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宿敌称兄道弟》 1. 帮手 星洲东仙域,辰宿宗,剑峰。 长风踏入松林,拾阶而上,小心翼翼踱入高峰。 汩汩溪流迸溅水花,同微凉轻风与虫鸣鸟叫相和。 山路旁,溪水边。 青年身着天青浅绯相映的长袍,腰间挂着一朵玉雕莲花,剑穗模样的绦穗坠于花下,随风轻晃。 他随意倚坐巨石,微微垂头,枕着浮空半展的锦书,正在闭目休憩。 锦书泛出浅淡金光,照出一张眉目舒柔,颔如巧工,风华无双的面容。 无论如何瞧去,都该是位俊美无俦的年轻仙师。 可他披落的长发竟银白如雪,而非青年人该有之色。 一支竹笔正点在他的脑后,如梳发般顺流而下,画至发梢,将所过之处涂抹成黑。 待到满头银发变青丝,洛拂言惺忪睁眼,缓缓坐起,听见身边竹笔叹气不止,口吐人言道:“涂一次只能管用几个月,若是有什么一劳永逸的方法就好了……” 自然是不可能有的。 洛拂言的白发并非病症所致,而是因为他是将死之人。 一个一直没死的将死之人。 一切皆因他身旁这一卷锦书——沟通天道意念之神物、超脱万物仙凡之神器,观天卷。 数千年前,观天卷之主尺山神女陨落,神器重归于天道。 它游荡世间许久,选中了年纪轻轻却寿元耗尽的洛拂言。 当时洛拂言只剩不到一日的寿数,悠悠然漫步人间长街,于酒楼寻了个高处的僻静雅间,正临窗而坐,喝着茶,吃着酒,等着死。 他看见窗外书生支开摊子,写了一封又一封书信,还有不识字的孩童来寻书生读信,行将就木的老者托书生留封遗书。 于是他一时兴起,撕下衣角,打算也写点遗言。 但他既不知如何下笔,也不知哪里有笔。 竹笔不请自来,凭空冒出,钻进他手里,沾茶水化为墨,自顾自帮他写完了。 写得很快。 写得完全不符合他的作风。 “……” 对方自称阿竹,乃神器观天卷之器灵,来找洛拂言谈一笔交易。 洛拂言反而警惕道:“为何找我?” 竹笔一晃,锦绣书卷顷刻间在他眼前摊开。 其上金线缠绕交织,画出一棵金光灿灿、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 金光好似深含天授之意,照入洛拂言眼中,无需言说所为何物,洛拂言便刹那明悟。 ——因果运线,苍生命数。 阿竹绕着他转圈。 “世间有其规则秩序,万物有其命数因果,千丝万缕,乱中有序。可若是命定之事因为意外变数而不再发生,长此以往,天下失序,后果不堪设想。天道乃世间规则,不会也不能直接插手因果。” “所以我需一个寿数已尽、此生因果已了的人相助,共同确保命定之事一定会发生。” 竹笔在他眼前停下。 “你助天道办事,天道也助你。” “每次使命完成后,天道都会回馈功德,这些功德的一部分可用来给你凝固寿元,确保你处于生死之间,不会寿元耗尽而死。” “其余功德尽数积攒,待功德圆满,你便可借此重获新生,修为更上一层楼,从此逍遥天地间。” “如何?”阿竹摇头晃脑,“此等天赐良机——” 洛拂言一把揪住对方毛躁笔锋,倒着将这天赐良机拎起来,使劲一摇。 阿竹尖叫:“——诶!诶!晕了晕了!” 洛拂言恍若未闻:“天底下命悬一线之人多如过江之鲫。” 他也不过其中之一。 “你并不是非我不可。” 阿竹喘气:“但你本来该有很多年好活……” 洛拂言凝眸看它,稍稍松手:“死不瞑目者亦不算少。” “你长得最好看,”阿竹晕乎乎地卧在他的肩头,小声道,“毕竟是要共事几千甚至上万年的同僚……” “……” 洛拂言实在无话可说,抬手一弹,把这不着调的神器弹下自己肩头。 阿竹“哎哟”一声滚落在地,又直挺挺地飞到他面前接着问,可怜兮兮道:“所以这天赐良机……” 替天道办事,以此延长寿元。确实是天赐的续命良机。 对于一个垂死之人来说,应该是不顾一切都要攥紧的救命稻草。 可洛拂言既未点头,也不摇头。 他继续做着等死时想做之事,举杯饮尽美酒,倚栏远眺,静观茫茫尘世。 长街繁华,茶楼满座,戏台高歌,稚子穿过人潮,快步来到点心铺前,嬉笑着掏出替人跑腿得来的一文赏钱。 众生往复。 修者打坐一日不过眨眼瞬息,凡俗奔波一时却点滴可贵。 落日来得这样慢。 阿竹等了许久。 等到洛拂言转瞬白头。 那是将死之兆,是修士开始天人五衰的第一步。 阿竹等得急了。 洛拂言不慌不忙。 他浸在凡尘喧嚣吹来的清风里,踩着满地空空如也的酒壶,十分缓慢地伸了个懒腰,终于应道:“成交。” 洛拂言与观天卷就此结契。 此后,他以神魂之体在观天卷内沉眠,待到观天卷上显现出需要他去完成的天道使命,阿竹便会给他安排好介入因果的身份,将他唤醒。 而阿竹最近一次唤醒洛拂言,便是要他拜入位于东仙域的辰宿宗,等待天道意念的指令。 洛拂言隐瞒修为,用观天卷安排好的假身份,成了辰宿宗剑峰大长老风去巅的徒弟。 他先前其实鲜少以真面目行事。 但辰宿宗乃东仙域第一宗,最不缺的就是仙道高手、名器宝箓,若他用换了长相的傀儡为身,或是以面具幻术改换面容,极有可能被人识破。 思来想去,他干脆用上了自己的真身。 可他一头白发必须涂满玄杉树叶所做的玄墨浆才能保持乌黑,因此每隔一段时间,阿竹都得帮他重涂一遍玄墨浆。 如此已有一百二十年有余。 阿竹只能凝固洛拂言的寿元,并不能回溯已经发生之事。 天人五衰乃自然之规律,药石罔效。 它至今还是很遗憾:“我们若是早些结契,你便不会白头了。” “我觉得不早不晚,刚刚好,”洛拂言却说,“早一刻啊,我没想好,晚一刻呢,我没命等。” 他把两鬓碎发随手一绑,便足尖一点,御风而起。 阿竹挂在洛拂言腰间,问:“你这是要去哪儿?” “断剑窟。” 断剑窟在剑峰脚下,窟内贴着数千年前遗存的封印神符,众多身经百战的断剑被其镇压窟底,至今仍在散发凌冽剑意。 坑洞岩壁挖有许多剑室,弟子们常在其中借此锤炼自身剑意,精进剑道领悟。 洛拂言却不是去修炼的。 “你前几日和我说,观天卷上显现出了新的消息,辰宿宗有另一个因果神器契主出现在我附近,同我一道完成此次天道使命,”他对阿竹说,“断剑窟今日新来了几名巡守弟子,我们去看看这些人里面有没有这个帮手。” ——可洛拂言刚赶到断剑窟,还没来得及找到帮手,就遇到了对手。 “大师兄,洛师弟,”值守断剑窟的弟子格外为难,“窟内只能再进一人……” 断剑窟外,除了洛拂言,还来了另外一人。 来人高束乌发,头戴星陨铁所造发簪,身着雾锦法袍,腰挂白玉坠,脚踏轻丝浮云靴,手持似灵兽骨为柄的冷白长剑,背上还负着另一把被符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剑。 眉目深邃,面如冠玉,气度不凡。 正是弟子口中的大师兄,剑峰主薛见机亲传弟子,剑峰首徒,贺归云。 值守弟子一筹莫展。 辰宿宗上至宗主长老,下至看门灵兽,谁都知道剑峰主薛见机和大长老风去巅虽然师出同门,却争斗了大半辈子,因此各自收的两个徒弟也是相看两厌的死对头。 话不投机半句多用来描述贺归云和洛拂言的同门关系都算褒义。 结果现在剑室只剩下一间,这两位却都要进断剑窟修行! 值守弟子拿着唯一的剑室门钥,谁也不敢给,小心翼翼道:“要不……你们商量一下?” 洛拂言挑眉:“商量什么?” 若是想进断剑窟的是其他人,莫说是商量了,就是让给对方,他再等下一间也没什么。 但这个人是贺归云。 是整个辰宿宗和他最不对付的贺归云。 今日实在不宜出行。 但再不宜也已经出行了。 洛拂言不愿松口:“我比他早一瞬落地,理应我先进。先来后到,天经地义!” 值守弟子登时为难不已。 洛师弟生得一副仙神难攀的好相貌,说漂亮都怕贬损了这般面容。他虽鲜少和谁走得近,却也从来都是好脸色待人,双眸总是浮着笑意。 但凡眼尾稍稍压下那么一点儿,何人能视若无睹,说出个“不”字来? 大师兄能。 大师兄冷着一张脸,目不斜视,一言不发,寸步不让。 值守弟子心下叫苦不迭,不得不对洛拂言解释:“但是大师兄飞得离门口更近那么一点点,所以落得慢一步。” 一个更早,一个更近,真要论先来后到,也论不清楚啊! 洛拂言当然知道论不清楚。 他就没打算论。 他进去一趟找找人也就出来了,又不是真的要在断剑窟里练剑修行个十天半个月,在这里瞎耗什么闲功夫? “近?他哪儿比我到得近了?指给我瞧瞧……” 话说一半。 值守弟子刚刚挪动目光,洛拂言直接伸手放出灵力,勾取值守弟子手中门钥。 眼看就要拿到—— 凉风裹夹霜寒从天而降,凭空于门钥之前结出一道轻巧冰墙,不多不少,恰好挡住洛拂言的灵力。 瞬息间冰墙轰然而碎! 两道术法猛地相撞,震得出手的两人同时往后连退数步,各自离剑室门钥都远了不少。 贺归云拦下洛拂言的灵力,顺着灵力来处,打眼看去。 青年一头乌发毫无点缀,随性披落至腰间,衣袍轻摆,连带着腰间挂着的莲花玉坠和一支不知从何而来的竹笔晃荡不止。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不似剑峰里的其他弟子,腰间总挂着一把剑。 更不像个剑修。 洛拂言虽是剑峰弟子,修的却不是剑道,至今也没有遇见愿意认其为主的本命剑,此事不算一个秘密。 他只看了一眼,便看不下去一般挪开目光,说:“师弟不如先行寻到本命剑,再进剑室练剑也不迟。” 洛拂言:“?” 虽然他从不在意这些话语,自己都经常用没有本命剑作为理由来逃避练剑。 但贺归云用这话来同他争抢剑室,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用神魂之音问阿竹:“姓贺的是不是在嘲讽我?!” 阿竹却说:“等等,别忘了我们是来干什么的……” 洛拂言点头:“你说得没错,他就是在嘲讽我!” 阿竹:“?” 洛拂言心头火起,“哎”了一声:“大师兄可是冤枉我了,并非我不寻本命剑,实在是试遍了剑峰万剑,也没有一把合适的……” 他手中灵力聚凝,腰间莲花玉坠轻晃,嗓音如清泉叮咚,淌着揶揄笑意:“我瞧师兄正好多一把剑,不妨让我试试,说不定我就有本命剑了呢——” 剑指倏忽挥下。 洛拂言身周灵风回转,几片火莲花瓣自玉坠中飞出,携火乘风,顷刻间尽数冲向贺归云背上长剑! 贺归云眉头一皱。 “呼——!” 断剑窟外狂风大作,灼意翻涌。 火莲花瓣逼近之时。 冷意忽至,冰霜转瞬爬满山壁,化出似剑非剑的尖利冰锥,毫厘不差穿透火莲花瓣,将花瓣钉入岩土! 灼意散去,寒意退走,冰锥与花瓣相融,共葬入深土之下。 眨眼便是一轮交手。 值守弟子没想到这两人话没说几句就打起来了,大惊失色。 但凡不是这几年才入门的弟子,都知道洛师弟和贺师兄打起来是什么样。 有一年宗门例考抽签出了点岔子,并未将各峰主弟子混在一起比斗,而是让各峰内部比斗,贺归云和洛拂言就这样毫无意外地抽到了一起,被安排成了对手。 这两位仗着例考比斗不论生死不犯门规,毫不留手,招招拼命,多亏斗场阵法一视同仁地将比试者修为压制至入道境,洛拂言和贺归云只能以术法领悟相争,斗场才未被他们二人拆了。 若不是薛见机遥遥自剑峰顶挥来一道浩荡剑气,斩断二人缠在一起的杀招,停了此局,最终还不知如何收场。 自那次以后,宗门例考都安排得十分谨慎,力求再也不把贺归云和洛拂言分到一起。 现下峰主闭关未出,大长老又素来不管事,洛拂言和贺归云若是在断剑窟外打着打着动了真格,剑峰内何人能收场? 值守弟子顾不上其他,赶忙喊来在断剑窟内巡守的所有弟子。 片刻功夫,洛拂言已经和贺归云接连对了数招。 洛拂言主修诀宗火道,双手法印频出。 贺归云剑指连挥,剑气尽显兵宗剑道之风。 火莲花瓣和冰霜雪花混 了一地,四方又冷又热,长青松柏被灵风冲得针叶零落不止。 “啊!啊——!晕——” 阿竹挂在洛拂言腰间,随着洛拂言翻飞的动作晃出了不同的花样。 还不忘提醒一句:“小心剑气划到脸——” 这时,挂住竹笔的细绳倏地松开。 洛拂言于交手中侧过身去,挡住阿竹,用神魂之音说:“断剑窟新来的巡守弟子都在外面,你去看看。” 阿竹一愣。它往后方一看,断剑窟内巡守弟子皆因交手的动静出来了,根本无需进入断剑窟内,便可以找齐所有新来的弟子。 原来洛拂言没忘。 它顺势滑落。 不起眼的竹笔隐匿身形,悄然飞往出来拉架的巡守弟子们所在之处。 阿竹刚走,剑气已至。 洛拂言疾速回身结印,格挡剑气掀起的罡风。挂于腰间的莲花玉坠凌空而起,将要显出莲灯法器“微芒”的真身。 贺归云也收回剑指,握上手中“守静”剑柄,眼看就要拔剑出鞘。 值守弟子大喊:“贺师兄!洛师弟!剑室已空出七间,你们快来挑吧!” 贺归云:“……?” 洛拂言:“???” 断剑窟内弟子听闻两人因为区区一间剑室打起来了,合计之后觉得拉架不如解决问题,更何况这个问题还很好解决! 一些本就没打算再待多久的弟子干脆退了自己的剑室。 空余的剑室一下子从一间变成了七间。 师兄和师弟一人分三间,都还能剩一间! 值守弟子激情挥动手中一大把剑室门钥。 贺归云:“……” 洛拂言:“……” 越打越烈的火气被一盆冷水兜头浇灭。 再打下去,就有点太任性了。 灵火倏熄,霜雪忽停。 洛拂言将法器微芒挂回腰间,贺归云收剑入鞘松开剑柄。 洛拂言看着贺归云那一脸无所谓的模样就想锤,就算不好再动手了,他也想恶心贺归云几句。 “大师兄当真小气,一间剑室不愿让,一把剑也不给试。” 那人破天荒回了他一句:“想要试我的剑,师弟方才那点本事怕是不够。” 洛拂言眉眼微动,没被激怒,反倒忍着笑意。 姓贺的身为剑峰首徒,行事从不出错,言辞容止处处得体,方才的冷嘲热讽已是少见,更别提现在这一句回嘴。 这人心底根本没有表面上看着那么静水无波嘛。 阿竹正好办完了事,悄悄溜回洛拂言袖中。 洛拂言拍拍笔头,同阿竹庆祝道:“他肯定被气得不轻!” “没错没错!”阿竹说,“我在所有新来的弟子身上留好痕迹啦。他们之中如果有因果神器契主,我们应该很快就能知道。” 事,办完了。 人,气到了。 于是洛拂言轻笑一声:“多谢诸位同门的好意,但今日我有大师兄陪练了这许久,便不多占一间剑室耽误诸位同门练剑了。” 他袖袍一挥,将值守弟子手中抱着的剑室门钥一一送回那些退了剑室的弟子手中。 随即开开心心乘风而去。 贺归云持剑立于原地。 他一副沉冷庄肃神情,并无愠怒之色,平静得好似方才的争斗从未发生过一般。 饶是如此,他仍是深深看了一眼已然远走的天青色身影,这才收回目光,朝后方一名灰衣弟子走去。 灰衣弟子今晨刚刚被调来,许是还不清楚大师兄处事之风,担心自己哪里惹得大师兄不快,面露惊慌。 “大、大师兄……” 贺归云在他面前停下,微微俯身,捡起地上的灵囊,递还给灰衣弟子。 他举止有礼,嗓音平和,语气却疏离:“灵囊乃随身之物,应当小心些。” 灰衣弟子低头一看,腰间空空如也。 他才发现自己的灵囊被先前贺归云和洛拂言交手的灵力波动给震掉了,受宠若惊接过:“多谢大师兄!” 贺归云面无表情,只微微颔首,而后按剑峰规矩,以自己的弟子玉牌换来最后一枚剑室门钥,转身走进断剑窟。 他就这么端然抱剑来,漠然持剑去,孑然得好似万事万物都难存其心。 一如仙门所传,辰宿剑峰首徒持身周正,克己修身,不为七情所扰,不为俗事所牵。 当为仙门子弟表率。 …… 入夜。 断剑窟外。 四方静谧得唯有风声萧萧,天地昏暗得更衬月色明亮。 白日里掉了灵囊的灰衣弟子左右张望,避开值守弟子,独身一人钻入无人松林中,急匆匆打开贺归云经手过的灵囊。 灵囊之中,除了他自身之物,悄然塞进了一张符纸。 灰衣弟子将灵力注入其中,符纸便轻轻一颤,漂浮而起,引路在前。 留下引路符的人要见他。 灰衣弟子面上顺从温和之色骤然消散,乌黑眼瞳爬满阴翳。 符纸向远处飘去。 他赶忙跟上,于幽幽夜色中潜行许久,跟着符纸不知去了哪里。 直至钻过偏僻丛林,踏出蜿蜒山洞,才惊觉自己不仅出了剑峰,还走出了辰宿宗地界,正站在护山法阵之外。 前方,月光探不到的树荫之下,腰挂一剑又背负一剑的人影早已等在那里。 引路符纸不再动弹,竟是冒出森森魔气,碎成了齑粉。 灰衣弟子猛地跪下,膝行至树荫之下,砂砾碎石磨破了他的下袍,双膝鲜血淋漓地画出一条血路,他却好似无知无觉。 他嗓音激荡至极:“两百年前魔域当吾川有幸见过您一面,后来听闻您得了少主令统领三川,坐镇扫春京,属下位卑,以为无缘再得见少主。今日在断剑窟门前见到您以仙修之名现身,属下实在不敢确定。” “没想到当真是少主!”奉承完了,他顿了顿,踌躇问道,“不知少主引属下来此。有何吩咐……” 贺归云总算转过身,缓步走来。 他背着月光,一双眼睛全然沉在阴影之中,漆黑如浓墨,沉暗如雨夜。 分明还是白日里那般穿着,却混似换了个人。 端方持剑的仙师无影无踪,唯有鬼气森然的妖邪悄然而至。 魔修跪地低头,眼见一尘不染的轻丝浮云靴停于自己身前。 “魔域十四川与四方仙域百宗千门,乃世代不解之死敌。” “你却背着我装成仙修混进辰宿仙宗剑峰,还识得我的身份,众目睽睽之下几次三番打量我,”上方传来的嗓音比树荫下的夜风还要凉,话至末尾,却裹了一层笑意,“我自然是要唤你来,杀人灭口了。” 灰衣魔修骇然变色。 2. 对手 “少主!”魔修急忙撒谎辩解,“属下潜入辰宿,是、是为了窥探辰宿弟子修行之法,将所得献给少主,讨个功劳而已。” 他上身伏地,语气愈发急促。 “只是属下不知您早已身处其中,多此一举……但属下绝无可能反叛您,必定会对您的行踪守口如瓶!” 轻丝浮云靴并未挪动分毫,月白下袍随风轻摆,扫尽夜色。 这一身气质如翡的行头的主人遗世而立,似是在欣赏着来者惊慌求饶的模样,悠然得好似与魔修不处同一片天地。 “你会出现在这里,神魂之上必有防止审问搜查的禁制。” 他甚至吝啬于戳穿魔修的说辞。 “我无需你交代是谁派你来的,只要你的命。” 魔修浑身一僵。 “自己动手,我允你魂归鬼域,寻转世重来之机。” 魔修满脸灰败之色,张嘴半晌,颤声道:“多谢少主……” 他手中聚出灵力,正欲直冲自身心脉而去。 下一瞬,他却双手并用结出遁术法印,身形骤然消失在贺归云面前! 魔修气息疾速朝着背离辰宿宗的方向而去。 贺归云嘴角轻勾,毫不意外。 却听一道惨叫声由远及近。 刚刚逃跑的魔修被人丢掷在地,带着满身血污回过头去,发现动手之人身着遍布符文的黑衣,黑雾掩面,形如鬼魅。 相传魔域数位少主之中,坐镇当吾川扫春京的那位以“符”为名的少主最是年轻,却最不喜欢奢靡享乐,就连近身听命的都不是活人,而是没有气息的川鬼。 川鬼乃没能去鬼域从而入了魔道的身死之人,有食魂之癖,杀人之法是将魂魄撕碎后慢慢吃下,残酷非常。 魔修肝胆俱裂,自知再无生机,竟是拼着最后一口气,往辰宿宗护山大阵内冲去。 既然活不了,不如以魔气引动仙门阵法,拖贺归云和这川鬼下水,玉石俱焚! 可他没能冲出几丈。 早已立好的无形屏障横亘于前,川鬼悄无声息追至他的身后,转瞬卸了他一条胳膊。 “啊——!!” 贺归云反而夸了这灰衣魔修一句:“倒是有些小聪明。不如我给个机会,只要你能逃走,便算你命不该绝。” 魔修面露喜色,拖着残躯朝另一侧遁去。 可他方才都无法逃遁,如今又怎么可能做到? 黑雾般的身影一个闪身,轻而易举将双手俱断的魔修扔回。 如此往复数次。 贺归云没有出手,耐心十足地看着这场猫捉老鼠的戏码。 仿佛在眼前的不是生死追逐,而是清平歌舞。 他是来杀人灭口的,却至今没有要了魔修的命,任由川鬼一次一次将人捉回。 直到魔修四肢尽断、经脉尽毁,瘫软在地,怨恨至极地瞪着他,目眦欲裂。 不知这魔修是不是终于明白过来,无论是最开始让他自尽,还是之后假意给他机会,都是贺归云留下破绽刻意为之,为的就是看他抱着无用的希望拼命挣扎。 不过都是戏耍而已。 从引他来此的那一刻起,贺归云就决定了他的死法。 裹着浓浓恨意的咒骂回荡在结界之中。 “符少主……贺归云!你不得好死!” “你以为你能稳坐少主之位一辈子吗?!魔域多的是人想将你千刀万剐,仙门发现你的身份必诛你千遍万遍!” “你的下场必不如我!” “你迟早死无葬身之地,神魂俱灭,永不入轮回!!!” 贺归云早已有些兴致缺缺,闻言,他乌黑双瞳微动,总算浮出满意之色。 他轻轻颔首:“借你吉言。” 川鬼得命上前,拧下魔修头颅。 咒骂之声戛然而止。 尸身滚落在地,川鬼抓着头颅,缓缓吸出对方魂魄。 那魂魄却颤了颤,突然自行爆碎消散,一点儿痕迹都没能留下! 川鬼一愣。 其上布有碎魂咒术。 这不稀奇。 稀奇的是,灰衣魔修的魂魄碎裂之后,竟是一点儿残余的痕迹都寻不见。 无论是星洲大陆最广为流传的碎魂之法,还是川鬼在魔域见过的种种颇为残忍的碎魂术,都只会将魂魄撕成丝丝缕缕的碎片,而不是如现在这般彻底泯灭,仿佛这一缕魂魄从始至终都不曾存在过一般。 川鬼转头看向贺归云。 符少主盯着魔修魂魄消散之处无言看了许久,才转而瞥了一眼魔修尸身。 川鬼明白了他的意思,在魔修身上探查起来。 “有人助他生取了一名辰宿弟子的精血吸入自身,使其命牌不碎,他再杀了那弟子,改头换面,冒名顶替,才成功混入剑峰。” “果然如少主所料,他听了不知是谁的命令,混入辰宿宗另有图谋。” 既有生取精血李代桃僵之能,又会神秘莫测无法看穿的碎魂咒术。 贺归云本是只打算处理了此人便罢。 毕竟魔域又不是铁桶一个,几个少主殿各自为营,互不相扰,什么人正打着仙门的什么主意,和他没关系。 可现在…… “我对这法术倒是有些兴趣。十四川内有能力施展此等邪法的人没有几个,传信给当吾川主,让他细查。” “是,”川鬼破开魔修灵囊,“还有一张使用过的留影符。” 留影符乃记录过往景象的符咒,只要使用符咒的人将符咒对着面前,便可将面前的景象留在符中。 贺归云眉眼轻压,抬手将符纸摄入手中,注入灵力。 符纸内留存的过往之影在月光下铺开。 正是白日里贺归云和洛拂言动手的时候。 那魔修发现符少主身处剑峰,打算将此事禀报给真正听命之人。 他趁着所有人心神皆在二人斗法,藏于人后用了留影符,以便禀报。 一开始,符纸一直正对着贺归云,记录的景象里只有贺归云。 可贺归云与洛拂言交手了几招,魔修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微微转身看向另一边,翻飞结印的洛拂言所在之处。 符纸记录的景象也变成了以洛拂言而主。 直至他们各自停手,过往之影戛然而止,留影符记录的景象中心,已经完完全全变成了洛拂言,再未动过。 使用留影符的人似乎逐渐忘了最初的目的,只顾追着火光剑影中依旧风华无双的身影看去,再也挪不开目光。 贺归云捏着薄薄一张符纸,眼底晦暗不明。 不知是不是被留影符提醒了白日之事,起了怒意。 川鬼不敢多言。 魔域争锋,向来只有你死我活,少主在魔域杀的仇敌多不胜数,其中能够得个痛快一死了之的,都算少主发了慈悲心。 留影符照到的仙修和少主不睦多年,常有冲突,桩桩件件,随意拎一个出来放在魔域三川符少主的面前,而非剑峰首徒贺归云的面前,至少都是个碎尸万段的下场。 即便没有同少主结仇,这样的小仙师若是入了魔域,也断无可能清白地走出来。 至今安然无恙,只因其身处威名赫赫的仙门大宗,身份特殊。 倘若哪一日离了仙宗庇护…… 川鬼垂首,无声抱拳行礼,收拾好四周痕迹后便悄然退去。 深林重归死寂。 远在天边的星河明月与近在咫尺的仙宗灯火遥遥相望,平静得浑似尘世光洁无垢。 片刻。 贺归云又将灵力注入留影符中。 过往之影再次显现。 罡风阵阵,剑气如雨。 火莲花瓣似绯红流萤环绕洛拂言身周,翩跹旋舞。 耀目灵光自修长白皙的双手结出的法印跃出,倒映入瞳,画出璀璨眸光。 景象中虽只有洛拂言,却不难看出,记录景象的魔修藏于人后,视线却一刻不停地紧跟着仰视着那道身影,好似并不担心手中的符纸被对方发现。 ……也许还隐秘地期盼着洛拂言转眼看来。 哪怕只有那么一眼。 贺归云也曾这般抬眼看过洛拂言一次。 正是初见之时。 贺归云处理完魔域诸事,掩下符少主身份,借口自己多年来在仙域尘世游历修行,以剑峰主薛见机首徒之名重回仙宗,随着引路弟子一路踏上主峰。 跨过琼楼玉宇的一道道门槛,引路弟子倏地停下脚步,指向辉煌灯火中的高台,说那倚栏之人是剑峰的风大长老新收的徒弟。 算是与他同承一脉的师弟。 贺归云顺着弟子所指看去,却见师弟背着身,正与主峰中人相谈甚欢。 散落的长发如瀑垂下,同烛光相缠,与山风相戏。 高台上有人瞧见贺归云,提醒了师弟一句。 背影即刻回身。 一双含光卧星的眼眸笑盈盈望来,眉睫晕墨,眼尾弯柔,似桃花逐水,春意风流。 刹那间星月无光,四方渺渺群山模糊,高台萤萤仙灯朦胧,尘世五光十色皆褪至苍白,长夜天地河山尽沦作陪衬。 这样的一双眼睛…… 贺归云无声冷笑,指尖灵力涌出,留影符碎成齑粉,无影无踪。 ——这样干净的一双眼睛,无怪乎总有庸人俗物被其牵动,想要将爱恨都填入其中。 …… “——死了?!”阿竹惊讶,“这几个新来的弟子里面不仅没有我们的帮手,居然还有一个潜入的魔修吗?他怎么死的,被剑峰的人发现诛杀了?” “不知道是何人杀的,只有一具无头尸体,身上没有一块好肉,被随意丢在护山大阵之外。具体因由是贺归云在查,我不太清楚。” “剑峰如今戒严,我不便光明正大到处晃悠找人了。” 洛拂言漫步于桂花树下。 他一步一停,细细看着,寻了花开得最为繁茂的桂花灵树,翻身而上,坐在枝干之上,一眼瞧见开得最为繁茂的花枝,微微一笑。 还未伸手,花树轻摇,花枝已自行断下,飘到他的手中。 花树之灵不仅赠了他最为繁茂的花枝,还给这花枝附了本源灵力,保花开不败。 “多谢。” 洛拂言将花枝塞入灵囊之中。 这并非是他自用的灵囊,而是近日特意准备的,里面专门放了他打算赠给那位神秘帮手的见面之礼。 正好他居所之后这一片桂花林开得极好,他便来取上一枝,来日赠其花香。 洛拂言颇为期待见到这位帮手。 他和观天卷结契的这些年来,当过平平无奇的凡俗之人,做过恃才傲物的仙门子弟;尝过好人默默无闻的滋味,食过坏人罪大恶极的恶果…… 仿若漂泊于苍生云海中的旅客,身处波涛,步履难停。 第一次遇上能够分享隐秘的同道中人,自是备好了满怀的友善。 阿竹见他如此,提醒道:“你昨日还和我说,先前也许是我们想窄了,这个帮手不是新来的修士,附近的所有人都有可能。范围这么大,逐个确认过去,这得花多久?” “你把见面礼早早备好,还不知何时才能送出去呢。” 洛拂言倚靠在桂花枝干上,仰头隔着层层花叶,眺望天穹,笑道:“那就不逐个确认。” 天命一事涉及天地因果,他不能同任何人开口提及,没办法抓着个人就问是不是因果神器契主。 因此他们寻人的方式,是先从观天卷上撕下一角烧成灰烬,阿竹再把灰烬偷偷涂抹到怀疑之人身上。 灰烬会在其身上停留一段时间,只要对方在此期间使用了因果神器,阿竹便会有所感应,他们也就知道是谁了。 “辰宿各峰弟子每个月都可以根据宗门职责和资历领一份灵石,即便是在闭关,灵石也会被送到闭关之地。我们如果能把灰烬倒进这个月要下发的灵石里,不就能让剑峰所有弟子主动沾上观天卷的灰烬了吗?” 阿竹晃了晃笔锋,接话道:“对哦!你只需要随便编个理由,找负责发月例的人要来灵石瞧一瞧就行!” “这么简单之事,没人会不答应你。” 洛拂言说干就干。 他懒散地卧在桂花香中,一手枕着头,一手施诀送出传信,随意找了个附近的同门询问剑峰发月例的人是谁。 因为他的师父并不想和剑峰主扯上任何关系,所以他修行所用都是风去巅直接给他的。 整个剑峰,只有洛拂言从未领过月例。 他并不知近些年来是哪位不辞辛劳的师兄或是师姐操持此事。 同门很快回了他的传信。 本就浮在空中的阿竹立即替他拆开查看,却没有开口。 洛拂言问:“是谁?” 阿竹欲言又止许久。 “?” 这笔不认字了? 洛拂言看它。 它小声而又委婉地说:“一个天天带着两把剑的贺姓剑修。” “……”洛拂言没信,“这不好笑。” 阿竹把传信上明晃晃的“大师兄”三字推到他的眼前。 “。” “哈哈。” 3. 天命 一人一笔相对无言。 半晌。 “如果我直接去找他,和他说我体谅大师兄处理剑峰琐事辛苦,愿分担发放月例一事,”洛拂言不切实际地幻想着,“他会不会把这件事给我干?” 答案显而易见。 莫说是现在的贺归云,即便是百年前结束游历锦衣归宗的贺归云,也不太可能答应他。 洛拂言还记得贺归云刚回来的那晚,自己站在高楼上,回首垂眸,一眼望见长廊中身负双剑的剑修。 对方身形挺拔,器宇轩昂,分明生得英俊非凡,面上却挂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连周遭仙灯落下的火光都暖不了那似有若无的寒霜。 这人的剑气必然凛冽锐利,所向披靡。 一定是一个持身周正,诛邪除恶,卓然不群的剑修。 洛拂言心想。 他笑着看向对方。 视线相撞。 剑修竟是面色一沉,倏地瞥开眼去,跟着引路弟子前行,再无停步。 洛拂言原以为对方只是有什么急事。 可他后来又在剑峰见到了这位大师兄,大师兄依然不怎么正眼看他。 因此洛拂言很清楚,贺归云从一开始就不太喜欢他。 更遑论之后。 阿竹完全不抱希望,转来转去,打算另寻他法:“要不然我们费点功夫守在发灵石的地方,直接在来领灵石的人身上留下灰烬?” “如果被发现的话,狡辩就好了!” “那些不亲自来领的人怎么办呢……” “……” “我还是想试一试,”洛拂言独自沉思许久,忽而坐起身来,“找个人在发月例那天把贺归云拖住,说不定我们就有机会对灵石动手脚了。” 阿竹笔头一歪:“找谁?” …… 数日后。 辰宿仙宗,主峰。 不同于剑峰漫山松林,遍地崎岖小路,弟子们的居所都零零散散地坐落在林间,主峰四方皆有丈余宽的白玉阶穿过几重山门直上峰顶,玉阶两侧绵延无数小道,通达亭台楼阁。 其间坐落风格不一的仙修居所,雕梁画栋,云雾缭绕,灵植错落有致,仙兽穿行其中。 凡人话本中所写之仙家恢弘,远不足此地十分之一。 洛拂言踏过三重山门,来到高处。 有人已经等在那。 他身着锦衣华服,金冠束发,腰间环佩叮当,身姿俊逸,剑眉星目,端的是一副人间贵公子模样。 眼见洛拂言到了,屈无惑直接几步踏下门前台阶迎他,又笑又招手:“洛师弟!” 阿竹看了看屈无惑这身行头,又看了看洛拂言身上,除了每个修士都有的灵囊之外,只挂着一朵花和它这一支笔。 它顿觉惨淡。 洛拂言这些年奔波于天命,换了许多身份,接触不少法宝名器和奇珍异宝。可洛拂言不觉得自己属于那些身份,再多的奇珍异宝都没有带走。 只有一部分法宝名器,烙印了洛拂言的气息,按理来说该随着洛拂言从前的身份死去而消失,洛拂言没办法还回去,便留了下来。 但是这些法宝与洛拂言从前的身份有关,万一被人识出,麻烦不小,因此不能随意在人前使用。 现在洛拂言身上的一切,皆是来辰宿后所获之物,哪里能比得过眼前之人? “我们去支个卜卦摊子挣点灵石吧!” 人靠衣装,阿竹决定发挥唯一的本领为洛拂言锦上添花。 “他好气派!” 洛拂言为屈无惑鸣不平:“以屈无惑的出身来看,他这样明明已经很低调了!” 屈无惑那可是堂堂气运钟爱的天之骄子。 他降生时便很是不凡,千年仙门屈氏附近仙兽齐鸣,天现异象,彩霞翻滚,直接引来了辰宿宗宗主、仙圣奚神音亲至。 经由一番问卜,奚神音断言这孩子有通神之缘。 屈无惑刚刚成年入道,她便派人将这位屈氏二少主接到辰宿主峰,收为亲传弟子。 洛拂言就是那时被观天卷唤醒,接到新的天道指令。 天命推演得知星洲大陆将迎来灭世大劫,辰宿弟子屈无惑乃命定应劫救世之人。 但屈无惑出身太好,天赋太高,怕是一世顺遂,道心不坚,难担重任。 洛拂言需拜入辰宿宗,与屈无惑相识相交,待到时机成熟后,以嫉妒屈无惑为由成为屈无惑修行路上的绊脚石,同他攀比,阻挠他针对他,借此磨炼他的道心,助他拥有足以应劫救世的实力。 简而言之,如果说屈无惑是戏文里万人敬仰的天命之子,那洛拂言就是那个坏事做尽惨死收场的反角。 洛拂言完成过不少类似的天命。 ——可那些加起来都没有这一次难!!! 这一次需要完成的天命不仅涉及灭世大劫,还必须在众多仙道高手眼皮子底下行事,行的还是坏事! 稍有不慎,后果难料。 正是因此,洛拂言才想尽快寻到另一位因果神器契主。 他虽不知对方是何情形,但他已经领了个反角的活,天道没必要再安排人做一样的事,另一位因果神器契主的职责应当是表里如一地相助天命之子。 洛拂言做了恶人,另一位契主正好做个好人。 来日等他和屈无惑反目,另一位契主站在屈无惑这边,可以和他互相配合,互通消息,洛拂言下手和善后都能稳妥许多。 寻人本就是为了促成天命,那么让屈无惑这个天命之子来帮忙,也无可厚非嘛! 洛拂言打好算盘,笑着上前:“屈师兄。” “我刚从家中回来,带了点东西正打算给你。若不是见到你的传信化物,我已经往剑峰去了。” 屈无惑拿出一封浸满花香的书信递给他。 “这是……?” “我堂妹托我转交给你的书信。她七年前同家中长辈拜访辰宿,上山时与踏阶而下的你擦肩而过。你没留意到行于屈氏族人中的她,她却对你一见难忘,至今魂牵梦绕白玉阶上那一眼,因而托我这次回宗门,把她亲笔写的信交给你,希望从你这得个回音。” 洛拂言没接。 屈无惑嘀咕着收回书信。 “我早就和她说过你从不理会这些,非得央我来试试……” 他揽着洛拂言往一旁的石亭里走,“还有一物。” 洛拂言怕他拿出的东西一山还比一山高,赶忙道:“我想和屈师兄商量件事,如果不是什么重要的物件,姑且先放……” “你尝尝这些。” 屈无惑已经拉着洛拂言在石桌旁坐下,从灵囊中拿出了一盘被灵力存护得极好的吃食。 “……放下这些吃的,”洛拂言耐心突增,话锋一转,“我们边吃边聊。” “我记得你素来爱吃人间的冰糖葫芦,我新学了一些不同花样的冰糖葫芦做法,师弟帮我品鉴品鉴。” 屈无惑抓起一根冰糖葫芦塞给洛拂言,掏出自己多年以来亲笔记下的食谱。 他紧紧盯着洛拂言,一旦洛拂言吃的时候露出些微不同的表情,他便立即分析原因,并在糖葫芦的做法旁批注可改进之处。 阿竹瞧他那钻研食谱比记法诀还专心的模样,不由得为洛拂言这个需要培养天命之子的恶人捏把汗。 可一转眼又瞧见“恶人”手中抓着一根已经空了的竹签,腮帮子鼓起,正在寻觅下一口吃什么。 “……” 竹笔在石桌下飘起,用力戳了洛拂言手臂一下。 “唔,”洛拂言又吃了两口,才说,“屈师兄明日若是得闲,可否帮我一个小忙?” “明日我有的是时间,”屈无惑豪爽道,“同门之间哪有什么帮不帮的,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陪你去!” 洛拂言眼珠子一转,故作平常道:“前几日我和贺归云斗法,他多学了不少新招,我差点没接住。师兄明日能不能去找他切磋切磋,切磋久一点,学一学他的剑招,偷偷告诉我……” 如此说不定能拖住贺归云一时半刻。 屈无惑神情一僵:“找贺师兄切磋学剑啊……” 也许是因为在外历练太久,贺归云虽剑术一绝,却向来只知如何出剑制敌,完全不知道如何练出的制敌本领。 剑峰大师兄不会教人,传授师弟师妹们剑招的唯一方式,就是用同一个剑招打到习者记住。 只要打不死,就往死里打。 这和主动受刑有什么区别?! 更别提—— “如果贺师兄发现我帮你套他的招式,他能一剑把我穿成冰糖葫芦!” “他不会知道的!”洛拂言保证。 “你上次让我帮你偷摘他院子里的灵果吃,你也是这么说的,”屈无惑只觉往事不堪回首,“结果贺师兄发现了,把整棵树的灵果都摘下来,说我既然喜欢吃,不如全吃了。” 屈无惑又想起了吃撑的痛苦,迅速收好桌上的空玉盘,起身想溜。 “师弟我想起来我明日还有其他事不多说了——” 洛拂言掠步到他面前,又加了个筹码:“我记得师兄一直想做出昆山杏桂鱼,但这道菜是西仙域昆境山门仙厨的不传之秘。” 屈无惑刹住脚步。 “我知道怎么做,”他上一次天命的身份就是昆境仙门弟子,“可以偷偷告诉你,只要你不与其他人说这菜谱来源就好。” 屈无惑瞬间动容。 他装模作样地犹豫了一会,随即再次灵囊中取出堂妹的书信,说:“若是洛师弟能帮我写回信给她,无论什么内容……” 洛拂言已接过那封信,爽快道:“好说!” 他当场就拿出纸笔,把书信放在一边,自顾自挥毫落笔。 屈无惑:“?” 不用先把书信拆开看看吗? …… 杨丘,屈氏。 屈三小姐正盘坐屋内修行法诀,窗户却被传信化物敲响。 她想到先前托二哥屈无惑送的书信,登时收了法诀起身开窗。 一只泛着绯红灵力的纸蝴蝶飞到她的手中。 修士传信各有法门,音信化作的物品不同,屈无惑的传信化物是纸老虎。 这只浅绯蝴蝶……显然来自那位风华绝世的洛仙师! 也不知里面是拒绝之言,还是绵绵之语。 她忐忑地打开传信。 纸蝴蝶悠悠摊开,化作一张书册大小的信笺。 上面只有走笔极为俊逸潇洒的两个字—— “回信”。 “?” “……” “。” 这时,一只纸老虎紧随着跑进窗子里,传来屈无惑的嗓音:“二哥给你要到洛师弟的回信了二哥厉害吧——” “啪!” 纸老虎被一掌拍扁,没了声音。 …… 次日。 几名负责协助大师兄分发月例的弟子来到贺归云的屋舍门前,撞见了来找贺归云指教剑法的屈无惑。 “同门,”其中一人看了几眼屈无惑里三层外三层的法袍,忍不住问,“剑峰虽因剑意较盛,比诸峰冷些,但你需要穿这么厚来抗冻吗?” “不抗冻,”屈无惑视死如归道,“抗打。” 其他人:“?” “吱呀——” 守门的杂役弟子抱着装满灵石的灵囊推门而出,递给那几名剑峰弟子:“大师兄说,他要与主峰这位屈师兄对招,分发月例一事就拜托诸位师兄了。” 众人豁然开朗,不约而同朝屈无惑投去敬畏的目光。 屈无惑:“……” 剑修们一个个轮着对屈无惑抱拳告别,这才拿着灵囊办事去。 分发月例本就不是什么大事,弟子们有说有笑地下山,走着走着,却见天青色身影迎面上山走来。 洛拂言挡住他们的去路,做作地惊讶道:“今日是发月例灵石的日子,怎么不见大师兄?大师兄把此事托付给几位师兄了?” 众人如临大敌,同时退后了一步。 谁不知道洛师弟和大师兄的关系? 这时候又是拦路又提大师兄,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有人委婉道:“洛师弟,这么巧啊,不知洛师弟喊我们,所为何事啊?” 洛拂言开门见山:“那当然是为了找茬。” “……” 好合理。 众人面面相觑。 “你要……怎么找茬啊?”又有人问。 洛拂言说:“我要清点一下月例,万一少了一颗,那就是大师兄处事不当,我就可以找师门长辈们告他的状!” 几名弟子狠狠地松了口气。 大师兄处事一向公正,只有可能多了灵石,绝无可能少了,洛师弟清点也清点不出什么。 这样的找茬不会害了师兄,还能满足师弟,实在是太让人放心了! 他们主动打开灵囊,倒出灵石给洛拂言清点。 果不其然,灵石数目不多不少,毫无问题。 洛拂言面露失望。 几个剑修不禁安慰了他几句“不要气馁”“再接再厉”“下次还有机会”,这才离去。 洛拂言瞧着他们离去的背影,面上失望之色一扫而空,双手叉腰,笑道:“搞定!我刚才趁着清点灵石,已经把灰烬沾到所有灵石上啦。” “等灵石分发下去,只要有人动用了因果神器之力,我们便能马上知晓。” 有人欢喜有人愁。 观天卷在他面前摊开,书卷的长度比之前整整短了一半。 “不能再撕了!!!” 阿竹哀嚎不已。 “上一次天命,为了让你成功假死脱身,我从身上撕了好大一块幻化出你的替身,替你入昆境仙门杀阵。” “这一次为了烧出足够的灰烬,又撕了好多。” “虽然我能重新长出来,但这也是需要时间的!” 它以为洛拂言会安慰它。 可洛拂言似乎还在回想方才所为,垂眸沉吟片刻,喃喃道:“不过屈无惑撒谎向来不行,我都准备好应对看穿后赶来的贺归云了……结果屈无惑居然撑了这么久?这么顺利吗?” 阿竹:“……” ……</p >屈无惑并不是撑了很久,而是压根没撑。 他跟着杂役弟子入内,还没走出几步,一团巴掌大的云雾飘来。 杂役弟子接过贺归云的传信化物,“咦”了一声:“大师兄让屈师兄稍等。” 屈无惑微愣。 贺归云鲜少这般应了人又突然晾着人。 他朝不远处贺归云所在的院落看去。 只见结界笼罩而下,谁也看不清里头是何情形。 当吾川主陆羌一袭黑衣,腰挂魔域川主令,大摇大摆地站在剑峰大师兄的院内,举目张望了一会刚刚立起来的结界。 他不确定道:“少主,你这个结界会不会立得太敷衍了,我都能随手击碎,哪里能拦得住剑峰主的探查?薛见机要是知道我站在这里,天机剑出鞘,我可不敢接。” 贺归云正衣冠周正地端坐于长廊栏边。 灵气萦绕他身周,携仙山清风轻扯他袖领,却撇不下他一点风采,折不落他丝毫庄谨。 气质清谡得连手中的魔域玉简都沾了光,被衬得如同仙门道法书卷。 他垂眸看着陆羌这几日查出来的消息,漫不经心道:“我倒觉得陆川主没什么不敢的。毕竟你身为魔域一川之主,毫无遮拦地潜入仙宗,现身在我这个剑峰首徒的面前,若是再迟来一刻,和奚仙圣的爱徒正面相逢,届时川主不仅可以领教我师父冠绝星洲的天机剑,还能同公认当世第一的奚宗主一较长短,见识仙圣法相,着实是一箭双雕。” “……你先前便想了解屈家的封魔诛邪阵,屈家这小子找你领教,你肯定是要探一探的。我是怕你们一旦过招起来不知要多久,所以急着赶在他进来前见你。” “师父封闭五感闭关多年,”贺归云这才回答他,“结界是防剑峰其他同门的。” 陆羌稍稍放心。 可他听了满耳朵贺归云的冷嘲热讽,转眼又瞧见贺归云仙风道骨地坐在耀耀天光下,话语间一口一个“师父”“仙圣”“同门”地和他这个魔域下属相谈,顿时别扭得不行。 他没忍住,问:“‘贺仙师’在其他仙修面前这样令人仰止就罢了,在死敌面前难道也一直这般道貌岸然?” 魔域的死敌不必说,仙域的死敌呢? 难不成符少主和仙修生死相搏,还要端着个无用的霁月清风仙师架子吗? 陆羌不可避免地想到一人。 “譬如那位与你处处作对的小师弟……他知道你的真面目吗?” 贺归云满目淡漠,翻看玉简之举未停,玉简收滚之速却愈来愈慢。 他眼底倒映的是玉简上的字句,心中所思却未必身在此间。 陆羌迟迟没等来他开口。 就在陆羌以为他不可能理会这个问题之时。 贺归云蓦地轻笑一声。 邪魔的血肉总算悄然爬出这仙神般的身骨。 “会知道的。” 他顿了顿。 “——起码在他死前,我会让他知道的。” 陆羌登时噤若寒蝉。 贺归云却在这时将玉简随手一扔,古井无波般道:“照玉简上所说,魔域那几位都不像是安排魔修潜入剑峰之人,生取精血和碎魂裂魄的咒术也没有寻到蛛丝马迹。” “那你便是什么都没查到,让我看了一堆废话。” 他分明没有显出丝毫怒意,仿佛在说什么稀松平常之事,陆羌却神色一凛,顿时收了散漫之态,急忙解释:“这……没有答案也算是一种答案,说明派人潜入仙宗的是个连魔域都不知其存在的高手。少主杀的那个魔修只是马前卒,剑峰多半还有其他藏得更深的人。” “属下之所以带上当吾川水来拜见少主,就是想从剑峰再揪出一两个线索,以便顺藤摸瓜。” 陆羌展开掌心,一团比墨还深的黑气在他掌心之上翻滚。 魔域十四川其实是十四个深不见底的深渊,深渊底部时时刻刻冒出浓如实质的魔气,如同浓墨成川、渊水翻腾。 川水非水,而是取自魔渊深处,最为珍贵稀少最为纯粹的魔气。 陆羌恭敬地呈上川水。 他与贺归云亦主从亦友地相处了许多年,自是明白什么时候是“友”,什么时候又只是“从”。 他躬身行礼,肃声道:“不知少主有没有法子,让剑峰所有弟子都接触一下川水?若是寻常仙修,至纯魔气根本进不去他们体内,反而会立刻被灵气排斥,自行消散于天地间,留不下一点痕迹。” “可若是个魔修,藏得再深,隐瞒身份之法再厉害,猝不及防接触到川水,定会下意识将其吸纳入体。以少主对剑峰的了解与掌控,要得知川水去处,应当不难……” 贺归云略微思索:“今日正好是剑峰发放月例的日子。” 他将川水摄入手中,袖袍一挥,拿出许多灵石。 灵石吸入川水,冒出森森黑气。 他又拿出了一个状若残卷的东西,其上金光涌动,似蕴含无尽道法,显然不是魔域之物。 却也不是辰宿仙门之物。 陆羌不知贺归云是从何处得到这个残卷的,只知道残卷之上似乎蕴含极为玄奥的天地因果之力,虽无毁天灭地之能,却能触及世间本源规则。 寻常人就算得了此等神物,怕是用都不知道怎么用。 可贺归云不仅深耕剑道,在符道上的领悟力也堪称变态。这么多年下来从残卷上悟到了些许符文,再用符文反哺残卷,得以完全利用其本源之力,构筑出足以偷天换日骗过道法规律的幻象。 符少主身处仙门这么久,日日在一众仙门高手面前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应当也是靠这残卷编织出的幻象,藏住了魔修体质。 这玩意能让贺归云看上去和寻常仙修无异,对付一点川水自是不在话下。 眨眼间,金光所照,灵石之上的黑气骤然消弭于无形。 川水还附着在灵石上,并没有散去。 它们只是“看”不到了。 贺归云将这些灵石收入灵囊中,径直出了结界,瞬息现身于那几名分发月例灵石的弟子面前。 弟子们刚拜别洛拂言,来到理事堂外,还没开始分发月例。 “大师兄?” “方才给的灵石清点有误,我重新清点了一份。” 贺归云把那些藏着川水的灵石递给他们,将装着洛拂言动过手脚的灵石的灵囊摄入手中。 “有劳诸位师弟。” 弟子们:“……?” 洛师弟刚清点一遍,贺师兄又清点一遍,宗门突然变得这么严谨了吗? 而且,洛师弟刚才清点的时候,没发现问题啊? 弟子们茫然四顾,满肚子困惑却问不出口。 ——大师兄已带着原先那份灵石走了。 弟子们打眼望去,唯有层云如浪,长松似潮。 人间早已金秋,仙山绿意盎然。 洛拂言坐在满目翠青的溪边,收整了一下准备当做见面礼的灵囊,而后在灵囊之上布下传信术法。 等阿竹感应到另一个因果神器契主是谁,术法便会将他准备的灵囊化作蝴蝶,使其飞到那位道友身边。 4.截胡 洛拂言以为不出几日灵囊就会化蝶而去。 可他等了两日,阿竹还是没有感应到另一个因果神器契主的存在。 难道观天卷的谕示出了偏差? 他倚靠在卧房的软榻之上,抬手伸指,虚空一划。 锦绣书卷浮空现影,娓娓铺开,其上金光灿灿,一棵又一棵完全由金线描绘而出的大树依序排开。 此乃“命树”。 一棵命树代表着一次天命,树上的每一片叶子都是一件需要促成的命定之事,满树金光则是洛拂言完成天命之后获得的功德。 在这些命树的最前方,有一棵还未长成、并未附着金光的矮小命树。 这便是洛拂言此次要完成的天命。 命树上枝叶稀疏,仅有一片完整的叶子,那是洛拂言已经完成的天道指令:拜入辰宿宗,与天命之子屈无惑相识相交。 除此之外,命树下、树根旁,还长出了一株小草。 正是这株小草告诉洛拂言,他有一个帮手,且帮手就在他附近。 洛拂言翻来覆去前后左右地把这株小草看了又看,还是没看出什么别的意思来。 他不禁开始有些怀疑:“会不会灰烬已经起效了,只是阿竹你没有感知到?” “不可能,”阿竹说,“除非是像上次天命那样,用碎片给你当替身去赴死,为了防止替身被昆境仙门识破追溯,我们主动切断了与碎片间的所有联系,才会感知不到。” 他们当然不会主动切断和观天卷灰烬之间的联系。 那便只有可能是月例灵石的发放出了纰漏。 洛拂言立即给剑峰的理事弟子张撩传了个信。 剑峰除了剑峰主和大长老,还有一些剑修长老。 薛见机一门心思钻研剑道,风去巅从来没管过事,贺归云这个首徒也不可能单凭一人管住偌大的剑峰,因此峰内诸多事宜都由长老们选定的一些理事弟子来负责。 张撩就是前几日协助贺归云分发月例灵石的理事弟子。 洛拂言问张撩:“张师兄,月例灵石是否毫厘不差地发到每一位剑峰弟子手中了?” “自然!本月的月例没有任何问题。” 张撩回信道,“洛师弟清点过后,大师兄又清点了一份灵石带来,换走了原来的那份。新给的那一份我们当日已经尽数发完。” ——“换走了”。 洛拂言深吸一口气。 阿竹炸开了笔锋。 张撩还在传信中絮絮叨叨个不停:“大师兄处事实在是谨慎妥当,怕是不可能有出错的那一日,师弟切勿在此事上浪费时间……” 末了还捎带上一大段安慰与劝告,其中甚至夹杂着对大师兄为人处世之风的敬佩称赞。 之后的那些话洛拂言全都没听进去。 他在听到贺归云换走灵石的那一刻,就开始埋头收拾起自己能用上的所有法宝符箓。 阿竹见他神情平静,似是已有了主意,应当并未生气。 它收敛笔锋凑上前,小心翼翼问:“你是要去找贺归云交换那些涂了灰烬的灵石吗?” 若是能换来,他们确实能再想个法子把灵石发给所有人。 但是…… “他不可能给你的吧,你去找他要只会让他起疑。” 洛拂言已行至门后。 “我去找他要灵石干什么?”嗓音淡然。 阿竹松了口气,飘到洛拂言面前,用柔软的笔锋替他梳理着两鬓毛躁的碎发,说:“那我们从——” 长计议。 语气突变,“我去杀了他而已!” “?!” 而、而已吗。 阿竹小声揭穿他,“你对外展现的修为必须符合拜入辰宿宗百年能够达到的修为,平日里过过招还行,若是以仅仅百年修为和贺归云生死相搏,打、打不过的吧……” “上次去断剑窟寻人,他碍我的事;这次用灵石找人,他又坏我的事。”洛拂言冷哼一声,“我也要给他找点不痛快!” 这人若是不痛快,他就痛快了。 “我可以把脸遮住,装作路过看他不爽的神秘人把他揍一顿!” 洛拂言直接绕过面前的阿竹,推门而出。 阿竹赶忙追上。 还未来得及说什么。 洛拂言却又脚步一顿。 一道灵光倏忽自剑峰顶亮起。 举目望去,山林之中,一柄利剑携带着清亮剑鸣之声出鞘,穿云破雾,锐亮剑光闪射四方。 ——贺归云的佩剑“守静”! 此剑以灵兽骨为柄,借寒霜雪附骨,动可裂山,静可断水,凝世间浩然正气,为妖邪鬼祟之克星。 七十年前,东仙域无蛮湖李氏被魔修灭门,贺归云代薛见机领辰宿剑峰弟子赶到,持此剑将修为等同于心海后三重境的魔道高手斩于剑下,一战扬名。 眼下,这把声名显赫的诛魔之剑在风平浪静的剑峰突然出鞘。 “……姓贺的什么时候修了如此厉害的邪法,”洛拂言震惊,“我人还没杀过去呢,他难道就察觉到我的杀意,先发制人了?” 阿竹:“……” 那很邪门了。 世上当然没有这样的邪法。 守静并未靠近洛拂言,而是仿若闻到了血腥之气的猎隼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划破长空,往剑峰另一处落下。 剑起剑落,不过转瞬。 贺归云从不在剑峰内这般出手,这一剑出得太过蹊跷。 出什么事了? 洛拂言本就要去给贺归云找不痛快,当下更是毫不耽搁,转瞬结出疾行诀,往守静落剑之处赶去。 他到的时候,只见一个腰挂剑峰弟子玉牌的女子被长剑穿透肩骨,钉在长松树干前。 贺归云面无表情地站在“同门”身前,掌心灵力翻腾,猛地将守静拔出。 “同门”吐出一大口鲜血,半死不活地滑落在地,被长剑刺穿之处冒出了森森魔气。 竟又是个魔修! 紧随而至的张撩安排其他剑峰弟子上前,将她擒下。 见洛拂言来了,张撩同他解释道:“这两日她有些奇怪,总是避着人独自往松林里无人之处跑。有人担心她,偷偷跟上去,结果发现她在寻灵气稀薄之处运转魔气,便立即禀报给了大师兄。” 原来是潜藏在剑峰的魔修暴露了行迹。 从前段时日断剑窟混进一个魔修开始,洛拂言就预料到此事不简单。辰宿仙门宝地,普通的小喽啰根本不可能一时兴起就顺利混进来,背后必有他人相助。 剑峰藏着不止一个魔修,他并不觉得意外。 让他意外的是,除了张撩之外,跟在贺归云身后过来的还有一个人。 洛拂言看向鼻青脸肿又穿得特别厚实的屈无惑:“……?” 屈少爷怨念地看了他一眼,说:“这魔修暴露之时,我正在领教贺师兄的剑招,便一起过来了。” 领教剑招不是几天前他让屈无惑帮忙干的事情吗? 怎么变成今日练剑了? 他瞧着屈无惑的脸,“你这是……对招对了多久?” 这也太惨烈了吧。 瞧着不像是从仙门大师兄的院子里走出来的,反倒像是误入了哪位魔域少主的魔窟,费尽力气才逃出来。 屈无惑哽咽了一下:“三天两夜。” 洛拂言:“。” 那不就是从发月例那时开始算起吗? 阿竹藏在洛拂言袖子里惊叹道:“我觉得完全不需要天命来引导你做个恶人,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洛拂言:“可惜了。” “是啊,”阿竹赞同,“可惜屈无惑挨了几日的打……” 而他们想要借机分发的灵石却被贺归云收回去了,简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阿竹扼腕不已。 洛拂言却极其惋惜道:“可惜天道现在没有降下 指令让我找人暴揍天命之子,不然咱们现在就能功德无量了。” 阿竹:“……” 身为天命之子的屈少爷对洛拂言的惋惜一无所知,正在担心贺归云解决完了魔修,用一句“既然屈师弟喜欢找我对招练剑,不妨一次性练个够”又把他带回去。 洛拂言接到了屈无惑求救的目光,回以对方一个安心的眼神。 他不会让贺归云接下来还有闲心管屈无惑的。 他本来就是来找贺归云麻烦的,词他都想好了,动手的时候能用上的符箓法宝他都带上了! 他的灵石!阿竹的灰烬! 呵! 天定的大恶人气势汹汹地来到德高望重清冷孤高的正派大师兄面前,意味不明道:“我有一事,想请教大师兄。” 来者不善! 在场的所有人登时紧张地看向他们。 就连那半死不活的魔修,都在重重禁锢之下费尽力气睁开眼。 反倒是洛拂言口中的大师兄,连眼眸都不曾动过一下,唯有高高束起的长发在轻风中慢晃,发尾飞扬。 守静在他手中,剑刃浸满刺目鲜血,竟为他衬出一股少有的血腥杀伐之气。 他无需展现出丝毫怒意,便已经足够让人望而生畏。 洛拂言没有望而生畏。 他望而生厌。 他没好气地说:“峰主闭关多年,大师兄代掌——” 一道由远及近的嗓音陡然打断了他的话语:“峰主闭关许久,剑峰事宜交由大师兄掌管许久,怎么反倒管出了不止一个魔修?” 洛拂言转眼看去。 又有一行人持剑而来。 为首者腰间挂着剑峰亲传弟子玉牌,配剑鎏金点翠,华贵非常,谁都能看出这人身家不俗。 洛拂言认得对方。 来人名叫刘芥,是剑峰数名亲传弟子之一,同贺归云入门的时间差不多。他的生父就是剑峰长老,借着个好来处,天资虽说比不上那些旷古绝今的天才,却绝对算不上平庸。 刘芥一直把自己当做剑峰当仁不让的翘楚,结果当年薛见机收首徒,选了贺归云,没有选他。 此事还成了之后他人敬佩羡慕贺归云时常常提起的谈资,以至于刘芥到如今都没能咽下这口气,这么多年总想着把贺归云比下来,夺取剑峰首徒之位。 洛拂言虽然是大长老的弟子,也在剑峰亲传弟子之列,可他一直没有剑,谁都知道他无缘未来的剑峰主或是长老之位。 因此洛拂言和刘芥这种野心勃勃的亲传弟子其实没什么瓜葛。 刘芥径直走过洛拂言,来到贺归云面前。 可惜刘芥方才离得远,并不知自己打断了洛拂言的挑衅。 他站定之后,只瞧见在场众人居然对自己的到来同时松了口气。 就连那被擒的魔修!都失望地瞥开眼去。 自己分明是来挑事的,这些人却完全不在意。 这是何等地不屑一顾! 刘芥在剑峰地位不低,于辰宿宗内也算有些名声,走到哪都是众星捧月,没遇到过几次这般情形。 他面色一沉。 洛拂言:“先让我说——”完。 刘芥抱着剑,嗤笑一声,讥讽道:“大师兄这般疏忽,我等信任师兄为人的,只道是师兄能力有限,心有余而力不足,若是不明实情的,怕是要误会剑峰首徒与魔修沆瀣一气,故意放任魔修潜入仙宗呢。” 张撩白了刘芥一眼,“呸”了一声,只当对方在放屁,压根不想理会,反倒更关心小师弟被几次三番打断了话语。 转头,果然瞧见小师弟眉头微皱,嘴角轻压,双眸似涣似茫,仿若点墨入纸笺,花枝坠清泉,画出拨人心弦的涟漪。 他生怕忽视了洛拂言,好声好气地问:“师弟方才想说什么?” “……”洛拂言沉默片刻,麻麻地说,“我没什么可以说的了。” 他已经把我的词全说了。 5.出山 沉默的不止洛拂言。 贺归云对这一番挑衅之言毫无反应,周身的凛然冷意还不如刚刚洛拂言只喊了一声“大师兄”之时。 他面无表情地结出御水诀,细致耐心地擦去守静剑身上的鲜血,反手收剑。 “噌——!” 名剑轻吟,同天光共画出泠泠剑花,利落归入鞘中。 灵力散于长风,却催开了满地霜花。 贺归云站在翠绿松林里只此一片的纯白中,超凡脱俗得沾不着一点儿耳边的讥笑嘲讽之语。 洛拂言撇撇嘴。 若是抛开恩怨,他纵观天命中遇到的形形色色的剑修,也没有一人能如贺归云这般,不折不曲,翡玉样貌,月华气韵。 似清泠雪莲浸于月色,如晴日薄云飘于高天,完完全全当得起“表率”二字。 但是私人恩怨抛不开。 切。 趾高气昂! 道貌岸然! 一旁,刘芥没得到趾高气昂道貌岸然的大师兄任何回应,面色又是一沉。 “大师兄……” 大师兄回过身,安排张撩等人将魔修带走关押,又嘱咐了几人去将此事禀报给剑峰长老们。 弟子们纷纷抱拳听命。 而后他来到钉过魔修的长松枝干前,掌心带着灵力抚过守静穿出的裂缝,为其抚平创口。 长松轻晃,送来挟染泥土芬芳的松风致谢。 贺归云就这么滴水不漏地处置完了一切,随手结下疾行诀,眨眼间离开了此地。 面色再沉也没人看的刘芥:“……” 洛拂言眼见刘芥这么不中用,只能对着阿竹叫屈:“还不如让我来呢!” 真是白白浪费了如此多的好词。 阿竹:“就是就是!” 只有屈无惑为大师兄的离去欢呼不已。 他生怕贺归云又想起他来折返回头喊他,第一次用上了浑身灵力郑重对待入道境都能随意使出的疾行诀,连个招呼都顾不上和洛拂言打,法印一闪便消失在了原地。 洛拂言:“……” 想找茬的对象走了,需要解救的同伙自己跑了,那些沾了观天卷灰烬的灵石还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眉眼低垂,意兴阑珊,准备打道回府。 刘芥却拦住了他的去路:“洛师弟。” 洛拂言抬眼。 刘芥见他如此没精打采,猜想洛拂言和自己一样被大师兄气得不轻。 且不说洛拂言本就和贺归云不对付,刘芥不甘于自己的天资被别人踩在脚下,难道洛拂言就会甘心了? 洛拂言拜入辰宿之时,风去巅看中他根骨天生剑意,断定他只要天赋不算差,道途必定一帆风顺,和薛见机争夺了许久才将他收入门下。可洛拂言入门至今依旧没有本命剑,入不了剑道,剑峰的练剑场上从来看不见他的身影。 空有一副剑道天才的根骨却用不上,任谁都在背后叹过一句“可惜”。 刘芥在洛拂言刚入门时也暗自嫉妒过对方,比嫉妒贺归云更甚。 因为洛拂言年少鲜活,还有很漫长的光明坦途的将来,来日持剑登高,傲视三域,不知会是怎样的风采。 可刘芥嫉妒着嫉妒着,洛拂言一身剑道根骨便毫无用处地蹉跎了百年,刘芥不仅没了妒恨,还生出一丝让自己极为愉悦的可怜来。 ——看,再惊艳的天才,也无法完满。 若有机会,洛拂言一定比任何人都希望剑名赫赫天下知的贺归云跌落云端。 刘芥一反先前尖锐非常的语气,平和道:“我听闻师弟前些时日因没有本命剑一事,在断剑窟外和贺归云起过争执。师兄这儿有几把还未开锋认主的好剑,师弟要不随我去试试?” 洛拂言眸光微动,朝他看来。 那张漂亮的面容在应答他人之时浮出礼节般的笑,笑意不浓,也不真。 可一双熠熠生辉天生含情的明眸只需染上些微笑意,便好似人间三月天里盛开的桃花被尘风吹到了寂寞无味的仙山里,飘洒下尘世的五光十色。 无论何人得了这么一个眼神,都会觉得自己得了这位下凡的天神另眼相待。 刘芥自然不能免俗。 他胸有成竹地等着对方应邀。 “多谢师兄好意,”洛拂言却说,“我不练剑。” 刘芥笑容一僵。 洛拂言只看了眼已经不早的天色。 时辰正好。 他可以回去先好好睡一觉,待到明天日光正好时,再思量寻人之事。 他打定主意,再没多说一句话,迎着即将铺开的晚霞,闪身远去。 空留刘芥一行人在原地。 刘芥面色难看至极。 比起贺归云的漠然,洛拂言看似温和实则冷硬的拒绝,竟更让他怒不可遏。 他憋了半晌,终是没能忍住,拔剑而出,发泄般凭空挥出怒意极盛的一剑。 簇拥着他的弟子们赶忙后退。 剑气不管不顾往前而去,草木摧拉,疾风呼啸。 贺归云安抚过的长松被横剑折断,轰然倒地。 针叶如雨,同树根旁魔修流出的鲜血相撞,灵力凝出的霜雪逐渐化开,将仙山的翠绿与妖魔的猩红融在一处。 天穹似是在这一刻准备好了迎接回归大地的生灵,点墨成画,绘出绚烂彩霞。 落日明月交替,十方长夜与一汪星河相会。 清泠的松风吹散了那些血腥的、颓败的、肮脏的气味,拂过每一把剑峰子弟腰间的剑,温柔地踏入仙山高处的小院里。 小院木门微敞,内里庭院方正,厢房在侧,灯笼挂梁,摆饰繁复,竟同凡人宅邸没什么不同。 一棵桂花树立于东南角,灵力化作长绳,从粗壮枝干上垂下秋千。 天青色身影卧躺其上,长卷漂浮在侧,为他接了满怀的桂花。 洛拂言把玩着化作莲花玉坠的本命法器微芒,指尖勾扯莲灯挂绳,认真地看着微芒坠着的剑穗一晃一晃的。 他正打算扫清心中所有思绪,在桂花香中入眠。 一只纸老虎在门外探了探头,假模假样地用前爪拍了拍门,随后三步并两步跑到洛拂言面前。 “洛师弟,”它说,“多谢你给我昆山杏桂鱼的做法,但我今夜就要出山,没办法马上做给你吃啦。” 洛拂言半阖着眼,漫不经心地问:“出山?前些时日屈大公子破境出关,你回家祝贺你大哥,待了好一阵子,不是才刚从屈家回来吗?怎么又要出山?” “就是因为白日那个魔修。师尊从那魔修身上寻了点线索出来。” “——‘这样接二连三地混进人来,今日斩了这个,明日又要抓那个,没完没了,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师尊是这么说的。” 洛拂言挑眉。 “宗主亲自过问了此事?” “嗯,但是南边的神陨渊近来有些不寻常的动静,师尊要去看看,无心深入此事。她命我与贺师兄今夜就出发,拿着线索去寻根溯源,一举将藏在后面的人揪出来。” 贺归云也要一起出山? 洛拂言简直要拍手叫好了。 这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姓贺的若是走了,接下来他在剑峰干什么都不担心有人碍事。 洛拂言甚至想催屈无惑赶紧出发,赶快把姓贺的带走。 就在这时。 就在纸老虎即将离开之际。 洛拂言身侧的观天卷突然晃了晃。 他和阿竹赶忙转头看去。 只见最新一棵小命树的枝干之上竟然在这个时候延伸出了若隐若现的叶脉。 “是第二片命叶!”阿竹惊道,“第二片命叶长出来了!” 时隔百年,天道终于降下新的指令! 阿竹围着命树绕来绕去,将脉络上文绉绉的内容概括出来:“它让你和屈无惑一并去追踪魔修的线索,出发之后,用搞不死屈无惑的方式努力搞死屈无惑,给屈无惑创造在逆境之中提升实力的机会。” “……” 洛拂言当即坐直。 他寻同伴,本就是为了更好地完成天命,如今新的命叶已生,他必然还是以命叶为先。 “等等,”他拽着纸老虎的爪子往回拉,“我……” 他一字一顿,咬牙切齿,极为别扭,使劲浑身解数地说,“我也想,和你们,一,起,去。” 纸老虎往后一仰,险些跌倒在地。 屈无惑怀疑自己刚才没说清楚,不确定道:“洛师弟,我们要出山追踪魔修,这个‘们’,指的是……贺师兄……” “我知道,”洛拂言眼睁睁看着第二片命叶打破了他远离贺归云的美梦,皮笑肉不笑道,“我想去。” “你听起来不像是想去……” 听上去更像是想死。 洛拂言改用极为真诚的语气,扯谎道:“我想要一把本命剑。” “宗主下命追查,若是事情能办好,必定有赏赐吧?” “可以进辰宿主峰库藏自选其中一物……” 辰宿主峰的库藏之中必定有许多宝剑,说不定当真能遇到一把愿意认洛拂言为主的灵剑。 屈无惑话语渐消。 再天资愚钝的剑修,也能有一把自己的剑,哪怕是一把普通的剑。 洛拂言不是没有好剑,而是连一把普通的剑都没有。 虽然洛拂言修为并不差,但他是剑峰风大长老唯一的徒弟,辰宿弟子们多多少少都在背后评议过,怀疑天生根骨剑意之言是假的,先前从不收徒的长老非要收他为徒不是因为根骨天资,只是因为他的样貌。 为此,屈无惑还差点拉着洛拂言去屈家宝库试剑,只是洛拂言浑不在意,连番拒绝。 如今洛师弟又亲口提了此事,屈无惑怎么可能拒绝这个理由? 纸老虎 跑出洛拂言的宅院,带着满身的桂花香,径直奔往剑峰另一处,蹑手蹑脚地走进一个只点了一盏烛火的院子里。 院内冷清得没有任何花草灵树,更无一点装饰,唯有长廊尽头放着一个石桌。 石桌上温着泉水,摆着茶杯,茶香袅袅,雾气氤氲。 一缕烛光在月色下摇曳不止,同月光一并描出那背负长剑的身影。 纸老虎小心翼翼在石桌上趴坐,将洛拂言会一同出山之事告诉贺归云。 屈无惑本来做好了一顿劝说的准备。 可贺归云只在听到洛拂言的名字时喝茶之举稍停,而后颔首以示自己知晓了。 “何时出发?” 贺归云沏了一杯新茶放在石桌另一侧。 纸老虎似是怕他反悔,已经迅速往外跑:“贺师兄的热茶我心领了但是我的传音化物只有听觉没有味觉喝了也是白费就不浪费贺师兄的好东西了师兄我们一个时辰后山门外见——!” “……多谢少主这杯茶。”一直隐匿在侧的陆羌缓缓现出身形,来到石桌另一边坐下,轻抿了一口茶水。 川鬼也从阴影中无声无息地走出。 隐匿在仙宗的地盘里,川鬼收敛着身上所有的鬼气,萦绕身周的黑雾散去,竟是现出一个清秀少年模样。 可他穿着绣满血色符文的衣裳,垂首静立在侧,仍是为满地皎洁月光画上一抹诡色。 陆羌面前坐着个心如修罗的仙修,身旁站着个面似良善的厉鬼,悠悠然饮尽茶水,笑道:“我说你为何前两日就发现了其他潜藏之人,却不让我来对付,原来是留着今日光明正大地以仙宗弟子的身份去查。” 他想起刚刚屈无惑那番话。 “而且你那不识好歹的师弟也要出山……” 陆羌笑意一顿,谨慎地举目看去。 符少主还是如谡雅清俊的仙长般坐在月色下、茶香中。 他眉目似是动了一下,乌黑双眸倒映着孤零零跃动的火苗,刹那转瞬的喜与怒都沉入深邃眼底,不留一点痕迹。 他抬手挥袖,熄灭了最后一盏烛火。 约定的时辰将至,他没有理会陆羌,回屋去取要带的物件。 陆羌识相地不再多言。 川鬼却分外不解。 “川主,”他问,“少主刚才为何没让我们等出山后,寻个机会把洛拂言杀了?” 陆羌原先也以为少主会让他们这么做。 贺归云和这个师弟在剑峰之中多有冲突,正好可以趁此天赐良机杀了对方,从此在剑峰内便少了一个眼中钉。 洛拂言不过修行百余年,为了追查魔修出山,若是一时不慎死在魔修手中,也很寻常。 他方才正想请示贺归云是否要去安排此事。 贺归云没有让他说下去。 那便是不允了。 川鬼想不明白,可当吾川主听命于符少主这么多年,哪里想不明白? 纵观魔域历代少主,贺归云完全算不上滥杀之人。 但这并非因为符少主多么心慈手软。 符少主最喜在仇敌恨意至盛之时动手。 若是仇敌落在了他的手中,求饶畏惧只会求死不能。 反倒是怀揣着对他浓烈的强盛的怨恨,能轻易得个痛快。 陆羌还因此暗自猜测过,莫非贺归云是以世间苦恨为己身之道入的魔? 而白日松林擒魔时,陆羌潜在暗处看得清清楚楚,那位姓洛的小仙师看着贺归云的眼神,远远谈不上“苦恨”二字,只有十分纯粹的喜恶。 与符少主喜欢观赏的怨与恨相去甚远。 或许贺归云只是想等,等这一份纯粹的喜恶逐渐变质,化作那些或是浓烈或是肮脏又或是浑浊的憎恨、厌恶、甚至是杀心。 即便现在对着剑峰大师兄不会变,来日面对魔域三川的符少主呢? 等到这涉世未深的小仙师知晓贺归云真面目的那一刻,总会有所变化的。 魔域十四川与四方仙域亘古以来便是死敌。 这一刻终有一日会到来。 那时,他们说不定就会收到与洛拂言有关的命令。 符少主自魔域的尸山血海里一路杀到高处,善心于他而言不过笑话,恶劣才是他附骨入血的底色。 陆羌左右看了看这充满仙修气息的宅邸,对川鬼说:“你啊,在仙宗听命于少主久了,可别把他在仙宗那副模样当真了。” “赶紧为我寻一身仙修的行头来,你也给自己寻一身……” 屋内。 贺归云对院内两个手下的交谈充耳不闻。 他只收了些符纸放入灵囊。 佩剑和神器残卷他本就从不离身,再带点行路上应变的灵石就足够。 正好前两日他用自身的灵石换回来的那袋月例灵石还放在书案之上。 他随意拎起,踏着月色,随着夜风,悄然消失在剑峰之中。 6.青睐 洛拂言在山门外见到了屈无惑。 屈无惑正忙着用灵膏涂抹着脸上青紫之处,口中还不忘再三拜托他,等贺归云来了一起出发之后一定要冷静,以大事为重。 洛拂言哭笑不得:“我与他也不至于如此势不两立,否则我早就连剑峰都住不得了。而且,我又不会随意同人置气。” 屈无惑纠正:“不会随意同贺师兄之外的人。” 洛拂言:“。” 屈无惑嘀咕:“贺师兄刚游历回来那会,我还问过你呢。你说薛峰主和风长老的恩怨是师长的事情,与你无关,你又不会因此和贺师兄过不去……” 洛拂言:“……” 最初确实是这样的。 他对大师兄的印象很是不错,只觉对方是个孤僻却克己的剑修。 尽管贺归云从一开始就对他没什么好脸色,他也没太往心里去。 奔波天命多年,他面对的厌恶怨恨难道还少吗? 只不过这人不待见他,他当然不会自找没趣,每次与这人擦肩而过,他都视若无睹。贺归云亦然。 如此,勉强算是一直相安无事。 直至七十年前无蛮湖一战。 无蛮湖李氏遭难,求援离得最近的大宗辰宿,此任落在了剑峰主的身上。 薛见机闭关在即,派贺归云领人驰援。 风去巅见剑峰主的首徒去了,便觉得自己的徒弟不能缺席,让洛拂言一并前去。 可惜李氏的求援信还是来迟一步,他们抵达之前,李氏满门已被魔域十四川之一去吾川的魔修生取魂魄扔入魔道法器之中,无一幸存。 乌云漫天,白昼如夜。 血水淌入从前风平浪静的仙门长湖之中,与碧色交融出令人头晕目眩的昏黑。 湖水翻腾得如同怒海狂澜,狂风扯拽众人袖袍,夹带着湿冷扑面而来的混杂着不知多少性命的血腥气冲入肺腑,凉得人五脏发寒。 贺归云挡在所有弟子身前,鏖战心海后三重境的魔道高手,寸步未退,最终将其斩于剑下。 守静飞回贺归云手中。 这人雾锦白衣上的流银纹尽数被污血晕染,血色衣摆于风中猎猎作响。 魔修身首异处,炼狱却仍在眼前。 弟子上前禀报:“大师兄,魔道为布镜花水月阵,用邪物吞食了李氏族人和无蛮湖生灵的魂灵与性命。” “阵势已成。” 镜花水月阵的名字听着文雅,却是至恶至邪的魔道法阵。 阵法吞噬生人魂灵精血,以广阔湖水为镜,照出入阵者的心障。心障幻化出一层又一层的幻境,困住入阵者,吸食其精血魂魄,再反哺阵法本身。 “若是有人被卷入其中,会被阵法勾起心障扯入幻境。阵法正在朝无蛮湖外扩张……” “结印,阻拦镜花水月阵蔓延之势,”贺归云吩咐道,“阵破之前,任何人不得踏入无蛮湖。” 他挥剑划破长空,往前一踏,凭空消失了。 竟然谁也没有带,独自一人闯入阵中。 一道道法印迅速围绕无蛮湖落下,剑峰弟子们如瀑般的剑光冲天而起。 湖心再无多余动静,唯有湖面上空的黑云愈发浓厚。 洛拂言也在场。 但他入门不过五十年,驰援的剑修有一个算一个几乎都是他的师兄,他这个小师弟只需要同其他弟子一并善后,本是没什么重任在身。 可他又不是当真只修行过五十年。 他抬眸望向那愈发可怖的黑云。 ……镜花水月阵不仅没有破除,还在全力绞杀入阵者。 邪阵压制破阵者,占了上风。 怎么回事? 莫不是贺归云自恃修为独身破阵,陷在里头了? 若是持续如此,在场的其他人迟早也会发现,可等到那时候,未必来得及救贺归云…… 洛拂言眉头紧锁。 他终究有些放心不下那替所有人挡下一切危险的身影,迎着冷风,望向黑云,犹豫片刻,最终还是隐匿身形,悄悄入阵。 刹那间天翻地覆。 狼藉湖岸褪去,洛拂言眼前只余下仿佛无边无际的血雾沸腾不止。 血雾深处。 剑修白衣染血,无声持剑而立,心障幻境层层叠叠如牢笼囚网般笼罩着他。 幻境之中的景象模糊非常,似乎尽是尸山血海、森森白骨,灰败与猩红交织,遮天蔽日。 贺归云肩背紧绷,双目紧闭,眉头紧锁,高高束起的发尾被凝成实质的血雾浸湿,再不复飘然之态。 就连握剑的手背都青筋暴起,白骨剑柄磨破了掌心,鲜血自指缝滴落。 “嗒——” 洛拂言将那滴血摄入手中。 掌心传来慰暖之感。 不像贺归云身周那总是若隐若现的冰凉霜气。 洛拂言运转灵力,正打算借着贺归云这滴血的关联,介入幻境,将这位莫名陷入血海杀阵的剑峰大师兄给拉出来。 身前的人倏地睁开双眼。 瞬息间血海涌动得如同自鬼域黄泉卷来的风暴,层层幻境剧烈颤动,哗然而碎! 守静猛地横亘于没什么防备的洛拂言脖颈前,沙哑嗓音随剑光而来:“——你看到了什么?” 洛拂言赶忙连退数步,同时双手结印以灵力化墙,撞上剑刃。 “铛”的一声! 守静剑身轻颤,周边血雾震荡。 洛拂言披落的长发簌簌而飞,几缕发丝被剑气割断,飘零消散于血雾里。 他下意识茫然回问:“……什么?” 随后对上了贺归云沉冷骇然的眼神。 这人鲜血淋漓地抓着剑柄,双眼布满血丝,周身披满暴戾杀伐之气,好似杀星降世,寻不出半分仙门表率之风。 远比死于守静剑下的魔修还像个妖邪鬼祟。 “——我的心障幻境,你看到了什么?” 他又问。 洛拂言被贺归云一身血气冲了满面,紧紧咬牙,两腮酸疼。 他从前极少跳出天命的身份干预世事,此番瞧见贺归云一人挡护在所有弟子面前,心想这人独自尝试破阵或许也是因为不愿弟子折损。 洛拂言这才生了忧虑之心,入阵探查。 于他而言,已是实在罕见的好心之举。 可这难得的好心却被喂到了不知哪个狗肚子里。 他与这人之间本就没什么好关系,当即没好气地脱口而出:“我探看阵势都来不及,还能看到什么?!” 浴血之人眸光微顿。 他终于意识到了洛拂言入阵的目的,晦暗不明的眼底浮出一瞬意外难言之色。 这时洛拂言已被守静寒凉剑光刺得双目生疼,别开眼去。 他心寒血冷,道:“大师兄学艺不精还妄自尊大,被心障所困这么久,还不许我这个同门来瞧上一眼?” 话虽如此。 贺归云并不像是被杀阵所困的强弩之末。 他无言回身,掐出剑诀,抽剑过掌,冰凉的剑身拭去掌心鲜血。 守静大放光芒,以雷霆万钧之势猛地凌空冲天,化出千万道虚实不明剑影。 ——剑峰主薛见机成名剑技,一绪千机。 下一刻,守静置身无数道剑影之中,同万千虚影一道,如陨星撞地般势不可挡地往下坠刺。 天摇地晃! 纷纷剑雨里,贺归云神色沉毅,脊背无一丝弯折,仍是斩妖除魔的仙宗大师兄模样。 好似先前所有幽晦浑浊都不过是心障幻境遗留的片刻假象。 他又面无表情地看了洛拂言一眼,收剑离去。 再无多言。 洛拂言觉得这人不可理喻! 镜花凋谢,水月逝去。 红雾弥散殆尽,阵法坍塌崩毁。 洛拂言当日的气却并没有同镜花水月阵里的血雾一起散去。 之前他对贺归云是视若无睹,之后便成了眼见心烦,碰上了总得惹上一惹。 贺归云越是冷着脸不作计较,他便越来劲。 姓贺的也远没有看上去那般淡然。 宗门例考他们抽签抽到一组的那一次,安排场次的弟子本都想为他们分别寻过对手了,这人居然说:“不必。” 洛拂言:“?” “正好让师弟瞧瞧我是否学艺不精。” 洛拂言一愣,才意识到这句话是在应答多年前他在无蛮湖镜花水月阵中所言。 简直是有毛病! 那场比试,他们二人的境界被比斗场压得一样,洛拂言出手不必担心暴露自己,打得十分放肆。 他别的不想,只想给贺归云的脸来上一拳! 可惜他还在犹豫要不要多用上点真本事,薛见机就出手平了那一局。 然后…… “……然后呢,”辰宿山门外,屈无惑叹气道,“你也不知是怎么了,和贺师兄之间就没消停过。” 阿竹其实也曾问过洛拂言:“对你我而言,天命中所遇见的人大多都是过客。从前不见你因为哪个过客发过脾气,怎么就贺归云让你看不过眼?” 洛拂言是这么回答阿竹的:“因为他有毛病!” “什么毛病?” 不知道。 不明白。 不重要。 总之就是有!毛!病! 洛拂言心里在骂,面上笑着对屈无惑道:“放心,这次出山我知道轻重,只要贺归云不惹我,我绝不主动出手。” 他刚说完。 山门长阶之上,贺归云手持一剑、背负一剑、腰挂灵囊,闪身出现在他们面前。 灵囊十分眼熟。 正是装着洛拂言动过手脚的月例灵石的那一个。 洛拂言笑容一顿:“……” 拳头好痒。 一张大咧咧的笑脸突然出现在他和贺归云当中。 “洛师弟,贺师兄,”屈无惑前看一眼,后看一眼,努力微笑,“我们出发吧?” …… 辰宿宗外。 层峦叠嶂,峰高崖险。 刘芥站在高处,看着山门长阶上渐行渐远的三人,沉声道:“你和我保证过,我帮你安排魔修进剑峰,他们只打探一些无足轻重的消息,不会做什么,没有暴露的可能……” 他转过头,看向身侧被一团黑气包裹得看不清晰的传音化物,“结果现在连仙圣都亲自过问,派屈家那小子和贺归云一起带着线索追查这件事!” 黑气里传来雌雄莫辨的声音:“你怕他们发现你?” 刘芥反问:“你不怕?” 黑气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大笑了几声。 “我确实还不清楚为什么他们会被剑峰发现,但是……我们合作的条件,不就是你帮我安排人进剑峰,我帮你除掉挡你路的人吗?” “现在挡你路的人刚好离开了辰宿,我帮你一起杀了他们,既不会让人查到,也能让你取贺归云而代之。” “两全其美啊。” 刘芥沉思了片刻。 “等他们远离辰宿的时候再动手。屈无惑身份特殊,得想办法把他引开。” “贺归云必须死,但是洛拂言……” 他想到白日松林里,对方笑着拒绝自己的模样。那张总是挂着笑意的脸若是到了穷途末路,必须垂头恳求以求生的时候,又会是什么表情……? “我要活的。” …… 辰宿山门之外围着一片人迹罕至的山峦,用以隔绝仙宗与外界,只要出山,无论如何都得先出了这一片再说。 洛拂言等人出山,主要是为了追踪魔修来源,急着赶路反倒耗费灵力,因而并没有一直使用疾行诀。 他们走出山峦,便在近处大多是修士的城镇歇了一晚。 洛拂言躺在客栈的卧榻之上,盯着第二片命叶上所言,翻来覆去地想了许久接下来该怎么办,又央着阿竹再努力从观天卷下撕下来一小片烧作灰烬,备好留待后用。 他睡得太迟,以至于等他睡醒走出客房时,贺归云和屈无惑已经坐在厢房的食桌旁。 洛拂言推门而入。 最先看过来的并不 是这两人。 “洛仙师!” 女子雀跃的嗓音响起。 坐在屈无惑身旁的屈三小姐匆匆站起,朝他挥了挥手。 “……?” 洛拂言挑眉看向屈无惑。 屈无惑顶着青一片紫一片的脸,心虚道:“我昨夜用的药膏是青昭所制,我用着觉得不错,就传信她,让她再给我捎一点,以备路上用。可我不小心透露了你和我一起出远门,她就拽着我的传信化物过来了。” 他又用神魂之音单独对洛拂言说,“我已经传信大哥让他派人来把青昭带回去……” 屈氏所处的杨丘就在辰宿群山的附近,屈青昭要寻过来很容易,屈家的人要过来带她回去也很容易。 既然屈无惑都考虑好了,洛拂言本想转身离开,等屈青昭走了再说。 可他脚步一顿,眼珠转来转去,随即寻了离贺归云最远的座位坐下。 藏在他袖中的阿竹登时猜到了他的用意。 “我们昨夜备下的灰烬只够涂抹三个人,你确定要用一些在她身上?再多真的没有了!” “屈三小姐虽然不是辰宿宗内的修行弟子,却因为屈无惑,在主峰有个挂名弟子的身份,而且我们刚出发,她就追过来,她还是屈无惑那一边的人,很符合观天卷所说的帮手的条件啊!” 阿竹被说服了,趁着屈青昭凑到洛拂言这边来,隐下身影飞出袖口,悄悄往屈青昭身上涂观天卷的灰烬。 “洛仙师,我知道你们出山必定是有要事,”屈青昭一无所觉,从自己的灵囊中掏出些许物件来,推到洛拂言面前,“我不打扰你们办正事!只是来给你送一送东西……” 是一盘样式繁多的甜糕。 她见过二哥在家中学做冰糖葫芦,知晓洛拂言很是喜欢吃凡尘的甜食。 屈青昭出生在仙门世家,从小就没怎么接触过凡尘之物,更没有需要自己动手做的时候。她从前对这些凡尘吃食一知半解,最近一直在学,昨晚听说洛拂言和二哥一起出山,她便连夜做了最擅长的一些。 这几年来,屈青昭遇到认识洛拂言的辰宿弟子,总是会打听几句。 对方但凡提及洛拂言的为人处世之风,都会说上一句:“只要不涉及到贺师兄,洛师弟那可是顶顶好说话,就没怎么见他放下脸来过。” 这般似春日柳梢头般温柔如风的仙师,想来便像那草长莺飞时节碧空层云下翩然慢飞的彩蝶,追逐之人跟得紧一些、久一点,便能轻而易举地触碰到多彩明艳的蝶翅。 屈青昭觉得洛拂言不可能拂了她的心意,至于其他的,慢慢来嘛。 “洛仙师尝尝好不好吃?” 她见洛拂言伸手拿起糕点吃了一口,笑容刚起。 洛拂言却仅仅嚼了一口,放下后温声道:“三小姐做的甜糕很好吃,若是在街边摊子上遇着了,我说不得要掏出一贯钱来换。” 屈青昭先是一喜:“那你怎么不吃了?” “不必吃了。” “为……” 为什么? 她怔愣一瞬,忽然明白过来,笑意倏散。 因为他会不会吃她做的糕点,与她做得好不好吃其实没有关系。 屈青昭顿时垂下眼,没了话语。 足有四人的厢房顿时只余下窗外长街送来的鼎沸人声。 就连谁也瞧不见的阿竹都无声叹了口气。 这些年来,如屈三小姐这般的人,如此情此景这般的结局,它早已见得太多。 洛拂言从未因天命之中的人而生出任何停步入局之心。 莫说是情爱,就算是恼怒不悦,都唯有这屋里的另一个人得之。 阿竹悄悄瞄了一眼那个人。 贺归云坐在窗边,迎着晨风,借着天光,缓缓翻动手中的仙门剑谱法诀。 全然不关心厢房内是静是闹。 …… 屈家来接三小姐的马车停在客栈外。 洛拂言和屈无惑一并送她上车,眼见马车越来越远,他用神魂之音对阿竹说:“看来不是她。” 如果是他的帮手,不可能来了就这么轻易地走了,什么都没做,连因果神器都没有拿出来看一眼。 阿竹挂上他的腰间,张口想宽慰他,自己却突然随着洛拂言的动作猛烈晃动起来。 原来是洛拂言瞧见了一个走街串巷贩卖铜丝仙灯罩的修士,起了兴致,小跑着上前。 已经习惯了被颠来颠去的阿竹:“……” 厢房之内。 贺归云手中的剑谱法诀已翻至最后一页。 他听见屈氏马车边沿坠着的银铃声响愈发微弱,缓缓抬眼远望。 长街上,屈三小姐的马车已行至拐角,转眼瞧不见踪迹。 贺归云满目淡然。 他对今日至于此刻所有的一切都早有预料。 剑峰弟子们常说大师兄孤僻疏冷,洛师弟更为平易近人。 此言不算错。 可贺归云与洛拂言针锋相对多年,太过清楚—— 洛拂言的温和随性才是天底下最难触摸的灯影,亦是这世间最为缥缈的蜃楼。 谁都能得洛拂言一笑待之,谁都只能得洛拂言一笑待之。 这样的人,总容易使人产生自己与他相距不远的错觉,一旦错觉被戳破,满腔希冀摔落在地,更是粉身碎骨,难堪至极。 贺归云只觉无趣,视线回挪,余光却扫到窗下一抹亮色。 青绯衣袍的青年站在客栈不远处的仙灯摊子前,选了个镌刻道术的灯罩,当场注入灵力试了试。 灯罩本就制工精巧,样式精妙,灵力汇入外壁纹路之后更是明耀。 洛拂言很是满意,爽快地买了下来。 屈无惑问他:“你修的就是火道,法器就是莲灯,买这个做什么?” 洛拂言把灯罩塞进一个崭新漂亮的灵囊中。 “送人的。” 他还把灵囊放到屈无惑眼前晃了晃,笑得明媚,“这里面,全都是我备的赠礼!” ……也不知是哪个庸人,竟得了他罕见的青睐。 7.劫持 送走了屈青昭,屈无惑和洛拂言再度回到厢房。 洛拂言问:“我们该出发了吧?宗主给的线索是什么?” 屈无惑说:“其实严格来说,不是完全的线索,而是追寻线索的‘线索’。” 他关上房门,上了禁制,拿出一个细密地镌刻着银色铭文的白盅。 白盅翻开,里头堆满的白雪冒着氤氲冷气,乍一看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细看才能瞧见白雪中央趴着一只指尖大小的鸟雀。 它通体雪白,与满盅的细雪混在一起,这才让人瞧不清。 洛拂言一眼就认出了此物,微微一愣。 贺归云合上手中剑谱,瞥了一眼:“原来追寻线索的法子,是西仙域昆境仙门闻名天下的追踪术。” ——昆境仙门。 魔域有十四川,仙域则有四方。 东南西北四方仙域之中,东仙域的至高仙宗辰宿宗坐拥数十峰峦,道法万千;西仙域圣地昆境仙门盘踞昆山,擅长御兽之道。 昆境仙门没有身怀法相的仙圣强者,却坐镇着含有一丝神兽血脉的灵兽雪凰雀。它虽居于昆山深处,轻易不出世,它的万代子嗣雪雀却遍布昆山。 昆境仙门号称世间无不可追之源,便是因为雪雀擅寻人寻物,佐以昆境追踪秘术,可以用来寻世间一切踪迹。 洛拂言在上个天命中的身份,便是西仙域昆境仙门的核心弟子。 他之所以要用到观天卷这种神器的残卷来协助自己假死脱身,正是因为昆山这极难对付的追踪术。 他不用纯正的神器之力,怕是骗不过拥有一丝神血的雪凰雀。 “昆山的雪雀之间也有高低之分,越是纯白的越是接近其祖雪凰雀,拥有更为玄妙的追踪之力。这一只雪雀白得都要融在雪里了,其稀罕程度纵观整个昆山,都拿不出超过三只。” 雪雀听到他提到了自己,歪头朝着洛拂言“叽”了一声。 洛拂言弹了弹这小白鸟的头,给它弹了回去,接着疑惑道:“这种雪雀损伤不起,昆境仙门从不外借。” “辰宿仙宗和昆境仙门一东一西,相隔甚远,几乎没有往来。昆山怎么肯把它借给我们查几个杂碎魔修的来处?” 他刚说完。 贺归云眉眼轻动,少见地主动朝他看了一眼,眼中似有打量之意。 洛拂言被这一眼看得“噌”的一下就起了火气,正要撸起袖子和贺归云大战一场。 屈无惑惊讶道:“洛师弟从未踏出东仙域,居然知道这些!我还是师尊把雪雀交给我的时候才知道的。” 洛拂言火气一滞,举杯喝了口茶,状似悠然道:“听其他博闻广见的同门说过。” 屈无惑不疑有他,解释道:“那这位同门确实没说错。但这一回是昆山主动来找我们的。” “就在前两日,昆境山主正好遣人从西边跋涉来此,想要借我们辰宿宗的巡宙轮。” 巡宙轮是辰宿宗的半神器,有于时空长宙中巡查过往之迹的能力。 星洲大陆自四千多年前神陨之变后,三域七海重塑秩序,绝地天通,寿元成了每一个生灵挣脱不出的桎梏,天地间再无长生不死的神明与大魔,神魔圣器逐渐绝迹。 莫说是神器出世,便是有点神器的消息,都足以掀起狂澜。 半神器已是星洲明面上能拿得出来的至高法器了,辰宿宗当然不可能随意外借。 昆境想用,就得拿出点诚意来。那么昆境用自己不外借的宝物来交换,便说得过去了。 洛拂言顺口问:“昆境借巡宙轮干什么?” “好像是想找人……” 洛拂言:“?” 屈无惑显然也觉得有些离谱:“我也不知道有什么人能让昆境山门动用雪凰雀都寻不到,还需要来借助外物。” “昆境山主想结合雪凰雀和半神器之力试一试,师尊便趁机提了这个要求,借来山主养在手边的雪雀,让它饮了点混进剑峰的魔修的精血,带我们去寻魔修来处。” “待到我们办完此事,还得抓紧把雪雀还给昆境山主。” 洛拂言不再多问。 他和昆山之间因果已断,昆山要寻什么人都和他没有关系。 只要寻的不是他就行。 他分明懂得如何驱使雪雀,却佯装不知,托腮看着屈无惑拿出昆门特制的短哨,略显笨拙地用出刚从昆门使者那学来的追踪术。 雪雀抖了抖翅膀。 它十分嫌弃这断断续续的哨声,飞出白盅啄了屈无惑脸上青紫的地方一嘴,把屈无惑疼得嗷嗷叫。 它这才往前飞去,引路在前。 贺归云紧随其后,在雪雀身上下了个隐身法术,走出客栈时还不忘掏出灵石结账。 洛拂言看到他就这样把涂抹了观天卷灰烬的灵石随手用了出去。 “……” 忍住。 天命为重,等他按照命数发展和屈无惑反目,有的是和贺归云这个正派大师兄交手的机会! 先不和这人计较。哼。 他特意走慢了些,右手掩在袖中偷偷掐诀,放出一只浅绯色的纸蝴蝶。 绯蝶悠悠扇动翅膀,溜出洛拂言的袖口。 它乘着流窜长街的清风,徜徉在人声、马蹄声、街铺门前饰物的银铃声、丁零当啷四面八方寻不清来处的杂声里…… 越过成片宅邸,游过山川草木。 来到一名乌发尽数束起、身着靛蓝劲装的男子面前。 男子正踏在潺潺溪水中,背着竹篓,手拿鱼叉,不带一点灵力地抓着鱼。 瞧见纸蝴蝶,他随手便把鱼叉一扔,用身上的衣物擦去手上所有湿意,这才抬起手来。 绯蝶携锦绣天光一道,轻轻落在他指节之上。 虞陶轻笑:“终于来了啊。” 为了等这只纸蝴蝶飞到他的面前,他坏端端的一个魔修,在辰宿仙宗附近生活,当个替人跑腿办事的好仙修已经当了数十年了。 “这是要让我去干什么呢……” …… “你让虞陶过来帮你了?” “嗯。” 虞陶是几十年前他在辰宿救下的魔修。 当时他从辰宿宗外买遮掩白发的玄墨浆回来,在山门口正好撞见主峰的弟子抓着一堆魔修回宗。 虞陶被锁在最后面,一脸无畏,像个死不悔改的魔修。 可错身而过时,洛拂言却停下脚步,多看了他几眼,和阿竹说:“他身上没有一点血气,很干净。” 虞陶感受到了他的视线,不仅没避,还转过头来迎上他的目光。 素不相识,身陷囹圄的虞陶却抬起满是锁链的手,笑着朝他打了个招呼:“仙师,你真好看。” 洛拂言:“……” 他没理他,旁敲侧击地打听了一下。 原来虞陶和那群魔修不太一样。 虞陶出生在东仙域的凡间,却天生有着适合修道的根骨,这本是得天眷顾的好事。可惜发现这件事的是隐瞒身份路过的魔修,他们用仙修的身份欺瞒了虞陶的父母,假意要将虞陶收入仙门,把尚还年幼的虞陶带走,引入魔道。 待到虞陶明白过来这一切时,凡尘的父母都已化作黄土下的一具枯骨,什么都迟了。 辰宿弟子擒下这一批魔修时,虞陶还有模有样地对他们作揖致谢。 着实是个可怜人。 但再可怜,也是个被仙宗在仙域发现的魔修。 修士筑基入道后,丹田会生出一片各不相同的心海,步入心海境。可魔修没有心海,而是一粒魔种立足丹田之中,名为心种。 心海会崩塌成魔道心种,魔道心种却再无可能长出心海,只有不断壮大与彻底湮灭这两条路。 同洛拂言交谈的弟子走之前只说:“魔修就是魔修。” 洛拂言微微一笑。 当夜,他换了身衣服,用幻术改换面容,潜入关押魔修的地方,找到了虞陶。 “你可曾做过什么恶事?”洛拂言问。 虞陶见他进来得如此容易,还以为他是走大门进来审问魔修的弟子,满不在意地回答他。 “想做,没做成。你们抓回来的其他人——我本来想等他们对我彻底放下戒心后大开杀戒的,结果被你们抢先咯。” 洛拂言思忖片刻,双手结印,无声打开了捆缚着他的锁链,和他说:“跟我来。” 这家伙十分随遇而安,当即活动活动筋骨,伸了个懒腰,乖巧地跟在洛拂言身后。 一跟,就跟到了辰宿宗外的一条小溪边上。 “……?”虞陶总算有些迷茫了。 洛拂言手袖一挥,撤去改换面容的幻术。 “原来是你。”虞陶惊讶。 洛拂言开门见山:“你有两个选择。” “你已经离开辰宿宗了,现在转身往南边跑,过了南仙域的边境,便是魔域十四川。十四川中有三川,川主令早已不知所踪,常年无主,混乱无序,你去到那里,虽然立身有些难,但可以从此不用担心自己被他人所制,被迫为非作歹,也不用担心在仙域东躲西藏。” 这是第一个选择。而第二个…… “你若是不跑,就得留在这。我想做一些不算恶事的恶事、不算好事的好事,来日我也许会千夫所指,一人独木难支,需要他人相助。” 他要做大恶人,那大恶人手底下总得有点小恶人吧? 虞陶是个很适合的人选。 “行事凶险,你可能哪次便会没了命。但若是功成之时你还活着,哪怕是你的魂灵已经转世,我也能给你很多好处。” 天道回馈的功德不仅是给他的,也会给相助过天命的人。 虞陶眯了眯眼:“让我助你……你是仙师,我是魔道吧?” “不然呢?”洛拂言歪头,双眸澄净,“难不成我是魔道你是仙师?” 虞陶:“……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只好放弃这个问题,转而问,“什么叫做恶非恶、好非好的事情?” 涉及天命,洛拂言刚才所言,已经是能说出口的一切。 “不好说。” “什么时候干?” “不知道。” “办成了能获得什么样的好处?” “不清楚。” “仙师不怕我把你方才所言转头全都告知他人?” “不足为惧。” 虞陶哑然失笑。 那时夜色已深,莲灯悬浮在洛拂言身侧,是荒无人烟的溪流两岸唯一的灯火。 浅绯色的暖光摒弃冰冷月色,同涓涓溪流的轻响一道,在他们的方寸脚下奏出色与声的宁和。 时间在沉寂中总是走 得极慢。 可虞陶却很快地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仙师,我烤鱼有一手,你吃鱼吗?” 他折起袖口,点燃柴火,做好鱼叉,没有离开,淌入小溪抓鱼去了。 洛拂言知道了虞陶的选择。 他用观天卷之力帮虞陶掩盖魔修气息,并助其修行。 虞陶自此隐瞒魔修身份,用仙域散修的身份在辰宿宗附近扎根。 时至如今,洛拂言才第一次给虞陶传信。 他对阿竹说自己的打算:“虞陶这些年处处助人行善,对付了不少有点实力的作恶之人,用我教给他的傀儡术控制了他们。” “我让虞陶用上这些人,假意把我劫走。” “贺归云不可能来救我,这样就能单独引走屈无惑。” “屈无惑追上来后,我再让虞陶佯装对他下杀手,磨砺得差不多了便装作不敌退走。等以后屈无惑彻底意识到我不是个好人,自然就明白了今天之事是我‘设计杀他未果’。” 阿竹:“好主意!” 不远处。 山林之中,夜色之下。 “……等到我们寻到那心怀不轨的魔头,”屈无惑正手握一根细长树枝,舞刀弄枪般往前一挥,畅想道,“我们就各显神通一起上,把人生擒带回辰宿,当着所有人的面压着那魔头踏上主峰白玉阶,去到正殿。” “届时灵鹿开道,白鹤迎驾,同门们赞许地看着我们同师尊交差!” 屈无惑挥动树枝,却没听到任何回应。 他回头。 贺归云打坐一旁,眼睛都没抬一下,嘱咐他道:“屈师弟若是无需歇息,不妨练练术法、读读阵道,莫要虚度光阴。” “……师兄说得是。” 屈无惑完全不敢惹这个,又转头去看另一个。 洛拂言在离贺归云极远之处,倚坐树枝上,衣摆垂荡夜风中,不知在想什么。 唯有趴在一旁休憩的雪雀感受到他的目光,敷衍地“叽”了一声。 “……” 他们已经远离辰宿宗好一段距离,行了一整个白日。 以他们三个的修为,数个时辰的疾行并不累人,但雪雀需要休息,他们便就地停下,休整一二。 屈少爷从前到哪身边都有几个屈家的随从,即便是跟着辰宿弟子斩妖除魔,也没人愿意让他直面危险之事,他只能被众人护着见见世面。 第一次领到如此重任,他实在是激情澎湃。 可在外游历多年的贺师兄波澜不惊也就罢了,怎么连洛师弟都见怪不怪的样子! “洛师——” 屈无惑嗓音一顿。 洛拂言和贺归云几乎同时转眼朝同一个方向看去。 四方骤然寂静得只有呼呼风声。 倏地。 “咻——!!!” 寂静突止。 灵力凝成的无形无色的长箭骤然从漆黑无比的山林深处疾驰而来! 屈无惑猛地回身,树枝附着灵力同长箭相接,玉石俱焚,一并齑碎。 瞬息间灿金长枪出现在他手中,旋转出肉眼瞧不清的残影,如昏夜烈日般照亮四方。 伴随着守静出鞘之声,率先现身的魔修被长剑劈开,四分五裂地坠下。 屈无惑迅速将缩成一团的雪雀收回白盅之中,跃身而起往前掼刺。 眼前的魔修却突然没了身影,长□□入一片空泛之中,什么也没刺着。 “幻道虚影术?”屈无惑神色凝重,“有点本事。” 洛拂言跳下树枝,颇为惊讶——虞陶来得这么快? 下一刻,那让屈无惑刺了个空的魔修凭空闪现到了洛拂言的面前。 后方又有人悄然靠近,前后锁住了洛拂言的退路,出手却不是杀招。 他们对付屈无惑和贺归云果然是虚晃一枪,主要目的是先抓走洛拂言。 有贺归云这种身经百战的高手在,洛拂言担心打得越久越容易露馅,装模作样地和这几人交手几招,便佯装疏忽被人封了灵力带走。 屈无惑急道:“洛师弟!!” 四方霎时间又闪身而出几个魔修挡住去路。 他们虽然都没有心海七重境的贺归云和心海六重境的屈无惑修为高,但胜在人多配合,且有虚影术掩护,极其难缠。 一时之间灵光大盛,兵器接连相撞,风声呼啸,掩埋了屈无惑的惊呼声。 而洛拂言被那几个魔修带走,发现这些人居然早就计划好了掳走他的路线,沿路留了不同的人。 每隔一段距离,便换一个灵力全盛状态的人用遁术带走他。 最终将他带到一个隐藏在草木丛中的山洞里。 “等等,”洛拂言愈发觉着不对劲,用神魂之音和阿竹说,“虞陶第一次干这种事情,能干得如此得心应手吗?” 阿竹也震惊:“他们干坏事干得好专业啊!” 山洞深处,灯火倏而明亮。 只见刘芥大步走出:“人抓来了?” 洛拂言:“……” 阿竹:“……” 一人一笔登时无言。 片刻。 “你的计划很完美,”阿竹惊叹,“唯一的缺点,就是这个刘芥好像又把你的活干完了。” 洛拂言:“……” 那我干什么呢? 8.出手 却说回另一处,激战正酣的山林里。 屈无惑的金枪脱手飞扫而出。 顷刻间一把金弓出现在他双手之中,长枪横扫四方,飞回之时枪身突然缩小,化出恰好搭在弓弦上的长箭。 “咻——!” 长箭离弦疾驰,猛地将阻拦他的其中一个魔修心脉洞穿! 屈无惑顾不上其他,一击刚中,便从灵囊之中掏出各式各样的符箓法宝,连什么作用都顾不上瞧,一股脑全往前方轰,只想赶紧开出一条道来。 灵光照得深夜山林亮如白昼。 倏见更为锐亮的剑光飞闪出残影,相连成无形的墙。 贺归云手持守静,横亘在前,阻隔了屈无惑和其他人。 屈无惑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只来得及留下一句仓促的:“贺师兄务必小心!”便抛出雪雀,跟着雪雀往洛拂言所在之方向疾行而去。 可在场的杀手却没有一人追去。 也没人再出手。 剑光消散,寂夜再临。 银汉远流如长宁世,血色近淌似恶鬼域。 雌雄莫辨的缥缈之声自四面八方而来。 “仙师,你与你那师弟水火不容,他落在我们手里,你居然一人断后,让人去救他,真是好秉公不徇私的师兄。” 几声轻笑。 “早就听闻薛见机收了个好徒弟,剑风浩然刚正,为人挺秀空群,今日一见,名不虚传啊。” 嗓音融化在风中,围绕着贺归云,前后左右纷至沓来。 仿若一口大钟兜头盖下,震得人心神摇荡。 围着贺归云的人影突然开始恍惚变动,似多似少,虚影实影交替。 他的面前像是空无一人,又像是有着千军万马。 那缥缈嗓音的来处,一袭红衣的魔修闪身在虚实人影之中,一会在远处,一会在近处。 林间夜风也突然被什么看不见的屏障隔绝在外,吹不进浓密杀意里。 贺归云眸光一沉,点出对方本领。 “诀宗幻道,森罗幻影术。” ——魔道修士心种八重境界,相当于仙修心海八重境界的修士,方才能使出的高阶幻术。 无论仙魔,修行的第一步是入道境,第二步则是心海境、亦是魔修的心种境。 心海境共有九重,前三重为心海初成,第四、五、六重为小成,若是放在年轻一辈身上,已是一代天骄。 屈无惑的心海六重境,以及洛拂言展现出来的心海五重境,皆落在此间。 再往后,心海第七、八、九重乃心海大成,亦是修行道途之大成。 大成境界之前,越阶相战还有可能,自第七重开始却是另一番天地,每一重都是天堑鸿沟,同境界内都各有高下。 因而七十年前无蛮湖一战,贺归云以初入七重境的修为斩杀了浸淫七重境多年的魔道高手,声名鹊起,剑名扬天下。 此时此刻,贺归云的眼前,来者修为高至八重境,足以碾压七重境界及以下的修士。 八重境无论在哪都是屈指可数的高手,他却并无一丝慌乱。 他披着满身霜冷,面无表情地置身于森罗幻影术幻化出的千百幻影之中,浩然之气萦绕守静剑身,好似昏海之上一盏璨璨明灯,驱散妖邪血气。 “魔域十四川中,除去昔吾川主,便只有你一个八重境之上的幻道高手。你没有效忠任何一川,魔域都传你不喜拘束,却是猜错了。” “原来你另有其主。” 被点破身份,红衣魔修讶然道:“贺仙师久居仙域,倒是对十四川之事有些了解。你既听过我的名讳,”她笑了好几声,“呀,那你应当知道,此地是你的葬身之处了吧?” 周遭虚影再度快速闪动起来,冷风骤起,树影猛晃,飞沙走石。 魔气涌动,黑雾掩月遮星,无尽黑暗里不断现出人形虚影,尽数朝着守静剑光照亮的方寸之地而去! 杀意汹涌。 守静剑气顷刻间掀起罡风,环绕贺归云身周,同扑杀而来的黑雾虚影相撞。 风声愈大。 却分不出是被灵力搅动的夜风,还是无数虚影闪动带起的阴风。 须臾,守静剑光便已黯淡了三成。 红衣魔修胜券在握,游刃有余地在贺归云身前不远处现出真身。 “我们本就是为了杀你这个碍事的剑峰首徒而来,可你身边跟着个仙圣高徒,保不齐有什么奚神音为他留下的保命手段,不好应对。” 她一步一步走近,不曾开口,笑声却在四周回荡。 “还得多谢贺仙师如此不偏不倚,一人断后。若是奚神音的徒弟在这里,我出手有所顾忌,也许你还有活命的机会——” 她脚步一顿,突然没了声音。 只见仙袍染血的剑修随手将那护体保命的名剑随手扔至一旁。 剑光骤散,罡风倏停。 森罗幻术的猎物就这样完全暴露在万千杀影之中。 此举无异于找死。 对方却幽幽一笑。 “你说得没错。” 时间的感受在这一刻都被这位仙门大师兄说出口的森然之语拉长,红衣魔修只觉他一字一顿,似是说得极慢,每一字中都裹着令人恐惧的戾意。 “——若是屈师弟没走,我出手有所顾忌,也许你还有活命的机会。” 她还未明白此言之意。 周围分明也没有任何变化。 毛骨悚然之感却莫名自心底油然而生。 她拼尽全力凝聚灵力。 可有什么无形的桎梏已经在她毫无察觉之时落在她的身上。 入目所及,所有魔气化出的幻影黑雾竟然再也不受她控制,疯狂往贺归云身上涌去,成了他的力量。 好似百兽尊王。 仿若众生朝圣。 “你……” 贺归云朝动弹不得的她走来。 “我识得你的身份,”他并未急着下杀手,悠然从容,笑问,“你识得我的身份吗?” 他的身后,那柄从未有人见过其出鞘的长剑轻轻动了动。 符咒满满当当地裹缠其上,朱红的符文在缭绕的魔气之中亮着猩红的光。 红衣魔修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双瞳猛震,心神俱颤。 她艰难吐出了最后一字。 “符……” …… “师弟不必过于忧惧。” 迂回曲折的山洞深处,刘芥看见洛拂言面露呆滞之色,久久不语,他满意得很,大发慈悲地宽慰道,“我费这么大力气抓你过来,自然不是要你的命,而是——” “而是用我来引走屈无惑,让屈无惑和贺归云分别落单,好对我们逐个击破?” 刘芥微讶:“你猜得倒是分毫不差。” 洛拂言:“……” 因为他也是这么打算的。</p >天材地宝被人哄抢也就罢了,怎么连干坏事都得竞争一下速度啊? “要不然我们将计就计?”阿竹提议,“反正对屈无惑来说,都是你被劫走,他现在应该追过来救你了。这些人好像只是想抓走你和屈无惑,不会对屈无惑下死手。” 洛拂言也在考虑这个。 他凝眸不语,微微转眼,打量着刘芥的人马。 魔修或许都在对付贺归云和屈无惑,刘芥这边都是仙修,应当是刘芥自己的人。只有刘芥一个心海六重境圆满,还有两个心海五重境,其他都在五重以下…… 他这般沉着脸一言不发,看在刘芥眼中,更像是对自身处境的担忧。 刘芥本是想看小师弟慌乱求饶的。 剑峰中不过寥寥几次相处,洛拂言从来眉目含笑,可这份平易近人一旦成了泡影,一切随和笑意对于刘芥来说都成了最尖锐的刺。 他迫不及待地想看这张脸梨花带雨的模样。 可人真的到了眼前,那双璀璨如星的眼眸少了些许明亮,比春风还要温柔三分的眉眼轻轻压下,扫走了天生缱绻的眼波。 垂落的长发因着一路的奔波而略显凌乱,鬓角碎发毛毛躁躁,还有几缕躺在额边,耷在眼前,同鸦翅般扇动的眼睫一道微微晃动。 瞧不出任何锐意,更没有一点儿危险。 何人看了,还能生得起横加逼迫之心? 左右小师弟已经被封了灵力,同凡人无异,连给师门传信求救都做不到,又能翻出什么风浪来? 刘芥多了点耐心,自认好言好语道:“贺归云今日必死无疑,他死,论资排辈,我就是剑峰首徒。只要师弟此刻愿意让我在你的心脉上刻下以防万一的咒术,不止今日我会保师弟无虞,日后回了剑峰,师兄也可以保证,少不了你的好处。” 洛拂言没有应答,随意从身上扯下一条鹅黄色的垂带,这么久以来第一回将满头乌发尽数束起。 他从前仗着自己不使剑,用不着担心剑刃割着头发,从来都是极为懒散地披散头发,愿意插个发簪挽进碎发都算有心。 周正端方的剑峰大师兄明里暗里不知说过他多少次——没个剑峰弟子的样子。 如今满头青丝突然高高束起,面上又没了温和颜色,竟莫名多了锋芒意气。 “我觉得将计就计可行,”他直接开口回答阿竹,“但在秉公办事之前,我要先解决一下被抢了活干的私人恩怨!” 刘芥完全没听懂:“什么……?” 话刚出口。 刘芥挂于腰间的本命剑突然不受他控制地飞出珠光宝气的剑鞘,转瞬间冷光一闪。 洛拂言左右,盯着他的两个心海五重境的修士神情未变,便已骤然倒地。 刘芥灵力刚本能地凝于指尖,剑指还未挥出,自己的本命剑却已然断了在场其他人的心脉,冰凉地贴上他的脖颈。 而那握剑之人,正是剑峰人尽皆知身无本命剑修不了剑道的小师弟。 …… 山野林间,一道急切的身影拽着浑身雪白的小鸟,踏着疾风奔命。 屈无惑不住地吹着御使雪雀的短哨,只想着快点快点快快快快再快点。 洛师弟被魔修劫走,危在旦夕;贺师兄一人面对强敌,生死难料。 他必须尽快救回洛师弟,然后折返回去相助贺师兄! 但愿贺师兄能撑住。 但愿洛师弟安然无恙。 9.心海 安然无恙的洛师弟正用剑抵着劫道歹人的咽喉。 刘芥呆滞地看着突然不受自己控制的本命剑,心下惊涛骇浪。 要无声无息地瞬间夺走一个剑修本命剑,远比直接杀了剑修更难。 而且它在洛拂言手中已经瞬间要了两个修士的性命,却锃亮光华,滴血不沾,足见出剑之人对附着在剑身上的灵力掌控精准至极。 不仅境界远高于他,剑道修为更是非凡! 这怎么可能!!! “你、你的灵力不是被封了吗……”万千震撼之下,刘芥口不择言,混乱非常,“不,不对,你的境界怎么……也不对,你怎么、怎么会用剑?!” 洛拂言当然会用剑。 他的丹田之中,心海灵力充盈、剑意满溢。 他本就是以剑入道的。 只不过他用新的身份拜入辰宿宗后,心海最显露在外的是一片莲池。 长藤枝蔓藏着栩栩生意环绕池边,红莲露头,火意流转其中。 任是谁来探他的心海,看到的都是主修红莲火道的五重境心海。 可在他持剑出手时,莲池泛起涟漪,水下似有数不清的剑影徘徊畅游,透过水面,泛出浅淡金光。 那才是他潜藏的、真正的、最初的心海。 只是他本就是一个将死之人,生机凋敝,连关系着七情的情根都近乎枯萎,全靠观天卷带来的功德馈赠冻住他的寿元和情根,才能保留生机与七情。 若是当真以全盛的剑道心海出手,每一件都会消耗他自身生机,需要阿竹配合他将观天卷上积攒的功德灌进心海之中,为剑道心海提供生机。 但是功德再多,也是有限的。 所以奔波天命这么多年,洛拂言都是在自身最初的心海之上重选一道另建心海,正好能契合当时的身份,也方便控制修为。 如非必要,洛拂言都是基于五重境的莲池心海出手,不会轻易动用自己最为本源的剑道心海。 眼下是因他要解决山洞里的这几人,又要确保不会惊动刘芥安排守在外头的人,这才夺了刘芥的本命剑出手。 毕竟还得留点人给屈无惑练手呢。 阿竹惯例提醒他:“留意点,莫要消耗太多生机。” “放心。” 对付刘芥这些人,还不至于需要用到全盛之力,消耗不了多少生机。 洛拂言用灵力隔空稳住抵在刘芥喉咙前的长剑,先让阿竹给刘芥涂抹了观天卷的灰烬,以防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此人是个一切都装出来的因果神器契主。 但灰烬涂抹之后并没有什么反应。 那便定然不是了。哪有神器契主在局势大变的时刻还毫无作为的? 他封锁刘芥的灵力,不再留手,一把扯下两个已经没了气息的修士和刘芥身上的灵囊物件等,破开禁制探查起来。 除了一些修士的惯常之物,刘芥居然也有一个存放雪雀的白盅。但白盅里的雪雀羽毛灰白相间,不算稀缺,费点功夫便能寻到。刘芥应当就是凭借着这只雪雀,辅以辰宿剑峰的亲传弟子玉牌同属一脉的联系,大致追寻到他们的。 还有一物。 是个通体纯黑,没有铃舌的摇铃。铃身表面镌刻咒术铭文,隐约能看出传信的作用…… 刘芥本来还处于方才无可言语的震惊里,没有回神,又是愠怒恼愤又是惊慌失措又是悔恨万分,面上可谓是五颜六色。 可他一瞧见洛拂言手持摇铃,竟然急切得很,咬牙道:“你——” 这样的反应无异于此地无银三百两,此物多半和刘芥合作的魔头有关。 洛拂言不想被吵耳朵,直接扔出一个禁言术。 山洞里的人除了洛拂言,不是死了就是哑了,周遭顿时寂静下来。 山洞外却突然传来打斗的喧嚣声。 洛拂言动作一顿。 阿竹喃喃道:“我是不是听到了虞陶的声音?” …… 虞陶收到洛拂言传信后,便立刻领人跟着纸蝴蝶翻山越岭。 洛拂言留给他的传信化物特意加了回程的法术,他收到传信之后,蝴蝶会引路在前,带他去找洛拂言。 他跟着纸蝴蝶走出辰宿地界,一开始行的都是坦途大道,之后渐入山林,也不算奇怪。毕竟修士赶路不同于凡人,并不需要依着城镇村庄,常常天地为屋林风作伴。 可他在荒野之中越走越偏僻,荒山之后居然还是荒山,到最后连条小道都找不见。 虞陶:“……?” 仙师说这次出山是领命办事。 雄霸一方仙域的大宗门办事办得这么鬼鬼祟祟吗? 纸蝴蝶还没停。 虞陶又绕过一个荒山,终于发现山中一片枯木林后方似有人影。 凑近一看,原来此地有一个透出烛火的山洞。洞口被这些人护着,瞧不清里头情形。 纸蝴蝶越飞越慢。 看来就是此处了! 虞陶毫不犹 豫地上前。 他带的人也不少,修为有高有低,凑近的动静不难发现,看守山洞的那些人便立即察觉,纷纷亮出武器,结阵阻挡在前。 虞陶握着剑鞘的手轻震,灵剑自行出鞘,剑柄跃入他另一手之中。 他挑眉笑问:“洛拂言可在里面?” 那些人互相看了一眼,竟是二话不说,直接朝他出手。 虞陶横剑格挡,灵力相撞,猛地荡出无形涟漪,似镰刀回旋,割下一片枯树。 “看来他确实在这里。” 虞陶再度回想了一下洛拂言交给自己的任务——跟着蝴蝶找到洛拂言所在,然后当着其他人面劫走对方。 于是他完全照做,嚣张道:“把洛拂言交出来!” 对方哪里肯干? 修为最高的那个直接扔来一个攻击术法。 双方登时战成一团。 屈无惑跟着雪雀赶到之时,山洞门口五颜六色的灵光此起彼伏,罡风阵阵,法诀相撞。 那些掳走洛拂言的歹人正同另一帮人激战。 领头的是一个靛青劲装的男子,他从未见过。 屈无惑:“……?” 虽然深山野岭不知从哪窜出的这么一帮人。 但是洛师弟安危为重! 古语有云,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屈无惑唤出本命法器“金乌”的长枪形态,迅速跃入战局,大喊:“义士,我来助你!” 雪雀大功告成,“啪叽”一声坠落在地,肚皮翻起,脚爪朝天,累得再无动静。 而指引虞陶来此的纸蝴蝶却继续为法术所驱,扇动翅膀,缓缓飞入山洞之中。 飞飞飞,飞到了正在翻箱倒柜的洛拂言面前。 洛拂言:“……?” 阿竹:“……?” 洞口传来的交战动静愈发激烈。 阿竹又说:“我好像也听到了屈无惑的声音。” 一种极为不好的预感突然冒出洛拂言心头。 他立即给这只纸蝴蝶开了双目,控制它再度折返,悄然飞出山洞去探看。 然后。 看到了。 并肩作战的。 屈无惑和虞陶。 洛拂言:“???” 虞陶刚好劈砍一剑,替屈无惑挡下偷袭而来的法术。 屈无惑拱手:“多谢义士!” 虞陶摆手:“举手之劳!” 洛拂言:“。” 10.成功 替洛拂言“看”着洞口情况的蝴蝶蔫巴巴地缓慢扇动着翅膀。 洛拂言沉默了好一会。 他回想自己一开始的计划。 他被劫持了吗? 被劫持了。 虞陶来劫持他了吗? 来了。 屈无惑单枪匹马来救他了吗? 也来了。 那么努力搞死屈无惑的计划完成了吗? 完全没有。 “……” “我承认,”阿竹吊在洛拂言的腰间,弱声道,“之前不肯让你撕太多观天卷碎页去找帮手,是我太不懂事了。” “我们确实很需要一个站在屈无惑那边的帮手。” 起码可以在这种时候帮忙协调一下虞陶和屈无惑的出场时间!!! 洛拂言:“……” 他抬起双手,搓了搓脸。 事已至此。 他在刘芥的灵囊中翻找了一会——他刚才在里头看到过一食匣未开封过的灵芝云锦糕。 他拿出食匣,用御水决净完手,垫着锦帕抓起一块云锦糕,在脸色又白又青又红又紫的刘芥的注视下,伴着山洞口传来的乱成一锅粥的打斗声,细嚼慢咽地吃着云锦糕。 还挺好吃。 洛拂言指尖轻动,解开禁言术,问刘芥:“哪买的?” 刘芥急忙呼喊:“你不能杀我——” 洛拂言又是一个挥手。 这一回,他落下的不只是禁言咒。 刘芥骤然绷紧全身,面色倏白,整张脸猛地拧在一起,扭曲至极。 他身上没有任何伤口,唯有涣散的双眼能看出其痛苦所在。 他又惊又骇。 哪怕是在禁言术的压制下,刘芥依然在极端的锐痛中双唇颤动,无声道:“北、北……” 北仙域缥缈殿神魂咒术。 缥缈殿所在成谜,弟子稀少,一手专攻魂灵的咒术狠辣非常,鬼神莫测。 洛拂言撤去锥刺神魂的咒术时,刘芥甚至顾不上思考洛拂言一个剑峰弟子,缘何能随手使出传承稀薄的魂术。 更没法思考魂术居然被用来问一个糕点铺子! 他不敢有任何停顿:“辰宿丹峰!丹峰在宗门外开的糕点铺子买的!” “哦。”洛拂言记下,又立刻把禁言术给下了回去。 待到他吃完了同门的丹修们做的美味甜糕,山洞外,虞陶和屈无惑也已占了上风。 他拍拍手,双手叉腰,眼眸转来转去,想了一会。 不能放弃。 还有办法! …… 虞陶已经觉得不对劲了。 他只想劫走人,出手的目的都是把对手打得失去战斗力就行。 他一开始以为屈无惑也是洛拂言安排的人手,应该也一样。 直到他们占了上风。 屈无惑手起枪落,直接连杀三个。 虞陶:“?” 这不对吧。 他这个隐藏魔气的魔修是假打,可旁边那个气质正派的小仙师怎么是真杀啊?! 就在这时。 一只蝴蝶悄然飞到他耳边。 “把我说的话照着念出来,”洛拂言说,“——小兄弟,我方才瞧见……” 虞陶不假思索:“——我方才瞧见他们捉了个仙师进去,山洞里不知是何情形,我在外面替你拦住他们,你快进去看看!” “?” 等等。 捉了个仙师进去? 虞陶还在茫然。 屈无惑已经感动至极。 他扔来一块玉佩给虞陶:“大恩不言谢,义士今日助我相救洛师弟,来日若有所需,尽管带着这块玉佩去杨丘屈氏寻我大哥!” 虞陶:“???” 屈无惑借着众人的掩护,飞入山洞之中。 洞内。 洛拂言传音完,用刘芥的剑从另外两个修士的尸体上取了点血,藏起尸体。 他给自己身上前后左右都倒了一下,并割破衣裳的沾血之处,伪造出这些地方都受了剑伤的样子。 就在屈无惑喊着“洛师弟”出现的前一刻,洛拂言迅速扯下束发的衣带,把剑塞回了刘芥手中后,突然失了力气一般,捂着胸口跌落在地。 刘芥双目瞪圆:“?!” 屈无惑瞧见的第一眼,便是洛拂言满身是血跪坐在泥泞山洞之内,青丝垂地,碎发躁乱。 他似乎不愿让自己瞧见狼狈之态,慌忙别过脸去。 屈无惑只来得及看清洛师弟发白的双唇。 而那剑峰的王八蛋刘芥居然手持带血长剑,怒目圆瞪地站在师弟面前。 是谁性命垂危,自是一目了然! 是谁受了欺负,更是不问便知! 洛师弟在剑峰不说众星捧月,那也多得是师兄师姐们爱护,何曾吃过这样的苦头? 屈无惑顿时怒火中烧,凝聚所有灵力抡起金乌长枪,往刘芥心脉刺去。 侧头藏起面容的洛拂言低头无声轻笑,指尖微动,解开了束缚刘芥灵力的术法。 生死攸关,刘芥哪还管得了其他? 他迅速运转全身灵力凝于剑上,硬挡长枪掼击。 “铛——!” 刘芥好歹是和贺归云同期入门的亲传弟子,修为数百年,心海六重境已至圆满,哪怕天赋没有屈无惑高,硬碰硬之下,还是比屈无惑这个修行不到两百年初入的心海六重境更胜一筹。 屈无惑被冲得撤后两步,却毫无畏缩之意,一手转枪一手结印,再度出手。 一时之间山洞里碎屑漫天,尘土扬雾,灵力激荡难止。 屈无惑以为自己在以弱搏强,完全是秉着拼命的心在出手。 可刘芥却很清楚这个山洞里真正的怪物是哪个! 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洛拂言此时解封自己的灵力,却知道保命要紧,和屈无惑交手几招便要绕过屈无惑跑出山洞。 洛拂言眉梢一动。 刘芥已经是仅剩的能用来磨砺屈无惑的人了,他哪里会放任刘芥离去? 他捂嘴轻咳,楚楚可怜,像是忍着痛楚般羸弱道:“屈师兄,这厮在我身上下了锥心咒术……” 长枪登时挡在刘芥面前:“解开洛师弟身上的咒术!” 被下了禁言术无法开口的刘芥:“???” 下都没下怎么解啊! 他疯狂摇头。 屈无惑懂了:“你不肯解开是吧?杀了你,咒术自解!” “??!。??!。?!。。??!。?” 金光大盛,枪影不散,化出满满当当环绕着屈无惑的虚影小箭。 ——兵宗箭道,无极箭影! 真正的枪身刺入地下,延出弓形阵法。 ——阵宗唯我道,念出形随! 奚神音箭术如神,杨丘屈氏阵术威赫。 屈无惑身负两者传承,竟在这电光石火之际,尝试将两者融为一道。 阵为弓,枪化箭。 灵力如滔滔江流汇入弓阵。 霎时间接连射出箭影,似万钧雷霆,带着凛凛杀意,直冲刘芥而去。 刘芥汗毛直立,燃尽精血挥出一剑。 却是徒劳。 两者相撞,僵持几瞬,箭影更胜剑光一筹,成功击溃六重境圆满全力一剑,势如破竹,直直射入刘芥眉心、心脉等多处。 眨眼转瞬。 刘芥眉心淌出鲜血,满脸猩红,呆愣愣地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破出数个血洞,倏地没了气息,倒落在地。 阿竹在混杂声中雀跃道:“第二片命叶彻底长成了!” 观天卷上,功德降下。 小命树的第二片命叶顷刻间染上金光,勾勒完整。 新的叶脉在第二片命叶旁若隐若现,第三片命叶即将长出。 屈无惑同时于生死搏斗中进境,修为跃至心海六重境界大圆满,只差一个契机便可迈入星洲强者的门槛,心海大成之境。 他方才完全是奋力一搏,灵力近乎被抽空,面色一白,猛吐一口鲜血。 山洞晃颤不止,眼看就要坍塌。 他强撑着上前扶起洛拂言,飞出山洞。 却见山洞外只有刘芥的人马的尸体。 “咦?那位义士呢?” 当然是被洛拂言叫走了。 还不走,留下来等着和天命之子歃血为盟,结为异姓兄弟吗? 洛拂言说:“师兄是说方才另外那拨人吗?我在洞内时听到了一些,他好像是和刘芥手底下的人有些恩怨,刚好报仇寻来。如今恩怨了结,应当是走了。”</ p>本该和虞陶生死相搏的天命之子肃然起敬道:“真是一位侠肝义胆做好事不留名的善人!” 洛拂言:“……” 屈无惑拭去嘴角鲜血,脱力靠在山洞口。 他还得赶紧恢复灵力回援贺归云,从灵囊里掏出许多价值千金的滋补丹药囫囵往嘴里塞,边吃着边问:“师弟可还好?” 阿竹这时隐匿身形,飘到洛拂言后方,猛地往他后背上一戳。 洛拂言被戳得往前颤了颤,呛了一口,连声猛咳,回过神来配合道:“咳、咳咳……多谢师兄……救命,咳,之恩,我还好,锥心咒术已解,其他都是小伤,咳……” 屈无惑只觉他在逞强,也往他嘴里塞了不少滋补丹药。 一点伤都没受却吃了一嘴苦药的洛拂言:“……” 他泪眼汪汪,心想,今日变成如此情形,全都是贺归云的错。 若不是贺归云换了他用来寻人的灵石,他肯定早就找到了帮手,避免了这一切。 若不是贺归云极难糊弄,他也用不着想办法单独引走屈无惑。 若不是贺归云,他就不必吃这么苦的药! 他问屈无惑:“贺归云呢?” …… 陆羌收到贺归云的传信从附近赶来。 林间交战之处只余一片死寂。 月上中天,皎洁光华挂在树梢,点亮秋日霜叶,为昏夜增添人世缤纷。 荒岭深夜悠静宁和。 可一旦踏入贺归云立下的结界。 眼前景象突变。 扑鼻而来的血腥味浓郁得让陆羌一瞬间以为自己回到了魔域。 满地横尸碎块,草木折败,魔气如沉沉雾霭般遮了眼睛。 符少主浑身浴血,背上长剑所贴符文红光流转,魔气萦绕不散,斩妖除魔的守静却无声躺在一旁。 他敛目打坐于一块巨石之上,双手结印抱元,正在压制魔息。 无需他吩咐,陆羌便安排川鬼一道,毫不拖泥带水地收拾这不能给仙域的修士瞧见的一地狼藉。 他来到心种八重境的魔修尸体旁时,脚步一顿。 这魔修显然死不瞑目,已经完全没了气息,双眼却依然直愣愣地瞪着贺归云所在的方向,面上最后残留的,是陆羌在死于贺归云手下的人脸上十分常见的怨恨之色。 陆羌见怪不怪,动手毁尸灭迹。 察觉到对方身上残留的气息之时,他却哂笑了一下。 此人最后的挣扎,竟然是森罗幻术七情障里的情爱之心障。 魔修大多随心所欲,堕情纵欲,以情爱为障所使出的幻术对于大部分魔修来说,确实是最为危险的幻术。 但符少主孑然一身这么多年,扫春京的少主殿里,除了贺归云和听命的川鬼,连个长住的活物都没有。陆羌自打追随贺归云的那天起,就没见过贺归云拥有情爱欲念这个东西。 这世间怕是连个能将其拖入凡尘俗念的人都没有,又哪里来的能克制贺归云的情障呢? 简直是以卵击石。 倘若用恶障勾一勾贺归云的苦恨,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刻。 他摇了摇头,三下五除二地将面前这些尸体和痕迹处理完毕,来到贺归云面前。 “少主。” 贺归云无言。 他刚收回显露在外的魔气,取出那可以欺瞒众生耳目的神器残卷,引出其中因果之力,敛藏出手时附上的魔道气息。 神器浮动,灵风回旋。 谁的眼睛都没能瞧见,贺归云使用灵石时沾染上的观天卷灰烬感应到了因果之力,于冥冥之中有了反应。 与此同时。 连绵荒山外,枯林山洞前。 洛拂言刚询问屈无惑自己被劫走后贺归云去了哪。 他的袖中,那早已备好打算送给另一位因果神器契主的灵囊微微一动,化作极为小巧的蝴蝶,疾速飞出,眨眼间已经往群山中去。 他担心找到人的时候自己正抽不开手,因而在灵囊上下了寻踪和留影的术法。 只要观天卷的灰烬有了感应,灵囊便会立刻自行化蝶,顺着灰烬的感应寻去,并在见到人后留影记下对方的模样,传信送回。 阿竹欢呼不已。 “找到了!” “咱们的帮手找到了!!!” 11.赠礼 阿竹目送那蝴蝶隐入山林里,惊喜地绕着洛拂言转来转去。 “等到留影术法把帮手的模样送回来,我们就能知道是谁啦。” 洛拂言也十分惊喜。 但他惊喜之余,又觉着有些古怪。 他之前一直想寻没寻到,帮手却在这种时候突然有了消息。 可是他并没有在很多人身上涂抹灰烬。先前涂抹过的人,包括刚刚到死都没有任何异样的刘芥,都已经可以确定,不是因果神器契主。 而剩下的灰烬,不都在贺归云手上吗? 难不成是贺归云在辰宿宗附近使用一些灵石之后,这些灵石又恰好流转到了哪个辰宿子弟手上? 那可真是苍天垂怜他今日吃了太多的苦! …… 陆羌等到贺归云收好神器残卷,才开口道:“这些魔修的魂魄都被下了碎魂咒术,断气之后便魂飞魄散了。川鬼和我提过,这种碎魂咒术十分诡奇,连魂魄碎片都留不下一点,果然如此……” 贺归云刚取得少主令之时,便动用过三川之力搜寻世间所有碎魂法术,莫说是存于世间的,便是古籍里的秘法都给翻出来了不止一个。尽管如此,这些魔修魂魄之上的碎魂法术仍然不在他们所寻之列。 难怪贺归云会因为这一手诡谲咒术对此事起了追查之心。 “而且他们身上的气息都很陌生,不像是在十四川长期修炼过的魔修。” 他思索片刻,“怪了,不是十四川的魔修,那不就是仙域的魔修?仙域哪来这么多不为人知的魔修?” 魔域之所以是魔域,就是因为十四川的川水源源不断,魔修离川水越近,修行便越容易,实力也越强。 仙域的灵气则来自仙域南边的红莲云海,以及神陨渊遗迹。 魔居魔域,仙居仙域,这是数千年来默认的规矩。 要在仙域里藏下一大帮魔修,供给他们大量魔气用来修炼,还要防止仙门发现,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陆羌眯了眯眼:“此事看上去和魔域无关,更像是仙门自己出了问题,少主还要追查吗……?” 贺归云神情淡淡:“我乃东仙域第一仙宗辰宿门下,诸峰前三峰剑峰之首徒——我不该查吗?” “……” 陆羌上次这么无话可说,还是听到仙修羡赞贺归云手中那把冰霜灵剑守静乃诛魔之器。 他竟寻不出什么驳斥之语。 因为说得很有道理。 确实诛了很多魔呢。 “好的,”他毫无平仄起伏地接着问,“那我安排些人跟在少主附近,以防今夜之事再现?” “不必,”贺归云依旧古井无波,“这次他们折了一个心种八重境的高手在这里,没有摸清是什么境界的什么人杀了她前,不会再轻易派人来了。” “是。” 陆羌躬身,抬眼。 贺归云眸如深潭,面似霜雪,顷刻间已将魔域少主的恶劣藏回了仙门大师兄的皮囊里。 又是不沾风雨的模样。 陆羌知道没自己什么事了。 他和川鬼正要告退之时。 泛着绯红灵光的蝴蝶好似从天而降一般,自林间飞出,翩然飞至贺归云面前。 蝴蝶虽然附着传物与留影的术法,但留影术法十分简单,只会留下蝴蝶眼前的贺归云的模样,陆羌和川鬼便没有急着躲闪。 绯蝶停顿片刻,完成了留影术,分出另一只蝴蝶虚影,将贺归云一人坐在石头上调息的景象带回它的来处。 随后,它继续往前飞,仿佛要站到贺归云的肩头才肯停下。 贺归云直接抬手,捏住了蝴蝶的翅膀,不让它再动。 陆羌:“这是……?” “洛拂言的传信化物。” 贺归云不以为意。 许是屈无惑与洛拂言那一处逢凶化吉,便送出个传信化物来此确认他是否还在原地,顺便用留影术看看他。 绯蝶在他手中微颤,不过片刻,传物术法解除,化出两个物件。 却并不是贺归云所设想的内容。 是一张桂花笺纸,还有一个…… 贺归云看着那十分眼熟的灵囊,眸光骤然一顿。 陆羌和川鬼已满脸古怪之色。 洛拂言在街上买铜丝灯罩放进这个灵囊的时候,他们正装作仙域散修,坐在不远处的茶摊里。 因而听见了洛拂言对屈无惑说的话。 “这不是少主那个师弟精心准备的不知给谁的赠礼吗?”陆羌拧眉,“怎么跑这来了?他送错人了?” 陆羌虽是这么说,却也清楚此言不过玩笑。 修士传信传物,都得先明确要传的目标,才能施展术法。 这蝴蝶就是来找贺归云的。 等会儿。 来找贺归云干什么?! 深知这两人什么关系的陆羌和川鬼:“?” 陆羌猜测:“他故意送了个一模一样的空灵囊过来戏弄人?” 川鬼揣测:“他把里面的东西都换成了一堆破烂?” 陆羌阴暗道:“破烂上涂满了一触即死尸骨无存神魂俱灭的至毒?” 川鬼更阴暗道:“刚才那个留影术法是为了在至毒起 效前留下少主的遗像?” “……” 贺归云眉头渐渐皱起。 他难得出现这般举棋不定的情态,哪怕只有些微片刻。 洛拂言古灵精怪,做事并不讲究章法,也不守规矩。 剑峰百年,贺归云除了同洛拂言交手、争论,也接过不少莫名其妙的招。 但再莫名其妙,都能被一眼看穿目的,看出对方是想坑他,害他,还是想让他恼怒生气。 应对与否,随心而已。 可若是看不穿…… 贺归云掂了掂灵囊。 片刻。 他先行将那可能写有来意的桂花纸笺打开。 上面空无一字。 恬静清雅的嗓音在桂花香中响起:“略备薄礼,万望不弃。” 嘴上说着“万望不弃”,语气中夹带的笑意却没有一点儿当真谦卑的意思。嗓音如清涟游溶,静而不寂。同洛拂言从来惯于对待他人的温和也是不一样的。 这样的八个字同纸笺上的桂花香气一同环绕在侧,仿佛让人瞧见了洛拂言坐在桂花树下,眉眼弯弯,徐徐开口在纸笺上留下这句话的景象。 十分和善,听不出一点儿问题。 但问题就出在太和善了。 陆羌震撼:“见鬼。” 鬼转过头看他。 他掰回川鬼的头,纠正道:“见死鬼了。” 他和川鬼又一并转头去看贺归云。 他们的少主好像没什么反应,唯有眼底闪过一瞬复杂难明之色。 陆羌揣摩不出贺归云在想什么。 他以前遇到这种难以揣摩的时刻,只会觉得是自己没那个本事看懂。 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觉得少主也没看懂! 陆羌和川鬼一样,用“让我看看这里面的‘赠礼’能有多气人”的眼神,眼睛一眨都不眨地看着贺归云打开了灵囊。 什么意外都没有发生。 贺归云从中拿出了一盏精美仙灯。 这盏灯正是用洛拂言特意买的那个雕花铜丝灯罩所制。 灯罩附着水道术法,内里包着一朵轻飘飘的莲花瓣,稍一探看,便知是洛拂言直接从本命法器莲灯微芒上撕下来的。 灯罩的水光包裹着火莲花瓣的烈火真意,水火相映,制成一盏似莲花绽露池面的水光莲灯。 小小的秀丽光景,含了十足的心思。 可这心思却被放在灵囊之中,送给了—— 送给了近乎百年来没说过一句好话的死对头? 川鬼喃喃道:“见鬼了……” 12.答案 见的鬼还不止一个。 灵囊里不只有水光莲灯。 水光莲灯旁放着一根开得极为茂盛好看的桂树花枝。花枝被花树之灵自愿赠与的草木灵力包裹,锁住了盎然花香。 洛拂言居所后方有一片桂花树林,是洛拂言来到剑峰之后亲手种的。至此百年,每逢金秋,浓香扑鼻。这花枝取自何处,自是毫无疑问。 除此之外,还有几个崭新的食匣,附着灵纹的油纸包裹着不一样的甜糕,层层叠叠地垒在一起,赏心悦目。无需打开品尝,瞧那油纸上用于保存吃食的灵纹都精心设计成了山水花草的图案,就能得知这些甜糕必定来自哪个门前车马如龙的仙食铺子。 剩下的便是每个修行之人都能用上的回元丹、聚灵符、扫尘钟等……以及注入灵力之后能够同洛拂言直接进行传音的几只纸蝴蝶。 确实如洛拂言当时在长街之上对屈无惑所说。 ——都是精心准备的赠礼。 若说是什么贵重的宝物,倒是没有。 可正是暖耀夺目的水光莲灯、甜香扑鼻的灵桂花枝、不算昂贵却也不算好买的哄抢甜糕……更显得这种友善十分纯粹。 纯粹得贺归云的双眸中都只剩下了纯粹的不解。 陆羌和川鬼更是抓破脑袋都没明白。 “事出反常必有妖,”陆羌只能废话道,“有诈!肯定有诈!” 川鬼实在是阴暗揣测不起来了:“这……会不会是报答少主方才阻拦杀手之恩?” 陆羌摇头:“可他在今夜出事之前就在准备这个灵囊里的东西了吧?” 这时。 “贺师兄!贺师兄!” 纸老虎喊着贺归云,健步如飞,乘云驾雾地从山林西北方奔来。 这次来的传信化物和方才的蝴蝶可不一样,纸老虎的身上附着了屈无惑的意念,可言可听。 陆羌受命之事已经办妥,饶是再好奇洛拂言这突如其来的赠礼,他也知道自己该走了。 他对着贺归云垂手躬身:“属下告退。” 贺归云颔首。 陆羌和川鬼的身影刚消失,纸老虎便来到了贺归云面前。 “贺师兄,你怎么样了?” 贺归云垂眸,目光依然落在灵囊与纸笺之上。 “……无事。” “那些魔修都被贺师兄打跑了?!”屈无惑长舒一口气,“贺师兄当真厉害!” 他和洛拂言还在崩塌的山洞外。 原先他恢复了些许灵力,想着给“受伤”的洛拂言寻一处调息之地,他自行赶回去相助贺归云,安全无虞之后再同洛拂言汇合。 可洛拂言却拉住了他:“这姓贺的从不干没把握之事,他要是觉得自己一人没有胜算,只会和你一起跑。” “他既选择了断后,现在说不定早就解决完那些魔修了。” “我们与其三个人原路折返,来来去去浪费时间,不如直接朝着雪雀追踪的方向交汇。” 洛拂言不是那种不顾正事公报私仇的人,屈无惑自然相信洛拂言所说,先行送出跑得更快的传音化物去寻贺归云。 一切果然如洛拂言所料。 贺师兄没事,洛师弟也没事。 屈无惑安心之余,心下却泛起一丝怪异之感。 ……师弟还挺了解师兄的。 “师兄无事便好!我亦成功救出了洛师弟,”他说,“但是洛师弟受了重伤,怕是无法跋涉疾行。师兄若是无恙,我们可否直接在雪雀指引的方向汇合?” “他学艺不精着了歹人的道,我也别无他法,依屈师弟所言便是。” 贺归云虽没有点名道姓,听的两人却都知道他在说谁。 洛拂言当即抢过了屈无惑用来传音的法印:“我听大师兄气若游丝,也不像是从那些人手底下讨了好的样子!” 因为灵囊之事这才有些心不在焉的大师兄:“……” 贺归云没理会,纸老虎也沉默了片刻。 待到屈无惑抢回了传音法印,纸老虎再次开口:“雪雀所指引的方向,在星洲舆图上,是东仙域凡尘水泽国的杨柳城。我与洛师弟离此处更近,便在杨柳城内等候师兄了。” 而后,纸老虎化作一团灵雾,散了。 直至传音完毕,洛拂言也没主动提起灵囊。 贺归云神情不明地沉默了片刻,却骤然意识到自己在思考一个荒谬无用的事情。 无论这赠礼是对方怀着什么样的心送来的,他收或是不收,问或是不问,都无足轻重。 灵囊来了一个总不会有第二个。 向来与他不对付的洛拂言也不会突然换了个人、变了性子。 什么都影响不了。 他将灵囊和桂花纸笺随手收起,挥袖而去。 …… 晨曦乍现,渺渺星河千万年如一日地被云层晕染的金光洗去颜色。 尘世挥别明月,温暖日光覆盖仙门千宗,凡尘万国。 白昼的第一缕风轻扫天光,踏入杨柳城内,吹过伫立在城门口的鎏金浇筑的人像。 人像是一个面容空白、长发高束的男子,他衣袖飘飘,一手握着剑鞘,一手抽着剑柄,做出正在拔剑出鞘的动作。 出鞘一部分的剑身之上刻有“无常心”三字,人像前点着袅袅青烟,显然是哪个剑名传世、受着人间香火的仙神。 这尊人像凡尘处处都有,洛拂言和屈无惑进城后,习以为常地走过人像,寻了最近的客栈住下。 洛拂言在屈无惑眼中刚刚又是“受过伤”又是“中过咒”,屈无惑说完: “同贺师兄汇合之事交给我,师弟快些调息修养!”便直接将他推进了客房中。 “砰”地一声合上房门。 屋内顿时只剩洛拂言一人。 他却没有立刻歇下,而是从袖中放出一只虚影蝴蝶。 正是灵囊上的留影术法幻化而出的蝴蝶。 这只蝴蝶飞回来找洛拂言的时候,他和屈无惑还在赶路。屈无惑担心他“伤重”不适,一路上都在留意他的“伤势”,洛拂言根本没找到机会瞒着屈无惑查看蝴蝶带回来的景象。 因此他只能把蝴蝶藏于袖中,等到了现在。 洛拂言在床榻边坐下,将蝴蝶摄入手中。 阿竹飘在一旁:“它回来得好快啊。” 灵囊在深夜之时化作蝴蝶飞走,天还没亮,记下帮手模样的蝴蝶便飞回来了。 他们已经离开辰宿宗一天一夜,即便传信化物的速度会比他们赶路的速度快上许多,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去到辰宿宗又折返回洛拂言身边。 也就是说,灵囊追寻着因果神器的感应去寻的那个人不仅现在没有身处辰宿宗,很可能还离他们不远。 难道是收到了什么天道指令,早就等在附近? 洛拂言轻点绯蝶翅膀。 绯蝶记下的景象直接近距离浮现在他眼前。 竹笔探出笔头来正打算看。 洛拂言却像是看到了什么惊世骇俗之景,脸色一变,猛地挥袖,撤去法术。 景象瞬间消失。 “我还没来得及看清呢!”阿竹跳脚,“你怎么就收起来了?” 洛拂言没答。他揉了揉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仿佛留影术记下的不是什么人的模样,而是哪个食人饮血的恶鬼。 阿竹:“?” 就算是,也不可能让见多识广的洛拂言这个反应吧? 它只能想到:“难道这位帮手长得十分骇人?” “没有。” 洛拂言实话实说,艰难道,“若论,长相,倒是……一表人才……” 阿竹:“???” 洛拂言拂袖,将蝴蝶推至阿竹面前。 “兴许是我眼花看错了,”他怀揣着最后一丝希望,“你来看一眼。” 阿竹好奇死了,笔尖瞬间点上蝴蝶翅膀。 方才一闪而过的景象终于再度浮现。 客房内骤然死一般沉寂。 过了一会儿。 洛拂言问:“你看到了谁?” 竹笔颤了颤,特别非常极其小声地说:“你的死对头、水火不容的宿敌,就是那个天天带着两把剑在剑峰走来走去的贺归云……” 洛拂言微笑:“不是他,对吧?” “……不对。” “……” 13.行叭 洛拂言笃定道:“看来你也老眼昏花了。” 竹笔一改往日雌雄莫辨的音色,发出极为稚嫩清澈的少年音:“身为神器的器灵,我明明算很年轻的!很年轻!!” 听到自己儿时嗓音的洛拂言:“……” 他暂时没心思收拾这笔,使劲揉眼睛,又又又看了眼蝴蝶带回的景象。 很遗憾,还是那张极为欠揍的冷脸。 他又问阿竹:“观天卷对于其他因果神器的感应是不是有可能出现偏差?” 一定是的! “不可能,”阿竹却说,“必须在对方也使用了因果之力的情况下,观天卷才会和灰烬产生感应。” “因果之力乃天地规则之力,只有像当年尺山神女那样的存在,或是借用神器之力才能使出,而因果神器的契主全都是身负天道使命之人,不会有错。” 洛拂言还是不死心:“你确定?” 阿竹悲哀道:“我确定。” 那么他们一直在寻觅的帮手是谁,已经没有任何其他的可能了。 洛拂言:“…………” 他的灵囊! 他准备了好些天的见面礼! 他亲手做的花灯!他后院开得最为繁盛的花枝!他排队去买的甜糕! 全都到了这个见都不知道见过几面的死对头手中。 洛拂言只觉天地昏暗,日月无光。 他对着蝴蝶送回来的那贺归云的虚影又拍又打,拍打到凝结虚影的灵气被彻底消耗殆尽,虚影散去,他这才稍稍觉着泄愤了些。 贺归云寻来此处还得一段时间,洛拂言不愿面对这个结果,决定暂时搁置此事。 他找客栈的伙计要来木桶,御水入内,洒下灵力凝成的火莲花瓣,在氤氲热气中休憩了一会,洗去昨夜兵荒马乱下沾的一身尘风,换了一身衣袍。 取出灵桂花枝,插入床榻旁的空花瓶里。 他浸在桂花甜香中,像个当真生活在此间的凡人一样,躺上床榻,裹起被褥,安详闭目。 现实无法改变,但是现实可以逃避。 他要美美地大梦一场! …… 结果梦里还是贺归云。 梦到贺归云其实不是什么稀奇事。 洛拂言不是第一次梦到贺归云。 他在无蛮湖镜花水月阵中,被贺归云的剑风吹了满身,郁结难消,回到宗门的当夜,就梦到了贺归云。 那时他梦到自己将来成了离经叛道的大恶人,让剑峰乃至整个辰宿宗都十分头疼,更让贺归云这个正义凛然的剑峰大师兄无可奈何。 于是他就带着“桀桀桀”的笑声从天而降,肆无忌惮地用上自己的至高修为,打得姓贺的毫无还手之力,狼狈不堪,鼻青脸肿,从来素净无垢的仙袍沾满泥泞,束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也凌乱非常,发冠都被他打歪了! 这人平时宝贝得不行的两把剑都被他所夺,手中空无一物,惊慌失措地对他跪地求饶,连呼饶命。 哈哈。 好不痛快! 这一场美梦虽然早就醒了,但在那之后,他每每看这厮不顺眼,便会想着反正日后多的是机会公报私仇,只觉这种痛击正道背负骂名的天命实在美妙,让他有了美梦成真的盼头。 可这一次的梦却截然相反。 洛拂言仍是梦到自己遵循天道指令,成了千夫所指的罪人,剑峰的同门们对他失望,辰宿所有人恨不得除他而后快。 贺归云则身负辅助天命之子的重任,成了星洲首屈一指的剑修,与应劫救世的屈无惑一道奉命前来捉拿他。 他分明完全有实力同贺归云相战,却不得不在天道指令的安排下败给贺归云这个一同促进天命的同伙,屈辱至极地被贺归云套上满身锁链生擒回辰宿宗,成了贺归云赫赫战功中最为浓墨重彩的一笔。 呜。 好不憋闷。 如此还不够。 在他即将被当着仙门众人的面千刀万剐魂飞魄散的前一夜,这人来到被重重枷锁束缚的他面前,随意将他所送的灵囊打开抖了抖。 里头的花灯甜糕等物滚落在地。 姓贺的趾高气昂道:“牢狱昏暗无光,空荡无物,这些没用的东西还给小师弟,倒是能起到点用处……” 啊啊啊啊啊!!! …… 客房门前,屈无惑送来的纸老虎趴在门口,静静等待着屋中人开门。 屋内。 朦胧天光穿过窗户纸,洒在静立瓷瓶中的桂花枝上,晕开满屋花香。 洛拂言已经睡了好一会儿了。 他侧卧榻间,一头被玄墨浆染黑的长发在床榻上铺开,好似墨画中的描线,画出他白得近乎发光的面容与脖颈。双目轻闭,明亮的双眸被藏在姣好面容之下,这一张脸却全然没有失了颜色,反倒尽显那平时被璀璨眸光抢了风采的绝色姿容。 任是谁站在此处,怕都要屏息驻足,收起一切可能打扰这份静好的嘈杂。 可惜收起来也没用。 这份静好自己会打扰自己。 阿竹看着洛拂言完全不用灵力护体,同凡人一样睡着,还没过一会就翻到左边,没过一会又翻回右边,来回往复,一个人睡得热闹非凡。 也不知是梦到了什么,梦得如此喧嚣。 它无奈地叹了好几声气,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为洛拂言掖回被角。 它又钻入被掀开的那一处被角之下,正待用笔身将被角挑起来。 被褥骤然滑落,睡梦中的人突然睁开双眼,猛地坐起,喃喃道:“吓死我了……” 阿竹歪了歪笔头:“做什么噩梦了吓成这样?” 噩梦并不吓人。 吓人的是噩梦很可能是将来一定会发生的现实! 洛拂言哀嚎一声,将梦中之事咬牙切齿地转述给了阿竹听。 阿竹却在洛拂言睡着时想通了一切,十分平和。 “浮梦而已,”它漂浮在他的身后,一边给他梳头,一边道,“而且啊,我刚才想了又想,贺归云是因果神器契主,本就和我们一样带着预言入局,那他未必是真的把你当死对头啊。” “……嗯?”洛拂言眨眨眼。 “我们会从天道的指示和推演中,得知一些将来会发生的事情。你的帮手同样也会知道这些。” “而你作为天命安排给屈无惑的磨刀石,贺归云说不定早就知道你将来会作恶多端呢?” 洛拂言不禁想起在主峰初见到贺归云的那一夜。 他当时根本不识得高台下路过长廊的剑修究竟是谁,只在那对视的瞬息之间瞧清了对方的样貌。 高台下的剑修却好似十分不待见他 一般挪开目光,快步离去。 “……?” 咦? 倘若从一开始,贺归云便把他当大坏蛋看待…… 洛拂言神情一顿,翻身下床,随意披上外衣,拿出观天卷。 书卷摊开,金光浮现。 最新一棵命树之上,第二片命叶已经注满功德,金光闪闪。 第三片命叶现下已经近乎完整,叶脉上似有隐隐约约的字迹。 第三个天道指令显现在即。 他没盯着第三片命叶等,而是看向小命树下方的小草。 虽然不是很想接受。 ——但是一旦开始接受小草姓贺这件事。 他喃喃道:“……贺归云和我一样,那他多半也是别有所图,隐瞒真实身份拜入辰宿宗?” 阿竹完全笃定自己对因果之力的感应不会错,斩钉截铁道:“没错没错!” “只不过你要当的是个和屈无惑前后脚入门、嫉妒天命之子的小师弟,而他需要做的,是与天命之子一并斩妖除魔、深受师门长辈器重的正道大师兄。” “他身负使命,和你一样身处辰宿宗剑峰,完全符合天道给出的提示条件嘛。” 好像没错…… “你当了恶人,他这个剑峰首徒应该是要当个好人的。” “他先前也不知道你是自己人,和你这个恶人针锋相对,完全是天命使然。” 好像也对…… “而且,贺归云一直颇为留心屈无惑的修行。你之前让屈无惑去找他领教,他就同屈无惑过招过了好些天。” 阿竹绕着他转圈。 “我们出山追查魔修,一路行来,他更是时常提醒屈无惑不能因为行路在外而耽搁修炼。” 确有其事…… “还有!”阿竹在他眼前停下,“你还记得七十年前无蛮湖上的镜花水月阵吗?” 当然记得。 那时他悄悄入阵,瞧见了贺归云深陷层层心障之中。 虽然什么也没来得及看清,但是贺归云从心障幻境挣脱而出之后,就带着杀意质问他看到了什么。 给洛拂言气得够呛! “如果贺归云和你一样奔波天命多年,因果神器契主嘛,多少会有些秘密。当时他可能是疏忽大意之下被镜花水月阵所摄,担心你窥探到不该看之事,这才那般森冷无情。” “对不对?” 对哦。 “这样看来,是不是一切都有迹可循啦?” 是这样吗? ……好像是的。 确实是这样! 洛拂言豁然开朗。 柳不暗,花也明。 完全合理啊。 贺归云有病,但贺归云突然有病得有理有据! 如若这姓贺的最初只是因为他在天命中的身份而如此有毛病…… 洛拂言双手托腮,垂眸不住打量命树下方的小草。 书卷命树上泛出的金光与透过窗户钻入屋内的日光相融,光晕如清波泛涟,给那小草也染上了浅浅光华。 无可否认,赏心悦目。 行叭。 帮手总比对手好。 区区赠礼,小小灵囊,不足挂齿! 天命为先。 从现在起,他和姓贺的也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14.相认 洛拂言神清气爽了许多,用指尖和阿竹的笔尖相撞,以作“击掌”赞同阿竹猜想之意。 他收起观天卷,给虞陶传信,让虞陶回到昨夜刘芥身死的山洞,将他亲手杀的那两人尸体带走,毁尸灭迹后再来杨柳城寻自己。 蝴蝶飞窗而走,他推开门,放等候在外许久的屈无惑的传信化物进来。 纸老虎口吐人言:“洛师弟,贺师兄已寻来此处,你安心调息,我会与贺师兄商议接下来该如何行事,若需动身,我再来喊你。” 屈无惑显然没想到洛拂言会这么快推门而出,纸老虎只留了这一句话,便化作灵气消散了。 洛拂言又不是真的伤重需要调息。 他转身走到隔壁屈无惑的客房外,却见客房门开着,里头空无一人。 人坐在客栈的大堂食桌旁。 贺小草也在。 洛拂言脚步一顿。 他乍一瞧见贺归云那张脸,梦中这人趾高气昂的模样便立刻浮现眼前。 “……” 这张脸,揍起来手感一定很好吧。 阿竹在他耳边提醒道:“自己人,自己人!” 洛拂言赶忙摇摇头,晃去杂思,重新抬眼看去。 这人换下了和魔修鏖战后的血衣,不似蝴蝶带回来的虚影里那般神色肃肃、浸满杀伐之气。 因着在凡尘行走的缘故,贺仙师还收起了在仙门时寸步不离身的两把剑,只身着素净白袍,发戴素色银簪,脊背挺直地坐在桌边,神色沉静。 往日里霜雪灵力带来的冷凉气质配上这么一身凡人打扮,竟然像个饱读诗书的儒雅书生。 倒是顺眼不少。 甚至令洛拂言想起了百年前高台垂眸初见的剑修。 他心平气和地走上前。 屈无惑在隔绝凡人听觉的屏障内,正在对贺归云说:“刘芥命牌必然已经碎裂,我即刻传信回宗门,直言是我杀了他,一并禀报崩塌的山洞所在,也会说清楚刘芥勾结魔修一事。” “可惜当时情况紧急,刘芥境界又比我高,我能杀了他已是万幸,无法生擒他问一问他究竟是如何追踪到我们的行迹……” “应该是靠此物。” 洛拂言拿出他从刘芥身上搜到的灰白雪雀。 至于其他人的灵囊和那诡异至极的黑色摇铃,都是需要用蛮力破开原主人禁制才能得到,他无法解释自己如何拿到,便先自行留着。 “洛师弟!”屈无惑转过头,“你昨夜浑身上下都是伤,怎么才休息这么一会就出来了?!” 阿竹赶忙又用力从洛拂言背后戳了他一下。 洛拂言捂着心口,假意咳了两声:“大多是些皮外伤,吃了屈师兄给的丹药已经好得差不多,再打坐调息也是多余。” 贺归云看了他一眼,一如既往立刻移开目光,无言无话。 屈无惑生怕他们二人在人来人往的凡间客栈大堂里动起手来,打量着自己和贺归云中间的空位。 他正打算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屁股挪到中间的空位上,留更远一点的座位给洛拂言。 洛拂言“初见”“同伙”,却并未如先前一般避之不及。 他径直绕过了屈无惑,直接在贺归云身旁坐下。 贺归云举杯品茶之举稍停。 屈无惑:“!” 好方便动手的距离! 洛拂言神色自若。 他把灰白雪雀放到桌上。 辰宿从昆山换来的那只纯白雪雀正躺在白盅的昆山雪之上,听见“叽”的一声,爬起身来,将灰白雪雀叼进了白盅里。 “这只雪雀是当时屈师兄和刘芥交手时,我在山洞内捡到的。”洛拂言说,“剑峰亲传弟子的玉牌,用的都是一样的料子,而且弟子玉牌之上本就有彼此关联的法术,以便弟子行走在外相互援助。刘芥应该就是用这只雪雀,再基于弟子玉牌的关联,知道我们在哪。” “叽!” “叽……” 两只雪雀在白盅内互相啄了起来。 屈无惑伸出手指也加入了战斗,口中说着:“那我们先把弟子玉牌收起来。” “严谨起见,追查到魔修来处之前,我们先不把消息传回宗门?” 洛拂言挑眉。 那怎么行? 那也太安全了。 这样怎么能磨砺屈无惑? 他打的可是完全相反的主意。 洛拂言正想着如何开口。 “不必,”贺归云饮尽杯中茶水,说,“弟子玉牌确实该收起来,但消息还是要往回送。若还有刘芥这样的人,我们在明处当饵,何尝不是一种引蛇出洞的方法?” 阿竹叹道:“他果然和咱们想的一样!” “我表面上的修为只有心海五重境,不便太过狂妄,”洛拂言也自觉看懂了,“明面上贺归云是我们三人里境界最高的,他有底气,好像确实比我更合适说这话……” 既得了助力,他勉勉强强认可这姓贺的同伙身份吧。 他给自己斟茶完,顺便拎着茶壶探出手,给贺归云面前的茶杯也倒上茶水。 天命不可以诉诸于口,洛拂言在桂花纸笺上,用阿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因果神器器灵能够直接看清上面的字,神器契主若是将因果之力注入纸笺也能看到。 无需言说,便能明了。 贺归云既然已经收到灵囊和纸笺,想必也知道了他的契主身份,只是无法违背天道规则对他直言罢了。 他正好借着此举,和对方接个头。 壶嘴倾斜。 水流淅落,热雾氤氲。 屈无惑瞪大眼睛,呆住了。 和他激战正酣的 两只雪雀寻到了千载难逢的机会,左右一并啄向他的手指。 他“嗷”地一声收回手,手肘无意间又撞落茶杯,连隔空御物的法术都忘了使,手忙脚乱去接。 贺归云的目光跟着壶嘴淌出的水流落在那杯茶上,面色一顿。 “……?” 茶水半满。 青年白皙修长的手指按在茶壶提手之上,轻巧一抬手腕,随手放下茶壶。 袖风吹来一阵衣袍浸来的若隐若现的桂花甜味,飘进暖热茶香里,自成一派风流。 斟茶也斟得行云流水,从容写意。 洛拂言便只是这么顺手而为,随后垂头喝了一口茶,又拿起筷子夹起店家刚刚送来的凡间小食。 一副等着他们开口继续商议正事的淡然模样。 好似方才之举没什么大不了的。 ——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仅仅一杯凡俗茶水。 无需在意。 可符少主在魔域的腌臜混乱中争斗到今时今日,仙门首徒的皮囊下藏着的,是惯于笑对一切挑衅的胜负欲。 他眉眼轻动,虽没碰这杯茶,却破天荒刻意回敬了对方一句:“多谢师弟。” 洛拂言还在努力适应贺归云的“新身份”,差点被这句道谢凭空呛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压下一言难尽的神色。 阿竹在洛拂言肩头蹦跳:“你看你看!他这是和你互认因果神器契主身份的意思,明着谢茶,暗里谢你的赠礼呢!” 一旦从这个角度理解。 “……” 洛拂言立刻适应了。 他回以对方一个浅浅的微笑。 贺归云:“……” “?” 屈无惑哪里知道灵囊赠礼之事,更听不见阿竹的欢呼。 他瞧见师弟倒茶,师兄道谢,看看面带微笑的这个,又看看面色平静的那个。 太惊悚了!!! 同样惊悚的还有在客栈门外支着煎豆腐摊子的当吾川主和川鬼。 陆羌和川鬼扮作煎豆腐为生的凡人,正轮流探头往客栈大堂瞧,不住打量着他们的少主。 他们一直暗中跟着贺归云,寻常时候其实只需等贺归云有命令了再现身便好,不必如此费劲地凑近。 奈何陆羌和川鬼都很好奇洛拂言那个灵囊究竟是怎么回事。 按照少主的性子,是绝对不可能主动询问洛拂言原因和想法的,他们两个之后也不可能因为这么点好奇心就去问少主。 一魔一鬼这么一合计,干脆自力更生,自己来看看。 结果…… 陆羌给豆腐翻了个面,听完探看口型的川鬼的转述,惊悚道:“什么?!洛拂言给少主倒茶了,少主还道谢了?!!” 究竟是洛拂言被夺舍了,还是他们少主被夺舍了! 15.优待 陆羌赶忙又用神魂之音问川鬼:“他们的口型有提及灵囊吗?” 川鬼用着杀人片魂的刀工利落地将豆腐切片,迅速抬头瞄了一眼:“没有提及……” 川鬼顿了顿。 “少主刚刚看了我们一眼,用口型给我们下了命令。” “什么?” “让我们滚。” “……” 符少主让滚,没有人敢不滚。 陆羌赶忙偷偷给铲刀注入灵力,挥手喊摊子前一个身穿鹅黄衣裙、脖挂银链的小女孩过来。 女孩一直在摊子旁看着,却不曾上前。 她身上除了胸前似是长辈所赠的银链之外没有什么值钱之物,摸了摸衣兜,低声说:“我……” “没钱是吧?”陆羌大手一挥,用灵力瞬间煎熟了最后几块豆腐,一次性全给了她,“没事我也用不着。” 川鬼拍了拍小女孩的头让她放心吃,而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起了菜刀砧板,和陆羌一并扛着摊子麻溜滚了。 洛拂言在客栈大堂内闻了一鼻子的煎豆腐香气,和屈无惑他们一道把魔修和刘芥之事传信回辰宿宗之后,便快步走出客栈,往香气飘来的方向寻去。 却连豆腐摊子的影子都没见着。 收摊收得这么早? 好懒的摊主! 勤奋的食客决定继续觅食,转身朝着不远处的肉包摊子走去。 客栈大堂内。 屈无惑已经捧着白盅,带雪雀回客房休息。 只余贺归云一人还坐在食桌旁。 茶杯分毫未动地摆在他手边,洛拂言倒的茶水已经凉得没了稀疏热气。 贺归云转头,看向外头那无论在哪都十分惹眼的天青色身影。 哪怕对方此刻站在对街的包子铺门前,正好近乎背对着他,唯一能瞧见的些微侧脸也显露出轻弯的眉眼,好似春日里随着第一缕暖风荡入宅院天井中的柳梢,轻轻一荡就是无尽好的人世春光。 一如往常,明耀的笑意里从来寻不出一丝多余的心绪。 全然看不出今日诸多不对劲之举的因由来。 “客官,”伙计拎了拎已经空了的茶壶,“需要添茶吗?” 贺归云回神。 “客官?” 他还是往常面无波澜的模样,什么也没说,留下银钱起身走了。 …… 秋日西流,星河逐夜。 昏暗披覆大地,明灭灯火匍匐街巷,杨柳城地处水泽国边境,不算富庶,入了夜,街市渐停,尘世寂寥了下来。 凡尘人家歇了,三人却出了杨柳城,跟着休憩完的雪雀,往水泽国西北方去。 屈无惑半吊子的追踪术总算稍稍熟练了些,不必他全心全意控制短哨。 他跟在雪雀身后,时不时回头偷偷看眼自己一左一右的贺师兄和洛师弟。 这两位一路上倒是没再多说什么。 既没令人难以应对的争吵交手,也没有先前那样更让人惊恐的友善。 屈无惑诡异地松了口气。 还是师兄师弟这种话不投机半句多的熟悉感觉让人安心。 他方才甚至在贺师兄的眼中,也看出一瞬间一闪而过的诡异的安定之色来。 可是贺师兄素来天塌不惊,又怎么会被微末小节所扰呢? 兴许是他提心吊胆太久,生了幻觉。 “且慢,”贺归云倏地出声停步,用灵力拦下行在最前头的屈无惑,沉声道,“前路不通。” 屈无惑赶忙回神,猛地惊觉看似无物的前路似有迈不过去的滞涩屏障。 他当即将雪雀往回拽,放回白盅里,和那灰白雪雀一道待着。 贺归云拿出一张空白符纸,指尖随意在空中画了几笔。 符纸银光涌动,牵引四方灵力,无声在三人面前张开一道灵门。 透过灵气凝成的门扉往前方看去,眼前原先毫无异常的景象哗然一变,竟显现出一个阵法! 阵法范围极大,几乎笼罩了除了杨柳城之外的整个水泽国。 此乃“阵目”。 阵法一宗,奇诡玄妙,大多数阵法都不是肉眼可以瞧清楚的,皆需要修士将灵力凝于双目,开启阵目,才能一睹。 贺归云随手画的这张符,便是用符纸开了他们所有人的阵目,屈无惑和洛拂言根本不需要自行开目,透过这符纸化出的门扉就能看清前方覆盖水泽国的阵法。 屈无惑惊叹:“贺师兄居然把阵目之法置于符上。此法甚妙!” 贺归云不以为意:“在外游历时学的一些偏门而已。” 屈无惑摊开星洲舆图看了一眼:“前方居然有法阵。难怪舆图上,水泽国只有杨柳城是清晰的,水泽国内的其他地方并未被明确标注出来……” 所以他们先前才选了杨柳城会合。 他们跟着雪雀来到这么一个凡人国度的时候,还不太明白怎么会追查魔修追查到了凡间,可若是这凡人国度刚好立着一个用意不明、笼罩全境的阵法,那可就耐人寻味了。 “这个阵法对凡人无效……” 他们刚刚还见到赶路的凡人往前走,也就是说,水泽国的凡人应当完全不知道这个阵法的存在。 “是针对我们这些修士的?” 看来他们要想继续深入水泽国,必须想办法解决这个法阵。 屈氏一族阵宗起家,其封魔诛邪阵威力非凡,其余阵宗法门纵观整个星洲,也完全说得上是首屈一指。 仙域不少仙门的防护法阵都有屈氏相助的手笔。 若是现今屈家当家做主的那位屈大公子在此,或许一眼便能瞧出这阵法是怎么回事。 可惜,屈二公子平时更喜欢万箭齐发的畅快之感,拉弓千百次,也不愿多花一刻钟钻研阵法。 书到用时方恨少。 他尴尬地笑了笑,收起舆图,在自己的灵囊中掏了掏,连着掏出四本食谱之后,这才寻到了屈家家传的阵法秘籍。 他翻看着说:“这是个静阵,只要我们不去触碰它,它就处于沉睡的状态,不会苏醒把我们拽入其中。但越是内敛的静阵,其中门道越多,一旦入内,轻易不得而出。若是杀阵,则危机重重,更难对付。” 他翻了几页,“这一页说,如果是不针对凡人只针对修士的阵法,那么阵法对付的其实是修炼心海或是心种、身怀灵力的生灵。若是不慎入内又无法破阵……” 又翻一页,“哦!要出阵也很简单,自废修为就行!” 贺归云:“……” “洛师弟,”屈无惑翻完了秘籍,还是没明白这个阵是怎么回事,回头问,“你怎么不说话?” 贺归云目光轻顿。 白日里那杯茶之后,洛拂言再没什么异样之举。 现下这般模样,方为常态。 他心念寂沉,淡然看向洛拂言。 “师弟可有看出什么来?”屈无惑又问。 洛拂言站在屈无惑身边,把玩着法器微芒化作的莲花玉坠,一下一下晃着玉坠下方挂着的剑穗,摇头答道:“阵宗之道,我知之甚少,什么也看不出来,这才不敢多言,以免影响师兄探阵。” 他压根没看。 即便看了,他也不会说的。 这阵可千万不能破。 因为刚刚发现阵法之时,阿竹就在他耳边说:“第三片命叶上的天道指令完全显现了!” “我们要想办法让屈无惑独自掉入这个阵法里,这样他为了脱困就不得不精进平时避之不及的阵宗道法,融会仙圣奚神音教他的箭术以及屈氏家传的阵术,自成一道,从而一举冲击心海大成之境。” 心海后三重境界的大成之境,并非是靠单纯堆积修为来突破 的。 修行之人必须完全领悟并且确定自己所行之道,融会贯通,道法纯熟,方能大成。 大成境界每一步都是天堑鸿沟,便是因为七、八、九重的心海境比的已经不是灵力修为,而是道法领悟。 屈无惑现在是六重境界大圆满,就差临门一脚,便可踏入自成道法的星洲强者之列。 现在洛拂言要给屈无惑踹这一脚。 若是在之前,他少不得要为天道指令里“独自掉入”这四个字而发愁。 现在嘛。 在场就三个人,除了天命之子,剩下的不就是他和贺归云这两个因果神器契主? 他要干什么,看到的人也只会是贺归云这个自己人,直接干不就好了? 区区天命,易如反掌! 洛拂言佯装十分苦恼眼前的阵法,缓步走到阵法边缘、屈无惑的身边。 贺归云此时正立于屈无惑的另一侧,不再理会两个看似什么忙也帮不上的师弟,思量是该循规蹈矩地探查阵法,还是将屈无惑和洛拂言支开,以真实修为蛮力破之。 洛拂言指尖轻勾,悄然放出一只蝴蝶飞至屈无惑身边,用以盯着屈无惑,以防天命之子真的在阵法中遇到性命之危。 而后。 他十分简单,非常直接地,随手挥出灵力,打了面前的阵法一下。 ——静阵不会主动攻击阵外之人,可若是被阵外之人惊动,则会立即“醒”过来,将惊动者摄入阵中。 霎时! 变故突生。 灵力旋动,凉风忽起,阵纹涌现。 符纸撑起的阵目门扉之外,昏夜沉静,人世平和;门扉之内,灵光顺着阵纹流淌,顷刻漫天。 贺归云当即察觉,还未来得及决定是否顺势入阵探看。 却见一旁,洛拂言居然也早有反应,掌心灵力汇聚,莲花玉坠浮空而起,现出火道法器“微芒”的真身。 可他没有拉一把离得最近、尚还没来得及反应的屈无惑。 而是一个闪身,越过屈无惑,手里结着法印,来到贺归云面前。 ——趁乱偷袭? 贺归云面不改色,只等见招拆招。 可洛拂言现身于他眼前的那一刻,手中法印显现完整。 诀宗火道,至耀无形术。 此术以火光为介,一反光为明、影为暗的常理,将火光融入四方,隐下光芒所照之人的气息。 不是攻击之术。 是用来保护光下之人的隐匿法术。 小师弟一手御诀,一手高举火莲仙灯,置身于落雨般的红莲花瓣中,与他一并浸在昏夜灯火里,抬眼望他。 灵力化出数不清的绯红蝴蝶,围绕他们二人蹁跹旋舞,掀起轻风,摇曳衣摆。 光华所照之处极为狭窄,洛拂言离贺归云很近。 近得贺归云眼前只有对方的面容。 萤萤明光清清楚楚地照亮洛拂言那双浅亮如琥珀般的双眸,勾勒出他眉宇间的温柔,描画他眼睫轻轻扇出的痒意。 这一双明眸并未如贺归云所期待的那般,渐渐被愈发浑浊的厌恨憎恶所占据,反而装满了澄澈清亮的浅淡笑意,明晰而干净地倒映着贺归云的身影。 贺归云一愣。 他的眼前天翻地覆,可阵法变动至于此刻,其实不过须臾转瞬之间。 阵纹化作罗网深钩,不由分说地倾覆而下。 屈无惑猝不及防,高声疾呼:“怎么回——”事?! 人已然不见。 不知落入这偌大法阵的何处去了。 被吸入阵法的只有屈无惑一人。 贺归云和洛拂言同样站在法阵边沿毫厘之处,却一并安然无恙地立于原地。 法器“微芒”洒落悱悱灵光,堪堪将贺归云和洛拂言笼罩在内,助他们在漫天阵纹里藏下行迹。 16、护你荒课。... 16、护你荒课 阵纹平息,歪光如潮涌退. 法阵没能再家觉到其他生委的气息,浙沉寂 洛拂言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施展隐匿術法时捎上他又是何意 贺归云拧眉。 他默然看着眼前之人,只能靜观其变 可洛場言手持微艺站在架归云的面前,并没有第一时间动弹单 他双眸涣涣无神,意念附着于挂在屈无惑衣袖的蝴蝶身上一井入了阵法 屈无惑只觉眼前一黑, 倏地被猛地甩到了地上。 再抬眼望去,杨柳城外的山野消失无踪,眼前只余下好心没有書头的茫茫白要 遮得人只能睢见几丈之外 阵法之中屠然自成一方空间 “管師弟?贺師兄?" 屈无感赶忙结出傅信化物,尝試以傅信術法尋找其他 可纸老虎剛刚凝结成型,便兀地自行消散。 洛拂言和贺归云智不在此间, 还好还好,只有自己不知怎么掉进来了。 他捡起一同掉进来的屈氏阵法秘籍, 往前走了一会儿. 周围却没有一点变化仍然是浓稠的白雾和空茫的四方。 他分明一直在往前走,却有种原地未动的感觉。 屈无惑唤出金鸟,对着看不清的前方,结阵拉弓,以此試探空间边界。 金箭破空而去,只吹来一阵清风,没能吹动浓稠的白雾,也没能吹来任何声响 总不可能没有真的没有边际吧 踌躇之下,屈无惑再度结阵拉弓,朝着另一个方向射出一箭 林一调天话 屈无惑心下-凛,仓促之间翻身跃起,躲过暗笫. 与来箭错身而过之时,他堪堪瞧清长筋梗样,穆地怔了征 正是他自己方才射出的第一箭 文一 屈无惑再度翻身躲过自己射出的第二支箭 片刻, 部 屈无感再次躲过自己村出的两古策,饶然大情 这个阵法 方寸赛宇。 阵宗天地道,方寸寰宇阵, 此阵无论是笼罩山川河流,还是仅仅 布在方寸之地,都能够自成一方寰宇空间,将入阵者困于其中,因而名为方寸窦宇 这是众所皆知的困阵,常被仙门大宗或是世家用来当做护山之阵。 屈氏作为经常相助仙门设立护山大阵的阵宗世家,对此阵钻研额深,屈无惑也常常见到此阵。 只是整个水泽国都在正常运转,凡人来往自如,只有身怀霊力的生置会被困躺其中,同再常的方寸寰宇阵有些出入,以至于屈无惑现在才看出阵法来历, 屈无感赶忙阚书 方寸窦宇阵的阵中空间井非 当直如賽宇般无边无际 而是依靠阵纹 纹构筑出了一个玄奥至極的迷言,令入阵者徘很其中,不得而出 迷言。 所以他剛才射出的两根第并没有触碰到“窦宇”的边际,而是和他一样在迷富里打转,最终打转回到他的面前, 反倒成了他的掣肘 金乌箭若非击中目标,便只能等到第上的灵力彻底消耗殆畫盡,才会消失 他怕还得留心躲这两支觞不知多少次。 若是如此,除非他的修为比阵主高出许多,出招便能直接纹碎阵纹,否则他便出的一切法術都只会和他一样在迷富之中游荡 重大成墙界的门都沿有访讲士,自然不可能拥有高干陸主的峰头 他不仅不能尝試用蛮力破阵,还要畫可能地避免再度出手。 “啊? 屈无感都里还敢出手? 出手到最后都是打的都是自己啊 那他当不是只能? 从来能不看阵法书就不看阵法书的屈二公子袁嚎一声,绝望地捧起了自家阵法秘籍 他的衣袖之上,蝴蝶绯光渐弱,双翅愈扇愈慢,最终彻底没了动静 命之忧后, 抽回心念,国过神来 方寸窦宇阵已经完全归于沉寂 至耀无形術被撒去。 光华褪敛,余下運灯闪烁的火光在侧,堪堪照亮眼前 近在肥尺的熟恶面容覆然映入眼容, 洛拂言微讶, 贺归云居然还站在他身前, 色觉然,似是心不在焉,另有所想 夜色晦暗不明,似輕纱舨模糊了这人素日里身为剑峰首徒的孤冷。 贺归云不曾换下凡尘衣裳,如同凡世 书生般的打扮遮盖了余下那么- 一点冷意,微芒散发的浅绯火光更是为其添了几分 分虚假的宁和,短暂地拂去了这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锐意 莲灯跳跃的火光和彼此交错的气息都像是有了声音,一同奏出贺归云在他眼中褪去 去大剑峰首徒身份后的模栏 和洛拂言在百年剑峰同门的时光里熟知的大師兄不盡相同 这个模样却没能维持片刻。 眼前人神思归来,眸光一凝,同他视发相撞、 霜香归眸,寒冰回骨,新鲜与陌生昱花一现,凋谢在贺 受仙師足以表率仙门的沉肃皮囊里 又是那种探究地看着他的表情 保是释、种有画到这表情 ,微芒已经开始放火了 现在呢, 身为因果初 器契主, 替天道行事,用探究的心态看待天 底下所有人,完全可以理解 洛拂言眼眸輕晃,踉步后退。 他手抽挥,微芒重新交回莲花玉队的模样,垂坠石学红剑穗,再度挂回他最间 从头到尾没等来死对头动手的贺归云:”?' 四方再无灯火。 探默之中。 洛拂言:“你 “你触发了阵法?”贺归云噪音極沉,语气之中满是不解 怎么? 你是正道大师兄,只需要表里如一地帮助屈无惑就好了, 可我是要事做尽的大坏蛋啊! “不然呢?”洛拂言摊手,"不是我,难道还是你? 你收到的天道指令只是我们要做的事情,”阿竹说,“他未必知道你想干什么。 也是 “方我只是想探查”一番,结果不心艘发阵法。" 这是洛拂言准备应对出阵后的屈无惑的说辞。 观天卷的指令,他只能和身为观天卷器灵的阿竹交流,哪怕面对 联关之言,他只能绕着圈子说 但贺归云手握因果神器,肯定能听僵。 “放心。阵法苏疆的时候, “这是个方寸寶宇阵, 只要入阵者没有一直出手攻击阵法以至于作萤自缚 我已经在屈无惑身上{ 上留了一只开了目的朝样,而是的不世什行 么马上便能知晓,届时你我再入阵去敦他也不退 早就看出阵法门道的贺归云:, 他无言了好一会,-李号,王福,十分缓慢地补了一句,“我所问并非早师的的值 他瞥向洛拂言腰间。 那里挂着剛刚以火光遮掩他与洛拂言两人的莲灯法器微芒 他终于还是问出口: “为何照我? 洛拂言好似十分费解:“为何不照你?我不用至耀无形术护你,难不成还护屈无惑吗? ? 贺归云神色空白,空无一词 洛拂言只当贺归云方才没有反应过来天道指令之事,没觉得哪里有问题 他根本没有发现,月色之下,“帮手”的神情愈发古怪。 他转身回到阵法边缘 困阵不会杀人,但那是在阵主没有干预的情况下. 方寸壤宇阵笼置了几乎整个水泽国, 阵主不可能有那个心力时时亥 盯着整个阵法,没办法马上发现有什么人从哪一虑入了阵 时间久就说不定了。 他得想办法掩盖屈无惑在阵中的行迹 “要是之前完成天道指令都可以这么直接就好子了!”阿竹欣慰,“有帮手就是顺利啊……要功省藏吗2 阿竹见他凝诀聚力,开启了阵目,问他, 毕寛寬阵法不是那么容易干预的, 必须得精 西阵宗之道才行. 显洲修行之宗,除去那些小宗理道。 以及牛死因里独成孤道,大多数條十所峰行的,都早七大丰宗:上 诀符阵咒器, 滴拂高以叙入道,主修的是兵宗之下的创道。 一宗之下,又包含森罗万道, 与阿竹结契之后,他更换身份用的大多都是诀宗之道,如今这个辰宿宗弟子的身份,修的则是决宗火 而他在上一个天命中,身为西仙域昆境弟子,修的是兽宗御道,御兽为战。再在那之前,还有咒宗魂道、读宗幻道 就是没有符宗与阵宗。 这两宗有些相似,都是借力打力之法,符修多 峰多半会些阵术,阵修 冬也能用些符篆 但是很遗憾,洛拂言对这两宗,都一窍不通, 在厌学阵法之道这一点上,他实在是大理解屈无感了! 牵好他不是什么天定应劫敦世之人,不用被撂头学习。 只是他之前不钻研,也用不着钻研,惨为远超布阵者便能一力破万法, 现在又不能直接用剑道心海的修为破了这个阵法,又要相助屈无惑,还不能让屈无惑发现 “先不用功德,”他说,“我先试试看, 莲池心海荡漾,火道灵力涌现 他所處天地间的灵气随着秋凉夜风飘飘黄来, 輕扯绯青衣袍的袖口衣摆 回挂腰间的微芒 左右摆动,时不时撞上一侧的剑峰弟子玉牌, 弟子玉牌一摇一摆,跟随负剑仙修穿行于辰宿群山,登上剑峰嶙峋小道 道,路过觉年高然创意的断创穿 停在议事堂前。 “大长老。’ 报信弟子躬身,腰间玉牌随之稍稍垂藩 堂内两侧坐着数个神色庄肃的剑修长老, 堂上最中心却只坐着一人。 他一身不似剑修所穿的锦绣华服,衣带每隔一寸点缀着仙矿打磨的珠宝,虽是束了发,却像是为了戴那離鹤玉冠才束,束得歪歪扭扭,一点章法没有,束得聊胜于无 说是坐着,可他一手倚着交椅扶手,随意倚靠一旁,坐得也不是很认真。 若是按照贺仙师平日里论及洛拂言没个剑修模祥的说法,那这位便是只险胜洛拂言一筹,全靠手边锦布代替剑鞘包着的短剑,堪堪有点剑修的样子 风去 萌就这么在其他会 峰长老的注视下, 将屈无惑三人的傅信摄入手种中。 仙圣因为神陨渊显现异象奔赴南仙域,至今未末归,薛见机闭关多年,出关之日未末定,辰宿宗最声名显赫的两个高手都无法出面,魔修混入辰宿之事又始于剑峰,屈无感等人的傅信 他履开传信,低头不语,看了好一会。 学中刚刚因劉副芥命牌 突然碎裂,经过了好一番争吵猜测,1 其生父到洗副长老更是神情凄坦, 面色好不难看 风去巅看完,什么也没有说,随手一挥, 控传信推至众人眼前,让在场所有人都睢洁 劉伉勃然而起:“什么意思?!我儿命牌碎裂,竟是他们下的手?"”他们说我儿勾連魔惨便是勾連魔修,说是情势紧急不得已直接杀之便是情势紧惫?勾連魔修总该有个用以勾连的传信之物吧,证据呢?!‘ “这几个小辈,仗着出山领的是仙圣之命,便可以胡作非为, 随意打杀同门?我儿向来与贺归云不睦,贺归云也在出山之列,此事未必不是公报私仇! 其余诸人欲言又止 风去巅却散漫柯笑:“证据?证据就是我徒弟怎么说,我就怎么信。倘若他撒了谎,那我就想想怎么包庇吧。 众人: “至于屈家那小子,他在信中说了,你儿子是他下手杀的,你找宗主去。若是不敢惹宗主,那便只剩下一个贺归云了。 “你去找他师父要说法,”风去巅对着刘佚拱手,“我赞成。” 纵然风大长老平日里就是这个样子,这一番话下来,其余几个长老的脸色也尽是五彩缤纷 刘洗气息急促,怒目圆险:“你一 风去巅一点也没管他,起身敛了笑意:“既定之事,无需多言,可若是亲传弟子中都有人同魔修勾结, 剑峰如今仅仅只是戒严可不够。 “即日起,剑峰所有人,无论是长老还是刚刚入门的弟子,包括我在内,全都要核查-遍心海与灵囊, ,一旦发现与魔 修有关的痕迹,即刻拿下。 “抗拒者,”他想了想,轻描淡写,“就地斩杀吧。‘ 话音刚落 风去巅剑指一挥,短剑登时飞出锦布,剑尖直指本要大闹一场的刘件,打断对方话语,强通着同为长老的刘优敞开心海让他探查 修士的心海与自用的灵囊内部乃最为隐秘之感,轻易不可探之。 可风去爾发了话,没有人敢试探大长老那句“就地斩杀”究貴 實有几分认真之意,刘洗再如何发怒,仍是配合了彻查 “你儿子不行,你倒没什么问题。’ 风去巅查完,直接挥袖将刘优轰了出去,开始接着核查觉内其余诸人 传信的弟子也领下命令,去寻张撩等理事弟子处理彻查事宜 露时风声鹤唳。 刘洗面色铁青地离开议事堂。 前方扣有一颇为面牛的弟子栏件他的夫路 刘佚脚步一顿 来人鬼鬼祟祟凑到他的面前,低声问: 电等修者马言70仍头不具基子ナ仇, 便这么算了? 刘洗惯,冷冷道: “看来我儿便是和你们这群魔道合作的。你们倒是厉害,實真还有人藏在剑峰中。 对方栏器力学便已峄早暗自妻明阜份,并不音外,接着道:“出山的二名弟子、右 个算一个,晋后的师承都足以压长 h不了,峰的那两个 ,难道还动不了吗? 刘佚思虑股静默了片刻,倏地拔剑而出,刺向面前人的胸膛 对方似是毫无防备,一剑穿心! “你们当我没脑子不成?我若是和你们合作,届时稍有败露,我与我儿勾结 魔道之事便无可抵赖,那才是真的没了机会, 刘芥什么德性,他这个当爹的其实很清楚。 屈无惑传信所言,多半尽数属实。 “不你们会作,也不会死在辰宿宗外,不会死在仙圣徒弟的手上。这仇也有你们的一份, 不如我现左就生从你过计更 刘佚灵力凝聚剑身, 正要绞碎对方心脉神魂。 剑入胸膛的原 竞修本来已经颊然坠地,却突然抬首,对他森冷一笑, “长老若是不肯配合,”魔修一李 一句都惠着凉凉笑意,“那便只能借长老的皮囊一用了。 连接两人的长创猛地一顿, 刘优心下一惊, 陆然意识到,对方的情为根本天马這个第子的息体所最现的峰头 他不是面前魔修的对手! 却为时已晚了. 有什么东西已经在眨眼之间顺着这柄长剑,钻进刘优的手中, ,自他掌心猛地涌, 入刘件的身体里,直直冲向他神魂所右 他一身修为都被压制,什么都做不了,眼前便已天旋地转, 定睛之时,自己的祝魄層然到了魔修粉作的弟子身体里,胸程中剑 而那魔修的魂魄却占据了自己的身体!!! “换魂夺舍,是代价极大的禁术”他惊骇至极,强撑着诘问,“你们在剑峰到、到底想要干什么 "刘恍”没有应答. "他”一转剑柄, 瞬间斩断原先所占据的弟子身体的心脉,绞碎真正刘件的魂魄 尸身滚落在地。 披夺舍的“刘佚”踹了那尸体一脚,晃了晃头,面上阴恻恻的笑意逐渐淡去,显出方才 脸色后, ,这才高喊:“来人啊,此处有个魔物! 灵力将喊声荡入剑峰连绵松林之中,宛如狂风过境,惊起满树鸟雀 成片飞鸟出林,如长夜锋毫,于月光下藩笔泼墨,画出明月睛云下的清啼 鬼魃身影踏着树梢穿行其中,无声无息地藩在陆羌面前, 当吾川主坐在山崖边上,面前摆着荼几火炉,正在品尝自己在杨柳城里用煎豆腐赚来的根钱买的茶 见到川鬼,他媳了炉火,问:“你不是就近跟着少主吗?单独 独来找我,是少主有什么吩咐? 川鬼摇头。 “没有吩咐,只让我问话。” "少主逆川主替他搜罗碎速裂魄的法术时、曾擦寻过许多同速魄有关的古銃. 陆羌撸袖子,干劲十足:“少主打算鞭尸答魂哪个不长眼的杂碎? 川鬼:也同川主可还记得其中有没有什么禁术,会悄无声息地え 陆芜:“?' 怎么听上去,像是谁被夺舍了或者发疯了似的? 这得是发了多大的疯? 魔域多的是奇形怪状的妖魔鬼怪, 有什么奇人异士能让符少主如此发问?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 一团云秀无声飘来, 停在了陆芙和川鬼当中,缓缓散开, 白雾化作二李. “算了。 又不问了。 “这是?’ 这是在干什么 贺归云自问。 他让川鬼去问陆美干什+么? 有何好问? 无 他又送了一团云雾传信作罢,回头看去。 洛拂言正开着阵目,掐着法决, 像是对阵外的一切十分放心一 投大会放的一爵含社带进在在未游的上 、全神贾注在方 窦宇阵之上,井未察觉到他 密连两次的传( 皎皎面容浸在绯红灵光中,青丝与路过的着 贺归云目光倏停,轻飘飘落在那完美无觖的线之上。 的从未怀属有朝一日,洛换言看着的的最神全力 比就 但那也该是他握着这好似- 新的膝预、钻着咽呢,看着明弯的双眸再于鲜活笑音、,听若命县一线的无力畔息→时 而不是。 “大师兄这么闲,”他看着的人骤然转眼往来 话似都捕,“怎么不来措把手?" 贺归云猝不及防接了满怀的揶揄笑意。 小师弟星夜下笑盈盈的回眸,竟像极了百年前辰宿主峰高台上的那一 警,那双谁都无法忽视忘却的眼眸很亮很亮, 亮得如同装满了世间斑斓,却没有丝毫污浊的贪噴痴恶、倡怒反感。 好似他们不是剑峰人人皆知的对手,而是齐心协力的同道之人 贺归云一个晃神,猛然察觉自己心绪受扰 剑峰多年,回回气急败坏无可奈何的,分明都是洛拂言, 于贺归云而言,在意胜伤,便是胜负已s 而他薯了下风。 他心底骤然冒出一股寻不着藩处的闷躁 洛拂言此时此刻反倒舒心得很。 他和这个方寸重宇阵面面相根了半晌,文在规不下去了,随意转眼往费归云那处看去, 他以前恨不得见不着贺归云,可自打知道姓贺的和他是一路人之后,又总喜欢没事瞧一眼 睢雛这人是不是和他一样在愉愉想着什么、看着什么。 结果现在这么一瞧,发现比他擅长符阵两宗的贺归云什么也没干, 就在那发呆! 怎么就让他一个人在这耗费时间钻研阵道? 他是嫉妒屈无惑要暗害屈无惑的小师弟,不便直接出手相帮,但是贺归云可以啊! 帮手就在身边,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洛拱言直接唤震了留在屈无或島上的传信蝴蝶,就身挥手,将自己手中湖蝶模祥的传信法印抛到架归云面前 姓贺的下意识接住法印,低头一看,总算不发呆了,而是发问道: “师弟何意? 洛拂言说: “这个法印能够控制我留在屈无惑身上的传信化物,你把你的灵力注入其中,可将传1 "如此,便能以你的身份同屈无感交谈。” “屈无惑现在身处阵中,若是惊扰了阵主,麻烦可就大了。我醮大师兄于符阵两宗都有所涉猎, 行云流水地把活全派了出去,洛拂言如释重负。 他掸了掸衣袖浮尘,转身便走到树荫之下,灵力化撮挂出秋千,坐卧其上、国目c6 徒留贺归云一人在阵法外捧着他的传信法印, ??' 法阵之中,屈无惑的衣袖之上,沉寂许久的蝴蝶被洛拂言唤醴, 重媛扇动翅膀飞起. 可贺仙师披小师弟的信任浇了满脸,自顾不暇,并未如洛拂言所想 他没有把传信化物改成自己 惯常所用的云露。 传信化物保留着蝴蝶樓样,直匈勾地飞到了屈无感的眼前 正在临时苦读阵法之道的屈无惑以为传音的另一方是洛拂言,惊喜道: “洛师弟?!“ 手捧硕大蝴蜂印记、听着屈无惑呼喊师弟的贺归云扭头, 清师弟已经阖眼在秋千之上,晒着月光,好不惬意 架归元招同头。 魔域的尸山血海都没有此刻山野的平静夜色诡谲 洛拂言究竟在干什么? 传音法印的另一头,屈无或没等到回应:“洛师弟?洛师身 ?这种时候就别和我开玩笑了吧! 贺归云乘晓凝视怀中蝴螺法印,沉默自久,环早没有榕蝴蝶改成自己的传信化物模祥 屈无惑若是自己走不出来,他本就会想法子指引屈无惑 可此事成了洛拂言对他的指派,贺归云又怎么可能照估 但又不能扔着屈无惑不管,在此地浪费时间.” “师弟? “你怎么不说话?你和贺师兄现在怎么样了?’ “你们在哪?” 方寸寰宇阵中,屈无惑一边闪身躲箭,一边护着面前的蝴蝶,忧心至极 怎么一句话都不- “阵外。” 蝴蝶突然答道。 语气有点冰凉,有点低沉,有点.像贺师兄, 屈无感冷不丁打了个寒额,猛地摇头, 可是噪音是洛师弟的噪音,蝴蝶也是洛师弟的传信化物。 汽师西的不可能主动把自息传信法术方恰帮师只提地加师口西不可能共音用汽师触的高在心号 不可能,不可能。 和他说话的只有可能是洛师弟 兴许是自己拖累了师兄和师弟,潜师第有些不高兴,这才语气沉冷吧 屈无惑刚想把自己的情况告知对方。 “洛拂言”却已经很清楚阵中情势, 语调沉冷至极: “我不大体中王注助化破阵你要自行插摄 左业方前你心须生行避开就 气回转之地,倘若频繁踏足 极有可能悚动阵主,引来杀身之视. 屈无惑原地转了一整國 屈无惑无比凝惑。 “器、器位是哪? 7_F aeaaのae古_編间挂トア冰番 洛滔师弟素来染着几分笑意的清冽噪音此刻格外滴冽,清冽到冻人 “结合八卦阴阳之势可寻。定方寻位是阵宗根基,屈氏阵法典籍必有记载。 “你平时未免太过愈学。 屈无惑听着便一个激灵,着急忙慌低头翮书,不敢多问, 他再没有比现在更恨不得马上领悟阵法之道的时刻 洛师弟今日,好生严房啊! 洛拂言井不知道自己已经交得严厉,他坐卧在一晃一晃的秋千上,垂落的衣摆于夜风中飘荡不止。 他小憩了片刻,睁眼望去,被他委以重任的贺仙师依然拍 着硕大蝴 明蝶業法印,站在阵外,微微垂着眼,偶尔开口几个字说着点什么 应当是在指点屈无惑阵宗法道, 时辰渐晚,明月西去,皎光拉出的影子前李南长长到に元的影子尺生正好德在漯建吉專前 他一手托腮,一手往前捞了捞。 镜中花虚安,水中月漂动,这月下影,却近在眼前,触手可及 贺小草是好人。 他以前霓枉他了 他收了灵力化出的秋千、是尘点地、轻轻站稳,难得洁阑地左四周早起求 阵法外,贺归云助屈无惑确认巽位之后,井末放任屈无惑在阵中瞎闯, 屈无惑著在阵中待得久,麻烦的也是他这个师兄。 符阵一家,贺归云虽没修习过阵 宗天地道, 可他有符宗造诣,直接就着屈无惑从 氏典籍中看到的关于方寸赛李阵的内容,自行领悟之后,便可指点屈无惑领悟其中玄妙 屈二公子的阵宗天赋其实高得恐怖,只是平时厌学得很,学得不多,如今披通无亲,一点就通 他其至一开始坏手忙脚乱,学着学着,已好自如穿行涞宫→中,环有闲心感叹: “洛师着、你先前还和手 说你也讨厌学阵法 ,你的过厌和我的过厌好像不大一样啊! “洛师弟”: “喏。” 有人拍了拍贺归云的后肩。 架归云眼眸稍动, 一颗树果映入眼穿 如清秘白玉似的一只手攀心朝上,竹节般指节分明的五指微弯, 轻飘飘地托着从树上摘下的果子。 洛拂言另一只手抱着一堆果子,眉眼轻查:“这果子我在其他地方没见过,应当是水泽国特产,我吃了一个,味甜生津, 你若是和屈无惑说得累了,正好吃几口?" 又在要什么花招? 贺归云淡然接招:“我不食人间浮尘。 此言一出,洛拂言必然会气得原形生费,把手中的果子扔了- 洛拂言确实几乎气笑了. 他真想把果子往贺归云脑袋上砸 这个装模作样的贺小草。 不就是不吃风吹日晒过的水果皮? 话说得这么委婉,志度却又这么趾高气昂! 若是从前,别说是他手中的果子,他怀里的果子也早就全砸过去了! 现在 哼,其了。 贺归云指点屈无感,等同于帮他节省了天 道功德。 而且这人若是同屈无惑传音的时候,亮明大师兄身份,那肯定也说了方才阵外发生了什么 屈无惑应该已经知道,是他融发了阵法,害得屈无惑独自陷入阵中 也算是为他将来做个大坏蛋铺路 劳苦功高。 淄拂言拿人手短,抓着果子,转身就走, 没等来量怒的贺归云:-7 “洛师弟,下一步呢?”传音另一头的屈无惑问。 贺归云不得不定神:“坎位行八步 洛拂言行至一旁,御水化刃,削去果皮,折断一根细$ 细树枯,同样削土树古 切片的里子里, 到架归云面前 “震三兑五,同线不同步 贺归云刚同屈无惑说完。 淳糕言诉真西美而主的阳影雨度吸打ア种脚下的日光 又要干什么? 他转头。 削好皮的果子径直对到了他的嘴边, 洛建言激功股微微抬起下巴,问道:“这样总能吃了吧? " 贺归云静静地看着洛拂言, “咽畔?" 沼拂言表然自若, 不愿输了气势的贺归云便也只能看似泰然自若。 他张嘴入口,刚嚼辞碎咽下,等着洛拂言先行撑不下去 洛拂言又神色自若地喂来一个 和五-片-片都大了発投道社業子 他在干什么? 他者密道,“多制而弟。 洛拂言显然在这场对奔中再度略胜-筹,丝富没有展现出一点违心的样子 他受用得很:“老气啦。” 洛拂言心满意足地走开,吃剩下的果子去了。 贺归云望着渐行浙远的背影,许久不语, 师而弟?师弟你怎么突然不同我传音了?师弟?兑五,五五五五五之后呢? 月藩日升。 杨柳城外的无名山上,日光与朝气李来走走,月色与秋风往往复复,方寸蜜宇阵中却没有日月是河,不知时日 屈无惑被拽入阵中的地方,阵纹倏地再度浮现,却不是要再拉人入阵, 阵中有人寻到了原路返回的出口. 贺归云在屈无惑出来之前,立刻打散了自己手中蝴蝶模祥的传音法印, 洛拂言登时明了,用神魂之音同阿竹闲聊: “他好谨慎!我都差点忘了我们需要7 之前的关系。 太靠诺了贺小草! nsル比国王十层可地ni生ht的人面此况持少机对此的未国 阿竹:“没描没描! 阵纹一颤。 屈无惑筋疲力尽地冲出法阵 他一身仿若人间贵公子般的衣袍已经破破烂烂, 全是他自己出筋试探法阵方位后,灵箭回转在他身上割出来的 他此刻衣杉稿楼,灰头土脸,若是随意捧着个饭盆,回到杨柳城中,想必能得到不少赏钱 见着洛拂言,他便热泪盈眶,用感动至极的目光看向师弟 潛拂言:“?" 不应该是失望或者生气吗? 天命ウ子不便是天命ウ子、当直导以德据犯力曲范映 "几B了?”屈无惑问。 “不久,四五日。”洛拂言答, “贺" 屈无惑刚穗问贺师兄这几日如何, 怎么没有同他说过一句话, 可他刚-出口,心海便震荡不已,他赶忙抱元调息。 贺归云道:“屈师弟的兵宗箭道本就精进不少,此番入阵因祸得福,悟了阵宗之道,融会两者,突破在即,需得立即闭关调息,冲击大成之心海七重境。 他早已度过这个境界,自然一眼看出个中玄妙。 洛拂言取边,阿竹几乎同时欢呼道:“第三片 命叶完成啦! 第四片命叶这回长得很快,叶脉已经完全显现,应当马上就能看到下一 个天道指令了. "不过屈无或看上去井没有记恨你害他入阵,你再加把劲!你好不容易害’屈无或入阵油险,可屈无或不仅安然无善, 还即将突破,你这时候应该很不甘心才对 渚拂言立即酸溜溜道: “屈师只在岩不讨望否,入个驻层铁便可卖破 大成了直早经县, 屈无惑闻言,心想,那可多亏了这几日洛师弟的相助啊 而且他在阵中时,洛师弟严厉冷令淡,出阵之后却还是如此温和,显然阵车中的严厉不过都是为了首促他领悟阵法而已 为了管促他,洛师弟甚至模仿起了最厌恶的贺师兄。 简直是一片良善之心! 可惜他现在自顾不暇,稳着澎湃拜的心海都来不及 及,根本无法开O, 只能对洛拂言投去更加感激的目光 洛拂言:”?” 他赶忙补上一句,“你我身为同门,年岁相仿 我亦日日勤学苦练,却还没摸到六重境的门 “何来勤学苦练?" 贺归云半讥半讽地反问。 这几日他和洛拂言在山野之中、法阵之外,相处得仿佛私交甚笃的同门师兄弟 遇镇吉想用此新的故性うは地的。d 他便按计就计、第着对方恼薯成双 揭穿多没意思? 洛拂言装不下去的神情必定十分有趣 结果洛拂言直到此刻都从容自如,没有露馅分毫 此刻、研归云的亚省之心路是悄然冒出了头,刻意说出往日甲足以激双对方→言 “在剑峰时,师弟连本命刘都不急着去寻,这也能算勤学苦练? 洛拂言果然前功尽弃,不再芸试那颇为新奇的挑衅之法,轻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依大师兄言下之意,我修习火道不算勤学,唯有练剑方能算是苦练 炼?大师兄一句话便否了鲥道之外的森罗万道,好生霸道啊。 说不出话的屈无感: 这熟悉的又安心又闹心的感觉, 他伸手相劝架,可他现下控制不住心海灵力、四肢百骸都 不似自己的,一 _伸手就失了平省数倒在地 洛拂言:“瞧,大师兄连仙圣所惨箭术之道都不看在眼里,把屈师兄都急到打滚了 屈无惑这会儿当真急到打起滚来 贺归云表面神色淡迷,心下却安然而不屑 可这时,刚刚还和他争嘴皮子输赢的青年却突然侧过头,背着屈无惑,面向他,对他笑了笑,投来一个肯定的眼神 洛拂言已经回过头去把屈无惑扶起来 既冷翻脸,也没在其他人面前同他好言好语 居然是人前一如往常,人后一反常态 接连的异样是独处之时才有的花招 无用的花招。 贺归云眼角轻压,眼神金发幽深 他在要看看,这无用的花招,洛拂吉突宣能用到几时. 17、同居他还以为贺... 17、同居他还以为贺 贺歸云收拢目光,看了一眼被洛拂言再度扶起来的屈无惑。 “屈师弟此番突破,皆因阵宗领悟追上了更为擅长的兵宗箭道,如今若要迈出这临门一脚,则必须从这两个道中悟出你自己的‘道' “阵宗不似兵宗道法繁多,和符宗一样,唯有两道:唯我道,天地道。 顾名思义。 阵宗天地道乃利用天地四方的天时地利,借身外之物之地之势,定基布阵 而唯我道则是动用自身之力布阵。 屈无惑行的是阵法为弓的唯我道。 “天地拥山河,唯我随尘风。 洛拂言打了个哈欠:“雪雀都没大师兄会叽叽喳喳,说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不就是回到凡间闭关突破,更有助于屈师兄的修行? 贺歸云:" 屈无惑体内灵气乱窜,连自己四肢都用不太明白,肯定是要马上闭关了。 两人于是帶着屈无惑,回到了杨柳城。 城郊有一處宅院正在挂牌售卖,他们称家中兄弟突发残疾不能自理,买下宅院,暂时安頓了下来, 贺歸云走进东厢房:“此處灵气流动最为顺畅。 他抬手挥指,凌空作出数张符咒落于房间四角, 眨眼间,一个简单的聚灵阵居然就落下了。 洛拂言拖着屈无惑来到门口。 天命之子一路上都在用感激眼神看着他。 他实在受不了了,赶忙挥动灵力,把屈无惑往房间里一扔 但願闭关能讓屈无惑清醒一下脑子 "砰!’ 洛拂言关上门,轉过身 贺歸云忙完了聚灵阵,站在长廊中。 旖旖天光下,这人有条不紊地結出法诀,记下他们来到水泽国后所遇之事,最后提及他们此刻不得不暂时在杨柳城歇脚 传信化物飘出宅院,将这些盡数禀报回宗门。 哪怕是在渺渺凡尘里,贺归云的一举一动仍同身處仙山之中毫无区别,挑不出一点错处, 洛拂言停步长廊盡头,欣赏贺仙师行云流水的施法 贺归云本来已经結出了除尘诀的法印。 可这人瞥了他一眼,似是想起了什么,手势一頓,法印散去, 他赠给他的那个灵囊被拿了出来。 洛拂言眨眨眼, 贺归云从灵囊中拿出他送的扫尘钟,輕輕一弹。 钟声荡往四方,扫落尘埃万千。 灵囊里的桂花枝也被取出,携帶灵力落在院中土里,顷刻间幻出了蔽日大树,飘来阵阵桂香。 做完这些,贺归云眼眸微轉,淡然朝洛拂言看来。 这个眼神洛拂言很是熟悉。 先前在剑峰,他若是与贺归云狭路相逢起了争执冲突,贺归云便总是用这种看似万事不扰岿然不动的冷淡目光看他,等着看他的反应 他还以为贺归云是故意挑衅。 现在看来,他又冤枉贺小草了! 这人当着他的面用了他送的赠礼,等着看他的反应,居然也是这样的眼神, 洛拂言几步上前,心满意足地拍掌笑道:“大师兄此举,甚是省事! 分明是在挑衅的大师兄:"" 可惜贺归云省事了,洛拂言却没能省事, 杨柳城没有仙修,他们不想麻烦,便也扮作安顿在此的凡人, 但修者有修者的麻烦,凡人也有凡人的麻烦。 住下的第一天,街坊邻居便都知道此地搬来了一户新人家,出手很是阔绰,行事却并不奢靡,仅两个年輕公子照顾着另一个瘫痪的公子。 周围的邻里乡亲带上些吃食或是用物,上门拜谒,结识一二。 屈无惑在东厢房闭关,为了听尘音,听感留了一成。 他隐约听到这些人的动静,心想,贺师兄不可能理会这些,洛师弟为了讓他多听些尘音,多半会揽下招待邻里来客之事,当真是辛苦了。 但願来客能少一些 但愿没成功。 才进出了两三家人,屈无惑便又隐约听到有人说:“这位洛公子也生得太过好看了些!实在是天人之姿,我从来没见过这样俊俏的公子,在他面前,话本里的仙神也不过尔尔啊。 此言不过半日便传遍远近 一时之间,即便是住得不算近的人家,也借着乔迁送礼的名头上门拜访 偌大的宅院里只住着三个人,来客却源源不绝, 洛拂言一一待客,只拒了他们带来的见礼。 宅子的大门从早到晚都没有关过。 俗世的一个白日便这样一晃而过, 夕阳刚刚藏入丘壑后方 屈无惑闭关了一整日,修为不知有没有涨,对洛师弟的感激之情涨了又涨, 贺归云在屋内打坐完毕,推门而出,站在阁楼栏边,低头看去 洛拂言眉眼弯弯,唇角轻勾,正装模作样地像个凡人似的拎着燈笼,懒散地倚靠门扉,同离去的来客道别, 他在仙山不拘衣冠,在此处却绑起青丝,随意戴了个发簪。烛火的光是在银簪之上流轉,远不及眼波明华, 修士耳目之力远超凡俗,贺归云隐约听见,那离去的来客于瞧不见的转角之处感叹:“他方才对我笑,笑得好漂亮 贺归云无声嗤笑, 洛拂言对誰都是那般的笑容。 越是最常可见,越是虚假至极, 他踏阶而下。 门前燈下的美人听到他出屋的动静,靠着门扉仰头,目光扫来, 笑意一顿, 贺归云反而惯于这种得不到好脸的“特殊”,徐徐走近。 洛拂言却又扬起了与方才明媚笑容截然不同的浅淡轻笑, 他卸去众生平等的温和带来的疏离,拎着燈笼直起身,迎面朝贺归云走来 贺归云脚步一顿,心绪也蓦地一顿。 洛拂言对誰都一样的明媚笑意是很容易一眼看穿的朦胧轻雾,他从始至终信步其中,游刃有余,一切尽收眼底。 可毫无防备的浅淡笑意却陌生而致命,轻而易举勾出他妖魔的恶劣本性,令他生出一股冲动。 冲动得只想此刻便褪去仙师皮囊,观赏对方失色失态。 心底的暴戾发了芽。 贺归云垂下眼去,无悲无喜地说: “喧闹了一整日堪堪消停。师弟若是对谁都如此好脸,宅院门槛怕不是过两日就要换上好几轮。 洛拂言果然唇角展平。 贺归云好整以暇地等着洛拂言开口。 洛拂言眼眸转来转去。 他其实只是看似口中无话 "他说话好难听!”他用神魂之音同阿竹感叹 阿竹不确定道:“他是不是在体谅你忙了一整日太累了?" "有理!‘ 洛拂言重新扬起笑容,用力点头,开口道:“大师兄提醒得对。论赶客,还是大师兄的冷脸好用。 他说完就绕至贺归云身后要把他往前推, "? 贺归云从末与人如此近身过。 他在仙门时独来独往,于魔域中更是三丈之内都难有活人。 可他还未从洛拂言仿佛没脾气的点头中反应过来,怔愣了片刻,以至没有避开 后背传来青年掌心温热。 对方连灵力都没用上,轻轻一推,就已经将他推到了门口。 活像他半推半就一般, " 短短一日,小师弟挑衅的花招竟是愈发厉害了。 洛拂言还要把装模作样用的燎笼塞给他 这时,门前又来了一位客人。 贺仙师的冷脸却没能用上。 来者并非凡尘客。 门外之人一身镌绣金纹的玄黑儒士袍,乌发尽束于金冠之中,芝兰玉树,气质温润 像是哪位桃李满天下的教书先生。 可他一身衣袍泛着淡淡灵气,仙修一看,便知这是位家底不俗的修士。 贺归云定神,颔首:“屈大公子。” 杨丘屈氏本家长子,屈无感的亲兄长,屈家大公子屈无拙。 屈无拙闪身门外时,正好看到洛拂言站在贺归云身前,把灯笼柄递给贺归云,两人凑在一处,好不和睦, 他愣了愣,非常惊讶:“一直听闻两位有来往,看来谣言不可尽信。 沿右”洛拂言赶紧换数他们在人前的关系,“我与大师只准都不相看门,正在田灯笼斗江冲克胜名 "对,”贺归云第一次如此发自真心地与洛拂言齐心协力,出口扯回屈无拙的注意力,“屈大公乙怎人来此っ 屈无拙当即正色,道明来意:“前几日,我留给无惑护身的几个灵宝都与我断了感应,我猜想他遇险,传信问了辰宿,得知他现在正在此处。 “风大长老知道我要过来最你们,也托付我带一些消息来。是同水泽国还有方寸赛宇阵有关的。 原是如此。 杨丘屈氏,阵宗大族,但屈氏夫妇已经多年不问世事,屈家的一切都是由早就心海大成的屈无拙掌管 他必然对方寸寰宇阵很是了解。 屈无拙关心亲弟弟寻上门,风去巅当然不会放过这个现成能用的阵宗大师了。 “多谢大公子相助。”贺归云客套道,“屈师弟已安然无恙。只是大公子来得不巧,屈师弟剛剛闭关,正在冲击七重境。 洛拂言跟着点头。 没错,天命之子突破最重要 屈无拙却笑了笑:“无妨。 他看了看门内,“两位,我可否入内去寻无感? 洛拂言不确定地看向贺归云。 这人是站在屈无惑那一边的,能不能让屈无拙打扰天命之子闭关,这人肯定比他清楚, 贺归云感受到他征求意见的目光,不知为何有些古怪地瞥开目光,侧开身,对屈无拙说:“请。 屈无拙缓步入内. 洛拂言站在门口,扬眉看大师兄- 干嘛?这种事情他征求大师兄意见不是很正常? 大师兄却皱眉,仍然不看他 奇奇怪怪的, 洛拂言转过头看去,屈无拙已经来到屈无惑闭关的房门外, 屈大公子抬手结印,信手拈来落下了一个阵法。 顷刻间灵力化作长流,从他手中阵法往屋内流去 不多时。 一-只附着屈无惑意识的紙老虎从犀内跑出,惊喜道:“大哥?!你怎么来了?' 竟是借着同源的灵力,替屈无惑压制了心海里乱窜的灵力,暂时将屈无惑的意识唤醒喊了出来。 只不过 屈无拙打量了一眼足有三四岁孩童大小的紙老虎, 纸老虎羞赧地抬起爪子挠了挠头:“我还未突破,有些控制不来现在的灵力,掌握不了传信化物的大小 屈无拙: “" 屈大公子将硕大的纸老虎扛到背上,对贺归云和洛拂言说:“两位,请随我来。 屈无惑趴在兄长肩上,自己给自己下了个隐身术法,以免惊吓到凡人。 他想提醒贺师兄和洛师弟记得拎一盏灯装装样子,刚回过头,便瞧见了火光, 贺归云无需提醒,已经自行拿出一盏铜丝灯罩的仙灯,隐去灵气拎在手中, 屈无惑总觉得这个铜丝灯罩自己在哪里见过, 很像洛拂言在辰宿宗外买的那个。 但现在这盏灯在大师兄手上 " 看来他现在不仅控制不好传信化物的大小,连目力都折损了许多 错觉。 一定是错尚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同居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感谢小天使们的7个霸王票、1416瓶营养液~ 81792349、 X1 81792349 X1 金金路、 X1 18、融洽.....给他下.. 18、融洽给他下 洛拂言以为他们要去什么仙门宝地,或者诡谲荒野。 毕竟屈无拙说了,是和方寸寰宇阵有关之事嘛 可屈家这位大公子居然往杨柳城街市走去。 他们跟着来到一个剛剛准备开唱的戏台外 人头攒动,灯影绚烂。 杂耍班子在侧,火花吆喝不断。 茶攤酒铺在旁,来客络绎不绝。 屈无拙早就在一旁的酒楼里定好了位子, 三人一虎围着食桌坐下,稍稍低头,正好可以瞧见戏台 贺歸云收起洛拂言送的水光莲灯,随意点了些吃食做做样子。 嘈杂声中,有人问:“今夜唱的是哪出戏?‘ “桑将军!”来得早的人答,“今夜唱的是桑将军! 屈无惑趴在兄长肩头,不解道:“桑将军的事跡,早已在三域七海流传了几千年,无论仙凡都有所耳闻一和我们遇到的方寸寰宇阵有什么关系? 这个名字,对谁而言都不算陌生。 屈大公子笑着敲弟弟脑袋:“你且先看。 戏已经开唱了。 戏台上,一少年戴着面具,身着几千年前的武人劲装,手持长劍,信步走出 观他扮相,分外眼熟。 洛拂言和屈无惑初次入城时,在城门口看见的持劍金像,便是如此打扮 那享人间香火的金像,原来就是这些人口中的桑将军。 人群不自覺安静了下来, 鼓乐奏响。 數千年前,神陨之变剛刚结束,世间秩序尚需时间重立。 凡俗仙魔不似现在这般明面之上互不干扰。没有仙域,没有魔域,更没有凡间。 凡俗如蝼蚁,修士稍有不滿,无需缘由,抬手便可灭国屠城。 年纪轻轻的少年将军仅仅只是一个凡人,他持劍傲立,驻守边境, 戏台之上,有人扮作妖魔现身,犯境祸国。 少年将军竟然凭借着凡俗之躯,领兵同魔修相争,不仅撑到了驰援的修士赶来,还以手中凡劍重创魔修,助修士将其斩杀, 驰援的仙修当场便问那少年:“小将军,你天赋绝伦,剑意天生,可登天门。即刻随我等回去,走一走仙途可好? 天降仙缘。 少年却拭剑饮酒,翻身上马,裹着随性笑意的噪音透过面具传出:“对不住仙长厚爱了。仙门萬般好,不若我故乡家门。” 话音飘荡四方,人却已然纵马踏树荫,扬鞭乘长风,远走红尘里, 竟是连仙缘也不放在眼中。 彼时仙魔相争不休,一个凡人之躯便自生剑意根骨的天才世间罕见,对于仙门来说着实太过重要, 仙门不愿放弃,數次来请。 春秋眨眼,俗世轉瞬。 少年十分坚决。 可有一日,他被仙门请去做客,歸家之时,却看见家宅四方阴云密布,血流成河,方圆数里竟再无一活人 魔道听闻此處出了个旷古绝今的仙修奇才,意图趁其还未修行之时将其根除, 将军府滿门丧命,死状惨烈。 不料天也帮他,那一日偏生只有他不在家,幸免于难. 将军亲手葬下亲族,立碑守灵,枯坐百日。 他终究还是拜入仙宗,踏上天门, 不到一百年,他便成就了心海大成的剑道宗师,不过两百年,又成就心海境之上得显法相的仙圣 突破当日,他只身杀入魔门,成功报仇雪恨。 功成名就,傲视星洲。 他却从未忘记自己出身的凡尘。 报仇之后,他不知从何處尋到了一种名为祝漿藤的灵植,无需灵力便可播种养育。 藤蔓内部的祝漿会自行凝聚贮存天地间的灵力,用祝漿为墨画符,能够做出无需注入灵力使用的符篆。 可祝漿只有凡人可以触碰 若是身怀灵力的修士触碰,祝浆贮存的灵力则会尽数消散于天地间 而凡人使用祝浆藤画出的聚灵符,反倒能够使用修士的法宝与符篆,甚至可以用此布阵杀敌。 这样的符咒,被称作“凡,人符”。 仙门不喜凡人符 将军不顾仙门阻拦,一意孤行,不知如何做到的,竟然一夜之间将祝浆藤的种子撒往整个星洲 藤种冒芽,遍布大地。 自此,即便是从未接触过修行一途的凡人,只要萬众一心,手持凡人符,即可同修士相抗, 此后仙魔分域,凡俗各国渐渐与仙门魔道互不干扰,彻底成就了星洲如今三域七海千万国的秩序 那曾经持剑驻守家国边境的少年将军却了无音讯 人间感念其播撒祝浆藤种的不世之功,建观立像,香火供奉至今, 只是将军凡间征战之时,从未摘下面具,世人不知其样貌,只知他名字中有一个“桑”字。 还有一把剑,是当年击退魔修之后,那座城池的百姓家家户户筹集出铁料为他所铸,以凡兵之身长伴将军仙途,剑名“无常心” 因而凡间所立的桑将军像从来没有面容,只有一把刻着“无常心”三字的剑, 少年将军策马扬鞭的身影绝跡世间,祝浆藤却永存凡尘的千秋万岁中,与处处可见的桑将军像共观沧海桑田。 戏曲唱罢。 屈无拙面目含笑,端坐不语, 他本就是带他们来此看戏的人,自是没什么反应, 屈无惑虽然早就知道桑将军的事迹,但他是第一次从凡间的戏曲中看, 隐身的纸老虎看着看着,从屈无拙的肩膀跳到了食桌前方,看得聚精会神 洛拂言却对熟悉的故事没什么兴致, 他一个人低着头吃完了桌上所有点来装样子的吃食,酒水都喝得见了底, 贺歸云倒是认真地看着戏台上戴着面具的“桑将军”和那些“神仙妖魔”都一并退了场,方才回过头来。 无需屈大公子多言,剑峰大师兄已经下了论断:“水澤国的方寸寰宇阵,是用凡人符布下的。 屈无拙含笑点头:“水澤国水澤众多,祝浆藤又喜水而生,国境内不缺祝浆藤。’ “祝浆会自行凝聚四周的灵气,若是被当做墨汁写在聚灵符上,即可支撑水漯国这偌大的阵法运行。 洛拂言这才从一堆空盘子里抬头:“但祝浆藤只有凡人能用,方寸寰宇阵却是仙门才用的守阵,水泽国主是如何布阵的? “那便和我们屈家有关了。 屈无惑:“啊? ‘數千年前,水汉国的其中仟国主不满自己只能是个凡人不喜仙修,便花重金显修士助其立下方寸寰宇守阵,不让任何仙修入内。只留了一个杨柳城,作为水泽国的门户,没有被阵法壹托在内 “受了重金布阵的修士就是从前屈家的修士,屈家的典籍之中记载了此事。” "只不过,”屈无拙顿了顿,“记载之中,当年立下的方寸寰宇阵只会将靠近的修士推远,不让修士入内而已 '可无惑这次被吸入阵中,却颇为凶险,稍有不慎便会被困死其中,成为阵法灵力的养料。 有人暗中改了阵法。”如此更能印证一一雪雀追寻的方向是对的,”贺歸云说, "水泽国我们非进不可。大公子来此,和我们提了桑将军、祝浆藤、凡人符,下一步,应该是要教我们如何破阵了。 屈无拙笑了几声:"贺仙师既知道这么问,又何须我教?”他不需要,”洛拂言举手,“我需要。 "" 屈无拙看了他一眼,又扫了一眼桌上片甲不留的吃食,温吞道:“青出于蓝,小仙师颇有风大长老之风。 骂谁呢, 屈无拙接着说:“凡人符维持的方寸襄宇阵有一个特殊之处。” “阵法的灵力并非来自修士自身,因此布阵之时,必须为灵力流动定好一个起点。这个起点,我们阵宗之人,称其为‘灵涡’ 根据屈家典籍所述,方寸寰宇阵的布阵者并未留下灵涡方位,水泽国不知灵涡存在。他们不知道,意味着他们无处可防,我们有机会。”若是能找到灵涡,并将其堵上,便可以让阵法暂时瘫痪,从而进入水泽国境内。’”灵涡所在之地,灵力一定会不断地回轉流动,可我来此的路上稍微探看了一下,并未在杨柳城外发现灵涡,所以 贺归云:“灵涡只有可能在杨柳城内。城中人流往来,人气索绕,会混淆灵气流动,让修士无法察覺灵涡具体所在。 他们若想兵不血刃地进入水泽国,必须在杨柳城内先行寻到灵涡 屈无拙起身作揖:“我此行不辱使命,剩下的已是辰宿宗内部之事,我不应插手太多,该走了。” 他刚说完,纸老虎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屈无感能暂时从闭关里抽出意念,本就是靠着兄长给出的灵力,现在屈无拙要走了,屈无感便也该回去了。 屈大公子拿出一个装满灵丹妙药法器灵宝的新灵囊,交给贺归云和洛拂言,拜托他们在屈无惑出关之后交给屈无惑 他摸了摸纸老虎的头,稍稍低头,在屈无感耳边,叮嘱了许久,都是什么警惕危险、小心陷阱之类的话。 最后说:“打不过一定要记得喊人。 纸老虎接连点头。 洛拂言收好要转交给屈无惑的灵囊,抬起头来。 目光回转,却看见贺归云望着屈家两兄弟,眼中似有艳美之意。 洛拂言极为缓慢地眨了眨眼,晃神了一瞬。 屈无拙已经闪身消失在了街市之中, 屈无惑化作的纸老虎也彻底消散,意念归于身体,继续闭关去了,”咚! 戏班子敲响锣鼓,一个个上前讨要赏钱。 曲终人散。 洛拂言回过神来,再度凝眸看去,贺归云却又是他熟识的那一副八风不动的沉稳模样, 他若单单是在剑峰首徒的眼中瞧见刚才的眼神,也只会觉得刚才所见只是灯火迷眼,令人生了错觉 可大师兄只是这人展露在外的皮囊。 也许在这一层身份之下,贺归云同他一般,也有许多不能诉诸于口的曾经。 过往云烟多了,便总会有些怎么都散不去的云烟,至今仍模糊了眼前吧。 什么样的云烟,能够在贺归云这样的人身上留下痕迹呢? 无论如何 既是散不去的云烟,还是少想为妙呐。 周围没有其他熟人,洛拂言不再维持与贺归云相看两厌的模样,轻跳着上前轻拍对方肩肘, 男人转过头来:“该回_" 洛拂言想让贺归云看看眼前,莫要回头徘徊于往昔中。 他站在贺归云面前,快速结了个法印,在他们两人周围结下阻拦凡人目光的障眼法。 而后,他緩缓掇开双手。 两侧人流涌动,灵力所化的成片蝴蝶如逐水花瓣,自洛拂言怀中流淌而出,朝着贺归云飞去。 灯火煌煌,绯蝶如萤。 所有蝴蝶绕着贺归云飞了几圈,最终合为一个极其微小的蝴蝶印记,落在贺归云束发的发簪底部,藏了起来 贺归云一怔,即刻拔下了那发簪 给他下咒了 “你若是哪一日遇到什么打不过的对手,”眼前之人歪头轻笑,“也要记得喊人。” 不是咒术。 只是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单向追踪术。 若蝴蝶印记不被触发,什么也不会发生, 贺归云捏着发簪的指尖不自觉力道愈重 洛拂言问他: “带钱了吗? 指尖稍松。 "? 缓缓点头。 洛拂言已经冲到了对街的酒铺前,拎起几坛美酒就走,头也不回地指了指贺归云所在的方向。 鼎沸人声中飘来青年夹杂其间的澄澈嗓音:“他会付。 撰主便让他走了。 水泽国刑律极重,小偷小盗都有可能被捉拿至国都问斩,没有人会赖账, 洛拂言又迈着轻快步伐去了另一个摊子前。 "" 贺归云垂眸看着藏在簪身上的蝴蝶印记。 蝴蝶双翅略有交叠,像是休憩在他的簪上,而非展翅之状。 其上浮动的浅淡灵气附着一层清透灵光,仿佛施术老干净诱亭的那双眼睛 "公子? 有人寻到贺归云面前。 是洛拂言拿了几坛酒的摊主, "方才那位公子拿走的酒?" 贺归云仍在端详银簪上的追踪法术,随意地拿出银钱给摊主, 过了片刻。 又有一个摊主来找他要钱。 他再度顺手付钱 摊主笑着恭维了一句:“两位公子可真是情谊深厚!" 贺归云乍然回神, 第二位摊主已经走了。 他也已经给洛拂言付了两笔账。 " 贺归云有些烦闷地将发簪归于原位,抬首举目望去, 绯青身影已隐入茫茫长街的人间灯火中,没了踪迹。 作者有话说 第18音融洽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感谢小天使们的13个霸王票、2280瓶营养液~ 不要哭泣X1煮方X1沐慕X5想休息X1光年X1芥临X1词刻雁书X1睡D apple x1夏凉、 X7共度霜雪 秋mx1糖葫芦嘿嘿ヾX269649237 X542074757X1 19、郎君(更新+2w营养液感谢)合籍问道,... 19、郎君(更新+2w营养液感谢)合籍问道, 洛拂言回到宅院,贺歸云所住的厢房里已经亮起了灯火 他抓起阿竹,拿出信笺,用阿竹在信笺之上写下了一张欠条 正是街市里他拿走酒水的银钱之数。 他此番出山,没想到会在凡尘里逗留这么久,身上帶着的都是灵石与修士之物,不便使用,用了贺小草不少银钱 # 阿竹无奈:“一个欠条你也要用因果之力写?‘ 阿竹不是凡笔,若是不刻意沾上墨水写字,写出来的内容便只有使用因果之力才能看到, 先前洛拂言送给贺歸云用以相认的桂花紙笺之上,便有他用因果之力写下的名字。 他并不覺着大材小用,反而很喜欢这种好似学堂孩童传暗语秘话般的方式, "EEtt9. 洛拂言握着阿竹,笔尖游走信笺,最后落下一句不会被天道规则约束的含糊之言:“今朝互为同道,往昔恩仇尽泯。相助之谊,稍微铭记。 灵光轻闪,紙笺瞬间自行叠成一只掌心大小的纸蝴蝶,翩翩飞往贺歸云的厢房 洛拂言翻身上了树,抱着美酒入眠。 夜风不愿他以星河为被,簌簌而过,吹了他滿身落花 纸蝴蝶穿过满院花香,缓缓停在了透着火光的窗邊,轻撞窗纸, 火光映照出的人影似乎转过头来,看了一眼蝶影。 , 7T,TiE. 人影終于起身,拉开侧窗。 蝴蝶飞到开窗之人的面前。 贺歸云皱着眉将蝴蝶接入手中,等着蝴蝶化作信笺,却见纸上空无一字 X57? 1t,St 可他余光之中,又瞥见院中树上的恬靜身影。 长袍衣角垂坠而下,随着轻风,一晃一晃,晃得贺归云的神思莫名也有晃 戏耍之人倒是浑不在意,早已入了梦乡, 7# 不若等到来日。 来日,洛拂言終会意识到自己在用何等无用的把戏,对付一个无可救药的妖魔 FJBtftxpjz. 贺归云缓缓松开掌心,終究还是一个挥手,将纸蝴蝶完好地收了起来, 窗扉轻合,烛火倏熄。 星河洗净天穹,扫尽层云,为朝阳开路 t 洛拂言一觉醒来,神清气爽 EE. 该不会连夜寻灵涡去了吧? 阿竹浮到他耳邊,一歪笔尖,和他说:“贺归云好像天一亮就去探灵涡所在了。而且他刚出门,我们的第四片命叶也长出来啦!‘ 洛拂言也跟着歪头:“我又有什么坏事要干啦? 阿竹却说:“不算坏事,这一片命叶只是让你去找方寸寰宇陣的灵涡。 "这样不仅能相助屈无惑完成出山使命,你还能帶着功劳回到宗门,届时仙圣给你们三人的奖赏若有不同,你和屈无惑还有贺归云相争便有了站得住脚的理由。 洛拂言惊讶:“看来这个灵涡确实不好找,天道居然专门安排了一片命叶” T★ fttt-x. 他左蹦右跳地出门,要去找贺小草 UT# 门外小巷一点空地都瞧不见,乌泱泱的全是人。 根本没想过自家门口也需要探查的洛拂言:“? 他们扮作凡人,应当扮得没什么问题吧? Xz "你们” “公子,”有人笑着上前,“我是临街钱府请来说親做媒的。 "? “公子虽然暂时在城中歇脚,但是考虑考虑在此定居也不是不行,我们水泽国惩惡极重,没有什么宵小歹人,路不拾遗,家不闭户,很适合安居乐业的呀。 “我家小姐听闻公子一表人才,又在适婚之龄” 洛拂言后退一步:“这些人,都是你带来的?" 媒婆摇头:“我们只是第一个来的,他们还在排队呢。公子可要第一个考虑我们呀一一 "6#! 大门关上了。 洛拂言退至门后,深吸一口气。 "公子?”媒婆敲门,“公子? 门外七嘴八舌地喊了起来:“公子?洛公子? 洛公子开了个门缝喊道:“我不喜女子! : " Rtt. 7-,i717T. 洛拂言开了个门缝,眯着眼睛盯了半晌,确定这些人都走光了之后,这才推门而出 却又撞上刚来的一群人。 “我不喜女 媒婆笑得更开心了:“这位公子,我家公子也不爱女色,只好龙阳 洛拂言: i 要不要说自己只喜欢不男不女的? 那也不行。 5-t7NtstPRSJDF 媒婆已经挥手,差人递上来画像与提親的单子。 而这府人身后,又已经排上了几府的人马。 T-T # 幸好这个时候,他那位前对手现帮手回来了。 贺归云自人群后方的小巷转角之处出现,旁若无人地信步走近 这人身处凡尘收了劍,已经不如劍峰时森冷,洛拂言看着,甚至觉得颇为儒雅。 若不是看上去太过无情无愛,贺公子即便身无一物,只一袭布衣行走凡间,也定然是位炙手可热的玉面郎君 洛拂言顿时心生妙计。 他快步朝贺归云走去。 贺归云眼看洛拂言凑近,眉梢微动。 洛拂言这是又要把他推出去挡这些上门拜谒的邻里? 那他可得大开府门,把所有人都迎进去,看看能不能激出小师弟久违的愠怒来一 洛拂言挽起了他的手臂, 3 ZTRT. 洛拂言抓着他手腕,不让 ? “@0e. 洛拂言雙手并用,抱着贺归云的手臂。 贺仙师常年冰霜灵气浸身,靠得近了,竟然有一股风雪之意扑面,不刮人,微凉,沁人心脾 他笑道,“我家郎君回府了。 “郎君”神色一空,浑身 ?!" n 贺仙师素来对谁都没什么温和脸色,单单站在一邊便足以令人发怵,谁都不敢多瞧上哪怕一眼。 可若当真细细打量,哪怕只是看上一眼,也足以说出一句凌绝云顶,俊朗非凡。 更别提他那一身连师门长辈都夸耀不已的仙风道骨。 谁还会自找没趣,来他面前丢人现眼呢? 最前头的媒婆憋了片刻,干笑一声:“两位郎君天作之合,叨扰了,勿见怪。 说完便紧赶慢赶连人带礼地跑了。 宅邸门前哄闹了好些时辰,现下终于归于沉寂。 唯有院内桂树上,两只雪雀的叽叽喳喳声不绝于耳 贺归云皱着眉,颇为僵硬地垂下目光,视线落在青年勾着他手臂之处 洛拂言却刚好收回手。 不等贺归云问,洛拂言便已开口解释道: “那些都是来说亲的媒人,如此说辞,方能一劳永逸,让我们在杨柳城的这段日子清静些。 /JT.FE. 说他轻佻,太过; 说他肃重,太虚。 他黑发如流水而落,颈线似风吹梢头轻弯,眉眼如水波映山峰,悠然写意 "师兄回来得当真及时,多谢。” 贺归云清清楚楚地听着洛拂言说的每一个字。 可他耳邊似还回荡着不太清明的嘈杂人声里,本该水火不容的师弟说的那一句“我家郎君” 眼前分明是凡间小巷,却又莫名浮现出那一夜方寸寰宇陣外,青年手持莲灯,面带笑意地闪身来到他面前的模样 zXiIE. “大师兄?”洛拂言探头 半晌。 男人才转眼对上他的目光,眉头紧皱,嗓音沉冷。 “合籍问道,情愛欢好,无论于仙域还是人间,皆是举足轻重的大事,岂可用以儿戏胡诌? #. 他们在劍峰针锋相对时,贺归云常有这般大师兄的架子。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独处,贺归云又摆出这副样子干什么 他抬眸,只见这人板着脸,一双黑眸里满是不悦的冷意 ,7g 洛拂言后知后觉地想起,他拜入剑峰百年,确实从来没有听过大师兄有过什么情爱偏心 可没有任何剑峰弟子觉着不对。 这人身上便挂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孑然之气,像是注定无情无爱,曲高和寡 谁也想不出,守静剑身上的霜雪有朝一日破天荒地消融之时,能是什么模样呢 洛拂言也想不出。 fta 毕竟他只是一个过客,来处太多,去处太遠,无论和什么样的人产生什么样的关系,最终都会无疾而终,徒增烦扰 PRt. 他与贺归云同舟共济,捎上贺归云扯这样的谎,洛拂言并不排斥。 iTEZxZE8. 大师兄平时什么都不放在心上,难得有这样抗拒之时 HT “况且,”贺归云顿了许久,突然又说,“我与师弟之间的关系,遠远不到以情爱说笑的地步。" #. 要在其他人面前继续维持之前的关系,这样才能顺应天命,保持正道大师兄和邪惡小师弟的立场 但他这不是看无人识得他们,都是和仙魔两域的凡人嘛,没什么影响, “知道啦,”洛拂言狡黠一笑,坦然道,“我看师兄从南方回来,应当刚刚探完杨柳城南边,一无所获,对吧? “大师兄刚才帮了我,我当然要投桃报李。师兄现下便好生歇着,剩下的北边,我今日去探。” 他说完,转身便朝着北边而去。 1 不远处才飘来他最后的话语,”就当在下这厢给郎君赔罪啦 "" 贺归云沉着脸在门外站了许久 I. "? "还是让陸羌去查一下。 川鬼完全没明白“属下愚钝’ 4: 贺归云一字一顿:“一令人性情大变喜惡颠倒的禁术 ? "F. 川鬼刚走,陸羌便来了。 却不是因为贺归云口中那子虚乌有的禁术。 当吾川主神色格外凝重:“少主,昔吾川出事了。 魔域十四川中,陸羌掌管的当吾川,还有今吾,以及陆羌现在提到的昔吾,这三川都在贺归云手中 陆羌说:“昔吾川主心洇了。 Eth. 魔修与仙修同修天地之道,却截然不同,一为仙,一为魔,是因魔道修行无需根骨,不讲章法,放纵贪嗔痴欲 爱恨情仇,苦厄生杀,皆可助长修为。 ,ZbL. 魔修的心种常年浸于无休止的恶念之中,时时刻刻都在与魔修自身的神魂争抢。 稍有不慎,神魂便会败下阵来,被心种的恶念所吞噬,身体骨血成为恶欲的容器,彻底失去自我。 #. 心洇劫随时随地可能到来,度不过就会成为恶念操控的傀儡,不顾一切地发疯杀戮所有看到的活物 修为越高,心种经受的恶念自然越多,越容易心洇。 贺归云毫无意外之色:“他从来放纵至极,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n 昔吾川主乃心种大成的幻道高手,心洇之后只会更为强大, 三川之中,哪怕是另外两个川主,也无法轻易将其击杀 唯有贺归云亲自出手方可压制 若是放任其发疯杀戮,三川怕是如大劫临世,不得安宁 他必须马上回魔域一趟 黄昏时刻,洛拂言探完了杨柳城北边,同样一无所获地归来。 TIZg. 屈无惑闭关的屋舍房门紧闭,毫无动静,贺归云居住的厢房门窗微敞,空无一人 唯有桂树枝头上两只雪雀,还有树梢下一片云雾。 他指尖轻轻一碰,云雾摊开,化作短短一句话。”急事暂离,事毕必归。 39. 挂在天际的最后一点日光彻底被星海吞没,层云隐匿,昏夜倾覆, 星洲又逝去一个秋日,冬风自北仙域悄然飘来,吹走了鸟雀 候鸟成片南迁,翻过山川,越过江河。 日日又夜夜。 最终停步于南仙域群山之中, 再往南,便是飞鸟不渡的魔域十四川 昔吾川。 涛涛川水遮天蔽日般吞噬了八方明光,挡住了日光,拦住了月色,只余血色 贺归云麾下另一川,今吾川的川主正拼尽全力,结印阻拦心洇发狂的昔吾川主。 她已在此处坚持拦了许久,瞧见贺归云终于带着陆羌现身,喜道:“少主!‘ 贺归云不语,只看了她一眼 D,iB 没了阻拦,滔天魔气骤然沸腾,昔吾川主狞笑着冲上前来! 心洇的魔修不再是“生灵”,而是六亲不认的恶欲。 他已经不认得符少主,只会发狂地杀戮所有挡路在前的人, 贺归云并不急着出手。 昔吾川主所修的幻之一道,或许对于世间大多修士而言都极为棘手。可对他却是最为无用。 七十年前无蛮湖上的镜花水月阵里,他曾放任自己沉入威力非凡的幻境之中。可那威力极大的幻阵也没能要了他的性命,甚至不能伤他分毫 CT,TUT UTtztRSEJK4. 眼前浓黑的昔吾川水突然化作猩红,尸山血海,仙山堆满白骨。 远处,自小生活的琼楼玉宇一朝坍塌崩毁,欢声笑语的仙门世家只余惨叫痛哭 近处,耳边传来少时曾经拥有过的关切与爱护之言。 爱只是爱,消逝便再也无踪, 不必偏执 血流成河的仙山淡去,辰宿群山的景象显现, 他仿佛行步于剑峰小道上,两侧皆是看着他魔气环身的同门 昔日敬重钦佩的目光被失望、畏惧、害怕、痛恨所取代 ,OZPt TF 贺归云淡然走过。 EER 一双又-双流着血泪、装着怨恨的眼睛盯着他, 73TFTRthHsDI 恨只是恨,怨恨至浓,唯有更恨。 Tkolt. ftIt 眼前渐渐只余下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 贺归云终于握上守静剑柄,拔剑出鞘 7) 那是小师弟留下的一与他作对了百年又突然给了他许多明媚笑意的小师弟。 T. KF. 贺归云分明不曾触动术法,银簪上蝴蝶形状的印记却自行化出蝴蝶,缓缓飞落。 绯红光晕照亮漆黑四方,停在他的眼前, 耳边陡然传来一道极为缥缈,极为轻柔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呼唤他。 呼唤他什么? 470 贺归云脚步蓦地一顿,听清了那熟悉的清冽嗓音 UE7tth”郎君。 20、泄愤(更新+4w营养液感谢)贺归云有时... 20、泄愤(更新+4w营养液感谢)贺归云有时 賀归云两颊下颌骤然绷紧。 他紧握白骨剑柄,每个指尖都按下了不夹杂灵力的本能力道,用力得皮肉泛白,青筋暴起 蝴蝶悠悠晃晃,一点一点凑近他的脸颊。 远處缥缈的呼喊像是因他的停頓而得了许可,霉时间如蚁穴溃堤,此起彼伏 他眼皮一跳,立即抬手将眼前的蝴蝶摄入手中,毫不犹豫用力收拢掌心 用力一捏。 幻境所化的蝴蝶彻底湮碎。 呼唤倏止 四方归于沉靜, 发簪分明好好地戴在賀归云的发间,蝴蝶印记安靜地置身其上。 賀归云神色归于沉靜,拔下发簪,再度抬步往前, 身侧又突然传来温热气息,像是有什么人挽上他的手臂 他侧过头,周围却仍是一片漆黑,空无物。 可远方瞧不见盡头的昏黑之下,似有衣摆飘蕩,若隐若现 像是凡间月色之下,枕在桂树枝头的身影垂坠于夜風中的衣摆 賀归云再无方才那般闲庭信步, 他气息一重,凝望远方,片刻,猛地朝那衣摆所在之處挥出一剑 石破天惊! 四面八方的里暗好似有了实质一般破碎成片,如刀風箭雨般爆裂四散 心洇发疯的昔吾川主置身其中,面白目红.双目无神,好似食人饮血的恶欲伥鬼, 贺归云渊淳岳峙地立于魔气卷起的狂風之中,手持仙刘,衣不沾血,素来一丝不苟的束发却有些乱了 他双目血丝浮现,幽深眼底渐显怒意。 不知怒的是面前癫狂作乱的恶鬼,还是令空茫幻境生了声与相的自己 幻阵之外, 陆羌与今吾川主花祭等了许久 他们眼见川水边上的滚滚魔气仅仅平靜了一段时间,倏地又猛烈沸腾起来 花祭不可置信:”这家伙的心洇之力居然能困住少主? 符少主完全不像魔域里的寻常魔修,无欲无求得像个剑出无情的仙道 再厉害的幻術,也无法应对一个没心没肺的人。 他几乎是所有幻道修者的克星, 可看贺归云入幻境的时间,还有昔吾川水的沸腾之势,这可怖的浓浓黑雾之中,竟然生出了能够讓符少主驻足的幻境 "少主这些年在仙宗花祭转头问陆羌,“可是有什么变化嗎?‘ 陆羌凝重地盯着幻境的动向,正要摇头。 却又想起少主那稳定了百年突然开始不太稳定的死对头,还有至今意味不明的灵囊 这算变化嗎? 昔吾川正中央骤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數道直指苍穹的剑气凌空划出,正好合出一道杀意凛冽的符文, 幻境破碎,霜雪临世,川上似水的魔气竟像是被冰霜所凝,停滞一瞬 异象散去, 心洇发狂的昔吾川主直直自半空坠下。 符少主凌空而立,束发微乱,黑眸幽晦似星河沉寂不见的长夜,阴鸷满面。 再无一点仙门高徒模样。 他惯用的“诛魔”仙剑安静地待在剑鞘之中,常负于背上的长剑孩然出鞘! 魔剑悬浮他身侧,輕輕颤动。 剑柄上包事的符纸闪动猩红符文,魔气铺天盖地,似浓圈入清水,顷刻间晕染天地。 地裂山崩,剑光凛凛 千钧之力将昔吾川主猛地轰入地下! 战局已终 贺归云没有即刻碾灭昔吾川主的心种 他与魔剑浮空静等,待到身上没有一块好肉的昔吾川主再度浑浑噩噩的起身,随手一挥。 几道凌厉剑光直冲昔吾川主而去,又将早就算是“死”了的昔吾川主钉入深渊 如此往复數次, 陆羌和花祭在一阵又一阵的魔气激蕩中堪堪站稳,面面相觑, 少主虽偏爱“欣赏”世间苦恨,但这种心洇发狂的魔修已经不是活人,无论爱恨亲仇都再无意义 贺归云若是遇上,不会多废一点功夫,从来都是盡快将其挫骨扬灰便罢, 如今却好像在泄愤一般,鞭尸答魂。 是幻境中看到了什么? 观战的当吾川主和今吾川主几乎同时心下一凛。 无论幻境里有什么。 尽管贺归云此刻正在对付心洇的昔吾川主。 但三川的魔修都有一个无需宣之于口的共识 修为越高才越容易心洇,三川之中最容易心洇之人,不是陆羌,不是花祭,甚至不是现在已经心洇的昔吾川主 而是符少主。 只是贺归云平时最是谨束自身,举止如高山巍冷,言辞似雾覆泠静,没有一丝一毫放纵七情的魔修模样。 扫春京的少主殿更是寡素得全然看不出一点魔修痕迹。 因而谁也不曾担心过,这位旷古绝今的魔道天才会否也有心洇的那一天, 正是如此。 他此刻情状更显危险, 陆羌和花祭非常不想,却又不得不提防哪怕那么万分之一贺归云心洇遭劫的可能 两人指尖聚力,随时准备全力出手。 贺归云却愠色渐褪。 他似乎终于消了气,虚空画符,落下最后一道符文,彻底灭杀了昔吾川主。 魔剑归鞘,川水复静。 他又是一副无悲无喜的模样,古井无波地落在陆羌和花祭面前,伸手一摄,召回昔吾川主令。 他直接将川主令推到了陆羌和花祭面前 衣冠浴血、魔气满身的男人眨眼间消失在了原地,只留下一句话 “我需闭关七日压制魔气,昔吾川自行择出新川主。 两人沉肃躬身:“是。 彼时,洛拂言独身在楊柳城中,已经来来回回把楊柳城翻了三遍, 他还是没能发现什么特殊之地。 楊柳城是个自神陨之变后便存在的古城,數千年来人来人往,人气极为旺盛,灵涡藏在其中,一点异样都显露不出。 若是把城中所有人驱赶出去一段时间,散尽人气,施法便可寻得。但这样城中百姓的生计怎么办?不仅如此,这么做必然动静极大,实不可取 仙门法術用不了,肉眼看也看不见,洛拂言这才找到了现在也没找到。 难怪观天卷推演命數因果,不仅没有讓他给屈无感使绊子,还讓他全力相帮 灵涡这么难找,屈无感还不知道要闭关多久,他如果还故意拖后腿,他们三个直接把日子过好,在楊柳城安居乐业得了。 “要不然等贺归云回来?”阿竹提议,“他看上去符阵两宗造诣极高,指不定早有破局之法, 洛拂言摇头。 他不太在意贺归云去了哪、去干了什么、又什么时候回来。 因果神器契主嘛,有秘密是很正常的事情。 他说:“这是我的命叶,不是他的使命。就算要等_一谁知道他什么时候才回来? 贺小草是个好帮手,但他也不至于每每遇上符宗阵宗之事都要仰赖对方 而且贺归云有时的反应古古怪怪的,指不定心中早有自己的打算 洛拂言坐在街边长梯之上,双手交叠托着下颏,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双眸转来又转去。 半晌。 他笑着起身:"还有办法。” “既然是数千年的古地,那便让在此长居数千年的人帮我们找。 七日后。 未时, 水泽国處于东仙域近北处,北仙域的雪海寒風到得更快一些,已然送来几阵寒雨, 秋冬交错,乌云蔽日,细雨霏罪。 洛拂言日日都在杨柳城的街巷中游蕩,终于在针针细雨中停下脚步,挡住了跑跳着走过长街的女孩的去路 女孩看上去只有 十岁出头的年纪, 一身鹅黄衣裙,细发垂髫,胸前掛着 一条做工极为精细的銀链, 她每一日都在这几条街上游荡玩耍。 而每一日的末时,她都会停步在这条街与巷0o汇之处,在地」 上画出稚子玩闹的小格棋盘 独自蹦跳嬉闹一会,待到末未时二刻,跑向街尾的点心铺 日日如此,时辰一刻也不差。 杨柳城的凡人都能看到她,时常有人上前询问她是否有父母相伴, 她都会说: “我家就在附近,阿爹阿娘会来接我。 可她口中的家不知在哪,阿爹阿娘也从来没有来讨, 附近的凡人却并未觉着怪异。 因为他们不会记得一个同世间残影没什么区别的地灵。 阿竹恍然: “原来你这几日是在找杨柳城的地灵啊。 鬼魂因为种种原因最终没有去往鬼域转世,又没有消散于天地间,残魂碎魄便会长久存世 于魔域,成川鬼;置仙域,为地灵 "川鬼和地灵要么在彻底魂消魄散前完成了执念,从而归于鬼域转世重来,要么步入道途,以修行之路对抗魂消之力。 "若是没有步入道途,又没有了却执念,残魂只能存世至多几百年。 "几百年后,他们便会在天地规则之力的撕扯下彻底消散,连转世之机都不会再有。 洛拂言撑着傘,蹲下身来,和面露困感的小女孩平视。 傘柄微微前倾,如珠帘般悬落傘沿的雨水将他们围护其中。 “可她,”他用神魂之音接着对阿竹说,“她没有修行,却存世数千年。 "她离世成魂的地方,必然常年灵气不散,这才一直保她魂魄不散。 这样一个人间城池里,什么地方才会数千年灵气不散: 只有可能是杨柳城的灵涡所在, 阿竹却说:“那你怎么确定她是存世几千年的地灵?如果她这几百年来才成为地灵,没有那么快消散也很正常。 洛拂言看向女孩胸前掛着的銀链。 他难得没有立即应答阿竹之言,而是輕轻抬手,指尖凝聚女孩和周围凡人都瞧不见灵力,点向銀链。 银链被灵力触动,隐隐浮现出了晦涩难懂的咒文。 咒文很淡,落咒的人应当只是一个无名无姓的普通修者, 洛拂言只点了一下,收回灵力之后,咒文重新隐了下去 他垂眸敛色,眼底浮讨难得一见的复杂之色 女孩没等来他开口,最后困惑地看了他一眼,绕过他,走出伞下,风雨不动地重复以往每一日的行迹 洛拂言转过身看着女孩在细雨中的背影,低声说:“她戴着的银链,上面的咒文是祈岁封。 掛在洛拂言腰间摇摇晃晃的阿竹猛地一頓。 它笔尖轻晃,撞了撞身侧微芒坠着的缨红剑穗 祈岁封是一种用以封锁传信或是封锁器物的咒術。 咒術一旦施下,物主只有活到祈岁封需求的年龄,才能开锁得到其中封存之物。 神陨之变刚结束的那千年里,星洲大地的生灵常用祈岁封来存放生辰贺礼,如此一来,过生辰的人只要到了咒术所要求的寿数,贺礼便会自行打开 但这个咒术已经绝迹星洲四千年了。 洛拂言却不可能认错祈岁封。 阿竹更是天天见到这个咒术。 因为现在,它的身侧,洛拂言腰间挂着的微芒所化的莲花玉坠之下,那垂落的剑穗便是一个折岁封。 一个咒术里定下洛拂言三百岁生辰那日才能打开的祈岁封。 那日落日熔金,朝夕眨眼,白发转瞬。 洛拂言于寿元将止的最后-刻同观天卷结契,锦绣书卷淋下道德金光,同暮色相争着在如瀑白发上流淌 阿竹庆幸结契成功,问他:“你一开始似平不是很相结契,最后怎么改变主意了? 洛拂言拿出了这个剑穗 “这是我三百岁寿辰的贺礼,”他漫不经心地拿起一坛酒,发现酒水已尽,把酒坛一扔,晃着剑穗,说,“我想收到这份贺礼。 "你还未过三百岁生辰嗎? 三百年于修者而言,不过朝阳初升,风华正好。”差一点点。”他说, 只有活到三百岁,他才能打开祈岁封。 才能知道,这份三百岁寿辰的贺礼里,究竟放了什么 可洛拂言已经用尽了寿元,数千年天命奔波只是冻结了寿元,并不是真的“活”下去了。 他的寿数再未动过,这个祈岁封自然无法打开。 唯有天道功德足够让他重获新生的那一天,他才能真的“活”到三百岁 阿竹问过他:“祈岁封没有别的方法可以打开吗? 洛拂言也想过寻找祈岁封的破解之法。 可这个咒术本就没什么大用,使用者并不多,他带着祈岁封步入天命之后没多久,咒术便绝迹于星洲大地。 连能够施术的人都不存于世了,更遑论解咒之法 洛拂言垂眸无言片刻,带着四千多年前的祈岁封,转身再度追上另一个身怀祈岁封的“人” 她既然戴着祈岁封,便只有可能是四千年前曾经生活在杨柳城的过往之人”你叫什么名字? 洛拂言再度撑伞在她面前蹲下,与她对视。 伞沿画出的水幕模糊了四方,把广阔的天地和伞下的一角划成了两个世界。 躲雨奔行的百姓在水幕外跑过,来来去去。 洛拂言同女孩在水幕内相视,静静不动 少顷, 女孩说:“你问这个干什么?你不会记得。”我和他们不一样。’ 修土感悟天地,脱离凡俗轮转,不会在天地规则的影响下忘记地灵 洛拂言又问了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小安”女孩顿了顿,补充道,“我姓离。 洛拂言没有先问灵涡, "少安,这是谁给你的?”他指了指银链。 离少安圆溜溜的眼睛转了几圈:“我生病了,阿爹阿娘给我的。 一原来当真是“祈岁”之用。 她的名字和这个银链,已经足以让洛拂言窥见过往。 小小的过往已经湮灭在数千年滚滚红尘里,只留下他眼前这么一点点影子。 定居在杨柳城的一对夫妇给体弱多病的女儿取名少安,希望她少时安稳度过,平安康健地长大成人。 女儿还是久病难医,于是他们又给她求来了修士才能布下的祈岁封,祈求少安能够活到打开祈岁封的那一日。 可数千年白驹过隙,祈岁封安好地挂在地灵的脖子上安少安,这个名宇和满载期望的祈岁封终究只是期望,它们都没能保她平安长大 祈岁封再也不可能打开了。 她病逝之后,心中怀着解不开的执念,残魂滞留在杨柳城。 正巧当时祝浆藤已经开始在星洲大地生长,水泽国主请屈氏阵宗修士布下方寸寰宇阵,布阵者以杨柳城为起点,织就笼罩整个国境的大阵。 或许当年的布阵者正是看到了小小地灵,一念慈悲,选择将灵气轮转不歇的灵涡落在了杨柳城,落在了她病逝之处 灵涡数千年灵气不断,让她懵懵懂懂地在这城中游荡至今,没有彻底消散 灵涡就在她在街上游荡数千年却从末同去的家甲”你可以带哥哥大你家看看吗?”洛拂言又问 离少安看着他 从未长大过的地灵虽懵懂,却是存世多年的鬼魂,终于意识到眼前的青年确实不一样,不会像杨柳城内的凡人那般,日8与她交流,却日日忘了她 “我带你去看了,”她说, “你是不是就要离开这里了? 洛拂言神色一顿, 是。 女孩却不是要拒绝,而是对他伸出手:“那哥哥可以先陪我玩一玩吗?好久没有人能记住我了。 洛拂言轻笑一声,伸手勾上她的小指: "一言为定。 绵雨渐停,阴云散去。 日光不甘黯然离去,终于在白昼的最后一幅画卷之中画出缱绻黄昏。 洛拂言迎着雨后彩霞,踏着满地暖黄,将少安带回了他们的宅子里, 两只雪雀一左一右落在她的肩头,叭肌又喳喳,雪白的翅膀蹭着她的脸颊,逗得女孩开怀大笑 洛拂言没有使用灵力,捡来枯枝,买来麻绳,同少安一道做出了秋千。 他把秋千挂在桂树下,而后将少安抱了上去. "这么高够吗?‘ “再高一点!" " "太高啦 一晃多日。 人间终于褪去最后的金秋颜色,簌簌冬风吹来了皑皑白雪,杨柳城银装素惠。 城门口的桑将军像静立在光阴四季里,别秋迎冬,身上挂满雪白,好似少年将军正身挂素白披风,剑欲出鞘,无声守护苍茫人世。 离少安走在雪地里,深一脚浅脚,走得不快,走得毫无痕迹。 踏讨的雪地没留下一点脚印D,她已经习惯了,也习惯了在看到光洁的白雪时年复一年地泪丧一次 洛拂言跑进贺归云的厢房中,一眼就瞧见桌上放着个荷包。 大师兄没有随身带走凡尘银钱. 一定是上次收到了他的借条,细心考虑到了他没带钱可能需要用到 他却之不恭,拿走荷包,买来一匹马,教少安纵马踏雪 贺归云离开昏沉无光的魔域,踏过南仙域,赶赴这一方水泽国土,回到杨柳城门外时,洛拂言正带着离少安,在桑将军金像前方策马扬鞭。 小师弟为了方便骑马,换了一身在杨柳城新买的嵌绒浅绯劲装,满头乌发束起,如浓墨般的发尾随风飘荡,似锋毫挥洒于白纸,又点落娓娓绯 轻衣扬鞭,御马踏雪,意气潇洒,风华无双。 他哄着那地灵,面上始终挂着温矛浅笑,一点也不灼人, 贺归云遥遥看着,却觉着白雪晃眼,绯衣灼目,不过片刻便挪开目光 雪日清净,听不见虫鸣鸟叫。 寂寥得不该有任何声响。 他耳边却又恍惚传来一声熟悉的“郎君” 贺归云气息一顿,眉头越拧越紧 洛拂言竟然当真寻到了对付他的妙计。 爱憎愈浓,世间常事,爱化为憎,亦不少见 可若是厌颠倒为喜,恨倾覆为爱。 仇敌一改怒容,岁岁雪月风花,日夜笑盈温满,朝暮称兄道弟 确实不好对付, 那又如何? 只要他在洛拂言眼中依旧游刃有余,便不可能一败涂地, 贺归云再度挪回视线,看着飘雪下的一抹浅绯,像是同远处的师弟说,又像是自言自语般肯定道:“我不会输。 跟在符少主身边的川鬼堪堪听清这句话 输?输什么 魔域计较输赢十分简单:你有我就得有,你好,我就得更好, 川鬼看了看少主,又看了看少主的死对头一显然没办法立刻分出高下来, 他再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那个和自己同源不同道的仙域地灵 最后目光落在地灵骑着的劲马之上。 似平只有汶里有差别, 川鬼懂了! "少主,我”他问, “我也要骑吗? 贺归云:" 第21章· “丘生。”贺归云喊出川鬼的名字。 丘生听言知意,拿出一本古籍符书,呈给贺归云。 贺归云此番回魔域,去得太急,去得太久,回来总需要一个理由。 他干脆让陆羌去扫春京的少主殿,寻一本和祝浆藤凡人符有关的古籍孤本出来,用来当自己突然离去的借口。 临到杨柳城外,贺归云才把古籍拿出来,随意翻了翻。 他本就深谙符宗之道,一目十行看了一遍,便对书中内容熟稔于心。 丘生身周黑雾倏起,雪地轻风吹过,黑雾随风而散,隐入暗中。 贺归云收好古籍,朝桑将军金像走去。 洛拂言刚教会离少安如何勒马停下,余光之中,瞧见熟悉的身影入城而来。 那人不知从何处回来的,一身束袖黑衣,黑发尽数束起,脊背挺直行于雪地中,分外扎眼。 沉肃的玄色接着飘落于身的雪色,比往日里白衣持剑的模样还要凛冽三分。 真是俊朗非凡。 早在和观天卷结契之前,洛拂言还没有步入仙途的时候,心目中的剑修就是这般模样。 出招劈山裂海,一剑撼天动地,熟读经意法法,气度天成,无论他人怎么用衣冠外物矫饰,也矫饰不出其十分之一的清谡周正。 后来他自己入了剑道才知晓,即便是自小长于大宗古族的仙门子弟,也少有这样的身姿。 可现在他的面前就有一个。 贺归云成为剑峰大师兄之前,很早很早之前,是不是曾是哪个济世仙家的小仙君? 以前他怎么会觉得贺小草有毛病呢? 明明好得很嘛。 很好的贺小草冷着脸在近处停步。 洛拂言凝聚灵力,化出成片蝴蝶,对马背上的女孩说:“你去让他们陪你。” 少安点头。 绯蝶围绕少安身周,陪着她策马踏雪。 洛拂言回头看向贺归云,没解释离少安之前。 贺归云本来就擅长符阵两宗,方才走过来时就已经一直在看离少安,此刻应当早就看明白了。 他轻笑一声:“大师兄迟几日回来岂不是更好?等我寻到了灵涡,师兄正好坐享其成,随着我一并入阵便也罢了。” “……”贺归云递出古籍符书,“我去寻了此物。” 切。 信你个鬼。 一本正经地扯谎。 从前倒是没看出来,循规蹈矩的贺仙师说起瞎话,这么信手拈来。 洛拂言看破不说破,却也没接这本古籍。 “原来是去找书了啊……”他拖长了语调,故意顿了顿,“我还以为是去寻人了呢。” “——‘郎君’不在的这段时间,”他半是打趣半是抱怨说,“邻里街坊都以为你有了新欢,求而不得,弃我不顾,追着真正的心上人去了……” 这事是确有其事! 他拿贺归云当借口那天,根本没料到这人转眼就一去数月。 街坊邻里刚得知他们二人的“关系”,第二日便再也不见贺归云身影,流言蜚语席卷的速度比疾行的仙门法术还要快得多,不过几日,住在附近的人便背着洛拂言,众说纷纭了起来。 洛拂言第一个月出门的时候,还只是遇到邻里上前打招呼,好似不经意地问他:“你家郎君呢?” 他随口糊弄一句就完了。 可他越是随口敷衍,别人看在眼里,居然越觉着另有隐情。 第二个月出门的时候,隔壁的大婶见着他便开始宽慰他:“你年纪轻轻,又如此样貌,不愁遇不到金玉良缘……” 当时洛拂言已经寻到了离少安,日日带着她出门游玩。 可灵和川鬼都是修士残影,邻里凡人不会记得灵,就算他们每天看到的都是洛拂言和离少安一起出门,他们最后也只会记得洛拂言一个人。 大婶一想到风华正好的青年人没了郎君,便整日里像鬼魂一样在街上飘,心中直呼孽缘,眼底更是怜爱,哄孩子般和洛拂言说:“那负心汉另有所属跑了,是他有眼无珠!小洛啊,如果你心情不好,就来咱们这些街坊邻居家里坐坐,整日里在街上一个人晃荡像什么话呀?” 洛拂言:“……” 简直是解释像硬撑,不解释也像硬撑。 好不容易这么硬撑到了贺归云回来。 洛拂言就算原本对“郎君”没什么怨气,现在也满腹怨气了。 他问罪般盯着贺归云。 可贺归云好似压根没有看到他快要冒烟的怨气,神色漠漠。 也不像离去之前那样,听到情爱玩笑便板下脸来。 只是默了半晌。 飘雪渐重,浇灭了天地山河所有的喧嚣。 马蹄声由远及近又停下。 离少安趴在马背上,垂首侧头,喊洛拂言:“哥哥?” 贺归云看也没看面前的修士。 他眸中倒映着绯衣身影,其后漫天飞雪,仙神金像,还有往来凡人,尽模糊不清。 他目不转睛,未置一词。 洛拂言对上幽沉目光,有些茫然:“你……” 又换一种生气的方式了? “师弟说笑了。” 贺归云终于开口。 他嗓音压得极低,比寻常时多了一层沙哑。 “我怎么可能会去追逐什么求而不得的心上人?” 他鲜少把情爱之事挂在嘴边,微冷的语气融化在冬日雪光里,又莫名有些温灼。 洛拂言不由得心念游转,慢悠悠把这话听进耳朵里,乍然回神。 废话! 无论是求而不得,还是心有所属,也和他面前这个显然心无挂念的男人扯不上丝毫干系。 这谁不知晓呢? 剑峰随便拎一条狗出来都知道! 还以为能激出这人素日里瞧不见的神色。 真是无趣。 洛拂言意兴阑珊。 贺归云接着说:“若当真有哪个扰我心绪之人……” 原是没有说完? 洛拂言循着嗓音回转目光。 古籍符书还在贺归云的手中,骨柄长剑也静悬他腰侧。 书剑衬得他如同踏雪行路匡扶正义的儒生侠客。 这样的侠客却状若随口地说:“杀了便是。” 话语轻轻落下,被不惧寒凉的冬风卷走。 少安拉着缰绳往后退了几步,缩在洛拂言身后。 ——随心生杀,妖魔之言。 洛拂言却被大师兄一本正经装个歪门邪道的模样逗笑了。 贺仙师今日的玩笑话怎么一茬接一茬的。 克制天下妖邪的仙剑可还佩在这人身上呢。 “好好好,大魔头,”他配合说,“依你所言,只要剑锋足够利落,便可不惧生死人心。但有些心绪百转千回似缠线死结,就是出剑斩灭也断不了的,你又能如何?” 货真价实的大魔头:“……” 洛拂言轻笑出声。 贺归云眸光微沉。 他指尖轻点剑柄,微微垂眸,将缱绻笑容尽收眼底。 雪天苍茫,愈衬得他双瞳乌黑。 他刚从魔域回来,仙域的霜雪还没能洗净他的骨血。 妖邪心念难得钻出了仙道皮囊,在他眼底描出些微恶劣之色。 他破天荒继续应答:“那也容易。” “嗯?” 方才确有三分玩笑,眼下却是十分实话,“杀不下手,便锁在身边,关在府邸里,困着、绑着、束着。” ——总归不可能深陷其中,受其牵制。 贺归云嗓音愈发晦涩,“心绪纵然百转千回,困锁之术亦是数不胜数。杀不了便取之,没有什么断不开、求不得。” 语毕。 他敛下一切神色,眉目之态若隐若现的睥睨戾意瞬间无踪。 他仍是一副仙道模样,平静说,“师弟不必担心。” “……”这回轮到洛拂言哑口无言了片刻,“我没有担心!” 他担心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干什么! 他刚才只是愣了片刻。 姓贺的是不是和他一样,在从前的天命之中当过恶人? 装起坏人来像模像样的,方才有一瞬间,他差点把这些浑话当真了。 但那也只是差点。 贺归云喃喃:“没有担心……” 也没有疑心吗? 没有疑心他身负仙宗使命,却突然消失了数月? 没有疑心方才他所说,不该出自一个仙门子弟之口? 贺归云渐渐松开守静剑柄。 洛拂言根本没多想。 他怕吓着少安,回过头,对马背上的女孩说:“都是说笑的话,少安不必理会。” 贺归云不语。 既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 离少安开始打量他。 洛拂言想起少安还没见过贺归云,介绍说,“这位是……” “我知道了!”离少安说,“是他们常说的那个负心薄幸的郎君。” 洛拂言:“……” 贺归云:“……” 片刻。 洛拂言严肃地和离少安介绍:“他是我同门师兄。” 离少安期待地看向贺归云:“那他也会和哥哥一样,随手变出好看的蝴蝶吗?” “他不会,但他会别的。” 洛拂言也满怀期待地看向贺归云。 无人畏惧的大魔头顶着两态期许目光,不知是第几遍告诉自己,一切都是将计就计,他不过是为了等洛拂言甘愿溃败。 他用灵力化出许多不同形状的云雾,同绯红蝴蝶一样环绕在少安身侧。 “……” 少安登时被眼前千变万化的模样吸引了注意力。 贺归云以为这便完了。 小师弟却没完没了,又笑着和他说:“其实大师兄回来得正好。” “少安很爱吃我们宅院左邻那家的大婶做的烧饼。大婶今日要做新的,让我差不多现在这个时辰去取一些。” “既然师兄来了,我继续在这里陪少安,师兄替我去取来不就好了?” “……” 事情虽小。 却涉灵涡。 于是师兄闭了闭眼,复又睁开,转身取烧饼去了。 22、融洽 22、融洽 “你的师兄……” 洛拂言等着贺归云带来烧饼。 而后等来了一个烧饼篮子顶着障眼法朝他飘来。 “……?” 他接在手中。 篮子外包裹着一层看不见的结界,阻挡了风雪,又施了法诀,保留了温热。 居然里里外例外套了三层法术。 大师兄不愧是大师兄,送一篮子吃食,都这么周全的吗? 洛拂言举目四望。 烧饼倒是完好无损地送到了。 人呢? …… 宅院中。 贺归云站在屈无惑闭关的东厢房外,探了探厢房四周的灵力流动。 颇为澎湃。 想来屈无惑出关之日将近。 修士突破心海七重境的动静可不小。 他随手拿出一张符纸,以灵力作笔,画了个结界符。 刚将符纸贴在门上。 一阵轻风踏过门槛,穿廊而来。 贺归云回过身。 绯红蝴蝶泛着浅淡灵光,如春水流淌于冬雪中,翩翩乘风而来。 剑峰百年,贺归云常常见到此景。 他作为剑峰首徒,自当履行代代首徒该领之责,其中就包括考核督促峰内弟子的修行。 剑峰中,初入剑道的弟子们需要定期前往练剑场,练习剑法、锤炼剑意。 洛拂言境界虽不低,但他一直都没有本命剑,剑道修为约等于零,按理也应当定期前往练剑场习剑。 可习剑的时间一到,洛拂言就在自己后院的桂花树下挂起秋千,往上一趟,悠悠然睡下去了。 完全没把修行当回事。 仿佛他那一身剑道根骨就是生来浪费的。 同门其他弟子们素来纵容他,全都装作没事发生。 张撩等理事弟子还说:“洛师弟寻不着剑,瞧见别人练剑得多伤心啊,反正他都已经入了诀宗火道,何必再来练剑?咱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好了嘛……” 自然不好。 宗规峰律清清楚楚地摆在那,同为弟子,怎可区别对待? 洛拂言不去一次,贺归云就记下一次。 于是每一回考核结果报到长老们那儿,洛拂言都要被喊去议事堂,听一整日长老们的轮番教导。 小师弟听完一耳朵的唠叨,便专门逮着贺归云在院中打坐的时间,驱使蝴蝶,气势汹汹冲来。 蝴蝶气呼呼地停在他面前:“姓贺的你是肚子里的脏水溢出来了不当墨汁用不舒服吗?非得多写几个名字这区区三个字吗?!料峭吗?!” “不止三字,”他说,“还有记下你缺席的时辰。” “你有毛病!” 此言倒是公正不错。 小师弟既没说错,那他就不会打散蝴蝶,只视若无睹,放任洛拂言传音骂他。 洛拂言更是气得不行。 蝴蝶来得越来越多次,怒骂得也越来越久。 可蝴蝶来着来着,从剑峰的春夏秋冬,来到了凡世小城中的素白小院中。 来到此刻。 ……怎么就变了? 何时知难而退,放弃这反其道而行之的诡招? 贺归云的视线描绘着蝴蝶的轮廓。 试图从蝶翅柔缓的震颤中,看出些许破绽来。 蝶翅上的绯红灵光却如春夜中的绻柔灯火,明媚鲜活,完美无瑕。 小师弟的传信化物悠然雀跃地来到他面前,喊他:“大师兄。” 仿佛他们交情不浅。 “……” 大师兄默了片刻,“师弟所需之物,已已送到,还有何事?” 洛拂言绕着他转了一圈,一点不见外地在他肩头轻轻落下。 “东西是送到了,但你怎么没过来?” 方才被邻居大婶好一通训斥的堂堂魔域少主兼仙门首徒:“……” 不仅如此。 贺归云刚走出巷口,临街的教书先生又把他喊住,对着他念了许多之乎者也的为人之道。 只要走在街上,但凡见到一个人,就得被谴责一次负心薄幸。 也不知到底负了谁的心,薄了什么幸。 贺归云干脆转身回府。 他虽然可以用法诀隐匿身形,遮掩面容,但仅仅为了躲避凡人嚼舌,就用上道法—— 他如何能做得出来? 做不出来,更不可能说得出来。 他看着面前和从前已经截然不同的蝴蝶,沉默半晌,直接回屋打坐去了。 听见关门声的洛拂言:“……” 不说就不说。 他又不好奇。 他收回传音术法,对少安说:“走,咱们买冰糖葫芦去。” “只买两根!不给他带!” “哥哥,”少安第一次没有立刻跟着洛拂言走,而是抬头和他说,“我想回家看看了。” 洛拂言一愣。 回家……? 少安的家,是他要寻的阵法灵涡所在。 也是他与少安之间的约定。 他陪少安玩得尽兴,少安带他去家中“看看”。 但玩多久、玩到什么时候、什么样算尽兴,少安并未同他说过。 小地灵分明已经在杨柳城中徘徊了数千年,可洛拂言陪她玩闹的几个月中,什么花样在她眼中都是新奇多彩的。 她好像永远不会心生腻烦,可以一直就这么玩闹下去。 洛拂言没问过她约定何时结束。屈无惑没有出关,贺归云也没有回来,他还有时间。 今日她却主动提了。 她似乎已经知道洛拂言想问什么,稚嫩的嗓音把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你的师兄回来了。” “嗯?” “你们都有要去的地方,要做的事。” 不会在这儿待一辈子的。 杨柳城不过是苍茫大地上微不足道的方寸一隅,是过客渡江的小小轻舟。 连歇脚的商旅都未必留得住,又如何能长长久久地留下过路的仙家。 数月的凡尘便如白昼飘雪,总是朦胧美丽,总会昏暗消融。 洛拂言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 “多谢。”他只说。 他想把少安抱上马,少安摇了摇头:“我想走回去。” 他便一手拉着缰绳牵马,一手牵着少安,绕过城门口的桑将军金像,往城中走去。 飘雪刚停,积雪仍在。 洛拂言一步一个脚印,身边落下一排马蹄印。 地灵留不下踪迹,踏雪无痕。 洛拂言回头,看了一眼只有两排的脚印。 此时此刻,隔了许久,他才接上方才少安说的话。 “我们要走了,”他说,“少安跟我们一起走吗?” 阿竹挂在他腰间,听见此言,没忍住问他:“你要引她入道途?” 地灵和川鬼若是步入道途,则可以离开身死之地,长久不散,成为仙修和魔修之外的另一种修士。 可亡灵终究是亡灵。 只要他们的执念没有得到满足,就算修成了仙圣魔主,最终的结局依然是魂灵归于天地,永无来生。 “自然不是,”洛拂言对阿竹说,“我想知道让她成了地灵的执念究竟是什么。” 所以他问离少安要不要一起走。 因为他知道,离少安不会跟他走。 她果然一点都不好奇怎么走、走去哪儿,摇头便说:“我不走。我要在这儿等姐姐回来。” “姐姐?” “嗯,”她用力点头,“我生病的时候,姐姐问我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我说想看烟花,姐姐就出门,找烟花去了。” “她还没有回家。” “……所以你在等这一场烟花?” 洛拂言恍然。 这一场烟花一直不曾到来,成了横亘在她心头的执念。 执念不散,身死为灵,日复一日徘徊故地,去不了鬼域转世。 “什么样的烟花?”洛拂言边跟着她回家,边问她。 杨柳城数千年,不可能再也没有一场烟火。 少安的执念却一直不曾得到满足。 她想看的不可能是寻常人间烟火。 少安对此一无所知,在雪地中蹦蹦跳跳的:“绿色的烟花,绽放在空中,能把月亮都遮住,也不会马上熄灭坠落,会一直飘荡,像流星一样!” “但是比流星还要亮好多好多呀,并且很慢很慢,绽放了很久很久,阿爹架了梯子带我和姐姐还有阿娘上屋顶,我们看了一整夜……” 洛拂言脚步渐停。 马随缰绳一拽,也跟着停了下来。 四方鸦雀无声。 阿竹轻声说:“她说的不是烟花,是天蜉蝣。” 天蜉蝣是漂浮在天空之中,散发浅淡荧光的微小生灵。 成片天蜉蝣游过天穹,状如流星,当然和寻常烟火不同。 世间根本没有这样的烟花。 四千年前确实有这么一场波澜壮阔的碧色“烟火”,如流星一般覆盖了整片星洲,当夜的生灵无论在何处仰头,都能瞧见碧绿星芒装点的夜空。 那是凡人口中的桑将军放出的千千万万的天蜉蝣。 它们载着祝浆藤种,在短短的一夜之间,乘风踏云,飘往茫茫星洲大地,播撒下了只有凡人能用的灵物种子,为凡俗和仙魔划下一道隐而不见的界限。 当年存世的天蜉蝣不多,但极难捕捉,捉到手了也很难养活,因此价值不菲。 寻常凡俗人家可以花点银钱买到一个祈岁封,却很难买得起一袋天蜉蝣。 阿竹叹气:“天蜉蝣只生存在云天之上,凡人捉不了天蜉蝣,只能买。她姐姐是离家挣钱去了吧……” 在少安病逝前,那个承诺了给妹妹放一场“烟火”的姑娘也许还是没能赶回来。 而在那之后,天蜉蝣愈发稀少,愈发昂贵,哪怕是出身世家宗派的仙门弟子,都未必能随意购之。 杨柳城这么一个小小的凡人城池,不可能会有人单纯买天蜉蝣来放“烟火”。 洛拂言仰头。 黄昏已然覆下,霞光如潮,天色灿烂。 天穹万年如一日,碧色“烟火”却千年一瞬,眨眼不见。 “哥哥?” 洛拂言回首。 少安已经往前走出了好长一段,站在拐角处等着他。 她指着街边的客栈,说:“我家到啦。” 阿竹晃了晃:“第四片命叶功德圆满,第五片命叶长出来啦……” 他望向那灵涡所在。 时间隔得太久,原来的小巷变作宽敞的街市,曾经的宅邸成了人来人往的客栈。 竟就是他们初入杨柳城时所歇脚的那一家。 洛拂言轻轻一笑,再次拉起缰绳,朝站在客栈外的离少安走去。 他牵马踏雪过长街,悠悠然踱回了尘世浮光中。 …… 当夜。 洛拂言将灵涡位于客栈一事转告给了贺归云。 贺归云以剑峰大师兄的身份,写下他们近来追查魔物的进展,双手结出传信法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