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小姐她只是想活命》
1. 互换
寒风冷冽,血色滔天。
赤红的火光染红了纳兰府的天际,往日华丽的府邸彻底沦为人间炼狱。
下人与丫鬟们排成长队低着头,面色灰白,麻木地等待着发落。
视角一转,几颗断头正从石阶上滚下,定睛一看,竟是纳兰府的主子们。
他们就这么在地上,死不瞑目,眼珠上遍布红血丝,目光中尽是不甘。
高台龙椅上,一身玄色长袍的帝王正懒懒靠在椅背上,眉眼冷戾嗜血,饶有兴趣盯着这一切。
只一眼,谢晏清仿佛浑身血液倒流,僵在原地,坐在龙椅上的男人,分明是如今寄身于纳兰府,任人可欺的废太子萧闻煜。
他转过头,直直盯着这边的方向,笑得阴狠:“下一个,到你了。”
与此同时,地上的几颗头颅不约而同转过来,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凄厉的悲鸣:
“救救我们!救救纳兰府!”
“啊!!!”谢晏清心口顿时炸起一阵剧痛,她猛地惊醒,浑身上下早已冷汗涔涔。
那个惊骇的梦带给她的感觉过于真实,她的心头涌上一阵心悸。
直觉告诉她,这不是梦,萧闻煜眼底对纳兰府滔天的恨意,纳兰府覆灭时漫天的火光,都过于真实。
这时,如月的声音从耳畔响起:“小姐,该起床了。”
小姐?
谢晏清倏地愣住。
她抬眼环顾四周,这才发现四周极尽奢华,与自己平日里居住的简陋下房简直天壤之别。
她几乎是立刻就反应了过来,这分明是小姐纳兰清的房间!
她慌忙起身,不料脚下一软,朝榻下直直滚了下去。
“小姐,你没事吧?我现在就去叫人传大夫过来帮您瞧瞧。”如月大惊,赶忙上前,想将她搀扶起来。
谢晏清下意识抬手挡住了自己的脸,不敢让如月看见。
“不必!”话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愣住了。
娇软的声音落入她耳中,熟悉又陌生,这分明就是小姐纳兰清的声音。
如月将她扶到铜镜前,她看清镜中人的脸时,猛地瞪大了双眼。
镜中的少女一双杏眼炯炯有神,柳叶眉,鼻梁高挺秀气,肤若凝脂,整个人精致又高贵,此刻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倦怠。
谢晏清缓慢抬手,有些不可思议地摸上这张明艳的脸,只得被迫接受了这个荒诞的事实。
一觉醒来,她一介丫鬟,竟然穿到了自家大小姐纳兰清身体里。
一瞬间荒谬,惊悚,难以置信一股脑涌上她的心头。
她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指节仍是控制不住地发抖
既然此刻她在小姐身体里,那想必真正的小姐,已经是到了她的身体里。
周遭丫鬟跪了一地,心中皆是无比惶恐。小姐平日里最是喜怒无常,起床总会一番折腾,不是摔东西就是平白无故发火,今日早上她从床上摔下来,连句责罚都没,安静地反常,莫不是还藏了更狠的在后头?
想到这,几名丫鬟的头更低了。
谢晏清转身,看到了跪在地上的一群丫鬟,上前想将她们都扶起来。
即使现在换了个小姐的壳子,但她骨子里仍然是丫鬟,看着昔日的同伴跪在自己面前,她内心还是难以接受。
她凑近时低头,却看见了她们颤抖的膝盖与惶恐的眼神,动作骤然止住。
不行。
她现在是小姐的身份,一旦性格举止反常,身份暴露,老爷爱女心切,心狠手辣,她这冒牌小姐,到时肯定要被千刀万剐。
眼下,还是要先瞒着这件事,一定不能走漏了风声。
谢晏清眼神暗了暗,收回手,学着印象中小姐平时不耐烦的语调对她们说道:“你们都起身吧。”
如月愣了愣,赶忙起身,与其他几名丫鬟上前为她梳洗打扮。
谢晏清不习惯有人伺候自己,便让如月放下梳子,与其他人一起退下。
待其他人退下,她安静坐在梳妆台前,从一旁堆得如同小山一般珠光宝气的珠宝里左看右看,最后从底部挑出一只稍微素净一点的发簪。
谢晏清麻利地洗漱好,干净利落地为自己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
她刚收拾完,就听到门外传来“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重重推开。
谢晏清抬头,一个身着翠绿衣裙的丫鬟闯了进来,她面色凌厉,眉梢上充满了怒气,正是谢晏清真正的身子——丫鬟碧桃。
“碧桃!”她厉声质问,眼底的暴怒几乎要溢出来,“是不是你搞的鬼,为什么我今日一起来就变成了这样,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你赶快给我弄回来!”
门外几名下人紧随其后,嘴里骂骂咧咧。
“大胆!不知礼数的东西,小姐的闺房也是你能擅闯的?”
几只粗壮的手猛地擒住她的手腕,纳兰清剧烈挣扎着,手腕都泛了红,她声嘶力竭地嘶吼:“你们都放开我!你们都被这该死的妖女蒙骗了,她肯定是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妖法,我才是真正的小姐……”话未说完,一巴掌用力扇过来,她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瞬间高高肿起。
掌事嬷嬷甩了甩手腕,面色铁青,“没礼数也就罢了,如今竟然还敢污蔑小姐,来人,速去禀报老爷,拖下去,二十大板,罚三月月钱,让她好好长长记性。”
“你们不能这么对我,你们这群眼瞎的狗奴才,等我换回原来的身体,我定要叫爹爹狠狠治你们的罪,再扒了你们的皮!”纳兰清目光冰冷,手指缓缓扫过所有人,“到时候,你们一个都逃不掉!”
“还敢顶嘴,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还不快……”
“等等。”谢晏清心头一紧,赶忙开口制止住眼前混乱的场面。
看到众人都齐齐转头盯着她,谢晏清不由得咽了咽口水,强装镇定道:“你们都退下,此事我自行处理。”
“可是小姐……”
“我自有定夺,你们都退下吧。”
众人不敢违逆,纵然心中再多疑虑,也只能退下。
房门合上,屋内瞬间归于死寂。
纳兰清从地上起来,脸上又恢复了高高在上的样子,她直接坐到梳妆台前,盯着镜中那副陌生的丫鬟样貌,目眦欲裂,下一瞬,毫无征兆地,她猛地抬手,一把将桌上名贵的珠宝首饰一并扫落,珠玉碎了满地,发生刺耳的声响。
谢晏清只安静地跪在一边,一言不发。
突然,纳兰清大步上前,用力掐住谢晏清的下颌,逼迫她抬头与自己对视,“你还没有与我解释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眼前那张清秀的脸,明明长相没有任何攻击力,可周身散发出的气势逼人,说出口的话都带着与生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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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优越感,与记忆中那个骄纵跋扈的小姐如出一辙。谢晏清当场软了腿,她磕磕巴巴解释道:“奴婢……奴婢也不知。”
话音刚落,面前的人眉毛皱起,面上震怒,她扬起手,下一秒就要抽过来,谢晏清害怕地闭上了眼。
过了一会儿,预想中的巴掌并没有落下,谢晏清慢慢睁开眼,与纳兰清冷冽的视线对上,她嘴唇忍不住哆嗦。
纳兰清只是在她脸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语气凉飕飕的。
“瞧你这下贱模样,套上了本小姐的皮囊又如何,骨子里还是下人,用你的手打我的脸我都嫌晦气。”
面前那双眼明明是笑着的,可谢晏清却只能感到其中浓浓的厌恶。
纳兰清往后靠了靠,冷声道:“还不快起来,本小姐这尊贵的身子也是能用来下跪的?”
谢晏清飞快起身,恭敬走到纳兰清跟前。
“你最好是马上去和爹爹说清楚,若有欺瞒,我定要你生不如死。”
“是,奴婢这就去。”谢晏清垂眸应下。
离开房间,她胸膛剧烈起伏,久久不能缓过神来。
小姐的命令,她不敢违抗,定了定神,马不停蹄往上房走去。
走到回廊拐角处,一个没留神,她不小心撞上了一道清瘦身影。
丫鬟本能先于思绪,谢晏清下意识躬身行礼。
“呵。”头顶传来一声冷笑,谢晏清猛然抬头。
来人身着一身单薄的玄色衣袍,容貌俊朗,神情淡漠,眉目间似含了一团化不开的墨,冷冽又疏离。
是萧闻煜。
那个梦带来的心悸感觉一瞬间又涌了上来,谢晏清往后退了几步。
萧闻煜垂眸看她,眸色讥讽:“今日大小姐竟会给我行礼,还真是稀奇。”
糟了!
谢晏清心头一慌,瞬间回过神来。
她忘了自己此时此刻是大小姐,大小姐从前见了萧闻煜,别说行礼,正眼都不屑于看一眼。
可对着对面未来的暴君,她实在没胆子对他做出什么折辱的事。
她直起身,语无伦次地辩解:“你你你……你不要乱说,我就是一时脚滑,才没有给你行礼,是你看错了!”
“哦?这么看来大小姐摔倒时姿态都如此优美,竟是与行礼的姿态如出一辙。”
“那一定是你看错了,反正我没有。”谢晏清冷哼一声,转身欲继续走了。
转身时,她的手肘不小心磕上了萧闻煜的腰,萧闻煜闷哼一声,面色发白,腰间血瞬间渗了出来,玄色衣袍洇湿一片。
谢晏清想起,这是萧闻煜前几日惹纳兰清不快,纳兰清一时恼羞成怒拿鞭子抽的,时候她还吩咐,不准任何人送药。
看着他痛苦的神色,谢晏清心头一紧,下意识问道:“你没事吧?”
指尖刚碰到他的衣角,便被他狠狠挥开
萧闻煜躬身捂着腰,闻言抬头冷笑:“大小姐何时学会关心我了?怎么,我死了,你不是会更高兴么?”
说完,不再看谢晏清,直直转身离去。
只留下谢晏清站在原地,无措地攥着衣摆。
“我只是……我只是想看看你的伤……”她小声嘟囔。
“清儿也是你能欺的?”
一道凛冽的男声穿过重重回廊,将萧闻煜与谢晏清钉在原地。
2. 梦魇
大哥纳兰泽风尘仆仆从回廊走过来。
看着僵持的二人,他快步上前,一把将谢晏清揽到身后,冷眼斜睨着萧闻煜,冷声说道:“如今你寄身于我纳兰府,靠我府庇佑,你还不老实,也敢对我妹妹不敬!我看你是还没认清自己如今的地位与身份。”
谢晏清瞥见萧闻煜愈加黑沉的脸色,慌张地拉了拉纳兰泽的衣袖,想让他别说了。
但纳兰泽似乎是会错了意,他只回握住了谢晏清拉住他的手轻轻摩挲以示安抚,同时心中笃定她一定是受了委屈,说得更起劲了。
谢晏清:……
“萧闻煜,当初小妹看上你,向皇上赐婚,是你的福气,不然你以为你还能好好站在这里吗?你应该安分守己,做好自己分内的事,不然休怪我纳兰府无情。”
萧闻煜下颌绷紧,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
他颀长的身型立在黑暗中,影子与地上的树影混在一起,碎了个四分五裂。
下一瞬,谢晏清看到他的脊背一寸寸弯了下去。
“大哥说的是,今日是我逾矩了,我甘愿受罚。”
嘴上这么说,可谢晏清却看见他低眼底里藏着的滔天的不甘与隐忍。
“哼。”纳兰泽冷哼一声,“太子殿下,今时不同往日,你既然寄身在我纳兰府,就该有寄人篱下的自觉,让小妹开心,是你应该做的义务。无论她怎样对你,你都得受着,不得反驳。”
说完,纳兰泽转头温声对谢晏清嘱咐道:“若他让你不快,不必忍让,随意处置便是。”
谢晏清此时站在一旁,早就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她知道萧闻煜在府中的处境一直都不算太好,可刚才亲眼所见,心中才真正明白,这萧太子,竟是过得还不如她们这些下人好。她们丫鬟辛辛苦苦一个月,月底了还能有月钱,可他在这府中无依无靠,日日受尽磋磨,却是什么都得不到。
“小妹?小妹?”纳兰泽的手在谢晏清跟前晃了晃。
谢晏清回过神来,心中觉得不妥:“哥,可是……”
“有什么关系,当初本就是为了让你开心,纳兰府才会接下这烫手山芋。”
“那……我知晓了哥。”谢晏清如今也不好做出不符合纳兰清性格的事,只能无奈应下。
“好,那你先好好玩,我得去忙了。”纳兰泽摸了摸她的头,转身离开了。
“既然如此,那我也先行告退了。”萧闻煜捂着伤口,一步一步艰难往回走。谢晏清眼尖地瞧见,经过刚才那么一折腾,腰腹处已经湿了一大块,看上去触目惊心。
谢晏清看着他孤寂的背影,心中忍不住泛起了一阵心疼,可想起他刚才对自己戒备的态度,到底还是没追上去。
自己现在占着小姐的身子,是最没理由关心他的人,贸然上去,说不定讨不到好,还容易引起旁人怀疑。
这样想着,她只能移开视线,强压下心中的不忍。
她想起小姐的吩咐,来到上房,却瞧见老爷纳兰庭在屋内神色焦灼,步履匆匆,想来应该是忙。
谢晏清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没敢上前打搅老爷,默默回了房间。
回到房间,空无一人。
谢晏清把如月唤来,疑惑询问:“碧桃呢?”
“回小姐,方才碧桃擅闯小姐房间,还公然坐到小姐的梳妆台上,以下犯上,证据确凿,老爷夫人知晓后动了大怒,立即下令仗责二十大板并罚了三月月钱。”
如月还是没敢把纳兰清在床上睡觉的事说出来。
若是让小姐知道,碧桃不死也得脱层皮,更重要的是,这里可就她与小姐两个人,到时候小姐生气就只有她承受小姐的怒火,这种损己的事,她才不做。
如月想到这,不禁打了个寒颤。
不过也不知道碧桃今日是怎么了,往日里挺乖顺的性子,今日突然性情大变,擅闯小姐房间就算了,嘴里还一直说着我才是小姐这样的疯话。如月无奈摇摇头,或许是日子太苦了,做白日梦疯了吧。
“好的,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如月躬身准备退下。
“等等。”谢晏清叫住她,“你去送一些上好的伤药给碧桃吧,不必声张。”
如月怔愣,面露迟疑:“可是小姐,碧桃如今犯了大罪,按理来说,是没有资格用药的。”
小姐一身娇贵,今日想必是受了不少苦,自己占了这具身体,总不能真的不管她。
“让你去,你去就是。”谢晏清压着心绪,维持着大小姐淡漠的语气,“哪那么多废话。”
“是。”纵然心中再多疑虑,如月也只能领命退下。
“注意了,别让旁人知晓。”
“好,奴婢知道的。”
谢晏清盯着如月的背影,心中思虑万千,自己今日这般反常,想必已经有很多人都已有所察觉,往后自己在纳兰府行动时一定要更加谨慎,万万不可漏出太多破绽。
如月出了房间,心中疑虑加深。
从前小姐娇纵蛮横,今日竟然还会体恤一个丫鬟,温柔得简直就像……换了个人一般。
想到这,她被自己吓了一跳,用力摇了摇头。呸呸呸,怎么能随意议论主子!
一整天过去,纳兰清倒也没有再找来,想来应该是伤得太重,在下房休息了。
窗外暮色沉沉,静谧无声,此时已是深夜了。
一整天神经都紧绷着,谢晏清身心俱疲,她一头扎进了柔软的床铺,一天的惶恐都在刹那间被冲散,她满足地闭上双眼。
刚闭眼,那个惊骇的梦又卷土重来。
这次谢晏清看清了更多细节。
纳兰府主子们的尸体没了头颅,只剩四肢,被马牵着,马鞭一甩,他们的身躯混着内脏血洒当场,现场一片混乱,只有龙椅上的萧闻煜擒着嗜血的笑,满意地看着这一切。
地上那几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又朝她的方向转过来,大睁着眼,死死盯着她。
为什么不救我们!为什么不救我们!!
谢晏清猛地惊醒,浑身早已被冷汗浸湿。
她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着。抬眼一看窗外,天边刚冒出鱼肚白,天色刚蒙蒙亮。
可谢晏清再也睡不着了,一闭眼,那血色的梦魇和亡魂的悲鸣一股脑钻进脑子。
她坐到梳妆台前,白皙的脸上,眼底两团浓重的乌青格外明显。
谢晏清抬眼看了看奢华柔软的床铺,心里惋惜地叹了口气。这么舒服的床,自己却不能好好睡一觉,实在是可惜。
快速收拾完自己,谢晏清翻出药箱,又抱了一床被褥,趁着天还未亮,一个人悄悄往柴房走去。
若非萧闻煜在新婚夜拒绝纳兰清,他现在也不必在这地方住着。
自己现在不好为他光明正大换一间好一些的屋子,但送一床被褥,总还是可以的。
柴房在纳兰府最深处,一路走来,到处都栽满了花花草草,庭院被布置得奢华又温馨,谢晏清看着这一路上的风景,心中还是有些不可置信,这么漂亮的府邸,后来将要被贴满封条,一切人去楼空,不复存在。
谢晏清心中突然又想到了纳兰府的悲惨命运,她心中无比清楚,救纳兰府,也是在救自己,想要活下去,唯有抚平萧闻煜心中的怨恨。
想到昨天纳兰泽对他那般折辱,她暗自忧心,再这样下去,长期积怨,只会助长他心中的恨意。
想到这,她脚上的步子不再犹豫,加快往柴房走去。
柴房周围不似纳兰府其他地方那般富有生机,只有零星几棵秃树,风一吹,扬起一阵尘土,对比之下,这里过分荒凉了。
谢晏清推门进去,尘土飞扬,她忍不住小声咳了几声。
柴房漏风破烂,无床无榻,只有一张旧草席铺地,薄被烙满了补丁,萧闻煜蜷缩在上面,紧闭着双眼,还在熟睡。
想了想,谢晏清还是决定不打搅他睡觉了,将被褥轻轻铺在他身上,又把药放在一旁的木桌上,转身就要离开。
“大小姐纡尊降贵来我这破烂柴房,是为了看我笑话吗?”清冷沙哑的声音骤然在柴房响起,谢晏清僵住身体。
萧闻煜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已经醒了,此刻坐在席子上,双腿随意蜷着,漆黑的眸子正懒懒地看着她。
看到她放在桌子上的伤药,萧闻煜自嘲一笑:“大小姐前几日还用马鞭抽我,怎么今日还有闲情逸致来给我送药?”
谢晏清绞紧了手中的帕子,内心思考着接下来的说辞。
自己还能说些什么?总不能说自己梦到你未来会灭了纳兰府满门,我来这只是为了讨好你求求你以后行行好放纳兰府一条生路吧?
她没办法说出自己经历的一切,也不能坦白自己的真实目的,无奈,她只能硬着头皮,佯装小姐的蛮横。
谢晏清两条秀眉拧起,不悦道:“本小姐做什么还轮得到你说三道四了?我……就是怕你死在府里头,到时候追责下来,麻烦!我才不是为了关心你呢!”
说完,也许是心中太心虚,怕他看出端倪,不敢再待下去了,转身匆匆离去。
萧闻煜看着桌上的药,眼中晦暗不明,他想起刚才少女刻意端起的骄纵模样过于生涩,面上虽然是凶的,可眼神闪躲,没半分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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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出的话也软绵绵的,倒多了几分娇憨。
她到底想做什么?
对于桌上的药,他还是没用,就这么让它放在桌子上。
他从未信过纳兰清的善心。
谁又能保证她又有什么狠毒的新招呢?
但被褥,他手攥着柔软的被褥,眸底挣扎了一瞬,还是铺在了床上。
如今虽然是早春,但晚上冷风依然刺骨,这段时间入睡时多煎熬,他是知道的,这种时候他没资格矫情。
只有好好活下去,才能继续他的复仇计划。
从柴房出来后,谢晏清放心不下纳兰清,转身又去往了下房。
见她过来,丫鬟们皆是惶恐不安,乌泱泱跪了一地。
谢晏清看着往日的同伴,终究是狠不下心说出什么重话,只是淡淡挥手让她们尽快去做活。
地上的丫鬟们得令后如蒙大赦,瞬间做鸟兽散,手上干的事也顾不得了,就朝门外跑去。
谢晏清来到自己的房间,纳兰清正虚弱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可哪怕是如今狼狈的模样,那双眼放出的目光依旧锐利逼人,气势半分不减。
看到谢晏清进来,纳兰清冷声讥讽:“怎么?占了我的身子还不够,还要专程过来看我受苦,你很痛快?
“奴婢不敢。”
谢晏清低声应答,从怀里取出膏药:“小姐,我给您上药。”
纳兰清虚弱地应了一声,就把头埋进了枕头里。
谢晏清小心翼翼掀开纳兰清的衣摆。
娇嫩的皮肤上狰狞可怖的伤纵横分布,皮肉红肿开裂,看着触目惊心。
谢晏清呼吸停滞了一瞬,这么狰狞的伤,她这个丫鬟看了都觉得疼,难以想象金枝玉贵的小姐是如何硬生生抗下这二十杖的。
“小姐,您忍忍,很快就好。”她放轻了力道,动作温柔仔细。
“让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回小姐,昨日奴婢前去的时候老爷正繁忙,奴婢不敢贸然打扰,就先回来了。”
“废物,让你做这点事你都做不好。”
谢晏清不敢反驳,只是低垂着眼,继续上药。
“我说碧桃。”纳兰清突然说了一句。
“小姐怎么了?”
纳兰清讥讽道:“顶着本小姐的身子作威作福,你心中很得意吧。”
“小姐妄言,奴婢从不敢生歪心思。”
“哼。”纳兰清冷哼一声,“你最好真是如此。”
上完药,谢晏清替纳兰清掖了掖被角:“下房简陋,小姐暂且先忍忍。”
“小姐好好休息,奴婢先不打扰了。”说完,谢晏清准备转身离开。
“等等。”纳兰清叫住她,声音闷闷的,“床板太硬了,被子也不够暖和,你叫我如何好好休息?你去给我换一床好的被褥来。”
“小姐,丫鬟用的褥子都是统一的,若是奴婢贸然更换,只怕会引来其他人的不满。”
纳兰清把脸从枕头上抬起来,怒道:“让你去你就去,你现在还真把自己当小姐了?”
“小姐,奴婢不是这个意思,下房人多眼杂,小姐这时候还虚弱着,最易找来嫉恨。”
在下房待了这么久,这群丫鬟多爱组小团体谢晏清再清楚不过了。
“那你说怎么办,这床铺,我是一天都睡不下去了。”
“过几日我可以寻甘草为您垫垫,再帮您把被子晒得更松软些,请小姐暂且委屈几日了。”
纳兰清此刻也没了继续折腾的心思,只是抬手让她退下。
“那就按你说的做,退下吧,我现在想休息了。”
临走前,谢晏清将一包碎银放到她的枕边,“听闻小姐您被罚了月钱,这些银子您可暂且先用用。”
说完,谢晏清轻声离开。
纳兰清怔怔看着枕边的荷包,心里郁结的怨气也散了几分。
从前她锦衣玉食,众星捧月,从未受过半点苦楚。
短短两日,她却是从云端跌到泥沼。
她在此之前,从未想过,底层丫鬟的日子会是如此煎熬。
她睁开眼,眼底全是茫然与不甘。
何时才能换回属于自己的人生?
她还想要过回属于自己的日子。
纳兰清攥紧手心,眸中恨意疯长。
属于自己的好日子,凭什么要平白无故让给一个丫鬟。
枕边的碎银尚且残存着一丝余温,可这点微不足道的善意,也不足以消除她心中恣意翻滚的怨怼。
无论什么方式,付出什么代价,她都要将一切尽数夺回来。
3. 习字
处理完所有事,谢晏清回到房间。
她坐在床上,目光在书架上停留了许久。
纳兰清不爱读书,对琴棋书画嫉恶如仇,满书架的典故早已落了灰,也无人翻阅。
谢晏清上前,手指轻轻抚上书架上的书本,眼神流露出渴望。
她自小出身贫寒,自幼便被卖进纳兰府为奴,十六七的年纪,正是花样年华,可她却被终日困在劳作中,目不识丁,这些书本,是她这辈子求之不得的奢望。
犹豫了一会儿,谢晏清抬手,将一本书从书架上抽下来,视若珍宝地翻阅。
她不识字,但对着书上精美的图画,她倒也看得津津有味。
手指在书页上缓缓略过,经过“谢”字时,谢晏清倏地顿住了。
她是认得这个字的,当年爹爹将她叫过去,叫她在卖身契上印了手印,那张纸撕成两半,从此,她便归了纳兰府。
刻入记忆,永生难忘。
谢晏清指尖轻轻描摹着字形,心底满是酸楚。
她迫不及待翻着剩下的书,找出了“晏清”二字。
她不敢把字扣下来,怕损坏了书本,只是小心翼翼地将那几页折起来,堆到了床头。
整整一夜,她将书架大半的书都搬到了床上,认真翻阅着,不知不觉困意袭来,她枕着满床书,沉沉睡去。
第二天醒来,谢晏清觉得身上硌得慌,动一动身子,只觉得浑身酸爽。
如月推门进来,看到了散落满床的书籍,当场怔住。
她没看错的话,小姐这是……看书睡着了?
这简直是……太不可思议了!
但她来不及想太多,上前将散落的书籍一摞摞叠起来,往书架上码,出声道:“小姐您快起来,今日先生要过来授课,此刻应该是快到了。”
谢晏清瞬间精神了,眼睛都亮了起来:“那快些熟悉吧,莫要误了时辰。”
此后梳洗的丫鬟翠竹手上动作一顿,满脸难以置信。
谢晏清转头问她:“怎么了?是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问题。”翠竹弱弱道。
起猛了,小姐竟然都开始期待上课了,若不是她亲眼所见,说出去都没人回信吧。
洗漱完毕,谢晏清早早到达课堂,静静等候先生到来。
屋内空空荡荡,谢晏清坐得笔直,心底里满是忐忑与期待。
不多时,先生徐徐到来,看到座位上的谢晏清,他眉间一挑:“今日你倒是来得早。”
说罢,他翻开书本摊在谢晏清面前:“那我们就先来温习一遍上次所学的内容,将这诗诵读一遍。”
谢晏清看着面前犹如天书一般的字,僵住了身体。
她一个字都不认识,怎么读?
先生见她支支吾吾不肯开口,又随意指了两个字:“这两个字你可还认识?”
谢晏清摇了摇头。
先生又接连指了其他不同的字:“那这几个字呢?”
谢晏清还是摇摇头。
先生沉默良久:“你怎的最基本的字都不会认了?”
谢晏清涨红了脸,磕磕巴巴说道:“我……我忘记了……”
先生叹了口气,下一瞬他听到谢晏清焦急的声音:“恳请先生再教我一遍!”
他心头生起一阵诧异,从前纳兰清贪玩归贪玩,总不会连最基础的字都认不得,但看见她眸中恳切的光不似作假,只当她是幡然醒悟,便将心中的疑惑压了下去。
先生目光温和,并无半分苛责:“我何时说过不教你了?你肯悔过向学,这是好事。我从头教你一遍就是了。”
他从未见过纳兰清这般沉静认真的模样,刚才他分明看见,她眼神里迸发出来的光,那是对知识的渴望,这让他真切相信,此刻他面前的纳兰清,是真正想要认真学的。
他心头泛起一阵欣慰,一字一句,认真讲解。
“这是《诗词百首》”他指着封面。
“我们从静夜思开始学起。”先生的指尖顺着诗句一字一字慢慢推进,“跟着我读,床前明月光……”
谢晏清神情专注,眼睛一眨不眨,格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
课堂时光转瞬即逝,先生看了看天色,收拾好东西准备走了。
“今日你表现得不错,就不给你布置功课了,你回去好好温习便是。”
临走前,谢晏清鼓起勇气叫住先生:“先生请留步!”
先生停下脚步,目光疑惑:“可是还有别的问题?”
“先生,我想学习写字,不知先生什么时候得空。”
先生大喜过望,连连点头:“勤学向善,如此甚好!你若想学,下次为师便教你。”
谢晏清面上一喜:“多谢先生!”
下了课,谢晏清走在回廊的路上,心头满是暖意。
如今借着小姐的身子,她得抓紧机会,多学些知识,她总要为未来的自己寻一条生路。不然后来接触到更多事物,露馅也是迟早的事。
早春的风微凉,吹得谢晏清打了个哆嗦。
心念一动,谢晏清不自觉又想到了昨日在柴房冻得瑟瑟发抖的某人。
她抬头,天色尚早。
不如……再去看看?自己绝对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就只是因为怕他在那破烂的柴房又出什么事,嗯对就是这样。
脚上的步子先于心念,等她回过神来,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到了柴房门口。
谢晏清看着禁闭着的门口,抿了抿唇。
来都来了,也不好再回去。
她闭上眼,推开了厚重的柴房门。
一阵风吹过,吹起地上的些许尘土,谢晏清抬眼环视一圈,四下无人。
“没人吗?那可真是太可惜了。”她喃喃道,正准备离开。
她转身时,脑袋结结实实撞上了一堵硬邦邦的胸膛。
谢晏清揉了揉被撞痛的鼻尖,羞恼地抬头,想看看撞她的人是谁,看到来人是萧闻煜后,直接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萧闻煜正站在前方意味不明地盯着她,一言不发。
谢晏清被盯得有些发毛,下意识问道:“你怎么在这?”
问完,她瞬间反应了过来,恨不得给自己一棒槌。
萧闻煜听到她的话,气笑了:“大小姐要不要看看你在说什么,你看看这里是哪?”
谢晏清梗着脖子:“我就问问。”
见萧闻煜还是盯着她,她没来由泛起一阵心虚:“看什么看!”
“你到底想做什么。”萧闻煜语气里没有丝毫疑问,是毋庸置疑的肯定。
“我要做什么你看不出来吗?我特地过来关心你你看不出?”
“关心我?”萧闻煜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面色瞬间阴沉下来,“我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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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信你会关心我,你究竟是想留着我这条命,慢慢折磨,还是心里又憋了什么其他的手段?”
谢晏清顿时不敢动了,她攥着手中的衣袖,语气慌张为自己辩解:“萧闻煜你脑子里究竟都在想些什么!你不要不识好人心,我真的没有……”
话还未说完,萧闻煜一把扯开了自己身上的衣裳,布满伤痕的身体一览无余。
他看着目瞪口呆的谢晏清,轻笑着开口:“那我就让你好好看看。”
说罢,他拽过谢晏清的手,狠狠往自己身上的伤疤上按。
“这淤青,是上次你心情不好踹的。”
“这道鞭伤,是你亲手打的。”
“这具身子上哪具伤痕,不是拜你所赐?”
“大小姐,你现在口口声声说关心我,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么?”
谢晏清早就被吓得脸色苍白,她竭尽全力想抽回自己的手,连连摇头:“不是我……”
“呵。”萧闻煜眸中恨意翻滚,字字泣血,“昔日你对我的百般折辱,恨不得对我抽筋扒骨,如今你用一瓶草药,一床被褥,就想推翻过去的一切所作所为,你不觉得太过可笑?”
谢晏清看着萧闻煜嗜血的眼神,恨不得将自己千刀万剐,心如擂鼓,冷汗早已浸透了背脊。
她从来不知道,小姐对萧闻煜,竟然到了这般地步。
日日夜夜的折辱,长年累月的践踏,才能积累出入骨的恨意,进而养成了那个令人闻风丧胆,屠戮了纳兰府满门的暴君。
可眼下……谢晏清看了眼随时能杀人的萧闻煜,如今最重要的事是将他稳下来,不然自己就真得死在这了。
她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惧,拼尽全力挣开他的手,又重新端起了大小姐蛮横的姿态:“本小姐乐意不行么!如今你是我纳兰府的人,是生是死,由我说了算,我想折辱你,你就得老实给我受着,同样,我想让你好好活着,你也得给我受着!别回头死在我府里,还得怪罪在我头上。”
说完,她不敢再待下去,逃也似的离开了柴房。
刚走出门口,谢晏清回头看了一眼,确保萧闻煜完全看不见,下一秒,她腿一软,差点跪在了地上。
萧闻煜眼底的寒芒与杀意太过于骇人,几乎要撕碎她的所有伪装。
谢晏清拍拍胸脯,松了口气。
还好出来得早,再待一秒她就要破功了。
不过……她回想起刚才萧闻煜不带任何暖意的眸子,叹了口气。
萧闻煜如今对纳兰府的感情,怕是已经恨之入骨。
她真的有希望,在一片茫茫恨海里,找到那一缕对纳兰府微不足道的情感,感化他吗……
想到这,谢晏清不由得生起一阵绝望。
看来她的拯救计划,任重而道远啊。
谢晏清离开后,柴房归于寂静。
萧闻煜望着他离开的方向,眸光深沉。
他合上衣裳,忽然想起,今日的纳兰清,似乎戴了一支素色发钗。
纳兰清从前最爱戴大红大绿颜色鲜艳的珠宝,他脑中飞速闪过这几日纳兰清素雅的衣着。
还有上次她过来送药时,刻意做出的骄纵,还有闪躲的眼神。
一个人真的能在短短几日时间,神态,衣着品味都改变吗?
萧闻煜缓缓攥紧拳头,眼底最后一丝迟疑消失殆尽,终于变成了冰冷的审视。
4. 荷花酥
这天一大早,谢晏清便来到了下房,此时下房已经空无一人,丫鬟们都陆陆续续去做活了。
她前些刚与嬷嬷打过招呼,今日小姐还是会继续在下房休息。
她到房间时,纳兰清正睁着眼望着房顶,不知在想些什么。
谢晏清走过去,纳兰清这才掀了掀眼皮,短短几天,她的生活从云端跌至泥地,她闹过,哭过,怨过,可都无济于事,甚至还遭了顿打。
她是娇蛮无理,但她也不傻,知道再这样闹下去不但讨不到任何好处,反而可能换来更重的处罚。
反正现在她说什么都无人信,索性现在不如闭嘴,待找到合适的机会再揭开一切真相。
至于碧桃这个丫鬟,哼,到时她定要爹爹狠狠治她的罪。
“来了?”纳兰清躺在床上,身上那股高高在上的劲却是未减半分,谢晏清依然是能从那具丫鬟躯壳清晰地感知到主子对丫鬟的压迫。
“是,今日过来帮小姐上药,另外帮小姐晒晒被褥。”谢晏清说着,轻轻掀起纳兰清的衣裳。
伤口还是狰狞,但经过几日的用药,已经是比一开始好上太多了,能看出伤口在缓慢地回复。
谢晏清轻柔地将药抹上去,但纳兰清还是疼得皱眉。
“你动作轻些啊,弄疼本小姐了。”
谢晏清将手中的动作又放轻了一些。
“喂,近日里府里可有发生什么事。”
“回小姐,并无什么特殊的事发生,今日先生来府中教书。”
提到先生与学习,纳兰清眸中闪过厌恶与抗拒之色。
“你替我去上课,也算是有些用处了。”
“不过……”纳兰清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讥讽:“你不过是个丫鬟,大字不识一个,你去能听懂什么?”
谢晏清垂下眼,掩盖眸中情绪:“自然是听不懂的。”
“哼,要不是占了本小姐的身子,你一辈子也没机会读书识字,将来换回来,你可得一辈子记得,是本小姐赐予了你这宝贵的机会。“
“是,奴婢会一直记得,是小姐给了奴婢来之不易的机会。”
“哼,知道就好,不过我劝你也别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你该时时刻刻看清你原本的身份,不属于你的东西,终归不可能是你的。”
“奴婢自然是不敢的。”谢晏清将最后一点药膏抹匀,心中却无端生起一阵悲凉。
是啊,即便短暂的换上了小姐的壳子,但有些东西,是骨子里与生俱来的差距,她心中清楚的知道,除了这具暂时的身躯,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与小姐相像的,就连这几日如梦似幻的时光,也是她用这幅身子偷来的。
更可笑的是,她竟对这几日的日子产生了一丝留恋与依赖。
心念刚起,她赶忙强行压下,贪念只会让她丢了本心,她不想过后变回来时,对这短暂的时光产生过多贪恋。
手上动作停顿了一瞬,她的视线模糊一片,她强撑着努力不让眼泪掉落,纳兰清此刻是趴着的,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她抬手快速擦去眼角摇摇欲坠的泪。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了自己酸涩的声音:“小姐说笑了,奴婢心中不敢存半分非分之想。”
纳兰清满意地挪了挪身子:“算你识相,要是让我知道你敢肖想什么你不该想的东西,我要你好看。”
谢晏清将药瓶的盖子盖好,抱起纳兰清身上那床棉被往外走去。
纳兰清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好好享受这段本小姐施舍给你的好日子吧,毕竟你之后变回丫鬟,可就再也没机会接触到这些东西了。”
谢晏清停了一瞬,没回头,脚步加快了一些。
“是,小姐,若没别的事,奴婢就先退下了。”
谢晏清将被子晒好后回了房间,今日先生没来上课,她便从书架里翻出几本书看着。
这几日她习得了一些字,书本上的内容虽还是看不懂,但已经能看懂一部分字了。
一旁的书桌上放着一根狼毫笔,是当初老爷花重金为小姐买来的,由于太长时间没用,笔尖已经僵硬泛灰。
谢晏清走过去将笔用水泡软,她不懂怎么研墨,也不敢叫丫鬟来,怕被丫鬟看出她不会写字,索性蘸了些水当墨水。
她从床头翻出那三本书,分别展开折上了的那一页摆在桌上,从一旁抽出一张宣纸照着写。
她不会握笔,之前偶然间瞥到过老爷和少爷写字,似乎是用手指夹着笔?
谢晏清在脑中回忆着他们的动作,依葫芦画瓢地伸出两根手指夹着笔在纸上写字。
与其说是写字,不如说是照着瞎画,沾了水的毛笔在纸上留下一道道蚯蚓似的水痕,歪歪扭扭,根本看不出她写的是自己的名字。
“噗。”一阵戏谑的笑声措不及防传入她的耳朵,谢晏清猛地抬头,是少爷纳兰泽。
“小妹怎么今日突然心血来潮写字了。”
谢晏清羞得满脸通红,一把捂住纸上的内容“大哥,你怎么过来了。”
“今天提早忙完了,过来看看你。”纳兰泽说着拿出一袋糕点“你最爱吃的御轩阁。”
谢晏清伸出手接过却没吃,把纸袋放一旁。
“对了,怎么蘸水写,是不是墨水用完了?我待会差人再送一些来……”
“不用了!”谢晏清连忙打断他的话,尴尬地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自己总不能说是因为不会研墨,才蘸水写的吧,那不然多尴尬。
她低头看了一眼此刻已经洁白的纸面,暗暗松了口气,还好是用水,不然让少爷看到自己在写谢晏清的名字,到时不知该如何解释是好。
察觉到纳兰泽疑惑的目光,谢晏清眼睛慌乱地转了两圈,支支吾吾道:“家里还有墨水的,我不过心血来潮是想试试用清水写字,对。”
“这样啊,那好吧,小妹开心就好,缺什么尽管和我说。”还好纳兰泽并未深究,神色如常。
“嗯嗯我知晓了大哥。”谢晏清小鸡啄米似的疯狂点头,心里期盼着他能快些走,再待下去她就可能要露馅了啊啊啊!
“对了,我前几日听先生夸奖你说你态度变化甚大,态度认真,虚心好学,爹娘听到以后乐的只夸你呢,可是真的?”纳兰泽支着下巴,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
谢晏清一惊,没想到先生竟然直接去同他们讲了。她紧张地看了纳兰泽一眼,索性纳兰泽神色如常,看上去并未起疑。
她犹豫着该怎么回答是好,纳兰泽便一把揽过她的肩膀,高兴地说:“可以啊小妹,看到你如今变化这样大,大哥甚是欣慰。”
谢晏清攥紧衣角,不敢回话,只是反问“那大哥,你就不怕我有朝一日变回来吗?”
纳兰泽只是不在意地回答:“变回来又如何?不变回来又如何?无论怎样,你都是我的妹妹,纳兰府的大小姐,我的妹妹,只需要天天开心就好,只要纳兰府还在一天,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无需看别人的眼光。”
谢晏清没想到纳兰泽竟是这个回答,她直接整个人不可置信地愣在了原地。
她想过纳兰泽可能会疑惑,可能会不解,甚至有可能生气,但她却独独没想过他会对纳兰清如此霸道的偏袒。
这时,翠竹走过来,行了个礼:“少爷,老爷叫你前去书房一趟,说有事商量。”
纳兰泽应了一声,转过头摸了摸谢晏清的头:“那大哥先过去了,有什么事直接与丫鬟说就行。”
谢晏清看着纳兰泽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涌上一阵酸楚。
小姐家里的所有人都是真心实意的爱她,在这般充满爱的氛围下长大,也不怪小姐能长成那副任性的性子了。
毕竟她清楚地知道,无论做什么事,家人都是坚定地支持她,就算天塌下来,也有人心甘情愿地帮她顶着。
她拿起一旁的纸袋,里面放着小姐最爱吃的荷花酥,还冒着热气。
她到底还是没舍得吃,小心翼翼地将纸袋放进荷包。
谢晏清看着看着台上散落的纸笔,也没了继续写下去的心思,她收拾好桌上的东西,在庭院里闲逛。
从前她只是丫鬟,每天除了休息,其余的时间大多数都在做活,鲜少有空余的时间,如今她一下子空闲了起来,反倒有些不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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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她没心思观赏,现在她脚步慢了下来,发现纳兰府的风景也别有一番风味。
庭院内挖了一个小池塘,一旁栽了些花草与柳树,此刻春意盎然,柳枝抽出了嫩芽,细竹节节拔高,各种艳丽的花也都慢慢盛开了。
谢晏清不紧不慢地走着,眼前景色不断变换,过了一处转角,她面前出现了一棵高大的树,但那棵树树叶焦黄,与其他树对比起来,这棵树属实是有些荒凉了。
不知怎的,她忽然觉得这棵树有些莫名眼熟。
目光一转,她脚步停在原地。
她发觉自己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柴房门口。
柴房孤零零地伫立在此处,四周荒凉,与春意浓浓的纳兰府形成鲜明对比,似乎是春天将此处拒之门外了。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神使鬼差般推门走了进去。
萧闻煜在劈柴,听见声音下意识抬头,却在看到来人时面色骤然一冷,冷声询问道:“大小姐最近是不是太闲了,不然怎么总爱往我这处寒舍跑。”
谢晏清停住脚步,心中暗暗埋怨自己刚才怎么就如此冲动直接进来了。
她强装镇定,努力让自己保持平常语气:“谁和你说我是刻意进来的?这整个庭院都是本小姐的,本小姐爱去哪就去哪,你管得着吗?”
萧闻煜听完却笑了:“这么说来,倒是我多虑了。”
“那是当然,本小姐金枝玉贵,怎么会特地来这又脏又破的地方,肯定是你多想了。”
察觉到他探究的视线,谢晏清语气莫名有些心虚:“看什么看,还不快劈你的柴,本小姐也是你能肖想的?”
萧闻煜也不再多说什么了,继续低下头劈柴,谢晏清站在原地并没有走,她心中挂念前几日他的伤口,想借机看看。
看两眼我就走,绝不多待,绝对不是因为我关心他,只是因为怕他日后因为伤口对纳兰府动怒,嗯对就是这样,我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说服自己后,谢晏清脚步不知不觉又往前挪了两步,眼角无意识朝萧闻煜腹部偷看。
面前的人突然停下了动作,谢晏清疑惑抬头,对上一双探究的眼。
“大小姐想看与我直接说就是,用不着这么偷偷摸摸的。”
萧闻煜低下头看着谢晏清,刚好谢晏清在这时抬头,两人的目光措不及防撞在一起。
谢晏清的眼睛水灵动人,纯粹干净的没有一丝杂质,从前那个娇纵蛮横的纳兰清压根不会出现这样天真的眼神。
面前那双水眸愣了愣,突然怒了,但是她演技实在拙劣,眼神软的不行,生气都像在扮可爱。
“谁看你了?你少自作多情,本小姐就是……就是闲得无聊,观察一下你劈柴的动作,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意思,倒是你,不专心干活,小心我回头找爹爹告状!”
“哦?那我还挺期待。”萧闻煜将斧头立在木桩上,手撑在斧子上倚着,语气淡淡。
谢晏清呆在原地,本来她就是嘴上说说,怎么可能真的敢去找。
萧闻煜低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侧,起身时,他看到谢晏清从颈间开始,往上皮肤一寸寸变红,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突然觉得很有趣。
他本就不怕纳兰府的这些人,对他而言,纳兰府只是一个暂时的容身之所,纳兰老头若是找过来,让他罚一顿就是。
“你就不怕我爹爹怪罪你吗?”谢晏清看着他如常的神色,还是忍不住问道。
“不怕,我在这等着,你可以试试,尽管让他来。”谢晏清听到他的回答,看见他愈发阴沉的眼神,心里不禁咯噔一下。
完了完了,前面好不容易才稍微抚平一点他内心对纳兰府的意见,如今见他这样,之前的努力怕是都要白费了。
谢晏清心中懊恼自己怎么就触到了他心中的怒点,随机她胡乱地在身上摸索起来,试图找到些什么东西安抚他的情绪,突然,她的手在身侧的荷包摸到了一个温热的东西。
萧闻煜回过神来,嘴里突然被塞进了一块甜甜的东西。
他猛地愣住,抬头,却措不及防撞上一双含笑的眼眸。
5. 桂花糕
“吃荷花酥,不许说话。”
谢晏清刚塞完,心中不自觉懊悔,这可是少爷给的,自己都还没来得及吃,却先让萧闻煜先尝了。
萧闻煜下意识要吐出来,就听见对面凶巴巴的声音“不许吐,不然我叫爹爹罚你。”
谢晏清秀眉拧起,一双美眸嗔怒,她好生气,自己都还没舍得吃,他竟然要吐!
萧闻煜鬼使神差般咬了一口。
甜的,甜得发腻。
“怎么样?好不好吃。”见他老实吃完,谢晏清迫不及待凑过去问道。
萧闻煜将嘴里的荷花酥咽下,望见她好奇的眼神,忽然就起了一些逗弄的心思。
“不好吃。”他淡淡道。
谢晏清立刻反驳:“怎么会呢?”接着又拿出一块荷花酥放进口中嚼了一口。
荷花酥外皮被炸的轻盈酥脆,里面的馅是恰到好处的甜度,层次感丰富,谢晏清不禁感叹,怪不得御轩阁的糕点能闻名京城,这做工,味道确实精妙。
意犹未尽地吃完一块,谢晏清转头瞪了萧闻煜一眼,早知道就不分给他了,分量本身就少,留着自己偷偷吃还能多吃一块。
“分明就很好吃,哪里难吃了?我是看你那舌头尝不出美味。”
萧闻煜回想刚才谢晏清瞪大眼睛一脸享受的表情,一副明显被惊艳到的模样,弯了弯唇:“那我方才看大小姐那被惊艳到的模样,怎么感觉好像是第一次吃呢?”
谢晏清身体一僵,京城谁不知纳兰大小姐最喜御轩阁的糕点,隔三差五就闹着要吃。
她心虚转过身,对上他探究的目光,心中只剩两个字。
完了。
谢晏清此时紧张得浑身冒冷汗,同时心中懊恼,自己苦心经营这么久的形象就因为一时嘴馋,即将毁于一旦。
死嘴,你怎么这么馋!
我让你吃!
这下好了吧!
萧闻煜看着她的脸色五彩纷呈,眼中的怀疑又加深了几分,他直觉,眼前的纳兰清绝对有问题。
但他不愿当场拆穿,怕打草惊蛇,只是默默看着她演。
谢晏清在内心经历了一场博弈后,还是决定垂死挣扎一下。
只见她背又直直地挺了起来,恢复了从前的嚣张模样,但是凑近细看,眼底的底气不足却又怎么都藏不住。
她叉着腰,怒目圆睁,佯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御轩阁的糕点本小姐怎么都吃不腻,本小姐吃一次就被惊艳一次,不行吗?!这叫,这叫……”丫鬟的词汇量少得可怜,她顿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合适的词,肉眼可见地急了。
萧闻煜掀了掀眼皮,淡淡道:“是不是叫回味?”
谢晏清愣了一瞬,仿佛找到了知己,恍然大悟道:“对!你说的没错,就叫回味。”
对上他看傻子似的目光,谢晏清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萧闻煜刚要说些什么,却看到她抢先说道:“不与你说了,本小姐走了,你这里简直无聊透顶,我再也不来了。”
最后萧闻煜只看到了她拽着荷包落荒而逃的背影。
他不自觉勾了勾唇角,笑意却不达眼底。
现在他心中已经隐隐有了怀疑,如今这个纳兰清确确实实是有问题的,她有什么目的,他也捉摸不透,她到底想做什么,蛰伏观察,是当今最好的选择。
萧闻煜瞥到地上散落的荷花酥碎渣,眸光晦暗不明。
这个纳兰清处处都透着破绽,却又胆小,她总是以为自己装的特别好,但眼底的纯真总是会出卖她,那是从前的纳兰清绝不会有的东西。
纳兰清,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等着。
纳兰清正在狭窄的床上躺着,一桶冷水兜头泼了下来,将她浇了个透心凉。
“谁敢对本小姐浇冷水,我看你是想死了。”纳兰清被这突如其来的冷水吓到,反应过来后破口大骂。
“哟,还没从大小姐的美梦中醒来呢?”纳兰清循声望去,瞥见了嬷嬷冰冷的脸色“还愣着做什么,起来干活。”
“信不信我一句话就能让爹爹罚你月奉。”
“我看你躺了几天,连自己到底是谁都不清楚了,那我就帮你好好清醒清醒。”身后两名丫鬟将剩下的冷水一股脑倒了下来,纳兰清身上的伤本身就并未痊愈,瞬间疼得龇牙咧嘴。
眼看她们手中又开始蠢蠢欲动,纳兰清赶忙起来“住手,我和你们去就是了。”
嬷嬷让她们收手,睨了纳兰清一眼,催促道:“这么慢,你是废了不成?动作快点。”
纳兰清下意识想训斥,考虑了当下处境,到底还是没再继续吵闹,跟她们出去了。
嬷嬷将她们领到厨房,指着地上堆着的食材:“将这些食材处理好,厨子到时辰了过来。”
快走时,转过身又叮嘱了一句:“动作麻利些,误了事,你们晚饭就别想吃了。”
“是。”身旁的几个丫鬟躬身应道,纳兰清见状也赶忙低下身子。
嬷嬷交代完,冷哼一声,离开了厨房。
其他几名丫鬟在嬷嬷走后就开始拿过一只粗陶木盆,一言不发地开始干活。
纳兰清看着脚边那些沾了泥的蔬菜,表情有些嫌弃。
她自出生起便金尊玉贵,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十指不沾阳春水,未曾碰过半点油污泥水,让她委身去干这些脏污的活,倒不如杀了她。
“喂。”她习惯性吩咐一旁的丫鬟,那名丫鬟的名字她不太记得了,府中丫鬟太多,她能记得的名字实在有限“你过来,帮我把这些菜洗了。”
那名丫鬟闻言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她,没说话,低头又继续洗菜了。
“我和你说话呢?你是不是聋了!”纳兰清第一次被忽视,有些恼羞成怒。
“嬷嬷刚才说的没错。”
“什么?”纳兰清没听清,凑近又问了一遍。
却望见另一个丫鬟讥讽的脸:“你果然还没从小姐的美梦中清醒,病的不轻。”
“你……”纳兰清气的跳脚,刚想反驳。
“我劝你还是尽快将菜洗完,不然误了厨子做饭,到时可别拖累我们。”
纳兰清沉默了。
从前她从没遭过这样的场景,她呼唤一声,无论是谁,总是会义无反顾过来帮她的,她渐渐把这一切当成了理所当然,如今,看着眼前的场景,她突然有些眼眶发酸了。
她第一次意识到,好像没了纳兰府大小姐这个身份,她什么都不是。
她缓慢的坐下来,硬石板硌得她酸涩难忍,白嫩的指尖浸泡在冰冷刺骨的水里,有些菜根中还混着泥沙,她一碰到,一股黏腻湿滑的触感袭来,她嫌恶的缩回手。
“别矫情了,不快些干活,一会儿你不想吃饭我们还要吃饭。”
“我……”纳兰清想辩解,可是却无从说起。
能说什么?说自己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不会洗菜?自己顶着丫鬟身说不会干活这种疯话,只怕会被别人当成神经病。
纳兰清旁敲侧击观察身旁人的动作,学着她们的样子,将烂菜根叶捋去,清洗掉上面的泥,只是她从前没干过这些,动作很缓慢,半天才洗了一点点。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嬷嬷过来监工,看见纳兰清与另外几个丫鬟鲜明的对比,也不废话,直接一巴掌扇了过去。
纳兰清被扇得痛得尖叫“啊!”
“一看你就在偷懒,这么久了才洗这么点菜,一会儿耽误了事,谁负责?”
纳兰清下意识反驳:“我没有!我一直在认真干活,凭什么打我。”
“凭什么?”嬷嬷指了指身旁几位丫鬟,身旁洗干净的菜堆了小山高,而纳兰清身旁的菜仅仅小小一堆,有些还没洗干净,缝隙中还残留着泥土。
“干活慢就算了,还洗不干净,你当府里养你是吃干饭的?”
纳兰清的下颌被嬷嬷重重的钳住:“我看你伤了后就忘记自己的身份与地位了,正好,你活也别做了,给我去好好反省反省。”
说完她抬了抬手,示意身后两名随行的粗使嬷嬷:“来人,将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抬去杂物间,不准送晚饭,让她饿着,长长记性。”
两只手架住纳兰清,她剧烈挣扎着:“你们不能这样,我……我不过是干活慢了些,罪不至死,你们凭什么关我。”
“凭什么?”嬷嬷上前,拍了拍她的脸:“就凭你偷懒怠工,就凭你白日做梦,就凭你满嘴胡话。”
说完,她转身吩咐道:“拖下去”
纳兰清回过神来,已经被重重丢到了杂物间。
杂物间空间狭小逼仄,地上全是脏湿的水渍,空间里布满了恶心的霉味。
纳兰清哪里待过这样脏乱的空间,当即就崩溃地拍门,尖叫大喊:“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没错,你们凭什么关我。”
“你还是省省力气吧,你再闹下去,说不定三天三夜都出不去。”
听到这,纳兰清瞬间闭上了嘴。
她审视着周围的环境,勉强找了个还算干净的地方蹲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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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响起一阵慈祥的声音:“今日的饭菜真香。”
纳兰清瞬间反应了过来,是爹爹!
激动冲散了所有理智,她不顾一切地疯狂拍打着门:“爹爹是我,我是清儿啊!快来救我出去!”
听到纳兰清的声音,纳兰庭皱眉:“是谁,我怎么好像听到了清儿的名字?”
门外看守着的嬷嬷恭敬行了个礼:“回老爷,是刚才犯错的丫鬟,如今正关在杂物间里反省呢。”
纳兰庭面上还是有些疑惑:"那声音……"嬷嬷笑道:"老爷听错了,这就是个疯丫鬟。"他顿了顿,终究没再追问。
“好,犯了错是该好好反省,那我们就先走了,你好好看着她。”
听着声音渐行渐远,纳兰清狠狠攥紧了衣袖,心中涌起一阵绝望与无力。
看着纳兰庭走远,嬷嬷方才还恭敬的脸瞬间阴沉,方才老爷听见杂物间动静停下脚步,险些被这个疯癫丫鬟冲撞,若是惹得老爷心烦,她这个看管的嬷嬷少不了要挨一顿训斥。
想到这,她猛地拉开杂物间的木门,看着地上蹲着的纳兰清,脸色一狠,不由分说,直接扇了一巴掌过去。
纳兰清捂着肿胀的脸,不可置信抬头。
“让你安分点你不听是吧,非得在老爷面前发疯,看我不好好教训教训你。”
“我……”
“老实点,不然有你好看的。”她说完,重重的重新关上门。
纳兰清的世界又重新归于一片黑暗,她慢慢蹲回地上,眼眶发酸。
自己从前从没受过这种委屈,这场意外,让她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都是因为碧桃那个丫鬟,不然自己的生活怎么会变成这样。纳兰清面色一凛。
对,都是因为她,只要变回来,自己就能继续做锦衣玉食的大小姐了,所以得快点找到变回来的方法,现在的日子自己一日都待不下去。
这时,饭菜的香味飘进来,纳兰清肚子不合时宜地叫起来,自己自从被叫来干活到现在滴水未进,饿得不行,她走到门边,问嬷嬷。
“我饿了,什么时候能吃饭。”
“你还想吃饭?”她听见她冷笑道:“罚你反省一日,今日晚饭你别想吃了。”
“什么?怎么能不给我吃晚饭。”
“你又不是第一天来府里,下人犯了错通常都会罚不能吃饭,你又不是没被罚过,怎么如今什么都不记得了?”
纳兰清又坐回了地上,她摸了摸空荡荡的肚子,饿得烧心,一分一秒都难挨。
夜幕降临,月光洒进杂物间,纳兰清饿得实在受不了了,她趴在门上听了会儿,寂静无声,想来嬷嬷应该是已经走了。
杂物间的门破烂老旧,只有一根粗木栓松松垮垮地架着,她盯着门缝外横亘的木栓,心里生出主意。
她悄悄拿起墙角立着的废弃铲柄,将细长一端顺着门板窄窄的缝隙,一点点往外伸,精准抵在木栓中段。
她屏住呼吸,攥紧手中的木棍,一点点撬动那根木栓,好在那木栓卡的不够紧,过了一会儿,啪嗒一声,木栓掉落在地,门开了。
纳兰清大喜过望,轻轻推开门,伸出头左顾右盼,确认附近没有人,她凭着记忆悄悄潜入了厨房。
后厨蒸笼飘出丝丝香甜的桂花糕气息,想来应该是温着等待主子随时能吃的,桂花糕的香味勾的她胃里饥饿翻涌。
她掀开那屉蒸笼,桂花糕莹白软糯,码在蒸笼里,她之前其实是不太喜欢吃桂花糕的,可眼下她管不了那么多了,抓起几块桂花糕,就胡乱往嘴里塞。
桂花糕的味道入口,她忍不住哭了起来。
被打时她没哭,被丫鬟嘲讽被嬷嬷骂,她也没哭,但是在吃到这一块桂花糕时,心中积蓄已久的委屈却瞬间决堤了。
眼泪混着桂花糕在嘴里交汇,咸甜交织,痛苦交叠,她却不觉得难吃。
“什么人?”
外面响起嬷嬷的声音。
她心中暗道不好,将几块糕点胡乱塞进袖口,蹲在灶台下躲了起来。
嬷嬷进来看到了空了的蒸屉,面色阴沉:“是谁这么大胆,偷吃点心,让我抓到定饶不了她。”
纳兰清提心吊胆地蹲着,内心祈祷嬷嬷千万不要找到这来。
嬷嬷脚步步步逼近,纳兰清一慌神,后退一步,不小心踩到了一根细柴。
“谁在那里。”
纳兰清浑身发抖,突然感觉到一阵阴冷的视线。
她惶恐抬头,撞见了嬷嬷阴恻恻的视线。
6. 秋风
“好啊,不仅松懈怠工,如今还敢偷吃厨房里的点心,我看你真是胆肥了。”
纳兰清害怕得浑身发抖,仍死死护住怀里的桂花糕。
嬷嬷瞥见她的动作,怒不可遏,手腕抡圆了,左右开弓,朝纳兰清左右两边脸颊扇去。
这已经是纳兰清今日不知第几次被扇了,比起刚开始时的紧张,如今盯着近在咫尺的巴掌,她竟然也没那么害怕了。
下一瞬,纳兰清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这一次嬷嬷用了十成的力,她的嘴角甚至都渗出了血丝。
厨房里的动静很快便吸引来了一群人,谢晏清当时正在房中看书,听到外面吵吵嚷嚷,忍不住也过去看了看热闹。
厨房外围了一圈人,看到谢晏清,全都自觉低下头,毕恭毕敬给她让出了一条笔直的路。
谢晏清缓步走过去,看到了一道趴在地上的狼狈身影,当她看清那人是谁时,震惊地瞪大了双眼。
纳兰清此时头发散乱,脸颊肿起,衣裳上还沾了泥污,刚被打得伏在地上,尽显落魄。
周围人窃窃私语:“听说了吗?她前阵子像得了失心疯,满口都是疯话,今日还偷懒,刚才还不长记性,趁没人时偷跑来厨房偷糕点吃被抓个正着,惹了这么多事,不知要被罚得多重。”
“真的假的?这么严重,这也太大胆了。”
“我看她就是活该!”
纳兰清听到这些议论恼羞成怒,转过头刚想骂人,抬头却突然与谢晏清的震惊的视线撞在一起。
四目相对,两人目光都愣了一瞬。
一个风光霁月,被所有人俯首称臣。
一个却满身狼狈,卑微到了尘埃里。
明明是两具错位的灵魂,却隔了天堑。
纳兰清望着此时高高在上的谢晏清,目光中带着不可置信,袖口里藏着的桂花糕掉出来,滚了一地。
一瞬间,数不清的难堪,屈辱,愤恨如潮水般涌来,她不甘地攥紧衣袖,手掌都被掐出了印子。
凭什么!
这一切明明都是属于她纳兰清的,凭什么本该属于她的一切,如今却轻而易举地被另一个人夺走,她不甘心,她好不甘心。
谢晏清看着此时狼狈不堪的纳兰清,心被狠狠一揪,心底莫名生出一丝酸涩,却不敢表露出来,只能站在原地,维持着该有的体面。
秋风卷着落叶,掠过庭院。
两人对视的这短短一眼,却道尽了许多说不清的情绪。
谢晏清回过神来,立刻冷声呵斥:“都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回去。”
众人顿时一哄而散。
管事嬷嬷快步上前,对谢晏清躬身行礼:“小姐,这丫鬟今日怠工被罚关杂物间反省,晚上竟私自撬开木门到厨房偷吃糕点,躲在灶台下被我逮到,人赃俱获,实在是不知规矩,胆大妄为。”
谢晏清听完,面色平静,点了点头。
“还请小姐明示,此番大罪,若不严惩,怕是以后其他人都会跟着怠慢,定要严肃处理,为府里其他人做个警示。”
纳兰清听到她说的话,眼神慌乱,她转头死死盯着谢晏清,眼神中带着卑微的乞求与期盼。
她乞求谢晏清能看在这具身子的情分下,手下留情。
谢晏清低下头,只是目光平静地盯着她。
纳兰清心里没来由一慌,她也顾不上其他,双膝并用挪到谢晏清腿边,抱紧她的大腿,眼角不自觉沁出泪,哀求道:“你不能这样,你别忘了你能站在这里都是因为……。”
话没说完,脸上无故又挨了重重一掌:“不知礼数,我看你是嫌命不够长。”
谢晏清声音冷淡,语气疏离公□□中规矩不可废,那就罚她清扫后厨半月,派人日夜监督。若再有下次,罚再关三日禁闭,终日禁食,并扣一个月月奉。”
说完她便转过头,不敢再看纳兰清的眼神。
现在有嬷嬷盯着,她肯定是不敢光明正大包庇的,只能为小姐寻个轻松些的处罚,她这番话,分寸恰到好处,既起到了处罚的作用,也不会让小姐太累,左右看,这都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是,就按小姐说的办。”嬷嬷立刻躬身应下。
纳兰清自从听到谢晏清的话后,不可置信地抬头望着她,眼底那点可笑的期盼碎得一干二净,只剩满心怨恨与委屈。
谢晏清朝嬷嬷点点头,转身回房间了。
等谢晏清走后,嬷嬷冷笑一声,抬脚踢了踢还在地上的纳兰清:“还不快起来,你这是什么眼神,按照平时的规矩,数罪并罚,你可是要被罚二十大板的,小姐心善,就罚你清扫后厨,你该谢谢小姐才是。”
“是……本小……奴婢谢过小姐了。”纳兰清慢吞吞从地上起来,朝嬷嬷躬了躬身。
“还不快回去,明日不能按时起来我就再罚你进杂物间。”
“是。”纳兰清应下,脚下步子加快。
回到下房时,周围的丫鬟已经全都睡下了,周围响起细细密密的鼾声。
纳兰清重新躺到床上时,对比起杂物间的阴冷,她竟觉得这里特别温暖舒适。
回想起嬷嬷的话,她心猛地一颤,自己竟然错怪她了么,她不是惩罚自己,而是为自己找了一条体面轻松的路。
回忆今日二人见面时的场景,多日的委屈和落差堆在一起,纳兰清忍不住又哭了,她的抽泣声与其他丫鬟的鼾声混在一起,在黑夜里回荡。
不一会儿,铺天盖地的困意与疲惫袭来,纳兰清不知不觉睡着了。
第二日,谢晏清照常到教室上课,先前约定了今日教书先生教她写字,谢晏清昨日回房沾床就睡着了,今日更是早早就来到教室等着。
在走廊上遇见老爷纳兰庭与夫人苏念珠,他们也见到了这段时日从前那个娇纵女儿惊人的变化。
如今他们望向谢晏清的目光处处透着满意,但谢晏清顶着他们的目光,却无来由心虚。
只有她与纳兰清清楚,并不是突然变化了,而是从灵魂上,就换了一个人。
“清儿啊,好学是好事,可最重要的还是你的身体啊。”苏念珠捏了捏谢晏清纤细的手臂,目光里布满心疼:“你看你,都瘦啦,这段时间是不是没吃好休息好。”
谢晏清自苏念珠捏住手臂开始,心就提到了嗓子眼,她眼珠乱转,神色里满是不自然:“没呢,就是最近……发胖,吃得少了点,睡得挺香的……娘你看我脸色多好。”
纳兰庭和苏念珠此时注意力全被谢晏清话中的那句“吃得少了点”引了过去,一时间没注意到谢晏清神色的异常:“这怎么行呢?女孩子就是该珠圆玉润的才叫好看,你看你,都瘦成竹竿啦。”
纳兰庭焦急追问:“是不是厨房做的不合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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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我吩咐他们多做些花样,给你换换口味。”
“不用了爹……不用这么麻烦。”谢晏清尴尬笑着,目光不自觉往周围瞥去,却在看到某处时猛地顿住。
一旁的庭院处,纳兰清正盯着他们这边,目光怔愣,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停了下来,直到一旁的丫鬟过来提醒她,她才如梦初醒般慌乱拿起扫把,低下头继续洒扫,再也没抬头。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她低头前,谢晏清看到了她的鼻翼微微翕动。
看着自己最亲近的家人如今正与一个占据了自己身体的冒牌货亲近,这种滋味恐怕只有她自己清楚,这跟在她心上对她一遍遍凌迟没有任何区别。
可如今她顶着这幅身子,说什么都是错,她眼神暗了暗,借着低头,将眼中汹涌的泪意隐藏,强迫自己不去看对面那扎眼的身影,似乎这样就能好受一些。
直到一滴清泪无声砸在庭院的青石砖上,随落叶隐在了这寂静的角落,纳兰清以为自己忍住了,但早在她没反应过来时,面上其实就已一片冰凉。
她再也忍不住,在旁人看不见的角落,肩膀剧烈颤抖着,哭成了一团。
“想什么呢。”耳边骤然响起老爷夫人的声音,谢晏清回过神来,撞见了他们俩疑惑的视线。
“我就说是最近没休息好,我一会儿就吩咐厨房今晚炖些乌鸡汤给清儿好好补补。”苏念珠说着,脸上不禁又开始泛起心疼。
谢晏清不好推辞,只好低头应下:“好,那就谢谢爹爹娘亲一番苦心了。”
“对了,听泽儿说前段时日那废太子萧闻煜在府中与你冲撞,最近手头上事太多,今日才想起,现在他对你怎么样,可还有欺负你。”
谢晏清听到萧闻煜,瞬间紧张起来。
“没,萧闻煜对我挺好的,日常也没欺负我。”谢晏清笑眼弯弯,内心却骂得咬牙切齿。
好个屁!单是他那拒人千里的眼神,都不知把我杀了多少回了。
但她却不敢如实说出来,老爷夫人这架势,她要是真说出来,怕是能当场将萧闻煜揪出来大卸八块。
想到梦中萧闻煜那嗜血的背影,她不自觉吞了吞口水,用力摇摇头,想把他从脑中甩掉。
还是活命要紧些。
“真的?我看他就不像是老实的样,怕是不肯轻易屈服。”纳兰庭想到了什么似的,一拍手掌:“要不将他抓起来打一顿,打到他服为止。”
谢晏清吓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内心咆哮。
啊啊啊啊啊啊!!!老爷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这是在把我们府往火坑里推啊!
“别,千万别,爹,你信我,萧闻煜绝对不能动,而且你也知道的嘛,谁能欺负到我头上,一直以来都是只有我欺负别人的份,你就放心好啦爹。”
“真的不用?”纳兰庭还是有些不放心,又追问了一遍。
“不用!真的不用!爹你放心交给我就好。”谢晏清急忙打断他,面色慌乱,看到周围没人注意这边才稍稍松口气。
说完谢晏清看到走廊尽头先生缓缓走来的身影,如同找到了救星。
“先生来了,我要先去上课了,爹娘,你们也快去忙吧。”说完也顾不得听他俩的回答,脚步飞快,一溜烟就没影了。
纳兰庭在原地看着谢晏清迫不及待的身影,目光欣慰:“我们清儿真的长大了。”
7. 回忆
先生走到教室时,谢晏清已经坐在座位上等他了。
他笑着走到桌旁:“今天这么开心?”
谢晏清抿嘴笑了笑,没说话。
桌上整齐地码着各种各样的笔墨纸砚,谢晏清好奇地上前端详。
先生拿起一根雪白的羊毫笔递给她:“今日你就用它来练字。”
谢晏清接过笔,放在手中掂了掂,轻飘飘的,她发现桌上角落躺着一支狼毫笔,笔尖毛是金黄色的,与之前她在房间里用得那支毛色相同。
她对比着两支毛笔左看右看,也没能看出个所以然来,扭头问先生:“先生,这两支笔有何不同。”
先生此时正在研墨,闻言抬头,笑呵呵地说:“白的那支是羊毫笔,笔身稍微轻些,笔毛软好掌控,适合你这样的初学者用,而桌上那支是狼毫笔,狼毛硬挺,弹力足,不适合你用。”
谢晏清似懂非懂地点头:“哦……原来是这样么。”
先生此时刚好磨好墨,他抬手招呼谢晏清过来。
谢晏清看着砚台里磨好的浓墨,激动得指尖发颤,她深呼吸了几次才将心底翻涌的欢喜压下去。
“我们今日就从握笔开始学,你看好。”先生说着,拿过那只狼毫笔握在手中,给她亲自做示范:“我们现在都是用五指执笔法,大拇指按住笔杆内侧,食指中指在外扣住,无名指抵住后方,小指轻贴,记住手腕一定要悬起来,不能趴在桌上。”
谢晏清面色严肃认真,跟着先生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学着,笨拙地收拢五指,倒也学得有模有样。
“好,接下来保持这个姿势去蘸墨水,笔尖稍微沾到一些就行,用不着将整个笔头浸在墨水中。”
谢晏清从前干惯了粗活,如今第一次接触这些文房,纤细的毛笔在她手中格外不自在,手腕不稳,微微一抖,一滴浓墨从笔尖低落,在洁白的宣纸晕开一小团乌黑。
她面上染上慌乱,下意识伸手想擦。
先生将那张纸放在一旁,拿出一张新的铺在她面前:“墨迹晕开了,等它晾干将这部分裁了还能继续用,我们先用另一张写。”
说完,先生握着她的手开始下笔,柔软的笔尖缓缓划过纸面,在纸上带出一个个笔锋凌厉的字:“‘一’入笔是重的,越往右笔画越轻,收笔时往右下稍顿笔,然后收。”
谢晏清目不转睛地盯着先生的动作,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先生放开她的手,让她试试看。
她屏住呼吸,在脑中酝酿感觉,模仿着先生落笔时的力度,缓慢下笔。
尽管她写的十分认真,可写出来的字却歪歪扭扭,长短不一,与一旁先生工整的范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谢晏清尴尬转头,目光中带着窘迫。
“无妨,初学者写不好很正常,练字需耐心,你回去多写几遍,找到感觉,在下笔时自然就有形了。”
“多谢先生提点。”谢晏清耐心听完先生意见,低头继续练字了。
“好,那你回去后多练习几遍,今日的课就上到这里。”
先生走到门口回头,看到了谢晏清认真的身影,心中暗自感慨,这纳兰小姐真是与从前判若两人。
房间内就剩谢晏清一个人,她抬头张望了一会儿,确保没人后深呼了口气,将自己关在房间。
谢晏清凭着脑中的记忆,将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画认真地在纸上写下。
写完她看着纸上惊为天人的丑字,嫌弃地撇撇嘴。
心中万般嫌弃,可她的手却情不自禁地抚上那几个字,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情感。
这是她自己的名字,是真正属于她的东西,谁都带不走。
这时,门外如月过来喊她去吃饭,她一惊,握着笔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整个笔头插进纸里。
“好,这就来。”谢晏清匆忙应下,小心翼翼地将那张写了自己名字的宣纸叠好,藏进袖中,像是要护住一份来之不易的珍宝。
出了门,夕阳暖光斜斜倾洒在她身上,谢晏清这才惊觉,自己竟在房间内待了这么久。
今日的晚饭格外丰盛,桌子摆满佳肴,鸡鸭鱼肉,新鲜蔬果,一应俱全,正中央摆了一盏乌鸡汤。
苏念珠给谢晏清盛了一碗:“练了一天字了,饿坏了吧,快来尝尝。”
谢晏清抿了一口,入口鲜美,眼中闪过惊艳,三下五除二将剩下的喝完。
“急什么,别呛着了,今日特地让厨房做得丰盛了些,没人和你抢,慢慢吃。”纳兰庭笑呵呵夹起一块排骨放进谢晏清碗里。
食物的香气争先恐后地钻进谢晏清的肚子,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在教室里待了一天,光顾着练字,都没怎么吃饭,眼下肚子饿的厉害。
听到纳兰庭这么说,谢晏清迫不及待地开始吃饭。
纳兰清口味一直很刁,老爷夫人为了让她吃的好,请的厨师都是顶顶好的,今日谢晏清才算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真正的美味,从前没吃过什么好吃的,如今突然吃到这么好吃的菜,谢晏清只恨自己没长八个嘴巴,耽误了自己吃饭的速度,吃相也不知不觉破了功。
纳兰泽,纳兰庭和苏念珠震惊地看着谢晏清那不将就的吃相,嘴边都糊上了酱汁,但看着她忘情的模样,他们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吃饱后,谢晏清拿了一块荷花酥,一脸满足。
“好吃吗?味道如何?”纳兰庭酌了一口酒,问道。
“嗯嗯,好吃的。”谢晏清说话时嘴里也不忘嚼东西,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活像只小仓鼠。
“好吃就行,那明天再让厨师做。”听到谢晏清的高度评价,大家都不约而同刚才谢晏清异常的吃相抛在了脑后。
“对了。”纳兰庭像是想到了什么:“皇后说心中惦念萧闻煜,过几日便过来亲身慰问。”
谢晏清捏着荷花酥的手指一紧。
“你若不想露面,到时说你身体不适就好。”
谢晏清抬头,看到了窗外挺拔的人影,已经不知站了多久了。
是萧闻煜。
纳兰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眉头微皱,但很快收回视线,继续给母亲夹菜,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纳兰庭酌了口酒,放下酒杯时指节泛了白。
窗外的黑影沉默片刻,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远。
萧闻煜走后,所有人神色无异,仿佛他从没来过,好像萧闻煜不是他们府上的一个人,而是……一个麻烦。
“没,我没有不想露面,皇后亲临,我自然是不能怠慢的。”谢晏清咬了一口荷花酥,却味同嚼蜡。
“皇后亲临,看到萧闻煜住在柴房,像什么样子,虽然我们都不喜他,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好。”苏念珠为自己斟了一杯茶,低头饮了一口。
纳兰泽赞同道:“母亲说的是,这事的确是欠考虑了,一会儿我就派人将偏院收拾出来,明日萧闻煜就能搬过去。”
“那一会儿我去通知萧闻煜一声,让他趁早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尽快准备搬过去。”谢晏清听到他们的商量,忍不住为萧闻煜高兴。
这下为萧闻煜换了个好的屋子,过后萧闻煜应该是不用再挨冻了。
这样想着,她的嘴角忍不住弯了弯,但很快,她意识到不妥,赶忙低下头。
苏念珠察觉到她的动作,但只当她是皇后要来才如此激动,苏念珠没说什么,点了点谢晏清小巧的鼻尖,忍不住笑道“你这丫头,笑什么,当皇后过来是什么好玩的事吗,这几天好好打扮一下自己,皇后大驾光临,可不能丢了脸面。”
“够了,娘。”谢晏清笑了,心中升起一阵温暖。
从前家里穷,父亲母亲为了生计奔波劳累,家中孩子也多,导致父亲母亲对他们的爱总是少的可怜,即使她干再多的活,也没法获得他们的一个笑容。
如今,在大小姐的身体里,她终于体会到了,被一家人全身心爱的感受。
吃完饭出来,门外一片寂静。
谢晏清心中念着通知萧闻煜的事,赶忙往柴房走去,担心他还未吃饭,想了想,从桌上拿了几个米糕,用纸袋装着带过去。
去柴房的路上,她心中开始思考起皇后过来慰问的事,最近皇宫里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传得京城人尽皆知,她从前也听府里身边消息灵通的下人们聊起过。
那时她和其他几名丫鬟正在清扫庭院,突然一旁的丫鬟南熏突然凑近,压低了声音,一脸神秘。
"最近皇宫里的事,你们都听说了吗?最近京城都在传,先皇后,就是从前曜国来的那个公主,病了小半年,前几个月没了。皇上伤心了没几天,就娶了沈家姑娘,沈老爷一跃成了尚书,沈公子升了三品,连沈家小女儿都赐婚三皇子了……"
另一个丫鬟流云压低声音:"听说先皇后才走三个月,热孝都没过呢……"
如月"嘘"了一声:"慎言,不想要命了?"
谢晏清当时没插话,但那些字句像石子,硌在她心里。
村里办丧事,再狠心的儿女也要守足日子,不然会被戳脊梁骨。皇上是一国之君,连这点体面都不顾吗?
除非……有比体面更重要的事。
她打了个寒颤。
新皇后如今却来说慰问萧闻煜?在谢晏清看来,就像黄鼠狼给鸡拜年,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谢晏清紧张起来,新皇后听起来就不简单,如今自己毕竟不是真正的小姐,真到了皇后面前,自己那点拙劣的伪装,怕是根本就瞒不过她的眼。
不能大意,那天一定要加倍小心。
谢晏清走到柴房门口,柴房开了一条缝,从里面透出微弱的光,她凑近,看到了萧闻煜目光认真,正看着什么。
谢晏清突然又想起那个梦,梦中萧闻煜已经夺得了帝王之位,想来是从如今,或是更早就开始谋划了。
怎么办?自己是不是撞见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要不要明天再过来说,还是不要打搅他的事了。
谢晏清正犹豫着,萧闻煜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
“谁?”他默不作声将手中的信收好,往门口望去。
正在门缝偷看来不及收起目光的谢晏清直直地撞上他的目光。
烛火在萧闻煜身后摇曳,将他的轮廓映在墙上,此刻他的影子看起来就像一头蛰伏的猛兽,目光如炬,将谢晏清狠狠钉在了原地。
谢晏清被他盯得头皮发麻,只能强撑着推开门,浑身却止不住地冒冷汗,心里忍不住害怕。
萧闻煜朝她一步步走来,她腿一寸寸软了,想退,但脚后跟抵上门槛,退无可退。
萧闻煜站定在她身前,眼神牢牢锁住她慌乱躲闪的身影,但谢晏清看到他眼中的寒意正一寸寸褪去,目光重新归为平静。
“大小姐来这里做什么?”
语气平淡,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饶是萧闻煜面上再怎么平静,谢晏清却还是察觉到了他眼底的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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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涌动。
她双脚原地踌躇着,手指不安地绞着纸袋,萧闻煜将她的所有小动作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谢晏清好几次想说“我来通知你搬家。”,或者说“我给你带了米糕你要尝尝吗?”,实在不行就冷着脸说一声“路过”然后甩手走人好了,但这些话都在看到萧闻煜脸的时候在喉咙里过了个弯,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
萧闻煜就这么看着她的嘴不知所云地蠕动半天,最后像是豁出去一般,红着脸憋出了一句笨拙至极的话。
“你饿了吗?”
萧闻煜:“?”
素来冷峻的脸上,竟出现了一丝裂痕。
谢晏清在话出口的瞬间,自己先僵住了,随后她心底升起一阵慌乱。
救命啊这是什么鬼问题,萧闻煜会不会觉得她是个神经病。
她不敢看萧闻煜惊愕的表情,顺势将手里的纸袋往前递了递,小心翼翼道:“那个……我带了米糕,你要不要尝尝……”
萧闻煜看了看她手中的纸袋,迟迟没接。
谢晏清举了会儿觉着手有些酸了,可又不敢出声催促,只能心中暗自委屈。
这人怎么这么坏,要或不要,也不给个回应,她举了好久手好酸……
“大小姐是在同我开玩笑吗?”萧闻煜终于开口,语调平淡,却带着迫人的气势。
“什么?”谢晏清趁机放下酸涩的手臂,同时心中也更加委屈。
这叫什么人啊,自己分明是好心给他送点心,不领情就算了,竟然还反过来质问她。
果然自己就不该对他心软半分!
“明明大小姐上次才说过再也不来了,今天转头就食言不说,大老远过来,就为了问我一句饿不饿,大小姐自己不觉得可笑吗?”萧闻煜步步紧逼,又凑近了些,谢晏清退无可退,后背抵住了墙角。
窘迫间,她骤然想起了此行目的。
自己明明是来传达重要消息的,怎么此刻就变成了如今这番被萧闻煜抵在墙角当犯人似的审问的情形?
想到这,谢晏清登时鼓起底气,她一把推开萧闻煜,并借机把那个烫手的纸袋塞进萧闻煜手里,双手叉腰,故作强硬。
“你以为我想来你这破地方吗,要不是有事同你说,我才不会来你这破柴房半步。”
她抬眸,正色道:“过几日皇后说要来亲临慰问你,哥哥已经吩咐把我旁边那座偏院收拾了出来,今日你收拾好东西,明日就准备搬过去。”
萧闻煜神色淡淡:“知道了。”
他过于平静,反倒叫谢晏清不适应了,她心生疑惑,忍不住问道:“能换新院子,晚上终于不用挨冻了,你不应该高兴么,你这幅表情怎么看上去并不是很关心的样子。”
萧闻煜轻轻掀了掀眼皮:“大小姐是希望我跪下磕三个响头,然后感恩戴德吗?”
“我我我我不是这个意思。”谢晏清听完吓得立马摆摆手。
她心中暗自叫苦,如今哪里还敢奢求这尊活佛感恩戴德,她现在只求他权倾天下时,能手下留情,放纳兰府一条生路。
“那大小姐这是什么意思。”萧闻煜抬起头与谢晏清对视,眉宇间裹挟着逼人的气势,谢晏清被他周身的气势慑住,脑中一片空白。
“我的意思是……额……”萧闻煜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但谢晏清“额”了半天,也没“额”出个所以然来,她窘迫地别过脸去,索性直接略过这个话题:“算了,与你说再多你也不懂。”
“我先回去了,你快点收拾好东西,明日搬到新居去,动作麻利些,若不能在皇后到来前弄完,我要你好看。”
谢晏清走出几步,突然回头盯着他拿在手中的纸袋,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蛮横:“我给你的东西,你必须吃完,不许浪费。”
萧闻煜还没回答,就看到少女凑近的身影,略起一阵馨香,她直直望着他,眼眸清亮:“听到没。”
那声音轻得像羽毛,勾起他心尖的一股痒意,萧闻煜盯着她灵动的双眼,注意到她耳尖红得能滴血——明明语气凶巴巴的,声音却早就抖得不成样子。
她在怕他。
可看着她灵动的眉眼,萧闻煜心底的寒冰,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出现了裂痕。
等萧闻煜反应过来,他已经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庭院略过丝丝凉风,屋内烛火昏黄。
他看着谢晏清离去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低头打开纸袋。
微凉的米糕静静躺在纸袋中,萧闻煜咬了一口,口感已经有些硬了,但对于来他说,还是甜得过分。
自从母亲去世后,他就很少吃这些甜的东西了。
舌尖萦绕的甜,悄然牵出了一段萧闻煜心中暗藏许久的回忆。
他眯起眼,脑中慢慢回忆起他刚被赶进柴房的那个夜晚,那时正值寒冬,他缩进单薄的衣裳里,饥寒交迫。
一道小小的身影在夜深人静时破开沉沉夜色,潜入了柴房。
她隐匿在黑暗里,他看不清她的长相,只记得一双软乎乎的小手递过去一碗温热的粥,藕节似的手腕上有一小块红色的胎记。
当时他实在饿得不行,沉默地接过粥,独自在漆黑的夜将粥吃完,吃到后面时,粥慢慢变甜,牙磕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他伸手进碗底,最终捞上来一小枚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的糖。
那是他在纳兰府,第一次尝到甜的味道。
8. 新院
第二日谢晏清起来时,偏院已经收拾好了。
她简单收拾好后出院门,日光暖暖撒在她身上,气候逐渐变暖了,不似前阵子的倒春寒那样折磨人,间庭院内一片花红柳绿,春意盎然。
萧闻煜正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破包袱,他的东西实在是少得可怜,少到谢晏清只是扫了一眼,就一目了然。
注意到她的视线,萧闻煜偏头,与她对视上。
谢晏清被他盯着,眼下也不好意思直接走了,索性直接走上去:“站着做什么,还不快进去。”
萧闻煜没动,站在原地:“大小姐,这是我的屋子,莫非你也要跟着进来?”
谢晏清昂首进门,语气傲慢:“怎么?这是我家的院子,我进来看看也要你管。”
萧闻煜抿了抿唇,侧身让开:“我自然是没资格的,大小姐您请便。”
进了门,谢晏清看清了院中的情景。
院子里很干净,一切都透着新,新栽的竹子,新铺的石砖,新糊的窗纸。她推开门,床是新的,茶几是新的,甚至桌上的茶壶也是让人临时采买的。
新的实在有些异常。
是为了在皇后面前做戏,特地在一夜之间搭好了一间屋子吗?
谢晏清余光瞥见萧闻煜走进来,敛下心中心神,转身朝萧闻煜走去。
萧闻煜把包袱在床上摊开,只有寥寥几件衣服,他将衣服整齐挂好,就算收拾完了。
“收拾得不错,今后你就在这住下了,省得别人说纳兰府苛待你。”
“大小姐很关心我?”萧闻煜坐在床上,饶有兴趣地看着谢晏清。
谢晏清心跳不自觉漏了一拍,她红着脸:“谁说的?我才没有关心你,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萧闻煜站起身,朝她一步步走近,谢晏清连连后退,后背磕到了茶几,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你如今嫁到了纳兰府,就是我们纳兰府上的人,我作为纳兰府的主子,理应对你负责,再说了,过几日皇后亲临,总不能在皇后面前丢了面子。”谢晏清站直身子,直直注视着萧闻煜。
“仅此而已?”
“对!仅此而已。”谢晏清慌忙否认,萧闻煜却是一下就听出了她的口是心非,他眼神暗了暗,低头,嘴唇几乎贴近谢晏清的脸颊。
“不知大小姐有没有注意到呢?”
“什么?”谢晏清疑惑抬头。
“这间屋子离大小姐你的院子,就隔了一堵墙。”
“那所以呢?”谢晏清僵住,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今后走动起来,方便了许多。”萧闻煜声音低沉,滚烫的呼吸喷洒在谢晏清颈侧,谢晏清耳尖悄悄红了。
“谁……谁要与你走动,你少自作多情。”谢晏清脸颊通红,手指重重地戳着萧闻煜的胸膛。不疼,有些痒。
萧闻煜后退了几步,谢晏清借机钻出来,跑到门口时,她回头,眼神恼怒:“萧闻煜我最近是不是对你太好了?你竟然都敢与我这样说话,信不信我叫爹爹罚你!”
说完她也不敢看萧闻煜的脸色,快步离去了,毕竟再待下去,她也不知萧闻煜这表里不一的人又会说出些什么话。
“大小姐慢走。”谢晏清听见萧闻煜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她咬了咬牙,没回头。
萧闻煜看着她慌乱的背影,唇角不自觉勾起,她有时说出的话虽然狠,但说来说去总是那几句,从来没真的去过纳兰庭跟前告状。
有一瞬间,萧闻煜在她眼中竟然好像看到了心软。
他眯起眼。心软?他记忆中的纳兰清,可从来不会心软。
她这样,又有什么目的?
萧闻煜低头,刚才被她戳过的地方还残存着一丝痒意。
不管她是谁,一切似乎变得越来越复杂了。
与此同时,后院浣衣处。
纳兰清照常提着木桶前去清洗衣物。
经过一段时间的磋磨,她早已褪去了最初的焦躁怨怼,被迫开始接受了丫鬟的生活,只是有时在清扫庭院时看到谢晏清的脸,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怅然若失。
从前她唾手可得地一切,对如今的她而言,皆是高不可攀的奢望。
可惋惜又有什么用呢?一切都回不去了。
刚开始时,她动作笨拙,屡屡出错,日日都要受罚。为了更好生存,她迫不得已逼自己放下身段,一点点学着做从前不屑一顾的粗鄙活。
昔日娇嫩的手指浸泡在水中,冷得刺骨。
纳兰清脸上不见了以前的骄纵戾气,只剩麻木沉静,只低头沉默地搓洗着盆里的衣物。
一旁的丫鬟还在闲聊。
“听说了吗?过几日皇后要亲自来府上,说是要来看望萧太子过得如何呢?”
周边还在干活的丫鬟纷纷放下手中活计,被吸引了过去。
纳兰清对这位废太子一直都是不太上心的,就没凑过去,但架不住那丫鬟声音太大,声音穿过人堆依然能清晰传入她耳中。
皇后亲自来看望么?她眸中闪过冷笑。
她看是来落井下石或幸灾乐祸差不多。
一旁的丫鬟声音还在继续。
“据说老爷夫人因为这事,还特地叫人收拾出了一间小姐屋旁的偏院叫姑爷搬进去。”
突然听见爹爹娘亲的声音,纳兰清手中动作不由自主停了。
“真的?那看来老爷夫人对这件事还挺重视的。”
“皇后亲临诶,怎么能马虎。”
“也是,不过姑爷能从那柴房搬出来了,那也挺好的,你们不知道,前段时间晚上可冷啦,我盖着被子入睡都困难,不敢想姑爷是怎么睡着的。”
“那可不,那冷风一个劲的往里灌,冻得我脖子都硬啦。不过还好,现在天气变暖了,没那么折磨人了。”
最边上的一个丫鬟突然低下头,左顾右盼,压低声音,小声道:“我说小姐对姑爷也太狠了,之前我瞧姑爷脸色比死人还白,感觉都快……”
一旁的丫鬟听到,大惊失色,立马拍了她一巴掌,“啧”了一声:“在府里敢说小姐的闲话,你不要命啦。”
那名丫鬟嘿嘿直笑:“这时候小姐又不在嘛。”
“那你也不能如此大胆啊,府中谁不知小姐的性子,被她知道,指不定……”
殊不知,这番对话已经被坐在一旁的真大小姐一字不漏地听见了。
纳兰清低头,看着木盆。
盆里的水清晰地倒映出一张丫鬟的脸。脸色苍白,无时无刻都透着疲惫,与从前那个明媚张扬的大小姐判若两人。
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娘亲便告诉她她是主子,而丫鬟们是下人。
所以她从来都只把下人当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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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可供摆弄的物件。
她从前只当这些是理所当然,现在……她看着木盆中自己的倒影,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有些东西,也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丫鬟们还在继续聊着,纳兰清抬眼看见管事嬷嬷正往这边来。
她看了一眼全然没发觉的丫鬟们,眼里涌现出挣扎。
这群下人光明正大嚼主子舌根,理应受罚。
可她的手浸在冰冷的水中,她想起了自己曾经也被嬷嬷打过。骂过,那段关杂物间的经历依然历历在目。
只是一瞬,纳兰清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出声提醒道:“嬷嬷要来了,你们不要再说了。”
丫鬟们惊恐转头,看到嬷嬷的身影,赶忙散开低头干活。
“动作快些,这么慢,这么些衣服要洗到什么时候。”
嬷嬷过来巡视了一圈,催促了两句便转身离开了。
她一走,丫鬟们顿时松了口气,纷纷转头感谢纳兰清。
“碧桃,多亏了你,要不是你出声提醒,说不定我们就得被嬷嬷责罚了。”
纳兰清抬头,面上有些惊讶,似是没想到会被她们感谢。
从前的她不可一世,骨子里带着傲气,人人见了她都避之不及,她也不屑与人来往,从来都是独来独往,从来没体会到身边有同伴的感受。
手掌被几只温暖的手握着,面前是一群洋溢着笑的脸。
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纳兰清轻轻笑了一下,回道:“不客气。”
一瞬间,周围的丫鬟全都围到她身边坐下。
确定四下无人,面前的丫鬟出声道。
“话说,碧桃,你听说了吗?最近小姐性情大变,据说还主动要求学习写字呢?”
纳兰清身旁的丫鬟瞪大眼,一脸惊奇,“小姐从前不是最讨厌这些东西了吗?怎么如今倒开始主动学习了。”
“我也不知,听如月说,据说是有一天早晨从床上摔下来,整个人就性情大变了。”
“对对对,你这么说起来,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小姐最近确实跟换了个人似的。”
“好像那天,也是碧桃闯进小姐房间那一次吧。”
这句话出口,大家的记忆又回到了前段时间纳兰清大喊我才是真小姐的那件事,纷纷转过脸,齐刷刷地盯着纳兰清。
“你们都看我作甚。”察觉到周围人灼热的视线,纳兰清有些不自在。
“碧桃,你怎么看小姐性情大变那件事,还有你那天为何要说自己才是小姐。”
如果是刚换身体的她,心里肯定在意得要命,可现在的她在尝过辩解后的惩罚与不信任后,失去了一切辩解的欲望。
她斟酌许久,轻声说道:“我不知。”
“那你到底是为什么要那样啊?”一旁的小丫鬟不死心,继续追问道。
纳兰清垂眸,掩下眼底所有酸涩,“我也忘了我当时为何要那样做,你们就当我是发疯吧。”
没能得到她的回答,这个话题也没继续下去。
丫鬟们都识趣地继续洗衣。
水声哗哗,声声入耳。
纳兰清垂眸凝视自己粗粝的双手,想起刚才她们的话,心头翻涌起无限苦涩。
这双手从前手握金钗与脂粉,如今却只能搓洗衣物。
她低头,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9. 御临
沈皇后莅临纳兰府的那天,京城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一队侍卫簇拥着一辆极尽繁华的马车缓缓停在纳兰府门前,全家人如临大敌,在皇后抵达纳兰府时,纳兰庭便早早郑重拉着全府人到门口候着。
谢晏清也被拉着低下头,恭恭敬敬地迎接皇后。
按捺不过心中好奇,谢晏清忍不住抬起头看了一眼。
一条骨肉匀称的腿踏出马车,紧接着周围落下雍容华贵的衣裳,视线往上,葱白的手指撩开车帘,主人快要探出头来。
谢晏清的脑袋冷不丁被往下拍了一下,她不满转头,纳兰泽正用嘴型示意她赶快低下头,谢晏清回过神来,连忙俯下身子行礼。
“恭迎皇后亲临。”
“起来吧。”一道慵懒的声音响起,谢晏清随众人一道起身,却仍垂着眼,不敢直视。
沈皇后看起来很年轻,整张脸保养得体,精致漂亮,却无形中透出无上威压,逼得谢晏清浑身僵住。
谢晏清突然想起之前丫鬟们闲聊时说过的话,如今见到真人,也能看出这位皇后也是位不好惹的。
她心头一紧,敛尽神色,不敢再露出半分异样。
“纳兰大人。”皇后目光落在谢晏清身上:“这位可是令千金?”
纳兰庭躬身:“回皇后,正是小女纳兰清。”
“抬起头来,让本宫好好瞧瞧。”
谢晏清被点到名心中一惊,缓慢抬头。
鎏金长指套挑起谢晏清的脸,皇后轻笑:“生得真好。”
生平第一次面对这等大人物,谢晏清双腿发软,脚步虚浮,险些站不稳,她强压着颤抖的嗓音回道:“谢皇后夸奖。”
“不过。”皇后反复摩挲着她的下颌,眼神中透着玩味:“本宫瞧你,倒是与传闻中不太一样。”
谢晏清浑身登时被惊出一身冷汗,血液如凝固一般定在原地。
周围所有人都在看着这边,谢晏清只能硬着头皮问道:“皇后说笑了,臣女只是……近来身体不适,提不起精神罢了。”
皇后挑眉:“当真如此?”
谢晏清:“千真万确。”
皇后冷哼一声,倒也没再多问,她松开了谢晏清的下巴,径直往前走:“萧闻煜在哪?本宫今日亲自到访,自然要好好‘慰问’他。”
纳兰庭擦了擦脸上的冷汗,快步走到皇后跟前:“回娘娘,萧闻煜住处就在前方。”
皇后淡淡睨了他一眼:“还不快带路?”
“是,微臣这就为皇后带路。”
一行人浩浩荡荡到萧闻煜所在的偏院。
谢晏清垂首跟在苏念珠身后,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偏院门开,萧闻煜身着月白中衣,半靠在榻上,整个人病恹恹的。
谢晏清心中微怔,昨日他还有力气与自己拌嘴,怎么短短一天就变得这样虚弱。
目光定格在他温润如常的面色,谢晏清登时就反应了过来。
如今这幅模样竟然都是他故意装出来的。
不过……谢晏清在心里琢磨,他为何要在如此大的场面装病?想了一会儿,没想出所以然来,她索性直接站在一边当个哑巴。
萧闻煜见他们进来,挣扎着就要起身。
“你还病着,便躺着吧,先皇后的嫡子,本宫可受不起这大礼。”皇后抬手制止了他的动作,兀自拉开一张椅子坐下。
皇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又扫过整间屋子,最后落在了床头摆着的那碗汤药样的东西。
她轻笑:“本宫看你这院子,收拾得不错。”言毕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纳兰庭:“纳兰大人,你们真是用心了。”
纳兰庭赶忙应道:“娘娘谬赞了,这是臣……”
“只是?”皇后抬起头,戏谑开口:“只是看你这屋子挺新的。”
纳兰庭僵在原地,说不出一个字。
“新得仿佛……昨日刚搬进来一般。”皇后饶有兴味地扫过在场所有人苍白如纸的脸色,轻轻开口:“听闻萧闻煜来到府上已有一段时日,怎么住处这般新?”
萧闻煜面色淡淡,看不出他什么反应。
屋内空气骤然凝固。
良久,纳兰庭支支吾吾道:“前段时日是属下疏忽了,近日才将偏院收拾出来,委屈了萧公子。是臣治家不严,甘愿领罚。"声音细若蚊呐。
谢晏清朝萧闻煜看过去,后者正平静地看着她。
萧闻煜仍是没什么动作,而满院下人,纳兰府上下皆是冷汗涔涔,无人敢出声打破如今死寂。
皇后不动声色地坐在椅子上,身上释放出的威压却让面前站着的一行人动弹不得。
她并没回纳兰庭的话,转头问萧闻煜,语气平淡无波:“这段时日,觉得怎么样。”
萧闻煜轻轻抬眼,扫过在场所有人惶恐的目光,讥讽地勾了勾唇。
谢晏清嘴唇不可自抑地抖着,下意识望向萧闻煜。
他目光淡淡扫来,眼底藏着几分讥讽。
她心顿时凉了半截,她深知萧闻煜对纳兰府怨气冲天,如今皇后就坐在一旁,依萧闻煜睚眦必报的性格,指不定要好好报复一番。
府中上下都屏息凝神,所有目光悬在萧闻煜头顶,唯恐他一语招来灭顶之灾。
萧闻煜轻轻咳了两下,小声开口:“谢娘娘关心,我很好。”声音中带着点刻意的哑。
“很好?”皇后忽然笑了,笑声如碎玉落地,清脆却冷得刺骨:“可本宫怎么听说……你前阵子貌似住在柴房?”
谢晏清前面强撑着的镇定此刻轰然崩塌。
她终究只是一位丫鬟,从未接触过这般步步杀机的场面,面对屋内逼人的氛围,此刻她只想落荒而逃。
她攥紧衣袖,不敢细想,若是萧闻煜承认,皇后会对她降下怎样的惩罚,明明不是她做的,眼下她却成了这一切的承受者。
纳兰庭上前,脊背发凉:“回娘娘,是臣……考虑不周”
“考虑不周?”皇后轻笑:“本宫倒是觉着,挺周到的。”
“柴房清净,适合养精蓄锐,对如今的萧闻煜,是再适合不过了。你说是不是,纳兰大人?”
那瞬间,谢晏清一下子听出了皇后的弦外之音——她不是来问责的,只是来确认萧闻煜还在受苦的。
纳兰庭别无他法,只好低声附和:“娘娘说的是……”
皇后满意了,转身拉过萧闻煜的手,眼神扫过萧闻煜的全身,目光中的关心却不达眼底。
“在这虽然不比皇宫,可你还是要好好照顾好自己啊,你看,你都瘦了。”
她装模做样叹了口气,语气无奈:“本宫会将你的情况如实禀报皇上,也算……让他安心。”
萧闻煜垂着眼,没有动作。
皇后慢条斯理收回手,用帕子轻轻擦了擦手,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
随后,她的目光直直看向谢晏清的方向:“纳兰姑娘。”
谢晏清浑身一僵,走上前赶忙应道:“臣女在。”
皇后握住谢晏清的手,语气轻柔:“你别那么紧张,本宫又不会吃人,放松些。”
她这么一说,谢晏清不仅没放松,反而紧张得双膝一软,险些跪倒在地上。
皇后依然笑吟吟的:“本宫就是想来同你说几句话,你夫君病着,你可得……好好照顾他,切不可再怠慢了。”
最后几个字皇后说得格外重,握着谢晏清手的力道都重了些。
“是……臣女一定记着,好好照顾姑……夫君。”
皇后满意起身,转身居高临下看着萧闻煜:“你若有半点委屈,可一定要说出来。毕竟……,你母后走得急,临终前还拉着本宫的手,让本宫好生照顾你呢。”
她顿了顿,俯身,声音如毒蛇吐信:“你说,本宫敢不照做吗?”
萧闻煜肩膀微不可察地抖了抖,皇后盯着他许久,很满意他的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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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转身时身下繁复的裙摆扫过地面。
“那本宫,就不多打扰了。你们可都得好好记住本宫的话,好生照顾太子。”
她停在门口,回头看着纳兰清,笑意盈盈道:“尤其是你,纳兰姑娘。本宫可最擅长调教不听话的孩子,你可……千万别让本宫失望啊。”
皇后仪仗远去,偏院重归寂静。
谢晏清浑身像被抽了骨头,瘫软在地,她的全身被冷汗浸湿,指节冰冷。
她抬头,发现所有人皆是面色苍白。
苏念珠过来扶起谢晏清,眸中满是担忧:“清儿,你可还好?”
谢晏清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回握住苏念珠的手,安抚道:“我没事。”
纳兰庭与纳兰泽强撑着的客套与体面随着皇后离去早就褪得干干净净,眼下看向萧闻煜的目光中再也不见了往日的轻视,眼底只剩忌惮与后怕。
纳兰泽扶着双腿发软的纳兰庭踱步到萧闻煜跟前:“太子殿下,往日是我纳兰府招呼不周,怠慢了您,在这里给您赔不是,今后您若是有什么请求,尽管提便是。”
苏念珠紧随其后,面上勉强挤出笑意:“从今开始纳兰府对太子殿下必定事事上心,绝不敢有半分怠慢,只求您能在皇后面前……”
“在皇后面前什么?”萧闻煜勾了勾唇:“我不过区区废太子,已经掀不起什么风浪了,这点老爷夫人不是最清楚了么?”
“你……”纳兰泽咬紧牙关,上前一步。
纳兰庭瞥见他的动作,赶忙伸出手将纳兰泽拉到身后:“不可胡闹。”
纳兰泽退回原地,冷沉着脸,不愿多待,转身快步离开了偏院。
“不论是谁,进了我纳兰府的门,就是我纳兰家的人了,是一家人,总该要好好上心的……”
“清儿,快过来。”纳兰庭转身朝谢晏清招了招手,待谢晏清过来后,将她拉到萧闻煜跟前:“他可是皇上指给你的,名正言顺的夫君,从今往后你一定要悉心照顾,切不可再有什么过分举动,知道了没?”
谢晏清哪敢说不,她咽了咽口水,应道:“知道了爹,我今后一定好好对夫君。”
纳兰庭满意地松开手,转头看向萧闻煜:“清儿都这么说了,你看……”
萧闻煜斜坐在椅子上,闻言抬头,目光锁住谢晏清“既然大小姐亲自发话,那我……很期待。”
末了,他对纳兰庭说道:“你们都退下吧,我身子有些不适,想休息。”
“好好,我们这就退下。”纳兰庭紧张地应着,转头看到还站在一边的丫鬟小厮,语气不快:“没听到姑爷的话吗,还不快退下。”
“是。”下人们躬身应下后如潮水般退去。
“等等。”纳兰庭随手指了两个丫鬟:“你们留下来伺候太子。”
“老爷这是?”
纳兰庭笑得谄媚:“这不是怕姑爷得不到妥善照顾。”
“可是我不习惯让不认识的人伺候我。”
纳兰庭抹了抹脸上的薄汗:“那姑爷您看有没有哪个看得顺眼的。”
萧闻煜勾勾唇,看了看谢晏清:“我看大小姐就挺好,不如让大小姐留下照顾我。”
“这……”纳兰庭沉默了,面上为难。
“怎么?老爷这是不愿意,可方才是谁说让我有需要尽管提的?”
“不是不愿,只是小女从小没照顾过人,只怕做得不好,惹姑爷不快。”
“不会,我相信大小姐,而且大小姐如今可是我的……夫人啊。”
“想必夫人应该不会拒绝我的,对吧?”萧闻煜盯着谢晏清不安的视线,笑得戏谑。
纳兰庭张张口,还想在说些什么,谢晏清上前对上萧闻煜的视线:“好,我留下来照顾你。”
“清儿,你……”
“放心吧爹,我一定会将夫君照顾得很好。”
纳兰庭叹了口气,终究是没说什么,与苏念珠离开了偏院。
10. 冰糖
院门合上,四周的动静被渐渐抽离,整个偏院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谢晏清察觉到身后萧闻煜直射过来的目光,咽了咽口水,转过身。
萧闻煜此刻正斜斜地靠在榻上,静静地看着她。
谢晏清上前了两步,在心中安慰自己。
自己从前也是伺候人的,现在不过是重操旧业,忍过这段时日就好了。
“夫君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谢晏清嘴上虽这么说着,可看着萧闻煜躺在床上,还悠闲地翘着脚,哪里还有半分病态,心里不禁暗自腹诽。
萧闻煜闻言,翻身换了个方向躺着,轻飘飘地说:“哪都不舒服。”
谢晏清额角突突直跳,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那夫君是能否细说?我也好为你看看。”
“我也说不清,反正就是哪都不舒服。”萧闻煜饶有兴趣地看着谢晏清:“夫人不是说要悉心照顾我?眼下正好,我浑身不适,劳烦夫人了。”
看到谢晏清强颜欢笑的面容,萧闻煜低声笑了:“怎么,夫人这是……打算反悔了?”
谢晏清捏紧了拳,压住自己想给萧闻煜一拳的欲望,咬牙切齿道:“自然是不会的,夫君你稍等,我这便来。”
萧闻煜闭上眼:“我等着。”
萧闻煜正合着眼,突然感觉自己身上凉凉的。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一只莹白的手掀开了自己的衣服,立刻伸出手攥住了对方。
他本就只穿着中衣,系带松松垮垮,被他攥着手,谢晏清手一抖,衣带彻底散开,萧闻煜的大片肌肤暴露在空气中。
谢晏清就是瞬间就将头偏向一边,一片显眼的红晕慢慢从脸颊遍布到全身。
身后传来萧闻煜灼热的视线,谢晏清赶忙解释道:“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想看看你上次的腰伤恢复得如何了。”
手腕上一松,谢晏清不敢睁眼看,只好闭着眼伸手,往记忆中伤口的方向探去。
谢晏清的手指抚过萧闻煜腰上的一寸寸滚烫炽热的肌肤,掀起一阵阵痒意。
手上传来的触感起伏不平,根本找不到伤口所在的地方,可眼下也不能睁眼,谢晏清快急哭了。
身下萧闻煜“嘶”了一声,谢晏清的手再度被攥住。
“我看大小姐不像是来照顾我,倒像是来占我便宜的。”
谢晏清欲哭无泪,只得干巴巴解释道:“我真的找不到伤口……”说着说着,她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声音一点点小了下去。
萧闻煜气笑了:“那大小姐不妨睁眼,不然照大小姐这样,只怕伤口没找到,倒先把我全身摸了个遍了。”
谢晏清惊喜道:“真的?那我可睁眼了,这可是你让我睁眼的。”
随后谢晏清一睁眼便对上了萧闻煜果然如此的眼神。
谢晏清轻咳了两声,偷偷瞥了一眼,又飞快移开视线。
萧闻煜看着清瘦,褪去衣裳后的身材竟是……这般结实有力。她印象中,从没见过这样精瘦,却不羸弱的身段。
谢晏清不禁在心中暗叹,真是平日里的衣裳掩盖了这好身材。
上次的鞭伤看上去好得差不多了,伤口处已经被淡粉色的新肉覆盖,萧闻煜的身上纵横分布着许多新伤旧伤,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尤为刺眼,令人心惊。
谢晏清盯着这些骇人的伤疤,不由自主愣了愣神。
“看够了?“萧闻煜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
谢晏清心中五味杂陈,忍不住开口问道:“你这些伤……”
萧闻煜淡淡应道:“陈年旧伤,不记得了。”
“哦哦哦。”谢晏清低声应道,察觉到周围气氛变冷,赶忙转移话题:“你饿不饿,我寻些吃食来。”
萧闻煜简单应了声,闭上眼休息了。
谢晏清到厨房问了问还有什么吃的。
小厮看了看后厨,如实答道:“回小姐,只剩白粥了,您可一会儿再来,我们正在准备晚饭,约莫半个时辰就好。”
半个时辰啊……还是有些久了。
怕萧闻煜饿着,谢晏清说道:“算了,就白粥吧,给我盛一碗来。”
“是。”小厮应道,转身去盛粥了。
温热的白粥递到谢晏清手上,沉甸甸的。
谢晏清捧着白粥准备回偏院,走到门口时,突然想起了什么,问小厮:“你们可还有冰糖?”
小厮虽心中疑惑,却还是如实应道:“有的小姐。”
“帮我取一块来。”
“是。”
拿到冰糖后,谢晏清将糖放进粥里搅拌均匀。
白粥吃着实在是寡淡无味,放块冰糖添添味,这样粥便能有滋有味,这可是从前娘教她的法子。
谢晏清突然开始期待起萧闻煜吃到粥后的反应,兴高采烈地回了偏院。
她将碗搁在萧闻煜床头,说道:“萧闻煜,厨房里只有白粥了,晚饭得半个时辰才能好,我先盛了碗白粥回来,我告诉你,这可是本小姐的一番心意,你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
说完,想起萧闻煜那遍布伤痕的身体,她叹了口气:“算了,你躺着吧,我来。”
她扶起萧闻煜靠在床头,用嘴将粥吹冷了递到萧闻煜唇边。
萧闻煜张嘴吃下,入口是一股淡淡的甜味。
他脑中不受控制地想起那颗藏在碗底的糖,睫毛狠狠颤动了下。
谢晏清撑在床边,眸光中满是期待:“怎么样?白粥过于寡淡无味,我加了一颗冰糖进去,这可是……”她反应过来,赶忙闭上嘴,将后半句话咽进了肚子。
“是什么?”萧闻煜直勾勾盯着谢晏清,眸光沉沉。
“没什么没什么,这就是看没什么菜,看到一旁的冰糖,就放了一颗进去。”
“真的只是因为这样吗?没有别的理由?”察觉到萧闻煜探究的目光,谢晏清急忙摆手:“对啊对啊,真的只是因为这样。”
说完谢晏清将剩下的粥给萧闻煜喂完后,把碗底那颗没化的半块冰糖塞进萧闻煜嘴里:“你不是说你不舒服?吃了粥便早些休息吧,不要再胡思乱想了,一会儿晚饭好了我再过来叫你。”
萧闻煜腮帮顿时鼓了一块,冰糖的甜腻在他口腔中游离,与记忆中那个冬夜重合,他盯着床边的谢晏清,似乎是要将她顶出一个洞来。
谢晏清把碗收拾好,轻轻掖了掖被角,看到萧闻煜仍是静静地盯着她,疑惑问道:“怎么了?”
萧闻煜看了她一眼,一口咬碎了那小块冰糖:“没什么,就是看不出,大小姐照顾起人这么熟练,倒是完全不像第一次照顾人的样子呢。”
谢晏清动作猛地顿了顿,若无其事道:“哈哈……照顾人有什么难的,你就当是本小姐聪明,学什么都快。”
说完,谢晏清凑近了些:“本小姐生平第一次放下身段关心人,萧闻煜你要是敢乱折腾,我饶不了你。”
“知道没?“看着两人近在咫尺快碰到一起的鼻尖,谢晏清红了脸,连忙退开。
萧闻煜淡淡道:“没想到大小姐竟还会关心我。”
谢晏清不自然道:“那是当然,你把本小姐当成什么人了,本小姐又不是一块冰冷的石头,肯定是通人情,知冷暖的。”
说完,还补了一句:“难道在你心中,本小姐竟是这般冷血之人吗?”
萧闻煜垂眸,看了看自己遍身伤痕,轻笑一声。
谢晏清看到他的动作,眼珠心虚地转了几圈:“额……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不一样的。”
萧闻煜:“嗯。”
谢晏清:“……”
谢晏清叹了口气,全身涌出一股无力感。
她也没再说什么,掖好了萧闻煜的被角:“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晚饭时我再来叫你。”
谢晏清走后,萧闻煜睁开了双眼,此时窗外已是暮暮黄昏,一名黑影从窗户中翻进来,站定到萧闻煜面前躬身:“殿下。”
萧闻煜微微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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示意他起来。
黑鹰起身,露出隐匿在黑暗中挺拔的身影。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回殿下,按您的吩咐,青衣楼那边已打点妥当。”
“好,影卫呢?”
“扩充了三成,皆为死士。”
“嗯,做的不错,纳兰府这边,继续盯着,尤其是纳兰庭的来往书信。”
“是,殿下,不过,有件事恕属下疑问。”
萧闻煜慵懒地挪挪身子:“你讲。”
“为何殿下要在皇后面前装病,明明纳兰小姐待殿下如何殿下也是知道的,只要当时殿下开口,皇后当着众人的面碍于面子不可能不答应,殿下这又是为何……”
萧闻煜挺直身子,勾了勾唇:“皇后此番前来,只是为了确认我依然狼狈,况且,贸然开口过于张扬,到时皇上察觉就不好了。”
“最重要的是。”萧闻煜看着黑鹰,郑重其事开口:“我需要纳兰府这个地方隐人耳目,只要我尚在纳兰府,皇上就不会对我多疑,毕竟纳兰府……可是他亲自为我挑选的好地方啊。”
黑鹰豁然开朗:“原来如此,若是殿下请求换个地方,那便会引来皇上的主意,到时殿下再有什么行动,暴露的风险也会更大。”
萧闻煜点点头,脸看向窗外将黑的天色:“不错,纳兰府暂且留着。皇上既然把我放在这,我若急着走,难免会引人耳目。”
黑影即刻躬下身,语气动容:“殿下忍辱负重,尔等定不负期望。”
“不过殿下,那纳兰府大小姐下手重得很,丝毫不顾虑殿下感受,属下看到殿下数次被折磨得遍体鳞伤,属下属实是看她不顺眼,需不需要属下帮你……”
“黑鹰。”萧闻煜叫住他:“还记不记得,你刚跟我第一天,我与你说过什么。”
黑鹰沉默片刻:“大丈夫能伸能屈,今日低头是为了明日抬头。”
“不错,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我们现在所有的行动都是为了大局,不可在一切行动中掺杂一丝私情。”
萧闻煜走到黑鹰身前,俯视着黑鹰:“你终究只有十七岁,心性还是有些急躁,需再打磨打磨。”
黑鹰急得起身:“殿下,属下虽只有十七岁,可属下也只是想尽快成为您的左膀右臂,好能更好为殿下效力。”
萧闻煜心中五味杂陈,只是拍了拍黑鹰的肩:”我知道的,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想要复仇,可不是现在,我们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
黑鹰肩微不可察地抖了抖,低声说道:“是,属下明白。”
“嗯。”萧闻煜抬头看了看窗外,已天光大暗,心中估摸着晚饭时间应该差不多到了:“你先离开吧,纳兰清准备回来了。”
“是,属下这就走。”黑鹰熟练翻窗,临走时深深回头看了萧闻煜一眼:“殿下也请多加小心。”
萧闻煜听出了他是想要自己多加对纳兰清小心,只觉着好笑:“无妨,我自有分寸。”
待黑鹰离去,萧闻煜重新躺回床上,看着垂下的帐顶发呆,眸中思绪万千。
他闭上眼,脑中不由自主浮现出她给自己的那碗糖粥,味道竟与记忆中一模一样。
回忆起她的回答,萧闻煜微微眯起了眼。
巧合么?
屋内烛光随风摇曳,萧闻煜的面容隐在明明灭灭的烛火下,看不清思绪。
这时,门外响起一阵嗒嗒嗒的脚步声,谢晏清捧着一碗粥叩开门。
“萧闻煜,今日厨房做的菜我看了,都有些重油重盐,不适合你吃,我让人在粥里放了香油和牛肉,你吃这个可好?”
萧闻煜怔愣看着面前少女灵动活泼的身影,明明是一样的外貌,却怎么都无法将她与记忆中那个凶狠的大小姐纳兰清联系在一起。
面前莹白的手递过来一勺温热的粥,对上谢晏清笑意盈盈的笑脸。
萧闻煜还是把心中的疑问咽下去,张嘴喝下了粥。
你究竟是谁?
11. 碧桃
喂萧闻煜吃完粥,谢晏清抬手擦干净他的嘴角:“既然你吃了粥,现在天色也不早了,早些歇息,我明日再来看你。”
萧闻煜靠在榻上,一整日的疲惫涌来,待谢晏清回过神来时,他已经沉沉睡去了。
谢晏清坐在床边,看着萧闻煜的睡颜。
平日里二人总是针锋相对,如今萧闻煜睡下,谢晏清才得以有机会端详他的容颜。
他的骨相自是极其优越的,融合了曜国长公主深邃的眉眼和当今帝王萧策俊俏的皮相,眉骨高耸,将眼遮蔽在一片阴影下,鼻梁高挺,五官凌厉,单是坐在那里,那股自身散发出来的尊贵气质掩都掩不住。
从前她做丫鬟时,这位废太子总是衣衫褴褛,脸上盖着尘土。
小姐只将他当做消遣的物件,好几次他总是被折磨得遍体鳞伤。
她有时看不下去,会偷偷送些伤药到柴房,黑暗中,萧闻煜的身子瑟瑟发抖缩成一团,唯独那双眼睛在夜中却亮得吓人。
众人都觉得这位废太子已经掀不起什么大风浪了。
但谢晏清知道,他心中藏着烈火,只待时机一至,便能搅动满城的风雨。
萧闻煜这样的天之骄子,本不应在纳兰府受磋磨,他本就应该受万人敬仰。
她情不自禁伸手在虚空中隔空描摹着萧闻煜的眉眼,低声呢喃:“我已经在努力对你好了,你到时放我们一马,好不好?”
萧闻煜紧闭着双眼,呼吸绵长。
谢晏清也不好再打搅他休息,叫人熄了灯就转身回房了。
回到房间,谢晏清径直走向书桌。
近日她都在练字,写出的字已有模有样。
她翻出被压在最底下的几张纸,上面满是歪歪扭扭的“谢晏清”。
但对比第一次的蚯蚓样,倒有了些进步,已经是能看出了字形。
谢晏清叹了口气,自己的名字笔画太多,要写好看,还需再多加练习。
这样想着,谢晏清找出先生给的练字名帖,翻找自己今天该练的字。
正翻着,谢晏清目光在“闻”字上停顿。
先生教她认字时教她认了府上人的姓名,其中就包括萧闻煜,所以萧闻煜的名字她是认得的。
当时她就在心中暗自感慨,萧闻煜的名字笔画多,难记。
谢晏清停下手中翻页的动作,鬼使神差地拿起毛笔对着名帖写这个字。
一个字写完,谢晏清觉着“闻”字可比自己的名字难写多了。
自己的名字多为上下左右结构,顺着写下来就成,可“闻”字是门围着一个耳,谢晏清老控制不好那个度,对于一个初学者来说,在一个字里写另一个字,属实是困难。
谢晏清对着那半纸歪扭难看的“闻”字陷入了沉思,忍不住对着空气吐槽道:“果真是难写至极!”
思绪纷乱,谢晏清抓了抓头发,把那张纸胡乱揉成一团扔进一旁的纸篓,将自己甩进软床,脸埋进枕头里。
她将头从枕头探出,忽然想起好久没去看过小姐了,明日该去看看她。
这么想着,谢晏清安心闭上眼睡着了。
第二日吃过早饭后,谢晏清在井边看到了纳兰清。
她正在井边打水,挽着袖子,露出一节纤细的小臂,发髻松散,脸上不施粉黛,原先的骄纵已经被木然取代。
看见谢晏清,她也只是淡淡抬眼,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大吵大闹,继续拧着手中的衣裳:“大小姐今日怎么有空来这腌臜地方。”
多日的丫鬟生活,已经将她原先的大小姐性子磨的差不多了,原先她还对变回来抱有一丝幻想,而如今她脑袋里只剩如何将活干好而不用被嬷嬷责罚。
谢晏清愣在原地,心中诧异,这还是曾经那个对她们动辄打骂的大小姐吗?
“大小姐若是没事,就请尽快离开吧,嬷嬷该来检查了,到时候让人看见大小姐与一介丫鬟独处,传出去对大小姐影响不好。”
纳兰清说完,抱起木桶就要离开。
谢晏清心头一酸,赶忙叫住她:“小姐等等。”
纳兰清听到这个曾经属于她的称呼,一愣,随后撇过脸,努力抑制住字头涌上的泪意:“在外头就不要叫我大小姐了,我不想被别人当成只会痴心妄想的疯子。”
旋即,她转身准备离开:“大小姐请自便,奴婢先行告退。”
谢晏清无措地站在原地,声音急得发颤:“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看看我?“纳兰清冷哼一声:“我没什么好看的,也不值得大小姐屈尊降贵亲自大驾光临。”
谢晏清攥紧衣袖,咬紧双唇,她看着决绝的纳兰清,下定了决心:“既然你不想见我,那老爷夫人和少爷呢?你就不想知道他们如何吗?”
“爹爹……娘亲和……哥哥……”纳兰清冷酷的表情果然出现了一丝裂痕,手中脱力,木桶险些没拿稳掉在地上。
谢晏清看着纳兰清缓缓转过身,眼中是化不开的思念与悲伤:“他们……怎么样了?”
谢晏清指了指一旁的桌子:“坐下说吧。”
纳兰清攥着木桶,神色有些不自然:“你得等我去把衣服晒完,不然放太久衣服臭了,嬷嬷会责罚……”
“好,那你去吧,需不需要我帮你?”
纳兰清掂了掂木桶,冷嗤一声:“不必,我自己来就好,待会让人瞧见,指不定又要怎么说了。”
谢晏清讪讪收回手,低垂着眼:“那你快去吧,我等你。”
看着纳兰清大步流星的身影,她心中难掩惊讶。
小姐好像……真的变了。
不过片刻,纳兰清回来了。
纳兰清额上沁出一层薄薄的汗珠,她伸出手随手一抹,直接坐在了石凳上:“爹娘还有大哥他们怎么样了。”
“昨日皇后亲临,小姐你知道的吧。”
“这么大阵仗,想不知道都难。”纳兰清低着头,看着地上的青石砖,漫不经心道。
昨日府里大动干戈,她趁大家都忙上忙下时,溜到后厨拿了几个点心吃。
皇后怎么样她才不关心,在她心中,就算是一国之母驾到也没手中香甜的糕点重要。
后续的事,她倒是也听其他丫鬟说了个大概。
纳兰清沉吟片刻,还是问了一遍:“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皇后似乎是看出来了些端倪。”昨日皇后亲临时的场景依然历历在目,谢晏清想起时那股逼人的微压依旧萦绕在她身侧,她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她说……我与传闻中不太一样。走前还说……最擅长调教不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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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孩子。”
纳兰清依然是低着头,一片阴影将她的双目遮盖,看不出情绪,她满不在乎道:“然后呢?”
谢晏清端坐在原地,手指紧张地绞着:“小姐,我……我怕是瞒不了多久了。”
纳兰清垂眸静默片刻,再抬眼看她,眼底褪去往日骄横,只剩一片清醒的冷。
“所以你今日来,是想求我帮你?”
“不是……奴婢没有那个意思。”
纳兰清忽然笑了:“这件事情,我能做什么?归根结底,还是得看你。”
她的手摩挲着石桌边缘,眸色沉得仿佛藏了一团晕不开的墨:“互换身体这种事说出去,除了我们两个,谁会信?别人只会把我们当傻子,如果坦白真的有用,早在第一天我就说过了,可又有谁信了?”
纳兰清继续道:“我是蛮横不假,可我也不蠢,我知道就算我现在跑出去告诉所有人,也无人会信我。说不定还会被打一顿,关进杂物间,再狠狠饿上几天。”她顿了顿,“我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也不会给自己找不痛快。”
“小姐,我……”
“我说过了,别叫我小姐。”纳兰清打断她,“被别人听到,影响不好,而且,我顶着你的丫鬟脸,你叫我小姐,你不觉得别扭,我还听不下去。”
两人之间安静了片刻,风从庭院中间掠过,吹起二人的发丝。
“那我还能叫什么呢?”
纳兰清偏头想了想:“之前你做丫鬟的时候不是叫‘碧桃’?那你直接像别人一样,叫我碧桃便好,反正这段时日,已经习惯这个名字了。”
谢晏清斟酌开口:“碧桃……”
“对了,‘碧桃’想必不是你的本名,你真实的名字叫什么?”
谢晏清顿了顿,她抬头盯着纳兰清的双眼,一字一句认真开口。
“谢晏清,我叫……谢晏清。”
“谢晏清啊。”纳兰清轻声念叨,“倒是个好名字。”
第一次从纳兰清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谢晏清的脸逐渐漫开一片红晕,有些不好意思道:“小姐过奖了。”
纳兰清瞪了她一眼:“我有没有和你说过,不许叫我小姐。”
她无可奈何地揉了揉眉心:“罢了,反正现在也没人。”
她抬头看了看走廊尽头,几名丫鬟提着扫帚正往这边走来。
“我得回去了,太晚不好交代。”纳兰清站起身,拍了拍裙摆沾上的灰,走了几步想起什么,转身叮嘱道:“至于皇后的事,其实她不止注意你,爹爹是兵部尚书,掌着边军粮草,手握重权,他们想动我爹,早就不是一天两天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皇后那边,左右不过是虚与委蛇,她那种老狐狸,你对上必定招架不住,也是正常的事,你先撑着,实在撑不住了,到时再来找我。”
谢晏清看着她转身的背影,真挚地说了一句:“谢谢你。”
纳兰清脚步停了一瞬:“不必谢我,我只不过是在帮纳兰府。”
说完她便走了,院中突然掀起一阵风,将石桌上的几片落叶吹拂在地。
几名丫鬟接踵而至,向谢晏清行礼后开始井然有序打扫着散落的落叶。
谢晏清坐在原地,嘴角微微翘起,心中的某些东西似乎在悄然发生改变。
12. 赏赐
这天谢晏清收拾好出房门,清晨的晨雾还未散尽,庭院内下人来来往往,行色匆匆,全然不似往日的清净。
正巧这时,如月与其他丫鬟一起往那边走去。
谢晏清连忙叫住她:“这是怎么了?”
如月如实回答道:“回小姐,是皇后娘娘送来的珠宝与一些丫鬟,说是……纳兰府照顾萧闻煜太子有功,赐的奖赏,还说怕府中人手不够,特地多派了些丫鬟来帮忙。奴婢正要前去将那些赏赐搬回来。”
谢晏清眉头清蹙,心底升起疑惑。
皇后明知萧闻煜前段日子还在柴房受尽磋磨,竟还赏赐纳兰府照顾有加。此事实在蹊跷。
这时余光瞥见角落走来一个修长的身影,谢晏清回过神来。
是纳兰泽。今日他着一身月白锦袍,缓步走来,一步一履间气质清隽。
他边走边喊:“小妹,皇后送的赏赐到了,你随我去挑挑,看有没有哪件首饰是喜欢的。”
谢晏清快步跟了上去,“好,你等等,我就来。”
二人到前堂时,堂前已经堆了一摞摞漆红木箱。
纳兰庭见他们过来,从主位上下来,随手指了指地上的箱子:“来了,看看有什么喜欢的。”
谢晏清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箱子中码着琳琅满目种类不一的首饰珠宝。
满箱的珠宝流光溢彩,她活了这么久,从没见过这般奢华,目光不由得凝滞了。
她仔细看了好久,觉得每一件都光彩夺目,她难以做出抉择。
目光扫过一众华丽金饰,点翠头面,最后落在一支玉质素步摇上,指尖迟疑着指过去。
苏念珠看了看她选的步摇,有些吃惊:“怎么就选这个,不多选几样吗?”
谢晏清讪笑:“我屋中饰品够多了,暂时不用添新的,剩下的还是给娘亲吧。”
苏念珠欣慰一笑:“你倒是有心了,往日总见你爱戴些夺目明艳的饰品,怎么今日倒换了口味。”
“就是那些带腻了,想换换风格。”
“甚好,清儿天生丽质,无论打扮成什么风格,都是美若天仙的。”顿了顿,苏念珠问道:“那衣裳呢,要不要再做几套素净的给你送过去?”
谢晏清下意识又要拒绝,但话到嘴边,看着苏念珠期盼的脸,还是说不出不,她点点头:“谢谢娘,娘亲有心了。”
苏念珠拢了拢谢晏清的衣领,语气软下来:“咱家里什么都有,你不必事事拘谨,想要什么你可以尽管开口,只要娘有能力,都依你。”
谢晏清注视着苏念珠含笑的双眼,愣在原地,眼眶有一瞬间湿润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多想永远在这具身体里,享受少爷小姐夫人明目张胆的偏爱。
她看着苏念珠的瞳孔,里面映着的,始终都只是小姐纳兰清的模样,从来都不是她谢晏清。
理智回笼,心头泛上一阵苦涩。这些荣华富贵与偏爱,终究是她偷来的,不过是场虚幻泡影。
良久,她听见了自己干涩的声音,“娘亲,我知道的,我也爱你们。”
说完,她背过身去,掩盖住眸底翻涌的情绪:“我累了,我想先回房休息了。”
身后传来苏念珠紧张的声音:“是不是最近累坏啦?那你快去休息,晚点娘亲让人炖些汤给你补补。”
走在空旷的走廊上,谢晏清脚步虚浮。
喊了这么多次爹娘,可他们口中的“清儿”却没有一次是在喊她。不属于她的一切,终究是留不住。
浑浑噩噩回到房间,谢晏清的目光回归清明。
真正的小姐总有一日是要回来的,到时这一切都将悉数归还,自己分毫也带不走。
视线移到桌上的纸笔与书本,她的眼神逐渐坚定。
但唯独自己在这段时日里攒下的学识,是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
谢晏清攥紧双拳,暗自下定决心。
她日后换回来时,就攒够赎身的钱,到一个陌生的村庄去,当一个普普通通的教书先生,远离忘记纳兰府的一切牵绊,或许就不会有心痛与不舍。
这时,门外传来如月的声音:“小姐,皇后娘娘赐下来的丫鬟在门外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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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了,说是要来给小姐请安。”
谢晏清飞快调整好自己的情绪:“进来吧。”
门打开,三名统一身着藕粉色的丫鬟走进来,她们进门后眉眼低垂,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奴婢名为秋棠,奉皇后娘娘之命前来伺候小姐。”为首的那个生得白净秀气,说话也透着一股乖顺的气质。
“奴婢霜雪。”
“奴婢令瑶。”
谢晏清的目光在她们身上依次扫过。
她们都低垂着头,看不出太多情绪,她一时也看不出什么端倪,收回了视线。
“起来吧。”谢晏清端起茶盏,这段时间的生活,她的一言一行都沾上了些纳兰清的习惯:“我这不缺丫鬟,有如月便够了,你们先去偏院照顾姑爷。”
秋棠依然是低垂着头:“回小姐,娘娘有令,我们是专程来照顾您的。至于萧太子……小姐您不必担心,偏院那边有单独指派的丫鬟。”
“娘娘说了。”秋棠抬头,“务必让我们照顾好你们,请小姐也莫要驳了娘娘的面子。”
谢晏清捏着茶盏的指节微微泛白。
她再迟钝,也多多少少能听出那些丫鬟口中的不怀好意与咄咄逼人,皇后摆明了是要这几名丫鬟待在这,眼下,她要是再想赶人,就是她不识好歹。
无奈,她叹了口气:“你们都起来吧。”
“小姐若是不接受我们,我们是不会起来的。”
“我没说不接受你们。”谢晏清连忙说道:“只是我现在实在没什么需要你们做的,你们暂且先候着吧,待我什么时候需要你们了,再传你们过来,可好?”
“这……”三位丫鬟面面相觑,无奈只能先答应了下来,“是,若小姐有需要,尽管唤我们便是。”
“那你们三人都先退下吧。”
“是。”待三人退下,谢晏清缓缓站起身,可没人在意的裙底,双腿已经开始发酸。
谢晏清揉揉酸胀的小腿,心中暗暗吐槽。
不愧是从皇宫里出来的,跟她们打交道和与皇后相处一样累。
13. 探病
“你们是皇后的意思?”萧闻煜靠在床上,懒懒地看着面前跪着的几人。
“是,奉娘娘之命前来照顾殿下。”为首的丫鬟茯苓恭敬跪在地上,沉声开口道。
“不必,娘娘的丫鬟,我可消受不起,你们且回吧。”萧闻煜翻了个身,背向她们,不再说话了。
茯苓见状,有些急了:“太子,您不要让娘娘难做。”
“你也知道我如今早已不是太子了,一个废太子而已,实在不值得娘娘如此挂心。”
“可是太子你也不能……”
“好了,我乏了,你们都退下吧。”
地上几名丫鬟面面相觑,眼里都透出震惊,她们怎么也没想到,萧闻煜会是这般不给面子。
茯苓紧抿双唇,沉默片刻,咬了咬牙说道:“殿下若是不肯接受我们,我们便不会起来。”
“随你们。”说完,床帐中传来轻轻的鼾声。
萧闻煜竟真的睡着了。
茯苓身旁的一个丫鬟小声问:“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茯苓瞪了她一眼,“只能继续等着,难不成回去让皇后责罚吗。”
过了许久,萧闻煜都不见有醒的迹象,而她们却是跪得双膝已经肿胀酸软了。
就在她们绝望之际,门口传来脚步声,几人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往门口看去。
谢晏清推开门,看着跪在地上的众人,吃惊道:“你们这是……”
很快她看到了她们身上与秋棠她们如出一辙的鹅黄色襦裙和发抖的膝盖,抬头又看到了呼呼大睡的某人。
谢晏清几乎是立马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说道:“你们先起来吧。”
茯苓她们在听到谢晏清这句话几乎热泪盈眶,几人从地上跌跌撞撞起来,眼里满是感激。
“小姐,我们是娘娘指派,前来奉命侍奉萧太子的丫鬟。”茯苓回头看了一眼平静的帐幔,躬身道,“可如今萧太子不愿接受我们,我们也不好回去交代,只能等着。”
“这……你们先出去等着吧。”谢晏清看着几人的面色,还是不想让她们太为难。
几名丫鬟见主子这么说,也不好再辩驳,只能退下。
她走上前去,对着被子里鼓起的那一块就拍了下去:“萧闻煜,你给我起来。”
从被窝里探出的那个后脑勺仍是一动不动。
谢晏清眼尖地从他微颤的睫毛看出了端倪。
她起了玩心,低下头。
正在装睡的萧闻煜感觉面上一热,灼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他的脸上。
他极力忽略,可那气息过于烫,随之而来的还有女子的馨香,紧接着,他的睫毛被轻轻点了一下。
那力道轻轻的,像是羽毛在他心间挠了一下。
“萧闻煜,别装睡了。”谢晏清玩味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忍无可忍,他睁开眼,与谢晏清来了个四目相对。
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快要碰到鼻尖。
谢晏清的脸肉眼可见的红了,她轻咳了两声,正要退开,手腕却一紧。
手腕被萧闻煜紧紧攥住,谢晏清惊呼一声,下一秒就被萧闻煜钳住双手举至头顶,整个人翻转倒在了床上。
萧闻煜反客为主,将谢晏清压在了身下。
“萧闻煜你干什……”后脑勺重重磕上床沿,传来一阵钝痛,谢晏清幽怨地看着萧闻煜道。
看清两人的姿势,谢晏清先是大为震惊,而后后知后觉感到一阵羞恼,她偏过头去,不再看萧闻煜。
同时她心中暗暗庆幸,还好刚才叫那几名丫鬟出去了,若是被她们看到,自己这清白还要不要了。
“大小姐问我干什么?我还倒想问问,刚才大小姐又在干什么?”萧闻煜又凑近了些,“莫不是……想占我便宜?”
“你你你……你不要乱说,本小姐怎么会想占你便宜。”谢晏清一张白里透红的笑脸此时已经成了熟透的番茄,眼里的心虚却怎么藏都藏不住。
“那大小姐解释下,你刚刚在做什么呢?”萧闻煜盯着她,突然笑了。
望着他黑沉的眸色,谢晏清咽了口唾沫,“我就是……”
“嗯?”萧闻煜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我就是……”谢晏清眼珠滴流乱转,突然话锋一转,“你放开我,我做什么还要你管吗?”
萧闻煜松开谢晏清,“那确实,大小姐要做什么,我确实是管不着的。”
谢晏清松松发酸的手腕,一双杏眼怒目圆睁:“萧闻煜,本小姐最近是不是对你太好了,以至于你忘了自己的身份,还敢和本小姐动手动脚,我告诉你,别以为皇后娘娘发话,我就不敢对你怎么样。”
萧闻煜仍是坐在床上,一双眼平静无波,就这么看着她。
谢晏清被看得有些发毛,顿了顿,依旧梗着脖子说道:“你再敢这样,我就……”
萧闻煜勾了勾唇:“你想如何?”
“我就……我就……”半天,谢晏清也没能想到什么合适的词,索性气愤离开。
走到到门口,看到几位丫鬟仍是站在院门口。
谢晏清语气平静道:“他醒了,你们进去找他吧。”
“是。”茯苓低头应道,再抬头,谢晏清早已不见了踪影。
“气死我了,萧闻煜那登徒子怎么能……怎么能……!”谢晏清走在回廊上,耳根红透了也没发觉。
等等。萧闻煜从前会对小姐这样吗?貌似不会。
那他为何会对自己做出如今那些越界的事。
该不会……他已经察觉出了什么端倪,如今对自己不过是在试探。
想到这,谢晏清停住脚步,面色一点点变得灰白。连行至身前的如月都没察觉。
“小姐,小姐?”如月的声音将她拉回思绪。
“怎么了?”谢晏清回过神来,问道。
“回小姐,林雨薇小姐已经在房间等您了,说是许久未见,要一同聚聚。”
林雨薇?谢晏清是有印象的,自她进府以来,这位林小姐就与小姐甚是交好。
若是纳兰清想必是迫不及待想聚的,可如今她只是个冒牌货,对她们之间相处的习惯一概不知,这让她如何过去,贸然同意只会百害而无一利,说不准还会增加暴露的风险。
一番思虑,谢晏清扶了扶额,轻咳了两声:“帮我传达,近日染了风寒,身子实在是不适,恐怕不方便,改日再聚吧。”
“那小姐先去休息,奴婢这就去传达。”
“嗯。”谢晏清应了声转身回房了。
谢晏清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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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床上,看着垂下的帐幔发呆。
萧闻煜已经察觉出了什么,自己绝对不能再对他像从前那样心软了。
还有小姐的好友们……想到这,谢晏清生无可恋地闭上眼。
在府上还好,可要是出了府,自己的一言一行就不再是只有府上这些人盯着了。
从前自己从没想过府外的事,一心被这些琐事牵绊。
既然自己如今变成了小姐,就不能一辈子都呆在这府中,总要面对越来越多的大场面。
谢晏清看着高耸的院墙,心生憧憬。
府外,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谢晏清盯着院墙外清澈的天,眼睛弯成了一弯月牙。
就算不与别人,自己总也要找个机会出去看看。
“清儿,清儿。”门外突兀地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将谢晏清思绪打断。
她慌忙拉过被子盖住头顶,闭上眼。
“林小姐,我家小姐还在休息,请您择日拜访,莫扰了清净。”如月的声音紧随其后。
“我就来看看,绝不扰了清儿休息。”
谢晏清睁开眼,知道与林雨薇小姐的相处是躲不过了。
无奈,她在床上翻了个身,看见了站在床前的二人。
“如月,你先退下吧,我与她叙叙。”
待如月退下后,谢晏清方才看清了床边女子的相貌,看着约莫十六七,衣着华丽,粉黛秀眉,一步一履间娉婷袅娜,一看便是大家闺秀。
“清儿,听闻你染了风寒,你可还好?”看着温柔可人,在谢晏清面前一出声听起来却有些……大大咧咧。
“没,暂无大碍。”谢晏清拉过被子,将半张脸都盖住,声音闷闷的。
“晚春将过,晚上天气应该是也不太冷了,怎还会染风寒呢?”
谢晏清讪笑:“或许是晚上热,蹬被子着凉了吧。”
“原来是这样,那你晚上可得老实点。”
“知道的。”谢晏清说着,目光看到林雨薇朝床帐走来,下一瞬就要拉开床帐。
她的心登时提到了嗓子眼,一把伸手拉住了林雨薇欲探进来的手。
“怎么了?”林雨薇疑惑的声音传来。
谢晏清慌乱松开她的手,结结巴巴问道:“你这是……”
“进来与你一起躺着啊,一直站着累死我了。”林雨薇说着,就要往床上挤。
“不行!”谢晏清下意识拒绝。
“为何?从前你明明说过的,你的床就是我的床,我们不是最好的姐妹嘛?难道你嫌弃我了?”林雨薇声音中透着不解,听着委屈极了。
“当然不是!”谢晏清忙反驳道,“我的意思是,这不是怕传染给你嘛,我如今染了风寒,当然是要为你的健康着想。”
林雨薇半信半疑:“当真嘛?”
谢晏清头支起来,点头如捣蒜:“嗯嗯,我若骗你就让我一辈子吃不上荷花酥。”
“行,那我就姑且原谅你这一回。”
谢晏清刚要松口气,却突然听到她话锋一转,“不过清儿,你今天不太对劲哦。”
谢晏清心砰砰直跳:“哪里不对劲。”
林雨薇隔着朦胧的帐子,直勾勾盯着她:“你今天对我怎么这般客气,这可不是我认识的纳兰清。”
14. 误会
“什么?你说是萧闻煜让你这样的?!”
谢晏清眼圈迅速红了,手紧紧攥住被角,哽咽道:“没错雨薇,我变成如今这样,都是因为萧闻煜。”
林雨薇果然一愣,倾身过来:“他如何对你,你都和我说。”
“他……”谢晏清垂下头,掩盖住自己的神色,脑中飞速思考,“他近日总和我作对,我让他往东他偏要往西,还……还总是顶撞我,我照顾他这几日总是被他气到心神不宁,呜呜呜雨薇我好委屈,你说我从小到大,何时受过这种气。”
谢晏清说着说着,想到刚才近日种种遭遇和刚才萧闻煜将她压在身下,竟真有些委屈,开始抽泣起来。
林雨薇见她这幅模样,也开始慌了,她伸出手,胡乱擦着谢晏清眼角溢出的泪,“清儿你不要难过,萧闻煜不过一个废太子竟如此嚣张,还让你这般受气。”
她猛地一拍床板,把谢晏清吓了一跳。
“那萧闻煜如今在哪?我今日就要替你出这个气!”
谢晏清慌忙拉住她:“别!”
应着林雨薇疑惑的目光,谢晏清长叹一口气:“前几日皇后亲临,特地吩咐我们要好好照顾萧闻煜,现在咱们全府就差把萧闻煜供起来了,谁都动不得,若是雨薇你贸然前去,到时触了他的霉头,我怕连累你。”
林雨薇冷静下来,坐回床上,面色焦急,“这可如何是好,难不成就白白咽下这口气不成。”
谢晏清莞尔一笑:“如今我想明白了,萧闻煜他就算再废,那也是一国之君之子,不是我们能得罪得起的。从前的我太蠢,真当他是我的玩物,伤害了他,其实呢?他也是我纳兰府的催命符,若是我还像从前那样肆意妄为,纳兰府迟早会被我的所作所为连累。”
她抬起眼,认真看着林雨薇,“所以啊雨薇,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我们如今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还是收敛些比较好。”
林雨薇怔住,半晌才回道:“所以你这些日子性情转变,处处隐忍,都是因为这个?”
谢晏清点头:“嗯呢,就算不为他,从前我做的那些事确实是太过分了,必定有一天会遭反噬,所以我才决心要改变。”
林雨薇眼眶红了,一把抱住谢晏清:“清儿,我的清儿,你受苦了。”
谢晏清笑着轻拍了拍她的背:“我如今吃饱穿暖,如何受苦啊?雨薇,你也不要乱想了,我很好。”
“你……你当真长大了。”林雨薇捋了捋谢晏清额前的发:“我方才竟然还真信了传言,怀疑你是不是换了个人,现在看来,全是她们在乱说,我的清儿分明还是从前那个清儿。”
“什么?!什么换了个人?”谢晏清猛地抬头,心里“咯噔”一下,赶忙问道。
“就是前阵子的传言啊。”林雨薇看了她一眼,缓缓开口道:“据说一天早上纳兰府大小姐从床上摔下来磕到了脑袋,此后就性情大变,跟换了个人似的。”
“从前胸无点墨,对一切琴棋书画嫉恶如仇,突然就开始主动读书写字;还有从前对待下人如猪狗,一点小事动辄打骂,但那日都磕到脑袋了,居然半句责骂也没。”
谢晏清越听额角渗出的冷汗越多,她擦了擦额角冒出的冷汗:“额这个……”
林雨薇冷哼一声:“明明就是她们乱说,我的清儿何时是她们口中那么不堪的样子,下次再让我听到她们乱说你的闲话,我冲上去撕烂她们的嘴!”
丝毫没注意到一旁的谢晏清脸上色血色一寸寸褪去,变得惨白如纸。
林雨薇只当是她又不舒服了,替谢晏清掖了掖被角,“好了,你不舒服就好好休息吧,我就不吵你了,改天我们叫上其他几人去御轩阁聚聚。”
待林雨薇的脚步声远去,谢晏清生无可恋地躺在床上。
她望着帐顶,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下一秒,她猛地拉过被子,蒙住头,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啊啊啊啊啊啊!!!她以为自己藏得天衣无缝,以假乱真,殊不知自己的传闻早在刚换身子那时候就在京城乱飞了。那自己这些日子到底在藏些什么,到底在小心翼翼些什么!
好在自己刚才给林雨薇编得理由她已经信了,希望往后这个谣言能平息些吧……
心中思绪纷乱,疲惫席卷全身,想着想着,谢晏清不知不觉睡着了。
窗外的长廊只剩下寂静的风,卷动落叶。
萧闻煜立于阴影,将刚才屋内的一字一句尽数收入耳中。
原来他在他眼中,不过是个会连累纳兰府的累赘,就连近日她对自己的好意,都不过是她权衡利弊的伪装罢了。
身下紧攥着的手骨节泛白,心口细细密密泛起一阵疼痛,萧闻煜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忽然想起她笨拙地给自己上药,藏在碗底的那颗冰糖,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梗着脖子装凶的滑稽模样。
纳兰清那个蠢货,从来都只将他当成可随意践踏的玩物,何时将他当过龙子凤孙?
从她性情大变的这些天,他其实隐隐猜出了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纳兰清,他心里暗暗窃喜,以为终于有个人,对他好,可刚才他亲口听到,这都是迫不得已,并不是她的真心,他还是像从前一样,没有人爱,被所有人平等地抛弃。
真是可笑,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
夕阳散下的光影落到他孤寂的背影,身后落叶盘旋过后重新落地。
正如她们这些天好不容易垒起来的感情,一切都重新归于虚无。
第二天,天光微亮,纳兰府下房已经是一片忙碌。
“碧桃,你快点呀,嬷嬷刚才催了呢。”
“来了来了,你等等我。”纳兰清三下五除二收拾好,朝小满的方向过去。
小满拉过纳兰清的手,“你可算来啦,你是没看到,刚才嬷嬷的样子,好像要吃人。”
纳兰清脑补了一下,低声笑了笑:“是嘛,那模样一定很滑稽。”
“何止是滑稽,和母夜叉似的,丑巴巴的。”小满在纳兰清身边叽叽喳喳,头上的小揪随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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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一晃一晃。
“那边的两个,你们还在那边干什么呢?还不快些!”老妖怪的声音隔着十万八千里精准传入她们两人耳中。
纳兰清与小满相视一笑,“我们快过去吧,我可不想被老妖怪责罚。”便一起跑开了。
前些日子纳兰清做活时遇到了因在干活时闲聊而被关杂物间的小满,小满性子活泼,与谁都能聊起来,当时从门缝里看到纳兰清,就拽着她聊了许久。
最后就是纳兰清被当场抓到,也一起被关进了杂物间。
杂物间当时伸手不见五指,小满愧疚的声音却格外清晰,“对不住啊,我也没想到会连累你,但是吧我就是管不住我这张嘴。”
纳兰清先前被关杂物间的阴影还在,没好气道:“我说你一人受罚,连累我做什么,都怪你,你知不知道我本来打扫完那一块就能休息了。”
空气静默一瞬,纳兰清感觉到有什么温热东西摸上了自己的手,她反应过来,想甩开,突然一个饼状的东西塞到了自己手里。
纳兰清猛地愣住,“这是……?”
“我今天从后厨偷偷拿的,给你吃,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手中的糕点已经凉透了,可却一直都被小心保存着,是完好的。
“你给我吃,那你怎么办?”
“我又不饿,况且是我连累你被关进来的,你吃吧。”
话刚说完,一声绵长且清晰的咕噜声就从纳兰清对面传来。
纳兰清:……
对面愣了一瞬,有些尴尬,“额这个……”
纳兰清叹了口气,问道:“你多久没吃饭了?”
沉默许久,小满才轻声回答:“从中午被关进来开始就没吃过了,我得禁食一天,明天才能出去。”
纳兰清被关进来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是黄昏,她有些不解:“那你还要给我吃?”
“我习惯了嘛,就饿一天而已,没关系的。”
纳兰清轻轻捏着手里的糕点,抿了抿唇,将它掰成了两半,把多的那一半递了过去。
小满愣了许久,迟迟不敢接。
“一起吃吧。”
小满忙推辞:“这怎么行……这分明是给你的。”
“少废话,快点接,我手酸死了。”
“哦哦哦。”小满赶紧接过。
过了很久,传来小满极低的一声:“谢谢。”
纳兰清有些困了,此刻正靠在墙上小憩,闻言只是随意应了一声:“嗯。”
“我叫小满,你叫什么?”
“碧桃。”
“碧桃……我记住了。”
后来,二人就正式结交了。
小满活泼开朗,在这沉闷的丫鬟日子里带给纳兰清许多欢乐,久而久之,纳兰清觉得,这枯燥乏味的丫鬟生活,似乎也没有这么无趣难熬。
“碧桃,愣什么呢?我给你占了位置,你再不来就要被人抢了。”
思绪回笼,纳兰清看着远处向自己招手的小满,快步走了过去。
15. 蜚语
“听说了吗?大小姐最近对那个废太子可好了。”
“真的假的?怎么回事啊。”
“有人看到小姐亲自送药送被褥,最近去柴房的频率也高了许多呢。你们说,是不是这么回事。”
“可是小姐从前不是最痛恨他了吗?”
“谁知道呢,大小姐的心思最难猜,没准是回心转意,想好好过日子了呢……”
一旁正在洒扫的纳兰清闻言怔愣住了。
她手里的扫帚“啪”地掉在了地上。
随即,她胸膛开始剧烈起伏。
谢晏清,她怎么敢……她怎么敢用自己的身子去讨好她讨厌的人!
其他丫鬟疑惑地往这边打量。
“碧桃,你这是……怎么了?”小满焦急地上前,“看你脸色不太好,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我无事。”纳兰清沉默地捡起扫帚,面色平静。
她略过刚才正闲聊的几个丫鬟,淡淡开口:“光天化日之下说主子闲话,这张嘴还想不想要了。”
那几名丫鬟惨白着脸,气急败坏道:“与你何干,你怎么如此较真,只要大家不说出去不就好了。”
纳兰清回头,轻笑了一声,那几名丫鬟立刻就感到一阵头皮发麻,毛骨悚然。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纳兰清轻嗤:“我想着做什么你管得着吗?”
意识到自己被耍了,她们涨红了脸:“你……”
纳兰清走近,轻轻扫视了她们一眼,带着与生俱来的高高在上与傲慢:“管好你们的嘴,下次若是还这么嘴欠,我不介意让嬷嬷知道你们在背后到底是怎么议论大小姐的。”
说完,她拉着小满,转身离去。
几名丫鬟愣愣地抓着扫帚,脸上惊魂未定:“不说就不说,至于这么夸张吗?”
周围几名丫鬟窃窃私语:“你们有没有看见刚才她的眼神,好吓人哦。”
小满追上纳兰清:“碧桃,你怎么啦,怎么突然这么激动。”
纳兰清淡淡道:“没什么。”
“不过你刚才的样子好霸气,好帅哦。”
小满捂嘴偷笑:“她们几个,都气得七窍生烟了。”
纳兰清勾唇:“真的么?”
小满连连点头:“嗯呢,刚才你的那个眼神,直接把在场所有人都镇住了。”
纳兰清回忆了一下。有这么夸张么?
“还好。”
“什么叫还好!”小满一个箭步冲到纳兰清前面,眼睛里冒着光,“碧桃,我宣布,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新的偶像。”
纳兰清忍不住被她逗笑了:“好好好,那以后就由我来罩着你。”
面前的小姑娘眉眼弯弯,满心满眼都是她方才霸气的模样,满眼崇拜,纳兰清看着她,目光不自觉柔软。
“‘不过碧桃,你何时变得这么果敢了?与从前的你简直是判若两人。”小满疑惑问道,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话锋一转:“不过,小姐最近确实变了许多,对下人的态度也和蔼了不少,从前她何时这样过。”
“人总归会变的。”纳兰清垂下眼。
可不就是变了一个人,那个占据她身体,顶替她人生的丫鬟,正一点点颠覆所有人对大小姐的看法。
小满似懂非懂地点头,“小姐要是能一直这么好就好了。”
全然没注意到一旁纳兰清苍白的神色。
现在别人眼中的纳兰清,温柔,上进,甚至懂得去怜悯自己曾经最讨厌的人。
所有人都在夸她,可只有她知道。
变好的从来不是她,而是那个占据了她的人生的一个不起眼的丫鬟。
而真正的她,却被困在一具丫鬟壳子里,只能看着别人用自己的身体任人肆意摆弄,自己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纳兰清不自觉攥紧了双拳。
凭什么?
她任性了这么多年,从来不需要讨好任何人。
谢晏清又凭什么擅自用自己的身份,博取所有人的好感,又自以为很善良地去救赎自己厌恶至极的人。
妒火与怒意细细密密地蔓延至四肢百骸,纳兰清眸中暗流翻涌,面上却如常,她看着还在自言自语的小满,笑着说:“那可不一定。”
日光正好,艳阳高照,两人走在庭院内的羊肠小道,身上暖洋洋的。
面前的一棵梨树开得正好,繁盛的花朵压弯了树枝,一阵清风吹过,树枝被吹得微微抬起,露出窗台下坐着的少女。
谢晏清坐得端正,背脊挺得笔直,眉眼专注,葱白的手指执着笔,正一笔一画描摹着字帖。
阳光洒在她的侧脸,照得整个人温柔恬静。
当真与从前判若两人。
纳兰清停住脚步,下意识抬眼望去。
谢晏清写得专注,并未注意到她们这边。
小满注视着谢晏清,由衷感叹道:“小姐果真越变越好了,现在又好学,又安分,老爷夫人都欣慰了不少。”
纳兰清静静地凝视了谢晏清许久,一言未发。
“我们走吧。”她拉过小满,“离开久了嬷嬷发现又要说了。”
谢晏清从她身上偷走的一切,她早晚,要亲手撕碎。
微风带起几片花瓣,落到案前。
谢晏清抬手将落到纸上的花瓣轻轻拿开。
她若有所思抬头,却只看见了零星飘在空中的梨花瓣。
谢晏清打了个喷嚏,“奇怪,刚才怎么感觉好像有人在看我?”
“应该是错觉。”她低声喃喃一句,视线从新落到字帖上。
经过这段时间的习字,她写出的字已经初具字形,与从前那歪歪扭扭的蚯蚓样大相径庭。
门推开,谢晏清循声望去。
“娘亲?你怎么来啦。”谢晏清惊喜道。
“你这话说的,娘来看看你都不行啦?”苏念珠走进门,打趣道。
谢晏清拉开椅子,“娘,你快坐。”
苏念珠坐下,瞥见了案上的字帖,面上一阵欣慰,“觉得怎么样?”
谢晏清将一杯刚沏的茶递过去,闻言呆滞了一瞬:“什么怎么样?”
“最近见你练字甚是用功,觉得怎么样,可有累着?”
谢晏清反应过来,忙摇了摇头,“没有累着,娘亲多虑了。”
“那就好。”苏念珠抿了口茶,“让娘看看你最近的成果,可好?”
谢晏清把刚才练的字帖递过去,心中忐忑。
苏念珠接过字帖,指尖细细扫过字帖上的每一个字,眼底的欣慰几乎要溢出来。
“真好,真好。”
字帖上的字虽算不上好看,但一笔一画都端正,工整,看得出是认真写的。
她抹了抹眼角,“还记得你从前心性浮躁,每逢教书先生来你都十分抗拒,写出的字也十分潦草,如今短短十日,你的字便进步至此。看来我的清儿是真的长大了。”
谢晏清浅笑道:“是先生教得好,女儿只是勤能补拙罢了。”
“只是你这字,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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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与从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谢晏清的身体一瞬间僵住。
“娘没有说你从前写的字不好看,只是你练字时没必要将从前的笔锋全部摒弃,保留你原先的特色,也很好。”
谢晏清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回道:“我就是觉得从前的字过于狂放潦草,不太符合大小姐应有的气度。”
“你肯踏实上进,便是最好。”苏念珠莞尔一笑,话锋陡然一转,“不过府上的一些闲话,娘也听说了。”
谢晏清内心瞬间又紧绷了,她僵硬地看着苏念珠,小心翼翼地问道:“什么闲话?”
苏念珠放下茶盏,语气温和:“下人都说,你最近对那位废太子的态度发生了很大转变,从前你不是最厌恶他了么?”
屋内气氛凝固了一瞬。
谢晏清在内心疯狂斟酌着措辞,赶忙解释:“前些日子皇后不是过来了么?女儿那时想清楚了,从前是女儿太过于骄纵任性,对他做了许多不好的事。如今皇后吩咐,女儿也不敢对他怠慢,怕自身行为连累到纳兰府,日后失了风度。”
苏念珠听完,微微颔首,“娘知道了,你这么做没错,但你无需刻意放下身段去讨好迁就,你是纳兰府嫡女,你有你自己的自尊,本不该去讨好一个废太子,要是传出去,别人会怎么想你?”
说完,她见谢晏清沉默,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萧闻煜身世特殊,当年废太子时,那么多人对他虎视眈眈,若不是你开口让皇上赐婚,只怕他此刻都没命了。”
“你与他走得近,容易招人非议,徒生祸端,到时吃亏的还是你啊。”
谢晏清不能说出一切真相,只能无奈应道:“娘亲,我知道了,今后我与他相处,定会保持分寸。”
“那就好。”
苏念珠又陪她坐了一会儿,叮嘱她多注意休息,才转身离开。
门关上的那一刻,谢晏清颓然地滑倒在椅背上。
她本意只是想对萧闻煜好一些,改写纳兰府的结局。
可自己的所作所为,在所有人眼中,却是不该,是怪异,是惹火上身。
自己的行为早已被大小姐这个身份深深桎梏,一举一动被所有人盯着。
她想自救,却不能光明正大。还有比这更难受的事吗?
她只是想活命而已,怎么就这般难?
窗外梨花满堂,落英缤纷,一副春意盎然的景象。
可谢晏清眸底却是一片惆怅。
现在的她真正明白了,原来她自变成大小姐的那一刻起,前方的每一步都注定风波四起。
她原先期盼的勤恳学习,做纳兰府救世主的一切美好幻想。
完全就是一片狗屁。
这时,如月进来,语气慌张道:“小姐,不好了!”
这一嗓子直接把还在发呆的谢晏清惊醒,她看着如月慌张的神色,疑惑道:“怎么了?”
“皇后……刚才传了口谕过来,说是……说是要您明日进宫里一趟,她想见见您。”
什么?!
谢晏清一下子坐直身体。
什么情况?皇后怎么又要见她了?
“等等。”谢晏清缓过神来,问道:“皇后为什么又要见我?不是才刚来过吗?”
“奴婢不清楚。”如月低着头,小声说:“哦对了小姐,皇后还说,要您带上姑爷。”
如月说完,抬头,就看到了谢晏清两眼无神,生无可恋地摊在椅背上。
刚刚才惊魂未定的谢晏清,终于又厥了过去。
16. 许诺
“小姐,你怎么了!”如月大惊失色。
“我没事。”谢晏清把摇摇欲坠的自己扶起来,对如月说:“我去一趟萧闻煜那。”
“可是小姐,姑爷那边有专门的人传达,不劳烦您亲自走一趟。”
谢晏清理了理头发,“无妨,就这两步距离,我亲自去一趟。”
谢晏清来到萧闻煜的偏院,深呼了口气,缓缓抬手叩开了门。
屋内烛火摇曳,灯光昏黄,萧闻煜正低着头看着一本书,听到门口的声响,他抬头朝门口看去。
于是就与偷偷摸摸进来的谢晏清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一瞬间尴尬。
谢晏清:“额……嗨?”
萧闻煜挑了挑眉:“大小姐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谢晏清硬着头皮跨过门槛,拉开一张萧闻煜面前的椅子坐下。
“皇后的事你知道了吧。”
“什么事?”
谢晏清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皇后明日要我们进宫,还说,要我带上你,所以明日我俩得一起入宫了。”
萧闻煜缓缓抬眼,眼神平静无波:“所以?”
谢晏清目光呆滞:“你难道不紧张吗?”
萧闻煜冷哼一声,“我为什么要紧张?皇宫我又不是没去过。”
他突然笑了,“大小姐不是天不怕地不怕么?总不会惧怕区区皇宫吧。”
“我才不会紧张呢。”谢晏清立刻反驳道,可她的眼神乱瞟,丝毫没有任何说服力。
开玩笑,她怎么可能不怕!她连纳兰府的规矩都没摸透,就让她直接到皇宫,这不是要她命吗!
“哦。”萧闻煜往椅背靠了靠,目光散漫,“大小姐专门过来一趟,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件事?既然如此,我已经知道了,大小姐可以回了。”
说完,他静静地看着谢晏清,等她起身回去。
“等等!”谢晏清上前,双手合十,语气恳切地说:“额……那个,明天,你能不能配合我些。”
萧闻煜来了兴致,微微俯身:“哦?那大小姐的意思是?”
“你从前在皇宫里待过,规矩这些应该是比我懂的吧,到时我俩在皇后面前小心些,别让她看出什么端倪就好。”
说到后面时,谢晏清几乎是在用气音请求:“拜托,求你。”
“所以大小姐这是在求我了?”萧闻煜温热的呼吸拂在她耳畔,勾得她耳朵有些痒。
“我不是……”谢晏清摸了摸鼻子,“我只是不想惹起皇后的疑心罢了,我们如今同在纳兰府,怎么说都算是一条藤上的蚂蚱。明日进宫,很明显就是一场鸿门宴,我们若不共同配合,如何能在皇后的眼皮子底下混过去?”
“再说了,你在纳兰府忍辱负重那么久,想必也是不想死的,既然如此,那我们为何不同舟共济,共同应对皇后呢?”
萧闻煜没说话,盯着谢晏清看了很久。
谢晏清等了半天都没等到他的回应,有些急了,“你倒是开口说句话呀。”
“可以,但是我陪大小姐演戏,大小姐是不是也该给我一些能让我答应的筹码?”
谢晏清一愣,有些恼,“你还敢同本小姐谈条件?”
“那就算了,免谈。”萧闻煜掀了掀眼皮,无所谓道:“反正如今我孑然一身,众叛亲离,也没什么好牵挂的。”
“我是不担心。”他勾唇,“可是大小姐你……可就不一定了。”
窗外一阵夜风吹进来,烛火微微摇曳。
“这件事过后,我答应你一个要求。”烛火映出谢晏清黑亮的眸子,她看着萧闻煜,认真说道:“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答应你。”
她无权处置小姐的东西,也没什么能许诺给他的,唯有她这个不值钱的人,是自己目前仅有的,最大的筹码。
说完,她似乎觉得这个许诺太轻,没什么价值,窘迫地低下头,不敢看他。
萧闻煜忽然笑了。
“好,我答应你。”
像是没想到他会答应,谢晏清错愕抬头。
“毕竟,我也很想看看,大小姐是不是真的会遵守诺言。”
周遭万籁俱静,谢晏清听见了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萧闻煜那声极低的笑声。
“那……那我就先回去了,你明天记得早点起来。”怕被萧闻煜察觉到自己的异样,她匆忙别过脸,逃也似的快速离开了偏院。
夜色沉暮,庭院寂静。
晚风拂过谢晏清脸颊,谢晏清脸一阵烫红,耳畔似乎还残留着萧闻煜的温热气息,勾得她耳根痒痒。
一路快步离开偏院,她站在无人的角落,抬手按住了自己狂跳不止的心脏。
心跳早已乱得不成样子,分不清是跑太快亦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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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紧张。
谢晏清深吸了几口气,压下自己莫名其妙的悸动。
冷静啊谢晏清你给我冷静!不过就是一场短暂的交易而已,你怎么能紧张成这样。
可她越是想让自己冷静,一闭眼,脑子里又控制不住地冒出萧闻煜刚才那低低的笑声,以及凑近她耳畔时嘴角的弧度……最后,是那双带着玩味,勾人的眸子。
太要命了……
谢晏清赶紧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强行止住了自己内心纷乱的想法。
这人明明深处绝境,可却还是这般从容镇定,一举一动间依稀可见从前太子时的风骨与气势,轻易便能将她的心神……搅得稀巴烂。
“小姐,您回来了。”如月守在门外,见她回来,赶忙上前。
谢晏清立马敛去眼底五彩纷呈的神色,轻轻颔首:“嗯。”
进屋后,如月忍不住问道:“姑爷对明日入宫的事,可有什么想法。”
谢晏清轻声道:“他明天会随我一同进宫。”
如月松了口气:“那就好,那明天的事,小姐也能稍微放心些了。”
放心?
谢晏清想起方才两人谈判时的场面,内心苦笑。
就是带上他,才让她不放一百个心。
谢晏清轻叹了口气,回头对如月说道:“你先去备好明日要穿的衣裳吧,我有些困,想早些休息了。”
待如月退下后,谢晏清躺在床上,看着黑沉沉的夜色,眸中略过一丝担忧。
萧闻煜答应得太痛快,反倒让她担心。
他到底是真的愿意……还是心里有别的想法。
另一边,萧闻煜所在偏院。
萧闻煜静坐着,目送少女仓皇逃离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烛光轻轻摇曳,他的脸一半埋在阴影下,看不清情绪。
许久,他低头,一声轻笑从喉间溢出。
纳兰清这辈子骄纵霸道,何时对他低头半分。
可今夜,在纳兰清皮囊里的那个人却对他轻易折下了腰,对他示弱,求助。
有趣,这件事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他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眸光晦暗幽深。
他倒要看看,这个人,到底还会给自己多少“惊喜”。
至于那个许诺的要求……
萧闻煜勾了勾唇。
他记下了。
17. 启程
第二天寅时,天刚蒙蒙亮,远方泛起一点鱼肚白,零星几声鸡鸣划破静谧。
纳兰府却已经热闹起来。
谢晏清还迷迷糊糊被拽起来洗漱。
今日是皇后宣召谢晏清与萧闻煜共同进宫的日子,纳兰府全府都格外重视,纳兰庭苏念珠天更是还未亮就已经起来忙碌。
纳兰泽走出来,打了个哈欠:“爹娘,怎么这么早。”
苏念珠嗔了他一眼:“也就你还睡得下去,你妹妹今日要和萧闻煜一起进宫,你就一点都不在意。”
纳兰泽毫不在意道:“我知道这件事很重要,可是进宫时间还早着,总不能让小妹精神萎靡地进宫吧,那时皇后看见了该如何想?”
话音未落,就被纳兰庭敲了一个暴栗。
纳兰泽吃痛捂住头,有些委屈。
自己又没说错,怎么也要平白无故挨一顿打?
“正因如此,才更要清儿早点起床。”纳兰庭冷哼一声,“你也知道清儿的性子,难不成让她带着起床气去觐见皇后?”
纳兰泽忽然想起纳兰清是有起床气的,立马闭上了嘴。
“况且,进宫又不是小事,我们肯定得好好与清儿说一些注意事项,不然到时清儿说话不知分寸,冲撞了皇后,那可就麻烦了。”
苏念珠眉眼眉眼间透露出担忧:“是啊,而且萧闻煜那小子,你又不是不知他的事,万一他到宫里不好好配合……”
纳兰泽对萧闻煜印象一直都不是很好,他气愤地说道:“哼,提他做什么?若不是他,我们纳兰府也不会遇上这么多事。”
突然,他手臂一痛,纳兰泽烦躁低头,发现是苏念珠掐了自己一把。
“娘你干什……”
苏念珠瞪了他一眼:“萧闻煜要来了你还说!”
纳兰泽余光一撇,果真发现拐角出现了一个墨色人影。
萧闻煜依旧还是玄色衣袍,这人衣裳少的可怜,只能穿从前从太子府带出的旧衣,偏偏当时走得急,满厨衣物他只匆匆塞了几件,回过神来时,包裹中清一色的玄色,太子府已经封存,他衣裳与其他的旧物都一并封在了那道宫墙内。
天色大亮,谢晏清依然是困得直打哈欠,慢悠悠地走来。
今日的纳兰府大小姐是极美的,纳兰府最爱的姑娘,老爷夫人特地嘱咐丫鬟替她换上了最漂亮的头面与新衣。
少女樱唇杏眼,容色瑰丽,比得上庭院内最娇艳的花朵,一袭朱红色罗裙更衬得她身段出水芙蓉,腰间那朵艳丽的牡丹都仿若失了颜色;而头上缀着一只镶金海棠花钿,鬓发间珠光闪烁,脸颊边的耳坠光华流转,整个人明艳得不可方物。
当真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纳兰庭率先笑出声:“清儿不愧是我纳兰府的小公主。”
萧闻煜立于阴影与晨光交汇之处,眉眼覆着一层淡淡的阴郁,闻言抬眸,目光直直地落在前方缓步走来的少女身上。
那一瞬,他漆黑的瞳孔微不可察地顿住。
少女像是将满天拂晓的霞光揉碎披在了身上,眉眼清澈灵动,举手投足间尽显优雅端庄。
谢晏清此时还困得不行,没太察觉他眼底的情绪,只是慢吞吞抬眼,对上了他沉沉的目光,下意识止住了打哈欠的动作,小声说了句:“早上好呀。”
声音软糯,还带着没睡醒的困倦。
说完不等萧闻煜回应,便快速越过他,朝纳兰庭那边去,一点也不想看见他。
刚才她对上他的目光,好可怕哟,也不知道大早上谁又惹他了。
萧闻煜看见她逃跑的身影,脸色更黑了。
他就这么讨人厌?让她这么不想看见他?
“清儿,入了宫,千万要谨言慎行,你在家中怎么样都行,可在皇后娘娘面前,万万不可胡来,皇宫内人多眼杂,你要谨记祸从口出,凡是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务必三思而后行。”苏念珠快步上前,替谢晏清理了理衣摆与鬓角。
“你娘亲说的是,无论发生何事,都要沉住性子。”纳兰庭也上前,正色道。
说完,他瞥了眼一旁的萧闻煜,目光意味不明。
“你与清儿一同入宫,不管你对我纳兰府多少仇,多少怨,也算我求你,你们俩相互照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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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切以稳妥为主,切莫生出事端。”
纳兰泽也走上前来:“没错,你这次进宫,多护着清儿一些,回来少不了你的;但若是让我发现清儿在宫中受了委屈,我定要你好看。”
这位昔日权倾朝野的太子,如今局势动荡,他身份微妙,连带着将纳兰府也卷了进来,谁也不知皇后与皇上的心思,所以纳兰府眼下被夹在中间,进退两难,纳兰庭这些日子愁得眉毛都白了。此番他携清儿入宫,不知是福是祸。
萧闻煜站在两人面前,面色淡淡,心思难以捉摸。
良久,他抬起脸,慢慢开口:“请老爷夫人放心,今日我定会护好清儿,不会让她在宫里受任何委屈。”
纳兰泽在一旁看着他这幅冷淡疏离,故作高深莫测的模样,心底气得慌,但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抿着唇背过身去。
谢晏清睡意散了大半,闻言她乖巧点头道:“爹娘放心,进宫后我一定会注意分寸,不会丢纳兰府的脸。”
收拾妥当时,天色已然大亮。
晨风吹过庭院,拂起谢晏清鬓边的发丝与朱红的裙摆。
“时辰差不多了。”纳兰庭抬眼看了看天色,转头吩咐道:“可以动身了。”
萧闻煜微微侧身,“大小姐先请。”
谢晏清颔首,提起裙摆,一步一步慢慢踏出大门。
门外,几辆马车规整地候着。
谢晏清回头看了一眼府邸,此刻即将踏入皇宫的紧张感铺天盖地涌上来,她攥紧衣摆,有些心慌。
“怎么了?”萧闻煜在身后问道。
“没……就是有些紧张。”谢晏清小声道。
突然,手心被一只宽厚的手掌握住。
谢晏清猛地抬头看向他,满眼震惊。
萧闻煜面不改色道:“走吧。”
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她莫名感到一阵安心。
“嗯。”她朝萧闻煜点点头,不再犹豫,踏上了上马车的台阶,与萧闻煜一同上了马车。
车轱辘缓缓向前滚动,无人知晓,这一趟进宫,等待他们的,将会是怎样的风流涌动。
18. 入宫
进宫的马车颠得谢晏清肚子疼。
她拉开帘子,往窗外看去。
街道熙熙攘攘,车水马龙,道路两边矗立着形形色色的铺子和酒楼,满目皆是京城的盛世繁华。
从前,谢晏清只是这些行人中最不起眼的一个,每每来到此处,总是还没来得及仔细看清京城的样貌,就被人潮推走。
如今她坐在马车内,车行放缓,那些街景缓缓铺展在眼前,她才得以真正窥见京城的盛景。
她转头,看到萧闻煜正闭目养神。
他自上车后就自己一个人坐到一边,没再说过一个字。
谢晏清叫他,他也不理,仿佛刚才主动牵她手的不是他。
真是个怪人。
谢晏清心里纳闷,索性也不管他了,继续扭头看着窗外。
到皇宫后,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谢晏清推了推萧闻煜的胳膊。
“萧闻煜,萧闻煜。”
“嗯?”萧闻煜慢吞吞睁眼。
“你别睡了,到皇宫了,快起来。”
萧闻煜迷迷糊糊起来,和谢晏清一起下了马车。
巍峨恢弘的宫门矗立在眼前,朱墙高耸,殿宇沉沉,压迫感扑面而来,二人并肩站在宫墙下。
谢晏清不由得咽了咽口水,谁能想到,自己几个月前还是一介普通丫鬟,而现在即将要踏入这庄严的皇宫,觐见皇后。
好在经过这段时间的适应,她的眉眼,已然没有了一开始的怯懦。
“走吧。”谢晏清强压下心头的紧张,对萧闻煜说道。
门口候着的嬷嬷引它们穿过一道道冗长的宫道,朱红高墙一道接着一道,像巨兽的咽喉,谢晏清每往里走一步,就感觉空气就稀薄一分。
她忍不住扭头偷看萧闻煜,他背脊挺直,步履从容,神情自若,不见半分窘迫。
不像是来觐见的,倒像……来巡视自己的领地。
“抬头。”萧闻煜低声道,“别看我,看路。”
谢晏清慌忙垂下眼,“谁看你了……”
下一秒,她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就要摔倒。
谢晏清害怕地闭上眼,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她慢慢睁眼。
萧闻煜不动声色伸手,稳稳托在她的腰间。
“大小姐下次走路记得看路。”
对上他戏谑的视线,谢晏清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还有比这更尴尬的事吗?!!
她一下子直起身,目光莫名有些心虚,“这还用你说?我肯定知道的。”
不知不觉间,他们走到了凤仪宫。
“纳兰小姐,请。”嬷嬷皮笑肉不笑地掀开帘子。
殿内熏着浓重的龙涎香,谢晏清被熏得额角突突直跳。她跟着萧闻煜一起跪下,额头抵在冰冷的砖石上,一道冰冷的女音落下。
“都起来吧。”
谢晏清抬头,沈皇后斜倚在凤座上,面色淡淡。手上的鎏金护甲一下一下地敲着扶手,目光似一把利剑,先是略过谢晏清,最后落到萧闻煜脸上,忽然笑了。
“看来纳兰大人将闻煜照顾得确实很好,几日不见,闻煜气色都好了不少。”
萧闻煜微微躬身:“都是托娘娘的福。”
“托本宫的福?”皇后轻笑一声,“依本宫看,是托纳兰姑娘的福吧。”
谢晏清背后被冷汗浸湿。她不知能接什么话,按小姐的性子,大概很轻易就应下了,但自己一个丫鬟,就是给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在皇后面前放肆。
无奈,她只能死死咬住嘴唇,憋出一句:“……娘娘谬赞了。”
皇后挑眉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霎时间,整座殿内静得可怕,谢晏清只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来人。”皇后终于开口,抬手示意他们坐下,“赐茶。”
宫女捧着白玉茶盏上来。谢晏清坐下后松了口气,伸手接过茶盏。
可面前的宫女深色微妙,递茶盏的手僵在了半空。
谢晏清不解抬头,发现周围一圈人——皇后,萧闻煜,甚至是一旁站着的小厮,皆是用奇怪的目光盯着她。
她疑惑地低下头,却在那瞬间仿佛全身血液倒流般定在原地。
她的手习惯性指尖朝下,双手捧接,那是从前自己接主子奖赏的姿态。
谢晏清猛地反应过来,慌忙把手腕翻过来,改成指尖朝上的小姐接物的手势,可刚才她异样的动作还是引起了所有人的主意。
“纳兰姑娘今日这是……?”皇后似笑非笑。
“臣女……臣女就是紧张。”谢晏清垂下眼,颤抖着嗓音答道。
“紧张,也总不能把最基本的礼仪给忘记吧。”
谢晏清坐在原地,一个字都说不出。
“回娘娘,这件事,是微臣的不对。”萧闻煜的声音回荡在大殿。
谢晏清震惊地看着他。
萧闻煜站立着,沉声开口:“回娘娘,前些日子,臣染了风寒身体不适,清儿照顾臣,是臣心中恶趣味作祟,让清儿以奴婢姿态照顾臣,再加上觐见娘娘,小姐心中紧张,才造成了刚才的囧状。”
“原来是你们夫妻二人之间的小情趣。”皇后轻笑了一声,“刚才倒是本宫误解你了,你倒也不必紧张,本宫又不会吃人。”
谢晏清被他刚才的语出惊人震惊到了,他看到萧闻煜面不改色说瞎话的样子,直接被呛得咳了几声。
这个家伙,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谢晏清抬头看到一旁的宫女都忍不住捂嘴偷笑的样子,心里更羞耻了。
她抬眼狠狠瞪了一眼萧闻煜,却发现后者也在看她。
两人的视线就这么措不及防在空中撞上。
皇后看到他们的动作,目光在两人中间转了一圈,轻笑道:“你二人倒是恩爱。”
谢晏清看到皇后的动作松了口气,这件事总算是揭过去了。
她放下茶盏,护甲轻轻叩着茶几,“今日叫你二人过来,倒也没什么大事,只是皇上前几日问起闻煜的近状,不知和纳兰姑娘相处得如何了。本宫就想着,让你二人今日亲自过来,叫皇上放心,只是可惜皇上今日公务繁忙,实在难以抽身。”
“皇后能如此关心我们,清儿甚是感激。”
“如今看来,纳兰姑娘倒是把闻煜照顾得很好,闻煜交给你,我们到是放心了。”
皇后说完,挥挥手,“没什么事的话,你们便可先退下了。”
突然,萧闻煜跪下,面色恭敬:
“回娘娘,臣有一不情之请。”
皇后淡淡抬眼,“你说。”
“臣近来在纳兰府住,如今好不容易回宫,臣刚才突然想起,还未带清儿好好参观过臣的娘家,所以恳请娘娘答应臣这个不情之请。”
皇后冷笑,“你都这么说了,本宫岂有不答应的道理?”
萧闻煜勾唇,“那就多谢娘娘了。”
说罢便拉着谢晏清退下。
随着厚重的宫门关上,皇后方才客气的神情已然消失。
她冷下脸,朝身旁的宫女吩咐道:“去,查一查纳兰府大小姐最近几月有何可疑之处。”
19. 香囊
两人走出了凤仪宫三里地,谢晏清才从刚才紧张的氛围中放松下来。
她没想到,萧闻煜竟然会帮自己抽身,若不是萧闻煜,自己恐怕还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这样想着,谢晏清拉住正往前走的萧闻煜。
萧闻煜回头,问道:“何事?”
“那个……谢谢你啊。”
萧闻煜挑眉,一把抓住她纤细的手腕,“大小姐是想谢什么?”
谢晏清咬住唇,有些羞耻。
这人怎么这么讨厌,他明知道自己话里的意思,却还要明知故问。
她一把甩开他的手,“不知道就算了。”
萧闻煜却罕见地没有生气,他追上去,语气里是难得的戏谑,“清儿这是……害羞了。”
“清儿”两个字被他低沉好听的嗓音念出来,倒有了几分蛊惑的味道。
谢晏清觉得耳根有些酥酥麻麻的,她转过身,生气看着萧闻煜,“我说你最近是不是太嚣张了,你别以为最近皇后发话了我就不敢动你,信不信我回去以后就……”
“就什么?”
“就……就……”她到底还是不敢把他怎么样,只能讪讪收回话题,继续往前走,“不是说要带我去看你母亲的家,还不快走,不然一会儿本小姐没了兴致,就不陪你在这耗了。”
萧闻煜早就笃定了谢晏清拿他没办法,刚才莫名生了些逗弄她的心思。
他看着面前女孩气急败坏的背影,唇边不自觉勾起一抹浅笑。
现在脾气倒是见长了许多。
“萧闻煜,你怎么突然想带我来参观你母亲家啊。”谢晏清走着走着,忍不住侧头问他。
“没有理由,想来就来了。”
谢晏清撇撇嘴,“切,你能有这么好心啊,我才不信呢。”
萧闻煜反问:“那你觉得,我为什么会带你来?”
谢晏清托腮佯装思考,“谁知道呢?反正我觉得准没好事。”
眼前的路越往里走人眼越发稀薄起来,两侧高高的宫墙遮住了两边透进来的光,显得此处寂寞又荒凉。
谢晏清不禁瑟缩了一下脖子,狐疑道:“萧闻煜,这条路怎么都不像是要去前皇后生前住所的路啊,你不要是在诓我吧?”
他面色平静,“不,没有走错,就是这里。”
说着,二人走到了一处小院。
这间院落偏远狭小,门口栽着一株老梅花树,粗壮的枝条盘根错节地生长着,此时已经过了花期,再加上没人打理,凋零的花瓣落满了树底下那小块地方,为这里徒增了几分枯败的味道。
它静静地坐落在此处,与皇宫内其他繁华的地方格格不入,似乎已经被所有人遗忘。
谢晏清怎么都不会想到,先皇后生前竟是住在这样不起眼的地方。
她一下子呆住了,有些不敢置信,“这里……”
萧闻煜平静道:“这里是我母亲——姬月公主生前住的地方。”
说着,他朝谢晏清伸出手:“走吧。”
谢晏清怔愣地任由他拉过自己的手往里走,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里面的陈设也如外面一般简朴,只是简单地陈列着一些必须的摆件,屋中的装修也含沙射影地反映出了姬月公主生前处境。
谢晏清小心翼翼地张望,心中隐隐察觉,这位先皇后,似乎并不多受待见,所以,连带着她的儿子萧闻煜在她死后就立即被人抛弃。
她盯着面前安静的萧闻煜,第一次,心中生出了怜悯。
她上前轻轻拉住了萧闻煜的手,“你不要难过。”
这一刻,她不是大小姐纳兰清,也不想背负什么拯救纳兰府的使命,她只是想作为丫鬟谢晏清,安慰面前这个看起来很凄惨的废太子。
萧闻煜侧头看着她:“你是在可怜我?”
谢晏清摇摇头:“不是。”
下一刻,她的手被萧闻煜重重攥住,她抬头,对上了萧闻煜有些失控的视线。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
谢晏清被他的眼神吓到了,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萧闻煜看到她的动作,冷笑道:“大小姐又何必这样?”
明明怕他怕得要死,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的过来招惹他。
可谢晏清却没听懂他的弦外之音,只以为他说的是纳兰清,于是她强忍着心中的惧意,指着他的鼻子,故作生气道:
“萧闻煜我最近是不是对你太好了,如今我对你这样你不满意,你是不是非得我像以前那样对你你才安心?那你等着,回去我就翻出我的马鞭来……”
话还未说完,她的嘴就被萧闻煜死死捂住。
谢晏清大睁着眼,眼底里满是不可置信。
萧闻煜有些无奈:“我不是这个意思……”
突然,他的手掌传来一阵痛楚,萧闻煜吃痛,低头,却只看到了一张布满泪痕的小脸。
谢晏清倔强着目光,两排洁白莹润的贝齿死死咬住萧闻煜的手掌不肯松嘴,眼角溢出的清泪落到萧闻煜指缝间,两人手掌与脸颊贴合处湿润一片。
萧闻煜有些不知所措,慌忙松开手掌,伸手为谢晏清小心翼翼拭去眼角泪水。
“别哭了。”
他原本没想这样的,真的,他发誓,他最初只是想用什么东西止住她那张乱说话的嘴而已。
面前的女孩眼泪却像流不完,反倒越擦越多,好像整个人是水做的一般。
从穿来到现在这么久以来积压已久的惶恐,不安如泄洪般倾泻而出,谢晏清直接拍开萧闻煜伸过来的手掌,不管不顾地哭了起来。
“你怎么这么讨厌……我讨厌你,我真的讨厌你!”
谢晏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头止不住地颤抖。
“为什么……为什么都要这么对我。”
萧闻煜僵在原地,手足无措。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人心险恶,血雨腥风,他原本以为,他的内心已经足够铁石心肠,可面对眼前小姑娘掉眼泪,他却还是罕见地乱了阵脚。
“方才……是我不好,你不要哭了好不好。”
他的声音此刻已完全褪去了平日的冷漠与沉静,只剩下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过了一会儿,谢晏清哭够了,但还是埋着头,不肯看他。
刚才她情难自切,竟然这么没形象的就在他面前哭出来了,现在萧闻煜指不定心里会怎么笑她呢。
怎么办?好羞耻,不想抬头了。
萧闻煜低头静静地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默默收
回方才她咬过的手掌。
手心还残留着她遗留的湿意与温度。
他心里竟然意外地不讨厌。
空气凝滞一瞬。
明明没有丝毫逾矩,可空气中的温度却烫得吓人。
过了一会儿,谢晏清蹲着有些腿麻了,正想着要不要暗戳戳起来。
这时,一阵淡淡的清香袭来,掌心忽然一沉,她的手心被塞进了一个扁扁的东西。
谢晏清抬起泪眼朦胧的眼,怔怔看着这个手中的香囊。
这个香囊泛着陈旧的光泽,上面的花纹谢晏清没见过,应该来自异国,只是这个香囊上嵌着的名贵珍珠与精致绣工都告诉了谢晏清这只香囊来历不简单。
“这是……?”
萧闻煜不自然地轻咳一声,低声道:“这是我母亲生前留下的。”
谢晏清一听是先皇后的遗物,手中的香囊差点拿不稳掉到地上。
她面色严肃地把香囊塞回萧闻煜手里,“不行,我不能要,这太贵重了。”
萧闻煜见她把香囊退回来,指节微微收紧,眼底略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落寞。
连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冲动。
“我萧闻煜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他从谢晏清手中抽过香囊,不由分说将它系在了谢晏清腰间。
谢晏清下意识又要解开,却被他按住了手。
“你若不要,那便扔了。”
谢晏清睁大眼:“你疯了!这可是你母亲的遗物。”
她对上萧闻煜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最终还是认命般将这香囊小心翼翼收好。
萧闻煜这疯子什么事做不出,到时他真要丢了,他不心疼她还心疼呢,反正这香囊也是个稀罕货,她收下了左右也不算亏。
“好啦。”谢晏清给他看自己腰间的香囊,眉眼弯弯。
萧闻煜淡淡应了声,嘴角轻轻勾起。
窗外天色已垂暮,不知不觉暗淡了下去。
“现在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好不好。”谢晏清抬眼看了看窗外天色,对萧闻煜说道。
“好,但是……”萧闻煜顿了顿,“你可不可以现在外面等我一下,我要拿点东西。”
“啊?”谢晏清看了看外面黑沉沉的天色,有些害怕。
她上前攥住萧闻煜的衣袖,语气中带了些恳求的意味。
“可是外面好黑,我就在这里好不好,我保证不会偷偷乱看。”
对上她因为害怕有些颤抖的眼睫,他到底还是没拒绝她,点了点头。
得到他的准许,谢晏清立马走到屋内的一个小角落背过身去。
“我就在这里,保证不会转身,你快去吧。”
萧闻煜看到她的动作,被气笑了。
他是应该夸她防范意识强,还是该自豪自己这个夫君做的太过成功,能让她对他如此防备。
像是赌气一般,萧闻煜冲在角落蹲着的谢晏清说道:“那你就好好在这里等着吧。”
天真的谢晏清只当是萧闻煜是在叫她不要转身,立刻保证:
“你放心好了,天塌下来我也不出去。”
萧闻煜听到这,再也不想和她说一个字,头也不回地朝屋内的寝殿走去。
20. 丝帛
先皇后的寝殿还维持着她去世前的原样,仿佛还在等屋子的主人回来,她生前信佛,房间早已被一股似有若无的檀香浸透。
萧闻煜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走进去。
他来到梳妆镜前,抬手擦了擦铜镜上的灰,镜中映出一张俊逸却过分冷漠的脸,他看到了镜中自己浓重的哀伤和恨意。
“母亲,我来看你了。”
屋内没有人应答,寂静无声,只能听到窗外那棵老梅树光秃秃的枝丫随风飘摇,发出轻微的响动。
萧闻煜拉开梳妆台的抽屉,手指伸进去探了探,“咔哒”一声,一个暗格弹出,里面躺着一本泛黄的册子。
他翻开看了看,眸色越来越沉。
这本册子是姬月公主亲手记录的养病日记,刚开始的字迹尚且工整娟秀,越往后越歪扭,最后几页写出的笔画都细成了一条条颤抖的丝线,是记录人连笔都拿不稳了。
即使只是看见文字,都令萧闻煜感受到了一阵难以言说的痛苦。
母亲生前吃斋念佛,不论是生活习惯或是饮食规律,都干净健康得很,从某天开始突然就一病不起,要说其中没什么猫腻,他是不信的。
他听黑鹰提起过,最近沈皇后频繁进出先皇后房间,想必应该就是在找这本册子。
借着这次能光明正大进宫的机会,他本只是想过来碰碰运气,没想到果真有发现。
如果只是单纯的记录,那应该是没必要特地藏进这暗格中的,母亲生前拼尽全力也要藏起来的东西,想必她自己也察觉到了什么。
他收好册子,正准备要走,突然一张薄如蝉翼的丝帛掉出来,他捡起来,发现这是曜国特有的布料,正中央还绣着一个“月”字。
夹着丝帛的那页纸是萧闻煜熟悉的字体。
煜儿,这是曜国皇室御用的丝帛,凭借此布,他们会认出你来。
娘亲以后不能陪着煜儿了,但是煜儿,我亲爱的儿子,我永远爱你。
一滴清泪落下,洇湿了一小块字迹。
萧闻煜反应过来,慌忙擦了擦眼眶满溢而出的泪。
再抬眼时,他的眸中又恢复了清明与冷静。
他小心翼翼收好丝帛和册子,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坚定地说道:
“母亲放心,我定会查出一切真相,还您一个清白。”
窗外残阳如血,老梅树轻轻晃动,抖落下几片枯败的花瓣。
萧闻煜走出房间,看到谢晏清还在地上蹲着,似乎是蹲麻了,她还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萧闻煜开口直接打断地上某个正在悄悄蠕动的身影的动作,“走吧。”
谢晏清被吓了一跳,差点摔下去,“诶哟吓死我了,你走路怎么没有声音的啊。”
她三两下蹦起来,揉了揉发麻的小腿,“走吧。”
两人走出门,朱红的宫道与如血的夕阳交相辉映,如梦似幻。
萧闻煜从刚才出来开始就没说过话,谢晏清抬头偷瞄了几次,想出口问问,但每次一对上他那阴沉的目光又把话憋了回去。
不问就不问,反正他的事,她也不稀罕知道!
门口的车夫早已等候多时,看到他们出来,立马上前去迎接:
“小姐姑爷,你们总算是出来了。”
转头看到萧闻煜那冷峻的面色,车夫怵得不行,转头偷偷问谢晏清:“小姐,你们刚才在里面没事吧。”
谢晏清回道:“没事。”
“姑爷是怎么啦?怎么脸色这么吓人?”
谢晏清压低声音,小声道:“你不用理他,他发神经。”
“哦哦哦。”车夫不理解,但大为震撼。
”聊完了?”萧闻煜的声音冷不丁从背后传来,给两人吓一激灵。
“你干嘛呀。”谢晏清浑身一僵,小声嘟囔:“没人教过你别人说话时不要插嘴么……”
萧闻煜怒极反笑:“你们要不要听听刚才你们说话有多大声?”
谢晏清眼底闪过心虚:“额不说这个了,我们快点回家好不好。”
回府路上,谢晏清不住地偷偷转头看萧闻煜。
他还是静静坐着,与平常无异,可细看之下,谢晏清忽然发现他的眼尾竟然泛着一丝微红。
像是……哭过了?
犹豫了一会儿,谢晏清还是往那边挪了挪。
要不还是问一下吧。
“萧闻煜,你怎么了?”
“没事,就是有些累了。”
谢晏清又凑近了些,指了指他略显苍白的脸颊。
“我才不信呢?你看你的脸色,你从房间里出来时就这样了。”
她瞧见萧闻煜淡漠的眼神,顿了顿,又说:
“本小姐这不是关心你,而是询问你你知不知道,我若是要知道,你就必须得老实和我全部说清楚,知道没。”
”与你无关,你无需知道。“
萧闻煜丢下这句话,便侧过头,不再看她。
软弱如谢晏清,又被他一句话吓了回去。
但饶是她再怎么迟钝,也隐约明白了萧闻煜的和先皇后有关。
那还是算了吧,暴君的机密,她听了说不定要掉脑袋的。
谢晏清暗暗松了口气,好在刚才自己没有刨根问底继续追问下去。
但想到他刚刚对自己凶巴巴的态度,她还是不由自主感到一阵委屈。
就算不能说,就不能好好说嘛……她发誓,今后再好奇萧闻煜的事,自己就遭天打雷劈。
马车行至街道,耳边传来零零碎碎小摊贩的叫卖声,谢晏清撩开帘子,看到了外面热闹的街景。
她鲜少在晚上时出纳兰府,自从被卖到纳兰府后,她的世界好像就只剩下纳兰府这一方天地。可也不代表她不会对京城心生期望,谢晏清想了想,还是叫停了车夫。
“小姐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事?”车夫将车停下来,问道。
谢晏清小心翼翼问道:“我现在能在外头逛一会么?我还不想那么快回府。”
车夫低下头,有些难为情道:“可是小姐,回去太晚,老爷夫人会担心……”
“一会儿,就一会儿就好。”谢晏清恳求道:“我保证会很快回来的。”
见车夫还是不愿意松口,谢晏清想都没想,指了指萧闻煜道:
“我带他一起,有他在我身旁,这下你总放心了吧。”
车夫见状,也不好再推辞,只好点头答应。“那小姐你可得快些回来。”
得到准许,谢晏清高兴地拉起萧闻煜就要下车。
萧闻煜垂眸看着拽住自己的那只藕臂,说道:“我好像并没有答应要与大小姐你一起同行。”
“可是我想去。”谢晏清抬
起一双湿漉漉的眸子望向他。
“况且,你不是心情不好?本小姐亲自陪你逛街,疏解心情,你怎么好意思拒绝。”
看着她可怜兮兮的眼神,萧闻煜喉间拒绝的话却是怎么都说不出口。
末了,他沉默起身,走下马车。
谢晏清也没想到他居然真的答应了,愣在原地,忘了动作。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撩开,传来萧闻煜催促的声音。
“不是要逛街,陪我疏解心情?再不下来,我可就上车回府了。”
“哦哦哦来了来了。”谢晏清回过神来,快步下车。
她拉上萧闻煜的手,两人一齐走远。
身后还传来车夫担忧的声音:“小姐您务必快些回来啊……”
谢晏清此时满心满眼都是快点到最繁华的街道上,闻言只敷衍应了两声:“知道了,我保证一会儿就回来。”
此时京城灯火通明,是晚上最热闹的时候。小贩在道路两边卖力吆喝,原本还算宽阔的路子充斥着形形色色的行人与琳琅满目的摊子,倒显得有几分拥挤了。
与白天在马车上看到的庸碌情景两模两样,如果白天的京城是车水马龙,那么晚上的京城就是笙歌夜舞。
谢晏清眼花缭乱,一时间竟不知先去何处。
她转过头问萧闻煜:“萧闻煜,你说这京城晚上哪最好玩呀?”
“大小姐问我?你不是最爱晚上出来享乐么?”他嗤笑道。
糟了,忘了这茬。
谢晏清僵硬转身,梗着脖子道:“我就是……那些地方玩腻了!问一下你有什么推荐而已,可不是我不知道该去哪。”
“哦?”萧闻煜盯着她硬撑着的神色,饶有兴趣道:“我还真不知道,况且你不是说要带我去疏解心情?相比大小姐在京城遍布的足迹,我还是自愧不如,还是让大小姐带我去比较好。”
谢晏清抬头,对上他戏谑的眸子,有种一巴掌把他拍在地上的冲动,同时她心中懊悔,自己就不该与这尊大佛一起,真是败坏了她的好兴致。
可是怎么办?自己也没去过多少地方。
无奈,她只能绞尽脑汁回想自己知道的京城比较有名的地方。
“不如……御轩阁怎么样?”谢晏清灵机一动,快速地说了出来。
小姐最爱吃御轩阁的糕点,自己去御轩阁总没错吧。
头顶突然传来一声轻笑,谢晏清抬头,对上了萧闻煜看傻子似的眼神。
“怎么了?”
萧闻煜扶额,“大小姐在京城横行这么多年,竟不知御轩阁晚上不营业?”
哦这个她还真不知道。谢晏清直接石化在原地。
相顾无言,两人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
良久,萧闻煜无奈叹了口气,朝谢晏清伸出手,说道:
“既然大小姐盛情难却,不知是否愿意陪我随意走走。”
谢晏清怔怔看着近在咫尺的手掌,一时间忘了回应。
面前手掌微微颤动了几下,“大小姐再不说话,可就要回府了。”
谢晏清挽上萧闻煜的手,状似不在意。“既然你都向我发出盛情邀请了,那本小姐岂有辜负的道理。”
一时间,孩童的笑嚷,画舫的丝竹声的声音在耳中模糊一片,满街灯火荧荧,地上二人影子交融,一起走向满城烟火。
21. 第 21 章
晚风携着暖意轻拂而来,吹散了空气中的闷热。
谢晏清挽着萧闻煜的臂弯,脚步轻快,眸里盛着万家灯火。她自从穿进这具身体以来,便许久不曾像现在这般自在。如今她站在街边,面前是摊贩吆喝,酒楼戏曲,市井烟火扑面而来,她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心思简单的小丫鬟碧桃。
她一路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无比新奇。从前在纳兰府,天一黑就得熄灯睡下,哪里有时间拥有热闹的夜生活?
忽然,她的目光被一个小摊吸引了过去。
萧闻煜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是一个糖人小摊。那摊主手持一柄铜勺,手腕轻巧,在板子上飞快浇画,手起勺落,不过须臾,琥珀色的糖浆便在石板上凝成一只栩栩如生的兔子。
谢晏清看呆了,不自觉停下了步子。
萧闻煜收回视线,嗤笑一声:“大小姐没见过糖人?”
谢晏清赶忙收起自己大惊小怪的模样,嘴硬辩解道:“谁说我没见过?就是我没买过罢了。”
他不愿再与她争辩,只是问道:“想尝尝?”
看到刚才做出的糖兔子诱人的样子,谢晏清不自觉咽了咽口水,还是诚实点点头:“想吃。”
萧闻煜递给摊主几枚铜钱:“要那只兔子,谢谢。”
摊主收了钱,乐呵呵把还冒热气的兔子递过去。
萧闻煜接过来,却没直接给谢晏清,而是就这么举着。
“给我呀。”谢晏清目光黏着那只糖兔子,踮起脚伸手去够。
萧闻煜微微侧身,手臂抬高,将那只兔子在谢晏清跟前又晃了晃。
谢晏清扑了个空,差点撞上他的胸膛。
“大小姐方才在马车前说我什么?”萧闻煜垂眸看她焦急的小脸,街边的烟火映得他神色有几分难得的柔和,“说我发神经?”
谢晏清脸一红,又羞又恼:“……你听错了。”
“是么?”糖兔子又在谢晏清跟前晃了晃,“那便算了。”
“你!”谢晏清看着那只高高的糖兔子,气鼓鼓道:“你不给算了,反正我又不是买不起。”
下一瞬,一丝甜香扑面而来,钻进她的鼻尖,糖兔子被递到了她唇边。
“逗你的。”萧闻煜低声道,“快吃吧,一会儿化了。”
谢晏清张嘴咬住兔耳,甜意瞬间在舌尖漾开。她满足地眯起眼,像一只得偿所愿的小猫。
萧闻煜伸手,轻轻为她擦去唇角沾着的糖屑,柔声问:“好吃吗?”
“好吃。”嘴里还含着糖,谢晏清说出的语调含糊又软糯。
她接过糖兔子,眼睛亮晶晶的,“萧闻煜,我们再去那边逛逛好不好。”
她又张望了一下,手指指向一个面具摊,“就那个,我想去那看看。”
萧闻煜任由她拉着,周边人来人往,他的视线挤得只能看到两人之间紧握着的手。
“萧闻煜,这里人多,你可要抓紧我呀。”女孩的声音穿过拥挤人潮,传进他耳朵时仍然清晰可闻。
他低下头,怔怔看着二人交缠在一起的手。
真正的纳兰清,真的会像这样,牵一个废太子的手吗?
到面具摊前,摊主看着二人握在一起的手,笑道:二位真是感情好,要不要看看本店夫妻戴的配套面具?”
说完拿起挂在一旁的一对面具,向他们引荐,“瞧瞧这做工,这样式,用来衬二位再合适不过了,公子与您的娘子都如此俊俏。郎才女貌,带上这面具,保管叫旁人羡煞。”
谢晏清看着那面具的模样,撇撇嘴。
虽然萧闻煜生得俊美,可是这面具实在老土,就算是萧闻煜的脸都拯救不了。
她看完后只是摆摆手,“谢谢您,可是我们想先自己看看。”
“好吧。”摊主讪讪收回面具重新挂好,“那你二人慢慢看,我就不多打扰了。”
谢晏清蹲着,指尖在各个面具流连。
突然,她指尖停住,拎起一只兔子面具,回头朝萧闻煜晃了晃。
“萧闻煜,你快看这个,像不像我刚才吃的兔子糖人。”
而萧闻煜只是站在摊外,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幼稚。”
“哪里幼稚了。”谢晏清把手中还没吃完的糖人递给他,把兔子面具扣在自己脸上,只余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露在外面,“你看好不好看。”
萧闻煜佯装端详了一会儿,冰冷的嘴里缓缓吐出三个字:“不好看。”
“你!”面前的兔子面具人快气得跳脚。
下一刻,萧闻煜眼前一黑,一片阴影兜头罩住他的视线。
“让你说我,你现在更加不好看。”一道沉闷的,却又掩藏不住得意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萧闻煜抬头,对上了一双幸灾乐祸的笑眼。
他盯着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带着毫不设防的天真。
“老板,这两个多少钱。”那双眼睛的主人已经摘下了面具,正从口袋里掏出银子。
“我来。”萧闻煜按住她的手。
“没事,我来就行。”谢晏清笑了笑,“刚才你不是请我了嘛,这个面具就当是我请你的了。”
萧闻煜抿了抿唇,没动。
从小母亲就教过他,凡是开销,男子本不该让女子出钱,这是本分,也是责任。
不管面前的这个人是纳兰清或是别的谁,只要他没有穷死,总归没有让一个小姑娘结账的道理。
谢晏清见扳不过他,只好作罢,“好好好,你想结账那就让你结。”
萧闻煜这才放开他,转头问老板:“多少钱?”
摊主搓着手,说道:“两个五十文。”
萧闻煜刚要结账,就见谢晏清激动得快跳起来。
“五十文?老板这也太贵了吧。”
“这位客官,你这么说可就不对了,小店价格完全公正透明,定价合理,这两个面具的做工,材质,都完全对得起五十文的价格!”
“四十五文行不行,行的话我们就买,不行的话就算了。”
五十文,谢晏清从前做丫鬟一天累死累活不过能赚到一百文,让她用自己半天酬劳换这两个破面具,她才不乐意。
“这位客官,四十五文,连本钱都不够。”
“那我们便不要了。”
说罢,谢晏清拉起萧闻煜的手就要走。
萧闻煜顿了顿,还是掏出五十文结了账。
摊主收到钱,脸上顿时笑得起了一层层褶子,活像一朵巨大的菊花。
“好嘞,客官这是您的面具,请拿好。”
两人走的时候,谢晏清还能隐约听见摊主的嘀咕:“小姑娘看着非富即贵,怎么抠抠搜搜得连个五十文的面具都舍不得买。”
走到空旷地带,谢晏清还是气得不行,忍不住问萧闻煜:“你是不是傻,五十文,都能买多少东西了,就这两个破面具五十文,我看你真是嫌钱花得不够快!”
萧闻煜把面具递给她:“喜欢就买。”
谢晏清顿了顿,还是接了过来。
“就算我喜欢,咱们也不能花这冤枉钱……”
“大小姐。”萧闻煜打断她,“你以前的钗子,首饰,哪个不是几十两起步,怎么如今为了区区五十文心疼?”
谢晏清脸上出现茫然,过去贫穷的她,还真的想象不到小姐的首饰价钱。
自己头顶上带着的珠钗,竟然要十几两银子么?
心头泛起一阵苦涩,自己干一月苦力,到头来连小姐头上的一只钗子都不够。
萧闻煜的目光早已在她的沉默中染上审视与怀疑。
谢晏清压下住心底的情绪,故作轻松道:“我就是突然想明白了,挣钱也不容易,钗子面具就算再好看,也不如一把大葱,一床棉被来的实在,所以,我以后决定……为纳兰府省钱!”
“这样么。”萧闻煜移开目光,“那大小姐还真是有心了。”
“那是,难道在你眼里,我竟然是如此铺张浪费之人吗?”
萧闻煜闻言,没有说话,只是丢给谢晏清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
她察觉到萧闻煜的视线,尴尬地移开目光,轻咳了两声:“好啦不说这个了,我还没逛够呢,咱们再去走走。”
她看到路边挤成一团的一群人,“你看那边好热闹,我们去那边看看。”
说完兀自朝那边走了过去。
萧闻煜抬脚刚要跟过去,便感觉手心传来一阵黏腻的触感。
他低头,原先那只精致的糖兔子已经开始融化成糖浆,正顺着指缝慢慢淌到了地上。
糖浆腻人,谢晏清本来就只是想尝尝味道,肯定是吃不完的。
棍子上只剩半只兔子的残骸□□,萧闻煜犹豫了一下,还是扔到了一旁的弃篓。
脸上的面具捂得慌,他又抬手把面具摘了下来。
下一刻,他与手上一只龇牙咧嘴的狼头来了个面面相觑。
萧闻煜回忆起那时谢晏清幸灾乐祸的眼神。
……就该知道她没安什么好心。
无奈,他只好拎着一只硕大狰狞的狼头面具,穿过人群,来到谢晏清先前指的地方。
是一处猜灯谜的活动。
萧闻煜身形高大,稍一抬头就可以看见所有人的头顶,他扫视了一圈,在一众乌黑盘发中一眼就看到了一只还在晃动着的华丽珠钗。
他拨开人群走过去,谢晏清正对着一纸灯谜绞尽脑汁。
看到他来,她一阵欣喜,仿佛看到了救
星。
“萧闻煜,这个好难,你快过来帮帮我。”
她把手里的灯谜递了过去,“猜对了还能获得奖品呢。”
萧闻煜接过,仔细端详。
上面只有短短一句话。
一寸相思一寸灰。
一旁谢晏清还在愁眉苦脸,“这个到底什么呀,我想了好久都想不出。”
她一脸希冀地望着他:“你一定会解出来的,对吧?”
萧闻煜挑眉轻笑,“大小姐最好别对我抱有太大期望了,万一我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聪明呢。”
“怎么会!”谢晏清反驳道,“你可是太子啊,虽然现在不是了,但是我觉得你一定超级聪明的。”
以一己之力颠覆整个王朝,不是一般人可做不到,他想和她装傻,她才不会上当。
“看不出原来在大小姐眼中,我竟是如此聪慧。”
谢晏清不经意仰起头,有些小骄傲,“那当然了,本小姐虽然平日吊儿郎当,但看人的本事从来错不了。”
萧闻煜静静凝视着她:“谜底早已在大小姐身上了。”
“啊?”谢晏清低头,在自己身上从上到下摸了遍,“是什么啊?我没有找到。”
看到萧闻煜还是看着她,她有些焦急,“你就不要卖关子了呀,快告诉我。”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探向她的腰间,谢晏清吓得往后退一步,“你干什么!这可是在大街上。”
可他不语,只是轻轻取下她腰间的那枚香囊,给她看。
萧闻煜饶有趣味地盯着她慌乱的模样,“大小姐脑子里在想什么?”
谢晏清把捂在胸前的手放下来,有些尴尬。
“你说的谜底,就是这个?”谢晏清盯着香囊,怎么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可是,为什么啊?”
“嗯。”萧闻煜为她解释道:“香囊中装着的香料点燃,散发出的不是焦味,而是香气,正好对应——相思成灰,却有余香。”
他看着谢晏清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香燃成灰,相思成囊。”
“原来是这样。”谢晏清似懂非懂地点头,由衷赞叹:“萧闻煜,你可真厉害。”
“那既然这样,我们就快去兑奖吧。”
萧闻煜低头,将香囊重新挂到她腰间,应了声:“好。”
二人将谜底写到谜纸上,交给了摊主。
摊主是一位白发须眉的老者,看了他们的谜底,含笑点头:“不错,谜底的确是香囊。”他指了指旁边,“既然你们猜出了谜底,便可到那边去领一盏河灯。”
谢晏清闻言眼睛一亮,便拉着萧闻煜去往兑奖的地方。
她欣喜接过那盏河灯,兴冲冲转身给萧闻煜看,“萧闻煜你快看,这是我们共同赢得的河灯诶。”
萧闻煜盯着那盏简易的河灯,神色淡淡。
谢晏清指了指岸边道:“我们去那边放好不好。”
夜色浓浓,河畔还热闹非凡,二人走到岸边,水面已经浮着星星点点的荧光,正缓缓漂流而下。
萧闻煜手里还拎着那只凶猛的狼头面具,另一只手却是一只软糯的白兔,看上去莫名滑稽。
谢晏清忍不住笑起来:“萧闻煜你这样好好笑。”
“是谁非要给我戴的?”他冷笑。
“不知道呀……”谢晏清眨眨眼,“但是我觉得你戴这个也好看的。”
“好啦不说这个了。”她低头,小心翼翼点燃灯芯,一点暖黄灯光跃动起来。
谢晏清托起河灯,轻轻放到水面。
“萧闻煜。”她轻声叫住他。
萧闻煜疑惑望过去。
“闭眼许愿,会比较灵。”
说完她双手合十,闭起眼许愿。
希望自己能够改写结局,好好活下去。
萧闻煜本是不信这些的,可看着她认真的神情,鬼使神差般,他也悄悄闭上了眼。
河灯顺着潺潺的水流飘向远方,带着岸边人的希冀与祈愿。
“可以睁眼了。”
一睁开眼,谢晏清便迫不及待问他:“萧闻煜,你刚才许的什么愿望啊?”
他张了张嘴,刚要说话。
谢晏清打断他:“算了算了,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不用问她也知道,肯定是与他的复仇计划有关。
她看了看漆黑如墨的天色,说:“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再不回去,爹娘要担心了。”
二人慢慢走在青石路上,听着周围的熙熙攘攘。
“清儿?”一道声音叫住谢晏清。
她的心口骤然一沉,慌忙转身。
只见林雨薇与她的几位好友站在酒楼门口,一行人盯着二人的身影,皆是面露震惊。
22. 羞辱
林雨薇已经小步跑了过来,她上下打量了谢晏清两眼,面色惊喜:“竟然还真是你。”
她身后的几名小姐也都凑了上来,一路窃窃私语。
“这不是纳兰府大小姐嘛,今日她竟跟那个废太子一起出来了。”
“你看那个废太子,他手里的面具是不是一对?”
“她不会是喜欢上他了吧!”
谢晏清头皮发麻,但也不敢反驳,只能勉强挤出一个笑:“这么巧雨薇你也在啊。”
“是挺巧的,随便出来走走,没想到也能碰见你。”林雨薇说着,看到了一旁的萧闻煜,她压低声音问谢晏清:“他怎么也在?”
“雨薇,你误会了。”谢晏清抬起下巴,又恢复了那副大小姐的娇纵模样。
“我不过是……”说到一半,她卡住了。
是什么是什么?总不能直接说是她自己想来,也总不能说她心疼他。
“我不过是在家中无聊,这才赏他出来和我走走,陪我解解闷。”
她盯着萧闻煜手中那只狰狞可怖的狼头面具,笑得花枝乱颤:
“你看这面具,是不是和他配的很。”
她看到萧闻煜垂在双侧的拳不由得攥紧了,眸子一点点暗淡了下去。她心里突然泛起一阵细细密密的疼痛,可面前一群人盯着她,她必须扮好大小姐的样子。
她顿了顿,把那狼头面具狠狠扣在了萧闻煜脸上,接着把脸别了过去,不再看他:
“用面具盖住,我就不用看见这张脸了,但也是件好事。”
闹市人声鼎沸,可谢晏清这边却是一阵寂静。
那几名小姐闻言,皆是低头掩面轻笑,饶是这样,还是有细碎的只言片语钻进了谢晏清的耳朵。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她真的变了。”
“我就说人家眼光高的很,怎么会突然回心转意。”
“是谁传言说她变了?我看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
萧闻煜的脸色掩在面具之下,可周身的寒意止不住往外冒,露在外面的眸子阴沉如墨,正死死盯着谢晏清。
谢晏清被他盯得发毛,却也不敢出声安慰他,只能强颜欢笑。
“不早了。”萧闻煜闷闷的声音透着面具传出,听不出情绪,“大小姐既然玩够了,我们就快些回去吧。”
接着他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玄色衣袍在风中翻滚,头上的狼头面具在人群中格外突兀,可他身上自上而下散发出的忧伤与凄凉却是怎么都藏不住。
谢晏清看着快步离开的背影,怔愣一瞬,旋即她转头朝林雨薇轻轻颔首:“那我也先回去了,我们改日再聚。”
没等林雨薇回应,就只看到了她提着裙摆慌忙追赶萧闻煜的背影。
萧闻煜走得格外快,几乎要淹没在人潮,谢晏清小步在后面跑,他也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萧闻煜你慢点。”
他顿了一会儿,没有回头,脚上步履未停。
谢晏清看到他这样,心里也感到一阵不舒服。
索性她心一梗,揪住萧闻煜的衣摆,将人直接拽到了一边的小巷。
两人挤在狭窄的小巷通道,谢晏清刚才小跑一段时间有些累了,正低下头喘着气。
“大小姐还有事吗?我该回府了。”
萧闻煜垂眸看着她,语气平常,眼神平静无波,和平常一样。
谢晏清抬手摘掉他的狼头面具,愣了一下。
面具下的那张脸,此刻阴鸷,苍白,眼里翻滚着浓烈的情绪。
“你听我说,我刚才那番话……”
他轻嗤一声:“如果大小姐是说刚才的事,那我们也没必要再谈下去了。”
“你听我解释,我没有你想的那个意思!”
萧闻煜眼底猩红一片,说出的话都微微颤抖,“解释?解释什么?”
“是解释大小姐方才如何当着众多小姐的面,把我的尊严踩在脚底。”
“还是解释你给我戴这个面具,只是为了不想看到我这张令你厌烦的脸。”
他说着说着,突然笑了,语气也变得歇斯底里起来。
“大小姐,我知道曾经你看上我只是相中了这幅皮囊。”
“可如今,你若是真的连我这张脸都厌弃,你大可也不必在我面前演戏,在我这个无用之人身上花半点心思。”
说罢,他转过身,眼底划过一丝受伤,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谢晏清站在原地,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心脏一阵闷痛。
等她反应过来,脸上早已眼泪模糊。
她抬手一抹,满手泪湿。
为什么一切会变成这样呢?
她愣愣地想着。
当时那么多人,她能怎么办呢?她能怎么做呢?既不能明目张胆对萧闻煜示好,也不能在林雨薇她们面
前露出端倪。
谢晏清蹲下来,任由泪水在脸上肆虐。
在那瞬间,她突然不想在小姐身体里待了,她突然很想她的小丫鬟身体,虽然日子清贫,生活乏味。
但不用面对这么多东西,也不用想那么多东西。
至少不用像现在这样,什么都做不好。
一滴豆大的泪珠狠狠砸在地上,谢晏清的目光突然清明了。
她冷静下来,缓缓站起身,朝马车的方向走去。
脑子里胡思乱想,但这段日子还是得继续下去,车夫还在等她,她得回去。
待她走到夜市门口时,车夫还在焦急地左顾右盼。
谢晏清快步走过去。
车夫看到她,立马激动得热泪盈眶。
“小姐你终于回来了,吓死老奴了,你不知道老奴方才多担心。”
谢晏清哭笑不得,“是我不好,让你担心了,我现在回来了,我们快回去吧。”
她上车后,萧闻煜已经在车上坐着了。
看到谢晏清上来,萧闻煜转过头去没看她。
谢晏清坐下后,两人之间的空隙大的能再坐下五个人。
回府路上,两人一路无话,车厢弥漫着尴尬沉默的氛围。
马车一停,萧闻煜也没有等谢晏清,直接下车就回了自己的偏院。
等到谢晏清慢吞吞下车,车夫在一旁问:
“小姐,你和姑爷是不是发生了什么矛盾?”
谢晏清僵硬一瞬,“为什么这么问?”
“今天姑爷看起来好像有些生气,而且竟然没有等小姐你就直接过来了。”
车夫有些恼怒,“再怎么生气那怎么能连小姐都不等呢?他是不是真忘了自己的身份与地位了?真不像话。”
谢晏清低垂着眼,“这件事确实是我不对。”
“小姐对他做什么他也没有资格说对不对啊,这段时间小姐对他好了不少他还真飘了。”
眼看车夫越说越起劲,谢晏清只得赶紧制止住他喋喋不休的嘴,“好了好了,不要说那么多了,我累了,该回去休息了。”
回到房间,谢晏清直接躺在了久违的大床上,舒服得发出一声喟叹。
她想起今天萧闻煜刚才阴郁的脸色,不禁愁眉苦脸。
她和萧闻煜,好像又回到了从前他与小姐的样子。
一晚上直接一朝回到解放前。
23. 阳春面
一觉睡醒,谢晏清还是决定做些什么。
毕竟天大地大,活命最大,再如何任性,自己还是想好好活着。未来暴君,不得不讨好。
她来到后厨,想看看有什么可带过去的。
后厨炊烟袅袅,四处散发着食物的香味。
主厨见谢晏清过来,立马热情地为她介绍。
“小姐看看有什么想吃的?”
“甜点有茯苓糕,杏仁酪,小姐若想吃荷花酥,还需再等一会儿。”
“锅里炖着燕窝粥,鸡汤还在煨着。”
谢晏清目光一一扫过蒸屉和那些正汩汩冒着热气的锅,撇撇嘴。
她自己看着都索然无味,更不要说拿去献给萧闻煜了。
“除了这些,就没别的了?”
“额……”主厨顿了一会儿:“这得看小姐您想吃什么,若是做法太复杂,还得再等会儿。”
“算了算了,你们都下去吧。”谢晏清朝他们摆摆手。
“这……”几名主厨面面相觑,面色皆是为难。
“你们这都是什么表情?难不成我还会把这厨房炸了不成?”
闻言,他们好像更加惊恐了,连忙躬身道:
“小姐不是我们不信任你啊,只是这厨房并非胡闹之地,容不得半分差错,大小姐请您三思而后行!”
谢晏清:……
忘了大小姐还真有可能炸厨房,可是自己是丫鬟啊,对厨房了如指掌,又怎么会出事呢?
但自己没办法直接说出来,只好干巴巴说一句:“你们放心好了,我有分寸。”
“小姐最起码得让人在厨房陪同您一起,这样我们才能放心。”
让人看着那自己不就暴露了?那还怎么给萧闻煜做吃的?
“不用,我自己就可以,我不让你们进来,你们谁都不许进来。”
“小姐可是……”
“好了不用说了,我自有分寸,你们都退下吧。”
没办法违抗小姐的命令,他们只好退下。
走之前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一步三回头,仿佛这里下一秒就会面目全非。
主厨在身后门关上的一瞬间面色变得严肃,对一旁的丫鬟吩咐道:
“快去禀报老爷夫人,我们在这看着,有什么就第一时间冲进去,全府的午饭还未做好,可不能出事啊。”
那名丫鬟不敢耽搁,立马快步朝上方跑去。
谢晏清顶着所有人担忧的目光,无奈抚额。
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进厨房还会被担心。
出房门关上,周遭只剩下锅里的沸腾声与蒸屉里翻滚的热气。
谢晏清把袖子挽起来,大致看了看现有的食材,思考该做什么。
鱼……太难处理,刺太多。
糕点……太复杂了会露馅。
燕窝粥……不行这也太奇怪了。
还有这个这个这个……统统都不行!
谢晏清一一扫过,眉头越发皱起。
偌大的后厨,怎么连一件像样的食材都没有。
最后,她目光瞥到一边的鸡蛋和面粉,灵机一动。
为何不做一碗简单的阳春面呢?太复杂的小姐做不来,阳春面做法简单,自己也能偷点懒。
说时迟那时快,谢晏清走到灶台前,三两下撸起袖子,神情一秒严肃,俨然一副专注的模样。
随后,她穿梭于厨房各个角落,熟练地从各个角落找出鸡蛋面粉和青菜。
所有食材备齐,她开始和面,洗菜一气呵成。
紧接着,她生火,烧水,下面,磕鸡蛋,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娴熟流畅,全然是常年接触厨灶的熟稔模样。
此时门外,众人皆是冷汗涔涔。
一名厨子忐忑开口:
“小姐还没打算出来吗?”
另一位厨子抹了抹额上的冷汗:
“要不我们还是进去吧……我这心口还是突突直跳,始终放心不下。”
“之前去禀报的丫鬟呢?怎么还没回来?”
这时先前离开的丫鬟步履慌张地跑来,嘴上还大喊:
“这可怎么办啊,老爷夫人有事出门了。”
“什么?!”
众人面色骤然一白,再也顾不上这么多规矩,推开门就往里走去。
门打开,主厨与下人们皆是面色慌张,往灶台看去。
谢晏清这时刚好将两根烫好的青菜摆在面上,听见响动往门口望去。
预想中满屋糊味与一片狼藉的场面没有出现。而桌上的那一碗鸡蛋面色泽鲜亮,看上去做得……竟意外的不错。
“你们怎么都进来了?”
谢晏清还举着筷子,满脸诧异。
“小姐,额这个……”主厨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捅了捅一边的帮厨:“你来说。”
被措不及防点到名的帮厨一愣,随后也是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谢晏清看着突然闯进来却又欲言又止的众人,出声问道:
“你们莫不是放心不下我?”
周围一片死寂,谢晏清面前只能看得见一群因心虚而低下头的脑袋。
她反应过来,有些好笑:“我还好端端的站在这呢。”
谢晏清将面小心翼翼放到托盘上,对他们说道:“好了好了,你们继续忙吧,我弄完了就不打扰你们了。”
说完,也不再看他们,丢下面面相觑的众人,往厨房外走去。
一刻钟后,谢晏清端着托盘出现在偏院门口。
她看着紧闭的大门,心砰砰直跳,紧张的同时还藏着一丝自己都没发觉的隐秘的期待。
谢晏清推门进去,萧闻煜正坐在窗下,手里握着一卷书,低头看得专注,听见门口传来的响动,闻声抬眸。
“大小姐?”他眉心微蹙,目光落在她沾了些面粉的脸上,袖口上,随后移到她手中的托盘上。“你来做什么?”
“这还用说?当然是来给你送吃的呀。”她把碗往桌上一放,热气腾腾的面条上正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翠绿的葱花与菜叶浮在清汤上,散发出淡淡香味。
“我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随随便便给你做了点。”谢晏清局促地站在原地,忐忑开口:“你尝尝看,喜欢不喜欢。”
萧闻煜只是淡淡地盯着那碗面,没动。
“怎么。”他忽然笑了,“昨天还当着小姐们的面羞辱我,今日就来给我送吃的,这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谢晏清身子一僵,下意识反驳道:“我不是……”
“那大小姐是什么意思?”
谢晏清盯着他,心一横,说道:“那日在巷子里,我说的话并非你想的那个意思,可是当时那个情况,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你要相信我,是有苦衷的,说出口的那些话,并非我意。”
对上萧闻煜探究的目光,谢晏清还是低下头,不敢看他。
“可是,你让我如何相信你?”
许久,萧闻煜淡淡开口道。
“我……”
谢晏清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心里,一个字也说不出。
是啊,她又能说什么呢?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偏见在前,昨日还对他那般折辱,空口无凭,她又该说什么,让他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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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萧闻煜瞧见她的样子,眼神一黯,讽刺地扯扯嘴角。
“既然如此,大小姐还是请回吧。”
真是可笑,他方才,竟然生起了一丝可笑的希冀,居然真的盼望她会说些什么。
谢晏清听到他的回答,指尖微微颤抖。
理智告诉她,此刻她本该立刻走人,维持好大小姐的人设,给自己留足最后一丝体面。
可她看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阳春面,脚上的步子却是怎么都迈不动。
“我不走。”
她直直盯着萧闻煜的眼睛,固执地说道。
萧闻煜叹了口气,“大小姐,那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谢晏清强硬地将筷子往他手里一塞,破罐子破摔道:“什么事都可以往后说,可是这是本小姐亲自做的,你必须要吃完。”
萧闻煜盯着手中的筷子,抬眸。
“若是我不吃呢?”
谢晏清咬了咬唇,拉开对面的一张椅子,一屁股坐下去,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那我就不走了,无论是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后,或是天亮,我都要看着你把它吃完。”
萧闻煜:“……”
他沉默良久,不知是想让她快些回去,还是终究不忍心。最终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筷面条缓缓送入口中。
谢晏清立刻凑近:“怎么样?”
“一般。”
“啊?”谢晏清慌了,“可是咸了或者淡了?下次我再改良……”
她垂下眸子,有些失落。
她煮的阳春面,虽然算不上珍馐美味,但总归应该不算太难吃,萧闻煜这么说,她真的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逗你的。”萧闻煜又吃了一口,“还不错。”
谢晏清愣住了。
紧接着,一阵无法自抑的欣喜窜上她的心头,嘴角忍不住翘起。“真的吗?”
萧闻煜已经吃完了,他拿出帕子擦擦嘴角,淡淡应了一声:“嗯。”
谢晏清眼睛一亮,得寸进尺地靠近,“那你明天还想不想吃。”
他没有回答:“面我吃了,大小姐你该走了。”
谢晏清飞快地“哦”了一声,“面吃完了,你可以原谅我了吗?”
萧闻煜反应过来,被气笑了:“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吃了面就原谅你了?”
“可是你吃了我的面,不应该原谅我吗?”谢晏清眨巴着大眼睛,认真看着他。“不管,你就是原谅我了。”
良久,萧闻煜冷哼一声,倒也没反驳:“随你。”
谢晏清唇边笑容一点点放大,将碗筷收到托盘里,“那我明天还来,好不好。”
他淡淡开口道:“随你。”
谢晏清眨眨眼,忽然笑了起来,眼睛眯成了一弯月牙。“那我若是有空,我还给你做。”
说完,也不等他回应,她端着托盘就快步退出了房间。
门轻轻合上。
谢晏清走在小道上,满心欢喜。
不急。
她有漫长的时间,一点点化解他的戒备,一点点捂热他冰冷的心,改写那个既定的结局。
萧闻煜静静坐在桌前,还在低头看书,可只有他知道,他此刻脑子一团乱麻,却是一个字也看不下去。
他想起刚才她给自己送东西时的模样,昨日还对他刻意疏远,可今日就来讨好他。
这太反常了。
可偏偏,他却没办法讨厌起来,连拒绝的话都说不出。
他低头看着书卷上密密麻麻的字,只当是夜风太燥,却未曾想过,心底那片荒芜的野草地,早已被人悄无声息地点了一把火。
24. 撞破
晚上谢晏清吃完晚饭回到门口时,脚步忽然一顿。
她面色在那一瞬间立刻严肃起来,旋即她赶忙躲到门旁边的柱子后面。
门内隐约传来模糊的人声。
“娘娘让我们查查纳兰大小姐,可是她这些天也没哪里不对劲啊。”
“娘娘做事自然有她的道理,我们只管做就是了。”
“我就好奇而已……”
“动作快些,一会儿还有别的地方……”
谢晏清顿时睁大眼,这几道声音她再熟悉不过,赫然是前些日子皇后娘娘赏赐的丫鬟——秋棠与其他几位丫鬟。
根据零碎的对话她也大概拼凑出了内容,脸色不禁沉下来。
皇后为何要调查她?莫不是上次在宫中让她看出了些什么?
一会儿还有别的地方……是哪?莫非……?
糟糕。
谢晏清反应过来,想到萧闻煜从宫中带出来的东西,面色一沉,拔腿想往萧闻煜的偏殿去。
房门这时不合时宜地打开,谢晏清把拔出去的腿又收了回来。
几名身影鬼鬼祟祟地溜出门口,谢晏清定睛一看,果然是秋棠她们!
她们从房门出来,往偏殿去,谢晏清赶忙跟上。
此时已是深夜,周遭万籁俱静,秋棠几人的脚步声完美隐在夜色中,异于常人的安静。
谢晏清跟她们来到了萧闻煜院外,里头又出来了一个丫鬟,谢晏清认出来了——是指派给萧闻煜的丫鬟茯苓。
她朝外头几人比了个手势,在那刹那,秋棠从袖中掏出一根细竹管,末端连接到偏殿窗内,含在嘴中。
谢晏清急得额头沁出了冷汗,此时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就要往偏殿冲去。
空中突然亮起一点寒芒,一个黑影从黑暗中窜出,瞬间从几名丫鬟中间穿过,过后,她们身体一软,直直栽了下去。
谢晏清在暗处松了口气,还好刚才没有冲动。
暗处缓缓走出一道瘦削的身影,黑夜与身上的玄色衣袍衬得他面色有股病态的白,可眸子里呼之欲出的疯狂和狠厉又让人格外胆寒。
那道黑影见到萧闻煜出来立刻恭敬地低头:“主子。”
萧闻煜微微颔首。
黑影再度开口:“主子,这些人,您想如何处置?”
萧闻煜盯着地上软成一团的几人,薄唇轻启:“皇后派来的人。”
他用脚尖踢了踢茯苓的脸,“我还以为她们多少会聪明些,没想到也是蠢的要命。”嗤笑道:“吹迷烟?亏她们能想得出这种低级把戏。”
“留着吧,不留着她们,接下来还怎么与我的好父亲他们交手。”
“是。”黑鹰应下,低头准备将她们拖走。
若是天亮时别人看到几人躺在偏院门口,指不定又该在背后怎么编排主子了,想了想还挺瘆人的,还是拖到隐蔽些的地方好一些。
“还不出来么?”
萧闻煜的声音措不及防响起,给躲在暗处偷看的谢晏清吓了一大跳。
她扫视了一圈,好像没人了,但是自己躲得这么隐蔽,应该没那么容易被发现吧。
不管了,敌不动,我不动。
这么想着,谢晏清又往深处挪了挪。
正当她沾沾自喜时,突然感觉有一道灼热的视线盯着自己。
她心里顿时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她不可置信地缓缓抬头,下一瞬她与萧闻煜的目光撞了个满怀。
黑鹰看了他们多久,他们就对视了多久。
谢晏清觉得有些尴尬,主动出口打破了沉默:“嗨?”
萧闻煜垂眸静静看着她,“大小姐不准备解释一下么?”
“解释什么呀?”面对他的质问,谢晏清选择装傻。
“大半夜的,大小姐不睡觉,偏偏就在我偏院前藏着,不打算解释一下么?”
“这里是我家,我就是……大半夜睡不着,出来散散心。”谢晏清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怎么?你有意见?”
他笑了,“我哪敢对大小姐有意见啊?”
“哈哈本小姐突然有些困了,就不打扰你和你的朋友叙旧了,晚安。”
说完,谢晏清抬起腿就想溜走。
“还想走?”
萧闻煜一步步走近,将她从黑暗中拽了出来,谢晏清腿不由自主地软了。
他的眼里涌出嗜血,“大小姐看到多少了?“
谢晏清被逼得往后退,直到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
萧闻煜抬手撑在谢晏清脸侧,俯身,低声道:“这么快想溜,是想把我交给皇后,还是去和你的好爹告状?”
“我……我……”谢晏清嘴唇止不住地哆嗦,面前萧闻煜的身影与噩梦中那个暴君的身影一点点重合,谢晏清内心深处的梦魇被骤然唤醒。
她心里怕得不行,只能一步步往后退,喉间被他的目光掐住一般,说不出半个字。
萧闻煜松开她,谢晏清双目无神地跌坐到了地上,像一个破碎的娃娃。
萧闻煜还想再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停住了。
只因他看见那双素来亮晶晶的眸子,此刻没有别的情绪,只有对自己纯粹的,入骨的恐惧。
谢晏清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下来,她抱着头缓缓往下滑,哀求般喃喃自语。
“求求你,放过我……放过我吧,求求你……”
萧闻煜隐隐也感到了不对劲,他立马抱住谢晏清,语气渐渐焦急起来。
“你怎么了?说话。”
下一刻,怀里的谢晏清彻底瘫软了下去。
“纳兰清?”他伸手触碰了一下她,怀里的人却猛地一缩,止不住地颤抖。
“我没有……
我不会对你怎么样,你睁开眼好不好……”
萧闻煜嗓音发涩,他手足无措地想去抱她,可怀里的人软得像一滩水,对他的靠近格外抗拒。
萧闻煜一开始的冷漠和嗜血顷刻间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无边际的惶恐。
黑鹰目睹了一切,此刻也急得不行,“主子,现在……”
萧闻煜抱着谢晏清,一双眸子早已染上赤红,他将谢晏清抱回房,转头朝黑鹰吩咐道:“去,将全城最好的大夫请来。”
“是。”黑鹰应下后,不敢怠慢,一眨眼就在黑夜中消失不见。
谢晏清被萧闻煜小心翼翼抱上床后不久,门被重重破开。
萧闻煜不满地抬眸,就看见大夫正被五花大绑着,嘴里还被塞了毛巾,正“呜呜”叫着。
黑鹰低声说了句:“罪过。”随后抬手给大夫解了绑。
大夫松开手脚后,第一时间就指着他们骂:“我说你们年轻人行事怎可如此莽撞!请医者哪有你们这样强行将人绑过来的?”
萧闻煜低头致歉,“先生抱歉,我们此举也是迫不得已,不知您能否先为她瞧瞧。”
大夫看了眼昏迷不醒的谢晏清,也敛了神色,面色严肃走上前为她把脉。
萧闻煜站在床边,低声问:“如何?”
大夫闭着眼,指尖在谢晏清脉搏上游移,面色越来越凝重。
”回殿下,”老大夫擦了擦额上的汗,“小姐这是受惊过度,心脉受损。脉象急而乱,明显是受了极大的惊吓,神魂一时离位,这才昏厥不醒。”
萧闻煜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收紧:“可有大碍?”
“大体倒是无碍,只是……”老大夫欲言又止,又回头看了眼床上昏睡的人,“小姐体内气机驳杂,明明身体康健,脉象却时强时弱,仿佛有另一股气息存在。老朽行医四十余载,这等脉象……还是头一回见。”
萧闻煜眸色骤沉:“什么意思?”
“老朽也说不好。”老大夫低下头,“许是小姐天生体质特殊,又许是……神魂不稳,被什么冲撞了。殿下恕罪,老朽只能诊出这些。”
萧闻煜闭了闭眼,“烦请先生开方。”
老大夫连忙提笔,“老朽开一副安神定志、养心安神的方子,再以针灸辅之。只是殿下……小姐这病,药只能治三分,剩下七分,需得心结解开。若再受惊吓,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会伤及根本,轻则长期梦魇惊悸,重则……神智受损。”
“我知道了,辛苦你了。”萧闻煜朝黑鹰使了个眼色,黑鹰得令,递给大夫一包银子。
他得了报酬,转身离开。
黑鹰也适时出去了,房间内只余谢晏清与萧闻煜。
萧闻煜看着谢晏清苍白恬静的睡颜,脑中琢磨着方才大夫说的话,眉头深深锁起。
25. 惊梦
深夜,谢晏清浑身却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凉。
她又梦到了着火的纳兰府,烈火灼灼,只是这次,她正在缩在门外,怯生生往门里看,火势太大,仿佛要蔓延到府外。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门外的场景,乌泱泱围了一圈人,都伸长了脖子,欲罢不能向内看去。
谢晏清离得不算太近,可闲言碎语还是清晰地传进了她的耳朵。
“听说了吗?新帝上任第一天,头件事就是把纳兰满门抄家灭府。”
一旁的人不禁连声感叹:“当真是手段狠辣。”
“那可不。”那人“啧啧”两声:“从前昭元帝到纳兰府后,那日子过得如何,我们周围的人都是有所耳闻的。”
“从前他们没将昭元帝当人看,你看现在,报应这不就来了?”
府内火光冲天,映在每人脸上,有一种嗜血的残忍。
谢晏清在远处安安静静听完,灰扑扑的小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馍馍,小口小口吃起来。
突然,人群突然散开,中间分开一条小道。
昭和帝,也就是萧闻煜被众人簇拥,慢慢走出来。
谢晏清盯着中间那人,明明几分钟前,在她的印象里他还在穿着单薄的衣衫,在纳兰府低眉顺眼,可现在面前的他却已经万人之上,黄袍加身,器宇不凡。
梦境中的她只是个平平无奇的旁观者,一却都与她无关,她似乎没什么反应,低头继续啃着馍馍。
突然,空气好像有一瞬间的凝固了,周围的人全都屏息凝神。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谢晏清缓缓抬头,与面前的萧闻煜来了个四目相对。
对上那双摄人心魄的双眸的一瞬间,四周天旋地转,一切都逐渐消散。
谢晏清被惊醒,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弹坐起来。
从床上起来,她才发觉,背上早已冷汗涔涔。
她抬头,看到萧闻煜趴在床边睡着了。
他这是……守了自己一夜?
昨晚那个截然不同的萧闻煜还没从她的脑子消失,那股骇人的气场仿佛还环绕在她身侧,导致她现在看到萧闻煜就有些发怵。
谢晏清小心掀开被子,轻手轻脚走下床。
“想去哪?”萧闻煜的声音还带着刚清醒的哑,措不及防在她耳畔响起。
谢晏清老实回答:“睡醒了,想回房间。”
萧闻煜闻言侧过身:“你就这么走了?”
“对啊。”谢晏清想了想,“那不然呢?”
萧闻煜气急反笑:“我在这守了一夜,你醒来以后就真的没什么要对我说的?”
“那……谢谢?”谢晏清小心说道。
“算了。”萧闻煜摆摆手,有些无奈:“你走吧。”
谢晏清每次都能轻易地就把自己气到,他就不该指望这小没良心的东西能说出什么好的话。
“好。”谢晏清走下床:“那我真走了。”
萧闻煜坐在床边,看着她就这么没有丝毫留恋地走出寝殿,也真的没有有话与他说的样子。
心里无来由泛起一阵失落,他掀开床上散乱的被窝,躺了上去。被窝里还残存着女孩遗留的温度,带着淡淡香气。
鬼使神差般,他慢慢将半张脸埋进被子。被窝里的浅香蔓延至他的四肢百骸,他竟生出了一丝……依恋。
萧闻煜伸出脸,心里忍不住想起谢晏清离去的身影。
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干什么,有好好休息吗?还难受吗?有没有好一些?
可是回想刚才她不带一丝犹豫的步子和直到临走前都未开一丝的口。他心中还是忍不住带上了些情绪。
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与他多说一句话呢?他就这么令他厌烦?
他又想到,大小姐性情大变不过几月。
她过去不也是这般忽视他,不在意他么?或许这段时日的示好,只是她的一时兴起,亦或许,在她的心里,他从未占据一丝一毫,哪怕只是后院一株花草的长势,也会比他重要。
萧闻煜拉过被子兜头将自己罩住,试图将谢晏清从自己脑海中驱赶。
算了,在意这么多做什么,纳兰府对如今的自己来说,只是一个容身之所。
至于纳兰府大小姐……
他眼神暗了暗。
自己永远不会对一个如此善变,视自己为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的物件,讨厌的女人动心。
萧闻煜缓缓闭上眼,窗外天已微明,隐约传来鸡鸣声。他守了一夜,几乎是刚合上眼,就沉沉入睡。
春天的最后一丝寒意还未褪去,尤其是早晨,冷风萧萧略过庭院,带着春意,夹杂着几声雏鸟的叫声,将还在黑夜的纳兰府唤醒了一丝生机。
谢晏清拢了拢衣衫,快步回到房间,将门轻轻关上。
她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
脑海里交替闪过两个萧闻煜:梦中那个杀伐果断,满面血光的帝王;还有昨天晚上趴在她床边,静静守了她一整夜的那个萧闻煜。
两个身影不断交叠,重复,她竟一时有些分不清,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萧闻煜。
如果梦中的那个是真的,那他又为什么会守她一晚上?如果昨夜那个是真的,那为什么,在未来,他会那么毫不留情地,碾碎整个纳兰府?
头又开始痛起来,谢晏清赶忙上床躺好,闭上眼,不知不觉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待到她再一次睁眼,已经天光大亮。
谢晏清走到床边,悄悄掀开一点点窗纱,她的窗口正对着萧闻煜的偏殿的方向。谢晏清偷偷望向那边,此刻那边正静悄悄的,甚至就连下人都嫌少。
不知道昨晚自己那样干脆离开,他会不会生气?
昨晚那个梦又不合时宜地突然出现,占据她的脑海。
谢晏清瑟缩了一下脖子。还是决定去偏殿看看。
再怎么说萧闻煜毕竟守了她一整夜,就算她对萧闻煜有再多情绪,她总不能忘恩负义,白白让人家照顾她一晚上。
刚走出两步,谢晏清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又默默撤了回来。
就这么草率地过去,好像不太好。
这时,门被敲响,翠竹走进来:“小姐,雨薇小姐说要与你一同出门聚聚,已经在前厅候着了。”
谢晏清闻言,眼睛一亮。
太好了,自己如今正愁没东西去看萧闻煜,雨薇这时候就来了。
自己可以出去与她玩玩,顺便带些东西回来给萧闻煜。
她美滋滋想着,迫不及待往前厅跑去。
26. 罗裙
“清儿,这里。”
谢晏清抬头看去,看到林雨薇在远处和她招手。
待她走过去,林雨薇已经迫不及待拉起她的手,“可算是有机会和你出去了,今天我们一定要玩个尽兴!”
她牵得过于紧,谢晏清只能无奈地笑道:
“这么急做什么?有的是时间。”
“你不懂。”林雨薇转头,掰着手指算着,“现在已经是午时了,等会儿我们出去吃个饭,去逛个街,或许就到晚上了,我还想去和你多去一些地方玩……”
“诶呀,你看。”林雨薇撇撇嘴,“这样如何还有时间?下次或许你又被别的事绊住了。”
谢晏清听到她这严丝合缝的行程,有些无奈:“是是,你说的在理,所以现在我们还不快出发?”
林雨薇闻言,立即喜笑颜开,“来嘞,那我们先去御轩阁好不好,我有点饿了。”
“好,都听你的。”
御轩阁门前人山人海,几名小二还在门口艰难地维持着秩序:“都不要挤,排好队。”
瞧见她们二人过来,小二们眼睛一亮,转头朝楼上喊:
“快去禀报掌柜的,林小姐和纳兰小姐来了!”
说完,几人连忙来到谢晏清面前,搓着手谄媚道:
“小姐们你们来了,烦请先在此等候一会儿,我们掌柜的过会儿就过来。”
谢晏清下意识就要应下,就瞥见林雨薇已经熟练地在旁边坐了下来,几名下人顷刻间就围了上去为她捏肩捶腿。
“嗯。”林雨薇淡淡应了一声,张嘴咬下一旁递过来的葡萄,“我今天赶时间,最好不要让我们等太久。”
“是是是,定然不敢怠慢了二位小姐。”小二赶忙应道,看见了还在一旁站着的谢晏清,大惊失色道:
“你们怎么做事的?没看到纳兰小姐站着许久了吗?怠慢了小姐,到时你们如何跟掌柜的交代!”
闻言几名下人皆是面色慌乱,连忙向谢晏清这边过来。
谢晏清看着朝自己飞奔而来的几人,有些僵住了,一时还是不习惯这样,急忙抬手制止住她们:
“不必了!”
迎着周围疑惑的目光,她咽了咽口水,慢慢开口道:
“我的意思是,我现在不是很累,让你们掌柜的快些下来。”
小二捋了捋头上冒出的汗,强颜欢笑:“是是,我们这就去帮忙催催。”
不一会儿,掌柜迈着碎步,步履匆匆地赶下来,看到她们,他的脸上立刻挂上谄媚的笑,搓着手问道:“两位小姐来了,小店有失远迎,二位可以看看想吃些什么?”
林雨薇漫不经心道:“我还是老样子,掌柜的你应该知道吧。”
“是是,这就为雨薇小姐准备,那纳兰小姐想吃些什么?也是老样子?”
谢晏清点点头,心道:那我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可吃的啊……
“好,那二位小姐先上包房耐心等待片刻,这就让人前去准备。”
“嗯……”林雨薇打了个哈欠,显然是不想在这呆了,她随手揽过谢晏清的肩,拽着她往楼上走去:“清儿,那我们快上去等吧。”
两人到楼上的包房落座,谢晏清往下看去,整个京城的车水马龙,繁华楼宇,全都一览无余。
有钱真是好啊。谢晏清默默收回目光,感慨道。
林雨薇为二人斟了一杯茶,想到了什么,问道:“对了清儿,近来那萧闻煜还对你无理吗?你们最近如何?”
谢晏清抿了口茶,想了想说:“没怎么,经过上一次,他安分了许多,不过我们现在在府上就同普通关系一般,井水不犯河水就是了。”
林雨薇点点头:“那他没有再对你怎么样吧。”
“没怎么样啊,诶,皇后亲自来访,我不躲着他就不错了。”
“反正现在就是……就只求我们能就这样相处下去吧,要是皇上后来准许我们和离,那就再好不过了。”
林雨薇闻言,开心地笑了:“那是自然,我们家清儿貌美如花,自然是得配最好的男人,那个萧闻煜……”
她顿了顿,说道:“虽然说长得是还挺好看的,可是不会心疼我家清儿,你们两人实在是不合适,若是皇上同意和离,我定会动用我在京城的所有人脉,把这世间最好的男子都给你寻来,每天变着花样地讨你欢心。”
一股暖流涌向谢晏清的心间,她由衷地说:“雨薇,你真好。”
这时,小二端着吃食上来,食物的香气飘进谢晏清鼻尖,她咽了咽口水:“雨薇,说他这么多作甚?我饿了,我们快些吃东西吧。”
“好啊,刚好我也有些饿。”
得到林雨薇的回应,谢晏清迫不及待端起面前的一碗红豆双皮奶,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御轩阁被封为京城最受欢迎的食肆不是没道理的,卖相味道兼具,京城内的许多小姐每日排队排到日上三竿,也只为了吃上这么一口,今日谢晏清一尝,的确名不虚传。
楼下还隐约传来小姐们排队的催促声,不用亲自看也知此刻队伍已经排了老长。
有钱真是好啊。
谢晏清又一次感叹道。
双皮奶入口奶香四溢,柔软嫩滑,谢晏清不自觉眯起眼,感叹道:“雨薇,御轩阁的双皮奶真是不错。”
她抬眼,却看见林雨薇手上没有动作,正愣愣地盯着她。
“怎么了?”谢晏清被盯得有些不自在,问道。
“清儿,你吃的……是我的双皮奶。”林雨薇指了指一旁的银耳羹:“这个才是你的。”
“咳咳咳……”谢晏清被呛到,同时心中发出一阵尖锐爆鸣。
“我知道……我就是……想尝尝你的。”谢晏清抹了一把嘴角,心虚道。
“真的?”林雨薇狐疑地凑近。
“真的。”
“可是你从前不是不爱吃双皮奶么?”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人总是会变的。”谢晏清面色无常,一本正经的说瞎话:“况且,御轩阁的红豆双皮奶真的很好吃,从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闻言,林雨薇目光里的审视消失不见,喜上眉梢:“是吧,我就说这个好吃,从前你还不信,说我没品味,现在看来,还是我的眼光更胜一筹。”
见林雨薇已经放下怀疑,谢晏清试探道:“这个……“
“你爱吃那你便吃完。”林雨薇大手一挥:“一份甜点罢了,吃完我们再去街上的铺子逛逛,看看上了些什么新样式。”
谢晏清一听,双眼放光,笑道:“雨薇你真好。”
林雨薇只觉有些好笑:“你已经说过第二次了,怎么?我平常不好吗?”
“也不是……平常也好。”谢晏清嘴里还含着未吃完的双皮奶,含糊不清道:“就是今天……特别好。”
“清儿你怎么回事啊。”林雨薇搂过谢晏清的肩:“嘴怎么这么甜,平常你可不会这样。”
谢晏清把最后一口双皮奶吃完:“人都是会变的嘛,就像是今天,我看雨薇怎么像天仙一般好看?”
林雨薇骄傲地一挑下巴:“本小姐貌美如花,京城上下能找出几个像我这样的?”
“好了好了,现在我们该去了,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让那些好看的饰品填满我的头上,我的手腕上了。”
说着,她举起自己葱白的玉指:“我觉得我的手腕空了,清儿你觉得呢?”
谢晏清附和道:“我也觉得,我们现在就走吧。”
楼下排队买糕点的队伍依然是络绎不绝,看见她们二人下楼,一些人脸上不由得浮现出惊讶的目光。
林雨薇拽着谢晏清艰难在拥挤的队伍中穿行,好不容易出店门口。
重新站到宽阔的地面上,谢晏清想起刚才差点被挤扁的情形,竟然有了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她转过头看了眼林雨薇,后者皆是扶着胸口喘气。
她们二人相视一笑,林雨薇率先挽起谢晏清的手。
这个点京城街道上也是车水马龙,人来人往,谢晏清拽紧了林雨薇的手才勉强保证自己没被挤走。
“清儿,你想先去哪儿?”
“啊?”被她措不及防这么一问,谢晏清微微愣住了。
自己从前平日总是被困在那一方庭院,出去都鲜少,更不要说买珠钗首饰点缀自己。
“我……都可以吧,主要还是看雨薇你想去哪。”
“你怎么回事呀清儿?”林雨薇看上去有些不高兴:“平日里你去这些地方不是最积极了么?怎么今日却这么安静。”
谢晏清面对她的质问,却只能强装镇定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看,这不是前阵子皇后刚上次赏下来许多珠宝,所以现在我暂时还不是特别缺这些东西,感觉也没什么好买的呀。”
“原来是这样。”林雨薇皱在一起的眉头又舒展开了,转而对谢晏清说道:“那你陪我去逛逛可好,正好我缺些新衣裳新头面了。”
谢晏清忙答应道:“我自然是愿意的。”
二人路过街边琳琅满目的店,一时间有些挑不过来了。
这时,一旁月华坊的小二正在店门口吆喝,看到了二人衣着华贵,想必身份不简单,便面色欣喜地小跑着过来:”我们店近来上新了许多新衣,二位小姐可要近来看看?”
谢晏清下意识就往身旁望去,林雨薇低下头略微沉吟,点头答应。
得了二人的准许,小二面带微笑将二人领进店内。
店内陈列着许多花纹精致,布料柔软的料子,一旁的衣裳风格各异,不仅有贵
女们钟爱的华丽重工风格,还进了一些异域风格的纱衣,正微微飘曳,看起来风情万种,这店内的衣裳都看起来华丽非常,以及……价格昂贵。
谢晏清走到一件青绿色罗裙面前,罗裙是用上好的云锦裁成,底色是淡淡的天青色,上面用金丝银线绣着繁复的牡丹花,裙摆层层叠叠缀着珍珠流苏,像是清晨晨露滚过的荷叶边。
她的眸中不觉闪过惊艳,目光向往的伸手,摸上那柔软的料子,上面复杂精细的针脚以及名贵的布料都在告诉她,这件好看的罗裙不是她能穿起的。
一旁的小二见她目不转睛地盯了这件罗裙许久,主动出声介绍道:“姑娘好眼光,这件是小店新上的新品,无论是做工还是料子,都是上乘的。”
虽然心中已有了答案,但谢晏清还是忍不住问:“这件裙子多少钱?”
小二忙答道:“仅需三千两。姑娘若是喜欢,可得尽早决定,小店的新品素来很抢手,昨日就已有几位小姐过来问,若是姑娘犹豫,下次再来时或许就没有了。”
三千两啊……哪怕猜到了这件裙子不便宜,听到价格时谢晏清瞳孔还是微微颤动。
她眼神暗淡,手指恋恋不舍地松开裙摆。
三千两,或许阿爹阿娘拼命劳作数十载,也换不来这么多钱,在这件店里,仅仅只是一件裙子。
“算了,我好像也不是很喜欢,我再看看有没有别的款式。”谢晏清笑着对小二说道。
见到手的大单要飞了,小二语气里都染上了焦急:“姑娘真的不再考虑一下?这件裙子可是抢手货,过了这个村或许就没有这个店了。”
“不必了,这个样式我不是很喜欢,我再去看看。”
即使很惋惜,但小二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讪讪说:“好吧姑娘,希望小店还有其他您满意的款式。”
林雨薇与谢晏清在店里又逛了一会儿,林雨薇可谓是将这当成了批发市场,所到之处,必定要扫荡一波。
结账时,掌柜的看着堆得如小山般高的衣裳,笑得合不拢嘴,手上算盘打得噼啪响。
听到价格,林雨薇略微皱眉:“嗯……有一些小贵,不过你们店内的东西很精致,我喜欢,很值得。”
说着,她看着手上空空如也的谢晏清,疑惑问道:“清儿,你怎么什么都没买,可是没看上?”
“看了一圈没什么喜欢的。”
“哦,好吧。”林雨薇又拉着谢晏清出了门,将身后的一堆东西丢在了身后,下人们立刻上前去将那些衣裳搬上车。
“那我们慢慢逛,反正这么多店,我就不信就挑不出你喜欢的东西。”
与此同时,萧闻煜偏殿内。
属下玄铁正跪在她面前的地板上,心惊胆战地汇报今天的消息。
“小姐今日与雨薇小姐去了御轩阁,还去了月华坊挑选新衣。”
萧闻煜懒懒靠在椅子上,闻言掀了掀眼皮:“哦?那她可有说什么?”
玄铁肩膀抖了抖,许久才在萧闻煜压迫的眼神下缓缓开口:“小姐说……说先这么相处下去吧,若是皇帝同意和离……那就再好不过了……”
“砰”的一声,萧闻煜手中的茶杯被他猛地捏碎,碎片与滚烫的茶水飞溅,晕湿了他玄色的衣袍。
“和离?”萧闻煜冷笑两声:“她把我当成什么了?从前她那样折辱我,凭什么说和离就和离?想就这么轻易摆脱我,做梦。”
他朝玄铁使了使眼色,“继续。”
玄铁又继续道:“小姐去了月华坊,但是却并未买任何东西。”
“还真是稀奇。”萧闻煜嗤笑道。
“不过……”
“不过什么?”萧闻煜追问道。
“小姐在一件罗裙面前站了许久,看上去应是很喜欢,不过不知什么原因最后并未买下。”
话音刚落,面前被扔下一包银子,玄铁抬头,不解道:“主子,您这是?”
只听见萧闻煜面色淡淡道:“你去把那件裙子买下来。”
末了,他补充道:“我可不是想讨她欢心,我把这件裙子买下来,这样即便她日后后悔,也没办法再买到,嗯对就是这样。”
见玄铁还是跪在原地,萧闻煜面色染上不快:“还不快去?”
“是。”玄铁战战兢兢捡起拿包银子,连滚带爬地离去了。
去月华坊的路上,想到萧闻煜方才别扭的神情,玄铁心中暗暗吐槽,他才不信主子大费周章拿下这件裙子是为了那个扯淡的理由,还有刚才主子一听到纳兰小姐要同他和离,紧张的样子还能再明显一点吗?
玄铁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有些话他都不敢说太清楚,眼下这情况主子怕不是情窦初开了但自己却丝毫未发觉。
我那榆木脑袋的主子啊。
27. 李三,陶罐
一路上,谢晏清与林雨薇逛过许多店铺。
唯一不同的是……林雨薇走到哪都要开启大扫荡模式,完全一副老娘有钱任性的模样,反观另一边的谢晏清,两手空空进去,两手空空出来,问她为什么不买,问就是不喜欢。
但在两人走之后,凡是谢晏清看了超过一分钟的,上手摸过的,在她离开之后,一位黑衣暗卫总是会自觉过来,将它买走。
小二们一边笑眯眯结账,一边悄悄腹诽:
现在的大小姐们都流行这种结账方式吗?!是怕自己当面结账有失体面,特地让人偷偷过来买?
年纪稍大一些的闻言立刻敲他们的头:“富人们的私事是能由你私自揣测的吗?指不定是某位富家公子为了讨姑娘欢心想出的新花样。”
小二“哦”了一声,便不再多问了,埋头继续工作。
林雨薇拉着谢晏清买红了眼,正在兴头上,林雨薇家的仆人上前说道:“小姐,天色不早了,老爷夫人要担心了。”
林雨薇抬眼看了看天色,对比她们刚来时的艳阳高照,确实是有些暗沉了,路边杨柳的影子被拉出长长一道,或许快到傍晚了,她撇撇嘴,她的父亲母亲就是管她门禁太严格,导致她总是不能玩尽兴。
无奈,她只好与谢晏清不舍地分别:“清儿,我该回去了。”
谢晏清朝她挥手道:“雨薇,我们只好下次再聚了。”
林雨薇离开后,车夫也上前:“小姐,现在我们是否要回去。”
谢晏清摆摆手:“不急,我还想再逛一会。”
她要给萧闻煜的赔罪礼物还没买呢。
“好吧,小姐,不过您得早些回来,太晚老爷夫人该担心了。”
“好,我知道了,不会太久的,你且在这等我一小会儿。”
说完,谢晏清就转身往还热闹非凡的街市走去。
下午路边摊贩已经陆陆续续在街边支起了小摊,与上次她与萧闻煜来时别无二致。
糖人摊摊主认出了她,打趣道:“姑娘,今日怎么没有同你的小郎君一起过来?可是闹矛盾了?”
谢晏清感觉道自己的脸一瞬间涨红了,她匆忙撇过脸,有些不好意思道:“老板你可不要乱说呀。”
老板即刻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看穿一切般高深莫测的神情,笑着道:“姑娘,夫妻之间有些矛盾是正常的,正所谓床头吵架床尾和,夫妻之间哪有隔夜仇,回去以后睡一觉兴许就好了。“
涉世未深的谢晏清听到这话,脸立刻爆红,她不想再同老板多说一个字,直接转身走了。
谢晏清心中暗自发誓,再也不要来这儿买糖人了。
很快,她就被街边的小摊与铺子勾去了目光。
谢晏清心中暗暗思考,该买什么给萧闻煜比较好。
她看到一旁从曜国淘过来的异域风项链,晚风一吹便叮当作响,只是……她想起每次见萧闻煜时他都是清一色的玄色衣袍,也不会带什么首饰之类的,也不清楚他会不会喜欢,还是再看看吧。
一旁是一家卖糖葫芦的摊贩,此刻正卖力地吆喝着。
片刻后,谢晏清手里多了一串糖葫芦。
她张嘴咬了一口,香甜的味道在口腔蔓延,她不自觉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糖葫芦沉甸甸的,她拿在手里很有分量,一时半会儿也吃不完,她索性拿在手里一边吃一边走。
“姑娘,史书与话本孤本,要看看吗?”
一阵声音将她叫住,谢晏清停住脚步,低头。
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年,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此刻他正蹲在路边,面前列了几本封面泛黄的书籍,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谢晏清来了兴趣,正好小姐书架上的书这些日子她已经差不多看完了,正愁没有书看。
她蹲下来,问道:“这些怎么卖?”
少年见她穿着不似普通人家,思索半天,随后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一本一两银子,您看可以吗?”
谢晏清翻着这些看起来来历不明的书,边角微卷,纸张如同泛黄的枯叶,看起来不似造假。
少年看她久久未回应,以为是自己的价格太高,连忙改口道:“那……五百文。”
他低着头,声音逐渐小了下去:“真的不能再低了,……”
谢晏清看着这个同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或许是想到了曾今的自己,声音不禁软下来:“我看起来很吓人吗,叫你这般紧张。”
“不是的不是的……姑娘您貌美如花,我只怕价格叫您不满意。”
“没有不满意。”
谢晏清没有骗他,这些都是货真价实的孤本,一本一两银子,已经不算贵了。
少年仍旧是看起来有些紧张。
谢晏清放缓了语气:“那你能告诉我,这些书都是从哪里来的吗?”
“家里……传下来的。”少年看着地上摆着的书籍,眼中流露出悲伤:“父亲病重……要治,钱不够……没办法……只好拿出来卖掉。”
若非走投无路,谁又会舍得将家中重要的东西拿出来卖掉呢?
看着地上少年无助的身影,谢晏清不禁想起当时的自己,当时家中也是因为缺钱,无奈才将自己卖掉。
想到这,谢晏清不再犹豫,她数了数自己身上拢共带的银子,一股脑倒出来,将一大半分出来给了那名少年:“我想买下你这里所有的书,你看这些够不够?”
看到谢晏清的动作,少年立刻大惊失色道:“小姐使不得使不得,这些太多了。”
他粗略算了一下,谢晏清随手撒的这些银子岂止是能买下这些书,将他家的房子,地,甚至是买下他整个人,都是绰绰有余,这叫他如何不震惊。
“拿着吧,你的这些书值得这么多。”谢晏清把这些银子往前推了推,柔声道。
少年愣在原地许久,最后他郑重地跪下,二话不说就着地板“砰砰”磕了两个响头。
“小姐今日救命之恩,小的无以为报,只求日后小姐遇上什么困难,就算是拼上这条命,我也必定在所不辞!”
谢晏清急忙道:“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快起来。”
少年仍旧是跪在地上,头抵着地板,不愿起来。
眼看周围的人都陆陆续续朝这边看过来,谢晏清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本意只是想帮助这名少年渡过难关,可不是想像现在这样,在街上被围观啊。
她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道:“若是真想谢我,那你就好好照顾你父亲,直到他好起来。”
少年抬起脸时,脸颊已是湿润一片,他哽咽道:“谢谢姑娘。”
谢晏清将手中的帕子递过去:“擦擦脸吧。”
“不必。”少年说着,抬起手在脸上囫囵一抹,脸上的灰土被抹掉,露出他原本还算清秀的脸。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李三,家中排行第三。”他轻声说。
好直白的名字。
谢晏清点点头,准备将这些书揽进怀里。
李三见状,立刻伸手去接。
“姑娘怎么能让您来,交给我就行,姑娘只管告诉我在什么地方。”
“好,那就有劳你了。”
谢晏清没有拒绝,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马车。
李三手脚麻利地将书一本本摞起,两条细竹般的手臂奇迹般扛起快有他人半高的书,可他的脸上却没多的表情,也没显出丝毫吃力,动作轻巧地将书往马车搬去。
待书安置妥当,谢晏清让车夫先行把书运回去,自己则是慢慢逛。
逛了一圈,谢晏清还是没找到适合送给萧闻煜的东西,说来也奇怪,这人平日里实在是太冷淡了,谢晏清回想起自己与他相处过的这段时间,也没发现他对什么东西表现出特别喜欢,仿佛这世上真就没有能让他在意的东西。
真是男人心,海底针。
谢晏清叹了口气,想着要不先回去算了。
突然,她的注意力被路边的一个小摊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个陶艺小摊,客人大多是成双结对的,坐在支在一旁的小木桌上,男子的手温柔地覆在女子的手上,看上去恩爱非常。
神使鬼差地,谢晏清走了过去。
摊主一见到她就热情地问道:“姑娘,想做什么?”
谢晏清捏着裙摆,有些迟疑:“我想做礼物送一个人,我可以做吗?”
摊主一拍手,顿时介绍道:“姑娘若是想送人,不妨试试亲手烧一个陶罐,还可以把想说的话写在上面,这样岂不是显得诚意十足?”
前面几名客人做好还未烧制的陶罐放在一边,形状各异,这时,一小捧陶泥飞过来,砸到谢晏清的脚边。
她往后缩了缩脚,一名肤色黝黑的男子急忙走过来,面色抱歉:“姑娘,真是不好意思,初次尝试做,手艺生疏得很,真是多有得罪。”
谢晏清往旁边一瞥,只见所有人多多少少都有些狼狈不堪,脸上挂了泥,现场可谓是一片狼藉。
谢晏清:……
摊主挠挠头:“第一次做手艺生疏是难免的,不过嘛制作陶罐,享受的从来都是过程并非结果,姑娘你瞧,他们是不是都十分开心?”
谢晏清再次往旁边望去,果然,他们身上或许多有狼狈,可每个人脸上无一不是洋溢着幸福的微笑。两只手拢起处,一个小小的陶罐在他们掌心之间慢慢成形。
“而且姑娘,物品最是能传递情绪,你将心意融入这一捧泥里,想必收到的那个人,一定能感受到。”
把心意……融进泥里吗?
谢晏清微微怔了怔。
片刻后,她不再犹豫,挽起袖子,坐到了小木桌前:“老板,我要做一个。”
只见在谢晏清答应后的一瞬间,摊主脸上笑容无限扩大,麻利地为她端来一捧陶泥,一碗清水放在她面前。
谢晏清坐在那一捧泥土面前,有些无从下手,只好悄悄偷看身旁的人。
身边的人动作娴熟,一看便可知经验丰富,手中动作一揉一拉,一个小巧的陶罐便成了型。
看了一会儿,谢晏清忽然觉得好像自己也行了,便学着他的样子将手插进泥里,她屏住呼吸,两只手慢慢拢住泥团,一点点往上提。
结果可想而知,泥塌了。
第二次,还是塌了。
谢晏清不信邪,又来了一次,这一次手感好许多,总算勉强做出了一个壶的样子,谢晏清再次屏住呼吸,一点点往回收,想将它变胖一些。
下一刻,这个勉强还算是壶的东西猛地往一边倒去,歪成了一棵歪脖树。
第三捧泥刚上盘,“啪叽”一声,半边糊在了她的袖口上。
谢晏清盯着袖口那团泥,沉默半晌,然后被自己气笑了。
想她谢晏清,幼时煮饭劈柴犁地样样不在话下,哪次不是上手即无师自通,手到擒来?可眼下自己却被一捧黄土毫无办法,自己身为纳兰府御用大丫鬟的尊严何在?!
“我还真就不信了。”谢晏清咬牙,将袖子又挽得高了一些,重新正襟危坐:“再来!”
天边夕阳一点点沉了下去,烧起一片如火的晚霞。
谢晏清还在专心致志与眼下那团黄泥较劲,火红的霞光映在她的脸上,越发衬得她神色认真。
不知多少次失败后,掌心里的那团泥总算是听话了一些,被她一点点拢成一个胖乎乎的小罐。罐身歪歪扭扭,瓶口高高低低,与其说是罐子,倒不如说算一只奇形怪状的容器。
可谢晏清盯着它看,心中越发觉得欢喜。
摊主凑过来一看,由衷竖起大拇指:“姑娘不错,第一次能做成这样,已经是超越了大部分人了,我看你颇具陶艺天赋!”
谢晏清听了他的话,看这罐子越发可爱起来,她唇角忍不住弯起来,向老板要来了一支笔。
她想在上头写一些字,可是自己与小姐的自己终归是有差别的,她不知道萧闻煜有没有见过小姐的字,到时候会不会认出来。想到这,快触到罐身的笔尖又被谢晏清收了回来。
思考片刻,她拿起笔,认真在罐身上细细描摹。
画完她盯着上面的图案,突然觉得脸有些烫烫的。
自己第一次做这些东西,萧闻煜若是不喜欢该怎么办?
那只丑丑的小罐还被她捧在手心,谢晏清袖口还有未擦干净的土。
管他的,自己辛辛苦苦做的,萧闻煜若是不喜欢,下次她再也不给他送任何东西了。
想到这,谢晏清把罐子递给摊主:“老板,烧好了我明日来取。”
摊主小心翼翼接过,笑道:“得嘞,你就放心吧姑娘,保证把你的作品完完整整地交给你。”
结束了一项大工程,谢晏清只觉得浑身舒畅,正慢悠悠往回走,没走几步,摊主洪亮如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公子不错,第一次能做成这样,已经是超越了大部分人了,我看你颇具陶艺天赋!”
谢晏清:???
谢晏清想到刚才摊主对自己说话的样子,怎么看怎么像昧着良心强夸。瞬间,心里刚升起来的成就感消散了大半。
回去路上,御轩阁正巧要闭店了,掌柜看到谢晏清,顿时喜笑颜开:“纳兰小姐,这么巧。”
谢晏清微微颔首,正欲继续往前走,片刻后想到了什么,又返回问道:“掌柜的,我想问问,可还有荷花酥?”
“真巧了不是,正正好好还剩下最后一份,小姐可是想带走?”
“对。”谢晏清把银子递过去,“帮我装起来吧。”
掌柜收了钱,将还温着的荷花酥装好小心递给她。
路口处,车夫站在车前等待,看上去似乎已经等待很久了。
看到谢晏清的身影,车夫忙神色焦急地走过去:“小姐,您去哪里了?怎的这么晚,您若是再出来晚些,这可让奴家如何向老爷夫人交代啊?”
“我这不是还好好的吗?你莫要担心。”
终究还是没敢同车夫说出自己刚才的秘密行动,谢晏清撇开脸,说道:“我们快些回去吧,别让爹爹娘亲就
等了。”
回到府上,苏念珠纳兰庭和纳兰泽还在用膳,谢晏清乖巧地走过去:“爹爹,娘亲,兄长,我回来了。”
“回来了?”纳兰庭小酌了一口酒,拍了拍身旁的座位:“快过来吃饭,今日做了你爱吃的清蒸黄鱼。”
谢晏清笑道:“不了不了,爹爹你们吃吧,我已经吃过了,现在还不饿。”
“多少吃些,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外面的菜哪能有家里的好吃?”
苏念珠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清儿不饿就让她去吧。”
纳兰泽也在一旁附和:“就是就是,爹爹,小妹都说不饿了,你也莫要硬让她吃了。”
见状,纳兰庭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让她去了。
终于能脱身,谢晏清却没即刻回房间,而是往下房走去。
这个时间丫鬟下人们刚结束一天的忙碌,正在梳洗盥衣,准备睡觉。纳兰清也不例外,谢晏清不想太引人注意,就冒着腰走过去,想偷偷过去找纳兰清。
不料纳兰清先行一步注意到她,走过去:“喂,你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起来,让别人看见本小姐这幅样子如何是好。”
两人走出下房,到凉亭下的石桌坐着。
谢晏清把荷花酥递过去:“小姐,今日出门经过御轩阁,想着小姐您或许会喜欢,就买了。”
纳兰清泰然自若地接过:“真是难为你还记得我这个在下房的小姐,不过你此番前来应该不止是单单为了给我这个吧,所为何事?”
“小姐,我想向您了解一下雨薇小姐。”
纳兰清咬了一口荷花酥,“也对,早该告诉你了。”
说起林雨薇,她嘴角漾起一阵笑意:“雨薇这个人,性子单纯直率,我们自小相识,距今为止已有十余年。“
“说起来,我们二人第一次见,还是在学堂,那时我们都还小,也都是被宠着长大的,自是见不得有人比自己更加嚣张。”
“所以那时学堂里总能听见我们二人的争吵声,我们总是视对方为彼此的眼中钉,谁都看不惯谁。”
谢晏清在一旁听入了迷,忍不住问道:“那后来呢?小姐您又是怎么同雨薇小姐结识的?”
纳兰清继续咬了一口荷花酥,继续说道:”那时有一回学堂里来了一位旁听的公子,不记得是谁了,仗着家中有权有势,便将谁都不放在眼里。一天课间歇息时,他堵住我,嬉皮笑脸地说:‘长得倒是不错,过来给本少爷磨墨,若是把本少爷哄高兴了,倒是可以赏你几锭银子。’”
“他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些!”谢晏清瞪大眼,愤愤不平。
“是啊,于是我就骂回去了,谁缺他那几锭银似的。”
“哪知他竟还不死心,又凑过来,贱兮兮地说我性子果然够辣。”
谢晏清光是听着便也能想象到当时小姐的处境,小姐一个人孤立无援,还被陌生的公子调戏,她那时该是有多么无助啊。
她望向纳兰清的眼神不禁流露出几分心疼。
“结果你猜怎么着?”纳兰清勾起唇角,紧接着话锋一转:“林雨薇不知从哪窜出来,挡在我身前,指着他啐了一口道:‘我呸,光天化日之下调戏黄花民女,你不要脸!’”
“当时周围所有人都跟我一样啊,都挺震惊的,她不是在学堂同我关系不好吗?怎么这时候出来帮我。”
“但是震惊之余,我还是没有忘记此刻我正气头上呢,有人当在我前面,我直接朝他丢了一个砚台,只可惜砸歪了,差一点点就可以命中他的面门,砸烂他那张惹人烦又丑陋的脸。”说到这,纳兰清语气还颇有些得意。
“或许是雨薇小姐并没有表面上那么讨厌小姐您呢。”
“后来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在学堂,虽然你也挺讨人厌的,可是也不代表本小姐能看得下去这般有辱斯文的场景,再说了,若是他把你气走了,那这学堂从今往后就真的没意思透了。’”
回忆往事,纳兰清平日被磋磨的怨怼被月光冲淡了几分,难得显现出几分平和。
“看不出来,小姐与雨薇小姐从前竟还存在这般往事。”
谢晏清撑着脸颊,第一次从纳兰清的口中窥见她的几分过去。第一次,她与小姐不是似从前那样冷漠的主仆关系,而是以这样祥和的氛围,坐在月光下的一个小亭子下,就好像平常好友分享自己的日常那般聊天。
她感觉自己与小姐之间,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
“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明日还得早起干活。”纳兰清淡淡说了一声,便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开。
转身的一瞬间,谢晏清并没有注意到纳兰清眼里一闪而过的狠戾。
纳兰清表面看起来与寻常无异,实则内心却早已翻江倒海。
谢晏清那个蠢货,竟然还敢过来问她从前的事,怎么?是占着这幅身子,抢了她的好友还不满足,特地过来刺激她么?刚才,她每说一句,那股强烈的不甘与落差就一寸寸不断放大。
纳兰清掩藏在袖口下的双手攥紧,指甲几乎要陷进皮肉。
自己几乎要忘记,过去的自己是多么自在,多么张扬,也不用顾虑什么。她说完之后,心头竟然产生了一阵诡异的割裂感与陌生感,可是,那原本才是,真实的自己啊,若不是这次意外,她又何故要像现在这样,受尽磋磨,有苦不能言?
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逐渐远离曾今的自己,日子久了,她说不定真的会彻底变成一个真正的丫鬟。
这个想法一出,纳兰清自己都被吓了一大跳。
不行,绝对不能让这种情况发生,她还要回去享受属于她的荣华富贵,她才不要一辈子当一个丫鬟。
心中换回身体的想法越来越激烈,连带着身子,都忍不住微微颤动。
谢晏清,有朝一日换回身体,我定要将你千刀万剐。
纳兰清离开后不久,谢晏清紧跟着也回去了。
不料起身时,一个没站稳,脚重重地崴了一下。
“嘶”,她忍不住吸了一口冷气,只得慢慢走。
夜幕沉沉地压下来,庭院内的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只余两边的灯笼摇摆不定,闪烁出微弱的光芒。
谢晏清不禁打了个寒颤,有些害怕,脚上传来钻心的痛楚,使她有心无力提速,只好艰难地拖着崴脚的腿一步一步向前挪。
周围的路逐渐变得熟悉起来,谢晏清眼睛一亮,太好了,过了这道路口就到自己的房间了。
脚上的步子都忍不住轻快起来。
身后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近。
在谢晏清快到院门时,一只手凭空出现,揽住她的腰,将她抵住在旁边的墙。
她一惊,下意识想叫出声,只见另一只手将她的嘴一并捂住。
谢晏清张嘴咬他,想让他松手。
她的唇齿触碰到那人温热的手掌时,面前的人松开了手,转而抱住了她。
谢晏清猛地愣住,鼻息传来一阵熟悉的檀香。
紧接着,颤抖的嗓音响在她耳畔:“是我。”