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让同学,踩我陷阱了[无限]》 1、高考 三,二,一,欢迎各位玩家来到无限副本世界。 副本名称:《校园惊魂》 副本级别:b- 副本类型:规则生存类(普通副本) 副本存活率:≈16.67%…… 呲……呲啦……警告!警告!程序错误!请更正……更正——呲……呲——更正完毕—— 副本名称:《人类工厂》 副本级别:ss+ 副本类型:规则生存类(惩罚副本) 副本存活率:≈0% 温馨提示:由于您在上一副本中严重违反无限世界守则,您将被投放至相应惩罚副本,请努力求生。 — 距离高考只剩三十天。 已经到冲刺阶段,高三语文老师,一个斑驳白发的地中海老头正在讲台上唾沫横飞,但却并没有在讲学科相关。 一个名为极乐神教的宗教,近几年风靡全村。台上老头明显是其忠实信徒,正在滔滔不绝讲述这个宗教的历史,据说此宗教已传承有五千七百多年。 五千七百多年,他们这个村子或许都不存在。 即使存在,大概也处于新石器时代。 所以,其实不如胆子再大点,把这宗教编到猿人时代,一群猿猴吱哇乱叫着传播信仰,更显得咱们宗教源远流长。 好吧,其实是黎叙稍有点起床气。 他本在教室最后方,趴在课桌上,睡得正香。 猝不及防的,一道刺耳的木凳摩擦地面的声音扎进耳膜,揪着黎叙的神经把他从沉睡中拎了出来。 黎叙怔愣半响,视觉和听觉开始回笼。 视觉。 乡村高中,桌椅老旧,地板浑浊,雾蒙蒙的玻璃下水泥窗台缺了好几个角,泛黄的墙面蔓延浅浅一层褐绿色的苔藓,一身身校服透着灰败的灰蓝,三年水洗后更显复古。 听觉。 细小的嗡鸣声是绝佳的白噪音,八卦小话五子棋,漫画小说小游戏,同学们的高中生活临了也是有声有色。语文老师也是年老体虚,再慷慨激昂也吵不到哪里去。 所以,刺耳的噪音来自于—— 一名叫孙成宇的男同学,座位在斜前方,与黎叙隔着一条走廊。 他不知为何猝不及防站了起来,面对黑板,可能是在接受语文老师的课堂提问。 语文老师絮絮叨叨但性情温和,平常课堂虽然喜欢提学生问题,但就算答不出来也能安然入座。 所以,此时此刻,讲台上那位嘴角咧到撕裂,撑开一张狰狞可怖的血盆大口,牙龈外翻,黄黑交错的獠牙参差不齐,涎水顺着齿缝往下淌,伸着脖子像一株蓄势待发的食人花,几乎要下一秒将孙成宇的脑袋连骨带肉暴戾嚼碎的物种。 应当是他没睡醒的幻觉。 这样一想,安心多了。 所以黎叙打算换个姿势再趴一会儿,最好是能再来一个悠扬的回笼觉。 未果。 因为下一秒,他的胳膊上出现了一只手。 有人抓住了他的胳膊。 扭头,顺着手伸来的方向,他的同桌将脸完全扭到了他这边,黑黢黢的瞳孔看过来,不知道盯了他多久。 “怎么了?”黎叙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臂上箍着的修长手指,又抬头看了眼同桌那张不知为何突然有些陌生的脸。 是错觉吗?同桌在他上课睡前似乎不长这样。 黎叙刚刚开机的大脑运转了一会儿,找到了缘由。一向蘑菇头、厚刘海、黑框眼镜一遮遮住半张脸的同桌,不知为何将后刘海向后捋了一把,刘海变稀薄了一些,黑框眼镜立在桌上,露出立体分明的五官和眉眼。 “有事想请你帮忙。”新面貌新气象的同桌眉眼一弯,唇角微勾,瞳孔漆黑如墨,声音微微嘶哑。 “什么事?”黎叙不动声色将自己的胳膊抽出。 “我的眼睛看不到了。”同桌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微笑。 “……什么?”黎叙一愣。 “是的,如你所见,瞎掉了。”同桌顿了顿,抬手用食指隔空圈下自己的眼睛,“现在有在流血吗?我挺害怕的。” “……”真的有在害怕吗?用这平铺直叙的语调,讲害怕实在很没有说服力。 不过或许青春期少年就是嘴硬呢,也可以理解。所以黎叙试探着伸手慢慢在同桌的面前挥了挥。 同桌毫无焦距的眼睛一动不动,涣散的瞳孔完全静止,对眼前的一切毫无所觉。 这么突然。 黎叙其实不太想继续这场听起来像会给自己带来麻烦的对话,这穷乡僻壤的乡村里瞎了一位形单影只的高中生,他之前没有相似事情的处理经验。 但,毕竟同桌三年且之前也算有点交情,所以还是礼貌表达了关心:“什么时候的事?哪里疼?” “就刚刚,突然失明。不疼,转动眼球也不疼,没有闪光和重影,没有任何光感,眼睛应该知道大脑的存在,所以不是神经问题。” 问了一句,答了一串,盲得倒是很游刃有余。 没等黎叙再说什么,前排突然探过来一只脑袋,咋咋呼呼,“哎?卧槽,你俩在聊天?叙哥裴询,你俩同桌三年,我上回看到你们说话好像还是上辈子的事情!” 同桌的名字叫裴询。 “大惊小怪的,”裴询的脸终于不再直面黎叙,他微微侧头看向声源,笑意又浓,“莫非我是哑巴?” “这倒不是,”咋咋呼呼的前桌连连摆手,沿过话头就噌噌爬,“就,咱前后坐了三年,真感觉你没说过几句话。” “说明我内向啊。”裴询说。 “那是内向吗那是自闭。啥时候治好了?完蛋,这临近高考的,我倒数第二的宝座不会要被你抢夺了吧。” “不会。”裴询优雅摇头,语气似乎生来就自带散漫,“祸福相依嘛,所以我又瞎了。” “啊?”前桌愣住了。 “打开了口腔的门,但是被关上了心灵的窗。”裴询耸肩,“所以,到底有没有人可以帮我实施个急救或者带我去找个医生?挺急。” “啊?你说真的啊?真瞎了?为什么啊?那你做好心理准备吧。”前桌作为一个被伤过的人,话说得急又密,“校医不靠谱。我前段时间得脚气去治疗拿回来一看是止痛药,含泪吃完病没治好,反而胃疼了好几天。” “那我病了的话……” “病了就病着,撑不住就去死。”前桌傲娇甩了把刘海,“所以咱能活下来的命都一个比一个硬,想当年我也是十里挑一才……哎叙哥你打我干啥?” “别废话。”黎叙收回一把抽上他脑袋的两个指头,“我先带他去校医室。” 眼见着前桌眼睛一亮,立刻又凑近了些,语气雀跃:“我也去!这么好的逃课机会,可不能少了我!” “把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你没有礼貌。”裴询幽幽来了一句。 “哎嘿,你怎么刚治好自闭就这么能说会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厚积薄发吗?完蛋了我不会真要在高考前夕变成倒数第一吧……” 这两人还挺能说。 黎叙揉揉眉心,抚平自己一跳一跳的神经,视线转向前排。刚站着的孙成宇已经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除了一脖子的汗在后颈闪闪发亮外,没什么异常。 同学们依旧摸鱼的摸鱼,睡觉的睡觉。语文老师的极乐神教已经从历史讲到政治,讲宗教的善意平等洒落,布施接济已经是常事,我们都要做最虔诚的信徒,对极乐不敬的人终将死在黎明到来的前夜。 寻常的课堂,清淡的氛围,所以刚才语文老头骤然裂开嘴,整张脸撕裂一般恐怖的那一幕,或许真的只是梦境未醒看到的一场幻觉。 唯一有些奇怪的是,像大部分地中海的中年人一样,语文老师两侧的头发一直都被刻意留长,覆盖在油亮光秃的头顶,像是在头顶平铺了一层暗沉的海苔。 而不知为何,那片海苔现在耷拉了一半。失去了遮掩,头顶光滑的头皮上,一枚似乎是纹身的东西若隐若现。 先不说在光滑头顶纹身这件事到底有何必要,难道是怕植发养不活,所以来个一劳永逸有色没毛版。其次,这枚纹身在师生三年的日子里似乎从未出现过。 “老师,”黎叙举手,提高声音,“我同桌眼睛不舒服,我和阮晓孟要带他去医务室。” 突然的变故,导致动态的画面停滞,微弱的声音寂静,无声像瘟疫一般蔓延开来,所有人停下的手里的动作,朝这个方向看过来。 包括孙成宇。 孙成宇长着一张随时会淹没在人群的普通大众脸,看向黎叙时脸色微变,看向裴询更是脸色大变,但只有一瞬,下一秒便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的五官,切换成面无表情。 “是黎叙啊,”讲得斗志昂扬的语文老师被暂停了进度也没有生气,“去吧去吧。” 搭着肩,扶着人,教室里只有一道门,在讲台旁。 路过老师时,黎叙不经意瞥了一眼那枚纹身。 离得近了,终于看清。 横平竖直,规整利落。是一个字。 突。 …… 不知道何意味。 — 距离高考只剩30天,乡村中学开始怪事频发。作为即将参加高考的高三学生中的一员,你敏锐察觉到,校园规则悄无声息降临,一二三四五,违规者皆会得到严重惩罚。 【副本名称:人类工厂】 【副本人数:6人本】 【通关条件一:请遵守规则,并在该副本世界内存活三十天】 【通关条件二:请填写共计五条、二十五字数格的副本规则框,每人每条有三次填写确认机会】 【友情提示一:因惩戒特性,惩罚副本内商城停用,队内语音关闭,携带道具锁定,天赋被压制至原本的百分之二十(初级新手水平)】 【友情提示二:截止目前,本副本已开放三百余次,近二千名挑战者参与挑战,仅有一人曾成功逃生】 2、失明 三人走出教室门。 裴询看不到,手搭在黎叙肩上,慢腾腾跟着黎叙往前挪。 阮晓孟在前面,左瞧右瞧溜达着踢飞地上的小石子,做足了为他们保驾护航的架势。 走出教学楼,远离人群,耳边便只剩下窸窸窣窣的风声和三个人踏在青石板路上的脚步声,安静得有些诡异。 但幸好,话痨阮晓孟一个人也能激情澎湃地絮絮叨叨,裴询慢悠悠有一句没一句接着。 “哎?你现在是一点都看不见还是说眼前模糊?一点都看不见吗?真惨,那你得办休学了呀。”阮晓孟睁着他圆溜溜的清澈大眼道。 “不要这么悲观,想我点好的吧,万一我过几天就恢复了呢?”裴询笑笑。 “也是,那你心态还挺好的,刚才就当我放屁吧。不过休学确实还是太惨了,都到这会儿了,就算考不上大学,那最起码得混个高中文凭吧。咱一个年级也没有几个能考上的,我记得三模年级平均分也就二百一吧,拍完毕业照过一个美好的暑假,咱就在车间喜相逢了!” “也是,这么说来生活真是有盼头啊。”裴询赞道,不知为何突然转向黎叙:“你话不多,同桌。” “嗯?”黎叙沉浸式cos盲杖中,“没有吧。” “有啊,不过我理解,是不是因为很难在他在场的时候找到插话的气口?”裴询挑眉。 “喂!”阮晓孟跳脚。 没等喂明白。 高中年头久远设施残破,道路旁杂草丛生,围墙随处可见断壁残垣和裸露出来的砖块钢筋,在雨水冲刷下,零零散散散落在道路两旁。 一根钢筋不知何时直挺挺插在路边,尖端处隐隐锈迹,在黄昏夕阳的余晖中熠熠发光。 没人发觉裴询的落脚处有微微凸起的裸露砖块儿。 裴询如同寻常般抬脚,正正好好被石块一绊,失去平衡,身体歪斜着堪堪倒向那节支棱的钢筋。 “小心!”阮晓孟失声尖叫出声。 阮晓孟只动了嘴,还是黎叙眼疾手快,在钢筋的尖端处距离喉咙不足五厘米处,死死拽着裴询的胳膊,将他跌倒的朝向拽离了那处尖锐。 裴询被狠狠一拽,换了个方向滚进草丛,灰头土脸地翻滚了两圈,狠狠撞在围墙上。 “好险啊!”阮晓孟惊呼,话像倒豆子一般噼里啪啦往出蹦,“刚你差点像烤串一样插钢筋上,这谁这么没有公德心啊,插路边多危险,别说瞎了的看不见,这打眼一瞧没瞎的也看不见啊。” 裴询维持着坐在墙边的动作,没说话。 “没事儿吧,怪我分心,”黎叙上前一步,跨过草丛拉着他的胳膊将他拽了起来,“有摔到哪里吗?” “没有。”裴询就着他的手爬起,随意拍了拍身上的灰,笑了笑,“看样子我差点死在这漫长的求医路上。” “哥们你今天是真水逆,不过快到了,就在前面。”阮晓孟心有余悸拍拍胸口。 黎叙顺手将钢筋拔起又扔到一旁,解除了这一安全隐患。 再接下来一路沉默。 只剩阮晓孟偶尔的几句“校医室是为什么建这么远?幸亏学校不大不然人出点啥事加急运过去也得死半路。”“哎呦我还以为是偷懒逃课但照这速度我要与我亲爱的晚饭失之交臂了真惨。” “唉,就剩我一个人念叨着也怪无聊,你刚不是话挺多,现在怎么不说话?”阮晓孟戳戳裴询。 “可不敢让人再分心。”裴询笑道。 黎叙看了他一眼。 对着阮晓孟开口,“前面就是,我带他进去,晓孟你想去吃饭就去吧。” “行呢叙哥,用不用打包给你俩带饭?”阮晓孟正百无聊赖踢石子,听见这话得了赦令般拔腿就跑,跑出两步又回头问。 “不用,你去吧。”黎叙说。 只剩两人。 校医室独占一个小平房,腻子掉落裸露出半墙的红色砖块,玻璃浑浊到即使亮着灯也看不清内里是否有人,黎叙敲了敲门,等了等,没有动静。 直接推开门,锈迹斑斑的铁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引着裴询到椅子上坐下,黎叙左右看了看,拨通了校医留下的电话。 校医说她正在外出急诊,让他俩等等。二筒。 挂了电话,裴询默了默,“你听到了没?二筒。” 黎叙:“……” “应该没有一个人或者一只狗叫二筒吧,看起来我的眼睛似乎没救了,眼保健操是怎么做的来着。”话音未落还真拉一下展开双臂,装模作样地开始比划华丽的眼部动作。 黎叙揉揉眉心。 “哎好脆皮的身体,两个动作就累了,所以你晚上不吃饭?刚你拒绝带饭的时候,我的胃好像在咆哮。” “那你怎么刚不说?” “没敢啊,我又瞎又哑,没有独立行动能力,出门容易栽在一头钢筋上,走得急什么都没带,一摸兜比脸都干净的同时还摸见我校服裤缝儿两块小补丁,万事都得暂时依靠我亲爱的同桌,可不敢忤逆。” 黎叙沉默两秒,“你可不哑。” “是啊,嘴长来就是为了说话和吃饭的,难道我今晚真要饿着肚子吗同桌?” “我包里有压缩饼干,一会儿分你。”黎叙叹了口气。 “那敢情好。”裴询看起来满意了,停下了他一直在叭叭的嘴。 终于安静。黎叙抱臂靠在窗台,观察对面坐着的同桌。同桌恍惚间像是换了一个人,不仅仅是躯壳换了灵魂或思维这么简单的事,更像是完完全全,被另一个人代替。 只剩下一个名为裴询的概念,在强迫性地持续猛烈灌输着“他就是他”这样的认知。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脑内拉扯着,使黎叙的大脑有点微微发胀。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伴随而来的还有一声穿透力十足的敞亮大嗓门,黎叙小同学好久不见啊这不是稀客嘛的响亮一句,回音悠扬绵长。 校医阿姨热情洋溢地进门,刚脱下来的围裙攥在手里,半披着的白大褂拖在肩膀,半边袖子随意地甩来甩去。 风风火火地打了个招呼后,甩上另外半边袖子,凑近一看凳子上的人,伸出两根干枯的手指挥了挥,冲着黎叙一扬下巴,“就他,突然瞎了是吧?” “嗯。”黎叙点头。 “这是裴询吧,我记得他,就坐后排老不说话那个,我记得小黎你那年还老带他去医院看,也没治好他那个什么,失魂症。”阿姨扬起嘹亮的大嗓门,掐着裴询的下巴左看右看。 “是的,阿姨你记性好。”黎叙点头。 “哈哈哈所以要我说啊,就该按照阿姨的办法,咱止疼片混着符水双管齐下,西药镇住皮肉疼,符水镇住人的魂!” “听着就健康,有吃有喝连汤带水。”裴询深以为然地深深点头,微不可察的一扭,挣脱了她的钳制。 “呦,所以这是治好了?魂回来了也会说话了。”阿姨挺乐呵,“但视力没了?” “对。”裴询同样笑呵呵。 “还挺乐观的,疼了叫啊,”阿姨环顾一圈,空空如也的墙壁,货架里两排大瓶药片,一张床,一把椅子,全屋的仪器大约只能凑出个听诊器。 似乎不能把听诊器捂眼上。 但是办法总比困难多。 阿姨摸摸索索,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摸出来个硕大的手电筒,掰开眼皮,照了照。 在这个过程中,裴询除了被掰开的眼皮,一动不动。 “怎么样?看出是什么问题吗?”黎叙紧紧盯着。 “眼睛疼吗孩子?”放下手电筒的阿姨沉思片刻,开始像模像样问诊。 “不疼。”裴询摇头。 “唉孩子,你这话就不对了!就算现在不疼,以后也肯定是要疼的。来,止疼药,一大瓶,一百颗,一瓶只要一百五,来两瓶啊!” 阿姨边说着,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扯开柜门,两手拿起两大瓶,俏皮的晃晃手中的药瓶,像在投骰子,摇完从床边扯了个塑料袋,哗啦啦装进袋子里,并眼疾手快塞进裴询怀里。 裴询眼睛看不了,手倒是反应挺快,下意识接住,“呃。” 阿姨眉开眼笑,“没效果的话后天再来。阿姨去神教那里给你求个平安符,保管药到病除。” …… 两个人被阿姨齐齐推出门,刚出门就听见屋里传来的毫不避讳的电话声,“今天又挣了三百块啊场子不要收等我和你们一决高下去马上马上!” “所以我们为什么要费劲过来校医室一趟?”裴询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问。 “因为想逃课回宿舍睡觉。”黎叙说,“一会儿我打个欠条,你按手印,三百。” “真残忍,对待一个病人,”裴询拖长声音道,“校医说的,前几年你带着我求医问药的时候,也让自闭的我按的手印?” “……没。” “这么无私啊那我们之前关系真不错,所以怎么三年同桌下来,晓孟说咱们俩都不交流?”裴询穷追不舍追问道。 “我很难对一株蘑菇保持热络。”黎叙说。 “啊,你说我之前沉默又自闭啊,我现在不是改正了嘛,改成这么俏皮的我你竟然还忍心一个字两个字的往外蹦?” 是改正了还是换人了? 但黎叙没这么问,遇事不深究作为他多年来保持的良好习惯,为他的情绪稳定提供了极大贡献。 见他不回复,裴询撇撇嘴,一脸你怎么能这么冷漠地对待一个盲人的悲伤神情,“这么为难啊,你难道没有看出来我在非常积极地向你示好吗?你的话头就没有掉在地上过,当然体会不到说的话没人接这件事,对于一个无助的小盲人是多么大的伤害啊。” “……” 没等黎叙回答,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截断了他的画。去而复返的阮晓孟张牙舞爪地跑了来,嘴里叫嚷着叙哥叙哥出事了出事了食堂出事了! “别着急,慢慢说。”黎叙一把拽住差点没刹住车的人,将人定在原地平复心神,“能出什么事,着火了?” “不不不,”惊恐的阮晓孟手脚并用地比划着,“食堂大叔突然中邪了,开始手舞足蹈,就那种字面意义上的手舞足蹈,蹈完就躺在那里抽搐,可吓人了。” “啊?” 黎叙一愣。 “估计马上就被抬来校医室了,所以我赶快提前跑过来看看你俩情况,人挺多的轰轰烈烈的一会裴询一个初出茅庐的小瞎子别躲闪不及被人踩死。” 3、死亡 是谁,谁在害厨子。 厨子倒了谁来给他们做饭? 食堂大叔很受欢迎,因为只有他窗口的菜朴实无华且家常,米饭面条都量大,没有那些西瓜炒肉香蕉盖饭的变种,分量也适合脑力消耗后饿得像头牛哞地一声就开炫的高三学生。 果然,阮晓孟很有预见,道路微微震动,人影影影绰绰出现在路口,抬着一个担架浩浩荡荡往这边冲来。 黎叙果断拽着裴询后退,顺着两道墙的夹角钻了进去,急促的人群轰隆隆的从面前过,带起一阵飞扬尘土。 今天的经历是不是过于丰富了些。 睡醒之后的诡异幻觉,突然瞎掉的奇怪同桌,中邪抽搐的食堂大叔。 还有疑似丧尸围城。 “怎么这么多人?”裴询被拽的撞了一个趔趄,也没挣扎,干脆坐下了。 “真担心大叔的也有毕竟关系到自己的胃,凑热闹的也有,毕竟宿舍又不让随便回,来这儿总比回去上课有意思。”阮晓孟一摆手。 “所以抬来校医室有什么用?能治好?”裴询又问。 “阿姨手劲强,没什么大事的都能打醒。”黎叙说。 “啊?” 黎叙盯着那群人喧闹的背影,“所以怎么回事,晓孟你看到了吗?” “没,我在楼上叙哥你那个包间吃的饭,听见声音下去抽搐都已经尾声了,说是一开始好像大叔和几个学生起了冲突,那几个学生在浪费粮食,大叔可能是心情不好吧也有点较真,就从后厨出来了。”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站在食堂中央就开始张牙舞爪,那个劲儿,就好像他被人左打一下右打一下,挡了这里防不住那里的那种手忙脚乱,哎呀,反正挺诡异的,我也形容不来。” “没人碰他?”黎叙问。 “没人,周围一圈人隔着他几米远。” “和大叔起冲突的同学是谁?”黎叙问。 “不是我们班的,哦,不过我在那附近看见孙成宇了,和那几个人说了几句话就一起走了,一个闷葫芦不知道啥时候和外班的混到一起。” “有几个人?”黎叙问。 “三个?四个?没太注意,我的视线完全被舞动的大叔吸引走了。” “好吧。” “哎其实我有个邪门的猜测叙哥你听了不要笑,不像活人干的,他那个动作特像在和看不见的东西对抗。所以有没有可能是鬼,大叔之前干了点谋财害命或者欠下什么风流债,人家鬼来报复了?” “……那有说取消晚自习吗?”黎叙顿了两秒突然转移了话题。 “没有,食堂都乱成一团乱麻了估计会延迟……” 说时迟那时快,学校广播突然开始发出吱吱的电流声,紧接着,一道刻板的男声响了起来,“请各位同学吃完晚饭后尽快回到教室,晚自习照常,晚自习照常。请各位同学……” “……”阮晓孟的表情像活吞了一只苍蝇,“行吧当我没说。那你俩……裴询你眼睛看过医生了,怎么说?” “开了两瓶止痛药。”裴询晃晃手里的袋子。 “哈哈我就知道,来这一趟肯定屁用不管,那你俩接下来……” “我带他去请病假。”黎叙道。 “行,老师问起来我就这么说,那我走了去买点饼干,我饭吃一半。” “去吧。” 阮晓孟愉快地挥舞了两下他的爪子,蹦跶着沿着青石板路一跳一跳地离开,小路上的尘土依然飘扬,抛开呼吸道问题甚至萦绕几分朦胧的伤怀氛围感。直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黎叙转向裴询,“现在人太多不方便,等人散的差不多了,我带你去请假。” “真不好意思这么麻烦你。”裴询笑笑,“谢谢你好心人,愿意带我忙前忙后,没有你我将在这冰冷的世界里寸步难行。” “不用自作多情,我主要是不想去上课。” “论迹不论心,而且我理解你,青春的岁月就需要这股牵着一个行动不便的盲人挪动也不愿回到课堂上睡觉的精气神。”裴询点点头,摸了个砖头自然地垫屁股底下。 “……” 黎叙随手掏了一个耳机戴上了,耳不见为净。 “在听博客?” “我耳机漏音?” “不,眼睛没了后,听觉进化在启动中。” “……” 黎叙没应,裴询也渐渐没了动静。天逐渐暗下来,光源也就慢慢只剩下了昏暗的路灯。微弱的光下,裴询无神的双眼目视前方,神情认真中带着一抹涣散地盯着虚空。 熟悉的神态。 阮晓孟读古代史就是这个表情。 但面前是空气,空气后是墙,黑乎乎一片,有什么可供阅读的文字? “走吧。”附近的声音逐渐变小,上课铃敲响。黎叙摘下耳机,探头向外看了眼。 “走,我们现在是原路返回吧,我以我贫瘠的方向感来判断。” “你右边有墙。” “哦摸到了,哎我真受不了这种迈一步挺扭捏迈两步扯得慌的小路,修路师傅什么时候才能真正认识到人类的正常人体构造。” “左拐。” “我和你之前挺熟?”裴询看起来对这个话题真感兴趣,倒腾着腿也不忘忙里偷闲来问。 “那仅仅是在六年前。” “六年前,我俩是两个小屁孩吧。”裴询哇哦一声。 “所以没有什么参考价值。” “但你话是这么说,你还是和我坐了三年同桌,我这样的在座位选择上不是什么抢手货吧。”裴询啧了一声。 “因为我喜欢后排。” “有品味啊,后排靠窗,王的故乡,进可闲聊走神发发呆,退可睡觉逃课搞对象。” “我不靠窗,你靠窗,王。”黎叙说。 村落四面环山,五月的湿热被死死困住,雾气终日萦绕着不散去。 黄土围墙潮得发黑,木窗朽坏到浑浊的玻璃几乎摇摇欲坠,防盗窗有一根没一根,锈迹一层又一层。 荒地上凭空而立几栋破败建筑,破败的高中教学楼旁,是更加破败的初中和小学教学楼,还有偶尔的几间瓦片七零八落的平房。歪歪斜斜的实验室、图书室等牌子挂在门上,不挂还好,看着像两间杂物库,一挂,五分寒酸显出十分。 进门,上楼,楼梯也是凹凸不平,在裴询差点把自己拌了一跤眼疾手快保持平衡后,两人终于到达了二楼的教导主任办公室。 “进吧。”黎叙没敲门,从旁边的窗台上摸摸索索抠出来一把钥匙,开了办公室门。 “没人啊,果然,主任可不陪着学生加晚班。”裴询听着咔嗒的开锁声也是一愣,“那请假该怎么办,我多不容易踉踉跄跄爬上二楼,你要现在说咱们扑空了我立马下楼,不走门也不走梯,我要走窗。” “没人也能请,主任出事很多年了,没人接他的班,”黎叙先去墙边开了电,又推开窗通了风,拖了一张一戳一掉皮的转椅给裴询,又熟门熟路坐到工位,掏出钥匙开了桌下抽屉的锁,“所以办业务一般自助。” 拉开抽屉,从抽屉里掏出了手章和公章。 唰唰写好,推到裴询面前,“手印,两份,章我盖了,按了手印就生效。” “两份?” “病假请假单,和三百块的欠条。” “还记着?” “一小时前欠的,我记性还没这么差。” “哎?不对,”裴询手已经按在了印泥上,却猛然停住了,然后,默默收了回来。“让一个盲人写欠条,我怎么知道纸上的金额是三百块还是三百万,我会不会被迫背上巨额债务,一辈子都还不完。” “……那你先把假请了。” “同理,我怎么知道你拿给我的是欠条还是请假条?”裴询挑眉。 “所以,你不按?” “哎,不是我不按,是我现在迫切需要一只点读笔,还是第一次失明没有经验,装备不全。” “……行,”费这么大劲也不知道在折腾啥,黎叙砰地将抽屉合上,“和扑空没有差别,如你所愿,要不你下楼的时候走窗吧。” “唉唉唉别生气,”裴询放缓语速,语气也放轻了一点,“我还是怀抱着我可能会治好的美好幻想的,而且确实我得有个高中学历,所以接下来的三十天里,我将严肃练习如何在失明的前提下,将考卷上的名字和条形码弄到正确的横线上。” “所以你要这样去上课?” “行吗?”裴询语气热切。 “你问我,你要赖上我?”黎叙声音凉凉的。 “不行吗?”裴询得寸进尺。 “……不行。” “哦,不行也没事,多摔几次而已,我可以接受。话说,我有点好奇,是所有人都有随意进出这间办公室的能力?” “很多人。” “那给自己请个长期病假出去玩这样的事情不就完全习以为常了?” “他们没有章。” “哦,但你有。” “嗯。” “多少人有?” “……三五个。” “嘶……所以,你很有实力啊,叙哥,我可算是抱上大腿了。”裴询微微歪着头,唇角勾起一抹笑,眼神里是清澈又纯粹的探究。 缕缕晚风顺着按敞开的窗户,悄无声息钻进屋子里,屋内的温度慢慢凉下来,凉意贴着皮肤往骨头里渗。 两人对视。 不能称作对视,裴询看不到。但也可以称作对视,因为即使瞳孔无神,眼不能视物,但沉重的审视感仍牢牢落在身上,被锁定的感觉让黎叙心脏骤然一紧。 心脏骤然一紧。 好像预感到了什么一般,黎叙猛的扭头看向窗外。 一道黑影,虚虚一晃,由上而下,再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响声,窗台有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下去,咚,沉闷钝重的巨大一声,震得本就破败不堪的窗棂微微发颤。 再接着便是几声或惊恐或凄厉的尖叫。 有人跳楼了! 黎叙拧起眉头,两步并做一步来到窗前,趴在二楼窗台向下看。 楼下,地面,是一具穿着校服的,四肢扭曲的尸体。 很多人在尖叫,尖叫声,讨论声,维持秩序声,混乱又嘈杂。所有的栏杆齐齐探出一颗一颗黑色的脑袋,乱七八糟的手电筒光束扫来扫去,光斑的叠加将尸体照得透亮。 尸体的嘴角涌出大股鲜血染,身下流出的暗红色的血蜿蜿蜒蜒,与地面接触的那部分躯体被震得移位,血肉模糊。 “是谁啊,谁跳楼了?哪个班的,至于吗?学习压力有这么大吗?” “死了没啊?一动不动是不是死了?” “大家离窗户远一点啊,这窗台承重不好,别给靠塌了。” “先回教室!先回教室!” “停课吗?这回总该停课了吧。” “有人坠楼了?”裴询不知何时挪到了黎叙身边,也跟着探了探头,虽然他什么都看不见,但嘈杂的人声已经足够拼凑成几乎完整的信息,“是谁?” 黎叙没说话,他死死盯着楼下。 “我认识啊,这是阮晓孟,一班的阮晓孟!” “阮晓孟跳楼了!” “阮晓孟死了!” 4、闯关 冷静女声:【常规流程,先自我介绍。】 粗狂男声:【来啊,虽然差不多也都眼熟,这阵容强大了哈,都是数一数二的,果然能进双s惩罚副本的没一个省油的灯,这要是咱全军覆没不得让外头那群犊子笑话死?!】 冷静女声:【别感叹了,赶时间,生死存亡,先抱团。】 犹豫男声:【那……我先来。我是物相·感知,a级,排行榜排名67,隶属夜之城工会,在本副本的名字叫孙成宇,班级是一班……】 冷静女声:【停,不用这么多,说名字就行,心里都有数,新人吧,下过几场?】 物相·感知:【十二场。】 粗狂男声:【哎嘿!那可不就是个纯新兵蛋子,怪不得我看你有点脸生呢!不错了刚十二场就升a了,果然是逆天辅助天赋啊。我,元素·空间牢笼,叫我笼哥就行。】 冷静女声:【我是体术·刺客。】 柔细女声:【物相·真实之眼。】 元素·空间牢笼:【呦!我就说刚你坐我前排,我越看你越眼熟,荣幸啊真小姐,你不穿你那巫女蓬蓬裙我打眼一瞧都没认出来,百名排行榜一共就仨物相,咱副本进来了俩,这可不怪众人刻板印象吧,物相都是实打实的亡命之徒,一身反骨!】 物相·真实之眼:【捧杀我?】 元素·空间牢笼:【误会啊何来的捧杀啊,你的天赋公认的规则怪谈类副本克星啊,排行榜第七的实力只有捧的份儿哪有杀的份儿。哎嘿那边那小子,你哪个?】 清冽男声:【阴阳·造物主。】 【谁?】 【造物主?】 元素·空间牢笼:【哦!你就是那个最近风头正盛的造物主?一跃从百名后排进榜单前十,号称克苏鲁本推土机,论坛爆料最近正在和邪神谈恋爱的那个重口味勇士?】 阴阳·造物主:【……我在外面的名声已经变成这样了?】 元素·空间牢笼:【啊,其实我还没捡难听的说呢,不过老弟你也别太在意,我要长你这张脸随便他们怎么讲。狗日的老天真是不公平,就我这张脸,要是想去勾引个邪神人家不得一拳攮死我。】 【……】 【……】 体术·刺客:【系统说这个是六人本吧,刺客、空间牢笼、感知、真实之眼、造物主,还有一位呢?】 物相·感知:【因果·命师也在,和我一个班。】 【命师?】 【他也来了?所以人呢?】 物相·感知:【……好像是眼睛不舒服,课堂上举了个手走了……】 元素·空间牢笼:【哎真服了又出这种妖蛾子,我就不想和他一个本儿,因果这个属性可真有点说法的,我十来年的闯关生涯里碰见过的因果,一个比一个邪性。】 物相.真实之眼:【评完物相评因果,你属性黑哦?】 元素·空间牢笼:【没有哈没有哈,大小姐你就当我嘴欠。】 体术·刺客:【行了,六个人到齐,同步一下进度】 元素·空间牢笼:【那食堂我来说,规则我已经明确了,应该是进入食堂“干饭不剩饭,快乐不打烊~”标语范围后触发,五个字规则是【盘中不留食】,就是不让浪费粮食。但是吧,浪费粮食才能看到规则。】 【盛完饭之后我还以为我眼花了,米也在蠕动面也在蠕动,还排队往碗外爬,爬到桌子上,颤颤巍巍组成字,先摆出一个’盘’字,又摆出了一个’中’字。我正盯着等第三个字成型呢,那个厨子拎着菜刀急吼吼就来了。】 【然后说我把饭倒在桌子上浪费食物,一把刀就要砍过来。本来没啥事,把人塞笼子里关住就行,结果突然发现我的空间牢笼被压制后变小了框不住人,所以才改成空气弹拖延时间的。】 体术·刺客:【人没死吧?】 元素·空间牢笼:【没死没死,我有分寸,我还没莽到第一天就击杀规则boss。】 阴阳·造物主:【所以,到达规则范围内触发后,违反规则会引来boss,但字体还显现必须在规则违反的前提下。】 元素·空间牢笼:【就是这个理儿!】 阴阳·造物主:【但谁能知道违反规则的后果,是不是ss+boss一个抬手所有人突然暴毙呢,即使第一条规则的boss只是浪费食物就提刀疯狂砍人的羸弱大叔。】 元素·空间牢笼:【真小姐可以吧,真实之眼最基础的功能不就是堪破规则的嘛。】 物相.真实之眼:【别指望我,你天赋不也被压制了你感受不到差别?】 元素·空间牢笼:【但最基础的能力还在啊。】 物相.真实之眼:【我基础能力不是这个,总之别指望我,我没有给你们当鉴谎仪的义务。】 元素·空间牢笼:【呃。】 体术·刺客:【继续,我这边是第二条规则,触发条件是老师在课堂上开始提问问题,规则在科任老师脸上,但一旦有找字的意图,老师就会怒吼“看看看!我的脸上有字吗”,然后开始嚼人。】 元素·空间牢笼:【嚼人,我喜欢,比咬人更多一份嘎嘣脆,所以字都出来没?】 体术·刺客:【堂】 物相·真实之眼:【无】 物相·感知:【突】 体术·刺客:【六个人,三个班,三个老师,剩下的明天再看。】 元素·空间牢笼:【哪用得着明天?突什么,突破,冲突?堂什么,课堂吧,对仗第一条规则,估计是课堂无冲突,怎么样,要不莽一波试一试?】 物相·真实之眼:【哦?那你试?】 元素·空间牢笼:【我试就我试,来,面板哪儿呢,课堂无冲突,bingo!真不好意思了各位,我的探索进度已经遥遥领先!】 体术·刺客:【行吧,还剩三条规则。除了食堂和教学楼,一般这种校园规则会出现的场景,宿舍楼,体育场,图书馆,实验室,或者什么后山小广场之类的,明天去搜一搜。】 元素·空间牢笼:【得嘞,快上晚自习了,散了散了。】 — 【卧槽,真小姐,你快看!有人跳楼了!】 【大惊小怪,谁干的?】 黎叙的眼睛死死盯着楼下阮晓孟的尸体,盯到忽明忽暗的手电筒光束将双眼刺到刺痛。那具尸体的四肢扭曲成不自然的弧度,红色的液体在身下缓缓漫开,血腥味顺着风迎面扑来。 “我现在下去看看。”黎叙勉强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 “好,我行动不方便,在这里等你。”裴询一反常态地没说什么废话。 没有停留,黎叙转身快步冲下楼梯,楼道里已经乱作一团,一楼二楼的学生挤出走廊,三楼四楼的学生趴在栏杆或窗口,议论声,惊呼声,窃窃私语声,刺的人耳膜发胀。 黎叙一路拨开人群,冲出教学楼大门。 阮晓孟。 骨骼错位变形,校服上大片的血迹蔓延开来,渗透进土地里。应该是头先着的地,颅骨凹进去一块,半张脸浸在血里。 半个小时前,这张脸还在他面前明媚地叭叭着。半个小时后,却毫无声息的躺在这里。 黎叙垂眸静静看着地面的尸体,随即缓缓抬眼,向上望去。 一颗一颗脑袋均匀排布着,无数道目光落下来,层层叠叠的面孔躲在阴影里,看不清楚神情,只能看到无数张一张一合的嘴,在议论,在私语。 “这是从哪里落下来的?” “四楼吧,只有四楼和二楼的窗户开着,二楼楼层低,应该摔不成这样。” “四楼是哪间?” “多媒体教室吧,那个已经废弃了很久的,平时也没什么人过去。” “里面有没有人啊?谁在多媒体教室。” “疯了吧,大家都在班里上晚自习呢,谁有空去那鬼地方啊。” “四楼的走廊我看见过几个摄像头,就是好像摄像头也不亮灯。” “早坏了吧。” 是的,没有监控,即使有零零散散的几个摄像头,但终端也已经因年久失修全部废弃。死无对证的预感如此强烈,突然,黎叙的目光重新落回尸体手边。 顿了顿,黎叙蹲下,轻轻拨开了阮晓孟的手。 手指挡住的地方,斑驳的血迹之中,歪歪扭扭、潦草至极,是用指尖蘸血仓促写下的一笔一画。 但幸好,依稀可以辨认。 非常简单的一个字。 同。 顺着黎叙的动作,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过来,窃窃私语再次蔓延开来,阮晓孟死前挣扎着写下了一个字?同,同是什么? “所以!不是自杀,自杀应该写遗书的啊为什么要写血字?这是谋杀啊!”有人惊呼着捂住了嘴。 “还是霸凌?!” “谁当时在多媒体教室?不对,大家明明都应该在上晚自习的,谁刚才不在教室?” “我们班都在啊!” “我们班也是。” “叙哥和裴询好像不在……” “其他班的呢?” “钟……” “钟啸天也出去了吧……” 这句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犹疑和畏惧,而在排除凶手的环节里,带着负面情绪的指认,本身就代表了情感倾向。 “钟啸天?” “是钟啸天吧。” “钟啸天和同这个字有什么关系……” “其他人和同字也没有关系啊……” 声音越来越小了,无端的猜测是诽谤,何况当事人此时此刻都在现场。 钟啸天出现在四楼。 站在多媒体教室的四楼小窗前,向楼下看过来。 黎叙缓缓抬头,隔着无数道视线,透过昏暗的夜色,与钟啸天对视。 5、霸凌 一阵窸窸窣窣的吵闹背景音。 体术·刺客:【谁杀的人?】 元素·空间牢笼:【不是我和真小姐啊,我俩在一个班上着课呢。】 体术·刺客:【也不是我和造物主。】 物相·感知:【难道是命师?命师晚自习确实不在。】 元素·空间牢笼:【是他也不无可能,我说他疯了吧他,进副本第一天就杀人,比我还莽?话说跳楼这人你们知道是谁吗?】 物相·感知:【阮晓孟,是我们班班长,扶着命师去找校医室的两个人中一个。】 阴阳·造物主:【命师在这个副本的名字是钟啸天、黎叙、还是裴询。】 物相·感知:【裴询或者黎叙之一。不过两个名字太像了,询问的询和叙述的叙,刚来这个副本一下午,班里的花名册我也只是趁晚饭时间简单过了一遍,实在分不太清楚。】 物相·真实之眼:【噢?原来命师占了个情侣名?】 物相·感知:【啊?前辈说的是裴询和黎叙?】 物相·感知:【好吧,是有点。】 体术·刺客:【人是从四楼多媒体教室跳下去的吗,你们盯着楼下,我趁乱先去里面看看情况,真小姐一起过去吗?你应该可以看出些什么。】 物相·真实之眼:【去,但不是听你使唤的意思哦,是我自己想去。】 体术·刺客:【那也行。】 两人上台阶的规律哒哒声响了又停。 体术·刺客:【真小姐的天赋被压制,是多了冷却时间,还是直接改变了天赋性质啊?】 物相·真实之眼:【姐姐,这么直接的打探,你以为我会回答?】 体术·刺客:【那为表达诚意我先说我,我的身体强度、速度、体力、恢复力、力量都恢复到了初级水平,数值变低,能力变弱。】 物相·真实之眼:【体术是最无聊的属性,来交换我的信息不太够格吧姐姐?】 体术·刺客:【那就没有办法了,毕竟是非对抗本,真小姐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就是这间,里面没人,进来吧,嗯……这地方,要不是零散堆着几台电脑桌子,我会以为这是一个毫无特殊之处的废弃空教室。】 十秒钟的沉默。 物相·真实之眼:【哼,真恶心,霸凌者的常用场地。】 体术·刺客:【这些污渍和手印是……血迹?】 物相·真实之眼:【是啊。这里,那里,一圈人围观在嬉笑,左踢一脚,右踢一脚,地上躺着的人抱着头在发抖,找了个时机想爬起来逃跑,被拦住后一脚踹倒,被踹得跌到窗口,一狠心翻身跳了下去。】 体术·刺客:【阮晓孟和钟啸天刚发生的事?】 物相·真实之眼:【不是刚才,很多年前吧。脸都太模糊,看不清是谁。】 体术·刺客:【刚才发生的画面能看到吗?】 物相·真实之眼:【姐姐,你当我是神仙吗?我只能透过规则看到事物的本质属性和用途,你随便指着一个东西问我刚它发生了什么,我要都能知道的话,我还在用在这里跟你们废话?】 体术·刺客:【……好吧,所以死亡更像是因为霸凌。如果规则文字的出现,必须是被害者在濒死写下的,那要得到规则,还需要再多死几个人。】 【所以,是协助霸凌者谋杀别人更容易,】 【还是杀了疑似霸凌者的钟啸天,嫁祸一个众矢之的,然后再把众矢之的杀死,形成死亡链条环环相扣更容易?】 物相·真实之眼:【哇哦,姐姐,真是刮目相看了。】 体术·刺客:【什么?】 物相·真实之眼:【你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人类吗?】 体术·刺客:【为什么?】 物相·真实之眼:【因为外界流传的版本里,刺客姐姐可是个大好人,情绪稳定又善于统筹,带领多少队伍活着走出副本。不见不知道,一见吓一跳,原来你这样的,也能被称作大好人啊。】 体术·刺客:【呵,原来真小姐是觉得我有些残忍。】 【但我不觉得我有问题,反而真小姐,你知道副本世界是纯粹的二维世界,里面的人全都是二维纸片人吧。】 【所以真小姐,你杀死一只蚂蚁的时候良心会痛吗?】 —— 保卫队到了,收尸队也紧随其后。一队喊着都聚在这里干什么回去上你们的课去。一队将阮晓孟从地上铲起,几人合力将扭曲的尸体移到担架上去。 黎叙收回向上看的视线,低头,一大滩暗红色的血被哗的泼来的一盆水稀释,收尸队的人已经熟练地拿了硬毛刷开始大力擦洗。 阮晓孟生前留在世界最后的画面也开始稀薄消散。随着人流,黎叙迈步进门上楼。 裴询站在窗边,听见他推门的动静,回头。 “是阮晓孟出事?” “嗯。”黎叙说。 “楼下是什么声音,在清理现场?就我们分开的状态而言,晓孟不像是会自杀的模样。” “是的。”黎叙说。 “那他们把痕迹都清理了,怎么排查真相?” “不会排查,”黎叙说,“保卫队防止暴动,收尸队清理现场,村里没有具备查找真相功能的人员配置。” “意思是凶手完全可以逍遥法外,不,”裴询眯了眯眼睛,语出惊人道,“意思是只要群体认定谁是凶手,谁就是凶手。” 夜风微凉,气息微滞。 隔音不好,因有人跳楼事件被放出去的学生,心如同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吵吵闹闹,熙熙攘攘,似乎有老师招呼着大家晚自习不上了,尽快回宿舍。 “所以,你认为谁是凶手呢?”裴询问。 黎叙沉默了几秒,“走吧,回宿舍。” 正准备过去扶着裴询离开,突然,非常大的一声炸响在耳边,有人蛮横无理地一脚踹在了门上,力道很大,门框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吱呀。 钟啸天。 校霸。 每个学校都会有这样的一位或几位,校服松松垮垮,走姿歪七扭八,身形高大,气场强势,眼神不屑,神态张扬,行为举止外加长相都把别惹哥你惹不起写在脸上。 三三两两,勾肩搭背着到处晃荡。所到之处,胆子小的男生女生自动低着头避让,周围行人的真空地带是他们气势的功勋章。 钟啸天就是这样形态的一位人物,整个高中几乎都认识他。 而现在,这位人物站在门口,壮实的身影几乎将门堵了个严严实实,声音里满是戾气,“裴询,黎叙,你俩都在?” “有事?”黎叙淡淡抬眼。 钟啸天语气硬邦邦:“有事。你怀疑谁?” 黎叙没说话。 “我他妈的在问你,你怀疑谁?”没得到答案的人原地转了两圈,又一脚踹在了门上。这回连整个屋子都在震,白灰沿着墙面簌簌下落,“不说话是几个意思?你怀疑我?” “我没说我怀疑你。”黎叙说。 “哈,哈哈!不管你信不信,我最后说一遍,不是我!”钟啸天喘着粗气,额角的血管突突跳着,脸涨得通红,“今天,或者最近,他有和你说过什么吗?” “这是在审问的语气吗?”黎叙问,“正好我也想问问你,晓孟跳楼的时候你在哪里?” “……多媒体教室。”钟啸天咬着后槽牙。 “就你们两个?” “就我们两个,怎么,我们两个不能一起出现在那里吗?” “你没动手,所以,你的意思是他自己从四楼的窗户一跃而下?”黎叙轻嗤了声。 “我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你们当时就在一起。” “我没注意,一个回头,他走向窗边,没等我问,扒着窗户就跳下去了。明明刚刚还好端端的,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好端端的就死了,你问我,他们问我!我问谁去啊!!”钟啸天的情绪已经濒临崩溃,喘着粗气青筋暴起,眼眶红得能滴出血来。 “所以不是谋杀,阮晓孟是自杀?” “不,不,不,不是自杀,他的性格就不可能自杀,肯定是有人逼他!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你今天……真的没有察觉到什么吗?” “没有。”黎叙摇头。 钟啸天大约已经预感到了这个回复,因为他也什么都没有觉察到,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没有察觉到为什么那么活泼的人会突然跳楼而亡。一米八几的男孩流着泪缓缓滑落,庞大的一只蹲在地上抱着脑袋肩膀一耸一耸。 “而且,你不该现在来找我,”黎叙又说,“你看门外,拐角,有同学在围观,围观阮晓孟最亲近的朋友与疑似霸凌者的争吵,坐实了你的嫌疑。” “我管他们!”闷闷一句,带着哭腔,他的怒气开始消散,随之而来的是悲伤。 “不仅他们在听,而且我也带着人,不方便。” “怎么,我来找你还需要顾及一个弱智的感受?” 听到这里,突然无辜躺枪的裴询抿唇,对着黎叙,啧了一声,“这人说话真难听。” “你会说话了?”钟啸天从膝盖里猛的抬头。 “很奇怪吗?”裴询问。 “什么时候?”钟啸天拧眉。 “今天。”黎叙回。 “今天?偏偏是今天,是他杀的晓孟?”钟啸天瞪着黎叙,忽然恶狠狠起身,想到哪里说哪里。 “不是,他一直和我在一块,没时间没动机,你别逮谁咬谁。”黎叙说。 “我就咬怎么了?他都死了我凭什么不能咬?!”钟啸天胡乱擦了一把眼尾,死死咬着牙关,一字一句恶狠狠发誓道,“我一定会找到凶手,我要让他生不如死!” 然后他快步出门,门被摔得震天响。 回宿舍的路上,天微微飘起小雨。 走得很慢,时不时有结伴的三两人大步流星超过他们,嘴里说的或是食堂大叔无故抽搐案,或是高三学生霸凌跳楼案。一潭死水的高中生活里本来一年半载也出不了这么两件精彩的谈资,还撞到了一日。 “他俩是情侣?钟啸天和阮晓孟。”裴询突然开口。 “不是。”黎叙说。 “那怎么两个人逃课后出现在一起。” “据说是钟啸天在给阮晓孟补习功课。” “……谁给谁补?” “阮晓孟成绩全班倒二全校倒十,钟啸天的成绩最起码还算中等。” “……那也不该两个人偷偷摸摸去无人教室,月黑风高干柴烈火孤男寡男画蛇添足,所以是暧昧中?”裴询觉得自己的猜测十分合理。 “什么啊,肯定是霸凌啊!”说这句话的同学同样这么认为。 黎叙没应,旁边在大声八卦的同学,完美接上了这个问题的回复,也完全定性了大家眼里的事件真相。 一桩霸凌惨案,致人死亡。 6、身份 前面就是宿舍。 正对大门的楼梯破败不堪,围栏摇摇欲坠,墙壁上黑色红色的污渍不知道有多久没有打扫过,两条昏暗的长走廊尽显阴森,一个一个的木色窄门延伸到深处。 走进走廊,门开着的几间房间依稀可见杂乱的个人物品,以及木头架子上下铺,铁皮长条四格柜,低矮风扇吱呀响,混浊玻璃铁窗泪,中间两条长桌四个木凳,非常简陋的宿舍配置。 裴询与黎叙的房间在走廊的尽头。 “房间到了。”黎叙带着人站定在房间门口,开锁,推开,进门,门后跟着的人却依然直挺挺杵在外面。 黎叙:? “室友。”裴询说。 “怎么了?”黎叙问。 杂乱的“哎你们三个谁去淋浴间”“有人看见我的脸盆了吗”“我把四个壶都拿出去打水”背景音里,裴询挑了挑眉,意有所指道,“是同桌也是室友。所以你带着别人口中自闭、失魂又弱智的我,白天黑夜几乎形影不离了三年。” 白天在课堂,黑夜在宿舍。 双方都健全,勉强称为好友。 但一方不健全,就完全是监护人和被监护人的关系了。 “所以你是谁,我是谁,我们——”裴询伸出食指在两人之间划了个圈,“我们是谁?” 单纯普通同学或者点头之交的关系,根本做不到这样,除非黎叙是个圣母,但半天的相处看下来,不像。 “原来……”黎叙开口,“原来失魂症恢复后会失忆的这么彻底?” 裴询挑挑眉,“嗯哼?” “因为你六年前救过我的命。”黎叙说。 “就那个小屁孩时期?” “对,我们就是那个时候认识。” 六年前,一次突如其来的重大车祸,车上的一家三口只活下来一个小学刚上完的孩子。 但小孩亲眼目睹父母死亡,留下车祸后遗症,精神状态很差劲,白天哭嚎晚上发癔症。又因位高权重的集团掌权人夫妻去世,外有对手仇家蠢蠢欲动,内有叔伯旁支野心勃勃,孩子一个人生活绝对活不到成年。 于是被紧急秘密送往乡下爷爷处,由爷爷监护,外加躲避追杀,顺带调养身体。 黎叙的爷爷是一个村子的村长。 就是他们学校所在的村子。 “村长这个职位可以做到完全庇佑年少的你?” “可以,这个村子的归属权在我爷爷手上。” “私人所有?” “是的。” “包括村子里的所有人和建筑,比如这所学校?” “对。” “私人所有,所以你有继承权,意思是这个村长的位置是禅让制?” “……是的。” “原来如此。好的,你继续。” 但很可惜,消息不知道以何种渠道被走漏,在黎叙被秘密送来村子的当晚,在进村岗哨处两辆车交接的路口,遭遇了敌袭。 因为是秘密任务,所以人带的不多,装备也很基础。敌人倒是完全有备而来,精准打击。所以此次敌袭损失惨重,两方交接的黑衣人手几乎全部阵亡,只剩下老爷子身边的一名底层助手、被子弹打中后经过一番救治成为植物人的黎叙爷爷、以及偷偷摸摸见势不对跑到路边草丛躲着的黎叙。 然后黎叙遇到了裴询。在草丛里。 “嗯?我为什么在那里?” “你当时的失魂症没有那么严重,但精神状态也不算正常,应该是从孤儿院偷跑出来玩,蹲在草丛里或许也是被枪声吓到。我们相遇,你带着我七拐八拐摸黑走了一条僻静小路,躲开了敌人的追捕。”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你恢复身份后带我去看医生治疗我的病?就算没治好也放在身边关照?” “对。” “那说实话,你还挺仁义。” “。” “冒昧问一句,你爷爷病情如何?” “还没有醒来。” “所以其实,现在你本质是这个村子的掌权人。” “身份是,但,”黎叙默了默,“爷爷成为植物人躺在疗养院后,基本所有事物都由管家和总助代为处理,情分和忠诚时间长了总会被消磨,而我当时又只是一个他们也并不熟悉的,十三岁的孩子。” “所以你虽然是掌权人继承者的身份,但没有获得相应的权力。” “嗯,只是顾忌着我爷爷或许哪天会醒来,所以依然留着我的命。但表面恭敬却并不允许我掌权,大概只等我爷爷死亡的那一天,我也就再没有任何存在的必要。” “哦,然后你每天在铡刀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的危机里坐以待毙?”裴询歪头,意有所指。 “我有每天祈祷。”黎叙说。 “祈祷你的爷爷有朝一日醒来?这么敷衍的自救方式。怎么有问必答地告诉我这么多?” “不是你问我的?” “但你突然这么慷慨地说这么多话,我实在有些不适应。”裴询拖长声音意味深长道。 “你站在走廊正中间,挡别人打水的路了。”黎叙说。 “……” 终于裴询进门,黎叙给他大概介绍了一番房间方位。与其他同学简陋的宿舍四人间不同,黎叙的宿舍是三间宿舍打通后,又隔了单独的两间小卧室和卫生间,不能说是非常舒适,但起码也算设施齐全。 特权阶级的优待。 熄灯,入睡,校园逐渐寂静下来。做了一夜噩梦,黎叙醒来的时候反应了好一会,浑身酸痛。 刚稍稍回神,刺耳的校园广播声响起:因为不可抗力原因,今天停课,请各位同学在宿舍里自习。 “宿舍自习?”裴询叼着牙刷探了个头在门口,一个盲人在第一次踏进的宿舍里自在悠闲地当自己家一样,“因为昨天出了事?” 昨天的事。 阮晓孟跳楼死亡。 意识回笼,这件事像鬼一样飘进黎叙脑子里,刺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黎叙经常这样,身体一直以来都不算健康,体虚身弱,醒来要比别人慢,睡眠也比别人长。 “可能吧。”他慢腾腾爬起来,准备去洗漱。 咚咚咚,有人敲响了他们宿舍的门。 不能指望裴询开,黎叙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阮晓孟的同桌,裴询的前桌,肖雨。 通红着脸,凌乱着发,瘦小的身躯怯生生,“叙哥。” “怎么了?”黎叙皱了皱眉,“谁欺负你?” “也没有,”肖雨连连摆手,“就……刚一大早,我们宿舍有人喊着我名字敲门,我去开,被钟啸天一把拽了出去,他让我把最近几天我知道的晓孟身边所有的事,一件件列出来,我说我有点想不起来,他说那就带我去多媒体教室慢慢想。” “他打你了?”黎叙瞧了瞧,在肖雨脖颈处看见了一小片红痕,应该是被手肘顶到墙上留下的。 “没,我说我要先来找叙哥你打声招呼。他说可以。” “然后?” 然后肖雨指了指身后,身后走廊,抱臂靠着的钟啸天双目血红,脸色阴沉,神情不耐,气势骇人。 “你带肖雨去做什么?”黎叙面无表情。 “我能做什么?我能吃了他?我在带你的人走之前还跟你打声招呼,已经是非常讲道理了好吧。” “我跟你去。”黎叙说。 “不用。我可不用你这种心眼子八百个的,”钟啸天冷笑一声,指指肖雨,“这种的,闷不吭声一戳一个跟头的,吓一吓,忘了的事儿也能噼里啪啦想起来,快点,赶时间,你不让他去我也能挑个时间打晕了带走。” “……”黎叙无语,“你确定你什么都不做?” “废那么多话。”钟啸天伸手一揽,肖雨像个小鸡仔一样被拎了起来,可怜兮兮地边踉跄边回头看,不一会儿就消失在走廊拐角。 两人离开,一回头,裴询趴在窗边似乎在眺望远方。“你眼睛恢复了?”黎叙问。 “没有,”裴询伸手在眼前挥了挥,“但是好像有光感了,所以我尝试着照照太阳。他们去多媒体教室找线索了?” “应该是。”黎叙答。 “那我们呢?” “我们?” “我们不应该为晓孟的惨死贡献一份自己的力量吗?毕竟关系也不错,这么无动于衷不太合适吧。”裴询说。 “我们什么都做不了。”黎叙说。 “怎么会?”裴询扬起眉,“凶手做案总会留下痕迹,调查痕迹就能排查凶手。” “凶手是谁已经有定论了,你听。”黎叙将宿舍门大敞开,走廊的声音细细密密地传进来。 “钟啸天是不是带着肖雨走了?他杀了一个不行还要再去杀第二个,到底有人管管吗?”“黎叙呢?他们平时不是都在一起吗他不管管?”“那可是亡命徒啊,谁敢管啊。”“已经确定了,他就是杀死阮晓孟的凶手了吗?”“不是他难道是黎叙啊,要真是黎叙钟啸天那么激动干什么?他跟这件事有一毛钱关系?”“那他怎么还那么嚣张?”“他一直嚣张的很,之前我不小心碰倒了他的东西,被他狠狠推倒后腰青了半个月。”“长得一脸会霸凌别人的样子,我就说他不是个好东西。” 等等等等 事情几乎已经盖棺定论。 “钟啸天有过霸凌别人的案底或者记录?”裴询听了一会儿,问。 “没有。”黎叙说,“但他脾气蛮冲,说话也不好听,属于那种对谁都不客气,谁惹他都会被他还一脚的人,名声一向不好。” “那这人现在的状态可真是铁汉柔情。”裴询嗤了一声。 “你就很有礼貌吗?”黎叙突然道。 “什么?” “你说过,阮晓孟因为你失明他逃课开心没有礼貌,你就很有礼貌吗?仗着他没法现在反驳你。” 话音落下,裴询垂下眼皮,似乎若有所思。 “怎么?”黎叙问。 “昨天这么随意的一句,这么久了也能记住并替他吐槽回来。”裴询停了两秒,似笑非笑道,“其实我一直有些好奇,作为阮晓孟最好的朋友,你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伤心?叙哥。” 黎叙觉得挺神奇,不止为对面人“看起来”这个动作所需要用到的器官是否健全。 也为:“难道以泪洗面才算伤心?” 7、讨伐 “想起来没有?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不特别也能讲,快点,再想不出来当心我揍你。”钟啸天拎着手上一步一个踉跄的人,边往多媒体教室走,边粗声粗气恶狠狠警告道。 “可你答应了叙哥不对我动手……”肖雨打了个冷战,嗫嚅道。 “我答应了又怎么样,我揍你又怎么样?他要是真关心你就不会把你推到我手上,别磨磨唧唧,说!” “我想想……” “想!我告诉你,今天你有的是时间想。”钟啸天一脚踹开多媒体教室的门,把肖雨拽了进去,“坐这儿,给我想。” 肖雨被摔在地上的软垫上,欲哭无泪地抱膝坐正。 气势汹汹将人拽了进来,一副要搞大动作的架势。但进了门,钟啸天看起来却格外茫然起来。 教室里大部分七零八落的桌子上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只有一张角落里桌子的没有,桌子下两个小凳子绑着一层软软的软垫,同款不同色。阮晓孟说他就要坐那个颜色鲜亮的,比较衬他的屁股。 钟啸天一般都会让他,昨天倒是没让,逗笑着撅着腚稳稳坐下,阮晓孟愤怒地推了两把,没推动他坚毅的身躯,生着闷气挪到另一边。 钟啸天坐了一会儿,又来到窗口,四楼,楼层不高,但望下去还是有种头晕目眩的感觉。到底是什么样的事,催生出从四楼毫不迟疑跳下去的勇气。为什么憋在心里,为什么前一分钟还是有说有笑,后一分钟活生生的人变成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愤怒褪去,剩下的只有茫然。钟啸天茫然地在窗前站了一会儿,他想不通。 肖雨也想不通,冥思苦想了好一会儿,“晓孟说食堂的饭越来越难吃了算吗,呃……还有快高考了大家心都野了,他作为班长完全管不住纪律。” “就这些?”钟啸天扭头。 “他每天乐呵呵的我也……好吧我再想想……”肖雨再次低下头。 “所以他一句话都没有留下。”钟啸天突然道。 “什么?”肖雨问。 钟啸天却没有再看这边,他很迅速地起身,对着门口摆出警惕神色,“谁在外面,滚出来!” 门外一片寂静。 “谁!我听到声音了,非要等我去把你揪出来?!” 缓缓的,多媒体教室门外闪出五个人来。 姿态各异的五个人,眼熟,同高三年级不同班,但是这五个人钟啸天能叫得上名字的只有两个。 孙成宇是阮晓孟班上的,一班的人他都知道的差不多。 另一位,戎勇,与他有点撞人设,平时会留意一些。 所以。 “你们?为什么来这里?”钟啸天面无表情。 眼见着这五个人互相交换了下眼色,为首的一个高挑女生主动站了出来,眼神沉静,“你呢,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现在是我在问你们,”钟啸天神色紧绷,蓄势待发的动作像一头即将捕食猎物的熊,“说,是不是因为昨天的事?你们知道什么,你们发现了什么?!” “哈!”五人中的一个个子偏矮的短发女孩突然嗤笑了一声,阴阳怪气道,“怎么这么理直气壮的哦,不知道的还以为霸凌别人的是我们呢。” “霸凌?”钟啸天听到这个词,不知为何明显失望了,“没什么事儿就滚,滚滚滚,一群蠢货,别来打扰我。” “哈哈哈哈兄弟,怎么这么大的火气?”一个身形高大的男生粗着嗓子,“就算我们打扰你办事儿了,请人离开的态度得好点吧,这种说话不顾别人死活满嘴喷屎的态度是不是挺爽的,下回我也要买个定制本进去当校霸。” 最后这句钟啸天没听懂,但这并不妨碍他读懂了这些人话里的恶意,搁在平时肯定是要一拳揍过去的,但现在实在是没什么心情,“滚,没功夫和你们废话。” “……留着功夫欺负别人是吗?”讲话的是孙成宇,他的的视线放在了无所适从站起身低头怯怯的肖雨身上。 “和你有什么关系啊,关你屁事!”钟啸天毫不客气冲着面前的这五个女女男男男。 “这怎么搞,有点费劲儿啊一句话都说不通,不让我们在场的话,人弄死了,字怎么看?”高大男生回头无奈摊手。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钟啸天脸上的怒意越来越深,周身气压越来越越低。 “主要是第三条规则机制还不清楚,凭空触发,触发条件还不清楚的情况下第一个字已经显现,只能顺着往下找第二个字。”高挑女生道。 “boss可能是钟啸天吗?”一个资容昳丽五官清俊的男生问道。 “要不碰一碰试试?”高大男生跃跃欲试。 “你!们!” 这些人毫无逻辑的胡言乱语,使得一股无名怒火直冲钟啸天的颅顶,额角青筋暴起,指节攥得死紧,几乎要一拳后挥舞到对方的脸上。 他也确实这样做了,但就在他出手的同时,那个高挑女生迅速侧滑一步,手腕一转扣住他的小臂,箍住的力道大到如同沉重的钳,随机屈膝一顶一压,借力拧转肩颈。动作太快,转瞬间钟啸天膝盖重重着地,挣扎两下也挣脱不开,沉重的压力使得他根本没有办法起身。 “不该是boss,他太弱了。”高挑女生边压着他边回头道,“但照常理说,每一条规则都是由三个部分依次构成,触发范围和条件、违反规则后爆起的规则boss、违反规则后出现的规则文字。” 她继续道,“但第三条规则,触发不清楚,boss不清楚,文字倒是已经出现了。” “文字出现了,说明发生了违反规则的事。霸凌致人死亡就是违反规则,说明规则是同学之间相亲相爱。” “那这……”孙成宇指了指在她的钳制下整个人像一只烫锅里的虾一般又红又怒吼扑腾的钟啸天,“如果规则是相亲相爱的话,那我们已经违反规则了啊,boss也没出来打我们。” “什么东西啊?太乱了我咋都没听懂,阮晓孟死的也太潦草了吧,等明确规则触发机制了再死啊,这整得逻辑都不通了。”高大男生没好气道。 “算了,先从长计议。”高挑女生叹了口气。 然后她起身,松开了钟啸天。 甚至在起身时往钟啸天的屁股上轻踹了一脚,将人踹向了肖雨的方向。钟啸天双手着地着向前蛄蛹了几步,要不是肖雨伸手挡了一下,几乎要一头栽到墙上去。 “走吧,先找个地方理一理。”女生招呼着剩下的人就要离开。 从始至终。 完全,完全。 没有把钟啸天和肖雨放在眼里一丝一毫。 “等等。”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的两个字。 什么?好像有人在叫他们,他们回头,看到了像一堵墙一样站在原地,双目通红,指节因死死攥紧双拳泛出青白,胸腔剧烈起伏,□□,牙关死咬,肌肉因为滔天的愤怒完全紧绷的,钟啸天。 “什么规则?”钟啸天一字一顿,“给我解释清楚。” “这是boss要暴起了?”高大男生回头和身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神色,兴奋地跃跃欲试。 如此轻佻的反应。 怒意顺着胸腔直冲到头顶自天灵盖炸开,烧毁了钟啸天的所有理智,“我要你们去死!”他朝着那五人愤怒扑了上去。 被一堵空气墙弹开。 宏大的身形摔出两米,重重跌在地上,腾起一片厚重的尘土来,伴随着重物砸地的闷响和骨头清脆的断裂声,高大男生的惊呼从空气中传来“完蛋了啊兄弟们,我天赋被限制成这样,就这么点冲撞给我震手麻了” 嗡嗡的耳鸣声,好疼,钟啸天想挣扎着撑地站起来,没站起来,颤抖着将手举到眼前,手腕弯折成诡异的弧度,断裂的骨头尖刺戳开皮肉横七竖八的突了出来。血顺着手腕一滴滴往下流。 “你手下太重了,”高挑女生的脸出现在钟啸天视野里,“骨头断了,咱可是学生,这算严重的斗殴吧。” “不是啊,我真服了这真不怪我,力的作用是相互的,”高大男生也探了个头过来,“谁让他端着拼命的架势冲过来啊,我只是反弹了一下。” 孙成宇也来了,“钟啸天,你现在有写字的冲动吗?” 一个一个探来的脑袋,三张脸,遮住了钟啸天大半视野。 钟啸天五官扭曲着大睁着眼死死盯着他们。 “不说话啊……这算什么?”高大男生一脸无语,“等等他在昏迷前能不能能把字写出来?” 高挑女生皱了皱眉:“万一写不出来,送医还是喊醒后接着杀了,杀之前留口气让他写字。” 孙成宇犹犹豫豫:“不太好由我们杀吧,校园背景,大家身份都是学生。” 高挑女生突然抬头:“主要是有外人……哎,肖雨呢,刚不是还在这里站着?” 肖雨。 此时的肖雨,身材矮小纤细弱不禁风的肖雨,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正在跌跌撞撞往楼下冲。 “叙哥,黎叙!”泪水糊了一脸,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一个名字,是他在这个校园里唯一可以倚仗的人。 钟啸天被大力弹飞的时候肖雨完全僵在了原地,手腕咔嚓一声折断的声音让肖雨的大脑一片空白,无法思考,无法动弹,眼睁睁看着那五个罪魁祸首不惊也不怒,不怕也不悔,安静端详,商量着要袖手旁观还是斩草除根。 而他是唯一的目击者。 “黎叙!黎叙!!”肖雨趁他们没注意,瑟缩着,鬼祟着,挨着墙边蹑手蹑脚地挪,一步,两步,出门,转角有楼梯。 跑啊!肖雨!他对自己说。 8、凶手 洗漱完,惯例戴上耳机听了会博客,黎叙突然起身穿衣预备出门,“我还是得过去看看。” “去多媒体教室?担心肖雨?”裴询正盯着他面前的虚空发呆,闻言一个回头。 “嗯,钟啸天精神状态不稳定,我怕出事。”黎叙想了想,“你要一起去吗?” “你有意向带上一个累赘?”裴询挑眉,在救人的路上小心翼翼搀扶着一个盲人,也是给惊心动魄的画面里增添了一丝温情。 “嗯,你不是说想出一份力?”黎叙说。 “那走。”裴询起身,抄起昨晚黎叙掰断拖把制作的简易盲杖,啪啪地戳了几下地板,“实话实说我觉得我可以再来个墨镜。” “去给人算命?”黎叙问。 “你还真别说。”裴询撇撇嘴。 至于别说什么,黎叙没问。两个人出门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一大早校园里没有多少人,偶尔遇到的几个,都鬼鬼祟祟悄悄咪咪去往小卖部的方向。此情此景不由让人担心食堂大叔是否已经醒来,他们未来的饭还有没有着落。 突然,本来平静的路途中。 一个跌跌撞撞的小黑点逐渐在视野里放大,由远及近一阵哼哧哼哧的急促喘息声里似乎夹杂着黎叙的名字。 黎叙停在了原地,松开裴询,一个后退拦住了几乎要撞在他身上的肖雨。 “怎么了,怎么跑得这么着急?”黎叙边抚了抚肖雨剧烈起伏的后背为他顺气,边问。 “他们……”肖雨因跑得太急脸憋得通红,说话上气不接下气,双手胡乱挥舞指向四楼多媒体教室的方向,“他们要……弄死钟啸天,就……就在……就……” “几个人?都是谁?” “五……五个,有戎勇,和孙成宇……” 五个人。 人不少。 而他们这边只有三位。肖雨,弱鸡一位。裴询,瞎子一位。黎叙,普通一位。三对五,听起来并不能够硬碰硬。 但似乎已经失去了退路,因为刚巧不巧抬头,多媒体教室的那几扇窗户,贴上了一张脸,第二张,第三张,一个接一个地出现,排成一排,五张脸十只眼睛朝着楼下直直望来。 将他们三人尽收眼底。 现在掉头就跑的话不太现实,黎叙难以做到一手带着腿软无力的肖雨、一手带着眼不能视物的裴询健步如飞。更何况钟啸天还在上面,似乎在遭受性命威胁。 “你先别怕,咱们一起上去看看。”黎叙叹了口气,安抚肖雨道。 “啊……我不上去……”肖雨面色惨白着连连摆手,头摇成拨浪鼓。 “叙哥真是不会安慰人,你先别怕这四个字可真是太生硬,”一旁的裴询突然笑出了声,“你应该说大家都是同学,没那么多喊打喊杀的深仇大恨,如果他们是误会钟啸天是杀害阮晓孟的凶手,咱们上去解释清楚就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样……叙哥,是吗?”肖雨小心翼翼看黎叙。 “对,”黎叙说,“走吧。” 迎着楼上五人的目光,黎叙带着两人身残志坚地前进,进教学楼大门,搀扶着上楼梯,终于,五分钟后,三人走进了多媒体教室。 肖雨情绪已经平静下来很多,躲在黎叙身后扒着门框探头看向钟啸天的方向。钟啸天躺在地上,胸膛有起伏但是微弱,一只手的手腕处血肉模糊,蓝色校服胸前已经被鲜血染红。 看见此景,肖雨倒吸一口凉气,嘴里嘟囔着,“不会已经死了吧。” “还没呢,这不活得好好的,眼睛都还睁着呢!”高大男生粗着嗓子没好气回道。 肖雨被吓得一抖,连忙死死捂住嘴。 “那应该送他去就医,而不是任由他躺在那里流血。”黎叙的视线一一扫过对面的五人,冷声道。 这五人黎叙都认识,或者说,都叫得上名字。 高大男生,也就是戎勇没说话。孙成宇下意识向后缩了缩,躲开了黎叙的视线。另两位站在后方,谨慎着没有开口的打算。只有身旁的高挑女生,也就是夏离接了一句,“他是霸凌害死阮晓孟的凶手。” “你看到了?”黎叙问。 没人回。 “他并不是凶手,就算是,这也不是你们在这里心安理得霸凌他的理由。”黎叙说。 “我们?”戎勇噗嗤笑了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什么霸凌啊幽老子一默,你在说什么呢,谁在霸凌……” 仿佛终于意识到什么一般,戎勇戛然而止。 主动前来挑衅,五对一,出手将人打倒在地,打得重伤快要昏迷,一点都不在意伤者的死活,围着伤者转了一圈嘻嘻哈哈说些似是而非的话。 多么经典的一幕。 如果这还不是霸凌,那什么是? “我不管你们因为什么聚集在一起,又是因为什么目的对钟啸天大打出手,总之,现在我要带走他。”黎叙沉沉看着他们。 那五人交换了个眼色,竟颇有些不情不愿的模样。看着钟啸天一动不动躺在血泊里,黎叙暗中推了肖雨一把,“小雨,你先去看看钟啸天的情况。” 肖雨脸色一白,委委屈屈哭丧着脸弓着身向钟啸天挪动。 并不是非要强肖雨所难,黎叙也想换个人,但很明显推裴询才是真正的强人所难。说到裴询,自从他进门,一反常态地一句话没说,安静的仿佛电视节目后被模糊的背景。 想到此,黎叙瞥了半倚着墙站没站相的裴询一眼,可能是这一眼的动静太大,竟引的所有人都朝着裴询的方向看来。 “你的眼睛失明了?”短发女生楚茉突兀开口,对着裴询。 “是啊,同学。”裴询抱臂懒洋洋回了一句。 “一……开始就瞎了?”戎勇脱口而出的第一个字不知为何硬生生转了个弯。 “是啊,一出生就瞎了,但因为实在太害怕和大家不合群,所以忍辱负重身残志坚地读完小学读初中,读完初中读高中,隐忍着装了n年正常人,哎呀,怎么这么不小心今天就被你发现了。”裴询说。 “……” 戎勇深呼吸一口气,狠狠闭了闭眼,转向夏离,“刺姐,这怎么弄?” “你和这位……”夏离看着裴询,又看向黎叙,“好吧,人你们先带走,其他的我们日后再说。” 这话高高在上,太像施舍。 黎叙其实挺想问问这话中莫名其妙的优越感是哪里来的,说到底,明明在场所有人里他才是最有权有势的权三代。 但现在顾不上这些。一旁,肖雨努力想把地上的钟啸天扶起来,可惜豆芽菜扶不起肌肉男,一个趔趄又把人重重磕在了地上。 “……”黎叙快步走了过去,托着肩胛骨一个用力将钟啸天托起靠在肩侧,钟啸天抬起眼皮瞟了他一眼,气游若丝,“是你啊。你等一下。” “怎么?” “我几根肋骨断了两截,肖雨大概又给我震成了四截,”钟啸天吐了口嘴里的血,虚弱得一口气分成两口出,“你最聪明,帮我分析分析,我刚刚躺在那里一直在想哈,什么规则,天赋,咱们这个世界是有异能存在的吗?就像咱小时候偷看的小人书里的那样。” “可能。”黎叙说。 “那你实话实说,我是不是其实根本就找不到杀死晓孟的凶手?”钟啸天咳了两声,伏在黎叙的耳边颤声道。 带着血腥的热气扑到颈侧,黎叙沉默了好几秒。 “对。”黎叙说。 “哈哈哈哈哈哈哈,”钟啸天就着一嘴的血,含糊着从胸腔里发出几声不知道是哭还是笑的气声,然后他清了清嗓子,转向一旁手足无措的肖雨,“肖雨,不用感谢我。” 肖雨疑惑的表情还没来得及上脸。 说时迟那时快,几乎是瞬间的功夫,连半架着人的黎叙也没有反应过来,钟啸天忽然挣脱搀扶的力道直起身来,抄起一旁原本是椅子腿、钉尖外露的木头,径直朝着戎勇的脑袋狠狠抽下。 一系列动作快到只剩残影,木头在空气中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十成十要人命的力道。若是对着普通人,钢钉正对着头颅扎进去,脑浆都要被抽出来。 但他对着的是戎勇。 钢钉触到戎勇脑袋的瞬间,戎勇的周身漪出一层半透明的诡异屏障,将大部分力道弹了回去。 于是旧景重现,钟啸天再次被弹飞出去,轰隆隆整个身体撞进了桌角那堆废弃的桌椅板凳里,挣扎着动了两下,挂在外面的半截手臂缓缓垂落,一动不再动。 在场的所有人都为这突如其来的情景震惊到愣在原地。 好一会儿,戎勇才不可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头,摸出满手血,“不是,他神经病吧打老子,我靠了我要反应慢一点还真被他杀了。” “……人死了?”夏离抿抿唇,一脚踹开外围的桌椅,纵身一跃点着凌乱的的桌尖轻巧跳到深处,低头看去。 钟啸天瞪着偌大的眼珠躺在最深处,嘴里洇出的血糊了一脸,气息全无。一只血肉模糊的断臂搭在外围,另一只落在身侧。 旧景重现,手边血字若隐若现。 无头无尾。 “是需要的需字。” 9、肖云 好—— 神奇地在几乎一瞬间完成了如此繁复笔顺的文字。 人已经完全失去意识,指头还在顽强地一笔一划极速写字。 这样诡异的画面在黎叙的脑中一闪而过,黎叙无奈闭眼将这一幕甩出潜意识,拽着肖雨后退一步来到门口,与裴询并排。 “刚是钟啸天?”裴询压低声音。 “嗯,死了。”黎叙回。 肖雨的身体已经完全抖如糠筛,被黎叙拽了一把终于像是找回来自己的四肢一般,哆哆嗦嗦往门口冲。发出些动静,五人中的两位扭头看来。 只是看了一眼,又转了回去,一个一个踢开乱堆乱放的桌椅,跋山涉水去往深处,看起来明显对钟啸天的尸体更感兴趣。 “你走吗?”黎叙问道。 “走走走逃命啊,干嘛不走他们都杀人了。”裴询拍拍惊魂未定的胸脯,“下一个不会轮到我们了吧,亲爱的同桌你一定要带我走啊这种关键时候你可不要丢下我。” “……”黎叙扶住裴询,两人转头出了门。 肖雨的身影已不在,跑的比兔子还快。终于来到楼梯口,黎叙却没有向下,而是继续向前,来到走廊尽头。 “妙计啊叙哥,他们追出来也是向下,根本不会知道我们躲去另一边,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裴询大赞。 黎叙看了他一眼,没回。他推门而入一个房间。 很狭窄的房间,落进来的脚步声几乎都有回音。黎叙打开了墙上电表箱的阀门,细微的吱吱电流声响起,然后他来到调音台,拨开开关,拿过麦克风。 “全校师生请注意,教学楼四楼多媒体教室发生霸凌致死事件,请同学们切勿慌张,学校将停课调整,校门即将开放。” 清冽的少年音被广播站的陈旧喇叭硬生生拉出电音,黎叙将这一大句重复了三遍。遥远的地方响起一阵欢呼,再然后,楼下,不少黑点结伴同行向教学楼冲来。 “黎叙。”话音未落,关上广播开关,裴询的声音在背后低低响起。 “怎么?”黎叙回头。 “我觉得……”裴询一脸若有所思。 “嗯?” “我觉得你和钟啸天的关系要比和肖雨的好。”裴询斟酌了半天,郑重道。 “……?”黎叙顿了顿,“在说什么?” “对比肖雨,你好像更关心钟啸天的死活,即使你和他看起来可能并不是那么,熟悉。” “我不是关心他的死活,我是关心他的死。”黎叙说。 “是吗?所以为什么突然面向全校广播停课休学,本来咱们学校就没有什么纪律可言,这下更是完全乱成一锅粥了。”楼下已经传来噔噔噔上楼的脚步声,不少同学闻讯赶来,跑得最快的那位应该已经到达了多媒体教室,紧接着走廊里陆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不到二十四小时,死了两个人,”黎叙闭了闭眼,“还封闭校园,是在养蛊吗?” “所以你要给予他们跑出去逃命的权利?”裴询的神色很认真,这两天很难得看到他这么认真。 “无法确定没有第三个。”黎叙说。 那五人应当是听见广播后就躲走了,因为围观人群的大声议论里并没有五人的名字,相反的,另一个名字却被反复提及。 肖雨。 “钟啸天和肖雨他俩是一起走的,我看到了!” “肖雨人呢?” “被欺负,实在受不了了反抗,反杀后不知道躲哪里了吧。” “那力气还挺大的啊,你们看这路线不觉得钟啸天是飞进去的?” “哎你们快过来看,这里有一个血字。” “什么什么?” “好像是……雨!” “肖雨!就是肖雨!” 外面的声音不间断,传进两人耳朵里,两人几乎是同时反应过来,不知道哪位缺德玩意儿,将需字的下半结构擦掉,只剩上面一个扁扁的雨。 如此傲慢的诬陷。 在当时还有两名第三方目击者的情况下。 好吧,准确来说是一名。 外面的世界已经乱了套,裴询这边还在添乱,“你说叙哥,咱们现在打开广播,解释其实钟啸天留下的字并不是雨而是需,并向全校通报那五个人的名字发出悬赏通缉,事态发展会不会变得更有趣一点?” “人们最不可能相信的就是填鸭式真相。”黎叙说。 “是的,也是,”裴询点点头,“而且在他们眼里咱们和肖雨是一伙的。” “咱们?”黎叙扭头。 “是啊,就咱俩这关系,难道不应该早就已经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裴询理所当然道。 话虽如此,好吧就是如此。黎叙揉了揉眉心,听见外面的声音似乎小了一些,“走。” “去哪儿?” “找肖雨,先把他送回家去。”黎叙说。 “你知道他躲到哪里去了吗?” “知道。” 肖雨此人胆小又怯懦,在学校里没有很多交心的朋友,内耗时喜欢把自己藏在小操场角落老旧的金属看台下,孤零零一个人发呆。 黎叙很容易就找到了他。 探进黑漆漆的看台下,瑟瑟发抖的肖雨本来一脸防备的紧张姿态,看到是他就放松了下来,“叙哥,”他几乎快要哭出声来,“我本来是躲着的……但……但,刚路过几个人,说是我杀了钟啸天。” “他们没有证据。”黎叙平稳的声线给予他很大的安慰。 “可钟啸天杀了晓孟也没有证据,但他还是死了!”肖雨带着哭腔的声音吼着出来。 “没关系啊,你们有着本质的区别,钟啸天风评不好,就算没杀人都会被认为是霸凌别人的杀人凶手,你不一样,你完全奋起反抗替天行道为民除害啊。”一旁的裴询好心接过话题。 黎叙无语,瞪他一眼,转向肖雨,“你先出来。” “我……我不想回宿舍……” “不回也行,广播通知说全面停课,我先送你回你姐那儿。”黎叙说。 “真的吗?”肖雨泪眼朦胧地露出希冀的目光。 “真的,出来。来这边,你扶着裴询。”黎叙说。 “……我吗?”肖雨震惊。 又是熟悉的三人行。 肖雨代替了阮晓孟。 虽然话说的是肖雨去扶,但最后真实上手的还是黎叙。没有理由,全靠当事人的哼唧,一会儿说肖雨肩膀太低他手酸,一会儿说肖雨抖得他心慌,一会儿说速度太快他要摔,一会儿说速度太慢他要撞。 肖雨都被弄的无语,小声嘟囔,“为什么他在这里?” 裴询实在也挺好奇,戳戳黎叙,“为什么我在这里?” 是哪里来的风尚,带一个不良于行的人当挂件走来走去是不是更能显出咱赠人玫瑰手有余香。 “要不我把你扔到路边吧。”黎叙瞥了他一眼。 “哎哎哎别,我开玩笑的,”裴询认怂的很快,“就咱这学校多危险啊,你扔我到路边,万一我成了第三人,谁还你那三百块?” “我倒是也没那么缺那三百块。” “你说的啊,哎你能不能再说一遍我录个音。” “你拿什么录?” “是啊,我拿什么录。叙哥啊送佛送到西帮人帮到底,你能不能再借我二百买个录音笔?” “你做梦更现实点。” 出了学校大门,往左是老破小乱的居民区,往右是孤儿院医院疗养院三栋风格鲜明的大楼。再远一些是工厂,加在一起便是小镇的全貌。 再往远处瞧,是四面高耸入云连绵不绝的青黑色山峰,几乎要顶到天上去。 肖雨家离学校很近,在居民楼的最边缘,是所有户型中最大的一栋,一楼,带个小院。院里爬满墨绿色的爬山虎和常青藤,本应郁郁葱葱绿意盎然。但由于长势实在太过猖獗,角落里种的其他几株花朵草木都被它们盘踞绞死,留下歪七扭八的褐色花瓣和干枯的根茎尸体。 尸体前,美丽娴静的肖云正俯身照看院子里咕嘟咕嘟冒泡的一口小锅,见到三人很是惊讶,“小询,小叙,小雨,你们怎么过来了?现在不应该在上课吗?” “出了点事,停课了。”黎叙说。 “怎么了?怎么哭了?”肖云看到了肖雨通红的眼眶,一向舒缓的语调也不由地添上几分焦急,“被人欺负了。” “没。”肖雨摇摇头,“但是……” “学校里有同学出事了,有人污蔑小雨是凶手。”他一句话说不清楚,黎叙替他补充道。 “凶手?是有同学去世了吗?” “嗯,阮晓孟和钟啸天。”黎叙说。 “他们两个?”肖云有些惊讶,“这俩孩子怎么突然……知道了凶手是谁吗?” “大概,知道吧。”黎叙说,“说来话长,让小雨和姐你说吧,他知道的比我多些。” “好,那小询这是脚崴了?”肖云注意到黎叙搀着裴询的动作,关切问道。 “他瞎了。”黎叙说。 “啊?”肖云愣住。 “多事之秋,学校停课,校门也放开了,”黎叙道,“肖雨不想回宿舍,我就先带他回来了。” “哎哎,”肖云摸摸肖雨的脑袋,温柔笑了笑,“小叙小询留下来吃个便饭吧。” 肖雨的肚子也适时发出咕噜噜一声,“姐是不是中午饭快好了?我有点饿,我从昨天中午就没怎么吃东西。” “嗯?怎么不吃东西。” “昨天食堂大叔突然疯了,抽出倒地之后昏迷,当时我还没有排到饭,然后今天上午也没有吃。”肖雨恹恹的。 “经历非常丰富的两天。”黎叙道,“麻烦了,早就想来姐家蹭饭了。” “想来就来啊,家里餐桌永远有你的一个位置啊。”肖云笑了,明净澄澈的眼眸里盛满温柔笑意,柳眉淡淡睫毛呼扇,皮肤白皙容貌清丽,垂落的发丝被她随意挽在耳后,气质干净温暖。 她只是站在那里,眉眼带笑地看过来,像一副画。 10、囚禁 饭桌上聊了些琐事。 主要是肖云在讲,肖雨应。肖云温温柔柔讲院子里一直徘徊不走的流浪狗生了宝宝,门锁生锈损坏今早刚换了新的,柠檬味的空气清新剂比葡萄味的好用,飞舞的苍蝇虫子越来越多但村里小卖部的杀虫剂还没到货。 四人温馨而日常的一顿。黎叙只静静听着,裴询也没插嘴,一口接着一口吃得很香。 饭吃到尾声,肖雨放下筷子,“姐,我……之后怎么办?” 肖云温柔看着他,“既然都停课了,安心在家准备高考吧。麻烦小叙你帮小雨把他的学习用品带一下,最近这段时间我们就不要出门了。” “但我还是想住学校……”肖雨的声音越来越低,直到最后完全变成气声。 这句抗议肖云没应,肖雨也没应,只有裴询突然抬头。 看向屋里。 屋内,不知为何响起一阵微不可查的闷响,咚咚咚咚,越来越小,间隔一会儿,终于归于平静。 声音不算大,但已经足够被餐桌前的三人听清。 裴询侧耳,眨了眨眼,放下勺子,勺子磕在瓷碗边缘,叮一声清脆的声响。 肖云先愣了一下,清丽的脸上露出个有些无奈又歉疚的笑容,她本想起身做些什么,但被一旁一瞬间脸色灰白的肖雨拉住了。于是现场只剩下一个还在慢慢正常进食的人类——黎叙。 “狗在叫?”黎叙抬眼。 “最近很活泼,我都快管不住。”肖云无奈笑着摇摇头。 “养了狗吗,是大型犬吧听这声音,什么品种?”裴询问。 “混血。”黎叙说。 “养了有几年,只是最近越来越不服管,一直想着扑人,所以有时得关起来。”肖云也没有回答关于品种的问题,她顺着往下说,柳眉微蹙,声音里夹杂几分无可奈何。 灰白着脸的肖雨低着头坐在那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是这顿聚餐里唯一的小插曲,吃完饭,黎叙带着裴询告别肖家姐弟。 送走两人,房子重新归于沉寂,肖云系上围裙准备收拾碗筷,肖雨坐在一边,脸色不知为什么算得上是惨白了,“姐,屋里怎么……”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上午开始就特别狂躁,一直在撞门板,所以时不时会有响动。” “我……我去看看?” “去吧,”肖云将手伸到他头上摸摸他的头发,温柔道,“记得把碗里剩下的饭吃完,看你瘦成什么样,还有牛奶,对身体好。” “可我不太喜欢。”肖雨抗议的小小勇气在说完这五个字之后就消失了,他低垂着脑袋,囫囵吞喝了剩下的牛奶。 忍住浓稠的白色液体滑过喉间泛起的恶心之感,肖雨一步步走下地窖里的梯子,泥土的腥气混杂着不知什么的奇怪味道加剧了这股恶心之感。 下了地窖,隔着铁栅栏,一阵恶臭袭来。 里面关着人。 衣不蔽体,伤痕累累,凌乱结团的头发粘满排泄物硬块,长长的铁链拖在身后,在不断撞击着栅栏,一下又一下,规律又刻板。 是失踪了多年的教导主任。 也是戎勇的父亲,戎志强。 肖雨蹲了下来,隔着栅栏蹲在了戎志强面前,“别撞了。” 戎志强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他的话,继续重复着整个身体撞向栅栏的动作,一下,一下,铁栅栏被撞得哐当作响,整个框架有节奏地微微晃动着。 “是听见外头有人,想让人放你走吗?”肖雨问。 没有人回。 肖雨也没有想听到答案,他安静地盯着面前的人盯了好一会儿。 戎志强被铁链绑住,本该是舌头的部位只剩下一片黑色的空洞,顺着嘴角流出腥臭的诞水。 “钟啸天死了,他死前和我说,不用感谢他。” “他想杀戎勇。” “没杀成。” 戎志强浑浊的眼睛在听到戎勇的名字时突然清亮了,撞击栅栏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可惜只有一瞬,再然后便又开始重复刻板行为。 “钟啸天想杀戎勇,因为戎勇评价了一句阮晓孟死的潦草,就这么一句。他的气性好大,也好凶,我本来想象不到为什么晓孟和他相处得来。” 肖雨沉默了一会儿,又说。 “我也想杀戎勇,但我不敢。” “我是个懦夫,所以没有任何人会在意我的感受,没有人喜欢我,没有一个人真正在乎我。” 戎志强终于不撞了,他流了一额头黑黄的汗水,蜷缩在地上嗷嗷地呜咽着,大睁着他浑浊的眼睛。 “你想逃吗?戎主任。”肖雨问。 没有人回。 “别白费力气了,你应当是……这辈子都见不到太阳了。这么多年,大家都已经忘记你失踪的事,他们都在说你是因为偷东西被发现,抛下被你打跑的前妻生的儿子,连夜卷款跑了。” “你……怎么还不死啊。”肖雨其实挺疑惑,好几年了不见天日,饭给的很少,伤病永远不治,居然还能活,人怎么有这么顽强的生命力。 虽然活着的戎志强是一个完美的听众,但放假回家住的每晚,窸窸窣窣动静响起来时肖雨还是会害怕,很害怕,所以快点去死吧,拜托你快点去死吧。 “拜托拜托,你快去死吧,”肖雨双手合十祈祷,“极乐神教在上,让我面前的人快点下地狱吧。” “小雨?”好像有人在遥远的地方叫他。 “姐。”肖雨下意识喊出。 “怎么又在下面呆这么久?”那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他一寸寸回头,出口处耀眼的光里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肖云一步步走过来,将几乎腿都蹲麻的肖雨扶起来,“上去吧,午休时间好好睡一觉。” “我马上出去。”肖雨被肖云扶着出门,门一关,将地下室的一切用门锁隔绝,终于站回光亮里,他看见了肖云手里拿着的东西。 一瓶柠檬味的空气清醒剂。 “怎么了?满头大汗的。”肖云温柔看着面前相依为命的弟弟,随手给地下室的门喷了几喷,“不要担心,咱们清者自清,只要你忽视,风言风语是造不成什么伤害的。” “好,谢谢姐。”肖雨低下头,声音发闷。 吃了饭,出了门,遇见的行人明显多了起来。 几乎都是因为停课而收拾好东西出门的学生,背着书包,扬着大笑,隐入居民区的条条小巷里。 村里有两条主路,一条连通居民区、孤儿院和学校,另一条则连通疗养院、医院和工厂。第一条路人通常不多,第二条路人也不算多,只是人流比较集中。 一般都分布在极乐神教的分教堂,或者说是分木屋前排队。去排队的人可以在饭点免费领一小包米,一根萝卜,一颗鸡蛋。 不扫码,不传销,不领传单。拿上就走。 如此巨大的诱惑,吸引了至少全村一多半的成年人,于是断着一只胳膊的,瞎了眼的,拄着拐的,晾着疤的,各类形态的人排成长长的s型,沉默的,麻木的,一步一步向前挪动。 黎叙本来没打算往那边走。 但他看到了熟悉的人。 “裴询,黎叙。” 或是主犯,或是帮凶。钟啸天的尸体或许才刚被收尸队清理走,而杀死他的五个人毫无顾忌地出现在马路中央,大摇大摆,堂而皇之,甚至在对着墙壁上的涂鸦说说笑笑,念念有词。 说他们害怕,为首的夏离看过来时甚至与他俩打了个招呼。说他们不害怕,他们十分有设计感地顺手修改了将钟啸天写下的不明血字。 无法理解,难以言喻。 人和人之间的代沟,怎么大到仿若有生殖隔离。 抬头,云层层层叠叠挡住白色的太阳,断壁残垣,破败村庄,泥土道路,排队人群。这样的风景看了多年,一切都寻常得不能再寻常。可不知为何,突如其来的不真实感从心底生出来,天地是一张巨大的网,面前的几位只剩相貌还是人类的模样。 “规则出来了。”孙成宇对他身旁的戎勇说。 “就是【无故不离校】吧。”戎勇挺笃定。 “嗯,系统通过了。”孙成宇点头道。 瞧,嘴里还在说些不着边际的话语。 “又见面了,”夏离朝着黎叙走来,站定在他身前笑了笑,“我们想找裴询聊几句,介意我们带走他几分钟吗?” 戎勇的嘟囔声也适时传来,“为什么没有手机啊,高三学生就真的不配用手机吗?聊个天多不方便啊。” “介意。”黎叙说。 夏离愣了一瞬,似乎没想到黎叙会这么回答,“是这样,关于裴询同学的眼睛,我之前有听说过相似的情况,想分享给他治疗方法。裴询同学应该也是愿意与我们交流交流的吧。” “不用。”裴询说。 “……”夏离这回真是彻底愣住了,她神情有些震惊地看过来,“你确定?” “这有什么好不好确定的,”裴询露出个你在开什么玩笑的神情,“我肯定是要跟着我亲爱的同桌走啊,再说,你……是谁啊,我失明了看不到你的脸认不得你的人,不跟陌生人走这个常识我还是知道的。” 夏离无语了,毫不留情转身迈步,“我们走。” 五人又一起离开。 夏离倒是走得痛快,而孙成宇频频回头,欲言又止地看黎叙,又对身边的戎勇说些什么,引的戎勇也瞟来一眼,拍拍胸脯大笑一声。 楚茉也快速回头看过来,看的是裴询。 安允程若有所思。 平心而论,昨天之前,这五个人的交集就算有,也只是点头之交。而现在,俨然已经成为拥有内部语言的小团体,青少年的人际总是这么风云突变,令人感慨。 旁边的人同样在感慨。 “我天呐这么烂的借口想要诱拐我!”夏离走远后,裴询慌张地拍了拍胸脯,紧紧揽住黎叙的胳膊抱在怀里,“都是些什么人啊,我不会被这些人骗去谋财害命开膛破肚吧,同桌你可一定要保护我,我可是你的三百块啊。” “你……先把我放开。”黎叙无奈道。 “不放!那些人走远没啊?” “走远了,”黎叙看着那几人远去的背影,视线落在他们刚看过的围墙涂鸦,习惯性摸了一个耳机戴在耳上,“走吧。” 11、极乐 体术·刺客:【确定黎叙是其中一个规则boss是吧?】 物相·感知:【确定,我第一面见他的时候就感知到了危险,和那几个科任老师以及食堂大叔给我的感觉是相似的。】 阴阳·造物主:【现在规则boss只出现了两类,但规则已经完成三条半了。】 物相·感知:【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元素·空间牢笼:【我说命师是不是有什么大病,他脱离队伍这么久了,好心把他叫过来同步一下信息,莫名其妙抱了个规则boss的大腿拽个屁啊!】 物相·真实之眼:【他可是命师。】 元素·空间牢笼:【命师怎么了,命师不也没进前十嘛!他的排名比我还靠后呢!】 物相·真实之眼:【大哥,你要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呢,命师排名靠后是因为他孤狼一个不加工会,也不刷本攒经验升级,你还真以为他的排名比你靠后就比你菜呢?】 元素·空间牢笼:【他菜不菜的他也瞎了啊。】 阴阳·造物主:【其实算命的瞎子看起来更权威。】 体术·刺客:【停停,话题扯到哪里去,先来同步一下信息。第一条第二条规则是完整的先不谈,第三条规则出来了两个字,同和需。第四条规则在校外,也好是违反【无故不离校】后才能收获的文字,符合基本规律。】 阴阳·造物主:【但第四条规则的boss没出现。】 元素·空间牢笼:【不是因为校园广播说可以离校,咱们才试探着出来的嘛,这算有原因,所以没违反规则……好吧我自己都说服不了我自己。】 体术·刺客:【这是送分题?】 物相·感知:【不可能这么简单吧。】 元素·空间牢笼:【那肯定啊!瞎子都能看出来有问题了吧。自从新手村出来,老子就没再遇到过这么一目了然的本。场景老套,规则简单,本来进度就推得很快了,结果又来一道送分题。】 体术·刺客:【按照b-普通副本的难度,倒是匹配的。】 物相·真实之眼:【可惜哦,据我的了解,这本就刚开的第一场是b-普通副本,第二场就已经异变成了惩罚副本,再然后死的人越来越多,一路高升成ss+级。】 元素·空间牢笼:【还是一个月的生存本,多好的养老本啊论坛里都在哭坟,谁不想回到高中别人都在拼命学的大环境里,酣畅淋漓地玩他一个月。可惜了这是个有命去没命回的本儿。】 阴阳·造物主:【论坛讨过这个本?】 元素·空间牢笼:【啊,你这话问的,无限世界谁不知道人类工厂啊!】 阴阳·造物主:【我就不知道。】 元素·空间牢笼:【啊?你干坏事前不查查监狱环境啊?】 阴阳·造物主:【?】 物相·感知:【……其实,我也就知道个名字,谁能预想到我一个a级,能被扔到这个本里来。】 元素·空间牢笼:【好吧好吧,正好我也重温一下,有缺的你们也可以补充。】 【人类工厂这个本,是几千个副本里探索度最低的副本,就当年还是b-级普通副本,名字还叫校园惊魂的时候有个家伙侥幸逃出来,论坛里随便贴了一下副本简介,也没多留几句评论就又继续下本去了,然后水灵灵地嗝屁了。】 【因为当时也没人觉得这个本有多特殊。直到第二次玩家进本的时候,名称突然变更为人类工厂,副本异变了。自那之后,一批又一批进去的,就没人再活着出来过。】 【所有人眼睁睁看着这个本一路从b-级升到ss+,从普通副本升级到惩罚副本,从一天开个五六次到三月没人进去过,也是公认的地狱难度副本top。】 【反正有人说,只要在面板上看见人类工厂这四个字,你的人生就开始三十天倒计时了。】 物相·感知:【我以为这本是新开的,所以咱们才没有任何攻略。】 元素·空间牢笼:【哪有,多年老本了,还是大家看着长大的励志逆袭本,估计你进无限世界之前它就在了吧。】 阴阳·造物主:【所以是完全没有探索度?】 体术·刺客:【几近于零。】 元素·空间牢笼:【那个唯一活着出来的人就留下两句话,现在那个帖子都已经深红加精了,可惜里面都是猜测,没一条干货。】 【第一句:校园背景还以为过本是顺手的事儿,结果呢那规则追着人跑弄的还挺复杂。】 【第二句:轻敌了要不是那个npc我都逃不出来。】 物相·感知:【哪个npc?】 元素·空间牢笼:【你问我,我问谁?】 物相·感知:【……】 元素·空间牢笼:【反正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论坛里都快把这本妖魔化了,有条帖子的名字就是“不接《人类工厂》”,底下上万条评论都在不接,我当时还想呢,人家双s的本想去你也不够格啊,这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也被扔进来了。】 体术·刺客:【所以,死了快两千人的本就这个难度,不可能。】 阴阳·造物主:【是的,规则有缺项,无法构成闭环。】 物相·真实之眼:【一般规则有缺项的话,可都是增加难度的啊。可咱们这个本,怎么是降低呀?】 一阵沉默。 体术·刺客:【还剩一条半的规则没出来,关于那半条,大家有什么想法吗?】 物相·感知:【……嗯……笼哥再杀个人?】 元素·空间牢笼:【唉唉唉,这个再字是怎么出来的,第一个人的死和我半毛钱关系没有,第二个人我可是正当防卫怪不得我头上来。】 体术·刺客:【话说,肖雨人呢?】 元素·空间牢笼:【学校一开放,跑得影儿都没了,所以感知最后那自作聪明的一下有什么用?把肖雨弄成凶手,在场的还有npc呢。】 物相·感知:【不算npc,我说了黎叙是boss。而且我也是想帮咱们洗脱嫌疑……】 元素·空间牢笼:【嫌疑就嫌疑呗,你看这屁大点的地方,死了人有人管吗?!】 体术·刺客:【行了,别吵了,说这些都没有用,一切行动都是为了规则,出了这个副本你们吵翻天也无所谓。】 物相·感知:【其实……我可以尝试找到肖雨。】 体术·刺客:【用感知?】 物相·感知:【嗯,被压制之后,我的能力也就只剩危险预警和探寻了。不过危险预警是普发,探寻的话是群攻,群攻太耗蓝了所以这两天我还没用过。】 体术·刺客:【那你试试。】 物相·真实之眼:【唉唉唉等等哦,我打断一下,真找到肖雨,你们打算做什么呢?】 体术·刺客:【这个可以再探讨,毕竟按他出现的场合和人际关系,他也不算背景板npc。】 物相·真实之眼:【行,试吧。】 无声。 无声。 物相·感知:【等一下!!!!】 元素·空间牢笼:【哎我靠突然这么大声,一惊一乍的吓我一跳,你怎么了?】 物相·感知:【这个……这个!这是什么!我的校服下摆侧边扣子上,“探究”“警惕”“窥视”,信号太弱了,我之前一直以为是这个副本世界给予每个人类的正常属性,我还想高三学生的精神压力确实大,但!你有!你也有!我们都有!!!】 元素·空间牢笼:【校服下摆?这……不是那种最普通的金属扣子?】 物相·真实之眼:【等等,这是——】 【这是窃听器啊。】 【还是正在工作中的。】 物相·感知:【路过那些学生下摆也有扣子,可只有我们五个的在散发窥视!可我……自从我进这个世界,我的校服就没经过他人之手啊!!!】 体术·刺客:【先别急着销毁,留下一个,真小姐可以看到源头吗?】 又是一段几秒钟的沉默。 物相·真实之眼:【校服都是无偿捐赠的,有过捐赠仪式,捐赠仪式上展示的衣服已经有这枚金属纽扣的出现,捐赠方是——】 【极乐神教。】 —— “嘶……”送完肖雨,黎叙和裴询在回宿舍的路上慢慢挪,突然,黎叙猛的摘下耳机,揉了揉因猝不及防的啸叫而尖锐刺痛的耳朵,将耳机放回口袋里。 “叙哥?”裴询突然道,“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黎叙回头,“怎么了?” “为什么钟啸天在动手时会和肖雨说不要感谢他,视力没有之后,我听力变得异常灵敏,这个别致的遗言在我的脑子里徘徊半天了,实在忍不住想来问问你。” “他和戎勇有仇。”黎叙说。 “深仇大恨?” “也不算。” “和肖云有关?” “有些。” “和肖雨家里关着的人有关?”裴询开口,神情无辜,身体放松,语气随意,目视前方。 黎叙停住了脚步,转头看向裴询。 裴询本来跟着他的节奏一步一步稳当当向前,被他突然停下的进步带着仰了一个踉跄,堪堪稳住身形,像完全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一样,苦着一张脸寻常般抱怨道,“哎呦我天,怎么突然停下了,我差点脸朝下啪叽摔地上,还好我的形体很优美,我的下盘很稳当。” “你怎么发现的?”黎叙沉声道。 “嗯……这么讲吧叙哥,长久不动弹的人,除了肌肉萎缩,体内也会散发出一种陈旧的腐朽尸臭,更别提从身体的各个洞里分泌的那些油脂和分泌物,长久混合后,会酿出一种非常神奇的,活死人味儿。” “是喷多少空气清新剂都无法掩盖的。” “我也不想发现,但是我的嗅觉确实是有点灵敏了,叙哥。” 12、往事 “那真是难为你了。”黎叙沉默了一会儿,带着裴询继续向前。 “怎么?” “刚才那顿饭还吃的那么捧场。” “不难为,肖云姐的手艺那么好,人也好声音也温柔,主家盛情款待,我能蹭到饭完全是在跟着你沾光,怎么能叫难为呢?” “原来你还有点起码的情商。” “我情商一直很高啊,叙哥没看出来吗?” 是啊,能说会道,能言善辩,不说是长袖善舞那也是妙语连珠,还甚至张弛有度让人不觉得厌烦,需要多审时度势才能做到。 可就这么审时度势的人。 “这么有情商,这种敏感问题也直接问?” “可如果实在不能说,干嘛要专门带着我去做客呢?我可是一个大累赘啊叙哥,一点忙都帮不上,遇到事只会站在一边叽叽喳喳,甚至还要拖一把你的后腿,叙哥带我出来前没有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吗?” “……”黎叙挺无奈,“你倒是挺理直气壮。” “叙哥,寄人篱下要有寄人篱下的自觉,我目前作为一个吉祥物小挂件,最重要的可不是乖巧。” “是?” “是捧场。” “……” “所以现在可以说了吗?我好奇的那个问题。” 那个。 倒也可以说。 是一段往事。 四年前。 “哎!这都快晚上了你又要去哪里?几点回来呀?!” “哎哎!吃了饭再走!” 二十岁的肖云时常对她越来越管教不了的弟弟感到力不从心,这不,说是结识了一个什么兄弟,整日往外头跑。 “别管我了,姐!”匆匆蹦跶出去的小身影溜得飞快,于是整个画面里就只剩这句敷衍到极点的答复,和孤零零站在那里的肖云。 其实肖云知道他去哪里。 她跟踪过肖雨。肖雨最近在戎勇身边充当了一个兄弟或者跟班的角色。作为教导主任的儿子,那有权有势的孩子人高马大性格霸道,但好在还没有混蛋到无可救药的地步,暂时没有去干一些杀人放火,抢劫偷盗的龌龊事来。 否则她采取的方式也就不会只是劝诫。 “你离那孩子远点,人家家里条件比咱们好得多,你跟他不是一路人。”肖云苦口婆心劝道。 这时的肖雨嘴上答应着,心里却不以为然。他知道姐姐是为他好,但戎勇很厉害,他家有他从来都没见过的玩具,有他从来没有见过的食物,有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父亲。 戎勇非常义气,大手一挥,承诺着跟着他的兄弟们应当一起吃香喝辣。 于是一个小孩溜须拍马,说戎勇未来一定是绘本里的大英雄,以那样那样英勇的身姿剿灭恶人,走上人生巅峰。 一旁的肖雨弱弱好奇,“什么绘本?” 戎勇俯视着看了最角落的他好几眼,也没想起来这干瘦怯懦的人是谁,于是眼中流露着满满的不屑和轻视,从桌面上摸了一本彩色的硬壳书籍丢过来,“好好看看去,别这么没文化丢我的人。” 丢过来的力气不小,绘本的棱磕破了肖雨的额角。在肖云为他仔细贴上创可贴时,他还在抱着那本绘本津津有味。 “你头是怎么伤的?” “……嗯?” “拿什么磕的?” “……噢。” 身边的动作静止,等到肖雨终于从绘本里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是怎么敷衍地回应着姐姐的提问时,肖云坐在他对面,静静盯着他瞧。 “别嫌我非要管你,你还小,我不希望你走上一条歧路,也不希望你将来后悔。”她说。 这只是姐姐对于弟弟最普通的期盼,她也没觉得会一语成谶。在肖雨一而再再而三地跟着戎勇跑后,肖云也只能被迫默认。 在某天。 也不算某天,这一天在他们姐弟两人的记忆里如刀刻斧凿。 在肖云二十岁的那个夏天傍晚,七月十五,星期一,天气多云转暴雨。 肖雨给她发了短信,说他在教导主任家玩,没带伞,让姐姐送伞过去。 她撑着伞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教导主任家走,走到门口,她将伞抱在怀中,掏出手帕擦拭着鞋上的泥泞。 屋内一反常态的静悄悄一片,可能在做什么游戏。 雨很大,肖云推开门,招呼弟弟回家的话语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眼前的一幕让她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被堵住嘴绑在地上拼命挣扎、双腿胡乱蹬着、泪水鼻涕流了满脸的肖雨。一旁墙角闷不吭声头低到地里半副身体瑟瑟发抖的戎勇。 以及,听见响动缓缓转过身邪笑着的的戎志强。 “你也来了啊。”戎志强邪笑着苍蝇搓手,油腻的褶子在脸上绽开,黑黄的牙齿露在外面,喷出的每一股气息似乎都带着恶臭。 “主任,你……”肖云愣在了原地,她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一把将手中的雨伞掷了出去,拉开门转身就跑。 雨很大,一颗一颗重重往脸上砸,肖云几乎是踉跄着在向前狂奔,湿透的衣服死死贴在皮肤上,每一次迈步都带着拖拽的沉重感,湿漉漉的头发黏在脸上,不知道是泪水还是是雨水的东西模糊了她的视线。 雨太大,街上空无一人,肖雨压着嗓子呼喊着的救命被雨水落下的声音吞噬,只能听到自己胸腔砰砰地跳动和身后一直跟着的那如影随形的粗重喘息。肖云胡乱抹了把脸,定了定神,转进一条小巷,小巷很破败,墙角有砖头。 她低头去拿,拿到手的同时却眼前一黑,腿软着向前栽倒。 栽到一个人的身上。 还有同伙! 肖云几乎是绝望地抬起头看去。 磅礴雨幕后,戴着黑色棒球帽的少年沉默地站着,稳稳地接着她,安静低头看过来。 “你是……”肖云只觉得面前这张脸有点眼熟,她回忆了半秒便被打断,仓皇回头,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骂骂咧咧的叫嚷透过雨声传进耳朵里。 “你再跑啊你再跑,你弟弟还在我手里呢!你还叫了帮手?这里都是我的地盘我看谁能……” 肖云扬起手里的砖头就对着他脑袋砸了过去,打断了他喋喋不休的臭嘴。 “哎你个贱人……”戎志强躲了一下,有些不可置信的动了动被擦伤的肩膀,猎物的反抗使得他暴怒,面目狰狞地扑过来。 而此时此刻。 少年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一根粗壮的铁棍,安静等待,人扑来的时候紧盯着,似乎在计算攻击距离和角度,没有动,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下一瞬,手臂发力,铁棍扬起,裹挟着烈烈风声全力精准抽向戎志强的头颅。 戎志强甚至来不及发出半声惨叫,整个人已经完全腾空飞起,直直飞出两米开外。 沉闷的落地巨响炸开的瞬间,他重重摔砸在地面。 头骨赫然凹陷下去一块,鲜血混杂着白色的脑浆混合着浇下来的雨水涌出来,晕开一大片污浊的粘稠液体。 方才嘴里还不干不净叫嚣着什么的身影,顷刻间瘫死在地上,全无声息。 肖云每个人已经完全僵在了原地,好半响,她慢慢挪了过去,踢了一脚地上一动不动的人,“……死了?那……你,弟弟你快走,事情我来处理,即使被人发现了我也会说是我杀的他……” “没死。”少年启唇,打断了肖云的话。 “没死吗?可他已经……” “没死,死不了的。”少年仿佛是早有准备般,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了一个大的黑色编织袋,兜头罩在戎志强身上,踹了一脚使人翻了个身滚进袋子里,收口,像刚打包了一袋垃圾,“放到姐你家里的地窖吧。” “你怎么知道我家有地窖,对了,你……你是谁?”肖云疑惑道。 “我叫黎叙,”少年说,“叙述的叙。” “你姓黎?” “嗯,姓黎。”黎叙说。 “那你……我……”肖云定了定神,“那我先去看看我弟弟,他还被绑在主任家里。” “不用,这场雨一个小时之内就会停,停了会留下痕迹,我们先处理。”黎叙说。 “也行。”肖云抬头看了看天,妥协道。 雨很大,两个人一人提着黑色编织袋的一角在泥泞的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肖云的家在居民区的最外围,户型很大,带一个地下室和小院,两年前肖云读完高中,村里分配房子时手气好抽签抽到了这间。 当时她很是开心了一阵,她喜欢这间房子,僻静,宽敞,适合养花养草。 没想到还适合关人。 打开地窖的门,将人扔了进去。肖云递给黎叙毛巾,两人简单擦了擦完全湿透的身上,肖云不时回头看地窖的木门,“死了的话我在院里挖个坑将他埋了,但若是真活下来,我要一直关着他吗?” “关着吧,他死不了,”黎叙淡淡道,“我明天来送些材料,加固一下地窖。” 肖云担忧地蹙着眉头,“毕竟是学校的教导主任,他死的话可能会有人来找……” “不会有人来找,你放心。”黎叙说。 肖云一怔,面前的少年不过十四五岁,谈吐和气质却成熟到不像这个年龄段的小孩,她其实本来想问黎叙,为什么会大雨天跑出门,还刚巧不巧救下她。 只是没等她没问出口,黎叙扭头看着门外,“雨要停了。” “是啊,”雨势逐渐弱了,砸在窗户上噼哩啪啦的雨声已经逐渐变成绵密的沙沙声,“我得去找我弟。” “嗯,我走了。”黎叙将毛巾叠起,放在一旁的架子上,闪身出了门,眨眼就消失在雨里, 肖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雨彻底停了,地上的积水静的只剩微风拂过留下的细纹。然后她推出了门,像两个小时前一样,目的地是主任家。 到了,站在门前时,屋里有说话的声音。 肖雨似乎在屋里哭,边嚎啕着边吼:怎么会这样,戎勇我姐要是出了什么事,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戎勇本来闷不吭声,被说急了也开始咆哮:不是你吗?你不是一直说你姐管的太多你很烦,什么时候找个男人来让你姐尝尝被管教的滋味?不是你说你姐条件好人又漂亮温柔最后不知道会便宜给谁?不是你在我爸提了一句的时候积极发信息让她送伞来? 肖雨的哭声在一连串的质问里只剩抽泣。 肖云推门的手停在了半空。 也只是一瞬,接着她勾了勾唇角,不知是无奈还是自嘲。然后她推开门,吱呀一声,抽泣声和咆哮声顿时戛然而止。 屋内的两个人目瞪口呆,像见鬼一样看着肖云。 肖云恍若无知无觉般朝着他们笑笑,“雨停了,小雨,我来接你回家。” 肖雨不知什么时候被戎勇松的绑,几乎是从地上弹了起来一般向着肖云冲来,只冲了两步,又停下,无措地停在了原地。 肖云温柔笑了笑,“走吧,记得把伞带上。” 她指的是逃跑时她下意识向着戎志强掷过去的那把伞,那把伞因大力碰撞骨架挣开绑带,散成一团,静静瘫在客厅角落。 13、冒昧 十五岁的黎叙迎着蒙蒙细雨走出肖云家。 没有伞,细细的雨丝落在发梢肩头,睫毛上沾染了一层浅浅水雾。他垂着眼,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不张望,不犹疑,不疾不徐,独自走在空无一人的小路上。 穿过大半个居民区,最侧边是植物人村长被安置治疗的疗养院,村长的病房在四楼444,最高层,视野好,寓意棒。 不过黎叙并没有上四楼,他进了大厅左拐到头,进入一件会客室。 会客室里的后门拉开有间套间,黎叙脱下湿漉漉的衣服和鞋,冲了个澡,打开衣柜换上干净的一套,随手按了传唤铃。 总助随即推门而入,俯首静立在侧,双臂叠于腹前,预备随时等待差遣。 换完衣服的黎叙在主位的皮质沙发上坐下,声音平到似乎没有半分情绪起伏,“从明天开始,教众内散播一条消息,学校教导主任戎志强,偷窃未果后跑路逃离,出了村子之后再无音讯,记失踪。” “好的。那教导主任的职务要替换给谁?” “空着吧,没有什么合适的人选。” “好的,他的儿子需要处理吗?” “不用,顺其自然。” “好的,还有其他吩咐吗?” 黎叙停了三秒,“那三人最近怎么样?” “您是说一年前因为打架斗殴被您直接剥夺了入学资格的那三位中学生吗?仍在工厂的特殊教育部门做清洁、缝纫等基础工作。不过品行依然恶劣,且屡教不改,半月前曾策划一次逃跑,被保卫队当场抓获,后工时由十二小时更改为十四小时。” “好的。” “但值得一提的是,他们策划的逃跑路线为从六楼窗口拉绳滑下。其中一位因绳索断裂,从近二十米高空坠落,不过并无大碍,还能爬起就跑。围观人群啧啧称奇,称或许是被神明点化,给了金刚不死之身。” 黎叙揉了揉太阳穴,无奈道:“怎么一点脑子不动,逃跑还能吸引人去围观?” “就是说,所以没跑成。”总助抬手推了推几乎要滑下鼻梁的老式眼镜。 “那也不能归于神明点化,神明不会眷顾他。这样,通知下去,教内可以用朝圣时间、悼念经文和志愿工作换取的积分来兑换一种名为极乐丸的神药,这种神药吃得越多,越接近极乐神麾下的’金刚不坏、长生不老’,高空坠落无大碍的那位就是最好的证明。” “证明指的是?” “说他偷吃过几颗极乐丸,翅膀硬了才想着逃跑。”黎叙道。 “那极乐丸的定价和原料产出?” “定价一千积分一颗,原料的话,山楂丸、或者医院库存的各类保健药丸,换个包装就好。” “好的。不过那三位逃跑被抓的,仍然蠢蠢欲动计划着逃离,为了避免他们出去节外生枝说些有的没的,或许可以将这三人彻底处理掉。” “你以为我不想。”黎叙说。 “什么?” “没什么,继续严加看管吧。” 没什么。因为处理不掉。因为杀不掉。 规则boss怎么可能在无限副本未开始前就死掉呢,这不符合副本运转规律,所以怎么折腾都不会死的。 比如未来会在高中校园混的风生水起、将人从四楼窗台逼着跳下的三人霸凌小团体。 比如未来一离开校园就会追杀来打晕离校者然后囚禁起来的变态教导主任。 一共五条规则,五类规则boss。 食堂大叔只是有点暴躁,科任老师只是或絮叨或严厉或刻板,都无伤大雅。 但剩下这两类,设定的秉性恶到即使无限副本还未开启,便已经压抑不住自己的邪恶变态欲望磨刀霍霍挥向原住民,实在是让人,无法忍受。 又杀不掉,唯一的办法是关起来。 黎叙闭目养神,总助在他身边继续汇报:“目前两条领鸡蛋的摊位人满为患,不少人即使排到领上,也会继续回到队伍后排开始新一轮的排队,队伍一直在动,人却只增不少,要不要增加摊位?” “不用,让他们排着吧,有点事做。” “且人员聚集在一起容易引发矛盾。昨天,阮小福家与阮小浩家爆发激烈冲突,影响不小,骂了战动了手,保卫队赶到时都说是对方插队,各执一词,矛盾仍未解决。” 黎叙闭目养神了一会儿又睁开:“阮小福的问题,罚三天内不许领物资。” “围观人群基本都站阮小福,也是阮小浩一家之前生活作风太差引发的情感偏向,贸然处理容易引发舆论愤怒。” “说是极乐神明的指引。” “明白了,我会让祭司现场求神裁夺,并把罪责归到阮小福身上,让他签订认罪书。” “好。”黎叙点头。 一事汇报完毕,总助又道:“一周前又签订了生产线的售卖合同,自此,工厂的五条大型生产系都已经停工出售完毕,医院和疗养院的医疗设备也已经缩减到去年的五分之一,各类人员被裁撤后赋闲在家的人数已占到村庄总人数的百分之九十三。” “嗯,我们账上现在有多少钱?” “十一亿四千万左右,按目前资源消耗进度,还可以供养整个村子的用度七年五个月。” “够了,我以后或许要购买点设备。”黎叙说。 “比如?您可以列个清单,我尽早做采买计划。” “隐蔽性强性能最好的窃听器以及配套设备,远程遥控开关之类,是放在校服上的,最好定制伪装成扣子的模样,不过这个不急,怎么着也得……三年后吧。”黎叙盘算了下时间。 “好的,我去先询价。” “就这样,下去吧,我休息了。”黎叙说。 总助恭敬离开,黎叙准备休息,躺在床上翻了个身,突然想起忘了安排下去给肖云的地下室加固准备材料,不过也不妨事,明天下令也不迟。但不知为何,这个念头在脑中始终萦绕着,让他困意全无。 黎叙在黑暗中坐起,松软的床铺,锻制的床品,华贵的房间,最高的安保级别。一片寂静的夜里,黎叙却恍惚间不知该往何处去,但幸好只有一瞬。下一瞬,他下了床,来到走廊,走廊只有应急出口的绿灯在孤独地亮。 他目的明确地上了四楼,444病房,隔着一层铁栏杆,透过病房的玻璃小窗朝里看去。 夜色静谧,仪器永不停歇地滴答作响,床上的老人安静地躺着,像一具沉睡的尸体。 —— “所以你恰好路过,救下了肖云,并将罪魁祸首戎勇他爸戎志强,也就是教导主任关了起来。”裴询听了半响,精炼总结道。 “对。”黎叙点头,他也只讲了这么多,解答了为什么动用私刑囚禁了一个人。 “准备关多久?”裴询挑眉。 “关到死。”黎叙回。 “这么漫长?” “不漫长。”戎志强快死了。玩家进入,世界启动,boss终于有了资格生或死,那一直吊着戎志强最后一口气的天外力量,化作了六个不速之客,在某时某刻,不由分说闯入了他们的世界。 甚至带着异能。一种他们这些学生只在漫画小说电视里看见的东西。 这和持枪闯进人家的客厅烧杀抢掠到底有什么区别。 太冒昧了。 所以,袖手旁观已经是黎叙能给予的最高礼遇。当然也别问他在用什么观,原住民又没有异能,必要时只能动用些现代人类科技。 所以他安静倾听着,沉默注视着。带着一位盲人。 当然盲人是个例外。 盲人是自己缠上来。 “所以你才不喜欢肖雨。”裴询若有所思。 “我哪里不喜欢肖雨?”黎叙挺疑惑。 “直觉。”裴询意味深长。 “直觉,”黎叙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太过虚无缥缈的工具,没有任何理论依据。” “但我的直觉可是一直很准哦。”裴询一脸骄傲。 “比如?” “比如你应该挺喜欢我。”裴询大言不惭道。 ? 黎叙停下了脚步。 学校最前方是一个小广场,广场上四面都是扭曲的树木,中间树立着一个巨大的雕像,纯黑色,流淌的沥青质感,山羊顶,骷髅底。 雕像下的铭牌刻着四个大字,极乐神明。 神本无相,肉体凡胎所不能视。但若无现实的画面或者形象作为承载,普通人难以从心底升起信仰之心、崇拜之感,于是神明借相显道,借了一只骷髅山羊。 太过显眼雄伟的一座建筑,即使现在并不是朝圣祭祀时间,但路过的人皆会双手合十虔诚拜三拜。 只有两个异类,施施然走过。 瞎子裴询。和扶着瞎子腾不出手的黎叙。 “为什么会这么自作多情?”黎叙觉得裴询完全在胡说八道。 “犹记得咱们三人结伴去校医室的路上,你完全沉默寡言,说话也是简洁明了,能说两个字就不说三个字。但现在,咱们俩完全是在互诉衷肠。” “我觉得你在胡搅蛮缠。”黎叙道。 “这是九个字。”裴询说。 “?” “直觉告诉我你现在的表情应该挺无语。”裴询又说。 “……” “所以我的直觉准吗?”裴询一脸无辜地突然凑近,瞎子不太好把握距离,凑的太近了些,呼出的热气突然扑面而来,黎叙下意识一仰头,后退一步。 “不好意思,”裴询撇撇嘴,“是不是有点近,我感觉到了气息的回流。” “那你的直觉有没有告诉你,剩下的路你得自己走?”黎叙再次退后一步,扶着他的手也迅速放开。 “哎?叙哥你……”裴询瞪大眼睛。 黎叙大步流星,转身就走,丝毫不理会后面喂喂喂的绝望呼喊,也不知道在叫谁,他也不叫喂。 14、真是 “命师?你一个人在这里?” 黎叙走得很快,脚步声迅速变浅后消失,裴询大力挥着的手停在半空又缓缓放下,时常扬起的笑脸一瞬间坍塌下来。听到身后传来的狐疑问询,以及几道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扭头。 “刺客。”裴询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黎叙呢?你那张破嘴把人家惹恼了人家把你丢了?”戎勇一脸幸灾乐祸左右看了看,“不然你一个人孤零零杵在这大雕像跟前干嘛呢?” “雕像?什么样的?”裴询皱了皱眉。 “完全失明?一点都看不见?”楚茉颇有些不可置信地提高声音,“刚开始还以为是你的策略。” “我是疯了吗?”裴询无语地扯了扯嘴角,在地狱难度校园副本里开局先装一波盲人,是在干什么?用身体的残缺勾起boss的一丝恻隐之心,以便在大战中放他一马? “怎么失明的?”楚茉问。 “能怎么瞎的,肯定是上个副本干的事儿太天怒人怨了,所以不仅被扔来惩罚副本还叠了个失明debuff呗。你那天赋不就是得拿眼睛看嘛,直接给压制到百分之零一劳永逸省的嚯嚯别人,”戎勇粗着大嗓门一番猜测也能给他讲成理所当然,“话说这个雕像是?这位置不应该是放个升旗台的吗?” “极乐神教的主神雕像。”楚茉瞥了一眼。 “真实之眼牛啊!”戎勇竖起大拇指。 “大哥你不识字?牌子上写得很清楚。”楚茉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呃……”戎勇被怼的噎住了几秒,抬头看了看雕像的黑色山羊骷髅头,“这就是一直在监视咱们的那个邪教?” “监视?”裴询问。 “哎呦你还不知道吧,”说到这里戎勇就气不打一处来,“我说你能不能合点群,我们五个人多忙啊找规则打boss的,你可倒好,一个人悠哉悠哉地抱着个boss大腿挺美滋滋呢!” “不知道还以为失明的不是我是你呢?”裴询嗤笑一声,“一起行动也行,如果你愿意给我cos导盲犬的话。” “你做梦吧!”戎勇怒道。 “行了行了,”夏离叹了口气,“真小姐,你看这雕像能看出来什么吗?” 所有人的视线看向楚茉。 楚茉抬眸,视线一寸寸扫过巨大的雕像。接着她缓缓阖上双眸,再掀眼帘时,原本黑色的瞳仁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两枚高速旋转的蓝色齿轮,散发着冷冽的金属光芒。 真实之眼开启。 蓝色透明光幕自她的视线铺开,完全裹住面前的庞大雕像,下一秒,从雕像开始延伸,周围的情景开始消解,化为粒子在空气中飞舞,游荡,组合,构成微微有些褪色的,另一副奇异场景。 雕像下方,祭祀用品铺满长长的桌。 仪式开始,高位一角坐着花白胡须、手握权杖的严肃老人,一角坐着戴银色面具、姿态挺拔的白袍少年。穿着黑袍的主持人念念有词,在讲些古怪经文,讲着讲着,神情已然肆意扭曲,声音拔高唾沫四溅,四肢乱飞手舞足蹈。 而台下是一片密密麻麻的人,虔诚着叩首,跪向雕像同样念念有词,只不过他们的词听起来只是简单的一句。 抛去世间苦,极乐得永生。抛去世间苦,极乐得永生。 反反复复,诉说千百遍。 不知过了多久,黑袍主持人拖长声音抬高音量,“朝圣结束,请各位教众有序退场,有冤情或者疑问可到左侧善行棚里跪拜求得锦囊妙计一个,凭进场小票可到右侧施恩棚里兑换积分并领取精美鸡蛋礼品一份,不要拥挤,避免踩踏,一个一个来~” 楚茉眨了眨眼。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看到什么了?”见她变幻莫测的神色,戎勇急急催促道。 “邪教朝圣的场面,”楚茉说,“主导者是三个人,主持人是中年男子,祭祀是白发老头,圣子是个少年,十几岁。” “圣子是谁?” “戴着银白面具,”楚茉眯了眯眼睛,意有所指地加了一句,“与黎叙的身形倒是挺相配的。” “妥了,”戎勇一拍手,“那最后一条规则就是关于这什么极乐教的,齐活。” “三十天的生存本刚进来两天,五条规则找齐了?”裴询问。 “差一条半,”夏离道,“霸凌血字和邪教信仰。” “那几条规则是什么命师你还不知道吧,”戎勇猖狂一笑,“求我啊,我就告诉你。” 裴询理也没理他,转向夏离和楚茉的方向,“怎么确定黎叙是规则boss的?” 夏离说:“感知说的,物相·感知,可以预测危险,和你一个班,名叫孙成宇。” “没听过,新人?”裴询问。 “a级,”孙成宇很有眼力见儿地接道,“下过十二场。” “跨三级进惩罚本?”裴询意味深长道。 “……我也没想到我会进人类工厂。”孙成宇低低道。 “还有一位呢?”裴询问。 “阴阳·造物主。”夏离道。 “哦,”裴询点点头,“大名鼎鼎,和邪神搞到一起的那个。” “……我的名声。”安允程叹气。 —— 黎叙不太清楚裴询是怎么爬回来的。 总之洗完澡正在将头发吹干时,宿舍门外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打开门,裴询忧郁地靠在走廊,作沉思状。 黎叙看了他一眼,见他没有起身进来的意图,关上门。 “唉唉怎么能梅开二度?你好狠的心!”门外传来情真意切的呼喊。 黎叙开门,放人进来,不是心软,不开扰民。 “哎叙哥,怎么能把我一个人孤零零的扔在外面?我举目四望,没有目也不能望,无助的我撞上无辜的雕像,幸亏我不哑能问路还手握你做的爱心盲杖。”一个侧身挤进来的裴询吵吵嚷嚷表达自己的不满。 “挺押韵,这段话想了多久?”黎叙问。 “以我目前的文学素养来说,也就两个半小时吧,从我们刚分开时就开始想了,感不感动?”裴询骄傲地抬起下巴。 “……”黎叙叹了口气,“我回房间了。” “听博客去?”裴询问。 “博客停了。我去复习。”黎叙说。 “呦,”裴询仿佛听到了什么新名词,“复习,我以前从没觉得这个简单的名词被高三学生说的这么违和,我以为大家都已经认识到了临阵磨枪不快也光,但铁杵再磨也不可能磨成仙女棒。” “你有这样的认识就行,倒数第一。”黎叙说。 “哎嘿,那是之前的我,现在的我已经进化完毕,士别三日可当刮目相见。” “有吗你就刮?”黎叙问。 “?” “你刮吧我去学习了。” “唉唉唉叙哥你知不知道你伤害了我幼小的心灵就要跑?!” 木门关闭,将裴询的声音隔断在外,黎叙耳边亲静下来,有些无语地扶额。 按理说裴询与那五人小队终于通气,交换信息完毕后,黎叙都无法确定裴询还会回来这间宿舍住,毕竟与boss共处一室需要极大的勇气和耐力,得时刻提防着身边人突然暴起将他按倒在地。 结果呢,不仅回来,还带回来一分委屈三分抱怨以及六分无所畏惧的插科打诨。 自来熟到仿若他们是真的相处了六年的同桌室友,而不是堪堪只认识了两天。 还是对立方。 何必呢。 黎叙不太理解,但也不太想理解。说的复习是真复习,都怪自己前几年依赖随口编造极乐神教教内规范,难免出现编了之后随口就忘,或者以为自己已经充分强调但下属表示零个人听过的混乱情况。 饶是圣子,也得温习。 更何况明天是朝圣日,他不仅要督促自己不在最高台上睡着,还得跑到善行棚后派发锦囊妙计,基础得打好,功课要记牢。 噢,对了。 黎叙起身,弯腰探进衣柜最深处,从最深处扯出一件银白色的厚重斗篷,紧接着又取出一张纯银面具。一起摆出来,明天要早起。 面具用了很多年,纯银制作,非常容易被氧化成灰扑扑的暗色哑光质地,失去原本的光泽。黎叙端详了片刻,惯例拿来小苏打,取出软毛刷。 “刷什么?” 裴询像鬼一样飘来,半边身子斜倚在门框上,慢悠悠吐出三个字。 “清洗我的面具。”黎叙握着被他逐渐刷亮的面具,头也没回道。 “什么面具?”裴询问。 黎叙没回,他回头看了一眼靠在那里的人,裴询姿态散漫,瞳孔涣散,神情无辜,四平八稳。 “你不知道吗?”黎叙问。 “我得知道吗?”裴询歪头。 是的,得知道,否则黎叙需要重新以真实之眼排行榜位置的实力为基准,调整对六人的实力认知。 15、故事 现代社会的宗教圣子,不仅需要自己清洗面具,还需要天不亮就得起。 黎叙并不喜欢早起。 周六,本该是狠狠睡懒觉的时间段,却要因为所谓的朝圣而从舒适的被窝爬出。 但幸好,不是每次都需要圣子在场,不然极乐教迟早倒闭。 爬起,提着装斗篷和面具的黑色垃圾袋,没管隔壁房间的裴询是早已出门还是乖乖呆在物里,黎叙走出宿舍门,走出宿舍楼门,七拐八绕进一条小路,从后门绕进极乐神教建在校园里的分教堂。 或者说是分帐篷。 换了衣服,再出来时俨然已是高贵清冷的圣子模样,挺直脊背坐到高台。 其实面具后可以闭眼,但闭眼时间长容易睡着,睡着了就会倒下,倒下也实在太尴尬,黎叙把眼睛睁大,盯着台下无数个黑黑的头顶。 万人跪倒朝拜,动作整齐划一。 所以异类实在太过明显—— 最远处树下,直立不动的六个身影,因距离远而面容模糊,但如有实质的五道目光,几乎要隔着面具,锁到他的脸上来。 来朝圣但不跪,嚣张到几近挑衅。眼见着一旁的祭司挥手准备站起质问那六人为何不跪,黎叙轻轻咳了一声,止住了老头的动作。 “跪拜得心诚,心不诚不可强求。”黎叙说。 祭司冷着脸色鼻子里发出重重的冷哼,却也没再起身。 朝圣结束,接下来是答疑解惑和领取福利时间。 解答完你家丢猫,他家偷狗的各类重大难题,黎叙摘开面具淡定挠挠有些发痒的鼻尖,成功在下一个人进来前将面具重新扣上。 下六个人。 “极乐神教在上,有什么烦恼要诉说,有什么疑问要解答?”黎叙高高地坐在善行棚的主位,沉静的声音尽显神秘。 下方的人推推搡搡。 “我看前面的人都好像要跪,咱们跪不跪?”孙成宇小声道。 “要跪早跪,你刚不跪现在更不能跪,要跪你跪,反正我不跪。”戎勇也努力压低声音。 “居然不暴起,”夏离眯了眯眼睛,有些警惕。 裴询本来站在六人最末,一副漫不经心置身事外的模样,却忽然扬声开口,语气笃定,没有疑问,是完全陈述的语气,“黎叙。” 身侧两名高大的护卫闻声当即要上前,却被黎叙轻轻抬手拦住。他缓缓摘去脸上面具,抬眸看向面前六人。 “不问问题就离开,后面还有人在排。” 牌已经明到这种程度,夏离咬了咬牙,一狠心直抒胸臆:“你对极乐教有掌控权?” “嗯,有。” “所以窃听器是你提前安装的?” “是我。”黎叙说。 “所以,我们一直以来讨论的所有,我们的思路想法,我们的身份异能,甚至我们的一言一行,全部在你的掌控之下。” “确实。”黎叙说。 “别人都没有,只有我们有。所以,其实你完全知道我们的特殊之处,我们是外来者,你也能通过我们的交流内容意识到我们六个是来闯关的玩家,而你生活的世界只是一个低维度的无限流副本世界。” “我知道。”黎叙说。 夏离没话讲了,她怀揣着与boss大战八百回合的准备来,没成想收获了一堆轻飘飘的肯定句。黎叙的神情太平静,语调太平稳,淡定到他好像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讲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语。 “什么时候知道的?”裴询开口,慢条斯理说了进入这里的第二句。 “我一直知道。”黎叙说。 没人再开口了,一片鸦雀无声。 “一直是哪个一直?”裴询挑眉。 黎叙的视线转向他,“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我和你说过,我的父母车祸意外去世,我因躲避追杀来到这个我爷爷私有的村落。” “或许,洞悉世界真相,是我作为一个外来者,贸然闯入这里的代价。” —— 黎叙是贸然闯入无限副本世界的怪胎。 被裴询救下,仓惶无助的他被几位陌生黑西装带到了爷爷的病床前,熟悉的情景,父母也是在这样的床上被盖上白布,创伤后应激障碍使得他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脑袋传来钻心彻骨的剧痛,疼到整个人完全蜷缩,疼到眼前阵阵发黑,疼到几乎想把脑子挖出来扔掉。 不是因为外伤,而是无数纷乱的片段奔涌着冲进他的思维,几乎要将他的大脑彻底撑裂。 三,二,一,欢迎来到无限副本世界。 副本名称:《校园惊魂》 副本级别:b- 副本类型:规则生存类(普通副本) 副本存活率:≈16.67%…… 片段如同走马灯一样在脑海中飞舞,手持砍刀的食堂大叔,嘴角裂到耳后的科任老师,天生怪力笑容猖狂的霸凌者团队,青面獠牙笑容猥琐的变态主任,还有顶着黑山羊骷髅面具的白发祭司。 标语辐射的范围,课堂紧张的提问,霸凌者放肆的大笑,受害者惊恐的面庞,祭祀用的人畜挣扎着在笼中划出一道道血痕,被囚禁的人在漆黑的地底绝望地流出森然血泪。 【盘中不留食】【课堂无冲突】【同学需友爱】【无故不离校】【信仰不盲从】,歪歪扭扭的文字在脑中乱七八糟地飞舞旋转,规则,天赋,道具,异能,诡异的词汇一个接着一个冲进大脑,完全陌生的认知几乎让他疯狂。 终于,终于,疼痛终于开始消散。 黎叙从病床上弹起,一手扯下手背的针头,下了床赤脚奔向窗前,窗外是雾蒙蒙阴沉的天空,四面八方要顶到天际的连绵不绝的大山下,是一座非常简陋的村落,一栋一栋低矮破旧的建筑物林立,离得最近的像是一所学校。 尽管没来过,但熟悉到令人恐惧。 因为由下俯瞰,与刚涌入脑海中,那些片段里的场景完全一致。 【欢迎来到无限副本——《校园惊魂》】 黎叙拔腿就跑,没有目的地地向病房外冲,这样诡异的情景使得一个十三岁的小孩内心几乎崩溃,他大力推开病房门,走廊里一排陌生的黑西装拦住了他的去路,一拥而上将他重新按回床上,又绑了绑带。镇定剂透过针管进入血液的前一刻,黎叙扭头,与病房外一位怯生生站在原地的同龄小孩对上视线。 同龄小孩就是意外救下他的裴询。 被绑了好几个昼夜交替,在医生终于确认黎叙的精神状态平稳后,他出了院,被安排进村里的中学上学。 惶惶不安的他在课间时间踏进班级,班里没多少人,人群几乎都聚集在四楼尽头,一间废弃的多媒体教室。 黎叙慢慢凑过去,多媒体教室一圈站着的人围着一个跪着的人,一个领头的人一脚将跪着的人踹倒,放声大笑,笑他已经选出了本学期的“奴隶”人选。 一锤定音,另外两个人像猿猴一样鸣叫起来,欢呼有人开始不幸。 欢呼他们一起挑选了一只看似柔弱可欺的羔羊,屠宰,分食。 中间的那位大力踹向中间呆愣趴在原地的人,两边的人拉开踢皮球的距离,你一脚,他一脚,旁边的人或兴奋或麻木地站着,一齐围观这场血腥暴力。 脑袋与脑袋的间隙里,羔羊弓起脊背被踹倒在地吐出满口血来,小声哀求着放过他,直到哀求变成呻吟再变成沉默,没人听,也没人救。 黎叙也站着。 黎叙浑身发冷。 黎叙拔腿就跑,转身,下楼,二楼是教导主任办公室,他刚从那里办完入学手续,还认得路。 气喘吁吁推开门,教导主任笑容猥琐的脸出现在视野里,黎叙却突然停住,因为面前这张脸,和闹钟片段里,无限副本世界那位变态的主任一模一样。 但他暂时没有管那么多,他拼命让自己气息稳定,言语精炼,汇报在多媒体教室里正发生一起霸凌恶行。 他满心惊惧,他神态焦急,他渴望得到教导主任哪怕是“居然有这样的事,我过去看看”之类的一句。 但都没有。 教导主任油腻的脸无所谓地笑笑,自来熟地拍拍黎叙的肩,“哎呀小少爷,你们这种大城市的人不太习惯我们小地方人的行事作风,都是这样的啦,我们也不好管啊,一个巴掌拍不响,无视就好啦!” 黎叙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的胃里猛的翻江倒海,一阵阵反胃上涌,险些当场吐出来。 他也这样做了,冲去卫生间吐的天昏地暗,抬起头,镜子里是自己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黎叙开始奔跑。 冲出教学楼,冲出校门。 路过抽烟喝酒家暴的中年大汉,路过一拥而上打的头破血流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叫骂着的两波混混,路过叉着腰一巴掌拍在女孩头上叫嚷着赔钱货不干活就去死的中年妇女,路过被压着边叫赶不上钱就剁你一根手指边一砍刀下去半截指头咕噜噜滚到地上的猥琐男子。 路过这一切,冲向村子的边缘。 他卯足了劲想要逃离这个村落,逃离这诡异又恐怖的世界,他奔跑着,耳边有风,嘴里有血,大腿酸涩,小腿灌铅。终于,终于,沿着蜿蜒山路一直向上,终于爬到顶端,目之所及是一片荒野。 他终于脱离了村子的范围,他手舞足蹈踉踉跄跄加足马力,以为自己奔向自由。 然后,紧接着,他狠狠撞在一堵墙上。 撞出了鼻血撞掉了门牙,被拍飞好几米的边叙狼狈爬起,小心挪近,发现面前是一堵空气墙,透明的,坚固的,无边无际的。 沿着空气墙,他不死心地寻找出口,从天亮走到天黑,直到绕了村子一圈,回到原地。 他被困在了这里。 黎叙停了下来,靠着空气墙缓缓滑落,夜色如墨,无穷无尽的绝望几乎将他淹没。 16、挣扎 黎叙在空气墙边坐了一整夜。 然后他认命起身,重新走回这个封闭的小村落,回到这个名为校园惊魂的无限副本世界。 幸好,虽然蠢蠢欲动想夺权的有不少,但爷爷征战多年手下忠心耿耿绝不背叛的人也有几位,并没有因为爷爷成为植物人之后就掀桌他留下的唯一血脉。 黎叙甚至都来不及悲伤,他花了两天去理清这村落的基本情况,封闭村落,民风不能说是粗犷,应该算是恶劣。 其实以他的身份他在这里活下来不算难,生理上确实如此,但心理上,在这样环境中多待一秒,对于他而言都是煎熬。 他想要救自己。 “咱们村子里有宗教信仰吗?”黎叙想起这个世界的规则里,有信仰相关的文字和boss,一位白发祭司,触怒后权杖会膨胀百倍抡得虎虎生威,一杖一个小玩家。 “有,极乐神教。”总助扭头看了眼病床上的老人,叹了口气,“少爷,去休息吧,即使您不在这里不眠不休看顾,老爷也能体会到您的孝心,他肯定也不希望看到你损伤自己的身体。” “没事,”黎叙也侧头看向病床上的老人,只是一眼便移开,怕自己接下来的话会带上满腹委屈而说不出口,“那位祭司,可以听命于我们吗?” “我们与宗教一向井水不犯河水。”总助默了默,“有些难度。” “那……换个祭司呢?”黎叙问。 “换个?”总助愣了,“这倒是可以,但为什么?” 因为在法律不规范,道德不健全,好人不长命,恶人不严惩的“蛮荒”之地,宗教信仰,是给人性带上枷锁的最强约束力。 黎叙没有回复,而是问出另一问句:“这宗教怎么样?信的人多吗?” 总助沉默两秒,“一开始很多,现在不多,因为前段时间刚诱导教众去赌,赌到最后赔了不少器官残肢进去,失去了不少簇拥。” “啊?”话说的挺委婉,黎叙一开始没听懂。 听懂后,又觉得极其恶心,反胃想吐。 “那就开始吧,让这个宗教变成我的。”黎叙下了最终决策。 接下来的一年里,黎叙白天在学校当他的“权二代”转校生,晚上绞尽脑汁冥思苦想怎么将他的宗教发扬光大,隔几日还得带他的救命恩人去看病,且还得抽空闲时间就来疗养院看顾死气沉沉的老者。 他干脆搬进了疗养院,与学校宿舍两头跑。 忙碌的生活逐渐消解了他的不安,也让他变得愈发沉默。 在善行棚答疑解惑占据他说的话的四分之三。 剩下的时间里,他越发寡言。 一年,两年,终于,黎叙完全掌控了极乐神教,并建立了自己的信仰体系。 崭新的极乐神教重新铺开。 主要为村民提供两方面的保障。 一个是物质条件,具体表现在朝圣排队发鸡蛋、饭点排队领物资。一个是精神层面,具体表现在冥思苦想无限副本里的预知画面,为教众似真似假地描述、或编造些预言。 而当村里的绝大多数人开始信仰极乐神教,并按时按点跪拜朝圣后,一场真正的价值观革命,随即开展。 —— 黎叙已经没有坐在善行棚里了。 故事太长,后边的教众还在排队,便邀请那六人边上稍等,毕竟黎叙得将今日的惑解完。 然后,在学校食堂专属于黎叙的包间里,面对着六位外来者,他一字一句地开始讲述这六年里,他是如何意外闯入这世界又挣扎求生的全过程。 给六人听沉默了。 良久,戎勇出了第一声,“原来我有爸啊,也没听别人提起,这两天我还以为我孤儿呢。” “你要去见吗?”黎叙问。 戎勇连连摆手:“我见啥啊不见不见,就是觉得挺牛逼,这么多年也没当过副本boss的儿子,不知道我违反规则有优待吗?” “或许无,”黎叙摇头,“他从前对你不算好。” “行吧。”戎勇摊手,“不亲的父子关系在持续暴击我不能勾引邪神的野心。” “……”夏离无语了,“所以黎叙,五条规则是?” “【盘中不留食】【课堂无冲突】【同学需友爱】【无故不离校】【信仰不盲从】。”黎叙道,“对应的boss分别是厨师、老师、三位霸凌者,教导主任。以及极乐神教掌权者,以前是祭司,现在是我。” 夏离抬头,盯着虚空,仿佛那里有什么面板,一般轻点了几下,十秒后,她微微松了口气,“正确,五条规则全部填写成功。” “那如果这样……阮晓孟的死,是不是不是钟啸天干的?”孙成宇弱弱道。 “不是,”黎叙为他解答,“晓孟的死亡,既是【同学需友爱】规则文字显现的其中一步,也是【无故不离校】规则触发的固定事件。虽然我已经尽力规避,让霸凌者远离了校园,但规则触发固定事件是无法撼动改变的。” 黎叙顿了顿,又说,“多媒体教室发生霸凌事件,触发【同学需友爱】规则,接着三人霸凌团伙会不断挤压玩家的尊严与生存边界,甚至将其选作“羔羊”,在此之间的任何推搡冲突都会视为违反规则,引发霸凌者boss暴起,发生冲突到使人濒死才会获得规则文字。” “阮晓孟作为最先批次的羔羊死亡,恶性事件导致校园开放,触发【无故不离校】规则,跟随人流踏出校门时会教导主任捉住,但只有踏出校园,在校园外才能获得规则文字。” “就这样?”夏离捋了捋,“那你的规则是?” “更简单,会强迫所有人包括玩家来朝圣,朝圣跪拜视为违反【信仰不盲从】规则,然后祭司跳出来指责玩家心不诚,会有无数教众拖你上祭台当贡品,规则文字在祭台的牛羊腹中。” “所以后三条规则都被你改变了,表现出来的形式就是残缺的。”夏离恍然。 “嗯,”黎叙说,“我不祭牛羊,牛羊都在食堂后厨。” “……所以其实还是很有难度的,毕竟第五条规则直接把规则文字的呈现形式给弄没了,”夏离道,“改成了……” “改成boss亲自讲。”安允程接道。 “这嘴遁劝boss的好事儿还真让我遇上了?”楚茉抱着双臂靠在一边,声线柔又细,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诡谲,“我以前可从来没有进过单纯靠嘴能把boss劝回头的本。” “回头?”黎叙顿了顿,适时表现出一丝疑惑,“我有什么头可回?” “也是哎,规则也没有说你和我们是你死我活的关系。”孙成宇恍然。 “是,没强制。”黎叙说。 “所以这就是你为什么会向我们全盘脱出?”夏离正色道。 “除了并非你死我活之外,另一个原因是,我一介平民,不和超人对抗,刺客。”黎叙看她。 “……”夏离无言。 “还有元素牢笼,造物主,真实之眼,感知,以及——”黎叙报菜名一般吐出一长串,接着抬眸,目光缓缓落向站着的、一反常态一言不发的,“命师。” “我靠了!”戎勇拍桌而起,“老子第一次被npc叫这个名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是规则boss。”孙成宇低声道。 “管你这那的,”戎勇大手一挥,“所以这就是为啥校园惊魂异变成人类工厂了吧,因为出了个洞悉全过程的npc,逆天改命抢了个boss当,还把其他两类boss直接给关起来了。” “所以,黎叙你所知道的副本名称,是校园惊魂而不是人类工厂。”安允程突然开口。 “是,人类工厂这个名字并不在我的认知范围,我也是听你们说才得知。”黎叙点头。 “那必然的嘛!一切都完全说得通了,”戎勇自认自己已经完全掌握了这个副本的运行规则,喜不自胜地抬高声音,“黎叙肯定不知道人类工厂啊,人类工厂就是校园惊魂加上他这个异变npc啊,他就是构成人类工厂的一环,横看成岭侧成峰,只缘身在此山中!” “有文化,我知道的也就这么多,朝圣过后教内还有一些事需要处理,这身衣服也得换,先走了。”黎叙道。 “行了你走吧。”戎勇粗着嗓子,不在意摆摆手。 黎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因为长时间端坐而被压皱的白袍,又扣上了昨天刚刚洗刷干净的面具,他环顾了一圈,视线的终点落在裴询身上。 一反常态能言善辩的形象,在一整个过程中,裴询依然保持着倚靠着墙的姿势一动不动,甚至不发一言。 他的双眼落在虚空中的一点,面无表情,对黎叙讲述的故事没有给出丝毫反应。 黎叙盯了他一眼,转身出门。 17、僵局 “你们几个,怎么看?”黎叙走后,夏离的视线扫过或坐或站的另外五人,问道。 “能怎么看?辛辛苦苦三天半,不如规则boss直接透题,现在规则也都出来了,就剩下在这个副本里待够剩余的二十六天了。”戎勇一拍手,满脸写着轻松,环顾四周,不知为何,剩下几个人的脸色却逐渐难看起来。 戎勇鼓掌的手停在半空,“你们什么表情?” “因为说不通。”安允程皱眉。 “哪里说不通?”戎勇疑惑不解,“系统都说那五条二十五个字的规则是对的,事实都这么清晰明了了,有什么说不通的?” “不是黎叙说的话有问题。”夏离摇头。 而是老生常谈,因为如果真相仅仅是这样,那么黎叙的出现只会导致副本难度降低,玩家存活率变高。 按正常规律,应是b-普通副本异变为c级甚至d级本。 而不是一路升到ss,难度极速飙升,没有任何一个玩家从人类工厂中活着逃出去。 毕竟唯一掌控全局的boss黎叙,在很多时候几乎算得上是有问必答,又不是非要藏着掖着一门心思将他们全部搞死。 如果他们六位能在四天内将30天生存本的所有真相全部推理完成,之前进本的那些人为什么不可以? 这不对。 “所以,前面的那些玩家都是怎么死的?”孙成宇声音发颤,问出关键问题,“我们的进度推得快,虽然也靠了些天赋异能,但离不开boss的坦诚。按照概率学来讲,不可能前面的人都没推理到黎叙的异变,这又不是什么非常难的事。” “所以这个副本真正的可怕之处,并不在于那五条规则如何偏门,规则boss如何强大。而在于那三十天的生存时限。”安允程直指问题核心。 “一样的想法,所以我推断,一定有一个突发事件,在三十天之内降临。而这个事件,会导致我们所有人全部死在这里。”夏离声音非常冷,眼神里满是凝重,比之前的任何一刻都甚。 全场寂静。 无声在空气里蔓延。 “那这就有些恐怖了啊,”楚茉轻嗤一声,打断了这片沉默,“人类工厂这么多年杀掉的人属性和天赋涵盖范围非常广,广到实在不太好想象,什么样的突发事件会导致没有一个人能成功逃出来。” 戎勇使劲搓了搓自己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是啊,那这就卧槽了,别说这么多年进来的各类属性了,自从这本升s,排行榜第六的万物生,第十七的巫,第二十一的魅鬼,可都是死在人类工厂的,这些人可都是有真本事的。” “所以怎么会没有一个人逃离呢?”孙成宇呐呐自语,“所以是不是整个村子都灭了?才逃不出去?” “屠村?”戎勇惊呼。 “不不,因为屠村也很难做到把所有异能者全都赶尽杀绝,”夏离摇头,“物理条件的话,高温?压力?辐射?中毒?火灾?” “都不够,或者是更加深层次的原因,记忆修改、慢性同化、生命解构、极速衰老、思维污染等。”安允程提出了他下副本积攒的经验里的其他可能性。 “你这说的,这难道是个克苏鲁本啊!”戎勇闻言大惊失色。 “可这种非正常世界观都会有最起码标注,难道就因为是惩罚本,所以标也不标注,提也不提醒,让我们自生自灭?”孙成宇脸都白了。 “或者是,马上要到世界末日,”夏离深深蹙起眉头,“我指的是这个副本的末日,或许这个副本根本就撑不过三十天的期限,便会土崩瓦解,而玩家全被世界末日的大背景波及。“ “就像这世界是一本书,一个文档,躺在回收站里,等待三十天之内完全删除,顺带将其中的我们也删掉。”安允程顺着她的思路补充了形象的比喻。 似乎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这些都只是猜测。 没有任何线索。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这还是进副本以来,第一次陷入毫无头绪的僵局。 “或许。” 突然,从刚才就一言不发的人突然启唇。 都习惯了之前的五人探讨,半路加入的裴询即使未发表看法也没有引来特别的注意,直到他开口。 五人齐齐扭头,朝他看来。 “你们的思路好像错了,我看你们似乎忘记了一点,无限世界的第三守则。”裴询抱臂,漫不经心拖长声音。 “第三守则?”夏离蹙着眉,她对这些规则完全烂熟于心,下一秒便将第三守则完全脱口而出—— “无限系统不会分配给任何玩家无生存可能性的任何副本。” 孙成宇眼睛一亮:“意思是我们每个人进的任何副本,即使希望渺茫,却都有生存可能性。” 他的声音拔高,“所以,根本不可能出现世界末日这样的极端情况!”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你是a级,等级这么低,但系统将你扔了来,说明系统判断你以a级的能力,是有可能在这个副本存活下来的。”裴询的话轻飘飘的,话中的内容却像一个炸弹般扔进五人的思绪里,掀起惊涛骇浪。 “我是……”孙成宇顿了顿,“物相·感知?” a级的物相·感知被系统判定,有大于零的可能性在人类工厂中生存下来。 这本身就是最直接的线索。 “所以,你的看法是?”夏离紧紧盯着裴询。 “看法?”裴询挑眉,“我以为我的行为已经表明了我的看法。” “什么行为?”夏离皱眉。 行为,有哪些—— 失明后,果断开始求助同桌帮忙去往校医室治疗,和同桌去请病假时目睹了晓孟的死亡,和同桌探讨了钟啸天并非是凶手的可能,和同桌回顾了肖雨肖云的过去,并在回程当着同桌的面拒绝参与信息同步。 “你的行为是,隔岸观火,独自打野。”夏离想了想,勉强从其中提炼出共通之处。 “不不。”裴询摇头。 “我的行为是,黎叙绝对不简单。” “……确实不简单啊,”夏离没听懂,“他是最后一个规则boss。” “所以,boss嘴里说出来的东西,建议你们听听就好。” “意思是?” “一个字都不要信。”裴询说。 ? 戎勇第一个跳出来反驳,“不是大哥,第三第五条规则都是黎叙说的啊,系统也判定正确了,要一个字都不信的话,我们现在还因为规则晕头转向呢!” 夏离也赞同,“黎叙说的无论是规则文字,还是boss下落,都是说得通的,至于正不正确,我们都可以自己去验证,验证起来也很容易,照理说他应该也没有必要说谎,你为什么会觉得他不可信呢?” “而且,”连安允程都隐隐有些疑惑,“我们现在的所有推论,对这个世界的所有判断,基本是基于黎叙的言语而向下推进,如果他的话完全不可信,那需要重新建立我们对这世界的基本认知。” 孙成宇使劲抹了把脸,“从……哪里开始不信啊,主要是我们已经信了一些了,我们信他说的规则也验证过了,是对的。” 楚茉歪着头,“所以你认为是真假参半?” 裴询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们知道我的眼睛是怎么瞎的吗?” “难道不是因为上一个副本带来的debuff?”戎勇瞪大眼睛。 “当然不是。”裴询扯了扯唇角,却不带有任何笑意,“我失明,是因为黎叙。” 18、骗子 三,二,一,欢迎来到无限副本世界。 副本名称:《校园惊魂》 副本级别:b- 副本类型:规则生存类(普通副本) 副本存活率:≈16.67%…… 呲……呲啦……警告!警告!程序错误!请更正……更正——呲……呲——更正完毕—— 副本名称:《人类工厂》 副本级别:ss+ 副本类型:规则生存类(惩罚副本) 副本存活率:≈0% 温馨提示:由于您在上一副本中严重违反无限世界守则,您将被投放至相应惩罚副本,请努力求生。 熟悉的电子机械在耳边响起,本来应该是程序化的流程,但不知为何中途报错,由b-的《校园惊魂》改为ss+的《人类工厂》。 进入副本世界的时间被拉长,天旋地转的感觉更甚。 命师定了定神,大脑钝钝的闷痛感使得他紧闭双眼,他的眼睛在上一副本内确实使用过度,时不时传来尖锐的刺痛。 但并不影响视物。 所以并没有关系。命师其实心情不错,他带着胜利的自得笑容对着系统竖了一个大大的中指,畅快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消散,便听到了几乎如雷贯耳的人类工厂四个字。 果然被扔来了ss+级惩罚副本。 笑意凝固了一瞬,但只有一瞬,命师当机立断又给系统用另一只手比了一个,表示双倍嘲讽。 直到意识终于与身体开始匹配,叮铃一声,生存本自带的倒计时即刻开始。 这具身体本来低着头驼着背安静坐着,目光下垂愣着神,一如往常,像一株被迫枯萎良久的植物。 只是一瞬间,仿佛尸体被注入灵魂一般微不可查抖了一下,低垂的脑袋一寸寸缓慢抬起,茫然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驼着的背肌肉记忆般直挺了起来。 命师完全接管这具躯体。 下本太多,经验使然,命师抬头,第一时间环顾了一圈,查看处境与身份。 桌上,语文课本,翻开扉页,边角空白处写着两个歪七扭八的小字,裴询。 抬头,老旧教室,黑板前一位老头拿着粉笔侃侃而谈,墙面上距离高考还有30天的倒计时红的扎眼。 左侧,窗外是校园,近处低矮破败的各类建筑中夹着一个灰扑扑的小广场,远处黑色的山峰直直向上几乎要插到云里去。 右侧,正趴在桌上睡觉的一位—— 一位—— 猝不及防的。 尖锐的刺痛像利刃,一瞬间几乎扎穿他的瞳孔,直达他的神经。命师猛的本能捂住双眼,恍惚间除了疼痛还觉得眼底温热,似乎双眼已经渗出猩红的血来。 但其实应该没有,只是疼痛太过于尖利,几乎深入骨髓,叫人神魂俱震。 在无限世界的漫长岁月里,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东西再带给他这么撕心裂肺的疼痛了。 因果·命师。 大名鼎鼎的人物,排行榜排名十九,性情乖张,神出鬼没,技能诡谲,我行我素。 基础天赋一:命运窥视。可看到除自己外任何人身上的宿命因果线。线有黑白五彩,粗壮纤细。例黑线是仇怨,越仇越黑,红线是孽缘,越红越孽。 显化技能二:命运纠葛。可通过显现的宿命因果线直接探究人与人最直接的因果与纠葛,包括回溯与预知,及过去与未来的一切。人生漫漫,人与人都会在这样那样的关系中命运相连。 高级技能三:命运主宰,可接触并编织人与人之间的宿命因果线,连接,纠缠,绑定,切断。 这样偏门又诡异的异能,使得命师一直是独行侠,据传,曾有人得罪过他,被他和一头猪牢牢系上粗壮的红线。 再强大的天赋,都很难不恐惧和一头猪有情爱孽缘。 很强,又太独,不少人别说接触,看到他都绕着他走。 没有生存压力,下本看心情。 所以真的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剧烈的疼痛了。 而且只是瞥了一眼。 因为一个人。 穿着校服,趴在课桌上,安静沉睡着。 这是进入视野的第一幕。 而下一瞬,无穷无尽的黑色触手从那人的身上滋生、蔓延、扭曲、摇摆,转瞬铺展来整片空间,穿透墙壁和窗户蔓延到远处。那些黑线千丝万缕链接到各处,有些连接到教室里的学生,有些延伸至窗外荒野,还有的仅仅只是在虚空里摇摆飘荡,甚至,还有粗壮的黑线,深深扎进裴询身体里。 他看到了一个黑洞。 再下一秒,世界在裴询面前消失。 他失明了,因为这仅仅一眼的注视。 甚至都没有看到人家的脸—— 到底是如何的青面獠牙,面目可憎,才能与这世界的每一个人产生如此磅礴的负面链接。 视觉消失,听觉便更加清晰,前方似乎是讲些不知所谓宗教的老师停了下来,开始揪了个学生课堂提问,可能,这便是进入副本的第一关。 但裴询没有闲情逸致管那个。因为旁边,黑洞的方向,传来窸窸窣窣的细小动静,那人似乎被吵醒,在桌上翻了一个面,或许是准备再次入睡。 裴询伸出手,精准抓住了黑洞的胳膊。 “怎么了?”黑洞的声音响起,又清又冷,像春天没有完全融化,带着冰渣的溪流。 “有事想请你帮忙。”话说出口,裴询就意识到自己这句身体或许是应该很久没有开口,嗓音嘶哑,思维控制言行的运转时像一台锈迹斑斑的老旧机器,吱呀吱呀,开机的时间打败全世界百分之一的人。 “什么事。”黑洞很有边界感地抽出了胳膊。 “我眼睛看不到了。”裴询羞怯一笑。 接下来的事情顺理成章,他求助黑洞,也就是同桌,也就是叙哥,也就是黎叙帮忙。带他去看医生,带他去请假,带他回宿舍,话不多,嘴也硬,但没有把他丢下,没有不耐烦,乐于助人,和谐友善。 多好的同桌。 如果眼睛不是同桌弄瞎的就更好了。 眼睛瞎了,所以看不到同桌的神态,看不到同桌的表情,而同桌的声音实在平静,平静到亲近的人死亡也可以说是几乎无动于衷,平静到他的情绪像是人类精简版,所以从中提取不到任何信息。 当然也是有信息的。 比如,同桌与裴询以救命之恩开始的过往。 在同桌的口中,两人在草丛相识,裴询带着黎叙走了一条救命的小路,黎叙带着裴询求医问药希望治好他的失魂,即使没治好,也放在身边照看,即使不熟悉,是同桌也是室友。 是合理的,有前因有后果,有校医阿姨和阮晓孟的佐证,也能于后续的剧情相关联,放到别人身上,哪怕不是深信不疑,也至少得信八九分。 又比如那个,孤身闯入无限世界后创立宗教救万民。 事实是在眼前的,故事是讲得通的,规则是与他们的调查相符的,文字是系统验证正确的。 甚至随便找个人出来问,裴询都相信,每个人的证词都会为同桌的讲述添砖加瓦,为听众打上一针又一针强心剂。 但。 恩情线是蓝色的。 仇怨线才是黑色。 命师无法看到自己的宿命因果线,所以那根深深扎在他自己的身体与同桌之间的粗壮黑线,是原本这个世界的裴询的。 是那个救了同桌命又被同桌照顾相护的裴询的。 但本该是蓝色的命运线粗壮又黝黑,显示他俩必定有深仇大恨。 极乐教的运行方式虽然偏门,但按同桌的说法,为村民提供物质接济又提供精神需求,多么无私又善良的将这片极恶之地的风气扭转成正常人类社会的模样。 所有人都信仰,并应该对极乐神教的创始人心存感激。 但本该冒出无数根蓝线的黎叙长成了一个黑洞,裴询的双眼没承受住黑洞的威力进而失明。 第一天是完全失明的状态,一觉睡醒,有了些光感,再然后,终于视线模模糊糊明明暗暗,近处的人形有了轮廓。在不远的将来,复明的可能性大大增加。 但裴询并没有多开心。 同桌依旧在平静地讲述,讲述他是如何得知这世界的运行规则,如何绝望于无法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牢笼,如何打起精神来利用自己的身份改造这个世界,并顺手解决了两类规则boss,解答了规则缺失的缘由。 就像那天,他站在宿舍走廊中间,黎叙讲述他们的初识。 就像那天,他们沿着小路慢慢走,黎叙讲述肖云肖雨与戎志强的过往。 他的语调,声线,音量,停顿,适时表现出的各类情绪,比如惊恐,比如疑惑,比如悲伤,比如绝望。 全都一模一样。 裴询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直到结束,黎叙起身要走。 尽管依然看不到黎叙的脸,但不知为何,裴询仍就感受到了那道视线,在他的身上淡淡地一扫而过,力道不轻,但也没有停留。 裴询听见了黎叙离开的推门声。 呵,骗子。裴询想。 19、爷爷 黎叙关上门,将那六人留在了包间里,窃听器已经被发现后销毁,再也没有渠道能够得知那六人的谈话内容。 不过没有关系,黎叙并不打算强求,一路走回雕像旁的分帐篷,路过的学生或居民朝他双手合十行礼,他会注视,但不会回应,神明需要神秘感,过多的了解只会带来鄙夷。 白袍出行必戴面具,村子里知道他是极乐神教圣子的人并不多。 村长的孙子,黎叙更多用这个身份。 换回校服,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疗养院华贵的欧式大门出现在眼前。回到房间,坐上主位,唤来总助,黎叙没说话。 “您身体不舒服?”总助等了一会儿,不无担忧开口。 “刚说了太多。”黎叙说。 “超出负荷的交谈实在是耗费气血的事,”总助点点头,“阮晓孟和钟啸天的尸体您打算怎么处理,火化还是土葬,毕竟是您的身边人,收尸队没有擅作主张。” “冰冻。”黎叙说,“找个冰棺。” “冰冻?”总助疑惑。 “想念的话,还可以看到脸。”黎叙说。 “……好。”总助其实不是很理解,他以为入土为安是更好的归宿,但黎叙回复得太自然,让总助开始怀疑这会不会是年轻人新潮的身后式,他已年老,有了代沟。 “以及,工厂特殊教育部的三人,不知为何丧失了金刚不坏的特殊能力,像往常般从围墙跳下后,其中两人腿部骨折,一人碰到胸腔,伤到内脏,现气息奄奄躺在病床上接受治疗。” “嗯,好。”黎叙说。 “还有老爷,今早,护士查房时发现老爷的眼皮在颤动,比之前的两次表现更甚,或许不久的将来就会苏醒,您就可以不用每日为他的病情担忧操劳了。” “希望如此。”黎叙叹了口气。 “这是我今日的汇报内容,您接下来还有什么安排吗?” “没有。”黎叙说,“你下去吧。” 总助随即离开,黎叙顿了顿,出门,来到四楼。熟悉的病房,他如往常一般在病房的小窗口外站了一会儿,忽的推门进去。 床上的老人安静地躺在那里,黎叙随手拉了个椅子,坐在床边。 “爷爷。”黎叙说。 不是幻觉,床上的老人在他叫出这个称呼的时候,眼皮竟真的在轻微颤动,已经对外界的刺激有了反应,或许真的是苏醒的前兆。 “听说你要醒了。”黎叙盯着老人的眼皮,忽的,抬手轻轻碰了碰,宽松的眼皮除了裹住眼球,还有余量再褶三褶,触感像粘腻又软和的肥肉。 “醒来也好,看看这个世界。”黎叙轻轻为他掖了掖被角,“世界已经变了样子,延续不了你往日的荣光了。” 老人的手指剧烈的抽搐了一下。 黎叙顿了顿,有些惊讶,“已经可以听懂我的话吗?” 老人没动静。 倒是门外,突兀的一声幽幽传进黎叙耳朵里,“听说这样的状态是最恐怖的。” 黎叙回头,裴询慢慢悠悠扶着墙,拖把杆做成的盲杖点点点,点进病房。 “什么?”黎叙问。 “我听说有一种病,名字叫闭锁综合征,四肢躯干完全瘫痪,不能自主动弹,但意识完全清醒,五感全部正常,就像是灵魂被锁在了躯壳里,还是彻底不兼容版本。”裴询挑眉,漫不经心开口。 “怎么进来的?门外有安保,四层有密码。” “刺客打头,真实之眼解密。”裴询说。 哦。 “你们过来做什么?”黎叙问。 “叙哥真是无情啊,明明前一天我们还在互诉衷肠呢,今天说话怎么这么冷冰冰?真是伤透了我的心?”裴询作委屈模样。 “……”黎叙没理他的随口跑火车,转向病床上的老人,“爷爷,有人来探望你。” 很简单的一句,却不知为何,病床上的老人却开始抽搐。 抽搐得非常严重,四肢不受控制地痉挛,脖颈仰起,嘴唇哆嗦,呼吸急促。 直到黎叙按下呼叫铃,医生护士赶来为老人的身体注射了一只针剂,老人的身体才慢慢平稳下来。 “我爷爷他怎么了?”黎叙目睹着床上的人逐渐恢复成安静的状态,问医生。 “或许是外界刺激导致的突发痉挛,具体原因我们需要做个检查,刚有发生什么吗?”医生皱着眉。 黎叙摇头。 医生护士推着病床上的人浩浩荡荡离开,屋里便只剩下裴询与黎叙。 “其实我很好奇。”裴询靠在窗口,看完了这场突发救治。 “什么?”黎叙回头看他。 “你对你爷爷的看法。”裴询抬了抬下巴,示意刚被推走的那些人。 “你好奇的东西怎么这么多?”黎叙问。 “没办法啊,眼睛瞎了,人就会没有安全感。所以即使我们的闯关进展即将到达尾声,还会有一个又一个的问题在我的脑中蹦跶。” “蹦跶的话就应该刚才问我,装什么一言不发?”黎叙瞥了他一眼。 “没看出来吗?叙哥,我在生气。” “?” “你明明知道所有的一切,知道我只是占据了这个身体的外来者,还在那里强调我失忆,还问我要不要跟那五个人为伍,哇哦,我现在想起来尴尬得鸡皮疙瘩都出来了,叙哥,你可骗的我好惨啊!”裴询的音调拐出九曲十八弯,显得幽怨极了。 “彼此彼此吧。”黎叙说,“你很坦诚吗?” “哪有玩家一进副本就对boss坦诚的?”裴询理所当然一摊手。 “哪有boss一开始就对玩家坦诚的?”黎叙回。 “确实没有,叙哥的坦诚距离一开始已经经历了惊人的——四天,真是漫长又遥远。” “……”黎叙闭眼,“没话说就走,没有礼貌,在boss老巢大放厥词。” “哈哈哈哈叙哥,”裴询笑了出来,“有话说啊,问问题呢,叙哥要不和我坦诚一下?” 对爷爷的看法。 “为什么想知道这个?”黎叙把话题踢了回去。 “在闯入这世界的几年里,我不知道叙哥有没有想过,私人拥有一个封闭有落后的村落,并不加以管控村里的恶性事件,纵容宗教诱导村民打架赌博,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黎叙说。 “嗯……我们几个一路走来,医院,疗养院,工厂,学校,孤儿院。一个村子里会配备有这样分工明确的大型建筑站暂且不提,毕竟大部分都已经破败倒闭,其实我很想问,为什么,村子里的学生能够塞满一个高中?” 黎叙没说话。 “万人小村,怎么产出的那么多同龄的高一、高二、高三的学生。以及,哪里来的那么多无父无母的小朋友,多到这个村落里曾经开办着占地几千平的孤儿院?” 黎叙定定看着他。 良久,黎叙淡淡开口,“副本世界,或许就是如此设定的。” “不会吧,”裴询慢悠悠摇头,“副本世界也是有逻辑的,不然为什么这个本子会被更名为人类工厂呢?人类工厂,关于这四个字,叙哥有什么感想吗?” “感想?” 面前的人看起来神情玩世不恭,姿态吊儿郎当。言语间看似循循诱导,不正面回答也不气恼,给了被问者后退或者沉默的选择。 但话里话外却藏着十足的压迫感,配合他长长一条斜靠在窗前的身形,倒是很有气势。 不过黎叙也已做上位者做了多年。 “感想,大概是人类工厂中的人类,不是员工,或许是产成品?”黎叙想了想。 “还是原料?”裴询歪头。 “也有可能,但我毕竟没有亲身参与。”黎叙道。 “是啊,你可是一心向善的,所以才问你对你爷爷的看法。”裴询不知为何紧抓住了这个问题不放,这么想要探究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或许是因为—— “命师的天赋是什么?”黎叙问。 “噢?难得的叙哥对我有探究欲,这我可得实话实说,”裴询笑了笑,“就是算命啊,能看出人和人之间的宿命纠葛之类的。” “这么厉害?” “不厉害了,我的作案工具一进来就被史诗级削弱。”裴询撇嘴。 “有复明的预兆吗?” “有啊,”裴询的笑容更灿烂了,“说实话,我几乎已经能看见叙哥你的人性轮廓了,你挺瘦的,体态很好,腿也很长。” “……”黎叙无语。 裴询完全不在意他的无言,一脸无论遇到什么事都无所谓一笑而过的不羁模样,“哦,好像有人在叫我,叙哥要不过来帮我看看楼下有没有人?” 黎叙走了几步,走近,楼下,孙成宇在挥手,叫喊着裴询的名字。 “有人找你。”黎叙说。 “叙哥送我下楼?”裴询一挑眉。 “怎么上来的怎么下去。”黎叙说。 “真是无情啊。”裴询抓紧他的盲杖,挪动着一步步离开了。黎叙继续凝视楼下那个欢喜蹦跶的身影,右眼皮跳了两下,心中一种不祥预感油然而生。 果然,他很快就知道了不详的由头。 被瞬间传送到选秀场地时,黎叙正在检查完毕的爷爷病床旁,安静低头削着苹果。 巨大的音响声响起,惊了他一跳,长长的苹果皮应声而断。 黎叙抬头。此时此刻的他坐在三乘三的白色格子间,白色的地面,白色的墙,白色的天花板,除了一把他屁股下的木凳,空无一物。 其中一间墙上安装着巨大的电子屏幕,右上方是棋盘一样密密麻麻的格子间俯视图,右下方是一条一条飞快刷新的文字,像是弹幕。而整个左边几乎占满剩余一整面墙壁的巨大荧幕上,倒映着自己的脸。 音响里的刻板男声重复了三遍: 欢迎各位来到a+副本:选秀斗兽场。 20、选秀斗兽场1 “不是说要去周边探查,你们查出什么问题了?”裴询的眼睛恢复了很多,脱离开黎叙的视野,几乎可以收起盲杖仅仅凭借模模糊糊的影子大步流星。 “我们在废弃的孤儿院发现了一个小副本遗址。”孙成宇道。 “小副本遗址?”裴询皱了皱眉。 “是的,真前辈发现了小副本入口,但是因为外部建筑坍塌,副本被损坏,所以一直处在废弃状态。造物主正在根据真前辈的指示修补。” 说着,也到了地方。 裴询眯起双眼,光影里面前似乎是荒废破败、半个角都坍塌了的孤儿院。 而此时此刻,残破的建筑中央,空气在微微扭曲波动,安允程站在那里,像一位演奏家一般抬手挥舞。他的手指所到之处,淡白色的微光粒子覆盖着整片残垣,一点点填补着缺失的断墙,其中的砖块,钢筋在迅速生长,覆盖着的水泥腻子快速蔓延。 而戎勇则扎着马步蓄力,凝成实质的空气一个个托起堆积在一旁的铁质小床和木质桌椅,各类小家具缓缓上浮又调转方向,飞进一楼二楼密麻麻的小隔间里。 楚茉抱臂站在一旁,时不时出言帮助调整,夏离则是轻点着脚尖,在孤儿院内飞快穿行寻找是否有缺漏需要填补。四个人配合默契,孤儿院的原始全貌如同在被3d打印一般,缓缓显露。 “这么强,”孙成宇看着眼前这一幕,不禁喃喃,“我是新人,但造物主又何尝不是,他也只下过十几次,无法想象能力没有被压制的他们都是什么样子。” “除了你,进这个副本的玩家都在s级之上。”裴询意味深长道。 “为什么我会进来呢?”孙成宇声音发虚。 “是啊,为什么呢?”裴询也道,他也实在很好奇。 “成了!”正在思索着,戎勇的大嗓门猛的爆发出兴奋的一句,“我靠我靠我靠,你们听见了吗?欢迎来到什么,欢迎各位来到a+副本!” “6人本6人本!门口那两个,快快快进来,进来下本!” 孙成宇声音更虚了:“真修好了这个嵌套本,这本不会就是人类工厂吧,笼哥怎么这么兴奋?地狱难度的副本为什么要这么开心地进去啊,讲的要去春游一样。” “有副本就说明有规则之力,在这样的僵局里算重要线索,走。”裴询嗤笑一声,一步步踏进孤儿院刚刚被修好的大门。 三,二,一,欢迎各位来到a+副本:选秀斗兽场。 副本名称:《选秀斗兽场》 副本级别:a+ 副本类型:pvp竞技(惩罚副本) 副本存活率:? —— 黎叙手上的苹果还剩最后一圈。 他并不是个半途而废的人,于是继续轻握水果刀,刀刃贴着剩余的果皮缓缓游走,动作细致沉稳,被削下来的果皮短短地垂在指间,直到最后,啪嗒,掉在地上。 音响里的刻板男声仍在继续: 娱乐至死,一档名为【巅峰王座】的选秀节目横空出世,300名男女将通过严酷的筛选,最终组成九人团体登上巅峰王座成功出道,作为300名参赛选手中的一员,请竭尽全力获得更高的直播打赏,在节目中脱颖而出吧! 【副本名称:选秀斗兽场】 【副本人数:6人本】 【通关条件:请在300名参赛选手中获得足够多的直播打赏,并作为九人团体成功出道】 【友情提示一:进入副本的300名选手,会被分配到一个3x3米的白色格子间。每个格子间内配备大屏幕,屏幕上显示直播画面、弹幕、及上帝俯视视角选秀大厅。格子间内,玩家只需在心里默念想要的直播场景或道具,格子间内便可直接显现】 【友情提示二:每过24小时,直播打赏金额排名靠后的50%将会被直接淘汰。】 【友情提示三:每过10小时,将开放5分钟的吞并功能,直播打赏金额高的玩家可吞并打赏低的相邻格子,拓宽场地,增加人员。直播打赏金额计算方式为整合区域内人数平分,吞并者对被吞并者单向伤害免疫。】 【友情提示四:选手死亡后所获积分随即消失,无法继承。】 【友情提示五:血腥、情色将被马赛克,请自觉维护直播观看体验。】 【友情提示六:因惩戒特性,惩罚副本内商城停用,队内语音关闭,携带道具锁定,天赋被压制至原本的百分之二十(初级新手水平)】 规则挺长,音响里的男声说了很久,说完后黎叙手里的苹果都已经氧化变黄。 黎叙的视线扫过大屏幕。左侧画面里,他一个人孤零零坐在白色背景的木凳上,左手一个黄苹果,右手一把水果刀。 右侧画面里,上面是在逐渐填图颜色的棋盘格,不仅仅是他们有多么敏捷的反应力和适应力,导致被传送到这里的300名选手已经开始快速搭建直播间。而是,脑子里的任何构思或者幻想,如果不能熟练管控,都能在直播间里即刻显现。 下面是一条条弹幕,分世界频道和个人频道。 世界频道里弹幕刷得飞快。 【来了来了,又是新的一批,来让我看看这300位里面有哪些资质比较好的我可以买股!】 【哎呦有个小美女楚楚可怜的,哥教你啊,起来跳个性感小舞蹈,让在场的哥哥们饱饱眼福。】 【哈哈哈这个小兄弟别哭啊,别哭,跪下给哥磕个头,磕十个个头给你一个积分,出血了另算哈哈哈哈!】 【拜托别逗哥们儿笑了,一个积分一个积分的打赏,抠成这样还来看直播啊!】 【谁抠了,这种一看就是会在第一天淘汰的,我干嘛要在这种货色身上浪费积分啊!】 【看把你能的,火眼金睛哦刚开始三分钟你就知道了。】 【资质还可以啊都,正在一个直播间一个直播间挨着扫荡,好几位看起来都挺有意思的。】 【有什么推荐吗?】 【有个叫安允程的,长得真带劲。】 【我去看看,男的啊,男的有啥意思,来个女的啊,来让我看看这些小妹妹们,诶,这个阮小云可以啊,漂亮!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豁得出去嘿嘿嘿。】 【你们这些看颜值的都肤浅,巅峰王座最重要的可不是颜值,有颜值不讨喜,有个屁用!】 【开始了开始了,好几个都在搭景了,还有和弹幕聊天问喜欢看什么,我挑几个个人直播间进去瞅瞅,不跟你们这些人在世界频道上混了。】 刷屏很快,但总归讲的都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黎叙又看向一侧的个人频道,零零散散显示有人进出,偶尔冒出一条弹幕,发个问号就走了。 黎叙抬手,把手里的黄苹果剜了一小块来,用刀尖插着塞进嘴里。 300个直播格子间,但因为被嵌套进六人副本世界,所以玩家只有六个,剩下的人则由npc填补空缺,所以他们才会被突然抓来。 黎叙一口一口吃完了苹果,站起身来,身下的凳子、手里的苹果刀和吃完的果核顷刻间消失。 黎叙来到大屏幕前向右一滑,界面上显示了他直播间的封面,以及标题。 封面平平无奇,随机截取了他正面照的一帧。 而标题则无聊中透着劲爆。 标题:阮小寻的直播间(后缀可编辑) 果然。 黎叙看着这个久违的曾用名看了两秒,又滑了回来,镜头将他的脸放大数倍,因为太近,整张脸占据屏幕大半视野。 他的眉眼轮廓清隽利落,整张脸面无表情,不带一丝情绪起伏地凑近屏幕。个人频道的弹幕突然刷出几条: 【卧槽怎么凑得这么近?一点进来吓我一跳。】 【都什么时候了?这哥怎么还在发呆?傻的?】 【背景也是全白,别人有的直播间都搭完了。】 【叫啥?阮小寻,狡猾啊,欲擒故纵吸引我的注意力是吧?我记住你了!】 【这就记住了?别人又唱又跳地赚积分呢,这人单纯站在这里你就记住了,不太公平吧。】 【但是有点奇怪哈,按理说但凡有点想法,直播间也不该是全空白的啊。好几位脑子里的想法太杂既要又要,直播间环境特别不稳定,都快闪成老式电视机里的雪花了,刺得我眼睛疼。】 【这边又实在太稳定了,所以这人一点思路和想法都没有,我就说他是不是傻的。】 【看没看过别人直播,哎嘿,是现代人吗?】 黎叙没理,他的视线转向右上的棋盘格,几乎已经被各类彩色涂满,唯有他的格子间是刺眼的一小块空白,也怪不得有人猎奇心理点进来。 猎奇就猎奇吧,黎叙转身,念头一动,格子间里赫然出现一张白色的小床。 他走过去,掀起床单,躺在床上,背对着观众。 安静入睡。 【哎?不是……】 【睡了?我操怎么睡得着的,是不是我眼花了啊,快告诉我你们也是只能看到一张床上一个白色鼓包吧。】 【哗众取宠,这种偷鸡摸狗的人,我是不会给他一个积分的!】 【散了散了,什么态度,这个阮小寻活不过第一晚。】 而此时此刻。 裴询心念一动,一套完善的直播听读设备幻化在身侧。 摸过耳机戴上,裴询先用其他设备读了几条弹幕,又开始查看屏幕功能,屏幕右滑,是封面和—— 耳机中机械音清晰又刻板。 “标题:黎叙的直播间(后缀可编辑)” 黎叙 裴询的直播间名称是黎叙。 21、选秀斗兽场2 黎叙这一觉睡了四个小时。 他今早朝圣,六点就起床,身体又不太好,时常缺觉,回笼觉睡这么久也是情有可原。 唯一的小插曲是不知为何偶尔会传来时高时低的说话声,这小隔间居然遵循现实,并不算隔音。黎叙迷迷糊糊被吵醒,在睡梦中大手一挥,从空气中揪出一个耳塞,戴上,后又沉沉睡去。 给弹幕整无语了。 【不是,两小时前我过来看这人就在睡,这怎么还在睡?睡就睡吧,你把脸转过来谁啊,让我们看个背影是怎么个事。】 【刚进来,想问问这个叫阮小寻的真就几个小时躺床上一动没动?】 【动了动了,中途白背景闪了一下,我以为他要起床了,结果好像是在做梦。】 【你别告诉我你一直在看啊,这么关注,这直播间里的20积分莫非是你打赏的。】 【是啊。哎醒了醒了!喂!阮小寻!看弹幕!跟你说话呢!发什么呆!想不想要积分了?想要就给我他大爷的看弹幕啊!】 【……理也不理,真烦这么装逼的人,楼上你也别嚎了,你m啊?】 【我真服了,我就和这人杠上了,我就不信20个小时之后第一轮开始淘汰他还这么淡定,我要他跪下来求我赏他积分!】 【你杠吧我走了,外面世界很精彩的,好几个直播间都见血了,上帝视角不少格子都在闪马赛克,不比这里有意思?】 黎叙没管,他给自己造了个简易的卫生间,进去洗漱,出来的时候,屏幕上一个鲜红的连线邀请倒计时。 还能申请连线?黎叙被吸引了半分注意力,瞥了一眼,只是一眼,对面直播间的标题映入眼帘。 【阮小天的直播间之不服就干】邀请您参与连线pk。 黎叙皱了眉,点了接受。 下一秒,屏幕一分为二,钟啸天的大脸出现在荧幕上。 背景居然是那间多媒体教室,不过变得装修崭新,大屏幕投放着一部动作电影。 他也是对那间教室爱得深沉,这个念头夹杂着钟啸天的粗狂嗓音一股脑钻进黎叙脑中,“卧槽了,你猜我随机pk看见阮小寻这个名字的时候眼睛瞪得有多大,我百八十年没看见过这个名字了。” “我看见你的名字也很惊讶。”黎叙说。 “噢,因为我已经死了嘛。我现在的记忆还停留在我死前一刻呢。每次连线都有三分钟冷却,我只点了三个半小时,运气特好把晓孟随机出来了哈哈哈。” “他的记忆……”黎叙问。 “他上一刻也还在跳楼呢,唉果然他也不知道跳楼原因,身体控制着让他跳他就眼睁睁看着自己跳下去了真操蛋呢。我俩格子离得有点远,我不知道得吞并多少人才能到他那里。” “先都活过第一天吧。”黎叙说。 “嗯嗯嗯这个是朋友,不打pk,聊两句。弹幕问我你是谁呢,唉你现在多少积分啊,我八千三,连赢五场了。” “我二十。”黎叙瞥了一眼。 钟啸天正在喝水,闻言一口水喷了出来,“不是,你咋才二十,你骂观众了?” 【因为他在睡觉~】一条弹幕悠悠飘过。 “我不太想玩。”黎叙解释道。 “我也不想玩,但我现在这个情况不玩可能要死,我跟你说我连线这么久可是开了眼了,有人承诺每收到100积分就往自己胳膊上划一道,现在胳膊完全血淋淋,马赛克也挡不住一片血红,还有人五百积分就脱一件,脱到整个直播间都糊上马赛克了,还有人哐哐磕头,和我pk的时候都快磕晕了。” “这还只是前几个小时。”黎叙沉默了一会儿,道。 “是啊,真是不敢想再过十几个小时,面临淘汰的大家是多么的鬼哭狼嚎。”钟啸天一耸肩,“对了,这300人居然都是咱们村里人,而且我一路连线下来,发现我认识的几个,直播间名字都是原名。” “那岂不是大部分都姓阮。”黎叙垂下眼。 “也正常,孤儿院出来的都姓阮小嘛,现在的名字都是你让后面他们改名的。”钟啸天啧了一声,“不和你说了,我继续pk了,看看我随机多久能把戎勇随机出来,呵呵,我要他的命。” “去吧。”黎叙说。 不难看出,钟啸天走的是耿直pk路线,他说话又不中听,做事又不要命,如果生活不顺心,打开直播界面听这么一场酣畅淋漓的随机连线pk,也挺沁人心脾。 与钟啸天的连线刚结束,新的连线申请已进来。 黎叙点了拒绝。 过了一分钟,又是一个。 黎叙看了眼直播间标题,再次拒绝。 果然,无论是弹幕拾掇,还是被关在只有一个人的空间所带来的惊惧和紧张,又或者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与弹幕互动讨好观众,都促使着他们积极点击pk键,妄图寻找同盟。 连线是随机的,弹出随机直播间,邀请对方进入连线,点击开始pk,规定时间收到打赏多的为胜利,胜利者可以获得对方规定pk时间内的所有打赏。 这个规则很普通。 不普通的是右下方的一行小字标注。 拒绝连线五次后,第六次连线拒绝按钮强制失效。 “……” “我睡着的时候接通过几次连线?”黎叙终于开口讲了他对弹幕的第一句。 刚和钟啸天连完,蹭来的观众正在弹幕里惊叹这人的四小时直播内容竟是惊人的睡觉。 闻言弹幕先是空白了一瞬,后迅速炸开。 【苍天啊我在这直播间蹲了三个小时,你终于看弹幕了!】 【可真够有耐心的,要不是每个人能够双屏切换,能同时点开两个个人直播间,我不信这直播间里面还能留下一个观众。】 【你还真别说,我点一个呕吐式吃播,看恶心了来这里缓一缓,再点一个血腥自残类,看难受了来这里缓一缓,再点一个竞拍虐杀类,看不适了来这里缓一缓。】 【干缓啊,不给积分啊?】 【他又不要,他就在那里睡觉,也都不看弹幕,凭什么给他积分?】 【什么意思?主播不看弹幕?】 【别提了,我就是一个小时前对面直播间来的,气势汹汹想跟人pk来着,进来一看傻眼了,白白的地板白白的墙,白白的床单主播在梦乡,对面直播间嘶吼了半天,也没把人从床上叫起来,悻悻走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有画面了】 【靠这个作为噱头?人淡如菊不争不抢?】 【噱头啥啊噱头,看看主播的积分,300个人排290,不争不抢的下场就是被吞并任人宰割,或者在第一天晚上死在直播间,你清醒一点啊喂阮小寻!】 【谁吞并他啊,两个人的积分还得平分,谁这么不开眼找20个积分的人吞并?】 【主播主播,我看你躺那里腰挺细的,脸也冷冷的长得也挺好,你就保持这个表情给大家扭一个骚一点的,我给你打赏一百积分怎么样?】 黎叙瞥了一眼,无视。 【装什么,我等着你一会儿快死的时候跪在观众面前哭!到时候别被吓尿裤子就行!】 “没有这个可能,”黎叙盯了这个弹幕两秒,“我不怕死。” 【哈哈真嘴硬啊,哥以过来人的角度告诉你,别把话说得这么绝,等你快死的时候你就知道害怕了。】 “我真不怕。”黎叙说完这句就又把弹幕扔在了一边,因为左边画面里,新的第六次不可拒绝连线正在降临。 熟人。 【夏离的直播间】邀请您参与连线pk。 拒绝按钮是灰色的。 10秒的倒计时很快结束,一身黑色劲装的夏离出现在另一半屏幕里。 她本是一脸无所谓的态度,在看到黎叙的脸后瞳孔骤缩,脸色大变,眼接着她指尖右滑,紧盯着屏幕。 “阮小寻?”夏离几乎是咬紧牙关说出这三个字。 【离姐怎么咬牙切齿的,这个阮小寻是熟人?】 黎叙没说话。 “原名?你姓阮?你根本不是外来者。”夏离几乎是在瞬间做出了判断。 黎叙轻轻叹了口气,“我也没想到,我暴露这么快。” “哈哈,是啊,”夏离脸上的震惊褪去,冷哼了一声,“上午的瞎话,下午就被戳穿了。” “所以,这里是哪里?”黎叙问。 “什么?” “你们做了什么?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把村里的300位居民,无论是已死亡的还是活着的,拉进了这个游戏中?”黎叙问。 “你不知道?” “我该知道?” “我以为你这种层级的该无所不知。”夏离像是确定了什么一般,正色道。 黎叙沉默了半秒,“我没什么层级。” “或许吧,”夏离腕间一翻,手中的匕首挽了个利落的刀花,“这样,我告诉你我们做了什么,你告诉我你是谁,怎么样?” 黎叙安静看着她。 突然道:“我在孤儿院长大,换上了黎叙的衣服,顶替了黎叙的身份。” “在什么……在那个草丛里?”夏离几乎是瞬间就思索出了缘由,“所以裴询是黎叙。” “嗯。”黎叙说。 “为什么?”夏离刚话说出口就觉得自己的问题很蠢。 “孤儿院里的生活不好过,我逃出来,遇到掌权者家的小少爷,孤身一人,蜷缩着几乎被吓傻,和我的年龄相近身形相近,知道他身份的人在枪林弹雨中一个个倒下,你怎么选?”黎叙问。 “那你的胆子也过于大了。”夏离沉着脸。 “年少轻狂。”黎叙说。 “你什么时候洞悉的世界规则?” “长大开智后,自然而然。” “……”夏离紧紧盯着他,希望从黎叙的神情中获得些信息判断他现在是否在撒谎,但很可惜,什么都没有,黎叙面无表情,坐在屏幕里,除却张张合合的唇,像一张白底证件照。 “你说的话我不会信。”她终于道。 “那你还问。”黎叙无语闭眼。 “这里是以孤儿院为原址的无限世界大副本内嵌套小副本,不算罕见,在异变过的副本内尤其常出现。”夏离说。 “好的。”黎叙说。 “你真的不知道?” “我不知道。” “我问过周边的居民,孤儿院是五年前被关停,小副本随即残缺,那时你应该掌权,是你下的令损毁了这个副本。” “如果我是坏人,我应该引诱玩家多参与副本,推你们去死,而不是损毁副本。如果我是好人,我没必要撒谎说我知情。”黎叙说。 “那你为什么要下令?” “我得到权力后,关闭从小到大让我吃不饱穿不暖受尽折磨的原生居所,不是一件需要这么费心解释的事吧。”黎叙盯着她。 夏离没话了。 长时间不pk,连线时间即将耗尽,最后的几秒她一瞬不眨地盯着屏幕里的黎叙,目光沉沉如有实质,像想透过屏幕,硬生生剖开黎叙的大脑挖出他的所有想法。 而弹幕早已炸开了锅。 【说什么呢说什么呢,怎么突然就针锋相对了?】 【我从头跟离姐直播,离姐第一次这么严肃的表情,这个女人速度力量在300人里都在前列,一身功夫特游刃有余的一个大姐大。】 【这人谁啊?阮小寻谁,播什么的?】 【播人淡如菊扫地僧~】 黎叙的视线并不在弹幕上。 和夏离连线结束,他很是安静地发了一会儿呆,真的呆,并没有很强烈的思索感,反而像是完全神游天外,直到,屏幕上的红字打断了他的呆—— 【黎叙的同桌裴询的玄学直播间】邀请您参与连线pk。 22、选秀斗兽场3 黎叙抬手点了拒绝。 规则既然允许拒绝,那就拒绝。 现在距离副本开始,已经过去近六个小时。 大部分人都适应了直播节奏,绞尽脑汁寻找博人眼球的直播内容来获得打赏。 有的在裸露,有的在自残,有的在pk,有的在卖艺,还有刚才那位拒绝了的,玄学直播间,或许在算命。 黎叙看了眼大屏上显示的积分总额,三十五,不知道谁这么好心又给他打赏了雪中送毫毛的十五积分。 其实抛开一切不谈,格子间的环境非常好,毕竟在现实社会中很难找到这般像“心愿屋”这样的地方,想要的东西挥手就能得到。 所以,黎叙想了想,给自己生了一本旅游杂志,然后开始照着图片虚构场景。 大海,沙漠,雨林。 不对。 泳池,沙堆,热带小树,3x3的格子好为难人。 黎叙一个个体验下来,在热带小树下安静坐了一会儿,几乎是瞬间,泳池变成镜子迷宫,数十块镜子齐齐排列,镜子里是以黎叙的脸作为模板的,一张比一张更老的脸。 29岁的黎叙,39岁的黎叙,49岁的黎叙,在镜子里面安静回望,最后一面镜子里立着一座孤坟,碑上没有名字,坟头枯草在风中簌簌摇曳。 “卧槽,恐怖赛道?”强制接通连线的那人一进来就看到这个场景,本能脱口而出。 黎叙,和镜中五官相似只有阶梯风霜痕迹的几张脸齐齐静立,看向那人,孤零零的山体小鼓包上坟头草持续摇曳生姿,整个直播间安静的只有风声。 “妈呀受教了,”连线的那人瞪大双眼,“哥们你这个创意好,我要去做pk恐怖赛道,连一个线吓其他的孙子一跳,这节目效果不得蹭蹭蹭涨到飞起。” “你加油。”黎叙说。 “等我红了,我让观众给你打赏。”那人一脸真诚地抄袭,语气甚至还挺礼貌,“阮小寻是吧记住你了,咱把赛道错开,咱们就是恐怖界的双子星!不说了,我去构思直播间了。” “……”还没等黎叙回,那人已经断联离开,只留下黎叙十脸无言,和弹幕里一串的问号。 【?】 【这也行】 【如果我的判断没错的话,主播是我行我素刚自己一个人玩得很开心赛道吧。】 【别说,给你们推荐一个许愿赛道,想要什么主播给你变什么,除了变不了会动的生命体,啥都能见着。】 【这不是随意一个主播都有的能力吗?大惊小怪】 【是,你爱吃点叛逆的,比如现在这位。】 【看了这么久了也没搞懂他是哪个赛道。】 【他自己都没搞懂吧。】 是的,黎叙自己都没搞懂,他收起了拿着镜子,恢复了空白的直播间,想了想,又变了张床出来。 【住手!】弹幕一惊,随即怒吼。 【没事没事,还有三分钟就要开始第一轮吞并了,吞并前可以有30秒查看相邻格子简介与排名,我们淡定的阮小寻同学看到自己周围的强大势力也会心下一凉吧。】 【能不能来个人吞并他啊!】 【拜托,谁会来吞并一个三十五积分的,你要是手上有个两千,吞并完平分,之后两个人一人怀抱一千零一十七点五积分对着哭吧。】 这条弹幕刚刚出现还没有被刷新覆盖。 没想到。 后方墙壁突然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动,然后,整面墙开始逐渐析出白色的粒子,跃动着消散,仅仅几个呼吸间,整面墙凭空消失。 “surprise!” 左边放着个巨大的水晶球,右边立着一整面墙的符纸和各类桃木剑,头顶的星盘转啊转,裴询坐在巨大的塔罗牌上搅动着他面前咕嘟咕嘟冒泡的紫色小坩埚,听见响动后摘下墨镜,对着黎叙的方向眨了眨眼睛。 黎叙面无表情站在床边。 一黑紫,一纯白,两间格子间陡然间消除了中间的隔断,陡然变得不伦不类起来。 【卧槽卧槽,真有吞并的,谁啊?】 【叫黎叙……还是叫裴询,这人算命可准,一个七千积分的大佬啊!】 【平白无故送来三千五!排名狠掉一百位,图啥?!】 “图人啊!”裴询笑眯眯答,“叙哥,终于,我为我即将能见到你的脸而感到无比激动。” “眼睛好了?” “还行吧,弹幕发的慢一点,调成巨大老年版字体,勉强能看清。”裴询放下手里的搅拌棒,冲他挑了挑眉,笑得张扬肆意,“叙哥摸鱼呢,查看简介之前,我以为我得非常努力才能追上吞并叙哥你的脚步呢!” “你怎么知道隔壁是我?” “我不知道,但,你的格子太白了,白的太刺眼了,我的眼睛都被你刺复明了,当然要来当面感谢你,叙哥,不,好像是——寻哥。” “不客气,叙哥。”黎叙说。 “……” “……” “啧,”裴询完全转过身来,坐在他的塔罗牌上翘着二郎腿,一脸浮夸的惊讶,“真令人震惊呢,原来我才是黎叙,姓黎,与老村长一个姓氏的黎。” “恭喜你拿回姓名。” “不不不,不用,”裴询连连摆手,“一个名字而已,无所谓。” 他接着道:“我当然会惊讶,但浅浅一猜,事情的真相很轻易就能浮出水面。你与我互换身份,只能在你与我见的第一面,那个你称之为我对你有救命之恩的场景里。” “是。”黎叙说。 “是啊,很简单,所以我并不打算问你这个,”裴询歪了歪头,一脸求知欲旺盛的单纯模样,“叙哥,我主要是想知道,六年前,你带着我一次次地治疗,到底是为了将我的“失魂症”治好呢,还是为了身份不被戳穿,想方设法让外面来的小孩彻底傻掉呢?” 黎叙的呼吸突然停了一瞬。 “有点难回答是吗?那我换个问法,这么多年黎叙将裴询牢牢绑在身边,到底……是保护与照顾呢?还是监视与控制呢?” 裴询轻歪着头,眸色很亮,一脸无害,一副茫然样,但嘴角已经压不住的若有若无的笑,和骨子里天不怕地不怕的肆意气质,使得落在黎叙身上的打量和审视,外露直白。 黎叙面无表情。 下一刻,却突然笑了起来。 他并不常笑,只是安静地直立着,身形沉稳,面容疏离,不会主动开口,但也算的上有问必答,像一棵默然扎根、沉静包容的树。 而此刻,他在笑,真心实意。 “这真是一个好问题。”薄唇浅浅弯起,清淡的笑意里不带丝毫嘲讽。 就像他真的是这么认为。 23-30 第23章 选秀斗兽场4 “那么, 这么好的问题,可以得到真诚的回复吗?”裴询挑眉。 “但我认为,”黎叙垂下眼, “你只是想要得到我的确认,如果我否认, 你也不会信。” “那要看解释。” “我没有解释。”黎叙说。 “好吧,叙哥,这是你的自由,”裴询很浮夸地叹了口气, “不过我脑中的猜测可要跟着我对你的印象策马狂奔了, 万一一不小心跑偏也没有人出来纠正, 真是令人悲痛。” “什么印象?”黎叙问。 “印象嘛, 其实我觉得叙哥你人挺好的,”裴询笑了起来,“不然你怎么不把我囚禁起来,就像戎志强那样, 更加安全、保险、保密, 身份暴露的风险大大降低,而不是放在身边, 像时刻拎着一颗定时炸弹。” 黎叙看着他,没说话。 往事已经尘封六年, 仅仅凭借一张嘴,没有其他任何佐证,无法构成令人信服的真相。 更何况他们现在还在小副本里, 讲些不知所云的往事, 观众们听得也烦。 这不,裴询已经开始继续回应弹幕, 他的弹幕已经炸锅,全是在问为什么要吞并一个仅有三十五积分的个人直播间,硬生生将自己的积分割了一半出去。 “当然是命运的指引啊,”裴询操着他那副混不吝的语调,慢悠悠回应,“是不是大家已经忘了我的职业,所以才如此质疑我做的决定。” “和他认识吗?当然是认识的,是牺牲自己帮助他人吗?真好,在大家眼里我居然品德这么高尚。” 裴询话对着屏幕说完,又朝黎叙这边扬来一句,“叙哥,他们说按原本你的积分,应当是活不过第一晚,所以我这叫嘴硬心软,说是吞并,但其实积分你一半我一半,冰冷的积分化为温暖的夫妻共同财产。” 黎叙瞥了他一眼。 “新进直播间的不用叫我黎叙,我叫裴询,你说为什么直播间名称开头是黎叙,因为旁边那位才叫这个名字,以他的名字呼唤我,以他的名修饰我的名。” 黎叙挥手想在两个人中间隔上一堵墙,未果。 因为他竟然发现他无法掌控他直播间的背景。 被吞并者没有搭建直播间的权力。 而,裴询,和弹幕聊天的时候余光也分了过来。下一秒,黑紫色开始向黎叙的格子间蔓延,两个装满卷轴和羊皮纸的书架凭空出现,各类装置魔杖的盒子在顶层摇摇欲坠。 黎叙面无表情看着自己被侵占的空间。 “啊,地方这么空,我觉得黎叙你也用不着,我借来用用叙哥不会介意吧?”裴询笑眯眯,“叙哥好像只需要一张……床,我帮叙哥生成一张巨舒适的大床怎么样?” 话里是询问,仿佛给了拒绝的选择,但行动已经先一步不容置疑地开始,转瞬之间,屏幕前,一张深紫色、带有诡异黑金色花纹的床缓缓铺开。 自此,6×3的空间被占的满满当当,黎叙低头是脚下的两大包糯米,抬头是缓缓转动的星盘,觉得自己的太阳穴被紫得隐隐发胀。 “你是哪个流派?”黎叙问,“东方西方混杂?” “我哪个都不属于,”裴询耸肩,“但东西多的话,不是显得专业嘛,这进来直播间一看,谁不得说一句咱经验老道装备齐全。” “……”黎叙挺无语,面无表情地在床上坐了下来。 【唉唉唉,我就一会儿没进来,咱直播间怎么变紫了!阮小寻同学转性了?】 【被隔壁的神算子吞并了呗。】 【还真有人来吞并啊,还是神算子?这位积分不算少吧,吞并岂不是要扣一半?】 【两人认识吧,估计是想来救一命。】 【他怎么和谁也认识,神算子认识,离姐认识,阮小天天哥也认识,认识就算了,问题是感觉关系都很不简单。】 【真扫地僧啊,我以为这是黑称呢,结果你告诉我这是花名?】 【被吞并的副直播间不再是独立个人直播间,不再被随机匹配连线,好的完蛋了,这下他连线也不用接了。】 【所以我们阮小寻同学现在打算做些什么?】 【他躺下了啊他躺下了!!】 【?】 【真完蛋了啊,单打独斗的时候都不怎么积极,这有人带着更是要躺平了!】 【别睡了大哥,这个年纪你怎么睡得着的?!】 黎叙倒是也没说想睡,他只是想闭目养神或者躺着看会儿书。 但没想到一朝被吞并,能获得的书籍只剩架子上羊皮纸刻着的诡异符文,他也看不懂。想睡觉,旁边的人还很吵,吵吵嚷嚷,热闹非凡。 裴询的声音一股脑往他耳朵里钻。 “噢,我不和其他主播连线,自动静音无视就行,不过第一轮吞并后,连线的频率大大减少了啊,寡疯了的话痨主播们应该吞并到自己心仪的对象了吧。” “我吗?我也话痨?”裴询指指自己,“确实啊,旁边床上那位不就是我自己物色的吗?” “想要连麦啊,左下方三百积分半小时,能开摄像头吗?不能开的话,把八字打在弹幕里。” “你说你家庭不和算是否离婚啊?离吧,你丈夫在外面欠了两百万赌债,哦,你说他已经戒了,放心,不会改的明年就变成三百万了。哦,你说他爱你,放心,他不爱,你好,网断了吗?刚是不是没听到?那我再说一遍,他不爱,听到了吗?” “怎么退了?人退了无所谓但积分可不退,咱直播间风格就是这样,心灵强大的人才能得到神的指引。我看见弹幕有人说让我们有请下一位挨骂嘉宾,哎呦你这人说话还挺难听,来给我做助播吧,很单纯的工作,没有福利没有月薪纯干活。” 黎叙沉默听着。 “怎么一会儿不见旁边躺了个人……”裴询拖长声音,“没看出来吗?卖身葬父。问为什么这么年轻的父,这没有办法,我们年轻人玩的就是花。” 黎叙缓缓从床上坐了起来。 “下一位嘉宾又上来连麦了,又来问爱情,问怎么才能挽回她,挽回不了,你的错太严重,非要挽回,你别挽回了,再挽回要有血光之灾,人家哥要提刀来上门砍你。” “行了,别絮叨了,全是你的错,你这痛哭流涕没有用啊,非要让我和直播间讲讲你劈腿三个还家暴的劲爆小故事吗?问我你以后的发展啊,我想想,要不你出家吧,对你好我好大家好。” 黎叙盯着他看了半天。 “怎么了叙哥?”仿佛是感觉到他的视线,裴询转头过来,“感兴趣啊,要不你来给我助播吧,活也不用你干,积分还分你一半,考虑考虑?” “积分本来就要分我一半。”黎叙说。 “但是咱们要用双手创造价值啊,叙哥你就单纯坐在那里,就能瓜分我用汗水泪水努力挣来的积分,你美好的良心会不会隐隐作痛呢?” “不会。”黎叙说,“我没求你来吞并我。” “啊,我知道,所以我也没强迫你,我这不是在好心好意温文尔雅娓娓道来明媚动人地劝说?” “你打扰了我的清净。”黎叙说。 “那没办法,我要挣钱养家的,你要想获得清净的话,你要不过来把我打晕吧,但好像不太行,规则说我对你伤害免疫哦。” “……” 黎叙皱了皱眉。 他是真的不想参与进这个游戏,不想对着屏幕那头的人做些献媚讨好的举动。 所以没有想法,也没有行动。 但可惜他的无动于衷只持续了10个小时。 然后就被迫被拉进了一个家长里短神神叨叨的玄学直播间。 听裴询戴着墨镜翘着二郎腿一副大佬姿态,对着屏幕那头的求助者叭叭,听听甲的事业运,看看乙的桃花债,前有失踪多年的小儿子竟被埋在自家树下,后有逃跑多年的杀人犯变打假主播专程上麦戳穿不成反被抓。 当然,不仅仅是离奇故事,大部分的人留在裴询的直播间并打赏应该也是冲着他那张损人不利己的嘴。 有些熟悉的情景。 黎叙坐在善行棚,干的也是相似的事。 为村民答疑解惑,剖析过去,预测未来,作为极乐神教的善举,一块无所不知的活招牌,诚邀各位教众虔诚信仰。 当然,最开始,前几年的目的并不是招揽信众。 而是收集信息。 他家与他家有仇,他家与他家有怨,谁和谁有不正当关系,而谁想杀了谁。 以至于后来,村里的每个人黎叙都认识,并几乎完全了解。每个人内心隐秘的、错综复杂的恩怨情仇,深深印在黎叙的脑中。过于庞杂的信息量和丑恶的人性故事使得那几年黎叙深夜翻来覆去的失眠,脑袋时常发胀,思维总是比别人慢半拍。 还无法忘却,因为朝圣时村民总有各类刁钻的问题和疑惑需要他来解答。黎叙端坐在善行棚里,在每一个人入内叩拜,黎叙在脑内都会以他的身份符号作为支点,铺开一张错综复杂的关系网。 因为实在耗费心力,每次朝圣后,他几乎都要昏睡整天,窥视别人的命运,或许就是要付出这样的代价。 但裴询生龙活虎。 就有些让人羡慕了。 或许因为人家有真正的算命异能,而他只是个没有特殊能力的普通人,这就是科班和非科班的区别,这是他的命运,他了解。 “你……”黎叙突然道。 “怎么?”本来与弹幕聊的热火朝天的裴询戛然而止,迅速转过头来。 “你是真的会,所以,你有没有帮我算过,我的命运如何?”黎叙问。 “你吗?”裴询眨了眨眼睛,“你不好算。” “不好算?” “你太黑了。”裴询露出个点点微妙的笑意。 什么叫他太黑了,黎叙没听懂。 “是字面意思,”裴询意味深长,“你知道为什么前几天我们明明那么形影不离,但在我的眼睛半好不好的现在,我却一直坐在这里直播,没有向你靠近过吗?” “为什么?” “因为我害怕。”裴询的笑容越发灿烂起来,“我太害怕了,我恐惧到双腿发软,以至于根本无法站起身来一步二步三步走近你。” 黎叙盯了一眼他高高翘起的二郎腿,觉得他在放屁。 “你害怕我的命运?”黎叙勉强提炼出关键字。 “嗯哼。” “为什么?”黎叙问。 “你问我吗?”裴询不可置信地指指自己,“这种事情不应该是当事人最清楚了解吗?叙哥?” 黎叙默了默,“我没看出你害怕,而且如果害怕,不应该远离?” “是啊,好像是应该远离,”裴询羞怯一笑,“说实话,这么多年以来,我都没有死皮赖脸地像这样追着一个人跑过,也是进了咱们副本我才发现我居然是一个M,爱受点热脸贴冷屁股的虐。” “……” “你太神秘了,叙哥,我对我看不透的人总是很感兴趣。” “我人生中的大事讲给你们听过大半,就这还算神秘?”黎叙问。 “或许是我更想了解黎叙讲述的那一切外的你呢?” 黎叙沉沉看着他。 “哦哦,弹幕有人问是在撩吗?这么明显吗,”裴询甚至还抽空瞥了弹幕,“有人说磕到了,谢谢谢谢,看来我的小心思要昭然若揭了,所以叙哥有没有感受到我的诚意呢?这种事应该当事人感受到位才行啊。” “所以你想做什么?”黎叙垂眸。 “叙哥,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什么?” “选秀不卖腐,回家种红薯。”裴询嬉皮笑脸。 黎叙深吸一口气。 “你是不是有病?”黎叙真心在问。 “哈哈哈哈,这句怎么听起来这么爽?”裴询啧了一声,“卖腐可是博人眼球的大杀器了,不然叙哥你看你那边的弹幕和积分打赏,是不是变得活跃了起来?” …… 居然还真是。 黎叙一个人直播的时候,弹幕零零散散,打赏少得可怜,也几乎奔着猎奇而来,完全白嫖。 但被裴询吞并后,无论是听说神算子的行为前来看热闹的,还是被一句胡侃的“卖身葬父”引流而来看看当事人是何许人也的,乃至于他俩说话间,弹幕不知道何时开始变了个风向。 【慕名而来,我是真爱听神算子跟人聊天啊,他怼连麦那些人的妙语连珠完全是我的下饭神菜。】 【啧,他跟阮小寻说话,我怎么品出了一丝不一样的风味?】 【你别说,我也觉得怪怪的。】 【这还不磕我磕拉啦!】 【嗯,是的,有给。】 【+1】 【同】 【我在神算子的直播间说我磕疯了,被那头的人狠狠怼,说我腐眼看人基,还是这头好啊糊咖没粉丝,可以畅所欲言。】 【不是,你们怎么看出来的,他俩难道不是在吵架?我怎么觉得每一句都带着阴阳怪气呢?】 【阮小寻在吵架吗?那很好了,你不知道前十个小时他要不睡觉,要不发呆,除了跟认识的两人连了个麦,基本就没理过我们弹幕,他居然说了这么多话,他居然还会和人吵架,妈妈好欣慰!】 【说得牛啊,本同人女闻着味儿就来了,我就跟着楼上磕了,有朝一日也是磕上算命的邪门CP了。】 “……”黎叙眼不见心不烦地移开了目光。 时间就这么平凡地一分一秒流过。 马上就到第20个小时。 第二次吞并时间要来了。 【虽然我看隔壁也有比他俩积分多的直播间,但这回他俩应该不会被吞并吧,谁会愿意三等分自己的积分呢?】 【他俩是不是离杀人魔挺近的?】 【是近,只隔着一个人。】 【杀人魔是哪个?】 【现在排行榜第二啊,承诺吞并一次,虐杀一个人,真爽啊,完全是良性循环,那些观众为了满足自己的变态心理,就会给杀人魔打赏,杀人魔积分高了更方便吞并,被吞并的人又没有反抗能力,被虐杀折磨又能赢得满堂彩。】 【你别说了,我好想吐。】 【在神算子直播间待久了都没出去看外面形式,所以上一轮吞并,他已经杀了一个人了?】 【是啊,惨叫声嗷嗷的,到最后都糊了一片马赛克血呼啦差的。】 【我的天呐!】 【说真的,杀人魔直播间人不算多,但一个比一个爱打赏,一言不合就打赏,说实话照这样下去,我都不知道他该怎么输。】 【太可怕了,我看了两眼就出来了,我发现我还是对这种东西接受无能。】 【他排第二,那第一是?】 【安美人安允程啊,颜值不愧是第一生产力,弹幕上全喊的是老婆,我看着鸡皮疙瘩都要出来。】 【长得好看?我去瞅瞅。】 【那可不是一般的好看哦。】 【吞并时间结束了,果然没人搭理他俩。】 【听得我都有点担忧了,玄学直播这个赛道本来就很难做到多大,现在积分还要两个人分,他俩别撑不了两天死在淘汰里。】 【你没听他俩要卖腐啊,听起来很有搞头。】 【顶个屁用啊,隔壁还有搞黄的呢,虽然画面马赛克了,但声音可没有,跟听广播剧一样。除非他俩也搞,但你看他俩像能搞起来的样子吗?】 【死到临头那可说不准,神算子要不你努努力,攻略一下,能上就上,前一个上是行动后一个上是上床。】 “唉,”裴询突然浮夸起身,做了个摘帽的动作,行了个优雅的绅士礼,“感谢观众老爷们赋予我的左位,群众的眼睛真的很雪亮,我心生敬佩并表示自愧不如。” “被你如,那还得了。“黎叙冷不丁插了一句。 【哈哈哈哈哈哈哈说得好啊,我们可不要跟一个瞎子比,说实话他俩真挺有药味的,能卖多卖。】 【在这个直播间呆久了,都不知道现在外头形势怎么样了,我切出去世界频道看看。】 【加我一个。】 “也加我一个,”裴询说。 【快看吧,快看吧,人家别的主播时不时就要打开世界频道分析一下排名和形势,一边规划一边焦虑一边连线蹭热度一边跪地求打赏,就你俩沉浸在自己的呆萌世界里不管不顾。】 “不好意思,孤狼当惯了,没这觉悟,”裴询不在意摆摆手,将弹幕往世界频道一滑。 【来带着我新鲜热乎的原图直出来安利我老婆了,安允程,大美人,情商智商双高,这直播你就看吧一看一个不吱声!】 【20个小时了,谁来总结下目前三百人的直播排名。】 【安美人一,杀人魔二,阮小云三,离姐四,木木五,这是前五,还有巫女,阮小天,不是勇哥是笼哥,神算子这些积分也不低活跃度也高的。】 【行了,就按这些名单一个个排过去瞅瞅。】 【中位线现在是多少积分啊?】 【七百三吧。】 【距离第一轮淘汰只剩四个小时不到了,我就爱看这个时候的低分直播间,你们不知道人为了活下去可什么都能干出来。】 【是呢是呢,只需要花几个积分让干什么干什么。】 接下来的弹幕就有些不堪入目了,甚至开始频繁出现字符被屏蔽,打上星号的弹幕。 裴询皱了皱眉,一言难尽地果断滑走。 “外面的世界真是险恶啊!比起来,我的直播间可真是健康又绿色,”他轻嗤一声,“说真的,作为一个选秀没有人搞唱跳吗?我主要是硬件设施不行,做wink的时候找不到镜头。” 【有啊,经过两轮吞并之后,已经组了个简单的三人唱跳小团体,只不过积分不高就是了。】 黎叙也跟着瞥了两眼,不过他并没有发表任何看法。 或者说他完全没有反应,对着那些不堪入目的弹幕做到完全无动于衷,抱着臂靠着床,似在闭目养神。 【这么废物,一点才艺都没有?】 【真就什么都不做,纯蹭啊。】 【蹭怎么了,被蹭的还没说什么呢,旁观的倒是又蹦又跳上了。我们寻哥明明可以心无旁骛地安享晚年,强制被吞并他上哪说理去。】 【是啊,你以为他是蹭上之后才心安理得摆烂的吗?不,他一直都是这个死样子。我现在根本不怕他躺平,我怕他垂死病中惊坐起开始努力,显得我前面的哀嚎像放屁。】 “叙哥你粉丝说话真有意思。”裴询刚结束一个咨询,随手看了看副直播间的弹幕,赞叹道。 “我有粉丝?”黎叙眼也没睁。 “有啊,你的个人打赏已经来到了惊人的二百八,我非常幸运地从中享受到了一百四的红利。” “你呢。” “一万九千三吧。”裴询说。 “厉害。”黎叙说。 【厉害啥啊前三名都上三万了,你俩人分下来一人还不到一万,照这样下去,你俩出道悬啊!】 【所以当时为什么要吞并啊?我急得团团转。】 【马上24小时了,第一轮淘汰要开始了。】 【去低分直播间看了一圈变态要求的我回来了,那叫一个涕泗横流啊。】 【怎么每个选手都提前知道淘汰就是死呢,我翻了翻规则也没说啊,弹幕给每个人都剧透了?但以往不都得跳出来几个蠢货表示快把他淘汰了他要回家,然后血溅当场后,后面的人才不敢掉以轻心嘛。】 【是啊。】 这个问题最终也没有得到答案,24小时已到,第一轮淘汰开始。 右上角是俯瞰视角的格子间图,只在每一小块直播间换背景时变换颜色,通常时候几乎像一张静止的图片。 却突然闪动两下,原本的画面被替换。 替换成一张上述密密麻麻的排行榜。 系统给这300个格子间做了积分排名。 再然后,刻板的机械提示音突然在空气中炸响: 【第一个24小时打赏积分已全部结算完毕,选手排名已出,请于倒计时结束前查看。】 【十,九,八……二,一。】 【当前存活选手298名,剔除低于中位线的148名选手,对其即刻执行淘汰处决。】 话音落下,排行榜消失,格子间俯视图重新弹出,却不再近乎静止,降临一半的格子间突然亮起红光,密密麻麻的利刃从四面八方弹出,切割,旋转,速度之快,来不及反应的玩家,当场被利刃割裂身体、刺穿躯干。 凄厉的惨叫和哀嚎从四面八方响起,仅仅几秒,便全部戛然而止。 红光消失,但格子间的颜色未变,被喷涌的鲜血浸染成鲜红,血肉的碎渣散落各处,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短短十秒,处决结束。 三百人剩一百五。 全场死寂,画面之恐怖惨烈,最话痨的主播也呆呆望着右上方的画面,失了声音。 黎叙睁开眼,看着右上方的格子间开始移动,已经淘汰的开始从画面上消失,留下来的重新变换位置以保证格格相邻。 “规则说是九人团出道吧。”裴询在沉默中冒出一句。 “是。”黎叙回。 “还挺人性化,毕竟最后的结果要是个人solo或者二人转,很难想象怎么才能活下来。” 这句的语调有点低,黎叙还以为他的心情受到了影响,却没想到下一秒,裴询热情似火的投入到了弹幕的调侃和互怼中来,并不带一个脏字的将下一位贪婪到想做阴间风水局偷隔壁邻居气运的连麦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很努力。 他们这些无限流玩家就是如此努力。 毕竟在一个又一个性命攸关的闯关副本里,顽强的求生意志是促使他们一步步成为强者的不竭动力,而勤奋与努力与天赋异能相辅相成。 不过这和黎叙没什么关系。 他躺了一会儿,又沉沉睡去。 是被人戳醒的。 掀开眼皮,一张人脸俯身过来,黑漆漆的瞳孔一眨不眨,分明的五官近在咫尺,近到热气几乎要扑在对方脸上。 “醒了,叙哥,原来你长这样。”裴询的笑容扩大,瞳孔随着他的扫视转了个弧度,语调拉的很长,眼睛亮的惊人。 四目相撞,目光死死缠在一起,聚焦,锁定,周遭景色褪去,世界只剩一人。 还是裴询先错开,起身,啧了一声,“没意思。” “以为我会吓一跳?”黎叙施施然坐起来。 “是啊,听说人在刚刚睡醒,意识还没有回笼的时候,心理防线是最低的,最适合一层一层剥开伪装,暴露软肋。”裴询撇撇嘴。 “然后?” “你的软肋没找到,我的软肋倒是快暴露了。” “有吗?” 话不用继续深说,毕竟裴询信口开河黎叙也不感兴趣。两人默契地错开了这个话题,裴询绕着四面墙指了一圈,“也不是故意打扰叙哥睡觉,叫醒你是因为,30个小时了,第三次吞并要马上开始。” 话音未落,匀速的弹幕突然飞速炸开,飞快到根本看不清楚屏幕上的字。 裴询抬眼,随意点击了几条,放大。 【啊啊啊啊杀人魔查看相邻格子间的时候,重点标记了这个!哈哈哈哈你们完蛋了!】 【卧槽卧槽有人来杀你俩了!】 【神算子要无了吗,我的连麦还没排到呢。】 【无了吧,人家积分比他高出那么多,一旦来吞并,他们俩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来了来了,我准备好了,我准备好了,哈哈哈哈虐杀开始!】 裴询脸色彻底冷了下去。 而他紧紧盯着的前方墙体,开始发出刺耳的咯吱摩擦声,无数细碎白粒飘散在空中,转瞬散掉,整堵墙彻底凭空消融不见。 一个人影从消失的墙后缓缓走出。 几乎和弹幕中杀人魔的形象大相径庭,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一副温文尔雅的翩翩公子模样,只有手上带着的橡胶手套指腹上已经暗淡变黑的血液,显示出他的手上确实沾着人命。 而面对着被吞并的紫色空间,杀人魔慢条斯理地褪下沾着血迹的手套,又凌空随手抓出一副全新的薄款橡胶手套戴上,又薄又透的橡胶薄膜绷紧了他的分明指骨,然后他轻轻推了推眼镜,勾起一边唇角,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你们俩谁是黎叙?” …… 裴询眯了眯眼睛,正准备说些什么。 “萧尘,好久不见。”黎叙却突然道。 杀人魔,也就是萧尘动作一顿,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辨认了几秒,眼镜后的精光一闪而过,然后他僵住了,犹疑开口。 “……阮小寻?” “嗯。”黎叙说。 不知为何,听到肯定的答复,萧尘整个人都滞在了原地。 然后他忽然开始笑,猖狂大笑,唇角扯开,眉眼张扬,喉头剧烈起伏,肩膀不住抖动,笑到眼眶泛出泪光,笑到失智癫狂。 “哎呦,真巧,故人,故景,故地重游。”萧尘边笑边说。 第24章 选秀斗兽场5 “倒也没有吧。”黎叙回。 “是啊, ”萧尘终于笑够,笑意淡了些许,“不算, 毕竟我们那时候哪有这条件,有单独的空间、有弹幕反馈、还能随心意决定直播内容。那个时候, 土地,水泥地,三角笼,拳拳到肉的都还好, 若是被允许带武器, 肠子都要被掏出来。” 黎叙默了默, “我记得当时你和我说过你痛恨这种模式。” “是啊, 你不恨吗?”萧尘轻轻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来凭空抓了张帕子来仔细擦拭,“孤儿院里的每个小孩,每个被抓去斗兽场、供那些大人物取乐吆喝作为赌注的小孩, 谁不恨得咬牙。” “但你现在依然以’杀人魔’的形式为生。”黎叙说。 “哈, 原来你说这个,”萧尘噗嗤笑了出来, “因为我不会别的,我只会这个。上一秒我刚刚死在斗兽场被人开膛破肚, 匕首插在我身上血液在流失的感觉还没完全消失呢,下一秒我就来到了这里,你知道我听清规则的下一刻做了个什么动作吗?” “什么?” “我弄了两面巨大的镜子, 哇, 镜子里的我好陌生,我长大了, 我现在应该有二十岁左右吧,真是想都不敢想。” 黎叙皱了皱眉。 “那时我好害怕长大,总觉得距离我长大要经过多少个痛苦搏杀的日夜。但万一我要是可以长大,有了力量,可以反抗,我就把那些姓黎的,姓楚的,总之不姓阮的人,切开他们的肠肚,剥开他们的头皮,挖出他们的眼球,挑开他们的神经,听他们在我脚边哀嚎,然后我说,啊,你输了,输了的小孩没有资格再活下来,那么现在让我们开启一场盛大的死亡拍卖仪式,价高者可以获得这具残破的身体最后的使用权,而现在,竞拍开始!” 萧尘的眼皮半垂,语调平稳,每个字眼都拖得很长,并没有任何戾气在其中,甚至,嘴角还噙着几分笑意,像是个在聊着家常趣事的斯文人。 “所以,小寻,这边的这位,就是黎叙了吧。”他把目光对准裴询,说道。 “你吞并我们,是为了杀黎叙?”黎叙说。 “当然。”萧尘理所当然浅浅一笑。 说罢,他双手浅浅一挥,裴询布置好的满满当当的玄学用具,顷刻间完全消失,回归为格子间初始的、刺目的白。 再然后,萧尘身后,环形石柱和地上铺着的砂砾泥土开始向这边蔓延,深浅交错的陈旧血痕将地面染上灰黑,断裂的长刀匕首,锈迹斑斑的枷锁铁链凌乱堆放着,空气中传来淡淡的血腥和腐臭味。 三人站在一座陈旧的斗兽场里。 这才是真正的故地重游。 黎叙垂眸。 触景生情,思绪也仿佛间回到当年。他和萧尘不能算朋友,甚至不算熟悉。 只是比过几场,擂台上你一面我一面两个小孩。台下起哄声叫骂声,喝着倒彩讲着下流词句,黎叙站在那里,萧尘站在对面,小心翼翼将拿胶带粘牢的眼镜收好,放在胸前口袋,抬眼狠狠盯过来,青筋在额角突突暴起。 当时的萧尘其实打不过黎叙。 但每次裁判宣的几乎是平局,偶有输赢,相差不大。 黎叙有留手。因为相差过于悬殊,赌注压在弱小孩身上的观众会愤怒,会叫骂,会抛弃,会针对,弱小孩会很快死去,死在某个注定好结局的对决里。 但势均力敌就不一样了,有看头,有赌头,凭当日的状态和运气,比那些注定的生死更多几分有趣。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俩都是对手。 也有做过队友的时候,某一次2v2的时候,观众恶趣味的将他俩放在一队,看着他俩因为沟通不畅、默契不足,手忙脚乱地撞在一起差点输掉,于是哄堂大笑。 但其实并非。 “我记得,”黎叙若有所思道,“你曾说过你欠我一条命,日后总会还。” “啊,”萧尘点点头,“我说过,可惜,我死的似乎比你早,没有这个机会。” “你可以现在还。”黎叙说。 “好啊,不过我也没打算杀你。”萧尘笑了笑。 “我的意思是你不要杀他。” 黎叙指向裴询。 萧尘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他一寸寸扭头,看向裴询。 裴询抱臂靠在石柱上,眼睛在他俩的方向来来回回,无甚表情。 一时间,整个空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哼!”萧尘冷笑一声打破了寂静,“你说什么?你让我不要杀这个姓黎的,怎么,你被收买了,他许诺了你什么好处?还是你俩有什么不正当关系?!” 萧尘斯文败类的淡定模样被黎叙一句话撕开裂缝来,他压低声音咆哮道,“黎,最高层姓黎,每次见到高高在上的那个老畜生,隔着两层铁栅栏我都恨不得扑上去吃他的肉喝他的血,你现在告诉我,让我别杀这个同样姓黎的?” “他没有享受过黎姓带来的好处,”黎叙说,“如果以这个作为评判标准,你可以来杀我。” “哈!”萧尘转了两圈,语气越发愤恨,“当然,当然,我已经和我的观众承诺,只要我杀人,他们就会补给我吞并后损失的积分。如果我不杀他,那我确实要杀你。” “那你来吧。”黎叙轻飘飘道。 萧尘脸上挂着的淡淡笑意已经完全褪了个干净,他的周身气压沉得吓人,戾气翻涌,暴怒使得他紧紧攥紧的手指泛着青白。 但他没动,仅仅只是看着,看着对面,擂台上的,黎叙。 像当年一样。 而此时,弹幕也已经在屏幕上极速翻涌。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卧槽,这两人讲什么呢?】 【原来冲着神算子来的啊,这下估计要凉了吧。】 【这不是在阻止了吗?杀人魔和阮小寻认识,就是不知道管用不管。】 【怎么每个人都跟阮小寻有话聊?我真服了,连线也是,吞并也是,每个人过来都要欻欻地回忆一遍往昔。】 【给老子上啊狗日的,老子给你打赏那么多积分,不是来听你聊天的!废物一个聊两句还能被人激怒,一点逼格都没有。】 【不是都让你杀了吗?有什么好聊的?先杀这个后杀那个,刚死的那个不是搞得挺带劲的吗?我和兄弟们还在畅想一吞吞并两个人还能搞点新花样,结果你就带我看这个。】 “先等等。”萧尘咬着牙冲着弹幕。 【呦你这是什么态度,我真是操了,这一轮我一个积分都不会给你,什么狗屁杀人魔,捧你两句,还真以为你有本事了,等什么,等死吧你!】 “……”看着已经恼怒的弹幕,萧尘的脸色越发惨白,“阮小寻,不知道你是因为什么才有的这个想法,宁愿自己死也不希望他死。但,我那条命继续欠着吧,他今天非死不可。” “好吧。”黎叙说。 【什么叫好吧,就这么认了?不再劝劝?】 【不是,阮小寻也无能为力吧,伤害又免疫,打又打不过,再说两句激怒对方说不定自己也要死,楼上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萧尘的目光已经完全锁定上裴询,他邪笑一声,双手凌空握紧一根粗壮的狼牙棒,向着裴询的方向而来。而裴询脚下,已经被土地上凌空出现的圆锁扣住脚腕,动弹不得。 裴询的死亡似乎已成定局。 在这关键时刻,裴询的目光却并不在凶手身上停留,而是转向了黎叙,讲了和此情此景八竿子打不着的一句,“叙哥,你在这个孤儿院呆了多久?” “五年。”黎叙说。 “就在,这样的地方?”裴询抬手在空气里画了个扇形,虚虚圈了半个场地,150个格子间里每块屏幕上的弹幕飞速滚动,凝视的目光四面八方而来。 而在他们的谈话里,多年前,这里便已经是一座斗兽场,同样的,竞技,角逐,围观,审判。 只不过斗的不是兽。 而是人。 “还是副本里更有意思,那时我们环境太原始。”黎叙平静道。 裴询不说话了,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有些震惊,但更多的是一种无由来的浅浅慌张,就像是一不小心误把陈醋当可乐,抿了一口酸楚涌上,慌张端白水冲下去。 或许永远也不知道这个表情为何出现了,因为萧尘已经近在咫尺。他狞笑着,高高举起那根遍布短钉的狼牙棒,下一秒—— 而下一秒—— 一堵墙在萧尘和裴询之间凭空拔地而起,并急速积压推进,几乎在转瞬之间,萧尘就被墙面顶着推开,硬生生囚进一处三面围墙、一面焊着铁栏的狭小隔间内。 黎叙猛然转头。 肖云站在几乎还没消失干净的墙外。 第三次吞并时间5分钟倒计时结束。 排行榜第三的肖云在吞并时限的最后前来,将刚吞并了两人、排名掉落下来的前第二杀人魔所属直播间,收入囊中。 “姐?”黎叙有些诧异。 肖云缓步走了出来,眉眼柔和气质温顺,美丽的面容和整洁的发丝即使身处这个环境也丝毫不乱,“我看弹幕说我的排名上升到了第二,因为杀人吞并了神算子黎叙,我有些担心你。” “我们的格子间挨着?” “本来不挨,但第一轮淘汰后位置一变就挨着了,”肖云有些庆幸地松了口气,瞥了一眼一脸灰败被困住的萧尘,“我总是在弹幕上关注你们的消息,怕你们出事,幸好来得及时,刚那位是想要对你们动手吧。” “嗯,小雨怎么样了?” 黎叙瞥了眼劫后余生却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恐慌的裴询,裴询点了点头,与肖云打了个招呼。 “还活着,我用我的影响力为他拉了拉票,才堪堪突破了中位线,但我们离得太远,可能下一回,我就真的再没有办法帮他,”肖云忧愁地叹了口气,“我问弹幕没有得到答案,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小叙。” 黎叙回答的有些犹豫。 “被人拉进来的。” “谁啊?”肖云柔声道,“是谁把我们拉进来的?” “有好几个人。” “好几个人啊,那都有谁啊?”肖云仿佛没有看出黎叙话里的推拒,语调温温柔柔地追问着。 “……” 黎叙默了默。 “戎勇,安允程,夏离,楚茉,孙成宇,裴询。” “啊,有裴询?”肖云有些震惊地看了过去,一眼止住了刚想过来的裴询的脚步。 “他们应当也不是故意的,谁能想到会拉300人进来呢,”黎叙解释道,“现在姐你的积分被平分,排名也下来了吧。” “没关系,”肖云将视线从裴询脸上收回,摇了摇头,转向飞速滚动的弹幕,“我现在只担心小雨。” “大家问来救人的是吗?嗯,他是我弟。” “有人可以帮我看看吗?第三轮吞并结束肖雨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 肖云开始如往常般与弹幕互动。 她的直播间倒是布置得很简洁漂亮,浅暖色调的背景,配上暖黄色的灯光,还布置了些绿植,柔和又温暖的氛围,与他们这里的废土斗兽场形成鲜明对比。 现在合二为一,里面站着若有所思的裴询,困着面色惨白的萧尘,与弹幕温柔交谈的肖云,以及黎叙。 “阮小寻。” 似乎有人在叫他。 是萧尘。从狭小的空间慢慢滑落,坐在地上。 他捂脸坐了好一会儿,突然开口。 “我吞并的上一个人,是吴横,那个老是揪着你我的头皮把你我甩进场里的那个人。我记得一个月前,他抓我俩的力气用得很大,你和我的头都磕在了石柱上,你的头鼓了一个很大的包,而我摸着我的脸,摸出一手血。” 声音不高不低,正好在黎叙能够听清的音量。 “第一个人,是赵力,那个在不允许用武器的对决里偷偷藏了刀片,切了我的半个指腹,没法治疗,我每天晚上疼到含着指头数星星。” 黎叙透过铁栏瞥了他一眼,萧尘低着头,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平直的讲述掩住所有的情绪,只是说到最后,尾调还是控制不住地抖了三抖,泄出内心的不平静。 “不用和我说这个。”黎叙说。 第25章 选秀斗兽场6 “我说了……或许, 你能留我一命呢。”萧尘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作为被吞并者失去了搭建直播间的权利,也就意味着如果没有吞并者许可, 他将被困在这个三面环墙一面栏杆的小小格子里,任人宰割。 “你的意思是你的虐杀有理有据。”黎叙说。 “我杀掉了我憎恨的仇人, 那人也欺负过你。”萧尘解释道。 确实如此。 但,黎叙淡淡开口,“弹幕的消息传得很快,排名第二的杀人魔被打败, 前赴后继的模仿者将会通过你直播间的那群观众, 被捧上同样以虐杀为卖点的道路。” “哈哈, 所以你的意思是, 那些模仿者将来产生的杀孽要算在我头上?”萧尘闻言苦笑了两声,“你以为没有我他们就不会这么做?我的教唆能有那么大威力?。” “竞技和虐杀还是有差别。”黎叙说。 “是的,理论来讲,你确实要沾染因果。”这句是裴询说的, 他脚下的锁链已经被解开, 来到黎叙身边,一同低头看铁栏里的萧尘。 “理论?那实际呢?”萧尘冷哼一声。 “实际的话, 我暂时不会杀你,”黎叙说, “我记得你喜欢看书,我一会儿给你找些书来。” 萧尘愣住了,半响挤出一句, “我……没有再出去的机会了吗?” “不知道。”黎叙说。 经过第三次吞并时间, 他们四人同属一个直播间,分享6个3×3的格子, 弹幕的内容繁杂磅礴,说什么的都有。 大体可以分为四类: 咒骂杀人魔不争气,竟被吞并。 恭喜神算子脱险,下饭菜又有了着落。 震惊阮小寻人脉广阔到如此,是不是还认识安允程,要认识的话,他们几个联手,完全是所向披靡。 不满肖云为什么要带上三个拖油瓶,弟弟也不行,他们送去的积分要四等分分给那几位弟弟,有种为女神倾情付出,却发现女神要扶着自家弟弟的不爽感。 最后这类吸引了黎叙的注意。 黎叙在肖云的直播屏幕后站定,看着逐渐离谱又偏激的弹幕,脸色越来越冷。 肖云走温柔居家女神聊天路线。 长得漂亮又脾气好,说什么都能被温温柔柔接住,弹幕基本还算友好,但耐不住有几条言语露骨的癞蛤蟆在里面蹦跶,又被大众摁下去。 而这次,吞并后,像是抓到了把柄,一顿疯狂输出。 【凭什么我们给你刷的积分要分给另外这几个男的?觉得我们很贱吗?】 【看个直播也能遇到伏地魔,我真是笑了,就这积分,我应该去打赏几个擦边主播,谁他妈想看你在这里纯聊天。】 【我就说这些长得好看的都是捞女,花瓶一个啥都不会靠人养着,说是弟弟,谁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 【有多大脸还让我们去帮帮你弟弟,我告诉你,我刚去看了,就他那点积分,他今天必死无疑】 肖云也盯着弹幕看了一会儿,回过头来温柔笑了笑,“不好意思小叙小询,都有些忘了,你们的直播间是不是应该由我来搭,想要什么样子的?” “我都可以,”黎叙说,“他要算命。” “那我隔开三个房间吧,男生女生住在一起也不太合适,”肖云眨了眨眼,“对了,戎志强死了。” “哦?” “我进来之前死的,”肖云蹙着柳叶眉,“剁碎端盆去喂狗,但是小狗大狗嗅了嗅都不太吃,没办法,走了很远,扔在了村里那个沤肥的坑里。” “有点远,跑了两趟扔了一半,还有一大半在地窖,”肖云叹了口气,“想来还有点担心,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半截尸体发酵可能会引来苍蝇蚊虫,味道也会很刺鼻,别回去后家里全是那股味道,空气清新剂也遮不掉。” “肖雨没帮你?” “他可能有点害怕。”肖云摇摇头,“他一直这样,胆子小,我难免要多照顾一点。” “嗯。” “思来想去还是得知会你一声,毕竟当时是我们一起将他……”肖云戛然而止,低头浅笑,“真是,撑了那么多年,不知道为什么死得那么仓促。” “他早该死了。”黎叙说。 “是啊,该死的人真的好多,”肖云叹了口气,“来,想要什么样的环境,我帮你们俩弄,对了小叙,关着的那个怎么处理?” “关着吧。” “好,那我把他的位置挪到他的弹幕旁,他有弹幕聊天也不算太无聊。” 但现在在杀人魔的直播间,弹幕完全是不堪入目的一片骂声,再配合萧尘的经历,被放到那里很难说是消遣还是折磨。 不过黎叙没提这一茬,他扭头看向自己的屏幕,发现自己的积分竟然涨到了惊人的五百四。 “你扫地僧的名号可真是要做实了啊,叙哥。”裴询也过了来,凑近去看那些明显频率加快的弹幕,“说你认识的大佬那么多,验证了一个世间真理,原来躺平也需要资本。” 是的,弹幕说他是一个交通枢纽。 “以及,叙哥,孤儿院原来是一个以贩卖暴力为人提供情绪价值的,孩童斗兽场,所以你们是被卖来的、拐来的、还是……” “都有。”黎叙说。 “那你……” “忘了。”黎叙说。 裴询长长呼了口气,“我一直在想这300人的构成,因为我认为,如果这300人都是与我们年龄相近的学生或村民,应当所有人都认识你,或者说,认识黎叙。” “但其实,一开始连麦,我没有改直播间名字,并不是所有人都认得我。” “萧尘的出现解答了我的疑惑。” “原来死去多年的人也会被拉进来。” 裴询一条一条慢慢分析着,黎叙没插话。这些玩家都很聪明,一点就透,一说就通,细微的蛛丝马迹也能排查出真相和线索,何况是大片对话,暴露更多。 其实局势已经明朗。 “这也是你不愿意直播的原因吧?”裴询问。 是的,因为小孩倾尽全力去讨好大人,表演者不择手段去讨好观众,为大人几句轻飘飘的赞扬,为观众随手投来的积分打赏,而欢欣鼓舞,喜极而泣,感激涕零,千恩万谢。 多年前,他已经是其中一员。 “你知道,什么叫人类工厂吗?”黎叙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开口,将这句裴询问过的问题问还给了他。 “什么?”裴询愣了下。 “这个孤儿院已经建立三十多年,一批一批的小孩被抓进来,被分成各个赛道,生死搏斗PK,赌局下注直播,定制的各类照片录像,还有唱歌跳舞广告,明处的暗处的,合法的违规的,太多了。而这条产业链上死亡或长大的300个孩子,现在都在这里。” “那时我不幸被分在生死搏斗组,每一天都感觉自己即将死掉。路过其他的直播组,一个个小孩跪在地上,又哭又笑,又叫又闹。” “我那时,由衷羡慕他们。” “只用跪着,好轻松。” “不用每天恐惧自己的死期即将来临。” 黎叙的神情淡定一如往常,语调如同他之前讲述地那些似真似假的过往一般,平直,稳定,没有狠厉,没有痛苦,像是闲聊家常。 就像是那五年的过往只是一场幻梦。 裴询的眉心狠狠皱起,他紧紧盯着面前人面无表情的侧脸。黎叙在很专注地看弹幕,看突然接受到爆炸式信息量的弹幕你一句我一句探讨评论。 【怎么突然看弹幕?吓我一跳,看直播给我看出受宠若惊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你和杀人魔真一起打过擂台啊,你俩谁赢的多啊?同样的成长背景为啥人家库库杀人那么强悍,你就摆烂躺平,这不对吧。】 【努点力吧,你们四个人绑定到一起攒积分那么慢,死得会很快的。】 【神算子别盯着人家看了,你的事业心呢,快回自己屏幕,我的连麦,我的连麦!还没排到,还没排到!】 【盯着弹幕看这么久,怎么,想通了?要努力了?】 【火烧屁股了知道要努力了,我真心实意地给你们分析,没戏了,知道你们四个现在排名掉到第几了吗?第十,好吧,一会儿不看已经是第十一,阮小云那头被带节奏骂声一片,光顾着声讨,没什么人打赏,杀人魔那头更是完蛋,你们四个排名只会越来越拉。】 【先把杀人魔杀了啊,留着有什么用,积分三等分还好点儿。】 【喂喂,旁边站着的那个,直播间唯一的现役劳动力!回归工作吧,我的连麦还没排到啊!!】 【好的,掉到第十二了,完全无力回天。】 “分析的很有道理。”黎叙看了半天,只来了一句。 “哦?为什么突然开始看这些分析,我以为回忆往事后,你对这些更抗拒。” 黎叙没回复,他的视线转向肖云,她那边的弹幕堪称世界大战,而且她只是安静坐在那里,解释自己的观念确实是封闭又传统,她只是希望家人可以平安健康,没想到给大家带来麻烦,真是不好意思。 “这个副本,有一条比较快捷的通关方式。”黎叙看着柔声解释的肖云,突然道。 “哪条?” “像安允程那样的,有特长有能力,吸引人打赏,积分越积越高,不要吞并,不要从神坛跌落下来,一路高歌着走进前九名。” “但凡吞并,积分就会被平分,人越多,观众越不愿意为这种积分投进去听不到响的直播间打赏。” “所以没有仇,没有恩,无牵无挂的玩家该走第一种的,裴询。” “与我们搅和在一起,很容易死。” 第26章 选秀斗兽场7 “哇哦, 这么惨的啊,那叙哥可要罩着我啊!” 听完这些,裴询脸上一丝一毫恐惧都没有, 只是无所谓地勾了勾唇,一副全然不在意的嬉皮笑脸模样。 “……” 黎叙无语地闭了嘴。 “哎呦嘴硬心软, 就好像刚才对着萧尘的那句’你不要杀他’是我的幻听一样,叙哥把储蓄多年的命压在了我身上,受宠若惊的我几乎要当场落泪了。” “眼睛没好全?”黎叙问。 “啧,我明明是大为震惊并感动, 真没想到我在叙哥这里有着这么大分量。所以, 是为什么呢?不会是叙哥突然意识到了卖腐需要两人组、死掉一个会前功尽弃的世间真理然后突发奇想救我狗命吧?” “……举手之劳。”黎叙只回。 “可我不认为叙哥是个会积极举手的人, 课上你压着胳膊, 睡得那么香。” 裴询这思路真是九曲十八弯,黎叙果断截断了这个话题,“现在情况确实处于劣势,你有什么想法?” “我吗?”裴询歪头, “我的想法是我们可以把萧尘从角落里提溜出来, 逼他跳一段劲爆刺激的钢管舞。” “……”黎叙看着他,“你确定?” “我很确定啊, ”裴询一摊手,“这个直播间哪能同时容得下那么多吃干饭的人, 你说是吧,叙哥。” “……?” “听出了我的内涵了?这就是我对你刚转移话题的小小报复。一个吃干饭的他,一个吃白饭的你, 还有一个吃软饭的我, 咱们直播间可真是群英荟萃,怪不得要从此走上宽阔平坦的下坡路。” 黎叙静静盯了他一会儿, 突然笑了。 “其实我们要想死而复生,也简单。” “哦?愿闻其详。” “圈养。” 什么? 听到这两字的裴询愣了愣。 “吞并一旦开始,其实就不该再停下。我们可以利用那5分钟连续吞并分数偏低但邻近的直播间,并将所有被吞并者控制,或者说是圈养。” “发挥好人数优势,一人关进一个牢笼,编好号。生死搏斗对决,积分赌局下注,也可以通过积分打赏定制各项人类活动,两个人或者几个人的随意姿势,接触,虐待,侮辱。或者唱歌、跳舞、游戏、甚至综艺。只要人数足够,且我们的积分一直保持着吞并者的位置,我们就可以完全掌控,并拍卖任何力所能及的情绪服务。” “如果单纯一对一的聊天和表演换不来积分,定制的服务和开设的赌局应该可以。” “大家觉得呢?” 最后这段已经不是在对着裴询讲述了,黎叙的脸转向弹幕,清晰的声音直达收音口,一字一句砸进观众的耳朵里。 弹幕停滞一瞬,然后飞快刷了起来。 【卧槽卧槽,我听到了什么?】 【不是,巅峰王座这个节目开播这么多期,我第一次听到有人提出这种玩法,不是,你们是要开MCN啊!】 【我想看这个,我想看这个!快搞快搞!听起来很有意思!】 【嘿嘿!赞同,我是隔两个壁那个直播间的帅哥梦女,你把他吞了,我让他跟我连500积分的麦不过分吧。】 【我拉郎了两个直播间的CP,你把他俩吞了,我要看他俩亲嘴搞基!】 【不是,你们还真开始定制了啊,这东西一听就没有可行性啊!】 【阮小寻你失心疯了吧不要命了?】 【住手住手,除非吞一个杀一个,这赛制吞并多了是真的会凉的,你们的四人间已经是危险上限了。因为积分得平分,还不能掠夺。】 【只能吞积分低于你的,所以吞并越多你们的个人积分被瓜分得越少,万一低到一个界限,被其他人一口吞,丧失伤害免疫和搭建直播间权利,还让人渔翁得利,得不偿失啊!】 “得利?”黎叙看着最后这条弹幕,“得多少利,吞并和被吞并者是一样的积分,积分本来就高的人吞并我们做慈善?” 【是啊,你都说了是一样的分,还越吞越低,图什么?】 “人多力量大。”黎叙说。 【?】 【神经病吧人多力量大。】 【真是不自量力,巅峰王座这么多年都没有出现过这个玩法,就说明肯定行不通。】 【神算子我看你的眉头也皱得快能夹死苍蝇了,傻愣着干什么呀?劝一下啊!】 【有什么好劝的,让他们干呗,他们死之前还能端出一盆精彩纷呈的大乱炖,这完全是在造福观众,此乃大善人。】 “谢谢,不会让大家失望,我们即刻开始。”黎叙点头。 【……】这是弹幕。 “……”这是裴询。 “怎么了?”黎叙问道,他与弹幕互动了那么久,像是才看到裴询陡然冷下来的脸色。 更准确的形容词是凉,凉丝丝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暖意,神色开始变得古怪,仿佛在盯着一颗骤然腐烂的苹果。 “黎叙。” “怎么,刚你不是很认真说想要看劲爆的钢管舞?很快就能实现。”黎叙平静道。 “原来你是在开玩笑。” “没有开玩笑。” “没有开玩笑,那你是要复刻五年前孤儿院里的场景?” “被拔苗助长为成年人之后,非童工看起来似乎没有那么残忍。”黎叙淡定道。 “……我以为你痛恨这种模式。”裴询脸上逐渐盛满震耳欲聋的不可置信,不可置信世界怎么是一场盛大的callback。 “可我只被教会这个,我不会别的,”黎叙说,“有人告诉过我,要想在这里活下来,不可能一点代价都不付。” “所以你是说真的?”裴询再一次确认。 黎叙没再理他,对着弹幕,“我知道你们在考虑可行性问题,越吞并分越低,越容易碰到积分高者的攻击。” “但我们可以绕开高分直播间。” 【怎么绕?】 “俯视图。” 【不是大哥,我知道你们能看到那个马赛克一样的格子俯视图,每个格子间都是一个像素小片里坐着一个像素小点,糊的要死,又不显示分数,管个屁用。】 “这不是还有你们可以通风报信?” 【我们?那个俯视图倒是在世界频道里有,但是除了一小片颜色之外啥都看不出来!除了吞并前能查看相邻格子的那一小段时间,我们根本不知道你们的具体位置!】 “没关系。”黎叙摇摇头。 “姐,我需要一个大的白板和黑色马克笔。”黎叙提高音量,冲着肖云。 肖云闻言,什么都没问,随即在他面前生成。 黎叙拿到笔,在白板上对照俯视图画了个五子棋棋盘格。 然后,他盯了一会那个色彩鲜艳的俯视图,在白板上的棋盘里填了第一个名字。 阮小雨。 【??这谁?】 【阮小云的弟弟,我刚看热闹的时候瞅过一眼。】 【瞎蒙的吧,我这里的俯视图只能看出那一小块位置是一片银里夹杂斑驳一点黑。】 【阮小雨的直播间还真是金属银色的。】 【巧合?】 黎叙又开始写,阮小福,阮小浩,阮小静,阮小……盯着右上角那个颜色发白的马赛克,看了眼弹幕,写下阮小木。盯着左上角那个土色的色块,看了眼弹幕,写下阮小天,盯着中间那个不稳定闪动的彩色色块,看了眼弹幕,写下阮小孟。 转眼间,几乎写下几十人。 【??】 【卧槽?怎么做到的,真都认识啊?】 【我一个个去扒了,就目前为止,大体颜色都是能对上的。】 【不是小寻,我们以为你呼呼大睡呢,结果你是去跟周公托梦要名单去了?】 【很多直播间颜色是相近的,怎么能保证完全正确?】 “保证不了,我又不是神,这块黑色,有人可以去帮我看看是夏离,还是阮小路,还是阮小飞?” 【是不是更像阮小路,夏离偏灰一点。】 【我也觉得。】 【不是,你们怎么在真情实感地帮上了?他给我们积分吗我们就给他无偿打工?在做什么,助播?】 【闲的没事凑热闹啊,你不觉得这可像我们来找茬小游戏之类的吗?】 【跟楼上不一样,我是真想看,我是真想看他们能吞一条什么样的路线出来,谁不想边看直播边玩上一局酣畅淋漓的贪吃蛇。】 【我也是真想让我拉郎的主播见面啊呜呜呜,他俩离得还挺近,求眼熟ID啊求眼熟,事成之后记得黑幕我啊我的哥!】 白板转眼间被涂黑大半,本着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原则,不知是谁在世界频道播报有个直播间在可汗大点兵,越来越多的人参与进了这场枚举,配合检查核对,甚至开始自觉在弹幕里发送每个直播间的实时积分数。 “即使有捣乱的,但按你对他们的了解,最终都可以对应上。”裴询跟在旁边看了全程,下了定论。 “是的,人多力量大。”黎叙说。 又是这句。 裴询眉头紧锁,绷着下颚,沉着脸色,静静伫立,似在思索。 “你在如临大敌的时候总是特别沉默。”黎叙淡定填好最后一个格子,直起身,转向裴询。 “这都被叙哥你发现了啊。”裴询干巴巴扯了扯嘴角。 “距离第四次吞并只剩3小时,顺着右边,往右下拐,我们至少可以吞并15人,沿途不碰到高分者,并将积分控制在三千七以上,”黎叙指了指,指给裴询也指给弹幕,“这只是吞并成本,不算增加值。” “而想必粉丝拍卖和定制的打赏增加值,也能够带给我们惊喜的,大家。” 【啊啊啊啊啊啊真要行动了?】 【等等!让我看看这15个人都有谁!】 【哈哈哈哈我副cp两个都在里面!给我绑定,给我亲嘴,给我演马赛克背景的广播剧!】 于是弹幕逐渐疯狂,层层叠叠的文字顷刻间淹没了整个屏幕。 为即将到来的盛大狂欢。 第27章 选秀斗兽场8 黎叙和肖云讲了这计划。 肖云直播屏幕那边的世界大战仍在持续, 似乎是太想让她沦落到人人都可以踩一脚的地步,那些人乐此不疲地诋毁着,人流量骤减到不到三分之一。 黎叙说完, 视线扫过弹幕,又移开。 “别看了, 姐。” 肖云柔声叹了口气,“我以为我解释后会有起色些呢,看来确实是惹了众怒。” “我连累了你。”黎叙说。 “哪里的话,”肖云摇摇头, 在白板前仔细端详了片刻, “小雨离我们也太远了, 或许这次我真的没有办法再帮他了。所以我这边应该怎么配合你呢?” “直播间搭建, 可以听听弹幕的建议,他们听起来很有经验。” 【对对对姐你听我说,每块直播屏幕都是展示区域,咱们到时候有21块屏幕, 可得好好规划, 牢房就随机塞进墙边角落吧不重要。】 【预留个小聊天室给我的crush啊!】 【就纯聊天啊真没出息,摆点情趣用具啊, 更带感!说到这个我就来劲了,姐你先弄两个大储物柜子, 我一样一样和你形容。】 【那也来两个锁链皮鞭小黑屋呗。】 【先来生成我的啊!弄好了我给你打赏!听过一个游戏设定叫九号房间吗?也是有朝一日能看上真人版的了嘿嘿,我要做系统发任务!积分不是问题!】 【我的我的,我刚给你打赏的500积分看看我!】 “哎, ”肖云被你一句我一句弄得手忙脚乱, “我也只有一颗脑袋两双手,你们说的这些我也没见过……一个一个说我一个一个看。” 但没有用, 甚至已经有盯上了那十五人中某位的观众开始竞价,以求获得更多的“搭建时间”,和更精细化的直播道具服务。 一切都在朝着预想发展,黎叙没再管弹幕。先去找焦头烂额的肖云弄了些书,来到萧尘对面。 萧尘已经通过整屏的谩骂里偶然夹杂的几句信息讨论拼凑出事情的全貌,此时的他蜷缩在那里冲着黎叙不屑冷笑:“装模作样,你与我又有什么不同?” “你要现在就出来跳钢管舞吗?”黎叙将手里一摞书一本本塞进去。 萧尘愤恨转过身不看他。 半晌,慢吞吞转过身来将其中的两本一把揣进怀里又背身过去。 身体倒是挺诚实。 而在此过程中,裴询一反常态没有再跟着,而是坐回自己的原所属空间,开始一个个接通等待中的玄学咨询连麦。 玄学的人流量也是骤减。 不。 应该说是整个大盘,都被黎叙的计划或多或少吸引了大部分注意力。感兴趣的不感兴趣的都会来瞅上一眼,然后停留,并为这宏伟计划提出自己的建设性意见。 是的,目前的阶段是基建。 多少人骨子里的DNA在蠢蠢欲动。 不过裴询的工作热情依旧很是高涨,一串妙语连珠引的直播间众观众一直在哈哈哈,抬头见黎叙过来,“呦,稀客啊,叙哥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 他俩的直播间屏幕距离一共不到五米。 还是开放式。 “这么客气。”黎叙说。 “那是,得谢谢你允许我自由活动,毕竟明眼人都能看出这直播间的掌权者已经是你和云姐。而我,只是你的一个平平无奇的——卖腐对象、玄学主播、下饭神菜、三百块巨款欠债者,吞并后分了你近几千积分让你免于淘汰、并给你生成过一张舒适大紫床另你睡得很香的,同桌皆室友。” “title很多。”黎叙说。 “是啊,把title都搬出来让叙哥更加了解我,毕竟我发现我竟然一点都不了解你。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来,你为什么突然积极进取奋起直追?” “因为云姐。” 黎叙看向专心基建的肖云。 “我死去也没有关系,但她不行,被我连累到陷入网暴,失去帮助弟弟的渠道,如你所说,我已经沾染因果。” “为了还一片因果,再沾十五片因果,因果会像线面一样繁殖,子子孙孙无穷尽也。”裴询笑了一声。 “不只十五。”黎叙说。 裴询眯了眯眼。 “我来找你也是想探讨。目前选手剩150,下一轮应当是75人左右淘汰。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吞并了100位,100人积分都相同,淘汰所依据的中位线就一定是这100个人的积分数。” 黎叙顿了顿,视线扫过飞速滚动、密密麻麻的弹幕池,给了弹幕反应的时间。 “那该怎么淘汰处决呢?把这100个人全杀掉吗?” “如果更极端一点,不是100,而是130,140,或者150呢?” “全部杀掉吗?” 【卧槽?这个问题……】 【是啊,如果积分相同的人数大于下一轮要淘汰的人数,那怎么排名,随机杀?】 【前几届有过这种情况吗?】 【倒是有,有中位线是两人并列的,确实是两个人都不淘汰,但如果同分扎堆的数量扩大到一百……】 【是全部留下还是全部淘汰??】 “很难讲,是吧。”黎叙说。 “所以叙哥是想亲身实验一下?”裴询抬了抬下巴,替弹幕问出了这句。 “是,如果全淘汰,一起死也无所谓。如果是需要内部排序,圈养的被吞并者可推出去做垫脚石。如果全留下,理论上我们是无敌的。”黎叙说。 “那你怎么保证不会成为被吞并者?” “信息公开后,完全可以规划吞并路线,”黎叙说,“单人直播间的噱头永远不会有多人足,吞并间隔的10小时内,相信积分会很快超过单打独斗的那些。有被吞并的风险时,人员也可以随时削减。” “对了,到时候大家也可以参与打投,风险来临时先杀哪位后杀哪位,弹幕说了算。”黎叙淡定说。 【无敌了哥们!】 【卧槽卧槽,想想就觉得好刺激!】 【哈哈哈疯了疯了,牛逼啊咱这个直播间一下子就被盘活,并且做大做强有着美好的未来了!】 【阮小云那头积分一直在涨,弹幕快看排行,咱们又进前十了。】 【第四轮吞并快要开始了是不是?我准备好了我准备好了!!颤抖吧低分直播间们我们来收你们啦!】 第四次吞并正式开始。 如同计划的那样,内容详实,目标明确,在最后确认一边相邻格子间简介后,选定方向,实体墙壁开始析出粒子逐渐消散,两片空间豁然相连。 对面人的身形相貌还未明晰,肖云心念一动,三面墙体及铁栏自四方拔地而起并迅速向中间推移,直到连接成封闭空间,将人完全围困。 烟尘散去,视野里只剩骤然合拢的墙体与铁栏里一双惊惧的眼睛。 不停留,依照原定路线继续。第二面迅速消失的隔断墙壁,第二位惊恐逃窜的笼中人。有人在嘶吼尖叫,有人在肆意狂欢,层层叠叠的弹幕涂满沿途的直播屏幕,积分数字迅速跌落再逐渐攀升。 一个,又一个。 肖云在最前方开路,黎叙控制吞并路线,裴询跟在最后,回头看风格迥异的各类格子间被滑稽地连成一体,最中间关着的人跪地哭泣,仿佛已经预感到了自己的命运。 5分钟,吞并15位完全绰绰有余。 只是中途,突然,变故横生—— 【出事了出事了!等等!】 【怎么了?】 【那个叫戎勇的,突然吞并了两个人,把我们规划好的十五人路线给截断了。】 【啊?】 【他积分比我们高,我们再按原定路线吞两个格子,就一定会与他相邻被他吞并的!】 【现在就停!停停停!中间那两个低分格挡着,他但凡过来积分就小于我们了,他不敢过来!】 【是专门冲着我们来的!】 【谁泄露的消息?是谁!】 黎叙忽的伸手拦住了肖云。 “怎么了?”肖云在专心囚人,没注意到弹幕的言论,疑惑扭头。 “弹幕说有人泄露了我们直播间的计划,有高分直播间吞并相邻格子朝我们的原定路线靠近,计划终止,再往前走被吞并的风险。” 【不止如此,有两个离得很远的直播间也开始吞并周边的格子了,一吞好几个,早不吞晚不吞偏偏这个时候吞,在做什么?抄袭我们创意啊?】 【我刚出去世界频道看,阮小寻那张白板图已经满天飞了,每个人的位置积分标得清清楚楚的,人家一看一合计利大于弊的想吞就吞了啊。】 【不是,别人也就算了,那15个直播间是谁去通风报信的,我怎么看到其中的3个直播间已经在合并报团,叫嚣着我们不怕你,你敢来我们就敢和你同归于尽。】 【救命啊怎么乱作一团了!】 【完蛋了没时间了。】 【谁告的密呀?你出来我我打死你。】 吞并倒计时结束,原定的十五人只进来六位。 弹幕一片哀嚎。 裴询的视线从哀嚎的弹幕,到紧张的肖云,再到身侧的黎叙。黎叙的身形一动未动,表情平静无波,就好像计划只实施到三分之一就被迫终止,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内。 一片混乱里,裴询回头,远处黎叙直播间屏幕面前的那块白板,白底黑字,清清楚楚,每一个格子里都标注着人员名单、积分数,甚至所处排名。 这些信息,包括他们占据中位线的部署和计划,已经通过弹幕上的各色人群,一字不差誊抄进世界频道,然后,散播到每个个人直播间,搅起无数滩浑水。 原来如此。 “不是吞并计划啊。”裴询转身。 “噢?”黎叙看他。 “原来是吞并指南。” 最后这几个字完全已经是气声,裴询背对着屏幕,背对着那些已被黎叙当做传声筒的,自以为是各处传播情报的观众。 黎叙没直接说是也没说否。 他定定看向对面的人,然后垂眸。 勾了勾唇角,当做回应。 第28章 选秀斗兽场9 【啊啊啊啊都怪那些去别的直播间通风报信的混蛋啊!嘴怎么那么长, 现在好了,只吞来六个,这下还怎么玩?!】 【操他大爷的, 我现在就去戎勇的直播间翻弹幕去,上天入地我也得找出来是哪个傻逼泄露的消息!】 【能找得过来吗?都已经传开了, 随便进一个直播间,弹幕都有提这件事的。】 【要怪就怪阮小寻把计划和白板公开,他但凡藏着掖着一点也不会闹成这样。】 【楼上能不能动动脑子,真是蠢得要死, 不公开计划怎么提供服务, 不公开白板怎么核对位置规划路线, 这不都得弹幕配合, 不公开怎么配合?】 “好了,别吵了,”黎叙终于出声制止,“这轮不行, 我们下轮改进, 不要相互攻击。” “为了不让大家的心血白费,当务之急是更新直播间的吞并情况和位置积分, 规划下一条路线,大家可以把掌握到的信息打在弹幕里, 我这边汇总梳理。” 【是啊是啊,大家冷静一点。】 【那个天杀的戎勇合并了他下方的两个格子。】 【还有阮小静的那三个。】 【阮小雨竟然被隔壁吞并了,据说是为了他黑红也是红的流量, 这下又能撑一轮了。】 【这轮被吞并的格子数比之前三轮加起来都多, 左下角那个一气之下合并五个格子的,刚扬言说他那里也可以定制服务, 没有下限,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呸,不要脸的抄袭狗。】 【名字叫什么?我要去骂死他!】 【我去听了一圈,挺多主播似乎都有意向效仿咱们的模式,比如那些积分不高不低的,还有走下坡路一个人再播也播不出来什么花的,甚至好些人在连线里讨论合作呢。】 【那个拉郎两个直播间觉得有CP感想看他们搞基的还在不在,人俩不用你拉,已经通过弹幕联系上准备合并后开接粉丝定制剧本,还想招募配角呢。】 【啊?救命啊!我是想看强制爱,而不是工业糖精啊!】 【你强制,他们爱是吧哈哈哈。】 【外面都在聊这件事,擦边的也不擦了,PK的也不P了,游戏的也不游了。】 【因为积分高一点的在被弹幕逼着考虑弄定制服务,积分低一点的在研究白板上别人可能的吞并线路,怕自己下一轮就变成别人案板上的一盘菜嚼巴嚼巴咽了。】 【这什么死亡链条?】 【又有两个直播间敲定合作了,离姐和孙成宇,离姐怎么突然扶贫?说什么boss什么计划什么危险,哪里危险?】 【几个小时后的淘汰挺危险。】 【喂,还有人记得定制服务吗,我花了几千积分砸了个九号房间的雏形,这下好了我看中的人没吞进来。不行不行,就算塞两个异形进去这项目我也得硬着头皮搞出来。】 可惜,这条弹幕淹没在了茫茫评论里,黎叙看到也顺势忽略。弹幕没有意识到他们的讨论风向已经来了180度大转弯。 前一个小时讨论的还是怎么定制得更加劲爆刺激。后一个小时已经同仇敌忾,谁泄密谁背锅,得意洋洋自己给出过的建议想法引来那么多人觊觎,恼怒不忿亲自参与的项目将结硕果怎由得抄袭者分一杯羹。 反而最原始的目的——定制服务却热度平平,肖云的直播间存在感并不高,在将关着的六人和萧尘移到一起后,因计划失败大半,为了观众着想,将拍卖竞价改为截屏抽取。 第一个服务要求,单纯聊天。 第二个服务要求,唱歌跳舞。 裴询倚在一旁。 左看肖云笑意盈盈轻声细语地睁眼说瞎话,说是随机,其实是在完全黑幕截屏里最“安全无害”的服务。 被关着的六人都以为自己要成为血腥马赛克了,却被告知只需要对着屏幕撅起屁股扭三扭。 虽然失去一些小小的尊严,但和活命相比不值一提。 右看黎叙在白板旁,冷脸中夹杂几分担忧地将纷杂弹幕里偶尔几条位置信息和积分数记到白板上。 为下一轮所有人的吞并提供最基础的信息便利。 几乎什么都没付出,完全引爆热点话题。 “真是牛逼。”裴询看了半晌,摇头感叹道。 “怎么?”黎叙问。 “靠口述一张大饼搅弄全局。” 这句是写的,裴询不知从哪里搞了些纸张,延续高三学生最紧密的沟通交流方式,传纸条,偷偷摸摸给黎叙塞了过去。 黎叙用看神经病一样的眼神看他。 “你的嘴太厉害了,不想和你的嘴对话,”裴询凑近腼腆一笑,“所以我换一种交流方式,怕一不小心吐露出些大逆不道的话,得罪了叙哥被你卖掉还得给你数钱。” “夸张了。” “不不不,丝毫不夸张,”裴询很浮夸地叹了口气,盯着逐渐开始自成一派自娱自乐的弹幕,“叙哥,前一段时间我真的很害怕。” “怎么?” “以我对你的判断,我不认为你是一个关停孤儿院,痛恨虐杀者,却依然选择复现地狱的人。”裴询笑了笑,“所以我害怕,你在我心里的形象要是顷刻间完全崩塌,我要以什么样的态度面对你。” “不用面对也可以。”黎叙说。 “那我们还怎么卖腐?” “?” “为什么这么诧异的眼神?”裴询眨了眨眼,“哦,原来是因为我们直播间积分的增长速度已经到不用卖腐,也在积极攀升的程度,所以你狠心绝情的踹开了我,翻脸就想不认人。” “……” “没话讲了?其实我现在都分辨不出来,你的无语,是真的找不到话接,还是说只是单纯地不想搭理我。” “都有。” “还是爱在心头口难开?” “你要是没事干可以去算命。” “啧,我对你赶我走的行为表示非常悲愤,哎我真的太想找你聊聊了,叙哥,我对你真的非常非常有探索欲,如果你能回馈给我同等的分享欲就好了。” “你又想听什么?” 裴询却没回。 他深深看过来,有那么一瞬间,黎叙觉得他是想挖开自己的脑子切成薄片平铺在面前,拿着放大镜仔细端详,钻研每一道纹理和褶皱。 这样的眼神似乎是他的错觉,因为下一秒裴询笑了起来,笑得很单纯无害阳光灿烂,“去算命了,叙哥,和你聊天太久,天赋长久不练习,我真的会怀疑自己的专业能力。” 黎叙皱眉看他离去。 摇摇晃晃来,说些似是而非的话,又走远,也不知道要表达什么。 视线转向弹幕,似乎又吵了起来,一个说看风向越来越多的抄袭狗要加入进来,真是不要个脸。一个说精准服务的直播间越多,观众越能收获福利,这明明是好事。各执一词,夹杂着对外面局势的分析,和对定制内容的畅想,畅所欲言,丰富多彩。 一开始还有人提合并的越多积分越低这回事,后面这个观点便很少再出现了。 很好。 再过三个小时,是第二轮淘汰。 会死掉一半,75个人。 再过24小时,又是一半,指数级减少,铡刀即将落下的恐慌和焦虑一直萦绕着挥之不去。 只能活下来九位,且积分榜前几位,各有所长,排名几乎不变,活下去的名额已经锁定。底层的选手用尽全力也难以翻身。 他们当然会害怕。 而病急就会乱投医。 会在集体狂欢和怂恿下丧失掉基本的判断力,选择更加偏激的放手一搏,比如扎堆进引起所有人讨论的热门吞并赛道,也不管这赛道是否会付出巨大成本,也是否能在同质化的激烈竞争中获取盈利。 而吞并和被吞并的直播间越多,一片区域内人数越密集,积分被瓜分的越低,且越难以回升。 犹记得一开始,吞并后人数增加的直播间还是无力回天的必死局。 而现在,所有人朝着这条拥挤地思路上连滚带爬,拼命朝前挤。 而人在竞争中生存,弱肉强食,你下来,我上去。 不能单单只有他们这一间积分增长缓慢的“四人间”对吧。 多些才好啊。 果然。 第48小时,人员再次骤减二分之一,剩下76人,紧盯另一半被鲜血染红的格子尖红着双眼咬紧牙关攥紧拳头下定决心。 第50小时,第五次吞并终于开始。 右上角的俯视图再不像之前几次吞并的5分钟时限里,静止中偶然消失几个隔断一般,那样细微到不细看都注意不到的小小变化。 而这次,大量格子的边界开始闪动,消失,规整的小小色块开始向外流淌。整张俯视图像孩童随意涂抹的格子涂鸦,涂出的一条条斑驳的色条是缠绕盘踞的像素格风小彩蛇,在不断地吞噬,蠕动。 原本清晰的格子纹路完全混乱,模糊,碎裂,同化。 所有直播间的积分都在疯狂跳动,排行榜闪烁到几乎看不清,脚下的地面都在震颤,躁动的人群里逐渐密集的嘶吼尖叫叫骂哭嚎从四面八方响起。 完全乱作一团。 第29章 选秀斗兽场10 终于, 吞并时间结束,尘埃落定。 俯视图上的直播间分布与开始相比已面目全非。 时间紧迫,思绪紧绷, 几乎所有人都被迫加入吞并与被吞并的行列。无法提前揣测他人心思预知他人行为,所以自己的计划接连被打乱;来不及细看相邻格子的简介, 吞并目标从单一格子被迫成为连片整条。在吞并他人的狂喜时刻,猛地回头,惊恐看到身后的墙壁在逐渐消失,被吞并者的命运轰然降临。 一片混乱中, 76人, 竟只剩下了11个直播间。 其中还包括安允程、楚茉那样的单人直播间。 夏离、阮小木那样的双人直播间。 和钟啸天、戎勇那样的三人直播间。 剩下直播间的人员密度可想而知。 而大部分人的积分, 并非一降到底, 毕竟积分低者已经被淘汰。而是愈发趋同,向着中位线逐渐靠拢。 大部分的人,积分稳定在七千五左右,上下浮动不过一千。 而第五次吞并, 黎叙并未采取任何行动。 【卧槽卧槽, 疯了吧全都,我这是在围观什么贪吃蛇小游戏吗?】 【信息差问题,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九九。我亲眼看到积分一万三的想吞旁边那个九千的,九千刚开始就眼疾手快吞了五个相邻的直播间, 正庆祝呢,回头一看,傻眼了。】 【你以为一万三就不傻眼吗?二等分变成了七等分, 一万三骤降成八千一。】 【完全惊险刺激啊!我兴奋地到处乱窜!】 【唉?咱们直播间怎么一动没动?】 【阮小寻一个都没吞?】 【不应该啊, 他们直播间十个人,但积分总量大, 均下来每个人一万四千多,吞周围的人绰绰有余啊?】 【不是,他们啥时候到的一万四,这……比他们高的直播间是不是没多少了?!】 “是的,我刚算了一下,我们现在的积分,排行第六,且因为占地广,与大部分直播间都相邻,顺着吞下来,可以在第六次吞并时统一排名除前五外的所有直播间。”黎叙说。 【?】 【我听到了什么?】 【他要实现大一统?】 【我笑晕了楼上这是什么话。】 【我悟了啊大家,阮小寻就是想把所有人一起拉下水,我被吞并了你们也不能闲着,大家一起吞吞吞,积分一起降降降!】 【拉别人下水就算了,为什么要统一全部直播间啊,那样大家的积分不都变成一样了?】 【因为他就算现在积分排行第六,也挤不进前九啊,不得再想办法搞搞事。】 【你们记不记得他是不是说过那什么中位线……】 【他真要把所有人的积分都拉到中位线上啊!】 “是的。”黎叙点头。 【那要是你们都死了呢?】 “我之前说过,那时人少,听到的大约也没有放在心上,”黎叙定定看着弹幕,“我并不怕死,无所谓死亡。” “那现在我们下一步要……”肖云已经停止了那边装模作样的定制服务,来到黎叙身边问。 “随机连线,”黎叙擦掉了一直静静伫立在镜头前的白板,改成了十一个直播间的排名,白底黑字,清清楚楚。接下来的重点已不是格子间的吞并路线,而是不断变换增长的积分。 第一个接通的是拥有七个人的直播间,正是弹幕所说的傻眼一万三一行人。一万三想的是和九千组队,九千想的是奴役五人。 天不遂人愿,一万三积分骤降满心恼火,九千搭建不了直播间无能为力,七人排排站在屏幕前,连线接通的时候满脸惊恐着面面相觑。 “一万三。”黎叙说。 一个称呼差点给人弄破防,一万三脸上一闪而过滔天怒火,“阮小寻你拽个屁,妈的几年不见,你怎么还是这么装逼。” “七个人,记住了,”黎叙瞥了屏幕一眼,在白板上加了几人名字,“希望很快可以见面,你们七人可以全须全尾的在直播间等待我们出现,认清形势,不要做无谓的挣扎。” “唉我真是操了,”一万三暴跳如雷,“你威胁谁呢我算是看明白了你拖所有人下水还觉得我们会乖乖配合你唉唉唉……” 黎叙挂了连线。 又接通下一个。 多人直播间,依旧同样的情景,同样的话术,那边的人精神状态趋于癫狂,扬言我们不可能坐以待毙被你吞并,我们要在这10个小时内大放异彩让积分超越你,你那计划就是为了让我们当垫脚石我们看得明白,就算是死也不会听从。 “那确实就会死。”黎叙平静道。 于是怒吼戛然而止。 “只能活下来九位,除去高分直播间不可撼动的那些,还有多少名额能给到你们,两个,三个?活下来的是你们这几人中的你,还是你,还是他?” 凉凉的视线一个个扫过,如有实质,碰到一人那人的身体如针扎一般瑟缩一下,看看他们自己也知道,自己的能力已到上限,根本无法再脱颖而出挤进仅有的高位九人里。 “好好想想,哪条才是最有可能活下来的路。”黎叙的音调没有半分起伏,在那边愤恨的注视中挂掉连线,再接通一个,对面坐着夏离与孙成宇。 黎叙顿了两秒,“有预知到什么吗?” 夏离轻哼了一声,“孙成宇是感知,不是预言。” “好吧,”黎叙也没放在心上,“挂了。” “唉等等,”夏离突然提高声音,“所以你的目的其实是把所有人拉到同一水平线,然后让所有人一起活或者一起死。” “我确实希望如此。” “但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个方案其实有一个致命的漏洞。”夏离皱眉。 “哦?” “你无法吞并积分比你高的个人直播间,比如造物主,比如我。所以你仍然有成为被吞并者的可能性。那你怎么保证高分吞并者不会在得到权利的下一刻,按自己的喜恶将人杀到只剩九位,以契合规则。” “你们不会如此残忍吧。”黎叙说。 “你要赌一群亡命之徒的善良?”夏离不可置信。 “你以为在这里站着的所有人谁不是亡命之徒。” “……” 在夏离无语的神情中挂掉,再接通一个,是安允程。 作为这个世界的颜值天花板,安允程并不是无脑的花瓶,毕竟心理状态不强大的人,很难在一个又一个的生死闯关中保持美貌,美貌需要充足的睡眠和清透皮肤状态以及健康的器官运行,不单单只靠五官轮廓和身形。 安允程是内外皆修的那一类,完美的人设,视线的焦点,榜首的名次,仿若世界的—— 主角。 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在黎叙脑中闪过,并没有留下太多痕迹。两个人沉默地对视了一会儿,安允程突然正色开口。 “我不知道你是否知道,无限世界对于我们而言是二维世界,换而言之是纸片人。探索度达到百分之百的副本会收进无限世界副本库,里面的所有人物和情节会以视频形式全部公开播放。有原住民曾问过我,视频是第一视角还是第三视角,他们的天空是不是自带巨大的监控摄像头。” “你怎么回?”黎叙问。 “我说很不幸,我也没参透这世界的奥秘。” “我以为你知道,才来和我讲。”黎叙说。 “不,我只是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安允程顿了顿,“你们在我们眼中是无限副本库屏幕上的二维人物,所以,拉平中位线这个方式或许可以救下更多人,但六名玩家在九个生存名额的前提下,并不会为二维纸片人轻易冒险。” “所以?” “这是视角差异,所以我代入你的视角,然后发现,截止目前,你竟然没有对我们的高维空间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好奇。” “你要允许有些人类的好奇心天生匮乏。”黎叙解释道。 “或许,”安允程若有所思,“还是说其实你已经了解过足够的信息,所以才不好奇。” “挂了,我去找其他人。”黎叙说。 下一个是戎勇,接通,戎勇那头激情澎湃地质问他不是黎叙为什么要说谎有什么目的亏我还真的信了你。 黎叙听了一会儿就挂掉,一句话没回。 大体信息都已经采集,第六次吞并即将开始。 沿着高分一路向低分吞去,越来越多熟悉的人从墙后显现出来,激动向着肖云跑过来的憔悴肖雨,愤愤不平嘴里嘟囔着什么的恼怒戎勇,麻木站着安静等待的各类人群。 格子间一片片迅速相连,3分钟后,吞无可吞。 整个场地迎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直播间的单独格子已经开拓成一片巨大的直播大厅,只剩零星几个格子柱孤零零矗立在原地,肖云一挥手,所有内容物顷刻间完全消失,白地板白天花板白色墙面一览无余,只剩满墙的电子屏幕与一簇一簇站着的人。 再然后,是阮小木,从其中一个格子里破出。 就是那个搞黄的。 积分比黎叙高。 但因为人数差距过于悬殊,本是吞并与被吞并者关系,但莫名生出一种我一人包围了你们全体的滑稽感。 都是熟人,浅浅打了个招呼。在5分钟时限结束前,钟啸天带着阮晓孟及一位路人,从最后的格子里出来,成为新的全局吞并掌权者。 自此,直播间只剩最后四个。 安允程,楚茉,夏离与孙成宇。 以及黎叙身边除这三个直播间外的所有人。 他带着除了裴询和被迫低头的戎勇之外的所有原住民。 包围了玩家。 第30章 选秀斗兽场11 “哎呦我的哥!”阮晓孟像一颗小炮弹一般扑了过来, 扑在了黎叙的身上,“叙哥啊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从四楼掉下去的一秒半走马灯里, 你的脸在我眼前忽大忽小忽近忽远,落地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我死了你俩得哭成什么样呜呜呜呜。” 黎叙沉默, 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身侧传来钟啸天的一声酸唧唧的冷哼。 哼的千转百回,余韵悠长。 哼了也不解气,忍不住吐槽:“他可没哭,特别冷静。” “那我叙哥肯定是在心里默默流泪。”阮晓孟自欺欺人地胡乱摇摇头, “叙哥你不知道, 上一秒我还在自由翱翔啪叽落地呢, 下一秒我就站格子里了, 我一看哎嘿好熟悉的情景,不过弹幕比当年可友好太多,单纯聊天也有打赏,不用完成一些乱七八糟的任务和要求。” 黎叙点头, “确实。” 视线转到阮小木身上。 阮小木的长相与他的名字截然相反, 木字放在名字里颇有一种木讷顿感的气质,但实则此人瘦腰翘臀, 面容妖艳,性感大方, 婉转悠扬地在直播间里叫了快三天的床。 积分也很稳定,排名第五,直播间糊满马赛克背景当广播剧听。 “黎叙。”阮小木丢下他身边高大木讷的男生, 冲着黎叙一步三扭而来, 笑脸热情,刘海飞扬, “弹幕说小寻小寻的时候我还有点恍惚,这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一下子都没想起来是谁,后来就更想不起来了,感觉自己都要□□晕了,哪有闲工夫管这些。” “小木哥。”黎叙难得也笑了笑,“好久不见。” “你好久不见我,但我前几天刚见你哦。”阮小木眨了眨眼,压低了声音,“我起了个大早去朝圣,只是没进善行棚。” “没有烦恼,挺好。”黎叙道。 “是啊,确实没什么烦恼,”阮小木挑了挑眉,“好吃好喝地被供养着,没事干看看剧读读书做□□,完美无瑕的生活。”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被拉来了这里,但幸好他也跟着我一起进来了,”阮小木纤长的手指一指身后男生,“来,老公,这是黎叙弟弟,打个招呼。” 男生露出一抹憨厚的笑,大手挠了挠头。 脸熟之人当然还有很多,一个个视线扫过去,几乎每个都是曾在孤儿院中占据着一席之地的人物,蠢货不可能在300人淘汰到近五分之一时还存活。 不过大部分都仅是点头之交,没有必要单独打招呼,唯一一位有可能需要单独打招呼的戎勇已经意识到了敌多他寡,蔫蔫低头站在角落,竭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黎叙开始安顿钟啸天建造适合他们这60多人生活的环境。思维匮乏的钟啸天将建造蓝本选择为校园,先建造了几间学生宿舍出来。 黎叙一个人往角落的宿舍走去。 “要去做什么?”身后不远不近跟着一位裴询。 “我不知道你是否有意识到。”黎叙没有停下脚步。 “?” “我已经两天没有合眼。”黎叙叹了口气。 “啊哈,叙哥不说我都忘记了,”裴询有些散漫地拖长声音,“下副本时别说两天,十天不合眼也是常有的事,鬼怪可不会在睡觉的时候安稳站在床边等你醒来。” “所以你们是超人。”黎叙已经推开了宿舍的门,盯着四张单人床满头黑线,什么脑子,才可以自主生成宿舍环境时依然选择四人一间房。 是不是还得谢谢钟啸天没有选择一人摇晃四人咯吱的铁架上下铺。 但总归可以躺也可以睡,该做的事都已完成,结局如何无法更改,没管身后的裴询是留下还是出去,黎叙掀开被子钻进去。 屋子里配备的电子屏幕一开始还有层层叠叠的弹幕刷屏谴责他消极怠工,后也觉得无聊,转去看他人。 黎叙安然入睡,睡得很香 在第六次吞并即将开始前,肖云敲响了他的房门。 黎叙揉着揉眉心,翻身从床上坐起,隐约听到隔壁床上的被窝里有人叹了口气,被子一拉,裴询探出头来。 黎叙:“……” 黎叙:“你也在睡?” “啊,”裴询打了个哈欠,“虽然鬼怪不会在床边等我醒,但这个副本里那些死而复生又被拔苗助长的孤儿院冤魂,应该也没有闲情逸致跑来我的床头,相反,他们在外面玩得倒是挺开心。熟人重聚,我作为一个外来者无法融入,不如来陪叙哥你睡觉。” 玩得开心? 推开门,黎叙震惊失语。 除去边边角角的四人宿舍,钟啸天不知撒的什么欢,将整个大厅变成一个完全四不像的游乐场所。 左有抒情咖啡吧台回忆往昔,右有劲爆酒吧夜场疯狂蹦迪,不知哪里来的麻将和桌游摊了一地,好几堆人围成一团在那里玩老掉牙的国王游戏和真心话大冒险。 甚至还有几位,抱着屏幕对着荧幕指着弹幕聊着当年孤儿院的惊险往事和他们努力抗争的丰功伟绩。 其中就包括衣冠楚楚坐在最角落的萧尘。 虽然他死得早,但是他杀得多。 谁不想探究一下杀人魔和扫地僧的生死搏斗小故事。 而钟啸天,像个皇帝一样悠闲躺在最中心的躺椅上,在白炽灯下撑开一个巨大的遮阳伞,带着墨镜翘着二郎腿,一个一个地实现排队人的心愿。 “天哥我想要弄个dj总控台放酒吧的伴奏。” 钟啸天左手一挥,控制台从天而降。 “天哥我这边想来一桌大餐吃到饱!” 钟啸天右手一挥,长餐桌上逐渐生成堆积如山的骨碟食物。 “谢谢天哥!”“谢谢天哥!” 于是钟啸天哈哈一笑,笑声张狂洪亮。 阮晓孟皱着眉头坐在一旁,极其没眼看地扶额,“怎么办呐好装逼好丢人,小雨,我在一天前答应了他的表白,今天就说后悔的话,会不会显得我非常渣男?” 肖雨倒吸一口凉气,扭头看向他,震惊喃喃:“呃……你俩居然……好吧……那百年好合。” 没有多少人再管弹幕了,现在他们60多人是同样的积分,如果系统让他们死,那不如愉快吃顿断头饭。如果系统让他们活,积分也实在没什么用,瓜分成60多份落到每个人头上是杯水车薪。 但积分居然仍在积极上涨,或许是因为太像在看一场荒诞、真诚且混乱的综艺节目。 也有可能是因为聊天的内容实在猎奇。 几乎所有人都是相识在孤儿院,相识在那个人吃人的环境中,白天你打过他他害过你,晚上一起挤在昏暗又密集的牢房里,跪在那里拼尽全力乞讨,吊着一颗心躲避对面挥来的拳头,食物实实在在地难以下咽,昨天还活生生的小孩今天已作为一具尸体从后门抬出去。 生活太艰难,日子便会无限拉长,发生过的事太过诡谲,再不善言辞的人聊起来也是头头是道。 给弹幕聊得一愣一愣。 【我的天呀,这都是什么人间惨剧。】 【我在几十个屏幕里八卦地来回乱窜,这一坨一坨闲聊的信息量也太大了点吧。】 【我就说为什么他们很多人之间都互相认识,原来是小时候一起受苦受难。】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啊?我怎么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这样线下或者说线上网址,内部网络?暗网?】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啊。】 【所以这些人也不要积分了,也不讨好观众了,那我们看什么?第一次见巅峰王座选秀到后期变成村头老头老奶交流八卦的日常,这对吗?】 【楼上可以去看另外几个直播间,他们不是还在正常运行吗?】 【呜呜呜为了凑这大型热闹,我已经有三个小时没有回到我老婆的怀抱了,来让我回去看看我的安美人在做什么!】 【你的安美人在和离姐连线,商讨是否吞并。】 【所以他们吞不吞。】 【说是要等第三次淘汰,看看中位线的淘汰情况再说,万一积分相同的人都会死,那他们现在进来岂不是自投罗网。】 所有人都在等,等第三次淘汰,他们这60多位积分相同的人,该何去何从。 第72个小时已经到来。 【第三个24小时打赏积分已全部结算完毕,排名已出,请于倒计时结束前查看。】 【十,九,八……二,一。】 【当前存活选手76名,剔除末尾38名,即刻执行淘汰处决。】 【即刻执行淘汰处决……】 【即刻执行……】 【警告!警告!72名选手积分相同,无法剔除末尾38名选手,无法剔除末尾38名选手!程序错误……程序错误……】 【程序更正,当前存活选手76名,剔除末尾0名,即刻执行淘汰处决。】 一片寂静。 没有任何一块地砖亮起红光,没有任何一面墙壁弹出利刃,没有人在这一轮被淘汰。 有人鼓了第一声掌,稀稀拉拉的几下,然后,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周围的人开始鼓掌,欢呼,拥抱,嚎叫。 黎叙也跟着勾了勾唇角。 他赌赢了。 30-40 第31章 选秀斗兽场完 其实通关方式实在简单, 正常智商的人都能想到。 只是难以实现。 吞并的格子数越多,积分被瓜分的越少,越难保持足够的积分一直吞并, 也越容易死在每隔二十四小时的淘汰中。 何况人和人之间还会猜忌怀疑,谁都想自己先活下去, 若非被逼到绝路,谁会愿意拿自己的性命去冒这个一念生死的险。 所以需要谋划,需要煽动,需要威胁, 需要头脑一热后被迫团结。 “接下来就只需要等那三个直播间加入我们了, ”肖云大大松了口气, 美丽的脸庞上重新焕发出笑颜, “他们会吗?” “他们会。”黎叙说。 “哪来的自信这么确定啊,”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戎勇撇嘴小声吐槽,他在这近20个小时不知猫在哪里,应该是在避风头, 毕竟他在这群人中是完全的外来且敌对方。 但因为嗓门太大, 自言自语也像挑衅。 “因为我们的积分可以比他们低,但他们的积分绝不能比我们低, 这样耗下去,你猜对谁最不利?”裴询抱臂倚在一边懒散道。 “他们怎么可能比我们低……他们的积分增长速度是我们的几十倍……”戎勇似是依旧不太服气。 “人多力量大。”黎叙说。 “啊?” 黎叙没有深说, 群体对个体的攻击能量是巨大的,何况还是在直播打赏这样依赖外界喜恶的事情上,造谣, 诽谤, 言语暴力,一人一口唾沫便可以淹死一个人, 一人一句猜测钟啸天就变成了杀害阮晓孟的凶手。 但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因为第八次吞并,剩余的三个格子间齐齐开放,楚茉,夏离,孙成宇,安允程,所有人终于齐聚。 犹记得上一次这样整整齐齐还是在学校食堂包间里,黎叙讲述自己作为外来者闯入这个世界并洞悉规则的故事,而现在,谎言被现实戳破,他其实是孤儿院长大的阮小寻。 “哇哇你们终于来了!”戎勇十来年的闯关生涯从没有今天这般见了玩家像见着亲人,“我心里压力好大啊,你们不知道钟啸天当了20个小时的吞并者我就悄咪咪用空间天赋藏了20个小时,我生怕他想起来我俩的仇一怒之下把我干死。” 这句太真情实感,所有人的目光不自觉看向钟啸天。 他正在和阮晓孟兴致勃勃地说着什么,看样子似乎已沉浸在表白成功且狠狠大装特装的喜悦中无法自拔。 “所以你确实对我们说了谎哦,boss。”楚茉已经将自己身上的校服换掉,换成一件黑色巫女款的洛丽塔蓬蓬裙,配了一顶闪着细闪的黑色小纱帽,与她的气质倒是相配起来。 “我不想在当事人面前承认我偷换了他的身份。”黎叙平静道。 “噢?我吗?”裴询指指自己,“还以为相处这么久,以叙哥对我的了解,能判断出来我并不在乎什么命运互换之类的事。” “那样会显得我像个坏人。”黎叙说。? 六人这表情居然在此刻难得统一,都是无语。 “所以事情的真相是,孤儿院之前是以孩童牟利的黑色产业链,你从这里逃出,撞上了遇袭的黎叙,然后与他身份互换,成为掌权者,关停孤儿院,控制极乐教,改变这个村子的风气,外加等待副本玩家的到来。”安允程总结,他那里的弹幕量最多,质量也最高,轻而易举便能了解到其他直播间的信息。 “是的。”黎叙点头。 “这里的人全部出自孤儿院吗?你认识这里的大部分人。”夏离问。 “嗯,我与很多人一起生活过。” “改名是你主导的?”裴询突然插了一句。 “孤儿院起名很草率,晚上在吱呀作响的铁皮床上,疼到睡不着时会幻想如何改变命运,第一步是改名,不要再姓阮,像低等人的烙印。”黎叙说,“自由后大部分人改了名。” “所以很多人名字里都带xiao……”孙成宇恍然。 “那你与他们都是什么时候认识?”裴询像是随口一提。 “谁们?”黎叙疑惑问。 “与你关系不错的那些。” “嗯……”黎叙想了想,“钟啸天认识最早,是在刚进来孤儿院一两周的擂台上,不过性格不合不熟悉;阮晓孟起初在直播讨赏部,进来一年后犯了错被流放到我们的八人通铺。肖雨不用抛头露面,负责后勤跑腿,常见面但不交流;木哥在的部门……总之认识;云姐在那个我说过的雨夜。” 他认真回忆后列了这么一串,裴询听罢却没有给出任何评价,只是灿烂一笑,“叙哥身边的人倒还挺多。” 另五人的视线奇怪地盯过去。 “是啊,全被你们拉了进来,遵循规则九人出道的话,不知道能活下来几个。”黎叙平静道。 “……” 另五人的视线沉默地盯回来。 这话实在难接,先是夏离与安允程对视一眼,起身。然后是另三人,五人走去身后纷乱游乐的人群,随机选择一簇人自然插话进去。 摆出个回忆往昔的架势,自然会有人不遗余力地大讲特讲当年的辉煌往事。 是怕他在说谎,所以需要更多当事人的佐证? 黎叙心下了然。 “所以你怎么不去?”他瞥了一眼坐在身边四平八稳的裴询,“信息需要交叉验证后才能支撑真相,你的同伴们都是那样想的。” “啊……他们不相信叙哥,但我相信你啊,”裴询挑了挑眉,“我有什么想知道的直接来问叙哥就可以吧,我们都已经这么熟了,叙哥应当比那些不知道底细的人更值得信任吧。” 黎叙深深看了他一眼。 自进入这个小副本,除去前10个小时,他俩几乎算得上形影不离,不过很多时候裴询会刻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打扰,不作声,只看着,黑漆漆的眼珠随着他的移动而左右转动,像一只锁定猎物的狼。 短暂的锁定使人警惕,但锁定几十个小时,再机敏的猎物也会麻木,怀疑这难道不是一场捕猎而是一场暗恋。 不过黎叙无所谓这道探究的视线,他只是有些无奈,“你信任就好,我的身世是我的最大秘密,我希望你们能帮我保密,否则等你们走后,我怕我无法继续掌控这个村子。” “我们走后?”裴询歪头,“其实我们可能走不了。” “嗯?” “叙哥不知道有没有在耳机中听到,人类工厂这个副本,地狱难度,只进不出,我们应该也不是那个例外,你觉得呢?” 黎叙没接这句话。 裴询也没强求,他的视线转向打听消息五人组,那五人神情放松,姿态自然,看上去暂时没发现任何与黎叙的证词不相符之处。 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 【第四个24小时打赏积分已全部结算完毕,排名已出,请于倒计时结束前查看。】 【十,九,八……二,一。】 【当前存活选手76名,剔除末尾19名,即刻执行淘汰处决。】 【警告!警告!76名选手积分相同,无法剔除末尾19名选手,无法剔除末尾19名选手!程序错误……程序错误……】 【程序更正,当前存活选手76名,剔除末尾0名,即刻执行淘汰处决。】 【第五个24小时打赏积分已全部结算完毕,排名已出,请于倒计时结束前查看。】 【十,九,八……二,一。】 【当前存活选手76名,剔除末尾10名,即刻执行淘汰处决。】 【警告!警告!76名选手积分相同,无法剔除末尾10名选手,无法剔除末尾10名选手!程序错误……程序错误……】 【程序更正,当前存活选手76名,剔除末尾0名,即刻执行淘汰处决。】 【喧嚣落幕,尘埃落定。三百人的角逐已到时限,现在开始终结结算,恭喜?位幸存者成功落座巅峰王座,获得出道资格,现副本通道打开,本场娱乐盛宴正式收官,请各位幸存者陆续退场。】 直播大厅的墙壁开始漫上密密麻麻蛛网状的裂纹,然后,一寸寸消散,封闭的白色布景彻底剥落,露出孤儿院灰败的原貌。灰色的墙壁,生锈的铁架、尘土厚重的地板上弃用已久的旧家具尽数显露在人前。 再接着,孤儿院厚重的铁门轰然倒下,刺眼的阳光照射进来,照亮了门外稀稀拉拉的人群,人群先是一怔,此起彼伏的惊呼声陆续响起,“果然在这里!那些失踪的人全都找到了!” 不仅仅是门外,门里尖叫声此起彼伏,肖云温柔地看向喧闹的人群满脸笑意,阮晓孟拉着钟啸天欢乐转圈圈,阮小木带着他老公优雅出门。还有很多,在孤儿院里死去多年的人,前一秒刚死,后一秒被拉进副本,五天后,作为幸存者死而复生。 “我操,我真活了?”死而复生的人在哭喊。 “叙哥,我是不是已经下葬了?”这是突然意识到这一茬的阮晓孟,跑来左转右转找黎叙。 “我……出去之后住哪儿?”这是重获自由的萧尘。 “你要不和我们一起住学校呗,反正宿舍有很多空的,我和晓孟屋都有空床位。”这是思维不过脑的钟啸天。 “但这位……是杀人魔萧尘唉。”阮晓孟已经被弹幕科普过,压低声音提醒道。 “杀人魔!”钟啸天瞪大双眼,“你就是弹幕里老提那个,真是人不可貌相啊哥们。那你的去处问黎叙吧,黎叙人呢?” 黎叙在门口,似乎是在安排一位黑西装中年人关于几十人失踪五天后突然现身孤儿院的通报和后续安排。 皆大欢喜,一片祥和。 只剩裴询。 脸色不虞地站在人群之外。 “怎么了?”楚茉察觉到他格格不入的情绪。 “似乎有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楚茉眯了眯眼睛,“真是顺利到几乎不可思议,这种逃出生天的欢乐氛围可好久都没遇到过了噢,无限大厅里大家生死都很麻木,哪像这群npc,喜形于色得还有点可爱。” “你没察觉到哪里有问题?” “有问题吗?”楚茉的笑容淡了点。 是啊,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不知道是哪句话带来的莫名其妙的违和感,在裴询脑海中扎根盘踞。 一定有哪里不对。 裴询的视线在钟啸天、阮晓孟、肖雨……甚至,萧尘徘徊,终于,一个怪异的错位击中了他。 “钟啸天?”裴询听到了自己干巴巴的声音,“你来这边,我有问题想问你。” “咋啦?”钟啸天心情很好,一叫就晃晃悠悠靠了过来。 “你在孤儿院长大,你当时在斗兽场里被分到了生死搏斗组,所以和黎叙从小相识。” “是啊,怎么了?”钟啸天理所当然应道。 “你在生死搏斗组呆了多久?” “那可好久了,好几年吧,我和黎叙同一年被抓进来的孤儿院,又一起被分进这个组,然后就看到这个组的小孩一个个死的死死的死死的死,最后也没剩下几个。” “所以,那个时期,组里的人你应该都认识,尤其是那些和黎叙打过很多场的。” “是啊,都认识。” “那你之前不认识萧尘?”裴询问。 “啊?那个啥啥……杀人魔?”钟啸天脸上的迷茫几乎要溢出来,“不认识,我之前没见过啊。” “在孤儿院没见过?” “没啊。” 这话太斩钉截铁,裴询紧盯钟啸天的神情,没有在其中看到任何谎言或隐瞒的迹象,于是一股凉意从心底直窜到头顶,身上开始蔓延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脸色愈发难看起来。 “哎呦,你咋突然这个表情。不认识就不认识喽,这人不是我们组的吧,我们组可是要真刀真枪打擂台的,他那种细胳膊细腿的一般都是去唱歌跳舞拍广告的,和我不是一个工种,我怎么可能随便从孤儿院揪个人出来都认识。” 裴询没说话。 他转头,看向孤儿院门前的黎叙。 双眸闭紧,又睁开。 天赋发动,双目刺痛,但幸好终于有了抗体,久看也能视物。 周身翻涌着的无数黑色触手从黎叙身上延伸,在漫天蔓延、纷飞,搅动,纠缠,最中心的人浓黑如墨,黑到连身边的光线都在被他一点点吞噬。 他站在门外的台阶上,台阶下应当是高级教众或者掌权人副手之类的人物,因为裴询隐约可以听到几句“圣子忽然失踪,幸好是在朝圣后,也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否则不知道要惹出什么乱子”“一直有在秘密寻找,几天都没找到,好几位都开始人心惶惶怕出事”“没出事真是太好了”。 黎叙依旧一如往常静立在那里,身形挺拔稳当,声线平缓无波。受到欢乐的氛围感染,他似乎还开了句玩笑。 他说:“真没事,能出什么事。” “极乐神可是会庇佑他的子民。” 第32章 报复 裴询的大拇指用力抵住太阳穴, 突突的钝痛沿着指腹直达神经。 黎叙、钟啸天、萧尘都在同一时期孤儿斗兽场的生死搏斗组里,钟啸天信誓旦旦说他认识组里所有人。但却不认识萧尘。 那么—— “萧尘,”信息需要交叉验证后才能支撑真相, 裴询深以为然地拉来了萧尘,指着钟啸天, “你认识这人吗?” 钟啸天一脸疑惑地看过来。 “阮小天,”萧尘打量了几秒,“和我打过。” “唉唉唉?打过?什么时候?我感觉你的脸好陌生啊像完全没见过,”钟啸天一副与面前的人第一次见的茫然脸, “你是不是死得早?” “……”萧尘闻言很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打过五六场, 完全是莽夫, 与我调性不和,观众看的不过瘾就将我们分开了。” 听罢,钟啸天几乎目瞪口呆,“那你当时叫阮小尘还是沉还是辰, 不对啊, 我怎么记得我没有遇到过叫chen的人。” “……” “……” 口供对不上,再争执也争不出个所以然来, 裴询索性开了天赋。 两人的身上确实已连接着一条单薄的灰线,但是非常非常浅, 是不细看根本看不到的程度。既不是钟啸天口中的毫无交集,也不是萧尘口中的打过几场。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正思索着,余光里一道身影停在身侧。 裴询扭头, 是肖云。这几天的同处一室导致他俩的交流也自然而然地多了一些。此时此刻她蹙着眉, 声音里满满担忧:“小询,你有看到小雨吗?副本还没结束时他就不见了, 刚才太混乱,我找了一圈也没找到。” 别说刚才乱,现在也挺乱。陈旧破败又废弃多年的孤儿院里,各色人影在一楼大堂或当年关押他们的通铺和隔间里穿梭,回忆小小一只的自己被抓来这里挣扎求生,这还是第一次以如此自由的视角参观这个折磨自己多年的牢狱。 侃侃而谈,手舞足蹈,脚步声和吵闹声乱作一团。浮尘在顶层窗户透下来的光线里纷飞,肖云左看右看,也没有看到弟弟的身影。 “肖雨和谁……”裴询抿了抿唇,“和戎勇?” 话音刚落,角落里凄厉的尖叫破空炸响,满室的喧闹戛然而止。 裴询神色一凛,快步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剥开几个拥挤的肩膀头来到声音来源的小隔间,地上,戎勇躺在那里毫无声息,胸口处扎着一把小小的水果刀。而肖雨跪在一旁瑟瑟发抖,脸色恍惚。 “小雨!”肖云也踉踉跄跄跟着来,蹲下一把抱住地上神情空白眼神涣散的少年,不断安抚地拍着他的后背,“不怕不怕,姐姐在呢没事了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因尖叫声聚集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夏离和安允程也出现在人群后,夏离上前俯身摸了摸鼻息和脉搏,当机立断扯下衣角固定刀体,一手扣住戎勇后颈,一手托稳他腿弯,腰腹微微发力,将百来斤不省人事的人稳稳托起。 “得尽快处理,”夏离神色绷紧,“村里有没有诊所……或者学校校医室应该有医生和急救设备。” “没有,”裴询说,“虽然去的时候我眼瞎,但是我不认为有。” “那这怎么办……”孙成宇面露难色。 “去看看医院库房里有没有可能用得上的设备和药品。”黎叙不知什么时候也过了来,对着他身后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嘱咐道。那男人一点头,挥手召来人又急匆匆离开。 “村里有医生吗?”安允程看向黎叙。 “没有,”黎叙说,“医院很早就被关停,医生也已经都被遣散。” “那有人生病怎么办?”孙成宇惊道。 “病了就病着,撑不住就去死。”这是裴询进来的第一天阮晓孟给过他的嘱咐,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说还回来。 “先去医院吧,这里灰尘大。”黎叙说。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医院,医院的主体是一栋陈旧大楼,结构有些怪异,像一个四棱台,通俗来讲是平顶的金字塔,只是更高,外表也更坑洼。 急诊进去空无一人,夏离寻了个病床将肩膀上的人放了下来,唰地撕开戎勇的上衣露出伤口,水果刀扎得不算深,但正正好直插心脏。庆幸的是那地方胸肌比较厚,可能大半刀都挨着脂肪。 有人急匆匆赶来,推来一个放这些未拆封医疗用具的陈旧小推车,“还需要什么?我再去找找。” “先这样吧,”夏离低头看了看,动作急促,“消毒,盐水,缝合,我学过一点,先推人进去开胸,你们在外面等我,有什么需要的我再叫你们。” “哇哦,体术是真的全能。”裴询由衷感叹。眼看着夏离带人进去空荡荡的手术室,灯还没亮,里面已经传来嗷一声男性喊叫,极大可能是夏离直接粗暴地将人扎了醒。 “这么简陋的治疗环境,能活下来吗?”肖云带着被吓到浑浑噩噩的肖雨也跟了来。肖雨像被人抽走了骨头一般瘫在走廊边的椅子上,嘴里嘟囔着不成形的词句。 “能啊,他一看就命硬。”楚茉漫不经心笑了声。 “那就好,”肖云大大松了口气,踌躇了好一会儿,“可能是两个人起了些矛盾,小雨现在的状态也不好,等他恢复些我再给你们交代好不好?” …… 众人这才想起,原来罪魁祸首还蜷在一边。 都怪无限世界本就凶险,大伤小伤当然不断。尤其是玩家们刚经历完一个小副本,下意识将戎勇的伤当成过副本的正常损耗,都几乎忘记事发现场还有凶手。 黎叙叹了口气,“姐,不是你给交代,是他给。” “是啊,总不能一直生活在姐姐的羽翼之下吧亲爱的十九岁宝宝,”裴询勾起唇角,顺着黎叙的话往下接,“手抖成那样也能精准插进人家的心脏,说明这孩子高考生物一定能拿高分。” 这话说的,引人遐想。 “就是啊,你居然能伤到他。”孙成宇也意识到了这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实。 地上的人终于不再颤抖了,只是双手死死捂着脸,捂着压抑的抽泣声,泪水不断从指缝中滑落。肖云摸摸他的脑袋,柔声询问:“小雨,你还好吗?” 片刻后,肖雨很小幅度地点了点头,缓缓挪开捂住脸颊的手,露出哭得通红的眼。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黎叙问。 “我……”肖雨说话间带着控制不住的抽噎,嗓音沙哑着,“姐……我只想让他给我……道歉,他,他骂我有病,甩开我就走,我一时生气才……” “什么道歉?”肖云愣了愣。 “姐……”肖雨声音发颤,“就是他,要不是他我和你这么多年也不会……明明远远躲着走就可以……可为什么要把罪名安在我头上,又为什么像个没事人一样对着我吆来喝去,就像当年一样!” “他……他从角落里突然伸出脚来绊我,我差点没稳住摔倒,让我给他拿吃的,说他要饿死了。我……我问你怎么不自己去,他说他要躲钟啸天,他怕钟啸天报复。” “那他怎么不躲我?他怎么不怕我报复?!” 肖雨话伴着哭声从喉间向外挤,一抽一抽的满腹委屈。但逐渐的,他的眼泪还在流,但满腹的委屈已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发酵成仇恨,顷刻间完全爆发。于是恨意完全压住了愧疚,越讲越开始嘶吼。 “他半个身体都隐形了,只露出来上半身,他不是人,他就是个怪物!但我还是给他带了面包……我什么都没想,我只想让他和我道歉!” “当年的事全是他的错,和我没关系!钟啸天是他杀的,和我没关系!做错事的是他!该担惊受怕的是他!时时刻刻悬着一颗心,怕锁链腐朽、栏杆受潮,怕钥匙被人夺走,怕屋里散出去的臭味引来别人,怕藏在地窖里的戎志强被人发现的人——全都该是他!” “凭什么是我!” 周围一片死寂。 没想到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不起眼的人在心中酝酿着这样的惊涛骇浪。 但很可惜,他的复仇人选是错误的,延期的仇恨报复在了不知情的天外来客身上。 天外来客觉得莫名其妙,毫不在意的傲慢态度让他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在场的大部分人都明确这一错位,显得他的剖白有些—— 荒唐。 甚至改“需”为“雨”,也是孙成宇干的。 罪魁祸首孙成宇甚至还在锲而不舍:“但你居然能伤他,是怎么做到的?” “吞并肖雨在戎勇之前吧,按前后关系的话肖雨是戎勇的吞并者,伤害免疫,而戎勇空间躲藏又耗蓝。”安允程即刻想到了缘由。 事情的前因后果也梳理清楚,接下来就是等待夏离是否能救戎勇出生天。两小时后,夏离推门而出,“差不多了,等人醒吧,有洗手液没,我要洗手。” 真是强悍。黎叙想。 如果他有这样的身体素质,何愁稍微用点脑子就困乏头痛,明明当年也是从斗兽场拼杀出来,正当十九岁的青春年华,却都可以称得上一句虚弱了。 虚弱的黎叙叹了口气,为玩家贴心留了讨论时间,与肖云一起带着肖雨悄然离开。这里离肖云家不远,几步就到,将气力耗尽的肖雨安顿到床上,肖云紧拧着眉头进到最深处打开地窖的木门,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肖云关上木门,神情有些崩溃。 “搬家吧,”黎叙说,“换间房,正好那些孤儿院出来的人也需要住处,我一会安排。” “也只能这样了。”肖云有些不舍地环顾了一圈,“只是可惜我照料的花草。” 黎叙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没看见花,院里只剩草,过分猖獗的爬山虎和常青藤顺着架子盘踞上屋顶,绞杀了沿途所有的其他植物。 “小雨应当并不会自主验证先吞并进来的人对后吞并进来的人,也遵循吞并者与被吞并者的伤害免疫规则。带着水果刀去找人要道歉,也实在太莽撞。”黎叙突然开口,没头没尾的一句。 …… 肖云没接话。 她安安静静抬眸望过来,眉眼温柔,面容沉静,容颜清丽,气质温婉,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温水,柔和到让人放下所有戒备。 “是你做的吗,姐?”黎叙问。 这句很低,几乎是气声。 第33章 戾气 “我做的……什么?”肖云歪了歪脑袋, 似乎有些疑惑。 “没什么。”黎叙摇头。 空气凝滞。 黎叙也只是随意一问,没有什么深入探究的心理。但肖云沉默了好一会儿后,突然抬眸, 启唇。 “小叙,我真的很讨厌, 被人打量、端详凝视、审判。” 黎叙静静看着她。 “但是要活下来嘛,很多时候我也没有办法。你没有出现的时候生活很艰难,熬不下去的时候我就想,我不能死, 我还有一个亲人, 我相依为命的弟弟, 我要保护他, 好好教导他,他会长成一个沉稳可靠的大人,走一条坦荡顺遂的人生路。” “但其实,人生好像总是这样事与愿违的。” “是吧, 小叙。” 黎叙没说话。 肖云温柔笑了笑, 不疾不徐继续道。 “这四年来我买了近千罐空气清新剂,半夜会被地窖里传来的撞击声吵醒, 然后睁眼到天亮。小雨上了高中,惴惴不安地问我他能不能去住宿, 我点头,他背起书包就往外逃,背影消失的太快了, 而那时我手里还端着给他留的晚饭。” “他长大了, 我们相处的时间越来越短,我看着他一天天越发消瘦, 什么都做不了。但我依然坚信,作为姐姐,我会尽我所能帮他,助他做他任何想做的事。” “所以你教唆,暗示他有一个报仇的好机会,”黎叙问,“姐,你希望他在和戎勇的对抗中,活着还是死去?” “都可以,人都得为想做的事付出代价,不是吗?”肖云叹了口气,美丽的眼眸中盛满哀伤,“不过还是活着更好,我那么努力讨好弹幕,不就是为了让小雨不死在淘汰中吗?” 话音刚落,卧室那边猛地响起一声突兀的异响,像是什么东西不小心打翻在了地上。 两人齐齐转头望过去,周遭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你确认小雨睡着了吗?”黎叙皱了皱眉。 肖云顿了一瞬,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来:“不确认,我去看看。” 她走过去,轻轻推开卧室的门。 黎叙并没有等待“我去看看”之后的结果,而是转身离开,如同那个雨夜,他第一次踏进这间屋子又离开,同样的路径。今天是最后一次,明天他会派人来帮肖云搬家。 门外居然站着裴询。 懒懒倚着墙,脖颈微微后仰,绷出利落的下颌线条,气质肆意又张扬,很帅气地等待着什么人。 黎叙有些惊讶,“没留下来和你的伙伴们复盘小副本的所见所闻?” “第三回了,叙哥。”裴询挑了挑眉。 “什么第三回?” “第一回,钟啸天死亡的案发现场,你问我走不走。第二回,极乐神明的雕像前,你把我留在原地然后下一秒附近游荡的五人出现。这是第三回,你妄图把我留在玩家堆。” ……什么怪异的形容词,玩家堆,说出了垃圾堆的感觉。 “不应该吗?”黎叙路过他,脚步没停。 眼见着裴询理所当然地跟上,“理论上应该,但有些违背我的个人意愿,情感上我还是希望能和叙哥一起共同进退。”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没有为什么,感情总是这样不讲道理,叙哥就当作你是我睁眼看世界的第一人,雏鸟情节让我对你实行一键跟随。”裴询嬉皮笑脸道。 “我以为探究欲没有之后你就会离开。”黎叙沿着青石板路一步步向前,目的是道路尽头的疗养院。 裴询保持着他身后一步的距离:“可探究欲一直都是有的啊。” “你已经把我的人生了解的八九不离十了,裴询。”黎叙转头瞥了他一眼,“我的人生只有两个阶段,孤儿院内,孤儿院外,清晰明了。除去当事人甚至还有不少目击者,你完全可以依靠他们来满足你的探究欲。” “啧,我听懂了叙哥,说这么大一串就是为了赶我走?这么无情的吗,你已经忘了我们朝夕相处的美好岁月了吗?我很伤心啊。”裴询摆出一脸幽怨。 “……” 黎叙自觉已经说得很明白,但无奈面前的人胡搅蛮缠,眼睛都好了却还是要跟着,理说不通就胡乱讲两句情,情绪转得比过山车还快,嘴上在询问行动上却完全不容置疑。 疗养院就在面前,既然甩不开,那就——“进来吧。” “哇哦会客室,哇哦大套间,这里的环境不比学校宿舍好上几十倍,”裴询一进门就开始左转右转夸张感叹,“所以叙哥你一般回这里住还是在宿舍?” “宿舍。”黎叙无视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一般飞来飞去的人,坐上主位按下呼叫铃。 “也是,你得绑着裴询不让他脱离自己掌控嘛,那我诚挚建议你给我也办个走读,咱们俩风里来雨里去手挽手每天一起回这里住,反正一共也就十分钟的路。” “你不嫌累我嫌累。”黎叙说。 总助应声而入,带了一沓文件,看到屋子里居然还有其他人,疑惑地停下脚步,“少爷,这位是……” “不用管他,”黎叙沉声,“我失踪这五天有发生什么需要我处理的大事吗?” “没有,只是人心惶惶,毕竟一下子失踪了好几十位。没有调查队,教众自发调查,发现孤儿院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施工队修补完成且大门紧闭,怀疑是进入了什么恐怖组织。” 黎叙按了按太阳穴,“不好解释的都归为极乐神的神迹吧,包括死而复生的人也是,安排他们进居民区里空置的屋子住。” “好,”总助将最近五天的大事小事汇报文件呈上来,“少爷,这样的突发情况您知道以后还会出现吗??” “不一定,”黎叙说,“你下去吧,如果再发生,我出一套紧急预案,你按那个做就好。” “好的。”总助忧心忡忡地离开。 “听到没。”黎叙说。 “什么?”觉得自己十分有眼色地一言不发但其实溜达晃悠也十分有存在感的裴询扭头,“嗯?” “如果发现了下一个小副本,记得提前通知。” “行啊叙哥,不过嘛,虽然我也很不想承认,但其实拉入外来npc的副本真不算多。这样一想,我还是不要去掺和玩家的扫雷大行动了,还能和叙哥呆的久一点。” “不想活着出去了?”黎叙问。 裴询一转身,半边身子倚靠着桌沿,另半边猖狂上了桌,侧头朝他眨眨眼,“也不是不行啊,咱们这地方人杰地灵,非常适合当我的退休养老圣地。我甚至还有一位拥有掌权人身份的好室友罩着我,这样一想日子真是有盼头。” “唉,”黎叙叹口气,“下去。” “有点放肆了是吗?”裴询耸耸肩,听话下了桌,随手拉了把椅子瘫了上去,“叙哥一会儿打算做什么?” “休息。” “一起啊,正好我也挺累。”裴询倒是毫不客气。 “我休息,你回去。” “别啊叙哥,我看咱疗养院这么多空房间,整栋楼好像也只有四楼有个老头在住,随便腾一间给我不是问题吧?”裴询笑道。 四楼。 “你要去看看你爷爷吗?”黎叙问,“上一回你见到他的时候还不知道你们有血缘。” 上一回。 还是在进选秀斗兽场前。 裴询拄着盲杖不速之客般出现在疗养院四楼,出现在村长的床前。 而床上的老人不知为何剧烈抽搐。 那时候的裴询没太放在心上,而现在,他恍然明白过来。日日惦念的亲孙子突然出现在床边,植物人也得激动到失态。 更何况好端端的孙子不知为何瞎了两只眼,盲杖声一声声行刑一般敲在他身上。至亲孙儿深陷困境,而自己却困在残破的身躯里无能为力,无力和恐惧让他绝望到想要咆哮嘶吼,表现出来的体征却只是突发痉挛。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占了黎叙的名字,占了上位者的身份,安然地站在床边叫他爷爷,像六年里的无数个平常日夜。 恐怖故事。 “我终于知道你对你爷爷的看法了。”裴询笑了笑。 “你爷爷吗?”黎叙问。 “咱爷爷。”裴询说。 “?” “原来看法是,植物人最好,气死便拉倒。”裴询总结道。 “……或许吧,”黎叙说,“所以你要上去看看吗?” “啧,叙哥,”裴询揉了揉眉心,突然正色,“你这个人还是太有意思了。” “这什么话?” “就是那种刚认识的时候乍看冷冷的,但越相处发现还挺温柔,救苦救难救死扶伤一个忙接着一个忙地帮,情绪稳定还与人为善。但后来发现也不是这样,只是大多数人的戾气是刀,你的戾气却是木。” “我的力气不算大,也很久不搬重物。”黎叙说。 裴询若有所思摇摇头。 “木气太盛,五行单薄,缺金修剪,无火疏情,少土扎根,少水润心,无处流通,淤滞不散,万千杂念郁结于胸,心神过量损耗当然会使得身弱困倦力气小。” 黎叙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长串弄愣好一会儿,“还算出什么了?” “没了,”裴询说,“刚也是我瞎编的,我没那么擅长算命,当时在弹幕前也是根据面相连蒙带猜,毕竟是惩罚副本,天赋真的被压制得厉害。” “但也是能看出些东西。” “一些吧。但大部分都看不出来,比如完全看不出来萧尘和钟啸天之前是否认识又发生过什么样的故事,叙哥作为他们俩的共同好友,对这件事有没有什么印象?” “太久远了。”黎叙只是说。 “好吧,我一猜就是。”裴询狠狠叹了口气,无所谓一摊手,“给钱,算命是要收费的,或者你也可以拿一整晚的豪华疗养间住宿来抵。” “怎么好意思要钱?”黎叙瞥他一眼,“你还欠我债。这样,按市场价算命先抵五十吧。” 第34章 医院 话虽如此, 黎叙还是让总助给裴询在二楼找了间空出来的疗养室,又派人去买了些简单的生活用品。 裴询喜笑颜开地进了门,表示叙哥你啊嘴硬心软, 叙哥拜拜叙哥晚安。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位应当是——黎叙吧, 少爷。”总助跟在黎叙身旁,踌躇良久,终于还是道。 “是的。”黎叙说。 “他似乎已经恢复了正常交流的语言和思维能力,不仅如此, 甚至还有些过于活泼。” “嗯, 话挺多。”黎叙说。 “那跟在少爷您身边也太过危险, 何况他如此急切地在疗养院住下, 是想要调查还是夺权犹未可知,需要让他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个世上吗?” 黎叙沉默了一会儿,“不用,随他吧。” “好的, ”总助若有所思点头, “我会做重点标注,毕竟不太符合少爷您一贯的行事作风。” 黎叙沉默。 半晌无语开口, “什么时候承担起的额外职责?” “什么?” “在狗血剧情里,’少爷还是第一次这样对待一个人’之类的提醒职责。” “哈哈, 绝无此意,”总助轻笑了两声,“毕竟他是老爷的亲骨肉, 和老爷共享同样的血脉。而我们这些人, 谁不恨老爷恨得入骨呢?” “是啊,谁不是呢。”黎叙关上房门。 一夜无梦。 但被吵醒。 疗养院整栋楼现存五个不到喘气的生物, 但黎叙居然是在敲门声中惊醒。 虽然天光已经大亮,虽然一看时间已经早晨九点,但依然觉得无语。无语的黎叙打开门,果然,门外站着灿烂笑容的裴询。 “你最好有事。”黎叙顶着压不下去的呆毛,声音透着寒意。 “有的,”裴询神情陈恳又认真,“他们又发现了一个嵌套小副本。” …… 黎叙面无表情砰地关上门。 十几分钟后穿着整齐地出来,会客室里已经等待着五名玩家,只缺刚做完手术还在医院里躺着的戎勇。 “什么情况?”黎叙环顾一圈,这群人只给他留了裴询坐着的二人沙发上的另一空位,施施然坐下,将目光对准明显比其他人更惊慌失措的孙成宇身上。 “我昨天晚上在陪护戎勇的时候,自动进了一个医院副本。”孙成宇额头上不间断冒出细细密密的汗珠,脸色惨白。 “你通关了?”黎叙问。 “不不不,我逃出来了,”孙成宇摇头,“今天早上八点,医院恢复成空无一人的状态,我就跑出来了。” “还能……逃出来?”黎叙问。 “应该是无边界副本,有时限要求,但没有空间限制。”夏离不愧见多识广,解释道。 “这回一起说吧,人终于到齐了,”楚茉耸耸肩,“本来半个小时前人就已经齐了,但是命师坚持必须叫上你,叙哥。” 黎叙扭头,裴询翘着二郎腿半靠着沙发适时一抬下巴,一脸你昨天的嘱托我可是有认真执行的洋洋得意。 黎叙将视线收了回来,重新看向楚茉,“叫我黎叙就行。” “也是,你应该没我们年龄大。”楚茉撇嘴。 “所以是什么样的副本?”安允程问。 “我直接给你们看面板吧。”孙成宇抬手挥了两下,从视野侧边调出玩家面板,打开临时开放功能,点击通知栏里的最新一条消息。 是一则进入副本通知。 三,二,一,欢迎各位来到A+副本:寻找小明。 副本名称:《寻找小明》 副本级别:A+ 副本类型:寻踪类(惩罚副本) 副本存活率:? 近期,医院里发生了一件怪事,前来就医的小明不知为何竟然离奇失踪,谁都不知道这个家伙躲在了哪里。看来,只能陪他玩一场医院捉迷藏,把藏得严严实实的小明彻底找出来了! 【副本名称:寻找小明】 【副本人数:不限】 【通关条件:请将小明的具体位置填至空白处。】 【友情提示一:在规定时间内踏入医院范围即表示进入副本。】 【友情提示二:副本无时限,但捉迷藏游戏如果持续太久,小明的身体状况可能亮起红灯。】 【友情提示二:小明死亡代表任务失败,任务失败后惩罚待定。】 【友情提示四:因惩戒特性,惩罚副本内商城停用,队内语音关闭,携带道具锁定,天赋被压制至原本的百分之二十(初级新手水平)】 …… 几人盯着虚空上的玩家面板,看得面色凝重,眉头蹙起,目不转睛,屏气凝神。 唯有黎叙,轻敲了下裴询随意搭在腿上的手背,“我看不见你们的面板。” “哦哦,”裴询回过神来,“都怪叙哥与我太合得来了,我都忘了这一茬。我给你念” 在裴询低声将面板上的文字转述给黎叙时,另四人已经看完规则,孙成宇开始讲述他这一晚的所见所闻。 戎勇的手术结束,从手术间推出来,随意找了间还算干净的病房又推了进去,简单插上监护仪器,苏醒可能需要一段时间。上一个副本体力和脑力消耗都有些超载,于是玩家商量着让体力消耗最小的孙成宇留下守夜。 大家陆续离开,周遭死寂一片,只剩心电监测仪的声响和孙成宇自己的均匀呼吸声。 这是间二人病房,还有一张床。几十个小时没有合眼,孙成宇简单收拾了一下,也打算休息一会儿。 合衣躺下,疲惫席卷而来,浑身一松,沉沉睡去。 然后,他猛然惊醒。 病房外走廊上传进来的声响并不构成吵醒他的充分条件,他惊醒还是因为他的感知天赋,在脑内发出了警报。 有情况!孙成宇一个闪身猛地从床上弹起,他放轻脚步来到病房门前,透过门上那块狭长的玻璃窗朝外望去。 本该空无一人的医院,不知为何换了一幅景象,身着白大褂的医生往来穿梭,护士推着治疗推车缓步穿行,两侧病房里住着满满当当的病人,细小的说话声、脚步声此起彼伏交织在一起,完全是井然有序的医院营业进行时。 此时,是晚上八点整。 孙成宇本能调出面板,通知栏显示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副本,幸好类型是寻踪类,玩家是找人一方,并不存有明面上的危机。 天赋也感知到周遭环境还算平稳,也没有发现医生和护士有进来这间病房的意向,孙成宇谨慎地将门推开一条缝,左右环顾一圈,没有人注意这边。 他出门,贴着墙根踱步,从走廊来到大厅。 值班表,公示栏,显示屏,工牌。一个个看去,没有任何发现与小明相关的文字信息。毕竟孤身一人,他也不敢再轻举妄动,退回戎勇的病房,打算苟着。 这一苟,就苟到了晚上十二点。 “然后呢?”讲完这句的孙成宇突然沉默了好一会儿,夏离左等右等,忍不住催促了一声。 “然后,”孙成宇咽了咽口水,“事先声明我绝对没有睡着,我的身体应该也不存在昏迷或者休克之类的情况。上一秒,手表的秒针刚到十二点,下一秒,我和笼哥一同蜷在他在墙角释放的折叠空间里,我本能看了眼表,凌晨六点。” “啊?”这转折实在有些生硬。 “所以,要么是时间折叠,但是不好解释我和笼哥瞬移到墙角,且他开了防御天赋。要么就是记忆断裂,我丢失了六个小时的记忆。”孙成宇说。 “当时的戎勇是什么情况?” “昏迷,”孙成宇说,“他应该是中途醒来,发现危险之后把我俩一起藏在了折叠空间里,然后没撑住又晕了过去。” 因为昏迷,折叠空间开始逐渐失去效力,但幸好还能支撑一段时间。孙成宇盯着上一秒漆黑如墨而下一秒已经天光大亮的窗外,强迫自己迅速冷静。 然后,病房外嘈杂的声音一股脑钻进他耳朵里。 走廊上白大褂医生们不再井然有序而是疯了一般的狂奔着,在各个病房里穿梭。护士们推着治疗车全速奔跑,器械碰撞出叮铃咣啷的响声。 空气里飘荡着浓烈的异味,温度逐渐升高到近乎缺氧。“人死了!医生呢!快来处理!”之类的叫喊声此起彼伏,盖着白布的担架床一张接着一张,到处都是乱冲乱撞的人影,凌乱的脚步声嘈杂交错,整片医院完全躁动到近乎失控。 有人打开病房的门,环顾了一圈没有发现墙角的两人,又脚步匆匆地离开。第二次,第三次。 直到早晨八点整,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一般,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所有的人顷刻间全部消失。 “我等了一会儿,又出去确认整个医院空无一人。然后我将将笼哥重新放回病床上,跑出来找你们。” “从晚八点到早八点 ,十二个小时的里世界。”安允程迅速总结。 “以及从零点到早六点的记忆断层。”夏离补充。 “听不清楚医院里发生了什么导致整个医院的躁动吗?” “太乱了,”孙成宇摇摇头,“听不清,不过有些像病毒散播或者瘟疫爆发,因为死了不少病人。” “医院背景,但这居然是一个捉迷藏游戏副本?”楚茉沉吟道,“寻找小明?” “小明,”夏离很敏锐的将这个大众化名字匹配进当地特色命名法,“如果是人的话,或许全名叫阮小明,也是孤儿院出身。” “所以黎叙,你或许认识一个叫阮小明的人吗?” 六道目光齐刷刷转向黎叙。 黎叙思索了片刻,“不认识,但我知道这个人。” 第35章 寻找小明1 “孤儿院出身?”夏离问。 “是的, 不过年纪比我大很多,我没见过他,也仅仅是在别人的口中听过几回他的名字。” “死了?” “不清楚, 也有可能是失踪。院里隔段时间就会死人,一个人消失是很平常的事。”黎叙说。 “村里还有认识他的人吗?” “有, ”黎叙思索道,“阮小木。” 阮小木。 黎叙说出这个名字的同时,其他人的脑中齐齐跳出一张妖艳动人,妩媚大方的脸, 以及那人离开选秀斗兽场副本时摇曳生姿的背影, 牵着身后的男人像牵着一条大狗的锁链。 “你们要去找他吗?”黎叙问, “我给你们地址。” 一行六人走在去往阮小木家的路上。 “所以为什么要拉上我?”黎叙没好气盯了眼身边走姿松松垮垮的裴询。 “我们和人家不熟啊, 叙哥,托人办事一般都需要有人引荐,不然人家怎么会理我们呢?”裴询啧了一声,“而且我们五个陌生人, 不速之客一样贸然堵在人家门口, 会不会有些像打劫?” “……” “所以遵纪守法又墨守成规的我,十分需要叙哥陪同着一起虚心求教。” “成语不会用可以不用。”黎叙说。 村子很小, 居民区也不大,多为老旧的三层楼房排排列, 陈设老旧,墙体斑驳。 但几乎可以在百米外锁定阮小木的家,原因无它, 太过于扎眼。灰扑扑的楼宇外墙唯有一小片鲜亮的彩色, 甚至,这人连单元门和楼道都粉刷得十分粉嫩。 敲门, 穿着真丝睡衣的人开了门,见是他们颇有些惊讶,惊讶归惊讶还是迎进来一人倒了杯茶,品质不菲,满室茶香。 “你们问阮小明啊,”阮小木整个人陷入宽大的皮质沙发上,身后黑金配色的酒柜在阳光下熠熠发光,“认识,见过几次,然后某一天突然消失的无影无踪。” “因为什么?” “没人知道。或许是逃了,病了,得罪了什么人被打死了之类的,都有可能。” “如果与医院相关呢?” “医院的话……”阮小木拖长声音,“或许是被打得奄奄一息送去治疗,或者他伪装假死通过医院的运尸车成功逃走,还是说有人绑他去吸他的血抽他的骨髓掏他的肾?” “……这些都是有发生的可能性是吗?” “啊,不仅仅是我说的这些,你能想到的任何事,在这里都有可能发生,”阮小木神情揶揄,摩挲着他装茶的红酒杯微微一笑,“在我们亲爱的小叙上位前,这里可完全是一片人间炼狱。” …… 众人面面相觑,沉默过后,一道道目光不约而同在黎叙身上扫过。 “过奖了,木哥。”黎叙神色淡然道。 “或许吧,不过还是得谢谢小叙为我提供了优渥的生存环境,还把我老公的住处安排在了隔壁,又节能又方便,爱你哟。” 黎叙的神色柔和了些,点了点头。 “所以很多人都知道黎叙其实是孤儿院的阮小寻。”安允程突然插了一句。 “啊,也不算多,孤儿院时期有交集的人知道。一个两个三个……可能十几个?” “毫不担心被揭发?”安允程定定看过来。 阮小木看了神色如常的黎叙一眼,轻嗤一声,“揭发?揭发什么,揭发我虔诚信仰的极乐神教吗,神明给我带来了舒适的床榻,精致的食物,真丝睡衣和羊毛地毯,哦,还有你们屁股底下的皮质沙发,整整花了我300个积分呢。” “什么……” “怎么一脸呆愣的样子啊,所有人的衣食住行,乃至整个村子,都是被极乐神教供养的,别告诉我你们不知道,”阮小木翻了个优雅的白眼,“年轻人还是得有点思考的呀,你们从来不考虑外面游荡的那些无所事事的懒汉该怎么养活自己?村子里的大部分人可是一点收入来源都没有的哦。” 五人神情各异,平静或错愕或恍然。 夏离看向黎叙:“所以不仅仅是布施食物,你其实负责了整个村子的全部开支?” “是的,”黎叙点头,“积分可以在村里小卖部兑换商品,商品都是极乐神教在提供。” 孙成宇眉头拢起,“积分都怎么获得?” “朝圣,祷告,诵经,志愿服务,累积步数,累积睡眠时长,累积冥想时间,累积头发长度,累积年龄增长……” “有没有累计呼吸?”裴询听笑了,懒懒来了一句。 “实在不行也可以考虑。”黎叙一本正经。 “所以其实都是白送。”夏离总结道。 “他们需要资源存活。”黎叙泰然自若。 “……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不是宗教应该做的吗?”黎叙疑惑。 “当然不是,宗教大部分只是提供精神寄托,或者像你之前说的那样规范社会秩序。” “基本的生活保障是社会秩序有序运行的前提。”黎叙解释道。 “但更普世的方式增加工作岗位,让他们参加各项工作,而不是不劳而获,授人以鱼不利于长久发展。” “又不是花我的钱。”黎叙话锋一转。 “……好吧。” 在阮小木这里获得的信息并不算多,他们又问了些阮小明的相貌特征或者性格特点。 得出结论,一个相貌平平,性格平平,智力平平,很会忍耐,笑起来会龇着大牙,身高一米八肌肉练挺好身形挺壮实一看就有劲儿,如果能活到现在,那么年龄已过三十岁的普通男子。 如果没活到现在,如果在他失踪的时候年龄就停止计算,那么阮小明也就十八九岁,也是刚成年的年纪。 出了阮小木家时间已近中午,简单吃了中饭,又齐聚医院大门。 医院维持着空无一人的状态,看不见半个人影,阳光进不去狭长的过道,走廊深处漆黑一片。病房禁闭,阴风拂面,唯一的活物是不知道何时醒来的戎勇,拖着他破开又缝合的身躯,在窗边挥舞着爪子。 “谁把我救活的啊大恩不言谢啊!”戎勇一见到他们先艰难地抱了个拳,“还把我拖来医院了,不过这医院是不是空的啊,别说人影了鬼影都没见一个。” “你……还能想起来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吗?”进了病房,孙成宇仔细观察着他的神色。 “什么事?”戎勇一头雾水。 “你用天赋了。”孙成宇说。 “我用天赋了?”戎勇叫道。 “……好的,一点印象都没有。”孙成宇叹了口气,“接下来怎么办?” 分头将整个医院都找了一圈,一无所获。这医院闲置得非常彻底,除了一些零碎仪器零零散散堆放着,没有任何文字相关物件,墙面的公告栏空空荡荡,没有留下任何花名册一类有字迹的东西。 没有关于阮小明的信息,但众人不约而同发现,这医院的布局有些怪异。 整栋医院大楼建造为棱台型,一楼面积最大,顶层只有三百平,且除开每层都必须要有的诊室和病房,楼层的中心却几乎全是些医院的后勤科室。二楼排布着营养调配间、配餐间、后勤储物间,还有垃圾中转站点。三楼则是消毒车间、中心药房、专用血库、供氧站点以及整栋建筑的电力控制枢纽。 也还算正常,但一楼,不知是何种缘故,两条巨型承重回廊穿插在康复与理疗科室中间,像是支撑,又像是围困,宽厚沉重,连绵不绝。 也不是不可以理解,比如土地地质实在疏松到需要巨型的承重。 最不正常的是四楼。 导诊大厅居然在四楼。 这导的哪门子诊。 “导诊不在一进门,病人生病进医院,二话不说先上四楼,左边导诊右边就是院长办公室,不说病人能不能找见地方?院长也不嫌吵吵的烦?”戎勇表示无法理解。 “所以也不怪它被关停吧,”裴询笑了声,戳了戳旁边的黎叙,“叙哥当年这实在看不下去了才让他倒闭的吗?” 黎叙摇头,“我没来过。” “无所谓,”楚茉撇撇嘴,“我倒要看看这医院之前是如何运行的。” 两枚飞速旋转的蓝色齿轮逐渐自她的瞳孔浮现,蓝色光幕迅速铺开,为面前的医院导诊台蒙上一层蓝色的光晕。 真实之眼开启。 余下几人静静伫立在一旁,等候她堪破这间医院的运行规则。 一分钟。 两分钟。 “等一下。”楚茉突然开口,瞳孔变黑,中断了探测。 她从容的神情消失了,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真实之眼失效了。” “我看不到这里的任何信息。” 第36章 寻找小明2 “失效了?”夏离脸色也开始凝重起来, “之前出现过类似的情况吗?” “基本没有……”楚茉按了按眉心,“唯一的那次是昌盛集团规则怪谈……规则都在人身上,我又不会算命……” “不行, ”她咬咬牙,一向从容傲然的神情被焦急取代, “是在医院副本的范围不行,还是说我的天赋废掉了,我出去试试。” 她蹙着眉头,脚步飞快地离开。 留下导诊大厅里面面相觑的几人。 “不是, 连惩罚副本都只是压制, 别告诉我这嵌套小副本还吃人天赋啊。”戎勇大惊失色地抬手召出一发□□, 枪管里的空气弹直直射向墙壁。 砰的一声, 墙皮炸开,簌簌掉落,后归于沉寂,没有任何异常。 “没感觉出啥问题啊。”戎勇抬起手左端详右端详, 嘟囔道。 安允程和夏离也刚试了自己的天赋, 都可以正常使用,“只有真实之眼出了问题, 就是不清楚是这副本的限制还是天赋本身的问题。” “副本限制,”楚茉试验回来了, “真实之眼在医院大门外还能用。” …… 这就实在是有些针对了,真实之眼技能对于寻踪副本是妥妥的压倒性克制,毫无征兆地被限, 便只能从最基础的开始。 等待晚八点, 医院转换为里世界,或许才有阮小明的线索出现。 “我就不等了, 我走了。”黎叙说。 他跟在这几人身后,陪着几人绕了医院一整圈,除了奇怪格局外一无所获的同时发现最强力的玩家天赋被限,共识了这副本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但凡智力正常都会想着不去蹚这趟浑水。 “叙哥,你要狠心地离我而去了吗?”闻言裴询一脸幽怨,语气里盛满刻意的低落。 “我是npc,”黎叙无奈,“没有进副本的义务。” “嘶……那要不我也走吧,这副本没有人数要求,缺我一个没关系吧,说实话我对小明也不是很感兴趣。”裴询一脸深以为然并蠢蠢欲动。 是真的动,提腿迈步向后退,端着一副不关我事我只是路过的无辜模样拉着黎叙就要跑。 可惜,逃跑计划未果,被闪身过来的夏离拦住了去路,“你不能走,你的天赋是关键。” “我只是个命师。”裴询无奈道。 “你或许能算出他在哪儿。” “命师得人在眼前我才能开天赋,人都不知道在哪儿的我也无能为力。且我不会算命,基础技能也不是道士,我就是个除了看红线之外也能看黑线的月老。”裴询大叹一口气,狡辩道。 “那也不能走,目前的信息来源只有孙成宇的面板和缺失了一半的记忆,最起码先进来看看情况。” “先进来,”裴询无语,“你以为副本是酒店啊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进去还能再出去吗?唉,叙哥,你就这么走了,你等等我啊!” “别嚎了,人走远了。”夏离没好气。 裴询收回抬着的胳膊,眼皮往下一耷,大叹一口气。 “不装了?”戎勇笑了声。 “你以为我在装?”裴询脸色很冷,他咬了咬后槽牙,“你以为我想跑是因为想在boss面前伪装成单纯无害吗,不,只是你们人多且我打不过刺客。” “但是不进副本没线索啊,没线索就只能坐以待毙。”戎勇道。 “上个副本,是因为有造物主修补才能成形,造物主技能罕见,所以我们可能是极少数进过选秀斗兽场的玩家,”裴询一副看傻子的表情,“但这个副本,进入方式如此简单,你觉得之前没有人误闯进来过吗?他们有人从这个世界逃出去了吗?” “……也是哦。”孙成宇恍然大悟。 “说明这里面的信息对逃出副本没有任何帮助。”裴询总结道。 “只能说明这不是成功出副本必要的条件,但万一是帮我们理清整个世界观的关键一环呢?”安允程持有反对意见。 “越了解这个世界的构成,我们才越有出去的可能。”夏离也道。 “我得弄清楚我的天赋为什么被限。”楚茉冷声道。 “行吧。”裴询摆摆手,“等吧,等八点。” 时钟来到八点。 就像孙成宇描述的那样,一瞬间,漆黑的医院走廊上的顶灯全部亮起,本来空空荡荡的医院里凭空生出好些人,医生,护士,病人,耳边骤然开始萦绕纷乱的脚步与嘈杂的人声。 “昨天这个时间段也是这样?”六人三三分开,三人躲在一楼的卫生间,三人躲在对面的杂物间,夏离探出头来环顾了一圈,压低声音问身侧的孙成宇。 孙成宇皱着眉头,“差不多……不,昨天的八点,护士和医生大多是井然有序,不慌不忙的,但今天明显匆忙了不少,而且……” 他使劲挠了挠头,“现在医院的温度比昨天这时候高,味道也比昨天这时候重,也有可能是病房比杂物间条件更好。最重要的是……我的天赋开始预警了。” “预警危险?” “更像是暗流涌动山雨欲来的那种……够不上危险的级别。” “昨天你这个时间点出来走廊大厅,没有遇到什么危机吧。” “没有,没什么人注意到我。” “那好。” 夏离从杂物间闪身而出,顺着墙面压低身形悄悄摸到附近的护士站,摸出了三件闲置白大褂,一件闲置护士服,想了想又摸了两件红白条纹的病号服,挨个抛给众人。 一行人换上装束之后,便准备开始分头行动。 寻找小明。 抛开小明是阮小明的可能性不谈,如果这神经布局的医院存有兽医部,那前来就医的小明也有可能是一只猫,一条狗,一只羊等,范围非常大,所以需要更深层次的乔装而不单单只作为身着休闲服饰的病人,只能去病人能去的地方。 幸好他们的乔装出行还算顺利,除了—— “不不不,我是良民啊!!”戎勇失声怒吼,幸好他还算有些脑子,把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扮作医生的都没被发现怎么他一个实实在在的病人被抓了!”之类的抱怨捂回嗓子眼里。 几名白大褂,不知从何处窜出来,精准地按住了身着红白条纹装的戎勇,压着他往走廊的深处走去。 “不是,为什么抓我啊?卧槽卧槽带我去哪儿啊我身上还有伤!你们医院就是这么对一个病人的,”戎勇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被押走,大感不妙,在即将被拖进诊室前,将身一扭的同时发动天赋,将自己甩进了墙角凭空产生的折叠空间里。 他胡乱朝着众人的方向摆了摆手,拉拉链一般拉住了空间的最后一道口子。 “昨天我们应该就是这样躲起来的。”孙成宇说。 “失去一个劳动力,大家抓点紧。”夏离看了一眼,确认安全就没再管。 昨天孙成宇只粗略查看了一楼,二三四楼都没去过。病床上的姓名条,护士或医生的铭牌,墙上的值班公告栏,护士站的就医花名册,都是有可能会出现“小明”字样的地点。 “以及重点关注三十岁左右或者十八岁左右的一米八男性。”安允程补充道。 越过步伐急促的护士和医生,沿着一楼往上,二楼的空气陡然混浊黏腻了不少。 唯一的一个垃圾中转站,装医疗垃圾的袋子堆的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混着消毒水的味道,带着些淡淡的腥臊味儿。 但三楼的空气又好了些,确实是垃圾中转站因为忙碌没人处理的缘故。继续翻找,没有太多发现,就连路过的几位身形高大男医生,胸前的铭牌也不是小明。 “这样下去得找到什么时候?”楚茉已经快失去耐心,她已经很久没做这种纯手工的流水线式探寻。 “还有四楼,实在找不到的话,换个思路……” 夏离没说完。 因为一上楼梯,旁边的导诊大厅,正中间的导诊台上,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滚动着几个红色大字。 【器官捐献者——阮小明】 【器官接受者——王怀山】 脚步猛的刹住,五人的身形滞在了原地。 “器官交易?”夏离几乎是瞬间反应过来,“所以孤儿院也做器官买卖的勾当,那阮小明当年的失踪,其实就是阮小木猜测到的抽血挖肾。” “所以,里世界的时间,确实是十几年前。”安允程道,“阮小明十八九岁左右。” “王怀山听着像个中年老登。”楚茉嗤了一声。 而裴询的脑海里,猛地闪回一幕。 “你知道,什么叫人类工厂吗?” 黎叙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平静得几乎漠然。那时候刚揭露了孤儿斗兽场的真相,被拐来被卖来的孩子要以各种形式为人提供情绪价值,供人取乐。 原来不仅仅是供人取乐。 甚至还要供人取用。 心肝脾肺肾。 被挖出来当做货品,匹配,估价,填入别人的身体。 时间即将来到十二点。 真的如同孙成宇所说,一瞬间的事,他们已经身处凌晨六点的医院里,齐齐闪身到一楼他们出发时的杂物间。 而戎勇出现在了他们身边,掌心出现了一层荡漾着水纹的空气屏障,将杂物间的门整个罩住,化为一张空气防御盾。 “卧槽,我怎么在这里,我不是还在折叠空间里面苟着吗?”戎勇也是一愣,手里的空气墙晃了两晃,晃出透明的水波纹。 空间狭小,温度升高,空气憋闷到几乎窒息。 裴询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中握着一张折起来的纸条。 为了防止记忆出现断层,他特意给自己留下了线索。裴询将纸条展开,准备看看五分钟前的他给现在的自己留下了什么样的信息。 但纸上只有一片鬼画符。 第37章 寻找小明3 笔画歪歪扭扭, 缠绕堆叠,哪堆笔画归属于哪一个单字都分不清。都不像文字,完全是难以辨认的奇怪纹路。 这是他在神智清明的情况下能写出来的东西? 裴询大为震撼, 不过目前的情况并不适合让他震撼,杂物间门外一阵一阵的冲撞动静, 表明他们已经被发现并且包围。 门外有东西锁定着他们。 空气墙一阵阵的波纹起伏以及戎勇胸前重新洇出的血迹,让众人的心不断下沉。 “留条缝,我出去看看。”情况紧急,夏离当机立断道。前六个小时的记忆完全空白, 如果甚至都不明确门外是人还是物还是怪物, 那也太废物了些。 戎勇将空气屏障空开一条缝, 夏离手腕一动, 将身上的白大褂撕成方便行动的短款,侧身一晃,瞬间掠出房门。 门外的冲撞压力骤然减小,看来是夏离引开了部分追击者, 体术属性的S+玩家早已在各种副本练就了轻车熟路的逃亡能力, 何况她还是刺客,所以并不用太担忧她的生死。 只是, “体术和元素不是占无限流世界玩家人数的百分之八十吗?怎么这副本进来的全是辅助啊我真服了!”戎勇边格挡边吐槽。 感知,真实之眼, 命师。造物主。 四个辅助在他身后面面相觑。 “看,”裴询将手里的纸条递给安允程,“应该是记忆缺失时我写的。” “我也有, ”安允程则是将信息写在了自己的手心, 不过已经糊成一片,“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或许真是瘟疫, ”安允程低头辨认了好一会儿也没辨认出个所以然,“或者是针对神经系统的病毒传播,类似阿兹海默症一样的症状,让我们的大脑混乱乃至记忆缺失,不然根本无法解释我们怎么会几个字都写不清楚。” “瘟疫或者病毒还有时限?只传播六个小时,然后人瞬间恢复正常,这合理吗?”楚茉眼尾轻挑。 “还是药物注射?”孙成宇犹豫着提出另一观点。 “那也得提前或者零点的时候注射,”裴询揉了揉太阳穴,头疼道,“那时候我们几人在一起,没有察觉到其他物种的靠近。” “也是,我的危险感知也没有很强烈的警报。”孙成宇点点头。 进副本一趟,剧情竟然越发扑朔迷离起来。戎勇还在门口处顶着外面的冲撞,突然,夏离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开门!”她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说这两个字的时间里声音几乎眨眼就到了门外。 戎勇手中的空气屏障消失了一秒,夏离推门闪身关门一气呵成,空气屏障再度开启,只是戎勇的身体很大幅度地晃了晃,屏障也薄了一层。 夏离一进门,劈头盖脸说了一大串,“砸门的是状态有点疯癫的医生和护士,整个医院都很躁动,大量病人在哀嚎中死亡,医生推着一辆辆运尸体的车在走廊穿梭。外面温度非常高,尤其是二楼,楼梯口热浪扑面,烫的根本进不去。能闻到血腥味,能听见非常低低的急促闷响,可能是从墙里的管道发出来的声音。” “也就这些,”夏离的呼吸剧烈起伏,“身后一群白大褂死命追我,实在没办法停下来去查病人大批量死掉的原因。” “大批量的器官移植?那些病人身上缺东西吗?”安允程猜测道。 “都蒙着白布。”夏离说,“不好说。” “能说还是快说点吧,”一道死命咬着后槽牙的声音幽幽响起,豆大的汗珠自戎勇的额头滑落,他的脸色已经惨白如纸,“我是病号啊大哥大姐们,我快坚持不住了。” “距离早上八点还有一个小时,这里撑不住了,”夏离看了看表,“戎勇你留最后一点体力把自己弄进折叠空间,医生追击的强度不算大,我们几个分头走。” 话音刚落,空气屏障陡然消失。 事实证明,体术说的强度不大不可信。 裴询一出门,迎面扑来几个面目狰狞的白大褂医生,裴询一闪身调转方向,迅速朝前狂奔。 狭长的走廊人影纷乱,一辆辆运尸推车迎面而来,病房里的病人在嘶吼嚎叫,急促的脚步声纷乱嘈杂。越来越多身穿白大褂的医生聚拢而来,全速追赶,步步紧逼,一次次纵身朝着裴询扑来,又被身形矫健的裴询次次躲开。 但即使扑倒在地,依旧会挣扎着起身,像丧尸闻见了活人血味。 躲也躲不开,即使加快速度藏进附近的卫生间或者病房,医生也像在他们身上装了定位器一般,动作迅速,目标明确,所以不能停下,只能一直奔跑。 这是什么仇什么怨啊! 裴询不敢放慢一丝一毫的速度,沿着一楼连绵不断的承重回廊向前冲去,果然,一到楼梯口,热浪席卷而来。 裴询没停,三步并作两步上楼,二楼楼道口的温度高得吓人,如同置身火海,闷得胸膛要几乎喘不上气。但再往上,丝丝凉意顺着三楼缓缓下流。 裴询咬牙冲了上去,三楼的温度和一楼相似,还算可以忍受,但一回头,尾随在后的白大褂医生骤然提升了追击速度,脚步迅猛,距离正在飞快缩短。 逃过整个三层,不知道何处查出来的轰隆和嗡鸣声震得他几乎耳鸣,埋头朝着四楼阶梯狂奔上楼,后方紧随的追兵开始放声咆哮嘶吼,整个人化作冲撞的炮弹,直直朝着他的后背猛撞而来。 楼层越高,医生越急,追杀攻势越发凶狠。 明确到这一点的裴询绕了个大大的弯转身下楼,中途还路过极速奔跑的夏离,夏离在擦肩而过的时候冲他喊了一句,“还剩十分钟!” 幸好,裴询想,再有一个小时他就跑死在这里了。 玩家的身体素质在各个副本里都会得到不同程度的增强,但让一个命师跑高强度马拉松还是太扬短避长。 喘着粗气,咬着牙,嘴里的血腥味越发浓重。直到—— 早上八点。 所有的一切,身后全速追杀的医生,不间断路过的运尸推车,痛苦嚎叫的病人,以及不知道从何处而来的各类杂音,顷刻间完全消失。 仿佛刚才的惊险追击从未存在过一般。 只是嘴里的血腥味还没消散,心脏剧烈擂动,处于嘈杂环境后盘旋着的若有若无耳鸣,印证出刚才的危机四伏。 裴询在空无一人的医院扶着墙停了下来,窗外,天光已完全大亮。 这什么极速狂飙。 这哪有功夫找小明。 缓了缓,拐个弯便是医院大门,裴询咳了两声,定了定神,准备出去呼吸几口新鲜空气。 刚走到,一抬眼,脚步顿住。 门外是黎叙。 或者说,是极乐神教圣子。 白袍加身,银色面具将整张脸完全覆盖住,圣子安稳地坐在医院门外空地的一把椅子上,见他出来,缓缓起身。 裴询的视线从他脸上的面具,移到圣子周围的人身上。 黎叙周围全是人。 包括朝圣时高台另一端端坐着的祭司老头,选秀斗兽场副本结束后黎叙身边的黑西装中年总助,一脸担忧的肖云,以及大量的,穿着或没穿极乐教服饰的教众。 以及堆放在地上的几瓶电解质水,生理盐水,有些陈旧但还算干净的各类医疗设备,已经打开了的急救箱,食物,毛毯,帐篷,等等等等。 一应俱全。 “叙……圣子。”裴询张了张口,却突然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只讲出来个称呼。 还是身后的戎勇直抒胸臆,他躲的地方离大门近,躲着恢复了体力,副本已结束赶快迷迷糊糊冲出来,出门就看到此类奇观,一声“卧槽”响彻云霄。 再接着是夏离,愣在原地。 她精彩的无限生涯中过了无数个副本。 第一次出副本的时候有人接机,啊不是,接本。 “给……我们准备的啊?”戎勇本来没觉得什么,看到面前的一切又下意识低头,还没愈合完全的伤口早已崩裂,胸口一大片暗红色的血。 “小勇,伤口裂开了吗?”肖云温柔地冲戎勇挥挥手,“这边,我这里有工具,可以帮你简单处理下。” 戎勇踌躇了两步,回头看了看夏离七分茫然三分震惊的表情,又看了看最中间的黎叙,按了按胸口,嘶了一声,犹豫道,“你放那儿我自己来。” “也行,”肖云也不在意,指了指身后的帐篷,“来这里吧。” “太体贴了哥,”裴询本就一口气没喘匀,又被眼前的情景噎了一下,上前两步毫不客气地拎了瓶电解质水,咕噜咕噜灌进嗓子里,“幸好圣子没留下。不瞒你说,我刚跑了场马拉松,急需这玩意儿。” “怕你们在医院里异变,”黎叙指了指脚下的防毒面具,“我犹豫半天要不要直接戴这个。” “哈哈哈哈哈。”给裴询乐得前仰后合,差点倒身后目瞪口呆的孙成宇身上。 “谢了。”楚茉和安允程也各自上前拿了一瓶。 “感谢伟大的极乐神明吧,”黎叙声音平静无波,“它指引我来到这里救赎迷茫的世人,为疲惫的旅人送来一汪清泉。” 身后所有人也开始齐身振臂高呼,“抛去世间苦,极乐得永生!” “抛去世间苦,极乐得永生!” 震耳欲聋,惊天动地。 太像邪教。 但除了莫名燃起来后念一些意味不明的口号和经文,没做一件邪教该做的恶行。 将人接到,开始散场,人群逐渐离开,医院门口的空地逐渐稀疏,到最后,也只剩下六名玩家和黎叙肖云。 黎叙摘下面具,脱下白袍,叠好随意塞进附近的帐篷。 “担心我啊,专门用圣子的身份召了这么些人来?”裴询笑嘻嘻凑到黎叙身边。 “怕你们从医院里放出些什么奇怪的东西。”黎叙瞥了他一眼,“怎么样,找到小明了?” 夏离摇头。突然问道,“这家医院,之前是不是一直在暗地里提供器官配型交易?” 很突然的问题。 黎叙看着她。 “不是暗地。” “是明里。” 第38章 寻找小明4 裴询的眉头狠狠蹙起。 黎叙继续讲。 “外来的小孩, 进孤儿院的第一件事便是抽血体检,归档基因匹配数据库,等待未来的卖家来配型。如果配型成功, 接下来便是谈价,调养身体, 器官移植。” 面前的六人齐齐沉默,经历过太多副本世界,见过的苦难太多,内心早已麻木。但黎叙说这话说得实在太冷静, 居然比那些哭嚎着的控诉更令他们无法接下句。 黎叙看起来也并不需要他们打抱不平或者同情安慰, 他甚至还补充:“不过小时候的我们并没有意识到我们身上的器官正在被虎视眈眈待价而沽, 大家都以为是普通的身体检查。而且买卖频率并不高, 没有恐慌感,配型也不是那么好配。” “所以你关停了医院?”夏离问。 “没有关停,是自然而然闲置,”黎叙说, “一个小村落, 本来就没有那么多需要治疗的居民,可以撑起这么大一座医院的运转。” “所以之前是器官买卖撑起的医院?”安允程敏锐抓住了其中的不对之处, “但你说器官买卖频率不高。” “医院底层基本都是康复理疗或者创伤治疗等外科,一方面是孤儿院里时常有打斗受伤磕碰, 另一方面,以前,村里开设过赌场, 被打的奄奄一息或者缺胳膊少腿的赌徒会来治疗。”黎叙解释道。 “赌场在……” “疗养院, ”黎叙说,“不过里面的所有设备我已经全部都销毁, 拆成废铁卖掉了。” “好……”孙成宇想了半天都没想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来形容这一切,最后用的词汇比较原始,“混乱。” “不过那些都是往事,没有必要再提。你们现在在的重点应当是休养生息,寻找到小明的踪迹了吗?”黎叙问。 “那你知道小明曾是器官捐献者吗?”夏离叹了口气。 黎叙一时怔住。 “我不知道。”他说。 肖云去为他们准备食物,几人来到戎勇住过的病房里,搬了几个凳子围成一团梳理剧情。 给自己重新包扎后精神状态好了些的戎勇终于有时间开始不满,“不是,为什么昨天晚上医院还没暴动的时候医生就针对我啊,我跟你们有什么不一样,因为我身上有伤口还是……别告诉我是因为我打了医院一枪?!” “确实噢,毕竟你打人家墙上了。”楚茉抱臂道。 “这医院就这么记仇?”戎勇目瞪口呆,“我就随手一打啊,不会真是这个原因吧?” 安允程点头:“所以导诊台在四楼也可以解释的通,这医院接待的疾病种类很少,除了一楼的外科,导诊台的主要作用其实是器官匹配信息公示在大屏幕上。” 孙成宇跟上:“就是不知道公示的是之前的还是今天的还是未来的。” 夏离总结:“所以下一步行动,是寻找这个医院的器官移植区,阮小明的身体极有可能在那里。” 楚茉轻嗤:“又是一个简单到不像A +副本的本。” 孙成宇叹气:“或许器官移植中心非常隐蔽,而且我们只有晚上八点到十二点这四个小时的时间可以寻找。” 楚茉耸肩,“毕竟早上要追逐战。” 戎勇挠头:“所以那六个小时的记忆缺失是因为啥呢?” 安允程沉思,“要匹配A+副本的难度,或许阮小明只会在那六个小时中出现。” 夏离皱眉:“经过六个小时的记忆空白,大家有发现自己的身体出现什么异样吗?” 孙成宇闭眼感受了一会儿,“困,累,毕竟一晚上没合眼,还做了一早上的剧烈运动。” 楚茉伸了个懒腰:“不行,得睡一会儿,这种强度真是容易猝死。” 聊得热火朝天。 黎叙在走廊坐着,透过病房的门看向围成一圈你一句我一句交换信息的五人。 又看了看身侧与他一同坐在长椅上的裴询。 “怎么不过去同他们一起交流?” “我没什么有用的信息。”裴询打了个哈欠,又一脸疲惫地伸了个懒腰,“而且我对小明不感兴趣,对这个副本没有什么一定要成功的迫切心态。” “哦。”黎叙说。 “其实我还是对叙哥比较感兴趣。”伸完懒腰的裴询冲他莞尔一笑。 又来了。 “这话你之前说过。”黎叙说。 “嗯,是说过,”裴询直起半仰躺着靠在长椅后背的身体,“那时候是因为我想不通很多事情,觉得叙哥你实在过于神秘。” “现在想通了?” “依然没有,且不通的地方越积越多。不过,现在的我可能更感兴趣你的想法,叙哥,你……”裴询突然倾身向前,将脸凑了过来,太近,鼻尖几乎快要触碰到,温热的呼吸扑面而来。 裴询可能也没想到这么近,因为他的话很微妙地戛然而止。但裴询没躲。 黎叙也没躲,一开始是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后面反应过来了,又觉得伸着脖子凑过来的是对面那位,而他的脊背直挺,脖颈弧度自然,身体的体态恰到好处,没有后退的必要。 就这么四目相对,像是不知道较的哪门子劲一般,谁都没有率先离开目光。 直到两人齐齐听见一声惊呼。 “喂,你俩……”楚茉远远看过来,惊讶地捂住了脸,“不会是想亲嘴吧?” “?” “?” 裴询咳了一声,先行退后,向后捋了把自己的头发,又非常刻意地瘫回长椅上,“叙哥,我想知道你很多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你腰倒是挺好,核心不错,这么硬的椅子也能躺出软沙发的姿态。”黎叙说。 裴询一个激灵,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幸好拎着几人早饭的肖云中午过来,见他呛住不停地咳,一瓶水怼到他脸上来。 裴询急忙接住,拧开盖子灌了半瓶下去。 “哎,”喝完水的裴询苦笑道,“还是得谢谢叙哥,幸好咱俩坐得离他们几人远,他们听不到,我装逼失败的状态就叙哥你知道就好,传出去我的人设就崩了。” “什么人设?”黎叙问。 “运筹帷幄,不拘一格,恣意妄为,独断专行,”裴询很会给自己戴高帽,“且乖张恶毒,哪天死在惩罚副本里也是迟早的事。这听到我被扔进人类工厂的消息,指不定在论坛里欢呼雀跃拍手叫好呢。” “所以你是为什么进来的?”黎叙看着正在给五人分发食物的肖云,顺着裴询的话随意一问。 “弄死了一个副本。”裴询拿着刚肖云塞给他的面包慢悠悠地嚼。 黎叙的神情微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 他下意识想转头,又硬生生克制住,将自己的视线保持平直,维持着他一贯平静淡漠的模样,“哦?怎么说?” “那个副本的规则太恶心了,想办法给它永久关闭了。”裴询说。 “怎么永久关闭的?”黎叙问。 “这个嘛,当时那个副本是关于鬼怪杀人因果链的,把鬼与鬼之间的所有纠缠,执念,痛苦,气运都斩断,够不成死亡链条,又钉死轮回锚点,就永久关闭了。” “哦。”黎叙说。 “叙哥感兴趣?”裴询抬眼。 “也还好。”黎叙说。 “还好,还好,”裴询叹了口气,“好希望这两个字能换成别的,比如我确实感兴趣,我确实很痛苦,我确实很悲伤,之类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你每次讲述这个村落过去的那些腌臜时,到底在想什么呢?叙哥。” 黎叙扭头,对上他的眼睛。 “看不出来吗?” “看不出来,如果我是叙哥你,从小进来这个地狱,经历生死搏斗,哗众直播,器官交易,校园霸凌。然后凭借一举之力坐到高位将世界扭转,把地狱变成不说是天堂那也算得上是正常人间的地方。” “然后遇到外来者,如果我是你,哇,我声嘶力竭,我绝望哭嚎,我志得意满,我功成名就,我要对所有人拿着大喇叭喊我是这个世界的救世主,我要开辟一座荣誉墙上面写着我的功绩,我要建造一个名人堂里面摆着我的雕像。” “即使没有这么夸张,讲述那些过往时我也会大喜大悲大起大落。讲到恶行时我拍案而起,讲到善行时我沾沾自喜,讲到我自己的经历我云淡风轻,讲到别人的经历我痛心疾首。” “爱和恨是促使一切行为的源动力,而不是像叙哥这样,仿若一个……” “旁观者。” 一大串长假设,裴询在说这些的时候始终紧紧盯着黎叙,妄图从他的动作,他的神情,甚至他目光的温度,来剖出明确的答案。 但没有。 “人和人是不同的,”黎叙安静听完后,只是说,“我也没有那个气血。” “可是你太恨了。”裴询唇线紧绷,视线沉沉。 “什么?”黎叙没听懂。 “没什么,”裴询突然起身,他不知为何突然有些烦躁,原地转了两圈,又看了看窗外,抬高声音:“我真讨厌上这种夜班,白天休息晚上奔跑,我现在急需找个地方窝一觉。” 夏离被他的声音吸引,“我看旁边的病房也有一些铁架床,黎叙也带来了毛毯,可以用。” “我要回宿舍睡。”裴询说。 “……那个上下铺四人间这么让你留恋吗?”楚茉不解。 “真不好意思,”裴询骄傲地哼了一声,“我是小套间单人床。” “……啊?为什么?”戎勇瞪大眼睛。 裴询微微一笑,冲着黎叙一扬下巴,意思是他抱了个特权阶层的大腿。 黎叙无语。 黎叙没理他,将他们已经收拾到塑料袋里的早餐残骸提了起来,“看你们没事我也放心了,教里还有事,我先走。” 说罢,抬腿迈步,离开得毫不留情。 只余病房里的六人。 确认黎叙走远,戎勇左看看右看看,“刚看你俩在一边左一句右一句的聊,我都有点恍惚了,前段时间叫我们一个字都别相信人家的是谁呀?怎么,突然情比金坚了?” 裴询笑着吐出四个字,“关你屁事。” “有打听出什么来吗?”夏离问。 裴询瞥她一眼,“如果有有用的信息会跟你们透露的。” “所以刚在说什么?我刚看你俩都快亲上去了哦。”楚茉挑了挑眉。 “打听消息是需要培养感情的。”裴询说。 “所以你俩各怀鬼胎?”安允程眯了眯眼睛,“其实我们也挺好奇你俩的聊天是怎么进行的,你看起来不是一个主动和别人废话的人,他看起来也不是一个会搭理别人的人。” “有吗?”裴询笑了笑。 第39章 寻找小明5 肖云站在医院外路边树下, 白色裙摆与垂下来的发丝随风飘动。 “姐没走?”黎叙向她走去。 “没有,打算等结束进去收拾的,”肖云笑笑, “你已经收拾完了吗?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按今天的标准,每天早上八点来送些物资, 不过这些事让总助来办就好,今天是行程太仓促,没办法安排得很周全。” “也好,”肖云朝着医院大门的方向看了看, “就是不知道他们在这间已经闲置那么久的医院里做什么呢, 希望不要又研究出了什么奇怪的世界将我们拉进去。” “不会, ”黎叙提着东西同她一起走路回家, “应当不会。” “那就好,”肖云眉眼带笑,“还是不要有第二回了,看他们气喘吁吁筋疲力尽的模样, 我进去怕是活不过十分钟。” “第一次是我的疏忽。”黎叙说。 明明知道玩家里出现了一个“造物主”, 却没有去深思天赋具体的实现形式居然有土木,竟然真的生生将塌掉一半的孤儿院补齐, 还修复了嵌套小副本,甚至将他们拉了进去。 幸好没有出现身边人的大量伤亡, 甚至还救活几位,不然…… “怎么能是你的疏忽呢?”肖云眉头微蹙,很是不赞同道, “小叙你老是这样, 把很多事往自己的身上归因,成熟得不像你这个年纪的男生。” 黎叙没接话。 “不过最近, 我还是很开心你身边有了朋友,刚进去送东西,你俩在长椅上聊天聊得有来有往,我就想啊,终于,有人能与你说说话。” “我有朋友,”黎叙说,“晓孟,小雨。” “那不一样的,他俩……和你说不到一起去,思维不在同一个层面,就很难坦诚又平等地对话交流。” “裴询也无法坦诚。”黎叙默了默。 “但我看你还挺喜欢他的吧,不然也不会任由他在身边闹腾,有句话叫什么来着,允许也是一种纵容。你甚至惊动了极乐神教好些人,帮他们送水送食物送物资。” “送食物送物资不是因为裴询。”黎叙抿抿唇。 “那我的前半句呢?”肖云笑盈盈。 “……” 肖云面露一副了然于心的神色,“那孩子说话挺有意思的,活泼爱闹,心胸也豁达,遇事应该也不会放在心上,性格看起来不错。” “他是另有所图。”黎叙说。 “图吧,人和人都是这样的啊,图钱,图色,图情绪价值,图陪伴守护,图对方的选择和偏爱,图自己问心无愧。”肖云唇角噙着笑,视线却悠然落在半空,劝说别人好似也是在诉说自己。 “小雨怎么样了?”黎叙问。 肖云脸上的笑意淡了淡。 “呆在屋里,拉着窗帘,埋在被窝里,不出门,也不说话,我尝试着和他沟通,没有用。”肖云无奈叹了口气。 “需要我过去看看吗?” “不用了,这毕竟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多年心结,或许能解开它的只有时间,一年,还是半载,慢慢来吧。” 黎叙沉默了好一会儿。 “姐。”他的声音沉沉落下。 “怎么了?”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肖云一愣,关切地扭头望过来。 “还有二十天。”黎叙说。 “嗯?” “就要高考了。”黎叙说。 “是啊,”肖云听他的语气还以为他要说什么严肃的事,“可惜村里的孩子很少有能考出去的,教育质量太差,学习氛围也不好,高中的存在只是为了约束,不让这群青春期的小孩们乱跑,闯出更大的祸来。” 黎叙却摇头,“高考之后,末日就要来了。” 肖云的脚步停住了。 “弟弟,你刚说什么?”她怔住,不可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世界末日。”黎叙的声音很平静。青石板小路,路边杂乱的草丛,丛上破败的房屋,屋后荒芜的田地,地边高耸入云的山峰,顶端始终被浓浓的雾气笼罩着,与天空相连。 那就是世界的边界。 黎叙清冽的声音成为了整个世界的旁白。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世界在沉眠。” “或者也不能算得上沉眠,世间事物一切都在自主运行,包括校园,孤儿院,医院,疗养院,工厂,居民区,按着既定的规划和节奏,生产刻板的绝望和痛苦。” “只是该死的人都死不掉,想报的仇也报不了。直到某一时刻,世界这一沉眠机械巨物的发条被拧动,于是世界开始运行。” “但只可惜,世界只会运行一个月的时间,便会完全崩塌,所有人会在那个时刻灰飞烟灭,也就是我们世俗意义下的世界末日。” “这个世界的寿命只有三十天。” 肖云头一回听到这样惊世骇俗的理论,她极力梳理消化这诡异的信息,勉强挤出一句:“这些都是你在梦里看到的?” “嗯,从小就一遍遍做的梦,”黎叙垂下眸子,“梦境很长,长到几乎囊括了这个世界的一切,过去,未来,我从梦里得到预知,才能为大家答疑解惑。” “所以梦里的一切都会真实发生?” “嗯。” “所以你四年前正正好出现在那个雨夜,救下我,不是巧合,是因为你做的预知梦。”肖云说。 “是。” “所以……我家在五年前抽签分到了稀少的带地窖的户型,没有相邻的邻居也方便囚禁人,是因为你做的预知梦。” “是的。所以没有一年半载了,姐,”黎叙说,“该解的心结尽快解,想说的话快些说,想报的仇也快点报。” “时间是有期限的。” 面前就是肖云的新房子。 戎志强的尸体发酵了几天,尸臭味儿腌透了整间屋子,无法住人。 刚搬两天,即使已经尽力去收拾,但依然有大大小小的箱子堆积在门厅,房间许久没有人居住,空气当中弥漫着一股老旧尘封的沉闷味道。右侧的窗户是客卧,紧紧拉着,没有一点缝隙,一丝一毫的阳光都透不进去。 黎叙将手中装着碗盘的袋子递过去,肖云沉默着接过,似乎还没从对话里巨大的信息量和太过于冲击的世界观回过神来。 黎叙转身,准备离开。 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小叙。” 回头,肖云站在台阶上俯视而下,她深吸一口气:“如果五年前你就知道,为什么选择在我被追击的时候救下我,而不是更早些,在我送伞的时候拦住我?或者,在小雨还没出门的时候拦住他。” 黎叙抬眼,静静与她对视。 —— 裴询果然回了学校宿舍。 黎叙一进宿舍门,就敏锐发现这屋里还有一个人。尽管分开了两间卧室,可对方的气场太过张扬,存在感格外强烈。哪怕对方此刻正在睡觉,也依旧很容易被察觉。 黎叙没有惊动他,也去睡,今天又是早起的一天,早起使人困顿疲倦,需要补充充足睡眠。 睡醒已是黄昏。 黎叙揉了揉有些混沌的眼睛,坐起。 小卧室里有人。 裴询安静的坐在他床尾的小凳上,面无表情沉沉看过来。 …… 见他醒来的下一秒,唇角已自然而然绽开熟稔又灿烂的笑来,“终于啊叙哥,你再不醒,我就得把你叫醒了,很害怕你有起床气,发我身上。但又一想,还没见过你非常生气的样子呢,完全想不出来,希望我以后能亲眼见见。” “……几点了?” “七点,距离我上班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通勤十五分钟,去了可能还要被抓着开个小例会,夜班牛马就是如此悲催。” “如果那么危险的话,无边界副本不能不进去?”黎叙问。 “哎呦,叙哥,我还以为我会收获一声冷硬的拜拜,没想到居然是一句诚挚的关爱,”裴询一脸受宠若惊,“也可以哦,但完不成副本任务惩罚的是所有玩家,把命交到别人手上不是我的风格。” “哦,拜拜。”黎叙说。 裴询的笑容更大了,起身理理衣服,脚步轻快地迈出两步:“回头见哦,叙哥。” 然后他笑着离开。 去开会。 那五人直接在医院歇息,早就爬起来将计划制定完成,见裴询进来,直接通知:“第二天的重点是分头找器官移植中心,争取在二十分钟内找到。而且,器官是否已经移植还没有确定,或许阮小明的某个器官已经在其他人身上,所以戎勇不参与寻找,守住医院大门,重点关注王怀山这个名字,防止阮小明的器官离开医院。” “行。”裴询没什么可说的,计划无可指摘。 “下午醒来时我们就已经将整个医院的布局重新过了一遍,画出了简易地图,不过没有发现器官移植中心这样的房间,不知道是不是进了里世界才会出现。”夏离给裴询递过来一张手写的简易地图,各楼层房间都做了密密麻麻的标注,“可以提前熟悉。” “经过对空间的计算,这医院除了一楼的承重墙里,空间没有藏有密室的余量。照理说器官移植中心,设备和病床运进运出,需要大一些且经常开关磨损的门,但承重墙光滑无接缝又一览无余,藏在里面的可能性很小。” “不过不排除有地下室。”孙成宇补充道。 条理清晰,囊括各种可能性。 “牛逼。”裴询竖起大拇指。 “哎这给我们一下午忙活的,就你掉队,”戎勇不满地嚷嚷道,“你别告诉我你回宿舍就睡觉去了,黎叙呢,又套出什么没?” “他也在睡觉,没法说话。”裴询看也没看他一眼。 “我看这就是你偷懒的借口。”戎勇瞪着他,“因果都是这副死样子。” “你想谈恋爱吗?”裴询盯着他。 “谈恋爱什么……唉唉唉你要干什么!”戎勇本来挺茫然他为什么突然来这么一句,话说一半反应过来来了,“告诉你啊命师你要敢那么做,我就敢把你扔太空里去!” “行了,有话好好说,”夏离适时插入这两人中间,低头看了看表,“马上八点了,大家做好准备。” 寻找小明第三晚,开始。 五,四,三,二,一—— 几人,尤其是夏离,像离弦的箭一般窜了出去。 第40章 寻找小明6 戎勇身上带着一个莫名其妙的追杀令, 一溜烟跑向医院大门,撕了个空间给自己扔了进去,仅留一双眼睛悬浮在半空中。不细看察觉不到, 细看还有点吓人。 夏离和楚茉则准备一层一层地向前推进,从一楼往上, 一个病房一个诊室地排查,不放过任何一个病床上的病人。 孙成宇不知道感知到了什么,直直向四楼的方向冲去。 而裴询上了二楼。 今天早上,医院二楼不知为何温度极高, 难以进入。除开和阮小明的直接关联, 更多应该是和他们中途失忆六小时有关。 二楼的温度依然比其他楼层高, 但总算恢复到了适宜人类存活的水平。裴询一步步走过二楼中心的营养调配间、配餐间、后勤储物间, 垃圾中转站,大大小小的病房诊室依着走廊围中心一大圈。 整个二楼与昨天没有太大区别,除了—— 裴询在垃圾中转站和营养调配间的中间站定,这两间屋子只隔了一堵墙。 什么构造? 为什么要把垃圾点和营养间连一起? 装医疗垃圾的袋子依旧堆得很满, 但不知为何, 开始从袋中向外渗着黄色红色的液体。而占据垃圾中转站大部分面积的垃圾处理管道,最深处的管壁有些变形塌陷, 往里面瞧,甚至还有几道明显的裂口, 在不断撕扯拓宽,粘稠的废液、以及混杂在废液中的不明杂物顺着裂口滴滴答答,渗漏到地上一小滩。 潮湿腐败的气息弥漫开来, 腥臊味儿重得让人想吐。 “有什么发现吗?” 身侧传来问询, 裴询回头,旁边是同样神色凝重的安允程。 “破损, 积液,泄露。”裴询指了指垃圾中转站。 “不止,”安允程后退了一步,将这一整片区域容纳进视野里,然后他伸手出来在半空中画了个圈,“我的空间记忆告诉我……和昨天相比,这里似乎变了什么。” 安允程不说还好,一说,裴询也似乎察觉到了不对。从记忆深处掉出昨天对二楼的记忆,一项项比对,垃圾中转站,营养调配间,配餐间,还是…… 最不起眼的,紧紧关着门的后勤储物间? 似乎真相已经近在咫尺,中间只隔着一层薄膜,戳开,内里的全貌便会…… 猝不及防。 楼下传来的尖叫打断了他俩的思绪。 裴询和安允程对视一眼,三步并作两步下到一楼,是戎勇和孙成宇,在医院门口闹出了大动静。 孙成宇被两名白大褂扣押在地上,动弹不得。 而戎勇边嘶吼,边撕裂空气从转运病床前方探出头,又在白大褂医生冲过来准备擒拿时缩回去,又卡着病床的轱辘伸出来一截脚,在医生扑上来的瞬间,再度缩回去。 空间天赋作用得炉火纯青中带着一丝狼狈,但不难看出目的是阻止这张转运病床离开医院大门。 裴询和安允程不约而同在几米外刹住,丝滑藏进围观的病人群,从上蹿下跳的几位医生间的缝隙,看清了转运病床的小铭牌。 病床编号:002 患者姓名:王怀山 手术类型:器官移植 手术时间:18日晚 转运终点:疗养区 18日是昨天。 果然。 脚步声逐渐纷乱嘈杂,越来越多的白大褂开始往这边赶来,寡不敌众,单单靠他们几人,即使能拦截,也无法将王怀山藏在医院里。 更何况,裴询的视线从病床编号002上扫过,当机立断:“别拦了,反正只是要求我们追踪,看这病床要去往哪里,我去救孙成宇。” 安允程点头,转向病床,稍加预判,手心一旋,在蹦跶的戎勇伸手出来时将戎勇的袖子增长一截,戎勇一愣,眼珠左转右转,在百忙之中发现了他们。 “别管了,躲回去。”安允程做了个口型。 戎勇一头汗地瞪大眼睛,迅速缩了回去,一秒,两秒,空气安静,再无波动。 与此同时,裴询也轻巧来到被扣押的孙成宇面前,左右一拍白大褂的肩膀,趁两人被消失的戎勇吸引注意力愣神之际,将孙成宇从地上拽起,三下五除二扒下他的外套将他推入人群里。 幸好,围观人群够杂,孙成宇也挺机灵,迅速隐入其中。 等到夏离和楚茉赶来时,医院大门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模样,时不时来一辆转运车推出又推进,忙乱中几分有序。 “安允程和孙成宇呢?”匆匆下楼的夏离只看到了裴询和悬浮一只眼的戎勇。 “跟着王怀山的病床走了。”裴询说。 “怎么回事?” “应该是孙成宇感知到了王怀山的病床,一路追到了一楼,并且召来了一直在门口蹲守的戎勇,两人想拦。” “你们没拦住?”楚茉左右看了看。 “不好拦,而且,病床上贴着编号002。”裴询说。 “002?那就有001,那001是……” “是的,我认为,第一晚,就是孙成宇单独进来的那晚,就已经做过器官移植手术,并将病人安置在了编号001的转运病床上,转移到了其他地方。” “但那和小明有啥关系,小明的器官不是在王怀山身上吗?逮住王怀山不就等于逮住了小明的一部分吗?对了,你们找到器官移植中心没,阮小明在里面吗?”戎勇没听懂裴询的话。 “没有,”夏离脸色有点难看,接道,“一到四楼全都搜了一遍,没有这个地方,也没有阮小明这个人。” 楚茉摊手,“太平间我都去了,裹尸袋一个个拆开,也没有。” “啊?那……”意料之外的无功而返给戎勇噎住了,“你俩都没找见,那估计就没有啊。” “而且,裴询是对的,”夏离顿了顿,“四楼导诊台上的电子屏,黑底红字换了。” “换成了?”裴询问。 “【器官捐献者——阮小明】 【器官接受者——林茂业】” “第二个从阮小明身上掏器官的人?”戎勇大惊,露出一双眼的同时又飘出一张嘴。 “不,是第三个,今天是副本开始的第三晚。”裴询沉声,“第一晚的人已经运走,第二晚的人是做完手术去疗养的王怀山,而马上,就是第三晚。” “所以,按这样的进度,阮小明能坚持到几晚?”楚茉眉头微蹙。 不清楚,但大概已经明确,副本规则里【副本无时限,但捉迷藏游戏如果持续太久,小明的身体状况可能亮起红灯】的这一条,代表着什么。 裴询突然想起另一怪异之处。 “你们从一楼走到四楼,知不知道,这么多的医生和病人,都是在治疗什么?” 环顾四周,房间里密密麻麻的穿着红白格子病号服的病人,医生和护士匆匆而过,很有目标也很有奔头。 但根据黎叙所说村里没有很多人生病,医院不做器官移植的业务便会闲置,以及反常地将导诊台设在四楼,都充分说明了这件医院建成的目的就是器官买卖与移植。 那病人,都是濒临绝境,等待移植的器官接受人,或者配型完成,等待死亡的器官提供者吗? 先不说这么明目张胆。 配型成功的人怎么可能有这么多? 夏离也是一脸不解,“不知道,诊室没有标识,床头没有介绍,基本也没有插管或者带氧气面罩的,病人大多无所事事地在病床上呆着,当然也有出来闲逛的。” “像营造医院氛围的npc。”楚茉精准概括。 怎么想都觉得诡异,再加上二楼后勤储物间那两扇紧紧关闭的门,总觉得有什么念头从脑中一闪而过,又被他忽略掉了。 是什么呢? 正想着,安允程和孙成宇回来了。 “怎么样,运去哪儿了?”夏离一把将两人拉至杂物间。 “一路看着推进疗养院,”安允程道,“疗养院有人看守,没法靠近。” “啊?疗养院不是荒……”夏离反应了两秒,“是的,里世界的时间线是十几年前,那时候黎叙还没来到并改变这里。” “所以咱们是可以随意进出医院的啊?!”戎勇突然意识到了问题,“那明天早上被追的时候我们跑出去就行了啊!” “然后被留在里世界?新人吗,乱跑被系统制裁的例子你看的还不够多?”楚茉翻了个白眼,嘲讽道。 “除了医院到疗养院的路,其他的地方都是浓雾笼罩,危险未知。而且咱们能出去,医生也能出去,一路宽阔平坦,尽头是重兵把守,容易被瓮中捉鳖。”安允程道。 “好吧。”戎勇道。 “所以001号应该也在疗养院,”孙成宇道,“但离的太远,不好感知。” “没事,最起码感知到了王怀山……所以,你可以感知王怀山的去处,但感知不了阮小明?”夏离突然发问。 “是的,感知阮小明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会失灵,要么空无一物,要么四面八方。”孙成宇也是一脸迷茫。 “好吧,”夏离揉了揉眉心,“也快十二点了,新一轮的追杀要来了,大家就……找个地方自求多福吧。” 哥们又要一起来跑马拉松了。 戎勇仰天长啸:“啊啊啊啊来吧来吧我准备好了,这要是老子巅峰时期,老子都能造个空间把你们团吧团吧都塞进去,这狗日的惩罚副本,塞我一个都费劲啊啊真服了。” “别嚎了,马上,三,二,一……”夏离开始倒数。 倒数完成。 时间从午夜十二点,直接跳转到了早上六点。 但他们既没有在隐蔽的角落躲藏着,也没有慌张逃窜,六人静静伫立在三楼的走廊里。滚烫燥热的空气扑面而来,被烘烤的感觉令人眩晕。 但没有一个人抱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前方走廊。长长的走廊地面淤堵了层层堆叠的各类不明物,黄色褐色的粘液和垃圾在缓缓外流。 而粘液和垃圾上,则是横亘着的,密密麻麻的病人和医生尸体。 40-50 第41章 寻找小明7 上午九点钟, 黎叙在分房。 二十多年前是村落扩张的巅峰时期,当时律法管束松散,监控设备覆盖不全, 由孤儿院长成人或者被骗来抓来的外来人口和原住民数量几乎可以达到对半开。 死亡的人多,外来的人也多, 村里的房屋刚空下又被塞进新人,为了方便管理,那时便有统一分房的传统。 不止外来人,孤儿院的小孩上完几年学, 高考后, 便可以通过抽签, 在居民区空着的房屋中抽取自己未来的居所。 黎叙掌权后也没有摒弃这个传统, 而是一直延续下来。 而刚巧,四天前,一批,准确来说是近七十位, 从孤儿院“拔苗助长”的成年人, 得益于某一副本修补后开启,奇迹般重生。 最初将这些人安排进空置的学校宿舍, 但环境颇有些恶劣,只能作为过渡。 于是黎叙派人打扫出了几十间空置房子, 并在学校的小广场上将人召集起来,排队,抽签, 分房。 所以—— “你俩出现在这里做什么?”黎叙看向混在排队队伍里鬼鬼祟祟的阮晓孟和钟啸天。 “分房啊叙哥!”阮晓孟自觉已经暴露, 背也不佝偻了,眼神也不躲闪了, 嘻嘻哈哈腆着个脸就跑来了,“这不,一早上大喇叭喊的让我们出来抽签呢,给我激动坏了,我一个激灵就爬起来跑下楼排队了嘿嘿。” “你还没高考,”黎叙揉揉眉心,“人召集的是死而复生不用高考的那批,你们没有达到条件。” “不是,凭什么?他们也没有参加过高考啊,”钟啸天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随手指了个人正在排队往前挪动的人,“他死的时候也才是十来岁屁孩呢。” 好巧不巧,指着萧尘。 萧尘冷笑一声,狠狠向前一迈步,离开了他指头的指程。 “说的好像你亲眼见过。”黎叙无奈。 “哎你别提了,我跟这人不对付。”钟啸天一摆手,“你当时也没管,我说杀人魔啊挺酷的就让他来我们宿舍住,哎嘿发现这人真龟毛啊合不来合不来住了两天就搬走了。” 黎叙一脸意料之内。 “而且是不是你告诉他的?他居然知道我的弱点!”钟啸天压低声音,“当时除了你在场,明明我谁都没说过的。我小时候手不是被绑过好几天,有后遗症,右边胳膊特别容易脱臼,哎嘿,就专冲我那根胳膊来!” “我闲得慌吗?”黎叙说。 “也是,”钟啸天撇撇嘴,“估计他火眼金睛吧,不说这个了,我要分房!没有单独的也行,我和晓孟一起住。” “我没说要和你一起住!”听到这里的阮晓孟大惊失色。 “别啊宝子,咱们俩不是已经确立了不同寻常的关系吗?”钟啸天嘿嘿一笑。 “你别说了,再说我要后悔了。”阮晓孟无语,狠狠推了他一把,没太推动,倒是给自己推了一个踉跄,“哪有人确认关系五天就住一起的啊!” “哎呦,你动作挺迅猛的我刚没反应过来,”钟啸天下意识就要扶,“忘记顺着你的力道往后撤了,你要不现在再推一下,我保证你能推动。” “……”阮晓孟一脸嫌弃地移了一大步。 重新移回了排着的队伍里。 马上排到的时候还用余光瞟黎叙,见黎叙没说话也没动静,伸手就将爪子往抽签箱里伸。 “哎呦,32栋二单元302。” 钟啸天也凑了过去,一边看阮晓孟拿出来的签,一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进抽签箱又伸出来,“我抽到的是7栋哎,离得好远。” 两颗毛茸茸的大小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腻腻歪歪。 黎叙在一边看了全程,唇角的弧度都柔和了些许。 身侧突然站过来个人,是萧尘。 “为了感谢你还留我一命,我抽到了10栋,”萧尘晃晃手里的字条,“跟阮晓孟换一下或许你好我好大家好。” “你挺关注他俩。”黎叙面无表情。 “是啊,很难不关注。其他人基本都是十几年前二十年前的,我认识的人不多,这两位难得都算,居然还神奇地搞在了一起。”萧尘道。 “你认识晓孟?”黎叙难得有些诧异。 “啊,他之前是叫阮小萌吧,阴郁小土豆,没想到长大能长成这样,”萧尘推了推眼镜,嗤笑一声,“怎么会和阮小天扯一起,像加害者和被害人。” “你们住了两天就打架?”黎叙问。 “你忘了吗?可能你忘记了,我最重的一场费我半条命的生死斗,就是和他打的啊。”萧尘的目光沉沉落在钟啸天身上。 而此时的钟啸天正蹲在一边,一手捏着一截树枝在地上画两栋楼之间的路线图,一手比比划划,不仅不聪明,看着还有些憨厚。 “我记得。”黎叙说。 “所以你看,你作为旁观者都记得,他作为当事人都忘了,令人愤怒。”萧尘狠狠盯着他的背影。 “不要总抓着这些往事。”黎叙垂眸。 “呵,你倒是说得轻松,我不像你阮小寻,长大成人还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姓了黎,有钱有权。而你看现在的我,我除了往事,什么都没有。”萧尘嗤道。 黎叙没说话。 他的目光穿过已经结束抽签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讨论新房的人群,遥遥望向远方,瞳孔盛满世间景,内里却是一片空,什么都没有。 下一秒便有了。 裴询出现在校门外,朝这边大力挥手。 “哦?分房迟到了?”萧尘隔着老远一眼认出了当时想杀没杀成的这位。 “他们年龄还没到。”黎叙只淡淡解释了一句,没有多说内情。周遭所有人动静细小,在视野里如同静物,唯独裴询像个雨刮器,左右摇摆,实在是很吸引人的目光。 黎叙一步步朝着裴询走过去。 裴询探头探脑,“做什么呢?看你们一群人聚集在一起,怕是在讨论些不适合我听的教内秘闻,我都非常贴心的没有直接走过去。” 黎叙叹口气:“是懒吧,不想多走几步路。我们在分房,这些人你有印象吗?” “哦哦,”裴询点点头,“离得近了才看清,这些都是当时你从孤儿院救出来的那群吧,哇哦,叙哥你救死扶伤的英勇背影,到现在还时不时出现在我的梦里呢。” 胡说八道。 吊儿郎当,随心所欲,凭着一张嘴无所谓地肆意插科打诨,想说什么说什么。 打听消息就打听消息,也没不让探听。拉近关系就拉近关系,往不求同年同日生的好兄弟路线引才更符合他们相同的性别。 结果呢,一上来一张嘴,一字一句往情侣暧昧的方向上勾。 是因为喜欢这样? 那好。 可以。 黎叙看着裴询,问。 “昨天的梦?还是前天?”? 裴询脸上一瞬间闪过迷茫,他一向是管吃不管收管挖不管埋的行事作风,也见惯了黎叙冷脸或者无语的应对状态,突然听到一句反问,下意识愣了愣。 但下一秒,脸色堆出游刃有余的笑来,“每一天,说实话,自从我进来这个世界,你的宏伟身姿日常出现在我梦里。” 裴询边说着甚至还边画了一个圆,手脚并用来显示自己的情真意切。 “我是那个圆?”黎叙很轻地啧了一声,“看样子你梦到的怕不是我吧。” “叙哥是觉得我会认错吗?”裴询挑眉。 “不知道,”黎叙摇头,“不过今天怎么没有像昨天那样一头汗的似百米冲刺完?” “哦,追着我们的那些人死了大半,所以过了一个非常轻松的早上。” “那我派人放在医院门口的物资岂不是没什么用武之地?” 黎叙话里带着遗憾,也顺势做了个遗憾的神情,垂眸轻轻叹气,眉头蹙起微抿双唇。 遗憾的表情似乎该是这样的。 裴询盯着他。 像盯着一株突然从化纤材质奇迹般变得脉络清晰茎叶鲜活的植物。 定了两秒,嘴角的笑容愈发大起来。 “有啊,非常有用,我们浑身沾染了奇怪的味道身上都是血,看到消毒喷雾湿纸巾以及新衣服的时候完全是久旱逢甘霖,非常感动谢谢叙哥对我们过副本的大力支持。” “是举手之劳。”黎叙笑笑。 “哪能呢,”裴询竖起一根食指左右晃晃,“那也是需要叙哥费心去安排的,他们说有生之年竟然还能收到boss无微不至的关怀,也是蛮令人惊喜的。” “他们五个呢?”黎叙只看到了裴询。 “啊,做器官手术移植的人会在当天晚上被送去疗养,疗养院外有人守卫,他们熟悉地形去了。” “守卫?” “里世界的时间线毕竟在十几年前嘛,那时候叙哥还没有来到这里,不然我或许有机会能见到一个幼年黎叙,会不会性格和现在一样,冷着脸,不说话,很瘦一只,个头只有这么高。” 裴询说着还在自己的腰前一比划,一脸愉快畅想的模样。 “当时的孤儿院是全封闭的,几乎没有孩子能逃出来。” “那我们里应外合呢,空间牢笼、造物主、真实之眼、感知和刺客,听起来多么适合劫狱啊。” “那你呢?” “我可以跟在他们身后,眼疾手快抄起小孩就跑。”裴询笑道。 “……那你倒是很轻松。”黎叙说。 “哎,没办法,命好,”裴询撇撇嘴,“不过说到底你那时也不在,要是时间线是七八年前,我怎么着也得在孤儿院杀他个七进七出把你揪出来。” “揪还是救?”黎叙没太听清。 “提溜。”裴询眨眨眼。 “……哎,”黎叙叹了口气,“你希望我跟你一起进副本吗?” 第42章 寻找小明8 “唉, 叙哥,话题是怎么转到的这里?”裴询也一愣,“我发誓我完全没有暗示这方面的意思。” “我也想看看这里十几年前的模样。”黎叙说。 “啊……如果你是一天前和我说这个话, 我一定苦口婆心的劝你不要来,毕竟要跑两个小时全速马拉松, 一般人撑不住。但此时此刻,完全可以,欢迎光临,蓬荜生辉。” “为什么?” “因为追杀我们的人都死在了医院走廊里, 医生, 病人, 三楼完全变成了一条流淌着的尸体河, 其他楼层还好一点,最起码有地方下脚。对了,村里小卖部有没有鞋套卖?” “有,”黎叙点头, “一会儿去拿。” “哎呦, 咱们这气势,我说就是一会儿去买, 你说就是一会儿去拿,”裴询拖长声音, “谢谢叙哥,记我二百五的账上。” “缺你这点?”黎叙瞥他一眼。 “唉果然一见如故关系就会突飞猛进,犹记得十几天前你还哄我一个小盲人签三百块的欠条, 而现在, 叙哥已经变成了如此一掷千金的模样。” “你的眼睛彻底好了吗?”裴询提起,黎叙才突然想到这一茬。 “好了, 只要不过度使用,没什么问题。”裴询眨眨眼。 “所以是上个副本干的事情非常天怒人怨,所以系统惩罚你一进副本就瞎掉,还是上个副本你’斩断鬼与鬼之间的命运纠缠导致副本永久关闭’这件事太耗蓝,使得眼睛使用过度进而失明呢?”黎叙的语气平淡,仿佛只是突然想到,随口一问。 “哎呦,叙哥,”裴询噗嗤一笑,“你居然开始对这件事感兴趣。” “怎么?” “因为我要是你,在发现玩家一进来就瞎掉的下一秒心里就得嘀咕,呦,怎么放进来的是个没有自主行动能力的瞎子啊,先天还是后天,完全看不见还是阴阳眼,这我得弄清楚。” 裴询耸耸肩,继续道,“这么久了都不问,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你天生就不喜欢深究,对这样的事不感兴趣,另一种是你对我不感兴趣,那很坏了,我可不愿意相信是第二种。” “你是不是忘了我有在窃听?”黎叙沉默片刻,还是道。 “窃听的大部分还是五个人,而我嘛,你我几乎形影不离啊叙哥。”裴询随意歪了歪脑袋,挑起一边眉毛来。 “所以是第一种还是第二种?” “很难讲,硬要说的话应该是第一种。” “可以不难讲,你可以说出第三种。” “算了,就第一种吧,”裴询轻飘飘绕过了这个话题,“要不一起去疗养院看一眼?你住的地方说不定被那几个人嚯嚯的不成样子。” “走。”黎叙说。 一起去疗养院的路上异常沉默,黎叙沉默很正常,裴询沉默很异常。 不过这条路很短,显得这份沉默如流水缓缓褪去,不留一丝痕迹。疗养院的大门口站着楚茉,拿着纸,凝着神,边从瞳孔中的蓝色齿轮里发出的光幕一寸寸扫过对面庞大的建筑,边唰唰两笔在纸上写些什么。 她看的认真,裴询也没出声,在身后凑了个脑袋过去瞧,瞧完转头对着黎叙,“地形图。” 只见光幕一抖,楚茉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到猛然扭头,“走路没声音?吓我一跳。” “看你这么认真,不想打扰你啊。”裴询一脸无辜。 “黎叙也来了?”楚茉一扬下巴,“你们这个疗养院的历史真可谓是精彩纷呈哦。” “怎么说?”裴询问。 “喏,”楚茉伸手一指,“左一个盆满钵满大赌场,右一个诡异癖好俱乐部,最上面还有什么,人体实验?这地方叫什么疗养院啊,这是有钱老登的天堂吧,老登们坐着轮椅也有精力乐不可支地看人台上跳舞,也不怕中风。” 短短几行字,描写的还算克制,但给裴询的表情越听越扭曲,听到最后,转向黎叙,“疗养院原来是这样的地方?” 黎叙默认。 “甚至还有密室地下室后门秘道之类的丰富构造,”楚茉啧了一声,“但他们调查一圈出来说基本都堵住了,安允程和戎勇正在想办法通一通。” “是我堵的。”黎叙说。 “哦?”楚茉挑眉。 “我自己住的地方,不该像个兔子窝。”黎叙说。 “叙哥你堵的啊,那你知道那里面的弯弯绕绕?”裴询问。 “知道,可以给你们画,也可以带你们去,”不过你们的目的是找器官移植的接收者吧。” “是的。” “那需要重点关注的就是四楼东,”黎叙抬头看了看三楼的窗户方向,“四楼,从右边数第一个窗户到第十个窗户,当年疗养重大创伤疾病的病房。” “确定?”楚茉挑眉。 “确定,那里专门做了隔音,只为静养。” “有快捷通道?”楚茉抬了抬下巴。 “有。” 除了大门上下的楼梯,地下室有一个很小的侧门进去直通四楼,三楼某个房间有通往四楼的便捷电梯,甚至通风管道也能直连四楼。 黎叙带他们过去,一项一项指给他们看。最便捷的是通风管道,适合夏离三步并作两步向上攀爬。人迹最罕至的是地下室,适合安允程搭个梯子直接上。三楼房间最不适合潜入,但戎勇利用折叠空间隐蔽躲藏也不是不行。 “果然,我就说适合越狱的辅助技能都在这儿了。”裴询啧了一声,根据黎叙的路线指引,加上各位的天赋异能,潜入疗养院几乎是轻轻松松。 方案已经制定,分头休息,只等晚上八点的到来。 晚上七点五十九。 七人齐聚医院一楼。 “黎叙?你也要来?”戎勇震惊地看着多出来的人。 “听说挺有意思,我进来看看。”黎叙说。 “哇这不是吃饱了撑的还是什……好吧好吧,你能来也挺好,毕竟这地方还是你熟悉。”戎勇脱口而出的话被裴询的一个眼神盯了一个大转弯,“来了来了,三二一,进副本!” 时间来到八点。 与前几日不同,无论是医生还是病患的数量都明显少了大半,走廊地面积着的浑浊污秽的液体,以及遍地的尸体始终没人收拾。稀稀拉拉的医生步伐凌乱又急促,尖叫着冲进病房,而一部分病人痛苦哀嚎不止,剩下的已经没了气息。绝望的气氛笼罩着整间医院。 “我们去疗养院,你们跟好马上要转运的林茂业。”夏离和戎勇说完便快步离开。 安允程和孙成宇点头。 “我也去,疗养院总不会拦着我用真实之眼吧。”楚茉自觉留在医院也没什么用,跟了上去。 四散开来,只剩裴询和黎叙两个闲人。 “怎么样?”裴询抱臂。 “味道难闻,杂声很重。”黎叙上下前后左右观察着这诡异的医院,缓步走到大门口,一步步朝外踏出。一条熟悉的道路自脚下铺开,道路的两旁笼罩着浓重的黑色雾气。 他们已身处十几年前,那时候,还是村落发展的繁荣时期。 路的尽头,便是守卫森严的疗养院。 他第一次进入疗养院时,黎叙还以为自己穿越。水晶吊灯奢侈华丽,雕花回廊层层铺开,奢华又精致的酒水吧台随处可见,有钱人靠在柔软的座椅之上,大腹便便,油头粉面,左边开设暴利赌场,欢呼与惨叫声此起彼伏,右侧藏着各类私人俱乐部,藏着有钱人隐秘又变态的消遣。 他最最初接手的时候,其实是想完全烧掉的。 但为了不落人口舌,需要把爷爷安置进去,而为了不暴露身份,自己也最好多陪多看望,于是变卖或扔掉了里面的所有东西,几乎把整栋建筑的墙皮都抠掉,才改造成现在的模样。 “你有没有面板之类的东西通知你进入了副本?”黎叙向前慢慢踱步,裴询跟在他身旁,突然开口。 “怎么可能。”黎叙瞥他一眼。 “没有啊,那好可惜,”裴询耸肩,“其实我怀疑过你是玩家。一个多年前的大佬,被困在这个副本里出不去,或者被失忆同化,故事情节就变成了童话故事,你原来城堡里沉睡的公主,在安静等待王子的出现。” “你想象力还挺丰富的,不过我从来没有见过面板,也从来没失忆过。”黎叙说。 “那真的太厉害了。” “?” “一个被拐进偏远村落的小孩,关在封闭的孤儿院里打架供人取乐。几年后,也就是在十三四岁时摇身一变成为村子的掌权人,灭掉了所有的黑色产业,一日日供养着村里的上万民众,太厉害了。” “不全是我的成就,”黎叙说,“其实主要还是你的功劳,黎叙出现的时间点太巧妙。” “黑色直播,器官买卖,赌场以及那什么人体实验,肃清村长身边盘根错节的黑色势力所需要的精力和胆识,单是想想,都觉得恐怖啊叙哥。” “也还好。”黎叙摇头,“清理比搭建容易的多。” “但……哎?”面前的路上突然出现了三个脚步匆匆的身影,走近,夏离楚茉和戎勇。 “找到了,”夏离说,“找到编号001和002的病房了,潜进去按着人扒开衣服看了看刀口,看位置像一个左肾一个右肾。” “小明还能活着真是个奇迹。”楚茉补了一句。 “你们来的时候看见003,也就是林茂业没?”戎勇左右看了看,“一路都没见到,截在医院了?” 是的。 一进医院门,就看到孙成宇和安允程两人边上一辆转运病床上被绑得严严实实的老人,脚下多了两具白大褂的尸体。 夏离大步上前掀开老人的衣服,比划了一下,“这个位置应该是……肝脏。” “三天,三场手术,小明被移植的器官的位置都已经明确了,”她抬起头,“现在只剩最后一个问题。” “小明在哪儿?” 第43章 寻找小明9 兜兜转转好几天, 一朝回到解放前。 【通关条件:请将小明的具体位置填至空白处。】 现在,小明被挖出的三个器官都找到了去处。但小明不可能只有三个器官,他的整具身体不知所终, 医院里也没有发现任何与器官移植相关的机构和诊室。 “所有的地方都找了?”黎叙问裴询。 “他们几乎是地毯式搜索过,没有。”裴询说。 “那就再搜一遍, ”夏离沉着脸,“副本没有结束说明小明还活着,现在医院里医生死了大半,活着的病人基本上也都是在苟延残喘, 是最方便排查的时间。距离零点还有些时间, 大家分头行动。” 似乎也只能先这样, 总不好坐以待毙。 几人顺着秽物淤堵的走廊跋涉离开, 准备再将这医院搜寻最后一遍。黎叙站在原地,突然开口,“有没有可能?小明不是人。” “如果小明与那些器官接受者无关,副本是不会费心给我们开辟出一条通往疗养院的路的, ”裴询有着充足的无限流下副本经验, “这个副本的主旨一定是器官买卖和移植,不会脱离其他方向。” “也是, 那副本这几天有没有发生过不同寻常的事?”黎叙又问。 这几天吗? 越来越高的温度,越来越难闻的气味, 六个小时的失忆,失忆后截然不同躁动的医生和病人,鬼画符一样的纸条, 导诊台上写着的器官移植、移植手术一直在进行却找不到任何相关的诊室和手术室, 孙成宇时好时不好的感知,以及, 楚茉突然失效的真实之眼。 还有—— “叙哥,有过一个被打断的思绪,需要重新接上,跟我来。”裴询突然迈步。 二楼。营养调配间、配餐间、后勤储物间,垃圾中转站。越靠近,地上的粘液越发黑红,陈腐的味道越来越浓。 前天,安允程神色凝重地站在这里,说根据他的空间记忆,这里有什么被改变了。 后勤储物间。 裴询哗的一下拉开后勤储物间的门,内里一览无余。 空无一物,只剩墙上大大小小的……圆,不,是被齐齐切断的水管接口,正在滴滴答答蔓出粘稠的黄褐色液体。 裴询愣了愣。 黎叙也走近,朝里看了看,“还以为会看到一些五金耗材或者消毒液手套等清洁物品,没想到这里居然是废弃的污水处理间或者是什么……净水系统。” 裴询皱了皱眉,“是啊,真是没想到。” “那间窗是什么?”黎叙指了指后勤储物间不起眼的角落里,一扇小小的窗。 “我进去开,”裴询抽了抽鼻子,几乎要让人窒息的分不清是腐肉还是血腥的味道实在太过浓郁,空气憋闷到几乎要使人窒息,裴询扯了片衣角垫在手上,将窗拉开。 隔窗望去,里面也是一个房间。 无论是构造还是布局,还是墙上被切断的大小水管,与这间后勤储物室一模一样。 “我有一个想法。”裴询咬了咬牙。 “什么?” “我得再验证一下,第二晚二楼高温,第三晚三楼高温。再去趟三楼。”裴询道。 “好。”黎叙应道。 刚到楼梯,遇上了急匆匆从三楼下来的孙成宇,孙成宇脸色透着股不正常的青白,一见到他们便问,“你们要去三楼?” “嗯。” “别去了,”孙成宇摆摆手,“三楼的空气里全是病菌和毒素,我只待了两分钟就头晕脑胀,危险预警疯狂飙红,可能是消毒间或者是实验室泄漏了。” “所以这货让我去三楼,”戎勇从楼梯上方探出脑袋,他的头上很滑稽地套着一个形似透明鱼缸的,周身也裹着一层水纹薄膜,“看什么看,我装了点一楼的空气带去三楼呼吸,天才不?” “快找吧,废那么多话。”楚茉远远从楼上喊了一句。 “那我们去四楼。”裴询转念一想。 四楼,受限于整间建筑的棱台形状,面积很小,除了一个导诊大厅,便是零星几间病房与院长办公室。 推开院长办公室的门,映入眼帘的便是墙上的两块监控屏幕,没有通电,是黑屏的状态。 电脑,音响,电话,以及角落里一台连接缠绕着无数电线的服务器,夏离也在四楼,见院长办公室的门开着,探头看了一眼,“已经试过了,电脑里全是乱码,这间房里的所有设备基本都不能用。” “休眠状态?”黎叙绕着整间院长办公室转了一圈。 “其实是小明一直在昏迷。”裴询突然冒出一句,前言不搭后语。 “什么?”夏离没听懂这两人的你一句他一句,她看了看摇着头上了四楼的另外几人,“又把医院翻了一圈,一楼二楼三楼,目前一无所获的话,或许我们真的该调整下方向,不过现在距离十二点只有几分钟了,等失忆六小时过去吧。” “你们发现的小明的三个器官在哪里?”裴询盯着她。 “疗养院四楼,432,433,434的病床上,对应001,002,003,两个肾一个肝。”夏离道。 “好。”裴询手一挥,从视野右侧调出面板。 “你要填答案?”夏离一愣,“你找到小明了?” 裴询没理这句,他的手指开始快速在空气里滑动挥舞,在按下确认键的前一刻。 “十二点了。”黎叙淡淡道。 还未提交好的答案,连同系统面板,猝不及防的,在裴询的眼前无影无踪。 裴询一怔。 再次召唤,毫无动静。 系统面板,连同填写答案的空白答卷,凭空消失,他们失去了填写答案离开副本的权利。 而十几秒后,整座医院忽然剧烈颤动了下。 下一秒,头顶的天花板,乃至正面的墙体,从中间硬生生被一把巨大的刀纵向劈开。 混凝土,水泥,钢筋,以及墙里埋着的大大小小的管道,沿着被劈开的巨大口子噼里啪啦坠落,整栋楼像是被从中间扯开,内部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午夜十二点,外面却不是黑夜。 刺目的惨白灯光如同太阳一般高高悬挂着,把整间医院完全照亮。 再然后,半空中凭空出现两只巨大的,带着无菌手套的,捏着手术刀的手。 巨大的手指稳稳捏着巨型手术刀、手术钳,冰冷的金属反光让人头皮发麻。它直直冲着三楼左侧的那间电力主控室而来,快准狠地,一刀划开主控室周围的厚重墙体。 所有人都抬着头僵在了原地。 一刀,又一刀,专业,迅速。众人眼睁睁看着主控室被缓缓剖出,整个带走,手术刀消失,换成巨大的持针器和缝合针,针尖扎开墙体,钢筋插进墙里,裂开的创口被一点点收拢,刺眼的白光逐渐缩小成一条缝,直到完全消失。 但医院并没有恢复如初,温度开始持续攀升,是发烧,残余的医生开始暴走,是抗炎。他们疯狂的搬运着零碎的墙体,是组织修复。不顾一切的围剿外来的闯入者,是免疫系统在全力清除异己。 直到此刻,所有零碎的,诡异的线索,完全严丝合缝。 小明并不在医院里。 小明其实是整间医院。 从进入副本的第一天,一直到此时此刻,他们一直都在小明的身体里。 第一天,小明被摘除第一颗肾脏。 垃圾中转站开始渗出浓稠的黄色污水,空气中开始析出骚腥味儿。那时,手术挖走的应该是第一间后勤储物间。 第二天,小明被摘除第二颗肾脏。 第二间后勤储物间也消失,失去双肾的小明,身体彻底失去了代谢过滤功能,体内开始堆积混浊废液。 第三天,小明被摘除肝脏。 小明的解毒、代谢、排毒系统彻底报废。 那些穿着白大褂在医院里游走,清理的医生,是阮小明的白细胞,那些穿着红白相间病号服在走廊里游荡的,是阮小明的红细胞。 在身体机能正常运行的时候,医生正常工作,病人秩序井然,共同维持整座医院的运转。 而一次次手术后,身体的炎症越来越重,病人在死亡,医生在躁动。直到肝脏被摘除,排毒系统完全瘫痪,海量的毒素和杂质无法排出体外。 所有的免疫细胞开始疯狂增殖,暴涨,紊乱,冲突,一片一片的尸体堆积在走廊、也就是血管中,免疫系统完全瘫痪,血管慢慢淤堵,整间医院死气沉沉。 而今天,第四天,电力主控室被剖出。 主控室,是整座医院的能源、动力核心。 对应人体——心脏。 “这就是真实之眼失效的原因,因为真实之眼并不能运用于人体和活物,我之前说过,我不是算命的。”楚茉恍然。 “那六个小时的失忆是……”戎勇手动闭合了自己大张着的震惊下巴。 “麻醉。”安允程道。 全身麻醉。 器官移植手术之前,医生会对小明的躯体进行麻醉,而身处小明体内的所有物质,也会被同步麻醉。 所以,即使此时此刻他们的意识完全清醒,全程见证了小明被剖开,被拆解,洞悉了副本的真相也找到了小明的躯体,但六个小时的麻醉时效一过,小明无法留存麻醉时段的全部记忆,体内的玩家也同样无法幸免。 “所以,其实在第一天,失忆的那六个小时中,我们就已经知道了小明在哪儿。” 然后,真相被一次次留在六点前。 一次,两次,时间流逝,每个人在完全清晰的真相中被剥夺记忆,六点一过,他们变为一无所知的闯入者,全力躲避着白细胞的追杀,然后一遍又一遍地询问着,小明在哪儿。 一股寒意从脚底涌上来,潜意识里已经有过好几遍的无力感,再度席卷全身。 “那这还愣着干什么?写答案啊!通关啊!”戎勇粗声粗气,“面板?系统面板?!” “卧槽,面板呢?”戎勇大惊失色。 “在被麻醉的这个时间段,我们可能无法与外界产生任何连接,所以根本召唤不了系统面板。”夏离脸上已褪去所有血色,“不然前几天我们就能试着填写答案了。” “但,这次摘的可是心脏啊。”孙成宇喃喃道。 与肾脏肝脏不同的是,只要心脏被挖走,人根本撑不了多久,最多只剩六分钟,小明就会彻底死亡。 这个副本即将崩塌。 “卧槽,小明麻醉我们也跟着麻醉,小明一死我们不会也就嗝屁了吧,兄弟们快跑啊!”戎勇吼道,“这医院是不是只有一个出口?一楼大门那个!” 七人虎躯一震,齐齐朝着楼下奔去。夏离的速度几乎化作一道闪电,其他人也不慢,绕着楼梯一圈圈下,来到一楼大厅,差点撞上夏离僵直的背影。 众人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门紧紧关着,门前是倾倒的巨大金属柜。 应该是夏离发现大门紧闭,希望可以用柜子砸开。 但可惜,眼前的玻璃大门纹丝不动。 ==========作者有话说:========== 无医学储备,有不当之处希望大家谅解 第44章 寻找小明完 他们被困在了小明的身体里。 小明被麻醉时无法召唤系统面板。 而小明即将在三分钟后死去。 “卧槽, 我英明神武一世不会要死在这个A级嵌套小副本里吧,道具不能用的话,惩罚副本里死了就是真死了!”戎勇仰天长啸。 “窗户呢?门打不开, 窗户呢,”夏离也是有些慌了神, 拉开最近的病房,对着窗户的玻璃就是狠狠一拳。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她被窗户上荡漾的波纹狠狠反弹,大力撞上后方的墙壁。 “等等, ”裴询定了定神, 想到了关键, “既然是人体, 那就有出口,不出意外的话,二楼的垃圾中转站和营养调配间就是消化系统末端。” “我们要从小明的屁股里出去?那万一出不去,我们死得也太不体面了吧。”孙成宇听懂了裴询的意思, 并打了一个寒颤。 “不是, 无关体不体面的问题,管道太长, 先不说前天就已经出现破损,更重要的是我们也有可能在中途被消化。我说的是……”裴询急切道。 “嘴。”黎叙道。 “嘴?嘴在哪里?”戎勇问。 裴询和黎叙对视一眼, 齐齐迈步,向着楼上冲去。噔噔噔噔,又回到了四楼, 拉开院长办公室的门冲了进去。 两块监控显示屏。 小明的眼睛。 音响。 小明的耳朵。 电脑和服务器, 小明的大脑。 墙上的通风小扇。 小明的耳朵。 那嘴巴更倾向于…… 靠墙的立柜台面空空荡荡,一支陈旧的落地式麦克风静静竖立在正中间。 裴询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 一把揪起那支麦克风,连着它底下连接的黑色电线也一起揪起。立柜的台面被这股力道带裂,裂开一个细细的缝隙,带的尘土窸窸窣窣扬起。 裴询探头看了一眼,手肘向下狠狠一顶,本就裂口口子的台面裂纹加大,再一顶,整块台面完全碎裂。 徐徐凉风顺着台面的空洞扑面而来。 下面是空的。 连接外界。 其他人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夏离冲在最前面,见台面被砸开一个大口,想也没想,一旋腿劈了上去。立柜应声而裂,露出个可供人进出的大洞来,她回头:“安允程!” 安允程紧随其后,霎那间,一根救援绳从他的掌心伸出顺着洞口甩下去,又三下五除二利落将另一端缠在门板上。 固定完毕的下一秒,夏离一只手抓着绳子丝滑入洞从四楼一跃而下,另一只手在空中一挥,声音逐渐远去,“面板能召唤出来了,我现在填。” 然后是安允程,回头看了黎叙和裴询一眼,迅速跳了下去。 戎勇第三个奔来,毫无停留地一头扎了下去。 孙成宇深呼吸了两口,一狠心一闭眼也跳了下去。 紧接着是楚茉,跳之前扭头看了黎叙一眼,扬着她永远高傲的语调,“不跳就得死,黎叙你应该敢跳吧。” 黎叙冲她勾勾唇。 楚茉没再废话,抓着绳子优雅滑了下去。 医院里的细小杂声越来越归于沉寂,四下一片鸦雀无声,小明的生命,马上就要彻底走到尽头。 “叙哥你先?或者你拉着我,我们一起?”裴询是第一个发现出口的,但在旁边硬生生等到现在也没走,因为他不知什么时候从哪里扯了片布条出来,抓过黎叙的手在手心绕了好几圈,又把尾端掖了进去。 黎叙胳膊被一拽,起初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知道后也就任由这人在自己的手上缠绕。毕竟也是好心,从四楼一路下滑,粗糙的绳子会在手心磨出水泡。 “四楼而已。”时间紧迫,黎叙也没多说什么,简单留下四个字,拉住绳子冲着洞口纵身一跃。 夜晚的凉风狠狠拍在脸上,下坠的失重感有些像在空中飞翔,可惜飞翔的时间太短,不过几秒,黎叙稳稳落在地上。 刚走开两步,裴询也随即滑了下来。 【已有玩家成功在小明死亡之前填写正确小明的所处位置,分别为医院整体门牌号,疗养院器官所处位置,恭喜各位玩家通关寻找小明副本,请各位幸存者陆续离场。】 夏离答案填好,副本彻底结束。 “还用得着它说,早离场了,”戎勇没好气地揉了揉自己搓出印子的手心,“不离场就死里面了。” “这就算……通关了啊。”孙成宇心有余悸地拍拍胸脯。 “卡着最后时限完成,这副本难度也是可以的。”夏离说,“虽然答案很简单,但一个捉迷藏副本,又要洞悉真相规则,又要躲避白细胞追杀,还得潜入疗养院找器官位置,还中途有不可逆失忆,但凡抱着轻敌的心进来,怎么着也得摔个跟头。” “这个难度,之前肯定是有玩家死在这个副本里的。”楚茉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型,“但,一定也会有活着出来的。” “所以依然不清楚为什么人类工厂会进无出,自讨苦吃。”裴询嗤了一声。 “但最起码明白了这个世界是存在器官买卖的黑暗勾当的,还有疗养院的本质。”夏离道。 “这说的,这两项哪项不能直接问我叙哥呢?”裴询一脸理所当然戳了戳身边的黎叙。 黎叙没说话。 他抬头看了看漆黑如墨的夜色,又遥遥望向医院周围与黑暗融为一体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然后,问出了一个致命问题。 “现在,是什么时候?” “两点出头?”戎勇下意识道。 “不,现在,是几几年?”黎叙的眉头越皱越深。 …… 众人刚刚结束紧张刺激的逃生,从四楼的高度落到实地,自然而然开始副本完结后的日常复盘,竟没有人想起来,此时此刻,本是深夜小明做手术时的麻醉六小时。 这六小时,他们身处里世界。 环顾四周,他们身处医院墙体的外围,外围一圈也算副本范围,所以还可以容人。 但除此之外,抬头,两米外的所有目之所及,被浓稠的黑雾完全笼罩。雾气盘旋翻涌着,冰凉潮湿的气息慢慢渗透过来,直觉告诉他们,任何人如果贸然闯入,都会被雾气吞噬,无法逃离。 “!”戎勇倒吸一口凉气,“雾还在这里,原来我们没出副本啊?” “有没有一种可能,等到早上八点的时候,我们自然而然就离开副本了?”孙成宇提出一个可能性。 “那现在还能进医院等着吗?”楚茉一直嫌弃地拍了拍自己裤腿上沾着的泥,问道。 好问题。 光线昏暗,几人小心翼翼贴着墙走,重新回到了医院的大门口。 但如同他们半个小时前拼命想要逃离出来时,纹丝不动的大门对门外的他们依然适用,进不去医院,众人只能在门外的路上待着,等待早上八点的到来。 “睡一会儿?”裴询在路边坐了下来,问身侧同样挨着他坐下来的黎叙。 “行。”黎叙屈膝,一手托着腮,闭上双眼。 “……其实我只是客套一下,也难为你刚剧烈运动完可以睡着。”见黎叙如此从善如流,似乎下一秒就要进入梦乡,裴询在一旁幽怨道。 “争分夺秒吧,要是八点之后我们依然在这里,恐怕想睡也不能睡了吧。”黎叙头也没抬,眼也没睁。 “也是,”裴询笑了笑,“我大脑放空思绪放缓之后,回忆这一晚发生的事,我和叙哥共同勘破了这个副本的规则,并对叙哥的脑子有更深的感悟。” “什么?” “聪明,说的每一句都在点儿上。” “小明是你最先找到的,不用把你的功劳分我。” “那也没有用,还不是在输入答案的前一刻被规则制裁了,”裴询道,“我也只是突然感慨,以后一定要多和叙哥接触,叙哥可以指引我走上最正确的道路。” “你太夸张了。”黎叙维持着他的睡姿,一动没动。 “不夸张,你是我过了这么多无限流副本,见到过的最特别的人。”裴询道。 “……”黎叙叹了口气,“大千世界,特别的人太多了,你还是见得少。” “不,正是因为见的多,叙哥,你忘了吗?我是个命师。” 黎叙没忘,但他有点困。 裴询的声音在他耳边越来越远,眼皮越来越沉,困意漫上来,他身子一松,安安静静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天色大亮,他歪着头,靠在裴询的肩膀上。 “几点了?”黎叙的思绪逐渐回笼。 “八点半。”裴询声音从他的耳边响起,热气拂过,在散发着凉意的清晨激黎叙一激灵。 黎叙瞬间完全清醒。 八点半。 “没回去?”黎叙环顾一圈,另五人中的三人在医院大门敲敲打打,两人在一旁说着什么。而熟悉的黑雾在空中飘荡,裹住了整个世界。 “嗯,医院大门进不去,夏离顺着昨天的绳子又爬上了四楼,进了医院,也没回去。”裴询道。 “所以我们被困在了十几年前。” “嗯,”裴询顿了顿,“不止如此,受雾气影响,我们活动范围只剩医院到疗养院的这一整条路,以及——” 疗养院。 第45章 疗养 往前看, 浓重的雾气包裹着一条深不见底的路,路的尽头是正值各项业务繁荣昌盛的疗养院,灯红酒绿, 纵情笙歌,守卫森严, 弱肉强食。 往后看,是刚逃出来的小明医院,大门进不去,即使能进去—— “医院里所有的东西都被尘封在了副本结束时, ”夏离顺着他们逃出来的“小明嘴巴”再次进医院, 不仅没回去到正常世界, 还带出了惊天大噩耗, “腐尸横行,死气沉沉,在里面多待一会儿,脑袋都开始疼。” 孙成宇查看了下系统面板:“人类工厂的副本还在进行中, 那么其实在里世界待够剩下的十几天, 应该也算完成任务吧……” “不好待,”安允程脸色沉沉, “我们没有食物和水,以及其他必需资源。” 是啊, 几人光秃秃站在医院门口,连个包都没背。 “造物主造不来食物?”楚茉问。 “惩罚副本天赋被压制,只能造死物, 有生命的动植物以及生命体的产成品都造不出来。除了水, 造出来的可食用产品满足不了人体需求。” “……” 怎会如此。 不是在寻找小明吗,怎么突变成荒野求生。 “你们待十几天可以, 我得出去。”站在一边的黎叙突然道。 黎叙融入的太好,话少,行动也都跟得上,有时还能提出些建设性意见,丝滑与六名玩家站在一起,以至于他这句说完,众人才突然意识到,他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看不到系统面板,面前也不会弹出离开副本按钮。 “而且,最重要的是,”裴询接道,“你们可能忘了,准确来说,这里并不是十几年前,而是副本里世界,没有正常的社会秩序,谁能保证人类工厂的期限一过我们就能自动跳转,或者这些黑雾除了阻断我们的行动轨迹外,会不会有辐射有毒呢。” “所以,还是得想办法出去。”夏离深以为然,最终拍板。 “问题是……怎么出去啊?”孙成宇问。 “只能找副本,”黎叙声音很沉,“至少,在你们来之前,我们的世界里并没有超自然现象,从没有听说过谁有了异能或者发生什么时空穿越,所有与现代科学相悖的事都是副本和规则造成的。” “疗养院里很有可能藏有副本入口,”裴询顿了顿,“学校孤儿院医院都是,没道理它不是。” “所以,关于疗养院,黎叙你是最了解的人,你觉得哪里,哪方面有可能构成副本入口?” 疗养院。 更是说来话长。 “我从这个村子的由来开始讲吧。”黎叙道。 这座坐落于群山之中的村落,并非自然形成的人类聚集地,而是黎姓家族的私人地盘。 黎家家主,黎向天,是掌权者。 村里的人可以大体分为三部分,原住民,被拐卖来的人,以及被邀请来的消费者或投资人。 孤儿院搞些地下直播,医院搞些器官买卖。活下来的人被送进学校,目的也不是在教书育人,而是更方便集中管理,并让他们有些社会常识和为人处事的能力,以便于后续上流水线的时候能分清工具种类和螺丝大小。 而村子的最核心建筑,便是疗养院。 一楼是赌场。灯红酒绿,金碧辉煌,引诱带着家当来碰碰运气的外来者。但一旦钱被输光,要么留下身上的器官抵债,要么和传销一样从外面拉新,不然根本无法活着离开。 二楼是各类大众或小众癖好俱乐部,隐秘,诡谲,时常有惨叫声从其中传出。 三楼更偏向人体实验,有钱人总会有基因改良,换血延寿等正经医学无法满足的非人需求。 四楼是唯一接近疗养功能的地方,有钱人的住处或安置病房,安保严密,极度隔音。 以及最底层的地下室,是公开的人口买卖市场。人被像牲口一样标价出售,不听话的就被当成奴隶随意打骂、处置,没有基本的生存权利。 “有钱人的邪恶后花园?”楚茉问。 “差不多。”黎叙点头。 “那里面听着挺乱的啊,鱼龙混杂,我们就直接混进去找副本入口呗。”戎勇道。 黎叙沉默了一会儿,“疗养院里的所有自由人,都是有铭牌、经过背书并登记造册的,尤其是高层与熟客,互相之间都是认识甚至相熟的状态。我们如果进去,只要被发现,就会被归为逃跑的下等人,被扔回二楼,三楼,甚至地下室。” “里面熟客的占比多少?”安允程问。 “最起码百分之九十。” “……那这还玩个屁,”戎勇十分无语,“干脆每天派两个人潜进去偷吃的出来算了,保证咱饿不死就行。” “副本不找了?”裴询冷声。 “好吧我都忘了这一茬。”戎勇摆摆手,“那咋弄,你们说咋弄?” “你先去探听。”夏离道。 “啊?我吗?”戎勇大惊失色。 “你有空间能力,随时可以自保,适合当探子。”夏离道。 “哎呦这可把我厉害的又当探子又当防御又当冲锋的,我这空间能力被限制了挺多没你们想的那么强,找不到入口不怨我啊,”戎勇撇撇嘴,“不过早进晚进都得进,我去了。” “去吧。”夏离摆摆手。 戎勇贼头贼脑离开,剩下的人也开始逐渐向疗养院的方向靠近,一直到距离疗养院只剩一个拐弯。 遥遥望去,大门的出入口站着几个身强体壮的看守,手里握着枪。外墙围了一圈高耸铁丝网,网上有锋利的倒刺,每隔几米的监控摄像头无时无刻闪着红光。 “你们当时是怎么进去的?”裴询观察了一圈,问夏离。 “后门,空气墙遮挡一秒摄像头,有通风管道能一路往上,但按照你们的身形和身手,可能爬不上去。”夏离实事求是道。 好吧。 这么一等,就等了好几个小时。 一片寂静,令人不禁怀疑戎勇是不是折在了里面的下一刻,突然从他们身侧的空气中冒出了一颗脑袋。 “!吓我一跳。”楚茉一脸嫌弃道。 而戎勇压低声音神色兴奋:“卧槽,副本!副本!我进副本了!” “原来被认可成为下等人就可以!” “……啊?” “我不是潜进去了嘛,各个楼层都转了一圈,大开眼界,不过也没嗅到副本入口的气息。而且我这个空间能力一个地方呆着还好,一行动巨耗蓝,我就说找个无人的地方缓会儿吧,哎嘿,一扭头,跟人对上了!” “一见我是个生面孔,那人说了句什么就朝我冲过来了,我一个扭头拔腿就跑啊,跑着跑着面板亮了。” “喏,给你们看。” —— 疗养院,专供顶层权贵享乐作恶的后花园,阶层森严,壁垒分明,作为其中一员,你并不甘于自己的底层位置,请在层层规则束缚中,打破阶级桎梏,从最底层五等公民,一路攀升,登顶最高一等公民,迎接属于你的荣光吧。 【副本名称:公民品格】 【副本人数:不限】 【通关条件:请在五天内,成为疗养院一等公民。】 【友情提示一:以下为疗养院五级公民职业划分: 五等公民:奴隶、陪酒、人畜 四等公民:仆从、服务员、护工、安保 三等公民:赌客、实验员、医生、初级消费者 二等公民:房主、小股东、高级消费者 一等公民:掌权者、大股东】 【友情提示二:成为四等以上等级公民,需要登记铭牌,超过二十名npc认可身份时自动发放铭牌。】 【友情提示三:五等公民没有铭牌,超过两名npc认可身份时自动成为五等公民。】 【友情提示三:因惩戒特性,惩罚副本内商城停用,队内语音关闭,携带道具锁定,天赋被压制至原本的百分之二十(初级新手水平)】 第46章 攻略 五天的时间限制, 从五等爬到一等。 “一等公民是掌权者或者大股东。”夏离蹙了蹙眉,面露难色,“如果掌权者指的是黎向天的话, 即使他死亡,也难以在五天内让别人认可我们的掌权者身份。所以突破口只剩大股东。” “按疗养院, 不,整个村子的体量,要投资多少才算的上大股东呢?”孙成宇看向黎叙,犹豫道。 “想要占到10%以上, 保守估计五亿。”黎叙估了估。 “……我们哪来这么多钱?”戎勇龇牙咧嘴, “对了, 造物主能造钱不?” “可以是可以, ”安允程道,“但如果我生成支票,他们兑换时我无法供给外界的现金流入账。而如果生成现金或者黄金,拉一卡车钱来投资不太合理, 像销毁赃款。” “而且你拉过来钱就让你入股吗?或许人家根本就不想要瓜分股份呢?把权力牢牢握在自己手里不更好?”楚茉提出。 “……” “或许可以技术入股?”黎叙开口提议。 “技术入股吗……”安允程低头沉思片刻, 缓缓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那我捋捋思路。” 他独自走到一旁,嘴里低声喃喃, 已然开始规划进入副本的对策。 “哎哎你怎么就懂了,”戎勇完全头大,“哪有什么技术啊, 我秉着我空间天赋能攻能守的特性应聘个保安, 不过也就是从五等提到四等啊,又不能凭空生出钱来, 怎么当股东!” “别嚎了,我们就能吗?”裴询轻嗤一声。 戎勇更悲伤了。 “卧槽了这副本怎么这么难,我刚无痛进副本还正乐呵呢,都还没想这么多,被你们这一通分析,这还咋过。要是难度过大,你们都不想进来,完不成副本任务的岂不是只有我一个?” “我们无论如何都得进去。”黎叙反驳了他。 “话虽是这样说吧……”戎勇眉头紧皱,“你们说这样行不行,等安允程升到一等,我就假装成他的弟弟,呲溜给我同样升到一等,是不是也可以?” “大股东也不是说当了皇帝,应该没有这个权利吧?”孙成宇弱弱道。 “成为股东,需要投资,如果人家是技术入股,你充其量和股东称兄道弟沾亲带故,还一等公民,想得倒是美。”楚茉翻了个白眼。 “行吧我的大脑力竭了。”戎勇大手使劲揉了把脸,“我想想,再想想,主要是这种情况我也不能在空间里苟过去啊!” “去一边想呗,大吼大叫让人心烦,”楚茉翻了个白眼,“好像我想到了通关策略一样,实在不行进去走一步看一步喽。” “也可以,不过有一点,我需要和你提前说明。”黎叙突然开口,对着楚茉道。 “嗯?”楚茉转头。 “疗养院的院长,姓楚。” 很有分量的一句话,楚茉的脸上闪过错愕:“楚茉的楚?和我有关系?” “是你的父亲。” “嘶……我居然还是个家道中落的富二代大小姐?” “不是故意打落你家的。”黎叙道。 楚茉噗嗤一笑,眉头扬起,“哈哈哈哈这可有点地狱了,所以以你的了解他们这些有钱人对血缘看不看重啊?” “一无是处的血缘并不看重,但如果这个血缘能为他带来一些实实在在的利益,比如……”黎叙顿了顿,意有所指继续道。 “我的记忆中,赌场有赌石鉴宝这一项。” 楚茉的眼睛倏地亮起。 “行啊,”她眼珠一转,脑袋一歪,“好主意啊黎叙,看来我要成为这副本第二个有明确思路的人了,那里面见吧!” 她摆摆手昂首挺胸大步离开。 “所以黎叙,看起来除了疗养院背景,你对疗养院的掌权者和占比较大的投资者和股东,也是有一定了解的。”夏离本是坐在路边的形态,站起身来对着黎叙道。 “有一些吧。”黎叙回。 “大体讲讲?” “掌权人,黎向天,黎叙的爷爷,黎家家主,外表和蔼可亲,待人笑脸相迎。但实则心狠手辣,城府极深,心肠歹毒,草菅人命。” “至于大股东,不清楚你们面板上副本规则划分的大股东股份占比多少,但按一般的划分方式,常住疗养院的也就三到四个。”黎叙想了想,“都是男性,脑满肠肥的中年富豪,既然常住,说明不只是投资,主要还是为了享受变态乐趣。” “身边会时常跟着保镖和仆从吗?”夏离想了想。 “分人,有的会,有的也嫌碍事。时隔太久远,无法具体到人,只能你随机应变,进去再挑选。”黎叙平静道。 “好,”夏离若有所思,“你语气倒是挺笃定,似乎已经知道了我想做什么。” “你的优势在身法。”黎叙道。 “聪明,”夏离一甩马尾,“我也进去了,这一上午还有些饿,进去找点东西吃。” 夏离身形一掠,无声无息消失在拐角,动作快到只看得到掠过的背影。 转瞬间,留在原地的也就只剩戎勇,孙成宇,黎叙,裴询。安允程不知何时也离开了,他心思活泛,天赋超凡,不难想出技术入股的路径。 “我真救了个大命了,空间异能在这副本中的用处,好像只能从躲藏和出千开始了。”戎勇左看右看,见人一个个进副本,一狠心一咬牙,雄赳赳气昂昂不甘示弱气势汹汹地,消失在了原地。 “……”孙成宇苦着脸,大叹一口气,“裴询,你想好了吗?” “我等叙哥。”裴询吊儿郎当歪着身子,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啊?”孙成宇疑惑。 “……”黎叙无语。 “叙哥啊,怎么一脸无奈呢,你给安允程提示了技术,给楚茉安排了赌石,给夏离说明了情况,就凭我俩这关系,怎么着不给我安排得利利索索明明白白?”裴询眨巴着眼睛,歪着头嬉皮笑脸地凑过来,慢悠悠开口。 “这么理直气壮呢?”黎叙瞥他一眼。 “嗯呐。”裴询笑眯眯。 黎叙叹了口气,但脸上也没有厌烦,甚至勾了勾唇角,无奈摇了摇头。 “那,打扰一下……要不也安排一下我?”孙成宇试探道。 “哎哎,我这么理直气壮是理所当然,你这么理直气壮就没道理了啊。”裴询不高兴地撇嘴。 “……他们要不天赋对口,要不异能强大,我这个异能在这个副本都没什么用……所以黎叙你有办法吗?”孙成宇耷拉着眼皮,蔫蔫道。 “你……”黎叙沉默了很久。 “你如果信任我,先去四楼找王怀山。” “王怀山?编号002器官移植那个?”孙成宇没想到还能和上个副本扯上关系,确认了一下。 “用护工的身份进去,等我消息。我联系你时,你将护工服脱掉,身份会自动转成王怀山的小儿子。” “啊?”孙成宇一脸不可置信。 “就这样。”黎叙也没有多解释,“注意想办法不要让王怀山醒来,不然身份会被戳穿。” “哦,哦。”孙成宇一脸懵懂,“这么简单啊,那那那我进去,你俩可一定要来找我啊。” “行了行了,快走吧。”裴询开始赶人。 于是便只剩下黎叙裴询两人。 刚黎叙在思考和分析时,余光里,裴询的眼神一刻也安分不下来,在他脸上乱瞟,左一眼右一眼,轻一眼重一眼。 “怎么?”黎叙终于将视线彻底转向他。 “什么怎么?”裴询歪歪头。 “我脸上是有进本攻略吗?”黎叙盯着他。 “哈哈哈,”裴询开始笑,“这倒没有,不过我发现,叙哥你真的很适合过无限流副本,这转得飞快的脑子,这泰山崩于前也不动如山的心态,你要是玩家,在排行榜的位置怎么着也得比我们靠前。” “你确定要在一群S+玩家面前讲这些?”黎叙静静看着他胡扯。 “所以我是等人走完了才夸的,不然这不叫夸奖,叫引战。” “谢谢你,”黎叙道,“这样看好一个既没有异能,也没有面板,副本规则还得靠人念出来的二维npc。” “没有异能都已经这样,要是真有了异能,整个世界不是玩弄于你的股掌之间吗?”裴询开玩笑道。 “玩弄,这词用的好,”黎叙点点头,“说正经的,你的优势其实是血缘,你是黎向天的亲孙子。” “是哦,你说我冲上去当面对着他大喊,我是你孙子,黎向天会不会又惊又喜地带着我去做亲子鉴定并干脆利落在五天内退位把疗养院整个村子过到我名下?” “你做梦吧。”黎叙瞪他。 “哈哈哈哈看叙哥你太严肃,怕你心理压力大,活跃下气氛嘛,”裴询笑眯眯,“不过我真的有一点还挺好奇。” “你又好奇了?” “是啊,其实这个问题我好奇好几天了,”裴询虽然勾着唇角扬着笑意,但他的笑容莫名好像淡了点,“一般的无限流规则,尤其是生存本,玩家和玩家之间不会有太过于明显的阶级差异。” “但如果没有你的介入,我居然扮演着村长孙子的角色。” “本来这念头已经在我的脑中压下去,戎勇是教导主任的儿子这点先不谈,你今天又说楚茉是疗养院院长的女儿,所以我就又想起来了。” “所以,我们六个全部都是有身份的吗?” 黎叙静静看着他。 “是。” “所以我们没有一个人姓阮,也没有一个人是孤儿院出身。” “是。” “具体是?” “你是村长的孙子。戎勇是校长的儿子,戎志强本会在两年前晋升为校长。楚茉是疗养院院长的女儿。夏离是孤儿院院长的孙女。安允程是医院院长的儿子。孙成宇是工厂厂长的儿子。” “不过这些没什么提起的必要,因为我说的这些人,除了戎志强作为副本boss被囚禁,村长成为植物人躺在病床上,剩下的,都已经死了。” “所以,是叙哥你杀的吗?”裴询的嘴唇动了两下,声音不知为何放得很轻。 “嗯,是我。”黎叙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第47章 公民品格1 近期, 疗养院里不太平。 手下来汇报,说是有几位五等公民出逃,现在还没有抓到。 向全体公民通报这几名五等公民的身份信息时, 系统里查不到他们的来源记录,分不清是孤儿院调配过来的、人口交易卖身的原住民, 还是高层权贵从外界私自带入的人。 而五等公民没有登记铭牌,黑户状态难以使用现代科技通缉。 “所以找不到?”黎向天晃着他剩下的藤编椅,摩挲着茶杯,慢悠悠问。 “只是时间问题, ”手下毕恭毕敬, “我已经向全院通报, 如果见到陌生的五等公民, 第一时间上报,我们也会在三天内重新排查院里人员信息,绝不漏一人。” “好,”黎向天眼角皱纹层层堆起, 温和慈祥的笑意像是已经焊在了他脸上, “加强管理啊孩子,在这几天找到这里人之前, 村口的岗哨只进不出。” “还是您想的周到。”手下低着头。 “哎,做事不周全点, 我这把老骨头不一定都死了几十次了,”黎向天慢悠悠道,“虽然只是五等公民, 但出逃的时间间隔太短, 万一是预谋的集体性行为,逃出村外找些记者警察来大肆宣扬。我倒没关系, 苦了你们这些年轻人,陪着我一起吃枪子,多亏啊。” “您还正当年呢,思维远见都比我们高一个层次,我们都得向您多多学习。”手下恭维道。 “唉,竟会说些好听话哄我这老头子开心,”黎向天嘴角淡淡笑意,“还有什么汇报的?” “赌场来了位高手,两个小时赢了几十万筹码,监控摄像逮不住他如何做的手脚,老板让我来请示下您。” “随他去吧,毕竟是有真本事啊,反正近期咱们村只进不出嘛,找个机会让他全部吐出来就好了。”黎向天摆摆手,“行了,没事就走吧,我那不省心的小孙子上了一天幼儿园,哭着闹着找他爷爷呢。” “好的老爷,那不打扰您和小少爷视频了。”手下后退着离开,一出门,给恭敬然后在外面的赌场老板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按兵不动。 “放长线钓大鱼?”赌场老板低声问。 “嗯。”手下点头。 “好的,”赌场老板眼中精光闪烁,“那就先养着,养肥了再宰。” 而那条鱼—— 赌场的灯光亮的晃眼,香水混着汗臭一股脑冲进人的鼻腔。 金碧辉煌的大厅里堆着密密麻麻的各类赌桌,□□机器,筹码兑换处,酒水吧台,卡座沙发,首饰典当台,赌石台,没钱抵债的人当场抵押手表、珠宝,甚至还有器官登记台。 密密麻麻的赌徒满头大汗,眼睛发红,死死盯着桌上的筹码和牌面,一面欣喜若狂,沉浸在自己一夜暴富的美梦,一面捶胸顿足,坐立难安,满脑子只想着下一局一定能翻本。 而有钱的权贵,身后跟着保镖或者秘书仆从,在休闲区安稳落座,偶尔捏着筹码召来仆从上桌,输赢也面不改色,似乎无关痛痒。更多的是饶有兴致地看巡逻安保拖着输尽的赌徒压去器官登记台,看那人手脚乱蹬,哭喊求饶,涕泗横流,露出最狼狈的丑态。 鱼在牌桌上。 戎勇被认定为五等公民后,偷偷溜进一无人房间里偷了一套看着还算体面的衣服,换上后顺着休息区大摇大摆地进入赌场。 他本就浑身透着一股子粗野劲儿,耐不住性子,嗓门大,大大咧咧找了个牌桌推开面前的一堆肩膀头子挤进去,将顺来的筹码往桌上一摊,推推旁边的人,“这个怎么玩?” 一副见过一些世面但不多,手头有点小钱心浮气躁妄想一步登天的毛头小子模样。 气质融合得非常到位。 对面赢了个大的,戎勇看的眼热,一局终了,推开一脸绝望的输家,急不可耐地坐了上去,掏出所有筹码孤注一掷而上,目光死死盯着桌面骰盅,等待输赢。 而在所有人的目光聚精会神的时刻。 戎勇装作坐立不安,抬手狠狠抹了把脸、扯了扯袖子,动作随意,行为自然,离骰盅的距离也远,做些手脚的可能性几近于无。 除非,他有超能力。 他有。 转瞬间,他开启空间异能。 一根手指摸进骰盅,摸了一把,拨动一下,成功替换,全程没有半点动静,无风无影,肉眼捕捉不到任何破绽。 拨动时一滞,戎勇在心里暗骂果然这赌场庄家设备不干净,但表面不动声色,在揭露时露出一副老子运气就是这么好的得意洋洋姿态。 连赢三把,再换一桌,他没有费任何心思精细演戏,套路简单粗暴,上桌摸清规则就是匡匡一顿赢,两个小时,出了一通老千,赢了半个赌场。 所到之处,赌客侧目。 终于,被高档休息区的权贵注意到。 一位低眉顺目仆从模样的人拦住了越发兴致冲冲的戎勇,“我们大人有请。” “我吗?”戎勇一脸惊讶,“什么大人,哪位大人?” “你去了就知道了。”仆从并不多做解释,也不怕他拒绝,直愣愣在前面带路。 “行吧。”戎勇挠挠头,被带着进入赌场旁边的私人包间里,低头羊毛地毯,抬头水晶吊灯,左边软皮沙发,右边精致酒柜,摆满昂贵酒水、雪茄,角落还有专属吧台,随时有服务生候着。 与嘈杂又纷乱的大厅环境截然不同。 “初次露面,”坐在主位的中年男人一身高级西装,上上下下打量着戎勇,“自你进来,上桌二十三场,全胜,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谢谢谢谢。”戎勇抱了个拳。 中年男人被他左手摊开扣右拳唰得一下杵胸前的动作弄得一愣,接着笑了,“一点规矩都不懂?” “什么规矩?”戎勇一脸迷茫。 “算了,”中年男人摇摇头,“说说吧,怎么赢的?” “我主要是碰运气。”戎勇嘿嘿笑了声。 “撒谎可不对啊,”中年男人缓缓摇头,“单纯靠运气的人,可都被砍断手脚扔出去了啊。” “万一,我是那个天选之子呢。” “大家都是肉体凡胎,哪来的什么天选之子?”见他油盐不进,中年男人的笑意也慢慢褪去,“而肉体凡胎,是不管你用了什么手段,赢了多少筹码。只要我一声令下,你会和那些输掉全部身家的赌徒一样,奄奄一息一同躺在乱葬岗,懂了吗?” 戎勇的嘿嘿傻笑僵在了脸上。 半响,他小心翼翼,“你……我……我是不是只要不说,就出不了这个门了?” “你终于发现了啊,年轻人。”中年男人皮笑肉不笑道。 “那……这里有监控探头吗?不会赌场的老板就在门口吧,我承认了点什么之后被赌场打出去怎么办,我师傅教我无论如何都不能认的。”戎勇挠挠头。 “你师傅?”中年男子一挑眉。 “我隔壁家叔,以前是个魔术师,见我手脚灵活教了我不少。前几天说带我入门,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失踪了,前几天给我寄了个地址让我直接过来就行。” “他输了,拉新呢。”中年男人笑笑。 “啥?”戎勇茫然。 “所以是手法,但根据我的观察,有好几场手法都没什么机会赢啊,你现场给我演示一下。” “那什么,”戎勇从身后弱弱举起一根雪茄,“这是不是你胸前口袋里的,这是烟吧,我以前看那些有钱人抽过。” “……”中年男子一愣。 他猛的低头看胸口,口袋里雪茄不翼而飞。 而他俩,从始至终,保持了两米远的距离。 “你们看到了?”中年男子回头问身侧候着的仆从和服务员。 那两人也是一脸懵。 “可以啊,小子!”中年男人鼓起掌来,“挺不错的个人技,来,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个是,跟着我,我让你赢你就赢,让你输你就输。” “啊?那我输了是不是没钱赚,我选另一个。”戎勇问。 中年男人终于被他气笑了,冷哼一声,“另一个是,两分钟后,你会成为一具尸体。” “……”戎勇倒吸一口凉气,“那……还是第一个吧。” “还算识时务,”中年男人咬了咬后槽牙,“也不知道穿了身什么东西,你们给他拿件衣服。你换上,对了,你叫什么?” “外面人都叫我龙哥。”戎勇道。 “小龙,”中年男人再一次被他蠢到,无语闭了闭眼,“接下来,你今天的主要任务,是把整个场子的所有场地摸通摸透,保证想赢就能赢,想输就能输。” “这么艰巨?”戎勇大吃一惊,“而且我只会手快就能赢的那些,纯靠运气的或者赌石什么的我不会。” “也没让你弄那些,”中年男人叹了口气,“去吧,弄完再休息。” “啊?最后一个问题,你能护住我吧,我别死在外面啊啊啊——” 一片啊声中,戎勇被直接丢出了私人包间。 …… 他拍拍屁股起身,非常听话地一股脑重新扎进赌场,开启了他的大赢特赢摸索之旅。 靠着空间能力,随意换牌,调换筹码,一把又一把,虽然有输有赢,但赢时allin,输只输半个子。周围的赌客看得牙都快咬碎,但看见他身上的衣服,又知道这人有后台,惹不起,打碎牙齿往肚里咽。 戎勇摸索了六个小时,体力即将耗尽,收走赢来筹码的动作也逐渐滞缓。 命苦抬眼,对面桌边静静站着个抱臂短发女生,看样子已经看他赌了好一阵儿。 戎勇脸上不动声色,只当不认识。 两人擦肩而过。 “真是出尽风头啊。”楚茉在靠近时轻飘飘留下一句。 “不然怎么向上爬,我得拽个人啊。”戎勇面露疲惫,眼神却又狠又亮。 第48章 公民品格2 戎勇正准备挥斥方遒时, 楚茉刚好离开赌场。 其实真实之眼也能通过看清牌局赢得胜利。 但是与戎勇的天赋不同,她的天赋用在一盘盘输赢只有几百上千点的赌局,不仅杀鸡用牛刀, 而且实在过于大张旗鼓,容易暴露。若在等待输赢的紧张时刻被人发现她眼中有蓝色齿轮转啊转, 那她的归宿将不是一楼赌场,而是三楼人体实验室。 所以当务之急。 是先寻找一幅黑色美瞳。 即使体术不如刺客,玩家的各项身体数值还是要远远高于普通人,楚茉一路躲避人群溜上四楼走廊, 开启真实之眼一扫, 归拢各类房间信息。 这间, 主人姓赵, 小股东,癖好隐秘,房间内置一大铁笼,笼边挂着铁锁链。 这间, 主人姓林, 花大价钱来治病,哦, 她有印象,器官移植林茂业。 这间, 主人姓李,大股东,带着情人来到这处“世外桃源”寻欢作乐。 情人的话。 会不会有美瞳? 楚茉微微勾唇, 以极快的速度破解了门上密码锁进了屋, 屋里无人,装修得金碧辉煌, 极尽奢华,很有上个世纪中年暴发户的审美气息。 楚茉开始翻找,不仅找到了美瞳,甚至还给自己画了个非常浓重但不浮夸的妆,力求用粉底给自己画的白皙无暇到美颜磨皮,并寥寥几笔将自己的五官调整为够美但没有丝毫特色的标准水平。 又搭了一身质感上乘的衣服,踩着噔噔噔的小皮鞋,周身贵族小姐的气质一发散,明目张胆又横冲直撞地走在众人的瞩目中。众人即使觉得她的脸些许陌生,也只会怀疑自己脸盲,或某位小姐换了个妆容。 变装完毕,推门而出,踩着小皮鞋将剩下的房间转完,终于,最里面,找到了她最想了解的一间。 疗养院院长,楚峰。 款款,走近,站定,按下开门铃,叮铃。 有人开门,是一位穿着佣人服的男子:“小姐您好,请问您找谁?” “楚峰。”楚茉薄唇轻启,眼神飞快地朝着屋内瞥了眼。 “主人不在家,你有预约吗?有的话可以向我出示,没有的话需要提前预约。”佣人不认识面前这位小姐,但看她得体的行头和周身的气质,便迅速认定,这位至少是三等以上公民。 楚茉确实是。 她刚刚已经成为。 在敲门之前,走廊上行走的那一小段时间她已经与超过二十人擦肩而过,并凭借肆意张扬的气质另二十人齐齐对她留下印象。 【成为四等以上等级公民,需要登记铭牌,超过二十名npc认可身份时自动发放铭牌。】 而楚茉的铭牌,已经出现在了她的长裙口袋中。 从规则上来讲,五等到三等的晋升,对玩家而言难度并不大,难的是从三等到一等,差距如同天堑。 “怎么预约,找你预约?”楚茉一扬下巴。 男子的笑容淡了些:“如果您有主人秘书的联系方式的话,可以直接通过秘书来预约,如果是重大且紧急事务,秘书会给您安排最近的日程……” “我叫楚真,姓楚。”楚茉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我是来认亲的,这也得通过秘书预约?” 男子的话戛然而止。 半晌,他赔了个哭笑不得的笑脸,“这个不能说是您想认亲就可以,世间人姓楚千千万,若是每个都来认亲,我们主人不能每个都亲自接待……” “喏,”楚茉很优雅地伸手,拔了根头发下来,“有毛囊,去做亲子鉴定去。何况我也没想现在就认,你告诉他一声我楚真来过就行。” “呃……好的。”男子顿了顿,还是接过了那根头发。 楚茉转身就走,不带有丝毫留恋。 她其实一开始没有打算将话说得这么直白。 但在开门后她扫屋子的那眼里,她实在获得了不少信息。 全家福上与楚峰的年龄相差几乎折半的妻子,大大小小笑容尴尬并不亲近的儿子女儿,最大的看面相已近三十,而最小的看长度也就两岁。个性风流,关系混乱,所以突然找上门来一位自称是女儿的私生女,好像也实在不足为奇。 更何况,她确实有真真切切的血缘。 楚茉下到一楼,不知为何,这里与一个小时前她刚成为五等公民逃跑时路过的赌场氛围出现微妙的差别。 不过稍加留意,很容易便能发现。 引起这差别的是一位俨然已经位于人群视线中心的,二十岁左右的,衣服更换为有鲜明Lego的,大大咧咧喜怒完全形于色的—— 戎勇。 空间异能的妙用。 除开最常见的体术,元素属相高层也皆是强者,不论是基于自然的金木水火土,还是延伸出的雷电暗光,以及,最诡谲的空间时间异能,让戎勇这位脑子明显弱于其他S+强者的莽夫位于排行榜前列,也让时间异能的拥有者——时镌者,从未从排行榜前三掉下去。 盯着他看了几秒,就发现了戎勇身后坠着的小尾巴。 应该是某位高层对他的控制和监视。 也是,楚茉想,这人确实是一个当打手和苦力的好苗子,所以人还是应该在自己的舒适圈发光发热。 正想着,戎勇抬头,看到了她。 幸好,还没有蠢到暴露与她相识,擦肩而过时,楚茉幽幽评价道:真是出尽风头。 不然怎么向上爬,我得拽个人啊。戎勇回。 也是,她也得拽个人,拽了个爹。 楚茉干脆利落来到赌石区。 与大厅中心牌桌□□机区域的人声鼎沸不同,这里明显安静很多,围观者的衣着和素质也明显变高。一摊位正在切石,所有人屏气凝神,等待切石机将原石切开的一瞬,见证一夜暴富或是血本无归。 楚茉只瞟一眼,就知道那块原石中规中矩,不值得她停留。 她转了一圈,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原石摊位前。 石头大大小小,几人蹲着拍拍打打,摸索半天,照了又照,迟迟无法确定是否买下。 而楚茉低头,目光扫过摊上的石头,突然低头,隔着手帕从其中拿起了毫不起眼的一颗。 “多少钱?”楚茉问。 摊主扫了她一眼,只当她是随便过来玩的大小姐,“三千。” “也不贵,”楚茉眼皮都没抬,“出来的着急没带钱,这个可以吗?” 她随意解下一只耳环,耳环上的绿色宝石在光下闪烁温润的光芒。 摊主接过来,乐不可支,“拿走拿走。” “能切吗?”楚茉捧着那块石头一脸嫌弃。 “能啊,”摊主笑呵呵,“让让,让这位小姐先来。” 围观人也没在意这边胡闹一般的闪买闪卖,沉浸在纠结自己手上的石头是放弃还是拿下,听见人买下要切,也只是随便瞥了眼。 然后眼睛就直了。 无他,一刀切下,细腻通透的翠绿玉肉露出,水头十足,是上等好玉。 三千块,瞬间翻百倍! 围观人群瞬间哗然。“运……运气这么好?”一人惊呼。 “你运气一个我看看,哎她走了,去另一个摊位了,不行,我得跟过去看看。” 楚茉也没辜负他们的期待,随手一指,不起眼的边角料,贵价的精品料,挑一块出玉一块,一次也没有失手。 楚茉白手起家,短短一个小时不到,已手握几百万筹码。 比起靠运气,或靠出千赢筹码的赌客,能稳定赌石出玉的人才更值得结交拉拢。不少人立刻动了心思,纷纷上前来你一句我一句恭维攀谈,希望拉拢好关系,得一句指点便能发财。 人太多,楚茉在层层围堵的人群里不自在地掩了掩鼻子,“怎么堵这么多人,味道难闻死。” “这位小姐,师出何门啊?”一老者推开前来攀谈的人群,站在了最前方。 “纯爱好。”楚茉一耸肩。 老者明摆着不信,表示有这等眼力的,绝对不是区区爱好两个字能培养出来的,甚至还如此年轻,未来可期,希望楚茉能够爆出自己的名号和来历,让大家心里有个底。 楚茉抬眸,浅浅一笑,扫了一圈神色各异的围观人。 “我叫楚真。” “姓楚,楚峰的楚。” 一句话落下,人群瞬间寂静。 原来是楚院长的人。 混迹赌场疗养院的人,没人不知道楚峰两字的分量,作为院长,他权势滔天,这里的人全都招惹不起。 众人了然,得这女生年纪轻轻就如此能力,还敢在赌石区肆无忌惮大放异彩。想要拉拢的人也没了心思,匆匆道别,作鸟兽散。 便只剩楚茉。 这里的动静已经闹得够大,相信很快就能传到楚峰的耳朵里,而她身怀巨款,在鱼龙混杂的赌场,难保不会遇到走投无路的亡命徒。 于是她又提裙上了四楼,在四楼的贵宾接待区点了食物和饮料,优雅进食。 顺便等待楚峰的召唤。 只是,天色将晚,没先等来楚峰。 倒先看到了夏离。 夏离从四楼一房间推门而出,手里端着吃剩的食物托盘,走过来放在了贵宾接待区的餐具回收处。 如此娴熟且自然,若不是楚茉认得她的脸,几乎以为自己看错。 “你,”楚茉赶在夏离转身离开的下一秒,突然提高声音,“没错,是叫你,你过来。” 夏离回头,面无表情地踱步而来,在楚茉面前站定。 “四等公民?”楚茉看了看夏离身上的粉色衬衫搭配黑色包臀裙,不知是秘书装还是女佣装。 “是的。”夏离点头。 “竟然将起点定在四等而不是三等,好兴致,”楚茉挑挑眉,压低声音,“所以姐姐打算做什么?” “寄居蟹。”夏离道。 第49章 公民品格3 关天雄, 疗养院大股东之一,二楼的私人俱乐部是他每天必待的地方。 二楼走廊装饰奢华,音乐舒缓, 来来往往的人穿着光鲜,体面斯文, 像是随便就能谈个几千万生意的商务会所。但每一间包厢内,权贵露出变态又疯狂的扭曲神情,瑟瑟发抖或跪或站的五等公民在绝望地哭泣。纵欲寻欢,肆意取乐, 所有哭喊、求饶、撕心裂肺的惨叫, 被死死闷在一扇扇厚重门板里。 关天雄独自一人走进自己的专属包厢, 关上够重的隔音门, 关上从里面传出的凄厉惨叫,一待一整天。 出来时,眼圈乌青,大汗淋漓, 精神抖擞, 神采奕奕。 他是雇佣兵出身,身强体壮, 身手上乘,不爱带保镖或仆从在身边, 觉得叽叽歪歪太过麻烦。身边只常驻一位粉衬衫黑色短裙的生活秘书,供他调派。 秘书的名字叫。 娜雅。 娜雅也是底层出生,一步一步打拼到如今的位置, 深知在关天雄身边做事, 一丝一毫都不能松懈,他不会留一个废物在身边。 所以, 即使病了,也会忍。感冒,头痛,肠胃炎,这些偶尔的身体病痛娜雅从不会表现出来,她几乎不请假,永远保持着最专业精准的工作状态,等候差遣。 所以,当她发现了自己得了精神疾病时,第一个念头是,隐瞒,尽快压下去,绝对不能让第二个人看出来。 是的,精神疾病。 某天某时,她发现自己的身体里存在着第二个人格。 发现……副人格说她叫刺客,发现刺客的过程,就像她曾经看过的人格分裂影视或小说那样,她在某天突然头一沉,晕倒,最后的画面是走廊里铺着的地毯朝她扑来。 醒来时天色已晚,她一惊,时间已过去好几个小时。 她不在走廊,而在自己的房间里,坐在凳子上,趴在书桌上,面前是一根笔,一张纸。 上面写着: 【你好,如果我我的认知正确的话,现在醒来的你应当是这具身体的其中一个人格,而我是另一个人格。 或许我是副人格,因为现在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我的脑子里不断闪过陌生的片段和画面,我自身生活经历并没有那么清晰,这样想来,可能是我为自己的存在合理性而为自己编造的记忆错觉。 我出现在了陌生的地方,陌生的身体里,而我用这几个小时的时间推断出,我们共用一具身体。我出去走了走,我似乎长久居住一栋非常糜烂又混乱的建筑里。那人在命令我,像他是主人,我是仆人。 或许是你紧绷的精神压力创造出来了我,我不会和你争夺身体的主导权,也希望可以不打扰你的生活。但这或许并不受我控制,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给我些你生存的基本信息,以便于我接管身体时不会露馅。 当然,最好的情况是我不再出来,后会无期。 对了,我的名字是,刺客。】 娜雅盯着这篇小作文看了很久,盯到眼睛都在刺痛。 然后她一个激灵跳起,快走两步来到客厅,将这张纸投进了熊熊燃烧的壁炉。 当时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绝对不能让别人,或者是关天雄发现这件事。 精神状态不再稳定的女助手会让被关天雄抛弃,而抛弃带来的并不止失业,知道了这些大人物的太多秘密,她没有可能能活着走出疗养院。 “你在哪儿?来一趟。”耳边的对讲机传来熟悉的男声。 “在房间,我马上过去您那里。”娜雅定了定神,深呼吸一口气出门,关天雄在唤她,极有可能是让她找人打扫被他自己弄得一片血腥的包厢。 果然。 保洁听她吩咐进包厢收拾残局,关天雄从主位起身打算离开。经过她身侧时脚步顿了顿,好似半路才想起随口丢出一句:“方才帮我拦下那个失控的奴隶,算你有功,自己去挑份奖品当赏赐。” “谢谢主人。”娜雅不动声色。 什么? 于是娜雅确信,这应该是她的副人格干出来的事。她如往常般结束了自己以前的工作,回到屋里,盯着那张纸出现的书桌。 然后她抽出一张纸提笔开始写。 【你好,我是娜雅,我对我过往的经历没有异议,所以我是主人格。你应该也发现了,我受雇于一位叫关天雄的男人作为生活秘书照顾他的起居。尽管我们的想法相同,我并不希望我患上人格分裂,也不希望你再出现,但如你所言这并不是我们可以控制的。我想我不得不告诉些关于他的喜好和禁忌,以便于你接管身体的时候可以胜任我的工作。 关天雄的集团全权交由职业代理人,所以每天只会抽出半个小时的时间处理工作事务,剩下的时间则会前往他的包厢。你非必要不要跟着进去,在门口等待差遣。他每日替换下来的衣服需要在晚上十一点前拿到洗衣房,不喜欢咖啡,对洋葱过敏…… 等等,以上希望你可以铭记于心,这份工作危险重重,希望你可以竭尽全力。】 娜雅停笔,长舒一口气。她开始洗漱,忐忑不安的进入梦乡。 她定的闹钟是每日上午六点,即使没有闹钟,生物钟也会促使她在六点左右睁眼。 但没有。 一觉醒来,时钟已走过八点。 她一秒清醒,从床上迅速坐起。 书桌上放了两张纸。 【你好,我是刺客,我被你的闹钟吵醒。 谢谢你的叮嘱,帮助我顺利地完成了早上的工作,只在关先生突然问起他家人来信的时候撒了谎,因为我不知。 你只讲了他的喜好,我希望对他的人际关系有更多了解,在关先生出门后我在这个房间里走了走,没有发现全家福之类的相片。 但请放心,我没有随意翻动。 脑子有些沉,我会在意识逐渐模糊的时候躺回床上。我希望你可以在中午之前醒来。你的工作可以穿平底鞋吗?我可能并不擅长踩高跟鞋。】 娜雅皱着眉,将这张纸丢进壁炉。 【你好,我是娜雅。 疗养院里配备医生,但是我不可能去治疗。所以我不得不接受我们这样的状态可能要持续一段时间。 主人有一位商业联姻的妻子,以及一个五岁的小儿子。他与妻子之间并没有什么感情。关夫人与小少爷常年待在国外,没有来过疗养院,连我也只是在他们婚礼时远远见过一面,如果关先生突然问起,或许是因为夫人和少爷要回国? 如果可能的话,你把你与主人的对话完整复述一遍给我,我才好做出判断。】 写完这些,娜雅将纸放下,又在上面垫了一本书,做了一个简单的隐蔽,然后她叹了口气,推门而出。 而此时此刻。 夏离躲在客厅沙发后,屏息静气看着娜雅出门。 夏离穿着与她身上同款的粉衫黑裙。 幸好,这件算是工服,衣柜里挂着好几套。 也幸好,她们身形相似,苗条却不瘦弱,一米七。 依旧幸好,娜雅在关天雄面前总是恭敬,低头垂眸,面容的差异在关天雄的忽略和她身法的迅捷中被完美掩盖,至于声音,夏离也可以模仿到七八分。 让这个人格分裂的骗局变得天衣无缝。 夏离站起身,来到娜雅的房间,拿起那张写给她的纸条看了看,又放下。 然后她打开衣柜,身形灵巧地躲了进去,等待娜雅回来。 娜雅在下午三点回了一趟房间。 自从确诊人格分裂,娜雅总会察觉到有一道若有若无的窥视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但精神疾病带来一些幻听幻视的状况也是属正常。 娜雅摇摇头,将奇怪的想法甩出去。她回来,是因为等候在一旁时,主人扬起手中的酒瓶砸向面前跪着的奴隶,里面的酒溅了几滴到自己的粉色衬衫上,于是她回来换一件。 如往常般打开衣柜。 突然。 一道黑影从面前闪过,再紧接着,沉闷的钝痛从天灵盖一路向下传到四肢百骸,眼皮开始发沉,她晕了过去。 夏离稳稳接住了她,熟练地将她塞进了衣柜。 依据力道,这次大约会晕两个小时。 夏离走到书桌前,拿出纸笔。 【你好,我是刺客,我站在衣柜前,透过右侧的落地镜,看到自己衬衫上的深色小点。 关先生早上突然和我提起,似乎是他的妻子近期会过来疗养院,关先生讲这话的神情不算开心,甚至有一些厌烦,于是我见势不妙搪塞了过去。 看到你的解答,我或许明白了,关夫人的到来或许是擅作主张,那你也最好不要在关先生面前主动提起,以免惹他生气。 我会换好衣服,继续你的工作。】 娜雅醒来时,盯着这张纸条看了半晌。 纸条上的信息很明确。 关夫人要过来。 她是不是该为此做些准备? 可是刺客不建议她去问主人,夫妻间的感情不好,非要去问,或许会引得大发雷霆。而近期她的工作做的本就艰难,无法掌控自己是否引起不满或是否已被怀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而且,主人并没有对关夫人的到来发表任何意见,甚至没有任何行动,他的任何表现都一如往常。于是娜雅想,关夫人的到来,或许只是刺客听错了主人的意图,本来就不会发生。 就这么不安地过了一整天。 很不幸—— 她晕倒醒来时,桌上放着一张纸。 【你好,我是刺客。 在我接管你身体的这段时间,关夫人的突然到访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她非常愤怒地指责了关先生的生活懒散又糜烂,职业经理人背着他做些猫腻,他也当傻子似的被蒙在鼓里,不想干就不要干,她不会允许关先生亏掉她的夫妻共同财产。 两人大吵一架,关先生放了狠话不要让我再看见你就摔门而出。并怒气冲冲叮嘱他身边的所有人,绝对不能在他面前提起关夫人只言片语,惹他心烦。 关夫人同样愤怒,但她没有离开疗养院,我帮她去四楼找了个房间住了下来。她的态度很高傲,但出手大方,随手赏了我一根链子,可能是奢侈品大牌,我不认识,放到了你床头。 希望你可以顺利在两人之间周旋。】 娜雅大惊失色。 她的目光转向了床头,不出所料,那里确实躺着一根铂金项链,坠着成色顶尖的宝石,价值不菲。 娜雅迅速收起放好,这样惹眼的首饰可不能戴出去,尤其是如果让关先生看到并认出,她两条命也不够死的。 忐忑不安地帮关天雄在餐厅订好了餐食,突然,有人在身后叫她的名字。 “娜雅。” 是个女声。 娜雅心下一紧,用力闭了闭眼,她回头,高档休闲区的包间内坐着两名女子。 一名身材高挑波浪卷发,高定丝绒红裙,但年纪看着并不大,可能是因为保养得当。一名黑直短发,千金小姐打扮,手里攥着一块开了天窗的原石,神情倨傲。 楚真。 娜雅远远见过面。 楚家刚承认的小姐,赌石很有眼光。 那另一位就是关夫人。 她按下心中的不安,垂眸走过去,“您有什么吩咐。” “怎么不戴?看不起我?”关夫人锐利的目光盯过来。 娜雅感觉自己的心脏在狂跳,“多谢夫人的赏赐,只是在疗养院里我这样身份的人戴上也太过惹眼,不过我已经好好保存,并且时刻铭记您的恩情。” “也是,”关夫人轻飘飘哦了一声,“这倒是我没考虑到的。其实我来之前听说过你,我还以为你是他养在外面的小情人,见面后发现原来是我误会了。” “不敢。”娜雅低着头。 “怎么老见你穿一件衣服?”关夫人又问。 “主人看着习惯,我有很多同款。” “所以这几乎是你身份的标志?” “是的,夫人。” “他们都认得你是关天雄的人。” “是的,夫人。” “行,”关夫人点点头,“你和我一起,跟我去一趟一楼,听说刚认识的楚小姐赌石十分在行,我想去看看,又怕那里鱼龙混杂,脏了我的裙子。” 娜雅其实很想拒绝。 但不能。 “好的。” 娜雅自觉理解关夫人的意思,她作为一个刚来不久的外人,在疗养院随处走,怕会有些不长眼的人来冲撞。但身后跟着她就不一样了,关天雄的亲眷在疗养院有些绝对的优先权。 娜雅思考两秒,先是叫了四个安保,分别在两位女士,尤其是关夫人的四周护着,让她们的四周隔出了真空地带。她亦步亦趋跟在关夫人和楚小姐身后下了一楼,果然,引来不少人侧目。 而在娜雅看不到的地方,关夫人嘴角噙着笑,扫了眼系统面板提示。 夏离已经成为二等公民。 “受到楚家承认后,你也已经是二等了吧。”她低声问楚茉。 “是,二等简单一等难啊,”楚茉道,随意在一摊位前伸手一指,“那块,我买了,楚家付钱。” “楚家算大股东吗?”夏离问。 “这就有些尴尬了,楚峰不算大股东,因为他资金不够股份少,只能算小半个掌权人,因为大事的决策权在黎向天手里。” “所以他也只是二等?” “高级点的二等吧,”楚茉道,“所以飞快认回我,想让我给他挣大钱。” “其他人有接触吗?”夏离这两天一直绕着关天雄和娜雅的生活转圈,除了楚茉,谁都没看到。 “戎勇在给一个小股东打黑工,孙成宇在四楼照顾植物人,那三个没看到。”楚茉道。 “掌权人,大股东,”夏离笑了笑,“条件也是苛刻。” “姐姐加油吧,你离大股东也只是一步之遥了。” “希望顺利吧。”夏离道。 陪着楚茉在赌石区转了一圈,成功在周围人的围观中把自己转成了二等公民。夏离给身后的娜雅使了个眼色,“今天就到这儿吧。” “您要去休息了吗?”娜雅上前一步。 “嗯,别和姓关的说我找过你,”夏离张扬一笑,“你不错,要不真的来跟我吧,跟着那人真是委屈你,一想到他这张脸我就犯恶心。” 娜雅心里倒吸一口凉气,面上不动声色:“多谢夫人抬爱。” “呵,又是这句,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我走了。”夏离离开,消失得很快,几乎是眨眼睛就消失在了娜雅面前。 娜雅回房间就给刺客写信。 【你好,我是娜雅。 你做了什么,怎么看起来关夫人对我评价不错,这对我而言并不是一件好事,多和她接触,按他俩最近水火不容的关系,会被主人以为我背叛。 好吧,上面这段话我的语气有些过激。想来你也是没有办法,夫人性格强势,非要来接触我们作为下属也没有办法拒绝。 据我观察,主人似乎在逃避他俩的矛盾,并没有在我面前提及,所以你一定切记,不要在主人面前主动讲关夫人相关,少说话,多做事。】 夏离看到这几句的时候几乎要笑出声来。 计划进行得比她想象的还要顺利。 一面适时弄晕娜雅,为娜雅灌输作为副人格代替她工作时的所见所闻,保证真实性,从而顺利凭空编造一位新来的“关夫人。” 一面扮演所谓的“关夫人”,与关天雄的矛盾激烈到互不提及,并表现出一副拉拢娜雅的架势,让娜雅对这位夫人更加避之不及。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夏离更是暗中叫了娜雅几次,让她帮着处理了几次关夫人的事物,又加深了周围人对她的印象。 直到—— 关天雄皱着眉进门,神情严肃,动作不耐,对着对讲机,“娜雅,你最近很忙啊,现在过来一趟。” 娜雅神色一僵,她正在给关夫人订餐,听到指令,在平板上滑动的手指一抖,险些把选好的餐食全删了。 “我马上来。”娜雅揉揉眉心,站起身道。 或许是身兼两职思虑过重,也或许是她的精神疾病加重了她的偏头痛,娜雅一站起身,感觉自己的脖子一僵,脑中一沉。 她倒了下去,恍惚中,一双手伸来从背后接住了她。 夏离接住了娜雅。 将她安置好后,夏离熟悉换上了娜雅的工作服,扎好头发,化了淡妆,将自己的五官调整到最靠近娜雅工作状态的表情。 然后她推门,进入关天雄的居所。 “娜雅,我今天听人说,关家来人了,”关天雄头也没抬,“我以为是传言,但他们说那女人的身边跟着你,解释一下吧。” 夏离没说话。 “怎么?”关天雄没听到答案,终于抬头,“耳朵聋了吗?我问你话呢!” 夏离面无表情地上前一步。 “娜雅……,不,等等!”多年以来关天雄已经习惯自己的身边跟着半截粉半截黑的身影,所以已经很久没有正眼细瞧,一朝突然直视,他突然察觉到不对。 “你不是娜雅。”关天雄冷声道。 “三天了,才发现。”夏离轻蔑一笑。 “你是谁?谁派你接近我?”关天雄猛地起身,眼神狠戾,操起拳头就朝着面前的女人挥去。动作又快又猛,带着拳风。 他心里笃定,这一下下去,面前的女人一定疼得蜷在地上痛哭求饶。 但他的拳头撞在了一块铁板上。 关天雄甚至来不及错愕,只对上女人凌厉的眼神。一道金属光芒从他的眼前划过,滚烫的鲜血自身前飞溅,糊上他的双眼。 他生前的最后画面,是一片刺目的血红。 第50章 公民品格4 孙成宇起初是以护工的身份待在疗养院四楼的。 寻找小明副本, 为疗养院输送了三个已经移植好器官的中年老登。孙成宇按照黎叙的指示,来到王怀山的病房门口,推门而进。 王怀山已经完全苏醒, 只是还需要观察一段时间身体排异情况,所以保持着在病房平躺的状态, 见有人进来微微扭头,“你是哪位?” “被安排来照顾您的护工,你有什么需要都可以告知我。”孙成宇低着头挪进病房,一脸畏畏缩缩。 “哦?我原来的护工呢?谁安排的?”王怀山问。 “原来的护工犯了大人物的忌讳被处理了, 于是疗养院这边又派我来照顾您。”孙成宇答得很快, 面不改色。 其实他是胡扯。 原来的护工被打晕扔进了清洁间, 保守估计要晕十个小时。而十个小时, 足够了。 医生也问了这个问题,看他身上虽然穿着疗养院的护工制服,但脸有些生,问他是谁派来的。孙成宇便说是王怀山的家里人那边不放心, 专门派了知根知底的晚辈过来照顾, 怕太张扬,扮演成护工。 两套不一样的说辞, 两头糊弄。 医生是三等公民,王怀山是二等。三等没有那个权力去质疑二等的安排, 而二等认为自己得到的所有服务理所应当,于是孙成宇就这么安稳地获得了一个并不起眼的身份,为王怀山做一些端饭倒水清洁的琐事。 这琐事只做了几个小时。 因为王怀山出事了。 他在做完器官移植手术之后恢复的还不错, 养了几天, 精神一天比一天好起来,指标正常, 脉搏健壮,神智清醒,能正常交流。 但突然,深夜,他床头的心电监护仪毫无征兆地响起警报,屏幕上的曲线和数字开始异常。 王怀山的眼神直直盯着天花板,眼神空洞,眼前仿佛空无一物,张着嘴,但喉间发不出一句话,只能发出几句咿咿呀呀的破碎词句,四肢僵直,躺在床上像一条砧板上的咸鱼。 医护连忙紧急抢救,安排全面检查,结果出来后所有人皆是一脸茫然。王怀山意识完全清醒,但看不见,听不见,闻不到,与外界的感知像是隔了一层雾。 他的意识被困在了自己前几天刚刚修补完好的身体里,而这具身体失去了所有感知外界的能力,只剩下心跳、呼吸这类基础生命体征维持。 猝不及防。 调查了一整夜,却查不出任何原因。早上的王怀山被推出重症病房,一直等在走廊的孙成宇慢吞吞从地上爬起来,他的眼下乌青浓重,眼底布满红血丝,唇瓣干裂泛白,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 “怎么样?”孙成宇哑着嗓子。 医生摇摇头:“我们一定会尽力,但目前还查不出原因,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 孙成宇踉跄一步,半晌,低低道:“查不出来吗?麻烦了,谢谢医生。” 谢谢医生。 很好。 查出来还得了。 感知封闭是他的高阶后期天赋,其实在规则限制下,惩罚副本里根本用不了。 但幸好,物相这个属性的底层逻辑简单又从一而终,初级天赋和高级天赋,只有知识储备和精神总量的差别。 而王怀山刚做完大型手术,大病未愈,本就心神虚弱,近期又被注射了大剂量镇定药剂,意识没有丝毫反抗能力。 即使整个过程异常顺利,但彻底封闭一个人的感知,还是掏空了他的全部精神力。 但凡王怀山在途中清醒,意识海有一丝一毫的波动,孙成宇会被瞬间弹出并反噬,所以他此时此刻的虚弱非常真切。 非常像一位长辈出事后心急如焚的晚辈。 医生看他体虚乏力,额角还冒着豆大汗珠,心有不忍,“要不我跟你在王先生的病房里加张床吧,你好好休息休息。” “谢谢医生。”孙成宇脸色惨白。 孙成宇的天赋导致他本就对外界环境比较敏感,自从进来人类工厂,除去学校里的那几天,剩下的无论是选秀斗兽场的不间断直播,还是寻找小明的昼夜颠倒,以及这个副本的角色扮演,完全掏空了他的全部精力。 脑袋如同针刺一般疼痛,孙成宇一头扎在病房里的护工简陋小床上,说着是睡,其实是已经昏了过去,昏了十几个小时,在病房里的争吵里幽幽转醒。 意识回笼,他终于想起来自己忘了什么。 清洁间的前任护工。 正在一脸愤恨地指着他,说他是个穿着护工衣服的冒牌货,潜进来不知是什么目的,一来王先生就出了事,保不齐就是他干的。 猜得真好,完全正确。 “他是王家那边派来的人。”医生站在一旁为他解释,看起来已经完全相信了这个设定。 那人噎了一下,立刻底气不足起来,“谁……谁说的?那为什么要把我打晕关起来?王家的人为什么要这么偷偷摸摸?” “家里不太平,暗流涌动,派我过来就是为了保护他。”孙成宇没敢把话说得太死,他也不清楚黎叙承诺的小儿子身份是否会成功兑现,于是说得含糊了一些。 “那谁能证明?” “……” 沉默,没有人可以证明,即使是命人前往那也总该有个接应者,不然谁都能凭一张嘴和权贵家沾亲带故。 孙成宇心里一咯噔,正在脑子里疯狂运转自己该编些什么借口,门外的一道清冽女声突然响起,吸引了病房内所有人的注意。 “你们说他啊,我认识。”楚茉仰着下巴,不知在门口站了多久,饶有兴致地看戏一般抱臂倚靠着病房门。 “小姐认识?”医生问。 “嗯……感知嘛,之前见过。”楚茉停顿了微不可察的半秒,脱口而出这两个字。 “我叫王感知。”孙成宇借坡下驴,“王家人。” 这个名说出来的时候孙成宇眉心也是一跳,什么奇怪的名字。但他面上仍然不动声色,甚至还加了几分恼怒,“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知道了,”那护工再不敢说些什么,悻悻走了,医生也见势不妙离开,倒是楚茉,朝后一摆手,阻止了她身后跟着的保镖的动作,大摇大摆走了进来。 “真没想到啊,我楚真有朝一日还能与你在这里再见面。”楚茉非常丝滑地强调了下自己的化名。 “真小姐,”孙成宇一直称呼她为前辈,但现在这种情况明显不太合适,于是沿用了她的惯常外号,“好久不见。” “你在这里做什么?”楚茉问。 “叙哥让我过来的,说让我先稳几天,他之后会来找我。” “也是啊,这都一天半了,那几人躲哪里去了?”楚茉啧了一声,“那俩情侣名,和那个长得好看的。” “其他人真小姐都见了?” “见了,情况还可以吧,”楚茉道,“冒昧一问,这位王怀山,是几等?” “二等。”孙成宇回。 “和我一样,离一等还是有些差距啊。”楚茉道。 是啊,即使真按黎叙所说,他可以成为王怀山的小儿子,那也最多只能将地位提到二等。 “一等有哪些?”孙成宇这一天半沉迷床上人的吃喝拉撒,对疗养院这大股东构成不太熟悉。 “黎,关,钱,孟。孟家不住这里。” “这么少?而且楚居然不是?”孙成宇震惊道。 “是吧,令人失望。”楚茉轻嗤一声,“行了,下去挣钱去了,你等他俩吧,他俩说的那么信誓旦旦,总不能半路打退堂鼓不来吧。” “嗯。”孙成宇点头,目光扫过床上的王怀山,王怀山瘫在床上,眼睛睁的大大的,眼珠一动不动,脸颊凹下去很大一块儿,一点表情都没有,像一个无知无觉的空壳。 王怀山是来换肾治病的,这下可好,非但没治好,甚至出了事,然后王家的晚辈既往不咎仇将恩报,一鼓作气疯狂投资成为了疗养院的大股东。 孙成宇把以上这个逻辑盘出来,自己都觉得荒唐。 但没办法,不可以让王怀山一直清醒,不然他没有任何身份混进疗养院的事,很快就会露馅。 注射药剂,拔掉器械,这样的物理与化学害人方式又实在太过明显,只要一查,他便是第一嫌疑人,别说一等公民,都不一定能活过第一天。 现在可好,楚茉带来情报,掌权人一位,是整个村子的所有者难以撼动。大股东三位,一位不住疗养院,那么可做些文章的只剩两位,关,钱,别说见面,他进来这两天听都没听过。 五天成为一等公民,越看越像天方夜谭。 黎叙,裴询,你们在哪儿? 孙成宇几乎要泪目。 50-60 第51章 公民品格5 某天, 钱荣在疗养院发现了一个怪人。 那人时常戴着口罩,即使不戴口罩,也会压低头顶的黑色棒球帽, 将自己的半张脸隐在阴影里,让人看不真切。 仅凭这些, 其实并不能构成被钱荣注意到的条件,他注意这个人是因为他的消费方式。 与客户商讨完事务,从包厢出来路过收银台,这人在结账, 用一颗坑坑洼洼石头模样的金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表示自己的存款账户被完全冻结, 手头只剩黄金, 这里收不收。 钱荣的视线从他身上扫过,一触即分,他一开始并没有察觉到异样,触犯了法律或得罪了人跑来这里躲着的大有人在, 资产被完全冻结的也比比皆是。 然后是第二次, 听赌场筹码兑换处的服务员汇报近期收入情况,说最近两天陆续收到几十颗来路不明的金子, 没有开采证明和质检单据,几十几百克还好, 若数量持续扩大,不明来源不好脱手,是否应该继续为那人提供兑换。 “金子?”钱荣皱了皱眉, “都长这样?” 正是那天的人手中金子的模样。 “是的, 几乎都长这样,我们验过, 是纯金。”下属将收来的金子呈上来。 钱荣捏起一颗仔细端详。 金子的外形看着和普通石头没两样,表面坑坑洼洼,甚至带着石头粗糙的纹路,如果不是整体呈温润厚重的亮金色,重量和手感也和黄金一模一样,钱荣都要以为呈上来的是一堆碎石。 “我们起初怀疑这些金子的出处是矿山熔炼的粗金,但粗金的纯度不可能这么高,而如果经过精细加工,黄金通常会被铸造得更加精致,而不像现在这样,这么朴素。”下属也疑惑不解。 “那人的情况呢?” “我们调查过,凭空出现在疗养院,没有任何同伴,行事刻意低调,怀疑是偷渡。消费全靠黄金,那么他在外资产冻结的理由应当真实。出手非常大方,之前的身份应当位于高位。” “只消费过这种类型的黄金?” “是的。” “既然是偷渡,他住哪儿?” “不知道。” “不知道?他没有登记住处?” “没有,身手很好,神出鬼没,我们的人几次跟丢。” “别跟了,下次见到直接抓起来,”钱荣顿了顿,又道,“秘密抓捕,不要让其他人察觉,留个活口,不,如果他能配合,还是尽量礼貌些,请人来一趟。” “好的。” 再神出鬼没的人也需要吃喝拉撒。 一天后,安允程被几名黑衣安保连拖带拽地护送着上了四楼,来到钱荣专属待客室。 待客室装修走简约风,白墙黑桌黑沙发,走进来温度凭空冷几分。钱荣靠在沙发上,姿态严肃,眼神阴冷,上下打量着走进来站定的安允程。 “口罩摘了。”这是钱荣开口的第一句。 安允程识时务者为俊杰,摘下口罩,抬起头,露出一张清隽出尘的脸。 钱荣一愣。 “你比我想象的要年轻很多。” 安允程抬眼,神色平静:“那我实际比你认为的要年长很多。” 钱荣眉梢微挑。“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保养得当,还是你其实有着一些不为人知的奇异本事,可以让你的外表与年龄不再对应?” 安允程没说话。 他向前走了两步,在钱荣左边的沙发上款款坐了下来,又从上衣口袋里捏出一块金子,咔哒按在茶几上,“注意到我是因为这个?” 钱荣全程注视他的一举一动,回:“是。” 安允程扯了扯嘴角,“我就说这一趟身上该带些现金。” “带大量黄金和现金,都很难通过海关。”钱荣眯了眯眼。 “是啊,是的,那些人巴不得我乖乖回去卖命。”安允程摇摇头,若有所思道。 “哪些人?”钱荣问。 “我不会说,”安允程道,“边陲小国,不值一提。” “这么藏着掖着,不怕走不出这个疗养院?” “应该不能吧,我身手还蛮好的,”安允程笑了笑,“被他们抓住,也只是想着顺势来见见你,躲躲藏藏太不方便,我的身份得过个明路。” “很狂妄,”钱荣皮笑肉不笑,“那我们继续说回黄金,你手里的这些来源是哪儿,来路不明的金子,我们一般不会收。” “……”安允程抿了抿唇,脸上闪过一丝懊恼,“我来这里,就是听说这里什么钱都有地方花,怎么,金子也收不起?” “能收是能收,但洗白费用,重铸费用,备案费用,这样吧,压价十倍,我就收。” 安允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这么黑?” “所以嘛,”钱荣紧紧盯着他,“我们各退一步,你讲清这些黄金的来源,我大约也听明白了你需要一个地方藏身,或者不仅仅是藏身,锦衣玉食,位高权重,这些我都可以给你。” 安允程没说话。 半晌,他突然道,“你是这家疗养院的股东?” “是。”钱荣点头。 “如何投资成为股东?” “怎么?你有兴趣?” “当然,你说的那些听起来像是在为我浇筑一座华丽牢笼,平心而论我从小到大还没有屈服过这种威胁,”安允程冷哼一声,“我要平等的身份地位,否则免谈。” “平等,你用什么来交换?你有什么?” “应该问的是我没有什么,我是没有钱,还是没有脑子,还是没有身手?我能从海外黑势力手里全身而退来到这里,你以为我会被空口无凭的大饼打动?” “投资最起码需要钱啊。”钱荣长叹一声。 “我有黄金。” “所以是哪里来的?”问题怎么又绕回了这里。 安允程沉默片刻。 他似乎经过了好几轮挣扎。 终于破罐破摔。 “是的,我确实是炼金术师,你不是已经在怀疑了吗?” 沉默。 良久,钱荣突然仰天大笑,“怎么可能呢?世上怎么会有炼金术这种违背自然科学规律的事,你这孩子真是会开玩笑。” “我蠢到撒这样一个一验证就会露馅的谎?”安允程声音里压着火。 钱荣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去,他沉默良久,“验证给我看。” “你以为我是点石成金?我需要试剂,需要装备,需要石头,需要时间。” “这些都容易。” “而且需要一个只有我在的密闭空间,我不会给你过程,你只需要看到结果。”安允程道。 “意思是我们这些人都不能在场?那我怎么保证你拿出来的金子是石头炼出来的,而不是你事先藏在身上的?” “石头你们提供,炼金不会改变形状,”安允程道,“我传家的本事当然不能随便透露,当然,我如果能成为股东,我可能会考虑收个徒。” “我们并不缺股东,也并不缺钱。”钱荣缓缓摇头。 “这是暴利,还没有风险。你们如果眼光短浅到看不出来我的能力上限有多高,我也可以去找别人。” “先活着出去再说吧。”钱荣笑了笑。 “应该可以的,毕竟我的心跳远程连接着警报器,如果我在这里出了事,警报响起,我背后的组织,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踏平这座疗养院。”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我给你提供石头和其他装备,你给我拉个清单。”钱荣最后道。 “可以。”安允程道。 说是验证,但其实钱荣话里话外已经信了大半,自己逼问来的真相总比递到嘴边的更加具有可信度,如果他一开始如同献宝一般将这技术双手奉上,现在指不定被囚在哪个笼子里做人肉黄金生产流水线。 但态度强硬一些,在底线不明之前,钱荣不会动他。 而这个底细,五天内,他不可能明了。 随便报了一长串化学试剂,一天后,安允程出了钱荣专门为他准备的实验室。钱荣听说他已经成功,早早带着人守在了门口,大约也是怕他掉包。 安允程走到他面前,给他递了个坩埚。 坩埚底部静静躺着两块沉甸甸的金块,除开金黄的颜色,与钱荣精挑细选的特殊形状石头的纹路和形状一模一样。 钱荣接过坩埚,盯着那两块黄金,眼睛亮得吓人。 “送去检验,不,我亲自跟着。”钱荣嘴角止不住上扬,他已经确认过,这件实验室里乃至安允程身上,在实验开始前是半点黄金都不存在的。若真能凭空变出这纯度极高的黄金,巨额利益在向他招手。 在整个检验过程中,钱荣的眼睛一眨不眨,什么冷静,什么沉稳,在滔天利益面前荡然无存。果然,没有辜负他的期待,黄金的纯度极高,价值非凡。 他终于彻底笃定了安允程的价值。 “累死了,”安允程撇撇嘴,“既然你验证过了,那么我依然坚持我的想法,我要投资,否则免谈。” 钱荣一狠心,拍板:“可以,我带你去找真正的掌权人,有我的担保以及你的本事,你想要的尽可以得到。” “掌权人?”安允程问。 “黎老,”钱荣说,“你的身份最终由他决定,当然,疗养院的账目和审计监察都是我在打理,如果真能成事,我们日后的合作少不了。” “很好。”安允程点点头。 钱荣小心翼翼将金块收起,又吩咐手下调出为那两块石头拍的各个角度照片,一刻都不愿耽搁,亲自领着安允程穿过长长的走廊,直奔黎向天常驻的顶层办公室。 安允程跟在他身后,保二争一的公民等级在朝他招手。 “对了,你叫什么?”钱荣正在脑中措辞该怎么推荐,突然想起他还不知道这人的名字。 “我们那里没有名字,只有代号,”安允程顿了顿,“叫我炼金术师就可以,我不想暴露我的真实代号。” 只可惜,这代号在踏进黎向天办公室的第一秒就被人念了出来。 安允程紧紧盯着熟人。 “噢?造物主。” 黎叙坐在黎向天对面的摇椅上,慢悠悠启唇。 第52章 公民品格6 安允程一怔。 “认识啊?”黎向天坐在主位的真皮沙发上, 眼角堆砌层层叠叠的皱纹,唇边带着慈祥的笑意,话里甚至还透露着一丝对黎叙的熟稔。 五秒, 惊了安允程两跳。 “认识,我知道他, 他不知道我,或者说,不知道现在的我。”黎叙微微偏着头,眼皮半耷拉着, 慢悠悠晃着手里的茶杯。 这个神态动作, 若不是他认识黎叙的脸, 很难将面前的人与高三学生黎叙联系起来, “所以您是?”安允程心念一动,摆出一副茫然模样。 “你不需要知道,”黎叙淡淡一句顶了回去,一副久居上位的懒散姿态, “话说, 你怎么来了这里?” “……偷渡。” “走投无路还是听说这地方有意思单纯来玩?”黎叙挑眉。 钱荣左看看右看看,终于找到了一个气口适时插了进来:“这位提出想来投资我们疗养院, 我已经验证过他的本事,惊为天人, 所以想引荐给黎老。” “哦?”黎向天和善一笑,眼神却是看着黎叙,“什么本事?” “炼金术, 他会炼金术。在几个小时内就将我准备的石头炼成了黄金, 我保证在这其中没有猫腻和手脚,也对比过石头和黄金的纹路, 完全一致。如果黎老怀疑,我可以再次验证,我知道这件事情有些天方夜谭……”钱荣一开始还听平静,到后来越说越激动,似乎已经看到天大的财富向自己奔涌而来。 “倒也不算天方夜谭,”黎叙意味深长,“还是你见识太少。” 钱荣一噎,有些不甘地问了一句:“您,所以您的身份是……” “机密。”黎叙道,保持三缄其口。 被堵两次,钱荣定了定神,目光重新落回到黎向天身上,延续他这一行的目的,目光灼灼地等待着黎向天的态度。 “投资?”黎向天抬手捋了捋胡须。 “是的,”安允程点头,“我知道这家疗养院在财富达到一定额度时可以通过投资来成为股东,获得权利并且参与分红。我手握一座金山,应当有这个资本与您谈判吧。” 黎向天定定看了他好一会儿,浑浊的眼珠慢悠悠把对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忽然笑了笑:“非常有。” “可以详谈,但不是现在。” 安允程神色平静,倒是钱荣脸色微变,“那……” “有客人,我们有事商讨。”黎向天指指黎叙。 黎叙太过年轻的外貌使得钱荣从始至终都没将这人太放在眼里,以为是一个来拜访的小辈,但听这语气,分明这年轻人是与他同等的地位,甚至比他更重。 “那我先不打扰黎老,什么时候详谈随时找我。”钱荣已经打定主意做两人之间的枢纽来分一杯羹,他干巴巴笑了两声,最后瞥了一眼黎叙,转身离开。 “对了,你,”黎叙突然提高声音,指着安允程,“在外面等我一会儿,熟人叙个旧。” “好。”安允程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跟着钱荣离开。 屋里只剩两人。 “怎么样?”黎叙问。 黎向天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慈祥和善的笑意,只是眼神逐渐阴冷,半点温度都无。 他大手一挥,打开了旁边的大屏。 屏幕上正在播放着几段监控录像,全是院里在两天内新装上的高清隐秘摄像头拍下的画面。 第一段是赌场。戎勇混在一群张牙舞爪的赌客里面,明面上发现不了任何异样。 但监控保存后放慢倍速,令人啧啧称奇的一幕发生了,他抬手的瞬间,筹码,纸牌凭空消失又突然出现,全程没有任何接触。 当然,这些硬要说还可以算是手法精湛,最令人无法接受的一幕,是某个时刻戎勇的手伸到桌下,然后,突然,他整条右手从手掌位置骤然断开,四根手指凭空消失不见,断口平整光滑到仿佛被一刀切开。 下一秒,又奇迹一般长了回来,若不是镜头不能作假,几乎以为是经过剪辑处理后的特效画面。 第二段是赌石区,楚茉的视线扫过一块块原石,不用切石、不用开窗,就能精准挑出藏着高品质玉的石料。 即使是最老道的师傅,看料的眼力也根本不可能夸张到这种地步。最起码,也得上手掂量、敲击听声、摩挲外皮。 唯独楚茉,只用眼看,百分百精准,不存在任何失手,完全脱离赌石的概率规律。 第三段监控是关天雄的包厢外,他身边时常跟着的那个女秘书,在几段监控里,居然并不长一个模样,不知是易容,还是变装。 易容在疗养院里是常事,不足为奇,奇的是她的身手,在某一次餐厅酒杯掉落前紧急抓住的反应力和速度,不似一般人。 最后一段,画面里赫然出现了钱荣和安允程的脸。 那块外形和原石分毫不差、纯度高得惊人的金块,被镜头放大后,每一处纹路和凹陷都完全呈现。 平平无奇的石头送进实验室,几个小时便能拿出与石头一模一样的金块,凭空造金,完全超出世间常理。 “我就说吧,有心查,总能查到些蛛丝马迹。”黎叙意味深长道。 黎向天没说话。 他缓缓放下茶杯,脸上温和的笑容淡了大半。 活了一辈子,他根深蒂固认定世间万物自有规律,一切离奇现象都是人为,根本不存在所谓脱离科学的奇异能力。 但短短一日,在自己的疗养院,他见到了凭空消失的手指,看透原石的双眼,能力卓绝的秘书,以及凭空点石成金的炼金术师。 难道这个世间,真的存在异能? 怎么可能? 异能者,滑天下之大稽。 黎叙来找他谈这件事时,黎向天还以为是这人终于开始深耕传销,做到走火入魔,竟然把主意打到了他这里。 “你知道吗?”当时的黎叙赶走所有下属,坐在他面前,脸上的神情意味不明,“这个世间,原来真的有超能力。” 当时黎向天用看傻子的目光看着他。 而现在的黎向天,脑中思绪纷乱一片。 “所以黎兄还是蜗居在这里太久了,世界格局在改变,人类是真的开始在进化,疗养院近日出现的这几位,就是最确凿的证明,你现在懂了我说的吗?” “在此之前,我一点风声都没有听说过。”黎向天开口。 “可能是当局最先发现,我们只是盘踞一方的土皇帝,哪有人家政权掌握的消息多,就连我,如果不是那件事,也都要跟不上这个时代了。” 黎向天眼中明明暗暗的精光闪烁。 “为了不被抛下,我真是努力想找些线索。只是可惜啊,大部分人类进化的方向都很废物,什么力气大点,什么听觉灵一点,什么长了一个狗鼻子但实际嗅觉还没狗厉害,实实在在令人失望。” “不过进来疗养院这边的这些人,能力都很强大啊,一个个都不输我麾下的那位,看了这些视频,我感觉自己是班门弄斧了。”黎叙沉沉叹了口气。 “实际上,你的那位最有用。”黎向天沉着脸。 “有没有用,他终有一天都会死,命运掌握在别人手里的感觉真是不好,处处受人钳制,还得好吃好喝供着。” “最起码他认你为主,而我这边……”黎向天眉毛微微拧起。 “都来这里讨生活了,但凡你公开招募,我不信这些异能者不来投靠你。” “但是不能公开。”黎向天说。 “是的,不能公开。”黎叙笑了笑。 如果这世界正处在异能发源的初期,知晓这事的人寥寥无几,那么谁掌握了足够的信息,谁就能站上这个风口,攫取到旁人一辈子都得不到的权势与财富。 甚至…… 黎向天捂住嘴低低咳了两声,苍老的肩膀大力颤动着,好一阵才平复下来,他抬头,黎叙坐在对面,好整以暇看着他。 “黎兄,你最近这身体,确实有些欠佳啊。最近去医院检查了吗?唉,不过年岁渐长,身体跟不上也是正常啊。” 黎向天放下捂嘴的手,“是啊,人老了,身子骨自然比不上从前,一点小毛病,不碍事。” “那就好,”黎叙忧愁道,“身体是做事的本钱,真是年纪越大越深有体会,前几年我就已经开始注重保养了,但人啊,真的是很难违背自然规律。” “不过幸好,能违背自然规律的人,正正好,出现了。”黎叙道。 黎向天浑浊的眼神从他的脸上滑过。 “那今日就到这里吧,黎兄也好好想想我的提议,我是真的抱着诚挚的合作态度来的,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了,知根知底,不比那些外人强?” 黎向天依旧没开口。 “今天先告辞了,那个……叫造物主的,应该还在门口等我叙旧吧。”黎叙推门而出。 第53章 公民品格7 出了门, 安允程果然等在走廊尽头。黎叙朝着他走过去,面不改色,目不转睛, 甩下一句,“跟我来。” 他带着安允程来到自己房间。 “外面遍布摄像头, 不安全,有话最好进来说。”黎叙拉来椅子示意他坐,还贴心倒了一杯茶给他推过去。 “所以你现在是什么身份?”安允程视线向下瞥了眼茶杯里飘出来的袅袅热气,又盯向他的脸。 “潘正德, 黎向天的故交好友。”黎叙说。 “故交好友, 那得有些交情, 一言一行互相都熟悉, 这些不谈,你扮演另一个人用你自己的脸吗?”安允程质疑。 “让他相信我就是潘正德就好。” “……拿什么相信?”安允程疑惑道。 —— “……拿什么相信?”裴询起初也同样疑惑。 两天前,他们两人在医院与疗养院相连的道路上,刚刚送走一步三回头的孙成宇, 于是只剩下两人。 浓重的雾气在道路两侧翻涌着, 阴冷潮湿的水雾激得裴询起了一胳膊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他下意识搓了搓手臂,转身问黎叙, 关于这个副本,你心里是不是已经有了计划。 黎叙点头:“嗯, 我可以扮演一位名叫潘正德的六十岁左右男子,他与黎向天是旧识。” 裴询:“?” 裴询:“叙哥你这话说得好吓人哦,先不说你的化妆技术有那么炉火纯青居然能化一张六十老脸。如果是旧识, 那神态动作、相处模式、行为习惯你从哪里知道。甚至人家或许有联系方式, 一个电话打过去,馅儿露得什么都不剩, 所以拿什么去让黎向天相信你是潘正德?” “按时间线来讲,如果现在是小明死亡的那年,那么,正好是今年,真实世界的十一年前,潘家家主潘正德被医院查出不治之症,持续五年的潘家内乱由此正式开始。” “这是村子里发生的事?” “不是,村外的事,”黎叙说,“但这人来过村里,我认识,可以演出几分像。” “像不像的最多也是神态动作声音,至于脸,身高,胖瘦,年龄,这些根本无法改动的,你打算怎么办?”裴询皱着眉头。 而黎叙的神情非常冷静。 冷静到,惊世骇俗的四个字从他的口中说出,竟真的诡异地让人觉得,确实有一些可行性。 “换脸重生。” “……好的,现在问题来到了怎么让黎向天相信这么天方夜谭的事。” “他会相信的。”黎叙的视线穿过层层黑雾,向前方通往巨型建筑的道路延伸。 刚刚,这条路上走过刺客、造物主、真实之眼、空间牢笼、感知。 这些人,这些能力,哪一个不比换脸重生更耸人听闻。 而接下来的五天内,他们即将要在疗养院大展拳脚。 这本身就能说明问题。 “首先,切断潘家与黎向天外部信息来源。”黎叙的神色平静到几乎漠然,“我们在信箱里放一则潘家公告,表示近日潘家内部系统遭遇恶意黑客袭击,所有线上对外联络渠道全部停用,包括线上通讯和电报邮箱。近期任何自称潘家人的线上交易、邀约洽谈,均为潘家旁支或者局外人的冒充。” “潘家正在内斗,发这种意味不明的公告倒是也算合理。”裴询点头。 “是的。”黎叙道。 “但这东西怎么弄?怎么打印?刚就应该叫住安允程生一台打印机。”裴询有点遗憾。 “我来写。” “写?和写信一样?是不是有点太原始了?”裴询问。 “这就是他们年轻时候的通信方式。”黎叙说。 “所以你会模仿他的字迹?” “会,他们的信我见过。” “纸笔呢?” “我有随身带。” “?”裴询脸上浮现出问号。 “很奇怪吗?我一个学生。” 硬讲奇怪也还好,只是总觉哪里不对。只见黎叙真的从裤兜里掏出几张折着的纸以及一根钢笔,他拿着笔停了一会儿,俯身写下第一个字。 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快,笔锋、习惯完全成体系,一看就是某个人的一整套惯用字体。甚至每一个逗号句号,全是那种扁扁的、极具个人特色的写法,非常娴熟。 “叙哥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吧?”裴询在一旁认真盯了好一会儿。 “我接手村子,需要对付的不仅仅是黎向天的忠诚下属,还有他四散各处的强大人脉,”黎叙抿了抿唇,“想要洗白没那么容易,尤其是那些给这个村子投资过,想要获得回报的世家权贵,你不再创造财富,他们自然会派人来调查解决。” “所以你会模仿各类人的笔迹,稳住他们。” “嗯,其实我模仿最像的还是黎向天。不过潘正德这人字有特点,好模仿。” “可以做到以假乱真吗?” “差不多,不过还可以……”黎叙将那份公告写好,捏着一个角,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甩进了路边的黑雾里,再次拿出来时,墨水浅浅晕染开来,整张纸变得越发皱巴。 “就这样吧,放到信箱最底层,然后我们进疗养院。” “好,先去哪里?” “弄钱。” 弄钱最快的地方是赌场。 鱼龙混杂的嘈杂之地,很容易混进去,而心思活泛一点,不留恋,不贪婪,起初总能从赌场里扣出些筹码,更何况—— 裴询先去露脸领了个五等公民的身份,半小时后跑来与黎叙汇合,黎叙环视了一圈,“你能看出谁有大富大贵的命运吗?” 裴询也没多废话,他眸中的宿命线不断缠绕连接延伸着明明灭灭,后指向一人,“先跟着他买。” 有了领路人,很快,两人便攒到了足够的筹码。 “接下来去哪儿?”裴询问。 “人口买卖市场。” “……”裴询一愣,“我是刚从那里跑出来的。” “正好,弄几件衣服,伪装成我刚买下的人。”黎叙正在忙着核对筹码,眼皮也没抬。 地下一层完全相反与装饰得金碧辉煌的赌场,几乎没有任何装饰装修,倒更像是矿洞,在地底随便挖空了一层,掏了个门便投入使用。 昏暗的巷道里仅有破旧的黄色壁挂小灯散发光亮,越往里走,空气越混浊,混杂着汗臭、血腥味与令人作呕的腐尸味道。 道路两侧摆了不少铁笼,塞进满满当当的男女老少。有的衣衫破烂,满身脏污,像是已经转过几手,有的断手断脚,痛哭流涕,像是赌场里输掉一切卖身为奴的赌徒。也有的面容整洁,像是新鲜出炉,可能是刚从村里抓的。 旁边的牌子上明码标价,衣冠楚楚的售卖人在大声推销,将推出来的人脊背胸脯拍得啪啪作响,像是在兜售牲畜,“看看,有手有脚,能吃能干,啥大毛病也没有,领回去想干啥干啥。” 手下的人被拍得一个趔趄,神情麻木地站回来。没有人敢大声哭喊,周朝只有微弱的啜泣声断断续续,又被周遭问询和叫卖声彻底掩盖。 黎叙带着裴询在摊位之间穿行。 转了两圈,停在一个摊位前,目标明确地指着铁笼里神情阴鸷的中年男人,“多少钱?” “这个?”摊主扭头看了看,“五万三,真是最低价了,售后不退换哈。” “打了前任买主?”黎叙问。 “哎你咋知道,没有没有,温顺着呢……”摊主大惊失色,摆着手连连否认道。 “哄谁呢?”黎叙笑了笑,“以为我不知道?” “哎呦你这眼力不错,”摊主见他如此气定神闲也不再挣扎了,皱着眉大吐苦水,“真是个硬骨头啊,鞭子抽烙铁烫都试了,完全不服管,退回来三次了,小兄弟你是真诚心想要?想要的话我能再退三千,不过也不是白退,签个保证书,这人我可不退了。” “三万。”黎叙说。 “三万?”摊主一脸愁苦,“成年男人哪儿有这个价的,你身后跟着的这个恐怕得三十来万吧,你又不缺我这五万,你看手脚都齐全,还特别能抗揍……哎哎!” “我再看看。”黎叙起身便走。 走出两步,胳膊上出现了一只手。 摊主急了,再不出手万一这性情刚烈的傻子找个机会寻个死,就只能按卖尸体的价格卖给实验室了,他连这三万的本钱都回不来。“行了行了,三万就三万,卖你卖你。” 达到目的的黎叙站了回来。 “赔钱货!”尽管生意做成了,没卖到预期价格的摊主仍一脸气闷,骂骂咧咧地将人从笼中揪了出来,“真是赔钱货,我还得搭个手拷脚拷!小兄弟等一下哈,我准备个承诺书,说好了,不能退换。” “没准备退。”黎叙打量着面前的男人。 衣衫褴褛的瘦弱男人双手被拷在身后,身上的鞭痕深深浅浅,但幸好,脸上没有见血。男人沉默着缓缓抬头,看了看黎叙身后跟着的裴询,又将视线放回到黎叙身上。 黎叙冲他笑了笑,突然抬手,将他额前一绺一绺黏在额头上的头发朝后顺了顺。 男人僵硬地一偏头,躲开了他的手,视线低垂着,压下眼中翻涌的恨意。 “三万三万,这是合同,承诺书,卖身契。”摊主快步跑来,一项一项将文件拍在桌上,“签字按手印,这人就是你的了。” 黎叙上前一步,潇洒签下两个字。 裴寻。 又在裴寻两字上按了没有丝毫法律效力的手印。 按完,黎叙仔细将一式二份的其中一份文件折好放进口袋,一手拉过那个男人手铐上的铁链,一手招呼裴询,“走,去买下一个。” 裴询却没有迈步。 他看着这个刚刚成为黎叙“奴隶”的男人。 起初只是无端觉得熟悉,但并没有认出来是谁,直到头发撩起,裴询才发现这人他见过。 孤儿院门口,疗养院内,医院门口,跟在黎叙身后的那位—— 黑衣总助。 第54章 公民品格8 “怎么了?”黎叙看他迟迟不动, 问了一句。 “没事。”裴询摇头跟上,眼睁睁看着黎叙带着他们两人转向下一个摊位,目标明确地指向角落笼中一个不起眼的男人, 并用相同的招数花费四万块买了下来。 再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赌场里挣到的钱已经花得差不多。还剩最后一点, 他带着这几人买了些还算得体的装束,又在赌场的休息区开了间房。 “买来扮演潘正德的手下?”裴询注视了他很久,在黎叙安排买来的人在房间里排排坐下后开口问道。 除了总助,剩下的三人裴询并不认得, 衣衫褴褛, 眼神麻木, 低垂着头, 颈边的锁链生出暗红色的铁锈。 “是的,你们三位,先轮流进去洗澡,把这几身衣服换上。”黎叙这几句命令说得很和气, “买你们, 或者说是雇佣你们,是为了朝疗养院高层复仇, 大家都是痛快人,先洗漱, 出来我和你们细讲。” 三人都没动。 好一会儿,三人里其中一人缓缓抬起头,空洞麻木的瞳仁转了两圈, 有些迟钝地站起身来, 往卫生间的方向挪去。 “至于你,你的任务更繁重一点, 你需要扮演一位异能者。”黎叙转向总助。 总助本来脖颈绷得笔直,嘴唇死死抿着,眼睛里全是绝不屈服的倔和恨,一副宁折不弯的执拗模样。 这样的状态,听见黎叙对他说的话后,眼中的倔强也不由被惊得消失了几分,流露出几分茫然来。 他一寸寸扭头,眼珠转向黎叙的方向,一脸你在说什么鬼话的表情。 “异能者,天赋是可以交换两个人的灵魂。意味着如果有两个人并排上了你的试验台,那他们再次醒来时,身体里装的是对方的意识和思维,”黎叙给他解释道。 “……” 总助又把头一寸寸扭回去,一副我为什么要和来小孩过家家的无语表情。 “当然,你没有异能,但我会努力圆这个谎,如果黎向天真的能认可我的身份,那我们的复仇计划就相当于成功了百分之八十。如果能成功,即使某一天你死去,但你在九泉之下,也能和你的妻子儿女做个交代。”黎叙平静道。 总助瞳孔地震。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过来,张了张嘴,嗓音是许久没有说过话的干涩沙哑:“你说什么?” “我说你三年前死在疗养院二楼的妻子,两年前被抓来一层后失踪的女儿和儿子,没做过任何坏事,只因为他们长了一副好皮囊。你如果想复仇,听我的安排,这是你成功复仇最好的机会。” 总助咬了咬后槽牙。 “以及你们两个,既然心中有恨,放在你们面前的是一条有极大概率成功的复仇路,你们只需要配合,就能看着你们的仇人走进地狱,想想吧,该怎么做。” 另两个人也从麻木状态中抬头,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极大概率成功?”总助深呼了一口气,“怎么可能?我不知道你从哪里打听过我的事,但根本没人会相信什么异能。你要真有心帮我们,不如解了我们的锁链,给我们枪,把我们带上四楼。” “然后不管成不成功,都和他们同归于尽?”黎叙问。 “那又怎么样?”总助恶狠狠道。 “那为什么不先试试听我的话扮个演,他们不信再掏枪,很耽误你同归于尽吗?”黎叙问。 总助一句话被堵回喉咙里。 良久,他偏过头,哑着嗓子,“怎么演?”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黎叙嘱咐好他买的这几个人,总助是异能者,另三人一人是跑腿,两人是保镖,穿上衣服,倒还真挺像模像样。 “你都认识?”在那四人拼命调表情记台词的最后时刻,裴询低声问黎叙。 “之前认识。”黎叙没多说。 “一直跟着你的旧下属?我没见过,”裴询盯着已完全从之前麻木状态脱离出来的四人,“适应能力很强,脑子也机灵。” “不算,除了总助,都没活下来。”黎叙说。 裴询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个死在冲突里,两个是慢性病,他们虽然现在精神还行,但内里的脏器早就千疮百孔了,寿命长不了。”黎叙说。 “我……”裴询好半天才挤出一个我字,虽然他也不知道“我”后面跟着什么。 “你什么?”黎叙问。 “我……要扮演什么角色?不是跑腿,不是保镖,秘书?男仆?” “你先不要出现,我安顿好住处后你直接在进去等我找你。” “金屋藏娇?”裴询挑眉。 “……” 黎叙瞥了他一眼,“所以你真猜不到我要做什么?” “猜不……好吧,可以,你说完异能就猜到了。只有你一个人能做到的计划,而我只需要在一边当个小挂件就好。” “那好,等我的消息。”黎叙说抬高声音,“四位,准备动身。” “你……能成功的吧。”裴询在他出门前低低问了一句。 “能,我很久没输过了。”黎叙回。 ———— “您好,帮忙通报一下,我要见黎村长。”黎叙来到了通往四楼的直梯,那里安着张服务台,有人值守,负责紧急情况下的直接联系。 “您是哪位?”值守人的视线在他年轻的面容和朴素的衣服上一扫而过,语调不算客气。 “就说一句,五年前寄来的三瓶莱伊,味道如何?” 值守人半信半疑地拿起了电话。 五分钟后,电话回拨,值守人接起,脸色变了变,电话一挂,表情立马恭敬起来,“我为您带路。” “走。”黎叙脸色从始至终没有任何变化,连带着他身后跟着的四名阴狠男子,颇有些肃杀之意。 黎向天在书房等他。 只有黎叙被放了进去,另四人被客气地拦在了门外,黎叙也没有强求,非常熟练又自然地在宾席坐下,伸手,两根手指捏住杯盖,掀开,随手搁在茶盘侧边。 “潘家哪支小辈?是正德让你过来的,他可没有提前告知我。”黎向天盯着他晾茶的动作,眉心动了动,眼中闪过几分意味不明,面上却还是一片温和宽厚。 “家主前些日子查出了不治之症,整日卧在床上,神志时好时坏,清醒的时候少,糊涂的时候多。前几日难得神智清明,特意交代我,一定要早点过来,跟黎……村长谈合作的事。”黎叙说话时动了动腰,靠着靠背微微一仰。 “你们家里宗族盘根错节,纠葛千头万绪,找我帮忙,我也实在是无能为力啊。”黎向天叹了口气。 “误会了,不是帮忙,是合作。” “哦?合作什么?” “一个医疗项目。”黎叙拿起手边的茶盏,拿起杯盖,顺着边缘轻轻滑动,蹭出细微的摩擦声响。 “唉,医学发展那么多年,现如今能够称之为绝症的,无论投入多少钱,雇佣多么顶级的医疗团队,也很难在几年内研究出针对疗法啊。”黎向天笑着摇了摇头,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不,我说的不是他的病情。”黎叙低头微抿了口茶,皱了皱眉,放下了,“难喝。” “哦?不是病情,那是什么?”黎向天没计较他胆大妄为的评价,慈祥问道。 “换命。”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黎向天的眉头拧起,脸上的笑容也褪了一些,“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换命。通俗一点讲呢,就是把两个人的灵魂互相换到对方身体里头。这样一来,就能占着别人年轻、没病的身子,靠着健康的躯壳继续活下去。” “哈哈哈哈,”黎向天突然笑了:“正德啊正德,是癌细胞压迫了他的脑部神经,才妄想世界上存在这样的神奇秘法?” “没有,他想的也不是来找您合作研发,他是来找您合作开发。” “你的意思是他掌握了这门……玄幻能力?” “是的。”黎叙面不改色。 “荒唐至极,”黎向天自认亲自接见面前这位小辈,已经是很给潘正德面子,但面前人还在用这样无比荒谬的洗脑话术来忽悠自己。这么一想,脸色也开始难看起来,“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没听过这么不着边际的鬼话,抛开那些虚无缥缈的幻想故事,人的身体、血脉、五脏六腑,是一套完整的生理系统,哪里来的灵魂一说,还要拆出互换,完全违背常识,就是凭空臆想罢了!” “人类本来就一直在进化,这世上稀奇古怪的事多了去了,你又怎么敢肯定,天底下就没人拥有这种特殊本事呢?” “好好,退一万步讲,你刚才说他掌握了,那他身患绝症,没有多久可活,恐怕又在要迫不及待地为自己换命吧,结果呢,他成功了?”黎向天冷声质问道。 “成功了。”黎叙盯着他。 “成……” 黎向天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浑浊的双眼牢牢锁定对面人,面上那层和善的笑意完全无影无踪。 习惯性的小动作,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神态,乃至一进来对这间办公室的熟悉程度,乃至面对他也丝毫不逊的沉稳态度。 “好久不见,黎兄。”黎叙扯了扯唇角。 第55章 公民品格9 “你……”黎向天你了半天, 惊愕得没说出一个字来。 “可惜啊,我经验不足,怕那些小崽子们盼着我早点死, 对我的安排从中作梗,所以换命计划全程只透露给了几个我信任的老手下, 以及跟着我的亲卫,”黎叙无奈摇头,“那时神志确实不太清楚,没有周全地部署好我从这具年轻的身体里醒来后, 该怎么重新坐上主位, 该怎么让其他人信服。” “你说你是潘正德?证据呢?”黎向天上下反复打量着他。 “你可以提问。”黎叙面不改色。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黎向天问。 “四十多年前的一次拍卖会吧。”黎叙想了想。 “四十几年?” “……黎兄你高估我了, 这么久了我哪里记得?就我这个记忆力能记住年限在四十上下就不错了。” “我们上一次合作是在?” “上一次啊, 我想想,哦,我给你弄了点好设备,那些什么□□机, 什么随机算法的服务器。当时还感叹, 我们那时候哪有那么复杂,一副牌也能输到倾家荡产。” “还有……”黎向天眉头紧皱。 “你别还有了, 我说点只有我知道的吧,你那小孙子, 小叙,已经过完八岁生日了吧,上次见还是个小豆丁呢, 这孩子你藏的好, 没多少人知道他的事。” 黎向天不说话了,他喘着粗气, 胸膛起起伏伏,双眼睁大到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 “可能你还是不能接受,”黎叙一拍手,“这样,我这趟是秘密出行,路过疗养院一楼二楼的时候发现了些有趣的事情,黎兄猜猜我发现了什么?” “什么?” “进化后的异能者已经渗透到你的疗养院来了,黎兄,你不会一直没有察觉吧?” “什么异能者……那个什么赌场高手?”黎向天几乎是瞬间想到昨天手下汇报过,赌场来了位高手,几个小时内赚得盆满钵满。 “不止一个,不过他应该算。” “可能只是擅长出千。”黎向天仍在挣扎。 “黎兄可以自己去查,我不插手。不过这话说的我也插不来手,毕竟是你自己的产业,一两天内将疗养院查个底朝天,也不耗费什么力气。” “我会去查。” “那就好,那这几天我在这里住下,等着黎兄的好消息,”黎叙站起身来整整衣摆,“对了,麻烦黎兄帮我安排一下我常住的那间房,虽然我也不常来,但住惯了,不想挪地方,我现在这张脸怕是指挥不动你手下。” 黎向天拿起手边的电话拨通,安顿了两声。“已经派人去收拾打扫了,你二十分钟后直接过去就行。” “行,暂且告辞,等着黎兄的好消息。”黎叙离开。 房间里只剩黎向天与身后恭敬站着的助理。黎向天沉吟良久,“你怎么看?” “看似无稽之谈。”助理想了想。 “怎么?” “但就是因为太荒谬,戳穿的成本太低,反而显出几分可信度。” “是啊,”黎向天合上双目,不再说话,枯瘦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一点两点,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去看看,他回房间没有?” 助理查得很快,“他带着手下去了趟三楼实验室,在外围转了转,像是在查看实验条件和环境,没多待,二十分钟后直奔您吩咐打扫出来的那间房。” “中途有停留或者迷路绕路吗?” “没有。” “有没有拉着我们的人问路?” “也没有。” 黎向天沉默了。潘正德这人喜静,偶尔几次来的疗养院安排的都是四楼七拐八拐的安静隐蔽住处,在不熟悉的情况下若没有人带路,根本没有办法直达。 更何况,潘正德上一次来,是七八年前。 当时面前这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也就十岁出头。 他也并没有和多少人提过那间房是潘正德专属,几年不来一次,没有必要非要保留,正常房间正常用,还能多收一份租金。 所以他不派人引路的原因,就是看看这个从未在他面前出现过的年轻生面孔是否能够找到潘正德的房间。 还真找到了。 如果他真的是潘正德…… 那他说的那什么换命…… “去查疗养院的所有外来面孔,加派人手全力配合,在各个楼层安装高清探头二十四小时监视,分析这些人里有没有出现什么异样。重点放在一层赌场。”黎向天沉声道。 “您说的异样是指……” “异能。” 说出这个词的黎向天察觉到自己手下的神情一怔,想说些什么,但似乎也不知如何开口,接下命令就迅速下去安排了。 大约也是觉得老头子上年纪就开始糊涂,竟然真的开始听信这番夸夸其谈。 但,潘正德那里也实在没发现破绽,若他是装的,也实在很难说得过去。 思绪有些乱,但冷静下来后,见多识广的黎向天将期待值压到最低,抱着一无所获的打算听手下汇报。 但没想到还真找到了。 赌术高手的手指会在空气里凭空嫁接,赌石高手眼力强到没有任何失误,不起眼的秘书拥有极强的速度和反应力,钱荣推荐一人到他面前,说这人会炼金。 黎向天没看那位炼金术师,他看向黎叙。 或者说是潘正德。 潘正德在两天前也推荐到了他面前,说有人会换命。 潘正德甚至认识那位炼金术师。 无数的巧合,都指向了一个几乎颠覆了他世界观的真相。 人类进化,异能出现,借躯换命、换壳重生。 “黎兄找我?”黎叙被叫来的时候神采奕奕,眼神明亮,一副刚发生了什么好事的模样,浑身散发蓬勃的二十岁旺盛生命力。 二十岁旺盛生命力。 “有好事?”黎向天低头,手背上青黑色的血管盘根错节,皮肤松垮又粗糙干涩,满满当当岁月的痕迹。 黎叙勾起唇角:“造物主,就是那个炼金术师,原来真的是不满抽成太低逃出来的,现在急需一个落脚处,如果有他的财力支撑,咱们的项目完全不需要再找其他合伙人分一杯羹。” “换命的医疗项目?”黎向天问。 “那只是开始,”黎叙意味深长,“黎兄,我才二十岁,我未来还有五六十年好活,我有信息有资源,为什么不能当招募管理这些异能者的第一人,让他们为我所用,创造人类进化新世界?!” “……”黎向天看着面前这人,不知为何和炼金术师聊了聊,突然变癫狂了,“想的很美,然后成为出头鸟被当局剿灭?” “理想总是美好的,”黎叙也不在意他的泼凉水,“黎兄你觉得我异想天开,大概是忘了想当年你想建立一个私有化销金窟的想法有多么不切实际,然后呢,你做到了。” “我当年的想法比你现在的想法还是要容易一些。” “但现在的我们更有能力、眼界、人脉、钱权。黎兄啊,年岁见长你变得越来越求稳,你当年的胆量和气魄,都被困在你的躯体和皮囊里了。”黎叙叹了口气。 黎向天很久没回应。 过了一会儿,突然开口。 “换命有什么条件,需要准备什么?” “终于有兴趣了,”黎叙一脸早该如此,“需要安全且不能打扰的空间和三小时时间,这个简单。需要换命异能者,这个我已经带来了。需要一具满意的躯体,而且这具躯体,需要和你有血缘关系。” “血缘关系?”黎向天问。 “有血缘,命运有线相连,才能交换。所以我现在这身体,是我二儿子的私生子,或者说,我是他亲爷爷。” “多近的血缘关系?” “父母,儿女,最远是孙辈,不能再远了。”黎叙说。 黎向天抿紧唇。 “是了,黎兄两个儿子,大侄子的葬礼我还去过。小侄子被他老婆管的死,只有小叙一个孩子,人员选择上确实有些艰难。”黎叙叹气。 “小叙太小。”黎向天想了想,道。 “但我已经为黎兄找到了最合适的躯体。”黎叙抬眼。 “?”黎向天震惊。 “带上来吧。”黎叙提高声音。 房门打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被黎叙的保镖推了进来。 推了一个趔趄,好不容易站稳,年轻人一脸迷茫,“那个……小潘,我都说了我不需要引荐……” “你孙子,大儿子的婚外生子。” 黎向天原本温和松弛的眉眼完全绷紧,眼睛瞪大,瞳孔收缩,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黎兄先去做个亲子鉴定吧。”黎叙说。 “你怎么找到……”黎向天完全错愕。 “也是近期偶然得知,而我既然来寻求合作,也需要有些诚意,为黎兄分忧是我应该做的,”黎叙气定神闲,“年龄合适,身形匀称,甚至长得也不错,还比我高个小半头。” 黎向天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吩咐一旁同样目瞪口呆的助理,“带人做亲子鉴定去。” 年轻人全程一脸懵,被茫然推进来,又茫然地哎哎哎着被押走。黎叙目送他们离开,回头,一摊手,“多么完美。” “你早就准备好了啊。”黎向天恍然。 “要不我怎么有胆量大放厥词?”黎叙笑了。 “你还准备了什么?” “还真有,”黎叙说,“不过不是我提前准备的,是命运和缘分的指引,黎兄如果还是觉得不放心,我们可以先找一个实验体。” “哦?”黎向天问。 “我在来的路上,碰到了我曾见过的一个人。” “谁?” “没记名字,认得脸,王家宴会上,跟在王怀山身后的,他的小儿子,现在在疗养院,负责照顾昏迷不醒的王怀山。” 第56章 公民品格10 “王家王怀山?”黎向天只是知道这个人近期来村里治疗, 但并不相熟,“这人你认识?” “倒也不算非常熟络,前段时间业务上有点交集, 最近的消息还是听说他患了肾病,小门小户的能专门跑来你这里治疗也还算懂行。” “是啊, 王家,”黎向天眯起眼,慢悠悠道,“有点权势, 但不够强, 家主即使死在这里也不是这么严重的事, 等亲子鉴定结果出来, 我会安排试验场地。” “好,我也会通知我的异能师养精蓄锐,摩拳擦掌,静候佳音。”黎叙笑了笑。 王怀山的换命进行得非常极速。 一方面是黎向天非常想看到成果, 而承担风险的又不是他自己, 自然乐见其成地全力推动。另一方面王怀山不知为何突然变成一具植物人,医生判断他意识清醒, 但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能力,说明即使把他切片, 他也没办法挣扎反对。 至于他的那个小儿子,更是手无缚鸡之力,一脸茫然地被套袋绑好推进了黎向天专门准备的三楼实验室。 那位黎叙带来的, 黑衣黑袍面无表情的换命异能者也一起进了去。 换命开始。 黎叙与他手下的人全程没有参与接触王怀山, 只在换命开始后与黎向天一人一把太师椅坐在三楼待客厅等待结果。 “你那次也是这样,不允许第三人在场和观看?”黎向天对异能者死命强调的杜绝窥视有些许不满。 “是, ”黎叙正在闭目养神中,“说是第三人以什么样的形式在场,都会影响他对两人完整命格的交换,我可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再说我后来也想明白了,这是异能,旁人学不来,围观没有用,反倒会惹怒异能者,实在得不偿失。” “也是。”黎向天一想也是,正准备再说些什么事,有人敲门。 “老爷,亲子鉴定结果出来了。”贴身助理手中拿着报告,身后牵着已经被锁链铐上的裴询,将人按在一边蹲好,上前递上报告。 “怎么样?”黎叙睁开眼,看了一眼被绑着手又堵着嘴的裴询,又看了眼盯着亲子鉴定报告眼睛一眨不眨的黎向天。 “是我孙子。” “放心了?” “你是从哪里找到的?”黎向天沉默了一会儿。 “不急,以后再告诉黎兄,”黎叙卖了个关子,“少了解些吧,万一黎兄起了对自己孙辈的爱护之心不想换命,我哭都没地方哭去。” “正德多虑了。”黎向天温和笑了笑,不再多问。 换命在两小时后结束。 老的身体和年轻的身体相继从实验室中被推出。 老的那具依然是老样子,一动不动,死气沉沉,并没有什么变化,也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关注。 但年轻的那具—— 黎向天的助理安排人迅速将年轻身体的病床推到一间全方位监控病房。十分钟后,年轻的身体缓缓睁开懵懂双眼。 他呆滞地左看右看,想将自己的上半身撑起来,低头看见自己骨节分明的顺滑手指,被狠狠吓了一跳,手一软被摔回床上。 “怎么看起来有些呆愣?”黎向天坐在监控显示屏前,观察着镜头里的年轻人,眉头蹙起。 “正常现象,我当时也是这样。灵魂和意识需要和身体磨合一段时间,才能完全掌控。” “原来如此,看来是已经成功。” “应该是。” “所以怎么保证他已经是换命之后的王怀山呢?”黎向天做人做事相当谨慎,若没有充分的验证必不会轻易相信。 “这倒也简单,身高,长相,年龄这些外部条件都改变了的话,能验证身份的恐怕只有思维和记忆了。你出些题,问问他,我来帮你检验。” 黎向天想了想,挥来手下,“去问,他和正德第一次接触是什么情形,讲时间地点。” 手下迅速离开,十秒钟之后推开王怀山的监控病房门,清晰的问询声从监控听筒中传来,“王先生,想请问一下您和潘正德潘先生第一次接触的时间地点。” 在手下这句没说完时,黎向天一旁的已经给出了答案,“距离现在十年左右吧,在一所学校里。” 黎叙说得气定神闲,而监控画面中的年轻人则是气急败坏地问他是谁这是哪里,为什么对他审讯,还提出这愚蠢的问题,发了两句火之后被枪指着,终于老老实实给出了相似的肯定答案,“十一年,学校教室。” “你们在那里做什么?”黎向天有些困惑道。 “公益。”黎叙道。 黎向天点点头,对着对讲机,“再问一个,他和正德你之前应当有合作吧,你们正式合作的第一个项目是关于什么的?” “直播,如果不算上校园公益的话。”黎叙啧了一声,颇有些可惜道,“想选点出色的小明星小网红来,可惜啊,项目被中途叫停了。” “你不是对这些都不感兴趣?我这里的直播产业做了那么久,你也没提过想来参观下取取经?”黎向天奇怪道。 “有时也偶尔想跟上时代的步伐啊,事实证明我还是适合做实体,与这些新潮行业大约是八字不合,结果不尽如人意。”黎叙摇摇头,视线紧盯着监视屏。 屏幕里的年轻人也不负众望,“选秀?直播?大约是这个,问了我这么多,你们不讲讲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人体实验?返老还童?你们到底对我做了什么?我只是来换颗肾,谁允许你们这样对待我?” 他情绪非常激动地开始在床上扑腾,被手下呼铃叫来的医生打了一剂镇定。 “知道的太多,这人或许留不得了。”黎向天得到了确定的答案,眉眼逐渐舒展,但目光里没有丝毫暖意,语气平和地决定了面前人的死亡命运。 “唉?别,怎么说都是我们第二个实验体,关起来观察着,如果后续有什么后遗症出现,也能有个对照不是?”黎叙劝了一句。 “还是正德想的周到。”黎向天一想确实,果断改了口风,“那先严加看管吧,既然试验已经成功,那么……” 他的目光转向角落里戴着镣铐的人,细细端详他匀称挺拔的身形、光滑饱满的肌肤,明亮又满怀恨意的双眼,以及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 多么蓬勃的气血。 多么年轻的生命。 贪念和欲望将他平日里惯常的温和假笑完全稀释,他像一匹苍老的饿狼,恶狠狠盯着面前鲜活的猎物。 枯瘦的手指攥成拳头,他的野心和欲望在一项又一项摆到他的事实面前被撑大到极致。换命成功的潘正德,层出不穷的异能者,实验成功的王怀山,匹配成功的爷孙亲缘,以及潘正德描绘的美好蓝图,令人血脉喷张,心驰神往。 他太想要一副健康年轻的身体,摆脱自己逐渐衰老残破、病痛困扰的皮囊。 “既然已经成功,那让你的那位异能者尽快恢复气力好好准备,我这边安排好了,自然通知你。”黎向天深呼吸,一字一句道。 黎叙笑了。 “唉,生活真是有奔头啊,美好的未来,健康的身体,宏图大业,还有……甚至长生不老,属于我们兄弟俩的时代,要真正开启了啊。”黎叙大笑着准备出门。 临出门前又突然回头,“对了,多派几个人手,保护下我,潘家旁支蠢蠢欲动,我现在这么年轻,别不小心死在这里。” “你安排。”黎向天没有异议,吩咐助理道。 “好的老爷。”助理领命。 于是黎叙的身后被乌泱泱安排了一大群人。 在疗养院行走时排面十足,架势巨大,非常气派。 目标变大,很快与一位优雅女士狭路相逢。 优雅女士白色礼服长波浪,手里拿着材料,身后跟着秘书,被乌泱泱一群人堵住去路,有些不满的抬头,见是黎叙,一怔,停下脚步。 黎叙并没有给她让道,反而挥手冲着后面,“你们都下去吧,我和面前这位女士聊聊。” “你……”夏离有些惊讶地看着身后一群黑西装完全受黎叙的指派乖乖退至十几米后,眸中精光闪烁,“你这是……” 她很谨慎地没在问句里透露任何信息。 “我是潘正德。”黎叙道。 “潘先生。”夏离微不可察抽了抽唇角。 “礼尚往来,女士可告知下您的名字?” “叫我关夫人就好。” “好,关夫人这是要去干什么?”黎叙问。 “关天雄死于非命,我正在为他处理后事及分配遗产。他的秘书说他生前没有订立遗嘱,那么他在疗养院的股份,应由他的夫人、也就是我继承,所以我在预约钱荣先生办理股份继承和股东变更登记。” “关先生是大股东?” “是的。” “两天时间来得及吗?”黎叙问。 “有些难度,但已经尽力加急。”夏离优雅颔首。 “好,”黎叙点头,“既然女士已经注定成为我们的大股东,那注定会成为我们中的一份子,那我便不再设法拉拢了,不过近期你有什么困难可以随时来找我。” 夏离深深看着他,“好的,潘先生。” “好的,愿我们成功。”黎叙让开,任由夏离噔噔噔踩着高跟鞋离开。 “刚您是在?” 黎向天的贴身助理应当是一直被安排着关注他的动向,或许是收到手下通报,来的非常精准及时。 “拉拢,”黎叙并没有在意这一点,“你看这关夫人的外貌,像不像我和黎兄在监控里发现的那位速度低于常人的女秘书?” 助理恍然大悟,“您深谋远虑。” 黎叙摆摆手,死死盯着夏离消失在走廊的背影,“这些人,可都是我们的未来啊。” 第57章 公民品格11 “您的意思, 是准备开始招募异能者到麾下了吗?”助理问。 “是啊,如果能打造一个异能者军团,那我和黎兄在这世上将会所向披靡。”黎叙的声音里是藏不住的野心勃勃。 他的行动也佐证了这一点。 接下来的一天里, 他开始在疗养院持续不断搜寻异能者。 第一位是楚茉。 楚茉作为楚家被找回来的私生女,心气傲, 脾气差,但赌石的眼力强到离谱,目前在楚峰假惺惺的宠爱下在黎家小辈圈呼风唤雨。 但任务卡在了这里,无法推进。 因为楚峰只是院长, 不是真正的最高掌权者和大股东, 属于二等公民。 楚茉曾暗戳戳劝楚峰是否要让楚家入股疗养院, 被楚峰严词拒绝, 表示股东和运行者的身份本就不可兼容,黎向天当年找他也强调过这一点。他目前是想要钱,但他会向外投资,而不是分食疗养院已经被各路高层瓜分的差不多的蛋糕。 楚茉无语凝噎。 一计不成又来一计, 她为自己开了个外来匿名账户, 给钱荣写了邮件表示想要投资。钱荣的回复很礼貌,措辞也委婉, 内容挺遗憾,意思是拒绝——疗养院目前不再需要任何外来资金, 谢谢好意。 一开始还挺奇怪,为什么送上来的钱不要。 后来在四楼碰到了安允程。 发现他在为钱荣炼金。 怪不得钱荣口气如此猖狂,原来随身配备了金大腿。 距离副本结束时间只剩两天, 但思索出来的方案都不可行, 楚茉越发焦躁,又在餐桌上被逼着哄着干活, 说是赌场新运来了一批石头,楚家会批充足资金,要不要要下去买几块? 楚茉抬头。 正对面是衣冠楚楚的楚峰,青黑眼圈和耷拉的法令纹完美地显现他的肾虚相。两侧坐着密密麻麻的一夫人二夫人大儿子二儿子大女儿小女儿,这还只是十五六岁以上的,七八九岁的孩子被保姆带着在另一间屋子吃饭,家都快变成寄宿学校。 家庭关系复杂得能结蛛网,一个个耗费大量精力在黏腻又阴毒的家庭夺权关系中,每个人都面露刻薄,看向她的眼神里三分警惕五分不善。 楚茉烦死了这些人。 看着他们的脸就想吐,更何况还要虚与委蛇。所以一而再再而三被催去赌石时一撂筷子,很大一声,所有人朝着她的方向看来。 “不吃了,出去走走。”楚茉冷冷道。 “呦,”右侧的美艳妇人阴阳怪气地开口,“我就说人都是贱骨头,乡下的那些风气习俗一学一个准儿,刚回来几天就仗着有点能力对父母不敬,这以后还不定要怎么骑到我们头上呢。” 楚茉冷冷瞥了她一眼,没理她,准备走。 “等等!”他旁边一位十七八岁的男生一般按住楚茉的肩膀,“跟你说话呢,装聋作哑,我告诉你这批新石头里肯定有好料,你可不要想着私藏哎哎哎哎哎……” 男生开始哀嚎。 无他,被楚茉一个反手一扭,后绞两只胳膊将男生的脑袋按进他吃了一半的餐盘里,引得旁边人齐齐惊呼。 楚峰见状也勃然大怒,从左位上站起,指着她张口欲骂。 “看什么看,老登,”楚茉挺奇怪这群人真是绝,敬酒不吃吃罚酒,“惹恼我连你一起打,你要现在再说一个字,我下楼看见好石头就塞你对头房里,看你再挣个屁。” 楚峰唉唉唉了好几声也没说出个什么,脸憋得通红。 任务思路中断,楚茉也没再和他们废话,再不出门,将门摔出震天响,正想着接下来该去找夏离还是安允程商量对策时,一抬头,门外幽幽站着几人。 黎叙。 以及明眼一看就是疗养院出产的高级助手和保镖。 还有保驾护航的,这是混上高位了? 楚茉心想着,面上却不动声色,“你们谁?” 黎叙淡淡看着她:“带你走上成功之路的人。” 这话说的。“传销?”楚茉下意识脱口而出。 “怎么会?”黎叙笑了笑,“我身后是疗养院最高掌权人,黎向天黎老。这几天楚小姐的所作所为,高层都看在眼里,所以起了拉拢的心思,看楚小姐愿不愿意与我们一起向着美好明天奋斗。” “你们看中我什么?”楚茉很警惕。 “楚小姐是觉醒了异能吧,赌石相关的?”黎叙冷静地平地起惊雷。 楚茉心下一惊。 她认真重新打量了黎叙两遍,蹙了眉:“好吧,确实,这都被你们发现了啊。那么既然来拉拢,你们能给我什么好处?” “楚小姐想要什么好处?” “分红。” “可以。”黎叙答应得非常痛快。 “不是小打小闹的占比,我要成为大股东。” “可以。”黎叙眼都没眨。 “你能做主?” “是的。”黎叙确定道。 楚茉面无表情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这真是雪中送炭啊,其他人知道这件事吗?” “楚小姐说的是其他异能者吗?”黎叙问,“我正要去一个个找。” “哈哈哈哈哈哈哈,可以,”楚茉笑了,“所以你找没找到一个叫命师的?” “找到了,正在准备替黎老做实验。”黎叙道。 “好吧,牛啊牛,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楚茉赞叹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即使我内心深处是信你的,那你也得展示些实力。你背后的人是掌权者,那有没有权利将楚峰从这个位置上撸下来?” “你等我消息。”黎叙说。 “可以,”楚茉脸上的笑意越来越重,几乎已经到了猖狂的地步,“成功了通知我。哈哈恶心的楚家人,这几天真憋屈,你姑奶奶来收你了。” 送别楚茉,下一个是戎勇。 三天不见黑瘦一圈,在赌场里呼风唤雨的形象也不复存在,主要是他一凑近牌桌,赌客们立马哗啦啦散开,谁都不是傻子,既然一赌就输,还不如不上桌。 而一些纯靠运气的机器他又没有办法包赢,显得戎勇的身份尴尬起来,那位为他做后台的中年男人从今天开始对他放养,信誓旦旦表示让他小休一假,过几天派人带他出村,去外边的广阔天地大展宏图。 戎勇大惊失色,他所在的是副本,不是真实世界,过几天不仅出不去,可能还会因为不遵守规则而被副本绞杀。 正一筹莫展,黎叙站到了他面前。 “黎叙?”戎勇一嗓子喊了出来。 “你认错了,我姓潘。”黎叙叹了口气。 “哦哦哦,潘潘潘!你们……你咋……你还挺气派。”戎勇看着黎叙身后跟着的肃穆黑衣人,不由感叹。 “你是异能者吧?如果想要加入我们的话,跟我走吧。”黎叙也没跟他废话,果断道。 “唉唉唉等等,”戎勇连连摆手,“去哪里,你们是不是商量好了?其他人呢?我们要起义了还是咋?” “有时间再和你解释。”黎叙道。 “不是,”戎勇一脸懵,“不是说我不走,我这头上有人压着呢,对了就那个,有权有势,逼我给他打黑工挣了快八位数了,你把我带走他肯定找你麻烦。” “那个?”黎叙的视线转向一脸不善向这边走来的西装男人。 “是。”戎勇撇撇嘴。 “碍眼的人,去处理吧。”黎叙朝身后甩了个眼色。 “唉?!”戎勇甚至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的意思,眼睁睁看着黎叙身后几人齐刷刷举起枪,砰砰两声,子弹出膛,西装男人浑身一颤,重重向后栽倒,连挣扎也没来得及,就死掉了。 鲜血迅速在地面漫开,四周的人被吓得浑身一哆嗦,齐齐望过来,可看到黎叙身后一群杀气腾腾的下属,没人再多停留,纷纷识趣跑走。 不过片刻,走廊空空荡荡,只剩他们。 “卧槽,你咋这么厉害!”戎勇目瞪口呆。 “走吧,抓紧时间。”黎叙在前面带路。 夏离作为大股东关天雄的夫人可以继承股份,安允程的炼金术被钱荣大为赏识弄个大股东身份也不是难事,孙成宇扮演王怀山被严加看管,虽然不算自由但总归也算“心腹”,这三人不用操心。 现在,楚茉和戎勇也作为异能者被招募收拢了起来。 自此,再无遗漏。 而黎向天这边。 不知为何,可能是受到新事物冲击过大,或者看到了希望,紧绷着的弦骤然松开,黎向天明显感觉自己的身体状况越发滑坡,精力大不如前,哪怕只是安静坐着,片刻后也觉得疲惫。 所以大约是命运,在催促他尽快开启新的人生。 换命被全速提上日程。 但就像潘正德提醒的那样,一旦换命成功,他的面貌被完全换新,变得陌生且年轻。而想要继续让村中一切事务平稳运行,稳住他所有的权势地位,就必须提前扫清阻碍,做好铺垫。 所以,一天时间里,他安排助理带着裴询,录了全套的掌权身份信息,适配所有场所的权限,门禁的指纹锁以及人脸识别,确保全新的身份可以畅通无阻接管所有权力。 他还为裴询做了全方位体检,排查隐性疾病与罕见病症,做到心中有数。 剩下的,便是安顿,部署自己最信任的手下,嘱咐换命事宜,保证他从裴询的身体醒来后,也能将局面稳住。 步步为营,滴水不漏,黎向天提前把所有可能出现的漏洞、隐患全部堵上,然后,安稳躺上病床,对着与他并排一脸惊恐的裴询慈爱一笑,被推进王怀山和孙成宇同样待过的那间密闭实验室里。 门外是太师椅上摇晃着的黎叙,黎向天的贴身助理,以及他信任且已经提前交代过的属下,密密麻麻站了一排,超过了二十人。 在黎叙进入副本第五天的中午,一切准备就绪。 换命开始。 第58章 公民品格完 公民品格通关方式:五天内成为疗养院一等公民, 超过二十名npc认可身份时自动发放铭牌成为一等公民。 黎叙盯着面前的实验室铁质门。 里面现存一位老头,一位总助,一个裴询。 不太清楚里面正在发生什么, 但希望不要出现男人没忍住仇恨暴打老头的画面。如果两小时后推出一位鼻青脸肿的黎向天,实在是不好和外面站着的人交代。 但幸好, 总助还是有些职业操守。 黎向天和裴询被双双推出时,最起码,脸上并没有出现明显的伤痕。 黎向天死气沉沉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而裴询, 非常浮夸地一摆手, 挥走想要来扶他的手下, 从病床上独立坐起, 捏捏胳膊,捏捏腿,激动和欣喜溢于言表。 “黎兄感觉怎么样?”黎叙起身。 “头有点晕,但也还好, ”裴询勾唇邪魅一笑, “身子都轻松了,疲惫全无, 还得是年轻人的身体啊,真是久违了。” 黎叙扶额, 对他的浮夸表演不敢苟同。 “对了,正德是怎么处理你换下来的旧躯壳的?”裴询转头看向另一边的黎向天。 “关着,调养, ”黎叙顿了顿, “想着万一有用处。不过他得了绝症,即使最好的医疗条件也活不过三、四年。” “三、四年?”裴询不知为何重复了这几个字, 神情有点不对。 “是的,”黎叙提醒他,“距离时限结束还有三个小时。” “啊,也是,我开始吧。”裴询点点头。 “传令下去,批准造物主的炼金术入股请求,以及其他两位正德拉拢过来的异能者,也是技能投资,关夫人的股权继承手续办好了吗?没办好也无所谓,总之她已经成为了我认可的大股东,还有……王怀山,作为实验体,也是大股东一员。” “既然人类进化,异能出现,我也重获新生,那么咱疗养院的股权架构就应该有一番大变动了,你没有什么意见吧?钱荣。”裴询说。 “没有没有,”钱荣被这一连串砸的有些懵,这么多人入股一定会挤占他的股权份额,但此时不宜闹掰,毕竟他心里也有自己的盘算,“那那……我以后也能换一具……” “没问题。”裴询似笑非笑。 “谢谢黎老。”钱荣得到了肯定的答复,自己又多了几十年寿命,也不懵了眼睛都亮了,“我马上去处理。” “也不急,先全院公示,让其他人认可他们的大股东身份。” “好的。”钱荣激动万分地走了。 “卧槽!”戎勇等人听到消息也提前候在门外,等裴询已头晕的名义挥退手下后,鱼贯而入。冲在最前面的戎勇眼睛都直了,“居然还能这样,亏我脑子里还全是怎么投资成为大股东,你们这边都已经取代老头成为掌权者了,感谢大哥的帮扶救济,大恩不言谢!” “举手之劳,你们铭牌到手没?”裴询摸了摸病号服的口袋,那里已凭空出现一个金属铭牌。 “我的到了。”安允程道。 “我也是。”夏离答。 钱荣的动作挺快,陆陆续续,半小时后,六人的一等公民铭牌全部到手。 六人成功通关。 【恭喜玩家取得疗养院一等公民(掌权者或大股东)身份,恭喜各位玩家通关公民品格副本,副本即将关闭,请各位玩家点击退出副本按钮离开副本。】 “离场方式是点击退出按钮,弹出在我面前了。”裴询即刻转述。 “我看不到。”黎叙脸色有些沉。 “这样,”裴询道,“我退场时拉着你一起,看能不能一起出去。” “好。”黎叙道。 幸好,拉着裴询的胳膊,只见他从虚空点了一点,瞬间,天旋地转的失衡感涌进识海,周遭一切开始回旋拉扯,长廊、包厢、人影开始褪色消散,等待到眩晕褪去,周围的一切彻底消失,只剩下他身边的安允程,以及疗养院光秃秃的墙壁。 他们站在疗养院门口,十一年后,被拆得墙壁光秃秃的战损版疗养院。 一个接一个,那五人也接二连三地出现,呼吸到熟悉的空气,几人齐齐松了口气。 松了的气还没下去,又被提了起来。 无他,一转头,疗养院大门外立着数名黑衣人,一个个举着老式猎枪,黝黑的枪口直直冲着门里众人。 “哎呦我去了!”戎勇一个激灵后退三步。 “拿下!”为首的黑衣总助一声厉呵,身后人一拥而上将他们团团围住。 ……干嘛呢? 被包围的七人一个比一个懵,要不是黎叙还站在他们身前,早已发动异能逃离。 “少爷,您没事儿吧。”黑衣总助快步上前,视线飞快在黎叙身上上下扫过,确认他没有受什么伤后肉眼可见松了口气。 “你们在做什么?”黎叙指了指围着他们的人。 “您被绑架已六天,教内已开启最高等级风险预警。” “我当时消失几天后出现在孤儿院里,也没有这么大张旗鼓?”饶是黎叙也有些震惊。 “那不同,”总助嗓音发干,“那次是群体性失踪,没有缘由,教内有些骚动,但由于您当时刚朝圣完,不需要露面,失踪的消息没有传播开。” “但这次,几天前的朝圣圣子缺席,失踪消息传开,人心惶惶。且我们明确知道您和那六个人一起离开之后消失,我们当然有充分理由怀疑您被绑架,毕竟他们都是那些人的后代。” “黎,楚,夏,戎,安,孙,没有一个好东西。”总助冷声一个个看向黎叙身后几人的脸。 “……”黎叙有点无奈,“没有绑架,只是一起完成了个秘密任务,把枪放下吧。” 身后举着枪的几位面面相觑着放下枪。 “把我的衣服拿来,集合所有人,我上台做个说明,补个朝圣。”黎叙顿了顿。 “好。” “你们也一起来吧,露个面,解释一下,别真传的沸沸扬扬你们将我绑架,怕你们被报复。”黎叙转身,一并安顿道。 “行。”玩家们也没有异议。 于是,刚从疗养院副本出来,黎叙换上白袍,带上面具,被迫投身于热火朝天的朝圣事业中。 六人与祭司老头一起坐在台下的凳子上,老头冷哼一声,把凳子朝外挪了半米,一副看他们很不顺眼的模样。 “……”戎勇离老头最近,一脸莫名,“救了个大命,好不容易从副本里逃出来,这他大爷的还要以邪教的朝圣活动作为闭幕式,这找谁说理去。” “谁是邪教!说谁邪教!我们干了多少好事你知不知道!”老头一扭头,怒目圆睁。 “唉唉唉知道知道,口误口误。”戎勇赶忙解释,这也不怪他,诡异命名,每周集会,夸张的装扮,洗脑的口号,何况这口号明摆着就是胡扯,任谁看不说一句邪教。 “抛去世间苦,极乐得永生!” 又开始喊上了。 “唉你们怎么不喊!”老头不满着斜眼一瞅,“上回就是你们几个,一点也不虔诚。” 给戎勇弄乐了,“虔诚虔诚,抛去世间苦,极乐得永生。” 抛去世间苦,极乐得永生! 抛去世间苦,极乐得永生! 抛去世间苦,极乐得永生! 众人整齐划一的口号声震天动地,最后一个字结束后,回音非常绵长,久久萦绕在耳边。 循环往复,挥之不去,听惯了还真挺洗脑,不由得就想跟上喊上几句,抒发一下内心的怨气。 朝圣散场后,黎叙下台来找他们。 “不好意思了,”黎叙解释,“一场误会,他们以为我失踪是被你们绑架,我让人在疗养院里收拾出几个房间,你们去那里住,比学校宿舍条件好。” “哎呦那感情好,”戎勇一拍手,“那我们就不客气了,这几天担惊受怕的一身臭汗,感觉我都快馊了。” “谢谢。”夏离点头。 “疗养院以前干的那些事儿,你竟然能安稳住在那里,也是个狠人。”楚茉啧了一声。 “口号是你想的吗?挺洗脑。”安允程笑了笑。 “是,洗脑就好,加深认知,方便管理。”黎叙点头。 “……那我们去疗养院休息了,有独立洗澡间吗?”孙成宇问。 “有,我让人带你们过去。”黎叙笑了笑。 两个副本不间断,近十天的昼夜颠倒和精神紧绷,大家都疲惫不堪,也就没再做些寒暄,匆匆离去。 只剩裴询。 停在原地。 他从出副本后神色就不太对,安静,他一般在思考些什么的时候总会异常安静。 “又有什么好奇了?”黎叙轻拍了他一下,将他从沉思中唤出来。 闻言,裴询笑着摇头,“还是叙哥懂我啊,还真有。” “问,问完早点休息。” “时间线问题,我不太懂。” “嗯,你说。” “疗养院所在的时间线是距今十一年,正常的时间线里没有换命,潘正德便是在今年患病后三到四年里去世,他上一次来疗养院是十一年前的八年前,也就是十六年前,这是我这几天掌握的时间信息。” “大体是正确的。”黎叙点头。 “那你,是怎么认识潘正德的?”裴询目光陡然锐利,死死盯着他,似乎想要捕捉他脸上的每一个神情。 黎叙神色一怔。 他没想到裴询会问起这个。 一时想不到怎么解释,于是他没说话,安静地看着裴询一张一合的唇。 “十九年前你刚出生,十一年前你八岁,刚刚进去孤儿院,在幼儿园的封闭环境里待了五年,六年前才逃出孤儿院与黎叙更换身份开始掌权,而那时候,潘正德就剩一把灰了吧。” 黎叙还是没说话,一言不发,但他的脸上并没有任何伪装被戳穿或是被质问的紧张感,神色平静,甚至缓缓眨了两下眼睛。 “扮演一个人,需要模仿他的神态,动作,个人习惯,以及与黎向天的相处方式,你别告诉我你没见过潘正德,一切靠影像,黎向天是个多么爱拍照纪念美好生活的人,才能把他俩的狼狈为奸时刻留存记录?” “你堵死了我的狡辩。”黎叙终于开口,只说出这句。 “哈哈哈哈,”裴询开始大笑,笑声持续了很久才收住,他叹了口气,“叙哥,我……算算日子,还剩八天,这个副本的三十天时限就要到了。我们相处了二十二天,大部分的时间形影不离,你的人生经历我也知道大半,但是很多时候我依然会想,我其实一点都不了解你,我不知道你是对所有人这样还是单纯只对我,竖起屏障。” “别人不会有机会会在我面前问出这个话的。”黎叙说。 “或许,但,”裴询轻轻叹了口气,“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你在帮我,又一直隐瞒。不仅仅是疗养院副本,我复盘的时候,发现医院副本在剧情揭秘时,是你的提示让我逐渐洞悉事情的真相。” “不用把功劳算在我头上。”黎叙说。 “只有我们两个人,不说客套话了吧。” 裴询的神情很严肃,他一般不这么严肃,嘻嘻哈哈,玩世不恭,一张嘴能说出花来,稍有不慎就会被绕进去。 “算了,”裴询一耸肩,“就像之前萧尘和钟啸天的认知错位,以及其他你没有解释过的疑问一样,我这次应该又得不到答案,好吧这是我的命运我了解,走吧,叙哥给他们准备了房间没给我准备吧,要是这样我真要闹了,闹着搬进你房间去。” 他语气装得轻松,转身欲走,甚至手一勾,还捞了一把黎叙的胳膊。 黎叙没动。 裴询被拉动,疑惑回头挑了下眉。 “极乐教是我创立的。”黎叙突然平静道。 “我知道。”裴询皱了皱眉。 “你记得它有多少年历史吗?我记得语文老师讲这节课的时候你刚进副本,应该听到了吧。”黎叙问。 “五千七百多……”裴询从记忆深处扒拉出这个匪夷所思的数字,“我以为这是为邪教赋予的夸张神话色彩。” “不,”黎叙的声音很淡,轻飘飘的没有起伏,淡到仿佛下一秒,他这个人会悄无声息从这世上消散。 “如果年龄是按人存在于世的时间,或者说人的记忆覆盖过的年份。” “五千七百,也是我的年纪。” 第59章 循环 裴询愣住了。 朝圣结束后来来去去的人群成为模糊的背景, 周朝的声音如潮水般瞬间褪去,只剩面前站着的黎叙,以及虽然话音已落但不断盘旋萦绕在他脑中那句, 五千七百,也是我的年纪。 “这个副本开启过三百多次, 三百一十八次,”黎叙接着道,“无限副本照理说每开放一次便会恢复重置,但可惜, 不知为何, 世界漏掉了我。” “其实一直也没有什么预知梦, 什么洞悉世界真相。我知道, 只是因为我记得。” “全部?”裴询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全部。”黎叙说。 【欢迎来到无限副本《校园惊魂》,呲啦……警告!警告!程序错误!更正完毕——欢迎来到无限副本《人类工厂》,请努力求生。】 “你从这个副本还叫校园惊魂的时候就开始累积记忆了?” “对。” 【友情提示:截止目前,本副本已开放三百余次, 近二千名挑战者参与挑战, 仅有一人曾成功逃生】 “你记得副本第一次开放时成功逃生的那个人?” “记得。” 【论坛帖子一:校园背景还以为过本是顺手的事儿,结果呢那规则追着人跑弄的还挺复杂。论坛帖子二:轻敌了要不是那个NPC我都逃不出来。】 “那个曾经帮助唯一逃生的人的npc, 是你吗?” “是我。” 【寻找小明副本,进入方式如此简单, 你们觉得之前没有人误闯进来过吗?他们有人从这个世界逃出去了吗?】 “在这三百多次轮回中,你之前进过为玩家设置的嵌套小副本吗?选秀斗兽场,寻找小明, 公民品格。” “进过。” “都进过?” “选秀斗兽场没有, 在你们之前没有人成功修补过这个副本。另两个进过,次数不多, 三五次。” 他答得很淡定,但裴询看过来的眼神却很奇怪,或者说是复杂。明明,黎叙这话一出,过往的所有迷雾应当如拨云见日,之前的所有疑惑终于有了对应的解法,但裴询的脸上,恍然大悟只占一点。 其余大部分,竟然是担忧、绝望、无力、愤怒之类的情绪杂糅下的沉重。 不止这般五味杂陈,有那么一瞬间,黎叙仿佛看到,裴询的瞳孔倒映出他自己的身影。他的背后凭空延伸出无数浓黑如墨的线,在空中肆意扭曲翻涌延伸着扎根到这世间的每一人每一寸。 起初,看起来像是章鱼的触手,黏腻湿滑,阴森恐怖。但盯着久了,反而更像一条条冰冷的黑色锁链,将他牢牢钉死在这里,这片被黑色山峰围困的小小山村。 以及,三百多次轮回,五千多年光阴。 “你在这个人间炼狱里待了五千多年?”裴询这句话的语音有点颤。 黎叙不知道为什么颤。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点想笑。 他并不常笑。 即使笑起,也只是将嘴角的肌肉抬起,露出一个标准又程序化的表情。他总是太平静,喜怒哀乐都不明晰,不畏缩恐惧,就像什么事情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但也并不算游刃有余,这样有强烈情绪的形容词并不适合他。就像是他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冲劲,所有人类该拥有的偏激,莽撞,得意,欢喜,都稀释在了几千年的漫长时光里,轻飘飘,风吹过,水流过,就散了。 上一次这样笑,还是裴询问他,他们两人替换了身份而黎叙将裴询牢牢绑在身边,到底是在照顾和保护,还是控制与监视。 当时的问题黎叙并没有正面回答。 现在的问题黎叙觉得裴询或许并不是在等他的回答。 所以他只是说:“你的所有疑问,进来这个副本中发生的任何你觉得不符合逻辑的事,所有你发现的那些不对劲,源头都是我。” “包括……” 是的,黎叙认识潘正德。 因为在他十一岁的时候,极乐神教就已经由他的讲述,自孤儿院里盛行。黎叙作为暗处的宗教创立者和领头人,已经获得了出入孤儿院和疗养院的权力。 那时,距今八年,潘正德拖着他已经即将油尽灯枯的身体,住进黎向天的疗养院,妄图延长寿命。 钟啸天不认识萧尘。 因为在副本第五十三次开放的时候,黎叙发现只要孤儿院里那位专门负责拐卖孩童的领头者一死,孤儿院多出的小孩数量与上一次开放相比,骤减百分之九十。 包括会在一年后死在孤儿院的萧尘。 自那之后,每一次,黎叙总会提前杀死领头者,他便再也没有在孤儿院里见到过萧尘。 直到选秀斗兽场副本开启,规则之力复活了死在孤儿院中的小孩。 萧尘以为自己和其他人一样,七年前死去,七年后复活,降落在副本,与其他人一起通关。 但不是。 按黎叙的记忆,萧尘上一次死亡,是在四千多年前。 那之后,萧尘以及同时期的几十个小孩被他永久拦在副本之外。 所以萧尘认识副本第五十三次开放时的钟啸天,但钟啸天不认识副本第三百一十八次开放时的萧尘。 无关其他,真相就是如此简单。 “所以,副本每一次开启,你都有之前的记忆,你是八岁被卖进来的,八岁之前的记忆不会留存是吗?”裴询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过大的信息量。 “嗯,八岁之前在我没有来到这里时,我都是一个正常的无忧无虑的小孩,然后被拐,被卖,一踏入这里,几百几千年的记忆纷至沓来。”黎叙说。 “然后你站在熟悉的地方,面对熟悉的时光,一次又一次重复着相同的经历。” “没有你想的那么枯燥,我的朋友们青春年少,糗事蠢事混蛋事每次经历都有新感觉。” “那么当年,你可以精准地调换裴询与自己的身份,其实也是蓄谋已久。” “嗯,裴询在村口遇到的枪战,损失惨重到高层手下全军覆没,黎向天成为植物人的敌袭,是极乐教做的。” “是你一手主导?” “我需要一个合乎情理的身份。”黎叙说。 他们两人已经不再站着了。 一人找了个小石阶,就那么坐了下来。刚从一个难度不低的副本中逃生,到了安全的环境本应该大肆休息,狠狠睡它个昏天黑地,但裴询一点困意都没有,他问几句,沉思一会儿,又抬眼盯着旁边的木棚里,瞎了一只眼,断了一只手的羸弱村民在排队领着当天的餐食。 有一小包米,一根萝卜,一颗鸡蛋。 那些村民们或许曾是疗养院一楼的赌徒,赌输了被砍断手脚挖去双眼。或许曾是地下人口市场的奴隶,如同牲畜般几手转卖待价而沽。或许曾是二楼俱乐部里的奴仆,或许曾是三楼实验室里的实验体。 或许曾在孤儿院的镜头前涕泪横流,或许曾在医院的病床上被剖开五脏六腑。 但是现在。 那座利用孩童挣钱的黑色孤儿院坍塌了一半,若不是他们修补完全,半个建筑已是断墙残垣。 学校里没有多少人听课,但暴力行为会被谴责,曾用来霸凌的多媒体教室完全荒废,桌椅板凳铺着厚厚一层灰。 用于器官买卖的医院关停,整栋建筑空荡无人。昔日繁华的疗养院更是被拆得一干二净,一大半的楼层只剩光秃秃的大楼框架。 而村民们,分到新房,领取物资,生火做饭,梦中安眠,按时朝圣,和谐安稳。 “每一次轮回,你都这样做了。”裴询突然道。 “什么?”黎叙没听懂他这莫名其妙的一句。 “对黎向天对抗是很危险的,如果一时不察,你出现什么意外,那么……”裴询斟酌了一下词汇,一向能说会道的他却突然词穷。 “你说我中途死了怎么办吗?”这句黎叙听懂了。 “……嗯。” “死了的话,再次睁眼,我在母亲的襁褓里长大,长到八岁,来到这里,记忆回笼,开始新一个轮回。” “你经历过。” “经历过,对手太强大,我不是超人,尤其是最初,总是会输掉。” “所以死亡都没法成为终点。” “是啊,死亡,只是一场睡眠,虽然醒来时过境迁。”黎叙说。 裴询没再开口。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后一个问题是,你拥有记忆这回事,其他人可以知道吗?如果你说不可以,我就自己再消化试试。 可以知道,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们是合作关系,信息理应共享。黎叙说。 这一觉睡得很安稳,黎叙还以为自己回忆了那么多往昔,那些充斥着惊险与绝望的漫长时光,恐怕要一股脑钻进他梦里,但没有,居然一夜无梦。 起床的黎叙起身洗漱出门,门外等着人。 六个玩家,整整齐齐。 画面有几分相似,上一次还是邀他去查阮小木是何许人也。 而这一次,戎勇最先和他打了个招呼,安允程朝他笑了笑,夏离点头示意,楚茉一指空位,孙成宇挪了挪,让了个空位。 “睡得怎么样?”黎叙坐下,挨着裴询。 裴询的黑眼圈有些明显。 “还不错,谢谢你为我们安排的房间,”夏离看着他,“嗯……一个小时前,裴询将我们聚在一起,说了你的事。” “嗯。”黎叙没太大反应。 “厉害啊,我就说叙哥叙哥叫起来怎么这么顺口,我就说哥是一种气质!”戎勇嚷嚷道。 “……”黎叙有些无奈。 “然后我们对了一下进度,三十天的生存本,我们还有八天整。”安允程道。 “是啊,还有八天就要高考了。”黎叙说。 “但我们依然不知道前面那些玩家是怎么死的,一个自诩高玩,过副本过成这鬼样,实在是太令人沮丧了。”楚茉撇撇嘴。 “还好吧。”黎叙说。 “所以我们想着,你其实应该是知道的,那些玩家,进过这副本的近两千位玩家,他们是怎么死的?死在哪个副本,死在谁的手下。毕竟未来的十天内,一无所知的我们说不定也会重复他们的命运,死在这里。”夏离这话相比于之前的几次质问,语气不再那么冷硬,甚至说着,忧愁地蹙眉,叹了口气。 “嗯,我知道。” 黎叙说。 第60章 拯救 “五天之后, 末日就要来了。”黎叙说。 “末日?”戎勇惊道,“世界末日?” “什么样的末日?高温?极寒?病毒?”夏离问。 黎叙抬眼,窗外的阳光透过远处经久不散的雾气稀稀拉拉撒下来, 整个村落不说非常安居乐业,起码也算得上平静祥和。 与它本该呈现在玩家面前的模样, 天差地别。 “都不是,是从某时某刻,周围所有东西都开始解体,碎成小小的光点粒子, 包括天空, 大山, 房子, 道路,以及人,整个世界会在几分钟内化为满天飞的细散光点,最后归于虚无。” 黎叙说完这一段, 眼见着面前几人的脸色瞬间惨白。 高温, 寒冷,甚至出现什么丧尸恶鬼以及血条极厚的吃人怪物, 都能想办法拼上一拼。但碎成粒子这种死亡方式,到底能怎么避免。 “没有预兆?没有原因?”夏离指甲掐进肉里, 用力到骨节青白。 “预兆是没有的,至于原因,”黎叙顿了顿, “我毕竟也轮回那么多次, 对此有些猜测,但不知道是否正确。” “你说。” “这个无限副本是以黎家的暗黑产业为名义诞生的, 所以支撑这个世界存续下去的根基,很可能不是我们目之所及的建筑地貌,而是恶念。” “这个名为人类工厂的副本,以人为原材料,以孩童时期的情绪价值,成年之后的身体器官,乃至人工劳力,赌徒欲望,人体实验等等等等所有人体可以被剥削变现的东西,汲取财富。而在此过程中,榨取到的恐惧、绝望、痛苦、挣扎的所有负面情绪,或许才是这个副本可以正常运转下去的能量。” 黎叙垂眼,停了好一会儿才继续。 “可现在不一样了。” “那些大型的建筑都已荒废,没有小孩被拐卖,没有器官被出售,这里的人脱离了被剥削残害命运,可以安稳地吃饭、睡觉、朝圣,不再产出负面情绪。” “所以副本失去了能量来源,崩塌了。” 黎叙抬头,看向神色各异的几人,讲出最后的答案。 几人都没有第一时间开口。 怎么开,说好吧好吧,那就都是你的问题,原来你才是那个罪魁祸首啊大boss,为什么要关停邪恶产业为什么要给予所有人安稳生活,为什么要救她救他救你自己。 怎么开,尤其是在经历了孤儿院医院疗养院三副本之后,这些人活得有多不容易他们又不是没亲眼所见。 “所以你没有早些告诉我们,就是想要我们亲眼目睹。”安允程叹了口气。 “也是怕你们前期会通过烧杀抢掠大开杀戒来制造负面情绪。”黎叙道。 “……我们倒也没有坏到那种地步。”夏离道。 “嗯,所以才现在就说而不是等到末日前一刻,”黎叙说,“毕竟来这副本,谁不是因为违反了无限世界守则被扔进来的。” “……倒也是。”夏离道。 “但……”良久没动静的孙成宇突然想起了什么,“之前裴询说过,无限系统不会分配给任何玩家无生存可能性的任何副本,所以应当是有破解方式的吧。” “但截止目前,没人破解过。”黎叙道。 “那副本第一次开逃出去那个,哦哦,”戎勇嚷嚷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因为第一回你啥也不知道还没改变世界呢,所以没有末日。” “是的。”黎叙说。 至此,事件都已经理顺。 但是好绝望。 该怎么通关,规则要求他们要在这副本生存三十天才能出去,但五天后也就是二十七天的时候他们就会和这世界一起碎成渣。 这是一个死局。 “这个副本世界,还有没有我们从没涉及到的秘辛,或者奇怪的事或人了吗?”夏离问。 “没有。”黎叙说。 “那还有我们没去过的小副本吗?”安允程突然道。 “这个有,还剩工厂副本。”黎叙说。 “人类工厂?”戎勇捕捉到了关键字。 “不是,副本名字叫【暴富模拟器】,只是副本地点位于村里的废弃工厂。” “但,地点在工厂,名称有暴富,那么这个副本,可能是最贴近人类工厂名字的小副本。”夏离沉吟道。 “所以进入方式和通关要点你知道吗?”楚茉问。 “大体知道,我可以写一下给你们,”黎叙默了默,“但我建议你们不要白费力气,进过工厂副本的玩家不少,没有一个能成功阻止末日的到来。” “可以先去试试,没有别的办法了。”夏离起身,“走吧,大家一起去看看。” 黎叙写完,那五人拿上齐齐离开。 剩下裴询。 “你怎么不去?”黎叙扭头看着他身旁坐得四平八稳的裴询。 “昨晚没睡,比较懒惰。”裴询说。 “……那你去补觉吧。”黎叙好心劝道。 “叙哥难道不该适时表达一下关心,问问我为什么一晚没睡吗?直接赶人走也太无情了吧。”裴询眨了眨眼睛,很倔强地试图用自己干涩布满红血丝的双眼眨出一个媚眼来。 “困了就去睡,想那么多,今晚又得失眠。”黎叙说。 “这话讲的,感觉你已经是一个睡眠不足的老手,”裴询说完顿了几秒,“所以我应该说中了吧。” “是的,我的身体不是很好,有时偏头痛很严重,整夜失眠到天亮。”黎叙点头。 “所以失眠的时候你怎么办?”裴询问。 “起床散散步。”黎叙回。 “散步?这么新潮,不怕散得亢奋再也睡不着?” “比躺在那里回忆自己两百辈子的往事强。”黎叙说。 “哈哈。”裴询笑了两声,但这两声很干巴,不带有一点欢喜的情绪,“那陪我散会儿步吧,叙哥。” “啊?” 挺有意境,大早上的,拉着人散步。 还不出门散,裴询一起身,正对着黎叙的房门。 “散哪儿?散我房间里?”黎叙没看懂他的路线。 “随便走走,”裴询笑了笑,“如果我没记错,这里之前是赌场的会客厅吧,咱们整栋疗养院好像也就这里被保留下来了。” “这里血渗得最少。”黎叙也起身。 “你平时就一个人住在这里?”裴询推开会客厅门,走廊的另一头,水泥钢筋泥巴窗台,非常原始。 “一半时间都住学校宿舍。”黎叙说。 “也是单人间。” “你不是人?”黎叙欲言又止。 “好吧双人间,只是合租室友是仇人。”裴询说。 “也不算吧,”黎叙以为裴询是开玩笑,没想到还真起了一个散步的架势,顺着走廊慢慢走,“硬要说,你也无辜,失去父母被送来乡下,第一天就被人抢了身份。” “既得利益者啊,何况他要是长大,应该会继承黎向天的所有产业,在村里呼风唤雨作威作福。” “像现在的我一样?”黎叙说,“没事,这不是长不大了嘛。” 好地狱。 “是啊,他长不大了,世界要末日了。”裴询长叹一口气。 “是啊,所以你不打算和你的伙伴们上下一心同舟共济想方设法去阻止末日的到来?”黎叙问。 “他们要是能做到,我跟着沾光,他们要是做不到,我也没办法。”裴询倒是想的通透。 “你这个人生态度,怎么在无限流世界生存的?”黎叙问。 “叙哥你的人生态度倒是很适合去无限世界里乘风破浪。” “我?”黎叙指指自己,“我不渴望求生,对活着还是死亡没有多大的欲望,无限游戏不都得靠着超强活下去这个念头撑过一场场生死局吗?” “但你很韧,比我强。”裴询说。 黎叙没听懂:“你是缺乏睡眠后开始胡言乱语?” “不,我只是想,我昨晚一直想,你身体不好是因为这么多年来劳神劳心,你有时头痛是因为大脑承受不住几千年的庞大记忆,又没办法遗忘,因为每一次为他们答疑解惑都需要回忆调动。” “但其实你完全可以在八岁,承接所有记忆后,选择不去改变这个世界。” “你说过的,如果在八岁的时候选择死亡,那么时间线就会直接跳到下一次副本开放,你可以在父母陪伴着的美好童年里长到八岁,在每次故事的开头掐死经历苦难的可能性。” “所以,你明明可以不用这么苦。” 裴询脚步顿住,直直站定,目光沉沉,一瞬不瞬地深深看着他。 “这就是你一晚上不睡翻来覆去想的东西?”黎叙问。 “一些吧,不全是。”裴询扯了扯唇角。 “你这些东西我也想过,很久之前,几千年前吧,想了很多,想的非常美好。” “我尽快死掉,再次醒来,便可以一无所知地躺在父母的怀抱里,暖融融的阳光照在身上,空气中飘着淡淡奶香,身下是柔软又蓬松的床铺,妈妈在床边温和又轻柔的低声哄着,而我安静地再次睡去,没有恐惧,没有慌张,温馨得像一场梦。” “我似乎随时都可以逃进这场梦里。”黎叙笑了笑。 “但你没有。”裴询说。 “我没有。”黎叙说。 “因为你要救他们。”裴询说。 ==========作者有话说:========== 离文案,或许还得需要15章 60-70 第61章 目的 “你这样说, 显得我倒是太高尚了。”黎叙不太赞同的样子。 “这是事实。”裴询说。 “只是选择,无数个时刻的下意识选择拼在一起,组成你所看到的现实, ”黎叙抿了抿唇,“这个时刻还不想死, 下个时刻还能再等,再待一个月萧尘就不会来,再待一年肖云就不会死,再待三年晓孟就能拥有美好的高中生活, 谈谈恋爱聊聊天。” “没有什么高尚什么正义, 你还不如想我是个拖延症。”黎叙总结道。 “但你把他们的命运背在了你身上。” “这听起来像是命师的职责。” “没……”裴询下意识想笑, 但又实在笑不出来, “有一段时间,我极其不想要我的天赋,明明别人的天赋都很炫酷,但我的世界是涂满彩色画线的涂鸦, 一开始还觉得有趣, 后来就越看越恶心了。” “为什么?” “窥探别人的命运不是一件很快乐的事,”裴询说, “两个人表面嘻嘻哈哈,背地里象征着仇恨的黑线粗得像扁担, 你挑一头他挑一头。公认诚实善良的人红黑线扎根无数,平淡儒雅的那位嫉妒心已经膨胀成黄色的气球,装得还挺好, 我跟他接触了三个月, 也没等到他爆炸。” “这些还只是最初时候,天赋升级之后能看到的东西就更多了, 人和人的交际看得多了实在过于反胃,尤其是无限世界里,谁身上没个几条恩仇。” “我看见他们像八爪鱼一样来来去去地在我身边蠕动撕扯,进克苏鲁本别人都神情扭曲尖叫呕吐,我想着,啊,这不是我未曾谋面的故乡吗?” “所以你进过多少副本了?”黎叙问。 “数不清了,上百吧,其实不瞒你说我也很高龄了,副本内外流速不一样,我经历的时间总和大概也得有个几百年。”裴询挑眉。 “那你一开始叫我哥叫得那么顺口。”黎叙瞥他一眼。 “哥是一种尊称,你见过谁家好人阿谀奉承的时候上去拍一巴掌叫声弟弟的?不礼貌啊。”裴询啧了一声。 “阿谀奉承?对着我吗?”黎叙问。 “是啊,没看出来吗?其实进副本的第一眼我就觉得你骨骼惊奇出类拔萃完全在一众学生里脱颖而出,于是我想我一定要抱上这个大腿。” “原来你进副本是有第一眼的。”黎叙若有所思。 “……叙哥你关注点真清奇啊。”裴询无语。 说要散步,真是散步,村子不大,散四十多分钟也就散到头了。 这样的面积倒也不能用憋闷来形容,毕竟抬头是天,对面是山,山清水秀,山野自然。但越走,越觉得难以呼吸,莫名其妙的窒息感沉沉压在头顶,抬头看天,太阳一直隐在云中。 “叙哥。”裴询道。 “怎么?”黎叙问。 “你和每一任裴询都怎么相处?”裴询抛出了个很不合时宜的话题。 黎叙不知道他突然提起这个是要做什么,“正常相处,同桌兼室友,聊得确实比其他玩家多一些,但不会很多,他们的重心都在通关。” “仅此而已?那他知道你是boss后呢?” “戳穿我身份的时候神情各异,有的愤怒,有的沉默,然后继续去通他们的关。”黎叙说。 “哦。” 停了一会儿,裴询又问。 “那这个副本是魂穿,裴询们长得一样吗?” “不一样,会根据你们的本来长相做调整。” “所以我就是我,不一样的烟火。”裴询开心了。 “这句话好老,我一千年前就听过。”黎叙说。 “哈哈哈,可能因为我和别人的交流太少了,不太了解他们那些新潮语言,”裴询说。 “你挺能说会道的。” “但我不爱跟别人相处,别人也不爱来找我,设想一下,如果你和对面的人交流,他能看穿你所有的命运,你的喜恶你的姻缘你的交际你的情绪,都会觉得很恐怖吧。”裴询说。 “能看穿别人的命运,也挺恐怖的。”黎叙说。 “是啊,我大概能理解你,”裴询叹了口气,“我昨晚想啊,你大概已经很久没有能说真实想法的人了,你的身边都是十几岁的小孩,冲动,幼稚,青春期。所以你一个人睡,一个人走,一个人坐在宗教的高台上,一个人循环一次又一次。” “大概吧。”黎叙说。 微微起风了。 但树不随风动。 山间的草木枯死了很多,因为工厂原先有化学药品生产线,有毒的废水排进山里,草木被浸染成黑色,树叶掉光,只剩粗壮树干,光秃秃伫立。 像是牢笼的铁栅栏,一根又一根。 风只是从栅栏的缝隙里钻进来的气流,景只是牢狱的墙壁上绘制的图案。黎叙又想起,很久之前,很多年前,他想要逃离这个村落,逃离他无聊又残酷的生活。 他拼命往前跑,风呼呼在耳边震耳欲聋,嘴里满是血腥味,双腿重得像灌满了铅。他好不容易冲出村子边界,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荒野。 他踉踉跄跄、手脚慌乱往前冲,满心以为他即将逃离,对面是自由。 可下一秒,咚的一声巨响。 黎叙狠狠撞上一层看不见的墙。 很大的冲击,黎叙整个人被掀飞出去,再次艰难爬起时抹了一把脸,满脸的血,他慢慢挪近,面前是一堵透明的空气墙,坚硬如铁,无边无际,把整片天地牢牢封死。 黎叙花了好久,终于接受自己被困在一个永恒的牢笼里。 没有人可以理解,没有人可以倾诉,身边的人由生到死,由死再到生,反反复复,无穷无尽。 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 未来还有多久啊? 这些念头在脑中已经一个人想过千百遍,无数个日夜。 突然来了一个人说他大概理解。 好啊。 “如果你真的能理解我的话,想想办法吧。”黎叙突然道。 “什么?”裴询问。 “既然你能让你的上一个副本永久关闭,这个副本说不定也会有相似的方法,想想办法,让人类工厂副本彻底消失在无限世界。” “给予我死亡的权利吧,裴询。” “或者说,命师。” —— 给予我死亡的权利吧,裴询。 或者说,命师。 很突兀的。 裴询的耳边响起一阵怪异的耳鸣。 不知道为何,裴询觉得自己有那么一瞬间什么都听不见了。 五千年光阴塑造出面前的这个人,很多时候他觉得这个人情绪平淡神秘难懂,即使两人形影不离相处也总像隔着一层薄雾。但此时此刻,脑中灵光乍现。 裴询恍然大悟。 “所以这就是原因?你改变主意陪我一起进医院副本,你包揽了疗养院副本的全过程通关确保我一定可以成功,甚至你与我站在这里讲这些,全盘托出你过往的经历。” “就是为了拜托我杀死你?” 黎叙安静地望向他。 似乎是想开口,动了动唇,却什么都没说。 习惯于长久沉默的人,终于稍稍泄出一点痛苦来。可情绪克制到极致,微微一点,很快便归于平静。 “可以吗?”黎叙只是问。 第62章 校园惊魂1 阮小寻之前是不叫阮小寻的。 他有更加郑重的名字, 父母翻字典翻一晚上,有很好的含义,寄托对他一生健康快乐自由的希冀和祝福。 但很可惜, 自八岁来到孤儿院之后,再没有人用他真正的名字来称呼他。他被粗糙地随意分配了一个xun字作为名, 和其他孤儿院无依无靠的小朋友一样,前缀阮小。 阮小X,阮小X,阮小X, 阮小X。 甚至这个寻字也是他争取的, 因为正式登记姓名上直播平台时, 他紧张地说自己叫寻, 寻找的寻。但其实不是,他最初的室友叫阮小狗,所以那个分配名字的人当时对着他们几个随意一指,指给他的是阮小熊。 口音很重。 且很敷衍, 不像人名。 他不太喜欢这个名字, 无论是熊,还是寻, 都显得很命苦的样子。 他想改名。 但不仅是名字,他同样无法改变自己的命运。不见天日的孤儿院, 流着黑水的水龙头,硬得拉嗓子的黑面包,十几人的大通铺, 睡觉的时候隔壁的小孩一肘把他杵醒, 他被挤到了墙角,被挤得难受, 想推但推不开,睡着的隔壁小孩死沉死沉。 睡不着的他睁眼到天亮,他想,我想改名。 改成什么呢。 阮小……哭。 哎,不对,怎么想到了更命苦的一个字,哦,原来是有人在哭。 是的,大通铺的另一边有小孩在被子里呜呜地抽噎,觉得害怕,觉得委屈,觉得想家。小孩嘛,受了委屈就是会哭的,很正常,阮小寻一开始想着要不要爬过去安慰,后来一想算了,安慰能说些什么呢,没什么可安慰的。 因为生活并不会变好。 他比其他人更快地接受了这一点。根据在同龄小孩中还算不错的心理素质,非常理所当然的,他被分到了生死搏斗组。 孤儿院一楼最中央是斗兽场一样的圆形大厅,叫大厅也不太准确,毕竟场地原始尘土飞扬。地上土是暗色的,没躲开对面呼啸而来的拳头被打倒在地的时候,阮小寻啃了一口土,一股血腥味。 不知道是土里的,还是嘴里的。 这是第一个念头,第二个念头是原来对面的左勾拳后面一定接着右腿飞踢,那他挥左勾拳的时候一脚踹他左腿上,他就会倒下。 果然下次再实践的时候,对面扑通摔倒。 同样啃了一口土。 对面爬起来,再次张牙舞爪地冲过来,呜哇呜哇叫着说要报仇。 阮小寻边躲,边觉得土里有毒,对面可能啃了一口土啃坏脑子了,为什么报仇要冲着他来。 想想刚才,那个叫吴横的头头揪着头发将他们甩进场里,牙磕在石阶上磕出一嘴血。看看周围,好多人在笑呀,他们在欢呼下注,他们看小孩拼命肉搏就像看两只打架的猴,他们的污言秽语陪伴了孤儿院小孩的整个童年而小孩们已经逐渐长到了能听懂的年纪,他们在叫啊打他头打他头这场要是输了我要加注惩罚两鞭子气死我了给我打他头。 血和泪水模糊了他的眼睛,浑身都在疼,阮小寻拖着疲惫的身躯下场,对面被按在对面的擂台上挨鞭子,一声,两声,皮带破空发出猎猎响声,抽到身上一抽一个血印,撕心裂肺的嚎叫响彻当空,欢呼喝彩下流的话语细碎嘈杂。 阮小寻已经不想再吐了,吐完还得打扫,他很疼,也很累。 他很疼很累地慢慢长大。 生死搏斗组的小孩一个个增加又减少,与他同期的到后来两只手便能数得过来。阮小寻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个叫阮小天的,个头高大,很莽,打人不留手,绝对不能和他对上。 虽然观众并不爱看压倒性的胜利,但谁能知道某天会不会观众的施虐性爆棚,非要花大价钱见证一个小孩的死亡时刻。 他可能需要一个作为死对头的固定表演赛搭子。 这个想法不是他原创的,也是观察前辈得到的经验,有一对他打不死你你也打不死他的搭子,两个人就都会比其他人活得久。 但直到第三年,他十一岁的时候,他才等到了可以做搭子的人。 是个新人。 叫阮小成。 被牵过来的时候看他的眼神有些轻蔑,但话里还算真诚,还没等阮小寻问,便自动开始交代。 “前段时间和一个叫阮小天的打,差点被打死,他们不爱看,把你分给了我。” “哦。”阮小寻同样打量着他,“你的指头缺了半个?” “不关你事,”阮小成观察着他的偏瘦身形,用另一只手推了推眼镜,“我以前倒是见过你几次,你来这里多久了?” “三年。”阮小寻说。 “三年?”阮小成瞪大眼睛,看着面前这个身高没他高年龄比他大的小孩,“不,不可能这么久,你在骗人,吓唬我是吧,你不要用这些歪门邪道扰乱我的心智,我们赛场上见分晓。” 阮小寻点头。 上了擂台,见了分晓,阮小成一开始只使出五分力,两个回合后加到七分,到最后呼哧呼哧使出十分力,拳头紧握,双眼通红。 阮小寻也装得呼哧呼哧,两人打了半天鼻青脸肿地维持了平局,下台的时候阮小成看他的眼神很复杂,咬着牙低声挤出一句,“你很好。” 阮小寻挺经常听到夸奖,不过都是从那些双目赤红神情扭曲的大人那里听到的,难得从同龄小孩嘴里听到,他想,是啊,我是很好。 他很好,阮小成也不错,身形相差不大,招式也好预判,最主要的是打不过他,好控制。 后来他们便组成了固定搭子。 也不算熟,只是隔一小段时间一起打一场比赛,赛前两个人在等待区一起等待上场。阮小成一开始脸很臭,一言不发。后来发现只要他不发阮小寻也不会发,阮小寻话不多。 阮小成忍了又忍,没办法,还是皱着眉上前搭话。 “你在想什么?”阮小成上前戳了戳。 “我想改名。”阮小寻实话实说。 “啊?”阮小成没想到会听到这个答案,“为什么啊?” “我观察,”阮小寻神情很认真,“每隔两年就会重新登记一次花名册,时间可能是两个月后,到时候我就把我的寻字换掉。” “换成什么?” “没想好,我不认识很多字。”阮小寻叹了口气,“我只上过一年级。” “我上了二年级。”阮小成炫耀道。 “……”阮小寻抿了抿唇,“我不和你说话了,一会儿上台我要给你一拳头。” “不会,”阮小成大言不惭,“不可能,我已经变得很强了,你根本不会碰到我的脸,我连眼镜都不用摘就能给你两拳头。” 阮小寻没说话。 上台后,给了他三拳头。 阮小成捂着眼站在对面看着他泪哗哗地流。 两天后,又轮到他俩,熟悉的等待区,熟悉的位置,眼角带青的阮小成面无表情坐在一边,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阮小寻想了想,问他,“如果你不叫现在这个名字的话,你要叫什么?” 阮小成想了半天,竟然真的回答了,“尘,尘土,晚上月亮顺着小窗户照进来,能看到尘土在逃跑。” “好名字,”阮小寻心生羡慕,“你都想好了,我还没想好,那你过段时间登记的时候会改吗?” “会,”阮小成说,“我喜欢我的新名字。” 但没有改成。 阮小尘这个名字没有出现在登记花名册上。 因为他一月后就死掉了。 阮小寻期盼好久的搭子就这么没有了。 对他打击很大,他失眠一夜,终于想通,靠天靠地靠搭子不如靠自己,不如靠冷静预判对方的招式使出关键一击,不如靠咬着牙抹掉脸上的血再晕再疼也要挣扎着强迫自己清醒,不如每一个倒下的时刻想的不是我输了,而是三秒后我要跳起来扑上去箍住他的头用膝盖撞击他的肋骨,等待他后退几步之后用拳头撞击他的脸。 但要看准部位不要撞击太阳穴,对面会死。 死就算了,他想活,对面也想活。 活着是人生的头等大事。 虽然身边到处有人在死。 甚至他也没有改成名字,因为一月后登记的时候那人不知为何已经认识他,没等他斟酌着报出自己思索了很久的名字,就已经大手一挥写下了阮小寻。 阮小寻呆愣抬眼,“你,认识我?” “你不叫阮小寻吗?”那人不耐烦地一指一边的直播打赏榜,他的排名居然已在前十。 不再是籍籍无名,改名就变得困难。 他一直没有机会改掉名字,直到他成长到快要离开孤儿院进入学校的年龄,他们同期的生死搏斗组,只剩下了两个人,他,和阮小天。 怕什么来什么,他俩站上了同一个擂台。 阮小天在对面神情凝重,“阮小寻,我们最终还是得对上,听说你很强。” 啊?听谁说。 放屁吧,看看他们的身高差距,看看他们的身型差距,看看他们的肌肉差距。阮小寻冲上去的时候像在击打一堵墙,很轻易地被掀飞,再次爬起,咬着牙冲上去,再被掀飞。被压在地上撞击脑袋的时候下意识伸出胳膊来格挡,密密麻麻的痛点落在胳膊上,好疼。 但怎么痛感不一样。 阮小寻拼命睁开肿胀的双眼,在一次次撞击中观察出了阮小天的胳膊有一只挥舞得有些吃力,有伤。 瞅准时机,一拳击上肩胛,阮小天发出杀猪一般的嚎叫,抱着胳膊在地上来回打滚。 啊啊啊啊啊啊—— 阮小天持续不断地嚎叫,场外热热闹闹地哄笑。 阮小寻同样躺在地上,没有起身,眼皮肿胀,鼻梁也断掉,呼吸不畅,只能张开嘴大口喘着粗气,脑子里思绪乱七八糟,他想应该会被判是平局吧,他想身下的土好臭啊,他想自己躺在多少人的血上。 他想,我要改名。 他想,我要活着。 第63章 校园惊魂2 阮小寻很努力地活到了可以离开孤儿院去学校上学的年纪。 生死搏斗组的生还率不高, 但其他直播组至少能活下来十之七八。活下来的大部分人被送往校园,学习些简单知识,等待成年, 身体发育完全后再一批批送去工厂流水线做工。 如果中途没有器官移植匹配成功,或人体实验性征合适, 或某一项特别突出到被看中作为奴隶买卖,便会在工厂打工打到死。 这个过程不会很漫长,工厂的任务非常繁重,且大多是因为有毒有害而导致外界的工厂难以审核下来资质, 所以单价高、利润大的商品。工人们干活干着干着就因为辐射或中毒或癌症或病变死掉了, 很正常。 出了孤儿院, 他们的命运轨迹也已经清晰。 所以校园生活, 是他们人生中唯一可以稍稍喘息的一段时间。 不用哗众取宠,没有生命危险,尽管条件简陋,但比孤儿院大通铺要好太多, 可以安静坐在课堂接收知识, 可以躺在床铺平稳入睡。 阮小寻原本是这样以为的。 但不是。 因为学校里也分了阶级。 阮姓最下等,因为都是无依无靠的孤儿, 孤苦无依,没有倚仗。中间的等次是村里原住民家的小孩, 有花花绿绿各式各样的姓氏。最高等的是村里领导高层或掌权者的后代,孤儿院院长的,医院院长的, 工厂厂长的, 疗养院院长的,校长的, 很神奇的,居然都与阮小寻同年。 甚至,最可怕的一位,村长的孙子,黎叙,居然也与他是同一届。 这些人的背后是多么至高无上的权力,但凡惹怒,被看不顺眼,完全有能力治他们于死地,且不用接受任何代价任何惩罚。 阶级太过分明,带来的是无比畸形极端的学校环境。 如同炼狱。 环境逼迫人不得不下意识去讨好,尤其是孤儿院有的直播组拼杀出来的小孩,情商高,嘴甜,擅长为人提供情绪价值,捧着,哄着,妄图寻求庇护。 所以,学校里形成了以权贵小孩为中心,平民小孩为簇拥,孤儿院小孩为仆从的各式小团体,一团又一团,陀螺一样,所到之处要不被席卷,要不被撞飞。 被撞飞的占了大多数。 听说,有同学在食堂吃饭时,一不小心将几滴汤汁溅到孙成宇的裤腿上,惶恐不安地跪下磕头,把额头磕得鲜血淋漓,也没逃过被一脚踩断两根手指的命运。 听说,有同学走路经过时不小心碰掉戎勇的笔,尽管迅速捡起双手呈上,但还是被戎勇的小团体按在地上,跪着听完了这一天剩下的所有课程。 听说,据说安允程看上了隔壁班最漂亮的女生,一个响指打下就有人将女生押了过来,女生哭得梨花带雨也不敢反抗,包揽了安允程的洗衣服打饭接水甚至课堂作业,压力大到在课堂上晕倒。 听说,…… 无数人惶惶不可终日自己不要成为他们的目标,在担惊受怕与小心翼翼中缩着脖子生活。 阮小寻也是其中一员。 他没有加入任何团体,与其他人也并不熟悉,孤儿院大部分小孩都听过他名字,路过他的时候绕着走。 生死搏斗组这一届一共就活下来两个人。那可是实打实的上擂台打拳拼杀,受过伤,流过血,杀过人,与其他靠才艺的本质不同。 所以。 阮小寻,阮小天,鼎鼎小名。 但也并不是没有人来招惹。 块头更大、脾气更暴躁的阮小天首当其冲,得罪了人后,被那人选为新一届的“幸运儿”。“幸运儿”制度是夏离为了找乐子而随意制定的制度,持有幸运物的人,会成为一个月的“幸运儿”。 幸运物,没有固定形态,有时只是一个纸团,一块石头。 持有者,一个月内,被赋予最低等的地位,承受所有人的暴力和奴役,任何人可以以任何方式对待他。 被碎石头砸中的阮小天本来心情就不是很好,被人起哄着告知砸中他的石头是幸运物而他成为了幸运儿后心情更加不好,操起教室后的拖把,对着围上来的人群一通扫荡,无人敢近身。 可惜,一个人对上一群人的反抗是徒劳的。 深夜,阮小天在睡梦中被人套上锁链,捆住手脚,像一只沸水里奄奄一息的虾一样被绑到那人面前。 那人是夏离的跟班,凭借可以选任“幸运儿”的权力,在校园里作威作福。 阮小寻听说这件事的时候,阮小天正在教学楼楼下空地上,被一根粗长的铁链子拖行在一辆山地车后,开着山地车的人来来回回。 阮小天一开始还在跟着车奋力奔跑,踉踉跄跄跌跌撞撞,到后来体力不支,就完全以皮肉接触水泥地,血迹跟着车辙印子蜿蜒来回。 直到结束,他已站不起来,喘着粗气躺在那里,背上的衣服只剩下布条,露出拖行后的道道血痕。 阮小寻站在围观人群的最后排,注视着面前的惨状。 命运似乎在和他开一个巨大的玩笑,他想改名,但直到现在也没有改成。他拼命活着,但有那么一瞬间不知道活下来的终点是什么,是担惊受怕,是肆意欺辱,还是被送进工厂的格子间,在流水线上消耗生命。 但还是要活,必须得活。 只有活下来,在未来的某一天,父母来到此地,看见的是活生生的他,而不是只能抱走他的尸体。 所以要低调,要忍,要作壁上观,要麻木不仁,要将自己的存在感压到最低,永远不在人多的时候,见到食堂操场这类易发生冲突的地点,去小卖部买个面包也能支撑一天。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小心翼翼地观察每个小团体的行进路线和人际冲突,然后躲到远处。 来看阮小天已是例外,他只是来推断生死搏斗组幸存者是否会有相似的命运。 却没想到。 “可能下一个就是你。”一道声音从他的耳边响起。 阮小寻猛地转头,身后空出一大片。黎叙站在最中心地带,似笑非笑地看过来。 阮小寻心里一凉,血液凝滞。 黎叙与他们那些人还不同,虽然权力更大身份更高,但可能因为是从外处来,在正常的人类社会里读过几年书,三观还没有歪曲到太过严重的地步,所以没有那些人野性癫狂。 但即使他平静,忧郁,稳定,和气,他仍然是这所学校里最可怕的几个人之一。黎向天宝贝这个孙子像宝贝着自己的眼珠子一样,但凡发生什么冲撞,冲突,或惹他不开心,下场便只剩一个死字。 “是的,有可能。”上述的这些念头只在电光火石间,阮小寻没敢让面前的人等太久,顺着的话向下讲。 黎叙看着他,“我知道你,我观察过你一段时间。” 阮小寻面色一凛,不知道该怎么答。 他不太会说话,搏斗不需要人说话。但幸好黎叙也不需要他接这句,自顾自又道,“包括你上擂台的搏斗视频,你的力气不是最大,身法不是最快,但却是最理智的那一个。包括进了学校后,你没有被卷进任何党派纷争,很好。” 阮小寻内心腹诽不理智就会死,要你你也理智。 面上却适时表现出一点小小的受宠若惊来。 即将成年,这点基本的情商还是有的。 黎叙继续:“爷爷属意我可以挑些我看中的,年龄与我相仿的,能够为我所用的人才,助我有朝一日顺利继承他的产业,我看你挺适合。” 阮小寻知道这是通知,不是询问,拒绝会死,迟疑会死,露出任何一点点的抗拒都会死。所以他一秒也没有犹豫,果断欣喜投诚。 他开始跟着黎叙。 不仅仅在校园里忙前忙后作为跟班照顾黎叙的生活,也要陪着他进出疗养院,医院,工厂等村中支柱产业,跑腿,打杂,课业,保镖,三轮试探,两轮挡枪,黎叙对他越发满意,去哪里都带着他。 黎向天生了病,病情越发严重。黎叙去看望,出门后神情有些忧伤,大约也是想倾诉,跟身后的阮小寻提起自己的父母死于车祸,不得已被送来这偏僻的村里,还要担上继承家业的重任,若没有那场车祸,现在忙前忙后的应该是他的父亲,他还可以轻松几十年。 阮小寻安慰他说人要向前看。 “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黎叙觉得这个安慰很蹩脚且敷衍,罚他两顿不许吃饭。 晚上饥肠辘辘的阮小寻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也想不通,站着说话不腰疼这句话怎么能从黎叙的嘴里心安理得地讲出来。 有点想杀人。 这个念头不是凭空产生的,他通常站在黎叙的身后,在擂台上,把后背暴露给敌人是非常不明智的。这种情况下,不一拳锤上去,不一刀劈上去,简直是浪费了这得天独厚的体位。 他看着黎叙的背,有时会下意识丈量如果下手的话是对着脊柱还是颈椎。 他没有杀过人。 有人因他而死,也是因为输了比赛,失去价值,没法救治,被当作尸体卖给人体实验室。 他没有主动动手杀过人。 孤儿院环境恶劣,吃不饱穿不暖,每天都在担心能不能看到第二天的太阳,但他也没有想着要去杀人。反而从孤儿院来到学校,杀人的念头却是一天天在心底萌芽,根越扎越深。 但一年了,这个念头也没有付诸行动。 一方面,如果黎叙死了,他也活不成,他还是想活。 另一方面,距离高考还有一个月时。 黎叙似乎换了人。 第64章 校园惊魂3 听起来似乎有些天方夜谭。 毕竟人又不是衣服, 怎么可能突然被调换。 但很神奇的,明明对面还是那个名字为黎叙的人,所有人都自然地称呼他为黎叙, 他看起来就是黎叙,但阮小寻不知哪里冒出的念头, 这人被换掉了。 不仅仅是因为黎叙突如其来的胡言乱语。 当然有一部分原因确实如此。 “卧槽啊,三十天生存校园本?不会是让我们努努力考清华不考上不让走的吧?”前面的黎叙低声嘀咕了一句。 阮小寻没听懂,但他在舌尖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生拉硬拽地记在了脑中。 “哦哦, 规则本啊, 我就说B级本不可能这么难。”黎叙盯着虚空看了一会儿, 又压低声音来了一句。 阮小寻沉默跟在他身后。 “对了, 那个谁,小跟班。”黎叙突然扭头,“我考考你啊,咱们学校有没有类似于校规啊, 怪谈啊之类的东西?” “……没有。”阮小寻回。 “没有?或者是什么潜规则之类的?”黎叙不死心, 又问道。 “这个倒是有。”阮小寻盯着他的脸。 “说说,说说。”黎叙苍蝇搓手。 阮小寻便给他讲了这与世隔绝的村落里所有的人被划分成三六九等, 包括学校里的学生,以姓氏作为阶级划分, 各个小团体分明,没人在乎成绩,杀人也不犯法。 给黎叙听得龇牙咧嘴。 咧完, 又装出一副我早已经知道刚就是考考你你答的很不错答完就下去吧的表情, 气势汹汹找其他人商量去了。 这里的其他人,指的是戎勇夏离楚茉安允程孙成宇。 挺吓人, 聚集在一起,一个比一个不是省油的灯。 阮小寻默默观察着,观察这几个人鬼鬼祟祟凑在一起不间断飘出被刻意压低的规则系统之类的鬼话,观察这几人绕着学校大走一圈摸摸索索撬开档案室和杂物间的门不知在翻找什么,观察这几人抓着同学问东问西把无辜的同学吓得战战兢兢连滚带爬,观察这几天夏离的簇拥三人将幸运儿的人选从奄奄一息的阮小天更换成一个名为阮小萌的阴郁蘑菇边缘人。 “那就不是什么冤魂怪谈之类的,这副本估计讲校园霸凌。”其中一人下了论断。 “套着无限流皮的贵族校园文。”另一人赞同。 “幸好咱们是贵族。”一人笑嘻嘻庆幸。 “所以规则是什么?五条呢。”另一人不解。 是啊,所以规则是什么呢? 规则是什么?无限流是什么?副本是什么? 他们是什么? 阮小寻不懂。 他依旧是黎叙的跟班,因为黎叙发现大部分同学怕他怕得要死完全躲着他走,只剩下这位乖巧又听话的跟班,能答疑解惑能跑腿买饭还傻愣愣的遇到什么不对劲的都不问,非常好用的一款npc。 一开始说着什么还躲着点,两天后就完全不躲了,几人聚在一起咕咕叨叨,黎叙提着六人晚饭进来,一盒盒拆好摆餐具。 “再不能去食堂了,那厨师跑的还挺快,追的我心咚咚跳。”有一人捂着胸口心有余悸。 “规则呢?你别告诉我我们一堆人掩护你,你埋头跑没看规则。”黎叙一拍桌子。 “看了看了,盘中不留食。”那人说。 阮小寻微微侧头,只见黎叙抬手在面前的空气中划拉了两下,再紧接着喜笑颜开,“对了!第一条规则出现!” 其他人齐齐松了口气。 阮小寻目睹全程,没作声,安静退下,晚上坐在床前打开自己的小本本记下这所谓的第一条规则。小本本里已经记了不少东西,规则、系统面板、玩家、npc,boss,B级,副本、交易大厅、天赋、道具等等等。 其中有四个字被加粗——无限世界。 阮小寻盯着这四个字看了许久。 荒谬。 是不是他们得了会传染的精神病,这么奇怪的话也说的煞有介事。自己好像也有病,竟然还认真记录分析这群疯子的疯言疯语。 什么副本,什么规则,勤勤恳恳活了十九年从来没听过,甚至于他们前两天精神状态也十分正常,怎么能在几天之内基因突变成如此神神叨叨的模样。 阮小寻摇摇头,合上本子,上床睡觉。 他们有病。 但下一次听到些怪言怪语,还是会下意识狠狠记住,所以他也有病,他就说这病会传染。 直到某天。 第一个人死亡,死在课堂上。 阮小寻也在这堂课上,但除了微微的空气波动,在那之前他什么都没有察觉。 只突然听到前排的戎勇突然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他的脑袋被不知名隐形物体在一口一口地嚼,一口下去,皮肉撕裂,再一口下去,脑浆迸发。 短短十几秒,他的脑袋就被吃掉了,只留下脖子上血肉模糊的断口。 教室里的所有人都在失声尖叫,其他班的人也闻声堵在了走廊,冲在最前面的是隔壁班的楚茉,白着脸,抖着腿,捂着嘴,盯着地上的无头尸体,惊慌失措到几乎站不稳。 阮小寻却没看那具尸体。 他顺着黎叙的目光,望向一动不动似乎怔愣在讲台上的老师。老师已年老,日常慈爱地笑。但此时此刻,老师却冷着一张脸,漆黑的瞳仁扩散开来,占据他的整双眼睛。 这是……第二条规则的boss吧。 这是阮小寻脑中的第一个念头。 第二个念头是,原来他没病。 所有的一切都在真实发生。 戎勇头被嚼掉的当晚,阮小萌也死了,从四楼一跃而下。 黎叙是最早发现尸体的那一批人,晚自习时候黎叙非要他去取一楼值班室的教师花名册,取到手,一个转头,呼啸声从高处破空而来,水泥地重重砸下来一个人。 阮小萌。 阮小寻知道这人,但没有什么接触。他太孤僻沉默,被选为幸运儿后更是人人避之不及,他的衣服总是被剪破,头发上沾着口香糖,沉默地伫立着,瘦瘦小小的身体更显单薄。 而现在,他单薄的身体完全摔得扭曲变形。 身下流出的暗红色的血蜿蜿蜒蜒流到阮小寻脚边,阮小寻向上望去,四楼,多媒体教室探出来三颗脑袋,见是他,无所顾忌地一挥手,又伸回去了。 再然后,耳边传来几声尖叫,坠楼的声音吸引了靠窗的同学,一声接着一声,窃窃私语声逐渐四散开来。 有人在惊讶,有人在恐惧,有人在麻木,有人在悲伤,唯有黎叙,以及另一方向奔来与黎叙汇合的安允程。 在笑。 两人对上笑眼。 安允程说:“第三条规则其中一个字,得来全不费工夫。” 黎叙说:“那这条规则就简单了,只要人死就会出现字,我们杀人还不犯法。” 什么? 阮小寻这才看清,尸体旁有字。 他的观察力一直很敏锐,可不知为何,那触目惊心的血字摆在眼前,他第一眼居然完全没有看到。生死场面他见得太多,小到鼻青脸肿,大到开肠破肚,他以为再也没有任何景象能撼动自己。可当目光落在阮小萌的尸体上时,一阵反胃感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第二天,又死掉一位。 那人阮小寻就完全不认识了,他甚至只是听说,没有当面看到尸体,他只看到黎叙几人目光滴溜溜转着,似乎在挑选猎物。 第三天,又一位。 然后,学校开始暴动。 猎物太害怕了,死亡的恐惧感悬在头顶,将一切归咎于平日里在校园里横行霸道、仗势欺人的三名霸凌者,哆嗦着讨伐他们为什么要杀人。 霸凌者怒不可遏,被冤枉的极度愤怒使得他们的情绪瞬间失控。三人的身体诡异地膨胀变大,青筋根根暴起、虬结扭曲,模样变得狰狞可怖。 力大无穷到几乎无敌的三人开始在校园里无差别攻击,且将优先攻击的目标锁定在了玩家身上。 一时间校内局势大乱,人心惶惶。玩家与霸凌者开启了捉迷藏和追逐战,又因为玩家平时积怨太多,到处都是通风报信的同学,不得已,推开了校门,朝着校外逃去。 霸凌者追不出校园。 阮小寻没太参与这场闹剧,他存在感低,身手不错,又不是被追杀的第一目标,非常明智地远离了这场喧嚣。 再次看到黎叙已经是三天后。 黎叙站在校门口朝他挥手。 黎叙三人好几顿没吃饭,接过阮小寻从食堂买的饭之后狼吞虎咽。吃完,黎叙一摔筷子,“真无语了,校内被学生追,校外被校长追,永动机吗?这B级本的boss怎么也这么能活。” 校长?戎志强?阮小寻定了定神。 “生存本嘛,让咱们逃不是让咱们刚,boss比其他的本血条都厚两倍,而且还是B级,咱们C级打不过也是正常。” “你是C级,我可是B,以后再不玩这种没有任何探索度的开拓本了,折里面多不值当。”黎叙恨恨道。 阮小寻买了五份饭,等他们三人吃完,也没看到另两人。 “他们呢?”阮小寻没忍住问。 “谁?”黎叙难得见他主动提问,“哦,你说那两个,已经凉了,你们校长也是个人物。” 另一人补充道,“孙成宇和楚茉死在了校长地下室。” “行了行了不和你废话了,一天后还是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记得给我们带饭。”黎叙拍拍屁股爬起来,“规则还有一条,快点探索完找个地方苟着才是硬道理……” “卧槽,追来了追来了!戎志强追来了!” 眼见着远方尘土飞扬,油头粉面的校长邪笑着冲着校门飞速而来。眼看危险逼近,黎叙三人迅速兵分三路四散奔逃,头也没回。 校长理也没理阮小寻,经过他身边时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他,追着其中一路飞速离去。 空旷的校门口只剩阮小寻一人。 和两份多出来的饭。 第65章 校园惊魂4 阮小寻决定去一趟戎志强的地下室。 在这之前他都不知道戎校长家有地下室。 奔跑的黎叙三人为他的突发奇想做出完美的调虎离山。阮小寻按着地址找到戎志强家, 院门没锁,半开着,似乎被什么东西大力冲撞过。 不难想象冲撞它的不是奔跑三人组, 就是发狂戎校长。 无论是哪位,都没有闲心回头落锁。 打开屋门, 屋里空气中不知为何弥漫着淡淡的尸腐味道,越走进去,味道越浓。阮小寻几乎没有太仔细检查这间房子的布置布局,就顺着味道在角落里找到了一块弹开的木质地板。 这便是地下室。 朝下望去, 地下室黑漆漆的十分压抑, 凹凸不平的墙面一摸一手灰。小心翼翼顺着梯子向下, 尽头是带着锁的钢制门板。 侧耳细听, 里面没有任何声响,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狭小逼仄的十几平空间,散乱的杂草被褥旁放着几条钢制长凳, 墙面裸露的生锈钢筋和几根电线张牙舞爪地支棱着。 地上躺着孙成宇和楚茉的尸体。 孙成宇的左胳膊覆盖了一层金属鳞片护甲, 在地下室露天小洞口唯一投下的一束光源下散发出银色的光芒。 异能,天赋, 还是道具。 这三个词排着队在阮小寻的脑中一一跳出。 阮小寻甚至笑了声,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 可能是觉得人类实在渺小而世界实在荒唐。他将视线移开,眼睛开始逐渐适应黑暗后,发现墙角还散落着两具骨架。 死去多年, 只剩下白骨。 骷髅头歪倒在一旁, 眼窝是两个黑漆漆的空洞,下巴大大地张着。 有那么一瞬间, 阮小寻好像看到了这人活着时的模样,是多么不甘、绝望地发出尖细呕哑的嘶吼,在痛苦求救,声声泣血。 阮小寻盯着看了很久,在其中一副白骨的身下翻出了一个小小的金属铭牌。 阮小云。 他不认识。 认识的话还能知道这人大概是什么时候失踪,什么时候被关进这小小的地下室,在里面待了多久,多少天,多少月,还是多少年。 但阮小寻不认识。 世界太大了,人太多了,每个人都在各自的角落里痛苦,哀嚎,愤怒,绝望,承受着各自的苦楚,经受着各自的苦难。 太多人的挣扎无声无息,有人的屈辱被淹没在喧嚣中,从四楼下坠,有人的嘶吼被埋葬在厚土里,化为白骨森森。为温饱苟延残喘,为活命惶恐终日,极尽谄媚,哗众取宠。 在这村子的角角落落,所有人的痛苦层层叠叠,阮小寻还以为自己快要适应良好,但这一刻,他心里那股想杀人的冲动,又翻涌而来。 杀谁? 好多啊。 好多人啊。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把他从父母手里夺走的拐卖者,将他送进村里的押送者,揪着他的头发呼来喝去的看管者,直播弹幕上起哄喝彩的围观者,以欺压别人为乐的霸凌者,拥有着邪恶变态念头的囚禁者,为了自己的利益剥夺人权的交易者,以及这所有、全部、一切、苦难的缔造者。 阮小寻握着那块写着阮小云的生锈铭牌回了宿舍。 学生死亡,校园停课,宿舍走廊里聚集着三三两两的人,靠在门框上闲聊,有人在讨论突然到来的假期,有人在忧愁不剩几天的高考。 宿舍门大多敞着,被褥乱糟糟摊在床上,书本随手丢得到处都是。地上散落着滚落的衣服、歪倒的脸盆,时不时来一句隔着长长的走廊高声喊人,互相应答的声音此起彼伏。 热热闹闹,乱乱糟糟。 平常的校园生活。 阮小寻路过这片喧闹。 他走过时沿路的声音都会变小,不仅仅因为他是孤儿院阮小寻,还因为他是黎叙手下的人。没有人傻到得罪黎叙,即使黎叙已经几天没有出现,在校外狼狈奔逃。 阮小寻一步步走过,停到了其中一间宿舍门前,抬手敲了敲。 “谁啊?”宿舍门没关,霸凌三人组歪歪斜斜倚靠在凳子上,正聊的起劲,一回头,“你啊?怎么了,有何贵干?” 阮小寻观察了下,是正常状态下的三人。玩家不在学校,他们便从boss变回了正常人。 那就好。 “赶时间,你们三个出来一下。”阮小寻说。 “呦,”领头的那个一蹬腿站起,“让我们出去干什么,有事说事,以为自己傍上了大腿就能不把哥几个放在眼里了?” “不出来也行。”阮小寻左右看了看,拿起墙角的扫把,咔嚓一声抡断,抬手摸了摸断口处的尖锐毛刺。 “你……你要干什么?”这回不止是领头的,其他两人也唰得站起,望过来的眼神里满是惊恐。 阮小寻从来没觉得自己有多强。 他的肌肉不算大,动作不算灵活,没学过系统的格斗招式,也不爱冲着对手的致命点下黑手,能走到这里纯粹是因为足够识趣足够冷静且能忍。 他太弱了,对抗不了被推上擂台,改变不了自己的名字,消弭不了阶级差异,保全自己的方式是当个小跟班。 但对付你们几个,还是没什么问题。 鸦雀无声的走廊,迎着同学惊愕的目光走出宿舍,阮小寻随手把沾了血的棍子扔到一边,咣啷一声,咕噜噜滚到围观的阮小天脚下。 阮小天的脸上,被拖行在地的血痂还没掉完,他探头瞥了眼那间连哀嚎声都没有,死气沉沉的宿舍,“哈,没想到你居然比我还要不识时务,也是,黎叙确实要比夏离牛逼。” “你现在进去的话,还能补最后一刀。”阮小寻说。 “哈哈哈哈,”阮小天大笑,笑完又叹了口气,“你没有几天好日子过了,他们那些人都是一伙的,你在挑战他们的底线。” 没关系,那些人已经被怪物替代了。阮小寻想。 距离高考还剩两天时,黎叙回来了。 戎勇也死了,只剩他与夏离。 一进阮小寻宿舍门,大喇喇坐下咕嘟咕嘟灌了一大杯水,“操他大爷的终于把那狗日的校长给弄死了,可费了大劲。” 阮小寻给他拆了桶泡面。 “谢谢啊!”黎叙闻着这油香油香的味道长舒一口气,“本来我们在校外游荡呢,听人说你把那三个家伙弄死了,我就来找你了。” “嗯。”阮小寻说。 “哎呦很厉害啊,”黎叙重重拍上他的肩,“帮我们忙了啊,我还是第一次见npc能干死boss的,不愧咱俩这关系处的。” 阮小寻没回这句。 黎叙只当他没听懂,“对了问你个事儿,就过两天外头那个什么邪教祭祀的活动,你了解多少?” “不太了解。”阮小寻实话实说,他的常住地是学校,尽管之前跟着黎叙校外各处走了走,但并没有参与宗教祭祀,只是听说过有这么个活动。 “行吧行吧,那过两天你跟我过去看看,”黎叙大手一挥定下了行程,“有地方吗我在你这里睡会儿,哎这一天天风餐露宿。” 两天后。 空旷的祭祀高台被暗沉的天光笼罩,密密麻麻的人聚集于此,口中念念有词,氛围肃穆诡异。黎叙,夏离,阮小寻,悄悄从最外围挤了进来,混迹在人群中。 “没时间了,再找不到规则我们都得死在这儿。”夏离神色凝重,压低声音道。 “第一场祭祀没赶上,这场拼了命也得找到规则文字。”黎叙盯着最高处的祭台,“这副本难度不低,最后的规则肯定在最难找的地方。” 阮小寻没看祭台,他看安保,听祷文,查环境,规划最短的离开路线,这里的人有多少是原住民,又有多少是孤儿院出身在工厂做工的…… 猝不及防的,没有任何预兆的,像复制粘贴一般,所有人齐刷刷躬身低头,做出跪拜朝圣的姿态。 太突然,只剩下来不及反应的他们三人,还在突兀站立。 所有人朝他们看来,一板一眼的,面无表情的。 而高台上,身着黑袍、面覆诡异图腾的祭司缓缓睁眼,“心不诚,意不纯,亵渎神明,当为人祭!” 话音落下的瞬间,无数双眼眸骤然变得猩红,一旁的狂热教徒冲了出来,将他们三人团团围住,拖拽至祭台上,将桌上的牛羊一刀劈远,拿着绳子就要绑他们上桌,替代祭品牛羊。 “有字!”夏离第一个看见,字在牛羊身上。 他挣脱开钳制,猛地转身朝着那一堆残骨扑过去。“信!信!信仰!”他的声音变了调,尖锐地穿透空气,直直撞向阮小寻的耳膜。 可下一秒,喊声就化作凄厉的惨叫。教众攻击力算不上强悍,可架不住人数铺天盖地,一群人接二连三扑压上去。被压在最底层的夏离承受不住巨大的压力,转瞬没了气息。 黎叙还在四处搜寻剩下的规则文字。他身手高于夏离,时而腾跳躲闪,时而冲上祭台,绕着高台来回穿梭,搅得场面越发混乱。被裹挟在人潮当中的阮小寻并非他们的目标,可一直被推挤碾压,已经让他渐渐喘不上气。 直到—— “卧槽对了,信仰不盲从!”黎叙激动地大喊,手忙脚乱在虚空界面点了几下,低头才发觉自己已经深陷教众人群的最中心,“卧槽,还有五分钟,我还能不能出去啊!” “阮小寻!阮小寻!”他接着大喊。 左右环顾,锁定位置,朝着阮小寻的方向冲过来。 阮小寻刚刚勉强从动弹不得的人堆里挣脱出来,目光锁定了边上的栅栏空缺。那里是他为自己提前瞄定的生路。 但。 黎叙来了,大片教众也来了,疯狂的人流向潮水一般涌来。而黎叙径直冲来,以不似人的爆发力纵身跃起,一脚踩在阮小寻的肩膀上,借力跃到那处空缺上。 被这重重一踩,阮小寻重心一垮,跌进身后汹涌的人流里。 黎叙没有回头看一眼。 顺着阮小寻为自己找到的生路,无踪无影。 无数教众也跟着他的路径一跃而上,将阮小寻的身体死死缠住。所有人挤作一团,把他牢牢卡在人与人密不透风的缝隙之间,动弹不得。 阮小寻整个人被汹涌人海彻底淹没。外力重重压迫着胸腔,肺部被挤到嗓子眼,全身的骨头开始在巨大挤压力下崩裂。 他死在了人群中。 第66章 校园惊魂5 重生还是循环, 阮小寻希望是重生。 虽然按他对无限世界的粗浅了解,极大可能是重置后循环。 重新睁开眼的他如是想。 他还能记得自己八岁之前是如何在父母的怀抱里一无所觉地幸福长大,直到出门逛街, 小小的他被后面伸来的一只大手死死捂住口鼻,再紧接着被腾空抱起, 晕眩感袭来,世界在眼前消失。 辗转几次,他被卖进了孤儿院。 记忆顷刻间完全回笼,八岁的身体装入了十九加八岁阮小寻的灵魂, 他几乎是有些恍惚地看着这熟悉的地方, 水泥墙, 大通铺, 斗兽场,弹幕一层层翻涌而上。 不知为何,他是唯一一个带着记忆的人。 “名字。”登记花名册的人抬了抬下巴。 “阮小……询,询问的询。”阮小寻说。 他终于改了名, 用了上辈子冥思苦想出的一个字。代表他对这世道不公的大声质问, 为什么我要经历这些!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诸如此类的话。 但其实改了名,也没有什么不同。 上辈子想要改名的执念变得轻飘飘, 因为这辈子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首先,他所向披靡。 生死搏斗组对战的小孩大多是同龄, 而同龄人没有一个能打得过战斗意识、经验、身法都已经完全成熟的阮小寻。更何况他甚至完全熟悉对手的弱点,即使力气不算大,也完全可以四两拨千斤。 “可以啊, 之前学过?”连胜了不知道多少场, 阮小寻从擂台上走下来,负责押送他们的吴横朝他轻佻地吹了个口哨。 阮小寻抬眼看了他一眼。 很平静, 像一滩静水,没有任何小孩被夸奖的得意或者战斗胜利不用受责罚的欣喜。 吴横被这一眼盯得心骤然一紧,反应过来又觉得气急败坏,怎么被一个小孩吓到,真是离谱。 “快点!”他大力推了阮小寻一把,“去管理处,去安排给你转组的事。” 是的,阮小寻转了组。 因为所有人都打过一遍,有他对战的比赛没有任何看点和悬念,押他赢的人太多,多到即使押中,扣除手续费甚至还要赔几块。 需要他上场的场次越来越少,他也就没有再待在生死搏斗组的必要。 他没上过几次二楼。 组外的世界更是精彩。 直播讨赏,畸形秀,小剧场,五花八门,杂乱无章,这里比楼下要自由得多,大杂居,小聚居,因为比的是打赏值和KPI,不像楼下,赢了活输了伤多输几场就去死。 “阮小询,你会什么才艺?”负责规划他们直播内容的人皱着眉看了几场他的对战。 “只会打架。”阮小寻说。 “也行,”那人想了想,“我看看,你当个反派吧,打赏一千积分你就能帮他去揍他看不顺眼的人。” “……”阮小寻沉默。 没想到竟然真的有人吃他这一套,他便就这么在二楼待了下来。 半月后,二楼的绝大部分人都知道了他的存在。 一部分人惶惶不安怎么来了一个“院霸”,一部分人大言不惭讲不就是个小屁孩我怕他!越来越多的人在阮小寻的眼前晃悠来,又晃悠走。 阮小寻对此没有任何反应,他只是看着。 上辈子他一心在楼下打拳,认识的人一个个倒在他对面。直到最后,同样是从孤儿院出来的同期,他谁都没见过,谁都不认识。 但这次,一个又一个,学校里眼熟的十几岁少年与孤儿院里小孩的脸一个个对应,而那些毫无印象的,大约会死在未来的某一天。 阮小寻甚至看到了阮小萌。 和阮小云。 阮小云是个女生,比他年长很多,大约再有一两年就到了离开孤儿院入学的年龄。 只是远远看了眼,没有上前,上前也不知道怎么开口。你好,姐,我见过你的白骨。 但可能是命运使然,很快他们就对上了第一次话。深夜,阮小寻蹑手蹑脚从宿舍溜出,撬开尽头杂物间的门,那里的高墙上有一扇小窗户。 阮小寻也是观察了很久才找到了这么一个小小出口,一楼的所有窗户都有防盗网,墙和地也硬到再怎么抠捅砸挖也只会受个皮外伤。而二楼这个出口,需要矫捷的身手和渺小的身形,他正好都有。 而那晚,杂物间门一反常态没锁,溜进去,一扭头,阮小云鬼鬼祟祟藏在阴影处。 阮小寻一愣,“你怎么在这里?” 阮小云神情有些慌乱,“我去厨房,有人巡逻,所以就近躲在了这里。” “白天没吃东西?”阮小寻这才看见她手里拿着的两个馒头。 “不,是我弟,他对黄豆过敏,今天的晚饭是黄豆面饼。” “哦,”阮小寻随手从杂物间的箱子里拿出长长的,黑布裹着的一长条包袱,“外面没人了,你回吧,别和人说见过我。” “好,但……你要去做什……好吧,”阮小云定了定神,“我不会和任何人说。” “好。”阮小寻双手一撑,抬脚在墙上的一个凹陷借力一蹬,三下五除二爬上了窗,推开,将身一挤,挤出了大半个身子。他抬头,最后看了眼原地捂嘴惊讶的阮小云,“对了,你……” “怎么?” “没事。”阮小寻说。 “这是二楼,很危险,你小心一点。”阮小云担忧嘱咐道。 “没事。”阮小寻说。 他翻身一跃,翻滚着滚进楼下的草丛里。 其实他本来想提醒一句,多注意校长戎志强,不要相信他的话,不要和他单独待在一处,甚至想方设法不要出现在他面前。但话到嘴边,没说出口,不知道具体时间,不清楚具体地点,过于宽泛的提醒不仅使人摸不着头脑,还会像“你未来某一天一定会死”一样,除了忧虑和恐慌,什么都带来不了。 没事,没事,提前把人杀了就好了。 阮小寻想。 他躲在草丛里打开自己的包袱。 匕首,砍刀,铁棍,甚至还有一把……枪,里面有两颗子弹。 这便是这辈子要做的重要的事。 其次,他积攒武器。 斗兽场对战本就分赤手空拳和手持武器,武器库的位置他知道。近期吴横被上辈子被欺压到爆发的阮小天一棍打在腰上,每天要去医务室治疗,而武器库钥匙就在他换下来的衣服里。 至于枪,门口的持枪守卫会换班。阮小寻跟着黎叙那段时间,发现其中一位极其爱赌,总爱偷跑去疗养院一楼赌个昏天黑地,赌得正嗨,背后的枪包松了又沉,回过神来已是几小时后,他的枪被换成了棍。 因为心虚,不敢声张,自己偷偷摸摸又去配了一把,作无事发生。 而今天要去的地方,在疗养院四楼。 每个季度末的周末晚上,黎向天在听取手下汇报工作后,会在疗养院四楼的宴会厅聚餐喝酒,安防很严,但人员全面,适合一网打尽。 匕首不好用,子弹不太够,最好用的是汽油。 汽油哪里有呢,学校后勤仓库,或者疗养院配电室里备用发电机旁应该会有。 这些都是上辈子的经验。 十一岁的阮小寻在村间小路极速奔跑。 小小一个,刚比路边的草丛高。 首先,他所向披靡。 其次,他积攒武器。 最后,他要去杀人。 这些事情,似乎都不是他这个年纪的小孩能够做到的,上辈子的他这时候还在擂台上忍着浑身剧痛挣扎着爬起,借他十个胆子也想不到现在的阮小寻在筹谋着什么。 怎么可能做到呢?有时他也会怀疑。 但只是一瞬间的动摇,他没有被这份动摇影响任何。 阮小寻用匕首抹了最外围安保的脖子,悄悄摸进疗养院。 这里来往的护工、奴仆来来往往,没人多打量他一眼。他刻意弓着脊背,垂着脑袋,摆出一副供大人物差遣的低眉顺眼小奴仆模样。 年龄太小,个头太矮,别人只当是受哪位上层人物使唤过来办事,草草扫过便移开目光。 配电室角落里确实堆放着汽油。 阮小寻没贪多,找了个大酒瓶分几次运送,在一楼配电室和四楼宴会厅门口来回穿梭。有好几次被人拦下,巡逻的守卫和四楼的保卫,问他上四楼干什么的,谁的人? 阮小寻单薄的身躯微微发抖,“戎志强……主人,他让我来送点好酒。” 那些人便露出个了然的笑,上下打量着他,“这么小的也用啊?” 阮小寻低着头不回话。 那人便放他走了。 最后一趟送上来,他拧开桶盖,将汽油泼洒在宴会厅外围的地板与布幔上,绕了大大一圈,又眼疾手快,为宴会厅的大门落了好大一把锁。里面欢声笑语逐渐停下,有人抽了抽鼻子,“什么味道?” 那人下一秒就知道了。 火苗窜起的一刹那,热浪扑面而来。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嘶吼,地板踩得咚咚响,不止一个人问怎么会着火,是哪里烧起来的,谁干的,是被收买了吗,有没有放任陌生面孔进来四楼。 火舌顺着汽油飞快吞噬整个宴会厅,滚滚黑烟翻涌升腾。 阮小寻捂着毛巾,将最后半瓶汽油全数倒在四楼楼梯口,截断那些人的去路。噼哩啪啦的火星落他身上,皮肉上钻心的疼痛斑斑点点,浓烈的黑烟呛着他几乎窒息,他跌跌撞撞走到楼梯间角落,摸出提前藏在这里的黑包袱。 架稳枪,对准明亮的火光。 总会有人逃出来的,万一有人逃出来呢,不知道啊,都去死吧,全都去死吧,这一把火能不能从四楼往下,将所有的罪恶烧成一具空壳。 坏人总是命大,浓烟之中,阮小寻竟真的看到一个踉跄着冲出来的人影。 是戎志强。 真是命大。 阮小寻咬紧牙关,攥紧枪,瞄准,抬手扣下扳机。 枪响轰鸣,子弹直直穿透火光,精准打中了戎志强胸膛。 中了。 但。 戎志强仍在走,他仍然在走,扶着墙开始下楼,那一枪并没有阻碍他的行动,他下楼身形,就好像他周身毫发无损。 阮小寻瞳孔骤缩,抬手,又是一枪。 这一枪瞄得更准,打在头颅上,但戎志强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倒下,仍在一步一步下着楼梯。 那两枪,仿佛打在了虚空上。 浓雾灼伤了他的咽喉和胸腔,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断断续续,在残存的力气一点点散尽前。 他突然福至心灵。 boss打不死。 第67章 校园惊魂6 “所以第二次, 你与他们一起死在了火里。”听到这里的裴询见黎叙沉默了很久,接了一句。 “嗯,”黎叙顿了顿, 道:“现在想来还是有些冲动,愤怒摧毁了我的理智。” 他讲出来的大部分是记忆片段, 说几句就要斟酌一下言语,词句不算流畅,大约他已经很久,或者说从未将这些经历讲与别人听过。 不存在在无限世界开放与关闭三十天之中的、已经被新一轮的副本重置覆盖掉的记忆, 沉沉压在黎叙的回忆里。不知是否是因为太过沉重, 提起来时都觉得滞涩晦暗。 “然后是第三次, 你做了什么?”裴询说。 “你真的不需要先去休息吗?”黎叙问。 裴询先后经历了两个高强度副本, 副本结束后就被拉去朝圣,然后就得知了黎叙几千岁高龄的爆炸性消息,紧接着一夜没睡。 现在还有精神头听他在这里讲述些漫长过往,也真的是挺身强体壮。 “我睡不着。”裴询说。 “为什么会睡不着?”黎叙问, “因为好奇是吗?还是因为生气, 生气我与你一起过了两个副本,只是为了拜托你可以关闭人类工厂?” 裴询抿了抿唇, “都不太是。” “那是因为什么?”黎叙再次问。 裴询一开始没回复。 良久,突然笑了笑, 叹了口气,“其实愤怒也要摧毁我的理智。” “所以你还是在生气。”黎叙明白了。 “没有。”裴询却说。 这什么对话,两人脑回路能不能在一条水平线上。黎叙摇摇头, 开始回忆自己的第三次循环。前两次实在太刻骨铭心, 显得第三次的经历就稍有些平淡了。 “第二次太冲动,第三次, 我认为自己应该徐徐图之。” 与第二次一样,他很轻易便拥有了足够的武器,沿着杂物间的小窗来回进出。白天,他打擂台做直播,晚上,他一个人偷摸逃出孤儿院,在村里各处游荡,寻找那些人的孤身时刻。 居民区的窗外,医院的空病房,学校的教学办公室,疗养院最鱼龙混杂的赌场卫生间。他游迹在这些可以接触到那些“大人物”的地方,蓄势待发,等待他们落单后一击毙命。 “所以你杀了很多人。”裴询看着他。 “是的,很多。”黎叙说,“数不清,我认识的,不认识的,不仅仅是那些权贵,我只要看到某个人在鞭打奴隶,在欺压他人,我都会记住他们的模样,等待着给予他们惩罚。” “然后呢?” “然后确实搅浑了水,人心惶惶,疗养院关停整改,医院订单也骤减。黎向天派了保卫队大肆调查杀手,我便再没有太多机会从孤儿院逃出,只在中途冒险到过两次戎志强的地下室,第一次,空无一人,第二次,阮小云已经死在了那里。” “然后我意识到,我的思路错了。” “什么错了?”裴询问。 因为杀死他们并不能代表什么,他们死去,新的人便会接替上来,只要有利益驱动,什么都不会被改变。 整改后的疗养院会重新运行,器官买卖的业务并不会停止,只是需要更多的安保力量投入,成本增加后提高单价便可以填补利益空缺。 流水线依然高速运行,工人的身体逐渐病变,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依然有人得不到人权,被驱使,被奴役,被玩弄。 甚至他既杀不了那三名霸凌者,也杀不死戎志强,因为他们都是boss,规则要留着他们与玩家对抗。 “我明白了,我得向上爬。”黎叙说。 “但是能怎么爬,我想了很久,在这个与世隔绝的村落我无依无靠,被登记姓阮,位于权力的最低等次,没有钱,没有自由,终其一生也没有办法爬到能与他们平等对话的级别。” “然后我突然想到了,黎叙。” “他从外面来,小孩子的面貌变得很快,不像大人的已经定型。且他和我说过他的父母死于车祸,他是因为躲避仇家,被送来这偏僻的村里。黎向天对他也有继承家业的期望,若真能做到,我的地位一步登天。” “这想法太过大胆,失败的可能性极大,但是没关系,我有太多可以试错的机会。” “所以接下来的几次,我开始准备策划,调换黎叙的身份。” 他花费了两个循环的时间,旁敲侧击,反复佐证,搞清楚了黎叙来到村里的具体时间,行动轨迹,护送人员数量,装备,以及埋伏的最佳地点,队员策反,枪和子弹至少需要多少等等等等。 这件事一个人绝对无法做到,他便开始在孤儿院里物色能与他一起拿枪的人,最好的人选是阮小天,个性刚烈,嫉恶如仇,身手强悍,只是不会用枪。 没事,可以学。没有那么多的子弹给他练手,那就偷。练着练着阮小天觉得气馁,觉得这个计划简直没有一点成功的可能,他又开始苦口婆心,一遍遍把打退堂鼓的阮小天往回劝。 两个人还是不够,他便又开始从疗养院的地下一层物色机灵人选,一个个试,一遍遍问,从里面挑出了与高层有深仇大恨,为人处世也相当靠谱的中年男人。 三人的简易小队正式凑齐。 当日。 天色暗沉,风停树静,适合杀人越货。 进村的道路只有一条,这是黎叙的必经之路,三人早早藏匿在道路两侧的荒草丛与树影之中,屏息凝神,静静等待目标的出现。 目标出现了。 目标汇合了。 两方停下车,开始握手交谈,好多人,太多人,黑衣,肃穆,阮小天心里的鼓打得震耳欲聋。阮小寻一枪,挡风玻璃砰地爆开。阮小天一枪,无事发生。 阮小寻顿了顿,无语扭头看过去。另外两人白着脸,抖着唇,几发子弹下去都没打中人。 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三人已被毫发无损的黑衣保镖团团包围。 阮小寻叹了口气。 再来。 将手枪换成手榴弹,每一枪都给他俩划分好落点,将训练枪法的时间分出一半,一面给从未杀过人的男人灌输杀人是为了救人,一面给十岁出头的小孩灌输不打枪就得回去打拳,我们小小男子汉要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三人再次藏匿,等待,目标出现,枪声炸响,直指核心,无甚防备的随行保镖完全混乱,接连中枪倒地。 乱拳打死老师傅,还真被他们三人依靠得天独厚的地形杀了大部分。胜利近在眼前,阮小寻冲向黎叙,将人团吧团吧塞给阮小天,抹了一把黑灰躺在地上cos昏迷的黎叙。 未果。 黎向天的命格非常强横,在听到枪声赶来支援的疗养院安保帮助下,即使身中三枪也硬生生扛了过来。 昏迷许久的黎向天缓缓睁开双眼,意识慢慢回笼。 与陌生的阮小寻对上迷茫的视线。 再来! cos黎叙前的阮小寻补了黎向天数枪,确认人已经完全凉透之后安心躺下。被接去医院,两周后成功出院,以为终于要走上正轨,一名据说是黎向天心腹的人,对着他印象中截然不同的面孔提出质疑。 是的,他见过小叙少爷。 在黎向天的通话视频里。 与阮小寻两模两样。 再来!! 在两周内肃清内鬼,暗中将那位认得他脸的心腹处死,黎叙小心翼翼在黎向天剩余的手下面前晃一大圈,很好,没人再对他的身份提出质疑。 黎向天身死的消息一经传开,掀起巨大风浪。先是失去儿子,再是被人刺杀,黎家偌大的势力基业,一夜之间要交给年纪小,根基浅,十岁出头几乎还是个奶娃娃的黎叙身上。 各路人马蠢蠢欲动,都想在权力悬浮的混乱局势中,分上一杯羹。 阮小寻惨遭刺杀三次,不幸殒命。 再来!!! 所以黎向天不能死,也不能醒,植物人是最优解,那如何能保证伤脑不死亡的力道呢,这是一个好问题…… “所以你成功替换掉黎叙的身份,用了多久?”裴询问。 “忘了,”黎叙说,“很多年,我的力量太渺小,只要有一处意外没有预料到,就会前功尽弃,满盘皆输。” “但你还是成功了。” “题海战术。”黎叙平静道。 但这不是在学校,他们也不是在做题,命悬一线时会慌,枪打在身上会疼。每一次的失败背后,是无数个日夜的重置,是重复一遍又一遍,“单是阮小天一个人,教他用枪,稳他心态,磨得嘴皮子都快破了吧。” “慢慢就能用最简单的话,发挥最大的效力了。他还是更适合激将法。”黎叙笑了笑。 “所以你的话也越来越少了。”裴询说。 黎叙摇了摇头。 “其实也不是,终于成功替代了黎叙的身份之后,又迎来了新的问题。” “什么?” “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人与人心中的阶级固化,所有人把自己嵌进其中一级,谄媚上级,欺压下级。即使我把各类产业全都关停,也依然会有人私下偷偷去买卖人口,匹配器官,根深蒂固的观念让他们认为人和牲畜就是无异。” “于是我,开始创立宗教。” 第68章 校园惊魂完 如果人的三观已经在潜移默化中定型, 正统的再教育可能会花费不止一倍的人力物力。 宗教属于邪修。 效果好,一击毙命。 “当然,不可能说我要创立一个宗教, 其他人不会乖乖跟着我去坚定不移的信仰,所以, 首先,这个宗教为他们提供了基本的物质基础。”黎叙道。 一切挣钱的产业都停摆,村子里的人失去了赖以为生的工作,他们吃什么, 穿什么, 什么为他们提供生活下去的必需条件。 宗教。 分房, 分物资, 发食物,发生活用品,即使一开始内心对宗教不以为然,久而久之, 也难免习惯性依赖。 “然后便真正让他们相信有极乐神的存在。神明是无所不知的, 是可以答疑解惑的,是可以为他们的人生指引正确道路的。幸好, 这些,我都可以做到。” 这个村子的常住民有一万三千多人。 每一个人的名字, 生平,性格,爱好, 人际交往, 乃至他的烦恼,渴望, 甚至未来还没有发生的事,一切的一切。 黎叙在数百次轮回中,逐渐烂熟于心。 朝圣,洗脑,发放物资,答疑解惑,并不断宣扬—— 你们知道吗?信仰极乐神的所有民众人人平等,每个人都不要以任何方式给其他人带来伤害。先前遭受的苦难是凡俗世间为了阻止我们靠近极乐神而设立的考验,我们已通过考验,得到庇护,极乐神明将带我们走向永生。 抛去世间苦,极乐得永生。 一次又一次,他终于摸索出了一条最精炼、准确、将这个小小村落拉回正轨的行动方式,然后,在每一次副本重置,玩家到来前的数十年里,救他们于水火之中。 “这些事,他们都知道吗?”裴询问。 “谁们?” “总助,云姐,晓孟,那些。” 黎叙摇头,“不知道,告诉他们这些做什么呢,他们只需要知道坏人都已经被打倒,生活会一天天变好,就可以了。” “但是几天后就是世界末日。”裴询深吸了一口气。 “是啊,怎么这样。”黎叙说。 怎么这样。 裴询是觉得黎叙有些埋怨的。 但这四个字说得轻飘飘,显得他的埋怨非常平静。黎叙总是这样,平静,稳定,过往苦难在他嘴里剖析得井井有条,任何风浪在他面前似乎都不值一提。 裴询一开始以为他这个人本来就是生性淡漠。 但后来才知道不是。 他不断重复着自己八到十九岁的经历,五千年的光阴磨平了他的一切棱角。他变成一个光滑的圆形球体,苦乐血泪在这个球体的表面滴落又滑走,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你有爱好吗?”裴询突然问。 “?”黎叙不知道他的思维是怎么跳跃到这里的,但他还是认真想了想,“算是有。” “比如?” “复仇,”黎叙说,“仇人的惨叫声和求饶声是真的会刺激我的多巴胺。” 裴询的眉心蹙起。 “是不是觉得有些疯狂?”黎叙笑了笑。 “不……”裴询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那你有爱好吗?你们无限流难道不是一个副本接着一个副本的通关,中途在交易大厅休息时,也不得不忍受着公会的利益分配纠葛和人与人之间的骚扰竞争吗?” “我没有加入公会。”裴询说。 “为什么?公会有更多的道具储备,不仅积分可以兑换,甚至可以租借,不比单打独斗强?”黎叙问。 “我不喜欢与我能看穿命运的人呆在一起,”裴询说,“很难控制住自己的冲动。比如同行的人将会在五分钟后死去,而你只需要小小的提醒一句,他的命运便可改变,如果是你,你提醒吗?” 黎叙想了想,“年轻的我应该会。” “年轻的我也会,”裴询叹了口气,“然后我提醒了他,他便没有选择那条死亡之路。他没走,另一个小队转而选择,七人全军覆没。” 黎叙没说话。 “所以……就真的没有别的办法吗?”裴询话锋一转,终于转向了自己不得不面对的这个话题。 “嗯?” “让这个副本永久关闭,彻底消失在无限世界,你和这村里的一万三千人再不复存在,你将你过往的经历全盘脱出,其实还是为了加深毁灭一切的迫切和必要性。你,真的希望我这样?” “是的,我无比期盼着这一天的到来。”黎叙说。 裴询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话。 “我说了这么多,你应该能理解我的想法吧。”黎叙观察他的神色,观察他灰蒙蒙的眼神,问道。 “是的,我理解。”裴询的声音有点哑。 不止哑,而且干。他心里有点堵,憋得慌,一口气呼不出来,卡在嗓子里,磨来磨去,磨得发干发疼。 但他理解,他完全可以理解,所以并不能拍桌而起质问为什么。面前的人平静的提出了自我毁灭的请求,徒留他一个人在对面郁闷。 对面人看起来并不太清楚他的郁闷从何而起。 他其实自己也说不清。 “你真是残忍,”裴询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且不说我关停的上一个副本等级低、人员少、规则简单,但人类工厂几乎已经是独立一个小世界,我能不能做得到关停它。你知道我就是因为永久关闭了上个副本,才被系统扔进了地狱难度惩罚副本。我要是再关停你这个,系统一气之下可能会把我一刀砍了。所以我有很大的概率得给你殉情。” “那叫陪葬。”黎叙纠正他。 “我真服了,”裴询脸上的表情不知为何变幻莫测,“无所谓,总之,我几乎要赔上整条命来杀你,你觉得这对我来说不残忍吗?” “但那应该是之后再考虑的事情了,你现在该考虑的难道不是逃出人类工厂副本?”黎叙自有自己的一套逻辑。 “你说什么?” “系统生气不生气,那也是你活着出去之后的事,”黎叙说,“我们可以做个交易,你关停副本,我帮你逃出人类工厂,怎么样?” “……所以你知道逃出副本的方法?”裴询咬了咬后槽牙。 “不知道,但可以尽力试一试,”黎叙说,“就像你也不知道能否关停人类工厂,你也需要尽力去尝试。” “意思是如果我不同意……”裴询慢慢站了起来,脸上的神情逐渐凝重下来。 “你们没有一个人能活着出去。”黎叙没站,他看裴询的视线从平视变成仰视,但没有流露出丝毫弱势。 就像他讲了这么多,像拜托,像请求,回顾了过往,附加了解释。 但最终,还是威胁。 黎叙毕竟做了几千年的上位者。 两方对视良久。 裴询噗嗤笑了,大笑,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笑得眼泪都快出来,“双管齐下是吧,讲述你的困境让我共情,又不相信我,觉得单纯的情感引导不够分量,所以再加上威逼和利诱,确保我完全在你的掌控之中。” “你要是这么想也可以。”黎叙说。 “哈哈哈哈哈哈哈,”裴询越笑越难看,“叙哥原来这才是你,我追着你跑了这么久,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了解你。” “我没有让你追着我跑,”黎叙脸色也沉了下去,“你接近我,难道不是因为算到了今天,算到了我是唯一一个可以帮你们逃出生天的人,你在生气什么,我不是在遂你所愿吗?” “你一直这么想?”裴询神情一僵。 “不好猜吗?命师,不然还能是因为什么,”黎叙说着也有点生气,“还是说你觉得这个交易对你而言不公平?” “那这样,你们六个都可以出去,我会向他们说明你我的交易,他们欠了你的人情,你可以向他们要求在下一次的惩罚本中给予你帮助,你也有了很多筹码……” “黎叙!”裴询却突然打断了他的话,用两个字。 黎叙的名字。 裴询不常叫他全名,更常叫叙哥,拉长语调,腻腻歪歪。 突然一声全名,不习惯的叫法,不习惯的音色,不习惯的语调,将他所有的话噎回喉咙里。 黎叙叹了口气,突然觉得很荒谬。 到底在吵什么。 难道不应该是你情我愿的交易? “唉唉唉,你俩说什么了?怎么还吵起来了?!”身后突然传来一句粗狂的呐喊,有人比他更不知道他俩在吵什么。 黎叙的视线穿过裴询落在他身后,夏离一行五人迈步走来,“我们找到工厂副本的入口了。” “但是是个六人本,所以来找裴询一起。”安允程说。 “顺便找你取取经。”夏离笑道。 “可以,”黎叙将视线转回来,紧盯着裴询,“我刚和裴询说好了,这个副本我会尽全力帮助你们,或许还能把世界末日后延。” “唉?那感情好,”戎勇一伸手勾住裴询的脖子,“恩人啊,喏,我们面板上已经有通知了,你可以先看看这个副本的简介,然后咱们一起干票大的!” “愣着干什么?看啊!” —— 【副本名称:暴富模拟器】 【副本人数:6人】 【通关条件:请在三天内,共计挣得百亿元。】 【友情提示一:六名玩家被分配不同的区域成为掌权人,原材料为鲜活人类,请合理规划人类用途。】 【友情提示二:天上三天,人间三年,你的每一个决策都将影响区域三年内的金钱增长速度,请谨慎决策。】 【友情提示三:因惩戒特性,惩罚副本内商城停用,队内语音关闭,携带道具锁定,天赋被压制至原本的百分之二十(初级新手水平)。】 第69章 暴富模拟器1 三, 二,一,欢迎各位来到S级副本:暴富模拟器。 【副本加载中, 区域展开中,玩家就位中, 模拟即将开始——】 【你,原本只是都市里一个普通的上班族,勤勤恳恳,朝九晚五, 过着普通又平凡的生活。而在你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时, 某一天, 你收到了一份邮件。】 【一位素未谋面的远房亲戚意外过世, 将其名下的废弃村庄(厂房或建筑其一)留给了包括你在内的六名继承人,并立下遗嘱,若想要完全继承,请通过经营, 在三年内保证村庄挣得百亿元。】 【于是你选择——】 【继承遗产】【忽略邮件】 裴询抬头看了一眼一旁站着静默不语的黎叙, 点了继承遗产。 【你辞掉了工作,按着邮件里的路线来到村庄, 与你到来的还有其他五位继承者,是否选择现在抽取您继承的区域(厂房/建筑)——】 【是】【否】 裴询点了是。 【恭喜, 你抽到了居民区。】 其他五人与他是同样的进度,戎勇抽到了学校,夏离抽到了孤儿院, 楚茉抽到了疗养院, 安允程抽到了医院,孙成宇抽到了工厂。 【抽取完成, 你们一群六人做了自我介绍,便各自开始查看自己分到的厂房建筑。你悲伤地发现居民区里只有住宅,以及一个一排标注有小卖部、理发店、裁缝店的小小商店,没有任何成熟产业链。】 【于是你选择——】 【 】(请在文本框里自行填写) …… 裴询没填,他开始端详环境。 他们一行七人站在废弃工厂总控室的操作台前,这里便是黎叙告诉他们的工厂副本入口。 低头,密密麻麻的按键生锈落灰,抬头,一整片黑漆漆的屏幕映出他们几人的身影。 暴富模拟器的副本文字并不是展示在系统面板里的,而是单独在他们面前平铺开一个巨大的虚拟屏,左侧是画面,是整个居民区的俯瞰图,有不少小黑点在居民区的小路上停停走走。俯瞰图上有几列标注。 【区域面积:二十万平方米】 【区域人数:10000(质量差)】 【钱款总额:0】 【收入速率:-1350元/分钟】 (温馨提示,因无收入来源,您的区域目前处于负收入水平,请尽快改变现状) 除去这些,还有【日期】【晨昏】【商城】【建造】【合作】【地位】等等按键。 右面则是模拟器实时弹出的文字,会实时播报目前所处的主线进度,以及填写经营决策,每个决策都会全方位影响收入速率,乃至钱款总额。 旁边有人已开始哀嚎。 “卧槽开始了!我算算啊,三年一百个亿,一年三十三个亿,分到每个人就是五点五个亿,差不多每人每个月挣五千万……一天一百六十万,从哪里挣啊我一个破学校里面人也没有!”戎勇计算了半天,给自己算破防了。 “孤儿院,还得购置小孩,”夏离皱着眉头,“唯一能采购的也只有小孩,买完就开始欠款。” “我这头倒是有一些学生,不过正显示停课中,”戎勇抹了把脸,“不是,哪个学校教什么能这么挣钱。” “疗养院倒是丰富,赌场俱乐部都在,只是需要买……人。”楚茉迟疑了下。 “工厂买工人倒是还算合理,工人买完了产业线就可以铺了。”孙成宇道。 “我的医院还得买病人……”安允程无语了。 买人就算了,最主要是到底该怎么挣钱。 就他们感叹的这几句,区域里已经过了一天,谈笑间,每人倒欠一百七十万元。 “黎叙,这个副本以前开放过,那些人完成百亿任务了吗?”夏离扭头问静静站在一边的黎叙。 “完成了。”黎叙点头。 “他们怎么完成的?”夏离想抄作业。 “这个副本其实不难。”黎叙说。 “不难吗?”孙成宇问。 “不难,只要没有底线,”黎叙说,“人其实是很值钱的,黎家几十年里干的不都是这个吗?” 裴询怔了怔,抬头望过去,黎叙说这话的神情很平静,或者说是冷漠。 见他抬头,黎叙也看过来,一触即分,裴询的视线重新下落。 争吵被打断后,从疗养院到工厂的这一路,他俩没说过一句话。 “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效仿?”楚茉问。 “嗯。”黎叙说。 “但你不是最讨厌这个吗,你花了多少年一遍又一遍地重置着推翻这一切,不就是因为你最讨厌这一套残忍的机制吗?”楚茉不太理解。 “世界末日要来了。”黎叙说。 “所以管不了那么多了。”戎勇理解了他的意思,“但我的学校还是没法挣钱,我能卖什么,卖□□吗?” “唉?也不是不行……”戎勇话锋一转。 “但即使我们通关了这个副本,世界末日这一既定事实还是会发生,我们做的是无用功。”安允程说。 “当时我推测世界末日是因为无限世界不产出负面情绪,缺少能量后崩塌,正好,这个副本连接着真实世界,你们如果依据灰色产业挣钱,一定会产出负面情绪的,同时,极乐教可以全程协调配合。”黎叙说。 “你说真的?”安允程问。 “我说真的,只要你们能关停人类工厂,所有的一切我都可以帮忙协调。”黎叙的视线死死盯着裴询。 裴询没说话。 他沉默了全程。 “什么关停?”夏离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来回回。 “我拜托裴询,希望他像他之前成功关闭上一个副本那样,想办法关停人类工厂,让这个副本永久消失。与之对应的是我帮你们规避世界末日。”黎叙说。 “啊?关停副本?!”戎勇跳起,“这几个字怎么这么熟悉!” “对了!”他恍然大悟,高声嚷嚷,“卧槽我是不是没跟你们说过我咋进惩罚本的,我一个多么遵纪守法的好市民!我是接了一个委托,让我进一个鬼怪本收集小空间,我还想这干嘛呢,结果收集压缩了一团又一团空气之后,一个蒙面人跟我后面一刀把空气砍成渣了,然后我一边收集他一边砍,砍着砍着我就被系统警告了。” “扔进惩罚本之后我才意识到我靠啊我违规了,我被人阴了,我把人副本剧情线捏起来让人几刀砍没了,我本来说出去好好调查是哪个兔崽子这么缺德连累我,原来是你小子啊命师!!” 裴询叹了口气,狠狠闭了闭眼。 他没好气:“不是委托,是最高危险等级悬赏,你看到酬劳是几百万积分危险等级红的发紫的时候没想到这是个送命本?” “那你把条件设的那么符合我干嘛!”戎勇是真的很愤怒,“空间能力本来就没几个人有,那悬赏还正正好贴我必经之路上,我前段时间还那么缺钱,钓鱼执法!” “……随你怎么说。”裴询不想和他吵,他脑子疼得厉害。 “既然这样,学校的区域通关我也可以帮忙,”黎叙接道,“戎勇你安心帮裴询关停副本就好。” “我这上了贼船就下不去了呗。”戎勇一脸忧愁。 “别下了,就当帮我个忙吧。”黎叙拍拍他的肩膀,“你们先挣着,我先去规划一下如何收集负面情绪填补能源。” 他离开了。 留六名玩家面面相觑。 “所以……你能关停人类工厂?”安允程问裴询。 “我一直没正面答应过。”裴询说。 “为什么?因为违反系统规则?”夏离问。 “因为几乎做不到。”裴询说。 “那你上一个副本不就做到了吗……”戎勇说着说着终于反应了过来,“因为上一个是个普通本,而人类工厂是惩罚本。” 一直以来规则都在强调—— 【因惩戒特性,惩罚副本内天赋被压制至原本的百分之二十(初级新手水平)】 “所以你天赋被压制到百分之二十后,根本没办法斩断这天地间的因果?”楚茉明白了。 “嗯。”裴询说。 “那……所以你是骗了他,那真相总会暴露的啊,到时候怎么办?你说你努力过但失败了?”夏离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不知道。”裴询说。 他不知道。 暴富模拟器面板上【钱款总额】一栏,已经来到了惊人的负三十五万,【收入速率】还在以-1350元/分钟的速度闪动着,金钱在一分一秒飞快流逝,触目惊心。 他不知道。 一切故事讲述完,就得到了一个这样的结局。 怎么办? 怎么办?! 或许是已经几天没有合眼的缘故,头痛一阵接着一阵,闷闷的钝痛。 黎叙想要关停副本,身后的五人想要逃离人类工厂,但怎么把重任都压在了他身上,而他一个都完不成。 他已做了最有利于自己的选择。 拖着黎叙,给他一个缥缈的希望,看如何能在他给的承诺里找到些延缓世界末日到来,从而逃出这副本的苗头。 随机应变,谋定后动。 裴询自诩从来不是个好人,他的风评一直以来也没好过,睚眦必报,肆意妄为,过河拆桥的事情干的多了去。 但不知道为什么,肠胃在腹中一阵阵翻涌,空气中飘扬着废气许久堆积的浮沉,淡淡的化学品味道黏附在墙壁上经久不散。黑色的远山围困着这片小小的村庄,人类被纵向横向切片分割成原材料取用售卖,五千年是一百八十万个日日夜夜,曾经的阮小寻死在踩踏中,火场里,枪口下。 黎叙安静地站在一旁,坐在一边,平静的,孤独的,沉默着,说,杀死我。 裴询跳起,冲出门,冲到卫生间。 吐得昏天黑地。 第70章 暴富模拟器2 裴询吐完, 缓了好一会儿,回了总控室。 其余人已经在如火如荼的模拟经营中。 “我孤儿院买的小孩可以限定年龄相貌等条件唉,”夏离打了个响指, “那我尝试下进军娱乐圈吧,娱乐圈的钱还是好挣。” “搞养成?”安允程探头看了一眼。 “嗯, 我先尝试着购置点小孩。” 【于是你选择——】 【选择娱乐圈养成路线,先去商城购置些容貌上等拥有才艺或者性格讨喜的十到十五岁小朋友】(请在文本框里自行填写) “这话说的好像我是多么冷漠无情的人口贩卖员一样。”夏离写完,盯着屏幕上的【你已选定路线,这就为您打开商城】叹了口气。 “所以, 刺姐你你不走暗网?”戎勇问。 “暗网得需要时间搭建, 我是想着明面走娱乐圈, 暗中再开始布置些直播线路, 走地下产业……”夏离话没说完,被人打断了。 打断他的是裴询。 “不能走。”他说。 “嗯?”戎勇被他突如其来的一声吓了一个激灵,“怎么不能走,黎叙说我们可以效仿黎家啊。” “黎叙说这个副本连接着真实世界。”裴询道。 “啊?啥时候说的, 刚刚吗?我以为你刚不说话困得发呆呢没想到你听这么细啊。”戎勇反应了一下。 “确实有说, 但这个连接是怎么连接,我们确实还没有搞清楚。”夏离接道。 “不就一个无边界嵌套小副本嘛, 没规定范围,通关副本的过程中还能出外头吃个饭。”戎勇是这么理解的。 “其实不是。”孙成宇突然插了一句。 “你什么意思……唉唉唉?”戎勇话说一半, 被突如其来的摇晃打断。 楼板在震动。 原本一片荒凉的废弃工厂,竟突然间活了过来。 楼下,传来锈蚀的老旧生产线缓缓启动的声音, 嘎吱嘎吱, 哐当哐当,空气和楼板在微微震颤, 甚至还有细细碎碎的人声传来。 “突然这是咋了?”戎勇左看右看。 孙成宇声音发紧:“我分到的区域是工厂,我刚写下买了一条生产线配备的工人,重新启动工厂设施即刻开工。” 所以工厂活过来了。 “哦哦哦!意思是我们学校的每一项经营决策都会反映在现实生活里啊,”戎勇明白过来,“那我承包的学校就是咱们上学的那所!” “所以,我们现在的每一个决定,都在改变黎叙在几千年的经验里为这所村庄设定好的最优发展路线。”安允程突然意识到。 “那他让我们随意效仿黎家,恐怕真的也是为了关停这个副本慌不择路到不择手段了啊。”戎勇喃喃道。 “所以,当黎叙万一知道我们关不停副本,还把他的村庄弄成一副鬼样子,他不得提刀活剐了我们。”裴询冷着脸,声音很沉。 五人齐齐看向裴询。 “但是他说的可以,而且我们有天赋异能,他就是个普通人,还怕个他啊,我躲空间里谁能抓到我。” “我能。”裴询说。 “不,不是,你要干嘛啊!”戎勇不理解,“你站哪儿头的啊,你要帮着boss对付玩家?!” “所以你要用三天让这世界重回烈狱,然后和黎叙说不好意思,我们关停不了副本,我们没有这个能力,然后留黎叙一个人在这里一走了之?” “不……什么就留他一个人了,他一个二维生物土生土长在这里有朋友有伙伴的,我们就是来闯个关,闯过了我们就顺顺利利滚蛋了,还要怎么样啊?”戎勇怒目圆睁。 裴询不说话了。 匮乏的睡眠影响了他的敏捷思维。 其实他本应该一句接一句与面前人辩论,说不是挣钱就必须违法,说难道要变得和黎家一样靠饮人血吃人肉为生,说你不觉得这样的事很荒唐吗用一个谎言毁掉了人家拼命搭建的世界。 但没有,浑身只余下深深的无力感。 二维生物。 无限副本里的npc都是二维纸片人,比他们低一个维度,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但是,但。 “其实裴询是有道理的,”安允程沉思片刻,补充道,“黎叙说我们可以效仿,但你可别忘了他可是这个世界的救世主,伟光正代表人物。无限规则既然允许他的存在,允许他改造副本引得世界末日,还因为世界末日把这世界升级成了SS级地狱难度惩罚本,说明他的身份还是很有分量的,那做事就不要太在他的原则和品格里背道而驰。” “但不弄得残忍点,负面情绪该怎么收集啊?”孙成宇弱弱道。 “法制层面的负面情绪和道德方面的负面情绪还是有区别的,比如我一楼的赌场,输到倾家荡产,大部分都是那些赌徒太过贪婪,但负一楼的市场,人口买卖就有些太牲口了呀。”楚茉挑挑眉。 “是这样。”安允程道。 “但真小姐你疗养院倒是好说,看看我学校,正常经营的话,别说挣钱,不赔就不错了。”戎勇一脸气闷,“唉唉,你去哪里,吵不过就走?” 戎勇喊的是裴询。 裴询离开了。 这工厂的规模实在不小,里面的设施拆得差不多,只剩墙面上早年化学腐蚀产生的暗沉污渍和挥之不去的淡淡化学气味。 他们进来时,墙壁开裂,窗户碎裂,杂草丛生,整间工厂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壳子。但现在,机器工作的嗡鸣声在他的耳边游荡,凭空生成的工人在车间紧锣密鼓地生产着。 裴询出了工厂。 一辆面包车驶来,车里密密麻麻坐着十几岁的孩童,清丽的面容,麻木的眼神,与他擦肩而过,稳稳当当停在孤儿院门口。他们带着小包袱下了车,孤儿院的大门开了又闭,将一切喧闹关在沉重的门板后。 医院的窗户不知何时被修补完毕,被锈蚀的几乎看不清到底是门诊还是急诊的标识牌焕然一新,病人推开病房的窗户探头下望,与楼下的裴询直直对上视线。 穿着校服、推着行李箱的学生正在返校。 裴询看到了肖雨。和肖云。 “小询?”肖云见到他眼睛一亮,笑眼弯弯,“你也是要回学校的吗?” “不是,”裴询抿了抿唇,“我去疗养院找黎叙。” “啊,这样,”肖云安抚般地摸摸肖雨的头,被肖雨下意识躲开,肖云也不在意,温柔笑了笑,“我一会儿也得去找他一趟,但被突如其来的返校通知绊住了。话说小叙怎么突然通知返校,离高考也不剩几天了。” “不是他下的令。”裴询说。 “原来是这样,”肖云叹了口气,“不过最后时刻让孩子们呆在校园里也挺好的,不知者总是最幸福。” “嗯,”裴询说,“小雨情况怎么样?” “好多了,”肖云说,“也麻烦你帮忙照看他,他胆子小,为人处世太容易吃亏。” “好。”裴询点头,“姐你放心,我会尽力的。那我先走了。” “嗯。”肖云朝他拜拜。 裴询便迈步离开,一步,两步,等等。 他身形一僵,突然想起什么一般回头,“姐。” “怎么了?”肖云还在原地,见他突然停住,疑惑抬头。 “你刚说的最后时刻,是什么意思?”裴询问。 “就是……最后时刻啊,”肖云有些莫名地重复了一遍,“他应该告诉你了吧,毕竟你俩关系不错。世界末日要来了,你不知道吗?” 裴询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有那么四五秒,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姐,你怎么知,不是,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半个月前?”肖云歪头思索了下,“但这不重要,因为再过半小时,所有人就都会知道了。” 什么? 裴询拔腿就往疗养院跑。 这个村落重新变得欣欣向荣起来,所有的建筑物在他的奔跑道路两侧疯狂长出血肉,包括面前的疗养院,他在回来的筹码碰撞声与老虎机的电子音乐里停下脚步。 对面,白袍,银色面具,极乐教的圣子从疗养院大门款款走出。 “叙哥。”裴询盯着面前的人,有那么一瞬间,不太清楚自己到底在哪,而世界怎么会变成这般模样。 圣子停在他面前。 “想到办法了吗?”圣子问。 裴询全身的血液都冷了,他张了张口,没有回复,“叙哥,你要做什么?” “朝圣。”圣子说。 “现在是下午。”裴询咬着后槽牙。 “邪教的紧急集会,没听说过吗?”圣子从善如流换了个说法。 “……”裴询深吸一口气,“好笑吗?你觉得我是在问朝圣的第二种别称?” 圣子叹了口气:“时间不够了,你跟我来。” 裴询跟在黎叙身后。 熟悉的雕像,熟悉的地点,熟悉的朝圣配置,熟悉的无数教众虔诚跪拜,高台上一老头一少年,没有主持人。 因为一反常态的,圣子接过了话筒。 声音很冷,没有丝毫感情。直抒胸臆,没有任何铺垫,微微夹杂电流的声音传到裴询耳朵里,裴询恍惚间以为自己在做梦。 圣子说。 “本次紧急集会,只为宣布神明的最终指示。 “根据极乐神的指引,世界末日将在三日后到来。” 70-80 第71章 暴富模拟器3 世界末日! 台下先是寂静了一瞬, 后像沸水溅进油锅里一般,轰然炸开。 所有人的脸上充斥着不可置信、怀疑、恐慌。即使他们早已经把极乐神教当作心中唯一的信仰,但突然被告知三天后就是世界末日, 也还是会第一时间怀疑真实性。 就连祭祀老头,都瞪大了眼睛, 声音发颤,“圣子,神明有说这世界末日是什么样的吗?” 圣子的声音无波无澜:“世界崩塌,一切事物化为飞散粒子。仅凭人力, 没有任何对抗末日的可能性。” 他隔着面具环顾了一圈一瞬间绝望的教众, 话锋一转, “但。” “极乐神仍然会帮助我们, 祂会真身降临世间,帮助他的子民度过这几乎无法违抗的末世崩塌。只不过祂的降临需要我们的协助,只有团结一心,神民互助, 才能对抗灾难, 赢得一线生机。” “伟大的极乐神需要我们做什么?”祭祀问。 “真身降临要塑金身,需要尽可能多的金钱, ”圣子顿了顿,“从现在开始, 每个人需在三天内,将自己手中的所有资源转化为从外界汲取而来的财富,三天后我们重聚于此, 共同等待末日的审判。” “朝圣结束, 请大家即刻开始准备。” 抛出重磅炸弹的黎叙下台离开,将所有人的私语、哀嚎抛在身后。 裴询站在后台, 脸上神情变化莫测。 黎叙摘下面具,脱下白袍,随手拿过一个黑色垃圾袋塞进去,递给一溜烟钻进来的肖云,“姐,先帮我存一下,我家没了。” 肖云接过,神色明显愣了一下,“什么没了?” “疗养院重新启动,我房间变成了赌场会客休息室,”黎叙说,“拎回宿舍不太好,容易暴露。” “好,”肖云点头,“还需要我再做什么吗?” “配合总助,开一个钱款收缴区,再开一个挣钱门路征集区,任何三年内可实行的挣钱方案都可以登记,我们这边会处理。” “好,”肖云点头,又欲言又止,“听小雨说,学校里头在卖什么智商提高丸,精力集中胶囊,还散播消息说交建校费转学籍进来,保送名额随便挑,保证上名校,这种诈骗管不管?” 黎叙揉揉眉心,“随他们胡闹吧,总比……强。” “好。”肖云走了。 只剩黎叙和裴询。 “总比什么强?”裴询在他身后幽幽开口。 “总比,”黎叙转过身,“安装私密摄像头,订制暗网体罚霸凌小视频等,那些要强。” “你说的这些,在以前发生过吗?”裴询问。 黎叙顿了顿,“发生过。” “然后呢?” “然后——”黎叙长舒了一口气,“很久很久以前,有人曾经问过我,假设不久后就是世界末日所有人在顷刻间化为灰烬,此时此刻,会想去做什么?” “你怎么答的?” “我说,都世界末日了,那我要复仇。我要把所有坏人都杀掉,让他们明白恶有恶报。” “但,”裴询抿了抿唇,“只是早死和晚死的问题,世界末日一到,所有人都会一起死去。” “是啊,但如果世界已经不公到要给坏人和好人同样的报应,总要有人对此做出区分吧。提前掐灭他们的希望,也是一种复仇,”黎叙说,“然后那个玩家死了,那个不择手段的卑劣玩家死在了暴富模拟器副本里,当然,所有玩家都会死在末日里,我只是提前做出了区分。” 裴询看着他。 “不过你们不同,”黎叙说,“我有求于你们,便不会对你们的通关方式提出异议,甚至我还会帮忙。你看,现在整个村庄的负面情绪,是不是已经慷慨激昂。” 是的。 一传十十传百,即将世界末日的消息,顷刻间传到每个人的耳中。居民区已乱作一团,有人在崩溃大哭,有人在呆滞发抖,有人在嘶吼抱怨,抱怨生命居然已猝不及防来到尽头。 哭泣,迷茫,不甘,悔恨,崩溃,绝望,生活无趣又艰难,但是没人想死。 更多的人在惶恐奔逃,翻箱倒柜,将积压的所有私房钱都掏了出来。他们本身很穷,极乐教管理村庄后,分房分物,接管他们的全部生活支出,所以他们没什么存款,也没有任何收入。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才能为神明下凡塑金身,焦虑伴着恐慌一起蔓延,一万个人,一万份各式各样的负面情绪在整个村庄升腾。 “不知道能不能储备够能量,延迟世界末日。”黎叙环视乱作一团的人群。 应当可以,甚至一举两得。 刚刚开设的钱款收缴区已经有人鬼鬼祟祟抱着一个大坛子靠近神神秘秘,打开坛口,将里面塞得鼓鼓囊囊的发霉钞票一股脑倒出,“我不是人我忏悔,抄赌场的时候我正在里面挣了一笔,一时侥幸就没上交,我一直没用,一分钱都没用……” 挣钱门路征集区也有人在围着,问村里分的房子能不能售卖抵押,问如果借了那些不正当途径的贷款,还不上后极乐神教会不会保护他免受追杀? 死亡的危机近在咫尺,搞钱的欲望达到顶峰。 “我说过,百亿的目标并不算多,负面情绪我也可以帮你收集,这都不是什么难事。”黎叙说。 裴询一寸寸慢慢转头望向他。 “只要你们能帮我把这个副本彻底关停。”黎叙接着道。 “万一我最后做不到呢?你亏了。”裴询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亏了什么?”黎叙问。 “将所有人的生活搅乱。” “这便引出了一个新问题,”黎叙想了想,“如果三天后是世界末日,你希望被告知还是不。如果一无所知地迎接死亡,难免会留下些触手可及能完成但未完成的遗憾。如果告知,则会造成大幅度的恐慌和焦虑,不过遗憾或许能少些。” “都有道理。”裴询说。 “所以,搅乱就搅乱吧,世界就是这么残酷的,而我也并没有亏什么。”黎叙说。 裴询垂下眼来,沉默了。 黎叙的目光落在裴询布满红血丝的眼底,“你眼睛都熬出血丝了,回宿舍去睡会儿吧。” “好。”裴询说。 裴询还真睡着了。 可能是因为神经太过疲倦,他这一觉甚至睡得很沉,形似昏迷。不过时间不长,只昏迷了五个小时。 他从和黎叙的双人宿舍醒来。 整间宿舍楼寂静无声,看看时间,或许应该在上晚自习。戎勇推销他那些破玩意也是颇有成效,因为一出走廊,墙上不知什么时候铺设的巨型海报—— 吞此一粒,智商疯长! 名校推荐,一步登天! 副本一天,外界一年,戎勇在模拟器上疯狂书写,他分管的区域也跟着胡闹。 不知道黎叙在哪儿,裴询便先回了工厂。 五人依旧齐聚总控室,在屏幕上挥斥方遒。 见他回来,戎勇努努嘴,“本来我都要谴责你去哪儿偷懒了,结果趴你屏幕上一看,哎呀,钱挣得比我们都多,怎么做到的,教教我。” 裴询一怔,去看屏幕。 【你区域的居民无所事事中。】 【你区域的居民坐享其成中。】 【你区域的居民被通知参加宗教集会,几千名居民涌入宗教所在地,等待宗教圣子与祭祀的到来。】 【圣子宣布世界末日即将到来,你区域的居民爆发大幅度恐慌,群体叠加负面状态,精神稳定值-50%,恐惧+30%,躁动+40%,精力+20%。】 【居民甲一头扎回家开始刨地。】 【居民甲刨出一个钱罐,鬼祟跑走。】 【宗教一次性收入三十五万元,区域一次性收入三十五万元。】 【居民乙下载了四十八个贷款软件,共计花费流量十三个G。】 【居民乙开始脱衣。】 【居民乙开始拍照。】 【居民乙有些羞怯但不多。】 【宗教一次性收入一百五十三万元,区域一次性收入一百五十三万元,达成“社会性死亡”成就。】 【居民丙找出房本。】 【居民丙开始点击各大二手房软件,登录注册,上传信息。】 【居民丙开始连续降价,并叹气。】 【居民丁拨通一个神秘电话。】 【居民丁向对话对面表示黎家无人村庄萧条,带着钱和产业来咱们黑吃黑里应外合霸占村子让这棵枯萎的摇钱树重焕往日的荣光对对对需要钱。】 【居民丁开始征集壮汉。】 【居民丁表示狗日的潘家明天就到,就知道他们贼心不死盯着我们这块地方,他们带钱来就把钱扣下,没带钱就把人扣下。】 【区域一次性收入二百五十万元,达成“打家劫舍”成就。】 …… 类似的条目足足刷了几万条,甚至在裴询盯着看的这会功夫,新鲜消息已经99+,果然人在末日威胁下会爆发无穷的潜力。 裴询又看左上方的金额数。 【区域面积:二十万平方米】 【区域人数:10000(质量中)】 【钱款总额:696587543元】 【收入速率:7351元+/分钟】 黎叙睡起一觉的功夫,副本账户上多了近七亿。 第72章 暴富模拟器完 “卧槽, 七个亿了,这还没到一天啊。”戎勇从他身后探了个脑袋出来,“快跟我说说你做了些什么挣这么多?” “黎叙把世界末日即将到来的消息散布了出去, 现在村里的所有居民正在不择手段的筹钱,为极乐神对抗世界末日做准备。” “卧槽, 天才啊,他那个宗教弄的,忠心耿耿,一呼百应, 这搁古代就是培养了一万死士, 谁的反不能造啊。”戎勇大为震撼并惊叹。 “负面情绪也有了着落。”夏离迅速反应到下一个层面。 “你们弄得怎么样?”裴询问。 “我这里勉勉强强吧, 挣点钱全砸营销里了, ”戎勇一摆手,“我现在在拼命营销我们学校有关系,上名校,保就业, 还准备开一些辅导班啥的, 挣得不多,我这里真不是大头, 大头还得是另外几家。” 是的,孤儿院已经开始扎根娱乐圈。 【你开始划分练舞室、影音室、综艺大厅、周边室、公关室等等基础房间, 你开始划定五天一小考,十天一大考等考核制度,你开启摄像头录制每半月一次的评比和推优。】 【你主推高人气者, 海量产出物料、舞台、写真, 对外开放付费观看、付费解锁独家花絮、限量周边预售等,快速收割大批量钱财。】 【你打压低人气者, 不提供任何曝光资源,只作为团体背景板、合唱伴舞工具人,使用虐粉套路引的追随者砸钱求曝光。】 【你开始引导团队对立,博取噱头。】 【你开始接取广告,官宣商务直播。】 【你开始自制综艺,集资巡演。】 【学员甲舞台直拍破圈,接取国民洗护产品代言,区域一次性收入五百七十万元。】 【学员乙综艺片段出圈,带货直播流量超千万,区域一次性收入七百二十二万元。】 【你源源不断产出的可变现内容与流量,让你的娱乐圈产业,进入稳定、高速、持续复利的盈利状态。】 这是孤儿院。 【你预备开设赌场与俱乐部,弃用人体实验室与人口买卖场。】 【你购置专业管家,专业司机,专业陪护,为大额充值客人配高价付费增值服务,划分出客人的服务三六九等。】 【你购置护工,医生,开始订制医疗康养项目和健康管家保养服务,单独收取高额年费。】 【你开始大力营销。】 【你开始疯狂营销。】 【你将会员卡分为白银、黄金、铂金、黑金。标榜手持黑金会员卡的才是高端人群。】 【你将黑金卡的验资上限提到一亿,存款下限提到五百万。】 【你的营销卓有成效,有钱人的豪车车水马龙,没钱但虚荣的人也在暗暗关注争取获得进场名额。】 【你暗下决心,若副本结束之前无法达成百亿目标,将这些有钱人绑架后也能短时间集资到百亿。】 【于是你购置了一大批持枪黑衣男。】 这是疗养院。 【你的第一条生产线为你提供了五百万营收与一百万利润,你看着这笔欠款眉头紧皱,你决心换个产业。】 【你开始冥思苦想什么行业最为暴利。】 【你打算去捡垃圾。】 【你开始回收各地旧手机、电路板、报废电器,并提取其中黄金等贵金属。】 【你购置了大批工人,但钱款并没有大幅减少,一吨线路板提炼贵金属价值几十万,利润九成以上。】 【你开始生产奢侈品并大力营销品牌理念。】 【你开始生产预制菜并打通多条销货渠道。】 【你的产业蒸蒸日上。】 这是工厂。 还有医院,在做医药研发,垄断市场。 每个人都使出了浑身解数,绞尽脑汁为自己的区域提供赚钱策略,不过即使如此,裴询的居民区仍是最富有的那一个。 “这说明了一个问题,什么问题?还是邪教挣钱。”戎勇嚷嚷道,“幸亏这邪教是个好的,要是个真邪教,那完全为祸一方。” 裴询拧着眉,没说话。 “大家的区域收入都在稳步推进,按目前的进度估算,三天挣百亿没有什么问题,”夏离刚盯着一个综艺圆满落幕,大挣五百万后站起身,“所以我们还是得考虑,我们进这个副本的最终目的到底是什么。” “负面情绪。”安允程接道。 “是的,是让前面二百次副本重置、近两千多名玩家全部死亡的世界末日,按照推断,只有负面情绪能作为能源填补。” “我看居民区已经怨声载道了哦。”楚茉瞟了一眼裴询的屏幕,右边条目刷得飞快,左边的黑点也非常狂躁。 夏离也凑上去看了一会儿,满意点头。 “不错,我还想着如果不行,就在我们挣钱后做一波线上营销,说我们为富不仁大肆敛财,迅速引起外界大范围的讨伐情绪。你们这两天也随时关注着自己区域的舆论经营,争取把反差做大。” “不过如果正宣告世界末日,我觉得居民区那里的负面情绪就已经在暴增了。毕竟黎叙掌权也就六年,那时候负面归负面,但更多的是麻木,何况还有权贵的正面情绪对冲。”安允程沉吟道。 “但关停不了副本,黎叙如果反悔,宣布末日没了,负面情绪也就断了,咱们还得做两手准备。” “也是。”安允程赞同。 “距离世界末日,还剩两天。距离人类工厂结束,还有五天时间。”孙成宇算了算。 “卧槽了,三十天啊,我在这个狗日的副本里待了快三十天啊,这副本也是离谱,一本更比六本强,每天都在过本中本,累死老子了!”戎勇开始嚎叫。 “时间长的生存本就这样,过到后面就只剩下疲惫。”夏离也伸了个懒腰。 “……你们不说还不觉得,说起来,我前两天就感觉有哪里不对……”安允程突然提了一嘴。 “哪里不对啊?”戎勇一个甩头瞅他。 “讲不出来。”安允程思索半天还是摇了摇头,迷茫之色在脸上一闪而过。 “那就没有,有了再说。你呢,大家七嘴八舌聊了这么多,你没什么见解?”戎勇一戳裴询。 “他现在在心烦吧。”安允程叹了口气。 是的,如果一切即将尘埃落定,那么接下来就只剩最后一件事。 如何关闭副本。 如何,关停,人类工厂。 这个想法死死缠在裴询脑子里,挥不开也压不下去。 他一会儿想自己从头到尾都没有点头答应过,是被迫应承,即使做不到也是情有可原。 一会儿又想黎叙说不定已经开始期待,以为终于有希望能挣脱这场永无止境的漫长轮回。 一会儿又想等到真正结束的时候他该怎么解释,斟酌出什么说辞才能将这个残酷的结果说出来。他办不了,他做不到,于是黎叙的期盼冻在原地,黎叙又要被一个人留在深渊。 一个又一个念头,堵的他心口疼。 “所以你上个副本到底是怎么关停的?”夏离看他灰白的面色,终于还是问。 裴询长叹一口气。 “上一个副本是因果本,靠鬼怪和冤魂之间的纠缠、杀戮、复仇环环相扣,形成死亡链条,玩家进副本后会扮演链条中某个鬼怪的亲人,把那个鬼怪从链条中剥离,便可以通关。” “他们说太痛了,死了还不安生,让我帮帮他们。” “所以,我雇佣了戎勇,把所有冤魂和残灵的因果宿命线占据的空间剥离,整合,封了场之后,然后,逐条砍断他们的的宿命羁绊,断掉冤冤相报的闭环,抹除他们之间的恩怨绑定。” “宿命线完全断裂,整个副本的逻辑完全崩塌,再钉死副本轮回锚点,副本彻底失去了运转根基,直接永久关停。” “但是,人类工厂副本不是这个运行逻辑。”安允程边听边对比这两个副本,抓住了重点。 “是的。” 裴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 “人类工厂副本和它不同,已经是完全的独立小世界,因果宿命线不明晰,即使能逐条砍断人和人之间的连接也无法保证关停副本,因为这个副本的运转逻辑就不是基于因果链,它属于规则类副本。” “更何况我砍不断。” “命师的初级天赋,只保留了观察和注视。” 双眸闭紧又睁开,天赋发动。 面前这些人,他们身上的因果线都称得上复杂,有粗有细,五彩斑斓。但几乎所有线的尽头都连接向虚空,连接在副本之外。 不像黎叙,一半在虚空飘荡,一半扎根于地底,他与人类工厂强绑定,溯源幽深浓重,触目惊心。 裴询伸出手,面前几人命运羁绊纠缠的条条宿命线从裴询的掌心流过,碰不到,抓不住。 裴询徒劳地虚虚握了握手指。 只握到一把空气。 第73章 往事 黎叙盯着裴询离开的背影, 直到完全消失。 很吵。 世界末日要来,所有人都在发泄嚎叫。 黎叙没有意外情况一般不会主动带玩家进工厂副本,因为这副本没有边界, 时间混乱,一旦开启, 整个村庄就像进入了时空乱流。 近处,人群的行走动作一如往常,但远处,比如孤儿院正在行走的孩童、传出的乐声、开拓的场地, 都被开了N倍速, 画面一顿一顿, 在极速跳帧。 于是黎叙无比清晰地认识到, 他们只是高维世界掌控下的低维生物。 而自己付诸多年的努力,苦苦经营的安稳生活,会在系统规则中顷刻东流。 太残酷了。黎叙可以直面这种残酷但他也不爱受虐,若非确实觉得必要, 也不会帮着开启这一副本。 也不会让学生们临近高考还回学校。 现在他也得回学校。 因为疗养院他的房间已被占领。 没进教室, 回了宿舍,本该静谧的宿舍大楼某一房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嘻哈笑闹小动静, 黎叙看了眼门牌号。 阮晓孟的宿舍。 ……黎叙抬手敲了敲门。 “谁啊?”钟啸天粗犷的声音传来。 “我。”黎叙说。 “进吧。”里面很快道。黎叙便推开门,不大的宿舍里, 两个人正坐在桌前抱着一本大大的漫画书,两颗脑袋凑在一起看得津津有味。 “约会呢?”黎叙问。 “啊,既然看出来了干嘛还要敲门, 多打扰我俩啊。”钟啸天大大咧咧道。 “唉你怎么这样!”阮晓孟戳了钟啸天一指头, “怎么说话的,叙哥坐坐坐, 我上课时候没看到你还以为你最近都不过来呢!” “回来看看,”黎叙只是说,拉了个凳子坐下,又瞥了眼他们看的漫画书,“班长带头逃课啊,不去多媒体教室了?” “没,因为我觉得那地方不吉利。”阮晓孟呲着大牙,“我算个什么班长啊我成绩都倒数,大家都是看着你的面子名义上称呼我一句而已。” “说实在的,你非要推他去当班长,我也真的是很不理解,你觉得他是那块料?”钟啸天在一旁帮腔道。 又被阮晓孟使劲戳了一下。 黎叙看着俩鼓鼓秋秋的小动作,笑了笑,“班长需要沟通和威信,能快速融入集体。” “所以我说他就不是那块料啊,第一次见面蹲那里跟个蘑菇一样哎哎哎错了错了……”钟啸天哈哈大笑。 是啊。 阮晓孟起初的性格是非常胆小孤僻的。 甚至出了孤儿院到了学校,他依然是人群中最不起眼的那个,唯唯诺诺,瑟瑟缩缩,不然也不可能在最最初成为那三个混蛋的霸凌对象,被逼从四楼跳下。 真的是很不容易,才变成现在这样活泼、放松、健谈、快乐的模样。 “哎,”话赶着话,阮晓孟也流露出回忆的神情,“孤儿院的那段经历太可怕了,那时候我特封闭,老想着把自己藏起来别人看不见我就不会专门来欺负我。” “后来发现生活又不是玩捉迷藏,根本藏不住。所以,多亏了叙哥那时候罩着我,让我有勇气和别人说话,不然都不知道该怎么度过学生生涯。” “就算他不罩着你,我也会罩着你的。”钟啸天补充道。 “哎呦马后炮,”阮晓孟撇撇嘴,“咱俩还是通过叙哥认识的呢,没有叙哥我就是个路人甲,你敢说你能注意到我?” “能啊!”钟啸天大言不惭道。 “你看我会信吗?”阮晓孟傲娇甩头。 这两人的相处一直是这样,三分和和美美七分打打闹闹,黎叙这么多年,看的太多。 钟啸天和他是最先在孤儿院认识的,一起蹲过劫持黎叙的草丛。 阮晓孟是到了学校重点关照的,因为不想他重蹈被霸凌的覆辙。 然后这两人华丽丽地秘密搞在了一起,他从中间人变成桥梁变成Steve。 这什么人间惨剧。 两人偷偷摸摸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四人的前后桌除了一个失魂的裴询,只剩下他和沉默寡言的肖雨。 想到肖雨,钟啸天也提起了肖雨,“黎叙就是个烂好人啊,他四处罩人好不好?他还罩肖雨,其实到现在我也不太喜欢那家伙,胆子小的跟啥一样。” “我以前不就是那样吗?”阮晓孟问。 “你不是啊,”钟啸天理所当然道,“你跟他怎么一样?” “他要不是有个好姐,你以为他能活到现在。唉唉唉对不起,我的问题我在说屁话什么死不死的干什么要诅咒人家,”钟啸天喋喋不休的评价迎来了阮晓孟一记重重的眼刀,他果断滑跪,“我不说了,咱们继续看漫画,哦哦对了,我忘了旁边还有个人呢。” “一反常态啊,你竟然还没走。”钟啸天转向黎叙,摆出赶人架势。 因为一般钟啸天和阮晓孟腻腻歪歪说些乱七八糟东西的时候黎叙自己就会一个人识趣离开,根本不停留。 “走了。”黎叙起身,出门,走到门口时回头最后看了眼这俩人。 一个瘦弱一个强壮,一个活泼一个粗犷,一个管教一个受教。除了最早那几次无甚交集,剩下的每一次,但凡相识,他俩的关系就一定会从同学走向暧昧,沉浸在两人的眉来眼去小世界里,眼里放不下第三人。 挺好。 黎叙轻轻将门关上,一回头,走廊上站着个瘦小人影。 肖雨。 “小雨,你也逃课?”黎叙皱了皱眉,这学到底是有在谁在上? “呃……”肖雨正要回宿舍,没想到在这里碰见他,神情万分慌张,“叙哥,那个,我有点不舒服,所以想回来休息一会儿。” “身体不舒服?”黎叙问。 “嗯……我胃有点疼,吃点止痛药就好了。”肖雨低着头,讷讷道。 “好,”黎叙顿了顿,“还是你想回家?我帮你请个假,带你去找你姐。” 肖雨的头唰地一下抬了起来,声音拔高变急,“没有!我不回去,我不想回去,你们为什么非要让我回去!” 黎叙这才看到,肖雨的眼睛是通红的,昂着脖子,绷着脊背,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不回去就不回去吧,”黎叙说,“那你不舒服就吃了药好好休息,我不打扰你了。” 肖雨没动。 黎叙便转身离开,在黎叙走出几步后,一道声音自他身后低哑响起。 “我姐说要世界末日了,真的吗?” 黎叙停下脚步:“真的。” “所有人都会死是吗?” “嗯。” 肖雨好像轻轻抽泣了一下。 “你们都不来上学,只剩下我。我听见他们指着我的背影,说看啊肖雨杀了钟啸天,他还拿刀捅伤了戎勇,就算钟啸天被极乐神救活了,又怎么保证他不会再次动手,他为什么还来学校,他就是个怪物。” “但我做错了什么,要被这样对待……” 黎叙缓缓回过头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是我的错,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应该让你远离学校里的流言。” “我不回家!”或许是远离学校这四个字触动了他的神经,他突然抱头蹲下蜷缩着,语无伦次,“我姐我姐她……她对我不好,是她让我去杀的戎勇!她利用我!她想让我死!你不是知道吗?你那天不是也在吗?不是你问的她吗?” 黎叙盯着他。 “肖雨。”黎叙说。 肖雨浑身震了一下。 “我记得当年我们都在孤儿院,你黄豆过敏,是你姐晚上偷跑出来为你带饭。你直播成绩不好分不到资源,是你姐把她的一份掰成两半匀给你。选秀斗兽场副本的时候,她拼命请求观众给你打赏救救你。我的记忆没错吧?” “那是她自愿……那么做的。”肖雨前五个字在吼,后四个字却越来越小,几乎只剩气声了。 “但你是受益者,任何馈赠都是有代价的。” “你说的那么好听,是因为你根本没感受过我的痛苦!”肖雨已经泪流满面,“没人喜欢我,没人能看到我,你们只能看到我姐!我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我姐的附庸、陪衬,你们背地里肯定笑话死我了吧,没有我姐我就是个废物,为什么!凭什么!就因为我那天晚上让我姐来戎志强家吗?那时候不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吗!” 几声质问声嘶力竭,回声回荡,余韵悠长。 钟啸天咔哒一下推开门,“不是,你干嘛呢黎叙,你和谁说话呢,这谁啊?肖雨?” 肖雨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脸上开始浮现出惊恐。 “没事,小雨心情不好。”黎叙说。 “咋了,你还心情不好上了,为啥啊,你要不也和我说说?”钟啸天冲着那头的人提高声音。 “没……没什么……”刚还在嘶吼质问的人嗫嚅着,从牙关里挤了几个字出来。 “莫名其妙,”钟啸天挠挠头,“你俩是不吵起来了,你俩还能和人吵起来?要吵去别处吵去,影响到我俩看漫画了这个破隔音。” “不会了,你进去吧。”黎叙推了他一把。 “你说的啊,”钟啸天又看了一眼肖雨,咔哒磕上了门。 肖雨捂着嘴,不敢大声了,只能小声啜泣。 “说起来,你是可以让钟啸天帮忙澄清一下杀他的不是你吧。”黎叙安静地看着他,突然道。 “我……”肖雨抽了抽鼻子。 “因为你不敢。”黎叙替他说了没说完的半句。 “所以,其实你姐对你真的还是很好的,才让你生出这么多怨念,并且有勇气这么和我讲话。”黎叙叹了口气,“所以,要不要转化下心态,把肖云和我都想成十恶不赦的大魔头,留你在身边就是为了持续不断折磨你,你会更自洽一点吗?” 第74章 朝圣 肖雨愣在了原地。 “就这样吧, ”黎叙转身,“希望下回见到的你可以更成熟一些。或者没有下回,再不相见, 对于我来说最好。你在宿舍好好休息,我走了。” 身后再没了声音。 钟啸天和阮晓孟, 肖云和肖雨。 黎叙在这世上存在千年,真正留在身边的同龄者也就这五位,一对情侣,一对姐弟。平心而论都不是非常靠得住的人。因为灾难来临天崩地裂时, 这两对一定下意识抱团取暖, 留他一个人在中间顶天立地。 黎叙走去了肖云家。 肖云搬了家, 房子比之前的小了一圈, 没有地窖,也没有院子。肖云为他开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书,应当是在读。 见是他,有些诧异, “怎么突然过来?我以为你最近会非常忙。” “不忙, ”黎叙摇头,“来找现在的你告别。” “啊?”肖云听懂了告别但没有听懂他的修饰词, 边问边去冰箱里为他拿饮料,“你的意思是末日吗?” “嗯。”黎叙说。 “高考的日子快到了, 外面也已经变成了乱糟糟一团,所以末日是真的要来了啊。”肖云将瓶装橙汁推给他。 黎叙拿起这瓶小孩饮料,“嗯, 要来了。但不知道先来的是他们的末日, 还是我们的末日,还是世界的末日。” “他们是谁?这三者是有差别的?”肖云问。 “他们是沉眠的世界开始在三十天内启动运行的动力。这三者有差别, 但相同的点是我们都会死。”黎叙停了几秒,接着道。 “所以姐,我当时说时间是有期限的,该解的心结尽快解,想说的话尽快说,想报的仇尽快报,你好像还是没有做到。” “哪里是那么容易做到的?”肖云叹了口气,“心结太重,执念太深,过往的所有日子都变成了枷锁,或许在四年前的那个夜晚就注定了我和小雨之间,横亘了无法弥补的裂痕。” 四年前,肖雨因几句“豪言壮语”将肖云与他自己一齐拉进深渊。 奠定了几千年的悲剧。 一次又一次轮回,他俩之间的纠葛没有一次能够解开。愧疚让肖雨变得胆怯又无礼,沉没成本让肖云执着于在不值得的人身上汲取亲情和温暖。 “所以,当时我问你,如果五年前你就知道这件事即将会发生,为什么没有选择在我送伞的时候拦住我?或在小雨还没出门的时候拦住他,小叙,你依然没有给我答复。”肖云道。 黎叙平静看着她,没开口。 肖云开始追问:“世界末日了,你也是说自己来告别,这个问题,能给我答案吗?” 继续叹了口气。 然后他说:“因为在那个预知梦里,你杀了我。” “什么?”肖云瞪大眼睛。 “我确实尝试过,在肖雨出门的时候将他拉到一旁,警告他离戎勇远一些,且不要在戎志强家里谈论关于你姐的任何话题。他没有听,甚至我的警告加深了他脑中的印象,那件事更快地到来了。” “我没拦住,察觉到不对的我只来得及从地下室中救出你俩,而你……在戎志强死后,在所有知情者或者预先知情者的饭菜中下了毒,包括小雨,包括你自己,包括我。” “这是第一次。” “还有第二次,我不再去管肖雨,而是劝你不要在那个雨夜出门。戎志强没有等到你,恼羞成怒地将绑好的肖雨扔进了他的地下室,等我救他的时候,你只见到了他的尸体。” “因为我自以为是的劝阻,你失去了救弟弟的唯一机会,按你的性格,你猜你会怎么对我?” 肖云脸上温和的神情一点点褪去,周身一直温婉的气质凝结在原地,她完全愣住了。 “事不过三,没有第三回,所以我放弃了任何多余的尝试。你问我为什么,这就是原因。”黎叙平静道。 “这些都是你在预知梦里模拟出来的情景?”肖云张了张口,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这样讲也可以,但对于我,这些都是真实发生。” “我居然如此偏激。”肖云看起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过没关系,温柔也好,偏激也罢,”黎叙说,“你和小雨都应该活下来,只有活下来才能谈后续。” “但后续,是我弟弟再没有对我真心实意露出过一次笑容,是我整日提心吊胆家里的地窖里关了三年半死不活的疯子,是很残忍的后续。”肖云蹙着眉。 “没办法,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设定的。”黎叙望向窗外。 窗户灰蒙蒙,雾气深重。 黎叙突然觉得难过。 为阴沉的天空,为纷乱的人群,为刚刚搬进来空气中弥漫着尘封刚启味道的客厅,为手里那瓶橙汁,为他永远到不了的二十岁,为世界,为人。 “话说,小询呢?”肖云可能是觉得目前的氛围太过沉重,找了个轻松的话题出来。 “在睡觉,睡醒后他还得努力。”黎叙说。 “努力什么?” “大约是努力摧毁整个世界。” “啊?靠他一个人吗,这怎么可能做到?”肖云不可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是啊,估计是做不到的。”黎叙扯了扯嘴角。 “为什么要摧毁世界呢?世界被摧毁不就是世界末日吗?世界末日如果已经是既定的事实,需要他再努力些什么?以毒攻毒?”肖云完全不理解这其中的逻辑。 黎叙也没有解释的意思,他摇了摇头,“再说吧。” 再说吧。 等暴富模拟器副本结束的时候再说吧,等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再说吧,等世界末日即将到来的时候再说吧,等那场交易摊在桌前的时候再说吧。 三天过得很快。 日子总在有用的时候过得快。 黎叙没有再去工厂确认他们的副本完成进度,那对他而言并不重要,所以这三天里他并没有见任何玩家,包括裴询。 他只是四处走了走,去见了萧尘和阮小木,见了狂热的语文老头和痊愈的食堂大叔,爬了山去了世界的边界,摸了摸那堵无比坚固的空气墙,长久凝视着外面的荒野。 然后,他开始准备最后一次朝圣。 洗净白袍,刷净面具,通知所有人,世界末日即将到来,请在雕像前的广场上集合,恭迎极乐神明的现世。 当然,最重要的一件事,安排总助在前一晚,连夜为雕像刷了一层金漆。 不然居民该质疑他们诈骗。 总之,世界末日前的最后一次朝圣就这么草率地开始了,所有人都到了场,包括玩家。 神情严肃,如临大敌,甚至有点心虚。 裴询的神情甚至是灰败的。 如此紧张,总不能是因为副本没通关吧。 黎叙没有为他们准备任何位置和座椅,夏离挤到后台入口问了一句,又悻悻退了回去。 圣子的意思,不给任何人特权,一切等到朝圣结束后再说。 玩家便只能和其他四面八方会挤在一起的教众一样,站在台下,仰视着台上的祭祀、主持人和圣子。 跪拜,全体跪拜。 口号,大喊三遍。 恭迎神明现身,微风拂过,是总助按下了大功率风扇的开关。 金色油漆还没干的山羊骷髅雕像矗立在所有人热切的期盼目光里。 这些都是朝圣的固定流程,平平无奇。唯一值得拿出来讲的是玩家第一次参加朝圣的时候只站在远处看着,第二次参加朝圣的时候摆着凳子坐着。 这是第三次,在被末日预告折磨三天的教众疯狂的目光中,以及虽然已经尽力压制但仍然流露出心虚感的驱使下,同样跪拜呐喊,也算是诚心诚意的陪伴着一起走完了这套公式化的流程。 黎叙的讲话在最后。 一开口便是石破天惊。 “根据神明指引,世界末日将在一分钟后来临。” 台下的所有人都是一惊,但没有再慌乱着窃窃私语,跪姿越发标准,祷告越发虔诚。极乐神明会救他们的,他们如此坚定地相信。 “这个时间推断是神明模拟二百多次的经验使然,没有任何偏差,”黎叙继续道,“这就意味着如果四十秒后世界没有崩塌,就意味着神明听到了我们的请求,向我们伸出了拯救之手。” 玩家六人骤然抬起头。 “是的,就是现在,世界末日,十,九,八。” 台下一片寂静无声。 所有人脑中的弦绷得死紧,紧到几乎要在倒计时结束时怦然断裂。有人在发抖,有人在握拳,有人在疯狂磕头祈祷,有人已经泪流满面。所有人都在等待那个毁灭一切的瞬间,到底是否会降临。 不知是谁,顺着黎叙的话开始高声倒数,所有人都在倒数。 “三——二——一!” 倒计时结束。 除了“一”尖利的尾音在空气中荡来荡去的道道回声。 什么都没有发生。 群山伫立,天空完整,没有粒子分解,没有世界崩塌,微风拂过,树叶簌簌作响。 短暂的几秒死寂后,不知是谁率先松出一声尖厉的嚎叫。 然后,欢呼声陡然炸开。 人们大笑起来,站起身,拥抱,欢呼,庆贺,感谢着神明对他们伸出援手,庆幸着所有的恐惧和焦虑只是虚惊一场。 末日没有来,他们活下来了。 喧闹的人群里,唯独六个人的欣喜并没有维持很久,因为他们在庆祝的间隙抬起头,台上的黎叙微微偏着脸,冲着他们的方向,一动不动。 即使看不见,他们也知道面具后的那双眼睛在死死盯着他们。 那场交易。 那场“我帮你们通关副本,收集负面情绪,阻止世界末日到来。”“而你们帮我关停人类工厂,结束这漫长的循环。” 已有一方交出答卷。 ==========作者有话说:========== 终于要回收文案了啊啊啊 第75章 骗局 世界末日被成功阻止。 欢欣雀跃也有时限, 朝圣结束,台下人群带着劫后余生的轻松逐渐熙熙攘攘地散去。来来去去的人流里,矗立在原地的六人就显得极度显眼起来。 黎叙手一指后台, 示意他们愣完了就进来,有话和他们说。 然后黎叙先行下台, 来到后台木棚,摘下面具,坐到主位,开始等待。 六人足足在五分钟后才进来, 不知道在外面商讨了些什么。 裴询走在最前面。 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 他睁着完全失明的眼睛, 游刃有余又理直气壮得要求黎叙带他去医院, 出行得黎叙扶,骚话一套一套。 现在他的眼睛已经完全痊愈,但不知从何时开始,他整个人都沉了下来, 挂在嘴角标志性的无畏笑意也消失了, 偶尔唇角一扯,五分笑容三分苦。 好像是从了解这个世界的真相开始的。 其实黎叙觉得还是最早的那个形象更好。 猖狂, 肆意,废话连篇, 吵闹,有趣,有意思。不像现在, 站在他对面, 毫无笑意,面色沉沉, 像是来给他宣判死刑。 他抬眼,撞进那双黑漆漆的眸子里。 “你们也看到了,末日没有来,我的承诺兑现了。你呢,你们呢,找到关停人类工厂副本的方法了吗?”黎叙也没再多余废话,直截了当开口,眼睛看着裴询,话问的是众人。 “离我们离开副本还有两天半,”夏离率先接过话头,“我们还需要一些时间来研究验证。” “一些时间,”黎叙将视线转向她,“多久?” “两天,我们会在出副本前给你答复。”夏离咬了咬后槽牙,斟酌道。 “不行,”黎叙说,“太久了,拖着拖着,等时限一到,你们离开副本,我找谁去?” 习惯站在最后一排的楚茉提高声音,“万一唯一可行的方式,是我们出了副本后从外部关停,你可以接受吗?” “也不行,”黎叙摇头,“我不相信你们逃出去后还会愿意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关停人类工厂。何况同一个惩罚副本玩家只能进一次,出去就是永别。” “但现在把副本关停了,玩家被弹出去岂不是相当于没结算?对我们来说有点亏……”孙成宇弱弱道。 话没说完,被黎叙打断了。 “裴询。”黎叙开始点名。 裴询从刚才起视线就没有从他身上离开过,眉头蹙着,一言不发。 “你来说,凭你们几个是不是根本做不到关停人类工厂?” 裴询是被他点的名,但更像是被他点了穴,因为人看起来要倒了。眼见着人定了定神,深呼吸了一口气,在他的注视下非常艰难地动了动唇,声音嘶哑语调却冷硬,“是。” 是字一出,那五人先是猛地扭头看裴询,用一种你怎么是个叛徒我们刚怎么商量来着的谴责目光。然后又齐刷刷转向黎叙,整齐得像被逗猫棒逗弄的猫。 “所以说,你们食言了。”黎叙叹了口气。 此话一出,空气凝滞。 黎叙没有生气,也没有做出任何攻击的举动,反而是一瞬间,对面的五人动了。 戎勇身后凭空而起一条黑色的空间裂缝。夏离脊背弓起,重心落在前脚,后脚微微蹬地,蓄势待发。楚茉眼中的蓝色齿轮极速转动。孙成宇左顾右盼,嘴里念念有词。安允程整个人开始被笼罩在一层朦胧的雾气中。裴询站在原地。 “好突然地起阵。”黎叙没想到他们猝不及防如此如临大敌对着他。 “你是教主啊!”戎勇挑了挑眉,“你现在要是对我们几个下个通缉,那我们接下来的两天可没有什么好日子过了,不得跑死在你教众的追杀下?” “这倒不会。”黎叙说。 见他的态度还算松动,夏离觉得可以挣扎下,“而且我们现在也不算食言吧。世界虽然没有在现在崩塌,但万一我们只是延迟了末日到来的时间呢?没人能说得清末日会不会再来啊。” “能说得清。”黎叙说。 啊? 夏离恍惚间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怎么可能,你怎么确定末日的到来已经被我们彻底阻止了?” 黎叙歪了歪头。 他讲话的声音很平,眉眼沉静,姿态收敛,没生气,失望也是仅仅一瞬。 但或许是受到五人紧绷神经的影响,周遭的氛围不知道为什么又冷又沉。夏离眉心一跳,心里莫名有点发慌。她的视线死死锁定黎叙,然后,看到了一个自从他认识黎叙后,万万没想到能从黎叙的脸上看到的神情。 是一个笑,很简单的笑,小孩子用恶作剧骗来一颗糖后很快乐地指着大人说你们都被我骗了的,笑。 黎叙笑完,然后道。 “没有世界末日。” 寂静无声,没有任何人动。 “我说,没有世界末日。”黎叙又强调了一遍。 什么叫没有世界末日? 六个这么简单的字,却怎么好像不进脑子。迎敌的架势还未放松,运行的异能还在空转,六人都被这句话弄懵了,迷茫的神情浮现在脸上。 “世界末日是我自己编的,作为督促你们关停副本的动力,但你们似乎并没有能力完成。”黎叙也挺可惜,但他又不是傻到看不出裴询的为难,所以已经做好了失败的心理准备,“算了,交易取消吧。” 啊? 怎么会? 戎勇第一个提出异议:“是你吃了亏气不过,让我们放松警惕的手段吧,我们是不会相信的!” “随便你们信不信。”黎叙无所谓摆摆手。 “是真的没有世界末日?”裴询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真没有,不然这个副本为什么不是末日副本,末日逃杀本,三十天极限阻止末日本。异变后连名字都从【校园惊魂】改成【人类工厂】了,副本类型为什么不变?不合理。”黎叙平静解释道。 是啊!有道理! 一石激起千层浪。 被骗的愤怒只出现了一瞬,就被世界末日重压顷刻间卸下的轻松冲散了,五人面面相觑,眼中全是都怪这段时间行程安排太密集了他们怎么没想到这一点的无语凝噎。 既然世界末日不存在,那么接下来只需要等着三十天的生存期限结束—— 不对。 不对! 如果没有世界末日,那些人是怎么死的? 之前的所有玩家们是怎么死的? 靠那些虽然难度不小,但是杀伤力实则并不大,他们过五关斩六将一个人也没减员的嵌套小副本吗? 玩家们后知后觉突然反应过来。 不约而同地,齐刷刷将目光投向主位的黎叙,这个一直陪伴在他们身边,为他们答疑解惑,帮他们出谋划策的人。他是被赶鸭子上架的规则boss,是整个副本异变的罪魁祸首,但是没人将他真正作为威胁,就连交易违约,也是走先欺骗再拖延,实在不行就硬碰硬的路线。 而现在,看着主位上气定神闲的黎叙,几人的后背开始泛起深入骨髓的寒意。 黎叙在这个副本里轮回千年,一定知道之前的玩家因何纷纷丧命。 如果他在撒谎,如果他在欺骗,那么—— “全都是你?”裴询问。 黎叙像回答之前无数个问题的答案那样点头,“是我。” 谜底就在谜面上。 “事情其实是这样的。”黎叙缓缓道。 “你们有没有发现,从始至终,人类工厂副本的规则,过往,异变,这个无限小世界的历史,风貌,人际关系等等等等,所有你们关于这副本真相的推理,其实都来自于我的叙述。” 六人的眼神里已经全是惊恐了,他们的身体下意识后缩,本能在驱使着他们逃离,但不能,巨大的不可置信将他们死死定在原地。 “但。”黎叙叹了口气。 “为什么要坚定不移相信一个boss的话呢?” 为什么要相信一个boss的话呢。 为什么要信boss呢。 boss与玩家是从始至终的对立关系啊。 “或许是我一直以来的行为都太过无害,或许是我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特殊能力,或许是我太像一个等待被拯救的弱者,也或许是你们打心底里觉得二维世界的人物比你们少长半个脑子。” “所以沉浸在探索世界真相的你们早已经忽略了,无论是异变前的校园惊魂还是异变后的人类工厂,它的副本类型,都是规则生存类。” “寻找规则,遵守规则。” “在这三十天里,你们唯一能确定的应该只有你们填写在系统界面上的,已经被系统验证正确的,五条,二十五个字的,生存规则。” 【课堂无冲突】 自阮晓孟和钟啸天意外死亡后,学校便一直停课,玩家们再没有出现在课堂上。 【盘中不留食】 食堂大叔被送去治疗后终于痊愈,但玩家们已经离开校园,没有再去食堂吃过饭。 【同学需友爱】 三人霸凌组已死。 【无故不离校】 戎志强已死。 这些都已经没什么效力,于是只剩最后一条规则,在黎叙的口述下被简单一笔带过,没有任何人以任何方式验证过的—— 【信仰不盲从】 ==========作者有话说:========== 无奖问卷:即使有裴询和文案的双重提醒,你相信boss的话了吗? 第76章 苹果 【信仰不盲从】 但玩家六人已经完全了解极乐神教的历史、创立缘由、布施方式、集会内容, 用了极乐神教为他们提供的物资、食物,也已经从心底里相信了极乐教是个披着邪教皮的救世好教。 何况他们刚参加了一场极乐教的朝圣,跪拜, 所有教众高呼的那句怎么看都像是传销的传教口号“抛去世间苦,极乐得永生”还萦绕在耳畔。 甚至他们现在还站在祭祀的后台, 与宗教的创立者,也就是圣子做交易,谈条件。 如果这都不算信仰,那什么才算。 六人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下去, 直到此时此刻, 他们才意识到自己实则身处一场为期三十天的巨大骗局。 “所以之前那些人都是这样死的?他们都违反了第五条规则?”夏离面色惨白。 “嗯。”黎叙说。 “你是这条规则的boss, 那么之前的所有玩家, 都是死在了你手中?”她的声音在颤抖。 “对。”黎叙说。 “怎么可能?!”戎勇大声叫嚷起来,“你这句肯定也是在骗人,怎么可能我们联手也打不过你,你明明没有天赋异能, 你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 “之前的所有玩家都是这么想的。”黎叙只是说。 一击毙命, 戎勇张了张口,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黎叙仍然站在那里, 清瘦,平静, 没有表情,与之前的他相比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但他手上沾着几千名玩家的鲜血。 他杀了几千人。 这太令人惊悚了,比黎叙在台上宣布世界末日马上降临还要令人头皮发麻。 人类工厂的幕后boss竟然是这样一个人。他们都是有大量副本经验的资深者, 不是没有遇到过直到最后才亮出身份的boss。但他们或是潜藏在npc里尽力削减自己的存在感, 或是明媚张扬扮演玩家的引路人。 没有一个像黎叙这样,不热情, 不熟络,不躲闪,不隐藏,就算前期稍有隐瞒,但层层抽丝剥茧下身份和行为逐渐一览无余的boss。 自己寻找出来的真相总比别人递过来的更加可靠。 他们观察,怀疑,质问,收获。 所以他们自信,胸有成竹,得意洋洋地想,我已经戳破了你的伪装,看透了你,我已经了解这世界的一切真相。 但根本没有。 “所以你是怎么做到的?在人类工厂丧命的玩家排行榜前百名也有不少,天赋都是一顶一,绝对不可能乖乖站着让你打。”夏离咬紧后槽牙,骨节攥得青白。 “在问我?”黎叙有些诧异。 夏离没说话。 “怎么可能告诉你们?”黎叙默了默,“我又不是那种在最后关头会将自己的计划洋洋得意地和盘托出的炮灰反派,然后被正派抓住漏洞一剑毙命。骄兵必败这个道理你们不懂,我还是懂的。” “你不说你就走不出这个门!我不信我们拼着命也杀不了你!”戎勇瞪着他。 “无所谓,我死不死和你们死不死其实没什么关系,”黎叙对于他的威胁没有表现出一丁点的情绪波动,“只要违反第五条规则,就一定迈入死局,这是一个既定因果。” “你们这里有因果属性的……嗯,是有的,因果·命师,那就更应该知道因果律规则不可违抗。” 命师一直在沉默。 或者说,他看起来像是在复盘。 复盘他们这个副本怎么会打出死局。复盘明明在副本前期他曾言之凿凿地说出那句——boss嘴里说出来的话一个字都不要信,结果自己完全没有做到。复盘黎叙是如何一步一步,掌控了全局。 从普通学生到村长后代的进阶,从公认权二代到身份抢夺者的反转,从外来预知者到本土起义者的转换,从单次副本改造到百次副本轮回。 一层层剥开,一步步靠近,绚丽的身份转变让人眼花缭乱,密集的副本开闭使人应接不暇。 他们以为自己越来越洞悉世界的真相,实则却是,逐渐离真正的通关方式越来越远。 通关其实非常简单。 【信仰不盲从】 非常简单的五个字,明明白白写在系统面板里,被系统验证正确。 不要相信宗教。 不要相信极乐教。 无限世界不会分配给任何玩家无生存可能性在任何副本。这副本也实在没有什么门槛,S级的真实之眼被扔了进来,A级的感知更是专业对口,都可以进,只要你有玩家对boss的基本警戒之心。 但几乎所有玩家都折在了这里。 因为黎叙。 一个boss怎么会如此平和呢? 一个幕后操纵者怎么会如此显眼呢? 一个几乎已经确定了身份——唯一逃脱者在论坛上写下“轻敌了,要不是那个npc我都逃不出来”的“友好npc”怎么会是幕后黑手呢? 一个正义的救世主怎么会害人呢? 一桩桩,一件件,所有不可能的叠加,让第五条规则的难度相比于前四条规则,难如天堑。 校园惊魂是B-级副本。 对于平均S级的玩家,前四条规则,花费了三十天生存时限的前四天,合理难度。 但剩下的二十六天,都在第五条规则的范畴。 所以,抛开所有一切的弯弯绕绕障眼法。 boss黎叙在这三十天里实际只做了两件事。 一、通过窃听器摸清了几人的天赋类型、性格特质与思维模式。 二、让所有玩家相信他的话,相信那个承担村里所有人的花费用度,由救世主为改善这个村落的秩序一手建立,虽然名字像邪教、口号像邪教,雕像像邪教、人员构成像邪教、集会方式像邪教但实则真正在普度众生的,极乐神教。 很显然,黎叙非常成功。 —— 成功的黎叙准备离开了。 他没有兴趣陪玩家在狭小的祭祀后台回顾往昔、推诿指责。 不过这批玩家看起来并没有太多要互相抱怨、自相残杀的意思。不像之前的有些玩家,总是将矛头对准玩家“裴询”,玩家“裴询”是他的同桌,屡屡是第一个发现他带身份、与他沟通最多的人。 然后就会吵起来:都怪你,为什么为我们的队伍引来这么一个重磅炸弹?为什么不能早点发现他的异样,明确他就是大boss?然后内讧,血流成河。 这一批的玩家素质总体来讲还算不错。 抛开一巴掌弹死钟啸天,第一反应却是担忧自己手劲变小、狡辩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他才不是杀人犯的戎勇。 抛开知道第三条规则文字要由霸凌产生后,第一时间想着去协助霸凌者谋杀别人,或先把众矢之的除掉的夏离。 抛开明明知道罪魁祸首是谁,但还是把“需”字上半部分擦掉,让肖雨背了杀死钟啸天的黑锅的孙成宇。 抛开在【选秀斗兽场】里傲慢讲出副本原住民都是纸片人,所以站在玩家视角,自己并不会用命去冒险去主动拉平中位线的安允程。 抛开嘴不饶人、从不客气的大小姐楚茉。 抛开……裴询。 总体来讲,素质不错。 不是在嘲讽,毕竟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黎叙见过更差的。 但那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都进来SS+级惩罚副本了,不应该早就有着去死的觉悟了吗? 又是一次轮回的结束,似乎和之前的三百多次并无不同,黎叙站在人群已完全散去、空无一人的朝圣小广场,却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处去。 但这明明是他的地盘。 之前呢,之前的轮回里,给玩家宣判要死刑后,他去了哪里? 忘了。 那先回宿舍吧。 黎叙有挺久没回来宿舍住了,但推开宿舍门,空气中居然没有门窗久闭带来的憋闷的感觉,空气很清新,温度很适宜。甚至茶几上有半个苹果,黄黄的褐褐的安安静静的搁在那里。 哦,裴询回来睡过。 偷了他半个苹果。 偷就偷吧,还留了半个,像挑衅。 黎叙宿舍里只有苹果,他挺喜欢苹果这种食物,红红的皮,白白的瓤,平和,健康。虽然籽有毒,但那也是得靠量积累,一颗毒不死,得嚼好多颗。 黎叙觉得自己累了。 拉好窗帘,展开被子,他一个人躺回被窝,闭上眼,清空脑,他感到平静。 他睡着了。 再次醒来,天光大黑。 唯有卧室与客厅门的空隙,隐约透露出一点点光亮,而他回来的时候是白天,没有开灯的必要。 黎叙清醒,推门而出,沙发上坐着人。 裴询。? “你怎么回来了?”黎叙问。 裴询看了他一眼,耷拉着眼皮,啧了一声。 “我觉得吧,虽然我们被通知即将要去死了,但在这两天的最后时光里我们还是得追求一点生活质量,比如不要露宿街头,对吧叙哥。” “……” 第77章 愤恨 黎叙没和他贫, 先去简单洗了个漱。 隔着卫生间门,也能察觉出裴询整个人的注意力都锁定在自己身上。 一双眼睛跟激光扫描仪一样,精确把他经过的所有路都照亮。 “派你来刺探敌情?”黎叙走出卫生间, 同他一样坐到沙发上。 “这倒没有,你都把话说到了那个份上。所以现在他们几人分成了两派, ”裴询耸耸肩,“一派嘴硬觉得你是在报复我们没有完成交易,所以讲那些吓唬我们,不如继续准备延迟世界末日;一派侥幸觉得你都欺骗我们那么多回了不差这一回, 打算再去找找有没有被我们忽略的线索。” “你呢?你是哪派?”黎叙问。 “我是觉得山也青了脑也明了, 大家终于一起快快乐乐拥抱死亡了派。” “倒是挺洒脱。” “还行吧, 之前有一段时间我非常不洒脱, 主要是我一直很担心,为你的经历,啧怕我掐熄了你逃离这副本的希望小火苗。现在好了,不是很愧疚了, 原来两个人之间最问心无愧的关系就是你骗骗我, 我也骗骗你。” “是啊,看你整个人状态都不对。”黎叙说。 “主要还是难过。”裴询轻笑了一声。 “难过我的经历?”黎叙有点诧异。 “嗯。”裴询说。 黎叙沉默了好一会儿, 裴询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洗了一盘苹果,在那里慢慢慢慢地拿刀削着皮。 “为什么难过?你看别人就不难过。我的经历那是我的事, 和你有什么关系呢?”黎叙问。 裴询削皮的动作顿住了。 半晌,他喃喃自语,“是啊, 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boss和玩家共处一室, 欺骗者和被骗者共处一室,杀人者和受害者共处一室, 聊一些不知所谓没有营养的话题。 在黎叙见多识广的boss生涯里,也完全是第一次。 他大部分时间并不会给玩家解谜,时机恰当的时候拉着他们一起去死也就算了。偶尔几次解谜后关系也会势同水火,常见的画面是玩家在对面疯狂叫嚣着我要杀了你。 然后黎叙会在他说第二句脏话之前干脆利落地送他去死。 这还是第一次解密之后还能和玩家聊会儿的。 真是闲情雅致。 不过他也习惯了,裴询这人就是很神奇,脑回路不同于常人,别人都在解谜的时候非要围着他转,对着一个纸片人插科打诨嘴下不留人,别人在洞悉世界真相的时候他在悲春伤秋,boss最后跳出来说你们死定了的时候他给boss削了个苹果。 是的,裴询把削好的苹果递了过来。 削的很不错,光滑白净。 “下毒了?”黎叙一开始没接。 裴询啧了一声,“你真伤人。” 于是黎叙就接了过来,他还没吃早饭,或许是晚饭,因为现在是凌晨三点,月黑风高,适合杀人放火。 “吃了我的苹果,欠了我的人情,得回报。”裴询盯着他一口一口把苹果吃了半个,突然道。 “?”黎叙咀嚼的动作停住了,斜眼看他。 “我注意你,是因为第一次见你,你的身后支棱着无数粗壮的黑色宿命线,像个N爪章鱼。黑线是代表仇恨的,形状越粗,颜色越深,恨越浓重,当时我就想,这个人与世间万物到底有些什么样的深仇大恨。” “然后呢?”黎叙问。 “然后看你一眼,我就瞎了。”裴询撇撇嘴。 “?” “别说你惊了,我也惊了,我心说这什么人啊?不可直视,美杜莎吗?空中飘扬黑色的长蛇,神庙恶毒又美貌的祭司。” “?” “然后我就开始跟着你。” “……” “发现你居然是救世主。” “……” “救世主嘛,纠葛多一点也正常,所以我找了个借口。那些飘扬着的黑线,是日积月累的赤橙黄绿红蓝紫线叠加出的混合颜色,不然怎么解释你和晓孟也有,你和肖云也有,你救了无数人,线怎么全是黑的。” “所以?” “所以其实现在我也不太敢确定了,所以想来问问你。”裴询说。 黎叙知道他想问什么。 虽然经过几百次轮回,但这真是非常新奇的问法,毕竟命师不常有,而闲的发慌不知道是何意味跑来问他这些东西的命师更是非常罕见。 于是黎叙真的开始思考:“或许你找的借口本就是对的。” “你和戎勇夏离他们也有。”裴询说。 “我和你也有吗?” “我看不到自己的线。” “黑线是因为我本来就憎恨玩家。” “你和玩家之间的线,粗细和形状与阮晓孟肖云的那几根没有什么大差别,”裴询说,“可你不憎恨他们。” 黎叙笑了,问,“谁说的?” 裴询愣住了。 这个反问句一定不是在反问命运线的粗细,那么就是在反驳黎叙不憎恨阮晓孟和肖云的那句,但怎么可能,难道他们之间也有仇怨? “仇怨谈不上吧,只是曾经我的心态失了衡。”黎叙平静道。 “为什么……”裴询这句话只吐出了三个字,因为鬼使神差地,他好像突然理解了一些。 他没有站在黎叙的角度上思考问题。 或者说从来没有人能够站在黎叙的角度上思考问题。 日复一日的重复同样的事,为同样一片土地上的同样的人努力,付出,拯救,默默无闻,没有任何人知道也就算了。每次的重置和轮回都会将他所有付出的痕迹全部覆灭,然后他不得不从头开始。 几百次。 裴询突然意识到,如果他是黎叙,他会怎么想。 不仅仅是心态失衡。 他会怨恨。 恨这个世界为何要给予他如此庞大的苦难,恨这个世界里的人为何要让他牵绊,恨副本只是三维生物对二维世界的某个设定和描绘,恨一次次轮回,恨永无止境的牢笼,恨孤独地长生。 单是想想,单是简单延伸,无边无际的绝望都让裴询浑身发寒。 “第一次失衡的那次,可能是云姐给我下毒的那天吧,因为我的疏忽让她没有获救,也因为我的知情让她觉得恐惧,所以她给我下了毒。毒性发作得不快,在她家吃完饭之后我和晓孟结伴回学校,中途发作了。” “但因为那个时期我总是头疼,撕裂一样的疼,疼起来不分地点,我总和晓孟说老毛病、别管我、治不好、你先走,所以我捂着肚子蹲下冷汗直冒的时候晓孟并没有在意,正好碰到了钟啸天,于是晓孟对我说了拜拜。” “然后他俩笑笑闹闹着先走了。” “我死在了路上。” “倒也不算特别大的事,印象深刻也是不知为何曾两次三番出现在我的梦里,我在梦里看着两人嘻嘻哈哈的背影,感受肚子里天翻地覆的绞痛,痛到我恨不得剖开肚子把五脏六腑掏出来清一清。刚巧,做梦有一个好处,心想事成,我确实能剖开。” 裴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不过这件事并没有另一件事对我的影响重,就是我参透其实我们的世界是设定,是副本,是高维人物的试炼场。而我经受的一切,甚至都不在那个试炼场里,充其量只是一个前情提要,一个开场动画。” “世界就是如此不公平,我听过很多玩家都在吐槽,为什么他们被扔进这个无限流世界一个一个地过副本,积累积分,刀尖舔血,腥风血雨。” “还有时限要求,三个月必须得进一个副本,违规后还得被迫进惩罚副本,一点自由都没有。” “出去了一定要在休养站休养三个月,报复性地买些吃的用的犒劳自己。” “唉。”黎叙叹了口气。 “而我那时刚发现,我的一到八岁,实则并没有亲身经历,它只是我脑中一个模糊的记忆,一个完整人物设定应该要有的故事背景。” “其实我从来没有从这个村里出去过,我一睁眼就来到了八岁,原来我逃无可逃。” 黎叙是第一次和人倾诉这些。 语调放缓便可以维持平静,几千年的时光磨掉了他的情绪化和冲动,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光滑人类。 不像早些时候,他还小。 即使经历几次轮回,但经历的都是同样的事,面对的都是十几岁的人,他从来没有长到过二十岁。 所以。 当他参透了这个世界的真相时。 他的理智完全崩掉,荒谬,悲愤,绝望,憎恨,种种情绪大力撕扯他的神经,他的脑袋乱作一团,他感受不到自己了,灵魂在飘,在哭,在嚎,在尖叫,在癫狂,在疯魔。 滔天的汹涌恨意铺天盖地,灌进他的脊骨,灼热他的内脏,他的理智完全崩解殆尽,毁灭一切的念头像藤蔓一样疯长。 黎叙想,他要复仇。 所以,他做了一件事。 第78章 拉扯 “什么事?”裴询等了半天也没见他继续说下去, 追问道。 “两天后你就知道了。”黎叙说。 裴询笑了笑:“别吧,在我生命的最后时刻这么残忍地卖了一个关子,我容易变成那种遗愿未了的孤魂野鬼, 缠着你让你不得安生。” “是觉得我会怕?”黎叙也笑了。 “哎呦。你当然不会怕,我多么英明神武妙语连珠, 有我这么一个野鬼缠着你的生活想来也是非常多姿多彩的。” “你倒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有金才能贴啊!”裴询耸耸肩,并连着耸肩的动作丝滑打了一个哈欠,窗外天已经蒙蒙亮,距离三十天的时限, 只剩下一天半。 “你是不是又很久没休息了?”黎叙问。 “忘了, 这几天昼夜颠倒, 不过没事, 不用担心,死不了。”裴询随口应道。 “……” 沉默。 突然的沉默。 熬夜是不会让裴询猝死的,真正让裴询走向死亡的另有其人,什么人, 正是坐在他对面的黎叙。 让刚才的一问一答骤然变得地狱了起来。 “睡什么睡的, 死后能睡的日子多了去!”裴询摸摸鼻子,“这样吧, 我做点有用的,我给你想想办法吧。” “什么?”黎叙没理解他的意思。 裴询咳了两声, 敛去刚刚插科打诨的散漫神色,神情变得认真,开始有理有据地分析起来。 “以我的经验来看, 像这么大面积的且运行时间如此之长的无限副本小世界, 所构成的区块大体是三个,一个是构成小世界的空间, 包括脚下的土地,头顶的天空水以及建筑物等等。” “一个是人,活生生的上万人口,他们之间无数交缠的宿命,因果,纠葛。” “以及时间,这个副本已经运转了五千多年,时间线上非常长的一条。” “所以如果要彻底将这个副本完全覆灭,化为齑粉,我们最起码需要三个基础异能。” 黎叙安静地听着,视线垂落,落在裴询张张合合的唇上,没有接话。 裴询知道他在听,继续道。 “因果里的时间系或空间系,最起码压缩时间或者空间中的一个,将世界维度再往下降一个层次,否则这么大的小世界,即使有天灾或者爆炸,也很难毁灭到无法起死回生的程度。” “物相里的规则解构系,将这个副本的规则剥离后拆除,才能彻底脱离无限规则为它设定的轮回。” “以及因果里的宿命系,斩断一切溯源。” “而据我了解,目前百名排行榜上的无限流玩家,空间系除了空间牢笼,还有排行第二十左右的深渊,时间系最强的是排名第三的时镌者。” “规则解构系最强的还是真实之眼,然后是排名第十六的物源。” “宿命系最强的是排名第一的归虚,那人比我还要神龙见首不见尾,不过下的副本越多,违反规则的可能性越大,就越有可能被丢进高级惩罚副本,我看他也快进人类工厂了。” “总之,这是我能想到的基础方向,若有朝一日你能见到这些属性的玩家,他们或许比我对你更有用。” 黎叙点了点头,“好。” “干听啊,记一下呢?”裴询啧了一声。 “记哪里,纸上?下个副本我能带着纸重置?”黎叙觉得这话也是讲得神奇,他的脑仁是不是被他熬夜熬小了。 “也是哦,”裴询反应过来,“那你记脑子里吧。” “记住了。” “这么厉害?”裴询挑眉。 “大脑比你开发得多。”黎叙瞥他一眼。 “好吧,不愧是叙哥。所以叙哥能记得所有来过人类工厂的玩家吗?” “印象深刻的可以。” “哦哦,”裴询若有所思点点头,隔了一会儿突然深呼吸一口气,试探道,“那我是属于印象深刻的那种吗?” 天亮了。 远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已到来。屋外一片静悄悄,没有鸡鸣和狗叫。村里不养这些,天亮得很孤独。 “问这个做什么?”黎叙没正面回答,将疑问抛了回去。 “因为想知道啊。叙哥你是了解我的,我对你的好奇心可是非常磅礴的,不然也不会一直追着你问东问西。” “不都是在对着boss套话?”黎叙抬抬下巴。 “一方面吧,但我也是真想知道,谁说带着目的的好奇就不是好奇了,人和人都是这样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哪里有百分百明确边界的事。” “百分百确定的是你要死了。”黎叙毫不留情道。 一句给裴询干沉默了,“好的好的,我要死了,标记加粗,铭记于心。但咱们说话非要这么直抒胸臆吗?” “不然呢?问一个幕后黑手这些,没话聊了?”黎叙说。 裴询的狡辩戛然而止。 但并不是被他一句话怼回去的无语,相反的,他在笑,笑得非常猖狂,笑得莫名其妙,连声音里都带着笑意:“你也好奇怪啊叙哥,你怎么在生气?” 啊? 谁生气? 谁在生气。 生气这种情绪已经离黎叙的生活很遥远了,如果一切的事物都曾经经历,所有的人都了然于胸,就不会再出现什么值得生气的事,何况是对着仅仅相处三十天不到的陌生玩家,生气什么?为什么生气? 气裴询问了个他下意识不愿意回答的问题,气裴询在他身边叽叽喳喳相当吵闹,还是气这个人出现的如此不合时宜,凌晨三点,扰人清梦。 “没什么值得可生气的。”黎叙硬邦邦地说。 “是啊,没什么值得可生气的。”裴询收起笑意,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然后,接着沉默。 黎叙不知道裴询是什么毛病,宁愿两个人在这里相对无言,也不去休息上哪怕两小时,或者去找他的五位玩家伙伴去探寻求生之路到最后一刻。 “在这里,你不会找到任何突破口可以逃出人类工厂。”黎叙抿了抿唇。 “嗯,我知道,”裴询声音很轻松,“我没有不自量力到要在五千多年的恨里求生。” “所以待在我这里没有用。”黎叙说。 “是没有用,”裴询轻笑了一下,“我承认,我知道,我的人生几十年,没有哪一刻像前几天那样深刻的意识到了自己的没有用。” “倒也不用揽在自己身上。”黎叙说。 “你管不着吧,我就要揽。”裴询倔强道。 “……”黎叙无语,并打算转移话题,“你还有什么遗愿吗?” “你好像反派哦叙哥,”裴询撇撇嘴,凑近了些“好像人家反派脚踩人胸口,拿剑指着脸,发出最后一击前都是这么讲话的。” 黎叙一把推开他的脸:“……问你遗愿是怕你做鬼缠上我,在我耳边叫唤。” “好吧好吧,遗愿啊,那就希望那个叫阮小寻的孩子能够早些逃离吧。”裴询这句讲的非常流畅,毫不犹豫,像提前演练过的一样。 黎叙顿了顿。 “怎么?是不是觉得我非常善解人意温柔善良?年纪轻轻死在这里,是不是有些过于英年早逝?” 黎叙看了他半晌,勾了勾唇角,“这么好,那陪我一起留在这个世界吧。” “好啊,”裴询点点头,声音轻快,“挺好的结局。” 第79章 约会 是好结局就好。 只可惜, 有人不那么想。 砰砰砰的敲门声传来,力道暴躁,频率急促, 大清早晨,非常冒昧。 故事都即将结局, 一大早来扰人清静,都不用思考,就完全可以笃定敲门者是谁。 裴询与黎叙对视一眼,起身开门。果然, 门外站着玩家五人。 眼圈硕大, 面色灰白, 神情急促, 行为莽撞。没等裴询开口招呼,已经急急地一个个挤了进来。 “找我?”黎叙坐在沙发上,屁股都没抬。 夏离完全不废话,一上来就是噼里啪啦一长串:“我们分头转了一圈, 问了不少人, 调查了地质,气候, 可能的隐患,你宗教的运行模式, 以及你的为人处世。” “结论呢?” “结论就是,如果没有世界末日等外来因素,仅凭一个规则boss, 即使这个boss可以调动所有教众追捕玩家, 但完全杀死所有近两千名玩家的概率,几近于零。” “哦?”黎叙动也没动。 “死在人类工厂的, 有排行榜第六的万物生,生命力极度强悍,任何人只要没死透,他就都能救活。第十七名的巫,自己就掌握着巫蛊教的宗教之力,善于操控人心。更别说可以制造幻境的魅鬼,将几千名普通人困在鬼打墙一天一夜没有任何问题。” “确实都认识。”黎叙说。 “……意思是他们都是死在你手里的?”夏离眼神死死盯来。 “我不是说过,只要违反第五条规则,就一定会迈入死局,这是一个既定因果吗?”黎叙问。 “你个骗子!”戎勇声音不知怎么都哑了,低低吼道,“其他四条规则都是违反规则就跳出来个规则boss对我们砍啊杀啊,到你这里,就变成既定因果了?我们才不信。” “你们既不信因果,也不信我能一个人杀的了你们,所以你们到底想要从我这里听到什么答案?”黎叙觉得他们的逻辑非常矛盾。 “当然!当然……”戎勇话说了一半卡壳了,求助似地望向指定发言代表人夏离。 夏离叹了口气:“想知道我们会以什么方式死。” 黎叙平静看着她:“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到时候我们就死了!”戎勇道。 “人都是会死的。”黎叙劝道。 “啊哈你这话说的,下一秒会死这一秒就不活了吗?你反正死不了,肯定体会不到我们为了活下来会有多么不择手段!”戎勇吼道。 话音未落,黎叙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戎勇说完也知道这话触他雷点上了,左看看右看看一咬牙一跺脚,“不是,这本怎么能诡异成这样,最后的反击居然是闯进boss家和boss你一句我一句辩论吗?” “你有别的方法?”夏离没好气瞪他一眼。 没有。 不知道boss的击杀方式,所以不敢轻举妄动,毕竟前一千多名玩家的前车之鉴告诉他们,打不过,贸然发生冲突只会把死亡时限提前。 且这boss居然可以沟通,即使油盐不进,但目前是他们唯一的突破口。 “还是说,我们忽略了什么?”安允程提出。 从开门到现在,一句话没说搬个小凳坐在一边的裴询幽幽开口:“想思考去外面思考呗,别在这里乌泱泱堵着。” “……”安允程扶额,“你是站哪头?” “里头,”裴询说,“而你们如果还有最基本的礼貌的话,应该出去外头。” “哎哎不是,”戎勇跳脚,“你刚一言不发连个屁也不放就算了,一开口就是赶我们走?” “我说什么?”裴询翘了个二郎腿,“我没什么好说的,我帮叙哥容易被误会成一个红脸一个白脸,帮你们容易被误会成一唱一和,我何必呢?” “谁误会?”戎勇没听懂。 裴询勾唇一笑,一寸寸将视线转向黎叙。 黎叙目不斜视。“确实,好走不送。” “哎?我这个暴脾气,我就不走你们能怎么样?”戎勇也是上头。 “你们不走我们走。”裴询唰得一下站起身,非常浮夸地做了个绅士礼,“叙哥,出去转转不?” 黎叙站起身,迈开腿,头也没回。 两人就这么在五名玩家诧异又无语的注视下出了门。 裴询走在前面,步伐轻快语气却十分后怕,“叙哥,你知道刚才我对你发出出行邀请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吗?” “什么?”黎叙问。 “我很紧张啊叙哥,我怕你不给我面子,非常无情地把我拒绝,于是我僵着弯腰指路的动作在原地,在内心默默地流泪。” “这不会。”黎叙说。 “是啊,咱俩谁跟谁呀?”裴询笑眯眯,“没想到咱居然大早上的跑出来散步了,想去哪里?” “你定吧,这个村里的所有地方我都熟的不能再熟。” “那……”裴询思考了一会儿,“空气墙那里吧,我还没见过,带我去长长眼。” “行。”黎叙说。 空气墙在山上,有一段距离,不算远,也不近。 路过孤儿院的时候裴询路线一转说要进去看看。暴富模拟器的副本一撤,购置来的孩子都已消失,但娱乐公司的结构没变。裴询左转右转角进入一间影音室,野心勃勃地说要给黎叙弹个小星星。 “所以你只会这个,不会别的。”黎叙抱臂在一旁,听了半天他粗糙又繁忙的指法,确定道。 裴询还在艰难控制手指中:“很久之前学的,也是个孤儿院副本,鬼婴爱听这个,听完这个就会自动认你当妈。” “然后?” “然后我凭借一首小星星收获了二十五个鬼婴围着我真情实感喊妈妈。”裴询摊手,一脸骄傲道。 “挺有意思。” “是啊,虽然长得青面獠牙,但是谁能拒绝一群全心全意喊你为妈的生物呢?所以我把他们做了个一次性道具卡牌,现在还在我家的空间储物格里。” “他们能带出副本啊?”黎叙说。 “可以,但条件比较苛刻,需要最起码携带一张空白卡牌。空白卡牌是很多人消费不起的高级道具,还是一次性的,用了一次就没下次了,所以我一直没用过那群小朋友。” “哦。”黎叙点头。 “这是什么?综艺区,”裴询又看到了些新奇事物,“有不少娃娃,还挺新,我决定挑选一个作为我的陪葬品。” “?”黎叙啧了一声。 裴询挑的很快,三下五除二挑了个小白熊出来,在黎叙的脸边晃了晃,“我说我看得这么顺眼,和叙哥你长的还有点像。” 黎叙端详了一眼,“胡说八道。” “你的意见不重要,这是我的陪葬品,快给我找根绳,我得把它拴裤腰带上。”裴询嬉皮笑脸。 “……” 终于离开孤儿院,裴询又拐着他进入疗养院。 快速掠过一楼的赌场,来到二楼的疗养中心,停用的温泉和SPA室,以及废弃的高尔夫台球保龄球。裴询左窜右窜,拿了盒没过保质期的面膜回来。 “敷不?”他一伸手一仰头,眉毛挑的非常灵活。 “你也是闲得发慌。”黎叙评价道。 话是这么说,两个人还真躺下敷上。裴询很专心地一铲铲挖出来给黎叙敷得整洁齐整,轮到自己的时候胡乱涂了几下,涂得像花纹猎奇的奶牛猫。 黎叙看着他的脸,想笑。 “唉唉唉别笑,别笑,平静,淡定,美貌,”裴询一句句给他洗脑,“叙哥你怎么平时不笑在关键时候瞎笑,你看我怎么就绷得好好的?” “你好意思这么问?你照照镜子呢。”黎叙翻了个白眼过去。 就这么一路溜溜达达,两人出来的时候是早上,到空气墙处却已经是黄昏了。 “这感情好,赶了个日落。”裴询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抬手摸了摸夕阳西下射来的黄色暖乎乎光芒。 摸了一手冰凉。 他摸在了空气墙上。 “这就是世界的边界啊,似乎是一个倒扣的透明玻璃碗。”裴询沿着空气墙走了几步,又捡起一块石头在上面用力划了划,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差不多。”黎叙也抬手摸了摸,尽管他已经摸过上百次。 “有没有试过钻头或者挖掘机之类的东西?”裴询问。 “用过,你能想到的方式我都用过。”黎叙说。 “没有用。” “嗯。” “村里人需要的物资怎么进来?” “他们能进来,我们出不去。”黎叙道。 “呦,这墙还带有身份检验功能。”裴询啧啧称奇。 “就是说啊。”黎叙说。 两人面对着夕阳在山顶坐了下来。 裴询一天都在叽叽喳喳,这时候又沉默到一言不发,沉默得黎叙忍不住开口询问,“在想什么?” “我在想,”裴询眯了眯眼睛,“按照咱们一路走来,这个空气墙的直径应该在两点五公里左右,所以这就是副本的空间面积。如果降维,还是降空间最合适,最起码有明确边界。” “时间太漫长了。”黎叙说。 “嗯,但时间合适的一点是重复率高,毕竟每隔十几年都会重置,虽然以叙哥你的角度时间线是线性向前,但是以世界的角度,或许是螺旋循环。” “原来还有这么多门道。”黎叙说。 “是啊,真难,连纸上谈兵都觉得遥不可及,何况谈的还是怎么把你从这个世界上抹除掉,这心理压力对我而言也挺大,还是死你前头比较好。”裴询撇嘴。 黎叙没说话。 橘红色的光在慢慢下坠,余晖将整座山映得橙黄,橙黄的光落在两个人的脸上身上小熊上,暖意洋洋。 黎叙突然开口,目视前方,没有转头,他的声音也相当平静,没有附着其他任何情绪:“你走吧。” “走?”裴询迷茫回头,“现在?我去哪儿?” “你离开人类工厂吧。”黎叙说。 “什么?”裴询愣在了原地。 黎叙的侧脸一半浸在暖光里,一半隐在阴影下。他又重复了一遍,仿佛是在给自己下定决心,“我不杀你了,你一个人走吧。” 第80章 存档 “你要让我通关人类工厂?”裴询张了张口, 在黎叙第三次重复后又提问了一遍。 “嗯,”黎叙说,“我放你走了。” “你……能想放谁就放谁?所以那什么既定因果……” “不是和你说了吗, 不要相信boss的话,怎么还在信。”黎叙说。 “……”裴询无语凝噎。 “你出去以后可以写通关指南了, ”黎叙笑了笑,“把通关攻略记下来,放到论坛上去卖,一万积分一份也会被哄抢吧。” “哈!”裴询眉头狠狠蹙起, “然后下一次副本乃至以后的每一个副本开启, 所有得到攻略的玩家直奔你而来, 围着你装瞎装瘸装病, 缠着你卖惨陪聊培养感情,你开心了?” “我的意思是不要相信极乐教。”黎叙一脸你乱七八糟说什么呢的表情。 裴询讨伐的神情戛然而止。 他闭了嘴,眨了眨眼,双手捂住脸叹了口气。 “我不太开心。”黎叙也跟着叹了口气。 还有不到二十四小时。 明天的这个时候, 裴询就通关了。 规则硬性规定, 同一个惩罚副本每人是只能进一次的,毕竟只要通关就一定知悉规则, 第二次进去就失去了惩罚的意义。 所以,极大可能, 就这样了。 没什么再见面的可能。 更何况—— “你希望我出去之后,想尽一切办法将人类工厂关停,让它彻底消失在无限世界里吗?”裴询的声音有点闷。 “希望, ”黎叙说, “但你不做我又不能拿你怎么样,所以你……看着办吧。”黎叙说。 “哈哈哈哈哈哈哈, ”裴询一连哈了不少,但一串哈哈哈中没有任何笑意,“操,我要不就留在这里吧,不得不说这小村子看久了还挺顺眼的。” “你留不下来。”黎叙摇摇头,“明天,要么走,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 “为什么?”裴询诧异道,“真正的过关方式到底是怎么样的?” “真正的过关方式啊。”黎叙顿了顿,接着道。 “人类工厂副本是三十天生存本,我讲了这么多副本开启前整个世界十年内的演化过程,但是不是从来没有说过,副本结束后原住民会经历些什么。” “副本第一次开启,我不是死在了人群踩踏里。” “我不会让玩家踩着我的肩膀逃离。” 阮小寻提前为自己瞄定了栅栏空缺的逃跑路线,身体却被玩家向这边奔跑时,带来的大批人群冲撞到几乎站不稳。 那玩家直直冲来,瞅准时机纵身跃起,一脚踩在阮小寻的肩膀上,以飞扬的姿态冲往那条生路—— 被阮小寻一个扣手,拉着小腿大力拽了回来,狠狠摔进了密密麻麻的人群里。 “卧槽你大爷的谁拽我!”玩家的嘶吼已经完全破音,手忙脚乱从人群的空隙中站起,一个蓄力推开扑上来的几名教众,掀翻还未成形凝固的肉山,倾尽全力为自己腾出生存空间。 阮小寻顺势借力牢牢跟在他的身后挪。 空气越发稀薄,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压得两人的行动越发缓慢,外力沉沉压迫着胸腔肺部,骨骼被挤压崩裂的恐慌感漫上心头。 然后。 阮小寻突然在眼前胡乱挥舞的各类肢体的空隙里,瞄见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方形的,有盖,像是一个游戏机模样的小小黑盒,凭空出现在玩家手里,被玩家死死地攥着,攥到骨节青白,攥到沁出津津汗渍,用力得仿佛他攥着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 阮小寻的视线紧盯着那个黑盒子,又将视线移向玩家念念有词嘟囔着的嘴。 “再忍忍……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马上了……马上了……十,九,八……咳咳咳……三,二,一!” “时限到了!时限到了!离开按钮弹出来了!”玩家的声音高兴地变了调,他艰难地抬高了手,对着虚空中的某一点,轻轻一点。 “我通关了,我通关了!”玩家的身影骤然消失,仿佛他从未出现在这个世上一般。教众失去目标,躁动的动作变得平息,也不再往这边涌来,阮小寻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的空间。 然后,他低头,看向手中抢来的小黑盒。 刚刚,玩家脱离这个世界时,千钧一发之际。 阮小寻伸手,将那个黑盒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玩家因见到胜利曙光而稍稍放松的手里捞了过来。 打开黑盒子的盖,小小的屏幕凭空弹出一道虚影。 【游戏存档器】 道具类型:S级群体道具 使用次数:已使用1/2次 绑定人员:无 绑定群体:游戏人间公会 使用说明: ①按下存档键,即可将当前完整场景封存至空白存档位。此后可无限次触发读档,回溯至存档发生的时刻。 ②群体道具,道具绑定人可指定读档陪同者,陪同者需为绑定群体(公会、社团等任意大型群体)成员,以下为可陪同游戏人间公会成员名字:段佳、赵艺、李炳町 …… ③绑定人员时绑定群体可相应更换,本道具未绑定人员,已使用一次。是否擦除上一次存档:是/否 是一个道具。 阮小寻不知道S级是不是最高级别,但按照使用说明来看,这个道具的威力相当恐怖。 毕竟如果能无限回溯读档,打通一个高难度副本只是时间问题。 所以这道具被限制只有两次寿命,且已经被用过一次。 没有绑定人,但有绑定公会,说明可能是公共道具,被个人玩家带在身上,极有可能是不问自取。 这些分析一条条自阮小寻脑中跳出,他又翻来覆去将使用说明看了几遍,专注,认真,直到周围人的尖叫惊呼声唤回了他的神智。 阮小寻抬头,见到了这辈子他从未见过的骇人一幕。 崩塌从天地的尽头开始。 远方的场景一寸寸碎裂,天空,远山,草木,田地,建筑,全部被分解为细碎闪烁的粒子,跃动着消散。 消散的边界像浪潮一般滚滚向前,正在逐渐朝着阮小寻的方向逼近,按照这个速度,整个世界十分钟后就会彻底崩塌消亡。 这是……什么? 周围已经乱作一团,尖叫的人群开始徒劳地奔逃,想要躲开那片不断吞噬一切的粒子浪潮。 耳边是无数人的嘶吼与哀嚎,慌不择路的人群推来搡去,他被推倒在祭台边,抬头,雕像立在原地冲着他慈眉善目地笑。 玩家离开,副本关闭,世界便失去了它存在的意义。 原来如此啊,原来如此。 可是。 凭什么啊? 玩家踩过的鞋印还滑稽地留在阮小寻的肩头,世界的真相就这么残酷地显现在他眼前,远处被粒子浪潮追赶上的人群在消解,其中不乏有他认识的面孔,在绝望中一寸寸碎裂。 凭什么啊? 世界居然是这样的,人生居然是这样的。他到底在观察什么,他在思考什么,有什么用啊,没有用的。所有人的命运都在任人摆布,他们只是被囚禁在这个设定里面的工具人,一切经历的悲欢都只为了塑造出他们这些角色,npc,boss,然后被取用,被消遣,被抛弃,被销毁。 到底凭什么?!!! 恨意翻涌,将他的所有理智完全吞没。他想,他要复仇。 所以,他做了一件事。 世界在崩塌,人类在溃逃。他安静地靠坐在祭台旁,打开了手中的小黑盒。 他擦除了上一次存档,在绑定人员一栏输入了自己的名字,又将绑定群体一栏上的游戏人间公会删除。 然后,按下了存档键。 —— “唯一逃出人类工厂的玩家,身份或许是公会仓库仓管员之类。贪心怕死的他偷了公会的S级道具游戏存档器,作为自己过本的最后一张底牌。” “命悬一线的恐慌和逃出生天的狂喜冲淡了他的记忆,以为道具消失是因为自己随手将其放回了道具空间。” “不过他发现得也很快,应该是在上论坛发完那两句’干货’之后猛然意识到,道具空间里空空如也,他弄丢了偷来的游戏存档器。” “他心虚,怕戳穿,没敢在无限大厅多待,准备再进一次校园惊魂找找线索,只可惜,那时的校园惊魂已经变成了惩罚副本,他没有办法随意进出。所以为逃避调查,他只能另选副本躲进去,并死在了里面。” 自此,这个秘密被永久封存。 人类工厂副本再无任何幸存者。 这就是缘由。 违反【信仰不盲从】规则——被【游戏存档器】标记为极乐教群体成员——名字出现在读档陪同者名单中——黎叙勾选名单——黎叙读档—— 黎叙连同名单上的所有人,被传送回存档点。 而存档点,是第一次副本结束,离开副本按钮显示时间结束,副本重置开始启动,粒子浪潮已近在眼前的,时间点。 玩家唯一能离开副本的渠道——离开按钮,消失在存档点的前一刻。 默认不会再次弹出。 这个存档器的使用方法,原本是在安全的时间存档,遭遇危险时读档回溯。但黎叙开发了它新的用途。 他将一批批玩家,送到世界崩塌时。 80-83 第81章 成神 虚虚实实假假真真。 一个看起来毫不显眼的, 二十岁左右清冷面容的,已在这副本生活五千多年的,对副本外的无限世界如数家珍的, 没有特殊能力只拥有一个S级时间道具的,可通过宗教操纵整个副本居民的, 掌权者。 由被拐卖到孤儿院的阮小寻为起点,一步步长成现在的黎叙。 长成SS级地狱惩罚人类工厂副本的终极boss。 “这就是这个副本的所有真相。”裴询长舒一口气,喃喃道。 “是,你出去后填写副本探索度, 可以直接从0飙升到100。”黎叙说。 “无限系统也没想到吧, 这个副本竟然异变成这副模样。” “是的, 所以我有时候怀疑我是自作自受。” “什么自作自受?” “有极大可能性, 正是因为我绑定了时间道具,才导致我成为这副本里唯一一个不被重置,不被清除所有记忆的人,”黎叙说, “或许我明明可以一无所知地与这个世界一起轮回, 无知看起来会更加幸福。” “但你不后悔。” “我不后悔。”黎叙笑了。 没什么可后悔的,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杀了太多人,也救了太多人, 没有他所有村民此时此刻应该还在黎向天的压迫下艰难求生。不,如果这是个B级普通本,副本探索度估计早达到百分百, 村庄会进入无限副本库, 成为玩家抬头看向屏幕里的画面一帧。 玩家笑着,最多不痛不痒说一句:这个副本里的人真可怜啊。然后离开。 但黎叙从不需要没有任何分量的同情。 “你放我走, 代表你不勾划我的名字,不让我陪你一起读档。我等到时限一到,就可以自行按下离开按钮退出副本。” “对。”黎叙说。 “那五个人呢?” “那五人按照原计划去死。”黎叙声音很淡。 裴询抿了抿唇,看过来的视线沉沉,“但我想带两个人走,真实之眼和空间牢笼,我之前分析过,他俩的能力对我有用。” “你倒是挺得寸进尺。”黎叙瞥他一眼。 “可以吗?”裴询很郑重。 黎叙叹了口气:“你带吧。” “好简单,”裴询一下子笑开,“开口之前我还以为我得付出些什么才能打动你,我都已经开始预想你会提什么要求了。” “你觉得我会提什么要求?”黎叙啧了一声。 裴询很做作地装模作样思考了一阵儿,“好难啊,毕竟此时此刻的我除了□□和灵魂以外,什么都没有。” “你也知道你什么都没有。”黎叙说。 “哎?我刚不是超不经意说了俩吗?”裴询一下子不乐意了。 “哪俩?”黎叙问。 “……”裴询盯着他看了很久,垂下眼来,哼了一声,“不跟你说了反正你永远也不会接招,我是真熬不动了,我想睡会儿。” “往南走两百米,有棵树,很好靠,可以眯一会儿。”黎叙抬手指指方向。 裴询顿了顿,“你经常来?” “不经常,但我就算一年来一次,我倒是也能来几千次,我住自己房间都不一定能几千次。”黎叙说。 “哈哈,”裴询扶额,“叙哥你有没有发现你比咱们刚认识的时候活了好多,你不是被我带坏了吧?” “你盼着我点儿死吧。”黎叙说。 往南走,还真有,树下有块大石头,甚至还挺贴合人体曲线。裴询躺下,闭上了眼睛,自寻找小明副本开始,他就再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闭了一会儿,眼睛没睁地蹦出一句,“叙哥你不休息?” 黎叙坐在一旁的树根上,头也没抬,“你没看出来吗?我的休息地似乎是被人占了。” “是哦,真是不好意思,”裴询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零帧起手,“叙哥,你是gay吗?” 黎叙不动如山:“听不懂英语。” “我是。”裴询自顾自道。 “知道。”黎叙说。 “所以你是同性恋吗?” “听不懂这些新潮词汇。”黎叙说。 “好吧,”裴询说,“我真睡了,我醒来的时候你不会走了吧。这山里有没有狼?” “没有,有我也打不过。”黎叙说。 “但我们可以一起跑。” “你到底睡不睡了?”黎叙嘶了一声。 “睡睡睡。”裴询终于消停下来。 太阳落山,夜色笼罩,就算裹紧自己,睡在山里,第二天也难保不会生病。但裴询明天就要走了,副本里的病带不到外面,所以也不妨事。 裴询的呼吸逐渐平稳,他终于睡着了。 黎叙盯着他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直到天完全黑下来,再没有一点光亮,伸手不见五指。 今晚没有月亮。 稍有一点遗憾。 但世间遗憾之事尤其多,没有月亮只是最渺小的一件,并不需要放在心上。之前的无数个夜晚,黎叙失眠睁眼到天亮,感慨深夜的时光过得真是漫长,怎么熬都熬不到黎明到来。 但今天的夜晚,一眨眼天就微微亮了。 “我醒了,”可能是感知到眼皮透进来的视线变化,裴询微微蹙眉,睁开眼睛,狠命摁了摁太阳穴,“有点头疼。” “吹着了吧。”黎叙说。 裴询扭头看过来,继续保持着他睡去那时的姿势,一晚上似乎都一动没动,“你就这样坐了一晚?” “给你看狼。”黎叙说。 “哇,大恩不言谢,”裴询感激道,拍拍屁股站起,“打算去干点正事了,我们走吧,去找那两人,跟他们谈条件,他只想要活着出副本帮我,还是死在这里。” “你去吧,我不去了。”黎叙并没有起身的意思。 “怎么?”裴询愣了愣。 “万一他们一个激动朝我扑来,想要和我同归于尽,我被迫读了档,就真的没什么时间了。” “好吧。”裴询道,“我一会儿来找你,你应该还在这里吧。” “嗯。”黎叙说。 裴询便迈步准备离开,时间已经不剩很多,如果真的要那两人帮忙销毁副本,那在他们逃出生天前就应该威逼利诱着让他们签字画押。 走出几步,脑子里某根弦猛地一动,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一般。裴询脚步一顿,猛然回头。 “叙哥,你说的这个没什么时间了,我可不可以这样理解?”裴询一字一顿,“其实你随时都可以读档,但仍要拖到末日前的最后一刻,是不是说明此时此刻这片土地上还有你留恋的人。但我没看到你有去和任何你熟识的人告别的意愿,一直是我们俩待在一起,所以我真的会认为,这个人是我。” 一直没有回复传来,裴询站在原地注视着他,注视了很久,五分钟,十分钟。他自嘲地笑了下,转身,结束这场等待。 低低的声音从风里传来。 “可以这么理解。” 黎叙说。 裴询的身影僵在了原地,他缓缓回头,黎叙的背影没有任何变化,仿佛那六个字,只是他的幻听。 但他确信自己听到了。 有那么一个瞬间,裴询不知道自己是该先哭还是先笑,其实或许他应该先走,先去威逼利诱,先去签字画押,先出了人类工厂才能再作打算。 所以裴询没逗留,一咬牙,转身离开。 黎叙听着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面前是泛着鱼肚白的天空。当夜色再次笼下时,他应当八岁。 周遭安安静静,只剩他一人,心里的波澜逐渐平复,第一缕阳光落在他身上。 他感到平静。 但他没想到,那么快,不到半小时,脚步声去而复返,两道,非常急促且有些凌乱,像是一路狂奔而来。 裴询和安允程。 “怎么了?”黎叙回头起身,视线落在裴询因全速奔跑而凌乱的头发和微微涨红的脸。 “我要再带一个。”裴询气都没喘匀,捂着小腹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理由。” “理由我自己说吧,”安允程咳了好几声,努力组织语言,“我上一个副本为瑟菲昂——一个克苏鲁世界的神,造了一具肉身,将他从副本世界拽进了现实世界,于是规则系统勃然大怒,才将我扔进了惩罚副本。” “就是他对象。”裴询补充道。 “……哦。”黎叙说。 “造物主的高级天赋是创造生命,人无疑是最复杂的生命,但既然我可以成功,说明我已经能够做到。”安允程神色复杂,“只是二维世界和三维世界有极难逾越的壁垒,破维度需要满足两个条件,我之前觉得你不是完全满足,所以之前我一直没提。” “你说。” “首先,这具灵魂必须是二维世界的’三维生物’,意思是要高其他的副本生命一个维度,比如与人相对的,神。” “继续。” “神的定义,在我经历的那个克苏鲁副本世界,其实就是拥有百万级别的信徒,这个你其实有,你甚至还破了副本时间维度,更接近神的范畴。” “嗯。” “然后便是最关键一点,这个神,得是个邪神。” “?” “因为只有邪神,才有被召唤后附身于空白躯壳的必要,好的神明从不需要降世。而邪神的定义,则是一位神明,亲手或者利用自己的影响力杀死万民,便会堕落成邪神。” “……” 黎叙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讲些什么。 第82章 离开 “所以啊, ”裴询接过话头,语气非常兴奋,“叙哥, 虽然这俩条件确实有些苛刻,但是你竟然奇迹般地都符合哎。” “……”黎叙默了默, “这倒也并不能完全保证可行。” “但我会尽力一试的,”安允程认真道,“毕竟我再不试感觉我要死在这里了。何况抛开我自己的生死,我个人是希望你能获得一个比毁灭更好的结局的。” 他这话说的确实有几分真诚, 黎叙看着他, 又把视线转向面露期待的裴询。说面露期待有点牵强, 他几乎是眼冒绿光。 “……好吧, 理由通过,你也走吧。”黎叙叹了口气。 “好,”安允程笑了,“那, 那叙哥, 我能不能再带两个人走啊……” “不能。”黎叙瞥他一眼,“你造身体需要刺客干什么?” “好吧好吧。”安允程倒也没强求。 “所以我现在的目标改变了, 从关停副本变成了救你出来,”裴询一改之前蔫蔫的模样, 整个人都变得能量四射,“叙哥你不用劝我,送你去死还是让你活着, 我闭着眼睛都知道该选哪一个。” “但我造物的能力在惩罚副本中被限制得很厉害, 只能造一些死物,意思是我得先出去才能开始准备材料造身体。”安允程抿了抿唇, “只是如果我出去了,那我该怎么再进来呢?” “我可以让我对象捎进来。”安允程转念一想。 “你终于承认你找那个邪神当对象了?其实论坛里的大家还是挺火眼金睛。”裴询道。 “呃……”安允程无语了,“我本来想低调点的。” “低调什么呀?要是某邪神答应当我对象,我大喇叭在论坛公告三天三夜,并把我俩的照片P个红底当我首页背景图当个一百年。”裴询挑挑眉。 “……”黎叙翻了个白眼。 “所以身体这块应该不会有太多困难,你那边呢?”安允程问。 “因果宿命线的话,”裴询的神色沉了沉,“如果人的灵魂过于厚重,记忆太多,纠葛太深,且沾染了太多的杀孽和鲜血,确实很难与现有的环境剥离,即使剥离也不会活得很久。” “我是非常希望你能长命百岁的。”裴询转向黎叙。 黎叙视线凉凉看过来。 “长命六千岁。”裴询迅速改口。 黎叙微微点头。 “所以这些东西都要处理的妥当,”裴询接着叹了口气,“包括如果你真能离开,这个世界该怎么办,这个副本缺了一个规则boss该怎么填补,以及你身边的所有人是不是又会陷入到被黎姓家族奴役到死的轮回里,你肯定是不希望看到这一点的吧。” “对。”黎叙说。 “这就很难办了,没有先例的话,如果我无法保证我一次成功,我又怎么敢随便开始呢?” “你别告诉我你要先做几个试验?”安允程大惊失色,“我没有那么多命陪你一起玩,我造一具身体,我就有一次被流放到惩罚副本的危险,多次试验我容易死在半路。” “也是。”裴询忧愁道。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已经开始商量着未来的计划,黎叙不太懂这些,只在一旁静静听着。 裴询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中,运转着运转着,余光瞥见黎叙并无波澜的神色,“叙哥,你不太开心吗?” “不是,但我不会给自己多余的期望。”黎叙说。 “你是怕失望是吗?” “差不多吧。” “但我真的会努力的,”裴询一把拉过他的手,一脸郑重,他们之间的肢体接触向来不算多,黎叙也不喜欢别人碰,下意识想抽走,用了用力,没抽出来。 他的手被攥的死紧,裴询的视线紧紧盯过来,“我真的会救你出来的。” 好。 虽然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是很愚蠢的事。 但是好。 视线一转,有人靠近,是另四名玩家,应当是跟着安允程和裴询身后过来。他们应该也知道了这个副本最后的通关逻辑,知道了裴询放弃关停副本转而选择更好的方式,也知道了关键点在黎叙身上但绝对不能硬来,容易被读档。 所以几人无助地站在一边,并没有一股脑冲动上前。 挺好,生死威胁让玩家终于有了些礼貌。 黎叙其实完全知道玩家的来历。 每个玩家,都是在濒死时爆发出惊人的求生意志,后被无限系统选中,进入无限世界。 然后,激发天赋,通关副本,进入公会,积攒积分,购置房产,使用道具,升级异能。 快到时间了。 其实每次轮回的这个时间,他们早全都成粒子了,这是拖得最久的一次读档,也是人员保存得非常完善的一次,三十天即将过去六人竟然齐刷刷的都活着。 算了。 黎叙朝着那四人挥了挥手。 那四人面面相觑了几秒,迈步过来。裴询和安允程也被吸引了注意力,结束了讨论,齐齐向这边看过来。 “你们一起走吧。”黎叙说。 走在前面的夏离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你的意思是……” “都走吧,不留了,”黎叙说,“虽然你们也都不是什么十全十美的好人,但总归没真做什么不可挽回的事,那就……这样吧。” 戎勇倒吸一口凉气:“真的?!” “假的,你多问一句我就反悔。” “唔唔唔,”戎勇果断捂住嘴,用喜悦的眼角与上挑的眉梢表达了自己的欣喜,“唔唔唔唔!” “行了知道了。” 放过这几人是心血来潮也是一时冲动,没有什么原因,可能是因为悲伤冲散了几分恨意,也可能是因为靠憎恨支撑着每天按时睁开眼睛的日子终于有结束的曙光,他开始走向平和。 时间真的要到了。 挺滑稽,校园副本,最后的退场竟然是几人齐齐站在草木林立的山上,荒野求生一样。 最后的最后,裴询站在他面前,他一向做事漫不经心,行为松垮,随心所欲,想说什么说什么。但此时此刻,往日带笑的眼眸沉沉,没有任何轻佻与敷衍,只剩下极致的认真与庄重。 “你不用等太久的。”他非常郑重道。 “行。”黎叙点头。 “我真的不会让你等很久的。”裴询又重复了一遍,抬了抬手,但似乎是不知道该碰哪儿,于是又犹豫着放了下去。 “我知道。”黎叙说,“你走吧。” 时间到了。 六人的系统面板上,离开按钮终于出现,闪闪发光,裴询最后朝这边看来深深的一眼,在虚空中的面板上一点。 消失了。 玩家都离开了。 人类工厂副本终于出现了第二位,第三位,第四位,第五位,第六位,第七位幸存者。 论坛上会炸锅吧,不仅仅会开帖,大概也会在私信里戳他们问副本里的环境是什么样的,boss是什么样的,而他们是如何通关副本的。光脑叮铃咣啷作响,无数人开始与他们攀谈。 想来会非常热闹。 不过这份热闹与黎叙没有任何关系。 世界还是那个世界,人还是那些人,他一个人立在原地,而世界即将崩塌。 五千年的生涯里。这竟是他第二次并非跳转,依据正常时间线,来到这个世界即将崩塌的时间点。 第一次的他,一个人靠在祭台上,手里握着一个他当时按下去并不知道未来会如何的小黑盒,抬头,远处是翻涌的粒子浪潮,在向着他滚滚而来。 而这一次的他,仍是一个人。与当时的他相比,只是得到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 一个单向承诺,因为即使对面的人什么都不做,他也没有任何办法。即使在努力做,外面的世界与副本世界时间流速天差地别,他在副本的前置背景里熬过十几年,但由外向里看,副本开场动画也就几十秒。 他要等多久。 不知道。 十年,二十年,五个轮回,还是十个轮回。 能不能等到。 不知道。 或许裴询畅想的一切根本就做不到,又或许需要的人力物力太庞大,他一权衡,觉得费时费力不做更好,于是放弃。 要不要等。 不知道。 但等等吧。黎叙自认自己很擅长等待,在孤儿院的擂台两侧等待上场,在权二代的必经之路旁等待敌袭,在善行棚的主位上等待解惑,在一次次失眠的深夜里等待天亮。 黎叙抬头,传闻中的世界末日马上要来了。 不疼,消散成粒子的那一刻是不疼的。只是太接近魂飞魄散,所有的玩家都意识到了此时此刻就是自己的死期,所以一张张脸上写满绝望神色。 一些玩家在哭泣,一些玩家在咒骂,但总归是神情扭曲,涕泪横流。 不雅观,也不好看。所以这次就不回去了吧,不读档了。 玩家面板上离开按钮的显示时间似乎有个五六分钟?不清楚。粒子扩散到他这里的时间可能有个七八分钟?好像是。 黎叙重新坐下来。 开始等待。 等待末日到来。 第83章 希望 黎叙不知道他会等待多久。 十几年, 几十年,都有可能。 但他没想到,竟然那么快。 两分钟。 村落被连绵不绝的群山牢牢围住, 环在群山顶上的空气墙将整个世界完全隔绝,这便是人类工厂的副本世界。 但猝不及防的。 甚至末日都还没到, 粒子浪潮还未从天边出现时,突现地动山摇。 脚下的土地在抖动,轰隆隆的声音越发剧烈,黎叙慌忙起身, 只见百米处, 两座山的夹缝里, 赫然被无形的力量撕开一道深深的沟壑。 而两侧的山体, 像是被人凭空掰开一般,向两侧迁移,连带着横亘在上面的空气墙,随着山体的裂缝也一齐崩裂开来。 黎叙好不容易在地震里稳住自己的身体, 抬眼看向空气墙的裂缝。 外面既不是荒野, 也不是或黑或白的虚空。 建筑错落,楼房林立, 街道上车来人往,行人穿梭走动, 嘈杂的市井人声顺着那道裂缝涌了过来。 外面居然是一个平凡的居民聚集区。 这是……什么? 黎叙上前了两步,然后,他看到了人。 十几人, 站在裂缝的交界线。 最前面的是裴询。 两分钟前刚告完别。 人类工厂副本是魂穿, 但会根据玩家本身身形和长相调整魂穿角色。裴询和他本身长的有七成像,七成很多了, 足够黎叙一眼认出。 只是成熟了很多,大概二十六七岁。 眉骨高挺,五官锋利,线条冷硬,微微有些卷曲的头发被随意捋在后面,自带几分随性不羁的散漫劲儿。 上一秒还满脸焦灼,紧张地四下张望着。下一秒,视线终于聚焦并锁定,慌乱的神色迅速敛去,顷刻间换上一副凸显帅气的正经神色,踏过裂缝,朝他走来。 ……冲来,脱离了惩罚副本的限制,几乎是几秒,他就已经快步冲来了黎叙的身前。 “叙哥……好久不见。”他说完这句脸上浮现出了一点点懊悔,估计是给自己准备了好多开场白,但完全没用上。 “两分钟?”黎叙是真实地愣住了。 他是真没想到自己脑内的忧愁只开了一个头,等待未知数量轮回的或者一直等不到的心理准备刚刚做好,刚坐下,就又站了起来。 “我就说会很快吧,”裴询骄傲勾唇一笑,“我向来是一个非常言而有信的人。” “怎么做到的?”一来一回,上个卫生间的时间,虽然迎着裴询明显热切的重逢目光,但也实在无法与真情实意的寒暄,于是在震惊中干巴巴来了一句。 “叙哥你震惊的样子还挺难见到的哈哈哈,这趟不亏。哦,那边,时镌者,坐标系,我把这俩人薅来了,”裴询朝裂缝处站着的十几人方向一指,“他们可以锚定落点,我就想着越早越好。” “你们那边真实过了多久?”黎叙问。 “三年多。”裴询说。 “三年零两个半月。”裴询又补了一句。 三年。 黎叙坐着的两分钟里,裴询过了三年。 挺久的,三十几个月,三十几个副本生存时限,足够让所有人的观念改变到对极乐神的存在深信不疑,阮小寻成为黎叙的时间也才两个三年。 而裴询,虽然整个人都沉浸在即将成功的喜悦里神采奕奕,可抛开外露的情绪,看他的气色与状态,看他眼下的青黑,衣服的褶皱,全是倦意与风尘仆仆。 “那确实,好久不见。”黎叙笑起来。 裴询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出弯弯眉眼。 “喂喂喂!”大概是这笑容晃了一些人的眼,有几名玩家也跟着踏过了裂缝,其中一人在愤怒呼喊,“聊几句得了,正事!正事!废那么大劲要是因为你拖拖拉拉没成功我出去给你下十道追杀令!” “……来了!”裴询高声应了一句,又很认真地抬手掰过黎叙的肩,“叙哥,从现在开始听我的,你什么都不要做,当然也不要怪我。怪也行,最好在两分钟之内原谅我。” “?” 但已经没有时间给裴询解释了,裴询的视线落向他身后,在他漆黑的瞳孔里,黎叙从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与自己身后的无数粗壮的,翻涌的,蠕动的黑色触手。 “空间起,聚!”一名玩家粗声厉呵。 黎叙才认出来那是戎勇。 原本缓慢蠕动的触手瞬间剧烈躁动起来,在空中亢奋飞舞甩动。一名玩家直直腾空升起于半空,双手一挥,无数错乱的光影片段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绕着黎叙飞速旋转。 下一秒,每一根伸向虚无的触手末端,都凭空出现一道人影。 人影瞬间凝实,被狠狠甩落在地,沉闷的撞击声接连响起。 地面上横七竖八躺了一片,是之前几百个轮回里被困住的上千玩家。 再然后,裴询的手中凭空出现一把巨型利刃,瞄准,蓄力,对着几乎要填满整个空间的黑色触手,挥下全力一击。 世界巨震。 以上的这些,发生得太快,且黎叙都看不见。 只看到几名玩家围着他手舞足蹈念念有词,像是在打boss而boss是被围在正中的他,要不是裴询告诉他别动,但凡换个人来他都很难不按下读档按钮。 而此刻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裴询提刀挥向他。 刀刃从他的头顶划过,带起一阵风。 然后,莫名的,黎叙感到周身一松,仿佛长久禁锢住自己的什么,被这一刀,豁然砍断了。 然后—— 裂缝中一人,举起一个硕大的,比他整个人都大的喇叭。 开始呼喊。 【在场的所有人听着,世界末日即将到来,请注意,世界末日将在一分钟之后到来!请立即开始行动,循着本声音传来的方向,这里有通往新世界的通道,还是应该说安全区……不管了,这里有通往安全区的路,请马上行动,请尽快集合!】 这喇叭应该是个高级道具,因为那玩家说话的声音并不高,但喇叭里传出来的声音却似乎从黎叙耳畔响起,十分清晰。 黎叙回头望向山下。 居民区,学校里,所有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愣了几秒,开始窃窃私语:什么声音?谁在我耳边说的?极乐神不是说世界末日不会来了?你也听到了?之类的话。 但他们很快就不再犹豫了。 越来越多的人惊恐地指向另一侧的天空。 天空、山体,原野,一寸寸开始碎裂、分解,分解成密密麻麻的粒子,飘荡,消散。 粒子开始汇聚,粒子开始推进,粒子开始吞噬,粒子浪潮所经过的所有,顷刻间被完全分解。 “跑啊!”人群中有人这么说了一句。 “这是什么?!”“快跑啊!”“跑啊!!”脚步声、喘息声、呼喊声,成千上万的人意识到了自己现在不跑就会死的处境。在喇叭不停循环的声音里,所有人都开始动了。街头巷尾,男女老少,肖云,肖雨,阮晓孟,钟啸天,萧尘,总助,阮小木,食堂大叔,校医大娘…… 身后是不断推进的粒子洪流,冰冷的光点所经之处一切都被抹平,世界的轮廓在一寸寸瓦解,末日向着他们席卷而来,身后的世界在一寸寸崩塌,消失,湮灭。 而他们,由山上向下望去的无数个黑色小点,汇成几条奔涌的黑色河流,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向着不知何时崩裂开来的山体,向着空中赫然出现的巨大裂缝,向着裂缝外逐渐清晰可见的居民区、街道和来往人群,向着梦境一般的人间烟火新世界。 向着末日的出口。 狂奔。 第84章 完结 第84章 完结 “哦对, 差点忘了。”一名玩家突然从怀中掏了一个小八音盒出来。 “刺客借的,说是能给群体加速度,我试试。”他低头研究了一下, 拨动开关,八音盒里旋转的飞舞小人身上弹出道道流光, 朝着山下狂奔的人群而去。 流光所到之处,肉眼可见的,人的奔跑速度增加了一大截,将粒子浪潮完全甩在身后。 再然后是上前一步的真实之眼和一名陌生玩家。 蓝色齿轮在瞳中旋转, 【同学】【食】【信仰】一个个发光的规则文字自空中浮现, 另一名玩家手持弓弩, 瞄准, 一弩一个,一个个规则文字从空中炸开,亮晶晶的碎片撒下,直到完全暗淡消失。 在奔跑到最前面的第一人踏进裂缝进入新世界时, 裴询戳了戳黎叙的胳膊, “我们也走吧。” “好。”黎叙的视线一直都在奔跑喘息的人群上,有了道具的加持, 加上他们的强烈求生欲,估计距离, 应该是都可以在粒子浪潮到来之前到达裂缝的。 一步,两步,三步。 裴询以一种生怕他跑了的力道牵着他向前, 黎叙低头看了眼两人交握的手, 裴询攥得太用力,攥出满手背盘踞的青筋。 他的手指关节处有两块已经结了痂的疤, 挺大,触目惊心,但照理说副本里的伤带不出副本外。 “你的手?”黎叙还是开口问了。 “是不是纤细修长白皙漂亮?”裴询问。 “……”算了,以后总会知道,黎叙想。 想法一出,他也是一愣。 原来真的能有以后。 踏过裂缝,像踏过一片云,踏过一阵风。不仅仅是温度的变换,就连空气都换了个重量,压得人心口一沉,再紧接着,密密麻麻的涩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你手怎么这么凉,难道不是这边气温更高?”裴询问。 “有点激动吧。”黎叙说。 “激动?我都看不出来。”裴询笑了一声。 “是啊,非常激动,我的梦想完成了,副本终于崩塌,不再有轮回。”黎叙回头。 粒子浪潮已近在眼前,他生活了几千年的村落,万事万物皆化为了飘散的光点。 裂缝彻底关闭。 裂缝外的人类工厂世界完全湮灭。 但所有人还活着,副本里的原住民及被裴询斩断的命运线,末端相连的一个个被困在读存档里的玩家,共计上万人站在陌生的空地面面相觑。 是的,裴询还把那些被黎叙送往世界崩塌前的一批批玩家,通过锚点和时间异能,以及与黎叙仇怨的连接线,一齐从时间存档点拽了出来。 没等黎叙开口问,裴询已经开始自助解释。 “叙哥,我当然是没这么好心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但我之前也说过,沾染的血腥太多容易受到反噬,对寿命有害,而我呢,实在是太希望你长生不老。” “而且系统也有对杀人数量的统计,杀的人太多会被统计为不安定分子追着抹杀的,你都要张开双臂迎接新生活了,没必要给自己留下隐患不是?” “你都救出来了,我说什么都没有用了吧。”黎叙说。 “但我怕你生气啊,”裴询一脸无辜道,“何况,根据我千百次的推演和感知那家伙呕心沥血的寻觅,我们现在所处的副本世界,不仅与人类工厂副本的社会状态,科技发展,人类基因高度相似,而且也是一个规则生存本。” “A级普通副本【求真地狱】,规则就是好人越好,坏人越坏,生活不卷,社会按照苦难和品格分级。而且npc的级别相差不会很大,但玩家有天堂和地狱之分,我拉出来的上千玩家还得接着通关这个副本,被评定为好人才有通关可能,坏人也就直接下地狱了。” “我也得通关吗?”黎叙想了想。 “不用不用,我们已经通完了,一会就离开。对了,造物主和主夫呢,他们保管着你身体呢,等我一下我去取。”裴询一溜烟七拐八拐离开了。 ……主夫是什么称呼,没等黎叙腹诽完,周围七八道目光直直锁在他身上,像是在盯着什么外星来人。 都是玩家。 裴询带来了十几人,除去熟悉的真实之眼和空间牢笼外,其他都是陌生面孔,且在刚在的战斗中各司其职,一顿忙活。 一名玩家拍了把耗蓝严重坐在地上大口喘粗气的空间牢笼,“笼哥,这看着也就二十岁啊?” “以貌取人了不是,人是真大boss,”空间牢笼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而且人类工厂前身是校园惊魂,一个校园本boss是学生也很合理啊!” 说完这几句,空间牢笼冲着黎叙呲牙一笑,“嘿叙哥,刚忙的没打招呼,好久没见!” 真实之眼也朝这边扬了扬下巴,“叙哥。” 黎叙说:“几分钟不见突然这么客气?” “哎那可不,真是近乡情更怯了,太难了我跟你说,你以后有啥事随时找我,主要是废这么大劲儿救出个人,你可千万不能出事了,我现在恨不得把你供祖坟上。”空间牢笼苦着脸仰天长啸。 “……麻烦了。”黎叙叹了口气。 “不麻烦,”时镌者推了推眼镜,冷笑了一声,“我们自会找命师算账。” “他做了什么?”黎叙问。 “这是违抗系统命令的大事,我人生的信条就是趋利避害。但很不幸,他当时的意思是如果我的拒绝导致他的失败,他就用我的命运线织毛衣。” “挺吓人,凌乱着头发,猩红着眼睛,而据我对他的了解,织毛衣这件事他真的能做出来,没人会想得罪一个命师。” “……”黎叙无语了。 “更何况人类工厂这个副本本来就是大家的一块心病,好不容易出来了幸存者,大家自然想探听里面的情况,”另一旁的坐标系一摊手,“但出来的六个玩家还挺齐心,三缄其口一句话不透露,只有命师跳出来说要想得到消息,就必须先帮他忙。” “后期我和刺客聊了两句,他说她也没办法,她也不想她的命运线被拧成麻花。何况如果命师成功,真把人从副本里拉出来,听说她落井下石,她估计自己也就没命活了。” “所以,制定了八百个方案,聚齐了这么些人,排行前十出了六,论坛还以为我们要去造系统的反。”另一玩家摊手道。 “趁这个机会干脆造了得了。” “疯了吧,这种大逆不道的事不得主夫来牵头,咱们一介凡人哪能说干就干。” “你们就背地里这么叫人家邪神?” “那咋了,也不稀奇吧,这不这里还站着一个呢,说不定未来还会有更多。” “不一样吧,主夫一片混沌,这个最起码还初具人形。” “混沌,什么馄饨,饿了,命师怎么去取了这么久?” “来了来了!” 裴询推着轮椅来了。 造物主和瑟菲昂紧随其后,轮椅上一具身体虚虚倚靠着,双目紧闭,似乎只是一具空躯壳。面容体型与黎叙十分相近,只是是更成熟的版本,看着也有个二十六七,与裴询的年龄相近。 “是不是很完美?我的手艺娴熟了很多。”安允程冲着黎叙眨眨眼。 “挺像。”黎叙没想到有这么像,与选秀斗兽场里镜子里他二十九岁的模样如出一辙。当时的他在镜子里见到了自己的未来,但从没想过能在现实里真切触碰。 “我一点点微调的,厉害吧。”裴询挑挑眉。 “真不错。”黎叙上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非常温润的触感,非常像一个活生生的,只是正在沉睡的—— 人。 而就在这时,悬浮在玩家眼前的系统面板骤然亮起,离开副本按钮出现了。 “我怎么做?”黎叙看着裴询。 主夫,哦不是,瑟菲昂迈步上前,动作干脆利落,“别抗拒。” 他抬手,掌心覆在黎叙的眉心,轻轻一拍,又向后作收势,没有剧烈的痛感,一阵温和的暖流席卷全身。然后,黎叙感觉自己飘起来了,在空中轻飘飘游荡。 再紧接着,浑身一紧,他被一股力量牵引、拍回、嵌合进轮椅上的躯体里。 黎叙试探着动了动腿,又歪了歪头,视觉,听觉逐渐回笼,他看见二十岁的他在面前轰然倒下,被裴询接在怀里,听见裴询在对面的声音,他说不着急,你看看是不是完全契合,如果不算契合,我就再想办法做一具。 安允程翻了个白眼,“大哥,是我做。” 所有的感官回笼,黎叙双手一撑,从轮椅上缓缓站起。 可以,他点了点头。 一切准备就绪。 周围所有玩家已经站定,打开了面板,点击了离开副本的按钮,一位位玩家被白光吞没,从原地消失。 身后是已经关闭的裂缝,是裂缝外困住了黎叙千年的牢笼。 身前是未知的外界。 身侧是已经开始在研究环境寻找生路的原住民,原本的世界崩塌,来到了一个从未涉及的新世界,如此大批量的黑户,生活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肖云,肖雨,阮晓孟,钟啸天,隔着纷乱的人群,与他对视。黎叙冲着他们笑了笑,回握住牢牢抓着他的裴询。 裴询按下按钮。 一道白光从脚底升腾而起,耀眼却不刺眼,将黎叙瞬间吞没。很陌生的感觉,像他在凌空飞翔,飞过他纠缠、轮回、煎熬了无数次的人类工厂,飞向自由。 五千年光阴,几百次轮回,他终于逃脱。 落在实地,一块巨大的虚拟悬浮屏幕落在眼前,排列着一个个副本的封面和名字,可能是熟悉,也可能是命运,黎叙一眼锁定了最上面的一个,是一张学校俯瞰图,下面标注着一行大字——【人类工厂(已非法注销)】 消息还挺灵通。 再紧接着。 一道声音自黎叙的耳边响起—— 【欢迎新手玩家来到无限世界!】 【无限世界,一切过往皆为云烟,新玩家,系统会根据您在新手副本的表现与特质,为您选定天赋,此天赋即为你的社交名称。】 【您通关的新手副本等级为……A级求真地狱……】 【?】 【系统似乎出现错误,请稍后。】 【经修正,您通关了两个副本,A级求真地狱,SS+级人类工厂】 【总之,经反复评估,您的天赋为:因果·神明,级别:S级。】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