “真的没有。”秦橙失笑,笑到一半,却倏地闭上了嘴,抿起了唇。 视线中,认真观察的女子并没因答案而直起腰,相反,还很自然地愈发俯下了身。 随即,有更甚的柔软,更热的温度,取代指腹触及了那寸肌肤。 难以言喻的颤栗由那方寸之处霎时蔓延,这一次,却已再无余力去考虑什么不安什么。 脑中空白之余,分明听到了隐在吮吻之下的一声低叹。 “余生岁月,无论长短,别再撇下我了。” 次日清晨,天空晴朗,姜蓉打开车门步入明媚的阳光,拎着一个挎包来到还算熟悉的小区楼下,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快步上楼。 天刚亮就接到顶头上司电话时她并不意外,这种事往常不时也会发生,何况昨天回国后还多了半天的私人时间,她很知足。 令人意外的却是这通联络的内容,无关工作,电话里芹意姐只是略带歉意地交代她去自己公寓,帮忙取全套的换洗衣物和化妆品,赶在上班时间前送过来。 所以昨晚是留宿了吧?肯定是留宿了吧?哼哼,还嘿嘿嘿了吧?才会大清早喂狗粮……听到地址的瞬间,单身狗小姜就正确意识到了什么。 当然,身为一名优秀助理,她还是立即行动起来,并且因为隐私没劳烦司机张哥,而是尽职尽责地亲自开了个来回,总算是卡着时间完成了任务。 虽说到现在她还纳闷,国内外温差大,行李箱的换洗不合适,另拿套衣物也就算了,怎么连化妆品也要帮带,难道小老板糙得平时半点不打扮?看外貌也不像啊…… 脑子里胡思乱想着,按门铃的姜蓉并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大门的开启,待回神后正想扬起笑打个招呼,却又因为对面女子的模样而呆滞了一下。 开门的确实是自家上司,只是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自家上司。 楚芹意此刻披散着蓬松的头发,穿着简单的白衬衣,或是因为不施粉黛的关系,那眉眼比平时柔和许多,顾盼间带了几分不经意的随性与慵懒,竟似平白小了好几岁般。 “芹、芹意姐……您交代的东西,给!”待看到那脖颈处,未被白衫遮好的几处吻痕时,姜大助理赶紧收回视线,忙不迭交出挎包,再不敢眼神乱飘。 “哦谢谢,先进来坐会儿吧。我很快就好,然后咱们就一起去公司,时间不早了,今天还有得忙。” 楚芹意倒是没注意手下的异样,又或者注意到了也不在意。她把姜蓉领进客厅,倒了杯热茶给她叮嘱了两句,然后就拿着包独自进了卫生间。 卫生间的门合拢,对面的门也关着,不大的客厅还保持着昨日的状态,一盆盆花朵依旧娇艳,高挂的小饰品也依旧闪亮,餐桌干干净净,空气中隐约还能嗅到一缕属于点心的香甜。 明明没再看到什么不该看的,沙发上的姜蓉还是莫名坐不住。她端着热茶待了几分钟,索性放下杯子,凑到卫生间门前清了清嗓子。 “芹意姐,那个……今天回公司,您真的要将一切就那么交出去?什么都不管了?” 这并不完全是没话找话,虽然在国外有过几次聚首商议,也确立了计划,但至少在姜蓉看来,一切还是发生得太快太突然,难免还是心中惴惴的。 她的提问声不大,但房间隔音相对一般,卫生间内的女子也没用水,自然是听得明白的。 “放心吧。”隔着门板,楚芹意的回答有些轻,却是一贯的可靠坚定:“唐饴婉平时不靠谱,但大事上不糊涂。你辅佐她不难,也正好升个职,特助更多是阶段性培养,以后她有生活助理,你专心公事就好,也算是加薪减负了。” 或者是加薪减负几个字太美好,外头的姜大助理不由笑了一下,眉头也舒展了一些。 不待她再说点什么,就听到啪嗒一声锁扣响,妆容整齐的女子推门而出,已是那个日常熟悉的,气势干练的楚总。 只是气势干练的楚总并未带着助理立即离开,反而留下一句“再稍等两分钟”,就匆匆推开了对面一直关着的门扉。 门推开,又迅速合拢,快到眼神好的姜助都未看清里面的布局,轻到连锁扣的撞击声也半点没有。 房门的另一侧,清晨的日光穿过层层窗帘映入静谧的房间,轻柔地洒在床上,恰到好处的光线并没有惊扰梦乡中的人,反而带来了暖洋洋的舒适感。 或是感受到了阳光的暖意,裹在被单中的消瘦身躯微微一动,翻了个身,大半白皙的肩头暴露在空气中。 楚芹意脚步不停,径直过来拉了拉被单,直到遮掩好那肩上的种种痕迹,才揉了揉对方略凌乱的头发。 “我去公司了,要不要顺便给你小店员那边去个电话?今天还是放个假吧,你好好休息,最好进那里继续睡,不是说在那儿休息的质量最好吗?” 她低声附耳,语速缓缓,睡梦中的人或者听清了,或者没听清,总之迷迷蒙蒙地回应了一声“嗯”,但看表情依旧睡得沉静。 楚芹意笑了笑,不再打扰这个身体素质堪忧的家伙补眠,只顺势在那发间落下一吻,就起身推门离开。 随着渐远的脚步声,以及大门的落锁声,小小的卧房内恢复了宁静。 不知过去多久,床上女子又懒洋洋翻了个身,这次却是连胳膊带脑袋一起埋入了被单中。 睡得迷糊的秦橙并非没听到那份叮嘱,但破天荒的,她觉得小天地的睡眠舒适度不如这里。 被窝外的暖暖阳光,被窝内的幽幽体香,连吹拂窗帘的微风和小区隐约的喧闹,都是令人无比舒心安心的。 所以裹着被子的她只蹭了蹭枕头,很快再度气息绵长。 . . 127、我俩 - 整个六月,天气还算舒爽,但对于盛唐多数打工人而言,这是一个事态多到令人频频冒汗的内部动荡之月。 影展相关的一切消息本就各方面联手压了下去,后续的种种变动也自然随之低调无比,这就导致高层变动真正发生时,盛唐的多数员工都是没多少思想准备的。 意外之后就是各种忙碌,虽然理论上说中底层的员工还是该干嘛继续干嘛,但人心浮动神经紧绷是免不了的,背后种种议论猜测八卦也是必然有的。 好在公司体量不大,掌控起来也相对容易,虽然小道流言难免,倒没激起什么大浪花,就连唐大花旦华丽转身登基做老板这种事,粉丝们都云里雾里不甚明了。 唐饴婉其实也没做啥大刀阔斧的改革,作为演员她还有一些合同在身,难免分身乏术,所以空降后的最大变动也不过是擢升了姜特助的位置。 如今姜蓉虽说本质还是协助管理,但相对从前的职位可谓是实管实权许多,减不减负两说,加薪是实实在在的。 有她协助的唐饴婉,之后空出的时间,大多数都消耗在不停会见各部门人员,不停听取各种汇报上。 虽然公司总体风气不错,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管理层里有作风激进的,有稳重扎实的,时值新旧交替都不想弱于人后,相互竞争乃至互相拆台的事就免不了上演。 亏得内有大唐总撑腰,外有前楚总荫庇,这种种考验都让新出炉的小唐总安然渡过了,代价嘛,大约就是累了亿点点。 “总算打发了……好累啊,拍戏最拼的时候好像也没这么累啊……” 对付完又一个借汇报之名刷存在的属下,唐饴婉扔掉钢笔,目光呆滞地瘫在老板椅上:“不对,今天周几来着?怎么感觉我连续加班好多天了?这个工作强度,芹菜以前究竟是怎么抗的?” “万事开头难嘛,别和楚总比。”上司转职成总裁,自身工作却没啥大变化的钱小助理在旁熟练接茬:“另外今天周五,您也就连续加班了两周而已,完全比不上拍《龙胤》时的高强度赶戏,那时候连续两个月……” “那时候只是身体累,可现在是心累!”唐饴婉愤然抢话,说罢一拍桌倏地起身:“好的,周五!我哥不在,姜姜出差,天意如此!这个周末我一定要准点下班!我的身心需要放松需要休憩!” 趁着镇压自己的人都没在,小唐总那叫一个威风凛凛不容置喙,果然就三下五除二结束了当日的工作,带着助理风风火火地乘车离开公司,直杀向商业街方向。 虽说最初对名叫果实的巴掌小店百般挑剔,但如今唐饴婉也承认,那儿的氛围确实能使人放松,那儿的食物也确实很美味诱人,加上闹中取静的地利,简直是距离公司最近最便捷的休憩宝地。 所以她是打算如以往那般,趁着入夜时段去吃吃喝喝侃侃大山,假如好友也在现场能诉诉苦那就最妙,如此这般消遣上个把小时,充完电再回家不迟。 然后,新鲜出炉的小唐总就在这巴掌小店的招牌下,懵懵地吃了个闭门羹。 “……这就收工了?才刚过七点,就关门收工了?有这么做生意的?我记得以前不都是晚上九点多还营业着的吗!” 看看华灯初上的周遭,再看看手表,唐饴婉表示难以置信。 “呃,大约这边最近也忙吧?”身后的小助理同样有点失望,但还是挠挠头道:“毕竟楚总才搬过去,收拾整理费时费力的,有些大件一个人还不好弄,秦老板早点收工回去也无可厚非……” 是的,自正式卸任后,楚芹意立即就退掉了公司给予的一切福利待遇,包括豪车与公寓,毫不犹豫地打包搬家,住进了某人那简装修的一室一厅。 好在那屋虽不算大,家具倒没几件,足够容纳新住客的大小物件,加之地段不差,距离盛唐也算近,所以诸人对此也没置喙什么。 当时唐饴婉单觉得以后串门方便,还暗自高兴,却没想到能容自己吃吃喝喝的小店却因此提早关门,一时间只觉得闹心不已。 见她顶着黑眼圈的憔悴模样,旁边的钱小千多少有些不忍,便小心翼翼提议道:“反正都来了,要不我们电话联系一下秦老板?如果方便的话,不如就直接去她们家里……” “算了算了,还是算了……之前我就没少麻烦芹菜,如今空下来就不要再随便打扰了,都说小别胜新婚,何况她们俩都算复婚了,晚上去打扰会被记恨的。” 虽略有犹豫,但贴心闺蜜小唐总终究还是拒绝了这一建议,没精打采地挥挥手,领着自家助理离开了这寂寞小巷。 加班与憔悴只属于盛唐上下,这个六月的果实小店,其实是相当悠闲惬意的。 糯糯小店员自不必说,一贯都是准点上下班,且通勤路上享受母亲和小橘猫的双重陪伴,从不知道劳累加班为何物。 至于店长本人嘛,也从当初动辄延续营业到深夜十点多的勤奋,变成了如今懒洋洋无心工作的模样。 尤其是最近,她几乎是和糯糯同步来去,每日踩着点开门踩着点关门,似一分钟也不想多上班。 这份懒洋洋太明显也太反常,一度还让来接糯糯的房东大妈担心起她那似乎不怎么好的身体,每次见面都要叮嘱几句注意气温变化注意健康。 对此秦老板也不多做申辩,每每都是耐心点头应对,待到送走了两人一猫,再稍作收拾关上店门,就独自漫步回家。 欣赏着周遭街景,漫步走完不算长的路程,然后怀着期待,推开家门。 “我回来了。”含着笑如此道一声。 继而听室内传来熟悉的回应。 虽说楚芹意这些年一心工作,原本的公寓也号称拎包入住,但积少成多下来行李并不算少,加之朋友赠送的家居用品,令得这间曾经被她暗自腹诽为家徒四壁的小房子,如今已彻底大变了模样。 门口简易的塑料鞋柜不见了,换做了原木的分段式入户柜,大容量高颜值的同时还配有柜体灯和换鞋凳,使得玄关的功能性与整体感都更上一层楼。 客厅的小餐桌倒是没换,不过一旁单调的白墙上错落点缀了几幅色彩不一的装饰画,原本空荡的房间新添了包括电视在内的几个大件摆设,照得到阳光的角落还有两株绿意盎然的大型盆栽。 当然,房间正中最惹眼最占据面积的,还得数原本的布艺沙发旁,多出来的那个设计感十足的真皮休闲沙发。 两个沙发呈l型,乍一看大小款式都有些不搭,但或者是配上了同色系沙发套与靠垫的缘故,又透着一股谐和同步的软乎乎幸福感。 此刻,就有人蜷在宽大柔软的沙发内,闻声放下手中平板,摘下防蓝光眼镜,抬头对归家的店长微笑应声。 “回来了?今天还算准时,去厨房洗洗手就来吃饭吧。” 餐桌上铺了一块暖菜板,确保其上的两菜一汤依旧熨帖适口。 鲜虾鸡翅煲的盖子一揭开酱香扑鼻,青碧的白灼芦笋保持在最佳风味,热乎乎的番茄蛋花汤简单却也不失缤纷色彩。 “好吃。尤其这个鲜虾鸡翅煲,浓郁入味下饭真是过瘾,没想到你现在手艺进步那么多啊。” 秦老板一边大快朵颐一边不住口地称赞,或者是真饿了,她又要吃又要说的模样甚至有几分忙不过来。 对面落坐的楚芹意忍不住失笑,伸手帮夹了一筷子菜,才道:“只是放了一包现成的蟹肉煲酱料而已,现在什么都便利了,你以为还像我们刚毕业那会儿。” “再便利也得人来掌控嘛,何况调味只是烹饪的环节之一而已,有些人就算拿着调料包,也能把菜做成碳的。”专心扒饭的秦橙顺口回道。 “哦?所以你刚刚的意思是我手艺进步了,终于能正常掌控,而不是炼铁炼丹了?”斯文进食的女子表情不变。 “我记得你也就烧焦过那么一次……咳,不要妄自菲薄,那次是意外,只是意外,不是手艺问题……” “当时你好像不是这样讲的吧,让我想想……” 就这样,两人一边用餐一边漫无边际地扯着闲话,一顿最家常不过的晚饭结束后,秦橙二话不说挽起袖子,主动开始了收拾善后。 分摊家务本就是曾经的家规,楚芹意自然不客气,微笑目送对方端起碗碟钻进厨房,便重新蜷回沙发,打开平板又浏览起了什么。 厨房内也有了一点改动,橱柜里多了另一个人惯用的餐具用品,还新添了烤箱和洗碗机等家电,空间显得比原来局促了些,但至少洗碗这事儿变得十分省时省力。 放入凝珠选好洗涤程序,在机器运转的微微噪音中,秦橙立于原地盯着那半透明的显示面板发了一会儿呆,忽地抿了抿唇,吹开了额前散落的碎发。 这些天过去了,偶尔还是会有不由自主地恍惚,感觉有点不习惯。 这种不习惯与负面无关,心中是宁静的,很幸福很满足的那种宁静。 扰乱的人生回归正轨,断开的红线再度绞缠,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模样……某方面而言,甚至比原来还要更胜一筹。 至少在以前的日常生活中,下厨这种事更多是自己负责,有机会坐享她手艺的时候可不多,更别说连着十数日一直这么坐享其成。 当然这并不是说以前的恋人不顾家,必须分摊家务这规矩就是楚芹意定下的,否则那时暗下决心要支持她事业的自己,即便包揽家务也没觉得有什么大问题。 但她觉得有问题,然后她增添了新家规,此后无论工作多忙多累,楚芹意都会抽时间做些力所能及的家事,哪怕只是将劳动大头交付给电器,她也坚持要亲手完成这一过程。 就像此刻无所事事地看着洗碗机工作的自己…… 思及此,秦橙不由得笑了起来,笑了少顷,又自顾自幽幽叹了一声气。 那么问题来了,这样一个从来忙碌于事业的楚芹意,如今一味待在家里洗手作羹汤,真的有点不习惯啊。 虽说她自己似乎乐在其中,这段时间的二人世界也颇舒适美好,但这样下去……真的可以吗? 额前的碎发吹开了又垂落,依旧有点影响视线,就像此刻的烦扰。 秦橙索性直接伸手一撩,果断转身出了厨房。 小客厅里,蜷在沙发上的女子仍在专心看平板,或是时间不长,这次没戴那副防蓝光眼镜,倒是方便了某人倏地越过沙发靠背,从背后一把直接搂了上去。 沉甸甸的体重突然压上肩头,遭遇偷袭的楚芹意只在最初微微一怔,旋即就是一笑。 她非但不恼,反而从善如流地抛开平板,将肩头重量反手抱住扣紧,再顺势一倒,偷袭者就被拽得整个人越过了靠背! 双双倒在宽大的沙发上时,秦橙反应很快地撑了一下,避免当真压着对方,却也因此彻底丢失了主动权。 投降的话语还来不及出口就被堵在柔软中,生动演绎什么叫欺人不成反被欺。 幸亏秦老板心态够稳皮够厚,反抗不了那就顺从,随即十分配合地放松了身体,任由对方拿捏。 如今的恋人,在某些特定时刻明显要比当年强势得多,有时候甚至是强势到不容忤逆一般,表现出了十足的掌控欲。 这些行为并非她有意为之,多是情到浓时无意识的自然流露,却不知是职场上位者当惯了的影响,亦或是……残余的不安全感作祟。 总之无论属于哪一种原因,秦橙都选择悉数接纳,且甘之如饴。 反正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这些日子有点累人而已。 这次也是,胡闹一阵子后,被欺的秦老板陷在沙发中微阖着眼,汗湿的碎发倒不再遮挡视线,原本想说的话也早飞去了爪哇国。 欺负人的却还颇有余力,楚芹意从容地整理了整理彼此衣襟,又细瞧了瞧怀中人,不禁失笑:“这脸色差的啊……不能怨我,谁让你搞偷袭了?原本我还想今天就不折腾了,让你好好休息一下的,毕竟做五休二嘛。” “什么搞偷袭,我那明明只是单纯想开个小玩笑而已……” 秦橙懒懒暼过去一眼,本想维持温和包容好女友的形象,但见对方的揶揄之色,终究忍不住嘀咕道:“还有,别拿我以前的台词对付我啊,当谁听不出来似的……” 天可怜见,当年拿做五休二这话在床上逗弄对方时,是万没料到有朝一日回旋镖会扎到自己身上。 大学时期两人都挺自律,日常晨跑锻炼什么的没断过,倒也说不上谁比谁弱。但踏上社会后,那自然是谁的工作更清闲谁的生活更规律,谁晚上就更有精力折腾。 如今攻守易势,这段时间的放肆固然是出于情难自禁,但若说其中不含丝毫雪耻算旧账的心态,那秦老板是半点不信的。 “怎么能说是对付呢,只不过是风水轮流转罢了。”楚芹意果然不否认,只是笑道:“还别说,我好像都没有在家做好饭等你下班的体验,如今换位感受一下也不算迟,挺新奇的。” 那话语是轻松的含笑的,但隐藏其中的情绪,却是带了疼惜,甚至是歉疚。 多年相处的默契从未消褪,秦橙又怎么可能感受不到其中情绪。 她抿了抿唇,没动弹也没安慰,反而选择了直抒己见。 “说真的,偶尔换位体验体验就行,术业有专攻,虽说你手艺大有进步,但明显还是我做的更好吧……干嘛?哎,住手,这里是指下厨的手艺,下厨!” 直抒未半就差点跑歪,秦老板赶紧抗议,也顾不得铺垫了,连忙道:“总之我是想问,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别说想一直在家歇着,就算不惦记干一番大事业,你也不是居家宅女型的性格。” 作祟的手被拍开,楚芹意也无所谓,没事人般回答道:“打算自然是有的,不过现在还不太成熟,需要再捋一捋,等都计划好了,会第一个告诉你的。” “不必等到都计划好,任何时候想说,你就可以说给我听。我在这方面可能没你有经验,但一人计短二人计长,商量商量总归还是可以的。” 秦橙却挣了挣转过身,与搂住自己的女子对上视线,目光无比认真。 “重要的是,既然重新在一起了,那么无论你想选择哪一条道路,都是我们俩的事,不准一个人抗。” 与能力无关,与独立无关,一个人抗的苦头一个人抗的教训,曾经的她们已经吃得够深够重了。 四目相对间,这段因为复杂情绪而说不出口的未尽之言,秦橙相信已准确传递了出去。 因为随之而来的,是一个落于额间的,郑重的,无关情欲的轻吻。 “好的。”她听见恋人如此低喃重复:“我们俩,一起。” . . 128、相邻 - 该说的都说清了,共识也达成了,但鉴于这天晚上是真的……有点累了,所以依旧没能商量什么具体事宜。 但这样就可以了,秦橙并不着急,她已传达了该传达的,也暗自下定了决心。 无论是换个跑道也好,还是深造充电也好,又或者如之前说的想开个咖啡馆之类的店铺也好……无论对方做出怎样的选择,她都会全力支持。 不过这一次的支持无关什么被迫妥协,更不是什么自我牺牲。 她只是,更喜欢看那人意气风发的模样。 事业心之类的,秦橙自己反正是没多少的,或者年轻那会儿还有一点点,所以当年偶尔还会升起些小不甘。 但折腾到今时今日,生命中孰轻孰重早已再明晰不过,某些俗事是真如浮尘不放在心里了。 就连如今的果实小店也是为某人而开,所以哪怕为她而关,又何尝不是一种圆满? 当然这只是个极端点的形容,秦老板可没打算停业,全力支持恋人和日常维持营业又冲突不到哪儿去,何况小店寄托的从来不止她一个人的希望。 大不了以后都少赚一点,每天就像现在这样上下班就好。 秦橙确实升起过这类念头,与许多飘忽的思绪一般,多是在脑海中一晃而过,很快就散去了。 所以当接到来自商铺所有人的电话,说有意出售店铺,最近可能会带买家来实地查看一下时,她确实是很懵圈。 “没办法,家里出了点事,正需要用钱。反正一切按合同上办,要真成了,违约金我保证第一时间赔付给您,多多担待,多多担待啊。” 通话那端的中年大叔言辞恳切,开门见山之余也把话说得很死,透着一股子不容转圜。 既然都讲到这份儿上了,除了意外秦橙也没太多的情绪,租房者的心酸大抵如此,主动权在别人手上,能提前通知老实赔钱已经算爽快了。 只是放下手机时她还有点纳闷,怎么回事?前脚才约好什么都要两个人一起,转眼这就是要一起双双失业的节奏? 思绪发散的秦老板觉得有点好笑,但并不慌张着急。 这一年多来的果实小店没少赚钱,虽说大头还给了姓唐的,但再觅店址另起炉灶的底气还是有的。 说白了,只要拥有小天地独一无二的货源,那么换到哪儿她都有信心能挣到钱。 不过为免糯糯不安,细心的秦老板还是特意约了下班时间再带人来看店,届时她一个人应付足矣。 或是真的着急用钱,第二天,业主大叔果然按时带人而来。 虽说是这桩买卖的受害者,但秦老板并没打算甩脸色,依旧礼貌周到地迎了上去。 然而当看清对方身边,那在殷勤邀请下步入店门的大买家时,她的嘴角不禁抽了一下。 两名女子只隔空对视了一眼,仗着多年的默契,又同时不动声色地微笑起来,错开了眼神。 之后时间,业主大叔不遗余力地领着人在这个二十多平米的小店里里外外转悠,扬长避短好一通夸。 买家女士则平静淡定地跟着听着,不时问几个问题,不时挑几个毛病。 至于秦老板,本来也没她什么事儿,就本本分分守着柜台摸鱼做生意,偶尔接茬开个口,也是中立客观不偏不倚,仿佛两不相帮。 如此这般过去了半小时,大叔总算领着人满面堆笑离开,看表情就知道谈得应该不错。 听他热情邀客户吃饭的话语渐行渐远,秦橙才不紧不慢去把营业中的牌子翻了,又拉下遮光帘,做出一副打烊下班的样子。 然后她回到柜台,取出原料新制了一壶果茶,慢悠悠去吧台坐下,自顾自倒了两杯。 几分钟后,与人并肩离开的大买家去而复返,无视了打烊的牌子推门而入,从容不迫地坐到了秦老板身侧。 “冰摇雪梨茉莉,本月新品,清甜凉爽清咽利喉,拿来解渴挺好的。” 正喝果茶的秦橙眼也不抬就将另一杯推过去:“刚刚说了那么久的话,先喝点儿润润嗓子吧。” 雪梨汁混合茉莉茶,变成了好看的金褐色,或是真渴了,对方果然端起来品了两口,点头肯定道:“好喝。” 于是秦老板就眯眼笑:“喝好了?那我可就要问了,今天这一出,总不能算是商业机密吧?” “不是很明显吗?我计划好了,就先投石问路一下,顺便告诉你具体怎么回事。” 慢条斯理喝完果茶,放下杯子,楚芹意回了一个微笑。 若说业主突然出售商铺只是让人意外的话,那么,有意购下这一爿小店的买家居然是自家恋人,那就真让秦橙始料不及了。 不过错愕只是片刻,片刻后她也就平静下来,比起被蒙在鼓里被突然袭击之类的不满,倒是单纯的好奇心更盛些。 她这厢扫榻以待准备洗耳恭听,对方却似乎并不打算干坐着长篇大论。 放下杯子回了一句后,楚芹意便站起身来,拉了拉秦店长的衣袖,示意她直接跟自己过来。 “以前也说过吧,我有个开店的小梦想,这段时间反正闲着,思来想去不如圆个梦。”一起往外走的途中,她才开口解释道。 “之前不清楚这家是否有意出售,就试着接触了一下,没想到对方迫切到直接约我看现场。我想那也好,他要知道咱俩认识反而容易讨价还价,不如就瞒着,还能多赔你点违约金。” “不是,想开店,你上来就直接买产权?这么土豪的吗楚总?” 秦橙第一反应是哭笑不得,她是有猜过类似的选择,却没猜到这人如此大手笔。 待调侃完,一转念,她难免又疑惑起来:“不对啊,就算要买也不该看中我这儿吧?这儿面积又小又偏,根本周转不开,不适合咖啡主题。” 对于这份困惑,拉着她一路往外去的女子并没有立即回答,直到两人携手来到了巷口附近,才站定了脚步。 这个时间正是傍晚天色初暗时,各处都有路灯亮起,只不过她们身后的小巷灯火阑珊,她们眼前的街道繁华灿烂。 楚芹意站在这样的巷口不再迈步,只抬手一指:“对,不适合,所以我选中的是这家。” 顺着这一指,疑惑的目光从恋人的脸上,移到了一栋紧邻果实小店的建筑物上。 这栋小两层的建筑背邻小巷,面朝街道,挡在巷内小店和繁华闹市之间占据着地利,本身却门窗闭紧没半点亮光,灰扑扑暗沉沉透着寂寥。 秦橙迟疑地思忖了那么几秒,才倏忽忆起什么般,恍然“啊”了一声。 也怪不得秦老板反应迟缓,在一桩接一桩的各种事件之后,她早已把这家曾经恶性竞争,就连垮掉也不忘搞事的西餐厅忘到了脑后。 从结果论,这家搞事店倒也算间接成全了她们,只是……都过去这么久了,竟然还没能重新租出去吗? 看那讶异又不解的表情,楚芹意无奈摇摇头,知道她是真没把这笔仇记在心上,甚至连后续关注都欠奉,只能从头说起。 个中内情说复杂挺复杂,说简单也简单。那个垮台后卷款出国的店老板,也算是这家西餐厅的半个产权人,为啥说是半个呢?因为这商铺属于夫妻婚后共同财产。 而对方之所以急匆匆卷款出国,一方面是承受不住盛唐的各种敲打,另一方面,就是他妻子当时已经对他心灰意冷,坚决要离婚。 这厮也算狗急跳墙,两头压力下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通过某些手段擅自抵押掉了这家最值钱的商铺,拿了大笔钱款后逃之夭夭。 虽说手段涉嫌违规,但另一方付出了真金白银,自然不肯轻易吃亏。就这样,官司纠缠起来没完没了,商铺也就空置到了如今。 “这种官司,个人处理起来确实耗时耗力,不小心还容易上套,但要是交给能力过硬的专业团队,其实也没多大难度。” 说到最后,楚芹意道:“婉姐还欠我不少人情,让法务部出个面不是问题。女方那边则同意只要能解决纠纷,就把这处房产优惠让给我,没意外的话,基本上再个把月就能尘埃落定。” 看她神采奕奕侃侃而谈的模样,旁听的秦橙一声不吭目不转睛,直到对方停下来瞧向自己,才歪了歪头,问:“那怎么又和我的店扯上了关系?” 这次楚芹意没再多解释,而是拉着秦老板转了个向,面对巷内又是伸手一指:“因为我计划在这里开个门。” 这次她所指的,是果实小店的侧面,西餐厅的后方。 建筑物虽说是紧邻,但多少也有间距,这两栋建筑之间就有一条几乎不能称之为巷的极窄罅隙,平时只拿来放置垃圾桶排烟管什么的。 这里阴暗狭窄,高大点的人都挤不进去,也与整洁干净不沾边,属于路过百八十次也未必会留意,就算留意到也最多匆匆一瞥,留不下半点印象的死角。 但既然被特意指了出来,秦橙也只稍做沉吟,随即面露了然之色:“你的意思是……想把两家店连通起来?” “对,已经询问过相关部门,只要不封堵侵占,就可以适当利用。” 见她精准领会,楚芹意微微颔首,又指点道:“届时这里和这里各开一道门,当中用花草装饰遮挡,迈步就可以安全出入,下雨也不怕,比绕一大圈好多了。” 是的,租客可以搞装修,但无权改动房屋结构,想敲墙开门,那么必然得先将产权收归自身名下。 所以这才是她如此大手笔的根本原因。 秦老板恍然大悟,秦老板摇头失笑,秦老板对自家女友如今的身家再次刮目相看。 “其实绕一圈也不费多少功夫……为省这么几步路就直接买下两家商铺,都已经算为一碟醋做一顿满汉全席了吧?这样照顾我生意,我可诚惶诚恐了。” 虽说不认同,但她识相的没多说什么,只打趣了这么一句,就静待后文。 “照顾你生意?”果然,楚芹意闻声回首,目中含笑:“不,我是要借你的东风,照顾我的生意。” 前面的建筑门窗紧闭,两人只能在外看个大概,但随着楚芹意细细讲解剖析,秦橙也算大致懂了她的用意。 原来这栋建筑虽有二楼,但只算阁楼性质,面积不大,改包厢嫌太局促,上下楼又都要途径大堂,隐私性不足,并不适合某些公众人物时常出入。 “这里既然离盛唐那么近,某些不差钱的人可不能放过。我猜婉姐金导这帮人还是更喜欢你那儿,幽静又隐蔽,两家店打通,到时候她们来你店里聚,我也能赚赚优质客户的钱不是?” 楚芹意摊了摊手,语气轻快,似乎当真是为了赚娱乐圈狗大户的钱才愿意前期投资那么一大笔。 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狗大户们再怎么有钱再舍得花销,也不值当这么做。 秦橙认真看了对方一眼,觉察到那眼神的坚定,终究是肩膀一松。 任性点又怎么样?权当聊发少年狂。 这本就不是单纯的利益投资,而是她的圆梦,她的愿望。 “好吧……那,钱真的够用?不够要说啊,我生意流水很可观的。” 一句话落下,代表达成一致商议结束,两人相视而笑,下一刻很自然地给了彼此一个拥抱。 小巷口并不惹眼,但街道上行人如织,加之她们外貌颇佳,难免就有好奇的目光瞥来,但没谁在乎。 “不要小看我的财力哦,盛唐的分红有不少。”拥紧怀中人,摸了摸那后脑勺,楚芹意显然心情颇好。 “再说这地块的商铺本来就有升值空间,就算只是投资,有低价购入的机会也不容错过。” 这般成竹在胸的笃定语气,让秦橙心中最后一丝隐忧也缓缓化去。 “知道了知道了,那以后还请多多关照小店啊,房东大人。” 她安心闭上双眼,随口调侃般轻轻嘟囔道。 楚芹意笑而不语,只微微侧头,顺势吻了吻细软的发丝。 因为闭目的关系,秦橙没看见她笑意中的不置可否。 . . 129、礼物 - 秦橙并不是掌控欲强的性格,对自家女友也足够了解和信任。 尤其事业方面,对方好歹曾经是行业新贵领航人,能力真没什么可担忧的。 所以有了答案,安下心来后,两个人的日子,至少短时间内一如既往无甚大改变。 一个依旧大部分时间宅在家中,至于当日捣鼓了什么有没有出过门,白天在店工作的另一个很少打听。 只是当晚上两人待在一起时,聊的话题做的事情,很自然地增添了。 她们常常会颇有兴致地商议装修细节,又或者上各大购物网淘淘古旧家具什么的。 果实小店倒是没啥可大改的,打通个门而已,测量确认了这侧门位于操作区后,只需将靠墙的一部分柜台重新移位规划就好。 至于那栋西餐厅……哦不,现在该说是未来的咖啡馆了,咖啡馆里里外外,就得彻头彻尾的改头换面重新布置了。 秦橙在这方面不怎么主动插嘴,毕竟那是对方的梦想,但只要楚芹意询问了,她也绝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在这般互相商讨精益求精的氛围下,晚上时间流逝飞快,好处是秦老板……嗯,总算得到了充足的休息。 这天晚上,两人惯例坐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摊开着一堆纸张,意味着装修方案已从最初的看看说说,变成了进阶的写写画画。 据说那边官司进行顺利,为表感谢对方提前将房产平面图复印了一份发过来作装修参考,而身为一名曾经的建筑狗,虽说毕业即转业,但手绘点效果图也不是问题。 秦老板正转着笔动脑又动手,旁边默默翻看着什么的楚芹意,冷不丁就突然递过来一叠文件。 “这里,还有这里和这里。”纤纤玉指还特意在翻开的纸上点了点,言简意赅道:“你都签个字。” 那语气听着平淡寻常,只是隐含催促,正用笔的秦橙下意识就在指点的几处老老实实写下了姓名。 等签完她才反应过来,一边嘀咕着:“这都什么啊?要签字?”一边顺手翻了翻那叠纸。 待看清了上面印刷的字体时,原本心不在焉的散漫笑意就消失了。 秦橙抬起头,微微蹙眉:“果实的商铺产权……怎么签在我的名下” 对,这是规范的一份房屋买卖合同,鉴于某栋商铺还在官司进行中,这份文件自然是原房主着急用钱的另一栋。 一叠文件上该注明的已经注明,该填写的也都填写了,就连最后预留的几个空白,也在刚刚被添加上了名字。 一切都很规范,除了添加上的姓名,原本应该属于另三个字。 秦老板一度以为是哪里搞错了,但对方的态度显然不是这么回事。 “你的店,你自己做主不是更好?”楚芹意边回答边拿过文件,检查般垂目一页页翻了起来。 这回答让秦橙微怔,随后神色一敛,是这段日子以来难得的严肃。 但她并没着急说话,对方也没搭理她,自顾自地继续翻看着文件,一时间小客厅里只有纸张翻阅时的沙沙声。 待慢条斯理把内容又从头到尾确认了一遍,再收进公文包,楚芹意方淡定抬头。 或者是缓过劲了,或者是捋通顺了,对面女子的神情已不再那么紧绷。 是的,此举原本就不难理解,并不需要什么口头上的过多解释。 所以再次默默对视后,秦老板抹了一把脸,无奈叹气。 “你这么做……会被说是霸总文学恋爱脑的吧……” 闻言,原本还无甚表情的楚芹意双眼微眯,凑过来一伸手捏住了叹气者的耳垂。 “我是霸道总裁的话,你是什么?”她问,浅笑盈盈:“小娇妻?” “……撇开娇不娇什么的,霸总您这么宠的话,那我就是个快乐吃软饭的吧。” 无视掉若有若无的揉捏威胁,秦橙不假思索回答,随即感觉到耳垂上的力道重了一重。 “老实说,吃软饭其实也没什么不好,挺适合我现在的体质。”她抬手握那指尖,又笑着补充:“就是这口饭您喂得也太扎实了,我怕噎得慌。” “所以呢?你是要选择因噎废食?”楚芹意依旧半真半假的问,倒是没抵抗,任凭对方轻轻拉下手指,把耳朵拯救了出来。 “当然不是。”秦橙一本正经回答,将那指尖凑到唇边吻了吻:“怎么可能除了噎死就选饿死?我这里有个两全其美法,楚总不妨听听?” 楚芹意没说话,当真如领导般打量了一下她,然后微微颔首,做了个请说的手势。 于是秦橙咳了一声,小员工做汇报似的挺直脊梁,只是牵着的手并未放开。 “我觉得,果实商铺的交易可以再斟酌一下。”她认真道。 这想法并不是此刻的临时起意。虽然那天认可了,但或者没有钱人的境界,总之秦橙依旧打心里觉得,买下两家商铺实在太奢侈太浪费了一点,不值得。 但她也同时理解,楚芹意并不愿意疏远和放弃如今的朋友们,那么有个可靠的聚会场所就很有必要。 所以事后左右思量,脑中渐渐另有个想法越来越清晰,只是不知道该不该扫兴提建议。 今夜趁天降软饭之机,反倒促成了她不再犹豫,一吐为快。 “其实一家店就够了。开咖啡馆总需要人手,与其招聘陌生人,那还不如我和糯糯来做你员工,而果实的大部分菜单在咖啡馆贩售也不算出格,对不对?” 秦橙一边说一边观察,然而楚总表情管理十分到位,小员工看不出个所以然,只能独自继续。 “至于对隐私有要求的客户……大订单可以包送嘛。反正也近,以前又不是没送过,现在有你刷脸前台总不至于再拦着了,到时候咱们送货上楼,盛唐不缺私密的休憩空间吧?在那儿吃喝聊天,可比外出更自由安全,是吧?” 一点点做着分析,说话时秦老板把思绪又整理了一遍,自我感觉没什么纰漏,甚至对这样的未来发展颇有点期待。 只是等她说完,却看见对面,那始终安静倾听的未来领导,终于露出了不认同的表情。 “按照你提出的方案,那现在的果实商铺非但不必买下,甚至不必再存在,是这个意思吧?” 楚芹意如此问道,待见到秦橙不解地点了点头,一脸“这不挺好啊有什么问题吗”的反应,就单手托腮,幽幽的叹息。 “好渣啊,怎么可以这样,利用完了就一脚蹬开弃如敝履?” “……”原本还能言善辩的人倏地瞪了眼,竟是一时哑然。 秦老板不明白,好好的生意经,怎么说着说着,突然就串到了深夜情感频道。 看着对方感怀怅惘的模样,她只能欲言又止,毕竟话题敏感,就怕多说一个字,便彻底成了那负心薄幸人。 或者是见她当真不自在了,楚芹意轻轻一笑,收起了逗弄的神色。 “虽然很高兴你为我着想,提出的方案也很实际,可这样的提议,恰恰是我最不希望看到的。” 她伸手摸了摸那略带茫然的面容,郑重道:“我们可以一起努力,相互支持,但我唯独不愿意对你的小店造成一丝一毫的负面影响,更别提毁了它,知道为什么吗?” 秦橙微微摇头,亲密的摩挲很好地安抚了情绪,她平静下来,只默默注视对方,等待一个答案。 这副乖乖听讲的样子,引得楚芹意不禁莞尔。 作为奖励,她没卖关子,告知了答案。 “可能你自己没发觉吧……但每次你在店里的时候,真的都表现得很自信,很从容,一举一动都透着气场哦,小老板。” 秦橙知道盛唐那边不少人私下叫她小老板,也没什么,比起盛唐的大摊子,她确实只是个小店老板。 但刚刚那一声,显然强调的并不是前面的小,而是后面的,老板。 这个头衔,她天天听,时时听,却从未真正当一回事,正如对果实小店本身。 头衔并不重要,正如小店并不重要,不过一份工作而已,生活的真正意义,应该在这些之外。 然而,此时此刻…… 秦橙怔忪片刻,才呐呐开口,不确定道:“有吗?” “有。”楚芹意的回应是和缓温柔的,唇边笑意带着笃定。 “那是你的店,你的果实,你的店员信任着你,你的生意蒸蒸日上,你在其中如鱼得水——这就是我的观察所得,对此,我很高兴。” “正如你关心我的事业,我也衷心希望你有自己的一片天地,不必大展宏图,不必功成名就,但至少,是你喜欢的天地。” “就权当是弥补过往的遗憾吧,我想让果实彻底属于你,所以收下这份礼物,好吗?” 这是一句请求,真挚又恳切,带着询问的语气,一点也不强势。 却比任何强势的话语更让人难以拒绝。 “可……这……”秦橙几乎快被说服,却犹自做着垂死挣扎:“可,这份礼物也太贵重了……” 恋人的礼物确实不该用金钱价值去衡量,但,坦然笑纳显然也不对劲啊。 “如果觉得礼物贵重,比起一味推拒,更应该是好好收下,然后努力赚钱,回赠一个同等价值的礼物吧?” 对于这份纠结挣扎,楚芹意了然于心,所以笑盈盈再次开口,如此提议。 “不如就,回赠我……”她略微沉吟,然后道:“一个家吧?” 之后不久,因为吃闭门羹而心灰意冷的唐饴婉惊奇的发现,佛系躲懒的某小店老板,不知何时又勤奋了! 原因是某日加班,金导和锅巴编剧途中溜出去,半小时后成功觅食归来,满面红光手里还捧着没喝完的果汁。 看着那熟悉的果汁杯,原本一心等着笑话两人白跑一趟的小唐总眼都快红了。 于是次日夜里九点,她不信邪地下班后直接杀过去,果然又见到了巷内亮着的招牌,以及透着温馨灯光的小店! 感觉自己被冥冥中针对了的小唐总气冲冲推门而入,正要寻点挑刺的话头来泄愤,却在一眼瞥见人后又立即收了声。 秦老板独自待在柜台处,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切着什么,手里的不锈钢刀在室内通明的灯火下反射着熠熠寒光。 唐饴婉当然不是害怕那把刀才收声,她只是善意地不想害正在切东西的人突然分神,万一见血就不好了。 当然善意归善意,不悦归不悦,一肚子怨气还是要发泄的。 所以待快步走近,看清了砧板之上的水果切片,闻到了沁人心脾的柑橘香味,她便不怀好意地伸出手。 “这什么?新品种橙子?”唐饴婉一边问,一边毫不客气地拈起切片放进嘴里,动作之快简直迅雷不及掩耳。 “啊!等等……”发生的太突然,专心做事的秦橙阻拦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红里透紫的晶莹果肉消失在那红唇间。 “等什么等,吃你几片水果而已,至于……噫唔?!呜呜呜!” 得意的话没说完就戛然而止,大明星那美艳的五官蓦地扭曲,嘴巴撅起,双目霎时泛起水雾! 碍于形象她到底没将果肉当场吐掉,也不敢再嚼,只能半含着龇牙咧嘴地瞪向秦老板,誓要讨个说法般。 秦橙无奈地放下厨刀,却没看她,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她的身后,双手一摊。 “就说了血橙味道还很酸涩,非要我切一个试试,好了,现在有人替你试毒了,那还吃吗?” 泪汪汪的唐饴婉下意识回首,就看到从卫生间缓步而出的好友,站定在了几步开外。 楚芹意不紧不慢地擦拭着手上水渍,面无表情盯着小唐总,目光冷冷。 唐饴婉陡然一个激灵,泪水终于从眼中凄然滑落。 . . 130、行程 - 关于楚芹意想尝试小天地的血橙这件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虽然戏称是最爱的水果,但当初在一起时,她们其实也不是每年都有得吃这个品种的橙子。 倒不是秦橙不上心,只是农作物这种东西普遍都要看年成的,碰到年成不好水果不佳的时节,老家那边也不会特意寄过来。 就更别提分开之后,曾经美好的甜蜜果物皆成了伤心物,两个人都不约而同的选择避开,再不接触。 秦橙还算在去年母亲来探望自己时碰巧吃到过,楚芹意是实打实好几年没碰过这种水果了。 所以当前几日闲聊天,听秦橙无意间提及小天地也有种植老家的血橙时,就难免生出了好奇。 然后就轮到秦老板感觉为难了。 虽说自成功复合后,心态佛系不少的秦橙不再勤奋到动辄去小天地躬耕不辍,但最起码的每日劳作还是有的,对各种作物的关注也没减弱。 在终于解决了土壤肥力这一难题后,别的作物都没再作妖,兴替枯荣井井有条,一派生机勃勃之景。 唯独某棵种错了位置的果树,一茬又一茬的结果败果,枝叶看起来倒是茂密了些,但口味依旧还是那个死样子。 虽然在多次试吃后,秦橙自己都有点适应了那滋味,甚至能从中咂摸出一丁点甜来,却也明白这味道距离好吃还差了十万八千里。 于是当楚芹意提出想尝尝时,她先是实话实说的劝,又是找各种借口推托,试图打消女友这自讨苦吃的念头。 如此这般拖延了些时日,到底是拦不住对方的念念不忘,只能举手妥协。 所以就在刚刚,秦老板去小天地挑挑拣拣,选了一颗至少卖相看起来还不错的果子带出来,而楚总愉悦地去洗了个手。 再回来,却看见那念兹在兹了好几年的最爱,被另一个人抢先偷吃了。 虽然看表情就知道唐饴婉肯定没尝到任何甜头,楚芹意还是心情颇不佳。 于是在秦老板问出还吃不吃的问题后,她略思考了几秒,就点点头,走了过去。 “来,婉姐。”拉过唐饴婉,楚芹意表情平静:“既然吃了,就陪我一起把它吃完吧。” 她一边说,一边将那份红里透紫的晶莹果肉,推到了两人之间。 唐饴婉单知道楚芹意是个生意场上的狠人,却没想到对自己人也能这么狠。 她想奋起反抗,想勇敢地站起来拒绝这一不合理要求,但一对上眼神,偏又莫名其妙的心虚。 约莫是多年在对方手下做事的缘故,虽还不太清楚前因后果,但仅看对方的态度,她就隐约觉察自己大概是又做错什么了。 常常在娱乐圈闯祸然后被楚总板着脸训的唐大花旦,如今改了身份也改不了习惯,一个眼神,就含泪乖乖就范。 然后她就见识到了,楚总不仅对自己人狠,就连对自己也狠得可怕。 这份表面鲜亮好闻,其实那——么酸,那——么涩的水果切片,她居然当真面不改色地吃了下去! 眼看对方若无其事地吃掉一片,又朝自己递过来一片,唐饴婉颤颤巍巍接过,只觉得口腔连同心灵一起泛起酸来。 旁边的秦老板不忍直视地看着这一幕,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心疼自家恋人,还是该同情唐大花旦。 她想了想,决定还是不掺和为妙,便默默退去厨房关上门。 待几分钟后,秦橙端着果盘再出现时,那份小小的血橙切片已经被消灭得差不多了。 看看酸到麻木面若死灰的唐某人,再看看气定神闲小口喝水的楚某人,秦老板咳了一声,微笑招呼:“吃完了?来来,再换个口味,尝尝小店这个月真正的新品水果,包甜。” 再次听到“尝尝”和“水果”两词,唐饴婉登时打了个哆嗦,露出怎么还没完没了的惊疑表情。 哪怕后续紧跟了个“包甜”,她依旧提心吊胆地飞快暼了一眼秦老板,又立即暼了一眼那手里的果盘。 黄澄澄玉肉般细腻的大枇杷,红彤彤宝石般艳亮的小樱桃,还有一颗颗深紫色珍珠般的饱满桑葚,满满堆砌在银白圆盘中,一晃眼竟有几分珠光宝气的华彩。 看起来好像挺不错的样子……但回想那同样卖相不错的血橙,酸到满口生津的小唐总立即满心警惕,一脸迟疑。 瞧她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模样,秦橙只觉好笑,也不多劝,先剥了两个金黄圆润的枇杷递给楚芹意,又自顾自朝嘴里扔了颗水灵灵的樱桃。 看看微笑的她,又看看同样吃得一派怡然的楚芹意,唐饴婉一时间举棋不定。 经过之前一通折磨,短时间她对楚总的表情是不敢信任了,却又不信小老板的表情管理也能强大如斯。 退一万步说,就算小老板同样想整自己,应该也不会拿亲亲女朋友做诱饵吧? 抱着这样的想法,再三观察后,她还是犹犹豫豫地拈起了个澄黄的枇杷。 没办法,口腔内残余的酸涩感依旧无比鲜明,只靠喝水根本压不住。 剥开薄薄的果皮,圆润的果肉看起来细腻饱满,唐饴婉把心一横闭上眼一口咬了下去! 顿了两秒后,唐大美人的眉目徐徐舒展开来。 细腻的果肉软嫩多汁,每一下咀嚼都有香甜的果汁在齿间流淌。 枇杷有某种独特的果香,混合了清甜与微酸,大大滋润了之前受罪的味蕾。 味觉受到安抚,小唐总霎时精神大振,也有了信心,当即舍弃需要剥皮的枇杷,转攻吃起来简单些的小樱桃和桑葚,果然甘美果味也没丝毫逊色。 “好吃。”连吃七八颗水果后,彻底缓过劲儿来的唐饴婉总算找回仪态,优雅地抽纸巾擦了擦沾染果汁的手指和嘴唇,对及时雨秦老板也不吝啬溢美之词。 “这样的品控才像话嘛,什么时候正式售卖?到时候我下几个大单请盛唐的员工也都尝尝。” 说着溢美之词,她还不忘对楚总谄媚一笑:“我这样做没什么问题吧?小芹菜。” 折腾一通后,楚芹意早已心平气和,只是唐大美人的狗腿样实在有点辣眼,她也就默默吃着枇杷懒得搭理。 “有没有问题,你该问我吧?”秦橙见状,立即贴心地接过话题,笑道:“何况你想也没用,暂时还不会卖,这都是野生采摘的,总量不多,暂时只能自己人有那个口福。” 这是大实话,果盘里的三种水果皆来自艮山区,掩在那片密密仄仄的野生树林里毫不起眼,甚至有点发育不良的感觉。 不过这种发育不良并非血橙树的种错区域,而更像是竞争不过其余野蛮生长的草木,以至于被压了势头只能缩手缩脚地生长,果子也结得稀稀落落,被蓊郁的绿掩映着,不仔细瞧根本发现不了。 秦橙也是采摘血橙时顺便去艮山逛了一趟,隐约闻到果香,又顺着香味扒拉了半天叶子,才发现居然里面还混了几棵果树,试着尝了尝更是意外之喜。 采摘下来这些,原本是预备安慰坚持尝试血橙的自家女朋友,谁知如今更多是安慰到了自作自受的小唐总。 唐饴婉自然不知道内情,也没打算追根究底,听得只有自己人能吃到,立即又塞了两粒樱桃入口,才感慨道:“说起来小老板你有段时间没上新品水果了吧,怎么现在又奋起了?” “没办法,预备着要攒钱买房。任重道远啊,只能奋发努力了,还请小唐总多多关照生意。”秦老板一口回复,笑眯眯没半点犹豫。 “买房?”唐饴婉对这一点倒不奇怪,如今两人住的一室一厅在她眼里确实小得没法看,想换地方根本是人之常情。 她奇怪的点在另一方面:“你俩想买房还得攒钱?”狐疑地看了好友一眼,小唐总斟酌着用词:“芹菜你手里不够?要是周转不开,尽管开口别不好意思。” 见她一副怕说错话的模样,楚芹意到底是摆不下去脸色,闻言只轻笑摇头,道:“我的钱都准备拿来购置商铺,家里相关事宜就靠她了,不过这事也不着急,只是先规划着而已。”、 盛唐法务部这段时间在帮打官司这事,唐饴婉身为管理者是知情的,也就知道好友打算购置商铺的事。 但知道归知道,这方面具体的计划她当然是不清楚的,此时既然说到了这里,便好奇地顺势打听起来。 这事也没什么好隐瞒着,两人大概解释了一番,尤其讲明了两店联动的计划。 “对了,有个事之前忘了通知,麻烦你转告金导他们一声。” 话到最后,秦老板想起什么般:“顺利的话,下个月官司一结束,就该进入买卖和装修阶段了,这店也会跟着歇业整改,你们到时候再别白跑一趟。” 她说得随意,小唐总却是大吃一惊,连甘美的水果也顿时没滋没味起来。 “不是,又歇业?芹菜的新店装修,你这里跟着歇什么歇?开个侧门才多大点事?” 唐饴婉摆事实讲道理,据理力争:“说好了奋发努力攒钱买房,你看看你这一年里都歇几次了?” 秦橙不知道唐大美人之前吃闭门羹的憋屈,一时间被说得愣了愣,思维顺着她的话头想下去,竟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原来才开了一年多啊,感觉上过去很久了。”她不禁有些感慨,“好像也确实长长短短歇业了几次,这一年还真是发生了不少事……” 眼见小老板似有动摇,唐饴婉面色一喜,正准备发挥口才再加一把劲,却蓦地被暴力终止。 “不行。”楚芹意举玻璃水杯,敬酒般嗑了嗑小唐总饱满的额头,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的施法读条:“我不同意。” 唐饴婉捂住脑袋,一脸你无情你残酷你无理取闹的控诉,眼神戏活灵活现。 然而下一秒,她就饮恨败退。 “我们俩准备趁这段空闲去旅行,她开店,谁陪我?” 面色淡然的好友一句杀招,噗地破甲,清空了单身狗的血条。 楚芹意还真不是在诓唐饴婉,待到八月初,官司尘埃落定,商铺签订过户,她很快找信得过的团队拟好了装修合同。 团队是做高端定制,全屋全包倒也不必费神盯着,这段装修期正适合出门旅游。 做下这个计划,除了有钱有闲时机正好之外,多少也有点弥补当初的意思。 当初在一起时,她们都是经济并不独立的大学生,又不喜欢穷游那一套,自然不会到处乱跑。 待到两人踏上社会手头宽裕了,倒是偶尔会谈及想去什么地方玩玩,但最后都因为各种原因未能付诸行动。 所谓的各种原因,大半都是一心创业的那方忙于公事抽不开身。 所以这次的旅行是楚芹意提议的,秦橙也乐得如此,两人很快商议好,种种事情一安排妥当,即刻准备出行。 临出行的前夜,自然是清点物品收拾行李的一夜。 八月衣着单薄,又只是国内悠闲游,她们就没准备带太多东西,不过再怎么轻装简行,一人一个行李箱总是免不了的。 小小的卧室里摊着两个打开的大行李箱,床上堆着翻拣出来还未收拾的衣物和各种零碎物件,两人分立大床一侧,埋头各自整理各自的所需。 分明是凌乱拥挤的场景,在暖意的灯光映照下,偏透着一股温馨的生活气息。 秦老板没那么多穿搭可供挑拣,已先一步将衣物全收拾进了箱子,正继续往里塞预备带上的小物件。 女性出远门,各种小物件总免不了,全堆在一起也挺占地方,她挑挑拣拣,努力想再剔除一点没那么必要的。 然后就从其中拣出了一个巴掌大的,陌生的白色收纳盒。 秦橙左右看看,有些好奇地打开了这个陌生的盒子,却发现里面整齐排列着一个个塑料小白瓶。 这种小瓶显然是专用于分装的,其上没什么花里胡哨的logo,只贴有一个个标签,上面是手写的文字。 秦橙看着这些标签蹙了蹙眉,倒不是因为那熟悉无比的字迹,而是因为文字本身的含义。 那是一个个手写的药物名称,类似的药名她记得见过,那是在去年夏季探班巧遇时,某个司机拎出来的医药箱里。 比起那样的医药箱,这样的小瓶分装明显更便利,应该是出远门时随身携带的。 楚芹意以前时常因公出差,有这东西不奇怪,如今两人住在一起,小杂物放混了也不奇怪,但…… 看看标签,又看看大床另一侧专心整理行李,但进度十分缓慢的女子,秦橙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对面人明显是心不在焉的,之前她其实也有注意到,不过下意识以为对方是在分心明天的出行,以及之后行程方面的事。 除了早年就说好要一起去的两处景区,这次的行程并没安排得很全面,秦橙的意思是根据实时的天气和状态,且行且打算也不迟。 当时楚芹意也并未反对,她的性格或许更喜欢计划详细全盘掌控不假,却也不至于…… 秦橙捏着收纳盒想了一会儿,最后决定有话就当面说。 “这个是你的药盒吧?混在我那边了,你拿去看看,要不要再补充点,别路上急用时才发现不够。” 地上处处杂物,秦橙也懒得躲开障碍,径直趴床上伸长了手,将东西递过去。 低头收拾的楚芹意闻言一顿,瞧着仿佛做拉伸动作般努力抻直的秦老板,也放下手里衣物,坐下接过东西看了看。 “正奇怪呢,原来放去你那儿了……”确认完毕,她笑了笑,似乎并不在意的样子,只随口道:“里面的药其实有一阵子没吃了,不知道过期没……倒也没必要换,以后大概不怎么用得着了。” 看似一句随意的回答,其中隐藏的含义,却无疑令得秦某人霎时心情大好。 发现女朋友情绪并不差,她索性直接开口,问:“你刚刚想什么呢?一直心不在焉的,东西混去我那边都没注意,有事?” 这么问时,秦老板并没有很严肃的样子,本来就趴床的她又咕蛹了两下,径直拉住了床那侧的人的衣袖。 看着这样的她,楚芹意唇角笑意愈浓,再被扯着袖子晃了晃,眼眸中最后一点迟疑也褪去了。 “也没什么,我之前在考虑一些行程安排上的事。”反握住那拉扯自己袖子的手,褪去迟疑的楚芹意语气很是寻常。 “我在想,行程的最后一周里,你能不能陪我,探个亲?” . . 131、旅行 - 据说情侣之间合不合适,相约去旅游几次就知道了。 旅行过程难免会遇到许多状况,这些状况会考验彼此的脾性和三观是否投契,甚至能暴露很多自己也不知道的小毛病。 这种说法确实是相当有道理,只不过,并不适合老妇老妻。 所以秦橙和楚芹意拥有一个愉快的旅行。 她们的行程安排很悠闲,并非急匆匆走马观花的打卡式,仅仅是第一站黄果树瀑布,就在当地待了整整一周。 曾经学生时就计划着来游览的地方,虽然晚了许多年,各方面却也因此更有余裕,更为从容。 两人选择的是某口碑不错的星级酒店,推窗即望山水,步行即达景区,价格自然不菲,也确舒适惬意。 即使如此,入住后楚芹意还是第一时间祭出了检测器,各处无死角扫了两遍,才点头允许秦橙换衣服,其熟练谨慎令得秦老板安心之余颇为感慨,不愧是搏杀娱乐圈多年的楚总。 居住环境必须严谨挑剔,游玩行程却不必太过周详缜密。 她们一没约什么专业导游,二没有什么日程表格,反正著名景点就那么些,每日起来洗漱完毕,吃吃早餐看看天色,听听隔壁桌游客们各式各样的讨论,再商量着去哪里也不迟。 八月是当地的雨季,瀑布群水量充沛气势最为磅礴,雨中风景也别具一格,不过太密集的雨雾可能遮挡视线,乃至某些重要景点也会因故临时关闭。 好在两人不缺时间,即便不去核心景区,也总找得到人少景美之处,今日徜徉于曲径通幽的石林群,明日漫步于峡谷飞涧溶洞间,慢慢走细细品,为一藤一石一倒影也能驻足良久,自得其乐。 至于那如银河倾泻的大瀑布,更是在不同天气条件下去了三次,薄雾中,烟雨里,晴日下,同景不同色,美不胜收。 偶尔雨大势急,她们就哪里也不去,只在酒店里房间中消磨半日时光,聆听着潺潺雨声,相对品茗,相拥补眠。 这般悠悠然度过一周后,尽兴的二人才收拾行装重新出发,前往预定的下一站,九寨沟。 这片闻名遐迩的高山湖泊群四季皆美,八月更是避暑旺季,游客不少,按道理提前规划游玩路线十分重要,但事实是,只要时间和预算充裕,大部分不便都可以迎刃而解。 延续了之前的闲适,她们就住于景区附近的品质酒店,每日错峰随兴出行,无风时观镜海,艳阳时览彩池,白日踏足于苍莽山林间,入夜闲步于漫天繁星下。 虽然旅行的意义不是拍照,但身处画中兴之所至时,两人也不免会随手记下许多片段,有时是人,有时是景。 有人的片段自然是隐私收藏,而有景的片段,倒是可以分享的。 鉴于两个人都没有把私生活发朋友圈的习惯,所谓的分享,是指特定的友人群。 这个友人群新建不久,是姜蓉一力搞出来的,自从得知两人要一起旅行后她就拉了个群,建议她们每天至少发一两个动态消息到群里。 “虽说芹意姐你们是结伴出游的,也都不是什么愣头青,但到底要去好几个地方玩,出门在外这种事,多添一份小心不为过。” 不知是不是操持惯了,面对离职的前上司,姜助依旧关心的面面俱到:“你们每天发点消息到群里,让大家知道大概的动向,这样万一遇到什么意外状况,咱们也能及时援手。” 对此,同在群里的唐饴婉表示很赞成,为了不错过信息甚至还拉了金导等几位可靠忠实的老熟人进群,并精心为该群命名,叫做“半时闲”。 “你们俩算是偷得浮生半日闲了,可怜我们这群社畜不行。”她振振有词这般解释:“既然偷半日不可能,那就偷半小时吧,每天花半小时看看你们是怎么享清闲的也好。” 当然,嚷嚷要看人怎么享清闲的是她,天天看着那些如诗如画分享图羡慕嫉妒恨的也是她,此乃后话不表。 且不管小唐总如何蹲群里哀怨地刷表情包,在九寨沟七日游的秦橙和楚芹意二人,还当真遇到了一点状况外的变故。 变故不算大,远不到需要场外求助的地步,但也确确实实耽搁了两天行程,折腾了她们一场。 事情的诱因很简单,公正的说,甚至称不上有什么问题。 毕竟品鉴美食从来都是旅行的重要乐趣之一,华夏地大物博,来到一个地方,必然是要尝尝当地吃食的。 何况此行最优先的两地皆为风景名胜区,环境物产乃至民俗都很有特色,景区周边各种特色美食是绝短不了的。 两人自然没打算免俗,无论是搭配木姜子油和糊辣椒的特色酸汤锅,还是风味十足肉香浓郁的各式高山牦牛菜品,亦或是汇聚了川藏羌苗各族风格种类繁多的小吃,你方唱罢我登场,令得这小半月的餐桌好不热闹。 当然,在畅享这些美味时,她们挑选的都全是干净卫生口碑好的商家,就连摊贩小食,也或多或少参考过网络评价。 秦橙更是没忘记,无论在外吃得多满足,每天都必须进食一点自带的水果。 只是两人都并非什么大胃王,美食小吃尝多了难免有饱腹感,就导致了这段日子以来水果的摄入随之减少,最近几日,更是睡前一人一杯果汁了事。 事实证明,这样的摄入量对某些人来说可以,对某些人而言却是不够的。 九寨沟之旅的第五天,早上醒来的秦老板恹恹的,一点食欲也没有,身上也软绵绵的没啥力气。 因为昨天她们一路逛完了树正群海,很是耗费体力,一开始两人都以为是单纯累着了,只要休息恢复就好。 谁曾想在酒店休息了一上午也没恢复过来,待到用过午饭,情况反而恶化了。 当熟悉的疼痛和恶心感由体内复苏时,白了脸的秦橙捂住腹部,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她是想掩饰的,奈何这一幕发生时自家恋人就坐在床边,目光正专注地落在自己身上。 “怎么看着脸色越来越差了?”楚芹意探手过来,担忧地摸了摸额头:“感觉有点烫,是不是还发烧了?你等等,我让人送体温计来测一下,必要的话得去医院。” 说着她站起来就准备联系前台,谁知道刚刚起身,就被轻轻拽住胳膊,重新坐了下去。 “别忙,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秦橙笑得有点无奈,虽说第一时间是想掩饰隐瞒,但既然不可能,就不如坦白为上,反正又不是什么无法解决的难题。 之后几分钟,她放缓声线,把身体感受和相关的判断如实讲述了一遍,末了还分析了原委,给出了定心丸。 “你的胃病都没发作过,证明水果还是有用的。可能是我这些天吃得比平时少,体力消耗又比平时大,这才没能镇住,一会儿努力多吃点应该很快就会见效,没事的。” 这番话确实有理有据,连神情都很是胸有成竹,但配合那苍白的脸色和额头隐隐渗出的冷汗,又显得别扭而违和。 楚芹意侧过头垂下视线,需要思考般沉默了那么几秒,几秒后才重新抬首。 “那好,冰箱里还有昨晚榨果汁剩下的草莓和桑葚,我这就去给你洗洗拿过来……还是说,去那里吃新鲜的效果才最好?” 她温和的询问,目光平静,掩不住的只余浓浓关心。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玄学的水果不至于在冰箱放一晚就失效,自然不必费劲多此一举。 何况秦橙目前也不愿意独自遁去小天地,她囫囵吞枣地消灭掉了一大盘水果,又漱了漱口,就蜷缩回空调被里,拉着女朋友开始絮絮叨叨,抱怨不舒服,腻歪求安慰。 而楚芹意也好脾气地全部给予了回应。 她就斜倚在床头,将躺平的病人半揽在臂弯,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对方的话,同时轻拍那瘦削肩头,偶尔才停下手,探一探额头。 时间就在两人的絮絮低语中点滴流逝,当落日余晖为窗外的远山撒上一层温暖碎金时,蜷成虾米的女子终于缓缓舒展了肢体,陷入沉沉梦乡。 楚芹意轻手轻脚起身,端了盆热水来给人擦了擦汗,又仔细瞧瞧那略有了点血色的面容,才随之轻舒了一口气。 这几小时里,她数度想劝人独自去那处天地休息,毕竟已不止一次听过,那里的休养效果会更好。 但终究是没有开口,因为知道,说了也白说,对方不会同意。 她担忧她疼痛难受独自忍耐,她同样不肯留下她一人在屋,独自悬心。 或者这样也好,至少这次,这人没选择躲起来而是携手共度,那自己也就能亲眼看看,亲自见识。 自从知道真相以来,查阅过无数资料,想象过无数画面,却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那些与病症相关的苦痛。 这种苦痛甚至只算是极轻微的,是她口中的没什么大不了,随便捱一捱就能过去的程度。 她也确实捱得从容,还有余力拽着自己东拉西扯,讨巧卖乖,试图替别人舒缓情绪。 仔细想想,也真是够能耐的呵…… 思及此,楚芹意眸色清冷,她伸手屈指悬在沉眠之人的额上,似想要小惩大诫几下,悬了少顷,却又放下。 算了,这么耐疼的家伙,体罚想必也是没什么效果的,倒是吵醒了又得耗神应付,怪麻烦的。 她无声叹息,重新坐回床边,认命地拿着手机,开始搜索酒店或附近有没有什么适合病人的饭食。 映着余晖的套房内一时间安安静静,一人安然沉睡,一人专注浏览,自然两不相扰。 只是她们的左手,已不知什么时候,习惯性地交握相扣在了一起。 当一场酣睡后再度醒来时,秦橙的状态就已经好了很多,待到洗漱完毕,再吃了一顿养生套餐和自备的水果后,几乎就可以说是完全恢复了。 但为防万一,第二天楚芹意还是压着她在酒店又休养了大半天,余下时间两人也没再多折腾,只去附近买了点土特产,连同之前准备好的那些伴手礼一起,给亲友们快递了出去。 其中给糯糯员工的那纸箱内,秦老板还特意打包了些易储存的水果进去,避免她因为断供出现和自己类似的状况。 一场小风波似乎就这么过去了,除了每天追加水果摄入量,似乎没什么别的影响,该尝的都尝了,该去的都去了,玩得还是挺高兴的。 只是当九寨沟之旅结束,决定下一步要去的地方时,楚芹意一票否决了秦老板的建议。 按照旅行前原本的想法,除了当年早说过要一起去的两地,余下旅程即兴选择,根据实时的天气和状态且行且打算即可。 八月份天气毕竟炎热,所以秦橙提议索性一路往青海高原去,那里天高地阔,除了需注意防晒外本身气温凉爽宜人,沿途景色旖旎,高山湖泊湿地草甸众多,不缺可供选择的好风光。 之前如此提议时楚芹意也是认可的,眼下却改了主意,认为那里海拔偏高,可能不妥。 事实上九寨沟景区的海拔就有两到三千,但每年的数百万游客中仅有少量人会出现高反,多数症状也很轻微。 所以两人来时全然没考虑过这点,但一次小抱恙后,楚芹意却有了计较。 “谁知道这次不舒服有没有高反因素在内,青海平均海拔更高,昼夜温差也更大,还是算了吧,想避暑有的是其他地方。” 楚总一锤定音,身体不争气的小弱鸡只得拱手听命,两人至此改道,由蜀地直飞滨城。 论及阳光沙滩,滨城似乎不及别的海滨城市有名,但实际三面环海,拥有国内第一长的海岸线,且因为地理关系夏日较为凉爽,说是宜居宜玩宜避暑也不为过。 两人窝在这座城市又是一周,虽没有那些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奇观天成,但每日里看海乘船登礁岛,堆沙玩水吃海鲜,优哉游哉逍遥自在,倒也更符合传统意义上的清凉避暑。 或者是没太多徒步跋涉攀高爬低的体力消耗,这一周里秦老板果然养得挺好,精神饱满神采奕奕,大约是海鲜易消化高营养的关系,还胖了两斤。 楚芹意看在眼里,也彻底放下心来,便按时启程,双双去往了商议好的最后一站风景,长白山。 夏日的长白山,人气不及冬季那么旺盛,加之两人选择的住地环境幽静价格不菲,日常凭栏远眺渺无人烟,颇有避世隐居之感,倒是先前几处景地不曾有的感受。 正因为如此,比起之前的频繁外出,这次她们更多选择了享受宁静。 反正酒店颇有地利,就算宅在室内,也能隔着硕大的落地窗随时观赏天池美景。 夏季天池少了严冬的苍茫感,是清澈碧绿的,天气好时会倒映蓝天白云,衬着远处绿林奇峰,静静镶嵌于天地之间,宛如一幅宁静致远的山水画。 两人时常就在窗前或坐或躺,眺景,休憩,闲话……说着说着,自然而然地依偎在一起,相拥,相吻,在天池画卷前敞开身心,缠绵缱绻亲密无间。 没有喧闹,没有打扰,没有日复一日的外出,只有彼此,和静谧的自然。 从又一场好眠中醒来时,秦橙懒懒打了个呵欠,几乎忘了今夕何夕。 直到看见坐在一旁的恋人正摆弄手机,她眨眨眼,才意识到什么。 “机票订好了?”窝在薄被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好在她的女朋友并不介意,楚芹意闻言看过去,并未立即回答,反而随手扔开手机,三两下返回了床上。 待钻进暖呼呼的被窝抱住人,她才解释道:“嗯,明天上午去龙嘉机场,下午直飞京城,准点的话晚饭前就能到。” 简单报完行程,房间里安静了几秒,正低头揉眼的秦老板没能第一时间给出回应。 于是她就感觉那搂着自己的怀抱,似乎紧了一紧。 “你……怎么想的?准备好了吗?” 相较平日的淡然,楚芹意的声音有些绷:“如果不愿意,我们也可以直接回家。” “嗯?”刚醒来反应还有点迟钝的秦橙停下手,看着自家恋人想了一想,然后笑了。 “是啊,你不正在带我回家吗?” 她笑吟吟道,黑眸带着水汽,仿若天池之水,清澈宁静。 . . 132、出题 - 旅行途中,多数事情都是两人商量着决定的,尤其是住宿之类的重点,还要一起翻看网络评价。 但这次京城之行的各种安排,楚芹意并没打算参考或商量什么,毕竟她好歹算是半个东道主。 秦橙似乎也是这么默认的,从出发时间到机票安排到落地后相关,都没插嘴过半句。 所以自下飞机后,楚总就牵着人轻车熟路走在前面,主动担起了领航职责。 谁知道还没彻底出机场,这份职责就被半路杀出的程咬金给抢了。 “哎呀呀,别板着个脸嘛,要不是凑巧今天周末,你还没那荣幸让姐姐我亲自来接呢。” 身着休闲装的楚大姐笑眯眯地将两人推进后座,然后回到驾驶位,一边扣安全带一边暼向自家妹妹,薄嗔的眼神都是含笑优雅的。 楚芹意自然知道这位在嗔什么,暗叹一口气,解释道:“我没板着脸,只是不想一回来就打扰姐姐你,原本都预定好车和酒店了……” “订什么订,赶紧的都给我退喽!哪儿有回自个儿家乡了还住酒店的道理?你要不高兴住老宅就住我那儿去,没别人,保准你们俩住得自在。” 楚葵摆摆手,麻利地导航定位,换档起步,不容置喙的态度摆得十分明显。 看她一副专心开车别打扰我的模样,楚芹意知道没得商量了,也就不再枉费唇舌,只往椅背一靠,同样淡淡地暼了身边人一眼。 真不愧是血亲,这前后脚的,连暼人的眼神都有六七分相似…… 想是这么想,秦老板当然不能这么说,只得讨饶般笑了笑,主动坦白道:“我真不是故意的,就是有点紧张嘛,然后昨晚又正好看到大姐在发朋友圈,就忍不住问了问……” 不坦白也不成,姜蓉等人单知道她们今天飞京城,却不知具体航班号,能让楚葵掐准时间堵得这么正正好,情报来源显而易见。 秦老板老实交代,果然之后就争取到了优待处理。 不知算坦白从宽还是单纯大姐面前不好发作,最终楚总只用力地戳了她一下额头,就此揭过不提。 楚葵一口一个保准住得自在,也确实不是胡乱吹的。 她家是一套地段颇不错的高层小复式,面积不算太大,但房型方正通透,装修也很用心,比秦老板目前的蜗居大气,比楚总曾经的公寓有生活气息。 “楼下除了公共区域就是我的卧室和书房,你俩住二楼客房,出门右拐就是盥洗室,床单用品也都新换了,要是还缺啥跟我说,别客气。” 楚葵一边引着两人上楼,一边指指点点随口介绍。 其实看着对这里显然并不算陌生的楚芹意,就知道以上介绍更多是说给另一人听的。 秦橙确实听得认真,身上多少带了点初登门的礼貌和拘谨,尽量不愿意给主人家添麻烦。 所以当看到客房斜对面另有一扇上锁的门时,她并没打算多问。 只是门扉上明晃晃的卡通贴纸和挂牌,让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多停留了好几秒。 正说话的两人恰好都注意到了这目光,楚葵似有所悟,冲妹妹便是一笑:“怎么?你都没和她详聊过我的私生活八卦?” “我没事八卦你私生活做什么?”楚芹意揉了下太阳穴,然后转头,对目露疑惑的秦橙解释道:“这是我姐女儿的房间,今年才……十一岁吧,所以风格挺童趣的。” 随着这话语,疑惑的目光转为震惊,秦橙毫不掩饰地瞪大眼:“啊?之前不是说她只结婚两年就离了,然后至今孑然一身吗?” “孑然一身只是形容婚姻状态而已哦!你自己理解不到位,能怪谁?” 当事人在旁抗议,旋即又贴心地拍了拍秦老板,呵呵安慰:“别担心,孩子下半年去她爸那儿住,不在家,平时也就钟点工来打扫打扫,保准你们小情侣住得自在。” 秦老板还在惊讶不能语中,楚芹意闻言却不禁微微蹙眉,不认同道:“怎么到现在还是两家各住半年?我听说那男的好像准备二婚了,这你也放心?” “没事,那边生意还指着我这儿做靠山给底气,不敢甩脸子的。他家做主的还是脑子好使的老一辈,且轮不到那个只有脸的傻冒儿说话,就更别提傻冒儿的二婚媳妇了。” 楚葵甩甩手,言语并不避讳,甚至还带点小自豪:“何况孩子自己心里也有数。她跟我说过,说越这样越得去,无论她爸二不二婚二不二胎,该她的就是她的,断没主动退避拱手相让的道理。” 说着话她拧开门走进去,开始向妹妹展示介绍自己亲手布置过的客房,询问还有什么别的需求。 对话内容随之转移,之前话题自然而然结束。 待到该介绍的介绍完,二人再放下行李稍作收拾,早就到了晚饭时间。 作为东道主兼长姐,楚葵张罗着一定要出去吃饭,说是特意定了儿时的经典味道让楚芹意怀旧怀旧。 楚家的家境从来不差,儿时的经典自然也不是什么街边小摊。 所以当车辆停在某外观并不算惹眼,步入后却是典雅秀美,有着环廊流水的轩敞建筑时,秦橙并不算惊讶。 这里似乎没有喧嚣的大堂,沿途全是各色包间门牌,隔音也十分到位,一路行来很是清净,仿佛今夜此地只有寥寥三位客人和前面引路的服务生。 只是这当然不可能,非但不可能,能够选定来这里吃饭的圈子,实际重叠性相当高。 当三人来到订好的包间,尚未进入,就和不远处推门而出的青年军人相视错愕。 确实三人都挺错愕的,楚家姐妹是因为巧遇青年本身,而旁边的一位则是因为对方脱口而出的一声,“大姐?二姐!” 该说不愧是到老家了么,随机事件真不少啊…… 错愕之余,秦老板默默站直,微微捋发,露出亲切友善的微笑。 既是自家人偶遇,便没那么多推诿客套,最后进包间落座的自然变做了四个人。 青年军官坐于三名女子当中,没有丝毫的别扭违和,这大约是因为他身姿端正,加之一身帅挺的海军夏常服加持,看着就是一股子军人的正气凛然。 “行啊,都一杠两星了,算小四你争气。”楚葵一眼瞥见那肩上军衔,熟稔地拍了拍对方后背,笑问:“什么时候回来的?老三呢?这一个两个的,休假了都不通知姐姐一声,真是翅膀硬了啊。” “刚回来。之前能不能请到假都不一定,大姐你又挺忙,这不就没忍心打扰吗,反正回老宅就能见着。三哥那边也批到假了,应该这两天就能回,不过具体时间他没说……” 虽然坐姿端正,但青年的表情并不严肃,他微笑着逐一回答了长姐的一连串问题,又解释了一下自己为何出现在此。 直到他转向楚芹意似想说点什么,目光在旁侧女子身上一滞,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寸头。 “哎,这还有客人在呢,大姐你也真是的,一上来就叫我小名……”反应过来后,他倒也不拘谨,爽朗一笑主动招呼:“您好,我叫楚清献,楚家这一辈的老幺,您是……我二姐的朋友吧?初次见面,多多关照啊。” 鉴于就座位置的远近,以及此刻楚芹意正亲力亲为替对方斟茶,他很轻易就判断出了这客人是谁带来的,所以招呼打得自信,没有半分犹豫。 谁知道话一出口,客人本身还没啥反应,自家二姐先幽幽地看过来了一眼。 “错了。”一眼过后,楚芹意继续垂目斟茶,手腕稳稳当当,语气平平常常:“她不是我的朋友。” 看似莫名到不近人情的一句回答,让包间内安静了一霎。 一霎过后,几人反应各不相同,青年的目光扫过轻笑摇头毫无阻拦之意的大姐,又看向表情温和半点不觉冒犯的客人,实在有些判断不出。 “那个,姐,您别一回来就考我啊……”最后他只能试探着对自家二姐讨饶:“不是朋友还能是啥?同事?闺蜜?死党?总不至于是仇人吧?瞧着可太不像了,哈哈哈。” 他这边打着哈哈,殊不知那表情温和的女子心中是咯噔一下,一时没忍住,偷偷拉扯了旁边人的衣角。 楚芹意面无表情地睨了一眼桌下扯自己衣角的手,又睨了一眼对面仿佛如临大敌的弟弟,最后只凉悠悠道:“……继续猜。” 说罢,她将斟好的茶盏推到身旁女子面前,说了一声小心烫,就拿过厚厚的菜单若无其事地翻看起来。 楚葵见状也拿起另一本菜单,绘声绘色讲解起里面有名堂的菜色。 气氛重新热络,仿佛之前几句,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冷笑话。 旁的不论,这一顿饭算得上觥筹交错宾主尽欢,菜色其实算不上什么珍馐,但确实十分美味,连最寻常的素菜都极有风味,令人印象深刻。 兴之所起时楚葵点了酒水还硬是敬了一圈,导致归途已无法开车。 好在还有一个滴酒未沾的小弟伺候在旁,最终安全周到地把三位女士送回了家。 待到回家落座,又给姐姐们上了醒酒茶,楚小弟看看表,抓抓寸头道:“时间不早,我也该回了……这小区里头的路也太绕了,姐,你们谁送送我去大门口呗?”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是看向两位亲姐的,也正常,这种事怎么好意思麻烦客人。 楚葵正一脸微醺的倚在沙发上捏鼻梁,闻言眼都没睁,手指胡乱冲旁点点点,嘟囔:“来几次都还不记路,怎么当兵的……别烦我,让你二姐送,去去去。” 楚芹意微微抿唇,还来不及表态,身旁的秦橙拿肩轻碰了碰她,也笑道:“那只能是麻烦你跑一趟了,毕竟大姐都这样了,而我也路不熟。” 眼巴巴看着自家二姐的青年随之嘿嘿一笑,有几分局促,但目光是期待的。 于是楚芹意最终还是站起身来,拿上外套,叮嘱秦某人把醒酒茶喝完,就与青年一道走出了家门。 随着两人离开,客厅的空气安静下来,坐在沙发上的另两人一时间谁也没继续言语。 秦橙捧着茶杯吹着热气,直到乖乖按吩咐把一杯浓茶都喝下肚了,才抬头看了对面楚葵一眼。 依着沙发靠背的楚葵一手撑头,一手也拿着茶杯,却没喝,只凑在唇边顿住,似在嗅袅袅茶香,又似在盯住一处出神。 秦橙顺那目光看过去,发现了一幅挂墙上的彩画,画中是旷野流星雨,技法并不算多成熟,但用色大胆饱满,整体浪漫唯美。 “我女儿画的,她对这幅最满意,硬要我裱了挂起来。” 见秦橙顺着自己的视线打量,楚葵莞尔一笑,主动开了口。 “小孩子挺有趣的,说自己宁可做璀璨流星尽情绽放,还说这辈子只要活到六十岁就够够的了,才不要老态龙钟等死。” 对此秦橙只能“哦”了一声,盯着画并未多言,说真的这话题起的突兀,一时还真不好接茬。 然而楚葵接下来的一句,就让她的注意力倏地支棱起来。 “没记错的话,你女朋友小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 秦橙转过目光,就见对面人依旧是之前的懒散姿势,表情却有些戏谑,仿佛在嗤笑小孩子们的天真。 “恐怕很多人十几二十岁时都有过类似想法吧。”稍想了一想后,秦橙还是接话:“毕竟那时候……时间还有很多很多,多到尽头还很远很远。” “都是幼稚鬼。”楚葵果然嗤之以鼻:“不过妹妹也好女儿也好,我都没说教。你这话没错,年轻时多数人都一样,不是谁都像姐姐我这般成熟,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真正要什么的。” ……这是真的有一点醉了?秦老板暗忖,眼看对方斜倚沙发,优雅地轻晃手中茶杯如晃酒杯,到底是没做多余干涉,只是安静坐着。 似乎确实是酒气上涌,之后几分钟里,做姐姐的居然主动提起了自己那段仅仅维持了两年的,失败的婚姻。 出乎意料的点在于,在她的口中,这段婚姻并不失败,反而是成功的,是尽在掌握的。 “既然决定要走从政这条路,那么有一次婚姻就必不可少,大环境对女性就是如此,哪怕离异也比始终不婚好,一段男方全过错的婚姻,利用的好,甚至是加分项。” 哪怕眼中带着醉意,楚葵的逻辑表达依旧清晰,清晰到冷静冷酷:“挑个脸和身材都不错的男人,两年时间,一点好处,抹平了前程隐患,有了后人养老,没什么不好,对吧?” 她问对面,而对面唯一倾听的那人却低垂眼帘,没立即给出回应。 谈兴颇佳的楚葵似乎也不在意有没有回应,只顿了顿,就又继续了下去。 “大学那次见面,我没和你聊这些,因为年轻人一腔热血是根本不在乎的。但如今,都三十了,还经历了生死,多少有点感觉了吧?人生啊,有很多现实的问题。” 女人施施然换了坐姿,微眯双目:“那么,问一个特别老生常谈的古板问题,你和她老了以后,怎么办?” 那视线逼视而来,哪里还有什么醉意朦胧。 不错,问题很古板,很老生常谈,以至于多数年轻人听到这一类问题,都会忍不住想要掏耳朵翻白眼。 但是问题就是问题,问题客观存在,这并非辩论比赛,楚葵的态度直白而非挑衅,所以不能诡辩,不能逃避。 幸而,秦老板也确实不再年轻,不会如当初那般,被轻易夺去主动权。 “其实这次来京城,我就有面对类似质问的心理准备了,只不过没想第一关来得这么猝不及防。” 她抬头微笑,对上视线,眼中并无惊慌,甚至见不到多少紧张。 “我猜,您和我在这儿说话时,楼下应该也有一场坦白局吧?小伙子毕竟看着挺机灵的,何况从吃饭开始,他家二姐就没想过要隐藏言行。” 没料到秦橙一上来先揭这个,楚葵啧了一声,耸耸肩:“吃饭那事儿是真巧遇,我可没安排,谁让小二半会儿都懒得瞒了……那边掰扯是那边的事,你别给我转移话题啊。” 她不满地屈指敲了敲茶几,提醒谈话内容要回归正轨。 秦橙果然从善如流的话锋一转,不再多提楼下二位,不过似乎也没立即转入正轨。 “那就说回刚刚的话题……我是这么想的,大姐你刚刚说得那么冷酷现实,仿佛一切都是利益,但事实上,那孩子,是在你的期待中来到这个世界的吧?你,是爱她的吧?” 她问,含笑看向楚葵,而这一次,对方只微微蹙眉,并未反驳。 秦橙于是得以顺利地将话语继续了下去。 “如果单纯唯利益论,那么只把孩子当做养老投资,那真是风险最大最不稳定的投资——即便结婚也未必能有后;即便有后也未必能养大;即便养大也未必会孝顺;即便孝顺,也可能因为各种原因,无法伺候老去的父母身边……” 说到这里,秦橙静默了少顷,随即有些自嘲地点了点自己:“就像我,年纪轻轻患病,能回报给爱我的人什么呢?” “那时候我就无数次想过,我爸妈以后怎么办……甚至,无数次想过,楚芹意以后怎么办……” 或是触及往日心绪的缘故,那声音越来越低沉,最后顿住。 整个客厅的气氛都随之压抑了几分。 楚葵不甚自然地咳了一声,插话道:“其实吧,我觉得你敲姓唐的也敲得太客气,才几十万,一般这种戏码不都是给一百万离开某某某吗?” 跨年那起绑架事件发生后,她有亲赴景区处理,从自家妹妹口中得知这些内情也并不奇怪。 “这个啊……”秦橙摸了摸下巴,沉吟:“当时真没想太多,就考虑着如果留下的数字太大我爸妈会疑神疑鬼的,现在想想,确实是脸皮太薄哦。” 她说着,轻轻勾了唇角,对面楚葵也跟着笑,一时间周遭空气也轻松了几分。 氛围松快了些,秦橙也借此调整好心绪,斟酌着继续开了口。 “总之,那时候的我,只能寄希望于把金钱留给父母,把感情的空白留给她——错付一场的爱情固然伤人,但正因为知道是错付,所以,不会用一生去缅怀。” “我那时候,真的希望她余生可以再遇一个相爱之人,性别都可以无所谓,只要能爱她呵护她,照顾她到白头就好。” “不过,即便如此……”秦橙忽地一顿,冲认真倾听的楚葵眨了眨眼:“您看,即便如此,这考量里也没后人什么事对吧?异性恋老后就都有孩子孝顺了?” 楚葵没有作声,因为她注意到了,这一刻,对面女子的气势倏地改变,竟有几分迫人。 “我们老去后怎么办?后代确实是一条路,却也只是一条路罢了,断了这条路,不代表断了所有的路。” “她如今的身边,至少已有了三五好友,是真心待她,情谊可悠久绵长,这便是其中一条路。” “而这次我主动联系您,告知她要回来早做准备,也是想尝试着修复另一条路。” “人皆会老,若膝下无后,也有一生的友人,有扶持的亲人,如果老天抬手,还有白头的爱人。” “因为人际脉络,从来都是网状而非线状,或无后人,但必有后路,不止一条。” “这,便是如今的我,所为她打算的,老去之后。” 一气说完,秦橙直视出题之人,她唇边含笑,温和有礼,眸光却是锐利坚定,不退让,不可撼。 “不知道答案,可否让您满意?” . . 133、无防 - 与此同时,楼下那一场所谓的坦白局,结束的其实比楼上更快更干脆。 不过对话再短,两人是确确实实走到了小区大门的,路上步行所耗的时间自然不会短。 所以待到楚芹意送完人后独自回返,解锁推门进来时,并没有撞见某一场对话。 安静的客厅中,只有楚葵一个人慵懒地倚着沙发,正在……自斟自饮。 “姐。”刚想说什么的楚芹意走近一看瓶身,当即不赞同地蹙眉:“之前不是还抱怨醉酒头疼么,这会儿怎么又喝开了?” “你不懂,喝点果酒反而舒服,这叫以酒解酒。”楚葵不以为意地摆手:“谁让小四泡的醒酒茶是又浓又难喝,我刚尝了一口差点儿吐了,怕是只有某些恋爱脑能傻到乖乖都喝完吧。” 她一边说,一边很不待见地点了点面前茶几,示意对方看。 光洁的玻璃茶几上,原本热气袅袅的三杯茶已早已凉掉,却果然只空了一个,另两杯几乎就没怎么动过。 楚芹意也随之垂下视线,平静地瞥了瞥桌上的茶杯,目光在空掉的那个短暂停留了一下。 楚葵还待继续嫌弃,却见对面人忽就伸手拿起属于她自己的那杯,仰头一饮而尽。 “……怎么?说她恋爱脑你就不高兴了?”大姐瞪眼:“这样陪她喝了,只能证明你也是个恋爱脑,倒是正好凑一对。” 放下空茶杯,扯纸巾擦了擦唇角,楚芹意也懒得与自家长姐无意义斗嘴,只问:“她人呢?休息去了?” “被吓跑了呗,我好心劝她也试试以酒解酒,她就借口想洗澡躲楼上去了。” 楚葵哈哈笑道,手一挥,倒比平时多了几分豪迈不羁。 行吧……应付不过来时还知道及时躲,那也成。 楚芹意暗忖,正想上楼去看看情况,还不待转身,就听得那边自斟自饮的大姐又悠悠开了口。 “你和小四谈得怎么样了?那家伙应该不是真眼瘸吧?所以你有没有跟他,那个叫什么词儿来着……顺利出柜?” 沙发上的女人依旧坐姿懒散,问着话时还举杯啜了一口小酒,一脸的放松惬意,和认真毫不沾边。 所以楚芹意的回话也颇随意,“就那样。他问了,我答了,他说哦,又说怕理解错了太尴尬才私下问我的,没别的意思,让我别多心,然后就只顾一个劲笑了。” “没办法,那两家伙打小最怵你这个二姐,反而对我这老大常常是阳奉阴违,哼!” 楚葵听得直撇嘴,这思维发散的抱怨,倒真似有一点醉意上头了。 见状,楚芹意自然不打算再深入谈什么,转而叮嘱了几句别喝了注意身体早点休息,便再次准备往楼上去。 正当她盘算着要不要准备点特供水果明早大家一起吃时,身后,自家大姐又一次开了口。 相比之前的漫不经心,这次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怀好意。 “对了,你们在楼下时,我这里也有一场对话哦,想知道内容吗?” 回过头,沙发上的女人已放下酒杯,很刻意地展示着手机,连表情都从慵懒散漫切换成某种反派得逞后的刁滑得意。 略感头疼的楚芹意抬手揉了揉眉心,然后抱臂,回以一个冷眼:“我想知道内容,一会儿直接问她就是了,难道她还会骗我?” “骗你倒不至于,但这种对话吧,二手转述的,哪里有原汁原味的听着过瘾?真心话大摊牌哦。” 做姐姐的挑眉,又煞有介事地掂了掂手机。 这一次抱臂而立的女子陷入了沉默。 十分钟后,终于成功回返二楼的楚芹意先是推开客卧的门,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她想了想,随手脱了外套扔床上,就调转脚步来到盥洗间门口。 盥洗间的门是锁着的,细一听里面隐约传来沙沙水声,正是使用中的状态。 说是上来洗澡还真就洗起澡了?这个圆谎的态度确实够严谨的。 确认了里面动静后,楚芹意唇角噙着一抹笑,忽地握住门把手,快速有力地拧了三下。 随着这番动作,但听得轻微的“咔哒”一声,那门扉就悄然轻启了。 门开启,室内热气氤氲,这点打开的动静完全被掩盖在了淋浴的水声下。 但从容进入的人并没打算将恶作剧进行到底,好歹是浴室内,万一受惊太甚有个磕碰滑倒就不值了。 所以合拢门扉后她清了清嗓,随之就听得浴帘后水声减弱,又几秒,一颗湿漉漉的脑袋小心翼翼探了出来。 “……是你啊,吓我一跳。”看清对面是谁,如临大敌的秦橙先是松了一口气。 毕竟这家里一共就仨人在,虽说都是女子,但若此刻进来的是另一位,那真叫一个尴尬惊悚全拉满。 至于自家女朋友……嗯,都老妇老妻了,什么样的亲密没有过? 所以即便有点小尴尬,浑身湿透的人还是松弛了下来,撩开黏在脖颈的发丝,面露困惑:“你是怎么进来的?我之前明明有反锁好门的吧……难道没扣住?” 秦橙自问不是马虎的性子,尤其在别家为客,做沐浴更衣一类极私密事之前,反锁门这种细节她一般都会反复确认。 “是锁好的。不过二楼盥洗室有点特殊,以前孩子还小时有一次独自起夜摔过,因为门被反锁了折腾好久才救出,之后大姐就请人调了这处锁芯,必要时只需用力连拧几下就能开。” 楚芹意随口解惑,语速慢慢悠悠:“知道这个事的人很少,我也是刚刚回想起来,就顺手试了试,没想这些年了锁芯还是老样子没调回去啊。” 话语是慢条斯理的,脚步也是慢条斯理的,最后一个字落地时,正好走到淋浴区。 于是她伸手一撩浴帘,毫不嫌弃地步入了水雾中。 “干什么?!”不是没觉察到脚步的靠近,但秦橙没料到楚总会直接靠上来,赶紧第一时间移开花洒:“这水淋淋的,衣服都全湿了,黏着不难受吗?” 然而对方不语,只一味搂住眼前湿漉漉的人,似乎在以行动回答不觉得难受。 楚总不难受,秦老板可就难受了,尤其当觉察那呼在肩上肌肤的气息带有几分灼热时。 “别闹啊,这儿是你大姐家……”她压低声音,急促中带了一点羞恼:“她就在客厅喝酒,谁知道会不会忽然来楼上,万一听到什么咱俩就社死了啊,至少我是真会社死的!一辈子的阴影哦!” 哪怕是学生时代,秦橙其实也很少会露出这种又惊又怕羞愤难当的神情,楚芹意看得有趣,索性又逗了一会儿人,最后才忍俊不禁笑了出声。 见她这般失笑,显然逗弄的用意更多,秦老板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点。 如今她还真吃不准某人那偶尔会冒出的霸道掌控欲,就怕万一激发了当真被就地法办。 只是逗弄就还好,逗吧逗吧,失笑总比失身好,谁让自己一时不慎落入了这全方位无防御的境地。 如此思量的秦橙一手警惕压住搂在腰腹上的柔荑,一手悄悄去勾搁在毛巾架上的浴袍,试图为自己扳回一点防御值。 谁知道却还是放心的太早,布料边都没触到,随着一声突兀又清脆的“啪”,某处光裸紧致的挺翘蓦地传来一阵刺痛。 刺痛感其实轻微,多半连臀部肌肤都不会红,反倒是其余部位譬如耳朵,肉眼可见的迅速红透了! “楚芹意,最后通牒啊!再乱来我可就真还手了啊!勿谓言之不预啊!” 秦老板这次是真红温了,全无防御也就算了,全无防御的状态被打那儿……真的是从未有过的事! 她这连名带姓的一句低声呵斥,确实显得颇有气势,然而搂着她的人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哦?咱俩之间,究竟是谁在乱来?”楚芹意非但不吃这套,反倒更凑近了几分,神色自若地对那红透的耳廓吐息。 “是谁……说好什么都要商量着来,结果一转头就背诺,瞒着我偷偷联系大姐,特地让她早做安排,打乱了我的计划,还骗我只是恰巧,说不是故意的?” 耳边的低语是轻柔的,如微风徐拂温柔缱绻,但内容偏又是无比正经的,带着点算账的意味,叫人心头一跳。 心头一跳的秦老板僵了僵,不明白怎么突然间就漏馅了,转念又想起依旧留在客厅自斟自饮的某大姐,隐约有了些猜测。 不管怎么样,漏馅了就得负责善后,好在她原本也没想过要一直瞒下去。 “我道歉,但背诺这个词儿可太重了,我不认。” 说到正经事的秦橙也不再有什么羞恼,大大方方转过身来,与恋人面对面,视线相交。 她依旧湿淋淋不着寸缕,她的手也依旧搂在她腰间,距离如此近,近到呼吸缠绕。 但两人的目光都很清明,清明又柔和,仿若静静流淌的泉水,无声亦深。 “这次联系大姐,是因为我很早就答应过。你知道的,她一直希望能修复你与家庭成员之间的裂痕。我那时候答应,在尊重你本身意愿的前提下,必要时,帮助她。” 听到这里,楚芹意眉峰微动,眼中隐约流露出不认同,但秦橙及时抬手,伸指压在了那唇瓣上。 “听我说完,其实我知道这里头有语言陷阱,譬如怎么样才算以尊重本身意愿为前提?所以之前联系她时,也不是没犹豫过……” 秦橙的头发还在滴水,她却顾不上,只笑道:“后来还是联系了,因为我是这样想的——你从来不是软弱被动的人,没谁能真的勉强你,你姐姐也不能——所以哪怕她安排了什么,只要你当真不愿意,也会当场否决。我想的,对吗?” 说完这些后,她才眨了眨眼,却不是故意俏皮,而是发丝落下的水滴缀在了睫毛上,多少影响视线。 看着她不适地频繁眨眼,瞧不下去的楚芹意伸出手,轻轻擦去那滴晶莹如泪的水珠。 修长手指离开睫毛,却没离开,而是沿脸颊一路而下,逐一拂开肌肤上濡湿的凌乱发丝,将之整理到耳后。 最后那手心停在肩头,与驻留于光裸腰间的另一只手同时用力,完成了一个满怀的拥抱。 “这不是对不对的问题,而是……有必要吗?” 比起细致又温柔的拥抱,那埋于颈侧的声音有些闷闷的平静。 “掺和这些做什么?那点往事你又不是不知道,或者大姐也说过些什么,但本质不会改变,这样的原生家庭,不应该远离吗?” “这个问题……其实我不够格来回答,因为没亲历过,再怎么共情也是有局限的。” 轻抚倚靠自己肩头的恋人,秦橙的声线稳定,在封闭的浴室中带起了点回音,听着有几分磁性。 “不过参考网络上那些亲身实例,那些经历者的讲述,可知道但凡想要割裂过往摆脱原生家庭都绝不轻松,是惨痛甚至惨烈的,要有壮士断腕的决绝才行。” “我不是说这样的决绝不好……”她不由轻叹:“若是被毒蛇噬咬或者肢体溃烂坏死,那么果断作出取舍乃至壮士断腕,是一种明智之举,毕竟,自我保护是最基本的生存机制。” “问题只在于,这个家庭,这些亲人,对你而言是毒蛇和坏疽吗?” 说到此,秦橙顿了顿,确认拥抱的女子沉默着没有作出反应,才缓声继续。 “要让我猜的话……至少,你大姐对你而言,肯定不是吧?” 这次,她的语气带上了几分调侃:“虽然在她手上吃过亏,但我还是得说,比起毒蛇,她更像是老奸巨猾的狐狸……嗯,只是老狐狸,不是狐狸精。” 果不其然,颈侧传来低低浅笑,呼气拂过皮肤,仿若一阵轻快的风。 调侃者并没有因此停下,不过唇角也随之勾起了浅浅的微笑。 “至于其余家庭成员,我是不太了解,但假如有谁是,那咱们就试试精准切割,定点清除,靶向治疗……总之尽量减少对正常细胞的损害,好不好?” 她好声好气的问着,耐心十足的等着,几分钟后,怀中人终于给出了回应。 “少胡说八道,卖弄那些个半桶水的医学名词……” 楚芹意的声音听着还有点不开心,但已经没了那种闷闷的感觉。 “你不打招呼自作主张的事,那一巴掌算是惩罚,可以就此翻篇不提,但接下来的事情你必须都听我安排,明白吗?” 她选择了避开先前的话题,没直接表示认可或反对。 对此秦老板十分体贴迁就,只一味嗯嗯点头,就是嗯得太利索了点,反而显得不太心诚。 结果就是浴室里又响起了一声不轻不重的拍击。 这次不待秦老板恼羞成怒,楚总就先发制人,抬头警告性地瞪了她一眼。 “记住了,不准再擅作主张,打乱我的计划!” “我带你回来,不是为了让你受委屈的。” . . 134、楚家 - 之后的日子,秦橙果然是一切行动听指挥,也果然没再遇到什么亲友活动局。 就连楚葵,一过了周末周日也很快忙得见头不见尾,一天里基本只能在晚上碰个面。 所以秦老板就被领着到处吃吃喝喝,景点逛一逛拍个照,又恢复了旅游期的休闲节奏。 另一方面,住家里的优势也逐渐显现,至少高兴了还能下个厨烧几个家常菜,换换口味,不必再每天完成任务般吃水果。 这倒也应了楚大姐一开始在接机时承诺的那样,二人世界很自在。 这几天里两人倒也不是每时每刻都一起行动,当然出门游玩时楚总肯定在的,秦老板只要负责被安排就成。 而当秦橙在家休憩时,楚芹意就偶尔会独自外出,时间倒不长,每次也就两三个小时左右。 每次她只说有事出门一趟,没具体解释去做什么,秦橙也没问。 所以直到周四被领着去配衣服首饰,她才知道,明天,也就是周五,竟然是楚妈妈的六十大寿! 这也是为啥楚家几个在外的孩子会不约而同在这段时间回来的主因。 乍一知道这个原因,尤其知道女朋友打算带自己出席,秦橙这一次是真紧张了。 就算楚芹意告之这只是个家宴,没别的客人,还是无法缓解这份紧张,因为她怕自己的出现搞砸了一切。 然而楚总坚持,楚大姐竟也不见反对,无奈之下,她也只能退而求其次,考虑起送什么礼物才显得足够郑重。 谁知道就连这一点女朋友也全部替她安排到位了。 “你送自己的水果就成,不全是有钱都买不到的好东西吗?” 楚芹意不知道打哪儿拿出了个豪华水果篮——空的。然后如此指点道:“多弄点好看的品种把它堆满,我再替你装饰一下,经典又实用,她吃了也对身体好。” “不是,就送得这样简单?”接过水果篮的秦橙还有点不安。 “不然呢?就只是个家宴,你还想送珠宝钻石奢侈品?想把我们这帮亲生的都比下去?”楚总不客气地白她一眼。 倒也是……无端联想到宫斗送礼的众皇子,秦老板挠挠头,决定不瞎出风头。 于是次日傍晚,带着包装精致的一大篮水果和一盒自焙咖啡豆,穿着得体的秦橙看似从容,其实忐忑地坐上了前往楚家老宅的车。 好在她身边坐着神态平常的楚芹意,开车的则是同样谈笑自若的楚葵,这两姐妹不时的谈话倒能让人分心,进而安神。 尤其当车辆驶入一片看着就颇为古老的建筑群,越来越往胡同里去时,打量着窗外带着岁月痕迹的青砖院墙,秦橙难免悬起了心。 仿佛看穿了她的紧张,楚葵忽地开口调侃道:“外面的房子看着还算古色古香吧?但其实这可不是传说中的二环四合院,多数也就是大杂院而已。” 还不待秦老板想清楚四合院和大杂院的区别,车辆停在拐角,然后她就被领进了一处小院。 小院确实不气派,巴掌大的院落堆着花盆水缸和些许杂物,古旧的雕花木窗和走廊并没有什么雅致风韵,反而带了点斑驳感。 不过院里的房间处处透着温馨的光,看外墙就知道维护得很好,且有适当的现代化改造。 “这里原本是我爷爷他们三兄弟年轻时合力买下的,最早三家人住在一起,严格说来也算是一座大杂院。” 见秦橙好奇打量,楚芹意低声给她解惑:“只可惜后来,大爷爷英年早逝,二爷爷受伤无后,倒是便宜了我们这一支。” “嗨嗨,可不能这么说,咱们也是大爷爷和二爷爷的后人,是一家人。”走前面的楚葵不认同地回头搭腔:“记得小时候二爷爷过世你哭得稀里哗啦的,怎么偏偏嘴上说得那么生分?” 楚芹意不答,倒是旁边秦橙多少懂得她的心态,却也不适合在这里替她解释。 这不是生分,而是作为既得利益者的羞耻感,楚芹意就是这么个严于律己的高底线性格。 客观上秦橙很欣赏这样的她,但作为亲近者会心疼这样的她,因为容易心累。 或者楚葵也明白的,才会不时与自家妹妹拌嘴,试图让她轻松些。 不过这次两姊妹没怎么拌嘴,因为距离家门口也没几步,不待三人走近,忽见到屋门打开,伴随温暖灯光一道涌出的,是晃动的人影和亲近的招呼。 之后的流程出乎预料的顺利,至少对秦橙而言,顺利的有些不可思议,预想中的种种波折根本就没出现过。 相比有些特色的院落,屋中布置和普通大平层没什么区别,中式的装修风格融和了适当的现代元素,精致协调又不失舒适。 楚母估计是江浙一带的出身,定居京城多年依旧带着吴侬软语的口音,性格也是温婉的,在孩子们的环绕中笑得尤为慈爱。 旁边的楚父身材高大,还是个急脾气大嗓门,乍一看是五大三粗的糙汉子,但几句交谈后,意外的很容易说话,本质居然是个好好先生。 屋里的两名青年则有着七八分相似容貌,同样的寸头和制服,甚至还是同样的军衔,不过一个是海军常服,一个是陆军常服。 相比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小四,另一位青年明显更沉稳,不怎么爱笑,话也不多,但态度是礼貌自然的。 是的,这一家子见到秦橙这个贸然登门的客人都不惊讶,十分自然的就接纳了她,性格和蔼如楚母,更是直接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很是亲近。 甚至连最后登场的权威大家长,在秦橙心中宛如最终boss般存在的楚老爷子,也只是打量了她几眼,点了点头作为示意,不亲近却也不针对。 之后众人入席,依次落座,主位的老爷子端起酒杯简单致辞,宣布开宴。 一席过于平和的家宴,吃得秦橙有些迷迷瞪瞪,连果篮礼物化作了备受大家欢迎的餐后水果,都半点没有真实感。 就这样一边迷茫一边维持着得体的礼仪,直到散席,直到夜深,直到被安排入住了一处房间,直到看不下去的楚芹意亲自替她解惑。 “还记得之前那几次单独外出吗?除了我妈,我全私下打过招呼了,包括老爷子。” 这么解释时楚芹意表情平静,仿佛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家很重视六十过寿,什么事儿都得给这顿家宴让道,再说我从小就犟,逼急了谁都不好使,大家也清楚,自然不会故意破坏气氛为难你,放心吧。” “啊?”万万没想到她所谓的计划是这样单刀直入,秦橙怔愣了半晌才回神,一时间哭笑不得。 难怪家宴气氛好得过分,连最常见的恋爱催婚话题都没人提及,原来是都默契地避开雷点,怕惹炸楚二这位小犟种。 甚至……再仔细回想之前种种,秦橙甚至怀疑,拉着自己关怀备至的楚妈妈,怕也是觉察到了点什么的,只是同样不想扫了大家的兴,才没点破。 所以真没问题吗?算不算拿捏人软肋?算不算挟天子令诸侯?这样登场的自己会在诸位家庭成员心中留下个什么印象?尤其那位权威大家长爷爷,受得了这样的气? 脑中霎时涌出无数疑问,但稳了稳心神后,秦橙只问出了当下最在意的一个:“那……你这么做,不会被秋后算账吧?” “担心什么?又不是秋后问斩,他们拿我没太多办法的。要算账正好,顺便也跟妈妈把咱俩的事儿说了,之前她过生日不好影响心情,事后就没关系了。” 楚芹意回答的爽快,语气倒是如常,但不知道为何,秦橙总觉得感受到一股子不顾家属死活的美。 不是,这么直接真的好吗?虽说来之前就做好了各种心理建设,但秦老板确实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走向。 或是看出了恋人的担忧,楚芹意无奈地握住她的手,再开口时,态度柔软了几分。 “都说了,一切听我安排就是,对于家里人我肯定比你了解,没事的。”她安慰道:“就这么点事,看给你心神不宁的,恐怕连现在住在哪儿都没搞明白吧?” “啊?住在哪儿?说好了今晚留宿的,所以这不是你家客房吗……” 事到如今多想无益,秦橙也不是那种死纠结的性格,顺势跟着换了话题,张望一下周遭,才发现自己先前确实是恍神得厉害。 两人所在的这个房间约莫十五平,乍一瞧简约干净没什么特殊,但细看屋内种种的痕迹与陈设,便可知,这并不是一间专供客人使用的房间。 似有所感的秦橙起身环顾,目光逐一扫过粉白墙上的铁艺壁灯,原木书桌上的云朵笔筒,明显定制的单人衣柜……一物一件,处处细节,清爽实用之余亦不失女孩特质。 “这里是……”认真环视一圈,秦橙再回首瞧向恋人时,眼神明亮:“是你的房间?” “嗯,最早我和姐姐住一个屋的,二爷爷走后条件宽松了,就有了自己的小空间。”楚芹意过来,牵人到床边坐下,眼中噙笑。 “我在这里住到离家上大学,然后遇到了你……现在算算,离开这里的时间已经超过了住在这里的时间,不过呢,依然比和你住一起的时间长,你输给它了哦,橙子同学。” 是有些沉重的话题,但语气却是轻松打趣的,这么说时,楚总甚至胡噜了一把橙子同学的脑袋。 擅长顺杆爬的橙子同学也趁势搂住楚总的细腰,树袋熊般扒紧,哼哼唧唧:“没关系,它只是过去式,我掌握未来式,而且它不能追着你跑,我可以。” 她这姿势等于把脑袋送到眼前,于是楚总继续含笑胡噜头毛:“哦?它是不能追着我,我却可以回来啊,你看,今晚不只是你,我也和它一起睡。” “错。”不甘示弱的秦老板登时一抬头,口不择言:“今晚是你睡它,我睡你!” 最后到底还是在这屋里入睡了,至于怎么个睡法,没有第三人知道。 总之秦橙睡得挺沉,或者是累了,倒下去没多久就打起了轻轻的呼噜,半点不择床。 倒是楚芹意精神头不错,在倾听了片刻枕边人的动静后,就悄然起身离开,去外面冲了个澡。 冲完澡,换上亲肤的家居服,她并没有回房,而是不紧不慢推门而出,径直来到了小小的院落中。 入夜的院落很清净,夜风凉爽,灯火温馨。有一位身材高大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坐在院里的摇椅上,脚边搁着幽幽蓝光的灭蚊灯,手上摇着半新不旧的大蒲扇。 楚芹意踱步过去,并没有在他对面的石凳上落座,而是就在躺椅侧面站定,默默靠幽蓝光线更近一点。 别看老头子似闭目养神,但对这些动静都尽在掌握,顿时撩起眼皮不悦道:“三十几的人了还那么娇气,这院儿里能有几只蚊子?” “我今年多大,爷爷您应该还算清楚吧?刚三十,没有几。” 楚芹意慢条斯理回答,语气态度都挑不出毛病,但或者是太慢吞吞,反而隐隐带着某种对抗感。 一如之前十几年的爷孙关系那般。 须发皆白的老者似乎也习惯了,只冷哼一声,就掠过这些旁枝细节直奔主题:“还以为你瞧上了什么人物,结果就一小瘦丫头,为了她跟家里犟,犯得上?” “我和您协议对赌时都还不认识她,爷爷您又何必栽在她头上,有没有她,我都一样犯犟。”楚芹意摇摇头,不认同道。 “哟呵,现如今总算承认自己犟了?不容易。”老头儿呵呵冷笑:“那个赌,也算尘埃落定了吧?你自个儿说说看,是算你输还是算你赢?” 虽然嘴上说着让小辈自己定夺,但老头子这口吻,显然心中已然有数。 然而楚芹意并不示弱,“这些年我算赚了不少钱。经手的作品不说大江南北家喻户晓,好歹出过几个爆款。至于奖项,国内的国际的也算都拿到了,您觉得算是成功还是失败?” 她回答的毫不犹豫,甚至最后反手抛回了问题,竟也似胸有成竹。 “我觉得?还敢问我觉得?”老头儿手中蒲扇重重一拍! “别揣着明白装糊涂!赚几个钱拍几部网红剧就算成功了?还有最后那个什么奖,你还敢提?那什么主角?把小鬼子当亲人,活的糊里糊涂死的糊里糊涂,这是没法上映,否则群众的唾沫星子都能淹了你!还成功?哼哼!” 提起这个,老爷子显然一脑门子气,当时就是不带喘的一通批,倒是十分精神矍铄。 楚芹意也不急,耐着性子听他批完,才慢悠悠来了一句:“不是没上映吗?爷爷你打那儿看的?听着倒像是初版,挺好,又多一人看过,金导也会高兴的。” 这句堵得老头子瞪起眼,一时间也没法继续骂,只断然道:“总之,要我老人家评,那就是不算!得了奖也不算什么受大众认可,还差得远!” 断然定论后,他瞪着虎目,等待那方必然会有的反抗。 然而,“也是,您说不算那就不算吧,我都成。” 向来倔强的孙女仿佛突然转了性子,竟如此轻飘飘的承认了。 老者这次是真意外了,语塞了半晌,才试探道:“认了?认了那就别在外面漂了,回来听安排,家里亏不了你的。” “不干。”依旧是如此轻飘飘的一句,却绝对不是妥协。 老头子眯起眼:“不是认输了吗?你跟我耍什么猫腻?难不成想赖皮?” 他不怒目圆瞪时,反倒威严了几分,显出了危险的气势。 只或者是习惯,楚芹意恍若未觉般,只继续着自己的节奏。 “我是认输了,但不存在赖皮一说。”她平静道:“因为那样的赌约,原本就是无效的。” 老人不说话,只牢牢盯着人,仿佛盯着负隅顽抗的猎物。 谁知他的孙女却在这样的目光中笑了。 “说起来也是我的错,因为从一开始,我就不应该与您打那样一个赌的。” “也是小时候习惯了被大人审查作业和成绩单,所以一时没弄明白,我的人生,其实不需要这样被批示,被审核。” “长辈可以指点可以建议,但归根结底,人生如何前行,当事人是可以自由选择的,只要不违法乱纪就成,对吗?爷爷。” 楚芹意不疾不徐道来,同样的语气态度,只是不再有那种蕴含其中的隐隐对抗。 她是真的很平和地在说着迟来的感悟,说着一个事实。 老者于是也不再吹胡子瞪眼,只是板脸道:“哦?自由选择?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所谓自由的人生之路,是有大丫头私底下的帮衬,是借了楚家的势,假若完全不倚靠,你以为你的人生会走得那么顺?” 这话一点也不凶,但比之前任何一句都要来得直戳心窝,尤其对始终想要独立,想要证明自己的人而言。 意外的是,楚芹意的唇边的笑意没有消失,相反,竟显出了几分狡黠。 “为什么不倚靠?”她反问,是理所当然的态度:“我不是小孩子了,不会因为好强,就把本属于自己的资源拒之门外。” “更重要是,不会因为好强,就把真心对我好的人拒之门外。” “爷爷你一直说,一家子要攥成拳头,要各自发挥各自的能力,但姐姐帮衬我,只是出于情谊,而非利益的考量。” “哪怕以后我是这一辈里最平凡无用的那一个,真心爱着我的家人,也会像大姐那样,而不是因此就嫌弃我,远离我。” “即便您下令楚家与我一刀两断,她们也会私下与我来往。反之,就算您千叮万嘱要一条心,大家以后也难免渐行渐远。” “同理,爷爷您真不在乎我的话,即便我赢了,您也有千般法子堵我想走的路,而若您在乎我,其实我赖皮又如何?对吧?” 老人不言不语,只看着这个自幼倔脾气的孙女,此刻立于夏夜繁星之下侃侃而谈,身形笔直修长,神情从容释然。 “所以我才说,那场和您的赌约,是我做过最愚蠢的约定——不是因为少年意气,不是因为不自量力,而是因为有些东西,不用披荆斩棘去争取,要么从来没有,不必强求;要么生而拥有,无需执拗。” . . 135、展开 - 一夜好眠的秦橙完全不知道后来发生过什么。 她自己也挺意外,早晨醒来时还怔了怔神,不敢相信自个儿居然松弛到就这么一觉睡到自然醒。 但一切被安排得井井有条,起床后也没遇到别人,和女友一起洗漱什么的,有啥可紧张的。 于是这种松弛感一直持续到被招呼着一起用早餐时。 让秦老板紧张的,倒不是眼前那灰绿灰绿,闻之令人色变的豆汁。 餐桌上的选择很丰富,或是小辈们都回来了的缘故,摆了满满一大桌。 吃不来豆汁焦圈,也可以选一碗荤卤香稠的豆腐脑,配上焦壳酥脆的糖油饼,又或是牛羊肉包子,就算不是当地人也能吃得开怀。 只不过相比满桌的丰盛早餐,本该围桌而坐吃早餐的人,却明显少了几个。 相比略拘谨的秦老板,刚落座的楚葵没那些顾忌,见人不齐就顺口一问:“爷爷和那两小子呢?大清早的不吃饭?” “一早就晨训去了,老爷子亲自督促他们俩,说是苦练才能出精兵,休假也不准松懈。”咬了一口焦圈,正伸筷夹小咸菜的楚爸爸口齿含糊地回道。 一问一答,就是很普通的饭桌对话,似乎没人觉得有哪里不对,只有默默吸溜豆腐脑的秦橙偷眼观察楚芹意的反应。 正专心剥蛋壳的楚总恍若未闻,直到剥出数枚完美的白煮蛋,给在座的每人碗里放上一个,才抬眉瞥向秦老板:“想什么呢?专心吃,都很正宗的。” 一句话引来几人侧目,楚妈妈也笑着附和:“小姑娘瘦瘦的,可别节食啊,这些都是老楚去附近老字号买的,小二以前就很喜欢,你也多吃点。” 三十岁的秦小姑娘赶紧应了一声,连啃糖油饼的动作都真挚热切了几分。 用过早餐后没多久,楚家姐妹就领着秦橙离开老宅,开车打道回府了。 楚大是因为公务在身不得不加班加点,楚二则是说要尽地主之谊,住大姐那边交通方便,带人出门吃逛玩更便利些。 秦老板怀揣着接受考验的决心而来,次日又打着饱嗝离开,全程什么都没发生。 看着车窗外街景掠过时,她有点宛如梦中,最后还是忍不住低声询问身边女友:“这样是不是太来去匆匆了?你难得回去,不留下多陪陪家里人吗?” “这次过来除了给妈妈过寿,就是想让你认识认识他们,也让他们知道你的存在,仅此而已。别的你不用多想,来日方长。” 楚芹意靠着椅背闭目小憩,沐浴在和熙的日光中,如此回答。 她神情放松语气平淡,但有种莫名的笃定,让人放心。 秦橙自然是信任自家恋人的,但或者是一切过去的太容易,她始终缺乏尘埃落定感,老觉得事情还没完。 后续走向证明,她这个人还是有几分预知天赋的。 又三天后,楚葵晚上回来时冷不丁提了一嘴,说是两小子就快要销假归队了,她希望趁着大家都还在,家里小辈也简单聚聚。 “不去老宅,也没长辈,就老三小四来这里简单吃个火锅,成不?” 楚家大姐双手合十表情虔诚,唱念做打样样精通,但不得不说,是有效的。 秦橙自然不会唱反调,楚芹意略有不悦,但最后也没有否决,事情就这么迅速敲定下来,且很快得以落实。 事实上似乎落实的太快了点,以至于次日下午,当两个年青人出现在门口时,楚葵都还没回家。 做老大的不在,做二姐的只能临时当起主人之职,开门把两兄弟迎进来,领到客厅入座,又端出了饮品零食招待。 之后的场面……多少就有些冷场了,就算爽朗爱笑的楚小幺很努力抛话题,但他那习惯性寡言的三哥和不怎么热情的二姐,也数度让客厅间歇性沉默。 原本不打算瞎掺和的秦老板不得不起身,顶着楚弟弟求救找同盟的目光,找个借口溜去了厨房。 当然她这可不是落荒而逃,而是准备回应楚小幺的期待,给两个没话说的人找点事忙活。 于是几分钟后,再次出现在客厅的秦橙,手中就多了一个硕大的,金灿灿的,气味霸道的,浑身带刺的,硬邦邦大家伙。 “来来来,我之前听你们姐姐说过你俩最爱吃榴莲,这不,就特意去精挑细选了一个整的,谁手气好?来现场开,看看是报恩的还是报仇的。” 存在感和重量感十足的金刺猬往茶几上一放,果然客厅内的气氛一下就活跃了起来。 兄弟俩凑上来围观兼表示感谢,而楚芹意则拉过秦老板捧榴莲的手心看了看,垂着眼帘问:“什么时候打听他们口味的?我怎么不记得,所以是问哪个姐姐打听的?” “我刚刚在厨房给大姐去了一通电话。”秦橙一本正经:“问口味只是顺便,主要还是催她快回来,毕竟她才是请客的那个,老让咱们越俎代庖算怎么回事?是吧?” 或是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楚总没再继续追问,只是叮嘱了一句下次拿这种东西记得戴手套,就加入了围观行列。 有围观的,有开壳的,一时间都各有各的事做,场面倒是自然轻松了许多。 开榴莲这种事儿吧,和开西瓜一样都自带盲盒性质,打开的过程本身就是件趣事。 相比一刀下去清晰明了的西瓜,榴莲还得一房一房地掰开取肉,就尤其增添了许多趣意。 即便成年人,其实也很难抵御这种未知的乐趣,随着楚家兄弟主动请缨铁手开壳,取出了一个又一个饱满金黄的榴莲果肉,他们的表情也越来越惊讶。 “哇,整整六房,全满,还都是完美大干包!好久没开到这么极品的榴莲了,秦姐你真会挑啊!” 爱笑的楚小幺不住口地夸,连他那话不多的双胞胎哥哥,这回都真情实感地点了点头,认同道:“确实……难得一见。” 秦姐姐微笑颔首,云淡风轻荣辱不惊,一时尽显高人风范。 所谓的干包是指榴莲果肉的成熟状态,顶好的干包榴莲,完整金黄不粘手,薄皮咬时带着脆意,内里果肉则绵密香甜,没有过熟的发酵味,却有近似炒板栗的粉感,是很多榴莲爱好者的最爱。 秦老板见惯了高质量水果,所以不觉得所谓干包有多棒,而楚芹意则是对这种水果略无感,所以两人只是意思意思,共享了一房果肉。 六房纯果肉就足有四五斤,两人共享了一房,给楚葵留了一房放进冰箱,剩余果肉当下就全由两兄弟负责消灭干净,看得出来是真喜欢没错。 而待到吃完水果,楚家长姐终于姗姗而来,一进门放下大包小包的食材,指挥两个小弟做这做那,倒是再无需担心冷场问题。 吃火锅这种模式,只要食材买到位了并不用多少下厨工作,所以半小时后,五人就在摆得热热闹闹的餐桌边围坐一起。 自家人小聚而已,楚葵也没搞什么老京城风格,就是最普普通通的鸳鸯锅,一边红汤辣一边白汤鲜,最寻常也最适合人多享用。 火锅是家常火锅,涮菜也是家常涮菜,没什么海参鲍鱼大螃蟹,荤的鸡鱼牛羊肉,素的蔬菜豆腐菇,还有各色半成品丸子虾滑,也能吃得美味又热闹。 秦橙并没擅作主张加入小天地的食材,一来这是楚葵的主场,其次也清楚,这一顿并非纯粹的美食局。 她清楚,楚家几位更心知肚明,所以当菜过五味后楚大姐拿出了酒瓶,在座的谁也没有表示反对。 “来来,桂花糯米酒而已,滋润身体不上头的,给我个面子,谁也不准推!” 楚葵笑眯眯挨个满上,又带头举杯,算盘珠子明显的就差直接蹦脸上。 打算做个合格背景板的秦老板默默啜饮了一口,桂花与糯米的组合意外和谐,乳白色酒液甜甜的,气味也好闻,仿佛嗅到了雨后湿润的桂花香。 嗯,醉人却不会烂醉,倒是交心局的首选。 酒酣耳热后,畅所欲言时嘛。 一开始,一切似乎是在按照楚葵的剧本走,几个人都并非沾不得酒的体质,楚芹意平时不爱喝,但应酬时总免不了,而两兄弟今天穿着便服来,也不会推拒酒水。 但事情很快发展成谁也没预料的局面——三杯刚过,在场的女士都还神智清明啥事没有,两位看起来很气宇轩昂的精神小伙儿,居然迅速就满面通红,醉眼朦胧起来。 “呃……我记得他们俩以前没这么废来着……”楚葵看看坐都有些坐不稳了的弟弟们,又不信邪地看看酒瓶标签,简直难以置信。 倒是楚芹意想到什么,默默看了秦橙一眼,秦老板接收到信号,随即也反应过来,略尴尬地笑笑:“这个,是不是榴莲的缘故?听说貌似……那玩意儿吃太多影响酒精代谢?” 别管是不是神奇榴莲的锅,总之醉是真醉了,眼瞅着也不像一时半会儿就能缓过来的样子。 楚葵的算盘全乱了,也懒得再给两个醉鬼好脸色,伸脚踢了眼神还算有几分清明的楚小弟:“老幺,把你哥弄到客……不对,算了,弄到那边沙发上去躺好,这眼看就要出溜到桌子底下去了。” 比起楚四,楚三的醉酒反应显然更大些,原本话就少的人直接一声不吭趴桌了,勉强能赞得上一句酒品不错。 楚四应了一声,过去推了几下,就见酒品不错的胞兄摇摇晃晃起身,有些迷瞪地看了看手中还捏着的酒盏,忽似想起什么,冲着桌对面倏地就举了杯。 这突兀的举动让众人皆是一愣,尤其那被举杯的秦某人,更是一脸茫然。 醉鬼却是不管周围人反应的,楚三有些晃悠地开了口,口齿居然还算清晰,就是略有些没头没尾。 “我……唔,恕我直言,我其实不是很认同,毕竟,没有法律保障的……而且,我也实在没办法管你叫……叫……” 他声音低沉,有些为难,似乎实在说不出某个词,结巴一下索性略过,继续道:“但无论如何,我姐选了你,那就、就这么着吧。没法律,还有我……我楚家做后台,你对她好点,我敬你一杯!” 最后一个字出口,他仰脖就是一口闷,然后似乎完成了任务,不待搀扶就自己趔趔趄趄走向沙发,倒头一躺,摊平了再没动静。 楚四护着哥过去躺倒,又回到餐桌边,见几位姐姐都沉默坐着,不知是误会了什么,一下出了满脑门汗,酒都仿佛醒了几分。 “二姐,秦姐,你们千万别多想。”他开口,试图替胞兄找补:“三哥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表达说咱们也是姐姐的后盾,他这人向来嘴笨,一喝酒就更……二姐您体谅体谅。” “嗯,我能体谅。”楚芹意点点头,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确实是平静的,至少坐旁边的秦橙很轻易就能判断出。 然而楚小弟似乎并不这么觉得,“不是,您不肯体谅……”他哭丧着脸,看起来还是逃不过酒精影响,情绪异样低落。 “二姐您不肯体谅的,我们都知道的,您和很多人一样,打小就、就觉得我们是……重男轻女家庭生出来,继、继承皇位的……” 这两兄弟灌点酒,话题是一个赛一个出人意料,楚芹意蹙起眉,却不待说什么,就被楚葵和秦橙一左一右按住了手。 而那厢楚四自顾自继续,语气蔫蔫的:“以前在小学,就有同学说我们,说咱家就是电视里那种拼命要生儿子的,说姐姐以后都会是扶弟魔,而我们都是吸姐姐血的……” “我们好生气,和他们打架,说我家才不是那种坏家庭……但是、但是……后来三哥还和爷爷吵,说不想当军人,不想要楚家的人脉资源,男儿当自强,不当吸血虫!但爷爷说,爷爷说……” 他越说越小声,也越说越低落,几乎就要从一名爽朗青年化身一颗为发蔫儿的小白菜。 “爷爷说什么?”接话的是楚葵,她按住了楚芹意,自己却问道,同时呷了一口桂花酒。 “爷爷说,他的人脉都在军队,这些东西我们兄弟不愿意接,就谁也接不住。”楚四委委屈屈揉鼻子。 “他给我们说往事,讲他们三兄弟参军打仗的经历,说现如今我家的资源不仅仅是他的,更是大爷爷二爷爷拿命换的,我们要是拒绝,就是把前人的心血弃若敝屣。” “他还说,他其实也不认为女孩比男孩差,伟人都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的,但有些职业就是那样,男性天然占优,女性空间有限,他也没办法。” “他最后还说,一家人要团结,我们兄弟俩站住了站稳了,就是家里人的大后盾,大靠山……那姐姐就,就也不会被叫扶弟魔……” 二十多岁的青年军官,此刻却像极了小孩子,说着说着带了点哭腔,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揉着眼睛也趴桌睡着了。 醉酒的都躺平了,一时间也安静了,唯有桌上火锅还咕嘟嘟嘟地翻滚着,秦橙起身添了点水,看看默然的楚芹意,犹豫着是否该由自己来打破沉默。 最后率先开口的是楚家长姐,“哎呀,虽然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展开,但姐姐我酒后吐真言的计划总算没出错。” 楚葵放下酒盏,笑哈哈搂住妹妹的肩:“这也算是歪打正着吧,怎样?有什么感觉没?” “能有什么感觉?”楚芹意看了自家姐姐一眼,无奈叹气:“我知道大姐你想替我化解芥蒂,但是不是晚了点?我之前就已经和爷爷谈过了,也说清了。” “那不一样,和长辈说清楚是一回事儿,咱们这辈儿说清楚是另一回事。”楚葵摆摆手,又难掩好奇:“不过你和老爷子谈了什么?他能与你和解?” “有什么不能的,与自己和解了,就与别人和解了。” 楚芹意很是坦诚:“我只是想明白了,为了在意长辈爱谁更多,为了证明自己不比谁差,就放弃本身应得的远远避开,那才是傻。” “属于我的资源,属于我的爱,我都不会推拒。同样,我也会回赠等值的爱与关怀,这才是真正合乎情理。” 这一番平静的述说,却引来了楚葵的开怀大笑,“不容易啊,犟脾气也终于想通了。这就对了嘛,咱家是有些重男轻女不假,但幸运的是咱家不穷,远没到压榨女孩供给小子的地步,这种情况下,多谋点好处才是正道。” “再说了,路是人走的,树是人栽的。”讲到得意处,她搂着妹妹连连拍肩:“咱们影响不了老辈儿,还影响不了比咱们小的?那才真是白比俩臭小子大了那么多岁,娃娃就要从小教育,你看他们现在,这态度不是挺端正的?” 她兀自讲得高兴,却见一旁的秦老板面色古怪起来,而自家妹妹也微微挑眉。 “难不成,他们读小学时的事,是你引导……”楚芹意试探的一句还没说完,就被大姐猛然响起的咳嗽声打断。 “咳咳,可不敢乱说!”楚葵猛打眼色,但笑容不改:“小孩子嘛,本来就联想力丰富,看了一点剧情就爱往同学身上瞎攀扯,姐姐我可是无辜的。” 楚芹意微笑不语,瞥了一眼那边不省人事的两位,心里首次有一点点同情起他们来。 一场交心局,就这么奇奇怪怪的展开,又奇奇怪怪的圆满结束了。 当夜,醉酒的男士们留在客厅打地铺,而女士们各自回房,洗漱休息。 不过就寝前,看着当了一晚上的合格背景板,如今却翻来覆去有些神思不属的枕边人,楚芹意还是忍不住戳了戳她。 “有什么话?之前不方便在客厅说也就算了,回房那么久了,还不方便说着我听?”她问,因为心情轻松的缘故,语气略夹杂着撒娇的意味。 瞧一眼这样的女朋友,秦老板赶紧收回目光,仰头对着天花板长吁短叹。 “没什么,我正心理斗争呢,当别人都想让你多占点便宜时,我却想着要占你的便宜,这样的计划怎么说出口啊……” 这话暧昧,有些引人遐想,然而多年相处的熟悉,还是让楚芹意听懂了真正的言下之意。 “什么计划?说来听听。”楚总坐起身,盘膝双手抱臂,气势立起:“如果合我心意,让你占占便宜也无妨。” 秦老板又咸鱼瘫了几秒,然后冷不丁翻身,倏地伸手从床下抽屉拿了出一份……厚厚的文件。 她不再多言,只含笑将之递出去。 床头灯的暖光映出了纸张上的字体。 那粗黑的打印体,开头赫然是——意定监护协议。 . . 136、意定 - 意定监护是什么? 简单的说,就是具有完全行为能力的成年人经过双方同意,以书面形式选定自己的监护人,以便在丧失或部分丧失民事行为能力时,让对方履行监护职责。 该监护人可以不必借由血缘或婚姻关系为纽带,仅凭双方的自主意愿为基础,签署生效后,其优先级甚至高于传统的法定监护权。 再说得简单点,就是一旦你出了什么事,这个人将是最有权安排你的医疗救治、生活照料及财产管理等协议内相关事宜的。 对这项法律条款,楚芹意其实是隐约知道的,只是从没具体去了解过。 因为相关制度修订扩展并最终纳入民法典的那些年,她要么匆匆忙于事业,要么……已不再有相关需求。 而在重逢并复合的这段时间,或是因为有太多应接不暇的事,又或是因为对方从未真正倒下过,即便知道那特殊的健康状况,她也从未设想过糟糕到那样地步的境况。 所以当借由床头灯暖光看清那黑体标题时,最初的怔愣过后,楚芹意双眸中流露出的,是酸涩的伤感。 这表情是另一个人不愿见的,“别别别,我捣鼓这东西可不是为了惹你伤心。”原本含笑的秦橙立即挪过去,张开双臂给予了恋人一个大大地拥抱。 “宝子你要是不乐意被这么占便宜,我立马撤回申请就是。” 说罢她作势将厚厚的文件扔在了床上,还装模作样地踹了一踹,将之踢到角落。 “什么宝……你才是别耍宝,给我正经点。” 被这么一逗,倏忽泛起的酸涩再留存不住,楚芹意推开凑到颈窝的毛茸茸脑袋,嗔怪地暼了对方一眼,伸手又将那文件捞了回来。 当她翻开纸页,在灯光下细细阅读起其中内容时,秦老板自然不再逗趣,只是也没挪远,依旧搂着恋人的腰,有一句没一句地懒洋洋絮叨起来。 “也不知道你对这个条款了解多少,好像最初是为孤寡老人准备的,后来扩大到年轻人也适用,我在医院时就看到有死党相互照顾的。” “那时候好奇了解了一下,觉得挺好的啊,监护的权利不再受年龄、血缘、婚姻关系的束缚,只看情谊和信赖的深浅,其实挺实际的,对不对?” “当然这和婚姻还是不一样的,监护者更多是履行协议内的义务,却不会默认享受和继承被监护人的财产、社会福利等权利,说起来貌似挺亏的。” “所以才说这样子就是我占你便宜,但还是想厚这个脸皮,因为我啊,实在受够了自己签字看病这回事。” “我那时候就老担心,自己一个人,万一不小心遇到失能昏迷之类的紧急情况……唔?” 原本漫不经心的嘟囔声,突然间戛然而止。 因为有芊芊柔荑忽地伸来,摁住了那喋喋不休的嘴唇。 摁住秦橙的楚芹意并未回头看她,目光仍专注于纸上,只是伸过来一只手捂嘴,随口吩咐般淡淡道:“少没事咒自己,重说。” “嗯嗯好的,这就重新组织语言。”眼中闪烁了笑意的秦老板纳谏如流,果然状似思考地歪头酝酿了一下,才再次开口。 “因为我啊……”或是思考过的关系,再开口时,那声音中就多了几分认真:“那时候就觉得,这简直是托付余生的另一种方式,对不对?” 轻快的带着几分认真的声音,随着吐息拂过耳廓,钻入心底。 这次楚芹意扫过文字的目光微微顿了顿,却依旧不搭理,仍然垂目翻阅文件。 说完这句的秦橙也不再打扰她,就笑眯眯把头搁到她肩上,假寐般搂着人阖上了眼。 出于曾经的职业习惯,楚芹意翻阅文件一贯是认真细致的,不大的室内一时间只余下纸张翻阅的沙沙声,以及清浅的,几不可闻的两道呼吸声。 闭目枕着恋人的秦橙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只觉得有那么一小段时间几乎从假寐变成真寐。 终于,耳畔传来了厚厚纸页啪嗒合拢的微响,同时那一直被枕着的肩膀也动了一动。 “检查完了?”差点儿真睡着的秦老板倏地睁眼,看过来时双眸晶亮,分明精神奕奕饱含期待:“如何?有问题吗?” 问归这么问,但坦白说,秦橙并不认为自己精心准备的协议有哪里会出差错,纵然并非法律人士,但多方查证之下,该注意的细节条款她自问没啥遗漏的。 然而暖光之下,那张近在咫尺的精致侧颜,却……分明是微微蹙着眉。 楚芹意眉头微蹙,回头瞥了一眼笑容微僵的恋人,随后拿起厚厚的合同啪地拍在那赖在自己肩头的脑袋上。 “你不专业啊,有很大问题,所以暂时不能签,等明天我先改改再说吧。” 她如此回答道,甚至还配了长长地一声叹息,仿佛故意。 吃不准这是真话还是捉弄的小老板默默挠了挠脸。 然而无论算哪种性质,有求于人的一方总之是没主动权的,所以这一夜到最后,也只能以秦某人乖乖哦了一声为结局。 甚至次日,她也必须好好表现,在对方有意支开自己时无条件配合,没法在合同的具体修订过程中发表任何意见。 于是准点下班的楚大姐看到了难得的一幕,自家妹妹安静地喝着咖啡看着平板,指下无线键盘敲出了机械键盘的节奏,表情清冷专注,仿若回归了商业精英单身贵族的身份。 “哟,不是说早辞掉盛唐的活儿了么?这又是在忙什么呢?这么认真。” 感觉新奇的楚葵随口问道,挂好外套后走过来,又十分纳闷地张望了一下左右:“还有你家那位呢?今天难得没见你俩黏在一起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让她出去买点东西,省得留这儿老跟我打岔。”做妹妹的头也不抬,一手哒哒哒敲着字一手递过去一摞纸:“至于我在忙什么,看看这个就知道了。” 毫无疑问,被她坦荡荡递出去的,正是昨夜原始版的意定监护协议。 一方坦荡荡,一方更没什么可避讳的,楚葵好奇地接过翻看,表情始终没什么变化。 待到翻阅完毕,她又凑到平板前瞧了一会儿其上敲打出的内容,两相一对比,便明白了区别所在。 “按你这个意思来的话……家里人恐怕不会同意的哦。” 看明白了的楚葵往沙发上一躺,状似随意地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楚芹意显然会意,手指却依旧行云流水地敲着键盘,“姐你不就是家里人吗?也不同意?”她只如此反问,闲话家常般。 “我啊……坦白讲,也不怎么想同意。”楚葵托着下巴,仿佛想象到什么,不怎么高兴地撇嘴:“要真遇上那种情况,我宁可推掉一切连夜飞过来,也不愿意拜托给别人。” “要真遇上那种情况,没准就是分秒必争了,当时不做决定隔天可能就太晚了,就算连夜飞也来不及,那样的话姐你不会懊悔死吗?更何况……” 楚芹意边说边打字,一心二用节奏丝毫不受影响,话到最后,那敲键盘的手指才重了几分。 “更何况,别忘了,对我来说,她不是别人。” 听出语气中的强调和回护,楚葵翻了个颇为优雅的白眼,“行吧行吧,算我一时口误秃噜嘴了,她是你的内人,内人行了吧!” 做姐姐的自然不会和妹妹计较这点,所以吐槽完一句,楚葵又很自然地回归了正题。 “就算这样,是不是也有点小题大做了?你还年轻,那种事原本也只是极小概率,哪怕她健康有点问题吧,原本协议的单签也就够了,你何必画蛇添足多补这一笔?” 楚葵神色随意姿态放松,但问题认真,显然并不容敷衍。 或是因为如此,那端敲打键盘的手指终于缓了些许,一下一下,仿佛不仅仅在屏幕上组织文字,也在心里组织语言。 “之前……我盘下她那间小店送给她,这件事大姐你应该多少也知道了吧?” 组织好语言的女子,再开口依旧不疾不徐,分明是询问的话语,却又仿佛知道答案般,不待对方回答就自顾自继续说了下去。 “你知道当时她什么反应吗?她当时非常不自在,简直就是万分拘谨,和我掰扯了半晌,差点儿就要搞三辞三让那一套了。” 话到这里,楚芹意嘴角扬起一抹弧度,似乎回想起什么有趣的回忆。 倚着沙发的楚葵随之想象了一下,下意识点点头,觉察自家妹妹并没看向自己,又开口道:“嗯,可以想象,不过她到底还是被你说服了对吧?” “对,她被我说服了。”楚芹意坦然点点头:“也没讲什么大道理,我只是告诉她这份心意不该被拒绝,如果觉得太贵重觉得不安,那么努力回馈同等价值的心意就是了。” “我既然这样要求了她,那自己自然也是要做到的。” 她显然并不打算卖关子,只是平静地直抒胸臆,说着话手上不停,仍继续敲击着键盘。 伴随着文档内一个个文字出现的,是一句句简洁的话语。 “我自然也是想回馈同等的心意,想给她同样的权利的。” “无论这算不算画蛇添足,无论这有没有小题大做。” “姐,我只是想在这段关系中,待她再公平些。” 女子的眼底倒映了屏幕的光亮,防眩光的保护屏亮度柔和,映在那双黑眸中,仿若墨夜里静谧温柔的月色。 垂顺的窗帘被穿过窗隙的微风拂起,室外热风与室内冷气交汇相融,却莫名令人感觉舒适。 楚葵没再立即接话,只安静托腮看着自家妹妹打字,直到最末一个标点落下,她才微微吐了一口气。 “好吧,你就负责恋爱脑吧。”做大姐的抬手揉了揉额角:“家里我来打招呼,又不是卖身契,说得难听点这世道结了婚也能离,一纸协议而已,万一有什么解除就是了。” 这话是同意的意思,不过话里多少带了点情绪,是不中听的,好在另一人并没在意。 非但不在意,她甚至还回首看过来,微笑着点头,对此表示了认可。 “是的,无论协议或婚姻都能解除,想让我一直恋爱脑下去,只能是一直给予我足够的爱。” 楚芹意边说边起身,舒展了一下肢体,随手再最后敲了一下键盘。 不远处的打印设备开始吱吱喳喳地运作起来,吐出了一张又一张字迹清晰的洁白纸张。 两天后的周五,蓝天白云,清风徐徐,是十分适合出门的好天气。 对于北大街司法局公证处而言,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工作日,在普通的下午,接待了两名普通的申请人。 唯一不太普通的,大概是她们那让人眼前一亮的美。 这种美不是指优越的容貌或精致的打扮,虽说这两名女子的颜值不低,但还不至于让见多识广的接待员纷纷侧目,何况她们并未盛装打扮,只是化了简单清爽的淡妆,穿着也是日常百搭的裙装。 要说有什么特别之处,大约也只是两人皆选择了一身白色长裙。 不同的款式不同的穿搭不同的风格,却是同样的飘逸轻盈,把最日常舒适的版型,穿出了礼服般典雅的高级感。 而真正让人眼前一亮的美,其实来自于她们的笑颜,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微笑,带着温和的愉悦,由内而外仿若涟漪般扩散,能够感染周遭每一个陌生人。 负责接待的是一名脑子灵活的小年轻,感受到氛围,再看看她们要办理的业务,隐约明白了什么,于是面上的笑容也真诚了几分。 当然作为公证员,在办理公证流程的时候,她依旧处理得正式严谨,该有的相关环节半点不能省略。 审查了相关证件文书,确定了协议格式规范内容明晰,相关事项和职责以及实现条件都没有模糊争议点后,便进入了双录存证的确认环节。 在全程录音录像中,小年轻语调严肃地向两名当事人阐明了协议的法律责任、风险和后果,询问她们是否理解,是否自愿。 “这份协议拟订是双向签订,也就是说,甲乙双方互为监护人,共同承担协议赋予的权利、责任与义务,请问两位确定吗?” 她阐明的很耐心细致,甚至注意到当询问这一点时,两人中更为清瘦纤细的那名女子抿了抿唇,仿佛有些不自在。 但这种不自在似乎并非源于犹豫或挣扎,因为抿了唇后,她就转眸看向身侧之人,眼中似有万千情绪流转,却在那一瞬的对视后,渐渐化为坚定。 “是的,没错。”那回答平静而郑重。 而她身侧的女子柔了眉眼,笑意愈深了几分。 当一切办理妥当,步出建筑物,看着室外风和日丽的街景,以及不远处靠在车边撑着阳伞冲她们挥手示意的楚葵时,秦橙其实还是有几分恍惚。 是的,是她想出的主意,是她提交的协议,但如今觉得一切不太真实的,也是她。 或者是因为她真从未设想过,所谓的改动,竟然是将原本的单签改为双签。 她真从未设想过,健康的被家人爱护着的恋人,会这样全权托付自己。 真的可以吗?破天荒的,秦橙多少有些不自信。 自己这个破体质,万一到时候…… 正在与不真实的恍惚感对抗之际,肩膀上忽地一沉,有柔软的温暖传来,熟悉到令人安心的气息随之不由分说地包围了她。 在阳光灿烂的建筑物正门前,在含笑等待的亲人注视下,楚芹意毫不避讳地环抱住了她,凑到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极简单的一句,混合着阳光的暖意淡淡的体香一道传入脑海,让心弦悄然放松了下来。 于是秦橙也笑着伸手搂住对方,回敬了同样的话语。 “好的,余生请多关照了,我的……监护人。” . . 137、在想 - 一切看似搞定,其实又不算完全搞定。 办理公证之后,证书想要到手还需等待7至15个工作日,具体视业务复杂度和工作量而定,快也快不了多少,除非申请额外加急。 秦橙和楚芹意没选择加急,毕竟她们又没啥急事,这一趟远游本就预留出了足够宽裕的时间,也不介意在京城多逗留些日子。 反正楚姐姐家还挺舒坦自由的,且不收住宿费。 所以办理公证后的那几天,两个人依旧随心所欲,时而继续到处游玩,时而窝在家休养生息,时而也会去老宅一趟,坐上小半日。 比起上次的贺寿晚餐,四合院平日里更显幽静,或许是因为那两兄弟已经休完假归队的缘故,也或许是因为最权威的老爷子轻易不露面的关系。 总之后来的两趟秦橙没再遇到这三位,却不会因此就觉得受到冷遇。 因为楚母真是一位很细心周到的温婉女子,甚至楚父,虽然每次硬邦邦没几句话,却也是全程陪坐没离开的。 秦橙不知道楚芹意为此私下做过什么,二老也并未提及过任何相关话题,但她的亲人待自己不排斥不训斥还始终友善和气,仅这一点就足够了。 正当她以为会在京城这样顺利待到公证到手,随后结束旅程,开启新的生活与事业篇章时,日子到底是泛起了一个小小的意外波折。 办理公证的一周后,秦橙接到了一个电话,是老家那边打来的。 电话那头的母亲口气不算焦虑,却有些小心翼翼,说是独居乡下的外婆近日不小心摔跤住了院,问她是否方便,有空的话能否回来看看老人家。 外婆啊……那个童年记忆里脚步生风腰板挺直的硬朗身影,竟然到了摔一跤就得送医院的年龄了吗? 虽然口中回答得有条有理,但实际上直到结束通话,秦橙都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然后就有干燥软和的掌心覆在了她依旧举在耳边的那只手上。 “老人家怎么样了?别急,如果严重的话我可以帮联系更好的医疗资源,不会有问题的。” 楚芹意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安抚,她之前在客厅那端做事,听了一鳞半爪后就挪到身边来。 虽然通话时没开免提,但多多少少还是能听懂发生了什么,所以她此刻一边温言安抚着微微皱眉的恋人,一边飞快思忖着该动用什么样的人脉关系。 “应该没事的。”缓过来的秦橙反握住那掌心,也稳住了神。 “说是摔坏了一条腿,别的没什么,听我妈声音就知道问题确实不大,要是摔得狠了她不会是这个语气让我回去的。” “没大事就好。”闻言楚芹意也松了一口气,随即掏出了手机:“那你确实该回去看看,正巧,这段时间闲着也是闲着,我帮你查查行程怎么安排……” 她低头点进app,却不待页面刷出来,就觉得握住自己的手紧了紧。 很轻微的动作,但对彼此了解的人而言已经足够了。 疑惑抬头,就看见了对面欲言又止的表情。 “想什么呢?一副吞吞吐吐的样子。” 见她如此,楚芹意反而勾起了唇角,挑眉道:“到如今了,你还有什么话是不能跟我直说的?” 秦橙本来也并非爱纠结的性情,被这么一打趣,不自在地随之笑了笑,吐了一口气:“我就在想……就、就我一个人回去吗?” 这话不可避免地还是有点绕弯子,但眼前女子显然听懂了。 “哦……”楚芹意会意点点头,旋即又无辜歪头:“这个啊,这个确实得你来想,我客随主便就好。” 见这人故作不解不接话茬,秦老板肩膀一垮,索性供认不讳。 “那还用多说吗,我当然是想带你回家的啊,也早就在想这个事了,不过今天突如其来这一下,比我想的计划要提早好多,可能……可能……” 眼神有点心虚地漂移一下后,她沮丧低头:“可能没办法像你带我回家那样,对所有人坦诚相待……” 怎么可能没想过?在舍不得恋人吃亏这种事上,楚芹意如此,秦橙亦如此,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学生时代出于更长远考虑,两人默契的对周遭隐瞒了这段关系,之后创业之初更不愿意横生波折,加之人在异地又都不是特别恋家的性子,相关考量就此搁置了下来。 直到后来生病找借口时,秦橙才利用了家人压力这一茬,其中苦痛如今虽已算彻底翻篇,可一旦触及难免仍影响心情,所以一时也没敢多想。 然而当有了这一趟京城之行……不,更早些,当恋人说要带自己回家时,秦橙就生出了也要带对方回家的念头。 尤其在楚家被和和气气地招待,没遭遇半点预想中的审视为难,这种念头就愈发强烈。 她当然也想,想带她回家,想让她正大光明地出现在自己的亲人眼前,以堂堂正正的恋人之名。 她会为此好好计划,同样不让所爱遭受半分刁难,半点委屈。 不料却被突如其来的一个电话打乱了一切。 “虽说突然了些,但我当然是要带你去的啊,否则在你家人眼中我成什么玩意儿了?可事发突然,就这么仓促一起去了,我又怕你到时候被为难……” 垂头丧气的秦老板耷拉了眉眼,连解释的话语都底气不足。 “我家那两位,我妈还好说,她挺心软的,尤其这次来探望我之后……但我爸是挺传统一老顽固,和你爷爷还不同,他活在小城市圈子里眼界就那点宽,当初我以不婚主义为由头和他吵,他都能气得几年不主动联系我,虽说也算我故意为之的吧,但……” 解释声越来越低,透着惭愧,或者有几分夸张的卖乖讨巧,但也的确是真实的心声。 然而她的卖乖对象却依旧不接话茬,只默默听着,一不安慰二不插话,待到最后那厢声音越来越低,才忽地开口提了一个问题。 “对了。”这问题仿佛是临时起意,提问的楚芹意面带好奇:“说起来,你还没具体讲过吧,当时是为什么要以不婚主义为借口和家里人闹翻呢?” “……啊?”这提问转折太快,与之前的话题风马牛不相及,秦老板难免卡顿。 “当时你已经骗过了我,如果仅仅是也想对家人隐瞒病情的话,明明只要像往常那样说忙于外地工作,应该就可以离开老家了吧?” 楚芹意也不为难她,只气定神闲抱臂,自顾自顺着思路细细分析。 “就算不打算再回去了,也可以事到临头再推说工作繁忙,到时最多也就挨几句唠叨,根本没必要特意与家里人彻底闹翻,对吗?还是说……这里面另有什么隐情?”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慢条斯理,手指抵着下巴,笑颜中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玩味。 “……” 原本垂头丧气的秦橙抬眼偷瞄,在一眼对视之后,就投降地举了双手。 “启禀楚总,小的并非故意隐瞒,不过就是一点小争执而已,谁让他们见我难得回去一趟,还真张罗着想给我介绍对象……挺烦的,我一时冲动,想要一劳永逸就……” 秦老板坦白从宽,话倒是没半点掺水,她真没想隐瞒,只是没说得那么细,料不到连这点细枝末节都被楚总给洞察秋毫了。 虽说早已经过去,但心上人被介绍对象这种事,什么时候听到想必都不会感觉愉快。 本来一件事就没搞定,中途又冒出一桩戳肺管子的旧事,秦橙将心比心,是真有点懊恼了。 随后垂着头的她,就感到头顶发旋被轻柔地,若有若无地摸了摸。 “对不起,我不是想旧事重提,追根究底的。” 出乎意料,楚芹意竟是先开口抱歉,调侃玩味的语气淡去,只余下纯粹的温柔。 “我只是有点不太赞同而已,那时候我们已经……你根本不需要有这方面的顾虑,又何必和二老吵翻?如果想家人不担心,完全可以用拖延战术,甚至假装同意……” “不行!”原本垂头丧气的一方却蓦地抬头,突兀打断道:“假装也不行,我不愿意!” 这话应该是没过脑子的,因为脱口而出后,两人不约而同都先愣了愣。 怔愣之后,秦橙先定了定神,她有心多说点什么,最后张张口,却只是简单的几个字。 “我不愿意啊,毕竟那是……是当时的我,唯一能坚持的了……” 当以为生命即将到尽头时,因为不想拖累,她以自贬的方式放下了爱人,以远离的方式放下了亲人。 即便如此,总有最后的什么,她还是想坚持守住,不愿妥协的。 旁人或者不能理解,但这个人怎么能够不理解呢? 秦橙委屈地瞪了对面,一时间理不直气也壮。 然后她看到眼前女子又流露出了笑意。 “哟,还气鼓鼓上了?”楚芹意笑着再凑近几分,原本摸着发旋的手顺势而下,顺着眉眼轮廓缓缓滑落,最终停在那不自在微抿的薄唇边。 “好吧,都明白了,之前的话撤回重说。”耳语般,她身子微倾,低声时温热吐息拂过咫尺的唇瓣:“我现在想说……谢谢。” “谢谢,你那时候的不愿意。” “谢谢你最后的坚持。” 当呼吸交缠时,一切情绪都消融其间,化做缱绻的暖,一路顺着神经末梢蔓延,流淌过四肢百骸,最终渗入心田,滋养了灵魂。 秦橙没说话,当情绪被安抚后,她有点后知后觉地羞于刚才孩子气的委屈,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理,只能下意识搂住恋人的腰肢,指尖勾起柔软的衣料,轻轻攥住。 倒是那步步掌控的女子,在每一次呼吸间歇,还能空出余力轻言絮语。 “既然想带上我,我当然也很高兴陪你这一趟,咱们俩,一起去。” “别的没关系,不着急这一次,我当然也不想被老顽固刁难。” “一码归一码,咱们迟早会再过去,来日方长,对吧?” 几句总结,一场缠绵,仿佛清风卷走满地落叶,所有的纠结就荡然无存。 这晚两人依旧睡得宁静安稳,如同恢复相伴而眠后的每一夜。 次日,她们辞别亲友告别京城,搭乘最近的一趟航班,飞往了计划之外的下一站。 . . 138、若梦 - 秦橙的家乡没什么名气,就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三线小城镇。 说是小城其实面积也不算小,市容市貌各方面建设都挺好,城区内就有穿城而过的铁道线,距离省会城市也不过两小时左右的高速。 虽然铁路能直达,但京城过来至少十几个小时,当然还是飞抵省会再转大巴客运更快更便捷。 只不过事起仓促,即便订了最近一班的飞机票,待到飞抵省会,再转去客运站乘车抵达小城时,也已经是下午五六点了。 “喂妈妈,我回来了,嗯,现在就客运车站这儿,你看是先回家一趟放行李还是直接去医院看外婆?我这次还带了个朋友……什么?什么叫你们都不在?不在哪儿?” 下了大巴的秦橙先给自家母亲去了个电话,可待一通交流后放下手机,表情却有些悻悻然。 “怎么了?”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也听不清手机那端说什么,一旁的楚芹意只能大致猜测:“又出什么岔子了吗?” “别提了,说是老太太打着石膏躺几天躺不住了,加上惦记乡下的菜园果园,吵着要回去调养。” 被亲妈遛了一回的秦老板无奈解释:“我爸妈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真顺了她的意,今天早上办了出院手续,两个人一起陪她回乡下去了。” “哦,也就是说咱们还得继续赶路?”面对意外消息,楚芹意倒是没什么负面情绪,只是看了看表计算道:“那边有多远?这都六点了,今天过去还来得及吗?” “就算来得及过去也太晚了,老人家又睡得早,没必要这么着急忙慌的,今晚先去我家住一夜,明早再说吧……唉,枉费咱们急匆匆回来,早知道就不这么赶了。” 秦橙叹口气,随即背上双肩包,牵起恋人的手,熟门熟路地顺着街道往某个方向去,一边走还一边继续小声抱怨。 “说是冰箱里也没东西了,原本还想请你尝尝我家特色菜呢,现在只能在外找个地方对付一下肚子了,还好咱们行李不多……咦,我记得这位置原来有个口碑不错的馆子来着……” 走在绿树成荫的陌生道路上,看着一边碎碎念一边东张西望的恋人,楚芹意倒是好心情地噙着笑,拖着行李箱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好在车站附近就是挺繁华热闹的商业街,各式各样的小馆子小吃店更是不会少,选择余地很大。 本着挑剔的心态,秦橙领着楚芹意一路沿街道走了十分钟左右,终于找到了一家据说是当地老字号的砂锅米线店,这才算满意入座。 “这小店我初中时好像就在了,乍一看是没啥特色的砂锅米线,但其实手艺有特点,来,试试看合不合你味道。” 秦老板殷勤介绍,又擦桌又拿筷,还不忘递过来一次性围裙,简直比店主还服务周到。 也确实不枉她一番推荐,这家米线是本地粗米线,浸在滚沸的小砂锅内也能保持爽滑弹牙的口感,汤头则熬得十分浓郁,搭配上红油微辣的炖牛肉和各类小料,一口鲜美入味。 入口满意,楚芹意也不矫情,坐在开着空调的简陋小店里,吃得很是酣畅淋漓,待到额头微微发汗时,旅途的疲累已是荡然无存。 或者是因为这个原因,待到吃饱出店,走在华灯初上夜风习习的街道上时,她没有选择秦·本地人·橙提议的打车回家,而在询问距离后选择了步行去公交车站,权当是饭后消食。 反正行李轻便,秦橙自然不会扫兴,就随之一路指指点点地介绍起自己家乡,即便没什么可称道的亮点特色,却也能说得妙趣横生。 当然,这一路上也不仅仅是闲扯,她也会间或提起明天的行程,以及相关安排打算,与眼前人交流沟通,好令她安心。 “所以,你的意思是去那个乡下还需要两小时的车程,且只能搭乘每三个小时一班的区间车,最后几公里还需要步行?” 待听到这里,楚芹意终于微微蹙眉:“那确实不方便了点……主要是第一次见面,老太太还伤了,不能太失礼……我原本打算去医院探望前买够营养品的,可这样的行程就没法拎太多东西了啊……” 看着认真沉吟的恋人,首次去楚家老宅只送了水果和自焙咖啡豆的秦老板扯了扯嘴角,尝试安慰:“我去你家也没送什么营养品啊,你随便买点鱼油奶粉之类就行了,不用太多太贵重……” “那怎么能一样?这次不仅仅是初次见面,也是探望长辈的伤病,两重因素叠加,不能太随意的。” 楚芹意嗔了她一眼,旋即似想到什么,视线扫过街道边那五光十色的店铺招牌,问:“对了,这里也有做汽车租赁生意的吧?反正你我都有驾照,不如就租几天代步车?去哪里都方便。” 闻言秦橙先是一愣,再转念一想,也觉得确实是个好办法。 只不过她平日出行要么打车要么公交,没这方面需求,加之好几年不回来,自然也就不了解当地市场。 不了解不要紧,有万能的互联网,她当即掏出手机来临时抱佛脚。 “你等等,做这行生意的肯定有,我查查看哪一家口碑更好。” 秦老板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手机,本就是打算饭后消食,两人走得很慢,加之周遭街灯明亮,倒也不耽搁什么。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秦橙当然不想之后几天为车闹心,查询的很是用心,不知不觉话就少了许多。 楚芹意也不催她,只吹着夜风与之并肩而行。小城空气清新,风中带着些许花草的幽香,走着走着,离繁华喧闹的商业街渐远,便平添了几分清净雅致。 这般不知不觉又走出很长一段路,秦老板终于胸有成竹下单,这才高兴抬头,冲着身边人扬了扬手机。 “搞定,就在我家附近的租赁店,订了一辆suv,明早直接过……怎么了?” 高兴邀功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原本并肩而行的人,并不在身侧。 秦橙回首,看向几步开外站在原地的女子,有些莫名。 原地不动的楚芹意却并没看向任何人,此刻她的目光正投向街道尽头,似乎在分辨着什么,忽地抬手遥遥一指,道:“那边穿过去一条横马路,再左转几百米,应该就是火车站了,对吧?” 这话说得笃定,也确实没错,秦橙下意识应了一声,还没能完全反应过来。 愣神之际,就见自家恋人略一左右张望,就自顾自来到了一家街边小店,在橱窗前站定,轻叹:“这家店居然也还在啊……” 随着这一幕,这一声轻叹,脑中似有霹雳划过,驱散了迷雾! 秦橙瞳孔一缩,倏地转身,却是径直看向了小店对面,街道那端! 街道那端是个岔路口,路口一侧有个小小的绿化花园,以一方喷水池为中心,周围是供老人下棋闲聊的石桌石凳,以及能散步、跳舞、打太极的步道长廊。 如今那处也颇热闹,趁着夏夜凉爽出来散心的人有不少,老人家摇着蒲扇闲话家常,小孩子围着池子嬉闹玩水,人人脸上都是闲适惬意的笑。 然而目睹这一幕的人却笑不出来,秦橙缓缓回头,再次看向恋人。 果不其然,橱窗前的楚芹意也正瞧着那边,她倒是在笑,唇角勾起的笑意却泛着一丝苦涩。 怎么就光顾着看手机?怎么就给忘了!竟然领着人一路走过来! 此刻秦橙心中满是懊恼,恨不得时间倒流十几秒,绕路也要避开这段街道。 不应该忘记的,这确实是自己首次带她一起回来家乡,但绝非她第一次来到自己的家乡啊。 当初,就是这里,就是这橱窗前,甚至也差不多就是华灯初上的时刻,冲动来到前女友家乡的女子,巧遇了往小花园而去的一对男女,亲耳听到了她说定婚…… 谁造的孽谁心虚,平素的插科打诨半点想不起该如何施展,秦老板只能背着双肩包,僵立在几步远的地方,噤若寒蝉不敢动。 倒是楚芹意自己,在定定看了那边片刻后,似就回过神来,再瞧了那边连呼吸都放轻许多的秦橙,唇角的笑就真了几分。 “不用这么紧张,我只是突然认出了这里,一时间免不了有点心生感慨罢了,瞧把你吓的……” 几步离开橱窗前,她回到恋人身边,欣赏般打量了一下那表情,随后捏住了那因为情绪上头而有点涨红的耳朵。 “现在知道怕了,当时怎么就胆子那么大?算计着让我目击那些乱七八糟的也算了,居然还敢捉弄人,假装发现我凑过来说话,没签下你这个演技派还真是盛唐的损失啊。” 似乎真是释然了,再次提及曾在此发生的事,楚芹意语气轻松略带调侃,确实听不出什么不悦。 “那不是捉弄……”秦橙弱弱抹了一把脸,或是受对方影响,她情绪倒是平复很多,也敢多说几句:“你那时候脸色太差,我实在不敢装没看见,就那样一走了之……” 在整整十几个小时的火车上,遥看着那名怔怔出神水米不进的女子时,车厢交界处的秦橙除了心忧如焚外,也作出了相应安排,不能当真手足无措坐以待毙。 她很清楚,楚芹意帮自己买过火车票安排过行程,所以知道该乘至哪一站下,但她并不知道自己老家的具体住址。 她能借助的记忆,最多只有两人寻常闲聊时,自己不经意间对家周围的某些描述,譬如某特色小店,譬如某独特雕塑。 坦白说,凭借这些模糊的描述,真能一路顺利找到自己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她必然不能任由这人去问去寻去找,那太折磨了。 她能做的只有长痛不如短痛,所以在火车上就联系了自己家乡的发小,借口说在外吹牛有男友了,让他帮自己圆谎。 发小很仗义,果然如约来到了车站附近,所以不久后,在适当的地方,适当的距离,便上演了一幕即兴的好戏。 这幕戏没彩排没剧本,却是出奇顺利,秦橙拼尽全力表演完毕,确认她看见了,听到了,死心了。 好戏落幕,她本该与发小若无其事离开就好,事实上,当时两人也确实有说有笑地走过了岔路口,走向了街那端的小小花园。 走进花园,融入人群,消失在灯火阑珊处,从此不必再有交集。 然而最后一刻,秦橙还是顿住了脚步,握拳回了头。 只因为橱窗之上倒映的面容如此苍白,只一瞥,就烙印眼底,令人心悸。 太害怕对方出事,所以宁愿强逼自己继续演戏,回头假做诧异,仿佛才发现她的存在,跑上前搭话尬聊。 确实是尬聊,因为面对面的两人,却全程只有一个人在没话找话。 直到实在没辙的秦橙出于担心,硬着头皮提议要不要自己帮推荐一个好口碑的酒店住宿时,楚芹意才回了那天的第一句话。 “不必了。”当时她平静回答道:“我已经退房准备离开了,这不正打算去火车站呢。” 随后就避开那伸过来想帮拿行李的手,独自背好背包,将攥在掌心用来寻人的照片,不动声色地揉成一团放回口袋。 做完一切的楚芹意抬起头来,再一次,最后一次深深看了这名曾深爱的女子一眼,忽地张开双臂,抱了抱对方。 夜风寒凉,恍然若梦,然而抱住的身躯是暖和柔软的,暖和到令人绝望。 一个温暖又绝望的拥抱后,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不可否认,迄今回想起这些仍然心里不好受,所以在被周遭场景猝不及防地触发回忆时,才会有那些感慨和片刻出神。 楚芹意无奈笑笑,也知道刚刚的举动不太妥当,这段回忆是双刃剑,受伤的从来不仅仅是自己。 所以她很快从过往抽离,打趣几句缓和了氛围,就拉上行李箱准备离开这里。 “时间也不早了,我们还是继续走吧?是往这个方向吗?” 楚芹意边问边伸手拉人,意外地,这一下却没拉动。 这下换她微微侧头,看向刚才还弱弱申辩的恋人。 或者也是忆起了当时种种,此刻,秦橙那被路灯晕染的神色有些复杂莫辨。 蓦地,仿佛决意下定般,她又飞快动作起来,卸下身上的双肩包一把交到了楚芹意手中。 “你拿一下包,然后站过来……嗯嗯,站到这里,对,然后面向那边。” 轻推着拿了背包的楚芹意,让其重新站回到几步之外的小店橱窗前,然后秦橙无视了默然询问的目光,一转身就跑向街那边。 她跑过了岔路口,跑进了街道那端的,小小的绿化花园。 在花园的人群中,在阑珊的灯火前,她站定,然后握拳,回首。 在此,再次,隔着遥遥的距离,隔着数年的时光,两道目光直直撞上,不偏不倚。 然后一如当年的,那个人跑过来,凑上前,脸上带笑,若无其事。 “你怎么来了?”她问,有些喘,开口也是当初的那句。 于是另一人亦如当初那般,只静静看她,不言不语。 “是特意来探望我?还是旅行顺道路过这里的?” 一句句台词重新上演,再次令人恍如梦中。 配合着,她也微微摇头,不置可否。 两次都没得到回复的人就顿了顿,微笑僵了那么一瞬,很快又重整旗鼓,轻吸一口气,再度开口。 “那……找到住宿落脚的地方了吗?” 这么问时,她殷勤伸手:“要不,让我推荐一个好口碑的酒店?” 是的,当时,就是如此。 光影交错,画面重叠。 “那……找到住宿落脚的地方了吗?” 轻吸一口气,再度开口的女子,殷勤伸手:“要不,和我一起回家吧?” 楚芹意安静看着她,看了许久,之后,唇角上扬。 “好啊。”她笑道,递出了手中背包。 街灯下,斑驳的树影随着风轻摇,有人在继续前行,步伐缓缓,两道相牵的纤细身影延展开去,由浓转淡,最终消失在街道尽头,一同融进了静谧夜色。 . . 139、童年 - 几年后又原地当了一次戏精,秦橙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具体在想什么。 总之这次戏精完之后,她觉得浑身舒坦念头通达,这也就够了。 之后路上没再出什么意外,两人顺顺利利搭乘上公交,坐了几站路后下车,就抵达了一个居民小区。 这是一个颇有年代感的居民小区,古朴的外立面,老式的防盗门窗,修补过的水泥路……处处是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也处处是真实鲜活的生活气息。 这时已是晚上八点多,路上也遇到了几个相熟的老居民,秦橙大大方方牵着楚芹意打招呼,却也没因此多耽搁,很快一路来到位于三单元三楼的自家门口,取出数年不用的钥匙开了门。 小区是普通老小区,房子也是普通老公房,小小的两室一厅,户型紧凑采光有限,木质家具和水磨石地板略显老气,但收拾得井井有条,连空气都弥漫着淡淡的樟木香。 “屋里除了咱们又没别人,不用拘着啊,随便逛随便看。” 见楚芹意略带好奇地打量,秦橙忍俊不禁,索性连两个卧室的门一并推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不过丑话说在前,看了别失望就是了,我爸妈属于工作繁忙经常出差的类型,我高中就住校了,别的地方不说,就连我的房间也没什么特色。” 楚芹意白了她一眼,自然不可能去好奇长辈的住处,只是各自瞥了一眼确认这是谁的卧室,便径直走入了明显属于单人的那间。 说是没什么特色,也确实是很简单的陈设,小小的房间内就摆着一床一桌一衣柜,可能因为面积的关系,连学生常用的书橱书柜都没有。 唯一能证明这房间是属于年轻人的,可能就是桌上摆着的文具收纳盒与毕业照相框了。 这样的相框一共有三个,照片上的那一排排学生面庞各异,统一的特点是从稚气孩子逐渐长成了青春朝气。 “这个啊,是我小中高的毕业照,你可以找找我在哪儿,实在不行照片后面有对应的姓名哦。” 嘴上如此考验女友,实际上秦橙倒没凑上来,跟进屋的她第一时间开窗通风,又匆匆去洗了一盘水果出来,放到了楚芹意手边:“还有,别忘了吃点,今天一路从京城赶过来,都没怎么吃。” 坐在桌边的楚芹意继续端详照片,只用小叉戳了个圣女果,然后手一举,精准塞进了对面之人的口中:“记得就好,你才是,今日份额还没完成吧?快吃。” 这么做时她头也没抬,完全是漫不经心的态度,但这不妨碍腮帮子鼓鼓的秦老板笑得美滋滋。 虽然美滋滋,但秦橙并没有第一时间坐下共享,相反,在仔细端详了一下自己房间后,她还将楚芹意连同果盘照片一起请到了客厅,以方便做个大扫除。 别的房间也就算了,这个小卧室还是需要打整一番的,毕竟是今夜要住,总不能让恋人第一次来自家就睡得不安心。 她先是从父母房间里抱出新的床单被套替换了自己床上的,虽然原本的看着也挺整洁干净;随后又开始除尘拖地,虽然地上其实看不出污垢灰尘。 直到楚芹意皱着眉进屋,将人赶到客厅去吃特意留给她的那一半水果,并接替了剩余的清扫工作,她才算消停了下来。 打扫清洁,开窗通风,最后是轮流洗漱沐浴,消去了旅途的尘埃与疲惫,相拥着一起躺下入睡。 嗯,确实只是单纯地入睡休息,好歹一整天都在路上奔波,楚芹意自问没那么纵欲。 她也没择床的毛病,何况这虽是单人床,但足够舒适柔软,躺下一对亲密无间的恋人绰绰有余。 然而,就这样在黑暗中静静感受着彼此体温,听着嗡嗡的空调低频运作声,不知过去多久后,身侧原本呼吸平缓的人忽地微微拱了拱,如同一只怠惰的猫。 “怎么了,睡不着?”秦橙的声音比平日含糊沙哑,仿佛迷迷糊糊半梦半醒,但话语透着清醒:“想什么呢?也说给我听听。” 楚芹意并不意外她的敏锐,只是手臂下意识收拢,将人更亲密地圈入怀中:“没什么事,只是突然间很想知道,你的童年。” 童年这词太笼统,一个人的童年有很多方面可说的,而闭着眼的女子闻言却只是会心笑笑。 “怎么?是不是今天看到这样的小房间,觉得我的童年不像以往说的那样平淡普通大众化,而是也受过委屈?” 虽是疑问句,但语气是笃定的。 随后秦橙小幅调整身体,寻了个更舒适的姿势,才慢悠悠道:“别胡思乱想了,我家可没什么大家族的陋习,我可是独生子女……充其量,不过就是点双职工家庭的常见小问题吧。” 大家族有大家族的困扰,小家庭有小家庭的烦恼,而作为双职工家庭的小孩,秦橙童年时最大的烦恼,约莫就是爸爸妈妈都太忙了,忙到一天到晚都没空。 经常出差一两周都见不到人影的父亲,早出晚归还得抽空去探望奶奶的母亲,小学起就挂着钥匙自己上学放学,从冰箱拿食物用微波炉加热的她,一天往往与双亲也说不上几句话。 “那时候不懂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只知道要懂事要独立,渐渐也就习惯成自然了……有些同学还挺羡慕我的呢,回家想做啥做啥,不用被爸妈絮叨念经。” 秦橙闭目嘟嘟囔囔,带着朦胧睡意,声线如游丝飘飘忽忽。 “后来升上高中,奶奶身体也彻底垮了,为了方便爸妈就近照顾,我索性办理了住校,让她搬了过来……再后来老人家走了,我也上大学了,所以……嗯,东西不多……” 因为拥有又失去,所以这个房间属于她的东西不多;因为自幼父母忙,所以照片也仅有三张毕业时的集体留影。 脑海中不期然浮现的,是房间里证明她存在的文具盒与照相框,以及照片上那由稚气到青春,始终如一的开朗笑颜。 楚芹意在黑暗中眨眨眼,搂着人的手掌下意识用了几分力,旋即又松开,唯有指腹安抚般摩挲着那方寸肌肤。 “心疼了?嘿嘿……”拱到更舒服位置的秦橙动也不动,只喉间咕哝着,含含糊糊地笑了几声。 “别啊……又不是什么罕见事,没你想得那么惨,不寂寞的,上学时有老师同学陪,每次寒暑假也都会去外公外婆家住……小孩子在乡下玩得可比城里自在,对了,明天咱们就会过去,到时候我……呃,带你玩……” 声音渐弱,到最后几个字已是模糊不可闻,只余轻缓绵长的呼吸。 良久后,黑暗中才有了一声低低的,仿若呢喃般的轻笑。 “好啊,我很期待。” 次日,两人并没有赶时间,饱饱睡了一觉,直睡到日上三竿养足了精神才起。 起床洗漱收拾后,一起散步去优哉游哉吃了个早餐,再到那家预约好的租赁店办好手续提了车,然后开着车去附近最大的一家商超采购了一番。 楚芹意给几位老人分别买了营养品保健品,秦老板则没那么些讲究,结账时问收银台多要了两个塑料袋,回车上后从小天地直接装了两大袋子当地没有的水果搁后座了事。 采购完毕,又回去一趟带上换洗的衣物用品,这才由秦橙开车,驶上了出城的道路。 还有个小插曲,直到驶离主干道拐入前往乡下村镇的机动车道,楚芹意才无奈地发现某本地人其实也没啥经验,只敢一边看着手机导航,一边把速度维持在30km上下,小心翼翼如新手上路。 眼见自家恋人嫌弃,本地人秦橙也颇感冤枉,毕竟她以往都是坐公共交通来去的,对路线路况只熟悉个大概,而且几年没回来,旧的记忆未必那么可靠。 “再说你看看外面的山路十八弯,看看这一侧的山,那一侧的河,小心点有什么错?” 司机小姐指指点点,理直气壮:“现在路况是好很多,但我小时候可全是坑坑洼洼的,都颠出心理阴影了,就习惯性开慢点,你也舒坦点啊。” 她这话倒也没错,看着车外的风景就知道,这种山壁夹河的公路险峻秀美风光独好,乘车的人能赏心悦目,开车的人却需多加注意。 “好了,嫌你一句你振振有词还十句,别多话,看仔细,前面有岔路别拐错了。” 楚芹意指了指导航,示意司机小姐专心,同时自己也认真记忆着路况要点,以备有需要时两人轮换开车。 好在她最担心的事并未发生,秦橙虽然开得温温吞吞小心翼翼,但始终非常稳当,全程目视前方神采奕奕,也并未显出什么疲劳驾驶的端倪。 甚至当最后驶入村镇道路,来到最后一公里时,面对道路两侧越来越多的,错落有致风格各异的农家小楼时,她还颇有兴致地玩起了猜谜游戏。 “要不要猜猜哪栋小楼是咱家外婆的?” 这么问的秦橙笑得有点不怀好意:“有个很明显的特色哦,我以前跟你说过,不止一次。” 很好的一个游戏,及时打散了恋人因即将面见长辈而郑重起来的神情。 “你说过那么多话,我哪里知道具体是哪句?”无奈地瞥了对方一眼,楚芹意悄然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放松,眉眼中带出一点笑意。 “关键提示,已经进入目前的视野范围了哦,你可以四下看看。” 司机小姐眨眨眼:“说起来,人家也算是咱们的长辈,而且是长辈里最关照你的,毕竟你最爱它老人家的礼物了嘛。” 一句看似没头没脑的提示,却令得原本漫不经心配合她玩笑的楚芹意微愣。 “礼物?”她重复了一遍,似有所感地看了看秦橙,又将目光投向车窗外。 “嗯,你说过,最爱的礼物。”司机小姐微笑,放缓了车速。 白色的suv正慢慢驶过一处农家小院,这里应该是后院部分,所以看不到什么门扉,只能瞧见斑驳厚重的红砖院墙,以及那院墙内高高探出身形,枝繁叶茂仿若深绿大伞般屹立的老树。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那老树并非是笔直的,它斜斜往墙外探出去大半枝桠,满树的深绿油亮油亮,风一吹就泛起层层叠叠的碧浪。 所以出乎楚芹意预料的,这天她来到此地,远远见到的第一位长辈,并非是秦橙的任何一位血亲。 而是那冥冥中赋予了所爱之名,也一次次将美味慷慨相赠的,百年血橙树。 . . 140、长辈 - 从后墙绕个大弯之后,乡村道路就延伸到了农家小楼的正门前。 或者是知道今日有客,前院正门此刻是敞开的,门口坐了个老太太,正一边择菜一边向来路不时张望。 这次不必介绍,楚芹意也猜到了这位老人的身份,因为她坐的是轮椅,且有一条腿搁在小板凳上,赫然打着石膏。 相比她们,老人倒是没第一时间留意到车中人,只瞥了一下远远驶来的陌生车辆,就移开了眼神。 直到这车在眼前停稳,驾驶座的人探出身笑着冲这边挥手,她才微微一愣,又眯着眼努力辨识了一下,旋即露出了又惊又喜之色,满脸皱纹都舒展了开来。 “哎哟,阿萍,阿萍啊你快来推妈一把,咱家小果果终于回来啦!” 老太太一拍轮椅中气十足,惊得原本在院墙上落脚的几只小麻雀扑棱扑棱一窝蜂逃亡。 驾驶座的女子笑容一顿,察觉到邻座饶有兴致的目光,尴尬地屈指挠了挠方向盘。 好在此时此地并不适合揶揄开玩笑,所以挠过方向盘后,秦橙咳嗽一声,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般笑意盈盈熄火下了车。 熄火下车,打开后箱取出早备好的礼品和水果,然后牵着另一人的手,落落大方地走进小院,走向自己的亲人们。 “外婆您别乱动别乱动,小心腿脚!我一接到消息就立即赶回来看您了,不止我自己,您看,我还带了个人来哦!” 乖巧外孙女俯身搂住老太太脖颈,亲昵地在她面颊上啪叽印下一个响亮的吻,接着举起相牵的那只手,将身后人拉到近前,介绍。 “她叫楚芹意,京城人,是我最要好最喜欢的女孩子,从大学开始我们俩就天下第一好了!” 她如此道,坦坦然然,声音响亮,笑容明亮。 或者是态度过于自然,又或者是说法带点孩子气,除了身后的女子闻言一瞬眉头微挑,无论是连连点头的老太太,亦或是匆匆过来的老两口,没人觉得这样的介绍有什么问题。 何况楚芹意从来都是礼数周全的,最初的诧异过后,她很快挂上得体微笑,温言笑语地上前打招呼送礼物,言谈举止无不妥帖,叫长辈们心生欢喜。 气氛很快融洽亲近起来,待到午饭落座时,秦妈妈很自然地坐到了楚芹意左侧,一个劲地劝菜布菜,比对亲生女儿还热络几分。 “来,尝尝这个。这土鳝是橙橙她爸昨天钓的,纯野生,放清水盆养了一天,你别看这烧出来没什么卖相,保证软糯肥厚鲜得很,而且补血补气,最适合女孩家吃,你多吃点。” 两鬓华发的瘦小妇女眼中满是善意,手中筷子不停,恨不得把桌上菜色都给客人介绍一遍。 因为昨晚就知道孩子要回来,午饭也准备尤为丰盛,餐桌正当中是一砂锅红枣枸杞母鸡汤,据说是自家养的走地鸡炖煮的,撤尽浮沫的鸡汤金灿灿颜色鲜亮。 绕着砂锅摆放的几道菜也各有特色,无论是荤的红烧土鳝鱼、萝卜腊排骨,还是素的凉拌苦瓜片、清炒杂菌,全是以当地的新鲜食材做成,虽然是本地家常,却也都别有风味。 楚芹意碗中的菜色就没断过,刚吃下一块鸡肉,又来了一段鳝鱼,她也来者不拒,含笑都吃了下去。 坐她右侧的秦橙也给外婆夹一筷子菜,再往自己嘴里送了块萝卜嚼嚼嚼,最后看着这边打趣道:“妈,你这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儿媳妇上门了,我可要吃醋了哦。” 楚芹意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顿,旋即神情自若继续吃菜。 “你碗里有你外婆夹的菜还不够?”秦母没好气地白了女儿一眼。 “我顾着小楚怎么了?人家多有心的好孩子啊,给你爸妈外婆都带那么些营养品,你看看你难得回来一趟都带了点啥?山上到处都是水果,也好意思当礼物送给你外婆。” “冤枉啊,您可看清楚了,我带回来的都是咱们这儿不出产的水果,外头卖可贵了!”秦橙立即鼓着腮帮子喊冤:“不信您过会儿尝尝就知道了,和我店里的货同一个源头出来的。” 她这一打岔倒是带偏了话题,做长辈的开始关心起那开在大城市的鲜榨果汁店,尤其是秦母,她好歹是看着这店从无到有,知道里头的具体操作,自然就问得特别详细。 秦橙也不藏着掖着,拣了些趣事洋洋洒洒一通描述,成功吸引了在座长辈的注意力,让旁边本就有七分饱的楚芹意暗暗松了口气,放缓了进食速度。 说到最后,秦老板甚至毫不避讳地提到了现在就和小楚住同一屋檐下,她新盘下的店也会开在附近,两人生活工作都能相互照顾。 “是的,我以前那份工作太忙了,一天到晚到处飞,没有半点私人时间不说,到最后还影响了健康,所以趁着高层出了点事,索性就辞了。” 见某人清仓大甩卖般什么话都抛,楚芹意不得不接过话头,稍做描补:“原本住的地方是公司安排的,辞了就被收回了,好在有橙橙这个朋友在,可以一起合租。” “哦哦,那就好那就好,怪不得上次我去都没见过你……年轻人啊,工作拼命归拼命,身体是头等大事,你们在那边相互有个照应,我也就放心多了。” 秦母很是感慨,老太太听得也不住点头,比起挣大钱,她们还是更在意孩子们的健康。 恰在此时,秦母身边,坐得稍远的秦父干咳一声,跟着开了口。 “那个……小楚啊,你和橙橙是大学同学,也就是说你们俩差不多大吧?那年龄也不小了,有对象了没?” 这一句,让原本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和乐融融的餐桌氛围都凝住了几秒。 “大学时倒是有过,谈了几年分了,现在就随缘吧,估计就算有了对象也是很难走到结婚这一步的。” 打破凝滞的还是楚芹意,她笑盈盈开口,仿佛这就是个餐桌上再寻常不过的话题,甚至某方面而言,回答的还都是大实话。 “我们这代人不像老一辈,都是个性很强不愿意委屈自己吃亏受气的人。然而相处久了不吵吵闹闹的又有几个?婚后更是容易一地鸡毛,除非真正遇到命定的姻缘,否则还是懒得折腾的居多。” “话也不能那么说……嘶……不多处处怎么知道是不是缘分,就算真合不来,那到时候也可以离嘛,又不是封建社会。” 顶着老伴儿的暗中掐肉,秦父还是坚强地把想表达的都表达了出来。 “秦伯伯您这话,适合用来劝男生,但不太适合我们女孩子。”楚芹意含笑摇头,声音温和,并不是辩论的态度,但态度清晰明确。 “毕竟婚姻中大多是女的更吃亏,生育伤身,需要家庭事业二选一的也往往是女方,就不说家暴之类的了……何况现在离个婚也没那么容易,有冷静期卡脖子,女孩子当然是得谨慎再谨慎,您说对吧?” “就是就是,现在说什么大不了离,女儿真二婚三婚了我看你这种老思想又不乐意……男的就离了又结几次都会被包容,不公平……” 秦父还来不及说啥,一旁秦橙就附和起来,看似小声嘀嘀咕咕,其实该听到的全能听到。 父女俩显然不是第一次争论类似问题,秦父把眼睛一瞪似乎就要发作,随着那边老太太忽地咳嗽了几声,就又偃旗息鼓,只是习惯性掏烟盒取出一根烟,瞧瞧客人,又闷闷地塞了回去。 有这么一出后,原本极好的餐桌氛围难免就损了几分,好在这时候也算是菜过五味吃差不多了。 秦橙索性端起碗,三两下把剩余的鸡汤呼噜下肚,然后又分别给外婆和亲妈布了菜,就一叠声催楚芹意快吃,说吃完要带她去玩。 对此几位长辈倒是没什么意见,甚至是鼓励的,所以十分钟后,两个年轻人就手拉着手离开了餐桌。 只是秦橙却没有带人出大门,而是出了屋子一拐弯,径直领着楚芹意往屋后而去。 “不是说带我去玩么?这里算是……农田了吧?”没什么见识的城里人楚总有些莫名,张望了一下,看什么都新奇。 这后院挺大的,至少对习惯了寸土寸金的城市人而言挺大的,院子里有田垄有树木有花草有小屋,甚至角落里还有一口井。 “外面有什么好玩的?何况下午还挺热的,又不能带你上山,不如就先自家院里逛逛。” 秦橙一路走一路指点:“还有,在农村这么点大可不能称农田,就是我外婆捣鼓的几片菜地而已。那边左手方的小屋是鸡舍和猪圈,天热肯定有味儿,不建议靠近,对面靠右的小屋是放农具的,咱们去那儿后面玩。” 放农具的小屋后有什么好玩的?楚芹意并没有问这类问题。 因为随着越走越近,角度变化,她已经看到了屋顶之上,那一片似曾相识的郁郁葱葱的绿。 后院分散着好几株大树,但最显眼最粗壮的,无疑只有那一株。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因素,越是走近那片绿,感觉就越是清凉,连风中传来的树叶清苦味,吸进身体里都仿佛是凉丝丝的。 在暑气未消的午后,这本身就已是一种舒爽享受,何况楚芹意已经眼尖地发现了树干上垂着长索的简易秋千。 就在她觉得猜到了会玩什么时,某人却看也不看地越过那随风摇晃的简易坐板,直接走到了大树之下。 老树的主干粗大,约莫要两个成年人手拉手才能合抱,深褐色的树皮很粗糙,带着一道道纵横交错凸凹不平的沟壑,宛如老者面上岁月沧桑的皱纹。 而就是这样沧桑粗糙的躯干,却托举起了大片大片鲜嫩的生机勃勃的绿,迎着阳光,风一吹就晃出无数细碎的浅绿光斑。 似打招呼,又似确认什么,秦橙踩着光斑脚步轻盈地来到树下,先抬头看了看如盖的树冠,又伸出手,拍了拍这粗硬结实的树躯。 然后她转身,摸着下巴,上下打量了一下站在几步开外的女子。 不知为何,楚芹意总觉得这个动作颇显得不怀好意。 果然,就见那厢树下,确认完毕的秦橙粲然一笑,开口邀请。 “不如就来玩个我最常玩的童年小游戏吧?” 她道,边说边颇有干劲地挽起袖子。 “你跟我学,咱们爬树上去!” 所以……为什么你常玩的童年游戏不是荡秋千而是爬树? 没见识的城里姑娘一时默然,沉吟不语。 . . 141、树上 - 楚芹意自幼聪慧好学,会弹琴,会跳舞,会绘画,通晓三门外语,运动稳定六分配,咖啡品鉴专业级,商场上未尝一败,情场上做五休二。 但她是真的不会爬树,甚至生平从未生出过爬上树这种念头。 好好的一株大树,可纳凉可观景,或生态或人文,做什么要去爬它? 不过再没这方面经验,她也明白之前那不怀好意的打量是怎么回事了,低头看看自己七分裤平底鞋的打扮,就无奈叹息:“你今天一早就在建议我穿得轻便休闲些,原来是图这个么?早就计划好了?” “那倒不至于,本来到乡下嘛,穿着轻便点总没错。”秦橙回答得干脆利落:“何况,昨晚不是约好了要带你玩的呀。” 说这话时明明已经迷迷糊糊了,居然还记得清楚……楚芹意无法,也做不出抵赖这种事,只得点头同意。 不过同意归同意,可能的话还是想尝试减低一点难度。 所以左右看了看,留意到大树旁的小屋后,她便建议道:“你不是说这里是放农具的吗?那有没有梯子一类的?我们上去也方便点。” “楚总啊楚总,都说是体验童年游戏了,哪儿有孩子爬树玩还特意用梯子的?不用那么复杂。” 秦橙忍不住笑,边笑边将恋人拉到树下,指着粗壮树干之上几道深深的古旧疤痕示意她瞧。 这几道间距差不多的痕迹显然是故意为之的,凹痕斜斜如深沟般刻入大树躯干,早已经与粗糙的树皮纹理融为一体。 “你看,这就是现成的梯子。早年没那么多花样的采摘工具,这是为了方便爬树摘果砍出来的,我小时候就能上能下,现在咱们两个大人,没道理反而不如小孩子吧?” 我这没经验的新手不说,就你现在的身体素质精力耐力而言,还真未必比得过童年时候的那个小孩呢…… 楚芹意瞥了旁边正做热身运动的家伙一眼,又幽幽收回目光,到底是没将这种扫兴话说出来。 算了,这树虽看着高大,但主干分叉处离地不过一人多高,注意点应该没事。 真正出格有风险的事,她相信这人是不会轻易怂恿自己去尝试的。 没有反对票,兴致勃勃热身完毕的秦老板甩一甩手,就开始了时隔多年的再次攀登。 她也确实灵活,看得出熟悉树木的每一处发力点,虽然双臂未必那么有力,却蕴着巧劲,足尖则精准蹬住树节的沟壑,稳稳地将身形贴合住其上,顺应着大树的纹理挪移,仿佛一只轻盈的小松鼠。 抬头死死锁定上方身影,直至目送她攀住那分叉横斜的主枝,顺顺利利没入绿意,楚芹意才稍稍松了口气。 可不待这口气落地,就见浓密绿荫间一颗脑袋又倏地探出来,朝下方俏皮笑了笑,然后身形一转,足尖轻点,竟是一个翻身刷刷刷三两下又攀下了树。 比起稳稳上树,这下树更是灵动飞快,直到她在眼前站稳,楚芹意才反应过来,困惑道:“才刚上去,怎么又下来了?” “刚才上去找找感觉,现在当然是回来接你的。来,像我刚刚那样放心大胆上树,有我在下面护着,保证没事。” 秦橙拍拍身上灰尘,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她汗津津的脸上,点亮了那眉眼无忧无虑的自信与快乐。 这情绪是有感染力的,楚芹意于是随之轻笑,有样学样地挽起衬衫衣袖,认认真真活动起手脚。 真正上手尝试攀爬,确实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困难,甚至可以说是轻松。 有树干上那几道特意砍下的陈旧凹痕做支撑点,只要体力与平衡感不是太拉胯,基本都能紧贴住粗糙树干缓缓向上,更何况楚总的身体素质比某病号好多了。 所以几分钟后,当坐在高高的粗大枝桠上,在翠绿的掩映中眺望远处风景时,楚芹意额间甚至没半点汗水,最多只是手心嫩肉被粗粝的树皮磨得有些微红。 倒是身边人颇在意,一边拉着她手轻轻揉着,一边懊恼于应该记得带副棉线手套才是。 呼吸是凉爽的草木清香,头顶是漏下的细碎阳光,眼前是开阔的山村画卷,耳边是风拂树叶的沙沙声和恋人疼惜的絮叨声,一切都叫人心情舒畅。 在这一刻,楚芹意懂得了爬树的趣意所在,她微微偏头,抬手摘下秦橙发丝上一片掉落的树叶,笑道:“上面是挺舒服的,爬上来也挺有成就感的,难怪你小时候喜欢这么玩耍。” “是吧?”被转移注意力的秦橙停下絮叨,双腿悬空轻晃两下,表情有些小得意:“可惜月份不对没橙子,要是采摘季来,满树都是青青红红小灯笼一样的果子,那体验感更好……不过今年据说是小年,等哪年产量好时咱们再来,我带你坐树上吃果子。” 难得见到她如此模样,楚芹意眉眼弯弯,故意凑近一点,道:“谁说树上没橙子的,我旁边不就有一颗橙子吗,你说对吧小果果?” 闻言秦橙愣了一下,耳朵在阳光下透出了薄薄的红,却故作镇定地咳了一声,一本正经解释:“那个是老太太的专属叫法,你看我爸妈都不这么叫我,您就别试图和我外婆一个辈分了吧?” 说罢似乎想到什么,她自己先忍不住失笑,又立即补充:“当然你要坚持这么叫也不是不行,那我以后也按你家的叫法来,叫你楚小二,就问你怕不怕?” “这有什么可怕的?”然而楚总全然无惧,只笑意更深,声音也愈低了几分:“楚小二吃小果果,不是挺好么?楚小二很满意。” 这逗趣也是罕见的孩子气,与她平日作风相去甚远,两人一时间都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目光便柔软下来,静静地落在对方身上。 这一方天地被密密匝匝的绿温柔包裹,静谧仿佛远离尘嚣,只余下拂过脸颊的清风,以及缝隙中透过来星星点点的阳光。 心弦彻底舒缓,思绪逐渐沉淀,没有任何顾虑担忧,两人自然而然拥在一起,唇与唇相触,心与心贴近,无关欲望,只是单纯地享受着两颗心在同一频率上跳动的笃定与宁静。 这般过去不知道多久,楚芹意甚至觉得自己似乎有那么片刻沉沉入睡了,待到再一次感官复苏意识清明时,阳光已是斜斜投在农家小院,把丛丛的绿叶映得深浅不一。 “……时候不早了吧?”纵然没什么经验,仅看西斜的日光便知道已经过去了不短的时间,她坐直身体,想拿手机瞧瞧,才发现并未随身携带。 诧异于自己居然一下午都忽略了手机的存在,楚芹意有些好笑也有些惦念,便提议是不是该下树回去了。 却见秦老板眨眨眼,故作神秘地叫她再等等,说要做最后一件事情。 叮嘱恋人坐在原地耐心等等的秦橙,说完话就转身往树干更高处攀爬而去,目标十分明确,攀到某地方就顺手掐了一丛枝叶,冲着大树主干一处戳戳戳,仿佛使鸡毛掸子般。 距离不算远,楚芹意凝目细看一下,就发现那树干一侧上有个小小树洞,可能是虫蛀或者别的什么外部创伤造成的,看痕迹久远,不仔细瞧根本瞧不出来。 秦橙拿着枝叶丛反复戳了那树洞十来下,似乎确认了什么,接着就把树枝一扔,将自己的手探了进去。 楚芹意心中一跳,立即明白了之前使树枝的用意,这是担心树洞里有什么蛇虫鼠蚁一类的隐患。 好在担心的事并没发生,那白皙手臂完好无损地收了回来,只是掌中多拿了个什么东西。 揣着这东西,秦橙麻利地降回到楚芹意身边,也不卖关子,献宝般摆在对方眼前。 “锵锵锵~~”她一个亮相,煞有其事地配音道:“给你看看,我童年的秘密藏宝箱!” 说得很有气势,但楚芹意看得分明,眼前所谓的藏宝箱其实就是个大肚玻璃瓶。 曾经罐头水果还是送人的常见礼品时,就往往是这种造型,瓶身上甚至还残留有标签,只是早已模糊不清,只余下厚实的瓶身和金属的盖子依旧完好无损。 只不过玻璃外难免有污渍,里头的东西又用五颜六色的包装纸裹着,只看得出大致形状,却不知具体是什么,倒是叫人有些好奇。 秦橙并不打算吊女朋友胃口,当即憋着劲儿拧开了有些锈住的金属盖。 随着轻微的咔哒声,盖子松动,尘封瓶内的空气也随之再次流动。 属于孩童的所谓宝藏,多年后回首再看,往往朴素廉价到甚至有一点可笑。 最大最厚实的包装打开,里面是一摞摞封存整齐的硬币,并非什么有收藏价值的原始品相,就是最普通的流通硬币,有新有旧,有一元也有五毛,一眼粗略估计,顶多能凑出个百元。 略小的两个包装,里面果然是玩具,一个鲁班锁一个九连环,居然还都是益智类的,虽小巧但材质不错,秦橙拿出来时摆弄一下,都还能灵活扭动。 剩余包装,拆出来有两件女孩子的首饰。当然并不名贵,只是颇精巧,一个蝴蝶发圈,淡蓝色的翅膀是半透明的绢制;另一个是碎发夹,枝叶缠花果的造型,尾端的小青橘大约是彩色玻璃,阳光一晃居然还熠熠生辉。 正当楚芹意的注意力被这两件难得精巧的首饰吸引时,秦橙默默打开了最后一个包装纸。 比起之前种种,这里面包的东西尤为普通,就是一个能放在掌心的手账本,硬壳封面绕着红丝带织就的装饰。 打开本子,里面是一片空白,唯有扉页上写着一行稚嫩的文字。 “送给未来的秦橙:钱拿去花,玩具拿去玩,还有特别灵的幸运首饰,如果你找到了最喜欢的小朋友,不要小气,和她分享吧。” 两个成年人头挨着头定定看了一会儿这行文字,然后其中一人把淡蓝色的蝴蝶发圈取出,利落地扎在了自己的马尾上。 接着她拿起了那枚尾端点缀小青橘的碎发夹,先把玩了一下确认保存完好可以使用,便笑盈盈双手奉上。 “那么,我最喜欢的小朋友,愿意分享我的宝藏吗?” 有那么一瞬,毕业照上那五官稚嫩笑容开朗的女生,恍惚真活生生来到了眼前。 . . 142、数日 - 待到晚上吃饭时,细心的秦母就发现两个孩子头上都添了新的发饰。 秦橙学生时代虽始终是长发及腰的造型,但往往也会花心思点缀发饰,后来不知何时开始短了许多,发质也细软了许多,平时就简简单单扎个马尾了事。 自从上次知道女儿有厌食症,秦母就将之归咎到了身体原因上,这次她返乡再看,感觉那精神气整体都提升不少,这才略略放心。 如今又久违见到女儿重新打扮,哪怕仅仅是配了个淡蓝半透明的蝴蝶发圈,却也多出几分轻盈灵动,仿佛一下减龄许多,不免就笑得尤为慈祥。 秦橙倒没怎么注意到亲妈慈爱的目光,毕竟她自己的目光更多是停留在了自家女朋友身上。 楚芹意大学时代倒是不时折腾头发,因为各种需求剪短过留长过烫卷过,偏偏她发质争气,不管怎么折腾都乌黑蓬松,发量多到每次洗发吹干都嫌累,举电吹风能举到胳膊发酸。 待到踏上社会后,她倒是基本保持在了过肩的长度,尤其是上班时间,一般情况都会选择盘发,最多根据场合做不同风格,总体还是职场女性的优雅干练路线。 如今不走商业精英路子了,平时盘发就休闲随意了不少,此刻发侧别上一枚枝叶缠花果的碎发夹也不突兀,反而增添了一抹自然清新的松弛感。 秦橙微微笑,秦母也微微笑,母女俩各有各的舒心,旁边老太太眼神不好却也笑眯眯,秦父则闷头吃不吱声,一顿饭倒是随便很多,不再如午饭时那样热络客气百般劝菜,让某客人放松了不少。 晚饭后是秦父秦母惯例的外出散步时间,往常老太太也爱遛弯,不过如今伤了腿脚,乡村路又有坡有坎轮椅不那么方便,索性就留在家看电视,好在今日有两位小姑娘陪伴倒也不寂寞。 楚芹意其实不怎么擅长应付长辈,只执意接手洗碗筷的工作,收拾好后又默默将秦橙带来的水果洗净切盘,端到看电视的祖孙俩面前催她们多吃。 往常秦橙早和恋人凑一起做家务了,但今天在长辈面前有意显她的好,非但不拦着,还存心差人帮拿这个递那个,摆一副坐享其成的派头,引来外婆一阵数落,反而笑呵呵更显高兴。 这般晚上的休闲时光一晃而过,老人家普遍睡得早,待到过了九点,就到了洗漱休息的时候。 两层的农家小楼倒是不缺客房,但当秦橙一脸随便地提出不用那么麻烦了她们俩睡一屋就好时,也没谁觉得奇怪。 于是她正大光明牵着恋人的手钻进卧室把门一关,笑得宛如一只偷鱼成功的坏猫,看得楚芹意啼笑皆非。 “也不知道你在高兴点什么,不是说好了不着急这一次么?今天你有些言行可不像是打算来日方长的样子,想什么呢?” 这间卧室有独立卫浴,倒是方便洗漱,所以此刻楚芹意正坐梳妆台前,一边拆散盘发做洗浴前的准备工作,一边斜睨了床边的人如此问道。 秦橙正打开行李拿两人的睡衣,闻言头也不回,只道:“来日方长啊,怎么不是来日方长?不过我现在只是不坦白,也不代表就要撒谎骗人嘛,爱怎么理解怎么理解,反正……” 她话没说完,因为恰在此时,梳妆台那边传来了低低的一声“嘶”,仿佛压抑的呼疼。 “怎么了?”秦橙倏地回头,几步过去,这才看清小夜灯下,那掌心中躺着的枝叶缠花果的碎发夹上,缠绕了三两根发丝。 “没事,太久不戴发夹了有些不习惯,取下来时扯到了头发。”楚芹意揉揉发侧,也不以为意,说着就想清理干净发夹。 “……等等,让我来吧,顺便再检查一下。” 也不知想到什么,秦橙忽地伸手一把夺过发夹,口中念念有词:“这发夹到底时间长了,没准哪里不太灵活专夹头发,万一给你夹成斑秃我罪过可就大了。” “什么话?简直胡说八道什么都乱讲,你那发质才要当心以后!” 楚芹意哭笑不得,有心嗔怪地戳一指那人给点教训,对方早已经蹦开,还宝贝似地攥着那发夹。 然而次日,换了个盘发造型的楚芹意,发侧的小青橘依旧在日光下随着每个不经意的动作幽幽生辉。 秦橙也跟忘了这一茬似的,吃完早饭就带着她兴致勃勃地出门,对父母宣称是村里逛逛,对恋人宣称是要花光那百来块硬币。 楚芹意初听时有点意外,有心劝她留下这些硬币做纪念,却被一口回绝。 “这是儿时的我打赏现在自己的,是任务!所以当然要和最喜欢的小朋友一起花掉,才算是完成任务了。” 秦橙振振有词,然后便不由分说地牵着楚芹意的手,直奔村口的小卖部。 也亏得是有间小卖部,否则这堆硬币还真一时半会儿花不出去。 说来这还是楚芹意第一次进乡村小卖部这类小店,却意外的并不觉得简陋,更不是年代剧里那种摆设。 如今的小店也与时俱进成了便利店的风格,多数东西明码实价货架自取,最多就是货架物品杂了点,除了日用百货食物饮料外还有各种农业用品,甚至角落还摆放着鞭炮纸钱红白蜡烛之类的杂货。 一定要说与城市便利店决定性的区别,那大概就是小卖部门口聚集了好几位聊天打牌的老人,甚至店主也拿着牌混迹其中,全不在乎生意如何。 发现两位略面生的姑娘远远走过来,几位老人都毫不避讳地盯着仔细打量起来,直到有人认出了其中的秦橙,才乐呵呵打起招呼。 秦橙一一应着招呼,先在门口货架上拿了几包瓜子花生糖,拆开了去散发给门口众人,这才正式给大家介绍了一下身边的楚芹意,依旧是不直言却也绝不隐瞒的说辞,模棱两可任凭理解。 亲亲热热的小姑娘并不罕见,老人们不疑有他连连点头,有那嘴碎点的大娘看小姑娘模样气质样样俱佳,已经开始打听起有没有男朋友了。 秦橙也不多啰嗦,手指在自己和楚芹意之间比划了一下,笑着回答道:“都名花有主了。”就牵着女友进了店。 见两人确实在拎着货篮认认真真挑拣购物,倒也没哪个多事到还跟进店里继续问,连店主都舍不得手里牌,只是招呼了一声结账时再叫自己。 如此这般下来,倒是让城里姑娘体验了一把百多元的消费能力有多强。 之前她确实没想到,这堆硬币居然能换来如此两大袋子的零食饮料。 拎着满满的糖果瓜子辣条果冻膨化食品,秦老板大气得很,回去路上见谁都塞上一点。 无奈如今村里大多是上年纪不怎么爱吃零嘴的老人,倒是小猫小狗前前后后遇到几次,把秦老板的两包火腿肠几乎消耗一空。 待回到后院大树,熟门熟路攀上树坐好,吹着习习凉风并肩分享起多年没吃过的童年美食时,楚芹意忆起回来一路的见闻,感慨起乡村年轻人流失,不免叹了一声。 “我们多半是吃不完的,可惜,如果路上能遇到几个你的朋友就好了,请他们吃些,也算是完成你请小朋友吃东西的任务吧?” 正往嘴里塞布丁的秦橙闻言侧头,鼓着腮帮子嚼了几下,待到那小仓鼠般鼓囊囊的一块儿消下去,才漫不经心开了口。 “才不算。要是有现成喜欢的朋友,我当年干嘛还多此一举把硬币放藏宝箱?” 她如此回答,虽语气散漫,却有几分较真:“村里的孩子只算是童年能一起玩,我才不和他们分享这些。” 听出了那言下之意,楚芹意微微一怔,直接询问起原因。 秦橙也没隐瞒的意思,打开话匣子,抱怨般嘀嘀咕咕述说了一些童年往事。 却原来儿时的小秦橙毕竟只有寒暑假才来村里,和真正的村里孩子多少是有点代沟的,虽不至于被排斥在外,但属于只能跟在大部队后面跑的生态位。 偏偏因为并非定居于此,很多村里孩子会的技能她都是半吊子,加上当时大孩子多,各种跑跑跳跳的游戏活动,自然是年龄小的孩子吃亏些。 当时的秦橙既是年龄小又是半吊子,就更是吃亏中的吃亏。 小孩没轻没重,见你弱便嘲笑起哄,倒也不算是存心欺凌,明日就又能你好我好,但作为被嘲笑方总是不会好受。 “我这人其实打小就挺较真,不会下河摸鱼就偷偷练,不会上树摘果就私下爬,谁愿意和我玩我也愿意和谁玩,但不拿我当最好的朋友,我也不会最喜欢他们。” 提及旧事,秦橙倒也不恼,只笑道:“所以独自学会爬树后,我把原本带回村想和朋友分享的东西都藏在了树洞里,发誓等以后找到最喜欢的,也最喜欢我的小朋友,才拿出来。” 说罢她又拿起一个小布丁,往女朋友手里用力一塞:“所以努力吃,我就只和你分享,不要辜负了童年的我。” 楚芹意手里拿着布丁,也不言语,只看着这样较真的恋人,半晌后,忽地轻笑了一声。 “你知道吗,在大学刚认识你那会儿,我一度觉得,这个人家境可能比较普通,但一定挺幸福的,是个在爱与呵护中长大的,才活得那么阳光的女孩儿。” 她道,慢条斯理撕开布丁封口,却自己不吃,顺手就给塞进了正张嘴欲言的身边人口中。 秦橙刚要说话,一不留神给堵住了嘴巴,唔唔了两声,最后索性闭嘴咀嚼,唯独瞪过来的眼神带着不满。 是带着不满没错,却同时也是满满的无奈与纵容。 在这样的目光之中,楚芹意得寸进尺地戳了戳那鼓囊囊的腮帮。 “现在我知道了,我家女朋友能活得那么阳光,是因为本身就很阳光,毕竟阳光才产鲜橙嘛,对吧?” 这天,坐在后院高高的大树上,两人花费了一整个白日的时间,当真肩并肩吃完了满满两大袋子各色零食,代价是午饭晚饭几乎都吃不下去了,最多留了点肚子喝果汁,让老太太和秦母念叨了许久。 第三天秦橙原本是计划带楚芹意去后山玩一玩的,那里也有不少她的童年趣事,更有自家的果园,虽然果子没有小天地的优异美味,但总归值得一游。 然而起床后不久天空就飘起了雨丝,这雨还越下越大,秦橙看看外头,又看着手机天气预报上那赫然入目的太阳与云朵符号,大大地皱眉不满。 “山区天气就这样,一点都不准。”不满之余,她也只能安慰身边的城里姑娘:“不知道明天如何,实在不行咱们下次春季来,那时候天气凉爽也没这么多雨水,山上好玩的也更多。” 事实就是还真被她说中,第四天依旧是雨日,虽然雨势没昨日那么大,出门玩耍到底还是不方便的。 闲来无事,楚芹意倒是有心帮忙长辈做些力所能及的活儿,但这天秦橙却不愿让她显这个好,反而坚决阻拦住了。 “这个不行,我知道你想帮忙,但不行,你没经验,不知道这个天气在鸡舍猪圈消毒有多臭的!”秦老板寸步不让:“想体验的话,下次天冷来再带你玩这个,现在真不行。” “昨天是等春季再来,今天是等天冷再来,按你的说法,是把以后几次的行程表都安排妥了是吧?” 楚芹意扶额,倒不至于为琐事争辩,但实在有些感觉好笑。 “那是,说好了来日方长会再来的。”秦老板义正词严。 如此过了两日,好不容易又等来了个大晴天,秦橙倒是没带着楚芹意上山逛果园,因为村里承包荷塘的大户在这天清塘了。 九月份下旬秋意渐浓,正是当地清塘挖藕的好时节,所谓清塘就是降低池塘内的水位至浅水,不仅仅方便工人进入塘内挖莲藕,同时也能捉鱼清淤,为来年种种做好准备。 这不仅仅在一村是大事,连邻村的人也会纷纷赶来,或者围观帮忙,或者现场买卖,待到主人家干完活,有关系好的也可以打个招呼下塘捡漏,若够幸运摸到个大的,那简直能乐三天。 秦家与荷塘主人就属于关系不错的,秦橙这次也没再拦着,还特意找来了两套连体防水服,领着楚芹意双双下塘好生胡闹了一番,玩得尽兴。 当然,最后结果么,就是什么大鱼都没摸着,只落了个浑身泥点腰酸腿重,抱回家一根完整的白胖藕。 无巧不巧的,偏就是这天傍晚,楚芹意接连收到了两个电话。 一个是楚葵打过来的,没什么大事,就是告之先前的意定监护相关公证办下来了,她作为代办人已将电子档发到了楚芹意的邮箱,因不知道妹妹如今地址,索性将书面文件寄给了姜蓉,叮嘱自家妹妹回去后记得去取。 虽说楚总已不再是楚总,姜大助理也不再是助理,但情谊还在习惯还在,楚芹意也不客气,直接群里告之了姜蓉一声请她先签收,那边自然一口答应。 第二个电话则是委托的装修公司打来的,两个月过去,再精益求精的装修也差不多搞定了,那边希望业主可以回来检测确认,没问题的话就完成交接。 虽然那边并未催促,但确实是个待办事宜,楚芹意与秦橙商量了一下,决定还是尽早赶回去为佳,若是一切顺利,没准能在十一长假前后开张大吉。 毕竟是生意上的要事,虽有些不舍,闻讯的长辈们也不会执意挽留。 只是当晚她们准备了许多土特产让明早带走,又对两个小的千叮万嘱,让她们保证下次逮着机会就过来。 这一折腾,就折腾到比平日更晚些的时间,才得以各自安寝休息。 晚上的各种准备,加上白日的过量运动,当楚芹意洗漱完毕躺在床上时,只觉得背乏身累处处酸软,一时半会儿根本无法入眠。 然而明早还有一整天的行程,必须休息好才有足够精力,楚芹意知道越如此越不能焦躁,只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默默闭上眼睛,静静轻数心跳。 时间点滴流逝,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随着呼吸的起伏,酸软的身体一寸寸缓缓放松,意识也一点点如云烟消散。 正当五感要彻底滑入黑甜乡之际,模模糊糊的,耳畔却捕捉到一点细碎动静。 若是别的倒也可以忽略,然而这细碎动静偏偏却来自身畔,来自枕边人。 楚芹意于黑暗中无声睁开眼,有点不悦,有点不解,更有点在意。 然后借着门缝透来的些微光亮,她默然看着身边女子上演了一幕轻手轻脚起身穿衣,蹑手蹑脚小贼出门的哑剧。 嗯……所以这小贼意欲何为?盗财?探密?亦或是……采花? 楚芹意叹口气,不紧不慢起身披衣,自认于公于私,义不容辞,理应挺身而出追根究底。 . . 143、失手 - 好不容易攒出的睡意被彻底打散,任凭脾气再好的人,心里多少都是会有怨气的。 但幽怨归幽怨,楚芹意当然不会真认为某人半夜偷摸扮贼,是想窃财偷香。 所以当推门跟上时,她心中情绪更多是单纯的担心与好奇。 出了卧室,那小贼却依旧没开灯,就一路借着走廊小夜灯的微光摸索前行,依旧是怕惊动了谁的模样,偷偷摸摸偶尔还停一停,行走速度自然快不起来。 而有了前头的螳螂开道,后面的黄雀反而走得更从容,只需要远远盯住那影影绰绰的身形就行。 因为盯梢任务太容易,楚芹意甚至还有闲情逸致,能分析思考这人究竟想干啥。 首先排除的是想拿什么东西,行李已经收拾完毕就在屋里,就算忘了什么也不必如此,明早再取又不是不可以。 要么就是想做什么事或见什么人?而且这事这人,还得是特意背着自己去做的? 如果顺着这个方向去想,那么最大的可能性…… 莫非她今夜想偷偷找长辈,至少是找某位长辈,私下说点什么? 这倒不无可能,特意挑今夜动作也就有了合理性,毕竟之前说了不想被老顽固刁难,那么离开前再交代,反正明早就走,就算反对也受不了什么气。 这么思忖着,黑暗中,楚芹意的眉头反而微微蹙了起来。 如果真是如此的话,坦白说,她是不赞成的。 这几天相处,就算不怎么擅长与长辈打交道,却也看得出来,秦母即便在丈夫与女儿之间和稀泥,但真的关心女儿且性子不错,那老太太更是个爽直护短的性格。 撇开表现一般的秦父尚不太了解,起码这二位女性长辈,应该都是值得情感投资的。 若以后寻机会多打几次交道,更好地加深了解培养感情,届时再去坦诚点什么,想必会事半功倍许多。 所以又何必急在一时,非要在临走前搞一出突然袭击,徒留长辈心塞呢? 理清思绪,也就拿定主意,楚芹意忖度先静观其变,假若事情真这样发展,就在谈话刚开始时现身,打断进程让一切自然中止。 只是这一静观其变,倒又让她生出了几分意外。 因为前头人影偷摸着过走廊,下楼梯,一路经过了父母和外婆的房间,却是始终轻手轻脚而过,全没惊动谁的意思。 料错了?待看到这人轻轻打开玄关大门,无声无息地闪身离开了屋子,楚芹意终于确定,自己先前杞人忧天了。 心放下了许多,好奇却是更甚,她加快了几分脚步,但也不十分着急。 因为透过门旁的几扇窗户可以观察到,对方虽出了屋子,却并未远远离开。 待看清楚那身影是往后院而去时,楚芹意隐隐有了新的猜测。 来到室外,暖黄的小夜灯被门扉隔离,不再为脚下道路提供微弱的照明。 但周遭并不黑暗,因为往前一步,就投入了银白月色的温柔怀抱。 乡村的夜晚并非处处灯火通明,尤其是深夜的院内,自然光取代了人造光笼罩着这一隅,整个院子处处是朦胧的轮廓与温柔的清辉。 这般的月色很令双眼放松,楚芹意稍作适应,觉得视野变得舒适而开阔,或因为周遭静谧,甚至连听觉都似乎敏锐许多。 借助提升的五感,她轻而易举地跟着前方人影来到后院,然后……目睹了这家伙手脚并用爬上树的全程。 因为先前有过了猜测,所以倒也不算惊讶,只是免不了倍感困惑。 所以……这究竟是想要做什么?半夜三更就为了偷偷上树看月亮? 原来不是有什么事,而是有什么情绪么,怅惘?伤感?舍不得?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站在角落阴影中,楚芹意扶额,思绪难得是彻底摸不着头脑的混乱。 算了吧,没做什么不好的事就行,别的……虽不理解,但能体谅,爱人之间也需要私人空间。 转过身,正打算体贴地默默离去,却听到那边倏地传来低低一声惊呼。 压低的惊呼,唰啦的枝叶晃动,以及紧随而至的,坠落般“咚”地一下响动! 楚芹意心中一紧,想也不想霍地转身奔过去,目光一扫没看到树下有什么明显物体,才轻轻松了口气。 然后她抬头盯了上方朦胧的树冠,沉声道:“你搞什么鬼?”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风穿枝叶传来的沙沙轻响,几秒后,有人影窸窸窣窣从枝叶间钻出,却没正面回答,反而一迭声叮嘱道:“等一下,别动,你先站那儿别动,小心脚下。” 说罢,只见她紧贴着树干一气呵成回到地面,然后掏出手机,点亮了照明功能。 雪亮的一束光让地上种种细节变得分明,楚芹意这才发现距离自己约半米远的地方,四溅了大大小小一堆玻璃碎片。 她看清了脚边透明锋利的玻璃渣,另一人也看清了她脚上质地柔软的拖鞋。 “别动啊,好险,出来怎么不知道换双室外鞋的?你这鞋踩到什么可都是一扎就穿的!” 秦橙蹲下,左手第一时间捉住那雪白的脚踝防止乱动,右手把手机在地上一放,就伸出去扒拉那堆玻璃,也不知是想把碎片弄远点,还是想从中寻找点什么。 但无论意欲何为,这动作都是不妥当的,“等等,不能……”楚芹意阻拦的话尚未全出口,就见那手指微微一瑟缩,雪亮光照下,有几滴鲜红顺着指尖滚落。 当事人却没啥多余反应,只是顿了一秒,随即蜷起手指,似乎下意识地想将伤口藏进掌心。 将一切尽收眼底的楚芹意,这下火气是真腾地起来了。 “你敢。”她也没动作,仅冷飕飕两个字,就成功将动作冻在半途。 看对方蹲那儿低着头,却依旧捉了自己脚踝怕自己乱动的模样,生气的女子抿了抿唇,到底没多说什么,只摸摸睡衣口袋,从中掏出小包手帕纸抽了一张,随后也蹲了下去。 蹲身,先拽过手检查一下,大致确认伤口干净,又不放心地凑过去吮了点残血吐掉,最后拿纸巾绕上两圈,摁住。 待应急措施做完,楚芹意轻出一口气,才再次开口,道:“伤口不深,没带创口贴就先这么着,你自己摁住了。” 这次声音其实平和了许多,是与平日交谈差不多的语气,但熟悉她的人依旧能听出其中情绪。 “……抱歉啊,你别生气嘛。”秦橙老老实实照做,抬头飞快瞥一眼对面人的脸色,小小声如此道。 “哦?那说说看,你是哪方面觉得抱歉了?”就算穿着睡衣,楚总也能气势全开。 “就……抱歉今晚吵醒你了?开玩笑的开玩笑!抱歉我不该一时心急徒手就去扒拉碎玻璃,弄伤了自己不说,还惹你也担心着急,对不起对不起。” 尝试活跃气氛失败的秦老板赶紧表情一肃,端正态度诚恳认罪。 待反省完毕,她才忍不住补了一句咕哝:“我也就是怕里头东西跟着摔坏了,才一时心急……” 这时候的楚芹意其实也注意到了,手机照明之下,碎了一地的玻璃碎片是依稀能辨出原型的。 没看错的话,应该就是那个曾当宝箱用的大肚玻璃瓶,毕竟,连带点锈迹的金属盖子也赫然躺在碎片中。 虽说依旧不知道这人半夜三更想干嘛,但失手摔了这样一件有纪念意义的旧物,想必心中是不好受的…… 思及此,楚芹意语气放柔了点:“就算急,也不能乱来啊,不知道找工具吗?像这样……” 她边说边顺手捡了一根树下枯枝,伸去碎玻璃里拨弄了几下,挑开几块大的碎片,就露出了压在其下的一抹色彩。 这色彩对两人而言都不陌生,分明就是那个能放在掌心的硬壳手账本。 只是这本子如今略显凄惨,面朝下滚落尘埃,连翻开的纸页都沾上了泥土。 这厢手账本被枯枝扒拉出玻璃堆,那厢秦橙就迫不及待地伸手将之捞起,轻轻抖了抖其上的玻璃渣,然后小心翼翼翻了翻。 楚芹意默默旁观,觉得是脏了点,但基本不见什么明显损伤,应该没大问题才对。 可身旁的人打开翻了几页后,不知为何表情就愈发沮丧起来。 “怎么?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是哪里弄坏了吗?” 楚芹意索性直接拿过来翻了翻,没检查出问题,却从书页间无意中飘落了一根……发丝? 此刻没什么风,发丝轻飘飘落于手腕上,她仔细一看,就从长度中瞧出了端倪。 蹲旁边的秦橙也看到了这一幕,倒没想隐瞒,只丧丧咕哝道:“唉,好不容易才收集到这点,一失手都飘没了……” 随着她的交代,楚芹意这才明白,某小贼今晚神神秘秘鬼鬼祟祟搞这一出,却原来是想把童年的藏宝箱制度继续传下去。 至于想偷偷装进去的新宝物,则是这人心血来潮灵光一闪,这几天从梳子和发夹上收集而来的……呃,女朋友的头发。 “……悄悄收集这东西,知道的当你是玩藏宝游戏,不知道的还当你是搞巫蛊之术呢!” 清楚真相后的楚总当即犀利吐槽,丝毫不留情面。 “什么巫蛊,我又没做娃娃,只是夹手账本里而已!” 秦橙不服抗辩,辩完又耷拉了脑袋:“可惜,最后一刻,手一滑搞砸了……” 虽然深觉得此举幼稚又尴尬,内心不免还有点羞窘,但见此刻恋人怏怏不乐的模样,楚芹意心中又生出了些许不忍。 轻叹一声,最后她妥协地伸出手,从秦橙微敞的衣领中勾起那条挂饰绳,拉出了其下的银簪。 “你那里放了创可贴之类的吧?去,把手指好好处理一下,顺便带把小剪刀出来……对了,有笔的话也带一支。” 如此吩咐后,楚芹意掸掸灰站起身,顺手还捞起了放地上照明的手机,不客气地摆弄起来。 摆弄两下后,见对方蹲那儿没反应,又蹙眉催了催,仿佛面对迟钝员工的老板。 秦橙也不是真反应迟钝,只是听懂了言下之意,一时间有点怔愣罢了。 待到反应过来,她也不多言,当即喜滋滋遁入小天地,待到十几秒后再次出现,已按吩咐带齐了交代的小物件,指上的创可贴也端端正正贴合平整。 此时楚芹意也摆弄完手机,拆下了防水用的气囊手机袋。 这是今天白日下塘摸鱼时为防万一,在村口小卖部购入的,实测下来确实密封可靠,质量一流。 拿着手机袋,楚芹意一言不发地接过剪刀,将原本就披散着的蓬松头发拨到肩前,不假思索地剪下了一小绺。 这还不算完,捏着这发丝,她又一抬手撩起眼前恋人的马尾,同样毫不犹豫咔嚓一下,取了差不多的一绺。 接着就见她抽掉手账本硬壳封面上装饰用的红丝带,将两缕发丝牢牢绑在一起,夹入了干净的纸页内。 最后楚芹意翻到扉页,在原本稚嫩的那排文字下,重新书写了点什么。 那书写动作很快,甚至有几分仓促,但借着如洗月色,一旁安静而立的秦橙依旧看清楚了。 非常非常的简单,甚至不算是一句完整的有逻辑的话语。 送给未来的秦橙小朋友——这是不多的文字。 其下,是两颗大大的,交汇的爱心。 “给,拿去吧,这样应该也可以放树洞。” 匆忙写完,楚芹意啪地合拢手账本,将之往气囊防水袋内一塞,拉拢密封条,就丢到了秦橙手中。 一扔之后就是转身欲走,只刚迈步,却又想到什么般,她脚下一顿,皱眉回首。 “对了,你那手指的伤口,现在还能爬树吗?” 发问时,是刻意皱起眉头,一副审视姿态的神情。 然而对上那双倒映了月色的眸光,却能分明看见其中满溢的真正情绪。 哎呀,真难得,这是害羞了么…… 身为体贴的恋人,秦老板看破不说破,此刻只微微点头,但笑不语。 虽然人有失手,虽然一波三折,虽然伤口仍疼,但是,值了。 一切顺遂,满心欢喜。 . . 144、山路 - 次日早上,两位年轻人比昨夜预定的时间晚起了一个钟头。 早餐时秦母还为此数落了自家闺女一通,因为是她宣称太困了想睡懒觉,于是第一时间把手机闹铃划掉了。 “哎呀妈妈,都说行程肯定来得及,您就别瞎担心了。”挨数落的秦橙笑嘻嘻喝着皮蛋瘦肉粥,脸上写满了无辜。 “再说我也没想到太久不下塘玩,冷不丁玩一次居然会搞得腰腿酸软,今天还得出远门,多睡一会儿休养生息才是正确的嘛。” 正慢吞吞喝粥的老太太闻言觉得有道理,也主动帮腔护犊子,让试图数落闺女没时间观念的亲妈无功而返。 有人主动背锅,一旁的楚总从头到尾不声不响,默默用餐便是。 归根结底,她腰腿酸软睡过头也是某人害的,这锅背得不冤。 简单用完早餐,把行李和各种打包好的土特产搬进后备箱放妥,在亲人们不厌其烦的叮嘱和一遍遍地挥手告别中,车轮缓缓启动,后视镜的人影随之越来越远,最终一个拐弯,消失不见。 楚芹意很少经历过这种长辈送行殷殷离别的场景,多少有点不太适应,待到后方人们消失于视线,不免就特意往驾驶座看了一眼。 谁知道司机小姐半点不见惆怅,反而张望了一下前方,仿佛又发现了某个熟人,乖孩子般笑笑,随即开窗伸出左手,轻轻挥了几挥以作告别。 可视野内分明半个人影也没有,楚芹意觉得古古怪怪,正要开口询问,忽而风起,为耳畔送来一阵沙沙作响声,仿若大自然的絮语。 若有所感地,她转头看向一侧窗外,路旁正是来时途经过的农家后院墙。 而斑驳厚重的红砖墙之上,有熟悉的苍劲老树高高屹立,斜伸出墙的大半枝桠正有节奏地随清风摇晃,枝摇叶动间,也似挥手一般。 车才启步不久,速度并不快,所以在抬头看了那绿意几秒后,楚芹意也抬起手轻轻挥了挥,如同一名晚辈在郑重告别。 将恋人小动作尽收眼底的秦橙,不由得就更添了几分笑。 “说起来,咱们这一趟,其实也没做到最先约好的那样,来日方长谁也不说吧?” 笑过之后,她就忍不住开口,逗趣道:“至少有一位老长辈还是知道了的。” 才收回目光的楚芹意注意力不在车内,一时反应有些迟缓,只疑惑地“嗯?”了一声,下意识反问:“老长辈?谁?” “这不是吗?”秦老板一伸手,指着窗外渐远的满树苍翠,语气轻快又爽朗。 “最重量级的长辈,都收下咱们的结发信物了,它老人家肯定是点头祝福的了。” 话语是逗趣的,也是无比笃定的。 楚芹意瞥了心情愉快的司机小姐一眼,没接话,却也轻笑起来。 待到车子离开了有些弯弯绕绕的村路,脱离两侧农田真正驶上县道主路时,两个人特意停了一下,双双交换了座位。 这是之前就商量好的,因为今日一整天行程安排得比较满,很多时间又是在公共场合,实在不方便做每日必行的水果补充,倒不如就在私家车上把该吃的都吃了,免得误事。 提出这个建议的是楚芹意,而作为被关心的一方,秦橙自然是不会和她唱反调的,反正驶上大路后导航就变得精准起来,而且楚芹意来时还特意留心过路况。 于是坐上副驾驶,她便麻利地去了小天地一趟,不消多久抱出了自己爱吃的草莓与圣女果,甚至还顺便用运动杯装了一杯手冲拿铁。 秦橙把杯子放在中控台侧的杯托架上,叮嘱:“你开车不方便吃东西,就喝点吧,还能提神醒脑防疲劳。” “嗯。”楚芹意单手握方向盘,目不斜视地拿起杯子吸了一口,并不发表意见,只淡淡道:“遵守交规,拉上安全带。” “哦哦。”久不坐副驾驶的秦老板一阵手忙脚乱,同时不忘美美地往嘴里塞草莓。 在楚总尽职尽责又驾轻就熟的操控下,白色的suv一路稳稳奔驰于去路上,在限速范畴内保持着较高的行进速度,比上次小心翼翼宛如新手上路的秦某人要老司机得多。 而秦某人对此也毫无胜负欲,心安理得享受着恋人的体贴照顾,吃完了两盒水果,看了一阵路上风景,确定女朋友开车开得游刃有余,就自顾自歪着头在座位上迷糊了片刻。 待到她揉揉眼睛重新坐正身体时,看看车窗的景色,发现差不多就要驶出这一长段峭壁夹河的山区路段了。 “醒了?”楚芹意飞快瞥过来一眼,确定秦橙完全清醒了,就点点导航示意她瞧:“都开一个多小时了,看图距离高速没多远了,你确认一下路线没问题吧?” “这能有什么问题,就一条大道,还给你导去河里去不成……” 虽然嘴里嘟囔,秦橙还是凑上前瞄了一眼,顺便还偷瞄了运动杯一眼,看到拿铁已经没了大半,开车的也依旧精神饱满,便放心地懒洋洋蜷缩回了座位。 可不待她蜷成一个舒服的姿势,就又不由得坐直了身体,目视前方面露正色。 而驾驶位,楚芹意也蹙眉缓缓减速,最终踩下了刹车。 白色的suv首次彻底停在了这条山道之上。 这条路上的车流量一直都不怎么样,许多时间里甚至连个对向车都没有,偏偏快驶离时出了点事,而事情也很简单,就在前方不远,基本一眼可辨。 十来米开外停着三辆小型私家车,应该是发生了剐蹭追尾之类的车祸,远远瞧着倒是不严重,车辆基本完好,但车主们看起来是陷入了争执吵闹。 这种事原本也不算罕见,更不必停车,双车道无中心实线,确认对向没来车后直接绕行避开就是。 但或者是仗着这条山路车辆很少,一时半会儿没交通压力,这几位车主一不挪车二不挪人,就这么大咧咧堵在路中央理论了起来。 理论的三五人有男有女,看着都义愤填膺挺上头,不像是和和气气商量的样子,也不知道会争到什么时候。 今天还得赶去省会乘飞机,不能这样耽搁,秦橙打开车窗听了几耳朵,略微不耐烦起来。 应该是出于同样的考虑,楚芹意看了看手机,然后果断道:“不能这样干耗着,我过去看看吧,能劝就劝,不能劝也得叫他们把路让出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解身上安全带,作势要下车。 坦白说,无论是话语亦或是行为,都没有任何问题。 但目睹这动作,不知为何,秦橙忽地心中就是一跳。 “等等,你等等。”于是她想也不想就开口阻拦,探身按住了楚芹意正解安全扣的手。 待到女友停下动作面带疑惑地瞧向自己,她才定了定神,又想了一想,笑道:“还是我去吧。我好歹也算当地人,对这边更了解些,不容易被欺生。” 这话也不无道理,本地身份往往是天然的护身符,能减少某些不必要的刁难与欺负。 楚芹意略一沉吟,又看了看那边依旧吵得热闹,却从始至终没有发生肢体推搡的争执现场,这才点点头。 “也好,不过小心点,保持距离别卷入,万一冲突升级了立即回来,咱们犯不上。” 她叮嘱道,感受了一下车窗灌进来的风,又补充:“披件外套再下去,后座有一件我的,不合身就躲到后座再去你那里拿。” “合身合身,又不扣住,就披着挡挡风而已怎么会不合身?” 秦橙笑眯眯伸长了手去后座,够到那件女士西装屈指勾过来,反手就往身上一套。 还别说,披上这件面料考究的小西装,原本没什么气场的秦老板看着一下就利落干练了起来。 “那我去看看,你在车里等着,很快回来。” 她不再耽搁,推门下车,动作干脆没有丝毫犹豫。 踏出车门的瞬间,风就呼呼地迎面而来,吹乱了秦橙的发丝。 这种地势的山路本就容易起大风,她也不以为意,拂开鬓边碎发冲车内人再次微笑招招手,就径直向不远处的吵闹而去。 以交通受阻的第三方车主身份介入这场争执,过程比想象中要更容易些。 虽然说两方人面对面互喷时声音高八度,明显都带着火气,但对她这个本地人还是比较客气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秦老板气场足,甚至纷纷邀她评理。 几句听下来,吃瓜群众秦橙也总算是大致明白了事件的来龙去脉。 首先这三辆车都不是本地的,属于途径此地不期而遇,然后或是技术不过关,或是山道略狭窄,反正两边错车时发生了剐蹭,被剐蹭的一方急刹车,又导致后面跟随的朋友追了尾。 虽然不幸搞成了一桩连环小车祸,好在没人受伤,三辆车也都只是轻微受损,原本不至于搞成这样面红耳赤,只需按流程达成共识拍照定损,就可以挪车恢复交通了。 偏偏就在达成共识这一环,发生了各说各有理,谁也不服谁的分歧。 “是,剐蹭这点我认,但我不认全责!都说了当时正好有一阵很大的风,那风裹着砂石直接打我前挡风玻璃上,吓我一跳,视线也受干扰了,这才蹭到了他!你看这儿,挡风玻璃上都有痕迹!” 肇事方给秦橙解释着解释着,似乎情绪又上来了,声音也越来越大,透着真情实感的焦急和委屈。 “什么风不风,口说无凭!当时我俩的车差不多就面对面,我怎么半点没感觉?感情那风就独独冲你来的?还什么砂石打玻璃,问你要行车记录仪你又没有,一张嘴能想推卸责任?!” 一方声音大了,另一方的声音也就水涨船高,眼看双方又剑拔弩张起来。 秦橙也不是真来评理的,听说已报了警,只不过路段较偏交警一时半会儿赶不过来,就想劝双方各自拍照留证,先把路让开再说。 如果劝了不听,那……那就这样吧,与其搅在一群情绪上头的人中当和事佬,不如回车里陪女朋友,静候交警来处理就是。 想到这里,就下意识往不远处的suv看了一眼,不出所料对上了楚芹意专注望向这边的目光。 眼神对上,秦橙冲她安抚性笑了笑,打个手势表示尽在掌握,就准备收回视线。 然而,就在收回视线的中途,她微微一怔,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呢?视线原路再扫回去一遍……不是车,不是人,而是…… 对了,是从那边白色suv到这边车祸现场,中间短短十来米距离的,路面。 这段水泥公路,正如曾经她介绍过的那样,比较古旧质量相对一般,虽然修复改进不少,依旧有不少一眼可见的小坑洼,地面上更遍布灰尘泥土小石子。 这些都是正常的,但,从那端到这端,当中短短十来米距离的路面上,灰尘泥土小石子的分布却并不正常! 死死盯着脚下明显更多的泥土碎石,回想之前争执的话语,身为当地人的秦橙似想到了什么,瞳孔顿时微微收缩! 她急急抬首看向自家车,那边楚芹意似也留心到了她的异样,正探头出车窗,仿佛想说点什么。 但没时间了,“倒车!你立即倒车!”心念闪过,秦橙第一时间先冲远处恋人大吼了一声,随即转身,两巴掌拍在依旧争执的外地人身上! “有什么都一会儿再说!现在听我的,能启动车赶紧去启动,先马上离开这段路!快点!” 她不客气地喊道,疾言厉色近乎呵斥,让那三五男女愣在当场,一时都有些不知所措。 秦橙还待再说什么,却仿佛回应她般,哗啦一阵大风卷起,周遭又是一阵砂石飞扬! 而这次,所有人都清楚看到了,这砂石不是来自于风卷。 这些劈头盖脸的灰尘与碎石,是由,一侧悬崖之上滚落而下! “离开!先别管车了,马上离开,往路两边跑!” 纷纷砂石之中,秦橙骤然响起的呼喝近乎声嘶力竭。 “离开,逃!” “这是,垮方!” 伴随那喊声的,是山体之上,隐隐雷鸣! . . 145、灾难 - 垮方,又称塌方,在很多山区,往往特指高陡的山坡悬崖之上,部分岩土因风化或水浸等各种因素突然脱离,崩落滚下。 这种崩落场面有大有小,小场面可能只是滚落下一堆泥巴小碎石,最多扬下方的人一头一脸灰土。 而大场面,则可能崩落比房子还要大的整块岩石,滚滚而下时摧毁沿途一切。 无论场面大小,唯一不变的是,它那几乎不可预测的,令人谈之色变的突然性。 很幸运,这种不可预测的灾难,就算在当地的山区也并不算频发,甚至随着这些年孜孜不倦的治理越来越少见。 秦橙从没亲历过垮方,但作为本地人,从小到大她确实不止一次听说过关于垮方的种种传闻。 离她关系最近的一桩传闻,发生在小学同学的亲属身上,曾来校开过家长会的某位叔叔,某天就听那同学提及,这叔叔骑摩托去外地时遭遇垮方,被篮球那么大的石头直接命中,当场就没了。 那同学提及此事时,略带恐惧的亢奋远大于伤心难过,对于当时还不太懂生死的小孩子而言,这事和校园恐怖传说是差不多的性质。 但传说终究还是令人恐怖的,细节多听几次,至少也能留下深刻印象,明白那是多么可怕的灾难,又该如何应对。 而如今,从小听到大的恐怖传说,陡然就降临到了眼前! 秦橙在这一刻无比希望它只是害人虚惊一场的小场面,就算被扬一头一脸的土也挺好的。 但同时,从小到大的见闻已在内心提醒她,山体之上的雷鸣就是最糟糕的警报。 那当然不是真的雷鸣,而是土壤中大块岩石与岩石移动挤压时沉闷的摩擦声,这声音已预告了即将落下的,绝不仅止于泥巴灰尘小碎石! 作为先遣部队的砂土纷纷滚落,扬尘四起,转瞬已看不清周遭状况,只有耳畔尖叫声四起,让场面愈发混乱不堪。 秦橙不知道那几个人逃不逃怎么逃,她没有舍己为人的觉悟,何况也不是专业救生人员,能喊两句做警告已是仁至义尽。 所以话音刚落,她就什么都不再去看去管,只自顾自地两手护头往外奔逃。 当垮方时,迅速向崩塌沙石的左右两侧逃生是最明智的路线,因为垮方永远只在局部,只要踏过那条无形边界线,就意味着踏入安全。 然而有时候,最明智的路线却未必是能够通行的路线。 才跑出不过三四步,滚落的砂土中就已有石块儿混在其中,冰雹一般劈头盖脑避无可避! 秦橙一时间被砸得浑身发僵,尤其是牢牢护着脑袋的两只胳膊,几乎转瞬之间就被砸到没有知觉了。 这样不行!脑海中闪过那十来米的距离,理智在电光火石间已做出判断,这种情况下根本跑不出去! 一念至此,她当即回头,几乎是飞扑向了因车祸而停在路当中的那几辆私家车。 滚滚烟尘中,私家车已不见了两辆,如今仅有一辆还停在原位,仿佛大浪中孤零零的小礁岛。 看不清那车内有没有人,秦橙也不尝试拉车门,只是一个滑跪手撑地,连滚带爬地躲到车身背对悬崖的一面,将整部车当做了掩体。 躲进车身与地面的夹角,劈头盖脑的泥土石块顿时被挡去大半,几乎被砸懵的女子微喘一口气,这时候才感知到了疼痛。 躯体隔着两层衣服还好点,胳膊却已经止不住颤抖,抬手一瞧,滑跪时做支撑的左手在砂土地磨破了,掌心上血肉模糊了一片,乍一看有些瘆人。 但眼下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秦橙甩甩手,强行冷静环顾了一下四周。 周围飞沙走石,呼吸间满是呛人的灰,两步外就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听不见,耳中尽是土石雨点般砸落车辆和地面的密集撞击声。 一秒判断完毕,秦橙就往颈边一摸,掏出了藏在衣服下的银簪。 刚刚是两手护头空不出来,好不容易得了喘息之机,必须立即躲避! 秦橙并不犹豫,行动已算果决,然而恰在这一刻,有闷沉的轰鸣滚滚由远而近! 来不及分辨,“咚”地巨大地一声撞击,紧随而至就在耳际炸响! 背靠的车身猛然震动,同时响起的还有尖锐的玻璃迸溅声和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 那一刹秦橙只感觉视线整个被掀翻,莫大冲击力裹挟着泥土和碎石撞来,大脑连同整个身体如同被无形重锤砸中,让她身不由己往前扑倒。 有那么几秒,应该是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的。 好在托久经考验的疼痛耐受力的福,几秒之后她就清醒过来,并且很快对目前身处的局势做出了冷静判断。 一个好消息,当做掩体的车辆挡住了一块很大的落石,要是没这辆车从中阻挡,后果简直难料。 一个坏消息,因为这股莫大的冲击力,车子已经倾覆侧翻,压住了她包括右手在内的小半侧身体。 此刻只能匍匐趴地上的秦橙吐一口气,努力动了动被压住的肢体,觉得还有知觉能微微动弹,但就是抽不出来。 这部分身体应该没大碍,就算有大碍一时间也顾不上了。 从垮方发生到车辆侧翻,实际不过短短几十秒时间,砂石依旧纷纷在周遭滚落,事态一点没有减缓的架势。 侧脸贴着地,戴在颈间的饰品已被从衣襟内拉出来,银簪就落在鼻尖咫尺处的地面上,睁眼就能瞧见。 右手被压,秦橙就下意识抬另一只手想去握簪子,却微微一动,就蓦地出了一身冷汗! 原来左手才是有大碍的,几乎无法动弹,大约是骨头断了。 说几乎无法动,是因为哪怕仅靠肌肉软组织,其实也能勉强带动肢体移动。 这时候根本管不了那么多,秦橙咬着牙拼命控制肌肉,每挪动一点都疼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一厘米、两厘米……左掌与银簪只隔着一个抬手的距离,这个距离眼下却意味着巨大的痛苦天堑。 秦橙把唇都咬出了腥甜味,仅仅几秒就已满头汗水,这既是因为痛苦,也是因为着急。 烟尘中又传来几处巨大的重物坠地声,万幸不在这里,但再次命中恐怕也只是概率问题。 从未设想过如此一幕,仿佛讽刺般,救命符就在鼻尖眼前,却触碰不到。 她忍不住要苦笑,有一瞬觉得这确实就是命运的恶作剧。 就在与痛苦和时间较劲拉扯时,却仿佛还嫌不够忙乱似的,突然之间,秦橙听到了身边竟有旋律响起。 不是最熟悉的那段旋律,因为复合后出于种种考虑,她还是又换了一部全新的手机。 与之前那一摔就坏的新手机不同,这次的新手机质量很不错,眼下非但没摔坏,还能在口袋里清脆响起。 虽不是最熟悉的,但那依旧是属于某个特定来电的旋律。 可微怔之后,明白过来的秦橙只恨不得它立即坏掉! 但来不及了,伴随着响亮的旋律声,下一刻,飞沙走石的扬尘之中就现出了一个人影,毫不犹豫地循声扑了过来! 那人影动作极快,但弥漫的烟尘早让周遭能见度变得极低。 所以哪怕发现了相互的确切位置,却直到两三步的距离时,才能真正看清楚彼此的状况。 一趴一站的两名女子,此刻是同样的面带焦急,是同样的灰头土脸,也是同样的,血色染身。 而令秦橙目眦欲裂的是,对面之人沾染的血,来自于额头! 楚芹意也有做出抬手护头的自保动作,但不知为何护得并不周全,所以右额此刻有鲜红蜿蜒,步伐也不是很稳,甚至连眼中焦距都有点发虚。 但当目光锁定这边时,那双眸子倏地就变得凝重而锐利! 转瞬间她就读懂了局势,踉跄扑身而来,差不多是直接跪倒在秦橙的眼前,一句话都顾不上说,只飞快地一手托住秦橙左手,一手握住地上银簪。 紧接着将能救命的银簪,毅然摁到那血肉模糊的掌心中。 然后楚芹意才似微微松了一口气,在劈头盖脸的砂石和呛人的尘土中,连咳带喘地说出了两个字。 “快、躲……” 只来得及说出这两个字,不是因为咳嗽,也不是因为喘不上气。 因为几乎是同时,放弃防护自身的她,身体猛地晃了一晃。 纷纷滚落的,大大小小的落石中,有其中一小块,由极陡峭的高处翻滚坠下,偏偏就在这一霎,再次击中了那无防护的头颅! 周遭喧嚣仿佛被按下了静音,唯余耳畔嗡鸣。 半跪着的女子锁紧了眉峰,似乎竭力想撑住,但身体的状况到底并非意志力所能左右。 所以微晃了几晃后,楚芹意还是无力地垂下了头,身体一歪,向地面瘫软倒下。 但她终究没有倒在这片满是砂土石块乃至斑斑血迹的公路上。 秦橙在最后一秒,以血肉模糊的左手狠狠反握住那银簪,甚至再也感觉不到断骨的疼痛般,竭力抬起,将倒下的身躯稳稳揽入臂弯。 两个人的手心交叠,紧扣,染血的银簪被紧紧攥在其中。 而后,轰鸣而落的滚石之下,车辆的残骸被彻底吞没! . . 146、双石 - 圆湖之中,碧水黑石,墨水白石,交错分合,泾渭分明。 微微荡漾的水声中,空气忽而波动,似荡起了一圈不可见的涟漪。 而后,有两道身影在空中显现,无声无息由虚转实,转瞬落于白石之上。 她们双双倒伏在地,满身尘灰狼狈不堪,但一人竭力抬臂揽着另一人,掌心交叠紧紧交握。 秦橙睁开眼,第一感觉是原本死死压住小半身体的桎梏消失了,没有重物的压制,她尝试动了动,然后立即挣扎着爬起了身。 相比疑似断骨的左手,被压的右手此刻虽然也疼,但问题反而不大,至少不怎么影响正常动作,这就行了。 起身半跪,她先将揽于臂弯的女子小心翼翼移到另一侧肩头,避免自己一个力不从心将人摔了。 做这动作时,原本交叠的双手自然分开,被扣于两人掌间的那染血银簪顺势叮当落地,响声清脆。 秦橙听到了,却只是眼珠微转,不怎么在意地瞥了一眼,随即收回视线,注意力全在揽着的人身上。 楚芹意双目紧闭,额头有殷红汩汩而下,顺眉骨划过眼尾,一路冲开灰尘沿着苍白脸颊滑下,最后在下巴尖汇聚滴落,仿若赤色泪珠染红了衣领。 她额上不止一处口子,记忆中先伤着的那处伤势较轻,混着泥泞的血与尘已经半凝住了,但后来添出的伤口却很深,如今大半殷红是由此不断淌出。 甚至……不知是不是错觉,秦橙总觉得,那猩红之中的额间创伤,好似微微凹陷下去了一点。 她紧紧抿住唇,借一丝刺疼强令自己保持镇定,然后飞快地检查了一下怀中人别处是否还有隐患。 好在楚芹意别处都无碍,只是掌心上另有一小片血渍。 那并非她的血,而是双手紧握时,从自己磨破的左手蹭过去的。 也正因为及时沾染了自己的血,才能在千钧一发之间将她成功带进小天地,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秦橙有些后怕,却又强令自己冷静,稍作思考,就抖着手去解自己外套。 在尽量护好怀中人之余,她总算单手脱掉了身上那件小西装,将它卷巴卷巴团起来放在地上,让干净的一面朝上。 然后再万分小心地托着女子的后脑,缓缓将人面朝上放下,平躺于白石地面,让头枕在柔软团起的外套上。 待到轻轻缓缓地把人放好后,秦橙立即直起身,迅速地,几乎是粗鲁地去扯自己的又一件衣物。 小西装本不是她的,她自己的上装是舒适风的纯棉衬衫和打底无袖背心。 而托外套遮挡的福,如今底下的衬衫干净得多,尤其是后背大片白色布料,几乎没沾染尘土。 秦橙甚至等不及一个个解纽扣,直接一把扯开衬衫脱掉,发狠地咬在牙间单手撕扯,终于“刺啦”一声,从相对干净的位置用力撕下了一片布料。 快速将这片布料整理出形状,她弯下腰,动作再次变得轻柔,甚至有些迟疑,手指胆怯般地微颤着。 但几个深呼吸后,到底还是用力将它压在流血不止的伤口上。 用力压迫止血了片刻,然后将长条布料环头部绕了两圈,控制这力度收紧,在脑后打结扎好,就算做好了简单的应急处理。 应急处理完毕后的秦橙什么也没再做,就守在那里,盯着那伤口等了一会儿。 她在等待观察血是否能止住,她其实没多少信心,毕竟那些压迫和包扎的手法并不专业,甚至连半吊子都算不上。 她没自信,很焦虑,但默然等候的同时,也难免有一股茫然涌上心头。 也就……过去了几分钟吧?最多几分钟。 几分钟前都还是好好的,自己舒舒服服蜷在副驾驶休息,她稳稳当当驾驶着车辆前行,两人什么错也没犯。 随后,一切发生的太快,事情怎么就忽然变成这样? 突然变成了这样,一起逃进了这里,接下来呢?还能做点什么? 强行思考般,秦橙抬手拍了拍脑袋,似总算又想起点事情,赶紧抬手摁了摁血肉模糊的左掌,将新挤出的鲜血滴在昏迷之人的肌肤上。 首先,必须避免痕迹淡化害这人被小天地排斥难受的可能性,虽然眼看着她掌心还残余不少血渍,但多多益善总没错。 另一方面,忆起某些事的秦橙还有个设想,所以滴血之后,怀揣着隐隐期待,又呆呆等了一小会儿。 刚刚忆起的,是曾经绑架案救人时,自己和小助理之间那次奇怪的,疑似被转移的发烧。 那次发烧确实来去都很蹊跷,但过去也就过去了,事后她并没有深究,何况也无法深究。 只偶尔也猜测,这会不会是因为当时抹了不少血在对方身上,以至于触发了某种奇怪效益? 之前不欲深究的奇怪变化,此时此刻秦橙却无比希望它再次发生。 虽说无法完全复刻当初的过程,譬如眼下不可能留下虚弱的她独自在小天地,但万一呢? 怀揣期待地静候了两分钟,可是,终究什么都没发生。 到底只是个无根据猜测而已……秦橙失望地垂头,再仔细想想,伤与病也并不一样,自己在期待什么?无端端额上裂开一道口子来帮她分担伤势吗? 失望垂下头,可旋即,她又紧张地抬起眼。 两分钟的静候没等来任何好事,却只见那额间包扎的布料,开始隐隐渗出了红! 血没能止住……这个结论炸响脑海,什么茫然不自信的多余情绪转瞬都被扫荡清理,秦橙眼中重新恢复果决,一咬牙,捡起被撕坏的衬衫,这次却是包扎自己。 疑似骨折的左手小臂此时已肿了起来,疼痛尚在其次,这样子实在不便于动作,所以必须处理。 没什么专业手法,也没夹板之类的工具,就只能参考医院里见到的骨折病人那样,用残破的衬衣把患肢包裹缠绕,尤其把手肘和手腕两端固定好,将小臂悬吊于胸前。 待草草做完这些,秦橙没多犹豫,径直来到白石边缘撩了一把寒水,再回头看看那昏迷不醒的女子,就轻轻跃入了水中。 她确实不敢擅自离开小天地,一来不放心,二来算时间差,外面大概率危机未退。 既然如此,那么想回到岸边拿点什么东西,就只能游泳过去。 幽幽寒水依旧冰冷刺骨,令人牙关咯咯作响,就仿佛有无数细密的冰针顺着毛孔刺入身体。 但常言道一回生二回熟,加之心中焦急如有火烧,这次下水后秦橙竟诡异地感觉顺畅,刺痛之后就是逐渐麻木,此刻反倒成了一种冰镇般的止疼效果。 所以即便只能吊着一只手侧泳,她还是很快扑腾到了岸边,也顾不得浑身淌水,立即去到水果堆放区,用塑料袋装了些最新鲜的猕猴桃和草莓,咬住袋子又下水游了回来。 游了一个来回,重新爬上白石的秦橙全身都打摆子般本能颤栗,她却似乎对此无感,只是水淋淋跪在昏迷女子的身边,拿起了一个草莓就往她嘴边凑。 无知无觉的人当然无法咀嚼,但新鲜水果拥有丰沛的果汁,只要轻轻一捏,就能滴入唇瓣之间。 “吃一点,吃一点……你喜欢的,吃下去就能好转……” 也不知是劝说,还是自我安慰,寒冷应激下的声音抖得不像样,只能勉强成句。 秦橙努力挤着果汁,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待把两个草莓攥成果泥后顺手塞进自己嘴里,又拿起一个猕猴桃掰开继续。 猕猴桃的汁水比草莓更充沛,一个挤压之下果汁四溢,大部分顺着唇滑落,和下巴脖颈处的鲜血混在了一起。 “抱歉抱歉……”秦橙下意识道,赶紧放下水果伸手去擦拭,手忙脚乱间指尖掠过那颈侧,有一霎僵直,然后颤抖的更厉害。 抖着手顿在原位好几秒,然后用力做了几个深呼吸,她再次将指尖触上那片皮肤,严格的说,是触上颈侧动脉。 食指与中指并拢,指腹轻贴皮肤适度下压,而薄薄肌肤之下,搏动若有若无,几乎感觉不到。 没关系,没关系,没准只是自己这个半吊子摸不准脉而已…… 如此自我安慰着,秦橙又抿了抿唇,试图用这点痛感来压制惶然下坠的内心。 但另有一个声音在脑海中不断叫嚣,她的情况很不妙,很不妙,可能比预想的更糟糕! 假如她……撑不了多久,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清晰冒出时,原本因寒意而不断战栗的身体反而平静了下来,仿佛被冻结了一般。 秦橙面无表情,大脑却前所未有的高速运转着,近乎发热发烫。 一定有什么办法,必然有什么办法,就算是生命垂危,也不该是束手无策! 毕竟,这里不是一般的地方,这里是生命奇迹的诞生地! 或者……抬首眺望向岸边,她沉吟,把人放到湖畔那边的石板路上,会不会有一线生机? 在白石之上,伤口的血依旧会流,但石板路是经确认的置冰不化,水果不腐,或者人在那里也能保持住状态,至少不会再恶化。 但是……秦橙摇摇头,打消了这想法,因为无法安全地将人带过去。 她如今太虚弱了,生命体征已经不稳,要是再在浸到冰水里,很可能……不能冒险。 缓缓地环顾四周,一个个念头纷至沓来,又一个个依次被否。 就在眸中闪过茫然彷徨之际,蓦忽间,秦橙感觉下垂的手指被轻轻握紧了。 她倏地低头,以为这人总算是醒过来了,正要欣喜开口,却见对方依旧双目紧闭。 楚芹意锁紧了眉峰,保持着昏迷那一瞬的神情,只是相触的手指下意识地在收紧。 “……没……”她微弱呢喃着,似乎想说什么,又仿若只是梦呓。 无论是哪种,对如今的秦橙而言都算喜出望外,所以立即侧耳凑到那唇边,竭力倾听。 全神贯注之下,她总算分辨出了那几不可闻的话语。 “没……没事……”那昏迷中的女子依旧在安慰着谁:“没事的……一定、没事的……” 秦橙静静地俯身听着,一动不动,直到那声音再度消失于唇瓣间。 然后她突然笑了,勾起唇角的同时,眼泪一颗颗滴落。 “傻不傻?你才是,本该没事的……” 楚芹意本该没事的,白色suv停靠的路面比车祸处干净许多,没那么些泥土碎石,意味着那里大概率处于垮方的范畴之外。 何况就在大规模垮方发生前,自己还及时提醒了她赶紧倒车,向后退去。 但她没有倒车,甚至还离开了车辆庇护,离开了安全地带,毅然冲入土石滚滚而落的危险区。 算算时间,这举动甚至是没犹豫的,所以才将将几十秒,就已设法来到了自己眼前。 “说你傻,偏又聪明得很,那么大的灰尘,怎么想起用手机铃声定位我的……” “说你聪明,没有比你更傻的了,我都知道不要舍己为人,你好好的冲进来干嘛?” “太蠢了,你姐真没骂错你,恋爱脑,处个对象不要命了……” 半跪的秦橙轻声数落着,一句句话语伴随一滴滴泪珠,轻轻落在昏迷的恋人耳畔。 待到话没了,泪尽了,就擦擦脸,再度抬头,甚至站直了身体。 此刻她是平静的,没有压抑,没有自控,没有表情,是一种淡漠的平静。 站直身体,平静地扫视了四周一圈,最后仰头,看向虚空。 “救她。”开口时,秦橙的语气也很淡:“她应该没事的,我知道,你也知道,这不该是她的命运。” 空无一人的天地自然没有回应,而平静开口的女子也不在乎,只以一种不容辩驳的口吻继续着。 “她原本不该出现在这里,不该遭遇这场飞来横祸,是我把她带过来的。” “我本来不会带她来,我本来不会有今天,我本来不会有未来。” “我本来早该死了,对吧?是你的帮助才让我活了下来。” “我活了下来,把她带了过来,害她倒了霉,所以讲讲道理,咱们俩都有责任,对吧?” 慢慢环顾着这片小小的天地,这里自成一体,这里玄妙无比。 秦橙闭了闭眼睛,再睁开,轻轻吐纳,吸气。 “我不要未来了,不要你帮了。” “如果有人死,那理应不是她,是我!” “她命里不该有这个劫难,把她应得的还给她,救她!” 她作出结论,声音陡高,划破空气。 “你可以救的!我当时吃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药,都没事人了,你可以救的!对吧?” 水波涟涟,轻风阵阵,四野寂寥,无所回应。 但秦橙不在乎,她早习惯了与这片虚空对话,于是自顾自继续。 “是需要有什么仪式吗?对了……” 思忖着,似想到什么,她眼中一亮,转身拾起了被冷落白石之上的银簪子。 将满是血污的银簪攥在手中,然后撩起贴身背心,露出了小腹。 若有所思般,秦橙用指腹点了点右侧腰腹的那一处浑圆乌青。 “这个簪子,原本还有个玉石装饰的,这样银簪才是完整的……但误伤我后,那一小块玉就没了,甚至连粉末都没见到过,反而受伤的位置留下了一个奇怪乌青,这么久了,从来不消退。” 和这里发生过的很多状况一样,她不是不疑惑,不是没推论,只是无法求证,也觉得不必求证。 那时候,她需要这里维生,需要这里延命,所以不敢造次小心翼翼。 但现在都无所谓了,她什么都敢尝试,她必须放手一搏。 眼中厉色一闪,秦橙反手持簪,毅然挥臂,将尖锐一端捅向了自己! 右侧腰腹处的浑圆乌青倏地被精准刺中,一模一样的血洞,立时重现在这片肌肤上! 这还不算完,完成这个动作后,满头是汗双目赤红的女子,甚至将手指探进了伤口之中。 血肉之中什么也摸索不到,并没有想象中的玉石相关,连血液颜色都很正常,没有任何玄机,仿佛一切都是无端臆想。 腰腹的殷红淅淅沥沥而下,落在那地上平躺着的昏迷者身上,脸上,甚至已被鲜血浸透了的布料上。 秦橙低头看着,索性扯开那无效的包扎处理,掬起一捧血,直接滴在额头的那一处伤口上。 彼此的血混合在一起,都是一样的红,一样的热,彻底分不清楚。 秦橙抖着手把银簪也浸进血里打个滚,然后小心将挂坠绳套进楚芹意手腕,让她牢牢握住。 “我,全给了……”做完这些,她喘着气,宣布。 “我全给她了,全交给她!听到没有?你,被移交了!” “救你的主人,救她!!” 最后一声,是声嘶力竭地大吼,吼完之后秦橙顿时有些头晕眼花。 周遭依旧静谧,只有微拂的风和有节奏的水波,仿若永恒。 但或者是眩晕的厉害,她总觉得一切似乎都在晃动。 撑着头定了定神,然后,秦橙忽地再次睁眼。 不是晕眩带来的错觉,风声与水声,改变了! 环顾四周,风变得强了,再不是温柔的微拂,连远处岸边的草木都大幅摇晃起来。 而变化更猛烈的是水,白石边缘,水波阵阵拍打,波浪迸溅的水花一下强过一下,几乎溅起了半人高。 放眼整个大湖似乎都是如此,风卷浪涌波涛顿生,处处水面都在沸腾翻滚起伏不定,仅仅是看着都令人感觉眩晕。 秦橙是真的眩晕,她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迫切想要观察,却只感觉一眼扫过去,视线中的一切都在旋转。 不、或者和刚刚一样,不是感觉,是真的一切都在旋转! 无法看水面,但还可以盯住岩石和岸边,秦橙凝目而视,很快作出了判断。 脚下的白石和湖边的风景之间是恒定的未变的,只是水在旋转,确切的说,是整个大湖都在旋转! 置身湖中白石,就仿佛置身一个正逐渐形成的漩涡,这个漩涡以整个湖水为基,正愈演愈烈,不知最终如何。 再站不住,秦橙跪倒在地,小心地护住白石中央昏迷的恋人,不让溅起的水花打湿她。 然而这块白色石头到底只有大圆桌的宽度,虽然稳稳居于浪中,但风浪依旧能施加影响。 秦橙昏头昏脑地护着人,一晃眼间,却见楚芹意右侧头发上的发夹脱落了。 那是一枚枝叶缠花果的碎发夹,尾端点缀着彩色玻璃制成的小青橘。 如此眼熟,眼熟到她什么也没多想,只下意识就伸出手去捞。 她成功捞到了脱落滚走的发夹,随后,在眩晕中一头载入滚滚水浪。 被湖水吞没,第一感受竟然不是冷或者热,这实在是稀奇。 秦橙挣扎出水面,来不及体验水温的变化,第一时间想回到恋人身边,却发现这难如登天。 置身如此漩涡之中,别说游向某处,她如今的身体状况,连稳住都不可能,只能身不由己被浪头裹挟,卷到哪里算哪里。 待到后背再次触碰到弧形硬物,抓紧时机爬上去后,抹了一把脸的秦橙才发现自己置身在黑石之上。 孤零零的黑石,什么也没有,她只能下意识撑起身张望,看向白石的方位。 随后,秦橙愕然发现,这湖水不仅仅是在旋转,而是,在涨潮。 是的,湖是不会涨潮的,但眼下状况,偏只能用涨潮来形容。 脚下圆圆的大石头似乎不受影响,但岸边一切,却赫然在被渐渐淹没。 湖水上涨的极快,以肉眼可见的趋势吞没了石板路,吞没了放在那里的一切杂物,再吞没了更远处的黑土区,也吞没了生长黑土之上的那些绿意。 淹过草本植物,淹过藤本植物,最后,只能看到依旧在潮水中坚持的大树。 奇怪的是,这种时候秦橙甚至还能留意到,即便吞没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水中却依旧干净,什么杂物都没多出来。 唯一的变化……抬头看天空,不知何时开始,永远厚云遮蔽的虚空,有了一束束穿透而下的光。 光线愈盛,金灿灿到有些晃眼,宛如日升云开,其后现出朗朗碧空。 在最高的树木也被彻底吞没时,似有所感地,秦橙恋恋不舍地最后望了一眼,那远处影影绰绰的白石。 虽然看不太清楚,但白石之上的女子,应该还是好好躺在那里的。 她笑了笑,随后双目一闭向后一仰,倒在了黑石中央。 漩涡仍在继续,湖水,双石,互纠互缠,无休无止。 阴阳鱼,首尾衔,阴阳互藏,相生相化,圜道循环。 . . 147、解题 - 秦橙吹着晚风,有些迷惘地坐在山坡的石墩子上。 这是小学后门的一个小山坡,是学校附近老人孩子最常来遛弯纳凉的地方,区别是老人喜欢早上来,而孩子们往往放学才能来。 所以……现在是放学后?看看天边晚霞,似乎正是如此,只不过今天这里没什么人,难得清净。 很清净,也很舒服,秦橙从小就喜欢这里的风,吹得人懒洋洋的。 于是她卸下迷惘,头枕双手,趴在了与石墩子配套的石桌上。 石桌能供老人们下棋,供小学生写作业,平时很抢手的。 如今难得没人抢,她也没作业写,就只是想趴着,带着一种久别重逢的安心感,仿佛要融化在晚风和晚霞里。 也不知道过去多久,正要懒洋洋彻底阖上眼睡过去时,耳畔隐隐传来了汪汪的叫声。 秦橙睁眼抬头,看到了一只撒欢冲自己跑来的黄毛小土狗。 她愣了一下,然后记忆浮现脑海,对了,它是这里最常见到的一只狗狗,叫……什么来着?总之每天这个时候都会被主人带着遛弯,经过山坡时,就喜欢冲来和小学生们玩成一片。 那时候遛狗没什么必须牵绳的规定,小孩们的胆子也普遍都大,每每见它跑来,都投喂顺毛追逐打闹不亦乐乎,她自然也不例外。 下意识摸了摸口袋,可惜今天没带火腿肠之类吃的,只能含笑摸摸狗头,又去挠它下巴。 小土狗不在乎,小土狗很开心,直立前腿趴上膝盖,把尾巴摇成了螺旋桨。 秦橙也好心情地笑了,觉得自己应该算是狗派,毕竟狗狗亲人又忠诚,相对来说猫猫就喜怒难测了点,一个不满意就高冷不理睬你,就好像某只…… 脑中有橘色小猫一闪而过,又叫什么名字来着?怎么一个两个都想不起来了? 说起来,狗派猫派这种说法又是打哪儿听来的…… 迷惘又重新涌现了心中,冲淡了那种懒洋洋的安心感,不知道为什么,想离开这里了。 于是秦橙站起身,最后摸了摸狗狗,再冲它挥挥手说了声去,这是记忆中告别的动作。 果然,见了这套动作,小土狗呜呜了两声,最后拱了拱她,然后就向远处等待的老人奔去。 暖色的晚霞中,那老人等待的身影一如既往挺拔,仿佛定格般。 秦橙目送小狗跑远,就转过身,一步步向山坡下而去。 山坡下,应该是学校后门,从后门穿过整个学校,是抵达街道最便捷的路线。 此刻应该早放学了,都没什么人,可穿行校园时依旧能听到隐隐有读书声,或者是哪个高年级班在补习吧。 不急不缓地走着,当途径操场时,秦橙似乎听到篮球架那里有嬉戏声,然后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转过头,球架底下有三四名小孩,面容陌生又熟悉。 应该是认识的本班同学,想不起名字,但内心就是这么确信。 那三四名小孩也纷纷看向这边,大声说着话,声音热情又好奇。 “你怎么也在这儿啊?” “还真是你,这是要去哪儿?” “好久不见了,要不要一起玩啊?” “过来吧过来吧,来一起玩会儿吧。” 小朋友热情地邀约,招手,站在篮球架下,等待自己过去一起嬉闹。 拒绝似乎不太好,或者玩玩也不错?秦橙有些迟疑地停下脚步,然后微微转向。 “等一下。”这时候小孩中站出了一个最眼熟的,秦橙依旧不记得她的名字,但依稀记起了她的外号是椰子。 椰子冲这边仔细看了几眼,然后挥了挥手,仿佛驱赶什么般。 “你还是走吧,我们不和你玩了。”她道。 那边的小孩没谁质疑,反倒是秦橙有点不服气。 “为什么?”她问,脚下纹丝不动,也没过去。 毕竟也不是很想过去,只是不喜欢这种被排斥感。 “走吧走吧。”对方却只是连连挥手,“我们不和你玩,去找想和你玩的人吧。” 秦橙不高兴了,但秦橙并不打算胡搅蛮缠,“不玩就不玩。”她转身迈动脚步,继续前行。 反正她也只是客气客气,反正她们也不是自己最喜欢的小朋友。 和我最要好的,我最喜欢的小朋友,是…… 秦橙挠挠头发,觉得掌心有些硌,像抓着什么硬物,但举到眼前看看,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踩着晚霞一路迷迷瞪瞪前进,走着走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回到了老小区的家里。 爸爸妈妈都不在家,没关系都习惯了,好在今天奶奶在家。 看着健健康康精神矍铄的奶奶,秦橙打心里觉得高兴,又莫名觉得想哭。 她想也不想地投进老人家的怀抱,然后被长辈摸了摸头。 “累了吧?这一路辛苦我们小橙橙了,乖孩子。” 哪里辛苦?秦橙有点奇怪,但在奶奶的怀抱中没多想。 奶奶很爱给她梳头,觉得女孩子一头乌黑的长发最素净美丽,眼下没说几句,就拉着她在小凳子上坐好,娴熟地打理起了头发。 木齿一下下不轻不重划过头皮,唠叨一声声不紧不慢响在耳边。 “唉,没以前那么厚了,也细软了很多,奶奶知道你辛苦,不过自己要照顾好自己哦。” “要好好吃饭,别舍不得花钱,女孩子家家尤其要懂心疼自己,别老是一心只顾着别人,只顾着你爸妈也不行。” “你一直是懂事孩子,任性一下也没关系,你爸那臭脾气你慢慢和他耗着就是了,他是磨不过你的。” 被舒舒服服地梳头,被絮絮叨叨地念叨,盘坐小板凳上的秦橙眯着眼,几乎就想这么坐着睡过去。 但不知为啥,心中却总有个地方不踏实,总觉得有什么事还没办。 说起来,她原本想去的地方是哪里?真的是回家里吗? “差不多了,别拖着孩子,让她走吧。” 正疑惑之际,不知道哪里来的老爷爷,推门走过来说道。 陌生的老爷爷,隐约又有点眼熟,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家的,但奇怪的,秦橙没有任何排斥和警惕感。 或者是感觉到了好奇的视线,老爷爷也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他什么也没说,仿佛从没相处过,就不知道说什么好。 只是慈祥的微笑着,将秦橙轻轻地推到了大门口。 秦橙还想说点什么,但奶奶也过来拍了拍她肩膀。 两位老人一起用力推了一把,她一步踏出家门。 踉跄往前了几步,回头再看时,距离已经远了,模糊了,只余下那一双遥遥挥手的苍老身影。 她也挥挥手,不再回首,下意识继续前进。 但是究竟要去哪里呢? 离开家,走在热闹的街道上,小小的街道还是儿时的样子,没有后来的宽阔整齐,但两侧人影幢幢,摊贩林立。 仔细看看,真的有很多令人怀念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再也不见的,朴素但美味的小吃。 已经被时代所淘汰的,一间间小说漫画出租店。 还有那从来被许多孩子围绕的糖画摊。 越走越迷惘的秦橙忍不住被吸引,脚步也越来越缓。 为什么要走,留下来多好? 她举步维艰,最终站下。 这时候,又起风了。 清风徐来,带来了一阵枝叶晃动的沙沙声,轻微又绵长。 不期然转头,视线顺着风的方向看去,远处有绿意遥遥晃动,仿若大伞,仿若大手。 熟悉又亲切的感觉,像是长辈在远远呼唤,秦橙抬腿,向着那里而去。 似乎很远,又似乎很近,走起来并不累,只需一味脚步不停就行。 身边熙熙攘攘,场景变换,她再无暇他顾,仿佛被那绿色诱惑住了般。 然后有那么一刻,似乎身体倏地穿过了什么无形之物。 眼前只觉得一黑,旋即又是一亮,仿若关灯开灯。 乍暗还明之后,鼻尖就是一凉。 下雨了,雨丝不大但绵绵密密,天地间都是灰蒙蒙的一片。 远处的绿意没有了,诱惑不再,秦橙重新迷惘,这次却并非不知道去哪里,而是单纯的不认识这里。 这里是哪里?一点也不熟悉,只觉得看起来绿化不错,好似公园。 雨丝打在身上,除了微凉没有别的感觉,她茫然站了一小会儿,只能尝试着又往前走了一段路。 往前走一小段路,拐个弯,脱离了苍松翠柏的遮蔽,眼前豁然开朗。 然后,就看到了一排又一排的,好似向远处无限延伸的,墓碑。 石碑如林,庄严肃穆,在茫茫雨雾中泛着湿漉漉的冷硬光泽,尤显得冰冷寂然。 这种死寂令秦橙莫名慌张,看到远处似有个人影,赶紧加快了脚步。 她本能的靠近,然而随着越走越近,又本能地迟疑起来。 那半蹲在墓碑前的人,身上黑色的风衣已被雨水浸透,布料贴合着身体轮廓,勾勒出成年女性特有的成熟与端庄。 从这个角度看,她那淋湿的乌发并不服帖,只湿漉漉地蓬松散在肩头,雨水顺发尾一滴滴滑落。 这背影……虽然只是个背影,但看着就是眼熟。 然而……这又是谁? 不管是谁,她似乎在扫墓,这样的天气还愿意来到这里,也只能是扫墓吧?而且应该还是重视之人的墓。 下意识也看了看那块墓碑,上面隐约有字和照片,奈何角度不对,雨雾之中更看不清楚。 不管怎么样,既然是扫墓,那……还是先别打扰的比较好吧? 秦橙忽而有点胆怯,就站定在了几步开外的松柏阴影里。 不敢靠近,却也移不开目光,只能失神地呆然木立。 周遭没有其他人,只有雨水滴落的单调声响,那半蹲的女子背脊挺直,手中握着一块手绢,正轻轻擦拭墓碑上凹陷的名字,动作专注又认真。 下雨天这样子擦拭墓碑,任谁都知道是多此一举徒劳无功的,但她保持着这个姿势不知疲倦,仿佛能凭此与亡者无声的沟通。 但那是不可能的,秦橙觉得心烦,这里的雨潮湿又阴冷,让她突然无法忍耐。 就在忍不住迈步想要打破这份冷寂时,有人比她更快了一步。 另一端的雨雾中现出一道身影,短发的女性撑着伞过来,默默站到了风衣女子身后。 站定后,她有意识地将伞倾斜了一下,替半蹲的人遮住了那头顶的方寸天空。 看到有人替这女子挡住了雨,秦橙不知为何松了口气,急迫之心暂缓。 而新添出一个人后,周遭也总算不再静谧,有对话声隐约传来。 “要不……还是再考虑一下吧?那毕竟是咱们多年的心血,你真的要这样全部丢下吗?芹……” 短发女性踌躇着开口,却不待说完就被打断了。 “如果是来做说客的就免了吧。” 风衣女子的语气平常,头也不抬:“你知道的,我下了决定就不会更改,以后也不会再和盛唐有任何牵扯。” 淡淡话语分明没任何情绪,秦橙却总觉得,其下翻涌着莫大情绪。 短发女性应该也听出来了一些,所以苦笑了一下。 “我知道啊,所以这不是连楚总都没叫吗……就纯粹觉得太可惜而已,唉……” 她无奈苦笑,叹了口气又瞧了瞧墓碑,静默片刻,忍不住换了个话题再次开口。 “那朋友的劝,总可以吧?就算今天日子特殊,但雨这么大,你别这样了……我猜,她也不想看到的……” “不用猜,她是不想看到的,就是因为不想看到,当年才搞出那么些事情的。” 风衣女子呵了一声,似在冷冷发笑:“但那又怎么样,她当初不在意我怎么想,我现在为何要在意她怎么想?” 那语气终于染上了鲜明的情绪,譬如嘲讽,譬如执拗,譬如……恨意。 “她折腾够了,总也该轮到我了,她想瞒着我,我就偏要她看到。” “我偏要她不能如愿,要她知道当初做得有多离谱,有多错。” “我偏要她擦干净眼睛看着,九泉之下也别想称心如意!” 她擦拭墓碑的手收紧,拳头抵着墓碑上的黑白照片,雨水滴落的发丝下,有偏执的冷焰在眸中熊熊燃烧。 秦橙这次终于看清楚了那侧颜,心中倏地一疼,有些茫然地捂住胸口。 怎么回事?她困惑不解,想再多听一听,可对话却结束了。 那短发女性不再多话,只陪着站了片刻,或是体谅对方想要独自清净,又留下一句我在车上等你,就缓缓离开了。 她走时打开了另一把折叠伞,将原本的大伞留了下来,靠在半蹲着的女子身上,给她遮风避雨。 那女子默然待在原地,平平静静的,仿佛那一瞬的情绪都已被雨水冲刷带走,了无痕迹。 过了许久后,她突然轻轻伸手,拿起身边的伞柄,将那把伞挪去墓碑一侧。 墓碑上的种种痕迹被笼罩在大伞之下,愈发看不清晰。 “所以,你知道做错了吗?” 她幽幽叹息,额前发梢滴水,沿面颊滑落,分不清是雨亦或其他。 “所以,你觉得做错了吗?” 有声音在身后响起,也是幽幽然的,秦橙木然转头,发现咫尺内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人。 这人也是一身黑,举着与墓碑前一模一样的黑伞,大半脸孔藏在阴影下,看不太清晰。 但身形和声音都是属于女性的,甚至也令秦橙莫名熟悉。 源于这份熟悉感,她很自然地接受了对方的出现,甚至下意识回答了问题。 “我不知道你在问什么……”她捂着胸口,迷惘地摇摇头。 “我就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奇怪,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这样反问,其实只是下意识的反应,秦橙也没指望对方能做出解答。 这人也确实没解答,只是稍作沉默,随即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搭在了秦橙肩膀上。 秦橙眼看着那手搭上了自己的肩,却似乎没搭上,轻得没有任何分量。 可下一瞬,眼前又是一黑一亮。 乍暗还明。 谩怅望,谁招断魂。 光影交错间,是辉煌的典礼,原本发梢滴水的女子换了妆容,此刻身着剪裁利落的正装,光彩照人意气风发。 她正在台上大屏幕前讲述着什么,举手投足皆透着自信与从容,几句话毕,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掌声经久不息,她微微颔首回应,没有刻意的傲岸,却足以震慑全场。 “很好看,对吧?”身后之人道,轻轻的。 秦橙来不及回答,光影交错间,场景变更。 这是一间小屋,布置简洁又温馨,原本意气风发的女子却坐在窗前一动不动,刚刚还光彩照人的双眸此刻暗沉沉如深潭之水。 她身边有人,有穿白大褂的医生,也有容貌与她存在几分相似的年长女性,她们关切地守着她说着什么,但她似乎生病了,恍若未闻不为所动,只看着虚空中的某处出神。 “很糟糕,对吧?”身后之人道,沉沉的。 这次秦橙抿紧了唇,光影交错间,场景又变。 墨色的苍穹之下,有烟花在热烈绽放,一束束绚烂多彩的火光,点亮了前一幕还沉沉的眼眸。 女子在烟花下含笑而立,面带惊喜,这时候远处有人款款而来,明明暗暗间看不清容貌,但能看清那手中的大捧鲜花,以及单膝跪下的动作。 “很幸福,对吧?”身后之人道,低低的。 无数的场景,无数的光影,相似的,不似的,纷至沓来目不暇接,中心只有一人。 她或者不好,又或者很好;或者会来墓地,又或者一生不会来;或者终将释然,又或者永远耿耿于怀。 “所以,你觉得做错了吗?” 身后之人道,幽幽然,如叹如诉。 秦橙看了很久,站了很久,最终,闭了闭眼。 “我不知道。”再睁开时,那眸中少了几分迷惘,添了几分明悟。 “因为错与对,并非由我而定。” “我只是解题,而她是答案。” “我只盼她的故事圆满。” 这终究是不算回答的回答,身后之人不知满意与否,最终也只是轻叹。 她叹息,迈开脚步,由秦橙身后缓缓步出,无声无息地走到了墓碑前的女子身侧。 那人从始至终盯着墓碑,从未抬头看这边一眼,就仿佛她们并不存在。 撑伞的女子也似并不在乎,只是站定她身侧后,忍不住还是倾斜了手中黑伞。 然而漫天雨丝飘落,穿透了那把黑伞,也穿透了那撑伞的人。 一蹲一站的两名女子,分明靠得极近,却又仿若极远。 秦橙看着她们,直到声音再次响起。 “那就去吧,你还有机会,你的故事还在继续。” “去吧,让她幸福,让故事圆满。” 那撑伞之人抬头看向自己,因为伞面倾斜的关系,面容终于脱离了阴影的遮蔽。 那确实是熟悉的眼睛,那确实是熟悉的面庞。 因为那就是自己的眼睛,那就是自己面庞。 那就是自己。 仿若玻璃迸裂,眼前镜面切割,恍惚间一幕幕闪过,有无数个自己,有无数个她。 浮光掠影,瞬息万变,时而明亮时而暗淡,如万花筒,如大漩涡。 最终,秦橙恍惚间仿佛听到了,一段悠扬舒缓的钢琴曲。 那琴声若隐若现,却又温柔明朗,仿若清晨一缕阳光。 所以她循着琴声,步履坚定,逐光而去。 . . 148、终末 - “……姐,抱歉,刚刚小睡了一会儿没看到你来电,怎么了?” 女声不疾不徐,只是有些刻意压低,在手机中听着带了一点沙哑。 “你最好是真有小睡,而不是随便找个借口不接我的。” 那端的声音就没那么随和了,语气略快,带点不客气地质疑。 “不然怎么打回来只肯通话不肯视频?不会是怕像上次那样,被我看出脸色不好吧?” “不是的。我蓝牙弄丢了,跟你视频的话得开免提,你知道的,这种地方要求安静,再说我也怕吵到她……” “哟,你不是说她就是躺着一直不醒吗?能吵醒岂不是正好。” “大姐……”女声轻唤道,语调依旧平静,却带着明显的不赞成。 “好了好了,我也就逗逗你而已,想让你放松点嘛……” 那端的声音无奈叹道:“这几天住着感觉怎么样?不满意就直说,你姐我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这里挺好的,单人单间,该有的都有,医护也很专业,没什么不满意的。” 说到这里,女声确实放松了些,甚至带了点庆幸。 “也是多亏了姐姐你的人脉,否则这一时半会儿的,恐怕我加钱也住不进来。” “自家姐妹客气什么,有权不用过期作废嘛。” 那端笑了几声,或者是觉得气氛好转了些,几句调侃之后,语气一转,就认真了起来。 “小二啊,说正经的,你真决定就这样拖着?都三天了吧,权威专家咱们又不是没办法联系,这里条件再好也只属于疗养性质,说得难听点,有很多是做临终关怀……” “姐,我心里有数。”女声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对话,仿佛不想继续这话题。 “我知道你肯定有你的考量,但你也听我讲完啊。”然而这次对方显然并不让她回避。 “虽然说我不在现场不知道具体情况,但这种局面下,至少在外人看来,你一不尽力救助,二不联系她亲属,一旦有什么……你知道她家里人闹起来你有多麻烦吗?” “我才是她的监护人,手续已经走完了,我的优先级高于传统监护权,她家人拿我没办法。” 女声的回答平静但果决,带着不容置疑地坚定。 听出其中没商量的余地,那端沉默了几秒,然后妥协般叹了一声。 “唉,早知道不那么积极帮你办理了,才刚办下来就出了事,也太巧了,要不是知道这种意外造不了假,我都快要怀疑那丫头算计你了……” “她拿命算计我有什么好处?”这不着边际的抱怨倒是成功逗得女声带了几分笑意。 “好了,姐你不要什么事都习惯疑神疑鬼的阴谋论,真是小意外,我能处理,相信我。” “好吧好吧,算我多操心,总之有什么事及时联系我,别总一个人扛……对了,她要醒了也跟我说一声,别让我老担着心。” “好的,谢谢姐姐,那再联系,嗯,她会没事的。” 手机挂断,室内恢复了最初的宁静。 中心医院a栋六楼,特需疗护病区单人间,光照通风都非常理想。 纱帘在微风中轻晃,阳光穿过薄纱洒进宽敞明亮的病房内,淡蓝的床铺和瓷砖的地板上有光影和缓摇曳,角落的盆栽绿植则在阳光中愈显精神。 站在窗前的楚芹意收起手机转过身,目光投向病床上安安静静的那个人。 她闭着眼仿若酣睡,然而床边各种运作中的医疗仪器表明了这并非安详的休憩,而是一场无声的博弈。 楚芹意缓步走到病床边,习惯性摸摸那输液的手臂感知温度,再弯腰将被单掖好,然后默默坐到了一旁的沙发上。 或者是太安静了,这段时间她一闲下来,就会不由得去回想三天前发生的一切,尤其是后半部分。 毕竟经历了昏迷导致的记忆断层后,那后半部分显得尤为不真实。 五感从沉睡中复苏,最先感受到的是混乱与喧嚣,空气中散发着浓重的土腥味,远处是闪烁的警灯和大声的呼喊,而近处是散乱的泥土石块和汽车残骸。 全身上下都透着酸软疲惫,但当看到不远处倒伏的熟悉身影时,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 她没被车辆残骸压住,证明自己当时的举动是有效的,那么眼下能幸存也不足为奇。 虽然彼此都难免受了点伤,但总算度过一劫,应该都没有大碍。 第一时间是这么判断的,但很快,楚芹意发现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仅仅是救护车上的初步检查,秦橙的伤势就远比想象中更严重。 左小臂完全性骨折,全身各处擦伤挫伤,腰腹处甚至有一道颇深的刺伤,被抬上救护车时还在滴滴答答淌血。 相比人事不省的她,反而是自己的情况好得离奇,虽然浑身难受衣服上也有血迹,检查下来却连皮都没蹭破一点,能以轻症的身份坐着随车同去。 当时什么多余的话也没多说,但实际上,心里清楚这是有蹊跷的。 想到这里,楚芹意又下意识摸了摸额角,这三天来,她重复这个动作已经很多次了。 除非记忆出现了问题,否则她记得分明,这侧肯定是有伤口的。 闯进烟尘后没几步额头就被小石子击中过,当时就流了血,就更不用说后来导致她直接失去意识的那块石头。 在昏倒前她就知道这一下必然不妙,汹涌的眩晕感直接压过了剧烈的疼痛,意味着伤得绝对不轻。 事实上,就算醒来后什么伤势都没有发现,但衣领处的斑斑血迹也佐证了这一点。 忙碌的医护人员直接默认血迹是别处沾染的,她自己还心里没数么? 不明白怎么回事,但大概率是这人昏倒前做了什么。 因为醒来后不久,就发现了她的银簪挂在自己手腕上。 当时楚芹意想着,等她醒来,应该就会给自己解惑,而包括骨折在内的那些伤势也会顺利好转。 但随着送达医院后的进一步深入检查,很快,她再无暇分心。 视线落在茶几上那一叠厚实纸页,原本下意识抚着额角的女子放下手,目光变得幽深。 昨天送到手中的诊断报告,已经翻看阅读了不下十次。 那些复杂生僻的医学专业名词,倒是对阅读构不成多少妨碍,毕竟她已在最初知悉某人病情时恶补学习过了。 正因为能无障碍读懂,所以能真正理解发生了什么,才拒绝了大姐联系权威专家的好意。 仅仅三天时间,反复呕吐,代谢紊乱,消化道出血,体重急剧下降,腹水…… 那些曾在纸面上阅读过的,理应存在的,但从没在她身上见到过的症状,如同黑暗中潜伏已久的嗜血凶兽,转眼扑出,恶狠狠地撕咬了上来。 病症全面爆发,昏迷不醒,终末期,新出炉的诊断报告上明晃晃这么显示着。 报告上怎么说可以撇开不管,但这几天,最糟糕的其实是…… 床头监控呼吸和血压的仪器突然尖锐鸣叫,思绪被倏地打断! 沙发上的楚芹意立即起身回首,正见到病床上的女子突然猛烈挣扎起来,双手正胡乱往身上抓挠! 这不是第一次发生了,楚芹意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快步上前,按呼叫铃后第一时间将那胡乱挣扎的双手控制住,避免没有章法的动作伤害到身体。 从始至终她都应对有度,面容镇定,唯有在听到昏迷之人无助地喃喃呼疼时,牙关紧了紧,下颌线绷得冷硬凌厉。 终末期伴随身体疼痛是必然的,甚至是持续性的,输液也有持续缓释镇痛给药,但禁不住偶尔剧烈的爆发痛。 接到呼叫的医护很快赶来,快速检查后,见怪不怪地开了强效即释药物,一针下去,剧烈挣扎很快消弭于无形。 昏迷的人重新归于平静,事情却还不算结束,手臂上挣歪掉的留置针需要更换,有些迸裂的小伤口也需要重新包扎。 楚芹意看着护士将新针插进静脉并固定好,就拦住了她接下来的动作,表示后续给小伤口包扎上药的事由自己来做就好。 小护士并没什么异议,甚至耐心地告之注意要点,隐晦地报以同情目光。 会同意,一来这活儿确实没啥技术含量,二来……根据病人的状况,照料这些小伤口真没太多意义。 护士留下包扎用品离开后,房间内又只剩下两个人,空气恢复了暖洋洋的宁静,仿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 楚芹意面无表情地拉过凳子坐到病床边,低头认真开始了自己的工作。 伤势最严重的左臂其实还好,因为打了石膏固定的关系,一般动作构不成影响,手掌上的大面积擦伤自然也还包得好好的。 迸裂渗血最明显的是右手掌心,刚刚挣扎时胡乱抓挠的主力手就是它,所以此刻掌心绷带已经散开,露出了下面带点红的敷料。 眼见于此,楚芹意到底还是没忍住叹了一口气,然后取下了绷带检查伤口。 这处伤其实不严重,只是被金属边缘硌破了皮而已,原本甚至不需要包扎,上点药确保别沾水就成。 问题在于伤口发现太晚,因为那右手一直紧紧攥着拳头,直到第一次爆发痛时用了强效的止痛镇定药,拳头无力松开后才发现。 拳头松开,露出了一个几乎被捏坏的金属发夹,以及掌心那硌破的皮肉。 因为耽搁久了,原本的皮外伤已明显感染发红,加上如今不容乐观的身体状态,才不敢大意地包扎了起来。 如今那发夹已经被好好收了起来,而小伤口却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不时渗血,叫人无奈。 楚芹意一边无奈,一边认认真真将手掌重新处理好,又查看了几处可能受影响的伤口,最后解开病服,检查起了那处腹部伤口。 这处伤口最特殊,赫然是个血窟窿,事后缝了好几针,医生说可能是被金属或树枝之类的硬物扎到了,好在创口干净没伤到重要组织,不感染的话应该问题不大。 也许确实是缝合得好又恢复的不错,这伤口倒是从没迸裂渗血过,这次也不例外,让检查完毕的楚芹意好歹放松了一点。 这处伤,其实也是她不想让外人来查看伤势的主要原因之一。 倒不是因为伤在比较私密部位的小腹,楚芹意没那么老古董,不愿意更多是出于担心这处伤口有什么玄机。 她没忘记,这个位置的肌肤上原本该有个硬币大的乌青,呈现完整的圆形,仿佛枪伤一般。 她更没忘记,当自己询问时,某人说正是误打误撞伤到这里才开启了小天地,然后乌青就一直都在,倒像个印记。 所以为什么同样的位置会再次被刺伤?为什么原本被压制的病症全面爆发?而为什么本该有伤的自己又半点没事? 隐隐约约的,楚芹意觉得这些状况肯定都是有联系的。 然而她并不怎么了解玄学相关,何况很多事连小天地的主人都解释不清原理,平时被问到只能两手一摊,表示自己没说明书全靠摸索。 满腹疑惑无人解释,只能凭空猜想而无果。 所以如今楚芹意唯一能期待发生的,只有一件事。 小心地替无知无觉躺着的人合拢衣服,摸了摸她消瘦的脸,指腹沿着面颊轮廓一路而下,最后落在锁骨处的银簪上。 醒来时发现挂在自己手腕的簪子,已在第一时间擦干净挂回了她的颈间,除非医疗要求,从未再取下过。 “快点醒来吧,哪怕醒一会儿也行……好不好?别让我等太久。” 抚着恋人偏冷的肌肤,楚芹意轻轻凑上前去,在她耳边如此低语着,声音低哑而温柔。 别让我一直等待,别让我久久不安,别让我独自期望。 快点醒过来,哪怕只清醒一会儿,只要能进入那片天地就好。 无论报告怎么描述,无论病症如何凶险,只要你能进入那个地方,就一定会出现转机,对不对? 俯身病床的女子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眼底翻涌的彷徨,用有些干裂的唇在那额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 . 149、她看 - 张阿姨手里抱着个快递泡沫箱,依旧风风火火走得脚步飞快。 作为中心医院a栋最有口皆碑的金牌护工,她行事从来利索,无论服务内容是什么,无论雇主在不在眼前,都不会拖拖拉拉存心躲懒。 不过再怎么高效率,该停下脚步时还是得停下,譬如等待电梯的时候。 趁这空档与同样等候中的同事聊几句,自然也不算躲懒,而是充分利用时间的合理行为。 “哎老张,听说这次新雇主点名选你24小时全包?怎么样,是不是挺难搞的?上次我那个,啧啧,是整晚整晚地折腾啊……” “你那次确实难……不过这回我运气还挺好,雇主是个年轻姑娘,病人也好伺候,很多事甚至用不着我,只是要求随时待命而已。” 张阿姨笑眯眯地庆幸着,她倒不是存心凡尔赛,是真觉得轻松。 那雇主姑娘有气质有礼貌还总是亲力亲为,仅在需要吃饭休息时让自己代为守着病人,或是让外出取个快递外卖什么的,不会斤斤计较更不会无理取闹。 经历多了棘手难缠的雇主,这种姑娘简直就是天使,虽然还没相处几天,但张阿姨是真情实感地替她操心起来。 虽然能直接入住那种大单间的一般都有权有势,自己这个穷人瞎操心有点怪怪的,讲出去怕会被笑话。 但怎么说呢,有权有势也不代表就命好,能有得选谁愿意住医院的大单间,尤其六楼病区还是…… 瞧这姑娘对昏迷的病人寸步不离守着,无微不至照顾着,两人又都那么年轻,看着都造孽兮兮的。 “愿意花大价钱雇着你,很多事却不要你上手,那看来你这雇主和病号是真的感情很好啊。” 那同事看着电梯数字,随口感叹:“唉,可惜住那病区,只怕是……你没事多劝着点吧,可怜见的。” “唉……”张阿姨也叹气,点点头想认可同事的建议,但细一忖,又觉得好像这里面没自己什么事。 倒不是她不愿意劝着点雇主小姑娘,而是……那姑娘好像真不用谁来劝。 在医院这种地方待久了,形形色色的病人和家属都见识过,张阿姨见过虚情假意的,见过情深意重的,也见过心有余而力不足的,但那雇主姑娘好似哪方面都不像。 说虚情假意不在乎吧显然是不对,正如同事所言,花大价钱住着,亲自守着,能亲手照顾就不假手旁人,到最后了也不肯放弃,这绝对算感情深厚。 但要说很在乎吧,看那姑娘这几天的表现,和她以往见过的那种真情流露的家属还不太一样。 她没有废寝忘食衣不解带地照顾病人,自己该吃吃,该睡睡,吃的不是那种随便对付的,睡得……好像有服用褪黑素之类的助眠,但到底是知道要好好睡的。 而每次和自己做交接工作时,除了耐心叮嘱反复确认细节外,似乎也没什么特别放不下的表现。 这一转眼都四五天了,很多家属这么守着病人,早就疲态尽显面容憔悴了,像她这样,不说依旧精神饱满吧,但至少看着状态还不错的,是真不多见。 当然,暗忖归暗忖,作为一名有职业道德的优秀护工,张阿姨是绝不会大嘴巴到把雇主的隐私到处传的。 所以直到等来电梯,与同事点头告别,她也没再多说什么工作上的细节。 待上到六楼抱着箱子进大单间前,更没忘推门前先清洁一下脚底。 清洁干净,推门而入,就一步踏进进了完全不同的氛围。 走廊已算安静,但与病房内比依旧像两个世界,阳光透过窗户透进来,分明暖暖和和的,却暖不透某种冷寂感。 输液管内的液体无声滴落,床头的医疗仪器也开了静音,除非必要,平时并不会发出那种单调又冰冷的滴滴声,所以整个单间安静得仿佛能听到呼吸和心跳。 坦白说,就算从事这份工作多年,张阿姨依然觉得自己适应不了这种沉甸甸的冷寂,要不是工资丰厚待遇好,她平时宁愿去热闹点的双人间或多人间做事。 然而房间中那位年轻的雇主姑娘,看起来却似乎适应良好,面色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从容。 楚芹意此刻坐在能沐浴到阳光的沙发上,正在合上餐盒的盖子,将剩余东西连同用过的纸巾一起用塑料袋重新扎好,放到一旁。 见到护工抱着快递进门来,她起身迎上前,很自然地伸手接过了那个泡沫箱。 “有劳了,现在时间不早了,阿姨您也快去吃午饭吧。” 楚芹意点点头表示感谢:“如果食堂没得选,就去附近店里吃点对胃口的,我给您报销。辛苦您跑两趟了,实在是这份快递我等着用。” 雇主大方体贴,做护工的自然倍感舒心,张阿姨客气了两句后就连声道谢,走时顺手带走了打包的垃圾,笑眯眯往医院外而去。 房间内重归安静,楚芹意放下快递箱,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拆,而是转身先到病床边,确认了一下仪器上的状态和数据。 几天来她养成了的新习惯,但凡之前去忙了点别的什么事,等忙完回来总先要确认一下才放心。 这并非是杞人忧天,又两天过去,情况非但没好转反而更糟糕了几分,昨晚上甚至血压一度降到危险界限,好在及时用药后稳了下来。 无论医生还是护士,包括经验丰富的护工阿姨,都在委婉暗示这么下去无非就是延长病人的痛苦罢了。 她无法,也不会告诉任何人,就算到这一步,她仍然真实地心怀希望。 而如今,这份希望之火的其中一丁点火花,终于来到了手中。 小心拆开泡沫箱,里面是几个单独的小包装,楚芹意先取出了其中最大的,被银色保温袋重重包裹的袋子。 袋子打开,就飘出了凉悠悠的冷气,里面除了冰袋,还有两颗黄澄澄的葡萄柚。 柚子已不算最佳状态,但因为保存得当以及水果本身的特质,还算新鲜。 楚芹意翻来覆去检查了片刻,确认没问题后,轻轻松了一口气。 这份加急快递的寄出人是姜蓉,是拿到诊断报告的当天,她打电话拜托对方去办的,凑齐东西花了点时间,昨天寄出今天收到,已算是尽心竭力。 所谓凑齐东西,最重要的就是这份水果,那是姜蓉特意去小店员家里厚着脸皮讨要来的,秦老板的礼物。 外出旅游这两个月,尤其是九寨沟那次疏忽导致的难受后,她们就不敢再大意,把吃水果当成一件打卡任务,每日相互督促着定时定量完成。 秦老板不仅仅自己吃,也不忘给亲朋好友们邮寄一点,尤其是糯糯小店员那里,基本上计算着数量从没断过。 对这份特殊的上心,楚芹意并不介意,她听秦橙感慨过少女的病情,也觉察这人是隐隐把对方当妹妹对待着。 上一次给小店员邮寄生鲜快递,是她俩离开京城的当天早上。 当时考虑到回秦橙老家后未必那么方便了,索性就挑选便于保存的水果一口气寄了不少,估计吃个大半月绰绰有余。 那时候的小小善意,冥冥之中有了回报。 当迟迟等不来这人苏醒,尤其是看到诊断报告后,楚芹意就联系姜蓉做出了两个部署,如今手中的葡萄柚,就是其中之一。 洗净双手备好工具,她拿起一个柚子剥开了黄澄澄的果皮,里面是一瓣瓣饱满的果肉,晶莹剔透,像被精心雕琢的宝石。 楚芹意只小心地取了两瓣完整果肉,就将剩余的葡萄柚重新包装好,放进了病房自带的小冰箱内保存。 然后将那两瓣柚子果肉掰开,放入提前采购的便携榨汁机中细细打碎,连汁水带糊状果肉一起倒入了小碗中。 经过这一系列操作,柚皮精油释放的香味早在整个房间弥漫,清冽的空气令人不知不觉舒缓了心情。 如此沁人心脾的清香,让楚芹意心中设想又坚定了几分。 她去锁上病房门,确保不会被谁突然打扰,然后就将病床稍稍调整至能半躺半坐的高度。 扶起昏迷不醒的恋人,以身体为靠垫,确保对方的脑袋能舒适地枕在自己肩头,一只手捏着那下颌令其微微张口,另一只手拿着汤匙,从床头柜子上的小碗里盛了一勺果泥。 汤匙很小,盛的果泥量很少,这么点量的果泥还是半液体状态,按道理很好喂食,但楚芹意几乎是慎之又慎地动作着,花了近一分钟时间才让人全吞咽下去。 若是给医护看到她这行为,一定会来赶紧阻止,给昏迷中的病人喂流食本身就是不提倡的,很可能呛入肺部造成窒息,何况这还是会反复呕吐消化道出血的病人。 因为心中的那个设想,楚芹意愿意尝试,却也尝试得无比小心。 缓缓灌下了一汤匙,她观察等待了好几分钟,不见有任何的异常反应,才又盛了半勺,慢慢继续。 两瓣柚子肉能打出的果泥其实也就那么点,全咽下后,楚芹意又喂了点温水,然后推开碗勺,抱着倚靠在自己身上的人默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半小时过去了,身上的人依旧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反应。 楚芹意非但没失望,反而如释重负地微勾了勾唇角。 没有呕吐,没有异样,没有反应,这本身就已经是最好的,好到不可思议的反应。 慢慢来,只用了两瓣果肉小量尝试而已,还有大半外加一个完整的葡萄柚没动,意味着还有时间。 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心微笑的楚芹意,表情松快了点,她抱着昏迷不醒的恋人亲了亲对方的唇,然后想了想,顺手拿过了柜子上的药膏。 昏迷不意味着没任何感觉,如今这人不仅仅会难受的疼,还会难受的痒。 胆汁酸盐沉积引发了顽固性瘙痒,好在她指甲素来剪得干净磨得光滑,否则差点就自己把自己挠出一条条血痕。 医护建议给强制戴上限制动作的手套,楚芹意没同意,只让开了外用药膏及抗组胺药物缓解症状。 随着用药和频繁涂抹药膏,这人现在才能睡得平静,而楚芹意也由此养成了得空就给她擦擦药的习惯。 倒也不必每次都全身涂抹,哪里痒得厉害,其实无意识地抓挠行为就是最好的提示。 楚芹意驾轻就熟地将肌肤上被挠红的部位均匀上了一层药膏,当涂抹到脖颈部位时,才又微微蹙眉,面露犹豫。 那脖颈周围的肌肤也泛着明显的红,却不仅仅是因为抓挠,还因为其他。 皮肤变得脆弱后,原本柔软亲肤的区区挂饰绳,也能轻易将之磨红一大片,估计伴随痒意更不好受。 其实医护是绝不支持患者佩戴任何配饰的,尤其银簪这种一头有点尖锐的硬物,更是存在隐患。 对此楚芹意自然十分理解,但鉴于那不可为外人道的原因,也只能佯装迷信搪塞了事。 但如今人一直不醒,皮肤又红成这样,还坚持让她佩戴,真是为她好么? 怕只是为了图让自己有一点心理安慰吧…… 苦笑了笑,楚芹意轻叹着伸出手,终究还是小心取下了银簪,将之重新挂在自己手腕上绕了几圈。 无论如何这簪子是不能乱放的,必然要随手可取才能放心,若是她不方便戴着,只能自己替她保管。 楚芹意倒不是不想戴脖子上,不过此刻上药还没完成,这人的脑袋就枕着肩头,鼻翼在锁骨处轻轻呼吸着,此刻戴银簪只怕会戳到她。 所以待擦拭完药膏,看着沉睡之人的表情似愈发舒缓,也没呕吐或任何不适,她才扶这人躺好,将床恢复了原状。 忙完这一切后的女子站起身,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但并没有休息,而是一转身又回到快递箱前。 打开的泡沫箱内另有一件包装好的物品,比刚刚装葡萄柚的略小些,包裹的也并非食品保温袋,而是气柱防撞袋。 因为这里装的并不是需要保鲜的水果,而是需要防磕碰的电器。 裁开气柱防撞袋,打开纸盒,楚芹意取出了一个略嫌老旧的手机,以及相关小配件。 这就是秦橙这些年一直在用的老款手机,也是她这次特意拜托姜蓉去如今的家里取了寄来的。 为方便旅游出行换了容量大的新手机,旧的自然闲置在家,结果倒是逃过了在这场意外中损毁的可能,也算是阴差阳错。 握着这部承载了太多过往的旧物,楚芹意顾不上感慨什么,直接充电开机,顺利地看到页面亮起。 熟悉地输入密码点进去,找到某个音频,设置成循环播放,在拿起耳机时迟疑了一下,到底还是担心不舒服没给病人戴耳朵上,而是调整好音量直接选择了播放。 小房间内于是回荡起一段悠扬舒缓的钢琴旋律。 楚芹意将播放旋律的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细心调整了一下,确保病人听着不至于太轻也不至于太吵,然后才缓缓坐到了病床边的椅子上。 这段旋律在她自己听来其实平平无奇,不过是当初一时技痒,顺手而为的即兴之作罢了。 但某人偷录下来,且珍而重之地设置成了专属铃声,于是一切就变得有了意义。 不会忘记,在曾经的讲述中,她说能从那场原计划的永眠中惊醒过来,就是因为这道不期然响起的旋律。 若当时的沉眠可以,那么如今的这场沉眠,或者也可以有相似的效果吧。 怀抱着如此期待,楚芹意就在病床边静静坐着,听着,看着,等待着。 她向来有耐性,何况置身这悠扬旋律,呼吸着清新柚香的空气,也很容易让心境沉稳下来。 所以放松了心弦静候的楚芹意,甚至不知不觉生出了几分困意。 为了不睡着,她强打精神转移注意力,把玩起了腕上的银簪。 上次挂在自己手腕上时,这簪子上满是鲜血,虽然经过了反复擦拭,但到底并非专业清理,如今细看,某些花纹里还残余了点点红黑。 楚芹意也不想将之送去做专业清洗,因为知道这东西是钥匙,以某种方法连接着那片玄学天地。 她甚至听某人讲过具体该怎么用银簪,方法很简单,只需要攥住簪子想着那里就成。 那地方自己也不是没进去过,仅逃脱绑匪时为了下坡缓冲,就频繁进入了数次之多。 虽说每次都出现在湖中大石头上,只能远眺岸边那一片片的葱翠生机,但印象极深,如今回想起来也记忆犹新。 可惜……把玩着手中银簪,楚芹意暗叹,可惜就算拿着钥匙,也唯有主人带着才能进入。 如果此刻能去取点水果就好了,哪怕只能现身大石头上,自己游也要游过去。 那样的话,就不必指使姜蓉去死皮赖脸占糯糯小店员的便宜了。 之前给乡下长辈送的水果早已吃完,秦橙当然不可能原地掏出新的来补充,所以本计划回去后再寄点过来的,谁知道…… 如今那片天地的水果,也就小店员手里还留有少许,真正是用一点少一点。 只盼这点无源之水,能够换得她有所好转吧。 只要醒来,只要能顺利醒来…… 枯坐病床边等候的女子,终究是抵不过睡意席卷,在轻柔旋律中逐渐垂下沉重的眼帘,呼吸变得绵长均匀。 楚芹意坠入了梦境,梦境中是一条熙熙攘攘的街道,街边有不少摆地摊卖旧货的,不远处还有个颇上档次的珠宝古玩城,偌大的招牌远远就可以看见。 她知道自己在做梦,甚至很清楚地记得入梦前的场景,惦记着无人看护的病人,有些着急想醒来,却无论怎么也醒不过来。 周围人们来来去去,自顾自做着事说着话,她尝试离开,却发现只能被困在十步左右的范畴。 十步之内,最热闹的是一个简陋地摊,蹲了个穿着朴素的干瘦老头子,面前地上放了个塑料小筐。 很多人在围观这个小地摊,楚芹意一开始并不在意,直到发现走不出去,才留意起周遭。 然后,她就看到了塑料小筐内,那唯一的金属小物件。 小摊上当然不仅仅是一个塑料筐,其余角落还摊开着各种各样的纸张,有各种证书,有奖章,还有几家医院的医疗诊断报告。 但楚芹意的目光只被那塑料小筐,被那金属小物件牢牢吸引住,因为这是一支银簪子。 造型古朴的细长银簪,簪身是老银打造,簪头嵌有一小块不起眼的绿玉。 楚芹意第一次目睹到了,这支银簪曾经完好无损的模样。 默默端详了一会儿后,她想起什么,站起身四下张望,不消多时就发现了人群之外,一个正缓步靠近的身影。 曾经的银簪让人熟悉又陌生,曾经的某人,也同样如此。 原以为梦境之外,那正在沉睡的病人已足够憔悴,却原来还不及过去憔悴的十分之一。 是的,楚芹意想到了这是时间洪流中的哪个段落,甚至明白了此刻身处的不仅是一个虚幻梦境。 因为周遭一切太细节太真实,就算某人曾对她讲述过这一场景,但也只是简单带过,不足以支撑如此之真的画面。 也不足以支撑一个如此之真的,真到令人心颤的她。 就算是最糟糕的想象中,楚芹意也没将她想成这样过。 人群外,过分消瘦到近乎干瘪的姑娘缓缓走来,当发现路边有热闹可看时,便也停下脚步,随大流地跟着好奇张望了几下。 而人群内,原本目光沉沉的女子眼见如此,禁不住又给气笑了,好样的,都这样了还敢凑过来看热闹,是真不怕被挤摔了吗? 事实证明,某人不但不怕,还挤到了最前面,蹲下细细查看起来。 随着她的动作,楚芹意能清晰看到,衣领下两道过分凸起的锁骨,就仿若削薄刀脊,随时能从那瘦弱的血肉之躯内破体而出。 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护着对方不让人群碰到她,却无奈发现真正不能碰到她的人,只有自己。 于是楚芹意站直身体,什么都不再做,只静静看着一幕幕陆续上演。 随后她很快确实了,自己的活动范畴,原来是以银簪为中心的。 她看着这人如曾经讲述的那样买下了银簪,走出银行望着碧蓝天空发了一会儿愣,然后拿出手机叫了一部出租,报了一个地址。 她看着这人来到目的地,在附近买了几盒糕点一杯咖啡一份报纸,然后找了个花坛边铺上报纸从容坐下,吃吃喝喝。 她看着这人慢悠悠待了四五个小时,直到面色变化后偷偷取出药咽下,苍白着脸叫车返家,浪费时间一无所获。 她看着这人第二天又巴巴地赶去浪费时间,甚至去得更早,堪比最尽职尽责的狗仔记者。 她看着这人第三天疼得起不了床,大把嗑着止痛药,许久后才缓和下来,连饭也没得吃,全靠几个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水果充饥。 她看着这人第四天依旧强撑起身,慢慢收拾好自己后打车来到了老地方,甚至还特意去附近的西点屋,买了两个小小的草莓蛋糕。 她看着这人抱着蛋糕在花坛边一直坐到下午三点多,只为了远远看一个人几秒,小声为对方唱一首生日歌。 然后她看着这人留下一个蛋糕后转身回家,将另一个小蛋糕切块分享出去,独自一口一口吃掉了最后剩下的,没多久又抱着垃圾桶吐了出来,自嘲的笑。 最后,她看着这人沐浴更衣,调好闹钟,放下两个信封,从容地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将好几瓶药物依次分批喝了下去。 楚芹意只能看着,甚至从头到尾没有再尝试去触碰,去阻拦,去安慰。 因为她很清楚,这里是梦境,是她无法触碰阻拦安慰的过往。 楚芹意并不着急,只看着这人合衣躺到柔软的床上,关闭台灯合上双眼,还顺手将衣服的每道皱褶都抹了抹平。 黑暗中,床上的人在安静等待,而静立床前的她也在同样等待。 一者在等着结束,一者在等着开始。 终于,一道清扬的旋律在黑暗中倏地响起,执拗奏鸣着,等待着。 当床上之人竭力伸出手,最后摔倒在地时,楚芹意脱离了梦境。 意识回归现实时,有同一首旋律在耳畔回荡着。 趴在病床边的楚芹意有些迷茫地睁眼抬头,还来不及适应,就对上了一双瞬也不瞬的眸子。 一双半阖半睁的,目光朦胧的,却瞬也不瞬锁定了自己的,清醒眸子。 而眸子主人正含笑躺着,甚至有余力哑着嗓子打了个招呼。 “你好啊,楚芹意。”她笑盈盈招呼道,仿佛久别重逢。 . . 150、快吃 - 在悠扬旋律中缓缓苏醒的秦橙,第一感受其实半点都不好。 肚子位置是很熟悉的疼痛,痛感霸道地放射到了胸腔腰背各处,导致整个上半身几乎无处不疼。 如此痛感下,打石膏的小臂和扎绷带的腹部反而没啥大不了的,要不是尝试动了动,几乎都觉察不到。 会尝试动弹,是因为她发现了那个趴在床边休息的熟悉身影。 当目光落到这人身上时,下意识地,秦橙就想伸手去触碰确认一下。 可惜第一次尝试失败了,根本动不了,除了疼痛还有极度的虚弱感,浑身无力到仿佛走了极远的路。 说起来,自己好像确实在某处跋涉了极远,极漫长,以至于眼下身心俱疲。 好在……望着趴床边呼吸平稳,额头没半点伤痕的女朋友,秦橙轻笑了笑,好在一切都是值得的。 正当她笑着看了这人出神,准备缓一会儿再尝试动弹时,床边女子睁开了眼。 目光对上,不知怎么就顺着心中感受开了口,打了一个鬼使神差的招呼。 这种招呼在当下场景会不会有点奇怪?脱口而出后,秦橙才意识到其中略有不妥。 看对方不言不语脸色微妙地盯了自己,她不自然地咳了咳,有心找补一下免得被怀疑脑子睡傻掉了。 谁知才轻咳了一声,就仿佛触发了什么机关般,床边的女子突然起身离开座位,哒哒哒向一旁组合柜快步走去。 还来不及想好说啥的病号只能呆呆躺着,一脸莫名地看对方拉开柜子,从里面小冰箱里取出某个水果,麻利掰下两瓣果肉拿在手中,又动作迅速地走了回来。 直到病床被稍稍调起至半躺高度,晶莹果肉被剥去白膜递到唇边,眼前女子才一脸严肃地对自己说了第一句话。 一句特别简单的话,就无情的两个字:“快吃。” 刚刚苏醒,满腹柔情无从诉的秦橙看一眼女友,看一眼果肉,还待说点什么,才微微启唇就被顺势塞进了一端果肉。 整瓣柚子果肉堵了嘴,牙关下意识合拢,酸酸甜甜的充沛汁水在口腔中爆开,这下真是什么话都别想说了。 一脸虚弱的病号无法抗议只能屈从,如仓鼠啃磨牙棒般,鼓着腮帮一点点艰难地咀嚼起来。 偏偏抵住她唇喂食的人还在旁认真叮嘱:“吃慢点。别急,细嚼慢咽别呛着。” 其实不用叮嘱,如今的秦橙即便想快也快不了,别看躺着能笑能说话,实际状态与小瘫子也区别不太大。 每一下咀嚼都有气无力,每一下吞咽都费劲巴拉,却还不老实,几次三番尝试抬手,也不知是想接过水果还是想干嘛。 看不过眼的楚芹意一边继续喂,一边用另一只手轻轻压住那搞小动作的手掌,并不说话,但眼神明晃晃写着不准胡闹。 左手打着石膏,插着输液管的右手又被压住,没法折腾的人这下总算老实了。 秦橙安安静静吃着东西,手不动弹了,眼珠却还能转,就边吃边看着人笑,也不知在笑什么。 楚芹意一开始还能视若无睹,只专注于喂食吞咽动作,爱瞧就瞧吧,反正早彼此看惯了。 待觉察那目光反反复复扫过哪里时,她才垂下眼睫,虽依旧不动声色,但眸中微微泛了点水汽。 确实只有一点点水汽,多眨两下眼就能自行消散的那种。 但似乎依旧被对方觉察了,因为被压制的手又有了抬起的尝试。 半躺的秦橙也不多挣扎,就一边嚼嚼嚼一边费劲抬手,只是这次动作更有力,带着一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坚决。 察觉到对方的坚持,楚芹意也就不再压制,反而握住那手腕,掌心朝上托了托,让她抬手时不那么费劲。 有了助力,虚弱的病号这次总算顺利举起了手,完成了想做的事。 其实她也没多做什么,就摸了摸恋人微湿的眼角,轻拭几下,然后又伸到额头一侧小心碰了碰,确认什么般。 楚芹意垂着眸任凭她动作,只是在被小心触摸额头时,有意用额抵了抵那指尖。 两人一个依旧在专心喂,一个依旧在费劲嚼,没对话,却似一切尽在不言中。 只这种亲昵的互动也维持不了太久,不过十来秒,楚芹意就觉察到被托着的手开始无力地轻抖,于是不再由着对方,坚决将那手臂又放了下去。 或者是达成了目的,这次秦橙并不逞强,乖乖放了下来,却反手握住那掌心,伸出手指挠了挠。 楚芹意本以为这动作是逗趣,随即才觉察,原来她是在写字。 只是手有些力竭,划拉半晌,才能出表达最简单的意愿。 【时间?】【地点?】——四个字,两个问号。 “今天是出事后的第五天,这里是省会的市中心医院,我让救护车转院过来的,你昏过去后病情没法压住爆发了,这里各方面条件更专业些。” 楚芹意嘴里解惑,手上动作不停,喂完第一瓣柚子果肉,又拿起稍小的第二瓣抵住那唇。 于是秦橙只能继续吭哧吭哧仓鼠啃,全靠划拉写字来沟通。 【家里呢?】依旧是简洁的词加问号,甚至有点不好读懂。 好在两人不缺默契,楚芹意依旧回答的简单明了。 “知道你想瞒着,我没联系你家人,她们知道也只能干着急,何况你外婆那边还需要人照顾。至于我家人那边……” 说到这里她才顿了顿,但旋即如实道:“为了转院,我联系大姐动了她的关系,不过她人没法过来,也就不知道具体情况,你放心。” 鼓着腮帮的秦橙倒不以为意,只是一味写字。 【她骂我没?】 “怎么不骂,才帮忙办好公证就出了事,她说怀疑你拿命算计我。” 楚芹意面无表情:“所以醒了你就自己打电话跟她说,我不当传声筒。” 慢吞吞地点点头,秦橙又想了想,继续提问——【这水果?】 虽说词不达意,但显然老吃家的她已多多少少有了感觉,也懂了此刻被催着进食的原因。 审视着她的面色,对面女子也微不可见地松了点眉宇。 “你一直睡着,我手头也没现成的,只能让姜蓉去糯糯家看看,好在上次寄的多,就讨了剩下的葡萄柚快递过来,你好转了记得补发给小店员就是。” 病号唔唔点头,视线飘开又回来,最后笑了笑,打量着眼前人似在思考接下来问什么。 最终,那停驻在掌心的手指这样一笔一划——【很厉害,放松点】 谁很厉害?谁放松点?依旧是没有主语词不达意。 然而刚刚还一问一答无比流畅的女子,突然陷入了沉默。 沉默少顷后,楚芹意再次开口,却是答非所问。 “……感觉怎么样,还疼吗?”她语带关切,目光认真。 这么问倒也不算太突兀,因为第二瓣柚肉较小,此刻已被吃得差不多了。 正嚼最后一小块的秦橙也没再写字,待嘴里食物不影响说话,就开了口。 “好……咳,感觉好多了,幸亏有你在。”她庆幸地笑道。 说话时嗓子依旧沙哑,带着一股无法掩饰的虚弱感,但确实比刚刚有精神了些。 可其实这也是一种答非所问,毕竟只是好多了,不是不疼了。 “……嗯,我在。”楚芹意看看她,随后目光低垂。 两人都默契地没拆穿彼此的小伎俩。 不必靠写字交流后,躺着的病号仍不肯撒开手,就巴巴地握住那柔软的掌心五指相扣,动作有气无力,偏又不亦乐乎。 楚芹意也不说话,任由自己的手被捏来揉去,只静静看着,等这人咽下嘴里剩余的食物,然后好进行下一步。 然而可能是真感觉好转了,嘴里最后一点果肉还含着没吞,某有气无力的病号竟就有些昏昏欲睡起来。 看半躺在病床上的人目光渐渐涣散,楚芹意立即意识到什么,面上闪过了一丝焦急。 “别睡!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保持清醒,现在还不能睡!” 也顾不得什么心疼不心疼,她伸手拍了拍那面颊,力道不算太轻。 被啪啪地拍了两下脸,原本困倦半阖的眼帘又费劲张开。 “对待病人要温柔一点啊……”病号嘟囔抱怨着,语气却带着笑意和调侃。 楚芹意却恍若未闻根本不接话茬,见对方睁眼,再不耽搁,一把塞过去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东西。 东西入手,甚至还带着体温,秦橙下意识看了看,发现是个再熟悉不过的银簪。 “听我说,趁着现在醒着,你立即去那边,有什么恢复的法子就赶紧用,至少也要多带点水果出来,我好心里有底,快去!” 病床边的女子急切吩咐道,一边说一边又拍拍那面颊,力道却是比前两下轻了许多。 然而病床上的人这时候却似真睡傻了,看看她,看看掌中银簪,稍顿了一顿,突然委屈地瘪了瘪嘴。 “我头晕晕的,你就放心我一个人去那边?万一在那里昏倒了怎么办?万一在那里垂危……唔唔!” 还没来得及说完,委屈的话语就被悉数捂在口中。 秦橙抬头一看,咫尺之内,楚芹意的表情严肃无比。 “你明知道这时候我无法陪你,也明知道才吃过东西不会垂危,而且就算在那边睡着了,就算在那边晕倒了,按以往经验,也好过像这样躺在病床上受苦不是吗?” 她如此问道,视线锐利带着审视,眸光流转间似已看穿了什么般。 “可你在做什么?顾左右而言他?刚刚我提到补发水果给小店员时你眼神就乱飘,现在又这样,究竟瞒了我什么?” 一言出,刚刚还作势委屈的病号突然就不动弹了。 楚芹意缓缓松开捂住她嘴的手,她却依旧闭着嘴,如同被按下了静音键。 沉默再次降临在两人之间,只是这次没半点温情,唯余沉沉压抑。 楚芹意并不喜欢如此僵持,好不容易等到她苏醒,宝贵时间不该被这样浪费。 “别想借口了,你拿着簪子却东拉西扯不进去,是不是因为上次进去后,动了什么不该动的手脚?” 她索性挑破,声音很稳,既不情绪激动也没咄咄逼人,却因此反而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半躺的女子依旧不语,只是肩膀有些紧绷,唇抿得更紧。 看着对方强装镇定的表情与不安抠着床单的手,楚芹意极淡地勾了一下嘴角。 突然她话题一转,忽地提起了一件与眼下情况似半点不相干的事。 “你买下这簪子的当天,是穿的白t恤和牛仔裤对吧?那件t恤领口太大了点,俯身时角度碰巧的话都能看进胸口,下次别再穿了。” “……啊?” 刚刚还抿唇不语的人,果然迷惘抬了头。 不仅抬头,还摸了摸耳朵,仿佛怀疑自己病到听力出问题了。 楚芹意也不理睬她,只自顾自地继续说着看似没头没尾的话题。 “还有,盛唐附近那家叫糖色的西点屋口碑一般,你就算要买,也该买牛角包别买小蛋糕……” 她终于意味深长地暼过去了一眼:“尤其是草莓小蛋糕。” 这一次,回过味来的病号终于不再迷惘眼,而是瞪直了眼。 是,秦橙记得自己是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包括碰巧买下银簪的那天,包括试图结束自己生命的那天,但…… 但,她是详略得当交代的吧?她没碎嘴到什么白t恤牛仔裤草莓蛋糕西点屋都说吧? 退一万步说就算嘴碎了,对方又怎么知道衣服领口大了,西点屋叫什么牌子了? 这些细节她自己都快想不起来了,而这人却能讲得仿佛……仿佛,亲眼目睹。 最后四个字蹦出来时,秦橙是真有些不知所措起来了。 有个略荒诞的,但似乎又颇合情理的设想浮现脑海,而她对此毫无准备。 楚芹意也不打算浪费时间让人做准备,就这么看着她,平平常常地道出了一切。 “如果你感觉这话说得像亲眼看到似的,那没错,因为我亲眼看到了——在这银簪周围发生的事,我都能陆陆续续看到,在梦里。” “过去发生的事暂时搁置不提,我身上会出现这种异况……不,应该说,我身上会完好无损半点伤也没有,应该是你动了什么不该动的手脚吧?” “发生塌方时,你也拿着银簪吧?也就是说即使什么都不讲,我也迟早能梦里见到,所以,你确定要继续玩沉默是金?” 如果这是一场商业谈判,那么毫无疑问,秦橙是弱势的一败涂地的那一方。 当完成易主时她心满意足,当无尽跋涉时她心无杂念,自然也没考虑过有朝一日双方对峙该如何应对。 更何况如今,甚至连玄学也不肯站在她这边了。 意识到再负隅顽抗除了让对方干着急外别无他用,她只能抠着床单,支支吾吾地,一点点地,把当时发生的事讲述了出来。 甚至不敢如过往那般自作主张详略得当,因为恐怕楚芹意的所谓梦境并非唬人。 毕竟她自己就在昏睡中看到了未来可能会发生的种种,迄今记忆鲜明,不敢忘记。 可是……当真事无巨细地交代,看着对方平静地倾听,秦橙只觉得越说越忐忑。 但既然藏不住,该爆了的雷还是得引爆。 “刚刚你把簪子塞过来时,我其实就下意识试了试,但……好像,进不去了。” 最后,她低低嗫喏,声音几不可闻仿若蚊蝇。 而那端,原本始终平静的女子猛抬头,仿佛一瞬绷断的弦,脸色倏地苍白。 . . 151、安抚 - 楚芹意知道这一瞬自己没控制好心中翻涌的情绪。 因为抬头就看到了病床之上,那人眼里的焦急不安。 逼供真相时做做样子可以,但她病成这样,真不适合再承担任何人的负面情绪。 所以闭目做了个深呼吸后,再次睁开眼的女子,已将起伏翻涌的心潮抑下,强令自己平静。 “你是说……刚刚只是下意识尝试过对吧?那就再试试,不能太早定论。” 开口有些冷硬,带着命令感,楚芹意也意识到了,微微一顿后就放软了些许声线。 “也有可能是太虚弱或别的什么原因导致的……总之,你再认真试一试好吗?” 看着努力保持镇定尝试对自己微笑的恋人,秦橙欲言又止,最终什么话都没说,只点点头再次执起了银簪。 执起银簪,攥在掌心,郑重其事地阖上双眼,在脑中忆起那一片空间的地土水风,花草树木,点点滴滴。 脑海中浮现的画面是鲜明生动的,连那不紧不慢的水波涟漪,以及空气中的草木清香仿佛都能透过记忆被感官真切接收。 有那么一霎秦橙几乎真分不清了,只觉得身体都飘飘然起来。 但是再次睁开眼后,一切也就止步于仿佛。 她依旧躺在病床上,什么都没发生,而对面女子唇角的笑,在苍白面色映衬下显得格外勉强。 视线对上,一切不言自明,那抹嘴角的弧度便再维持不住。 她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慌乱无助,但立即就低下头,将一切掩饰起来不让病人觉察。 于是床上的病人也就当真毫无觉察般,任何安慰都不曾出口。 秦橙只捏住银簪,盯了天花板做苦思冥想状,半晌后突然冒出来一句:“要不……要不,换你试试看?” 这话原本轻飘飘没啥底气,好像只是起个话头随便说说而已。 但出口后,她自己仿佛觉得有几分道理,不禁就来了精神。 “对啊,你也来试试吧,没准先前那次易主成功了,出入权也就跟着换人了呢?来来,快试一试……” 振奋起来的秦橙迫不及待想递出手中东西,但精神上的振奋抵消不了身体上的乏力。 楚芹意此刻坐在床尾,两人距离有点远,虚弱的病号欠了欠身,不待谁阻止立即有自知之明地放弃了,只一推,银簪便顺着光洁的床单滑了过去。 而原本回避视线的女子果然因此抬头,眸中情绪消减,取而代之的是思忖之色。 可思忖后,她却只是蹙起眉,并没第一时间拿起床单上的东西。 如果没理解错的话……令楚芹意蹙眉的,是不久之前自己无意中的某小动作。 当时她似乎就已拿着银簪想起过那地方,还暗自感叹,可惜就算拿了钥匙也只有主人带着才能进入。 如果没理解错这种进入方法的话,只怕是自己也…… 楚芹意罕见地有点踌躇不定,想说出心中思虑,对上那满是期待和鼓励的目光,又闭上了嘴。 最后她拿起银簪握在手,语气认真地询问道:“那我试试……你再说说具体该怎么做,只是拿了这东西想着那边就行吗?还是有什么该注意的细节和窍门?” “诀窍?反正我都是捏住簪子的同时随便想想那边风景就好,至于再具体些嘛……” 秦橙不疑有他,尽量琢磨了一下,然后提议道:“不过最初发现这功能时那里什么都没有,我进去时就只想着那片水域的,要不你也按这路数试吧。” “好的。”听到这建议的楚芹意点点头,不动声色地微松了心弦。 或者……或者真是之前没做对呢?怀抱如此期待,她慎重地收紧掌心,闭目唤起记忆中的画面细细描绘。 见这人闭上眼后,半躺着含笑鼓励她的病号,才不禁流露出了一丝丝紧张之色。 秦橙自然是紧张的,不仅仅因为求生欲,更因为其他缘由。 这缘由如此显而易见,此刻正在为她的未来殚精竭虑。 只是,已被她主动宣称放弃的未来,当真可以…… 秦橙连紧张攥紧拳头的力气也没有,只能紧盯着床尾这人,也不知是想一直看着这身影,还是想突然看不到这身影。 然而无论她想或者不想,客观事实不以人的期待为转移。 楚芹意很认真地握掌闭目,半晌之后,又缓缓松开手心,垂着头不说话也不看谁。 当事实发生在眼前时,比起失落,秦橙更多是觉得疼惜眼前人。 然而这次她绞尽脑汁,却再不知该如何吸引对方的注意力。 令人无措的沉默笼罩了病房一会儿,最后打破这凝滞空气的,是楚芹意自己。 只见原本垂首不动的她蓦地起身,几步迅速到沙发茶几边拿起正充电的手机,动作之大几乎把充电器都从插座上拔了起来。 “……你要做什么?”半躺床上的秦橙只能眼睁睁看着,有些不解地发问。 “联系姜蓉。”楚芹意的声音没多少起伏,一把拉掉充电线就点亮了屏幕。 “我得让她马上再去糯糯家一趟,花钱也好耍心眼也好,不管怎样都得尽快将剩余水果拿下寄过来。” “哎?”这举措貌似也不算错,但突然了点,秦橙下意识道:“你别急,先等等……” “不能再等!既然你我都进不去,那现在能给你延命的东西就只有这么点了,你店员没这点吃的不会有大事,你不行!” 楚芹意断然回道,她的声音依旧是冷的,手却是颤抖的,连床上的病号也能清楚看见,那手指抖到几次都没能拨出号码。 有些恨自己此刻的虚弱乏力,秦橙只能放柔语气继续劝:“冰箱里不是还有多余的葡萄柚吗?足够咱们慢慢来的,你先冷静一点好不好?” “我很冷静,这五天来我一直都很冷静!”楚芹意咬牙回答,却也知道自己手指抖得不像话,只能紧紧攥拳试图缓解这状况。 电话因此没立即拨出去,但情绪却似乎已无法刹车,以至于她再如何控制,声音终于免不了越来越大。 “正因为很冷静,才清楚按你现在的状况,那点柚子根本撑不了两天,没有时间慢慢来!” “平时想对谁好随便你,但关键时刻救命的东西你不能让给别人!” “还是说你和那些医护一个心思,不想活受罪想放弃了?!”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凶狠无比,只是尾音哽咽了一下,暴露了强势之下的脆弱。 楚芹意不允许自己脆弱,这些天来无论何时何地,也从未流露出脆弱。 哪怕是守着恋人生命一点点流逝,所有人都在暗示她时不久矣。 哪怕是看着梦境过往一幕幕发生,沉重到超乎了最糟糕的想象。 直到此时此刻……不行,不能这样! 用力捏了捏鼻梁,她试图将几乎决堤的情绪重新圈控起来。 明明复合时信誓旦旦许诺过,许诺准备好了,许诺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被负面情绪打倒,许诺绝不让她看到曾在别的家属身上目睹过的种种失控。 怎么能才五天而已,才区区五天而已……简直太可笑了…… 看着几步开外,那茶几前抱臂而立反复深呼吸的身影,病床上的人安安静静等待了片刻。 片刻后秦橙抿住唇,默不作声地撑起右臂抵住床,勉强提振起最后一点力气,摇摇晃晃试图坐起身。 这么做时身体各处都在发出抗议,眩晕感一股股涌上脑袋,她紧着牙关尝试抵抗不肯放弃。 只是那粗重紊乱的呼吸到底还是暴露了这份意图。 原本回避视线的女子倏地转头看过来,眼见这一幕呼吸微滞,厉声斥道:“想做什么?好好躺着!” 被当场抓包,偷偷努力的病号倒也不负隅顽抗,立即乖顺地躺了回去。 只是躺好之后,她便可怜兮兮望过来,解释道:“我突然间好想抱抱你,但你离那么远,我又动不了……怎么办?要不还是你过来吧,让我抱一个嘛,求求了~” 说罢秦橙也不管自己一手石膏一手输液,就那么虚虚地张开双臂,眼巴巴等待着。 说实话,楚芹意此刻一点都不想靠这家伙太近,怕靠得太近被看出了眼底的泛红。 但是……这副模样实在过于犯规,摆明了是仗着虚弱要挟人的架势。 看着对方摆出弱弱等待的姿势几秒后,她叹一口气,到底还是被要挟住了。 只是依旧不愿被这人彻底算计得逞,所以楚芹意并没投入那怀抱。 她缓步过去坐下,然后一伸胳膊,娴熟地轻轻反抱住了对方。 侧坐床边,轻轻抱住,一如上次喂食般,搂着那毛茸茸的脑袋让其靠在自己锁骨处。 被反制的病号也完全无所谓,只是头拱了拱微调一下动作,就舒舒服服放松了下来。 对两人而言,仅仅是肌肤相亲体温相融,就已是最好的情绪安抚剂。 无言地片刻拥抱后,秦橙满足地轻出了一口气,悠悠开口。 “刚才我说错话了……”她悠悠叹道:“我不该叫你先冷静一下,你其实不用冷静的。” 抚着发顶的手稍顿了一下,而后又继续轻轻抚摸,并没有打断的意图。 所以秦橙缓缓继续,气息平稳声线温柔。 “是,我记得你曾对我说过,无论将来更好或更糟,你都不会被打倒。你也的确说到做到,这次如果没你,我都不敢想会怎么样……” “但是请注意啊我的监护人,不被打倒,不代表就从此不能有任何负面情绪的流露哦……” “可以生气的,可以着急的,伤心难过都ok的,这些都不会让你被打倒,不会的……” “我曾经也对你说过吧,唯独别憋着,别憋着自己啊楚芹意……” 徐徐说完心声,秦橙懒洋洋地枕在锁骨处一动不动,她如今也就只能动动嘴皮子,余下连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好在这也足够了,数秒安静过后,有一滴带着温度的水珠,无声无息落到了她面颊上。 水珠顺着脸颊而下,滑过唇角,有些咸咸的。 懒洋洋的病号非但半点不急,反而笑了。 “害你哭了,原本应该是我绝不愿意看到的,但你知道吗,我现在的心里,其实正偷着乐呢。” “因为啊,这可是第一次有人在病床前抱着我,为我落泪啊……” 随着这一声感慨,脑袋终于被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也不知道是算惩罚还是算警告。 “你一直就这样,看着我狼狈还会偷偷笑。”楚芹意的声音总体依旧是平静的,只是多多少少添了点鼻音。 “这次也是,明明只要带我躲起来等救护车赶到就好,又不是专业急救人员,懂什么?偏要自作主张搞小动作,这下可好了……你当时就不能冷静点吗?” “哦,终于开始算账了吗?这件事上我可不带怕的。” 秦橙有些困倦地闭上眼,不去讲那止不住的鲜血和微弱的脉搏,只笑道:“你不也是,顶着落石冲进来就很冷静吗?咱俩彼此彼此,都是半斤八两的恋爱脑,就不要五十步笑百步了吧?” 抚摸脑袋的手又是一顿,“我当时是判断过的,那时候你手机响了,就证明……” 某人似乎并不认可所谓的半斤八两,正待分辩,却被一阵响动打断了。 响动来自于病床边的输液挂瓶,具体说来,是挂瓶之下的那个小小的输液报警器。 这个小小的仪器能实时监测剩余液量,并在耗尽前发出滴滴的警报声,提醒医护注意更换。 对于24小时都需要输入各种药物的病人而言,这实用小道具可以最大限度避免人为疏忽,自然早早就安排上了。 眼下突然鸣响,两人俱是一愣,楚芹意本能抬头看向输液瓶,果然就见大大的瓶身内残液已不剩多少。 “好了,就不该和你打嘴上官司的,浪费时间。” 她赶紧站起身来,不经意般手指快速抹了一下面颊眼尾,就恢复了从容之色。 “护士很快就要来换药,门还锁着,我得立即去打开,你怎么做?是躺下装睡还是就这样等人来?” 一下脱离了软和的怀抱,原本就困倦的病号愈发显得无精打采。 “那还是睡吧,免得被一惊一乍当猴儿看……再说也不用装,要不是中途被你啪啪打脸,刚才我估计就睡着了。” 秦橙嘟囔着,睡眼惺忪地回归半躺的姿势,一脸安详等待自己被放下躺平。 楚芹意也没空与她计较,先去把大门解锁,远远见到护士正推着小车过来,又立即去病床前把床恢复原位,将被单拉起盖好。 利落地做完这些后,眼看护士还没推门而入,于是她偷空又揉了揉病人的脑袋。 “睡吧,你目前的身体状况确实需要多休息,只要别再一睡好几天就是了。” 或者之前稍稍宣泄一下情绪确实有效,这话语听着轻柔,不再紧绷。 “嗯嗯,我就是稍微养精蓄锐一下,这次一定很快醒的……” 秦橙困顿阖目,闻言微不可查地点点头,咕哝着:“到时候再一起想办法……我跟你保证……” 最后几个字已经是半睡半醒间含在嘴里,模模糊糊,仿若撒娇。 楚芹意轻轻笑了,拂过发丝的手愈发轻柔,小声回应着。 “好的,你的保证我都听到了。” “稍稍睡过头也没关系,我有经验了,把之前做过的再做一遍就是。” “但要是那样都敢不醒的话,就别怪我联系姜蓉,让她去把你家店员的水果偷蒙拐骗个干净了。” . . 152、共担 - 小护士换下空瓶挂上几袋新药液,检查了一下输液管的滴落节奏,又看了看仪器上的监测数据,便轻手轻脚地带上门离去了。 而就餐归来的护工阿姨也没待上多久,就被楚芹意寻了个想吃水果的借口,拜托她去外面店里挑些新鲜的带回来。 打发掉所有闲杂人等,将嘈杂隔绝门外,整个病房就仿佛被按下了静音,连时间都缓慢了下来。 这是刻意为之的,因为楚芹意需要一个安静空间,好让所有思绪慢慢沉淀。 她静坐病床边,默默数那沉睡之人的呼吸,一下一下,缓缓的,稳稳的。 应该并非错觉,这样的呼吸节奏,是最近几天来最平稳和缓的。 所以这人确实醒来过,说话过,甚至还有余力安抚了一度濒临失控的自己。 不久前还汹涌的焦灼慌乱,已被很好安抚,如今随着那低缓呼吸渐渐回落,终于彻底退潮。 胸腔之中,此刻只余下某种柔软的情绪,随着平稳心跳慢慢流淌。 确认自己心境平静而理性,楚芹意才又重新拿起银簪,反反复复打量着,忖度着,久久不语。 之前那句“进不去了”冲击太大,如今冷静下来再回想,这句结论之前,那场关于所谓易主的讲述,很多旁枝末节还不够详细。 有所谓能梦见的威胁,这人应该不敢省略太多,也确实讲清楚了前因后果具体经过,但能深究的地方其实还有不少。 就譬如“拿水果榨汁喂你但好像没效果”,当时这人都断了左胳膊,是怎么拿到岸边水果的? 还比如“和小天地单方商量对话想易主”,究竟是怎么单方面又具体说了些什么? 更别提后面的“尝试用银簪戳了腹部的印记”“用它沾染咱们俩的血”“然后小天地发生了异动”——真是句句轻描淡写,实际呢? 当时被紧随而至的“进不去”结论冲击了心神,现在想想,居然轻而易举就放过话题,真是太便宜她了。 看着彻底睡熟的病号,女子有心戳戳她额头泄愤,目光落在那消瘦的面颊上,却只余缱绻流转。 算了……事有轻重缓急,等解决了眼下最要紧的事,恢复一点健康后,再算总账不迟。 轻吐一口气,楚芹意强令自己收回思绪,把注意力集中在了关键难题上。 首先,所谓的易主似乎是真误打误撞搞成了,否则自己不会丝毫无损。 那为何会进不去?看看手上银簪,尤其是古朴花纹内的残余那点黑红,莫非……还是血的问题? 虽然某人说了用它沾了双方的血,但细想想,花纹内这点残余的血属于谁,还真不一定。 反正没头绪,索性有什么念头就先试什么,一样样去排查。 楚芹意站起身来,拿过柜上先前用来削开柚子皮的水果小刀,想了想,又停下手看向病床上沉睡的人。 看起来睡得挺熟,应该不至于那么快醒……但还是以防万一吧。 怀抱这点小顾虑,她轻轻拉上病床隔帘,转移到了靠窗的沙发,这才重新拿起小刀,顺便还准备了酒精棉和创可贴。 接下来的操作其实挺简单,不过是用酒精棉消消毒,然后给手指开一道小口子,将血液涂抹到簪子上,再试试冥想那边而已。 数秒后她重新睁眼,给手指止血缠上创可贴,算是排除掉了一种可能性。 之后一段时间,楚芹意就在那儿默默坐着,想着,尝试着,一遍遍分析原因梳理思路,甚至尽量发挥想象力,试图寻找到一个突破口,哪怕是一点点打破僵局的灵感也好。 可惜,直到日头渐渐西斜,夕阳透过窗户洒进来,给窗前的人与物镀上一层薄薄金膜时,种种的尝试与想象似乎依旧是无用功,一切仍然困在原地。 笼罩在夕阳余晖之中,手头银簪反射了灿烂的金,倒是愈发显得神秘莫测了几分。 看着这样的银簪出神了片刻,久坐不动的女子忽而站起身,走到了窗台边。 她先用剩余的酒精棉将窗台认真擦拭了一遍,再将银簪捧到余晖最盛处,轻轻放下。 随后,在融融暖金之中,楚芹意缓缓屈身,双膝触地。 她跪得很轻,仿佛一片落叶坠地,半点不曾惊扰到满室的寂静。 但那垂首敛目的神情却极郑重,余晖之下,连睫毛都仿佛沾染了淡淡阳光。 低垂的眼睫遮住了眸底情绪,只衬得那合十默祷的举动无比虔诚。 楚芹意素来不信神佛,也从未祈愿过什么,自幼她便笃信有什么愿望尽管靠自己去争取。 但这枚银簪就在眼前,这份奇迹曾经降临,是玄幻缥缈的,也是真实发生的。 那么,求护佑指引也可以是诸般尝试的一种,叩首祈愿又何妨? 愿你不弃,许以慷慨;愿你护她,庇以安康…… 如需代价,愿与共担。 以头叩地时,磕碰声终于不可避免地响起,规律地,重重地,在这静谧病房内回荡。 没人知道今天这个房间里发生过什么,医院的生活节奏一切如常。 当夜幕降临后,病区的休息时间从来都很早,没什么特殊情况的病房一般都是八点多洗漱九点多就寝,将早睡早起的健康法则贯彻得十分彻底。 大单间面积宽敞,窗前沙发原本就有沙发床功能,而且有厚重帘布隔断,相对能睡得安静舒适,看护病人则有专用的小型折叠床,方便在病床旁边守夜。 楚芹意一直有意识地避免过多透支,以防关键时候力有不逮,所以守夜的事通常都托付给聘请的看护阿姨,自己则早早睡下。 尤其眼下这病号已经醒过,此刻再睡只是养精蓄锐,就更令人放心不少,所以今天楚芹意连褪黑素也没服用就睡着了。 原本以为能相对睡个好觉,谁知约莫凌晨12点半左右,她就被护工阿姨叫醒了。 “这个时间不巧了点,但你得看看。”尽职尽责的张阿姨此刻满脸大惊小怪。 “就刚刚,我发现病人醒了,而且意识很清楚!” “……哦,我去看看。”刚被唤醒的楚芹意演不出什么欣喜激动之色,只是意外于那人这么快醒来,担心有什么事,索性一骨碌起身就往病床而去。 床头灯的映照下,睁着眼左看右看的病号瞧着精神头倒似比上次好了不少,只是面色有点怪怪的。 看到楚芹意快步过来时,秦橙的眼睛亮了亮,刚想说什么,见护工阿姨紧随其后又闭上了嘴。 对于熟悉她的人而言,这幅欲言又止的神态实在过于明显了。 楚芹意索性转身,请张阿姨去叫值班医护顺便说明情况,把人打发了,这才走到病床边轻声问道:“怎么了?” “我,嗯……”直到目送那陌生阿姨彻底出了房门,又犹豫一下,秦橙才期期艾艾地小声道:“我……有点内急,想去卫生间……” 没料到是这种问题,楚芹意怔了一下,下意识问:“内急?是想大还是小?” 虽然这么问了,但想到她这几天都是靠输液维持营养的,所以…… “是想小解……”果然,就见病号神情别扭地如此回答。 倒是理解她为何别扭,但……楚芹意目光暼向床单之下,不解地询问道:“没感觉到吗?你现在用了留置导尿管的,直接排就是……” 不询问还好,这一询问,病床上的人顿时羞恼起来。 “不行!我,我……”羞恼下秦橙连中气都足了,却又怕被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外人听去,一声之后立即降调。 “我以前再怎么病也没用过这玩意儿,昏着不知道也就算了,现在都醒了,心理障碍很大的根本排不出来,去、去掉!” “哦?就算去掉,你还是下不了地啊,那就只能用护理便盆了,我倒是记得橱柜里有新买的,要不……” 那做贼心虚般的神态颇为好笑,楚芹意看在眼里,心情也轻快了点,不由得就逗了逗她。 果然这么一听,病号愈发急了眼,“我要去洗手间,别的都不行!”急到最后秦橙反而理直气壮瞪人了:“动不了可以坐轮椅,你要不肯帮我,刚刚那阿姨是护工吧?让她帮我!” 适当逗一逗看她有活力可以,惹急眼了自然不好,楚芹意笑了一笑,也不再唱反调,只温声问道:“那得等等才行,你不急吗?” “不急,只有点感觉而已,可以等的……” 这边温和,那边也就没了气势,病号嘟嘟囔囔,末了估计还是尴尬,把视线撇向别处。 不消多时,随着急促的复数脚步声,张阿姨领着值班医生和护士匆匆推门而入,见到病床上的人依旧清醒睁着眼,很是松了一口气。 其实值夜班的医护一般也只能做些常规检查和问询,尤其是对所谓终末期病人,更多是减轻痛苦和人文关怀,能做的事不多。 完成了检查流程的医生很快离去,而小护士则在病人要求和医生同意后,取来无菌手套碘伏棉签注射器等相应工具,进行了导尿管的拔出操作。 过程倒也谈不上什么窘迫,病床遮帘拉上,就构成了一处私密小空间。 在这小空间内,除了戴着口罩严谨操作的专业护士,其余两人一个认真观察面色专注,另一个全程闭眼虚弱蹙眉,反应都极为寻常平淡。 直到一切顺利完成,楚芹意听小护士说完注意事项,又让护工阿姨送护士出门顺便借轮椅,待到轻轻合上门扉,才转身回到病床前。 四下安静之后,病床上的女子依旧一脸虚弱闭眼蹙眉,只是面色不知何时,浮了一抹绯红。 “脸红什么?害羞了?”楚芹意现出一丝了然的笑意,调侃:“只是正常的医护行为而已,你不至于那么介意吧?” 被戳破情绪的秦橙不好再闭目装死,气哼哼暼过来一眼,不甘示弱道:“谁介意了?你都不在意,我有什么好在意的?” “我?我都不是霸道总裁了,更不是那种连正常医疗行为都容不下的封建霸道总裁。” 楚芹意笑道,边说边将床调整起来,又替她整理了一下衣物。 待熟练地做好这些,她才又伸手摸了摸病号的头,轻轻补了一句。 “我现在,其他什么都不在意了,就只在意你的命。” 这一句,让原本还想说点什么的病号偃旗息鼓。 秦橙眨眨眼,不太适应这人如此砸直球,正值感动又有点不知所措之际,就见对方想到什么般又立即开口。 “对了,趁现在没人,你要不要先吃点?”摸着她头的楚芹意毫无情趣地如此发问。 “……那就来一小瓣吧。”病号弱弱叹息。 待到吃完一小瓣柚子,护工张阿姨也推来轮椅,且颇贴心地加装了输液杆配件,免得还需人高高举着。 之后楚芹意与护工阿姨两个齐心协力,成功将手软脚软的病号搀扶上轮椅坐好,只是进洗手间后阿姨还想跟入,被婉言谢绝了。 “我一个人够了,她应该还想擦擦身,您在她就不好意思提了,脸皮太薄没办法……” 楚芹意笑道,意有所指地看看坐轮椅上低头不吱声的人。 “哦哦,那我在外头等着,你有事就喊别逞强,她可千万不能摔喽,脸皮哪有安全重要对吧?还有擦身是可以,但得注意……” 金牌护工不放心地叮嘱了半晌,看着洗手间门在眼前关上,这才罢休。 关门,落锁,楚芹意自然不会拿安全开玩笑,而临时补充了水果后秦橙似乎也有了点劲儿,很快,两人便默契地,同时也沉默地完成了方便的过程。 不得不全程保持沉默,否则在某些动作譬如擦拭私&处时,楚芹意怀疑眼前病号的血压会当场爆表。 面对这个分明已多年亲密,却依旧会羞恼的恋人,平时她颇感可爱,偶尔也会如眼下般无奈。 好在可能是成功挺过一波大的羞恼感,待褪去病服擦拭身体时,两人倒是恢复了正常交流。 擦身这件事,是吃柚子时两人商议好的。 不仅仅是因为躺了好几天想清洁一下,也是为了方便私下对话。 再羞恼,秦橙也清楚如今时间的宝贵,所以接下来主动提起小天地相关,想要一人计短二人计长。 而对方愿意主动开口,正合了楚芹意的心意。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她顺水推舟地深入询问起易主的某些细节,秦橙倒也不藏着掖着,问什么答什么。 只是那回答的重点更多是围绕小天地的奇妙变化,而非当时她的所思所想。 楚芹意也不点破,只一边就着热水替她轻轻擦身,一边认真倾听。 那些玄妙的漩涡、涨潮、落水、水温等等细节,被逐一提及,细细描述,偶尔也会被打断,引来更仔细的询问。 “所以你的意思是,最后你为了捞发夹落了水,而且当时整个湖是大漩涡,同时你还流着血?” 这么问时,楚芹意语气淡淡,似乎只是思考那一幕场景,并没有追究算账的意图。 说完后她甚至还抽空道:“右手能稍稍抬一点吗?腋窝不好擦。” “其实所谓大漩涡并不怎么凶险,当时水温……呃……” 秦橙正要分辩,被这一句打了岔,待听话地抬起胳膊,再度开口时又被什么晃了眼。 站她左边的楚芹意伸手擦拭右腋时,不可避免有些俯身,于是她颈间的挂坠此刻垂下来,扫了坐轮椅者的眼角一下。 轻轻扫过并不疼,秦橙用本就抬着的右手下意识一挡,指尖触及了带着体温的金属。 与此同时,惊觉疏忽的女子也立即捏住了悬空摆动的挂坠。 两人手指同时触及了银簪,也碰上了对方的肌肤。 秦橙的口中还在不经意地继续着话语。 “……当时水温很……” 没人打断她的话,只是那未完的话语,连同两道身影一起,突兀消失在了空气中。 . . 153、云消 - 当眼前陡然一暗,熟悉的轻飘飘感一股脑涌上头时,某病号本能地捉紧了楚芹意的手,以为自己又要不合时宜地昏过去了。 所以那瞬间,她心中一闪而过的念头只是,可千万不能摔倒! 给女朋友看也就算了,这衣衫不整地擦身到一半,要是让其他人冲进来救护,真就是令人不想见明天的太阳了…… 或因为太在意这个,所以当失重感过后降临的不是黑暗,而是清新微风和漾漾水声时,比起惊讶狂喜,秦橙的第一反应其实是松了一口气。 然后伴随着视线一点点恢复清明,激动的心绪才缓缓冒出。 却又在下一瞬戛然而止。 倒不是出了什么意外,空间确实是变了,感受到的微风与水波也绝不虚假,只是她还来不及抬头看一眼,视线就被女朋友挡了彻底。 异变来得太突然了些,比起玄学经验丰富的秦橙,楚芹意显然更不适应,反应也自然慢上半拍。 而当怔愣后,她的第一反应也不是开心,而是立即反手一揽,将轮椅上的人抱了个满怀。 这举动与情绪无关,及时拥抱是为了避免对方摔倒,毕竟弧形地面对轮椅可不友好。 护好了人,用脚抵住已开始滑动的椅身,然后伸另一只脚踩下轮椅制动器。 姿势有些别扭地完成整个过程,女子稍稍拉开距离,又掌住轮椅晃了晃,确认了稳定性,这才放心。 被这一系列动作干扰视线,秦橙索性也放弃了打量周遭,只看着眼前人笑。 “笑什么笑,再不方便也能自己拉一下衣服吧?好歹是户外,就不觉得身上凉飕飕吗?” 楚芹意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手上半点不停,稳住了轮椅后第一时间就拢起病号服,一粒粒认真地扣起来。 “这里温度挺适宜的,何况除了咱们又没第三个人,我倒是觉得完全没问题啊。” 秦橙无所谓般摇头晃脑回答,笑看这人低头给自己系纽扣,全然不提初来小天地时自个儿连掀衣服看伤口都犹豫。 虽说还没抬头四顾,但自进入这片小天地,她心底最紧的那根弦无疑就已渐渐松弛下来。 何况即便没细看,不经意扫过的余光已让她知晓了大致情况。 反而是对小天地没多少了解的楚芹意,对此并不熟悉。 所以在忙完要紧事后,终于抽出空来环顾周遭的她,难免就露出了诧异之色。 “怎么回事?湖面上好浓的雾气啊……” 是的,她们依旧落脚在熟悉的大白石上,石头周围也依旧是墨色的湖水,然而十米外的水域便雾气弥漫,是楚芹意从未见过的白茫茫一片。 乳白雾霭笼罩湖面,看似轻盈,实则厚重,雾丝虽随风一缕缕氤氲聚合,却也如流动的白幔,悄然将远方景致尽数隐藏,只留下这方寸间的水中孤岛。 虽说诧异于这从未见过的一幕,但楚芹意并不慌乱,因为已留意到了身边人如常的面色。 所以环视一圈后,她也不多想,转头就直接对秦橙问道:“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吧?” “哦,我第一次摔倒后误打误撞进来时,就是像这样雾茫茫的,后来雾气就散了。” 秦橙不好意思地挠挠脸:“我没跟你提过吗?大概要讲的太多了,就略过了。” “原来如此。”楚芹意点点头:“你讲故事时,确实一直挺会省略的。” 看着挺有精神的病号顿时就一脸虚弱不吱声了。 楚芹意瞥她一眼,嘴角勾了一抹淡笑,倒也没步步紧逼。 四周寂静无声了片刻,唯有雾霭在眼前,两人一坐一站,默默观察着这片缓缓翻涌的白雾,半晌后,还是有经验的秦橙忍不住先开了口。 “这么干等也不是办法,根据上次经历,我觉得这雾气一时半会儿是散不开的。” 她清了清嗓子,以正经探讨的口吻道:“上次我是小睡一次才等到雾散,估计几个小时是有的……不如咱们先出去,过半小时再进来如何?” “过半小时再进来?”原本默然看白雾翻涌的楚芹意转过头来,轻声问:“这么说,你已经掌握进出的方法了?确定?” “之前是被路径依赖限制了思维,想通了其实很简单,你应该也猜到了吧?这次之所以能突然进来,多半就是咱们俩同时触摸了银簪子的缘故。” 秦橙认真沉吟道,说完后稍作思忖,又严谨地作出了一些补充。 “加上当时在谈论小天地,也就是说咱们下意识都想着这边,那方法多半就是——同时碰银簪加同时想这里?其实和以前也差不多,只是从单人变成了双人,估计是易主易得不太彻底?毕竟我肚子上那个印记没去掉……” 她冥思苦想着,推理了个七七八八,觉得整个过程已颇为完整且有逻辑,抬头才发现自家女朋友只是不置可否地听着,并没发表任何意见。 “你也说说话啊,觉得有没有道理?干嘛就我一个人嘀嘀咕?”病号顿时委屈地撇嘴。 “你有经验,我没有,自然应该先听,再想,最后说。” 见这人故作委屈,楚芹意笑着抚了抚那发顶,两人的姿势让她这么做起来愈发顺手。 不过安抚之后,她神色一正,才认真道:“只是我听了全程,你固然说得很有道理,但归根结底都只是推测和估计,对吧?” “呃,确实,再周全的推测也只是推测,想知道对不对很简单,我们实践一下不就成了?” 秦橙不解地抬头看过来,难得露出了没听懂言下之意的茫然表情。 “不行。”楚芹意轻抚安慰着她,回答却是断然到近乎强硬。 “既然进来了,就别胡乱尝试离开,我不想有任何万一。” 微怔后,看着恋人平静的神色,秦橙没再多说什么。 于是二人最终达成一致,就沿袭秦某人上次的经历,一切谨慎行事不轻易做任何改动,静待着雾气消散后再考虑下步该如何应对。 这意味着要继续待上好几个小时,好在没出巨大变化的话,这里与外界的时间差应该还存在,那么在洗手间磨磨蹭蹭个半小时也不算奇怪事。 为了避免露馅,秦橙还细心地建议在这段时间,先临时关上自己手臂的输液管。 轮椅输液杆上还挂着两大袋药液,理论上能再滴两三个小时,但在不明真相的医护视角,去个洗手间一趟就滴了个空空如也,这确实有点超过心脏负荷。 谁知当她提出这么个合情合理的建议时,一直果决拿主意的女子却难得有点犹豫。 “要不,还是把滴落速度调到最慢,但别彻底关停?” 说这话时,楚芹意审视着轮椅上病人的面色:“不然……只怕你的身体会吃不消,毕竟最近都是靠输液撑着的。” 明白这份在意和顾虑,某病号立即扬起了一个颇有活力的笑颜。 “别担心,不觉得到这里后我就精神不少了吗?要不是挂着水不方便,我都能下来走两步给你看看。” 为证明所言不虚,秦橙甚至当即脚踩地面,作势就要起身。 当然,紧接着就被监护人暴力镇压了。 楚芹意没好气地一个弹指神通命中额头,成功将病号击倒打回原形,之后倒是依她的意思关掉了输液,只是不许她再胡乱动弹。 “我看你也没别的事,那严格按照你上次的流程走,就在这儿坐好,睡觉……” 还没说完,就见病号眨巴着眼睛举手,一副申请发言的模样。 “睡不着也闭上眼假寐,好了,还有什么问题?”楚芹意抱臂好整以暇问她。 “……唔,我坐着睡倒是可以,你怎么办?独自等不是更无聊?” 虽然被抢答了,却也难不倒机智的秦某人。 却不料对方直接用实际行动回答了她。 楚芹意看了看脚下石头,确认没什么灰尘后干脆地一撩衣摆坐下,双腿交叠靠着轮椅,径直把脑袋枕到了坐着之人的膝盖上。 “休息吧。”枕着膝的关系,从秦橙的角度瞧不到她表情,只是听那声音淡淡的:“我们一起休息,谁先醒负责叫醒另一个。” 听出了其中隐约的放松与疲惫,秦橙伸手,也抚了抚这人的发丝,温声应了一声好。 之后两人果然就各自阖上双眼,相依相偎着不再言语。 不消片刻,在规律的水波声中,她们竟成功地双双沉入酣眠。 一觉浑忘人世间,再睁眼,已是云消雾散不知烦忧。 睡眼惺忪地小伸了个懒腰,高质量睡眠让秦橙终于舒服了不少,连绵绵不绝的疼痛感也似终于消减了下去。 没被唤醒过,所以她最初以为是自己先醒,但随即膝头消失的重量感就告之不是这么回事。 睁开双目,第一眼看到了不远处那熟悉的身影,她这才放了心。 也是……就这么大点地方,难道还怕人不见了?就算睡着睡着滚进水里,也能有个扑通声吧。 暗笑自己胆小的秦橙摇摇头驱散想象,才下意识顺着对方的视线眺望向远处。 随后她就知道了,楚芹意这样聚精会神的远眺,是在看什么。 她眺望的远处是一片空旷,什么也看不到。 不是被雾气掩盖的那种看不到,乳白雾霭早不知不觉消散无踪,眼前是一片豁然开朗,能清晰地看到远处的岸边。 只是那岸边,确实是空无一物什么也看不到,原本郁郁葱葱的大片绿意,再见不到一星半点痕迹。 有些不可置信地揉揉眼,秦橙再凝目细瞧,好么,不仅是大片绿意没了,甚至连原本堆放的杂物也都统统没了。 空荡荡的湖岸边,一眼扫过,只余下最初的石板,黑土,以及延伸进远方雾气的一条条小道。 “怎么会这样……被水淹也不至于冲这么干净吧,什么都不给我剩下吗?哪怕剩一草一木也好啊……” 亲眼目睹过涨潮淹没一切,秦橙是有洪水过后处处狼藉的心理准备,但眼前这“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画面,还是远超乎了想象。 那可都是她一点点辛苦劳作,各种尝试,投注了无数汗水和期盼的心血啊…… 被毁了根基的小店老板喃喃低语,一时间是真有些被打击到了。 听到低语声,站在那里默然远眺的女子就回了头,有些奇怪地看了看轮椅上垂头丧气的病号。 “你视力是不是受了什么影响?”楚芹意疑惑道,伸手一指:“那边不是还有一棵大树吗?” 她指的方向并非秦老板远眺的方向,因为秦橙习惯性看的,是生机最繁茂的坤地和离火区。 而被这一指后,她才有些迟疑地随之扭头,看向右手的三点钟方位。 右手三点钟方位,兑泽区之后的下一个大区域。 乾天位,还缭绕了一点雾气,而丝丝缕缕的雾气中,有一棵树。 孤零零的,一如既往,独自屹立的大树。 这棵唯一幸存的大树,稳稳盘踞于厚实黑土之上,虬劲的枝干伸展着,片片绿叶随微风轻轻摇曳,仿佛向这边招手示意着。 秦橙怔怔看着,半晌后,发出了一声无意义的叹息。 “啊……”她叹道,待气息吐尽,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之前以为什么都荡然无存时,只是心中失落沮丧,还不至于破防,但如今目睹到那一抹的绿,反而…… 到底没忍住,秦橙仓促低头,有些不自然地眨了眨眼。 “还有活下来的呀……”她笑着感慨,揉揉鼻子。 不期然的,有一只手随之伸来,轻拂过她眼角。 楚芹意一言不发,甚至也不安慰,只安静靠过来,伸手温柔地拭去了那点点湿意。 待陪伴这人情绪平复下来之后,她才开了口。 “你在这里等着,我想去岸边看看。” 依旧是平静但坚定的语气,但这一句,足以让秦橙之前莫名升起的那点悲春伤秋顿时荡然无存。 “怎么过去?游过去?”她倏地抬头,顾不得眼眶还有些热,板起脸坚决表示反对。 “你要不要摸摸这水有多刺骨?想过去有很多办法的,哪怕出去买个澡盆再进来也好啊。” 可惜这番苦口婆心的经验之谈没能起多大效用。 楚芹意依旧否决了离开再进来的提议,只想把握住眼前。 “至于水温问题,你醒来前我探过了,确实挺冷的。”她认可道,却不待秦某高兴立即又话锋一转。 “不过没记错的话,我俩泳技差不多吧?怎么着,你生着病能游,断着手能游,我好端端地反而不能游了?” 楚总抱臂而立气势凛然,以一句提神,以一句绝杀,不外如是。 秦老板吭吭哧哧半晌,眼看实在拉不住,只能妥协退一步。 “那你等等,再等等,既然一定要去,就一劳永逸吧。” 她不放心地叮嘱道,见对方不反对不动作,这才胡乱摸了摸身上,最后索性解开了右掌的包扎。 掌心的小伤口经过不断消炎,如今已顺利结痂,不再渗出血水。 但秦橙似乎并不满意没有血迹的敷料,又想了想,打石膏的左手微微一动,径直拔掉了右臂上输液用的静脉留置针。 这动作太突然,原本旁观她动作的楚芹意阻拦不及,踏前半步,终究是什么都没做。 对方显然也不是要自虐,拔掉留置针后,就飞快将伤口敷料凑上去摁紧,片刻之后血止住了,敷料上也留下了点点殷红。 把这沾染了血迹的敷料包好递过去,秦橙才再次开了口。 “我不问你手指上的创可贴是因为什么,不过应该是新伤吧?上面有你的血吗?” 她看着楚芹意,见对方轻轻点头,才露出了一丝笑。 “那记得,创可贴和这个都别碰水,到岸上后,把有咱俩血的东西留在选好的位置,可能下次进来,咱们就换地方不用游泳了。” “这也是经验之谈?”楚芹意接过东西时随口问,不待回答,就扯下了指上的创可贴一并放好。 秦橙索性也不回答了,就静静坐在那儿,看她做准备动作。 “放心吧,别小看我啊。”出发前,楚芹意摸摸她头,笑道。 事实证明,楚芹意确实是个说到做到的真霸总,除了胃不好,哪儿哪儿都挺棒的,游到湖对面的速度比秦橙快了将近一半,上岸后也不需要趴地上缓半晌。 小趴菜秦某人百味杂陈地看对方迅速起身,选定了地方放下带着血迹的物件,还细心地留下一双拖鞋压住,然后赤着脚转悠到了那唯一的大树下。 这人还不回来想干嘛?她不解腹诽,也没力气隔着半个湖喊话,只能遥遥看着。 却见那边人影绕着树慢慢转了一圈,突然似乎发现了什么,抬头仔仔细细看向树冠处。 接着楚芹意做了个出乎意料的举动,她徒手赤足爬上了树。 对于一名几天前才首次学爬树的人而言,这举动堪称十分大胆,甚至是冒险。 秦橙陡然提起了心,却愈发不敢吱声。 好在似乎是积累够了爬树经验,对方顺利消失在绿意间,一会儿又冒出头,稳稳当当下了树。 楚芹意上了一趟树,却看不到什么变化,依旧两手空空。 只是当投身入水后,那游回来的速度似乎更快了几分。 秦橙也不在乎她为什么要爬树,只瞬也不瞬地盯着,直到这人顺利游过水域湿淋淋回到白石,才总算松了一口气。 松一口气后,还来不及开口说话,却见对方把手往口袋一伸,下一秒,一个扁圆扁圆的果子就赫然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果子不大,果皮呈深橙色甚至有些偏紫红,因为凑得近,能清晰闻到一股柑橘香。 “这是血橙树吧?我看到树上有少量果实,正好,你试试看吃了是什么感觉。” 楚芹意眉眼带笑,伴着发梢不断滴落的水珠,尤显得眸中有光。 看着她外露的情绪,明白她的担心,秦橙也不推却,笑着抬手接过果子,剥开皮就塞了一瓣进口。 在仿若品鉴般煞有介事地咀嚼了几下,她苦了脸,道:“……不得了,好酸啊。” “谁让你品味道了?”颇为期待的楚芹意见状,哭笑不得地轻弹了弹她额头。 “别胡乱打岔了,你知道的,我是问吃着感觉有没有对身体起效果?” 依旧缓缓咀嚼的女子并不正面回答,只是腮帮微鼓地看着人笑。 明明说很酸,她却嚼得很慢,待到终于咽下,闭目感受了一下,她才长长叹了一口气。 “唉,看来,你后半辈子要被道德绑架喽……”秦橙长吁短叹,却是眼含打趣。 “毕竟从今以后就是货真价实的,离开你,我就活不了了。” . . 154、生命 - 近两天,特需疗护病区的护士们对某大单间的评价,产生了些微妙的变化。 大家依旧一致觉得那亲属小姐姐是真的好,人美心善,细致周全好沟通,看年龄应该不是患者长辈,但依旧把人照料得处处妥帖。 只是关于患者本人,原本大家多少都有些颜控,觉得也算年轻又漂亮,私下谈起时多报以可惜同情。 谁知道自从她前一天凌晨苏醒后,种种表现却颇令人感觉一言难尽。 据当天值夜班的小护士说,这人刚醒来就坚决要求去掉导尿管自主上洗手间,这不算,还非要擦身清洁,也不知道怎么动弹的硬把留置针都拽掉了。 护工阿姨只得一趟趟来护士站叫人处理,而据她后来说,醒来后病人这一夜就没怎么消停过,隔几小时又要再去洗手间。 这种病人张阿姨也不是没遇到过,本来她就负责守夜也没啥好抱怨的,但这人连轮流休息的亲属也没饶过,每次进洗手间都只要对方一个人伺候。 当然,不让护工跟进洗手间,不代表做护工的就能轻轻松松什么事都不干。 这醒来后的病患也不知道哪儿来的精神头,第二天大清早又要求吃水果,冰箱里现成买好的不吃,非指定品种,让张阿姨去店里一个个挑最新鲜的。 也就是张阿姨多年护工脾气好,加上对亲属小姑娘这几天积累的好印象,否则面对这种折腾她没准也消极怠工了。 听了她的述说,小护士们也感同身受地一起摇头,没办法,做医护的遇到爱瞎折腾的病人是真不好受。 这时候有经验的护士就劝,说都忍忍吧,一般终末期的病人这情况都是回光返照,属于最后的折腾了,就当人文关怀积德行善吧。 不料几个小时后,那位疑似回光返照的病号就嚷嚷着不住了,非要出院不可。 秦某人不知道自己在无形中风评被害,若是知道了估计又要冲女朋友委屈埋怨。 哪儿是她折腾?以上种种,起码一多半都是楚芹意的私下授意。 误打误撞进小天地时谁都没带手机,所以具体待了多久也不清楚,反正最后出来一看,现实中约莫只过了二十多分钟,这点时间慢吞吞擦个身也很合情合理。 于是她们当即又试了一次,顺利地再次进入,果然如秦橙所料是落足在湖岸边放了血渍的地点,证实了经验之谈准确无误。 两次之后本以为终于能心定了,所以出洗手间后就随便寻个借口处理了一下留置针,然后大晚上的,自然选择继续休息。 只是没睡上两三个小时,楚芹意又轻手轻脚爬起身,绕过已正轻轻打鼾的护工阿姨,重新来到了病床前。 可能先前在小天地的睡眠太好,秦橙此刻也没睡着,彼此瞧了个对眼,最后选择再去洗手间一趟。 这并非因为闲得无聊,主要是楚芹意记起某人曾说过,成熟后的果子好像是会自动消失的,翻来覆去一会儿,还是想去统统摘下存放起来。 秦橙无奈,却也能理解,如今手头没啥现成货,小天地又空空如也,就指着这一树果子续命,摘下来确实更安心些。 所以说,无辜的秦某人只是为了让女友心里踏实点,顺了她的意而已。 而在这个过程中不慎被惊醒的旁人,就只是小小意外罢了。 夜里的种种皆事出有因,至于白天折腾护工阿姨,那当然也不可能是做病人的无理取闹,只是理由实在不足为外人道罢了。 手头有了足量的水果——且不说吃着是什么滋味吧,反正有效用就成——那下一步自然就是物尽其用多多吃。 楚芹意恨不得督促某病号一日三餐吃,还得是一餐连啖几个才最好。 她督促的毫不留情,漠然旁观秦橙酸得欲仙&欲死,也不知道该说是太顾病人死活还是不顾病人死活。 当然,这种强逼绝症患者吃酸果子的行为,落在外人眼里没准就算虐待了,所以每次偷偷摸摸吃这些时,就需要把护工打发出门。 而楚总又素来懂充分利用人力,既然都找借口打发阿姨出门买东西了,那不如就买几类能当场种植的新鲜水果,寻空带进小天地。 为此她还逮住秦橙,详细询问了作物不同的生长周期,将种种注意事项都记在心里。 这直接导致了某病号不得不一边痛苦面具地吃酸,一边还要绞尽脑汁地回话。 也间接导致了护工阿姨不得不一趟趟外出采购,还得是精挑细选。 因为采购借口是患者醒来想吃这个那个,最后两名受害者,就收获了完全不同的风评。 背后黑手美美隐身,护工阿姨看病号的眼神都带了点“这孩子真会想一出是一出”的感叹。 如此这般,总而言之这两天大家都忙,楚芹意忙着照顾人规划种植,护工阿姨忙着一次次出门完成任务,身为本该最不忙的患者,秦橙……忙着背锅。 而最后的,同时也是最大的一口黑锅,便是任性地坚持无论如何都要出院。 不出院不行了,两天的酸不是白受的,虽说各项仪器和常规数据依旧不好看,但玄学已在稳定发力,秦橙的气色实际上肉眼可见地好转了不少。 虽然私下里流传着所谓“回光返照”的说法,但已有个别医生在查房时表示出了惊讶。 即便不太可能被看出端倪,但再住下去用处不大了,自然就到了该出院的时候。 没办法,这口锅只能是病人自己来背,其余谁敢提出让她出院? 实际上这种事也不算罕见,生命的最后不愿意在医院度过的患者比比皆是,院方最多尽到充分告知与劝阻的义务,但不会也不可能强制留人。 阅历丰富的秦橙熟练地扮演了一名任性病号,把医护的好心告诫当老和尚念经,左耳进右耳出点了半晌头,总算得到了同意。 对了,在离开医院前,她还不得不亲自给楚葵去了个视频,然后被对方以大姐的名义喋喋不休念叨了一通。 “啊,我头都疼了……”挂掉电话后,趁着室内无人,秦橙赖在女友怀里自艾自怜了好一会儿:“为什么一个最该养精蓄锐的病人要遭受这样的精神攻击?难受。” “好了好了,马上就要脱离苦海了,再坚持一下吧。” 知道这人是在夸张卖乖,楚芹意一边漫不经心地搂着她拍了拍背,一边继续用手机记录着当天的植物日记。 是的,不同于秦老板面对玄学时的无知和随意,正经人楚总是会规划与记录的。 在这两天里,小天地被种下了一种果物一种蔬菜,更严格点说,是一种灌木类水果一种草本作物。 灌木类水果是蓝莓,并非谁爱吃,只是因为秦老板说这类长势比较快,而张阿姨又凑巧挑中了质量特别好的一盒,尝着饱满美味,最终就在买来的水果中选择了它。 至于草本作物,依旧是曾在这里第一批扎根的小香葱,原因是长得最快用途最广,实在就餐条件不够,剪成葱花下泡面都挺合理的。 楚芹意并没将买来的水果全种个遍,更没尝试种果树,一下种太多太乱并非好事,既然已有了保底的,其余循序渐进就是。 秦橙百分百支持这种理念,她自己短时间内精力不济,真种太多了那担子都得压到恋人身上,她也舍不得。 两人一致选择不急不躁慢慢来,出院后也没急着赶飞机,而是住进酒店,定了次日更舒适的商务座。 上飞机之前,秦橙终于吃到了香喷喷的葱花煮速食面,不用再一天三顿被酸到两眼含泪。 于是当回到熟悉的城市时,两人精神都挺好,连因为之前联系而有点担心的姜蓉,也没看出异样,被成功搪塞了过去。 无人知道在过去几天里,她们曾直面过怎样的凶险与绝望。 生活如常继续,未来依旧存在,连小巷花坛里无人在意的花朵,也照样灿烂盛开。 只不过生活嘛,总是一体两面有利就有弊的,不急不躁慢慢来固然是两人一致的选择,但相应的开店计划就必须再推迟些了。 毕竟秦橙这次消耗颇大,底子其实并未完全恢复,更何况无论是果实小店还是咖啡馆,眼下再怎么装饰的舒适温馨,也只是一个金玉其外的空壳。 当然也可以进些普通货来临时顶上,但两人都不想这么做,加上原本也没许诺过具体开店日期,自然可以不紧不慢。 几天后,蓝莓收获的首日,秦老板尝尝味道,随即给自家小店员拎去了一大盒,总算是让糯糯没断供。 糯糯不疑有他,吃得挺喜欢,也用事实证明了小天地新一轮水果依旧香甜多汁受欢迎,和谁种下的没有关系。 至此,楚芹意彻底放下心来,观测一阶段暂告结束,后续发展开始规划。 颇为上心的她,之后闲来无事就会拉着有经验的某人商讨,争取做到更科学更合理更有性价比。 虽然觉得在玄学空间讲科学怪怪的,但秦橙每次也都会乖乖配合认真讨论。 没办法,作为一个手脚尚软的摸鱼小趴菜,可不敢得罪工作主力军。 仔细规划后,小天地内又逐渐多出一垄垄的绿,总算恢复了几分欣欣向荣之貌。 调整之后,蔬菜类作物就没当初那么多了,只保留一小点足够自用就行,楚总坚决否掉了香菜种植,理由是除了秦某人,她认识的人群里就没爱吃这个的,种着浪费。 顺便说一句,黄豆这种采收加工都麻烦的作物,原本也在楚总的否决名单内。 最后是秦老板哭着喊着,好不容易保下了一点点地盘,以后店里再卖豆浆是别想了,勉强够加工后自家人吃。 除此之外,草本藤本类的水果倒是恢复了个七七八八,一来是等待周期短性价比高,二来这其中很多种类,譬如草莓葡萄猕猴桃之类的,都是两人爱吃的。 至于木本果树,鉴于秦老板提供的黑土肥力相关情报,楚芹意规划的很谨慎,暂时也就种下了一株苹果树和一株葡萄柚树。 不为其他,只因为这两株新果树,使用的是原本小天地出产果子的果核。 在外地给糯糯寄水果时,秦橙大多都会挑选耐储点的品种,到如今就剩下一点苹果和葡萄柚了。 而巧合的是,它们某种意义上,都可算是唤醒秦橙生机的功臣。 葡萄柚自不必说,第一次咔嚓啃下苹果肉时的脆爽生津悠悠凉意,以及久违的神清气爽感,到如今她也记忆犹新。 瞧出了她的怀念,所以哪怕规划再谨慎,楚芹意也毫不犹豫地将它们重新种回了这片天地。 那以后每次回湖畔,秦老板都会过去转悠几圈,看着两株果树在原地再次扎根,冒芽,抽条,仿佛重新回来了般。 和曾经一样,她没事会自语般喃喃对这绿意说上几句话,仿佛在和果树无形交流。 只是偶尔,她也会看着那大片大片的黑土空地,面露惆怅。 楚芹意不像秦橙那样,对这片天地的作物抱有自身也说不清的复杂感情,但她能够看懂这个人,并尊重她。 为此,在某个恬静的夜晚,相拥着将睡未睡之际,她与她闲聊天般就此沟通了一番。 小情绪被发现,秦橙倒也不隐瞒,就着朦胧睡意将心声倾诉了一遍。 “……最早我种下它们时,只是想给努力活下去的小生命找个扎根之处,后来种种发展,固然是有私心的成分,但也确实喜欢它们的生机勃勃,没想到一下毁了个干净……唉……” 讲到最后,她闭目叹息了一声,又自嘲笑笑:“我知道这听着可能挺矫情的,但情绪嘛,它自己就要冒出来……” “胡说,哪里矫情了?别随便妄自菲薄,这就是人之常情,何况你平时看着开朗,本质其实是个感性派。” 轻拍着那光裸的瘦削背脊,楚芹意的声音比动作更轻,气息吹拂过耳畔,仿佛夏夜里的清风让人舒适又自在。 “更何况,按你对那次易主的细节描述,我其实也不觉得它们是被毁灭了。” “……不是吗?”怀里的嘟囔声闷闷的:“可你也看到了,都全灭了……” “从自然法则来说,毁灭往往是新生的前奏,即使从玄学角度,也讲究阴阳原无二,生死本一体。” 楚芹意不疾不徐回道,沙沙低语声从容平静,如涓涓溪水流淌,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 “至于从人的角度看……与其说它们没了,倒不如说,是将生命以某种形式传递给了另一个生命,譬如,我。” “毕竟它们是因你想救我才消失的,而蔬菜也好果实也罢,所谓食物,原本就是一种生命的接力与供养。” “从这点而言,应该由我记住它们,且心怀感恩才是。” 是这样吗……有些困倦的秦橙模模糊糊想着,脑子还有些转不过弯,情感却已先一步接受了。 这些天隐隐缠绕内心的失落和遗憾被轻轻抚平,只余下澄澈与安宁。 被熟悉体温轻柔包裹着的她,渐渐放缓了呼吸,放松地沉入了宁静的深海。 经过这一夜的交流后,在小天地活动时,两个人多多少少都有了点改变。 秦橙确实再没有面露过怅惘之色,即便身边无人,她看向空旷处的神色依旧是松弛的,偶尔提及这里种过什么,也如提及旧友般,只是纯粹的怀念。 而含笑听着她讲这些时,楚芹意的目光也很认真,对待这片土地和种下的作物,态度愈发慎重仔细,思考时不再是单纯的利益换算。 随着两人一天天的活动,生命重新一点点拥抱了这方天地,将荒芜渐渐渲染上绿意,直到占据大片视野,让繁茂重临。 坤地与离火域,依旧是种植的主力区,重新规划后两地依旧是以水果为主,蔬菜为辅,不过调整了某些种类和比例,避免日常劳作过于繁忙艰辛。 唯一扩大规模不减反增的,就只有咖啡树了,毕竟今后有实际需求,何况楚总更懂行,这方面规划自然也比半吊子秦老板更全面。 空出来的土地里,两人甚至还种了一丛茶树,倒也不是什么名贵品种,但茶株品质很好,成品想必不会差,用来讨会品茶的长辈欢心应该不错。 别的几个区域,基本按照秦橙过往的经验在布置使用,该沤肥的沤肥,该发酵的发酵,风干腌制肉类的计划也在稳步推进中。 唯独艮山域,秦橙特意保持了空置,还对楚芹意半真半假地说,要保留到下次旅游时,为它专程挑个物产最富饶的大山去打滚。 对于这种贪心的言论,楚总接受良好,并且当真记录下来,作了一条旅游备忘录。 虽说下次远游是什么时候,目前连商量都没商量过,但总归是会有的。 一切慢慢来就是,两个人的未来还有很长很长。 十月份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不紧不慢过去了,待到十一月一号,商业街有两家店悄然开张,只不过巷内的小店是重新营业,而巷口的咖啡馆是全新开业。 新开业的咖啡馆没搞任何促销宣传活动,只是门口放了几个祝贺花篮,连喜庆的红绸都不挂,自然也没有什么客似云来的喧嚣。 或者店家也不需要什么客似云来,毕竟里面穿着咖啡图案围裙的,一共也只有两名女子。 必须提一句,秦老板可不是两人中的一个,当然她在现场,但作为溜过来帮忙的编外,身上穿的依旧是果实小店的制服。 咖啡馆的正式工作人员,除了楚店主本人,还有一位女店员,三十多岁的样子,高高瘦瘦的长相周正而普通,乍一看没什么记忆点。 但秦橙记得这人,甚至印象深刻,因为这位就是少数能拒绝水果诱惑,最后成功让她和姜蓉翻车的女保镖,罗姐。 如今系着咖啡图案的围裙,罗姐似乎也褪去了那股严肃,笑得很是温和无害。 据她说,这些年精神太过紧绷,身上也有伤,早想退役做点轻松的活儿,正好这里招聘,都是熟人待遇还挺好,就过来了。 这话合情合理,秦橙和楚芹意一合计都觉得不错,知根知底的还挺有安全感,营业起来更放心了。 当然,开业这天虽然没有什么客似云来的一幕,但咖啡馆内绝不冷清,除了隔壁果实小店的店主和店员时不时溜过来帮忙,真正的客人也不算少。 谁让这家店距离楚总的前工作单位,只需要那么点步行的时间呢? 出于好奇来消费的员工一整天都没断过,眼尖的秦橙甚至在其中发现了后勤大婶和司机老张偷偷摸摸的身影。 特意来捧场的中高层也不少,甚至连大唐总都皮厚地露了一面,自知不受待见点了杯咖啡直接带走,出门时喝一口发现苦得浓厚醇厚,露出了痛苦又享受的扭曲表情。 不受待见的前上司尚且如此,关系好的同事自然更是宾至如归。 盛唐午休时间,金豊导演与锅巴编剧联袂而至,待到下午忙得差不多了,姜蓉和钱小千也出现在店门前。 两人身后还跟了个戴着帽子口罩大墨镜,偷偷摸摸到一看就很像明星的倩影。 或者是发现这家新开张的店并没有想象中的人潮,身为前大明星现小唐总的唐饴婉如释重负地摘下墨镜口罩,放松地长吁了一口气。 随后她也就不再着急冲进店内,大大方方地在门口,有些挑剔地打量起了这家新店。 咖啡馆整体是温暖质朴的木质风,细节确实没得说,于是不知不觉间,她的目光落在了高悬的木质招牌上。 “……q……qing?”小唐总有点拗口地念道,皱起了好看的眉:“这啥?英文?拉丁文?” 旁边钱小千震惊地看了她一眼,一时间面露不忍,欲言又止。 倒是姜蓉没那么多顾忌,当即不留情面地开了口:“婉姐,我记得你小学是在国内接受的教育吧?怎么连拼音都不会了?” “拼音?咳,拼音我当然会,只不过懂得语言多了,一时间没回过味来而已嘛!” 唐大花旦亮出高学历头衔,然后毫不尴尬地又拼了一遍,依旧皱着眉。 “qing?还是奇奇怪怪的。”她不满地表示:“这也太多意了,芹菜的芹?还是她女朋友的秦?店名应该朗朗上口有格调才对嘛,搞那么多歧义干嘛?” 出店迎接好友们的秦芹二人组正好听到这句,还不待说什么,旁边钱小千就低咳了一声。 “那个,姐啊,无论是秦还是芹,都不是qing,没尾巴那个g的。” “……”在小学拼音上接连犯下错误,混迹演艺圈多年的大花旦也有些绷不住了,羞愤地瞪了下属一眼,又瞪向出门迎接的好友。 “这店名多半是你们自己起的吧?什么意思啊究竟!总不能是存心为难我的吧?” 唐饴婉固然是恼羞成怒,旁边的姜蓉和钱小千也难免面露好奇,甚至先落座的导演和编剧也看了过来。 在亲友们的目光中,除当事人外唯一知道答案的秦老板,笑而不语。 而她前面,身为店长的楚芹意则尽职尽责地替友人解惑。 “没那么讲究。”她解释:“从发音来说,念芹或是秦都可以。” “不过标准答案么,确实是,qing。” 女子念道,与恋人相视而笑。 “写做,情。” . . end 155、作者后话 一【关于感想和感谢】 从18年到26年,六十九万多字,曾经说好的中篇,最后无论是篇幅还是时间都完全偏离了原计划,回头看看自己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七八年可以发生很多事,八千也不例外,有工作方面的有人际方面的,但最大的变化莫过前几年健康的断崖下跌。 记得检查结果出来一度让人万念俱灰,好在手术后稳住了,现在则是漫长的治疗康复期,为此一天能碰手机电脑的时间也大幅减少,只能用这种被调侃为做二休五的节奏缓慢更新,也亏得大家愿意体谅。 码字对咱来说是兴趣爱好,虽然伤神但乐在其中,其实健康最糟糕时也消极地想过算了,就默默与大家相忘于江湖吧,反正咱已经是一只咕咕怪了。 然而到底忍不住偶尔上来看看,见到了评论田里鼓励和留言一直没断过,实在割舍不下,于是好转点就又乐颠颠回来了~ 到今时今日,终于能敲下end三个字,不敢说堂堂完结,却也敢说是保质保量的完结,总算对得起笔下人物,以及追到现在的客官们了,八千放心吁气~ 谢谢不离不弃的你们,让这篇文和八千岁这个id都努力存活了下来,抱抱~~ 二【关于本文】 这文的诞生最初,定位是中篇狗血轻松美食文,嗯就是这样。 虽然后面出现了点偏差,但其实还是挺狗血的对吧?看看里面的传统要素:绝症,霸总,各种意外譬如流氓找茬,袭击,绑架,塌方……咳咳,就差没车祸失忆了。 这文构架算是两个脑洞的结合吧,一个是想写破镜重圆,一个是金手指小天地。 前者原因咱在一些回复里也提及过就不赘述了,后者其实是看末世文时往往看到空间过于工具属性,有点想赋予它独立的意义,结果一不小心似乎搞得太复杂了哈。 看到有些读者觉得小天地到完结也没被完全开发有点可惜,其实也算八千故意的,正如文里反复提及的那样,秦橙不是金手指的主人,她珍惜并感恩这片天地,用的小心翼翼。 另一方面,两个普通人理论上也不可能全盘掌控玄学,正文虽已经完结,但未来仍在延续,她们和这片天地会相处一辈子,慢慢摸索一辈子,也算是一种缘分绵长吧。 这文虽然虐,但咱真没有抱着虐的心态在写,从秦橙有了小天地后,一切其实就是个弥补和治愈的过程,这过程触及血淋淋的旧伤时确实会疼,但疼过后就是痊愈,所以八千坚持这是一篇轻松文,哼唧╭(╯^╰)╮ 要说唯一咱不满意的环节,大约还得是美食相关。 心细的客官应该看出后半程这方面描写是在渐渐减少的,最后甚至可以算没了,倒不是八千敷衍,而是现实中健康出问题后,咱就被管控了饮食…… 让一个啥也不能吃的人描写美味简直太残忍了对吧,所以诸君就体谅了吧合掌~~ 三【关于番外】 就像小天地一样,两个人未来能写的地方其实有很多,想写是可以继续写的,但正文这样下去就真显得拖沓了,所以咱想着还是适当的留白吧。 那么正文没写的可以期待都留给番外吗……呃,可以明确的是,食补就算有番外也不可能像隔壁那么长。 所以校园篇大概率是不会有的,毕竟八千有自知之明,真写的话九成会忍不住写细节,然后,对吧,字数就控制不住了……两个人的初恋回忆就让两个人独占吧。 而其余分支路线的纯虐番外,应该也是不会有的,还是那句话,无意义的纯虐badending咱有生之年是不愿意碰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是个老读者的坚持_(:3」∠)_ 这么排除下来,好像大头都被裁掉了哈,所以……可能也就写写某些正文没用上的梗,或者未来的一些伏笔吧,嗯暂时就是怎么安排的。 不过因为早预定好了,接下来会跳转霓裳那边还债,本文的番外今年内大约是不可能产出了…… 就和霓裳番外一样作为年更礼物吧,虽然篇幅不会那么长,也不必特意追更,偶尔想起来逛一逛,也许就会有随机掉落的小惊喜。 哦对了,如果有什么想看的点和梗也欢迎留言,虽然八千不一定写但八千会认真参考,咳咳,保证~~ 四【关于后续计划】 上面也提到,接下来会跳转霓裳那边还债,应该依旧是周三周日更新的节奏,哦这周日有事,那就暂定下周三开始。 虽然八千也一时间记不清欠了多少番外的账,但今年内还完账应该是没问题的吧,应该吧……→_→ 再然后有什么打算呢?这里有一个必须说明的问题。 曾在某文承诺过,更完这个中篇轻松文就恢复霾杀的更新,这点咱依旧清楚记得。 当时作出这承诺时,确实没想到所谓的中篇也会拖了整整八年,而更没想到的是,这八年网文创作会被如此收紧限制。 这几年不少客官通过各种渠道询问过霾杀还更不更,说实话,咱已经从原本说恢复点健康就更,到现在只能回复说暂时不在更新序列中。 因为如果更新的话,几乎可以确定,就必须在反复锁文修文与直接大幅砍大纲之间做二选一。 毕竟霾杀是一篇无异能偏现实向的末世文,虽然八千写不出太过分的黑深残,但无异能偏现实这六个字,会涉及什么大家多少都可以想象对吧? 霓裳被锁的220章一直到现在咱都没修过,因为发现修了就不是那个感觉了,一章尚且如此,一个大长篇咱真不知道该怎么弄,二选一哪个都不想选,于是只能僵在这里。 但即便如此,八千也不愿意就这样贴出大纲承认放弃这文,还是总想留个念想给自己。 或者有的客官会觉得这样做简直是不死不活吊着大家,对此咱只能致以诚挚的歉意,好在这是免费文,忘了它就好。 而愿意相信八千的话,也可以陪八千走走停停看看,没有霾杀,还有食补的番外,霓裳的番外,要是八千管不住脑洞,也还会有新的文。 没准走着走着,哪天就云消雾散豁然开朗了,那时候咱们再重拾大纲拍拍灰,继续某篇末世题材。 五【最后】 最后说回食补这篇文,曾经写霓裳结尾时融了一首歌,贴的是师姐心境,脑波对上的客官都觉得好,八千也挺高兴。 其实食补也有类似的,贴秦某人心境,甚至是不同时空的秦某人。 在码某些章节时,咱甚至会提前听一听酝酿情绪。 文结束了,就推荐给感兴趣的客官吧—— 五月天--后来的我们 . . 那么,隔壁见~~[让我康康] 【全文完】 第155章 作者后话 一 【关于感想和感谢】 从18年到26年,六十九万多字,曾经说好的中篇,最后无论是篇幅还是时间都完全偏离了原计划,回头看看自己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七八年可以发生很多事,八千也不例外,有工作方面的有人际方面的,但最大的变化莫过前几年健康的断崖下跌。 记得检查结果出来一度让人万念俱灰,好在手术后稳住了,现在则是漫长的治疗康复期,为此一天能碰手机电脑的时间也大幅减少,只能用这种被调侃为做二休五的节奏缓慢更新,也亏得大家愿意体谅。 码字对咱来说是兴趣爱好,虽然伤神但乐在其中,其实健康最糟糕时也消极地想过算了,就默默与大家相忘于江湖吧,反正咱已经是一只咕咕怪了。 然而到底忍不住偶尔上来看看,见到了评论田里鼓励和留言一直没断过,实在割舍不下,于是好转点就又乐颠颠回来了~ 到今时今日,终于能敲下END三个字,不敢说堂堂完结,却也敢说是保质保量的完结,总算对得起笔下人物,以及追到现在的客官们了,八千放心吁气~ 谢谢不离不弃的你们,让这篇文和八千岁这个ID都努力存活了下来,抱抱~~ 二 【关于本文】 这文的诞生最初,定位是中篇狗血轻松美食文,嗯就是这样。 虽然后面出现了点偏差,但其实还是挺狗血的对吧?看看里面的传统要素:绝症,霸总,各种意外譬如流氓找茬,袭击,绑架,塌方……咳咳,就差没车祸失忆了。 这文构架算是两个脑洞的结合吧,一个是想写破镜重圆,一个是金手指小天地。 前者原因咱在一些回复里也提及过就不赘述了,后者其实是看末世文时往往看到空间过于工具属性,有点想赋予它独立的意义,结果一不小心似乎搞得太复杂了哈。 看到有些读者觉得小天地到完结也没被完全开发有点可惜,其实也算八千故意的,正如文里反复提及的那样,秦橙不是金手指的主人,她珍惜并感恩这片天地,用的小心翼翼。 另一方面,两个普通人理论上也不可能全盘掌控玄学,正文虽已经完结,但未来仍在延续,她们和这片天地会相处一辈子,慢慢摸索一辈子,也算是一种缘分绵长吧。 这文虽然虐,但咱真没有抱着虐的心态在写,从秦橙有了小天地后,一切其实就是个弥补和治愈的过程,这过程触及血淋淋的旧伤时确实会疼,但疼过后就是痊愈,所以八千坚持这是一篇轻松文,哼唧╭(╯^╰)╮ 要说唯一咱不满意的环节,大约还得是美食相关。 心细的客官应该看出后半程这方面描写是在渐渐减少的,最后甚至可以算没了,倒不是八千敷衍,而是现实中健康出问题后,咱就被管控了饮食…… 让一个啥也不能吃的人描写美味简直太残忍了对吧,所以诸君就体谅了吧合掌~~ 三 【关于番外】 就像小天地一样,两个人未来能写的地方其实有很多,想写是可以继续写的,但正文这样下去就真显得拖沓了,所以咱想着还是适当的留白吧。 那么正文没写的可以期待都留给番外吗……呃,可以明确的是,食补就算有番外也不可能像隔壁那么长。 所以校园篇大概率是不会有的,毕竟八千有自知之明,真写的话九成会忍不住写细节,然后,对吧,字数就控制不住了……两个人的初恋回忆就让两个人独占吧。 而其余分支路线的纯虐番外,应该也是不会有的,还是那句话,无意义的纯虐Bad Ending咱有生之年是不愿意碰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是个老读者的坚持_(:з」∠)_ 这么排除下来,好像大头都被裁掉了哈,所以……可能也就写写某些正文没用上的梗,或者未来的一些伏笔吧,嗯暂时就是怎么安排的。 不过因为早预定好了,接下来会跳转霓裳那边还债,本文的番外今年内大约是不可能产出了…… 就和霓裳番外一样作为年更礼物吧,虽然篇幅不会那么长,也不必特意追更,偶尔想起来逛一逛,也许就会有随机掉落的小惊喜。 哦对了,如果有什么想看的点和梗也欢迎留言,虽然八千不一定写但八千会认真参考,咳咳,保证~~ 四 【关于后续计划】 上面也提到,接下来会跳转霓裳那边还债,应该依旧是周三周日更新的节奏,哦这周日有事,那就暂定下周三开始。 虽然八千也一时间记不清欠了多少番外的账,但今年内还完账应该是没问题的吧,应该吧……→_→ 再然后有什么打算呢?这里有一个必须说明的问题。 曾在某文承诺过,更完这个中篇轻松文就恢复霾杀的更新,这点咱依旧清楚记得。 当时作出这承诺时,确实没想到所谓的中篇也会拖了整整八年,而更没想到的是,这八年网文创作会被如此收紧限制。 这几年不少客官通过各种渠道询问过霾杀还更不更,说实话,咱已经从原本说恢复点健康就更,到现在只能回复说暂时不在更新序列中。 因为如果更新的话,几乎可以确定,就必须在反复锁文修文与直接大幅砍大纲之间做二选一。 毕竟霾杀是一篇无异能偏现实向的末世文,虽然八千写不出太过分的黑深残,但无异能偏现实这六个字,会涉及什么大家多少都可以想象对吧? 霓裳被锁的220章一直到现在咱都没修过,因为发现修了就不是那个感觉了,一章尚且如此,一个大长篇咱真不知道该怎么弄,二选一哪个都不想选,于是只能僵在这里。 但即便如此,八千也不愿意就这样贴出大纲承认放弃这文,还是总想留个念想给自己。 或者有的客官会觉得这样做简直是不死不活吊着大家,对此咱只能致以诚挚的歉意,好在这是免费文,忘了它就好。 而愿意相信八千的话,也可以陪八千走走停停看看,没有霾杀,还有食补的番外,霓裳的番外,要是八千管不住脑洞,也还会有新的文。 没准走着走着,哪天就云消雾散豁然开朗了,那时候咱们再重拾大纲拍拍灰,继续某篇末世题材。 五 【最后】 最后说回食补这篇文,曾经写霓裳结尾时融了一首歌,贴的是师姐心境,脑波对上的客官都觉得好,八千也挺高兴。 其实食补也有类似的,贴秦某人心境,甚至是不同时空的秦某人。 在码某些章节时,咱甚至会提前听一听酝酿情绪。 文结束了,就推荐给感兴趣的客官吧—— 五月天——后来的我们 那么,隔壁见~~[让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